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错误记忆》 序章 重启 今夜是如此的孤寂,在这窄巷最深处破败狭隘的房间内,黑暗才是真正的主人。透过浓密的乌云和重重阻隔的楼宇,几缕月辉自银盘中逃出,斜依在破碎的窗前,可仔细品赏,才发现就连这来之不易的光芒都是黯淡的。 “咔哒——“ 老旧的线路接通,轻微的声响惊扰了寄居于此的生物,悉悉索索的爬动声不觉于耳。接着,闲置于桌上的电脑不知为何亮了起来,可雪白的屏幕上除了闪动的指示符外空无一物。 堆叠的文件和敞开的饭盒杂乱的摆在各处,一只肥硕的蟑螂从碗里探出来头,惬意又茫然地观察着灯塔般的亮光,它的触须在空中恣意摇摆,油腻的外壳也被镀上了一层洁净的薄纱。 突然,屏幕上出现了数排指令,瞬间占满了所有空间: . . . ......运行次数:90 ......运行副本:市场1452 ......运行偏差:99% ......运行框架:损坏 ......程序A:损坏 ......程序B:正常 ......程序C:损坏 ......主控:丢失 ......数据上传至云端 ......备份完成 ......重置所有异常项 ......重置失败:丢失重要文件 ......格式化程序 ......重启完成 ......运行次数:0 ......代入副本:废墟1490 ......启动所有程序 ......打开所有观众频道 ......唤醒主控 . . . 这未知的变故令蟑螂感到了不安,它急忙松开前爪,躲进了身下的腐物中。 但指示符只是最后闪动了几次,便又整个熄灭了。 黑暗再次涌入,厚重地掩盖了所有的声息,房间内再无一丝响动。 蟑螂缓缓的探出头来,世界又变回了它熟悉的幽暗。它松了口气,作为今夜唯一的看客,一闪而过的奇幻没能在它针尖般的大脑里再留下任何记忆。 欢快地抖动了几下鞘翅间的薄翼后蟑螂又钻回了碗里,毕竟它还要去填饱肚子,可没闲到浪费生命去思考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忙碌而充实的蟑螂,总是快乐的。 章一 惊醒 躁动不安的场景在我的脑海里交替,似醒非醒间,奇幻的梦境迷雾般笼罩着我,我破碎模糊的意识时而徘徊于密林之中,又时而翻覆于波涛之内。 但在思绪的翻飞中,我却总能感到一双双锐利冰冷的目光,尖锥般扎进我的脊髓。随着梦境的变幻,这异样的注视,逐渐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在因为恐惧而战栗时,我醒来了。 不安的感觉一扫而空,我很自然的张开了双眼,明亮的光芒瞬间占据了眼眶。我深深吸了口气,那种氧分子充斥于每一个肺泡间的满足感,让我怀疑自己以前从未呼吸过。随着各个器官都得到了新鲜的空气滋润后,它们开始尽职尽责的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一股凉意从左脸传来,似乎有什么坚硬、冰凉的物体在紧紧挨着它,伴随着一阵奇妙的眩晕感,我又重新感受到了重力的存在。最后,视线中大大小小模糊的色块一点点变得清晰,细节渐渐变得丰富,我狠狠眨了下双眼,再睁开时,这个陌生世界的真面目便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了我的眼前。 “咳...” 我轻咳一声,激起了一小片尘土。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我正直直的趴在地上。 “这是...怎么...” 我用尽全部的力气翻了个身,虽然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但我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阳光从开在天花板上的巨大空洞中倾泻而下,折断的钢筋和碎裂的混凝土建材清晰可见。我偏过头看向了左侧,一列列货架整齐的排列在一起,望不到边际。如此宏大的场景令我感到焦虑,而更让我疑惑和恐慌的,是我对这个地方没有任何印象,包括我是怎么到这的,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 “恐怖袭击吗...” 我一边勉强找着解释,一边转过头看向另一个方向。正当我以为右侧也是仓库的一部分时,我却看到了令我头皮发麻的一幕,那是一个人!顶着一张满脸胡茬、憔悴、陌生的脸! 我的鼻尖几乎和他贴在了一起,冰冷的触感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了整个背部。那张脸上,一双赤红的双眼正死死地盯着我,看的我的心脏如同被狠狠捏了一把。 “卧槽!什么情况?” 一股恶寒自胃里涌上,我张开嘴,带着臭味的浊气喷涌而出, “你是谁——” 可这个谁字还没说完我就彻底僵住了,因为我发现那个人也正张着嘴,半躺在地上,用着同样惊异地眼神望着我。 随着我的注视,那副面孔上的表情渐渐变得狰狞了起来,一个恐怖的念头闪过,扎在我还未明晰的意识里,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不...”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颤抖着抬起了手臂,伸出食指向那人探去,那人也缓缓的向我伸过来一根手指。我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冰冷在空气急促地从肺里进进出出,躯干因紧张剧烈的颤抖着,这不到十厘米的距离花了我近一分钟的时间。 终于,在相差几毫米的距离处两只手指停下来,我摊开手掌,贴在我所碰到的,那个寒冷的足以冻伤我的表面上, 那是一面镜子。 “镜子…...真的是镜子。” 我先前不敢相信的猜测终于证实了,我像触电一般迅速的把手抽回搭在了自己的脸上,掌心的寒意还未褪去,镜中我的嘴角也跟着抽搐了一下。 我抬起手,抚摸着颧骨旁的几道沟壑, “这是谁...我,我是谁?我是谁?” 我一边僵硬的转着脑袋,表情一边诡异地扭曲着,因为现在我所面对的,是远比不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更可怕的事实, “我是谁?!” 我突然回过头,朝着远处的货架吼道,果然,这也是一个从未在我耳边出现过的陌生的声音。 等等,我到底还知道些什么?我抱着头,呲着牙用力地想,仿佛这样有助于提高记忆力一样。可过了很久在我放下手后却只能苦笑一声,因为我一无所获。 我的脑海里真的是空空如也,所有关于“我”的记忆,哪怕是一星半点都没有。我突然有些害怕转过身再看到那张面孔了,可是还能怎么办呢?我现在需要的是线索! 我咬着牙,慢慢的转过头。然而这次,我眼角的余光里却什么都没有出现,我吓了一跳,猛的把脑袋别了过去,脖颈处响起了一连串的咔哒声, “不,不见了...” 刚才还紧贴着我的那面镜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我眼前剩下的,就只有一片洁白的墙壁。 我彻底呆住了,接着牙齿开始疯狂的打颤,如果说人类的恐惧都是来源于未知,那我现在可以说是恐惧到了极点,虽然周遭空无一人,可是我还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我还未彻底回过神来时,四周的墙壁突然开始剧烈震动,上方的开口处不停的有碎石落下来砸在我的身边。 顾不上思考,我四肢并用扶着墙蹿了起来,快速的扫视了一圈后,一扇玻璃大门出现在了我的眼前——这里果然是个商场!我心中一喜,然而地震却更剧烈了。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我朝着门口挪去。 身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摔了下来,金属货架彼此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我头也不回地冲到门口一把推开了大门,然而却不小心被隆起的台阶绊倒,向前翻滚了几米才停了下来。 在我逃出商场的刹那,地震也戛然而止,我终于有时间喘口气了。 但当我回过头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时,眼前出现的却不是什么商场,而是一片废墟,一片已经荒芜了很久看不出任何形状的废墟。 我摇晃了几下,站起身来,望着远处的断壁残垣嘴角蠕动着不知该说些什么。有风拂过,吹散了我的刘海,从惊醒到现在,我已经接连见到了太多无法理解的场面了, “行吧,就这样吧,还能咋滴…...” 我点了点头,感受着空气中一丝凄凉的意味。 就在我将手插进口袋,想配合着摆出一个文艺又伤感的姿势时,却发现里面沉甸甸的似乎有什么东西。我把手掏了出来,一枚金属圆球和一张写着歪歪扭扭几个字的纸条卧在掌心。 金属球上有着神秘的纹路,对它的来历我亦是一无所知。展开被揉的有些皱褶的纸条,其上鲜红的字迹在阳光下显得有点难以辨认,我把它凑到眼前,眯着眼默念着其上潦草的文字: “不要相信他们!” “'他们'?他们指的是……” 可还没等我想明白,一双有力的大手猛的钳住了我的肩膀!巨大的力量直接将我压着跪了下去!出于直觉我迅速的把金属球和字条塞进了口袋里。几乎在同时,一个粗重的声音贴着我的耳边响了起来: “说!你是什么人!” 章二 相遇 讲道理,不知道是见到奇怪的事情太多了,还是大脑没有完全醒过来,我竟然对这突然出现的威胁不是很在意,只是这四根死死扣住我肩关节的粗壮手指确实弄得我生疼。 “哎!别别别别,疼,疼!” 我一边不体面地叫着,一边伸出另一只手想拍掉扒住我肩膀的东西, “老实点!” 看来这种挣扎并不受欢迎,巨手掐的更狠了, “小兔崽子,快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他这一下搞得我也急了, “我什么来头?我tm也不知道我什么来头啊!你又是什么来头?!” “诶哟?你这小兔崽子还会反问,啊?” “我靠,你松——啊啊啊——松开!” 就在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暴毙于此时,耳边却传来了一位少女的呼喊, “停下来吧,我觉得他……可能也和我们一样,” “蛤?” 巨手的主人迟疑了一下,五指间也露出了些许空隙,我敢忙抓住机会两脚一用力跳了出去。还没站稳,我心中由于长时间被压制的屈辱便化成火气冒了上来,身子还在摇摆时嘴唇就已经动了起来, “我到要看看是哪个龟孙敢偷袭我,看我不把你——哇哦。” 显然我忽略了一个简单的事实,如果一个人能只凭单手就将我压到在地,那说明他其他部位的力量也不会很差。但是站在我面前的这人,那何止是“不会很差”,简直就是一头会走路的狗熊!而且更显然的是,这头大汉现在貌似不太高兴的样子, “小兔崽子,你刚刚说谁龟孙呢?” 大汉歪了下头,从胸部到后颈,他身上的肌肉竟然依序乖巧的鼓了起来。此情此景,强烈的求生欲驱动着我的大脑飞速的旋转着, “什什什么龟孙!您听错了,我说的是归孙!归孙归孙,万孙归一,那就是爷啊!” 我激动的挥舞起双手,虽然现在我对自己的身世依旧一无所知,但似乎这脑子还蛮好使的。 “嘿嘿嘿,你这小兔崽子,还挺会说啊。” 看着大汉喜上眉梢的样子,我对他智商的层次大概也有了底。 “你……也是刚醒来的吗?” 在觉得我没有太大的威胁后,之前发话的少女也走了过来,站在了大汉身后半步的地方好奇地打量着我,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唉,我想恐怕也忘了吧,和我们一样,连自己的样子都不知道。” 即将落幕的斜阳在少女洁白的长裙上缀满了辉光,一片昏黄中她的神情有些惆怅,不过刚才的话倒是提醒了我,看来不是所有的人都见过那面诡异的镜子,又或许是他们醒的太晚,没看见? “嗨呀!有啥好看的,不还是两个胳膊两条腿吗?” 大汉叉着腰,打破了这被强行堆砌起来的伤感, “小伙子我看你就和我们一块走吧,这样咱们这队伍就齐全了,刚好两男两女!” “啊,也是,呃……等会儿,两男两女?还有一个人?” “对啊!” “那……敢问那位小姐现在身在何处?” “小姐?哈哈哈哈!想啥呢,就一小屁孩儿!” 说罢,他把右手背在身后像是在掏什么东西,同时那里也传来了抵抗的声音, “你别!松、松开!别动我啊!” 可是这种实力悬殊几千倍的抵抗显然没有任何的意义,不一会,一个半人高的女孩就被大汉从身后捏着领子提了出来。 “你放开我啊!我恐高!” 大汉又把她往上提了些, “干嘛啊!万一他不是好人呢!万一他有什么病毒啊变异啊什么的冲过来咬我怎么办啊!” 小女孩边说边在大汉巨大的手掌里扭动着,头上的两条马尾被甩的飞来飞去,不满的喊叫里也带上了些许哭腔。 “哎呀,你怕啥!他要是敢动你,老子一拳就给他锤的稀碎的!” 听到大汉的承诺,小女孩安静了下来,两手插在胸前嘟起嘴不悦地盯着大汉, “那你也得等我想出来的时候自己出来啊,哪有这样的,粗鲁!” 她哼了一声,故作傲慢的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哎呀,我不是说了吗!他要是冲过来我就先把他腿撅折!再一拳打在他脸上!然后……” “大哥我能求求你别说了吗,我脑海里已经有画面了。” 看着大汉绘声绘色的表演我终于是绷不住了,额头上阴云密布的同时心里也对他生出了几分忌惮。 “哎呦,嘿嘿嘿小兄弟,我刚刚不是针对你啊,你想想要是有坏人啥的,是不是得有些准备啊。” “你准备你的,但是能先把我放下来吗!” “呃,你不早说。” 大汉嘟囔着把手里的女孩放在了地上,她刚一站稳,就立刻冲向了不远处的少女, “姐姐!他欺负我呜呜呜~” “啊,没事了没事了,不哭啊不哭。” 看着扑进自己怀里放肆地撒着娇的小女孩,少女也有些不知所措,于是只能一边抚摸着女孩的头,一边在她耳边说着温柔的话语,借着弥漫的光芒,我竟在她身上品出了些圣母的味道。 “行啦二位姐姐,走吧,这天都快黑了,总不能睡在大马路上吧。” 大汉粗糙的个性完全欣赏不了这画面的美感,他不耐烦地向道路的另一头走去,少女听罢,也牵起女孩的小手跟上了他的步伐。而我却站在原地,看着三人在落日的余晖下越来越长的背影又拿出了那张字条, “不要相信他们!”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毫无头绪,至少在这短暂的会面里我并未觉察到有什么需要防备的。但是……要把那颗金属球和纸条的事情告诉他们吗?说不定这警告指的不是他们三个呢?四个人的智慧加在一起——或许那个大汉不算——总比我一个人在这里瞎猜强吧。我犹豫了很久,直到听见远处传来大汉震耳欲聋的催促时还未下定决心。 或许……我应该再等等。 距离不远了,我敢忙追了过去。 不久后,一片废墟旁。 “呃……这是什么地方?能住人吗?” “嗯,虽然不确定,但是看起来像个学校?” “呵呵,那我觉得住着挺好的,尤其是你,应该多呆些时间。” “诶哟你个小兔崽子!想挨打了是不!” “别别别,不敢不敢……” “而且凭什么劳资需要多呆一会?反正咱们啥都不知道,说不定你才是那个最没文化的!” “是是是,我可笨了,归孙你最厉害了。” “哼,你好歹还有些自知之明。” 站在这半塌不塌的建筑前,我用自己的方式疏解着压力——就是调戏大汉那欠费的智商。 “别吵了,你们两个。” 在我还在暗自得意时,少女也走了上来,看着已经不知废弃多久的学校,她也不由得担心了起来, “唉,不过这是咱们目前遇见的最完整的建筑了,况且……” 她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太阳就只剩下了一小段弧线,半死不活的跃动着。 “姐、姐姐,我害怕……” 四周的亮度正在越来越暗,女孩把少女的手臂抱得更紧了。我认真的和大汉对视了一眼,目标达成一致后便抬脚向校园内走去。 “等等。” “怎么,还有什么问题吗?” 然而就在这时,大汉的神色似乎有些奇怪,他拉住我的肩膀,直勾勾地看着漆黑一片的教学楼。 “我们先去保安室,拿点防身的东西。” “你……看到什么了?” “没,还没有。但是……” 我发现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我有些不好的预感。” 听着他说的话,再配合着已经逐渐模糊的天地,我不禁空咽了口口水,心也没来由的乱跳了起来。 “啊啊!你们别吓我啊!我害怕啊!” 显然我们的对话也被身后的二人听见了,少女只是稍显严肃,可小女孩已经开始边捂着耳朵边摇头了,看来她的胆子是真的很小。 “嗨哟!小屁孩你怕啥!哥哥我就开个玩笑!假如真有坏人,我就先把他们腿撅折,再好几拳分别打在他们脸上!然后……”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我不怕了。” 或许是光线的原因,我竟然在女孩脸上看见了嫌弃的表情。 “啊,那,那行吧!小兔崽子咱们打前锋!” “哦,let's go。” “啥?” “没,没啥。” 我深吸了口,任凭冰凉的感觉在肺泡里乱窜。破败的教学楼横陈于前,我注视着它,心里愈发明朗,不论是自己还是这不久前才相遇的三人,为了在这陌生的世界活下去,这一切, 正式开始了。 章三 威胁 “这里面……也太黑了吧。” 等我们终于找到保安室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要不是大汉粗重的呼吸声在我耳旁此起彼伏,我还真有些怯。 “咋了,你一个大男人还怕黑啊?” 而他倒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炸雷般的嗓音让我有了些底气。借着这股信心,我朝着身后的方向低声说道, “喂,你们跟上了吗?” “嗯。” 我听出来了,那是少女的声音,自从进到教学楼内她的话就少了很多,而跟着她小女孩更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好,没事,已经到目的地了,实在不行也可以先在这里住一晚上。” “我们......我们真的要住在这里吗?这么黑,好恐怖......” 我顿了顿,女孩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万一有什么危险发生,这一不认路二看不清的难保不会......我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这些消极的想法甩在脑后, “总之先进去吧,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女孩不出声了,一片漆黑里我又失去了和她的距离感。 “小子,你靠边站一点,我把这门踹开。” 大汉的命令打破了沉寂, “悠着些,你知道门在什么方向吗?” “在你唠唠叨叨说话的时候我早就摸到了,md学校都成这样了这保安还tm锁门!” 他骂骂咧咧的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扶我一下。” “好,你小心点。” 未有回答,我只觉得一股巨力从肩部传来,像是要将我按到地里一般。黑暗中劲风窜过,重重地撞在前方,金属摩擦断裂的声音振聋发聩。很快,又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那股庞大的力量消散了,大汉把手从我身上挪开,语气里满是兴奋, “开了!” 我抬手向前伸去,果然,本应是门扉的地方此时已然空空荡荡的了。 “我靠.....厉害啊......” “厉害个鬼,不就一扇破门吗?快进去看看有啥可以用的东西!” “好!” 有着如此强力的队友,我的心一下就安定了不少,甚至还抢先一步跨进了门内, “你们也进来!” “嗯!” 少女和女孩一同答道,似乎是察觉到了希望,她们的音调也高了许多。 我跌跌撞撞的冲在前方,视觉在此时完全失去了用武之地,像是盲人摸象一样,我也用手探索着黑暗中的一个个物件。 “嗯?这是?” 突然,我碰到了什么略感熟悉的东西,是个圆柱体,顶部连接着一个类似圆台的结构。 “手电!我好像找到手电了!” “真的吗!快快快!看看还能打开吗!” 我喜出望外,大汉也循着声音赶了过来,混乱中我们撞在了一起, “你别挤我!cao!别抢啊!” “磨磨唧唧的……能不能快些!” 在我和他争抢之际,手电的开关不知被谁推开了,炫目的白光从我手中射出,霎时照亮了大半个房间。习惯了黑暗的瞳孔在强光照射下痛苦的皱缩着,我抬手捂住了眼睛,手电也转移到了大汉手上。 “我靠!快挪开!幸亏还有电!” 我又惊又喜,心想自打苏醒到现在,至少事情在向一个积极的方向发展。 可陡然间,四周的氛围似乎有些不太对劲,而我还在揉着眼睛,完全搞不清状况。 “喂!怎么了!你们怎么不说话?” 飘荡在眼前鬼魅般的重影逐渐消散,最先闯进我视线里的,是躲在墙角的少女,和被其护在身后的女孩。女孩双眼圆睁,惊恐地注视着我, “你......你要干什么......” “我?我怎么——” 话只说了一半,我便很快反应过来,她的这番恐惧不是因为我,而是站在在我身边的大汉,因为此时他的手里正握着一根不知从何处找到的铁棍,上面还沾染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 空气凝固了,我想逃开,可手电就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令我无处遁形。心脏急剧的跳动着,大股的血液顺着动脉冲上大脑,难以抗拒的眩晕把我牢牢捆在原地,这时那句警告又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不要相信他们!” 这次我信了。 “喂!,你——” 刚张开嘴,言语的无力便暴露无遗,面对着两米多高,壮实雄武的大汉我可能一下都扛不住,更何况此时他手里还有武器。我想起方才被踢开的门,心里直发怵,假如他真有什么别的心思,我们三个是不可能活着走出这个屋子的。 “呃......你们仨,怎么了?” 然而漩涡中心的大汉歪了下脑袋,看着侧身撑着桌子的我不解的问道, “不过,小兄弟这手电才得劲啊!看把你照的白的!” 我松了口气,尴尬的掩饰着慌张, “哈 ,哈哈哈,是啊,哈哈。” 我把目光移向他身后的两个女生,她们好像也放松了点。 “我靠你们到底有啥瞒着我的!md一个个神神秘秘的!” 虽然大汉的智力堪忧,但他还是发现了些许不对劲的地方。 “你,你手里拿的那个,是什么时候找到的?” 少女尽量冷静地问道,同时双手依旧把女孩拦在身后。 “蛤?这个?” 大汉朝着少女挥了挥手里地铁棍, “门口捡的啊,你们怎么现在才发——卧槽这上面怎么有血!” 看到大汉那副吃惊的表情我顿时明白了,他并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蠢。 “你不知道?拿了这么久了你不知道?” “卧槽我真不知道啊!不是,你特么怀疑我干嘛!” “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具体是在哪找到的?” “我——等等,是哪来着......” 咚—————— 突然,走廊里传来了奇怪的响动,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一下摔到了地上,好不容易才探出头来的小女孩又缩回了少女后背和墙角的缝隙里。 “你,听见什么了吗?” 我还在尝试欺骗自己,但大汉已经警惕的移动到了门口,快速地扭过脸嚷着, “废话!除了我们,这里面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别说了!别说了啊啊啊啊!” 随着大汉的解释,小女孩的尖叫响了起来,这些压力不是她这个年龄能轻易承受的。 “诶!别——小点儿声啊!” 大汉压着嗓子焦急地说道,可对于这场面他也一筹莫展。 “来,姐姐抱着你,别哭了,没事的,大哥哥会保护你的……” 幸亏一直照看着女孩的少女及时出面,她蹲在女孩旁边,一边搂着她女孩,一边小声哼着段陌生的旋律。说来也奇怪,在她的宽慰下女孩真的渐渐平静了下来。 “好,好。小兄弟,你和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就先留在这里,找什么东西从里面儿把门抵住。” 大汉飞速下达了命令,我先是一愣,但旋即又觉得此举似乎并无不妥,毕竟所有人都留在这里无异于是坐以待毙,假如我和大汉能及时发现威胁,是去是留也好早作打算。 “行,我觉得可以,我和你去。” 说完我看向蹲伏在不远处的少女,她看了看怀中的女孩,略作迟疑后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出发吧。” 大汉俯下身,举起手电摸到了门外,逼仄的保安室瞬间又黑了下来。临走前我最后回头看了眼少女, “你们,可以吧?” “嗯。” “好,那我走了。” 我不知道她的回答里有多少信心,也不明白她们两个躲在这里是否更加安全,我看不见此刻她脸上的表情,更无法猜到她的想法。出于很多原因,我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就朝着有光亮的那一端头也不回的走了过去。 今夜空没有月亮,似乎全世界的光明都只存在于大汉手中的手电里,我紧紧踩着他的步伐,不敢离开半步。 走廊远比我想象的长很多,死气沉沉的黑暗中手电只能照清楚两侧的墙壁和一扇扇或开或关的铁门。顺着光线,我看见教室内的桌椅都摆放的整整齐齐,和学校残破的外表形成了天壤之别,这诡异的对比让我打了个寒战,视线也不敢在教室内的阴影里多停留半分, “md怎么这么黑!” 压抑的环境让我变得:有些神经质, “是啊,黑啊——嗯?等等,差不多了,来,你拿着手电。” “什么差不多了?” “之前发出声响的地方,就在前面。” “草......” 这下我是真的慌了,一想到或许有什么极为可怖的怪形正蜷缩在一角,打算找准时机扑咬过来,鸡皮疙瘩便不受控制的爬满全身。我颤颤巍巍地举起大汉递过来的手电,本想笔直地照着前方,可因为颤抖手电的光也在不规则地打着转。 “你tm冷静点!” 大汉恶狠狠地说道, “跟着劳资的步子,往前走!md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牛鬼蛇神!” 或许是我的错觉,我竟然感觉他也有些不安。可眼下不好多说什么,我只能用尽全力握住手电,边向前走边试图让光圈稳定下来。 但是才走了没两步,大汉就停了下来,直起腰朝我转了过来, “啊?怎么了你就转过来了?” “喏,你自个看。” 我又试探着向前蹭了两步,果然不远处有什么物体扣在地上,我眯起眼仔细地看去,原来只是个日光灯的灯罩。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我长舒了一口气。 “啊——亏我之前那么紧张。” 大汉还意犹未尽地走到灯罩旁用铁棍在上面敲了敲, “什么破学校!年久失修的。” “好了好了,既然没问题咱们就快点回去吧,不然她们两个怕是又要担心了。” 大汉最后踹了脚灯罩,又返身大步流星的走在了我的前面, “走!回!” 没了心理负担,这段路也就变得短了很多,要不是我和大汉因为失忆不知道聊什么,说不定这反而是个拉近关系好机会。 来到保安室门口,大汉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两声,接着摆出一副神勇无比的样子敲了敲门, “哈哈!威胁都已经被我俩摆平啦!” 可是屋内却没有任何回应。 “喂!把东西挪开吧!我们要进——嗯?” 大汉推了下,随着一阵吱呀的噪音铁门应声而开, “什么?她们没有拿什么东西挡一下吗?” 带着疑惑,我也走到了门口,可大汉僵硬的身躯遮住了大半空间, “不,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到底怎么了?” 我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赶忙抬起手电向内照去,可眼前的景象亦远远超出了我的认知, “为什么......” 我口干舌燥,胸口像是燃烧着一团火, “她们人呢?不……这是哪?” 在我们面前的并不是什么保安室,而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山洞,和地板大小无差的洞窟倾斜着插了下去,周围怪异的岩石上甚至还沾着水珠。潮湿冰冷的风从里吹袭而来,挑动着我快要溃裂的思维。 “这,这到底——” 我扭头看向同样震惊的大汉,就在即将大喊出声时,他却突然抓起我的胳膊,飞快地将我拖进了隔壁的教室里,按着我的头死死趴在了地上。 “怎,怎么了?” 我看见他的脸变得煞白,两粒瞳仁在手电的光下震颤着, “你!快tm把手电关了! 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了!” 章四 选择 口齿间灼热的气浪和尘埃混合着拍在脸上,我和大汉趴在教室的墙边,拼命将自己融入四下诡秘的黑暗中。 我把头扭向走廊的位置,双耳死死锁定在刚才逃走的地方。难以想象的恐慌决堤般碾压着我的每一寸骨节,因为我明白,大汉没有说错,确实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的靠近!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钝物敲击的声音愈发紧凑,我屏住呼吸,扯过一片衣领咬在不停碰撞的臼齿间。越到这种时候,我脑海里无端怪绝的猜测就越发真实, 那是什么? 为什么一向勇气十足的大汉会怕成那样? 剩下两个人呢? 难道已经遇害了吗? 假如我被发现会发生什么? 我会死吗? 嘴中的领口几乎快被咬了个对穿,我想尽办法想要凝聚心神,可那个不断靠近的东西在我脑海里的形象变得越来越扭曲、猎奇。 被深埋于无边的黑暗和恐惧里,我觉得自己再多一秒也撑不下去了。 突然,敲击声停下来了。 “它”已经在我附近了吗?“它”发现我们了吗? 我害怕极了,我现在才明白自己在这种时候和那个小女孩也不无两样。 我把头使劲地抵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眉心处柔软的皮肉肯定染上了不少血迹。但我已然忘记了疼痛,忘记了思考,甚至忘记了祈祷自己不要落到那东西的手里。如果说时间像条长河,那此时一定是严冬的结冰期,而我就站在它荒茫的冰原上,绝望的享受着亘古般的折磨。 咚——咚——咚—— 在一段长到无法描述的死寂后,那个催命似的声响再次出现,接着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大概过去了半个小时,或许更久,因为在这期间我没办法判断那个声音究竟是真实存在的亦或仅仅是我的幻听。 “喂……你还在吗?” 我微张着嘴问道,声音细不可闻, “喂——听得见吗?” 我提高了些许音量,旁边仿若死人一般的大汉也终于有了反应, “听——得——见,你——还——好——吗——” 头一次听到他说的这般轻柔,我甚至还有些不习惯, “它……走了吗?” “或许是吧,我也不敢肯定……” 我们又沉默了下来,再三确认过后终于还是慢慢爬起来靠在了墙边, “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我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大汉迟疑了一下,处理着方才看到的画面, “我……不知道。那是一个人——不不不,不是人,那个形状,肯定不是人。但是大体上——还是人形,可是只有半个脑袋,腿和胳膊中间还连着什么玩儿意,手电照上去还会反光……最重要的是,这怪物tmd和那个破洞差不多一样大,我感觉它得有三米多高!手电光照到它时,它刚从洞的最深处探出半个身子,和我四目相对……” 大汉深吸了一口气,为这段回忆做了个靠谱的总结, “md,太tm吓人了。” 我痛苦的揉起太阳穴,现在的局势急转直下,我们所面对的远远比之前推测的“坏人”要复杂的多。 “怎么办啊……而且,她们呢?她们人呢?那个洞冒出来的时候她们在里面吗?而且怎么会在我们什么都没发觉得情况下出现这么大个洞?怎么——” “你tm别问了!有用吗?!我tm不知道!不知道!” 大汉也被这超出掌控的局势搞得焦头烂额,他的音量陡然提高了好几度。 “md你小声点!万一它还在附近怎么办!” 他的反应吓了我一跳,我赶紧安静下来,仔细的听着黑暗里的动静,大汉也自知失态,没敢再发出任何抱怨。 几分钟过去,除了我自己似有似无的心跳声外,四周在没有一丝杂音,看来大汉之前所描述的怪物真的不见了,想到这我放松了很多。 “唉,总之我们要先找到她们。” “是,可是怎么找?她们能去哪?” 我皱起眉头,半天也找不到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虽然还未决定,但我还是将分析的结果讲给了大汉, “之前咱们发现那个灯罩的地方离保安室没有几步路,如果她们出来到走廊里的话绝对会被我们发现,这只能说明她们在这段时间内一直处在室内。” “嗯,应该是。” 大汉应和道,黑暗中我也不能判断他是认真在听还是随口敷衍, “或许保安室底下一直就藏着这个洞,而且这学校荒废了这么长时间地板什么的早就没那么结实了。可能在你敲那个灯罩的时候,她们两个……” “掉下去了?” “嗯,我觉得这是最有可能的解释了。” “可是那玩意儿就是从这洞里冒出来的啊!要是她俩真跌进去了那现在恐怕,恐怕……” 大汉没有再说下去,但我猜到了他话里的意思,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生遇到那种怪物,此时应该是凶多吉少了。而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贸然下洞去寻找她们,恐怕也只是白白搭上性命。为了活下去,最好的选择可能就剩下离开这里了。 “我们得下去,那个洞。” “什么?” 当我还在道德和理性的天平上纠结时,大汉已经自顾自的做出了决定。 “她们两个女的,又没力气又没手电的,现在肯定吓坏了。” 说着,我听见了他起身的声音, “可是她们可能已经——” “不,她们肯定就在下面,我一定要把她们救回来。” 大汉粗暴地打断了我,我有些急躁,总觉得这种判断过于草率,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刚刚那怪物把你吓成啥样你自己心里没点b数吗?她们八成早就被——” “闭嘴!” 大汉的呵斥把我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可能丢下她们!” 这些话像是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接下来的声音虚弱到简直不像是他发出来的, “陪着我的,只有你们三个。” 我沉默了,接着又自嘲般的笑出了声。是啊,在陌生的世界里作为一个陌生的人苏醒,没有起点,也看不见终点,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我打开了手电,灯光霎时便照亮了大汉略有佝偻的躯干, “怎么——你这是干什么?” “走!” 我盯着他的眼睛,内心从来没有这么坚定过, “下去,把她们带回来!” 不论结果如何,我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章五 死路 伫立在宛若深渊般的洞窟旁,感受着其间吹来的阵阵阴风,我才燃起不久的勇气顿时便如残烛般飘摇了起来。这个选择的份量压得我喘不过气,无名的威胁利刃般悬于头顶,似乎随时要将我砍成两半。 “喂,等会咱俩别离太远,万一撞上那玩意儿————” 我低声说道,心里同时做着最坏的打算。大汉闻声靠了过来,抬起他熊掌般的手拍了拍我的后背,我听见自己的胸腔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到时我尽力拖住它,你就趁机快溜,找到她们两个。” 我有些讶异,转身看向大汉,而他却正在以一种极其肃穆的神情望着前方。在这微妙的氛围下我本想说几句打气的话,可两片嘴唇抽搐了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我也只能照猫画虎,反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一系列的表现让大汉愣住了,过了好些时间他才露出两排洁白的大牙笑了起来, “哈哈哈,小兄弟,你话少了之后也快像个爷们儿一样了啊!” 或许是过于紧绷的神经会让人也变得古怪,我竟被他滑稽的腔调给逗乐了, “呵,你个归孙,废话也没比我少多少啊。” “哈哈,是吗?不过小兄弟你还是别那么叫我了吧,听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嘿哟,夸你你还不乐意了?” “唉,也罢也罢。” 大汉苦笑着向前走了两步,船桨似的脚掌踏在洞口凸起的岩石上。手电的白光照在他宽阔的背部,将他装点的像是位发着圣光的巨人。 “啊————该走了。” 一阵叹息后大汉低沉的嗓音传来,我脸上还残存的笑意逐渐凝固,因为我知道,从此刻开始便再无等待的时间了,生命的脆弱之处将被演绎的淋漓尽致。 “出发!” 言毕,大汉双手握紧铁棍跃入洞内,庞大的身躯瞬间便沉下大半。我也丝毫不敢耽搁,举起手电追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 大脑还未反应过来,我便已经被四周拥挤的碎岩团团围住。洞壁异常潮湿,我基本是在连跑带滑地向前冲,泥土和石子从我脚边滚落,砸在手电光无法触及处发出密集嘈杂的响动。为了保持平衡我费劲心力,被抽空一切的大脑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跑!不停的跑! 蛮横野性的冲动取代了理智也消磨了恐惧,我紧盯着前方手电画出的一圈光亮马不停蹄的冲刺着。忽然,洞穴的坡度陡然增加,本就难走的道路一折,瞬间垂直地向下探去,我一脚踩空,整个人便要扑倒在地。 完了!我大惊,双臂在空中无力的挥舞,但终究抵挡不住惯性的拉扯。在即将碰触到坚硬的地面前我抬手护住了相对脆弱的头部,随之而来的便是剧烈的撞击和摩擦。 “艹!” 在我被摔得七荤八素时,前方不远处大汉的惊呼也响了起来,恐怕他的处境和我也差不多。 在怪石嶙峋的陡坡上我不知翻滚了多少圈,只觉得胃中有什么东西涌动着想要冲出来。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当我终于到达洞穴的底部时,左臂却撞在了某块岩石上,撕裂般的疼痛令我全身的神经都为之一颤,紧握的手电也从虎口处脱出,飞落到了几米外的沙地上。 “啊————” 我紧咬牙关,哀嚎也被嚼成数段从齿间钻出。我下意识的伸出右手想要托住被撞伤的部位,可手指刚触及到肿胀的肘关节,撕心裂肺般的痛感便令我眼前一黑, “怎么了?小兄弟你没事吧!” 大汉从不远处爬起,没顾得上去拿滚落在他身边的手电,先朝我挪了过来, “胳膊!我的胳膊!” 剧烈的痛苦令我的五官扭成一团,冷汗也顺着发梢躺到了地上。大汉应该是猜到发生了什么,二话没说便把身上的短袖脱了下来,兜住我受伤的左臂,两根袖口绕过后颈绑在一起,做了个简易的支架。 “能起得来吗!” 我有些惊讶于他的技术,智商堪忧的大汉竟然知道这种紧急处理的方法,而且还做得如此娴熟。 “可,可以,我没事,快走吧!” 我强忍着疼痛踉跄地站了起来,摇摆着向手电的方向走去,可大汉好像还是不怎么放心地跟了上来, “要不还是我来拿吧,你这都已经挂彩了。” “我没事的,快走吧,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 我呲牙咧嘴地拾起依旧明亮如初的手电,可随着光线缓缓移动,我的注意力却被大汉赤裸的上身吸引了————那上面纹着一条盘踞在胸口的巨大青龙,龙尾朝下横绕在腰际,龙首向上大张着嘴,像是将大汉的头颅衔在口中一般。 “你这是......” 我心中对于大汉曾经的身份愈加好奇,他在失忆来到这之前必定不是一个好惹的角色。 “啊?什么?算了别管了快走吧!不清楚的东西还不多吗?” 大汉只是低头看了眼便不再关心,然后急躁的走向前方找寻出路。 “啊,也是......” 肘部满溢的疼痛让我的大脑也有些迟钝,我晃了晃脑袋,抬起手电向前照去。我本以为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应该是之前那条洞穴所连接着的某个空腔,可这其中略显浑浊憋闷的空气却让我有些不解。 “怎么回事?刚才在洞口明明是有风的啊?” 我望着前方边骂娘边拍着石壁的大汉,一个不详的念头逐渐浮现了出来。我开始慌了,赶忙向左右两侧看去,果然,几米开外皆是黝黑的石壁。 “不可能吧......难道......” 抱着最后的希望,我转身将手电的光引向身后。但是当同样的石壁彻底的、完完全全的展现在我的面前时,我还是被窒息般的绝望压垮了, “卧!槽!” 我歇斯底里的喊着,丝毫不顾之前的怪物是否还在附近, “你tm!怎么了!” 大汉被我的叫声吓得捂住了耳朵,表情也有些愠怒, “我们!我们!我......” 我想把我看到的告诉他,可是由于肺部夸张的鼓动竟然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大汉急了,他跑到我的身前,两手抓住我的肩膀拼命地摇晃着, “我们?我们怎么了?!你tm倒是说啊!” “我们被困死在这了你个白痴!这里tmd是死路!上不去了!” 我看见大汉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他手上的动作突兀的停下了, “什么?” “这里没人......是死路,而且不可能回去了。” 我抬起右手,他的目光顺着我手电的方向扫视了一圈。 “看清楚了吗?” 大汉松开了手,我没站稳一屁股又跌到了地上,被波及到的伤处这才疯狂的疼了起来。透过模糊的视线,我看见大汉走到一面石壁前,抬起拳头重重地砸了上去。但就算是他也无济于事,除了少数碎屑从拳面地骨节处滑落下来外,任何奇迹都没有发生,石壁依旧纹丝不动。 “TMD......” 我抱着左臂,听着大汉无奈地咒骂心里却止不住的想笑。搞了半天别说救人了,就连我们马上都要毫无意义地搭在这里了。这些伤,这些挣扎、努力、选择,到底是为了什么?操tm的命运! “我————” 正当我准备也尽情地发泄一番时,大汉却突然低声喊了起来, “喂,安静!你听,好像有什么声音。” “嗯?” 听到他的说法,我马上停下了这种破罐子破摔的行为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万籁俱寂中,好像确实有什么无法捕捉的怪异声响在有节奏的闪现。这引起了我的好奇,我把身子向前探去,半跪在地上努力的辨认着,声音像是从上方传来的,而且还有些熟悉...... 突然,仿佛有惊雷在我颅内炸响,我双眼圆睁,颌骨恐怖地大张成一个常人无法完成地角度,舌头在口中不停地扭曲但嗓子却像哑巴了一样只能叫出些没有含义的音符。因为我认出来了!这声音!是那只怪物在岩壁上爬动时发出来的! 它要来了! 章六 彻骨 咚!咚!咚!咚!咚! 钝击的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清晰,我几乎能从扭曲的洞口看到一只长相狰狞可怖的怪物正萎缩其中,飞快地朝我爬来。 “怎么办怎么办......” 我拼命地想找出这步死棋的破解之道,但空白僵硬的大脑此时却想不出任何对策。 “md!和它拼了!” 大汉怒吼一声,捡起滚落在附近的铁棍,双手紧握住横在胸前,看样子是打算殊死一搏了。看着他宛若虎狼般的架势,我却依然止不住的汗如雨下。这种瓮中捉鳖的局面,硬刚能刚多久?五分钟?运气好点说不能能苟延残喘到十分钟?不不不,不行,这样下去我们绝对必死无疑。 我跪在地上,痛苦地揪着蓬乱的头发,那没有停息的爬动声就像是死神乐章中的音符般扼向我的咽喉,我干呕了两下,只吐出几滴腥臭十足的苦水。 绝望中,我盯着眼前黑暗逼仄的窟穴,将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捋了一遍。从开始动身到坠入此处变成这般绝境间,肯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们到底忽略了什么?! 这种濒临死亡的体验让我浑身燥热,虚汗顺着每一根汗毛流下,早已被浸湿的衣物紧贴在肌肤上,被划伤的部位只觉得如火烧一般。我擦了把头上的汗,心中的疑虑却无法打消,明明在下来之前这里还是没那么热的啊?为什么...... 突然!我灵光一闪,脑海里出现了一个最没有可能的可能。 敲击声已经近在咫尺了,我顾不上去叫大汉,自己先趴到地上疯了似的拍着身边的地面。 还有机会!还有机会逃出去! 大汉可能是听见了什么不对劲,手里握着铁棍的同时扭头朝我喊道, “喂!你在干嘛!魔怔了吗?!” 我努力的从快被各种情绪、推测挤爆的大脑里抽出了一点空间回答道, “不不不......不是死路,还有......还有!这不是洞穴,是陷阱!机关......肯定能打开什么地方,有机关!等等...... TMD!找到了!” 我不停在附近地面上拍动的手在敲到一块布满划痕的石面后竟然传出了一声清脆的回响。我兴奋的叫了起来,立马俯下身吹开覆于其上的尘土,一个复杂的纹路显露了出来。 “什么?你找到什么了!” 大汉急迫的叫嚷着,此时我可以清楚感应到附近的地面在快速地颤动。 咚咚咚咚咚咚咚!!!! 是那个怪物!它就要闯进来了! 我狠狠掐着自己的脸,咬牙切齿地凝视着纹路的走向。仿佛有天人庇佑,顺着其中一条延伸而出的线路我竟然发现了一个两指粗细的小坑, “棍子!棍子!” 我的声调在破音中变得尖如鸟鸣。 大汉双脚腾挪,在洞口的位置用力一蹬,几乎是飞到了我的身边。看到我所指的坑洞后他二话没说,将手中的铁棍高举过头顶,接着用力的插了下去! 坑洞与铁棍不偏不倚的贴合在了一起,我听到了一连串雨点般的咔哒声,四周的石壁也似乎旋转了起来。 真实,抑或是幻视,本来完整的地面中心竟然出现了一道缝隙,尘土叫嚣着流入其中。接着,这道缝隙以飞快的速度裂至了两侧的石壁处,将整个洞窟分成了两半。 惊叫还未出声,尘埃仍未落定,地面突然像是失去支撑般塌了下去。 时间在此刻慢的令人发指。 下坠的瞬间,我最后看了眼远处的洞口,一张可憎的面孔刚好露了出来——脸上充斥着诡异的青灰色,下巴像是被用力拔了出去,惨白的颚骨挺在空气当中。在青筋密布的额头下,一对细如毫发的瞳孔正死死地锁在我的身上。 但我知道我们赶上了。 我放松身体,握着手电的右手朝着洞口比出一个标准的中指。 接着,灵魂与肉体重归重力的怀抱,我掉了下去。 “啊———————————” 飞在半空中,我扯开了嗓子叫着。 刚才的洞穴下方确实还链接着另一个更加巨大的洞窟,洞穴应该只是个中间平台,一开始我在保安室的洞口处感受到的风,恐怕就是在这个平台被开启时散发出来的,而开启它的,有可能是怪物,也有可能是少女和小女孩。看来我的确福缘不浅,那么短的时间内竟能刚好找到正确的思路。但是现在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问题困扰着我,那就是....... 这坑怎么这么深啊! 三四秒过去了我竟然还在往下坠!该死!难道好不容易逃出来我就要被摔死了吗?这也太讽刺了吧?不过话说会疼吗? 就在我心里五味杂陈时,巨大的冲击和冰凉的洪流瞬间将我淹没,我应该是落进了某个水潭里。 “噗啊————” 下沉了半米后,我扑腾着游到水面上吐出了口中略带铁锈味儿的潭水。这只手电的质量出奇的好,刚才的冲击和浸泡竟然都没能让它熄灭,我大喜过望,将其举过头顶,同时双脚在水中划动保持着平衡。 “喂!你人呢?没事吧!” 我努力旋转着身子,想要找到大汉的踪迹。几秒后,一颗硕大圆润的脑袋从我旁边冒了出来。 “哇——刺激!” 大汉像海豹般晃着头,飞出的水珠溅了我一脸。我嫌弃的向远处游了两下,但看到他也平安无事后还是彻底安心了。 我高举手电照向上方,遥远的穹顶又严丝合缝的紧闭着,看来怪物的威胁是告一段落了。 一想到刚才看到的那张残缺的脸我又打了个寒战。 “先上岸吧,这水里太冰了。” 长期封闭在地下的潭水冷的彻骨,手脚的尖端正在慢慢失去知觉。 “诶!小兄弟,你看那里!” 大汉指着一个方向,我打起手电看去,果然,十几米开外便是一处干燥的平台,平台上方两米还有个半人高的小洞。我把手电塞进了脖颈后的领口里,像是背着探照灯的蛙人般带头游向了那里。 失去行动能力的左臂显得无比碍事,当我吃力的爬到岸边时,除了把手电取出甩到一旁外已经再无动弹的力气了。大汉也紧随其后从水中爬了出来,他的体力比我好了太多,游完这段不近的距离竟然都没能让他的呼吸快上几分。 抹了把脸上的水后,大汉走到我身边将我扶了起来,我盘腿坐在坚硬冰冷的地上,累得只能朝他摇了摇手,至少短时间内是没法继续走下去了。 见到这般情况大汉也略显无奈的躺在了地上。半响后,我休息的差不多了,肺中的浊气也被清理的所剩无几。在我即将开口商量下一步的计划时,大汉突然问我, “小兄弟,你说她们会在这里面吗。” 我仔细的思考了一会,但始终找不到能证明她们来过这里的证据。 “唉......我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大汉拾起一块石子丢进了方才平静下来的潭水中。石子没入其间,顿时波澜四起,轻微的水声在广阔的空间内不停地交织、回荡。 “哼,走一步看一步……” 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直起身来望着远处重叠的波浪,嘴里呢喃地重复着一句话。我凑近了些,大致听清了其中的内容。 “她们一定还在……” 发现我在偷听后,大汉也没有介怀,他看着我的双眼抬起嘴角做了个微笑的表情,只是我无法从这副面孔中看出任何喜悦和轻松。笑完后他便不再看我,将视线投向了漆黑的湖面。 “其实……我不是完全失忆了。” 大汉沉默了几秒后开口说道,我虽然有些惊讶,但现在对他也没了防备之心,只觉得他是有着什么难言之隐。 “那……你还记得什么?” 过了很长时间他都没有继续说下去,长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熟了。就在我打算再问一遍的时候,大汉的嗓音终于又响了起来, “我记得,自己有个女儿。” 我有些诧异,追问道, “女儿?是谁?” “我记不清了……但是我能感觉到,是她们中的一个。” 我仔细回想着,记忆中大汉和她们二人的面孔叠在一起,再细致的比对和校验后,我确实察觉到那位少女的五官形状和大汉有几分相似,但为了确认,我先试探性地问了下他, “你觉得会是哪一个?” “……我真不知道。” 大汉不是一个善于伪装自己感情的人,他的难过和焦急都明明白白刻在了脸上。我决定先不急着说出自己主观的推测,但也不忍看着他继续萎靡不振,于是我站起身来,朝正蜷腿坐在地面上的大汉递出了右手 “那就继续走吧!这些事只有当面问才更清楚,她们一定还在等着我们!” 听完后大汉呆了几秒,但旋即又咧开嘴笑了,我似乎看见他以往的气势重新回到了身边,他用力的把住我的手站了起来,气势十足的吼道, “走!” 休息的时间结束,肉体和精神上的疲劳也有所缓解。我弯腰捡起手电,看向了下一个目标——我们头顶的洞穴。 洞穴虽在上方,但所幸距离地面只有两米过一点,我转头看着壮硕的大汉,朝他建议道, “这样,我先踩着你上去,然后我再拉你,怎么样?” 大汉却满脸认真的反问我, “啊?凭什么不能我先上去,我拉你不得轻松些?” 我觉得又气又好笑,真想冲过去一巴掌拍在他不中用的脑袋上, “你踩我上?你是嫌我死的不够快吗?” “呃……” 大汉挠了挠头,看上去竟然还有些不好意思, “那,那好!小兄弟你看准些啊!” “废话,你别动就行!” 大汉利索的跑到了洞穴下,背靠着岩壁,两手叠放在自己的右腿面上, “来吧,小兄弟!” 眼见他已准备完毕,我也顺势躬下身,朝着洞口的方向两脚一蹬冲了过去。在距离大汉一米的位置我左腿猛踩地面,整个人借力腾空的同时迈开右腿,脚掌刚好落在大汉的手掌面上。大汉也看准时机,牛腿一般壮实的双臂举过头顶,我被这股巨力弹起,准准地钻入了洞内。 “怎么样?” 大汉在下面喊道。 我拍了拍扬在脸上的尘土,庆幸的发觉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竟然没有擦伤任何地方, “上来了!哈哈!” “好!你快看看,里面走的通吗!” 正当我掏出手电打算看个究竟的时候,却发现有什么物体挡在前方不远处,我眯起眼睛,手电的光笔直的打在上面。可当我看清了那团小小的躯体时却被当场惊的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个人!而且看那个服饰,是之前消失的女孩! 我急忙朝身后喊道, “喂!我找到她们了!” “什么!你说什么?!” “那个女孩!她就躺在这里!” 顾不上去听大汉的疑问和惊叹,我飞快地爬到了女孩身边,将她蜷缩的身躯平躺着摆在面前。我用手电大致扫了一遍,她的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除了手背和脸颊处被刮破露着暗红的血迹外一切正常,她可能只是受到过度的惊吓昏过去了。 “喂!醒醒!” 我把手电摆在一旁,边用力地掐着女孩的人中边凑到她耳边大声的吼着。 终于,女孩的睫毛晃动了几下后缓缓睁开了双眼。 狭长昏暗的洞穴内,我不确定女孩是否认出了我,但是我看着她的目光从迷茫变到惊惧,从惊惧变到恐慌,再最后变成了极度的疯狂和绝望——昏倒前的记忆,正扭动着畸形的触须钻进她的大脑中。 女孩终于尖叫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 我差点按不住她抽搐的躯干,雪白的泡沫从她大张的嘴角淌下,我看见她瞳孔中的理智正在被蚕食殆尽。 继续这样下去,她会疯的。 来不及多想,我松开压着她肩膀的手,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随着一声脆响,女孩终于安静了下来,但马上,惊恐的尖叫就变成了难以自制的号啕大哭,女孩娇小的胸腔拼命起伏着,淡红色的嘴唇也浮现了一抹紫意。 不过万幸的是,她回过神来了。 “你还认得我吗!” 我捡起手电,用不会特别刺眼的外圈光照在女孩脸上,在看到她点头的动作后我悬着的心终于稳住了。 “喂!小兔崽子你倒是回话啊!她怎么样了!” 直到这时,我的才有精力去处理大汉的问题, “没事,她没事!” “那另一个呢!另一个怎么样!” 突然,像是心脏被巨大的铁爪攥住,我只觉得嘴唇干的可怕,因为从我上来到现在,所看见的只有女孩一人。 而少女不在这里。 “她呢?那个女生呢?!” 我再次喊道,声音在狭窄的空间内被放大成刺耳的咆哮。 女孩看着我,哭的更厉害了。正当我觉得是自己吓到了她时,她却在哭泣的间隙支支吾吾地说出了让我眼角几近炸裂的事实。 “呜呜呜,姐姐,姐姐她,咳咳,呜呜——” “她怎么了?她在哪?” “姐姐她被什么东西!我看不见——呜呜——我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呢?!被什么东西怎么了!” 小女孩的声音变得战栗细微了起来, “我看不见,呜——,但是我摸到,我摸到,摸到——” “你摸到什么了!快说啊!” 小女孩几乎要喘死过去,就在她因为缺氧即将再说不出任何字前,我听到了那句能让我恐惧一辈子的话, “呜呜——我摸到, 姐姐的头。 ” 章七 结局 血液的流速减慢了,颅腔内有什么东西正在分崩离析。所有感官似乎在瞬间被剥离出去,我看不见女孩惨白的面容,也听不到充斥在周围的哭嚎与叫喊。我只觉的胃里如同里翻涌着利刃,锋锐的刀尖划断肠道,割裂脏器,疼痛与恶心挤得我喘不上气来。 “你……你说什么?” 我知道自己听清了女孩所说的话,我知道自己只是不能接受这浅显易懂的事实。我想起之前在检查时看到女孩五指上的红色——原来那不是她的血。 “姐姐、姐姐她——” 我抬手打断了女孩,因为我实在没办法再听一遍了。 现在,回忆与诉说已经抽干了她所有的勇气,女孩揉着眼睛,只剩下哽咽之声在洞壁间回荡。 “兔崽子,你快拉我上去!” 大汉的怒吼适时的响起,我定了定心神,转身爬了到洞口的位置。他正趴在岩壁边朝上看着,再发现我后,立马焦急的喊道, “喂!你倒是说话啊,到底怎么样了!” 听到大汉的问题,再看着他急迫的神态,我突然意识到他似乎并未听清我和女孩之前的对话。想到这我的面庞有些抽搐,向下伸去的手也卡在了半空。 “诶,不是!你什么意思啊?” “小姑娘把发生的事都告诉我了,另一个女生她……她……” 我斟酌着词句,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法说出这个噩耗。 “她怎么了?” 看到我脸色有些难看,大汉也紧张了起来, “你快说!” 我抿着干枯的嘴唇,不敢和他对上视线,开口时,只感觉像是有钢针在顶着喉咙, “她……没能逃出来。” 沉默,不论是我身后的女孩还是立在下方的大汉,都沉默了。 洞穴内静的可怕,心脏激烈搏动的声响清晰可闻。半响后,我才听见大汉带着颤抖的回答, “什么?” 我张开嘴,本想讲出女孩的原话,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让我发不出一丁点声音。我看见大汉摇着头向后退去,瞪着我的双眼已经变得血红, “不可能,不可能。” 站在距离洞口几米外的地方,大汉的视线盯得我无法动弹。他说着,话语里的悲愤在迅速累加, “你怎么确定?你没问她是怎么到这儿的吗?没有手电没有体力,她怎么没出什么一点事?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问题!她在撒谎!” 大汉的声语调虽然不高,但我却可以从中感到切实的痛楚。 “我没问,但是她肯定不是撒谎。” 我说道,眼前又出现了女孩先前抽搐大哭的画面,那绝不可能是为了欺骗我而演出的戏。 “那你又怎么解释?” 大汉咄咄逼人的追问道,同时双眼也眯成了一个危险的弧度。 我皱起眉头,也觉得此事过于蹊跷,如果那只怪物真的杀害了少女,又为什么会单单放过女孩呢?而且从保安室到这里的洞穴,途中不仅要触发机关,还要游过十几米长的深潭,以小女孩的体力,真的可以做到吗?可是考虑到女孩现在的状况,我觉得继续逼问她也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或许……” 我蓦地想到一个可能,既然我和大汉不在,而少女也遇害了,那唯一在黑暗里行走自如的恐怕就只有……那只怪物。 我疑惑万分,难道是它把女孩运过来的?为什么?等等……如果是这样,那之前发生的有些事情就解释得通了————大汉第一次看见怪物的时候,它正从保安室的洞穴中向外爬,而且我还感到有风吹过,可能那时它刚运送完女孩,在返回的路上撞见了我们。 我到吸了一口凉气,这件事的诡异程度顿时上升到了另一个层次,我看向大汉,他也正在用同样难解的眼神看着我。 “是它……” 我缓缓说道。 大汉将两排牙齿磨的嘎吱作响,我俩面面相觑,都想到了这个让人心里发凉的猜测。 “md,为什么?” 大汉骂道,紧握的双拳上青筋暴露。 我突然觉得胸口发闷,这只怪物的行动规律令我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它应该不是只懂得扑咬追捕的野兽,既然如此,那这些行为有什么深意呢?我揉着太阳穴,不停地找着解释。在多种分析无果后,我打算从怪物的角度来思考这一切的缘由: 在怪物的眼里我们就是猎物,还是那种会动脑子、喜欢抱团的猎物,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会下到保安室的坑洞里,被困住且差点被它抓到————它当时肯定是打算瓮中捉鳖,只可惜晚了一步。那既然失算了,它就得找别的办法…… 我呼吸加速,双手直冒冷汗,心中的惶恐不安也水涨船高,我感觉自己快要摸到真正的谜底了。 于是我强忍着恐惧,继续推理了下去: 假如我是怪物,而且我知道这个陷阱可能会被破开呢?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鸭子飞了的,就像是经验丰富的老猎手一般,从来不只下一个套子,肯定还有其它的陷阱! 我心跳的厉害,肾上腺素融进沸腾的血液中,致使全身都在不住地颤抖,因为我想到了答案————这只天杀的怪物肯定提前布好陷阱!!!它了解我们,知道我们行动的目的!知道怎么做才能让我们心甘情愿的停留在此处———— 这个陷阱!就是被我们发现的女孩! 我回想起从洞穴的平台上落下的瞬间,想起怪物狰狞扭曲的面孔,想起它最后看我的眼神,假如那副脸上下颚还在,它的表情一定是在咧着嘴狂笑! 我颤颤巍巍的抬手扶在了额头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操,完了。” 周围的一切在我眼里都不再安全,那只心机的怪物可能早就从别的地方摸了过来,狞笑着观察着我们在这的揣摩,猜测,而这一切在它的眼里都只是垂死挣扎! 突然,我猛地抬起头来,背脊处散发着惊人的寒意。 女孩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过声音了。 周围的空气刹那间凉了下来。 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这猛降至冰点的气氛,我不敢呼吸,双臂发软,几乎撑不住正在剧烈颤抖的身躯。 带着如同被猎犬的獠牙扣住脖颈的狡兔般的眼神,我缓缓的转过了头去。 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正对着我,手电落在她的脚边,照不清太多细节。她细小的双臂不自然的垂在身旁,手肘抽动着,不时有一点鲜艳的红色从指尖甩下,落在手电惨白的光柱前绽放成一株妖娆的花朵。 “啊……啊啊……” 我大张着嘴,不和谐的音调从齿缝间挤出,同时视角也在不断的上移…… 直到看见了地狱般的光景: 女孩的领口处已然空无一物,锁骨以上的部位被齐齐地削去,温度高于环境的新鲜血液冒着丝丝热气,喷涌着将女孩的上衣整个染成了殷红。 忽然,女孩尸体的背后传来了一声巨大的喘息,恶臭带着剧烈的血腥味儿闯进了我的鼻腔。 我的大脑还未从刚才恐怖的景象中回过神来,就看到一只铁钩般的银色利爪从黑暗中伸出,扒住了女孩娇小的躯干,接着一把将其甩了过来! “啊啊啊!” 我惊叫着,四肢却如同灌满了铅水,看着飞向自己的尸体竟然不知道躲闪。 随着一声闷响,女孩的肩部狠狠撞到了我的胸口,巨大的冲力瞬间折断了几根肋骨,我喉咙一紧,鲜血从口中喷出的同时也腾空飞了出去,然后重重摔在了坚硬的岩面上。 “怎么了?!” 大汉喊着冲到我的旁边,我抬起唯一能动的右手指向洞口,他顺着看去,恰好和准备飞身而下的怪物打了个照面。我最后看了眼怪物散发着红光的瞳孔,接着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混乱纷杂的幻境纠缠在一起,喧闹中我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我看见大汉和身躯庞大的怪物扭打在一起;看见怪物尖锐的利爪在他身上划过道道血痕;看见大汉被插倒在地,血液和脏器的碎片淌了一地。 黑暗的洪流夹杂在闪烁的画面中,意识渐渐淡去,周围嘈杂的碰撞声、叫嚷声变得亦幻亦真,直至归于虚无。 我最后睁开眼,看到怪物正脸贴脸的注视着我,在它混浊怪异的眼眸里,我看见了自己虚弱又陌生的脸庞。我无力反抗,也没了任何希望,精神在混沌中归于平静,怪物粗糙的手掌也按在了我的头上。 颅骨发出一声脆响后,我的生命也迎来了结局。 而结局,又是什么? 光明,环伺于空旷的房间,一颗金属圆球兀自漂浮着。学校的废墟,漆黑的洞穴,可怖的怪物噩梦般消散的无影无踪。 我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场景却没有丝毫疑惑,甚至感到生来于此般的亲切。 圆球两端伸出带着微光的触手,触手纠结在一起,形成了一块长宽均约一米的方块。 像是打开老旧的电视,方块中央闪过一道亮光,接着闪光飞速扩散,变成了一块以触手为界的空白屏幕。 我似提现木偶一样木纳地观察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待屏幕成型后我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应,抬手贴在了屏幕中央。冰凉的触感让我略有不适,可是这过程中的我似乎被什么神秘又不可反抗的力量控制着,这种力量侵入大脑,让我完全失去了主动的能力。 “身份确认” 机械的声音响起,我的手也垂了下去,软绵绵地吊在身边。 突然,空白的屏幕上闪过了一道道字符: ......运行次数:0 ......运行副本:废墟1490 ......运行偏差:3% ......运行框架:完整 ......程序A:正常 ......程序B:正常 ......程序C:正常 ......主控:正常 ......数据上传至云端 ......备份完成 ......重置所有异常项 ......重置完成 字符闪动了几次后便消失了,随之出现的是一个绿色的对勾,和那个毫无感情的机械声音: “你做的很好” 话音落下,我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后颈钻入了我的脊髓当中,虽然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但我只觉得难以言表的困倦,我眨了眨眼,强撑着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这时屏幕中央的对勾缓缓消失,一排新的指令又浮现了出来: ......运行次数:1 ......代入副本:孤村9580 ......启动所有程序 ......打开所有观众频道 . . 字符还在出现,可我再也撑不住闭上了双眼。 . . . . ......唤醒主控 我醒了。 章八 记忆 长吸一口气,感受着饱满的寒意闯入喉管,如利刃般刺进脆弱的血肉,再带着恶意与偏执一路划至我干枯的肺叶间。 好冷。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瞬间凝结的霜雪,压榨着我每一寸骨骼,恍惚中给予切实的疼痛。 “这是哪儿?” 我轻声问道,却不报任何被回答的希望。 “不,我还活着?” 随着更为奇幻的疑惑浮现,我把已被冻得僵硬如铁的手指搭在额头上,缓缓的张开了眼睛。 就如同以往所经历的任何时刻一样,我从未真正理解过那些交替出现在眼前的惊奇之景————当然,也包括现在这将我包裹其中的无垠雪原。 一阵夹杂着彻骨寒冷的长风掠过,腿腕处龟裂的肌肤瞬间传来了崩裂般的剧痛。至此,迟钝的神经终于指挥着我颤抖的双臂环抱住单薄的身躯,蜷缩在脚下一小圈唯一未被皑皑白雪遮蔽的空地上剧烈的战栗了起来。 “什、什么情况,靠......” 随着肌群无休无止的抽搐和上下臼齿疯狂地碰撞,就连叫骂也变得有气无力。在磅礴的极寒中我拼命撑起最后一丝意识,眯起眼睛大致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虽然心态已经濒临崩溃,但我心里还是明白假如继续呆在这儿的话恐怕离死亡也就不远了,必须在彻底失去行动力前找到一个至少能挡住寒风的庇护所。 我尽力安慰自己,或许就算是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也可能有什么建筑,甚至是住家呢。 不过这种异想天开的自欺欺人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现实。随着我视线的延伸,绝望也悄然钻入脊髓————目力所及之处除了绵延无尽的白雪就是寥寥星光点缀下的黑夜。而且更糟糕的是半米开外均覆盖着比我小腿还深的积雪,与其向前进发找寻那几乎不存在的生机,倒还不如呆在这里,至少还能保留些温度与体力。 “哈,哈哈哈哈......” 在体味到了什么是令人窒息的无望后我自嘲的笑出了声,怎么不好非要落得被冻死这种下场,也真够凄惨的。 随着手脚逐渐失去知觉,我也干脆半跪在地上闭住眼缩成了一团,心中推测着自己所剩无几的时间————毕竟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了。 野草般疯长的黑暗与冰河将我淹没,就连细微的心跳也被压进了紧凑的乱风中。浑然一片的天地中我失去了存在感,被无数晶洁的雪花所围绕我也大抵如此———渺小且毫无意义。 叮铃———— 就在此时,一声清脆的响动飘入了我被冻得发白的耳廓,那婉转的音调,就像丝路上驼商所摇的手铃般悠长缥缈、似有似无,但也却是我所能够到的最后一根稻草了,挣扎着,我撑开了沉重的眼睑。 在纷飞的细碎飞雪中,我第一次看清了自己双膝下平整坚实的地面,环绕着我的再也不是先前交织的昏黑,而是一小片自我身后射来的橘黄色灯光,映照在璀璨的冰晶上散发着柔和的暖意。 “咯、咯......光?” 才过了几分钟我的口舌便已脱离的掌控,字词扭曲纠缠着像从牙牙学语的婴儿口中传出一样。 伴随着疑虑我转过头去,但仅仅只是一瞥,便让我瞪大了双眼————不知何时,一间矮小粗糙的木屋悄无声息的出在了我的身后,屋檐上成片的积雪和冰锥显得无比自然,就好似它们从一开始就是在这里一样。 看到这所眨眼间出现在我身后的房屋后我先是一怔,但震惊与诧异随即便在更大的释然中冰消雪融。我问自己,这种魔法般的诡异现象你见到的难道还少吗?至少先前一直苦苦寻找的庇护所不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未多犹豫,我连忙试着想要爬起来,可几次都因体力不支跌倒回了雪地上,再失败了许久后我终于成功的抵达了两步之远外半掩的门扉前,那束光芒正是从其中传来的。但正当我想要拉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一只纤细修长的手却先我一步自屋内将其推了开来,一张我从未见过的略带阴柔的面孔出现在了门槛处。那人身着漆黑的长袍,看不出是哪个时代的服饰,然而其上精心绣制的花纹却不经意间透露着古老与华贵的气息。 “欢迎光临。” 说罢,他取下了架在鼻梁上风格迥异的墨镜。 就在不知作何回答时弥漫的寒冷提醒了我,我狠狠颤抖了几下后低声问道, “那个,我能进,进去吗?” 听到我略显卑微的语气,黑衣人吊着嘴角诧异地笑了起来,暗紫色的瞳孔中闪着莫名的光泽。 “有何不可?只是......” 他不紧不慢的答着, “于我有何益处?” 黑衣人的目光变得狡黠了起来,那本来超然于世的脸庞蓦然笼上了一层贪婪的神色。 屋外的寒风不停掠过,我却只能傻站在原地焦急的挤着眉头。因为粗略想了一番后,我发现自己似乎的确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毕竟我全身上下除了那张不知其意的字条外也就剩下更加莫名其妙的金属圆球了。 出于无奈,我半弓着身子苦笑着说, “那、那个,值钱的东西我确实没有,您看别的行吗?干个活什么的绝对没、没问题。或者要不先赊账?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咳咳,一定补上......” 风更大了,可能是由于愈发浓重的寒冷,最后那句话听上去没有一点底气。 “不,不。” 黑衣人话语中刻满了嘲讽, “阁下真的觉得‘钱财’对你我有价值吗?不,我所需要的,你必定给得出。” 虽然我更加一头雾水,却好歹也松了口气, “那......您要的是......?” 此刻我才发觉到黑衣人的目光始终未从我额头上移开过,这异样的气氛令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半晌后,他缓缓将双手背于身后,扬起下颚高傲地斜望着我,那副姿态如同是在审视着原先就属于自己的珍宝, “我要的是,你的记忆。” “什么??!” 我难以置信的大张着嘴,酥麻的感觉一路从后脊爬上头皮。 “怎么?阁下有什么问题吗?” 黑衣人倒是十分无所谓的歪头观察着我的反应,只不过他眼神中透露出的戏谑多少暴露了隐藏的真实情感————他在玩弄我。 但我又有什么办法? 于是我只得强压下心中升腾而起的愤怒,咧着嘴干笑了几声。但在不停思考着对策的同时一个疑问也窜了上来, 或许......我的失忆和他有关? “所以阁下,你的选择是?” 黑衣人似乎等的有点不耐烦了,催促的话语中多了几分威严。事到如今,我也只能硬着头皮想到什么问什么, “不是,你还没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取出来?还有是什么类型的记忆啊?或者多长时间的?我至少得......有个数吧。” 我话音刚落,端立着的黑衣人却突然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类型?长短?阁下啊您可真幽默。” 他死死盯着我的双眼说道, “我要的是全部!” 我一惊,慌乱中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现在我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先前的失忆必然和他有着极大地关联!可震惊之余,我又不得不去面对黑衣人夸张的要求, “全、全部?你是说我进了里面之后......所有的东西都会被忘了吗?” 黑衣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猛地将手从身后抽出,帝王般大声质问起我, “阁下觉得!这茫茫雪原中为何我单单能碰到您?是因为您耀人的光彩吗?!是为了专门不辞辛劳的与您探讨这些无谓的琐事吗?!不,阁下误会了,不是说在踏入寒舍后才会失去您那宝贵的记忆,而是在您来到此地,见到我时,就已经失去了!对了,阁下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他突然侧身闪到了门槛边,一把将半闭的门扉推开,再一次,略有恭敬的对我说道, “欢迎光临。”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呆滞的钉在风雪中像尊雕像一般。 “啊,抱歉,有些事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阁下。” 黑衣人一边体味着我的情绪,一边饶有兴趣的朝我说道, “看阁下的反应,想必是在疑惑自己的记忆力为何依旧强健如初吧?” 我适时的从嘈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静静等待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只见黑衣人稍稍顿了顿,目光飘落在我的裤兜处, “那就说明,阁下还是有些‘存货’的。” 顺着他的视线,我将手缓缓插入了口袋当中,接着颤颤巍巍的掏出了那颗闪着光芒的银白色圆球————球面上曾经密密麻麻的纹路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镜面般光滑的金属外壳。 “这是什么......” 我喃喃自语着,心里却乱作一团,如果和黑衣人所暗示的一样,那说明这颗金属球是一个可以容纳记忆的装置,只是目前看来,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了,我倏然感觉自己失去了很多,但又说不上失去的是什么,或许是无关紧要的记忆?或者是能帮助我脱离苦海的关键信息?都无关紧要了。 就在我发愣时,一道黑影猝不及防闪过,待我反应过来后黑衣人已经将变得像钢珠一样的金属球夹在了两指之间。 “喂!” 我心中不悦,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得颇有怨气的瞪着他。 “哦?阁下别在意,我只是觉得这次收的税似乎多了些。” 不算敞亮的灯光下黑衣人五指轻触着金属球,我眯起眼,在模糊的视界中发现金属球上似乎正在长出几条全新的纹路,浅浅的凹陷仿佛有生命般爬过球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半指长宽的全新图案。几秒后纹路彻底停止了蔓延,黑衣人满意的观察了一下手中的玩物后,将其随意的抛给了我, “剩下的,阁下可以与我交换一些情报,只不过......” 黑衣人突然一改先前的态度郑重的冲我命令道,眼神凌厉可怕, “只有一点,在这永远都不要询问你自己的身份!” 章九 犯人 十分钟后,我斜靠在椅子上,身前一尘不染的 木桌表面堆砌着柔和的光线,卷曲的纹路混杂于烛火星星点点的璀璨中,静谧中带着些许温馨。我摊开手掌,看着发白的皮肤重新恢复血色,感受着燥热的血液再次穿过指尖狭窄的血管,只觉得周围的一切是如此虚幻。 方才只是单纯的希望能找到一个可以令我免去肉体上苦楚的庇护,但真正坐在这里,我却不能体味到任何轻松与安逸。严寒褪去,藏在我内心深处的迷茫和空洞又潮水般灌满了胸腔。 我想起曾经历过的短暂陪伴,想起奔逃中绝望无力的挣扎,想起黑衣人的警告,那个我可能永远也得不到的答案, 我究竟是谁? “唉,身份......” 不知不觉中我叹了口气,黑衣人放下摆在膝上的书瞟了我一眼,在发现我只是无意识的喃喃自语后又无趣的不再理会。整个过程中我不动声色的用余光观察着他的反应,同时心里也在盘算着假如真的说出这个话题究竟会发生什么,一番纠结后,我咬了咬牙暂且打消了这个念头。 思绪翻飞间,我又回想起大汉、女孩和少女,分分合合这么久,他们又在哪儿呢?也像我一样徘徊在冰天雪地中吗?还是说依旧困在那个该死的学校呢?我捂住脑袋,克制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不论我怎样努力,无边无际的孤独还是垮了下来。 “喂,那个————” 最终,我打破了沉默,黑衣人也合上了包着棕黑色封皮的书,静静听着, “我的朋友……他们也还活着吗?” 犹豫了一会儿,我选择了一种自己比较好接受的方式问道。 而黑衣人则挑起嘴角,从一个类似于柜台的位置颇有兴趣的注视着我的双眼, “既然阁下可以起死回生,那为何他们不行呢?还有一事,您可以称呼我为‘玦’。” 古怪的名字。 我默默想着,但还没有傻到将其表现出来。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玦把书整齐的摆在桌角,站起身来似笑非笑的说, “在阁下您记起他们的时候,他们便来了。” 我疑惑万分,正欲追问之际,空旷的房间中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您看,不是么?” 玦轻笑着,抬脚向门口走去。不一会,我便又听见了那声略感熟悉的 “欢迎光临。” 马上要再见到曾和我出生入死的三人,我突然无法抑制住自己激昂的情绪,忙推开椅子跌跌撞撞的站了起来,但在迈步时,又不知所措的定在桌旁,因为我还记得的玦给我描述过的这个世界的规则————如果来的确是他们三人的话,那他们应该已经什么都记不得了,除非......我紧攥着金属圆球,像是溺水者抓着漂浮于湖面的稻草一般。 “您,您好?” 一声细微的回应响起,虽然夹杂着屋外风雪的呼啸,但我还是听出来了,那是少女的声音。我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知是由于震惊还是缺乏勇气,只顾望着玦的后背猜测,竟想不到走上前去查看。想必玦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回过头来,略带讥讽的瞥了眼我复杂的神情,然后头也不回的说道, “假若您有什么疑虑,不妨让这位公子替您解答。” “公子?” 话音刚落,玦便插着手侧身走回了屋内,一副熟悉的身影也顺着缝隙探了进来。 来者娇小的躯体上披着一件单薄的纱裙,映照着飘摇昏黄的烛光,在门外扑面而来的寒风中微微颤抖着,我注视着她白玉般面容上泛红的鼻尖,和翩翩长发中夹杂的雪花,或许是被这番光景所感染,心中纷纷扰扰的不安居然都变成了怜爱与同情。可最后,当我的目光交织于少女澄澈但迷茫的眼眸中时,这份情感又如冰雪般消融, 果然,她已经忘记我了。 “请问……我可以过去吗?” 少女试探性的打着招呼,言辞中不乏怯懦与小心。而我则呆滞地微张着嘴,所有想说的,想倾诉的话语均被压在舌底,失落和悲哀也如滴落在清水中的墨点般弥散开来,直到汇聚成这个场合中唯一的答案, “啊,当然。” 我苦撑着悲伤对她报以微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是何等的难堪。 听罢,少女再次谨慎得观察着玦的态度,得到他肯定的眼神后,才一步一挪到走到我对面的位置,费力地拉开椅子坐在了宽大的木桌旁。 就在我好不容易接受了现实,打算将玦说过的话转述给她时,急促的拍门声却再次出现。我重新坐下的动作卡在半空,少女也好奇的回头看向了门口。 然而这次,玦却不动了,我从未见过他现在这种厌恶中带着忌惮的眼神。一番踌躇后,他像是终是下定决心,伸手拉开了吱呀作响的房门, “欢————” 然而开场白还未念完,一个半人高的影子忽然闪了进来,自顾自的蹲在了熊熊燃烧的炉火边上。 这一幕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诡异,我好奇的转头看向玦,而他则颇有怨气的盯着不远处缩成一团的影子————那正是不久前才惨死在我面前的女孩。 “唉,行吧。” 终于,在面孔抽搐了几下后,玦认输了,然而这段插曲只是个开始,因为与女孩一同前来的,还有别人。 我隐约看见在玦关门的瞬间,一只大手倏的扒住了门缝,接着,粗重的嗓音一字一顿的自屋外响起,其中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喂,我说,外面还有人呢。” 玦也眯起眼睛,冷冷地回应道, “所以阁下是在等我请你进来吗?” 我听见屋外的人冷哼了一声,接着推开门迈入了屋内,不出所料,果然是大汉。 我心中一喜,至少之前与我接触最多的人便是他了,但我正要开口时,却发现他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只见狗熊般雄伟的大汉紧攥着拳头,恶狠狠的扫视着我们,这番威压下,少女甚至都不敢把头扭过去。 几秒后,死寂的空气内,大汉凶煞的目光最终锁在了炉火旁的女孩身上,我看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扭曲,最后甚至是每一块肌肉都过激的颤抖了起来。 “你!” 突然,他大吼一声!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便猛的窜到了女孩身边,一把将她从地上揪了起来! 少女的惊叫自我耳畔响起,我也一怔,撑着摇摇欲坠的椅背向后躲了几步,可还未等我理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大汉的惨叫却突兀的响了起来, “草!你TM————” 我慌了神,震恐中看见大汉咬牙切齿地捂着腿部一道鲜红的伤痕,而另一侧女孩一手扶住肩膀,一手提着把烧的通红的火钳,也是一样的面色阴郁。 “你们怎么回事?!” 我实在无法理解这二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看大汉的反应,至少说明他还是没有失忆的。 “兔崽子,咱们上次被困在那个鬼地方,全TM是她一手操作的!她就是那个害死我们的犯人!” 听到我的疑惑后大汉别过脸嘶吼着。 “什么?!” 我大叫道,难以置信的看向胸口缓缓起伏的女孩。直到此刻我才发觉,相较于之前那个胆小懦弱的孩子,现在的她也太过于淡定了吧? “怎么回事?你们、你们在说什么?” 少女畏缩的抵在墙角,恐怕再次失忆的她只能感觉到恐惧与茫然吧。 就在大家之间的关系剑拔弩张到一种濒临破裂的极限之时,一直一言不发的女孩开口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说实话,她稚嫩的面孔配上如此冷峻的语气,只能给我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她在我心中的形象也变得陌生而又危险。 “哼,别TM给老子装蒜!你肯定是计划好的!” 大汉怒吼着,同时又向前挪了半步。 而另一边,女孩发现情况不妙后,抬手将沉重的火钳横在胸前警惕的回答道,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有变过, “我是说你、还有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此言一出,听者的反应不尽相同,大汉仍然以为女孩是在唬他,可我心里却有了底,看来在来到这里的过程中,女孩已经失忆了。 “看来,你是不打算坦白啊,那就别怪老子下手狠了!” 大汉俯下身子,一身浅白的外衣几乎绷不住鼓胀的肌肉,他是打算来真的了。我在一旁紧张的摩挲着干枯的嘴唇,想上前拦住他们,可又无法从大汉的言论中抽出神来。 “诸位,玩够了吗?” 就在这时,玦端着茶,缓步出现在大汉背后。 “嗯?你TM又是什么东西?” 此时的大汉正在气头,被玦搅扰后更是难耐心中的烦躁。然而听到大汉不甚礼貌的言辞,玦也没有动怒,只是语气严肃了很多, “这是在下的旅店,诸位要是想干点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后果请自负。” 我暗叫不妙!大汉哪是那种受得了这种气的人,只听破风声骤然响起,硕大的拳头刹那便贴在了玦的眼前!我眯起眼睛,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玦那副单薄的身躯倒飞而出的景象。 可再当我定睛看去时,现实却是出离的怪异。只见大汉的左腕被玦掐在手中,同时全身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翻转着,而玦就这么边抿着茶,边任凭冷汗直冒的大汉在地上扭来扭去。 “如果阁下继续肆意妄为的话——” 咔嚓一声,大汉的臂膀应声而断!他的半条胳臂像是棉花一样轻飘飘的转了一圈后斜勾在自己的脖子上,造型像极了地狱中受刑的恶鬼。 “啊!!!” 顿时,整个房间里只剩凄厉的惨叫四处回荡,我汗毛倒立,紧咬着舌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玦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十几分种过去,等到大汉已经叫的再没一点力气后,他才慢悠悠的询问道, “阁下脸上,可有愠色?” 大汉摇着脑袋,五官痛苦的折叠在一起。 又是一阵清脆的响动,也不知玦是用了什么手法,大汉的手臂竟又完好如初的回到了身前,他忙像个受惊的野狗般滚到了一旁,连看都不敢再看那个立于房屋正中的男子一眼。 玦将茶盏摆在那本他几乎不曾离手地书旁,昂起头颅,骄傲的宣示着他无可动摇的地位, “既然都到齐了,那就请诸位都坐回自己的位置吧,在下诚恳的希望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除非 你们还想再死第二次。” 章十 假象 有那么一瞬间,平静的假象就像款款细语的谎言,将错综复杂的真相自我脑海中剥离,只留有苟且、侥幸,与麻木。 我不敢搀扶住战栗的双肩,甚至连呼吸也成了奢侈的享受。恐惧将我眼前的一切都扭曲成支离破碎的抽象画,最后再抹上肮脏怪绝的色彩,告诉我,这就是你身处的世界————一座深不见底的泥潭。 大汉因剧痛而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少女谨小慎微的啜泣把我从不切实际的主观幻想中拉了回来,我凝聚住有些溃散的心神,尽量沉稳的坐回座位上,生怕再发出任何一丝多余的响动。 终于,没人再有异议了。 虽然我一直尝试盯着玦的一举一动,但桌椅与地面摩擦不停如针般扎着我的大脑,撕扯着我本就不甚强健的情绪。 半分钟没到,所有人便又一次围坐于木桌两侧。 我微微侧脸瞟向大汉,他则正捂着刚才被玦徒手折断的胳膊,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看着他不时抽搐的嘴角,一个绝望的想法自我脑海中浮现, 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从危险中逃出去过,不论在何处,我们都只是玩物而已。 “诸位。” 安静的房间内,玦的声音出现的没有一丝突兀, “想必你们一定有许多的疑问,与各位相遇也是着实的愉悦。但可惜,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他微笑着,令人猜不透其中的真实意味。 “什么时间?” 话音刚落,大汉便呲着牙问道,在惊叹于他强大心理素质的同时,我也集中注意力,等待玦接下来的解释。 不过他似乎并不着急,而是悠然自得的巡视一圈后,再以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宣布道, “诸位暂留于此处的时间,快要结束了。” 突然,像是所有的空气都被瞬间抽走了一般,狭窄的屋舍内只剩下了炉火中木柴劈啪作响的爆裂声。 “那......我们要去哪” 半晌后,自方桌角落,女孩清冷的嗓音传来。 可玦只是笑笑,眼底飘过一抹难以察觉到青光, “这个问题,恐怕仅有一人有资格问。但是还请诸位别紧张,毕竟只是个游戏罢了。” 说着,玦却将他那难以捉摸的目光转向了我,更准确的说,应该是我身前摆放的金属圆球上, “交易,阁下还记得吗?” 此刻,我才恍然大悟。 伴随着玦恰到好处的提示,我心中竟开始对于这莫名出现的金属球多了一丝庆幸。可还未高兴多久,一个艰难的抉择很快又使我惆怅了起来————我到底该问什么? 玦从来没有解释过这个交易的细节,甚至连象征性的价格都没有,假如我根本负担不起接下来要问的问题呢?还是说连怎么交易都算是所谓的情报,已经被明码标价了呢?而且他说过时间快不够了,或许还没等我问道重点,我们就已经被赶出去,不知道被丢到什么鬼地方了吧。 在我思索之际,其余三人锐利的目光也毫不掩饰的投穿了过来,窒息的压力与责任让我有点喘不过气,冷汗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滴落于光洁的木桌表面,可我只能死死盯着金属球表面稀疏的纹路,和它银白色表面中映照出的自己那张焦急的面孔。 “喂。” 忽然,大汉的声音唐突的挤入了凝固的空气当中, “放轻松,没人会怪你的。” “可——” 我急切地抬起头,正看见大汉斜靠在座椅上,线条分明的面庞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充斥于他双眼中的信任就那么直勾勾的射入了我摇摆的灵魂内,将夹藏于其中的担忧悉数扫尽。 终于,我不再犹豫了。 带着借来的勇气,我用还算坚定的语气对久立于身后的人问道, “玦,我们应该怎样才能活下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霎时,逼仄的矮房内沉寂的可怕,似乎万物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活动。 压抑的气氛令我颇有些紧张,我焦急的看向其余三人,他们也流露出了类似的情感——不安。 良久,玦缓缓走到我身旁,抬手轻按住我的左肩。就在他指尖冰凉的触感传来的同时,一个声音也兀自响了起来,不过这声音的来源却出奇的怪异,感觉并不像是从玦的口中传出,而是直接出现在我的脑海深处,细微,但带着无法抗拒的吸引了。 我虽然一惊,但还是赶忙静下心来仔细去辨别其中的内容, “......左五......右十五.....” 声音喑哑的出奇,听上去并不像是正常人说的,而是如同信号接受不良的古董电器一般,所有的字词都淹没在一阵沙沙的杂讯当中。 我用力闭起眼,紧皱着眉头,将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脑海中低语的声音上。随着重复的次数越来越多,声音所叙述的内容也越来越清晰, “(杂音)......右五,前十五,左五,下五,右十五,下十,右十......(杂音)” 这是什么? 我撑住额头,心中的困惑无可附加,不过就在我打算再听一遍,找出任何有用的线索时,声音却又毫无征兆的消失了。 “呃……那个————” 伴着强烈的疑问,我重新张开被夹的发酸的眼睑。 可未等我来得及开口说出方才离奇的经历,这个世界又抢先一步,将它残忍的表象无情地堆叠在了我的面前。 “人呢……” 我下意识的喃喃着,任凭摇曳的烛火将其愈发衰微的光芒投射于各处,最后再汇聚为一点闯入我的眼中,将我所有的常识与认知轮番摧残。 直到现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我的幻觉,还是大汉、少女和女孩三人真的凭空蒸发了。 恐惧带着巨大的违和感将我死死压在椅背上,我不禁开始怀疑, 这个世界究竟是真实的吗? 或许是妄图寻求一丝安慰,我艰难的扭动着脖颈,心里不知是希望还是不希望看见玦的身影——尽管我明明清楚自己是没有选择的权利的。 待到我彻底看向身后时,讶异还是惊奇,我已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望着空旷的墙壁,我只是单纯地害怕下一个消失的是自己。 可很快,就连这微不足道害怕都消散了。 正沉浸于震撼当中的我莫名的抽了一下,似乎在五官的功能尚未恢复时,有什么扰乱了四周的平静。我僵硬的伏在椅背上,脊柱和肩颈的酸疼一阵阵袭来,疲惫迟钝的大脑找不到一丝动力去查看扰动的来源。 但很快,我便后悔了。 因为那声音不仅未曾消失,反而愈发明朗,像是木刷横扫,亦或是重物在地面上拖行。我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安慰自己可能那只是老旧家具朽裂的声响时, 我却听见了一声阴郁的,粗重叹气,和野兽般臼齿合并的碰撞声, “哈……咔咔咔……” 霎时,屋内的温度急速降至了冰点!烛台的火苗妖异地扭动着,夹杂起弥漫的尘埃,疯狂地钻入了我如梦方醒的意识。 “什、什么人?” 我心虚的问着,可回应我的是鬼魅般的呼吸,和后脑勺传来的一下一下未曾停止的爬动声! “靠……” 恐惧与求生的意志艰难的进行着博弈,我伸出战栗的双手牢牢把住靠椅,打算一有不对就闪身跑出去。 “咕噜……咕……” 那东西就这么边爬,边发出一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我缓缓将重心从椅子上挪开,一边在心里估算着它和我的距离, 很近了,已经很近了…… 我听见空无一人的木椅被推开,嘈杂的敲击和钝物与地面的刮擦声一并传来,真切的寒意刹那间萦绕在了每一个角落。 接着,声音戛然而止。 就卡在离我不到半尺的位置,未知的恐惧酝酿着、蜷缩着,仿佛深渊与我仅差一个回首。 “啊————” 令人后脊发凉的低声嘶吼响起时,我再也忍不住,两腿一蹬向后跳了出去! 未等落地,我用力一扭腰!在空中便已回过头来,双目圆睁,死死地望向刚才自己所坐的位置!而一只鲜红的手刚好扒住了带着余温的椅面! “我靠!” 肾上腺素带来旺盛冲动奔袭在肌肉骨骼内,紧缩的肺叶与战栗的唇齿令我的声音也变得诡异尖细! 而我所能发出的一切声响,均在那魔鬼般的生物映射在瞳孔当中后瞬间寂灭! 因为出现在那里的,是一只彻头彻尾的怪物! 我看见挂着红紫色碎肉的枯爪从阴影中探出,成片的皮肤粘连着内脏的碎片滑落在地;我看见森森白骨裸露在空气当中,已经烂做齑粉的衣物混着白雪,融化为恶臭的脏水,从半开的房门外一路延伸至桌前,这个只剩下上半身的“人”,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我惊慌异常,跌坐在地,许久甚至忘记了呼吸。但尽管狼狈至此,我却始终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从那副已经几乎看不出形状的骷髅,和暗黄色深陷的眼洞中抽离,因为我无法接受自己所看到的事物———— 架在那肮脏怪物脖颈上的,是我的脸。 虽然包裹其上的皮肉已所剩无几,但这张形容枯槁的面容,和我初醒时镜中所见的别无二致! “你TM是谁?!说!说啊!” 连番的轰炸下我再也无法维持理智,我咆哮着,嘶吼着,像一头野兽,不求得到答案,只想将巨山般的压力宣泄而出,在濒临崩溃之前。 “不要……咕……” “怪物”停下了,它真的在回应我,虽然只是片段的词句,难以解读的内容,但它真的在顶着那张令我作呕的脸,努力回应着。 “不要?!不要什么?!什么不要?!不要说?不要问?还是不要做什么?!啊?!” 我半跪在地上,声嘶力竭,恐惧与残存的勇气拼命翻滚,像恸哭的婴儿般带着哭腔,神情几近恳求。 “不————” 突然!怪物猛的抬起头来!双臂用力一撑!从半米外划出一道弧线,直冲向我的面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着,我绝望的蹬着腿向后蹭去,可于事无补,靠在墙角,我已退无可退。 眼眸中那道血红的身影眨眼便闪到了我的脸前!爬满了蛆虫、血肉模糊的头颅就这么紧紧贴着我!腥臭恶心的浊气呛的我只能干呕! 怪物猛的扯起我的领口,几乎将我从地上提了起来!我看见它张开嘴,龟裂的上颚抬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程度,焦黄的齿缝后一条腐烂的舌头蠕动着。 愤怒,悲伤,甚至是恐慌一并洋溢在它的,或者说我的脸上!仿佛来自亘古的嘶哑嗓音,伴着喷洒的血水,从它那本应溃烂的喉管中硬生生冲出!汇聚成一句诅咒般熟悉的话语! “不!要!相!信!他!们!!!” 咔! 画面定格在了这张扭曲变形的脸上。 我挣扎着晃动双臂,待眼中的残像散去后才发觉到———— 光,消失了。 接着, 是怪物, 墙壁, 地面, 空气, 温度, 都消失了。 我蜷缩着,在纯粹的黑暗中,如一片鸿毛。 重力成了唯一的方向标,我紧握住洪荒中飘渺的幻觉, 开始坠落。 章十一 腐败 坠落。 朝着最浓郁的黑暗深处坠落。 世界凝聚成一点星光,自眼眶边缘飞掠而来,最后又消融于无尽的虚空,万物的意义均在此刻转变为了难以企及的存在,我胸中唯一弥漫的,只剩下了难言的孤独。 到底过去了多久? 穿行于没有空间、时间的隧道中,直到记忆中每个人的面孔、声音都化作若支离破碎的片段,我才体味到什么是被抛弃的感觉,甚至连想象中呼啸的风声都消失了。 窒息。 无助的摇摆着双手,我却只能扯住几缕虚幻的寒意。失声尖叫,传来的也不过是细不可闻的微鸣。虽然毫无意义,可我依然连向谁呼救都还未想好。 我深知自己的孱弱,在无法抗拒的命运面前,能做的也只剩下放肆绝望。 于是,在意识消散前,咀嚼着近在咫尺的恐惧,我颤抖且小心地最后一次于幽冥中,深吸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气。 那是一口糜烂到极致的空气。 直冲而上的腐臭灌入鼻腔,我大声咳嗽着,探出手掌拼命的想要将气味的来源推远一些,可这股恶劣的味道就像是附骨之蛆般,无论我作何举措都无法驱散。 终于,忍无可忍的我掀开被褥,翻身坐了起来。 “咳咳!咳——等等,这、这是……” 半靠在床头,我感觉头脑还有些昏沉, “我在哪儿?” 此时,也顾不上刚才的气味,我如同痴呆一般半张着嘴,从左至右将自己所处的房间看了个遍,等到视线再次落回堆在身前略显陈旧的棉被时,我才像是被惊醒般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玦说过的下一个地方吗。” 带着紧张和好奇,我试着活动了一下已经有些发麻的双腿,接着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房间并不大,随意摆放在各处的杂物更让其显得拥挤不堪,一方长宽均不足一尺的窗户诡异的镶在墙壁左侧,毫无生气的白光穿过兀自飘荡的尘埃,贴在了墙角几把已经折断的铁锹上。或许是出于生物趋光的本能,我强撑着尚还发软的腿脚,一步一挪的迈到窗前,几步开外,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厚重到极致的大雾。 但就在我抬手扶住窗棂正打算仔细查看时,却不由得眉头一皱, “这什么东西?” 紧皱着眉头,我厌恶的将右手从窗边移开,在指肚脱离苔藓密布的窗框时,竟然隐约还有些被拉成丝状的黏液延伸了出来。 “我靠?” 讲真的,虽然我并不是一个多么爱干净的人,但是这里的卫生状况确实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借着窗外迷蒙的亮光,我这才发现不只是窗户一处,整个房间都肮脏的可怕,不论是墙壁、地面还是那些年久失修看上去摇摇欲坠的桌椅,表面均覆着一层不知名的薄膜,像是水面上散开的油脂般泛着斑斓的色彩。 我呲着牙,只觉得胃里阵阵翻腾,要不是因为到现在我还什么都没吃过我早就已经准备开吐了。 “慢着,难道说我这段时间就是呆在......” 忽然,一个不妙的念头自脑海深处冒了出来,我眼皮发颤,佝偻着腰艰难的扭头看向了那个我不知道躺了多久的床铺。 万幸的是事情没有像我预料的那样发展,虽然胡乱堆叠在其上的枕巾被褥已经泛黄,但总体却显得干燥整洁,不知比屋内其他的地方好了多少。 见到此情此景我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自嘲似的摇了摇头,接着重新回头望向了窗外。 然而这一看,差点没给我吓晕过去! 只见如固体般苍白的雾气中,不知何时端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衣衫褴褛、身形矮小却壮硕如野兽,正一手拎着把锄头,一手扛着个粗制的麻袋,用两只通红暴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一时被惊的说不出话,瞳孔中只剩下那张唯有在水中浸泡甚久的溺尸才会有的畸形面孔。 在看到我恐慌的表情后,这个陡然出现的怪人竟然咧开嘴笑了,他脸上一抖一抖的肿块令我止不住的发毛,顿时充斥于心中的恶心就只剩下了恐惧与不安。 来不及多想,我立马弯下腰,四下寻找什么能防身的东西。这时,斜搭在一旁的半根木棍恰到好处的吸引了我的视线,我连忙冲将过去,抬手捏住了木棍尾端想要将其提起,可谁知我稍一用力,手中早已朽烂的木棍瞬间便碎成了渣! “MD!什么情况?” 我破口大骂,惶恐间瞥了眼窗外,但旋即便被生生怔在了原地,因为方才还站在不远处的怪人,早就消失了。 咔哒—— 不等我回过神,房门处铁器碰撞的沉闷响动应声而起,接着,遍布裂痕的门把手就在我圆睁的双眼中,缓缓的旋转了起来...... “呵呵,你终于醒了。” 门开了,站在屋外的怪人脸上根本无法分辨出任何表情,藏匿在大小各异的肉瘤内,连五官也被随意的排挤在角落。 不知是由于它那像是卡着浓痰的声线还是惊异于它竟然会说话,我竟呆呆的愣在原地,半天脑内只有一片空白。 “怎么?第一次来?不过也难怪,离我上一次见到别的人也有......十年了。” 怪人则完全不顾我的反应,自顾自的翻着肿胀的手指,半仰着头看向天花板,像是在回想着久远的记忆。 “嗨,不说这个了。对了,你应该饿了吧?毕竟你这都躺了快半个月了。” “什么?!半个月?!” 突然我猛地震了一下,在听清怪人的陈述后难以置信的喊出了声。而它也像是早有预料一般边扛着身上的麻袋走进屋内,边 开始对我讲起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是啊,半个月前我在地里忙的时候,你知道的,收成好的季节都很忙的,就看见你倒在田埂边上,一只手插在地里。本来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想着顺便把你埋了,你也别介意,都要怪现在口味儿太少了,但谁知道你忽然自己就爬起来了,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到我屋里,上床一躺就是半个月。” 怪人将身上扛着的东西卸下靠在墙边,看重量似乎不轻, “嘿哟,收成好啊!这片肥沃的土地,真是种什么都能长出来。哦对了,这段时间我怕你饿死,有时候还会做点东西磨碎了喂给你,每天也给你倒点水喝,我原先还担心会有菌长到你身上,但谁知道你躺过的地方......”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万分离奇的事情,转头看向了床的位置,在这片密布的淡绿色痕迹中那块区域简直如同孤岛一般, “嗯......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情,现在想想或许就算把你埋了也是白费功夫。总之,就是这样,我一开始还挺奇怪的,说实话也很开心,一个人呆在这也太孤单了,但是你也不会说话也不动,像个木偶一样,我也不敢乱挪你,没办法就只能打地铺,不过还好你现在醒来了。唉,你也别嫌我啰嗦,毕竟......” 怪人晃晃悠悠的坐在了吱呀作响的木椅上,低着头,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已经十年了。” 虽然随着怪人的沉默周围霎时寂静的诡异,但与之不同的是,我的内心却像炸开了花般狂躁,无数情感和疑惑在胸腔内涌动激荡,好不容易才恢复的大脑竟在这庞杂的信息量下又疼了起来。我揉着太阳穴跌跌撞撞的坐回床边,试图捋清楚这短短几十秒内听到的内容,但几番挣扎后,还是不得不放弃去纠结它话语中一些奇怪的内容和这些事件的合理性。总而言之,现在较为明确的到是有一点——它应该对我没有敌意。 尽管不可否认在听到一半的时候我确实有点反胃,不过好歹这条命也是它续上的,而且听上去它对我真的也算是尽心尽力了,或许我该,放下成见? 想着,我从指缝间望向坐在对面的怪人,它也正饶有兴趣的注视着我——从额头上摇晃的囊肿间。 “靠!” 我暗骂一声,终究还是没忍住别过脸去,顺势故作轻松的开始观察起屋内的陈设,毕竟从醒来到现在,我才真正有时间和心态去干这些事情。 “嗯?” 很快,我便发觉到了异样,在墙壁上成片成片交织的怪异色彩中,好像赢藏着什么图案。我缓缓起身,同时眯起眼小心翼翼的走到墙边,不算明亮的光芒此时更显得无用,我只能大概看清那是一个用红色颜料涂鸦的标志——在起泡褪色的圆环内部,数条笔直的横线交错组成了一个形似某种鸟类的头像,换个角度,又像是扭曲变形的希腊字母, “欧米伽,还是......?” 我喃喃自语着,始终不能确定,岁月让本就潦草的图案变得更加晦涩难懂。 “噢?那个啊,是之前来这的人留的。” 沉默了半晌的怪人忽然开口,但音调明显低了许多, “唉,他明明说过他会回来的。” “你说的这人,就是十年前的那位吗?” 我试探性的问道。 “是啊!” 怪人听了一拍大腿,登时臃肿的身躯就随着拍击晃动了起来, “嗨,他在这呆了很久来着,久到我都记不起来上一次加新料是什么时候了。可惜,可惜有一天他突然说什么,‘他回来了!’‘观众已经等不及了!’之类的鬼话,然后留下这个符号,头也不回的走了。我找过,找了很久 ,但是真的真的,他就这么消失了,消失了啊......” 就算看不见怪人的表情,但就它话语中不时流露出的情感,我也能听出在这个所谓的“另一人”离开时,他所体味到的悲哀。 “那你说的这个人,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鬼使神差的,我下意识问道,也不求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答案,不在乎那人究竟叫什么,只是单纯想要把话题继续下去,听他吐出任何关键的线索,仅此而已。 可怪人却突然停下了所有动作,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凝视着我,惨淡的辉光将它畸形的躯体割裂成纷杂的剪影,只留有一双红到可怖的眼仁于黑白拼凑的空气中锋芒般穿刺而来,他缓缓开口,语气认真到滑稽, “当然,怎么可能忘呢,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奇怪的名字,他一开口我就记住了,我甚至还记得他当时,是笑着对我说,他的名字叫—— 玦。” 章十二 怪物 人总是有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坚信自己是重要的,有实力改变的,脑海中全是关于未来美好的景象与虚幻飘渺的满足感,而那份充斥于内心的情感又是如此真实,以至于让人经常忘了对于世界而言,一切都只是过客。 我无助的望着怪人的方向,视线却仅仅停留在我们之间的空气上,自他回答良久,我仍不知作何反应。 “呃......你还好吗?” 忽然,怪人拽着木椅向前挪了挪,略有关切的问道。 “嗯?什么?没,没事,我只是有点......算了。” 我心中五味杂陈,疑惑与悲哀相互交错,飘摇于更加辽阔的迷茫,不论是对玦,还是这个世界,甚至是我自己,都是相同的、无根的迷茫。 说到底,连平安的活下去我都做不到,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咳咳,看你这样子难不成......也认识他吗?” 我抬起头,却看见怪人正用两只肥大的手掌扒住断裂的扶手,颤颤巍巍摆出将要一跃而起的架势。 “只能说是见过吧,完全谈不上认识。” 我老老实实的描述着自己与玦的关系,不过省略了被他威胁的那部分。 可怪人听完后,神态反而比之前凌乱了不少,它俯下身子,眯着眼小心翼翼的凑了过来。我盯着它藏于各种沟壑内血红的双眼,下意识的向后躲了躲,这忽而缩短的距离开始令我感到不适, “怎,怎么了?” 我轻声问道。 怪人则不顾我紧张的神色和些许尖锐的声音,紧跟着说, “那,那他有提到过我吗?或者是这个地方?” 我仔细回想了一番后慎重的摇了摇头, “没有。” “不可能!!!” 突然,怪人大吼一声!猛的一用力跳到地上,硕大的手掌眼看着就要朝我的肩膀伸去! 虽然我还没搞明白他到底在激动什么,但眼瞅着这么一个畸形丑陋的生物直冲而来,还是大吃一惊,接着条件反射般倒蹿上床,背靠墙面死死瞪着床缘处的怪人。 就在我见鬼似逃开的刹那,怪人也发觉到自己的失态,它就像是断线一样呆呆地钉在原地,微张着嘴,两条抬了一半的胳膊雕塑般卡在空中。 自上而下,我认不出怪人的表情,但仍能从指缝后看出它的眼神正从震撼逐渐变得黯淡无光。 半响,怪人脸上的肿块随肌肉不自然的抽搐了几下,它没说什么,壮硕的身躯佝偻的如同风中残烛的。在微妙的沉默中,它一边注视着我,一边缓缓朝后退去,最后像是彻底泄了气一样重重跌坐回椅上。 然而滑稽的是,不知苦苦支撑了多久的木椅竟在此时再也承载不了怪人的重量,咔嚓一声断裂成了几块。当然,还没坐稳的怪人也以扭曲的姿态应声摔在了地上,发出沉闷且巨大的响声。 “咳——” 一声闷哼后怪人很快的止住了嘴,不知是因为难堪还是单纯的脱力,它就这样斜趴在地上,低头喃喃着, “求求你……别害怕。” 害怕,什么? 就在此刻,我认识到了自己卑劣的一面。 我的内心开始挣扎,灵魂深处一个声音刺耳的响起,这段时间,我的恐惧究竟从何而来?是它让人作呕的外貌吗?只能说是不过分。假如我仅仅是个路人,见到这样狰狞可怖的怪物肯定是要慌忙躲开的,可现实是这个所谓的怪物救了我一命,不论有什么客观因素,我都不应像现在这样,用惊慌与嫌恶的眼神不加掩饰的注视着它。 于是,像个小丑一样,我在肮脏杂乱的屋舍内表演着无人欣赏的默剧。愧疚、无奈轮番爬上脸庞,我尝试着弯下腰去表达歉意,亦或是开口辩解,但可惜直到怪人从地上爬着背靠在墙面之前,我都没有任何动作,可能连我现在纠结局促的表情,对它也是另一种侮辱吧。 “对不起。” 这声道歉竟是从怪人口中说出的,它用手扶着额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忘记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窗外凝固的白光碾压着它每一寸灰绿的皮肤,颈部融化般的表皮下蜿蜒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答应过会治好我的。” 短暂的沉默后,与其说是倾诉,倒不如说是抱怨,怪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讲述起多年前发生在它身上的故事: “我是个异类,彻头彻尾的异类。从出生开始就是一个人,是巡林的老先生在丛林深处捡到我,偷偷养大的。尽管他对我并没有多好,但好歹也是有了倚靠,再说这也不怪他,毕竟那段时间闹饥荒,虽然周围都是成片的植物,但无一例外都有剧毒。” 它轻哼一声,自嘲般勉强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当然,其中不包括我。他们吃了会死的东西,我不会;他们惧怕的东西我完全没有感觉。当老先生眼睁睁看着我吃掉门口的藤蔓时,我感觉的到,他的眼神变了,像是看见宝藏一样,连口水都快留下来了,只是当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高兴,还坐在地上傻乎乎的笑。” 说着,怪人忽然停了下来,满眼都是无法形容的哀伤,沉浸许久后他才继续讲道, “于是从那天开始,我再也没吃过别的东西,摆在我面前的不是带着尖刺的树叶,就是锯齿般的杂草——这些都是他辛苦带回来的,他从没允许我独自出去过。可是每次我大口吞咽的时候,他都会微笑着坐在一旁,和蔼的望着我,像是在鼓励说,再吃一点!多吃一点!没事的,反正都是些没用的野草!我当然也很开心,能填饱肚子,还能让他满足,有什么不好的呢?只是,食入的毒素积累太多,还是会有反应。 有一天夜里,或许已经是很久之后了,我记不清了。我只知道自己是被疼醒的,脸上像是要被撕开一样。我怕极了,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去找老先生,可他当时睡得很熟,我怎么都叫不醒他。于是就蜷缩在他旁边,时间一长,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 它颤抖着把双手举到眼前,语气陡然一变, “他是被吓醒的。我感觉自己被重重的打到了地上,睁开眼后,就看见老先生举着铁锹,像是见到怪物一样看着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了?我一开始还不懂,直到我顺着他的视线,摸到了自己的脸。” 怪人绝望的半张着嘴看向我,它没敢继续说下去,但我大概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就在我拼命想要挤出些安慰的话时,它突然笑了,凄厉的笑声回荡着狭窄的矮房内让我的后背止不住发寒, “哈哈!就是这样的表情!你知道我是怎么让他认出我是谁的吗?没错,就是用我唯一会做的事情——吃草!他也一下就明白了,因为再也没有人有这种能力了。不得不说,在之后老先生确实挣扎了很久,可笑的是我还以为他是在想要不要带我去找村里的医生,我还安慰他说没事的,可能过几天就好了,没必要浪费钱。” 怪人痛苦的摇了摇脑袋,理性所筑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他为什么要养着我。不是因为善良,或者可怜我,而是因为……饥荒。” 它痴呆似的大声叫嚷了起来, “我就是一头牲口啊!不会浪费粮食只长肉的牲口啊!可能是觉得我已经长的够壮了,或者害怕再等下去就吃不了了,这次他再也没收力,抡起铲子就拍了过来!第一下我躲开了,可是第二下第三下,都结结实实的敲到了我身上,每一击都是直冲要害,每一次都想直接要了我的命!不过万幸的是,我真是个怪物。” 怪人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身脂肪和肌肉比例严重不均的躯干伫立在屋舍中央, “先生的确老了,很快就没力气了。我躺在他边上,虽然被打了个半死,但还算吊着一口气。趁他放松警惕走过来检查我有没有断气的时候,我一下蹦了起来!伸手抢过了铁锹!老先生被惊的不轻,惨叫着跌到了地上,甚至连逃都做不到!然后我就把铁锹慢慢的,慢慢的举过头顶,接着一下!!!” 怪人说着,两手也做着同样的动作凶狠地划过空气,我咽了咽口水,双腿有些发软。 “唉……那又怎么可能呢。” 就在我以为接下来是什么惨不忍睹的画面时,怪人却缓缓垂下双手,无力的吊在身体两侧,双眼空洞的望着脚尖不远处的地面,仿佛那里坐着的就是当年的老者。 “我只是把铁锹折断,然后头也不回的跑了。” 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哀叹,它忽然抽了抽鼻子,漫不经心的说道, “晚上的丛林真黑啊。” 说完这句话,怪人便盘腿重新坐到了地上,我也顺势端溜在了床边。 “过了多久呢?我得好好想想,一个茂叶季过去了,接着是一个枯叶季,然后又是一个茂叶季,这次我囤了点粮食,所以下个枯叶季就不怎么饿肚子了。就这么,丛林的天空白了又黑,黑了又白,我也一天天越来越壮实,越来越……丑陋。” 突然,它转过头冲着我问道, “你知道什么是最难熬的吗?” 也不等我回答,怪人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 “是孤独。如果我一直是这样生活的也好啊,但从来都没有如果。开始的几个季度,我还会偷偷溜过去看看老先生,他今天又没粮食吃了?或者发现新的空地去村里汇报了?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们还是一家人,什么都没变过。可是我知道这只是自我安慰罢了,因为这么长时间,老先生从来没呼唤过我的名字,一次也没有。 我很迷茫,找不到自己活着的理由。应该像野兽一样抛弃作为‘人’的那部分吗?还是说我已经抛弃了。” 它坐直身子,正视着我, “于是我做了个决定。既然大家都当我只是个口粮,那就当个口粮好了!至少也比这样苟且偷生要好,至少再让我看到他们见到我时真心的笑容,哪怕就一会,我也能满足了。” 怪人的腰突然又弯了下去, “啊,但是我太笨了,忘了自己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或许就是那天,被村里的人追着逃出来的时候,我真的成了‘怪物’吧,我永远也忘不了,当时跑在第一个的就是陪了我那么久的老先生,更讽刺的是他手里还拎着当年我掰断的半截铁锹。” 它痴痴的笑了,我出神的望着怪人的背影,听不出这笑声中究竟是什么滋味。 “或许……我会一直是个人人喊打的怪物……” 可怪人猛的话锋一转,指向了一个我从没想到的方向, “直到他找到了我。” 章十三 神明 不知为何,光是单纯的想象接下来我将要听到的内容都令我感到不寒而栗,倒不是因为生理上的恐惧,而是掩藏在玦、和这一切光怪陆离的事件背后骇人的真实,而且现在,似乎所有的疑问,都要从眼前这个肮脏的生物口中全盘托出了。 惨淡的微风自墙壁间的缝隙流入,艰难的攀附于怪人破烂的衣襟,呜鸣的风声似哀怨的孤魂般紧贴着我的脸颊,用苍老幽邃的嗓音催促着我迈向前方浓雾笼罩的真相,不论下一步是踩在坚实的地面,还是万丈深渊。但无论如何,我恐怕已经没办法再去等待下一个迈步的机会了。像是在品尝生命中最后的美好,我深深的吸了口气,连从齿缝间滑过的每一寸空气、每一丝凉意都是如此珍惜。直到肺叶间的每一处空间都被填满,我才支起颤抖的双臂将自己从床铺上撑了起来,然后尽可能庄严的转向怪人所站的位置。 阳光变得有些刺眼,我抬举起手,窗前怪人的身影已在愈发浓烈的光芒中模糊成一片无法分辨的轮廓。 “玦,他究竟是什么人?” 在血液中浓度飙升的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呼吸早已不再顺畅,我的脖颈处似乎架着一把利刃,甚至连刀尖瘆人的寒意都真实的可怕。我依稀看见怪人偏过了脸,只不过他先前面朝着阳光的皮肤,此时好似缺水般干枯皱缩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只是有点不了解他呢,又或者......是他什么都没跟你说过。” 怪人说着慢慢的扭过身来,伴随着视力逐渐跟上周围的亮度,我终于看清楚了发生在它身上的变化,而这番诡异的景象也令我不由得为之一怔。只见刚才怪人还宛如浮尸般肿胀的皮肤此时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从额头至衣衫下暴露的淡青色肌肤,都像是长年干旱的土地般龟裂成大小不一的方块,甚至有几道较深的裂缝处还滴落着粘稠的墨绿色液滴,让它本就难堪的面貌变得更加可怖。 然而怪人却不以为然,它一边死盯着我的眼睛,一边抬脚朝我走来。每当它沉重的步伐砸在地上时,都会有一段拉扯着细丝的肉块从它的身上脱落,接着在地面上摔成一团烂泥。 就在我即将因恐惧而退缩时,怪人却陡然站在距我两臂远的位置,抬起头来,视线仿佛穿过了布满青苔和蛛丝的天花板,直达最遥远的深空。它缓缓开口,语气中充斥着最诚挚的崇敬与毋庸置疑的坚定, “他是神。” 我眯起眼,怀疑自己是不是会错了意, “你是说......他有些远超常人的能力是吗?这点我倒是有些了解。” 怪人无奈的笑了笑,冲我摇着头说, “不,你错了————” 突然,它趁我不注意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几乎是贴在了我的眼前,在我毫无防备的同时着魔般狂吼了起来! “玦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至高无上的神明!万事万物都由他所支配!不论是草木还是动物,高山还是砾石,只要存在于此,都是由他所规划!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是玦拯救了我们!给了我们存在的意义!给了我们目标,让我们苟且于世的同时能献身与一个伟大的事业!一个崇高的理想!那就是————” 磅礴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我半张着嘴呆滞的望着怪人青筋暴起的面孔,已然难以再有多余的动作了,而怪人则眯起眼,若有所思的凑了过了,令人作呕的鼻息直冲在上我的面门, “你的表情,有些奇怪啊。” 怪人的嗓音瞬间低了几度,我用余光瞥见他将手探向了身后, “对了,你是在什么地方遇见他的啊?” 就在它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出这些话时,一股难言的危险如同铁爪般攥住了我的心脏,我像疯了似的拼命翻找着脑海中有用的线索,我无法理解为什么短短几分钟情势突然巨变至如此地步!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论我是选择实话实说,还是编造一个能让它信得过的谎言,只要有一点令它起疑,迎接我的都是极其绝望的结局。 “是在,在一片废墟,我是在那碰见他的。” 我咽了口口水,同时压低眼睑,眼珠急速飞掠,妄图在发生什么无法控制的局面前找到一条逃生的道路。 “那.....他有说过,需要你去做什么吗?” 说着,怪人机具压迫性的身躯又向前靠了不少。我忙踉跄着后退,同时搪塞者回答, “没,没有,他只是,他说,说......” “说什么?!” 我重重靠在墙上,正看见怪人背在身后的手中捏着一把抽出寸余的尖刀! “他说等我见到该见的人时,才会来告诉我接下去该做什么!” 我想是围在圆桌旁焦急的赌徒,激动又恐慌的盯着桌上旋转碰撞的骰子,不知接下来的是得偿所愿,还是连命都一起输掉。 “真...真的吗?他是这样告诉你的吗?” 但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怪人像是失了神一样愣愣的看着我,脸上已越发密集的裂痕不时颤动着。半晌后,它忽然扯住了我的肩膀!一边摇晃一边尖叫着, “快说!他是这样告诉你的吗?!” 我也顾不上滴落满身的碎肉和黏液,用力点着头,僵硬的回答道, “没错。” 话音落下,怪人两手的动作也随即停了下来,屋内安静的仿佛坠入窟穴。 直到怪人一边小心翼翼的松开我,一边缓步后退,我才听见它喃喃的低语, “就和他当年对我说过的一样......” 它将两只肥硕的大手摆在脸前,赤红的双目似要鼓出来一般。 “绝对是这样的,不可能再有别的情况了。啊,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过了三千四百一十五天,直到今天,直到现在,我才彻底相信了,你不是在骗我啊,从来都不是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整理了下凌乱的上衣,却并未开口,因为我明白它方才这些话,不是对我说的。 怪人发泄着心中积蓄已久的情绪,还真的抬手抹了把眼泪,虽然在它那看上去已经快要裂成两半的头颅上我完全没见到所谓的泪水。 “哈哈,太好了,玦终于要回来了,他要回来找我了!” 像是天真的孩童一样,怪人挥舞起双手,摇晃着巨大的身躯在狭小的房间内肆意的奔跑者。此情此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新的压力一并袭来,我再也受不住跌坐在地上。不远处的怪人依旧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全然没有察觉到我的状态。 “啊,不行,不能这个样子,恐怕他会被吓到吧,至少也会不喜欢吧。” 正在跑动的怪人放慢了步伐,举起已经变得坑坑洼洼的右臂端详着, “唉,还是处理一下,或许还来得及。” 一边说着,怪人一边抬左手,几根手指狠狠扣进了右腕处一道细长的裂缝内,然后用力一捋,竟将整块的皮肉生生扒了下来! “我靠————咳!咳咳!” 跌坐在墙边,我瞪圆了眼睛痴呆般傻盯着这幅奇观,臼齿张张合合间擦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怪人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将已经变得细碎的大块组织随意抛在地下,借着窗外的日光,我这才看清楚,在被怪人残暴撕去的部位,竟然露出来一小段纤细、略带墨绿色的手腕,手腕末端一只明显是女子才有的修长的手掌,还沾着没被清理干净的诡异物质。 “嗯......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毕竟你不在的时候,这可活不了多久。” 怪人一边弯曲着自己全新的玲珑的手指,一边陷在过去的回忆中无法自拔, “不过,已经没必要了” 像是下定了决心,怪人干脆坐在墙脚,开始大刀阔斧的从自己身上扯下一块又一块的皮肉,墨绿的汁液伴随着它飞舞的双手溅落在各处,一时地面上堆满了大大小小扭曲黏糊的物体,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我奋力仰着头不去往下看,这也是为了我胃中翻腾的食物做的最后的努力。 就这样,足足半个小时,我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般茫然的注视仿佛雕塑家的怪人从顽劣的原石之中精雕细琢出一段段几近完美的形体,先是双臂,再是双足,双腿,整块的下半身,上半身,奇迹般的改造一直蔓延至脖颈与喉咙的连接处。除了头部,那些包覆于其上的杂质已经所剩无几,只剩下一个身材匀称的少女模样的生物做着最后的收尾,不过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实在是没有欣赏的心力了。 “好,最后————” 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法再称呼眼前的东西为“怪人”了,但是说它是人好像又有违常理。我只能强撑着精神,看它抓住自己显得突兀无比巨大脑袋,像是脱下型号严重不合的面具般一鼓作气,将潜藏在其下的真实面容暴露了出来。 “啊————总算是结束了。” 它长舒了口气,甩着被染成深绿色的长发,将看起来颇为惊骇的旧面孔揉成一团,丢在脚边。我眯起眼,一时间刺眼的阳光令我无法看清它的模样。 “啊,对了,差点忘记了,你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它一边低着头,试图将夹杂在发间的脏污清理干净,一边心不在焉的发问。 “呃......我也不知道。” 我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去,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落寞。 “哦,这样啊,那可能是玦还没赐给你吧。” “嗯,或许吧。那你呢?这个‘玦————’有赐给你什么名字吗?” 我故意把某些字眼拉的极长,可能是内心深处对于它对玦信徒般的崇拜有一丝不屑吧。然后心里默念,至少自己的名字,不应该...... “当然!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所有的一切,都是玦赏赐给我们的。” “哦。” 这时,它终于完成了大致的工作,剩下的残渣如果不仔细冲洗,怕是很难简单去除了。 于是,带着稳健的步伐,它快步走到了我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 “听好了!我的名字,叫瑗!” “真不错啊,有名字,哪怕是别人给你的。” 我一边没好气的应着,一边条件反射般的抬起头,然而仅仅是看了一眼瑗的样貌,我便像猛然从地上弹了起来!屏住呼吸,难以置信地甚至忘记了呼吸!我狠命地眨了几下眼睛,却无法说服自己是因为过度紧张看到了幻觉!唯一的解释就是我疯了!或者是游荡的鬼魂在作祟! 因为看那张脸, 分明是不久前才在玦的旅社中消失不见的少女! 章十四 薇蕨 瑗,仿佛是世界尽头的一段剪影,一个熟悉却模糊的虚像,它就如此真实的伫立在我面前,但又好像跨越了万千丘陵鸿沟,如此遥远,却触手可及。 我还是无法释怀,无法没心没肺的装作过去的一切皆未曾发生,况且那也是我仅有的过去。 “你的名字......是叫瑗是吗?” 这不是我想问的,但是真正开口又谈何容易。 “是啊,怎么,要我给你写出来吗?” 我连忙摆手,焦急的扯住了它送往嘴边的手指, “别别别,不用,话说你家里没有笔吗?” “当然!” 话音未落,瑗却急了起来,它猛地甩开我的手掌,表情像是见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似的, “为什么要用那种低贱的工具?!” “呃......” 我吃了一惊,一时间竟然不知作何回答。但看着瑗如此剧烈的反应,我心中的希望还是不由得衰弱了几分,因为至少目前而言,除了面容外它和那位少女差的可不止一星半点,我实在无法将他们二人联系起来,看来也没有必要特意确认一遍了。 或许是我纠结的表情引起了瑗的注意,它忽然凑到我边上歪着脸问道, “喂,你怎么了?” “嗯?” 我一边装作若无其事是的坐回床边,一边尽力舒展攒成一团的眉头,拼凑出一个蹩脚的微笑, “没,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奇怪的事。” “这样啊......” 不过瑗似乎并未在意的我的回答,它转头看向窗外,同时左手食指不停的轻点着自己的下唇, “你说他什么时候来呢?” 心虚之余,我竟多了些愧疚,面对瑗如此急迫的期待,谎言不免略显残忍,但假如现在告知它事实,恐怕我便连哀叹的机会也没有了, “玦,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吧,你想想,毕竟他要管理如此众多的......事务。” 我权衡了半天,也未找出一个合适的描述,不过好在瑗听进去了,估计对它而言,不管是什么关于玦的话都会当真吧。 “嗯......好吧,那行!” 瑗突然提高了声调,指着我说道, “我先去洗个澡,你呆在这里,一步也不许动!” “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看着它认真的样子,我也只能打着哈哈坐回了床上,目送着瑗在保持着刚才颇具威胁感的架势的同时,摸索着倒退进了小屋左侧的偏房内,不一会儿,里面便传来了流淌的水声。 “唉,这都是什么事啊......” 我抓着头发,痛苦的将脑袋按在膝上,在经历了这么多后,我也该一个人静一静了。 屋外细微的风声夹杂着瑗哼出的断断续续的小调,倒像是一副恬静优美的画图,可这般和谐的景象又能持续多久呢?等到它发现玦根本不可能来,这一切都只是一个临死之人搏命的谎言时,我又该作何解释呢? 越是想理清思绪,我便越发苦恼,焦急似无形的火焰炙烤着我的心灵,我再也坐不住,踱步走到了窗前。外面的世界依旧茫茫一片,唯一不同的,只有愈加苍白的阳光,与从浓雾中依稀闪过的树影。 “事到如今,走一步看一步吧。” 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染上这自言自语的习惯,我苦笑着摇摇头,打算趁瑗洗澡的时候再回去补补觉。 可就在我转身的瞬间,一只大手突然自我身后冲出!掐着我的脸,将我狠狠按在了墙上! “别出声!” 粗壮低沉的声音传来。我先是一愣,紧接着便被突如其来的狂喜冲昏了头脑! “唔唔!唔唔唔!” 因为此时出现在我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陪我出生入死的大汉! “小兔崽子不是让人别出声么!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大汉哑着嗓子低吼道,手上的劲道也更大了,顿时我的颧骨如同被碾碎般刺痛了起来,可能等不到瑗动手,我就得先一步被这莽夫捏死在这儿了! “我说,等我松手之后,你能保证别发出声音吗?” 大汉瞥了眼瑗所在的房间急切的问道,而我基本上都快被他搞得不省人事了,也不知是自己主动还是被他拎着点了点头, “一定啊,不然咱俩都得被你给害死!” 接着,像是不放心似的,大汉犹豫了一会,才慢慢松开了虎长一样的巨手。 “啊......” 我一边呻吟着,一边揉着自己快被卸下来的下巴,然后突然闪电般轮起一拳,砸在了大汉胸口! “艹!兔崽子你tm有病吗?!” 看着大汉反而像是吃了炸药一般的表情我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怕被瑗察觉我早就冲上去和他拼命了。 “你tm直接给我弄死在这它确实也就发现不了了!” “爷爷不是怕你吱哇乱叫的才出此下策吗?!你就说你刚刚是不是要喊出来了?!” 此时,惊喜、气愤、担忧、紧张一并挤在心中,我就像个充满气的气球一样随时将要炸开! “算了,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去外面,要是有啥不对,我直接开溜!” 大汉说着,朝半掩的房门处使了个颜色,我也基本上缓和了下心情,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于是便跟着蹑手蹑脚地挪到了门口。年久失修的铰链早已塞满了苔藓,在大汉推门时竟未发出一点声响,或许这就是我之前没有发觉到他接近的原因吧。 屋外大雾弥漫,湿冷的空气让人不自觉的环抱起双臂,我看着大汉,大汉看着我,都是万千疑惑堆在嘴边但又不知道该从哪一个问起。最终还是我按奈不住,率先拉开了话题, “你是什么时候到这的。” “昨天。” “这么早?那你为什么没把我救出去?” “因为我看那玩意似乎没有要害你的意思,而且你人还睡着,搬着你在这鬼地方,你是想跟爷一块儿上路吗?” “靠!” 我暗骂一声,但也知道大汉所言不虚, “那这两天的事情,你都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怎么想?” “哼,有什么好想的,要是事事都正常才有鬼了!” “哈哈,有道理啊,有道理.....” 我斜靠在门旁,心中不是个滋味,但片刻沉默后我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你以为,瑗......是她吗?” 大汉听罢,缓缓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你想,那女娃是失忆的,但是这个所谓的瑗,可把它从出生到现在的事儿一个都没忘掉,不过也不能完全否定,毕竟......” 说着,大汉朝我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我也只得无奈的附和了几声。 “那剩下两个人的位置,你有什么线索吗?” 抱着一线希望,我期待的看向大汉,可他的脸色却变得奇怪了不少, “不,不知道,不过......” 他凝视着我的双眼,从口袋中摸出了一张字条, “在我醒来的地方,找到了这个。” “怎么会————!” 我一怔,心中猛然惊慌不定,莫非这些个字条,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收到吗? “哦?莫非你也有?” 大汉察觉出端倪,不紧不慢的追问道。可正当我即将承认时,我却突然想起了自己口袋中字条上所写的内容,接着迅速止住了话头, “蛤?怎么可能?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罢了,先不说了你赶紧给我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就在大汉将信将疑之际,我迅速将字条自他手中夺了过去,摆在眼前仔细的辨认起来,字条上只写着三个字,那是一个地名, “薇蕨村?这是什么地方?” 我一头雾水,可反观大汉似乎也没什么头绪,他叹了口气,插着腰说, “唉,谁知道呢,但好歹也是条线索。” 我皱着眉头将纸条塞进了口袋,忽然觉得这一切乱的令人头皮发麻,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你去和那东西打听打听,而我就先藏着,然后等————” 话音未落,大汉突然像见到鬼似的倒头冲进了浓雾之中!还没待我反应过来,原地就只剩下了两个浅浅的脚印。 “喂,不是让你别乱动吗。” 突然,带着寒意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我艰难的扭过头,瑗那张带着杀意的脸就半缩在门缝后的阴影中, “还有,刚才跑出去的,是什么人。” 我如坠冰窟,嘴唇上的血色飞速消退,太阳穴疯了般鼓动起来,眼前几乎已经看见了自己倒在血泊中的景象! “他,他.....” 瑗的表情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我知道自己如果不说些什么,就再也没机会了,毕竟玦当时只告诉过它见到该见的人就行,可没说这人是活是死!而且就算它不打算对我动手,我也绝不可能再问出任何有关薇蕨村的任何消息!唯独现在,我万万不能失去瑗的信任! “他是玦派来传话的。” “什么?!” 瑗的表情突然僵在了脸上, “他来告诉你,去一个名叫薇蕨的村子,玦就在那儿等你。” “不可能!不可能是那!玦不可能让我去那!哪里都不可能是那!” 瑗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喊着,已然朽坏的木门竟被她一把扯了下来!斜躺在地上摔成了一堆大小各异的碎片。我知道自己已经骑虎难下了,所以干脆破罐子破摔的跟着它一起嚷了起来, “玦就是这么说的!而且为什么?!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因为......” 瑗的眼眸刹那间变得黯淡无光,整个人就像脱力了一样伛偻的立在门扉处, “我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忽然,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击中了。看着瑗如此失落的模样,我再也绷不住那份装出来的勇气,小声询问着, “所以,你会去吗?” 瑗的肩膀轻轻的抖了一下,接着它缓缓抬起头来,直视着我,双眼内的慌张与惊惧已全然淹没在了更加浓烈、耀眼的火焰之中,就连声音也无比坚定, “走!现在就走!” 章十五 圣女 满眼都是是相似的白色,像是层叠的幽魂,遮蔽住旅人的视线,只等到他们走进悬崖或沼泽,烂成一片枯骨,才会从深远的迷障内传来几声讥笑。 我的目光不敢从前方半米处那块淡绿色的影子上移开,凹凸不平的地面布满碎裂的树枝与石块,稍不注意,踏出的脚便会被卡在缝隙当中或踩入半臂高的坑洞, “靠,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再一次被绊倒在地后我忍不住怒骂出声,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了,我的不满也涨到了极限,周围墙壁一般厚实的白色简直能把人逼疯。然而瑗似乎没被影响分毫,陷阱一般的地形它如履平地,闹人的烟瘴它也视而不见,我甚至一度怀疑就算瑗闭着眼睛,也能从这片浓雾中穿出去, “到底还有多久啊?艹!” 我拍了拍腿上沾着的苔藓,然而手掌也染上了恶心的黏液,在发现我原来还有洁癖的同时我恨不得将整个手都剁下来。 “你都问了八百遍了!能不能有点耐心啊!早着呢!” 不远处传来了瑗没好气的声音,我也只得收起自己累积起的怨愤,把手上粘稠的物质抹在一旁凸起的岩石上,转头快步跟了上去。 可仅仅一瞬间,我便后悔了。 肌肉还处于毫无防备的放松状态,精神也并未集中,这一步相较于先前的无数次跋涉除了稍快一点外只有唯一的不同——原先是地面的位置,现在空无一物。 “怎么、靠ao————” 电光火石间,我的躯体便已沉下了大半!双手在空中绝望的挥舞,然而所及之处没有任何可供抓握的地方,我无法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任由生物的本能驱使着挣扎尖叫!可就在我拉长了嗓子喊道一半时,一只相当有力的臂膀猝然从一侧闪出!将我环抱其中!接着猛一用力,硬生生扯着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曲线,最后砸在坚硬的岩壁上! “咳!妈,妈耶,我,这,这tm是......” 我拍着胸口,气息乱的像是落水的野狗一般,同时双腿还在身体的应激反应下抖个不停。 “你疯啦!” 瑗带着愤怒的吼叫及时冲进我一片空白的脑海,告诉我自己现在还远没有解脱, “前面这么大一片悬崖你难道看不见吗?!啊?” 我扭着脑袋朝它看去,只见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中正冒着点点光亮,方才中气十足的怒吼也多了几分哭腔,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到底是为什么你要这么作践自己?我把你搬回自己的屋子可不是让你现在寻死的!” “呃......我不是......” “闭嘴!!!” “哦,好......” 我赶忙乖巧的再没发出一点声响,就权当是自己的一时疏忽。瑗也松开她修长的胳膊,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命令道, “从现在开始!你就一直老老实实跟着我,明白了吗!” 我点了点头,依然牢记着自己此时不该用嘴表示肯定。但就在瑗转身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几乎细不可闻的呢喃, “要是没了你,我该怎么和他交代啊......” 听到这番言论,我本来颇有感激和温暖的心不知怎的凉了下来,甚至连四肢细微的颤动也戛然而止,现在充斥在我胸中的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它之所以如此关心我,只是因为玦。 我知道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论它出于什么目的,都应当心怀感恩,但这个想法却如同退潮般带走了我所有的期望,只留下代表现实的礁石,交错着横贯我的灵魂。 终于,我再也没法忍受这种煎熬,为了宣泄,也是为了警告不知藏在何处的大汉,大声叫道, “我靠!原来这条路要顺着悬崖往下走啊!不小心一点怕是连命都要没了啊!” 果不其然瑗立马转过头来嗔怒地盯着我,言语中斥责的意味不言而喻, “不是让你别说话了吗!” “啊,抱歉抱歉,哈哈。” 我一面不算真诚的道着歉,一面舔着脸笑着,可瑗似乎听不出我语气中略带挑衅的部分,白了我一眼后又拽了拽我的右手, “哼!知道就好......” 不甚愉快的插曲暂告一段落,我在瑗的“保护”下,摸索着向下走去,四周的雾气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仅仅是几分钟后,我便已然能看清十几米外的光景了。 “嚯......” 我一边感叹着,一边观赏着这旷绝宏大的风光,悬崖内侧来自亘古的岩石上镶嵌着难以计数的层叠,外侧从顶端雾气中探下的藤蔓有人腕口粗细,扭曲着消失于白纱织做的深渊,我们就这样委身穿行于紧贴崖壁狭长陡峭的小径上,宛若攀行在墓碑碑文间的蚂蚁,永不知其全貌。 忽然,在这段路上惜字如金的瑗开口道, “喂,我劝你最好拿什么遮一下眼睛,再往前会变得特别亮,小心别又掉下去了。” “哦。” 我应了一声,抬手简单的搭在额前,心中才想着接下来出现的又会是什么奇观。 瑗放慢了步伐,轻扶着石壁,像是在为什么即将发生的事情做着准备。看着一向大大咧咧的它变得小心起来,我也不免有些紧张,被攥着的手也冒出了不少汗珠。 “就是这儿。” 说罢,瑗抬脚跨出了一大步,我也顺着它的力道,跃向了下方突出的平台。 俶尔,弥漫的云雾消散了,太阳夺目的金光再无遮拦,喷涌着倾泻在茂盛的植被间一小块空隙中,这个始终保持着神秘的世界,此刻再无遮拦的展现在了我的眼前。 “天呐......” 我低声惊呼道,随着瞳孔的收缩,视野中大大小小的色块逐渐明晰,无边的绿幕汇聚成亿万绵延的森林,湛蓝澄澈的晴空上找不出一滴白色。璀璨威严的旭日高挂于这幅壮美奇景的中心,射出数道光柱,将目力所及的一切分割为万丈长宽的疆域,原始却自然的拼凑为一副无边的宏图。 “喂,看够了吗?” 沉醉良久,有一瞬间我甚至忘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瑗。 “啊,好了好了,咱们走吧。” 可等我说完许久,瑗并未再动一步,我有些好奇的扭过头,只看见它正拼命的把脸藏在手上团着的衣衫后,痛苦的闭着眼睛, “那个......你还好吗?” 话音刚落,瑗略带翠色的耳尖竟抹上了一道绯红,登时我面颊抽搐,不自然的退了半步。正当我琢磨着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时,瑗却先一步恼羞成怒的嚷嚷了起来, “啊该死!就不该这么冲动!这个时间下山!什么都看不见!都怪那个什么人这个时候来传话!啊啊啊!该死该死该死!哪怕刚刚等到晚上再走也行啊!你怎么这么笨啊啊啊!蠢!愚蠢至极!” “嗯...... 虽然手还被擒着,但我还是尽力躲在一边,欣赏着瑗捶胸顿足的表演。直到它可能是累了停下来后,我才不慌不忙的凑过去问道, “你......真的什么都看不见吗?” “废话!这么亮的太阳!我没瞎掉就已经不错了!” “哦~” 一股莫名其妙的优越感突然卷上心头,我故意阴阳怪气的叉着腰说, “啧啧啧,我怎么觉得,今天这天气有些不行啊!这光,大冬天连老太太都懒得晒!” “什么?” 瑗突然把头转了过来, “你还看得见?!” “诶!刚才那树上爬的是松鼠吗?嗨呀!视力不行了,区区几公里就看不清——哎疼疼疼!别捏!丢开,丢开!” 恶有恶报这话从来没错,哪怕是瑗也发现了我话中有话的说辞。我拼命的想把被抓的发红的五指从它手里抽走,可要想挣脱那宛若鹰爪一般的铁钳又谈何容易! “你!” 瑗一跺脚,反手将我那被她快要捏的变形的手掌搭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带我下去!” “哇哦。” 我有些吃惊,伸着脖子试探着说, “现在不担心我‘作践’自己啦?” “别逼我说第二遍!” “诶好嘞,咱走着!” 做人要懂得拿捏分寸,尽管我失去了记忆,但这点基本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于是我站直了身子,轻搭着瑗的肩膀引导它贴紧墙壁,再小心翼翼的自小路外缘,辗转腾挪到了瑗的前方。 “好了吗?” 瑗还在用手捂着眼睛,虽然它已经在谨小慎微的端着自己脆弱的自尊,但失去视力后还是不免有些慌乱。看着它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我倒是轻松了不少,从这一路上瑗的行为举止来看,它至少不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能和有着拥有正常人情感的生物交流,在眼下的局面而言多多少少也不失为一种幸事,只是...... 我看向瑗牢牢扒住双眼的右手,无法抑制的猜测起来——它究竟是什么?从先前那可怕的形态转换,到与人类差异颇大的体能,和现在惧光的表现,与其说它像是某种野生动物,倒不如说是某种长在阴冷潮湿之处的植物,似乎这种假设也能解释她泛着淡薄绿意的皮肤。正当我想的入迷时,瑗又支支吾吾的催起我来 “喂......还没走吗?能,能快点吗?万一珏等急了,见不到我,或者我见不到他,虽然他倒是耐性蛮好的,可是——” 啊啊好好好!走行了吧!真是的,三句不离珏的...... 当然,这种话我只敢对自己说说。最终我还是只能叹了口气,略带不悦的拉起瑗被捂得发热的小手,攀着崖壁向着深不见底的山脚摸去。 不知道过去了几个小时,太阳盛大的光辉早已消退,残存的夕阳光自遥远的林海边界抛出,划过天际,烧成一片弥漫的火红。 我转头看向瑗,它虽已不像之前那般拼命的躲避着光线,但似乎还是没办法正常的看清东西,有几次我偷偷瞥见它在我身后试图睁开眼睛,可最后还是面带愠色的放弃了,应该是之前强光造成的伤害还未缓和吧。 想着,我停下揉了揉发等的腰椎,惆怅不已的望向俯身于脚下的密林,此时林叶见盘根错节等的枝杈已清晰可见,恐怕过不了多久,便能成功从山上下去了,只是依瑗目前的状态,如此莽撞的冲进这一望无际的森林里,真的是什么明智的决定吗? “呃......瑗,那个什么村子离这山还有多远啊?” 我有些权衡不下,想听听瑗的意见。 “嗯......估计还要再走这么长一段吧,不,或许还要更长一点。” “这么远?那我们还要往下走嘛,还是找个能歇脚的地方呆上一夜?” “当然是继续往下走啊,现在耽搁一点,以后耽搁一点,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到薇蕨啊!” 瑗轻轻揉着眼睛,显然并未打算给这话题留下任何回转的余地。可出于可在骨子里的担忧,我还是尝试着问道, “可晚上睡在森林里不免有些危险吧?毕竟听你之前的描述,那儿可不像什么度假的好地方啊。” “为什么?” 瑗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满脸狐疑的对着我的方向,片刻后又恍然大悟一般的感慨了起来, “嗷——对哦,活人夜入林,永无再归期。你不能进去。” “啊?” 我在心里咀嚼了遍瑗的话,才搞明白夹在其中那句诡异的俗语,于是惶恐的问道, “怎么,这林子里面是有什么怪兽吗?” 这时瑗才勉强将眼睛绷开一道缝,若有所思的注视着我说, “原来你不是本地人啊。” 听它这么说,我突然又好气又好笑,这得是心有多大才能现在才发觉。见我没有回应,瑗也就默认了这个事实,它轻点着下巴眯缝起眼睛念叨着, “不过要进去也不是不行,我记得在自己上山之前,我在山脚下不远处修了个小屋来着,虽然不大,但暂时住一夜应该没有问题。所以——” 瑗突然拍了下我的后背, “出发吧!” 似乎是被它这种勇往直前的状态所感染,我也莫名的多了不少动力与信心,一时带着瑗在不算窄的石阶上半走半跑的飞跃而下。气势磅礴的树冠也逐渐变得越发具体,遥远边际的阳光愈发昏暗,直到我紧盯着的小道钻入了棕黄的泥土,直到我的双脚重回到坚实的地表,这条漫长又崎岖的山路,终于算是彻底结束了。 一股由衷的自豪于我心中升腾而起,情绪也激昂到了顶点!于是我调整好站姿,急不可耐的抬起头,想要一览眼前无论是怪异或绚丽的风华,可下一秒,我却呆住了。 因为在我面前几米远的断木旁,正站着一个手持长斧的男人。 而他背后一小片低矮杂乱的平房外,三三两两握着火把的人正在快步穿行。 男人听见了我脚下枯枝断裂的声音,将手中的工具随意搭在树干边,侧着脑袋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旋即,他脸上的疑惑,便极速转为了一种难以抑制的震惊,甚至是恐惧!我看见男人布满胡茬的脸颊上眼泪与鼻涕混做一团,接着他猛的将上半身贴于地面,几秒后,竟直接朝着我和瑗的方向跪俯下来,行了个无比正式的大礼! “圣、圣女!圣女她回来啦!” 含混不清的咆哮激荡在林木之间,我听见有羽翼扇动的声音。 察觉到异样后,高举着火把的人一个个停下了脚步,带着同样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表情看向我们,嘈杂的屋舍也逐渐安静,只有藏在窗棂后反光的双眼,证明其中的确有人居住。 这番奇异的景象病毒般蔓延,一时整个地界几乎变成了一片死寂。 “喂!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瑗的声音,突兀的可怕。我抓紧它的手,抬头看向了树立在不远处歪斜的拱门,一块破烂的牌匾正在随风摇摆,响起一连串空洞的咔哒声。 “你说......那个村子离这多远来着?” 我问完,过了许久才听见瑗低声的回答, “应该,至少还要走一天。” 听罢,我茫然地举起手,指向夕阳下被光明于阴影割裂成数块的木牌,其上已经褪色的“薇蕨”二字,映射着肮脏斑斓的色彩。 像是等刽子手下刀前宣读最后的判决,我声音颤抖着,对身后的瑗缓缓说道, “可是我们......已经到了。” 章十六 渊源 黄昏已至,寒风肆虐,茂密的丛林中传来不安分的响动。逼仄的村门前,黑暗侵蚀着摇曳的火光,虬枝败叶亦攒动起妖异的阴影,漫漫长夜正伸展着爪牙包围住所有空隙。 我听见落叶于脚底碎裂的声音,右手间瑗的手腕宛如寒冰一般。 “跑——” 耳畔边传来带着破音的低呼,在压抑的空气中我转动僵硬的脖颈,依稀看见眼眶边缘瑗的身影正在慢慢缩小, “我们得跑!不然,不然他们会——” 瑗失声尖叫起来,声音被恐惧拉成了一道细丝,它猛地挣脱开我,转身便想冲进一旁的灌木当中。 “慢着!” 我喝道,在瑗即将跑开的瞬间抬手扯住了它的肩膀,但在这刹那自瑗体内爆发出的蛮力又岂是凭我能拦住的。眼看着它毫无阻碍冲出去半米的同时我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到地上,我只能甩出最后的底牌, “你难道不想再见他了吗!” 此话一出,我便知道奏效了,瑗立刻像个木头一样钉在原地,浑身战栗着保持着前冲的姿势,我也在一旁喘着粗气,等待它下一步的动作。 虽然瑗还在两难之间挣扎,但我已然搞清楚了自己现在到底该做什么。其实从第一个村民做出那番诡异的举动时我便发现,出于某些原因,瑗在这些人心中的身份极其特殊,他们应当不会对我们轻举妄动。而且说不定我还能利用这种关系,调查少女和女孩的行踪,甚至找到藏在这一切背后的蛛丝马迹,所以不论如何,也绝不能让瑗从这离开! 想到这些,我赶忙补充道, “你觉得要是玦回来之后没找到你,你还有可能再见到他吗?!” 突然,瑗身体上细微的颤动戛然而止,她缓缓回过头来,半张着嘴,眼神空洞的恐怖。可须臾间,这份神情便从它的脸上消失,只留下满溢的悲伤, “好......我留下,我会留下。” 瑗低下头站在原地,如瀑的长发后看不清它的脸,四周只萦绕着几声强忍的啜泣——若隐若现,又扎人骨髓。我不能理解瑗的决定到底意味着什么,也无法体味到在被当成怪物的那些日子里它是什么心情,但我明白从十年前玦离开的那一刻开始,它就是为了相遇而活,这份悲哀,也唯有在见到玦时才会消退几分。 只不过那种事,是永远不可能的。 无边寂寥中,一个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你有罪。” 噗通—— 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离,下一秒我身子猛地一软,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尘土自耳边飞落,人群嘈杂吵闹。我感到温热的血液涌出伤口,流过眼窝,最后滴落于灰暗的土地上,绽放,消逝,只留下挥之不去的腥臭。 我茫然的张着双眼,可四下只有一片虚无。 我害怕,绝望,我想狂奔,想怒吼,想像个疯子一样证明我的存在,可换来的,只有逐渐远离的意识。 俶尔,黑暗的幕布上破了一个洞,透出一束白光,光芒自深渊飘来,越来越近,那是一个人,一袭白衣的少女。 惶恐交替为喜悦,惊惧墨散为心安,我是在笑吗?那是眼泪吗?我伸出手,触向少女的衣袂,可碰到的只有一小段缥缈的烟雾。 此时,少女的容貌逐渐清晰,像是摘下了模糊的透镜,凝聚成一张清秀的面庞,无比熟悉,无比陌生,我屏住呼吸——那是瑗的脸。 瑗开口了,声音宛如幽冥: “你有罪。” 接着,一切归于空寂。 “我不是!” 大叫着,我睁开了眼睛,气喘吁吁,额头上沾着什么东西,和汗水混合在一起黏糊糊的让人心烦。 “靠靠靠,我的头!啊——” 片刻后,神经开始发挥作用,躯体承受的伤害被快马加鞭的送往大脑,一时间我就像是个病房里打针的小孩儿一样龇牙咧嘴的叫了起来。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大夫,大夫!” 在疼痛的轮番轰炸中我抽出一点空闲,眯缝着眼看向房门,刚巧瞥见一抹淡绿飞到门口,兴奋的说着些什么。 “圣女还请先退一步,待老夫进去查看一番。” “嗷,好!你进,你赶快进去!” “多谢圣女。” 接着,瑗便从床脚分外小心的爬到了另一侧,委屈的站在了墙壁与床沿的缝隙处。 “什么......圣女?” 似乎我还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行为,在有一句没一句听着房门处的对话时,我也无意识的喃喃起来。 “是啊,薇蕨的救星,凡人的信仰,伟大又无私的——圣女。” 沧桑的声音传来,我歪着脑袋,松开扒住脑袋的双手,同时一名老者也正越过门槛,手端着烛台走到了我的旁边, “我是这座村里的村医,欢迎来到薇蕨。” 睿智、威严,恐怕是这位老者给我的第一印象,虽然雪白的长须已经垂到了他的胸口,皱纹与斑点也布满了面额,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却始终透露着不对年龄低头的意志。 “小伙子,现在感觉如何。” 也不等我回答,他将手中的烛台挂在一旁生锈的铁钩上,然后从容的伸手进腰间的挎包,从中摸出了一片干燥的薄叶,捏碎,撒进床头摆放的水中。 “头,好疼,而且晕,感觉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什么,什么像幻觉一样的东西......之类的。” 我皱着眉头,一五一十的描述着自己乱做一团的状态,老者则边用一支细杆搅拌着水中的碎叶,边点头听着,到最后,竟蓦地笑出了声来。 “糟老头子你笑什么?!很好玩吗?!” 虽然我没法表达自己的不满,但瑗却恰到好处的帮我出了口气。 “呵呵,圣女息怒。” 老人回答时,甚至都没有转头看着瑗, “老夫只是觉得,自己这调制毒药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哈?” 再也管不上身体的疼痛,我连忙瞪着老人喊道, “什么毒药?” 老者停了下来,将手中的溶液举在闪烁的灯光前,满意的点了点头,接着才朝瑗微微欠身,询问道, “圣女?” 瑗被两个人注视着,表情也显得有些不自然,它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捂着脸低声说, “你......告诉他吧。” “遵命。”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老者笑了笑,将手中的杯子摆在一边,接着双手自然的交叉在一起,对我讲起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小伙子,想必你也看出来了,跟着你的这位,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总结的说吧,你可以把她理解为我们的救世主,或者说是因为有了她,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才得以在这残酷的森林中存活下来。” “救世主?” 我一脸疑惑的看向瑗,可后者的样子看上去也不像知道的更多。老者继续说道, “具体圣女和我们之间的渊源呢,就轮不到我来告诉你了,毕竟大祭司一向希望告知仪式能举行的正式些,不过在这之前,我倒可以先给你透露一些。 圣女,曾经是生活在薇蕨的,可是却由于恶魔的侵扰被赶入圣山。虽然遭受磨难,但在这一路上圣女无意洒下的血液阻拦了恶魔的步伐,同时也赐予了薇蕨一个无比高尚的礼物!这也是我们一路追随她至圣山脚下的缘由!” 老者说道激动之处时,忍不住朝瑗鞠了个躬, “这礼物就是——‘枯萎’!” “这......也算是礼物吗?” 我将信将疑的摇了摇头,但剧烈的疼痛又马上把我震得叫唤了起来。 “呵呵,我不知道小伙子你成长的地方是什么样的,但对于薇蕨的人而言,这便是最珍贵的圣恩了。” 他忽然顿了一下,接着阴仄仄的压低了声音道, “你以为这片被诅咒的森林,会停止生长吗?” 登时,一个恐怖的念头自我闹内发芽,我看着老人那双沉淀着无数岁月的瞳孔,手不自觉的缩进了被子里, “你是说——” “对!” 还不等我说完,他抢先一步确实了我的猜想, “在这儿活着,可远比你想象的要难!” 说完,老人忽然露出了异样的笑容,他僵硬的弯下腰,掀起了自己的裤管,我凑过头去,才发现他身下原先是小腿的地方,一左一右各绑着两截木棍。 “靠......” 瑗也学着我感叹道,然后颇有些关切的问老人, “这恐怕要等很久才能再长出来吧?” “呵呵呵呵......” 老人嘶哑的笑声听得我直发毛, “圣女有可能所不知,对于我们凡人而言,这便是永久的缺陷了。” “天呐。” 瑗捂着嘴,表情震惊的夸张。 “所以,小伙子——” 眼见效果已经达到,老人也重新扶着床缘站直了身子,语重心长的对我说, “这片森林是有生命的啊,而它唯一的愿望,就是啃食血肉!不管是藤蔓,尖刺还是毒雾,只要你一旦不小心中了招,便永远成了它的肥料,烂在地里!而且就算你拼了老命砍出一片空地来,只消一昼夜,所有努力便荡然无存。没光的时候,长势快到你无法想象。 而且你知道什么是最糟糕的吗?是食物!那个时候,人们都饿疯了啊!可是哪有吃的?!大家只能苟且偷生,运气好了找到没毒的果子,或者残废的动物,运气不好嘛......呵呵,呵呵呵呵。”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看,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一时竟盖过了头疼, “所以,你知道圣女对我们而言有多重要了吗?正因为有她,我们才能得到这片稳定的生存空间,甚至还可以开辟几块来种些食物。而当时你对她的行为,也不能怪我们错意为一种威胁吧。” 话题结尾,老人做着最后的总结。我也无可奈何,只得端起了他递来的水杯,将其中略带腥味的液体一口灌下。 “诶,等等。” 可是擦着嘴时,我突然发觉到一丝不对, “你不是说那些地面都能让森林枯萎吗,那怎么还可以种粮食呢?” “哦,这个啊,是因为——” 就在老人准备解释的空当,门口突然闪出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男性,他是如此兴奋,甚至没来得及向瑗行礼, “蕨爷!蕨爷!出大事了!村卫在西二的田区边上抓住了俩人!” 一向从容不迫的老人居然也有些激动,他忙问道, “什么人?” “一个小姑娘!还有一个蛮汉子!” 突然!我的心猛地揪在了一起!手中抱着的水杯滚落在地,砸成了一堆碎片!但老人却完全没在意,他一瘸一拐的冲到门前,对着年轻人焦急的问道, “村长怎么说?是留,还是————” 年轻人神采飞扬的打断了他,喜悦的表情简直像中了头彩! 然而他接下来说的话却差点没让我再昏死过去! “嗨呀!村长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当然是剁成肉块儿!种到地里啊!” “什么?!!” 我大吼一声!掀开被子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年轻人在门后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弱智! “你们TMD要干什么?!!” 我歇斯底里的狂叫完,整个房间陡然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老人像是恍然大悟般叹了口气,对我笑道, “老夫先前提到的田, 可没说种的是粮食啊!” 章十七 慈悲 长夜已至,寒风四起,闪烁的烛火被扯成碎片,屋内霎时陷入黑暗,仅有我心脏激烈搏动的声响四处回荡。老人魔鬼般的低语似乎还萦绕在耳边,一幕幕阴森猎奇的画面不停闪过,直到此时我才想通,原来先前在村口隐约瞥见的田野内栽种的不是什么瓜果,而是人血肉模糊的躯干! 想象着那些活生生的人是如何被残杀、切碎,最后埋入土中,而这些道貌岸然的禽兽又是怎样在节庆兴办酒宴,大快朵颐着满桌丰盛的残肢断臂,我再也受不住,将方才咽下的药水,一股脑全呕了出来! “我艹!蕨老,这人是怎么回事?!” 重新点上烛灯的年轻人一边躲避着从半空飞落的液体,一边面目可憎的问道。而被他称为“蕨老”的人则黑着脸,一言不发的注视着我从佝偻着腰狂吐不止,到最后脱力,抽搐的俯在床上。 “薇蕨有薇蕨的规矩!你到底知不知道,要不是圣女你小子早就在别人家的锅里了!” 老人在说这番话时气得浑身发抖,一头银发也在火光下乱作一片。 “喂!你没事吧?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回事?!” 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瑗冲了过来,拍着我的背急切的朝蕨老吼道。可蕨老听完只是冷哼一声,接着恶狠狠的说, “那恐怕是因为圣女让老夫救的,只是条不知感恩的疯狗吧!” 我被突涌的血液逼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等到瑗半蹲在我身旁后才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拼命的抓住了它的领口低吼道, “你听见这群杀人犯说的话了吗?!这村子里的人根本都疯了!不,他们根本不是人,是禽兽!” 当我愤慨不已的骂完后,本以为瑗会与我同仇敌忾,可谁曾想换来的却是它更加尴尬和迷茫的疑问, “可,可是......” 瑗把嘴贴在我的耳边悄声低语道, “为什么?” “为什么?!!” 我大吼着,连瑗都被吓得退了开来, “难道还要以吃人为荣吗?!难道为了活着就连底线都不要了吗?!就要去!去......”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我的两排牙齿震颤着差点嚼断了自己的舌尖!而瑗的面孔也在我眼中扭曲、抽象,最后变形成一幅厉鬼般的样貌! “我昏迷的那段时间......” 鼓起好不容易才积攒的勇气,我喘息着问道, “你喂我吃的是什么?” 此时,我不能再动一下,混沌的脑内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我只能看见瑗在我面前抱怨着撸起袖子,在它的左臂中央,赫然横着一道浅浅的伤疤!这一刻,所有的希望瞬间幻灭,我没法直视它那双天真的眼眸,只得垂着头,体味着胃里撕裂般的疼痛,半张开嘴,却连酸水也吐不出半滴了。 “不,不,不不。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能做什么......” 我喃喃自语着,同时飞快寻找着任何可能的转机。就在彻底绝望前,一名黑衣男子的身影蓦然浮现了出来, “玦,玦......” “什么?你说什么?!” 瑗敏锐的凑了过来,声音中也多了几分急迫。我直视着它,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嘶吼道, “这两个人里面,有一个是玦派来的!” 此言一出,瑗立马像是被闪电击中了般缓缓起身,满脸是遮掩不住的震惊, “你说他们,是——” “没错,当时圣山山顶!传话的人就在他们里面!” “放屁!” 另一个声音响起,我撇过眼,正看见蕨老怨愤至极的样子, “老夫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这两人你都还没见过,怎么能这么肯定!” “好!” 说着,我甚至笑了起来, “那我问你,他们二人的衣着,你先前可曾见过!” 老人被我问懵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旧的长衫,然后转眼看向身边的年轻人,年轻人也不敢说谎,只能支支吾吾的回答道, “蕨、蕨老,确实......不大一样。” 话到此处,瑗已再无继续等下去的理由,相反它甚至比我还急,一步跨到了年轻人面前抓着他的衣领硬将他扯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 年轻人的惨叫没有任何意义,瑗双目血红,冲着他的脸放生大吼! “就现在!带我去你们那个什么破田!假如他们少了半根手指,你们全都别想活!” 村庄边缘,紧贴着森林的小路上,我一手揣在怀间,一手搭着之前那个年轻人的肩膀。晚风萧瑟,多有鬼怪,不过看他那还没缓过劲来表情,反而成了这长长队伍中最淡定的一个。 我扭头望去,发现直到最远端的村口都还有几点明亮的火把。但虽然人数众多,却没有一点纷杂,只有鞋底滑过石子声音提醒着我,他们不是什么可怖的幽灵。 “圣女,就是这儿了。” 带头的老妪轻躬了下身,指向瑗左侧的矮屋, “他们都在里面。” 瑗听完没有一点犹豫便转身闯了进去,而老妪也朝着左右使了个眼色,接着自人堆内闪出两个彪形大汉架起我一并走入了屋内。 “老犊子快TM给爷松开!” 还没等人点起灯火,熟悉的叫骂便自黑暗中传了出来,一听便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信不信你们把爷逼急了!一把火————” 大汉突然停了下来,借着屋外透入的光亮,他已然看清了走进来的人是谁。 再次重逢,我却没有一点喜悦,因为我知道接下来迎接我的将会是什么。 “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听我说罢,两侧的壮汉先是相视几秒,接着才小心翼翼的松开了手。摆脱束缚后,我揉着酸痛的脖颈,扶墙走到瑗的身旁,恰好同行的村民也点亮了墙上悬挂的油灯,一时间昏黄的光芒铺满了整个视界。 “嘶......” 虽然早有准备,但等我看清了四周堆放的器具后还是倒吸了口冷气,因为我们现在所处的建筑,正是村庄设立的屠宰场! 而大汉则跪在中央,双手被带刺的藤蔓反绑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盯着我,虽然隆起的肿块遮挡了大部分视线,但我依然能读出其中的震撼。在他左侧是同样待遇的女孩儿,只不过相比于大汉的惨相,似乎她并未受到过过多的虐待。她只是微微扬起下颚,用阴冷逼人的眼神凝视着我,当我的目光与这种冰锥般的视线相对时,鸡皮疙瘩竟不知不觉爬满了后背。 “说,是哪个?” 瑗发话了,它就像是个引线烧倒头的炸弹一样,随时可能爆开! 我用力的撵着右手食指的指节,额头间汗珠密布,双眼在大汉和女孩身上疯了似的不停跳转! 因为我知道,我知道瑗会这么问的,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刻!替玦传话的只有一个!我能救的也只有一个!可我还没准备好,也没有这个回答的勇气!要不现在改口?可他们不是傻子!或者干脆拼了冲出去?恐怕只会死的更惨!我到底该怎么办?!已经没退路了吗?!就眼睁睁看着剩下的那个被生吞活剐吗?!选谁?我改选谁?! “喂,难道有这么难认?” 不知何时,瑗的脸已经贴了过来,眼洞之中仿佛烧着熊熊烈焰!我即将崩溃,双腿颤抖着似待哺的羔羊,然而却无法再拖哪怕一秒! “当时给玦传话的是是,是————” “究竟是谁?!!” “是我!” 突然,略带稚嫩的童声响起,我瞪着迷茫的双眼,同瑗一齐看了过去。 只见女孩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用极其平和的语调重复了一遍, “是我奉玦的命令,指引你们来的薇蕨。证据就是我写的纸条,现在就在他的口袋里面!” 我终于撑不住,一个趔趄靠在了墙上,当我反应过来已然尘埃落地,再无变数后,转过脸看向了大汉,而他则略含笑意,冲我眨了眨眼。 “TMD 什么‘觉’不‘jue’的!还不给老子松开!等老子出来,把你们这群狗*的脑袋都给拧下来!” 下一秒,大汉像是失了智一样叫嚷着,可惜在场的没有人关心他的表演————除了我。 “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什么了......” 我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喃喃着,可问题的答案就像被沉入深潭,不见一点波澜。 “诶,诶!” “啊?什么?” 瑗在我面前挥了挥手,不耐烦的说着, “你发什么呆啊?是她吗?” “呃,是,是吧。” “是吧?” 我赶紧摇了摇头,换了种相对可信的语气对瑗说, “没错,当时我见到的,就是她。” “好,好。” 瑗的脸上再次布满了甜甜的笑意, “那咱们就带着她回去吧,我可是有好多话等着和你们聊聊呢!” 边说着,瑗像个兔子一样蹦蹦跳跳的走到女孩身后,随意地扯下她身上的束缚,然后宛若搂着亲姐妹似的跑到了屋外。 待到瑗银铃般的笑声飘远后,之前的老妪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持长刃的侍卫。 “那他......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我忍不死心,抱着最后的希望问道。 而老妪听罢,张开了一直眯缝的双眼,声音是那般和蔼慈悲, “过节啦,也该给孩子们换换口味啦。” 章十八 薇铭 我迈着凌乱的步子出了房门,区区几步的路程恍若隔世。夜风袭来,落叶混杂着枯枝飘散成雪,消融于人群发不出一丝声响。遍布青苔的石板冰冷刺骨,我跌坐其上,指尖还在不住的颤抖。有人压抑着喜悦自我面前奔过,有人不怀好意的丢来碎石土渣,深陷于大千世界的泥沼中,我只觉得孤独。 “呵————” 抬头望月,却只有乌云织就的深渊, “都结束了。” 斜依在腐朽的木墙上,困倦潮水般翻腾,我不明白所有人无端的恶意,也猜不透每一个脚印背后潜藏着何种杀机,只是悲凉,毫无希望的单纯的悲凉。 耳后的木门内传来利刃交错的声音,骨骼在手锯的推拉中化成碎块,我知道自己无法继续听下去,却也没有力气再站起来。瑗早已走远,朝圣般的村民也相继离开,没有人在乎一个坐在此处的废物心里到底装着多少绝望。 “第二次了。” 我默念,脑海内闪过大汉惨死于怪物爪下的场景, “到底还要多久。” 现在,我只求一个答案,一个没人能够回答的答案。 “什么多久?” 有人听到我的自怨自艾后站在一边饶有兴趣的问道,我侧眼看去,是个不过二十多岁的青年。而青年见我有了反应,忽然神秘兮兮的靠过来,压低了声音说, “但如果阁下指的是离开薇蕨,那么便很快了。” “离开......薇蕨?” 看到我疑惑的表情后青年笑着直起身子,线条分明的脸上带着一丝莫名的狡黠, “对,离开薇蕨,而且是与圣女一同离开。” 听罢我全身猛地一怔,心中的丧气也有如风卷残云般消退!因为就连才到此处不久的我都明白,这种言论在薇蕨是多么的大逆不道! 青年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他欣赏着我的惊慌失措,像是在品尝一壶陈年美酒, “那么阁下,可愿一试?” 我盯着青年探来的手掌,其后一双漆黑的眼眸反射不出任何光芒, “抑或......阁下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青年低沉磁性的声音就像有着魔力似的让人无法拒绝,而且他也没错,眼下除了见到一条活路就往里钻以外我已再无他法,与其去相信那个性情大变的女孩,倒不如在他身上放手一搏! 既然决定了我便不再犹豫,抬起胳膊一把握住青年的手腕爬了起来! “明智。” 青年露出了幅意味深长的微笑,接着左右扫视一番后说道, “这里不是谈论的地方,阁下请随我来。” 说完,他松开我的手朝着几幢房屋交界的狭缝走去,转眼消失在一片阴影当中。而我独留原地,头顶来自广袤寰宇的寒冷正倾泻而下。最后一次长吸了口带着酸腐的空气,我便头也不回的冲进了前方的黑暗。 村庄并不大,所以就算青年带着我绕了很多弯路也未过去多久。终于,当一座挂着淡紫色薰衣草的尖顶木屋出现在身侧后,他停住了脚步,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插入锁孔,只听咔哒一声,房门立刻卷着尘土朝外打了开来。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都已然再无退缩的理由,于是我干脆硬着头皮率先走了进去。 “怎么——” 还未站定,青年居所的特殊之处就体现了出来——那便是充斥在几乎所有角落的光线。我捂着眼睛,屋内外亮度的剧烈反差一时令我头晕目眩。 这时,正在锁门的年轻人开口道, “阁下请勿见怪,鄙人自幼便不喜黑暗,所以家中才多点了几盏烛灯。如若阁下不适,可待鄙人灭掉一些。” “不,不用了。” 我随意应着,看向一屋子大大小小的光源,心情似乎也跟着亮堂了些许,只不过有些东西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是照不透的, “说吧,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到我突如其来的质询青年浅浅一笑,略带愠味的谛视着我说, “阁下的耐心未免也太差了些,你我既已为盟,我自会向阁下坦明。何况旅途奔波劳累,何不先小坐片刻,待鄙人备些粗茶再议?” 或许是不打算再听我的回答,又或是笃定了我会乖乖从命,青年收好钥匙后便踱进了客厅右侧的隔间,不消片刻,内屋里便传来了火石碰撞的声响。 “唉,行吧。” 叹了口气,我也不好自讨没趣的与他理论,只能拉开椅子坐在了半尺长宽的桌前。灯火群星般流转于木桌蜿蜒的纹路,光之所及竟照不出一点灰尘,我有些好奇的伸出食指蹭了下桌底,同样也是整洁如新。 “太夸张了吧......” 本来还有些担心这落后村庄卫生条件的我此时反而自惭形秽,忙将搭在桌面的双臂拿走,可动作再快也还是留下了两条明显的印迹。 “无妨。” 正在我手忙脚乱的想着如何补救时青年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单手半举着一张托盘走出,将上面盛放器具一一挪到了我的面前,然后四指并拢指向其中一枚晶莹剔透的茶盏——一颗干瘪的紫色果实正躺在其中。 “阁下,请。” 说完,青年带着托盘走到桌子另一角,在将其边缘与桌沿对的整整齐齐后才满意的落座于我对面。 虽说我的确是有些口渴,但看着杯底那颗来路不明的果实还是迟迟不敢动手。而青年也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忧,含着笑意端起茶壶,将滚烫的热水倒入了自己的杯中,他一边看着在水流冲击下翻滚的紫果,一边似无心的说道, “阁下与圣女的关系是如此特殊,所以从现在开始,鄙人万不敢令阁下的性命受到一点威胁。” 青年话中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我思索片刻,也的确找不到他专门挑现在来害我的理由,于是便接过他递来的茶壶,将自己面前的杯盏倒满。 “失礼了,还未曾与阁下相互介绍,不过想必此时也不晚。” 说着青年缓缓起身,对我做了个揖, “鄙人姓薇名铭,一介村夫罢了。” “呃......”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站了起来,但突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了半天,只得现场给自己编了个代称, “叫我珞就行。” 薇铭到是不大在意这名字是否正常,点头示意后又坐了回去。 “珞兄,你可知道薇蕨的过去?” 摇晃着手中精巧的器皿,我发现薇铭的目光并未聚焦在任何一点, “抱歉问你这种愚蠢的问题。但珞兄应该也多多少少看的出来吧,薇蕨的人,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居住在此的。” “哦?” 经他的提示我蓦的反应过来,这段时间在薇蕨所见到的种种的确有许多不太合理的地方。就比如我手中正捏着的茶杯,这不掺一丝杂质的琉璃是还处在农耕阶段的薇蕨断然也造不出的。再加上薇蕨人所用的技术、文化也像是不同地域、时代所拼凑而成,着实非比寻常。 薇铭轻抿了口茶,看上去似乎衰老了几分,盏中的清水也已带上一抹淡薄的玫红,像是感染,亦如侵蚀, “几百年前,甚至更早,一批商队路过此处,企图穿过丛林,直达对侧的城镇。” 薇铭一顿,摇摇头继续讲道, “可在这种地方又何谈容易啊。这些人中只有少数幸存了下来,苟且度日的同时找寻着出路。不知多少岁月,他们与野兽为伍、同尘泥作伴,可就算怎样努力也始终无法自救,最终一个接一个的命丧于此。然而还没有时间哀悼,补给却又几近告竭,恐怕他们的命运已成定数。” 这时,薇铭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一字一顿的盯着我说, “就是在那一天,这些绝望的人走上了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食尸。” 我眼角一抽,送到嘴边的茶水忽然变得恶心了起来, “先是死的,再是老的,最后是商队所携的眷属,和中途加入的旅人。可即便这样,还是不够!直到最后,当初浩浩荡荡的队伍竟被吃的只剩下一个!” 薇铭猛地拍桌站了起来,温热的清茶也被震得四散飞开,留下一片苦涩的淡香, “但就在他最绝望之际,却发现那些被丢弃在各处的残骸,又开始生长了。断肢再度连接,血肉重覆枯骨,虽说奇异怪绝,但也是唯一的生机。” 被无数灯光环绕,薇铭的身上找不出一点阴影,他就像一具毫无生气的雕塑一样死死地瞪着我, “也就是同一天,此人舍弃了一切,更名为蕨,从此再也没想过离开这片森林。” 片刻沉默后,我捂着发麻的脑袋,在一团浆糊内翻出了些咀嚼不烂的内容, “不,不不,有些不对......你的意思是那个村医,被叫做‘蕨老’的人就是百年前的幸存者吗?他活了这么久?” 薇铭听罢浅浅的笑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非但如此,他,还有薇蕨当中的大部分人,都算是曾经那位蕨的后人,或者说蕨本身!” “可,可是!他只是一个人啊,怎么可能————” 薇铭忽然抬手打断了我,声音阴森的可怕, “阁下可知那些埋入泥土中的‘食物’,最终会长成什么吗?” 一瞬间!就在薇铭说完的一瞬间!我立刻如同炸了毛似的跳了起来!一个极其诡异的念头咆哮着响彻颅腔! “对......” 薇铭咧着一嘴惨白的牙齿靠了过来,扭曲的面孔几乎失去了形状! “每有一个蕨死去,便会有另一个蕨砍下肢体,而这些新鲜的血肉将会在薇蕨地窖中,慢慢长成一个新的生命!” 我无法呼吸!胸膛要炸了一样的起伏着!而薇铭却突然笑了起来!声音中的嘲讽与疯狂像是来自地狱般钻进我的耳蜗! “如果我没猜错,那位村医恐怕没有亲口告诉你自己是如何失去双腿的吧?” 再也支持不住,我跌坐在木椅上,连动一下都变得艰难无比!感受着寒冰般的血液在体内穿行,我用尽最后的力气问道, “那你呢,薇铭?你又是什么人?” 而薇铭则俯视着我,冷风的呼啸奔腾着闯入房门,混杂于他的声音内是如此摄人心魄, “和你一样,珞!” 章十九 交错 “你......” 薇铭的眼神不像是开玩笑,我一时如鲠在喉,但脑中却如同炸了锅一般精彩, “你说,你、你和我一样?” “正是!” 一摆衣袍,薇铭对着我昂首道, “鄙人与阁下,皆是走投无路才落入这腌臜之地的!” “嚯————” 听到薇铭的解释我顿时如同被抽了筋骨似的萎了下来,原来他所说的同我一样之处是指从外界来到薇蕨,而我刚才还错以为他是在暗示自己有类似我与大汉的那种遭遇,甚至一时连亲人相见、久别重逢的台词都想好了。 “阁下?” 我这般如释重负的样子自然引起了薇铭的警觉,他不动声色的走了过来,但眼神中明显多了不少揣测。 “呃不不不,只是没想到你和我都这么倒霉。” 我忙解释道,而薇铭在盯了我好一会才后缓缓开口, “的确如此。” 说罢,他回到座位前扶起倾倒的茶盏,淡紫色的液体在烛火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辉, “但鄙人与阁下也有所区别。阁下得以存活是源于圣女,而鄙人......则是略懂文字。” “这很重要吗?” 我有些疑惑,不明白薇铭要特意提起此事的原因, “呵呵,阁下想知道为何今日闯入薇蕨的三人只有您与那位玉人安然无恙吗?” 我摇了摇头,摸索着重新坐了下来,茶水早已温凉,而我却没了喝的心情,一心只等着薇铭继续讲下去。 “阁下,此地除了蕨一支外,还有些许姓氏为薇的人,或许他们曾别有他名,但只要能留在薇蕨而非惨遭毒手,便会被迫改名换姓,永世不得离开,而这生与死的抉择,就是在于能否为薇蕨所用。” “所以......” 我皱着眉头思索着他的意思,猜测着问道, “薇蕨需要人来教他们识字儿吗?” 说完,我看见薇铭的表情先是变得紧绷,再然后竟轻轻笑出了声, “呵呵,阁下觉得他们是那种捧经阅卷之辈吗?不不不,鄙人所做的只是记下每日内发生的大事,和建材、食材的数目罢了。而至于鄙人的所读、所学则毫无用处!他们只懂得如何剥皮抽筋、烧杀残虐,哪还有些许所谓‘学道’的能力呢?” 薇铭几乎是冷笑着说完了最后一段,脸上的表情令人不寒而栗。 “行吧,行吧......” 我一边半感慨半敷衍的回答着,一边又兀自盘算起来,照薇铭所言,如果哪天瑗不再需要我了,那那些围绕在四周的食人魔立刻会毫无顾忌地把我拉到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剁了!况且女孩这个不稳定因素也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总感觉她为了自保把我踢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我连忙晃了晃发疼的脑袋冲薇铭说道, “那我该怎么做?” 终于,薇铭再次换上了那副古井无波的面容,轻靠在椅背上微微开口道, “阁下,既然今日你我约定已成,那便无需急躁,待时机一到鄙人定会再邀阁下详谈。而现在,阁下需要的是回到圣女身边,别令旁人生疑,毕竟退一万步来讲我们也可以挟持圣女来逃离薇蕨。” 正听得头昏脑涨的我猛地一惊,高呼道, “不可能!你是不知道它有多————” “阁下切莫惊慌,鄙人自有办法。” 薇铭抬起手淡淡的说道,仿佛这只是件轻如鸿毛的小事,我也只能抱着颗五味杂陈的心,把所有情感全部嚼碎吃下,任其腐烂、发酵。 当长时间的交谈停止后,急风肆掠的哀怨之声便占据了所有空间,我与薇铭四目相对,却无一人找到再次开口的机会。几点悠悠火光映射于他至黑的瞳孔内婉转飘摇,仿佛世界的每一处角落都被囊括其中。 周围的空气如同一锅清水,被置于文火之上缓慢炙烤,终于,当水底即将冒出第一个气泡前,薇铭开口了, “阁下,夜已深了,请回吧。” 我随着他的动作款款起身,点头示意后便准备离开,但在临走前薇铭忽然拦住我,打了个响指,接着便从一扇低矮的门洞中钻出一个只有成年人半条腿高的侏儒, “埙,送先生回去。” 薇铭说完,侏儒只是眨了眨眼,然后就拉着我的裤腿走到了屋外。 至深的黑暗中唯有几根火把闪烁着朦胧黯淡的光芒,夜晚如一块漆黑的棉花般包围了一切。我回过头,遥见薇铭正端立在房门处,但他的双眼似乎并非看向我,而是注视着一望无垠的夜空。 一路上侏儒只是呆呆的领路,而我被寒风吹得头皮发麻也不曾想过与它说些什么。就这样不知不觉,一栋熟悉的屋舍出现在了视野深处,苍茫的黑暗内我只能依稀看到一块镶着铜珠的门把手悬在半腰高的位置,想必这便是我先前暂留的地方了。正当我打算至少说几句感谢的话时,侏儒却已然消失不见,无奈间我抬头望向弥漫的夜色,森林的轮廓似怪物般扭动卷曲,包围住这方小小的山村。 未曾多留,我快步上前,弯起食指敲响了沉重的房门。 “瑗......” 木门被从内推开,我也赶紧编造着解释的理由,可当一副娇小的身躯出现在面前时我才有些吃惊的反应过来,那不是它。 “嘘————” 女孩竖起一根手指搭在唇边,仰视的眼神多少看起来有些威胁的意味, “它睡了。” 我心领神会,蹑手蹑脚的便朝屋内走去,可就在我前脚迈出的同时女孩却伸出纤细的五指按在我的胸口小声说道, “对了,提前说好,现在开始在它面前叫我瑶。” “瑶?为什————” “与你无关。” 我一时语塞,又因这接连发生的事感到心烦,于是便应和着想赶紧进屋,可女孩反而直接堵在了门口一点也不像是打算让开。 “怎么,你什么意思啊?” 见到她这番举动我的耐心所剩无几,音调也高了许多。可女孩则像是一点也听不出来似的认真盯着我说, “想进去你要保证,不管从瑗那里听到什么都不能做出奇怪的反应。” 此时,我再也忍不住,将从在玦的旅社再见到她到现在为止的怨气一时发泄了出来,, “你到底都和它说了什么?!而且之前又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纸条在我这儿?说实话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不对,你到底瞒着我们什么?!” 我不顾形象的冲瑶低吼道,脸上的肌肉也攒成一团,而她只是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两眼直勾勾的盯着我直到最后也没动一下。我以为自己震慑到了她,甚至心中还多了些愧疚,毕竟对我见过的所有人而言瑶还只是个孩子罢了。可谁曾想就在我还为此苦恼之时她却突然一把扯着我的衣领将我拉的半弯下腰来,用同样的语气冲我的脸喊道, “你给我听着!不管你们之前经历过什么!做过什么!我都不在乎!但是现在你要是打算老老实实活下去的话就给我收起你那自以为是的嘴脸!” 瑶的声音声音高亢尖锐,我竟一时陷于巨大的震惊中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被人如此贴着脸指责任谁都会有些恼火,何况是如今背负着一大堆秘密的我。 再也受不了,我一把推开瑶的手自顾自走进了屋内,虽然没有回头,但我还是听见了她带着抱怨的声音。房门关紧后瑶便扭头冲进了其中一个房间,而我也不愿看她,不光是由于奇怪的自尊心作祟,也是因为她与瑗关系的发展令我心虚,万一我的话对瑗不再有分量或者仅仅是不如瑶,都会对薇铭的计划有严重影响,可偏偏就是这个我不知道一分一毫的“计划”掌控着我们一群人的生死! “靠!” 我暗骂一声,感觉全世界的压力都落在了自己的头上,额间紧皱的眉头自见到薇铭后就没舒展开过。 “不行,再不睡觉要真的没了。” 说着,我从长椅上费力地站了起来,但正准备去歇歇僵硬的大脑时却看着前方的走廊愣住了,因为这间被临时腾出来的屋子只有两间卧室,一个睡着瑗,一个睡着瑶。 我看了眼腿边带着倒刺虫卵的木椅,接着拼命的摇了摇头,但转念一想又好像别无他法,不然难道在这儿干站一晚上吗?那别说去和这险恶的世界斗智斗勇,恐怕光是漏进来的冷风都能冻死我了! “除非——” 我咽了口唾沫,被自己大胆的想法吓得有些兴奋,同时眼仁也在相对两扇微合的木门间移来移去。可犹豫再三,我最终还是抬脚走到了瑗的门前,毕竟才和瑶吵完,我还拉不下脸去求她收留自己。 “喂......你还醒着吗?” 一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我一边侧着脑袋向内望去,没有月光的夜晚屋内漆黑一片,只能借着客厅一小点火光隐隐约约找到床铺的轮廓,可我伸长了脖子找了半天,也未在不大的床上发现瑗的身形。就在我疑惑不解时,床头处的一小块阴影忽然动了一下。 “嗯?” 由于是被余光所捕捉到,我还以为那仅仅是错觉,但当我仔细分辨了一会后才蓦的发现那团影子就是瑗,只不过它现在正抱着双腿,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蹲坐在床头。 “瑗,瑗!” 我轻呼了两声,然而瑗似乎是睡着了,没有一点回应。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我还是打算先叫醒它说明情况,不然等到早上估计我还在做梦的时候就被一巴掌拍死了。一想到瑗莫名的蛮力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忙掩着门走到了它的边上。 然而等到了近处我才发现瑗不是单纯的在休息,而更像是在进行某种说不出的仪式,只见它心口的位置长出了一株纤弱的嫩枝正在恣意摇摆,顶端还散发出极其柔和的绿光。 “呃......” 这下我犯了难,也不敢在试着叫醒瑗了,毕竟谁知道打断她后会发什么。 “唉——” 叹罢,我只得挪到床脚,扯起一小块被子蜷缩成一团,期待明天早上先醒来的是我。 风,似乎从未停歇,不辞辛劳地跨越无边林海,将仅有的慰藉与祥和挥洒于漫漫长夜。数以兆亿的枝叶也相随起舞、摩擦交错,编奏成一曲轻谣在枕边候人入眠。 在被掷进幻梦做就的泽国前,一道宛若虚幻的呢喃飘荡而过,那是瑗的声音,静谧中带着一丝不安。可我指尖微动,已来不及清醒,只能任由其在我的魂灵中回响、交叠为一段我永远无法忘却的轻叹, “隼,快来救我。” 章二十 团圆 第二天,我是在半空中醒来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记得睁开眼时,自己就已然裹着棉被越过了床面,身躯也拐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在模糊的视界边缘,是一条紧绷的长腿,和瑗那张怒气冲天的脸。 “哦————” 终于,在痛觉生效前我明白了来龙去脉,然后便放心惨叫着撞到了坚实的木墙上。 “啊啊啊!” 虽然我叫的凄厉无比,但我明白自己还能发出声儿是因为瑗控制过力道了。 “你你你!你这人怎么回事!” 瑗用手将自己撑到了床边,同时雪白的脚底还瞄准着我的脑袋, “为什么爬到别人床上还不打招呼?!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这时躺在地上捂着后脑勺的我也是一肚子委屈,但奈何确实是有求于人,便只好低声下气的解释道, “我也得能叫你啊!但昨晚我一进去就看见——” “别!” 我话说到一半瑗忽然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慌张了起来,两片嘴唇还未来得及闭紧便被她一直悬着的脚整个踩住! “???” 仰视着同样不知所措的瑗我彻底傻了,脑子里乱的仿佛有千军万马在相互厮杀。但奈何如此精彩的内心戏却只能用眼神来传递,也真不愧是为人生一大憾事。 见控制住我后瑗立刻弯下腰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撒满细碎晨光的脸上也带着一抹绯红, “别说出来!昨晚你什么都没看见,明白了吗?” 我正想赶紧点点头结束这场闹剧,却发现头颅再被别人牢牢踩住时是无法完成这个动作的,心中崩溃之际只得朝着瑗疯狂挤眉弄眼。 “那......我就当你明白了。” 说完,半信半疑的瑗终于还是决定挪开我脸上的封印,可就在我即将重获自由之时,门外却传来了一阵轻灵的娇呼, “瑗姐姐,你们在干嘛呀~” 接着,门开了,带着做作笑脸的人才刚迈出一步就生生僵在了原地——那正是闻声赶来的瑶。 “呃......” 她脸颊抽搐的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莫名的不屑。而我还能怎么做?只能用同样的目光回敬给几乎打扮成童话里仙子模样的瑶,气氛一时凝固的宛如磐石。 但最终,还是她先不忍继续看下去这个可悲的局面,一言不发的倒退着关上了房门。过了好一会外面才传来瑶无比尴尬的声音, “啊,瑗、瑗姐姐,我还是在外面等你们吧,就这样。” 瑶话音一落,周围陡然寂静了下来,只留下我和瑗面面相觑各自胸中五味杂陈。 “呵,行吧。” 我在心里哀叹了一声, “就当我今天死了吧。” 可没想到就在万念俱灰之时,我嘴上的封印却被悄悄挪开了。瑗倒退着爬回了床上,将头躲在青色的长发中蜷缩着不愿看我。 “你先出去吧......” 我听见一阵细微的呢喃,坐起身看去,发现瑗微闭的双眼内似乎有着点点星光。 “那个......” 见到她如此萎靡样子我心中的愧疚之情便顿时涨了出来,可话在嘴边徘徊在三,最后还是又咽回了肚里。我别无他法,只好踱至门边,转身轻退了出去。在腐朽的门扉即将合并前,透过狭窄的缝隙,我看见瑗正注视着床脚,绸缎般的长发后她的表情似乎有些奇怪,像是带着浅浅的笑意。 可惜此时没有时间细究这细枝末节,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你刚才在干什么?!” “你刚才在干什么?!” 房门关紧的瞬间,我几乎和瑶同时哑着嗓子叫了起来。我指着她歪斜的发型和蹩脚的衣物忍不住问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去走秀吗?” 瑶听完精致的小脸也皱了起来,嗔怒着回道, “我这是为了好接近它啊!再说了也比跟你一样穿乞丐装好吧!” “你——” 然而反驳的话还没讲出,瑶又抓住了空隙追问道, “还有,我是让你在它面前表现的正常点,但也......没让你好到一起过夜啊!” 我回想起自昨晚开始的一连串的琐事,忽然感到太阳穴下的血管又跳了起来,一时没忍住对着瑶喊道, “那不然怎么办?!难道躺在这里吹一晚上风干吗?” 瑶听完先是准备重新呛回来,但愣了一下后她突然用一种看怪物的表情对着我难以置信的说, “所以你就和它??它?! 我没反应过来瑶为什么发起了神经,于是没好气的应道, “对啊,怎么了不行吗?” 可话一说完,我看见瑶咧开嘴角、下颌微颤,翘在脑袋两侧的辫子被甩的抖成了一团模糊,就在我以为这是要癫痫的时候她却猛地开口嘶吼道, “你宁肯去和那东西睡在一起都来找我??!” “呃......” 我承认,自己的确没想话题会发展延伸至如此古怪的方向。 咔———— 就在我被问到发懵的时候,瑗的房门开了,她扫视了一番我和瑶的诡异的脸色后狐疑的问道, “你们这是,怎么了?” 还没等瑶反应过来,我赶紧朝她使了个眼色,接着冲过去拍着她的脑袋对瑗说道, “没什么啦,就是小孩子憋得久了想出去走走,发发牢骚罢了。” 言罢,我感觉掌心下方的脑袋抖得更厉害了,借着余光我看到瑶正面目狰狞的保持微笑, “是啊瑗姐姐,咱们一起出去转、转、吧!” 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她的话里似乎夹杂着咬牙切齿的声音。 瑗看来真的从刚才的打击中缓了过来,它面带笑意的走了过来,捧起瑶略带婴儿肥的脸柔声的说道, “好呀,姐姐带你去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花园怎么样啊。” 瑶忽然不出声儿了,我知道她同我一样都想到了这片森林的恐怖,满头大汗的思考着该用什么话题岔开瑗的注意力。 然而意外的发生的总是没有让人准备的余地,就在瑗的表情又变得不自然时,不远处的大门却被人一把推开了。 “各位。” 我们三人齐刷刷的转头看去,来者正是昨晚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妪, “祭祀在召集你们。” 她苍老的声音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皱纹密布的面孔上始终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 我与瑶听完后对视了一下,接着都看向半蹲在一旁的瑗。而它也正缓缓直起身子,以一种呆滞的表情望向老妪的位置,更准确的说,是她背后骨瘦如柴的老者。 “喂?” 眼见着瑗半天未做决定,我容易焦虑的神经又发作了起来。可她似乎并未听见我的声音,反而如同彻底失了神般的半张着嘴,许久都没有一丁点动作,直直的站着仿佛一座石像。 万籁寂静间老妪挺着有些驼背的躯干,侧身让到一旁,将已经形容枯槁的矮小老头完全漏了出来。 “他是谁?” 瑶抬起头低声问道,我摇摇头,同样一头雾水。但是隐隐约约又觉得老人的形象有些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从什么人口中也听过这么一个人,穿着古旧的服饰,沧桑的容貌,和一种长期独自生活的隐者气息。 或许再多一分钟,我便要猜出来了,可瑗的声音却抢先一步,自我耳边惊雷般低吟道, “父......父亲。” 那对只想让对方去死的所谓家人,团圆了。 章二十一 情感 清晨第一缕阳光自繁盛的林叶间洒下,淘洗着漂浮于空气中淡薄的尘埃。虬劲的枝干表面还附着着朦胧的潮气,融没于泥土青草的芬芳内转瞬既至,勾勒出一副悠然寡淡的清闲。良久,似乎有鸟啼响起,清脆、明亮,荡漾于空谷湍溪,高歌着一方即将云开日出的大地。 只不过再绝妙的美景,也唯有活人才能欣赏,而那位被称之为“父亲”的老者,恐怕永远也看不到了。 “瑗——” 我震惊的注视着不远处的背影,口齿蠕动间不知想要表达些什么。 大开的房门有如一道白芒组成的帘幕,而瑗就站在那扇圣洁璀璨的光障前,脚下是一具新鲜的尸骸——这次它终于是更快一步了。但一切发生的又过于快了,以至于当瑗缓缓扭过脸来,我还能从它茫然的双眼中读出成片的困惑。 “我干了什么。” 这喑哑苍老的声音似乎不是从瑗的嘴中发出,倒像是来自某位病入膏肓的白叟,它看向我,如同审视着我的灵魂。 接着没有一丝征兆,瑗撇下所有人冲了出去,只留下满地仍在抽搐的躯壳。 “它真的是怪物......” 瑶颤抖的声音传来,显然刚才爆发于片刻间的残杀也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你呆在这儿别动。” 或许是出于恻隐之心,亦或是想要借机拉近我与瑗的关系,还未等瑶反应过来我便已经跑到了屋外。 微风中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儿,街道上的村民依旧习以为常的重复着每日的劳作。站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间我焦急的旋转着视线,可哪里都是相似的场景、相似的人群,瑗如同彻底蒸发似的找不到任何踪迹。 而我也在脚下孤岛般的空地上迷失了方向,不单是物理,更是心灵的方向。耳边突然响起了瑗说过的话,此时正完美的适用于我自己, 我干了什么? 跌坐于肮脏的地面,蛰伏已久的寒意倾巢而出, “她说的没错......” 我无意识的呢喃着,白昼已至,一时的冲动也冰雪消融, “瑗只是个怪物。” 想到这,我自嘲的笑了起来,因为我发现自己正在为一个一路上都被我视为非人的野兽而难过,甚至刚才它还亲手撕碎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是......” 然而不久,我却再也笑不出来了,眼前瑗那双绝望的目光,和清早房门后浅浅的笑意,以及睡梦中略带抽泣轻呼无一不提醒着我——它不是。 “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复杂了啊。” 叹息着,我低下了头,恍惚间瞥见腿边的石子上沾染着若有若无的红色。 “这——” 我心里了咯噔一下,接着便赶忙把脸凑到地上仔细辨认,果然在焦褐的石块间有几点不起眼的血迹一路延伸至村口的方向。晃了晃脑袋,我努力甩掉那些纠缠不休的思绪,顺着这来之不易的线索半弯着腰寻了过去。 出了村门,血痕愈发浓郁,间隔愈发密集,我有种预感,瑗应该离我不远了。终于,在一块半人高的巨大白石后方,我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哽咽声。 “咳咳——” 我清了下嗓子,也算是为了提醒瑗周围有人,免得等我出现后吓到它。 然而一向机警的瑗却还是在低声啜泣,丝毫没注意到我的存在。既然如此,我也只好边叫着它的名字边缓步绕到了巨石的侧面。 “瑗,瑗?” 待视线挪至恰到的角度,在阳光笼罩下的一小块阴影便彻底暴露在了眼前。现实与我的推测一致,那个正缩在巨石脚下娇弱的身影正是我苦苦寻找的瑗。我在不远处停下了脚步,半蹲了下来构思着如何开口。 只见在它身侧柔嫩洁净的指节还残留着些许血污,眼睑处晶莹的泪水混杂着鲜红自脸颊滚下,滴落与它胸前的衣物上晕染为一片黯淡的色彩。 或许是气力已然所剩无几,瑗的脸色煞白,嘴唇也转变为浅浅的粉色,它就这样斜靠在石面上,抬头望向树冠遮掩下的一小块天空,只有不时传出的几声抽泣证明它此时是何种心境。 “你还好吗?” 我眉头紧皱,看着一向活泼古怪的瑗变成这样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滋味。 “过来。” 一直没有反应的瑗喃喃道,声音细小微弱,不带一点感情。我点点头,挪到了它的身边,清新淡雅的草药气息中带着些许苦涩。 突然,于我仍在迟疑之际,一双冰冷纤细的胳膊伸来,勾来住我的脖颈。 “瑗?” 我轻语着,不敢惊扰靠在肩头的那人,万千青丝如瀑倾垂,滑过微张的手指,如一缕寒风。 接着回应我的,是梦境般轻柔的呼吸。 浮云低悬,遮掩住明媚的阳光,在跨越万里的林海掷下一叶浮摇的暗淡。 只消片刻犹豫,我轻搂住了她。 “走吧,离开这。” 许久后,我偏过头悄声道。 “去哪儿?” 瑗没有动作,已被捂得有些温热脸依然埋在我的怀中。 “你不是说有个花园吗?” 我用手轻扶起她的面庞,指尖传来细腻光滑的触感。 瑗的眼中闪过一道亮光,旋即又熄灭了, “那玦怎么办?” 她眼睑低垂,语气像是怕惊醒易碎的幻梦。 就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我的心口莫名疼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像是记忆力衰退的老人早已忘记了离家已久的子女,在繁重的负担下我甚至忽略了自己与瑗来到薇蕨的缘由————为了等一个根本不会来的人。 天变得很快,藏匿的阳光已然很长时间没有再次显露出来了,万里晴空在不知不觉间挂满了长云。 瑗用食指拨开了我的手掌,坐起了身。虽然她的脸上仍有几度阴霾,但已比先前好了太多。 “我们回去吧。” 她歪着头,冲我露出了一个勉强的微笑。 “好、好......” 我随意应着,又回到空无一物的胸口却如同压着沉重的原石,当时许下的谎言现在已成长到了难以被撕破的地步。可除内疚以外,似乎还有一种奇异的情感在折磨着我,像是切入石膏的刮刀,每一次滑动都会传来难言的痛苦,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能在弥漫的酸楚中,对着瑗报以同样不堪的微笑。 然而在我的目光所及之处、瑗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人手里捏着根细长的吹筒,正牢牢锁定着瑗! 我的瞳孔缓慢收缩,霎时间蓬勃震撼和恐慌将我团团围住!因为那不是别人,正是薇铭家中的侏儒,埙! 这毫无疑问就是他承诺的时机! “啊!” 眼看着瑗就要中招,我只得急中生智的冲着埙的位置大吼了一声!这一下不仅把埙吓得缩回了回去,连瑗都被惊的一怔。 “怎,怎么了?” 瑗凌乱的转向背后,那里只有齐腰高的灌木。 心里有鬼的我不敢再带着她逗留于此,赶忙推搡着喊道, “没没没,我突然想起了瑶还在等我们,快走快走。” 可瑗反而两脚一定扎了下来,若有所思的对我说道, “说道她我才想起来,你别和她走太近了,她好像是故意装的平易近人的。” 此时我还哪管得上这些,一面紧张的环顾着每一个角落一面应和道, “对,对!她之前就打算给你解释呢,快走吧别等的她反悔了!” “啊,好,你别推我啊!我自己走!” 在我死皮赖脸的操作下,瑗终于是妥协着了,我俩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向了嘈杂的薇蕨。 紧闭的房门前我疑惑的转来转去,太阳已升至最高,在没有一点绿意的薇蕨如同铁板般炙热。我倒还能忍受,但瑗可就惨了,她抱着头蹲在房屋间的缝隙里,还时不时的大声催促着, “歪!好了吗?!” 我有些不耐烦的回道, “你别急啊,刚才那人说村长一会儿就到了!” “你把门撕开算了!” 瑗一手紧捂住眼睛,一手在空中比出个有力的动作,隐约间我怀疑她可能不明白大部分正常人是做不到这种事的。 “哎,哎!圣女!” 就在我考量着让瑗蒙着眼亲自过来示范时,耳后传来了一阵急切的呼喊。我回过头去,发现来着正是才见过不久的老妪。老妪隔着老远便扑通一下跪伏在地,身边两个高大的护卫见状也学着趴到了地上。 “圣女赎罪!是老朽糊涂!糊涂啊!” 我捂着被嚷的生疼的耳朵,自觉地退到了一边。然而和瞎了没区别的瑗警惕的站了起来,朝着老妪的方向挥着拳头吼道, “谁?是谁在那?!” 老妪听罢立马爬了起来,弯着腰小跑至距瑗两米的位置恭敬的回答道, “诶,老朽是薇蕨的村长,先前是老朽考虑不周,想着父女团圆————” “他不是我的父亲!” 然而还未等村长说完,瑗便呲着牙打断了她。 活了大半辈子的村长见了这自然也明白该做什么,连忙点着头说道, “诶,是,圣女说的是。” 说完,她猛地回过头对身后的护卫尖叫道,声音不知比对瑗说话的语气粗暴了几倍, “你们两个蠢货还不去把门砸开!” 壮汉听令,立马屁颠屁颠的溜到门前,接着用力一脚,就在干朽的木板上踢了个大洞,然后另一个护卫走上前来,伸手从洞的另一侧打开了门闩。 “开了。” 两名护卫完成交代的命令后退到一旁,而我赶紧抓起瑗的胳膊,将她搀扶着走到了屋内。 破烂的木门歪斜在一边,空中还漂浮着木屑和灰尘,我抬眼看去,空无一人的房间像是被洗劫过一般杂乱不堪。仅有的几件家具碎成了大小迥异残片,地板与墙面也全是深浅不一的划痕,认真看去,其中似乎还有些鲜红的痕迹。 “这、这,这是......” 瑗努力将一边的眼睛睁开了道缝,在看见眼前混乱的景象后亦大吃一惊。 可我再也顾不上她,几乎跌跌撞撞的跑进了客厅,正对面墙壁上无数划痕组成的文字如同是刻在我的心脏之上!烈日当空我只觉得周围冷的可怕!因为那句留言的内容,分明是写给我看的! “阁下若是想她活命,就于午夜一人前来,一人!!!” 章二十一 祭祀 “不,不不不,不......” 大脑一片空白,我跌跌撞撞的走到墙边,那段带着恶意与诅咒的文字仿佛冰锥般穿透了我的心脏。我就像是个疯癫的痴人,用十指拼命摸索着眼前歪曲的痕迹,哪怕木刺穿透皮肤,殷红的血液沿掌心散成一片,我也毫无知觉的机械般重复着。 “怎么这么快,这么快......” 理性与意识已然无法控制这幅躯壳,我不停的低吟着,耳边全是爆裂般尖锐的微鸣。那种挥之不去的无力感再次喷涌卷袭而来,我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准备一个解释,我以为自己能够改变这一切,可现实却如同磅礴的冰川将我按在粗糙亘古的大地碾碎成齑粉! 从一开始,我的反抗便如同儿戏。 “......什么?什么这么快?” 突然,嘈杂的耳鸣刹那间消退,只留下瑗急切的呼号。我转过头,发现双手不知何时已被她握住。 “瑗——” 可等视线彻底明晰后我却猛然一惊,再吐不出半个字! 因为在瑗的身后,那片苍白的光芒中,瑶正面带微笑的跪俯在地,脸上的表情和当时的大汉如出一辙! “到你了。” 她开口道,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冥河。 终于,奔溃自最脆弱的精神开始,更多的幻觉与诡象轮番出现,飞舞的残肢与鲜血喷泉般炸满了整个房间。我看见一方赤红的深潭,大瑶和汉笔直的立于其上,凝视着我,沉没,最后只留有一圈荡漾的涟漪。熟悉的面孔贴了过来,那是薇铭,用喑哑的语调缓缓说道, “阁下,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啪! 蓦然,我只觉得左脸一阵剧痛,接着整个人便顺势倒飞了出去!还未落地,又是一股蛮力扯着我的领口将我硬生生提了起来! “你tm清醒点!” 占据眼眶的,是大汉那张堆满横肉的脸。 “不。” 我一边口齿不清的嚷嚷着,一边闭上眼狠命摇晃着脑袋,再睁开时,便只剩下了瑗满含担忧的容颜。 “好点了吗?” 她抑制不住的颤抖着,微闭的双目中泛着蜿蜒的血丝。 世界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至少暂时不会更坏了。 “你知道这是谁做的吗?!” 在发现我恢复正常后瑗立刻大声吼道,看得出来,瑶在这段时间内还是给她留下了不少正面印象的。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嗓音听上去如同干裂的长笛,那些无法坦露的真相全都从海底的淤泥中挣脱,离高挂的烈日仅一步之遥。 瑗松开了紧攥的双手,但望向我的眼神中分明带着难解的疑惑,这种目光似乎能将人烫伤,我无法承受,别过了脸去。 “你呢?认得出来这是谁留下的吗?” 瑗也不再看我,转头问向门口的老妪。 “呃......老朽也......” 村长也是没反应过来这野火会烧到自己头上,一时间只好局促的陪着笑脸,但片刻后,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又或是单纯怕让她眼中高贵的“圣女”失望,忙踮着步子迈入房间内说道, “老朽确实知道一人,或许能推测出是谁掳走了那位姑娘。” “谁!” 瑗没控制住自己的气势,吓得村长向往退了半步,而我也扶着脸起身,胸腔中的空气不安分的急速抽动着。老妪的脸色有些难看,像是内心斗争了很久后才徐徐开口道, “那人......是村中的祭祀——薇铭。” 阳光刺眼的恐怖,方才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层云转瞬即逝。宝石般碧蓝幽远的澄空再无一丝阻隔,将所有的光线折射、聚焦于脚下这块浮岛般的土地上。 瑗没有再同我说过一句话,反而让村长搀着她向不远处的教堂走去。那个年事已高的老妪显然将这当做了无比崇高的荣幸,一路上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怠慢,假如再多过一会儿,恐怕她便要将自己铺在地上让瑗踩着走了。 “薇铭......” 我念叨着,心里再次忐忑起来,而这不只是因为要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与整件事的幕后黑手相见,同时也是因为他扑朔迷离的身份。上次见面时,薇铭还将自己描述为一个似乎毫无威胁的受压迫者,被蕨姓人士当做工具利用,可现在却摇身一变,成了这个被信仰统治的村庄中掌管神权的祭祀,实在是太荒谬了。 但想着,我也只能无奈的轻叹了一声。薇铭这人实在是比我预想的深多了,他不仅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绑架走瑶,还带着可能不止一个的类似埙那样的帮手,而最重要的是,他太了解我了,知道如何利用我、控制我,而想必现在,他也早已知晓了我们的行踪,并且笃定我不敢在众人面前轻举妄动。 “你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走在队尾,我轻语道,心中对薇铭的目的又多了几分猜忌。 “哟,祭祀!” 走在最前面的村长高呼道,她转身看向我,神情中带着难以自持的崇拜, “不愧是祭祀,他知道咱们要来了!” 我偏过脑袋,果然远远望见在村庄最北侧的尖顶木屋下,正伫立着一位手持权杖的白衣男子,宽松的兜帽自他额前垂落,将整张脸都隐藏于阴影之中。 还未等走进,男子便率先从容的踱步而至。相隔十米,两位护卫便立马丢下了我们,压抑着兴奋上前行了个姿势怪异的礼,而男子也伸出手中的权杖,用顶端镶嵌着的宝石轻点过他们二人的额头。待权杖归位,白衣男子也重新站定后,村长带着瑗来到了他的边上。两位分别在精神与物质上的领导者站在了一起,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祭祀于薇蕨人心中的地位已然和村长不在一个层次了。 “我知道你们来这是为了什么。” 祭祀开口的同时,目光却一直不经意的停留在我的身上,在看清兜帽下的面容后我还存有一丝侥幸的心彻底凉了下来——那人正是薇铭。 只不过薇铭现在的气质与之前大相径庭,说话的语气也有些奇怪,听上去完全没了那夜的自信与高傲,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反常。 “跟我来。” 说完,薇铭便转过身,推门走进了屋内,我虽有些诧异,但还是从村长手中领过瑗跟了过去。 一进门,我便发现了此处的不同,与其说这里是个教堂,倒不如说是个实验室。陈列在各处的瓶瓶罐罐内装满了颜色、形态各异的物质,而在鳞次栉比的高架中央,有着几块略显破败的蒲团,和一座金光闪闪的祭台。 不知为何,薇铭显得过于沉默,只是一步一顿的领着我们到了房间中心,接着在我颇为好奇的目光中,轻按了一下祭坛边缘某块不起眼的凸起。接着,只听一串密集且微弱的响动,四周的窗棂上方瞬间落下了几块木板,将外界射来的光线遮的严严实实,只剩角落里几盏纸笼还散发着幽幽绿光。 “你们想找的,不在这里。” 薇铭半眯着眼,看上去像是快要睡着了一样。而瑗也终于到了个适合她的地方,虽有些茫然,但还是第一时间发问道, “那她人究竟在哪?这是谁干的?!” 不过这份急切落入薇铭耳中后却激不起一丝波澜,他就像是个机器一样,平缓的语调听起来像是合成的录音, “主说,只要尊重规则,你们要找的人就一定会回来。” 瑗听到这话后猛地一步跨到薇铭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吼道, “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别一个个的都瞒着我!” 我眉头一皱,总觉得这话中有些指桑骂槐的味道。但薇铭就像是没有情绪,呆滞的看向面容扭曲的瑗,然后不带任何波动的继续说道, “但是主找到了你等的人在什么地方,主说,他的名字是玦。” 瞬间,整个屋内如同被冻结般冷寂了下来,纸笼内的光点像是鬼火般跳跃着,将薇铭毫无表生气的面庞割裂成数块摇曳的阴影。我僵硬的转过铁板般的脖颈,正看见瑗脸上的表情诡异的凝固了。 未等我俩从这晴空霹雳般的消息内回过神来,薇铭又像是行尸走肉似的开口道, “明日祭典,他会在那等你。” 说完,他迅速按了下藏在祭坛内的机关,璀璨的光幕再次垮了进来。这番毫无警告的变化甚至令我的双眼都隐隐有些刺痛,更不用说是已然惊呼出声的瑗了。 “喂!你tm什么意思?!” 盯着半蹲在地上嚎叫成一团的瑗我忍不住火气,冲着薇铭喊道。 但就在抬头的瞬间,我却看见了让人头皮炸裂的一幕! 只见薇铭仍旧保持着与先前同样僵硬的姿势和表情,但在他脖颈处的衣领中,却伸出了几条细长的猩红色触手,扭曲着钻入了他惨白的嘴唇内!可下一秒,触手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刹那间缩了回去,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我屏住呼吸,全身战栗,脑海里满是不可名状的幻想!然而随着视线缓慢上移我猛地发现,薇铭那双一直微闭的双眼,此时却如同要崩裂般死死瞪着我!占据大半的眼白上全是细密的苍绿色纹路,而他托在地面的长袍内也有什么东西开始疯狂地鼓动了起来! “走。” 薇铭没有张嘴,但那个带着冰渣般的声音却再次响彻了整个房间。 终于,我丢失了继续待下去的勇气,冲上前一把拉起瑗逃命似的往大门的方向奔去!一路上我不知撞倒了多少物品,玻璃器皿的碎裂声与瑗的抱怨掺杂着如同催命的鬼符! 沉重的房门被一把推开,熟悉的村落再次出现。可我的胃里却像是翻涌着无数的长虫,在每一寸肠道间蠕动爬行! 终于,久违的空气涌入肺泡,推开粘连的隔膜,而我也再撑不住,两眼一黑,昏死了过去! 章二十二 蛰伏 如此黑暗。 又如此寒冷。 在这片极致的深渊中,空间、时间皆是薄如蝉翼的存在,勿需用力,便可轻易摧残。 我找不到方向,甚至连稀薄的意识都无法凝聚。只能听着耳边传来的窃窃私语,纷杂且破碎,像是鬼魅般的低嚎,来自虚空的呢喃。 但接着,视野中央浓郁的漆黑开始变得朦胧,仿佛笼罩于天际的绒布被缓慢拨开、坚固的壁垒逐渐垮塌。霎时间觊觎其后的光芒翻滚着穿过所有缝隙,越来越快,越来越多,直至汇聚为一道宽广的江河,淹没了所有角落。 最后,眩光褪去,只留下两点黯淡的星芒。 “瑗......” 不知为何,她的眼睛红的厉害。 虽然没有言语,但我能感觉到瑗心底潜藏的喜悦,还未等模糊的视线清晰,她便已松开紧握在胸前的双手,冲过来抱住了我。或许是之前昏倒时摔的太狠,又或是瑗过于激动,此时被她压住的关节竟又生疼了起来。 “啊抱歉,我不是,那个......” 在听到我龇牙咧嘴的呻吟后,瑗立刻慌张的弹了开去,还带着泪痕的笑脸转眼又覆上了浓厚的担忧。 “瑗,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我说着,用尽全力想将自己撑起来。而站在床边的瑗看到我这番举动后却马上冲过来焦急的嘱咐道, “啊啊啊你不能动啊,大夫说你是什么‘低血糖’,要卧床休息!快躺回去,躺回去!” 她的两只手在我身前焦急的飞舞着,但又怕像之前那样弄疼我不敢真的按下来,只得边用带着嗔怒的声音嘀咕着,边毫无办法的看我爬起身来坐在了床沿。 “唉。” 瑗叹了口气,悻悻的说道, “现在已经是太阳落下后的第三个钟头了。” 我听罢一惊,也不顾身旁的瑗焦急的嚷道, “不行,我现在就得走,快没时间了,要是我去晚的话瑶——” 忽然,瑗伸出食指轻搭在了我的唇间,看着我的眼神中不知带着何种意味, “让我替你去吧。” 她的声音很小,但却带着无法辩驳的坚定。 我知道瑗是认真的,而且我对她的隐瞒恐怕也早已被发觉,然而我却没的选择,只有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 说着,我把目光自瑗脸上挪开,看向烛灯摇摆的火焰。耳边传来衣物摩擦的声响,我听见瑗站了起来,迈着步子走到了门口,接着,便是狠狠的摔门声,连挂在墙壁上的灯盏都差点被震了下来。 “既然你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那我就自己去找!而我一定会找到她的!你就呆在这里,等我到时候全都跟瑶问个清楚!” 瑗隔着门怒吼道,甚至最后几句皆是破音的尖叫。 可等寂静再次袭来,她离开的脚步声也未响起,只有隐隐约约的哽咽,和物体贴着门面跌坐在地的震动。 “为什么,你们都是这样......” 那是瑗掺杂着悲泣的哀鸣,断断续续传入我的耳中,如同锋利的刻刀。 也是,每次当瑗即将触摸到幸福时,那份温暖便会被残忍夺去,先是道貌岸然的“父亲”,接着是空留期望的玦,就算现在薇蕨对她的态度已然不同,但也不过是陷入了另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而这旋涡,是我亲手将她推进去的。 可能现在盘踞在内心那股无法言说的痛苦,就是我要还的债。 “对不起。” 我低声呢喃着,视线没有任何焦点, “可能还不够。” 等待些许,我深吸了口气,冲着房门处嘶哑的喊道, “瑗,能麻烦你去找一下蕨老吗?我还是有点————” 还未等我说完,我便听见瑗迅速起身,边抽着鼻子焦心的说道, “好!你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便是一连串的嗒嗒声,愈来愈远,直到最后消融与漫长的黑夜。而我也强撑着站了起来,推开那扇已然有些变形的木门——在门槛边缘,依稀残存着几点湿润的印痕。 可我唯一的权利只有失神的驻足几秒,接下来通往薇铭宅邸的路途,便再无时间踌躇了。 午夜的薇蕨已不是第一次出现,但其阴森诡秘的程度还是困扰到了我。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能在火把光芒的边际处看见若有若无的黑影,亦或是在听觉的极限察觉到石子翻动、草木摩擦的响动。扶着冰冷的墙面,模糊的记忆指引着我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进着。 “应该就是这了。” 不久后,我停下脚步望去,果然,对街的房檐上带着一抹明亮的紫意, “哈!还好——” 正在我暗自庆幸时,有什么尖锐的东西自后抵住了我的腰窝, “阁下,久别重逢啊。” 耳后传来薇铭戏谑的腔调。我不敢再动半点,紧张的用余光朝后看去,但等到一袭白衣的薇铭出现在视界边缘,我才发现他手中拎着的其实只是一截干枯的树枝。 “哈哈哈哈!阁下还真是容易上当受骗啊!” 薇铭大笑着将手中的物件丢在路边,显然也是读出了我内心的恐慌。 “嚯,哈,哈哈......”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我不知所措的陪笑着,一时从额头留下的冷汗被夜风吹得无比冰凉,但我也没忘记此行的目的,赶忙冲薇铭问道, “对了,那个——” 可薇铭却一抬手止住了我,脸上片刻的笑意荡然无存, “阁下,寒夜冻人,何不进屋再谈?” 此时所有的主动权都在他的手中,我自知没有提条件的能力,只好点了点头,重新跟着薇铭跨入了那间熟悉的房间。 一打开房门,我便瞅见薇铭家中那张方桌边端坐着一道身影,虽然换了衣物,发型也有些凌乱,但借着顶部微弱的灯光,我还是认了出来,那人正是失踪已久瑶! “嗯?” 可似乎,又有什么不对。 我斜眼观察着,曾经那些点满各处的烛灯基本上全都熄灭了,只留下房顶吊着的一盏散发出淡淡的橙光。而且瑶的神情好像也有些呆滞,再次相见后她既没有说话、也没什么过多的反应,只是朝我眨了眨眼,便再次垂下了头。 “咳咳。” 薇铭轻咳了两下,我闻声看去,发现他正端着上次为我斟的茶水,脸上铺满了诚恳的歉意, “阁下息怒,这无故的风波确实是一场误会。” 我一边接过有些凉意的茶盏,一边控制着情绪回应道, “误会?” “正是。” 薇铭点了点头,送到嘴边的杯口也被缓缓推开, “全在于鄙人的属下愚钝,错传了口信,以至于你我二人因此生了嫌隙。” 我有些不解,忙放下茶杯问道, “错传?它是怎么和你说的?” 薇铭听完,嗤嗤的笑了几声, “说也惭愧,埙自林中归来后,竟告诉我阁下试图阻挠它的行动,而我见他如此急迫,一时糊涂轻信了它的话。” 忽然,薇铭眯起眼看着我,那副涂满阴影的微笑显得极为诡异, “但我想阁下是不会做这种背信弃义之事的,对吗?” 我被薇铭盯的心里发毛,急忙故作镇定的大声嚷嚷道, “当然!怎,怎么可能?!” 可薇铭像是没有听到,依旧牢牢的凝视着我的眼睛。就在我心里的防线将要溃散前,他满意的轻点下颌,转过了身去。 “阁下,鄙人行事一向力求稳健,所以在接到消息后即刻命属下‘请’走了瑶姑娘,但此时误会已消,鄙人也与她相谈甚欢,所以还请阁下开恩,毕竟今后有更重要的行动,需要劳烦阁下您呢。” 薇铭将手中的茶杯置于桌上,两手交叉摆在身前,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而我不也敢放肆,顺着他给的台阶走了下去, “没事没事,那我现在能带她走了吗?看她这样子也是被吓坏了,应该想早点回去吧。” 我本以为薇铭会多多少少表现出一丝不愿,但没想到他却两双一摊,惊讶的说道, “有何不可?” 于是,带着些异样的感觉,我上前扶起坐的笔直的瑶,客套了几句后便想着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可就在我刚打开房门的一刻,偏房内却猛地响起了一片物件倾覆的声响。我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看了过去,可等我彻彻底底的转过脑袋,却发现薇铭不知何时出现在背后。 “阁下?” “那个——” “不安分的鼠辈罢了。” 我的话还未问出便被薇铭粗暴打断,光明只能照亮他小一半的面容,剩下的皆影匿于苍茫的幽暗中,尤其是那个眼神,简直与我当时在教堂内看见的一模一样的。 可怖的记忆再次涌现,我终于是无法自持,下意识压抑着恐惧问道, “薇铭,你在教堂的时候,怎么......” “发生什么了?” 薇铭听罢猛地靠了过来,两颗眼仁直勾勾的盯着我,像是打算将我的脑子从颅骨中剐出一般! “呃......没,没有,我可能看错了。” 不等薇铭反应,我赶紧推着瑶跑出了房间,头也不回的朝着原来的住所冲去。 弥漫的寒意再也不能令我畏惧半分,此时我的眼前全是薇铭那副歪曲恐怖的面容。而且瑶也有些奇怪,自打我见到她后她就是一言不发的跟着我,简直像是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周遭的一切都在以我无法掌控的速度怪异起来,似乎每迈出一步都会踩中蛰伏已久的怪物。我拼命试图忽略这些莫名的异常,一心只想赶紧回到屋中。 终于,那间给人以心安的矮舍出现在了前方,我大喜过望,甚至连给瑗的解释都没想好,就打算推门冲进去。因为至少还有瑗,至少她还是正常的! 然而当我的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时,连这份慰藉也消逝了。 那扇残破的门内,传出了瑗和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一时僵在了门口,震惊间他们隐晦低沉的对话已然钻入了耳中, “明天,你要我怎么做。” 先开口的时瑗,而接下来回答的,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沧桑沙哑的声音, “按照原来的计划不变—— 杀了薇铭!” 章二十三 上路 “为什么。” 我无意识的低吟着,手掌依旧搭在冰凉渗人的木门上。夜色渐浓,呼啸的风声愈发密集,虽然明亮温暖的房间就在对面,可我只觉得那其中更是寒冷刺骨。 “圣女,在下先行告退了。” 苍老的声音刚落,屋内便响起了微弱的脚步声。而我也如梦方醒,触电般丢开门把手,拉着瑶一路踮脚跑到了木屋侧面的小巷中。 这条夹在两排矮房内的缝隙没有丝毫亮光,我紧捂住瑶的嘴唇,双眼也撇向了缓缓开启的屋门。 只见一个四尺多高的身影倒退着走出,简单行礼后,便转身迈向了繁盛的黑暗。等神秘人离开后不久,门口又出现了一道修长的黑影,看轮廓应该是瑗,可她并没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伫立在原地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良久不愿离去。 烛灯微弱的光线只能照清瑗的侧脸,那张洁白的面孔此时却带上了少见的焦虑。 “唉。” 一声叹息飘来,夹杂在风声中甚至无法确定是否只是幻听。 就在我凑过脑袋想看清楚更多的细节时,瑗却关门回到了屋内。霎时间,从门口射出的橙黄色光芒被齐齐切断,世界再次陷入了阴森的寒夜。 我缓缓挪开捂在瑶脸上的手,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但眼下除了硬着头皮回去外,却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想到这我直起身来,努力平定了下凌乱的呼吸,拉起瑶走到了门前。 “我回——” 正当手指探出的前一刻,房门却被人从内拉开,瑗紧皱着眉头的面庞瞬间显露了出来。 “啊?怎么是你?” 在发觉到门口有人后,瑗也吃了一惊,接着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我身后的瑶上, “你把她带回来了?太好了!快进来快进来!” 瑗叫道,一时竟喜悦的手舞足蹈,方才的纠结也一扫而空。但或许是她从来没学过如何伪装,导致整体的动作和表情看起来有种不自然的拼合感。 “呃......那要不你让一下?” 我小心翼翼的提醒道,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堵住了唯一的入口,忙打着哈哈退到了一边。 房间内明显被重新收拾过,先前碎裂倾倒的家具已不知所踪,墙壁上的划痕也被细心磨平,除了几条深到无法修缮的印记外,皆与我初到此处时所见的基本上别无二致。 而唯一的点区别,就是在客厅远离窗户的空位处,多了一张单人床。 “那个,你是怎么把她带回来的?快给我讲讲!” 瑗拉起瑶的一只小手,瞪大了眼睛注视着我,似乎完全不在意先前我独自偷跑出去的事情。 我虽觉得有些蹊跷,但至少也是少了件烦心事,现在的任务只剩下如何将这段时间内的经历编的合理、流畅,而且把薇铭彻底摘出去了。 于是,我一边揣摩着词汇,一边尽量放慢了语速说道, “那个......其实只是个误会罢了,有一伙住在薇铭的——啊不,是薇蕨,薇蕨的村民,以为瑶亵渎了他们的信仰,你知道的,她之前不是......” 我不是个适合撒谎的人,在一不小心说漏嘴后更是急的汗如雨下。但就当我以为瑗会觉察出其中的端倪时,她却只是没有一点动静的呆望着瑶的额头,同时脸色逐渐凝重了起来。 “瑗,瑗?你在听吗?” 好不容易听见我的呼喊后,瑗像是刚回过神来似的看向我,几秒后才尬笑着回道, “啊,哈哈,不好意思啊,我有些困了。要不这样!我们今晚都好好休息一下!等明天祭典结束后再聊,嗯?” 我看着瑗着蹩脚的解释彻底懵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神秘人到底和瑗做了怎样的交易,能把一个在野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人变成呆子? ”好!那就说定了,我先进屋啦,晚安!” 可瑗一点也未发觉到瑶的异常,抑或是我没有任何掩饰的疑惑,只是边说着边顾自走到了卧房边上。在她即将进门的时候,又突然回过头嘱咐道, “对了,都早点睡啊,明天咱们三个要一起去呢!难道你们不好奇吗?!” 我看着瑗无比做作的兴奋,只觉得心情低落到了极点。而瑗也不再耽搁,合上房门后便再未发出一点声响。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低语着回头看向了瑶,她正挺直上身端坐在长椅上,毫无光泽的眼神空洞的盯着并拢的脚尖。我有些发毛,仔细想想从相见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她是真的一个字都没说过,如同木偶一般任人摆布,如果说这是由于在薇铭那受到了惊吓,也未免太夸张了些。 “那个,要不你睡在里屋吧,毕竟外面凉,你也可以——” 关切的话语还未出口,瑶就像得到了命令般僵硬起身,然后迈着飘忽的步伐走入了屋内。看到她如同粗糙的机械般操纵着每一处关节,我已然不止是头皮发麻那么简单了,这种动作,这种表情,根本就不像是活人! 我想起在教堂内见到的景象,顿时不自觉的喘了起来。 “错觉,可能是错觉......” 自欺欺人着,我想给自己顺顺气,但手却抖得完全不听使唤。 为了再确认一遍,也为了图个心安,我蹑手蹑脚的踱到了瑶的卧室旁,伸着脖子朝内望去。 房门未关,也无灯光,一片昏黑中只能依稀看到被褥并未移动,而瑶正笔直的躺在正中央,两手紧贴在身侧,双腿也弯着怪异的弧度。我咽了口口水,冷汗不知不觉布满了额头,因恐慌而模糊的视线甚至无法分辨刚才那一幕是否是现实。 可就在我心生退意,打算赶紧离开之际,却一不小心踩到未清理的砂石,发出了微弱的摩擦声。顿时,鸡皮疙瘩沿着后脊一路蔓延开来。我猛抬起头,发现瑶睁开了双眼,乌黑的瞳仁死死挤在眼眶边缘,带着莫名威胁的目光利剑般刺了过来。 “那个......我帮你关下门。” 我急中生智,赶忙伸手将房门用力合住,接着心有余悸的退出去几米,在确定屋内没有传出瑶走动的声响后,才敢如履薄冰的爬到走廊尽头的窄床上。 “靠......” 我低声骂道,陡然骤升的压力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拉开厚实的棉被,我像条蛆一样扭着钻了进去,接着将脸转到瑶房间的方向,不敢轻易再动一下。 就这样,在恐惧与困乏的轮番交替中,我竟保持着如此紧绷的姿势昏睡了过去。 等到第二天,破晓的阳光还未出世,丛林内仍笼罩着飘摇的雾气时,我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摇晃着,杂乱且毫无意义的梦境亦逐渐消散, “嗯......什么人......” 我浑浑噩噩的摆着手,眼前的模糊也如涟漪般缓慢褪去,然而等到我看清了紧贴在面前的那张古怪的大脸后,还是忍不住叫出了声, “瑗!你在干嘛?!” 残存的困意闪电般崩碎,我从卷成一团的被褥内刹那间倒窜而出,警惕的退到了床头。 目的达成后,半弯下腰的瑗也心满意足的收起了鬼脸,哈哈大笑着走回了客厅。顺着她的脚步看去,我发现瑶也早已醒来,坐在了木椅上。 “靠!你是————” 随着记忆的恢复,准备刷过齿舌的怒骂也被吞下了肚。我神情恍惚的爬下床,一时竟不知该怎么面对这各怀鬼胎的两人。 “不是让你早点起嘛!你看看瑶妹妹,多乖。” 瑗一面极富母爱的抚摸着瑶的面颊,一面颇有些怨气的对我抱怨道。 “可......” 我正打算道辩解,但转头看到窗外依旧黑成一片的林海,还是无奈的叹了口气问道, “这也起太早了吧。” 可瑗听见后,反而一脸认真的对我解释道, “哎,祭祀说清晨可是一天内灵气最为集中的时刻,而且......” 忽然,瑗像是想起了什么,霎时间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才说了一半的话也被替换成了心虚的搪塞, “没,没什么,你起来了就好。” 瑗的话音一落,凌晨的寂静便趁虚而入,将所有幽微缥缈的声响一并拖入了广袤的黑暗中。 我观察着瑗略带惊恐挣扎的眼神,也大概猜到了令她情绪急速转折的原因——恐怕昨晚那位神秘人提出的回报实在是过于丰厚,以至于瑗现在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她参与一场谋杀的日子。 而关于这能让瑗丧失神智的报酬,我只能想到一个可能性——那便是玦! 不管昨夜神秘人与瑗谈了什么,进展如何,但肯定是提到了有关玦的信息,搞不好他也与我一样承诺了瑗会在事成之后让他们再次相见。 只是...... 我低头沉思着,脑海中的线索却在最后缠成了一团乱麻。因为目前薇蕨内知道玦存在的恐怕只有薇铭一人,而他应该也不会把这种情报随意说出。 所以昨晚那个是薇铭的部下?难道他想让瑗杀了自己? 在苏醒于这片未知混沌的世界后,留给我去斟酌推理的时间一向少之又少,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潜藏于后,总是在我停下脚步之时,释放出等待已久的杀机,嘶吼着将我逼上另一个绝境。 当然这次,也不会例外。 “各位。” 房门处传来清晰单调的声音,定坐已久的瑶听到后立刻摇晃着站了起来,屋内各不相同的三对眼睛一齐望向门口,静候着那位身穿圣洁白衣的男子说出下一句酝酿已久的命令, “该上路了。” 章二十四 重生 权杖顶端的红宝石于火光下闪烁着妖异的色彩,直视而去,其中飘摇模糊的虚影摄人心魄。斑驳焦褐的纹路自宝石的基座,一路蛇形蜿蜒,最后消隐于那只苍白无力的掌心深处。 瑗似乎在薇铭出现后彻底失了神志,只是直勾勾的凝视着他兜帽下若隐若现的面孔,甚至连眼睛没有再眨一下。 “圣女,到时候了。” 就在此时,自薇铭身后闪出了道半人多高的影子,恭敬的朝瑗欠了下身,等他抬起头后,我才认出这正是许久未见的村长。 “啊?啊,对,对。你们......” 瑗双肩微颤,接着回过头来冲我与瑶呆滞的说着,只是那种声调,除了她自己外旁人很难听清。正当我想着上前询问时,久坐于长椅之上的瑶却站了起来,接着头也不回的朝集结在屋舍周围的众人走去。 “哎——” 我轻呼道,可显然未能令瑶停下半步,只消几秒,她便完全融入了门外星星点点的火光中。而瑗也下颌微含,带着沉重的步子跟了上去。 转瞬之间,空旷的屋内便只剩下了我一人,而薇铭与村长的目光,也适时的投向了我。被这两位地位显赫的领袖如此瞩目,我的心中竟也多出了些意想不到的荣幸。 只不过这种荣幸,是我无法选择的罢了。 “呵,行吧。” 我冷笑一声,反而开始好奇起今日的祭典会如何收场。 事已至此,我退无可退,只得任凭胸中虚浮的勇气,带着我迈步向未知的险境。 黎明是一天内最黑暗的时段,火把孱弱的光芒根本无法穿透密布的林障,漆黑曲折的小径缘满是没过膝盖的高草,带着冰晶般的晨露,一齐于寒风中倾覆、起舞。 我与瑶走在队伍中央,虽然看不清,但从火把的数量判断,应该只有不超过十人与我们一同前往祭典举行的位置。想着,我眯起眼,望向与瑗和薇蕨走在一起的村长,不知为何,她那两名近卫一个都没有跟来。 “喂。” 我凑到瑶的耳边低声说道, “等会万一有什么危险,我掩护你先跑。” 话已说完,可瑶却连眼仁都没转一下,依旧目不斜视的朝着前方走去,火把的余光洒在她脸上,照出的仿佛是一具僵硬的雕塑。 “诶!” 我有些焦急,音调也不自觉的放大了些许,结果立刻就有个手持火把的村民走到了我的身侧,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我盯着那位村民脸上横贯面颊的疤痕,心里也有些发怵,只好陪笑着,再也不敢有任何动作。于是,接下来的路途我不仅失去了再与瑶交流的机会,也被迫多了个不像是善茬的保镖。 然而还未等我懊恼多久,前方马不停蹄的村民却停下了脚步,天空中也泛起了些许明亮的白意。我抬眼望去,发现一路上陪伴在瑗左右的村长转过了身,冲着紧随其后的我们高声宣布道, “到了!” 而在她之后,是一片藏匿于密林间的空地,其中有座通体漆黑的方尖石碑正于逐渐攀升的朝阳下闪着绚烂的色彩。 接着,薇铭独自一人离开队伍,向着空地中央的方尖碑缓缓走去,每一步都是如此慎重,每一步都是如此庄严,直到站在那高耸的石碑下,直到金光璀璨的权杖举过头顶。像是昂扬于人世的判官、挥剑于沙场的武将!他张开双臂!对着初生的旭日,对着巍峨的山巅!献上自己崇高、神圣的祷告! “动手!!!” 可惜,这声凄厉的尖啸并非出自薇铭之口。 只见一道鲜绿的闪电飞窜而出!眨眼间银光乍现!锋利的刀刃势如破竹的刺穿了薇铭单薄的胸腔,几缕残破的血肉和喷涌而出的猩红,亵渎般泼洒在了光洁的石碑表面! 而持剑于薇铭背后的人,正是瑗! 如同得到了暗示,拥挤的队伍内闪过数到寒芒!惨叫与哀嚎此起彼伏,茵茵绿草上全是飞溅的内脏碎片,与身首异处尸骸! 直到活人已所剩无几,我才反应过来这场惨剧是在切实进行的。 “瑶!快跑!” 我一边高声大喊,一面急速扭头看向身旁!但直到肺叶间所有的氧气都已消耗殆尽,我也未在这尺余的空隙中看到瑶的身影——她消失了。 “跑?小兄弟,你想跑到哪儿啊?” 凶煞的嗓音贴着我耳后响起,一只沾满的血液的大手也扣住了我的肩头。我如临深渊,艰难的扭过脖颈,发现之前与我并行的那个村民正将一颗面孔狰狞的头颅推向我的面前! “靠!靠靠靠!” 注视着头颅下方粘连着血丝与骨节的喉管,我如同丢了魂似的拼命的向后退去!可不管怎样努力,那张有力的巨手始终牢牢的按着我的肩膀! “哈哈哈哈哈!” 像是身心都得到了极大地愉悦,壮汉狂笑着把手中那颗新鲜的脑袋丢在了地上,拍了拍我的背脊安抚道, “别紧张啊,哥几个又不会对你咋样!” 然而旋即,他便压低了声音凑到我耳边嘶吼到, “至少不是现在。给我记住,老子今晚要拿你那颗猪头下酒!” 说完,他便嬉闹着松开了手,朝着不远处面容和蔼的老妪汇报道, “村长!咱没给姓薇的留一个活口!” 老妪听罢,脸上的光泽从未如现在这般红润,她咧开一嘴参差不齐的黄牙,声音就像是秃鹫般喑哑难听, “呵哈哈哈哈!薇铭,老朽倒要看看,你现在怎么————” 啪、啪、啪、啪、啪。 然而村长的话才说道一半,自矗立的方尖石碑后,却传来了一阵稀松的掌声。接着众目睽睽之下,一道谁也未曾想到的身形从容不迫的走了出来。 “精彩,实属精彩。” 在无数错愕的瞳孔中,那一席白衣的男子,分明就是方才惨死当场的薇铭! “怎?怎么——” 村长虽然震惊,但还是一扭头唳呼道, “圣女!!!” 而瑗也不敢多等,将利刃倒拔出!转手便向着重生的薇铭砍去!可就在剑锋即将触及那副白袍的瞬间,一个娇小的躯体却冲了过来,挡在了瑗与薇铭的中间。 “姐姐。” 柔弱的声音响起,瑗的动作也骤然静止!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的惊撼! “瑶?为什——” 然而还未等她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一旁却传来了薇铭诡异的冷哼, “哼,愚蠢。” 下一刻,“瑶”的眉宇间突兀的多出了一圈空洞,接着殷红的血线自其底端飞速划下!穿过稚嫩的面庞,冲进了它敞开的领口! 就在瑗被这怪异景象懵住之时,“瑶”的身躯却以这道血丝为轴,猛地炸裂开来!无数张牙舞爪的触手獠牙鱼贯而出!扑向了震恐无比的瑗!在其还未有所反应前,便被那张横裂的巨嘴整个吞入,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已被染成鲜红的草地上,只剩下背着双手的薇铭,和那头鼓胀的怪兽。 继而,薇铭缓缓昂首,凌厉的眼神扫过在场所有人凝滞的脸孔,威严的声音自他口中响起,如同来自荒芜的地狱, “欢迎来到薇蕨,我的薇蕨!” 嗖! 话音刚落!林幕中破风之声响彻云霄!带着残影的飞失尖叫着没入了其中一人的眼眶!连惨叫都未发出,那个倒霉的村民便已跌到在地,成了一具毫无生息的尸体。 嗖嗖嗖! 又是几道黑影闪过,精准的击碎了所有受害者的颅骨,将他们脆弱的大脑搅成了肮脏的血水。 “谁?!是谁?!给老子出来!!!” 不久前还嚣张跋扈的壮汉此时丢了魂似的惊呼着,同时缩起脖子禁张的朝四周看去,那副表情如同见了鬼一样, “有种出来啊!老子——” 可这份混合着愤怒的恐惧并未维持多久,尖锐的风声掠过,他的额头中心霎时多了条漆黑的箭羽。只是摇晃了几下,壮汉便瞪着突出的鱼眼,一头栽倒在地。 至此,丛林内再无一丝响动。 我看着满地的尸体,大脑已然成了无用的废物,鲜血冲刷着破碎的残躯流淌而至,卷起腥臭的气味,掩盖了清晨所有的恬静。 “薇......薇铭,为什么?为什么?!” 忽然,带着疑惑的咆哮响起,我看向前方,发现村长只是被射中了脚踝。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我的双手不停的摸索着自己的身体,半响后才敢确认这次袭击并未波及到我。 “呵呵,鄙人与您不同,倒是明白自己这条微不足道的小命有何用。” 正在我安心了不少时,薇铭已经缓步走到了村长身边,俯视着脚下苟延残喘的人说道, “七年前鄙人初入此地,可是多亏了您的提携才得以幸存。而鄙人自知无以为报,只得用尽毕生所学,教授了您如何管制这一众愚钝的刁民。” 薇铭忽然低下头,满含笑意的注视着村长, “信仰。您可还记得?” 说完,他重新直起身子,绕着脸色阴郁的村长不紧不慢的继续讲道, “只是。自鄙人担任其祭祀一职后,您手中的权利便与日俱减。想必再见到如今之盛况,心中定是悔恨万分!而恰逢所谓的‘圣女’回归,教廷的地位亦日渐稳固,您断定,此时便是将仇敌杀之以后快,并将民心重拦至麾下的大好良机!而这伟业行使之地,又还能是何处?!” 说道最后,薇铭大张着双臂,仿佛世间万物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眼见大势已去,村长赶忙朝着薇铭嚷道, “那你呢!你要的又是什么!权利?!财富?!这些老朽都能给你!” 可听到她的承诺,薇铭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缓缓下蹲,平视着村长的双眼冷冷说道, “鄙人所要之物,是薇铭地下的培养池!” 请假条 为了变更更新时间,今天鸽一下。 《错误记忆》请假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二十六 狂人 薇铭的神情有种异常的压迫感,再加上埋伏于树林间不知名的部队,更令他的话语变得无可拒绝。然而即使已然到了这步田地,村长还是挤着一脸沟壑,故作惊讶的问道, “你.....你在说什么?老朽根本没听——” 可薇铭只是冷眼抬了抬手,接着,便有一支黑羽自灌木的缝隙间笔直飞出,眨眼便钻入了村长染血的左股,她那方才编到一半的说辞也生生化为了凄厉的尖嚎, “啊!啊————薇铭!你究竟是何居心?!!” 此刻,面色苍白的老妪再也无法维持先前苦苦支撑的尊严,像只踏入陷阱的野兽般朝着薇铭放肆的咆哮,或许她也明白,这种机会恐怕不多了。 可村长最后的挣扎并不能影响薇铭分毫,他的眼中似乎有着这世界的另一番图景,更加精绝,也更加疯狂, “鄙人的所为,只是不想这惊世瑰宝蒙尘罢了!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你们这些所谓的族类,只是单用其做些毫无意义的人形肉块,便将自己视为了万能的造物主,无上之主神!而全然忽视了这其中的玄妙!变换!绮丽!你们竟然到了现在都还无法察觉!无法参透!甘愿永世沉沦吗?!!” 薇铭蛮横的掐起村长的双肩,大声吼着,仿佛是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一个顽劣的学徒上, “尔等是蛀虫啊!” 然而村长的老脸只是抽动了几下,接着缓缓摇头道, “不,薇铭,是你疯了。” “我?你说我?” 薇铭难以置信的用手指着自己,如同听见了奇异怪诞的传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 继而,他猛地大张开嘴,崩圆了眼眶用从未有过的力度狂笑了起来!整个山谷都在这仿若古兽怒号般的声响中战栗、溃散!色彩与光芒骤然剥离!线条与温度倏而瓦解!最后只剩下薇铭一个人,跪俯于黑暗混沌的天地间声嘶力竭地表演! 直到白衣沾染上血污泥尘,直到再无力气扶住青筋暴露的额头,薇铭才喘息着,意犹未尽的爬起了身。 “呵——呵——实在是,过于——” 他摇了摇头,旋即脸上所有的情绪猝然消逝。伴着那石雕般阴沉面孔的,是极其违和、冷清的低语, “所以,您意下如何?” 村长倒在地上,彻底沦为了一个沧桑无助的老人。我听见远出传来飘忽的声调,似临终前悲切的遗言, “你赢了。” 再无任何回应,端立着的男人转过了身。 因为他明白,这场蓄谋已久的游戏,已成定局。 薇铭右手微抬,周围的灌木间陡然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动,不到半分,便有一群肤色黝黑的侏儒手持短弓相继钻出,接着警惕的围绕在我和村长身旁,两颗深邃的眼仁中看不出一丝感情。 到了现在,薇铭才终于肯将目光投在我的身上,眼神内塞满了浓厚的玩味与兴趣, “埙,带贵客回府,我还有件重要的事,需要他亲自完成呢。” 红日高悬,照耀于薇蕨之上方宛若审判的利刃,而这场末日的主导,也正踏着毁灭的步伐渐行渐至。 相隔甚远,便有嘶吼与哀嚎自道路尽头传来,我抬头望去,发现空中正卷起浓浓黑烟,周围的气味中也多了些恶劣的焦臭。 “薇,薇铭!你干了什么!你把村子怎么样了?!” 虽然震惊,但我倒还能自持,然而在一边被五花大绑扛在半空的村长却疯了似的扭动了起来, “你不是只要薇铭地下的菌池吗!啊?!” 可走在最前方的薇铭听到后甚至连头也没回一下,仿佛自己接下来说的是些无足轻重的琐事, “您会允许家中满是污秽吗?阁下,薇蕨需要的是货真价实的‘人’,而不是如你这般苟且的异种。” 忽然,村长似乎听懂了薇铭表达的意思,霎时间血色全无,有气无力的问道, “你,你把我的同胞,都,都——” “烧了。毕竟这片沃土之上,所种必有所得。不过还请您体谅,毕竟谁都不希望——嗯?” 薇铭边说着边满不在乎的回过了头,但等他正准备再发表些高谈阔论时,却发现村长早已昏死了过去。看到这一幕,薇铭也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轻说道 “荒唐。” 便不再理会了。 我像具风化已久的骸骨般跟在一大圈虎视眈眈的侏儒中间,只是凭着本能与直觉迈步。感官已彻底无用,压抑在心中的疑惑如同崩塌的山石般垮落,薇铭的最终目的是什么?瑶现在身在何处?瑗会安然无恙吗?还有他口中所说的需要我,应该不可能是与瑗有关,毕竟如今的赢家已盖棺定论,而我也再无任何利用的价值。 想着,薇蕨的大门也出现在了眼前,我看向村口旁倒在一边的斧头,附近碗口粗细的幼树表面只有道浅浅的伤疤。 “阁下,还怀念否?您可是仅在数天之内,便见证了薇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啊!” 站在队首的薇铭边说着走到了我的身边,眼神中有种异样的色彩, “阁下放心,不消多时,这便是你我二人的国度了。” “你说......什么?” 我感觉耳廓发麻,以为自己会错了薇铭的意思,可他只是浅笑着转过了身,并不打算回答我的疑问。同时,薇蕨内如同炼狱般的光景,也随着这位新主的步伐,毫无保留的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一开始,我只能大致想象薇蕨现在的惨状,毕竟住在此处的大多是些略有疯癫的普通人,在薇铭训练有素的部队手里,定然毫无抵抗的可能。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这些呆板、高效的生物,将这种优势利用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在田野边冲天而起的浓烟烈火间,是成片被烧至卷曲的残肢,蛔虫般纠缠在一起,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恶臭与脏器爆裂的声音此起彼伏,让人无法呼吸。而在这以血肉为基的火堆旁,还趴着众多被割断手脚的村民,绝望的扫视着身边宛若死神般的侏儒。每当火焰的光芒有所黯淡,便有几个无法移动的人被当做柴薪随意丢入其中,等到皮肤与血液沸腾爆燃后,便连像样的哀鸣也发不出了。 我感觉胃里的酸液翻腾着涨到了嗓子眼,再多呆一会恐怕就会喷涌而出。可惜还未等它们重见天日,短暂的旅程已抵达终点。我抬眼望向屋檐处被炙烤到发黑的薰衣草,心中有股说不出的难受,只怕在这扇门后等待着我的,是比那些村民更惨烈的结局。 “阁下,也是熟客了啊!不过今日却比以往分外热闹!” 此时的薇铭显然愉悦到了极点,以往那几乎偏执的洁癖也荡然无存,他用力握住覆漫灰烬与血渍的门把手,向后一拉,无比熟悉的场景便如噩梦般浮现了出来。 只是这次,在那张半人高的木桌边坐着的,还有另一个让我始料未及的身影。 “瑶!你怎么在这?!” 我目眦尽裂,如果不是候在身旁的埙拦着早都冲了进去! 而被绑做一团的瑶见到我后,也是相当的激动,但奈何嘴上缠着厚实的布条,只能发出些没有意义的“唔唔”声。 可能薇铭为见证这一幕已然等了许久,在我与瑶惊诧对视之时,他却如多年未见的挚友般上前搂住我的肩膀,将我带入了屋内。 房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将大部分的嘈杂与血腥全部隔断,如今屋内只剩下了我、瑶、薇铭和不省人事的村长,而那个容器一般的怪物和其余的随从则均被留在了屋外。 烛灯闪耀,照射在薇铭红润的面颊上,竟令他看上去祥和了不少。 也不顾神色各异的众人,薇铭兀自坐在了长桌的最远端,如同欣赏战利品般逐个扫视着我们。 “阁下?何不解开瑶姑娘脸上的白布呢?想必戴了如此之久,也颇为不适吧。” 我搞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望着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神,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然而还未等我发表什么言论,斜坐在木椅上的瑶却盯着我剧烈的晃起头来,我看见她的眼神中全是惊慌与绝望,口中喊着一连串含混不清的低嚎。 “你别急,我来了!” 看着她拼命反抗的样子我顿时不忍再等下去,哪怕薇铭准备将我们生吞活剐,也至少要争取些告别的时间。 想着,我迈开步子冲到瑶的身前,将绕在她脸上的布条一把扯下! 可是紧接着,我便愣住了。 虽然眼前的女孩已在尽力躲闪,但我分明能看见,她那有些歪斜的颌骨内,只有空洞的黑暗。 “舌头呢......” 我喃喃着,只感到渗入骨髓的寒意一路攀上了脊索。 “噗嗤,噗——” 瑶的背后传来压抑的声音,我扭头望去,发现薇铭正捂嘴伏在桌上,眯缝的眼中充斥着难掩的喜悦。和我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终于再憋不住,放肆的狂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叙旧啊!啊?怎么不说话了?!哈哈哈哈!哈哈——” 幽静的房间中,只有薇铭回荡的笑声。沾着血迹的白布自我手中滑下,跌落在尘土遍布的地板上。烈日当空,我只觉得连呼吸都冷的可怕。 瑶微双眼紧闭,面容憔悴的呆坐在椅子上,不知是骨折还是脱臼的下颌随着她的战栗轻轻摇晃着,如同寒风中摆动的纸笼。 “——哈哈,啊,真是讽刺啊,确实讽刺。” 薇铭终于直起了腰,可言语中依旧极尽嘲弄之所能,不断挑衅我愈发难以压制的情绪, “阁下?您难道不好奇为何连那‘圣女’都能被唬住片刻吗?得多亏了这位姑娘的慷慨相助啊!可惜她一开始不甚情愿,鄙人不得不先用刀刃割开她口中的肌腱,再小心卸下左右的关节,最后再把那条鲜红的鼓动的舌根一点点剪断,生怕碰到伤到包裹在内的血管。毕竟谁知道以后还有何处需要再劳烦她呢,您说是吧?哈哈哈哈——” 我仔细听着从薇铭那张狰狞恶心的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同时双拳紧攥,肌肉也剧烈的震颤着。 “可阁下,这还远远不够,您恐怕不了解鄙人能在薇蕨做出何种旷世瞩目之壮举,自打八年前在这片森林之外听到有关此地的传闻时,我便早已做好了打算,眼下只需要‘圣女’的血,她的脏器,薇蕨传承数代的培养基以及——” “我要你tm先去死!!!” 未等薇铭讲完我已再忍不住,抄起一旁的木椅便发疯似的吼着冲了过去! 可他却像是早有预料,脸上的神色乍然变得阴森可怖。 时间仿佛凝固般停滞,我瞥见薇铭一直放于桌底的右手正缓缓抽出,一点寒芒自视界边缘闪过——那是把藏匿已久的利刃。 薇铭就这样冷笑着,用无比阴郁诡谲的语气做着最后的补充, “——以及,一颗狂人的大脑。”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