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永徽迷局》 第一章 引子 《永徽迷局》第一章 引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章 泼天之冤 劫后的弘文馆别院,除了远离火灾现场的大门外,尽是烧焦的废墟。幸存的守卫和赶来救火的武侯们累得瘫坐在地,身边还放着许多或立着或翻倒的水桶,每个人身上都覆盖着厚厚的泥灰,从头到脚黑黢黢的,几乎认不出来谁是谁。赶来救援的旅贲军则进进出出,两三人一组,抓紧将伤员或幸存的馆藏从废墟中搬出。 从城门局驰马来到弘文馆别院这一路尽管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可薛讷内心却感觉像是过了三生三世,夜色中他急急打马,几乎要将马屁股打得皮开肉绽,却仍压不住内心的焦躁。 门口的守卫们和旅贲军见是薛讷来了,纷纷向他插手行礼,可薛讷头脑翁然,对于他们说了什么,自己说了什么几乎全无意识,他踉跄地翻身下马,被地面上的碎石块绊倒,爬起来,再行三两步又扭脚,直到跑到空地上横陈着的尸体之间,一个一个掀起覆尸的白布,查看它们的面容,想要知道里面是否会有她。 这一具具尸体焦黑又血肉模糊,没有一个似她的模样,薛讷瘫坐在地,心想难道她并没有来弘文馆?难道是自己多心了?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见一名旅贲军走过来道:“烦请薛郎辨一辨,此物究竟是个啥……” 薛讷转头一看,但见那名旅贲军手中握着的,正是樊宁的红丝发带,只是末端被烧焦了一截,他赶忙一把抢过,紧紧攥在手心里。 “这里的遗体算是完好的,还有几具还在原地,由于烧得太过厉害,已经不成人形了……” 薛讷本就木然无措,此时更像全瞎全聋了一般,心口如有重鼓敲捶,行将窒息,整个人比死了还难受,待稍寻回一丝意识,随之而来的便是山呼海啸般的的悔恨。 若是下午他多一个心眼,跟樊宁一起去弘文馆,或者干脆替她来取物件,她又怎会遭此横祸? 不,活未见人,死未见尸,薛讷不肯相信,那个机敏如火狐一样的丫头会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废墟中。如有醍醐充入薛讷的脑顶,令他混沌的脑海突然变得无比明澈。与之相对的,则是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极其缓慢,鸟鸣,花香以及空气中的焦糊味,一丝一缕都万般明晰。 没有看到现场,一切还不能确定,薛讷如是想着,撑地站起身来,神情像是完全换了个人,清澈的眸底寒光四射,他不顾劝阻他的旅贲军,扒开四周的废墟走入还未完全燃尽的藏宝阁中。登时,目之所及、耳之所闻、鼻之所嗅、手之所触,各种线索如同钱江潮水般向他涌来。尽管藏宝阁已经烧成废墟,薛讷依旧借助从前造访藏宝阁时的印象,飞快地将它在脑海中重构成了倒塌前的模样。 薛讷走进这仅存在于自己想象中的藏宝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楼的两具遗体,其中一个被压在青铜鼎之下,一只手向外伸,另一只手则蜷缩着,张着嘴,里面尽是黑灰。而另一具则蜷缩在距离那第一具遗体不远处,一只手捂着后头,另一只胳膊则失了前臂。 薛讷走回方才那柱下的尸体旁边,从黑黑的炭灰中发现了一只残缺的前臂,地上掉落着一把长剑,看刻纹乃侍卫所有,再看两具遗体皆身着皮甲,薛讷估摸此两人应当正是弘文馆别院的守卫,其中一人被砸下来的青铜鼎压得动弹不得,另一人想要搬起青铜鼎营救此人,却反被其压住手臂,不得已挥剑砍断胳膊,却未能逃出生天,被浓烟呛死。 除了这两具尸体外,一楼不再有其他死伤,唯有无数摔碎的瓷片瓦片和被火烧得熔融的锡器,甚至有一尊金佛亦在高温下被烧融了一块。薛讷拾级而上,来到了事发的藏宝阁二楼,一具烧焦的尸体倒在二楼进门立柱后,其双手双脚成蜷缩状侧卧在地上,身上也穿着皮甲。薛讷上前,伸手拉开尸体的嘴,却见里面咽喉处并未烧焦,亦不像方才那两具尸体一样有明显的烟灰痕迹。薛讷将其翻过来,却见皮甲背后有十分显眼的切口,约莫一寸大小,若是剑伤,剑长当在一尺左右。显然,此人并非被烧死的,而是在歹人纵火前已然死亡,致命伤就是背后这伤,想来歹人想要纵火时被上来的守卫发现,故而将其刺死。 又往里走几步,地上倒着的一件金铜器皿引起了薛讷的注意。薛讷将它拾起,仔细端详,其上有被刀刃劈砍过的痕迹。薛讷立即环顾四周,发现一块被烧过的书架板明显被刀剑劈开成了两半,且劈开处较其它各处颜色较浅。薛讷有些疑惑了:难道火起并不发生在搏斗之后,而是之前吗?若非如此,怎会有木板烧着后再劈开形成的深浅不一的烧痕呢?但若的确如此,那么是谁在同谁战斗? 薛讷正准备往更高层去时,却瞥见通往三楼的楼梯下方还躺着一具尸体。薛讷走下台阶,来到那尸体周身,但见其也同这一层发现的另一具尸体一样蜷缩着,口中喉咙处也没有黑灰,身上也穿着皮甲,旁边横着烧黑的佩剑,而以其偏大的头颅和随身携带的西域珠翠判断,此人应当不是汉人,而是一名胡人。 胡人?若说弘文馆别院的胡人,便只有那名唤阿努汗的守卫长了。难道他……薛讷摇了摇头,好容易觉得找到些许线索,如今却又模糊了。 薛讷起身,又将整个废墟翻了个遍,能找的地方全都找了,却没有发现一具可能是樊宁的尸体,他略微放心了些,想来樊宁平日里武功不是白练的,定是趁着着火垮塌前便跑了出去,慌乱中把发带落到了地上。 薛讷回过神,还未舒口气,笑容便渐渐从脸上逐渐消失了,双眸盯着门口增援而来的旅贲军,只见他手里拿着一张通缉令,上面画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樊宁。 薛讷为人性情温良,从不与人争锋,此时却出离愤怒,又如小时候那般期期艾艾起来:“你,你们这通缉令,画得倒是快!” 那人没听出薛讷语中带刺,忙笑道:“薛郎谬赞了,官府给的,方才法曹同几个仵作一道已经来查验过了,当时火起时在馆内的人中,唯有这个女娃下落不明,想来必然是凶……” “活命就是凶手了?”薛讷一把夺过那人手中的通缉令,当场撕了个粉碎。 那人呆立半晌,愤惑道:“薛郎,你这是做什么呀?” “她不是凶手,我会证明给天下人看!”薛讷一句话掷地有声,翻身上马,迎着众人诧异的目光,调转马头,朝夜色中的长安城驰去。 平阳郡公府位于长安城西北的崇仁坊,自太宗年间,薛仁贵从田舍郎发迹,直至近日平辽东加官进爵,成了平阳郡公,薛家亦恢复了六世祖北魏名将薛安都时的钟鸣鼎食之盛,风光无限。同一坊内,还有凌烟阁十二功臣、英国公李勣的府邸,这两户人家便将整个坊区占得满满当当,余下不过三两户寻常官宦小宅,在这两座诗书簪缨的大户门前显得十足寥落。 论理,薛讷是王侯之家的长子,出门护卫车马相随,仆人前呼后拥,本是无可厚非,可他偏生不喜欢这样,还是独往独来,丝毫没有王公贵族的气派。别的贵族子弟多爱好打猎、马球,偶尔去平康坊千金买笑,而薛讷不仅三样都不会,居然偏生好查案,做那三百六十行里最被人看低的仵作所行之事,就算是布衣百姓尚且忌讳,对凶事避之唯恐不及,他却毫不在乎,也难怪世人要叫他“傻子”了。 从弘文馆别院回来这一路,薛讷心里想的满是樊宁被通缉之事。弘文馆别院虽不比皇宫卫禁森严,到底也是重兵把守,不可能像夜盗那样翻墙进入,再翻墙出去。如今所有在场之人中唯独樊宁下落不明,其他非死即伤,按寻常逻辑凶手除了樊宁不会有其他人。出了这么大的事,定然连圣人都要惊动,京兆郡、刑部和大理寺肯定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催着,绝不可能等到真相水落石出,故而不管是对是错,蓝田县衙都肯定要马上给个交待,否则御史台那弹劾太子李弘治京不力的奏本就要堆成山了。而若说是自然起火亦不可行,弘文馆别院本就是太子李弘亲自督建,若是设计有问题,太子岂不更要被弹劾了?因此,如今蓝田县衙将樊宁当做真凶先行通缉搜捕,起码能够做出案件正在查办的姿态,从而稳住太子的风评。 当然,薛讷很清楚樊宁不可能是此案的真凶,因为她没有作案的动机。他二人从小相识,她虽然的确武功了得,有时也粗暴了点,但她嫉恶如仇,绝不是滥杀无辜之辈,更何况此事事关李淳风。樊宁平日里虽然会揶揄李淳风,却绝对不会做出对他不敬的事来,薛讷少时曾不慎摆弄坏了李淳风的沙盘,被樊宁追着一顿毒打,这样的樊宁,又怎么会将存放着她师父毕生心血《推 背 图》的弘文馆别院付之一炬呢? 但薛讷亦清楚,刑部和大理寺不是讲情面的地方,在找到樊宁之前,他只能祈求上天仁慈,不要让樊宁这么快就被捕,否则酷刑下来,不死也要脱层皮。 薛讷面上岿然不动,心底却喧嚣如山呼海啸,方才他在岔路上几分徘徊,数度抑制不住,想直奔观星观,看看樊宁究竟有没有回到观里,但考虑到如今通缉令已发出,武侯们肯定会在观星观四周设伏,若自己贸然前去,被当做樊宁的帮凶,就更难以帮她洗清冤屈了。 可若放任不管,此案多半会以处决樊宁结案。不单是几条人命,更有弘文馆别院毁灭的重罪,依照《永徽律》,毁坏皇家园林乃是“十恶”之罪,而凡属“十恶”必判死刑,不得假释,亦不可减刑,所谓“十恶不赦”便是由此而来。尤其越是这种耸人听闻、物议如沸的案子,越可能从重处罚,迫于压力出现冤假错案的可能性便越大。 薛讷深呼吸几口气,警告自己,若要为樊宁洗冤,务必要保证自己不被搅扰入局,若是自己也被牵扯入局,不单救不了樊宁,甚至可能会连累父母家族。虽然时辰已晚,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赶紧去找太子李弘一趟。若是不能在明日早朝前将自己发现的一切告诉太子,恐怕就再也无力回天。 不过为了进东宫谒见太子,薛讷需要更衣准备一番,换上公服圆领袍戴上幞头,否则无论是天大的事要奏禀,也会被内侍省的那些宦官们赶出来,薛讷可不想在这么要紧的关头跟那些说不清道理的家伙们纠缠。 薛讷从后门进了府,快步穿过后花园,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小园子。虽然父亲征战辽东还未回还,他的胞弟薛楚玉却是个事儿精,能躲就躲,否则等父亲回京,还不知他会编造些什么罪名安给他。 细碎卵石铺成的小径尽头,是一间青瓦飞檐的精致屋舍,其后种有一片修竹茂林,其前则是两颗葳蕤高大的梨树,薛讷行至梨树下一个小池前,掀开竹盖,只见这池子竟通着不知何地的温泉,清澈的泉水汀淙流淌,冒着蒙蒙的白雾,薛讷用竹筒打了热水回到了厢房,随手把配剑挂上桂花雕饰木净手台,将热水注入铜盆,轻漂了漂双手,用净布擦干后,站在衣架旁脱掉了衣裤,露出一身紧实的细皮白肉来。 就在这时,薛讷听到自己面前的衣柜里居然发出了“呀”的一声,虽然很轻很短,却还是被薛讷如犬般敏锐的双耳捕捉到了。 薛讷一怔,佯装有东西忘在衣服里,手在身体的掩护下从背后悄然拎起佩剑的剑穗,随后走到衣柜侧面,从衣柜外的死角攀上了柜门的把手。 哐当一声,衣柜大门中开,一个红衣的身影从衣柜中蹿了出来,吓得薛讷一哆嗦,下一瞬,一把利剑就横在了薛讷的喉头。满身泥污的樊宁站在只穿一条亵裤躺在地上的薛讷面前,一手持剑,一手捂着眼睛。 打小便觉得这小子瘦得像杆儿,终日不是头疼就是脑热,咳喘不休,好像一巴掌就能把他呼死,一点也不像个大将之后。不知何时他已长成了身量修长紧实的俊秀少年,樊宁红着脸低声道:“你这憨人,难道发现房中有人不先穿上衣服吗?” 薛讷吃痛得要命,却也不敢喊出声,只吭吭回道:“房中若有贼人欲取我性命,当先拿起武器防身,否则……贼人趁我换衣服时一剑捅了我该如何是好?” 樊宁收回剑锋,闭眼抬手给了薛讷两拳,手上传来的触感非同寻常,正是薛讷的细皮嫩肉,搞得樊宁愈发尴尬,团身背过去,嗔道:“你既然知道是我,还不赶紧穿上衣服,晾着你这破身子给谁看呢!” 薛讷吃力地向前爬了两步站起,拿下搭在衣架上的衣服,三下五除二换上,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毕竟看到樊宁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身上也没有什么严重的伤,比什么证据都更让他安心,薛讷绕至樊宁身前,上下打量一番,轻缓语气低声问道:“你可知自己成了十恶逃犯了?这新宅子你没来过,怎猜出这一间园舍是我的?” “平阳郡公府无人不知,趁着挑菜的来你们府上,给后厨送明天宴会的吃食,我溜进来,看见这园子门前写着 ‘慎思’,心想师父曾教我, ‘慎于思,敏于行,讷于言’,你不是叫薛讷吗,我就猜这里应当是你的居所。总之我没被人瞧见,连累不到你”,樊宁撑起身子,用方才薛讷净手的水胡乱抹了把脸,露出少女白皙红润的面颊,尽管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声线却忍不住地颤抖,“有人在弘文馆别院纵火之事你都知道了罢……不知是何人要害我,陷我进入此局,我回观星观看了,师父还没有回来,此事并不简单,会不会师父也遭遇了什么不测……” “你可别胡思乱想,行凶的若不是你,李师父便是第一大嫌犯……”薛讷话未说完,又被樊宁劈手揍了两下,打得他吱哇乱叫,连连告饶,“我说的只是寻常情况,寻常……并未说人一定是李师父杀的……” “来来来”,樊宁跪直了身子,将双手并拢佯做交与薛讷,桃花眼通红,语气虽盛,神情却楚楚可怜,“你现下便抓我去官府罢,不是满街贴着我的通缉吗?这样你便能在太子面前建功立业,再也不用做那小小的城门……” 话未说完,薛讷忽然一把捂了樊宁的嘴,将她搂在怀里,樊宁不明所以,一双眼滴流乱转,管家刘玉的敲门声同时响起:“大郎,夫人让我给你送晚饭来。” 薛讷语调平静地一应声,示意樊宁重新躲回柜子里,按照平日里的速度,不徐不缓地走出厢房打开了院落的小门。管家走进门来,躬身将饭食放在园里的石凳上,与薛讷闲聊两句后退了出去,薛讷又停了半柱香的功夫,才打开衣柜,示意樊宁出来:“你也饿了一整日,吃点东西,再把昨夜的事仔细告诉我……” 薛府的吃食着实不错,香气扑鼻,令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樊宁无法拒绝,上前直接抄起筷子,捧起汤饼兀自吃起来。在等待樊宁吃完的时间里,薛讷又将在弘文馆别院看到的线索捋了一遍。看到她襟袖上的污渍与肩背处的黑灰,即便樊宁不说,薛讷也能猜出昨晚与她缠斗的人剑术必然十分了得,只是不知他是否有同伙。薛讷单手撑头,眉目间的困惑里透着几分呆气,配上这张煞是俊秀的脸儿,看起来当真是极不聪明的样子,但他的脑中却在飞速地旋转,人事物,情理事件交织,逻辑极其清晰。 樊宁见薛讷若有所思,以为他已有了神断,吃完汤饼,放下碗筷问道:“所以你猜出是何人所为了吗?” 薛讷放下撑头的手,转身望向樊宁,见她一脸期待的表情,便忍不住起了捉弄的心思,故意装出一副不懂状道:“难道真的不是李师……” “啪啪!”樊宁对着薛讷一顿拳打脚踢,“再敢提我师父,看我不弄死你!” “好了好了好了!”薛讷边躲边告饶,“我说的不过是寻常断案的猜测罢了……对了,想必在藏宝阁二楼与人厮杀的便是你了吧?” 虽然成功逃脱火场,但回想起那时的经过,樊宁还是心惊,可她如何能在薛讷面前露怯,双手环膝抱着,低低说道:“前夜与我厮杀那人,乃是你我都认识的,那个獐头鼠目的守卫长。” “守卫长?” 薛讷登时愣了好久,还未回应,樊宁又说道:“守卫长曾于大门口来接我,但不知为何在他进了藏宝阁后,里面马上起了大火。待我冲进去时,他就立在放置《推 背 图》的木柜前,柜中已经空无一物。我与他厮杀了几回合,没讨到任何便宜,想着至少能伤他一剑,便趁他盯着我的剑时对他放了袖箭,谁知他立刻挥剑砍断周遭的书架,激起扬尘,然后趁着我看不清的时候从窗口逃了。” “你的确看清那人是守卫长吗?可有蒙面?” “蒙了口鼻,但还是能看出是他,那副恶心样子断不会错的。” “周身装扮可有不同寻常之处?” 樊宁抬头仔细地想了想,回道:“衣服是寻常的官服,也穿着皮甲,实在没觉得有何不同。” 薛讷脸上的困惑又加重了几分,低头像是自言自语般慢慢说道:“我方才去了现场,守卫长已经死了,并且有迹象表明,他是在着火前就死了的。” 樊宁惊得瞪大双眼,磕磕巴巴道:“这……这怎么可能,当时我跟他乃是前后脚进的藏宝阁,除了我与他之外,没有旁人啊。” “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守卫长,而是其他人假扮的?” 樊宁寻思了片刻,摆了摆手道:“应当不会。昨日我不是还去过,今日他来门口接我时,确实记得我昨天来时的情景。只是……” “只是什么?”薛讷追问着,不放过樊宁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甚至每一次眨眼。 樊宁陷入了沉思,却也不甚确定,摇头道:“只是以他的功夫,着实太过厉害了些,甚至在你爹军营里那些偏将军之上。可平日里我只要稍有怒意,他便跟耗子见了猫一样……” 薛讷哑然一笑,心想原来不单是自己,竟然旁人也这么怕这丫头。如是说来,这守卫长极大几率有诈,这样便能够解释为何现场发现的守卫长的尸体显示其死在着火之前。只是空口无凭,若要洗清樊宁身上的冤屈,光靠这些还差得太远了。薛讷定了定神,嘴角漫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似是想安稳樊宁混乱的心神:“我去东宫,找一趟太子殿下。” 语罢,他转身便走,被樊宁眼疾手快一把拧住,她自觉下手重了,赶忙松了力道,拽着他的襟袖,晃个不住道:“你要去东宫,我怎么办?满街都是我的通缉令,道观也被封了,师父还不知道哪去了,一旦被抓进了刑部,像我这样的重刑犯死罪难免,你就忍心见我如此吗!” 樊宁力道大,薛讷瘦长的身子被她晃得直颤,头晕眼花什么也看不真切了,他试图挣脱她双手的钳制未果,只好回道:“我知道了……现在所有证据都对你不利,若是真的被抓到,只怕过不了几日我就要去西市独柳下给你收脑袋。你就躲在这慎思园里罢,我先赶快进宫向太子汇报一下案情,尽快破案洗清你的冤屈,你若还能想起什么事,无论多细枝末节都告诉我。” 樊宁转瞬笑得乖巧又谄媚,向薛讷行了个叉手礼算作谢过。看到樊宁的笑脸,薛讷高悬了一夜的心蓦地放下,轻笑回应,将院门拉开一条小缝,见四下无人,方快步走了出去。 才转上慎思园外的大路,便见两盏六角灯笼迎面而来,薛讷抬头一看,跟在两个提灯笼的仆人后大摇大摆走来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的胞弟薛楚玉。 薛家这两子,虽然都相貌堂堂,但薛讷过于俊秀,薛楚玉却在俊秀之余,有几分其父薛仁贵的风采。加之薛楚玉天资聪颖,文武双全,颇得薛仁贵疼爱,甚至一度想把爵位传给他。薛楚玉也的确不负薛仁贵期望,去年在崇文馆生的马球比赛中连中三元,箭术亦不逊于他以武神闻名的父亲,年纪轻轻就在京城高官将门子弟中为薛家打响了名号,挣足了面子。即便面上按下不表,府中的下人们也皆知薛仁贵对薛楚玉的器重并非仅仅出于对幼子的溺爱,故而都争相为其鞍前马后的效力,倒是对薛讷这个嫡长子有些疏忽怠慢了。 薛楚玉见薛讷一身盛装,笑着行礼道:“阿兄这么晚了还要出门?有何贵干呐?” 薛讷明白自己的行为从寻常来讲的确是有些异常,不得不解释道:“城门局的差事无论早晚,今日宫中有需求,我便得立即赶去。” 薛楚玉呵呵一笑,眸底散发出几丝不同寻常的光:“夜里听坊内的武侯传令,说与阿兄自幼相熟的那个道士的女徒弟被通缉了,长安城各坊都在全力搜捕,阿兄可知道了?” 薛讷一惊,心想这小子刻意提起这事,必定是想要看他的反应来判断他是否置身其中,强摄心神,显得既镇定又惋惜:“为兄知道了,方才回家路上,看到有武侯张贴画像,怎么说呢,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薛讷从小到大撒谎的经历几乎全是为了樊宁,他并不擅长此道,此刻这番消沉惶惑的样子已经是他演技的极限。薛楚玉盯了他好一阵,方松了口气,回道:“那便好,知道阿兄没有牵涉其中,楚玉便宽心多了。楚玉知道兄长一向好涉悬案,寻常过家家查一查便算了,此事牵扯甚广,阿兄可别傻到起了包庇纵容之心,祸及薛府才是啊。” 薛楚玉话未说完,便被薛讷打断,只见他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肃然冷峻,语速依然是低缓的,却透着决绝:“为兄别的事情皆不如你,但若论断案不徇私枉法,自然在你之上。若是为兄真有机会接手这个案子,一旦证据指向的确是樊宁所为,为兄定如实上报;但若证据表明不是樊宁所为,为兄纵死亦不会让她蒙冤……时辰不早了,为兄先行一步。” 说着,薛讷行了个微礼,拂袖而去。薛楚玉满脸难掩的惊讶,这么多年来薛讷在家中一向克己,和自己说这么重的话还是头一次,他望着薛讷远走的背影,问一旁的管家刘玉道:“长兄方才是不是生气了?我说什么刺激他的话了吗?” 刘玉笑着拱手回道:“不曾,郎君也是关心大郎罢了,朝廷满城缉拿要犯,任谁家都会互相提醒。若大郎他果真生气了,那也只能怪他自己气量太小。” “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薛楚玉无奈地耸耸肩,“对了,姨娘那里我还未问晚安,你带我去吧。” “郎君请”,说着,两人一道朝内院走去,消失在公府后院朦胧的夜色里。 东宫位于太极宫以东,紧邻平阳郡公府所在的崇仁坊,薛讷出坊门不消一炷香的功夫便来到北边的玄德门前。下马出示令牌,与守门将领合符后,两名禁卫开始对薛讷上上下下搜身。 如今二圣正准备前往东都洛阳,长安城内的军国大事都送到东宫崇文馆处理。此地既是太子读书和处理政务之所,又是皇族四代以内亲属之子及京城三品以上大员之子的贵族学校,亦是存放宫内秘档机要之处,禁卫们如此小心并不奇怪。搜完身后,薛讷重整了整衣袖,被带到一处偏殿等候。 过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一名禁卫走入殿中,将薛讷一路带至崇文馆太子书房,年仅十七岁的李弘正在房中批阅奏折。身为天皇与武后的长子,李弘生得长眉入鬓,目若秋水,五官疏阔好看如同美玉琢成,俊逸威仪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徜徉,在他身侧,两名中书省文官躬身下阶,将奏折一份份呈至他面前。侍卫抱来一个蒲团,置于殿下,让薛讷就座。薛讷撩开衣裾,跪坐在蒲团上,低头叩拜。太子李弘未理他,直到批阅完这一摞奏折之后,才放下沾着朱砂墨的毛笔,挥手示意旁人退下。 待众人离去,重重关上殿门,李弘开口道:“起来吧,只有你我二人,不必拘礼。漏夜前来,可是有什么线索了?” 事关断案,薛讷一改往日的温吞,急道:“此案大有蹊跷,凶手绝非樊宁,臣想向殿下请求弘文馆别院所在地蓝田县县令一职,三个月内,可令真凶认罪伏法!” 李弘并不惊讶于薛讷所求,他微微一笑道:“我早料到你会如此说。只是三个月太久,父皇与母后那边怕是交待不过去,故而樊宁必得落网。” “殿下,这……” 薛讷刚要申辩,就被李弘抬手制止:“笨嘴拙舌的一个人,才开了一句玩笑,你便按捺不住了?旁人未必知晓你的旧事,本宫可是心知肚明,你与那樊宁自幼相识,算是总角之好罢?本宫看她模样生得甚是不错,你老实交代,与她可有私情?” 看着李弘一脸饶有兴味包打听的模样,薛讷顿感哭笑不得:“人命关天,殿下莫要再玩笑了……何况殿下未曾见过她,又怎知她模样不错?” 李弘却没有罢手的意思,边把弄着手上的如意,边挑眉笑道:“通缉令上画着呢……不过说真的,若要任命你当蓝田县令,本宫须得将此事考虑进去。当初在长乐坊一案与你相识,本宫便看中你对悬案的执着无私,若你因为私心坏了规矩,本宫岂不负了天下人?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可忸怩的,你只说,对那丫头到底有意无意?” 第三章 绕床青梅 薛讷张了张口,忽而发现李弘这问题竟是个两难:若说对樊宁没有私心,虽能得到蓝田县令一职,但万一需要樊宁作为人证对簿公堂,难保她不会被收监,如是她在牢内的待遇就无法保障;但若说有,薛讷又难以证明自己当县令不会偏私,他支支吾吾半天,才磕磕巴巴道:“臣……臣现下是没有,但不能保证以后,若是哪日临时起意,也未可知……” 李弘一怔,旋即噗嗤一声,大笑不止。薛讷这一答看似笨拙,倒是把他问题里设下的陷阱都避开了,他抬袖揾泪道:“谁说我们薛郎傻?这不是很知进退吗?你这般会说笑,求作什么蓝田县令,真是屈才了,应当让你去平康坊,当个说书伎才是啊。” 薛讷了解李弘的性子,知道他如是玩笑并非不将此事放在心上,而是因为太过在意,才不肯轻易答允他所求,毕竟此事牵扯太广,李弘又是首当其冲,他想起临出门前,樊宁特意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忙依照着她所教授,徐徐说道:“殿下如何还笑得出来?殿下那位风流倜傥的表兄贺兰敏之听到这消息,现下一定烧了一壶好酒,研了一池好墨,下笔如有神助,编排着殿下的种种不是。殿下忧国忧民,本已在朝中动了不少人的命脉,此一事正值殿下监国期间,必然会有人以此为由,打击殿下,加之贺兰大学士的文辞修饰,明日的朝会上,臣只怕,会有人意图对殿下不利……若以拘捕樊宁结案,虽可暂且堵住悠悠之口,但于长远计,无异于埋下隐患,假手敌方以把柄。讷虽不才,又与樊宁有旧,猛一看,似乎,唉似乎着实不是查理此案的良人,但眼下,刑部大理寺亦多有贺兰氏与武氏宗亲渗入,殿下探查不便,除了臣下,殿下……亦无人可用。” 这位贺兰敏之是天后武则天胞姐之子,李弘的表兄,时任弘文馆大学士,他因为自己妹妹贺兰敏月的莫名而死憎恶李氏,又因李弘整顿吏治,对宗室贵族子弟多加管束而气恼,暗地里笼络了诸多大臣,尤其是蠢蠢欲动的武氏子弟,屡次在朝堂上与李弘为敌,此时等到这个良机,又是职责范围所在,贺兰敏之必然不会放过,定然会铆足全力打击李弘。 果然,被戳中了脊梁的李弘登时敛了调笑,抬手将如意放在了桌案上,微微蹙起了眉头。薛讷听到翡翠质地如意与桌案迸发出清脆的声响,喉结一滚,俯首跪地,不再言声。他再不懂人情世故,亦知自己的话僭越又无礼,可若不将利害挑明,李弘稍有犹疑,樊宁便可能脑袋落地,薛讷不愿冒这个险。 书房里静谧非常,针落可闻,薛讷跪地俯首,僵着身子不敢动弹。不知过了多久,李弘才终于应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本宫真是有些好奇了,这名叫樊宁的丫头到底何德何能,竟然让你这对朝堂事一问三不知,只爱看些偏门杂目书籍的人关心起了朝政来……你说的不错,眼下对于本宫最惠而不费的方式,便是将樊宁绳之以法。” 薛讷身子一震,还没缓过神来,便听李弘又道:“但本宫不愿如此。授人以柄事小,心中实在难安。薛卿啊,你可还记得,你我少时一道读书,那句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 ‘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殿下一心为国,一心为公,臣敬佩不已。臣虽驽钝,但也是个不达真相不肯罢休的性子,若真是那丫头杀人,臣……臣一定亲自把她绑去伏法,再以死谢罪……” “说得倒像殉情似的,你不会当真对这丫头有意罢,本宫记得英国公家的郡主亦对你很中意啊”,李弘心结开解,复与薛讷玩笑,又肃然道,“蓝田县令的事,本宫可为你向圣人那里求得。不过往来公函与任职文书总需要时间,怕是不会很快送到你手里。案情紧迫,所以我打算先给刑部和大理寺发一份文书,命你为此案的特设监察御史,这样一来,凡是与此案有关的案卷你均可调取,证人也均可传唤,案发现场也可凭这块鱼符自由出入,只是去了哪里,都查了些什么,是否有涉案官员存在一些可疑举动,凡此种种,需要每三日进宫向本宫汇报一次,要紧时则不分十二时辰皆可来报。另外,本宫还可为你安排两名助手之位,只是人要你自己找,若需俸禄也得你自己发。” 薛讷心下一喜,亦明白了李弘做此安排的周到之处:监察御史本就可在太子监国时由太子亲自派出,长安城附近出了如此大案,派特设御史也在情理之中。这样安排并不剥夺刑部和大理寺的执法职权,却能以监察之名同样行使查案之实。至于御史所需的资历,薛讷毕竟是掌管长安宫城卫禁的城门郎,即是表明圣人天后对其信任非同一般,且关于缉盗属专业人士,朝廷也不需拨半两银钱,可谓有百利而无一害。那些负责弹劾人事的御史们,恐怕就算想破脑袋,也必挑不出什么毛病。 “谢太子殿下!”薛讷后退一步,拜倒在地。 李弘上前将其扶起,语重心长道:“本宫知道,这些年来你过得并不算很舒心。你父亲强势,总嫌你性子温吞不似他,你那胞弟又抓尖卖乖,凡事与你争锋,但本宫知道,你是个有傲骨之人,亦是个至善之人,是真正将大唐社稷和百姓放在心里的人,幼年那几分呆气只是你的伪装罢了……本宫曾与你说过,心中唯有三愿,一愿天皇天后长乐无疾,二愿四境安稳,百姓安居,第三愿便是要杜绝天下所有冤案,让作奸犯科者无处遁形,良民守法者不被冤枉,今天这个理想依然没有改变。有薛郎在,本宫大志可图,不论旁人如何看你,本宫始终视你为左膀右臂,你可明白?” “臣……定不负殿下所托!”薛讷内心澎湃激昂,直想哭出声来,嘴上却磕磕巴巴,说不出什么好话。 李弘笑着拍了拍薛讷的肩背,看着外面黑岑岑的天幕道:“时辰不早了,本宫还有不少奏承要批阅,你先回去吧,文书第二天一早便会到你府上。城门局那边,本宫会暂时找人代管。” “多谢殿下!” “不过……待此案结了,本宫还有一桩紧要大案要委托你去查,你要谨记于心,速速将此案办好。” 大案?弘文馆一案已算石破天惊,难道李弘还有更难更棘手的案子压在手中吗?薛讷本想问,但见李弘眉宇间如同压着黑云,应似有难言之隐,便只插手应道:“是……” 回到平阳郡公府时,已是亥初,薛讷步履匆匆走进慎思园,才关上房门,就听“呼啦啦”一声,樊宁从房梁上飞了下来。 “我不在这段时间如何,可有人进过我房间?” 樊宁耸肩摊手:“有个贼眉鼠眼的管家进来,搜你的包袱呢,把你的《括地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还母鸡下蛋似的在屋里兜了好几圈,不过我躲得高,他绝对没看着。” 薛讷叹了口气,心想薛楚玉那小子果然不可小觑,自己好歹是薛家长子,若没有他同意,刘玉就算有八个胆也不敢擅自进入,好在他素来警觉,从不将要紧的物件放在包袱里。薛讷捡起包袱,随手放在一边,一抬眼才发觉樊宁已经洗去了脸上的焦乌,散着三千青丝,肤光如雪晃得他直眼晕:“你何时沐浴了,没被那厮瞧见罢?” 樊宁一笑,桃花眼弯弯如月,露出一口细白牙:“若是瞧见,他早就没命了……不过你府上的温泉水一点也不热,我也就将就洗了两下,总好过一身黑泥。” 樊宁这副蛮不讲理的模样像极了十恶不赦之徒,在薛讷看来却甚是可爱,他偏头笑得极其宠溺,走到壁柜旁,拉开拉门,取出被褥铺在了榻上。 虽然出了天大的事,但夜已极深,两人亦都有了倦意,看着那独一床锦被,樊宁抗议道:“你怎的就拿一套被褥?我怎么办?” 薛讷骨节分明的手指向房顶,示意她可以睡在梁上。樊宁旋即领会,飞起一脚踹在薛讷腹上,疼得他蹲在地上咬牙却不能做声。 樊宁才不管这些,一把拧了薛讷的耳朵,忿然道:“我看你是侠盗野史看多了吧?我又不是梁上君子,如何睡在房梁上?” 薛讷显得颇为为难,俊秀白面上逐渐染上红晕:“可我这里只有一套被褥,又不能找管家要,咱们俩总不能睡,睡一起吧……” “为何不能睡一起?你的榻挺宽敞的”,樊宁拿起绣枕放在正中,“还像小时候一样,一人一半不就行了?” “那被子呢?” 樊宁哑然,顿时语塞,若是说卧榻上各睡一头也就罢了,同盖一床被,实在是有些羞人,她眼一闭心一横,夺过被褥裹在身上,直挺挺躺下,蛮道:“横竖我要盖被子,管你那么多。” 看着樊宁躺在自己的床榻上,侧着身子,少女的身段玲珑正好,发丝轻摆,晕着鸦青色的光泽,薛讷由不得心猿意马,整颗心突突跳动,好似随时能跳出嗓子眼来。 可入秋天寒,要他真睡地板,极有可能伤风生病,若是耽误了查案岂还了得?薛讷没有别的办法,和衣躺在了樊宁身旁的空位上,面对着房门的方向,与她背对背侧卧着。 今日真是比话本还紧张刺激的一天,薛讷静躺许久,依然无法平静,他又将线索在头脑中梳理一遍,思索着从何处突破。忽然,一床温暖的锦被从身后覆在了薛讷身上,他一回头,只见樊宁依旧侧卧着,身子随着轻软的呼吸微微颤动,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想来樊宁怕自己睡觉着凉,却又羞于主动邀请自己进被窝,故而佯装是睡着之后踢了被子才将他盖了进来的。薛讷看着摇曳烛火照耀下樊宁的背影,心中一暖,起身压灭了油灯,想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可房中一暗,他心里便有些懊悔,这样孤男寡女共处幽室之中,他目不能视,嗅觉却很灵敏,她的发丝间隐隐飘散来几分幽香,是她喜欢用的皂角粉的味道,清香里带着两丝甜辣,倒合她的性子。 再这样下去,薛讷生怕自己做出什么不智之举,再被樊宁打残可了得?他赶忙将注意力转回向案情,心想今日幸得第一时间向太子复命,任命自己做特设监察御史的文书明日一早便会到。这两日圣人与天后准备离京去神都洛阳,让太子监国,显然也有考验之意,如今好死不死出了弘文馆别院的大案,薛讷不由得替太子担心起来。虽说圣人与武后都对李弘很疼爱,但天家之事,先君臣后父子,李弘有过,圣人与天后的责难也会更加严苛。 若论查案的能力,薛讷自负不在任何人之下,李弘对他也是百般信赖。可落在旁人眼中,便是任人唯亲,成为太子收纳羽翼的证据。朝堂之上,人心叵测,即便贵为太子亦不能置身事外。但薛讷知道,自己能为太子做的,唯有尽一切可能将这幕后真凶揪出来,还长安、还大唐一个平安。李淳风不明行踪,尚不知是否为奸人所害,而如今他的青梅竹马樊宁身后,只剩下他,若是他再不拼尽全力,她还能倚靠谁呢? 第四章 君家何处 刑部衙门一向是皇城六部里煞气最重的所在,今日尤甚,一大早天还未明,此处就人来人往,头配进贤冠身着襕衫的大小官吏皆一脸肃杀,像凝着霜茄子似的,同僚相见也不过匆匆插手一礼,顾不上半句攀谈。 容貌酷似神荼的刑部主事领着个瘦弱的少年疾步走来,找司门郎中拿了锁钥,又快步离去,绕过办公的区域,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阴冷的地窖处。 地窖里极暗,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稚气又秀气的脸儿来,定睛望着门楣上“永宁”两字,双眼微微一眯。此人不是别个,正是薛讷。今日晨起未到寅时,薛讷便接到了太子颁来的旨意,任命他为弘文馆一案特设监察御史,这便是让他赶在刑部之前火速开始查案的意思,薛讷自然明白,马不停蹄地赶来此处,意图赶在点卯之前便开始调查。 今日是九月十五,亦是天皇移驾往神都洛阳前的最后一次望日朝参,百官就班,贺兰敏之身为弘文馆大学士,必然不会放过此次上表参奏太子李弘监国不力的机会。薛讷无法在朝堂上为太子舌战群雄,能做的便是尽早破案而已。 冷面主事打开了铁质的沉重大门,长满络腮胡的面庞上神情甚不明朗,声音又低又沉道:“证人在里边,薛御史随我来。” 黝黑的地窖里点着一排橙橘色的油灯,愈是灯火通明,愈显得幽暗可怖。此地分隔着七八间密室,东侧的负责刑讯问话,西侧的则是停尸房。薛讷走进打头东侧一间,拉开条凳,坐在木案前,稍候不过片刻,一名负责记录的书官便匆匆走了进来,冲薛讷插手一礼后,坐在了条凳另一端,紧接着一个叫冯二的守卫被带了进来。 趁着薛讷端详那证人的空档,门口两名掌固低声议论道: “这年轻的后生是谁?怎的看着这样眼生?” “你不识得他?他是薛大将军的长子薛讷……” “平了高句丽的薛仁贵大将军吗?如此骁勇之人,怎的生了个小白脸儿子?再者说这案子不是通报与太子了吗?怎的来的不是东宫属官,而是他呢?” “你可小声些罢,太子殿下可是很器重这薛大傻子,已命他为御史监察此案,往后他往来此处的次数只会多不会少……” “可我听说,嫌犯不是已经确定了吗?太子怎的还要派御史来?” “定是定了,可还未曾捉住,而且此人凶煞,怕是不好捉,太子才派了监察来。” “哦?是何人?” “秘阁局丞李淳风的女徒弟……” “一个小娘子竟能闯出这样的祸来?杀这样多的人?” “吓,那丫头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小娘子,那可是个红衣夜叉……” 走廊里回声嗡嗡然,声音甚不明晰,但室内的薛讷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红衣夜叉”四字,他轻咳一声算作提点,那两个掌固登时不敢说话了,佯装没什么事一般守在门外。 证人验明正身后,薛讷开始问话,虽说他一向不善言辞,但此事涉及太子李弘的颜面,薛讷沉了沉性子,慢慢问道:“堂下可是冯二?起火时你在何处?” 冯二答道:“回官爷,小的当时就在大门口,眼看着藏宝阁里面烧起来的。” “当时你与何人一处?可有证明?” “回官爷,小的与王五一处,都在大门口执勤。事发当天自辰时开始,直到申正换岗,都是我们两个当值。” 大门执勤的士兵可以说是本案的关键,因为薛讷虽然知道守卫长可能被掉包,但并不知道凶手究竟是何时自何处进的藏宝阁,更不知道掉包究竟是在何时进行的,他坐正了身子,肃然问道:“在你们执勤的这四个时辰里,都有哪些人进出过大门?” 冯二挠了挠头道:“这哪记得清,大概来了三五拨人左右吧。那个叫樊宁的小娘子是最后一个来的。” “守卫长在何处?是否有外出过?” 冯二又挠了挠头,翻着白眼,似是在拼命回想:“老大自从我们执勤开始就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啊。中间虽然因为接送这些客人往藏宝阁里去过,但是从来没有出过院子的大门。” 这便奇了,薛讷心想,他本以为守卫长定然有外出过,才给了凶手掉包的机会。难道凶手早就潜入了弘文馆内部,或者干脆是弘文馆内部的人? 薛讷又问了几个旁的问题,书官做过笔录后,冯二画了押,薛讷便命人将他带了下去,复传另一名人证王五上来,问道:“昨日从接班至起火,你人在何处,与何人在一起?” “回官爷,小人一直与冯二守在大门口,直到里面着火的时候,连茅房都没去。” “你可记得你们执勤这段时间都有谁来过?” 王五边回忆边道:“我想想啊……先是辰正时分弘文馆本院来人取走了《大学》的原本,随后巳初三刻左右有内侍来取《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图》的修复稿,之后便一直无事,直到未正来了法门寺的一众僧人,是为了把《法华经》借走抄录来着,然后他们刚走那个小娘子就来了。” 薛讷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徐徐问道:“方才你说的这些人,有没有来时与走时人数不一致的?” 王五挠了挠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一直都有老大跟着,就没在意。” 怕就怕侍卫长是共犯啊,薛讷紧紧握拳,克制不住地焦躁。不过这些人也是照章办事,所作所为无可厚非,谁能想到他们的侍卫长可能已经被暗中替换了呢? 待薛讷回过神来,问话的对象已经被换成了第三个人,仔细一看,竟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你叫什么?事发时你在何处?”薛讷问。 那孩子怯怯的,似乎有些害怕薛讷,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低着头道:“我叫沈七,当时我……在后院巡逻。” “何人能为你作证?”薛讷又问。 “就……就我一个人”,沈七将头埋得更低,声音也愈发微小。 没有人证吗,薛讷看着沈七局促不安的模样,显然正是觉得自己可能会被怀疑,才愈发害怕起来。 要说巡逻的确也没有两个人一起的,薛讷控制住声线,尽量语气舒缓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因为没有人证就怀疑于你,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看到的一切,待我听闻你们所有人的供述后,我自有定夺。” 听了这话,沈七安心了几分,立即像是要为自己申辩一样,急切道:“我从未时开始就一直绕着后院执勤,期间透过一楼藏宝阁朝后院开的窗户,看见过上楼的人。” 薛讷立刻来了精神,身子明显向前倾,语速也难得加快了两分:“你都看见谁了?” 少年咽了咽口水,怯怯地对薛讷道:“先是看到我们守卫长领着一群和尚把箱子一个个抬着上了楼,然后我转了一圈回来时什么也没看到,又转了一圈回来,看到龙四从楼梯急匆匆地上去,似乎是去叫守卫长的。然后又转了一圈回来,看到守卫长领着一个红衣服的小娘子上楼去了。” 这孩子虽然没有人证,但他看到的情况,跟大门口王五说的情况基本是一致的,所以这个孩子的话应该可以相信。薛讷正思忖着,那孩子又道:“之后当我转了半圈到后墙的时候,突然二楼就起了火。我当时吓瘫了,本想要赶到正门那边,跟大家一起打水救火,结果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通往前院的通路就被燃烧着落下来的木头给堵塞了。我只能一直待在后院,就这样看它烧着。直到整幢阁楼倒塌前,那个红衣服的小娘子持剑从二楼直接跳下来,然后翻墙逃走了。” 薛讷立刻察觉出其中的异样,连忙追问道:“你的意思是,樊……那红衣娘子逃出来之前,没有任何人从后院翻墙逃离?” 沈七呆呆点头,似是不懂薛讷为何会反口一问。 薛讷陷入了沉默,按樊宁所说,她是紧跟在跳窗的犯人之后从同一个窗户逃出来的。这和沈七所说的存在明显的矛盾之处,难道沈七在说谎? 接下来被带进来的是一名老者。薛讷重又将思绪拉回,问道:“老人家贵姓?敢问事发时你在何处?” 那老者咳嗽了一声,对薛讷道:“老夫免贵姓田,这里人都叫我田老汉。老夫没什么别的本事,只是字写得还不错,毕竟以前当过教书先生嘛,如今来这里便是负责誊抄经书典籍罢了。事发之时,我正在回家路上,约莫申正左右到的家。不过才到没多久,就听附近的武侯铺吵吵,说是走水了。” “敢问尊家住在何地?距离弘文馆别院多远?”薛讷问道。 “在蓝田县东,距离大概十里地吧。别看我这把年纪,走路还是可以的,只是走不快就是了……”说罢,他又咳嗽了两声。 此人就是为樊宁誊抄《推 背 图》之人,虽然没有确切的人证证明当时他不在现场,但看他这副年老体衰的样子,若是能在申正左右到家,至少得在未初左右出发,若没有人从旁辅助,中间是不可能往返的,如是说来,他应当不是纵火之人。 不过听之前三个人的供述,似乎并没有提到这田老汉出去的事,许是习惯性只讲了外来者,而没有将自己人算在内。以防万一,薛讷又问道:“你不是本该在前日就该将稿子誊抄好吗?怎的又往后延了一天?” “不瞒官爷,我这咳嗽便是前日染风寒得的。若非实在是力有不逮,我也绝不会有所延误啊。” “你这病,可有去找郎中瞧瞧?” “官爷还是不了解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苦啊,小小风寒,哪里有钱去瞧郎中?” 薛讷颇感惭愧,见没有旁的可问,也无甚嫌疑,便自出腰包,给了他两块银子,招呼那老者早些回家休养身体。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八尺余高的魁梧壮汉,薛讷见其人高马大,与那守卫长颇有些相似之处,不由提高了警觉,问道:“你是何人?在馆中做何营生?” 那人瞥了一眼薛讷,反问道:“你又是何人?细皮白肉看上去不似刑部的官爷,我为何要听你问话?” 证人倨傲不配合并非什么稀罕事,既然想得到更多线索,便要耐心沟通,薛讷一本正经地做起了自我介绍:“城门郎薛讷,奉太子之命,前来督查此案,乃是本案的特设监察御史……” 谁知那人却哼了一声,一脸不屑道:“特设的御史,也就是说案子结了就会撤职咯?那我还陪你说个蛋蛋。” 说罢,他起身要走,却被门口那两个卫卒拦住道:“没有御史同意,不得擅自离开!” 见没法逃离,那人只好耸耸肩,哂笑地睨着薛讷:“好吧,就陪你这娃玩玩这不良人的童戏罢。” 好嚣张的态度,薛讷神色如故,把方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道:“姓甚名谁,是何职务,事发时人在何处?” “我叫张三,在馆内负责管理武库,整备刀剑皮甲等。事发时我正在仓库,发现着火后我第一时间逃了出来,后来便跟着一起灭火来着。” “在仓库中时可有人同在?” “怎可能还有旁人,就我一个。” “那便是说,即便你当时并不在仓库内,也无人知晓了?” “武库只设一名看守,是天皇天后定下的规矩。你若有疑问,不妨去问那些刀叉剑戟,说不定它们会说话,还能告诉你,凶手究竟是谁呢”,大汉摊手笑道,完全不拿薛讷的问话当回事。 “你既是管理兵器甲胄的,事发前几日可有发现遗失皮甲和佩剑?”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若有兵器甲胄遗失,便可证明有外部犯,毕竟守卫长的尸体是穿着皮甲的,可那人横肉一颤,厉声驳道:“怎么可能!我张三可不是吃素的,自我五年前到弘文馆别院以来,这里就从来没丢过一兵一甲!” 薛讷大为意外,又再一次确认道:“事发之前,你一步也未离开过仓库,亦未在仓库里遇见过任何其他人,对吗?” “正是”,此人打了个哈欠,揉揉眼角,似是对晨起一早唤他来问讯十分不满。 这便奇了,若此人不是凶手,那么他的话就等于活生生地杜绝了存在外部犯的可能,怎会有两个一模一样同着皮甲衣衫的侍卫长,其中必定会有一个有皮甲而另一个没有穿才对,而这又使得樊宁的供述和现场的情况存在出入。难不成凶手脱下了守卫长尸体上的皮甲,穿上与樊宁决斗后又趁乱脱下来给尸体穿了回去?可从樊宁的描述来看,留给凶手的时间不过只有眨眼的功夫,怎么也不像有机会这样做啊! 见问不出更多的内容,薛讷只得让张三离开。本以为经过问讯能够让樊宁身上的嫌疑减轻一些,谁知却更加重了她的嫌疑,尤其是那少年沈七所说只看到樊宁从后院逃离,以及壮汉张三说从未有铠甲兵刃遗失,最是对樊宁不利。若樊宁真的落网,她的嫌疑怕是很难洗清了。 不对,凶手一定有什么办法,能够化不可能为可能,只是自己还没有发现而已,薛讷这样想着,轻轻慨叹一声,起身走出了刑部大门。 “胡饼,茶汤,菰米饭!胡饼,茶汤,菰米饭!” 巳时五刻,长安城东市热闹喧腾,胡商赶着骆驼,运送着西域的珍奇穿街过巷,四处可见贩卖茶饼与樱桃饆饠的摊贩。一个瘦削俊逸的少年四处看四处寻,不知是哪家富户里的富贵闲人,一双清目却藏着几分警醒,过于白皙的面庞上长着两撇八字胡,看起来颇为扎眼。此人不是别个,正是樊宁,今日一早起来,见薛讷已经出门,她便换装溜出了薛府,想要寻一寻李淳风的踪迹。 李淳风为人兴趣广博,不单喜爱天文历法,推演精算,亦爱歌舞说书,这长安城里的酒肆歌楼便是他流连忘返之所在。 时辰尚早,平康坊的歌舞馆尚未开张,此时去太过惹眼,樊宁决计先去西市那几个师父喜欢的饭馆酒肆附近看看,这一大圈子转下来,依然没有寻到李淳风的踪迹,她不觉有些气馁,这偌大的长安城,师父究竟在何处?难道也与她一样,被奸人所害吗? 西市的正中心是平准局,便是为了防止有商贩缺斤短两而设定,今日平准局的两侧都张贴着通缉樊宁的布告,她那张冷艳绝伦的面庞配上两侧的悬赏文字,颇有几分十恶不赦的意味。樊宁瞥了一眼,压低幞头匆匆而过,很快便混入了人群之中。 长安城的坊市永远这般热闹,只是街头巷尾的谈资已由前两日的“薛仁贵大破高句丽”变作了“红衣夜叉逞凶弘文别馆”,其间还掺杂着关于今日朝会太子李弘与弘文馆学士贺兰敏之斗法的种种传闻。樊宁回忆起自己曾听师父提起,天后的外甥贺兰敏之虽有才识,却为人荒唐无道,又与太子李弘不睦,时常在朝堂上与李弘公然作对,难道这弘文馆别院大案是他设下局,有意通过此事打击太子李弘吗? 可他若真的想打击太子,大可以有其他更直接的作为,如此实在是南辕北辙,樊宁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继续沿路去往李淳风爱去的酒肆,走出三五丈开外,她忽而脚步一滞,抬眼看着道旁的木楼酒肆,眼底涌动着难以名状的波澜。 樊宁不知道的是,这间酒肆的二楼上,有一刑部小吏亦在万般关注着这弘文馆别院大案。此人名为高敏,约莫二十岁上下,生得冗长脸儿,修眉俊眼,面色微黑,身量高挑紧实,看似出身不显,应是考科举出来的破落贵族,今日是他放衙之日,可他并未歇息,翻阅着薛讷的讯问记录,一页页看得极为仔细,方才为薛讷记档的刑部书官则站在他身侧,向高敏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薛讷审问时的细节,甚至连他的面部表情都没有放过。 高敏合上了卷宗侧过身来,对那书官说了句:“辛苦了”。 书官一礼算是谢过,又问:“高主事,要把卷宗给李司刑过目吗?” “去吧”,高敏说着,将卷宗还与了书官,兀自凭栏远眺,但见长安城内的楼宇如迷宫一般,高低错落,似乎没有尽头。 有些人一出生便是高门大户,前呼后拥,高敏从不羡慕,他十分明白,棋局已然开场,而他的子只握在自己手中。 今日乃平阳郡公府设宴贺乔迁之喜之日,方过晌午,便有京中诸多达官贵人来此恭贺,薛讷才从刑部回来,就被管家刘玉请来大门处,与薛楚玉一道在石狮镇守气派不凡的大门外迎接宾客。 薛讷方被太子李弘任命为监查御史,他自己并未觉得有什么了不得,可往来的宾客却明显对他热络了几分,这不禁让素来众星捧月般的薛楚玉有些不快,言语中带了几分讥诮:“阿兄方从刑部回来,身上还带着煞气,如是只怕有些冲撞,怎的不换了衣裳再来。” 薛讷记挂着案子与樊宁,呆声一应,扭头便走,谁知背后忽而坠上了不小的重量,他回头一看,只见一身着齐胸襦裙的少女正爬在他背上,笑得十分娇媚:“怎的我才来,你便要走了?” 这齐胸襦裙少女乃是英国公李勣之曾孙女李媛嫒,与薛讷自幼相识。据说当时两人都还在娘胎里时,双方的母亲就曾在宴会时互相指着对方的肚子,半开玩笑地约定,若都是男孩便结拜兄弟,是女孩便结拜姐妹,若一男一女便结为夫妻。其后薛讷出生时早产,比李媛嫒早一个月生出来,整个小身子骨皱巴巴的,所幸并无大碍;而李媛嫒则是足月出生,比薛讷还要重个两斤,两个放到一起,倒是分不清男女来。如今两人同为名将之后,又都尚未婚配,不少人不禁猜测,待薛讷稍有作为他二人便会定亲成婚。今日李媛嫒盛装来此,涂着桃花靥,娇媚逼人,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未来主母的风范,更引得旁人侧目。 薛讷打小不擅言辞,尤以看到姑娘时严重,长大后才稍好了几分,但今日李媛嫒趴在他后背上,还是把他吓了一跳:“郡主,你快下,下来!” 李媛嫒是英国公李勣的曾孙女,亦是李府上下的掌上明珠,若她家给薛讷,薛楚玉便再无袭爵的可能。今日见李媛嫒对薛讷毫不避讳的青睐,薛楚玉心里别提多不是滋味,上前讪笑着招呼道:“郡主来此,真是令我薛家蓬荜生辉啊!母亲这两日还念着你,不妨让楚玉带你去佛堂……” 谁知李媛嫒根本不理会薛楚玉,从薛讷的背上爬下来,挽着他径直向前走:“你可有好多日都不找我了,听说太子殿下派你办弘文馆的案子?真是没想到,杀人的是那个樊宁,我早就说过,那丫头看着就不是个好鸟,没想到这次竟敢杀……” “樊宁不是凶手”,薛讷此时倒是一点也不期艾了,径直打断了李媛嫒的话,带着她向母亲供佛的暖阁走去,低声道,“不过郡主,这次我当真是有要事请你帮忙。” “可是要借什么兵器吗?” “不是借兵器,是借人,风影近日可忙吗?你父亲没给他派差事罢?”薛讷徐缓问着,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难得的焦急。 “倒是没有什么顶要紧的差事,只是听我阿爷说起,最近有一小撮突厥人正在密谋潜入长安,伺机制造事端。据说他们不属于 ‘十箭部落’的任何一支,不尊礼法,只想替死去的颉利可汗报仇,意图在这长安城内造成死伤,风影有时会随我父亲去侦察此事,不过最近并无动向。” “可有人证物证?”薛讷听了这事,忽而有些激动,一把握住李媛嫒的肩,一双眼眸定定地望着她,惹得李媛嫒脸一红,脑中一片空白,倒是忘了该如何回答。 忽然间,不知何处飞来一块石子,“啪”地一声正直击中了薛讷的脑门,他只觉眼前一黑,登时像软面条似的歪在了地上。 再度醒来时,已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应付了母亲与李媛嫒的几番探望,已是开宴的时间,薛讷将她们打发走,终于寻回了几丝清净,扶额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声道:“出来吧。”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方才飞石击中他的一定是樊宁,打从相识那一日,她就与李媛嫒不睦,方才定是不知从哪个角落看见他两人说话,便飞出石头打他。 他挨揍事小,可那薛楚玉切切察察的,带着下人四处去寻刺客,得亏樊宁功夫好,躲得快,这才没被发现,否则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乱子。 听得薛讷召唤,樊宁从柜中团身而出,飘然坐在了他身侧,看着他额上肿起的大包,叉腰笑道:“这样子比平时还俊上两分,也不知道李媛嫒喜不喜欢你这样?” 薛讷一把攥住她欲戳自己额头的纤细指头,无奈笑道:“我与李媛嫒说几句话,你便发飞石打我?我倒是不疼,万一你被人看见了可怎么是好?” 樊宁一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好似即便真的被人发现了,她也不怕。 薛讷深邃如寒潭的眸底泛着无奈,他抚着肿痛的额,叹道:“也不知你和李媛嫒是怎么回事,好似从第一次见面就吵个不停……” “我哪里稀罕跟她吵,明明是她,打从八岁时候来道观看你,就一直针对我,那日还想陷害我。谁知道没把我坑了,反而把自己埋了……往后等你娶了她,我可不敢与你来往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薛讷一怔,眸光陡然黯淡,像无星无月的夜:“谁说我要娶李媛嫒。” 樊宁正摇头晃脑的,舒活着久闷于木柜里的身子,听到薛讷这般说,她诧异低回过头,望着薛讷,只见他嘴角挂着浅笑,眸底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我有喜欢的人”,薛讷迎着樊宁茫然的目光,瞳仁中迸发出粲然又温和的光辉,羡煞漫天流星,“只会娶她为妻。” 第五章 金屋藏娇 樊宁怔怔地看着薛讷,忽而感觉眼前这俊秀的少年有些陌生,她一直以为自己了解他的一切,谁承想竟连他有心上人都不知道。既然不是李媛嫒,一定是其他的王公贵女,横竖她不认识便是了。樊宁不想做个包打听,整了整情绪,努力将对话引向正题:“你今天一早不是去刑部了吗?可查出什么来了” 见樊宁没有追问,薛讷有些失落:“一早我在刑部提审了此案的全部证人,根据他们的口供,只能确定一件事……” “什么?”樊宁瞪大清澈的双眸,一瞬不瞬地望着薛讷,樱红的小嘴轻轻抿着,看似颇有些紧张。 樊宁的红颜近在咫尺,好看的桃花眼清亮如水,黑黑的眸子灵活又俏皮,薛讷在她的注视下面色微赧,低头轻道:“能确定的就是,你的嫌疑最大……” 樊宁登时暴起,对着薛讷一顿拳打脚踢:“再说废话,看我不打死你!” 薛讷抱着吃痛的身子告饶:“哎哎,我重新说,我重新说!” 樊宁这才停了手,捋了捋拨乱的头发,抬抬下巴,示意薛讷有屁快放。薛讷一副惊魂甫定的模样,徐缓说道:“首先,既然你是无辜的,我们就要搞清楚,凶手是用了什么办法混进了弘文馆别院,杀掉守卫长,然后自己假扮成守卫长与你比试,又用什么方法让自己逃离时没有被守卫后院的沈七发现;亦或者沈七,也就是打扫后院那个孩子,是在作伪证,在配合凶手说谎,毕竟像他那样性格偏弱的孩子,很有可能被凶手威逼胁迫。” 樊宁突然一拊掌,像是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惊得薛讷向后一趔,差点跌下榻去:“对了,今日我出门去,虽没找到我师父,但我想起了一件事……胡饼!我在阁楼一二层之间,曾经闻到了胡饼的味道,与平素里坊间卖的味道不同,上午我路过西市巷口的兴城阁,亦闻到了相同的味道!” 胡饼?薛讷很清楚,这些侍卫们每五日一交班,无事不能离职,例餐中没有胡饼,像樊宁或是那些来取经书的和尚,亦无必要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在用饭。这也能从侧面证明,弘文馆别院确实曾被外人入侵,但能做此大案的人,当真会嘴馋到这个地步,忍不住偷吃胡饼吗?薛讷如是想着,忽而转过神来,看到樊宁身上穿的原是他的衣衫,头上戴的亦是他的幞头,低声问道:“你今日出府去了?” 樊宁自知行为有些鲁莽,赶忙从衣襟里摸出那两撇胡须,贴在鼻翼之下,噘嘴卡着它不掉,从牙缝里挤字道:“我变装了,无人发现,今日你们府上设宴,本就乱糟糟的,根本无人注意到我。” 薛讷拿起樊宁的假胡子,上下端详着:“这是什么?” “头发,我剪了头发,用你的米糊粘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你怎的……” “反正我没爹没娘的,我管这些”,樊宁如是答着,桃花眼里一丝落寞转瞬即逝,“这两日你得空,帮我去平康坊看看罢,问问那几个歌舞伎,到底看见我师父没?” 薛家家教森严,薛讷从不敢去平康坊喝酒作乐,但见樊宁如是紧张李淳风,他一口应承下来,旋即又露了怯:“我托个可信之人帮你打听……” 樊宁了解薛讷为人,知道他见了鸨母只怕也问不出什么来,点点头未难为他:“你嘱咐那人,定问仔细就是了。” “放心罢,李师父一定会平安的。至于案子的事,眼下亦非毫无眉目”,薛讷宽慰着樊宁,对她讲解着自己的发现,“两个突破点,一个是在如此森严的防备下,凶手如何进入弘文馆别院内;另一个则是在没有一兵一甲遗失的情况下,凶手如何得到同守卫长身上一模一样的装备。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即凶手就是张三,毕竟目前所有人当中只有他在着火时无法证明自己一直呆在武库内,并且身材也与守卫长最为接近。” “可你不是已经提审过他们了,他们一个个都把自己摘得干净,若是过了这几日,证据只怕更难收集……你这御史可否能够找人盯着他们,通常看来,人做了错事,总会显露出与平日不同的样子,更何况他们手中还有《推 背 图》,那么多金箔古籍不偷,单偷此物,肯定是要行什么秘而不宣的坏事!” 看樊宁张牙舞爪,像个小野猫似的厉害,薛讷忍不住笑着抚了抚她的脑瓜:“你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方才我问了李媛嫒,她父亲军中的捉生将风影,近来无事忙,我打算将盯梢武库守卫张三的任务交与他,让他看看张三是否会与可疑之人碰面,是否有可疑举动。而另一个跟踪沈七的任务,我暂且还未……” “我啊”,樊宁指着自己的鼻尖,急于向薛讷自荐,“我的轻功与剑术可是大唐第一,跟踪个小屁孩有何难的?” 樊宁说着,起身抄起自己那一双伪装成担棍的竹柄剑,舞了两圈又插回背后。 “我是要找人观察他的行踪,又不是要逼迫人家改口供,你武功再高又有何用?” “我总藏在你房里也不是事儿啊,再者说,除了那风影与你有几分旧交情外,你还能用谁啊?”樊宁为人机敏,对薛讷的七寸更是掐得极准,她先摆事实,再使无赖之计,“那个叫沈七的孩子这几日应当是回凤翔府老家了,那里比长安地偏,亦不会有刑部的官爷在旁设伏,比你府上还安全些。你看看你眼底的乌青,应是因为昨夜我在没睡好吧?看着如此倜傥的一个美男子因为我而憔悴容颜,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啊。” 薛讷面皮薄,哪里经得起樊宁这般调戏,更何况昨夜他确实是因为樊宁的存在而辗转难眠。薛讷面色涨红,赶忙垂眼偏过头去,忖了半晌后,他起身从带回的包裹里拿出一副傩面与一套长褐麻衫,递给了樊宁:“这一套物什原是想给你平时用的,哪怕是在府中,多一层伪装亦是好的,明日一早……你就穿上它去跟着沈七罢。” 樊宁接过傩面与长衫,见这装扮极像东西两市随处可见的昆仑奴杂耍艺人,暗暗感叹薛讷心细如发。她拿起傩面翻看,发现除了脑后的牛筋绳,嘴上还有个衔枚,须得含住了才戴稳,不由笑道:“你可是怕我出去乱说话,连累了你们薛家?” “武人飞檐走壁,若是运气不好还得与人短兵相接,这衔枚乃是为了让这面保证不会脱落,否则光靠一根牛筋,哪里能保证不掉下来。” “也有道理”,樊宁莞尔一笑,戴上傩面,摇头晃脑地问薛讷,“丑不丑?怕不怕?夜里我要是戴上这个睡觉,你会不会吓得尿裤?” 薛讷忍不住轻笑起来,抬手按着傩面,低声嘟囔道:“那……那倒是还别有意趣。” 正说话间,门外隐隐传来了管家刘玉的声音:“大郎,开宴了,宾客们都在问你,夫人的意思说,大郎即便身子不适,也要出来敬一轮酒,这才是宴客之道啊……” 薛讷高声一应,又压低嗓音对樊宁道:“我先出去了,一会子偷点吃食回来给你。” “不必了,我今日在东市吃了樱桃饆饠”,樊宁如是说着,抱头舒舒服服地躺在了榻上,“你快去应酬罢,再不去只怕你那胞弟要飞上天了,我说你可真是,办案时那么聪明,怎的家里的事就这么糊涂,总让那小子如是欺负。” 薛讷只是笑,对樊宁的话一句也没有反驳。樊宁不好再说什么,只低嗔了一句:“你啊,生活上真是个傻子……罢了,先不说了,你快去吧。” 薛讷一颔首,抬手为樊宁拉开被褥盖在身上,抚着额大步走出了园子。 夜幕已垂笼在整个长安城上,樊宁透过微开的小窗,看着渺远的星,一颗心沉甸甸的,溢满了茫然无措。 不过一两日间,天旋地转,她竟成了长安城里十恶不赦的通缉犯人,师父李淳风亦不知所踪,一想到那清瘦的小老头可能已遭遇不测,樊宁的心就一阵阵地生疼,而她自己虽尚无性命之忧,但多留一日,便会给薛讷多增添一分危机。普天之下,大唐万里疆域,竟无方丈地可以供她容身。 但也不过须臾的伤怀,樊宁吸吸鼻尖,强力忍住眼眶的酸涩,微微握紧小拳。她相信薛讷,亦相信自己,这泼天的冤屈一定能洗清,她终会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长安城的秋日尤以终南山的霜花为胜,前两日因为弘文馆别馆失火大案,往山里去的道路被京兆尹府封锁,是日才解禁,便有不少胆大的达官显贵拖家带口往山林间赏枫去。 天方擦亮,薛讷便策马沿着朱雀大街往南一路疾驰,穿过车水马龙,来到了城南李勣代管的龙虎军侦探营,才拿出李媛嫒的手信,那名叫风影的皂衣捉生将就从营房里蹿了出来,快步上前,对薛讷礼道:“郡马爷!” 薛讷连连摆手不敢应承:“哎哎,你混叫,讽了我便罢了,毁了你家郡主的清誉可还了得……” 因曾在城门局效力,风影与薛讷极为熟稔,也不管他的道理,笑嘻嘻道:“郡主已经将事情告知我了,我便是去跟着那名叫张三的武库看守吗?” “此人身健体壮,势大力沉,并不那般好对付,你跟着他,多加留心,千万不要被发现,一旦见此人有异动,即刻前来报之与我,莫打草惊蛇,更莫要与他交手。” 风影到底是训练有素的捉生将,行动力极强,往营房去领了一匹战马,立即按照薛讷跟踪那张三去了。 薛讷目送风影离开,见太阳已升至树梢头,打算去东宫看看李弘。昨日的朝会,弘文馆别院大案必然在议事日程中,李弘与贺兰敏之不知有怎样的争锋。薛讷先找了东宫相熟的属官,果然得知贺兰敏之与幕僚连夜编纂出了十余条罪名,于朝堂上大肆攻击李弘。 不过也难怪,这弘文馆别院的选址是李弘委托李淳风按照《黄帝勘舆图》所定,阁楼结构是李弘拜托右丞相阎立本绘画设计,又焚毁在李弘太子监国期间,凡此种种李弘皆难辞其咎。按理说,他们参奏李弘疏于谋算,疲于管束,实属无可厚非,可若说什么天降灾厄,国祚危殆,实在是小题大做了。 薛讷焦急求见李弘,却听说太子一早便微服出门,薛讷大致猜出他人在何处,驰马向城外赶去。 明日圣人与天后将移驾神都洛阳,好让圣人安心休养,圣驾将从丹凤门出后,沿外城郭走官道一直向东行进,太子仁孝,必然要提前去查看,以确保圣人与天后的安全。薛讷策马前往,出城后很快在官道旁的一方小亭外遇见了一身寻常公子装扮的李弘。 薛讷下马,插手冲李弘一礼。李弘不愿道旁行人辨出他的身份,似模似样地对薛讷回了个微礼:“薛卿倒是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可是案子有进展了?” “臣昨日已在刑部提审了本案的全部人证,已有了大致追查方向,三五日内,应当会有方向。” “刑部如何?那起子人可还算配合?” “有殿下手谕,自然配合,只是物证皆存于蓝田县衙内,不便调查,若是能早获蓝田县令一职,必然对查案大有裨益。” 李弘微一颔首,笑叹一声,十足的无奈:“薛大御史吩咐得轻巧,怎知本宫的为难。父皇与母后比我想象中更为震怒,为你求蓝田县令之职,怕是不易。昨日本宫才提了一句,便有御史中丞上表本宫任人唯亲,好在你先前断的案子,父皇也有耳闻,只是若那樊宁再不伏法,不单是我,连同整个京兆尹府的武侯都要受牵连……罢了,本宫既然允你三个月,便是拼死也要撑到三个月,毕竟本宫也不愿以牺牲无辜之人的性命,来保取自身的地位。可若此事危及大唐安危,薛卿,本宫难免会有取舍,那女子现下人在何处?” 薛讷一怔,与李弘四目相视,不知该如何回答。以李弘的聪慧,一定明白,满长安的武侯都抓不到樊宁,她必然躲在武侯能力范围之外的地方。旁人不知薛讷与樊宁的亲近,李弘却是知晓的,只怕他已经猜出樊宁身在何处,只是出于对薛讷的保护,他仅仅提点他,却没有拆穿。 见薛讷沉吟不语,李弘轻叹一声,拿起手边的斗笠戴在了头顶。薛讷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天色转阴,下起了淋淋漓漓的秋雨,他牵着马,随李弘走在逐渐泥泞的长路上,片刻湿了青衫。 李弘蓦地驻步回身,瞥了一眼薛讷肩头鸦青的雨渍,翘首望向无边无际的雨幕,似是别有所指般叹道:“变天了……若想兼济天下,须得先保全自身啊。” 第六章 莫道离别 接连三四日,樊宁都没有现身,风影亦没有回来,薛讷每日都去刑部点卯,与法曹一道,一个个过验火场残墟中送来的证物。 很快的,众人的目光聚在了藏宝阁二楼明显的打斗痕迹上,法曹从已烧成焦炭的废墟里清理出两只袖里剑,经辨认为樊宁所有,成了她纵火杀人的有力证据。 有了物证,樊宁通缉令上的字样便从“凶嫌”变作了“凶顽”,刑部下结论,称樊宁施计先于守卫长上了藏宝阁二楼,盗取了《推 背 图》,随后守卫长上楼发现,两人缠斗,樊宁飞出袖剑,守卫长躲闪不及中剑,挣扎欲下楼呼救,半路因失血过多而丧命,樊宁纵火后跳窗逃离,至今下落不明,这也就能清楚解释为何守卫长是在纵火前就已死亡。 薛讷听了这推断只觉得好气又好笑,若是全天下的刑官判吏都这样自说自话,错案冤案就永远不会停止。薛讷心中总有万般不满,亦知眼下不能逞一时言语之快,授人以柄,何况他素来不擅激辩,只是起身离开了刑部,继续探取关键证据。法门寺那几名僧众引起了他的注意,若是他猜想的没错,这些与本案看似毫无瓜葛的僧人,很可能会成为他寻到突破的关节点。可他探访审问了数名见过这些僧众的目击路人,得出的结论竟是他们来别院时与离去时人数一个不差,令薛讷震惊又惶惑。 得闲时,薛讷按照樊宁提供的线索去了兴城阁,调查胡饼之事,此处的胡饼油是由后厨特意调制,与其他酒肆不同,难怪樊宁分辨得出,可除此外,并无任何证据指向他们与此案有关联,薛讷自然也没有为难这些庖丁,买了几张胡饼便离开了此地。随后他又去那侍卫长府上吊唁一番,探问了他的遗孀与儿子,他们告诉薛讷侍卫长近来一切如故,并无异常,也没去过那兴城阁。薛讷见他们孤儿寡母在京中别无依靠,心下堪怜,少不得又留下银钱才离去。 是夜风清气爽,薛讷躺在床榻上,久久无法入眠。算起来樊宁已出门四五日了,为了避免仆从察觉,他特意将李媛嫒送给的葡萄花鸟纹银香囊放在了桌案上,香囊里塞满了桂花与香兰叶,馥郁浓厚,借以遮盖樊宁残留下的发香,估摸即便刑部派猎犬来,也难以辨别,但他依然从这浓郁的幽香中分辨出樊宁的气息,绕梁三尺,挥之不去。 不知怎的,这几日他总是想起他们自小相识以来的种种,她自小灵透,擅长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连薛讷的母亲柳氏都很喜欢她。 可薛讷明白这聪明灵透背后,是她那颗敏感的心。虽然樊宁从不提起,但薛讷依然理解她的孤苦,李淳风的疼爱无法弥补她自幼无父无母的伤感,故而从七八岁开始,薛讷就尽力陪伴在她身边,无论如何被她欺负揶揄,他都甘之如饴。近来大半年来他获升城门郎,不得日日与她相见,他就隔三差五往观星观跑,这几日她横遭变故,他更是觉得牵肠挂肚,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她。 屋顶上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窸窣的瓦砾声,被薛讷敏锐的听觉捕捉,他还未撑起身子,就见支摘窗一顶,一个傩面麻衫的身影飞扑进来,稳稳落在地上,不是别个,正是樊宁。 她风尘仆仆的,发丝微乱,拿掉傩面露出小脸儿,端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着壶嘴喝起了水,旋即又呸呸吐出,嗔道:“这么烫……” 薛讷赶忙接过青花瓷壶,顺手从一旁梨花木架上抽出芭蕉蒲扇,打开壶盖扇风散凉:“不知道你要回来,没来得及晾水,你这几日怎么样?跟着沈七可有什么收获吗?” “那小子吓着了,这几日放衙回他凤翔的家里,拉拽着他七八岁的弟弟同吃同睡,一夜还换了两次铺盖,好像是尿床了……” 想起那日沈七颤颤巍巍战战兢兢的模样,如此作为倒也不足为奇,真不知他究竟是生性胆小,还是被何人胁迫,薛讷偏头一笑,问道:“这几日他可有外出?抑或说,有没有何人来找他?” “他家里就是普通的农户,这几日秋收,父母兄长每日都要下地干活,他这几日就赖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洗自己尿湿的铺盖以外什么也不干……”樊宁说着,肚子忽然咕咕叫了起来,她一把按住自己腹部,双眼滴溜溜乱转,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你这几日都没顾得上好好吃饭罢”,薛讷拿起镶裘斗篷,打算出门去,“我给你买些吃的去,听郡主说起坊间的后门开了一家卖菰米饭清炒菜的小店……” 樊宁怎会稀罕吃李媛嫒推荐的吃食,她一把拉住薛讷的衣领,将他拽得一屁股坐在了榻上,小脑袋毫不避忌地歪在了肩上,似是累极了:“你先听我说完……那沈七虽然没有出门,但我这几日听墙根,听乡里人说沈七在别院时常受年纪大些的侍卫欺负,那侍卫长平日里虽獐头鼠目的,但人也不算坏,曾为他出头,故而沈七一向对他万般感激……若真如是,沈七便不是一个适合威逼去做伪证的对象。” 樊宁的话冲淡了沈七的嫌疑,却增加了对自己的不利,薛讷望着靠在自己肩头疲惫不堪的小人儿,眉间生出无限心疼,转言道:“这些待会子再细说,我先去给你买吃的。” “天晚了,我不想吃了,我想……洗澡……”樊宁长睫颤了颤,声音渐不可闻。昼夜跟踪沈七这三五日,她都没有沐浴洗澡,这素来爱干净的姑娘已有些扛不住了。难得见她流露几分女儿家的茫然羞涩,薛讷面皮更薄,一张俊秀的脸儿从额角红到了脖子根,偏头低道:“园,园子里的温泉水不够热,我让下人备水,你先躲起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两个小厮用横条担着竹筒,送了热水来,注入了云母屏风后的象牙木澡盆中,几名小丫头向盆中撒了皂粉与香片,见薛讷无甚旁的要求,便随小厮一道离去。 薛讷才要关上园门,忽见暗影里闪出了一个老太太,惊得他身子一震,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那黑影拉入了园子里。 薛讷定睛一看,来人原是他的乳母刘氏,扶额道:“原来是乳母,你怎的还偷偷来,我差点出拳打伤你……” “拉倒吧,大郎若是有这个本事,你爹还能不疼你?”刘氏已年近七旬,满嘴的牙掉了一半,说起话来直跑风,确认过四下无人后,她从袖口抖落出两个桃儿,塞在了薛讷手中。 薛讷一派茫然,清澈的眼底写满困惑,似是想不通乳母为何大晚上给他送两个桃来。 刘氏扁了扁皱巴巴的嘴,抬眼看着已比她高一头又半的薛讷,费力地举起手,想抚一抚他的脸儿:“郎君吃罢,这是老身从佛堂供果里拿的,楚玉郎君什么好的都占了,我们大郎却什么都没有……” 乳母护犊,说着又要哽咽,薛讷忙安慰她:“我平日里都吃得饱,穿得暖,楚玉也没有欺负我,乳母放心。” 刘氏欲言又止,沉吟着,眼眶陡然蓄了泪,干巴巴的大手紧紧握着薛讷的双手:“今日得了夫人恩惠,让老身回绛州龙门的老家养老,还赏了几亩良田……老身明日一早,便要动身了。” 此事来的突然,但刘氏年事已高,确实也到了得赏归家,颐养天年的年纪。薛讷纵万般不舍,亦不能挽留,他解下腰间佩玉,放在了刘氏瘦枯粗糙的掌心里:“往后无论什么时候,但凡乳母有事,大可命人拿这腰牌来寻我……” 刘氏泫然泣涕,半晌方止:“老身唯一的遗憾,便是未见大郎成亲了。” 薛讷心底掠过一丝冲动,他多想将樊宁从衣柜里放出来,告诉这个从小将他拉扯大的善良农妇,这就是他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可理智令他明白,这么做只能将他们三人皆置于炭火之上,最终他只能浅笑着,徐缓宽慰道:“等我娶了妻,一定带她去看你。乳母明日何时出发,我送你出城……” “可使不得”,刘氏赶忙阻止,“哪有郎君送下人的道理,你可莫要旁人看笑话,等你爹回来,有人又要告你。大郎快沐浴休息罢,待会子水要凉了,老身也回去了。” 薛讷张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刘氏就已佝偻着身子,快速往门外挪去。薛讷明白刘氏都是为着自己好,忍着眼眶的酸涩,送她出了园去。 樊宁一直躲在柜中听动静,刘氏离开片刻后,她悄然无声地钻了出来。松竹雕饰的镂空木门外,薛讷独自站在月色清晖中的梨树下,晚风拂过,在月白色的圆领袍上吹出流光般的波澜,他瘦削颀长的身影却岿然如松柏,一动也不动。 樊宁看不清他的神情,却依然能感受到他的寂落。刘氏在薛家为奴为婢数年,既有功劳又有苦劳,连薛仁贵都十分尊重她,趁着薛仁贵征高丽未还,有心人便以她年事已高为由头,将她打发离开,借以打压薛讷在家中的地位。樊宁先前以为薛讷不懂,今日见他这般,却陡然明白,他并非不懂,只是不屑于沦入这等纷争之中,可那些龌龊心思的人又哪里配得起他的宽仁善良。 樊宁走上前,轻轻拉扯住他的袖裾,薛讷回转过身,望向她,一丝浅笑缓缓在嘴角荡漾开,似是透着对那些难以追溯的旧时光的依恋,眼眶却依旧是通红的,他抬起骨节分明的大手,将两个桃放在了她的手心里,慢慢说道:“洗完澡,把这个吃了罢。” 樊宁偏头莞尔,语气不复平时那般蛮赖:“两个我吃不下,待会子一起吃罢。” 樊宁就是这样,总是能看透他的心思,虽然看透,却也从不多语,总能给他恰如其分的宽慰。薛讷心底难以释怀的伤感如烟雾般散去了两分,屈身坐在园里温泉眼旁的石凳上,清亮的眼波映着漫天的星:“你快去沐浴罢,我在这里给你看门。” 樊宁见他情绪好了几分,略略放下心来,微一颔首,返身回到房中,走入了云母屏风之后。 薛讷靠着梨树,望着咕嘟嘟冒热气的泉眼,忍不住又想起方才与乳母道别的场景,心里说不出的不舍难受。 他还未出生时,这个朴实善良的农妇便已开始在薛家做活,随薛仁贵夫妇辗转多地,直至长安,迄今已有二十余载。小时候他被父亲摔出襁褓,坠下战马生死不明,亦是她不分白昼黑夜,抱着他哄着他,一点点喂他喝水吃米糊糊,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按道理说,他实在应该亲自送她回绛州去,但手头的案子又令他脱身不开。 聚散苦匆匆,到底是不错的,薛讷以手撑头,伤感之意正浓,双耳却捕捉到了房中布料滑落的簌簌声和清脆的撩水声,他登时面红耳赤,思绪陡然混沌杂乱了起来。 当真是只要樊宁在,他便极难集中注意力,薛讷心里说不出的无奈,如此他又要如何查案,如何为她洗冤啊! 翌日寅时初刻,微光未明,长安城八街九陌还陷在一片昏沉睡意中,风影飞上平阳郡公府的外墙顶,趁着守院家丁正困意朦胧,快速蹿入了内院里。 浅眠里的薛讷听到几声布谷鸟啼鸣,悄无声息地披上衣衫,出园去柴房后门,扣动柴门三两声,风影就如一道疾风一般出现,对薛讷一礼:“郡马爷……” 薛讷来不及计较称谓,问道:“这几日你可有牢牢跟住那张三?他可有何异动吗?” “别院烧毁后,张三等人被刑部要求随时听传,他便没有回蓝田,也没回仙掌的家里,而是一直流连在平康坊吃酒买醉……” “平康坊?”薛讷应了一声,又陷入了思索中:这张三身为武库看守,俸银不多,还要养活一家老小,哪里有银钱成日去平康坊吃酒。 “此人不光爱嫖还爱赌,在赌档一带很有名头。” 薛讷回过神来,握住风影的肩,小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了,劳烦你再盯他两日,最近刑部未再传召人证,贼人定会逐渐有所松弛,看看他不防备时,可会露出破绽。” 风影插手领命,一阵风似的旋上飞檐,眨眼不见了踪影,薛讷估摸他已顺利离开了薛府,这才悄然返身回到园里。 天色渐明,卧房里不复方才那般黢黑一片,薛讷想着风影的话,呆头向前走,目光触及樊宁的睡颜上时,俶尔一顿,他鬼使神差般走到榻旁,望着她的小脸儿,紧绷的下颌微缓,清澈沉定的眼波亦软了下来。 她总是这样,睡觉时瘦削的身子缩成一团,小脑袋半埋在臂弯里,十足十没有安全感。记忆中十年前那个挂着泪痕的睡颜与眼前之人逐渐重合,薛讷轻轻发出一声喟叹,又戛然而止,似是怕搅扰了她的清梦。 好在榻上之人未醒,蒲扇似的长睫随着均匀绵软的呼吸而微微颤动,小巧坚挺的琼鼻极好地修饰了侧颜,樱唇一点红,甚是娇嫩,偶然咂咂嘴,似是在梦中品味什么佳肴美食。 薛讷笑得宠溺又无奈,抬手轻轻为她拉上散落身侧的被毯,孰料睡梦中的樊宁忽而伸了个懒腰,好死不死一拳闷在了薛讷的高挺的鼻尖上,他只觉吃痛非常,向后一仰,两滴血陡然落在了手臂上。 樊宁从梦中转醒,见薛讷满脸是血,惊诧地跳起来,团身飞旋两步,抄起梨花水台上的绢帕塞在他手中:“天呐,你这是怎的了?薛楚玉打你了?” 薛讷吃痛不已,听了樊宁这话更不知是哭是笑,边止血边道:“你……唉算了,忽然就出血的,许是上火了罢……” “这一大早的这么血气方刚,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梦啊?”樊宁嘻笑望着薛讷,语带揶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我们 ‘慎言’肾经有炎火,可不能太放纵自己。” 果然不出樊宁所料,薛讷的俊俏的脸儿直红到了脖根,但他的目光却没有闪避,眼神甚至比平日更笃定三分:“我身子好得很,也没有肾炎,不信你……” 谁知樊宁笑得更厉害,捶着软榻,似是已岔了气。薛讷明明有些不痛快,看见她笑,竟也鬼使神差地跟着笑了起来,末了,他揉揉樊宁的脑袋算作解气,起身正正衣衫:“太子寻我,我去东宫一趟,今日楚玉休沐在家,你千万注意,莫要让他发现了。” 樊宁扁嘴点点头,似是很将薛讷的话放在了心上。但薛讷依旧不放心地看了她几眼,顿了几顿,方转头出了房门,待他的脚步声远离细不可闻,樊宁立马起身洗漱,换好衣衫戴上傩面,飞也似的蹿上房顶,踏着青瓦,悄无声息地游走在重重院落间。 东边富丽堂皇的小园子里,薛楚玉正装模作样地舞剑;头前正堂后的佛堂外,薛讷与薛楚玉的母亲柳夫人正在请香;再往外间去,越过两小门就出了后院,外部尽是婆妇小厮的住处与高大又宽敞的厨房。厨房连着粮库,磨碓棚,柴草堆与六畜的圈棚,梁上还吊着熏鸡腊肉,檐下摆着醋翁酱缸,一大早一群厨娘庖丁就举着锃光的铁刀站在桌案前切剁不休,发出“嘡嘡嘡”的声响。 樊宁闻见风箱散出的烟火气与饭食的清香,腿上险些一软,看着挂在那里似是唾手可得的饭食,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绝了“富贵险中求”的心思,团身跃出了平阳郡公府,迎着长安城清晨的微光向蓝田县赶去。 薛讷出府后,远远目送乳母上了回乡的马车,随后调转马头,策马一路赶向东宫。 昨日夜半太子传信,让他今日一早速来,薛讷不知有何要事,很是挂心,打马如飞,谁知才出了崇仁坊门,就见一贵公子模样之人身着浅青圆领袍,内着月白小衫,头配玉冠,挥着一把骨扇站在道旁,看到骏马奔来,他非但不躲,反而横跨两步,站在了道路之中。 薛讷急急勒马,胯下玉骢扬踢嘶鸣,险些踢伤那人,他赶忙翻身下马,确认他无事后,长长舒了口气,无奈笑道:“殿下怎的来这里等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李弘“哗啦”摇开骨扇,迎风笑得恣意倜傥:“今日我不是太子,而是陇西李氏李公子,你不是要去平康坊打探李淳风的下落吗?今日李某就陪你同去,如何?” 薛讷惊得目瞪口呆,磕磕巴巴道:“这……如此小事,殿下命张顺去问一趟即可,实不必亲自……” “张顺等人内可缉盗剿匪,外可御敌平乱,唯独看不透人心,派他去平康坊问话,不论看到鸨母姑娘,一应皆是横了刀比划在喉头,逼问两句: ‘你可有见过李淳风?’如是见没见过都要吓得两股战战,哪里还会与他说实话。” 薛讷一听,此话真是有理,躬身长揖道:“臣与张顺一样,不擅长此道,恐怕吓着坊中人,如是就劳烦殿下进去探问了。” 李弘只觉好气又好笑,后撤一步,难以置信般上下打量着薛讷:“平时本宫微服外出,去酒肆赌档等地,你不也与本宫同去吗?怎的就不能去平康坊,总不成你还要为那丫头守身,怕她伤心吃醋?” 提起樊宁,薛讷垂头轻笑,满脸尽是少年人痴情的模样,温润如水的眼眸中泛着闪耀如星的光辉,看得李弘一阵恶寒,索性不再与他讲道理,威胁道:“你如是公私不分,如何还能查好这个案?若连平康坊都不敢去,你便莫要做什么蓝田县令了。” 第七章 初探平康 平康坊位于长安城东侧,毗邻东市,北与崇仁坊隔春明大道相望,南邻宣阳坊,坊中满是歌舞伎馆,不少胡商掮客征途万里远道而来,进了长安的头等要事便是去平康坊买醉。 是日天光甚早,教坊大多都没有开门,只有街口的妓馆还点着排排昼夜未熄的红灯笼,接天蔽日,迎着初升的朝霞,甚是瑰丽堂皇。对于京中的达官显贵、五陵少年而言,此处简直比自家后花园还要熟悉,薛讷却是十九年间头一遭进坊来,不单手足无措,双眼亦不知该往何处去看。 “李生来了!李生来了!”阁楼上学习曲乐的孩子们看到李弘,都争先恐后地跑下阁楼来,围绕在他身侧,一个个仰着纯净无瑕的小脸儿,眉眼弯弯尽是期待。 李弘与薛讷不同,每月总会有一两日在西市的酒肆或平康坊的花街上流连,但他不单是为了戏耍,更是为了多了解长安城的官场与民情。与朝堂上的谨慎克己截然相反,在此间李弘化名陇西李璧,是来京城考功名的地方大族家公子哥,为人乐善好施,性度豁达,广结良缘,千杯不醉,可算得上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 “李生李生,给我们带胶牙糖了吗?”孩子们拉住李弘的袖笼甚至衣带不松手。薛讷见这些小孩子们吵吵嚷嚷,甚至还敢对李弘上下其手,支支吾吾就要上前劝导,谁知李弘毫不惊慌,立即从行囊里掏出装满铜板的钱袋:“胶牙饧没有,开元通宝倒是不少,可以自己拿去买……” 孩子们听了这话,伸手就要去抢,李弘却倏地将钱袋收回衣襟内兜捂好,笑着蹲下身,对孩子们道:“饴糖不能白吃,钱也不能白拿,照例须得告诉我值钱的消息。只是若是我已经知道的,或是并非我关心之人或关心之事,这饴糖可就飞了。” 李弘如此说,薛讷本以为对于这些乐坊的孩子们过于苛刻了,估摸着他们要一哄而散,谁知孩子们竟争先恐后地举手要讲,李弘便挨个让他们上前,在自己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哦?此事当真?……原来如此,他们俩居然会一起出现……什么什么?此人竟也来过?那可是个大消息。” 李弘根据听到的内容每人给一到五枚不等的铜板,其间不时点点头,仿佛真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要紧事。待所有小孩都领完赏钱,李弘将钱袋收回内兜里,对在旁看傻的薛讷道:“乐坊学艺的孩子,要么家境贫寒需反哺双亲,要么干脆无父无母流落街头,无论哪种,生活上都极为窘迫,给些银钱自是情理之中。只是若就这样白给他们,倒让他们生出不劳而获的妄念。不过话说回来,薛卿莫要看扁这些孩子,他们看到的听到的,有时要比我案头堆积成山的废话有用多了。” 薛讷正要拱手称赞,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身材姣好的胭脂女子土地爷似的从地里钻了出来,霍然插在了薛讷与李弘之间,上前一把环住了薛讷的臂弯,妖妖乔乔招呼道:“这是谁家的郎君,生得这样好,我竟从未见过,可是外地来玩的?” 感受到臂弯处传来若有似无的绵绵触感,薛讷像受了惊的兔子,弹出近丈远,慌乱间就要摸出监察御史腰牌,似是要将其当街缉拿。李弘吓得赶忙上前稳住他,一手插入他胸前的口袋,将腰牌塞了回去,动作颇为暧昧,转身赔笑对那鸨母道:“这位薛兄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得罪得罪,王妈妈可莫要生气啊。” 此人原是这乐坊的鸨母,见惯风月场,看薛讷的衣着气度,便知是官宦之后,加上这掏牌的动作,若非刑部主事就是大理寺的要员,何况是这乐坊第一风流的李公子带来的,即便不看僧面亦当看佛面不是?王妈妈笑得极其谄媚,脸上涂的厚粉堆了好几叠:“好说好说,谁人没有第一次,一回生二回熟嘛!敢问薛郎哪里人?喜好哪种女子?我们这里什么样的女子皆有。是要身长苗条的?娇小可爱的?还是珠圆玉润的?” 王妈妈越凑越近,薛讷被逼得连连退后,嘴里“我我我”地磕巴不停。李弘知道薛讷自小便不习惯与陌生女子多言,忙抬手用袖笼护住薛讷,对王妈妈道:“抱歉失礼了,我这位兄弟,不喜欢女子。” 谁知此话被王妈妈听到,却曲解成了另一番意味,见李弘对薛讷袒护有加,甚至还将手伸进他的衣襟内,立刻识趣地笑道:“不然妈妈我给他安排些男风如何?我们这里新来了几个西域的小伙子,身板子生得可好了,要不要……” 李弘轻轻嗓子,摇着骨扇尴尬笑道:“妈妈说笑了,我这位兄弟不爱男风,只是遇到女子便会有些紧张。慎言啊,你自己来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姑娘,别害羞,让妈妈给你踅摸一个。” 薛讷已吓得快断气,但看李弘一个劲冲他使眼色,又不停比划出三的手势,登时明白了两分,磕磕巴巴道:“你这里……有没有官,官爷……” “吓”,这鸨母惊得用纱绢掩了口,低道,“哪里会有官爷来我们这里讨营生,即便是偷偷的也不敢,但你若实在想要,找个人扮一扮也使得……” 薛讷不知是生气还是着急,俊俏的脸儿憋得更红了,铆足劲辩解道:“官爷爱,爱点的小娘子……” “啊,这个啊,有有有”,鸨母舒了口气,招呼着李弘与薛讷往堂子里走,“店里新得了江南来的茶,两位快来尝尝,小娘子啊我们慢慢挑。” 薛讷感觉自己被这鸨母向赶猪似的轰进了这灯红酒绿的堂子里,只见堂中别有洞天,约莫百丈长,八十丈宽,规模骇人,镶金线红毯铺地,正中一座高台,其外摆着近百桌席案。虽是清晨一早,依然有歌舞表演,不少席案前还坐着些红头胀脸的纨绔子弟,不知是才来喝得尽了兴,还是宿醉未归。 薛讷紧张不已,依着李弘在一张席案前坐下,四处看得咋舌。李弘随手摸出了怀中的小金粒扔进了打赏的竹编盆内,惹得那鸨母愈发殷勤:“方才这位郎君说,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来的?” “伺,伺候过官爷的,懂规矩的……” 李弘边吃茶,边赖笑着补充道:“我这兄弟前几日与一官爷置气来着,想看看他平日里找的姑娘,有多么了不得。那人名叫张三,听说是弘文馆别院的守卫,你可识得?” 鸨母笑得十分谄媚:“哎呦,原来是张三啊,不瞒二位说,他虽然会赌,也能捞上一些钱,但毕竟只是个末流,所以点的姑娘啊,都比较便宜,怕是入不了这位郎君的眼。” “好的赖的,我这兄弟都不嫌,做人嘛,不争炊饼争口气,你只管喊她们来罢”,李弘说着,又扔了一块金粒在鸨母的手心里。 鸨母偏头偷偷咬了,确定是真金无疑后,欢喜得恨不能抱着李弘亲上两口,嗓音颤抖着高声应道:“好嘞!两位稍等,李璧公子还去白玉堂歇息吗?这位郎君是否单开一间?” “不必单开了,兄弟玩得痛快,我李某也有面子不是?一道去白玉堂罢!” 薛讷还没搞明白“白玉堂”是个什么东西,就被两个满身珠翠浓妆艳抹的女子架起了身子,簇拥着跟着李弘向后走去。 李弘显然是此地的熟客,所到之处皆有姑娘前呼后拥。李弘一边摇着骨扇与对方招呼,一边接过周围人递来的薄酒,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用手轻擎着身侧姑娘的下巴喂她饮下,甚至左拥右抱,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薛讷从未见过这样的李弘,惊得下巴都要落在地上。 就这样,百余步的路,两人足足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最终在一片哄闹声中出了堂屋,随行的姑娘登时散了,复有一小厮上前带路,穿过回廊,就出了这间妓馆,两人又走过数间教坊,来到一座小院前。 李弘复赏了这小厮一颗金粒,轻叩了门扉,须臾就有个阍者应门,看到李弘,他躬身打开了房门,礼道:“李公子请。” 薛讷知道,京中不少有头脸的贵族子弟皆在此处置办有府邸,用来寻欢作乐或收养外室,李弘既然化名李璧,是出自五姓七望的富贵闲人,这样的排场自然少不了,此地应当就是鸨母所说的“白玉堂”了。 薛讷随李弘一道走入院中,只见此间舞榭歌台,落红流水,一花一木皆如江南小院般错落精巧。两人行至一座阁楼前,檐下挂着“希声”两字牌匾,李弘也不叩门,径直走了进去。迎门正对是一条花径回廊,回廊尽头连着前堂,堂中笼着清香,由杜衡、苏合等几位调制,自有一派悠然渺远之感。 如此清雅淡然之地,才像李弘的品味,而不是方才那般吵闹,犹如养鸡窝棚似的嘁嘁喳喳。薛讷松了口气,方要问李弘,何时能提审与张三交好的妓女,眼前的帘帐忽被清风吹起,雾霭般的轻纱散落后,有一倾国佳人步态袅娜,如仙云出岫般从后堂走来,她穿着一身浅水碧纱襦裙,一根青玉簪绾成堕马髻,虽相隔三两丈看不清容颜,亦觉得她慵懒妩媚,肤若凝雪,艳光四射不可逼视。及至近前,但见她不过二八年岁,光润玉颜,朱唇一点,眉目竟比画上美人还俏丽三分,直叫人只顾痴望于她,甚至忘却身在何处,自己又是何许人。 薛讷却对她无动于衷,心里只想着,难道此人就是张三的相好吗?他才要开口问案,只见这女子上前对李弘一礼,其声宛如天籁低吟:“今日煮了酪酒,知道郎君不喜油腻,特意蒸了桂花饼,郎君可要尝尝?” 薛讷看看李弘,又看看那女子,恍惚间猜出原来她不是什么张三的姘头,而是李弘的红颜知己。李弘则一改方才吊儿郎当挥金如土的模样,隔着袖笼轻扶起那女子,向薛讷介绍道:“这位是红莲姑娘。” 薛讷素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却也听过“红莲”的名号。作为长安花魁,她年方十四岁便以一曲琵琶名满京城,坊间街巷上对于她美貌的传言更是神乎其神,仿佛诗经乐府皆歌咏不尽,引得无数贵胄王孙追捧。京畿之内皆已听过她的琵琶曲,看过她的倾城貌为骄傲。孰料去岁她年芳十五,便被一位显赫恩客买下,从此不再抛头露面,令整座长安城为之遗憾,照如今看来,难道这恩客就是李弘吗? 感受到薛讷投来的目光,李弘偏头一笑,未置可否。薛讷张张口,还不知如何与红莲见礼,堂屋的门忽然大开,两个浓妆娇艳、玉脯蜂腰的西域女子娇嗔着走来,用音调奇怪的官话道:“哪位是薛公子?” 李弘笑着用骨扇指了指薛讷,又指了指一旁的空房,两个女子顷时如虎狼般扑了上来,环住薛讷左右道:“薛公子,咱们移步别间,不要打扰李公子与红莲姑娘清净……”话未说完便将薛讷连拉带架地拖进了旁边的房间,嘭地一声合上了拉门。 李弘看得目瞪口呆,心想着张三到底是个武人,喜欢的都是些西域妖姬之类。听着隔壁地动山摇的动静,李弘不由汗颜,对红莲道:“抱歉叨扰了。” 红莲姑娘倒是很淡定地冲李弘一笑:“本就是郎君为我置的宅子,郎君自然可以随意使用。” 两人一同起身上了二楼,餐饭早已准备得当。红莲抱起琴架上的琵琶,坐在一侧的蒲团上弹奏起来,乐声如珠翠落盘,剔透晶莹。李弘则在窗边的软席上坐下,拿起玉著夹起案上盘中的一块蜜藕,放入口中,不由由衷赞叹道:“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昨日知道郎君要来,特意去东麟阁买的,我哪会做这个”,红莲边弹边娇笑着,明艳动人,直叫人移不开眼,“楼下那位,就是殿下常提起的薛家大公子薛慎言吗?” “是啊,今日我们来此,乃是为着查李局丞的案子。” “他看起来呆头呆脑的,真的会查案吗?” “莫要小觑他,薛卿可是长安城里数得着的聪明人,只不过是有些怕女子罢了”,李弘如是说着,偏头望向红莲,“对了,这几日李局丞可有来找过你?” 红莲摇摇头:“未曾。” 李弘叹了口气,又问道:“那你上次见李局丞是何时?最近可有听到他行踪的消息?” “八月十四,因为翌日有追月节排奏,几名乐师的琴弦却怎么也拨调不准,我们就特意遣人请了李师父。他精通算数,调弦音是最准的。” “日子那样久了,难为你还记得清楚。” “因为那日殿下会来,所以记得”,红莲回得自然,玉手转轴拨弦,应对自如。李弘却微微羞赧,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努力摄回了神思。 这李淳风不单擅长天文历法,阴阳算数,对乐理亦有涉猎,调弦校音分毫不差,故而追月节这样上到皇室成员都会参加的庆典前请他来校音并不奇怪。想到这里,李弘又问:“那一日李局丞可有与你说过什么非常之事,比如他要出远门之类的?” 琵琶乐声随之一滞,红莲微偏偏头,回忆道:“倒不曾有说要出远门,只是那天他向王妈妈那里交了不少银钱,搁往常足够好几个月的了。” 李弘知道,红莲自幼是李淳风救下送到乐坊里来的,为了不让她受委屈,李淳风每个月都要交一定的赏钱给王妈妈,称作“月钱”。一晃十五年过去,红莲虽已被赎身,李淳风这传统却没有偏废,为的便是平日里王妈妈能多照顾红莲几分。若说他会提前交好几个月的银钱,便说明李淳风早有离开的计划,而非出于什么意外。 可究竟是什么事,会让他这个七品闲官遁世而逃?与《推 背 图》的失窃和弘文馆别院的火灾又有什么关联?李弘百思不得其解,一切恐怕还得仰仗薛讷的神断。 李弘放下筷著,无意间瞟见红莲莹白的皓腕上竟有一圈红指印,他秋水般的眼波里闪过几丝波澜,沉沉着:“他又来找你了?” 红莲忙缩了凝脂般的小手,垂眸浅笑道:“无妨,还不要紧……” 红莲清澈如水的眼波里写着几分决绝倔强,令李弘想起一年前,他初入平康坊不久,恰好赶上教坊的妈妈要寻一位恩客将她这花魁卖个好价钱。李弘本只是看热闹,但不知道怎的,他看到她那倔强傲世的眼神,就觉得她不当陷在这污泥之中,挥洒万金将她买下,却从未轻薄低看过她。打从那时,她便不再是乐坊的歌伎。李弘不来时,除见李淳风外,她只独自在此清玩赏乐。可这大半年来贺兰敏之那好色之徒盯上了她,隔三差五就到乐坊吆喝着要听红莲姑娘喝酒听曲,目的昭然若揭。 红莲知晓李弘的身份,亦知道他与贺兰敏之在朝堂的争斗,欲借此时机,从贺兰敏之口中获取一些对李弘而言有用的信息,从而帮助李弘扳倒贺兰敏之。只是以她一个柔弱的姑娘,想要全身而退,谈何容易。三两日间贺兰敏之轻薄之意更浓,耐心渐被磨去,凶相渐露,令红莲颇难招架。 李弘了解红莲的性子,没有直说,转言道:“美人赠我琴琅玕,何以报之双玉盘。美人赠我貂襜褕,何以报之明月珠。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今日姑娘曲中有愁云淡雨,似道萧萧郎不归……那贺兰敏之虎狼之人,怎配听姑娘轻弹一曲。” “此曲我只弹给殿下听”,红莲这话接得笃定又快速,小脸儿飞红如牡丹绝艳,目光却直视着李弘未曾闪避。她知晓他们的身世别如云泥,却如飞蛾扑火,此生无悔,“有殿下知音,于愿足矣。” 李弘何尝不知红莲的心意,可他无法许她未来,只能压抑着自己的情思,希望她能觅得一位真正的知心人。但情字当头,面对如此妙人,他实在很难无动于衷,李弘走上前去,拉过红莲的手,细细查看了她皓白手腕上的伤势:“此事万万不要逞强,我……不想你有任何闪失。” 红莲怔忡忡望着李弘,他一向克己,很少对她说这样直接关怀的话语,今日这是怎的了?下一瞬,李弘便自觉唐突,硬生生加了一句:“既然是为我做事,我自当护你周全的。” 明明很简单的一句话,却令红莲红了眼眶,他的克制尊重,都是为了她,可有他的千般好,她又怎可能会对旁人动心。红莲看着握在自己小手上的修长指节,不自在地想抽出手,谁知李弘竟先松开了,他在房中寻了一圈,从小竹筐里取了药酒,复返身回来,仔细又笨拙地为她上药,动作极轻缓,应是怕弄疼了她。 看到李弘这认真专注的神情,红莲心中酸甜参半,辨不清哪一位占得更多。待李弘为她上完药,两人相对站着,她微微一抬头,鼻尖差点擦过他的薄唇。两人都羞涩尴尬地后退了一步,又过了良久,红莲才想出话来化解此时的寂静:“那位薛御史独自在楼下,当真无事吗?我看方才他像是抓出水的鱼般挣扎,要死了似的……” 提起薛讷,李弘嘴角泛起一丝坏笑,恢复了平日里调侃的语气:“那两个女子是奈何不了他的,不信我们打个赌。” 红莲将信将疑地随李弘下了楼,拉开侧间房门,果然见那两个西域妖姬被不知哪来的细绳绑得结结实实,正规规矩矩坐在桌案那头,而薛讷手握镇纸当作惊堂木,一板一眼地在问问题。原来,薛讷由于惯于办案,早已是结绳高手,为了防身,平时身上总随身携带着绑人的绳索。 薛讷赶在被她们压死之前,诓骗她们要用绳索玩点新鲜的,趁机将二人绑了起来问话。红莲大开眼界,伫立看了半晌,李弘方忍不住笑出声道:“薛大官人,问得差不多了吧?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樊宁出了薛府后,驰马赶向终南山,但这一次,她没有走寻常上山的路,而是沿着樵夫砍樵的崎岖小道,披荆斩棘攀山而上。 山间秋色如许,红黄落叶夹杂飘落,翩翩然如蝶舞,映着湛蓝如洗的碧空,煞是好看。 樊宁却没有一点秋游观景的心思,奋力攀爬,约莫一个半时辰后,终于登上了观星观东南方的一座丘顶,此地距离观星观极近,又没有高大树木遮挡,樊宁可以清楚地看到观内的情形:四方大门被武侯把守,观内的厢房楼阁皆被贴上了白色的封条,从前总在前院后院来回行走办公的生员后补亦不知何处去了,三五日间,道观就已萧条得如同破败百年。看样子李淳风并未回来,此地已被刑部查封,樊宁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却又一时无法自证清白,心下如有千万蝼蚁啃噬,异常难受。倏忽间,丛林里传来武侯巡山的声响,樊宁赶忙收了神,踏地一跃,攀上高大的银杏树,悄然无声地钻入了密密的黄叶里,躲过了武侯的追查。 待武侯离去,山林间又恢复了平和静谧,只剩下金风拂过的沙沙声响,樊宁抬袖揾汗,抿抿干涸的樱唇,喉头间干喇喇的疼,她想起北面深涧里有条小溪,清泉流于碧石上,清冽微甜,名为辋川,小时候她与薛讷砍柴时曾路过那里,在溪边嬉戏玩闹好不愉快。樊宁拍了拍干瘪的水袋子,打算去灌个饱,她跃过一棵棵葳蕤高大的树木,向北麓山下赶去。 直达山底后,两侧是碎石小路,不知是何年代所修筑,看样子已废弃多年,再穿过前面的小树林,就到辋川了。樊宁摘了傩面,坐在道旁堆满落叶的破落石凳上,打算喘口气再动身,目光却忽然被道路左前方丛林深处的异象吸引。 视线尽头,落木萧萧间,一架马车不声不响地停在林子深处,车身上落满红黄相间的枯叶,在其周围竟有数十只乌鸦,或天空盘旋,或矗立枝头,在这样幽谧的深山里显得极为诡异。樊宁悄无声息地戴好傩面,拔出背后的担棍拆一为二,露出双剑的锋刃,徐缓向马车处走去。 山间谷风大作,吹起了樊宁绛红色的衣袂,乌鸦们也被不期而至的樊宁惊扰,鸦声大作。越迫近马车,她越是清晰地闻到了一股强烈的恶臭混杂着焦炭的气味。樊宁的视线被傩面的眼孔局限,只看到马车前倒着个物件,被满山遍野的红叶覆盖,分不清是什么。她小心翼翼地挪上前去,用剑拨开落叶,却见一只腐败的骏马尸首浮现眼前,樊宁一踉跄,抬起左臂掩面,试图阻隔这难闻的气息。 终南山里竟有匹死马,还拉着这样一架车,樊宁上下打量这死马后的车厢,莫名觉得有些面熟。可她还没来得及去想自己在何处见过这辆马车,脚下忽被一绊,她猝尔扑地,乌鸦被惊飞起,团起了一阵小旋风,但见一颗焦烂人头滚落而出,重重落叶霍然溃散,露出一片僧袍衣角,与另一具死体来。 日中之前,薛讷终于随李弘出了平康坊,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缓缓吐了口气,好似在庆贺自己的劫后余生。李弘揽住他的肩头,笑问道:“怎么样,一来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罢?” “是是是,张三的事问完了,殿下以后可莫再带我来了。” 李弘哑然失笑,这满长安城里如此坐怀不乱的,恐怕真的只有薛讷一人,他背手打趣道:“你别说,现下我对这位满长安城武侯都抓不住的逃犯,真是越来越好奇了,你可一定要带她来见见我才是啊。” 薛讷不明白李弘究竟何意,心下一急,嘴上直打绊:“还不到三,三个月,殿下要食言吗?” 李弘长眉一挑,揶揄道:“倒也不是,我只是想知道,什么样的女子,能把你迷成这样。怕是此案结了后,就要吃你的喜酒了吧?” “八字还没一撇呢”,薛讷赧然一笑,挠头道,“她……还不知我的心意。” “看你这么护着,原来还没定下来啊”,李弘今日心情不错,敞开了与薛讷玩笑,“那你可得抓紧些,这个年纪的小娘子,心思正活络,你若再不抓紧,当心她……” 李弘话未说完,但见坊门处匆匆跑来个小厮,上气不接下气对薛讷道:“郎君,蓝田县出大事了……” 第八章 辋川风雨 薛讷寻声望去,只见迎面奔来这小厮模样甚是俊俏,长眉下是一双桃花眼,面颊清瘦,高鼻薄唇,身穿连珠团花纹锦,腰间配着一把鸦九剑,除了个头偏小外,可算得上是一等一的风流人物。 薛讷从未见过此人,却觉得他有些莫名地眼熟,还没来得及问话,李弘便一挥骨扇,将此人推开半步:“你是何人,看似不是薛府的家丁,怎知蓝田县出事了?” 来人本十分焦躁,听到李弘的问话后反而平静了几分,一把抢过他的骨扇,左手叉腰,右手将扇子敲在李弘心口处,神气活现地反问道:“你又是何人?为何一大早带我们郎君来逛窑子!我可是太子殿下亲派给郎君的属官,你这油头粉面的,是谁家的浪荡子?不知京畿出了大案要案吗?我们郎君身为监察御史,每日查巡证物,翻阅卷宗尚且不及,哪里有空来这里吃花酒?你若再不走,本官就……就以妨害公务之罪将你绑了!” 说话时微微上扬的语调,皓白手背上浅浅又饱满的青色血管,左腿微曲右腿绷直的站姿,以及嚣张不畏天地的气势,即便容貌不对,嗓音也刻意做粗,薛讷还是认出了此人,在他煞有介事要抓捕李弘的一瞬,薛讷一把拉住他的手,薅着他一溜烟跑开了。 那人“哎哎”两声,踉跄几步,皂靴打缠,差点甩飞去天上。薛讷却一步也没停,待跑出三五丈远,方回头对傻在原地的李弘道:“李兄,衙门有事,我先行一步,改日再来看你!” 金风拂面,却吹不尽李弘的一脸茫然,看着一反常态的薛讷,他狐疑之情更甚,但也不过刹那,他便面露了然之态,扬起嘴角,捡拾起掉落在地的骨扇,故作风流浪荡般向坊门处走去。 出了平康坊往北,是一条宽阔的大街,车如流水马如龙,行人甚多。薛讷拽着那人穿过街巷人流,跑了数十丈远,待到崇仁坊附近,则变作那人拽着薛讷狂奔,狼蹿百丈后,薛讷体力渐渐不支,将那人薅进背街小巷,按在墙上:“你别跑了,我跟不上……我要累死了……” 那人不是别个,正是变了装的樊宁,只见她一把拧上薛讷的耳朵,怒道:“好的不学,学我师父逛窑子?我找你办案都寻不来人!” “事出有因,事出有因,我是去查案的”,薛讷最怕的就是被樊宁撞见误会,焦急解释,转念又觉得不妥,“等下,你可是又去找李师父那些江湖混子朋友了?脸上这变装是那画皮仙给你弄的?” 画皮仙是长安城鬼市上的一位神人,早先从事皮影行当,一双手极巧,做出的人物栩栩如生,无论怪力乱神还是才子佳人,皆有筋骨,在教坊演出场场爆满,颇受观众喜爱。谁知后来因为家中有人牵连进宗族官司,他前去帮其易容逃脱,导致自己锒铛入狱,刑满释放后再无教坊敢用,只能沦落入鬼市讨生活。偏生李淳风交友不看出身,真心实意地欣赏此人的本事,连带着樊宁也与其结成了忘年交。凭借着几张磨光驴皮和手中的小磨刀,他就可以将眼前之人完全变作另一个人,一般人极难识破。 “我也是没办法,才去寻他,不然你当我爱糊着驴皮满长安城跑”,樊宁低声沉沉道,“蓝田出大事了。” 薛讷见街口处不时有人望向他们,起了警惕之心:“人多眼杂,不管多大的事,还是先回家再说。” 樊宁心里虽急,却也知道薛讷的话有理,趁无人注意飞身一跃攀上墙头,悄无声息地向薛府赶去。薛讷又停了片刻,方起身往家走,不紧不慢地回到房中。 樊宁已先一步回来,躲在了房梁上。薛讷仰头看着她从天而降,问道:“你上午去何处了?怎知道我去了平康坊?” “我回终南山了,想看看师父回道观没有,方才着急回来找你,抄近路从平康坊过来,看到你的马拴在妓馆门口……不说这些了,出大事了,蓝田辋川那边有六个死和尚,若是我没看错,就是那日去弘文馆别院拉经书的那伙……” “什么?”这几日查案进入死胡同,方才去平康坊的问话又令张三少了几分嫌疑,薛讷正头疼,听说又有了新线索,由不得抬高了声调,“他们一共几人?是如何死的?尸体状态如何?周围可有可疑的人?你暴露了没有?” “去去去”,樊宁不耐烦地甩开那紧紧攥住她皓腕的手,“死几个人把你兴奋的,你还是个人吗?还什么尸体状态如何,我告诉你,我当时吓得差点摔个狗吃屎,若是啃上那死马,我也活不成了,我还有胆子帮你看什么尸体状态?” 薛讷心想樊宁从小也随李淳风去过不少官宦大户中超度做法事,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这次竟怕成这样,可见尸身状态不对。事不宜迟,薛讷打算马上赶往蓝田:“那些尸体在辋川何地?你能否画张图纸给我,另外,你没去刑部报官罢?” “我疯了吗?跑去自首?”樊宁边说着边跨步坐在了薛讷的书桌前,抽出一支毛笔蘸水,在彩笺上画了起来。 薛讷顾不上避讳樊宁,径直走到衣柜前换下了华贵长衫,穿上圆领官袍。樊宁递来画好的地图,薛讷接过,认真一看,登时傻了眼:“这是什么?鬼画符吗?” “我就是干画符贴符的,画成这样有什么奇怪?你看看就知道了,这是辋川那条小溪,这是山的北麓……这地方小时候咱们一起去过,你都忘了”,樊宁说着,见薛讷脸上的茫然更重,气得凿了他两拳,“你可真是个大傻子,这都看不懂?” 樊宁越划拉,薛讷就越茫然,因为在道观赎业的缘故,他对辋川这片算作熟悉,可此地山势复杂,山重水复也是有的,单凭这图去找,只怕是南辕北辙,不知明年能不能找得到。薛讷上下打量樊宁一番,从衣柜里拿出一对鎏金护肩与一打鞋垫来:“你这易容算是可以瞒天过海了,可这身量背影还是能看出是你。把这护肩戴在衣服里面,再加几层鞋垫,随我出门查案去吧。” 没想到薛讷竟愿意带她出门去,这对于偷鸡摸狗般憋了数日的樊宁来说,可算是天大的好消息,她立即解开衣襟,将护肩压在了亵衣外,又在皂靴里塞了三四双鞋垫,起身拍拍手道:“我好了,走罢!” 薛讷却没有挪步,欲言又止,抬手挠了挠自己通红的脸儿,指了指樊宁身前。 樊宁不明所以,顺着他所指方向,低头看看自己的身子,旋即了然,一掌劈在薛讷脑瓜上:“你可真是长大了啊,早上没白嫖啊!” 薛讷一下下挨着打,回起话来亦是一哏一哏的:“哎呀!不是!我都,说了,我是,去,查案,的!” 樊宁打得手疼,不再理会薛讷,挥挥手示意他滚出去,自己则走到云母屏风后,褪了外衫,用长布条紧紧包裹起身子。只要想起辋川处那可怕的一幕,樊宁便不寒而栗,若再查不出真相,只怕这些和尚的死也会载在她头上,这个时候薛讷居然不断案,还去逛窑子,樊宁越想越气,只恨方才打他打轻了。 樊宁三下五除二收拾停当,提剑出了房间。薛讷指了指屋顶,示意樊宁先走:“玄德门外见”。 樊宁翻了个白眼,飞身翻上墙头,轻快地越过薛府院墙,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可她左等右等,一直没有看到薛讷的身影,樊宁简直要怀疑他半道被薛楚玉给杀了,正胡思乱想着,薛讷竟匆匆从东宫内走了出来,手持一块腰牌,递向樊宁。 樊宁接过,左看右看,这腰牌竟真是由东宫签发,正面有东宫印玺,反面则刻着的“宁淳恭”三个字。不消说,这便是薛讷问她如何化名时,她随口起的名字。“宁”是取自樊宁的本名,“淳”取自她师父,而“恭”,则是取自她自小崇拜的兰陵王高长恭。 明明兰陵王已去世一百余年了,薛讷心里依然莫名其妙地发酸,酸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要知道,他可是个世袭爵位都不争不抢的人,怎的偏生对这小丫头喜欢的古人这般仇大呢? 樊宁如获至宝,上看下看不住,:“怎么弄来的?” “方才那油头粉面的小白脸给的”,薛讷走到大门侧方的马棚里,牵出坐骑,“他是太子,我们晌午一道去平康坊查案来着……” 樊宁只觉脑中滚过一道天雷,她眼前一黑,回想起那斜肩掉胯,粉墨登场的纨绔高粱子,怎么也无法与风评颇佳的太子李弘联想到一起。她虽从未与李弘谋面,却常听李淳风提及,夸他仁孝贤德,政令清明,不成想他竟是那种人? 薛讷哪里知道樊宁在胡思乱想什么,翻身上了马,急道:“走吧,我请太子遣人去刑部报案了,你快带我过去,免得落于人后,许多证物来不及搜寻。” 薛讷就是这样,只要遇到与案情相关的事,就会一改素昔那万事不争,平和谦让的模样,变得有了胜负心,行动也积极了起来。樊宁高声一应,亦翻身上了马,领着薛讷向终南山麓驰骋而去。 蓝田县位于秦岭北麓,以出产蓝田美玉闻名于世,其秀丽山水亦如碧玉妆成,闻名天下,惹得骚人墨客时常停驻,佳篇美句不绝。 可今时今日,这山这水在樊宁眼中却是煞气腾腾。到达辋川后,薛讷与樊宁一刻也不耽搁,将坐骑寄放在了官道上的驿站里,穿过了落叶深林,来到了案发现场。 虽然早已见过一遍,心里也做了准备,看到那些焦黑腐烂的尸体,樊宁还是止不住难受恶心,未看几眼就跑回道旁,呕个不住。身侧忽有人递来一方绢帕,樊宁以为是薛讷,径直接过擦了嘴:“你倒是真不嫌难受,这味道就够呛人的……” “我才来,还未来得及去看,很吓人吗?” 这声音十分生疏,樊宁抬起眼,只见萧萧落叶间,不知何处飘来个英武俊朗的美少年,生得深目直鼻,黝黑的面庞冗长的脸儿,十分疏阔精神,他头戴进贤冠,身着鸦青色官袍,看似应当是刑部官员。见樊宁打量自己,此人也不避讳,偏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给人以潇洒通达之感。 樊宁觉得他十分眼熟,却不知在哪里见过,愣了好一会儿,方插手与之见礼:“抱歉,我以为是我家主官,敢问阁下是?” “你家主官?那你说话倒还真不客气”,那人一挑修眉,对樊宁回礼,谁知弯身低头一瞬竟没站稳,一步踉跄“哐”的一声,怼上了樊宁的脑门。两人皆“哎哟”一声,向后趔趄半丈,头晕眼花站不稳。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扶着额,苦笑着道歉:“啊对不住对不住,我脚下没站稳。” “小事小事”,樊宁江湖儿女,向来不拘小节,只是暗想得亏这画皮仙手上功夫好,不然岂不要把她这层新脸皮给撞掉了。 “方才话未说完,在下刑部主事高敏。你是薛御史的属官?我看看……宁淳恭?” 高敏瞥了一眼樊宁的腰牌,读出了樊宁的化名,随即爽朗一笑,又对樊宁揖道:“宁兄好。” 若说是刑部负责此案的主事,那么此人就是自己洗冤路上最大的对手,可偏生对方这样性情爽朗又知书达理,让人一点也讨厌不起来。 “宁兄,来帮我个忙”,一直蹲在尸体边仔细查验的薛讷终于出了声,打断了樊宁与高敏的寒暄。 樊宁快步跑上前去,低声对他道:“那边来了个刑部主事,你要不要去打声招呼。” 薛讷嘴上沉沉一应,整个人却依然浸泡在自己的世界里,抽丝剥茧,慢慢还原,猜想着此地可能发生过的事:“帮我把这马车抬起来。” 樊宁忍着恶心,上前帮薛讷抬起了马车后厢,薛讷仔细检查了车辙印后,又让樊宁放了下来。樊宁立即又逃到一侧道旁,跟那高敏一起,捂着鼻子远远看着薛讷查案。 这些尸体虽已焦烂、腐蚀,但其上的伤口却还是清晰可见,从这些人的口中无灰,以及周围未烧掉的树干树枝上夸张的血迹来看,焚烧的行为应当是发生在死亡之后。可若是想毁尸灭迹,为何又把这些人晾在此处,留下这惨烈的现场,甚至连同这马也要一道受此灾厄?若不在乎这些和尚曝尸荒野,又为何要多此一举,将尸体焚烧呢? 路尽头忽传来一阵马鸣声,骏马拉着装饰精美的马车缓缓行至眼前,一高一矮两官吏阔步走了下来,只见矮的大腹便便,没缸高比缸宽,走起路来一摇三晃,高的则迎风直颤,两条腿搅屎棍一般,站也站不大稳,但这两人都是一样骄矜的神情,睨着高敏道:“哟,高主事来的倒是快。” 原来这两人是高敏的同僚,亦是刑部主事,负责查理此案。高敏上前与他两个见礼:“我年轻,办案资历浅,许多事不懂,总要先来看看,免得拖二位的后腿……” 那麻杆一样的主事见薛讷一直背身蹲在尸首边检查,以袖掩口,晃着身子上前,想看看他到底是何许人,官腔还没打出口,就被焦黑恶臭的尸身吓得连连后退:“噫!你又是何人?” 薛讷依旧缄默不语,似是没听见麻杆的问话。麻杆不悦,转头就向那胖的使眼色告状,胖主事即刻上前来,飞起一脚欲踢踢薛讷的靴帮。 “噌”的一声,樊宁拔出腰间鸦九长剑,剑锋停在那胖主事靴履不足一寸之处,吓得他登时缩了脚,比王八头还伸缩自如。他抬眼一瞥,只见樊宁不过是个十六七岁乳臭未干的少年,登时起了无名火:“你又是何人,见本官不拜,竟还敢持刀威胁?” 樊宁上一瞬浩气凌然,下一瞬却换做了一副巴结谄媚之态,双手平托着,向众人介绍薛讷:“几位别忙,我们薛御史正在查案。现场脏得很,死得也不大体面,莫要脏了几位的鞋。” 第九章 迷踪突败 这一高一矮两主事对视一眼,似是觉得樊宁的话有道理。原本他们来案发现场也只是为了做做样子,好不被高敏一人抢了功劳,并没打算真去查什么。何况此案现场煞气非同一般,有人在前面卖命,他们怎能不乐得清闲,便与樊宁、高敏一道,掩鼻站在了道旁,四个人八只眼盯着薛讷,气氛有些尴尬。 高敏贴心地没话找话道:“两位前辈远道而来,可是对案情有何见教?不瞒前辈们,如此现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至今仍是一头雾水。” “这有什么一头雾水的”,胖主事一副精明强干的样子,背手上前,打着官腔道,“凶手还是那樊宁,她在别院杀人抢夺后,着急逃命,在此地与法门寺的和尚狭路相逢。你们也都知道,法门寺是我大唐皇家庙宇,和尚们都充满了正义感,即刻摆好了十八罗汉金钟罩铁布衫,欲与贼人搏命。孰料,这红衣夜叉双目一瞪,引来三昧真火,将这些大师活活烧死了……” 樊宁听了前头,强忍着额头要暴起的青筋,听到最后却气得笑出了声,旁侧的高敏忙上前半步,将她挡住,不让那两人因此苛责她,低声道:“这已经算是他推断严谨的一次了,听听就罢,不必理会他,免得惹祸上身……” 这高敏倒是个热心肠,樊宁点点头,冲他笑了笑,忽而又听那瘦主事鼓起掌来,莫看他生得骨瘦如柴,拊掌的声响却不容小觑,一惊一乍的,晃着两根麻杆似的腿,悠悠道:“本官补充几句,大致的案情正是如此,但是呢,这中间还有一个细节,便是此女绝非激情杀人,而是蓄谋已久。她的目的呢,就是把那日出入过弘文馆别院,目击过她的人全部杀光,她以为那些守卫一定会死在火海里,所以就只对和尚痛下杀手,继而造出她自己也失踪的假象,这样就能够顺利的洗清嫌疑,让大家以为她也化作了其中一具焦尸,从此逍遥法外!可她没想到,附近的武侯看到长烟,立刻赶来救火,这才留下了那些侍卫作证,让我们知道了案情的真相!而且本官觉得,密局阁丞李淳风估摸是此女的帮凶,你看他两个现在全部失踪,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些时日来,樊宁受尽了栽赃冤枉,已有些麻木了,但连带上李淳风,还是令她极其恼怒的。樊宁竭尽全力,压抑着想一脚踹折那两条麻杆的冲动,伸长了脖子,却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她知道自己又起了焦躁,抬手舒活两下领口,想躲到一旁去顺顺气。 约莫一袋烟的功夫,薛讷站起身,回身想与樊宁说话,这才发现道旁除了樊宁又多了三个人,其中两个还长得十分奇怪,吓得他倒退半步,微定心神后,见他们身着从七品官服,便猜到他们应是刑部主事。 高敏顺势迎上前,插手礼道:“见过薛御史。下官刑部主事高敏,是此案的专职主事,这两位是肥主事和常主事。” 薛讷见这两个主事胖瘦分明,高矮有致,人如其姓,不由一笑,问那位胖主事道:“阁下正是肥主事?” 谁料那个胖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叉腰怒道:“我姓常!他才是肥主事!”说着,他抬手指向一旁瘦如竹竿似的主事道。 见薛讷踩了雷,樊宁赶忙转移话题道,“哎哎哎呀,那个……主官可有何发现,这些和尚是法门寺取经的那一群吗?” “目前看来应当没错,车内还有《法华经》的梵文抄本,盖着弘文馆别院的印章”,薛讷举证分析道,“衣着人数都对的上,只是还有许多不合理之处。” 胖胖的常主事捋须嗤笑道:“这有何不合理,本官不都已经说了,就是那名唤樊宁的红衣夜叉逞凶杀人,别院已寻出许多物证了。” 薛讷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指着案发现场,紧绷着一向温和的面庞,冷声驳道:“这些圆寂的大师虽不能言,现场的证物却不会骗人。此处远离弘文馆别院,敢问常主事,若凶手真是樊宁,她又为何要在已经逃离现场后多此一举,将这些大师们杀害?” 樊宁与薛讷相识十余载,头一次见他当众反驳他人,竟是在这样的场合,还是与她相关的事,惹得她瞠目结舌,险些惊掉了驴皮下巴。 “你才判了几个案子,就来编排我们的不是?别以为你是太子殿下派得御史,就可以颠倒黑白,替凶顽狡辩!”瘦瘦的肥主事指着薛讷的鼻子愤然道。 “非常简单的证据,两位只要看看这马车下的车辙,就会发现有一部分血渍渗在车辙印中,被二次覆盖,显然这车曾经被动过,这几位大师的圆寂时间,亦难以推断的清,这些皆是凶手在故布迷阵,想将脏水泼在樊宁身上罢了。那一日从弘文馆着火,到刑部侍郎大人下令封锁整座终南山不过半个时辰。来此地之前,薛某曾查阅了当日武侯搜山的记录,他们虽未查到此地,却在一刻之内,就来到这附近巡逻。敢问那樊宁可是有三头六臂,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杀人焚尸,挡住浓烟不被武侯们察觉,又将马车驾往何处再驾回来,而后在武侯的封锁下逃离了终南山?” 薛讷这一席话逻辑严密,掷地有声,若非这样严谨的场合,樊宁多想当场叫好。可那两主事如何肯就这般被驳倒,梗着脖子回道:“单凭血迹如何能查出什么所以然,万一是红衣夜叉故布迷阵……” “凡事都要精确测量,方能推断出真相”,薛讷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抬起马车来,“两位若是不相信薛某所断,就自己来看看罢。” 马车上焦黑腐烂的遗体随着薛讷抬车的动作搬滚过身来,烧得只剩两个洞的双眼望向那两主事,吓得他们几乎要搂在一起,哪里还有胆量去看什么车辙,皆推说衙门有事,命高敏留在此地帮薛讷收集证物,自己则乘马车一溜烟逃之夭夭了。 薛讷抬手拭汗,舒了口气,冲樊宁一笑。樊宁明白薛讷本没必要与他二人争执,不过是为了自己,才据理力争,心下动容,觉得薛讷很是够义气,嘴上却没说,只飞快地一吐小舌,低低嗔道:“你今天这模样,倒不像你这名字了。是否该通知蓝田县衙,我策马去如何?” 薛讷知道樊宁害怕,颔首一应,派她去做这个远离案发现场的活计,自己则蹲下身来,用毛刷一点点收集证据,妥善保存。 高敏在刑部受尽了那两老儿的气,无一时一刻不被他们倾轧,搬尸清理现场这样的脏活累活还总落在他身上。方见薛讷把他们驳得哑口无言,高敏恨不能冲上去亲薛讷两口:“薛御史好生神断!高某佩服!” 薛讷又陷入了沉思里,根本听不见高敏的称赞。高敏见薛讷极其专注,好似聋了似的,赶忙噤声不再打扰他,自己亦开始在现场收集证物。 此两人在这一方不大的现场转来转去,数次险些撞在了一起。高敏人如其名十分机敏,总能适时地给予薛讷协助。薛讷见此人虽然也是刑部主事,倒不似他那两个一胖一瘦的前辈般昏聩,勘察现场颇有条理,不由对他大为改观。待他两人收集的差不多,蓝田县衙来的武侯也赶来了,将尸首全部拉走,薛讷起身转向高敏道:“敢问阁下是?” “刑部主事高敏”,高敏耐心地向薛讷自我介绍,抬起眼来,目光比方才沉定了许多,“天色不早了,高某想邀薛御史一道乘车返回长安,不知薛御史意下如何?” 薛讷不爱交际,想要客套回绝,方赶回来的樊宁却替薛讷满口应承下来,推搡着薛讷上了马车,自己则驾马在外迍迍而行。 马车上空间狭小,这般面对面坐着,薛讷更显窘迫,向一旁挪了挪,哪知高敏也跟着挪了挪,坐得离薛讷更近了些。薛讷额上直冒汗,拱手问道:“敢问兄台贵……贵庚?邀我同行,可有要事相商?” 高敏撑不住笑道:“下官比薛御史虚长两岁,久闻薛御史神断,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听说薛御史总角之年便破获了当年东宫少监犯下的永乐坊枯井案,心中一直敬服,却苦于没有机会结识,今日既有机会相见,高某又如何能放过这时机呢?” 对于高敏这一顿猛夸,薛讷极其不适应,笑得十足腼腆,回道:“哦……那个案子,是有些蹊跷可怖,所以流传到了坊间,但对于薛某来说,只是一时巧合。” “薛御史可莫要自谦了,听说那凶手竟杀了三五个人,还埋在自家的活水井里,可是真的?” “是了,起初还以为只是一个仆从自杀而已……彼时我在李局丞门下为父赎业,某日弄坏了浑天仪,李局丞便说让我做些活计算作责罚。恰好东宫一位少监家的仆从跳井死了,那少监怕污了新盖的宅子,特意遣人来请李局丞过去做法事,我就随李局丞一道去打下手。” “那少监可是贴身伺候太子殿下的,薛御史应当还挺作难的罢?” “彼时年纪小,并不懂这些,只想着早点干完活,可以饱餐一顿。若非得太子殿下信任,案情也难以水落石出”,薛讷说起当年事,抬手扶了扶幞头,陷入了回忆中,“薛某仍记得,那是清明翌日,我与李局丞到后不久,太子殿下便也来了。我初次与殿下相见,他虽然还不到十岁,说话做事却是一板一眼的,很有风度。但离开众人眼前,他又是个贪玩的孩子,彼时那个家里只有我与他年纪相仿,他就开始跟着我玩。李局丞借口要入定开天眼,找了个地方打盹去了,殿下见我做的事觉得新奇,就一直跟着看我,还问东问西。我本就不爱说话,应付他十分吃力,但看他是认真想知道其中关窍,就同他混聊了许久,半天下来,竟也熟络了。当时年纪小,总偷看些悬案故事,久而久之也有了一些断案的本领,所以每当跟着李局丞做法事,我仗着自己是孩子,行动自由,都会忍不住要去尸体周围翻看,这一翻就发现那尸体有些异常,不像是溺死的,而像是死后丢进井里的。” “是因为鼻腔里没有水藻吗?” 薛讷颔首道:“长安城的水井与各坊引来的水中,皆有一种本地的水草,尤以在井中分明,若是在井中溺亡,口鼻之间是一定会多少残留些此物,可那人口鼻中一点都没有。不过大户人家讲究,也不能以此作为依据,所以我便偷偷告知了殿下,他提议放我下井看看,水中究竟有没有苔藓。” “想不到太子殿下与薛御史竟如此大胆,溺死的人身子往往很粗大,即便是有经验的仵作也会有些发怵,你们两个孩子竟然不避讳,还要下井……” “啊,我自小就不大怕这些,殿下更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不过下井时,遇到了一些意外,我们本在井上试过,殿下可以拉得动我,我才下的井,不想下水后身子变得很沉,慌乱间不知触到了什么机关,井下竟霍然开了个槽口,里面弹出个死人头来,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就把那人薅了出来,谁知后面还有,一共拽出了三五具,我又逆着尸体飘出来的槽口奋力往里游,竟然从庖厨的水槽里游了出来……” “如是听听,就觉得挺吓人的,难为薛御史,小小年纪遭这样大的罪。” “更可怖的在后面,我斩断了绳子,从庖厨的水槽里游了出来,地上放着一只死鸡,满地的鲜血却不像鸡血,想起那井里方出来的尸身上有刀口,我猜他们是在这后厨被杀,又丢入水槽的。在这样的府宅里,能布下这样的阵仗杀这样多的人,若说少监不知情,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就大胆猜测,今日那要下葬之人帮少监杀了这些人,埋进庖厨的水槽里,顺进了井中。少监为了灭口,又将此人扼死,而后丢进了井里,做出溺死的假象。我担心殿下为了救我去求助于少监,反遭不测,匆匆赶回。好在殿下沉得住气,也觉得此事蹊跷还未妄动,我告诉殿下,杀人的可能是少监,殿下一开始不肯相信,毕竟那少监从殿下一出生,就伺候在侧,算是殿下的左膀右臂了。但殿下虽心痛,却还是想求一个真相。他提出参观园子,引开了那少监,我则假装掉进了景观湖里,由管家带去换衣裳。那管家年纪不小,先前对李局丞很恭敬,我猜他是个虔诚道徒,便说府中有诡水影,问他最近可有失踪的家丁。老管家告诉我账房跑了好几个人,我当时哪懂这些,只是觉得他们的死可能与钱财有关,又偷跑回那废弃的庖厨,从炉子里翻出了些还没烧尽的账本。我虽然看不懂,但却觉得应当是要紧的证据,赶忙向外跑,谁知竟与埋伏在那里的少监撞了个正着……” “此人可是贪了东宫的钱财,又杀了自己的账房?” “是了,我以为已经走投无路,险些被他一剑挑死。幸好殿下带人赶到,我情急之下将账本直接扔了过去,那人飞身去抢,被张顺截下。谁知他丧心病狂,竟劫持了太子殿下。” “听说薛御史救驾有功,还得到了天皇天后的赞扬……” “那倒不是”,薛讷据实回道,“救下殿下的人并不是我,谁都没想到,李局丞竟是卧在那庖厨屋顶上开天眼呢,他悄然跃下拔出桃木剑,奋力一敲,就把那少监敲晕了。我并没有出手,殿下并非我所救,应当是坊间误传。” 两人闲话着,山路倒也不算难行,很快抵达了皇城刑部衙门外。薛讷与高敏一道交验了证物,再出衙门时天色已渐渐黑沉,高敏相邀道:“此一次能与薛御史共事,真乃高某之幸,今日发了饷银,可否邀请薛御史与宁小哥一道,去小酌一杯?” “不了”,薛讷看樊宁一直守在刑部衙门外面,虽然做了易容,还是有些惴惴的,拱手谢绝,“今日又见法门寺大师遇害,心里有些不疏阔,改日薛某再请高主事一叙。” 高敏颔首一应,又上前两步与樊宁告辞。樊宁似是挺喜欢他的性子,一言一语地跟他打趣,惹得薛讷在旁出声道:“宁兄,该走了……” 樊宁这才与高敏插手告别,走出两步又回身向他挥手。薛讷心里说不出的不自在,磕巴问道:“你为,为何让我与他一道乘车……” “什么?”樊宁没想到薛讷会问这个,顿了一瞬才回道,“你傻啊,他是刑部主事,主理这个案子,你还不赶快套套话,看看他们下一步准备去哪捉我呢?” “横竖不可能捉到我家去”,薛讷心落定了两分,牵着马,与樊宁一道向崇仁坊走去,听到她的肚子咕咕叫个不停,薛讷提议道,“离宵禁还早,我们去西市吃点胡麻饼黍米饭罢?你不是最喜欢吃那些吗?” “不吃,那些东西黑乎乎的,像今天那些和尚的头,我看了害怕。” “从前李师父说你的胆子比野驴还大,你怎的今日竟怕了?” “少说废话”,樊宁自觉自己英武不凡的形象受到了质疑,有些脸红,好在脸上贴着驴皮,薛讷也看不真切,“今日不是你发饷的日子吗?请我去东麟阁吃酒罢。” 语罢,樊宁推着薛讷就走。薛讷嘴上不情不愿,心里却乐开了花。谁知才到坊市口,忽有一少女从雕饰精美的马车里探出头来,唤道:“薛郎!” 听了这声音,樊宁只觉眼前一黑,本能般地差点拔剑。眨眼间,一身量纤瘦娇小的姑娘翩然跑来,一把环住了薛讷的手臂,不是李媛嫒是谁:“你怎的在这?下午我还去你家找你,管事的说你不在。” 李媛嫒边说边将樊宁拱向了一旁,她虽不识得此人,但看此人与薛讷拉拉扯扯,即刻起了警觉,秉着快刀斩乱之心,严厉杜绝这些有两分姿色的男子勾搭薛讷,搞什么分桃龙阳断袖左风。 薛讷被李媛嫒紧紧箍着手臂,想要抽离,却差点碰到她的胸,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了:“我去蓝田查案了,你找我何事?” “你还有心思查案?今天下午,坊间的武侯把你家围了,说有人告你包庇那个逃犯樊宁,已从你房里搜出了证据,你若再不回去,满城也要贴你的通缉令了!” 薛讷一听这还了得,转身就要往家跑,须臾又是一顿,将身侧的樊宁拦下,摸出怀中钱袋放在她手上,若有所指地说道:“你先去吃饭罢,不必等我了……你也可以直接回东宫复命,揣好了腰牌,千万别丢了!” 樊宁还没来得及应声,薛讷已快步跑开,很快消失在了长安城车水马龙的街市上。樊宁心里说不出的焦急自责,看着形形**过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是那般渺小无助,若真的连累了薛讷,连累了整个平阳郡公府,她真的是百死莫赎,可她现下又有什么办法,可以助他脱险呢? 第十章 欲加之罪 阑珊夜幕下,平阳郡公府东西南北四门已尽被武侯封锁,四方大门聚集着不少围观的百姓,看到薛讷策马赶来,他们自觉分出一条通道,让开了去路。 武侯见到薛讷,作势就要捉拿,旁侧的李媛嫒高声道:“太子殿下亲封的御史,是你们说押就押的吗?事情尚未明朗,我看谁敢动手!” 听到李媛嫒的话,武侯们面面相觑,未敢动手。薛讷背着手,步履匆匆地走过长廊,来到自己的小园前,果然见母亲柳夫人与薛楚玉一道,正在应付刑部员外郎一行。 薛家在长安城中风头正劲,刑部派出员外郎,足见其重视,更说明他们已有了相对确凿的证据,十拿九稳方会出动如此阵仗。薛讷迎上前去,先是向母亲一礼,而后转向刑部员外郎:“不知阁下如何称呼,今日来府上寻薛某,又是所为何事?” 这刑部员外郎从未与薛讷照面,以为他身为将门之后,怎么说也会是个眼似铜铃,腰粗如缸的威武之辈,谁知竟是个眉清目秀的小白脸,被李媛嫒挡在身后,毫无魄力。 不过薛讷是从六品官,现下他还有监国太子特设的监察御史在,令这刑部员外郎不得不客气三分:“在下刑部员外郎彦军,有人举证称薛御史包藏朝廷钦犯樊宁,特来此调查。如今人证物证齐备,还请薛御史随本官去衙门问话,据实交待这红衣夜叉人在何处,以免祸及薛府,毁了薛将军浴血征讨高丽的卓著军功啊!” “薛郎身为此案特设监察御史,会去包庇嫌犯?”李媛嫒气愤不已,“若是能拿住凶嫌,为何他不尽早向殿下交差换取功名,为何要将如此凶神恶煞之人藏在家中?” “郡主有所不知,今日下人打扫阿兄房间时,在木柜里找到了一身红衣女装,看尺寸样式,估摸着应当不是我阿兄有了什么不得了的癖好,又觉得看起来眼熟,好似在什么地方见过,细想起来竟然是通缉令上……那下人不敢包庇,报给了管家刘玉,刘玉请来了坊中武侯,武侯即刻向刑部报案,刑部带来猎犬辨认,已确定此物确实为那破坏弘文馆别院,杀害数名守卫的逃犯樊宁所有”,薛楚玉边说边走上前来,拧着眉头一副痛心疾首之态,“物证齐全,大家又都知道,阿兄与那樊宁是总角之好,过从亲密,亦可算作人证了。父亲仍远在辽东,家中出了这样的事,身为幼弟楚玉心里实在难受,却也不敢包庇,还请各位官爷秉公执法,谨慎用刑,楚玉在此谢过了……” “少在这放屁”,李媛嫒强行压抑住想上去给薛楚玉一巴掌的冲动,耐着性子道,“薛郎跟那女的确实是旧相识,也正因为是旧相识,这衣物可能是案发前留下的啊。” “郡主所言确实有理,楚玉也怕是冤枉了兄长,特意让管家查了一次,从我们家搬到这新宅院里,这位樊宁从未登门拜访,又何谈会把贴身的衣物落在府上呢?唯有被我兄长窝藏这唯一可能。” “此话有理,薛御史,咱们还是不打扰老夫人的清净,先回衙门再问话罢?”刑部员外郎做了个请的姿势,身侧的武侯皆上前一步,乃是先礼后兵。 李媛嫒急得直跺脚,转头看薛讷,正沉吟背手,不知想些什么,惹得她好气又好笑,嗔道:“薛郎你发什么呆啊,脏水都泼到头上了,还不快解释清楚!” 宵禁之前,长安城的西市人头攒动。不单有盛装而行的中原百姓,更有牵着骆驼带着猎犬的胡商,运送着西域的奇珍异宝,夜明珠,和田玉,琳琅满目应接不暇。豪迈不羁的西域人爽朗大笑着做生意,昆仑奴体壮如牛,正向商铺搬运着物品。道旁飘香的不单是中原的绿蚁新焙酒,更有舶来的葡萄瓜果,四处鼓乐声不断,高山流水知音曲,慷慨激昂胡笳拍,好不热闹。 但这样的热闹却一点也无法浸入樊宁的心里,她愣愣地站在路边,与喧沸繁华的长安城格格不入。 她怎会不小心,在薛讷的房里留下证据。正因为怕牵连他,她焚毁了自己的衣衫,每日穿他的衣服出门,并仔细浆洗,暴晒除味,每天出门前也会小心翼翼地将房间检查一遍,,戴上幞头连头发都包得紧紧实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而且为了薛讷出入刑部方便,她还特意准备了吸附气味能力极强的香袋茶包,走路也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已是这样严阵以待,怎还会被人发现呢? 樊宁正百思不得其解,身侧忽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她回身一望,来人竟然是高敏。樊宁想起自己的身份,粗着嗓音礼道:“高主事,你怎的还没回家?” “啊,我回去也是一个人,冷锅冷灶的,想着来这边吃碗汤饼,宁兄一起罢,我请你。” “不必了”,樊宁刚摆手,肚子便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高敏一把拽住樊宁的手腕,拉着她就走:“嗨,饿了就吃,客套什么?高某虽出身低微,也不至于连碗汤饼也请不起。” 高敏拽着樊宁走出三五丈,坐在了街边的面摊前,高声喊道:“掌柜,来两碗汤饼,多放点臊子。” 看样子高敏与这掌柜十分相熟,樊宁不好推辞,拱手道:“那便多谢高主事了。” “薛御史呢?回家去了吗?”高敏从竹筒里磕出两双筷子,提起茶壶,转身用热水麻利烫了,递了一双给樊宁。 “啊,是……”樊宁心里乱,思维根本不似平时那般敏捷,“他,他娘喊他回家吃饭了。” 高敏似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面露艳羡之色:“薛御史真是好命,生在这样的家中,显赫倒在其次,有父母庇荫爱护,才是最幸福的。” “令尊令堂不在京中吗?”樊宁问完这话,才想起他说家中冷锅冷灶,不觉懊悔。 果然,高敏叹得很苦涩:“先考先妣过世多年了,我是自己把自己拉扯大的,若非考上了明法科,恐怕已饿死了。” 樊宁自知失言,少不得收了几分神,宽慰道:“宁某与高主事差不多,家中唯有一个祖父。不过我这些年自在惯了,若真有人日日拴着我,我还真受不了。” 说话间,掌柜捧着两碗汤饼上前,莫看这摊子如此之小,紧挨着东麟阁长安酒肆这样的大馆子,丝毫不起眼,味道倒是一绝,樊宁喝了口热汤,果真觉得有些饿了,絮絮吹着吃了起来,却是食不知味。 “太子殿下应当很心急罢,那樊宁一直没有落网”,高敏放下碗盏,问樊宁道,“听闻天皇天后催得很紧,毕竟也是震惊天下的大案,不过我估摸那樊宁已经逃出长安城了,想抓住只怕难呐。这几日我们刑部已经乱做一锅粥了,还不知多少人会受牵连,今朝有酒今朝醉罢……” 樊宁无辜,却也同情刑部这些受到牵连之人,更是担心着薛讷。道旁有翩跹的胡姬经过,看到高敏与易容的樊宁娇娆地回身招呼,高敏用娴熟的西域话与之交谈,惹得那胡姬咯咯笑得花枝乱颤。 “高主事真是个风流少年啊”,樊宁像是揶揄,亦像是诚心实意地赞叹,起身打算告辞。 高敏亦站起身来,笑得无奈:“高某哪里算得上什么风流少年,放衙休沐时,也是日日闷在家里想案情,我只是会说几句西域话罢了。” 高敏付了银钱,与樊宁一道走在坊市上。再过大半个时辰就到宵禁了,高敏驻步对樊宁道:“宁兄,高某回家去了,你也早日回府罢。” 樊宁拱手与之回礼,还没开口,高敏忽然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又道:“你不必太担心,以高某之神断,一定会早让那红衣夜叉落网的……你说她个年轻姑娘家,生得那么漂亮,哪怕去乐坊唱个曲呢,为何偏生要做这般十恶不赦之事。” 樊宁沉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然听高敏说要她去乐坊卖唱,差点憋不住笑,又与高敏寒暄两句后,起身告辞。 不知薛讷府上情况到底如何了,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定然是薛楚玉暗害。因为薛讷的关系,樊宁自小亦与薛楚玉相识,知道他是个毒辣有谋断的人,这些年薛仁贵军功卓著,有了世袭爵位,此人就更是将嫡出长兄薛讷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现在薛府出了这样的事,一定是薛楚玉借着大义灭亲的旗号,打算陷害薛讷的同时,保住自身与薛府,从而铲除自己袭爵道路上的阻碍。 樊宁浑浑噩噩地沿着长街行走,未几就到了西市大门口,她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进长安城时,她不过四五岁,坐在李淳风的牛车后,扎着两个圆圆的总角,连鞋都懒得屐,两条藕段似的小腿晃啊晃的,彼时的她极其羡慕这里的繁华,四处贪看不够,也是在那日,她认识了薛讷,一个比她大三岁,却还没她高的小子,秀气又斯文,五官极其好看,她甚至一度以为他是个女孩,追在他身后叫了好几日的“阿姊”。 其后便是多年的相伴,他聪明,却又有几分呆气,陷入思考时,哪怕刀斧加身都不知避讳,小时候总有附近山民家的小孩欺负薛讷,樊宁就拿着石头追着他们打。如今反而是他为了保护她,被无良胞弟陷害,她又怎能坐视不理。 只要她拆了面皮,换了衣裳,如夜盗般穿梭在东市的商铺间,卖个破绽给四处搜捕的武侯,就很快会入狱落网,提审时只要她说自己这几日藏在仙掌或凤翔,便可将薛讷包庇的嫌疑洗清了。 樊宁转身进了黑暗处的背街小巷,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 平阳郡公府里,刑部官吏已有些不耐烦,打算将李媛嫒请到一旁,强行带走薛讷。 愣怔半晌的薛讷终于抬起眼来,澄明干净的目光比平素多了三分疏冷,像秋夜的风,未必烈,却很刺骨,他两步走上前来,问那刑部员外郎道:“敢问彦大人,证物何在?” “阿兄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刑部官爷还会冤……” “闭嘴”,薛楚玉话未说完,便被一直沉默不语的柳夫人打断,柳夫人上前两步,对那刑部员外郎道:“官爷,犬子慎言得蒙殿下眷顾,擢为监察御史,负责此案,乃是祖上荣光,万不会有包庇凶嫌之念。但这孩子不擅言辞,即便被冤枉,也不大会为自己辩驳,如今他既然提出质疑,何不给他个辩白机会?我夫远在辽东,不敢说为国鞠躬尽瘁,亦算是尽职尽责,今日若由各位官爷将我儿带出府去,即便他日证明乃是诬陷,坊间百姓亦会有颇多传言,恐怕令天皇天后烦心……” 薛仁贵平定高丽,于国有大功,柳夫人亦获封三品“诰命”,彦军自是不敢怠慢,赶忙礼道:“夫人说的是,既然如此,薛御史,你有何冤屈,请辩上一辩罢。” 薛讷插手一礼,对武侯道:“劳烦将证物与刑部猎犬带上来。” 转瞬间,武侯用皮革锁链拉拽着一只凶神恶煞的猎犬上前,手中还端着樊宁的红衣。薛讷正正站定,对那刑部员外郎道:“既然说薛某窝藏逃犯,薛某身上定然有樊宁的气味,烦请猎犬分辨,还薛某清白罢。” 刑部的鹰犬除了辨别气息外,还肩负着缉拿凶嫌的重任,牙尖嘴利,仿佛能直接跳起咬住凶嫌的喉管。李媛嫒与柳夫人面庞上都浮起了忧心之色,眼睁睁看那武侯将樊宁的红衣衫放在猎犬鼻下,让它嗅了几嗅后,撒开了锁链。 猎犬如虎兕出柙,猛地扑向薛讷,绕着他转了两转后,头也不回地离去,绕过了众人,跃起扑向了灯火阑珊处。 众人皆惊,定睛望去,只见管家刘玉被猎犬追得四处逃窜,不得已蹿上了假山,被那猎犬奋力一跃,“嘶拉”一声咬到了臀部,他吃痛惨叫一声,半个屁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惊得柳夫人与李媛嫒皆后退两步,赶忙掩面。 “听说我房中有樊宁的东西,薛某感觉蹊跷,思来想去应当是有人陷害。如今猎犬已识别出了真正的嫌犯,便请彦大人带回去审问一番罢”,从踏入府中的第一步,薛讷就明白,这局是薛楚玉与刘玉一道设下的,必然是薛楚玉指使刘玉去偷了樊宁的衣衫,趁他不在放进了房中,而后贼喊捉贼。他方才不言不语,除了做出这简单的推断外,更是在等着他襟袖、衣带中的茶包香囊发挥作用,吸去方才他与樊宁相处时可能会沾染上的气味。 薛讷将目光从正在四处乱蹦的刘玉与爬山捉拿他的武侯身上移开,望向了薛楚玉。薛楚玉果然脸色铁青,不知何时攥起了拳,感受到薛讷投来的目光,薛楚玉回过头,目光一震,但他很快调整好了情绪,骄矜又不忿地迎上去,丝毫没有避忌。 隐忍了十余年,不舍兄弟情,却还是步步被逼迫至今日,薛讷沉定定地望着薛楚玉,暗想既然主意已打到了樊宁头上,便莫怪他这做兄长的翻脸不认人了。 第十一章 不可休思 真相既已大白,刑部官员便以诬陷朝廷命官的罪名将刘玉逮捕。刑部员外郎彦军向柳夫人与薛讷致歉后,率众离开了薛府。天色已晚,薛讷亲自送李媛嫒回府后,着急赶往街市上去找樊宁,可当他赶到分别的路口时,却未见到樊宁的身影。 眼见快到宵禁之时,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薛讷只觉牵肠挂肚,心里乱糟糟的,生怕樊宁出什么意外。但他越是挂心,就越难推断出樊宁人在何处,站在马路之中,不知当往何处去。 难道被巡逻的武侯认出了?以樊宁的身手,从前未有变装尚且不会被发现,如今有画皮仙的助力,又怎可能暴露呢?难道被熟人叫走了?可樊宁此时是易容的状态,加之通缉令在身,即便遇到熟人也会装作不认识才对。薛讷思来想去,只剩一种可能性渐渐浮出脑海:难道樊宁为了帮他解脱嫌疑,自己去武侯铺自首了? 正当此时,有人从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薛讷猛地一下清醒过来,怔怔地转过身,只见来人是李弘的贴身侍卫张顺。张顺后撤一步,笑着插手礼道:“殿下说薛御史定能逢凶化吉,看来果然如殿下所料,薛御史已然处理得当了。” “怎的还惊动了殿下”,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薛讷未料此事这么快就传到了李弘耳中,还特意派张顺来慰问,感激又愧疚,“只是家中丑事,令殿下挂心了。” “既然薛御史无事,便跟我去一趟东市罢”,张顺说着,推着薛讷快步走。 薛讷惦记着樊宁,转头对张顺道:“张兄等下,那个,去东市是为何?可是殿下相召?若无什么要紧的,薛某可否明日一早再去?” 张顺继续推着薛讷往前走,一步也不停:“殿下说了,他找薛郎的事,想必便是薛郎心急的事,还说让你只管跟我去就是了。” “找我的事,便是我所心急的事?”薛讷默念这一句话,心下微有所动。李弘虽有时看似浪荡不羁,实则是这天下最可靠的人,既然这么说,便不会有差池,薛讷不再犹疑,跟着张顺大步向东市赶去。 方才樊宁下定决心自首,以换取薛讷的平安,蹿上了东市几家酒肆的房顶,打算伺机生事。谁知李弘正在东麟阁三楼吃酒,眼尖看到了屋顶上的人,便立即让张顺去将她带了下来。 樊宁差点与张顺交手,看到他的东宫令牌后,恍然明白了什么,警醒地跟着他进了东麟阁三楼的包厢,只见早上方见过那花里花哨的浪荡子正坐在房中,满桌佳肴,酒香肆意,即便刚吃过臊子面,樊宁还是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装傻问道:“你是谁?为何要叫住我?” “你说我是谁,我便是谁”,李弘浅浅一笑,指着自己对面让樊宁坐下,拿起一旁的茶壶,给她倒了一盏茶水,浓浓的奶香味和着葱姜末的香气,与茶香混合着,直冲味蕾,正是时下最流行的喝法。 樊宁惦记着薛讷,又不好驳李弘的颜面,举盏一饮而尽,插手急道:“求阁下救救我家主官……” “慎言吗?他怎么了?” “方才李媛嫒来找薛御史,说刑部官爷在薛府发现了包庇钦犯的铁证……” 樊宁既愧疚又焦急,已快压不住情绪,然而李弘的第一反应却是李媛嫒在与樊宁争风吃醋,但他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以手撑额仔细忖了忖,轻笑回道:“不要紧的,你是关心则乱罢了,慎言怎会因为这点小事便被人陷害,不出半个时常,他一定可以转危为安,且等着看就是了。” 樊宁不明白为何李弘这般笃定薛讷会没事,僵着身子保持着插手的姿态,半晌没动。 “坐罢”,李弘起身去门外吩咐了张顺,让他去薛府看看,而后用骨扇指指长桌那一头的空座,对樊宁道,“你与慎言相识更久,应当比我更了解他才对,这小子岂是面上看起来那般无辜单纯。还没用饭罢?想吃什么,只管点来。” 有了李弘这般笃定的态度,樊宁心下安定了几分,上前屈身坐下,这才反应过来,她这大唐第一通缉犯竟是在与当朝太子对话。她偷眼看看李弘,估摸他仍是微服私巡,拿的还是早上在平康坊里浪荡公子的话本,樊宁暗想这般敲竹杠的机会人生能有几回,立即点了几个好菜,打算边吃边等薛讷。 李弘暗暗打量着樊宁,虽看不清她的长相,却能看出她骨骼清秀,身量修长,眸光清亮如水。若说红莲是清水芙蕖,傲雪寒梅,自有一段浩渺仙气,樊宁就像三月天里盛放的洛阳牡丹,透着一股蛊惑人心的魔力。这样的气韵似曾相识,他却一时想不清在何处见过,待掌柜亲自上罢菜,李弘笑问道:“宁兄与慎言认识多久了?” 听李弘如是问,樊宁忽而惊醒两分,手中筷著一顿,心想这不会是传说中的断头饭罢?堂堂当朝太子,竟打探起他们的私隐来,绝非好兆头,打哈哈道:“估摸应当比李兄早一点。” “是吗?我与薛兄可是八年前便认识了啊,彼时我们还是黄毛小儿呢”,李弘故意逗樊宁道。 “我和我家主官认识的时候,他还穿开裆裤呢”,不知为何,看着面前的李弘,樊宁便也不怕自己的身份被拆穿,反而安心地与其斗嘴。 “那你今年……”李弘话未问出口,便见薛讷与张顺推门走了进来,看到坐在桌案前正吃得香的樊宁,薛讷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冲李弘插手道:“多谢李兄……” 李弘不好再问,站起身,上下打量一番薛讷:“我就知道,那不长眼的薛楚玉绝对伤你不到,时辰不早,‘物’归原主,快些回去罢。” 樊宁早已来到了薛讷面前,看到他毫发无损,小脸儿上乐开了花,隔着面皮都能感受到她的欢快:“没事了?” “已经没事了,我们回去罢”,薛讷又对着李弘一礼,在李弘意味深长的笑容里带着樊宁离开了东麟阁。 清风吹破窗棂,李弘转身看着窗外的朗月,心情万般复杂。除了这弘文馆别院大案以外,宫中更是有一宗十六年前的密案,好似与李淳风有瓜葛,更与他收养的孩子有所关联,只是不知究竟事关樊宁还是红莲,抑或与她两个皆不相干。 李弘想起父皇李治因此大悲大怒,甚至犯了头风病,便觉得心急如焚,若是樊宁还好,若真牵扯到红莲,岂非罪过吗?李弘如是想着,俊俏的面庞映着东麟阁外高悬的灯笼,忽明忽暗,他的心境亦是这般阴晴不定,满是说不出的烦躁。 已到宵禁时间,每走三两步,便会有武侯前来盘问,薛讷拿着东宫的印信,向武侯一次次解释后方被放行。其后薛讷从大门进了薛府,樊宁依旧翻墙而入,不必说,经过今日这么一闹,薛府反而暂时成了最安全的所在。即便如此,樊宁还是将平时就万般轻缓的动作再放轻了许多,坐在榻边慢慢揭去脸上的易容。 薛讷见她痛得浑身打颤,忙打来一盆温水,让她用净布敷面后,亲自上手细心地帮她揭去贴皮。今日贴得时间太久,樊宁的小脸儿上一片红一片白的,已出现了溃烂,看得薛讷异常心疼:“姑娘家谁不爱惜自己的脸啊,你也太不小心了,不知多久能恢复。” “算了,我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樊宁垂着长睫,小手抓着衣摆,忍着不让自己叫出声,“眼下保命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反正我又不好看,牺牲了面皮保住性命,很值得啊。” “谁说你不好看”,薛讷专注地收拾樊宁的小脸儿,不善言辞的薄唇不慎吐露了心事,“在我看来你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姑娘,比旁人好看多了……” “哈?”樊宁顾不得痛,噗嗤笑出了声,一把拉住薛讷的手,玩赖似地逗他道,“你觉得我全天下最好看?也是了,你长这么大,除了我这所谓的 ‘红衣夜叉’,也就认识李媛嫒那个真夜叉罢,我比她还是好看不少的。” 薛讷果然被揶揄得说不出话来,樊宁兀自偷笑,三两下将剩下的易容全部揭掉,疼得她龇牙咧嘴的,小拳攥得凸白。薛讷看着她花猫似的小脸儿,说不出的心疼,想起今早李弘的提醒,薛讷鼓起勇气,想借着方才的话头表明心迹,磕巴道:“其,其实……” “郎君,夫人有事找你!” 门外忽传来婢女的轻呼声,薛讷赶忙应声,示意樊宁躲好,起身出了园子,向母亲的佛堂走去。 柳夫人正在抄经,头也不抬地示意薛讷落座。薛讷知道母亲的习惯,从香屉里取出一块檀香,放在金兽小炉里,须臾就有幽微的香气从炉中渗出。 柳夫人抄罢经文,放下鸡距笔,抬眼望着薛讷,声色不显地问道:“樊宁人在何处?” 薛讷一怔,回起话来忍不住有些磕巴:“方,方才母亲也看见了,刘玉做的是伪证……” “我知道刘玉做的是伪证,我也知道,是楚玉鬼迷心窍,陷害兄长。但我是你娘,怎会不知你的性子?旁人或许会趋利避害,但你不会;旁人或许会躲着那樊宁,而你只会一头扎进去出不来……旁的时候也罢了,如今是什么样的关口了,你这般做可是会害死你爹,害死我们全家,你懂不懂?” 薛讷半晌不应,蹙着长眉不知在思量什么。柳夫人自觉话有些说得重了,这孩子虽不爱说话,但从小到大还是十分听话贴心的,她强压着性子,又道:“娘不会逼迫你去刑部检举,但你万不可私下与她相见……你爹眼下虽然风光,但拥兵自重又远在辽东,朝廷里多少人眼热生气,一个闹不好,我们全家或是身首异处,或是流放充军,其中利害你到底明不明白?” 今日查看了终南山里那些僧人的尸体后,薛讷隐隐觉得这个案子并非偷盗《推 背 图》那般简单,或许还牵绊着长安的太平甚至大唐的国祚。但这些话,薛讷不会轻易宣之于口,只道:“母亲与樊宁认识十年了,当真认为她会做那十恶不赦的事吗?” 柳夫人只觉薛讷的问题满是呆气,凝眉嗔道:“为娘觉得她并非十恶不赦,武侯便能不再缉拿她吗?为娘说你并非包庇,难道刑部大理寺就能不治你的罪吗?” 薛讷垂眼看着柳夫人桌案上的佛经,嘴角泛起了苦笑,方才在刑部官爷面前,母亲维护他,为他说话,他心里温暖又感动,如今看来她多半是为了薛家不受牵连,又有多少是出于对他这个儿子的疼惜呢。 时移世易,母亲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抱着他,给他讲忠义信达的民妇了,她有了太多需要维护的人和事,与他背道而驰,诸多分歧亦是难免。薛讷不想强辩,更不擅撒谎,只道:“我不会将薛府牵扯进来的……” “你这孩子,你如何保证啊?你身为此案的监察御史,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你知道吗?” “只要薛楚玉不去闹事,我保证会尽快查明凶嫌,洗清樊宁的冤屈,非但不会波及薛府,还能令父亲脸上颇有荣光”,薛讷徐徐说着,语调平和谦然,却有着令人信服的力量,“慎言不求贤达,可以将世袭爵位让给薛楚玉……这样,他便不会日日惹祸上身,危及薛府。但求母亲给我两月余时间,我一定……不会令天下人失望。” 樊宁洗漱罢,左等右等薛讷不来,隐隐有些犯困。但她只要合上眼,就会想起那些惨死的和尚,登时惊醒,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好像小时候也是这样,白日里跟薛讷去道观外探险,总是她胆大走在前面,入夜回来后,她却莫名怕了起来,总要等薛讷一起,方能睡得安稳。真不知他是如何化解了薛楚玉的诬告,让她还能安心地待在这里,樊宁隐隐发觉薛讷跟小时候不大一样了,似是比从前更可靠,更聪慧,让她感觉有些陌生。 正胡思乱想着之际,薛讷回来了,手里还握着个小小的白瓷瓶,看到樊宁正躺着,他上前将瓷瓶放在了她的枕边:“芦荟水,我去药房拿的,你把脸擦一擦罢。” 樊宁撑起身子,打开药瓶,芦荟的清香扑面而来,她小猫似的嗅了嗅,倒在手心里,轻轻拍在脸上,只觉得清清凉凉十分舒适,脸上的红肿胀痛皆好了许多。 “你饿了吧?方才没吃两口,就被我带回家了,我方才去庖厨看了,没什么吃的了,只剩下这些点心小饼……” “你吃罢,我去东麟阁之前,跟高主事在东市吃了臊子汤饼”,樊宁只顾着擦伤,未留神薛讷瞬间变了好几个颜色,“否则我方才哪有气力跟太子周旋那么半晌。” 少年的心事不知闷在心里多少年,从萌芽长成了擎天巨木,顶在心口处,如块垒版难受。多少个午夜梦回,他都想将这一腔深情宣之于口,不论她心里有他与否,至少让她明白他的心意。但现在,薛讷却否决了这个念想,樊宁已经无家可归了,若是她心里没有他,如何还能在薛府待下去?自己的心意与她的安危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明日我要去一趟法门寺,好不容易有了僧众的线索,万万不能断了,那日你曾与他们打照面,还能想起什么,统统告诉我罢。” 樊宁放下小瓶子,正色道:“我正要与你说呢,那日我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他们出来,那群僧众穿的都是玄色的僧袍。虽说法门寺是我大唐国寺,但玄色高贵,佛教又主张节俭苦行,故而他们每个人的衣袍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撕毁。” “你能记得,他们衣衫上大致的撕毁方位吗?”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突破口,薛讷既紧张又兴奋一把捏住了樊宁的肩。 “依稀记得,每个人的位置都不大相同,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法门寺罢。” 不知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跟樊宁一起外出过,薛讷心情蓦地好了起来,却还是有些迟疑:“明日不急,等东市开门,我先去给你买些脂粉敷在脸上,再贴易容便会好多了……” 樊宁嘻嘻笑着,打趣道:“没想到我们慎言还懂这个?对了,方才你是怎么化解薛楚玉的陷害的,我方才一直担心,怕你破不了他的局……” “他的陷害很低级,左不过是拿了伪证,想说明我与你有瓜葛。我猜到是刘玉使了银钱去观星观拿了你的衣物,料想他身上肯定会沾染有你的气息。等我身上的茶包果皮将你的气味吸得差不多,我就佯装是终于想明白了,立刻请刑部官爷放狗……” 樊宁知道薛讷嗅觉超凡,尤其是在断案时,简直比狗还灵,好奇问道:“我身上是什么味道啊?在道观时我总帮师父添灯,是不是有油烟的味道?” 樊宁身上的气息很轻,甜甜的,像是化在唇边的饴糖,从小到大只要靠近她,薛讷就会觉得莫名的心安,唇角勾起浅笑,在任何困境中都会觉得餍足。但他绝不会将这些话告诉樊宁,只道:“横,横竖不臭就是了……” 樊宁“嘁”了一声,不再理会薛讷,倒头就睡,很快沉入了梦乡。薛讷则坐在案前,埋头细细梳理着线索。 弘文馆别院的纵火案的真凶必定在那日出入别院的人群之中,先前他怀疑的沈七与张三等人渐渐排除了嫌疑,正一筹莫展之际,这群僧众出现在了视野范围内。谜一样的死亡时间,悲惨的死状,愈是隐瞒,就愈是令薛讷想要探究真相,他几乎可以断定,此案绝非简单抢夺《推 背 图》,那么它背后又包含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第十二章 法门问案 大唐国寺法门寺位于长安城西二百余里的岐州境内,是日一早,薛讷与樊宁就动身出了城,匆匆赶去。每行三十里,两人便要在驿站停驻片刻,饮茶补水,最重要的则是让马匹得到休息。 每个驿站都有武侯拿着樊宁的画像,严格盘查往来的人员,樊宁仗着画皮仙的功夫,插着腰行走在武侯之间,指点江山比比划划,毫不避讳。薛讷饮了马,灌满水袋从驿站走出来,看到这一幕,只觉无奈又好笑,招呼道:“宁兄,该出发了。” 樊宁远远一应声,小跑过来,牵过马辔头,抬手捶捶后背:“这么下去,怕入夜才能赶到法门寺,不知那些和尚让不让我们投宿……” 薛讷转念一想,带着樊宁住在庙里确实不大方便,打算提议今夜宿在下一个驿站,说还没出口,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唤道:“薛御史,宁兄?” 薛讷还没转过身,就听樊宁轻呼道:“高主事?你怎的也在这?帮着武侯缉拿凶嫌吗?” 高敏的出现令薛讷有些意外,转念想想,法门寺出了这样大的事,刑部必然会派官员前往调查,不足为奇,但薛讷仍佯做不知,上前一步,生生把樊宁和高敏隔开,插手礼道:“高主事往何处去?” “往法门寺去啊”,高敏笑嘻嘻地与樊宁招呼,复对薛讷回礼,“昨日拿回去的物证,尚书大人极其重视,特命高某前往探查……法门寺供有佛舍利,天皇天后曾在此处迎佛骨,顶礼膜拜,现下出了这么严重的大案,那红衣夜叉樊宁却还没有落网,怎能令人不心焦呢?” 高敏说的是实情,但薛讷和樊宁同时望向远处,未见到他有同伴,再同时望向高敏,将他从上看到下,似是不明白为何这般重视却只派出他一人。 高敏挠挠头,俊朗的笑容里满是尴尬:“这几日又出了旁的大案,抽调了许多人马,所以这个案子就交给了高某,两位也是去法门寺的吗?” “是了,高主事,我们一道走罢?”不等薛讷回话,樊宁便招呼高敏道。 “好啊”,高敏欣然应约,牵过自己的马匹,翻身而上,笑嘻嘻地示意樊宁和薛讷出发。 薛讷心急又无奈,也顾不得那么多,一把抓住樊宁的手,低声问道:“为,为何邀他一道?” “你傻呀”,樊宁暗暗拧了薛讷一把,招他至近前耳语道,“他也去,我们也去,若是不一道,岂不更可疑吗?” 说罢,樊宁潇洒地翻身上了马,沿着官道向凤翔方向驶去。薛讷说不出自己为何这般提防高敏,总觉得此人给他的感觉并没有那般简单,也忙翻身上了马,紧赶慢赶追上了樊宁的脚步。 待到凤翔时,天色已晚,三人赶在宵禁之前投宿驿站。此地是长安来往西域的必经要道,各国商旅极多,两层木质小店里里外外热闹非凡,樊宁将马牵入棚中,交给杂役喂食,又吹着口哨,逗弄了饮水的骆驼,进店时见薛讷与高敏正站在高脚柜台前,似是与掌柜商量着什么,两人面色一黑一白,泾渭分明煞是有趣。 樊宁上前两步,问道:“怎么了?” “只剩两间房了”,高敏似是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拍着樊宁的肩道,“宁兄,我们两个住一起罢?薛御史公务繁忙,单独一间正好啊。” 樊宁还没来得及回绝,薛讷便一把将她拉至自己身后,明明心里万般不快,他的神色却仍是那般云淡风轻,与平时别无二致,笑着挠头道:“宁兄打鼾的声音极响,先前有人跟她一个房间,睡了一夜,早上起来就聋了。高主事断不可冒此风险,若是坏了身子,耽搁查案可怎么好……” “赶巧了”,高敏非但不介意,反而一脸他乡遇故知般的兴奋,“我就爱听人打鼾,没有鼾声我都睡不着,如此甚好,那就……” “不可”,薛讷硬生生挡在两人之间,凭借身高优势将樊宁与高敏生生隔开,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樊宁从后给了薛讷一掌,将他拨到一旁,蹙着眉,神色极为复杂,煞有介事道:“主官,你就莫惦记着给我留颜面了……高主事,实不相瞒,我有热邪,偶时夜间会惊起,四处游逛而不自知,有一次甚至差点打伤了我的祖父。故而宁某从不与同宿,须得委屈我家主官与高主事了。” “啊,原来如此,好说好说”,高敏倒似是个爽快性子,朗笑两声,对薛讷道,“长安城里多少姑娘盯着薛家的门楣,盯着咱们俊俏的薛大公子,高某今日与薛大公子同宿,真是三生有幸了。” 樊宁知道薛讷最怕人开这样的玩笑,忍着笑偷眼看他,果然见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不自在。樊宁不会知道,薛讷本是想与她一个房间的,现在阴差阳错,倒成了与高敏一个房间了,心里的烦闷不快又能与谁说去啊? 三人沿着木质旋梯上了楼去,樊宁的房间靠里,薛讷与高敏的房间则在楼梯口处。薛讷打开房门,只见那床榻极窄,容下一人尚且为难,更莫提睡两个大男人了。樊宁差点没笑出声,道一声“珍重”,大摇大摆回自己房间去了。 高敏推着薛讷进了房间,坐在榻边打了个哈欠:“这里的条件自然无法与薛府相比了,薛御史受罪了,高某一会儿找伙计再要两床被褥,打个地铺就得了。” 高敏这么说,反倒令薛讷有些不好意思:“还是薛某睡地下罢。” “薛御史就不必客气了”,高敏说着,探身出了房间,吩咐那小二几句,又不忘说几句胡语,逗得对侧那西域来的姑娘娇笑不止。不过多时,伙计便送了两床被褥来,高敏选了木桌案旁的空位,麻利地打了地铺,歪身其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笑得疏朗又餍足,“一会儿若是能吃上一碗热臊子汤饼,今日便算过得不错。” “高主事是岐州人吗?对臊子这般情有独钟。” “我是洛阳人,只是从未在洛阳生活过”,高敏的笑容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清苦,他撑起身子,神神秘秘地问薛讷道,“对了,薛御史, ‘那个案子’,你可有什么线索吗?” 薛讷正在铺床,回过身来,满脸困惑:“线索不是与高主事一样,要去法门寺看看吗?” “不是不是,高某说的是那个案子啊。” 高敏挤眉弄眼地看着薛讷,抛媚眼似的,惹得薛讷一阵恶寒:“到底是何案子,请高主事明示罢。” 高敏愣愣怔怔的,有些难以置信:“太子殿下待薛御史如此亲厚,竟没有将那个案子说与薛御史听吗?那高某也不敢多言了,失礼失礼。” 高敏越这么说,薛讷心底就越是疑惑,但他性子素来不动如山,没有追问,只道:“高主事要吃汤饼吗?薛某这就让小二送些来。” 用过晚饭后,已至亥时初刻,高敏歪在地铺上看着不知什么话本,未几便睡着了。薛讷起身灭了油灯,歪在榻上却怎么也难以入眠。不知怎的,前些日子毫无头绪之时,他没那么担心,现下理出头绪,反而愁得难以入眠。 这案子的精密、残忍与涉及面之广,已超出了薛讷的预期,而这一切竟是冲着樊宁去的。薛讷想不明白,凡大案必有动机,而樊宁只是李淳风的小徒弟,又有何人会大费周章地去陷害她呢? 翌日清早,天方擦亮,薛讷、樊宁与高敏三人便继续动身往法门寺赶去,过了正午时分方至。法门寺乃大唐国寺,朱墙白瓦的庙宇上笼罩着青烟香火,还未至近前,三人便被佛寺悠远、静谧、安然的气韵折服,自觉放慢了脚步。 牌匾处把门的除了小沙弥外,还有一众戎装执戈的侍卫,薛讷亮出自己的腰牌,高敏则交上刑部的公文,侍卫们搜身后,方将三人放进了庙中。 搜身这种事男人便罢了,樊宁个姑娘家肯定害怕又难受,却又不能表露出抵触来。薛讷担心着樊宁,见她没有暴露,既心疼又无奈,上前轻拍拍她的肩算作安慰。樊宁薄唇苍白,却还是回头一笑,示意薛讷自己没事。 过了牌匾再往前行数十丈,便到了山门处,有个约莫二十余岁的比丘候在门口,双手合十礼道:“薛御史,高主事,住持师父有请。” 薛讷等三人忙回礼,跟着那比丘穿过大雄宝殿与放生池等,来到了东侧配殿的茶房。法门寺的住持正等在茶房中,一边煮水一边诵经,他约莫耳顺之年,生得慈眉善目,发须尽白,一看便知有极高的修为,慢慢开口道:“有劳三位施主远道而来,听闻我寺弟子在蓝田出事,方丈与贫僧皆很震惊,众生皆苦,冤亲债主,有劳三位施主,早日还我寺弟子一个公道……” “薛某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此事,有些细枝末节,需要大师帮我们回忆一番,或许能成为侦破此案的关键证据。” 薛讷轻一点头,向樊宁示意,樊宁便打开随身的布包,拿出纸笔,准备开始记录。 高敏立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着薛讷查案,只听他直奔主题,问道:“敢问大师,是何机缘派了那几位师父去别院取《法华经》呢?” “日常修为撰经,未敢停歇,故而每年都会对这《法华经》进行增补,一年两次,上半年为佛诞日,下半年便是重阳节前后,如此传统已维持了近二十年了。” 薛讷暗忖,这案子的凶手只怕是了解法门寺这传统,可似自己母亲那样虔诚的信徒,都不知道此事,只怕唯有皇族或是极其显赫之人,才会这般了解。薛讷略定定神,又问道:“每年的日期,可也是确定的吗?” “并不确定,关中每到九月初便会下秋雨,不利于经书的存放,故而每年的日期都会有所变动。” “对于近两月前来此处礼佛之人,大师可有记档吗?” “每到朔日与望日,来往敬香之人极多,无法一一记载,还请薛御史海涵。” 薛讷还想问正三品上的官员或是亲王郡王国公可有往来,但碍于高敏在此,薛讷不便问出口,转言道:“那几位师父出门时的着装,大师可还记得吗?” “皆是玄色的僧袍,智字辈三人,皆撕毁在双臂处,妙字辈六人,皆撕毁在大股处,是我法门寺内部传承,不会有所偏颇。” 薛讷定睛看看,住持的衣领处果然也有一片撕毁,便很自然地转了话题:“敢问多日未见这些师父回来,寺里可有报官或者派人去寻?” “未曾,我寺僧侣往别院取送经书,短则十余日,长则一个月,毕竟徒步而行,可能会遇上大雨大风,有所耽搁在所难免。昨日岐州衙门派人来告知,贫僧方才知晓。虽说生未尝可喜,死亦未尝可悲,但世间总当有公平二字,还请薛御史早日查明真相,还我法门寺一个公道。” “大师请放心,薛某定当尽心竭力,早日侦破此案。” 薛讷又问了住持些许细节,随后带着樊宁请辞。住持一直送了三人到放生池处方止,薛讷、樊宁与高敏复向住持躬身行礼。待住持离开,高敏问薛讷道:“那些和尚尸体已烧得衣不蔽体了,根本看不出什么破损与否,薛御史怎会想起问这个?” “只是想回去与几位人证对一对”,高敏果然敏锐,听出了问话的关窍,薛讷轻轻一笑,俊秀之余带着两分呆气,打哈哈道,“或许能有斩获。” 高敏满脸钦佩之色,拊掌道:“薛御史果然博学多识,细致入微,高某受教了。” 樊宁跟在他二人身后,东瞧瞧西看看,见有门洞通往后院,院中许多人在忙碌,立刻招呼薛讷道:“哎,你来这边瞧瞧!” 薛讷没来得及细究自己是樊宁的主官,转身跟了过去。原来一群工匠正在后院打造一尊新的佛像,但见这佛像容色极好,衣着装扮亦与其他佛像不同。薛讷看着这尊佛像的面容,似乎很面熟,却又说不上在哪里见过,正皱眉思索间,同样好奇的樊宁抬手指着佛像,问道:“这是什么佛?” 薛讷一把将樊宁的手拉下来,攥在手心里,低道:“忌讳!不可胡为。” 樊宁一吐小舌,还没来得及辩解,便听身后有人唤道:“这位施主……” 三人寻声望去,只见来人是个耄耋之年,白眉长髯的老僧人,看他身上僧袍撕毁的位置,与那住持乃是同辈。高敏上前一步,双手合十礼道:“可是方丈大师?在下刑部主事高敏,这位是薛御史和他的属官,我们三人今日乃是为查案而来。” 谁料那人却完全没有理会高敏这番话,颤颤巍巍走过高敏和薛讷,来到樊宁身前。联想到方才樊宁冲撞佛像的举动,薛讷忙挡在她身前,硬着头皮赔礼道:“方才我们这位小兄弟行为不慎,并非恶意,还望大师海涵。” 那方丈不理会他,只是呆呆地端详着樊宁的脸:“老衲年纪大了,老眼昏花,耳朵也不大好使,可看人还是很准的。敢问施主从何处来,可有父母亲人?” 听到方丈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三人都有些懵。樊宁深知自己目前是以“宁淳恭”的身份,身边又站着高敏这个刑部主事,若是应答不当,极易引起高敏怀疑,顿了一瞬,利索回道:“没有,我父母很早就不在了,是被祖父拉扯长大的。” 方丈慈爱一笑,拿起手中的佛珠,轻轻印在樊宁头上:“施主龙章凤质,浴火涅槃,需谨慎小心。燕雀之志,于此世而言,未必不如鸿鹄啊。” 见方丈未有责难樊宁,在场之人皆松了一口气。薛讷躬身对方丈礼道:“方丈大师果然名不虚传。这是薛某的属官宁淳恭,虽聪明机敏,却不敢与凤凰相较,实在谬赞了。” 那老僧人转过身,望着薛讷笑道:“这位可是薛将军长子薛郎?说起你来,老衲虽不在红尘中,却也曾听闻过永乐坊水井案。薛郎少年英才,此案交与你,老衲便可放心了。” “大师也识得我家主官?”听这老方丈说话的意思,樊宁不禁有些好奇,“原来我们主官竟如此声明远扬啊……” “那当然,长安城里但凡能与断案沾上边的人,哪有人不知薛大傻……”高敏附和着,又觉不妥,尴尬一笑,赶忙住了口。 那方丈根本不理会高敏,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薛讷的手道:“薛郎虽天资聪颖,可知道你父亲给你起名 ‘讷’的深意?过慧易夭,情深不寿,且当多加留心呐。” 说完这几句话,方丈合十而礼,转身离去了。薛讷与樊宁面面相觑,不知他的话里有何深意。寺庙里不走回头路,三人沿着另一侧甬道向外走去。大雄宝殿外是一棵李世民亲手种植的银杏,正值深秋,金黄的扇形叶挂满枝头,招招摇摇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再往前几步便要出山门,高敏拱手对薛讷道:“薛御史问完了,高某却还是一头雾水,得继续留下查问才是,这便与两位告辞了。” 薛讷与樊宁回礼与高敏告别,走出法门寺翻身上马,向长安城方向驶去。 原本以为今日还会宿在官道旁的驿站,没想到薛讷却执意进了凤翔城,找了一间不错的客栈投宿。 不知怎的,今日拖儿带女来此住店的人异常地多,不少是长安口音,薛讷多给了近一倍的银钱,才让掌柜匀出了一间上房来。 方一入住,薛讷就让小二准备了洗澡的热水,对樊宁道:“你打小就讨厌陌生人靠近,今日那些人搜身,你定是很难受罢……把面皮拆了,洗个澡换换衣裳,早点歇着吧。” 没想到薛讷面上不说,心思竟如此细腻,樊宁抖抖唇,什么也说不出口,转到屏风后沐浴去了。 今日来法门寺,虽然只问了三言两语,收获却是很丰厚的,犯案者知道法门寺多年取经的传统,却不注意他们按辈分撕毁僧袍的习惯,看来此人曾经很了解法门寺,现下却已渐行渐远。 薛讷心中满是迷雾初解的畅快,微微抬起俊秀的脸儿,却见那屏风挡不住光,映着樊宁玲珑婀娜的少女身姿,惊得他霍地转过身去,足足默背了三遍《三字经》、《弟子规》、《千字文》,才稳住了心神。 这世上能令他心思乍乱的果然只有她一人,难怪方丈大师说什么“过慧易夭”,“情深不寿”,怕是出家人不方便说“情深易夭”才对罢? 第十三章 并蒂荷花 樊宁沐浴罢,用净布擦干如瀑的长发,露出一张白璧无瑕般的小脸儿来。这几日贴着“宁淳恭”的面皮,樊宁几乎要忘记自己长什么样子了,照着铜镜晃着小脑袋,只觉满是可笑的生分,她转过屏风,欲与薛讷说话,却见见薛讷背身靠案几坐着,不知是睡是醒。 大案接踵而来,想来薛讷应是身心俱疲,樊宁轻轻绕至他身前,本想给他盖层薄毯,却见他面色涨红,薄唇嘟嘟囔囔,不知在念叨些什么。樊宁恐他生病,忙探手摸摸他的额,语带担心道:“怎么脸红得跟猪肝一样?别是方才骑马着了风寒……” 哪知薛讷触电似的弹起,踉跄躲开数步,磕巴道:“我没,没,没事……” 这段时间以来,虽常与樊宁同处一室,但这动辄心跳加速的情况却未有分毫缓解,方才又不慎看到她玲珑的身段,令这血气方刚的少年说不出的手足无措,现下好不容易被《三字经》压下,哪里能受得了再有分毫肌肤之亲。 樊宁根本没发现薛讷的不自在,轻轻一笑,托腮望着他,好似李淳风平日看薛讷一般,满是慈爱:“你这么能破案,怎么没去刑部当差呢?比起白天见到的那个高敏,我倒是更看好你哦。” “喜欢破案不代表就想去刑部做官”,薛讷偏身整理着布袋中的卷宗资料,将其分门别类码好,“真要说理想的话,也许……我更想像我爹一样,做个征战沙场,保家卫国的将军。” 樊宁一个没撑住,噗嗤笑出了声来:“将军?你连我都打不过,如何将兵打仗呢?” “这天下有几个人能打得过你?再者说,带兵打仗,靠得并非武艺而是智谋,若只有匹夫之勇,又如何能决胜千里呢?” 这话似乎有理,樊宁拍拍薛讷的脑瓜,哄小孩似的说道:“也是了,听说古时候一些儒将,便是智计无双,比如三国的周瑜……说不定我们慎言也能讨一房像小乔一样漂亮的夫人呢!” 樊宁那张精美绝伦的小脸儿近在咫尺间,她的一颦一笑都美得晃眼,薛讷却只能压抑着心思,无奈起身道:“不说这些了,今天查案累了一天,早些休息罢,若是明日到长安天光尚早,我还想去刑部再看看,对一对那些和尚尸体上残存的物证。” “但凡有一个证人的口供,便能证明此事有疑点了罢?” “是,只是几个守卫不懂其中玄机,会否留下印象且不好说了。不过你不用担心,不管怎样,我现下是此案的监察御史,既查出了这线索,刑部上下总要当回事的……” 樊宁早已疲累,摸出芦荟小瓷瓶擦擦小脸,躺在卧榻上,很快睡着了。薛讷则睡意全无,脑中盘桓着法门寺方丈的话,越品越觉察出许多奇特滋味。若说自己“过慧易夭”、“情深不寿”尚且能附会,说樊宁“龙章凤质”又是为何呢? 若这话不是法门寺方丈所说,而是出自街边算命先生之口,薛讷定会认为他在骗人,但法门寺方丈在大唐的地位,不单在于佛法造诣,更在于识人看势,又怎会胡言? 夜渐深,薛讷终于熬得迷迷糊糊困意十足,准备上榻休息,忽有一股妖异的香气传来,极其细微,却还是被他敏锐地捕捉。薛讷赶忙起身,屏住呼吸,使出全力将衣衫撕裂两条,倒满茶水,掩住口鼻,另一条放在樊宁鼻翼间,急声唤道:“宁儿,宁儿,快醒醒……” 因为弘文馆别院的惊天大案,樊宁极度恐慌,最近睡眠都很轻,动辄惊醒,今晚却睡得很沉,半晌方醒来,看到客房外蹿起的火光,她吓得拉着薛讷就跑。薛讷却将包袱塞在了樊宁手中,按着她的肩头急道:“这店里被人下了迷香,你先快下楼去,带上这个面具,我去把掌柜他们叫醒,分头疏散客人!” “我跟你一起!” 樊宁欲随薛讷一道,却被他拦住。薛讷深深看了樊宁一眼,眸中满是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不必,若是你被人识破身份,我们更危险,你快去外面喊人来救火,我随后就出来,若是有人问你身份,你便说是我请的武夫就是了!” 樊宁一瞬迟疑,有些不放心薛讷,但转念一想,自己若被人瞧见,确实会给薛讷造成更大危机,便点头一应,戴上傩面,逆着火光三两下跃下客栈,向不远处的武侯铺奔去。 薛讷明白此事绝不简单,说不定便是冲着他与樊宁来的,他来不及细忖,将证物一裹,以最快地速度将整个走廊的门都重重地敲了个遍,高声唤道:“走水了!走水了!快醒醒!” 此时火势已从庖厨蔓延至大堂处,薛讷指挥着醒来的宿客用湿布掩住口鼻,从后门处快速撤离。樊宁则与喊来的武侯一道奋力救火,见武侯们躲得丈远,水泼一半费一半,樊宁十分焦急,自提两个大桶飞身蹿入客栈中,几次下来傩面熏得黢黑,手上也烫出了一排水泡。 但前店的火势压下了,后店却烧得愈发激烈,樊宁穿梭在被疏散出的人群之中,唯独不见薛讷的踪影,她几步上前,拉住那正捶胸顿足的掌柜的衣襟问道:“薛慎言呢?薛慎言人在何处?” 那掌柜沉浸在毁店的苦痛中,哭得几乎断气,突然见眼前出现带着傩面的樊宁,瞬间吓得失神抽抽,更说不出一字一句来。旁侧有位中年妇人怯怯接了腔:“可是位极其清俊的郎君?有一对姐妹困在楼上出不来,我方才见他上楼去救了……” 这件客栈与那弘文馆别院相同,皆是纯木质,一层已烧得摇摇欲坠,那二层岂不更危险?樊宁低骂一句,将衣摆撕破一条,沾水塞入傩面的口里,又冲入了火场之中。 这种炙烤之感,陌生又熟悉,樊宁的思绪不可遏止地回到弘文馆别院被烧那一日,脚下不由一滞,浑身颤抖不止,但她还是一往无前地冲上了二楼,边呛咳边高喊道:“薛慎言!薛慎言!” 顶头的一间厢房里,薛讷敲了半晌房门无人应声,只能强行闯入,只见一少女带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躺在卧榻上,看样子估摸是姐妹俩,皆已被迷香熏晕。薛讷无暇叫醒她们,只能费力将她们连拉带拽拖向楼梯口。 樊宁冲上二楼,看到薛讷,禁不住烦躁喊道:“你干什么?不要命了吗?” “谁让你上来的!”薛讷亦是难得起了脾气,担心樊宁出事,急道,“快出去!” 樊宁不理会薛讷,将那少女从薛讷身边担起,只把那小丫头留给他抱着,又将掩口的布条递了上去:“你呛了这多烟,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薛讷不接,反推至樊宁口边,示意她莫要损坏了傩面。两人不敢再迟疑,一拖一顺着木梯向下挪。火势愈大,众人的呛咳声尘嚣顶上,才踉跄下了二楼,木质旋梯便轰地塌了,飞土与烟尘令他们什么也看不真切。薛讷艰难地推开倒在后门处的木柜,可那小小的空间依然只能容下一人过身。薛讷让担着少女的樊宁先出,樊宁将少女放在安全处后,又翻身回到火场,欲接过那小丫头。谁知大火忽烧断了房梁,巨大木椽带着烈火落下,重重砸在了房门处,樊宁只觉自己被薛讷一推,抱着那小丫头踉跄跌倒,远离了火场,而那房门嘭的一声重重关合,火光四射,映得整个天幕都是酡红的,樊宁放下孩子,不要命似的上前砸门,大喊道:“薛郎!薛郎!” 守在客栈凤翔府的武侯忙将她拉远,樊宁却不管不顾地将他们挣开,欲再入火海,就在此时,一旁的窗户忽然爆开,有一人飞身而出将她扑倒在地,两人跌出丈远,周身落满灰埃,客栈的瓦砾便重重坠落至脚头处,若是迟疑一瞬,则后果不堪设想。 樊宁摔得头晕眼花,傩面早已掉落,好在她的小脸儿被火熏得焦黑,根本看不出模样,她费力抬起眼,只见伏在她身上不住喘息的不是薛讷是谁,他俊秀的脸儿亦是黑黢黢一片,倒是平添了几分阳刚伟岸的气概。樊宁忍不住红了眼眶,若非当着旁人,真想捶他两拳。 见那客栈塌方完,不会再有危险,武侯长带着十余武侯冲上来嘘寒问暖道:“哎呀!薛御史!伤着没有?” 薛讷挣扎着站起身来,背在身后的手示意樊宁快些戴上傩面,嘴上应付道:“薛某并无大碍,请武侯长快查一查起火原因吧,另外,方才睡着前,我曾闻到一股很奇怪的香气,你们探查时,当格外留神看看,是否有香灰,记得留存下来,以备鉴别之用。” “是是是,来人,快带薛御史去驿馆休息!” 樊宁此时已重新戴上傩面,又回到薛讷身侧,没想到他竟然没有要插手查此案的意思,令她颇为惊奇。但转念一下,他虽是特设监察御史,却是负责弘文馆别院之案的,若是在此处强行查案,搞不好会惊动凶嫌得不偿失。 毕竟薛讷还带着她这位天字第一号的通缉犯,多有不便,樊宁不动声色,老实跟在薛讷身后,接过包袱背在身上,亦步亦趋向驿站走去。 谁知半道有人拦路,正是方才薛讷拼死所救的少女,款款上前来,屈身一礼,柔声细语道:“薛郎救命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愿倾一己之力回报薛郎……” 这说辞倒是不算新鲜,曾在话本里听过,樊宁透过傩面的孔洞看着那姑娘,只见她专程洗了脸,露出一张冗长小脸儿,虽不算顶漂亮,却着实有几分动人之处,眉眼间流露出的倾慕犹如运河水一般,已掩饰不住。樊宁才要用肘推薛讷两下做调侃,谁知他老鼠见了猫似的,堂堂八尺之身躲在了樊宁之后,磕巴道:“小,小娘子不必客气,薛某举,举手之劳,也不是专门救你。” 樊宁素来知道,薛讷不喜欢与女子打缠,但这般不懂得怜香惜玉,还是令她瞠目结舌。果然,那少女满脸说不出的失望难过,小嘴一撇似是要哭,樊宁赶忙接腔道:“哎哎,对了,敢问这位小娘子,可是独自一人带着妹妹?两个姑娘家出门,总归有些危险,还是要多加防范才是啊。” 那少女本对戴着傩面的樊宁有些怯怯,但听她声音悦耳,客气温和,像个知礼之人,便轻声回道:“多谢这位官爷……我是长安人士,独自带着妹妹出来躲一躲,等长安城里的风头过去再回去。父亲本已为我们交了一个月住店的银钱,餐食皆有人照顾,谁知今夜出了这样的事。若非城中混乱,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呢,眼下只能希望风浪早些过去,我们姐妹也能早点回家了。” “等下,长安城里出了什么事吗?”听出弦外之音,薛讷眼中这少女已然变作了人证,说话即刻利索起来,上前一步问道。 在薛讷的注视下,少女脸颊飞红,垂眼回道:“两位出城时可能还没听说,这几日来俊臣在城中四处搜罗永徽五年出生的姑娘。” “永徽五年?”樊宁一怔,想起自己亦是永徽五年生人,与薛讷对视一眼,满脸茫然,“搜罗永徽五年出生的姑娘作甚?” 二百里开外,长安一片澄明月色下,午夜梦回的红莲听到几声极其轻微的拨弦声,心里一惊,起身披上翠色绢纱薄衫,走出堆锦幔帐,只见身穿月白绸袍,头配青玉冠的李弘正坐在古琴前,修长指节不经意地拨动七弦,发出压抑又动人的琴音,声声恰如他的为人。 他像谪仙一般,邺水朱华般的清朗,却要置身泥淖中,为民生疾苦奋力呼号。红莲就这般驻步凝望望着他,说不出心底是何滋味。 李弘偏过身,看到站在门扉处的红莲,止了拨弦,轻道:“可是我吵醒你了?” 这几日宫中出了大事,李弘心里不快,无法排解,想见的人唯有红莲,压抑多时,今夜还是没耐住,不请自来。果然,看到她,李弘只觉压在心头多日的大石块瞬间移开,如沐春风。 红莲迤逦走上前,坐在李弘身侧,她的小脸儿不施粉黛,异常清丽动人,比平日里妆扮时还要绝艳三分,令人挪不开眼。看到李弘,红莲亦是难言的欢喜,巧笑回道:“今夜寒凉,殿下想不想用点酪酒?或者沏壶热茶?” “都不必了,坐在这里,陪我说说话罢”,李弘将羊羔绒毯盖在红莲的身上,温和一笑,“最近外面很乱,你这里若是需要人,我就调几个女官来帮衬你。” “堂堂东宫的女官,来平康坊算怎么回事呢,若是被有心人发现,又要对殿下不利。殿下不必为我劳心,我少出门就是了。” 李弘望着红莲,欲言又止:“我记得,你也是永徽五年出生的……” “是了,比殿下小一岁,但究竟是何月何日,却无从知晓了。” 李弘忍不住轻叹一声,以手扶额道:“我不知你是否听说过安定公主……那弘文馆别院的案子之所以没有闹太大,正是因为安定的事。世人皆知我有一个妹妹太平,殊不知安定才是父皇母后的长女,可惜她生不逢时,才出生便去世了。” 红莲不明白,为何李弘先问了她年纪,又提起安定公主,但她没有问,只是乖巧地陪他说话:“我曾听闻此事,听说公主薨逝,好似与王皇后有关。” “没错,当年安定方出生时,王皇后过来看她,离去后,安定便离奇断气了。父皇因此大怒,认定是王皇后因嫉妒母后,杀了安定,此事便是王皇后被废除的诱因。同年,父皇推行新政,又立了母后为天后,我也才成了嫡长子,登上了太子之位。此事本已过去十六年,谁知前些时日,父皇母后决定将安定迁葬德业寺,享亲王供奉,却意外发现,安定的棺椁里根本就没有骸骨……与此同时,有人向父皇密报,称当年安定的事,乃是母后所设的局,为的便是陷害王皇后,谋取后位,而安定只是假死,后来被人密密带出宫中,就养育在长安城,如今已是一十六岁了。父皇听闻此事,既惊又怒,甚至犯了头风病,卧床不起,母后即便与父皇龃龉,却还是担心他的身子,恳求父皇移驾神都洛阳休养,并将长安城全部的政务交与了我。” 红莲这才明白,为何这几日长安城里有十五六岁女儿的官宦人家乱作一团,假借走亲访友为名,连夜送女儿出城去,她好言宽慰李弘道:“传闻无据,多是靠不住的,天皇即便一时惊怒,待想明白,便会发觉这只是有心人离间他们夫妇的手段,又哪里会真的恼了天后……” 若真如从,李弘自然不会如此烦忧,但母后的态度,令他疑窦丛生,连夜查了永徽五年宫中所有的记档。不查则已,李弘越看越觉得满心烦乱,难以排解,他正过身,望着红莲,神情异常复杂:“怕便怕的是有根有据,十六年前为安定做法事的,正是李淳风,而他一年之间竟收养了两个襁褓中的女娃娃,怎能让人不生疑?现下这小老儿不知何处去了,连问话也不能,我怎会不急?” 红莲显然没想到这事会与自己产生瓜葛,怔了一瞬方弯了眉眼,小脸儿含羞如雪中春桃般娇艳动人:“殿下……怕我是你的亲妹妹吗?” 第十四章 下元之祸 若说一年前一掷万金为红莲赎身是场意外,那么为她心动,便是意外里的意外。 李弘身为监国储君,自诩见过不少风浪,今夜竟难得露出两分少年人的窘迫,踟蹰良响才回道:“此事很危险,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虽说宫中的记档早已遗失,但总会有有心之人多加手段调查,若再牵连出你我之间的瓜葛,只怕会对你不利,不然我先送你去洛阳亲信家躲几日罢。” “就像殿下说的,总会有人查到李师父曾为安定公主超度,亦会有人知晓,李师父收养的两个女婴便是我与樊宁。想要借此做文章并不难,福祸相倚,哪里能躲得过去呢?且让他们查吧,只怕费尽心机下来,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红莲生得柔弱如水,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心性倒是沉定安稳,听了她的话,李弘满团糟乱的心思平定了许多,他站起身来,示意红莲不必动:“今夜冷,你且坐着罢,我带了今年地方新贡奉的葡萄酒来,喝一杯驱驱寒罢。” 说着,李弘行至雅阁里,从储酒的柜上拿下两个青玉碗钟,斟满清冽的美酒,递了一盏与红莲。红莲素手接过,轻轻一嗅:“神都洛阳出产的,我可是猜对了?” “你人巧,哪里有不对的时候,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是如何分辨得出的?即便让薛慎言来,也不会如此迅速又精准的猜出这是何地的酒。” “其实我哪里分辨的出呢,只是殿下方才说起天皇天后移驾神都洛阳,我想起洛阳的葡萄酒是天下之最,随口说得罢了”,红莲捧起玉钟,抿着樱红薄唇轻呷,酒入柔肠,令人不禁心生感慨:此酒入口微苦,须臾便转作了清甜,口角噙香,回味无穷。若是人生亦能得如是结局,过程再苦又如何呢? 见红莲垂着长睫出神,李弘笑道:“可别劝慰了我,你却烦闷了,那我的罪过可大了。对了,李局丞可有说起过你与那樊宁的身世吗?” “自然是说过的,李师父说我家就在城外泾河河道旁的村落,永徽五年发大水时,我们村庄受灾最重的。彼时洪水涌来,我被父母放在木澡盆中,顺流漂进长安城,那澡盆里还有我父亲手书的文稿,拜托好心人照看我……” 若是李淳风所言属实,红莲的身世倒是明晰,李弘莫名舒了口气,转而又问道:“那樊宁呢?李局丞有没有说起过她?” “说起过,也是那场水灾里父母双亡的孤儿。但她彼时呛了水,尚在襁褓就死了大半个,打小身子就很不好,李师父便教她习武强身,她很聪明的,小小年纪舞刀弄剑就有模有样。李师父说姑娘家舞刀弄剑辛苦,但有武艺傍身,便可以不被人欺凌。” “原来如此,”李弘思忖若以薛讷那略显仁柔的性格,倒真有可能与这小娘子对路,嘴角闪过一瞬坏笑,转言又问,“那你是……” 李弘原想问红莲是如何来到平康坊的,却戛然而止,虽然她不曾身陷泥淖,但对于姑娘家,绝不会是个很好的回忆罢,即便案子再紧要,李弘也不想红莲受分毫伤害,他端起樽酒,仰头饮尽,掩饰了方才的言语唐突:“你胃不好,喝得慢一点。” 红莲心性剔透,如何会听不出李弘的欲言又止,她略饮樽酒,莞尔笑道:“五岁那年上元节,李师父带我们两个出门看花灯,谁知不幸遇到了花灯起火,人群踩踏,我好容易捡回一命,却与李师父他们走散了,看着满街的陌生人,我饥寒交迫,哭得好大声,却没人理会我。后来丁妈妈看到我,见我可怜,又似长大后会有几分姿色,便将我收养于乐坊。其后每日学艺,时常受善才师父责打,却也让我学会了本事。直到五年前,李师父辗转打听找到我,他虽年迈白了头,但还是我记忆中那个慈爱可亲的样子。我知道他俸禄不多,便婉拒了他要为我赎身的念头,其后幸得殿下怜爱,让我能够有这么好的地方容身,我这辈子也是像这酒一样,先苦后甜了。” 听了这话,李弘十分心疼,隔着袖笼轻轻一握她的小手,又很快松开:“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了……” 红莲正过身,双手交握,伏地而拜,一股幽香从她袖管中轻散开来,犹如花气袭人,李弘探手一扶:“不必拘礼,夜里凉,快起来罢。” “我有一不情之请央求殿下,怕不好意思开口,便先拜了。” 红莲虽为长安花魁,却不喜金玉,不拘用度,从未有事相求,李弘十分好奇,究竟何事能令她如此上心:“但说无妨。” “即便我与樊宁只有五岁之前的交情,凭着李师父将她一手带大,便可知她绝非十恶不赦之徒,不会犯下此等令人发指的罪行。眼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担心有人欲利用她对李师父不利,但求殿下,能够对她加以保护,万万莫让奸人陷害贤良……” 原来是为了李淳风与樊宁师徒,李弘轻轻一笑,举起酒钟望着被西飚卷起的纱帘,皎如玉树临风前:“你且放心,此刻便有人替你守着她,寸步不离,想必不会有差池的。” 薛讷与樊宁几乎一夜未眠,快马加鞭赶回了长安城。见樊宁满脸疲色,薛讷便让她先回薛府休息,自己则动身去刑部,再对一对法门寺发现的线索。 按照时日算,高敏应当还没回来,想起那日在驿站,他切切察察欲言又止,要说的恐怕就是这“安定公主案”。薛讷马不停蹄,先去刑部查了证据,又赶往东宫去,向李弘汇报情况。 出了这样的事,不单李治与武则天心烦,李弘的心里肯定也不会好受,薛讷在侍卫的带领下,来到太子书房,只见李弘拿着一卷书,立在小炉旁,边煮茶边看书。 看到薛讷,李弘示意侍卫退下关紧房门,将手中书卷递给了他道:“想必你半路已听说了,这便是本宫此前曾与你提起的案子。” 薛讷一目十行,先匆匆扫过一遍:“此事既是宫廷秘案,必是天后吩咐了身侧的可信之人暗查,为何会传的如此沸沸扬扬,甚至连刑部的主事与长安城的武侯都误得了消息?究竟是何人走漏了风声?” 李弘沉沉望了一眼薛讷,没有回答,薛讷立刻了然:“贺兰敏之?” “本宫虽已发出诏令,禁止长安及各地官吏以此案为借口,扰民滋事,但散布出的消息,便如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须待真相大白方可破除妄语。慎言呐,虽然你尚有弘文馆的棘手大案在身,但情势不等人,可得再加把劲,天后的名节,大唐的安定,如今都系于你之身,本宫除了你,亦不敢轻信他人,这分量,你是明白的。” “永徽五年,殿下一岁,臣三岁,积年的事看起来,倒是别有一番意趣”,说话间,薛讷已熟记案卷,双手将其奉回给李弘。 “是啊”,李弘笑着接过,在手心敲了两下,若有所指般说道,“李局丞的行走,从那时起就很飘忽,好似只有你在观星观那几年,他还算可靠。不说这些了,你今日前来,可是弘文馆的案子有何进展吗?” 薛讷将法门寺僧众遇害的疑点细细告知了李弘,又说起自己对于嫌犯如此了解法门寺的疑惑。李弘听罢,禁不住深深吸了口气,蹙眉问道:“你已看了安定的案子,你觉得此两者之间,可会有何勾连?” 薛讷一顿,回道:“目前尚看不出来,弘文馆别院的案子至今找不到作案动机,而安定公主的案子,则像是冲着天后去的……” 话题稍微有些沉重,李弘轻轻颔首算是同意薛讷的说辞,转言玩笑道:“对了,昨日我听说了些关于你那樊宁的事,听说这丫头武艺傍身颇为了得,等娶了她,你那丧门星弟弟便不敢再那般造次了吧。” 薛讷垂眼一笑,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颇为清苦:“不知何人会有那样的好福气,能娶她为妻……” “怎的,你与她表明心迹了?她拒绝了?”李弘莫名来了精神,上前两步,攀着薛讷的肩道,“可是你说的词不达意她没听懂?快说出来听听,本宫给你出出主意。” “臣……什么也没说,被冤作朝廷钦犯,已经很苦了,我不想再节外生枝,更不愿她明明对我无意,却被迫要与我共处一室。等尘埃落定后,再谈私情不迟。” 没想到薛讷如此君子作风,李弘望向薛讷的眼神好似老父亲看女婿般的激赏,还没来得及开口赞扬,门外传来张顺的通传声:“殿下,风影前来,传李郡主的话,说薛府出事了,让薛郎赶快回去呢!” 听说家里出了事,薛讷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樊宁,顾不得礼数,三两步冲出房来:“怎么回事?” 风影拱手道:“郡马爷,方才郡主去府上的时候,听老夫人说家里的后厨遭不知哪来的贼人大肆破坏,还用鸡血在墙上写下血书,说你屡屡欺负楚玉郎君,威胁说要杀了你。现下薛小郎君卧病不起,好似说中了什么邪祟,你快回府看看罢。” 薛讷一愣,满脸疑惑,此事若说是薛楚玉所为,未免太过张扬。但除了薛楚玉外,自己又不曾得罪过何人。难道是弘文馆案的凶嫌?若是如此,此举不是平白无故让自己提高警觉了吗?。 “郡主听说郡马爷回长安了,让属下特来护送郡马爷回府,免得被歹人所害。” “莫混叫”,李弘关注的重点显然与旁人不同,只见他负手蹙眉,下颌紧绷,数落道,“告诉你家郡主,就说是本宫说的,她也老大不小了,莫日日追着慎言胡言乱语,若是以后搂不住人,岂不贻笑大方吗?” 薛讷沉在自己的思绪里,根本没听见他们的对话,只顾担心樊宁的安危,焦急拱手对李弘道:“殿下,家中急事,臣先回府去了。” 得到李弘的首肯后,薛讷带着风影快步向东宫大门处走去。趁此时机,薛讷问风影道:“殿下不在,你我之间,我便不拘礼了,上次跟你说起的那个人,可调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自幼父母双亡,跟在姑父姑母身边长大了,家境极其贫寒,五年前考明法科入仕途,一直在刑部供职,从末流做起,因为朝中无人,几乎包揽了所有的脏、累、不讨好的活计,那些得罪人的差事亦是一个也没跑。不过好在他为人勤谨谦恭,左右逢源,加之断案能力很强,入仕五年,没有一桩未结之案,故而也做到了刑部主事的职位,但若想再升上去,只怕就难了。” 风影说的正是高敏,他所描述的与薛讷暗中观察到的大体相同,薛讷点点头,无奈笑叹道:“你有所不知,刑部那几个主事里,只有这位还算机敏,有些事不方便或者没有时间出面的,我打算委托他帮我在刑部走动走动。” “薛郎你真是太过正直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刑部的要案。我们营里都在传言,你那胞弟薛楚玉平素里很爱结交权贵,比如天后的外甥,弘文馆大学士贺兰敏之,还有几位亲王,太平公主,总之只要能与天皇天后攀上的,他就没有一个不巴结的。宦海诡谲,我真担心薛郎有一日会被自己的至亲出卖。” 感受到风影的关怀义气,薛讷轻轻一笑,满是干净澄澈的俊朗:“你放心,我知道楚玉想要的是什么,不会与他冲突,他自然就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事。我现下想的,唯有早日查清这个案子,方能还长安一方太平……” “那若他想要的是世袭爵位,你也要让吗?”风影难以置信地看着薛讷,见他垂首不语,便明白了许多,既替他抱不平又无可奈何,叹道,“我真是不明白,薛大将军有薛郎这么好的儿子,为何会偏袒楚玉那心术不正的小子。罢了。高门大户难置喙,薛郎万望保重,若有任何时候需要找我风影的,只需使劲一吹这个骨哨,风影便顷刻赶来。” 说着,风影从怀中掏出一个雕刻精美的骨哨递给薛讷。 薛讷接过骨哨,十分珍视地收在怀中:“我有你们这些老友,岂不远胜过楚玉那些酒肉之交。” 风影既感动又无奈,拉着薛讷急道:“我的薛大郎君……罢了,时辰不早,我们快些回去,免得郡主着急了。” 樊宁方回到薛府,便见上下一团乱,虽然累,也无心休息了,打马向城东骊山赶去,及至山脚下,她下马登山,熟稔地绕过小道,走向隐匿于山林间的鬼市。 这鬼市初设时,是为了赶不及宵禁前进城的商旅,能有个落脚之地,其街市背对山下官道,又有山洞和密林遮挡,巡游的武侯难以发觉。历经数年壮大许多,只在夜半开市,天明闭馆,十分神秘,引得大唐各地酷爱猎奇之人来此探访。 樊宁匆匆沿着夹谷,向地势低洼的洞窟走去,顺着石窟走上百余步,眼前霍然开朗,便到了鬼市的所在。樊宁走到市中,看着眼前没有步梯的客栈,纵身一跃,踏着匾额攀上二层的木阑槛,一个鹞子翻身便稳稳落地,一脚踹开大门,只见白日天光里,画皮仙点着数盏油灯,坐在桌案前,身上别着十七八种大小刻刀,正对着一张面皮发狠,若是不知前情的人看到这一幕,只怕要被他吓死。 樊宁不吱声,径直走到桌案前,坐在了画皮仙的对侧。这画皮仙方过不惑之年,却因先前的的牢狱之灾,发须尽白,看起来像是七八十岁了一般,听到脚步声,他卸了口气,抬起眼,笑对樊宁道:“小宁儿来了?我给你做了一张新的面皮,比你先前给你的还俊些,一会子粘上试试……” “遁地鼠呢?”樊宁为着要事而来,显得有些急躁,没有心思欣赏画皮仙的作品,“我让他带着闻音和尚、纸鸢兄弟这几日望着薛家,他们干嘛去了?” 樊宁虽只有十六岁,却毫无疑问是此地的霸王,画皮仙见她恼了,赶忙拽了拽身侧的铜铃,须臾间,一个身材矮小脑袋大的男子也跃上二层楼来,嬉皮笑脸地对樊宁道:“小宁儿回来了?是不是为着你婆家的事……” 话还没说完,樊宁便站起身,抄起桌案上的木扇,一下下敲在遁地鼠头上:“我让你看着薛府,你是怎么看的?是谁趁我们不在暗中捣乱!” 遁地鼠抱着头,整个身子几乎要蜷缩成一个圆形:“哎呀哎呀,你别打,先别打!你让我看着薛楚玉,莫要酿出什么人祸来,可是薛府有鬼,闹鬼这样的事,怎能赖在我头上呢!” “有鬼?”樊宁一怔,旋即打得更狠,“有你个大头鬼!我在薛府住了近一个月,怎的没让鬼吃了?你是看我师父不在,打量着我治不了你是吗?” “你都把我打矮了!再打我真娶不到媳妇了!”遁地鼠委屈地嘟着嘴,摸着头辩驳道,“不过,闻音和尚曾提起,他听你婆家的厨娘说最近后厨食物时常会离奇失踪,已经快一个月了。可这些东西不值钱,即便是薛府报案,武侯来也不过是略作一番勘察,只说是家贼报给了管家刘玉,便匆匆离去了。” 这事倒确实是稀奇,樊宁托腮深思,待回过味来,她又敲了遁地鼠一下:“什么婆家!我早就与你们说了,我与薛郎是兄弟,别再做梦我能做什么薛府的少夫人,庇荫着你们出去坑蒙拐骗!” 遁地鼠偏头一笑,搓搓手,冲着樊宁飞眼两下:“我们小宁儿不是已经跟那风流倜傥的薛大郎君同床共枕了吗?薛大郎君血气方刚的年纪,你虽然凶,生得还是不错的哟……” “去去去,什么薛大郎君,他就是个薛大傻子!”樊宁一屁股坐在桌案上,动作之大,直震得桌上的刻刀都飞了起来,“还有,我让你们去查我师父的下落,一个多月了,你们到底查出来没有?” 薛讷回到薛府时,京兆府的刑官正由刘玉送出大门。虽然薛讷早就想到,薛楚玉会想尽办法将刘玉捞出来,却没想到速度竟会这般快,看来十有八九是借了贺兰敏之的光。 看到薛讷,刘玉翻着眼,插手一礼,满脸小人得志之色。薛讷与那刑官见礼,问道:“有劳了,薛某方从外地办案回来,敢问现下情况如何?” “薛御史客气,此案虽然还未抓到凶手,但薛府上下的口供我已录完。薛御史若是想看,可以明日到京兆府衙来,下官随时恭候。” “多谢,劳烦费心”,说罢,薛讷又与这刑官见礼,匆匆向后厨走去。 与往日的整洁有序不同,此时此刻,庖厨一片狼藉,菜果尽皆打翻在地,到处是杯盘碗盏的残渣剩片,鸡血喷溅得到处都是,堪比杀人现场,而那外侧的青灰色砖墙上,则用一人高的巨大血字,写着“薛讷欺凌胞弟太甚,不日将杀之”。 薛讷看罢,轻叹一笑,朝薛楚玉的园子走去。柳夫人与一众小厮侍婢皆守在薛楚玉的床榻,端茶倒水嘘寒问暖,莫提有多体贴。 薛楚玉瘫在床榻上,哼哼个不住,眼皮半睁半闭的,不辨死活,像是被吓坏了。薛讷上前向柳夫人一礼,而后问旁侧的侍婢道:“后厨的血字是你先发现的?” 听到薛讷问话,那小丫鬟显得极其紧张,磕巴道:“是,今日后厨该我当值,晨起到后院,便……” 薛讷微微颔首,没有细问,拱手对柳夫人道:“母亲,慎言方外出回来,颇感疲累,既然家里人都没事,儿便先回房休息了。” 入夜时分,樊宁终于从骊山回来了,今日薛府加强了巡查,她着实费了点力,才跃入了慎思园里。见薛讷好端端坐在桌案前办公,樊宁的心瞬间安然了许多,她翻窗而入,拿起桌案上的樱桃饆饠,笑嘻嘻道:“专程给我买的吃食吗?多谢了,我可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你去哪了,怎的也不留个字条”,薛讷放下手中的书卷,上前坐在樊宁身侧,“虽说我是本案的监察御史,你若落网,我一定会马上知晓……但你能不能莫要悄无声息地出门去,这样我会……会很担心。” 樊宁放下饆饠,莞尔一笑,抬手抚了抚薛讷的脑瓜,像摸小猫小狗似的,应算得上她难得的温柔:“知道了,薛大郎君,我去鬼市了来着。那个 ‘宁淳恭’的脸被烧了个小洞,我要请画皮仙补一补。” “有日子没去鬼市看他们了,他们几个可还好罢?”薛讷与李淳风一样,识人不看出身,只看对方有无真本事,故而对樊宁这些江湖朋友亦礼敬有加。 “还是那副死皮赖皮的样子”,樊宁甩了甩高高束起的长发,又问,“你去找太子了吗?法门寺的事可与他说了?” 薛府的事,樊宁虽然知道,但薛讷没有主动提起,她便没有问;薛讷不愿意樊宁担惊受怕,亦将此事压了下去,绝口不提,只回道:“殿下自然很是重视,听他说,蓝田县令之职,天皇天后已经答允,只是不知文书何日能下发。你也知道,现下又出了安定公主的案子,皇族内部只怕会一片哗然,许多事也催不得了。” “是啊,好端端的,公主的骸骨竟然丢了,还有那样的传闻。都说天皇天后很恩爱,但出了这样的事,也很难没有嫌隙罢,我只能再姑且委屈几日了……” 樊宁这副略带赖皮的模样落在薛讷眼里,十足可爱,他忍不住弯了眉眼:“对了,李师父的下落呢?他们几个查到了没有。” 樊宁摇摇头,红唇抿得发白:“几个城门都打听了,没有人见过师父,这小老头到底跑到何处去了,连句话也不曾留下,师父……会不会遇到什么不测了……” 见樊宁小脸儿上一片黯然,薛讷说不出的心疼,想抬手拍拍她的肩,又赧然无措,最终只沉吟道:“李师父不会有事的,他那么聪明,又有武艺傍身,还是朝廷命官,哪里有人能奈何得了他?还记得小时候他教我们 ‘似无而非无’,你找不见他,并不代表他不在,或许他正在何处,看看我们能否破局,待破局之日,他便会出现,说: ‘慎言动作太慢了,不善言辞又吃了哑巴亏;宁儿机敏却狂躁,再这般闯祸,便罚你打坐到天明……’” 听到薛讷模仿李淳风,樊宁终于噗嗤笑了起来,小脸儿上的黯淡尽除,娇笑如牡丹鲜妍绝艳:“是啊,所以你我要争气,万不能被贼人打倒,不要让师父失望。” “放心罢,事关李师父和,和你,我薛慎言寸步不退。” 一夜之间,薛府的仆役小厮便将厨房外的鸡血洒扫得干干净净,再也看不出此处曾经发生过如是可怖之事。但厨娘们依旧心有余悸,做饭时悄悄议论个不休,但不过三五日,这种惊恐便转作了调侃,成了众人互相揶揄的话柄。 本月十五乃下元节,薛仁贵不在京中,薛府却依然要祭祀先祖。薛讷身为嫡长子,这祭祖点灯的重任便都落在了他的肩上,薛楚玉自是极为不满,抓到机会便卖弄抢风头。 对于这种行为,薛讷向来是不予理会,他甚至想不明白,这些事有什么好争锋的,于他而言,待会子怎样从聚餐上摸些东西回去给樊宁吃,才是头等大事。 在这样紧要的日子里,薛讷的几位叔父与堂弟也来到了家里,与柳夫人聊着在绛州龙门时的往事。 开宴时分,柳夫人坐在正中主位,几位叔父列居次席,薛讷则与薛楚玉隔过道相对而坐。薛讷不擅长交往,薛楚玉却像个花蝴蝶似的,穿梭在宾朋间,添水倒酒好不殷勤。薛讷趁无人注意自己,又开始思量那两个案子,谁知他父亲的胞弟薛仁福忽然开口道:“慎言如今出息了,听说已成了太子殿下面前的红人,真是兄嫂教导有方啊。” 薛讷愣愣回过神,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薛楚玉带着三分讥诮道:“叔父别忙着高兴,阿兄这监察御史可是用满门的性命换来的,还有一个多月,阿兄若是再捉不到真凶,我们全家可就要脑袋……” “楚玉”,柳夫人蹙眉出声,打断了薛楚玉的话,“祭祖之日,怎能出言不逊。” “母亲恕罪”,薛楚玉拱手向众人一礼,似笑非笑道,“多饮了两杯,是楚玉失言,还请几位叔父不要见怪。楚玉胆小,只希望举家平安,恳求阿兄再接再厉早破大案,莫要让楚玉再担惊受怕了。” 昨夜说起今日祭祖大事,樊宁就曾提点薛讷,薛楚玉定会借机生事,薛讷当仁不让,按照樊宁所教蹙眉道:“殿下交与为兄的任务是紧要,为兄也知晓其中利害,想早日破之。为兄不似楚玉,没有那么多皇亲国戚帮衬,更无法假借威势,释放了刘玉,唯有勤谨办案这一条路可行……” 果然薛楚玉有些心急了,涨红脸辩道:“是刘玉的家人缴纳了罚银,兄长别血口喷人!” “够了!”柳夫人依然在盘手中的佛珠,面色却冷沉了许多,但当着外客,她终究不会发作,语气轻缓了几分道,“菜凉了,别光说话了,快用饭罢。” 薛讷拱手一应,打算吃些饭菜便请辞,好在宵禁之前出门买些胡饼给樊宁吃。 谁知他刚吃了两筷,便有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涌上喉头,薛讷抚着喉头,探着手欲说话,却陡然向后跌倒,转瞬便无知无觉了。 樊宁坐在房中,等薛讷带饭回来,心里却一直有些莫名的惴惴。 正堂处的雅乐声断得突然,紧接着便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渐渐迫近,樊宁赶忙团身出了卧房,躲在房顶上,翻开一片瓦砾,只见面色苍白,不省人事的薛讷被几个小厮抬了回来,不辨死活。 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地去赴宴,回来竟成了这副模样,樊宁干着急却不能现身,只能直勾勾盯着,未几,柳夫人带着一名郎中匆匆赶来,查看着薛讷的情况。 樊宁根本听不清他们说话,只能看到那郎中时而摇头时而点头,她的心亦随之七上八下。随后郎中取了银针,在薛讷的十指上轻轻钻了几下,与柳夫人讲解后,拱手退了下去。 樊宁悄然探头张望,看他出了慎思园,径直往庖厨方向走去,估摸是配药去了,目光还没收敛,便见假山后,薛楚玉与刘玉躲在无人处,不知在密谋些什么。 樊宁思来想去,下定决心悄无声息地离开,找了个无人处贴好面皮,整整衣衫,重新回到这平阳郡公府大门处,一阵猛敲后亮出腰牌,高声道:“薛御史副官宁淳恭,奉太子之命辅佐薛御史办案,有要事特来见我家主官!” 第十五章 落花有意 听说有太子亲派的属官前来找薛讷,薛楚玉赶忙带着刘玉前来相迎,只见堂下站着个身量不高的瘦削少年,身着绸裳圆领袍,头簪青玉冠,腰配鸦九剑,一双清目沉定明亮,很是倜傥风流,正是乔装而来的樊宁。 樊宁与薛讷打小一起长大,几乎是看着薛楚玉欺负了薛讷这么多年,早就想揍他一顿泄气,此时却不能显露,粗着嗓音拱手礼道:“敢问这位可是薛小郎君?” 薛楚玉拱手回礼:“正是在下,官爷漏夜前来,不知可是有何要紧事。家兄……忽感不适,正在房中休息,若是没有什么紧急公务,可否请这位官爷明早再跑一趟?或者若是官爷肯相信楚玉,楚玉可以代为传话与家兄……” “哦?薛御史身子不适吗?本官不放心,还是亲自去看看薛御史为好”,樊宁说着,背着手上前几步。 “官爷,官爷留步”,刘玉赔着笑脸上前来,先礼后兵道,“即便是东宫属官,也不好擅闯我平阳郡公府罢?不请自来已是无礼,眼见时近宵禁,这位官爷若再不回去,只怕坊里的武侯也不是吃素的。” 樊宁插着腰,上下打量着薛楚玉与刘玉主仆,大拇指在唇边一揩,歪头笑道:“前几日薛御史曾与本官说起,家中有人在庖厨写血字,恐怕是要对他不利,让本官多加留心,若是有何风吹草动,便前来相救。本官配有东宫令牌,上承监国太子,下护百姓黎民,若是有人与凶嫌相瓜葛,妄图对特设监察御史不利,本官自当拔刀斩之,再向殿下请罪!” 说着,樊宁霍地拔出了鸦九剑,横在了薛楚玉的喉头。她的动作之快,竟让薛楚玉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待回过神,也只能在众目睽睽下尴尬笑道:“是刘管家失言,并无阻拦阁下查案的意思,来人,快带这位官爷去看看阿兄罢……” 樊宁这才收了剑,似模似样地抱拳一礼,随着一名怯生生上前来的丫头,向薛讷的慎思园走去。 柳夫人仍与那郎中一道守在薛讷身侧,听说有东宫属官来,她少不得起身相迎。 樊宁进了房间,近距离查看了薛讷的情况,见他虽虚汗满头,但唇色与面色还算正常,略略舒了口气,先向柳夫人一礼,又问郎中道:“薛御史身子可要紧?” “方才老夫已为薛御史行了针石之术,又喂了药,薛御史的症状已缓解许多,只是此处还离不开人,且要看看他的表症如何,再做进一步的诊治……” “可有性命之忧?” “并无性命之碍,只是……若说是中毒,薛御史的症状也太轻了些,若说是吃坏了东西,又有些反应过于剧烈了。” “可知道薛郎中的是何毒?”樊宁问。 “这……下官医术浅薄,只知道论症状是脾胃失和,有窒息与喉头水肿之症,若非救得及时,亦会有性命之忧,但马上经手诊治,便不会有差池。” “是何物中包含毒物,这位郎中可验过了?” “已略略验过,应是鱼羹中有毒。” “那其他人吃的鱼羹呢?”樊宁又问。 “其他人的亦验过了,皆是寻常鱼羹,只有大郎君吃的那一份有毒,其他人都没有。” “这便奇了”,柳夫人转着佛珠,慢慢说道,“所有人的鱼羹皆是同锅而煮,再分别盛至碗里的。今日府里祭祖设宴,我亦少不得要去后厨看看,这鱼羹出锅装盘,从后厨送至宴厅,直至端上桌案,皆由我亲眼所见,并无差池啊。” 樊宁闻此,不由陷入沉思。若柳夫人所言是真,那便不可能有人有机会单独给薛讷下毒,可案情昭昭,郎中亦是言之凿凿,难道是柳夫人在撒谎,下毒的就是柳夫人?抑或说先前府中出现的血字,亦是她的手笔?樊宁不由得对柳夫人起了两分提防,拱手道:“夫人万安,下官可否去案发处看看。” “来人,带这位官爷去正堂看看罢”,柳夫人不经意地吩咐下人,看到樊宁转身而去时,却明显怔了一瞬,转佛珠的手一使力,在紫檀珠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划痕。 待樊宁离去,柳夫人无声嗟叹,默默收起了佛珠,吩咐道:“今夜府中出事,便不留将军的几位兄弟与侄儿在过夜了,趁着还未宵禁,好生送他们回家去罢。” 樊宁来到大堂时,京兆尹府的刑官已带着仵作到达现场,樊宁见到这些官差,心里发怵,排面上却分毫不输,背着手指点江山一通,而后开始悄然四处查看。 经仵作查验,薛讷鱼羹中的毒乃是河豚毒,只是用量很少,故而薛讷才没出什么大事。樊宁深知河豚之毒,微量即可致死,心有余悸,更觉疑惑:今日家宴,所有人餐盘上的吃食都是一模一样,并且是随机摆放的,为何众人都没有中毒之症,唯独薛讷会窒息晕倒呢? 樊宁略忖了忖,对那刑官道:“殿下对薛御史的重视,几位是知道的,薛御史身负弘文馆要案,却离奇中毒,此事不论如何,总要给殿下一个交代,免得明日一早殿下问起来,我们什么都没做,惹得殿下动怒。” “宁副官说得极是”,那刑官附和着,亦想着今夜无论如何也要拿出个调查方向,可是在场的武侯与刑官都一筹莫展,除了薛讷所食的鱼羹外,其他食物酒水都验过了,根本没有毒物,如是又要何从调查呢? 樊宁便是料定他们会如是为难,心中窃喜,面上却不露声色,蹙着长眉,煞有介事问府中小厮道:“开宴以来,上罢菜后,可有何人在席间走动吗?” 小厮一怔,努力想了想,磕巴道:“只……只有我们家小郎君,跟大家敬了个酒,旁人都没有动弹。” 众人听完,皆若有所思,樊宁趁机煽风点火,对那刑官道:“如是,官爷是否应先将薛小郎君请回衙门问话,虽然还没有什么切实证据,但问问话好歹算个方向,也不至明日一早殿下问起,我们竟是一夜什么都没做,不知官爷以为如何?” 这刑官的意思,原是抓个小喽啰回去问问便罢,但现下此间活动的只有薛楚玉,带他回去问话乃是情理之中,何况薛楚玉本也没有官职在身,到底没什么忌讳,眼见快到宵禁时分,刑官不想再耽搁,便吩咐手下道:“那就去请薛小郎君,随我们回一趟京兆尹府罢。” 樊宁强压住想笑出声的冲动,与刑官寒暄几句后,复回到慎思园看望薛讷。 薛讷已转醒过来,劝了柳夫人回房休息,只留下几位侍婢小厮侍奉在侧,听说“宁淳恭”来了,他努力睁开眼,用极其虚弱的声音说道:“刚听说宁兄来看我,不能相迎,实在是失礼了。” 樊宁心想薛讷真不算傻,估摸是听柳夫人说了,脑子这便转过了弯来,她拱手一礼,笑道:“见薛御史没什么大碍,下官就放心了。有些关于弘文馆别院案子的线索,想与薛御史讨论一番,可否屏退左右?” 薛讷微微颔首,屋中的侍婢小厮便统统退出了慎思园,轻轻关上了大门。樊宁长舒一口气,笑对薛讷道:“薛楚玉被带走了,虽然定不了罪,总要在京兆尹待上一阵,也够他难受了。” 薛讷望着樊宁,笑得宠溺又无奈,慢慢道:“你是最机灵的,楚玉再能耐也算不过你……方才吓着你了吧,我也不知怎的,忽然就觉得胸口闷得不行,一口气喘不上来就没了知觉。本还想保护你,却让你担惊受怕。” “嗨,咱们俩是什么交情,你还用得着说这个”,樊宁盘腿坐着薛讷的榻上,悄然道,“不过,这事确实不同寻常,我方才去你们用饭的大堂查看过,今晚的鱼羹,乃是同锅而煮,由你娘亲看着分盛出来,又传到宴厅来的。开宴之后,你并未离席过,却只有你一个人的鱼羹里面检出了河豚毒,你说奇不奇怪?之前血书那事如此夸张,我还不信,没料到真得差点把你毒死,现下排查一圈,最有嫌疑的竟然是你娘,真是叫人何处说理去啊?但我又想了想,你娘虽然有些偏心眼,对你还是疼爱的,总不至于下杀手啊。” 薛讷无奈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薄薄的凄凉:“是啊,我娘再怎样也不至如此,楚玉就更没有可能了,他多年经营,希望的是我不知不觉吃哑巴亏,绝不会亲自动手。此事闹得如此之大,只怕很快就会传遍长安城,不知多少人等着看嫡长子受迫害的戏码,对楚玉风评不利……” “照你这么说,搞出这事的人并不是要害你,反而还是要帮你了?这怎么可能,你别忘了,你这条命可是捡回来的”,樊宁看着薛讷灰黄的面色,颇为心疼地叹了口气,“说来从前在道观的时候,你也时常生病,如今这么大个人了,难不成还要我像小时候一样照顾你啊?” 薛讷摇摇头,他面色很是憔悴,眼神却依旧十分明亮,给人一种莫名的俊俏之感:“不必照顾我,我没事的,只是这两日怕是会有郎中、仆役密集往来,家里你是住不得了,不妨去西市找间好点的客栈先住下。最近出了那 ‘安定公主’的案子,刑部分散了不少注意力,加之法门寺的证词,皆指向案子另有隐情,搜捉你的武侯少了许多,住店应是无碍的。但即便如此,你还是拿上那只银香囊罢,里面的香叶我调过了,遮得住你身上的味道。” “我不要,别是李媛嫒给你的定情物罢?” 薛讷一怔,急火上头来,脸色涨得通红,咳喘不止:“郡主是我的老友,何来定情物这一说……你只管拿上罢,保命的时候,还拘什么何人送的。” 樊宁依然坐着没动,又道:“今晚我想藏在庖厨外看看,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不必去住店了。” “无论是帮我的也好,害我的也罢,才作了案,肯定不敢马上就现身的,总要过上一两日。你今晚只管好好休息,眼看要宵禁了,快去罢,拿上我的钱袋。” 听薛讷这么说,樊宁便也不再客气,拿起桌上的锦囊钱袋,只觉沉甸甸的,她打开一看,果然有许多钱,在城里最好的客栈住上三两月都没什么问题。薛讷又道:“昨夜就没睡好,到现在也没吃上晚饭,你快去吧,尽力把这些钱花光,也算是为我破财免灾了。” 樊宁偏头一笑,拱手一礼,揣起了香囊与钱袋离开了平阳郡公府,御马去往西市,本想住在最喜欢的东麟阁,行至门口,却还是心疼薛讷的钱,最终宿在了旁白干净清雅的小馆里。 这里店面不大,伙计也不多,但掌柜很和气勤谨,收拾的店内外干干净净。樊宁交了两日的银钱,走进房间,去掉面皮好好洗漱一番后,躺在榻上发起了呆。 她打从五六岁就与薛讷相识,迄今已逾十年,亦是看着那薛楚玉欺负了薛讷十年。从前以为薛讷不懂,如今看来,他是根本不屑与薛楚玉争斗,不管今日在饭菜上做手脚的人是为了帮薛讷还是害薛讷,这一切的起因还是薛楚玉的步步紧逼。 樊宁握紧小拳,只恨不能去打薛楚玉一顿让他老实点,眼下到了什么样的关口,弘文馆别院的案子勾勾连连,竟可能关乎着大唐朝堂,薛楚玉怎还能只考量一己私利。今日陷他到京兆府只是个开端,若他再不识好歹,樊宁便打算替他兄长收拾他一顿,让他好好长几分教训。 翌日清早,天方擦亮樊宁就贴好面皮,打算用了早饭后即刻去平阳郡公府找薛讷报道。才出了客栈,就见高敏坐在店前的面摊上吃着胡饼油茶汤,两人四目相对,樊宁少不得与他招呼:“高主事,好巧,你从法门寺回来了?” “是啊,才进城,还没来得及回刑部报道。宁兄还没用早饭吧?过来一起吧!” 樊宁本想推辞,但被高敏热情邀请,实在不大好脱身,她只得坐在了高敏身侧,也点了一份同样的早餐吃了起来。高敏边吃边问道:“才进城就听说薛御史出事了,宁兄可去看过他了?无碍罢?” 没成想高敏的耳报神如此灵通,这么快就听说了昨夜的事,樊宁顿了一瞬方回道:“啊,大抵无碍罢,高主事怎的一进城就听说了……” “在这长安城里,薛家的事传得极快,除了薛大将军功勋卓著外,主要还是薛御史招人。你说,他年近及冠,身份高贵,潇洒不凡,还没有定亲,又与太子交好,哪个姑娘会不喜欢?若非这几日,旁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只怕现下就有几十号人围在平阳郡公府外看热闹了。” 樊宁猜测高敏说的“旁的事”正是安定公主案,想帮薛讷套几句话:“对了,高主事可听说公主的案子了?回长安一路,我与薛御史见许多十六七岁的姑娘都携家带口地出逃,闹得人心惶惶的。” “可不是嘛”,高敏握住樊宁的肩,在她耳畔低语道,“听说天皇下令追回安定公主的骸骨,但天后则秘密命来俊臣去寻找永徽五年出生,被人抱养的姑娘……这是何意,不必高某言明,宁兄也应当懂的,所以有门路的人都在四处寻访,这才闹得人心惶惶。” 高敏在樊宁耳边说话,热乎乎的气息惹得她很是不自在,后撤一步又问道:“可是天后许了什么高官厚禄?前阵子的弘文馆别院大案,也不见他们这般上心啊?” “你没听说过 ‘娶妻得公主,平地生官府’吗?你且看看天皇天后对太平公主何其娇宠,便能猜出,若是安定公主真的还活着,会有何等待遇。若是谁能提前一步找到公主,再得到公主的青眼,这辈子还需发愁吗?不过啊,依我看,我们刑部就没几个模样好的,公主就算瞎了傻了也看不上他们,只有我高某还算有几分希望罢。” 樊宁想起上次曾见过那一高一矮两主事,深觉得高敏的话有理,撇嘴笑了两声,吃了几口胡饼,起身请辞:“时辰不早了,想来高主事也着急回刑部,宁某就不耽误了,即刻往平阳郡公府找我家主官去。” “宁兄客气,记得替高某向薛御史带好。” 两人行礼拜别后,樊宁驾马向崇仁坊驶去,才进了大门,就见那贼眉鼠眼的刘玉正站在景观山前给一群仆役训话,看到樊宁,他满脸不服之色。 樊宁打小多见这样的无赖,面无表情,重重一拍腰间的佩剑,即刻便吓得那刘玉如王八似的一缩脖子,不敢再造次了。 打从昨晚樊宁离开后,薛讷一直躺在榻上思索,几乎一整夜不得安眠。 案情实在是千头万绪,离开法门寺遭遇火灾,差点害得他与樊宁葬身火海,如今薛府又出了这档子事,令他险些中毒而亡。若是寻常人肯定要认定乃是有人一路追杀,要置自己于死地,可薛讷总感觉其中有些地方无法解释的通,昨日在薛府的遭遇,似与前情并无瓜葛。 凤翔客栈的失火案,多半会被当地官员以“庖厨走水”为名结案。此案的凶手若真是弘文馆案的同一人,那就意味着凶手能如樊宁一般,靠着功夫飞檐走壁潜入薛府,到后厨下毒。可若这样一来,毒就会出现在所有人的鱼羹里,而不是只有自己的鱼羹里有;而传菜的侍婢,事先也并不知道哪一份鱼羹会放到自己面前,想在传菜的过程中下毒亦是不可能;上菜后,自己便片刻也没有离过席位,也不可能有人投毒。 思考又进了死胡同,薛讷性子再沉定亦不由得起了三分烦躁,不知怎的,打从弘文馆别院大案开始,最近总是频频碰壁,毫无头绪,再这般下去,不单会辜负太子的信任,亦无法为樊宁洗清冤屈。 薛讷坐起身,压下烦躁的情绪,闭上双眼,努力使自己集中精神,回溯到昨夜的案发之时。 薛讷犹如一个看不见的旁观者,站在只存在于自己脑海中的宴厅里。不远处,母亲柳夫人坐在正中主位,几位叔父列居次席,自己则与薛楚玉隔着过道相对而坐,一如方才开宴时的情景。 “还有一个月,阿兄若是再捉不到凶手……”薛楚玉讥诮道。 不是此处,薛讷摇了摇头,跳过了这一段。 “是刘玉的家人缴纳了罚银,兄长别血口喷人……” 也不是此处,薛讷又摇了摇头,将这一段也跳了过去。 “菜凉了,别光说话了,快用饭吧”,柳夫人叹道。 就是这里!薛讷一念之下,宴会厅中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亦包括那个正抄起汤匙把鱼羹送入口中的自己。薛讷行至正在吃鱼的自己面前,仔细端详比较着所有人,发现了一个先前从未留意的细节。 所有人之中,只有自己是直接抄起鱼就吃的,而其他人,都正在做一件相同的事:向鱼羹中舀入姜汁。 薛讷回过神来,不顾一己之身,从卧榻上猛然坐起,欲往庖厨去,还没出门,就听得李媛嫒的呼喊声:“薛郎!薛郎!” 薛讷心下着急,却不得不对推门走入的李媛嫒以礼相待:“郡主……” 李媛嫒手里掂着一大堆山参燕窝,看着薛讷憔悴的面庞异常心疼,问道:“你没事罢?今天一早听说你出事,我紧赶慢赶来了,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呢。” 这厢薛讷才被李媛嫒拦下,那厢樊宁便信步行至了慎思园,才进园门就听到有女声,樊宁以为是柳夫人,叩门而入后却发现是李媛嫒。两人四目相对,李媛嫒眼中涌起几分敌意,吓得樊宁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儿,心想李媛嫒这傻货,总不成能看出自己的真面目罢? 没想到樊宁也一早来了,薛讷心里莫名紧张,忙招呼道:“宁兄来了……这位是李郡主。” 樊宁赶忙装出第一次与李媛嫒见面的样子,恭敬礼道:“宁淳恭见过郡主。” 李媛嫒的目光却没有分毫改善,盯着樊宁腰间的香囊,气道:“这香囊是我给薛郎的,怎的在你身上?” 樊宁大窘,赶忙解下了香囊放在桌案上,缩了手后退几步道:“薛御史借我一用,不知是郡主所赠,失礼失礼……” 李媛嫒瞪了樊宁一眼,不再理会她,转头面对薛讷时,则竭力压制住脾气,好言道:“听说你那个倒霉弟弟昨晚被带去了京兆府衙,现下还没有回来。既然矛头都指向他,你何不跟太子殿下申斥,就说薛楚玉图谋爵位陷害长兄,趁机让殿下责罚他,令他从此绝了这个念头呢?” “现下并无证据指向楚玉”,薛讷性子虽谦恭却也刚直,已有了线索,只想尽快破案,根本不想攀诬他人,“待到明日后日,应当就能水落石出了……” “哎呀,你怎么这么呆呢”,李媛嫒叉腰气恼不已,见樊宁在,欲言又止。 樊宁看出李媛嫒的意思,忙说道:“哦哦,那个,下官去门外等薛御史。” 不待薛讷阻拦,樊宁便大步走了出去,薛讷望着她的背影,说不出的心急又无奈。李媛嫒哪里管这些,娇羞里带着几分焦急:“薛郎,今日我便把话挑明了说罢,我今年也十九岁了,前几日阿爷说了,也不拘你现下是否有何功业了,只要以后你能承袭平阳郡公,便,便答允我们的婚事……” “我们的婚事?”薛讷一怔,蹙眉笑道,“先前的事不是长辈们的玩笑吗?郡主可千万别……” “玩笑?”李媛嫒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以置信地望着薛讷,“何人说是玩笑?我们家里上上下下都认定你,这些年一直心照不宣,就是在等你稍有建树,怎的忽然成了玩笑呢?” 薛讷从前便知道李媛嫒对他有意,却不想李勣府上之人皆如是认定,他赶忙起身长揖,向李媛嫒赔罪:“不知令英国公亦有所误会,皆是慎言的错,不敢恳求原谅……若是郡主允准,明日一早,慎言便登门致歉,解释误会。” 薛讷言辞恳切直白,没有半分拿乔扭捏的意味,李媛嫒的面色转作苍白,心头遽然一痛,泪珠噙在眼眶里不住打转,她抬手一把抹去,不愿以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落在薛讷眼中:“薛慎言,我李媛嫒不在意那些虚名,我只是相中你这个人了,旁的不敢说。有我曾祖父在,朝中便无人敢欺凌你,薛楚玉要动你,我更是第一个不答应。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可能分不清对我究竟是何念想,我可以等……” “郡主”,薛讷难得打断他人的话,直直望着李媛嫒,眸中满是笃定坚持,还有几分与她毫无瓜葛的温柔,“慎言……心中早有所属,数年前就已下定决心,非她莫娶,还是请郡主不要在我身上白费功夫,免得连旧日交情都没了……” 这般温和知礼的人,不成想说起绝情的话竟是这般决绝不留余地,李媛嫒再坚强也忍不住,泪洒当场,转头跑开了。 樊宁站在院外,见李媛嫒哭着跑出,震惊非常,才想回去问薛讷到底怎么了,便见薛讷急匆匆走了出来。 “哎哎,主官,李郡主是往那边去的”,樊宁不明所以,以为薛讷要去追李媛嫒。 “随我去厨房”,薛讷急道,“再不快些,证据就要没了!” 庖厨处,侍婢们正在刘玉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做活。昨晚家宴上出了这样大的事,搅扰得人心惶惶,众人皆生怕自己哪个环节做得不到位,被人拉去顶包,此时看到薛讷带着一位面生的副官匆匆走来,他们不由得耸起了膀子,满面惊恐之色。 “昨日做鱼羹的铁锅可还在?” 一名年纪稍长的侍婢听到薛讷这般问,忙做出请的姿势:“还在庖厨里,郎君随我来……” 薛讷与樊宁大步随那侍婢走入宽敞的厨房中,只见应是有京兆府刑官的吩咐,庖厨还未收拾干净,尽力保留着昨晚家宴前的模样,只在靠门处的方丈地做着今日的饭食。薛讷走到灶台前,只见那炖鱼的铁锅还未收拾,他忙将铁锅端起,迎着晌午的光线仔细查看,果然见锅边还留有些许不明残液的痕迹。 河豚毒不溶于水,昨日些微飘在鱼羹中,仵作们检查的各位宾客的餐盘无毒,皆是因为那一道端上来的姜汁,偏生薛讷从小就不吃姜,此案的嫌犯便是抓住了薛讷这个习惯,方能投毒成功。 薛讷探手示意,樊宁即刻递上一块纱绢帕子,薛讷一点点将锅口的液体擦去,妥善封存起来,走出庖厨对众人道:“昨晚是我不慎吃错了东西,与夜宴上的食材冲撞了,这才有些中毒之症,现下已经无事,与大家都不相干,你们不必紧张……另外,劳烦宁兄告知刘玉,去京兆尹府将楚玉接回来罢。” 莫说在场之人皆呆立当场,就连樊宁也着实愣了一会儿,才回道:“哦哦,好,下官这就去办。” 樊宁阔步走开,心里的疑惑如山呼海啸似的涌来:方才薛讷急匆匆赶来,定是已经发现了关窍,甚至应当已经猜出嫌犯究竟是谁,但他怎的又忽然说是自己吃坏了东西,与他人不相干呢? 樊宁假装请辞,离开了薛府,而后趁众人不防备,飞檐走壁又入慎思园中。薛讷正倚在榻上看书,他似是猜到樊宁会马上回来,手不释卷道:“看你嘴干了,桌上斟了水,先喝了再说话罢。” 樊宁抱起杯盏,咚咚饮下,坐在薛讷身侧:“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心里像是猫抓似的难受,赶紧告诉我,莫要卖关子了。” 薛讷放下书卷,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莫名的情愫:“再过三两天,就会真相大白了。我已经大好了,今晚……应,应当不会再有人来,你别,别回客栈去了。” 樊宁偏头看着薛讷,见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若有所思。薛讷被她盯得后背发毛,刚想是不是自己言辞太过露骨,被这丫头看穿了心思,便见樊宁凑上前来,抿唇笑道:“你是不是……害怕啊?” “啊?”薛讷还以为樊宁要问自己是不是对她有意,谁知她话锋忽然一转,令他半晌没反应过来。 樊宁哪里知道薛讷的小九九,振振有词道:“我还以为你胆子好大呢,见天拨弄那些死人,现在事情出在自己身上,知道怕了吧?行行行,我今晚不走,还在这守着你,好不好?” 只要樊宁留下,薛讷也不在意说辞了,甚至无意识当真蜷了蜷身子,好似真的怕了似的:“那便多谢你了……” “对了,今日李媛嫒是怎么了?”樊宁摆出一副包打听的姿态,竟与李弘有两分相像,“我看她好像哭了?” 提起此事,薛讷十足无奈,叹道:“郡主怕是误会了我与她之间的关系,以为那开玩笑的指腹为婚是真的。” “哦……你把人家拒绝了,我是真好奇,你喜欢那姑娘究竟是何人,可是有三头六臂吗?你竟为了她,连英国公家的郡主都拒绝了。要知道她祖父可是李勣!天皇最倚重的人!整个长安城里多少青年才俊都想与他家攀亲呢!” 听樊宁如是说,薛讷不知是喜是悲,他低垂眼帘,眸中满是眷恋,嘴角的笑却有些清苦:“没有三头六臂,也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她……只是她罢了……” “过阵子有机会,你带我去见见她,如何?作为你最好的挚友,我也当帮你把把关啊!” 薛讷抬起眼,轻轻一笑,话语温和却笃定:“你放心,待尘埃落定,我会马上带你去见她……” 第十六章 河豚携鸩 翌日一早,薛讷便步行去往英国公府,打算亲身向英国公李勣请罪。 李勣是年已有七十六岁高龄,历经高祖、太宗、与当今天皇三朝,与长孙无忌、李靖等一同位列大唐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极受天皇李治的倚重。如今平阳郡公府与英国公府同在崇仁坊中,薛仁贵是平步青云,身先士卒的新贵将星,李勣则是位高权重,安邦定国的国之柱石,两家平素往来密切,颇有些英雄相惜的意味。 薛讷不愿因为自己的缘故,令两家关系蒙尘,敲门说明来意后,随着管家向内堂走去。英国公府比平阳郡公府大上不少,进了正门便是个练武场,不少李勣族下的子弟在此处习武练兵,一板一眼极有章法。相比之下,自家亦是将门,尚武的氛围却比李府差了不少。 薛讷正这般想着,顶头来了个身着鹅黄襦裙的少女,她两步上前,对管家道:“曾祖父正在暖阁打盹呢,不便去打扰,我带着薛郎四处看看就好了。”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李媛嫒,薛讷见她双眼肿得像桃一般,便知她昨晚哭了一夜,心里颇不是滋味。虽然对她没有分毫男女之情,却始终视她为友,待管家离去,薛讷躬身长揖:“是慎言对郡主不住,今日特来向英国公请罪,若是英国公不方便见客,慎言便改日再来。” “曾祖父年纪大了,我不想他动气,你不必与他说了。” “那慎言便先告辞……可若英国公醒来问起薛某为何没进房中问安,是否会有些失礼。” “曾祖父那边,我会与他说的,他现下记性不好,等会子睡起来便记不得你来过”,李媛嫒抬起眼,挤出一丝笑意,却显得十分不走心,“陪我四处走走吧,我有话跟你说。” 薛讷抱拳一礼,随着李媛嫒走过英国公府的长廊,眼见道路尽头有一间装饰极其精巧的小院,虽已是寒冬,依然团花锦簇,满是盎然生意,一看便知是李媛嫒的闺房。 薛讷急忙驻步,偏身道:“呃,郡主,咱们还是外面说说话罢,外客怎配进郡主闺房……” 李媛嫒看薛讷一眼,无奈地带他转入一旁的别院,只见墙内种满修长绿竹,清新雅致,青草中埋着一块巨石,其上刻着“忠义”二字。薛讷驻步细观,问李媛嫒道:“敢问郡主,可是右丞相阎立本的字?” “这你倒是看差了,这字出自右丞相阎立本的兄长阎立德之手,听说整个崇仁坊在建造时,皆由他设计,我们家是第二大的一户。” 薛讷微微偏头,心里有些疑惑,却没有问,随李媛嫒走入书房中。薛讷不习惯与她同处一室,浑身不自在,复问道:“郡主有何话问薛某,但说无妨。” “昨日我与我母亲说了,就说是我……看不上你了,不想与你定亲。你可以安心,李家的人不会为难你的。” 薛讷没想到李媛嫒会这么说,轻声一叹,拱手道:“慎言多谢郡主,其实你本不必做这些。是我没有及时开解误会,即便英国公与李将军有不满,亦该由我一力承担。” “你以为我是为了你?”李媛嫒佯做强势,一副看开了的模样,但她的声线依然在颤抖,眼眶更是通红,“我堂堂英国公府的郡主,被你这般拒婚,岂不丢我曾祖父与阿爷的脸面……” “那便都依郡主,随郡主高兴就是了。” 李媛嫒忽然攥紧小拳,冲着薛讷重捶两下,下手看似极重,落下的力道却消解了许多:“这是你欠我的,以后……你我就两清了。” 薛讷看着李媛嫒泪如雨下,心里亦不好受,拱手道:“与郡主的多年友情,我永远不会忘记。往后只要有需要慎言的地方,随时为郡主赴汤蹈火。” “我不需要你赴汤蹈火,我只是心里有个疑影,想要找你问个清楚”,李媛嫒一顿,确定仆从皆被打发离开,四下无人,才低声道,“你喜欢的人……是那个红衣夜叉吗?” 是日夜半三更时,樊宁随薛讷避过了府中的重重哨卡,来到了庖厨处。 打从薛讷将中毒归结为自己吃错了东西后,府中风浪渐渐平息,但他却一时也不敢放松,那个答案在他心中呼之欲出,令他昼夜难眠,感慨良多,今日无论如何,他一定要亲眼去看看,求证一下自己的猜想,看看下毒的究竟是否是那人。 “喂,真的只要守在这里,凶手就会自己现身吗?”樊宁与薛讷一道挤在庖厨门后的狭小空间里,用极细地声音问道。 虽然还戴着“宁淳恭”的面皮,但樊宁那一双满含秋波的大眼睛近在咫尺,合着她身上那种好闻的香气,让薛讷登时语塞着红了脸。 这门后的空间如此之窄,两人几乎是身贴身挨在一处,最要命的是樊宁仿佛毫不介意,非但不避讳,脸还越凑越近。薛讷心中暗自庆幸:得亏后厨里是一片黑暗,她看不见自己脸上带着迷之红润的窘迫像,否则还真不知当如何解释。薛讷只觉气血不住涌上头去,心脏擂如战鼓,像是要从身体里跳出来一样,却也让他的听觉变得比平常更灵敏了几分。 “嘘!安静!”薛讷好似听到了什么动静,立刻用手捂住樊宁的嘴,这一捂不要紧,他的手结结实实地触到了她柔嫩的唇,让他松也不是紧也不是,两下为难更加窘迫。 好在如是窘境并未持续太久,门外渐近的脚步声很快夺去了两人的注意力。樊宁睁大双眼,只见浅浅的月光里,庖厨的大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长长的人影慢慢伸入后厨,樊宁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壮汉,提高了三分警觉,谁知待那人走入时,却只见是个佝偻弯曲的老者,乘着月色四处费力翻找着食物。 “没想到真的是你……” 听到薛讷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那人影明显一滞,重重叹息一声,随之而来的是个老妇的声音:“本以为做的天衣无缝,看来还是没能瞒得过我们大郎君啊。” 樊宁习惯性地要拔剑,却被薛讷按住,他几步走上前,紧紧握住了那老妇的手,说不出的慨叹:“我自小无法食姜,吃了便会起疹难受,除了我自己之外,连我亲娘和胞弟都不知情,只有从小把我拉扯大的乳母最清楚。那日乳母趁看锅的小厮偷懒不在,在锅里的鱼羹中滴入了河豚毒,又在侍婢提前备好的姜汁里混入碱面,借以中和消弭河豚的毒性,这才做到了只让慎言一人中毒。只要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便能猜出这一切乃是乳母一手策划。联想起之前厨娘们曾提到后厨偶有食材失窃,我算好了时间,估摸着你今晚会来,于是就在这等乳母自己现身了。” 月华倾泻,映着乳母刘氏的满头霜发,她抬手抚着薛讷的面庞,轻轻一笑,不知是喜是悲:“不愧是我们大郎君,真是冰雪聪明。只是老身做这些的苦衷,郎君似乎没有懂啊……” “慎言明白,乳母煞费苦心布下此局,乃是为着让楚玉背上弑兄未遂的罪名,从而永远绝了他袭爵的可能。但乳母从小对我的教导,又岂是如是为人?楚玉自会尝到作恶的苦果,但我不能去构陷他,否则我良心何安……比起这个,慎言更想知道的是,乳母在府中究竟藏身何处?先前是否是楚玉串通刘玉,逼迫乳母离开?那日我送乳母出城后,你又是如何回薛府的呢?” 这府中的秘密,刘氏本想待功成身退时偷偷留信,告知薛讷,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种形式,她轻轻一叹,说了句:“郎君随我来”,颤颤巍巍走出了庖厨。 月光如水,薛府后院万籁俱静,连枝头的鸦雀亦已沉沉而眠,发出轻微的咕咕声。为着今晚的行动不会有任何阻碍,薛讷傍晚偷偷在后厨煮的茶水中放了有助眠功效的草药汁,此时府中上下皆沉在酣睡中,只怕打锣也敲不醒。 薛讷与樊宁随刘氏来到距离庖厨不远的后堂,行至供奉佛像的神龛前,但见里面的佛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仅容一人蜷缩可进入的洞穴,窄窄的台阶通向幽暗的地下。 似此等暗道机关,薛讷之前从未留意过,此时他环顾四周,发现果然玄机暗藏:这佛龛与后院八角亭的顶尖、东边的后厨、西边的水池,刚好符合八卦图形中的乾、坤、离、坎四卦的位置,薛讷目光随之看向这四者两两连线的交叉点,发现恰好是后院中石桌石凳的所在,看来这石桌与石凳,便是开启密道的机关了。 刘氏见薛讷看着这无形中的八卦阵,不由微微一笑:“还是我家大郎君最聪明,楚玉郎君怎比得上我家大郎君?此暗道仅在每逢三、六、九之日子时三刻,将石桌顺时针转动半周便会开启,逆时针转动则会关闭。” 说完,刘氏便蜷缩弯身,小心翼翼地沿着洞口的台阶向下走去,薛讷和樊宁对视一眼,赶忙跟了上去。 洞穴下是一段狭长的直路,层高十分低矮,刘氏与樊宁还好,薛讷须得全力蜷缩方得前进。走了约莫五十步左右,终于到了尽头,只见一个竖井通向上方,四周以砖石砌出落脚之处,供人攀登而上。薛讷与樊宁跟在刘氏身后慢慢爬上竖井,冒出头来,眼前忽然有了光亮,经历片刻刺眼不适后,两人复睁开眼,只见此处别有洞天,一条宽阔如马路的甬道两侧扎着丛丛火把,一眼望不到头,只怕比地面上的平阳郡公府还要更大些。甬道两侧是土封的隔断,每一间都配有两扇木质门。 薛讷显然没想到,自家屋舍下竟有间这么大的地宫,定了定神,走上前随便推开了一扇房门。 只听“哗啦”一声,几块鸦黑色的皮片忽然落在眼前,樊宁素来以傻胆大著称,此时却吓得紧紧抱住了薛讷的双臂。 薛讷本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慑,被樊宁这么一抱,脑中哄的一声,整个人从头红到脚,半晌才定住神,柔声宽慰樊宁道:“只是些旧时的兵甲,没有人的,别怕……” 樊宁睁开眼,定睛看看,果然见那房中堆着许多兵甲,只是好似年代久远,已经被此处湿阴阴的潮气腐蚀溃烂,甚至有的已生了苔藓。 “这里怎会有这么多兵甲”,樊宁低声问薛讷道,“若是每间房中放的都是甲胄,少说也得上万罢?” “是啊,我真是没想到,我家这新宅院下竟有如此洞天。看这些甲胄的情形,应当放的有年头了,这些东西若是被人瞧见,不知会如何猜想我父亲,真是个惊天之雷……” “在你家之前,是何人住在这里,你知道吗?” 薛讷摇摇头,回道:“这宅子是父亲出征高丽之前买下的,位置虽好,但不是极奢华,比较符合我父亲在朝中的身份,便命令刘玉找工匠来收拾,月前才搬了进来……” 薛讷说着,忽然想起白日里李媛嫒曾说,他们英国公府是崇仁坊第二大户,当时他便觉得奇怪,这坊里最大的两户人家就是英国公府和平阳郡公府,而英国公府的占地明明比平阳郡公府大上许多,怎会说英国公府是第二呢? 难道说李媛嫒知道些什么吗?看似也不像,她应当只是依葫芦画瓢,重复长辈们的话,若真有人知道些什么,则应当是这座坊的设计者,李媛嫒所提到的阎立本之兄阎立德了。 刘氏未吱声,蹒跚着穿过暗室,向更深更远处走去,薛讷与樊宁也赶忙跟上。转过甬道,眼前之景变作了地下庭院,刘氏随手打开一扇门后,只见其中布置与薛讷的房间十分相似,薛讷与樊宁相望而视,两人都一脸茫然。 “现下我们在的位置,是后院假山之下,”说着刘氏指了指顶上两个方井一样的洞,“此处乃是气道,连接着后院假山顶怪石上的孔隙,故而此室虽处地下,空气却不浑浊,每日正午时分还会有阳光从孔隙照进来,经过气道中的镜子反射入房中。” 刘氏带着薛讷和樊宁一一看过其他房间,更令薛讷与樊宁瞠目结舌:这些房间有的通向前厅的佛像后面,有的通向宴厅的下面,有的通向薛仁贵与柳氏的卧房,有的通向薛讷和薛楚玉各自的卧房,还有的甚至通向下人居住的厢房,皆有孔洞与这迷宫一般的地宫相连接。身处其中,足不出洞便可知晓府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薛讷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这等机关若是被薛楚玉知道,自己窝藏樊宁的事早就被曝光了,薛讷疑惑问道:“乳母是如何发现这里的机关的?” “因缘际会,有一日老身帮夫人擦拭佛龛,半夜想起忘了敬香,急匆匆赶去,收拾罢疲累非常,坐在石凳上,谁知竟触发了机关,老身不敢声张,只想着找个机会,将此事告诉郎君。又见楚玉郎君总是欺负我们家大郎,还要撵老身回老家去,老身生怕回去后,楚玉郎君与那刘玉会变本加厉欺凌大郎,这才想出了这个计策,既不伤害大郎君,又能让楚玉郎君死心。所以上次离开前,老身买通了北小门处的看守,告诉他大郎送老身出门那日,老身需得返回拿些物件,待离开时走南小门,绝不连累他。他以为老身私藏了些体己,要回来取,便一口答应了。那夜老身悄悄回来,而后便一直藏在此处……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老身都犯了罪,请大郎秉公执法,老身甘愿受罚。” 刘氏说着,屈身就要拜,薛讷忙上前一步将她扶住:“乳母说的这是哪的话!小时候母亲随父亲在外征战,若非乳母喂养,慎言早已饿死。其后数载,慎言不会说话,时常被人笑话辱骂,总是乳母护着我,耐心地逐字逐句教我……若无乳母,慎言无有今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慎言即便万死,也绝不会怨怪乳母分毫。乳母如是高龄,为了慎言不惜蜷缩在此地,连饭菜都只是随便捡来应付,慎言只觉得心疼,我已租了车马,并请了忠义可靠之人,恳请乳母早些收拾收拾,待天亮时,便送你出城去。绛州那边,我亦打点好了,乳母回家后只管安心休养,断然不会有差池的。” 刘氏说不出的慨叹,转头望向樊宁。樊宁看到这里的布置,明白刘氏早已知道她的身份,几步上前,挠着小脸儿问好:“呃,刘妈妈可还记得我,我是那个小宁儿……” 刘氏望着樊宁的眼神十分慈爱,欢喜道:“郎君上次说,已有了心上……” “哎哎哎等下”,薛讷涨红着脸打断了刘氏的话,转头对樊宁道,“借一步说话。” 樊宁茫然地被薛讷拉入旁侧的一间房,只见他满脸窘色,拱手低道:“上次送乳母离开时候,她说未见我成亲,有些遗憾,我便哄她说,已有了心上人。今日又将离别,呃,你,你能不能……” 话未说完,樊宁便一副了然之色,拍着胸脯保证道:“嗨,就这点事啊,好说好说,我们这么好的兄弟,这点小事算什么,你就看好了罢。” 说罢,樊宁走出房间,行至刘氏的面前,带着三分忸怩地环住了薛讷的手臂。薛讷惊得挺直了身板,红着脸磕巴道:“乳母,宁,宁儿你是认得的……” 刘氏一笑,眼角绽开了可爱的褶纹,探出清癯的瘦手,拉住了樊宁的小手,语重心长道:“孩子,老身是看着大郎君长大的,相中大郎君,你的眼光可真是极好的。我们家大郎君不会花言巧语,但聪明可靠,待人真诚,除了你,旁的女子看他都不会看一眼。你两个小时候,老身便看着有缘呐,兜兜转转两小无猜,真是修来的福气。这些年将军没有给大郎君定亲,老身一直很担心,生怕将来大郎君娶了旁家女子,会被有心算计,现下我家大郎君认定你,老身回老家去也能放下心了。孩子,老身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两个自小性情相合,往后的光景里,亦要多多互相帮扶啊。” 虽说只是帮薛讷的忙,但樊宁还是非常真诚地劝慰着刘氏:“刘妈妈放心,有我樊宁在一日,便不会让薛郎受人欺凌,不管是薛楚玉还是旁的什么牛鬼蛇神,我都通通帮他打飞。” 刘氏含笑点点头,一手拉过薛讷的手,另一只手再拉过樊宁的手,将它们交叠在一处,用自己粗糙的大手紧紧包裹着,既珍重,又疼惜,还带着无尽的不舍:“老身是看着郎君长大的,郎君的心思,旁人也许不知,但老身不会不知……郎君待人真挚,一颗心交付出去便是覆水难收,他嘴笨不会说,应是早已将你装在心里。丫头啊,虽然老身很是放心你的人品性情,但还是忍不住再叮嘱一句:你两个好好相处,大郎君永远不会让你失望的。若是以后有机会到绛州来,龙门永远有你们的家,不管何时来,都会有热粥热饭,给你们接风洗尘……” 刘氏说得极其真挚恳切,樊宁本是铆足了劲儿要做戏帮薛讷的,此时却发懵起来,小脸儿忍不住微微发烧,整个人云山雾罩的,一时接话不上。 薛讷明白刘氏已看穿他的心思,在此离别之际,已不想不再做任何隐瞒,红着眼眶道:“乳母莫要这般伤感,待查完了案子,慎言便带着宁儿去龙门看你。” 刘氏含笑点头,眼泪抛洒而下,带着欣悦与不舍,怎么也舍不得将他们的手松开。 离别的时光最经不起磋磨,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分别之期近在眼前了,薛讷不敢耽搁,生恐有人醒了被撞见,紧赶慢赶带着刘氏与樊宁出了地宫。 风影已驾车等在小门外,薛讷嘱咐他几句后,复与刘氏惜别:“乳母千万保重,风影送你到灞桥后,会有车队接应,我为乳母置办了些东西,让你带回老家,安然养老……过不了多久,我便会去绛州看你。” 刘氏泣泪不止,却不敢出声,生怕慢一步牵连薛讷,颤颤巍巍上了马车,由风影驾着,缓缓向城外驶去。 已是北风卷地白草折的时节,薛讷一直望着刘氏的马车消失在眼前,依然不肯离去,迎风矗立良久,蓦然回首,这才发现平日话很多的樊宁竟一直没有言声。想起方才乳母的话,薛讷不禁有些赧然,才想开口打破僵局,就见樊宁一指房顶,平步青云跃入了薛府之中。 薛讷匆匆回到慎思园,四处找樊宁不见,却听得隐隐的声响从地下传来,忙俯下身,将耳朵贴在这间房通向地宫的窥口处。此窥口隐藏在案几正后方的影壁中,镶嵌满宝珠,很是避人耳目,难怪竟连薛讷这样细致入微的人都没有发觉。 薛讷想透过窥口往里看,身后的地板却突然松动,惹得他踉跄一步,差点失足踩空,回头一看,只见青砖地板掀起一小片,堪堪露出了樊宁的小脑袋:“没想到,这里居然有个口子?” 薛讷趴在毯上,问樊宁道:“你怎的又回那里去了?” “从前无处住,现下既然知道下面有个这么好的地方,我就在下面住了”,樊宁小脸儿微红,不与薛讷相视,“总跟你待在一处,也休息不好,折腾一夜,我先下去睡了……” 说罢,樊宁缩回洞里,就要关上这活动的地板。薛讷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担心问道:“下面有被褥吗?别冻坏了身子。” “放心吧,凡是你屋里有的,下面一样不少,虽在地下倒还暖洋洋的,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机巧……” 话未说完,慎思园外便传来侍婢的声音,说是来给薛讷送早饭的。樊宁与薛讷对视一下,立即不声不响地躲回暗道里。薛讷检查一切归置回原处后,开门相迎。再回来掀开地板,已不见了樊宁的身影。 薛讷重新盖好地板,坐在原处,半晌没动,俊秀的脸儿上满是难见的落寞无措:以樊宁的聪明,莫不是听懂了乳母的话,这才借口要休息躲着自己吗? 一连三两天,薛讷白日在刑部写卷呈,晚上回平阳郡公府时,樊宁皆推说累了躲在地宫里,不肯与他相见。薛讷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些着急,是日终于坐不住,放衙后特意拐到西市,买了樊宁爱吃的胡饼与樱桃饆饠,匆匆赶回家,趴在慎思园的出气口处,招呼道:“有好吃的,还有热酪酒,你鼻子不是很灵吗?怎的还不出来?” 前两日夜里,樊宁与薛讷请了遁地鼠等人来,将这出气的小孔切大,改作了推门,如是便方便了许多,不用再趁夜半无人时绕道后花园,可以直接撑地而出。已在地宫憋了三四天,又闻到到樱桃饆饠的清香,樊宁被诱惑,即刻坐不住,三两下从地宫里钻出来,团坐在案几前,盯着薛讷打开油纸包,取出美食来。 青梅竹马就是这样,她的喜好他全都知道,薛讷含笑看着樊宁吃得香甜,惹得樊宁破天荒红了脸,推推案上的胡饼道:“你也吃啊。” 薛讷摇头笑道:“我不饿,你吃罢。这几日长安冷得紧,你那边还好吗?要不要我再领一床锦被来?” “不冷,地宫里挺暖和,比你这屋里还舒适呢”,樊宁垂眼吃着樱桃饆饠,颇有些食不知味。从前怎的就没发现,薛讷竟是这样细致体贴之人,除了不擅言辞外,他心思缜密,待人义气,博学鸿儒,已长成了气凌山河却山水不显的佼佼少年,再也不是那个初到观星观,夜里想家偷偷哭的孩子。 薛讷不知樊宁在想什么,见她低头不语,不知她是否还因那日乳母的话介怀,心里有个念头,多想现下就把话与她挑明。但这念头在他心里盘桓半晌,也只是悄无声息地消弭了,那日的模棱两可,已逼得她住在了地宫,若是真的把话说明,岂不真的要逼她走吗?天寒地冻,四下通缉,那般岂不是要她的命?抑或说,以她的冰雪聪明,那日可能已经全部了然,所以才会有了这些时日的反常,如是便更没必要将话说开,不若保持现状,还能留三分体面。 薛讷喝了几盏热酪酒,却还是觉得浑身发寒,定了好久的神,才恢复了往常的神色,复对樊宁道:“法门寺的住持专程来刑部,认领了那几位大师的遗骸,并录了证词,加之那些侍卫的描述,基本可以断定,案发当日来别院的大师们皆为假冒。” “是吗?没想到那个大和尚这么够义气,刑部怎么说?现下我还是通缉犯吗?” “稍安勿躁”,薛讷拍拍樊宁的肩,蹙眉叹道,“今日又与几位主事一道商讨,他们的意见偏向于那些假冒的和尚是你的同伙……” “同伙?偷什么?《推 背 图》吗?那我何不直接拿了就跑,为何要拐弯抹角拉上一票人,嫌自己活得长吗?”樊宁气愤不已,大口咬着胡饼,粉嫩嫩的两腮气鼓鼓的,十足可爱。 薛讷软了眉眼,笑道:“你也别恼,肥常两主事是何等庸才,你又不是不知……” “那高敏呢?” “高敏?”似是没想到樊宁会问起那人,薛讷一哽,忍不住有些拈酸,“他什么也没说,有那两根肥肠在,他好似说不上话。” 没想到薛讷也会玩笑,樊宁大笑不止,站起身拍拍手,伸了个懒腰:“好了,我也吃饱了,准备回去睡觉。明日我还得去一趟鬼市,问问他们打听到师父的消息没有。” 除樊宁以外,薛讷也托了人四处打探李淳风的下落,却一直没有结果,只怕樊宁又会失望而归,但看她充满希冀的模样,薛讷不忍直言,只道:“明日只怕会更冷,加件衣服,警醒着些……” 除去李淳风的下落外,樊宁去鬼市想问的还有关于薛府地宫的事,见这几个人什么也没打探出来,气得她逮着他们一人拧了一下:“见天吹牛什么长安洛阳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竟连这点事也打听不出?” 樊宁手劲大,拧得那遁地鼠快哭了,边闪避边解释道:“你婆家在这长安城里也算权势滔天了,谁人无事敢议论他们?再者说,你家大郎君都不知道,旁人又从何知晓呢?” 闻音和尚原是附近庙里的僧众,因为寺中派系争斗被人暗算,不慎喝酒破戒,被赶出庙去,颠沛流离来到了鬼市,成了画皮仙几人的挚友。他听力奇绝,比薛讷还强上许多,顾名“闻音”,只见他上前一步道:“阿弥陀佛。小宁儿,虽然我等未能查出那地宫是何人所建,但可以帮你排除,绝非前朝遗留。因为永徽五年发大水时,崇仁坊被淹极其严重,洪涝堆积无处下水,彼时乃是挖了一条渠,才将洪水引出了坊去……” 闻音和尚这线索着实要紧,樊宁无事时已在那地宫里四处看过,无论是排水通风各种功能一应俱全,若是在永徽五年发大水时候就有,应当可以排去大半个坊间涌入的洪水。 从永徽五年到今日也不过十六年,究竟是何人在这里建了地宫,还储备了数万件兵甲,难道是意图谋 反吗? 樊宁思忖着,还没想明白,那遁地鼠又道:“天呐,小宁儿,不会是你公爹干的罢?” “不可能”,樊宁斩钉截铁回道,“我公……我呸,你再乱说我就打死你!你们也看见了,那盔甲上已经腐败发毛了,薛家则是今年初才买的这宅子,你可莫要乱说话,若是牵连了平阳郡公府,我可要你好看!” 遁地鼠一缩脖子,后退一步,冲樊宁飞眼两下:“知道了知道了……薛大郎君人好又俊,为着他,我也不会乱说话的。不过,坊间都在传,任命薛大郎君为蓝田县令,彻查弘文馆别院大案的任命已到达京兆郡,只怕年后就要到任,到时候你就不能住在薛府了,可要搬到鬼市来?” 与此同时,薛讷人在东宫,亦听李弘说起任命已至京兆郡,眉梢眼角终于有了笑意,拱手道:“多谢殿下。” “你别忙着道谢”,李弘的神色却一点也不敢放松,“先前约定的三个月只剩下一个月时间,最近已有不少老臣捺不住,复给本宫上奏承,提及要尽快抓捕樊宁归案处决,不可将今年的大案拖至明年,其中利害,你可明白?” “臣明白”,薛讷语调依然谦恭,听不出什么激昂慷慨,说的话却很是鼓舞人心,“臣已有了线索,只消再解开起火的玄机,便能即刻破案,还殿下与天下一方安宁。” “好”,李弘虽没有夸赞薛讷,眼中的激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说起那纵火的线索,本宫这里倒是有一条:你也知道,天后命我大唐的能工巧匠,正在洛阳伊阙山上雕刻佛像,但这几日怪事频出,洞窟佛像处接连莫名失火……大理寺与刑部派人勘察,皆是一筹莫展,天皇天后虔心向佛,对此事极其重视,已下令招募天下能人前往解密,你可有兴趣?” “臣愿前往”,听说有线索,薛讷十分兴奋,拱手道,“劳烦殿下允准,臣……带副官宁淳恭一道前去。” “哦?宁副官啊”,李弘虽仍肃然端穆坐着,语气亦如往常,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调笑意味,“千里奔袭,共克难关,挺好,本宫准了!” 第十七章 龙门业火 两京古道上,薛讷与樊宁冒着风雪打马疾驰。虽已逼近年关,但道路上往来的商旅游客却分毫不少:有的胡商才在长安城卸货,就匆忙赶往洛阳,意图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跋涉千里带来的珍奇充入两京街头巷尾的商铺中;亦有江南客操着吴侬软语,在北地寒风中蜷缩赶路,马车上装载着华丽的丝绸与上好的茶叶,企望能在两京之地卖出一个好价钱,以维系一家老小一年的吃穿用度。 是夜薛讷与樊宁穿过潼关,宿在了黄河南侧河东道府的驿站里,此处距离东都洛阳已不足四百里。樊宁的通缉令尚未发出关中,仅在京兆、扶风等郡盛传,故而到达此地后,樊宁便去了宁淳恭的面皮,只将自己的长眉画粗,依旧以男装示人。 年关将至,今年乃是头一次没有与李淳风一道过年。往年这时,李淳风都会带樊宁入城去,采买物品,看望老友,待到年三十,所有生员后补各自回家去了,李淳风与樊宁便像寻常祖孙一样,酿花椒酒,祭拜元始天尊,守岁至天明。 这样一年年、一岁岁地过去,樊宁渐渐长大,李淳风也从天命之年花白头发的小老头,成了如今年近古稀,发须尽白的老叟。是夜樊宁躺在驿站的卧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担心记挂着李淳风,眼泪忍不住滚滚而落,将枕头濡湿了一大片。 天下之大,师父究竟哪里去了?若是有事出门,总该说一声,现下这样音信全无,令她寝食难安,每日只要闲下来便会担心不止。樊宁正无声落泪,忽听一阵叩门响动,薛讷好听的声音紧接而来:“睡了吗?” 樊宁赶忙揩去眼泪,披上衣衫,起身给薛讷开门:“还没……怎的了?” 薛讷捧着一枚铜手炉,用锦布包了,上前几步塞进了樊宁的被窝中:“才找掌柜要的,外面的雪更大了,给你暖被用。” “你用罢”,樊宁仍记挂着小时候在道观时,薛讷很怕冷,“你不是畏寒吗?我不需要的。” 薛讷无意间瞥见樊宁枕头上的泪痕,便知她又在担心李淳风,转言道:“这两日跑得太急,马都有些受不住了,若是明日雪还这么大,我们不妨减速慢行。你自小没出过关中,趁此机会,好好看看外面的风景也是不错的。” “若说想看,这一路我想看的景致才是挺多的”,樊宁果然被薛讷带偏了思路,细数道,“华山之险,崤函之固,我都想看,但最想看的还是在神都洛阳。若是有时间,我想去洛河泛舟,再去看大运河舳舻千里的盛景,想远眺天子的明堂,猜想下数十年前的紫微宫究竟何等奢华壮丽,才引得太宗皇帝焚火烧之……当然最最想去的是邙山,你也知道我有多崇拜兰陵王,他这一生最恢宏的战功莫过于 ‘邙山大捷’,虽不能与他同时代,若能凭吊瞻仰一番总是不错的。” “待查完案子,若还有时间,我一定陪你去……” 听了这话,樊宁小脸儿上起了两团红晕,桃花眼泛起点点涟漪:“好,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睡罢。” 薛讷点头起身离去,听着樊宁落好了门锁,方回到自己房间。窗外飘着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很快便在地上堆积了厚厚一层,薛讷毫无睡意,行至桌案前,将房中油灯的琉璃灯罩去掉,映着烛火继续看手边的卷宗。 洛阳城南,伊水中流,天然如阙,自二百余年前的孝文帝时期至今,无数能人巧匠在伊河边的石山上雕刻了精美绝伦的佛像,浩然大气,乃千年杰作,极受天皇天后重视。究竟是何人敢在这里纵火惹事,烧死烧伤数名工匠,却没有留下蛛丝马迹。弘文馆别院大案与此案千差万别,却有一点相同,便是翻遍废墟上的残渣,却都未找出这瑰丽建筑失火的原因。 薛讷隐隐有个预感:若是能开解洛阳龙门山的悬案,便能想通弘文馆别院纵火之谜,他既兴奋,又惶惑,望着窗外的落雪,神情不甚明晰。 数天后,大雪初霁之日,薛讷与樊宁终于抵达了神都洛阳,两人立马在城北山麓,游目骋怀,只见天地一片苍茫,此城北倚邙山,南滨洛水,运河穿城而过,千帆竞逐。游商牵着骆驼,组成长长的车队,游走在雪后的天街上,天街尽头便是琼楼金阙耸立的上阳宫与紫微城。薛讷与樊宁虽没有说话,却都觉得唯有“雄奇壮丽”四字能描摹此情此景之万一。 城北为皇城所在,不便进入,薛讷与樊宁便沿着外城郭,绕至城南定鼎门,拿出文书与守城士兵,士兵仔细查验后放行,两人牵马游历于一百二十坊中,遥望洛水对岸的皇城,竟是与长安城大明宫完全不同的景致。 趁着未放衙,薛讷与樊宁赶至洛水边不远处的洛阳府衙报道,不来则已,一来竟见此处聚集着许多人,看衣着装扮皆是仵作法曹之流,甚至还有不少波斯、东瀛、南诏、吐蕃装束的,比肩接踵挤在衙门口,樊宁不禁惊叹:“好家伙!虽说是天皇天后征召,但这人也太多了吧!只有一个案子,用得着这好几百人来破吗?”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薛讷无心管别人,签字报到后,领了特发文书,便匆匆带着樊宁离开了此处。不消说,虽然樊宁的通缉令未曾发出关中,但难保会有关中的法曹来此应征,若是被人识破便糟了。 正值夕阳西下,天寒霜冻,薛讷带樊宁回到城南,去丰都市找了个不错的客栈打尖,点了菰米饭与烩羊肉与樊宁吃。 不知怎的,最近樊宁食量变小了很多,与薛讷同桌用饭,吃得既慢又少,竟有了些女儿家的秀气,惹得薛讷很是担心:“饭菜吃不顺口吗?还是身子不舒服,怎的总见你有心事似的。” 樊宁挠挠小脸儿,不与薛讷相视道:“许是……担心师父罢,天色晚了,明日一早还要往龙门山去,我们找掌柜要两个房间,早些洗漱休息罢。” 一路奔波,樊宁从未叫过一声苦累,但她到底是个姑娘家,这样的寒冬腊月每日疾行二百余里,确实是太过辛苦。薛讷嘴上不说,却很是心疼,招呼小二道:“劳烦,两间上房。” 那小二恭敬上前,屈身笑道:“这位官爷,不巧,最近因为龙门山火之事,小店客房紧俏,眼下上房只剩一间了,但是有卧榻两张,两位可方便?” 若是平时,樊宁定然早已大咧咧应声答允,可今日她却没有应声,脸露赧色对薛讷道:“我看那边还有几间客栈,不妨……” “官爷今日即便走遍洛阳城,怕也很难找到可心的房间了。最近因为龙门山的案子,城里的客房都住满了。小店这一间,还是方才有位官爷家中有事才退的。毕竟有五品官衔,黄金千两的奖赏,谁又不想得呢?” “多少?”听了这小二的话,樊宁噌地从席上站了起来,“黄金千两?一品大员一百余年的俸钱?” “是了”,小二含笑再是一揖,“不知这房间,可要给二位留着?” 长安城平康坊中,红莲颤抖着身子,收拾着一地狼藉,她白瓷般的小脸儿上印着几个通红的指印,红唇染血,精心梳成的堕马髻颓然倾倒,若是换作旁人,定会看起来异常狼狈,但在红莲身上,却有种惹人怜爱之美。 楼下大门传来一阵咚咚声,红莲一惊,怯怯走下楼去,见来人是李弘的侍卫张顺,方打开了门,迎他进来:“张大哥……” 张顺不敢向内堂走,只将手中的药包交与红莲:“姑娘放心,贺兰敏之已经走了。” 红莲含泪礼道:“今日若非张大哥救命,红莲真不知当如何自处,请受我一拜。” 张顺阻止不及,又不敢扶红莲,只能径直噗通跪倒在地,哭笑不得道:“姑娘千万别这样!臣只是奉殿下之命,在此保护姑娘,怎配说 ‘救命’二字。只是这一次施计,调派户部尚书急找贺兰敏之议事,将他唤走,这才保住了姑娘。下一次可不能再用这个名头,姑娘还是多加小心,莫要与他私下相见了,否则若是出什么事,张顺实在无法与殿下交代啊。” “听说天皇天后今年要在洛阳过年,贺兰大学士应当明日后日便出发了,有今日一遭,他应当短时间不会再来了,今晚的事,求你千万别告诉殿下……” 近来红莲从贺兰敏之处探知到了不少事,通过张顺告知了李弘的幕僚,李弘的幕僚们借机在朝堂上对贺兰敏之加以打击,令他受到了天皇天后的申斥。贺兰敏之气恼不已,亦有些怀疑此事与红莲有瓜葛,今宵喝醉了来此撒野,欲对红莲不轨,遭到红莲拒绝后,他竟对红莲连打带拽,若是张顺晚到一步,则后果不堪设想。但即便是怕得浑身颤抖,她的目光依旧清澈坚定,所思所想唯有李弘。张顺心中感慨不已,却也自知无权置喙,拱手抱拳一礼,退出了阁楼。 红莲关好大门,转身将张顺带来的药包放在高台处,拿出药瓶细细擦拭着手腕上的伤,看着罗裳下手臂上的血痕,她忍不住红了眼眶,但早已下定决心,为李弘纵死犹不悔,又怎能这点委屈都受不住呢? 红莲还未来得及擦完伤,又听大门处传来一阵异响,她由不得一惊,心想若是贺兰敏之此时折返,她今晚便真的必死无疑了。红莲强压住心神,转向斗柜处,打算拿出防身的短刀,谁知门外那人更快一步,用一柄骨扇从门缝处探入,一点点挪开了门闩。大门轻轻推开,北风呼啸,来人衣袂翩翩,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风,竟是李弘。 “先前就说过,等暮色落下来,就把铜锁挂上,往后再也别忘了”,听说贺兰敏之闹事,李弘恨不能拔剑去把他砍了了,但理智却束缚着他,让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尽力在宵禁之前赶来此处看望红莲。 红莲没想到李弘会来,毕竟年节将至,天皇天后又不在长安,宫内宫外的许多事都需要李弘去拿主意,他又忙又累只恨分身乏术,此时到此处,亦是冒着被有心人发现弹劾的巨大风险。 红莲方才没有哭,此时却泪如雨下,盈盈的泪顺着绝艳姣美的面庞滚落,我见犹怜。 李弘行至红莲身前,看着她狼狈的模样,说不出的心疼,多想将她拥在怀里。但有些事,做出了第一步,便很难回头,李弘只能艰难地压抑住心思,拉着红莲的袖笼上了二楼,亲自烧煮开水,为她擦拭伤上药。 这些时日,若非红莲套话,得到了贺兰敏之的把柄,在朝堂上对他多加打击,贺兰敏之一定会抓住弘文馆别院与公主遗骸案大做文章,届时不单薛讷查案不会似这般顺利,李弘在朝堂上亦会进退失据,被奸佞钻空子,危及长安、洛阳甚至大唐的安危。 李弘明知红莲有功,却一点也不想褒奖她,他只恨自己无力,无法护她周全,看着她皓腕上,莹白脖颈上与小脸儿上的伤痕,他竟忍不住红了眼眶:“我会再给你置一所宅院,不要再在此地住了,贺兰敏之的事到此为止……” “可是,若我这般凭空消失了,他难道不会怀疑殿下吗?”红莲小脸儿上泪痕未干,神情却十足倔强,“若是他知晓了我与殿下的瓜葛,这些年殿下苦心孤诣的经营岂不都白费了。我知道,薛御史尚未到任蓝田,公主遗骸的事又令殿下挂心,我能牵绊住贺兰敏之一时,便能为殿下争取一时。我这条命是殿下给的,若非殿下,一年前红莲便已身陷泥淖之中,又如何能与殿下相知。这一年多来的日子,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光,无论结果如何,哪怕与之玉石俱焚,红莲亦不悔。只希望殿下早做安排,若有朝一日,红莲保不住……唯愿殿下可以全身而退。” “你就这般不惜命吗?”李弘正为红莲擦拭着脸上的伤处,用大手捧着她美艳绝伦的小脸儿,看到她痛得身子一缩,他心疼又后怕,再压抑不住藏在心底多时的情愫,垂首将光洁的额抵住她的额头,两人相距不过盈尺,鼻翼间盈满她身上清冽甜美的气息,让他能切实感受到她的存在,仿佛唯有这样,他才能得到几分安心,“既然说命是我的,便听我的话。贺兰敏之我自会收拾,我要你好好的,不要有任何差池……” 若说方才是因为惊恐害怕而颤抖,此时的红莲却是因为李弘的亲呢而周身打颤。明明是寒梅般的傲骨纯净,却偏偏置身于污池之畔,李弘对她怜爱更甚,却依旧没有唐突,轻轻松开了她的小脸儿,转而牵住她的小手:“我帮你放水,沐浴罢便好好休息吧,今晚我留下来。” 每次李弘说留下,皆是坐在案几前看一夜的文书,红莲体恤他辛苦,回道:“殿下不必担心我,我待会子锁好门就是了……” “不打紧,你不知道,慎言去洛阳之前,给我留了七八卷案宗,都是关于弘文馆别院大案的叙述,我正好趁今晚看完。你若坚持赶我走,我在东宫也无法安眠,只会一直担心你,还不若待在此处。” 听李弘这般说,红莲便不再推辞,红着眼眶道:“好……那我去煮些温茶来,为殿下提神。” 洛阳丰都市客栈里,薛讷沐浴罢,穿着亵衣坐在榻边,仔细看着方从府衙处领来的案卷。 难怪天皇天后会下次重赏,这案子着实有些离奇:从上月开始,龙门山共发生了三起火灾,造成五名工匠死亡,十余人不同程度的受伤。刑部与大理寺以及洛阳府都派了专人,反复去勘察过了龙门山处的案发现场,但每一次现场都没有可疑之人,甚至每一次在场之人皆不同,而洞窟内除了给佛像描金身的水桶颜料等别无它物,没有柴草,更没有火硝,但这离奇的焚火案就这般发生了。难怪洛阳城中皆传言说佛祖动怒,即将要天降灾厄于大唐,惹得人心惶惶。 薛讷整个人沉在卷宗里,完全忘却了自我,连樊宁沐浴罢走出来都完全没有注意到。 樊宁散着一头柔软乌亮的长发,一双清澈明亮的桃花眼顾盼生辉,因为天寒,她的鼻尖微微发红,煞是可爱。见薛讷看书入神,她坐在自己的榻上,抿唇遥望着他,本只想看看他在做什么,一眼望过去,却忍不住看着那犹如明月般爽朗清举的少年发起了呆。虽说从小一起长大,但她渐渐发现,她并非自己想象中那般了解他。究竟是薛讷埋藏的深,还是她的心思都放在了旁处,从近日才开始注意到他了呢? 薛讷恰好有事要问樊宁,抬眼间,两人相视一瞬,竟同时别过头去,露出了几分赧色。不知过了多久,薛讷定住了神思,复开口问道:“我有事要问问你这行家:从风水上来讲,你觉得此案可否有何蹊跷?” “龙门山位于洛阳城东南,在五行中,东南属火。龙为天子象征,洛阳又是皇都。结合这两点看,在天子脚下纵火,好似有几分挑衅的意味……刚入城时,我就听街边的孩子们隐隐唱着 ‘龙门火,天下祸’云云,若说没有人特意引导,是否有些太过蹊跷了啊。” 若说薛讷是天赋异禀,观物于微,那樊宁便是通达人情,精于世事。听了樊宁的话,薛讷若有所思,心中暗叹这天下局势果然比他想象中更复杂:“待明日去现场看看,便能更了解情况了。时候不早了,你快歇着罢。” 樊宁见他仍无睡意,还在认真翻着卷宗,边铺床边打趣道:“这次的赏金可真是不少,若是你能得了,薛楚玉不得气死啊?” 薛讷一怔,偏过头来,一身白衣更显得他清秀俊朗,微微一笑澄澈如水,像个涉世未深的孩子:“我不在意那些,千金万银也不若帮你洗去冤屈来的重要……” 樊宁听了这话,桃花靥蓦地红透,樱唇嗫嚅半晌,一个字也回不出来。薛讷见她不语,以为她困了,便重新将心思放在了卷宗之上,樊宁却久久不能平静,侧躺在卧榻上背对着他,一颗心咚咚直跳。 自打那日在地宫配合他哄刘氏起,她懵懂间对薛讷有了几分不同往日的情愫。但她心知肚明,他心中另有所爱,待案情完结,便会带她去见,作为挚友,唯有诚心实意地祝福,才能留存住他们多年的友情。可人就是这样,明知不可得,却难以压抑心思,樊宁恨自己的贪心,百般自责中红了眼眶,纠结半晌,直至三更天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翌日清早,樊宁与薛讷用了早饭后,策马赶往洛阳城东南处的龙门。已有不少应征的法曹在此等候,薛讷本想站在队尾,却被那眼尖的洛洲司法瞧见,招呼着他上前来:“薛御史!来来来,你可是太子殿下亲自推荐,快快上前来!” 薛讷性子淡然,本就不爱理会无关紧要的事,此时被那司法拉着上前,双眼却紧盯着不远处的龙门山,只见个别石窟被贴了封条,其余数个却还是照常开凿中,近千名工匠被腕粗的麻绳吊着,勤恳作业,在这座坚硬的石山上雕刻出近十万尊佛像。 薛讷后退几步,站在了伊河边上,以便自己看得更清晰,只见那些贴了封条的石窟里黢黑一片,甚至外窟壁上也燎出了几片黑灰来。这龙门山的石质坚硬,与石灰相似,本身不易点燃,能够烧成这样,可见当时火势之盛。 河边的榫卯路上驶来一辆马车,远远停下,几个差役模样之人带着趔趔趄趄的几个工匠从上走下来,薛讷见那几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有的在脖颈处,有的在双手,还有的则是毁了容颜,应当就是在火灾中幸存的匠人。 那司法对众人道:“各位官爷,人证来了。昨晚各位应当皆已看过了卷宗,有何疑窦各位可逐个发问,他们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否则便会依律法受到惩罚。” 一名来自江南道的法曹率先问道:“敢问彼时从何处起火?” 几位工匠互相看看对方,最终选出一名年长者回应道:“彼时我们正在窟里给佛像描金身,火是忽然起来的,唰的一声,便烧着了我们的衣衫,我们挣扎着向洞外跑,身上着着烈火,足下就是深渊,上面拉绳的士兵们看到,焦急放我们下去,但有的人被烧断了绳子,没被烧死竟是摔死了……” “在场真的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之人吗?”胡人法曹用生硬的官话发问。 “我们都是一个村子的,就住在龙门山附近,世代修佛像,已经有数百年了……近千名工匠中唯有不到一百人,是从其他地方选来的,但也都是本本分分的手艺人,修了多年佛像了,这些司法官爷最清楚,各位若是不信,可以问他……” 洛阳司法见话头又回到自己这里,对众人解释道:“他们说的不错,本官已经调查过了,更何况,失火的几个洞窟皆是由附近村落的匠人修建的,并无任何可疑之人。因为天皇天后重视,此处里外里有三道关卡,一般人是根本不可能进来的。” “这便奇了,若你说既不是内人作案,又没有可疑的外人,难道真是佛祖发怒,降下业火吗?” 听了匠人的证词,众法曹只觉更加混沌,不禁有些气恼,斥责之声不绝于耳。那洛阳司法早就知道此案难断,若非异常棘手,天皇天后又怎会下次重赏呢?话虽如此,但众怒难平,这司法见众人中唯有薛讷不语,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问道:“薛御史,薛御史你是太子殿下亲自推荐,自然别有见解,可还有什么疑窦要问他们吗?” 薛讷抬眼看看右手边石山上高高的洞窟,又看看眼前一身伤痕的工匠,拱手对那司法道:“薛某想上那三个洞窟看看,不知可否如愿?” 所有人都没想到,薛讷竟会提出这个要求,连那司法也怔了一瞬,方磕巴回道:“啊,倒不是不可以,只是……” “那便有劳了”,薛讷一心想着案子,根本顾不得其他争执,高声招呼山顶上的士兵扔下粗绳来。 “等下”,樊宁上前,按住了薛讷的手,低声道,“主官不便,还是让下官上去吧,需要留神些什么,你只管告诉我。” “怎么可能让你上去”,薛讷在身侧两名士兵的帮助下将绳索紧紧系在腰间,对樊宁一笑,“我说过,有我在,不会让你涉险的。” 说罢,薛讷招招手,示意那几名士兵将他向上拉。隆冬时节,此地依山涉水,风力遒劲,即便薛讷身修八尺,在这巨大的石山面前也只是沧海一粟。樊宁看他被逐渐拉升至失火的洞窟处,一颗心七上八下,满是说不出的挂怀。 身后有人悄然议论道:“这便是薛仁贵将军的长子?怎的不随薛将军征高丽,在这断什么案啊?” “你瞧他生得细皮白肉,只怕连弓都拉不动,看模样,平日里也是个坊间里混姑娘堆长大的,四处走着拿花掐果,这样的人若是上了战场,我们大唐不早就完了吗……” 樊宁蓦然一回头,看着那两个胡言乱语之人,才想开口骂,却听人群中传来一男子大笑之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薛御史将门之后,放着在军中平步青云的机会不要,投身于明法,应当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我们不妨且等且看。” 樊宁循声望去,只见是发声的乃是一书生模样之人,与薛讷年纪相若,生得细皮白肉,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与这些风餐露宿的法曹对比十分明显。樊宁对他起了几分疑窦,出声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不回话,抬手指指上方道:“不说这个,先看看你家主官能否顺利入窟罢。” 书生的话虽未直接反驳那些嘲笑薛讷的言论,却成功让人群安静下来。樊宁不再计较,抬眼望去,只见龙门山顶处,三名士兵正铆足了劲将绳索一下下拉起,腕粗的麻绳在悬崖边上摩擦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簌簌声,且越往高处,横风越大,薛讷虽绑紧了腰身,却仍被风吹得左摇右晃,连连打转,好几次险些与石壁相撞。 好容易被吊到了石窟洞口,薛讷探出长腿想要迈步进入窟中,可惜仍距那洞口始终有些距离,无法如愿。樊宁看得干着急,只恨方才上去的不是自己,高声喊道:“大傻子!悠啊!悠过去!” 这些四面来的法曹怎能料到如此儒雅倜傥的钦差御史有个如此滑稽的诨名,皆哄然大笑,也跟着喊起“大傻子”来。樊宁自悔失言,红着脸喊道:“去!我家主官的绰号岂是你们这起子人能叫的!还不住嘴!” 足下之地迸发出轰然笑声,薛讷却无心细究发生了什么。看到案发现场这一刻,薛讷眼中的世界仿佛忽然放慢了数倍,风不再横吹,绳子也停止了晃动,连下面吵闹的人群声,也消失不见了。 薛讷看准眼前的洞窟,铆足气力,向后一荡身子,如同雄鹰俯冲般朝洞窟冲去,安然落在了地面上。四下里腾起一阵烟尘,薛讷掸掸周身的灰,抬眼张望,只见约莫一丈见方的洞穴内,雕刻着一尊主佛像与数十个大大小小不同的罗汉,主佛像的金身已彩绘了一半,却因失火熏得隐隐发黑。薛讷双手合十行一礼,复四下查看,只见佛像脚下倾斜着三五只竹桶,里面调和着各色颜料,从数量上看,以黄色和白色最多,想来是为了调和成接近皮肤的颜色。薛讷拿手沾了沾地上残存的部分颜料,黄色略微刺鼻,白色的虽然没有气味,放在唇边却有一股咸苦味。 薛讷起身再向周边环视,窟口处吊着的两只竹桶立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薛讷走到竹桶边,只见桶中还剩些许黏稠液体,他用手指揩了一下放至鼻翼下,闻得一股臭鸡蛋味,再闻则还有几分花香,应是蛋清与蜂蜜的混合物,用来将颜料粉调和成漆,使其能附着于石雕的佛像表面。竹筒下的地面上横着许多焦炭状物,未完全烧尽的地方残留着土黄色的纤维,想来应当是装颜料粉的布袋了。 从洞窟上满满的熏黑痕迹看来,薛讷辨不出起火的位置,似乎只在一瞬间,整个洞窟便烧着了。薛讷心中略过一丝疑惑:若真有歹人在此纵火,无疑会将自己卷入火场之中,故而他必然是用了什么机巧,令洞窟自己爆燃。 薛讷立即联想到弘文馆别院起火的情形,据当时的守卫描述,当时过火速度非常之快,甚至连跑到井边打水救火的时间都没有。即便别院是全木质结构,也不当如此,可若凶手所用的是与此处一样的手法,使得别院爆燃,便能说得通了。 薛讷摸出事先准备好的油纸,从中抽出两张,取了两种颜料的粉末,分别包入其中。这也是薛讷办案养成的习惯,毕竟悬案何时发生不可预料,唯有随身携带,才能在第一时间保存证物,以供查验。只是每次勘察现场,薛讷心里都会有些不是滋味,他轻轻叹了口气,步出洞窟,拉拉绳索示意士兵们重新令绳子吃上劲,好将他下放到地面上去。 待薛讷落地,樊宁赶忙上前问道:“如何?可有什么异常吗?” 薛讷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看到亦有工匠来回走动,心想此案若有凶手,必在这些工匠之间,他唯恐透露玄机,被凶手销毁证据,只道:“暂时还不能确定纵火的方式,详情还待回衙门后私下细说与司法听。” 话音一落,这一群法曹即刻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有人甚至直言质疑:“薛御史可是为了那千金赏钱,不想告知我等,这般刻意隐瞒!” “你若不信,你自己也上去看看好了”,樊宁见他们胡搅蛮缠,气不打一处来,“绳索在此,哪位官爷想上去看看,只消知会一声,上面的士兵马上将尔拉上窟去,又何必在此为难薛御史!” 正当众位法曹皆犹豫不决之际,忽听“轰隆”一声,距众人不过十丈开外的某处洞窟火光四溅,正在洞窟中为佛像描金身的工匠们惨叫着退出洞窟,悬在半空,满身烈火,挣扎不止。薛讷阔步跑上前去,高声招呼山上的士兵:“快!快把他们放下了!宁副官,快去打水!” “哪里有桶!”旁侧石阶下就是伊河,可以汲水,只是苦无工具,樊宁焦急向那洛阳府衙的司法问道。 那司法虽然负责此案许久,但也是头一遭遇亲眼见此事发生,怔了一瞬,方向旁侧的一间木屋跑去:“屋里有备用的……” 一时间,众人皆回过神,大步向木屋跑去,樊宁在众人之先,一手拎一桶,飞身下岸,打满了两大桶,向方被士兵放落在地的工匠泼去。火虽熄了,待众人围上去,却见那两名工匠浑身黑黢黢血淋淋的,已经奄奄一息。 “报应啊!是佛祖发怒了!”众人吓得立即四散逃窜,唯恐稍晚一步,自己也会被这从天而降的灾厄卷入。而那高空中的石窟中仍有火苗冒出,若是贸然令人吊索接近,恐怕会将绳索烧断,只能任其燃尽。薛讷站在窟洞之下,看着这笔直石壁上大大小小的佛像,俊眉紧锁,满脸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虽曾破获大案,但这也是薛讷第一次亲眼看到案发。天子脚下,百名法曹面前,究竟是何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悄然放火,抑或说,难道真的是触怒了佛祖,才燃起了这龙门山的业火吗? 第十八章 新桃惑解 傍晚回到驿站后,薛讷神情凝重,沉默地坐在窗前,兀自望着渐沉的夕阳发呆。 樊宁换好襦裳,配上长剑,打算邀薛讷一道出门去。但眼前这人像是已化作了一块石头,一动也不动,樊宁忙放轻了动作,站在薛讷身后,无声轻叹。 这家伙素来爱涉悬案,眼睁睁看着案子发生,工匠殒命,却无力阻止,他心里一定颇不是滋味。樊宁看着他寂落的身影,颇有些心疼,知道此时不宜打扰,便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薛讷像是完全入了定似的,脑中一遍遍过着此案的线索,偶时才有些许灵感,耳边便会突然响起工匠的惨叫,不绝如缕,生生敲击着他的心弦。薛讷忍不住闭上双眼,颤着乌黑的睫,面庞上浮现出难以名状的自责伤感来。 若是道途不遇风雪,是否可以早到一步;若是早到一步,他又是否能阻止这悲剧的发生?薛讷明白胡思乱想无用,眼下唯有早日破案,方能告慰那些死伤的工匠。 薛讷睁开双眼,摸出内兜中那两包收集到的粉末,带着试探的心思拿出风影所赠的骨哨,絮絮吹了起来。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风影便跃上客栈的高台来,团身几下,出现在薛讷的窗棂前:“薛郎,你寻我?” 京洛两地相隔近八百里,没想到风影竟真的在,薛讷感动又惊讶,招呼着风影进房中,给他递上一盏温茶:“你不会是一路跟过来的吧?” “薛郎哪里的话,你是朝廷命官,又有要案在身,有个影子护卫再正常不过。更何况长安城中盛传,别院一案凶手武功高强,丝毫不逊于龙虎军中将领,属下不跟着岂能放心呢。” 话虽这般说,风影此举实则是受李媛嫒所托。前几日李媛嫒来薛府探望柳夫人,听说薛讷要来东都洛阳办案,十分挂心,特意命风影跟着,却不让他说是自己的意思,风影只能编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薛讷不擅人情世故,自然也来不及细究风影话语中的不合情理之处,将那两个油纸包托付在他手上:“劳烦你拿着这个,往洛阳府跑一趟,请仵作验一验,究竟是什么东西。” 看薛讷神情便知此事严重,风影抱拳一礼,飞身攀上房顶,一阵风似的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薛讷本以为樊宁下楼买吃的去了,等了半晌不见她回,不禁有些坐不住,打算出去寻人。他才披上裘裳,便听得一阵叩门声,薛讷以为樊宁回来了,忙上前开门,谁知眼前站着个少年,略有两分面熟,薛讷却一时想不起在何时见过。 那人笑得无奈,插手礼道:“薛御史有礼,今日在龙门山下,我们见过面的。” 此人正是白日里帮樊宁圆场那位,薛讷赶忙回礼:“不知阁下来找薛某,可是有何要事?” 那少年冲薛讷一笑,从怀袖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竟是樊宁的红头绳:“今日薛御史勇攀龙门山,英姿绰约,悠荡如飞,杨某实在佩服。只是众人关注薛御史探查洞窟,鄙人却见此物从空中飘落,想来应是薛御史不慎掉落,特来求证。” 此头绳的发尾有一节焦烧的痕迹,正是在弘文馆别院火场中留下的。樊宁是朝廷通缉之人,且私藏女子物品实在有为君子做派,若是旁人,怕是会着急避嫌。但樊宁的物件,薛讷一向视若珍宝,失而复得对这少年唯有满心感激,赶忙接过揣好,拱手道:“多谢!” 本以为应当就此告别,谁知那少年轻轻一笑,信步走入房中,拿起桌案上的书,翻了几下复放下:“白日里见薛御史欲言又止,可是有何斩获又不便言声,能否告知杨某?” 薛讷本也没有将线索据为己有的意思,但风影没有回来,事情尚无定论,他不能贸然浑说,只道:“薛某现下还说不清,等我的属下查清后,薛某再行告知。” 那少年面露不信之色,觑眼望着薛讷道:“薛御史闭口不言,莫不是怕鄙人赶在你之前破案,得到了赏银和官职吗?本以为薛御史与那些争名逐利的人不同,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薛讷一脸无奈,回道:“薛某只是担心自己猜想的不对,会误导他人断案而已。若杨兄不怕所言不实,薛某便说与你。” 那少年倒也不客气,反客为主,团身坐下,又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薛讷落座。 薛讷笑得无奈,却也没将虚礼放在心上,边回忆边说道:“薛某方进入洞窟时,看到洞壁四处皆被熏得漆黑,根本辨不出是在何处起火的。又见洞窟口处的麻布颜料袋皆已烧成焦灰,其下有些许白色黄色的粉末,应当是颜料袋烧空剩下的。而那佛身上唯有这两种颜色最多,所以薛某猜想,是否有人在这两种颜色里做了手脚,便命手下带着物证去往洛阳府,想请仵作查验一番。” “薛御史是怀疑有人在佛身上的颜料里动了手脚?” “还不能确定,须得等待验出结果。毕竟事关数条人命,必是死罪,若是冤枉错杀了好人,便无法挽回了。” 那少年显然没想到薛讷会这般说,禁不住起了慨叹:“到底是薛将军之子,境界果然与那些争名逐利的法曹不同。若是我大唐的衣食父母官都是薛御史这样的人才,百姓便有福了。不瞒薛御史,鄙人通晓看相,薛御史天庭饱满,长眉入鬓无杂,双眼饱满,玉山坚挺,五官下颌都很端正,后颈龙骨凸起,乃是大富大贵之兆。只是双眸过于清澈,怕是会有招小人之嫌,说不准……会被宵小之徒抢了功劳,眼看到手的千两黄金飞了也未可知啊。” 薛讷从小在李淳风的道观里长大,这普天之下最会看相的,李淳风若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跟何况樊宁那小魔怔一天到晚绕在他身边,嘴里嘟嘟噜噜说着“眉为两目之华盖,实为一面威仪,乃日月之英华,主贤愚之辨别”,他又哪里会轻易听信人言。 那少年显然不明白,薛讷的嘴角为何泛起了几丝浅笑,拱手又问:“怎的,薛御史不信杨某的话吗?” 薛讷摇摇头,笑意依然挂在嘴边:“不敢,薛某只是觉得,阁下这般说话,很像我的一位江湖朋友。不知阁下哪里人士,又为何冒充法曹,混迹在龙门山下?” 那少年没想到,薛讷已看出他并非法曹,略略一怔,哈哈大笑起来:“薛御史真是识人于微,冰雪聪明!事到如今,鄙人便不再隐瞒了。鄙人姓杨,名炯,字令明,华阴人士,现为弘文馆待制。” 没想到眼前这人竟是弘文馆的人,薛讷惊得身子一颤,不慎碰掉了桌案上的卷宗。 杨炯没想到薛讷的反应会这般激烈,偏头笑问道:“不至于罢?薛御史听到杨某的名讳,竟这般震惊吗?” 薛讷并非因听到此人的名讳,而是听到“弘文馆”,担心杨炯会认出樊宁。听他这般说,薛讷忽然觉得“杨炯”这名字有些熟悉,似乎在哪听到过,他垂头思忖,想起幼时曾听说弘文馆有个年仅九岁便进士及第的神童,便是叫杨炯,算到今年堪堪十九岁,应当正是此人,忙应声道:“啊……是,杨待制乃神童,九岁进士及第,名满天下,今日得见,薛某难免有些激动。只是不知,杨待制为何会混入这些法曹中,难道是为写诗找灵感吗?” 杨炯一叹,偏过头去,竟是满脸的伤感:“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薛御史以为杨某只是随口的牢骚吗?从九岁到如今,杨某已经做了快十年的弘文馆待制了……从去岁起,杨某便被调遣到东都洛阳来,为天皇天后移驾此处做准备。近日得天皇召见,本以为要授杨某官职,谁知却是让杨某来看看各位如何断案,再将来龙去脉一一回禀。虽如此,到底好过每天碌碌无为,闲散度日。” 原来杨炯一年前便已来到洛阳,那他便不当见过樊宁的通缉令,薛讷暗暗松了口气,心中慨叹这出身高贵的神童竟如此不得志,再联想起父亲明知他的志向,却不肯带他上沙场,与这杨炯是一样的失意,不由起了几分共情,抬手一拍杨炯的肩膀道:“‘无用之用,方为大用。’何况‘文章乃经国之大业’,杨待制文采昭昭,文章必得流芳百世,我等想学杨待制且来不及,何必非要强求功名?” 酷爱舞文弄墨的多半是性情中人,那杨炯便是如此,听了薛讷这话,登时红了眼眶:“子曰: ‘不患无位,患所以立’,看来杨某还是修炼不足,今日得蒙薛御史点拨,实乃幸事,请受杨某一拜!” 说完,杨炯便“扑通”拜倒在薛讷面前,惊得薛讷忙扶起他道:“杨兄莫要如此,万万使不得!” 宵禁之前,樊宁终于回到了丰都市的客栈里。本以为薛讷已等她许久,还不知有没有好好吃饭,樊宁歉疚又挂心,三步并作两步走入房间,却见薛讷正在挂裘裳,好似亦是刚刚回来,身上满是酒气,禁不住蹙眉道:“案子还没破?你怎的还跑去吃酒?” “不是,我没有吃酒”,遇上樊宁,薛讷总是瞬间折了五分气焰,“你可还记得,白日里与你说话那少年……他本名杨炯,便是那九岁进士及第,名满华夏的神童,如今的弘文馆待制,你应当听李师父说起过罢。他不知怎的,忽然认我是知己,拉着我絮絮叨叨又喝又唱的,我才把他送回房去……” “啥?”樊宁吓得一趔趄,“那小子是弘文馆的人?” “他并非贺兰敏之的人,进入弘文馆以来一直赋闲,未得重用。且一年前他就奉命来到了洛阳,你不必担心”,薛讷忙宽慰樊宁道,“方才他来找我,归还我落下的物件,顺便攀谈了几句……杨待制文采风流,是个性情中人,现下喝多已经睡着了。” “案子的线索,你没有告诉他罢?”樊宁十足心急,生怕薛讷被人骗,“你可知道,太子推荐你来此处,唯有你赢了,才能稳住殿下在朝中的风评,别院的案子,也才能有更大筹码啊。” “我告诉了他我大概的猜想,并未细说”,薛讷倒是未想如此之深,只是想看看能否获得弘文馆别院起火案的启发,听樊宁如是说,他颇为愧悔,只觉辜负了李弘,好在杨炯为人可信,应当不会有什么差池,“你不必担心,杨待制并不参与此番的解谜,他是奉天皇之命,来此暗中监督的。对了,你方才哪去了,方才要不是被他缠住,我早出去寻你了。” 樊宁一嘟樱唇,不再与薛讷争执,一抖宽袖,竟落下七七八八许多样吃食来:“明日就是除夕了,虽然身在异乡,总也要过年罢?我去东市和西市了,这些洛阳小吃又香又甜,连胡饼的味道都与长安不尽相同,你快尝尝。” 薛讷与樊宁虽然相识十余载,但从前在道观赎业时,每到年二十三,母亲都会派人接他回府,故而两人从未在一起过年。听了樊宁这话,薛讷心生慨然,暂时将案情放在一旁,拿起油纸包着的一袋小吃食,打开细尝。 樊宁笑眯眯地坐在薛讷旁侧,问道:“好吃吗?” “好吃”,薛讷神情微赧,将吃食推向樊宁面前,“你也吃啊,别光看着。” “我吃过了”,樊宁神秘一笑,从怀兜中摸出一个薄册子,用纤细的手指捻开一页,只见上面七七八八画着一堆东西,“你见天坐在房里冥思苦想,也不知道出去看看。除了买吃的,我还帮你打探作案动机了,听卖胡饼的大婶说,去年差不多就是这几日,天后喝多了,忽然下令要看牡丹,这大冬天啊哪里有什么牡丹,当然是看不成的。天后一怒之下,就让人把牡丹的花种全都带来洛阳,一把火烧了。谁知道今年春天时候,牡丹花又开了,洛阳当地人就叫它 ‘焦骨牡丹’,现在有一种说法,说是牡丹花仙生气了,炸了石窟。还有人说,是因为天后要将自己塑成神佛,雕在龙门山上,触怒了真正的佛祖,这才下了业火。当然了,这种胡言妄语我向来不信,可这些流言大多涉及天后,不像是寻常百姓的手笔,你说,会不会有人借着这些风,在伺机作乱,意图打击天后啊?” 薛讷想起李弘也说过,那“安定公主案”便是冲着天后去的,不禁陷入了沉思。 龙门山下,夺去十余名工匠性命,又次次全身而退的凶嫌究竟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薛讷一时理不清,索性不去想,抬眼望向樊宁道:“对了,明日是除夕了,洛阳府衙暂且没有旁的安排,你想去邙山与洛水吗……” 次日是隆冬时节里难得的晴日,又逢除夕年下,市井街坊中四处洋溢着盛世欢腾的气氛。薛讷与樊宁用饭后,策马从定鼎门出城,一路赶向邙山。此山不算高,却因其襟山背水,风水绝佳而被称之为“龙脉”,先后有二十三位帝王在此修陵建冢。 但对于樊宁而言,心心念念此地显然不是为了寻龙探脉,而因为百余年前,她所崇敬的兰陵王高长恭曾率部在此获大胜。及至山脚下,两人将马匹暂存驿站中,踏着石阶路向山顶走去。 樊宁步调轻快,十分开怀,薛讷则四下观望着,不知在寻找着什么。眼见即将登顶,薛讷轻叹一声收了目光,望着樊宁活泼灵动的背影,忽而有些出神。 在他的记忆中,上一次这般与她郊游时,她还个扎着总角的小道徒,时常光着脚带他游走在终南山间。某日他们还曾迷失方向,四处乱转,怎么也回不到道观去。 彼时的薛讷只有十岁,平素看起来憨憨的,不爱说话,那时却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身上的小皮袄脱下,给衣衫单薄的樊宁穿上,而后通过观察树干上残留的苔藓,辨别出南北方向,最终找到了回道观的路。 一晃十年过去,如今回想来,薛讷只觉心头涌出几分暖意,原来十年前他便那般在意她,现下为了她不顾生死倒也毫不意外了。 山巅是一方平丘,两人并肩遥望山下的洛阳城,都有些出神。不知过了多久,樊宁忽而拿出包袱里的傩面戴上,粗着嗓子对薛讷道:“我乃兰陵王高长恭,尔等速速投降!” 薛讷笑看着樊宁淘气,却始终没有言声,惹得樊宁心急,复摘下傩面:“你怎的不投降啊?” “你让我说别的都好,只有这个不行,我薛慎言永不言降……” 没想到薛讷平日看起来那般好脾气,在这等事上却这般坚持。也难怪了,他虽文弱,夙愿却是挂帅为国,威震华夏,又怎能说出“投降”二字。樊宁不再为难他,上前两步,垫脚将傩面比划在薛讷脸上:“那你戴上让我看看,总可以吧?” 薛讷拿樊宁毫无办法,只能老老实实地将傩面戴上,逗得樊宁咯咯直笑,她后撤几步,煞有介事道:“对侧领兵,那头戴傩面的是何人?快快报上家门来!” 北风萧萧,薛讷矗立不语,他脸上佩戴着狰狞的傩面,玉冠长发,儒裳深衣,身姿英挺,皎如玉树临风,倒似像极了樊宁想象中的兰陵王。 按照坊间编排的《兰陵王入阵曲》,下一步敌将便要上前挑落兰陵王的傩面,露出他的绝世姿容。樊宁佯装手握长枪,几个漂亮的团身转至薛讷身前,抬手想掀去他的傩面,却未留意脚下的碎石,向前一倾,差点跌进了他的怀里。 薛讷忙探手去揽樊宁的身子,傩面应声而落,只见他紧蹙长眉,星一般纯净灿烂的眼眸锁着她,下颌微绷,真真好似百年前兰陵王捉拿敌将的俊逸风姿重现眼前,樊宁忍不住红了脸,心突突直跳,嘴上却说着:“我不干,怎的你就这般将我俘虏了,重来重来!” “莫要重来了”,薛讷扶着樊宁站好,撒开手,别过头去,将通红的面庞隐藏,“我记不得这段后面是什么词,时候不早了,我们下山去吧。”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到底是不错的,这山不高,没有大半个时辰却也很难到达山底。两人回驿站牵马时,天色已晚,是夜除夕,家家户户守岁,连胡商都闭了门户。 幸好薛讷与樊宁带了干粮,两人坐在道旁,分食了布袋里的胡饼,而后趁着落日微光赶往洛河边,在渡口处赁了一条乌篷小船。 洛河蜿蜒,静谧流淌,穿城而过,薛讷立在船头撑着长篙,纵目远望,好似在寻什么东西;樊宁则坐在船尾,临风遥望着轩俊壮丽,高低错落的宫城。行至河中央时,天色已全然黑透,天上的繁星映在洛河里,水天一色间,恍惚置身瑶池星河。樊宁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薛讷,心事像河中涟漪一般,荡漾在滚滚东流的河水之中。 薛讷与樊宁揣着一样的心思,也与她一样将满腔情愫藏在了暗夜里。青梅竹马就是这样,无人敢轻易越雷池半步,更何况他们之间还夹杂着那般复杂的人和事。薛讷放下长篙,坐在樊宁对面,任由小船顺流飘零:“不知道李师父现下在何处,但我相信,他应当也在看着漫天的星星,惦记着我们……” “每逢佳节倍思亲”,到底是不错的,樊宁实打实挂心着李淳风,忍不住落泪,她忙偏头转向旁处,抬起小手轻轻揩去,嘴上却道:“才不会,那个没正行的小老头还不知在哪间酒肆流连忘返呢。” 薛讷看在眼里,只觉心疼不已,想抬手为她拭泪,犹豫着又怕唐突,沉默着拿出绢帕,还没来得及递上去,便听一阵浅浅的呼哨声传来,他偏头望去,只见一道亮光划破天际,扶摇直上,霍然炸开,绚烂了整个天幕。 樊宁禁不住乐出声来:“快看,是烟火啊!” 东风夜放花千树,丛丛灿烂的烟花绽放在天幕之上,照亮了繁华富盛的洛阳城。家家户户打开朱窗,扶老携幼,贪看着盛世美景,薛讷却只顾凝望着樊宁那比烟火更加灿烂美好的笑靥。忽然间,好似有醍醐灌入他的脑中,薛讷一拊掌,一副恍然之色,似是想明白了什么。 夜里风影来客栈寻薛讷时,已过了子时,长街上可隐隐可听见守岁之人互相拜年之声,说着“福延新日,寿庆无疆”云云。 薛讷等了风影许久,心中的答案早已呼之欲出,只差一个佐证。为了不影响樊宁守岁,他步履匆匆将风影带到庖厨后的空地处,低声问道:“如何了,仵作验出来了吗?” “今日属下一直待在洛阳府衙,催着那老仵作,他又是烧又是烤,分离了半晌,终于查明白,那白色的是芒硝,黄色的则是昆仑黄,不过是平日里最普通的颜料,并无什么异常。” 哪知薛讷一脸欢喜之色,冲风影一拱手:“有劳了,明日一早,劳烦你请各位官爷去龙门罢,就说我已查明真相,可以给大家一个交待了。” 风影没想到薛讷这么快破了悬案,十足欢喜:“真的?薛郎这便查清楚了?一千两黄金,五品大员可都是你的囊中物了!若是郡主知道……呃,郡主一定会十分欢喜。” 此番出来,李媛嫒特意叮嘱风影,不要在薛讷面前提起自己,但风影一时欢喜,竟然给忘了,他挠了挠脸,垂着头,想要说话找补,绞尽脑汁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好在薛讷压根未放在心上,一拍他的肩,招呼道:“你也是头一次在异乡过年罢?我的副官买了不少好吃的,专程给你留了一包,快来跟我拿罢。” 是日大年初一,一大早,丰都市内的各间酒肆便开始准备新年的“传座宴”,招呼着长街上不论相识或眼生的宾客前来自家吃酒,以求得新一年的福报。薛讷与樊宁各吃了一碗牢丸,互相道了几句吉祥安康,走出了客栈。 转过商街的民宅处,家家户户正在插竹竿挂长旗,一家老少齐上阵,很是有趣。见天光尚早,两人牵着马,边走边讨论着长安过新岁与洛阳过新岁的差别,还没走出丰都市,就见那杨炯匆匆赶来,干冷的天跑得满头大汗,急得嗓音都劈叉了:“嗨呀,你怎的还在此处?你可知那袁州道的法曹一早上便到洛阳府衙来,说自己破了案,已往龙门捉人去了!” “捉什么人?”薛讷一脸茫然,好似压根没听懂杨炯在说什么。 “哎呀你这呆子,我说你会被旁人抢功,你竟还不信!你可是命你那属官风影,一大早往洛阳府衙去,告诉众人你已经破了案,请大家往龙门去?你可知道,那袁州法曹比你早先一步,天没亮就拽着司法等官爷往龙门去了!” “薛郎是在窟中取了物证才断出案的,他都没有现场勘查,如何能查得清呢?”樊宁没想到这新年第一天便有竖子来添堵,却也觉得可笑,“胡言乱断可是要吃牢饭的。” “人家言之凿凿,说得一板一眼,可不像胡言。昨日你与你那属官在何处议事?那袁州法曹也住在我们那间客栈里,莫不是被他听去了罢!” “他,他要逮捕何人?” 薛讷的关注点与杨炯总有偏差,惹得杨炯好气又好笑:“你说逮捕何人?当然是负责佛漆颜料的老工匠啊,你那属官不是说漆有问题吗?” “抓错人了”,薛讷焦急翻身上马,招呼樊宁与杨炯道,“快,现下去或许还来得及!” 龙门石窟下,袁州法曹已指认了年逾七旬,负责漆料的老工匠为凶嫌,但武侯逮捕时,却遭到了其他工匠们的一致抵抗,众人哭喊着冤枉,用刻刀与木刷与武侯相抵抗,说什么也不肯让人将那老工匠带走,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薛讷、樊宁与杨炯匆匆策马赶来,看到如此境况,杨炯翻身下马,踉踉跄跄上前,掏出腰牌,慌乱之际甚至拿反了而不自知,大吼道:“住手!本官弘文馆待制杨炯,奉天皇之命来此督查此案,何人敢造次!” 听闻杨炯是天皇的钦差,那袁州法曹赶忙上前一礼,满脸堆笑道:“杨待制安好,下官乃袁州法曹赵理,此案已破,凶嫌负隅顽抗,我等正与司法大人一道缉拿,杨待制可在旁稍歇片刻……” “你们抓错人了”,薛讷看到已有工匠受伤,心急不已,冲入混战的人群中阻拦,生生挨了好几下,“都先住手,听薛某一言:这位老人家并非此案凶嫌!” 那赵姓法曹眼见就要官加五品,赏金千两,怎容薛讷在此放厥词,涨红脸气急败坏道:“胡言!你敢说难道不是这刷佛衣的金漆有问题,这才失火吗?分明就是此人在金漆中加了火镰粉末,分发给各位工匠,火镰自燃,这才出的这离奇失火案!” “有问题的不是金漆!”樊宁上前,挥剑打飞了个别仍在争斗的武侯与工匠手中的兵器,让薛讷能专心判案,薛讷不负樊宁期待,据理力争,指着高高的石窟道,“失火的四处洞窟,除了第二座以外,皆没有为佛身涂金漆,你让人分离出来的,类似于火镰的东西,不过是炼金时遗留的粉末而已,现下是冬天,火镰的存量与温度,皆不足以让它自燃……” 这赵姓法曹住在丰都市客栈的一层,昨天夜里隐隐听到薛讷与风影说话,便连夜赶往龙门,拿了些工地上的金漆,请仵作验了,得知里面有类似火镰的物质后,他极其激动,认为自己破了案,一早就来拿人,现下听到薛讷的反驳,他气急败坏,怒道:“那你说,你说这火是如何烧起来的?薛御史不会要告诉我等,是天降业火,佛祖发怒罢?” “便是那芒硝与昆仑黄两样,混在一起起的火……” “胡言!”那赵姓法曹大笑一声,只觉胜券在握,“这两样都是最寻常的颜料,如何会起火!” “赵法曹所说不错,这两样都是最为寻常的颜料,但赵法曹怕是不知道此两物放在一起,合上蜂蜜黏着液体,便是那宫廷焰火的配方罢?昨日无事,薛某在城中的书画坊转了一圈,问过了洛阳当地的坊主,他们皆说平素里洛阳这边爱用的颜料,皆是从栾树等植物中提取。但今年夏日雨水不丰,便导致城内外的树草枯萎,没有那么多植物可以用来调取颜料,只能从外埠去进。薛某昨日特意到访邙山与洛水,核实了坊主的说辞。各位官爷眼下看到这些颜料,皆通过大运河,从淮南道扬州府逆流而上,送至洛阳的,一部分被采买进了各大书画坊,另一部分则运至了龙门山。我们之所以认为这两种颜料没有问题,便是因为平素里常用他们,但龙门山不同,工匠师傅们一日用掉的颜料,几乎是画坊中三五月的用量,而且为调制贴近佛祖容颜的颜色,会直接在芒硝中加入昆仑黄。如此大量的粉末混合,导致石窟内粉末漂浮,空气亦不流通,只消石块铁凿之间的轻微碰撞,溅起火星即可点燃,这便是龙门业火的真相。” 薛讷这一席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那洛阳司法上前来,对薛讷一礼:“薛御史的推论听起来十分严谨,但我等皆未见过这两样放在一起失火的,是否……” 洛阳司法话未说完,便听杨炯高声道:“哎,来来来,都看本官这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杨炯拿着芒硝与昆仑黄两袋颜料粉,同时向一口缸中倒去,高声诵着:“骢马铁连钱,长安侠少年。帝畿平若水,官路直如弦。 夜玉妆车轴,秋金铸马鞭。风霜但自保,穷达任皇天……” 话音一落,杨炯便将一块燧石用力扔进缸中,随后撒腿就跑,还未跑出半丈,便听得“轰”的一声,陶缸霎时爆开,火苗四溅,差点燎了杨炯的衣角。近百名法曹与数百工匠亦吓得抱头而逃,场面一度十分混乱。樊宁则逆着人群,上前几步,用木棍挑了一片熊熊燃烧的黑火团,迫至众人眼前:“看清楚没有?你们可都看清楚了?” 众人边躲闪边回道:“看清楚了,看清楚了……” 薛讷长舒一口气,望着澄明的天幕和恢复了宁静的龙门山,心中多了几分难得的安定之感:弘文馆别院的起火方式盘亘在他心中良久,眼下终于有了几分眉目了。 三日后的清晨,天光微明,杨炯在洛阳桥外摆下薄酒,为薛讷与樊宁践行。 是日大年初四,无星无月,桥下洛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陌上人行稀疏,在此送别更多有伤怀之感。薛讷与樊宁打马上桥,看见杨炯迎风伫立,赶忙下马,几步上前,拱手道:“不是说好了,不劳烦杨兄相送……” “哎,我可不是代表自己送你”,杨炯笑着,递上一樽酒与薛讷,“赏金拿下了,官职却不能许,薛御史身上还挂着弘文馆别院的案子,若有功则一并赏……天皇之意,你可明白?” 薛讷躬身长揖:“烦请向天皇转达薛某之意:必当尽快破案,不辜负皇恩浩荡。” “赵氏连城璧,由来天下传。送君还旧府,明月满前川。不知何日能与君重逢,杨某今日满饮此杯,为薛郎送行。” 虽说与杨炯的性子大相径庭,薛讷还是很欣赏他,真心视实意他为友。平素薛讷几乎滴酒不沾,此时也满杯饮下,对杨炯道:“不论是薛某再来神都,还是杨兄回长安,我们来日方长……” 杨炯一笑,瞥了不远处的樊宁一眼,对薛讷耳语几句,复道:“时辰不早,早些上路,莫赶上风雪就难办了。” 薛讷与杨炯惜别对礼,翻身上马,带樊宁向京洛古道驶去,茫茫天地间,杨炯一直立在原处,薛讷不时回头挥手,直到再也看他不见。 樊宁好奇问道:“方才那姓杨的可是说我了?我看他冲着我笑,挺吓人的。” 薛讷面颊一热,佯装未听见樊宁的话,望着远处乌腾腾的云,扬鞭打马道:“快出发罢,若是晚了,今夜可到不了鼎州了……” 第十九章 煮豆燃萁 经过了七八日颠簸,薛讷与樊宁的马车终于抵达了长安郊外。落日余晖透过车帘照入车厢中,将裹着毛毯熟睡的樊宁唤醒,她撩开车帘,视线越过冬日遒劲的枯枝,遥望见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尽头,心境豁然开朗。 这往返一路,翻山越岭着实不易,天气又极其严寒,两人皆略显疲色,但想到今晚便能回家,在熟悉的榻上休息,樊宁小脸儿上满是雀跃,问正赶车的薛讷道:“对了,那日在龙门山下,我记得洛州司法要将那负责颜料涂漆的工匠缉拿定罪,你是如何向他们解释,才让他们放了人啊?” “凡有案,不拿人,好似司法们便会有些手足无措”,薛讷回头轻笑,夕阳下,他的笑容显得格外好看,“当夜我特地调取了采购颜料的清单,看到上面的确写着芒硝和昆仑黄,所以可以确定并非是工人掉包做了手脚,而是按照监工的吩咐所做。去岁大旱,工程繁急,加之不了解宫廷烟火秘方,我觉得此事赖不得任何人,便写了一封奏承,烦请那司法送到中书省去。听闻二圣看罢心有唏嘘,竟称罪责皆在自己,是二圣心急催促,才酿此大祸,未怪任何人。天后甚至下令,过三年再开凿卢舍那佛,令那些监工不必太赶,以民生为先。” 虽是惨案,结局却还算慰藉人心,樊宁轻轻一拊掌:“果然是你的风格,如此滴水不漏,此案办得真是太漂亮了。” “我哪有什么功劳,不过是秉公持正,不攀诬,不武断罢了。” 说话间,马车便已到了长安城东正门的春明门下。守卫验过薛讷与樊宁二人的腰牌后,予以放行。城中新岁的气氛依然很浓,坊间里四处散发着屠苏酒的清香,薛讷与樊宁赶在天黑前进城,在东市吃了一碗臊子面,纾解了几分疲惫后,牵马向崇仁坊走去。 待过了正月十五元日,薛讷便将往蓝田县赴任了,从道理上来讲,带上樊宁乃情理之中。但薛讷“做贼心虚”,对樊宁有着别样的心思,只觉得这话说来很是艰难,故而往返洛阳这一路十数天都未能开口,生生拖到了此时。 薛讷暗下决心,今夜一定要说出来,本也只是为了给她一个地方遮风避雨,他查案时亦可以更方便地询问案发当日的一些细节,有何开不了口的呢? 话虽如是说,但心里有多艰难纠结,只有薛讷自己明白,正神思恍惚,身侧的樊宁忽然停了脚步,抬手一敲他的胳臂:“哎,我看那边有卖松醪酒的,我们买些好不好?赶路好累啊,我想喝点酒,舒舒服服睡一觉……” 薛讷正愁回府后,樊宁可能会直接回地宫休息,有了松醪酒,便可邀她共饮一杯,他赶忙应了一声,摸出钱袋给了樊宁,目送她往那吊着油灯的小铺子买酒去了。 挣下这一千两黄金后,薛讷原是想买些东西送给樊宁的,可她什么也不要,只买了一大包洛阳城的小吃,背在身后,还没到鼎州就吃了个精光。在旁人看来,她或许少了些女儿家的娇柔,但在薛讷眼里,她的英气妩媚简直是万金难换的美好。 薛讷暗下决心,今夜无论如何也要跟樊宁提出同去蓝田的事,不住权衡该如何开这个话头。未几两人走进了崇仁坊,坊间的武侯们看到薛讷,皆上来热情招呼,樊宁看见他们有些心虚,兀自将马牵去薛府侧门的马棚拴好,远远抬起小手指指天上,示意薛讷自己从小巷翻墙回去。 薛讷忙与武侯们道别,几步上前,拉住樊宁的胳臂,低道:“回去你就在屋里煮上酒罢,库房里有小炉。” 樊宁点头一笑,冲薛讷一礼,转身走入小巷中,须臾不见了身影。 薛讷忙快步向平阳郡公府赶去,还未入大门,就见自己相熟的小厮薛旺匆匆迎上前来,满脸喜色地牵过薛讷的青骢马:“大郎君回来了!我们大郎君太厉害了,咱们府里的人,这几日都为着郎君高兴呢!” 看来这传言的速度着实比自己的马匹快,侦破龙门业火案的消息只怕已传遍长安,薛讷笑着点点头算作回应,问道:“母亲可在佛堂,远道归来,我应当马上去问安的。” “夫人在慎思园呢”,薛旺嘻嘻笑着,完全未留神薛讷陡然变了脸色,“听说大郎君今日回来,夫人特意做了大郎君最爱吃的团油饭,正在房中等你呢!” 薛讷惊得再顾不上与府中诸人寒暄,阔步向慎思园走去。即便樊宁佩戴着“宁淳恭”的面皮,被母亲撞见亦会很麻烦,薛讷匆匆推门而入,只见柳夫人正坐在桌案前诵经,房中未见樊宁的身影,不知是还没找到机会翻墙进来,还是发现了柳夫人,选择从遁地鼠在园中石井旁开的小门溜入了地宫。 薛讷微微松了口气,上前拱手道:“母亲,慎言回来了。” 柳夫人指了指桌案上飘香的饭食,笑对薛讷道:“一路应当很辛苦罢,饭还是热的,快来吃罢。” 薛讷应了一声,坐在了柳夫人对侧,看着桌案上的团油饭,踟蹰道:“母亲漏夜前来慎思园,可是有什么事叮嘱……” 柳夫人放下佛珠,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慎言啊,你在洛阳破获大案,找出佛窟起火原因,得到二圣赞扬,为娘很是欣慰,待你爹在高丽听到消息,也会十分开怀的。” 从小到大,薛讷几乎从未得到过父母的赞扬,今日听柳夫人如是说,他不由一怔,神情更显不安:“雕虫小技罢了,难登大雅之堂,唯愿不令家门蒙羞,又怎配得到父母亲的赞许……” 薛仁贵虽为北魏河东王薛安都六世孙,但到了唐初时,家道早已衰微,他凭借一己之力身先士卒,拼出了一方天地,但也忽略了家中,及至三十五岁方有了薛讷这个嫡长子。其后柳夫人随薛仁贵南征北战,与薛讷聚少离多,八岁时又送他去李淳风道观赎业,十二三岁才接回长安城入崇文馆读书,柳夫人对这个过于老实乖巧的长子心有亏欠,却总是不自觉地偏向幼子楚玉。现下薛仁贵战功赫赫树大招风,薛讷又出了这毫无必要的风头,令她日夜难安,无奈太息一声,边转佛珠边道:“慎言啊,有些话,娘便与你直说了罢。听说年后你便当去蓝田赴任了,这弘文馆的案子若是再不破,咱们一家老小会是何境遇你可明白吗?莫看你爹眼下一时风光,多少宵小之徒都用双眼盯牢了咱们家,就连太子殿下与几位王爷都少不得谨小慎微,眼下你却是长安城中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你可知道,稍有差池,波及的可不单是你一人,还有你的父母、兄弟甚至叔父堂兄弟都会跟着倒霉,轻则入刑流放,重则……” “母亲的担忧,慎言都明白,眼下还有约莫一个月的时间,儿还在全力缉凶,相信不日便会有所结果,不会连累家人的。” 见薛讷还在这般嘴硬,柳夫人更觉焦躁,压着性子循循善诱:“若是这一个月内,你无法破案,难以缉拿到凶嫌,该如何做,你可明白吗?” 薛讷明白柳夫人的意思,却没有接话,只道:“慎言一定可以捉到真凶,还天下一方安定……” “那樊宁”,见薛讷不接话,柳夫人索性不再绕弯,单刀直入道,“你知道她藏身在何处罢?” 薛讷许久没有应声,眼中却涌起诸般情绪,最终定格为淡淡的哀伤,他缓缓叹了口气,回道:“去李师父的观星观赎业时,慎言只有八岁,一个人待在异地,很是孤寂。白日还好,李师父那里有许多有趣的东西,浑天仪,罗盘,还有很多书可以看。李师父博学鸿儒,知道很多趣事,也愿意讲给我们听,我与樊宁上完课后,时常在终南山里玩,或是捉鱼虾,或是捡桑果,根本顾不上难过。但每每到了夜里,便会想家,想娘。可是娘很少来看我,父亲便更是难见……” 没想到薛讷会忽然说起陈年旧事,柳夫人一怔,少不得软了语气,轻道:“当初送你去道观,我与你父亲亦有苦衷。娘知道,那樊宁是你的挚友,将她交往刑部你心有不忍。但人生本就有许多迫不得已,慎言,你还年轻,许多事还不懂,你……” “慎言并非指责父母,也请母亲不要误会,慎言不交出樊宁,并非是因为李师父的抚养之恩,与我和樊宁的总角之情亦毫无瓜葛。樊宁并非真凶,即便现下将儿千刀万剐,我还是只有这一句话。若母亲真的了解慎言,今日便不会来与我说这些了”,薛讷自嘲一笑,眼中满是不容置喙的坚定,凌厉得令人陌生,但是很快的,这些情绪皆在他眼底消弭,依然清澈如湖,没有半分波澜,“若今时今日被任命为御史负责此案的是楚玉,母亲一定会很为他骄傲罢。慎言不求其他,唯愿母亲能够信我几分,一月之内,我一定会破案的。” 柳夫人看着眼前身修八尺的少年,忽而有些恍惚,近二十年来,她好似从来没见薛讷这般坚持过,他打小不爱说话,总是独自默默待在一旁,从未提过任何要求。柳夫人说不清自己究竟是略感惭愧还是心有不忍,一时语塞,徐徐站起身,留下一句:“你要明白厉害轻重,若真出什么事,娘可以不难为你,但你那几位叔父绝不是好相与的,他们若真用手段,你是护不住那丫头的,好自为之。” 语罢,柳夫人转身而去,薛讷亦站起身来,轻唤道:“母亲……” 柳夫人半回过身,望向薛讷,不知他要说什么。薛讷看着桌案上的团油饭,轻道:“儿自小不能食姜,一旦服食便会浑身起疹难受不已……这团油饭是楚玉喜欢的,一会子还是让刘玉拿去给他吃罢。” 明明是十分平静的话语,柳夫人却显得十足震惊,双唇微颤,嗫嚅了片刻,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慎思园。 薛讷辨不出心中是何滋味,更担心樊宁是否顺利回来,又听去了多少,他将团油饭交与侍婢后,紧紧关上了园门,回到卧房轻叩地宫的大门:“在吗?” 良久,地宫内才传了了樊宁的回应声:“方回来,今晚你家值夜的家丁挺负责任的,我等了好一会儿。” “不出来煮酒吗?” “我有点乏了”,樊宁尽量用轻快的语气回答,配合着几声浅笑,“今日不与你喝了,我先睡了。” 樊宁不再出声,薛讷却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动身。看她的反应,多半是听到了他母亲的话,对她这样孤苦无依,又背负泼天之冤的人而言,心中一定十分不好受罢。薛讷既心疼又无奈,不知当如何劝慰,只能守在地宫大门处,默默陪了她一整夜。 翌日晨起,薛讷策马去往东宫找李弘复命。天光尚早,李弘正在丽正殿用膳,便直接命侍卫将薛讷带至了此处。 薛讷向李弘行大礼,拜道:“臣薛慎言向殿下请安,愿殿下新岁安乐,福寿绵延。” 李弘笑着抬手,示意薛讷起身,吩咐左右道:“加一套碗筷来,你们出去候着就是了。” 薛讷自觉不妥,忙道:“殿下,臣怎能与殿下同案同食……” 李弘却不以为意,指着满桌佳肴道:“一大早就准备这些,不吃也是浪费,莫要再推辞,快来坐下罢。” 李弘这般热忱,薛讷怎好驳他的颜面,说了一句“恭敬不如从命”,再拜后,行至桌案前,避席而坐。 “本宫听说你破获龙门业火大案,十分欣慰。但你这臊眉耷眼的模样,怎的也不像个方立了大功,得到了二圣的赞许……你这是怎的了?不会是与你那 ‘副官’吵架了罢?” “殿下误会了,臣……只是有些疲惫”,薛讷用调羹缓缓搅动着清粥,笑容却有些不走心,“谈不上什么大功,只能说是未辜负殿下所托,又为弘文馆的案子找到了几分眉目。” “别太谦虚了,你可知道那弘文馆待制杨炯,负责此案呈报入档,洋洋洒洒写了数千字,把你夸得直要上了天,在三省六部都传遍了。那位贺兰大学士看到后,气得把文书都撕了”,李弘轻轻一笑,旋而又转凝重,“听说你拿出了部分赏金,给了受伤殒命的工匠们贴补家用,做得很好。此案虽非人为,却实在惨烈,你拿出二圣的恩赏惠及他们,便是让这些工匠和他们的亲眷同沐皇恩,希望能慰藉他们的些许心伤罢。” “慎言不似殿下这般思虑周全,只是实在见着他们可怜,二圣又赐了赏,慎言便拿出一部分与了他们,或是置办些田产,或是做个小买卖,总归能有条生路。” “你那赏金还剩多少?可是托镖局押回来了?” “还剩九百余两,交给了镖局,过几日再去领”,薛讷对银钱一向没什么概念,这些事皆是由樊宁操办。 想起樊宁,薛讷忍不住又有些走神,愣怔中听李弘踟蹰道:“你借些钱与本宫……” 薛讷一时回不过神,茫然道:“殿下说什么?” “来来来”,李弘好气又好笑,揽住薛讷的肩道,“本宫教你些为官之道:但凡上司找你借钱借物之时,你应当马上表态答允,方是正章。反口一问,又是何意啊?想让本宫难堪吗?” “啊,不是不是,殿下莫要误会”,薛讷赶忙挠头解释,“只是没想到殿下贵为监国太子,会找臣下借钱。殿下要多少,九百余两可够吗?过几日等镖车到了,可以让张顺大哥直接拿票据去领。” “倒也不需要那么多,我只是想给红莲姑娘再置办一处宅子,最好离东宫近一些,再配上几位家丁管事。这些钱总不能动国库,但本宫自己的月银,全部拿去施粥买碳,送给去岁安顿的雍州灾民了,一时难以凑手。” “殿下这东宫中有这么多间好房子,哪一间不是金雕玉琢,比外面的好上千百倍,为何不直接将红莲姑娘接来呢……” 薛讷本只是打趣,谁知李弘脸上忽然愁云密布,叹道:“你这愣小子,你以为……本宫不想吗?但红莲这般出身,莫说太子妃或良娣,连侍妾都不可能做得,我如何能这般委屈她。更何况我是东宫太子,天皇天后的要求有多高,你又不是不知。贺兰敏之能荒唐,雍王、英王可以嬉戏,我却是一点也不能的。从前总以为能将她安顿好,现下看来,将她放在那里,才是将她架在火上炙烤,再这般下去,迟早酿成大祸。过两日等你的赏金到了,我让张顺找你拿些,下月待发了例银本宫再还与你。此外,你那行囊可都收拾妥当了,何时动身去蓝田?” 听了李弘这话,薛讷陷入了沉思,心想自己也应当在蓝田置一处宅院,否则樊宁如何能住在县衙之中。若真能在蓝田买个园子,有个只属于他二人的家,她便可以不必躲藏,暂且安心度日了。 想到这里,薛讷忍不住垂眼而笑,惹得李弘拿筷箸戳了他两下:“想什么呢?本宫问你何时动身去蓝田?” “臣失礼……前两日雍州府来人说,先前的县令过年回老家去了,现下正往回赶,赶巧遇上风雪,他已是七十有余,舟车劳顿,催得太紧实在使不得,故而便把接任的时间往后延了三日。” 李弘蹙着长眉,神情陡地犀利了两分:“不知这老儿是真的赶路不动,还是受了何人威逼利诱,故意拖延时间,你自己要长个心眼。除去县令之职外,你仍是本宫的特设监察御史,记得万事以查案为先。” “是”,薛讷抱拳一礼,目光澄明坚定,又问道,“对了……殿下可知道,蓝田县盘个院子约莫多少钱吗?” “若是一月之内能破案,你便又调回京中了;若是破不了案……刑部也会给你准备房间住,说不定连同本宫也会去与你为邻,你还打算要盘房子吗?”,李弘嘴上玩笑着,神情却毫不轻松,“罢了,这几日东西市开始挂上花灯猜谜了,你舟车劳动辛苦,好好休息两日再去赴任罢,本宫等你的好消息!” 与薛讷相同,樊宁昨夜亦是一宿未眠,眼睁睁看着他背身靠在地宫的房门处,一整夜不知在做什么。樊宁想要出声与他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缄默地坐在榻上,望着他的背影发呆。 昨夜樊宁跃入薛府时,遥见慎思园中亮着灯,便猜到有人在房中等薛讷,麻利地从园中水槽后的入口进入地宫,听到了他们母子间的争执。 樊宁精于世故,理解柳夫人为了保全家人的苦心与无奈,但听到她这般说,樊宁还是忍不住地难受,但她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薛讷。 但眼下又哪里是计较父母偏心,兄弟纷争的时候。樊宁心里明白,弘文馆别院纵火案已过去两月有余,凶嫌若再不落网,受牵连的又何止是薛讷,还有薛仁贵甚至李弘,一旦李弘受牵连,储君之位动摇,其他虎视眈眈之人便会借机生事,届时受难的便会是大唐百姓。 樊宁暗暗下定决心,若是到了最后期限还拿不到真凶,她便去刑部自首。横竖她无父无母,即便死了也没有亲眷牵挂,所担心的唯有李淳风,不知待到她在西市独柳下问斩那时,这小老头可会回来看看她,帮她把脑袋捡回去。 樊宁就这样胡思乱想着,连何时天亮了都不知道,她起身看看,头顶上的房间里已不见了薛讷的身影,她想起昨天薛讷曾说,今日一早要去找李弘汇报,估摸他应当是往东宫去了。 樊宁洗漱罢,沉默地打开包袱,摸出一块胡饼吃了起来。正嚼得来劲时,薛讷回来了,他解下裘裳挂在衣架上,行至暗门处,满脸少年人的踟蹰:“你醒了吗?” 樊宁自认经过一夜时间,已经将情绪控制得很好,走到铜镜前,拨了拨脸庞的碎发,正了正衣襟,抱着松醪酒,推开了暗门。 谁知薛讷正微微倾着身子听动静,樊宁猛一开门,暗门“嘭”的一声径直打在了薛讷的下颌上,令他吃痛非常,捂着下巴连连退步。樊宁忙将松醪酒放在桌案上,上前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快让我看看,咬到舌头没有?” 薛讷摇摇头,缓缓松开双手,只见他俏生生的下颌上一片红肿,看起来应当是很疼。樊宁好气又好笑,抬手掐了他一把:“你这呆子,怎的不知道躲啊!真是的,若是有人问,你就说自己在屋里磕的,听到没有?” 薛讷连连称是,才缓了两分痛楚,樊宁忽而又拿出干布沾了药酒,在他的下巴上一通乱怼,痛得薛讷连连告饶:“不必了不必了,我不疼了……煮些松醪酒喝吧。” 樊宁“嘁”了一声,转身去园中的库房里拿出了小泥炉,搬入房中,挺翘的琼鼻通红:“今天好冷啊,按说已经立春了,怎的连一点暖意也没有。” 去年春夏关内与河南河东等地大旱,冬日又遇上十几年来难见的苦寒,河南道尚好,因为有含嘉仓与回洛仓的储粮周济,关内雍州、华州的灾民便要多费心安顿了。好在百姓有福,有二圣坐镇朝野调配,又有李弘这样一心为民的监国储君,自出钱囊将例银全部拿出来,施粥送粮买碳柴与灾民,这才帮助他们度过了荒年。 薛讷将松醪酒灌入煮酒的铜壶中,点燃小火炉,不一会儿房中便暖融融的,溢满了酒香,薛讷边呷酒,边磕巴问樊宁道:“你,你不是最爱看花灯吗?十四、十五和十六三日放夜,没有宵禁了,我们去看花灯好不好,你最擅长射覆,所有的灯谜都难不倒你,我们……” “不去”,樊宁斩钉截铁回道,“有这玩乐的功夫,还不如好好梳理梳理案子,你不是年后就要赴任了吗?到底查得如何了,有眉目了吗?” 忽然被樊宁问起,薛讷一时答不上来,这龙门山业火案给了他很大启发,让他明白了凶手究竟是如何轻而易举点燃了别院的木塔,但还有个极其重要的点没有解决,便是为何那巡逻的沈七只看到樊宁一人跳下了阁楼,而未见樊宁所说的侍卫长。只要不解决这个问题,就永远找不到真凶,永远无法洗清樊宁的冤屈。 薛讷如是想着,神情由不得略显沮丧,樊宁看在眼里,十分不好受。为了查此案,薛讷已压上了身家性命,她有什么立场这般逼迫他。樊宁忆起小时候,薛讷总是年前被接回家中,再回观星观时堪堪过了上元节,虽说每年他都会带城中最有趣的射覆灯谜给她,他们却从没有一起看过花灯。最坏的结局不过是个死,何不抓住眼前的欢愉。樊宁仰头喝尽了杯中酒,忽而改了主意,笑靥如花望着薛讷:“若是你肯陪我戴傩面,我就跟你去看灯,好不好?” 长安城新昌坊中有一座观音寺,年关刚过,许多显贵信徒便携家带口,来寺中清修,既可请得道高僧为其门户诵经祈福,也可以躲避年节下难以拒绝的访客,更能在这宁静肃穆的环境中放松心情,故而从大年初一到上元节前夕,寺中对俗客开放的厢房一直是满满当当。 除了地处城中,往来方便外,此处比其他寺庙香火旺盛还有另一重缘由:龙朔二年,天皇同母妹城阳公主生了一场大病,遍寻宫中尚药局的太医,也找不到治愈之方。对胞妹爱护有加的天皇大为悲痛,日渐绝望,谁知灵感寺住持法朗禅师受邀前来,以秘咒为城阳公主设坛持诵,七日后公主便康复如初了。天皇大喜,应公主所求,将灵感寺更名为观音寺。从此,这观音寺便成了远近闻名的求健康保平安福地。 巳时二刻,佛寺内的几大佛堂中,数场法事同时进行。堂内一侧是排坐整齐合着木鱼不断诵经的大师,另一边则是头披兜帽、身穿素袍,跪坐祝祷的香客。虽说仪式中不允许出入,可让这些达官显贵老老实实在佛堂里跪两三个时辰不动,简直比登天还难,故而时常有人内急离席,或是去往院子里散步。 观音寺的后院是一座四方形的木塔,因曾遭遇火灾而废弃,此时趁着佛寺中守备疏松,一名头戴兜帽的香客偷偷溜进木塔中,对着一面空墙壁“咚咚咚”敲了三声。 说时迟那时快,那空无一物墙壁竟忽然活动了起来,轰隆隆拉开后,竟有一扇暗门直通地下。待那香客走入后,暗门再度关闭,恢复了寻常模样。 蜡烛隐隐的火光照出一段螺旋向下的石阶,那人将残烛捧在手里,摘下兜帽,不是别个,竟是薛楚玉。 薛楚玉擎着蜡烛拾级而下,不一会儿,眼前便豁然开朗,乃是到了一处地下暗室,暗室入口的两侧墙壁上,共有二十三根蜡烛立插在凿好的孔洞中,唯有一个孔洞是空的。薛楚玉便将手中拉住插入洞中,从怀里拿出一个当中印有大大“谯”字的面具戴上,上前几步,走入了议事厅中。 厅中地上摆着二十四个蒲团,唯有一个空着,其他二十三蒲团上跪坐着同样头戴兜帽、身披素袍、头戴面具之人,他们正朝前方有节奏地叩拜,口中还念念有词。 薛楚玉见此,立即走到那空蒲团旁跪下,与其他人一起进行着这诡异的叩拜仪式。 数轮下来,仪式终于结束。站在最前排的四名香客站起,将自己的蒲团拉到前方,形成主位,其余香客立即自觉将脚下的蒲团拾起来分到两旁,各自就座。薛楚玉这才看清,所有人面具上的字各不相同,应是以此来区分各自的身份。 见所有人都已就座,坐在主位左侧、面具上写着“莱”字的人说道:“今日是我擎云会开年首聚,去年秋,在众位的不懈努力之下,我们成功拿走了《***》,并将李淳风的女徒弟樊宁定罪为凶顽,实现了我等夙愿的第一步。然而,由于太子李弘和薛仁贵长子薛讷的搅局,樊宁仍未能落网,就连我们派去凤翔刺杀薛讷的人亦未能如愿。你们如此办事不利,怎对的起这“擎云”二字,又怎对的起会主平素给予你们的莫大支持?两天之后,便是上元节了,诸君无论如何,都必须想出能够消灭薛讷,令樊宁落网的办法来,孰能替会主分忧者,将可得到今年的第一个 ‘许愿’的机会。” 听闻此言,众人皆蠢蠢欲动。薛楚玉第一次来此,不懂其中要领,忙轻轻拽了拽旁侧头戴“胡”字面具之人的衣袖,悄悄问道:“‘许愿’是什么?” “你第一次来吧”,那人不以为然道,“不要紧,凡是都有第一次。所谓 ‘许愿’就是能够单独觐见会主,将自己的愿望告知于他,请他来帮忙实现。迄今为止,凡是许了愿的都成功了,毫无例外。” “这么神吗?”薛楚玉惊讶道,“那我若说想当皇帝,也能实现吗?” 薛楚玉自觉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引得前方三两人侧目,旁侧那人吓了一跳,赶忙捂住薛楚玉的嘴,尴尬赔笑,待前排人转回去,那人压低嗓音道:“莫要浑说!所谓愿望,当然是指现实中不如意的事。如果愿望过于不切实际,也只能是浪费了一次宝贵的机会罢了,还有可能见罪于会主。至于这其中的分寸,且当你自己把握。想好了再说,不必说与旁人听。” 薛楚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重又将注意力转回最前方,只听一个戴“申”字面具的人吊高了嗓音道:“办法也不是没有,可是若是动静太大,反而不利于我们的计划,尤其是李勣家那个小女娃,一直差龙虎军的人暗中护着那薛讷,我们想下手也难呐。” 众人纷纷应声,赞同此人的意见。旁边一个戴“梁”字的人也接腔道:“如今好容易令刑部定案,说那樊宁是凶顽,若是再留下什么旁的证据,牵连出我们来,可是得不偿失啊。” 坐在主位上头戴“河”字面具之人猛地拍案道:“一群饭桶!擎云会养你们这起子人,不是为了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 见主位上的人发火,众人立刻鸦雀无声。半晌后,头戴“梁”字面具的人叹道:“正所谓‘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眼下唯有打入他身侧才是突破口。只是空谈无意,还需一个契机。” “哪里需要那般复杂”,头戴“郑”字面具的人插嘴道,“薛家那小子包藏朝廷钦犯,虽然没有证据,却是八九不离十了。我等只需编造姓薛那小子和那女娃有私,假借御史之权意图包庇,向天皇天后参上一本,不就行了吗?” 一旁头戴“鄂”字头盔的人摇头道:“此计虽好,眼下却不是良机。那姓薛的小子方破获了龙门山的案子,天皇天后对其赞赏有加,很难成功。” “不如我们趁上元节再搞一票大的”,戴“卫”字头盔的人接茬道,“只要京城再发生大案,连着弘文馆一起参,绝对能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讨论得十分热烈。薛楚玉来之前从未想到,这里竟然有这样多人,口口声声堂而皇之地谈论着要置自己的亲哥哥于死地。此刻的他,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惊讶还是欣喜更多,在后排慢慢举起了手,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那个,鄙人有些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第二十章 人约黄昏 爆竹声声里,上元佳期又至,太阳方落山,大唐广袤无垠的疆域上便处处洋溢着喜庆气氛,从飘雪的北国到闷热的交趾,从东滨大海到西域大漠,街巷上便满是赏灯猜谜的游客,他们穿着时兴的春衫,戴着各式傩面,摩肩擦踵,笑语欢声不绝。 长安西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身穿襦裙、头戴狸面的窈窕少女与一个高她一头、戴着犬面的倜傥少年并肩而行,虽然看不清容颜,但看身姿气韵,便知不是凡品,引得道旁人注目频频。 不消说,这两人不是旁的,正是薛讷与樊宁二人。樊宁从未逛过上元灯市,很是新奇,在天竺、波斯等商贩的小吃摊前流连忘返,可她今日未贴面皮,隐藏身份完全靠这个傩面,根本不能摘下吃东西,只能不住吞口水,过过眼瘾罢了。 薛讷跟在樊宁身后,本还有些顾忌担心,但看满街行人多有佩戴傩面,样式与他们大抵相同,应是今年最时兴的款式,万一真被谁撞见了,脱身或混入人群中也十分容易,便放轻松了许多。更何况今日樊宁穿上了她从未穿过的襦裙,精细妆饰,艳冠京华,与平素里不施粉黛的假小子判若两人,搞不好连李淳风都认不出。 薛讷唇边挂着浅笑,暗叹让她变装除了为着安全考虑外,亦是为着他小小的心思。小时候樊宁终日穿得像个小道士,长大后亦只爱穿胡服男装,更莫提被通缉后,日日穿着官服头戴进贤冠,脸上还要贴着宁淳恭的面皮,真是可惜了她的好模样。此番上元佳节,他终于以避人耳目为借口,劝樊宁穿上了他去城中最好的绸缎庄买来的月白六幅襦裙和云纹鎏金红半臂,配上他亲自挑选的青玉双凤钗,显得俏丽十足。只是苦了薛讷还要亲自去学梳头,好帮她拢起惊鸿鹄髻,她那一头柔软乌黑的秀发流过自己指尖的触觉,惹得薛讷心跳加剧,素来灵巧的双手变得笨拙不堪,忙活了大半天才终于大功告成。 看着面前这倾国倾城的少女,薛讷心中满是说不出的欢快,更有几分踟蹰,他多想牵住她的手,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无论走到何处,都十指紧扣,一刻也不松开。 樊宁转过头来,见薛讷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好奇问道:“怎么,我的面具有何不妥吗?” 薛讷面色一红,磕巴道:“没,没有,我只是在想此处甚好,离崇仁坊远,我们府上和李府上的人定然都去东市了……” “何必想那起子拜高踩低的腌臜货”,樊宁极其自然地拽住薛讷的袖笼,“那边有好几个灯谜馆,全答对了还有奖品,我们快去看看罢!” 薛讷望着那紧攥自己袖笼的小手,心头满是说不出的暖意,鼓起勇气反客为主,伸出大手牵住了她的小手。 樊宁一怔,小脸儿抖地红透,她没想到,这些过去在他们之间极为正常的动作,如今竟这般令人脸红心跳。 去岁秋有万国朝会,故而今年上元节更比往年热闹,在节日气氛的感染下,值守的武侯们也不由得有些松懈,倚在街边武侯铺的柱子攀谈,很是闲适。 薛讷与樊宁逛罢了几个灯谜馆时,天色已全然黑了,樊宁手捧着自己挣来的小奖品,十分欢喜。薛讷见她不时搓手,应是受了寒气,说道:“我给你订的那狐裘应当已经做好了,今日冷得紧,不如先去试试,若是合身你披上我们再去玩,如何?” 樊宁无奈地乜斜薛讷一眼,轻轻拧他一把:“才挣了点钱就胡乱花,跟师父一个样……” 薛讷抿唇一笑,拉着樊宁去寻胡装店,路过西市正中的平准局,只见乌泱泱一大群人聚集在此处,拍手叫好不知为何。樊宁上一次在此地见如是多人,还是看到自己通缉令那日,好奇地凑上前去。 平准局外的柳树下,一大群人围着一个土堆的圆形擂台拊掌喝彩,而那土堆之上,两名赤膊的力士正四手相接,青筋暴起,猛力对抗着。薛讷见此,忍不住笑着拍拍樊宁的肩,揶揄道:“这起子人都是笨力气,若是你上去,三两下就把他们撂倒了。” “嘁,我才不去呢,我好容易才穿了新衣裳,若是沾上那力士的满身汗臭,岂不得不偿失。” 樊宁说完,将手指按在狸面上,做了个没有表情的鬼脸,转身而去。未出三五步,两人又被另一处的喝彩声吸引,寻声望去,只见街边一方开阔地面上设有投壶铺、飞刀靶、套圈桩,铺面外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奖品,惹得许多人前来围观尝试,好不热闹。樊宁自小随李淳风进城来便爱玩这些,现下看到了怎肯轻易放过,立即央求着薛讷帮她买筹注。薛讷见荷包里还有不少碎银钱,花了倒也省得拎着,便欣然应允。 围观众人见上来个身量纤瘦的毛丫头,皆不将她放在眼中,说说笑笑不以为意。樊宁气定神闲地站在飞刀靶前,活动活动纤细白嫩的手腕,右手食指与中指夹住刀柄,一挥长袖,只听“嗖嗖”几声,竟全部命中了靶心,就连三丈远外那仅有碗口大小的靶子,亦未能逃脱被贯穿红心的命运。 这百发百中的技艺立刻惊艳四座,引得围观之人无不拊掌叫好,那店铺掌柜则带着难以置信的目光,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不情愿地将一对金元宝双手奉上。 薛讷无奈扶额,他本是想让钱囊轻松几分,谁知却变得更加沉重。樊宁叉腰看着薛讷努力将两个元宝塞入钱袋里,忍不住咯咯直笑。 薛讷亦无奈地笑了起来,抬手揉了揉樊宁的小脑袋,两人结伴离去,才走出三两丈,便听不知何处传来几声犀利的叫喊,细细辨别依稀可闻尖声中夹杂着几声“杀人啦!”“死人啦!” 突然到来的意外令人群即刻作鸟兽散,尖叫声,哭喊声不绝于耳,满地尽是钗环狼藉,薛讷忙护住樊宁,将她带至一旁的小巷躲避着慌乱的行人。樊宁却挣开他,拉住道旁匆匆逃命的一位老者,问道:“怎么回事?谁死了?” “是,是个官爷!”那老头浑身抖如筛糠,眼见是被吓傻了,“忽然就死了,后心窝上插着一把刀,喷了好多血啊!” 听说出了事,薛讷焦急欲往,却又顾忌樊宁,显得十分踟蹰。哪知樊宁比他还急,拉着他向前跑道:“快走啊,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可是你……”有案子的地方必有武侯,虽然樊宁换了装又戴了傩面,但薛讷还是不放心。 “没事的,我往后躲一躲,肯定有胆大的在旁看热闹,我戴着傩面,又穿的这么漂亮,他们认不出我的”,樊宁偏头望着薛讷,桃花眼弯弯,“我还不知道你吗?人还在这,魂儿早就飘去断案了。你不必顾忌我,若真有人怀疑,我就翻墙开溜,他们追不上的。快去罢,莫再耽搁了。” 樊宁的体恤令薛讷的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温暖,他不再犹疑,护着她逆着逃散的人流,向事发地赶去。 在一条长巷的交叉口,薛樊两人竟与李弘一行不期而遇,李弘一身常服,身侧跟着张顺与一位身姿曼妙的少女,她半戴面纱,只露出一双如水美目,正是红莲,想必他们也是来此赏灯游玩的,谁知竟出了命案。 看到红莲,樊宁差点叫出声,又忽而觉察不能暴露身份,忙住了口。红莲亦觉得眼前这头戴傩面的少女身影有些熟悉,却说不上来在何处见过,轻轻颔首算作招呼,乖巧地站在李弘身侧。 薛讷摘去傩面,上前拱手道:“前方出了一桩人命案,李公子可听说了?” “哪里是一桩”,李弘面色如铁,探出手,比出四个修长指节,“东南西北四角,一共死了四个人……” “什么?”薛讷神情一凛,满脸震惊,“皆是官员吗?” “是”,李弘瞥了樊宁一眼,猜测出她的身份,却也没有了调侃逗弄薛讷的心情,“北面死的是金吾卫军中骁卫,名叫张永;南面死的是门下省符宝郎魏和;西边死的便是这西市的武侯段九;东边死的则是本宫的千牛备身,名叫周夏年……” “魏和?怎的是他?”薛讷曾为城门郎,与符宝郎同在门下省,皆是从六品,只是职责不同,城门郎负责看管长安城与宫禁的大门锁钥,符宝郎则负责看管符节玉玺之类的紧要物件。薛讷与那魏和很是相熟,犹记得他是个终日笑眯眯的老好人,怎会在上元佳节遭此横祸,甚至遇害的还有金吾卫和东宫的千牛备身……要知道这些皆算是武官,各怀武艺,怎会就这般不明不白地死了。 “那四人的尸首已被拉去武侯铺了,我与薛御史去看看”,李弘侧身对张顺道,“这里还很危险,你先送姑娘回去,一会儿直接来西市口的武侯铺外寻我就是了。” 张顺应声抱拳,红莲却有些不放心,望着李弘一礼,轻道:“公子多加小心……” “放心罢,待过两日我再去看你”,李弘一握红莲的小手,带着薛讷匆匆向西市口的武侯铺处赶去。 樊宁跟在他两人身后,小脸儿上满是惊诧。没想到,红莲与李弘竟是这般关系,看来坊间传言那位一掷千金买下红莲的陇西贵公子便是李弘了。若论品貌,他两个真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身份却别如云泥,难怪先前李淳风提起红莲时,总是长吁短叹的,应是既为红莲开心,又惴惴不安罢。 一行人匆匆赶至西市口的武侯铺时,仵作正在为那四人验尸。大唐都城最繁华之处发生这样恶劣的人命案,在场之人无不面色凝重,原本仵作应当去案发现场查验,但这西市坊间里还有十余万不知情的百姓在赏灯游玩,若是任由尸首放在原处,引起骚动发生踩踏,不知会有多少人遭殃,只能记档后,命武侯抬到了此处来。 薛讷随李弘走上前去,樊宁则站在武侯们拉起的围栏外,与围观的百姓们一道伸着脖子看动静,没想到竟还有熟人,刑部今晚当值的主事,竟是那“两根肥肠”中的“肥”,樊宁看见他就忍不住“嘁”出了声,心想这个蠢货竟然还敢往太子眼前凑,一会子不会又说杀人的是她罢? 西市是长安城最为繁华的所在,配置的武侯人数远远多于其他坊间,约莫有数百人,武侯长的职级自然更高,得以见过李弘数次,此时一眼认出他来,阔步上前跪地礼道:“拜见太子殿下!” 肥主事一眼瞥见了薛讷,迈着麻杆腿上前,想警告下他只是弘文馆别院案的监察御史,莫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谁知话未说出口,忽而听到武侯长称“太子殿下”,肥主事不觉大惊,这才留神到薛讷身前那气韵浩然的少年,忙佝偻着枯瘦的身子行礼,一笑露出两颗长牙,谄媚道:“拜见殿下……” 李弘抬抬手,示意众人不必拘束,满脸肃然问道:“仵作何在?” 一穿仵作服的年轻人走上前来,躬身揖道:“臣在,方才已经为死者验过了,凶器正是后心窝处那把刀,一击毙命,当场人便没了……” “首事发在何处?怎的忽然一下死了四个,是同时遇袭,还是分别事发?” “回殿下,首事发在北面,而后是南面,东面,西面,皆是在人群中”,武侯长回应道。 “可有人看到行凶者?” “回殿下,附近人流嘈杂,目睹案发的多数已被吓跑了,拦下的几个也皆说灯下黑,没看到凶嫌。” “四场凶案,死了四名朝廷命官,竟然一名目击证人都没找到?” 见李弘恼了,那武侯长忙匍匐跪地:“属下办事不利,请殿下责罚!方才已派出数名武侯,再次寻找人证,相信应当……” 肥主事见武侯长被训斥,自觉到了表现的时候,上前礼道:“殿下放心,方才臣已派出我刑部最为机敏的属官,前去案发地附近探查。各位武侯兄弟缉凶拿贼或许擅长,但这般费脑力的活计,自当还是我们刑部专职……” 正说话间,三名刑部的属官步履匆匆地赶来此地,肥主事眼尖看到他们,笑得极其灿烂:“正说他们可来了,殿下稍候,容臣上前问一问。” 说罢,肥主事煞有介事地迎上去,伸出爬犁似的瘦手,在耳畔比作喇叭,示意旁人不可偷听。那几名属官上前,对着这肥主事耳语一阵。 武侯铺外,李弘与多名官员,以及数十百姓的目光皆聚在肥主事身上。樊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只见他周身的气焰越来越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很是滑稽。 听罢几位属官的话,肥主事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查案去,自己则讪笑着回到李弘面前,拱手道:“殿下,今日上元佳节,大家都在赏灯,看见这几位遇害时,刀柄已插在后心窝处了,实在是……没有人证啊……” 李弘没对这位肥主事抱什么期待,紧蹙眉头没有言声。 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人群之中连杀四人,又能如同空气般隐身遁形、顺利逃遁的,绝对不是凡人,但他究竟是随机行凶,还是特意选准了这些武官,抑或还有什么旁的讲究,李弘猜不出,问蹲在尸身前查验的薛讷道:“慎言,你可有什么疑窦要问吗?” 薛讷蹲在那几具尸身旁,蹙眉不知在思量什么,整个人一动也不动,活像一尊雕塑。武侯长见他不回李弘的话,上前欲拍薛讷,却被李弘阻拦:“莫要管他,让他慢慢想。” 不知过了多久,薛讷重新将尸身上的白布盖好,起身上前来,向李弘插手一礼:“臣有些疑惑,想要问问武侯长:这第四桩案发时,薛某就在附近,即刻问了时辰,正是戌正初刻,敢问第一桩案发生是在何时?” “约莫戌初三刻,相差约莫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内命案连发,也难怪武侯根本未来得及去市中各处布防。凡是作案,总应当有动机,这四个人除了都是官家出身外,看起来并无共同点,难道凶手是走在大街上,随便看人不顺眼便杀吗? 薛讷正摸门不着,忽而听见一个小小子高声背道:“永和九年,岁在葵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 薛讷回身望去,只见那小小子手里握着几块饴糖,所站的正是方才樊宁的位置,而樊宁为了避嫌,已经挪到了另外一侧继续装傻看热闹。薛讷一怔,即刻明白了樊宁的暗示:这“张永”、“魏和”、“段九”、“周夏年”四个人名字连起来竟是王羲之《兰亭集序》的前四个字“永和九年”,此事又与王羲之有何干系?《兰亭集序》的原本不是已经被太宗皇帝殉葬,带入了昭陵中了吗?若凶手真是依照《兰亭集序》杀人,接下来凶手会不会接着按《兰亭集序》中的字,一个个杀下去? 想到这种可能性,众人皆有些不寒而栗,立即开始细数自家亲人是否有名中字与《兰亭集序》重合。樊宁满脸忧心地望着薛讷,只因“言”字亦在其中,只是排得稍稍靠后些。 肥主事默背一遍,发现自己名字十分安全,甚至连谐音都没有,说不出的欢快,脸上却一点也不敢表现出来,趋步上前问李弘道:“殿下,为今之计,看是否要封锁各个出口,以免凶手逃遁啊?” “绝对不可”,薛讷直言反对道,“殿下,凶顽武艺高强,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于无形,如果现在下令封锁西市,必定会打草惊蛇,能否堵住此人尚未可知,还容易造成恐慌。现下凶徒之意不明,一旦此人被激怒,不知是否会大开杀戒,令无辜百姓受害,故而……” 薛讷话未说完,便见一武侯踉踉跄跄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对那武侯长道:“报!方才又……又死了一人,亦是被飞刀一击致命……” “何人,快说!”薛讷焦急不已,已顾不得尊卑之序,一把拉过那武侯问道。 “名叫张,张岁,是中街卖烤驼峰铺子的掌柜!” 武侯与周边围观的百姓皆发出一阵惊恐的叫喊声,薛讷神情一凛,心想果然名中带有“岁”字,看来凶徒确系是在按照《兰亭集序》杀人。 这三百余年前遗留下的前朝墨宝,现下已躺在了太宗皇帝的棺椁中,凶徒煞费苦心,如是刻意为之,究竟为了什么?薛讷抬起清澈的眼眸,望着长街上看不到尽头的灯笼暗下决心,一定要比凶嫌更快找到下一个目标,这浸透鲜血的夜,也当到此停止了。 第二十一章 兰亭已矣 一年一度的上元佳期又至,柳夫人特开了恩惠,命薛府中的只留了值夜家丁,其余人等皆可以出府看花灯。众人无不喜悦,领了柳夫人恩赏的福袋后相携出门而去,平日里人丁兴旺的平阳郡公府登时显得有些冷清寂落。 李媛嫒受母亲所托,来给柳夫人送年礼,打从与薛讷说开后,她便极少来平阳郡公府,今日实在被母亲催得没办法,才不得不来,才过门房,就听说薛讷出门去了,李媛嫒说不清自己是长舒一口气还是失魂落魄,木然地随家丁走入了佛堂。 柳夫人看见李媛嫒,很是欢喜,起身拉住她的小手道:“媛嫒可有日子没来了……家中近日如何?年下才想登门拜见,但将军仍在高丽,我独自前往不方便,不知英国公身子可好些了?” 提起李勣,李媛嫒小脸儿上愁云密布:“曾祖父年纪大了,近来身子愈发不好,他自己是通药理的,郎中那些哄他的话,他听了只是笑笑,嘴上说自己已比孔圣人多活了三年,当年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亦只剩他一人,有些孤单了……过了年关以来,曾祖父每日都要睡上好久,气息也愈发弱了,父亲日日守在他身侧,连如厕都小跑着去,不敢有丝毫大意……” 李媛嫒说罢,泫然而泣,抽噎不止,惹得柳夫人万般怜爱,拍着她的瘦背安抚个不住。英国公李勣乃大唐开国名将,早年投身瓦岗,其后随太宗荡平四方,两次出击薛延陀,大破突厥,立下汗马功劳,去岁,他还以年迈老朽之身,与薛仁贵互为犄角出征高丽,可谓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英雄迟暮,总是令人格外叹息,李媛嫒哭了半晌,方缓了过来,哽咽着对柳夫人道:“不说这些了,大年节的,让伯母跟着难受……这是我父亲的老友从淮南道送来的糕点,听说是桂兰花研磨罢配着新麦粉,很是香甜,伯母快尝尝。” 柳夫人接过李媛嫒提来的小竹篮,素手打开,拿出一块糕点细品,只觉满口余香,回味无穷,半真半假地玩笑道:“旁人总羡慕我有两个儿子,但我真是羡慕你母亲呐,有你这么贴心的女儿……你看看这上元佳节,你父母有你承欢膝下,是何等的欢乐,哪像我们家那两个小子,天没黑就蹿出去了……” 薛讷不在府中便罢了,这薛楚玉平素里可是极会抓尖卖乖讨柳夫人喜欢,今日怎的也不在呢?李媛嫒诧异问道:“楚玉郎君也出去看灯了吗?听说他素日交好的朋友,都去洛阳过年或是回老家了啊?” “是啊,今早他说西市有个顶大的灯笼,是天皇命阎右丞亲自设计的,便往西市看热闹去了……” 李媛嫒面上笑着,心里却更为疑惑,那西市的大灯笼乃是两三年前就造好的,像柳夫人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不知道便罢了,薛楚玉怎会不知道?他这般舍近求远,不去崇仁坊附近的东市,而绕远去西市,又是为了什么呢? 西市武侯铺前,薛讷神情异常肃然,拱手对李弘道:“殿下,为今之计,若是不想更多人丧命,需得尽快抓住凶嫌……以臣之见,凶嫌确实是按照《兰亭集序》行凶,下一位应当就是名中有 ‘在’字或同音字之人了……” “薛卿”,李弘深知此事棘手,但身为监国太子,他不能表现出分毫担忧之色,只道,“本宫命你彻查此案,武侯铺与刑部皆当全力配合,绝不可让凶嫌在我大唐国都西市,在这万民同庆之日肆意残杀子民,你可明白?” “是”,薛讷抬眼望着李弘,目光澄明笃定,“请各位武侯大哥变装布衣,佯装路人分散到西市各处人群中,一旦有可疑之人即刻拿下。另外,刑部应当已经传了四位遇害官爷的家人来此处罢?臣有要事相问。” 趁着薛讷问话的功夫,武侯长请李弘到武侯铺的内阁间暂歇,但李弘一刻也闲不住,命刚赶回来的张顺将申时起进入西市的官员与所有店家的名单统计呈报上来,细细翻过,亲自一个个圈了出来:“这名字里带 ‘在’字的不算常见,数下来却也有十几人,如何能知道哪一个才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啊?” 李弘正茫然之际,薛讷带着樊宁快步走了进来,拱手道:“殿下,臣有了几分想法……” “快说!”李弘起身急声问道。 薛讷本就并非十拿九稳,被李弘一吆喝,禁不住有些打磕绊:“可否劳,劳烦张大哥守好大门,莫要让任何人靠近。” 张顺得到李弘的首肯后,大步走出了房间。薛讷这才徐徐说道:“殿下,兹事体大,臣……怀疑有人想要借上元节凶案,破坏先皇清誉……” “你说的可是太宗皇帝借了《兰亭集序》不还的事吗?”樊宁脑袋转得快,小嘴更快,说完这话才意识到李弘在场,吓得忙住了口。 哪知李弘没有生气,而是满面惑色:“这是何意?” 李弘打小长在宫中,自然没有听过这些宫外秘闻,薛讷边留神着措辞边说道:“臣曾听闻,先皇在世时酷爱书法,对这名传三百年的王羲之的真迹更是倾慕已久。但在当时,《兰亭集序》并不在先皇手中,而被王羲之第七代孙智永大师暗中传给了他的弟子辩才和尚。太宗皇帝曾几次遣人来索要,辩才和尚皆推说自己不知道其下落,于是太宗皇帝便派监察御史萧翼打扮成书生模样接近辩才。萧翼文采风流,精通佛法,慢慢与辩才结为挚友,最终诱使辩才和尚拿出《兰亭集序》真本与其共赏。谁料那萧翼忽然将那真本收入袖中,随即拿出先皇诏书,当场将其强行征了。辩才和尚万般懊悔,却也无法抗旨不遵,只得任由萧翼将其带走。事后,辩才悔愧交加,自觉对不起智永大师临终叮嘱,竟在寺中上吊自缢了……” 李弘听了这话,半晌没有言语,樊宁担心李弘会生气怪罪薛讷,忙道:“这事坊间流传很久了,可不是他胡言,只是这事已过去数十年了,也没听说辩才和尚有什么徒众,怎的今日忽然……” 李弘看了樊宁一眼,蹙眉道:“把傩面摘了,你这般说话,本宫总觉得这里站着一只狐狸。” 樊宁明白李弘知晓自己的身份,也不矫情,抬手摘去了傩面。 李弘早已猜到,薛讷钟情的女子必定相貌不俗,却没想到会有些莫名的眼熟。但大案当前,李弘没有心思拉家常,拢了拢貂裘,垂眼叹道:“这件事本宫确实是第一次听说,本宫出生时,先帝已经去世数年了,确实难辨真假。但正像她说的,若真是为了替辩才和尚复仇,为何偏生要等到今日,需得有线索证明凶手与佛门有关才说得过去。” 薛讷抱拳又道:“殿下所言极是,臣确有线索证明凶手与佛门相关。臣以为,凶徒想要此事成,须得满足三个条件:一是知道被害者的姓名;二是确定此人今夜必到西市中来;三则是凶徒能够通过独特的标志,在茫茫人海中跟踪到这些人。臣查看了他们的衣着,并未有什么不同寻常,故而能够作为标志的只能是气味,臣在验尸时着意仔细闻了闻,发觉在他们身上都能清晰闻到菩提花和着灯油的香气,此其一也。方才臣问过了他们的家人,近来他们多是家中有所求,有的是亲眷生病卧榻,有的则是孩子要考科举,不少出入佛寺,也都捐了香火钱。今日我长安城里的高僧们在西市中设有慈悲道场,他们应是在一个时辰内,曾在佛前供了佛灯,此其二也。有此二条,臣便可得出结论,此案确系精心谋划,凶顽平素就潜伏在某个寺庙中,用心留意着香客姓名,对符合条件者,再引诱他们在上元节时来西市道场点灯祈福,而后尾随其后,趁其不备时从背后突然袭击,这才得以作案成功。” 薛讷言之凿凿,李弘却仍有些困惑道:“即便如此,若凶顽引诱之人临时有约未来西市,又该如何是好?这五人当中,哪怕只有一人爽约,便无法拼出《兰亭集序》的前几个字啊。” 薛讷不慌不忙,徐徐解释道:“臣以为,凶顽针对每一个字,皆不止一人备选。即便张永不来,还会有王永、赵永作为替补,哪个来了,便是哪个。只要多找几人,便能使其成为必然。” “即便如此,他们来点灯祈福的顺序亦无法保证,如何能保证不错漏? “这个并不难。但凡在道场祈福捐香火的,对面总会回赠些礼物,多半是素斋券之类。这几位近日心中有所求,来敬香点灯必然是空腹而来,亦不敢吃酒肉,生恐亵渎佛祖,故而这素斋是他们的必然选择。如此一来,凶顽便可确保其相当一段时间不会离开西市,还能确定他们大概的位置,依次加害便罢了。” 薛讷的确言之有理,李弘双手交握,心中的震动久久难以荡平,既惊讶于凶徒的狡诈,又困惑于太宗皇帝的夺字之举:那凶徒如此精于谋划,若是能为朝廷所用,必定会成为造福大唐之人,如今却阴差阳错成了滥杀无辜的凶徒;而太宗皇帝则一直是李弘的榜样,李弘自小便立志做个克己守诚的储君,日后再做个贤明豁达的仁君,如今知道那平定天下、爱民如子,开创贞观之治的一代明主竟也会控制不住一时私欲,又如何能不唏嘘。 “那个”,樊宁嗫嚅着,打断了他们君臣之间的对话,“我看了那几位官爷遗体上的刀口朝向和位置,关于凶手,我有些想法,若说周围人都只看见刀没看见凶手,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樊宁说着,向侧面无人处一挥,但听“噌”的一声,一柄飞刀从袖笼中飞出,直挺挺插进了武侯铺的木板墙上,刀身震得直颤。 若非此间只有薛讷和李弘在,樊宁这身手不知会将旁人吓成什么样,门外的张顺听到动静,忙高声唤道:“殿下!” “无事”,李弘淡然回道,“本宫与薛御史玩笑呢,不必紧张。” 薛讷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刀柄,清澈的眼眸里写着七分恍然大悟,三分啼笑皆非:“原来如此,方才见刀刃入后心窝三寸有余,我便先入为主,以为是徒手刺入,没想到还有如是方法。路上虽然行人众多,但并非人人都会将视线紧紧盯着他人,隔个三五丈将刀飞出,围观者被被害人的惨状吸引了注意力,凶手便能借机逃遁了。以这刀口的位置来看,行凶的人恐怕身量不高,至少是低于那几位官爷不少的……” “以你的功夫,是否有把握在三五丈外一击毙命?”李弘问樊宁道。 “差不多吧,我练这功夫也有七八年了,若要做到行走之中百发百中,不练个一二十年只怕很难成功”,樊宁满面得意之色,又忽觉不对,忙解释道,“人可不是我杀的,殿下千万别误会。” “你倒是不打自招”,李弘刻意板着脸,逗樊宁道,“就方才那两下,若被人看到,不定罪也少不了去刑部一顿拷打。本宫可以不难为你,但你可莫仗着身手好,平日里就欺负我们慎言好性子,听到了吗?” 樊宁忙应声“不敢”,转向薛讷却一吐小舌,扮了个鬼脸。 薛讷正看着西市的舆图思忖,听了这话抬起眼与樊宁相视,笑得宠溺十足,又转头对李弘道:“殿下,既然已推测出凶顽的身高与作案手法,臣得赶紧去拿人了,一定要赶在第六个遇害者出现之前,将凶顽绳之以法!” “可这西市这么大,身量不高的和尚也不少,你要去哪抓人呢?”樊宁不解问道。 “凶顽如何找,我们便如何找”,薛讷一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而且我们人更多,找的必定更快。” 说罢,薛讷向李弘请辞,与头配狸面的樊宁出了内阁,向武侯借了两只身形较小的猎犬,让他们嗅了嗅被害者身上那菩提灯油的气味。待到背街时,薛讷用骨哨唤来风影,让他也戴上傩面,与樊宁各抱一条猎犬。 “戴上这个,以免凶顽注意到我们。” “你呢?你不用狗吗?”樊宁不解道。 “我不用,我自己便能闻道”,薛讷一笑,既骄傲又羞赧。 樊宁亦忍不住笑了,打趣道:“原来你真是只犬啊,这傩面跟你真是般配,以后都别摘了才好。” 三人不再玩笑,缤纷三路各自去追踪那菩提灯油的香气。风影与樊宁皆有功夫,顺着高低错落的屋檐飞转腾挪,每到一处便停下来,让怀中那猎犬嗅闻气味。这些猎犬不愧是武侯们长时间**出来的,非常善解人意,一到地方便会细细嗅闻,朝着气味传来的方向顶顶鼻子呜咽一声,不过两炷香的功夫,整个西市便被他们找了个大半。 薛讷则顺着那菩提花的香气找到了慈悲道场:原来就设在樊宁甩飞刀铺旁的背街巷里,一尊金身佛下香烟缭绕,旁边立着许多架子,供着许多佛灯,旁侧有不少皂衣僧人在向百姓施粥。薛讷未直接上前,先从远处观察了片刻,见摊铺上并没有个头矮小的和尚,这才放心走了上去。 薛讷双手合十,装作普通香客捐了香火,借着僧人在功德簿上写自己名字的机会向前多翻了几页,果然看出了名堂来:凡是含有《兰亭集序》中字的人名后面,都有个极小极小的记号。薛讷一目十行浏览罢那名册,只见在自己前一页就有一个名为“常在”之人也被标了记号。 “常在?”薛讷总感觉这名字好似在何处听过,草草供上佛灯后便离开道场,才走出两步,恰好碰见那肥主事带着一群官差站在斜对面,窃窃私语着,应是来查抄这道场的。 薛讷满心无奈,心想此人正经办案不行,做些样子抢功却是很在行,他正要起身离去,忽然又想起那“常在”来,立刻上前一拍那肥主事的瘦肩,吓得肥主事一蹦三尺高,骂道:“要死啊,黑灯瞎火戴着狗脸吓人!” 薛讷顾不得许多,急道:“时常跟你秤不离砣的那个姓常主事,全名叫什么?” “常主事?叫……” 肥主事话到嘴边却忽然想不起来,身边人立刻补充道:“常在,叫常在。” “对对对对对!常在!今日他赋闲,这会子估摸还在翠玉楼里吃素斋呢……” 不等肥主事说完,薛讷打断道:“糟了!快去翠玉楼!凶手下一个要杀的便是常主事!” 语罢,薛讷拔腿向翠玉楼方向跑去,留下那肥主事一脸懵懂,半晌才反应过来,惨叫一声道:“我的妈呀!这凶顽好大的胆,竟敢袭击我刑部主事!尔等快随我跟上,若是常主事有个好歹,今日我必定要扒了他的皮……” 翠玉楼位于西市正中,与东麟阁并称翠玉东麟,乃是长安城最著名的酒肆,距离道场约莫两个街口之遥。此时才过亥初,一波赏灯客用完饭相继散场,薛讷焦急赶路,费力穿梭在人群间,眼见翠玉楼已在十丈余间,谁知那常主事竟用完了饭,从楼中走了出来,拐向了酒肆后的小巷中。 薛讷隔着人群,心中无限焦急,若是高声叫住常主事,必然会惊动凶手,想再捉便是难上加难,但若默不作声,悄然赶去,也不知这常主事还有命没,看他步履飘摇,保不齐还喝了酒,这可让薛讷如何是好。 正左右为难之际,薛讷眼尖发现一身着云纹鎏金红半臂的身影跃上墙头,如一道红烟追着常在而去,正是樊宁。 只消樊宁跟上,这件事便十拿九稳了。薛讷略略松了口气,穿过人群,快速抵达背巷处,只见樊宁正收剑,旁侧墙壁上钉着两把锋利的刀柄,看样子正是凶手飞出刀柄那千钧一发之际,被樊宁挥剑打落,而凶嫌已被风影按倒在地,那常在主事则颓然靠在石墙上,吓傻当场,大口喘着粗气,满头大汗哪里像是身处冬末初春。 “你是何人!竟敢在我大唐长安西市行凶!”风影边说边掀开那人的傩面斗篷,只见竟是个身量矮小的小和尚,看似只有十几岁,不由一怔。 薛讷急急赶上前,对风影道:“辛苦了,还要再劳烦你去向殿下报个信,再请武侯长与刑部的主事过来。” 风影仍压着那小和尚不敢起身,面露犹疑之色:“此人袖中藏有飞刀,凶险异常,万一……” “不妨事的”,薛讷一笑,满脸的坚定澄明,“这位信能师父不过是要让人知晓他师父辩才法师的冤情,现下目的已经达到,不会伤害无辜的。” 风影将信将疑,转念一想旁侧那头配狸面的少女功夫了得,有她在,贼人应伤不了薛讷,便拱手抱拳,飞身而去。 见那和尚挣扎着站了起来,樊宁忙挡在薛讷身前,薛讷却是一笑,双手合十向那和尚见礼。 那和尚面露震惊之色,抖了抖唇,似是想问薛讷如何知道他的名讳。 “薛某幼时曾听李局丞说起辩才法师之事,若是薛某所料不错,阁下应正是信能师父罢?听说信能师父乃辩才法师最小的徒弟,自幼失去双亲,与辩才法师相依为命,在辩才法师去世后,为他守孝六年,而后离开了云门寺,再也不见踪迹,如今看来,阁下应是去拜师学艺,苦练飞刀之术了……今年是王羲之七世孙,智永大师诞辰百年,所以阁下才选择在此时机,在这万户同庆的上元节动手,为的便是将太宗皇帝抢夺《兰亭集序》之事公之于众。为了实现这一目的,阁下仗着身量瘦小,隐瞒年纪,装作云游僧众,混入长安城附近的庙宇,通过香火簿来寻找你想杀的人,并暗中告诉他们,若是上元节来西市点佛灯,则心愿一定可成,不知薛某说的可对吗?” “他一个杀人犯,你跟他攀什么故旧啊”,樊宁不耐烦地打断薛讷的话,长剑比在那和尚喉头间,怒斥道,“你身着僧袍,却行滥杀无辜之事,明明四十多岁了,却装作十三四岁的少年,可谓十恶不赦!休言什么为师父报仇,你师父若教你的是这般滥杀无辜的狗道理,便也是该死……” “一人做事一人当,贫僧自作孽,与我师父何干?”听樊宁如是说,那和尚忽然恼了,瞪着双眼挺着身子怒向樊宁,甚至剑刃在他的脖颈上划出一条血痕都毫不畏惧,“唐皇以诡诈之术相欺,骗出《兰亭集序》,又仪仗权势掠夺,甚至还将它带入陵墓,令后世再无得见之可能……如是自私自利之人,竟欺世盗名,还以明君自居,贫僧如何不恨!” 樊宁显然没想到,这看似文弱的和尚竟忽然嚎叫起来,她如何肯示弱,回道:“你叫唤个啥!叫得高声,就可以滥杀无辜吗?” 薛讷眼见樊宁不肯退,这信能和尚颈上的伤口越来越深,忙上前大手包住她的小手,握住剑柄撤回一寸道:“你自然可以恨,但你可知道,那些被你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家,今后又当如何?先帝即便有千般过失,亦守护了数百万黎民之安危,你……” “数百万黎民之安危?难道人主凭借功劳,便可烧杀抢掠吗?所谓 ‘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说什么虚怀纳谏,全是诓骗人的妄语,什么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为何不敢就此事上谏!我师父枉死之日,正是他们手擎长烛鉴赏《兰亭集序》之时,我如何能不恨!” 说话间,武侯长带着一众披坚执锐的武侯匆匆赶来,薛讷忙拉着樊宁偏到旁处,看着武侯三下五除二上前,将信能扣倒在地,戴上了枷锁。 “且慢”,巷子尽头的灯火阑珊处走来一人,身姿俊逸,芝兰玉树,正是李弘。众人见他亲自来此,忙躬身行礼,哪知李弘不曾理会,竟走到信能和尚面前,拱手一礼。 众人皆惊,连那信能和尚都呆在了原地。李弘半面映着堂皇的灯火,半面投在幽巷的暗影之中,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他悠悠说道:“本宫代皇祖父,向智永大师与辩才法师赔罪,今后定当克制己心,为万民之表率,绝不强取豪夺,令天下人寒心。但你身负五条人命,自己的冤孽,也当自己还了。” 说罢,李弘摆摆手,示意武侯长一众将信能和尚带了下去。信能望着李弘,似是有话要说,最终却只叹息一声,被武侯羁押出了背巷。 不多时,肥主事带着刑部之官差赶来,向李弘行礼后,架着早已吓傻的常主事找郎中灌醒神药去了。 待众人离去后,幽深的巷子又恢复了宁谧,李弘忍不住长声嗟叹,满脸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无奈:“今日若没有你们两个,还不知多少无辜之人要受害,改日再言谢罢,不再耽搁你们赏灯了。话说回来,你两个东西收拾得如何了?节后过不了两日,可该动身去蓝田了。” 薛讷还未曾与樊宁提起去蓝田的事,被李弘说破,不觉瞬间窘迫,李弘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拍拍他的肩,不再多话,带着张顺走出了小巷。 樊宁几分茫然地望着薛讷,挠着小脸儿道:“那个……你要带我去蓝田吗?我以为不方便,先前跟遁地鼠他们说好了,去鬼市住来着。”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