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国潮1980》 第一章 狭路相逢 1978年之后,改革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 共和国带着刚刚摆脱禁锢的喜悦,沐浴在新时代的光辉里。 只是尽管社会大体环境在持续不断的好转。 但也并非所有人的日子,都能于第一时间扭转颓势,奔向幸福的康庄大道。 因为有句话说的好,全天下幸福的人都是一样的,而不幸的人却各有各的不幸。 别忘了,五个手指头还不是一边儿长呢。 人世间总有那么少数的几个人,是背得离谱儿的特例。 明明没做错什么,他们的日子却在酸涩的苦水里越浸越深,一点儿不见好转的迹象。 让人无法不心生同情。 可即便是这样的可怜人,也仍旧不是最糟的情况。 因为比一个可怜人还要凄凉的,是两个这样的可怜人碰到了一起。 而且在这两个可怜人之间,还有着事关生存的根本性利益冲突。 说白了,就像电影《唐伯虎点秋香》里的“比惨”段子一样,那才叫造化弄人哪! 这可不是胡说八道,现实生活里,真有这样的事儿。 别处不提,就说京城煤市街扇儿胡同2号院的一老一少吧。 他们就属于这样狭路相逢的两个倒霉蛋。 老的叫康术德。 1918年生人,祖籍津门静海。 少年时逃荒来到京城,后以“打小鼓儿”为业。 由于旧时年月里,京城只有两个行业最来财。 一个是吃瓦片的,另一个就是古玩行。 康术德不但在京城娶了媳妇,还买了房子。 实际上这扇儿胡同2号院,他就是房东。 只是时代的更迭,却让人生的方向很难把握。 解放以后,康术德全家都回了老家。 随后经过十几年的沧海桑田,变得只剩下孤身一人。 1979年,老家房子偏偏又因雨坍塌了,康术德就又跑回京城来了。 再见面,院子里这些老房客对康术德都心生同情。 因为就他那穷困潦倒的样子,比起他当年要饭进京的形容也不差什么。 于是在几户房客的说项之下,经由街道和房管部门批准。 康术德就搬进了他原先住过的两间小北房,暂且容身。 由于户口申请有个过程,康术德领的粮本儿是临时性的,每月的油盐酱醋,暂时都得靠邻居们帮衬。 经济来源呢,康术德也只能先靠给运动中改名为“京城中药店”的同仁堂糊纸盒子聊以过活。 这样的处境,对这么一大把岁数的人来说,可怜不可怜? 可别看他可怜,还有比他更可怜的。 说起来也邪门了,就没有这么巧的。 偏偏就在康老头儿勉强安顿下来不久。 另一位同样有权住这两间小房的主儿,也在1979年冬天,跑回京城来了。 这就是返城知青宁卫民。 说起这小子,更是个苦孩子。 宁卫民是1961年生人,父亲宁长友是大栅栏起重社的三轮车夫。 在他两岁的时候,就因为烟酒无度犯了脑淤血,早早过世了。 宁家实打实,没有什么亲戚朋友。 所以这幼年丧父的孩子,连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 全是靠他那个在街道缝纫社上班的寡妇妈独自拉扯大的。 至于他们娘儿俩搬到扇儿胡同2号院来,当然是康术德一家搬走之后的事儿。 主要是街道干部们特意照顾,可怜卫民妈寡妇失业的不容易。 觉得她们要是搬到这儿来,上班也就近了。 而搬到此处之后,明明住得好好的,宁家娘儿俩为什么又会让这两间小房空置呢? 那也只能说命运的捉弄了。 敢情宁卫民初中毕业后,去京郊房山插队。 偏偏1977年,就因为去房山看他,他母亲在路上出了交通事故,撒手人寰。 而宁卫民没有缝纫手艺去接替母亲的工作,直到两年后,才能按政策把户口迁回来。 可宁卫民接茬又是一个没想到。 终于回到京城的他,发现自己竟然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了。 他的家已经住进去去一个陌生的糟老头子。 这又是何等的憋屈? 难怪人说,人要是背起来,恨不得连喝口凉水都塞牙,放屁都蹦自己脚后跟呢。 总之,两个走投无路的人都指着这两间小房过下半辈子呢,这事儿一下就拧巴了。 无论是康术德还是宁卫民,谁都想让对方走人。 为此,他们不但让小院里的邻居们评理,还起了激烈的争端,一下子闹到了街道干部面前。 可实打实的来说呢,面对这样的情形,街道干部和邻居们,也是左右为难,难以裁判啊。 无论谁,都该获得同情,获得帮助。 无论谁,都有正当的理由为他们自己主张权力。 所以难啊!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真让人为难! 别说两个不幸的人,他们自己感到烦恼、闹心了。 甚至就连他们身边的这些人,也无不代他们摇头叹息,为难地嘬牙花子。 于是经过好一番合计和商议,街道干部们最终给出的解决方式,那就只能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平分! 既然让谁搬走也不合适。 两间小房,就干脆一人一间吧。 可说实话,对这种结果,无论是康老头儿,还是宁卫民,谁心里也舒坦不了。 因为这不是幼儿园小朋友们排排坐,分果果。 首先这房分里外,那就是个问题。 这两间小房,其实是小院正面五间北房最东边的两间。 等于是一个门在里,还有一个门在外的套间。 临时破一个门当然是不现实的。 钱不钱放一边,就是为了保暖考虑,那也得等春暖花开才好动手。 那谁里谁外啊? 两个都想住进里头去,都知道住外面受干扰。 为这,就得先掐一架。 康老头的倚老卖老起了作用。 他说自己岁数大了,受不得风。 以此暂胜一局,搬进了里间。 可没两天他就主动从里屋又换出来了。 不为别的,全因为宁为民把他父母的遗像挂外间西墙上了。 康老头每天出来进去的,都得跟照片上的死人打照面。 时间一长,他受不了了。 是宁可自己一把老骨头吃风,也不愿意再让宁卫民的父母拿眼神瞪自己了。 而这才刚开始,后头的争执就多了去了。 比如说,宁卫民厌恶康老头打呼噜。 康术德呢,又嫌弃宁卫民没规矩,不懂礼貌。 再比如,宁卫民天天怪康术德把外屋弄得都是纸盒子,臭浆糊味儿散都散不出去。 康老头呢,也是坚决不让宁卫民屋里抽烟,怕他把纸盒子引着了。 而且反唇相讥,说他不洗脚就上床,那味儿比浆糊还大。 还有哪,宁为民没收入,可也得吃、得喝。 他毫不客气的拿康老头的米面、煤火来用。 康老头又如何肯干呢? 他当然得捂着,不乐意当冤大头。 可宁为民又说了,这屋里的家具、炉子和锅碗瓢盆可都是他们家的。 不给吃喝,那就别用。 就这样,俩人直吵得惊动了邻居,才在大伙儿的劝说和见证下,又协商出一个法子。 那就是宁卫民每天得帮着糊一定数量的纸盒子,还得把副食本拿出来和康老头公用。 这康老头才能提供免费的吃喝煤火。 总之,这一老一少,从开始碰面争房,彼此就没有过好印象。 带着个人情绪,生活习惯还这么大的差异,自然过不到一块去。 对他们来说,什么事儿都能成为矛盾,人脑子没打成狗脑子已经不错了。 而这,也是给整个小院儿出了道难题。 几家邻居们烦的啊,一说起给这俩人劝架,个个都脑仁儿疼。 难就难在了偏着这个不行,向这那个也不行,怎么办都是错啊。 可也别说,就在大家都以为康老头和宁卫民会在弱弱相残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除了互相伤害再也不会出现其他的可能的时候。 命运这个家伙又安排出了另一种非常奇妙的转折剧情,一下就把局面由坏变好了。 也就是1980年春节前后吧。 这两个堪称是前世冤家、今世对头的人,不但旧日的矛盾全盘化解,反倒还变得亲如一家了。 要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答案其实很简单,就五个字儿而已,患难见真情! 这种转变的起因发生在腊月二十八那天。 老人觉少,就起得早。 那天康术德一起床,就发现屋里煤火味儿不对。 披着件衣服,他寻着味儿就找到了宁卫民的门前。 跟着一通拍门叫人,屋里没丁点儿反应。 老头儿登时急了,知道不妙。 果断拿凳子把内屋窗户给砸碎了,这才救了宁卫民的小命。 偏偏等到过了年之后,又轮到康术德出事了。 一个工作日的中午,宁卫民从外头赶回来吃饭。 没见着吃食,倒是发现老爷子手里拿着纸盒子,闭着眼趴桌子上了。 怎么叫都叫不醒。 再一摸,脑门滚烫。 得了,宁卫民也不含糊,赶紧背上康术德。 又招呼了旁边在家的邻居——退休的边大爷,和居委会主任边大妈老两口。 几个人一起给老爷子送友谊医院去了。 没想到情况不甚乐观,不光得打点滴,人还得住院观察两天。 问题是康术德看病必须自费,这钱谁来掏啊? 就在边大妈跟医院磨嘴皮子,问能不能让居委会作个保的时候。 谁都没想到,这宁卫民出去了一会儿。 半个多小时后回来了,就跟变戏法似的,当场拍出了六十块钱。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急赤白脸交完了钱。 都没容边大妈和边大爷过问呢,宁卫民就一头栽倒在地了。 现场登时大乱啊。 边家老两口也吓坏了,赶紧招呼路过的医生给看看怎么回事。 随后谜底才彻底揭开。 这钱到底是哪儿来的啊? 敢情宁卫民急中生智,他刚才去抽血室献血去了。 兜里的单子写得清楚着呢。 从他身上抽了300CC,换来了这笔救命钱。 还有,可别忘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宁卫民直到此时,都没吃饭呢。 他背着人到了医院,饿着肚子抽完血,心里又有火,连水都没喝一口,又怎么能不晕呢? 那想想吧,当康术德被救回来,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心里又会是什么滋味啊? 人心可都是肉长的,哪怕日常生活里,有着再多的龃龉,也抵不上过命的交情不是? 说起来,这一老一少谁都没想到,真遇到关键时刻,对方会这么干。 所以经过这番折腾,他们都觉着对方是可以共患难的依靠。 彼此念着对方的好,自然而然就和睦起来了。 再往后,那肯定不一样了。 弱弱相残变成了同病相怜,宁卫民敬老,康术德爱幼。 俩人即便再有什么矛盾,互相也能包容了。 他们说话再没动过肝火,倒是经常笑呵呵的聊天逗闷子呢。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爷儿俩,原本就是一家子呢。 就这样,街道干部们总算放宽心了,甚至有心想把这一老一少并户,促使他们真成为一家人。 而扇儿胡同的街坊邻居们呢,也都喜笑颜开,把此事当成了“人间自有真情在”的典范,津津乐道个没完。 但在这里,有句话还是得先说明白了。 这看似已经圆满的结果,却并不是故事的结束,仅仅是故事的开始。 因为命运玩儿得这一把花活,其匪夷所思的程度,远超人们所能想象的范畴。 就没有一个人能够觉察到,他们眼里的宁卫民,其实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宁卫民了。 这小子的身体里,已经换成了一个全新的灵魂…… PS:首发站起点,其他阅读平台的朋友,打赏订阅最好能移驾。 第二章 晨曦 1980年三月中,一个新鲜清冷的凌晨。 因为还不到五点,天儿还是黑的。 房檐及树枝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霜,霜在月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 扇儿胡同2号院里也是冷冷清清的,各家各户的窗户无不拉着窗帘。 只能偶尔听见各家门户里人们熟睡的鼾声儿,和院里各家小厨房闹耗子的动静。 但在这样静寂的时刻,宁卫民却已经醒来了。 他迫不及待,逃离了温暖的被窝儿,淅淅索索地穿上了衣服。 说来有点郁闷,今儿个,他竟然是被自己的蔫儿屁给臭醒的。 这大概就是昨儿个晚上葱蘸酱、臭豆腐抹窝头,还有椒盐炒黄豆吃多了,所产生的副作用。 没办法,说到吃嘛,本质就是香香嘴,臭臭屁股的味儿事儿。 何况还想着省钱。 毛八七就能让嘴过瘾的吃食,生理上不就得付出一定代价吗? 要不然,这顿饭,又怎么会叫“穷人乐”呢? 起床后,宁卫民摸着黑在屋里的尿盆里放过了水。 又蹑手蹑脚的走到外屋里,用水舀子给洗脸盆打水,洗了脸,刷了牙。 再把火炉子里的煤填上,把一壶水给坐上。 之后,才拎上墙角里那个印着“京城”两个大字和“京城火车站”图案的帆布行李包,拉开了外屋门的插销。 只是尽管他万般小心,饶是他已经无比熟悉屋里的环境,绝没有发出什么任何不应该的声音。 可惜那岁数比宁卫民还大的外屋门,却是老眉咔哧眼的玩意了。 只听“滋扭”一声,还是把康术德的咳嗽声给招出来了。 这就证明,老爷子已经被吵醒了。 果不其然,外屋床上传来了一声询问。 “卫民,这就走啊?” “老爷子,踏实睡您的,我这就把门给您带上。” “今儿怎么这么早啊?怕还不到钟点儿吧?” “是起猛了点儿。不过也没早几分钟。这就五点一刻了。” “行吧,那你早去早回。早点可千万得吃好喽,人是铁,饭是钢,别凑合……” “哎,我亏不着自己,您就放心吧。” “还有,记着,你跟那些人打交道,吃点亏无妨,斤斤计较发不了财。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别年轻气盛……” “知道了。您就放心吧,我不傻……” 随着脚步迈出,门轻轻掩上,宁卫民拎着大包儿,终于走出了小屋。 跟着绕着出了院门,来到了扇儿胡同里。 此时此刻,狭长的胡同儿里空空荡荡。 不但没有任何的行人,就连叽叽喳喳的麻雀都没有。 而嘴里呼着白气的宁卫民走在寒冷的小风里,兜紧了头上的棉帽子,心里却是无比熨帖。 不为别的,那非亲非故叮嘱他的老头儿,嘴上虽然絮叨,可话真暖心啊。 有这么一个真心惦念自己的人,真好。 是的,他不是宁卫民本人。 这个躯壳是莫名其妙被他占据的。 事实上,他不过是因为在2020年春节的头两天,在家喝高了,睡了一觉。 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到了这个年代,换成了这个身份。 要从这个时空的角度出发,真正的他,其实这会儿还没生出来呢。 还得等到1986年,襁褓中的他才会被他狠心父母遗弃在福利院门口。 所以说起来,他和真正的宁卫民之间首先能确定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没有亲人,全是孤儿。 因此,既来之则安之。 他为什么会穿越,本名又叫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已经身在这里了。 从煤气中毒的状态里醒来的一刻起,他就取而代之,成了宁卫民。 拥有了一条全新的,充满了无数机会的,人生之路。 而这,也就是他肯去卖血,救康术德的根本原因。 想想看,八十年代是个什么样的年代啊? 那就像“八一电影制片厂”的片头一样,散发着红底金字儿的万丈光芒! 那是百废待兴,我国由弱转强的起点,是改革屡创奇迹的最好年代。 伴随我国从无到有,经济腾飞扑面而来的,是数不清可以赚大钱的机会。 甚至无论是任何投资品种,现在都处于历史大底。 那么毫无疑问,任何人身处他的位置。 如果未来不打算去争一争全球首富的宝座,也必定会去尝试超越“二马”的成就。 即使是再没出息,缺少理想和抱负的人。 也能轻而易举的坐享荣华富贵,过上左拥右抱、前呼后拥的好日子啊。 因此把他从这个年代唤醒的康术德,等于是把一张没填写数字的时空大彩票塞在了他手里。 这是给了他成为富一代机会啊。 当然会让他视为自己的贵人,宛如再生父母。 再说了,就连从蛋壳里孵出的小鸡小鸭,都会把第一眼看见的活物,当成可以依赖的对象。 而他一醒来,就看着这位老人家,给他喷水、扇风、擦脸的。 甚至让他一度误以为,这老头儿就是他占据的这个躯壳真正的亲人呢。 他又怎么能对老爷子不心生好感? 虽然等他逐渐搞清了自己的状况,发现康术德实际上是和自己争夺这两家小房的对手。 可这无疑,更让他充满感动和信任感。 没的说,这老爷子,确实心善啊。 绝不是为了一个利益,没有底线,丧失了良知的人。 而且除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最后还有关键的一点。 其实对他而言,作为打小鼓的前辈,康术德本身就值得他敬仰和尊重。 因为从未来穿越到这个年代之前,他也是靠文玩古董吃饭的。 干的是回收当票代赎典当行抵押物的义务,和从网络上倒腾纪念币和邮票什么的。 没事就得跑典当行、拍卖会和马甸邮币卡市场。天天都得和各种收藏品打交道。 自然而然,像“马老师”那样的家喻户晓的收藏大家就是他真心崇拜的偶像。 而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康术德是真人不露相。 肚子里全是真玩意,一点不比马老师差。 春节没事,只随便唠闲篇儿似的说上几句,就足以让他五体投地了。 那他岂能再为点蝇头小利去跟老爷子叫板哪? 他要真跟过去的宁卫民似的不开眼,那不成了傻波依了吗 别看这两间小房位于京城核心地带,日后能值个几百万。 可与康术德的个人价值相比,那就屁也不顶了。 因此综合以上的种种理由,对于康术德,除了承情和感谢,他满心都是得遇高人的喜悦。 对老爷子的那份敬仰和崇拜,全都是发乎真心的 如此,他才能跟这位老爷子真正的把关系捋顺,越处越投缘。 否则光靠卖血这一出,顶多也就算两不相欠罢了。 事后这一老一少或许能保持相当的客气、礼让,但绝不能把他们俩人关系给拉近到这一步的。 总之,作为一个知道后四十年世界大势以及国内将会如何翻天覆地大变样的灵魂。 他的核心利益早就不受眼前的前门楼子的限制了。 一点不夸张的说,自打他确定了自己穿越的真实性,每天做梦都能乐出声儿来。 第三章 目的地 从扇儿胡同往东走,不出二百米就是前门大街。 在当下暂时还冠名为“新京城”的大北照相馆和邮局的路东侧,就是宁卫民要乘坐的202路和203路站牌子。 说来也巧了,宁卫民刚刚走出胡同口。 就发现从马路南边远远驶来了一辆宛如面包形状的公共汽车。 他当机立断,拔腿就跑。 当他跑到了站牌子底下的时候,那下蓝上百的“斯柯达”正好开到。 果不其然,车头的牌子上,显示的数字是“203”。 因为是首发车,车上自然人不多。 站牌子底下除了宁卫民也没旁人等车。 这要晚一点,兴许就错过去了。 正确的举措,让宁卫民极为欣慰。 他上车出示了一下月票,就踏实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了。 不过说实话,这个年代,凌晨时分的京城还真是没什么看头儿。 哪怕是京城最为知名的核心商业区——前门大街也是一样。 要知道,此时人们的生活方式实在是太质朴了,公用设施也实在太落后了。 大街上没有便利店,没有霓虹灯,没有显示屏,没有过街天桥。 电线的连接方式都是明面的,蜘蛛网似的通过木头电线杆在空中相连。 人行横道粗糙得简直像为了孩子们“跳房子”画的线,红绿灯也比后世简易太多了。 就连马路都很窄,四车道的大街就已经算是宽阔的了。 透过乌涂的车窗玻璃,实际上也只有街灯,闪烁着宛如萤火虫似的微弱光亮。 至于沿途两边一家挨一家的店铺。 除了西打磨厂那由正阳楼旧址改造成日夜大食堂,为了接待火车站的旅客还在开门营业,露出了一点代表着接纳含义的昏黄灯光以外。 其余所有商铺,门窗无不严丝合缝,挂着木头闸板,静悄悄的戳在黑暗里。 让人连店铺名称都难以看清。 甚至就连高大巍峨的前门楼子,在黎明前,都只能呈现出青灰色一样的死寂,毫无生气。 说是八十年代的首都,可怎么看,都像是清末民初的京城。 只有当203路由南至北经过伟大领袖纪念堂,人民英雄纪念碑,和天安门广场,一拐上长安街后,才会显示出新社会的首都气势来。 这里的道路宽阔规整,华灯永远璀璨,两侧树木高耸,苏式建筑林立,把首都最核心的位置装扮得无比庄严、巍峨。 伴随着逐渐亮起的天光,京城火车站传来的《东方红》奏乐声,各式各样的机动车也终于出现了。 伏尔加、大解放、2020吉普、三蹦子…… 再加上零零散散骑着自行车去赶早班的人们,和当时城市运输主力——蹬着平板三轮拉货的三轮车夫。 一下就让这条全国最著名的大街变得生动起来。 只可惜啊,如此精彩的风景体面的景象,也仅仅限于从天安门到友谊商店这段儿路程。 当宁卫民从王府井路口下了车,倒车上了大一路,等到一过了永安里就又完蛋了。 因为此时建国门立交桥才刚刚竣工。 建国门一带,除有限的几座建筑之外,一片平旷。 这就是这个时代城里与城外的界限。 一旦逾越了这里,就算是出了城,连缓冲的城乡结合部都没有。 想再看见成规模化的建筑,只能等车开到大北窑了。 而后世知名的CBD地区,现如今还是京城的工业基地。 没有一栋高楼大厦,只有一个个自成体系,如同封闭小王国的厂区。 但即便到了这里,也仍旧不是宁卫民最终的目的地。 下了车,他还得再倒一趟郊区长途304坐上五站地,再徒步走出一公里才行。 因为他要去的地儿,其实是京城东郊最大的露天垃圾场。 而他的职业,就是靠捡垃圾吃饭的拾荒者。 所以这也就说明了他为什么起这么早来赶路。 既是因为路途远,也是他怕邻居搭讪询问。 就连干活儿的装备,他都塞进大包里带着,生怕别人看见。 说起来或许很难让人相信,这个有点丢人的选择。 其实是宁卫民目前唯一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 不为别的,就因为时代的局限性。 要知道,宁卫民对这个时代的认识,完全是从影视剧、重生小说和想象中得来的。 他自诩有着饱经社会磨砺的情商和素质,有着穿越时空的金手指,有着一肚子点石成金的办法。 自认为在这么个处处是机会的黄金年代,想要钻个空子发发家,岂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哪怕没赶上1979年最后一次非应届毕业生考大学的机会,理所应当也能过得满好。 可惜想象终归只是想象。 作为一个对这个时代缺乏足够了解的人。 宁卫民根本无法准确的衡量这个陌生的年代到底存在着多么大的限制。 在所难免的犯了乐观主义错误。 是的,狂热年代里,那些被赋予浓重政治色彩的地名和标志。 开始纷纷改回以前的老地名,老字号。 “反帝路”恢复为“东交民巷”,“反修路”改回“西交民巷”。 “东风市场”改回“东安市场”,“京城烤鸭店”率先恢复了“聚德全”的匾。 与此同时,遍布街头的标语牌、语录墙、和大字报也都迅速消失了。 年轻人甚至穿起了时髦的喇叭裤,姑娘们把头发烫成卷发。 这些都是生活即将发生积极改变的明显信号。 但话说回来,这也只是表面性的变化而已。 真正的内在改变,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需要一个非常缓慢艰难的过程。 实际上由于改革刚刚开始,此时社会的生态环境,还在遵从着计划经济体系的规则。 现实并没有给宁卫民提供什么大展拳脚,谱写个人传奇的空间。 旧有势力和观念还在人们的心里根深蒂固。 首先说做买卖吧,这个年头就没有合法的个体户。 做小买卖的人有是有,甚至都有人胆大包天,推着小车跑到天安门广场上,明目张胆卖卞萝卜去。 可有一样,千万别碰上“投机倒把办公室”的人。 否则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东西会被充公、没收、罚款。 倒腾粮票、工业券、侨汇券的事儿,当然也有人在干。 可那罪名也更重,倒卖票证涉及国家经济根本,已经算刑事犯罪的范畴了。 真被逮着,就不是号子里待几天的事儿了,至少也得两年起步。 想吃医院、火车站,当黄牛党同样没戏。 这年头,票证制度严格执行,限制了外来流动人口。 京城的医院仍然是为本地人服务的,到不了挂不着号的地步。 医院看病是三联单制度,也没人愿意花钱买专家号儿。 出差的旅客呢,又几乎都是公派,必须用介绍信买火车票。 那谁会买高价票啊?买了也没法报销啊。 要说这方面唯一可行的,恐怕就是倒卖点电影票或是演出票了。 可干这个,一是利薄,二是有点晚了。 电影院、剧场已经有各路的毛神划定势力范围了。 这些人又哪儿是好惹的啊? 外人贸然伸手,最轻也得捞顿胖揍,弄不好就让人给花了。 至于邮票这东西,倒是没人管,私下里的交易也很繁荣。 可惜的是,多数集邮者都是以票易票,交换自己没有的邮票。 此时集邮就是集邮,仍旧保持着极大的纯洁性。 真有人用重金求购珍惜票的情况不多。 而尤其让人急眼的是,此时猴票已经发行了。 那一张张整版的“金猴儿大钞”就趟在邮局柜台里无人问津。 偏偏对兜里比脸还干净的宁卫民来说,是看得到,吃不着。 这又有多急人啊? 那简直是一种抓心挠肺的折磨啊。 说白了,这就如同盲人似的,若天生看不见也就罢了。 什么是红,什么是绿,全不知道,不难受。 就怕那半道儿瞎了的。 红的怎么艳,绿的怎么鲜,他心里全明白。 那是恨不得拿脑袋撞墙的滋味啊。 当然了,也正因为如此,宁卫民退而求其次,动了上班工作的念头。 觉得为了买猴票,找个事由儿暂时先干着,倒不是不可以。 哪怕是临时工呢,哪怕一个月十几块的工资。 只要拿到手里刨去开销,也够他每月弄两张整版票的了。 一个整版一百五十万到一百八十万,干一个月,就等于能存上三百万呢,值啊。 可惜,这条委曲求全的路也行不通。 永定门外的蔬菜批发站倒是找过一次装卸工。 街道也推荐宁卫民去了。 可人家一看宁卫民京剧小生一样的形象,就把他退回来了。 嫌弃他太单薄,太文弱,干这活儿还不如个老娘们。 于是之后,宁卫民就再没有得到过任何有关工作安排的消息。 说句不好听的,在全国一千七百万返城知青的庞大就业压力下。 连火葬场的焚烧工,环卫局扫街的,外加掏大粪的,都成了得竞争上岗的工作了。 像宁卫民这样的苦孩子,当初有妈的时候都没找着工作,如今成了无根之草,不就更难了吗? 就这样,宁卫民是有力无处使啊。 那些有关未来的那些宏伟大计,都快在他肚子里憋馊了。 左思右想下,为了能接住老天爷给的旺旺……不,猴票大礼包。 好像也就捡破烂这一条路能走了。 第四章 点拨 自打有了这个想法,宁卫民倒是很快就克服了心里的障碍。 毕竟是穿越人士。 来自后世的他更加的务实,不比这年头的人,有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毛病。 身为孤儿的经历,也让他懂得生存比脸重要的道理。 所以对他来说,真正的问题只有值不值当一干而已。 而据他观察到的情况来看。 对比几十块月工资的人均收入,如今的废品价格可真不低。 一斤废纸就能卖七分钱,废铁一毛二,废塑料三毛,生铝八毛四,熟铝一块三毛五,黄杂铜两块八,紫杂铜三块八。 特别是可供回收的废品物资涵盖范围还相当广泛,有些后世完全无用的垃圾居然也能卖钱。 像肉骨头、橘子皮、烂布条、碎木头、碎玻璃、牙膏皮和废电池皆能变现。 而且正因为此时的人们太要脸儿,觉得干这个丢人,竞争者也少。 所以他得出的结论是,捡破烂是不体面,可未必就比去国营大厂当正式产业工人挣得少。 更何况,他还看过一部有意思的时代剧呢。 里面的主人公,一个大杂院出身的穷小子。 从八十年代起,就是靠废品回收去捡漏儿,成为收藏大家的。 上辈子,他看那电视剧可上瘾了。 或许是因为他从事的行业与之贴近吧。 也或许因为他一样曾是个被人瞧不起的穷小子,代入感十足啊。 他看的时候,就总想着自己要有这样的机会,那该是多么的牛X闪电啊。 而现在再看看成为宁卫民自己,那人设简直跟电视剧里的主人公是一个模子啊。 时代一样…… 一穷二白的处境…… 同样住在前门楼子底下…… 家里还有个现成的高人康老头儿呢…… 除了没有那二百五一样的奇葩女朋友,和那莫名其妙的疯狗对头。 嘿!就没这么合适的了! 如果要再过三十年之后,还能有那部电视剧上映,他都敢起诉那剧组去。 哪儿能不经他同意,就把他的人生经历给剽窃成电视剧呀? 至少演员你总得换一个吧? 总不能找个还不如老子帅的呀。 对,就这么办! 英雄莫问出身! 天予不取,必遭天谴! 所以没多纠结,宁卫民就下定决心了,也要照方抓药去捡漏儿发大财。 可惜啊,对这个年代的一知半解,让他一不留神还是犯了老毛病了。 等真干上了,他才知道,哪儿有他想象得那么好啊。 第一,是能捡到的废品太少了。 要知道,这年代可真穷啊,人人都不富裕。 连政府都重视资源有效利用和无谓的消耗。 所以回收范围才这么广,定的废品价儿才这么高。 老百姓又不傻,谁自己个儿不把能卖的东西存着啊? 因此往往宁卫民掏十条胡同的铁皮垃圾桶,也未必能凑出卖几毛钱的东西来。 那电视剧里整个一误导,全给说反了。 什么老百姓日子越来越好了,就没多少破烂可收啦。 屁!越穷,才越没东西呢。 第二呢,同样是因为资源有限,导致竞争也挺激烈。 扛着麻袋没干几天,宁卫民就发现了,其实捡破烂的人并不少,每个垃圾桶都有常驻军。 而这种专业人士,往往都是破衣拉撒的老头子,老太太。 他们还都推着一种拾垃圾的小车。 通常是用三个铁轮子,车身的主体就是一只柳条的垃圾筐。 什么铁钩子,木夹子,粗铅丝编的耙子,一干工具都挂车把手上带着。 刨出能卖的东西就放车里,非常方便。 由于那车拉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分外鲜明响亮。 这种玩意,也被胡同里的孩子们谑称为“土坦克”。 而他一大小伙子,和这样明显是老无所依的老人争抢地盘,实在于心不忍。 更何况人无害虎心,虎还有伤人意呢。 有那么一次,他在著名的八大胡同之一——胭脂胡同掏垃圾桶的时候,就碰上横主儿了。 当时,他从垃圾桶里扒拉出几张沾满了油墨的牛皮纸来。 刚要往自己麻袋里装,忽然耳听身后有窸窣的声响。 一回头,见一个花白头发的瘦老婆子就站在他身后。 正用那双阴鸷的黄眼珠子狠狠地盯着他。 他再一看对方手里拿着个铁钩子,似乎有点明白了。 可就在要解释一番的时候,却不妨那糟老婆子已经先发制人的骂了起来。 “你个小兔崽子,谁让你来这儿的!这是老太太我的地盘儿!” “你他娘的,还不给我滚!再有下一次,我跟你没完!” 说着就举起了家伙,一钩子就把那些牛皮纸勾在地上了。 当时给宁卫民吓得魂飞魄散,撒丫子就跑啊,心都快停跳了。 可说真的,真不能怪他胆儿小。 关键这老太太那模样太凶了。 大眼珠子,长指甲,一脸沟壑纵横的干肉。 看着别说压过梅超风了,简直和恐怖片里的魑魅魍魉一模一样。 而且他在家附近捡破烂,那就得选在天黑之后。 这年头的胡同里那又是什么样的模样啊? 昏黑不堪,墙壁灰泥剥落,露出的都是坑坑凹凹像被人凿过的一块块青砖。 就这样的环境里,鬼气森然啊,再冒出这么一个黑山老妖似的老太太,谁能不胆寒? 不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就不错了。 所以自此之后,他觉得这行是真没法干了,愁得天天在家里唉声叹气。 更难过的是,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恨自己废物。 想想吧,能回到这个年代,是多么大的幸运啊。 可眼睁睁看着天赐的猴票,却没法尽情往自己怀里扒拉。 这又是多么大的折磨? 自诩有一身的本事吧,偏偏找不到丝毫用武之地。 好不容易实际操作一把,就连捡个破烂都这么失败。 这又是多么大的打击? 大概永远不会有比他更苦逼的穿越者了。 不过话说回来。 幸好是宁卫民的身边,还有康术德这位真正的行家啊。 康老爷子见宁卫民精神状态不对,问清楚情况,稍微的点拨了那么几句。 就让这小子受到了莫大的启发,找着了方向。 老爷子说了,这京城打小鼓儿的,虽然是不设门脸儿的行业,可也有高低可分。 人和人的水平相距悬殊,里面耐琢磨的东西多了。 最关键的,就是哪儿买哪儿卖。 拿这行里的高级人物来说,那得穿着体面,专门出入府门、宅门。 除了珠宝璀钻,细毛皮货,文玩字画和瓷器家私,其他一概不收。 囤来货之后,转卖古玩铺子,金店银楼,或是私交较好的收藏大家。 中等的人物呢,那也得衣帽整洁。 这个层次,同样无需走街串巷,只和典当铺打交道即可。 从中接手已经成死当的旧衣旧鞋以及各种家用物品。 然后收拾一新,去市集上转卖估衣,或是摆“老虎摊儿”去。 只有低级的人物,才跟现在收废品的差不多,纯粹只靠拾荒过活。 也就是俗称“捡破烂儿”的。 但即使是最低级的仍旧有层次之分。 傻的就是没有固定地方溜街的。 是碰上什么捡什么,挨饿是必然的。 而聪明人都有个共性,知道找宝地生财。 像果子市里捡烂果子的,跟着东交民巷的洋马车拾粪的,又或是沿着西山铁路捡煤块儿的。 起码也能混个温饱。 所以这就说明了,干什么全得动脑子。 如今呢,尽管高级的和中级的都不让干了,这行见不到大利了。 但要从中挣小钱,也必须得先想明白了,捡什么和去哪儿捡的问题才行啊。 老爷子不亏是行里的前辈,这番话是太有价值了。 而聪明人一点就透,话到此为止,宁卫民可就自己活动上脑筋了。 是啊,先把这两样弄明白了,比什么都重要。 那就按着这路子想呗。 废品里什么最好卖钱啊? 这……当然是有色金属啊。 那哪儿的有色金属最多啊? 这个……肯定是工厂呗。 那最后,工厂的垃圾车又奔哪儿去啊? 得,就这么着,醍醐灌顶一样,宁卫民豁然开朗了。 后来的几天,他都是跑到大北窑的马路上盯着各工厂区的垃圾车。 兹要遇见有运垃圾的车出厂区,他就赶紧高举一盒烟跑到马路边儿去跟司机招手。 试的次数多了,还真有司机看见他停车的。 这时候宁卫民抓住机会上去一套磁,烟往司机手里一拍。 那些厂里的垃圾往哪儿倒,也就搞清楚了。 注:老虎摊儿,专卖捯饬货,指以旧货刷洗冒充新的。老虎意为“吃人”,说的是摊主黑心,以次充好。 第五章 早点 建国路是大一路东向的终点站,往前走不远就是304路的车站。 宁卫民在这里下车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街上的人和车已经相当多了,让马路变得非常热闹。 此时最让宁卫民感动的。 除了气温开始转暖,耳边听到了“铃铃铃”清脆悦耳的自行车铃响之外。 那就是炸油饼和豆浆的香味在空中飘荡,一个劲往人的鼻子里钻了。 车站不远处的早点铺已经开门了,不少住在附近的人都端着钢种锅来买早点。 这时候可没有打包盒,带这种锅来,锅里打豆浆,锅盖反过来正好盛油饼。 等拿到家去吃,还是热乎乎的,也挺方便。 而这种早点铺,也是这个年代京城街面上最典型的便民饮食店。 优点是价廉物美,特别实惠,缺陷就是经营品种相对单调。 早上卖的早餐还算丰富点。 至少有油饼儿、椒盐火烧、芝麻酱烧饼、糖耳朵和豆浆、棒子面儿粥可供选择。 中午和下午那就简单极了。 也就卖点炸排叉、炸丸子和烧饼、火烧的。 不过也得说,再往东走,除了工厂就是农田了。 所以用“过了这村儿就再没有这个店”来形容这个早点铺的重要性,一点不为过。 尤其从宁卫民较为特殊的工作性质出发。 不但要保证充足的体力,甚至直到下午收工,他都不会再有什么机会和胃口吃喝。 那就更不容错过此处,必须得在这儿先吃饱喝足才行。 因此他的吃法儿也就比较特别,通常都会选择最为豪华的套餐组合。 也就是康老爷子教给他的,老辈儿京城人喜爱的特殊吃法——火烧夹油饼! 或许有人会觉得两种面食夹在一起吃挺怪的。 觉得能好吃吗?这不成了相声中说的大饼卷馒头了,傻不傻啊? 其实这么想的人才是少见多怪呢。 别处不说,至少沪海也有异曲同工的吃法,那就是大饼夹油条。 想想吧,南北两地口味不同。 偏偏这两个一线城市的人却在这方面吃法趋同,总不能脑回路都有问题吧? 这么吃,自然就有这么吃的道理。 什么道理啊? 嗨,油饼解馋,火烧顶时候。 把两样吃食夹在一起,实在是最过瘾也最省钱省粮票的吃法。 这火烧要二两粮票五分钱,油饼一两粮票七分钱。 这么一套真正的花销不过三两粮票,一毛二分钱。 真要吃的话,买的时候都不用细说,直接招呼“来一套”,卖早点的就能明白。 这也算是一种年代特色。 至于具体的吃法,说来跟洋快餐的汉堡包颇为类似。 就是把刚出炉的火烧掰开,再将刚出锅的热油饼夹在中间。 味道好不好,是根本不用怀疑的。 要知道,火烧原本外表酥脆,里面松软。 一夹上色泽金黄油饼后,口感就升华为脆——嫩——脆。 火烧吸走油饼部分油脂,不但使得这套美食不再油腻,而且火烧的椒盐味儿中又增添了油饼的香气,味道那叫一个绝。 最后呢,最好还得在油饼里配上点咸菜,再来碗热乎乎的加了糖的豆浆搭配着,那才叫“得”呢。 以宁卫民来说,初尝第一次就爱上了这种吃法。 而他也更喜欢用较为文艺的抒情方式来描述自己体验。 那就是—— “外表坚强,内心柔软的椒盐火烧,用自己刚出炉的身躯紧紧拥抱住曾受过炼狱煎炸的油饼,用自己绵柔的内心吸走油饼多余的油滑。” “油饼呢,表面上抗拒火烧拥抱,其实却欲火焚身,恨不得身体的每一处都能与火烧紧紧依靠。” “油饼尽量的不去影响火烧的淳朴本质,却最终与之互相补充、交融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整体。” “像这种天真少女与回头浪子的组合,真是让人在短短的一顿早餐内便体会到了偶像剧的无上心法,大彻大悟啊!” 当然,除了火烧夹普通油饼的吃法,还有火烧加糖油饼的吃法,味道也是极其好的。 热着吃,是又酥又脆。 凉着吃,是又糯又甜。 所以现在的宁卫民,通常早上都会是或甜或咸来上“一套”,外加一碗“糖浆”。 这足可以保证相当长的时间,他的肚子都不会饿了。 ………… 大概是早上七点左右,宁卫民完成了最后徒步的一公里,终于到达了东郊垃圾场。 这里是位于未来的东三环和东四环之间的地带,一片足有好几千平方米的荒凉开阔地。 放眼看去,附近就连低矮的民房都没有几间,只有农田和沟壑纵横的土沟。 而垃圾场里,除了一个个如小山一样连绵的垃圾堆,就是几十棵参差不齐的树木穿插在其中。 由于当年条件有限,环保意识欠缺。 京城的垃圾场,全是露天的。 没有现代化的焚烧填埋方式,没有任何防渗、防溢流措施。 只采用这种简易的混合堆积法。 使垃圾借助太阳热能升温发酵,以期达到灭菌、灭杀虫卵等目的。 以至于离着这里大老远,一股臭味就能迎面扑来,连附近的村民都不原意接近这里。 但反过来讲,也正因为经常可以见到大卡车在此倾倒垃圾,不仅白天来,晚上也有。 而那些车又几乎都是来自附近工厂的,这里可供开采的资源才会特别丰富。 别看国家有规定,生产中的废旧金属,工厂必须运到国家规定的物资回收站去。 可工厂又不是自家的,工人们哪儿能那么尽心尽责,一丝不苟的执行规章制度啊? 于是便经常会有一些的铜铁铅铝,因为工人的“粗心大意”,混杂在车间的日常垃圾里,被倾泻到此处。 这就使得东郊垃圾场,成为了全京城所有垃圾场里最璀璨的明珠,是一处毫无争议的“富矿”。 而这样的“矿”,给宁卫民带来的是苦乐并存。 一方面,他庆幸自己找到了一个真正能发财的地方。 而另一方面,这样的财也不是那么好发的。 别的不说,就说这里臭气熏天的程度,比城里的垃圾桶要提高好几个层次。 简直能把人熏得吃不下饭去,直到现在他也不能适应。 于是,即便到了“矿”上,他也不能直接扑上去猛干,必须先得做好一系列的准备才好上岗。 因为如果从危害健康,有坑你传染疾病的角度来说,他从事的也是一种具有危险性的工种。 宁卫轻车熟路地下到了垃圾场旁边的一条深可至胸的沟里。 在沟里,他先从自己的衣服里掏摸出了一个口罩和一个游泳镜戴上。 然后就打开了带来的那个帆布旅行包。 依次拿出了一套脏衣裤,一个破草帽儿,还有一双脏破的五眼棉鞋。 当他把这身衣服套在身上,鞋换上,草帽顶在脑袋上之后。 又从包里再抄出一个二齿铁钩拿在手里。 等到最后再背上一条麻袋,手提大包,从沟里重新走出来。 他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极为专业的“破烂专业户”了。 这副打扮,对卫生的防护准备周到是一方面。 关键是只要他不开口,哪怕任何一个熟人站在他的眼前,也认不出他是宁卫民了。 第六章 山头儿 地上全是厚厚的尘土。 宁卫民脚上踩着破棉鞋,一溜烟儿地走进垃圾场,就跟开了腐蚀光环特效似的。 但他还是不能直接开工。 因为垃圾场的各个“山头”上,至少有十多个位蓬头垢面的家伙,注意到他来了。 他们不约而同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个个手拿二齿钩或者铁丝耙子盯着他瞅。 那热切的眼神就跟一窝子土匪瞅见一个要从山下过的旅客一样。 不过别看这副场面挺吓人,但实际上宁卫民清楚。 这帮人渴望的并不是他的小命儿,而是他包里的东西。 所以他一点不犯怵,冲着一个坐在旁边叼着烟卷的休息的四十多岁的壮汉就走了过去。 然后从包里拿一瓶散打酱油、一瓶散装醋、两瓶散白酒和一打白蜡,两瓶黄连素。 统统放在了这位绰号“将军”的壮汉面前。 看见这些东西,壮汉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一伸手拿起酒瓶来拧开盖子,直接对嘴儿喝了一口。 而其他蓬头垢面的家伙们看到“将军”过瘾的样子,也无不跟着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笑了。 至此,宁卫民才真正获得了当天进入“宝山”发财的资格。 说起来,这副宛如丐帮里给花子头儿“进贡”的场面,一点不稀奇。 因为世上聪明人可不止他宁卫民一个。 早在他发现这块宝地的之前,这里就已经被十几个天南海北不同地方,凑在一起的男女盲流占山为王了。 他眼前这个叫“将军”壮汉,就是凭借武力树立个人威信,成为团伙老大的。 而且如同所有行业的老大一样,“将军”也希望最大程度的保证自己和这个小团伙利益。 为此,“将军”也颁布了两个几乎所有团伙都在奉行的规矩。 一是垃圾场所有成员要给他“进贡”,确保他生活最为舒适。 二就是为了保护生态环境,他不许任何一个外人再来这里“采矿”。 无需怀疑,这就是最初垄断拾荒的团伙儿雏形了。 理论上来说,只要有他们这些人把着这里,任何人都没可能再走近垃圾堆,从中发财了。 可问题是宁卫民都已经被逼到这份儿上了,又怎么可能见宝山而空回呢? 作为一个孤儿,上辈子宁卫民不但考上了大学。 而且一脑袋扎进投机行业,跟在别人后头学着平地抠饼,居然也混得小有成就。 这本身就证明他智商不低,且对社会相当有适应能力。 这种能力,说白了就是心眼比较活泛,外加能言善道。 再加上他是穿越人士,眼界和见识都已经远远超越了这个年代。 那么经过思考,他一点都不难发现自己身上有个可以利用的优势——京城户口。 也很容易明白过来,盲流们想在京城生存下去,必然会跟康老头一样,面临副食品和轻工商品的紧缺。 于是宁卫民不但没有知难而退,反而迎难而上,主动试着去跟“将军”谈判。 他的提议就是,以一些必须由副食本才能买到的限购分配物资,来换取垃圾场的“采矿权”。 还别说,事实证明,宁卫民看得还真准,确实抓住了解决问题的关。 要知道,这帮有家不回的盲流子,最怕的就是被人被人查问,遣送回籍。 要不然,他们这伙儿人怎么会跑到远离城市的垃圾场来谋生呢? 而且还不顾脏臭,非住在垃圾场的附近? 就这帮人,除了卖废品,平日连城里都不敢轻易进,只去附近村里的小店儿买东西。 还别说限购物资了,就连普通的酱醋油盐,蜡烛电池,他们都缺。 实际上对这个建议,那是想拒绝都无从拒绝啊,根本就是求之不得。 于是当场一拍即合,“将军”唯一强调的一点,只是让宁卫民的嘴把牢。 要他答应,不泄露这里的情况,也不能再把别人招来。 就这样,宁卫民凭借着提供采买的服务,临时成为了垃圾场的一员,开始每天帮盲流子们从城里带东西。 为此,他在这个团伙儿里,还获得了一个让大家叫起来方便的外号——“采购”。 不能不说,在这里捡破烂虽然出力遭罪,但却大发横财。 和城里翻半天垃圾桶只能弄点废纸有着天差地别。 那些工厂真是大方极了,什么宝贝玩意都舍得扔。 铅坨子、铝板、铜线、铁板、铁链…… 垃圾场里就跟个小五金厂似的,要什么有什么。 宁卫民上手头一天,就卖了七块多,之后随着经验丰富,一天赚得比一天多。 不过不好的地方,在于盲流子们都爱占小便宜,他们是以团伙的形式面对他这个外人。 于是几乎每次带东西,宁卫民总要吃亏,往里贴补。 等于替盲流子们买的东西越多,他自己就亏得就越多。 像这次,宁卫民带来的这些东西,就是昨天盲流子们给他下的订单。 酱油一毛五,醋一毛四,两瓶白酒两块六,一打白蜡三毛,黄连素四毛六。 他总共垫付了三块六毛五,外加一张工业券。 但“将军”听了他报的账,最后递给他的却只有三块钱脏兮兮的票子。 挂嘴上的话更是尤为气人。 “抹了零头吧,就算你小子交管理费了。” 而这恰恰就是临出门时,康术德最后叮嘱宁卫民那几句话的缘故。 就是怕他年轻气盛拎不清,忍不住一时意气,去较真儿。 不过说实话,康老头也是白担心了。 既然在偏门里混饭吃,宁卫民的前世可天天都得和各路的人精子打交道。 他不仅早就懂得该装孙子的时候要装孙子,该当爷爷的时候得当爷爷的道理。 还擅长怎么趁同行不注意,从人家的碗里抢肉吃,让人无法察觉。 而且尤为喜欢坑人的时候,让人帮他数票子,还把他当成好人。 如今和这帮盲流子混在垃圾场里,一起干了也有十天了,该摸清的情况也掌握差不多了。 那么今天宁卫民就决定要换种玩法,往回捞本钱了。 “钱我就不拿了,等我走的时候,咱直接换铜行不行?” “怎么折算?” “就按收购价啊。你有秤对吧?秤好了份量,折算就行。” “那行,就这么办。” 说实话,对宁卫民要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将军”想不明白所以然。 所以打心里觉得宁卫民是个傻蛋。 不过对他来说,这却挺不赖。 既省了腿肚子转筋,去跑两公里外废品收购站了,还免了遭遇公安盘查的危险。 于是还是一口答应了。 而这恐怕就得说,人和人的境界太不一样了。 其实谁比谁傻啊? 往往把别人当傻子的人,自己才是真正的傻子。 第七章 窍门儿 干什么都有窍门儿,这个道理对各行各业都适用,是无需争议的事实。 怎么干,其实远比认不认真,卖不卖力要重要的多。 捡破烂也一样,不是光有力气和胆量就行了。 只有智慧,才能把劳动效率和收益最大化。 宁卫民就属于那种爱琢磨窍门,又善于总结经验的那种人。 他可不像盲流子们,没事儿就狗一样的在垃圾山上寻着嗅着。 恨不得掘地三尺地找能卖的东西。 他习惯养精蓄锐,突击作战,专等着汽车喇叭响。 只有新到的垃圾车来倾泻垃圾,他才从地上站起来,真正的上手。 哪怕是两辆垃圾车一起来,他也要先区别一下两辆车分别是哪个厂子的。 因为工厂越大,运来的垃圾才会越值钱。 另外,宁卫民还懂得占据有利的地形,充分认识到抢占上风头的重要性。 每次来了垃圾车,他都不惜一切办法,杜绝自己被挤在下风头。 因为那垃圾的灰雾一下就能把人罩成个泥猴。 鼻子不通气儿,眼睛也看不见。 再能干的主儿,也坚持不了多一会就完蛋了。 还有,在干活的具体流程上,宁卫民也和别人有着明显的不同。 当他扑向一车新垃圾时,并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着急捡能卖东西。 他的习惯是拼命的先把垃圾划拉到自己的身边,然后摊开四肢压住。 等汽车开走了,再从从容容的从垃圾中挑拣有用的东西发财。 至于最后,关键的一条就是,宁卫民绝不是什么废品都要的。 他十分清楚自己单打独斗,携带量有限。 他没法像这帮盲流子们那样,可以大批量的积累废品,再统一用手推车统一运到回收站去卖。 所以哪怕垃圾场的资源如此丰富,他也只有去捡体积小,价值高的东西才划算。 像废纸这种东西价格最低,还占地方。 即便是满满一麻袋废纸也没多沉,但体积却大的要命,而且往往遍布污秽。 对他而言,那是一定要坚决鄙弃的。 反过来,有色金属就不一样了。 不管铜、铝、锌都行。 随便碰上一件,就能顶一麻袋废纸的。 即便是铁也好啊。 别看一毛二一斤,可他的二齿钩上绑了一圈儿的吸铁石。 那废铁对他来说,就是最容易得到的东西。 在寻找的过程里,根本不用费心,随随便便就能吸上来不少。 那都是白来的添头儿。 总之,宁卫民不但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还相当能动脑子。 因此下手特别有针对性,是绝对不做无用功的。 于是作为一个充分把智商应用在捡垃圾上的人。 他创造性的工作方式,屡屡创造了收获奇迹,也给盲流子们展示了什么叫“一个顶俩”的效果。 在相同的工作时间内,如果没有谁格外受老天眷顾,交了意外的好运。 宁外么每天收获的“矿产”,几乎注定会是板上钉钉的第一位。 这样时间一长,其他人当然会注意到这样明显的成效差距。 于是许多盲流子也都自觉不自觉的开始效仿起宁卫民的工作方式。 至少到目前为止,垃圾场里,就变成了人手一块绑在铁钩子上的大磁铁。 大家也都懂得跟在垃圾场后面抢占上风口,以及先划拉再干了。 这种情况,难免让宁卫民的收获会受到影响。 不过这也没关系。 因为说到底,这些窍门毕竟只是皮毛而已。 宁卫民最重要的一招,这些盲流子们可学不会,也没条件学。 那就他擅长计算,还有见识。 他还可以通过以物易物的办法去扩大自己的利润,从这些盲流子们的身上吃差价。 说实话,其实打一开始,宁卫民跟盲流子们相处没多久。 他就发现了盲流子们相当无知的缺陷。 这些人可没几个人上过学的,对有色金属的了解特别匮乏。 他们根本分不清生铝、熟铝的区别,也不懂黄铜、紫铜有何不同。 更别说锡、铅、锌了。 对阀门、齿轮、轴套、门把手这些各色金属掺杂在一起配件。 也常常认不准是什么材质,不知道哪部分是铜的。 他们顶多也就知道铜锁、铜电线、电缆、电磁线有铜。 这就给别人提供了可钻的巨大空子,让他们自己吃了很大的亏。 宁卫民曾经跟着盲流子去过他们卖废品的地方,那是两公里以外的东郊废品回收站。 或许是因为盲流子们图距离近,也或许有点怕进城,他们向来只光顾那一家。 然而时间一长,东郊废品站的人对盲流子们的情况摸透了。 就开始欺负他们“老赶”没见识,懵他们懵得毫不手软。 只要盲流子们送去的东西,不但都被废品站刻意压份量。 而且还经常会发生在吸铁石上做手脚,硬把铜件说成铸铁情况。 或是趁盲流子们不备,悄悄上手偷铜。 是的,废品站是按官方价儿计价收购的。 但价格上却仍旧有着不小的猫腻。 就拿铝和铜来说,都只给盲流子们最低的种类价格。 根本不区分生铝、熟铝,黄铜、紫铜。 可要知道,因为都是工厂的垃圾里淘出的铜。 盲流子们找到的,大部分都是工业用途的紫铜啊。 那里外里,差价可就大了去了。 而这些差价,最终恐怕是落进了私人的腰包。 很明显,这个废品回收站是国家的不假,但架不住财帛动人心啊。 说白了,这个废品站上上下下恐怕人人都有问题。 大概率是黑了心,把这帮盲流子当成他们的摇钱树了,合起伙来长期从他们身上揩油。 所以别看那天目睹了一切,什么宁卫民心里都清楚。 他却忍住了,一点没有声张。 他不傻,说破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平白招惹不必要的敌人。 那又何必呢? 反过来讲,盲流子们没文化的可怜,对他何尝不是一种浑水摸鱼的机会啊。 他大可以利用自己的便利条件,抢在废品收购站之前“截胡儿”啊。 就这样,自打那天不声不响的离开之后。 宁卫民就在心里琢磨上了,该如何最大化自己的利益。 这事儿当然不能蛮干,他需要顾忌地方主要有二。 一是不能直接出钱买下盲流子们手里的铜去倒卖牟利。 否则他们必定会起疑。 真要是让盲流子们得知铜上存在着巨大差价。 哪怕对进城再胆怯,他们也多半会因为钱的激励,克服这一点的。 那就没有以后了…… 二是尽量不能让废品收购站的人起疑。 这就是说他不能真的把所有好处吃干抹净。 必须得留下一部分给废品收购站的人,让他们继续像过去吃着。 要知道,断人钱财等于杀人父母啊。 对吃顺嘴的人来说,尤为不愿意别人染指自己的膏腴。 还是安全第一,细水长流最好…… 总之,宁卫民一直在心里默默的计算着,权衡着。 正因为他需要找到最合适的办法,想赚安稳钱。 他才托了这么久,直至今日开始实施行动。 第八章 要求 看日头,大概是下午两点左右。 宁卫民大致把自己的收获归置了一下,举起了二齿钩向着盲流子们振臂高呼。 “哎!我要走了啊。你们谁还想让我带东西,赶紧过来,登记一下。” 这是他的习惯,一旦肚子有了饥饿的感觉,就是他收工的时候。 出于健康的考虑,他不允许自己在饥饿的状态下,还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继续劳作。 另外,也只有这时候走,他才能舒舒服服的坐车回家,避开下班晚高峰公共汽车的拥挤。 说白了,捡破烂对他只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他的本性喜欢好逸恶劳和投机取巧。 并没有想长期当破烂王,然后晋升环保大亨的打算。 今后的人生方向,自然还是得去挣轻松钱才行。 然而他的想法和理想,是这些盲流子们没法理解,也想象不到的。 他们只知道宁卫民如不赶在商店在打烊之前会去,就没法为他们大伙儿买东西了。 因此几乎都对宁卫民的处境充满了同情。 可怜他每天大老远来,大老远去,发财的时间却那么少。 像“将军”带着三个盲流子向宁卫民走过来的时候,每个人嘴里就都念叨着便宜话。 “‘采购’,这就走了啊?又没过足瘾头吧?” “我都替你可惜,时间都耽误在路上了。最值钱的垃圾,往往都是下午和晚上才送来呢。” “就是,你应该跟我们大伙住一起来,想挖随时来挖,那才划算嘛。” “嘿嘿,不过你这小体格太单薄了。还得多吃点,养得壮点,才好发财……” 而这一点,也被宁卫民加以利用上了。 他正好借此提出自己的要求。 “是啊是啊,我跟你们比不了,哪儿有你们这身力气?所以说,既然我给你们买东西提供方便了,你们是不是也替我着想一下,让我也方便方便啊?” 眼瞅着几个盲流子听到这话愣了神,宁卫民进一步作解释。 “你们看看。我每天捡的东西太杂了,都凑一块儿,也忒不好拿了。我总得先去卖了才能给你们买东西吧?这么着行不行?我捡的东西跟你们折算成铜件儿。” 这时看表情,几个盲流子明白是明白了,可显然还有点犹豫。 宁卫民自然知道他们担心什么,便又补充说明。 “放心,不会让你们吃亏的。价钱就按废品站的价钱算。如果份量超出的,我肯定还给你们补上,无论你们要东西还是要钱,都行。” “怎么样?我只想图个轻装前进。难道你们对我还不放心吗?” “我说,昨天的东西可就是这么办的,不信你们问‘将军’……” 听到提到自己,“将军”赶紧拿出一个铜管,放在另一只手里的秤盘上,当面就约上了。 “对对,我还欠你小子三块钱是不是?按说好的。我就拿这铜管抵了啊。你看,一斤一两,你还占便宜了呢。” 说实话,宁卫民此时只想骂街。 因为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将军”这是当面儿跟他捣鬼糊弄他呢。 就那铜管里,绝对塞了不少土。 扔秤盘上直冒烟儿,份量绝对要少算二两。 不过哪怕明知如此,他也不能说半个“不”字儿。 一是当面不能不给“将军”面子,毕竟这是垃圾场老大,开罪不起。 二是他还得靠“将军”帮忙掌称呢,也得借助“将军”的权威说服别人。 三是“将军”给的铜件儿,明显泛着玫瑰色的光。 这就说明,那铜管是紫铜的。 那每斤要比黄铜多一块呢,实际也并不亏。 还别说,或许就是宁卫民的“傻气”发挥的作用。 不但让“将军”对他挺满意,其他仨人也因为“将军”的话打消了疑虑,都答应了。 他们甚至允许宁卫民自己从他们的东西里挑选中意的玩意上称折算。 这可真正如了宁卫民的意了,那他还能客气嘛。 他拿出包里的账本,先记好了几个人需要的东西, 就跟着盲流子到了大家临时存放东西地方,就开始从中挑拣紫铜。 而且由于只重质量,不怎么重份量。 在“将军”的大秤下,宁卫民很快和盲流子们完成了交易。 只是有一条让他挺难受。 那就是他今天的收获太少了。 当日的劳动成果,不过是一个破铝盆,七八斤电线,两个轴承,一把铜锁,一个铜把手,两个瓦楞钢板,五斤不到的废塑料和三十来斤的废铁。 刨去铜锁、铜把手和铝盆他自己留下,和提前把轴承里的铜件偷偷抠了下来。 其余的东西顶多值个十一二块。 哪怕加上购物需要垫的几块钱,也就能换出六斤铜件儿。 这实在是太少了点,就这么回去,可有点让人不甘心啊。 眼瞅着面前的地上还有不少优质的货色,实在是诱人。 宁卫民心里是一个劲儿着急,怎么能多弄点铜走呢? 好在他脑子快,眼珠一转就一个主意。 没多久灵光一现,他赶紧开口又问了一句。 “对了,你们要不要手表啊?要吗?谁要的话就得再让我挑点铜当定金,我才好把表给你们买回来。” 这话茬一提,可真是管用。 别人还没说话,“将军”倒先动心了。 因为这年头,全钢手表可是大件儿,“三转一响”之一啊。 那不光是块手表,而是能够显示身份的高档消费品。 哪怕是珍珠、沪海、双菱这样的国产表,那戴在手腕上也倍儿有面子,别人的笑容都能多几分。 因为作为团伙的头儿,“将军”腰包鼓了以后,其实早就惦记弄块表来,风光风光了。 可这玩意需要工业券,不是有钱就能买的。 在“将军”的脑瓜子里,也知道十五张工业券是必不可少的先决条件。 万没想到宁卫民今天突然提了出来,让他还真是又惊又喜。 “你真能买到吗?你有这么大能水?可别骗我!” “哪儿能呢?骗谁我也不敢骗你啊?那我还想不想干了?” “也对,可你小子哪儿去弄工业券儿啊?” “这……你就别问了,反正我有把握能在商店里买到。” “那你要多少铜啊?” “那……当然越多越好了。手表的价格你知道吧?一百二呢。我哪会带着那么多钱啊。你要想明天要,我今天就得带足了铜才行。我琢磨,总得再拿走三四十斤铜才够吧。” 眼瞅着“将军”脸上神色变化,宁卫民就知道这家伙已经开始动心了,迟疑只是担心所要冒的风险罢了。 于是以退为进,他又抓紧时间,激了“将军”一下子。 “不过话说回来,这铜我带走这么多,你也没法相信我啊。这就难办了……” “要不这样,再等等的好。容我再干上两三天,差不多我就能凑出买表的钱。” “到时候还是我把表拿来,你再给钱的好。你这两天呢,最好也再想想,免得反悔。” “只是丑话说前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这几天商店真卖完了,我也没办法,就只能再等机会了……” 这话一说,“将军”激动得龇牙了。 他实在无法抗拒拥有一块手表的诱惑。 更无法容忍与本该属于自己手表失之交臂。 于是一拍大腿,破釜沉舟似的做出了决定。 “别啊,等什么等,夜长梦多。不就是点铜嘛。有什么信不过的。四十斤就四十斤。给你!” 随后,还指着其他盲流子今天的收获说。 “我的铜不够,你就从他们别人的货里凑。他们的铜要还是不够,大不了你就跟我回窝棚去拿。回头拿了谁的,拿了多少,我跟他们说一声就行。” 宁卫民眨了眨眼睛,这时反倒故意做出迟疑的样子。 “将军,你……你还真敢给我呀?难道你不怕我……” 而这反倒更让“将军”心里更踏实了。 他哈哈一笑,颇为得意的说。 “那当然。不说你小子没这个胆儿,你也没那么傻。你自己不是刚说过嘛,你才来干几天,就差不多挣出一块手表钱来了。你会为这一百二十块砸了自己的金饭碗吗?不能……” 这一席话,立刻说得旁边其他几个盲流子为之喝彩,相当的佩服。 宁卫民便也赶紧做出一副感受到了王霸之气的表情,便秘一样举起了大拇指。 “英明神武啊!难怪您坐着垃圾场的头把交椅!” 要说“将军”也真吃捧。 就像被宁卫民碰到了痒痒肉,他乐得都合不拢嘴了。 粗壮的大手只把秤杆一挥,以睥睨天下的爷们儿劲儿放话。 “拿吧,随便你拿。拿到你小子满意为止。” 第九章 丰收 这一天,宁卫民在归家途中,头一次频频遭到旁人的鄙视。 因为他拿的铜件儿太多了,足有五十来斤,全都装在了他那条破麻袋里。 哪怕他上车前,已经把脏臭的工作服、破草帽、开线棉鞋、二齿钩统统塞回了帆布大包里。 还用军用水壶里的水洗了把脸。 别人也依然能分辨出他真正的身份。 尤其是坐大一路的时候,那车售票员看宁卫民拎着沉重的麻袋上车。 麻袋一放在车上还叮当乱响,当场就差点汆儿了。 也就是顾忌宁卫民是个年轻小伙子。 而且见他主动出示完月票,还为自己的麻袋多买了一张票,售票员才没把他给轰下去。 至于车里的乘客们,也都像躲苍蝇一样躲着宁卫民。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那麻袋散发出的垃圾场味道,是相当明显的。 这么说吧,比起这一年上映的纪录片《乘车记》里那些留长发,戴蛤蟆镜,玩世不恭的阿飞。已经老老实实尽量待在不碍事地方的宁卫民,似乎还要更讨人嫌一些。 所有人几乎都在想,你一捡破烂的干嘛还要坐公共汽车啊? 还坐贯通长安街的大一路? 你那形容好看吗? 你腿儿着,给自己省俩钱儿不好吗? 这不成心给大家添堵吗? 不过对此,宁卫民本人可没有表露丝毫的不满,也懒得去品味别人的白眼。 因为其一,这年头公共汽车的售票员是绝对不能招惹的。 他们收入低,没有服务意识。 天天都得泡车上,日子里也没什么乐趣,生活里就剩下与乘客斗嘴其乐无穷了。 别看他们永远用一种睡不醒的,嘴里含着什么东西的语调报站名,让人听不清爽。 可谁要敢露出些许的挑衅苗头,他们就会以比报站清楚几倍的话茬子噎你。 这时候千万千万还不能顶嘴。 一顶嘴,他们更有成筐成箩的话等着你,训你如同暴雨淋漓。 直浇得你浑身湿透,落荒而逃为止。 有一次,宁卫民不过是斗胆问了一句到某某站还有几站。 就惹得那个售票员气不顺,立刻翻起了白眼。 “你耳聋还是耳背啊?我刚报站你没听见?下站就是,赶紧起来吧,那座儿就那么舒服?” 前车之鉴啊,他何苦去触霉头,非吃这个眼前亏? 至于其二呢,还别看售票员这么牛,其他乘客们这么鄙视他。 可宁卫民心里还真不是很在乎。 因为自尊和自信是来源于自己的,哑巴吃馄饨他心里美啊。 还别看他是捡破烂的,他就敢在这儿放上一句狂话。 这车上没有一个人兜里的钱,价值能超过他这条麻袋的。 那可是五十多斤铜啊,八成以上是紫的,这得多少钱啊! 所以从建国路到王府井的这一路上,宁卫民盘算自己的收益还盘算不过来呢,哪儿还有空生闲气。 他的脸冲着窗外,看着街上的美景,脑子琢磨的,全是自己今天到底挣了多少。 嗯,我自己捡的那些,原本差不多能卖十八九。 可经过这么一倒腾呢,换成了紫铜,差价就平白多出了六块。 还有后来那四十来斤挑来的铜,刨去其中不多的一点黄铜,大概又能赚个四十块。 这样粗略的一算,我已经赚了六十多了。 我靠,合着今儿这一天顶平日三天啊。 不不不……这么算还是太简单了。 因为今天我最英明的,就是临时冒出来的那个买表的主意。 “将军”那老小子一定想不到,城里还有信托商店这样的地方,专门寄卖出售二手货啊。 那里的手表不但便宜,而且还不要票证哪。 嗯,记得过完年时候,跟着康老头儿去店里看他老朋友。 那里面一块八成新的沪海牌手表就挺合适,好像才卖八十二块。 我要拿到钟表维修点拾掇一下,也玩一手“老虎活儿”,明天按新的发给“将军”。 这等于又增添了三十八块的利啊。 这么一算,我这一天居然都能挣小一百了。 哈哈,老子果然天纵奇才,问天下谁与争锋啊! 就这样,乐着乐着,一个没留神,肚子里走了气,还真的乐出屁来了。 “噗”的一声,尤为清晰。 难免又为他招来了更多的鄙夷…… 不过实话实说,其实还真不能怪宁卫民嘚瑟,怪他如此臭美,怪他这么没眼界。 主要是因为回来的这段日子,他太苦了,完全是在忍辱负重前行。 说真的,他兜里钱最多的一次,还是上次在医院卖血救人的时候。 结果六十块钱都没捂热乎就又还给医院了。 事后补身子,也只是鸡蛋、红糖、小米粥,没什么荤腥。 就跟坐月子似的,而且还是跟康老头均分的。 平时一日三餐呀,早就给他肚子素得不成样了。 也就是十天前真到了东郊垃圾场,生活水平才稍稍有所改善。 可他一样手里没落下什么钱。 因为他挣钱有自己的目的,有了钱惦记的就是跑邮局,把能花的钱都用来买了宝贝猴儿票了。 干了十天,天天买,攒了十二张整版票。 为这事儿,康老头意见大了,直说他脑子有病,钱都糟践在不顶吃喝的玩意上了。 没辙,毕竟是两世人,这老爷子思维也有局限,并不认可有关邮票的投资理念。 所以说起来,前世那些喝茅台、蒸桑拿、打麻将、点龙虾的逍遥日子都已经距离他太遥远了。 就跟一百年的记忆似的,几乎淡化得都快彻底消失了。 现在的他,看见盘红烧肉恨不得能馋死,也怪可怜劲儿的了。 再说了,这年头的一百块含金量多高啊? 此时京城居民每人每月的平均生活费仅为十元左右。 一个成年人几十块的月工资基本能养活一个三口之家。 甚至于在2010年之后,还有一位京城师范大学教授专门对八十年代出现的“万元户”含金量做过评估,并为此发表过一篇权威学术研究报告。 这位教授认为随着近三十年通货膨胀的侵蚀,当年的一万元,基本相当于当下的“255万”! 若是以此标准来衡量,这1980年的一百元,至少要等同于今日的两万五千五,甚至可能更多。 一天就能挣到这个数,搁谁也得乐得屁颠屁颠的吧? 而最关键的是,钱还是次要的,成就感更为重要。 要知道,这还是宁卫民今生今世头一次,成功把自己的聪明才智转化成了现金收入。 这笔生意带给他的振奋、自信、刺激、得意,完全驱散了他对于这个年代的不适感。 一点不亚于他前世掌握了把盖销票刮戳,修饰成新票的手艺,又第一次成功出手的欣喜程度。 说白了,情绪压抑太久了,难得见着点阳光,自然就要灿烂灿烂。 作为一个于高级趣味基本沾不上边的骚气人儿。 他能克制住自己,没扭屁股喊“oh,yeah”就已经很低调了。 ………… 出门儿容易,回去难。 宁卫民进家门的过程有点儿啰嗦,这是因为他要办的事儿多。 第一件事儿,当然是先拎着沉重的麻袋去物资回收公司的废品收购站去卖铜。 自从去了东郊垃圾场,宁卫民常去的,其实一直是百子湾收购站。 不为别的,虽然不想被东郊废品站“黑”,可也得尽量就近才方便嘛。 可今天他改变了以往的规律,特意不辞辛苦,坐着公共汽车回到了前门的废品站出手。 就是为了这是家门口的主场,他知道里面的人办事规矩,不会亏待他。 果不其然,卖废纸的日子里,认识的“大老刘”人黑手不黑。 拿磁铁验过了成色,把东西上过了秤,就痛痛快快的按照份量和规格如数给钱。 虽然相当惊叹铜件儿的数量和份量、 可“大老刘”也没死乞白赖追问这些玩意打哪儿来的。 毕竟东西不是新的,又太过杂乱无章,一看就知道来源不会有问题。 就这样,一百九十三块四,顺利到了宁卫民的手里,倒是真对得起他这一脑袋热汗。 跟着第二件事儿,当然就是去给“将军”弄表,给盲流子们买东西了。 前门的信托商店就在前门大街西侧,挨着自行车店的位置。 让宁卫民有点意外的是,店里八十二块的沪海牌手表没有了,已经卖掉了。 柜台里较为合适的,只有一块丹东产的七成新孔雀。 价格更低,才七十。 虽然看着明显旧了许多,表蒙子不少划痕,可没关系。 只要机芯没毛病,走得准就行啊。 宁卫民胸有成竹的出手买了下来。 按照预案,他前脚刚出了信托商店,后脚就转弯儿进了目前还叫做“晨钟”的亨得利钟表店。 然后出五块钱挑了一块全新的表蒙子,又花了两块钱的打磨清理费。 不过四十来分钟,就让钟表师傅出手把这块表修饰得焕然一新了。 名店师傅的手艺那可不是吹。 只要不开后盖儿,谁也看不出这块表是旧的。 过“将军”那关绰绰有余。 当然,这个等待的过程里,宁卫民也没耽搁工夫。 先是去副食店和百货商店买了盲流子们要的其他东西。 又给自己个儿和康老头买了点打牙祭的吃食。 最后又过马路跑了一趟邮局。 在临关门前,一口气买下了十七张整版猴票,才又回来取的手表。 等到这些事儿都办完了,也到了傍晚六点冒头了。 这时再回家,那才真称得上完美收官呢。 不用问,此时再看宁卫民,那脸上喜悦完全是从心里往外冒的。 虽然饥肠辘辘,疲惫不堪,却也心旷神怡。 第十章 饭点儿 扇儿胡同2号,里别看只是个住着四户人家的小院,可结构相当复杂。 院里除了一棵高耸的香椿树和带池子的自来水龙头以外,各家各户谁都有自己的小房。 这个院简直没有一点宽绰的地方,也很像一个掉在地上的大煎饼。 捡起来吧,扒拉扒拉灰还能吃,但里面的层次和内容可都是乱套的。 而之所以会如此,当然是拜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所赐。 作为能感受到强烈震感的地区,正是由于经历了那一段人心惶惶的日子。 大家才会在院儿里盖起来地震棚,然后又改成了自家的小厨房和杂物间。 要是外人头一次走进来,一定会因为杂乱无章的地形有进入迷宫之感。 或是于柳暗花明的不经意间,再被地面高度的落差害个脚底下拌蒜的。 傍晚六点一刻,当宁卫民走进这个“大煎饼”的时候。 又如往常一样,赶上了饭点儿。 各家各户都在忙和晚饭,整个院里都飘着煎炒烹炸的香味儿。 不得不说,这个当口回家,一直都是件让宁卫民有点难受的事。 因为个年代人们讲礼数,忒客套。 宁卫民一脚高一脚低的往院里走,屡屡能碰见从小厨房往屋里端饭菜的邻居们。 碰了面那他就得叫人。 大爷大妈,大叔大婶儿的,多少聊上几句才能继续往里走。 其次正因为饭菜飘香,宁卫民肚子里的馋虫还得忍受勾引。 以他匮乏的肠胃自然更加饥渴难耐。 而这年头谁家都不富裕,哪怕人家再相让,他也不能当真不是。 嘿,闻得着,吃不着啊。 当面谢过,他还是得含着哈喇子回自己屋儿去,和康老头一起抱着窝头啃。 那心里落差,多大啊。 不过,今天倒是和平常有点不一样了。 发了这么大的财,再怎么着,那也得庆祝庆祝。 所以他可不是空手回来的。 除了给盲流子们买的东西都塞在了大包里。 他另一只手还拎着瓶给康老头买的白酒和四个足足实实的油纸包呢。 任谁一看,都知道油纸包里一定是好吃的! 于是往日让他黯然的场面,变成了欢迎他回家的仪式。 昔日让他烦恼的诱惑,也成了能增进食欲的前奏了。 进院儿先经过的是糕点厂的罗大叔家。 宁卫民走到罗家小厨房前,迎面正碰上罗婶儿端着一盘炒鸡蛋,拉开家门正要往屋里送。 不用问,宁卫民就知道这是为罗家的大儿媳妇准备的。 这是罗家今年注定要发生的喜事。 大儿媳妇已经显怀了,估计九月份就该生了。 “卫民,回来了……”罗婶儿扭头招呼。 “哎,罗婶儿。我说的呢,您这手艺绝了。打院儿外头我就闻见了,十里飘香啊。” “嗨,一盘炒鸡蛋。瞧你说的……” “来得早不如赶得巧,你小子闻着香啊,那就在我这儿吃吧。” 又一个声音从开着门传出来,那是在屋里喝酒的罗大叔。 罗家的大儿子,大儿媳妇,也都坐在饭桌旁,端着饭碗冲宁卫民乐。 可宁卫民哪儿好意思啊,赶紧推辞。 “罗大叔,谢您了,我今儿也打牙祭。您瞧……” 宁卫民这一提手的动作尤为关键。 罗家人此时那表情,如果写本书,书名肯定叫《一万个没想到》。 “哟,这酒不错啊,华灯的。你小子有良心,给你康大爷买的吧?” “罗大叔,也是给您买的,您去我那儿喝酒吧。” “哈哈,客气了。不过心领,我这都吃上了。回头啊,等咱院儿里这头茬香椿下来,咱爷儿俩再就着香椿炒鸡蛋喝。” 嘿,这还是头一次,宁卫民变被动为主动,敢去对旁人发出邀请。 里子面子全有啊! 等转过一个弯儿来,就是边大爷和边大妈的家了。 宁卫民眼瞅老太太正跟厨房里外的炉子上端蒸锅呢。 别看锅盖严丝合缝,可里面是什么,他仍然一鼻子就能闻出来。 也知道要低头过去,老太太肯定得生气。 于是隔着小厨房的窗户,他主动跟边大妈打上了招呼。 “大妈,您今儿又吃馅儿啊,白菜猪肉的吧?” “哟,民子回来啦,你鼻子真灵。你边大爷就爱吃馅儿。别走,我也给你拿几个,刚出锅的,趁热吃。” “别别别,大妈,今儿我买了现成的,也是进屋就吃的事儿。” “哎哟,那敢情好,那你快回屋吧,别让你康大爷等着急了。” 没的说,老太太看见酒和油纸包儿,也是一脸的惊奇劲儿。 这让宁卫民又美了一泡儿。 心里这滋味,飘! 可这还没完,连小院儿最里面的东屋,大观楼电影院的放映员米师傅一家,也没拉下。 也是该着今儿宁卫民出风头。 就在他放下帆布大包,正要拉自家屋门的时候。 米师傅叼着牙签,披着衣服,手拿提包,刚好从家里出来。 这位一眼瞅见宁卫民手里的东西,眼珠子更是瞪得溜圆儿。 “哟,今儿什么日子?这不年不节的,要开荤啊!” “嗨,这不最近肚子素得狠了嘛,连放屁都不是味儿,这才补补油水。您吃了没?一起喝点吧。” “哈哈,我都吃过了,你小子,又跟我逗闷子。陪你康大爷好好喝吧。” 米师傅正要错身而过,猛的又站住了,跟着拍拍宁卫民肩膀。 “对了,一会儿吃饱了要没事儿,你就找我看电影去。今儿大观楼放新片子,《归心似箭》……” “谢谢您了,米师傅。待会儿我要没喝晕乎,一准儿去。” 谈笑之间,米师傅终于出院儿去了,宁卫民这才真正能进家门。 不过此时,也不知怎么,他反倒在原地出上神儿了,心情还挺复杂的。 似乎对这个年代的邻里关系,又多了一层感悟。 是啊,虽然这些话不能当真,谁都清楚只是客套,却不能简单的定义为无意义的虚伪。 因为这些客套里,确实蕴藏着真情,包着亲切和热情。 只有回到这个年代,他才清楚的认识到,过去的京城人是什么样子的。 和气、实在和敦厚,是这些老辈儿人的主流价值观。 这些左邻右舍,街里街坊,又都是十几年,几十年住在一起的熟人。 大爷、大妈,大叔、大婶儿,这些称呼都不是虚的。 只要一个院儿住着,这些邻居远比亲戚管用。 别说平时看衣服,看孩子,生炉子,守门户,这些日常琐事了 就是赶上生产、生病,婚丧嫁娶,化解家庭矛盾的大事,也能指望这些没有一丝血缘关系的人出手相助。 没人顾忌“管闲事,落不是”。 更不会像后世的邻居,骆驼打哈欠——大拧脖儿,谁也不理谁。 说实话,来到这个年代,各家各户的饭菜,他还真的都吃过。 现在想来,他怕这种客套,烦这种场面。 其实很可能是因为自己一直还不上这份人情,他感到自卑和亏心罢了。 换句话说,如果刚才他真应了。 那么无论炒鸡蛋,还是肉馅儿大包子,他一定全都有份。 哪怕是罗家的大儿媳妇亏了嘴,边大妈家里恐怕得热俩窝头凑数。 两家人也不会说什么,下回还会依然这样招呼他。 不为旁的,只因这是京城的民风,燕赵的慷慨而已。 嘿,怪道康老头儿经常跟他念叨呢。 “……回老家那十几年,我怎么待着都别扭。一直不知是人家别扭,还是我自己个儿别扭。直到又跑回来了,才似乎有点明白了。让我惦记的,大概不是京城,而是这里的人情世故啊……” 就在开门的一刻,宁卫民已经有了主意。 他决定今儿买的这些东西,绝不能独闷儿。 有来有往,投桃报李。 进门之后别的不干,先得找几个空碗,把这些油纸包里的东西分分,给各家各户都送一些去。 比起刚才那微不足道的些许得意,这是一种更高级的快乐。 第十一章 窝头 窝头是穷人的吃食。 京城话里就常有相关调侃。 “小时候吃窝头尖儿,长大了做大官儿!” “看你这窝头脑袋吧!” “瞧你这窝头命呀!” “你兜里也就剩俩窝头钱了!” 等等…… 像这些话里的窝头,无不诠释着一个意义——贫穷。 可说实话,宁卫民在前世却对此并没有太多的感触。 这是因为他吃过的窝头都是点心一样的玩意。 在经济相当繁荣的时代,慈禧太后爱吃的栗子面小窝头,已经不光在北海仿膳饭庄里卖了。 几乎满京城都在批量生产这玩意,然后装进精美的包装盒里,作为送人的礼品。 而大小饭馆里的窝头,更是成为了一道花样翻新的时尚菜。 什么韭菜炒窝头、包菜粉丝炒窝头、油渣儿椒盐儿窝头、辣椒炒肉末配窝窝头…… 做法简直太多了,配菜五花八门,口感也各有千秋。 所以宁卫民曾经一度认为,过去的人一提苦日子必提窝头,似乎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矫情。 窝头这东西多好啊,别名可是叫“黄金塔”。 又营养又健康,味道鲜美,还不得糖尿病呢。 要不价钱怎么比大米白面还贵呢? 这就叫价值发现。 连窝头都不爱吃,爱想吃什么? 但当他也回到这个经济才刚起步的年代,不得不天天与此物为伍,他可就不这么想喽。 在缺盐少油的环境下,窝头不再是酒席上的点缀,成了每餐必不可免的主食。 于是突然间退去了华丽的装裱和配饰,只剩下了那又干又粗又牙碜的口感,和那寒酸的窟窿眼。 而这直接导致宁卫民对窝头的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从过去的自愿吃,喜欢吃,变成了强迫自己吃和不得不吃。 甚至还因为难以下咽琢磨出了不少因陋就简的花样儿。 比如往窝头里掺点糖精,即可让窝头多出一丝甜味。 比如将窝头切成片,放在火上烤,能烤出焦黄的脆壳,一咬嘎嘣脆。 再比如将玉米面发酵,蒸出来的窝头便会蓬松许多,好吞咽了不少。 总之,穿越的这段日子里,他每天守着窝头,变着法的哄自己下咽。 就只为了求一个肚子安稳,不闹饥火而已。 哪儿还谈得上健康不健康,营养不营养? 往日尝鲜似的闲情逸致早都扔爪哇国去了。 最终的结果,就是他以个人的亲身体验证实了一点——窝头不好吃! 人们之所以会把这玩意当成苦日子的象征,绝没有掺杂丁点偏见和夸张的成分。 好在这样抱着窝头啃的日子倒并不算很长,二十几天就过去了。 到得今日,这些清苦的记忆,反而转化成了一种让人尤为欣喜的满足和成就感。 没错!人活着最好的滋味儿,莫过于苦尽甘来。 人生最有意思的地方,也莫过于风水轮流转。 昏黄的灯光下,宁卫民把猪耳朵、拆骨肉、粉肠和花生米,依次摆在了桌子上, 这些前世在宁卫民看来相当普通的吃食,此时不但散发出一种不亚于山珍海味的吸引力,甚至还具有一些哲学的味道了。 生活似乎在用一种极为实惠的方式演绎着人生起伏的乐趣。 摆好酒菜后,当着康术德的面,宁卫民美滋滋拧开瓶盖儿,又开始倒酒。 他先给老爷子满上,随后才给自己面前倒了一杯。 并且非常恭敬的站了起来,双手举杯。 “老爷子,咱碰一个吧,我真得好好谢谢您呀。” 康术德对宁卫民的礼数很满意,他眼光温煦,端起了酒盅。 却很大度的一摆手。 “谢我?就为了给你出主意?甭客气,那不算什么。” 没想到宁卫民还真是诚心诚意。 他双手端着酒杯,小心翼翼在老爷子的杯沿儿下端碰了一下。 “话不是那么说。要没您的点拨,我想破脑袋也找不着北。在您是聊闲篇儿似的随口一说,可对我那管大用了。您不是凡人,您是点化我的活神仙。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眼瞅着宁卫民先干为敬,一口把酒吞了,康术德忍不住笑了起来。 “说话不着调。什么神仙?我就一普通的孤老头子。还是你自己个儿脑瓜灵,才能抓住钱……” 但嘴上是这么说,他心里也真熨帖。 因为没人不喜欢听恭维话,同样也喜欢感恩的人。 宁卫民能承情,老爷子这心里就觉得帮他值当。 “嘿,没想到这么个不入流的营生,都让你给变出大钱来了。一天挣了一百块啊!行,小子,这笔生意干的漂亮。就冲你这脑子,要搁早年间,我非得收你这个徒弟不可。” 把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胡撸着嘴,老爷子忍不住又夸了宁卫民几句。 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现在的宁卫民浑身可都是消息。 一听这话,他立马把酒又给老爷子倒上了,顺着杆儿就往上爬啊。 “干嘛还非早年间啊?现在一样啊。只要您愿意收我,我立马给您磕头拜师。” 但康术德却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你真要拜我为师?说胡话呢?我现在能教你什么啊?糊纸盒子?” 宁卫民却仍旧坚持着。 “您怎么刚说的就要反悔啊?我学糊纸盒子干嘛?当然是学您的老本行了。” 康术德又愣了一下。 “诚心跟我逗闷子是吧?我的老本行?那都被废止了?你学那个有什么用啊?” 没想到宁卫民还挺认真。 “您别这么说啊。行当可以废止,学问这东西,何曾有过废止的?别的不说,科举制度早废了吧?那学生们为什么上语文课还要学古文呢?真废了的,除非那不是真学问。” 一边说着,宁卫民一边给康术德的碗里夹着猪头肉,还有粉肠。 “老爷子,别人不知道,可我最清楚。就您那肚子里的东西,全都是能变出真金白银来的真学问。没用?那咱俩人现在的吃喝又是哪儿变出来的?” “是,您现在不吃香了,可那不过是您走背运罢了。人哪儿能跟大势抗衡?那是时代更迭的副作用。您得这么想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大势这东西早晚也会变的。人的运气也早晚会转回来的。” “不是有那么句话嘛,乱世黄金,盛世古董。在我看来,这说的既是东西,那也说的是人,是学问。对我来说,您就是乱世的古董,盛世的黄金……” 本来到这儿还挺好,要逻辑有逻辑,要情理有情理,康术德都有点听入神了。 可宁卫民实在不该触景生情,被满桌酒菜儿旁一锅死眉瞪眼的窝头,感动得又多了句嘴。 “还有……眼下这窝窝头。” 这个比喻可有点不恰当,大转弯也很突兀,让被捧得云里雾里的康术德登时为之诧异。 “窝窝头?” 至于脑子里都在转悠窝头的宁卫民,则有点尴尬的一笑,赶紧解释。 “您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说,尽管现在这棒子面儿窝头看上去不算什么,好像是粮食里最便宜的东西。可杂粮也有杂粮的好处,营养价值终归比大米白面强。总有一天,它会气死烙饼,羞煞馒头,堂而皇之摆在山珍海味之中,比大鱼大肉还引人口水呢。您信不信?就连它也有一飞冲天的日子……” 但很显然,他这无意泄露的天机,是不会被康术德认可的。 以老爷子的经历和见识,可想象不出那样的情景,只有无奈的摇了摇脑袋。 脸上那副表情,就像最近这些日子,每天见他把辛苦钱都换了猴票一样。 非常为他的脑回路担心。 第十二章 拜师 不过好在康术德的为人,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爱在细枝末节上计较。 就像猴票的事儿似的,老爷子也不是没劝过宁卫民,怕他把钱打了水漂。 但本分尽到了,宁卫民不听,非要一意孤行,也就由他了。 反正是钱是他挣来的么。 这次一样。 已经明显感受到了宁卫民的诚意,康术德就没太在意这小子拿自己比成窝头的不恭。 只把这当成年轻人口不择言。 老爷子在乎的倒是另外一件事,不能不提前跟宁卫民说明白了。 “卫民啊,我得说你这番话有几分道理。年轻人有你这种眼光和见识的不多。无论讲办事,还是看脑子,你都没挑儿,是块好材料。所以你要拜我当师父,这么看重我,我打心里高兴。” “其实话还可以这么说,我都这把岁数了,就巴不得时常跟人聊聊当年的事儿。你愿意听我唠叨,这本身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儿。” “更何况,咱爷儿俩还挺有缘。因为这间小房,你和我,从天南海北凑到这儿来。咱们之间有过矛盾,但更多的是同病相怜的处境和过命的交情。所以,我就更犯不着对你藏着掖着,对不对?” “可问题是,我不能误人子弟啊。你跟我学,学不着好儿。说实话,这行里有许多见不得光的东西,那是生意经。什么是生意?生意生意,生出主意骗人。这和讲究货真价实的买卖不同,是偏门儿。你学这个,就是学投机取巧,学怎么算计人心。我是真怕把你的心思弄歪了,害了你。” “我就问你。难道你就想一辈子老这么自己一个人儿混着?难道你不想找个安稳体面的工作成家立业?你得踏踏实实、本本分分的活啊,那才能有个好前程,有个稳定正常的生活。” “好好看看我,前半辈子怎么折腾,后半辈子怎么遭罪,一辈子瞎忙和。老了老了混到这步田地,双手攥着的只有空拳。难道你也想像我一个样儿?” 毋庸置疑,康术德这些情声并茂的话都是发自肺腑的。 只要一听,就知道老爷子是诚心诚意为了宁卫民好。 可话说回来了,佛法虽广,却不度无缘之人。 此宁卫民早不是过去那个宁卫民了。 这小子穿越过来的灵魂是当世第一黑。 他的本质就是渴望暴富的投机份子,求得就是邪门歪道,要的就是魔高一丈。 来到这个年代,心里简直憋着一团火,是奔着要当叱咤风云的投机大鳄去的。 想让他本本分分做人,老老实实过日子? 那恐怕堪比让孙猴儿一辈子不吃桃儿的难度。 所以这些话倒是起反作用了。 越这么说,宁卫民越是急不可耐心痒痒啊。 “老爷子,我这么跟您说吧。我这人受不了约束,自由散漫惯了。向往的就是海阔天空,怕的就是天天活得一个样儿,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上。” “还有,您别忘了,我是个孤儿,无依无靠。我和别人天生就不在一个起跑线上。要按照正常的方式去生活,我只能排别人后头,或者溜边儿站。好事儿哪儿轮得上我呀!” “所以我想得已经很清楚了,除了自己个儿,我没别的依仗。就得靠自己折腾,去另辟蹊径,才有可能活好了。” “您不希望我当个处处碰壁的废物,窝窝囊囊过一辈子吧?您不希望我任性胡折腾,弄出无法收拾的烂摊子吧?所以您要是真为我好啊,那您就应该成全我。” 嘿,瞧这话说的,反倒把康术德逼到了道德死角上了。 可老爷子也不是吃素的,毕竟是靠嘴吃饭的老前辈。 虽然心里感叹,“看来什么人就是什么命”,已经被宁卫民说得动心了。 但嘴上却还得给一下子,不能让他太嘚瑟了。 “你小子,少跟我来里个儿啷。你沾上毛儿比猴儿都精,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你心里不知道?你要多行不义,自己找死,可赖不到我头上。那是报应!” 宁卫民连忙嬉皮笑脸称是。 “对对,您说的都对。可话说回来了,咱爷俩如今感情多好啊。您心肠又善,当然盼着我好了。可万一我要没个好下场,哪怕是我自作自受。于您,心里不也得难受啊?我不能给您添堵不是?” 康术德也是为宁卫民的厚脸皮彻底折服了,再次摇了摇头。 “行了,别油嘴滑舌的了。既然你死心塌地非要学,那我要再拦你反倒显得我小气了。不过传艺有传艺的规矩,既然你要拜师,那就得有个说道儿。” “您说,我听着呢。”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个理儿明白吧?我可没有子女。收你做徒弟,我后半辈子就着落在你头上了。你不但得管我吃喝拉撒,还得管我生老病死,给我养老送终。嗯,怎么样?你还拜师不拜师啦?” 一边说着,康术德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宁卫民,非常仔细的观察他的反应。 老爷子心里有个主心骨。 他知道在赡养老人这件事上,一个人的态度,才最能说明他的品行。 虽然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看一个人还得长期看是否能言行合一。 可要连应都不敢应,这本身就已经是个消极信号了。 所以只要宁卫民神色显得为难和踌躇,就说明这小子没他想的那么可靠。 那以后对宁卫民的信任自然就要打个折扣了。 没想到结果还让他特别满意。 宁卫民非但丁点迟疑都没有,反倒高兴极了,连声嚷着。 “拜啊,当然拜啊。老爷子您也太瞧不起我了,早这么直来直去多好。” 康术德还怕他年少不经事,把题目想简单了,特意补充了几句。 “你可仔细斟酌着,这不但意味着平日端茶递水,洗衣做饭,或许将来我下不来炕,还得要你把屎把尿,熬药熬夜呢。” 可宁卫民依然如故。 “嗨,哪有什么?还别说您是我师父了。哪怕您不愿意收我当徒弟,就冲咱俩的缘分。我也不能看着您晚年真没有个着落啊。没问题,应当应份,全包我身上。” 跟着就主动磕了一个。 “师父在上,徒弟给您见礼了。” 那没的说啊,眼瞅着宁卫民做到这份儿上,康术德反倒有些不落忍了。 他赶紧招呼宁卫民起身,跟着一激动,仰脖又喝了一个满杯。 那是红光满面,容光焕发啊。 可这儿得说一句,老爷子高兴也是瞎高兴。 因为他完全一厢情愿,错误的高估了宁卫民了。 在老爷子看,非亲非故的宁卫民愿意给他当这样的床头孝子,那可真太不易了。 可反过来对宁卫民来讲,却满不是那么回事。 宁卫民是认为自己未来肯定会很有钱吗,照顾个把老人又有什么啊? 大不了就开个养老院呗,一边养着康术德,还能顺便挣钱呢。 这也只能说,不怪老爷子看不穿,只怪世界太疯癫啊。 谁让他碰上了一个灵魂穿越了时空界限的妖孽呢。 第十三章 见面儿礼 比起宁卫民只拿好听的填乎人,康术德要实在很多。 刚收了这个徒弟,就送东西,甚至这东西还是早早儿就开始筹措的。 老爷子取出了一个两尺长一尺多宽,红褐色的小木箱子摆在了宁卫民面前,笑吟吟的告诉他。 “这个箱子,是我早就托信托商店的老朋友帮忙找的。原本就是要送你的。也巧了,今儿个刚给我送来。不贵,六块多钱。眼下应了景儿,就权当你拜师的见面儿礼吧。” 宁卫民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出,很意外的被感动了一下。 “这……这是给我的?” 他对木头其实不是很了解。 但仅凭木箱上精巧的铜件和花纹,也能知道,这箱子日后必定得值几个。 为什么?这年头可没假东西,能做出这模样的箱子就差不了。 而这还不是全部呢,就在他喜滋滋的摸着箱子,又打开箱子去看的时候。 发现箱子里面居然还另有一个小玩意。 “对了,还有这把锁呢,也给你了。” 康术德伸手进去,也给拿了出来,摆在了桌上。 那是一个鲤鱼形状的小铜锁,做的惟妙惟肖。 但这锁最有意思的地方还不在于外观,而是有钥匙却找不着锁眼。 直到康术德亲自演示了一下,从鲤鱼后背的一个地方把钥匙插了进去。 宁卫民才恍然大悟。 跟着就兴致勃勃的摆弄起来,连酒肉饭菜也顾不上吃了。 “老爷子,这是什么锁啊?也太牛了,您要不教我,我都不会开,巧夺天工啊。” 但他的由衷喝彩,换来的却是老爷子的不屑一顾。 “切,少见多怪。这叫花旗锁。‘花者花式,旗哉标志’,懂吗?” “这种锁什么样儿的都有,不求锁技之奇,只求精工之美,民间玩物罢了。你玩儿过一次不就会了吗?” “至于我为什么送你这个鲤鱼啊?只为图个吉利,希望你有朝一日能鱼跃龙门,过得比我强……” 宁卫民赶紧说好听的。 “谢谢师父,我一定给您争气,不坠您的江湖名头。” 但老爷子可没这么好糊弄。 何况刚才那些的话,也不是平白无故讲的。 “别光拿嘴说,也甭只顾着好玩儿。告诉你,给你这俩样东西,锁不重要,重点还在箱子上。好好看看,知道这箱子是什么木头做的吗?” 宁卫民意识到老爷子话里有话,赶紧认真地观察起来。 但里外都摆弄了一遍,却看不出所以然来,摇了摇头。 康术德又说,“闻闻。” 宁卫民便仔细闻了闻。 这回确实发现异常了,箱子里面有一种特殊的香味。 而就在他诧异到底什么味儿的时候,师父已经主动给出了答案。 “记住了,这个味儿就是香樟木的味道。这种木头做的箱子,好处就在于它的味道能防虫蚀鼠咬,还能驱霉隔潮。” “所以过去多是女人用来收嫁妆的,又叫女儿箱。也正因为这个,我才会把它送给你。” “听着,作为师父,今儿我教给你第一个事儿。就是收东西千万别只顾着收,还要注重保存方式。” 宁卫民情不自禁一个愣怔。 本来他还以为师父要他记住香樟木呢,没想到仍然不是重点。 “您是说……” “还没明白呢?你的邮票啊。” 老爷子有点不耐的哼了一声。 “尽管那东西我是看不上眼,可毕竟是你拿辛苦钱换回来的,你自己当成宝贝疙瘩啊。所以你就理应用最妥贴的方式收好。” “可你自己呢?倒是真省心,一塞抽屉就完了。” “我说你也不看看咱们住的房子。墙皮爱反潮,到处是蜘蛛,房顶儿闹耗子,雨天还滴答水。”“嘿,真等有一天,你从抽屉里再拿出你那些邮票。却发现是长了毛,粘在一起的残纸,我看你怎么哭吧。” 别说,还真是。 康术德的寥寥几句就把宁卫民说了个大红脸。 他赶紧给老爷子斟酒夹菜,既是谢老爷子提醒,也是谢老爷子替自己想得周到。 可这没用。 康术德的教训并没有就此打住。 “不要你谢我,也不要你唯唯诺诺,我要你真真儿的往心里去。” “再给你说个真事儿吧。当年,曾有一个主顾从我手里买了幅王时敏的山水。这位先生最爱‘四大山人’的山水,那是非常高兴,出门叫了辆洋车就着急往家赶。” “可惜乐极生悲,就因为车上点燃烟斗一个没留神,烧着的烟丝掉落在了包画轴的布上,把画儿给烧了。” “整整三百大洋啊,当时都够买个小院儿了。就这回家的路上,不过三四条街的距离,一个粗心大意的疏忽,全完!即使再捶胸顿足、追悔莫及也没用啊。” “所以你要做我徒弟,就得记住前人的惨痛教训,永远不许再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否则,你也甭说是我徒弟了,我都没脸认你。” 什么叫孺子可教啊? 宁卫民此刻就做的挺好。 他能感受到康术德的良苦用心。 因此对这样的训诫没半点反感,简直是虚心极了。 他连连说老爷子教训的是。 并以郑重其事的向师父再三保证,自己是绝对不会再犯了。 如此,康术德觉着自己的吐沫没白费,也就愿意再提点几句。 他喝了宁卫民刚才给满上的酒,又吃了宁卫民给布在碗里的菜,之后满意地胡撸着嘴说。 “再跟你说个事儿啊,可能更不受听,那你也得听着。就是你的言行举止有毛病,得改。” “首先,你说话市井腔调太重,是标准的京油子味儿,难登大雅之堂。过去,只有太监才这么说话。那些真正有身份的人,一听就厌恶、肉麻。你这么一开口,就暴露了你出身于社会底层。” “真正的京城话,其实是京白,也叫官话。那是一种京腔京韵,端正大方的国语。不见得非得咬文嚼字,出口就是成语典故。但也绝不该带有贫气、痞气和油滑气。” “其次,你说话太爱调侃,俏皮话儿一类零碎太多。日常聊聊天儿挺好,但谈正事儿就显得你心眼儿多,轻佻。” “懂什么叫精明外露,过犹不及吗?老实人是不会愿意和你打交道的。人家担心自己吃亏。那别人都绕着你走,你还鼓捣什么生意啊?” “你这就叫,聪明外露者德薄,词华太盛者福浅啊。” 应该说,这些话是宁卫民从未想过的。 不过他仔细一琢磨,好像又是这么回事。 他的前世,并没人教过他应该怎么说话。 由于受电视剧的影响,他误以为吃收藏这碗饭,越是嘴花花大忽悠,装出京大爷的范儿来,才越好。 结果吃它这套的都是平头老百姓,或是初入行里的雏儿。 还有几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的主儿能被他唬住。 但他的交际圈里,真没几个上档次的人物。 以至于后来他由行商改坐商,在邮币卡市场里终于有了自己的铺子。 营业额也始终都比不了旁边几个看着买卖冷清不少的商家。 他本以为那是自己道行尚欠,大客户、老客户还需要时间和运气去积累。 这会儿琢磨琢磨,弄不好还真就被他自己的毛病给局限住了…… “……再说你的举止,一样的道理……” 康术德的话,可还没完呢,哪怕在宁卫民沉思的时候,也依然在继续。 “你小子,平日逮哪儿靠哪儿,坐着就跷二郎腿,没事还爱打哆嗦。对不对?看着挺自在挺舒服,可一样惹人烦啊。” “常言道,手不扶碗穷一世,抖腿耸肩霉三代啊。你就这么自在下去,这辈子也不会结交到什么贵人的,都得被你自己给抖跑了不可。” “总之,别人和你初次见面,是不会清楚你里头的瓤儿到底是怎么样的。所以你外在带给别人的感受就非常重要。你必须得装得像那么回事,才能让人觉得你靠得住,愿意和你打交道。” “这就叫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如果你只满足于小打小闹,混个温饱,也罢了,算我没说。可你要想日后往社会上头走,折腾出点儿彩儿来。就必须好好说话,变得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毫无疑问,这些又是直戳肺管子的话。 即便是脸厚如斯的宁卫民,这面皮也觉着跟火烧似的。 可也得说,这些话对他堪称醍醐灌顶啊。 对他以后的路,有着莫大的好处。 宁卫民真服,发自内心的服。 说白了,他是当局者迷。 要不是老爷子眼光卓著,把他的毛病给戳了个底儿掉。 他又上哪儿明白去呢? 所以被训得丧眉耷眼的他,当场仍举起了酒杯,诚心诚意的又谢了师父一次。 “老爷子,谢谢您。您的话,我都记住了。这杯不敢说是敬您的,就算徒弟认罚吧。我再干一个,您随意。从今往后还请您继续直言不讳的教我。” “好,你小子这态度是真对我心路。” 康术德很喜欢宁卫民这股子劲儿,于是也乐呵呵的端起了酒杯。 就这样,这一老一少借着一桌子稍显简陋的拜师宴聊了多半宿的体己话。 康术德是吃饱喝足,谈兴空前浓厚。 宁卫民也是大快朵颐,没少跟着长见识啊。 总之,师徒二人的心越聊越近。 至于去看什么《归心似箭》的电影,宁卫民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第十四章 花活 第二天凌晨。 在由漆黑变成深蓝色的天空上,星星还眨着眼睛的时候。 宁卫民又已经拎着大包,坐上公共汽车,直奔东郊垃圾场了。 但和过去的每天有所不同。 这天当他再度闻到那臭烘烘的气味,当众把那块手表交给“将军”时,引发了盲流子们前所未有的热情追捧。 不为别的,主要是谁都没想到,他还真能把表给买来。 说实在的,“将军”昨晚上压根没睡好。 别看他嘴上说的大方,可心里还是挺打鼓的。 从昨天宁卫民带着铜离开,他就开始后悔、烦恼。 直至今儿早上,又看见了宁卫民,这一颗心才算踏实了。 当然,最让他惊喜的一幕。 肯定是美梦成真,亲眼瞅着宁卫民从怀里把表掏出的一瞬间。 在阳光照耀下,那“孔雀”牌手表亮闪闪的泛着光,简直把他给晃晕了。 他迫不及待的接到了手里,然后就是翻来覆去的看。 那个激动啊。 摩挲,放在耳边听声儿,乐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真比四十年之后的人得了块儿劳力士金表还美呢。 后来还是在宁卫民的提醒下,他才醒过神来,把表郑重其事的戴在了自己手腕上。 可想而知,连他都这样,其他的盲流子那得馋成什么样儿啊? 众多的“好汉”们目睹了这份招摇,谁也没心思干活儿了。 于是乌泱一下子,全从各个“山头”涌下来了。 他们要么羡慕地围着“将军”,打听这表是什么牌子的,称赞连连。 要么就是缠着宁卫民问这表多少钱,他怎么买到的。 就连昨天托他带日常用品的两个盲流子,也顾不上去检验自己货品的好赖了。 一个劲儿拉着宁卫民,强烈要求也给他们俩都买一块儿手表。 结果他们一开了这个头儿,简直是一呼百应啊。 几乎所有的盲流子都来劲了,闹着、吵着,非要把买表变成群体性参与活动不可。 毫无疑问,这是宁卫民求之不得的大好事! 他心里说了,这康老头所料的还真准哪。 这做成的第一笔生意果然起了示范效应,又给他带来了新的生意。 可话说回来了,好是好啊,他还真不能马上就痛快答应。 因为他很清楚,什么东西越得之不易,才越让人想要。 他要想从中多得点好处,那就得先吊吊这帮兔崽子的胃口才行。 另外,他心里同样很明白,“将军”对此恐怕不会乐意的。 因为这年头,人们买表可不是单纯为了看时间,更是为了满足个人虚荣心。 “将军”作为盲流子们的首脑,作为第一个买了手表的人。 当然不希望别人追着自己屁股后头买。 那还怎么显得出他的与众不同啊? 所以要做这笔生意,就必须得先抻一抻,还不能因此恶了“将军”才行。 那……到底该怎么办呢? 嗨,昨天康老头儿不是已经教过他了嘛,得让人觉得他可靠嘛。 他本人的理解,老爷子所说的“像那么回事”,其实就是“装”。 也就是“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呗。 他是谁啊? 那是看过周星驰《喜剧之王》的主儿。 一个演员的基本素养当然是具备的。 于是很顺利就进入了表演状态。 他故意装作受不了盲流子的缠磨,苦着一张脸,跟“将军”道上委屈了。 大概意思是说,他给“将军”买的这块表,就因为没有工业券,其实要比商店的官价儿多花了十块。 而且他昨天带走的铜,份量也没那么足实,人家给他的钱比预计要少。 这样里外里,为了买这块表,他自己搭进去差不多十五块哪。 虽然为“将军”买东西,他是心甘情愿,别无二话。 可别人凭什么要他吃这么大亏呀? 再说了,要是每个人都要他买表,他也亏不起啊。 所以他求“将军”一定要替他“主持公道”。 嘿,这些话让“将军”听了绝对的受用。 他还误以为他自己占了多大便宜似的,高兴坏了。 于是一个劲儿拍宁卫民肩膀,让他别着急。 可盲流子们却都唯恐“将军”干涉,有点急眼了。 特别是刚才最先提出也要买表的俩人,都迫不及待叫起来了。 一个主动给宁卫民开条件。 “我们多给你铜还不行吗?多给你五斤,不,六斤……” 另一个则央求“将军”。 “大哥,我们哪儿能跟你比啊?也没说要占这小子便宜啊。你别听他瞎咋呼……” 说着就打开了宁卫民刚给买来的“北海”牌香烟,塞给了“将军”一盒整的。 就这样,宁卫民耍了一个小小的花活,就把所有人摆弄得滴流乱转啊。 “将军”非但未曾阻止此事,反而主动替双方调解起来。 表的价钱却因为盲流子们急不可耐的心气儿,由此给抬上去了。 所以宁卫民是得偿所愿。 这天回去的时候,不算自己的产出,他带走了足足五十斤挑好的紫铜。 不用细算,也知道,今儿这笔生意肯定比昨天挣得还多。 而这还只是一块表呢。 后面排队等着的,那还十好几位呢。 于是哪怕还得再度面对售票员和乘客们的白眼,宁卫民也一点不在乎了。 甚至在公共汽车上,一想到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每天都能挣出一百块来。 而这每天的一百块,还都能转化成整版的猴票儿。 他心里就跟喝了酒一样的爽啊。 捡破烂的怎么了? 千条江河归大海,能挣着钱就行。 劳动的形式顶个屁用啊,关键还得看劳动的价值! 嘿,就凭咱,不费吹灰之力,倒腾点废铜烂铁的,一天就能挣出平常人好几个月的工资。 谁瞧不起谁啊? 要真是连买的猴票都算上,我这一天等于挣的是未来的两千来万! 嗨,说起来简直就是传奇,连我都崇拜我自己个儿啊! 得意忘形的宁卫民,乐颠颠的哼着小调一路归去。 一下了车,由于急不可耐想要回家,迫切想把今天再度告捷的好事告诉师父。 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他竟然连歇都没歇气,直接就把铜背进了废品站去。 卖完了铜,他掉头就奔了信托商店。 这次是花了七十元整买了一块珍珠牌的旧手表。 然后照方抓药,送进了“晨钟”,去让钟表师傅帮忙翻新。 紧跟着,就是去邮局买邮票。 但到此为止,就和昨天有点不一样了。 因为宁卫民没再买什么吃喝的东西,反倒是趁着手表翻新的这段时间,直接回了家。 不为别的,就因为今儿多卖了二十块,消费方式可以升级了。 他想请康术德一起下馆子去,再好好庆祝庆祝。 那不用说,一见着康术德,宁卫民就是夸夸其谈把当天的事儿一通吹啊。 等在香樟木的小箱子里安置好买回来的邮票,他笑嘻嘻的说晚上不在家吃了,外头吃去。 哪儿知挺好的事儿,康术德却非摇头说他烧包,教训他好日子不能一顿就过了。 还挺担心他大手大脚花钱止不住。 生怕他除了买猴票,再添上一个今日有酒今日醉的败家毛病。 幸好宁卫民会哄人,赶紧发表声明,才没让这事儿真的扫兴。 “师父,下不为例行不行?这是我的一份心意,就为补一个正式点的拜师宴啊。” “昨天那顿,真有点惨。要是用猪头肉和老白干就把您打发了,那我以后一想起来就臊得慌啊。最起码,也得请您吃顿烤鸭呀。” “哎,我都想好了,等饱喝足了,咱俩也别着急回来,我再带您泡个澡去,等泡舒坦了。咱爷俩再泡壶茶,一起聊聊过去的事儿。” “至于明天,咱再照着原样过,行不行?您放心,一顿饭而已,我变不成纨绔……” 如此,康术德一琢磨,名店的手艺确实馋人,自己也真的想洗澡了。 也就不再坚持了。 “算了,难得你小子有这份心,今儿就给你个面子吧。图个吉利,‘聚德全’嘛。咱爷儿俩聚在一起是缘分。” 宁卫民乐了。 “是嘞,师父,那我头前带路,咱走着。” 这就叫,烤鸭啊,我为你朝思暮想,今日如愿遂心肠。 第十五章 杨胡子 京城的春天,向来是从“杨胡子”生长的那一刻开始的。 “杨胡子”是什么东西? “杨胡子”是京城人对杨树在初春时节所生长出来的一种花絮的称谓。 在南方,这种东西也叫做“杨花”。 之所以京城的老百姓会把它冠以“杨胡子”的称谓。 完全是因为杨树长出来的花,毛茸茸的泛青、成串儿,像极了老头儿胡须之故。 而且很明显,就通过两地不同的称谓,便可以体现出南方北方对此物泾渭分明的观感与态度。 南方人大约比较浪漫。 注重的是这东西的诗意,喜欢杨絮纷飞如大雪漫天的美感。 京城人却比较务实。 情感上多是恨这东西生出的白毛,会无孔不入、深入浅出地乱飞。 这并不奇怪,因为京城的春季是多风的,而且风还很大。 能刮得飞沙走石,让人发如乱草,睁不开眼。 所以到时候你就看吧,京城的大街小巷,天上地下,晾晒衣服上、被褥上,水里菜里……哪儿哪儿都会是杨絮。 这东西会挡住人们视觉,让人们看前面斑驳陆离、眼花撩乱。 这玩意能钻进人们鼻孔,会让人们骚痒难耐、喷嚏连天。 当它被人吸进咽喉里,又会导致咳嗽不断,伤肺又伤呼吸道。 一旦当它飞进领内或袖里,人们皮肉也便没了安稳舒适之所,只能频繁的挠痒痒。 但这仍不算完,最关键的一点,是这东西还有衍生火灾的风险哪。 如果有人愿意去查查京城消防每年有关这块记录,那绝对会是触目惊心的感受! 总之,“杨胡子”这可恶的家伙借助风力散播的杨絮,简直就像无赖一样。 既打不走也骂不跑,黏黏糊糊、腻腻歪歪。 给京城人的生活和工作带来了太多的不快与不便。 不过说起来比较有意思的是,从1980年3月份到5月份,这个正在闹“杨胡子”的京城,社会状况竟然也神似一样的应季。 真就像杨絮漫天似的,既有那么一点的浪漫,也有扯不清的纠缠,理还乱的困扰。 浪漫主要充斥在大学校园之中,或是说发生在年轻人群体之间。 这个时期的大学生,以及社会上的年轻人具有两个特点。 一是身心都处于急剧转变观念的潮流之中,对生活和未来开始拥有多元化的思考和渴望。 二是许多人因为历史的原因耽误了时间,如今都面临着成家立业的需要。 所以对他们来说,除了已经蔚然成风的诗歌热、文学热、外语热、电影热、跳舞热、邓丽君热以外。 顺理成章热起来的,还有谈恋爱这件事。 于是有心人开始发现,高等学府已经不再是纯粹钻研学问的严肃场所,公园角落里一男一女的情况也越来越多了。 在年轻人中间,不但诞生出一个用来形容人的新词儿——“很开放”。 互有好感的青年男女之间,那原本遥远、隔阂的界限,也正在借助一种较为委婉的亲近方式开始拉进。 要知道,当时搞对象的人,非常保守,可不敢在大庭广众下明目张胆的拉手、搂抱。 但肩并肩漫步的过程里,他们的手臂却往往会紧靠在一起,而且都会向后背着。 这样做,便可以实现最大程度的亲近,以体现出俩人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来。 这应该也算是一种民间智慧的创新应用。 只是与渴望变化的年轻人完全不同。 这个时期,其他群体却几乎都在因为身边正在发生的,或即将发生的巨大改变而感到焦虑不安。 比如国家的上层,就正在为我们人口爆炸的趋势忧虑重重。 为了阻止2000年我国人口超过十四亿成为现实。 这段时间中,相关部门的官员和专家们持续不断的召开人口座谈会。 来论证计划生育政策是否可行,以及确定相关尺度。 另外,由于“伟人”在这段时间发表讲话,宣布可以分期付款购房。 以及“外汇兑换券”作为购买力超然的第二货币,在我国开始正式流通。 也让长期在分房福利政策和物资配给制上占有优势的一些阶层,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困惑和无所适从。 还有文艺界的意识形态之争,也正在愈演愈烈。 此时的李谷依,正因为演唱了一首《三峡传说》的主题曲《乡恋》,而饱受业界的批评和质疑。 与喜欢她歌曲的众多普通观众不同,许多专业人士认为,她所擅长的抒情演唱方式不健康,格调低劣。 但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她好歌太多,名声太大,太受观众的喜爱吗,所以枪打出头鸟罢了。 谁让《歌曲》杂志评选出的那十五首听众喜爱的歌里,她一个人就占了四个呢? 不打她打谁? 就连社会最基层也无法幸免。 在工作里,国有大中型企业显得步履蹒跚,沉疴难愈。 不为别的,十年来,有不少工人们养成了偷奸耍滑的习性。 都变成了善于怠工,吃大锅饭倍儿香的滑头。 偏偏由于体制的限制,企业领导无权对这些工人实行实质性的经济处罚。 于是在干活全凭自觉的环境下,这些落后份子,仍旧我行我素。 并且对上级领导毫无尊重和忌惮之心。 每天不是乐此不疲的装病、打牌,就是嘲笑领导与那些好好工作,认真负责的人。 这就导致,一些老鼠屎坏了整锅粥。 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赖一个样。 不但让渴望恢复旧日荣光,努力工作的人日益心冷。 也让国营企业人浮于事,越来越丧失活力。 而在生活里,京城老百姓也正日益感受到,由城市人口急剧增长所引发的不便,以及由价格体系动摇传来的震荡。 毫无疑问,城市人口暴涨是知青大返城的必然结果。 从1978年到1980年的三年,京城以每年几十万人的速度,容纳这些从异地归家的青壮年。 京城几乎每一个家庭,都有孩子属于这个群体,因此没有人能够抱怨。 就拿扇儿胡同2号院来说吧。 继宁卫民之后,边家的二儿子边建功,米家的大闺女米晓冉。 也都在这个春季回到了家里,把户口都迁回了京城。 于是,不但工作岗位的缺口越来越大,返城知青有了“待业青年”的雅号。 京城的市政体系和服务业也深陷在超负荷运转之中。 无论坐公共汽车、上街买东西,澡堂子洗澡,洗发店里理发,照相馆照相,还是饭馆里吃饭。 这些人们的基本需求,全都变成了困难重重之事。 以宁卫民的家门口儿来看,无论前门大街、大栅栏、鲜鱼口、还是打磨厂。 作为京城的闹市区,几乎从早到晚的人满为患。 而八大员们的工作态度,当然因此变得更加粗暴和恶劣。 本来还算可以的社会秩序也因为无所事事的青壮年越来越多,变得重新混乱起来。 在京城的任何角落,每天都在发生争吵,甚至是动手干仗的情况。 偏偏就在这个时期,计划经济的价格体系也随着改革进程的深入,开始松动了。 第十六章 价格 价格松动的具体表现形式就是通货膨胀。 实际上,自从1979年年底,京城统一提高了猪肉、羊肉、牛肉、家禽、鲜蛋、蔬菜、水产品这八种副食品的价格以来。 仅仅经历了很短一段时间的平稳期,这八种副食品的价格就开始有脱缰之势,陆续开始上涨。 翻过年来,甚至还出现了相关产品搭车涨价,和大量议价商品充斥市场的现象。 比如散装啤酒,国家定价是一大碗一毛八分钱。 可由于商品短缺,京城有的地方就自己提高了两分钱,卖两毛钱一大碗。 顾客当然不乐意了,宁卫民的邻居罗师傅就较过这真儿。 “不是一毛八吗?怎么变成两毛了呢?再说了,你给的也不是满满一碗啊!” 服务员却满不在乎。 而且正因为工作量增加了,没个好气儿,话当然是横着出来的。 “就这还没货呢!你要喝就喝,不喝拉倒!反正你不喝有人喝。” “嘿,你小子够横的,你还讲不讲理?” “你要讲理是吧?告诉你,别家都往散啤里扔冰块,知道不知道?我没这么干就够对得起你了,你喝得可是纯啤。挺大岁数?怎么占了便宜还卖乖啊?” 于是两人就吵了起来,弄的不亦乐乎。 啤酒尚且如此,像蔬菜这样每日都离不开的生活必需品就更严重了。 尤其这东西还是分等的,一向是什么等的,卖什么价钱。 想想看,每天那么多种菜要凑在一起对外销售,那是相当复杂的价格体系。 自然就更容易出现争执,以及商店擅自提价的问题。 于是为了防止类似情况,政府的临时应对之法,就是让报纸每天公布政府颁发的调整价格通知。 老百姓呢,便因此养成了带着报纸去买菜的习惯。 只有这样对照的看着,才能知道商店是不是乱涨价啊。 可惜这种办法纯属理论性的,很多时候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像宁卫民的邻居米婶儿,就是煤市街副食店里卖菜的,对此体会最深。 比如说有一天,按照报纸上的价钱,小白菜儿应该是两分钱一斤,调低五厘钱。 可副食店还是按照前一天的价格,就是一斤二分五厘来卖。 结果因为菜价多了五厘钱,当天便屡屡有顾客提意见,和米婶儿争论。 偏偏这副食店和餐馆还不一样,守着家门口儿,眼瞅着好多都是熟人。 米婶儿委屈也没法摔咧子啊,只能好言好语解释。 “各位街坊,快马赶不上青菜行啊。那么多种菜,都一天一个价儿,哪儿来得及调整呀?何况领导就让我按这价儿卖,那我也没办法啊。大伙儿都理解理解,多收了钱是国家的,也不是进我兜儿里……” 如此,卖了一天的菜,也着了一天的急。 米婶儿嘴皮子差点没磨破了。 就这,还好几次差点没忍住,悬得乎的呛呛起来呢。 很可能今天的人看到这儿会说,多五厘钱或者少五厘钱,不就是半分钱吗?至于的吗? 可当年就是这样,还真至于。 说白了,除了大家收入少,关键是当年的钱,真可以做到一分钱掰成八瓣花。 拿小孩买糖块来说,经济账就能算得比半分还细。 同样也是这个时期,京城有一个顾客在《京城晚报》上刊登文章,专门给商店的糖果柜台提了意见。 文章指出,一斤水果糖块是一元一毛一分钱,数量应该在一百一十四块左右。 那么以此推论,一毛钱起码应该给十一块糖才比较合理。 可是有的商店收了一毛钱,售货员顺手抓了七八块给孩子,这是不对的。 应该童叟无欺嘛,对于小顾客更不能欺骗。 这件事,当然不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因为商店又不是售货员开的,人家图什么啊? 只能说是图省事罢了! 可这也更加证明了一点,当年的人们对价格就是那样的敏感。 所以,从1980年开始,“价格”这个词开始逐步成为社会最受关注热点词。 从此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在各种调查中。 有关商品“价格”的关注度,几乎总是排在第一或者第二位的。 这种敏感性和热度,就像今天的人们面对房价问题似的。 也是从这时候起,物价大检查开始盛行,物价局变成了非常出名的局。 各地的物价检查所、监督站,也成为了最威风凛凛的实权部门。 要说实话,这样的历史时期其实是个挺特殊的时间段儿。 整个社会上上下下,多少有点缺乏安全感。 大多数人的心里既感到飘忽,又觉得惶然。 因为几乎人身边都有急需解决,却又一时难以解决的问题。 或是为工作,或是为生活,或是为家庭,或是为子女,或是国家大事,或是柴米油盐…… 尤其是出于对“摸着石头过河的”未知,不知国家与自己的未来究竟会朝什么方向去变化,更是让人们感到如同脚踩在棉花堆上那样忐忑不安。 但也别说,偏偏就是在这样的社会环境里,宁卫民这小子倒是越活越如鱼得水了。 这当然得归功于他身为一个穿越人士的特别属性上。 要知道,目前这些让大多数人困扰不已的问题,对于熟知历史走向的他来说,却完全没有“雾里看花终隔一层”的担心。 是的,东西是在涨价。 而且所有副食品,都在涨。 这还是建国之后头一次,人们感到生活成本在持续性的一日高于一日。 可这在未来,那就是天天都在发生的事儿啊。 他宁卫民什么没见过啊? 蒜你狠,豆你玩,姜你军,糖高宗…… 哪一样,不比眼下这涨势凶猛啊? 就连他喝穿越的那顿酒饭,桌上一盘红烧肉,成本都过百了,不也该吃照吃嘛。 说白了,他根本不在乎眼下这小白菜涨个几分,肉贵上几毛的。 这全是小打小闹,老百姓早早晚晚会适应的。 何况反过来说,他宁卫民又是靠什么吃饭的啊? 作为一个来自未来,立志靠投机生发暴富的人。 当然体制越放松,价格越灵活,于他越有利了。 他真正无法适应的,倒是刚穿越过来时,那种严丝合缝,一点空子都找不到的社会环境。 说真的,要不是当时身边幸好有个康老头,能指点他去东郊垃圾场讨生活。 别说他没有丝毫办法抓住从身边溜达而过的猴票了。 光每天去哪儿弄柴米油盐,怎么填饱自己的肚子,就够他发愁的了。 而现在这社会环境,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物价一松动,感觉干什么都好说了。 就拿吃早点举例,他刚回来那阵儿,没粮票的话,人家当真不卖。 不是人家死性,是制度死性。 不收粮票店方没法入账,也没办法进粮油。 现在就灵活多了,有点市场经济的意思了。 钱能顶粮票用了,如果身上没带够,只要肯加点钱,一样可以买。 另外,尽管回城知青越来越多,公交车越来越不好挤了。 可这对宁卫民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要知道知青返城,暂时难找到工作,这必然给许多家庭带来了额外经济支出。 时间一长,再加上物价的变动,很多家庭就受不了了,不得不把家里值钱东西送到信托商店。 像二手全钢男表一向是信托商店的热门货。 原本宁卫民想买比较新的,不是很容易,只有较大的信托商店才可能见着。 特别是像沪海牌、京城牌、双菱牌这样的一类全钢手表,那更得碰运气。 但现在随便街上一家信托商店,少说也有六七只适合翻新的一类全钢手表可供他挑选。 甚至还能见到浪琴、欧米伽、劳力士、梅花、西马、罗马、大英格、百浪多……诸如此类的进口表呢。 还有外汇券这东西,更是万能的解决货源渠道。 只要舍得花钱兑换,无论什么稀罕东西都能从友谊商店买到。 所以市场上可供宁卫民选择的货源也越来越丰富。 他不但足可以供得上那帮盲流子的需求。 甚至他都琢磨好了继续忽悠盲流子们的套路了。 那就是继续进行消费升级。 国产表买完了之后,他可以忽悠他们买外国表啊。 外国表之后可以买话匣子,话匣子之后再买自行车,买三轮车,甚至还能买电视呢…… 人的欲望就是个无底洞。 只要这帮盲流子有铜、有钱,那他就可以“无穷匮也”的吃下去。 他现在真正担心在意的,反倒是工业券千万别太早取消了。 那会直接影响他的收益。 第十七章 行运 不得不说,人这一辈子哪,或许还就是行在运上。 真背起来的时候,往往祸不单行。 真要走好运了呢,也是一顺百顺。 这段儿时间,宁卫民的小日子就是这样。 手头儿上越是宽裕,挣钱越是痛快,好事就越往身上来。 似乎运气这家伙是嫌贫爱富的势利眼似的。 比如说吧,宁卫民刚开始倒腾手表的那几天,恰逢一个周末。 下午两点的时候,没有休息日的他,一如既往的带着一麻袋的铜去建国路要乘坐“大一路”往回赶。 发车时候,上车的人当然比工作日要多不少。 站他前面是一个差不多和他同龄的姑娘,手里拎着个书包。 没想到偏偏就是这个姑娘,一下造成了车门堵塞了。 敢情这姑娘挺倒霉,也不知什么时候遭贼了。 上车时才发现,原本放在书包里的月票夹和钱怎么都找不着了。 随后找遍了全身,也仅仅摸出几分钱来。 数了数,还差了两分,不够买票的。 而查票的售票员目睹这一切,却无动于衷。 那是个刻薄的老娘们,大概还处于更年期,此时硬是要姑娘下车不可。 那不用多说,姑娘尴尬极了,简直不知如何自处。 不下吧,白赖在车上没道理。 可要下吧,也着实为难。 且不说路途遥远,靠徒步走回去绝对够受的。 就说这年头,人们都不怎么讲公共秩序。 车底下的人为了急着上车,只知道骂骂咧咧,推推搡搡往上头挤。 根本没人肯让一让。 她又怎么从一堆人中挤下去啊? 而就在这当儿,还得说宁卫民,体现出了一个男人的仗义与担当。 他主动递给售票员两毛,连他自己和姑娘的票一起买了,帮姑娘过了这一关。 当然,这不是宁卫民素质真有多高,或是怜香惜玉之情泛滥。 主要还是因为他与人方便就是于几方便啊。 别忘了,这小子的麻袋挺沉,他就排姑娘身后。 人家真要下车,他还得费劲挪开不是? 一毛钱的事儿而已,他不差这俩钱儿,干嘛找这麻烦。 就这样,由于宁卫民的干预,售票员没法再享受刁难人的乐趣了。 递过票来的时候,老娘们便有点不满的白了宁卫民一眼。 那意思似乎在说,“你一捡破烂的,还充什么大头啊?” 反过来,这姑娘自然感激备至,连声对宁卫民说谢谢。 要说呢,按着宁卫民的本心,其实他真挺想借着这个机会,跟人家搭顾两句的。 这姑娘小模样还行,属于要盘儿有盘儿,要条儿有条儿的。 要是能臭贫几句,逗逗闷子,在这拥挤的汽车上也不失为一乐儿。 可宁卫民还当真不敢。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年头的男女之防太厉害,他是有过教训的。 像刚穿越来的时候,前世的习惯还根深蒂固。 一次买烟,他顺口就叫了年轻女售货员一声“美女”。 好家伙,他可没想到后果会有多么严重。 当场就惹得人家咬牙切齿的骂了他一句“臭流氓”,好像受到了多么大的侮辱。 再看那女的眼泪汪汪的委屈劲儿,就跟周星驰的《功夫》里被包租公占了便宜的龅牙珍似的。 要不是他机灵,丁点工夫都没耽搁,转身就撒丫子跑了。 真被商店那帮中年妇女反应过来给堵住,那最轻也得捞顿打啊。 就这么悬乎! 那他还能不长记性吗? 所以,对这位姑娘,宁卫民也只笑着点点头就过去了。 甚至出于谨慎,他还主动避开了,挤到车厢紧里面站着去了。 那么按理说,这件生活中偶然发生的小事儿到此为止,就应该没后文了。 可谁又能想到,人的缘分就是这么巧。 三天之后,连宁卫民自己都没想到,他居然会和这姑娘在一特殊场合又见面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归根结底还得说到宁卫民眼下比较特殊的处境上了。 他天天都得卖铜啊,却又不能一劳永逸老守在一个地方卖。 道理很简单,铜的来源是没什么问题,可交易量大啊。 每天都差不多卖出二百块,这本身就够吓人的了。 宁卫民当然不能傻到让派出所找他了解情况来。 所以他就得尽量多打听几家其他废品回收站的地址。 尽量选择离家近的,来回这么串着卖才是。 也是该着,偶遇姑娘之后,宁卫民从别人那儿得到了一个信息。 他听说大一路“王府井”那站下了车,往路南台基厂的方向走,好像也有一家废品收购站。 这要是真的,那对他可方便极了啊。 如此,他很快就试着找去了。 没想到是真的。而且一到了地方,他就碰见那个车站偶遇的那个姑娘了。 当然,第一眼,宁卫民没认出人家来。 因为人家就在那儿上班,姑娘是穿着工作服的。 白帽子,蓝大褂儿,还戴着套袖,那样子和车站等车的时候差距太大了。 但好在宁卫民的装束是不变的。 姑娘一看见他,直愣了一下,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就明显表示出好感,主动迎上来了。 嘿,有意思的是,这反弄得宁卫民一头雾水,甚至还有点疑神疑鬼了。 因为他实在不能相信自己一个捡破烂的,外表寒酸,有什么地方能获得姑娘的青睐。 直到人家姑娘主动开口提起了大一路公交车,他才终于明白过来。 于是这次再跟姑娘聊起来,他也就放轻松,没什么顾忌了。 毕竟是第二次见面了,生疏感要好很多。 而且他又帮过姑娘,想来即便言语有失,人家也不会太较真。 还有,姑娘性情是真不错。 属于那种特爽快,特天真烂漫,特没心机,爱说爱笑的类型。 一点儿没受社会浸染,纯净水一杯。 尽管知道了他是东郊垃圾场捡垃圾的,态度也没什么改变。 反倒还挺同情他,佩服他自力更生,能捡这么多铜呢。 总之,宁卫民跟这姑娘一聊闲篇儿挺在状态。 他的口才,虽然康老头看不上眼,可此时逗这个姑娘开心,却是再得心应手不过。 他不但给姑娘乐坏了,也轻而易举了解了这姑娘的大概情况。 知道她名字叫蓝岚,那天去建国路是去亲戚家。 她是去年刚毕业的高中生,在家待了半年,春节后才刚来这废品回收站上班的。 废品站的人都叫她小岚子,她也让宁卫民这么叫他。 后面的事儿就不用说了,这年头就是熟人好办事啊。 为了表示感谢,称废铜时,小岚子当然会给宁卫民算高称。 宁卫民拿来的铜,小岚子也根本不怎么细看。 她只拿着吸铁石验过是铜就行,成色全按紫铜算。 这一来,能让宁卫民占了有二十块钱的便宜。 而且小岚子还跟宁卫民打包票,说以后让他天天来找自己卖铜,保证划算。 瞧这小子这一毛钱花的。 歪打正着!跟捡个大漏儿也不差什么了。 第十八章 有福(感谢stupd2打赏盟主) 徒弟有徒弟的运气,师父也有师父的福气。 康术德这段时间也一直在交好运。 1980年的三月底,让他盼了许久的京城户口,终于办下来了。 这事儿实打实的不容易。 因为落户京城的事儿本就难办,何况这又赶在知青集中返城的高峰期。 还别看打老爷子1979年回到京城就申请了。 若不是有街道从中帮忙,若不是上头有关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的政策反复重申。 即使再花上几年,也未必能有个结果呢。 不过这一办妥,也就真解决大问题了。 首先就是康术德有了购物本。 从此,在副食品供给上,他和宁卫民就再不至于捉襟见肘了。 甚至有些以户配发的商品——比如每月每户二斤白糖,他们俩还能领双份儿。 于是宁卫民下午倘若回家早,肚子打饥荒,就能吃上富强粉馒头蘸芝麻酱和白糖了。 这种搭配方式可堪称这个时代的经典,属于一种极奢侈的物质享受。 别看馒头中间虽然只是简单加一层芝麻酱配白糖。 但那丰腴浓厚的口感,却能盖过上等西点的鲜奶油去。 比商店里那些能当武器防身的核桃酥和江米条好吃多了。 像京城有一句顺口溜就是专夸这种吃食的。 “蓝色的墙,柔软的床,夹着芝麻酱的馒头蘸白糖。” 由此可见,这种东西在某种程度上,能代表幸福。 当然,若是条件再好的人家,把普通馒头换成油炸馒头片,那简直就是极致奢华了。 和皇帝老儿每天扛金扁担种地,饿了吃炸货的境界大致能划等号。 至于谈到这种吃法有多金贵。 其实倒不是指八毛一斤的白糖,五毛五一斤的芝麻酱,许多人就真吃不起。 关键还是在于物资的限制上了。 所以鉴于此,宁卫民吃这的时候仍然还得尽量背着点儿人呢。 否则让邻居们瞅见,多少显得有点“穷人乍富”,还真是不大好意思的。 第二,有了京城户口,康术德也就能够享受京城社会福利保障了。 这一条比第一条更实在。 作为社会孤老,今后每月街道会补助他十八块钱,那可是实实在在的票子啊。 无论买酒或是卖肉,吃什么不香啊? 甚至哪怕有一天康老头糊不动纸盒子,哪怕宁卫民背信弃义不管他,他也不用担心什么。 因为街道管他,进敬老院都是白吃白喝白看病。 这就叫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不过尽管如此,作为从社会底层赤手空拳混荡起来的人,康述德却不认为这是命里该着。 他不是那种呵呵傻乐,安心坐享其成,等着生活给甜头儿的普通人。 他知道盐打哪儿咸,醋打哪儿酸。 懂得章程是章程,执行在个人的道理。 所以户口本儿的事儿一办妥了,他就让宁卫民替他买了些烟酒礼物。 然后特意打听到了街道干部的家,周末亲自提着东西登门致谢。 没想到更巧合的是,他来的这天,这位干部正坐在自己家里生闷气呢。 而且还是为自己一个亲戚生气。 这事儿是这么回事,干部亲戚的孩子也是刚回京城的知青。 自打今年春节见面,这位亲戚就托干部帮忙给孩子找工作。 可如今工作多难找啊? 干部千方百计,费了牛劲,才跑下来一个给京城玉雕厂看大门的临时工作。 听着有点像凑合事儿,这不假。 可也得说人家厂子财大气粗啊。 作为全国规模最大,技艺最好,作品最佳的创汇企业。 一个月人家给二十四块呢。 工作内容也很轻省,只需要帮忙传个电话,平时分分报纸,送送报纸就行。 论起来比好多工厂正式学徒工都强呢。 何况干这个,天天在厂里都能和厂领导见面啊,还有送报纸这样近距离接触机会。 那只要让领导有了好感,不就有可能调进车间去干正式工嘛。 关键还是得先进了厂子,才能再想下一步嘛。 可偏偏亲戚一家压根不懂这骑驴找马的道理,纯粹认为干部敷衍他们。 没有感激,只有埋怨。 尤其那孩子不懂事,觉得大小伙子干这个丢人,去了两天就甩手儿不去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于是厂里那边也有点不高兴了。 干部是怎么也没想到,白搭了人情,居然弄了个里外里不是人。 这还能不窝火吗? 他心说了,这看不上,那看不上的。 你们要有辙,还用着求我? 这工作即使再次,也比一个大小伙子在家闲着强多了吧。 我这白忙活还落埋怨,什么事儿啊。 得嘞,不去拉倒,我真是伺候不起哪。 不过也正因为这件事,在干部的眼里,就更显得无亲无故的康老头会做人。 什么事儿就怕人比人。 干部当初只不过是可怜康术德岁数大,怕他老无所依,才尽力周全而已。 真没想到康术德会这么念他的好。 不但客气恭敬,送烟送酒,见他情绪不对,还拉着他出去又花了八块喝了一通。 这份儿人情世故的周到和精通,让干部愈加感动和欣慰,觉得帮这忙值得啊。 毋庸置疑,把他那不知所谓的狗屁亲戚完全给比下去了。 再搭上这位干部也是位酒桌英雄。 脸和脖子一红一上脸,酒越喝越顺,话也越聊越近。 就在被捧得飘飘然间,干部忽然发现,康老头学问真不小。 话说得讲究,他还识文断字儿。 这年头,像这样的老人还真不多。 那好,干部索性就借着酒劲,把这工作甩给老爷子了。 瞧瞧,这也是误打误撞中了奖啊,康老头儿白得了一份轻松进项。 这加起来,可就是四十二块的收入啊,比工厂正式退休工人也不差多少了。 都说命运眷顾有准备的人。 事实证明,识情达意,与人为善,也应算作其中的一种。 所以说康术德和宁卫民这对师徒的遭遇,如果性质有什么不同的话。 那就是宁卫民真是偶然走运而已,但老爷子可不是。 老爷子的福气其实是一种必然,是用为人处世、交际往来结成的一张大网网来的。 靠着人情和恩义来打造公共关系,他不仅不会让身边的任何福气和机会漏过去。 甚至好些鱼虾看见这张网,还乐于主动往里蹦呢。 要不说,师父是师父,徒弟就是徒弟呢。 宁卫民这小子,且有的跟老爷子学呢。 PS:对书友stupd2表示由衷感谢,从《重返1977》以来就获得您的大力支持。 但因为个人时间精力有限,加更向来有心无力,非常惭愧。今日勉强聊表心意吧。 第十九章 解馋 望着切成片的又薄又嫩的羊肉,红红亮亮、规规正正地横卧在洁净的青花瓷盘里。 宁卫民恶狠狠的盯着,夹着,仿佛有一个世纪没见过、没吃过涮羊肉了。 他眼下只知道把手里的筷子千百遍地往返于肉盘与火锅之间。 然后狼吞虎咽的咀嚼,咽下,再一个循环。 甚至连倒满酒的酒盅都顾不上端起来抿上一口。 尽管餐厅里雾气萦绕,密不透风。 什么烟味儿、酒味儿、肉味儿、汗味儿、火光、蒸汽……全掺乎在了一起。 混成了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甜不索索的味道。 虽然周围的环境嘈杂无比。 孩子哭,大人闹,喝酒划拳,乱得跟菜市场似的。 人待在这儿只能拼桌吃饭,不扯着嗓子喊,都没法和熟人说话聊天。 但这家馆子的涮羊肉,还是把宁卫民给彻底征服了。 在蒸汽、火气的氤氲中,他的味蕾和肠胃所感受到的美好,让周围环境的一切缺陷都不算什么了。 是的,别看他跟贪吃蛇似的德行显得有点没出息,可也怪不得他啊。 首先是他肚子太素了,缺肉啊。 最近财运亨通这没错,可问题是挣来的钱他也不敢随心所欲、胡吃海塞啊。 老爷子不让在先。 既怕落在周遭旁人的眼里遭忌,徒生是非,也怕他花顺了就搂不住手。 而他自己同样舍不得。 因为只要还有猴票在邮局里卖,他挣的钱就得紧着干这个用。 那么每次一花钱,他心里就忍不住会按心里的“汇率”进行价值比对。 单枚八分钱就等于一万二,四方联三毛二等于五万五,整版六块四就等于一百五十万到一百八十万…… 这TM还怎么花钱呀? 以他的感受,吃顿早点就得两万一顿,当然肉疼得紧,太有罪恶感了。 所以自打那顿十来块的烤鸭之外,宁卫民还真就是没再和老爷子下过馆子。 他们平日里的吃喝虽然确有改善。 可程度也就是糙粮改细粮,追上了邻居们的水平而已。 这次要不是为了康老爷子双喜临门,俩人达成了共识,都觉得该来庆祝庆祝。 他们也不会这么铺张的。 其次,这家眼下落户在东安市场里的“民族饭庄”,可不是普通餐馆。 这个名字是“运动”那几年的叫法儿。 而它的本名,就是鼎鼎大名的“顺风来”啊。 虽然宁卫民前世也曾经在王府井吃过不少次“顺风来”涮羊肉,就没有过丁点的好印象。 甚至他还认为这种打着老京城字号的百年老店,纯属旅游景区刻意仿古的样子儿货。 服务差得要命不说,吃的东西也落俗套,除了价高,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可正因为如此,他这一吃就吃出不一样来了。 首先,这肉和前世的肉差老鼻子去了。 眼前这肉可是真好,全是大自然孕育的小尾巴绵羊的精华部分。 说白了这羊就不是吃饲料的,全是吃牧草长大,绝对纯天然绿色环保。 “上脑”、“大三岔”、“小三岔”、“磨裆”、“黄瓜条”,用手切得能透过肉片看见青花盘子的底纹。 绝没有拿机器切的冻肉,合成肉糊弄人这一说。 其次,那火锅子也真是紫铜特制的。 不但是挂锡里,用的是也银炭旺火。 不是拿黄铜炉子、酒精炉子、电炉子凑合懵事儿的。 这种传统方式的涮羊肉火力猛,热得快,那自然就香。 真下筷子,肉片入锅一烫即熟。 绝不是煮,才会又嫩又香。 再有,这年头的高汤今后可没处找去。 涮羊肉的锅子里料放有葱白、海米和真正的蒙古“口蘑”。 说出来也许都没人信,那味儿已经不仅是鲜了。 居然锅里的汤是越涮越清,竟然没血沫子,都能直接入口喝的。 这才叫相得益彰。 糖蒜也都是自制的,足足装坛三个月才用以待客。 虽然用的是真糖腌制,外观却不发黄。 白嫩鲜亮,脆而甜香,除膻解腻,生津开胃。 总之,“民族饭庄”如今还存有旧时遗风。 “选料精、加工细、汤味鲜、火力旺”这几个明显特点还没有都给扔了。 最后再加上康术德是个真正的吃主儿,会自己调兑专门小料儿,有芝麻酱、绍兴黄酒、酱豆腐、臆韭菜花、辣椒油、虾油、以及东来顺特制的“铺淋酱油”,美其名曰叫“七宝”。 普普通通的一筷子羊肉,只要扫上那么一点老爷子的佐料,竟然就变成了另外一种蕴藏着无穷快乐的奇妙滋味。 那是“辛、辣、卤、糟、鲜”,神奇地达到了五种味觉的平衡。 想想看,这些条件都加在了一块堆儿,那这顿涮羊肉的口味还能不升华吗? 真比宁卫民吃过的任何一顿火锅都美。 实打实的说,在宁卫民的心里。 什么“四季”、“老五”、“窑台”、“福满楼”、“能仁居”、“聚宝源”、“呷哺呷哺”、“海底捞”……全一边儿待着去吧,根本没法和他吃的这顿比。 他就是想停嘴住口,都管不住自己个儿啊。 如同上一顿那为了拜师,进补的正宗“聚德全”烤鸭子似的。 这是他第二次发自内心的感叹老字号名不虚传。 可惜原汁原味的好,全没能留住,日后变成为拿牌子挣钱的套路了…… “卫民……” 康术德可不知道宁卫民心里发出何样的感慨,他看着徒弟样子只觉得可乐。 “今儿个这涮羊肉,好吃吧?这些调料也只有这儿是最全的。别的地儿都不行。” “没卤虾油,没鱼露,也算涮羊肉?我还告诉你,这辈子你要不用这么全和的小料吃一次涮羊肉,都不能算是京城人。” “哈哈哈。吃过一次就得记住了。下回自己调,否则就不是吃主儿,是吃货了。” 跟着老爷子笑呵呵递过了放肉的盘子,比他自己吃都高兴。 “不过,年轻还就得多吃,你这岁数越能吃胃气越壮,这是福气。来来,这盘儿也给你,都倒进去……” 可这下宁卫民倒真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也不知道该应声接过来,还是不接过来。 因为他这才发现,打一开始端上来四盘子肉几乎都进了他的肚子了。 自打吃上了这顿饭,老爷子好像还真没夹上几筷子肉。 净涮白菜、冻豆腐和粉丝了。 老爷子不爱吃肉? 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就这样,带着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从小像野狗一样跟别人抢食吃的宁卫民,深刻感受到了有长者关爱的美好滋味。 要不说人就是人呢,万物之灵。 他虽然没经历过这种情形,可舔了舔嘴唇,还是无师自通懂得了应该怎么办。 他谢着接过盘子,一气儿就把羊肉全拨在师父那边的锅子里了。 跟着还做了一个惊人之举。 他站了起来,拎着自己的凳子,“蹬蹬”奔餐厅里头就走。 这时候他脑子里想的就一个字儿——吃! 爱多少钱多少钱,豁出去了! 今儿就是吃一个亿的,也不能亏着师父…… 只是正因为如此,他那咬牙切齿、直眉瞪眼的冒失劲儿,可也把同桌的人吓了一跳。 尤其是康老头,连声惊问。 “干嘛去呀?卫民!卫民!……你这冲谁啊?” 没想到宁卫民一回头,回答让人哭笑不得。 “我……我再加几盘肉去啊。您老还没吃呢。您踏实坐着……” “嗨……那……那你抱凳子干嘛?看着跟要干架似的……” “我不是怕待会儿回来就找不着了吗……” 好,这一句,整个大桌儿的食客都乐了。 这时候坐康术德旁边的一个中年工人搭腔问上了。 “老爷子,这是您儿子还是孙子啊?看着楞,还挺懂事啊。孝顺。” “不是,都不是,您走眼了,这是我徒弟。” “徒弟?那更不容易了,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还把师父当回事啊。就我们厂那帮小子,个顶个儿刺头儿不服管。背后不把你当仇人骂你祖宗八代就算好的了。还是您有福气呀。您哪厂的……” 好家伙,越说越是满拧,哪儿和哪儿啊。 不过老爷子还是绿皮儿萝卜——心里美啊。 (注:口蘑是生长在蒙古草原上的一种白色伞菌属野生蘑菇,只生长在有羊骨或羊粪的地方,味道异常鲜美。由于蒙古口蘑土特产以前都通过HEB省ZJK市输往内地,张家口是蒙古货物的集散地,所以被称为“口蘑”。这种蘑菇产量不大,需求量大,所以价值昂贵,历来是国内市场上最为昂贵的一种蘑菇。如今真正的“口蘑”已经绝迹,这个词仅代指为一种白蘑菇的种类。和过去已不是一回事了。) 第二十章 清华 舒服! 宁卫民就没有吃过这么舒服的饭! 自火锅以至葱花,就没有一件东西不是带着喜气的。 吃饱喝足后,宁卫民的口腔已被漂着一层油星和绿香菜叶的羊肉汤,给冲得滑腻顺当。 他的鼻腔也被一股子烤烟儿,熏得腾云驾雾般的快活。 甚至就连他的思想也已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几乎颠覆了原有的价值观。 是啊,肚子里有油水,生命才有意义。 要不都说民以食为天呢,肚子可是长在人的正中间。 这就是生命,这才是真理! 确实是破费了些,可这钱花得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且不说为了师父本就该花。 就说像这样的涮羊肉,这样的口蘑羊肉锅子汤,今后是注定要绝迹的。 那跟吃鱼子酱和黑松露恐怕没什么区别,没什么不甘心的。 不过说实话,还别看已经吃得这么美了。 但距离做个真正的小神仙,那还差着一步呢。 因为用康老头儿的话说,肚子是饱了,可还得接茬再去洗个澡,才算是完美。 出了餐馆就是金鱼胡同。 康术德和宁卫民带着一包从旁边“丰盛公”顺手买的奶油炸糕过了街,直奔路西走。 其实也不用走多远,就几步道儿的事儿。 因为抬头就能看见,在人来人往的八面槽十字路口西北角,有个大门洞高台阶的门脸,那就是师徒俩要去的澡堂——清华园。 说起京城的浴池业,历史是真不短。 早在元大都建成时,就有澡堂出现。 但元明两代,仅仅是宫廷、寺院、官府才设置浴室,并非平民能享受到的。 京城浴池业真正兴旺发达起来,还是在清代。 由于民营浴池的出现,才致使京城遍布澡堂。 尤其清末民初的时候,不但京城遍布拥有池塘和官塘的传统澡堂,发展出了较为全面的搓澡和修脚之类的服务项目。 甚至还出现了仿照沪海样式建造的,拥有自来水、锅炉、电灯、暖气、电扇的“新式澡堂”。 于是由此引发了一场相当有声势的产业升级浪潮。 自此京城澡堂也有了“北堂”和“南堂”之分。 像八面槽路口这个三层楼高,砖木结构的清华园澡堂。 就是民国五年(1916年),由曹锟军政府的众议员董慕堂斥巨资,拆除了原先的“北堂”——东兴园澡堂,然后按照津门租界的洋楼式样重新修建的“南堂”。 另外比较有意思的是,其实就在宁卫民和康老头的住处奔南不出百步。 还有一家规模两层楼,名字同样响亮,且非常容易和此处混淆的一个澡堂子——清华池。 对,这就是日后说相声那位混“清华”学历的地方。 只是这时候的清华池还在它的原址——珠市口东头路北的位置。 也就是在丰泽园饭庄的对面,还没迁到湖广会馆那边去。 由此可见,那位名师宇宙、晃动乾坤的“大学问家”,顶多也就是“清华”分校毕业的。 而且很可能资历浅薄,恐怕年过三十才“粗通文墨”。 所以当宁卫民走到澡堂子门口,还没进去的时候,一看见大门上访白底红字儿的石雕门匾,他就乐上了。 扭头就跟康术德贫上了。 “老爷子,您看这字号嘿,真够巧的啊。咱家门口是清华池,这儿是清华园。这也不怕混淆了啊?我就不明白了,这都是澡堂子,除了一大点儿,一小点儿,这有什么区别啊?” 可没想到,一问出口就挨堵了。 “还有什么区别?我告诉你啊,区别大了。这就跟都是吃涮羊肉,大栅栏那是‘一条龙’,这边是‘顺风来’,虽然相似但不能等同的道理一样,一个是饭馆,一个是饭庄。这澡堂子也一样,同样分三六九等。” “原本京城最大的澡堂,是杨梅树斜街的东升平澡堂,可惜建国之后,政府就把那儿改为第一旅馆了。所以这个清华园,现在就是京城条件最好,面积最大的浴池了。” “你看,这儿是市中心的繁华之地啊,所以这个清华园,年头不但老,而且一直接待的都是东城的官僚政要,豪门公子。清华池可比不了。” “咱家门口那个清华池,那是清真澡堂,原来叫‘小沧浪’,小得很。直至三十年代,被宁夏军阀马福祥买下来改建成的两栋楼,才升格儿成了中型澡堂。” “去那儿的客人,过去都是逛完了大栅栏和八大胡同之后奔南走,或是居住南边的商贾去。解放之后也一样,这边都是文化人,当官的,南边就剩下贩夫走卒了。明白吗?要说区别,那就是差着地段,差着档次呢。” “这么跟你说吧,我要图省事就不带你来这儿了。我当然知道去‘一条龙’吃涮羊肉,去‘清华池’泡澡,比来这儿方便。之所以还要带你过来,就是带你开眼来的。” “好不容易出来花钱享受享受。要吃,咱就吃舒服了,要洗,咱今儿就洗痛快了。对不对?来吧,快跟我进来吧。你请我吃饭,我请你洗澡……” 嘿,居然让老爷子轻视了。 可说实话,宁卫民还真不服。 他是谁啊?什么洗浴中心没去过啊?什么保健项目没体验过啊? 为了摆平关系,最奢侈的地方,全套的,十几万的客他也请过。 他就不信了,这儿还能有让他开眼的地方? 不都是澡堂子吗?所谓老京城那套,他懂! 于是乎,一边跟着康术德往里走,他一边嘴里叨叨。 “老爷子,我承认,您说的都对。可正因为这里是王府井,地段太好了,我才担心呢。” “您看这儿,这么多人出来进去的,万一待会儿要咱俩等着‘脱筐’,那怎么办?您洗吗?等铺位那得排多咱去啊?” “我看,不如还是去家门口。有熟人照应,等的时候还短点。真的真的,其实不就一大点小点吗,能差哪儿去啊……” 宁卫民说的,主要就是“洗澡难”。 这个问题不但现实,而且由来已久,根深蒂固。 敢情从五十年代开始,尽管政府极力扩大池塘,兴建新浴室,可还是赶不上京城人口扩张的速度。 除了大机关、大工厂有内部浴池以外,其他的人都只能靠发的福利澡票和自己购买的澡票去公共浴池解决洗澡问题。 这就等于几百家澡堂子,要负责京城几百万人口。 再加上洗澡价格核定的太低,两毛六洗一次的澡票价格常年不变。 浴池行业的经营状况也相当尴尬。 实际上洗澡的人越多,政府赔钱就越多,大致每洗一人能赔一毛钱。 这就造成了行业财力有限,陈旧设备无法更换,也使得行业萎缩,现有澡堂一再减少。 那可想而知,每到周末或节假日,尤其年终岁末,澡堂子会是什么样子? 自然是人满为患啊。 常常是排一两个小时的队才能洗上澡。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有澡堂子逐渐开始时兴“脱筐”。 就是澡堂子购进一种南方挑稻谷用的箩筐,让不愿排队要铺位的人,先洗完先走。 但纵使如此,澡堂子里也得排大队,尤其是这几年知青大返城,更加剧了这样的状况。 也就是边大妈的大儿子边建军恰巧在清华池烧锅炉,有熟人照应着。 扇儿胡同2号院的这些邻居们才不至于洗澡上太发愁。 所以,还这不能说宁卫民的顾虑一点道理没有。 因为像康术德这样把“泡澡”当成爱好的人,是怎么也不愿意洗脱筐的。 可让宁卫民没想到的是,老爷子颇有点轻视的哼哼了几声,压根都没搭理他。 径自走过门洞擦鞋的小摊,又进了二道门,来到了卖澡票的窗口,排在了三五人的队伍之后。 最让人出乎意外的是在买票的时候。 宁卫民还抢着要付五毛二,没想到老爷子一挡他的手,竟然递给了里面两块一。 “来个对盆单间儿。四张票。” 而站老爷子后面的人,登时忍不住“嚯”了一声儿。 第二十一章 开眼 其实也难怪会有这一声啊。 这可是两块多! 别说按照宁卫民自己“汇率”,那就是未来的三十万。 即使是当下,这也够他吃半拉月早点。 或是大馆子里要一干炸丸子,一个爆三样儿,和一升啤酒的钱了。 所以等一琢磨过来,宁卫民也是吃惊不小。 他一边心说了,这什么澡啊,这么贵? 另一边,等老爷子从窗口里一出来,他就着急伸头去看师父手里的澡票。 结果他看见的是连在一起的四张粉纸小票。 上面字儿也不多,除了清华园澡堂的名字,盖着的公章以外。 每一张的字儿只有“盆塘票”、“五毛二”和“只限一人”。 盆塘票?这和平日两毛六的池塘票差在哪儿了呢? 宁卫民想问吧,又有点不大好意思,怕露怯。 而犹豫间,好在康术德已经看出他的心思,主动为他解释了几句。 “盆塘啊,就是楼上可以一人一个单洗的池子。上面人少,比底下清净。” 说完,就打头儿又往里走去了。 宁卫民这下听明白了。 可正想跟上去吧,却发现好多人都咋舌看着老爷子的背影儿,或在窃窃私语呢。 那些交谈的人里,甚至还有一个,以极为夸张的表情跟同伴儿伸出四根手指头。 就眼里那羡慕劲儿,要按今天来说,就像看进土豪氪金一样。 哎?这又让宁卫民觉得这事儿好像没这么简单了。 皱眉一琢磨,老爷子解释的似乎挺含糊啊。 比如说,盆塘就说盆塘呗,买票怎么又说要对盆儿呢? 还有,干嘛又非开四张票呢? 这么一来,他实打实已被悬念彻底勾起了兴致。 追进去的时候,还真是带着股子迫不及待,想好好看看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还别说,一进二道门就能立刻感觉到,这清华园是和其他澡堂子不一样。 首先差距就在这里面儿的装潢设施上了。 那是豪华、典雅、高端的洋派儿啊,和外部洋楼风格是非常统一的。 头顶有吸顶灯,走廊中间是天井,顶部为拱顶,配有透过天光的玻璃窗。 要不是这些东西显得过于陈旧了些。 走廊里澡堂子的特征又太过明显。 依次有换牌儿的服务台,女浴室入口,男浴室入口,理发馆入口…… 这里真能当电影里的洋房布景用了。 另外,这里人也太多了点儿。 那不是一般的多,是超级多。 男浴室门口完全已经“淤”了。 队伍甚至还从入口里面排出来了,沿着走廊墙边一溜儿靠着二十几位老少爷们呢。 或是年轻人聚在一起,或是年长的人手拿张报纸一边翻阅一边等着。 个个神情急不可耐,显然都时候不短了。 尤其属浴室入口里最热闹,外边都能听见好几个服务员扯着嗓子“撵”人的声音。 “……洗的洗,晾的晾,不洗不晾您穿衣裳。洗澡别打盹儿,摔了腰和腿儿。买张膏药贴,洗澡不够本儿啊!” 好嘛,就这还逗闷子呢。 别说,倒是挺押韵,节奏跟打快板的似的。 专门针对脱筐的吆喝声也有。 那不但有行业特色,还兼有指导意义。 “着急的往里走啊,里面有衣筐,您直接往里脱,号牌儿挂筐边儿。先脱上身,再脱下身,好脱好穿嘞。贵重物品请交柜上,否则丢失概不负责啊!” 当然,也不全都是这么幽默和从容,也有急眼的情况。 “哎,我说这两位,穿着穿着,腾个筐啊,前起儿让后起儿啊!” “还有那边的,我说各位同志,有话您几位回去聊好不好?咱都抓紧时间,互相体谅啊!” 很显然,这里面的情况或许比宁卫民所想象的,更为严峻,不容乐观。 但也正因为洗个澡这么难,就越发显得他们今天这澡洗得规格之高,不同凡响。 康术德没容宁卫民看热闹,使劲拉了他一把,快步穿过人群,把他领到了一搂最紧里头。 终于,在师徒俩依次经过男浴室和理发馆的入口之后,宁卫民看见了一个通向二楼的楼梯。 那楼梯是木头的,阶梯已经有点磨出底色了,但栏杆还是枣红色油亮亮的。 走在上边还会有咚咚的声音。 直至从此处到达楼上,那才是真正感觉不一样了。 不但噪音几乎一下消失了,登时耳根清净了,而且上面的装饰摆设也更高级了。 楼梯入口处,先是一面能照见人全身的大镜子,再往里还有一张硬木桌子。 桌子上方另有一面方镜和墙插,桌面上则摆着棉签儿、梳子、电吹风等物。 在正装镜和桌子的对面则是几张陈旧的蓝皮沙发,但质地非常不错。 居然是木架子真皮座儿,看着就知道,坐上去会很舒服。 再顺着墙往里,那就是一排排的小间了。 墙体都是带木头护壁的,地面上铺着花砖。 最绝的是临街窗户,居然都是图案各异的彩色玻璃的。 就这样的场景,那真是和电影中的海派风格完全一样。 华丽,迷幻,年代感十足。 另外,大概是因为工作量要少许多,或许也因为知道肯花好几倍价钱洗澡的,大多不是一般人。 负责接待的服务员也出乎意料的亲切客气。 在这个服务行业都是大爷的年头,宁卫民很难得见着了礼貌的微笑服务,听见了“请”字。 “两位是一起的?那里头请吧。也巧了,刚空出对盆儿单间儿来,您二位用不着等多会儿……” 就这样,在服务员的引领下,师徒进了里面的一个房间。 结果没想到,房间里的硬件儿水准,更让宁卫民大为惊讶。 敢情那是个里外的套间。 外边是两张带更衣柜的小床,床上摆着干净雪白的浴巾和毛巾。 中间的茶几上有烟灰缸,有茶具,下面是拖鞋,墙角有痰盂。 里间则豁然明亮,由于临窗是大面积的磨砂玻璃,采光要远超过楼下。 房里一边一个,有两个大大西式的搪瓷浴盆。 无论花洒还是龙头,都是纯铜的。 此外,屋里还有还有一个陶瓷的面盆。 除了面盆上有镜子,还有香皂、洗发水和雪花膏。 最重要的,是一个浴池的工作人员正光着膀子,肩披毛巾。 正卖力的用热水和消毒水并举,冲刷着屋里的浴缸呢。 看到这景儿,宁卫民立刻明白过来了。 敢情这就是‘对盆儿’的意思,两人一屋的单间啊。 别说,这简直就跟在宾馆里洗澡一样啊,这样待遇绝对是五星级标准了。 唯一和日后高档洗浴中心单间的不同,就是这里洗澡目的更纯粹。 环境也更具有年代的沧桑感,别具趣味性。 第二十二章 妙处 “怎么样?这儿还不错吧?” 坐在外间床上等待中,康术德开始脱鞋,顺便也询问起宁卫民感受。 “瞧您这话说的,这还用说吗?比去楼下洗大池子肯定一个天一个地呀。要不是您带我来,我做梦也想不到,京城还有能这么舒坦洗澡的地方。” 老爷子听着乐了,嘴上却故意逗徒弟。 “舒坦是舒坦,可票价也贵啊。五毛二一位,比大池子翻了一倍。而且还有时间限制,一张票只管四十分钟。要想洗痛快了,那就得舍得花钱。” 没想到宁卫民还真不在乎。 “我说呢,难怪您买四张票。可我还是觉得这钱花得不冤。要不这澡钱我掏吧,谁让我跟您开眼了呢……” 说着,他一屁股坐在外间床上,也开始换鞋。 很快,再次发出由衷的感慨。 “您瞅瞅,这儿就连‘呱嗒板儿’都不一样,是真正的一双。大池子里可是一顺儿的。这叫什么?这就叫没有花钱的不是。” “哈哈哈……” 不但老爷子大笑,这话把服务员都逗乐了。 “这位是第一次来吧?那我真得说,您今儿洗澡,算是来对地儿了。不是我说大话,无论是谁,这一辈子总得在我们这楼上洗过一回,那才不亏,才算真正洗过澡。” “为什么啊?就因为咱们清华园的洗浴设备最好,也最全。像这屋里的浴盆、龙头,全是几十年前从‘德国大鼻子’那儿进口的。您就可着满京城找,也找不着像我们这儿这么高级的澡堂子了。” “京城饭店怎么样?听说那儿倒是鎏金的龙头。可那毕竟不是洗澡的地儿,论洗澡,一样不如这儿。再说了,那儿住一宿多少钱?是不是?至于其他的大浴池就更别提了。跟我们比,都是小字辈儿。” “所以价钱贵不贵的,就看怎么说了。反正全市洗澡都一个价儿。要是经济条件有限,大池子脱筐,怎么都愿意凑合的主儿。无论他去哪儿洗盆塘,都会觉得贵。可要是讲究人呢,就愿意多花钱洗个舒服澡的,那在我们这儿洗盆塘,就会觉得的物有所值。” “像带您来的这位老爷子,一看就是懂行的讲究人。要不能一气儿买四张票?” 说到这儿,服务员还真去跟问康术德。 “您过去是不是来过我们这儿吧?是不是老爷子?我印象里,好像见过您几次哎……” 真的假的吧,反正这主儿还挺能来事,挺爱聊,也善于捧人。 于是也把康术德的话头引起来了。 “我过去是来过,可你不会见过我。因为那会儿,我还年轻哪。当年也是两块钱租这么一个单间,不过那得是银元。” “我还记得,那会儿你们这楼上一上来有电话,还有电唱机。这洗澡的单间呢,隔的是刷过奶油色油漆的木板墙,不是现在这样死个膛儿的砖墙。” “说起那木板墙,可是你们这儿最讨巧的地方。因为那都是活动的,可以推拉的。如果来的顾客数量较多,房间的隔墙也不会成为彼此交流的障碍。完全可以把这些木板墙推开去。” “这样一来,两个、三个,甚至更多的单间儿便立刻变成一个大通间了,哪怕七八个客人要想谈事儿,也能一个屋里洗……” 康术德说到这里,服务员已经由衷附和起来了。 “对对对,您这资格太老了,也说的太对了。过去真就是那样式的,我来学徒时还那样呢。可后来我们这儿就改了。一是因为那样的推拉门老坏,不好修理。二也是因为不提倡那样的洗浴方式了,再没人成拨成群的来这儿开‘洗澡会’了……” 他们说的挺随便,就跟落家常似的。 可听在宁卫民的耳朵了却不一样,却是相当惊奇啊。 因为他是真没想到过去的人,竟然会有这样的商业智慧。 这推拉门隔断的原理,那不就跟日后星级大酒店的多功能厅似的吗? 是不是这创意原先就打这儿来的呢? 要是的话,那还真让人不能不竖大拇指啊。 想想看,只要设置这样的墙,同样的地方就提高了使用率,根本不需设置固定数目的包房。 无论多少顾客来了,都能随时根据情况进行调整。 愿意几个人洗就几个人洗,愿意怎么聊就怎么聊,还各有自己的浴盆。 无论从经营者的角度还是顾客的角度来说,都是既划算,又方便,还卫生。 可这么简单的好办法,怎么日后就再没人懂得用了呢? 看来这日后干洗浴的人,也是老鼠下崽儿,一窝儿不如一窝儿啦。 ………… 这年头的人,办事只认两样。 一是认聊,二是认烟。 康术德和服务员聊的挺好。 宁卫民又给刷池子的师傅和服务员各上了根好烟——三毛四一包的香山。 用这个时候的时髦词儿来说,那就是“套磁”成功。 那么最直接的效果,就是人家登记使用时间,不但刻意往后延了十分钟, 而且还白送他们一壶香片。 瞧瞧,这有多么合适呢。 就这样,聊着,抽着。 不知不觉,浴盆已被刷洗得雪白雪白的,开始放热水。 于是继刷池子的人出屋之后,那服务员也去给康术德和宁卫民泡茶了。 师徒俩则一起开始脱衣服,锁柜,各自拿着毛巾,进去泡澡。 水还真冲,很快放好。 宁卫民扶着康术德先进了浴盆,随后自己才躺了进去。 而这时候,就更显出各泡各的好处了,因为可以自控水温。 要知道,京城的传统澡堂子讲究温热三池,低温的三十来度,最热的池子温度能过六十度。 康术德属于澡瘾超大,唯恐温度低的“老泡儿”。 他只要泡澡,那就得下腾着热气儿最热的池子。 直泡得大汗淋漓,浑身发红,让全身血脉畅通,骨骼松弛才行。 这种感受,于他就跟喝酒抽烟一样,有瘾头,几天不泡就浑身不对劲儿。 可宁卫民不行啊,他没老爷子耐高温的本事。 高温池子于他来说太像一口要煮什么的大锅了。 哪怕只下去一条腿,他都坚持不住半分钟,就有要烫秃噜了皮的感觉。 至于水温低的池子,宁卫民也觉着太脏,既不敢,也不愿意下去待着。 所以每每俩人去泡澡,都是老爷子一个人在池子里泡着,宁卫民只洗淋浴。 顶多洗完了,坐池子边陪着老爷子聊会儿。 然后帮忙叫来搓澡的,他就去外面床上晾着等待去了。 所以师徒二人还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一起泡过澡。 但这次就不一样了。 当师父的嫌水凉,就放热水。 宁卫民嫌热,可以自己加冷水。 在热气蒸腾之中,俩人都能适得其所,感受到一种飘飘欲仙的极端舒适。 于是好长一段时间,他们谁都不愿意说话了。 各自闭目,都仿佛进入了神境。 第二十三章 晾着 宁卫民并非没有享受过的人,前世更是各类洗浴中心的常客。 但这回仍然是有“开了洋荤”之感,真是泡美了! 其实这并不奇怪。 一是他自打穿越过来,就没有再泡过一个舒服的热水澡。 他太久没有享受过这种浑身上下被热水浸没的放松,四肢百骸畅快的滋味了。 二是前世他去洗浴中心,也多是陪客户,或和同行们一起。 那纯属醉翁之意不在酒,哪儿是为泡澡去的啊? 要么做保健、要么打麻将,要么扎金花…… 目的就是同流合污,以腐化堕落的方式拉进彼此的关系,好为生意做铺垫。 所以多数情况,池子里待不了多一会,就一起出去了。 还从没专心致志的泡到位过。 差着时间可就差着火候呢,过一下水儿和泡个把小时能一样吗? 三是他过去泡澡,也纯属是盲目的瞎泡一气儿。 他单纯以为泡澡可以减肥、解乏,却连“饱不剃头,饿不洗澡”的道理都不懂。 所以经常是忙和了一天的生意去泡。 有时候因为应酬喝了不少酒,肚子里却没吃多少正经东西。 全不知道泡澡是个体力活,需要人精力充沛,吃饱喝足才行。 如此反倒是累上加累。 甚至偶尔还有过好几次“晕堂”的情况。 要说句不好听的,他之所以能给自己喝穿越了,也许就是因为这种太不在意健康的生活方式。 总之,宁卫民和康术德舒舒服服泡了得有一个小时。 师徒俩直到泡去了身上的油泥,再打过了胰子淋浴。 觉得身上皮肉松快了,血脉彻底通畅了。 这才走到外间,围上浴巾往床上一歪,伸腿晾着。 晾着还不是干晾着,茶晾了半天正好温热,各倒一杯。 再把“丰盛公”的奶油炸糕拿出来,打开了,就着茶水,边吃便聊。 给宁卫民美的,嘴里塞着吃食,还支支吾吾的赞叹不绝。 “今儿这澡泡得,这叫舒坦。难怪老听您说,澡堂子里泡一天,如同当回活神仙。我现在算明白了,这话果然不假。” 康术德用手搓了搓红扑扑的脸,咧嘴笑了。 “这就成神仙了?嗯,照你这么说,这神仙好当啊。” 宁卫民知道老爷子在揶揄他呢。 可他脸皮挺厚,非但丝毫不介意,反倒卖上乖了。 “老爷子,您甭笑话我。我承认我就是没见识。我也知道这其实没什么,只是我没见过好东西而已。所以说,今后就得仰仗您了。还得靠您带我多去这样的好地方见世面才行啊。否则,我丢人现眼被人耻笑。您脸上也不好看不是?说破大天去,我是谁的徒弟啊?” “哎,您还别嫌弃我。我是比不了人家清华的俱爱洗澡,北大的都会照相。可我总结出了人生成功的三个要素。只要能做到位,前程就不可限量。一,坚持,二不要脸,三坚持不要脸。您说也巧了,宁某平生所长不外乎三项,一吃炸酱面,二厚脸皮,三善于活学活用,举一反三……” 眼瞅着越说越没溜儿,老爷子听了是哭笑不得,赶紧让他打住, “行行行了,你最擅长的是你这张贫嘴。我发现你应该说相声去啊,都不用学,说学逗唱天生精通。” 跟着直起腰依靠在床梆上喝了口茶。 “甭逗闷子了,趁着这会儿清净,咱爷俩也谈点正经事儿吧。” “没两天我就得去上班了。今后这一个班儿就是十二个小时,早晚轮替。难免留你一个人在家。” “所以有些话啊,要不跟你说一说,我还真不放心。” 这话口儿,那眼神儿,立刻让宁卫民心里打了个沉儿。 他直起了身子,两口把奶油炸糕嚼巴嚼巴咽了,没了嬉皮笑脸的神色。 “师父,有话您就吩咐吧,我听着呢。” 康术德端起茶杯,先喝了一口,这才点了点头。 “缸里点灯,照里不照外。那我就直说了。” “这程子你在垃圾场干得挺顺,通过换铜,捯饬表什么的,钱没少挣啊。而且你挣来的钱,还是都买了邮票,见天儿的往那小箱子里藏。” “见你每天都弄回来十七八张的,以我自己估摸,你手里也有二百来张了。那就是一千多块钱啊。所以我现在就想问问你的打算。” “你买这八分钱的猴儿,到底买多少是个够啊?还有东郊垃圾场的营生,你想没想过,到什么时候该撒手呢?” 宁卫民听了先是一楞。 等咽了口气儿,想了想后才回答。 “老爷子,这么跟您说吧,我就是手里没钱。要有钱哪,那八分钱的猴儿,有多少我要多少。对这东西,我是韩信点兵,越多越不嫌多。但凡我能看见的,只有手里有钱能买,我就买。直到买到市面上见不着了我才肯罢休。” “不过这事儿,您倒不用为我担心。我不跟您反复说过嘛,这种邮票他不比其他,发行量小,制作精美,又是第一个生肖票。绝对会升值的,而且速度会很快。我保准儿日后能轻而易举从这上面挣钱,挣到大钱。” “即使您不信我的,咱退一万步讲,那邮票不也是钱嘛。国家发行,具有票面价值。再怎么,这八分的邮票他搁着还是八分不是?邮电部只要认,我终归亏不了本。所以您放心吧,踏踏实实等着。等我发了以后,带您天天来这儿当神仙。” “至于东郊垃圾场那边,我倒有点不明白您什么意思了。好么央儿的,我干嘛要撤手呢?现在还有什么比干这个更来财的啊?我还指望这个捞钱,买更多的猴儿票呢。” 似乎早已料到了宁卫民的反应,康术德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怕的也是你太贪心,不知道适可而止。” 宁卫民一听这话头就不对,自然而然犯了含糊。 “师父,您……这意思……是觉着我太贪了?” 没想到康术德倒摇了摇头。 “倒也不能这么说。做生意的谁不贪啊?逐利是生意人的本性。我不认为心气儿高就有什么错处。我只是怕你不知道深浅。觉得你能要是吃俩窝头的肚子,非要想吃十斤烙饼,胃口忒大了,容易伤胃。” “我这么跟你说吧。你说的那八分钱的猴儿哪儿好哪儿好,我弄不清楚。可有一样我心里明镜儿似的,你赚钱就是为了买邮票,攒邮票就是为了日后高价卖出赚更多的钱。” “你就是看准了,才要囤货居奇。还想人为的,尽最大的可能,让这邮票变得物以稀为贵。说白了,你是不惜时间和金钱,要做霸盘生意啊。” “至于这事儿到底你能不能做成,我不好说。对此我不懂,也看不透。不过我可以由着你折腾。因为除了欣赏你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心气儿,我也认为你考虑的很周到了。就像你说的,再不济,手里的邮票也值钱不是?” “其实这就是做生意最重要的一个原则,生意要入手的时候,就得先想好怎么兜底,怎么抽身,为最坏的可能做好准备才能上手。因为生意都是靠一个主意赚钱的。往往赚钱快,容易。反过来,出事儿砸锅也快,也容易。不想好退路,就没好果子吃。” “可担心就担心东郊垃圾场的事儿,你却似乎没有多做考虑啊。这件事,如何全身而退,万一出事怎么办,你都想过了吗?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老话是有道理的,咱们不能不多加小心啊。” “你过去赚点辛苦钱,谁都说不出什么,可一旦你赚的多了,就未必了。像你搞得把戏穿帮了怎么办?你天天搞那么多铜,日久天长,会不会让人起疑?会不会惹人眼红?你可不能阎王爷玩儿小鬼儿,舒坦一会儿是一会儿啊……” 第二十四章 得失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尤其作为一个生意人,更要随时小心,千万别因为自己的贪婪而倒霉!” 为了给宁卫民讲明白这个道理,为了让他重视这个道理。 康术德甚至还讲述了一段自己初到京城的亲身经历,作为实际的例证。 敢情几十年前,因为闹饥荒,从老家跑到京城来的康老头,也只是个年仅十一岁,吃不饱饭的落魄少年。 初到京城,他只身一人,无依无靠。 别说身上没钱了,身边就连亲人和同乡也没有。 好在他来的时候,天气已暖。 京城又是首善之都,百姓和气仁慈且相对富裕。 靠着城里的好心人给几口吃的,他倒不至于成为路边的倒卧饿殍。 只是当叫花子的日子也没有常人以为的那么容易。 因为旧社会虽然乱,但地下规矩井然,等级森严。 尤其是京城这样全国规模最大的城市。 几代的皇城帝都,丐帮组织更趋发达。 城内几乎每一地区,都有相应的乞丐组织。 实际上,从清末起,京城丐帮便一直被“蓝杆子”、“黄杆子”两派乞丐共同掌控着。 “黄杆子”系由破落贫困的八旗子弟所组成,是高级文丐的组织。 “蓝杆子”则是普通乞丐的首领,各地来京的人都有。 他们无论哪一只杆子,又都是帮中有派,往往会以团头的姓氏来区分。 比如为韩门、齐门、郭门等等。 像加入了这些组织的人,就是职业乞丐。 他们不要锅饼吃喝,只要钱。 被百姓们称为“杆儿上”的,又叫“穷家门儿”。 所以像外来人要想在京城以乞讨生活,就等于侵犯了他们的利益。 钻小胡同要点吃的喝的还算好说,但想要上大街闹市上伸手要钱是不可能的。 因为各处繁荣街头和商铺店家就是这些有组织的乞丐讨生活的地盘。 不但早被他们瓜分完毕了,他们内部也有严密的规矩和行事方法。 各自遵守捞不过界的规矩,也绝不允许旁人涉足自己的地盘。 一旦发现有外人试图行乞,就会动用暴力驱逐或实施惩戒。 说实话,像这些破落户一样的丐帮,其实是相当大的恶势力。 不但外来人惹不起,就是在京做买卖的普通商家那也得好言好语供着才行。 否则他们一旦破罐子破摔,就能搅和得你鸡犬不宁,关门大吉。 霸道的程度,就和旧京的粪霸、菜霸,以及吃天桥艺人的地痞流氓差不多。 不过,或许康术德天生就有成为生意人的潜质。 靠着与生俱来的精明头脑,他竟然在这样的情形下另辟蹊径,找到了一个乞讨的盲区死角,成功突破了京城丐帮的封锁线。 那就是每天侯在八大胡同挂着红灯笼的特殊营业场所门口。 专向那些衣着光鲜,揽着女人的腰肢招摇地出入这里的富人们伸手要钱。 毫无疑问,按理说呢,其实像这样的地方是不会允许有乞丐出现的。 会所老板怕坏生意呀。 可康术德的办法比较巧妙,他不明着乞讨。 而是尽量收拾干净自己,然后带着一盒火柴在门口死等。 只要一见到富人和“职业女性”出门时拿出烟卷来,他就小跑儿主动上前。 然后垫着脚尖儿,靠主动给富人们敬个火儿。 希望有钱的大爷一高兴,给他俩小钱儿。 同时,因为在人家门口讨生活,他对那些“大茶壶”,和从事特殊职业女性们也很恭敬。 “大爷”长,“姑娘”短的。不但叫得好听,还知道用得来的赏钱,买香烟送给他们。 应该说,他尚幼的年纪,单薄的小身板,以及善于讨喜的好人缘让他占了便宜。 靠着可怜的外表和这种无师自通的初级公关技能,他获得了某种程度的默许,才在这里找到了赖以谋生的位置。 再后来,因为他越来越用心经营,越来越掌握讨喜的窍门,生计就步入了一种良性循环。 他把自己外表收拾的越干净,讨要得来的赏钱也越多。 他给那些“姑娘”、“大茶壶”买的烟卷越好,获得的帮衬也就越多。 直到他每天已经差不多能够从这项业务,要到一块大洋的时候,他不再买烟卷酬谢了。 而是自觉转化为更实惠的回报,定期把利润的一部分匀给那些“姑娘”和“大茶壶”们。 这样一来,他和这些人就真正的成为一条线上的人了。 然后,有了这些姑娘们做“托儿”,有了“大茶壶”帮衬,他就更容易讨到更多的钱。 比方说,哪个客人好面子,那个客人脾气不好,那个客人手大。 有了“大茶壶”提醒指点,他就能针对性的选择目标。 如果遇到那些毫无赏赐之意的客人,陪着他的“姑娘”也会在一旁帮腔。 她们只要声情并茂的发个嗔,撒个娇,帮忙说句好话,通常都会立刻奏效。 男人嘛,就是这样的臭德行,爱在女人面前充大。 即使私下里是一个屁夹着铜子儿都不掉的主儿,往往也怕这种花枝招展的晃荡。 只要姑娘们略展手段,大多数客人都会老老实实变成摇钱树,自觉自愿往下掉钱。 所以天气转凉的时候,康术德已经混得还可以了。 他不但买了一身新棉衣可以御寒,找了个简陋的排房可以安身。 还顿顿都能吃上卤煮火烧,或是烂肉面了。 但可惜的是,成也精明,败也精明。 如果说,到这一步,他能够满足这样的小康日子,就维持原状这么干下去的话。 或许还有几年的好日子可过。 可惜,他心大了。 不自量力,居然妄图把这种生意模式向产业化发展。 他主动招揽孤儿,教他们怎么讨钱。 然后把麾下的小乞丐们分散到八大胡同不同的会所门前“营业”。 干开始的时候,确实一帆风顺,康术德的收入骤然间翻了好几番。 然而,这种舒舒服服就能挣到大钱的好生意并不能持续太久。 因为丰厚的利润也不容人小觑,而且动静大小也不一样了。 人一多就失去了隐蔽性,这不再是他能遮掩起来的了。 且不说旁的,就说他每日带这些小乞丐统一收钱。 然后成帮结队声势浩大去饭铺儿吃饭,就是件让人无法忽视的新鲜事。 于是很快,当地的丐帮团头找到了他。 在一个下雪的晚上,有几个丐帮的人砸开了康术德的住处。 不但赏了他一顿“拐青”,掰断了他右手的小指。 还把他的钱财洗劫一空,扒掉了他的棉衣,带走了全部的小乞丐。 甚至完全无视他提出想要分一部分钱保住生计的恳求。 勒令他今后不许再出现在自己的地盘,否则就要他的命。 就这样,在降维打击下,康术德全无反抗余力。 他遭遇的一切,就像老舍笔下的骆驼祥子似的,拼命的攒钱买车。 结果就在接近达成梦想的一夜之间,因为孙侦探的敲诈勒索失去了全部所有。 落了一个白茫茫一片,又不知该何去何从的下场。 说到最后,老爷子对宁卫民情不自禁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卫民啊,暴力只是愚蠢人的无奈之举。那些人只知道用武力快速地解决问题,却忽略了长远的利益。他们最后毫无疑问是无法像我一样妥善经营的。” “但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愚蠢却给我带来了承受不了的灭顶之灾。当时的我,不懂得韬光养晦,不懂得见好就收,太过自信,为利所迷,才是取祸之道啊。” “我从中学会的最有用的东西,就是随时都要小心谨慎,尽量不冒没必要的风险,学会见好就收。因为生意一旦能获取暴利,就永远会惹人觊觎,不断招惹来麻烦。” 第二十五章 悲哀 经过康术德这么掰开了揉碎的了说。 宁卫民要再不明白师父这一片苦心,他就真是个没脑子的木头人儿了。 是的,他全懂。 他不但知道老爷子想表达的意思。 甚至结合自己前世的经历与经验,他还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 没错,人是不能自视太高,太自信,太要强的。 因为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了。 生意的利益其实贵在平衡。 如果不懂得辨识大势,顺应大势。 那么人的努力通常都不会获得应有的回报。 而且也从来也不会有人,只单纯因为自己要强,就能得到好处的。 说白了,专仗着自己个儿,不自量力的跟老天在斗,就如同被小孩子用线拴上的蚂蚱。 你有翅膀又怎样呢? 飞不上天去! 所以说,知命顺命则赢。 不知命自作聪明者,则输。 不信命逆天命而为者,必会惨败! 做投机光有个好眼光,好头脑那远远不够。 还得贵有自知之明,能做到小心谨慎,又能克制欲望者,才会成为最后的赢家。 否则只要一朝不慎,就能输光底裤啊。 这道理,其实就像炒股票似的,会买的不如会卖的。 有的人看似很傻,专买底部横盘不动的股票,卖也卖在半山腰上了。 但人家懂得高抛低吸的道理,能够坚决如此执行。 每次都是不骄不躁把利润拿走了,一点点聚沙成塔。 有的人看似精明果敢,善抓热点,敢打敢冲。 牛市的时候,始终是活跃在风口浪尖上最耀眼的明星,浮盈飞涨。 不过这种赢法风险极大,怕就怕大盘转向。 一旦牛市结束,其下场就是高空直落,“啪叽”一声啊。 总而言之,就是两句话。 一,隔夜的金子不如当天的银子,拿到手里的才是宝。 二,永远要考虑把投机行为本身所带来的风险,控制在能承受的范围内才行。 只是可惜,道理虽然宁卫民明白得透透的,要让他说,他都能给别人当老师。 但问题是还有一句话呢——知易行难啊。 人的情绪和理智永远是相互冲突的。 甚至理智永远要受情绪的摆弄或者影响。 要不“知行合一”,简简单单这四个字,也就不会是许多人穷极一生都难以达到的境界了。 宁卫民也是这样,他告诉自己个儿该听师父的话。 应时刻谨记“小心使得万年船”的老话,别觉得没事儿就放松了警惕。 但同时,身为一个穿越者,偏偏又让他总觉得自己是个非同一般超人。 有足够的能力提前发现危险的苗头,甚至东山再起。 说白了,他就觉着自己对那帮盲流子就不可能走眼。 要知道,那些人表面凶悍,实则色厉内荏,没什么危险。 而且他们不但极没见识,困守在垃圾场也越待越傻。 既然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勇气走进城里看看,又怎么可能发现他的把戏呢? 当然,最关键的还在于钱还真的越来越好赚了。 要知道,这帮盲流子们可都是挣钱没处花的主儿,长久下来个个都有不菲的身家。 而且他们流浪异乡,居无定所,身处底层,连他们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又有钱,又自卑,得嘞,这不就是购物狂的潜质吗? 这样的人很容易形成一种心理偏差,依赖于购买奢侈品自我宽慰,获得自信。 那这样消费欲一旦被点燃了,自热而然就烧成了灭不了的熊熊大火呀。 于是乎,盲流子们之间的盲目攀比愈演愈烈。 你有手表,我也要有。 你买了国产的,我就要进口的。 你有一块,我就得有两块。 你有百浪多,我就得要大英格儿。 好嘛,表都配齐了,就该配半导体了。 谁不想听着戏,听着歌儿,美滋滋的干活啊? 甚至“将军”为了拔份儿,为了鹤立鸡群。 他还想不惜代价弄个终极大件儿,要宁卫民帮忙采办一台电视机呢。 就是这样,宁卫民捞肥了。 四月里,他已经每天不光往回带铜了。 甚至许多盲流子已经等不及,直接就把现金给他了。 到当月下旬的时候,他干一天顶两三天,每天差不多能挣上个二三百。 这不是隔夜的金子呀,就是当天拿到的金子啊! 所以让人怎么舍得就走啊? 反复思来想去,宁卫民也不认为现在干的营生会有什么出事儿的可能。 他倒是很有把握再加一把劲儿,把手里的整版猴票凑够一千五百张。 因此他最终决定,师父的话要听,不过要到五月底的时候再行撤退。 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点,是因为他估摸到时候,这帮盲流子们的家底儿就被他掏得差不多了。 那再干下去,也没多大卤了。 另外天气也热了,一旦进入夏季,工作环境能骤然恶劣好几倍。 这又何苦呢? 还是拿着票子回家闷得儿蜜吧,到时候就换路子了咱。 真是没辙啊! 明知故犯! 人哪,恐怕最悲哀的就是这点。 风险一旦伴随着机会同时出现,贪婪往往让人们失去防备之心,谁还会在乎风险哪? 宁卫民机自以为关算尽很聪明。 但他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干的事儿有点一厢情愿,就像股民凭空猜测牛市的高点。 还是那句老话,风雨要是都按着天气预测那么来,就无所谓狂风暴雨了。 困难若是都按着人们心中所思虑的,一步一步慢慢的来,也就没有把人急疯了这一说了。 突然而至的打击,说来就来,那根本是毫无征兆的。 那天风特大,那呜呜的风像吹哨一样,把天都刮黄了。 宁卫民在垃圾场干活,给他难受坏了。 一阵阵的刮得脸生疼不说,眼睛还难以睁开。 嗓子眼,耳朵眼里不是脏土,就是“杨胡子”。 于是当天将到中午,他就撂挑子不干了。 提前跟盲流子们换了铜,拿了钱,换了衣服往家走。 可饶是如此,从垃圾场到车站那一公里的路,因为得顶着风走。 他拎着麻袋格外艰难,比起平时得多耗费一倍气力和时间。 结果就在他走到一半的时候,从他身后悄没声的骑来了两辆自行车。 一辆超过他,一辆在他身后,登时就把他给夹在中间了。 第二十六章 应变 “嘿!你还挺美的呀!说你呢!要去哪儿啊?” 随着一声挑衅的喝问,宁卫民站住了脚,并且抬头紧张的打量前后夹着他的这两辆自行车。 蹬车的俩人,一个是坨儿不小的黑胖子,另一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 他们每辆车车后面还都带着一人,四个人全都穿着劳动布的工作服。 尤其为首这黑胖子,这么问的同时,故意斜楞着眼看宁卫民。 一看就是故意找茬,不怀好意。 此情此景,宁卫民登时就毛了。 不过对这帮就像地里钻出来似的人,他也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要知道,今天风沙大,他换了衣服,却没摘口罩。 这帮他根本不认识的人就这么堵上了他,会不会是认错了人呢? “我没招你们啊?我怎么了我?” “你怎么了?你说你怎么了?这麻袋里是什么啊?” “没什么呀……就是垃圾场捡点破烂儿……” “破烂儿?笑话!你这一袋子的铜,少说也得有个上百块吧。” 黑胖子说这话的时候,两辆自行车后座的人都自觉从车上下来了,分立旁边。 那俩人手里还都拿着粗木棒子,很自然的把宁卫民围在了中央。 宁卫民心里这个急啊。 这时候他再傻,也知道自己的确被人盯上了。 但他还算沉着,硬挺着腰子,控制着不让腿打哆嗦。 “得嘞,看来你们就是冲我来的呀。没关系,这麻袋铜我给你们了,咱交个朋友。可哥儿几个,你们到底是哪庙的神仙啊?总得让我明白明白吧?” 黑胖子这时候笑了,他一偏腿从车上下来了。 走到宁卫民面前,右手握成鸡头状,指尖向下,重重点着他的脑门。 “呦呵,你还想跟大爷盘道怎么着?还交个朋友?你丫配吗?” 就这几下,戳得宁卫民脑门生疼,忍不住往后退了好几步。 这让那些围着他的其他人发出了轻蔑的嘲笑。 而黑胖子说完,从后腰也抄出了一把大号扳手,在手里掂着,耀武扬威。 “你想明白明白是不是?好,那我就让你今儿这顿打,挨得明明白白的。我们是东郊废品回收站的,懂了吗?后面的话,还用说吗?” “你个王八蛋!竟然敢私自换铜、贩铜,给盲流子们买手表!” “你这是投机倒把,私自截留国家物资。知道不知道?” “就这些铜,还……还用你给?我们合法没收!” “老子还能把你送派出所去,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知道不知道?” 这时,旁边其他人也纷纷发出了威胁。 “小丫挺的,你丫爪子伸得够长的啊,也不看看谁的地盘儿!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我说最近收上来的紫铜怎么一下少这么多呢。妈的,敢情全让你个王八蛋弄走了!” “别你妈废话了。小崽子,老老实实把你身上钱掏出来,要是敢滋扭,说个不字儿,大爷楔死你!” 听到这里,宁卫民心里真是半点侥幸也没了。 他心知肚明遇上了一伙儿半官半痞,明目张胆以强凌弱,妄图抢劫私分的歹徒。 该怎么办呢? 听话给钱吗? 不能! 不是他舍不得,而是这帮人霸道惯了。 就冲这欺负人的德行,无论给不给,他都绝没好果子吃! 果不其然,就在宁卫民冒着冷汗,闹心虚的当口。 那些人连等都不愿意等了。 黑胖子朝另外几个一挥手,几个人就带着狰狞同时围上来。 宁卫民甚至能听见他们几个手上骨节活动的啪啪声。 心里一惊之下,他知道没有什么余地让他想办法了。 必须赶紧采取措施,试着逃走。 “别别!” 他假装害怕求饶,举手喊起来。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钱吗?我拿,我拿,还不行嘛。我钱都在包里呢……” 说着,他把手里的包和麻袋一起扔在地上。 然后故意先把麻袋踢向了这几个人。 随后才蹲下,拉开那大包翻找起来。 这就是他使得缓兵之计啊,就跟评书里假装溃败对付骄兵悍将的办法似的。 先得山野遍洒金银,以利诱致,弄没了敌人的锐气才好下手。 果不其然,那几个小子,都被麻袋口袋露出的那些铜吸引了注意力。 “嘿,真有货哎。” “妈的,都是紫的。” “这孙子,还挺会挑……” 可就在他们喜滋滋正美的时候,刚刚还表现得软弱无能的宁卫民,突然间跳起来发难了。 敢情他在书包里翻找是找武器呢。 一是军用水壶,一是二齿钩! 而这小子也深得出奇制胜的精髓,不动是不动,一动就要人命啊。 他愣是把还有多半壶谁的军用水壶当成了流星锤使。 抡起水壶的帆布带子,兜了一个圈子,狠狠发力砸向左边的小子。 结果就这一家伙,正好抡在那拿棍子的小子面门上。 “咚”的一声,好象是石头砸在砖墙上。 那小子一声没吭,就流着鼻血,面口袋似的直直地倒下去了。 而与此同时,宁卫民右手的也没闲着。 二齿钩也是以王八拳的路数。 他倒拿着,抡圆了,使出了全部力气砸在了另一个家伙的胳膊肘上。 于是这小子捂着胳膊一个踉跄,就软在地上开始哀嚎。 这就叫,金银财宝价最高!贪心却是斩人的刀! 宁卫民果决的很,此时再没半点耽搁。 把手里的东西全冲剩下的俩敌人扔出去,然后转身就跑。 等到黑胖子和另一个家伙一个愣怔反应过来,再迈步追去的时候。 宁外门都跳过路边的大沟,蹿出去五六米远了。 不能不说,这小子算是有脑子的,相当清楚自己的优势和劣势。 他知道自己这京剧小生的身体条件,最优的发展路线,也就是当个床上英雄。 上炕能找着媳妇,下炕认识鞋那种。 论打架那可绝对不行。 别看开头他这两下占了大便宜,但那都是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之效。 再留下来就是找死,让人搓弄的命了。 而反过来呢,他的敏捷属性高啊。 比起那黑胖子和另一个壮汉,属于身轻如燕的,何况天天这么徒步拉练着。 抛下一切的累赘,他绝对有把握能在剩下的三人里当个长跑冠军。 再加上他算准了自行车没法下农田。 对头们还得留下人照顾那俩伤兵,外加看东西。 黑胖子和那个家伙,顶多能有一个人追他,就不错了。 所以他不往路上跑,专往路边的农田里钻。 连头都不带回的,专心致志的奔向自由的旷野。 在身后砖石横飞。 在“小杂种,你别让老子逮住你”的怒骂中。 在“你等着,再见面,爷爷把你脑袋剁下来”恐吓下。 就这么狼奔豕突,逃出生天了。 必须得说,人有时候不逼自己一下,就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潜力有多大。 这就像宁卫民,如果平时要他跑的话,怎么也不可能赶上真正的运动员。 但这样生死攸关,肾上素爆发的情形下,这小子比刘翔还能个儿。 他就跟练过“草上飞”似的,那是真正的飞人。 粪坑! “嗖”——就越过去了。 灌木丛! “刷”——就迈过去了。 一百一十米栏算什么呀! 他打破了亚洲纪录,他超越了世界纪录! 裤子破了,鞋头开了,扎一裤裆的小针刺儿,根本不在乎! 没有人能追上他,没有人能挡住他,没有人! 第二十七章 闹耗子 风还在刮。 宁卫民低着头在路上蹒跚的走。 没办法,腿脚乏得要命,想快都快不起来。 何况他裤子右腿儿开了个大口子,一迈步,就如同穿旗袍似的露出小腿。 左脚的鞋面和鞋底分开了一半了,也跟蛤蟆嘴似的吐着脚指头。 这样的行装也累赘啊。 不仅如此,更为丢人的是,他这一撒开脚丫子,没敢回头,只顾傻跑。 居然一气儿跑到了两公里外的八里庄。 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他连公共汽车牌子都不知道哪儿找去。 这不,沿着这条大道奔西,步行了又有二里地了。 可别说站牌子了,他就没见过一辆途径的汽车。 往来的只有牲口拉的大车,连“三蹦子”、三轮车、自行车也没一辆,居然比东郊还荒凉呢。 他是真想找个百货商店,赶紧换条裤子,换双鞋啊。 他也想找个地方坐下,吃点东西歇歇脚,再把前前后后细想一遍。 刚才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他的脑子已追赶不上。 可惜,既没有商店,也没有地方让他吃饭,让他休息。 这条路上就是个纯粹荒郊野地。 除了道路两边的野树杂草,到处都是随风舞动的爆土扬烟。 既然如此,那也只好慢慢的溜达着吧。 终归方向是没错的,想必在太阳落山之前,再怎么也找着回家的路了。 哎呀!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只饿着肚子又伤了翅膀的小鸟儿,心里充满了窘迫的哀叹。 自然而然,思念起前世的好处来了。 还是网络时代牛啊。 再偏僻的地界,用智能手机APP上下个单,也会有车来接的。 哪儿用得着受这种罪啊? 还是法治社会好啊。 就这样的情况,立马报警,保准儿能让这帮小子直接进去。 回头再告他们一个倾家荡产,哪儿用受这种气啊。 不过话说回来,今儿再怎么着,也得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亏得他够机智够勇敢,才能顺利的脱离险境。 否则真挨这么一顿胖揍,小命能保住,也免不了折胳膊断腿的。 至于谈到损失,其实倒真的没有什么。 因为盲流子给的钱和他自己的钱,都在身上揣着呢。 真没了的,不过是大包里那些干活用的家什,还有一麻袋的铜而已。 而明天,他是定不会再回东家垃圾场了。 自然,那帮盲流子让他代买的东西也就无需采买了。 如果这么来论的话,他甚至是赚的。 关键还是他被这无妄之灾,整得小心肝儿很受伤啊。 他的自尊不但受到了野蛮的践踏,而且自己也有点臊得慌呢。 因为点儿背是点儿背,可说到根儿上还能怪谁呢? 多半还得怪他自己个。 师父早就提醒过他了,他也不是不明白道理。 可谁让他不当回事,非要奔着沟里去啊。 这恐怕就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所以说,他想跟老爷子诉诉苦都不好意思启齿。 哎,师父要是知道,别说安慰他了,准保得挤兑他。 “你小子,有脑不用,纯属有病。活该!还是赶紧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数数你自己个儿的脑细胞儿去吧。” ………… 当天,宁卫民到家的时候,又已经是饭菜飘香的时辰,傍晚六点多了。 但这可不是路上真走了这么长时间。 事实上,下午两点多他就走到金台路了。 其他的时间,都是因为他买鞋,买裤子,吃饭,洗澡,换衣服耗费的。 所以,等到他进院儿的时候,已经没了穿着露腿裤子、开口鞋的那份落魄。 但换上了新裤子和新鞋,却也引得邻居们一双双眼睛都是探询的意味。 像边大妈和罗婶儿就主动询问起他来 “哎哟,卫民,今儿出去一趟,回来怎么就换新的了?这是捡着什么宝贝了吧。发洋财了?” “民子,这两天可头一次看你回来这么晚。哎,你那大包怎么没了?” 宁卫民早料到会有这一出,所以路上已经编好了借口。 “嗨,罗婶儿,发什么财啊。不瞒您说,今儿我可太倒霉了。回来的路上,裤子剐了不说,还一脚踩泥里了。您猜怎么着?等我拔出脚来,面儿是面儿,底儿是底儿。我不买新的,怎么回来啊。回头还得劳烦您帮我撩两下,把这裤子补补呢……” “嗨,大妈。您问我那大包啊,让我给处理了。不为别的,人家垃圾场贴了告示,不让再随便捡垃圾了,一个带红箍的跟我说,以后垃圾场就政府管起来了。我一琢磨,那些东西用不着了,干脆烂七八糟的一卖,换俩钱儿得了……” 嘿,要说这小子是真能编,故事讲得活灵活现。 几句话逗得边大妈和罗婶儿笑不拢嘴。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强颜欢笑。 属于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自己心里的苦自己知道啊。 真等到一进屋,宁卫民也就变了颜色。 躺到床上,只知道闷闷的抽烟。 还得亏今儿老爷子上的是晚班,他不用再跟谁演戏了,否则更得郁闷死。 不为别的,关键是这口气缓不过来。 他脑子里倒想不转悠这事儿,反复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都不成。 窝囊,呕心,憋屈,太欺负人了! 凭什么啊? 老子吃了那么多苦,才好不容易找个赚钱的营生,容易嘛。 结果自己的算计、经营全都白费,只为了让别人来欺侮! 师父话说的好听,暴力是蠢人的无奈之举。 可难道在耍胳膊根儿的手里,聪明人就只能老老实实当被厨子提在手中的鸡啊? 难道除了把亏吞进肚子里,敬而远之,就什么也干不了了吗? 而就在宁卫民心里运气的时候,偏偏房顶上的耗子也来捣乱。 这帮家伙也不知撒了什么疯,反常极了。 天儿还没全黑呢,就在他头顶上顶棚上闹腾,“吱吱”叫个没完。 最可气的是,他眼睁睁看见,一条耗子尾巴还从顶棚的小洞里垂下来。 这不成心嘛! 躺在床上的宁卫民感到邪火一下下的往脑门上拱。 他也懒得起来,烟叼嘴里,直接扒了脚下的袜子缠成了一个蛋。 然后使劲儿朝着那耗子尾巴扔了过去。 可惜顶棚太高,他又没有金镖黄三泰的本事。 于是袜子失了准儿,不但根本就没砸中。 反倒掉了下来,正砸在了他自己的眼睛上。 “哎哟!” 瞧瞧,多倒霉吧。 可也别说,就这一家伙,宁卫民反倒如同一休哥附体,忽然想到了两处差点被忽略的重要关隘。 他眼眶子是一黑,可心里却是一亮,立刻从床上翻身坐起来。 第一,这件事,多半只是废品站的人想要报复他。 盲流子们没掺乎其中,甚至大多是不知情的,包括“将军”在内。 否则的话,这帮头脑简单的人,为什么还要给他钱呢? 要想办他,当然在垃圾场下手最稳,活埋了他都没人知道。 第二,这帮废品站的人太自以为是了,暴力这种威慑,也是需要条件才能运用的。 这毕竟是新社会了,不是旧社会了,他们要是真正的流氓,他还真惹不起。 可问题是他们不是啊。 都是有正式工作的人,而且想继续过肥的流油的好日子,才会来找他的。 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一个无家无业的孤儿,真要是奔着砸锅去,想要大家一起完蛋。那还不定谁怕谁呢? 第三,也是巧了,今儿赶上这天气,他带着口罩,连脸都没露出来。 即使盲流子们也不知道他的姓名和住处。 那就是说,现在他在暗,那帮兔崽子在明。 所以这么看,这事儿有缓儿啊,他还真未必非咽下这口窝囊气…… 第二十八章 家神 京城向来有家神之说。 康术德给宁卫民专门讲过这个,说“狐黄灰白柳”就是家神。 狐是狐狸,黄是黄鼠狼,灰是耗子,白是刺猬,柳是长虫。 老爷子还说,家里有这些东西是兴旺象征,这些家神个个都得罪不得。 不过对此之说,宁卫民向来是当闲谈野趣的笑话听的。 就像康老头给他讲过的其他那些匪夷所思的故事。 什么京城钟楼大钟一敲起来是“鞋、鞋”的声音,那是铸钟娘娘在找她的鞋啦。 什么当年菜市口只要行完刑,夜里就总有“人”拍鹤年堂的门要买刀伤药啦。 什么沦陷时期,RB人为造军火,看上北新桥海眼的铁链子。 结果硬往上拉,拉了一两公里也没拉到头儿,倒是拉出了腥风大作和天雷滚滚的异状啦。 还有花儿市一个绢花师傅家的笤帚成了精,每天晚上都变成小姑娘带着绢花儿出来溜达。 后来一次被打更的撞见,躺地上就变成了一把插着花儿笤帚啦…… 等等等等。 毫无疑问,作为一个来自科技兴国年代的人。 宁卫民当然会觉得,这些都是故弄玄虚的以讹传讹,是老百姓因为无知和迷信产生的想象。 不过今天通过这件事,他倒是头一次有点信了。 因为也太巧了点儿,他冲着老鼠尾巴扔一只袜子换来的醍醐灌顶。 谁能说这不是耗子大仙儿的点化呢? 于是乎,这一晚上,他头一次没弄老鼠夹子。 而是弄了一坨凉米饭,放在了墙角,以作酬谢。 至于剩下的工夫,那就是在认真琢磨。 到底有没有可能,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同时,去对付东郊废品站那帮混蛋的事儿了。 做人嘛,讲究的就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还真别说,或许真沾染了仙气儿,宁卫民这一晚上感觉自己头脑特别清楚。 他的优势,对方的顾忌。 他想要的最理想结果是什么,那帮人的底线又在哪里。 又该如何实施报复,采用什么手段最安全,最没有后遗症。 具体实施过程里有没有可能出现过大的风险和意外…… 这一切的一切,没怎么费劲,他琢磨的还真差不多了。 而且感觉确有不小的把握能成功。 唯一缺少的,只是像一个专业演员在表演前,要做一点点必要的准备而已。 ………… 1980年的五四青年节这天,别看是个礼拜天。 可如同往常的工作日一样,还不到中午十一点时候,东郊废品回收站已经没什么顾客了。 于是收购站的几个职工,又都凑在了副站长朱大能的周围。 兴高采烈的打起了“拱猪”,来消耗无聊的时光。 他们打扑克,不是输了贴纸条就完了,而是带“响儿”的。 一分钱一分儿的,动辄输赢能上百,赌注着实不低呢。 只是碍于旁人眼杂最快,不好光明正大把钱摆在明面,才采用纸笔记分而已。 所以参与的这几个小子都跟打了兴奋剂似的,抓牌打牌十分投入。 而且还得再说一句。 这个废品站的职工,就没有一个像普通人那样带午饭的。 每天中午,他们都是结帮成伙去旁边的饭馆喝酒聚餐。 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说实话,就他们的小日子,那简直就跟梁山聚义的英雄好汉们一样啊,好不快活! 要问他们怎么就这么滋润呢? 答案其实很简单。 一是因为这个废品站地点太偏,天高皇帝远。 上面不重视,周围左近住的又都是农民,买卖闲散的很。 只要能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他们想怎么干怎么干。 二就是得益于那帮占据了垃圾场的盲流子们了。 毫不夸张的说,盲流子们送来的东西,足足占了这个废品站百分之九十的份额。 一点不比其他站点每个月费力巴拉完成的额度少。 守着他们,每个月轻轻松松就能超额完成物资回收任务。 而且被切下来的差价,大伙儿一分,能比工资多好几倍呢。 所以说,对这个废品站的人来说,干得少,挣得多。 实质上就是全靠盲流子们在养活的一伙儿寄生虫。 每一个人全都明白,只要把这帮盲流子拿住了,他们就一直能过着这样轻松快活,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也正是因此,尽管宁卫民算得上小心谨慎,没敢把所有好处吃干抹净,控制着自己的胃口。 可货源实在太单一了。 这就致使收入上的变化是很显眼的。 时间一长,还是让废品站的人发现了情况不对。 再加上盲流子们个个都戴上手表了,穷人乍富,炫耀是免不了的。 废品站的人逮着个软柿子一拍唬,也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那还能不急眼吗? 谁甘心自己兜里的钱被旁人拿走啊。 于是也就有了半道儿围堵宁卫民这一出。 实际上这里的副站长朱大能就是前几天带队堵宁卫民那个黑胖子。 他这个人一身江湖匪气,在上面还有亲戚给他当托儿,整个废品站就是他一人独大。 要不是他只想挣钱,不想当官儿,哪怕他想当正站长,也差不多就是一句话的事儿罢了 至于真正的站长,其实是个快要到退休年龄的老头儿,权力早就被架空了。 正因为知道朱大能胡作非为,又自认惹不起他,还不想生气。 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一年有十个月,都躲在家养病。 所以朱大能行事也就越来越跋扈,越来越无所顾忌,完全已经把自己当成这里的土皇上了。 像前几天干了那件几乎,已经可以算作拦路抢劫的勾当之后。 他得了宁卫民的东西,不但不加收敛和掩饰。 反而最近几天都在骂骂咧咧,认为俩手下挨了打,吃了亏,丢了面子。 还惦记着怎么才能查出宁卫民的身份,找到他再好好教训一顿呢。 说真的,得亏宁卫民当时跑得快啊。 要不他真落这朱大能的手里,最轻也得折条胳膊断条腿的。 可也的说,这世上的事儿就是这么有意思。 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还没等朱大能找到宁卫民头上,宁卫民反倒自己送货上门来了。 十一点一刻不到,宁卫民就独自走进了东郊废品站。 只可惜,偏偏又应了那句话啦。 有缘无处不相逢,无缘对面不识君。 要知道,朱大能当时带人去堵宁卫民那天,赶上了个坏天气。 宁卫民不但已经提前从垃圾场走了,甚至他脸上还带着个大口罩。 朱大能他们根本不知道他长相。 当时追上去,只是凭着他标志性的大提包和麻袋才认出来的。 那这天好了,面对面的,当天参与围堵的四个人都在。 可就没一个人认出宁卫民的。 第二十九章 底气 不能不说,当时见面这一幕挺有意思。 因为这一天,宁卫民可是从头到脚的大变样了。 他没穿着那身几乎天天不下身儿,已经磨得有些发白的半旧人民装而来。 不再是平日里满身尘土,身上带着味道,上公共汽车都会遭人白眼的寒酸模样了。 反过来他倒是刻意装扮过,体面得很。 不但提前洗了澡,理了发,还花了大价钱置办了一身绝对时髦的行头。 上身是一件黑色单皮夹克,下身是一条黄色卡其布喇叭裤,脚上踩着一双三接头皮鞋。 就这三样,花了他二百块呢。 另外,他左手腕儿上不但带了一块儿锃新的抗震西铁城手表。 鼻梁子上还架着一副金边儿的蛤蟆镜。 这又是一百六啊。 在这个年代,像这样的打扮。 那已经不仅仅是潇洒俊逸,富得流油能形容的了。 更透出一股子鹤立鸡群的时尚味儿来。 要知道,一般人对穿衣可还停留在最基础追求上呢。 连的确良、腈纶这样的化纤玩意都能当成好东西。 对式样啊,质料啊,颜色、饰物搭配什么的,统统不懂。 只会对照外国的影视剧里的形象进行模仿。 大陆内地的年轻人,谁要想穿出这股子《壮志凌云》的范儿,那简直是不可能的。 更别说这些东西又这么少见。 一般人即使想买,找不着地儿,都未必能买到。 所以单凭这副打扮,宁卫民走在王府井大街上回头率都不会低,进友谊商店恐怕都无需亮“派司”。 至于在这偏僻的废品收购站,当然就更不用说了。 他闪亮登场的效果必然是极为惊人的。 而事实上,人还就是以貌取人的。 别看宁卫民进来的时候,柜台里的牌局正进行的热火朝天。 那些废品站的人只顾埋头打牌,根本没人抬头看他。 甚至当宁卫民咳嗽了两声,问了一声“哎,你们这儿谁管事?”还把一个鼻梁上贴着橡皮膏的小子惹毛了。 瓮声瓮气,态度相当恶劣的甩了一句片儿汤话。 “没看打牌呢嘛!一边儿等着去。” 可当宁卫民继续用手“当当当”敲起了柜台。 这帮小子于极不耐烦中,各自顺势抬头瞟了一眼,就都立马愣住了。 他们的眼里无不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就跟亲眼看见一头凤凰落在了树上似的。 他们嘴同样合不拢了,就跟人人含着个热包子似的。 尤其刚才那个出言不逊,呵斥宁卫民的小子,心里更是打鼓。 他下意识觉得眼前这位不是他怠慢得起的。 于是牌也不出了,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你你,谁呀?有什么事?” 不过说实话,就他突然而动这一下子,也把宁卫民吓了一跳。 因为看见了这小子鼻梁子上那东西,宁卫民就知道这恐怕就是吃了他一“流星锤”那倒霉蛋儿。 而这愣种这么“噌楞”一站起来,架势真有点猛。 宁卫民还以为自己化妆无效,被认出来了,这是要急眼呢。 幸好,他还稳得住劲儿,在撒丫子跑之前,看出了这愣种是出于畏惧。 否则,虚惊一场,自己要把自己吓住了。 不但成了个大笑话,这番准备也全白费了。 “跟你说?跟你说管用吗?你算哪棵葱哪瓣蒜啊?我找你们站长。” 要说宁卫民掩饰得真的挺好。 尽管恰才他的脸也被惊得一抽抽。 可靠着七个不在乎,八个不含糊的口气,反倒让这种因惊吓导致的神经反应像极了愠怒。 这下,那“橡皮膏”不但哑巴了,朱大能也不能不开口了。 他先一伸手给了“橡皮膏”后脑勺一巴掌,赶紧赔笑招呼宁卫民。 “哎,这位同志。您甭跟这小子一般见识。他就是个‘浑得鲁’。有什么事儿跟我说。我们站长病休在家,我是副站长,我姓朱……” 可他却没想到,自己这样低三下四的态度,反倒更给了宁卫民坚定的底气了。 原本对自己的装束还有点不自信的他,这下是真的淡定了。 什么叫得便宜卖乖啊?什么叫得势不让人? 宁卫民充分发挥了“流氓像弹簧,你弱他就强”的装B理论,表现的更加桀骜不驯。 “切,副站长?好大的官儿啊,够股级吗?甭废话,把你们站长电话给我。我就跟他说!” 呦呵,真横啊! 朱大能大概是第一次碰上比他还不讲理的主儿,脸有些黑了。 尤其是当着一干手下的面儿,他不能不维护自己的尊严。 所以虽然心里也吃不准,有点怵头,但他还是不能不硬起来。 “你到底有事没事?有事你就说,没事你走人,我们这儿挺忙的。请别干扰我们工作。” 朱大能皱着眉头极力克制,想要送客了。 可宁卫民故意指着他鼻子,表达出了更大的轻蔑。 “我明白了,哈哈,原来你就是这个贼窝儿的头儿啊!” 朱大能万没想到能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就是一哆嗦。 “什么贼窝?你胡说什么你?” “我胡说?你自己干过什么你不清楚?还要我点透了吗?” 宁卫民一挑眉毛,又是冷笑一声。 “明告诉你,我今天来不为别的。我有个小兄弟在东郊垃圾场讨生活,头几天在路上让人给劫了一麻袋的紫铜,还差点挨顿打。他跟我说,就是你们东郊废品站的人劫的他,带头的还是个黑胖子。那看来就是你了呗?” 这下朱大能他们是全都明白了。 那不用说,都被宁卫民“这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劲儿,激起了火气。 没人能再沉得住气了。 呼啦啦全都自觉抱成团,一下围了过来,还都抄起了家伙。 “我说,你可别往我们身上泼脏水啊?想找不痛快你可来错了地方。再胡说八道,小心挨揍。” 朱大能此时流氓本色尽露,语气也变得恶声恶气。 要不是真的还有些顾虑,怕撕破脸万一后果不是自己能承受的。 恐怕已经让人把门关上动手了。 但绝就绝在这儿了,他盼着不撕破脸,能把这瘟神从眼前打发走。 可宁卫民却没有任何顾忌,像是非要把事儿做绝似的。 宁卫民比他更横三分,一拍桌子,反倒喧宾夺主叫上板了。 “我靠,敢做不敢当啊?你们几个都是蹲着撒尿的吧?真不是我瞧不起你们。连自己干的事儿都不敢认。我真不信了,你们还能把我怎么地?” 俗话说,士可杀不可辱啊,流氓无赖也是要脸的。 甚至出于利益使然,流氓无赖在场面上,反而更在乎面子,更要争雄斗狠。 所以这些挤兑人的话,立刻就让这帮人躁动起来。 “嘿,不信是吧?不信你就试试?” “操,你谁呀?就跑这儿牛×呀,弄死你丫头养的!” “自己作死是不是?今儿非打得你妈都不认识你!” 朱大能此时为形式所迫也愣愣起眼来,又抄起了旁边的大扳手,叫嚣起来了。 “给脸不要脸是吧?我还真没见过跑上面想挨打的呢?小子,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再不滚蛋,爷爷就没这么好说话了。非让你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那样红……” 说真的,这会儿的形势,两边是针尖对麦芒,火气都飙到了极致了。 谁都轻易下不来台了,谁也不能轻易下台。 因为谁一缩,无疑就是示弱,那后面就更没法办了。 可要按理说呢,宁卫民弱势非常明显,毕竟一个人嘛,又来的是别人的地盘。 怎么看也像要吃眼前亏的。 可也邪了,他居然在虎视眈眈下半分也不怵。 反倒叹了口气,优哉游哉的掏出了烟来,点燃了一根叼在嘴里。 而且还出乎意料的笑着说,“想动手打我是吧?行,我今儿倒想尝尝这滋味!” “老实说,我从小到大,就没碰上过几个真敢打我的。你们敢?好啊,尽管动手。” “咱说好了,待会儿,我要还一下手,我就是孙子。可你们要是不敢动手,你们就是我孙子!” 我去! 这几句话听了简直让人想疯啊! 朱大能他们几个还从没见过有人这么托大过。 打不还手?开玩笑呢! 这是个神经病,不挨打不痛快是怎么着啊? 也就是他们没看过周星驰的《九品芝麻官》。 否则一听这话,弄不好还真的早出手了。 那得一半拿脚践踏、碾压着,还得一边吐着吐沫骂呢。 “妈的,老子活这么大,就没见过有人提这样的要求。” 可是啊,宁卫民说这话的一个动作,让他们又有了点顾虑,真不敢直接上手。 因为这小子掏出来的烟,那可不是一般的东西,那是“大中华”啊。 只要抽烟的人都知道,这是一块钱一包的顶级极品。 更不是一般人抽得起的,也不是一般人能抽得上的? 这东西有个别名——部长烟。 这小子,到底什么人? 这个问题,让人不得不顾虑,不能不迟疑。 而就在这时,更大的精神刺激来了。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密集的汽车喇叭声。 偏偏宁卫民轻描淡写的吐出了烟雾,又说了一句。 “等等啊,我司机外头催我呢。我先出去说一声,咱们待会再继续。记着啊,不动手,你们是我孙子!” 说完他,摇晃着肩膀出门了。 而这下,屋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随后,他们就像炸了庙似的追到了玻璃门那儿往外瞅着。 还真没想到,宁卫民就走到了街对面,跟一个开吉普的司机说了两句。 然后还把墨镜放在了副驾驶座,才转身回来。 完啦,RB船,满完! 包括朱大能在内,所有人的精神一下子完全涣散,嚣张全变成了苦笑。 此时,还有谁真敢动手,不当这个孙子啊? 所有人都萌生了一个念头,流年不利啊! 打个捡破烂的都能惹出这么大麻烦来。 今儿算撞在铁板上了! 第三十章 拍唬 几分钟之后,当宁卫民再重新走进废品收购站的时候。 刚才还剑拔弩张,恨不得一触即发的冲突气氛,已经全然消散了。 他成了全场唯一趾高气昂的人。 已经再没人敢于在他面前刺毛儿炸刺儿了。 包括朱大能在内,他们几个人无不露出人畜无害,又略显尴尬的笑容来。 其实这一点都不奇怪。 关键就在于这辆压轴的道具——汽车上了。 虽然只是一辆相当简陋的212型军用吉普车。 但由于这年头,是没有私车的。 这两汽车在朱大能他们的眼里,就代表了一种至高力量的威慑。 虽然朱大能他们并不十分清楚国家干部具体待遇问题和配车标准。 可他们如同这年代大多数人一样,已经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概念——汽车就不是一般人能坐的。 既然宁卫民坐着汽车而来,还能让司机老老实实按他吩咐的去做。 那再和他的穿着、气质、举手投足牛哄哄的做派联系起来。 无疑就很容易形成一个具有说服力的逻辑证据链。 使得他们深信不疑,宁卫民是大有来头的人,至少也是家里很有背景的主儿。 他们可都是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又是有家有业的主儿,都觉得这样的人招惹不起。 再说了,人家的司机还等在外面,那就是实实在在的人证啊。 万一宁卫民要有个好歹,这司机还能善罢甘休嘛。 兴许一个电话就能把他们都送进局子里去。 所以他们就是再混蛋,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在这样的情况下对宁卫民做什么啊。 心里全都在后悔不迭,自认晦气呢。 而作为宁卫民来讲,其实也正是因为吃准了这一点。 他就知道朱大能他们只有欺软怕硬的本事,只敢跟那些明显不如他们的弱者耍威风。 才会不惜成本,煞费苦心的准备好一系列道具。 给他们演了这么一出与果戈里的《钦差大臣》如出一辙的戏码。 应该说,事实证明,这药方子算是开对了,效果相当不错。 曾经在宁卫民面前凶神恶煞,耀武扬威的暴徒们,此时再不复当初的蛮横无理。 反倒是人人带着一脸毫无脾气的可怜样,由着宁卫民随意挤兑。 尤其是朱大能,赔笑作揖,就跟他的奴才似的。 “怎么着?咱们接着来吧,你们谁先动手啊?让我也痛快痛快……” “别别,您别这么说啊。误会,这儿绝没人敢动您一根儿手指头。” “哟呵,怂了?我刚才还真把你们当汉子来着。这也太让我失望了,你怎么当头儿的,给他们做个表率吧……” “不不,其实刚才我们就是开个玩笑,真没想跟您动手。您别吓唬我,我胆小。” “不是吧?你还胆儿小?我可听说,你们劫道儿的时候挺横的呀。还要给我那小兄弟脑袋剁下来,威风得很哪。” “瞧您说的,我们哪儿敢杀人啊。跟您实话实说,我们也就是吹吹牛的本事。就您那小兄弟,我们一个手指头可没碰着。倒是我们俩兄弟,让他伤的不轻。您看看啊,这鼻梁子贴着呢,这胳膊还吊着呢……” “哟,那照你这么说,是我该代我那小兄弟儿跟你们赔礼道歉呗?是他不对,他错了。是他求着你们劫他,他应该让你们随便折腾他就对了呗……” 瞧这几句话说的,简直烧鸡大窝脖啊! 朱大能他们几个差点没被生噎死。 他互相瞅着,谁不知说什么好。 但事已至此,又能怎么办呢? 别说他们确实没理,就是有理也不敢争辩,只能怂到底。 于是朱大能抹了把汗,咬着牙,咽了口气,继续发着狠儿的赔罪。 “我们错了,我们活该,我们不是东西,我们干的不是人事。不过您小兄弟终究没受伤不是吗?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您到底想怎么样?也给我们划条道儿出来,给我们一个改错的机会呀……” 唉呀妈呀,爽透了! 这种成功忽悠人的滋味,就像喝了一杯冰冷的水啊。 没有什么比看着对头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听他们自己骂自己更爽的事儿了。 而且有了这话,距离大功告成可就不远了。 于是宁卫民也不以为甚,再行逼迫了。 他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想怎么样?祸是你们自己闯的,该怎么弥补你们还不清楚?人没打着,可东西你们劫走了啊,是不是?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吧?” 朱大能这下醒悟了,一拍自己脑门儿,就吩咐旁边几个站着发楞的手下。 “快去,麻溜儿的,把头几天弄回来那些铜都拿过来,让人家带走啊……” 可这哪儿是宁卫民要的啊? 他立马不乐意了,冷笑了一下。 “你就打算这么办哪?” 朱大能又迷了头。 “您……您什么意思?” “嘿,你也不想想,我从你们这儿拿一麻袋铜走算怎么回事?我有病啊?从你们废品站往外拿铜?然后我再让我小兄弟把铜卖到废品站去?” “哎哟,您说的是。瞧我这脑子!明白,明白!” 朱大能赶紧打开装钱的小箱子拿钱,摆了一沓子大团结在桌上,然后带着谄媚请示。 “差不多应该是一百八九,我给算个整儿行吗?二百,您看……” 宁卫民看着那些钞票,心里止不住的美啊。 但本着利益最大化出发,他可并没打算就这么结束今天的演出。 他想的是既然来了,反正都是演一出。 到底能敲出多少,总得尽力试试才行,是不是? 于是装作很无所谓的说。 “成,二百就二百。铜的事儿就这么着了。可你们还把人家的生计给断了,这又该怎么算啊?” “这……” 朱大能又急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随后眼珠子转了几转,终于叹着气,一拍大腿。 “哎,那要不我们摆桌酒行不行?地儿随便您挑。您把小兄弟带来,我们当面赔礼道歉,保证以后再不干涉他……” 不得不说,这朱大能的态度,应该是很有诚意的。 可惜他又没猜对宁卫民的心思。 宁卫民对此建议完全嗤之以鼻,他要的可是钱,不是这虚头巴脑的东西。 第三十一章 剌肉 “切,你是诚心是不是?你骂谁呢?我还能让我那兄弟再捡垃圾去?笑话!” 宁卫民故意装成受了侮辱,十分恼火的样子,盯住朱大能。 见他果然被自己吓得支吾起来。 又趁机装大度,掏出了早就精心编好的故事“点”他。 “算了算了,不知者不罪,我也不跟你计较。谁让你不知道这里面怎么回事呢。正好,我现在就让你知道知道,我和我这兄弟是什么样的缘分,你给我好好掂量掂量。” “有句话叫龙困浅水。哼,我就是。头两年,我们老爷子被人给整下台了。我跟着吃瓜络,也被发到大山里修地球了。可我从小没摸过扫帚,连桌子我都没擦过。我会干什么啊我?连捡柴,生灶火我都不会。” “也就是我运气好,遇到了这个心眼好的小兄弟,天天帮衬着我,我才能熬过来。这样的事儿,我一说你一听,好像没什么。可他等于救了我的命。知道吗?” “所以去年,打我们老爷子官复原职,我重新回到京城后,就想着该怎么报答我这兄弟。这不,我自己的事儿解决得差不多了,我就把他也从大山里给弄回京城来了。” “原本想着呢,等他回城来见了面,我再按照他的意思,安排个他愿意干的工作。可这小子爹妈全没了,家里的房子也住进别人去了。他人还挺要强,不愿意靠别人。回来居然没来见我,就写了一封信谢谢我。自己跑到东郊垃圾场捡垃圾去了。要不是你们砸了他饭碗把他逼到这份儿上,兴许到现在,他还自己瞎混呢。” “总而言之,这事儿是我这小兄弟第一次主动开口求我。你说说,我既然答应了。要不把他的事儿管到底,做到位,我面子上还下得来吗?” “明告诉你,他的住处,他的工作,那是我的事儿。我现在跟你谈的是怎么给我这小兄弟补偿的问题。你们欺负了他,总得让他心里痛快了,气儿顺了才行。懂吗?” 宁卫民的这番话,不禁让朱大能倒抽一口凉气。 因为这小子心里其实一直都打着个问号。 而他想问又不敢问的事儿,也就是像眼前这位大人物,怎么会认识个捡破烂的。 既然他们认识,为什么又不早伸把手。 这下子,“前因后果”他是全“明白”了,但也真被吓着了。 因为这就意味着,他本以为再说上几句好话,把脸皮扔地上让人踩两脚就能过去的事儿,没这么容易! 眼前这位爷似乎要咬下他们一块肉才肯罢休。 他们恐怕还得“大出血”才行啊! “补偿?哎哟!我们哪儿有什么钱啊,想给也没钱给啊。” “就是啊,我们苦哈哈的,可不就靠点工资养活一家老小。难道让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们拿的都已经还了。还要怎么样啊?总不至于逼我们上吊吧?” 嘿,还没等朱大能说话呢,旁边几个小子已经挨个咋呼上了。 合着谁也不傻,别的弄不明白,但赔钱的事儿都能整明白喽。 谁能舍得出血啊? 所以几个小子不约而同,打算要没皮没脸,靠诉苦告饶蒙混过关了。 当然,他们这么一闹也附和朱大能的心意。 他同样受到了启发,望向宁卫民,做出一副悲苦的样子来央告。 “您看,我们真是不容易,得吃得喝得养家。我们几个绑在一起,大概也没您一人儿挣的多。说白了,您是抽中华的,我们连北海都快抽不起了。是,我们是仗着点外找儿,可毕竟靠废品吃饭的人,能有几个子儿。您看,能不能体恤我们一下,就高抬贵手……” 朱大能他们几个演得其实不错。 声情并茂,配合默契。 可问题是他们这出戏是演给谁看的呀? 宁卫民才是这出戏真正的导演兼主演啊。 又怎么可能吃他们这套摊饼果子? “别跟这儿起哄架秧子!大概你们以为我是少爷坯子,好糊弄。可你们别忘了,我刚刚才说过,我也是吃过民间疾苦的人。” “你们再想想,我那兄弟好歹也跟东郊混俩月了。你们能从那帮盲流子身上榨多大的油水,我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 “咱们现在用不着费话,你们给我来点真的吧!” 朱大能和几个手下又傻眼了,彼此对视,都露出一副晦气至极的倒霉相来。 好半天,朱大能才鼓起勇气询问。 “那……那得多少?” “有多少拿多少,没准价儿!” “啊?你这也太狠了!你才是打劫的!” 这帮废品站的人里,属哪个鼻梁子贴橡皮膏那小子最冒失。 这次又是他,克制不住,一嗓子叫了起来。 而朱大能听了这话虽然瞪了那小子一眼。 可他也心疼啊。 于是也就有了点气不平的劲儿,吭哧了半天才给了个数儿。 “那……我们就再加二百,这总行了吧?要还不行,那我们就没办法了。你也掂量掂量吧。” 说实话,一共能拿走四百块,满可以了。 以宁卫民本心来说,他是可以接受的。 他真的很想点头,就这么拿着钱走人。 可不行啊,因为朱大能最后那破罐儿破摔儿的口气,已经明显表示出了气不平,还带着点威胁。 他如果就这么答应了,那就等于是一种示弱,与他一直在表现的人设太违和了。 弄不好反倒会惹人猜忌起疑。 所以,这个台阶儿看着舒服,可不能真这么往下出溜儿。 弄不好出个意外,会咯坏后臀尖的。 正确的法子,还得一味的硬到底才是。 演戏就得演全套,哪怕豁出去镚子儿不拿了,都不能让朱大能有一点心理优势。 否则穿帮了,就不是能不能拿钱走了,而是人能不能走得了的问题了。 “怎么说话呢!什么就没办法啊?还让我掂量掂量!行!舍命不舍财是吧?别后悔!” 宁卫民硬着头皮站了起来,把朱大能最早摆在他面前赔铜的那二百块,一巴掌就胡撸飞了。 然后以居高临下的态度说。 “你们把老子当要小钱的啦!我告诉你们,钱对老子来说算个屁!今儿我原本是找你们站长,要走官面举报你们吃黑钱,直接办你们的。没想到他不在,我才跟你们费了半天口舌。” “按说这是你们的运气,本来我觉着你们还挺上道,不愿意再找麻烦了。这事完全可以大事化小,咱们私下解决。可你们不珍惜机会啊?给脸不要脸,这就不赖我了。” “我保证,不出一礼拜,你们就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了。” 第三十二章 出血 这语气,这态势,可真有点吓人啊,朱大能几个不可能不害怕。 不过要是让他们就这么掏出更多的真金白银,也很是不甘心。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结果就在僵持间,这次还是鼻梁子上有橡皮膏那小子又冲动了。 他太阳穴上的脑筋儿跳起老高,攥上了拳头,带着不服气叫嚣着。 “嘿我就不信了,难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派出所是你们家开的?物资局是你们家开的?我们吃黑钱,你有证据吗?就由着你说啊?对了,说这么半天,你到底是哪儿的啊?你算干嘛的啊?你就这么大口气!” 嘿,还别说,这话问的很有点道理。 终于有人意识到,应该打听一下宁卫民的身份了。 可宁卫民不但不怕,还就等这话呢。 他最后的一招早准备好了,正好借这个机会用出来。 “我是谁?用不着告诉你们,你们只要知道我住外交部大院就行了。那最好的小楼就是我们家。” “派出所当然不是我们家的,物资局也不是我们家的。可巧了,我倒是真能跟他们都说得上话。” “就说你们物资局吧,总局不就有个叫梁兴国的副局长吗?四十五岁,今年刚提上来的,是不是?” “你们不知道也没关系,我还认识个叫徐锦海的,就是管你们分局业务处的。你们总该知道他吧?办你们几个,对我来说,太容易了。就跟碾死几只蚂蚁一样。” “对,我是没证据,你们干的勾当也可以不承认啊。但我说的话,就有人信,而且保证能把你们的财路给断了。我不但能让你们砸了饭碗。我还可以让派出所把那帮盲流子给遣返。” “我到真想看看,你们没工作,没外快,以后光靠喝西北风,能不能喝饱了……” 宁卫民所提的人头儿,都对! 这些情况都是他专门拜托蓝岚走物资公司内部的人脉,为他打听到的。 他甚至能说出这些局长的样貌特点和日常习惯来。 也是为此,多等了好几天才行动呢。 所以无论是朱大能还有他那些手下们,心几乎都要裂开,全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他们的感受,那就像是《三体》小说里,低端文明得知自己被高端文明瞄上了一样。 需要面对全无还手之力的降维打击啊! “别别别,您甭跟我们一般见识。钱我们给,我们给!我们珍惜机会还不行嘛!” 朱大能被刺激的跳了脚,终于扛不住了,一溃千里。 不但作揖赔笑说着好话,还狠狠给了那“橡皮膏”一巴掌。 “混蛋!你疯了!你想死,别连累大家伙!今儿你再多说一个字,老子非把你舌头割了。” 而那小子挨了一家伙,这次再没出声,捂着脑袋,只剩了哆嗦。 再之后,朱大能就火急火燎的把钱箱里的钱全抖搂了出来,还让所有人还要掏兜凑数儿。 这时候如果要有一个外人进来,看见满地都是刚才被宁卫民扫飞的钞票。 那非得怀疑宁卫民是个抢劫犯,在打劫废品站不可呢。 “就这些了!对不住您,七百七十三……” 朱大能满头大汗,带着哭音说。 似乎生怕宁卫民觉得少,他一咬牙,干脆又把哥儿几个手表收了过来也给押上了。 放表上去的时候,他的手哆嗦得就跟押上了自己的命似的。 而其他人的眼神也是非常的难看。 明显个个肉疼,伤筋动骨了! 好家伙,眼下连现金带四块表,至少也值一千了。 宁卫民不但心里乐开花了,嘴上的笑纹也有点绷不住了。 他是真想伸手把钱和表都胡撸过来啊,可还是不行。 因为一样的道理,不能忘了自己的人设啊,得贯彻到底才行。 “算了吧!我不赶尽杀绝,要的就是你们一个态度。这表,你们拿回去,这零票儿,也拿回去……” 宁卫民故作大方,只把柜台上的大团结收了起来。 眼瞅着柜台上将近二百块的花花绿绿的零钱和四块表没法伸手,心里是倍感遗憾。 而朱大能他们却是喜出望外,都有点不敢相信的看着这些剩下的财物。 “这,这些,您真不要了?” “切,什么话!我又不是信托商店,我要你们表干嘛。我又不摆小摊儿,要你们这块儿八毛的干嘛。” 宁卫民心口不一的一充大。 朱大能他们立刻一拥而上,先都把自己的表戴上了。 而随后,他们的担心就变成了宁卫民能否说话算话了。 他们生怕后续还会再有麻烦,自然想在宁卫民走之前,要个准话儿。 “那咱们这事儿,您看……” “这不都和平解决啦。你们识趣儿,我也得给面儿。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咱们今后井水不犯河水。不过你们可也得知道,这几个钱儿是便宜事儿!对你们算什么啊?保住饭碗比什么都重要,没几天就又挣出来了……” “是是是,那您真的不会再……我是说,您不会背后再给我们一家伙吧……嘿嘿。” “什么话!切!怕我说话不算是不是?放心吧,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宁卫民这时也意识到这是自己脱身前的最后一关了。 只要走出这个门就是大功告成。 所以为了彻底打消这几个人的疑虑。 他还不能太着急,索性做出大度的样子,还给朱大能递过去一根中华,又论上了大道理。 “实话跟你说,我爹打小就告诉我,既不能被别人欺负,也不能随便欺负人。做事儿首先得讲理。” “因为这是京城,藏龙卧虎之地。在这地界儿,无论谁也别太牛X。这儿,专治不服的。千万别觉得自己怎么地,就看不起别人。就是小老百姓,要逼急了,多少也能攀出几门富贵亲戚。” “说实话,这就是你们倒霉的原因。你就是再牛X,也要适度,总不能不让别人活!” “你们说说,既然我明明知道这个道理,我还能犯你们一样的错误嘛。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什么叫以德服人啊? 朱大能他们几个简直五体投地。 在宁卫民个个被说的频频点头,就像老师面前的一群小学生。 心里几乎都在这么想。 人和人是不一样啊! 瞧瞧人家,这道理讲得。 天生胎里富,这才是当头儿的命! ………… 好一番揉搓,终于把朱大能几个像面团一样弄的俯首帖耳之后。 宁卫民在他们相送下,大摇大摆走出东郊废品站,觉得后背都湿透了。 不为别的,揉面费劲啊。 当精神上的面点师,比干真正的白案更费劲。 结果这还没完呢,当他坐上副驾驶刚想放松一下,司机又来事儿了。 “嘿,我说,你是包车没错,可午饭你不能不让我吃啊。这都几点了,你再瞧瞧这什么地儿……” 幸好啊此时车已经发动了,发动机声儿又大,否则真能立马穿帮。 宁卫民脑门上登时就冒了一层白毛汗,赶紧坐起来安抚。 “师傅师傅,对不住。算我不对,中午您挑地儿,咱回城里吃去行不行。您随便点。也算我谢谢您今天准时按的那几声儿喇叭了。” 司机一下美了。 “哟,哥们儿,挺大方啊。那谢了啊。就……就首都饭庄吧,怎么样?” “没问题啊,不过,咱能不能再晚点吃,我还想去前面两里地外的东郊垃圾场。” 不过一听这话,司机又变脸了。 “垃圾场?你去哪儿干嘛呀?齁味儿的。” “嘿嘿,我……我弄点东西带走,这不都到这儿了吗,顺便拉点废铜……” “什么?顺便?亏你想得出来。我这可是我们出租公司前年刚更新的新车,就给你拉废铜烂铁啊,不行不行!没事吧你?” “师傅师傅,算您帮我一忙行不行,我不让您吃亏。除了包车的钱,我再单给您十块怎么样?不要票,您个人的。真的真的,就跑这一趟了,回头把保准儿把您车给您收拾干净了……” “那你说的啊,这时间不会太长吧……” “您放心,我也怕味儿,顶多半小时。您就坐车上,踏踏实实抽烟,等我会儿就行。这半盒中华,都是您的了……” “那……那就这样呗。好家伙,不是我说,是真没见过你这样的。花二十块钱包一天出租车,就光为了跑垃圾场和废品站啊?” 第三十三章 捡漏 世上怎么挣钱最舒服? 当然是用嘴挣钱最舒服。 不同于这个年头,一天到晚还在殚精竭虑劳心,任劳任怨劳力的劳苦大众。 宁卫民这习惯了靠口头经济来谋生的主儿,堪称一心二用小能手,三头六臂大忽悠。 光靠一张嘴神侃,就挣出了常人一年也难挣到的财富。 实际上从东郊回来之后,他在家里数着“大团结”,最后统计出来的成果,连他自己个儿都吓了一跳。 敢情今儿这一天,他刨去成本,净利润居然高达一千块有余。牛不牛吧? 怎么这么多啊? 不是开玩笑吧? 还真没有。 别的不说,先说成本。 为了演今儿这场戏,宁卫民买烟的钱、包出租车的钱,加上后续应付那位司机,差不多花了四十。 还有一身打扮花了有三百六,这加起来总共是四百。 可是别忘了,宁卫民穿的那件米国空军皮夹克和那块西铁城手表都是从信托商店囤来的。 戏既然演完了,大可以直接把皮夹克退掉。 代价无非是百分之七的手续费罢了,这就能套现一百二。 那西铁城手表更好办,原本就是宁卫民答应帮盲流子们带的货。 后脚不是就去东郊了嘛,一百五买的,二百二转手倒给了盲流子。 履行了承诺,不但落个好人品,还净赚了七十呢。 这么算下来,总成本不过是花了六十而已。 其实要不是宁卫民也真需要一双皮鞋,得留下来备着。 他再把鞋甩给信托商店的话,还能再回收三十呢。 所以说,他实际付出的成本真没多少,基本上全花在出租车这块上了。 可反过来,利润那可是挣大发了。 因为单从东郊废品站,这小子就拿走了五百八。 刨去那些挑费,就已经净赚五百二了。 随后他搂草打兔子,一找到盲流子们,他就跟大家伙解释了误会。 接着又用这笔钱钱又买下了盲流子手里现成的紫铜。 这用汽车拉到蓝岚那儿一卖,又是二百多块的差价啊。 同时,由于他还偷偷告诉“将军”,说盲流子里有个叫“柱子”的卖了他,把他的情况泄露给了朱大能。 以至于他的安全受到了严重的威胁,从此再不敢再到东郊垃圾场来讨生活了。 今日便是最后的一次相见。 “将军”当场就急眼了,咒骂连连,非要宁卫民怎么也得把电视机给他买了才能走。 于是宁卫民当天只好又去信托行现抓挠,求着司机又跑了一趟。 很仓促把一台二手黑白电视机倒腾给“将军”。 但也从中又得了二百多的甜头。 而且作为回报,“将军”给了他一个公平。 就是当着他的面,把柱子这小子严惩了一番,然后驱逐出了垃圾场。 如此一来,宁卫民不但赚肥了。 算计他的所有的仇家,也算个个没有好下场,都得了应有的报应。 但这还不能说是全部的好处。 最让人痛快的事儿还在紧后头呢。 也是巧了。 宁卫民就在要走的时候,居然一脚踢着个黑黢黢的东西。 结果就发现了一个长期被搁置在“将军”的破帐篷里,遭受冷遇的真正宝贝。 大喜过望下他强自镇定了半天,才开口询价,想要买走。 没想到还托了电视机的福了。 原来自从电线杆子上牵引下来的电源一通上,“将军”就再不愿意挪眼珠了。 大概出于不耐烦,也搭上真高兴。 这个向来抠抠缩缩,只占便宜不吃亏的“垃圾大王”,居然空前的大方了一把。 愣是一个子儿都没要,就把宁卫民看上那东西白白送给了他。 说是相识一场,就当临别的礼物。 好嘛,给宁卫民美得啊,抱这玩意走的时候,鼻涕泡都出来了。 结果一高兴,不但回去买了不少好吃好喝,准备晚上好好跟康术德一起在家喝上两盅。 还花了二十九块五买了一个全新的牡丹749收音机。 打算送给老爷子,让他上班儿听着解闷儿。 可很快,宁卫民又变得心神不宁了。 因为他一是难以断定,到手的这玩意到底是真还是假。 二是即便是真的,这东西属于国之重器,也很烫手啊。 想留在自己手里当传家宝,那是要冒风险的。 弄不好走了风就得把自己折腾进去了。 所以到底该如何是好,他又拿不定主意了。 这一下午他是思来想去,眼巴巴的盼着师父能快点回来啊。 说实话,像这样抓心挠肺,进退失据的忐忑。 他只有前世玩体彩时,手里的彩票连中五个数儿的时候才感受过。 还从没想过捡个大漏,居然也会让人这么痛苦。 他都快成李后主了。 愁啊,真愁。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 这天,当康术德拎着带有“京城”字样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回家的时候。 天差不多了都开始黑了。 时间不用看表,就知道差不多是六点四十左右。 这样因为老爷子还没进门儿,就在门外听见屋里正播放着曹灿播讲的《李自成》。 他当然知道,这是广播电台二套的长篇小说连播节目。 每天固定播放的时间就是晚六点半到七点。 不过等到真正的进门可是让老爷子吃了一惊。 因为还没来得及把包挂上,就发现家里里屋外屋的灯都亮着。 桌上不但摆满了好酒好菜。 同时桌面上还搁着一个新的收音机。 敢情刚才听见的动静并不是由家里那台老式的“红灯”大块头播放的。 而是这个黑漆漆的小东西播放的。 再往里屋看了一眼,忒反常了。 里屋的门关的严丝合缝,看不见这小子是里头睡觉呢,还是干什么呢。 老爷子登时纳闷了,也顾不上别的了,把提包随便一放,就奔里屋过来着。 同时嘴里也招呼上了。 “卫民!你小子在不在里屋啊?我说你让狼叼了去了?还是上非洲挖金矿去了?怎么今天这么破费啊?” 嘿,还真没想到,这一嗓子是真管用。 门“砰”一下就打开了。宁卫民面带欣喜就窜出来了。 “哎哟,老爷子,您可算回来了。您快进屋里帮我看看,这东西到底什么来历。您可一定得给我个准话儿,要不我今儿算是踏实不了了。” 康术眼睛瞪圆了在徒弟身上绕了绕,什么也没说,走进了里屋。 本来他的神色有点嫌弃宁卫民有点大惊小怪。 结果没想到真一眼看去,他也惊了。 敢情里屋灯下椅子上,摆着一个如同奖杯大小,生满绿锈的铜器。 颜色黑黢黢的,黯淡无光。 但上面还能见到纹路。 似乎布满了云雷纹和夔风纹。 第三十四章 境界 “你这是哪儿寻摸来的?” 康术德凝神抚摸,同时开口发问。 “东郊垃圾场啊,就盲流子那儿。” 宁卫民回答,跟着细说。 “其实他们那些人也都说不清怎么弄来的了,反正就是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呗,都搁那儿好几年了。” “那盲流子的头儿,在这玩意的圆口上面扣了个铁盖子,一直就当个烛台用着呢。” “我是临走时候没看见,一脚踢翻了,才注意到的。” “您回来前,我刚把这口上那些烂七八糟的蜡油子刚清理完。您没看这一地蜡渣儿嘛……” 康术德越看越凝重,听宁卫民这么说,不由发出了感慨。 “你小子可真有运道啊!这样的好东西都能用脚踢出来!” 宁卫民当然是由衷的惊喜。 “好东西?您……您的意思是说……这玩意当真是宝贝?” 康术德又摆弄着四面转着看了一圈儿,再次点头确认。 “没错。照我看,还是个满不错的宝贝。这应该是个燕国贵族用的酒器,叫尊。” “早些年啊,我跟着宋先生……哦,也就是带我入行的师父,在张伯驹家里看见过一个与这件儿特别相似的。所以我能肯定。年代嘛……我认为,应该是西周的。” “你看,这里面还有铭文啊。可惜我不懂这个,这恐怕就得找专人给断了……” 宁卫民听老爷子这么说,高兴是高兴,可他还有自己的顾虑。 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您怎么就肯定这不是民国仿的?我觉得整个东西没精打采的破旧倒也罢了。我怎么看颜色不太对劲啊。您不觉得这东西太黯淡了吗?乌了吧唧的,像蒙着一层的灰。而且发黄发黑,关键是它不够绿啊。青铜器不都应该是那种孔雀绿吗?” 没想到康术德极为不屑的一撇嘴。 “哎,傻小子。你还嫩呢。你觉着吃不准吧?和你想象中不太一样?我告诉你,那就对了。恰恰因此,我才能肯定这东西是正经的玩意。” “首先我告诉你一点,青铜器的材质被称为‘青铜’其实是一种误解,金色才是古代青铜器的原色。高纯度的青铜在刚制作出来的时候,古人称其为‘吉金’,看上去金光灿烂,非常吉祥。” “至于常人印象里的铜绿色其实是铜锈,这是由铜器,长期暴露在大气下的时间来决定的。在氧化的过程里,铜器的表面颜色必须经历几种变化,如红色、红绿色、棕色、兰绿色,大约十年之后,才就会被众所周知的孔雀绿所覆盖。这么说吧,任何铜生锈都是绿的,但出土的铜器,还需要一个氧化过程,必须年头够才行。” “其次,你更得给我记住了。但凡真东西,真宝贝,都是有些黯淡的。并不会让人一目了然。好宝贝都是让人细细的去品,去感觉,去琢磨的。这也是当年宋先生告诉我的话。” “因为这行里有句话叫‘贼光四射’。明白吗?越往眼外头跳越完蛋。但凡什么东西一夺目,一亮眼,谁看都觉着好。那就坏了,十有八九是假的。” “就比如唱戏头上的水钻,舞台灯光一打,艳丽夺目,光彩照人。那就是实打实的假货。再拿这青铜尊来说,假如你一看就觉的尽如你想象的古朴、霸气、绿锈又足,没挑儿了。那反倒没法要了。” “不为别的,就因为西贝货目的就是为了让你相信,必然要往大多数人认为理想的样子去靠拢。否则你不上当啊。反过来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却必然是深沉的、内敛的,有分量的,耐人寻味的,不去媚俗的,这才是咱们的传统文化。” “你呀,以后好东西见多了就明白了。不过只要你记住了这个道理,碰见不懂的东西都不用怕。至少先决就能起个警惕心,多上几分把握。知道吗?” 这话宁卫民听了可真是服气啊,打心里对师父佩服得五体投地。 师父今天又教了他一个言简意赅,明确无比的道理。 他从中没记住别的,只要记住“内敛”这个词儿,就受用无穷了。 可不嘛,世上的事儿就是这样。 远的也甭说了,就说近在眼前的,朱大能他们为什么上当? 不就因为不懂得这个道理嘛。 反过来为了骗,他就是刻意在形象上往他们认同的方向靠拢。 其实真正有背景的人怎么可能像他那样穿得招摇,拽得二五八万呀。 如果按老爷子的话来说,那他就是“贼光四射” 看来,这个理儿,就和老爷子过去说他,‘聪明外露者德薄,词华太盛者福浅’是一样的。 一个道理的正反两面。 而且不管是对看东西还是看人,都适用。 就这样,宁卫民越琢磨越是这个道理。 不知不觉,个人境界已然发生了关键性的变化。 这就是有师父带的好处了。 没准不起眼的几句话,就能促进格局的质变和提升。 有意思的是,康术德这个当师父的,很快也为自己徒弟的本事给惊了一下。 敢情宁卫民自诩已经找回了肠子,对师父就没必要再隐瞒什么。 他又知道这青铜器不是一般的物件,老爷子也必然要通盘掌握一切细节才能放心。 于是都没用老爷子主动开口,宁卫民就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如实告知。 包括他克制不住贪心,没听师父话,怎么惹祸上身的。 后来他又怎么琢磨出朱大能他们的弱点,玩了一手狼吃狼,冷不防,成功实施了报复。 然后还顺带来了一手釜底抽薪,又去盲流子那儿榨取了更多里的利益。 最终机缘巧合的情况下,一脚踢出了这件宝贝,无比完美的告别了捡破烂的生涯。 这一切的一切,他说了个痛快,全给主动交待了。 那康术德听了还用说吗? 虽然知道自己这徒弟有心眼,能算计,老爷子却没想到宁卫民的本事能大到这个地步。 遇到困难不退反进,懂得对症下药,从人性的弱点下手也就罢了。 关键整个事情考虑的方方面面都很周到,这个计划包括实施,不但逻辑严密,毫无疏漏。 而且还能随机应变,乘胜追击。 这就超乎他的想象之外了,自然是觉着这个徒弟的未来不可限量。 第三十五章 活算盘 “你小子,可真够能个儿的。出事儿了也不告诉我,居然自己一个人就把事儿给办了。你就不怕出点意外,把你自己埋里头?” 康术德尽管口头上是在埋怨,但眼里却带着笑意。 宁卫民自然看得出来,嘿嘿一笑开始臭吹。 “这您就明知故问了。他们能把我怎么着啊?我雇请的司机不是摆设,那是个大活人。废品站的人真敢动手,我就敢报官。司机当然会向着我,给我作证。” “废品站的人要反口咬我,更没戏。一是他们没证据,二是他们的事儿比我大。他们根本没法解释和我冲突的前因后果啊,对不对?要想给我安罪名,那就得先举发他们自己。未伤敌先伤己,我倒霉不倒霉单说,他们自己肯定完蛋。” “再说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需要承担的后果也不一样。即使各打五十大板,我一无业游民能有多少损失?可他们就不一样了。人进去了,饭碗也砸了,都得喝西北风去。” “说白了,他们从一开始,就不该跟我对上。这本身就是一特傻的事儿。所以既然钱已经进我兜里了,他们现在明白过来也没用了。面对面,都拿我没辙,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康术德摇了摇头,既不满这小子嘚瑟,可又不得不承认他的聪明。 “你就坏吧,硬给人家拴了个解不开的死扣儿。你这叫黑吃黑知道吗?” 可越这么说,宁卫民越是得意至极。 “哈哈,老爷子,您说的没错。只是话说回来了,谁让他们自己身上有褶子呢?我啊,就是专治坏人小能手,这招儿对好人无效。老话儿怎么说来着?既然长成个包子样儿,他就别埋怨有狗追。” 对这样张狂的徒弟,康术德又岂能吝惜敲打? “行了吧,臭小子,别蹬鼻子上脸翘尾巴了。你这刚踩了一个小脚印儿,往后路还长着呢。别忘了那句话,看你今天闹得欢,小心日后拉清单。” 可偏偏宁卫民还颇具阿Q精神,竟然完全免疫,自己更懂得怎么给自己找台阶。 “是是是,反正您也挑不出我的疏漏是不是?我就当您这是夸我了。” “我说您也甭跟我较劲了,回头再把您给气着。本来挺高兴的一天,没必要。再说咱爷俩还得接着商量一下这青铜器该怎么处理呢。” “要不边吃边聊怎么样?我今儿可准备的都是您爱吃的,全素斋的素什锦,浦五房的酱鸭、叉烧……我还给您买了个收音机呢。您进门时看见没有?” 对此,康术德也是真没辙啊,到嘴边的训诫全咽了下去。 他这个徒弟还就有这个本事。 总能在一些感到尴尬或许要卡壳的时候,自然的转移话题。 康术德其实并不反感他这一点,甚至反而认为这是生意场上需要的一种能耐。 具有这样的天赋,谈判时就很能活跃气氛,便于把生意做成。 他唯一担心的不过是宁卫民仗宠持骄,忘了吸取教训罢了。 因为用正确的方式导致失败还不可怕,可怕的是用错误的方式取得成功。 他真怕宁卫民因为报复得逞,甚至获得了莫大的好处,从此就彻底把贪心不当回事了。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因为在谈及青铜器的处理方式上,宁卫民的头脑极为清醒,做出的决定让他出乎意料的感到惊喜和宽慰。 这小子居然决定要把东西上缴给国家了,显然已经懂得了什么样的情形下该克制自己的欲望。 “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国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交不上这样的好运。你小子,天天心里算计着钱,还真舍得?” 其实乍一听到宁卫民做出这样的决定时。 康术德还真不大相信,情不自禁的指着那青铜器想要再次确定。 没想到宁卫民深深叹了口气,居然把里面的道理给分析得头头是道。 “不舍得又能怎么办呢?这玩意太容易招灾惹祸了。您不会真以为,我会财迷到不管不顾的地步吧?明知道是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还搁身边吧?” “青铜器有价值这谁都知道,自古以来提起文玩古董,正常的排序都是‘金石书画’,排在第一位的‘金’指的就是青铜器。但正因为如此,这东西是国之重器啊。所有的文物类别里,咱们国家对青铜器管制是最严的了。” “国家可有明文规定,在我国境内发现的任何文物都归国家所有。发现文物上交国家是公民的义务。而现在这年头,连买卖钱币、书画、瓷器,只要是1795年(清乾隆六十年)以前的,那都属于倒卖文物。您说说,我要因为这东西担上个罪名,不得把牢底坐穿啊?” “关键是它再有价值对我来说也是个废物。现在卖是卖不出去的,我既不愿意让国宝流失海外。国内也没人买的起,没人敢接手。偏偏留也留不住。这玩意太显眼了,就搁咱们屋里,哪儿也藏不住。用不了几天就得让邻居们看见。您说说,那除了上交我还有别的辙嘛。” “师父,过犹不及的道理我已经懂了。就像您当初清华园里跟我说的,明明仨窝窝头的肚子,非要吃下二斤烙饼,那非撑着不可。我不会再为贪心犯傻了。明知道这东西对我只有坏处没好处,既然没这福分,还是不碰为妙。” “不过反过来就不一样了,咱把这东西给了国家,却能落下不少的好处。首先就落个好名声。您的成分不是高吗?您过去的行当不是老被人诟病嘛。没关系,以您的名义交了这个,您就出名了,成了积极典型了,再没人敢挑您的眼了。” “还有呢,国家收了这么大的宝贝,总不好白拿走吧?那物质奖励多少也得有点。总得给点钱,再搭个荣誉证书啊。那有了这事儿,咱爷俩花钱不就有了正当理由了嘛。今后自然就痛快多了。再不至于吃点好的,洗个盆塘都得偷偷摸摸的,生怕惹人起疑了。” 宁卫民这些话确实没错。 实际上,由于我国《文物保护法》中一条关于“只有1949年前出土、并且有明确著录的文物才允许流通”的规定,这直接使得青铜器这东西成了文物收藏界的雷区。 大部分青铜器精品,都长期被挡在了国内合法流通领域之外。 以致于炒高元青花、古陶瓷、古书画、红木家具的国内藏家对这东西都兴趣不大。 如此,日后如火如荼的艺术品市场上,便罕见青铜器的身姿,更使其市场价位长期位于低迷状态。 同动辄上亿计的古代书画、瓷器相比,青铜器的价格走势常年来一直平稳和低调。 这无疑是有利于国家回购流失海外的青铜器的。 当然,康术德肯定是不知道日后青铜器市场表现的。 不过尽管如此,宁卫民这些话里表现出的知进退、懂深浅,已经足以让他满意和安心。 为此,他今天第一次正面夸了徒弟。 “嗯,是这个理儿,你小子长进了!能这么想就对了!没错,有的东西不是咱老百姓能碰的。即便得到,强守着反而招灾惹祸。还是交了好。大奖变小奖也是中奖,无论如何也是好事儿。那好,既然定了要交咱就尽快。你觉得咱们是去趟故宫好啊?还是去趟文物局?” 老爷子现在是满心以为只要把东西一交就完了,想赶紧出了这烫手的山芋,免得夜长梦多。 可他却没想到,他却把事儿给想简单了,远没徒弟深谋远虑。 宁卫民后面可还有话说呢。 “我说老爷子,您别急啊。交也不能这么马虎啊?要这么省心,我还跟您商量个什么劲儿啊。交就完了。我是想,咱总得合计合计怎么个交法啊,才能得到更大的好处……” “啊?你这什么意思?” 看着康术德一脸诧异,宁卫民登时乐了。 而他这一笑,那无利不起早的市侩本色全显露出来了。 “嗨,我这么跟您说吧。咱们国家没有关于上交文物后给予物质奖励的具体规定,各部门掌握尺度不一。” “另外呢,文物部门经费紧缺也是不争的事实。让他们给钱,还真给不了几个子儿,照我估摸五百八百的到头儿了。我还真有点儿看不上。” “说实话,现在我既然不能捡垃圾了,最缺的是个好工作。我是这么想的啊,我要能当上出租司机,那才是最划算的。以后咱爷俩是要车有车,要钱有钱。什么都不愁了。” “可凭我自己,人家哪儿肯要我啊?普通工作都那么多人排队轮不上呢。好在您最近不是和咱街道那副主任走得挺近吗?您大可以帮我跟他问问啊,看有没有可能借着献宝这事儿,满足我这个要求。” “如果可以,奖金咱就不要了呗。要真是不行,也没关系。反正都是交,咱干脆就通过副主任上交,也算还他人情了,让他顺便立上一功。没准,他还觉得倒欠您一份了呢。” 嘿,什么叫算无遗漏啊? 瞧瞧,今儿徒弟竟然给师父上了一课。 康术德听了就是一拍大腿啊。 “行啊,你小子,真够能算计的,你整个一活算盘啊。嘿,怎么占便宜,咱俩得掉个个儿,你能当我师父。照我看,你就跟那相声里说的一样一样的。机灵鬼儿,透亮根儿。小精豆儿,不吃亏儿。吃饭抢首席,照相当间儿挤。处处找便宜,无利不早起。你说他是谁?我看就像你……“ 而对此美誉,宁卫民是毫不推辞啊。 举起大拇指冲自己一比划。 “那是,咱是谁啊?明面儿上是青铜,实际上是王者。” “什么?” 老爷子不禁又一个愣怔。 还真没听明白。 第三十六章 选择 宁卫民踢出来的这件青铜器确实挺了不得。 里面内壁的铭文,经专家鉴定是五个字——“匽侯乍镇尊” 有了这五个字,就可以正式确定这件东西的身份了。 专家给出的最终鉴定结果还就像康术德初步断定的一样,几乎一点不差。 他们说这件装酒的酒器不但确实是酒尊,而且之前还是西周分封制下,燕国国君使用的东西。 因为“匽”这个字是周武王分封的召公奭,专门为了区别于周朝和商朝,为取代过去之“燕”而另创的新字。 “匽侯”这个词,也是一个统一的称谓,指的就是燕国国君。 所以这个酒尊的年代和来历都是非常明确。 也正因为如此,宁卫民不但大为钦佩师父识认宝贝的本事。 这件文物也一下引起了考古界和文物界的巨大轰动。 经手的文物局领导和各路专家们都说,从民间能发现这么一件几乎保存了形态完整的青铜器,太难得了! 其价值虽然比不了四羊方尊和司母戊鼎,也要列入国家一级文物,相当珍贵。 所以这件东西不但被拍了照片,进入了中小学美术教材。 还将在进行为期十天的公开展览之后,收藏在国家美术博物馆中。 那不用说,作为上交文物的人,康术德是肯定要受到相关部门表彰和奖励的 在区里专门召开的表彰大会上,在底下众多热辣辣的目光凝视里。 老爷子头一次带着大红花出了一把风头,满面春风的领走了荣誉证书和五百块钱。 甚至就连代为和上面协商的那个街道副主任李光东也受到了上级的表扬。 已经基本上定下来了,他将正式接任即将退休老主任的班儿,很快就要扶正了。 只是可惜,这一拿了奖金,无疑也就意味着宁卫民想干出租司机的美梦泡汤了。 不过这事儿也得说明白了。 其实还真不赖李主任不帮忙,没尽力,关键还在于各级单位的不对口上了。 要知道,发现文物的功劳是落在区文物局和街道头上了。 而首都出租汽车公司却是市属单位,这根本对不上茬口啊。 偏偏最后负责接收东西的一方又是国家文物局,收藏青铜尊的也是国家级别的博物馆。 这也就是说,合着里外里就没人家市里什么事儿,给人家完全越过去了。 那人家怎么可能帮你操这个心呢? 不可能的事儿。 所以相当出租司机这事儿宁卫民想得挺好,可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戏。 不过让人出乎意外的,倒是区里的干部挺通情达理。 或许是觉着没能实现宁卫民的愿望有点不落忍。 也或许是因为解决知青就业,本也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属于必须得完成的任务。 于是区里特事特办,居然给宁卫民提供了两个工作机会让他随意选择。 一是去安乐林路的北极熊食品厂,进汽水车间当工人。 二就是去重文门外东南角的重文门旅馆干服务员。 这两个工作个个都不赖,因为无论哪个单位都是区里待遇最好的行业排头兵。 你就说“北极熊”吧,这厂可有名啊。 那是当年“京城制冰厂”和几十个冷饮厂合并的综合性食品大厂,职工近两千人。 自打建国以来,就几乎垄断着整个京城冷饮、果酱、罐头和人造冰的供应。 他们的产品从建国起直到1990年都是直供国宴的,不知受过多少外国领导人的称赞和夸奖。 尤其是汽水,属于当时京城政府指定性计划产品。 不含任何添加剂,是纯粹的橘子酱和橘子油制造,价格还非常实惠。 轻工局给定好的出厂价是0.119元一瓶,零售价也定死了0.15一瓶。 所以长期以来,京城人在冷饮上就只认“北极熊”。 任何的汽水公司,就甭想在京城这地界,赚着老百姓的钱。 那自然不用说,“北极熊”厂子的效益就特别好,职工的待遇和福利也就跟得上。 实际上,这个厂工人的收入一直就比其他同级厂高出三分之一去,都赶超央企了。 平日里的劳保用品和逢年过节那发的东西。 足以让“北极熊”的人趾高气扬,在任何其他单位面前拔份的。 特别是今年,这个厂还靠自有资金盖起三栋新楼,来解决职工住房问题。 这在非央企的企业里,可还是头一份呢。 打骨子里就透着财大气粗。 至于重文门旅馆,距离京城火车站仅五百米。 那是区里专门为了接待上下火车中转旅客开办的现代旅馆。 实际上,也就是日后的哈德门饭店。 1974年才刚刚开业,距离京城火车站仅五百米。建筑面积一万五千平米,七层楼房,客房三百六十间,床位一千七百二十五张。 和旧式旅馆比,重文门旅馆初步形成了旅客吃、住、娱乐、通讯一条龙服务。 这里不但将硬板床换成了软床,设立了公共浴室。 还在房间里添置了沙发、软椅、电扇、电视、电话等设备。 而且这里还有一个极具特色的地方。 那就是京城以焖炉烤鸭知名的老字号“便宜坊”在此地和旅馆合办了一家分店。 说起京城烤鸭,虽然同样是京城老字号。 但“聚德全”和“便宜坊”比,那得算后起之秀。 实际上,“便宜坊”从明永乐年就开办了,“聚德全”都清光绪了。 从年纪上论,“便宜坊”说是“聚德全”祖宗辈儿,并不为过。 两者差着四百年呢。 要论口味,两者也各有千秋。 “聚德全”是结合了清宫挂炉局的烧烤手法,创新出的吊炉烤鸭。 后因外事活动意外带来的宣传效果,声名大振,广受外宾的赞誉。 可“便宜坊”也毫不逊色啊。 人家是最传统的焖炉烤鸭,有口皆碑,底蕴厚实。 同样也是京城美食的代表。 因此,由于临近京城火车站位于市中心的特殊地理位置。 由于能提供极为地道的京城特色餐饮服务。 重文门旅馆从开业起始就顾客盈门,成了接待全国各地身份较高旅客的知名旅馆。 在这个京城还没有涉外饭店的年代。 重文门旅馆已经超过了那些从旧年月遗留下的老饭店。 成了区里效益最好,也是条件最好的一家旅馆了。 在这儿上班不但收入不老少,干活儿轻省。 而且还能沾着好吃好喝和能随便洗澡的光儿。 所以到底该选择去那一家单位上班,就成了宁卫民需要仔细考虑的问题。 区里给的期限,是让他在五月底之前做出决定,才好去新单位报到上班。 第三十七章 人生路 1980年5月,最轰动的事件,恐怕就是《国家青年》杂志发表一封署名潘晓的来信——《人生的路啊,怎么越走越窄》了。 这篇反应失足青年苦恼和困惑的文几乎搅动了共和国整个夏天的安宁。 最终引爆了一场六万多件来信来稿的大讨论。 可以说全国年轻人的心,都被这个虚构的人物,真实的情感,和进退两难的处境,所吸引着和牵动着。 无数的人为“潘晓”献计献策。 甚至不惜为其寄来包裹和钱物,献上自己的同情和爱心。 其实之所以会引起如此强烈的社会反响,与其说是我们的年轻人具有可贵的同情心。 倒不如说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这封信让年轻人群体联系到自身,产生了寄情效应更为恰当。 虽然并非每个人都走错了路。 但在这样前所未有的变革的时代,几乎人人都遭遇过现在的人难以想象的困难和艰辛。 在这个过程里面对生活考验的迷茫和处于逆境的无助感,人人都是一样的。 眼下,大家伙迫切需要重新找到自己社会定位的诉求也是一样的。 用句实在话来说,那就是活在当下,人人都不容易。 只不过是失足青年,尤其是走错路的女孩子,更难一些罢了。 像宁卫民同样也有这样的感受。 很现实的一个问题,就是他真心想干的事儿根本没法干,憋屈得慌。 说实话,其实连当出租司机的想法都是宁卫民无奈之下的次级选择。 要打本心而论,他真正期望的是靠手里的本钱赶紧干个体、当倒儿爷去。 他不怕世俗的偏见,更有充足的见识和能力。 他绝对相信,自己只要随便干点什么,都肯定大把划拉钱啊。 而且在这年头,只要他手里的现金一转动起来。 别说邮票了,他还能买下更多的好东西。 日后成为富甲一方的京城首富,成为像“马老师”那样的收藏大家。 甚至是超过“马老师”的“江湖地位”,统统不是难事。 他还真的想看看自己随便摆出几个玩意,就把马老师馋得舍不得放手的样子。 可惜,不能啊。 他怎么都没想到,改革都已经第三个年了,政策上对个体户的限制还会这么大。 就拿这月来说,5月 5日,京城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刚刚发出通知。 说要放宽对个体工商业户的政策,同意待业青年和退休职工,根据社会需要从事个体经营。 可具体经营范围又放宽了多少呢? 实际上,除修鞋、修自行车、理发、缝纫等行业外。 新增加的只有经营房屋修缮、擦皮鞋、三轮车运输和代写书信这几种。 瞧瞧,全都是卖苦力和耍手艺的。 单纯的零售仍然属投机倒把的范畴。 所以这就纯没辙了。 商品经济大门只打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他暂时还挤不过去。 那不想忍也得忍,不想等也得等啊。 至于说到区里提供的两个在别人看来相当不错的工作选项,他一个也看不上。 “北极熊”食品厂当工人? 没劲!他尊重工人,但不会像这年头的人那么崇拜。 而且离家太远,上班时间太长,工作量又大。 天天车间待着,肯定不舒服啊,东不暖来夏不凉啊。 虽然喝汽水是方便了,工资也比其他厂子多些。 可以他如今的经济条件,还在乎这个吗? 据说“北极熊”生产线还是二十年前的遗留呢,如今剥橘子皮还在靠手工。 一到橘子产季,工厂里橘子能堆得跟山一样,都能把工人的手扣烂了。 这是好差事? 当然,厂子有能力自己盖房分给职工,这福利当然不错。 可以他一个新丁的资格,什么时候才能论上? 何况他是谁啊?是那守株待兔的人吗? 只要私房政策松动,他肯定会主动出击,去买两套四合院过过大宅门的瘾儿的。 去重文门旅馆当服务员? 那倒确实是比当工人轻省多了,而且离家也很近。 甚至如今服务行业底气足得很。 非但都不用给顾客笑脸,甚至可以随便跟顾客斗其乐无穷。 可说到底服务业就是伺候人的差事,工作性质已经决定了这点。 好说不好听啊。 他还记得有个法国作家在哪本书上写过。 说背人的落魄贫寒尚不要紧,抛头露面伺候人的活儿是绝不能干的。 因为久而久之,那些上等人是不会再以平等眼光来看待你的。 所以从这种角度来说,干服务业还不如去捡破烂。 当然,我们的共和国如今是英雄辈出,不论出身的年代。 我们国人也不会像西方人那样市侩,对一个人的成功有我们自己独道的解释。 可他注定今后是要功成名就,登上国际大舞台去忽悠外国人的。 真有朝一日他牵着自家的熊猫登上时代周刊的封面。 就偏偏被那些外国狗仔队扒出这样的出身,总不免有点灰头土脸的副作用。 他还想让索罗斯和巴菲特花大价钱,买和他共进午餐的机会呢。 这无疑会搞砸买卖,影响他身价的。 总而言之一句话,对宁卫民来讲,这两个工作也就那么回事,是在没多大意思。 可迫于眼前的社会环境,他又能怎么办呢? 也只能先随便干着,凑合着混上两年再说吧。 他必须得等到,商业生态进化到允许他个人干点什么了,才能真正的大展拳脚。 哎,这就叫英雄没有用武之地。 居然活生生把老子这么一个脚踩五彩祥云,脑顶儿上光芒万丈的投机天才。 逼成了一个工薪阶层,不得不靠打工谋生的地步了。 天理安在,呜呼悲哉…… 毫无疑问,在宁卫民自己的心里,他是一朵花般的惨淡,一杯酒般的黯然啊。 只是什么事儿可就怕相互比较。 他的矫情,他的身福中不知福,很快通过一次意外的邂逅,彻底清醒过来了。 第三十八章 邂逅 那是5月17日,周六。 当天天儿挺热。 康术德在白班上呢。 宁卫民一个人在家也不好闲着,洗了一上午的衣服。 到了中午,他累得腰酸背痛手抽筋儿,实在懒得热剩饭菜,嘴又馋了。 便一人溜达出家门,想外面吃口省事的。 京城有个顺口溜囊括了京城各处繁华闹市。 叫“东四西单鼓楼前,王府井前门大栅栏,还有那小小门框胡同一线天”。 小小门框胡同能有如此响亮的名头,也混在其中,凭借的就是小吃。 实际上连门框胡同在内,包括和他相连的廊坊一条、二条、三条,几乎都被小吃店占满了。 什么卤煮火烧,爆肚儿、馄饨、馅饼、饸络、猫耳朵啊,样样京城人喜欢的本土风味儿都有,口味地道得很。 绝不是后来那些所谓的京城旅游打卡圣地。 净卖什么老京城炸蝎子、老京城天府豆花、老京城脆皮香蕉、老京城虾扯蛋之类的“外地人懵外地人一条龙”,所能比的。 所以走在奔门框胡同的路上,宁卫民这心里就琢磨啊。 到底是来点肉饼喝粥呢?还是来盘炒饼就蒜呢? 肉饼吧,显得腻烦,炒饼又有点太素。 于是最终决定,干脆还是门框胡同的瑞宾楼吃褡裢火烧去。 褡裢火烧是京城瑞宾楼独有的面点。 其口味类似锅贴,但形状不同。 因其长条型,用筷子夹起时可对折,类似古代背在肩上的褡裢,故名褡裢火烧。 而瑞宾楼最有名的招牌小吃就是猪肉大葱馅儿的褡裢火烧。 其独到之处不但在于馅儿香,关键是油煎的火候了不得。 瑞宾楼的师傅能做到颜色金黄,焦香四溢,偏偏丁点也不糊不黑。 宁卫民觉着要来上三两这玩意,就着个凉菜,喝点儿散啤。 那绝对是又解馋,又清爽啊。 但可惜的是,想得再好是一回事,能不能实现又是另一回事。 或许最近撞克什么脏东西了。 宁卫民工作着落不如意吧,就连这么个小小的愿望也没能实现。 敢情一到了地方他就发现,本来就不宽绰的胡同全都淤了。 不知多少人抻着脑袋往瑞宾楼里看热闹。 就见人群聚焦的饭馆开票柜台那儿,居然是邻居边家的二儿子边建功和瑞宾楼的人干嘴仗呢。 “……废什么话你?一碗啤酒搭一个菜,你要买就买,不买你走人,瞎叫什么劲啊你”。 饭馆的服务员已经显得极不耐烦了。 但边建功却横眉立目非要据理力争。 “嘿,凭什么啊。报纸上可登了,说不许这样干,你们怎么还这样啊?” “报纸登了你找报社买去,我们这儿就这样。” “你说的到轻巧。一碗散啤多少钱?一个菜多少钱?你们这么搭着卖,谁喝得起啊?” “喝不起你甭喝啊,自来水便宜,‘撅尾巴管儿’去啊。啤酒供给不足,这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别没事找事儿好不好?” “你怎么这态度啊?你再跟我这么说话,我可告你去。” “告我?行啊,找我们头而去,他就后头呢。快去。快去……” 这么一听,也是巧了,边建功居然是跟头些日子院儿里的罗师傅一样,也是为了买散啤的事儿急眼了。 但区别在于,罗师傅气的是饭馆私自涨价,多加了两分钱。 到了边建功这会儿,情况显然更恶劣了。 看这意思,因为紧缺,饭馆已经不单卖啤酒了。 顾客想喝,必须得得搭售一个菜才行。 不过话说回来了,饭馆这边也有饭馆的苦衷,负责开票的这位也有人家的无奈。 因为这就是市场供需不匹配导致的矛盾,商品价格又不敢一下子放开的必然结果。 谁也没辙。 要说起啤酒这东西啊,其实老京城人并不是一开始就待见它的,对这玩意有一个相当长的适应过程。 像建国后,除了少数家境优越的人,京城的普通市民对啤酒的味道是很抗拒的。 大多数人不仅品不出它的香味儿和杀口劲来,还讽称其为“汤药”、“马尿”。 后来到了六十年代初,因为散啤价钱便宜啊,比汽水冰棍都解渴。 才使得人们因为囊中羞涩勉强自己改变口味,从不接受到逐渐接受。 结果适应了就一发不可收拾,因为从本质上说,散啤还是一种瘾品。 于是七十年代成了“散啤”消费增长的黄金时代。 就这样,京城的人们开始爱上了它,然后就变成了趋之若鹜的“追捧”。 只是虽然喝得人越来越多了,啤酒的产量却没能随之增长。 很快,人们就发现市面上“散啤”变得越来越不好买了。 价格也从两毛一升,两毛六一升,四毛一升,一直涨到了现在的五毛六。 到了今年的夏天,京城几乎所有老少爷们都已经把打一暖壶“散啤”,当成消夏必不可少的享受了。 偏偏此时的京城却还是只有两家设备陈旧的老啤酒厂。 一家是民族资本“双合盛”改的“五星啤酒厂”。 一家就是过去小鬼子“麦酒株式会社”改的“京城啤酒厂”。 这两家啤酒厂哪怕开足最大马力,一个月也只能生产不到三千吨啤酒。 如果按照当时京城四百余万人口计算,每人每月还分不到一瓶。 可就是这么一点也不能全部投放到市场上去。 因为大部分生产出来的啤酒都卖给了协作单位,没有进入市场。 还有一部分是专门供应特殊商业系统、大宾馆和政府招待所的。 实际上普通消费者能买到的啤酒每月不足百吨。 这一百吨绝大部分还都是散装啤酒。 想想看吧,这口子有多大。 按三千吨算,每月一个人论不到一瓶。 一百吨就更甭说了,连一酒盅都到不了。 所以这一年也就成了京城有史以来,啤酒供应最紧张的一年。 那么本来就供应趋紧的夏季,当然是这一年供需矛盾爆发,到达极致的时候了。 这一年,京城啤酒稀缺到了什么程度呢? 尽管每天上午十点左右就有人持暖壶、塑料桶,望眼欲穿的企盼着送啤酒的汽车的到来。 可老百姓等了也是白等,在副食商店根本就看不到啤酒的踪影。 这年头拉散啤的是“130”罐儿车,简直不能开上街。 因为一上街,它就成了人民群众的狩猎目标。 汽车在前头开,后面能跟着一大长溜蹬着自行车的人在追。 当然,虽然有时能追到卸车的地儿,可太远就没戏了。 更倒霉的是往往追了半天也是空罐儿,根本没酒。 要说唯一能确定买到“散啤”的地方,也就只有饭馆了。 但饭馆也不是个个都有,得靠各自的领导的公关能力和门路。 即使弄来也不是为人民服务的,餐饮业的奖金要靠这玩意找齐儿,否则谁平白无故费这个力气啊。 所以京城各大小饭馆贴出不成文规定——“买半升啤酒搭卖一盘菜”。 瞧瞧,就是这么档子事儿,谁也无解。 无论是消费者还是饭馆,谁都觉得自己憋屈,谁都觉得自己占理。 那真吵起来,还有个完? 好在不同于现场这帮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宁卫民是知道这其中过节的。 而且念着街里街坊的关系,念着边大爷和边大妈平日的好处,他也没坐视不管的道理。 眼瞅着这局面就有要动手的趋势了。 他见机不妙,赶紧就挤了进去,帮着劝架。 对付边建功最好办,宁卫民直接就说边大妈马上这就过来了。 一听报出老太太的名号,边建功当时就哑巴了,气势全灭。 更妙的是,饭馆这主儿也认得边大妈。 平日里都点头不见抬头见的,虽然不怎么熟,也知道是段儿上的居委会主任。 自然觉得没必要把关系弄僵了。 于是口气也缓和了。 再加上宁卫民会来事,敬了一根烟,说了两句好话,这位也就顺势就坡下驴了。 轻而易举,一场发生在即的冲突化于无形。 只是尽管宁卫民自觉做了件好事,颇有些沾沾自喜。 可结果却远没有他预计的那么圆满。 围观的一帮好事之徒因为没了热闹可看,“嘘”声一片倒也罢了。 问题是边建功也有点不识好人心。 走出了大老远,得知真相。 不但不谢,反而还埋怨起宁卫民来了。 甚至看那脸红脖子粗,手握拳头,面容扭曲的意思,倒像是要把一腔子的火气出在他身上似的。 而就在宁卫民后悔多管闲事,觉得边建功忒不知好歹时候,更让人没想到的事儿发生了。 比他大上足足四岁的边建功。 一个在内蒙待了六年,号称能纵马套狼的汉子。 突然间,居然一屁股坐地上了。 跟着,就抱着脑袋哭了…… (注:撅尾巴管儿,八十年代的京城土语,指弓着腰,手握水龙头,对着嘴儿直接喝自来水的动作。) 第三十九章 难处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恨未到伤心处啊。 这句话绝对没错。 这天宁卫民就亲眼目睹了一个又粗又壮的大老爷们。 是怎么在行人匆匆,过客不断的胡同里,当众扔掉自己的尊严,洒下憋屈的泪水的。 边建功绝对不想哭泣。 但问题是情难自抑啊! 也恰恰正因为他竭力想憋住不哭,脸孔扭得十分难看,才会让宁卫民一度误会他要发火。 就在边建功嘴唇急剧地颤抖间,没坚持多一会儿,心里的痛便已将他压垮。 一霎时,他便如一个孩子般的软弱了。 他蹲在地上,竭力把头藏起来。 他心里的泪就像被刀子放出的血,想收都收不住。 最终变成了一泻无余。 说实话,看到这一幕,宁卫民刚开始是错愕的,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甚至连他的眼睛也开始发红。 为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哭太具感染力了。 尽管边建功的哭声很低,可压抑着喉咙眼儿里透出颤动才是更触动人心的。 或许也是因为男人的某些情绪是共通。 边建功的眼泪,让宁卫民同样想起了自己走背字儿的时候。 想起了前世幼年时,他被一群孩子按在地上打,辱骂,吐唾沫…… 想起了前世初入社会的自己找工作的处处碰壁,横遭白眼…… 想起了前世摆小摊儿时,啃着冷馒头大风里站了一天,还被抓住罚了款…… 想起了自己做的第一笔上十万的大生意,满以为手拿把攥绝对没跑了,结果却被信任的人骗惨了…… 所以,当蹲在地上的边建功又引来了路人好奇的目光时。 宁卫民不但目露凶光显示出警告的意味,以防有好事者不识趣儿的再围过来,而且还主动凑过去宽慰边建功。 “边二哥,你这什么情况啊?要不,咱哥儿俩换个地儿好好聊聊?你瞧这人来人往,不好看……” 边建功摇摇头,没其他回应。 但哭声开始尽力收缩,渐渐变成了哽咽。 宁卫民再次发出邀请。 “走吧。相逢不如偶遇,正好饭点儿。咱哥儿俩找个地儿喝点去。” “不不,”边建功用手揉着涸红的眼睛,推开了宁卫民来扶他的手臂,从地上站起来。 “卫民,我不是冲你,今儿让你见笑了。我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知你的情,心领了。其实我就是有点气闷,你就别管我了,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就好。没事,我哭哭痛快,哭哭痛快……” 说完,他就低着头要走。 可宁卫民哪儿能让他这么离开啊? 他心里清楚,边建功能这么哭,明显不会只是一口散啤引发的血案,那肯定是遇着真的难处了。 那么无论是冲着街里街坊的关系,还是出于男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他都不能把边建功这么扔下不管。 于是最终,他硬是把边建功连拉带拽地给弄到了一拐弯儿,廊坊二条的卤煮店里了。 开口要了一瓶二锅头,两碗卤煮火烧,和边建功边吃边聊。 说明白了啊,点这么点东西可不是宁卫民抠门儿。 因为这家店除了卤煮火烧,就不卖别的。 他们到这儿来呢,也是从实际出发,真没别的地儿可去了。 这儿可是市中心闹市,处处人满为患。 也就是吃这玩意已经不当季了,才能有个座儿。 不就为了说话方便嘛,离着近清净些就行了,其他也就无所谓了。 还别说,酒可真是好东西,对人的倾诉欲望很有促进效果。 边建功一两酒下了肚儿,也就不怕寒碜了,心里的委屈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倒了出来,摆在了宁卫民的面前。 具体谈到今天这事儿,其实边建功的一切烦恼,都得归结于他回城这件事上。 按理说,在外吃了好几年苦,好不容易能回来了,确实是件好事。 但回来归回来了,却不是重新上个户籍就能画个圆满句号的。 因为这不像过去了,只是过年过节人回来,人越多越热闹。 怎么凑合都行,热闹完了,人就走了。 边建功这次是彻底不走了,也就给他的家庭带来了更多需要解决的实际问题。 别的不说,这年头的人,家里兄弟姐妹都多。 边建功也不例外,他上头既有姐姐,也有哥哥。 大姐边爱红已经嫁人搬出去了,而哥哥边建军有女朋友,却还没成家。 眼下正好处于就男女双方谈得差不多了,准备筹备婚事的阶段。 可这不但需要钱,也需要房啊。 边大妈没工作,边大爷退休了,老两口加起来一个月才不到五十块,平日攒下点钱来不容易。 操办边建军的婚事,除了用大儿子的工资,老两口的积蓄。 恐怕还得靠大闺女边爱红那边帮衬一把,才能对付下来。 房子上边家也是勉强应差。 老两口住一间,还剩下一间就得收拾出来给大儿子当婚房。 但二儿子这一回来可就不行了。 他一大小伙子没工作,比谁都能吃,穿得用得都少不了。 平白多出一份不菲的日常开销不说,婚房也得另外想辙了。 等于之前所有准备安排白费,原定今年大儿子国庆结婚的事儿只能搁置。 为此,边家一大家子人是喜忧参半。 每个人心里都有属于自己的独到滋味。 作为父母来讲,手心手背都是肉,老两口肯定得一碗水端平。 绝不能为了大的,就亏了小的。 可老人辛苦一辈子盼个什么啊? 不就盼着孩子早点成家立业嘛。 关键还得个顶个来解决,大儿子结不了婚,那小儿子就更别提了。 怎么才能把两个儿子的事儿挨个协调好,成了老人心头沉甸甸的一块大石头。 边建军更是有口难言。 他的工作是澡堂子烧锅炉的,工资低、待遇差,说出去也不好听。 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才谈成了个女朋友 对方也是年龄大了,着急结婚,才不怎么挑了。 弟弟这一回来,这事儿就搁浅了。 女方那边肯定不乐意,这事儿弄不好就要吹灯拔蜡啊。 可对长期在外受苦的弟弟他也真心疼,兄弟如手足啊。 他也绝对干不出为了自己娶媳妇,把弟弟撵走的事儿来。 这就叫左右为难。 而这一切,作为矛盾点的边建功本人,更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日思夜想盼着回家。 好不容易回来了,反倒成了家里的迟累,给所有亲人都添了堵。 早知道这样,他还不如就在内蒙待着放马呢。 所以他在家里就特别的勤快,什么活儿都抢着干。 可即使如此,仍然会感到自己是个家里的多余人,是个吃白饭的人。 这样一来,他根本没法安心坐等分配工作,这心里每天就跟火烧火燎一样闹腾。 还别说正式工作了,只要有个临时工。 无论是掏大粪,还是扫大街去,他都愿意去啊。 不为别的,就为给家里交个饭钱就行。 这就是他心里的苦,眼下的难。 第四十章 醉话 这顿酒喝到了后半场,纯粹就是边建功一个人的诉苦大会了。 那真是道尽人生凄凉,心酸落寞。 弄的宁卫民想劝都无从劝起,要插口都插不进去。 他看着被生活蹉跎的没了丁点志气的边建功,不但觉得分外可怜,更有一番滋味别样的滋味在心头啊。 因为他是实实在在的没想到。 自己看不上眼的铁饭碗,在这个年头,对其他人来说,会是那么重要。 而他同样没想到的是,自己身为孤儿的形单影只。 如果和某些特定的情况相比,居然也会成为一种幸运。 “兄弟。我是真羡慕你啊,一个人无牵无挂,一人吃饱了,一家子不饿,锁上了门,不怕饿死小板凳儿。富耐着,穷忍着,全是你自己的事儿,永远不用看着别人的脸色啊。” “你看看我,有亲人怎么样?回来四处惹人嫌弃。我亲妈都看我不顺眼,总嫌我身上膻。我只有天天去我哥那澡堂子洗澡,可老太太居然还是能闻出羊膻味儿来,一见我就怂鼻子。” “还有我们老爷子,说我一开口就是制造噪音,嗓门儿能稳赢叫驴。我给他沏杯茶,放茶叶稍微多点儿。哎呦,这通数落我,老爷子说我退化成了野人,连茶都不会沏了。” “卫民啊,我真得谢谢你,谢谢你请我喝这顿酒。还让我随便吃卤煮火烧。这都第三碗了。不瞒你说,这是我这次回来最痛快的一顿饭。在家里,我都不敢吃饱了。因为我太能吃了。一顿饭得相当于我爹妈吃一天的。” “这要是过去探亲假,保准儿没人说。可这天长日久的,我家里哪来的那么多粮票啊?我大哥结婚还得用钱呢。我明白,我爸妈和我哥,看着我这么吃,心都流血了。我自己只好将饭量自动减半。但饿就是饿啊。人不是铁打的。一顿忍了还行,两顿三顿,肚子受不了啊……” “哎呀,我是真羡慕你啊。兄弟,还是你运气好啊。工作从天而降,一点不用愁。就你那俩工作,随便给我一个,我都得美死。只要我有了工作,我家里人肯定就不会嫌弃我了。我爸妈没说错,你的福气都是你爹妈给你攒出来的。这辈子你绝对错不了。……” “不怕你笑话。我现在确实是有点没出息了。本来还想说以后等我有钱了也回请你的。可实话实说,现在连这个牛,我都不敢吹了。今儿你还没看见吗?凭我自己,就连碗散啤都喝不起了。甚至就连那几毛钱,还是我替家里买东西,一点点克扣下来的,” “你说我一大老爷们,像个孩子似的干这没起子的事儿。我怎么就混成这德行了呢?今后还能干什么啊?用老蒙的话说,我是趴蛋的马,嚼子也嫌重。筋疲力尽的人,耳朵也嫌沉哪……” 这一天,边建功是喝得酩酊大醉被宁卫民扶进家门的。 刚一进门儿,边建功就吐了。 肚子里的猪下水那个味儿啊,熏得边大爷直皱眉头。 饶是宁卫民把事儿都揽在了自己头上,一个劲儿的道歉。 可表面上边大爷虽然不动声色。 但宁卫民一出屋,老爷子收拾着地面,可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教训起儿子来了。 “混账玩意,你怎么喝成这样?逮着不要钱的酒了是不是?你就给你爹妈到外头散德行吧!” 边建功酒壮怂人胆,居然满不在乎打了一个酒嗝。 “不喝痛快了,还叫喝酒……再说,我就……就喝了……一点儿。” “还一点儿?舌头都捋不直了,要没一斤半,你是我爸爸!” “爸,您不知道……卫民够意思的……现在谁不嫌弃我?连你们都不爱搭理我……可人家还请我……我感激啊……盛情难……难却……” 说着,边建功实在熬不住了。 身子一歪,就倒在了自己的小床上,鼾声如雷。 衣服也没脱,居然直接呼呼入睡了。 不用多言,就他这副烂醉如泥又没出息的样子,可是给边大爷气得不轻! 老爷子嘴里骂着,狠狠踢了儿子一脚,把扫帚一扔,再也不想管了…… 屋外头,宁卫民听见了拉门的动静,赶紧快步离开。 他这人贼性,有个好听小话儿的毛病。 刚才出门就没走,里面的动静,全都听得真真儿的…… 边家今儿这起子乱劲儿,直到边大妈从外头回来也没过去。 看见老伴儿,气得鼓鼓的边大爷,还给告状呢。 “啊?都说上山下乡队锻炼人!好,建功这混账回来,人反倒软成烂泥了!你看看他那没出息的样儿去,别人请了顿猪下水,他就把自己喝成神仙了。去外面胡糟改还挺美,都快上瘾了!回头你告诉这小子,他要爱过这种日子,趁早给别人家当儿子去……” 边大妈听见这话,也是恨铁不成钢。 又听说边大爷气得没管屋里的脏臭,心里埋怨带着急,几步进了屋。 果不其然,看见了一地的狼藉,和儿子不顾脏臭睡觉的样子,那更是一脑门子的火儿。 恨不得一盆凉水泼上去,给边建功浇醒喽。 可恰恰在她正想用扫帚打扫地面,开门放味儿的时候,边建功却说上了醉话。 “妈!我对不起您,对不起爸哟……我吃得太多了……回来拖累家里了……” “妈!妈!等我有了钱……也请您和爸下馆子……” “哥呀,我也嫌自己碍事,我都恨不得找个耗子洞搬进去……早知道你娶嫂子,我就不回来了……” “哥,只要我有辙,一定给你腾地儿,免得爸妈着急,我知道他们想抱孙子……” 没有其他人的房里,傻大黑粗的边建功哽咽声儿格外触动人心。 没的说,边大妈的眼泪“刷”就下来了。 随着嘴角一阵发咸,她的火气不但全没了。 取而代之,是打心里直犯酸。 是啊,二儿子才是最苦啊! 想想家里仨孩子,大闺女和大儿子都留城了。 就属二儿子倒霉,少小离家,常年在外。 实打实,家里就没怎么管过他,欠他太多了! 可就这么苦,他还惦记着爸妈! 什么是好儿子? 这就是好儿子! 要说亲妈还就是亲妈,边大妈捂着嘴挂着泪出了屋,再回来就彻底改章程了。 老太太手里端进来一盆热水和毛巾。 心甘情愿,默默地给儿子抹脸,擦手,脱鞋,脱衣服…… 第四十一章 夜谈 边建功醉酒的这天晚上,宁卫民也不好受。 一向吃嘛嘛香,沾枕头就着的他,居然失眠了。 也不知道怎么了,躺在床上,他脑子里居然老在转悠边建功的事儿。 想着那小子抱着脑袋掉眼泪的样子。 想着他连火烧带汤,往嘴里扒拉了三大碗的卤煮火烧的德行。 一个人的肚子总共才多大地儿啊? 这小子居然吃得人家卖卤煮的都不敢再卖给他了,得有多亏嘴! 还有送他回来之后,边家屋里传出边大爷恨铁不成钢的骂声。 以及那花白了头发的边大妈抹着泪,一趟趟往屋里送水,清理腌臜的佝偻身影…… 最终,脑子里乱纷纷的宁卫民只能是从床上坐起来,点燃了一根烟,抱着膝盖发呆。 往往一个人在感到矛盾的时候,就会同时感到空虚。 宁卫民现在的心里就空虚得很,竟至弄不清自己到底应该何以为怀。 就这件事来说,他觉得边建功确实可怜。 可问题是,这就是这个时代普遍现象,许多家庭都要面对这样的问题。 况且救急救不了穷啊,个人有个人的造化,每个人只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才对。 他的工作也是靠自己争取来的,并没靠谁帮着他啊。 可怎么就心里不得劲儿呢? 他明明一向不是个心软的人啊。 过去看着同行亏本,被高利贷追,甚至跳楼,他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琢磨的是怎么搜罗人家漏出来的生意。 怎么如今竟然会这么反常,为了非亲非故的邻居操这个心啊? 多余不多余?难不成得了“圣母”病? 不,不是,这样的道理虽然讲得通,可人毕竟不是机器啊。 人是感情动物,哪怕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也一样有感情。 别的不提,他忘不了自己身无长物的时候,铺的盖的可都是边大妈、罗大婶儿和米婶儿,一起帮着张罗拆洗缝补的。 更忘不了边大爷和边大妈平日嘘寒问暖,要热水给热水,短葱姜给葱姜。 甚至像对亲儿子一样对他,没少给吃给喝。 就连他的师父康老爷子,当初不也是这老两口帮着送医院的嘛。 这样邻里关系,千金难买啊,比起亲人也不差什么了,用温暖滋养了他的身心。 他帮着边家不是无缘无故的,那是以德报德,以情报情。 另外,边建功的处境对一个男人来讲,也委实太过憋屈了。 空有力气无处使,空有火气无处发,天天面对自己的亲人,充满了自卑和歉疚。 偏偏他什么都没做错,唯一的错就是存在。 人间可怜事,莫过于此吧…… 就这么想着,宁卫民居然眼睛也有些湿了。 而就在这时,耳听外屋咳嗽了一声儿,康术德居然也醒了。 “老爷子,是我的烟熏着您了吧?我马上掐。” 宁卫民意识到了什么,有点不大好意思的,赶紧嘬了最后一口烟。 但得到回应是他完全没想到的。 “不是。就连你那臭脚丫子的味儿我都不怕,还怕你那根烟?我是压根没睡着。一直翻烧饼呢,有个事儿老在心里闹腾。” “啊?您心里有事儿?……那……那得是多大的事儿啊?” 不怪宁卫民吃惊,康术德可是他的师父,他心目里万事通一样的存在。 他就没见过老爷子有什么时候拿不定主意的。 但老爷子后面的话更让人大吃一惊。 因为巧也没这么个巧法儿的。 嘿,他们爷儿俩的心事儿,居然都愁到一块堆儿去了。 “嗨,世上的事儿最难的办的就是人情啊。不瞒你说,我琢磨这事儿其实跟你有点关系。” “今儿啊,咱借壁儿的邻居老米,在院儿门口正碰见我下班。拉着我聊了会儿,问我一事儿。说区里给你那俩工作名额,能不能匀一个给他家。” “他那大姑娘小冉,不还没工作呢嘛,说等了这俩月已经没指望了。天天躲在家里哭。他们老两口也是没办法了,怕闺女没等着分配工作,眼睛再给哭坏了。” “这事儿原本没什么。论理儿,咱应该帮这个忙,不就开口问一下嘛。成不成的另说着。所当时没多想,我就应了。可回来我又一琢磨,边家那二小子不也家待着呢嘛。” “无论边家还是米家,都是院里那么多年的老邻居了。这事儿倘若不成也倒罢了。怕就怕是李主任说这事儿有门儿,那就叫人为难了。你说咱帮谁不帮谁吧?万一小冉的事儿成了,边家那头能是滋味儿?装傻充愣咱自己心里也过不去不是……” 瞧瞧,什么叫事儿赶事儿? 多绝! 本来呢,宁卫民刚才也只是有了个初步的想法,还在犹豫不决之间。 但现在这一来,他倒真下了决心了。 “老爷子,不瞒您说,其实我今儿睡不着的原因也和您差不离儿。今儿我跟建功喝了一顿酒,他确实正为了工作着急呢。” “既然您说米家也求了您。一个也是哄,俩也是赶。那干脆,区里给的工作我就不打算去了。您就直接问问李主任,看看能不能把这两份工作,分给小冉和建功。” “哪怕没这么好,工作降个等也行。只要能给两个人都安排了,就行。回头我必然少不了给李主任尽一份心意。而且这中间的过程里,该请谁,该送礼,我也全包了。” “真是万一不成呢,或是成一个,不成一个,至少咱们尽心了。邻居必然能体谅。怎么也不会伤情分……” 那不用问,这下子当然该轮到康术德吃惊了。 老爷子支棱一下也从床上坐起来了。 “卫民,你没说胡话吧?你要为了别人,放弃你自己的工作机会?可……可这是你该得的呀。实在犯不上啊。过了这村儿肯定就没这店儿了……” “我知道。没事儿,我心甘情愿……” 宁卫民没听进去康术德的劝,只顾得看自己的心。 “我是这么想的,边家和米家没少帮过咱们,虽说都是小事儿,可对咱爷儿俩当时可是雪中送炭。咱们必得回报,这心里才过得去。何况街里街坊的这么多年没红过脸,大家相处和睦得很,也不容易。正好有这么个机会,咱既还了两家的人情,您也不用坐蜡了。多好?” 康术德依然着急。 “小子,你重情分,这点好。可帮人可没有把自己搭进去的啊。现在一个好工作多难找啊?你这可是绝对的亏本生意。真用不着做到这一步,没人会挑你的不是……” 可这话依然没劝动,宁卫民反倒又拿出了一股子傲劲儿来。 “您看,您又说岔了。不瞒您说,我还真不在乎这份工作。” “上这个班,于我其实是可有可无。顶多我也就凑合混上两三年,肯定就得辞职自己外头折腾去。” “不过,这工作,对边家和米家就不一样了,兴许就是他们一辈子的前程。” “这就像有一口吃食,对吃饱喝足的人来说,纯粹是磨牙玩儿。可给了饥肠辘辘的人,就能救命。您说,我该不该这么办?” 黑暗里,康术德没言语。 好象是从来也没遇着这么奇怪的事儿。 琢磨起来挺可气,偏偏还没法儿让人生气。 必须得好好细思量一阵才能弄明白似的。 待了好一会儿,老爷子才总算有了回音儿。 “你小子,真想好了?不后悔?开弓没有回头箭。可别打马虎眼!” 宁卫民的决定,那就跟能立起来的一根铁柱子似的。 “没错!不后悔!” 第四十二章 请客 也就差不多一个礼拜的工夫,扇儿胡同2号院就传来喜讯。 李主任不负所托,东跑西颠一通紧忙和,竟然还真把事儿办成了。 考虑到两家各自具体情况,最后是这么定下来的。 边建功身为男子,不畏苦累,去了“北极熊”干工人。 正好那儿福利比较全,还可以提供职工集体宿舍。 而等他一搬走,边家大儿子边建军的婚事也就可以如期进行了。 米晓冉呢,她一个女孩子家,还是工作轻省点好。 何况工作单位离家近点儿,让父母也放心。 她去“重文门旅馆”上班,显然更合适。 好家伙,对这样的结果,边家和米家还有什么可说的。 全都喜出望外,高兴坏了。 不但两家人对李主任、康术德和宁卫民感激涕零。 最后消息散出去,就连整个扇儿胡同,甚至整条煤市街都为之轰动了。 这不奇怪,这样的新鲜事,当然是捂不住的。 且不说自有那快嘴儿的、好事的,把消息四处广播。 甚至就连边大妈和米婶儿她们本人,都成了宣扬的主力。 像边大妈每天得去居委会吧? 她见着李主任,能不客气客气? 旁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只要跟着一问,边大妈就得说说内情,再夸夸宁卫民。 她的周遭可都是街道大妈们啊,那传播速度慢得了啊? 米婶儿也一样,副食店卖菜的,接触面儿同样挺广泛。 尤其此时正值春夏交接,菜站里除了冬天的白菜、萝卜、土豆这老三样,新鲜的品种不多。 像西红柿、黄瓜、小水萝卜、青蒜苗,特别不好买,几乎天天被顾客们盯着排大队。 偏偏宁卫民兹要一来卖菜,米婶儿就给特殊照顾。 不但主动张罗他到队首来,还都是给他拿最好的。 尤其是最实惠最廉价的五分钱一把的小水萝卜,只要来货,就专门给他留着。 弄得宁卫民只要一来买菜,那后面队伍就免不了要起哄、抱怨、说风凉话。 好在米婶儿可是老售货员了,职业技能有一项就是吵架。 她足能应付得来,还能怕这个? 像有一次她笑模笑样的把宁卫民送走,转脸回头就变了颜色。 横眉立目,敲着秤砣,就跟一个在后头说难听话,带头吵闹的男人较上劲了。 “瞎叫唤什么你。你光看我给人家留菜了,眼气了不是?” “可你知道吗?我们家大闺女在家闲着半年多了。她听说所有的同学都差不多找着工作了,就她没有着落,头些日子天天在家哭,精神都差点出问题。” “我是个卖菜的,孩子爸是个放电影的,我们没办法给孩子解决工作。还就这小伙子,我们邻居,看着我们的难处,主动把自己的工作指标让给了我闺女。” “怎么着,人家对我这样,我还不该谢谢人家啦?我不就是帮人家留了点菜吗?是多大的罪过啊?” “哎,咱们这么说吧。兹要你能让派出所把我抓了去,坐牢我都心甘情愿。要不然,你就也找个工作指标,让我还了人家这份人情。把我保准儿见天早上把新鲜菜送到你家,孝敬你去。可你能吗?” 得,刚才叫唤得不依不饶那主儿被堵得没话了。 也真是怪了,是非对错虽然是明摆着的事儿,走后门确实不对啊。 但此时在场的人们,还就是没法再说一句责怪米婶儿的话。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年头,家家户户都要面对这样的情况。 最终,有人叹了口气,总结性的打上了圆场,抹上了稀泥。 “算了吧,咱们都是老百姓,谁都不容易。两位还是少说两句,该干嘛干嘛吧……” 于是随着这件看似不正常,却又好像很正常的事儿发生之后。 煤市街附近的几条胡同,就几乎无人不知宁卫民的壮举了。 当然,对宁卫民甘愿放弃自己的前程去成全别人之举,反响不一而足。 每个人的看法是不一样的,有人笑他傻,有人夸仗义,有人怀疑是假的,有人猜他会后悔…… 但无论是谁,都不能不承认,身边能有这样的事儿发生,毕竟还是让人感到宽慰的。 这至少代表生活里还有奇迹,还有同情心,还有实在人。 代表着再难的日子也有希望,总会等来阳光雨露…… 当然,做为边家和米家,对这么大的恩情,也不会仅仅说两句好话就作罢的。 尽管康术德和宁卫民坚决不肯收礼,让两家人只对李主任表示一下就行。 尽管边家和米家两家手都很紧,两家父母还为孩子今后的婚姻大事着急。 但鉴于这份恩情的份量,再怎么样,两家人也必须得请一顿酒席才像话。 这事儿上,不得不说米婶儿的精明。 她主动找边大妈合计,说分着办,还不如合着请。 索性摆上两桌,把老罗一家也请过来陪席,院里的邻居们一起热闹热闹。 这样既省钱,还省事,又方便,又显亲近,多好? 边大妈也觉得这样是不错,就点了头。 再一合计,把摆席的日子定在了马上到来的星期日。 这天是1980年5月25日。 一大早儿,边家人和米家人就忙不迭地爬起来,紧锣密鼓的张罗起酒席赖。 边大妈带着边建功和米婶儿一起到了重文门菜市场,各自分工。 排队买鸡、要虾、挑鱼、割肉、打酒、买莱,足足花了小三十块。 就这一大堆东西,仨人拿回来都废劲,路上歇了好几起儿呢。 “您二位到底今天谁请客呀?怎么买这么多好东西?” 一到了前门地区,不少熟人见了边大妈和米婶儿乐呵呵的忙乎劲儿。 谁都忍不住和她们打个招呼,问上这么一句。 但问的人往往不会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我们两家人一起请客。欠人家太多了,也就略表心意吧……” 于是无论是边大妈,又或是米婶儿,就会把宁卫民让工作之事又给人说上一遍。 引出无限的唏嘘和赞叹。 有意思的是,还别看说的时候,边大妈和米婶儿都淌眼抹泪。 而且一回到家里,她们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就围上围裙开始大忙特忙。 择菜、剁肉、炸丸子,炸鱼,炸完了,浇汁,又剁姜末,又炒米粉,累得满头大汗。 可哪次下厨准备饭菜都没有像今天这次这样高兴过。 她们好像是年轻了十岁,都是从心里一直笑到脸上,就差没有唱小曲儿了。 第四十三章 开宴 酒席是在边家摆的。 杯盘碗筷都是指着各家各户拼凑出来的。 四家人的八仙桌也聚在了一起,分成了长幼两席。 热热闹闹,一大屋子人,欢声笑语不断。 扇儿胡同2号院的邻居们,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聚得这么齐全,凑在了一起吃饭。 李主任也如约前来赴宴,坐在了首席正当中。 开席的时候,大家自然率先要向他敬酒。 边家和米家人也都争着谢他。 在场的人还都想请李主任给大家上两句。 结果谁都没想到,大伙的巴掌“呱唧”了几下之后。 李主任发言居然特别实在,一点虚头巴脑没有,直接就奔了实质核心。 “大家都别谢我啦,也别敬我酒。其实这事儿说到底,关键还是在于咱们卫民的礼让啊。” “不瞒大家说,当初老康跟我说这事儿,我都不相信,居然会有人甘愿把自己的工作机会让给旁人?这觉悟也太高了点。” “当然,现在咱们大家都明白了,其实这并不是什么觉悟问题,而是人情啊。我得说,就是这份人情把我给感动坏了。我才会不惜力去跑这件事。上面呢,也和我是一样的,才会破例批准咱们的不情之请。” 伴随着这番话,大伙儿都不禁看向宁卫民。 罗家人满是赞佩之色。 边家人和米家人是由衷的感激。 各人的具体不同之处在于,边建军和边建功哥儿俩,目光里有着心虚和歉疚。 边大妈、米婶儿和米晓冉,却是激动得眼圈通红,泛上了泪花儿。 米晓卉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呢,就像看个大英雄似的对宁卫民目露崇拜。 而边大爷和米师傅,则不约而同对视一眼站起来。 共同举起酒杯走向宁卫民,代表家人要敬他一杯。 这样的情形,让毫无准备的宁卫民可吓了一跳。 他赶紧起来端起酒杯,从年轻人那桌迎了上来,弓着身子跟两位长辈碰杯喝了。 于是在大伙儿的一片叫好声里,李主任哈哈笑了几声,才又继续说道。 “现在回过头再想想,实在有意思得很。这才多久啊。去年的情形大家还都记得吧?当初康师傅和卫民都凑在一起回来的时候,我是最担心咱们扇儿胡同2号院这邻里关系的。” “那时候真为这一老一少紧张的关系发愁,急得满嘴大燎泡。又哪儿会想到,最后他们会自己就把关系捋顺了,咱们这院儿又会变得如此和睦啊。” “这只能说人间自有真情在,远亲不如近邻这话是对的。人们都说夫妻是缘分,父母儿女,兄弟姐妹是缘分,其实能凑在一块儿当邻居也是缘分。” “说心里话,我真心羡慕咱们2号院的邻居们。我觉得,大家能住在咱们2号院,有彼此这样好的邻居,那真得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往后咱们大家伙,就这么和和美美好好儿过日子,互帮互助,互相礼让,我相信对咱们2号院来说,再大的难事也不会真是难事,遇到任何困难都会得到圆满解决。大伙儿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这话确实激励人心,全院儿的居民听了都不由诚心的鼓起掌来。 甚至罗师傅还接了一句下茬。 “您这话说得太对了,我们大家伙,也都希望下辈子也凑在一起当邻居呢。” 这话一说,在场的人全都笑了。 只是接下来,李主任的话就略显沉重了,真是大家没能想到的。 他居然当众做起了个人检讨。 “可我还是得说一句啊,这件事尽管有了个好结果,却让我很惭愧。因为给咱们胡同的孩子们找工作,实际上是我的责任啊。” “让大家这么着急上火,只能说明是我工作没做好,没能及时替大伙儿解决实际困难,是我对不起大家。” “所以在这儿,我给大家道个歉。同时,我也得谢谢卫民啊。是他帮我弥补了过失,是他帮了我一把啊。他的工作问题,我一定想办法……” 话到这儿,自然就有点显尴尬了。 李主任这真情流露,让大家伙感动是感动,却真有点无法承受,也无法适应。 好在宁卫民不是没见过场面的主儿。 就在大家诚惶诚恐的时候,根本不用康术德提醒,他已经接过话来扭转气氛。 “李主任,您可别这么说,这事儿不怪您,大家心里都明白。” “您是个实实在在的好干部,真心为咱们附近的居民着想。我们能遇见您这样的父母官,也是福气。” “还是您那句话对,咱们大伙都得互帮互助才能克服困难,要单指一个人,什么事儿也玩不转。” “其实谁该谢谁啊?谁又对不起谁啊?这是一笔罗圈儿债……” 说着他端起酒杯,走到了长辈这桌儿来。 “各位大爷大妈,大叔大婶儿,这几年大家伙儿为我操了不少心,受了不少的累。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呢。” “我虽然没爹没妈,可从回了咱们这个院儿,就从没感到过丁点孤独。还从各位长辈身上,学回了怎么为人,怎么处事。” “我得感谢大伙儿啊,尤其得感谢康大爷能包容我过去的年少无知,包容我的不懂事。其实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我也要敬大伙儿一杯。” 说完,一饮而尽。 这时又是罗师傅说了句实在话。 “好不当央儿的,今儿这是怎么了?怎么弄得跟感谢大会似的?” “行了,卫民,你的感谢大伙儿都听见了。那咱们可说好了,等大伙儿这杯酒一喝,可就是最后一站了。” “就拿我来说,我就不去感谢老边和老米今儿做东请我作陪了。要不,挨个都这么谢完了,咱们大伙儿就得谢到晚上去了。一口菜没吃,就得全喝醉了。” “哈哈哈……” 罗师傅开的玩笑引发了彻底开怀大笑。 这次是真的开宴了。 大家再不彼此客套,都举起了杯筷开动。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啊。 一切的滋味儿就这样在彼此相碰的杯中酒里,在大家轮番布菜的相让中。 一口一口被人们品味着,吞下肚儿去了。 而释放出来的,是神清气爽,是万物勃发。 第四十四章 空子 李主任那头,宁卫民并真的没指望着什么。 道理很简单,李主任如果真有能耐解决他的工作,这事儿也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酒席上那番话只是气氛使然罢了。 宁卫民虽然相信李主任的表态是诚心实意的,可说归说,做归做。 总不能脱离事物的客观规律不是吗? 所以在生计上,还得靠他自己想辙,才是最靠谱的。 好在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一穷二白的主儿了,跟盲流子们厮混这几个月确实没白干。 他算过一把账,发现自己前前后后,居然从盲流子们的身上弄出了四千六百块利润。 如今的他,已经算是实质的小财主一个了。 光整版的猴票,就已经攒下了六百余张啊。 此外,还刻意给自己留下了五百块现金灵活机动。 这还不算国家为“匽侯乍镇尊”奖励的奖金呢。 那钱他直接孝敬师父了。 说白了吧,对掌握自己生活的主动权,他已经有了不小的资本。 这和过去他闲在家里,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了。 这不,很快他就找到了一个市场上的空子可钻,那就是折腾热带鱼。 说起玩儿,京城人很有历史资本。 说起玩儿鱼,京城人也并不陌生。 花鸟虫鱼,那就是京城的“四大玩儿”啊。 实际上来讲,京城人从古至今就没断过这样的消遣,哪怕是特殊年月也一样。 只不过京城早年间一直玩的是金鱼。 像热带鱼这样的舶来品种,那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才由南方进入京城的。 当时进入京城的主流的品种就是孔雀、神仙、红箭、红绿灯这些。 不但色彩斑斓,颜色好看。 关键是观赏方式和放在大水缸里养着,得从上往下看的传统金鱼太不一样了。 养这些热带鱼要用玻璃大方缸,里面还可以种水草,放假山。 很容易就能塑造成宛如海底世界的生态场景,趣味性是很强的。 所以自改革开放以来,伴随着花草,金鱼、鸟、鸽子这些活物,又开始主角在人们的生活中慢慢热起来,养热带鱼也开始越来越风靡。 像最近宁卫民就有所发现,热带鱼似乎比金鱼更为热销,隐隐有形成主流品种的趋势。 每天的早市上或是花鸟鱼虫市场,虽然卖金鱼的小贩居于大多数。 但买鱼的人,奔热带鱼来的却比买金鱼的要多。 偏偏是由于热带鱼刚刚热起来,掌握相关繁育技术的人还不多,市面上热带鱼供货量十分有限。 兹要有人卖,那肯定是一会儿就被人买光。 于是宁卫民就动了这个心思了,认为市场的潜力非常大,想靠繁育热带鱼捞几个钱。 要知道,可京城人一向有“趋热”和“从众”的心理,什么事儿都是一哄而起。 只要流行一起来,想按都按不住,无论男女老幼,无不踊跃参与。 而且眼下倒卖什么都算投机倒把,但唯独买卖点花鸟鱼虫是被允许的。 这时候的热带鱼价钱虽然并不贵,但假如出货量大,薄利多销,还是能有不小进项的。 更何况,技术这方面,他还真不算是外行,反倒有着先天优势。 敢情前世的时候,作为个收藏界的小老板,宁卫民也好养个银龙、地图、七星刀什么的。 一是图风水吉利,渴望水和鱼能给自己带来财运。 二也可以借跟有相同爱好的人接触,方便扩展生意和人脉。 尽管附庸风雅也是要代价的,刚开始入门的时候老死鱼,他没少糟践辛苦钱。 但后来他一趟趟的买鱼一点点跟人请教窍门,认识的高手一多,也就越玩越精了。 穿越之前,他都能成功给银龙人工配对儿繁育了。 以这样的技术,放在这个年头,人工繁育点普通品种的热带鱼,那还是难事儿吗? 心里萌生这个主意,宁卫民又经过一番仔细琢磨。 最后就把生财的品种定在“神仙鱼”上了。 此时,这种鱼就是专业级玩家养的鱼种,市面上价格最贵,一条能卖到两块钱。 繁育也最麻烦,因为这种鱼是着物繁殖,得用产板儿。 但这种鱼也有好处,进入成熟期后繁殖周期很频繁。 每次400-500粒卵,出鱼量也最大。 自然对宁卫民来说,是最划算的。 想好了就开始干了,由于市面上根本没有专业养鱼的设备。 宁卫民自己做了四个一尺半的鱼缸。 材料不过是用旧铁片砸成角铁状,再用铆钉组装成一个鱼缸的框架。 然后镶上玻璃,弄上腻子,自己刷漆。 花了也就二十块,虽然有些简陋,但却很实用。 然后他专门跑了全市最大的官园儿市场和陶然亭市场,配备了专门量水温的温度计。 又花高价十五块钱,弄回来三对儿精挑细选的神仙鱼,都已经进入了繁育期。 然后就开始了上午甲缸倒乙缸,中午乙缸倒丙缸,晚上丙缸倒甲缸,这样永远的无休止的倒腾。 为了保温,对几对鱼除了用电灯泡烤,就是用太阳晒。 而且热带鱼因为是洋种,不吃金鱼的鱼食专吃河里的活鱼虫。 这就使得宁卫民每天又恢复了早起的习惯,得奔早市去买鱼虫。 有时候买的单个小草虫,针尖一样在瓶子里蹿来蹿去,看着让人忙乱。 有时候买的是红色线虫,细而长,纠集成一疙瘩,在水里蠕动,肉麻之极。 而他这样的折腾,弄得家里跟水晶宫似的,自然也惹得邻居们人人侧目,倍感蹊跷。 就连有空就帮他折腾浴缸的边建功都不明白。 他干嘛要为几条鱼闹这么大阵仗,费这么大精力。 其他的人就更别说了。 像边大爷看了他鱼就直摇头。 “卫民,你这些鱼比中山公园养的那些大龙睛差远了,有什么可看的。嘿,我老花眼,压根儿分不出鼻子眼儿来。” 罗师傅对宁卫民的鱼也不怎么待见,接着话就说。 “什么玩艺儿也没咱们本土的好,金鱼养了几千年了,多少人的心血在里头。龙睛、望天、芙蓉、白珍珠、双炮,一个赛着一个的漂亮。这些算什么?还神仙?哪儿像神仙?” 宁卫民摇摇头,根本没法作答,他也懒得解释。 人的惯性思维和审美是很难改变的,他也不喜欢龙睛,草金鱼还凑合。 所以爱怎么想就由着他们怎么想呗。 反正人家也没说他“打鱼摸虾,耽误庄稼。年纪轻轻,玩物丧志”。 到时候只等一排卵,一挂板,小鱼起飞,他钱到手就得了呗。 他相当有把握在入冬前,每个月都能成功繁育出个一两千条。 哪怕一毛一条呢,也顶常人俩月工资了。 靠着这份儿钱,重要的猴票搜集工作,仍可如计划中一样顺利进行。 他的野望越来越近。 第四十五章 卖鱼 宁卫民可是精挑细选,又跟卖鱼的仔细打听了养鱼情况。 才花高价买下了这几对儿成熟期的神仙鱼。 水温多少,小鱼平时喂什么鱼食,他都严格按照过去的来,养得很用心。 因此,这几对鱼挪到了新环境里,都很适应。 既没有病的,也没有死的。 而且没几天,那对“三色神仙”的母鱼公鱼身下都居然出现了一个小管儿,开始下垂。 这也就是说,好事儿要来了。 在宁卫民的喜出望外下,果不其然,六月初的一天,母鱼开始舔板了。 这就是主动清理产卵区的表现。 等到它频率越来越频繁,到了几乎不停的连续舔板的时候。 宁卫民知道该为繁殖鱼卵的孵化缸做专门的准备,到了接钱的时候了! 说实话,有关这方面的技术要求,其实不难。 主要就是水温和氧气控制好了就行。 具体来说,得提前就困好水,然后把孵化缸的水温度定到比繁殖缸中温度略高一度。 最后还得保证孵化缸的困水氧气充分。 当然,由于这年头没有专业电动器材,只能通过土办法来保证这一切。 比如有关温度,宁卫民除了太阳晒水。 能做的只有灯泡烘烤的办法。 他用木板接了四个六十瓦的大灯泡子照浴缸。 威力也就凑合吧,顶不上浴霸的一半功效。 至于有关氧气,那就更得费力气了。 困水里早就没氧了,宁卫民也没处弄氧气泵去。 他就只能用水舀子反复搅动的办法来人工制氧。 这就是此时为什么市面上神仙鱼稀缺的主要原因。 窍门虽然说就一层薄纸,可因为缺少设备,又是新兴起的玩意。 除了宁卫民,当代就没人知道怎么捅破。 简单的技术,此时还显得很高端。 这应该也算是一种时代红利了。 总之,当宁卫民折腾了差不多俩小时后,母鱼终于开始在产板上产卵了。 这时候公鱼也跟进,在卵上撒精。 看上去就是公鱼会随着母鱼一同产板上方慢慢游动,行活叫“溜板儿”。 整个过程差不多要持续一小时左右,产卵才会结束。 在这期间,最怕的就是声音、光线的剧烈变化,干扰公鱼母鱼。 所以为了万全,宁卫民不但自己出了屋。 甚至还守在外面窗户处,求着经过的邻居们尽量保持安静。 弄得谁看他都是神神道道的。 等待产卵顺利结束后,宁卫民则会把产完卵的板子拿走。 然后小心翼翼放在准备就绪的孵化缸内,行里叫做“提板法”。 但到这一步,也只能说松了半口气,还远没有大功告成的时候。 最后的几天才是孵化成功的重中之重 所以为了保证鱼卵能顺利“滚板儿”。 宁卫民不但在水里放了自己稀释的眼药水,以此来保证水质,抑制水中细菌的滋生。 还专门找前些日子老给他修表的那位师傅,借了个旧的吹灰气囊。 把这玩意接好了细的塑料吸管伸入到在孵化缸里,对着产板,时不时的,他就得捏几下。 好来以最小的动静,供给充足的氧气。 但即使如此,孵化的二十小时后,还是难以避免出现了或多或少的几颗坏卵。 正常鱼卵整体是透明的。 而坏卵会变成白色,在灯照下是不透明的。 那不用说,这些坏卵的害处,就是会持续的感染周围的鱼卵。 只有等到四十八小时后,鱼卵开始陆续有小尾巴长出,并且开始晃动,陆续滚落缸底。 变质的死卵才会停止造成破坏。 这就叫“滚板儿”。 等到鱼卵都滚下来后,小鱼全都聚在缸底蠕动,就跟小虫子似的。 这种情况基本还要再保持两天,小鱼才能长出眼睛,开始“起飞”。 但此时已经基本算是过了损耗关了。 也是直到这时,宁卫民才能真正放松下来了。 别的甭说,能成功孵化七成就是最大的奖励。 大致估计一下即将入手的利润 宁卫民顿觉一切工夫都没有白费,为此糟的累,受的罪——值! 五天之后,当小鱼长出上下鳍群游的时候,那场面是相当壮观啊! 别说宁卫民看着高兴了,就连他从市场上带回来的一个叫古四儿的鱼贩子,都看得眉飞色舞。 “我的妈呀!兄弟,你这真是一窝出的吗?” “没错,你也不看看,不是一个爹妈,能是一个样?就那对儿,那对‘三色’的崽儿。” “哎哟,您可真是鱼把式里的这个啊!佩服佩服!我就没见过有人,能孵化出这么多来呢。一窝能有个三四十条就算好的了。您这得算是独门绝学了……” “那可不,不是我吹,满京城我这是蝎子拉屎独一份。你要找第二个人,还真找不着。” “没的说,服,绝对心悦诚服。我今儿算见着高人了。您家里不会是祖上就干这个的吧?” “那哪儿可能啊,咱们这儿养的什么种?这招儿是外国杂志上,我看来的……” “难怪哪,你还认识外国字儿?” “那怎么了,I speak English very well,听得懂吗?” “听不懂,嘿,高人!要不说这人还得长能耐,有本事在身上,遍地都是挣钱的机会……” 总之,一个真心崇拜,一个受之无愧,又都是懂鱼玩儿鱼的人,俩人聊得很高兴。 不过别看谈这些兴致勃勃,很有点要成知己的意思,真触及到实际利益就让宁卫民有点失望了。 一个是古四儿有点不识趣,竟然幻想用一百块就买走他养鱼的窍门。 二是他自己开出的六十六块钱包窝儿端的吉利价钱,古四儿也没同意。 “怎么着,你没事儿吧。真觉着贵吗?一条鱼不到两毛的事儿。这是神仙啊,你就是明天拿出去卖,最少三毛一条。你多养两天,在市场上出手怎么也得四五毛啊。我这可是给你个优惠价儿。” 宁卫民不乐意了,语气充斥着不满。 “兄弟,你这么说没错,我要是钱富裕的话,真想留下!” 为此,古三有点不好意思的说了实话。 “不怕你笑话,我一个早市也挣不了四五块。你这鱼好是好,就是太多了点。” “我又不是你,没你这么能,而且还得上班呢。真一气儿吃下来,万一一个照顾不周,不小心鱼死了。我就得拿自己俩月工资去赔啊,家里日子就没法儿过了。” “再说了,我一气儿拿这么多鱼,也不好出手啊。要想快点儿卖,就没这么好的价钱了。”“要不咱按条算?我两毛一条从你这拿,先拿十五块的怎么样?我得把手里的卖出去,才能再来拿货。” 宁卫民简直是不敢置信。 “我说,你这来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早市里热带鱼的专业户嘛,你怎么会连一窝鱼都包不下啊?你不是跟我动心眼呢吧。” 古四儿愈加脸红。 “兄弟,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主要,我不没想到你是个神人嘛。你这一窝顶别人十窝的。要不这样?算我对不住你,我下次来的时候,每条可以再给你加两分钱。不会让你赔鱼食钱。的……” “我说你麻烦不麻烦?真至于的嘛……” “嗨,我要有一句瞎话,就让我噎死在你这儿。真是没办法啊。咱干的确实是小本儿生意啊,本就是为了一边儿玩着,一边补贴日子弄俩小钱儿。又不是国营商店,谁手里有这么多钱腾挪?不光是我,你就是去官园儿也一样,再了不得的主儿,也就吃你个半窝儿了。不是不想要,是大家手里真没钱,真不容易往外拿呢。谁都得过日子,没法子!” 宁卫民这么听,心中真有点凉了。 就一次十几块往外出?那得出多咱去? 他还惦记下一窝神仙鱼再孵化出来呢。 以后要是天天再跟各路鱼贩子讨价还价,同时还得照顾种鱼和小鱼,那他得多累啊? 他原本也是想玩儿着把钱挣了,但此时却已经充分感到有点累人了。 看来一开始想的太美了,就是吃了这行要热还没热的亏了。 这年头靠鱼挣钱的,真没几个有起子的。 不但没钱,还没胆儿。实在冒险精神和野心,有挣钱的机会都不敢迎头而上。 说白了,就没几个正经懂得做生意的人。 “我说,五十五行不行?算我吃点亏,你都端了吧!像你这样墨迹,那还不如我自己挑着卖去呢。” 眼瞅着宁卫民不乐意,有点急眼,古四儿只有叹了口气。 “这么着吧,兄弟,这次我给二十五块钱吧,先捞你一百二十条的。我要说你给的价不是个便宜,我是小狗子。可我要是能再多掏一分钱,也是个小狗子!” “我都快三张的人了。哼,还教我说什么好呢!我不会傻到能五十五拿下一窝鱼,非给你七十五啊。对不对?” “我额外再说一句,你也别觉得我一百就想买你赚钱的法子不识相。你这孵化的法子儿确实宝贵。但再宝贵,也得有人买得起才行是不是?” “那一百块的价儿,也就是我才敢叫出来的。我还真不信有人会出得比我高的。说一千道一万,行里就这点能水了,别人未必有我这魄力。” “我说兄弟,你是不是急着用钱啊?这没关系,要真这样,我可以帮你联系俩朋友,一块儿从你这儿拿鱼也行。你要愿意传方子,我们仨也一块儿凑钱买。就算帮你一忙了……” 好家伙,这样的便宜反倒是帮我的忙了。 宁卫民的鼻子不但快气歪了,心气儿彻底低落了。 他没那么不开眼,就这么廉价把养鱼的法子卖出去。 对于钱,他更是不愿意放松一个的。 可是……古四儿说的情况也是反应了现实状况。 行市没起来,人员素质也不灵,说一千道一万也是白瞎。 难喽,这年头挣钱是挺容易,可想轻轻松松就挣大钱难喽。 干什么都发挥不出一点资本和规模优势来,只能凭苦力小打小闹。 他是头一次感受到初级市场是让人多么的着急了。 不但制度限制厉害,就连人的思想都禁锢的厉害。 想来这时候他要跟古四儿说,说今后会有几十万,几百万一条的观赏鱼。 估计真能把古四儿给吓跑了,把他当成神经病。 那还有什么办法呢? 也只能等着市场慢慢成熟了。 “得了,二十五就二十五吧。咱先说好了,我就等你三天。三天后,你不来,鱼我就给别人了。” “行。就这么办。” 第四十六章 听劝 销售速度太慢还只是宁卫民憋屈的开始。 他为了养鱼,很快还付出了健康的代价。 敢情由于另一对儿“斑马神仙”,也露出了生产的迹象。 宁卫民又赶制了两个鱼缸。 这一下,他的小屋里就摆满六个盛满水的玻璃大缸。 他还时不时得用灯泡烤烤,弄得屋里水汽沉沉的。 再加上天儿也热了,人一动缓老流汗,里屋窗户少又闷,那还能不出事儿吗? 不知不觉,这小子后背生出些许红疙瘩来,又痛又刺痒,终日搔挠不止。 他自己本人倒是没当回事,仅仅以为是起了痱子而已。 可等康术德看到宁卫民一脱背心露出了癞蛤蟆皮似的红肿后背,却着实吓了一跳。 老爷子有经验,知道这是潮气太大所致。 便赶紧强制宁卫民停下手里的一切,去医院看了大夫, 果不其然,大夫一看就告诉是湿疹。 从医院拿回来不少的要,这下宁卫民郁闷了。 当然,老爷子也心疼了,回去便煮了红豆粥,还专门做了冬瓜汆丸子,和清炒苦瓜两道菜,给宁卫民怯湿气。 饭桌上那免不了还得劝啊。 康术德委婉的起了个头儿。 “你呀,这生意做得可真不易。” “谁说不是呢。就这半拉月,连烤带晒的,给我自己个儿累一贼死,招这么一身刺痒,就弄了五十块钱。刨了做这些东西成本,也就干落二十块利润。” 宁卫民心有戚戚焉,很自然诉上了苦。 没想到老爷子却说。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敢情你知道啊?那你是怎么想的啊?现在你身子骨都出事儿了,往后还干吗?” 生生挨了下挤兑。 可知道师父是关心自己,宁卫民又能说什么? 只能干嘬瘪子,自己给自己打圆场。 “嗨,我知道您心疼我,可您说我能怎么办啊?我那三色神仙还剩一百多条小鱼儿没出去,这斑马神仙又出来四百条,我……横不能都给扔了吧?” “不说白瞎了一百多块钱,多么可惜了的。这些玩意也是个生灵儿啊。” “想放生都没戏,这些洋种,放池子里准死。我只能先凑合干……” 不过这一来,老爷子的话就更“好听”了。 “嗯,你说的没错。咱是得积德行善,不能害了小生灵,否则要遭报应。” “最关键是不能白白把一百多块钱扔了。也是,小本生意可不都这样,就跟卖菜似的……” “对,你是卖鱼的,这说起来也是一样。本就是个苦行当,不这么着还能怎么着?吃苦受累,精打细算都是必须的……” 宁卫民登时臊得有点抬不起头来。 “得得,我可听出来了。您这是挤兑我呢。您以为我愿意呢?可我不能坐吃山空啊。” “其实说实话,这生意还真干的过。我养鱼的法子别人没有,这就是一招鲜吃遍天啊。只要能雇请人,只要能有专业的器材,专门的场所,其实挺好的。” “就是时机有点不对,市场市场不行,政策政策死性,地方地方没有,连干活儿的人都找不着,哪哪儿都不匹配才……” 结果康术德一听这话,附和得更厉害了。 “嗯,对,有道理,你说的全对。哎,反正年轻就是本事,逆天行事又算什么啊?兹要你自己觉着好就行。” 但随后一句,可就直接戳中宁卫民的心窝子了。 “不过我可跟你说啊,你要再干下去,可小心你那箱子里的宝贝邮票。樟木箱子再好,也架不住这么大湿气。没看嘛,你那窗户上都长蘑菇了。我敢说,最多再半个月,你那衣服都得霉了,床脚儿能长出青苔来,你信不信?” 这宁卫民还有不急的? 那可是为了前世的夙愿,今世下了大本儿筹划的。 真要出现这事儿,他绝对会撞墙去啊。 “哎哟,我信!我信!老爷子您就别看我乐子了。我谢谢您的提醒!回头,我就赶紧把我那箱子先放您这屋儿来。” 跟着他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告饶了。 “我说,您也甭阴阳怪气的了。其实吧,我自己知道,我最近这么折腾,让您烦得厉害,干扰您正常生活和休息了。” “别的我也不说了,我错了,我不对。我尽快抓紧时间,把这些鱼处理了,这些鱼缸我也送人,回头再想别的辙好啦……” 见宁卫民认了错,康术德才算是认可了。 欣慰的点点头,又叮嘱他没忽略的一些问题。 “嗯,这就对了。常言道,听人劝,吃饱饭。其实还不是我烦你,关键是邻居们也烦你。也就是米家边家刚受过你的好处,人家嘴上不说罢了。” “听着我这话,可别当耳旁风。就这两天啊,赶紧找个空,挨个跟咱们院儿几家都说说,这月的水费、电费,你都出了,以后也不这么大张旗鼓折腾鱼了。” “特别是院门口罗家,人家不欠你什么,一句片儿汤话没给过你,人家是给面子。这情儿你可得领。” “回头别空手登罗家的门儿,罗家大儿媳妇不有身子了吗?你弄点红糖小米什么的,要不就买点鸡蛋。” 宁卫民不禁心悦诚服。 他这才发现,有些事儿,自己还真是考虑不周。 “得,一切都听您的。瞧这事儿闹得,我这图得什么啊?弄得就跟《多收了三五斗》似的,这不自己给自己个儿找麻烦嘛。” 这下老爷子乐了,故意问。 “后悔了吧?说心里话,有没有想过,工作要不让就好了?” 要是宁卫民还真够爷们,说着硬话一点不含糊。 “没有啊,真没有。我还是那句话,这工作对我不算什么。我是谁啊?最擅长就是平地抠饼,伸手抓金。您容我几天,保准儿我能找着新的赚钱法子,点石成金给您看。” 康术德还就喜欢他这劲儿,不由夸了一句。 “行,有志气,有点百折不挠的钢骨叉子。” 跟着就透露了一个让宁卫民实在意外的好消息。 “不过呢,生钱的法子我已经给你找着了。这么着,一会儿你呀,吃完饭就拿上一百块钱,去信托商店挑辆带后座儿的自行车。明儿早点儿起来啊,我带着你去坛根儿底下捡钱去。” 不过高兴是高兴,宁卫民却很是不明白。 “坛根儿底下?还买车?您这本儿下得不小啊……您要带我捡什么钱啊?” 随后他一拍脑门,却想到了一件事。 所谓的坛根儿,其实就是指天坛坛墙脚下。 由于运动中公园荒废,这个时候的天坛坛墙是残破不堪的。 公园里也是荒烟野蔓,荆棘纵横,滋生出许多蝎子。 而众所周知,蝎子是名贵中药材,可用于治疗风湿顽症,此时药店也开价不菲。 如果是擅长捉蝎之人,到了这个月份,大可以通过此途赚钱。 于是他自以为脑子通透了,恍然大悟似的叫道。 “噢,我明白了,您是不是要带抓蝎子去?那东西药店倒是开价儿不少,您懂这个?” 没想到答案完全是错误的。 老爷子很不屑的瞥了他一眼。 “去去,想什么呢你!我可没那本事!我这老花眼能逮蝎子?蝎子蛰我还差不多。甭废话,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四十七章 早起 凌晨时分,睡得正香的宁卫民被一只手晃醒。 他睁开眼一看,乌漆嘛黑中,床边影影绰绰一个身影。 但耳边传来的声音却是极熟悉的。 “卫民,到点儿了。快起来嘿,小声着点儿,别把邻居们吵醒了……” 此人正是康术德,他的师父。 听到老爷子的吩咐,宁卫民二话没说,赶紧下地穿衣服。 他甚至根本就不用开灯,就能悄无声息的把自己收拾利落了。 这都是捡破烂的时候练就的本事。 只不过一看散发着荧光的闹表针儿,他却有点犯懵。 敢情还不到凌晨五点呢,才四点半。 为此,他打着哈欠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爷子,咱们不是奔天坛吗?怎么也起这么早啊?您确定,咱真不是逮蝎子去?” 没想到老爷子还有点不耐烦了。 “你诚心磨蹭是吧?甭废话,麻利儿的。赶紧洗脸,推车去。再晚点就别去了。” 没辙,宁卫民只有老老实实听命行事。 赶紧洗脸、刷牙,然后推着昨天刚买的二八的燕牌自行车,打头儿悄悄出了小院儿。 不过,当手拿提包的康老爷子跟上来,坐上车后座的一刻。 或许是早上空气凉爽之故。 等着师父上车的宁卫民忽然福至心灵,又想起一个可能性来。 “哎,老爷子,那……坛根儿底下……是不是有鬼市啊?” 结果就这突兀的一句,把康术德给问楞了。 过了半晌,老爷子才一拍徒弟后肩膀,有点难以置信的说。 “行啊,小子,又让我刮目相看。看来你还知道点过去的事儿啊,算你猜着了。不过咱俩可别这儿耽搁,工夫不等人。路上我再慢慢给你讲……” “哎!坐稳当了您嘞!” 凭着自于前世信息社会的那点小见识,赚了师父的夸奖。 宁卫民登时感到困倦全无,神清气爽啊。 一下子就觉着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蹬起车也觉着轻快无比啊。 想想这个年头宝贝遍地却乏人问津的特点,他简直都热血澎湃了都! 说句实在的,打当初拜了这位师父,他就惦记着有这么一天了。 之所以一直没好意思开口撺掇老爷子。 主要一是政策对书画和瓷器类的旧货管控特别严。 这年头啊,就找不到任何一个官方市场或商店,能让老百姓买到文玩古董的。 官面上,政府通过信托商店和文物商店,对此类物品一律只收不卖。 无论文物商店还是友谊商店,只是外销负责创汇。 二来呢,宁卫民也怕主动提起,犯师父的忌讳,惹起康术德不愉快的回忆来啊。 常言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宁卫民正在亲历这个社会,和过去的想象不可同日耳语。 他天天看报纸,感受到周边的人和事。 已经很能理解这个年头,人们如履薄冰,谨慎过头儿的心态。 所以原本,他是打算这一年只是全力办猴票的事儿。 毕竟资金有限,而且也就眼下才能买到便宜筹码。 其他的玩意还有机会,并不是太急。 可他没想到,如今师父居然主动要带他去淘宝捡漏儿! 这可是又落实惠又能开眼的大好事啊。 那还能不积极吗? 别说,康术德这个当师父的,教起徒弟来也是真是称职。 这一路上,老爷子嘴就没闲着。 从过去到今朝,非常耐心周详地,给宁卫民说道这鬼市到底怎么回事。 好些都是宁卫民闻所未闻的,让他真是大长学问。 怎么回事啊? 所谓鬼市,也称为小市,或晓市。 这是京城此地独有的古玩、旧物市场。 顾名思义,就是在拂晓前或是入夜里进行旧货交易的市场。 双方交易是否划算,本质上全仗天光昏黑看货,赌的是目力,用的是迷魂掌。 正所谓“一盏孔明灯,照货不照人”,要的就是环境昏暗。 而卖主既不吆喝,也不叫卖,任由买主自看。 交易双方却都声音很低,没有什么喧闹嘈杂的声音, 以此来保证市场的隐秘性和交易双方的隐私。 因此京城人去鬼市,既不能说去,亦不能说上,更不能说逛,得说“趟鬼市”。 至于说到具体的成交情形,拿专在凌晨交易的晓市为例。 通行情况下,卖货人在四更末,即已提灯摆摊完竣,静候抓货的来成交。 有时也在黑灯下,收买一些俏货、小道货。 鬼市摆摊,虽没一定地界界限,但大致也各有各的范围。 总以卖珠宝小件货的为中心,四周设摊,发货更在其外。 至五更天,抓货的上市,各提玻璃灯,直奔各人每日心目中所记出货的所在地。 看着几件可买货时,即收拢一起,然后徐徐讲价。 讲价大的在袖中拉手,以手比数。 如按二指为大数,再按三指为零数,即二十三元,或两元三角。 若只是几角钱就不必用拉手,可以说“暗语”,暗语即“行话”,亦称“黑话”,又称“春典”。 比如“么、按、搜、臊、歪、料、俏、笨、脚、勺”,用这十个字音,便可分别表示一至十。 抓货人在价钱未讲妥和未声明不买以前,其他抓货人不能越前另买,谓之“没买完哪”。 买时要先拢起,后讲价的,就是为的这点。 还有最最关键的一点,是抓货要趁早,不能怕辛苦。 地摊上的货物越早去,就越“新鲜”。 如果去晚了,也许就剩一堆“烂白菜帮子”在那里,哪儿还有“宝”可言哪。 “早起的鸟儿有食吃”,就是这个道理。 而这种带有诡秘气氛的不正规市场,之所以会从明朝一直到如今都存在。 其缘故当然是因为这样的经营特点适应了人们某些特殊的需求。 比如说民国以来,推翻了满清政府。 一些皇亲贵胄,失去了皇室每月供应的皇粮。 偏偏又没有一技之长,就只好靠卖旧物生活。 可这些人呢,其中也不光都是没脑子,被几句好话哄得团团转的“秧子”。 有的人就觉得把东西卖给收旧物的“打鼓儿的”不值当的,老觉得亏得慌。 但自己去大街上卖,公开讨价还价,更丢不起那人。 于是琢磨来琢磨去,就跑到鬼市来卖了。 图得就是这种买卖双方互相看不清面目的交易形式。 非但不落面子,还能卖个相对好的价钱。 再者呢,这样的市场也便于一些来路不明的物品在此地销售。 因为全是在暗中交易,无论是买主儿还是卖主儿,都能做到心有默契,不问来处。 也免了犯案吃官司担心,彼此落个心安理得。 还有白天有正式工作的人,在这里也可以捞点外快。 无论是赶早还是就晚,无论是买或卖。 到了时候,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一点也不影响上班。 第四十八章 发现 同样的,到这里来买东西的人那也多了去了。 除了普通市民为了省钱买些旧货自用。 无论是“打小鼓的”、还是干旧货行、摆小摊的。 又或是喜欢文玩的玩家、藏家,都一样喜赶鬼市。 不为别的,也是因为鬼市上鱼龙混杂。 偷奸耍滑的奸诈小人固然不少,不识自家宝贝的冤大头也挺多。 其中“大有找头儿”。 如果真正有能耐的人,时常能凭学问和眼力,在众多看似寻常的物品中发现珍奇的宝贝,谓之买“秀气”。 有时买到一幅名人字画或古代名瓷,就能发笔横财。 拿康术德自己的经历来说。 他曾经做过的最典型的甜买卖,就是买到几篇旧信。 好像也就二三角大洋。 后来拿回去经宋先生审定确认,果真是俞曲园(樾)先生亲笔,并加常用的印章。 他轻而易举一倒手,就卖了三百余块大洋,厚利高达千余倍。 当然,反过来也一样。 一旦买的东西“不对”,那就得赔钱了,谓之“打眼”。 像什么假金假银,油渍烟沤出来的假象牙烟枪。 用黑色涂成“墨玉罐”的假赵子玉蛐蛐罐,在过去的晓市里那都是常事。 还有假古墨的,假古玩的,摔瓷的,更是不一而足。 最过分的,是有人买个大衣居然是硬纸板胶水粘毛儿的。 有人买个烤鸭竟然是鸭架子糊泥,再蒙纸涂油的手艺。 这就充分说明了这种市场的风险和特性。 还有鬼市的经营地点,那也是几经历史更迭。 像建国前的京城有南北两市。 南市在重文门外东大市,北市先在德胜门外桥东北河沿上。 自民国二十一年,时有战争,城门晚开。 改在什刹海后海西北角、醇王府西墙外,什刹海寺前。 地名段家胡同,由卖坎离砂的溥安堂段家在此得名。 而在解放之后,京城只有旧货鬼市五处。 分别在德胜门、安定门内、宣外老墙根以及重文区的红桥、白桥。 后来“运动”年月这五处又被取缔。 如今重文区内再次兴起的坛根儿晓市,其实并没多少日子。 康术德是头些日子上早班时候途径天坛北门,才偶然发现的。 玉器厂不就在龙潭湖公园旁边嘛。 所以后来的几天,老爷子就跑这儿过眼瘾来了。 虽然他发现如今摆摊的已经杂乱无章,如同农贸市场一样嘈杂混乱。 明显许多人都已经不懂当年的规矩。 可作为一个行里人,能够看见这样的景象,老爷子已经倍感高兴啦。 要知道,这要搁头几年,他想看这种地儿都没地儿看去。 现在毕竟恢复了,不容易! 到了这儿,那也真是闻着这里的买卖味儿,他就不想走了。 也巧了,正碰上了宁卫民养鱼有点不合时宜,看着把身子骨都糟践了。 老爷子终归是克制不住要亲自出手的欲望了。 既有心奖励一下这徒弟的仗义之心,不想让宁卫民因为厚道吃亏。 也正好借此给徒弟显露一下能耐,教教他点真本事。 才会有了今日这么一出。 ………… 凌晨五点多的鬼市,是正常作息习惯的人永远难以想象的情景。 这个年头路灯隔几十米才有一个二十五度的灯泡,灯光实在微弱极了。 就在这样近似于无的照明条件下,天坛北门的坛墙根儿下,摆着数十个地摊儿。 每个摊上点着盏半明半暗的小灯,地上铺块布,摆着东西。 人的面相是模糊的,但人群的分类却是清晰的。 宁卫民是带着康术德一路紧着蹬车来的,所以他们到了晓市,还不算太晚。 虽然已经有了人在城墙根晃动,但还只是零零散散的程度。 加上他们爷儿俩,也不够十个看东西的人。 说实话,宁卫民紧赶慢赶初到此处,冒着一头热汗刚下车的时候,是略有些失望的。 因为眼前的情形,和他前世去过的“大柳树鬼市”根本没法比。 摊位太少了,估摸溜达十几分钟就能过一遍水儿。 而且摊主儿也确实像老爷子提前说过的一样,素质参差不齐。 不少人坐不住,爱主动招来客人。 但或许是因为肯早来的买主儿,基本都是过去的老客儿,反倒要显得专业多了。 买主儿几乎个个拿着手电筒,一般不轻易说话。 先举着手电端详东西,不满意绝不开口。 而一旦开口,就奔着侃价去了。 随后就是一场难言输赢的博弈和交锋。 当然,从这个角度来谈,买的能比卖的精,其实是件好事。 这符合他们自身的利益。 而且话说回来了,这年头可当真没有当代造的假货。 哪怕再倒霉,再不识货的主儿,随便闭眼买上一个,大不了就是民国仿的呗。 就这点儿,那可比前世那些鬼市强太多了, 于是当宁卫民草草看过去,发现像样而的玩意还真不少。 地摊儿上瓷器、木器、铜器、笔筒、鼻烟壶、挂表、卷轴,什么都有。 他又抑制不住的乐了。 别说,这一趟还真算得上来捡钱,弄不好真能弄着好玩意。 还是听师父的,别乱说乱动的,老老实实跟着看吧。 不同于兴致盎然,满怀期待的宁卫民。 康术德虽然不动声色,镇定自若,但其实他心里很有点郁闷。 因为头两天,有几件他刚刚看好的东西居然没了。 原本他以为知道鬼市的人还少,旁人看不出呢。 想等着沦为卖不出去的“逛市货”,再以低价拿走的。 结果好,这一等,就落了个空欢喜。 看来,这市场上吸引的人越来越多了,高人越来越多,有好东西就不能再等了。 这么想着,他愈加仔细的挑了起来。 因为终归不想让宁卫民太过失望,他总得淘走一两件,不白来上一回才好。 但也邪门了,越这么想,老爷子就越发现,能让他看上眼的东西真是难找。 逛了大半天,也就矬子里拔将军,他半凑合的花了两块多钱买了一方砚台而已。 起来揉着酸麻的双腿,老爷子心里还琢磨嫩。 这方咸丰年的鲁砚质地虽说还凑合,可有裂痕了,回头顶多了能卖个三十块。 这点利,宁卫民能看得上吗? 虽然比这小子倒腾鱼多点,那也没太大差距,反正跟他昨儿说的口气对不上。 为此,就难免有点悻悻然,觉着弄不好这次要落脸面。 但就这时候,一个他这两天还从未见过的摊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以至于他匆匆扫了几眼,精神一振。 然后直接走过去彻底蹲了下来。 第四十九章 褒贬 眼见康术德手拿手电,头一次那么仔细地挨个翻看起摊儿上的东西来。 宁卫民就心知有异。 他几乎连声儿也不敢出了,凝神贯注的一旁静候。 这地摊儿的卖主儿是个叼着烟卷的中年人。 还正是那类没根脚的新手儿,一见有了买主儿就倍加卖力招徕。 “老爷子,一看您老就是行家。您想要找点儿什么玩意啊?您还别看我这摊儿小哎,可要瓷有瓷,要玉有玉,要卷轴有卷轴,不是我吹,我这些东西哎……” 不能不说他这番“生意经”,卖弄的真不合时宜。 这一见这有人来,就盯准了人家的钱袋子,生怕宰不上似的。 宁卫民看在心里暗暗发笑,就知道这主儿弄不好要倒霉了。 因为这小子简直就和过去的他是一样的毛病。 自以为自己聪明,性子轻浮,嘴也贫气。 正好应了老爷子那句话,“聪明外露者德薄,词华太盛者福浅”。 可惜,这主儿自己仍不自知呢。 想想吧,这么一大棒槌,今儿既然撞见真正的行家里手,要能有个好儿才怪了。 宁卫民此时是真想笑话他一句。 “我师父找什么呀?当然找你的漏儿来了。” “老爷子,您瞧瞧这件儿,这可是乾隆年间的官窑斗彩。这东西不错吧?” 有意思的是,那人还有点不识趣,看不出个眉眼高低来。 因为康术德只是看不说话,他还死乞白赖给推荐上了。 结果康术德一开口,一句话就给他崩儿回去了。 “还官窑?鬼窑吧。” 卖货觉得掉了面子,立刻不忿了。 “嘿,这老爷子,我说您懂不懂啊?敢情不识货啊……” 哪知康术德却跟个算命的一样,铁口直断。 “我不识货?我一眼就知道,你是今天刚来的。对不对?” 这话艺术,卖货的就像被攥着了尾巴的猫,真有点炸毛儿。 “您……您……是……” 康术德不紧不慢,半真半假,摆开了阵势。 “最近十来天,我几乎天天泡在这儿,哪次不买个十件儿八件儿的,就从没遇见过你。” 卖货眼睛一亮,不但释然,也露出了一副看见“大团结”的样子。 “哎呦,合着您天天来啊?那您……您可真是个风雅之人。” 可惜马屁没拍对,康术德直摇头。 “嗨,风雅什么啊?不瞒你说,跟你一样,我也想靠这个吃饭。” “不过你是来这儿卖,我是先来这儿买,在你这儿抓货,弄走去异地卖。挣个差价的辛苦钱。明白吗?” “要不是着急开张,我这么大岁数,何必天天起这么早跑这儿来?” 这话当然不是真的。 可这下不光卖货的,连宁卫民也一下精神了。 不为别的,老爷子撒这样的谎,不会是无的放矢。 这就更说明这摊儿上有玩意了。 “哎哟,我明白了。老前辈,敢情咱们是同行,您是来抓货的。那您就从我这儿淘换两件儿吧。咱们互惠互利,我绝对给您个好价钱。” 卖货的喜滋滋的还说呢,不想,这一句话招得康术德又笑了。 老爷子望着摊子上的三十来样东西,故意嘬着牙花子,像是有点为难地调侃上了。 “钱我有,也想花出去。可……你这儿……看了看,你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啊?” “您这是什么话?”卖货的再次主动介绍。 “您老往这儿看哪,这青花梅瓶怎么样,成化官窑。您买的起吗?” 但这激将法没用,康术德完全是轻蔑以对。 他一手拿着东西,另一手拿着手电照给卖主儿看,直接就怼啊。 “拉倒吧,你可蒙不了我。还成化的?你倒是张口就来。” “别的不说,你看枯枝上的雀鸟,这是翻着白眼看人的,官窑能画成这样?像这种稀稀拉拉的画法,明显是晚清民国的嘛。我要是你,就编个清末的,唬人的成算还大点。” “我不妨跟你多说一句,就你淘换东西的这家儿人,过去是大户人家不假。可惜隔得年头太远了,应该早就败了。” “他们家真正的好东西,要么是‘运动’里让人抄了,要么就是早就典卖干净了,剩下的这些,已经不是什么正经玩意了……” 照实说,就康术德的这些话,其实宁卫民也分不出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来。 不过他毕竟是在文玩行里做老了生意的,至少知道一样啊。 褒贬是买主! 这可是收藏界的老话了。 说透了,其实只有一层意思。 说东西不好的人,才是动了买心。 谁要一张口说,“东西真不错,千万别少卖了”,他一准儿不买。 之所以说好,就是因为不想要。 想要就必然得挑毛病了,那才好压价儿。 当然,尤为关键的一点是,你贬也得贬的是地方。 说的得在点儿上,对方才能不恼,才能真服气。 而康术德显然是肚子里有货的主儿。 他这几句话一说,作用不小。 就看那卖货顿时面显吃惊,方寸大乱。 一个没忍住,嘴里就把实话都秃噜了。 “哎哟,看来还是您道行深啊。您是能掐会算怎么着?还真让您说着了。这些货还真是从官宦人家流出来的,就我们邻居,他们家祖上就当过礼部的二品大员。” “不过他们家也确实败了,就连什刹海老宅都卖了,这些就是他们老爷子床板底下最后找出来的几件旧玩意。他们家就没一个人懂的,托我拿过来给变个现。” “我也是看这鸟雀上翻白眼犯嘀咕呢,合着果然是西贝货啊。也对,看他们家穷那样,好玩意可不早就卖光了。这还是最体面的一件呢,那这两件瓷器就更没法看了。” “得,我今儿算是长学问了,下回再碰上这样的,我就说光绪年的。那……那我这儿这么些东西,您就没一件看得上眼的?这还有俩画轴也他们家的,您要不要看看?” 最后一句听来,卖货的已经多少有点心虚和失望了。 但出乎他的意料,康术德咂了咂嘴,虽然拒绝了看画轴,却也没把话说死。 第五十章 兜了 “画轴就算了,我对那字画类的不喜欢。就喜欢硬货,这不是方便存着嘛。一时半会儿出不了手也不搁坏了,是不是?” “不过要说你这些东西啊。有几件样子还凑合,至少比旁边那几家的东西能懵住人。” “就像你刚才给我推荐这个斗彩碗吧,除了这碗口儿不对,这底款儿不真,从颜色和器型上看,还真没太大毛病。” “可问题就是,我是在外地摆着卖啊。那不像咱京城,有这黑灯瞎火的鬼市啊,我再钢口,大白天的,这明眼人很容易就知道是民窑仿的了。” “我跟你们不一样,体力不行,只能守株待兔,挣不了你们这快进快出的钱。东西要不好点,我没的吃啊……” 卖货的一听还有门儿,赶紧劝说。 “老爷子,您操这心真没必要。这年头,真像您这么懂的有几个啊?都是半瓶子不满一瓶子咣当的主儿。” “不怕您笑话,就这斗彩,别看是我们家自己的玩意。要不是我爷爷小时候就告诉我,是‘假古玩赫’的手艺,我也看不出来哪儿假来。” “其实来这儿之前,我后海边儿上也摆过摊儿,就是光天化日之下卖的。比我现在手里差多了的货,都照样能卖出去。” “现在这世道,可不就这样。糊涂人比明白的多。就是真有明白人,那也跟您一样,他要么不买。要么买走了再转给别人去。” “说真的,要不是那儿的稽查组有个张大娘们,抄摊儿抄得太勤,我都用不着来这儿。什么真假啊,对咱们来说,能高点价儿卖出去,在本儿上见着利就行啦……” 这卖货的也真够逗的,为了劝康术德打消顾虑,别犯死心眼,越说越来劲。 可恰恰他才是个最糊涂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钻进麻袋里了,这还求别人快收口呢。 宁卫民看到这儿真有点绷不住想乐了。 他真没亲眼见过这样的,卖了自己紧着帮人数钱。 果然,康术德也搂不住乐了。 “哎呀,你这说的也是个理儿。那行吧,我就把你这……这堆小玩意都收了吧……” 即便是有所准备,宁卫民多少也有点意料之外。 他本以为老爷子就看上了那个青花梅瓶呢。 顶多为了减少对方疑虑,再敛巴一件儿那斗彩碗儿,也就到头了。 怎么还全要了呢?这不会是…… “这……这一堆……您全要啊?” 那卖货的,自然就更傻眼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而康术德给出的理由听着倒是很合情合理 “那有什么办法啊?我马上也得开张了,总得弄点破烂儿充充门面啊。” “你说我都这把子岁数了,这几天都是这么跑,真累了,实在是有点受不了了。” “不过丑话说前头,你得给个实在价啊,要不咱就免谈了……” 那卖货一下高兴了。 但他还真是一“二把刀”,论价儿时连拉手捏指头的“袖里吞金”都不会。 只是压低了声音,张口开了八百的价儿。 这康术德哪儿干啊? 扔下一句,“你留着自己玩儿吧”,起身就要走。 卖货的赶紧拉住。 “别啊,老爷子,您可以就地还钱嘛”。 上赶着可不是买卖,康术德自然显得就更是不在乎了,故技重施。 “你这些东西,也就是大面上过得去。说白了,我弄回去本身也只是打算摆摆。能不能卖出去还难说呢?” 前面的铺垫还真没白费,卖货的听了不能不点头。 “那您说个价儿。” “你要诚心想出,最多了,三百。” 卖货一拨楞脑袋,赶紧诉苦。 “哎呦喂,您再给加点,我进货都不止这数啊。” 可套路完全无用,康术德捏这方面的分寸,捏得准着呢。 不动声色间,开始了敲打。 “我说你是挣钱没够啊?你不说本儿上见利就行嘛。嫌我给的价儿低?你自己算算,均摊一下,你这一个破玩意都十几块了,还低?” “小子,我说这句别不爱听啊。这行那可是小碗儿吃饭,靠天(添)。最怕什么?不就怕压本钱嘛。我是好心好意,想把你货都吃了,免了你压本钱。你还想怎么着啊?”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你非要手里压着货,等着发横财。那我也没辙。对不对?” “总之,我不是冤大头,就这一口价儿了。你卖我就买,不卖我就走。咱们可都没多少工夫,趁着天没大亮,我还看别人的货去。咱回见吧……” 卖货的听了一愣,忍不住望了望天色,然后转头四顾。 这一看可好,天已经泛白了,可鬼市上的人也就多了十几位。 旁边的摊位还都没生意呢,那边已经开始眼巴巴望着康述德了。 看那意思,兹要康术德一离开,他们就要抢着招呼生意了。 摊主立刻下了狠心,有了决断。 “那行吧。依您依您,这行讲究快进快出嘛,是不是?我少挣点少挣点吧……” 康术德这才真正的转过身来。 “哎,这就对了。同行嘛,你倒给我,我倒给别人。咱俩都得有找头儿才行。过些日子我再来,没准儿还买你的货呢。是不是?咱们不比旁人,以后是长期打交道的……” 一边说着,康术德伸手点钱,递给了摊主儿。 然后招手示意,让宁卫民动手。 “我说,过来给兜了吧。这都是咱的东西了,小心着点,好好裹裹。弄坏了我可不依。” 结果等到康术德和宁卫民敛巴好了东西要走的时候,旁边的摊位还真不拉空的招呼上了。 “老爷子,您多留一步,再好好看看我的吧,我这儿也要什么有什么……” 康术德便不得不加演了一段戏码。 “别,别了,今儿已经买淤了。这还不知道拿回去好不好弄呢。改天,改天见……” 就这句,给刚刚清了仓的小子美得都乐出鼻涕泡了。 他拿着三十张大团结,面有得色的看了看旁边的摊主。 然后往手指上啐了口吐沫,就当众一五一十,二五二十的数了起来。 那叫一个得意,那叫一炫耀。 今儿这笔生意,他大概赚了七八十块。 毫无疑问,成了他初到此地,开门红儿的好兆头。 可实际上呢,傻子从不觉着自己傻。 反倒是谁精,却是闷在心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康术德这一走,就连早点都顾不得吃了,班儿也不急着去上了。 反而执意要求宁卫民赶紧骑车带他先回家去,着急把这些东西放好了再说。 可见收获如何。 第五十一章 开瓢 在宁卫民的心里,今儿捡着“漏儿”了,那是肯定的。 不过他却并不清楚这个“漏儿”到底有多大。 尤其是看康术德这么反常,他必然按捺不住好奇心。 于是半路上,就急不可耐的打听上了。 “我说老爷子,您今儿是看见什么好东西了?到底有几件儿啊?您就这么怕买‘炸’了啊?还一股脑全给包圆了……” 康术德则哈哈一笑,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说。 “别说,你小子动脑子了,还知道我是怕买‘炸’了。行,你是吃这碗饭的材料。你要肚子里再有点真学问,可就真没挑了……” 这样的所答非所问,那不是成心兜圈子吗? 宁卫民登时不耐烦了。 “哎哟,我谢谢您了,别再这么抱着葫芦不开瓢,跟我卖关子了行不行?” “我可跟您说,从早起到现在我可还没吃东西呢,您要再这样,我就没精神头儿了。” “我一没精神头儿,那蹬车就没力气。不但颠簸,而且慢。” “回头您抱着的东西,要有个好歹的颠荡坏了,又或是您回头上班来不及,可别怪我。” 嘿,还是威胁有效,康术德马上就改口了。 “你小子跟我犯葛是吧?行行,算你狠,我怕你了。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 “今儿啊,咱运气不错,真买着‘大秀气’了,而且还不是一两件。” “就那三件儿出自大户人家的瓷器,别看那卖货的他吃不准,其实个顶个儿都是真正的好东西。所以我才会设计了这么一出戏。” 听到这里,宁卫民真是喜出望外,忍不住欢呼。 “哎哟,三件儿呢!那三件儿都是宝贝?” “这没错,我不能‘打眼’”,康术德无比自信,随后可还有好消息。 “这还不算完。没听那小子说嘛,还俩轴儿也是大户人家出的货。焉能知道里面有没有好东西啊?我估摸着也差不离儿,不过这就得回去才能知道啦。” “我当时不打开看呀,是怕动静太大,再把别人招过来。既然有那三件儿东西在那儿摆着,我还看什么呀看,直接就兜了走吧。是不是?” 这可是真没想到啊,宁卫民听了忍不住发问。 “那……这么说,您刚才挑他的毛病全是假的?我可听您说的可是头头是道,别说那小子那么信服,我都以为是真的呢,简直天衣无缝啊!” 说起这个,康术德更来神儿了,颇有自得地给宁卫民解释起其中的种种窍门儿来。 “嗨,编瞎话也不能瞎编啊。这都得靠对人心的揣测,和真材实料的学问。” “先说人心,那小子能把些东西都罗列地摆在自己摊子上,这就证明他水平有限,分不出真假。否则好东西摆一件儿就够了,怎么会一摆就三件儿呢?” “你再想想,那青花梅瓶,他能向我主动推销,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吃不准啊。否则这好东西,谁不是揣起来等大买主啊?倒给同行干嘛?我就是看准了他这种含糊,才能对症下药把货给贬下去。” “另外,话也是两头说的。正所谓真亦假来假亦真。就像造假的高手,无不懂得只有在真实基础上动手脚,才能懵住人。” “比如说,我说大户人家败了是不假。可你反过来想想,如今又有几家没败的?这要说不准反倒怪了。” “单冲他摊子上那些货,可以证明两点,一是这大户人家留下的是精品。二是家里老人没了,东西是不懂行的小辈当破烂儿处理的。” 到此,老爷子算说完了心理学,跟着再教专业知识。 “还有我说的那斗彩碗和青花梅瓶,斗彩碗确实不真。但青花梅瓶可是康熙官窑。那瓶子上画的是枯枝花鸟,画风奇特,非常精彩。” “没错,稀稀拉拉是民国画风不假,可梅瓶上的鸟是翻着白眼的才是画龙点睛之笔,那样子明明是‘八大山人’朱耷的特点。” “朱耷是谁啊?那是明室后裔,出身贵族。生逢明亡清兴,他内心是不平衡的,所以他把对社会的不满表现在绘画中,且集中反映在所画动物的眼睛上。他画的鹿、鱼、鸟,那都是翻白眼的。是刻意为之,并不是画工水平不够。” “另外那成化的款儿也是关键。康熙早期的瓷器,很少写款儿。原因是康熙认为瓷器写了款儿,如果打碎了不吉利,不让写。” “但康熙的很多瓷器上有一个特殊的现象,写大量的寄托款儿。比如写‘大明宣德年制’、‘大明成化年制’、‘大明嘉靖年制’,这三个朝代写得最多。这样也就对上了。” 而就在宁卫民听得频频点头,暗中记忆的同时 康术德也没忘了把今天这事儿有关人性里的缺陷点出来。 作为反面教材,去警示徒弟。 最终他带着感慨,半是劝半是训的,又告诫了宁卫民一番。 “说白了吧,那卖货的就是没学问,半吊子。懂点儿吧,又不精通,自己也不上心去钻。他才会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这样的人宝贝到了手里,也留不住。” “那大户人家的子弟呀,就更没法说了。那不是太懒啦,就是太胆儿小啦。他不愿意拿着东西,自己去外头问,非为了图省事托这么一位邻居代卖。但凡腿勤点,能自己去个信托商店看看,去文物商店问问,也不至于便宜咱们。” “卫民啊,你可得从中吸取教训。记住了,别去学大户子弟的懒。也别跟那卖货的一样,腹中空空。否则哪怕你再聪明,以后也有你哭的时候。” “你既然喜欢这些东西,又拜我当师父,那可得往里钻啊。学东西讲究五勤,‘嘴勤,眼勤,耳勤,脑勤,脚勤’,才能有长进。就连买东西,那也得讲究‘细批评,慢给价,快回头’。”“想干这行啊,论脑子你是够了。我不怕你别的,就怕你今后只知道仗着自己的小聪明,犯懒图快走捷径。” “永远记住了,真学问才是硬底子。可真学问怎么来啊?就得靠钻劲儿和勤快。” 宁卫民当然知道师父的用心良苦。 大有所悟之下,赶紧痛快答应。 “是嘞,老爷子,我都记在心里了。往后您就看我的吧。” 第五十二章 奇珍 别说,康术德预计得还真没错儿。 那俩卷轴果然不是一般的玩意。 一幅沈周的《行书诗卷》,一幅石涛的《金鱼》,都是珍品。 只是可惜,年代太久远了点,又或是保管不善。 两件书画都有所残破,质地也有点“伤了”。 不但书画质地酥脆,最外面一层,有的地方也有点“起霜儿了”。 老爷子展开就看了半个小时,便无比心疼的又给收了,生怕再有损害。 不过这两幅字画尽管宝贵,可要说这一天所获中最有价值的东西,它们还得排后头呢。 宁卫民是绝对没想到,真正的魁首,居然是三件瓷器里,最不起眼的一只白瓷碗。 这只碗看上去白得发污,并没透出多少细致和珍贵来。 既没有那青花梅瓶的古典美,也赶不上另一只明代龙泉青瓷盘的光润美。 唯有的特别之处,只是碗中有看不太清的凹凸花纹,还有同样不显眼的“枢府”二字。 而这两个铭文也是印在碗内壁口边沿下的,“枢”和“府”位置遥遥相对,一南一北。 要不是康术德给指出来,宁卫民都能看漏过去。 难怪那卖货的,从一开始就没当回事。 其实宁卫民也一样,以他此时的眼光,当真觉着这个碗,作为盖腌菜坛子口儿的器皿是再合适没有了,怎么都看不出个好来。 但恰恰就是这只碗,却符合了康术德曾说过的“内敛”二字。 连宁卫民自己都不能不承认。 当康术德把这碗放在一堆瓷器中间,这东西是越看越端庄,越看越稳当。 明明没什么,却有能压过一切的深沉气质。 自然而然会成为观者的视觉中心,惹人瞩目。 一开始,他还认为这种感受是碗的纯色导致。 因为其他的器物带花纹带颜色,五颜六色中就这只碗是白色,自然显得突出。 没想到老爷子又把家里一堆日用的杯盘碗筷找了出来。 各式各样的白色的家什都去放碗旁边,却还是给人这样的感觉。 这无疑就证明了宁卫民的想法是大错特错。 唯一的解释,只能说这碗特别耐看了。 也是到了这一步,康术德才给宁卫民讲明白了有关这只碗,到底是怎么回事。 敢情他目观此碗,特点为小底足,厚胎,素釉失透,色青白。 就联想到了明代曹昭《格古要论》“古饶器”条中,有“元朝烧小足印花者,内有枢府字者高”这一句。 再加之他找到了凹下去的花纹和铭文。 从而推定,此碗应是元世祖忽必烈在景德镇设浮梁瓷局,为“枢密院”所制的定烧器。 老爷子还告诉宁卫民,说元代的枢府瓷,虽然比宋代的土定晚了二百来年。 但无论从质量,还是从历史价值上看,枢府瓷都远远超过了土定,这二者是无法相比的。 因为“枢府”本是唐朝的一级行政机构。 宋以后改枢府为枢密院,为中央最高军事机关。 而元既然以武力为重,自然“枢府”权位就更高。 再考虑到元代不过百年历史,其间烧制数量极为有限,有铭文者就更寥寥无几。‘ 类似的碗,后代虽有烧制,但样式已改,釉也不润了。 那毫无疑问,这有数儿的元代“枢府瓷”,便成了绝品。 况且这只碗,其纹理还不是寻常的缠枝莲,而是云龙纹。 这就更说明它是枢府中官位显赫之人的专用器物,是绝品中的绝品。 其价值不但不比那上缴国家的青铜爵差。 如果从物以稀为贵的角度来说,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真能顶上今儿所有弄回来的一切了。 总算弄清了小碗的来龙去脉,宁卫民心里如同六月的蓝天。 清亮、透彻,甚至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 再看向这只碗时,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十分凝重,从中感受到了历史的复杂性。 甚至还别说他了,就连康术德自己都爱不释手啊。 用老爷子的话说,多少藏家,一辈子都未必能到这样的奇珍。 这东西又不比青铜器犯忌讳。 只要懂的主儿,谁得着都不可能再撒手了。 他还给宁卫民立了个规矩,说从此宁卫民只许看,不许碰。 瞧瞧,这都到什么地步了? 可就这,还不是今天的全部收获呢。 千万别忘了时代背景啊,这年头,那就没有现代仿品。 即使还是康术德口中,剩下那些“烂七八糟”的玩意,“不是东西”的东西。 那也是民国时期为了迎合军阀附庸风雅的需求,给暴发户大员充门面的“假大名头”。 二十年之后,肯定也得值个几十万上下了。 所以从值钱保值的思路出发,宁卫民一样正儿八经的把这些物件儿收了起来,就跟存金子差不多。 偏偏他给康术德的理由却是,自己要仔细观摩学习,从中寻找错处。 张口撒谎,不但掩盖了自己贪婪性情,反倒愈加显得孺子可教也。 老爷子自然被哄得十分开心,高高兴兴去上班了,让他自己一人家里慢慢看。 至于这些东西最后要怎么处理? 这就是当天晚上,师徒俩人坐在一桌子好酒好菜旁,要商量的议题了。 说起来康术德带宁卫民去鬼市的初衷。 原本就是为弄两件儿值钱的货色,然后快速倒手卖出去,换点资金给宁卫民当学费。 从今往后,老爷子是打算就让宁卫民每天去鬼市上转悠去了。 说兹要宁卫民自己觉着看明白了,或者感兴趣就可以下手买。 买对了当然是好事。 即使买错了亏了钱,也没关系。 因为主要目的,还是借此让宁卫民开眼,长学问。 在老爷子看来,真本事就得这么练出来。 说得再多,耳听为虚。 怎么也没有亲眼见过,亲手摸过强。 人只有吃过亏了,疼过了,才会把教训记一辈子。 人也只有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才爱琢磨。 所以老爷子表示愿意放任宁卫民去寻摸他自己感兴趣的品类去,好以此领他进门。 哪怕老爷子再陪着去,也不会为宁卫民做现场指点。 但回过头来,却肯定会对着东西,告诉宁卫民哪儿错了,为什么错。 对师父的这个主意,宁卫民作为徒弟是相当感动的。 同时也觉得很有趣儿,很具挑战性,还真有点摩拳擦掌,急不可耐的兴奋。 这怎么论,无论前景还是钱景,确实都比他倒腾热带鱼强多了。 可唯独就是他一时舍不得那些东西啊。 觉得哪怕不算枢府瓷,可另两件瓷器和书画也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好宝贝。 未来的价值至少是以千万计算的,现在卖也忒亏了。 无论怎么选,他心里都疼。 好在师父就是师父,康术德是个有成算的人,直接就告诉他了。 肯定得把书画卖了,压根不用选,也没的商量。 原因就是因为保存书画是需要有保存条件的,他们的居所现在并不具备这样的基础。 像那个大户人家就差点把这两件东西给糟践了。 这两幅字画,其实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与其捏他们自己捏手里,让书画霉了、残了,还不如卖给国家的好。 这既能让这两样东西得到妥善保管,也顺带实现他们自己的目的了。 这才是对国家对私人都较为合适,相得益彰的法子。 听了这番话,宁卫民这才明白了师父的心思。 他不能不承认老爷子这话有理,也不能不佩服起老爷子的精深韬略来。 到底是真正的行家里手,做大生意的老前辈,从思路上就比他这小老板儿高了一筹。 而他自己的贪心和不舍,反倒是真有可能把两件宝贝耽搁在手里,彻底变成废物的。 那不卖还能怎么办呢? 卖! 有意思的是,也是多亏这一卖啊,他又从中发现了另一片广阔天地。 非但是不觉着卖亏了,反倒还觉着卖值了。 因为无意间,这又证明了老爷子告诫他那句话了。 人必须得勤快啊! 别看就为了卖画,多走了几步路,却让他看到了风光无限。 (注1:伤了,书画行话,指书画质地因虫蛀、水湿或外力摩擦而损伤,若地子缺损,就叫“残了”“缺了”。) (注2:起霜,书画行话,指因潮湿而发霉) 第五十三章 名店 在京城这地界儿,要说卖画,去哪儿卖啊? 那还用问嘛,当然是奔琉璃厂的荣宝斋了。 琉璃厂是京城中驰名中外的古文化街,就位于和平门外。 因元代曾于此设窑烧造琉璃瓦而得名。 明代永乐中期,将元代的琉璃窑又扩大为厂,故称“琉璃厂”。 不过这块地方真正的兴旺发达起来,那是清代康乾两朝的事儿。 康熙朝,朝廷下令编纂《古今图书集成》。 乾隆朝,朝廷又下令编纂《四库全书》。 结果正是这两部大部头的编纂任务,引发了全国各地的大量学者响应,各自带书进京。 又因内城外城有别,当时除旗族和少量工匠之外,民人只能住在外城。 于是乎,不但前门附近逐渐变得会馆林立。 琉璃厂也成为这些学者们,以及进京赶考的举子们,看书、售书、购书和换书的最佳去处。 与之同时,还引发了金石考古之学的发展与发达,带动了古玩商们来琉璃厂开店经营。 无论金石、陶瓷、书画、碑帖、古钱币,还是涉及风雅文化的其他行业,均在此情形下发展起来。 琉璃厂的名气也就这样打响了。 琉璃厂真正成势,繁荣兴盛以来,距今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历经三百多年的世事变迁了。 那么这条街上自然有许多知名老号。 像荣宝斋就是极具代表性的一家。 荣宝斋的前身,是成立于1672年的松竹斋南纸店。 原本只是一家单纯经营各类纸张以及文房四宝的店铺。 但这里的木版刻印技艺和书画装裱修复技艺,非常有名。 乾隆年间,内廷官文用纸、朝廷的考试用纸都是专门由松竹斋提供的。 光绪二十年,由业内高人庄虎臣出任店铺经理。 他为债务缠身,经营陷入困境的松竹斋做出了一系列改革措施。 其中就有把店铺更名为荣宝斋,并扩充多种业务的决定。 于是从此,荣宝斋不再局限于做笔墨纸砚、文房四宝的买卖,还涉足到了买卖书画,以及代客订购书画业务。 在经营上,荣宝斋更秉承“以文会友”的宗旨,着重于与书画名家们保持翰墨情缘。 从而逐渐成为了书画家甚为信赖的朋友,甚至被视为“书画家之家”。 正是因此,清末民初时,琉璃厂各家老店为招揽顾客,纷纷争悬名家书画于窗前,引人驻足观赏的宣传活动中。 其中尤以荣宝斋名画最多,最为热闹,成为琉璃厂的一道风景。 到了民国时期呢,两位著名文人大家,又委托荣宝斋用木版水印印制了《北平笺谱》和《十竹斋笺谱》,更是让荣宝斋声名远播。 建国之后,荣宝斋经营权逐步由私变公,归属美术出版社领导。 随后又合并了画界知名的和平画店,风头一时无两。 直至此时,荣宝斋已经发展成为在琉璃厂店铺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大。 业务内容涵盖出版、印刷、修复、装裱到书画购销的综合性营业部。 并以其精湛的传统技艺和诚信经营方式,深受国内外顾客的信赖与青睐。 在这条街上,与之同样具有古代书画购销权的店铺,仅有文物局直属单位宝古斋一家。 可尽管表面上看,康术德和宁卫民来琉璃厂卖画,就是奔着荣宝斋的名号来的。 不过卖也没那么简单,可不能直来直去。 和抓货时一样,同样不能图省事。 否则这价格高低,就能差出十万八千里去,真弄不好把好东西卖出个贱价。 康术德可是这行里的尖子,不但懂行,还有心计。 他要撒手什么物件,首先必定得提前摸底,做到心中有数才是。 像在真正奔琉璃厂之前,隆福寺商场的旧货门市部,西单的旧货收购点,护国寺大街路西的悦雅堂门市部。 老爷子不怕麻烦,和宁卫民带着字画都分头跑了一趟。 哪怕到了休息日这天,他带着东西和宁卫都来到了琉璃厂,真的该当出手了,也没着急。 还是先去了宝古斋询了个价,才开始实质行动。 说真的,老爷子原先其实还打算王府井的京城画店去问问的。 可走到门口,他突然想起来了。 那家画店和荣宝斋一个东家,都隶属于美术出版社。 他怕一去露了风声,这才没进去。 什么叫腿勤、口勤啊? 得至少做到这份上才行哪。 其次,到了地儿还不能直接卖画的事儿,因为上赶着不是买卖。 荣宝斋盛名在外,又是国家单位了。 在加上这年头各行各业服务态度也是有目共睹的,存在着某种通病。 这样的交易中,私人太容易处于被动了。 所以康术德得想办法让店方开口求他,才好要到理想的价码儿哪。 那怎么办呢? 其实也好办。 大可以围魏救赵、暗度陈仓啊。 差几分钟十一点的时候,康术德终于带着宁卫民来到了荣宝斋。 说实话,这年头的荣宝斋,其实有点让宁卫民意外。 因为它的店面居然是一个水泥石墙简洁外观的一溜平房。 看着有点像苏式建筑,并无多少复古风格。 但门户大,挂着牌匾,外有游廊。 也确实是比这条街上其他门市部都要气派正规一些。 进去之后,完全是传统商店模式。 就是绕墙一周的玻璃柜台。 玻璃柜台里摆着毛笔、印泥、墨、砚,等精致小件。 后面的博古架上则是各类纸张、笔架、墨盒、摆件儿、扇面,等一派古色古香的大件儿。 只是对店里的格局,和这些销售的东西。 宁卫民一时也来不及细看,他的注意力几乎全放在了师父的身上。 因为他可知道,进了荣宝斋的大门,这表演才刚刚开始呢。 “我说同志,你们这儿是不是能修复书画啊?我想问问……” “往里走……” 嘿,根本就没容康术德彻底把话说完呢。 卖毛笔的柜台后头,一个精瘦,没有表情男售货员就打断了他的话。 漫不经心拿手往里一指,就不言语了。 根本就不抬眼看人,好像谁欠了他八百吊似的。 不过也没法挑剔,反倒还得谢谢一声。 因为实际上,哪儿哪儿都这样,他们去别家也一样的待遇。 要为这个生气可不值得,那就别出门儿了。 更何况,康术德和宁卫民那略显寒酸的衣装多少也起了让人鄙夷的作用。 要是他们能穿好点,像个外宾似的,再包个小车儿来,兴许就不是这样了。 第五十四章 穷卖 往里走就往里走。 康术德和宁卫民按照售货员指出的方向往右一拐,发现里面更大。 依次是装裱室、修复室、木板水印,印刷出版、画廊等一溜儿不同经营品类房间。 还有挂着“书画家之家”牌匾的接待室呢。 但宁卫民和刚才待在最外面那一间营业厅时一样。 根本来不及多瞅几眼,就跟着康术德进屋去找修复师了。 还真得说,这屋里的几位老师傅,态度要比外面好得多了。 一见他们进屋,就有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暂时放下了手里的事儿,主动过来询问来意。 这大约年长与年幼的不同,或者压根就是搞专业的技术人才和普通人的区别。 反正素质上的差距不小。 康术德更没什么可扭捏的,见这位挺热情,赶紧就让宁卫民痛快把东西放下,把书画展开来。 什么是行家里手啊? 老师傅一看,表现出的态度,也和康术德当初看到这两幅字画差不多。 叹息不已。 “老先生,您这两幅字画儿啊,真是不错,可惜保管不善,全都朽了。” “您看这幅石涛,含藏葆光,但这都有伤了。这一幅沈周,也有点朽了,后面更是起霜了。” “幸亏您来我们这儿了,要再耽搁几年,这两样东西恐怕就毁了。” 康术德也是唉声叹气,一副痛心疾首的后悔样子。 “是是,要不我干嘛来的呢。好几百年的东西了,又是名家之作,您可千万别让他毁我手里。我谢谢您了。” “不会不会。您也别太过虑了。” 老师傅一听,赶紧出言宽慰。 “我们店的修复技术在国内是首屈一指的,绢本、纸本都能做,工艺流程完备。抢救过无数破损严重、濒临失传的艺术珍品。比这损害更严重的,都能做到修旧如旧。” “像前些年,一副郑板桥的墨竹,送过来时都快成碎渣儿了,我们历时八个月,也给补全了。” “您这活儿呀,我得说算是送来及时。现在抢救,问题不大,最多三两个月就能弄好。您只要把东西交给我们,就放心好了。” 康术德赶紧点头,“这没错,百年老店嘛,名声在外,有口皆碑。这时间我等得起,精工出细活的道理我懂。只是这价钱……” 老师傅听出了康术德最后一句的潜台词,这在他没有什么难理解的。 毕竟康术德和宁卫民的衣着旧得没了样儿,瞅着都洗得发白了,一看就是生活不富裕。 他反倒是觉得,这种情况下还能惦记着修补字画的人,颇为不容易。 于是应了一句。 “这个嘛,您放心,我们诚信经营,多收不了您的。我给您好好算一算啊。” 他就本着敬业的态度,对照着展开的两幅字画,拿着纸笔开始一丝不苟的统计和计算。 那是从大到小,一处一处的说,一笔一笔的加,一项一项的估算。 足足忙和了得有七八分钟,最后得出了数字,才拿过单子来给康术德过目。 “老先生,您看,这幅字儿,我们得冲洗、揭旧,然后重新装裱才行。这画儿呢,也得托补、全色。这要合在一起啊,这就是最后的价钱了。书卷得一百二十二元。这画卷得七十六元……” 说实话,这近似于二百元的价钱,真没多大水分。 但即便是这样,康术德仍然是跟挨了一刀似的,立马就叫起疼来了。 “哎哟,怎么这么贵啊!您就不能便宜点吗?” 老师傅一嘬牙花子,这下真有点为难了。 可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康术德那衣角上的毛边,人造革提包用胶布缠的提手,还是让了一步。 “这……您要是嫌贵,我再给您个折扣,就算一百八了。您看行不行?” 但这仍不足以让康术德满意。 因为他要的就不是这个啊。 “那也贵啊!这都合我小半年的工资了!咱能不能……一百块?” “哎哟!这价儿可没这么划的呀……” 老师傅情不自禁面露苦笑,忍不住诉上了委屈。 “老先生,我们这不但是国营商店,还是百年字号,明码标价的事儿,不可能懵您。” “尤其是修复和装裱业务,我们是本着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以抢救书画为重。价格本来定的就不高,基本就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余地。” “我是体谅您大老远来的不容易,也替您可惜这两幅书画,才按照老顾客的待遇给您打了九折。您要再不满意价格,真恕我无能为力了。” “再说了,老先生,刚才我不都跟您说清楚了嘛,这修复是个占人工耗时间的精细活计。” “别的不说,就光这揭旧一道工序。我们每天都得用指肚,跟搓泥儿似的一点点揭,没个二十天弄不完呀。这还算最容易的哪。” “干您这活儿,我们得占三个人,一个师傅带着俩徒弟最少忙和俩月。您还嫌贵?哎,让我说什么好呢……” 这话里说的不但真诚,还包含着一些从业人员不被理解的辛酸啊。 连刻意难为的康术德,都有点被老师傅感动了。 可问题是,他的心中早有成算,本来就是故意把事儿往崩了谈的。 他要不把人逼到没招儿,也不好进行下一步啊。 所以为了不功亏一篑,他也只能硬起心肠,把这套迷魂掌打完了算。 “您说的都对。我没说您的价钱不公道不是?可问题是我……我这手里……” “我也实话跟您说啊,来之前就凑了一百,是真没想到,为这两件东西要用这么多钱。” “要不这样,您看行不行?这价格就这样了,我认可。可钱我真没法一下都给您。先给一百。其他的,咱只能日后再付清。” 嘿,好嘛。 这价儿,康术德倒是答应了,可他提出附加条件却又是老师傅绝无法应承的。 那老师傅还能怎么办啊? 对这样的要求,他根本无权做主,苦笑着擦了擦冒汗的脑门和眼镜。 也就只剩下最后一招,去请示上级领导了。 其实老师傅哪儿里知道啊,刚才的讨价还价全是虚晃一枪。 偏偏这样的结果,才恰恰是康术德真正想要的。 怎么呢? 因为荣宝斋的领导不但权力大,见识广,有文化,脑子也比普通职工活泛啊。 康术德算准了,这事儿这么通报过去,只会有两种可能。 要么人家看不上这两件儿东西,打发他们走人。 要么……那恐怕就是领导提出收购建议,期望能变相解决,主动往他摆好的套儿里钻啦。 就在老师傅请康术德在此稍等,自去请人的档口。 宁卫民也低下头自己个儿偷笑起来。 并且带着佩服,在心里给师父点了个赞。 因为康术德的用意,别人不知道,可他知道啊。 甚至到眼下这一步,还顺便释清了他心里的一个疑惑呢。 敢情今儿早上出门前,他就建议老爷子应该穿体面点去,担心人家会压价。 可康术德却说不用,还跟他说,穷也有穷的好处,卖画也分穷卖和富卖。 而他再要细问呢,师父偏偏就不说了。 后来他琢磨了一路这事儿,也没琢磨出个名堂。 直到现在,才真正懂得了老爷子的用意了。 可不嘛,也只有做出穷相来,才能把这步棋走得天衣无缝呢。 那下面自然不必说啊,还是老老实实静观师父的表演吧。 就这老爷子,邪性主意层出不穷,太合他的脾胃了! 要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 这就是缘分。 (注:葆光,行话,是指画心和覆背纸犹豫长期摩擦产生的一种亮泽。) 第五十五章 主动权 俗话说,人叫人千声不语,货叫人点首自来。 这话用这儿,其实也挺合适。 像荣宝斋,这么大的名气,这么大的店,还是跨业经营。 各部门加起来小一百号人呢。 所有大小事务,只凭一个正主任和一个副主任管理。 那二人必定日理万机啊,哪儿能说见就见啊? 一般名气的画家来到这儿,也不可能有这待遇。 所以如果荣宝斋的领导能亲自过来解决问题。 这绝不是人家给康术德面子,而是人家给沈周和石涛面子。 但这恰恰也就是说,兹要是人过来了。 这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对这两幅字画的重视,表露出一种先决的期望。 也就意味着康术德他们已经悄悄的变被动为主动了。 今儿跟着老师傅过来的人,自称是荣宝斋的副主任,四十来岁,姓宋。 来了之后,他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就只顾着去瞅东西了。 东西看过了,一改刚才进门时的冷淡严肃,变得热情又多话。 他让老师傅给拽出几把凳子,拉着扯着让康术德坐下谈。 这显然又是个好现象。 何况老爷子可站了老半天了,也巴不得能歇歇腿儿,于是一点没推辞就坐下了。 只是没有宁卫民的座儿,让这小子可是眼馋极了。 但没办法,这个年头可没什么顾客是上帝之说。 凭他的年纪,没资格跟这些年纪长他一辈的人一块儿坐,这就叫长幼有序。 结果怎么样? 这宋主任开口问的第一句,就招宁卫民不受听。 “问您个情况,这两副字画是您自己的?” 这小子心里可正为没座儿别扭呢。 自然不必客气,直接就飞过去一烧鸡大窝脖儿啊。 “什么意思?是不是看我们穷啊?我们这可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是清清白白自己的东西。” 宋主任被戗得有点尴尬,目光这时才注意到宁卫民身上。 为此,康术德不能不假意愠怒,瞪了宁卫民一眼。 “没规矩”。 然后转头对宋主任致歉。 “这是我侄子。让您见笑。” 宋主任能怎么办? 摆摆手,故作大度笑了。 “没什么没什么。年轻人嘛。” 但回过头来,跟康术德交谈却显得更客气了一些。 可见宁卫民的“莽撞”也有积极作用。 “老先生,我可不是那意思啊,请勿见怪。” “主要是因为这修复费也就这样了,我们给您真减不了几个。我们店也没有分着付钱的规矩,真是很为难啊。” “可如果这画儿就是您自己的呢,我倒还有个变通的办法。就是想跟您建议一下,希望您把这两幅字画出让给我们。” “如果您愿意的话,您不但不用花钱,还能带着一笔不少的钱回去。您觉得这样行吗?” 那老师傅也在旁帮腔。 “您不是手头紧吗?您要因为价钱的事儿不修了呢,这两件儿东西多半儿就得毁了,太可惜了。您要给我们店里,这两样东西修复的钱,就不用您再出了。一举两得,多好啊,是不是?” 说完,这二位都盯着康术德看。 可没想到康术德几乎无动于衷。 老半晌才沉着脸说,“我是为了保住这两件东西才来的。怎么您二位,反倒还劝我抖搂家底儿啊?” 宁卫民也是个好帮手,抓住机会猛敲锣边儿。 “就是,我们来是修东西的。怎么好不央的又变成卖了?您二位得着东西,当然是觉着好了。可我们东西没了呀,好什么呀好?” 这话实在过头了,是好说不好听啊。 老师傅当场脸一红,嘴支吾了。 宋主任倒还应付得来,赶紧圆和。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看看,又误会了不是?我们真是出于好意,在替眼下遇到的问题,找个最好的解决办法。” 跟着他不再理会宁卫民,专攻康术德这一路。 “我看得出,老先生,您不是一般的人哪,要不然您不会有这两件东西,更不会想着要来修复。” “可我有句话您别不爱听。要说在咱京城里,那有名的府门儿、宅门儿多了。可这些年都怎么样了呢?曾经沧海难为水。辉煌,对谁家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不瞒您说,我们这儿啊,现在几乎每月都得收上来几十件儿,十几件儿的好东西,几乎全是从过去的有名有姓的人家送来的。” “而且和您拿来这两样东西,状况都差不离儿。许多书画,全是残了、伤了、缺了、朽了、霉了的。为什么?不就因为头两年那情况,保存不易嘛。” “要说这些顾客呢,许多人原也不想撒手。因为差不多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都想留个念想儿。这能理解。” “可问题是,书画不是瓷器、铜器,需要特定的保存方式和条件。如果保存不得法,看着挺好的东西,在自己手里一天天的烂掉,会更心痛。” “如果您懂书画也爱书画,就应该理解。与其如此,那倒不如卖给国家,反倒能妥善保全了咱们老祖宗留下的文化财富。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所以您真要愿意卖的话,谈不上什么抖搂家底儿,这不丢人,反倒是为咱们保护文物做出了贡献。” 宋主任说到这儿,又看了一眼宁卫民,故意还多加了几句。 “老先生,这还是只是一方面。现在的书画行情其实不错,比头几年好多了。您要用卖画的钱,改善一下生活条件,不一样是好事嘛。” “咱们实话实说,其实现在谁家情况都差不多,谁也比谁好不了多少。最实际的问题,一是手里都不富裕,二就是要为家里孩子打算。” “就像您这侄子,没几年就到成家立业的年纪了。问题是现在这个年轻人结婚啊,办事啊,经济方面的要求也不小啊。” “过去的三转一响是老黄历了,现在都要电视,录音机了。您即使不为自己考虑,手里如果多些钱为下一代支应,难道不是好事嘛?” 宁卫民听了不免好笑。 他知道宋主任这是旁敲侧击,拿他说事呢。 甚至是渴望他能为利所动,主动帮着说话。 可这心眼儿用的弄巧成拙,反倒更暴露出宋主任自己迫切的心情了。 第五十六章 老腊肉 不用多说,宁卫民都能看出来的东西,自然更逃不过康术德的眼睛。 不过表面上,老爷子还是将计就计,像被说动了。 “您说的也是道理,我们家呀,也没别人了。就我和这孩子相依为命。说到底,过日子图什么啊?不就为了家和圆满嘛。有儿孙满堂陪着,比这死物件儿强。” “再说了,这么好的东西,好几百年啦,留下来不容易啊。万一毁我手里,我也担不起这罪孽。” “就像你们二位说的,既然于公于私都是好事,我何必硬把着不放呢。只是行情真的好了吗?那比头几年又能强多少?” 听到这话,宋主任不禁面显喜色,忙不迭应着,是全无戒心。 “哎,您这么想就对喽。您放心,行情真的好了。比头几年强太多了。这么说吧,假如十年前,您要送来一件儿东西能卖一百,今天就能翻一倍,甚至更高。” 老师傅也在旁欣许的点头。 “老先生,您开明。您肯出让,我们是相当感谢啊。” 可他们高兴得还早了点儿了,因为等到真正谈及实质的价钱了。 他们这才知道,眼前这块老腊肉,到底有多难啃。 敢情宋主任尽管是一再保证,拍着胸脯说他们肯叟无欺,诚信经营。 还说国营商店不是旧社会的当铺,绝对按照物品的实际价值给,肯定尽量按照最高价收。 但康术德却不理他那一套。 老爷子是自说自话,非得把话点透了,丑话说在前头才行。 “您可别这么说。最高价?这哪儿有最高啊?古玩字画这东西,本无定价,货卖识家。” “就这两样东西来说吧,我要是把它卖给收废品的,十块八块就到头了。” “我要把它送到店里呢,一千两千是它,三千五千也是它。真要碰上爱这玩意的主儿,三万五万是它,数十万上百万也是它……” 话到这儿,宋主任和老师傅脸色就都变了。 因为一般人是绝不可能有这番见解的。 这样的话只有绝对的行家里手才说得出的。 果不其然,老爷子随后更是语出惊人,充分验证了这一点。 “其实早些年啊,有那么两次,我差点把这两样东西出手了。没出息嘛,过日子一遇到难处,就免不了想到这个。可为什么又留下了呢?就是因为行市不合适啊。” “不瞒二位,我其实早就认识你们王仁山王掌柜。五几年的时候啊,我就来过你们这儿,找他。可那时他虽然还挂着个副经理,却不揽事了。” “当时你们这儿经营状况也不好,都差点改杂货铺了,净卖些年画、版画和小人书的。给我开的价儿就跟买醋、打酱油似的,根本没法提。这两样东西,加起来还不到两千块。” “到了七十年代初的时候呢,市面上管得松动了。我手紧,又动把画出手的心思了。只是这次就不敢再找你们了。” “那次去的是韵古斋,他们给的价要好一点,比五几年高了一倍不止,不到五千块。可这还是不行啊。差老鼻子去了。我舍不得,就又抱回去了。” “说真的,我怎么也没想到,又过了八年,我还会再来你们这儿。而且明明是谈谈修复的事儿,怎么又绕回去了,又谈起这字画出让的事儿了。不能不说,这也是一种缘分。” “那好,既然你们今天又主动抻起这茬来了,还挺有诚意,说能翻一番。那我也不多要你的,只要不让我吃太大的亏,那就行啦……” 好嘛,什么都不怕,就怕这样扮猪吃老虎的。 宋主任是本以为自己的吐沫没白费,劝说了半天,离大功告成只差一步了。 喜不自胜下,这才夸的口。 可他哪儿能想到,今儿偏偏遇着个真正的大行家,根本没法糊弄。 现在人家站在他的大话上往上够价儿,他还能不难受吗? 说白了,这就跟他自己唱歌起调儿起高了一样,也只能努着劲儿往上走。 兹要一开口,这钱就绝不能给少了啊。 什么叫得意忘形,语多必失啊! 这就是! “哎呦,老先生,您可别误会。说翻一番只是个大约估量。” 宋主任是满脸苦笑,频频摇头。 “您别忘了,您这书画可是来修复的,有残有缺啊。即便是行情翻了一番,可您这东西的质地有问题啊。而且我们收来,不还得负责修复嘛,这也是经营成本……” 好在对这话,康术德倒是点头赞成。 “这话有理,那您能给多少?” “五千……五,您看怎么样?” 宋主任极为费劲的吐出一数儿。 他本想说五千的,可看着康术德的眼睛一扫他。 不知怎么就犯了虚,又加了五百。 可没想到,即便如此依然挨了挤兑,而且他自以为合理的压价理由也被推翻了。 “这就是您不对了。给不了一万,也不能拦腰斩啊。合着您说的行市好,就比我头些年问的价儿多了这么点儿啊?” “是,书画质地是有问题,可你们不是能修复嘛。这老师傅亲口跟我说,能修如旧,一点不差啊。” “没错,修复是占经营成本,可合算出来的费用只是二百元。” “那我问问你了,二百的修复费能造成多少差价?如果我在你们这儿先修好了,再问你价码呢?你也说这个数儿吗?” 宋主任立刻被问住了。 那老师傅也跟着着了急。 可他笨嘴拙舌,更说不出什么。 “那……要不然六千五?” 宋主任的牙关已经咬紧了。 康术德却还是摇头,甚至是出言指责。 “不是我说啊。您这儿可是容宝斋啊,应该是最懂书画的地方了。怎么能跟那小商小贩的学小家子气呢?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而一牵涉到店铺的声誉,宋主任可有点不乐意了。 “老先生,您这是什么话啊?买卖买卖,必然得讨价还价啊,咱们这不是正常商量吗?” 嘿,没想到,康术德的道理充分,比他更硬气。 “什么话?我就这话!” “我倒想问问了,今天是不是您主动要收我东西的?是不是您说诚心实意,要给我个最高价?还说现在行市好,比头两年强多了?可这就是您给我看的诚意吗?” “细批评,慢给价,快回头,这是过去打小鼓的伎俩!您一个堂堂大商家,做得是开门迎天下客的大买卖,居然给我用这手儿?” “下一步,您是不是就该说,这就是最终的价了,买卖不成仁义在啊?我若不依你,回头再跟别的同行打个招呼,想把我搡上啊?嘿嘿,那您才叫真学到位了呢……” 嘿,就这话,宋主任听了这叫一个窘啊。 刚才他唯恐自己说少了,现在真是后悔刚才说太多了。 说真的,刚才他还真是脑子转了一下,想就此终止交易。 可没想到,这老爷子直接还把他的后路给堵上了。 这话多诛心啊? 就冲这个,他想不继续出高价儿都不行了。 瞧瞧这份倒霉催的吧! 第五十七章 词穷 正因为理屈词穷,宋主任一下变成了康术德恰才的模样。 他沉着脸,皱着眉,闭着嘴,只言片语都说不来了。 连那老师傅也是目瞪口呆,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最惨的是,他们就连拖延片刻,仔细思量一下也做不到。 因为康术德根本就不给他们留细琢磨的工夫。 这老爷子,尽管嘴上充着大度,替对方开脱。 可实质却是在挤兑人,步步紧逼。 “哎,算啦。咱们其实犯不上为这点事儿较劲儿,越较劲越丢人不是?” “我知道,或许是送咱们店里好东西是太多了。您眼高,不大稀罕我这两件,能理解。” “您真不想要了,现在直接言语一句,没关系。您要是觉着开不了口,摇摇头就好,我也断不会难为您。” “顶多了,今儿东西我拿回去,继续跟家扔着去。既然都扔这么些年了,再扔些日子怕也没什么……” 宁卫民在边儿上看着这个乐呵啊。 心说了,老爷子,您这真是以几之长攻彼之短啊! 谁搡谁啊? 这倒打一耙,您玩儿的太溜儿了! 谁打小鼓啊? 这反咬一口,您都练得出神入化了! 您可真是“特没谱”的活祖宗啊! 嘴里说着别人,自己把坏招儿都使尽了,就没您这么欺负人的! 不过乐归乐,宁卫民也不是纯粹看笑话,反倒是个挺合格的“托儿”。 一见老爷子连欲擒故纵都用上了,又恰到好处来帮忙了。 “大爷,大爷。他们不要正好啊。您不是跟我说过嘛,卖主儿有卖主儿的行路,关键是看买主儿识不识货。他们既然没这福气,看来这东西还应该是咱们家的,这不算咱反悔。” “您还甭说,我忽然发现,这些玩意好像越搁越值钱,比银行利息高多了。得亏您当初没卖,要不咱就亏大发了。您说真要在家里再搁个十年,这两件书画是不是还得翻跟头呢?” “东西是得修,可您还别为钱不凑手发愁。我有了个主意,您听听行不行?不是修复这幅画最便宜吗?那咱就先修这一样儿。等修好了一样,把这画出手,再拿卖画的钱修这幅字。” “这样再怎么着,咱也能保住一样啊。修复这段时间,咱们还能想想办法凑钱,最好是一样也不卖……” 什么叫左右两难啊,什么叫进退失据啊。 宋主任现在有了至深的体会! 要继续报价吧,他觉得价格肯定就得超标了。 店里他经手收来的书画,还没开过这么高的价儿。 他会觉得很难跟店里交代。 可要到此为止收手,丢不丢脸面暂且不说。 两幅书画一旦错过也许就终身就再难相见了。 心里也确实有点不甘心和舍不得。 刚才宁卫民这主意,出得确实要人命啊。 真要是人家决定这么办,他今天就全是彻底白费,冤不冤啊 而且假如这两幅字画从此无声无息彻底消失也就罢了。 怕就怕十年八年后,落入什么知名的同行,或是业内大家的手里。 一但再传出容宝斋两度失之交臂的内情。 恐怕是会让他自己和容宝斋都落个小气或是不识货的名声,成为业内笑谈啊。 而就在宋主任脑子里乱纷纷转悠着,始终拿不定个主意的时候。 康术德又窥出了他的心思。 那是一声喟然长叹,又给了重重一击。 “宋主任,您别这副表情行吗?好像我们非要以次充好,尽着价儿的要,硬要占你们便宜一样。您信不信,我要真找个私人,肯定比给店里划算得多。” “其实之所以我不愿意给私人,愿意给你们。就是因为你们是行家,懂字画,也爱字画。我是觉得你们既然开口相求,把东西交给你们放心。” “哎,可惜好些事儿是强求不得。再怎么样,我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把几千块丢了。所以买卖不成无所谓,东西我也不勉强您要。可这事儿,咱们最后一定得说清楚了。” “您能不能给我句公道话?凭我这东西,即便要个万八千的,不为过吧?哪怕这个价钱,你们店里收了,咱也不能说是买卖,咱得说是匀。是不是这个理儿?” 此言一出,宋主任再承受不住了。 康术德这话,那着实厉害啊。 首先,私人的价钱肯定不止店里能给的数字,这是事实。 真要出给私人,两万三万都正常。 碰巧了,四万八万的也不能说多。 只是但是这种人现在很难找,有点不合法罢了。 但最关键的,还是这个“匀”字,老爷子用得戳心啊。 凡是行里人可都懂得这个字儿的份量。 “匀”能当“买”或“卖”讲,却又不是单纯的买卖。 这个字里的内容更加丰富,那是带着情理和人情味的一个词儿。 指的是犹言分让,代表了一方求另一方割爱。 既包含着求购者的尊敬和感谢,也有求购者对自己冒失要求的羞愧。 倘若对方不同意割爱,可谓早在意料之中,求购者不能说对方的不是。 如蒙相让,那求购者就得千恩万谢,必要从丰回报啊。 所以既然是宋主任恳求康术德出让在先。 而且他还是一个劲的劝说,恰才很有点死乞白赖的意思。 那么在这个前提下,也就定了这件事的是非与对错。 康术德是完全占据道德和情理的高点。 宋主任却是怎么说,怎么都没理啦。 他的感受,真是稀里糊涂就作茧自缚了,羞愧的还不如索性挨上两耳光呢。 “老先生,老爷子,您别这么说啊,我这还没说不要呢?” “要不,您等等,您再坐一会儿。容我去打个电话去?” “您别急,我也不划价了,等我回来,我一定给您一个确切的最终价格好不好?” 见宋主任脸色煞白,如此作态,康术德和宁卫民是彻底吃了定心丸了。 俩人都看出来了,宋主任恐怕要去请示领导。 那等再回来,价儿必定会奔上走走啊。 这还有什么不乐意的?踏实等着呗。 说实话,就他们寻过的价儿,到头的也就五千八。 其实刚才的六千五就已经超了。 再多要出来的,全是靠演技赚的。 于是老爷子坦坦然,一挥手。 “您请便,我等您。” “好好,快,给老先生沏杯茶……” 宋主任安排了一句,转身匆匆离去。 而这句,基本上已经算是定锤之音了。 因为到时候,康术德绝不会再矫情了,那肯定一口答应。 第五十八章 妈呀 宋主任去了办公室打电话。 康术德稳坐钓鱼台喝着茶。 宁卫民自己却从修复室溜达出来了。 不为别的,一个是他没处歇啊。 屋里那老半天光傻站着了,腿脚乏了,正好出来松动松动。 二是他心性还待磨砺。 现在知道马上就要得逞了,有点绷不住,老想乐。再待下去怕坏事。 三是他也尿急了,想上个厕所。 于是他跟老师傅打听好了厕所去处,跟康术德打了招呼,就从屋里走了出来。 而当他上完了厕所回去,事情也总算有了个好结果。 宋主任以七千六的价钱和康术德达成了交易。 只不过还得再等会才能拿钱,因为毕竟不是小数儿。 容宝斋的会计还需要筹措一下现金,走一下财务流程。 就这样,宁卫民就又出来了,继续在店里东看看西瞅瞅的逛荡了起来。 也是多亏如此啊。 否则他要和师父就这么走了,绝不会误打误撞的发现,在这荣宝斋中,竟然还藏着一笔泼天的财富。 至于说到那奇妙的一刻,其实还挺曲折的。 就发生在宁卫民稀里马虎的,草草看完文房四宝,他又往里奔了大通间儿,挨个去看墙上挂着的那些书画作品的时候。 没想到一眼看过去啊,当时他的眼睛就冒出了贼光, 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死盯着墙面就再也动不了。 心情激荡中,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结果等再凑近了一瞅,眼里更是射出惊异的光亮,更是差点儿没喊出声儿来。 为什么啊? 不为别的,就因为墙上一幅挨一幅,落款儿全是近代名家。 可价格偏偏出奇的便宜,就跟搓堆儿的白菜萝卜似的。 齐白石《白雪石千峰竞秀》三十元,《东方朔》六元。 徐悲鸿《四喜图》十六元,《奔马图》六元。 王雪涛《杜鹃雉鸡》五元,吴昌硕《桃》十元…… 就这么一幅幅看过去啊,那就是再能忍,谁能受得了? 宁卫民也架不住“欲火焚身”啦。 他马上就去问售货员啦,那是一四十岁左右,挺富态的中年妇女。 “大姐,大姐。这墙上的画,标价都是人民币吗?” “是啊?你这么激动干嘛,这不就几张画嘛。” 售货员大姐被他反常的急切,弄得有点儿莫名其妙。 “大姐,这都是真迹吗?我是说这些画我要买的话,咱们容宝斋保真吗?” 宁卫民可顾不上这个,他满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没想到这句追问,让售货员顿时就乐了。 “嗨,我说的呢。小伙子,你是不是还以为捡着大便宜啦?” “还真迹?你先好好抬头看看,那些画上面可挂着个大牌子呢。木板水印作品。这些都是拿真迹翻印的。” “不过也难怪你误会,这是我们容宝斋独一无二的木板水印技术,真能做的和真迹一般无二,肉眼难以识别。甚至就连作者本人也认不清呢。” “齐白石老先生,当年看我们印的写意虾图,就分不清哪是他的原作。所以,这些画作可以算是次真迹吧。……” 宁卫民的心情登时一落千丈,那叫好一似凉水浇头怀里抱着冰。 “这样啊……” 不过这时候他定了心神,再重新看个真卓,也就颇有点自惭了。 因为后面排着的就是郑板桥、惠崇、刘松年这些古人的书画了。 哪怕他再多看一眼,很容易就知道不会是真迹。 说白了,其实不赖别人,就赖他自己大财迷一个,才会这么心热着急。 不过世上的事儿还就是这么绝, 当你兴冲冲的扑过去吧,往往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反过来,当你自以为濒临绝境,却又常会柳暗花明又一村。 宁卫民今儿的遭遇就是这样。 他自嘲似的摇摇头,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很不好意思的冲大姐笑了一笑。 或许长得太帅了吧,也或许是无意中流露的呆萌,把大姐逗乐了。 这大姐还挺乐意再跟他逗几句,结果几句话又把他的心气儿给勾上来了。 “哈哈。小伙子,你怎么一下就蔫儿啦?别沮丧啊,其实你要是为了家里买一张挂着充门面,买这些不挺划算啊?” “别急着走啊,要看真迹我们也有啊。你呀,得再往里去。齐白石,徐悲鸿,张大千,傅抱石,李可染,只要你知道的近代名家,画廊那儿都有。” “我还告诉你,那可都是我们当年从这些画家手里收来的,绝对真迹,真的不能再真了。” “但有句话我也得提前告诉你,想找便宜可没戏。真迹那就是真迹的价儿了。要是一幅真东西的话,最起码也比外面这些翻印作品贵上五六倍呢。” 宁卫民的心简直又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这可真是峰回路转啊。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大姐?” 这迫不及待的追问挺突兀。 大姐被吓了一跳,随即含糊了。 她看着宁卫民瞪眼珠子,还误以为这小子不识逗,自己说他想占便宜,他听着不乐意了。 “我……我说你要挂家里,只为看,为临摹,还是买木板水印的划算。” “不是不是,您刚才说真迹比这些翻印的贵多少?” 见宁卫民还是急赤白脸对价格较真儿,想打马虎眼的大姐可不禁有点来气儿了。 她是谁啊?售货员!那可是堂堂八大员! 什么没见过?难不成还怕跟个不依不饶的小年轻吵上一架不成? 爱谁谁! 所以售货员大姐不管不吝了,职业技能展露,片儿汤话直接开甩。 “我说贵个五六倍啊,怎么了?就这五块钱的王雪涛,看见了吗?里面就有真的,三十五呢。你买得起吗你?” 买得起吗? 挤兑谁呢? 恐怕天下最幸福的事,就是看见难得一遇好东西,偏偏自己又有大把大把钱啦。 要是愿意,待会一拿着七千八,宁卫民就能用钞票把这娘们的脸打肿了。 可这种情况下,他哪儿还有心思计较这大姐的几句挤兑啊? 只有喜出望外,心花怒放才对呀! 完全不由自主地,宁卫民冲口而出。 “我的妈呀!您不是大姐,您就是我亲妈!” 他就奔里头画廊冲了过去。 就他那直不楞登的兴奋劲儿,大有神挡撞神,鬼拦撞鬼的气魄。 恐怕现在哪怕有辆火车挡着,他也一样敢冲撞过去。 而这骤然的转变,反倒弄得大姐一头雾水,彻底懵圈儿了。 老半天了,还站在原地,往他的去处看呢。 就连旁边一个女售货员也凑过来了,她目睹了整个过程,也同样纳闷。 “我说,刘姐,这小子没事吧?我第一次见,还有喜欢到处认妈的啊?” “我哪儿知道?这人脑子有病吧?毛毛躁躁的……” “哈哈,恭喜您,瞧您这班儿上的,多个干儿子。” “去去,你要羡慕,咱俩当亲家啊,你招他当女婿……” 第五十九章 激动 完全不知道自己又多了个准丈母娘的宁卫民,此时简直激动得要晕倒了。 敢情他急不可耐,跑进挂着真正书画作品的画廊一看,实际情况比他期待的还要好。 大量近代名家的书画,几乎把所有的墙面空间都占满了。 琳琅满目! 他甚至从中毫不费力就认出了几幅日后拍卖场上大放异彩,创造过上亿记录的作品。 那都是各路传媒,包括业内杂志专刊,连篇累牍报道炒作过的。 这是什么样的视觉冲击力? 一个字儿,“嗨”啊! 他真心认为,就墙上这些书画,放二十年后。 甚至足以碾压一个国家级博物馆相关展厅的展品了。 宁卫民跟这里的售货员再一扫听。 不但墙上的统统都是真迹啊,店里还有许多没拿出来的画作呢。 而且每一件书画,确实都是从这些画家手里亲自收来的。 容宝斋甚至有当年的付款单可以为证,只是收购价格不方便透露罢了。 所以只有买了画之后,店方才同意拿出来给顾客看看。 至于这些书画的销售价格,也跟刚才外头那大姐透露的情况差不多。 比木刻水印的西贝货要贵,但也就是寥寥数倍而已。 如今齐白石标价是三十二元一平尺。 徐悲鸿、张大千都是二十五元一平尺。 潘天寿、陈半丁、傅抱石、李可染、是十五元一平尺。 黄胄、吴作人、王雪涛、任伯年十二元。 陆俨少和黄宾虹才八块。 刘炳森最惨,居然仅仅八毛钱。 乖乖隆的咚,韭菜炒大葱啊! 虽然不是搓堆儿菜那么便宜了,可一样是千载难逢的地摊儿价儿啊。 宁卫民看着满墙的名家力作,馋得都要流哈喇子了。 因为他那脑子多快啊,算这玩意一门儿灵啊。 很容易就能得出大概的利润空间,甚至做出横向对比来。 拿齐白石的大型作品举例,八尺、丈二的大幅作品,现在买下不过二三百元。 而到了2009年之后,这样的作品,价钱无疑以亿来计算的。 这就等于是说,现在买书画花的一元钱,能在日后变成至少五十万,甚至一百万啊, 这样的涨幅,已经远超宁卫民手里的猴票了。 虽说猴票八分能变一万二,已经够吓人了。 可换算一下,得出的最大涨幅才十五万倍。 而且别忘了,齐白石的作品,在这年头可是市场认可度较高的领头羊,价格远超其他人。 与他同等水平的画家,作品收购成本还要低得多,也就意味着涨幅会更大,后劲儿十足啊。 像徐悲鸿和张大千,他们的作品,此时售价就要比齐白石低上近三成,这是差一点半点的事儿嘛。 还有黄宾虹这近代书画家里藏着的最大黑马呢。 同样作为未来亿元俱乐部里的一员。 此时他的画作,艺术价值还远未被发掘出来,是被严重忽视甚至是横遭冷落的。 他的作品,居然仅仅只有他的学生李可染的一半价钱。 像墙上那副《岐山图》,那可是2013年拍出两亿四千五百万的大作啊。 现在标价才九十八元,这又是多么大的漏儿啊! 难怪古话说啊,粮食布匹十分利、中药当铺百分利、古玩字画千分利。 有多么划算可见一斑! 但最重要的,最关键的,是宁卫民还知道未来的书画走势,注定会产生一种“价值倒挂”的现象。 未来几十年里,古代书画的行市,远远不如近代书画火爆。 要是到了2009年,就这一幅沈周,了不地,也就和齐白石打个平手。 石涛?靠张大千出马也基本上够了。 这也就意味着,今儿卖出去两幅字画那太值了。 宁卫民要再花个二三百从这只里买上两幅,三十年后就能回本儿啦! 这买卖要再干不过,就没干的过的啦! 嘿,说来也是好笑。 想他当初穿越过来,还一度以为这年头除了攒邮票,就收古董和硬木家具划算呢。 哎呀,现在看看,那不是糊涂车子嘛。 是,这些东西是便宜,可那是只跟这些东西自身的升值空间做纵向比。 要是和同时期的近代书画做横向比较。 收古董、收家具,其实一点也不划算,性价反而差得多。 就信托商店里的硬木家具,一张椅子怎么也得十五二十的,一个八仙桌就得五六十元。 瓷器也是,鬼市上淘换件儿像样儿的东西,总得十几块,几十块的。 即便都是对的,可这些玩意以后又能涨到多少去? 杂类的升值空间不如家具木器,家具木器又不如瓷器。 哪怕瓷器,日后能拍出上千万就已经算牛X了,上亿可就太难了。 还必须得有个前提,是官窑,是稀世精品才行。 这么综合来看的话,无论古董还是木器家具,基本升值空间大致也就在几十万至几百万之间。 这是什么样的资金利用率啊? 比起近代书画最少缩水十倍,就连猴票也及不上。 何况沾上文物的边儿,风险也大,弄不好就能摊上罪名。 再说了,木器占地儿可不小,家具买回来又往哪儿搁啊? 总之,有一样说一样,哪儿有收近代字画这么光明正大,自在得意啊。 这只能说人要办事先得动脑子。 收藏上也得因时制宜,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绝不能刻舟求剑啊。 实话实说,眼下来看,收藏最大的利,无疑还是藏着这些近代书画中啊。 那要真是想发迹,最好的办法,当然是鬼市淘换古董卖掉,然后掉头再买近代书画。 那才是沙子一袋子,金子一屋子,一本万利的甜买卖呢…… 就这样,越想越美啊,宁卫民心里乐开了花。 那后面他该干什么还用琢磨吗? 赶紧转头回修复室,去跟康术德打商量。 也巧了,他才刚跟老爷子嘀嘀咕咕的说好了,又作揖又点头,获得了批准。 宋主任就带着会计来送钱了。 宁卫民一见,赶紧抢着迎过去了。 “宋主任,再跟您商量点事儿啊?” 但这可把宋主任吓了一跳,他还以为这事儿又横生枝节了,赶紧把丑话说前头。 “别别别,这收据都开好了啊?现在要变卦可不行……” “您别误会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从您店里再买点近代书画,看您能不能给行个方便?” 宋主任这下放心了,不过还是有点纳闷。 “那……这当然没问题啦。你尽可挑着喜欢的买啊,这又没什么限制,何谈方便啊?” “嗨,我不是想要个折扣嘛。我听售货员说,您这儿的老顾客都有折扣。既然咱们做了这笔买卖,那我们也不能算生人了吧?” 见宁卫民满脸堆笑,完全不是刚才那三青子模样了。 这下宋主任是真明白了,敢情宁卫民这顺杆爬,为的是又找便宜来了。 他只觉得好笑,也没当一回事,以为不过是块八毛的事儿。 “哦,好好,那就给你打个九折吧。” “还能……还能再便宜点吗?我想多买几件。” 宋主任摇头,觉得这小子真有点贪得无厌。 他也不理会宁卫民了,转头去跟康术德说。 “老先生,您应该清楚,我们对老顾客也就这样了。店里有规章制度,总得一视同仁啊。” 因见康术德点了头,宁卫民也就不做计较了。 不过他还有事儿求宋主任。 “那待会,您能跟我去一趟画廊么?最好您找个人,专门帮我交代一下。我要买的可多啊!” 宋主任真是忍俊不禁了。 “有这必要吗?你能买多少?回头看上哪件,记下来找我签个字就行啦。” “别别,真的挺多的。我怕没您的话,见您的签字,人家也不肯给我拿。再说了,这么来回找,也麻烦啊,不如当时要,当时就包呢……” “还真挺多?你这小年轻口气不小……好好,我到要看看你能买多少?你就可劲儿买,越多越好。” 第六十章 三麻袋 回家的路上,可与出门时的形容大不一样了。 原本今天来的时候,康术德是拿着个手提包坐在宁卫民的车座儿后头的。 可回来的时候,宁卫民虽然还蹬着自行车,但康术德却是坐在一辆平板三轮儿后头了。 而且别看雇车得多花钱,这么走,速度也要慢上许多。 偏偏宁卫们一路跟着,却眉开眼笑,嘴都快咧到耳朵根儿去了。 为什么啊? 其实不为别的,就因为在康术德的身后,在这平板车上,还有三大麻袋装在盒子里的书画呢。 要说今天买画时,宁卫民那叫一个痛快啊。 他指着墙上,那就跟饭馆点菜似的一通指点。 画廊里仨人为他紧着忙和,都快忙和不过来了。 卖画儿的钱是怎么到手的,这小子是又怎么给花了出去。 用沈周和石涛换来的七千六,最后也就剩了一千一百块在手里。 就这通挥金如土,简直把宋主任都给买傻了! 具体说来,宁卫民不但把店里所有四尺以上的黄宾虹,全都包圆儿了。 其他的名家,也是专挑尺幅大的、题材独特的,具有代表性的画作,大买特买。 像齐白石画的《猛虎行山图》、《鱼虾蟹同游图》,徐悲鸿画的《雄鹰展翅》、《八马图》,张大千的《十里明江》、《福禄寿三星》,吴昌硕的《紫藤黄鹂》,潘天寿的《钟馗嫁妹》,黄胄的《洪途万里风》,傅抱石的《朝花夕拾》、李可染《阳山荡气》…… 这些好像从未在书画交易市场上出现过的高质量书画作品,皆被他慷慨购下。 此外,还有被他认出来的,《收藏》杂志曾专题报道过的两幅上拍过亿的作品。 2.875亿成交的潘天寿画作《无限风光》。 以及1.87亿成交的傅抱石画作《茅山雄姿》。 那更是必要收入囊中的东西啊! 说白了,就光这两件儿上拍的东西,再加上黄宾虹那幅2.45亿成交的《岐山图》 就足能妥妥保他后半生吃喝(瓢)……呸,享用不尽啦。 所以好好琢磨琢磨吧,单凭一幅沈周和一幅石涛,就卖出了一个百亿身家,这小子他能不乐吗? 谁说天底下没有一口吃成个胖子的好事? 他就是乐上三天三夜也不过分哪! 于是周星驰那招牌式的贱笑,便足足提前了十年,出现在了宁卫民的脸上。 甚至到了家里,他还这么乐呢,就跟范进中举迷了心一样。 自然,康术德是越看他越心烦。 “你小子,别笑了行不行?怎么我看你那么别扭啊。” 老爷子终于受不了,表达出了自己的不满。 宁卫民却不在乎,一边收拾他的画,一边还照样嬉皮笑脸。 “嘿嘿,没辙,发乎于心,我想忍都忍不住啊。您就容我乐会吧,行不行?我后半辈子,都未必能再有像今天这么美的时候了。” 康术德听了,却愈加显得不屑。 “至于的嘛,你就为了这些画?” “我都没法说你,咱原本可是来卖画的。可你倒好,钱都拿到手了,你又给人送回去了,反倒又买回来这么多。” “为什么卖那两幅画,你给忘了?你就不怕搁家里全长了毛儿?” 宁卫民是好言好语解释。 “老爷子,您别这么说啊,就好像我是糟践钱的败家子儿似的。” “您得相信我,这些东西绝不一般,后劲儿大着呢。我还嫌买少了呢。要不是为了抓挠东西跟您学本事,我一个子儿也不想留,全买了才好呢。” “长毛?长不了毛儿。一会儿,我就把鱼缸都弄走。从今往后,我屋里连尿盆都不搁了。我还得出去,专买几个大樟木箱子放他们。等过两年,我再找个单元房来安置它们。” “您信不信,只要我精心,每隔半年出来展展,挂挂。十年八年,这些东西还是东西。飞不了也坏不了……” 但他的这番打算,反倒让老爷子更嗤之以鼻了。 “什么?你还想弄个单元房?就为搁置这些小字辈儿的玩意?你还真敢想。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买都是什么啊?就没一件儿年头比我岁数大的。” “尤其齐白石,那是‘野狐之禅’、‘俗气熏人’。民国时候,他的扇面比旁人贱一倍,两块一个,都没人要。你居然肯花二三百买他,也太能糟蹋钱了。” “论起来,齐白石还不如这吴昌硕、王雪涛呢。可即使是吴、王,那也得再过三代人,他们的画才能算是件儿东西。我把话放这儿,书画这东西呀,和瓷器一样,也得越古越好。王时敏他永远压不过文徵明去,你懂不懂?” “我说你小子,也甭跟我学了。就冲你这份眼睛一转就一歪主意,还不听人劝,我教不了你。哪怕我帮你挣出再大的家当,也得早晚让你给造干净了。” “切,早知道你小子闹这出幺蛾子,还不如我一个人来呢,再怎么也比这么糊里糊涂打水漂强啊……” 可老爷子越这么说嘿,宁卫民还越乐。 他一点都不气不恼,反倒还劝上师父了。 “老爷子,息怒息怒,您说的我好好听着呢,可您别把自己气坏了呀?” “打什么水漂啊。我真得劝您一句,论老玩意,您是绝对的专家不假。可这世上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是古的好。要不,那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又怎么说啊?” “就拿我买的这些书画说吧,我承认年份上是不能和古的比。可正因为如此,您才不能用衡量古物的办法去判断呢。” “至少近代书画的好处是,艺术内涵更容易被今天的人理解,更容易受人喜爱和追捧。而且这些画家的作品存世量大、价格又低,更便于人们为了增值保值投资。” “说白了,这些字画上涨的原理,就是跟我买邮票的道理是一样的。在于坐庄做市啊。只要古画价格继续往上走,这些画就会产生比对效应追随后上。甚至因为有人暗中干预,涨得要比古画快得多。不信您就慢慢等着瞧啊……” 宁卫民是很有耐心地在解释。 但老人的特点就是不容易被年轻人说服。 康术德更多代表了过去,许多思维意识都难以做到与时俱进,就更别说谈及超越年代的认知了。 所以听不进去是很正常的。 “屁话,我都这岁数了,我能等你多久?十年,二十年?你少拿你歪理邪说糊弄我。我只知道物以稀为贵,越少越值钱,从没听说过东西越多越好的……” 宁卫民咽了口吐沫,为师父的固执,多少也有点无奈。 “哎哟,我的老爷子啊,物以稀为贵,不是绝对的概念。多与少的意义在于比对。” “那不是说一件儿两件儿就是少,千件儿万件儿就是多啊。东西的数量,那得跟有多少钱愿意买这些东西来比对啊。还得看这些东西中,到底有多少能用于实际交易的。” “我不是跟您说了嘛,今后什么东西热不热,俏不俏,人为干预成分更重。不会像再过去了,只凭眼力寻找,物件越古越好,然后作等被动升值,或是货卖识家。” “今后所有的文玩类、收藏类的物件,都会有一个相同的新名字,叫做‘筹码’!” 宁卫民可谓点透了未来文玩交易市场的核心本质了,尤其是国内的市场状况。 但即使如此,那也是白费吐沫。 因为康术德别说琢磨了,根本连听都懒得听了。 “吹吧你,可劲儿吹,论吹牛你是我师父?你说什么是什么。好小子,孙猴儿都开始教唐僧了。那好,打今儿起,就算你出师了……” 那么对老爷子如此的态度,宁卫民也只能来最后一手了。 “哎,您这就没劲了。不是您头两天跟我说的,‘兹要看好了,觉着有把握,你就尽管出手。吃亏不要紧,也是长学问’啦?我这还没吃亏呢,怎么您就先不干了?” “老爷子,咱这么说吧,老东西您要说不对,我连个屁都不敢放。可新东西,我还就有点小不服了,真想跟您滋扭滋扭,叫叫板。要不咱爷儿俩打个赌怎么样?” “就我那邮票,明年之内,价钱若不能翻两跟头,我就把我所有家当都赔给您怎么样?而且从此无论任何大事小情,我一概全听您的,哪怕您告诉我煤球儿是白的,我也给您可着白煤球买去。您说去打狗,我绝不撵鸡。” 这激将法可有用,康术德果然来神儿了。 “嘿,够下本儿的啊,这海口夸得可有点意思。那我要输了呢,我赔给你什么啊?” 宁卫民也是张口就来。 “那好办啊,要是您输了,您手里那三件儿玩意,就得输给我一件儿……” 没想到随口一说,却惹出剧烈反弹,老爷子居然当场急眼了。 “呸,想得美!你小子。我说的呢,这你就不对了。” “你怎么惦记我手里的东西啊?咱不是说好了嘛,卖画的钱归你,那三件瓷器可都是我的,从此两不相欠。” “不行啊,那几件瓷器我可舍不得再撒手。” 宁卫民只有赶紧改口。 “好好好,要不然这么着,您要输了,就再找个其他的玩意给我行不行?还有从今以后,您就不再干涉我对某些事的执着,得尊重我自己的意见……” “嗯,这听着还差不多……” 老爷子总算认可。 “不过你可想好了啊。说出的话,可就收不回了。还是那句话,别打马虎眼。” 宁卫民坦荡极了。 “您放心,我心里有底,绝无反悔。我总不能为了保住眼前的这几个铜子儿,就把金山银山丢了。” “切,瞧把你狂的。不就几十张破画儿,一摞破邮票嘛,也就你当宝贝。还金山银山呢?我看你是鬼迷心窍,执迷不悟啊。做梦去吧!” “您别说。我还就爱做梦,万一梦想成真了呢?” 第六十一章 呛咳 说也巧了,就在宁卫民忽闪着眼睛,做出一副纯真状,故意跟康术德逗闷子的时候。 容宝斋那头儿,正有两个衣冠楚楚的人在谈论他们。 主任办公室里。 宋主任正把今天收来的沈周和石涛在桌子上打开,展示给容宝斋的一把手——刚从美术出版社开会回来的方主任看。 于此同时,宋主任还颇为汗颜的一个劲儿自责着。 “老方啊,对不起啊。今天这事儿主要是我的责任,是我心太急了,这价钱才高了。哎,我没办好啊,贵了不少啊。还给你打了电话,瞧瞧这事儿……” 方主任却目不转睛的看着两张书画,笑着摆手。 “嗨,别这么说,工作里出点意外情况难免的。老宋,其实你为了本店声誉考虑,是正确的,否则那才是因小失大。” “何况你看,这两幅书画也是真好啊,残破情况并不严重嘛。尤其沈周和石涛,他们可都是美术史上大放异彩的人哪。他们作品本就存世不多,保持这么好的精品更不多见啊。这个价钱高是高了点儿,却也物有所值,不能说就是贵了。” “其实人家说的没错,他要出给个人,两三倍的价格也是有的。现在京城的港商不少,找对了人,也许还会以更高的价儿出手。这恐怕还真得说,是人家相信咱们,才愿意匀给咱们的。” “这件事我看就这样吧,不用自责。回头我再给这两件东西的单据上签个字,算是咱们两个共同认可的。还是赶紧让咱们的人把这两件作品修复,才是正事。” 宋主任立刻如释重负。 “那就谢了,有你这一把手给我证明,我就放心了。” “至于这活儿呢,即然是何师傅接待的。照我看,还是让他带两个徒弟干吧。” “何师傅手里现有的任务,只有一个谢时臣的《大雪山图卷》了。而且也干七成了,我看正好,顶多也就多等一个月的事儿。” 方主任先是点头,“那就这样吧,我看可以。” 随即又阻止了要收起书画离开的宋主任。 “老宋你先别忙走,坐一下,我还有件重要的事儿跟你说。咱们书画商品的价格要调一调啦” “是这样,今天我去开会,社里通报了一个意外情况,说是咱们京城首次在港城举办出口商品展览会现在正在召开,反响极好,大获成功啊。” “每天来参观展览的观众有上万人。尤其是工艺美术类展品极其受欢迎。咱们送去的那百余幅近现代画作,二百幅木板水印的作品,以及一千套的画册、图册。看展的前三天,就全部售罄了。” “港城那边回复是太受欢迎了,尤其近现代名家书画,价格每天都要调高三成,可仍受热捧,简直难以想象。可见外部市场对咱们本土书画的偏爱,远超咱们原先预计啊。” “因此,上级综合外部市场的热度,考虑内地日商、港商越来越多的情况,认为我们的定价已经有些偏低了。所以决定,从即日起,咱们系统所有画店的近现代画作,价格做统一调整,暂时向上浮动两成。看看市场反应再说。” “这件事恐怕还要劳烦你去安排一下啊。而我的意思,其实还不妨大胆一点,像有的大尺幅精品,港商最偏爱的吉祥富贵题材,日商最喜欢的佛像观音题材,完全可以调高三成嘛,你觉得怎么样?” 这话一说,宋主任的神色可就古怪了。 那是又红又白,变幻无穷啊。 他张着嘴老半天,脑门都冒汗了,才嘴角颤抖着应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放心,放心……” 方主任可不知宋主任这是怎么了,一听调价,就这么心神恍惚的。 不免关心问了一句。 “老宋,你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宋主任一边胡撸脑门,还一边强笑呢。 “我?没……没,没事,就是觉得有点热。那我这就去安排,找人更换价签。对了,还有别的事儿吗?” 宋主任完全属于礼貌性的客套,随口一说,却没想到方主任还真有。 “哎,你一说,我想起来了,我有个朋友……哦,就是搞古建的那个蓝教授,你见过的。” “他上次来找我,就看上了黄宾虹那幅《岐山图》。前天晚上打电话给我,说要了。” “这样,你一会顺便去趟画廊,让人帮忙把那副画收起来吧。蓝教授最多两三天,就会过来取走。价格嘛,我看咱们还按老价格九十八算,再给他打个九折……” 说到这里,方主任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的眼里,刚才异常的神色不但再次出现在宋主任脸上,甚至这次更邪门。 宋主任居然“咯儿喽”一声,开始了极为剧烈的呛咳。 咳得是面红耳赤,咳得是难以自控,咳得都弯下了腰去。 最终,方主任都在旁看不下去了。 他不得不起身帮宋主任错胸捶背,还倒了杯水给他。 这样,宋主任才算渐渐缓过来这口气儿,一边揉胸口一边恹恹的吐露了真相。 “老方啊,对不住,我失态了…… “嗨,我还是跟你说实话吧,其实今天来那一老一少,他们可不是卖了画儿就走了,还有个特殊的情况我没告诉你。” “临了临了吧,那小年轻非要买画。他跟我要了九折的价儿,然后就拿卖画的钱,买了五十七幅近代名家书画。” “说来也邪性了,那小子不但不眨眼的撒钱,还点名就要黄宾虹。咱们店里只要是四尺以上,黄宾虹的书画他全要。至于你说的那幅《岐山图》,也在其列……” 那还用说嘛,这下连方主任,也是听得目瞪口呆了。 因为实话实说,自打容宝斋开业以来,就没有过这么买画的顾客呀! 方主任心说了,嘿,这可是个怪事儿,是够蹊跷的啊! 这一老一少到底是什么人哪? 买画跟买萝卜白菜似的? 而且还偏偏赶在涨价之前? 瞧这份便宜占的,巧也没这么个巧法儿的! 还专买黄宾虹? 嘿,遇见这样的奇人,这可真让人为难啊。 他又拿什么给蓝教授啊…… 第六十二章 新生活 自打席卷容宝斋以后,丝毫也不知自己给两位主任添了多少堵的宁卫民,开始了新的生活。 首先,为了妥善安置弄到手的宝贝。 他马上大刀阔斧开始实施清仓处理。 亲手做的那几个鱼缸,除了一个送给了隔壁的米家姐儿俩以外。 其他的全和那些新孵化的两窝小鱼儿一起,以一百二十元的挥泪价儿甩给了古四儿。 但这笔钱,宁卫民也没能踏实揣进兜里去。 除了请老爷子前门楼子底下又吃了一顿“老郑兴”,王府井的“清华园”洗了几回盆塘。 又买了点“五芳斋”流油的大包子、南味儿熏鱼,以及“全素刘”的素什锦、素鸡以外。 剩下的钱,他全都用来换了三个大樟木箱子,以作为这些名家名作的临时居所。 至于那些用于给鱼缸加温的大灯泡子,倒是真的发挥余热,管了大用了。 宁卫民用来把屋里里里外外,犄角旮旯都烤了一遍。 青苔没了,蘑菇也去了,总算成功去潮除湿。 于此同时,他每天也没忘了按照师父的吩咐趟鬼市继续淘宝。 他买东西完全是按照老爷子教的“打炮锤”的法子。 这摊看看,那摊看看,以“多选择,勤跑道,少出钱,买精货,少买货”为目标。 非遇极可注目的货物,绝不留连,绝不徐徐讲价。 只给“一口价”,回头便走,诀窍是以多为胜。 只可惜有些事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啊。 在买东西的过程里,宁卫民就明显感到了自己专业知识上的匮乏。 俩礼拜,他花了一百多,居然全教学费了。 除了一个眼下还不怎么值钱的紫檀木雕笔筒儿,换来的全是“假大名头”。 只要是瓷器,几乎都是民国仿,就没有一样东西是对的。 那肯定是没少挨老爷子挤兑啊。 说真的,宁卫民都有点丧失信心了。 他觉得自己在这年头都买不着真玩意,实在背得有点忒厉害了。 至于老爷子所说的“不冤不乐”,他是真没有体会到。 虽然明知道多年后,这些失败兴许真会变成连他自己都不介意的笑话。 但那还需要修炼,是一种时间带来的境界。 好在吃一堑长一智这话不假,知识方面他确实有所长进。 所犯过的错误,正因为自己肉疼,他基本上都记住了。 老爷子呢,见他知道了厉害,也不再逗他玩了。 一天晚上,给他找来了一本《古玩指南》一本《古董辨疑》,让他对照着实物看,当入门参考书。 这两本书那可真是好啊,因为都是萃珍斋的东家,民国收藏大家赵汝珍写的啊。 其中一本介绍了各门类文物的鉴赏以及相关知识,另一本则分门别类揭穿民国时期伪作古玩之黑幕。 这两本书几乎可以说是赵汝珍平生从业的全部经验总结。 于是有了这两本工具书,宁卫民一下子就感到杂乱无章的古玩知识有迹可循了。 大喜过望下,他对这两本“文玩小百科”记录的各门类的古玩知识,一下子产生了极大兴趣。 于是彻夜苦读之后,就跑到市场上加以验证。 还真别说,实践了几次,小有成就感,宁卫民更是大为振奋。 就这样,他趟鬼市的乐趣一下彻底变了。 他已经不再急于找寻值钱的真东西了。 反而更乐于一边琢磨书中记载,一边从不对的东西上挑毛病了。 只是每天过手的物件儿,他要找不出不对的地方就别扭。 他宁愿意吃亏,花钱买上当,买那些难以释疑的东西回去,跟老爷子讨论,请师父指教。 没想到这真正败家的行径,反倒获得了师父的赞许。 老爷子说了,“总算知道干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了,这就挺好,别老想那么高。行了,你小子这就算入门了。” 说起来也绝了,虽然被老爷子踩乎了一顿。 可就这评语挂脑袋顶上之后,宁卫民居然真懵对了一个。 误打误撞,用二十六块买了一对看不出毛病的粉彩葫芦瓶。 本来没报多大希望,结果拿回家老爷子一看,还真是雍正官窑。 看着这个只要送进文物商店,就能当场换出个千八百的玩意。 初尝胜利滋味的宁卫民,心情是相当复杂的。 且不说他还真有点舍不得卖了。 关键是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能捡着这个漏儿,到底是运用排除法的好处,还是运气使然哪。 最后,还是老爷子的几句话点透了这件事藏着的道理。 “你以为我当年是怎么买到俞曲园(樾)先生的亲笔信的?那是因为宋先生教我认字,我看这信上的字写得极好,想买回去模仿才撞上的大运。我告诉你,无论你也好,还是我也要。只要是人,就是这样。只有当眼里不全是钱的时候,才能成事。” 所以他唯一能确信的只有一样,那就是对老爷子的敬仰和感谢。 什么叫名师啊? 绝不是手把手的教给你知识的人。 而是能让你对学习自觉产生兴趣和动力! 且在适当的时候,给你指出正确努力方向的人啊! 这段时间,宁卫民和邻居们的关系处理得也不错。 有关水电费的事儿,他按康术德交代的,主动把当月费用全承揽在自己身上。 还特意给罗家送了点农贸市场抓挠的新小米和鲜鸡蛋。 如此一来,即便是有点小误会也都消除了。 反倒弄得各家邻居还都挺过意不去,心里更念他的好处。 还有米晓冉和边建功,他们俩都顺利过了培训期了,成为了拥有铁饭碗的正式工了。 更是不可能忘了宁卫民的好儿。 米晓冉一个姑娘家也没别的可谢的。 她就和妹妹米晓卉一起,抽空用的材料是一分钱一根儿的玻璃丝,编制了几个茶杯套和小金鱼儿式样的钥匙扣,送给康术德和宁卫民。 这是一种既算装饰又算消遣的手工制作,在社会上才刚刚开始流行。 用这种方法编制的茶杯套儿,都是按照最常见罐头瓶尺寸来。 有了它套在罐头瓶外头,再喝茶喝热水,拿起来就不烫手了,相当实用。 当然,最难编制的肯定是小金鱼儿的钥匙扣了。 那属于高级手艺,不是谁都能玩得转的。 可一旦编好,栩栩如生,是既漂亮又招眼。 足以让拥有者平添几分自傲。 总之,由于又有趣又实用,而且当年的人们娱乐方式又很少。 这种手工一出现就很快热了起来,让老的少的不少人,为此起早贪黑地练手艺。 甚至用不了多久,几乎所有工作单位的办公桌上都会放着有玻璃丝套儿的水杯,并借以花色不同区别彼此。 这应该算是当年的一景儿了。 第六十三章 男女 至于边建功的报答,还要更实惠一些。 这小子特别懂得利用工作之便,很快就学会了靠山吃山。 他在厂里,偏偏还属于那种自来熟、挺能混,到处都能交到朋友的主儿。 于是除了把厂里的整盒的蜡管带回来,分送几家邻居们串门帘子用。 几乎每礼拜休息日回家的时候,他还会在车间灌上一大一小两塑料桶汽水带回来。 大桶是给几家邻居们分的,小桶却是专门给宁卫民打的。 因为边建功发现宁卫民爱喝杨梅汽水。 就给他弄这么一家伙,专打粉红色的。 可这样的特殊化,反倒让宁卫民反挺不好意思。 因为杨梅汽水不但市面上少见,而且那是京城姑娘们的偏爱。 宁卫民虽然挺承边建功的情儿,可身为一男性爱喝杨梅汽水爱到了这样的程度。 老和粉红色挂钩,让人看着多可笑啊。 像康述德就老为这事儿挤兑他,跟家说,他是爷们的身子,娘娘的派儿。 所以为了让面子上好看一点,宁卫民便每每总要把杨梅汽水匀给米家姐儿俩一半。 可这样更麻烦,平白的好意,走动太频繁了就容易引人联想。 像边大妈和罗大婶就产生了误会。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一看见宁卫民和米晓冉待在一起说话。 目光和嘴角,总会带上一股子奇怪的笑意。 就像在公园里看到一男一女躲在阳伞后头的西洋景儿一样。 不过好在,宁卫民和米晓冉他们自己,却始终相处自然。 完全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坦荡,一点也没有因此感到尴尬的可能。 甚至连米家其他人,都不会因他们的日常交往,多想些什么。 为什么会如此? 主要就是因为这段时间啊,米师傅已经不止一次,帮忙把宁卫民和蓝岚带进“大观楼”蹭电影看了。 像有时候赶上特火的电影,全市影院爆满,连底下也没位子了。 米师傅甚至把宁卫民和蓝岚带进了放映室,让他们俩透过放映机那小窗户看。 在米师傅的心里,高高的身量,长得很漂亮的蓝岚,无疑就是宁卫民的女朋友了。 他也早就把这事儿在饭桌上跟家里人说了。 那米晓冉再傻,自不可能再对名草有主儿的宁卫民有什么想法啊。 只是有意思的是,其实米师傅也和边大妈、罗大婶儿一样,纯粹是误会了 因为宁卫民和蓝岚之间,同样没有那个意思。 对宁卫民来说,蓝岚就只是他的贵人而已。 就因为他曾无意间帮过一个小忙,蓝岚以德报德。 作为回报,给了他不少实际好处。 蓝岚对他的意义,就像前世那些相处不错,做事讲究,愿意照顾他生意的大客户。 另外从性情上来讲,好脾气,爱说笑的蓝岚,心里什么复杂的东西都没有。 即使穿着劳动布的工作服,这姑娘也像个在念书的高中生。 尤其两个人心理年龄,本身实际差距就相当大。 那么哪怕蓝岚和宁卫民是同龄人,但外表上看起来,他们就好像差了六七岁似的。 没错,宁卫民喜欢和这个姑娘相处。 他觉得轻松、舒服,且无需戒备,还非常感谢。 但不代表着他会爱上这么一个姑娘啊。 要知道,单纯的女孩虽好,却也太过透明了。 如同一杯凉白开,毫无味道。 蓝岚身上真没有什么能让宁卫民心猿意马的地方,根本不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 甚至反过来说,蓝岚身上的稚气,反倒让见多了女人的宁卫民生出一种自律性来。 连他自己都觉得,如果对蓝岚动这方面的心思,就像一个诱拐少女的变态罪犯似的。 所以说,蓝岚即便是非常吸引当代男青年的一朵花,宁卫民也不愿意去采。 他更愿意远远的欣赏,让蓝岚这朵花静静开放,展露芬芳。 如果他真有亲戚或是妹妹的话,那应该就是这个感觉。 也正是因此,和蓝岚相处,宁卫民从来都是光明正大的。 像第一次开口约蓝岚出去,他就是把一切挑明了。 那次是已经清盘了东郊垃圾场的业务,最后一次把废铜送到废品站。 从蓝岚手里一拿到了钱,宁卫民就发出了邀请。 “小岚子,今儿托你福,又发财了。下班了带你逛逛去,怎么样?” 不用多说,在还很保守的社会风气下,蓝岚作为一个姑娘家,难免脸红心跳,会心有猜疑啊。 而看出蓝岚面显迟疑,明显误会了。 宁卫民不待她开口,就主动解释起来。 “我可没别的意思啊,就是纯粹表示下感谢。” “说真的,我是觉得你人不错,帮了我不少。这是我最后一次卖铜了,今后不会再来麻烦你了。要就这么走了,不请请你,我心里忒过意不去。” “怎么样,咱认识这么久了,不至于连点基本信任都没有吧?能不能给个机会让我好好表示表示?” “你要实在不放心,就再找个姐们儿作陪好了。要真不想去……也行。你干脆就把你想要的东西告诉我,我送你件礼物……” 如此,宁卫民的诚意,才让那对孩子气的眼睛又大胆了起来。 蓝岚没再犹豫,很快就答应了。 “那好,你等我一下,我换下工作服就去!” 好家伙,这下反倒是宁卫民被蓝岚的痛快劲儿给弄懵了。 要知道,这会儿废品收购站可还没下班呢。 “小岚子,你没事吧?这才几点呀?” “那有什么?我请假!” 嘿,蓝岚说到做到,还真地把套袖一褪,就跑去换衣服了。 不一会儿,她就跑出来,换上了她自己的裙子、凉鞋。 再往后,蓝岚的表现更让宁卫民吃惊。 因为这姑娘由着自己心性来的,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本来宁卫民是想请蓝岚去新侨饭店的三宝乐吃西餐的。 此时的京城最受年轻人追捧的餐饮场所,除了北展的莫斯科餐厅,也就是新侨饭店的三宝乐了。 这两处,那吃的不光是饭菜,还有异国风情、小资情调和相对高级的餐饮服务。 宁卫民是真心打算好好出一回“血”。 然后吃了喝了也就散了,从此问心无愧。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事实却朝着背道而驰演变。 就因为蓝岚请假下班太早了,餐厅没开门。 这天反倒是蓝岚硬把他拉进了新侨饭店楼下冷食部。 自作主张的抢着买了汽水和冰淇淋。 原本宁卫民心里还想着,反正过会儿餐厅开门还得吃饭,也无所谓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吃着冷饮吧,聊着聊着聊到了电影,蓝岚说变就变卦了。 她居然怎么也不肯吃饭了,非要去看印度电影《大篷车》不可。 就这样,宁卫民没辙呀。 只有顺了蓝岚的意思,带她又去了附近的电影院。 更没想到的是,这部爱情电影实在太火,跟1998年京城放《泰坦尼克号》的盛况有一拼。压根儿就买不到票,连黄牛票放出来都遭人争抢。 于是为了不让蓝岚噘嘴失望,最后宁卫民也只能带她去家门口的“大观楼电影院”,求米师傅帮忙了。 所以这天,宁卫民实质上一分钱也没花,却又欠下了额外的人情。 第六十四章 千金 宁卫民没请成客。 这事儿当然不能这么算了啊,免不了日后还得再行补请。 可说起来还绝了。 在蓝岚的身上,宁卫民始终也没能用金钱达成他所期待的那种心理平衡。 因为蓝岚虽然是孩子心性,爱玩爱笑。 她爱看电影、看戏,还爱滑冰、逛公园,爱吃冰淇淋雪糕瓜子话梅巧克力等各种小食品。 而且她还想起一出是一出,说干什么就干什么,毫无计划性可言。 和她在一起,总让宁卫民有一种被动青春洋溢,疲于应付的无奈。 可与此同时,蓝岚身上还另有一种固有执着,却又是让宁卫民更为意外,不能不赞赏的。 那就是蓝岚半点也没有安心花男人钱的想法。 这姑娘不但讲究有来有往,还大方的要命,少见的爽快。 俩人吃的喝的玩的,她同样大把地往外掏钱。 特别是她开工资时,往外掏钱你都抢不过她。 甚至六月底的时候,宁卫民开玩笑,假装说自己遇到了难处,急需用钱。 哪怕工资花得差不多了,蓝岚也说不要紧,非要回家去要,说她妈手里有钱。 这样一个的姑娘,让人怎么评价才合适呢? 好是真好啊! 可这丫头却全无半点心机,对人毫不设防,实在太好懵骗了。 宁卫民觉着自己要是她亲哥,保准儿能为这个妹子愁死,一辈子都得担心她遇人不淑的问题。 当然,宁卫民也不得不因此怀疑起蓝岚的家庭环境来。 因为普通老百姓家庭里,是不会长出这样不知世事艰难,花钱这么不在乎的姑娘来的。 果不其然,一问蓝岚就说了,她对此并无意隐瞒。 她告诉宁卫民,自己的父母其实都是高级知识分子。 父亲是搞古建营造学的教授,母亲在区里文保局工作。 因此她的父亲也兼任文保局的古建顾问,曾经负责过不少次天坛、前门等处的修复工程。 而且她居然还真有个哥哥,就在区服务局上班。 至于这丫头这样的家庭背景,为什么会在废品站上班,全是跟家里赌气所致。 蓝岚声称自己不是念书的料,可父母非逼着她考大学。 不许她看电视,不许她出去玩,天天放学就得回家念书,把她逼得简直要疯掉。 于是毕业时高考差三分落了榜,她就死活也不愿意再考了,非要去上班不可。 她要自由,要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 自然无需多言,她的选择,把父母气了个半死。 她的固执也是九头牛也拉不回的。 爹妈说她没文化只能捡破烂,她说捡破烂就捡破烂。 就这样,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她。 父母一怒之下,还真就把她弄来废品站上班了。 可不幸的是,她自己现在也有点后悔了。 原本她觉着上班比上学有意思,就没人管了,就想干什么干什么了。 但很快就发现,其实这个班儿上着更没意思。 天天跟废铜烂铁,费旧报纸杂志打交道,脏乎乎的,能有什么意思啊? 说出去也不体面。 还多亏父母托了人照顾她,废品站的站长对她像自己闺女一样,从不让她干力气活。 否则,她在废品站连一礼拜都待不住。 而单位的同事们,除了一帮岁数挺大的人,就是返城回来的知青。 像她这样的应届高中生只有她一个。 生活年龄差距过大,生活经历也天差地别。 别人天天聊得是怎么居家过日子,研究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讨论的是怎么省钱,怎么照顾家里老的小的,怎么打家具刷房子,怎么用劳保手套织线衣。 谁都把她当成孩子,她根本没有人可以当成朋友一样平等聊天的。 但让她更没想到的是,就连她原本生活里的人际圈子也脱轨了。 她同样成了游离于其他人之外的个体。 不为别的,就因为她是“育才”的学生,上的是区重点。 班里那些同学可没她这么悠闲,也没她这么潇洒和想得开。 除了考上大学的,其他人都在继续备考。 她找原先的好朋友去看电影,去公园,没一个人理会她,都是推脱。 那些同学的家长们也个个防贼似的防着她,生怕她影了自己孩子的学业…… 当时说到这儿的时候,蓝岚已经委屈得不行了。 不但嘴撅起来了,连说话声儿都哽咽了。 但宁卫民却不由自主哈哈大笑起来,一点同情的意思都没有。 “我听明白了,你这属于自讨苦吃啊。你不听老人言,现在觉得进退两难了,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错误是不是?你要听我的劝,就好好跟你父母谈谈,还是早点改邪归正的好……” 这话立刻让蓝岚吃惊的睁大了眼睛,随后则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你……你也劝我听他们的?我还以为你会支持我呢。” “你看你,活得多么自由,多么快乐,多么自我……” “我真是不明白,难道我唯一的出路,就是去念书考大学吗?” “即使考上了,又有什么意思?今后像我爸我妈那样过日子,也活着太累了。太枯燥,太乏味了。” 没想到宁卫民却摇摇头,完全不认可她的痛苦。 “你这话我可不赞成。人这辈子活着,所有的事情几乎都是这样的,没有纯粹的好,也没有纯粹的不好。只能是衡量,去做个人所认为的最优选择。” “可做选择,其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需要见识,需要眼界,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甚至需要经济基础,家庭支持,才能真正去实施你的选择。” “就拿你来说吧,正因为对社会了解不够,才做了错误的选择。可即使这个选择,能够实施,也是靠你的家庭帮忙。你应该知道,现在多少人待业。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你轻易就到手了。还这就是你的家庭给你的助力。” “说实话,你的人生起点够高的了。你犯错,还有你的家庭给你兜着,你生在这个家里,才会有机会重新做选择,这都是别人可望不可及的幸运。你应该珍惜才对。” “你千万别和我比,我是个没爹没妈的孩子,从来都不容易,从来也没有你这样多的选择余地。你不会知道我为了生存,干过多少违心的事儿,多么艰难的事儿。” “你只看见我笑了,却辨识不出我的笑或许是假的,笑里又隐藏着多少苦。你羡慕我自由、自我,我还羡慕你有爹妈管着,父母关心……” 宁卫民的话,瞬间就让蓝岚安静了,她自己也不能不承认。 “其实我知道,自己比起许多人已经够幸运的了。这么不知足,好像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倍儿矫情……” 但孩子终究是孩子。很快,不服气和不甘心,便又浮现了出来。 “可追求幸福是人的本能啊,难道不是吗?难道我想要更好的生活有错吗?我也没那么不切实际啊。只不过希望我自己的生活能再多一点诗意浪漫和自己做主的权利……” 宁卫民对此仍旧置之一笑。 “这没问题。你这么想很正常。可你不能太心急了,人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儿,需要步步为营,不能拔苗助长。” “人生可是个大问题,世上无数的学者、智者、哲学家都搞不清楚这个问题。你凭什么认为你现在就能搞懂?甚至比你的父母还懂?” “你觉得你父母限制你是为什么?就单纯为了让你按他们的意愿活吗?那他们也太累了。难道他们愿意这样管你一辈子不成?” “其实在我看来,那不过是他们为了保护你的未来,采取的必要措施而已。因为你上了大学,就能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才有可能知道自己真心想要什么。” “你的父母只是不想让你的梦想受到限制而已,他们希望你能拥有更多的选择权利和保证自己未来的能力。” 这些话可是彻底把蓝岚触动了,她完全就没有想过这些。 “可是……可是……” 宁卫民再次打断她,后面的话继续突破她的认知。 “没有什么可是。人活着总有一些责任是要付的。就像你的父母要为你前程负责,你也有义务让父母对你放心。” “我告诉你,自由确实是好东西,可这么好的家人更弥足珍贵。你别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不知多少人羡慕你的家庭,你的父母。” “小丫头,我知道,你明明已经后悔了,就是面子上下不来是吧?跟自己爹妈你还计较这些?我敢说只要你回头,你父母肯定不计前嫌,欣喜若狂。而等你长大了,你就会发现只有血缘亲人,才是真正全心全意为你考虑的人。” “还有,我真得劝你一句,不要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不要以为你会永远年轻,不要认为今后只有好运陪着你。不要以为你的父母亲人永远会永远替你操心,他们也会老的,他们也会有需要你照顾的一天。” “甚至更糟糕的厄运都有可能的。包括亲人去世、车祸残废、身患绝症、寄人篱下、漂泊异乡、遇人不淑……听起来很吓人是吗?但都是真的,这就是生活。” “我不否认,为了考大学念书是相当枯燥的。可和这些我说的情况比起来,是不是就不算什么了?” “听我的,再好好玩儿俩月,等到开学你就重新回去念书吧。到时候别忘了,用你的工资给父母买点东西。他们不但不会再生你的气,还会感到高兴的。” “相信我,你的人生里或许只有现在是最能安心的了。好好珍惜你现在的一切吧,别让自己的时间糊里糊涂的浪费掉,错失真正能把握自己命运的机会。” 蓝岚带着黯然的神色,半晌无语。 宁卫民的话她连消化都来不及,根本无法反驳。 最后,也只有为成人世界的沉重和无趣深深的叹气。 “我真不敢相信,这些话会是你说的。你……你跟我说的这些,简直……简直比我爸我妈还……” “比你爸妈还老气横秋,还更像你的长辈?” 宁卫民轻轻一笑,又恢复了大言不惭,吊儿郎当的德行。 “那你以后就叫我叔叔吧。怎么样?小侄女儿,叫一声,叔叔就给你买酸奶喝。” 毫无疑问,这般挑衅,结果自然是蓝岚不为利诱,当场以“呸”回应。 第六十五章 好汉 在这次谈话之后,宁卫民和蓝岚的相处的方式就有些改变了。 他们之间不再只是纯粹轻松的吃喝玩乐了。 这个姑娘真的有点受到了触动。 虽然还没有下定决心,就此重拾学业。 却愿意花费更多的时间,跟宁卫民讲述她对生活的迷惑,诉说她和父母沟通相处的障碍。 甚至关于未来、时间、生活、爱情、独立、自由、理想……这些更宽泛更虚幻的话题。 对蓝岚的这些思想问题,宁卫民既没有不耐烦,也没一本正经的说教。 大多数的情形下,他只是专心聆听,给予笑容,不去反驳。 其目的就是想让蓝岚一吐为快,先尽情的说出那些心底的伤感和迷茫。 等到发泄够了,她自己就会发现问题。 因为这就是青春的困惑,属于年轻人独有的,几乎每一个人都会在长大成人中遇见的烦恼。 以蓝岚的年纪和她的经历,还并不清楚这些烦恼,其实多么平凡无奇,无关紧要。 她就如同大多数人一样,总以为自己的人生是不应该落入别人一样的俗套里,必须与众不同才对得起自己。 但终究,时间和现实会逐渐让她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因此宁卫民所能做的,便是倾听过后。 说那些任何年长,且带有善意的人,都会对这姑娘说的那些话。 他不强迫蓝岚如何选择,重点就是告诉她,成人的世界从来没有“容易”二字。 她要学会体谅父母的难处。 也要知道自己做决定的前提,就是必须懂得对自己负责。 无论她愿意不愿意,都必须承当起由此引发的一切风险和结果。 实事求是的说,效果居然还挺不错。 这不但因为宁卫民本质上是一个经历了许多的中年人。 而且像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采取了较正确的说服方式。 更关键的是,作为朋友身份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说白了,这些道理并不是蓝岚那高学历的父母不懂得、不知道、未曾说过的。 但这种事也有点“医不自治”的意思。 因为立场不同,情绪不同,利益攸关等问题。 从蓝岚父母的口里讲出来,和从完全置身于事外的宁卫民口中说出来,完全不是一码子事儿啊。 也就难怪蓝岚这丫头会觉得宁卫民才是一心为她着想,对他产生充分信服和钦佩了。 七月中旬的时候,蓝岚终于决定,要重新回到课堂,备战高考了。 她不但自己花钱报了补习班,还打算用工资给父母买些礼物。 等于除了没有提前跟父母说,想给他们一个意外惊喜之外。 其余的都毫无保留遵从了宁卫民的建议。 所以在暑假结束之前,蓝岚也就更不想辜负这最后的好时光,要大玩特玩一场。 为此,她制订了许多计划。 想去游野泳,想去溜旱冰,想去爬香山,想去北海划船,还想去圆明园野炊。 甚至为了感谢宁卫民,她自己做东,反而请宁卫民去新侨饭店吃了一顿西餐。 宁卫民自然承情。 于是为了回馈,哄蓝岚高兴,他不但尽力抽时间陪同,还专门添加了个项目。 那就是带这还没爬到过长城顶端的丫头去八达岭,真正当一回“好汉”。 因为怕人多,他们专门挑了一个工作日。 蓝岚要做的就是开张病假条而已。 其余一系列准备工作全归宁卫民筹办。 为此,宁卫民不但买了不少吃的喝的。 啤酒、汽水、罐头、水果、酱牛肉、火腿、面包、瓜子、巧克力、泡泡糖……应有尽有。 还事先去前门西侧出租车接待站添了个单子,包了一辆华沙牌小轿车。 到了动身的日子,一大早,宁卫民就带着司机,去约好的见面地点接了蓝岚,然后往北进发。 别说,这天还真选得不错。 八达岭上微风拂面,阳光和煦,游人也确实不多,外国人就能占了有一半。 宁卫民和蓝岚不但坐车看景儿嘻嘻哈哈。 到了长城脚下,更是兴高采烈。 一起背着吃喝,混在一干黄毛蓝眼睛里,往远处蜿蜒起伏的长城上攀登。 只是真爬起来就有点不顺利了,蓝岚路上歇了好几起儿。 这倒不是累的,而是被宁卫民逗得。 敢情宁卫民肚子里就是个杂货铺,来自数十年后的网络段子脑洞又太大。 对当下的人,逗乐儿效果完全是爆炸似的。 以至于蓝岚爬的过程中频频笑岔了气儿,不得不捂着肚子坐台阶上休息。 这么磨蹭下来,虽然来的挺早,却赶了个晚集。 都快中午了,他们才得以站在八达岭的最高处。 不过话说回来,这番辛苦当也值得。 此刻极目远眺,风景如画,令人心旷神怡。 特别是成功登顶,还有“好汉”光环加身。 就更是让蓝岚趾高气扬,心里充斥着说不出的欢快愉悦。 当然,劳累总是免不了的,一股子兴奋劲过去,俩人就感到腿肚子转筋了。 那不用说,怎么也得好好休息一会儿,吃点喝点,补充补充体力才能下去。 这样,他们就找了一个背风向阳的角落,铺开带来的塑料布,靠着墙肩并肩坐在一起。 然后取出吃的喝的,开始野餐。 但就在他们俩拿着汽水瓶干杯,抢着争着,互相往对方嘴里塞吃食,正闹得最欢实最开心的时候。 一个意外彻底结束了这一切。 忽然间,从不远处一群正在交谈的人里,居然走过来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沉声不语站在了他们俩的面前。 这个人,穿着相当高级的皮鞋,且擦得一尘不染。 只是由于他站的方向是背光的,中午的阳光又太刺眼。 宁卫民和蓝岚虽然能看清他的腿,但抬起头来,却很难看清此人的眉目。 老半天,宁卫民才看出眼前是个五十岁初头,脸上带着金边眼镜的中年人。 他不认识这个人,正为了此人严肃的表情感到奇怪的时候。 忽然耳边就传来了蓝岚的一声“爸”。 大吃一惊的宁卫民转头看去,发现蓝岚两眼睁得老大,几乎都直了。 原本泛红的脸色更红了,全然一副无所适从的紧张神情。 等他再转回头去看那男人。 除了明显察觉,蓝岚的容貌和此人似乎确有相似之处。 而且也感受到到了来自蓝岚父亲目光审视下的巨大威压。 我去,没这么巧的吧! 这样的对视里,即使心里无愧,宁卫民情不自禁生出几分局促。 他赶紧站了起来问好。 “您好,叔叔。” 蓝岚跟随着也站了起来,结结巴巴的解释。 “爸,这是,这是我……我单位同事。” 但这话,说还不如不说呢。 磕磕绊绊,又是撒谎,反倒显得心虚。 完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作用。 宁卫民无奈看了蓝岚一眼,知道肯定瞒不过蓝岚父亲,要惹麻烦。 果不其然,蓝岚的父亲再次用那种似乎能洞悉一切的沉稳目光,警惕的看了看宁卫民。 就毫不客气的下令。 “年轻人,你跟我来一下。” 蓝岚无能为力的低下了头。 似乎既为父亲的态度感到窘迫,又觉得很有点对不住宁卫民。 不过说起来,这趟长城,宁卫民倒是真没白爬。 这要命的时候,恐怕换哪个毛头小子都得心惊肉跳,手足无措。 他却不负“好汉”之名,反倒嘴角露出了和煦的微笑。 他冲着蓝岚轻轻摇了摇头,给了一个让她安心的表情。 就昂首挺胸迎着蓝岚父亲凌厉的目光走了过去。 那坦荡至极,无畏无惧的劲头儿,反倒让蓝岚父亲目露讶异。 第六十六章 临了 无论前生还是今世,宁卫民都是孤儿。 加之他是靠自己白手起家的,又在社会上闯荡了这么久。 早已经尝遍了人间的冷遇和轻蔑,领教过各种各样给他难堪的人。 所以一般的窘迫处境,对拥有丰富应对经验的他来说,还真是小菜儿一碟。 另外话说回来,蓝岚的父亲毕竟是个有身份的高知。 即使态度再严苛,也不至于不分青红皂白,当场破口大骂。 顶多是带着先入为主的成见和戒心,像查户口一样,对宁卫民严加盘问罢了。 而文化人的施压方式,也不过是外交辞令一样不冷不热的态度。 这对大多数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年轻人或许是有效的。 可对于本质上已经是个油腻大叔,脸厚心宽的宁卫民来说,却是不痛不痒。 更何况宁卫民本就是问心无愧的。 他自认为把蓝岚劝回课堂居功至伟,反倒理应受到蓝岚父母感谢才对。 再加上作为一个生意场上的老手,这小子还非常擅长谈判。 懂得如何运用话术争取主动权,对带偏对话节奏的技巧掌握得也很熟稔。 所以和蓝岚父亲进行的这番谈话,他就显得既有条理和又有自信。 连一星半点儿的尴尬、畏缩、心虚、胆怯,都没有。 要说“不卑不亢”货“理直气壮”都算亏了这小子了。 “全盘掌控”和“游刃有余”才是最恰当的形容词。 事实上,宁卫民也只是在对话开始时,简单回应了蓝岚父亲一些问题。 比如自己蓝岚是什么关系,怎么认识的,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在哪里…… 而当这些无关痛痒的情况一一都说了之后,他就闭口不谈自己和蓝岚的事儿了。 反倒扮上了情感学专家。 借着把蓝岚大夸特夸,替蓝岚诉说内心烦恼,玩儿了一手漂亮避实就虚。 不动声色间就把对话主题给转换成了蓝岚和父母之间的信任问题。 这一下就让蓝岚父亲乱了阵脚,根本顾不上再对他继续问责了。 具体步骤说起来其实非常简单。 宁卫民先是声称自己很理解蓝岚父亲,知道他是担心女儿交了坏朋友。 假模三道的站在蓝岚父亲的立场上,感慨了一番父爱伟大。 跟着就开始利用“错误类比”分说蓝岚的委屈。 他以极为遗憾的语气,说蓝岚的父亲和母亲都应该相信他们女儿的判断力。 因为相信蓝岚,就是相信他们自己的教育方式和教育能力。 宁卫民还说,在他看来,蓝岚的善良、爽朗、聪慧,爱帮助人。 这一切统统是因为蓝岚父母教导有方,是她优秀的家庭环境所致。 唯独可惜的是,他们对蓝岚信任和理解不够。 最后,宁卫民干脆把蓝岚塑造成了深受情感困扰的少女。 说其实蓝岚很爱她的父母,只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想法。 真正的她不但具有独立的思考能力,也懂得该如何善待自己。 虽然有些问题一时想不通,但只要她平心静气去思考,慢慢就会有理智的判断。 他建议蓝岚父亲回家和女儿好好谈谈,不带任何成见和情绪开诚布公的谈谈。 相信到时候,不但亲人关系、家庭矛盾会得到妥善化解。 作为父亲,他也一定会为自己的女儿感到自豪和欣慰。 就这样,这小子净捡着冠冕堂皇和煽情的便宜话说了。 有关他自己是怎么把蓝岚带到长城来的关键问题,却黑不提白不提了。 那不用说,意外得知女儿如此“苦闷”的一面。 蓝岚的父亲能不吃惊,能不在意吗? 同时由于是大庭广众之下,碍于时间紧迫,还有许多重要的客人在等着自己。 好面子的蓝岚父亲,心里既为女儿担心,又恐被旁人听知家庭隐私,哪儿还顾得上其他啊。 说白了,蓝岚父亲几乎被宁卫民给忽悠瘸了。 如此一来,这场对话的最终结果,就是宁卫民全盘大胜。 他自己不但体面的全身而退,还给蓝岚做好了人设铺垫。 既为蓝岚赢得了和父母摊牌的准备时间,也等于是把即将进行家庭对话的主动权交到了她的手里。 到时候想说什么,就全由着蓝岚自己发挥了。 至于后续部分。 尽管当天作别,蓝岚父亲对宁卫民仍没有个好脸色。 蓝岚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跟着父亲走了。 甚至第二天,宁卫民去废品站找蓝岚,居然发现她已经辞职了。 此后十余天里,就再没得到过任何有关她的消息, 但宁卫民却并不因此担心什么,反而心里感到很安心。 因为想想就知道,这太正常不过了。 不说别的,同样情况下,如果宁卫民自己有女儿。 他也一定会要求女儿,和像他这样的社会朋友断绝联系,专心学业的。 所以他没有蓝岚的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这只能说明一点。 蓝岚已经提前和父母和解,重新过上了本应属于她的正常生活。 弄不好这丫头现在正享受父母的百般宠爱呢。 而这也就是他唯一能送给蓝岚的临别礼物了。 多少算是对这丫头曾给他的帮助做了回报。 很显然,对蓝岚的家庭来说,她能回心转意肯再回课堂,当然是最重要的。 蓝岚父母自然不会因旁枝末节再对女儿多计较,也许还会适当放宽管束。 也就是说,只要他不再出现在蓝岚生活里,蓝岚就不会再有什么麻烦。 哪怕高考屡屡失利呢,其实对这丫头也不算什么。 因为她的前程一定会被她的家人安排得很好。 就这样,宁卫民轻松了,打心里解脱了。 说真的,自从知道蓝岚的家庭情况之后,他总是无谓的替这透明得如同玻璃器皿一样的丫头担心。 怕她不听劝,就一直这么傻吃傻玩儿,稀里糊涂的过下去。 不但时间浪费了,家庭关系也会越来越差。 那他无异于就真成了损友一个,理应遭到蓝家痛恨。 可偏偏这丫头性子又太随性,还有点偏执。 每次劝多了,她都闹情绪,干脆捂耳朵不听。 他还从没有替一个人这么操心过,忧虑太多,也不忍心。 无形中竟然多了一种道义上的责任感,和情感的负担。 这使向来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他,心情复杂得又好受又不好受。 所以能这么结束,各安其命也好。 原本就是两条路上的跑的车,能在人生中偶然相遇、互助已是难得缘分。 既然彼此互不相欠,还留下了一段不错的回忆,自然也就到了该散的好时候了。 即便是不告而别,也算圆满。 只是命运这东西却是相当有个性的,你想怎么样吧,就偏不按照你想要的那么来。 宁卫民真没有料到,他所满意的情感平衡,最终还是没能保持住。 临了临了,蓝岚竟在他心里留下了难以抹去的一笔。 第六十七章 馅饼儿 八月初的时候,某天下班儿时分。 宁卫民光着膀子,叼着小烟卷儿,坐当院儿阴凉处包豌豆。 他还打开了屋里收音机。 一边听着刘宝瑞的单口相声《连升三级》,一边吹着小凉风,好不快活。 不过可得说明白了,这副德行并不是宁卫民不知耻、没素质。 而是因为这年头,空调还是稀罕物,京城的夏日打赤膊蔚然成风。 有一俗语,就叫“暑热无君子”。 意思是哪怕最讲究衣着整饬的君子,盛夏亦可赤背而不被人耻笑。 所以进入暑伏,宁卫民在家,大多数的情况,都是“膀爷”一个。 别说边大妈、罗大婶儿这样上岁数的女性,他无需避讳。 就连米晓冉和米晓卉姐儿俩面前,也可以明目张胆“亮块儿”。 嘿,大杂院儿就这情况,上到老人下到小孩,各家各户都一样。 大家都习以为常了,没人觉得“烧”眼睛。 不过也得说,凡是总会有例外。 这不,同样是这天。 正当话匣子里的刘宝瑞,说到不识字的张好古,因为仗着魏忠贤的片子连夜进入考场,吓坏了考官,误打误撞睡出了一个探花的时候。 米师傅领着一个二十四五岁,手拿公文包,穿着短袖衬衫、长裤皮鞋的男青年,从院儿外走了进来。 结果,恰恰是因为见到了这位衣冠楚楚的陌生人。 宁卫民反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很快把衣服给穿规整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其实不为别的,就因为这位来客,姓氏特别啊。 当时,宁卫民还以为是米家来了客人呢,正想跟米师傅打声儿招呼。 却怎么也没想到,米师傅反倒抢在他前头,招呼上他了。 “卫民,先别忙了,快过来见见,人家找你有事谈。” 跟着米师傅就又指着宁卫民,满脸堆笑跟身边的那位说。 “这就是宁卫民,你要找的就是他。蓝科长……” 而这突如其来的双向介绍,登时就把宁卫民给整懵了。 听说人家是来找他的,他根本就绕不过这弯儿来。 心说了,这谁啊?找我干嘛呀? 不过就在这陌生人点头向米师傅道谢的时候。 宁卫民总算注意到了关键问题,米师傅叫他什么? 蓝科长?姓蓝? 他心里打了个突儿,好像又有点明白了。 蓝岚不说过她有个哥哥在服务局吗? 看岁数倒挺合适,不会就是…… 所以想及此处,他便赶紧站起来,请这位不明来意的客人进屋去坐。 跟着先去自己屋里穿上了上衣。 然后不顾客人推辞,坚持为客人沏了杯茶。 又关上了话匣子,送上了香烟和烟缸。 这才正襟危坐与之交谈。 这可不是什么穷讲究,或是无谓的客气。 要知道,宁卫民自己虽然不怎么在乎别人的看法,却不能不顾忌蓝岚的面子啊。 至少他也不能让蓝岚的哥哥回去笑话蓝岚选择朋友太没水准。 否则这丫头在家里不更落下把柄,要受严管了吗? 所以,该做到位的就得做,哪怕有些琐碎和麻烦,也是必要的。 果不其然,这位一开口,还真是。 “我是蓝岚的哥哥,我叫蓝峥。因为不知道你的住处,才会去电影院找这位米师傅帮忙带路了。” “至于我冒昧登门,主要来找你是想代表我家人谢谢你。谢谢你这段时间给了我妹妹不少有益的规劝。” “这段时间,她的想法成熟多了,人情世故上也进步不小。真是多亏你了,她现在愿意重新参加高考,这让我们全家都很欣慰。” 这话说得通。 因为宁卫民和蓝岚几乎都是废品站见面的。 他们谁也没去过谁家,只知道对方大致住处。 但他们可是没少去大观楼蹭电影看,蓝岚早就清楚米师傅是宁卫民的邻居。 蓝岚的哥哥通过这条线找上门来一点不奇怪。 只是感谢归感谢,特意为这点事登门道谢就有点奇怪了。 似乎完全没这个必要啊? “不用这么客气,有什么事你不妨直说……” 宁卫民可不想客气的谦虚几句,再慢慢兜圈子,索性把话挑明。 这样的直接让蓝峥多少有点吃惊,不过显然他是个很懂得人情世故的人。 马上就顺从宁卫民的意思,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信纸,在桌上轻轻推了过来。 宁卫民拿起来一看,发现这轻飘飘的一张纸,实际的份量可着实不轻。 那上面盖着服务局的大红章,居然是一份工作介绍信。 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不过报道单位却是……空白的? “您……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宁卫民的不解,蓝峥淡淡一笑。 “鉴于你对蓝岚的帮助,恰巧我的工作又是负责劳资方面的。那么我自然有义务妥善替你解决工作问题。” “这张介绍信的报道单位之所以是空白的,是为了让你自己来选择。只要咱们区里服务口儿的单位,你尽可开口。我可以马上就给你填上。” “有我的签字。一个月内,你去这些单位的劳资部门报道就能生效。” 不得不说,蓝峥这样的表态简直就像个工作许愿机,牛X大了! 可说实话,宁卫民打心里对这个从天而降的大馅饼,却没有任何的喜悦感。 一点也不想接受这份好意。 因为这在他看来,明显就是蓝家居高临下的施舍,又或许一种包含警告意味的交易。 不外乎希望他能远离蓝岚,从此一刀两断。 为此,宁卫民不但完全沉默了,面容也显现出怏怏不乐表情。 没怎么多想,他便以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客气做出了回绝。 “劳您惦记了,不过说实话,我不怎么喜欢受管束。正打算干个体呢。所以这份好意,心领了。” “当然,您大可以放心,我很清楚考大学并非易事,是不能分心的。我是绝不会再去干扰蓝岚学习的。这点我可以向您,以及您的父母保证。” “如果这样您还不放心,我倒有个好建议。您不妨给蓝岚换一个补习班吧,最好让她再住到亲戚家去。那样我就绝对联系不上她了。” 宁卫民话语里面的讥讽和言不由衷,但凡是个人都能听得出。 那不用说,热脸贴了冷屁股,蓝峥心里的滋味必定不好受。 这简直就是不识抬举,恐怕任谁都想骂街。 可也怪了,蓝峥却没表现出半点懊恼的神色来。 仅仅是无奈的摇摇头,反倒又从包里掏出了另一张折起的纸,再次推给宁卫民。 第六十八章 短信 “蓝岚没猜错,你还真的误会了……” 蓝峥的语气依然和气。 但这种不正常的反应,却让宁卫民心生疑惑,情不自禁的打开这张纸。 结果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因为那张折着的纸上,竟然是蓝岚娟秀的字迹,那是写给他的一封短信。 而信的内容,主要就是针对工作的事儿,跟他做个解释。 蓝岚在信里说,这份工作是她背着父母跟哥哥要求的。 她希望宁卫民不要多想,安心接受她的好意,否则就是不把她当朋友。 还说她考大学如果因此失利,那责任就要怪在宁卫民身上了…… “蓝岚的确一直为你的事儿跟我磨着。早在六月份的时候,听说你把几乎到手的工作让给了别人。她就为你的事儿找过我,说有你这么一个人,办出的事儿实在让人钦佩。绝不能让好人吃亏,我必须得帮忙。” “我就问她这个人是谁?她是怎么认识的?她不言语了。我就跟她说,她必须得把你带来,然我亲眼见见、和你谈谈。等我确定属实,才能帮忙。结果她就很不高兴的走了,俩礼拜都没理我。” “这次也是,她和你结伴去长城玩儿的事儿跟家里说清楚之后。这丫头私下里也比较详细的跟我说了你的事儿。说这半年来,她就只有你这么一个真心实意的好朋友。她不但因你感受到了生活乐趣,也在人生和前途上受到了你不少启发。她现在要去上学了,可一想到你还在家待业,就不是滋味,哪怕想念书也念不好。所以她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让我必须给你解决工作问题。” “甚至因为你的工作还没解决,她都不愿跟着我母亲去崂山疗养。前天临上火车前,她还在催促我呢,让我抓紧时间,一定把事儿办好。我一再保证完成任务,才把她劝上车。也正因为怕你这边儿多想,不肯接受这份工作,她才给了我这封信。还要求我,等事情一办好,就打电话告诉她。” “对了,我听说你除了捡铜,还养过神仙鱼是吧?这些事儿她也告诉了我。她跟我特别着重、几乎是神往地描述了你生存的本事。她觉得你很像《流浪者》里的拉兹。嘻嘻哈哈,永远不发愁。好像怎么都有辙,永远都能靠自己活下去,而且还能活得比别人都好。” “但她最佩服你的地方,还是你外表柔软,内心的硬气。她说你从不怕事儿,再难也没见愁眉苦脸,没有低声下气的求过谁。你的麻烦都是笑着,靠自己解决的。这给了她极为正面的激励作用,所以她才有勇气去继续参加高考。” “她还说你挺喜欢自我调侃的。老爱把自己说成是吃货,社会寄生虫,‘家里蹲’大学毕业生。可其实她知道,你内心特骄傲,一般的人绝不会被你放眼里。” “不过反过来,她同样认为你的缺点,也是有点恃才傲物,骄傲过分了。她说你脑子非常快,遇事总能想出比别人更好的办法来。只要受过别人一点好处就老想着还,只许别人欠你的,却唯恐欠别人一点人情。但正因为如此,你才不是那么容易把别人当朋友的。她觉得你内心深处有点孤僻,也有点孤独……” 宁卫民一边看着信,一边听蓝峥在旁说着。 刚开始的时候,他的表情还算正常。 暗暗为了蓝岚的体贴和惦记感到欣慰。 觉得自己没白照顾这丫头,为她做的一切,也算值了。 但听到后面却渐渐变了,很有点如坐针毡的难受,甚至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头细汗。 因为他从未曾想到,这个似乎能一眼看到底的女孩子。 除了能够回馈给他温暖,居然如此准确的洞彻他的内心,而且深刻到了这个地步。 是因为平日里自己毫无防范,跟她肆无忌惮的说话,不知不觉展露出过多的真实自我吗? 还是压根走眼了? 这个似乎能让人一眼看到底的丫头其实并不似表面那么简单。 原本就拥有极为敏感、细致入微的洞察力? 宁卫民不知不觉,沉浸在了内心的反复怀疑和自我审视之中。 不为别的,就因为前所未有的,他心里最隐秘的地方被蓝岚轻而易举的触碰到了。 他什么都没瞒住,甚至一切自认为安全的伪装反倒全被拆穿了。 他的自尊与自怜,他的故作镇定与玩世不恭。 全被这个有着一双孩子气大眼睛的姑娘,如同放在显微镜下一样,看了个明明白白! ………… 这天晚上七点都过了,蓝峥才到家。 之所以回来这么晚,是因为家里没有人。 他的母亲正带着他的妹妹在崂山散心呢。 他的父亲也要参加交流会的晚宴。 所以他只能自己解决自己肚子问题。 好在他的工作和职务都不错,去区里任何一家饭馆儿,都能享受到贵宾待遇。 否则,真是按普通人那么排队,开票,等座儿。 他至少还得晚回来四十分钟一个小时的。 也幸好如此,他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才正好赶上了蓝岚的长途电话。 “哥,怎么这么半天啊?” 不知电话响了已经响了多久。 蓝峥一接电话,话筒里就响起一声抱怨。 “嗨,我这刚进家门,连鞋还没换呢。要不是我身手敏捷、动作快,还接不着呢。” “哥,怎么这么晚啊?” “还用说嘛,你们都走了,爸又不在。家里冷锅冷灶,我得外面吃了饭才好回来。” 蓝峥的诉苦没有得到任何同情。 或许当哥的都容易被妹妹忽视吧,蓝岚关注的只有一点。 “哎,我托你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当然,当哥的也一样,最喜欢跟妹妹拿糖。 蓝峥没那么容易吐露。 “你猜呢?” “哎呀,你怎么这样?你别让我着急了好不好?你到底跟他谈了没有?” “着急?我就奇怪了,我的事儿,你从没这么急过。一个无亲无故的人,你怎么就这么急!蓝岚,你真没早恋吗?我怎么觉得你们俩关系有问题啊。好像没你告诉我那么健康啊!” “去!谁不健康了?你还当哥的呢,怎么跟妹妹开这样的玩笑啊!你再这样胡说八道,我一个月不理你。还有……我要把你喜欢悦悦姐的事儿告诉她……” 第六十九章 礼物 不用多说,感情方面的隐私永远都是最稳妥的把柄。 蓝峥像被抓住了尾巴的狗,赶紧告饶。 “嘿,你个小岚子……好好,我怕你了行吗?放心吧,我答应你的事儿,哪次没做到?” “这么说他接受了?” “接受了。不过一开始,他是拒绝的,后来还真是你的信管用了。这小子,脾气跟你说的似的。面团儿包了块硬石头,他要不乐意,能把人崩掉大牙。这样的人就是活魏延,脑袋后头有反骨啊……” “干嘛,干嘛呀。瞎说。人家那叫有骨气……” “怎么个意思你?又夸他。我还没见你这么夸过人呢。蓝岚,跟哥说实话,你到底对他有没有那意思啊?你可千万别骗我啊,让我回头跟爸妈没法交待。告诉你,咱们家绝不能要‘高加林’那样女婿。我能给他工作,也能再拿走。” “没有,当然没有。哥。你瞧你,瞎琢磨什么啊。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不跟你说了,我挂了……” 兄妹俩越逗越急眼,蓝岚都被哥哥说得脸红了。 心烦意乱,就要终止对话。 但没想到,蓝峥下一句话又把她勾住了,甚至让她的心里重重跳了一下。 “别挂,等等,差点忘了告诉你了,那个宁卫民为了表达谢意,还送你件儿礼物呢,托我转交你。你就不想知道是什么?……” “什么?他还给我件礼物?那……你就收了?” “收了。嗨,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幅画儿罢了。纯属留个纪念。” “啊,一幅画儿?” “是啊,一副徐悲鸿画的兰花。尺幅不算大。题跋倒是特别……等等,我打开给你念念。” 蓝峥说着便去展开了画卷。 随后又清了清嗓子,这才念到。 “宛在幽岩里,窈窕深谷中。众生贪扰攘,无复理芳容。” “怎么样?这马屁工夫够可以的吧?他还挺文艺,这是拿画喻人,把你都捧上天了。” “你说他主意多,脑子快,现在我是信了。我看这小子没在官场混,算是浪费了。” “不过话说回来了,越是这样,他越不适合你。像这样的人,没有家庭,无论上下都够得着,心计还这么多。要多危险有多危险。这就是咱爸最怕你遇见的那种人。你对他没想法,挺好。” “你可得记住答应家里的话啊,考上大学之前,什么也不想。别再让爸妈……” 蓝峥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但电话那边蓝岚已经不耐烦了。 “哥呀,你怎么老这样啊,无聊不无聊?你给我把画收好了,回去我要的。” 几句嗔怪之后,这次蓝岚是真把电话挂断了。 不过说实话,就连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 老半天没缓过神来,就跟入魔了似的站在原地,忍不住还在琢磨那画上的题跋。 尤其刚才听到哥哥念出几句话时,她的心坎上像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喷出来似的。 她从中隐隐体味到一种格外可贵而又格外亲近的……激动。 同时也感到思维、情感、判断力,统统全都被搅乱了。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样的文言往往语义模糊。 如何理解,几层意思,全在于人们自己的主观意识。 而她的感受就不像哥哥蓝峥那么简单,她会想得更多一些。 的确,宁卫民是有借画喻人的意思。 为了表达谢意,在夸她幽兰一朵,高洁如华。 可同时,这是不是也是一种身份地位的暗喻呢? 宁卫民有没有在感叹两人缘分已尽,今后将会各行其路,渐行渐远的意思? 在说她是一株深谷之兰,自己实难触及? 又或是恰恰反过来,宁卫民告诉她,她不会是孤芳自赏。 他在表达另一种可能性…… 乱了,蓝岚心绪全乱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到房间的。 什么事也干不下去了,心里持续的骚动不安。 走到窗前,望着越来越昏黑,已经挂上了月牙的窗外。 这个向来充满阳光、难有忧愁,几乎不知哭为何物女孩子。 竟然体验到了一种林黛玉式的灵性与伤感。 …………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让宁卫民害怕的事儿吗? 他还会有拿不定主意,顾虑重重的时候吗? 好像是有的。 像今天,蓝岚的信和蓝峥的那些话,就给宁卫民造成了这样的效果。 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心灵震荡。 蓝岚这个姑娘在宁卫民的眼里,简直太不可思议。 明明和他认识没多久,接触也不多,而且年龄又小,也没什么城府。 却比他曾经接触过的所有人更懂得他的内心,是真正能够看穿他的人。 这样的特质,仿佛是一种强大的吸引力。 忍不住让宁卫民对她心生亲切、感动、兴奋。 甚至渴望再见到她,能痛痛快快,做更多倾诉。 但同时,这也让宁卫民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表的威胁。 因他向来都是把情感当做无意义的累赘。 认为那东西只能他变得软弱、迟钝、犹豫不决,会让他在生意场上处于下风。 尤其是男女之情这东西,最容易造成重大的经济损失。 把情感寄托在一个姑娘身上,在他看来,恐怕是天底下最傻的事儿了。 他也从没想过,更不敢相信,自己也会因为一种说不出原因的悸动。 隐隐盼着开展一段俗之又俗的罗曼史。 这样的自己是陌生的,让他恐惧。 他怕失控,怕这样无法确定结果以及所带来的一切情感牵挂。 是的,他真心希望蓝岚能变得更好,获得她应该得到的幸福。 因为他感谢这个姑娘给自己带来的美好时光。 可一切的一切的客观现实,又指向他心底诉求的只是一种错觉。 蓝岚根本就不应该是他喜欢的类型。 他们俩的观念和目标都相聚深远。 甚至家庭环境也是天差地别的。 于是他的心里又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凄怆。 他非常清楚意识到,自己似乎偶然间得到了一点什么从未拥有过的宝贵之物。 可是偏偏又不得不主动放弃,扔掉。 因为他相信失去比得到更好。 第七十章 盘丝洞 1980年8月,我国经济领域发生了两件堪称里程碑式的大事。 其一,全国劳动就业会议在京召开。 会议宣布鼓励和扶持个体经济适当发展,一切守法的个体劳动者应该受到社会的尊重。 个体劳动者的合法地位,从此得到了国家正式承认。 其二,GD省的深圳、珠海、汕头和FJ省的厦门正式获批建立经济特区。 所以,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全国各地大街上练摊儿做买卖的人,一天天的开始变多了。 尽管人们对于国家政策的稳定性还心存疑虑。 但是人们对财富的渴望,所焕发出的智慧与力量,开始不顾一切的推动一扇扇的财富大门。 只是也得承认,开放政策不可能一步到位,想要真正获取财富仍非易事,依旧面临着制度上的重重阻碍。 作为经济特区,如何突破地域人口限制,为本地招揽人才,吸纳足够的劳动力,成为了当务之急。 而个体户们,同样迫切着经营范围上的“松绑”。 对首批涉足商海的人们来说,无需自己参与加工劳作,仅靠纯粹的商品交易就能赚钱的日子,此时仍旧是一种奢望。 与此同时,在京城建国门外,一片建筑工地已经悄然开工快两个月了。 这并非是京城目前四处开花的民居改善工程,而是我国和美国合资建造的第一家合资饭店——建国饭店的施工现场。 没有一个人可以预见,这座外资酒店落成,将会对京城传统旅馆行业以及未来的城市面貌,产生如何巨大的影响,又会带来多么积极的启发。 正是再这样的时代背景下,8月中旬,宁卫民拿着蓝峥开具的那封工作介绍信,来到了重文门旅馆报到。 至于宁卫民为什么仍会选择到这里上班。 除了当初他曾经考虑过的,重文门旅馆的种种优势以外,如今还又多了两条理由。 第一就是他从米晓冉口中,知道了重文门旅馆的具体情况。 他对那儿管理宽松,工作轻松的状况十分满意。 第二就是他主动跟蓝峥开口,又争取来一个优待的许诺。 那就是他希望能像米晓冉一样分配到前台部,做接待工作。 好无疑问,这几乎是酒店业最干净体面的工种了。 干这个,不但能把从事服务行业的副作用降到最低,也比随机被分配到其他任何部门都更滋润。 对于仅仅想混个两年,过渡一下的宁卫民来说,自然再妙不过。 至于蓝峥,别看级别只是个副科级,可实权相当大。 要知道,这个年头,无论旅馆、饭馆、还是维修、印染、理发、澡堂。 只要是服务性的行业,统统隶属于服务公司的管辖。 蓝峥等于完全控制着区里服务口儿所有单位的职工人事调度权。 他到任何一处,都属于见官大三级的存在。 就这点事儿,太容易办了。 他都不用露面,只要拨通办公室里的电话打声招呼就管用。 所以得到他的关照,宁卫民很顺利报到上班了,并且如愿以偿的被分到了前台部。 前台部的经理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名叫黄素琴。 前台几乎所有的人都亲切地称其琴姐。 她头一次见宁卫民就产生了好印象。 不为别的,一是前台部多数都是女的,本身男的就少。 二是无论哪个年代,大多数人也是以貌取人的。 宁卫民小鲜肉的颜值很容易给他加分。 于是随便问了几句,黄素琴就把官方语言给扔了,很轻松的跟宁卫民开起了玩笑。 “小宁,咱们前台情况就是阴盛阳衰啊,女的多。今后赶上力气活,你可要多承担点。” 宁卫民也觉得这位琴姐很面善,没架子,赶紧应承。 “这是应该的。您请放心,保证没二话。” 如此一来,黄素琴更高兴了,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哎,你上夜班有困难吗?晚十一点到早七点?” 这个宁卫民倒是没想到。 熬夜可是很伤身体的,关键是把趟鬼市的时间给覆盖了。 他真心有点不乐意,不过也不好直接回绝,便犹豫着又多问了一句。 “您的意思……是想让我长期上夜班吗?有倒班没有?” “是这样,有倒班,一个月夜班,一个月白班交替。而且夜班是有补助的。” 黄素琴满怀期待的看着宁卫民,初步解释之后,又跟着做进一步补充。 “咱们前台部最大的实际困难还是女多男少啊。你知道,女的上夜班肯定不如你们男的方便。如果以后……” 这下宁卫民真正懂得黄素琴的苦衷了。 想了想,觉得这样其实也还凑合。 毕竟自己是初来乍到,毕竟这是实际的客观情况,毕竟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事。 要连这点事儿都不替领导分担,有点说不过去,也就点了头。 “行,没问题。听您安排。” 话说的这么痛快,是宁卫民觉得反正都要应,就别显得扭扭捏捏。 如此一来,黄素琴便十分满意地笑了。 “那好吧,一会儿你先去政工组听一下课吧,然后去后勤领工作服、拿更衣柜钥匙。都办好了,先去吃饭。下午你再回来找我,我给你安排个师傅。” 就这样,宁卫民正式成了重文门旅馆的一名职工。 调档案什么的,那都是公对公的事儿了。 单位会主动联系街道的,用不着他操心。 只要不涉及违法犯罪,通过政审就是板上钉钉的。 入职培训是必要的,可也没多麻烦。 其实就是政工组的一个人给宁卫民讲了讲政治要求与服务规范。 这是相当于日后保安部和人事培训部的一个部门。 政治要求还带着六七十年代的遗风。 要宁卫民“提高警惕,注意阶级敌人的动向,严防一切阶级敌人的破坏和捣乱,做好防火、防特、防盗工作。” 服务礼节和程序,也远比宁卫民想象中要简单的多。 首先无非是个人卫生问题。 要求不烫发、不留长发,保持指甲清洁。 然后就是一些言行细则。 比如“在客人面前不剔牙、掏耳、挖鼻、揉眼,不修指甲,不伸懒腰、打喷嚏,不得已时用手帕掩住口鼻。” “在楼道、大厅行走时,不准和客人抢行并行,工作时不得大声喧哗,不准打闹或三五成群闲聊,客人谈话不得趋前旁听插话。” “尊重客人风俗习惯,对老弱病残在不超出原则的情况下主动给予照顾。做到拾金不昧,不私自留用客人丢弃物。” 比较有意思的是,作为旅馆职工,居然还有监督客人,预防客人“不轨举动”的义务。 为了断绝发生“流氓滋事”的情况。 政工组要求宁卫民一旦发现女客私留问题,一定要及时举报。 并且特别叮嘱他,今后对以夫妻名义入住的客人,一定做好结婚证的核查工作。 这应该也算是当年比较特殊的时代特征。 总之,也就一个小时不到,宁卫民就算是“毕业”了。 别说,后勤发的普普通通的白色制服,黑裤子,黑皮鞋,穿在他身上,居然更显得英俊有加。 愣是比前台那些莺莺燕燕们更有回头率。 凡是见到他的异性全都眼睛一亮。 这或许就是因为宁卫民平时穿得太随便了。 稍微捯饬一下就效果明显。 以至于中午的时候,米晓冉带宁卫民去吃饭。 他和米晓冉的身边,很快把前台部的人都招引来了。 这几个未来的女同事,都主动嘻嘻哈哈跟宁卫民开玩笑,打听他的情况。 弄得他好像是有四五个亲姐似的。 但更尴尬的是,后来就连黄素琴也来跟大伙儿凑热闹了。 得知宁卫民和米晓冉是邻居,她居然就给他们定了师徒名分。 “既然你们这么熟,那好,培训期间,晓冉就是你的带班师傅了。下午,她会告诉你该干什么的。” 这话一说,晓冉和宁卫民齐齐傻了。 “快,叫师傅呀!” “叫啊,叫啊。” “小宁,晓冉,你们怎么脸红了?” 一阵花枝招展的大笑间,宁卫民身陷唯恐天下不乱的催促和调侃中。 突然有了一种掉入盘丝洞的感受。 第七十一章 高标准 1978 年,我国的入境游客数量达到了一百八十多万。 这超过了前二十年我国接待外国游客数的总和。 1979 年,外宾数量更激增到了四百二十多万。 而这一年,京城只有七间涉外饭店,达到接待标准的只有一千个床位。 正是因此,国家高层才会在1979年火速引入了外资的三个试点项目来救急。 001 号是国航食品公司。 002 号和 003 号就是建国饭店和长城饭店。 当然,在政治挂帅的年代,因为各种政治需求和制度变更所带来的内地旅客高增长现象,显然出现得更早,增长幅度也更为迅猛。 尤其京城作为我国的政治文化中心,所要接待的旅客数目,肯定稳居全国之首。 所以自七十年代起,远比国家高层意识到需要兴办达到国际标准的豪华饭店更早。 守着京城火车站,占有地利之便的重文区,就开始大力促进区里旅馆行业发展,以此满足到京旅客的需要。 重文门旅馆就是由区政府出资兴建,为内宾旅客提供高标准接待条件的宾馆项目。 应该说,这个旅馆开办得相当成功。 自打开张营业以来,就宾客盈门,入住率一直保持着八成以上。 只可惜当时太缺乏对外部世界的了解。 几乎就没有人知道真正的高标准,应该是个什么样。 这样由领导拍板、集思广益、闭门造车出来的高级旅馆,很难打破当时固有思维模式,注重的只是硬件设施而已。 因此尽管重文门旅馆拥有沙发、软床、电扇、电视、电梯,已经达到这个年代人所共识的“现代化”标准了。 但在宁卫民的眼里,却仍旧难掩其经营策略落后,毫无管理经验可言的通病。 充其量是个大点的招待所罢了。 根本无法让他产生一点仰视感。 说白了,眼下重文门旅馆买卖兴隆,仅仅是仰仗于地理位置优越以及先知先觉的先发优势。 一旦等到大兴土木的年代到来。 或者是周边前门饭店、东方宾馆、民族饭店,内部设施完成了升级改造。 这里对内地旅客的吸引力必然直线下降。 而最有意思的一点恰恰在于,此时京城的外事饭店培训员工,正着重讲授外国风俗习惯、生活特点和禁忌。 什么英国、印度外宾喜欢喝被窝儿茶。 什么印度、印尼外宾因便后用左手洗,切忌用左手给其拿食物. 什么***教外宾不食猪肉。 什么信佛教外宾不与其握手,须双掌合十。 还有基督教外宾忌讳“十三”号。 阿尔巴尼亚外宾点头表示否定,摇头表示肯定等等…… 这些统统都让久与外界隔绝、缺乏见识的年轻人听得惊奇万分。 偏偏与之相比,宁卫民的个人感受也差不多。 因为初来乍到的他,如果不是亲身体会,就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 这个年代无法尽数的国营旅馆特色,究竟有多么的匪夷所思。 比如说,重文门旅馆的每层楼都是一个模样的。 除了房号,根本没有明显的区别标志物。 每条走廊上对等均匀地对列着无数的房间,犹如一所中学的教学楼或是井然有序的兵营。 顾客只要忘记或是记错了房号,弄不好就得出“事故”。 虽然不至于像电影《虎口脱险》里的桥段那么夸张。 也难免会引发吱哇乱叫的慌乱和连声致歉的尴尬。 可这样的问题,就没有人愿意关注或是改变的,连提都没人提过。 不但任其长期存在着,反而乐于当成笑料闲谈。 再比如,重文门旅馆还会以大多数国人睡眠习惯来强行规范所有客人起居。 一到晚上九点,就默认为就寝准备时间。 餐厅打烊,锅炉房停止供应灌暖壶的热水。 还会由职工去一一关闭不必要的灯光。 弄得每个楼层的走廊都黯然无光,凄凉冷清。 甚至连这里夸耀的硬件,在设计上也有问题。 说是配套齐全的单间客房,却根本没有规划出独立的洗手间。 公共厕所被设计在楼道的尽头,沐浴则在另一头。 房、卫、浴是彻底分离的,生活上极不方便。 至于服务态度,就更是说一套做一套了。 虽然各部门职工常常要花费时间,参与各种大会小会,组织学习,听领导讲话。 可实际上,“优质服务”的口号从没落到实处,都停留在了口头上。 像拿前台的接待工作来说。 米晓冉带着宁卫民给顾客办入住手续。 根本无需殷勤,也没有微笑服务的必要。 只需一声不吭,低头给客人开票收钱即可。 充分显示出他们是刚强自豪,充满主人翁精神的一代。 还有退房前,旅馆也要先予查房,然后才会放行。 说起查房的服务员如何对待客人的,那就更恶劣了,简直如公安对待犯罪嫌疑人。 任你火急火燎想去赶火车,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儿待办,也得老老实实等着。 服务员非将所有的用具都请点了一遍,连电视、电灯都得打开看看,才会允许客人离去。 客人还千万不能催,一催促更显得你心里有鬼。 服务员非得拖拖拉拉多耗你十分钟才算完。 更有甚之,许多职工连吵架都肆无忌惮,根本不在乎影响到客人的休息。 以至于频频发生睡梦中被客人被服务员吵醒,开门出来反而要给两个服务员劝架说合的情况。 当然,话说回来,这不怪别的,全是当年出行条件有限所决定的。 关键还是在于这个年代,出门在外的人太难了。 不但火车票难买,列车超员严重。 往往因为人生地不熟,旅客到了目的地,也很难找到条件合适的旅馆。 有时候赶上“外地旅客接待处”太忙,根本没法及时介绍旅馆。 任你什么身份,恐怕也得先安排你去睡一天大通铺再说。 因此对于一路鞍马劳顿的大多数旅客来说。 能不耽误工夫,不多走冤枉路,就找到这么舒服的地方休息,就已经欣喜无限,感谢苍天了。 如果真有谁还敢挑剔? 那也太不知足了。 第七十二章 夜班 说到重文门旅馆的部门设置、人员安排,那就更具有国营特色了。 也更能体现出当年体制内的优越性。 首先从大面儿上讲,单位里几乎就没有临时工。 哪怕是装卸工,哪怕是保洁,哪怕是刷碗的、扫地的、打扫厕所的,也一律是正式编制的职工。 而重点在于再苦、再累的岗位,也能变得不苦不累。 没别的,秘诀唯有人多而已。 明明一个人就能干的活儿,用三个人来分担,谁还能叫苦叫累? 其次在职务上的叫法,我们国营旅馆和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饭店也有区别。 虽然一样划分了前厅部、客房部、餐饮部、工程部、财务部、行政部这些部门。 每个部门也都有经理。 但再往下细分就不一样了。 国营旅馆可没有什么主管、领班的。 与主管、领班能够进行对标的基层干部就是组长和副组长。 像宁卫民办入职手续找过的政工组、后勤组,就统统隶属行政部。 前厅部也一样,往下分为接待组和经营组,也可以简称为一组、二组。 接待组的职能主要负责领导会议室日常布置,以及配合主管部门视察工作,和记录留言、信件、报纸传递。 经营组的职能是办理旅客的入住和离店手续,电话预约业务和火车票代购业务。 如果不算当头儿的和财务部派驻过来的收银员。 所有基层职工全都加在一起的话,足有十七个人。 再加上这两个组编组也没那么死板,除了组长、副组长不变,基层职工是可以互相替换的。 那可想而知,人员如此富余的情况下,这班儿上的会有多么轻松。 事实上,除了夜班是安排两个人值班之外。 无论早班儿还是中班儿,前厅部每个班儿都能至少排五个人。 那一天最忙的时候,差不多就是十二个人一起分担工作,工作量简直微乎其微。 所以对于前厅部的人来说,大部分的时间都无事可做。 无论聊天、看报纸、看杂志还是吃零食、甚至是串岗,跑到别的部门去游荡。 只要别太过分,都任凭尊便。 只是连宁卫民算在内,整个前厅部也只有三个男的,那两位还几乎长期“焊”在了夜班的岗位上。 于是自然不须说,每天早上打开水的活儿,肯定就非宁卫民莫属了。 此外,他作为新人,还得接手一些别人嫌琐碎的杂事儿。 比如说去库房领点办公用品和票据单。 或是跟邮局的人打交道,每天给领导办公室送送报纸和给各部门分发信件什么。 很有点像收发室老大爷干的跑腿儿的事儿。 但哪怕如此,也依旧拥有大把的空闲,宁卫民完全实现了来这儿的初衷——舒坦的混日子。 只是世事终究不会那么完美,现实和想象间多少存在些扭曲。 有些小烦恼也是宁卫民始料未及的,那就是性别差异啊。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啊。 他每天身边连轴上演四台大戏,凑齐了“十二金钗”,想想那得有多热闹吧。 就这些大姑娘小媳妇,谁都把他当成调侃的目标,时不时的还“开开车”。 是真把他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弟弟了。 可问题他其实什么都懂,这又是什么滋味? 不理不睬不行,一开口把人家说得脸红不行,真逗出点非分之想更不行。 这待在美人窝里的福气,也不是那么好消受的。 好在在经历了长达多半拉月的工作洗礼后,由于一个上夜班儿女同事发烧打了点滴。 宁卫民提前被调到了夜班,开始和另一个男同事做搭档。 这一下他就解脱了,真是彻底清净了。 他还真没想到,当初自己最不乐意接的差事,如今竟然变成了救他于水火的契机。 而且说实在的,只有上了夜班才知道夜班的好处。 因为这年头可没有谁会大晚上的要求住店,京城火车站最晚的火车也就是十点钟。 所以哪怕对于早班儿和中班儿而言,前厅部夜班儿的工作量都少得可怜。 值夜班的人,连叫早服务都无须提供,不过是应对偶然突发事件而已。 比如说客人得了急病需要联系救护车。 比如说房间漏水、断电,得通知工程部,及时给客人调配房间。 又比如配合一下公安部门检查和抓捕工作。 再或者是有火情发生,配合政工组和消防员做疏散工作。 除此之外,顶多也就是接一接外线电话,记录一下给客人或者是单位领导的留言而已。 那大可以用看书、看报、聊天、甚至是和其他部门的职工一起打牌,或者是趴着桌子上、躺在椅子上睡觉的方式,打发掉漫长而又无聊的夜晚。 此外,单位还管夜宵和早饭,每天夜班补助五毛钱。 完全是吃饱喝足,睡着觉就能挣钱的美差啊。 恐怕整个京城,也没有什么工作,比干这个再省心的了。 熬夜伤身体,当然有点。 可年轻人,谁会怕爆肝到午夜啊? 何况趴桌子上睡也是睡,无非晚一点睡,睡得没那么舒服罢了。 与报酬相比,这点瑕疵真不算什么。 也就是大晚上上班,黑灯瞎火、交通不便,对女同志不太方便。 男同胞才能摊上这个福气。 宁卫民甚至觉得,假如和新搭档混熟了。 他偶尔脱岗溜出去趟鬼市,也不是什么问题。 唯独让他有点顾虑的,就是他把一位姑娘的岗位给顶了,很有可能让另一位男同事失望,继而对他产生怨愤。 不过他头一天上夜班,就连这点担心,也消散了。 因为当接待组组长,把他介绍给新的工作搭档后。 那个比他大不了几岁,名叫张士慧年轻小伙子,不但用友善的微笑表示了由衷的欢迎。 甚至在组长离开后,热情洋溢,把他当成了救星一样表示感谢。 “哥们儿,真得谢谢你啊。你来了,算把我给彻底拯救了。” “哎呦,你千万别这么客气。要把我吓跑了,你就得一个人盯夜班了。” “哈哈,没开玩笑,我一说你就明白了。你顶的岗啊,原先是我对象。我们俩就是上夜班谈上的。可坏就坏在,从此之后,她就对我跟别人上夜班不放心了,非要陪着我。这不,就把自己陪进医院去了。你这一来呢,咱俩搭档,我对象也就能放心了。而且还能轮换了,我也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了,难道我还不该谢你吗?” 宁卫民算听明白了,合着这事儿背后还藏着一段夜班浪漫史,和常年当夜游神的心酸。 “应该应该,敢情我积了这么大功德。那你光拿嘴谢可不行,怎么也得送我一写着‘助人为乐’的锦旗啊。” 这话一说,对话的两人都被对方逗乐了。 张士慧主动递过来一根烟,嘴里还贫呢。 “嘿,哥们儿,锦旗就锦旗,不过你得容我慢慢绣着。至于现在,咱还是来点实惠的。来,冒一颗……” 宁卫民道着谢接过来,却不敢就这么点上。 “哥们儿,在这儿能抽吗?” 张士慧却不吝那个,直接划着火柴给宁卫民递火。 “没事儿,这又不是白班儿?只要小心点,别着了就行……” 喷云吐雾间,他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咧咧招呼着。 “等着,我拿个烟灰缸去。对了,我这儿还有高碎呢。哪是你杯子?你先刷刷,一会儿咱俩都泡上一杯,再接着聊……” 第七十三章 启发 宁卫民和张士慧很快就熟悉了。 男人就是这样。 没利益纠葛的情况下,一颗烟,一杯茶,一起食堂吃顿饭,就能聊成谈得来朋友。 当然,两人也确实算投缘。 不但都比较能聊,爱开玩笑,甚至连个人情况也相差不多, 首先俩人年龄相仿,宁卫民比张士慧就小一岁。 其次,张士慧的父母却都在大西北需要保密的军工企业工作。 他是跟着奶奶长大的,如今就自己单奔儿一人儿在花市一间小房儿住着。 这让他也有着明显的独立性,而且对家庭的感受与宁卫民无限趋同。 至于说到两人明显的区别。 只在于张士慧作为独生子女,高中毕业后没去京郊下乡当知青。 他直接就来到了重文门宾馆上班。 别看年轻,可如今已有三年店龄了。 另外一点就是,这小子恋爱谈得比较早。 充分利用的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把人生后半段儿的陪跑员给确定了。 以这年头的保守风气和普世道德观而论。 只要双方父母不反对,他跟那个夜班勾上的叫刘炜敬的姑娘,差不多已经能看成一家人了。 总之,宁卫民算是碰上了比较合拍的搭档。 这夜班儿上的尤其舒服,没有什么是难以胜任的。 甚至在张士慧提议下,俩人还合计好了轮值分工的法子。 一人一天坐前台值班,另一个打地铺踏实歇着。 这样一来,越发互惠互利了,夜班儿的舒适度直接实现了翻倍。 那不用说,从这样的工作状态中,宁卫民充分体会到了用铁饭碗盛大锅饭的美妙滋味。 他此时作为赶上福利年代尾巴的一员,根本无须向一切具有难度、危险、沉重的工作挑战,就能愉快的捧起饭碗有滋有味的吃饭。 尽管明知这样的好日子不可持续。 但对于必须得等待时机,根本无法大展拳脚的过渡阶段来说,这种舒适和安逸却是相当不错的。 假如再对比一下他前世贴小广告被骂的日子,摆小摊儿被罚的生活,甚至为了躲债不惜跳楼而逃的经历。 那更是一地狱,一个天堂。 为此他情不自禁心生无限感慨与唏嘘。 幸福的生活从哪里来,要靠公家来创造。 真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掉进福窝儿里的一天。 ………… 一个人的商业天赋也许真是与生俱来的。 因为假如否认这一点,你就没法解释。 前世的宁卫民,是怎么从一个欠他钱的同行那赎不起的“当票”上。 看到了可以低价购买这样当票,代赎抵押物的商机。 然后借此打开一片天地,赤手空拳挣出千万财产的。 你同样也没办法理解,今生的宁卫民,困守在夜班的岗位上,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 又是怎么从一张破报纸上受到了启发,琢磨出来那么高明的挣钱法子的。 这件事说起来挺绝,有点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思。 起初,宁卫民上夜班,感到混吃等死的确舒服,他相当满意和知足。 可当日子真是这么一天天下去,时间长了,他却又变得有点不踏实了。 毕竟他不是这个年代土生土长的人,清楚的知道未来社会是什么样子。 这就注定他不可能长期像身边这些同事们,安心沉浸在安全假象中,以为生活永远是这么甜。 然后坐等引以为傲的一切,被历史变革的车轮碾为齑粉。 尤其他还是一个理想与堕落并存,想在未来顶个文化名人、收藏大家的名声,过一把骄奢淫逸首富瘾的人。 当他发现各处邮局里的猴票越来越少,书画店里的近代名家书画价格开始走高。 他就更有点担心,自己能够获取这些便宜筹码的良机,将会很快失去,再也不复存在了。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 光有贪念没用,如果没有钱,也没处来钱。 除了看着干着急,他什么也做不了,除非改变这一切。 宁卫民首先清楚,自己手里剩下的九百来块是绝对不能动的。 那是趟鬼市的学费,必须专款专用。 他要敢再花了,康术德绝对跟他翻脸。 以后再想求老爷子教他东西,门儿也没有了。 要不……索性去求老爷子帮忙再弄件值钱的玩意卖了? 宁卫民认为这恐怕更属奢望。 还是一样的道理。 老爷子已经对他买画、囤邮票的不满临近极限了。 这赌约的事儿,现在就成天挂嘴上说呢。 他要敢提这茬,弄不好事儿办不成,非得把自己这位师父变成《大话西游里》的唐僧不可。 这就叫自寻死路啊。 他可不想受悟空的罪。 那要不把自己手里的俩葫芦瓶卖了? 经过反复考虑,宁卫民倒是终于痛下决心,打算割爱了。 可结果怎么着,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当他小心翼翼抱着俩瓶子给送到了韵古斋去。 就因为面相太显年轻,好嘛,被彻底轻视了。 他就连人家经理都没见着。 一个说话极不客气的秃顶业务员拦了他。 居然想用二百五十块钱就把他宝贝给骗走。 这主儿可真够二百五的! 他要能干才怪了呢。 根本不用想,自然怎么抱来的怎么抱回去。 所以想要再凑点资金,趁着东西还算便宜,尽量为以后多攒点廉价筹码。 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时有点抓瞎。 原本宁卫民是想改天再换个地儿碰碰运气的,看看能不能碰上识货的主儿。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上夜班无意间看到了一张报纸,导致他的思维是瞬间爆炸,生出了一个天马行空的主意。 那是一张什么报纸呢? 不是本地报纸,应该是一个外地旅客带来的异地报纸。 而且还不是什么正经的大报,而是当地的一份《农业科技报》。 根本不知道是被谁给拿到前台来的。 看破烂程度,也不知被多少人翻阅过了。 上面撒了不受茶渍,还粘了瓜子皮,日期也是一礼拜前的了。 但就是这样的一份小报儿,原本只是为了消遣随笔翻翻的宁卫民,一下受到了触动,感受到了金钱的召唤。 他看到的是什么呢? 那是整整半个版面的致富信息广告。 要知道,在改革开放的政策下,我国的社会、经济、文化等领域都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特别随着广大农村实行家庭联产责任制,市场逐步开放,各地经济率先开始出现复苏和繁荣。 与此同时,社会供求关系,却显露了结构性的不平衡。 一方面是计划经济体制下的商品短缺,另一方面又是广大人民群众的社会需求。 在这样的情况下,生产加工出来的商品,都能很快销光卖光,因为市场的缺口太大了。 那既然加工出商品就能致富。 那么那些出现在媒体上的种养知识,加工技术,销售渠道的推介,连同生产设备转让出售等等的广告,就被称为“致富信息”。 从上世纪七十年底末起,伴随着我国大型官办媒体上广告的出现,各类致富信息也开始陆续刊登在不是那么主流的报纸刊物上。 这类广告开始是零零散散,断断续续,到后来就变得琳琅满目。 而这些致富信息背后,是农民的商品经济意识率先被唤醒。 由此才会导致全社会的物质财富创造能力的持续挖掘和释放。 像宁卫民手里的这张报纸,三线城市的小报一张,针对的就是农民群体,内容极为丰富。 什么农机厂出售农机具的,什么电机厂出售电机的。 还有小五金厂、磨坊和油坊设备转让的广告。 甚至还有制作洗衣粉设备,和酿酒设备的。 而彻底吸引住宁卫民的,是一则出售有关鹌鹑的养殖技术广告。 刊登这则广告的明显不是单位,而是个人。 因为地址就是一个普通居民的居住地,联系人也只有名字没有任何职务头衔。 广告写明,只要报上按地址寄去五元钱。 他就会回寄给一份印有全部技术和具体操作方法的小册子。 常言道,一叶知秋啊。 仅从这则邮购广告的尺寸足足抵得上其他的“豆腐块”三倍大小。 宁卫民很容易就能做出一个判断。 这位率先意识到知识可以转化为金钱的先行者不但聪明,而且应当是挣着钱了。 否则以当时人们普遍魄力不高的情况来看。 没有人会在不明结果的情况下,在看着像是白白扔钱的事儿上,投入这么大成本的。 这也就意味着单纯出售技术知识的这条路不但走得通,而且利润不小。 那么他随即就想到了自己身上。 我是不是也能效仿这样的办法,卖点什么呢? 就比如…… 怎么孵化神仙鱼的技术? 第七十四章 思路 古语有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可见阅读能让人有所收获,能带来价值。 宁卫民以自己的亲身体会,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还别看这份报纸仅仅提供给了他一个挣钱思路,但价值却不可限量。 要知道,头一阵,他既然不打算再养鱼了,并不是没想过把孵化神仙鱼的法子卖掉。 可问题是,花鸟鱼虫市场里全是小打小闹的业余小贩,真没有几个阔主儿啊。 像古四儿,就算精明,有魄力的了。 但实力却完全不入流。 这小子连买他两窝儿鱼都费劲,为买方子能出的价码简直太可怜了,只愿意出区区一百块。 哪怕这小子愿意再找俩哥们儿和他来一起合着买,每人都出一百块,又能有几个子儿? 对他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没多大意思。 而他要是再去找其他的鱼贩子,再多卖一手呢? 倒不是不可以。 可一是古四儿他们肯定惦记做垄断生意,多半知道了不乐意,怕是会上门找他麻烦。 二是他也没法让别人相信他啊。 古四儿是亲眼看见他弄出了鱼,才信服他的能耐,愿意出大钱来买。 其他的人凭什么? 谁都知道不见兔子不撒鹰。 等他再养出一窝鱼来证明? 忒麻烦了,不现实啊。 更何况这养鱼的招儿本就是一层纸,捅破了实在没什么。 古四儿他们如果想降低成本,那么打弄走方子起,人家自己就可以低价往外卖了。 他向鱼贩子们兜售方子,还能快得过古四儿他们? 所以这事儿怎么看都不打合适,他只琢磨了一下,就没再动过心思。 不过现在就不一样了。 他完全可以效仿那位卖鹌鹑养殖技术的聪明人,通过传媒的广告,把买家的范围无限扩大化啊。 那针对的就不是几个鱼贩子了,而是全国的鱼贩子,甚至是广大的养鱼爱好者。 他这么干,也就等于是蹭了官媒的便车,走信息产业化的路线了。 原本应该是一锤子买卖的死资源,一下子就盘活了。 要知道,这年头,报刊的公信力可是超强啊。 人们的思维存在一个盲区,往往认为刊物是国家办的,上面广告就可信。 那从这里面到底能掏出多少真金白银来,已经成了不可限量的事儿了。 不过话说回来,办法虽好,可真想实打实沾这个光儿,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因为这个年头,大家对广告还认识不一。 在一家工厂和一个企业刊登广告都得再三斟酌的情况下。 个人发布广告,而且是一个二十初头的小青年要发广告。 绝对算是一件令人侧目的新鲜事儿。 广告当然不能随便登,提供的广告内容在报社的广告部门必须通得过,这是一个前提。 就冲宁卫民的年纪,就冲他刊登这样另类的广告内容。 恐怕对方肯定多有顾虑,要通过审核没那么容易。 其次,广告也得投对地方才行啊。 全国性的刊物当然好。 可大报对刊登这样的不上档次的广告大约没多少兴趣。 小报估计没那么死板,而且价钱也可能便宜不少。 但宁卫民同样不能因为这个,就随随便便瞎登一气。 打个比方,像让他受到启发的那份《农业经济报》就绝对不行。 因为别看农民对赚钱感兴趣,可缺乏知识和见识的思维意识决定了他们的层次。 像吃穿用这样实惠的东西,他们能看得明白,很容易相信、接受。 但是不会有那份闲情逸致去养鱼的,更不可能感受到其间蕴藏的财富价值。 宁卫民如果真把钱投在这样的报纸上,估计很难有什么回报。 这就是针对正确客户群投放广告的重要性。 那么在什么样的刊物上投放广告,就是他必须慎重考虑和选择的事儿。 没有合适的,宁可不投。 再者说了,登广告的花费应该不会是小数。 万一刊登广告要没有效果,这笔钱就打了水漂儿。 所以还须得先打听清楚了费用标准,得把这笔代价控制在能承受得起的范围里才行。 孙子兵法有云,“先虑败后虑胜”。 只有先做好最坏的打算,再去争取最好的结果,才能安心施展、处变不惊…… 就这样,无论好的还是坏的,只要能想到的,宁卫民基本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思路逐渐成型后,便马上着手去做准备工作。 毫无疑问,首先急需马上去办的,当然就是得设计好自己的广告内容,然后再去为广告寻找适合刊登的刊物啦。 第一件事儿好说,宁卫民没耗费多少时间就弄好了。 他深知销售知识没必要搞虚的悬的,广告词越简言意骇越好,显得越专业越好。 便主要列了一些技术条目,把“种鱼挑选”、“相关设备”、“繁殖过程”、“孵化过程”、“环境准备”、“必要营养”、“特殊准备”这些内容要点当成了宣传重点。 此外,再配以当前热播的美国电视剧《大西洋底来的人》的收视狂潮。 放上一个“大西洋底来的鱼——五元出售神仙鱼繁育技术”的大标题。 这就是一个满合格,颇能吸引人瞩目的广告噱头了。 至于第二件事,可就要麻烦一些了。 因为这年头咨询不便啊。 就连报社、杂志社任职的人,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同行的存在。 计划经济模式也在发挥作用,传媒行业根本没多少人真正关心发行量和相关统计。 除非你邮局认识熟人,还得有点官职那种,否则根本没办法掌握现有发行刊物的大致情况。 宁卫民唯一可行方法,也就是通过或买或借,尽量去收集身边能见到的刊物。 然后再根据这些刊物刊登广告的具体状况,去分析、去选择。 幸运的是,恰恰在这方面,他远比旁人幸运,先天就有很大的优势。 因为这时候单位订的报纸和刊物都很多。 重文门旅馆在邮局订的十几份不同报纸,每天早上,都是邮差按时送到前台这个“集散枢纽”来,然后再由前台的人分发各科室的。 可别忘了,作为前台的新人,宁卫民当初上白班的时候,这也是他工作内容的一部分。 他只要晚一点走,多等一等邮差,就能把单位订的这些报纸捋一遍。 更何况康述德也是干收发室的。 老爷子上白班的时候,也同样可以由着宁卫民去传达室里翻阅。 而且京城玉雕厂作为千人大厂,订的报纸刊物更是多达数十份。 除了常规的那些,还有不少是行业性的,以及不少职工为个人兴趣爱好订的,那覆盖范围就更广泛了。 正是因为这意外的便利,宁卫民没怎么费劲,也没花任何成本。 便很快圈定了自认为比较合适的目标,准备进一步去了解情况。 不过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竟然会把所有的报纸都排除在外,选择的多半都是文艺性的杂志。 第七十五章 广告 之所以会如此,当然是综合对比后,充分考虑性价比的结果。 全国性报纸都是权威性报纸,这是无可争议的。 像《光明日报》、《人民日报》这样的报纸,覆盖面最广,受众也最广泛。 甚至属于各个单位必须订阅的。 但权威性也同时意味着审查严格,意味着报纸格调比较高端严肃。 从实际情况上看,这些大报很少刊登广告。 即使有,在这些报上打广告的产品和商家,层次也较高,都是索尼、牡丹、雷达表这样的。 这直接打消了宁卫民的希望。 地域性的报纸呢? 像《京城日报》、《青年报》、《京城晚报》,广告内容倒是一下随便了不少。 但受众覆盖面就有明显限制了,只限于本地而已。 另外,这些报纸因为贴近生活,报道的都是身边时事,是京城百姓每日不可获缺的信息来源。 偏偏发行量还不低,因此也就成为了广告商趋之若鹜的目标。 那广告费就绝不会太便宜的。 而最关键的问题就在于,地域性报纸读者数目虽然不小,但这个数字是由京城男女老幼各行各业的人构成的。 这其中能有几个人对神仙鱼感兴趣? 相比较而言,像《歌曲》、《诗刊》、《散文》、《美术》、《集邮》、《十月》、《花城》、《收获》、《当代》、《啄木鸟》、《大众电影》、《周末画报》、《现代青年》…… 这些文艺型的杂志反倒是最划算。 首先,这些刊物的发行也是面向全国的,覆盖范围广泛。 虽然多半是月刊和半月刊,不如报纸每日刊发,销量也比全国性报纸低得多。 可别忘了,这是因为杂志售价比报纸高导致的。 实际上,这样的杂志不会被人轻易丢弃,那是要反复翻阅,人手相传的。 真实的读者可一点不少。 其次,因为琴棋书画诗酒花,原本就是一家。 这些刊物的读者群也趋于统一。 几乎都是兴趣爱好广泛,爱文艺调调的年轻人。 那喜欢看,喜欢诗歌的人,自然很可能同样喜欢养鱼啊。 所以说,这些刊物的受众群含金量很高。 反过来,也是因为这样的刊物特性,倒是限制了投放广告的种类。 太商业化的东西和这些刊物风格相悖啊。 至少,《诗刊》里,你整个电冰箱、电视的,就显俗气。 《美术》里,你横不能放个录音机、手表的广告吧。 而神仙鱼的繁育技术就完全不一样了。 宁卫民琢磨出的广告,带着时尚和娱乐属性呢,好像放哪儿都挺合适。 因此这也就意味着,或许他的广告通过审核或许能较为顺利,广告费也很可能会比在报纸投放要低一些。 ………… 宁卫民事先考虑得比较全面,对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有所准备。 幸好如此,在几家专业性较强,成立时间也较早的杂志编辑部,纷纷给予他拒绝之后。 他并没有因为几次碰壁丧失信心,还保持着继续尝试的勇气。 这才最终找到了他所需要的杂志,签订了他今生第一笔广告协议。 实事求是的说,其实当时宁卫民第一次来到《现代青年》编辑部的时候。 还曾未开口,他的心就冷了一半。 因为这个刊物的办公室实在太过陈旧了。 从光线到气味,从气氛到摆设,就跟到了年久失修的博物馆似的。 而且不但旧,还很小。 整个编辑部里外就两个屋里,仅有几个七八张办公桌,没有单独的主编办公室。 一眼看去,屋里还没几个人,只有两三个戴眼镜的老头儿和老太太在办公。 甚至当宁卫民提出要做广告时。 竟然会被一位接待他的老编辑,误认为他要等遗失声明或寻人启事之类的东西。 总之,给人的感觉,这样的办公地点根本不符合一份反应青年人工作、生活、情感刊物的正常定位,很有些挂羊头卖狗肉的意思。 但希望往往就是在不报希望中产生的。 正当宁卫民一边掏出自己的广告内容,礼貌应酬似的为老编辑做着解释。 另一边暗中感叹大概自己今日来错了地方,恐怕又要无功而返的时候。 生活中真实的反转情节出现了。 两男一女,三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结伴嘻嘻哈哈的推门走进了办公室来。 而那个老编辑当场如释重负。 赶紧把宁卫民介绍给了其中一个叫魏光明的年轻人,自己脱身了。 结果正因为这个插曲,宁卫民才能真正了解到这个杂志编辑部的真正情况。 敢情《现代青年》这份杂志是今年年初才刚刚创刊的刊物,正式发刊才四期。 整个编辑部人手比较少,几位上岁数的老编辑都是坐等退休的辅助力量。 仅有的几个年轻人,无论良莠,全得充当主力用,个个都得往外跑。 而这位二十四五岁的魏光明才是杂志社广告业务的真正负责人。 同时还兼任报社的后勤部长和外勤记者,这是刚跑了外勤任务回来。 没辙,分身乏术,一个人就得当三个用。 不过让宁卫民相当欣慰的是,由魏光明接手后,事情开始顺利起来。 魏光明表现得很上路,听说宁卫民要做广告非常高兴,倒水敬烟,相当客气。 跟着坐下一聊,就有点迫不及待直奔主题。 拿出广告价目表,开始热情地跟宁卫民介绍起版面和单价。 看得出,魏光明似乎没有什么商业经验。 因为他表现的非常冒失。 根本没问宁卫民来历,就开始卖力推荐最贵的中间的彩页和封底彩色全页。 一期半页广告单价三百六十元,全页是六百元。 反倒显得对广告内容不是太在意。 对宁卫民的那张纸条,他只大致看了一看,随便问了几句,就开始关注排版和设计问题。 明显是没认真去看。 否则如果知道这是个人刊登的广告,他肯定不会提出这个建议的。 不过正因为是这样一个情况,也能看出这个近似于“初生”的杂志社,明显急需积累广告业务的客户,这对宁卫民是相当有利的。 果不其然,真正弄明白宁卫民的意图后,魏光明确实比较吃惊,可也没影响到广告协议达成。 或许因为都是年轻人吧,聊一聊就容易产生信任感。 而且魏光明身上事多繁杂,性子又有点大大咧咧。 在忙得四脚朝天的状态下,他对那些圈圈框框的死规矩也不是太在意。 他只需要宁卫民当面承诺繁育技术完全属实,的确有效,然后写了一份极不正规的保证书,就同意为其刊登广告。 就这样,最终他们商定的结果是,从9月8日的第五期开始,连做两期内页底的黑白图文广告先看看效果。 价格是每期一百二十元。 第七十六章 开张 应该说,这一期广告就相当于宁卫民俩月的工资啊。 在一般人眼里,这绝对是个相当吓人的数字了。 真要是广告投放效果不如所想象的那么好。 宁卫民就得陪进去一辆全新自行车和一块手表。 不过这笔钱其实是比较符合宁卫民心理预期的。 毕竟还属于小生意,投入也没超过三百,他通过古四儿应该很容易就能把这笔钱收回来。 重要的是,这次广告业务试水,是一次以小见大、尤为有益的尝试。 这对日后他开展其他的商业活动,肯定是很有帮助的一次经验。 他通过这件事,可以亲身体验一下这年头广告与商业营销直接的关系。 也就能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能力究竟有多大。 看看是否有自己应付不了的情况,找到自身的不足。 更何况真办成了,收益也是巨大的,就能遂了他的心愿。 要不试这么一次,他又怎么可能甘心呢? 总之,既然广告协议已经签订,那顺理成章,下面就进入真正的实际操作阶段了。 这一方面是宁卫民抓紧时间,按照广告上的技术条目,编写具体的技术内容。 另一方面,就是他联系古四儿,去商量出售技术的代价,打算先捞回成本再说。 写东西很好办,全是宁卫民肚子里现成的玩意。 这又不是写,用不着润色,只要条理清楚,意思准确就行。 而且白天夜里,宁卫民都有大把时间爬稿子。 一天写完,一天修订整理,轻轻松松的事儿。 写完了就是汇编成册,该批量生产了。 这事儿也容易。 宁卫民不用铅字印刷,用油印,就是学校印卷子的那种土办法。 他自己只不过再花一晚的时间用蜡纸刻了版。 晚上借用单位的设备,用公家的纸张油墨,很容易就印出了一百份教材。 而恰好也是这个时候,古四儿那边有信儿了,他带着俩哥们儿如约来接洽,成了最早领走教材的仨顾客。 不过交易过程也出了点儿小岔子。 最终成交的价儿并不是当初说好的三百块,而是二百六。 之所以会如此,是那古四儿带来的另外俩鱼贩子耍鸡贼,临时变卦。 他们大概是吃准了宁卫民急需用钱,一时又难找其他人。 非要先掏一半的钱把方子拿走,试验成功了,才肯付剩下的一半。 这明显就是想打五折,要变相赖账的手段啊。 可这三百一下就变一百五了,宁卫民哪儿能干啊?于是一口回绝。 古四儿似乎也并没想到会有这出戏码。 愕然之间,面对宁卫民责问的眼神,他觉得很有点挂不住脸儿,帮着宁卫民据理力争。 可即使如此,毕竟难抵财帛动人心。 五十块钱,那已经是一个月工资啦! 跟着古四儿来的那俩小子,眼界就这么大,其他的都不顾了。 做出不成就拉倒打算破罐破摔的姿态。 说他们肯掏五十,还是因为古四儿担保呢。 毕竟没亲眼所见,谁能完全相信。 还说这钱不是不给,是日后再给。 话里话外埋怨古四儿胳膊肘往外拐,帮理不帮亲。 一席话下来,反倒弄得古四儿张口结舌,有点下不来台。 宁卫民却是越听越烦。 他琢磨了一下,觉得只要能收回广告上的成本就算立于不败之地了。 多几十块钱少几十块钱也没什么必要。 也就懒得置这个闲气,跟他们斗这个智了。 于是直接划出了最后的底价,那就是同意打个八折。 说他们兹要能马上掏二百四,方子就给他们,这是一口价,其余免谈。 而且借着这事儿把藏着的坑,也挑明了。 说自己保证这孵化神仙鱼的办法是真的。 只要按着方子来,孵化不了他负责。 可既然是贱卖,就别怪他后面再把孵化办法卖其他的人,弥补损失。 还说古四儿他们同样也可以往外卖方子,谁卖得出去,就算谁的本事。 连古四儿在内,这仨人对宁卫民打算继续把孵化办法再卖别人这一点,都没太当回事。 看来他们谁都明白,这样的事儿是必然会发生的。 大概也挺自负,自己的关系网不是宁卫民能轻易触碰得到的。 但八折的价钱却真让那俩小子动心了。 他们还是知道神仙鱼孵化办法的真正价值的,要不然也不会跟着古四儿来了。 就这样,经过了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那俩小子见好就收,最终和宁卫民以在心里互道一声傻波依的方式,达成了交易。 值得一提的,倒是宁卫民没想到,古四儿还真不是假局气。 他和另外俩小子不一样,做人还算讲究,该给多少钱给多少钱,照样掏了一百。 等拿到教材之后,甚至没搭理那俩鱼贩子就率先走了。 从这明明可以省钱,却偏偏不要,又有点像划清界限的负气之举上看。 宁卫民愿意相信,古四儿对这变故确实不知情,这人看来还是可以再打交道的。 就这样,又过了三四天。 当9月8日,宁卫民在最新的一本《现代青年》上,看到自己那则广告刊登出来时。 他其实已经把两期广告的本钱完全回收了。 剩下的就是等着看看,这试水之举能带回来多少效益了。 坦白说,尽管《现代青年》编辑部还挺不错的。 主动给他的广告增加了一个《大西洋底的人》男主角麦克哈里斯的遨游海底的线描配图。 和他那个“大西洋底的鱼”为噱头的广告标题,搭配起来相得益彰,看着效果十分夺人眼球。 可连着五六天,竟然都没等到一封信。 在这个过程里,宁卫民还真有点忐忑,心里没底了。 他心里情不自禁的开始琢磨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 什么杂志实际销量是不是太低了,是不是五元的价钱或许订高了,是不是自己把这年头的人想得太单纯了,是不是自己的地址不该留自己家啊,看着不像办公地…… 总之,越盼来信越没有,一切的疑点都成为他忧虑的来源。 关键的转折来自于第七天。 9月14日,院儿里来了件大喜事儿,这天是周末。 早上八点,当罗家的大儿子陪着自己媳妇,抱着新生儿,走进扇儿胡同2号院的时候,全院的人几乎都迎出来了。 结婚七年,七年才抱上孩子,不容易。 这说起来,和一场抗战的胜利也差不离儿了。 当了爷爷的罗师傅乐得屁颠屁颠的,比涨一级工资都兴奋。 他一边拦住大儿子和媳妇儿站在当院儿里看婴儿,一边向全院居民大声宣告。 “到家喽,到家喽,我们家的大孙子到家喽。” 升格儿为奶奶的罗大婶儿跟着就从大儿媳妇手里把孙子抢了过来。 她抱着孩子,也高兴得不知怎么显摆了。 掀开一道小缝儿边大妈看,看他们的大孙子小鼻梁多高。 跟着又给米婶儿看,看他们的大孙子小脸蛋多周正。 米晓卉这丫头嘴里是真没把门的,嘀咕了一句。 “眼小了点儿。” 刚说完,后脑勺就挨了她妈一巴掌。 罗大婶倒也不介意,笑呵呵的反倒解释上了。 “不小,月科的孩子,还没睁开哪,小猫儿小狗儿没离窝也不睁眼不是?” 跟着就彻底沉浸在孩子脸上,满有兴致地说,“瞧这小脖子,几道圈儿,小胳膊腿儿,那叫有劲儿,骨立着哪!我们孙子结实,大夫说了,还得科学喂养哪,各种营养都得跟上……” 宁卫民也会凑趣儿,净捡好听的说,反正不要钱不是。 “长相这么端正,绝对是福相。您得起个好名字,好好培养吧,这可是咱们未来的国家栋梁哪,真要成了名留青史的人才,咱们整个院儿都跟着面上有光呢。” 这话说的全院儿都乐了,在罗大婶儿连声称是中,罗家一家子都笑成了向阳花儿。 结果就是这么巧,这时候,邮差也来了。 这位见院儿门口这么多人,也不进去,直接叫一嗓子。 “2号院,有信啊。宁卫民,宁卫民……” “哎哎,人在,人在哪!” 或许真是口下有德之故,宁卫民居然一次性的拿到了两封信。 一封是津门来的,一封是廊坊。 他再顾不上看罗家的热闹了,赶紧回了自己屋儿。 极为兴奋地偷摸一撕开信,果不其然,生意总算开张了。 信封里面除了要求回寄技术资料的两封信,还夹着十元钱。 第七十七章 糊弄 得到这两封信,宁卫民心里好一阵狂喜,前几天的一切怀疑和担心都散去了。 因为只要广告有了效果,就证明他的想法是可行的。 足以说明他的尝试获得了成功,这条路完全可以走下去。 随后,他就把那两位客户的地址摘录下来,另行更换了较大的信封。 然后把油印好的两份资料分别给对方记了过去。 第一笔业务就这样宣告完成了。 而自此,他似乎开始转运了。 全国各地的来信,每天都在持续增加,三封、四封、六封、七封…… 来信地址中不但出现了京城本地人。 最远范围也逐渐扩至黄河以南和北方工业重镇。 显而易见,这长达一周的空档阶段。 应该就是刊物发行的时间差,刊物读者距离京城远近以及邮局工作效率导致的。 宁卫民则为此越来越有信心。 因为每一封信件,都代表着一份五元的利润落入口袋。 完全可以预见,照这个速度,广告费用回收已经不再是问题,挣多少钱才是问题。 现在宁卫民是真的发现了,自己的神仙鱼孵化技术,能孵化的根本不是鱼,而是利润。 每天都有一张张五元钱钞票跟小鱼儿似的自己游进他的手里来。 他所要做的,只需要把信拆开,把钱取出来,再寄一封回信而已。 而像这样躺着睡觉就能挣钱的感觉,本质上是和比尔盖茨一个样的,是要多爽有多爽。 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经常忍不住得捶着床夸自己几句“太牛X了!”。 然后再照照镜子,无比幸福的道上一句。 “我怎么就这么帅,这么精明呢?连点儿缺点都没有?真他妈痛苦……” 当然,这只是他自己臭嘚瑟。 实事求是的说,他可并不如自己感觉那么完美,这件事也不是一点副作用都没有。 毕竟这个年代大杂院是没什么隐私的,像他收信越来越多的情形,落在各家邻居们的眼里是不能不生疑的。 像居委会主任的边大妈,出于职责和好意。 很快就登门来问了。 “民子,你最近一段时间怎么有那么多信啊?你搞什么鬼呢?那些都是什么信啊?千万可别惹出事儿来啊……” 好在宁卫民脑子也快,钱揣兜里可没人知道,他只拿信瓤儿出来说话。 “大妈,您看看,这都是全国各地热带鱼爱好者,我是把自己养鱼的经验拿出来跟人家交流。现在不是流行集邮呢嘛,我也赶个时髦,正好用这样的方式攒点外地邮票啊?您说说,这是坏事吗?” 老太太看过了几封信,发行果然都是一样的,这下放心了。 “嗨,你可别怪大妈多事。咱们一院儿十几年的邻居了,我是看着你长大的,那就得对你负责,也得对得起你爸你妈。总不能一起住着,什么都不管不问不是?既然是交流养鱼,还能集……集那个邮,你就弄着吧……” 但即便如此,嘴里还是免不了带着絮叨,训诫了一番 “民子,不过不怕你不爱听,大妈还得劝你一句。弄这些鱼啊鸟的事儿,差不多就得了,不顶吃不顶喝,那是少爷秧子干的事儿啊。你趁着年轻,还是该得学点正经的本事。上个电大什么得多好,学个修车补胎的手艺也行啊,要么就安心工作,政治上给自己树立个要求。不比把时间花费在这上头强。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别白白浪费了时间,等以后老眉咔嚓眼了再后悔。你说你要是退休了,再弄这些也不晚啊……” “哎。是嘞是嘞,谢谢大妈。可您容我点工夫,好好想想,该怎么努力才是……” 宁卫民听边大妈在耳边儿念咒就头疼。 心说这以后是什么年代啊,您那一套不吃香了,全是带着死性味儿的妈妈令儿。 可老太太终究是好意,他也只能当好话听着。 不耐烦中,忽然想起了国庆节,边家还得办喜事儿呢,老大边建军改娶媳妇了呀。 这下有了辙,赶紧打岔。 “对了,边大妈,您家的喜事儿都忙和怎么样了,缺什么不缺啊?咱说点实在的,有什么用我帮忙的,你可言声啊?千万别跟我客气……” 别说,不实在的人口称实在,可真管用。 竟然一下让老太太眼角乐出了褶子。 “嗨,忙活的差不多了,都靠大家帮忙啊。你康大爷给请了瑞宾楼的大师傅,过两天就来砌灶搭大棚。” “罗大婶的大儿媳妇答应出面充当这个娶亲太太。虽说就一个大胖小,可现在不都是一个孩子了嘛。这就是个全福人儿啦。” “至于鱼呀鸡呀肉呀什么的,采购上的事儿你米婶儿包揽了。汽水啤酒罐头什么的,建功现在不就能帮上家里嘛。” “说起来,这还多亏你给找的好工作呢。没什么啦,真没什么让我愁的啦。倒时候你呀,帮着大妈贴贴喜字儿,放放鞭炮就行了……” 宁卫民见老太太越说越高兴,心里也是偷笑着得意,嘴上越发甜了。 “好嘞,大妈,那就提前预祝您也早日报上个大胖孙子。赶紧升级做奶奶拉。再等孙子尽快长起来,您也来个四世同堂。那您才叫真正的福气呢。” 这下老太太真是荣光绽放了。 “好好好,借你吉言。你这孩子就是嘴甜。说话招人爱听。你也是,踏踏实实干正经事,干出样儿也赶紧成个家,让你们宁家有个香火才是正经事啊。你说是不是?傻孩子。” “瞧您说的,怎么又拐我身上了?那我也谢您吉言。不过大妈咱可说好了,回头我找不着好对象,您可不能不管。” “你这孩子,又瞎逗了是不是?你真找不着,大妈给你介绍……” 宁卫民挂着笑容,总算像送神一样把老太太送了出去,眼瞅老太太进了自己的屋。 他这才轻呼出一口气来。 别说,他也觉着好像是有点疏忽了,光一心盼着来信了。 可忘了这年头的人是没有隐私的,这信一多起来也是个麻烦。 这不,周遭的邻居们就先奇怪上了。 虽说他的技术还是真的,这年头也没法律管这种事儿,他钻空子谈不上违法乱纪。 可这年头,标新立异你再能折腾,千万不能放在明面上啊。 否则得到的不会是佩服,那就是多方针对和严厉打压了。 看来,还是最好把收信地址挪个地儿最妥当。 可这年头没处租房,也没处买房啊。 要不暗地里跟负责送信的邮差打个商量? 花点儿钱买个私人服务,让他帮着先保管,私下里找他去拿信? 不,这样更是欲盖弥彰。 就怕让人知道了底子,不出事还好,一旦…… 第七十八章 帮衬 还没等宁卫民琢磨好,到底该不该把广告上的地址换地方,如果换又该换到哪儿去。 时间就到了边家大喜的日子。 这个年头,由于生活条件所限,还有旧日风俗使然。 京城百姓的红事儿、白事儿很少在外面的饭馆儿举办。 流水席还是最主要的形式,于是大杂院便经常成为举行婚礼和设宴的场所。 还别看大杂院住户多,小房林立,院内非常拥挤,似乎办喜事相当不便。 可实际上却不是这样。 因为真到了有某户人家办喜事儿的时候,一个院儿里的邻居们,无不会为这户人家着想,也都一起跟着紧着忙和。 没有人会安心待在一边看热闹的,其尽心尽力的程度,丝毫不亚于为自己家里办事。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年头没人三天两头的老搬家。 每天进出院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们,心里打着的谱儿,都是彼此要互相守望一辈子的。 今日帮人就是明天帮己啊,那还能不实心实意的帮忙吗? 甚至平时哪怕积攒下什么龃龉、矛盾,往往都会借助这样的日子付之一笑,无形化解。 这就是当年解决邻里隔阂的最佳契机。 像1980年10月1日,扇儿胡同的2号院,边家办的这场婚礼就是如此。 作为邻居,罗家、米家和康术德、宁卫民不但都送了礼。 而且是打从国庆节前头几天,便帮着边家张罗忙乎起来了。 大家是各展其能啊。 比如说罗家,刚得的大孙子可还没出月科呢。 这年头产假又少,按规定最多才给产妇十五天。 本身这一家子为了这大孙子和大儿媳妇的身子骨儿忙得不亦乐乎。 可考虑到边家亲戚少,边大妈的为难处。 罗家大儿媳妇还是痛快应承下来,替边家当这个“娶亲太太”。 罗师傅更是带着大儿子一起动手,借用厂里的烘炉,烤制出了五十斤“龙凤喜饼”。 作为贺礼送给边家。 这可给边家全家喜坏了,因为既添了喜兴,也实用啊。 作为回礼馈赠亲友再合适不过了。 边大爷受了礼物直说,“哎哟,真是辛苦您喽。这可是市面上已经找不着的东西了,没想到孩子能有这个福气。有您这‘正明斋’的手艺给戳着,那不但体面、提气、喜兴,也是京城独一份啊。承您的盛情,我替俩孩子多谢您了。” 罗师傅则哈哈一笑,“您别跟我客气啊。不说咱们这么多年了,应当应份。就按老话说,货卖识家。这年头,也就您还看得上我点手艺啦。您兹要满意,我做着着就高兴。说实话,老不做这东西了,也是难得过回瘾哪。” 米家也一样,米婶儿不但帮着边大妈给边建军两口子缝了四铺四盖。 还利用副食店上班的优势,帮着边家用最实惠的价钱张罗了一系列的鸡鸭鱼肉米面糖油。 光猪肉就给弄了半扇子来,暂时这些东西还都能存在副食店的冰库里,那才真是省了大事儿呢。 而宁卫民也做了一个小小的牺牲,把自家的小厨房腾了出来。 他和康术德这两天就不动火了,这房就专门给边家专门存放瓜果蔬菜各类杂物了。 开席那天,这小房也可当做专门沏茶倒水的茶房摊儿来用。 至于至关重要的厨师,则是康术德出面请的老朋友,在门框胡同的“瑞宾楼”干了多半辈子的刘师傅。 这位刘师傅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不但已经退休,而且派头可真不小。 结婚前一天,刘师傅带着俩徒弟来做准备工作,老京城人管这叫“落定”。 他那俩徒弟都是三四十岁的人了,一个挑着两个木箱子,另一个背着个大包袱。 老头儿前面大摇大摆走了,俩徒弟老实头一样,亦步亦趋后头跟着。 到了这儿,打开这些东西再一看。 箱子里面不但装着做饭用的锅,还有碗、盘、勺等餐具,全都是一整套一整套的家伙。 包袱里则是刀具,就更讲究了。 一把切菜刀,一把羊脸子刀,一把小刀。 羊脸子是斜的,剔肉使的。 小刀就是切菜什么,切佐料使的。 此外还有一个铁勺子,一个笊篱,把儿都长,还都是枣木把儿的。 枣木把儿硬啊,经烧,扛火,而且因为岁月的浸染,已经油亮油亮的,红的就像烧着的火。 就这些家什,一看就透着专业。 随后,就由这两个徒弟开始在院里砌炉灶、备菜等。 一位年轻的师傅砌灶非常麻利,不一会便在院中砌成两座炉灶。 备菜的师傅也非常利索,开始了准备工作,切肉,剁馅儿。 然后俩人一个收拾鱼和鸡鸭,另一个就起架油锅,炸丸子。 什么样的丸子过油到七成,什么样的丸子过油到五成,到六成,有的三成熟就得起灶,过油的成熟都不一样。 偏偏整个过程里,这位刘师傅任何活儿他都不沾手,只是和康术德一起坐在边家喝茶抽烟。 然后跟主家儿一起看看厨房里的东西,合计做什么样的席面儿。 连看都没去看院儿里忙得一脑门子汗的俩徒弟。 等走的时候,边家老两口还是恭恭敬敬给刘师傅送了出来。 跟着转身又一个劲儿的跟康术德作揖道谢。 就这景儿,看得院里这些年轻人一个个直犯谜症。 谁都不知道这老头子有多大的能耐,值得边家老两口这么点头哈腰的。 就连宁卫民和边建功,他们俩凑一起时,也都小声议论呢。 “至于的嘛,瑞宾楼的厨师?再牛,他也不就一做褡裢火烧的嘛,怎么看着都赶上皇上的厨子了?” “是啊,这位这到底是有多大本事,才能有这个做派啊?我就不信,他能把肘子做出龙肉味儿来?那俩徒弟还真这么伺候他。这都什么年代了?封建意识怎么还这么强啊……” 冷不防罗师傅听见了,一人儿赏了一个脑瓢儿,跟着就挤兑他们俩。 “你们俩懂个屁,也忒不知道好歹了。甭说其他,先瞅瞅外头的行市,现在回来的知青们可都扎堆儿结婚呢,本来厨师就不好请啦。像这么再行的好厨师就更能难找。人家刘师傅可都退休啦,要不是看你们康大爷面上,人家才不出山呢。” “再者说了,这褡裢火烧怎么了?别瞧不起,那是一般的吃食吗?那是口子厨独有的吃食。满京城你找去,只有瑞宾楼一家会这手,为什么?就因为这瑞宾楼是打破了千百年口子厨不开菜馆的规矩,开饭馆子的独一家。” “什么是口子厨?又不知道了吧?告诉你们俩,那是咱京城只跑大棚做宴席,专门忙和红白喜事的厨师。自打解放以后,城里讲究移风易俗,红白事简办,就没有口子厨的容身之处了。所以如今也就这瑞宾楼一脉,才挑得起这红白喜事的真正大梁来。也就是这刘师傅,才知道席面怎么编排。” 边建功还有点不服气。 “罗师傅您这话我就不明白啦。啊,合着其他饭馆儿的厨师不是厨师。还非得这一脉才行。那他们怎么不干脆去人民大会堂做国宴啊?我就不信,他们真觉悟那么高,不上朝堂,非心甘情愿为人民服务?” “嘿,你小子,诚心抬杠啊?” 罗师傅一龇牙,开始教训。 “你还甭说,其他饭馆里的厨子或许是有做菜水平比这位刘师傅高的,这我承认。可办民间宴席可和国宴不一样啊。办得了国宴的真办不了这婚宴。为什么啊?差钱上了。” “国家宴席水平高啊,物资都是专供的,什么时候听说过缺材料的。但刘师傅的本事就在这儿了。我过去就领教过一次口子厨的本事,十二道菜,这十二道菜什么都没有,除了猪肉就是白菜,一道菜是一个味儿。这国宴的厨子行吗?” “最关键的,也是口子厨最得人心的地方。那就是重信义,能替主顾着想、周全,从不亏人。不但他们做出的菜善用材料,总比原定丰盛实惠,绝不会偷工减料。对于经济不宽裕的人家,还能按事先讲好的价钱酌情而定,想办法周全主顾脸面,完成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像口子厨接活儿在商谈的时候,必须当面讲妥席面样式,到底有鱼虾海参一档,还是鸡鸭鱼一档,又或是米粉肉、狮子头、红焖肘子之类。尤其必须说明是为得吃、好看,还是省钱,以决定具体做法。” “常见的席面有“八大碗一海”、“八大碗两海”、“八大海一锅子”、“花九件”、“四到底”之类。但再俭也就是以肉炒菜为主了,总得有道肉丸子吧。” “可要碰上连这个钱也出不起的人又该怎么办呢?打个比方来说,一桌十人,每个人只有馆子里吃盘炒饼的或是碗牛肉面的钱。还能办包席吗?这种情况下往往主家自己都脸红,不好意思出口。 “我还告诉你们,只要人头够多,你说出个具体钱数来。口子厨就应,而且还能把这样的席面办得漂漂亮亮。要么是四大盘肉炒菜、两碗烩菜,一大盆汤、米饭、馒头和花卷。要么就是四大盘肉炒菜,一碗肉丁炸酱、一碗肉片鸡蛋打卤,过水儿面条管够。” “说白了,人家口子厨挣得钱,全凭手艺,从不浪费原材料上省。办事原则永远都是‘谁也甭亏了谁,您好我好大家好’,好借此拉住回头客。就为此,京城普通人家办红白事儿绝不找馆子,而专找口子。换成饭馆的厨子,你们说行啊……” 就这一席话,把宁卫民和边建功全说没声了。 尤其是边建功,一琢磨,刚才自己的话,还真是有点得便宜卖乖啊。 第七十九章 露怯 毫无疑问,办事儿的当天,才是扇儿胡同2号院最忙碌的一天。 一大早才五点钟,边家全家人就都起来了。 在一家三口郑重其事地撕下了月份牌上的日历之后。 他们连早点都顾不上坐下踏实吃,就开始了各自的忙碌。 边大爷要把干果、鲜果、喜糖、喜烟、和茶食小点依次摆盘。 并用红纸包封烟和糖,作为给来宾的回礼。 然后去拢火、烧水、囤水、分茶叶包准备待客。 边大妈则挨个去检查着昨天备好的各种原料和半成品。 洗净切好的小白菜、油菜、豌豆、胡萝卜,发了一夜的木耳、黄花、笋乾和红虾仁儿,以及裹上过油炸过一道的黄花鱼,还有各种火候的肉丸子…… 看着都没问题了,再嘱咐自己老头子两句,别让猫叼了狗咬了,怎么厨师交接。 她就不得不扔下家里这摊儿去外面忙和了。 别忘了,老太太可身有“公职”呢。 身为一个堂堂的大主任,一言一行群众可都看在眼里呢。 所以哪怕这样重要的日子里,她仍得以身作则,不能因私废公。 还得带领麾下那几位够格儿给“肾虚公子”撒花的大妈们,检查了防火防盗,再督着胡同里的各院儿都把国旗给挂上。 这才能回过头来专心忙自己家里的事儿。 至于边建军,那更是一个大忙人,连新房都顾不上去收拾。 起来草草叠了被子,洗漱完毕,就奔了他上班的“清华池”附带的理发店。 早就说好的一位理发师傅,正店里擎等着“收拾”他呢。 这样的日子里,怎么也得吹吹头,刮刮脸不是? 甚至就连早早儿从厂子骑车赶过来帮忙的边建功也没坐着喘口气的工夫。 他撂下车后座的两箱汽水,拿几家打水大铁桶灌了凉水湃上,就得去盯场面上的事儿了。 除了招待雇请来的出租车司机喝茶抽烟,还得照应来练活儿的三位大厨呢。 所以其他的诸多杂事,实际上都是由几家邻居们帮忙办妥的。 像罗师傅父子,除了把各家的自行车都存放到邻院去,还负责把全院各家的桌椅板凳都集中起来。 米师傅和康术德,则分头把自家宽敞些的屋子腾出,好作为边家接待亲友的额外宴会厅。 宁卫民是去收集各家的茶具餐具,然后得刷干净了,凑在一使用。 米家姐儿俩也要负责新房的摆设布置。 俩人剪了喜鹊亲嘴的窗花,把玻璃和镜子都擦得亮光光,又扫了地,擦了桌椅。 最后在折叠桌上铺了桌布,还摆好了塑料花和烟糖水果,让整个屋子都散着一股绿宝牌的香胰子味儿。 还真别说,再配上一对绷簧沙发和新打的大衣柜、双人床、捷克式酒柜,和墙上一对新人放大的合影照。 这新房瞅着就跟这段时期杂志上流行的“小康之家”模范照似的,真是挺像那么一回事。 贴喜字儿的时候最热闹,是大家一起动的手。 齐心协力把院里院外,边家的两间屋子都贴上了。 值得一提的倒是宁卫民当众闹出了一个大笑话。 敢情按照他的审美,是觉得红底儿黑字的双喜字儿太单调了,不太好看。 就建议给加点装饰,要不就剪出个黄纸的双喜字儿贴红纸上。 却不料,这年头的讲究和他的认知大不相同,一句话竟然惹来了长辈们的一致嘲笑。 罗师傅讲话了,“嘿,你这主意可不高明……” 米师傅也说了,“不是不高明是真不懂,棒槌一个” 边家老两口虽然笑着不语,可也摇了摇头。 最后还是康术德看不得宁卫民出洋相,把他拉到了一边儿去,私下相告。 才让这小子终于弄明白怎么回事。 合着喜字儿尽管是传统的吉祥图案,也不是能随便乱贴的,什么样儿有什么样的讲儿。 按传统的礼俗,双喜字用于娶亲,单喜字用于嫁女。 通常一律用墨笔在大约一尺半见方的顺红纸上书写。 极讲究的才用胶水书写,然后洒上金粉,成为红纸金喜字。 正常情况下,是绝不能用黄纸、粉红纸作地,写红喜字的。 因为倒插门姑爷,也就是赘婿,才用这种形式呢。 用康老爷子的话说,这叫妖形不正。 打个比方的话,就跟京剧《水帘洞》里的美猴王,还有《锁五龙》里的程咬金似的。 明明是男角色都穿女黄蟒,为什么? 一来为扑打方便,二来也说明他们不是正经帝王。 同样的道理,剪纸贴字儿也是万万要不得的。 那表示的意思是继子成婚,意味喜事是贴靠上去的。 所以说,这宁卫民出的主意简直是缺心眼到家了。 这年头的人可都讲老规矩呢。 这么不合章法,让别人家看见成什么样子啊? 横是得笑掉大牙啊。 这就是无知,才会露的怯。 宁卫民心服口服,一个字儿也没法反驳,只好蔫头耷脑的溜边儿站去了。 他此时的心情,说起来很有点像那部国产动画片的名字——《没头脑和不高兴》。 不过经过了这个岔曲儿,边大妈也就回来了。 而且边家的宾客们都开始陆陆续续来了。 有边家的亲戚,边大爷的老朋友,还有边建军的同学,他清华池澡堂子的领导和同事,以及扇儿胡同其他院儿里的相熟的街坊邻居们。 随着不断的贺喜声,客套话,那叫一个热闹。 整个2号院,除了有了新生儿不能待客的罗家,其他屋里也几乎都坐满了人。 这时候的院里,那是个什么景儿啊? 那真是亲亲热热,红红火火,热闹非常啊。 如果这时能有架摄影机,能拍个纪录片的话,特写镜头一定先指向院里的香椿树下。 因为树下一个方桌上铺着桌布,摆着大家送的礼品。 罗师傅的龙凤喜饼气势最盛。 五十斤呢,层层叠叠摞在一起,比西洋奶花蛋糕看着可有份量。 其次是米家送的一对暖壶。 那红亮亮的彩漆上贴着两张红纸被风微微吹起。 一张“边建军”,一张“李秀芝”,正是新郎新娘的名字。 康术德和宁卫民送的玩意也都挺显眼地站在礼品当中。 老爷子的礼物是是一个带着花好月圆图案的大圆镜子。 宁卫民送了个厚实的毛毯。 其余的就是其他人相赠的手绢、袜子和香皂,和茶壶茶碗、床单被面儿什么的了。 第八十章 婚宴 接下来的镜头呢? 那恐怕得指向临时大棚里厨师们的灶台上。 因为在我们这个“民以食为天”的国度里。 实在没有什么情景,能比人间烟火更能贴切体现咱们老百姓生活内容与审美情趣了。 在那五颜六色,分门别类,堆得跟小山一样的葱姜蒜、各色菜蔬和鸡鸭鱼肉的新鲜食材中。 刘师傅的一个徒弟已经开始给一笼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印红喜字儿了。 另一个徒弟也在把刚刚蒸好的“鸳鸯扣”一碗一碗底往外拿。 眼瞅着用不了一会儿,这两样东西就得往屋里准备开席的桌上端了。 喝够了茶水的刘师傅也系上围裙抄起了铁锅大勺,开始热锅下油,准备正格的耍手艺了。 只听“刺啦”一声响,灶火升腾啊! 这里的种种,都预示着蒸蒸日上的好日子! 而直到这时,镜头才有必要真正转向主家的屋里来。 边家老两口此时都穿着体面的新衣,很干练地在人群里忙来忙去。 他们和众位亲朋说着笑着,一起算计着时间,等着迎亲的队伍的归来。 可也不知怎么了,边大妈看看屋外头明亮舒展的蓝天,又看看窗户上的大红喜字,再看看嘴里不住说着吉祥话儿的亲人朋友街坊们。 突然间,就鼻子一酸,流出了眼泪。 好在在满屋子人的错愕里,还有米婶儿和罗婶儿懂得老太太的心。 这俩老邻居很能理解她身为母亲的心情。 于是一个递过来一块手绢,一个扶着连声安慰,也都陪着边大妈红了一双眼圈。 罗大婶儿念叨,说边大妈这几十年把俩儿子拉扯大了,实属不易。 米婶儿也劝,说如今苦尽甜来,总算熬出来了。 边大妈紧着更正,说还不算全熬出来,她还有一个二小子呢。 米婶儿却笑,说边大妈那也比自己强啊。 就这时候,关键的一刻终于来了。 忽然间就听门外有孩子们在嚷,“新媳妇进胡同啦,新媳妇进胡同啦!” 于是顷刻间,待在屋里所有人都欢呼雀跃起来。 边大爷神色一凛,登时抻了抻衣裳。 而边大妈则有些愣怔,似乎有点不敢置信似的。 还是在米婶儿和罗婶儿共同催促下。 老太太才确信了好消息的真实,赶紧抹去了脸上残存的泪痕。 就这样,边家老两口在屋里一群人的簇拥下,带着难以言表的激动和幸福的心情迎出门去。 院儿外头,罗家大儿子罗广盛和宁卫民面冲缓缓驶入,装扮得花花绿绿的两辆“沪海”牌汽车。 一起用红双喜烟卷儿,点燃了炮仗。 当打头的那辆小卧车突破鞭炮的轰炸,缓慢停在当院儿门口后。 一对儿新人,和作为娶亲太太的罗家大儿媳妇,以及对方姨妈充当的“送亲太太”,先后都从由车上走了下来。 米晓冉和米晓卉此时又一起迎上,开始往新人身上头上撒彩色纸屑。 新郎边建军今天身上的衣裳是宁卫民给参谋的,一身考究的藏青色人民装。 他的头面也被理发店的师傅收拾得很利索。 这一切,都让他这个向来在人后蓬头垢面的澡堂子锅炉工,难得显出了英挺之气。 这小子也前所未有的,以一副得意神情,和熟人们打着招呼。 而新娘子李秀芝尽管容貌普通,穿着打扮也略显保守。 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未见红色,只是别在发上一朵喜字红绒花,嘴上抹了一点淡淡的口红而已。 但众目睽睽之下,她一步不落地紧随在新郎身后,那垂头不语羞红的脸,以及忐忑神态。 还是让她显出了小家碧玉独有的温柔与娇艳。 这自然引得围观好事之徒一个劲起哄,非逼着新娘子先叫爸妈,才许进院儿。 而在边建军的一再鼓动下,李秀芝总算鼓起勇气当众叫了爸和妈。 登时把边大爷乐得合不拢嘴,边大妈脆脆地答应了。 接着老太太亲热拉过李秀芝的手,就把身后头的亲近宾客开始一一作了介绍。 此时此刻,现场除了响起一片热烈的叫好和鼓掌声。 罗广盛和宁卫民也再次默契合作,挑上了一挂万字头的查鞭点燃。 很快,鞭炮再次在地上猛烈炸开,金蛇狂舞一样扭动。 那噼里啪啦的辣响,把一切客套和对话声都淹没了。 就只能看见一张张亲热说话的笑脸,结伴着,鱼贯着,往院内而入…… 到了里面,其实正式仪式倒是很简单。 无非是众目睽睽之下,清华池澡堂子领导作为证婚人宣读结婚证书。 然后一对新人当着大伙儿的面给边大爷边大妈敬茶鞠躬。 自此名分就算正式定下来了。 接下来,大家当然得起哄啊。 不少人闹着让新人说说恋爱史,再表演个吃苹果之类的小节目什么的。 而就在新人脸红心跳招架不住时,在大家嘻嘻哈哈乐不可支时。 边大爷及时出面抱拳说的几句客气话,给儿子、儿媳打了圆场,也给这场热闹恰到好处划上了休止符。 老爷子意思很简单,大致是承蒙大家关照,帮着张罗。 说他们家老大建军如今也成了大人,娶了媳妇,为这个,他们老两口也要好好谢谢大家伙。 没别的,今天请来了瑞宾楼的刘师傅掌勺,请大伙儿务必尽兴!吃好喝好! 这份谢意多实惠啊! 那无须多言,大家伙当然得连连叫好啦。 而随着掌声喝彩而散,各位看官也就识趣地不再难为新人了。 依次在安排下各寻其位,进屋落座去了。 至此,今天婚宴的菜品成色已经取代了一切,成了大家下面关注和谈论的重点。 边家今天的酒席一共设置了六桌。 边大爷老两口的屋里两桌,新人屋里一桌。 这都是招待一对新人领导、亲人、同学的主场。 而康术德的小屋和米家也设了三席,那自然是客场了。 用来招待其他院里邻居,和新郎新娘的普通同事们。 必须得说,这一天,刘师傅是大显身手啊,婚宴上的菜码还真不负大家的期待。 首先菜色编排得就够丰盛。 每桌凉热都有,一共十二道菜。 冷荤是,午餐肉、凉拌腐竹、鸡丝凉皮、五香鹌鹑蛋。 热菜有,鸳鸯扣(芋头扣肉)、木樨肉、赛螃蟹、酱爆鸡丁、干炸丸子、茄汁虾仁、虎皮肘子、栗子白菜。 主食就是两大盘儿的喜字馒头。 再加上早早用凉水冰湃好的“五星啤酒”、“北极熊”汽水、和管够的红星二锅头。 这顿席面,可以说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全齐了。 当然,和三十年后没法比,可问题是这年头的物资多么匮乏啊。 票证制度尚未取消,小老百姓家能搞到这些已经很不易了。 而最关键也是重要的是,刘师傅的手艺是真正的高超,那是实实在在师徒相传的手艺。 第八十一章 赛螃蟹 刘师傅做了一辈子饭菜了。 尤其职业生涯后二十年,他一直干的就是瑞宾楼的头灶。 别看退休的时候,勤行还没有推行厨师等级,小饭馆里的刘师傅连个正式职称都没有。 但老爷子这手艺的成色,却绝对比三十年后的烹饪大师高多了。 因为三十年后的大师,都是口头经济下诞生的大师,会吹比会做更重要。 写文章,当评委,一个比一个能个儿。 可真让他们来做一道,水平也就一般般了。 甚至为了藏拙或是摆谱。 这些大师们自己都很少去动手做,得指使徒弟才有显得派。 可刘师傅不一样啊,他的手艺是在从学徒开始,于师父的棍棒下一招一式练就的。 也是他用自己一辈子的时光和灶火磨砺出来的。 他是在用一辈子积累的经验,去一丝不苟地给边家的亲朋做自己最拿手的菜式。 这样的手艺不但融入了血肉里,也几乎成了他做人的一种信念。 那就是,该怎么着就得怎么着,不打丁点儿折扣。 别的也甭说了,老爷子只要应了人,就必得亲力亲为上灶,这就叫信义。 再看看他带来的这俩徒弟,又能看出严谨来。 因为别看年轻的一个已经是瑞宾楼的二灶了,在店里是什么菜都能做。 可跟着刘师傅打下手,却只配蒸馒头,做主食的。 另一个呢,多学了五年。 如今调到了都一处上班,干的一样是二灶,职称也定了高级。 可那也只有做蒸菜和汤菜的权力,不能碰小炒儿。 这就是老年间的规矩,手艺的火候师父严格把关。 说你不行,就真不行呢。 那不妨想想看,这样的匠人态度,所做的宴席,吃在嘴里是个什么滋味儿吧? 事实证明,舌头骗不了人,长着舌头的客人们也没有不识货的。 无论每桌,上的菜很快便被客人一扫而光。 于是在边大爷和康术德的恳求下,刘师傅不得不临时答应,再给每桌加了两道菜。 一个是拔丝土豆,另一个就是油渣小白菜了,不为别的,用料好找啊。 可就这,最后一样没剩多少。 或许有人会说了,这年头的人没见过世面,加上肚子也太素了,才会如此。 未必就能说明厨师水平真有那么大差距。 但这样的理由怕是说不通的。 为什么? 就因为穿越而来,自诩吃过不少席面的宁卫民也一样啊。 就句话叫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刘师傅的一道赛螃蟹就给他吃服了。 人家是没把肘子给做出龙肉味儿来,但却把鸡蛋和鱼肉做成螃蟹味了。 说起来,前世宁卫民还真吃过这道菜。 当时是他是在一个老字号的京菜馆请一个外地客户。 客户翻菜单时,看到这道菜觉得挺新鲜,又听说是京城传统的菜式。 结果就点了,没想到等菜上来一尝,俩人都乐了。 居然是盘儿没形儿没样儿,碎豆腐似的炒鸡蛋。 说是有那么点螃蟹味儿,可实际上只是因为菜里浇了吃螃蟹少不了的姜醋汁而已。 这再怎么说,也不值得八十多块啊。 从此,宁卫民也就对这菜没什么好感了。 认为就是坑人的噱头,跟糖拌西红柿被叫做“雪山下雪”标价五十八块一样。 甚至不如同和居拿鸡蛋翻炒的“三不沾”,别看人家标价一百零八块。 那毕竟是真功夫,而且好吃啊。 于是这个经历也被他认为是平生奇耻大辱。 他一个堂堂的生意老手,从来只有懵别人的,居然被饭馆黑了,能不感到憋屈吗? 可今天又不一样了。 因为刘师傅做的赛螃蟹和那狗屁菜馆完全不同。 人家是以黄花鱼为主料,鸡蛋当辅料,再加入各种调料提前腌制,快火炒成的菜肴。 黄花鱼肉雪白似蟹肉,鸡蛋金黄如蟹黄。 刘师傅的赛螃蟹,别说外观极其酷似蟹肉,那软嫩滑爽味鲜更是赛蟹肉。 完全做到了不是螃蟹,胜似蟹味。 要和现在市面上正卖的肥蟹比,不但便宜多了,吃着还尤为过瘾哪。 这宁卫民还能不挑大拇指吗? 说起来,这还是他不知道的这道菜真正由来的情况下呢。 假如他要是知道,这赛螃蟹是由同治年间膳正乌尔浑乌七爷所创,原是地道的御膳。 后来经由口子厨何三儿跪地苦求,乌七爷动了恻隐之心传艺,才得以传入民间的。 假如他要是还知道,如今京城的口子厨几近绝迹,也只有瑞宾楼一脉传下来的赛螃蟹为正味儿。 这小子恐怕更得庆幸自己的幸运了。 因为这就是绝对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啊,日后说吃不着,也许就真吃不着了。 瞧他这份福气,大不大吧! 总之,如果今天的拍摄镜头打算以宴席上的场面收尾的话。 那最后大吃大喝的一幕,一定让看到它西方人,更加误会我们的国人都是很刻板的。 因为边家的酒席其实算是个特例,菜肴实在是太美味了。 以至于坐在席上的宾客,拿起筷子就放不下了。 谁都顾不上客气了,只顾得上吃了。 难得有人举杯喝酒,就更没人聊天儿。 人人都相当投入啊,哪怕陌生人坐一起也不见外,全大口大口往自己嘴里填乎。 还都是这年头标准吃法,大块吃肉,肥瘦不吝,没人动青菜。 等好不容易有个撤盘子歇气儿的工夫。 与宁卫民同席,有个澡堂子开票的孙师傅,甚至情不自禁发出了幸福的感慨。 “妈妈的,天天有人结婚才好……” 结果这一句,让宁卫民给接了下茬了。 他当众说出一句令人无法反驳的至高真理。 “关键还是有好酒好菜才行啊,否则,就是结一百个婚也没用。” 毫无疑问,这精辟的回答,当堂就引发一阵快乐的哄堂大笑啊。 连孙师傅都挑大拇哥了。 就为这话,他拍着宁卫民肩膀,举起了一杯啤酒。 就这样,俩人嘻嘻哈哈一碰杯,席面上的气氛大好。 大家除了肠胃被勾引得都很激动,酒兴也渐浓。 只是可惜,就在推杯换盏之际,就在大伙终于来了聊天兴致时候。 一个完全想不到的意外,终止了宁卫民等待热菜上桌机会,促使他不得不提前退席了。 甚至就因为这事儿,他接连错过了后面的干炸丸子和茄汁虾仁两道菜。 事后每每听别人提起这两道菜的精彩,那是相当的惋惜啊。 第八十二章 叫张生 怎么回事啊? 原来米晓冉悄无声息的进了屋儿,来找宁卫民了。 找还不算,更令人难以想象的是,米晓冉居然直接就凑到宁卫民耳边上说起话来了。 弄得一桌人,谁都带着戏谑的眼神望着宁卫民。 大家无不误会米晓冉是宁卫民女朋友,看见他刚才大口喝酒不乐意了呢。 可谁又知道,这同样也把宁卫民吓了一跳啊。 不为别的,这举动太近乎点儿了。 宁卫民是怕院儿里的熟人看见了,回头说不清。 万一被米师傅和米婶儿看见,那更得要了亲命了。 不过话虽如此,可一听了米晓冉说的话,连宁卫民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米晓冉此举还是有必要的。 因为他的新业务惹出了麻烦,还真的不好让别人知道。 就刚才,居然有个男拿着一份儿《现代青年》的杂志,按着上面广告登的地址找到扇儿胡同2号院来了。 还好见院里人来人往,还贴着喜字儿,这位没敢冒失进院。 只待在院儿外头,跟往来的人打听,院里是不是住着个叫宁卫民的。 更巧的是,米晓冉刚才去上厕所了。 回来的时候,她正碰上这位跟3号院的人提宁卫民的名字,也就把事儿给揽过来了。 这位还真实在,米晓冉一问,他就一五一十把自己来意说了。 声称他养了五年神仙鱼了,就没听说过有人能人工孵化神仙鱼的。 看了广告虽然很动心,可不知真假,很想和宁卫民当面交流一下。 如果技术属实,他才愿意付钱…… 嘿,瞧这事儿闹得,居然来了一位实地考察的,有多悬还用说吗? 也就是米晓冉碰上了,真要是换个人接待的,那后果简直不可想象。 就凭今儿这特殊情况,2号院儿里这么多人,一旦宣扬出去。 宁卫民用养鱼技术在杂志上卖钱的事儿,恐怕不到下午就能传遍整个扇儿胡同了。 不用说,宁卫民如今还能坐得住吗? 他完全按捺不住地带着惶恐站了起来。 连“谢谢”都顾不上说了,就急切地问米晓冉人在哪儿呢。 可米晓冉一个字也没说,只是自顾自走到门口,然后冲宁卫民招了招手,让他跟上来。 好嘛,那张俏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又有点狡黠的神情。 一瞬间,竟让宁卫民想起了京剧《西厢记》里冲张生招手的小红娘。 甚至就戏里那段西皮流水,也作为BGM同时浮现于他的脑海。 “叫张生隐藏在棋盘之下,我步步行来你步步爬。” “放大胆忍气吞声休害怕,跟随我小红娘你就能见到她。” “可算得是一段风流佳话,听号令且莫要惊动了她。” 只是很可惜,实事求是的说,他宁卫民比起张生来,差得可不是一丢丢。 因为等着他的,可不是崔莺莺,而是个老爷们的琐碎盘问。 应付不好就得砸锅。 应付好了,也就能落下五块钱。 而这事儿也让他断然下了一个决定,地址必须换,越快越好。 ………… 上菜越是接近尾声,2号院里酒席上的吃喝之风越显热烈。 只是这个时候,女人和孩子的战斗力几乎都要被淘汰掉了。 男人才是最后压阵的绝对主力。 这不光是因为男人的肚量大,也因为老少爷们都开始喝酒了。 甚至由于菜好,宴席上能喝酒的人基本都是痛饮啊。 不少人会划拳,席间便处处开始了“哥儿俩好啊”、“四喜财呀”的吆喝。 反过来越是如此,女人和孩子越在席面上坐不住。 因为不光是她们不耐烦吵闹,也别忘了,喝可是和抽不分家的。 屋里烟雾缭绕,酒气熏天,女人孩子又挨呛又挨熏,那谁愿意待着啊? 像罗大婶儿和自己的大儿媳妇苗玉娟,就一起跟边大妈请辞。 说要回家去照顾自家的第三代,好把罗广盛再换过来喝酒。 婆媳俩这一出门,俩人边走,嘴里还各自念叨呢。 苗玉娟心里惦记的是丈夫和儿子。 一会儿说院儿里这么闹,孩子睡觉不知道吵着没有。 一会儿又说丈夫今儿实在是亏了,没吃几口菜,就回家替她看孩子去了。 看今儿吃相都不善,等再回来未必能吃饱了。 罗大婶儿则宽慰儿媳妇。 说闹都是里头闹,这么小的孩子睡觉也沉,没事儿。 罗广盛也好办,一会儿让他去女桌儿上吃去,那桌上还有点菜。 再怎么样,喜字儿馒头至少管够,肯定饿不着他,正好也能少喝点酒。 跟着罗大婶儿又说,她今儿一直看新娘子腰身,那李秀芝也算得上多子多福的相。 想来边家老两口想抱孙子的愿望,实现不难…… 小院因为刚举行了婚礼,热闹过的痕迹还是很明显的。 一堆用过的茶杯茶壶茶碗,还有两大筐厨余垃圾,煤灰渣滓,就都摆在罗家小厨房的房檐下。 这是暂时性的,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 但即便清楚这一点,罗大婶儿和苗玉娟她们走到家门口,看到这副场面都不禁各自叹了口气。 不为别的,味儿大啊,招苍蝇。 何况真弄走了,也会是一地狼藉,事后还有的去归置呢。 可就在俩人站在小厨房门口,面对面苦笑之际。 哪知随后大乐子就跟着来了。 有时候事情就是非常地巧,婆媳俩完全没有想到。 突然之间,她们家的小厨房居然“扑棱”一下打开了。 一个姑娘率先打头,几乎是慌不择路从屋里跑出来的。 似乎屋里有什么吓人的东西,让她急着摆脱。 嘴里还一个劲叫着,“不要不要,我不要,你干嘛呀……” 但更让人没想到的是,随后一个男的居然也跟着一猛子蹿出来了。 态度同样是急切的,脚步同样是匆忙的,嘴里同样也喊。 “哎哎,你别走啊,这就没劲了啊。我真是诚心诚意……” 就这个景儿,当时就把罗大婶儿和苗玉娟吓了一跳啊。 苗玉娟情不自禁的“哎哟”了一声。 罗大婶儿甚至还抽抽了一下,惊得捂住了胸口。 最绝的是,当跑出来里的这一男一女依次抬起头来,和罗家婆媳俩面对面的一瞬间。 目瞪口呆的立刻就变成这两位了。 因为他们可不是别人,一个是米晓冉,另一个是宁卫民。 毋庸置疑,这种碰面方式,气氛是相当尴尬啊。 米晓冉情不自禁咬着手指头,宁卫民则干笑着碾动着衣角,他们俩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反倒是罗大婶儿和苗玉娟,看着他们俩,从内心涌出一种很滑稽的感觉。 苗玉娟先从惊慌里缓过来了,那不用说,直接就是打趣儿。 “晓冉,卫民,你们俩这闹什么呢?怎么跑那里面去了?” 得,这话让米晓冉更抬不起头来了,只能低了头去瞅自己脚尖。 “这个……” 咽咽唾沫,宁卫民倒是尴尬地解释了一下。 “……我们……我们俩商量点儿事……嫂子,我们说的是正事儿啊,您跟大婶儿可别误会……” 可这几句简直是欲盖弥彰,随后被苗玉娟轻而易举的一句就给噎住了。 “哟,这话就更奇怪了。有什么‘诚心诚意’的正事儿,还不能跟外头说啊?那里面可有耗子,瞧瞧,给我们晓冉吓着了吧……” 好嘛,这话里有话的,宁卫民还凑合能扛得住,米晓冉可真不行了。 她还从未这么臊得慌,红了脸,低头就是夺路而逃。 但这下,也让罗大婶儿绷不住劲儿乐了。 老太太也纯属成心,冲着米晓冉的背影就喊。 “哎呀,你这丫头跑什么啊。放心,大婶儿什么都没看见。就见着有那么两只小家雀,在树上叫了两声,飞了。” 第八十三章 电话 怎么就这么巧啊! 从小厨房钻出来,居然正撞见了提前退席的罗大婶儿和玉娟嫂子。 点令宁卫民和米晓冉都始料不及。 我们的社会,对于男女交往可是一向比较敏感的。 虽说眼下有些风气松动了,但还是没改变众口铄金,舌头根子底下埋死人的本质。 所以后果也是他们难以承受的。 米晓冉几乎是现场被臊走了,宁卫民也有跳进黄河洗不清之感。 俩人无不为此尴尬至极,懊恼不已。 关键是冤啊! 因为他们真是清白的,连半点儿女私情没有。 之所以会在罗家的小厨房里进行密会,可不是谈情说爱。 那主要是因为宁卫民成功打发走了那位“实地考察”的,把五块钱拿到手之后。 看到米晓冉惊奇无比的神色,又灵机一动,想要拉米晓冉入伙儿。 他觉得既然这姑娘知道了,那为了保密,为了方便,倒不如干脆就把收信地址改到重文门旅馆去的好。 如果让米晓冉来代收信件,实际上比求康术德帮忙还方便呢。 别忘了,老爷子也是白班、夜班轮着上。 信件隔半个月就会有落在别人手里的时候,这哪儿行啊? 而且老爷子可是临时工,说不准哪天就让玉雕厂给辞了。 那连个“不”字儿都说不出来,就得卷铺盖走人。 反过来,米晓冉就不一样了,她不但是重文门旅馆正式职工,每天还都是长期固定的早班。 邮差基本是上午九点和下午三点来旅馆,这两趟她都够得上。 兹要她愿意,是不会有人跟她抢跑腿儿的活的。 她来办这事儿,几乎算得上万无一失啊。 但让宁卫民完全没想到的是,这年头的人,可是忒有点死心眼了。 普遍都讲究帮忙就是帮忙,耻于言利。 米晓冉尽管答应了他的要求,却坚决不肯收半点报酬,非要纯奉献不可。 这让宁卫民又如何过意的去呢? 自然就要反复做思想工作。 开始他还误会米晓冉嫌少,后来就把每封信的提成从五毛增加到一块钱。 没想到把米晓冉给惹恼了,人家也不想再说什么了,直接推门一溜烟跑掉。 哪成想啊,这出去的也忒不是时候了…… 瞧这事儿闹得吧! 这就好比请人吃饭,碰上个黑心的脏馆子,给人吃进医院去了。 好比送人条裤子,骗遇着假冒伪劣,人家刚穿着出门就开裆了。 好比送人一只宠物狗,突然发作狂犬病,反而把人家给咬了。 马屁拍在马腿上的结果,实在再悲催不过了。 本来是你好我也好的事儿,弄不好就能反目成仇。 唉!倒霉嘛!真是要亲命了! 宁卫民现在别的不怕啊,就怕米晓冉脸皮儿薄,因为这事彻底记恨上了他。 要是小姑奶奶一使性子,把已经说好的事儿再变了,那才叫真正的坏菜了呢。 总之,为了防止事情往最坏处去,宁卫民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也只好以满腔热情和诚意,来试图道歉挽救了。 只是可惜啊,就像要划清界限似的,米晓冉开始拼命的躲着他走了。 国庆节之后两天,无论院里院外,单位家里,宁卫民在上赶着说话。 这姑娘都是不言声,低着头逃似的避让。 宁卫民还想过借“贿赂”米晓卉来传话,可一样是没成功,甚至就连这小丫头也给得罪了。 米晓卉很不高兴的回复,说自己挨了姐姐一通呲儿,以后再不敢吃宁卫民的雪糕了。 合着压根就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啊。 谁说抬手不打笑脸人啊? 宁卫民那颗滚烫滚烫的心,就被米晓冉的冷淡给撅得“咔吧咔吧”的。 不用说,屡屡碰壁,让他是真发愁了。 照这样下去,他想挪地址的事儿恐怕还真有要黄的苗头。 更关键是他没时间等,他也明白这种事儿需要时间,最好等米晓冉心情平复再说。 可问题是杂志最多再有两天要去印刷了,他要不跟米晓冉真正说死喽,工作也没法展开啊,这期可又错过去了。 还好,他最后又想出了一个辙来——打电话。 这年头人们是没有手机,可有座机啊。 虽说整个京城的电话普及率并不高,只有百分之四而已。 可几乎每两三条胡同,就有一台公用电话。 只要把电话打过来,人家管叫。 不得不说,宁卫民这个“决定”实在是太正确了 因为电话往往意味着公事、要事和大事儿,米晓冉不可能不上钩。 而且这种方式也很隐秘。 除了接电话的米晓冉,没人知道是他打的,那不好意思和让人误会的顾虑,也就不存在了。 更何况米晓冉即使不愿意给他面子,总得给七分钱电话费面子啊。 这时候的电话还是双向收费的,跑次腿儿,还得额外收费三分钱呢。 既然人都来了,钱就得交。 不说两句就挂,这不是胡同里长大,勤俭持家的米晓冉干得出来的事儿。 果不其然,宁卫民终于成功和米晓冉通上了话。 “喂,您……是哪里……” 电话中,米晓冉的声音很紧张,充满了游疑不定。 可见这通电话是有威慑力的。 “是我呀,宁卫民……” “啊?怎么是你?” 米晓冉一下叫了起来,被愚弄的感受让她十分火大。 “好啊,你……你搞什么鬼呢?在耍什么阴谋诡计?你怎么就跟个特务似的……” “别别,你别这么说我啊,我是人民,可不是敌人。” “哼,你是不是敌人,我说了算。干嘛戏弄我?你这个大坏蛋!” 米晓冉会生气,这原属于意料中的事情,宁卫民也没指望人家能好声好气。 不过他自认为自己的口才也算出众,只要米晓冉肯听他说,事情也就有了转机。 “哎呦,小姑奶奶,千万别误会。我不是戏弄你,是想跟你道歉,我可什么方式都试过了,这也是最后一招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嘛。你没那么小气,连个道歉的机会都不给我吧?” 激将法奏效,米晓冉终于吐了活话儿。 “那好,有话你就说吧,我听着呢……” 第八十四章 定心丸 “我……我呀……” 待尴尬平歇,宁卫民擦擦脑门的汗,才又说道。 “其实啊,我跟你面前提钱的事儿,没别的意思。就是觉着有好处,我不该一人独吞。觉着你帮我这么大的忙,理应咱们有福同享,我才不亏心。” “可是呢,我一没想到,我那投机倒把的鱼腥味会熏着你。二是没想到这事儿还会这么巧。咱们出去竟然还被罗婶儿和玉娟嫂子撞上了。” “都赖我呀,整个一大俗人,除了钱想不到可以谢你的东西了。怪我办事没脑子,考虑太不周到了。社会上现在不都在说那句话吗?叫‘吃了没文化的亏’,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我知道,这个事儿罗婶儿和玉娟嫂子看见了,恐怕得往歪了想,也许她们还会背后瞎说道,这些肯定让你很尴尬。而且万一将来让你的未婚夫知道,弄不好还破坏你们的感情呢。” “我同样也明白,为了避嫌,你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和我保持距离,尽量冷处理了。是不是?还有,我更知道你的为人。别看生气时你看着挺凶,但其实特善于替人着想,品质是相当地高尚。刀子嘴豆腐心都不能形容你,你简直就跟菩萨一样,那叫慧而有情。”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的罪孽深重,对不住你呀。晓冉,你得相信我。有句话叫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不想当坏人,更不能坑了像你这样好心好意帮我的人。所以我一定极力挽回恶劣后果。我得给你正名,我得还你清白,否则我就以死谢罪……” 宁卫民还就有这点本事。 不管他怀揣什么目的,琢磨什么事,话又有多么夸张。 反正只要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有那么股子诚恳劲儿。 让人听着都感动,都觉得是他善解人意,在为你着想。 于是电话那头,米晓冉便绷不住乐了。 “你可真够能瞎说的!什么未婚夫啊?什么菩萨啊?还以死谢罪?你也太夸张了!” 只是话虽然是嗔怪的话,但从她逐渐开朗饱含笑意的语气里,宁卫民却完全能够确定,对方已经原谅了自己。 为此,他也就更卖力的发挥了起来。 “真的真的,我宁卫民生是一言九鼎的人,死是千金一诺的鬼!如有虚言,天诛地灭!” 这一下,弄得跟发毒誓似的,米晓冉那头更是乐不可支了。 “你怎么越说越没边了。什么人啊鬼的?哎,我说你也说点实际的,你到底想怎么挽回恶劣影响?别光说不练啊……” “这……这个暂时嘛,我还没考虑成熟。不过有一点我已经想好了,那就是怎么能让你疏散心理压力。” 宁卫民假模三道的踌躇了一下,随后继续他荒诞不经的建议。 “据说,摔东西这种办法很管用,唯一的副作用就是也会同样增加一些经济压力。你看这样怎么样?我买一箱子玻璃杯去,咱找个地儿,你好好(卒瓦)上一通,你就把杯子当我,先出出火怎么样……” 偏偏大多数姑娘还就吃这套。 虽然听了,嘴里会说“讨厌”,但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像米晓冉,就几乎要笑得肚子疼了。 “去你的,你这什么招儿啊。我才不干呢……” “你怕累啊?那不要紧。我还有一辙,咱就吃冷饮。我买一桶冰激凌给你怎么样?想怎么吃怎么吃,败火……” 就这么着,随着持续不断的说笑,一场风波,总算在宁卫民卖力的游说下平息了。 至于这通电话,那时间可长了,足足打了得有三毛钱的。 如果不是这年头电话线路的交换机还很原始,导致电话线路中断,那横是得奔四毛去了。 可还别说,即便如此,米晓冉花这钱也没半点不乐意的。 反而是满面含笑交的钱,美得就跟听了场相声大会似的。 甚至从她明媚的表情中,和刚才的对话语气里,连4号院负责看电话的球子妈都误会了。 临收钱的时候,这小老太太乐不津儿把一张胖脸凑过去,神秘兮兮地问米晓冉。 “闺女?怎么着?这是男朋友的电话啊?是不是刚吵完架,上赶着求你,这又和好了?哎,咱大姑娘家,就得拿捏着点,那小伙子才围着你转悠呢……” 这话让米晓冉登时脸儿一红,赶紧急切的否认。 “不是不是……哎呀,大妈,我哪儿有男朋友啊。瞧您。这都说得什么呀?是我表哥……” 而球子妈俩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的,满脸的神色都是不相信。 “表哥?哦?是吗?” 米晓冉再次脸泛桃花,扭身儿跑了。 于是直到米晓冉背影消失在眼前,这球子妈还没结没完的撇嘴呢。 “切,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傻丫头一个。还想懵我?大妈我也是过来人……” 跟着,老太太摇着脑袋一转身,把屋里话匣子给调大了。 说来也不知怎么那么寸,这电台里也正放京剧《西厢记》呢。 而且还是小红娘的西皮流水。 这戏词儿也是绝对应景儿啊。 “这兄妹本是夫人话,只怨张生一度念差。” “说什么待月西厢下,乱猜诗谜学偷花。” “果然是胆量比天大,夤夜深入闺阁家。” “若打官司当贼拿,板子打、夹棍夹、游街示众还带枷。” “姑念无知初犯法,看奴的薄面你就饶恕了他……” 与此同时,电话的另一头。 宁卫民大大伸了个懒腰,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却发出了颇为自恋的感慨。 “唉,总算没白费吐沫,给个臭丫头哄好了。我怎么就这么有才,这么能说呢?呵呵,爷的肚儿,那就是杂货铺儿啊……” 不过也真不能怪他嘚瑟,谁让他目的全实现了呢。 米晓冉不但对他前嫌尽释,而且告诉他答应的事儿不变,这就让他吃了定心丸了。 想了想,他认为问题已经解决,完全可以通知杂志社那边换新地址了。 而紧跟着,完全出于本性,又一琢磨,更大的贪婪心起。 他觉着既然这事儿已经证明有效,那干嘛不试试加大投入,去扩大战果呢? 当然,没必要在《现代青年》换底封啊。 可干嘛不再多找几家杂志社试试呢? 以前他是万事开头难,没人做过这样的广告,任何编辑部恐怕都有顾虑。 可现在不同了,已经有了《现代青年》刊登的广告做样板,又没产生不良后果。 相信那些杂志也会少了许多顾虑。 对,对,反正都是玩儿,干脆就往大了去玩儿。 真要是再跑下其他家来,索性就在重文门旅馆包间房好了。 按那些抗日老电影里汉奸的话来说,恐怕日后,那就是金票大大滴啊。 重要的是时间,千万不能等神仙鱼臭大街啊。 照他预计,这小生意顶多玩儿一年,也就赚不到什么钱了。 想到这里,宁卫民的眼睛越来越亮。 就好像看到了装着五块钱的信件,如浪潮一样滚滚而来。 第八十五章 第一人 1980年10月7日,一篇不足百字的消息《本市第一家个体经营的悦宾饭馆今天开业》在京城晚报头版出现。 记者描述了这家位于“翠花胡同”只有二十五平方米的空间,四张圆桌,十六把长凳的小饭馆。 在9月30日开门营业第一天,等在门外的顾客就排到胡同口,一天接待了不下二百个客人的热闹情景。 第二天,京城晚报在头版又刊登了一篇新闻特写——《“尝尝看”笑语满堂》。 记者以亲历其中的真实感受,对悦宾饭馆的经营情况进行了更为细致地描写。 晚报同时配发言论《尝尝看,好!》。 就这两篇连续报道,一下子在京城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京城第一家私营饭馆开张的消息,就如同在一潭死水中投入一颗巨石,引发了中外记者和京城百姓的持续关注。 外国人甚至把这件事定义为改革中的标志性事件。 这不但让悦宾饭馆从此声名大振,四方的顾客慕名而来。 还有不少人从此受到启发和触动,不断加入到兴办私营饭馆的行列中。 据京城工商部门的数据显示,从1980年到1983年间,京城的饭馆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了上万家。 而悦宾饭馆的老板的郭培基、刘桂仙夫妇俩,不但从此彻底解决了家里两个儿子返城回来找不着工作的问题。 也幸运地成为了被七十七个外国媒体轮流报道过,被市长接见过的改革典型。 而且率先成为京城那少数先富起来的人。 那么这家饭馆的买卖,当时火到什么程度呢? 许多年之后,已然年迈的饭馆老板刘桂仙在上电视节目时,是这么回忆的。 她说自己第一天亲眼目睹买了四只鸭子三十六块钱的本儿,是怎么变成了八十多块钱的。 净赚四十多块啊,几乎让她一宿就没睡好。 第二天,她就又去买了七只鸭子。 此后,每日进货的数量只多不少。 而且这外国人也好个新鲜劲儿。 她的小饭馆经过外国记者采访,很快就有外国人来订餐,还要每人十块钱标准的桌席。 可当年的物价是个什么样啊?。 哪怕大虾、鳝鱼、王八,全挑好的上,也达不到一半的成本啊。 特别是对于一家四口用自己的房子开的小饭馆来说,既没有人工成本也没有房租成本。 那这利润是多是少,就请各位自己掂量吧。 这就是先吃螃蟹的好处,这就是顶上了“第一”桂冠的红利啊。 于此同理,宁卫民这小子除了脑子活、胆子大、敢想敢干以外,他还有充分的商业经验和超前的见识。 在这样一个社会刚刚开始转型,市场经济还处于起步阶段的年代。 他这些特质都是这个年代的人普遍缺少的。 因此作为京城吃“信息业务”这碗饭的第一人,宁卫民的创富行为一样占尽了先机,自然就能获得巨大的成功。 甚至由于干的是偏门,他所获取的利润,挣钱的方式,也远比当个饭馆老板更划算、更舒服。 至于说到节后的具体情况,那还真跟他琢磨的差不多。 正因为手里有了《现代青年》这本杂志当范例,他再去跑广告业务就容易多了。 一些规模不算大的冷门刊物的杂志社,态度果然松动了。 《散文》和《词刊》两本杂志,就答应为他刊登广告。 这样等于十月份就有了三家杂志社,为他的业务在全国的大江南北做推广。 只不过人家的要求是必须一连做三期才行。 那么两家加一起是差不多得交八百块,也就意味着宁卫民需要承担较大的资金压力。 他大致算了算,自己从古四儿几个身上收回来二百六。 再加上前后收到了六十多封信,敛在一起有三百二三的。 而自己刚到手的一个月工资,还得用来保证日常开销。 那么他手里其实能动的钱也就不到六百。 可好就好在,家里这边还不断有信寄过来,这业务变现能力很强,变现速度很快。 真把广告打出去,恐怕用不了几天就能填上这个窟窿, 也就是说,他只把备着趟鬼市的钱拿出来暂且周转一下也就成了。 于是这次他没犹豫,不但干净利落脆地把这钱掏了。 而且还专门利用职务之便,以一个杜撰的人名“古岳”的身份。 用每天六元的价格,包下了重文门旅馆的302房间,作为能够摆在明面上的收信地址。 只是一个月就又多了一百八啊。 这是个什么概念? 那就是相当于米晓冉或是宁卫民的仨月的工资呢。 为此,米晓冉是大吃一惊啊,彻底刷新了对宁卫民的认知。 因为自打她懂事儿以来,就没见过身边有一个人能干这样的傻事,愿意白白扔掉这么一大笔钱的。 是,有了这个地址,她代宁卫民收信是免得为难了,几乎变成了可以光明正大的事儿。 可问题是这代价也太大了点。 一百八啊,真有这个必要吗? 这笔钱如果能留手里,买什么不行啊? 所以她实心实意的劝过宁卫民。 说自己可以小心些,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倒是很替宁卫民担心,怕他万一租了房间,要是来信的人没那么多又该怎么办? 没想到宁卫民压根没含糊,对她说,“你就甭杞人忧天了,我心里有谱。你想啊,每天只要有一封信,旅馆钱就差不多出来了,我怕什么?我要的只是闷声发财,减少没必要的麻烦。当然,你要是想明白了,愿意从中分一份,我们倒是可以谈谈……” 如此一来,米晓冉也就没法再劝了。 不过随后发生的事实证明,宁卫民这一决定实在是非常明智。 因为与家里那头收信日益减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从十月中旬开始,新的广告一展现出效力,重文门旅店这块儿的来信,就堪称是爆发。 第一天就高达七封。 然后第二天就是十三封。 第三天二十封。 第四天三十封…… 直至四十分五封达到了峰值,随后才开始逐步回落。 但也稳定在三十封左右,就不再降低了。 这么高的收信量,那几乎是把旅馆日常收信翻了一倍,有时候还不止一倍。 要没有这个房间打掩护,没有这个虚构的客人“古岳”当伪装。 哪怕米晓冉有职务之便,也不好把这么多信都压在手里,等见到宁卫民再给他啊。 是绝没可能天衣无缝地瞒过前台所有人的。 所以就因为这事儿,这姑娘一度都有些糊涂了。 她有点不明白了,这做事到底是勤俭好啊,还是大手大脚好。 而且她怎么也想不到,宁卫民的钱会赚得这么容易,多少有点心里发毛。 这意味着什么啊? 意味着平均起来,宁卫民每天至少捞到一百五啊。 其实还别说她了。 这样的收入水平,连宁卫民自己来看,都得美得摇头晃脑。 这都赶上当初他在东郊垃圾场倒腾紫铜,吃盲流子时候了。 可付出却完全不一样啊。 PS:最近外面消息乱飞,前程难料,弄得我心绪也很乱。不过再怎么样,也会尽力保证完本的。有始有终是我做事的追求和习惯。 今天第一天上架,勉力更上两章,还请各位真粉订阅支持。 你们给我高尚,我就给你们天良,呵呵,祝各位新朋友老朋友劳动节快乐。 感谢一直为我留票,给打赏的好朋友们。你们的鼓励和帮助,我始终铭记在心。 第八十六章 良心 赚钱了,舒舒服服躺着就能挣大钱。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想改也改变不了。 完全不同于开办悦宾饭馆的郭家四口,每日灶头火烤着,油烟味闻着,迎来送往各路神仙。 还得焦虑货从哪儿去进,粮油能不能有保障,经营收支是否平衡,有没有亏本的风险。 宁卫民登完广告之后,只需再油印一批他的教材,坐等着米晓冉把信给他,就能捞到大肉吃。 而且他一个人就能顶四个,挣得真比开个饭馆还多呢。 那还能不香吗? 但宁卫民也知道,再好的事儿也不能独吞,否则就离砸锅不远了。 因为在生意场上,大家都是因为生意才维持着利益关系。 通常情况下,所有参与进来的人都会努力地维护着这个利益关系的稳定。 不但愿意配合,也对一切交易机密保持“缄默“。 只有某一方对利益的分配表示极其不满时,才有可能出现所谓的“脱线“行为,把关系网上的人全部拖下水去。 如果发生有人故意“拆台“的事儿。 把生意场上藏匿在台面下的灰色的、黑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内幕,一下子全都揭发出去,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将是致命性的摧毁。 再好的生意舞台也会瞬间坍塌了,全部的生意也就灰飞烟灭了。 所以完全可以说,所谓生意长存的诀窍,就是保持利益平衡,追求的就是共赢。 是,米晓冉仍然坚持不要任何报酬。 但这是为什么,他自己心里不能没个数啊。 其实不外乎人家姑娘念着他当初让过工作的好处,想借此做个回报,还了他的人情债。 京城姑娘嘛,普遍性格就是做起事儿追求独立、平等,外加干脆利落。 往往有点蛮横,有点喜欢跟着自己的感觉走,但也透着点仗义。 他当然也可以装傻充愣,就这么把好处全装自己兜儿里去。 甚至还可以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让自己安心。 我给你了,是你不要嘛。 但他绝对肯定,虽然米晓冉从不想占他的便宜,但也绝不会永远甘心白白承担风险与责任,去吃这个亏。 他真这样不开面儿的话,对方帮他一俩月的忙也就到头了。 到时候,人家姑娘绝对能找着让他说不出不是来的借口,把他的事儿给推了。 还是那句话,谁比谁傻啊?没人不会替自己算计。 老爱把别人当傻子的,自己就是傻子一个。 所以该给的还得给,哪怕人家不要,也得上赶着去给。 这不是“舔”,而是生意需要、利益使然。 只有一个目标,为了今后合作愉快嘛。 只是怎么给?怎么能让对方欣然接受?又成了个难题。 因为这又牵扯到一个面子和台阶的问题。 姑娘家嘛,既然已经扮演高尚了,声称是纯帮忙。 就是变了主意,真眼馋了,也不好再改口提钱不是? 说白了,这几乎是每一个做销售的人都会遇到的难题。 不怕你要,就怕你不要,或是爱矫情,非要让我猜啊。 尤其是对女人,比男人更难做,因为送礼的原则是要投其所好。 男人嘛,酒色财气都是弱点,一样不行换一样,大不了就来一条龙招呼。 全方位轰炸,不怕你不顺溜儿。 而女人心却是海底针,真想要什么,往往是很难把握的。 真就跟那首歌儿里唱的似的,“女孩的心思男孩你别猜,你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说到这点,宁卫民就得由衷感谢这个年代的物资匮乏了。 正因为这年头人们的见识还不多,有点好东西就容易满足。 他才会轻而易举的找到让一份让米晓冉很难拒绝的礼物。 某一天早上,趁着米晓冉来接班儿,还没其他人的时候。 宁卫民随便编了个借口打发走了张士慧,让他一人先去食堂等自己。 就把一个大纸袋放在了米晓冉的面前。 “美丽的女士!迷人的小姐!这是我特意为您准备的一份心意,敬请笑纳!” “你别闹!你这搞什么鬼啊?” 米晓冉的脸立刻就红了。 实话实说,不光是宁卫民的流气的腔调有点惹人误会。 这大纸袋也实在有点扎眼,真让别人看见,那就有点说不清道不明了。 “搞什么鬼?送你礼物啊?” “我不说我不要了吗?” “是,你已经证明了你的高尚。可我也得证明我的良心啊。” “不不,你还是拿回去吧。跟我可没必要,帮忙就是帮忙。” “别介啊,小姑奶奶,你是非让我丧良心怎么着?我还跟你说,这东西呀,也就只适合你用。你不要,我这一百多才真算是打水漂了呢。” “啊?这么贵呢?那我更不能要了,快拿走。” “你至少看一眼行不行?我没跟你开玩笑,这是你米大小姐的专属物资知道吗?你可别辜负我一番辛苦啊,好不容易才搞来的。” 说着,宁卫民就不管不顾的扯开纸袋,然后轻轻一倒。 一堆花花绿绿的美国化妆品,就撒在了米晓冉的面前,让人瞧着都觉得眼晕。 宁卫民还拿起来一一给米晓冉介绍呢。 “看,美国旁氏,这是护肤的,这是美白的,还有眼霜,口红。这是面膜儿,敷脸用的。” “我跟你说啊,别看你年轻,可姑娘也得注意保养,知道吗?” “你自己说,你是想五十岁长得跟老树皮似的,还是五十岁还跟小姑娘似的?” 听到最后一句,本来都看迷了的米晓冉这个气呀,立刻呸了一口。 “去你的,你才老树皮呢……” 没想到宁卫民反倒坏笑起来。 “这不结了。你要想永远当小姑娘,那你就得用。” 米晓冉一下恍然,不由负气地嗔怪。 “好啊,你这儿等我呢。我不要,你还是给你的女朋友用吧。” 但宁卫民这次可一反常态,不在乎她的语气了。 “哎,别这么说啊。第一我没女朋友,我和蓝岚只是普通关系。二是人家准备高考上大学呢,我们以后多半也不会再联系了。反正跟你这么说吧,我心意尽到了。如果你嫌弃的话,那这些东西就真成废物了,你自己扔垃圾桶去得了……” 嘿,不得不说,他的高明之处,还就在这儿了! 他知道米晓冉肯定不会接受,所以他送的就是让米晓冉不得不接受的东西。 根本无需去考虑化妆品的吸引力,重点在于当米晓冉有心要拒绝时,已经来不及了! 那不是一百块钱、一只笔、一只收音机,那些谁可以用的东西。 化妆品就是女人专用,米晓冉不要,他能给谁用啊? 果不其然,米晓冉眯眯一笑,终于把东西收下了。 “那好吧,谢谢你了……” 而且也是巧了,正这时候,另一个女同事也来上班了。 正看到宁卫民趴在柜台上跟米晓冉说话。 这位完全是出于天性来取笑。 “哟,你们俩这儿聊什么呢?小宁怎么连班儿都不下了?见着晓冉就不困了是不是?” 米晓冉一惊,立刻慌慌张张地加紧划拉,收拾,生怕让同事看见东西。 而宁卫民却镇定自若一笑,伸手拿起了柜台上还没来得及收的一只口红,去吸引大姐注意力。 “大姐,我是看着晓冉这化妆品新鲜,怎么口红还有这色的啊?您看看新鲜不新鲜?” 嘿,别说,这大姐一下就被口红吸引过去了。 看了一眼就惊喜无限的叫了起来。 “哎,晓冉,你新买的呀?哪儿买的呀?这颜色真好看,怎么全是外国字儿?” 这也是宁卫民送礼的高明之处,这算一箭双雕。 因为他知道人都要面子。 送的礼物再实用,如果不把面子做足,只怕收到的会是反效果。 但假如反过来,收礼的人也能获得额外的满足。 没的说,米晓冉虽然用眼神剜了他一下,好像怪他多事。 可面容却不乏喜悦和得意。 她装着没事儿人似的,强按着兴奋,就跟大姐聊上了。 “嗨,亲戚送的,我也不知道哪儿买的。这不,还没用过呢。也不知道好不好看?” 那大姐也真捧场,还夸呢。 “好看,一定好看。来,我这儿带着镜子呢,你现在画上给我看看。” “哎哟,瞧着颜色,多润啊。跟你说,我见过一个类似的,听人说是友谊商店买的。得七块外汇券呢。” “晓冉,你是不是有海外关系啊?能不能跟你亲戚说,也给我带一只啊?” 宁卫民冷眼旁观,心里带着大功告成的轻松,暗笑着离开了。 不过,他却恰恰忽视了一点——男女之间的关系,其实是人际交往中最复杂的难题。 有些细节如果搞错了,那结果就会变得很有趣。 第八十七章 小日子 11月4日,京城政府发出一则通知。 正式批转了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关于允许个体户从事饮食小吃和小商品经营的请示》报告。 由于只具有政策性指导意义,相当缺乏阅读趣味性。 尽管这则消息作为与“悦宾饭馆开业”紧密关联的后续影响,同样也刊登在京城晚报上。 但所引发的社会反响却是天差地别的,根本没能溅起多大的水花。 看到这条新闻的人,除了那些找工作无望,正苦苦寻求饭辙的群体之外,其实没有多少人真正去关注。 但也有个人算是例外,此人就是宁卫民。 不得不说,作为唯一长了后眼,真切了解未来社会的“先知”。 他恐怕比批准这条行政命令的人,还要更清楚这其中的重大意义。 这则消息落在他的眼里,几乎相当于耳边有人扣响了发令枪。 让他似乎亲眼看到了数不尽的人争先恐后的跳入商海的胜景。 因为正是这个口子打开了,才让个体户们可以单纯的凭借商业头脑和商业眼光挣钱了,有条件挖掘到民营资本的第一桶金。 工商管理部门,也再不会以是否付出技术性劳动,来作为投机倒把的定性标准。 完全可以说,这对于私有经济的发展,是一个开启黄金时代的标志。 从此事关民生的第三产业将会在个体户的腰包越来越鼓的刺激下,从此不断壮大。 其实想当初,宁卫民转让工作后待业在家,他满心期盼等待的就是这则通知。 当时要是有了这个政策,那他现在多半儿已经成了每天蹬着三轮车出摊儿的倒儿爷了。 但非常有意思的是,生活是没有如果的。 正因为这则通知差了半年的时光,就让他的生活规划彻底的变样了。 现在他不但有了稳定的工作,对新环境适应的相当不错。 甚至也看不上卖点服装,或是开个饭馆的利润了。 这一点也不奇怪。 谁让他着急挣钱就是为了分享金猴票的年代红利呢。 轻轻松松获取暴利才是他真正期盼的东西。 那既然有了更快来财,更舒服赚钱的方法,他才不会选吃苦受累挣小钱呢。 何况也只有这样,他才有时间和精力去继续琢磨文玩古董上的门道,消化康术德教给他的东西啊。 不过话说回来了,即使满脑子都是投机理念,无意去踏踏实实白手起家,稳扎稳打经营实业。却也并不意味着这则通知,就对宁卫民完全没有实际意义。 其实同样的,对他来说,这也是春风化雨般的滋润。 因为这个政策直接给他兜了底,让他相信哪怕只凭自己个儿,也永远都能有饭吃。 为此,他才真正的安心了,才彻底不用顾虑自己的业务量越来越大。 即使这样的业务没有先例,一旦被单位发现恐怕要被严肃处理。 可问题是,既然单纯的小商品买卖都已经不能算作投机倒把了。 他也不在乎是不是会失去这份工作了。 又有什么可惧怕的呢? 正是在这样的心态里,11月份,从夜班转换成了中班的宁卫民,过得愈加放松和如鱼得水。 首先是他利用每日都送钱来的信件,又陆陆续续地吃进了三百余张的整版猴票。 几乎把重文区和玄武区的各大邮局存货都给扫清了。 尽管在他看来,12月份他转向北城,还能继续吃到的猴票,应该也不会太多。 但手里成功突破了千张数目的整版票。已经给了他相当充足的信心了。 让他相信在即将风起云涌的未来,自己必定会凭着这些拼命积攒的猴票留下浓重的一笔。 虽然这一刻他依然不确定,这些猴票到底能为自己带来多少财富,炒作周期又是怎样的。 但他却十分确定,自己必定会把传说里的那些港怂炒家取而代之,成为猴票最大的幕后庄家了。 如果真有那一伙子人的话。 “不出意外的话,手握如此巨量的廉价筹码,我就是未来的‘猴王’了。这就叫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啊。嘿嘿……” 而这想法只要在脑子里一转悠,就让他兴奋莫名,热血澎湃啊。 要知道,邮币卡可是宁卫民前世最早涉足的业务,也构成了他经营主业的一半内容。 这行的许多的猫腻和勾当,和前辈们造就的传奇故事,从底层一步步混起来的他,几乎全都了解。 那既然来到今世,仗着先知先觉,他就是一条能在本行业翻江倒海的真龙。 他还真有心看看,这样优秀的品种,这样廉价的筹码,被他捏在手里到底能炒成什么样儿。 嘿,这可不仅仅是钱的事儿啊,爷也得当一回引领时代风云的传奇人物吧。 我就不信了,在这块地盘上开门做生意,咱横是不能比不过那帮港怂吧? 其次,除了离实现夙愿和“伟大梦想”越来越近以外,宁卫民的小日子也舒服了许多。 不为别的,那间包下来的客房302也不是摆设啊,真能住。 在这个没有温室效应的年代,京城的冬天不但寒冷,而且降温的时间也非常早。 有的时候,赶上大风天或是犯懒了,宁卫民就自己偷偷开门留旅馆谁了。 这里的设施当然被家里强多了,暖气、软床,还有电视,全有。 既没有家里的煤烟味儿,也无需担心煤气中毒。 更不用他自己来收拾房间,连热水都有人给打,再舒服不过了。 唯独可惜的是,康术德偏偏不爱来这儿住。 老爷子嫌这里憋得慌,不透气儿,又没有邻居说话。 是宁可自己升小煤炉子去,也在扇儿胡同住。 于是宁卫民也只能一个人享受,不免感到有点孤单罢了。 还有,工作上宁卫民也混出了一个好人缘。 只要和他一个班儿的领导或同事,就没人说他不好的。 至于道理其实很简单。 首先,宁卫民无欲无求,在单位只图舒服顺气。 是个与人交好,得混且混的人。 他既没有往上爬的野心,舔领导沟子的毛病,就不受组长、副组长的忌惮。 同样,他对于所谓的单位培养机会、工资调级和福利什么的,也都不争不抢。 给就拿着,愿意吃亏。 自然与同事们就不构成利益冲突,让领导也觉得懂事。 像他这种甘于平淡的螺丝钉,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心生敌意,感觉到威胁。 二是这小子手里既然宽裕了,出手还挺大方。 他几乎每天都买点花生、瓜子、巧克力、泡泡糖什么的。 像哄孩子一样哄着身边儿这帮姐姐妹妹。 而女人嘛,无论年长年幼,就没有不爱吃零食的。 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被宁卫民这么捧着,自然心里高兴。 再加上宁卫民又是个长得帅、有见识,没事幽上一默,就能把整个前台乐上三天的小鲜肉。 那他要不招这帮大小娘们的待见,才见了鬼呢。 说真的,哪怕是前台都在流传他和米晓冉有点感情上的苗头。 那还有俩大姐私底下,非要把自己亲戚介绍给他当女朋友呢。 照片都硬拿着给他瞅了,见他实在不想谈,才不得不作罢。 说白了,宁卫民已经成了个掉进盘丝洞里,连妖精都舍不得吃的香饽饽了。 第八十八章 鬼子眼儿 人是不能光有物质追求的,精神上的快乐也得跟上,日子过得才不空洞。 正是因为这样,在宁卫民的身上,还有个绝妙之处。 那就是无论是前世还是今朝,他玩儿投机,吃上收藏这碗饭。 所从事的这个行业本身就算文化产业,好处可太多了。 不但来财快,而且从交易中就能受到文化熏陶,感受到文化的魅力。 既能让人因此提高学识、眼界,陶冶情操。 也能让人学以致用,利用学到的东西为自己赢得更多的财富。 尤其是从捡漏儿的过程里,真的时常能感受到极大惊喜和十分有趣的情形。 想想看吧,你买件东西,被别人当成了傻子,可实际上却占了大便宜。 这样“闷得儿密”的快乐,这世间哪儿还有其他地方能找着的啊? 要按宁卫民的体会来说,真比去澳门博彩还过瘾哪。 因为赌桌上下注赢,只是刺激,让人一瞬间的肾上腺爆发。 可捡漏不一样,它既有这种刺激快感,同时也耐琢磨,有回味。 是可以跨越数十年,一直都能持续的精神享受。 因为买到的东西只要在自己手里。 日后看着自己的宝贝回忆往事,以及跟别人讲述这个故事。 那都是一份荣耀,一份自得,更是属于自己智慧的独有传奇。 (写到这里居然联想到自己了。哎,触景生情,垂泪,求安慰……) 这也是为什么趟鬼市的人有“瘾头”。 常年老客甚至能不分寒暑冬夏,不管刮风下雨,不分早晚甚至忘记饥渴,只要撞见地摊儿就得看够了的缘故。 说起宁卫民这俩月的夜班,他除了弄自己的生意,赚了不少的钱之外,知识的长进也没中断。白天夜里,得空就读康术德给的书,他几乎都快倒背如流了。 平日里,也没少跟老爷子请教里面的疑惑之处。 虽然这俩月之中,他只有赶上休息日才能偶尔去趟次鬼市,去验证所学,都快被憋坏了。 可这一转到中班儿上,那就不一样了,堪称厚积薄发啊。 这段时间他所有的学习效果一下子就通过实战体现出来了。 半个月都不到,他就在坛根儿下的鬼市接连吃着三块大肉。 这样的成绩,那足以证明他小有所成,算是没白琢磨,给师父康术德交出一份优异的答卷了。 第一块儿肉,是个宋朝的定窑白釉持莲童子纹盘。 这件儿东西确实得说是有点误打误撞。 因为这东西不但少见,而且宁卫民也没那么好的眼力。 之所以他会对这件东西感兴趣,其实主要是因为那盘子上的图案。 要知道这个年代,国产动画片行业还是沪海美术电影制品厂所垄断的,有许多优秀的作品在电视上反复播放,深受人们的喜爱。 像宁卫民头几天住在旅馆里,刚看过的一部动画短片《渔童》,就属于这样的传世经典。 那动画片的故事情节非常有趣。 讲述了一个老渔民爷爷从海中网起的汉白玉鱼盆中出现的小渔童,帮助渔民们惩罚当地贪官和洋教士的故事。 而动画片里那件夜里会发光,会出现一个渔童唱着歌儿钓鱼,然后溅出来的水珠儿统统变珍珠的鱼盆,给宁卫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所以正因为他见着的这件东西,无论图案、形制,都跟动画片里的鱼盆很相似,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他觉着非常的好玩,才想购买的。 其次,当然也有一定的专业方面的考虑。 其实宁卫民知道定器在宋朝就已经很名贵,故当时多仿者。 无论磁州窑、宿州窑、吉州窑、象窑都有真假难辨的仿品。 所以他就很想买回去,让老爷子帮忙看看到底是哪个窑口出的仿品。 最好还能跟老爷子手里那件枢府瓷比一比釉色,看看其中的差距。 反正他也不差钱,而这样的东西却难遇啊。 所以二十块就二十块,他财大气粗最后给买了。 结果吧,明明当仿品买回来的,可老爷子看了半宿…… 嚯,第二天居然告诉他就是真的! 瞧瞧,就这份运气,到哪儿说理去。 第二块儿肉呢,是一个宣德炉,那就真是完全凭真本事了。 说来也有意思,这宣德炉就是老爷子捡着枢府瓷那家伙卖的。 宁卫民当然知道这位底细了。 所以他认出了这件东西,上去就是一通喷。 把这位又喷服了,最后以二十五块的黄铜价儿给拿走的。 而最让他臭美的是,等起来时他才发现,旁边有一位早就等边儿上了,居然正是年轻的“马老师”。 见他成交,那是神色黯然啊,估计得扼腕长叹许久呢。 而这,可是让他回去欢快了好几天呢,盖名人一帽儿,比得着这件宝贝还高兴。 说到更让他得意的,是连师父康术德也对他的鉴定能力非常好奇啊。 像老爷子就问他了。 “你是怎么断定这是真的?光凭形制和声音太虚了,没那么容易断啊。连我也得看上个把钟头才能认定这东西对呢。你还从没见过宣德炉呢,不是又懵上的吧?” 哪儿宁卫民笑了。 “老爷子,您忘了,我头半年干的是什么啦?这头半年我可把所有的铜铁锡铝都摸过了。尤其是杂铜啊。什么成色,里面有什么我还不知道吗?” “您给我的书里可写着呢,宣德炉用十二炼之法,每斤只得四量。所以‘颜色精美奇妙,光怪陆离,铜器之有色者,以此叹为观止’啊,我就是从铜色上断定的。” “就这黄杂铜的玩意,颜色太稳重了,润得就跟咖啡豆似的。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黄杂铜,这已经值得我一试了。再加上形制,声色都不差,所以我才能断定八九不离十。” 好嘛,谜底揭晓。 老爷子是真不能不举大拇指,并且由衷感慨一番啊。 “嘿,这就叫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啊。没想到,你小子居然从最不好琢磨的铜色下手。看来真是一法通万法通。行,虽然你还算不上火眼金睛,可至少也够得上‘鬼子眼儿’了。” 第八十九章 梳妆台 至于第三块肉,那是一个相当不起眼的旧梳妆台。 能得到这份好处,那更得说是宁卫民活学活用。 是他把自己身上所有优秀品质综合起来,正确运用,才能获得的胜利成果。 实话实说,宁卫民在这件儿东西上可费了大劲儿了。 那就不光是花钱事儿啊,眼力、知识、脑子、力气、魄力,也缺一不可。 别的不谈,就先说把东西买下来怎么弄回去吧。 这年头物流业很原始,汽车不好找,多数都得仰仗三轮平板儿车。 国家此时又禁止私人旧货交易,为防止工商执法部门查抄,无论哪儿的鬼市都必然上班前就散。 那想想吧,早上五六点钟的工夫,宁卫民凭着自己文弱的小身板儿,是有多么为难啊? 那真是一步一蹉跎,是百般周折。 偏偏既不干碰着,也不敢磕着,累傻小子都快累吐了血了。 一路上,也没少让人当看猴儿一样的围观,还净得躲着穿制服的走。 而最绝的是,这回把宁卫民当傻子的,还不只是卖东西的和路上看他狼狈偷笑的人。 甚至就连康术德也是这么想的。 因为见到这件家具,老爷子端详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等再一问宁卫民,听说居然花了二十八。 他这当师父的就忍不住纳闷,带着蹊跷开口发问了。 “小子,你怎么花这么大的价儿,买回来这么个东西啊?我可真看不出有什么好来。” “这个东西只是个旧樟木的玩意啊,螺钿也掉了,太过破旧,最多值二十。你要去专门卖家具的信托行看看,兴许还能在这个价钱左右,找着比这个保存更好的。” “再说了,就不说这价钱高不高,你弄它回来,咱家里也没地儿搁啊。我就不明白了,放着小件儿的瓷器不买,你何苦大老远的把这么个笨砣子弄回来?” “难道是这小抽屉里有什么好东西,让你找着了?快拿出来看看啊,别藏着掖着了……” 可他没想到面对自己发问,宁卫民反倒摇着头乐了,而且是鬼笑。 “师父,没想到您也打眼啊。跟您说实话,我什么都没找着,图的就是这玩意本身。” 这话登时就让康术德愣了。 “嘿,那就怪了!那我得再看看,到底有什么蹊跷的地方……” 一边念叨着,老爷子就又重新上眼了。 他也知道宁卫民没那么傻,更不相信这东西,竟然能把自己的一双慧眼给懵过去了。 这次就看得仔细多了。 还真别说,很快就在梳妆台的侧面发现了一个铭文——大明嘉靖肆拾年宜雪居制! 有款儿有识,敢情这东西还是个距今挺久远的玩意。 但即便如此,老爷子还是相当的不解啊。 “哦,这东西上有铭文,你是冲这个买的?嗯,样式倒也对,看着差不离儿。” “可问题是这物件实在太过破旧,木质也都差不多快朽烂了,就算是明朝的古物,这东西也加不了多少钱。百八十块也就到头了。” “而且这铭文也有点太简单了,宜雪居是哪家的字号?名不见经传呢。照我看,还未准能够一百……” 偏偏就在老爷子犯嘀咕的时候,宁卫民再次笑起来了,而且这次是放声大笑。 你说他有多气人吧? 老爷子当时就恼了。 “你小子,乐个屁!有什么可乐的?” 不过根本没容他继续抗议,去训斥徒弟放肆,宁卫民就点破了最后的窗户纸。 “老爷子,您还别急。要我说啊,您可真是精明一世,糊涂一时啦。” “没错,这东西的木料和年代是不值什么,但您别忘了,这可是梳妆台啊,这上面镶着镜子呢。” “而这玻璃,可是要大清道光年间,等洋人来了之后,咱们这儿才有的。” “那我就得问您一句了,这明朝梳妆台上的镜子,为什么会是透明的呢?这肯定不是玻璃啊,那又是什么东西?” 这一下子,让康术德真正的恍然大悟,也就顾不上计较了。 再次凑了过去端详起来。 良久之后,带着兴奋,老爷子就是一拍大腿,随后他自己说出了真正的答案。 “原来如此!敢情这是水晶镜啊!嗨,我观此镜面,就是用水晶磨制的。难怪了,你会把它抱回来啊。” “水晶都呈六角棒样,越粗越值钱。就这梳妆台上的镜子,瞅着直径都得够一尺二了,如此大尺寸,质地、密度上好,能够做镜子的天然水晶,现今哪里找去?” “嗯,这是你买下的第一件儿家具,算你买值了。就这面水晶大镜,要在老年间,也得值个四百五百的大洋。如今嘛,大概已经够格摆进故宫珍宝馆了。” “嘿,你小子,是真会挑宝贝啊!有机会,找个好木匠好好修修这东西吧,能补的都补上,这钱我给你掏了,算是师父给你的奖励吧。” 那不用说,到这时候,师徒二人是相视而笑。 宁卫民口称谢谢师父,也是给美坏了。 当然,他的喜笑颜开,不在于这几个钱的物质奖励。 而是在于康术德实打实的欣赏,发自内心的认可啊。 所以完全可以这么定义。 在这行里,个人的素质是和拥有的财富成正比的,也是同步增长的。 这个行业里,任何一个大佬的确是真正的大佬。 因为他们的学识本身就值得人们尊重。 而反过来讲也一样,也足证明这行里真的没有多少侥幸。 因为表面上看捡漏,似乎是运气使然。 但其实行里人都懂得,捡漏靠的不是运气,而是学识和智慧。 运气只能给人一个契机,但左右不了结果。 正所谓,人能走一时之运,但绝走不了一世之运。 但即使是运气好得不得了的人,这辈子捡上两件老物件就了不得了。 而且假如一个人的素质始终无法与财富匹配的话。 即使他到手一两件宝贝突然发迹。 那他也早晚会凭实力,把靠运气得到的钱再输出去的。 宁卫民懂得这个道理,也更清楚未来假货横行的状况。 所以,他一点也没因此志得意满,反倒愈加激起了钻研之心。 总之,就当前宁卫民的全部生活来说。 他是丰衣足食一顺百顺嬉皮笑脸万事俱备,唯一缺少的只是一点点严肃。 第九十章 受刺激 从古至今,我们都在期盼世界大同,和合共生。 这是我们几千年文明一直秉持的理念。 其实就和西方人天天哭着喊着要消灭饥饿,维护世界和平的意思差不多。 本质上都是希望幸福不是一个独立单元的享受,应该成为全人类共同的感受。 只可惜谁都知道,这愿望再美好,也有点不现实。 只是我们给自己树立的一个理想化目标而已。 客观世界里始终存在差异性,才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这个世间绝不会有,也不可能有完全一致的东西。 尤其人和人之间,区别更是不容小觑。 哪怕生活同一个年代,居于同一个城市。 属于同一个阶层,有着同样的家庭背景。 身在同一个单位,干着同样一份工作。 甚至是同样的年龄,同样性别的两个人,也依然会有天差地别的际遇。 像宁卫民和张士慧就属于这样的典型例子。 因为恰恰就在宁卫民活得顺风顺水,彻底解决了经济困扰的时候,本着实现财务自由大步向前的同时。 张士慧却反而因为经济问题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并且深陷于几近绝望的困局之中。 那到底怎么回事啊? 这一切恐怕得打国庆假期说起。 敢情就在宁卫民参加边建军婚礼的那一天,其实张士慧也和自己的女朋友刘炜敬在参加另一场婚礼。 这场婚礼的新娘叫王琳,是刘炜敬在高中比较要好的一个女同学。 如今是在重文门菜市场的售货员。 新郎则是大北照相馆的实习摄影师,名叫黄述平。 原本这天去的时候,张士慧还挺轻松的。 这不但是因为他和刘炜敬准备了一份体面的大礼。 俩人花了十块钱买了一套三十头的餐具。 这已经非常够意思了,理应受到重视。 也因为他们俩心里惦记着他们自己的事儿,有心想去见识一下别人的婚礼是怎么办的。 结果没想到,本想跟人家学习学习,好有个努力的方向。 可去了之后,眼界是开了,却反倒是让两个人都受到了重重的精神冲击。 尤其是张士慧,变得尤为萎靡不振了。 因为他们都没想他们所目睹的婚礼全过程实在是太气派了。 如果让人自觉难以追赶得上,那就是反效果了。 这天喜烟摆放的是红牡丹,喜糖全是花花绿绿的外国糖。 婚宴虽然是借了一个单位的食堂餐厅办的,可场面却十分大。 摆了足足二十桌,可想而知那天去的人有多少。 接亲的是是整整五辆小汽车,新郎居然穿的是西服,新娘也穿着粉红色的洋装。 举行仪式时,新郎当众送给新娘的礼物是一块雷达小金表。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当时相当难得一见的排场。 以至于张士慧和刘炜敬把带来的礼物交给新郎的表弟时。 完全没了一开始他们自己所想象的荣耀感。 反倒让俩人都莫名其妙的有点发虚,不约而同冒出了一个想法。 早知道,就应该多花五块钱买一套三十六头的了,或许那样才更像个样子…… 开宴后,酒桌上的排场更加惊人。 这天喝的是一水儿的双沟大曲,每桌还有四瓶京城白牌啤酒,十瓶“北极熊”汽水。 上的菜是六凉八热一个汤,鸡鸭鱼肉不但俱全,还有两道菜是大家很少吃到的。 一是干烧明虾,二是芥末鸭掌。 因此,好多人关注的焦点,都是这鸭掌里的小骨头是怎么一根儿一根儿给剔出来的。 总之,和平常人家在家办的酒席完全不一样,就觉得气派、有钱! 甚至有写数学好的人,就暗暗打了算盘,说这场婚宴要没七八百块钱绝对办不下来。 这在当时可是天文数字啊。 因此这样的场面,那不光是张士慧和刘炜敬感到震惊和疑惑了,肯定还有许多来宾是和他们一样的感觉。 议论纷纷下,有不少人都怀疑新郎新娘为了出风头,重面不重里,扯了大饥荒。 虽然风光一时,日后可有的还呢。 不过酒桌上推杯换盏、气氛热烈时,又有准确的消息传出来了,一下子推翻了众人的质疑。 敢情据新郎的亲戚们透露,说是黄家有门海外关系。 新郎的舅舅上半年从港城刚回大陆探过亲,知道亲外甥要结婚,包圆了所有的费用呢。 甚至发话的人还说了,这场婚礼还不算什么。真正牛的是婚房里的东西。 这话确实不假,因为婚房实在是太梦幻了。 虽然给新人住的两间小平房朝向不好,是倒座儿房,俗称东不暖来夏不凉。 可强就强在,现代化的家电那是一应俱全啊。 大彩电、电冰箱、洗衣机、四喇叭收录机、电风扇、压力水壶,全都有。 而且还几乎都是进口牌子的,简直就像个外贸电器展销会。 家具也同样气派,电镀折叠椅子,折叠圆桌,大玻璃茶几,真正的红皮沙发。 再配上一个落地灯和丝绒窗帘,和那年代还绝无仅有穿着婚纱礼服的大幅结婚彩照。 让这婚房看着比起重文门旅馆最好的房间,布置还要高级不少。 毫不夸张的说,这里是一个可以满足当代青年,所以有关家庭现代化梦想的样板间啊。 已经完全脱离了过去什么三十六条腿和三转一响的旧有模式了。 那是划时代的进步。 相信无论是谁,只要身在这里,你就会觉得主人已经不可能再缺少什么了。 你会认为这样的一个家,就是一个夫妻的终极追求。 也只有这样的家,才能配得上新婚的幸福。 想想看,那张士慧和刘炜敬的感受是什么样啊? 真是有点头脑发昏,眼睛发花,不知往哪儿看好了的感觉。 或许,这种难受劲儿,就叫做富贵逼人吧。 而再往后,更让人别扭的事儿还有呢。 因为新郎新娘绝对是今天的大忙人,他们要招待的人太多,来看新房的人也太多。 根本没容张士慧和刘炜敬好好看看那些摆设,后面很快又有一大帮人涌了进来。 这些人或许是新郎的同学,全是自来熟要闹洞房的架势。 一拥而上,就把一对新人围了个严实,你一句我一句的开起玩笑。 不但挤得原本在屋里的人待没处待,被挤得东倒西歪,不得不争先出屋。 甚至还有人开始大肆吹捧,把新郎和新娘捧得都快到天上去了。 但这些话偏偏听到张士慧的耳朵里却很不受听。 因为照说话这主儿的意思,要是买不起这些家电的人,压根就不够资格结婚似的。 所以那天参加完婚礼回到家,路上就和来的时候完全相反了。 张士慧和刘炜敬饱受了一天的刺激,不知为什么都有点兴致寥寥。 心里无不酸溜溜的,不想说话。 老半天,张士慧骂了一句,“妈的”。 眼见刘炜敬诧异地望向自己,他赶紧解释。 “我不是说你的同学,是说最后那几个捧臭脚的小子。装什么大尾巴狼?得人几根好烟抽,拿人两包外国糖,就这么舔沟子啊,至于嘛。什么叫看了新房,自己的日子都觉着没滋味了?人活着就为了有那么几件家电啊?” 刘炜敬倒是会说话,看出来张士慧为什么不痛快,可偏偏装不知道。 “嗨,有的人不就那样嘛。你跟他们一般见识?咱俩啊,今后要结婚用不着跟他们比。我可不想跟相声里说的似的,当那样的高价姑娘。” “什么一套家具带沙发,二老负责看娃娃,三转一摁加彩色,四季衣服毛的卡,无双皮鞋有人擦,六亲不认专顾家,七十块钱多更好,八面玲珑会说话,酒烟不动不喝茶,十分满意急了掐……那还是正常人嘛。” “再说了,靠海外关系过日子又算什么本事啊。咱俩啊连爸妈都不靠,全靠咱们自己,一下子置办不齐,慢慢置办呗。反正总有一天能置办齐的。我反倒觉得那样才有意思呢?日子一天天的不一样,要一步到位,反倒没劲了。” 这话很让张士慧感动,善解人意的姑娘总是有一种触动人心的美丽。 而同甘共苦更是感情追求的最高境界。 他忍不住拉住了女朋友的手,用高兴的语气确认。 “炜敬,你真这么想?” 美丽的大眼睛特别纯净。 “当然啦。难道你不是这么想?” “我……我……”张士慧嘿嘿乐了,摸出了一根烟来。 “我是想,总得先买个彩电才是事儿吧。其他的都能等,咱俩结婚至少先得弄个大件,我才不亏你。你觉得呢?” 走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张士慧扭头望向刘炜敬,发现她在出神。 “喂,炜敬。” “嗯?” “怎么了?神游物外呢?” “嗨,想点事儿。” “想什么呢?” “我……想那只表,带王琳手上那金表,真美。原来上学的时候,她家庭情况特别不好,天天吃窝头咸菜。没想到现在倒成了阔人了。她还挺有福气的……” “……” 这次轮到张士慧没话了。 他情绪再次转变,狠狠的嘬了一口烟。 第九十一章 志气 自己女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品,张士慧非常清楚。 正因为这样,刘炜敬无意中流露出这样一句“特别”的话,才会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生命的杠杆在内心深处撬动了一下。 让他那从小到大都写着“我的生活是非常安全”的那堵信念之墙,“哗啦哗啦”地崩塌了。 突然间,张士慧竟然发现了一个生活的真相。 原来对于财富的渴望,人只可能尽量克制,却无法从根本上消除。 什么精神高于物质啊?那是需要特殊条件的。 只有当物质相当丰富和充足的时候,这句话才成立。 所以他第一次意识到,为了自己和女朋友未来的幸福。 恐怕真的要去好好考虑一下,他过去一直都没有认真思考过的问题了。 那就是该如何提高他们的物质生活标准。 谁不想过好日子呢? 连他自己都是。 要说他不希望自己和刘炜敬未来的小家,能变得像黄述平和王琳的婚房那样,那绝对是谎话。 所以他根本不能为此责怪刘炜敬。 羡慕人家的阔绰又有什么错呢? 何况自己女朋友已经尽量的考虑到他的感受了,已经够体贴他的了。 反过来作为一个男人,他本来就有义务和责任让自己所爱的人过上好日子。 如果他始终只能让刘炜敬跟自己共苦,却永远无法回报以甘甜。 那才真的说不过去呢,将会让他永远愧对自己的爱情,自己的婚姻。 他当然愿意让刘炜敬得到她所想要的一切。 甚至是比别人所拥有的,还要更好的东西,这是毫无疑问的。 就像电影《列宁在1918》里瓦西里对妻子发出的承诺一样。 他也想像那样认真地、坚定地给刘炜敬一个保证。 “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 只是最关键的问题恰恰就在于,这似乎是句空话,他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能实现这个愿望。 作为一个普通的老百姓,除非他能像那些少数的幸运儿一样。 要么有海外关系,要么家里过去富过,还有厚实的老底子,才让他的美梦成真。 如果只靠工资、靠攒钱,其实很难达成他所期望的生活质量。 尽管他的工作还算不错,睡着觉就有奖金、拿补贴。 而且满可以指望单位这么养活他一辈子。 但他却没办法指望单位,能给他那一屋子的进口家电和高档家具,让他过上人上人的日子。 所以这样现实差距就不免让他真的有些糊涂了。 他忽然发现号称早就消灭了阶级差异的社会里,其实人与人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身边的一切并不像他一直认为的那么公平。 因此他面临的最大问题是,眼下到底该怎么办。 到底是屈从于现实,干脆把头像驼鸟一样埋在土壤里,像过去那样装作不知道这一切? 还是该去跟自己的命争一争,长长志气。 看看到底能不能凭自己的本事,找到什么办法弄点外快来。 做个真正的爷们,扬眉吐气。 总之,就是从这天开始,张士慧变得和过去不一样了。 以前,他是一人吃饱了连狗都算喂了的主儿。 手里兹要有钱自然可以随着性子花。 无论是父母寄回来的钱,还是自己的工资,左手进右手出,从来就不知道心疼。 买好烟、买好酒、买磁带。 带女朋友逛公园、买衣服、看电影。 还有和自己的哥儿们同学打牌,下馆子,潇洒极了。 多亏刘炜敬不是个大手大脚的姑娘。 而且为了他们的以后,还知道强迫张士慧每个月至少攒十五块钱。 否则,这小子就连手里的一百二也攒不下来。 所以最大的变化就是,从国庆节参加婚礼之后,张士慧居然主动抠儿自己了。 他抽的烟,规格悄么声的下了两个级别。 从四毛的香山变成两毛三的北海了。 他也不主动张罗给别人敬烟了,更拒绝了过去那些哥们儿弟兄的聚餐邀请和打牌之约。 但这还不算什么,实际上这小子还瞒着刘炜敬去借了不少的钱。 他是以买电视为借口,跟客房部和工程部的几个熟人开的口。 因为他人缘不错,大家又都知道他跟刘炜敬走在了奔着结婚去的幸福大道上。 都愿意尽力帮他一把,给他凑了二百有余。 没人起疑心,更没人注意到,张士慧的神情比过去严肃多了,身上凭空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而这些反常,其实完全可以说明是这笔钱的用途,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敢情张士慧借钱的真正原因,根本不是为了买电视。 他是想用来当本钱,私下里利用白天不上班的时间,鼓捣点小生意。 编瞎话,是怕别人知道真相担心风险,不肯借他。 至于什么生意呢? 倒腾水果。 这个主意是他借壁儿的邻居给他出的。 这位邻居有个亲戚在香山饭店干库管。 平日里,这库管就有靠山吃山的毛病。 会经常性的利用职务之便,把库里的东西弄出去变现,贴补自己的小日子。 而最近,香山饭店又运了来不少的水果,还有一些是很少见的南方水果,库管正找门路往外批呢。 也是巧了,让邻居发现了张士慧愁眉苦脸正找发财的路子。 于是这位好心的邻居也就想把库管介绍给张士慧,让他倒卖南方水果挣钱。 邻居口称,那些水果都是给外宾领导准备的好东西,市面上少见,一定卖的好。 而且还建议张士慧,说香山那块就出水果,眼下正当季节,什么都有。 去了之后,大可以跟当地老农谈谈,再弄点山里红、苹果、橘子什么的回来卖。 这样你什么货色都有,保准儿生意兴隆。 张士慧听了,觉得是这个理儿。 这样很快就下了决心,用自己的积蓄买了辆旧三轮。 然后用借来的钱当本钱,去香山弄了一大车的水果回来。 只是可惜啊,这生意看着容易,做起来难。 挣什么钱啊,是真没少赔钱。 初涉商海的张士慧什么也不懂,就觉得京城没有热带水果,才会觉得大有可为。 他可没想到老百姓手里缺钱,最认价格。 虽然杨桃儿啊,山竹啊,芒果啊,是挺新鲜、好看。 可惜价太贵,味道和吃法又不适应。 是问的多,买的少。 再加上周围邻居们成天这么看着,天天出来进去,老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张士慧实在磨不过面子,便一家家的往外送,让邻里都来尝新鲜。 对谁他也不可能要钱啊,尤其是对介绍这生意的邻居,送得最多。 结果光这么白送,就送出去小二十斤去。 而那些苹果、橘子什么的,便宜是便宜了,相对是好卖不少。 可问题是这些东西都是老农自家产的,有的种儿好,有的种儿不好。 张士慧可不懂,觉着便宜就买回来了。 没想到呢,有的好吃有的不好吃。 赶上酸的,涩的,老百姓又不傻,买了也能找回来。 不给退,不给退就找工商告你无照经营。 再加上张士慧确实没执照,每天得躲着工商,防备着被查抄。 他不但心虚,也不会耍黑秤,这一天下来其实做不了几笔赚钱的生意。 后来更倒霉,居然还赶上了两天雨夹雪在的恶劣天气。 好嘛,骤然一降温,雨雪一打,果子先冻后烂,屁也不值了。 就这么着,二百多块的本儿,生生赔了一百多啊。 把张士慧简直给亏傻了。 好在那个介绍生意的邻居知道他赔了钱,多少也有点觉得不好意思。 于是为了帮他翻本儿,就又给他出了个主意。 说有办法帮他求求人,进点外头正火的蛤蟆镜。 十五块一副,张士慧如果按照市场价出手,差不多能挣一倍。 到时候不但亏了的钱能回来,还能多少赚点。 不过问题就是,进货至少得两打,要不人懒得离婚,那就是三百六十块啊。 所以张士慧还是得再去借点本钱才行。 第九十二章 甜头儿 就如同赌输了的人都惦记着翻本一样。 生意亏了钱,张士慧同样有打翻身仗的要求。 否则他投进去的三百多不全泡汤了? 那得拿半年的工资来弥补啊。 更何况在他的心里,这又没有赌博带来罪恶感,亏了当然得赚回来。 所以必须干,没什么可考虑的,这样的愿望再正当不过了。 而且说实话,他也真的相信卖蛤蟆镜肯定赚钱。 因为《大西洋底来的人》实在太火了,现在外面的小年轻全在学麦克哈里斯。 别说墨镜已经成了必不可少的时髦装备,被叫做“麦克镜”。 而且夏天里,许多人的游泳姿势也变了,全玩儿上了“麦克式”。 年轻人还学会了这样介绍自己,“我是一根从大西洋飘来的木头”。 甚至某单位评选先进典型,有的选票居然填写的都是“麦克哈里斯”的大名。 同时,还有一项健身运动也因这部电视剧风靡全国,那就是飞盘。 由此可见,麦克哈里斯这位来自异国的电视形象,带起了多么狂热的流行。 可话说回来了,京城哪儿产蛤蟆镜这东西啊? 那全是从南方弄过来的。 张士慧自己也有一个蛤蟆镜。 那就是他去年帮一个南方旅客的忙,打听到了一个要紧办事处的电话,人家送给他的。 而自从他戴上这个墨镜之后,不但刘炜敬夸他帅。 熟人、哥们儿谁看见都羡慕。 让他恨不得洗澡睡觉都戴着,怕稍有疏忽就不知叫谁顺走了。 所以正是因为这样,外头蛤蟆镜的行市也一直是狼多肉少的状况。 利润虽然不像邻居说那么邪唬,可卖二十,二十五块没问题啊。 要不是邻居觉得水果的事儿对他也负有一定责任。 不忍心他蚀本,为他专门去求人挤出货来帮他,他哪儿去进这样的俏货去啊?。 总之,这样的亲身体验让张士慧真认为没什么可担心了。 甚至觉得过这村儿就没这店儿了,反而得多凑点钱进点货才行。 于是他不得不动用了最后的办法,除了跟爹妈写信求助,第一次主动张口要钱。 他还去把自己最喜欢的板儿砖录音机给送进了信托行。 然后跟刘炜敬开了口,赌咒发誓这门生意能挣钱,让她尽量拿些钱周转。 就这样,加上手里卖水果的余钱,总算又凑上了五百四十块。 最后通过邻居的关系,拿到手里三打货。 还别说,这玩意确实比水果好卖多了,张士慧总算尝到了生意的甜头。 头一次探路,他带到东单街头去卖的六副眼镜,很快就以二十三四的均价卖出去了。 一下子就赚了四十多块钱。 于是为了庆祝初战告捷,他带着刘炜敬高高兴兴的下馆子吃了一顿。 只是因为这事儿他的心态又变了。 他觉得自己就这点东西,卖一个是一个,产生了惜售心理。 认为这样的开价有点太便宜了,必须得把价格抬高一格。 所以第二天就变成了开价三十,最低二十六七的底价。 这一下子,虽然还有人肯买,但销售的速度却慢了不少。 一天下来,只出售了三副。 为此,缺乏生意经验的张士慧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妥,依然很满足。 因为在他看来,每个墨镜的单价一下提高了好几块,等于总利润一下多了一百元啊。 慢点怕什么,早卖晚卖反正都是卖,价钱合适才是第一位的。 结果就是这样想占尽便宜的想法让他头脑发热,飘飘然起来。 无意中让他再次踏入了命运布好的陷阱,导致了后来的失败。 命运多牛啊?就没有什么是这家伙做不到的。 别忘了,命运捉弄人最喜欢奉行一个规律。 就是当你认为绝对不会出问题,百无一失的时候,一定让你出问题,给你致命的打击。 11月初,张士慧听东单街头其他小贩说。 什刹海河沿儿有个不正规的市场特火,人来人往,规模愈来愈大,在那什么东西都能买着。 听说有个人一天就在那儿卖出去上百块的电子表。 他就动了心了,找了周末人最多的时候,他把自己所有的蛤蟆镜都带在自行车上了,想去看看能不能捞个肥的。 没想到怎么就那么寸,他才刚找着地方,想把车推进去找个地儿摆摊儿。 就不知道谁惊天动地的一嗓子。 “张大娘们来喽!” 好家伙,足以令河边的杨柳震颤啊。 就这河沿的一干无照小贩们都迅速开始卷东西,收拾自己的货物,逃离现场,作鸟兽散。 张士慧也不傻。 毕竟也干过一段儿了,作为游击队的老战士,知道肯定是市场稽查部门的人来了。 他暗叫倒霉,也不敢停留,一样麻利儿撤退。 按理说,他见机快,又没卸东西呢,只要跟着人流尽快走出市场范围,也就没事了。 可倒霉嘛,喝凉水都塞牙。 就因为市场人多,张士慧没法蹬车直接走人,他得推着自行车跟人流慢慢挪才行。 哪知偏偏飞来横祸。 从大老远的,一个小子,为了躲避稽查,就跟挨了枪的兔子一样彻底惊了。 他抱着个大包袱,是拼了命的挤着人往外跑啊。 结果一路不顾挨骂,居然生撞硬闯的就奔张士慧这边来了。 都没容张士慧反应,生生撞开了他,继续逃向远处。 可这个冒失鬼是跑了,却坑人不浅啊。 因为他把张士慧连人带车全给撞歪了。 但最倒霉的是,因为突如其来,张士慧虽然抓住了车。 可“哐当”一声,自行车后座上装蛤蟆镜箱子滚在了地上,同时箱子里隐约传来了碎裂的声响。 而就这时,远处还传来鬼哭狼嚎呢,有人大叫,“这别人的摊儿。不是我的。” 随后就有个女的大叫,“我不管是谁的摊儿,抄!” 弄得张士慧连停留都不敢停留,只有赶紧扶起车,把箱子抱起来,继续撤退。 那个惹祸的小子是一点影儿也没了。 而等张士慧恨得牙痒痒,强忍怒火和憋屈,挪到僻静处之后。 再一查看箱子里的情况,好嘛,他是彻底傻了。 因为剩余的二十五副哈墨镜个个破损啊,全完了! 这时的他,连恨都恨不起来了,哭也哭不出来了,心里只有一片茫然。 就在什刹海河边的小凉风里,他傻愣愣的望着河水独立着。 在一众经过的行人眼中,那凄凉的麻木,就像一个哭坟的。 第九十三章 交情 人生之路难免遇到坎坷,摔倒是在所难免的。 但怕就怕在同一个地方,用不同的方式摔倒两次。 这样的情况,是非常打击人的自信心的。 特别是自以为算无遗漏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自己功败垂成,就差那么一点与成功错失交臂。 自然更会增加憋屈的程度。 像张士慧就感受到了一种几乎要吐血的滋味。 他根本就没法接受,几乎已经攥在手里的成功,最后一刻又从指头缝儿里溜走了。 所以这天他回到家之后,就根本没心情再去上班了。 挂了一个电话请了假,待在家里生闷了一天。 他什么都不想吃,几乎一宿都没合眼啊。 却伴着愁眉苦脸和难以排解的郁闷,整整抽了两包烟。 把嗓子都给抽肿了,小脸儿也给抽绿了。 直到在床上翻烧饼,煎熬到了凌晨时分,才勉强琢磨出了一个有可能挽回局面的主意,这才迷迷糊糊睡去。 可话又说回来了,办法虽然是有了,但无论做什么,怎么干,还是得靠钱啊。 因此,也就是在这一天晚上,张士慧早早的跑到重文门旅馆来接班儿。 他趁着别人收拾东西的时候,把宁卫民叫出去抽烟。 烟递过去,火儿给点上了,又踌躇了老半天,才鼓足勇气,提出想要跟宁卫民借钱。 说真的,张士慧之所以会这么磨叽,就是因为他自己知道和宁卫民的交情尚浅。 他们只是能谈得来的同事,还远没到能过钱的地步。 可这又是没办法的事儿,谁让他已经把关系近乎的熟人都求遍了呢。 宁卫民已经是他思来想去,最后仅有的能筹到钱的可能性了。 毕竟才刚刚发了工资,只要宁卫民愿意多以借给一点,那就能给他增加一些助力。 说白了,张士慧的处境已经被逼上梁山了。 不甘心,让他特别希望能集合一切能利用的资源,做破釜沉舟的最后一搏。 否则,积蓄没了,面子没了,好几百块的亏空还得填上。 他真不知道自己怎么跟刘炜敬解释,更怕会因为此事,让女朋友瞧不起他。 那人家还会愿意把终身托付给他吗? 当然,求人终究让人难以启齿。 更何况自己还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 于是当“借钱”这俩字一说出口,看到宁卫民眨了眨眼睛,露出颇为意外的神情,张士慧就心虚到家了。 也不知怎么了,明明早就编好的说辞,想好的天花乱坠的理由,居然只字片语也说出来了。 这一刻,他反倒是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疲惫、黯淡,和一种情不自禁的后悔。 算了,别编了,何必让人家为难呢? 这次要干的风险也不小,干嘛要再拖一个下水呢? 哎,我总不能真成个名副其实的骗子,让名声臭大街吧? 至少,也没必要非得增加一个人恨我、骂我呀…… 但恰恰就在他自怨自艾,几乎想要主动表示这个请求就是个玩笑的时候。 怎么也没想到,宁卫民做出的回应居然痛快得不像话。 张口就问,“你要多少啊?说个数儿。” 张士慧先是愣了一愣。 片刻后,等一琢磨过来,他有点激动了。 “哥们儿,我……我想跟你借一月工资,怎么样?成吗?” 而宁卫民面对张士慧充满希冀的眼神,愈加彰显出仗义来。 “成啊。怎么不成?可一个月工资?那就六十多块,你够吗?你到底需要多少?没关系,你直说。” “啊?那……那当然越多越好,要不你……借我一百?不不,一百五,行吗?就一百五……” 张士慧可真是喜出望外。 他报出的数儿,就是他渴求的极限了。 其实这倒不是说他不需要更多。 主要因为想到自己已经两次把跟熟人借来的钱都赔光的事儿,自惭加亏心。 即使宁卫民能再多给他,他也没勇气、没脸面去承担更多的人情。 “一百五是吧?我还真有,你等着,我这就去更衣柜里给你拿去。” 宁卫民再没废话,果断转身就走。 不一会儿,他居然真的把钱取回来了。 但有意思的是,事到临头,张士慧接钱时,反而显得有些惊慌失措。 因为他可没想到事情有这么容易。 “我……我给你写个欠条吧……” “不用。” “那……你就不问问我干嘛用吗?” “嗨,我就一句话,兹要你不是拿这钱去赌,干什么用都行。你是去赌吗?不是吧?拿着就完了。” 可宁卫民越是如此局气,如此信赖,却反倒让张士慧变得越不自在。 他的脸色在夜色中悄然涨红。 “哥们儿,你怎么带着这么多钱来单位?你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办吧?你把钱借我……这……这……” 这怎么话儿说的,他纯属自己想多了,还误会了。 宁卫民呢,却只是淡淡一笑,根本懒得去解释自己不缺这几个小钱。 因为他懂得,既然是雪中送炭的事儿。 当然让对方认为自己所付出的和需要承担的东西,越多越好。 而他态度上表现的越坚定从容,效果越佳。 这不是奸猾,而是与人打交道的基本常识。 本质在于不要炫耀,尽量尊重,只有这样才会有好结果。 否则,好心也会伤人。 “没事儿,你呀,就别跟我客气了。我再急也没你急。咱明说吧,看你这样子,我就知道你遇见事儿了。所以你甭多想,踏实用吧。我不会催你的。” 说完,就把钱塞到了张士慧的手里。 张士慧彻底感动了,甚至有点震撼,心底的暖流让他的眼角居然湿了。 “我很快就还你,我……我下个月凑齐了,下个月就还你!最多俩月。瞧我这德行,动不动张嘴跟人借钱,我什么时候跟人借过钱?我完了我……” 说实话,此时无论宁卫民提出什么条件。 以张士慧的心气儿,都会连想都不想就答应的。 只要能让宁卫民满意,张士慧恨不得能翻两个跟头,打个旋子。 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痛快的借钱给他。 除了爹妈,除了刘炜敬。 他身边只有宁卫民能对他这样的慷慨,给予他如此的信任。 可他们才认识几天啊…… “哥们儿,打住打住,言重了啊。谁还没有个为难的时候?” 宁卫民却是抱着同情尽力安慰,很想让气氛轻松点。 “今儿我帮你,明儿你帮我呗。虽说咱俩认识时间不长,可夜班上的挺投缘。朋友嘛,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是不是?” 但这就像一种刺激,反倒让张士慧的情感愈加汹涌澎湃。 “卫民,我……我什么也不说了。这钱,我……肯定还你。我要不还你,我还算朋友么?” “哥们儿,我今儿彻底服你了,五体投地。你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千万得言语一声儿。” “我张士慧在这儿发誓,要不把脑袋掖腰袋里为你玩儿命,要有半点犹豫,算我是丫头养的!” 而宁卫民却真心觉得张士慧这样的表白很可怜。 让他想起了过去的自已,没饭吃的时候,别人给个馒头真能记一辈子。 于是他都有点不忍再听了,赶紧打断。 “好好,我信。你说的我都信,咱们之间还信不过吗?” “可是哥们儿,你也真逗,还发什么誓啊。咱们都是男的,用不着这样啊。” “我呀,没别的了,就劝一句话,多难的事儿都能过得去。关键你得尽量往开了想,心里别有太大的压力和负担才能把事儿办好不是?” “得了,要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张士慧揣钱的手直哆嗦,呼吸急促。 看着宁卫民一步步走上台阶的影子,他竟然像喝醉了酒似的。 晃晃悠悠地在旅馆侧门的便道上打横,有点站不稳了。 他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情,一件无法摆脱的事情。 那就是自己如果就这么拿到了钱,实在有点卑鄙,有点阴暗,有点对不起这份信任和情谊。 莫非他就是这样的卑鄙小人吗? 莫非他骨子里就是这样自私的人吗? 不,他是被钱给迷住了。 不,他不能由着心里的魔鬼泛滥,对不起这样的好朋友。 他要干的事儿虽然不是赌博,却一样有风险,他不能把借他的钱的宁卫民瞒在鼓里。 这就好比你饥寒交迫时,有个好心人把你请到家里管你吃住。 结果你却不告诉人家,你身上有跳蚤,有虱子,还得了传染病。 难道这像话吗? 钱是好东西,他也真缺,但不能这样拿到手。 这一刻,张士慧终于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 这一刻,成了他生命的一个转折点。 这一刻,很多事都发生了,有些重要,有些不重要。 但唯有这件事是影响了张士慧一生,让他今后每每想起来,都无比庆幸的。 那就是他叫住了宁卫民,决定说出自己的实际情况。 “卫民,卫民!你等等……我,我还有事儿说……” 张士慧带着哑音儿,冲着手已经拉在门把手上的宁卫民喊了一嗓子。 同时快步追上了台阶。 第九十四章 不甘 眼看着张士慧快步朝自己奔过来。 宁卫民的身体就在拉开旅馆木门的一刻停住了。 他为张士慧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意外,转过了身子。 “什么事儿?” 而走到近前的张士慧,头却逐渐放低,有点不敢看他。 “想来想去,我觉得不该瞒着你……” 宁卫民愣了一下,明白过来。 “你是说钱的用途?你赌了?” 张士慧先是摇头否认。 “没有,我是爱打扑克儿,可输赢不大,不过是块八毛的。” “很快跟我一起玩的又都是自己哥们儿。没人真为了赢钱,谁赢谁请喝酒罢了。” “尤其有了女朋友之后,我也想攒钱,更是玩得越来越少了……” 随后叹了一口气,才继而道出真相。 “其实我跟你借钱,主要是因为生意亏了钱,我想翻本儿。” “上个月,我一直就在外头做生意呢。本来打算赚点钱,也能像别人似的,买彩电,买冰箱、洗衣机,然后体体面面的结婚……” “没想到啊,忒背了点,我赔惨了……” 宁卫民瞪着他,这次是真的惊讶,露出完全不敢置信的神色。 “你?你在做生意?” 张士慧露齿一笑,却带着无奈和惨然。 “是啊,没想到吧?说实话,国庆节前,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会动这个心思……” “那……你赔了多少啊?” “加一起大概四百五吧。不算你的,我还欠着外面三百多块。其实我手里剩下的钱,倒是够还债的。可要是那样的话,就等于我把自己的积蓄,自己的录音机和父母寄回来的钱都扔进去了…… 不得不说,张士慧最近这个把月实在憋坏了。 他是真想把肚子里苦水跟谁好好唠唠。 于是这一打开话匣子,也就收不住了。 后面也不用宁卫民一一问了,他自己就主动“竹筒倒豆子”了。 一五一十,把最近都干了什么,怎么干的,怎么赔的,怎么赚了,怎么又赔了,全说了出来。 “……卫民,我心里真堵得慌。我就不明白了,看别人干,都能赚着钱,怎么就我这么倒霉。你说我能甘心吗?连到手的钱都让我自己给砸了……” “哎,没办法呀,做生意赔了这么多,我也只有靠生意赚回来。可做生意得有本钱,本钱越多,翻身才越快。可除了跟你借,我也没别的路子了……” “哥们儿,这些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真正的情况我不敢让人知道,连女朋友我都不敢说。刘炜敬现在还以为我赚了呢。” “可我就是没法骗你啊。真的,你局气,对我绝对够意思。所以我也不能不够朋友。如果你现在要把钱拿回去,我绝对理解,只求你别把我的事儿露出去就行。” “总之……总之这回,都是哥们儿对不起你!” 张士慧充斥着歉意的语气绝对诚恳,宁卫民能感受得到。 所以他根本没有一点被蒙蔽的羞怒,也没计较的意思。 而是关心起更重要的问题。 “那你到底是打算怎么办呢?我是说,如果我还愿意借你钱……” 张士慧似乎没想到,愣了一下,很快就以激动和希冀掺杂的语气说。 “我也不瞒你,我听人说花城那边,蛤蟆镜才卖五六块一个,电子表才十块一个。” “我想的就是找张假条,干脆自己跑趟南边。不拘蛤蟆镜还是电子表,反正要能进点便宜货回来,一趟我就彻底翻身了。” “哥们儿,你要愿意拉我一把,我忘不了你。到时候我……………” 不过这次可不一样了,没等他许完愿,宁卫民就反问一句。 “那到时候你要再赔了呢?” 这敏感的一句追问,登时就让张士慧的脸红透了。 即使是夜里,也挺显眼。 是啊,要再赔了又怎么办啊? 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没有,而且可能性还不小。 长途漫漫,人生地不熟,语言也有障碍,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否则他含糊什么?又怎么会心底罪恶感泛滥,把实情告诉宁卫民呢? 张士慧喉咙就被堵住了似的,一时说不出半个字来。 好在宁卫民及时发现了他的窘态,赶紧解释。 “你别多想啊,我不是怀疑你能力,也没挤兑你的意思。” “其实我就是想弄清楚一件事,你真的这么想做生意吗?挣钱对你就这么重要吗?好好待在家里不好吗?谁的日子不是这么过?” “打个比方,如果我不借你钱呢,你还会去南方吗?如果我借你钱,可你再遭遇失败呢?你是会心灰意冷,还是继续尝试其他的生意?” 而张士慧眨巴着眼睛琢磨了老半天,才自以为听明白了。 “哥们儿,我知道你是好意,想劝过悬崖勒马,过本分日子。怕我掉进钱眼儿里去。可我恐怕得让你失望了。” “因为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一辈子就过像抠抠缩缩攒钱活的日子。我更不甘心让刘炜敬跟着我吃苦,去羡慕别人的阔绰。而就赚钱来说,没有那个行业比做生意更便捷、更迅速。” “不怕你笑话,就这一个月,我虽然没赚到钱,可做生意这件事,已经成了我人生新的出发点,新的目的地。因为我看见了,亲眼看见了,确实有人赚了钱,过上了好日子。” “我承认,那对我的诱惑太大了,这种生活太痛快了。不但是物质享受,更能让一个男人拥有脸面。可要指望上班攒工资,永远实现不了。” “我真的没法再像过去那样,只看着自己的脚面活了。所以即使撞了南墙,我也不会死心的。万事开头难,失败是成功之母。只要吃一堑长一智,我相信自己早晚也会像别人那样赚到钱的。” “当然,我说的这些你或许不以为然,也许你还会觉得我市侩、俗气。那我只能说你现在还年轻。没女朋友,也没用钱的地方。等你再过几年,你肯定就知道钱的重要性了。” 张士慧说这些话时,是认真斟酌了言辞的,态度也很诚恳。 唯恐让宁卫民不高兴,更怕宁卫民误会他是不知好歹。 可结果呢,他怎么也没想到,宁卫民竟然因为他这番话笑了。 而且看神情,听语气,是真的很高兴。 “哥们儿,我看你的面相是有财运的人,我觉得你一定能得偿所愿。我敢打赌,一年之内,你就财大气粗了。” 这样的回答当然是张士慧想不到的。 他瞠目结舌,很有点怀疑宁卫民说的是反话。 “卫民,你没事儿吧?” 可宁卫民下面的话,瞬间就安定了他的心,甚至让他生出了喜出望外之感。 “我说真的呢,没别的意思。把金钱视为污浊,是傻清高的人,把挫折变为金钱,是最实惠的人。就冲你这个百折不挠的劲儿,我就觉着你肯定能发财。” “我其实倒是担心你的理想,是没灾没祸,稳稳当当过日子。要真是那样的话,穷,才是命里注定的。因为你缺乏真正改变自己命运的愿望。” “不过我还是得说句实话,你做生意缺乏经验。你这个计划路子虽然对,可风险大,收获少,即便做成了也不是太划算。如果你愿意,我倒是可以给你详细说一说,而且我有个更好建议给你。” “当然,听不听在你,反正无论怎样,钱我是不会拿回来的,还会借给你。这肯定没问题。你觉着怎么样?你要乐意好好聊聊呢,等待会吃了饭,咱沏上茶再慢慢说,我这嗓子都冒烟了……” 张士慧这还有不愿意的? 他点着脑袋立马答应。 “好好,卫民,那你就帮我好好参谋参谋。只是,耽误你下班了……” “客气什么。走,先回去吧。咱都出来老半天了,跟你搭班儿的是刘姐吧,估计已经来了,昨天人家一人扛了一宿,想你着呢。这再见不着你,更不乐意了。” “她是想掐我吧?嗨,今儿我一人扛不完了?一会儿放她别地儿转悠去,咱俩正好说话。” 就这么说着,二人终于又走进了旅馆。 第九十五章 生意经 人们通常认为,贫困是催人奋进和使人走上发财致富道路的动力。 但这个观念其实是片面的,或者说表达的重点错了。 人穷,其实并不能完全使人产生致富的愿望。 就拿张士慧来说吧,像他这样自己能有三间小房,一个月有六十多元工资可自由支配的生活。 在京城的草根阶层中,已经算是极好的了,他甚至可以算是新一代的贵族。 生活远比他要窘迫,比他经济条件负担重的家庭,还有着千千万万。 这还是城市里呢,就更别提广袤的农村地区和偏远山区了。 所以这就会产生一个令人不解的现象了。 那这么多的穷人,这么多一贫二白的家庭。 理应都迫不及待抓住时代赋予的机会,从而成为富翁才对。 可为什么事实却不是这样的呢? 为什么同样的时代大潮下,真正能变成富人的如此凤毛麟角? 为什么张士慧会比那些比他更穷的人,勇于走出这一步? 如此看来,因为受穷才会去拼命致富,显然是缺乏生活逻辑的。 而事实是,真正的致富动因源于个体自身价值取向的醒悟。 我们的国人可以说都穷惯了,老百姓其实不怕穷,只要饿不死,忍着就是了。 哪怕再穷,也会用老婆孩子热炕头,打牌下棋闲聊天,这些与众相同的欢乐,达到聊以**的心灵平衡点。 我们大多数人真的都很容易满足。 当餐桌上的窝头变成了白面馒头,大腌儿萝卜变成了西红柿炒鸡蛋、蒜苗小炒肉。 往往就会心满意足地赞叹生活的滋润了。 说白了,虽然人人都愿意过好日子,可却又都不愿为此承担大的挫折,让自己的生活经历大的波动。 只有少数人,少数能够觉醒自我价值和野心的人。 才能不畏惧大风大浪,能够坚持着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这样的人遇到挫折,不会在追求财富的路上一蹶不振。 反倒会更加振作,更勇敢的塑造自己,百折不挠去实现愿望。 宁卫民就是因为觉得张士慧展现出这样的特征,才愿意为他指点迷津。 这既是因为生意人和生意人天生就像有血缘关系一样的亲近。 也因为生意人之间利益亲和使然。 像他们这样的人,这个年头可不容易遇见,如果愿意,当然有机会互惠互利的合作一把。 宁卫民其实很需要像张士慧这样算得上亲近,又比较了解的合作对象。 当然,对他来说,张士慧身上的缺陷也是同样明显的。 这小子太嫩了,虽然具备追求财富的决心和勇气。 但还欠缺一个生意人的眼光和经验。 特别在初涉商海中的第一次扑腾里,他表现得相当幼稚而且莽撞。 但他还仅仅把自己呛水的原因,归咎于运气背而已。 仍旧远远没意识到做一个生意人需要多么大的本事。 要知道,我们的国家有句流传甚广的民谚,叫做“三年能学出一个手艺人,十年也学不出一个生意人”。 还有一句是,“一等智商者从商,二等智商者从政,三等智商者从文”。 这些话虽然具有一定主观片面性,或是看问题的角度上存在差异。 但起码能说明做生意这事儿并不像人们想象这么容易。 事实上,咱都别说宁卫民前世在商场混起来有多么困难了。 就是这个众所周知做生意的大好时代,造富无数充满了机遇的年代。 真正能从商场里发迹的人也没多少。 如果有谁不信大可以看一组数据。 因为据有关资料记载,1980年京城从事个体经营的个体工商户为五万人左右。 到了1992年,这批人真正成为大款的只有两成。 另有两成的人,因为种种原因甚至改行了。 就像张士慧经历的两次失败似的,既是属于偶然,也有必然的成分。 由此可见,并非所有有头啖汤喝的人,都有本事端着这碗滚烫的汤,安然喝下肚儿的。 头一个想吃螃蟹的人,也很有可能被螃蟹夹住了手指头,从此对这东西看见就害怕。 所以宁卫民很有必要,也很愿意,把这里面大致的情况给张士慧说清楚。 以防他在这条路上再吃大亏。 这一天晚上,在渺无人迹之时,重文门旅馆前台的柜台后。 吃饱了宁卫民和张士慧都泡上了一杯酽茶,守着一大壶的开水和两包只余一半儿的烟开聊。 给他们解闷儿的还有一包“怪味胡豆”,来自宁卫民拍众位女同事马屁的残余。 这玩意如今在京城尚是一种新兴食品,挺时髦。 是宁卫民刚在鲜鱼口里,那还挂着“秋江食品店”牌子的老号“通三益”买的。 也正是因此,那位目前和张士慧做临时搭档的刘姐,才会喜滋滋的拿着两包这玩意,跑到后勤部找洗衣房的熟人聊天去了。 真正的把前台这块地方儿,让给了这俩钱串子切磋生意经。 要说宁卫民这口才和肚儿里的玩意可不白饶。 乍一开口,不但整了一个《百家讲坛》的做派,把张士慧给震住了。 而且说得东西也确实是言之有物,切中要害,真由不得对方不服气啊。 “……我跟你说啊,这要想把生意做好,赚到钱。真不是你想那么回事,光凭撞大运可不行。有人把做生意的条件归之于,精明加机遇,这都太简单。” “因为这里面的道行啊,太深了。绝不是一个人随便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而我认为重点得先认识清楚自己。” “打个比方,就像那些知名画家或文学家,你看谁作品好,要问他成功秘诀。人家也只能坦然一笑。” “当然,或许他可以跟你说出个一二三四来。可即使都是实话,你要照着他说的做,也保准儿走瞎道儿。” “为什么呀?就因为每个人的自身条件都在哪儿摆着呢。你是个什么胚子,就能成什么材料,这一点没商量余地。强努啊,只能是给自己找罪受。” “同样的道理,咱要做生意,也得找做适合自己的项目和方式,才能事半功倍。否则那就容易出岔子。要不有句行话叫做生不如做熟呢。就是这个道理。” “你呀,之所以赔钱,首先就吃了这个亏了。” 第九十六章 不简单 宁卫民尽量把道理说得简明扼要,就是为了能让张士慧听明白。 可这话也有点副作用,容易触碰人的自尊心。 这不,张士慧就有点被碰疼了,反应比较激动。 “啊!什么什么?强努?” “哥们儿,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我连卖水果、卖蛤蟆镜都不够格吗?” “不是,我就不明白了,这水果和蛤蟆镜,还有什么生啊熟的?谁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眼见张士慧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嘴唇都气得的绷了起来。 宁卫民反倒笑了。 他会胡撸脑袋啊,一句话就让张士慧放松下来。 “哎,你别急啊。其实这有什么啊,我又没挤兑你,不就是说几句实话嘛。究竟有没有道理,你听我接着说嘛。” “你是不知道呀,其实我自己个儿也卖过黄瓜,也没落着好儿。好家伙,那次给我赔的啊,我俩眼珠子都跟黄瓜一色了。” “而且不瞒你说,我犯得是跟你一样的毛病,对价钱太计较,贪小便宜,舍不得廉价出手。”“结果怎么样?没想到太阳暴晒完,就赶上了雨天。我那多半车的黄瓜不但老了。搁在屋里还烂,还臭。我那小屋儿,几乎都没法待了……” 类似的经历,让张士慧登时感到亲近了几分。 他既惊讶,嘴角也忍不住露出几许笑纹。 “哟,哥们儿,你什么时候还卖过黄瓜啊?” “嗨,我比你还早哪。返城回来没工作,我又没爹妈,总得吃饭吧?怎么办?被逼无奈的选择啊……” “那你后面怎么办的啊?横不能那些黄瓜,都让你吃了炸酱面吧?” 宁卫民一拍大腿,故作感慨。 “哎呀,何止啊。不光我自己吃啊,我还送呢。就送我们借壁儿邻居,让各家各户都陪我一块吃。” “我们那一院儿,两天之内,没别的饭菜味儿,家家儿都是炸酱面,外加拍黄瓜。” “大家是吃的那叫一欢实,对我交口称赞,人见人夸。可越这样,我自己越难以下咽啊……” 这下张士慧真乐了。 “可不,我也一样,送人吃水果,差点没被夸成万家生佛。到现在还有人老问我,怎么不卖水果了?那什么挺好吃,应该多进点儿。合着他们还惦记沾光呢……” 说到这儿,他情不自禁又叹了口气。 “嘿,送人是做脸儿,可管什么用啊?给人吃的都是自己的肉,有多疼,也只有咱自己知道。” 到这儿,话里已经有了些悲壮的气氛,颇有几分心酸的意味了。 好在宁卫民及时转舵,把话题带向了应有的航路上。 “说起来,我就一样比你好,我家里有个康大爷。老爷子解放前就是个走街串巷的主儿,五行八作的人他都认识,有见识,有学问。也懂得做生意的道道儿。” “幸好我听了他的指点了,天一放晴,把所有黄瓜吐血大甩卖,给处理了。正因为来了个脆生的,才比你的损失少了点,赔了也就一半吧。” “当然,也正是我康大爷,后来给我上了一课。我才知道这蔬菜、水果行里的厉害。从此也就长了心,再没有重蹈覆辙。否则,我要不甘心,再干还得赔。” 在这儿得说清楚了,宁卫民讲的这件事,其实是半真半假。 假的是,他卖黄瓜的事儿都是前世的经历,结局也没他说的的那么好。 实际上他的黄瓜,烂得都流汤儿了,送都送不出去,扔都挨人骂。臭啊。 真的是,确实聊天的时候,康术德告诉过他蔬菜水果有多么难干。 而且不能不说,他这样的铺垫,确实已经成功引起了张士慧的好奇心。 他紧着往前凑。 “卫民,卫民,那你就跟我好好说说呗,到底怎么个难干法儿?让我心里也明白明白啊。最关键,是别人怎么挣着的钱啊?” 面对询问,宁卫民胸有成竹,“啪”的一拍烟盒。 从里面先抽出了一根,冒上了小烟儿,才悠悠开口。 说实话,他还真挺享受这种跟说书的袁阔成拍惊堂木的感受。 人的恶趣味之一,不就是好为人师,需要别人听自己吹牛皮嘛。 自己懂得太多了,没有人来听、来崇拜自己,那是很寂寞的。 “哥们儿,咱明人不说暗话。这行难在哪儿啊?就难在微利和时令上。” “卖菜卖水果想挣钱都靠薄利多销对不对?可干这个也最怕货压在手里,周转越快越好。否则货卖不出去,一烂就全完啊。” “那老百姓又凭什么买咱的啊?一是得便宜不贵,二就是得新鲜符合紧抓时令才行。” 眼瞅着张士慧点头认可,宁卫民更来了神儿,一口小烟喷出是真正进入了指点江山的状态。 “蔬菜呢,我就不多说了。因为就跟那侯宝林喊得似的,香菜辣蓁椒哇,沟葱嫩芹菜来,扁豆茄子黄瓜、架冬瓜买大海茄、买萝卜、红萝复卜、卞萝卜、嫩芽的香椿啊、蒜来好韭菜呀。要想招人买你的,该应季的菜,哪个也短不了才行,都得玩儿熟了才行。” “但比这更难的还是水果。因为咱京城人旁边有山啊,远处近处,十里八乡村的,兹要在树枝子上挂着的,红的、粉的、紫的、黄的,那好果子太多了。说白了,水果挑子就是季节的听差,要把果香及时送遍京城。一年里,倘若你什么时候忘了时节,一点不要紧。光凭皱皱鼻子,闻着果香就行啦。” “不信我给你数数看哪。冬季、阳春,除窖藏的苹果和鸭梨。郎家园大红枣,密云小蜜枣,怀柔的油栗子。最招人的,还要数冻得邦邦硬的大盖儿柿子。春夏时分,桑葚、酸杏首先报到,李子、桃子、樱桃继而上市。夏令时节,是西瓜的世界。香瓜、甜瓜、伏苹果和沙果也能偶尔来凑凑热闹。秋季,那最热闹,可谓百果争先。大鸭儿梨、京白梨、紫葡萄、石榴、水蜜桃,各投各的性情。有人爱吃酸甜的,有人性喜甜酸的,水多的水少的,味浓的味淡的,都有拥护者。” “所以你应该明白了吧?玩时鲜果品,那是好玩儿的吗?一般人是没本事玩的。因为做不到审时度势啊。什么品类先进货,什么货物先脱手,如何保持瓜果的新鲜度,哪个要喷水,哪个怕着水,怎样缩短水果的运转周期,这都是实打实学问哪。” “好些人就是因为觉得挺简单的,没多想一头扎进去了,自然就是一个‘赔’字儿。这里面就包括咱俩。我想,你现在至少硬明白一点了。水果行当损耗大,水分流失快,天热易变质,品相儿一天一样,还备不住买主儿挑的时候连掐带摸的。对不对?” “要想赚钱,怎么赚钱?那就得鬼点子多,还得心细如发,精打细算到家才行。我康大爷告诉我说,老年间啊,那些会干的行家,那都是整筐的果品分出几个等级。优质当优价。品质差点的,就得论堆搓儿。” “大个儿的、模样好看的,得看准了阔主儿和送礼的推销。必须一通夸人家财大气粗,贵人模样,才能撮合生意。其实摊主心里明镜儿似的,遇着这样的主儿那可是难得的机遇,掐准了你不买廉价货。口味不甜的、骨子里不咋地的、只要表面上好看就行,恰恰就是得趁这时脱手呢。边周旋、边唠嗑、边打马虎眼。老话讲,起哄架秧子,趁着买主喜兴,摊主就把你架上去下不来了,正好浑水摸鱼。” “大小不匀的、味道不佳的、价钱有水分的,那绝对垫底儿,当然及时脱手的好。哪怕赔本,先卖出去换回钱来才是正格的。因为买卖是靠钱赚,有钱才好进别的货,财能把亏空赚回来。” “反过来,光鲜的水灵的,口味好的,一定要置于一眼看好的地儿。这码放当然也有讲究,怎么衬托着主打货品好看怎么来!赤橙黄绿青蓝紫,得有点艺术性哪。这要是人看着好看啊,自己就过来了,那没的说,让您尝上一口,实打实的好,掏钱吧您哪。” “最后还有一条呢,做果鲜生意的,风险大、下本儿大,受天气变化影响大,十个有九个怕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所以吃这碗饭的,长此以往都成半个气象专家了。观望天色,比话匣子里的天气预报还准呢。真看出雨雪,提前就落价出手了。这玩儿的可都是智慧啊。你以为谁是老天爷的亲戚哪。” “总而言之,老话讲得好,十人从商九个奸。要照我看哪,这卖水果的那便是十个商贩十个‘尖’了。当然,我说的是人尖子的尖。以为能吃这碗饭的主儿,即使是没坏心,也必得有三十六个心眼儿,七十二个转轴儿,外带熟知京城四季花果时令的知识。” “怎么样?哥们儿,什么感觉?是不是不得不佩服这些人的精明。你还觉着果品生意容易吗?真不是谁都能赚着钱的。这行,可以说是小商小贩里的状元郎。卖零七八碎的都算一起,干什么也比这个容易。就咱俩啊,挨个扒拉脑袋,全不是这块料!” 第九十七章 流行 真是绝了啊! 张士慧将一颗怪味豆儿搁在嘴里,眨了半天眼睛,嘴捯了又捯,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 宁卫民的这番高论,就如他这嘴里的豆儿一样。 是甜是咸,是辛是辣,很难一语说清。 不过有一点他已经明白过来了。 宁卫民说得没错,这水果行当确实是想做生意的人,最容易掉进去的大坑。 他要早知道这里面这么多说道,那要不躲八丈远才怪呢。 今后啊,当然是打死也不能再碰这个行当了。 “可以啊你!你那位康大爷也是高人!我今儿才琢磨过来,合着我亏在这上面的钱,不冤枉!” 老半天,张士慧终于发出了称赞,而随后却又不免疑问。 “只是这水果为什么不能卖,我大概其明白了。那你再说说看,这蛤蟆镜我能不能卖?南方我能不能去?” “这玩意总不至于烂手里吧?我真是差一点就挣着钱了,如果不碰上那冒失的混蛋……” 宁卫民卡卡眼,赶紧一抬手,拦住了张士慧的怨天尤人。 “哥们儿,不是我打击你。这话,还真得分怎么说?” “啊?这里也有说道儿啊?” 张士慧语气里全是不相信。 “有啊!” 宁卫民端起茶杯,先好好品了两口,才放下开讲。 “毫无疑问,这蛤蟆镜肯定比水果强多了啊。时髦,抢手,小年轻都抢着要。卖一个就能挣好几块。假如从南方直接弄过来,更是成倍的厚利……” “那这不挺好嘛。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张士慧忍不住插口。 “你甭着急啊,听我慢慢跟你说,这后面还有‘可是’呢。” 吭哧了两声儿,清了清喉咙,宁卫民并没直接往下说。 他还挺事儿,先警告了一下。 “注意听讲啊,可别再打岔啦!” “好好好,你说吧。” 张士慧对真把自己当了专家的宁卫民,简直哭笑不得。 “蛤蟆镜挣得是什么钱啊?那是流行的钱。” 别说,宁卫民嘚瑟归嘚瑟,但这个道理可没错可挑儿。 张士慧点头认可。 “可流行最大的问题就是一股热乎劲,过去就完啊。” 宁卫民撇撇嘴,一点不怕自曝其短。 开始大义灭亲,痛斥国人的短处。 “咱们老百姓什么样儿,你不清楚吗?就跟一群羊似的,盲从!追时髦的特点就是一拥而上,但流行过去,冷得也快。说白了,特别走极端,还喜新厌旧。” “过去羊剪绒的帽子、海魂衫、白边儿懒汉鞋、白色网球鞋、假领子,多牛啊!人人都当好东西,没有的,做梦都想要。可现在呢?大部分人都扔箱子底儿了吧。” “还有那喝红茶菌和打鸡血哪。流行的时候恨不得全民参与。一旦过了这阵风,谁再干这个,那准保得被当成神经病。你要回头去看,当初傻不傻?” “尤其你得好好琢磨琢磨,最近几年是不是各种流行能持续的周期越来越短了?一把抓纱巾,鸡腿儿裤,的确良衬衣,那个不是一眨眼的事儿?昨日的流行一下就成了今天的土鳖。” “远的不说,就说今年年初二月份,街上的姑娘们还因为话剧《救救她》公演,流行那李晓霞的拉毛围巾呢。后来话剧一结束演出,没半个月就没人戴了。是不是?” 张士慧脑子也不慢,而且懂得举一反三,立刻醒悟。 “你是说?《大西洋底来的人》也已经演完了,马上就会凉?” 宁卫民颇感欣慰地点头。 “哎,你这么想那就上路了。哥们儿,任何事物的出现和存在都有一个必然过程,盛极而衰,循环罔替。况且这不是没有征兆的。你多留意一下就会发现,麦克镜虽然还挺走俏,可玩儿飞盘的是不是少了?” 只可惜,能明白道理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 张士慧多少有点不甘心,还心存幻想。 “可……可真能有这么快吗?我是说,不是有的东西就能流行挺长的吗?你比如说军装,还有喇叭裤……” 宁卫民摇摇头,还是驳了他。 “……可那是有原因的。军装因为老百姓得到不易。你看四个兜的,就比两个兜的流行时间长。将校呢大衣、五五将校靴,直到现在热度也没完全退去。这是稀缺性决定的。” “喇叭裤则是因为社会舆论反对的缘故。报纸天天批,单位领导管,学校甚至用剪子绞。正是这样的阻力延迟了流行周期。” “一旦阻力没了,或是时间一长,大家慢慢都有了。到了没有比较,难以再产生优越感和新鲜感的时候,立马结束。” “你看看现在周围的年轻人,十个里得有仨人带蛤蟆镜的,不知多少人有还没戴呢。流行速度比喇叭裤快多了。所以我认为,麦克镜差不多到时候了。” 张士慧无可争辩,但此时,他的眼神却如同李小龙扮演的陈真在《精武门》最后所说那句经典台词一样。 “我书读得少,你别骗我!” 宁卫民差点没被他的表情逗乐了,想了想,觉得生意人还是谈钱最实际。 “别的我也不说了,我就记着夏天之前,演这电视剧之前的时候,我也买了一墨镜。才十二块。现在拔高了多少钱?你进货都进不来。我就问你一句,你要真下本儿吃进之后,发现这玩意不好卖了,或者价格掉回去了,你还能舍得低价抛售吗?” 宁卫民的假设不禁让张士慧心底再次震动,他眉头挽成了疙瘩。 “我去,你别‘方’我啊。这是要我盒钱啊。我……我怎么可能舍得吐这个血啊?” 宁卫民苦笑了。 “你呀,还是一根筋,怎么压根儿没学乖啊。刚才咱聊水果时,是怎么说的?” “真到这份儿上,你都不用想,再疼也得认赔。要不然就真得当破烂卖了。” “不是我拍唬你,别忘了,满京城不是你一个人在卖这东西。你不卖,别人卖。人家越卖,你手里东西越贱。” “如果人家赚了钱,卖得比你就更痛快,然后拿卖了的钱再挣钱补回来。这里外里,你亏大发了……” 张士慧再怎么样,算术还是过关的,毕竟是高中生嘛。 想明白后,相当懊恼的给了自己脑袋一下。 不为别的,总犯一个错误,不懂得汲取教训,无疑是记吃不记打的智商问题。 好在痛苦过后,他眼睛一亮,还想到了最后的希望。 “等等,哥们儿,我差点让你绕进去。你刚也说了,去南方进货,有成倍的厚利啊。我不就是想去南方进货啊。” “京城进货一副蛤蟆镜十五,可听说花城才五六块啊。我要能弄一百副回来什么景儿?即使真跌价了,我大不了就卖十快钱呗,还有的赚啊。” “更何况有了你的提醒,我已经知道风险了,还能再犯傻吗?我不进蛤蟆镜不结了。我决定了,去南方就弄电子表。” 可惜,他自以为得计,在宁卫民这儿,却仍旧要遭遇打击。 第九十八章 南下 “哥们儿,你高兴太早了。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第二条了。没错,南货北运,是有成倍的厚利,可你也得想想,这厚利怎么来的?不就因为这路上不好走,蕴藏着大风险嘛。” “从古至今,大部分的商人都不事生产。他们的获利方法,就是从某地把某物运输到异地出售。而利润是由路上的风险和路途远近决定的。无论人吃马嚼的车船运费,还是土匪恶霸抢劫勒索,乃至遭遇意外事故与疾病灾祸的风险,都得算在其内。” “所以越是乱世,商品的价格越飞涨。没办法,有货运不过去,全白搭不是。说白了,就跟咱们抗战时期,我军要想办法突破敌人封锁线似的。真正增加的全是运输成本,那粮食、药品、军火,都得用金子换,贵老鼻子去了。” “如今也是一样,别看是新社会了,用不着提着自己脑袋赚钱了,可路上的风险依然不少。弄不好就得让你蚀本翻船,再倒大霉啊。” “道理其实很简单,做成一件事需要各个环节都不能出错,非常不易。反过来,毁了这件事却要容易许多,只要一点不慎,就能砸锅。你要不信,我跟你说说你跑这趟,所要面对的基本困难,你就明白了。” “首先是车票不好买,车也不好坐啊。由咱京城奔赴祖国最南方,最快的火车也得两天三宿。你肯定弄不着卧铺,知道上车什么样么?火车上比公共汽车都挤。连座位底下也躺着人,普通车厢更是臭气熏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水也没有喝的,吃口饭,上个厕所得靠从椅背儿上爬。车上的饭菜贵不说,简直难以下咽,又冷又硬。别看你年轻力壮,到了地方,你下车要不晕不吐,算你是好汉。去一趟,回来一趟,你要不掉个五六斤,算我白说。” “但这也只是吃苦罢了。关键是路上确实不太平,提心吊胆是免不了的。特别是新乡那段路,小偷简直比要饭的都多。他们成帮结伙地专往独身旅客身边挤,往往一不留神,你身上就得缺点东西。你要让人盯上,弄不好没到地方,就先把本钱给丢了。身无分文,流落他乡异地,那是什么滋味?” “即使你到了地儿,也别安心。花城,那就是花花世界。你没见过的多了去了,不光是好的、香的,恶的、臭的,一点不少。不说别的,花城的摩托车多知道吗?也就有了飞车党。一人开,一人坐后头。两个烂仔经过你时,趁你不备,一把夺了你的东西就加速。你追得上吗?又哪儿找去?你语言不通,就连报案公安都听不明白。” “买卖找人交易的时候,更是悬乎。你以为这些蛤蟆镜、电子表都是哪儿来的?那是舶来品,都是走私来的。那就得躲着人,背处交易。你是一个人,带着全部身家跟着别人走,你放心?即使是真交易,你也必须一件件过手,把货切实拿在手里,才好给钱。因为我就知道有人买了五十块电子表,着急给钱没看,回去发现一半是次品。还有人当时看的东西挺好,结果让人掉包,屁都没落下。” “真拿着了货就能安心吗?不,想真正平安带回来,还有许多关呢。别看你来时候管的松,回去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还是去过的人告诉我的,现在全国想发财的人都开始往花城跑了。但花城的火车站可不是能够让你大摇大摆,随便把货带上火车的。” “地下过道,站台上,都有工商执勤,列车员也要层层把关。上了车也不行,还有带着弹簧秤的人继续抽查,哪怕下了火车,还有列车员再过最后一道筛子。查什么?一是查行李超重的问题,二就是查走私品。你惦记的蛤蟆镜、电子表,还有计算器,录音磁带,以及折叠遮阳伞、外国烟酒和尼龙布,可都是严查死守的重点目标。一旦翻出来,没收不说,还得重罚你一道。” “如果说你真能把货物平安带出火车站,那确实算得上够运气了。可你觉着到了这步,自己就能安心了吗?你真以为自己把东西上街一卖,就保准儿发财了吗?最后还得看你卖的是什么?会不会被公安逮着?” “卖蛤蟆镜、折叠伞罪过还小点。但电子产品、烟酒和尼龙布,麻烦一定会很大。因为都是触及了国本和主体经济的东西,那几乎是就跟倒卖粮票是一样的罪过了。如果局子里有人替你说话还好。要没有,往严重了说,你就直接进去了,刑事处罚最少两年起步。” “我绝非危言耸听,这可是京城啊,老兄。所以你好好掂量掂量,利润虽然丰厚,可你能挣到手的把握有多大?万一失手,这后果又有多严重?也不怕你笑话,就是因为知道这些难处,觉着自己没应付这一切的本事。我才一直老老实实待着京城,死了弄广货的心思。” 对于一个急需金钱的人来说,其实只要利润够,吃什么苦都不怕。 尤其是缺钱的还是个生意人。 那么对钱的渴望,足能促使他鼓起勇气,去披荆斩棘,争取想要的一切。 但前提条件是必须先确定,赢的机会掌握在自己手里。 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勤快能够克服困难才行。 如果依靠侥幸,结局是完全听天由命的,那必然让其丧失信心,衡量得失。 令刚才还心存希望的张士慧,一下子就陷入失望里了。 他捂着脑袋把头发好一通揉搓啊,又成了一个闷葫芦。 老半天才算缓过来,嗫喏地发声。 “哥们儿,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合着条条大路几乎都被你给封死了。你是真把我打击得不善啊。不过你说的确实有道理,让我就如同跟着你的话,已经跑了这么一趟似的。” “托你福,我现在又明白了不少。这付出和回报就是成正比的才对。上次邻居帮我进货,我还觉得那给我眼镜的小子开价十五挺黑,现在不这么想了。” 他跟着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了一个相当严肃的决定。 “要不这样把?南方我还是得跑一趟。不过依着你说的,就不弄那些悬乎东西了。干脆就弄点便宜衣服、皮鞋什么的总行吧?利润少点,总归还能积少成多。你认为怎么样?” 而这恰恰就是宁卫民最想看到的。 他笑嘻嘻递过一根烟去,“哥们儿,你能这么想,我这些吐沫就算没白费啊。” 不过跟着,他的话锋又变了,就这节奏带的。 让刚从他手里接过烟的张士慧腿一滑,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来,给他磕个头。 “可是你又有点急了,我还有主意给你呢,就留在京城里,又不费事,又没什么风险,还能挣着大钱,你说好不好?” 第九十九章 更高级 好不好? 那还用问嘛,当然好啊! 可问题是,天底下真能有这样便宜的好事吗? 张士慧这一听啊,脑子都炸了。 不为别的,他首先当然巴不得这话是真的。 可其次,也真有点被宁卫民的谈话方式给拐带怕了。 本来嘛,今儿对话一开始,他的心气儿其实挺高的。 可后来被宁卫民接连打击,一下是一下啊。 原本的主心骨儿,可都被宁卫民的分析,一一砸沉到地底下去了。 但就在他刚刚认识到什么才叫现实残酷和脚踏实地之际,好家伙! 居然一下子又给生生悠上天去了? 宁卫民居然声称他还有不费吹灰之力,万无一失就能发财的法子。 这是什么样的刺激啊? 这是大起大落的失重啊! 这要再掉下来“啪叽”一下…… 他整个身心那不得碎成烂稀泥,碎渣渣啊! “不是不是,你说什么?你没跟我开玩笑吧?千万别逗闷子啊!” 心生震荡下,张士慧夹着香烟的手,都开始“簌簌”发抖了。 可偏偏宁卫民还故意拿上糖了。 “嗨!你瞧,你还不信是吧?你是不是觉着有这么好的办法,我应该闷得儿密,自己干是吧?也行。那要不我就不说了。你去你的南方,我在我的京城……” “啊?别介啊,没你这样的卖关子的啊。宁大善人,我错了。你是天下顶局气的人。‘义气’这俩字就是为你而生的。你就是奇男子大丈夫赛孟尝似专诸疼兄爱弟舍命全交仗义疏财挥金似土的秦琼秦叔宝啊。你就给指点条明道儿吧,真要有这么好的事儿,我把你供起来都行……” 张士慧真是急眼了,连评书里的贯口都带出来了。 抱起拳来,还直作揖。 这让卫民虚荣心获得充分满足。 他哈哈大笑起来,也就不再故弄玄虚。 “好了好了,不逗了。没跟你开玩笑,我眼下真有一个法儿,咱俩合作一起干,准保比你去南方要赚得实惠、稳当。而且按我这办法,就我刚才说的那些弊病全都不存在了……” “那你就快说吧,到底干什么?怎么干?” 张士慧等得心急,又催了一道。 可宁卫民却没直接回答,反倒带着笑意,先问了张士慧一个问题。 “干什么?怎么干?当然是发挥咱们的优势了。我问问你,你觉着咱们俩的优势是什么?” “优势……咱有什么优势啊?” 冷不丁,张士慧被问住了,不过随后倒是想到一点。 “上班时间算不算?我就觉着这方面咱俩比较自由。大部分的白天时间想干什么干什么……” “算,这至少是一项,是天时。” 宁卫民点头肯定,跟着又补充,“可除此此外,咱还有地利呢。” “地利?”张士慧不解。 宁卫民顺势往嘴里扔了颗豆儿,脸上已然是一副狗头军师的神气。 “是啊,咱俩可都是京城人,没人比咱们在这地界更熟了。这没错吧?而且咱俩还在重文门旅馆上班,又是管前台的。” “还有,咱这旅馆守着京城火车站吧?接待的又都是各地的有头有脸的旅客吧?这些,就是咱们手里最优质的资源。” “至于最后,那也就差人和了。所以关键就看咱俩人儿能不能配合默契,精诚合作了。” 宁卫民还要再往下说,可张士慧已经打断了他。 “等等,合作是没问题,咱谁跟谁啊!可……可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了。这到底要干什么呀?你想怎么干啊?这……这叫什么资源啊?” “哎呀,我说瓷器呀。咱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难道还非得说那么明白吗?” 咂了一口茶水,宁卫民慢条斯理抹抹嘴巴,用略带点失望的口气解释。 “什么资源?不说别的,这些各地旅客来京城都是出差,为了办重要事儿的来的吧?别看他们来着办事求爷爷告奶奶。可都是一方小诸侯啊,要不也住不起这儿是不是?” “他们办事得送礼吧?来京城一趟,总得买点家乡没有的东西,或者是不好买的东西吧?有不少人身上还负有给单位领导代购的任务。名烟名酒、高档服装、进口家电、知名土特产,这些东西他们肯定需要。” “最关键的是他们住咱们这儿,底细咱再清楚不过了。反过来,咱们是旅馆的职工,他们也能安心,不怕被骗。这叫互相都知根知底,所以只要跟他们能搭上话,你还怕发不了财吗?” 甭说,这方法理论上还真是可行的。 而且堪称是另辟蹊径的好主意。 可关键的问题是,东西打哪儿来啊? 所以尽管张士慧眼睛骤然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来。 宁卫民此时还自顾自大吹大擂呢。 “做生意就是这样,你得多动点脑子。刚才我可跟你说了,做生意讲究做熟不做生。咱这个,其实更高一级别,叫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这旅馆的旅客就是咱取之不尽的客源。咱是根据他的需要去弄东西!等东西弄来了加上价儿,一倒给他,齐活了!顶多占个一天半天的成本。安全不安全?费事不费事?划算不划算?” “哥们儿,咱们这么干,甚至都不用起照,更无需担心挨罚的事儿。因为这是单对单,私底下进行的。不是明面批量销售。这只能叫私人转让,别说工商管不了,领导知道又能怎么样?连批评咱,他都找不着理由。” “怎么茬?因为咱有话说啊。人家旅客大老远的来趟京城,人生地不熟的。难道咱们不该发挥主人翁意识,帮帮人家?咱把自己的东西让给人家了,这叫先人后己,做好事。对不对,这犯哪家王法了?该表彰才对……” 不能不说,宁卫民神侃神哨中流露的无耻,再一次刷新了张士慧对人性的认知。 只是这时候他已经顾不上这个了,他的注意力全在最关键的问题上,终于忍不住开口拦住。 “哎哎,我说哥们儿啊,你这主意,我得说确实高明。可惜却跟没说一样啊!因为最关键的一环,这东西你打哪儿弄来啊?” 第一百章 国士无双 “好嘛,我想进点蛤蟆镜去买,都废了老鼻子劲了。就你这名烟名酒、高档服装、进口家电、知名土特产,哪个不是比我这更难弄的东西?又得用多少钱打底子?” “万一有个主儿提出要买台彩电呢,你也给弄去?还高档服装?即便你买过来。万一人家又不要了,变卦了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只是张士慧又哪儿知道,他宁卫民是何许人也呀? 这小子可是生意场里的老油条了,又是后知四十年的穿越者。 就凭他登个广告都能把钱赚到手,从盲流子身上都挤出好几千块钱的手段。 他要弄不来这些玩意,他的思虑要还有什么疏漏,那无疑就是一种耻辱啊! “我说,你担心这些都不存在,纯属杞人忧天。” 果然,宁卫民一摆手。 “你看啊,咱们要倒腾的这些东西都是紧俏商品。什么叫紧俏商品,那都是大家哭着喊着要的。说梦寐以求是实事求是,说让人都快想疯了也不算夸张。” “砸手里,怎么可能啊!他不要,自然有别人要。我卖别人不结了?这些东西又不比蛤蟆镜,样子货,小年轻图个新鲜而已。这些东西可是不过时的,还越搁越值钱。” “当然,高档服装因为尺寸,可能麻烦点。可这也是我没说明白,我的意思是珠宝首饰,皮包,皮鞋。小件儿东西就不存在这问题了吧?” “还有货源和资金问题。明告诉你吧,钱我有,本钱充足。买彩电,一点不是问题。而且这主意进我脑子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要弄不着货,还能跟你说吗?刚才说的那些,无论哪一样,我都能弄着。但你至少给我半天时间才行。” “实际上,就是因为缺个合适的合作伙伴,我才没干起来。因为商洽、进货、送货,都指着我一人,哪儿忙和过来啊?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找顾客谈价。” “也巧了,今儿你主动跟我借钱,我才知道你有这意挣外快,要不咱哥儿俩也聊不到这份儿上。其实现在就全看你的意思了,到底是愿意去南下闯闯,还是跟我打个联手?” 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坏处好处全是明摆着的。 张士慧又不傻,根本不用想,一下就选好了。 “那还用问嘛,我当然愿意留京城跟你一起干呀。” 只是,他还心存一点疑虑。 于是皱皱眉,竟提出了一个实在不该问的问题。 “可……可你真能行吗?哥们儿,不是我对你不放心。你总得跟我交个底子。这货你哪儿弄去啊?” 好嘛,真是一棒槌,这么核心的商业机密也好打听? 这小子甚至完全没搞明白形式,这谁求谁呀? 而且他似乎也真不懂得,渠道问题的重要性。 那可是任何生意的死穴。 有了渠道,干什么一套一个准儿!完全就可以把别人甩开了! 不过宁卫民也知道,这哥们忒实在。 假如不告诉他,或是驳了他,恐怕得伤互信,影响合作。 何况他自己个儿,今天也真是说累了,懒得再绕弯子了。 一琢磨,索性用技术优势来应付吧。 “嗨!你咋这么磨叽呀?好好,我告诉你啊。东西哪儿来啊?友谊商店。” “你兹要有外汇券,想买多少买多少。兄弟我不才,会那么一丢丢的ENGLISH。” “这么说吧,只要我去找老外套套瓷,换点外汇券,友谊商店不就是咱家的库房吗?” “不瞒你说,我已经换了点儿了,手里就有点现成存货,随时可用。” 张士慧今儿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震动了,宁卫民又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啊?英语?你还会说英语?” “哎,说的不好,水平一般般。但跟洋鬼子聊近乎了,换点钱足够了。” 掸掸衣袖,宁卫民表面轻描淡写,但实则那嘚瑟劲儿大了去了。 看着就跟一把麻将牌似的——“国士无双”!也叫“十三幺”! 当然,嘚瑟归嘚瑟,他这话可不假。 他前世可是玩儿邮币卡的,弄邮票和钱币,自然也沾外国人的事儿。 融入世界,国际化嘛。 事实上,还不仅英语,连日语、俄语,他也能对付上两句。 而且他也不是傻,进货的渠道就这么轻易坦言告诉别人了,一点埋伏不打。 实际上他真正大宗获得外汇券的办法,还是去跟找专业黄牛去兑换。 什么比例,找什么人放心,那才是他真正的核心秘密。 否则真要指望全找外国人低价兑换,未必都能接上,黄瓜菜弄不好都凉了。 他能告诉张士慧这些,其实无非是吃准了,兑换外币这门槛高,需要外语知识。 张士慧听了断不会起额外的心思。 日子长了,反倒还能通过此事看出人品。 而即便是张士慧福灵心至,突然领悟了诀窍,懂得去找黄牛,他也不怕。 因为这里面坑大,不熟行情的外行准保挨懵。 兑换比例高出行市,“黑”你一道是常事。 让人“掰券儿”,把明明瞅见的钱和外汇券给你数“没了”也躲不过。 再或是一声“公安来了”,黄牛拿着钱和外汇券就跑。 能让你彻底完蛋,欲哭无泪去。 总之,正如宁卫民所料,“咝”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张士慧确实心服了。 要照他的想法儿,像宁卫民这样的人才应该去外交部,外贸单位才对啊。 居然来他们这旅馆上班,也太屈才啦。 再不用多想了,张士慧面对宁卫民的目光果断点点头。 “好!就这么地了!我算是真正明白了,哥们儿,你就是我的大贵人哪!” “不过……不过,你怎么就相中我呢?凭你这本事,随便一伸手,一大票人都愿意跟你干啊?” “我……我是说,你这么信任我,我怕万一要再给你干砸了,可对不起朋友啊……” 没辙,人啊,受到挫折多了,就容易这么瞻前顾后的。 宁卫民也是无奈,他摇摇头,出言宽慰。 “哥们儿,听我的,什么都甭想啦,等一挣着钱你就踏实了。” “放心吧,就冲你这名儿,你这辈子就苦不了。” “你瞧,士慧,实惠,多好的名儿啊?” 第一百零一章 如天使 今天,各个行业最缺的可能是钱。 可当年真正紧俏的是生产资料。 尤其八十年代初期,我国各个生产领域都在争先增产扩产。 要是没有充足的原料做生产保障,那工业企业能好受吗? 这无疑成了工业企业最大的心头病。 一般的地方工厂,遇到生产资料紧缺问题,往往是去找地方的工业管理部门,要求调配。 可有些特殊行业的工厂,特别规模较大的国有工厂,却是归属中央部委直接领导的。 他们没别的办法,只能进京来解决问题。 毋庸置疑,什么时候也不可能真正一碗水端平。 于是一些懂得这个道理的企业领导,就几乎隔段儿时间,都要派专人跑到京城来哭穷,求救济。 还别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就这么一哭一求,往往还真能把个计划外的物资哭下来。 可时间一长,这就了众所周知的“秘密”。 各个单位全是嗷嗷待哺,自然引起人人效仿。 所以这种竞争逐年升级,也是必然的事儿。 而这种批条战争……如果可以称为战争的话,当然越来越不好打了。 等到大家都会演苦情戏了,那比得可就是交际能力了。 聚乙烯,被称为工业的大米。 煤炭,被称为工业的血液。 这两样东西因为用途广泛,都是最紧缺的物资。 尤其是塑料制品加工行业,离开了这两样,那就得完全停工了。 所以南方红太阳塑料制品厂的副厂长常焕发,从去年开始,每年年中和年底都要往京城跑上两趟。 只是这次进京,这位自诩已经把京城门路趟得精熟,向来马到成功的副厂长却偏偏发了愁。 敢情就在他要提货的时候,遇到了意外情况。 部里突然接到上级指令,要求调配一大批物资,去支援两家军工企业的生产任务。 这里面就有原定给他的物资,立刻让他这张批条的价值降低了一半。 尽管批条的那位也算是体谅他的难处,又给开了一张条子,补上了这个口子。 可麻烦就麻烦在这张条子,得从另一个部委下属的京城大厂转调啊。 常德利以己度人,当然清楚,别的厂子已经吞下去的东西,哪儿有那么容易再吐出来? 俗话说的好,县官不如现管啊。 虽然部里的神仙高高在上,一声令下,人家绝不会明着说不办。 可真要阳奉阴违的敷衍他,并不是没办法。 让他等个十天半拉月的,再跟他说已经尽力了,实在抽调不出来,他又能怎么办? 就是再找领导,也不能真把人家生产线给停了不是? 所以说,这还得靠交际,就得请客吃饭。 得拿“二十响”(烟)、“手榴弹”(酒)、“炸药包”(高级食品),把厂子方面的关系也给胡撸好了,这批条才有效。 但关键的问题是,他所带来的礼品和土特产,那都是可丁可卯按部里人头算的。 请客还好说,花钱摆几桌就完了。 但送礼就难了,这得现抓现凑啊。 可他京城没什么这方面的关系,好烟好酒又从哪儿弄去啊? 还别看京城这么大的地方,市面上商店里能买到的东西,最好也就是乙级烟,两三块钱一瓶的酒。 用来办事儿,有点拿不出手啊。 最起码,总得弄几瓶泸州老窖,和几条牡丹、友谊,才像话啊? 交际上真是这样,次的东西送了不如不送。 因为很有可能让人误会,反倒得罪了人,这才叫得不偿失呢。 所以啊,他现在发愁的是,到底是通知自己厂子那边赶紧派人送礼品来。 还是从京城就地想办法找找门路,尽可能凑些能上台面的东西啊。 关键还得快,因为万一人家的生产计划安排好了,原料真抽不出来了。 又或是别的厂家先拿批条去求了,不也是增加难度吗? 总之啊,麻烦! 可别说啊,老天爷真是饿不死瞎家雀。 天下还真有你想睡觉,就有人给送枕头的事儿。 就在常厂长天天挠头,无处去寻摸的时候,竟然有烟酒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而这位雪中送炭如天使,救难扶危赛耶稣的主儿,可不是别人,正是大慈大悲的张士慧啊。 说起来,张士慧和常厂长彼此并不陌生。 因为当初常厂长第一次来京城,帮他打听具体地址,在地图上画标注线路图的就是张士慧。这位常厂长为这事还送了张士慧一蛤蟆镜呢。 所以在和宁卫民刚刚达成共识之后,张士慧首先想到了常厂长也就不奇怪了。 毕竟从熟人打开局面是最自然的选择,碰壁也不显尴尬嘛。 正是因为这样,当张士慧第二天下了夜班,换好了衣服。 完全本着有枣没早枣先踹两脚试试的打算,敲开常厂长的房门之后。 他很顺利的就接到了第一笔兼职业务。 “什么什么?小张,你能弄到好烟好酒?” 打开房门,听到张士慧的来意后,常厂长霎时叫了起来,他鼓泡眼努力的睁开沟壑。 反仿佛看见了奇迹一般。 他真的不相信,自己正为烟酒发愁呢,怎么就偏偏有人送上门来。 “真的真的,”张士慧头点的就跟小鸡啄米似的。 他看出了有门儿,眼睛里也冒出了希望之光。 心里同样也在想,不会这么顺吧? 常厂长还有点不可置信。 “啊?你哪儿来的路子?可靠吗?” “当然可靠啊。这是京城,我平趟……” 张士慧答话同时,则警醒的看看周围。 他并不粗心大意,可不想被客房部的人撞见。 “不是,您让我进去说行吗?” “好好……” 常厂长醒悟,赶紧把张士慧让进屋,关了房门又急着追问东西来源。 而张士慧早和宁卫民有预案,编呗。 他声称自己亲戚是糖业烟酒公司的,刚当上个小领导。 “小张,那你都能弄到什么东西?一般的我可不要,我只要好的,最好的,你行吗?” 这个问题昨天也同样讨论过,张士慧一点不怵。 “茅台还是五粮液?中华还是牡丹?” “啊?茅台……行啊你!” 常厂长一愣怔,还真是有点叹为观止,刮目相看了。 随后再问。 “茅台、中华什么价?牡丹和五粮液又什么价?” “茅台和中华烟都是……二十,五粮液和牡丹烟都是十五块。” “时间快吗?我如果要,什么时候能拿到?你能搞来多少?” “这……您怎么也得半天工夫,数量您放心,要多少有多少?” 说实话,这时候常厂长已经动心了。 不过毕竟是老跑外场的人了。 他看出来张士慧刚才说价有点心虚。 眼珠一转,觉得价格上能争取,还是要争取一下的。 就尝试着划了一下价。 “东西有点贵吧?商店官价才多少钱?不能一倍还多吧?茅台和中华十五行不行?” “这……行吧。那您到底要多少。” 听到这话,常厂长是心里狂喜啊。 因为外头的行市是茅台十八一瓶,他根本没想到张士慧不还价就答应,竟然占了便宜。 “好,那我要八瓶茅台,八条中华烟。你可快着点,我最多等你一天。” 他开出要求后,为了万全,跟着又补充。 “可有一样。我得先看见东西,才能付款。” “没问题。”张士慧同样是双目放光,他脸上的肌肉彻底舒展了。 跟着也想起了一件事,赶紧补充,“您准备钱吧,我们只要现金。”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