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间宋》 第一章 官人去哪了 建隆元年正月,距离陈桥兵变已过去了三天,汴梁城内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朱雀门外,龙津桥底下,摆了一排小摊,行人如织,热闹非凡。 其中一个小摊与众不同,摊位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是在后头的树杈上,用一面破烂的布写着一行工整的大字“官人去哪了”。 地上垫了两块砖,上面坐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的短褐虽然打满了补丁,脚上的草鞋也已破烂不堪,但是长得唇红齿白,剑眉朗目,仪表不俗,浑身上下干干净净,透着股子精神劲。 尤其是他的一双眼睛,清泉一般澄澈,灵动非凡。 摊位前,是一个面色幽怨的妇人,穿着一件红色夹袄,满头珠翠,一副贵妇打扮。她捏着衣角,嘴里恨恨道:“宁哥儿,你都查清楚了吗?那老不死的,真的在...养了两个狐狸精?” 少年双目一瞪,拍着胸脯道:“瞧您说的,整个汴京城内,就没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瞒得过我晏宁的眼睛!是真是假,你去了便知。” 妇人听了,眼圈一红,呜咽哭泣起来:“那个杀千刀的!老娘辛辛苦苦操持这个家容易吗?竟然背着老娘养外室,天呐!男人没一个有良心的......” 妇人的哭喊,惊动了周围的摊主,大家扭头看了一会,又把头转开了。对于这一幕,大家这几日已经见的多了,每天要是不来上这么一两出,那才叫稀奇了。 晏宁忙安慰起妇人:“大姐,你也别太难过,谁没有点伤心事呢?那啥,之前咱们说好的,事成之后给我一百文铜钱。” 妇人哭闹了好一阵,才停了下来,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两串铜钱,想了一想,又把一串铜钱收了起来。 瞧见晏宁投来疑惑的目光,妇人扭扭捏捏,面色赧然道:“我先给你一半,等我察看过后,再给你另一半。” 说完,妇人丢下铜钱,迈着小碎步,一阵风似的走远了。 晏宁目瞪口呆,古人欺我啊! 无奈叹息一声,晏宁只得将铜钱收好,总比没有强吧,起码能填饱肚子。 也不知倒了几辈子霉,自己一个二十一世纪三流私家侦探,竟然一觉醒来穿越回了古代。 人家穿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娇滴滴的小娘子,就是俏生生的小丫鬟。可晏宁呢,入目所及,是一片瓦蓝瓦蓝的天空,脑袋下面,还枕着一块砖头...... 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一个汴梁城内的小痞子,做琴师的母亲去世后,就由母亲的好友——听香阁的几个嬷嬷抚养长大,活脱脱一个宋朝韦小宝。 从小在勾栏里长大的晏宁,除了一身在女人堆里打滚的本事,什么也不会。等到他长大成人,被听香阁扫地出门,只得露宿破庙,平时在街面上混口饭吃。 元日那一天,“晏宁”饥寒交迫之下,一命呜呼,就此结束了悲惨的一生。 晏宁前世就是一个混吃等死的庸人,年轻时心比天高,大二辍学创业,半年后赔光家产。之后花了五年穷游全国,总觉得自己时运不济,大志难酬,抑郁不得志。 眼看着快奔三的人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也没一份像样的工作。 晏宁这时才蓦然惊觉,父母的鬓角的白发深深刺痛了他的心,于是凭着这几年学到的一些东西,做了一名私人侦探,勉强维持生计。 屈指算来,穿越过来已经十天了,这段时间里,晏宁就凭着帮人抓小三维持生计。 哦,不对,不能叫小三,应该叫外室。在这个时代,纳妾是合法的,私养在外面才算不合礼法。 正沉思间,隔壁摊位的王半仙笑呵呵端了一碗香气扑鼻的粉羹递到晏宁跟前,“想啥呢?趁热,刚刚出锅!” 同是在龙津桥下混饭吃,而且都是属于没有“实业”那一伙的。平时虽然喜欢拌嘴吵架,但两人的关系相当不错。 粉羹由米糊熬制而成,其中放上黄豆、木耳、萝卜等时令鲜疏,汤是味道纯正的老鸡汤,通常需要在火炉上熬煮半天时间。 出锅之后,滴上些许香油,色泽鲜艳的汤汁上再撒上一把嫩绿的葱花,让人看了舌底生津,一碗只需十文钱。 晏宁也不客气,忙活了大半天,肚子早已饿的底朝天。接过来就喝了一大口,顿时一股暖流从腹中升起,从骨子里透着舒坦。 当时的人们一日两食,朝食和晚食。但像晏宁这样的苦哈哈,这一碗汤就是一天的口粮。 紧了紧身上的单衣,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晏宁眯缝着眼睛,享受着一天之中难得的幸福时光。 就在这时,沿着蔡河边,一个人影缩着脑袋,像一只黄鼠狼似的脚下生风,一双眼睛四处乱瞄,瞅见晏宁的招牌后,眼睛一亮,“噌”的一下就过来了。 此人四十岁上下,穿一身交领棉袍,眼睛躲躲闪闪,脸色白里透青,嘴唇翳动了一下,站立良久,却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晏宁一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抬手把布片往后一翻,露出反面来,上面赫然写着“娘子去哪了”。 中年人支支吾吾道:“我有一个朋友,他家的娘子经常外出做针线,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后脸色红润......” 还朋友?不就是说他自己吗?晏宁毫不同情的揭穿了谎言:“像你这样的情况,十个人里九个人都托词说是自己的朋友。” 中年人的脸刷的一下全红了,一直从头红到了脚底,低着头不说话。 晏宁沉吟片刻,目光灼灼:“大哥,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你又何必自责?错的是这个世道,总是拿别人的难处当笑话,缺乏对当事人最基本的尊重。” 中年人还在犹豫。 晏宁加了一把劲:“大哥,你再不跟我说实话,难道你就不想抬起头,堂堂正正做人吗?” 中年人左看看,右看看,见不少人都向他这边望来,不禁缩了缩脖子,低头看脚尖,嗫嚅道:“隔墙有耳,小哥,能否跟我去一个僻静的所在。我......实在是难以启齿。” “行,就依你。” 晏宁非常理解这类人的心理,敏感而又自卑,非常害怕他人异样的目光,同时又渴望倾诉满腔苦楚。 两人沿着蔡河往北走了不到一里,就来到了一处极热闹的街市,此处已属于御街的范畴,酒肆、商铺、瓦舍因有尽有。 “这边请。”中年人将晏宁领到了一间“三味居”的食肆前。 底楼摆着十来张桌案,大都坐着客人,或三五成群,或一人独酌。 上了二楼,来到一间装饰华丽的厢房,晏宁当仁不让,率先推开门走了进去。等他进去之后,身后的中年人脸色忽然一肃,“砰”的一声将门带上。 晏宁心头就是一沉,眼前的景象着实出人意料。 房间里摆了一张占据小半个房间的圆桌,一个人坐在上首,端着一只饭碗狼吞虎咽,那姿态,好似饿死鬼投胎。 走近一看,桌上并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两道菜。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 那人抬起头来,晏宁只觉得一道冰冷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掠过,激得他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此人相貌平凡,属于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出的那类人,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穿一身白色燕居常服,极有气势。 “晏宁,十五岁,无父无母,由听香阁的三个嬷嬷抚养长大。” 声音冷静的几乎没有一丝感情波动,却使得晏宁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男子的语气依旧没有变化:“我还知道,你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是听香阁的清倌人,下个月就要梳拢。要给她赎身,至少要三百贯,所以你最近正为了钱的事情发愁。” “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这些问题我帮你解决。” “我叫郑恩,是探事司的司曹。” 晏宁慢慢冷静下来了,精准的情报来源,隐蔽的行事风格,像极了传说中的特务机构。 “慢着,这位司曹,我只是一个一无所长的破落户。你们要做的事,肯定都是军机大事,我做不来的。” 郑恩嘿嘿笑了起来,盯着晏宁看了好一会才说道:“你太自谦了,自从你给人找外室以来,从来没有失手的时候。就凭这份隐匿追踪的本事,哪怕是在我探事司,也少有人能及。” 这话一说,晏宁明白了,敢情人家早就盯上自己了。 此刻既然人家已经把他引到了这里,想必是不会放过他了,除非他不想在宋朝混了,否则这事他非做不可。 再说,他继承了原主人的肉身,连感情记忆也一并继承了。那个叫温柔的丫头对原主来说是从小相濡以沫的存在,晏宁既然以人家的名义活着,总要完成人家的夙愿。 以他如今的收入水平,想替温柔赎身,那是天方夜谭。 晏宁还在沉思,郑恩自顾自道:“探事司直接听命于官家,负责查探情报,震慑宵小。你只要点一点头,从此就是天子亲军的一员了。” 晏宁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如果我说不呢?” 郑恩的目中寒光一闪,眼睛一眯:“你现在已经涉及到了一件天大的隐秘,如果你不加入,就休想活着离开!” 透过门缝,隐隐露出铁青色的颜色,影影幢幢,不知潜藏了多少甲士。 晏宁脸色肃然,义正辞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又怎么会拒绝呢?我一定会完成您交给我的任务,不辜负生我养我的大宋王朝!” “扑哧”男子刚吃进去一口饭,这下子全喷了出来,撒的满桌都是。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出自一个街头痞子之口,着实把男子震撼的不轻。这小子,能说出这种话,不简单啊! 幽幽的瞥了晏宁一眼,郑恩缓缓道:“说得好,你能说出这种话可见你也是个知大义的好男儿,我果然没有找错人,那件关乎社稷安危的大事就交到你手上了。” “昨天,枢密院的书令史张明德被人发现溺亡在汴河分道中。与此同时,北面房中的河东路兵马分布图不翼而飞。” “这张图非常重要,官家刚刚坐上皇位,还没有来得及部署军队。要是此图落在心怀叵测之人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晏宁心头一凛,他知道赵匡胤登基之后,很快就发生了“二李之乱”,难道与此事有关? 郑恩脸上如同涂上一层寒霜:“更关键的是,这件事决不可声张。到现在为止,全天下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十个。” “这事儿,基本落在张明德的身上,他的死非常蹊跷,我怀疑是有人要杀人灭口。” 晏宁的脸颊抽搐了一下,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张明德在相州老家有一个儿子叫张宁,年纪与你相仿,上个月接到父亲来信准备进京读书。今天刚到汴京就被我拿住,谁料他竟受不得惊吓,稀里糊涂的就丧了性命。” 郑恩说着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晏宁:“正巧,你与那张宁年纪相仿,细皮嫩肉的,倒也像个读书人。由你假扮张宁,混进张家打探情报是再合适不过了。” 晏宁很奇怪:“难道张家人都是瞎子?” “咳......当然不是,张明德在汴京的家中只有一个妾室,两年前才嫁入张家,她并没有见过张宁本人。” 第二章 孩儿来晚了 一天后,“三味居”的一间客房内。 “张明德的父亲叫什么?历任履历?” “张睿,历任后汉秘书郎、工部令史,后周磁州防御使,五年前去世,终年五十一岁。” 晏宁端坐在椅子上,头戴白色软脚幞头,身穿白色襕衫,目不斜视,满脸书生气。 站在他面前拿着一叠文案的,就是此行的男二号——车夫刘三刀。 此人长得身材矮小,相貌丑陋,眼睛细长,大蒜鼻,厚嘴唇。但晏宁可不敢小瞧了他,此人做过二十年的仵作,是探事司中的查案专家,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脱他的眼睛。 涉及到军机大事,郑恩就算再信任晏宁的能力,也不敢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刘三刀竖起大拇指,咂嘴道:“小郎君真是好记性,这么多文案竟然只花了一天就倒背如流!” 晏宁心说,前世大学里应付考试的时候,老子早就练出来了! 晏宁微微一笑,说出一口地道的相州口音官话来:“不是时间紧迫吗?郑司曹只给我们半个月时间,咱们可得抓紧了。” 眼看着到了晌午,刘三刀把文案一丢,大刺刺的仰倒在椅子上,眼睛一眯:“又到了吃午食的时辰,小二,上菜!” 说起“午食”,刘三刀是晏宁在宋朝找到的第一个志同道合者,生产力低下的年代,一日三食被视作浪费奢侈的行为。 在店小二鄙夷嫉妒的目光下,晏宁和刘三刀津津有味的吃完了一顿丰盛的午食。 等到店小二收拾好餐具退出房间,郑恩脚步匆匆走了进来,严厉的目光扫过两人嘴角的油渍:“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可以出发了。” 晏宁和刘三刀赶紧站起来,随着郑恩出了“三味居”的后门,只见门口停了一辆简陋的驴车。 一只灰不溜秋的小毛驴,脖子上套了绳索,后头拉了一个带遮阳棚的木板,底下是两只木轮。 驴的品种和车的样式都是相州特有的,为了在汴梁城内复制这辆驴车,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两人上了车,刘三刀拉起缰绳正要出发,只听郑恩忽然喝道:“晏宁!” 晏宁充耳不闻,过了一会,才转过头茫然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叫张宁,不叫什么晏宁。” 郑恩满意的笑了:“很好。”说着不动声色的给刘三刀使了个眼色:“你们从宣化门出去,绕城半圈,再从万胜门进城。” ...... 等到刘三刀赶着驴车从万胜门再次进入汴梁时,已经是大半个时辰之后了。直到此刻,晏宁才深感古代的交通不便,不仅难受,而且费时费力。 晏宁坐在驴车上,颠的头晕眼花,一路兜兜转转,又过了半个时辰,才来到了张明德家所在的泥燕巷。 巷子就紧挨着金水河边上,一间间低矮破旧的房舍一字排开,门前的晾衣架上大都挂着短褐,一群光着脚丫的孩童挥舞着竹竿跑来跑去。 泥燕巷之所以得名,缘于巷口的檐角,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泥燕。时代日久,风雨侵蚀,泥燕的样貌虽已模糊不清,但神韵宛然,栩栩如生。 进了巷口,驴车放慢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辚辚”声惊动了河岸边浆洗衣衫的妇人们。 妇人们停下手中的活,纷纷扭头望来,在这泥燕巷,还没听说谁家有驴车这等奢侈物的? 她们大多二三十岁年纪,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袖子高高挽起,一双手被冰冷的河水冻得通红。 女子十三即可出嫁,别看她们年纪不大,兴许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晏宁示意刘三刀停下马车,在车板上站定,放下胳膊,深深一揖:“诸位娘子,小生这厢有礼了!” 河岸边沉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诶呦,好俊俏的小郎君,瞧不出来还是位秀才公呢!”有个胆大的妇人打趣道。 宋初,理学还未兴起,加之战乱频繁,礼仪崩坏,因此女子一样可以抛头露面,上街游玩。 晏宁目不斜视:“这位娘子,莫要开玩笑,我且问你,张令史家在何处?” 妇人迟疑道:“张令史?莫不是说的张穷酸?你一直往前走,走到头,倒数第二家就是了。” 妇人刚想说什么,旁边有人拉了她一把,她马上醒悟过来,低头浆洗衣物,不再多言。 晏宁道了声谢,驴车继续前行,还没到地方。远远望见一户民居门扉大开,里面人声鼎沸,隐约夹杂着一道凄楚哀婉的女声。 小小的庭院里,聚拢了二三十人,分成两拨,相互对峙着,形势岌岌可危。 靠里的那拨人手持着扁担、扫帚,将一个少妇护在中间,向对面怒目而视。 对面站着一个獐头鼠目的中年人,穿一身员外袍,学究打扮。只是气质猥琐,一双眼睛总在房舍和少妇之间打转。在他身后,围拢着一伙泼皮无赖,嘴里不干不净的叫骂着。 中年人面色悲戚,哀嚎道:“明德侄儿啊,你睁开眼睛看看,你尸骨未寒,这贱婢就伙同外人想把咱家的家产霸占了,简直天理难容!” 身后的泼皮们也帮腔道:“对,你看她那副狐媚样子,保不齐张明德坟头长草!” “听说她以前就是勾栏里的红倌人,不要脸之极!” “张明德死的不清不楚,把她抓起来见官!” 少妇听见他们的议论,脸色煞白,气的浑身发抖,踏前一步,纤指一指:“你们住口!我芸娘虽然出身低微,但是自从嫁入张家以来,勤勤恳恳操持家业,从来没有做过一点有违女诫的事儿!” 声音哀婉凄切,掷地有声,让人闻之恻然。 中年人的一双眼睛盯住了少妇那张清丽的脸蛋,贪婪之色一闪而逝。 中年人换上了一副了然的表情,苦口婆心的劝道:“芸娘啊,话不能这么说,明德这一走,你往后的日子咋过?不如把房契交给我,我保证以后只要有我张彪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饿着!” 芸娘面露羞愤之色,正不知怎么开口,身旁的邻里们不干了,纷纷叫嚷起来:“你这老杀才倒打的好主意,想人财两得?哪有这样的好事!” “我与张家毗邻九年,从来没见过你这号人,张穷酸日子过得苦巴巴的,怎么不见你这个叔伯来接济一二?” “张家夫妇平日里与我们相处的极好,说什么也不能让你欺负芸娘!” 张彪一眯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说得轻巧,往后你们谁养她?夫为妻纲,明德走了,芸娘一个女流能做什么主?我作为明德在汴梁唯一的长辈,给他发丧下葬,少不得要十七八贯,这钱你们出?” 邻里们纷纷低下头去,说到底,他们都是外人。同情归同情,可要他们拿出十七八贯来,那是万万不能的。 场间一时陷入沉寂,张彪裂开嘴笑了,房舍,美人都是我的了! 芸娘眼睛一亮:“奴家想起来了,郎君在老家有一子,唤作张宁。一个月前郎君曾经寄回一封书信,要他进京读书,算算日子,他应该快到了。” 芸娘嫁给张明德时日不长,她往日只听说郎君的亡妻遗留下一个儿子,但却从未见过。还曾经担心面对张宁不知该如何自处,此刻却千盼万盼着他能早点到来。 张彪一听这话,脸色一黑,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吗?他原是汴梁城内一泼皮,听说泥燕巷有个姓张的小吏死了,留下一间房舍和一房美妾。因此动了歹念,冒出张氏族人前来接收房产。 却没料到这姓张的还有一个儿子,张彪一咬牙。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此时放弃未免可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破锣嗓子:“小郎君到!” 众人扭头望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怯怯的走到门口,四下看了看,自言自语道:“没走错呀。”说着探头向门内问道:“打扰则个,这里是张内史家吗?” 有机灵的回答:“对,你可是张宁?” 少年长舒了口气,总算没走错地方,他皱了皱眉:“你们又是何人?我爹爹可在家?” “小郎君,你来晚了一天,你爹爹已经故去了。” “什么!”这句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少年呆呆的站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脸上的表情,似不信,似迷茫,似悲痛。 少年缓慢的向前走着,脚软的厉害,身体如风中杨柳摇摆不定。泼皮无赖们唯恐他出个好歹,赶紧向两边闪避。 走到两拨人中间时,少年再也忍不住了,一头栽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悲恸:“爹爹,孩儿来晚了!” 趁着跌倒的功夫,晏宁偷偷从袖中摸出一块洋葱,凑到眼睛前捏碎了。这一动作非常隐蔽,没有任何人注意。 “小郎君,请节哀。”随着一声婉转轻柔的娇啼,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的搭在晏宁的胳膊上,将他搀扶起来。 晏宁泪眼汪汪的抬起头来一瞧,近在咫尺的,是一个一身孝服的美丽少妇。年纪约二十三四,清丽秀美,不施粉黛,宛若一朵刚出水的莲花。 还没等细看少妇的姿容,晏宁只听身边一声大喝“贱婢,滚开!” 张彪凑到晏宁身边,一把推开芸娘,拍着胸脯道:“宁儿,我是你堂叔张彪,你别伤心,往后有叔呢!” 芸娘猝不及防之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还好被晏宁扶住了。 晏宁皱眉望着张彪,这个自称张家长辈的男子十分可疑,书香门第怎么可能出了这么一个粗鄙的玩意儿? 按照常理,从未谋面的侄儿第一次见面,少不了要叙谈家事,问一下老家族人近况。而张彪则不然,他一门心思扑在了遗产上。 晏宁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迟疑着问道:“你果真是张彪堂叔?来之前,族里的三叔祖还提起你呢,我来了汴梁之后少不得要您照看。” “哪里话?都是自家人,应该的,应该的。”张彪心中也是打起了小鼓,他哪里知道张明德在老家有什么亲眷? 晏宁看似不经意间,随口问道:“对了,堂叔,你爹张翠山还好吗?” 张彪眉飞色舞道:“好着呢!老人家身子骨可结实了,走起路来脚下生风,一顿能吃三碗饭。” 张翠山是你爹?你怎么不叫张无忌? 晏宁不动声色,拉着芸娘向后退了两步,一指张彪道:“这个人是假冒的,张家根本就没有人叫张翠山,大家把他抓起来见官!” 邻里们早已被张彪气得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听到晏宁的指认,更是有一种被愚弄的羞耻。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欺负泥燕巷的人!” “别放跑了贼人!” 邻里们一用而上,扁担和扫帚泼风一般向一众泼皮的头脸上打去,直打得他们哭爹喊娘,惨叫连连。 张彪机灵,见势不妙,忙夹了一件衣服盖住头脸,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窥了个空,从人群的缝隙间挤出一条生路,夺门而逃。 第三章 徒手验尸 千恩万谢送走邻里,晏宁转回小院。 张明德家非常狭小,靠北紧挨着厅堂的,是一间起居室,东边是一间书房。院子的角落里,还有一间灶房,靠里堆靠着干禾,从外面可以看到瓦罐、砧板。 厅堂的中央,搁置着一口漆黑的柏木棺材,南面有一个架子,上面放置了一个袅袅升腾的香炉,以及酒、果等祭品。芸娘低着头,跪坐在一张草垫上,似在饮泣。 室内光线昏暗,只在灵位前,燃着两只白蜡烛。烛光摇曳,墙壁上人影斑驳,静谧无声。 晏宁酝酿了一下情绪,走进厅堂,来到芸娘身边跪坐下来。 晏宁轻轻咳嗽一声,轻声道:“芸娘,我想和你谈谈。” 芸娘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沙哑:“咱们出去说,你爹他生前喜欢安静。” 二人来到小院里,晏宁压抑着哭腔问道:“我爹,没病没灾的,怎么突然就去了?” 这句话,不仅是以张宁的身份问的,芸娘的供词对查案非常重要。 “我刚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和你一样意外。”芸娘轻轻叹了口气。 “前天早晨你爹去官衙应卯,之后就没有回来。第二天,有人在汴河支流中找到了你爹的尸首,看样子是不慎溺亡的。” 晏宁敏锐的注意到,芸娘的瞳孔不自然的收缩了一下,显然没有说实话。 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晏宁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默默的蹲了下来,双手抱着膝头:“我自小没了娘,由族中长辈抚养长大,与父亲聚少离多,到现在我都不知道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芸娘的泪水也掉了下来:“我告诉你,你父亲是一个磊落君子,他正直文雅,学识渊博,你以后也要以你父亲为榜样。” 断断续续的,芸娘讲述了一些张明德生活中的琐事。比如喜欢看书,每顿饭只吃半碗等等。 在晏宁心中,一个严苛、自律的道德君子形象慢慢的丰满起来。 张明德平日里沉默寡言,极少与人交往,性格刚直,曾一度得罪上司,十年不得升迁。 用现代的话说,这个人很“宅”,每天下班之后准时回家,很少在外逗留。 另外,由于生活拮据,张明德还接了一份抄书的活。有些生僻书籍,印刻雕版的话成本太高,因此需要人手抄誊写。 如此看来,很可能是熟人作案,陌生人很难将一个孤僻的人引诱到河边去。 晏宁抬起头问道:“不知我父亲生前有些什么故交好友?咱们得派人去报丧才是。” 芸娘想了想道:“你父亲生前的朋友不多,经常来往的也就那么几个。” 接着说了几个人的名姓,晏宁一一记在心中,并且问清了这几人与张明德的交往经过。 说话的功夫,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一道黑影从门外窜了进来。 “是谁!”芸娘脸色一变,吓得倒退半步。 晏宁赶紧指着黑影介绍道:“这是车夫刘三刀,赶得一手好驴车,是老家的使唤人,就是他把我一路送到汴梁。我见家中简陋,料来积蓄不多,不够治丧的。因此让他去把驴车卖了,换些银钱。” 听了晏宁的解释,又看了看老实巴交的刘三刀,芸娘这才放下心来,抚着胸膛道:“家中的确没多少积蓄,多亏你了,小郎君。” “等一下。”芸娘说着快步进了起居室,拿了两件素白的孝服出来递给晏宁和刘三刀。 “你们去书房将衣服换上,我去煮些米汤。”芸娘敛身一礼,转身去了灶房。 晏宁看着她轻盈窈窕的背影,低头问刘三刀:“老刘,你怎么看?” 刘三刀眯缝着眼,盯着芸娘进了灶房,才砸吧着嘴说道:“好女费男,就算张明德不出这档子事,他也活不长啊!” 晏宁没有理他,转身进了书房。 迎面是是一张四尺长的桌案,上面放置了笔墨纸砚和一叠没有完成的书稿。靠墙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柜架,整齐堆砌着数十本书。 墙壁上挂了一副字“宁静致远”,用的是颜体,落款是张明德本人。 晏宁来到桌案后,倒水研墨,在空白纸张上洋洋洒洒写满了字。 刘三刀随后进了书房,向外张望一阵,悄悄将门关上。 晏宁吹干墨迹,递过纸张:“你来看看,上面三个人是张明德生前接触最多的朋友,你觉得哪个人比较可疑?” 刘三刀接过纸张一看,眼中精光一闪,脱口道:“好字!这是何字体,为何我从来没有见过?” 原来晏宁前世酷爱书法,自幼临摹名家书帖,尤其喜欢赵佶的瘦金体。晏宁写这些字时,不假思索,一气呵成,倒真有了几分神韵。 晏宁心中得意,面上却轻描淡写:“没什么,闲来无事自个瞎琢磨的。” 一句话,把瘦金体的著作权抢占了。 刘三刀看罢,捻须分析起来:“首先,要排除莫梓坚,他是书店掌柜,张明德给他抄书养家糊口。两人之间虽然关系不错,但并无深交,也没有太大的金钱往来。” 晏宁点头不语。 刘三刀接着说道:“其次,郑广福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书吏,是张明德共事多年的同僚。两人关系密切,他的嫌疑也不大。” “你觉得是解晖?”晏宁问道。 “解晖是一个落魄的浪荡公子,心性不定,且没有收入来源,他的嫌疑最大。”刘三刀放下纸张,一指门外:“还有芸娘,她也有嫌疑。” 晏宁摆手道:“这些只是我们的猜测,事实如何还需要咱们去调查,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河东路兵马分布图。”站起身来在屋内走了半圈:“首先,把这间书房查找一遍。” 半个时辰后,晏宁和刘三刀换好了孝服走出书房。两人差点没把地板掀了,来来回回找了十多遍,一无所获。 吃了一碗芸娘熬煮的米汤,清汤寡水,一碗汤里不知有没有十粒米。 按照风俗,作为死者的亲子,需要守灵三日,不饮不食。 可人若是三天不吃不喝,身体肯定承受不住,因此允许喝一些米汤。 晏宁和刘三刀对视一眼,这张明德家真穷啊!也难保他铤而走险,盗取地图谋取利益! 芸娘低着头,红着脸,小声道:“家里本也有些积蓄,只是之前置办棺木都花费的差不多了。” 晏宁二话没说,从怀里摸出了两贯,递了过去。驴车一共卖了二十六贯,之前刘三刀已经全部交付于他。 “这些钱你先拿着,家里的用度总少不了的。” 芸娘也不客气:“多谢小郎君体谅。” 到了晚上,三人在堂上跪着,打算彻夜守灵。 寂静无声,光影飘摇,回荡在耳边的,只有蜡油滴落地面的“啪嗒”声。 芸娘毕竟是女人,体虚力弱,白日里又被泼皮闹的心力交瘁。早已支持不住,只是凭着一股意志力才坚持到现在。 “芸娘,你要是撑不住了,就回去歇着吧。”晏宁在旁边劝道。 芸娘咬了咬牙,固执的拒绝:“不行,按照礼制,我是一定要彻夜守灵的!” 晏宁继续说道:“可要是连你也病倒了,谁来为父亲操办后事呢?这里就我们三人,没人会说出去的。须知,礼制是死的,人是活的。” 听到他这么一说,芸娘也不再坚持,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刚刚迈出一步。却因为久跪之后双脚麻木,膝头一软,“呀”一声轻呼,身体失衡向后倾倒。 晏宁眼疾手快,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手掌向上托起,牢牢的扶住了芸娘。却觉得触手温软,手心里托着一处圆滚滚、肉翘翘。 芸娘稳住身形,惊魂甫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身体猛地僵住了,面上火烧火燎的,幸好有黑夜掩盖,不虞被他人看见。 晏宁不动声色的抽回手,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芸娘见到晏宁神色如常,而一旁的刘三刀闭着眼耷拉着脑袋,才松了口气。三步并作两步,逃也似的出了房间。 等芸娘一走,刘三刀眯眼笑道:“宁哥儿,滋味如何?” 晏宁脸色一板,低声斥道:“少废话!赶紧干活!” 接下来,他们将要进行查案的重要步骤——开棺验尸。 棺盖很轻松就被两人移开了,根据风俗,通常要待亲友们作最后的道别后,才钉牢棺盖。 刘三刀从袖中摸出一只火折子,用力吹了两下,几点火星闪过,一簇火红的火苗蹿了出来。 两人的脸被火光照的忽明忽暗,显得有几分诡异。 刘三刀弯腰将火折子探进了棺材,棺中的情景顿时展现在了两人眼前。 棺材的底部铺着一条锦被,一具盛装尸体躺在上面,皮肤苍白,嘴唇乌紫。 张明德的五官非常俊秀,年纪也不过三十余岁,可以想象他生前一定十分英俊。 “帮我拿着火折子。”刘三刀压抑着兴奋道。 晏宁接过火折子,他十分好奇,宋朝的仵作是怎样验尸的?记得大宋提刑官里面的仵作都是有一套工具的。 晏宁左看看右看看,都没看出刘三刀的工具藏在何处。 正待询问,就见刘三刀挽起了袖子,一双大手急不可耐向棺材里摸去。 晏宁猛然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徒手验尸! 片刻后,晏宁再也忍受不住,弯下腰去:“呕!” 第四章 图归何处 “退后,再退!离我一丈开外,否则我要打人了!”晏宁靠坐在棺材上,脸色苍白,双眼无神,浑身虚脱。 前世今生,活了也有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恶心之事。 刘三刀站在不远处,陪着笑脸:“宁哥儿,真是对不住,我验尸从来不借助外力,吃饭全凭一双手。不管什么尸体身上有隐秘,只要经我的手从头到脚摸一遍,全都可以知道。” 晏宁摆了摆手,扶着腰站了起来,有气无力道:“那你说吧,有什么发现?” 刘三刀面上一肃,正色道:“正要告诉你知道,张明德的确是溺死的。” “不能是死后抛尸吗?” 刘三刀伸出右手摩挲着手指,嘿嘿笑道:“他的胸腔中有许多积水,口鼻中有细微的藻类碎屑,如果是死后抛尸的话,他根本无法呼吸,又怎么会有外物进入?” 晏宁点点头,这家伙被郑恩派遣过来,果然有几分本事。 刘三刀又道:“另外,我在他的嘴里闻到了一股酒味,凭我的经验来看,是东阳酒特有的醇香。” 东阳酒产自江南,酒质醇香,后劲势猛,是南方名酒,北方人爱喝的不多。 晏宁精神一振:“这是很重要的线索,可以让司曹查一下汴梁有多少酒肆贩卖东阳酒。除了这些,还有其他发现吗?” 刘三刀掂了掂手掌心里的一堆物什,满不在意道:“还有嘛,就是一堆杂物,我正要去丢掉。” “慢着!”晏宁也顾不得恶心了,几步走上前细看,见到一截柳条和一张破烂的布帛。 柳条的断口看起来很新鲜,像是被人随手折下来的。而布帛上面,隐约可见画着一尾鲜红的鲤鱼。 晏宁沉思片刻,缓缓道:“两件东西看似很普通,像是河道里面的杂物,但你想过没有,柳条是从哪来的?汴梁城内哪条河道边种了柳树?而这布帛又是来自何处?” 和刘三刀这个古代人不同,晏宁带着前世的思维,他清楚的知道,真相往往隐藏在一些不起眼的细节里。 刘三刀皱了皱眉:“宁哥儿,你也忒小心了,不过也有几分道理。” “对了,还没问你,这东西你从哪找出来的?” “张明德的嘴里。” “呕!”晏宁弯下腰来。 ...... 第二日清晨,芸娘早早的起来,买米煮粥,只是见到晏宁的时候总是不自然的低下头去。 今日的朝食比起昨晚要丰盛一些,米粒能够覆盖碗底。晏宁不以为意,他知道这是芸娘在贫苦生活中养成的习惯。 另外,趁着芸娘出去买米的时间,刘三刀偷偷出去向郑恩汇报了昨晚的调查结果。而晏宁则把家里翻了个遍,依旧一无所获。 到了中午,晏宁花了十贯请了一位保国寺的高僧做法事。把芸娘心疼的不行,十贯钱抵得上张家一年的开销用度,可法事必须要做,这关系到一个人死后的哀荣。 古人普遍寿命不长,讲究的是死者为大,就算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法事需要做三天两夜,高僧盘坐于地,身前放了一只木鱼,“咚咚咚”敲个不停,嘴里念念有词:“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晏宁昨夜没有睡觉,倚着墙角,闭目养神,却是怎么都睡不着,柳枝和布帛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牢牢盘踞在他的脑海。 半睡半醒间,晏宁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晏宁赶紧给刘三刀使了个眼色,两人凑到角落里窃窃私语。 刘三刀不解道:“宁哥儿,什么事?” “我知道地图在哪了。”晏宁一语惊人。 “在哪?” “柳枝即代表了木,布帛上的鲤鱼即代表了鱼,合在一处岂不是木鱼二字?地图极有可能被藏在了汴梁某处寺庙里。” 刘三刀瞪大了眼睛,沉默半晌才说道:“宁哥儿你真是神了,狄公在世也不过如此!” 刘三刀也顾不得其他,站起身匆匆向外走去,他要赶紧把此事告知郑恩。 “小郎君,这个车夫好生奇怪,不好好守灵,要去何处?”芸娘秀眉微蹙,凑过来轻声问道。 晏宁眼睛也不眨:“车夫吃坏了肚子,上茅房去了。” 到了下午,陆续有邻里前来吊唁,说些“节哀”“保重身体”之类的话,晏宁和芸娘则一一回礼。 晏宁一直在等莫梓坚、郑广福、解晖三人出现,可这三人还没有到来,却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此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穿一身便服,腰束革带,脚穿黑色皮履,站在那里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晏宁凭感觉,这人是一名纵横沙场的武将。 男子对于张明德的去世非常意外,脸上带着一丝悲戚,点上三支香后,扭头问晏宁:“你有没有听你爹爹提起过我?” 晏宁一听,头皮发麻,他意识到郑恩给他的情报有着巨大的疏漏,这个男子显然与张家有着极为隐秘的关系。 事到临头,晏宁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我自幼与父亲聚少离多,从未听他说起过你。” 男子听后非但没有生疑,反而一副感慨的模样:“是了,是了,以明德如此高傲的性子,怎么会主动提我。” 灵堂内不宜喧哗,晏宁带着这男子来到小院里叙谈。 原来,这男子叫做李处耘,他的父亲李肇和张明德的父亲张睿早年都出仕于后汉,两人之间有过命的交情。李处耘幼时还曾随张睿读书,只是后来仕途颠沛,两家人渐渐少了来往。 李处耘原是禁军中的一名中级军官,因参与谋划陈桥兵变有功,宋朝建立后被授予枢密承旨一职。 枢密院掌握一国兵权,而枢密承旨则执掌枢密院内部事务,检查主事以下官吏功过及其迁补之事。并且,在皇帝处理禁军事务时,有着随事陈奏的权力。 昨日李处耘在枢密院,问起故人近况,却意外得知张明德去世的噩耗。 李处耘得知晏宁如今一个人在汴梁无依无靠,怜悯之心大起:“孩子,你我两家素来交好,如今你孤苦无依,一个人又如何生活?不如到我家去住吧!” 晏宁心说大事不妙,到了你家又如何查案?赶紧推辞道:“不可,伯父,家父遗留下一房妾室。虽非我母,但我也应当照顾她以后的生活起居。” 李处耘皱了皱眉:“既无子嗣,又出身娼籍,早日卖了了事,留着作甚?” 卖了?晏宁有些无语,此时女子地位低下,出身高贵的还好些,若是出身低贱,与货物无异。 紧挨着门后,芸娘被这句话惊的魂飞天外,脸色煞白。她本不是有意偷听,只是好奇这男子的身份,因此过来瞧个究竟。 这一句话把她吓得不轻,忙用手捂住口鼻,想听听晏宁如何回答。 “伯父盛情,小侄不敢拒绝。既如此,且待我料理了家父的丧事。”晏宁无奈,只好使一招拖字诀。 芸娘如坠冰窟。 听到晏宁答应,李处耘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你父亲怕是没有告诉你,早在你年幼之时,就与我小女儿定下了婚事。虽然你父亲不在了,但我会把你当成是我的儿子,帮你成家立业,延续祖宗香火。” 有那么一瞬间,晏宁恨不得成为真正的张宁,迎娶白富美,走向人生巅峰。 但他明白,这是别人的人生,不是自己的。 晏宁露出一个感动的表情:“伯父,往后小侄就仰仗你了。” 李处耘拍拍他的肩膀:“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过两日,你到我家来,我有安排要给你。” 李处耘说了他家的地址就离开了,晏宁转回灵堂,满脑子都是疑问。 他没有注意到,芸娘倚靠着墙壁,神色苦楚,美眸中噙着泪水。 没多久,刘三刀就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凑到晏宁耳边问道:“那三个可疑人物来过没有?” 晏宁摇了摇头:“我现在非常怀疑这三个人不在汴梁,否则怎么会到现在还不来吊唁?眼看着就要天黑了,就算爬也该爬来了。” 晏宁问刘三刀:“查出真凶是否真的这么重要?” 刘三刀的神情严肃起来,语气低沉道:“宁哥儿,你想,河东路兵马分布图对普通百姓来说,就是一张废纸。但是到了某些人手里,就成了无价之宝!” “张明德偷取地图肯定是为了交给某个人,找到那个真凶就能知道到底是谁想偷地图,谁想谋反?” 晏宁脱口而出:“李筠!” 刘三刀吓得捂住了晏宁的嘴:“慎言!昭义军节度使不是咱们可以议论的,连官家都下旨加封他为中书令。” 晏宁有些不耻刘三刀的胆小,他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知敬畏为何物? 晏宁冷静分析道:“加封他为中书令,官家这是暗示李筠回朝,放弃兵权,很明显对他起了疑心。可李筠也不是傻子,他岂敢孤身入朝,任人宰割?” 刘三刀被这番有理有据的话说服了,他还是有些疑惑:“官家为何要削藩?李筠可是三朝元老,镇守北面边陲多年。” 晏宁微微一笑:“你忘了官家是如何登上帝位的?” 刘三刀恍然大悟。 第五章 三人齐至 到了第三日,也是治丧的最后一天,明天张明德就要下葬。 也就是说,留给亲朋好友吊唁的时间只剩下一天。 可三个嫌疑人依然没有出现。 刘三刀悄悄对晏宁说道:“今日他们再不来,咱们只好找上门去一一拜访,总不能教他们置身事外。” 恰在此时,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走进门来,他的嘴唇极薄,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里白多黑少,显得极为刻薄。 他身穿一身洗的发白的青色襕衫,背着双手,昂着脑袋,不紧不慢的踱着步子。 中年人斜着眼睛扫视一圈堂内的情形,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哟,这是谁走了?张明德呢,让他出来,我有事问他!” 灵堂内瞬间冷了场,晏宁目瞪口呆,而芸娘则气的浑身发抖。 刘三刀一指棺材:“人就在这里,你要问啥赶紧问吧!明儿就见不着他了。” 中年人这才反应过来,目光在灵位上扫过,狠狠一跺脚,脸色一下子难看下来,低低骂道:“短命鬼,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死在这当口,上个月约定的书稿还没给我呢!” 晏宁抬起头来,怒视着中年人,不客气的说道:“你是何人?如果不是来给家父吊唁的话,请你出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我是马行街众仁书店的掌柜,上个月张明德与我约定手抄两本古籍,这个月交书。我可不管他人是死是活,钱我已经付过了,那我就一定要拿到货。”中年人不依不饶。 芸娘强忍怒气:“莫掌柜,先夫生前与你颇为投缘,经常在一处舞文弄墨,为何你今日如此无礼?” 莫掌柜冷冷一笑:“张明德一个穷酸也配与我称兄道弟?之前看在他有官身的份上才与他应酬一二,场面上的交情,你还当真了不成?” 晏宁看着莫梓坚丑恶的嘴脸,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当时的人们非常注重个人声誉,就算这莫掌柜心里如此想法,也不该直截了当的说出来。 芸娘心中气极,想起丈夫在时的情景,虽然日子苦些,但也算和和美美。他这一走,外人就欺负上门了,又想起自己将要被丈夫唯一的儿子卖掉,忍不住掉下泪来。 就在这时,只听一道疏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哪个敢在灵堂喧哗?哼,当我义兄这一走,张家没人撑腰了不成?” 众人扭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色罗衫,头插鲜红簪花公子哥一摇一摆的走了进来。此人长得眉清目秀,身材倜傥,只是脸色看去有一种酒色过度的灰白。 晏宁差点没笑出声,要搁在现代,一个大男人头上戴一朵大红花,肯定会被当作行为艺术围观。 莫掌柜乜了一眼公子哥:“这不是解晖解大衙内吗?我与张明德的旧账与你何干?” 解晖一拍胸脯,豪气干云:“我与义兄相交多年,交情莫逆,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何债务我一并承担!” 莫掌柜闻言,摸了摸下巴,出人意料的开口道:“既然如此,看在解大衙内的面子上,今日之事就此了结,来日我会到你府上要债。” 莫掌柜转身欲走,解晖横跨一步,一抬手拦住了他的去路,目光不善道:“咆哮灵堂,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吗?” “好,看在往日的交情上,我就送张明德最后一程。”莫掌柜脸色阴晴不定,一咬牙,转身上了一炷香。 “莫掌柜且慢走,你不是要我父亲生前些的书稿吗?请跟我去一趟书房。”晏宁不动声色,喊住了正要离去了莫掌柜。 此人也太奇怪了,前倨后恭,为什么他对张家人傲慢,却给解晖面子呢?晏宁决定探一探他的底。 莫掌柜诧异的看了一眼晏宁,自己刚才如此无礼,这少年居然能不卑不亢的与自己说话,张明德这个儿子果然有些名堂。 “也罢,要是能拿到书稿最好,我就跟你走一趟。”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解晖斜了一眼假装缩在墙角打盹的刘三刀,重重的咳嗽一声,道:“那个谁!起来,懂不懂规矩,去给我泡壶茶来!” 刘三刀不情不愿的出了门,一闪身,缩在了门后。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嫂子,近日可好?我这几天去了一趟外地,昨日才回来。若是早知道义兄去世,我一定插上羽翼飞回来,守卫在你的身边,不让你受到一丝委屈。”这是解晖的放肆的声音。 芸娘柔和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羞恼:“解晖,请你自重,往日里你与我疯言疯语也就罢了。可是明德他尸骨未寒,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嫂子,就不要再纠缠。” 解晖讪讪道:“嫂子,刚才你也看到了,义兄这一走,张家如今就剩个空壳,任谁都能踩两脚。再说,嫂子你青春美貌,花骨朵一般的年纪,难道真的就此孤老终生吗?” “你作为明德生前的挚友,怎么能说出如此荒唐的话来?”芸娘无奈的叹了口气。 解晖嘿嘿一笑:“你道我为何会和张明德这个穷酸称兄道弟,还不是因为芸娘你生的太过美貌,当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下定决心,张明德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你无耻!” ...... 晏宁带着莫掌柜进了书房,进去之后,将门关上,暗暗注意这莫掌柜的神色。 莫掌柜目不斜视,问道:“书稿呢?” 晏宁一指桌案:“就在那里。” 莫掌柜走上前,拿起细看,喜道:“果真是书稿,已经写完了。”恰在此时,从厚厚一叠书稿里,掉下了一本小册子。 晏宁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莫掌柜弯腰拾起小册子,随意翻看了几下,递给晏宁道:“你父亲酷爱诗词,这小册子上记载的都是他生平所作,你留着当个念想吧。” 莫掌柜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晏宁在身后问了一句:“莫掌柜,你看我父亲留下的这副字画如何?你给估个价!” “一文不值。”莫掌柜看了一眼墙上的字,丢下一句话,出门离去。 离开张家,莫掌柜回头看了看大门口两个白色的灯笼,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刚才的试探没有起到作用,晏宁步履沉重,走到灵堂前,目光一瞥见到刘三刀对他使了个眼色。 晏宁一闪身,跟他凑在一块,问道:“有什么发现?” “解晖说了,好吃不过饺子。嘿,原来这家伙一直对芸娘有意思,刚才真是一出好戏啊!”刘三刀挤眉弄眼。 晏宁沉思道:“解晖有可能为情杀人,你待会偷偷跟着他,严密监视这个人。” “你那边呢?” “莫掌柜今天的行为古怪,我一度以为他就是幕后黑手,但刚才我试探他的时候,他并没有表现出异样。” 解晖今日目的达到,见晏宁回来,无法再和芸娘说话,于是告辞打道回府。 晏宁迅速给刘三刀使了个眼神,暗示他偷偷跟上去。 巧合的是,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这个人姓郑名广福,年近七十,身形干瘦,面上无肉,走起路来直喘气。 郑广福此行,不仅仅代表了他个人。 “这些钱,都是枢密院的同僚们的一点心意,听说我要过来,他们就让我一起给带过来了。”郑广福说着,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递给晏宁。 晏宁接过包裹,掂了掂分量,至少有五贯铜钱。 之所以会有这许多,与大家听说新上任的李承旨和张明德关系密切不无关系。 郑广福说着说着,忽然弯腰咳嗽起来,咳的上气不接下气,好似要把肺咳出来。 “芸娘啊,你......往后要好好的,咳咳万事有老夫,碰上难事......一定要来找我。” 芸娘这几日见惯了人情冷暖,此时见到丈夫生前的老同僚流露出的些许关心,也是感动不已。 芸娘赶紧上前,搀扶住了郑广福,哪知道郑广福突然像是失去了重心似的,大半个身子倚在了芸娘的身上。 晏宁在旁边一伸手,扶住了郑广福的另一只胳膊,才使得这位老人没有摔倒在地。 郑广福拉着芸娘的手,喋喋不休了好一阵才告辞离去。 到了晚间,刘三刀回到张家,把跟踪解晖的详情告诉晏宁。 “我还当这小子是个人物呢,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瞧他人五人六的,其实解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他祖上曾经阔过,传到他这一辈算是彻底败落了,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卖了。” 晏宁问:“解晖平时都干些什么?” 刘三刀嘿嘿一笑:“还能干啥?每日三瓦两舍,挥霍无度。” 刘三刀又道:“下午,解晖去了一趟莫掌柜的书店,留下一个包裹。看莫掌柜的脸色,应该是一份财物。” 晏宁目光一瞥跪坐在堂前的芸娘,压低声音道:“如此看来,解晖的嫌疑最大,他贪图芸娘的美色,设计杀害张明德。今天他又串通莫掌柜演了一出英雄救美,暴露了意图。” “张明德死前不是喝酒了吗?很可能是和解晖一起去的,然后再把受害人引到河边推入水中。要知道,张明德是北方人,不会水的。” “所以,只要找到贩卖东阳酒的酒肆,问询解晖是否经常光顾,就能够水落石出。” 刘三刀看着晏宁的眼神,好似看着一尊神明,心道,宁哥儿莫非是狄公转世不成?他讲的句句在理,仿佛身临其境。 “然后呢?” 晏宁摸着鼻子道:“然后就把解晖抓起来,严加审问。虽然他表面上是一个浪荡公子,但保不齐是伪装的。” 第六章 李家小郎 按照周礼,天子七月、诸侯五月、大夫三月、士一月而葬。 唐末战乱起,规矩废弛,民间一般是三个月之内下葬。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客死异乡需要运回老家安葬的,又比如直系亲属不在死者身边。 晏宁则属于另一种情况,他不是真正的张宁,自然不愿意千里迢迢运棺回乡。于是央了城内牙人周吉去邻近的祥符县买了两亩薄田,总共花了不到两贯。 旁人骂他不孝也认了,反正现在顶着张宁的名字。 下葬那天,芸娘一个人默默的走在队列前面,双颊流泪的场景令人恻然。好在有邻里的帮衬,否则单凭晏宁和芸娘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操持的。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自古如此。回来之后,晏宁给每人一份百文钱的谢礼。 谢过邻里后,芸娘自回房间歇了,而晏宁则找到了蹲在墙角的刘三刀,问道:“可有消息了?” 刘三刀今日去找郑恩汇报情况,没有跟着去祥符县,他阴沉着脸道:“咱们的人找到了卖东阳酒的酒肆,解晖那厮果真是常去的,他如今已被拿住了,由司曹亲自审问。” “地图可找到了?”找到地图,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半。 刘三刀低低骂道:“诶,谁能想到,汴梁城内竟然有两百二十六间寺庙,简直如大海捞针一般!世宗灭佛灭的还不够狠啊!” 晏宁一听直了眼,他从小在汴梁城里长大,哪见过这么多寺庙?他却不知,一间房舍、三两僧人的小寺庙在民间数不胜数。 佛教自东汉传入中国,历史上拓跋焘、宇文邕、李炎都曾灭佛。但经过千年的发展,佛教已在民间普及甚广,达到了十户九信的程度。 又过了两日,刘三刀告诉晏宁,解晖被打断了三根肋骨还没有招供,而地图也没有找到。 晏宁一时无计可施,到现在为止,幕后黑手也没有找上门来,张宁他还得接着扮下去。 这一日上午,晏宁买了两色上好的点心,来到了李处耘的府邸。 晏宁沿着御街一路行来,经过大相国寺,沿街商铺琳琅满目,例如车家炭,张家酒店,梅花包子、李家香铺、曹婆婆肉饼、李四分茶等。 过了州桥,两旁皆是民居,大都气派华丽,门槛高高,想来都是官员府邸。因为再往北走不到两里就是宣德门,尚书省、太常寺等中枢机构就位于宫城之内。 李处耘家就位于其中,占地约半亩,门户有些陈旧,一点也不起眼,丝毫看不出这是皇帝心腹的府邸。 重城之中,双阙之下,尺土寸土,与金同价,汴梁的房子不是一般人能够买的起的。比如张明德家,耗费了几代人的积蓄才买了一个小院,就算如此,死后还要遭人觊觎。 大门敞开着,门前的地上散落这一些破碎的纸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硫磺的味道。唐初,长沙人李畋发明花炮,经过几百年的发展,民间渐渐普及,正月里响声不绝,号曰春雷。 “大将军在此,擂鼓聚兵!三通鼓不到者,斩!”一个稚嫩清脆的男童声音响起,果断霸气。 晏宁抬眼望去,门里面闪出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身穿红袄,头疏三鬟髻,长得唇红齿白,颇为可爱。 他左手叉腰,右手正举着一截三尺长的木棍。双目圆瞪,努力装出一副严厉的样子。 紧接着,两个比他略小些的男童气喘吁吁的跟了出来,口中喊道:“大哥,大哥,你跑慢点,我都快喘不上气了。” “嘚!这点苦都吃不了,怎么跟本将军上阵杀敌,扫灭契丹!” 晏宁暗暗点头,这孩童虽然胡闹顽皮,却能说出这番话来,不愧是将门虎子。 “大将军”脸色一沉:“怎么就你们两个,伙头兵何在?” 两个弟弟回头看去,一个七八岁大小的小女孩气喘吁吁的趴在二尺高的门槛上,小手撑着下沿,一条小腿已经跨过门槛。 不料就在她另一条腿也即将跨过之时,气力不济,脚丫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小女孩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三个兄长却没有理会妹妹的哭闹,反而幸灾乐祸,在一边叫道:“不羞不羞,这么大了还哭鼻子!” 晏宁摇了摇头,走上前,伸手把小女孩抱了起来。但见一张粉雕玉琢般的嫩脸上挂满了泪珠,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哀伤。 看着女孩的年纪,应该是张宁那未婚妻的妹妹,她长得这般可爱,想必那未婚妻的样貌也不差。 “不哭不哭,吃个蜜饯就不疼了。”晏宁从包裹里取出一个蜜饯塞进小女孩嘴里。 甜蜜的滋味化开,小女孩果真不哭了,大眼睛好奇的看着面前这个好心的大哥哥,长长的睫毛扑闪着。 见到忽然出现的陌生人,三兄弟吃了一惊,“大将军”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晏宁一眼,忽然问道:“你可是姓张?” “你知道我?”晏宁笑着伸手去摸他的脑袋,没成想被他灵活的躲开了。 “大将军”生气了:“规矩点,我再问你,你是可是相州人士?” 就在这时,李处耘从门内走出,重重咳嗽一声,严厉呵斥道:“你们还呆在这里干什么?给我滚回去练字!” 他今天休沐,正好在家,听见门外动静,因此出来查看。 “大将军”撅着嘴反驳道:“读书识字只要能够书写自己的名字就够了,我要学兵法,做万人敌!” 李处耘一听,又要发怒,晏宁赶忙拦住话头:“这是伯父的儿子吧?小小年纪能够以霸王自比,其志可嘉!” 其实李处耘平时非常疼爱长子和次子,这两个孩子是难得的练武奇才,只要善加培养,将来必成大器。 李处耘指着三个儿子:“这是我的长子李继隆,次子李继和,三子李继恂。”又一指晏宁道:“这是我跟你们提起过的张家哥哥,别看张宁年纪不大,已经读了不知多少书,你们跟他学着点。” 晏宁心中一动,原来是说出“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李继隆,难怪小小年纪如此霸气。 三个孩童都规规矩矩过来见礼,李继隆看着张宁笑道:“现在我跟你见礼,待会你得给我还回来,妹夫!哈哈!” 妹夫?这是什么意思? 李处耘瞪了长子一眼,有些尴尬的指了指晏宁怀里的小女孩:“这是我的小女儿李晚晴,你的未婚妻。” 晏宁呆了一呆,默默的把李晚晴放在地上,小姑娘不懂大人说的话,朝着大哥哥摊开手掌。晏宁随手抓了一把蜜饯塞在她的小手里,小女孩冲他甜甜一笑,蹦蹦跳跳的走了。 这门婚事是老一辈人定下的,主要是考虑两家的交情,忽略了婚配双方的年龄差距。其实李处耘有个长女与张宁年龄相近,可惜早已许给了平卢军节度使郭崇的长子郭守璘,去年已经出嫁。 李处耘将晏宁引进家门,见过他的妻子吴氏,二人在客厅落座。 晏宁扫视一周,李家的家境并不富裕,桌案十分陈旧,喝的茶也是吴氏自己泡的,家中并无婢女。 寒暄已毕,李处耘说明用意:“你年纪还小,暂时不急着出仕,我给你找了个名师,你随他读几年书在参加贡举不迟。” 晏宁的头疼了起来,他并非真正的张宁,读书岂不是浪费时间? 不过,未来岳父给他安排前程,他也没有理由拒绝。 又叙谈片刻,李处耘领着来到离他家不远处的一处官员府邸,门廊下的红灯笼上写着一个“窦”字。 门户开着,十几丈外靠墙整齐停靠着七八辆华丽的马车,不时有高冠博带的儒生往来经过。这些人不管是十几岁的少年还是花甲老者,脸上都带着谦恭之色,脚步轻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晏宁悄悄问:“这里住着何人?” 李处耘敛息凝神,托门房呈上拜帖,轻声道:“窦仪。” 晏宁恍然大悟,对于此人他也是闻名已久,后世《三字经》中开头几句“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说的就是窦仪五兄弟,时人赞为“窦氏五龙”。 窦仪是五龙之首,少年成名,后周时期主持多年贡举,门生遍及天下。 前不久翰林学士王著在赵匡胤主持的大宴上,醉酒喧哗,思念故主,因此被免官。 赵匡胤让宰相范质推荐一个德高望重、学识渊博的人。范质说,没有人比窦仪更合适的了,赵匡胤深以为然,于是任命窦仪为翰林学士,负责起草诏书。 过了片刻,门房回来禀报:“李承旨,老爷说,既然早有约定,就直接进去见他。” 庭院深深,溪流潺潺,梅花丛丛,别具风格。 来到厅堂之上,堂下跪坐着六名少年,年纪都不超过十五岁,他们的面前各自放置着桌案纸笔。但见他们每个人都是一副拧眉思索装,提着笔空对白纸,久久不能下笔。 堂上,站着一名年近五旬的老者,腰杆笔直,严厉的目光在堂下扫来扫去。他的手中,还拿着一把血迹斑斑的铁尺。 李处耘走到门口,停住脚步,示意晏宁自己进去。 晏宁一见堂内情形,腿顿时软了三分,回头可怜巴巴的看着李处耘。那模样,像极了第一天上幼儿园的小朋友。 李处耘一把将他推了进去。 窦仪冷淡的声音在堂内响起:“你就是张宁吧?想做我的弟子,不是这么简单的。” 窦仪一指冥思苦想的六个少年:“我刚刚给他们下了一道题,以‘梅花’为题,写一首诗词,格式不限。你要是能在一个时辰内完成,并且让我满意的话,我就收下你。不然的话,哼!” 第七章 咏梅 晏宁一听,心说:正好,我本来就不想读书,待会就交一份大大的白卷。 窦仪让晏宁去一张空着的桌案坐了,他取了些水,把墨研磨开来。就提着笔学着其他人的模样,拧着眉,歪着脑袋作沉思状。 旁边的一个白净少年见他坐下,将地上的火盆向外移动了一尺,放在两人之间,晏宁顿时觉得身上一暖。 晏宁朝他感激一笑,白净少年却已经正襟危坐,提笔在纸上写字。 很快,一个时辰就在晏宁昏昏沉沉间过去了。 窦仪走下堂来,来到最前面的桌案前,拿起纸张一看,不禁勃然色变:“朽木不可雕也,一共四句诗,竟然有三处错别字,把手伸出来!” 那少年缩着脑袋像只鹌鹑似的,身子不停发抖,不敢违抗师命,乖乖把手伸了出来。 窦仪面无表情,把铁尺高高扬起,狠狠落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三十下后,少年哀嚎一声,疼晕了过去。两个仆人走进来,一个抱头,一个抱脚,配合默契,熟练的把少年抬了出去。 晏宁看到这一幕,不禁打了个寒战,这三十铁尺打下去,就算不死也会脱层皮。 也罢,抄袭总比挨打强。 晏宁咬了咬牙,笔走龙蛇,在纸张上写下一首五言律诗。 等他写完,就见窦仪离自己颇近,还差两人就轮到自己了。 “梨开熠熠耀闺窗,富贵牡丹画扇堂。世上好花多俗艳,如何抵得这轻香。” 窦仪轻声诵读了出来,点评道:“承衍,遣词造句你已经完全掌握了,但此诗辞藻华丽,富贵气息未免太重了点。” 这是一个身材挺拔,面容俊秀的少年,也就十三四岁,看起来颇为沉稳。 接着,窦仪又走到了晏宁旁边的少年身边。 “老仙醉吸墨数斗,吐出梅花个个真。相见草嫌颜色异,山林别是一般春。”窦仪很不住赞道:“好句,传神形象。李沆,你父亲说你是神童,将来能官至公辅,我觉得他说的对。” 白净少年听了夸奖,不卑不亢,谢过恩师后又坐下。 窦仪最喜欢李沆,他的二弟窦俨前年任洺州知州时发现了他,于是将这位神童引荐到兄长门下。 走到晏宁身边时,窦仪面色一沉,他本身不喜欢靠人情才拜入门下的弟子,奈何有些人他无法拒绝。 比如第一个少年名叫韩庆雄,是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韩令坤的次子。刚才那个俊秀少年叫王承衍,是殿前都指挥使王审琪的长子。 这个张宁只是枢密承旨李处耘介绍来的,如果他本身才学并不出众,那窦仪只好说抱歉了。 窦仪拿起纸张一看,微微一楞,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窦仪将这首诗朗诵了一遍,堂内的少年静静回味着这首诗蕴含的深远意味。 窦仪赞道:“此诗语言精练,朴素易懂,借花喻人,写出了君子磊落气节。不仅诗写得好,字写得更好,灵动快捷,笔迹瘦劲,其中似乎有褚书的影子,但又别具一格。” 晏宁站起身,行一礼回答:“我自幼临摹自薛曜的书帖,渐渐的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也不知好还是不好,我管这叫‘瘦金体’。” 窦仪眼睛一亮:“名字十分贴切,你这个弟子我收下了,明天过来上课。” 连李处耘也没想到张宁会如此出色,不仅能够拜入窦仪门下,而且得到了非常高的评价。 李处耘为张家后继有人而欣慰,又为自己能得此佳婿而高兴。 晏宁告别了李处耘,沿着汴河信步而行,河内槽船往来不绝,一眼望去,帆连着帆,无边无际。 汴梁城号称四水贯都,分别是金水河,五丈河,蔡河,汴河,其中汴河最为重要,堪称北宋立国之命脉。 汴河其实是通济渠的一段,隋炀帝时期挖掘,连接了黄河与淮河。 每年由南方通过汴河运往京城的槽粮超过四百万石,保障了城内百万军民的日常所需。 汴河边上,栽种着一排松树,四季长青。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十天了,晏宁无法想象父母失去自己时的痛苦,一股莫名的孤独袭上心头,情难自禁。 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朱雀门外的东大街上,抬眼四望,周围的景物带给晏宁一种无与伦比的熟悉感。 这里是真正的晏宁从小长大的地方,汴梁城的曲艺一条街,男人的天堂。 在这里,有许多人认识晏宁,他的身份有暴露的危险。理智告诉他必须马上离开,但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向前走去,好像那里有一块磁石一样吸引着他。 杀猪巷,其本身的内涵与它的名字南辕北辙。晏宁不禁想起了一句话,时间是把杀猪刀...... 听香阁就位于杀猪巷内一处好地段,是一栋占地五六亩的三层阁楼,彩带飘扬,丝竹声声。天还没黑,门廊下的一溜灯笼如一条长龙似的点亮了。 靠着大门边,“大茶壶”一身绿衣绿帽,一双眼睛紧盯着过路的行人。忽然他眼睛一亮,迎面走来一个儒生打扮的人,看起来年纪不大,用一块黑色的手帕蒙着脸,好笑之极。 “这位小衙内,里边请!”大茶壶见多了这类人,因此并不以为怪。 年轻儒生咳嗽了一声,等对方靠近后才说道:“给我准备一间幽静的隔间,最好不要让人看到。” “小的明白,不知客人喜好?” “先开盘,其他的之后再说。”年轻儒生丢下一句话,就往里走。 大茶壶不禁道:“行家啊!” 开盘,又叫打茶围,即找人陪着聊天、唱曲,类似于今天的KTV项目,稍有资产的朋友之间闲聚开盘在当时是再正常不过的娱乐活动。 晏宁跟着他进了一间幽雅僻静的隔间,等大茶壶一走,晏宁后脚就离开了隔间。闲庭信步一般,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家。 兜兜转转,一路来到了三楼,路上的小厮、使女见了晏宁熟稔的姿态,以为他是去找相熟的姑娘,因此并未阻拦。 晏宁越走越偏,到了一处占地颇大的房间外,从门缝向里观望。 天窗开着,屋内烛火通明,地板上雕绘的花纹精美绝伦,墙壁上挂着十几副姿态各异、栩栩如生的仕女图。 悠扬的琴瑟声里,十几位少女在舞蹈教习的引领下翩翩起舞。长袖飘飘,身姿婀娜,随着曲调踩着步点,时疾时缓,赏心悦目。 四角放着暖炉,房间里温暖如春,少女们穿着柔软贴身的丝质长裙,勾勒出青春美好的曲线。 其中,领头的少女格外出色,她身材纤细柔弱,皮肤白皙细腻,吹弹可破。双瞳剪水,眼眸流转间说不尽的柔情,好像全天下的灵气都集中在了她一人身上。 一曲舞罢,少女们叽叽喳喳的坐下休息。而领头的那个少女则独自来到窗口,目光痴痴的望着夜幕中的汴梁景色,喃喃自语:“宁哥哥,你会来赎我的,是吗?” 上了年纪的舞蹈教习看到这一幕,不禁暗暗叹了口气,温柔和晏宁是她看着一起长大的。可惜,在这样一个肮脏的地方,两人之间注定没有结果。 舞蹈教习走过来劝道:“小柔,宁哥儿虽然顽劣了些,但他从来说话算数。你不要急,他肯定会回来赎你的。” 少女的眼眸亮了,如同两颗璀璨的宝石。 舞蹈教习轻轻叹了口气,扭过脸去。已经入了火坑,哪有那么容易出去? 她没有敢说实话,其实老板已经把温柔要梳拢的消息放了出去,已经有不少老主顾都知道了这位美貌不在汴梁几位行首之下的清倌人。 晏宁定定的站在门口,目光注视着少女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一颗躁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一幕幕幼时的情景在脑海浮现,甜蜜的滋味肆意在胸臆间流淌。 少女孤寂的背影让晏宁的心有些刺痛,必须抓紧时间,把地图找到完成任务,早日把女孩救出火坑。 晏宁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他要回张家再找线索。 晏宁走下楼去,忽然看见门口一个人影走了进来,吓得他赶紧转身往里走。 郑恩,他怎么来了?要是让他看见自己出现在这里,非得扒皮抽筋! 晏宁一面腹诽北宋官员的腐败生活,一面忙不迭加快了脚步,幸好他路熟,知道后门在哪。 ...... 听香阁的老板是一个叫做秦金花的女人,四十岁上下,风韵犹存,一双桃花眼总是带着笑意。 她出身贫寒,自幼被卖入勾栏,又是在汴梁这种地方,几十年间,不知经历过多少风浪。她能白手起家,创建听香馆,自有其不凡之处。 她一眼就瞧出眼前的男人不是来寻欢作乐的,身后跟着两个军汉,应该是为公事而来。 郑恩随秦金花走进雅间,开门见山:“我是探事司司曹,向你打听一个人。” “您尽管问,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秦金花心头一跳,表情不动声色。 “你知道京娘吗?” 秦金花眉头一挑,媚笑道:“知道,官家千里送京娘的故事谁不知道,官家的义举让人好生敬佩。” 郑恩又问道:“十几年前,她有没有到你这里来谋生?” “不瞒你说,这些年来,到我这里来谋生的姐妹不计其数,可从没有一个叫京娘的。” 郑恩注视着秦金花的眼睛:“那也有可能改了名姓。” 秦金花赔笑道:“那我如何知晓?司曹切莫为难。” 郑恩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了一副布帛,上面画着一个怀抱琵琶的年轻女子。 “画上的女子,你可认得?” 秦金花看了半晌,犹疑不定:“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我找人问问吧。” 郑恩点头同意。 过了片刻,刚才在三楼的舞蹈教习走进雅间,秦金花招手:“青文,你过来看看,这个人你有没有见过。” 青文细细辨认了一会,才讶然道:“这不是玉琼吗?这位先生是她的旧识?” 郑恩一下子站了起来:“人在哪里?带我去见她!” 原来赵匡胤登基之后,给郑恩下了一道口谕,寻访京娘的下落。郑恩根据种种蛛丝马迹判断,京娘并未离开汴梁,且有很大的可能沦落风尘,于是一路探访到此。 青文沉默一会:“人已经走了近十年了,如果先生想去祭拜玉琼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地址。” 一旁的秦金花刚想说什么,却被青文用眼神制止了。 等郑恩走后,秦金花问青文:“你为什么不让我说玉琼还生了个儿子?” 青文叹了口气,目中满是哀思,缓缓道:“玉琼去世前曾经嘱咐过我,她之所以给孩子起名叫晏宁,就是希望他安宁的长大,平平淡淡的过完这一生。” 第八章 张郎遗计 听香阁的后门,晏宁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正巧也有一位仁兄从这儿经过,扔给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擦肩而过。 后门是一条隐蔽的小弄堂,一整排都是宋朝理发店,店内的工作人员齐刷刷站在门口,遇到单身的男子经过,总是热心的邀请对方进去坐坐。 就在这时,从一间店里闪出来一个人,也用手帕罩着脸,看不出年纪。 经过晏宁身边的时候,飘来一阵墨汁的气味,刺鼻难闻,晏宁忍不住皱了皱眉。 回头望着那家伙健步如飞的模样,晏宁总觉得他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家店门口的女人摇了摇头:“没想到啊,这么大年纪的老家伙会有这么大的火气!” 旁边有人问道:“那不是个壮年汉子?” “不是,他的头发是用墨汁染的,摸一下手都黑了。” 晏宁的脑中闪过一丝灵光,郑广福!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书吏! 道貌岸然,人面兽心。 解晖杀人的动机,放在郑广福身上一样成立! 只是晏宁之前没有想到,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还能保持如此旺盛的精力,因此第一时间排除了他的嫌疑。 想到这里,晏宁脚底抹油一般,快速的跟上了郑广福。 约莫走了二三里,二人来到了一条无人问津的小巷里,脚下的砖石上爬满了青苔,一层厚厚的青藤覆盖住两边的墙壁。 郑广福停下脚步,转过身,气定神闲,眯眼问道:“朋友,跟了我这么久,累了吧?” 晏宁没有说话,一步一步走近了。 郑广福拍了拍胸脯:“老子活了一把年纪,北到过契丹,南到过南汉,什么样的场面没有见过?小兄弟你是哪条路上的,划下道来,看看老子得不得罪的起!” 晏宁一指他身后:“你后面有人。” 郑广福作势要扭头,转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哈哈笑道:“三岁小孩的把戏也想骗到老子,简直愚不可及......” 话音未落,一根手腕粗细的木棍在郑广福头顶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扑通”一声,郑广福晕倒在地。 晏宁看着提着木棍的站在那儿的刘三刀,心中升起了疑团,他怎么会到这儿来? “你不在张家好好呆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刘三刀叹了口气,摇头道:“家里出大事了,芸娘今天把自己反锁在屋里,滴水未进。我琢磨她这是要寻短见,因此出来找你。” 晏宁一听着话,脑海里就浮现起芸娘凄凄切切的模样,想到这般标志的女子就此丧命,未免可惜。 晏宁刚想往回赶,刘三刀拦住了他:“不急在一时,芸娘一时半会死不了。你跟着郑广福,是否有什么发现。” 晏宁一想也是,就算自己回去也不一定能劝的了芸娘,于是他将自己刚才的发现讲述了一遍。 刘三刀听完之后啧啧称奇:“老而弥坚,此言不虚也。我们都小瞧了这老家伙,宁哥儿,咱们审审他?” “对。” “这附近有咱们的一处据点,走。” 两人架着郑广福就走,被人看见问起,只说是朋友喝多了,走不动道。 不消片刻,来到一间棺材铺,堂上摆着五六具漆亮的棺材,有柏木的,有楸木的,最差的是柳木的。 店里冷冷清清,大白天也没个人影,掌柜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方脸,厚嘴唇。一只手如穿花蝴蝶般拨动着算盘,另一只手提笔在账簿上记录。 “客官,家里死人了?”掌柜阴恻恻开口。 刘三刀率先开口:“别装了,自己人。”说着把自己的一块腰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掌柜松了口气:“原来是刘押官,这些日子把我憋坏了,我真想重新回到禁军中去。” 宋朝建立没多久,探事司重新成立,大都是从禁军里招募人员。 “别这么说,在哪都是为国效力。你马上给我准备一间隐蔽的房间,我们要审个人。” 掌柜起身领着他们向里走去,看了看晏宁:“这位兄弟看着眼生,以前是跟哪位将军的?” 晏宁微微一笑:“我是新入伙的,以前在龙津桥底下讨饭吃。” 掌柜感慨道:“这年月,当兵吃粮比啥都强。我原来是种地的,村里遭了乱兵,过不下去才投的军。” 三人到了后室,空间狭小,亮着油灯,里面摆着一些木质家具。晏宁和刘三刀对视一眼,就这里吗? 掌柜神秘一笑,走到一只木柜前,两手扶住缓缓向一边推去,渐渐的,露出一黑漆漆的洞口。 “这是一间密室,里面准备了食物和水,原本是用来避难的。” 晏宁和刘三刀一人拉着郑广福的一只胳膊,就像拖死狗一样。走到门口,晏宁忽然问道:“这里面隔音效果好吗?” 掌柜了然的点点头:“好极了,就算在里面大声叫喊,外面也听不见分毫。” 进了密室,点上油灯,晏宁道:“我有一计,可使郑广福从实招来。” 刘三刀把耳朵凑过去听了片刻,眼睛一眯,竖起大拇指:“好计!” 半个时辰后,郑广福悠悠醒转,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身处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里,自己被牛皮绳牢牢绑在一扇门板上。 毕竟年老神衰,郑广福好半天才回过味来,自己被绑架了,不禁大声叫喊起来:“来人啊!救命啊!哪个挨千刀的不长眼,连老头子都抢!” “别喊了,你就算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你是谁?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跟踪我的那个人!你想干什么?知不知道我是枢密院的人,赶紧把我放了,否则的话......” “别说那么多废话,我就问你一句,张明德是不是你杀的?” 郑广福一听这声音有些耳熟,恍然道:“我认出来了,你是张明德的儿子!你搞错了,我和你爹是同僚,是好友,你怎么会怀疑我?” 晏宁嘿嘿冷笑两声:“那你告诉我,你今天到杀猪巷去干什么了?必定是你这个老不死的,贪图芸娘美色,加害我父,妄想乘人之危!” “不是我,是解晖......” 晏宁一摆手:“不用再说了,我不想听。不管你是不是冤枉的,今天老子先把你的作案工具没收了。” 郑广福一头雾水。 刘三刀拿着一堆东西走了进来,分别是柳叶刀,羽毛,草木灰。 郑广福全明白了,巨大的恐惧感袭来,他叫喊,挣扎,求饶,但是全无用处。 刘三刀拿着柳叶刀一步步走近,嘿嘿笑道:“不要怕,一点都不疼的,我的外号叫做快刀刘,保准一刀干净,了无牵挂。” 郑广福痛哭流涕:“招了,我全招了!放过我吧!你们是我的亲爷爷!” 随后,晏宁根据郑广福断断续续的供述了解了张明德死前的情景。 郑广福是个老光棍,但人老心不老,他无意间在张明德家看到芸娘后,一心想要把这美人弄到手。 那天,郑广福刚巧和张明德、解晖在同一家酒肆喝酒,不过没有让两人察觉。等到两人喝完酒出了酒肆,郑广福偷偷跟上了张明德,寻思找个地方弄死这家伙,再以同僚的名义接纳芸娘也就顺理成章了。 最关键的是,很多人都看见解晖和张明德在一起喝酒,不会有人怀疑到他的头上。 郑广福越想越美,跟着张明德越走越偏,一直走到了河边。他一瞧四下无人,蹑手蹑脚的到了同僚的身后,准备把张明德推入河中。 可没想到的是,郑广福刚走到张明德背后,就见他往嘴里塞了什么东西,接着一头栽倒在水里。 这可把郑广福吓得不轻,他心里本来就有鬼,也分不清张明德是自己害了病还是自杀,调头就跑。 郑广福两腮深陷,有气无力道:“该说的我都说了,要杀要剐随你们吧。” 晏宁和刘三刀走出密室,脸上蒙着一层阴霾。张明德是自杀,无疑又给事情增添了一份诡异的色彩。 一个人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自杀? “给我一间静室,还有笔墨纸砚。” 晏宁的思维很混乱,好像一团乱麻,按照前世的习惯,在纸上把相关的人和事都写下来。 然后静静的沉思,一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晏宁推开门,此时已经是深夜,刘三刀却没有睡,他一见晏宁出现,立刻跑过来问道:“宁哥儿,你琢磨出啥了?” 晏宁看起来神色有些疲倦,他看了一眼缩在柜台后面的掌柜,对刘三刀说:“你跟我进来。” “其实之前验尸的时候,我就有一个疑问,张明德嘴里的柳枝和布帛既然是意有所指,那么显然是他死之前就有所准备。郑广福说,他看到张明德自杀,我一点都不奇怪。” “张明德为何自杀我们无从追究,但他遗愿很明确,就是把藏图地点的讯息传递出去。” 刘三刀听完之后叹息道:“宁哥儿,你这么一说我的脑袋清醒多了,那么他要把讯息传递给谁呢?” 晏宁的脸色阴沉下来:“凡是在张明德死后接触过尸体的人都有可能,人实在太多了,包括你我在内所有人都有嫌疑。” “庆幸的是,咱们比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先一步发现了这条线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刘三刀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事不宜迟,我马上去汇报郑司曹。” 到了此刻,连晏宁都有些佩服张明德了,这是一个外表迂腐,实则聪明绝顶的人。可惜,死的早了点。 第九章 藏头诗 张家起居室,晏宁推了一把,门扉纹丝不动,果然从里面反锁了。 “咚咚咚” 晏宁喊道:“芸娘,你在里面吗?” 喊了好几嗓子,直到嗓子都快冒烟了,才听到里面传出一个微弱几乎不可闻的声音。 “宁哥儿,你来的正好,我正好有事要......交代给你。” 晏宁听到她终于肯回应自己,心中稍定,连忙问:“有什么事不能出来说吗?你呆在房里一天一夜了,是不是偷偷睡了个懒觉?” 芸娘没有理会胡搅蛮缠,幽幽说道:“我是个不祥之人,已经害了明德,不能再害了你,还是走了干净。” “走?去哪?”晏宁装糊涂。 “七天之后,你进来给我收尸,拜托你把我和你父亲......合葬在一块,这样我就能含笑九泉了。” 古代人的贞洁观真是见鬼了,到现代,到哪找这种为你要死要活的女孩? 晏宁的声音有些着急了:“芸娘,你可千万别这么想,要是我爹看到你这副模样,肯定走得不安生。好好的,千万别干傻事!” 晏宁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更大了:“芸娘你不能死啊!就算死也得等两个月,万一你肚子里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不也跟着你一起去了吗?” 只听屋里传出“砰”的一声,沉默了一会,芸娘压低了声音:“绝无可能,宁哥儿你多虑了。” “为什么?” 芸娘没有回答。 “你不说个明白,我现在就破门而入。” “我跟你爹,已经......半年没有......”芸娘的声音低低的,就像是在说悄悄话一般。“你爹他许了佛愿,说是三年不近女色。” 晏宁被“佛”字勾起了兴趣,故作疑惑道:“我不信,我爹从来不拜佛的,你告诉我,我爹平时去哪座寺庙的?” 芸娘轻轻叹了口气:“这个......我也不知,男人的事,又怎么会告诉我一个妇道人家。宁哥儿,我知道你事为我好,但我去意已决,你不要再打扰我了。” 接下来,无论晏宁怎么说,芸娘始终不回应。 晏宁一发狠,搬了张椅子在门前坐了,大马金刀,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话说东平府清河县,有个风流子弟。此人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生得相貌魁梧,性情潇洒......” 半个时辰后,就像闻着腥味的猫,刘三刀蹲在那儿怎么也不肯走了。见晏宁停下,他立刻恭恭敬敬递上一杯茶水:“世上若真有这样快活人生,真是给个神仙都不换。” “砰”起居室的门开了。 芸娘气呼呼的站在那儿,一手扶着门框,一张俏脸呈现不健康的惨白,胸口剧烈起伏。 刘三刀见势不妙,脚底抹油,逃之夭夭。心说,宁哥儿真是好手段,竟能让贞洁烈女动了凡心。 芸娘美眸中蕴藉着晶莹的泪水,一指晏宁:“我原以为你跟你爹一样是个正人君子,万没想到你竟然......能说出如此下流的评书。” 晏宁厚颜无耻道:“不这么说,又怎么把你从房里逼出来。”边说边往门内挤去。 “你别进来!”芸宁推了他一把,但她身体虚弱,没有力气,这一下好似在晏宁胸口挠了一下。 “活着不好吗?你还年轻,有大好的年华,我可是听说自杀的人死后会下地狱的。”晏宁站在芸娘面前,苦口婆心劝道。 芸娘冷笑一声:“你打得好算盘,只怕你是想把我卖个好价钱吧!你跟李承旨的谈话我都听到了,别装了。” 事到如今,她干脆撕破脸,揭穿了对方的险恶用心。 晏宁叫起撞天屈来:“怎么可能?那是我骗他的,你长得这么漂亮,放在家里看着多养眼,我怎么舍得把你卖掉呢!” 真是见了鬼了,老子给张明德查案的时候你没看见,唯一一次反面事例被你听个正着。 芸娘的脸上染上了两朵红晕,有些羞涩的低下头去,啐道:“休要胡说,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话虽如此,但她的内心还是有一丝被夸赞美貌的欣喜。 “你怎么说也是我的小娘,我能卖掉自己的娘吗?” “宁哥儿,奴家知道你是为我好,不想看着我命丧黄泉。但是我实在是一天也不想活着,忍受着无时无刻不间歇的内疚和煎熬,具体的隐情我无法告诉你。”芸娘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下去,就像一朵枯萎的鲜花。 晏宁明白了,芸娘怀疑是解晖为了她而杀害了张明德,等于是她间接害死了郎君。 看着芸娘痛不欲生的样子,晏宁很想告诉她真相,可现在案情复杂,实不宜走漏消息。 可是如果不告诉她,难保她不会轻生。 “芸娘,得罪了。” 晏宁不由分说,粗鲁的拽着芸娘的胳膊进了屋子,丝毫不顾及她的叫喊。紧接着一把将其按倒在椅子上,眼角余光瞥见桌上一块布料,抓过来三两下撕成布条。 然后熟练的把芸娘的手脚和椅子牢牢的绑在了一起,忙完这一切,晏宁不敢看芸娘的眼睛,低头说道:“我没法子了,总之你是绝不能死的。你再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放了你。” 芸娘闭着眼睛不说话,好像是无声的抗议。 晏宁扭头喝道:“别偷看了,滚进来。” 刘三刀讪笑着挪了进来:“宁哥儿有何吩咐?” “以后你每天喂她吃饭,如果她不肯吃的话,你就扒她一件衣服。” ...... 窦府大厅,灯火明亮,温暖如春。 窦仪坐在上首,穿着一件便服,放下了手里的一卷论语,望着下方的七名弟子,捋须微笑。 原本只有六名弟子,现在多了一位。第七位弟子也是窦仪最关心的,体谅他入门晚,特意安排让他坐在最前面。 刚刚讲了一遍公治长卷上的部分经义,一般这个时候,窦仪会向弟子们提问,检验学业。 今天是晏宁第一天上课,窦仪知道他诗赋不错,却不知他的经义如何。 张宁已经十五岁,是这七人中年纪最大的,已经可以参加贡举。听说他父亲刚去世,家中生活困难,更需要早日入仕。 晏宁注意到了窦仪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心底发虚,他以前上课最怕的就是老师提问。 原主晏宁虽然也囫囵读过一些儒家经典,但是不求甚解,是个半吊子读书人。 “张宁,我问你,‘三思而后行’,何解?” 一听是这个问题,晏宁一颗心放进了肚子,没有一点难度,简单极了。 晏宁从从容容站起身来,自信一笑,直视着窦仪鼓励的目光,朗声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多思考,再三确认,尽量考虑周全。” 窦仪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晏宁疑惑,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哈哈,张七跟我一样笨!”坐在后桌的韩庆雄捧腹大笑,也就是昨天被打窦仪打晕的那个少年。 窦仪内心的失望之情难以言述,一指李沆:“你说。” 李沆目不斜视,站起身吐字清晰:“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孔子的意思是,事情考虑的太多反而会使自己迷惑,考虑两次就够了。” 一种深深的羞耻感涌上心头,晏宁的脸红的像煮熟的螃蟹,他不敢去看窦仪失望的眼神,低头坐下。 这就是抄诗的代价,早晚露出马脚,晏宁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暴露在阳光下的老鼠。 就听到李沆接着说道:“张七之前说的其实也没有错,三思而后行这句话早已被世人熟知,意思也出现了变化。” 晏宁感激的向他一瞥,这是在帮他解围。 韩庆雄还想在说什么,他座下椅子忽然往旁边一歪,身体失衡,“扑通”一声,像只大笨熊一样摔倒在地上。 一旁的王承衍面无表情,好像没事人似的收回了腿。 韩庆雄刚想发作,遇上王承衍暗含警告的一瞥,吓的缩了缩脖子。 韩庆雄从小就认识这家伙,平时话不多,打起架来比谁都狠。别看韩庆雄长得五大三粗的,却不敢招惹王承衍。 当然,他们的父辈关系不错,所有他们之间也没有太大的矛盾。 窦仪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没有看清过程,皱眉道:“韩庆雄,你怎么摔倒了?坐没个坐相,不想学趁早回家。” 韩庆雄不敢申辩,默默的爬了起来。 “今天的经义已经讲过了,咱们接下来要说的是诗赋中的一种,藏头诗。” 忽然,晏宁觉得自己脑海中有一丝模模糊糊的灵感,却怎么也无法抓住。 听完了课,向王承衍和李沆二人道过谢,晏宁回到张家。 芸娘一人住起居室,晏宁和刘三刀住书房,两人挤一间小屋,而且还是打地铺,滋味着实不好受。 但是没办法,总不能让芸娘一个女子去打地铺。 书房内点着灯,刘三刀趴在那儿,披着一件衣服,正津津有味的看一本书籍 “芸娘吃了没?”晏宁心事重重推门进来。 刘三刀遗憾道:“吃了。” “你看啥呢?这么入神。” “《杨太真外传》,可好看了,你肯定没看过。” 晏宁嗤之以鼻:“你看过一遇风云便化龙吗?” 晏宁走到桌案前,猛地看到张明德的留下的诗词小传正安静的躺在那儿,一拍额头道:“我真是笨啊!现在才想到!” 这本小册子记载了张明德自己写的诗词,每一页上写了一首,总共有五十多首。 晏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发现藏头诗,这些诗词只能说是中规中矩。 刘三刀忽然伸着鼻子嗅了嗅:“哪来的酒香?” 晏宁恍然大悟,细细在一张书页上闻了闻,果然有淡淡的酒香,不禁赞道:“老刘,你的鼻子都快赶上狗了。” 晏宁又翻了一遍,总共找出了五页沾过酒的纸页,分别摘取其第一句诗“清浊必能澄”,第二句“福祸在人谋”,第三句“寺里花枝净”,第四句“骨肉安可离”,第五句“殖鲠绝代无”。 五句诗合起来便是,清福寺骨殖。 不出意外,这就是藏图地点。 第十章 清福寺骨殖 西大街靠近老郑门的拐角,市井闹市之中,掩映着一座寺庙,庙门横额上三个斗大的字:“清福寺”。 清福寺位置偏僻,晏宁问了三回路,兜兜转转才找到这里。 黄墙黑瓦,朱漆大门,仿佛都历经了无数的沧桑。院落紧凑,主殿周遭环绕着几间住所、一阕楼阁,静谧幽深。 进入寺院,院落中央立着一尊高高的佛像。鎏金塑身,气势恢宏,目光凝重而又慈祥,微笑注视着前来拜祭的信徒。佛像的左右两边陈列着十八罗汉塑像,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香炉前积着厚厚的灰,这世上多的是不愿施舍穷人,却诚心贿赂佛祖的大善人。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僧正在打扫,抬起头来看见晏宁,双手合十:“施主,不知有何贵干?” 晏宁看了他一眼,只道他是个扫地僧,于是便道:“我要见你们的知客。” 老僧微微笑,宝相庄严:“老衲就是知客。” “你不是扫地僧吗?” 老僧向前两步,打起了机锋:“扫地僧即是知客,知客即是扫地僧。” 晏宁进来一会,没看见其他僧人,好奇问道:“其他人呢?” “此地就我一人,老衲一人身兼住持、监寺、首座数职,清福寺所有的僧人现在都在你面前了。”老僧开起了玩笑。 自从世宗灭佛后,规定男子十五,女子十三才能遁入空门,不仅如此,还必须要求熟练背诵佛经一百页以上。当和尚的难度大大增加,都快赶上科举了。 清福寺原本有五六十个僧人,是一处香火极其鼎盛的所在。法令之下,树倒猢狲散,遣散的遣散,转行的转行,到了如今也就只有这个叫释然的僧人留守。 晏宁跟着释然进了会客厅,说明来意:“大师,不知你是否认识一个叫张明德的人?” 释然想了想,回答道:“你说的是在枢密院任职的张居士?” “正是。” 释然的双目炯炯有神:“你是他什么人?” 这声音十分严厉,场间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晏宁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水面的浮沫,心中波澜不惊。 今天他可不是一个人来的,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郑恩抽调一队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宋军潜伏在外面。只要寺内有一丝风吹草动,他们就会冲进来控制局面。 晏宁眼皮也不抬一下,淡淡道:“我是他的儿子张宁,刚刚从老家来,他在清福寺里存放了骨殖吧?带我去取。” 宋朝是历史上火葬最多的朝代,甚至连赵匡胤都曾发话禁止。水浒传中武大郎死后就火化的,这既是当时的风俗,也是掩盖真相的办法。 当时人们讲究叶落归根,许多身在异地故去的,大都寄存在寺庙中。 “你不是他儿子。”释然一针见血。“张居士曾经为他儿子祈福,我见过他手绘的画像,你比他儿子英俊多了。” 晏宁无奈的摸了摸脸颊,因为颜值太高而暴露的卧底,哥算是头一份吧? “所以你不肯给我?” “当然,老衲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怎么能够将张居士的东西交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释然义正言辞。 晏宁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抽出刀鞘,半尺长的锋刃寒光闪闪。“噌”的一声,晏宁将匕首甩到了桌案上,刃尖没入半寸,匕首微微颤抖,发出阵阵嗡鸣。 晏宁扭头直视着脸色大变的释然,慢条斯理道:“大师知道什么是人棍吗?就是用刀把一个人的四肢全给咔嚓了,就像冬天掉光了叶子的枯木一样。” 释然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只是一个年老体弱的僧人,又能怎么办呢? 沉默良久,释然站起身道:“既然施主是张居士的儿子,理当物归原主,请跟我来吧。” 一刻钟后,晏宁抱着一只白色瓷坛走出清福寺,如果不知情的人看见,肯定以为这少年拿的是长辈的骨殖。 但晏宁知道不是,瓷坛被张明德以特殊的方式隐藏起来,里面必然有货。 很快,一辆马车停在了他的面前。 车夫是一个壮硕的三十岁左右男子,左颊上有一道刀疤,身上有一种军人的冷硬气质。他看向晏宁,简短的说了两个字:“上车。” 车厢的一角放着暖炉,里面很宽敞,郑恩坐在一张软塌上。晏宁将瓷坛双手奉上:“郑司曹,东西到手了。” 郑恩平淡如水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激动之色,赞许的看了一眼晏宁:“你做的很好,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做到。” 郑恩接过瓷坛,当着晏宁的面打开盖子,顿时一股微微刺鼻的气味弥漫在车厢内。 “是石灰,可以用来防潮。”晏宁提醒道。 郑恩把手伸进去,摸出一个长条形的卷轴样式包裹,外面用油纸密封着。撕开油纸,里面果然是一卷图纸,展开一看,河东路地图历历在目,关隘城池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兵力分布。 郑恩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张图要是流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宋朝刚刚建立,在中枢,以宰相范质为首的政治集团只是在兵锋之下无奈妥协。天下还有许多人同情柴周,地方上观望形势的各镇节度们蠢蠢欲动。 尤其是坐镇上党的昭义军节度使李筠,手握四万重兵。从郭威建立后周起,他就呆在河东抵抗北汉和契丹,至今已近十年。 再加上太行山易守难攻,就连赵匡胤都感到头疼,只能尽量用政治手段笼络李筠。 就连这次盗取地图,郑恩也怀疑是李筠所为。 想到这里,郑恩皱眉问道:“查出这份地图原本是要交给谁的吗?” 晏宁胸有成竹回答:“原本不清楚,这次从诗集里找出答案,我已经知道谁是接头人了。” “是谁?” “书店掌柜莫梓坚。”晏宁一字一句道。 郑恩刚想吩咐手下把他抓起来,晏宁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之色,凑近了郑恩的耳边小声道:“司曹,我有一计......” 静静的听了片刻,郑恩打断了晏宁:“你不要再说了。” 晏宁面上失望之色一闪,自己苦思冥想的计划不可行吗? 郑恩冲外面喊道:“陈达,去皇城!”又转头对晏宁一笑:“你的计划很好,只是我怕转述的时候出现偏差,你直接去跟官家说吧。” 马车稳稳的行驶在汴梁城笔直宽敞的街道上,嘈杂声越来越小。 晏宁偷偷打量着这个貌不惊人的探事司司曹,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都是把下属的点子据为己有,然后去向皇帝邀功。 但是郑恩并没有这么做,这是一个不贪功的人。仅仅凭着几句话就决定带一个小兵去见皇帝,这份决断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当然,这也说明郑恩和皇帝的关系很不一般,从他现在的职位就能够看出来。 晏宁忍不住悄悄问道:“司曹,不知你跟官家是什么关系?” “十几年前,我是一个流民,有一次,我跟着大伙出去找东西吃。遇上了一个骑着毛驴的流浪汉,我们人多势众,抢了他的驴。他也不生气,反而问我们,今天你们吃了驴,明天吃什么? 我们一个人也回答不上来,那个流浪汉又说,他有个亲戚是个大将军,如果我们跟着他一起去当兵,那么就再也不会饿肚子。” 郑恩的脸上出现了缅怀的神情。 晏宁明白了,他们这伙人都被赵匡胤利用了,他不仅消弭了可能存在的危险,而且把不利因素转变为有利因素。 ...... 垂拱殿御书房中,登基不到半个月的赵匡胤埋首在一堆文案之间,他已经连续批阅了八个时辰。饶是他铁打的身子,也有些吃不消。 但是他并不感到心烦,初掌皇权的他已经迷恋上了这种滋味,欲罢不能。 赵匡胤年约三十五六,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两道浓眉下的眼睛炯炯有神。脸上时常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很有亲和力,只是眉宇之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忧愁。 短短六年时间,他就被柴荣从一个中级军官提拔到了殿前都点检的位置,不仅仅是因为他出众的能力。 后周军中有两大军事集团:张永德和李重进。他们是皇亲勋贵,在朝政之中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也影响到了柴荣的皇权。 为了制衡他们,柴荣一手制造了第三个军事集团。他提拔赵匡胤为忠武军节度使,负责整顿禁军,简选精锐,默许赵匡胤结交禁军将领。 去年六月,柴荣临终之前罢免了张永德,将资历浅薄的赵匡胤推上了殿前都点检的位置。柴荣死后,赵匡胤又用巧计调走了势力最大的李重进,最终掌握大权。 赵匡胤暗暗叹息一声,他在柴荣死前信誓旦旦的保证辅佐柴宗训,言犹在耳,可是他不得不走这最后一步。主弱臣强的局面在后周之前都是以血腥的兵变结尾,可是经过他的巧妙设计,陈桥兵变几乎以不流血的代价完成了政权更迭。 “柴宗训的皇位保不住啊!就算我不坐这个位置,这个位置也会被张永德或者李重进坐去。再说,我已经位极人臣,手握禁军,小符后会放过我吗?” 赵匡胤对着半空喃喃自语,这时内侍右班都知窦思俨上前,地上了一块温热的绸缎毛巾,姿态恭敬。 窦思俨年约四十多岁,历经数朝,擅长察言观色,他见赵匡胤脸色不好,欲言又止。 赵匡胤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和蔼道:“有什么事?说吧。” 窦思俨小心翼翼,一边说一边注意皇帝的脸色“探事司司曹郑恩带了一个人过来,求见官家,说是有要事相商。” “马上让他进来。” “他还带了一个没有官职的人,按照宫规......”窦思俨提醒道。 赵匡胤呵呵一笑:“规矩是人定的,朕说了难道不算吗?” 窦思俨领命而去,心里明白了郑恩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以后做事就有数了。 第十一章 我有一计 宋朝的宫殿建筑体量较唐时较少,晏宁前世曾经看过关于唐宫的一篇文章,仅大明宫的周长就至少达到了十五里。可是眼前的宫城,据目测,最多不超过五里。 宫殿阁楼中的每一处细节都经过了精密设计,彩画绚烂,雕刻柔丽。 二人被领进了垂拱殿御书房中,行一揖礼,晏宁忍不住偷偷打量坐在上首的中年男子。那可是历史上与唐太宗齐名的宋太祖,是他前世最欣赏的历史人物之一,没想到今天能亲眼目睹。 赵匡胤身材很高大,他坐在那儿,就好像一座巍然不动的山。 赵匡胤也注意到了这个敢于直视自己的年轻人,他当皇帝不久,还没有养成那种“一怒之下,伏尸百万”的心性。因此不以为意,反而颇感有趣,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郑恩简单介绍了一下案情,在这过程中,赵匡胤的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当郑恩将地图上呈的时候,晏宁注意到,皇帝的表情中闪过一丝庆幸。 要真让李筠得到这份地图,凭借着他的军事才华,很轻易就能兵临汴梁城下。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初建宋王朝的威严将荡然无存,各镇节度使必然群起相应。再加上虎视眈眈的诸强,柴荣打下的统一基础不复存在,他赵匡胤将成为历史的罪人。 可即便如此,赵匡胤依然不准备采取军事手段解决李筠。上党有太行山之险,易守难攻,一旦战事僵持不下,淮南李重进再率军北上,大宋就危险了。 形势虽然危急,但只要能用政治手段解决,就还不算太糟。无论如何,总要作出姿态,让各镇节度使明白,朝廷只是换了个皇帝,大家该干嘛干嘛。 郑恩给晏宁使了个眼色。 晏宁深吸一口气,上前说道:“官家,我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是关于上党李筠的。” 赵匡胤看了眼郑恩,见他点头,也不由来了兴趣,这个年轻人能说出什么高论?于是微微一笑:“你说吧。” “请官家给我一副中原地图。” 赵匡胤摆了摆手,窦思俨领命而去,过了片刻,取来地图,挂在了墙上。 图长六尺,宽三尺,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的清清楚楚。 晏宁心中有一丝紧张,他知道要引起对方的注意,必须要语出惊人,暗暗咬牙,从容说道:“我以为,李筠若反,无外乎三种选择。” 赵匡胤的眼睛一亮:“你接着说。” “第一种是固守上党,等待时机。” 赵匡胤暗暗点头,的确,僵而不反,就像一只刺猬,让人无处着手。 “第二种是南下,趁官家根基未稳,挥师直扑汴梁。” 这种局面赵匡胤也想到了,李筠在军中的人脉很深,难保不会有人暗中投诚。 他很好奇,第三种选择会是什么? “第三种,是攻下洛阳,据虎牢关而守。再挥师西进,占据关中,形成割据。”晏宁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 赵匡胤心底一沉,关中虽然人口流失严重,但地利尚在,若真是被李筠占据,那么在大宋的西面会迅速出现一个强大的政权。同时,北面兵力空虚,北汉和契丹绝不会放过机会。 赵匡胤不动声色:“你的建议是什么?” 晏宁小心翼翼观察着皇帝的脸色,徐徐道:“其实,李筠选择第二种办法对大宋更有利,速战速决,咱们拖不起。” “我相信,李筠一定也很为难。既然这样,我们可以帮他下定决心,送一份半真半假的地图给他。” “我正打算派遣使节去见李筠,你觉得还有必要吗?”赵匡胤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晏宁知道,这是对自己真正的考验,他想了想,回答道:“如果不派使节,那李筠看穿朝廷用意,很可能即刻起兵,所以缓兵之计也是很有必要的。” 赵匡胤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不是,是我和郑司曹一起谋划的。”晏宁不敢居功,这不仅仅是职场规则,更是分担风险的保障。 “行了,朕知道了,你的建议我明白了。你先出去,以后不要再妄议重臣,一旦被人知晓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人。 赵匡胤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这是一个人才,要好好培养,探事司刚刚建立,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 “末将......微臣遵命。”郑恩苦笑一声,“真是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请官家勿怪。” 赵匡胤呵呵一笑:“那就不要改,以后只有咱们两人的时候,就像以前一样,叫我二哥。” 郑恩心中感动,默默点了点头,忽然道:“官家,你让我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赵匡胤“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 晏宁跟着一名宦官来到过道上,沉思良久,才明白赵匡胤的意思。第一层意思是,管好自己的嘴,不要到处乱说。第二层意思是,你妄议的人虽然很强大,但只要效忠皇帝,就不用怕。 等了许久,也不见郑恩出来,晏宁有些不耐。难得来宫里一趟,不到处走走岂不可惜? “这位公公,我能在附近走走吗?”晏宁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宦官头也不抬:“不行,你耐心等一会,郑司曹就快出来了。” 晏宁心中暗骂一声,就在这时,只听一阵嘈杂声由远及近。 抬头望去,就见一名年轻的宦官被一个老宦官一边责骂一边用鞭子抽打。 老宦官的脸色涨红,肥胖的颊肉一颤一颤的,每一下都抽打在对方的痛处。年轻宦官尽管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淋漓,但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旁边的宦官偷偷告诉晏宁:“这是张老在教儿子,前几天张老被因为年老被罢免了内侍省的所有职位,正准备回乡养老呢!这不,心气不顺,把张德均毒打一顿出气。” 晏宁奇怪的问了一句:“儿子?” 宦官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晏宁看这小太监实在可怜,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宫里的人个个冷漠无情,只管自家门前雪,不落井下石算不错了。 晏宁实在忍不住了,他走到两人面前,咳嗽一声。张老太监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见是个生面孔,就没理会,继续一下一下的抽打。 晏宁摇了摇头,飞起一脚,正好揣中老太监心窝,将他整个人踢飞了出去,哼哼唧唧的在地上哀嚎。 “这位衙内,多谢出手相救,再晚片刻,我怕是要被他打死了。” 小太监擦了擦嘴角的血渍,扬起脸来抱拳行礼。 晏宁一摆手,“我不是什么衙内,只是一个军汉。”暗暗吃惊,这小太监长得眉清目秀,行事风格磊落大方,不可小觑。 “好极好极,早知道咱家当初也去当兵算了,总好过到宫里受这窝囊气!我本姓王,进宫之后给这厮当养子,妈了个巴子,成天伺候他穿衣吃饭,还要遭他毒打!” 小太监或许是许久没有感受到温暖,今天被晏宁救了一次,竟忍不住向他大倒苦水。他却不知,他的这番言论也颠覆了晏宁对太监的认知,觉得这太监不造作,是个可交之人。 两人相谈甚欢,互通姓名之后,晏宁劝道:“姓氏是祖宗之姓,焉能轻弃。如今和张太监闹翻,你不如改回本名吧!” “既如此,我就改回王姓,从今天开始,我就叫王继恩。” 晏宁目瞪口呆,等候他的宦官已经在向他招手,郑恩已经出来了,他该走了。 晏宁临走时,重重拍了拍王继恩的肩膀,“王兄弟,改天你出宫来,我请你喝酒,咱俩不醉不归。” 这一声“王兄弟”叫的王继恩浑身舒坦,晏宁走出十几步,他还在后面喊道:“好极!好极!” 第十二章 河边遇美 晏宁抱着瓷坛发了会呆,就这么丢了怪可惜的,洗洗干净还能用来腌个咸菜。 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将石灰倒尽。“啪嗒”一声硬物落地,晏宁翻找片刻,捡起一个拇指长的小竹筒,两头用蜡封口。 竟然还有东西,张明德还藏了什么? 晏宁打开倒出竹筒中的东西,是一张信纸,张明德的遗书。 就着正午的阳光看完信,晏宁喟然长叹:“张明德,忠臣也!” 原来信中写着,张明德之所以要偷取地图,是为了报答周世宗对他的恩德。至于自杀,一则是以身殉国来表达忠节之志,二则是出于窃图的羞愧。 这封信没有署名,只是在信中提到。若事成,请为我立碑,上书‘大周忠臣之墓’,他很小心,到死也没有泄露对方的身份。 信中详细记载了一件陈年往事,五年前,张明德耗尽家产买宅。生活贫苦,一次他穿着一双破旧的鞋子,巧好被视察的柴荣看到。柴荣当场没有点破,后来偷偷让人给张明德送了一双新鞋。 一个无名小卒,柴荣不会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早就忘了。但张明德没有忘,他只知道世宗是一个好皇帝,一个关心下属的好领导。 这样的好皇帝不应该死后被人夺了江山,恰好李筠在汴梁的探子出高价让他盗图,张明德觉得这是一件义事,他没要一文钱就把事情办了。 晏宁感受到了古人名节高于生命的价值观,站在原地良久,静静的消化掉内心的震撼。 “不就是一双鞋?至于这么要生要死的?” 晏宁承认自己做不到,此刻他的心中满载着对义士的惋惜和敬佩。他感到愤懑,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不吐不快,他觉得有必要为张明德做些什么。 下午,晏宁提着两瓶东阳酒,找寻到了张明德溺水的河段。 滔滔河水蜿蜒着,从汴河出发,流经浚仪街千家万户,最后汇入护城河。冬季枯水期,长着黑藓的河床裸露着,三两画舫袅袅娜娜行过,婉转的歌声飘荡出老远。 堤岸上栽了两行垂柳,赤脚卷袖的帮闲们在靠着树根瑟缩着,目光盯着过往的行人,不时出言撩拨单身出行的小娘子。 晏宁一身儒服,却提着两瓶酒,模样古怪。加之他本来就是前来祭奠,避开了人群,专捡僻静地段行去。 沿着堤岸行了约莫半里,四周不见人影,但见岸边生了一株老槐。虬枝似铁,合抱粗细,枝干密集,也不知有多少年月了。 踱到树下,晏宁遥望黝黑的水面,轻轻一叹:“张明德,你我虽素未谋面,但我住进你家,假扮你的儿子。又破解了你遗留下的秘密,说起这个,如果不是你那套狗屁价值观,我真怀疑你也是穿越的。” “实在太有想象力了,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能看破的,白瞎了你的设计,那个书店掌柜根本就没有拿走那本诗集。” “其实我很佩服你,你生活安定,有一份铁饭碗的工作,还有一个漂亮的如夫人。你却能够抛下这一切,选择为了心中的理想殉道,这不是一般的人能做到的。不多说了,都在酒里。” 拨开瓶塞,倒转酒瓶,一道银线伴随着清冽酒香落下,在河面荡起涟漪。 不消片刻,两瓶酒都倒完了,晏宁正打算离开。 突然,“咔嚓”“咔嚓”,老槐顶上的枝杈一阵响动,窸窸窣窣掉下不少枯枝树皮。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上坠落下来,其中隐约夹杂着一个年轻女子的尖叫。“碰”水面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漩涡,溅出的水花甚至飞到了晏宁的衣襟上面。 变故发生,晏宁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张明德显灵了吗? 定睛往河中看去,那沉重的物什在水中浮浮沉沉,一会儿工夫被湍急水流冲出一丈多远。一个浪头打来,将那物什正面朝上,晏宁看清了庐山真面目,不由心中一惊,好美貌的小娘子! 露出水面的,是一张秀丽绝伦的少女脸庞,眉如新月,鼻若胆悬。一头青丝完全披散开来,如一朵冉冉升起的墨莲在水中绽放。 少女的人昏迷着,双眸紧闭,脸色苍白,也不知是吓晕的,还是呛晕的。 眼看着少女渐渐被暗流裹挟着,滑向深沉的河底。晏宁知道,如果再不救人,少女就会变成睡美人,永远留在水底。 如果少女长得很丑,那晏宁根本不会犹豫,转身就走。偏偏这小娘子长得千娇百媚,看年纪也就十四五岁,就此香消玉殒岂不可惜? 晏宁迅速脱去身上衣物,只剩一条小裤,身体虽然单薄,但线条匀称,肌肉内敛。晏宁前世穷游时,各种求生技能早已烂熟,但见他一个鱼跃跳入水中,借着冲劲手脚如鱼儿一样舒展开来,直奔目标而去。 水中救人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事情,因为目标在自我意识的驱使下,会把施救者牢牢缠住以致两人一齐丧命。通常,专业人士在水中救人时,会先把目标打晕。 少女已经晕了,晏宁在水底摸索一阵,找到了她,随即迅速托住她的腰肢,快速向岸上游去。同时,在这过程中,让少女的脑袋露出水面。 在水中还不觉得,上了岸来,北风一吹,晏宁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当下先把少女平放在地上,三两下把衣物穿好,然后半蹲在少女身边,查看情况。 她穿着一身淡黄色窄袖对襟长裙,这是当下普遍流行的款式,非常瘦窄和贴身,能很好的展现女性曲线美。不过,晏宁注意到,少女的长裙在腰间绢绣着一圈金丝,不仅凸显了纤细蛮腰,更彰显了她贵族的身份。 真奢侈,衣服都是镶金的。晏宁腹诽了一句,伸手去探少女的鼻息,糟糕,几乎没有了呼吸。 刚想按照急救常识给少女施救,晏宁犹豫了一下,这可是在古代,男女之防大于天。他曾经看过烈女传中的一个故事,一个溺水的女子被一个陌生男人拽着脚丫子拉上岸来,结果那女子回去就上吊了。 万一把这少女救活了,她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那不是白忙活吗? 晏宁左右看看无人,一咬牙,双手十指交叉,反掌按压在少女胸口位置,做起了心肺复苏。大概按压了三十多下,直到手掌下传来稳定而有力的心跳,晏宁才恋恋不舍的收手。 下面的步骤是人口呼吸,掰开樱桃小口,深呼吸一口气,晏宁伏下头,缓缓将一口气渡了过去。 冰冰的,凉凉的,毫无趣味可言。 如是者三,少女苍白如雪的颊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红润,呼吸也恢复了正常。 晏宁松了口气,这小娘子还没醒,不过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晏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这时,少女睁开了美丽的眼睛,澄澈如水的眸光中漾出一抹羞怒。 ...... 马行街位于汴梁东北角,连接五丈河和汴河,并且与东西走向的曹门大街形成十字街,是传统的商业中心。 马行街在北宋的地位,相当于唐之东市。宋人的《铁围山丛谈》这样描述其盛况: “天下苦蚊蚋,都城独马行街无蚊蚋。马行街者,都城之夜市酒楼极繁盛处也。蚊蚋恶油,而马行街人物嘈杂,灯火照天,每至四更罢,用永绝蚊蚋。” 天南地北的客商汇集于此,有髡发胡服、趾高气扬的契丹人,有披发左衽、腰配弯刀的党项人,甚至还有身材矮小、面带谦卑的扶桑人。 大宗商品如栗米,丝帛,瓷器,盐铁。各地特产如蜀锦,定瓷,端砚,吴纸,马行街几乎包含了天下间所有物品的商品交流。 这里不仅白天十分喧嚣,夜市也十分有名,与以小吃闻名的州桥夜市不相上下。 众仁书店就在马行街上,前后两间,前边经营,后边住人。书架上整齐码放着经史子集、神怪志异,两个伙计在张罗客人,安静有序。莫掌柜坐在柜台后面,一只算盘打得啪啪乱响,显得有些心烦意乱。 华灯初上,生意十分热闹。正这当口,门帘儿掀动,闪进一个人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引得店内诸人怒目而视。 莫掌柜抬起头来,看清来人模样,眼睛一亮,脱口道:“你怎么来了?” 晏宁笑呵呵走到近前,紧盯着对方的眼神变化,“我昨日打扫家父遗物,发现了一副前朝字画,不知莫掌柜能不能替我掌掌眼?” “字画”二字似牵动了莫掌柜的某根神经,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淡然道:“什么人的字画,值得如此大费周章,我只怕白跑一趟,扫了兴致。” “河东薛曜。” 莫掌柜打算盘的手一下子停住了,良久,他的目光转冷:“既然出自名家,那可要好好保管。最近汴梁城里可不太平,韩通贵为指挥使,可还是被人灭了满门。” 晏宁不置可否,从袖中摸出一张请柬放在柜台上,转身离去。 走出两步,又回头道:“此图我已经托付一位长辈保管,如果先生不想买的话,我只能转卖给他人了。我想,南边那位一定会很感兴趣。” 看着晏宁出了门,莫掌柜重重一拳捶在柜台上,打开请柬一看,上面写着:“两天后,三味居,午时,过时不候。” 第十三章 落网 马行街南段,有一家“珍禽馆”,是一家以禽类为特色菜的野味食肆。尤其擅长烹饪鸽子,红烧乳鸽是其中最有名的一道菜。 莫掌柜匆匆走进食肆,环顾店内一周,皱了皱眉:“你们老板在哪?带我去见他。” 伙计们都认识他,知道这是众仁书店的掌柜,经常来食肆吃饭,和老板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伙计犹豫了一下,带着莫掌柜走进后院,在一间房前停了下来,里面隐隐传出女人的娇笑。伙计敲了两下门:“老板,莫掌柜来了。” 过了一会,门开了,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带着一阵香风摇曳生姿的走了出来,对莫掌柜抛了个媚眼,说说笑笑的离开了。 一个白白胖胖、员外打扮的中年人,满身酒气,醉眼朦胧的看着莫掌柜:“老莫,你来的正好,再陪我去喝一杯!走,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莫掌柜悄悄给对方使了个眼色,老板心领神会,“伙计,你去后厨给我端两盘乳鸽来。”伙计转身去了。 两人进了房间,莫掌柜嗅了嗅,厌恶的掩住了鼻子:“金大牙,平日里荒唐也就算了,现在是关键时期,你给我老实一点。若下次再被我撞上,小心你的狗命!” 老板吓得一个激灵,连声道:“莫先生,属下保证,没有下次。” 原来莫梓坚是李筠府上的幕僚,三年前奉命潜伏在汴梁打探消息。这是一种常态,各镇节度几乎都在汴梁有耳目,一旦朝廷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应对。 半年前柴荣去世之后,莫梓坚受到来自李筠的命令:设法从枢密院盗取河东兵马分布图。 枢密院并非等闲之地,一般人很难靠近。只有从内部收买,才有可能办成这件事。经过长时间的观察,莫梓坚注意到了家境贫寒的张明德,通过几次接触,双方达成了共识。 哪知道张明德偷出了地图,还没来得及交给自己,人就掉进河里淹死了。这几天莫梓坚愁的胡子都白了,他很清楚李筠想要的是什么?建国称帝,如果他能拿到地图,他就是开国功臣。 正巧张明德的儿子主动送上门来,莫梓坚知道地图在那少年手中的可能性很大。但他生性谨慎,不调查清楚心中始终不放心。 莫梓坚背着手踱了几步,对食肆老板说道:“你马上找到咱们的人,我要调查张宁进了汴梁城后的一举一动,他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他长长叹息一声:“终日打雁,可不能被雁啄了眼啊!” 一天后,老板汇报说,张宁看起来一切正常,的确是个儒生模样。包括他进城时坐的驴车,也是相州特有的样式,没有一丝一毫可疑之处。 又过了一天,午时,莫梓坚应邀来到三味居。 伙计把他带进房间,晏宁身穿一件崭新的白色襕衫,丰神俊朗,英姿勃勃。他坐在上首,桌上摆了几道凉菜和一壶东阳酒,摆手道:“莫掌柜,请坐。” 二人寒暄片刻,屋内的气氛融洽了很多,莫掌柜指着东阳酒,故作好奇问:“宁哥儿,你是北方人,南方的酒喝的惯吗?” 晏宁微微一笑:“家父生前就爱喝东阳酒,我今天特意要了一壶,无非是觉得,咱们两人的见面是延续了家父与莫掌柜你的友情。” 莫掌柜再无怀疑,捋须微叹道:“明德走得可惜,我们之前可是无话不谈的好友,他生前可是保证一定把图交给我——” 晏宁打断了他:“吃菜,吃菜。” 莫掌柜暗骂一声小狐狸,抿了一小口酒,又夹了一块凉豆腐,斟酌了一会才说道:“其实,明德虽然说他分文不取,但以我俩的交情,又岂会让他空手而归?为此,我准备了两百贯的谢礼。” “滋溜”晏宁饮尽杯中酒,啧啧有声:“莫掌柜,但凡多吃一口菜,你都不会醉成这样!这张地图在普通人手里只是一张废纸,可到了你家节度使手里就成了无价之宝。” “年轻人,胃口不要太大了,你既然知道跟谁在做买卖,那最好多一些诚意。”莫掌柜冷哼一声,重重将酒杯在桌案上一顿。 “三千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莫掌柜一拍桌案,长身而起,语带威胁说道:“告辞!地图我会想办法弄到手,你好自为之。” 晏宁眼皮也不抬:“不送,明儿我去投李重进,他出的价格应该会高一些。” 莫掌柜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这话又停住了,转回身来,脸色阴晴不定:“两千贯,给我半天时间准备,今晚还在这里交易。” “两千五百贯。” 莫掌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行”字,铁青着脸就走,差点绊到门槛。 ...... 夜幕降临,结束一天工作的人们,三五成群,结伴来到食肆打牙祭。沿街两旁店铺三三两两亮着白蜡灯,照如白昼。 莫梓坚从三味居出来,加快了脚步,将怀里的卷轴抱紧了几分,左右看看无人注意,才暗暗松了口气。 用一下午的时间凑齐两千贯后,如约来到三味居,张宁信守承诺,把地图交到了他的手上。这让莫梓坚觉得,价钱虽然高,但只要能完成任务,还是值得的。对方一再加价,反而让他没有怀疑地图的真伪。 冰凉冷硬的卷轴揣在莫梓坚怀里,可他却感觉火烧般炙热,一颗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地图每在他怀里多呆一刻,他就觉得身上的压力多上一分,天气不热,莫梓坚的额头上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行,得赶快想办法把地图送走,今晚就出发! 马行街的南门,靠近东曹门,开了一家马行,专售上好的马匹。老板姓孙,四十来岁,一张黄面皮上布满麻点,外人都管他叫孙麻子。 莫梓坚来到马行的时候,孙麻子早已等候在了门口,他知道今晚地图将要入手,之前晏宁进城坐的驴车就是他找到的。 “马上把地图送走。”莫梓坚脸色严峻,开门见山。 孙麻子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招手唤来一个二十上下的壮硕青年:“三郎,你去把准备好的马匹牵来。” 青年是孙麻子的亲侄子,唤作孙三郎,自幼父母双亡,由做马夫的叔父抚养长大。他原先是李筠的一名亲兵,弓马娴熟,武艺精湛。 过不多时,孙三郎牵着一批异常神骏的枣红色战马出来,这几年来时刻都有人照料这匹马,以保持它良好的状态,应对随时出发的情况。 孙三郎一手按住马鞍,轻轻巧巧落在了马背上,这一手高明的马术令人叹为观止。 莫梓坚一拍脑门:“急糊涂了,这会儿城门已经关了,这倒不急在一时。” “既然事情紧急,那我就在城门口等到卯时再出城,晚上不睡觉了。”孙三郎沙哑的声音响起。 莫梓坚十分欣赏孙三郎严苛的态度,将地图小心翼翼的递给他:“小心一些,如果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我知道,绝不会连累其他人,更不会有人知道我来自哪里。” 马蹄声“哒哒”远去,敲碎了宁静的街头夜色,莫梓坚和孙麻子对视一眼,心中充满了忧虑。 天边翻起鱼肚白,丝丝霞光从地平线之下爬上云霄。钟鼓楼沉闷的鼓声响起,“咚咚咚”快速十八声后,速度放缓,又是十八声鼓点。 莫梓坚对身旁的孙麻子说道:“城门开启,三郎现在应该出城了。” “谢天谢地,总算没有出现意外,白等了一个晚上。”孙麻子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马蹄声来到马行门前,好似有千军万马到来。二人心中一沉,来到门口看去,不由呆住了。 黑压压的宋军覆盖了整条街,足有三四百人,街道上的人都不见了,只在门缝里露出一双双恐惧的眼睛。 宋军皆全副武装,与一般禁军不同的是,他们的服装是深黑色的。每人手中都平端着一把军弩,手指紧扣扳机。 三四百支冰冷的箭尖对准了他们,只要一声令下,就能把他们射成刺猬。 陈达头戴兜鍪,身披重甲,手按屈刀,大步流星上前,厉声喝道:“莫梓坚,孙麻子,有人举报你们私通契丹,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莫梓坚和孙麻子对视一眼,知道事情败露了,拔腿就跑。一伙宋军冲上前,三两下把他们打翻在地,迅速用麻绳绑成粽子。 “哼,带走!”陈达一挥手。 宋军潮水般撤走,清冷的街道又恢复平静。 第十四章 押官 一间阴暗潮湿的地牢内,孙麻子被一根麻绳反绑在木桩上,墙角亮着一盏油灯,光线微弱。 靠墙一排铁架,稀奇古怪、五花八门的刑具罗列其中,有的锈迹斑斑,有的沾着暗红血迹。 “啊!”“啊!”“啊!” 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叫,透过厚重的石墙从隔壁传来,这声音孙麻子很熟悉,是莫梓坚的。 “哐当!”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孙麻子吓得一个哆嗦,这就要轮到他了吗? 借着微弱的灯光,孙麻子看见,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俊秀少年。不像是个刽子手,倒像一个读书人,略略放下心来。 此人正是晏宁,他跟着陈达一起来到了探事司的办公地点。这里靠近宫城,占地七八亩,是由十几间民宅改造而成,外表看去平常无奇。 经过专业施刑人员长达一个时辰,惨无人道的审讯,莫梓坚承受不住酷刑的折磨,意外断了气。麻烦的是,他一个字也没有说,从这一点晏宁就觉得这帮同事的手段太单一了。于是自告奋勇,前来对孙麻子进行审讯。 晏宁拉了张椅子在孙麻子面前坐了,这番举动把孙麻子弄迷糊了,他强作镇定道:“你们不要白费心机了,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说的。” 晏宁没有理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古籍,就着光眯眼看了起来,嘴里啧啧有声。这副样子叫孙麻子更加害怕了,他颤抖着声音问:“你看什么书呢?” 晏宁把书的扉页凑到孙麻子面前,他看清楚了,上面写着三个字,罗织经。 “莫掌柜已经招了,留着你也没什么用,正好用来练手。” 孙麻子牙齿咬得咯咯响:“什么......意思?” 晏宁一指自己的鼻子,不好意思说:“我是个新手,刚刚入这行不久。罗织经记载了来俊臣使用过的上千种刑罚,我只试过三十多种,还有九百五十七种没有试验过。” “你......杀了我吧!” 晏宁和蔼得摆了摆手:“那可不行,你放心,我不会要你的命,我只是想在你身上做一些小小的试验。” 看了会书,晏宁起身从铁架上拿起一件刑具摆在地上,又过了一会,又拿一件。时间不长,地上整齐摆放了一长排。 孙麻子有些疑惑:“这是干什么?” “我在设计施刑顺序,在确保你的生命安全的情况下,把你的痛苦放到最大。比如说,这第一种刑罚我准备喂你吃火炭......你觉得怎么样?如果有不同意见可以提出来,我这个人很好说话的。” 一股橙黄的液体顺着孙麻子的裤腿流了下来,再看他的脸,没有半分血色,他结结巴巴的说:“我招......我招还不行吗?”这时他福至心灵,又说:“我可以成为你们的人,打进敌人内部。” 一刻钟后,晏宁轻巧巧拿着一份供词走出牢房,一路上遇到的人无不用仰慕的目光看着他。 郑恩的官房是一栋小院,每天由汴梁极其周边的情报源源不断的汇集到这儿,经过书吏组的整理后,以最快的时间送到郑恩的案头。 晏宁走进去的时候,郑恩正在忙绿,他每天有大量的时间都用在整理情报上。尽管他很忙,但此刻他最关心的还是李筠探子一事。 看着那份写满了人名的供词,郑恩笑了:“晏宁,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晏宁行了一礼:“司曹,汴梁的探子全军覆没,会引起李筠的疑心,孙麻子可以发展成自己人,由他回去解释这一切。” “那怎么保证他的忠心?” “马行的伙计供认,孙麻子在汴梁有一房妾室,还有一个周岁的儿子。” “行,就按你说的办。”郑恩从桌下拿出一块腰牌,“你的任务完成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探事司的一名押官。” 宋军中,一个大队五十人,是基础作战单位,队头、副队头和押官是这五十人的长官。 刘三刀就是一名押官,晏宁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和一名老兵平级,不光是因为他立下的功劳,这其中还有郑恩对他的一份看重提携。 “谢过司曹。”晏宁不卑不亢。 “还有听香阁那女子,我已经派人去给她办了赎身手续,你待会就可以把人领回去。” ...... 对于原主的青梅竹马,晏宁总有一种无力的心虚,既想接近,又担心她看穿自己并非真正的晏宁。毕竟,她是这世上对晏宁最熟悉的人。 同时,还有一桩事情也很让人头疼,那就是怎么跟李处耘和窦仪解释?郑恩不会在意他们的态度,晏宁只是一个小军官,这两个人他得罪不起。 “啪嗒”,瓷片四溅,一只上好的钧窑瓷杯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茶水飞出,淋湿了晏宁的衣服,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李处耘铁青着脸半晌,挥手道:“罢了,人都没了,跟你发火也没用。你回去转告郑恩,这笔账,我会找他算的。” 出了李家,晏宁的后背汗涔涔的,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宁哥哥,宁哥哥......”李晚晴小跑追了上来,笑着摊开手掌。 晏宁摸出准备好的一袋蜜饯放在她手里,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以后要乖知道吗?下次来还给你带好吃的。” “嗯!”李晚晴甜甜一笑。 门后面,李处耘目光复杂的看着这一幕,喃喃道:“可惜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凑了过来:“父亲,他是骗子吗?” “不,他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窦府,晏宁详细给窦仪讲述了一遍自己替代张宁的经过,听完之后窦仪面色严肃问道:“我只有一个问题,你还想不想继续学业?” “想。”这个回答发自真心,重活一世,晏宁真的打算好好来过。趁着年轻,多学点东西。 窦仪神色松弛下来:“那就行了,你要知道,我收你做弟子,不是因为谁的关系,而是因为你通过了我的考核。” 晏宁的眼中泛着泪光,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叫道:“老师!” “好孩子,快起来,我窦仪收下的弟子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窦仪说着从书架上搬了厚厚一叠书递给晏宁:“我知道你的经义基础差,恐怕难以通过贡举。这是我整理的名家心得,你拿回去好好研读,下次上课我要考你。” 晏宁双手托着十多斤重的书籍,眼泪掉了下来:“老师,只怕我公务繁忙,没有时间。” 窦仪捋须微笑,摇了摇手:“不妨事,不妨事,你晚上来。” 晏宁含着眼泪应下。 抱着一堆书籍,晏宁伸手唤来靠在路边的驴车。大宋朝养马艰难,不仅难养,而且容易被官府征用,所以普通百姓出行的主要工具就是驴。 这一带多是官宦之家,就是佣人、女婢出手也阔绰,因此长年累月有“出租车”停靠。 车夫是个十七八的后生,听说是去听香阁后,脸顿时红了,不再跟晏宁搭话。 到了地方,晏宁径自去见了秦金花,这老板他自小是极熟悉的,见面说道:“秦老板,生意兴隆!瞧您这脸色怎么不太好啊,是不是病了?” 秦老板一听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温柔五岁那年她从人牙子手里买下时,就料定,这是个能成行首的上好坯子。经过多年精雕细琢,眼看着就能赚大钱,煮熟的鸭子飞了! 秦老板有一种给人白做嫁衣的心酸,温柔的赎身价是三百贯,回本有余,但跟长远收益相比就如九牛一毛。 秦老板有气无力的挥了挥手绢,一手捂着额头叫苦:“宁哥儿你算是遇上贵人了,要不我说什么都不会放走小柔。这又何苦呢?小柔自小大家闺秀似的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天生是做少奶奶的,哪里能跟你过得苦日子?” 晏宁苦笑:“秦老板你也别瞧不起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个月前我说会回来给小柔赎身,你当时还不相信,现在呢?眼下我虽然一穷二白,保不齐哪天就发达了,断不会让小柔受苦的。” 秦老板含笑不语,晏宁扭头看去。但见青文拉着一个豆蔻少女站在他身后,少女眸泛泪光,脸上神情羞涩、激动。 晏宁行了一礼:“青姨,我自幼没了娘,是您把我抚养长大。往后等我发达了,一定把您接回家中,好好孝敬。” 青文把少女的手和晏宁的手拉在一起,说道:“好孩子,你有这个心我就知足了。小柔就交给你了,你们自幼一起长大,往后好好过日子,早日诞下子嗣,延续香火,那样你娘也含笑九泉了。” 秦金花由衷道:“我虽然看不上宁哥儿,但咱们这样出身的女子找到一个归宿不容易,小柔,祝福你!” 温柔羞答答瞧一眼晏宁,见他一个劲傻笑,跪地分别给青文和秦金花磕头,说道:“感谢听香阁对我的养育之恩,日后必有报答。” 到了大堂情景更热闹了,一群清秀可爱的小丫头围拢上来,口中嚷着:“宁哥哥,你把我们也赎回家吧!”“小柔,你要请我们喝喜酒,可不能这么走了!” 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每个人都送上了祝福。诚然,出身风尘的女子找到一个好归宿太难了。尤其是像温柔,还保留着清白之身,郎君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人,众女子对她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驴车里,温柔好奇的指着一堆书籍问:“宁哥哥,你准备考功名?” “唔,我最近拜了一位老师。”晏宁含含糊糊的回答。 车厢里陷入了安静,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温柔明显感觉宁哥哥对自己的态度冷淡了许多,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他什么事都会说给自己听。 比如现在要去哪里,这些天他又经历了什么,哪来的钱给自己赎身。 温柔轻咬嘴唇,宁哥哥嫌弃我吗?之前的好心情一下子消失无踪。 晏宁也正在烦恼,原主把温柔当成青梅竹马的妹妹,两人之间只有相濡以沫的亲情,该如何安置她好呢? 第十五章 走错门了 “你是说,你并不是真正的张宁?” 芸娘揉着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血痕,出乎意料,她的情绪平静了许多。 晏宁说道:“是的,具体原因我无法向你说明,不过我保证,很快就会搬离这里。” 芸娘站起身,蹒跚着走动着,活动肢体,目光哀哀道:“其实该走的是我,我是个不祥之人。这些天我也想明白了,好死不如赖活着,我准备去金陵投奔一个以前的姐妹。” 晏宁看着她消瘦但不失美丽的容颜,由衷道:“想通了就好,人活着的意义就是好好活,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情。” “不用你教我,院里那个小娘子,又是你从谁家骗来的?”芸娘狐疑问道。 “一言难尽。”于是晏宁就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省略了郑恩替他出钱的事,只说是京中长辈帮忙。 知晓了温柔的来历,芸娘大为感同身受:“这丫头遇到你,是她的福分,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待她。她的身世已经很可怜了,被父母抛弃了一回,可不能再跟我一样,被郎君再抛弃一回。” “假如我不娶她呢?” 一听这话,芸娘自嘲说道:“那请宁哥儿你把她也绑结实了,我们风尘女子也有几分骨气,你给她赎身却又不要她,不是作践她吗?” 晏宁头大如斗,古代女人的价值观比男人更加匪夷所思。听起来有些像货物,每经手一次,就贬值一些,为了让自己不再贬值下去,用自杀来保全自身价值。 温柔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晏宁不告诉她,她就不问。芸娘淘米做饭,她跟在一旁,仔细观察每一个步骤。 见她模样可爱,芸娘一笑:“不要着急,慢慢学,我刚从那里出来的时候,也不会做饭。” 温柔吃了一惊:“你也——” 同病相怜,芸娘以过来人的口气说道:“咱们俩的经历相似,你比我幸运,还没真正入行就遇上良人。三年前我认识了一个小吏,以为遇到了良配,于是花光积蓄自赎嫁给他作妾室......” “想不到姐姐你的遭遇这么坎坷。”温柔眼泪汪汪,既为芸娘的经历感伤,又为自己未来的命运彷徨。 芸娘摸了摸温柔缎子似的柔发,叹息一声:“妹妹,我落到此地步,主要是因为两点。一点是选错了男人,家穷一些也无妨,身体一定要好。还有一点是没有诞下子嗣,妾室没有继承权,我若是有了一儿半女,也好继承这处宅子,下半辈子也就有依靠了。” 温柔似懂非懂,还在琢磨话中的意思。芸娘耳语道:“今天我睡书房,把主卧让给你们,懂了吗?傻妹妹。” 温柔的颈子连着耳朵瞬间成了粉红色,咬了半天嘴唇,细若蚊蝇的说道:“好吧。” 晏宁的观察力何等敏锐,吃晚食之前就发现芸娘在收拾起居室,又观察到温柔的神情似羞还嗔,当即就明白了几分。 吃完饭,芸娘一边抢着收拾,一边说道:“你们俩都去休息吧,天色也不早了。” 晏宁擦了擦嘴,站起身道:“我跟先生约好了,晚上前去上课,你们俩睡主卧就行了,我可能不会回来。” 看着晏宁头也不回的走了,温柔神色一黯,芸娘轻笑道:“傻妹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迟早会回来的。” 对于晏宁的来访,窦仪既是高兴又是欣慰,知耻而后勇,弟子如此上进,老师又怎能藏私?于是挑灯夜读,讲授了许多独到见解。 等到晏宁回到家中,已经是二更天了,估摸着她俩已经睡了,习惯性来到书房。一推,门没动,用力一推,门还是没动。 “芸娘,把门开开!” 良久,屋里回道:“走错门了。”之后任凭晏宁如何叫喊,芸娘都不再理会。 天寒地冻,院里起了一阵风,晏宁只穿一件单衣,冻得一个哆嗦,忙不迭往主卧去了。 门没锁,轻轻巧巧进了门,脚步静悄悄的,没发出一点声音。晏宁借着从窗棂透过的月色看去,两床被褥,一个整整齐齐,一个微微隆起,枕头上披散着青丝。 晏宁松了口气,心道,哥们我此番只为睡觉,不图其他,同床,但不入身。无论温柔有任何要求,我都敬谢不敏。 刚刚躺下没一会,温柔说话了:“宁哥哥,你是不是嫌弃我?” 晏宁假装没听到,接着睡了一会,他睁开眼睛意外地发现:“小柔,你怎么哭了?” “我心里难过,虽然咱们离得很近,可你已经不是原来的宁哥哥了。”温柔背过身去,幽幽道。 晏宁心中苦笑,我还不是怕你发现我并非真正的晏宁,此刻倒不能刺激她,得想办法哄哄她。 “小柔,其实我从小就喜欢你,娶你为妻是我今生最大的梦想。” 温柔翻过身来,眸子亮晶晶的,惊喜道:“真的吗?宁哥哥,那你为何如今对我这么冷淡?” “我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晏宁眼珠一转,又说道:“我为了给你赎身,欠下了一笔巨债,在没有还清债务之前,我不能拖累你啊!” 黑暗中许久没有回应,过了一会,一只柔软的小手伸了过来,握住了晏宁的手。 “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咱们一起面对就是,宁哥哥,我都听你的。”温柔的声音软绵绵的,糯糯的。 见少女的情绪有些低落,晏宁清了清嗓子:“咳咳,小柔,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叫宁采臣的书生,一天晚上他赶路经过兰若寺......” 清晨,晏宁带着温柔出门。任务结束了,张家的宅院无法再住下去,他们亟需租一处房子安身。 出门之后,晏宁就不打算回去了。给芸娘留下十贯,再去掉丧事开支,一开始卖驴的钱还剩下六贯。 六贯铜钱,一叠书籍,还有一个小姑娘,这就是目前晏宁身上的全部家当。 汴梁的房价很高,一栋一亩左右的普通民宅就至少要五千贯。张明德家看似贫穷,其实一点也不穷,汴梁大部分人都租着别人的房子,而他那处宅院却是他自己的。 据芸娘透露,张明德的房子是在十五年前买的,作价一千八百贯。到如今,价格翻了几番,有人出六千贯他都没卖。 晏宁打听过,他现在的月薪是三贯多一点,假如一年攒二十贯的话......三百年。他奶奶的,宋朝都灭亡了,他得活到元朝去! “官人,你是不是累了?”温柔关切的踮脚用手帕在晏宁额头上擦了擦。 古代女孩单纯,认为两个人一起牵手就算确定关系了,称呼的转变也就在情理之中。晏宁纠正几次无果后,也就由她了,话说回来,感觉还挺好的。 晏宁拍了拍她的手,说道:“没事,我在想什么时候才能拥有自己的房子,要不然心里总是不踏实。” “只要和官人在一起,就算是租的房子也是我们的家。” 两人边说边沿着州桥东大街往前走,过不多时,前方人声嘈杂,热闹喧天。一座寺庙的山门上挂了一块牌匾,“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每月举行五次万姓交易,即市集,它不仅是寺院,也是一处“大型商场”。 温柔的眼中闪着光,她很少外出,只听说过大相国寺的热闹,却从没见过。 “走。” 晏宁拉着温柔往人堆里挤,大门与二门之间是一块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场地,赶着车、挑着担的小贩一字排开,贩卖的都是飞禽走兽类的宠物。 “看一看啊,上好的波斯猫,毛色洁白如雪......” “正宗松狮犬,听话又可爱,三十贯拿走!” “蜀中特产貔貅,味道鲜美,肉厚可口......” 晏宁定睛看去,那被称作貔貅被关在木笼子中的,不就是熊猫吗?原来在宋朝,这玩意是可以吃的。 温柔的目光已经黏在一只只宠物上移不开了,晏宁不敢多呆,走马观花逛了圈,进了二门。 一溜彩棚下面烧着滚开的六口大铁锅,熊熊火苗热气逼人,锅里熬煮着米粥。一群乞丐排着队伸长了脖子用力的嗅着香气,喉头滚动,手中的碗筷敲地当当响。 几个年轻僧人拿着大勺派粥,口中念念有词,晏宁知道,这就是大相国寺开设的义铺了。 除此之外,二门之内售卖的多是生活用品,如蒲合、簟席、屏帏、洗漱、鞍辔、弓剑、时果、腊脯之类。晏宁心想,在大相国寺附近租房不错,买东西也方便。 进了三门,就是大雄宝殿,两边摆放着姿态各异、金银铸就的佛像,层层叠叠,足有数百个之多。殿各楼宇,雾气缭绕,庄严肃穆。 晏宁带着温柔从角门出去,找到了一家庄宅行,也就是宋朝的“房产中介”。 汴梁是数朝都城,天下人向往的繁华之地,自然有无数的“京漂”停留此地。这么多人买不起房子,只好租,于是庄宅行应运而生。 历史上著名的苏东坡,就因为买不起房子,做了几十年的“寓居翁”。 “你们二位,是想租多大的房子?”一个牙人上前笑眯眯问道。 “我有几点要求,第一是安静,周围环境要好。第二是离大相国寺近一些,房子嘛,倒不用太大,够两人吃住就行了。还有,价钱不能超过三百文。”晏宁掰着手指说道。 牙人心里暗骂一句,有这么好的房子,老子自己就住了,哪里轮的到你? 当然,客人提要求,他是不会说没有的,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坏的说成好的,把没有说成有。 牙人眼珠一转:“正好,有一处房宅,独门独户,非常适合二位。” 第十六章 南薫门守卫 “这房宅,真的只要三百五十文的租金?” 站在院子里,能看见大相国寺的檐角,出门不远就是州桥东大街。院中栽了一丛青竹,墙角红梅含苞待放,清幽雅致。墙皮上有刚刚修葺过的痕迹,门板也是新换的,屋内的家具齐全干净。 这样一处无论是住宿还是出行都属上选的房宅,就是出到六百文的租金,晏宁都相信,如今却只要一半...... 牙人笑了:“瞧您说得,这不,这屋主户才把房产委托给我,就让您赶上了!主户是个阔主儿,不缺这三瓜俩枣的,只是怕宅院搁置了!我瞧您二位也是体面人,一般人我可不领来这儿。” 晏宁看了一眼腿酸坐在一旁休息的温柔,他本身对住宅要求不高,就算这宅院有什么隐患,这个价钱也不亏,于是说:“就这儿了,咱们成交。” 牙人大喜:“爷,咱们这就去办手续。” 转回庄宅行,晏宁出示了表明他身份的军牌,签下了一份文案。大致内容:不许毁坏,不许转租。 回到刚才的住宅,就见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少女拿着抹布,在屋内忙绿着,光洁如玉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桌案上码放着被褥、洗漱等用品,原来这会工夫温柔也没闲着,辛勤地布置着自己的新家。 晏宁站着看了一会,一股暖流从胸口涌起。一瞬间,他有一丝迷惘,原来,这就是家的感觉。 “诶呀!”温柔惊叫一声,满脸通红。 晏宁赶紧走过去:“怎么了?是不是弄破了手?” 温柔低下脑袋,低低道:“我真是笨,竟然忘了买米。” 晏宁摸了摸她的头发,微微一笑:“没事,咱们出去吃。再说,你可拿不动一袋米。” 在附近的食肆好好的吃了一顿,温柔直抱怨他乱花钱,晏宁微笑不语。在他看来,钱就是用来花的,没有了再挣,总之他不能让这么小的女孩跟着他吃苦。 回去的路上,晏宁肩上扛着两袋米,总共是一石,五百五十文。掂了掂分量,大概在一百斤上下,折合成现代米价,应该是...... 晏宁很快算了出来,此时的一文钱相当于前世的三毛至四毛。一贯钱是一千钱,也就是三四百块。 今天去掉租房、买东西的钱,晏宁身上还剩下三贯多。撑到这个月底应该是够了,到时候发了俸禄,又能撑一个月,饿不死也撑不坏。 晏宁发现,回到宋初,他的生活还是没有脱离混吃等死的序列。在这个世上,付出是和回报成正比的,晏宁痛定思痛,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要改变自己。 先给自己定一个长远目标:进士及第。晏宁知道,武将勋贵的时代即将过去,统治宋朝三百年的文官集团很快会到来。既然阴差阳错拜在窦仪门下,就不能浪费这次机会,至少要混个进士头衔,将来才能左右逢源。 回到家中,晏宁一直苦读到深夜,结合前世读书的经验,进展还算不错。 新家的布局要比张家开阔许多,除了一间起居室外,还有一间客房、一间书房。院子里搭了个厨房,后院还有个废弃的马厩。 温柔很自然的忽略了客房的存在,在起居室铺好两床被褥,一张自己的,一张官人的。 清晨,天蒙蒙亮,温柔从被窝里爬起来,看了看官人熟睡的脸庞,甜蜜一笑。到了厨房,开始生火做饭。 温柔很聪明,之前看过一次,今天就做得有模有样,只是水放多了。晏宁“滋溜滋溜”喝了三大碗稀饭,抹着嘴巴道:“真是怪了,你怎么知道我爱喝稀饭?” 温柔红着脸低头喝粥。 “官人早点回来!”晏宁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温柔的呼唤,他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温柔会在家做什么呢?洗衣做饭用不了太长时间,家里也没有土地,最大的可能就是坐着发呆想官人。 正胡思乱想间,单位,不,探事司的官衙到了。昨天是休沐,今天算是晏宁正儿八经第一次应卯,径直走到郑恩的官房前。陈达挎着刀站在门口,见到晏宁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郑司曹,请问我应该做些什么差事?” 郑恩想了想,摇了摇头:“原本司里并没有你的职位,你的特长是观察力惊人,思维缜密,不如就跟着做一段时间文案差事?” 晏宁摇头道:“整天呆坐,无聊之极。” “那你想做什么?”郑恩来了兴趣,看这小子的意思,是有了属意的差事。 “司曹,我这回可是立下了大功啊!”晏宁眼睛泪汪汪的说道:“虽说赎身用了三百贯,但我一文钱都没有到手。反倒添了一张吃饭的嘴,要是再没有点额外收入,我就要去当裤子了。” 郑恩心中了然,原来是要找份有油水的差事,想了想,说道:“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扫清汴梁城内敌国探子,地图被盗案已经让我在官家面前抬不起头。这样吧,咱们探事司名义上隶属于皇城司,你就去皇城司那里找个差事。” “城门军?” 郑恩面上赞许之色一闪:“聪明,无论他们在城内得到了什么,势必要送出城去。昨天官家已经同意了我的建议,汴梁城内禁鸽,他们只能通过城门。” 晏宁一点就透:“所以司曹想让我变成一只眼睛,盯着可疑人物。” “抓住一个探子,赏钱十贯。” 晏宁眼睛亮了:“司曹,我恳求你让我多看几个门!” “滚蛋!陈达,带他去换衣服!” ...... 汴梁外城周长四十余里,在柴荣在位时期扩建完成,宽达十余丈的护城河绕城一周,如玉带一般的杨柳经春风一吹,在河畔吐出了绿芽。 南薫门是其中南面的正门,有两重直门,离此东西二里处,分别有两座蔡河水门。东南一边,叫做陈州门,西南一边,叫做戴楼门。这三个城门都属于一体防御,由南门营指挥使负责日常维持治安。 城门守卫的工作是对来往行人进行查验登记,遇上商旅还要收取交易税。 日头高升,清晨入城的人潮过去。几个禁军装束的城门守卫,出了门洞,站在太阳底下扯闲篇。 “你们听说了吗?今天上头派来一个副队头,年纪不大,倒当了老子的长官!” “八成啊,是禁军中哪位将军的子侄,我倒觉得是上面对队头不太满意,因此派来监督的。” “爱咋整咋整,别妨碍老子们发财就行!” “怎么发财啊?”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几人背后响起,突如其来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这人也是一身禁军装束,不过是一副军官样式。年纪不大,也就十五六岁,剑眉星目,英姿勃发,脸色阴沉。 几人都意识到这位就是新上任的副队头,慌忙上前见礼,晏宁指了指空荡荡的官道:“往日来往人都这么少吗?”他老远就看见这一幕,心中生起一股火。 众人不知他的意思,老实回道:“清晨是人流最多的时候,进城卖菜的、在城外过夜的商队......都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就没这么忙了。” 来晚一步!晏宁憋了一肚子火,这时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军看出了晏宁的意图。把几个守卫叫到一边窃窃私语一阵,小跑过来交给晏宁一个包裹:“晏队头,这里面是今天早上的油水,您没来,我们就先替你收着。” 晏宁掂了掂,足有两三百文,脸色阴转多云,拍拍那人的肩膀:“弟兄们辛苦了,往后一切规矩照旧。” “那是自然,累人的活交给咱们这些粗人,您和队头两人只管拿大头便是。” “他人呢?”很奇怪,这么久了还不见队头。 那人尴尬一笑,凑近说道:“队头昨晚宿醉,现在估计还在沉睡,您不用替他担心,他是个有来历的。原是侍卫亲军马军司的营副指挥使,因殴打上官被连贬数级,沦落到此。” 晏宁不再多问,反正迟早会见到的。到了晌午时分,陆续经过了一些驴车行人,至于商队,连影儿都没有。 就当晏宁想学学那位队头,回家睡觉。这时,远远看见一辆马车缓缓行来,几个城门守卫顿时眼睛一亮,纷纷挺直了腰杆,像只公鸡似的昂头挺胸。 这年头,虽说能用得起马车的人家非富即贵,不过这几个家伙的反应也太积极了吧。 马车近了,挽马高大健壮,四蹄有力。马车的四周包裹着丝绸帷布,车辕是用上好木料做成,赶车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健妇。 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女子出行,有人悄悄告诉晏宁:“城门守卫这行的祖师爷你知道是谁?北齐高欢,他原是破落户,就是因为他长相英俊,才被娄昭君看上,走上发达之路。”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下来,晏宁带着守卫们上前盘问,他客气问道:“不知是哪位府上的马车?” 健妇回道:“我们是魏王府的人,几天前去邻县踏青,你们查一下出城记录便知。” 魏王就是符彦卿,晏宁不敢怠慢,叫了一个守卫去查验记录。正在这时,车中的女眷许是觉得气闷,掀起一角布帘,露出一张明媚动人的少女娇颜。 守卫们都看呆了,他们竟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一个个跟雷劈似的,定在原地,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少女十四五岁年纪,生得眉如新月,眼似秋水,鼻若胆悬,红菱小嘴。眉宇之间有一股子端庄不可侵犯的气质,双眸似嗔似怨,如一朵遗世而独立的牡丹。 晏宁也呆住了,这女孩不就是那天被他从水中救起的那个!她应该不认识自己吧? 第十七章 城门打斗 马车上的少女正是那日被晏宁从河中救起的人,她姓符,唤作芷凝,因其母怀胎时梦见飞鸽入怀,因此还有一个小名叫“鸽儿”。 她的父亲是魏王符彦卿的长子符昭信,几年前去世,独留下她这一个女儿。符彦卿其余两个儿子还小,孙辈只她一人,因此爱若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拿在手上怕摔了。 此时符彦卿远在河北,为天雄军节度使,掌握重兵。宋朝建立后被加封为太师,因他的第六女为赵匡胤之弟赵光义之妻,改朝后荣耀不失,照样是勋贵外戚。 花无百样红,符彦卿的两个女儿先后为柴荣皇后,他与旧朝牵连太深,必定不被赵匡胤信任。几日前传来家信,说是病倒了,一来忧心家族前途,二来担心小符后处境,忧思过度,积劳成疾。 符芷凝自幼跟祖父最亲,听到这消息忧心如焚,她曾听人说起,有一种生长在百年古树之上的药材叫“灰骨藤”,用它泡过的酒能包治百病。那一日晏宁在水边凭吊,刚巧被树上的符芷凝见个正着,怎料一时不慎,从树上跌入水中。 醒来之后发现一个人正往自己嘴里吹气,符芷凝害羞之下,假装还未苏醒,其实已经偷偷把那人的相貌记在心中。她从小到大从未与异性接触过,心绪难平,因此去邻县符家别院小住了几天。 符芷凝掀起帘布透气,一眼看清那个城门守卫的长相,长得倒是挺俊秀的,怎么这么眼熟? 场间的气氛顿时僵住了,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符芷凝放下帘布,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晏宁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只听一声宛若黄莺脆啼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 “这位小哥,你前几日有没有去过水边?” 晏宁内心一怔,脸上却不动声色,抱歉道:“我是北方人,不识水性,常言道,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别说去水边了,我平时一听见水字就害怕。” 车厢里,符芷凝咬紧了银牙,大骗子,都把人家从水里捞上来,还说不会水!一拍车壁说道:“三娘,咱们走!” 健妇早已不耐,一提马缰,“驾!”马车缓缓驶进城门,一行守卫目送马车走远,还沉浸在被符芷凝美貌的震慑之中。 刚才去查验记录的守卫小跑过来:“还没查验过呢,你们怎么让人家走了?” “人间绝色不过如此,我算是明白符老四为什么有国丈命了,小美人都如此了得,何况大美人乎?” “不行了,不行了,一想到晚上回家面对那黄脸婆,我的心里就拔凉拔凉的!” “那有啥?熄了灯,天下女人一个样,你们说说,你们家的娘子都是什么模样......” 很快,一群老兵油子的话题就转移到了下三路,有人笑着问晏宁:“晏队头,你是不是童子鸡啊?哥几个带你去杀猪巷开荤!”众人哈哈大笑。 晏宁也不生气,笑呵呵给了他一脚,骂道:“滚蛋!老子是有娘子的人了!” 众人早有预料,像晏宁这样年轻有为的,肯定会有妻室。 “晏队头,你娘子长得什么模样,好看不?” 晏宁说道:“跟刚才经过的符家小娘子差不多吧。” 众人纷纷说他吹牛,说一般人哪有这般好福气,在他们看来,漂亮女人就如上等的奢侈品,是有权有势人物的专属。 晏宁也不生气,心说,你们哪里知道什么是真爱。 他们这一队总共有五十人,十人一组,一次巡查三个时辰,一组轮休。众人早已墨守陈规,按时交班,到了下午,晏宁就结束了一天的差事,再晚一会城门就会关闭,严禁行人经过。 晏宁本可以和那个队头一样,不用天天过来,不过他还肩负着侦查探子的任务,同时也想多捞一些油水。 一连五天,城门守卫都和晏队头混熟了,这人没有官架子,开得起玩笑,时不时请弟兄们去酒肆喝酒,上上下下对他十分敬服。 之所以晏宁舍得花钱请他们喝酒,是因为油水太足了,这几天一共拿到了一贯多。照这样下去,这个月加上正俸,收入将会超过十贯,足够两个人过上温饱的日子。 这一天正午,晏宁和几个不当值的守卫喝酒回到城门口,几人面色微醺,酒意微微上头。老远就看见一个黑铁塔似的人影立在那儿,一手叉腰,指着几个守卫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走到近前,晏宁看清了这人的长相,身高足有八尺有余,黝黑的国字脸庞,两道浓眉下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宽鼻阔口,连鬓络腮胡。心道,好一条昂藏大汉,此何人也? “呔!”大汉一声大喝,犹如晴空一道霹雳,“你这厮身为副队头,知法犯法,竟然擅离职守,聚众饮酒,该当何罪?” 不等晏宁回答,大汉一探身,一只大手闪电般袭向晏宁胸口,想一举将他拿住。 晏宁也是个会家子,前世游历到北方大地,曾拜在一位赵姓拳师门下,尽得弓力拳精髓。此时见这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不由动了几分真火。弓力拳打法凶狠,破坏力强,动辄伤人性命,所有晏宁很少使用。 这时他酒意上涌,也顾不得许多,身形瞬间拉成一张劲弓,不退反进,闪电般弹射向对方。缩身屈膝,右手攥成拳,直捣对方腹部。 世人好似一张弓,看人好似弓力形,泄力常用拉弓势,发力射箭气穿心。 晏宁这一拳,瞬间积蓄了全身的气力,若是击中,非得让对方躺上几个月不可。黑汉见此拳来势凶猛,识得厉害,他大吃一惊,心知遇上高人了。 黑汉不敢怠慢,身体后退半步,拧身沉肩,正对着来拳,也是一拳击出。 “砰”的一声闷响,沉雷似的,两人各退了半步,虎视眈眈盯着对方。 刚才那一下,晏宁从对方的来拳上感受到了一股万钧之力,心知对方力量远在自己之上,黑汉仓促还击,根本没使上全力。 饶是如此,晏宁指骨几乎有断裂的感觉,小臂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绝不能让黑汉占得先机,否则只有被动挨打的份了。 黑汉也是暗自吃惊,他没想到这少年居然能硬接自己一拳,果然有些门道。 二人一言不发,再次战在一处,拳来脚往,打在人身上好似击打在皮革上似的,闷响如雷。地面尘土飞溅,两人的身形在烟尘之中好似两只大虫搏杀,把周围过路的人看得如痴如醉。 晏宁暗暗叫苦不迭,自己这具身躯只是寻常少年,且未曾打磨过,气力本就不足。再加上这黑汉天生神力,一身骨肉好似钢铁铸就,晏宁的双手肿痛得几乎不是他自己的。 之所以能支撑这么久,主要胜在招式灵巧,刚柔并济。晏宁悄悄向旁边的守卫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回头看了一眼,转过脸来变色道:“队头,副队头,您二位赶紧收手吧!刘指挥就要来了!” 晏宁和黑汉这才恋恋不舍的罢手,一众守卫、问询赶来的泼皮无赖都围拢上来。 “二位真是好手段啊!” “今天爷们算是开了眼,见着什么才是真正的武艺,官家的长拳也不过如此吧!” “今天我们哥几个做东,请二位军爷喝酒听曲儿!” 唐末以来,武夫横行,世人皆崇尚武力,武艺过人之人往往受人追捧。 一群人把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城外的进不来,城内的出不去,一时间,人喊马嘶声不绝于耳。人都有看热闹的心态,也不着急走了,交头接耳,口口相传之下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是两位武艺超群的军爷在比试武艺,这更激起了人们的猎奇心理,纷纷伸着脑袋往里边瞧。 晏宁和黑汉赶紧指挥守卫将人群分开,而他们二人则走到角落里叙谈。 晏宁向黑汉行了一个军礼:“属下晏宁见过队头,不知尊姓大名?” 黑汉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某家呼延赞,我看你比我小不了几岁,在哪学的艺?授业恩师是谁?” “我没有师父,是一个游方道人教了我一套无名拳法。”晏宁问出了心中疑问:“我跟队头素不相识,往日无冤,近日无愁。刚才分明是借口找茬,这是何缘故,若你不能如实说来,小心我的拳头不长眼睛!” 呼延赞毫不客气的戳穿了他的谎言:“胡吹大气!实话告诉你,某家得了一位贵人吩咐,要对你薄施惩戒。否则的话,你信不信某家三回合将你放翻在地?” 晏宁脸一红,他知道呼延赞没有说谎,对方的力量远胜自己。不过他面子上过不去,破口大骂:“你这黑厮竟敢小觑我,敢不敢和老子拼酒,须知酒场如战场,瞧你五大三粗的,没准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货色!” 呼延赞本就嗜酒如命,一听这话,非但不怒,反而笑道:“若是你输了,该当如何?” “老子请你喝半个月酒,名酒管够,肉尽你吃!” “好极,真是痛快,我现在有点喜欢你了,跟某家一样混蛋。”呼延赞哈哈大笑。 晏宁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投其所好才是与人结交的最好方式。所谓酒后吐真言,不喝酒又怎么打听是哪个家伙要整自己? 第十八章 守卫断案 南城门附近一家酒肆的厢房内,笑语喧天,三五个军汉叉坐于地。桌案上摆了一坛子酒,三五盘野味,屋子里弥漫着酒香和菜香。 晏宁高居上首,见酒喝得差不多了,就问:“呼延队头,为何你有如此一身神力。我与你交手,发现你的力量要远超常人。” 呼延赞脸色微醺:“其实你的力量在常人中算是不错的了,不过跟真正的武将比起来,却完全没法相比。” “怎么说?”换谁听这话都会不服气。 “俗话说,穷文富武,真正的武将世家,都是从小培养子嗣。用特殊的方法激发人体潜能,使其能够稳固下来,这中间持续的时间很长,需要耗费的药材数以千贯,并不是一般人家所能负担的。”呼延赞徐徐道来。 晏宁逐渐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前世曾经在博物馆看过吴三桂用过的一把大刀,重十二公斤。他原来还以为这是摆设......他很好奇,呼延赞用多重的兵刃? 也许是看懂了他的意思,呼延赞微微一笑:“我用一对雌雄水磨双鞭,雌鞭四十二斤,雄鞭五十六斤。” 在场几个军汉都发出了惊叹声,难怪他们当了一辈子小兵,到现在才知道与大将的差距。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下辈子投个好胎,还有点指望。 晏宁忽然明白了,历史上杨家将、呼家将的由来,在人才辈出的背后,肯定隐藏着一套家传的秘籍。 晏宁热切的目光看着呼延赞,他小时候喜欢听评书,非常向往一骑当先,高喝一声‘来将通名!’的事迹。 呼延赞看出了他的想法,苦笑一声:“就算我肯教你,可你已经过了练武的最佳年纪,注定达不到最佳效果。再说,某家没钱啊,拿什么给你买药材?” 晏宁面上失望之色一闪,他注意到了呼延赞的穿着比较寒酸,的确不像有钱的样子,于是好奇问道:“你不是出身将门世家吗?怎么如此落魄?” 呼延赞长叹一声:“我祖上的确出过大将,可传到我父亲这一代,只做了个无足轻重的军校。家里本来就不富裕,几年前父亲病逝后,更是捉襟见肘,可怜我长到一十八岁,还未成家!” “噗嗤”晏宁一听这话,喷出一口浊酒。他怎么也想不到,呼延赞才比他大三岁,看他那副尊荣,怎么也得有三十吧! “笑什么,某家只是长得成熟了些,老子黑,黑的俊俏!” 又是一通酒下来,其余军汉都钻到桌案底下去了,晏宁和呼延赞看去也是摇摇晃晃。这时,晏宁忽然问道:“老哥哥,你给我透个实底,是谁让你来教训我的?” “人家叫我保密,打死我也不说!某家醉也!”呼延赞歪歪斜斜倒在桌案上,晏宁失望之极。 这时只听呼延赞梦呓似的开口道:“符家......说好的三十贯......别想赖账!” 这家伙,还挺有心眼的! 晏宁明白了,自己只认识符家的那个小娘,不用问,上次在城门口认出之后,这小娘怀恨在心,于是指使呼延赞来教训自己。 晏宁心头生起一股火,老子冒着名节受损的危险救了你,这小娘居然恩将仇报,岂有此理! 可是,人家是名门千金,他总不能打上门去? 真是憋死个人! ...... 一连几天,晏宁都阴沉着脸,周围的人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触怒了他。 这一日清晨,晏宁手按腰刀,威风凛凛的站在城门口,虎视眈眈盯着过往路人。 一阵喧闹声传来,正巧堵住了道路中央。此时正是人流如潮的时候,顿时挤挤攘攘,一片混乱。 “干什么?想造反!” 晏宁大喝一声,拔出腰刀冲了过去,六名守卫紧随其后。 众人吓得不敢喧闹,场面安静下来,人群分开一道两人宽的缝隙,供晏宁他们进入。 场地的中央,是两名老实巴交的农民,都是三四十岁的样子。只见他们两人的手紧紧攥着一张羊皮,身上的袄子破了口露出里面的棉絮,两人的头脸上有着扭打过后的青淤。 两人瞪着眼睛,像两只斗鸡似的,不服气的盯住对方,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 晏宁皱眉走了过来,脸色一沉:“你们是什么人?何故阻塞城门通道?知不知道这是要杀头的?” 两人见一帮军汉提刀走来,吓得跪下,磕头如捣蒜,连声道:“我们是城外的民户,不是有意的,是这厮偷了我的羊皮,还拒不承认!” “胡说,是我的羊皮!” “我的!” 晏宁指着先开口的人说:“你先说,把自己的姓名,事情的起因经过说一遍。” “小的叫张五郎,以养羊为生。今早我早早等候在城外,遇上王小乙缩在那儿瑟瑟发抖。”说道这儿他斜瞥了一眼对方,“我一时好心,就将羊皮铺开,邀请他一起坐上来。谁知这厮居然想赖我的羊皮!” 王小乙气得脖子通红,结结巴巴道:“你胡说,这张羊皮是我娘子亲手缝的,我家用了有三五年。一直是用作装盐用的,我今早就带着羊皮准备进城买盐!” 晏宁略一思索,心中有了底,问张五郎:“他说羊皮是装盐用的,你呢?” 张五郎面露不屑之色,一指羊皮:“军爷,你看这羊皮如此干净洁白,怎么会是用来装盐的?这分明是我外出包在身上取暖的!” 周围民众也纷纷点头,张五郎说得有道理,众多不善、恶意的目光集中在了王小乙身上,他只是哆嗦着嘴说不出话来。 晏宁的目光环视四周,大声道:“他们两个各执一词,谁也不知道真假,但是有一样东西,它是肯定知道真相的。” 张五郎和王小乙都好奇的看着晏宁,不知道他说得是什么? 晏宁一指地上的羊皮:“就是那张羊皮,它和它的主人朝夕相处,所以它肯定知道谁是它的主人,我们只要问一问它就可以了。” 这句话说出之后,周围民众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屑之色,这军爷莫非犯了失心疯不成,羊皮怎么会说话呢? “这军爷看着一表人才,原来是个草包!” “别这么说,这位军爷可是有一身本领,也许他真有通天彻地之能呢?” “羊皮要是能说话,我就把它囫囵吞了。” 人群里夹杂着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布帘悄悄掀起一角,露出一双明媚动人的眼睛。 两名守卫上前,像抓犯人似的,一人抓住羊皮的一角,提将起来。 晏宁上前喝问:“羊皮,羊皮,告诉我,谁是你的主人?” 羊皮当然不会说话。 人们看到这么滑稽的一幕,脸上都露出了笑意,兴许是军爷在逗乐子呢! 晏宁一瞪眼:“居然拒不招认,给我用刑,打三十大板!” 守卫向卖菜的民众借来一根扁担,按照晏宁的吩咐,认认真真的执行了命令。 守卫自己都觉得这事情儿戏,要不是因为与晏宁关系亲厚,他是不会干这种丢脸的事的。 十个板子打完了,羊皮还是没有说话。晏宁在旁边大喝:“给我着力打!” 守卫加大的力气,又是十个板子打完了,他有些气喘,心想,这下晏队头算是出洋相了。 就在这时,忽然守卫的眼角余光注意到了什么有细碎的东西从羊皮上掉落下来。低头看去,在地面浮土之上,有一层白色的晶粒状东西。 晏宁蹲下,捻起一些在手心,走到两人面前,把东西展示给他们看。 王小乙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旁边,张五郎面色惨白,双目无神的看着晏宁掌心的盐粒,一下子摊在了地上。 晏宁又走向四周人群,将掌中的东西展示给他们看,人群一阵骚动,纷纷低头窃窃私语。 “是盐粒,我知道了,羊皮是王小乙的!” “晏队头真乃神人也,居然真的让羊皮说话了!” “狄公在世!狄公在世!恐怕就算开封府尹也没有如此手段吧!” 两个守卫押着张五郎去了府衙,汴梁人爱看热闹,大群民众跟在后头。很快引起了沿途行人的注意,纷纷打听是怎么回事。 很快他们知道了城门口有一个能断案的守卫,唤作晏宁。年纪虽然不大,但是有一身本领,人们相信,这位少年肯定是跟异人学过本事的。 城门口恢复了通畅,往来行人不绝。一辆马车夹杂在其中。 过了城门后,就停在了城外护城河边上,车帘正对着晏宁这边。 第十九章 我认得你 “你们有没有发现,那辆停在护城河边的马车有些眼熟?” “早看到了,符家小娘坐在里面,正在偷瞧晏队头呢!” “为什么不是瞧我?” “因为符家小娘的眼睛不瞎。” 清晨的人流过去之后,一下子清净了许多,守卫们得了闲暇,凑到晏宁跟前窃窃私语。 对于他们来说,佳人可望而不可即,但却并不妨碍心中的美好幻想。 晏宁心中正憋着火,此刻见到正主就在眼前,径直走向马车。 健妇拦住了他:“军爷,男女有别,我家女衙内千金之躯,请你退后!” 布帘遮掩,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晏宁大叫道:“你不是想找我麻烦吗?我人就在这里,请你出来说个清楚!” 车厢里传来一个疑惑的少女声音:“我不认识你,军爷认错人了。我见这里风景甚好,停下来看看,有何不可?” 还不承认,晏宁拖长了声音:“我虽然不认得你的声音,但我认得你的嘴......” 话还没说完,布帘猛了拉开,少女俏脸含霜,双目喷火,咬牙道:“你上车!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晏宁得意一笑,在健妇看大灰狼一般的眼神注视下。单手撑住车辕,纵身一跃,灵巧地上了马车。 车厢里空间很大,正中间的小案上摆着几叠蜜饯瓜果,暖炉升腾,一股暖气夹杂着馨香扑鼻而来。 少女梳着流苏髻,长及腰,柔顺、光滑的黑发瀑布般向下垂落,她穿一件淡黄色窄袖对襟旋袄、一条罗裙。领口略低,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一抹白皙无暇的肌肤。 符芷凝刚才是气糊涂了,直到晏宁进了车厢,眼睛不怀好意的盯着她看。才想起自己在车厢里的穿着过于单薄,慌忙拉了一条薄毯披在身上。 晏宁见这少女化了淡妆,姿容比上次溺水时更加娇艳三分,心头的火气不由去了几分,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你先说!”二人同时开口说道。 符芷凝哼了一声扭过脸去,停顿了一会,晏宁厉声喝道:“我好心救你性命,你就是这么报答救命恩人的?” “我怎么了?”少女的眼睛不自然瞟向了别处。 晏宁作势要脱衣服:“就是你指使呼延赞把我暴打一顿,我身上的伤就是证据,好在我命大,被打断了八根肋骨还捡回了一条命。” 符芷凝“噗嗤”一笑:“你怎么不说你的手脚断成七八截?打断了八根肋骨还能活命吗?” 这一笑,昙花初现似的,晏宁看得一呆。 发现少年在看着她,符芷凝双颊染晕,眼睛里闪过一丝羞涩。过了一会,跟变脸似的,神情哀怨,眼中含着泪水,低低道:“你以为我愿意找你麻烦吗?我何尝不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知道就好,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热心肠的。” 两行清泪从白玉嫩颊滑落,符芷凝低头啜泣起来:“可是,你也玷污了我女儿家的清白,我以后还怎么嫁人啊?你让我怎么面对将来的郎君?” “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晏宁苦着脸说道,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这女孩说哭就哭,本来还打算骂她两句,现在倒不好说出口了。 “我还不如死了的干净!呜呜呜......” 晏宁安慰道:“你尽管放心,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以后没人会知道的。” “不行,我自己知道,于心有愧!” 符芷凝哭哭啼啼的,梨花带雨的样子虽然赏心悦目,但晏宁不能在车厢里呆下去了。光天化日,孤男寡女,没事也变成有事了。 晏宁没好气说道:“我娶你,行吗?” 少女忽然不哭了,眼睛红红的:“如此,倒也是个办法,你这人虽然无赖了点。但长得还算过得去,也知道上进,不失为一个男子汉。” “你认真的?我说说而已!”晏宁真想抽自己两嘴巴,世家大族的女孩是那么好娶的? 符芷凝不说话了,又低头哭泣起来。 晏宁闭上了眼睛,一咬牙:“行,我惹出的事,我会负责任的。你回去等着,老子择日去魏王府提亲。” 晏宁心道,先把这小娘糊弄过去再说,省得她老是缠着自己,没准过两个月她自己就忘了这件事。 符芷凝抬起头来看着晏宁,泪眼婆娑,说道:“那你可要快点来,否则我就会把咱们的事情告诉家中长辈,那时你可惨了。” “什么意思?” “我家中叔伯兄弟众多,家将也多,要是被他们知道......一时冲动之下......你懂的。”少女凄楚的神情中闪过一丝威胁。 晏宁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一群顶盔贯甲的将领带着一票人马闯进他家中,无数把刀向他劈来...... “你放心,我不会赖账的。” 等晏宁出了车厢,符芷凝的眼睛忽然咪成了两道月牙儿,弧度优美的嘴唇微微翘起,像是一只得了便宜的小狐狸。 笨蛋,真的以为有那种好事,想到晏宁即将踏入她布置好的陷进,她忍不住呵呵娇笑起来。 忽然,一个脑袋从外面伸了进来,把符芷凝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晏宁疑惑的望着女孩脸上未褪的笑意,不动声色问道:“我还不知道未婚妻的名字,将来不好跟人家提亲。” 犹豫了半晌,符芷凝才扭捏道:“我叫符芷凝,小名唤作鸽儿。”晏宁看出来了,这回她是真的害羞了。 ...... 日暮低垂,高大的城门楼子就像一个昂首挺立的巨人,在地面上留下大片的阴影。 晏宁从阴影里走出,心情也是阴郁的,怪不得人家说好事做不得,做了没好事。好容易救了一回人,还赖上了! 他倒不是讨厌符芷凝,如此美貌无双的少女,晏宁也微微动了凡心。 宋朝不流行裸婚,他一个穷小子,拿什么去娶人家?要成婚至少得在汴梁有一套房子吧,礼金没有上千贯也拿不出手,晏宁就是把自己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 关键是,人家也得愿意才成。当时人们讲究的是门当户对,符家是勋贵外戚世家,大宋顶尖豪门,凭什么把女儿许配给晏宁? 晏宁长长叹了口气,只能辜负美人恩了,能拖一时是一时。 路过大相国寺的时候,发现今天正好是六天一次的万姓大会,想起家中还缺一些用具,晏宁信步走了进去。 里面人潮涌动,比上次还热闹几分。暮色渐深,男人拉着妻子,肩膀上扛着孩子,拖家带口的场景比比皆是。 晏宁直奔二门,贩卖生活用具的小贩摆了一长摞,摊位前挤满了挑选物品的妇女,讨价还价,不亦乐乎。 “道友请留步!”就在晏宁随着人流往前挤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扭头见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卦摊,一个仙风道骨的中年道士正含笑望着他。 晏宁不禁一乐,原来这道士不是旁人,乃是与晏宁一同在龙津桥底下摆摊的王半仙。 “这里可是寺庙,你不怕人家赶你出去吗?”晏宁调侃道,王半仙这人神神道道的,也没见他做成一件生意,却活得有滋有味。 王半仙捋须一笑:“佛本是道,这是你告诉我的。”一指晏宁身上的军服“宁哥儿,最近发达了?” “比以前强多了,至少能有个家。看你的意思,是打算给我算一卦?” 王半仙做了个请的手势,取出笔墨纸砚,这是要测字的意思,晏宁不假思索,提笔写了一个“符”字。 “好字。”王半仙的瞳孔不易察觉的收缩了一下,又仔细打量一下晏宁的眉眼,随后就在纸上拆字。 “竹字,是木字的意思,百年成木,你最近是否经过大树底下?” 晏宁楞了一下,点头道:“半仙,我发现你还是有点本事的。” 王半仙掐指一算,翻着白眼道:“不仅如此,你还遇到了一件难事,而要解决的办法,就在这个字里。” “何解?” “人字,是最简单也是最复杂的。我问你,人从哪来来?” “从来处来。”晏宁想了想,说道。 王半仙一拍桌子:“扯犊子,是男人和女人弄出来的!”此言一出,周围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红了脸,纷纷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这个口出狂言的道士。 王半仙又问:“这个字的意思是叫你寻根,你父母是谁?” 晏宁摇头道:“我没有父亲,母亲早就去世了。” “寸字,何解?前朝诗人孟郊有言: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就是暗指你应该去给你的母亲上坟,然后你的父亲就会出现了。”王半仙振振有词。 晏宁沉默了,记忆中,他在很小的时候被青文带着去上过几次坟。而他自己成人之后,一次也没有去过。 良久,晏宁放下一串铜钱,起身离开,“半仙,你说得话我一句都不信,不过你提醒了我,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去给母亲上坟了。” 王半仙望着晏宁的背影走远,砸吧着嘴道:“宁哥儿,咱哥俩是真有缘啊,这次老哥说什么都要拉你一把。” 第二十章 乌栖曲 大相国寺二门内,一个售卖胭脂水粉、小件首饰的摊位,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笑起来一团和气,“小心一些,不要弄坏了。” 十几个少女挤在一块,叽叽喳喳和摊主讨价还价,像一群乳燕般,青春动人。 晏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竟然意外的发现。其中一个穿着布裙的小娘安安静静的看了一会首饰,眼睛里闪着光,却没有伸手去拿。 晏宁心中一阵酸楚,这小娘正是出来卖东西的温柔。她从听香阁净身出户,以前的首饰用品全都没了,荆钗布裙,不施粉黛。 爱美是女儿家的天性,可温柔从来没向他要求过什么,每天默默的洗衣做饭,等她的官人回家一起吃饭。 正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哟,这不是温小姐吗?怎么,你的宁哥哥没有给你买金钗?” 小姐在当时可不是什么好词,温柔当即变了脸色:“封宜奴,是你!” 只见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女跟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走了过来,她头疏高髻,身穿一条艳丽的蜀锦做成的艳红襦裙,抹胸半露,正是原先和温柔一起长大的封宜奴。 温柔善舞,宜奴惯唱,在学艺的过程中,两人都争着做第一,没少发生口角。温柔从听香阁赎身,跟了晏宁,而封宜奴则在几天前出阁。 封宜奴少了个对手的同时,也对她产生了嫉妒。凭什么她就有好男子为她赎身,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而自己就跟了一个满脑肥肠的大叔! 封宜奴趾高气昂,胸脯高高挺起:“温柔,我很开心,这一次你输给了我。你看看你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你再看看我!” 中年人是米铺掌柜,他一看见温柔,眼睛一亮。眼前这小娘虽然不施粉黛,仍然不掩清丽绝伦的姿容,有一种尚未雕琢的璞玉之感。 中年人伸出胖手揽住封宜奴的纤腰,一张肥脸笑成了菊花,凑近了说道:“宜奴,这是你的朋友吧,相请不如偶遇,小娘子,不如我请你吃饭吧。” 温柔退后半步,摇了摇头:“不了,我还要回家给郎君做饭,你带着你家娘子去吃吧。” 说到“娘子”二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故意提高了一些,惹得对面二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中年人仍就不肯放弃:“那家食肆的菜品很好吃的,有莲花鸭、金丝肚羹、肉牙枣......” “咳咳”晏宁走了过来,温柔像只小兔子躲在了他的背后,“老张,好久不见,上回你把外室藏得可够深的,后来你家娘子没有为难你吧?” 中年人看见来了一个军官,吓了一跳,又见此人相貌,正是断送了他幸福时光的那个魔鬼,当即连连摆手:“不对,不对,我姓何不姓张,你认错人了!” 见鬼了,这小子一段时间不见,竟然混上了官身! 温柔看着中年人拉着封宜奴夺路而逃,轻轻一叹:“其实宜奴她也很可怜。” “老板,这根玉簪多少钱?” 晏宁指着一根碧绿通透,样式精巧的玉簪问道,摊主回道:“作价一贯,不过看在你刚才维护娘子的份上,我只收你成本价六百钱。” 温柔咬了咬嘴唇,拉了拉晏宁的袖子。晏宁坚持买了下来,回去的路上他对温柔说:“总要给你买一件像样的首饰,要不然你又被人笑话。” 温柔似笑非笑道:“官人你不懂,宜奴其实是嫉妒我有了这么好的一个郎君,别看她表面上凶,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呵呵,有你这么美貌善良的娘子,才是我的福气。” 夕阳把两个人的身影拉得老长,渐渐融为一体。 ...... 之后的几天,守卫们发现他们的晏队头变了,同样爱和他们开玩笑喝酒,但更多的时候,他总是手不释卷。 晏宁几乎每晚都去窦仪家中学习,白天利用空闲时间研读,他的学识增长的飞快。 上次城门口断案的事迹传开之后,经常有一些民众前来请他判决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晏宁也不好推辞,利用他超越时代的眼光解决了大部分的矛盾。 渐渐地,晏宁在汴梁城底层民众之中,有了一定的名气。 这天正午,从城内缓缓走出十几骑少年,鲜衣怒马,意态张狂。 马都是上好的河曲马,不同于普通的挽马,这些都是真正的战马,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得到。 马上的少年个个头戴金冠,锦衣玉带,腰悬宝剑。他们走到城门口停了下来,有一人看清晏宁相貌:“咦,这不是晏七吗?” 这人正是晏宁的同窗,窦仪的弟子韩庆雄,因为晏宁入门顺序排在第七,所以被唤作晏七。 晏宁仔细看去,还看到了王承衍,后者向他微微点头,算是打了声招呼,他们前几日晚间还在窦仪府上见过。 今天他们几个爱好文学的高官显贵子弟一起相约去城外踏青游猎,吟诗作赋,随身都带了笔墨纸砚。 领头的一个青年回过头来皱眉问道:“什么事?怎么不走了?”此人年纪颇大,约有二十四五,容貌清秀,只是颧骨高耸,眉毛高挑,眼睛白多黑少。 韩庆雄指着手中捧着书籍的晏宁:“这是我们的同门师弟晏宁,一起在老师门下读书。” 青年楞了一下,紧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好像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窦学士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教了一个兵丁做弟子!” 其他少年也都轻蔑地看着晏宁身上的军服,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 王承衍哼了一声,大声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这首诗就是晏七所作,你们谁能胜过他?” 众人都不笑了,细细的品味这首用字简练朴素,却意味深远的诗词。他们都受过很好的教育,自然识得好坏,由诗见人,此人虽然出身贫寒,但高远的志向非常人可比。 王承衍淡淡一笑,这帮家伙!竟然敢小瞧晏宁,这首诗他曾经给父亲提过,王审琦也极为欣赏此诗,并让他好好结交晏宁。 青年脸色一沉:“一首诗词算什么?偶然为之而已,你可知道我父亲是何人?” 旁边有人附和道:“已故枢密使王朴。” 王朴辅佐柴荣成就霸业,在南征北战中立下汗马功劳。尤其是他提出的“先南后北”的军国策略,一直沿用到宋朝,为天下一统作出了重要的贡献。 王朴在去年柴荣病逝前两个月先一步去世,令人扼腕叹息。就连赵匡胤都曾感叹,要是王朴还在,他不会有机会。 青年得意洋洋的望着晏宁,意思是:怎么样?我老子厉害吧! 晏宁知道眼前的青年是谁了,王侁,之所以知道他,是因为后来他做了一件非常有名的事情——坑死杨业。 走上两步,晏宁一指自己问道:“你们知道我的先祖是谁?” 此言一出,众少年都不笑了,这个少年难道祖上出过了不得的人物? 没等其他人回答,晏宁自己说道:“炎帝、黄帝。” “噗嗤”韩庆雄忍不住笑了起来:“王侁,他在埋汰你呢!” 众少年没想到晏宁说出如此有趣的回答,都笑了起来。可不是吗?大家都是炎黄子孙,炎帝、黄帝的名号可比枢密使响亮多了。 王侁一张脸憋得通红,一甩马鞭:“荒谬,简直一派胡言!” “哒哒”催马向前几步,王侁傲然道:“我们这里都是饱读诗书的名门子弟,好,既然你自称精通诗词,那你就以城门为题,现场作出一首诗词来。若是作得好,我们就带你一起去踏青!” 真不知这人哪来的优越感?晏宁摇了摇头:“抱歉,职责所在,不能擅离,怕打搅了诸位衙内的雅兴。” 见晏宁拒绝,王侁越发的不肯放过这个奚落他的机会。他认定,对方文采不足,那首咏梅只是偶然得之,必定再作不出同等水准的诗词。 他出身高门,自视甚高,还从未受到过如此羞辱。没错,有的人就是这样心胸狭窄,眼睛里容不得一点沙子,旁人稍有反驳他就心中不快。 晏宁再三推辞,这时呼延赞来了,他是武将,最喜欢好马。因为家道中落,连匹战马都没有,一看见这帮衙内的坐骑,当即就走不动道了。 晏宁想了想,一指王侁坐骑,“用此马作为赌注,你敢吗?”那是一匹棕色鬃毛,四蹄如爪,双目有神的良驹。 “赌注?” “我先作一首诗词,诸位才俊为裁判,如果你能作出同等水准的诗词,就算我输,我给你磕三个响头。” 此话引起了众人的兴趣,纷纷出言赞同,下了马来看好戏。 王侁跃下马来,一拍胸口:“真是不自量力,我王侁号称汴梁诗仙,会怕了你?给他笔砚!” 很快,有好事者取来了笔砚。晏宁一看没有纸,于是走到城门洞的墙壁前,凝神细思片刻,笔走龙蛇。 要想出人头地,名望必不可少,城门题诗,来往经过的人都看得到,想不成名都难。 晏宁最后提笔写上自己的名号“晏七”,说道:“这首乌栖曲,是我这段时间有感而发,献丑了。” 众人围上一看,只见墙上写道: 楚王手自格猛兽,七泽三江为苑囿。 城门夜开待猎归,万炬照空如白昼。 乐声前后震百里,树树栖乌尽惊起。 宫中美人谓将旦,发泽口脂费千万。 乐声早暮少断时,莫怪栖乌无稳枝。 众人沉寂了片刻,感受到诗词中那种壮志难酬的郁结,良久有人惊奇道:“这是何字体?硬朗有神,笔迹纤瘦,隐隐有书法大家的气度。” 王承衍傲然道:“这是晏七自创的瘦金体,老师都夸赞过的。” 窦仪是北方文坛领袖,他的话就代表了权威,人群里又是一阵惊叹声。 过了一会,有人发现王侁不知何时已经偷偷溜走了,而他的马孤零零留在原地。 晏宁牵过马,走到呼延赞面前:“呼延兄,宝马赠英雄,这马送你了。” 呼延赞吓了一跳,连连罢手:“不行,太贵重了,至少价值二百贯呢!” 晏宁笑着把缰绳放到他手里,劝道:“那就当放在你那里,我不会骑马,更不懂养马,放在我手上糟蹋了。” 呼延赞心中感动,他知道这是照顾他面子,实际上是送马给他。晏宁自己也不富裕,却舍得把宝物送给自己,这种对待朋友的真诚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呼延赞不再推辞,“走,我们去喝酒,这顿某家请了。” “算我一个。”王承衍牵马走了过来。 晏宁哈哈大笑:“走,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三人结伴而去。 第二十一章 内殿直 天阴沉沉的,云层厚叠,蒸笼似的,天地之间水汽浓郁。 自从半个月前得到王半仙提醒,晏宁就经常做噩梦,梦中一个白裙飘飘、姿容秀丽的妇人常常无声的看着他,那目光,既怜惜,又不舍。 晏宁猜测,那就是这具身体的生母,一个叫玉琼的女人。 那天题诗之后,晏宁、呼延赞和王承衍三人经常一起喝酒聚会,这两个人也成为晏宁交际圈中的重要人物。 晏宁的诗依然留在那儿,过路的民众识字的不多,就是知道这回事的,也只会发出一声惊叹:“原来断案城卫也会作诗。”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虽然晏宁在普通民众中有了些知名度,但很明显并不为大人物们所看重。 这些天回到家中,晏宁开始写一份计划书,开篇论述了间谍在战争中的重要性。接着有以古人的口吻,从人员培训,间谍用途等方面详细论述了一些要点。 计划书吸取了后世锦衣卫、粘竿处的一些经验,包括间谍的选取,语言培训、跟踪训练和记忆训练等后世为人所知的必备技能。 用两个字来形容,专业。 其实在与探事司同僚的共处中,发现他们很多人并不合格。当然,探事司刚刚成立,这些人也都是从禁军中抽调,还没有完全适应新的岗位。 晏宁想用这份计划书展现自身价值,让郑恩知道自己的优势,甚至,他想自己建立掌握一支间谍部队。这样,他的才能才有发挥之处。 计划书就快写完了,过两天就去见郑恩。晏宁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把竹篮抱了抱,竹篮里放着香、纸钱、贡品。本来温柔也想来的,晏宁看着天色不太好,就没让她跟着。 乡间的土路崎岖蜿蜒,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和谷香。 裹着头巾、穿着夹袄的老农眯着眼睛,枯树皮似的手轻轻一抖,鞭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熟练的弧度,轻轻落在牛背上。“哞哞”老黄牛拉着犁,在黑黢黢的土地上挖出一道道豁口。 田间地头,斜斜倒着几具散开的稻草人,“叽叽喳喳”一群灰雀洪流似的自桦树林里掠起,从头顶飞过。 玉琼的坟就位于开封县小林村,晏宁小时候来过几次,因此还有些印象。桦树林紧挨着一座五六亩的小丘,远远可以看见孤零零几座坟茔。 走近了,晏宁看见其中一座坟茔格外破败,杂草丛生,半人高的荒草遮蔽了半块墓碑。只是隐约可以看见,上面写着“汴梁人赵玉琼之墓”的字样。 一股血脉亲情在晏宁的血管里流淌,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揪住一样,发酸,发涨。 这就是他的母亲,孤独的躺在地下,她肯定希望她的儿子经常来看她,可他没有。 晏宁默默地清除掉杂物,跪在坟头,望着墓碑上写着“姐妹青文立”的字样。一阵愧疚涌上心头,如今他长大成人,也有能力为母亲重新立碑。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整齐的马蹄声,晏宁看见,有二十余骑士由远及近而来。看方向,正是朝他所在的小丘而来。虽然人数不多,马速也并不快,可那种气势就好像千军万马似的。 祭拜完毕,晏宁正准备离去,就见其中一骑停在了小丘之下,马上骑士滚鞍下马,爬上小丘:“请等一等,我有话问你。” 两人一对面,顿时都是一呆,眼前的骑士居然是郑恩。 郑恩心中也是吃惊非小,急忙问道:“晏宁,你在这儿做什么?” 晏宁一指坟茔:“我母亲的坟就在这里,许久不曾扫墓,今日特来拜祭。” 见到墓碑上的字样,郑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不动声色说道:“巧了,我一位过世好友的坟茔也在这里,特意约了军中袍泽一起来扫墓。” “失陪了。”晏宁知道这种场合不适合自己多呆,他从小丘另一边沿着缓坡,快速的离去了。 二十余骑骑士分散开来,将小丘团团包围,警惕的目光在附近逡巡着。 就在玉琼的坟前,此时站了一个晏宁怎么也想不到的人。宋帝赵匡胤一身便服,头上戴着顶遮阳斗笠,眼睛死死的盯住墓碑。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那钢浇铁铸似的身躯此刻却在微微发着抖。 郑恩恭恭敬敬站在赵匡胤身后,面上神情似缅怀、似惆怅、似后悔。 两个男人站在一个女人的坟前,好似两个雕塑,一动也不动。 一个时辰后,“咔嚓”天穹里响起了一道闷雷,蓝色电弧一闪,整个大地都亮了一下。 “二哥,回吧。” “嗯。”赵匡胤轻轻回应了一声。 郑恩犹豫一下问道:“需要我把坟重新修葺吗?” 赵匡胤苦笑一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改名换姓,就是在躲着我。我想,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她的儿子能够成材。要给她修葺坟茔的不是我,而是晏宁。” 过了一会,郑恩才缓缓道:“我明白了。” ...... 第二天,晏宁莫名其妙地被叫到了探事司。昨天的偶遇他当时也想过是巧合,可一些细节却经不起推敲。 比如,郑恩第一个上小丘,很明显是来探路的,一般这种事情是由地位低下的人做的。郑恩是特务头子,皇帝的心腹,那么能够驱使他的人,身份肯定不低。 郑恩一开始并没有认出自己,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陌生人,很明显是想问一些事情。可是见到是自己之后,却没有再提起。 不过这些事情,晏宁不想深究。领导也有隐私,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进了郑恩的官房,晏宁行了一个军礼:“司曹,你找我?” 郑恩的目光在晏宁脸上打转,弄得他很不自在,“晏宁,我听说你在城门守卫干得不错。只是,你只顾着捞油水,却忘了你是去抓奸细的。” 这是要问责吗?晏宁没有申辩,他知道郑恩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城门守卫你是不能再干了,我把你调去内殿直,负责保护皇帝的安全。” 晏宁忍不住道:“司曹,我不想离开探事司,城门守卫......” 郑恩一句话让他闭嘴:“调过去之后,你还是探事司的人,领两份正俸。” 双薪啊!晏宁想想就激动,“谢司曹栽培!” “马上就有人带你过去,记住,宫内不比其他地方,你自己万事小心。” 晏宁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上前递给郑恩:“司曹,这是我对于探事司规划的一些心得,请您过目。” 郑恩有些好奇,晏宁是一个优秀的探子,他能写出什么东西来? 一页页看过之后,郑恩表情郑重起来,他提笔写了一封奏疏,连同晏宁的文书一起装进了一个牛皮纸袋。 最近他也在为如何发展探事司的事情头疼,晏宁这一份计划新颖独特,仿佛打开了一扇窗户。 “这份文书,我会转交给官家阅览。你的思路独特,见解异于常人,我想官家会感兴趣的。” ...... “晏宁,从辰时到午时,三个时辰,你必须呆在官家左右,不离半步,你明白吗?” 内殿直隶属于禁军三衙之一侍卫亲军步军司,负责守卫宫城。总共有两千五百人,由禁军精锐和勋贵子弟组成。 而晏宁负责的,是给皇帝站岗的工作。可不要小看这活,一般人还真干不了,光是对仪表的要求就可以淘汰掉九成的士兵。 作为皇帝的门面,也可以说是大宋的门面,每天面对的是朝廷大臣,外邦使节。首先要求身材高大,仪表不俗,双目有神。其次祖上三代无劣迹,比如说像石敬塘这样的,他的子孙就不能胜任。 优先考虑的是勋贵子弟,特别是那些节度使的子嗣,他们往往还承担着人质的角色。 和一般的甲胄不同,晏宁穿着讲究仪表,抱肚甲,护臂、护腿林林总总一套装备加起来起码有二十多斤重。穿上之后,还真有一种威风凛凛,天神下凡的感觉。 “我明白了。” 晏宁心里却是叫苦不迭,穿着这身,连续一动不动站一上午,可真够受的。 加上内殿直的正俸,他现在的月薪为八贯多,还不如守城门呢。 又过了一天办好手续,晏宁开始了他的新工作,早朝在辰时之前就结束了。上午的时间,皇帝通常都在垂拱殿内办公,据说一直要忙到深夜。 这里晏宁之前已经来过一次,不过没有见到赵匡胤露面。晏宁和另一个全副武装的青年,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似的站着。 大概每半个时辰,就会有两个内侍省的宦官低着头,小心翼翼捧着一堆从中书省呈递的文书经过。 最令晏宁难受的是,赵匡胤一上午吃了两次饭。一盘盘可口美味的点心菜肴从面前经过,香气钻进鼻孔,把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的晏宁馋的不行。 眼看着快到正午,远远的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官员,目不斜视,健步如飞。 一名小宦官领着到了门口,喊道:“窦翰林到!” 第二十二章 奇怪的态度 来人正是晏宁的老师窦仪,他负责替赵匡胤草拟诏书,刚才得到内侍传唤,不慌不忙整理好着装之后,才来面见皇帝。 他看见门口的晏宁,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不是在城门口当守卫吗?几时守到官家身边来了? 不过眼下不是问及此事的时候,赵匡胤已经迎了出来。自从赵匡胤登基之后,窦仪就发现,官家对读书人非常尊重。到了他这里,就体现在,每次召他觐见,总是会亲自到门口迎接,以示尊崇。 不过这一回,窦仪微微皱眉,脚步停住,侧过头去,直接无视了赵匡胤的存在。 一旁的小宦官都傻眼了,连晏宁都为老师捏了一把汗,他向赵匡胤看去,隐约猜到了几分。 御书房内暖气正足,赵匡胤仅穿着一身便服,抹额摘了,鞋子也脱了。按照帝王穿戴礼仪,赵匡胤接待臣子的时候应该是一身正装,这样做的确是有失体统。 晏宁咳嗽一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甲胄,又一指赵匡胤的额头。 赵匡胤见到晏宁的暗示,才恍然大悟。命人拿来自己的衣服冠袍,当场穿戴整齐之后,才邀请窦仪进入。 到了正午时分,眼看着晏宁今天的工作就要到此结束,他的心里松了口气。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果然不假,身体疲惫,心更累,他现在就想回家好好睡上一觉。 这时,赵匡胤伸着懒腰,缓缓走了出来,晏宁和另一名守卫赶紧行了一礼。值得一提的是,在当时,除了面对父母师尊,一般情况下,不需要对皇帝行跪拜礼,揖礼即可。 赵匡胤笑吟吟看着晏宁道:“你叫晏宁吧?上次你随郑恩来见过朕,我刚刚还看了你写的奏疏,非常不错。” 晏宁心中一跳,他总觉得皇帝对自己的态度有些怪怪的,忙道:“官家好记性,我就是晏宁,都是郑司曹教导有方。” “朕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到外面呆半个时辰,走一走,休息一下。” 晏宁明白他的意思:“微臣愿陪官家散步。” 赵匡胤没有让其他人跟随,二人出了垂拱殿,在廊下慢慢踱着步子。 “你认为,什么才是真正的探子?” 晏宁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窃取重要情报,刺杀关键人物,这些都是对探子的要求。我认为,探子首要任务是要隐藏自己,只有藏得够深,才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藏得够深”一词让赵匡胤不禁莞尔:“你在侦破盗图一案中的表现朕很清楚,堪称完美。本来打算让你再过一段时间才给予重任,既然现在你有了如此完整的计划,朕也很想知道,真正的探子是什么样的。” 晏宁心中大喜:“多谢官家栽培。” “现在升你为队头,负责成立一支五十人的探子部队,人、钱你去找郑恩要,朕要尽快看到成果。” “微臣明白。” 这时他们经过一个三面围墙拦着的小广场,靠墙放置着兵器架子和箭靶,看得出来经常有人在此练武。 赵匡胤忽然跳下场去,向晏宁招手:“听说你武艺不错,过来跟朕练两手。” “微臣武艺稀松平常,使出来怕陛下笑话。”晏宁知道赵匡胤就是太祖长拳的发明者,武艺高强,他肯定不是对手。 “这是军令!” 晏宁也很想见识一下真正的长拳,眼底闪过一丝雀跃:“那好,请恕臣无礼。” 几个宦官不知从什么地方跑了出来,拿了两件白色箭袖武士服,上前给两人换上。 晏宁注意到,其中一人居然是王继恩,两人偷偷对了一下眼色。 换好衣服,宦官们退下,两人对立站在场中。 就这简简单单一个站姿,晏宁就感受到了赵匡胤的不凡之处。他的样子看似随意,全身到处都是破绽,其实浑身每一丝筋肉都处在了最佳发力状态,随时能够释放出巨大的力量。 赵匡胤站在庭院里,好似整个人与地面融为了一体。气势浑然,好像一只高居山巅,俯瞰众生的万兽之王。 如果任由对方蓄势的话,晏宁几乎毫无胜算。他忽然踏前一步,全身的力量积蓄在一右拳,直击对方胸口。 “来的好!”赵匡胤一侧身躲开这一拳,矮身横臂扫向晏宁的肩胛骨。 晏宁撤拳,左掌成刀,斜切对方小臂。刚一接触,就觉得一股大力如排山倒海一般袭来,震得他掌缘生痛,手臂发麻。 晏宁倒退几步,拱手道:“官家拳法高明,微臣认输。” 赵匡胤似笑非笑道:“你的拳法同样不俗,只是输在气力不足。你嘴上说认输,恐怕心里是不服的。” “微臣不敢。” “这样吧,朕给你找个名师,待你艺成之后再来挑战,如何?”赵匡胤看似平常的一句话,却让晏宁沉默许久。 晏宁有一种感觉,官家从让自己陪他散步开始,到切磋武艺,就是为了说出这句话,只是为了给自己介绍名师找个借口。 如此用心良苦,到底是为了什么?晏宁百思不得其解。 他还停留在现代思维,对皇权的敬畏不足,换了别人可不会犹豫,立马就谢恩了。 想了又想,估计老赵看我是个可造之材,想要培养我吧。 晏宁行了一礼:“多谢官家。” 回到垂拱殿,过了没一会,赵匡胤又开始进食。这回,却有个年长的宦官凑到他跟前说:“官家念你刚才辛劳,让你进去陪他用膳。” 旁边那个青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谁啊?跟官家是什么关系?又是陪散步,又是陪吃饭。 晏宁已经对皇帝的古怪态度有所预料,也就见怪不怪了。 晏宁走到里面,正见赵匡胤坐在一张桌案后吃饭,他吃得很快,狼吞虎咽似的,这姿态依稀有些眼熟。 窦思俨正要安排另一张桌案,赵匡胤摆了摆手:“再拿张椅子,一双碗筷。” 宋朝时期,分餐制还是主流,这不仅是因为礼仪,还因为卫生。尤其是在上流社会,通常稍有条件的人家都会分餐,当然也有例外。如果关系特别亲厚,也不介意在一张桌上吃饭,比如晏宁和温柔。 相传,“烛影斧声”那一晚,赵氏兄弟就是同桌饮酒、赏雪。 皇帝邀请大臣一桌吃饭,是表示荣宠的一种方式。晏宁不是大臣,他只是个无名小卒,却被皇帝邀请一桌吃饭...... 窦思俨历经数朝,见得皇帝多了。这时,他忽然想到,这个晏宁也许不是一般的臣子。 晏宁来自现代,一张桌子吃饭在寻常不过,他反而被赵匡胤的吃饭动作吸引。 “你在看什么?”赵匡胤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有些好笑。 晏宁实话实说:“微臣觉得,官家跟郑司曹吃饭的方式十分相似。” “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和他都是经历过饥荒的人。如果你也挨过饿,你就会知道,人饿极的时候,就算有一口刀即将落在你的脖子上,你也会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 “我也挨过饿,饿惨的时候,把自己吃了的念头都有。”晏宁想起原主被饿死的经历还是心有余悸。 赵匡胤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之色,竟然亲自给晏宁夹了一筷菜,放进他的碗里。 这个动作让晏宁愣住了,他想起了前世的父亲,也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仔细,缓慢,用心。 窦思俨站在一旁瞧得分明,官家竟然给晏宁夹菜,这是连大皇子赵德昭都没有的待遇啊! 他悄悄使了个手势,几个宦官都退下后,窦思俨也跟着悄悄退了出去。 第二十三章 师父怀德 交班的时间到了,晏宁并没有就此离去,他在偏殿等待一个人。 他已经知道了赵匡胤给他找的名师是谁,名将高怀德。 不管在演义还是历史中,高家枪法都是鼎鼎有名,高怀德的祖父高思继被称为五代第一名枪,高怀德的父亲高行周历任数朝节度使,也是一代名将。 高怀德本人更是勇冠三军,后周时期担任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陈桥兵变,就是因为他和石守信、王审琦在汴梁城内接应,赵匡胤才能成功夺权。 宋朝建立后,高怀德被加封为殿前副都点检,赵匡胤更是把寡妹嫁给他做续弦。 晏宁正在想象:战阵之上,一骑跃出,长枪所向,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等的正不耐烦,这时外面进来一个人,偏殿里光线很暗,看不清这人相貌。这人身高足有八尺余,年约三十四五,走起路来龙行虎步,一双眼睛尤其锐利,似乎在微微闪着光。 “你就是晏宁?”冷厉的目光扫了过来,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波动。 晏宁心里有些忐忑,难道出什么变故了?不过他知道千万不能露怯,高怀德是天下名将,最看重一个人的胆识,而给未来师父留下一个好的第一印象相当重要。 晏宁挺直胸膛,勇敢的直视对方的眼睛,大声说道:“我就是,你又是何人?” 高怀德惊讶的看了这少年一会,忽然傲然一笑:“我就是高怀德,你应该听说过我。” 原来官家拜托他收的徒弟就是这个少年,果然仪表不俗,真不知他跟官家是什么关系,有这么大的面子。要知道,高家枪法只传本家子弟,传男不传女,从来不传外姓。 “徒儿见过师父。”晏宁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高怀德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两只手抓在晏宁的胳膊上,好似两只力大无穷的铁夹。紧接着,高怀德又摸了摸晏宁的肩膀和腰背的筋骨,皱了皱眉头。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的根骨非常差?晏宁心中有些不安。 高怀德的神色和缓了些,缓缓道:“我虽然收你为徒,但有些话还是要有言在先。” 晏宁强作平静道:“师父请说。” “你已经过了练武的最佳年龄,注定达不到很高的水平。你现在十五岁,还有两三年的时间,身体就会慢慢稳固下来,不再长大。” “所以你必须在这两三年内的达到我对你的全部要求,才有可能成材,如果你有一条没有做到,我就把你逐出师门。” 晏宁心中一凛,认真保证道:“请师父放心,徒儿吃的了苦。” 高怀德点了点头,神情严厉道:“你要记住,高家枪法绝不外传,你是官家介绍来的,我不好推辞。但若是被我发现你私自将枪法传授给外人,我就亲自挑断你的手筋,让你永生不能用枪。” 晏宁的后背上冒出一股凉意,更加恭敬道:“徒儿明白了,将来就算我有了子嗣,我也绝不传他。” 高怀德捋须笑道:“很好,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晏宁问道:“师父,咱们从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寅时,你在万胜门等我。” ...... 寅时,也就是凌晨三点,考虑到从州桥东街到万胜门的距离颇远,晏宁凌晨两点就必须从家里出发。 温柔早早的起来,给晏宁熬煮了些稀饭。她还没有睡醒,两只眼睛朦朦胧胧的,打着哈欠道:“官人,你师父真够折磨人的,这么早起来练武。” “练武首先要练的就是意志力,这么早起来很正常。”晏宁理解高怀德的意思,说到底,他还是不太想收自己为徒,想要看看自己的诚意。 晏宁临走前,摸了摸温柔的脑袋,柔声说道:“你回去睡回笼觉吧,我一会直接进宫当值,下午再回家。” 温柔望着晏宁离去的背影,幽幽叹了口气,他总把自己当成一个长不大的妹妹看待,真是烦恼。 五代时期法度废弛,坊墙制度和宵禁制度消亡,汴梁城内阡陌交通,夜不闭市。晏宁一路沿着州桥街走去,还看到路边零星的摊贩在招呼客人。 万胜门巍峨的城墙映入眼帘,晏宁有些担心,城门已经关闭,离开城门的时间还早,他们怎么出城? “稀溜溜”一声马嘶,马蹄声踏在地上,敲碎了黎明前的宁静,在夜色中传出老远,也惊动了城门守卫。 高怀德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他的手中还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停在了晏宁身边,低声喝道:“上马!” 晏宁不会骑马,他学着呼延赞的样子,一只脚踩住马镫。左手按住马鞍,轻轻一跃上了马背。高怀德暗暗摇头,这小子,连骑马都不会,什么都要从头教起。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一名军官模样的守卫走上前来。 等到了近前,看清高怀德的样貌,顿时吓了一跳,慌忙行礼:“高帅,原来是您,属下没有看清,得罪了。” 高怀德一提马缰,招呼一声晏宁:“我要出城,带一个徒弟,回头给你们指挥使报备一声。” 守卫答应一声,有些艳羡的看了一眼晏宁,发现是一个身材单薄的英俊少年。有这么一个师父,何愁没有前途? 万胜门是汴梁城的正门,旁边就是滔滔奔涌的汴河水面,出了城门,远远看见一里外占地近千亩的金明池。湖水黑漆漆的,像一只蛰伏的猛兽,湖上阁楼亮着灯火,映照在湖面上仿佛漫天星辰一般。 晏宁第一次骑马,动作不熟练,好在这匹马是久居战阵的老马,性情温和,很容易驾驭。 两人径直去了金明池,五年前柴荣准备攻伐南唐,特意挖掘人工湖训练水军。后来,又在湖上修建亭台楼阁,使之成了一处风景秀丽的皇家园林。 金明池长期有一营禁军驻守,晏宁跟着高怀德,很轻松地就进入其中。两人来到一座占地三亩的校场,边缘放着着一排穿着契丹服饰的稻草人,看得出来这里是训练骑射的场地。 高怀德一指校场:“去,绕着这里奔跑五圈。” 晏宁还没反应过来,高怀德的鞭子已经重重抽打在他的马背上。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袭来,险些没有把他从马背上掀下去,马带着人如同离弦之箭奔了出去。 “快点!再快点!” “腰背挺直,眼睛看前方,不是看我,笨蛋!” “在战场上,像你这样慢,早被人家斩成八截了!” 五圈跑完了,晏宁气喘吁吁回到了原地,整个人如同从水桶里捞出来一样,额前的头发粘着。浑身热气蒸腾,也分不清是马的,还是人的。 高怀德丢下一句:“连女人都不如,快走,今天的功课还没开始呢!” 晏宁跟着师父沿着金明池行了两里路,这里位于金明池的西边,地势低缓,附近看不见人影。 高怀德下了马,拨开一片灌木丛,后面是一座人工修葺的假山。高约两丈,上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显然很久没有人修理了。 令晏宁惊讶的是,假山上面赫然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犹如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择人而噬。 “还楞着干什么,快点跟上!”高怀德当先走了进去。 晏宁不再犹豫,进入洞口,一股寒意夹杂着湿气扑面而来。湿漉漉、冷嗖嗖的,让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一条石阶直通向地下深处,地下水从两边石壁上流淌而下,脚下积了一层水,浸湿了鞋子。 随着渐渐深入,晏宁听到,从深处隐隐传来轰隆隆的巨大响声,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嘶吼。 过了一盏茶功夫,两人下到了底面,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犹如宫殿的地下溶洞,乳白色的岩石冒着微弱的光,溶洞顶部是无数倒悬的钟乳石柱,千奇百怪,大小不一。 一道瀑布从天而降,悬挂在石壁上,飞珠溅玉,气势如虹。也不知已经冲刷了多少万年。地面上被泉水侵蚀形成一口深潭,边缘平整光滑,宛如白玉。 在瀑布底下,是一块长三四丈,宽一丈的石台,表面如镜,隐隐有一丝玉质。 晏宁恍然,原来刚才听到的声音,就是瀑布冲刷而下的声音。 高怀德一指瀑布:“脱衣服,站到那瀑布底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师父,不会有什么危险吧,这瀑布这么大——” 晏宁一句话还没说完,高怀德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脖,像提一只小鸡似的,快走两步,一下扔进了湍急的瀑流中。 “啊!老子要死了......咳咳” 第二十四章 溶洞瀑布 瀑布如一条巨龙冲下,瞬间把晏宁从头到脚淋得湿透,泉水冰冷透骨,几乎把人的血液都冻结了。 晏宁刚说了一句话,泉水就钻进了他的口鼻,把他呛的连连咳嗽。 更为可怕的是水流的冲击力,冲刷着晏宁的脑袋、脖子、后背,永不止息,像是要把他拍成一摊肉泥一样。 几乎是一瞬间,晏宁重重的跪倒在石台上,膝盖骨几乎要断裂。水流的冲击下,他抑制不住的身体前倾,慢慢向地面倾倒。 就在这时,隔着厚重的水帘,轰隆的水声,他听到了高怀德的咆哮。 “站起来,你跪着干什么?你是在给我下跪吗?” “懦夫!连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住,你还能做什么大事?” “我告诉你,如果你连第一关都过不去的话,赶紧回家抱孩子去吧!”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晏宁保持着扎马步的姿势,默默承受着瀑布的冲击。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坚持不倒的,身体中的每一丝力气在一点一滴的剥离。晏宁感到身体一点点的虚弱,似乎正在一点点的陷入泥沼,无法自拔。 半个时辰后,晏宁忽然感觉到了一个临界点,身体的力量完全被消耗掉,可是他还没有倒下。 他清晰的感到,有一丝一毫的力量正从他的每一根骨头,每一丝肌肉中迸发出来。不断填充之前空缺的力量间隙,和水流的冲击作对抗。 一个时辰后,一只大手从外面伸了进来,将晏宁提到了外面。 “轰隆”一声巨响,身后的瀑布猛然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气势,水汽四溢,弥漫了整个溶洞。看着架势,要比刚才的瀑布大上十倍。 刚才还能抵御洪流的晏宁,落回地面,双腿一软,摔倒在地。 高怀德笑着又把扶起来,拍拍晏宁的肩膀:“不错,比我想象的要强,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可是我怎么一点力气都没有?” 高怀德一边背起晏宁大步向外走去,一边说道:“瀑布把你的力气都消耗光了,你当然像软脚虾一样。” 晏宁有几分明白了,自身的力气消耗光了,就会激发出人体的潜能。这跟人在面临绝境时往往能发挥出巨大的力量,是一样的道理。 高怀德见他若有所思,知道他明白了,于是不再多说。 出了假山洞口,走了没多远,就见一座小木屋,袅袅炊烟飘起。 里面有两个兵卒在烧一口大锅,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锅中黑亮的水面“咕咚咕咚”翻滚,表面漂浮着不知名的草药。 一边煮,两个兵卒脸上现出惋惜之色,目光不时从那些药材上飘过。那可是上百贯的名贵药材,真不知高帅要拿它们做什么? “加凉水!”高怀德命令道。 很快,两个兵卒合力倒下去一桶清水,大锅中的药液不再沸腾,液面上升了少许。 “扑通” 高怀德把晏宁扔了进去,见水面刚好淹没他的脖子,点了点头,又吩咐两个兵卒:“一会水凉了记得烧火,注意一点,别把他煮熟了,他没有感觉的。” 两个兵卒不禁咂舌,原来这药液是用来给这人洗澡的,奇怪,明明很烫,这人怎么感觉不到? 晏宁全身都泡在药液中,暖洋洋的,十分舒服。药力伴随着热力从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渗入,力量在一点点的恢复。 晏宁想到那古怪的瀑布,不禁一阵阵后怕,要是再晚一步,他焉有小命在? “师父,刚才那瀑布是怎么回事?” 高怀德让两个兵卒站远了些,小声说道:“那瀑布十分奇特,一天十二个时辰中的大小并不相同,是我当年负责挖掘金明池的时候发现的。” “我不会每天都陪你去,你今后自己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只有在寅时的一个时辰内,瀑布的水流才是最小的,你才不会有生命危险。” 实际上真正的练武方法讲究循序渐进,瀑布练武是高怀德的一次尝试。晏宁已经十五岁,按照正常的方法,他几乎没有成材的希望,必须速成。 失败的后果,高怀德也想过,那就是变成废人,终生不能练武。不过在他看来,成为武艺低微的三流武将,跟废人没什么两样。 晏宁点了点头:“师父,我什么时候能学枪法?” 高怀德把晏宁的脑袋按进药液里,让他一连喝了好几口苦涩的药液,“臭小子,还没学会走路,就想跑步吗?” “给我喝,多喝一点!这锅汤耗费了上百贯呢!” 晏宁一连被灌了十几口,肚子里都是药液,一股火辣辣的灼烧感从小腹升腾而起。 晏宁心中暗暗吃惊,一次药浴就要消耗百贯,长此下去,那得需要多少钱?难怪都说穷文富武,也只有富豪之家才能承担得起练武的费用。 高怀德微微一笑:“你不用替师父我担心,我家里累世巨富,一个徒弟还是供得起的。”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了,晏宁重新换上一件军服,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好似有着使不完的力气。 在激发潜能之后,药浴的作用就是帮人体迅速恢复,并且稳固下来。 接下来的五天,晏宁已经逐渐适应了训练的强度。除了当值,他的其他时间都用来读书,连组建探子小队的任务都快忘了。 第六天,和往常一样,晏宁骑马在校场奔跑三圈。训练的效果显现出来,每天在瀑布下扎马步,使得他的下盘稳固,裆力异常强劲,骑术突飞猛进。 高怀德取来一副弓箭和一个扳指递给他,说道:“这是军中制式七斗骑弓,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练习两个时辰骑射。” 与讲究射程的步弓不同,骑弓的弓臂要更短,它所需要的是骑手的瞬间爆发力,讲究准确性。 晏宁按照师父的讲述,戴上扳指,左手握住弓臂,右手扣住弓弦拉成半圆。放开弓弦,发出嗡嗡的鸣响。 以他现在的力量,拉开这张弓还有些吃力。不过晏宁已经养成了听从命令的习惯,纵马飞奔了出去。 晏宁骑马沿着一条用石灰化成的白线,三十步外是一排穿着契丹服饰的稻草人。他忽然抽出一支丽锥箭,张弓搭箭,拉弓如满月。 一箭射出,黎明的黯淡光线里闪过一道黑影,正中一个稻草人胸口的位置,晏宁洋洋得意。 高怀德摇了摇头,从自己马上摘下一张两石五斗的大弓,左手拉弓,连发三箭。接着换作右手拉弓,又是快若闪电的三箭。 六枝箭依次射在晏宁刚才射中那个稻草人的旁边一个胸口,依次排列形成一个梅花形状,晏宁看得目瞪口呆。 “师父,这就是所谓的连珠箭、左右开弓么?”晏宁紧接着试了几次,果然无法再射中,第一箭果然是运气。 他的目光从高怀德马上挂着的大弓上掠过,弓臂足有六尺长,几乎跟他的身高相仿,黝黑的弓身上似乎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高怀德语重心长道:“你要记住,左右开弓是大将的基本功,千万不能骄傲自满。射箭其实就是一个熟能生巧的过程,练多了之后,你自然会找到感觉。” “师父,你箭术如此高明,应该是军中第一人了吧?” 高怀德笑着在晏宁脑袋上敲了一下,说道:“为师最多排进前五,公认的天下第一箭是魏王符彦卿。据说他年轻时用一把四石弓,能一弓三箭。” 晏宁目瞪口呆,四石弓,那还是人吗? 他不由想起了符芷凝,她是符府中人,不知和符彦卿是什么关系? “时间不早了,走,去溶洞,今天我教你两式枪法。” 晏宁精神一振,终于要学天下闻名的高家枪了吗? 第二十五章 上党枭将 潞州州冶上党县,昭义军节度使军府,节堂内,数十名中级将领正在苦口婆心的劝说李筠接受朝廷的加封。 李筠今年五十余岁,身高八尺三,虎背熊腰。两道像铁刷一样的浓眉下,是一双充满了暴躁和杀戮的牛眼。 李筠也是一员有万夫不当之勇的猛将,早年间跟随后唐李从荣南征北战。刘知远建立后汉,李筠率部投奔,并且归属在郭威麾下。后来随郭威攻破汴梁建立后周的过程中,立下了赫赫战功,被拜为昭义军节度使至今已近十年。 昭义军下辖潞、邢、洺、磁四州,冶潞州。上党县位于太行山之巅,地形与天为党而得名,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它是由群山包围起来的一座高地,东部依太行山与华北平原为界,西部依太岳山和中条山与河东南部接壤。 上党是中原北上河北的咽喉要地,著名的太行八径就位于其东面的太行山脉,是河东、河北来往的必经之路。 赵匡胤派来的加封李筠为中书令的使节此时就在外面会客厅里,已经等了半天了。可李筠只是称病不出,把众将急得团团乱转。 “将军,使节都等半天了,你赶快去接旨吧!” “就是,那可是中书令啊,姓赵的够给你面子了,咱也不能不识趣!” “将军,你给个话,到底该咋整?” 李筠紧抿着厚嘴唇,一句话也不说,良久才说道:“我跟郭太祖是生死之交,跟世宗也是交情莫逆,世受大周恩德,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孤儿寡母被人窃取了江山!” 接着他站起身大吼道:“老子当节度使的时候,赵匡胤还是个吃奶的娃,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对我李筠指手画脚!” 众将吓了一跳,这话可不能被使节听见,七手八脚劝李筠坐下,又给他沏壶茶消消火。 这是,中军官走到门口小声禀报道:“将军,闾丘先生回来了!” 李筠一听这话,“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双目一亮:“快请!” 众将们听到此人回来,神情为之一松,纷纷告辞走了出去。 不久后,一个穿着白色常服,满面风尘的中年儒生,脚步匆匆走了进来。李筠亲自扶他坐下,并且给他倒了一杯茶。 中年儒生复姓闾丘,名仲卿,出身商贾之家,空有满腹才华却屡试不第。后来做了李筠军中文书,凭借着过人的头脑,成为了昭义军的军师。 见李筠满怀期待的望着自己,闾丘仲卿轻轻摇了摇头,李筠脸上露出失望之色:“符老四不肯起兵吗?” 符彦卿任天雄军节度使,驻地就在河北大名府,同样实力雄厚。李筠刚才在手下面前只是装装样子,其实他早在半年前柴荣去世后就开始布局,包括汴梁城内策划的盗图事件。 符彦卿的两个女儿先后为柴荣的皇后,与后周的关系很深,是一个值得拉拢的同盟。如果能够和他联合起兵,河东河北连成一线,必定能够震动天下。 闾丘仲卿叹了口气:“符老四病了,不见任何人。” “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他在等,形势没有明朗之前,符老四的病是不会好了。如果各地节镇能够打进汴梁的话,他也会跟着起兵,恢复柴宗训的帝位。如果赵匡胤能够镇住各地节度使,那么他就会是宋朝的忠臣。 李筠重重一拳打在桌案上,茶壶翻了,鲜亮的茶叶随着茶水流淌到地上,“这个老狐狸!” 闾丘仲卿暗暗摇了摇头,李筠一把年纪,还是这么冲动,真不是人主所为。可是没办法,李筠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也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其实我们早该想到的,符老四的小女儿嫁给了赵光义,他和赵匡胤之间还有缓和的余地。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起兵的。” “不光是他,其实有很多人都在观望,谁也不敢做这个出头鸟。” 听了军师的话,李筠嘿嘿冷笑道:“我还不知道他们,一个个都是野心勃勃之辈,只要有人挑头,必定群起响应。我李筠就敢为天下先,试试赵匡胤有几斤几两?” 见李筠一意要率先起兵,闾丘仲卿知道,这是因为之前从汴梁城内偷出了河东路兵马分布图,李筠信心膨胀了。 闾丘仲卿看着李筠的眼睛认真问道:“使君,你是否下定决心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李筠黑脸涨红,有些激动道:“我李筠英雄一世,绝不甘屈居一洛阳小儿之下!更何况,就算我去了汴梁,也不过一守户之犬。猛虎离开山林,困在笼子里,那还是猛虎吗?连狗都不如!想要吃肉还得看主人的心情!” 闾丘仲卿点了点头,缓缓道:“其实我早就考虑过,将军若起兵,我有上中下三策。” 李筠精神一振:“愿闻其详。” “下策是固守上党,等待天下之变。太行山险要,将军又是河东本地人,地利、人和具有,天下没人能奈何得了你。” 李筠知道军师还是劝他再等等,他摆了摆手,“先生,我还是想挑这个头。” 闾丘仲卿无奈,只好又说道:“中策是倾巢出兵,打出恢复后周的旗号,直接南下度过黄河进军汴梁。将军在军中素有威望,人脉深厚,禁军中多将军旧识,又有河东路兵马分布图在手,成功的希望还是有的。” “若事成,将军可先立柴氏幼儿为帝,自领中书令兼天下兵马大元帅,两年后再废帝自立。” 李筠听得一阵心潮澎湃,他仿佛看见了自己身披黄袍,高居龙座、指点江山的场面,忍不住有些走神。 “将军,请听我上策。”闾丘仲卿有些好笑的提醒。 “哦哦,先生请讲。” 闾丘仲卿正色道:“中策一旦成功,受益无穷,但风险太大,稍有差池,粉身碎骨。河东面临契丹威胁,并非割据良地。将军可引一军南下怀、孟,占据虎牢关,把赵匡胤的禁军主力挡在外面,再挥师西进,占据关中。这样,足可以与宋抗衡。” “可是我听说关中民生凋敝,关北又有党项威胁。”李筠皱起了眉头。 “将军,争天下可不是过家家,形势本来就不利于我们,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等将军占据关中之后,可以南下灭蜀,关陇蜀连为一体,只要用心经营二十年,何愁大事不成?” 李筠沉默了,面对闾丘仲卿期待的目光,他指了指自己的头顶,那里已经生出了许多白发,他苦笑一声:“先生,我还有二十年可活吗?” 当时人们普遍短寿,闾丘仲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李筠的儿子李守节是一个无胆草包,不堪大任。 “既然如此,那么就取中策。策略定下,我们再来讲讲外交,将军认为各路节镇当中,哪个人心里最慌?” 李筠不假思索回答:“当然是李重进,先生之前与我分析过,小皇帝坐不稳皇位,李重进和赵匡胤两人之中必有一人篡位。可谁也没想到实力更强的李重进居然被赵匡胤使手段调走了,他前脚刚走,后脚皇帝就换了人。” 闾丘仲卿捋须一笑:“没错,李重进一定会起兵,天下节镇就他一人没得选。因为就算他到汴梁负荆请罪,赵匡胤也不会放过他。” 李筠有些明白了:“先生劝我再等等,是想等李重进先反?不过我觉得不用招呼他,我们俩人之间心照不宣,我先起兵还可以抢占大义名分。” 见他如此固执,闾丘仲卿也不好再劝,他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个蜡丸。约有拇指大小,色泽油亮,里面包裹着一张纸团。 “我本来十天前就可以回到上党,在回来之前,我去了一趟太原,这是北汉皇帝刘均给将军的密函。” 李筠一下子愣住了,他跟北汉契丹交手多年,现在要结盟了吗? 他捏碎蜡丸,打开纸团一看。刘均愿意倾国出兵,助他一臂之力。如果李筠愿意归降北汉的话,可以封他为西平王。 李筠很讨厌契丹人扶持的北汉,脸阴沉下来:“一定要这样吗?” 闾丘仲卿苦笑一声:“将军,北汉本身的兵力也不过三万,联合北汉起兵主要有两点原因。其一,解除后顾之忧,如果打不过赵匡胤,咱们至少还有退路。其二,将军以一支孤军争夺天下,非常需要北汉在政治上的声援。” “那好吧。”李筠非常不痛快的答应了。 “将军,咱们需要至少两个月的时间准备。我知道有很多军官都反对起兵,这需要清洗。各地的粮草军械也还没有集结,这也需要时间。另外,我建议将军再招募一万精壮,扩军到五万。” 闾丘仲卿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建议用缓兵之计,将军现在就出去接受使节加封,态度要恭谨,你要让赵匡胤相信你不会反。假如朝廷召将军进京,那不妨学一学符老四,能拖多久是多久。” 李筠最受不得窝囊气,他把钢牙咬得嘎嘎响,忍着气道:“就依先生,事不宜迟,就麻烦先生去各州县征召粮草。” “好,我这就去。”闾丘仲卿见李筠同意他的建议,心满意足的走了,他做梦也想不到接下来发生的闹剧。 第二十六章 李筠哭灵 “使节在哪里?” 李筠从节堂内走了出来,脚步沉重,脸色也不太好。 几十个将领围拢上来,心说,还是军师本事大,真的把将军说服了。 “使节已经等候多时,酒宴歌舞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迎接。” 李筠心里暗骂一声,软骨头!假装不太情愿的说道:“那就在节堂内等候,让使节自己进来吧!” 说完一甩袖子又转回节堂,众将领怕李筠改变主意,赶紧分头行动。 不大一会,节堂内摆齐酒席,悠扬的丝竹声响起,冲淡了场上的肃杀之气。 汴梁来的使节叫做窦神宝,今年只有十三岁,是窦思俨的儿子。正是考虑到这一层关系,才让他完成这一重任。 窦神宝长了一张娃娃脸,身材中等,稚气的眼睛里充满的忐忑。他走在最前面,当先进了节堂,在其身后,几名侍卫端着几个盘子,里面盛放着铜钺旌节。 本来应该是李筠出府迎接使节,现在倒过来了。窦神宝已经知道,李筠根本不乐意见他,这才晾了他半天。 窦神宝虽然年纪小,但从小在宫廷长大,耳濡目染之下,也懂得一些权谋之道。见李筠终于肯接旨,心中松了一口气,这就是表示屈服了。 他低着头,首位上那位李使君长得太吓人,胳膊比他的腰还粗。 窦神宝将怀中的诏书宣读了一遍,大意是体谅李筠多年戍边辛劳,加封他为中书令。此外,还有一些丝帛金银的赏赐,那些都放在外面了。 李筠本来心情烦闷,自斟自饮了几杯,旁边有人提醒他:“将军,诏书宣读完了。” 李筠像一截铁塔似的站了起来,走到如同小鸡似的窦神宝面前,从他手中接过诏书,闷着嗓子道:“某家知道了,请你回复官家,李筠多谢他的好意。” 节堂内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窦神宝被请到了次席,将领们依次向他敬酒。 牙板轻响,从外面转进一群姿态婀娜、身披薄纱的舞娘,将领们不说话了,火辣辣的目光几乎能把她们生吞活剥了。 乐曲的节奏变得欢快,舞娘们赤白如藕的玉足在地板上疾点,时而舒缓,时而奔放,把众人看得如痴如醉。 这些舞娘是李筠的私藏,是他花重金收购来的,用来宴客或陪寝。 窦神宝是太监,他不懂这个,他留意的是李筠的动向。临走前父亲叮嘱过他,要把李筠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记在心里。 从他来上党后,就一直在注意一些细节,李筠的态度应该是抗拒的。但是他手下的将领大都不赞成他起兵,现在的表现来看,李筠应该是屈服了。 李筠脸色有些红,他招呼中军官一声,中军官领命出去了。窦神宝很好奇,今天还有什么节目?说实话,这些女人看得他很心烦。 过了没一会,中军官捧着一个檀木盒子回来。大概三尺长,呈长方形,看起来不重。 舞娘和乐班退了出去,大家兴致勃勃的看着这个盒子,里面会是什么宝贝?有人猜想,这可能是李筠从西域购置的夜光杯。 李筠郑重地站了起来,双手捧起盒子,离开席位,进盒子中的东西摆放到了桌案上。然后,作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动作,他竟然双膝跪倒,背对着众人朝着那东西缓缓扣头。 窦神宝离的近,李筠的举动搞得他很诧异。他的视力很好,可以清晰的看见那东西。 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窦神宝险些吓尿了裤子。身子止不住的发抖,牙关打架,身子差点没从椅子上跌落。 桌案上放置了一个灵牌,金丝楠木制成,黑漆描金,上书:“大周太祖郭威之灵位”。 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堂下的将领全都呆住了,仿佛有一道惊雷把他们的魂都吓飞了。 将军这是要干什么?说好的接受诏书,这又算什么?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拉长了,每个人的心中都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 下一刻,有人陆续反映过来了,纷纷走到窦神宝面前谢罪。 “我家将军喝多了,不胜酒力,还请多担待!” “你千万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官家,要不然我们就完了!” “这件事与我们无关啊,完全是将军在耍酒疯,你一定要告诉官家实情!” 窦神宝都快哭了,今天我还有命离开这里吗?要是真回到汴梁,我敢不说实话吗? 窦神宝醒悟过来,抱起桌案上的酒坛,猛灌了好几口酒,脸色迅速变红了。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摇摇晃晃,一头栽倒。 众人松了口气,这小太监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醉,这样最好不过,否则只能让“山贼”送他上路了。 让人把窦神宝抬下去后,李筠的表演进入巅峰时刻。 李筠一张黑黢黢的脸上布满了泪痕,花白的头发披散,虎目含泪,泣不成声:“太祖......你走得太早了......世宗也是个短命的,孤儿寡母被人夺了江山啊!” “老天!你睁开眼睛看看,此等惨事千年未有啊!” “我李筠世受大周恩德,绝不会坐视不管的,太祖当年我跟你......” 说到最后,李筠直接叫起了郭威的表字:“文仲,如果你泉下有知的话,请你保佑我。拥立柴宗训恢复大周江山,让你香火不绝!“ “砰”“砰”“砰” 李筠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上一片血肉模糊,鲜血流淌下来,染红了他的眼睛。 在他身后,几十个将领跪倒一片,他们已经回过味来了。李筠这么做的目的不仅是做给赵匡胤看的,而且也是胁迫他们跟着一起起兵的手段。 今天闹上这么一出,在场每个人都逃不了干系,说他们对此一无所知都没人相信。 ...... 一名医匠小心翼翼地给李筠敷药,额头上的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李筠没有把这点小伤放在心上。 他在意的是手下将领的态度,今天虽然用了非常手段,但有些人表面上不说,心里还是不服的。 李筠叹了口气,他想起了军师说过的话,至少需要两个月时间。诶,军师是对的,他今天还是冲动了。 这样一来,汴梁那边就会明确他的意图,赵匡胤会怎么做?会不会马上发动禁军攻打河东? 李筠相信不会,赵匡胤登基不久,也需要时间整合内部。 要是能缓和一下和朝廷的矛盾就好了。 “父亲,你在里面吗?”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李筠沉着脸低声道:“进来。”他一直不喜欢这个儿子,文不成武不就的,而且两人的很多观念都背道而驰。 李守节年约二十五六岁,皮肤白净,眉眼清秀。他一直在昭义军中负责文案处理工作,武艺稀松平常,学问也不怎么样。 几天前李守节去邻县访友,今天刚回来就有人告诉了他一件大事,他的父亲要起兵了。于是他匆匆忙忙赶来见父亲,一定要让他打消这个主意,这样会害死大家的。 医匠退了下去,李守节跪在李筠面前,哭泣道:“请父亲以三军将士的性命为念,放弃起兵的想法。” 李筠忽然跳了起来,一巴掌打在儿子脸上,李守节的脸上顿时多了五个手指印,嘴里淌出血来。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窝囊的儿子!人家快拿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了,你还不想着反抗?” 李守节哭诉道:“父亲,官家待人宽厚,若是杀了父亲,他何以面对其他节度使?” 李筠气呼呼的不说话。 李守节动之以理,晓之以情,说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李筠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北汉的密信,说道:“罢了,我起兵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让你当太子,既然你自己不要,那就算了。” “我刚才喝多了酒,说了很多不合时宜的话,你拿着这封北汉给我的密信,去汴梁告诉赵匡胤,就说我李筠绝无反意。” 李守节大喜过望,拿着信就往外走。 李筠冷冷的望着李守节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重重哼了一声,这个儿子,他不打算要了! 李筠心中烦闷,来到后府一间风景秀丽的小院,两个俏丽的女婢迎了上来:“老爷,夫人正在晒太阳,说是这样对胎儿好。” 院中栽种了一些蔬菜瓜果的幼苗,几只小鸡崽叽叽喳喳上前围住了李筠。 一个穿着黄罗销金裙,打扮的珠光宝气的美妇迎了出来:“奴家见过将军。” 这女子叫刘香,十七八岁年纪,长得娇美异常,小腹微微隆起,看起来有三四个月了。 李筠最喜欢她,这几年再没有碰过其他妻妾。一见到她,刚才的烦闷消失无踪,心情立刻好了起来。 “怎么样?这两天还犯恶心吗?” 刘香依偎在李筠怀里,小声道:“好多了,昨天城南的金稳婆给我听了胎音,说肚子里的孩子很可能是男孩。” 李筠哈哈大笑,老天真是够意思,让他能老来得子。他已经打定主意,这个儿子出生后,一定要请最好的先生来教导他,绝不能像李守节一样窝囊。 第二十七章 遴选探子 练武已经整整一个月,晏宁明显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他的力量稳定而持续性的增长。现在的他在马上轻松拉开七斗弓,十箭中能有六七箭,射中三十步外的目标。 高怀德已经不再每天带他出城练武,而是每隔几天指点一下枪法。按照他的说法,接下来就是一个稳固增长的过程,然后会到达一个临界点,突破之后力量会上一个新的台阶,远超常人,成为真正的大将。 但是这个比例很小,十个练武的人里仅有一两个人能突破,大将的儿子也不一定能成为大将。 晏宁每天用高怀德交给他一块军牌,出入城门和金明池,偶尔去探事司关注一下谍报部队的成立进展。 按照晏宁的要求,谍报人员首先要识字,这就筛选掉了八成的人。其次要求身体素质过硬,且外貌平凡。郑恩已经在禁军中物色人选了,拟定招募两百人后,再通过考试、面试选中最后的五十人。 具体事宜,他已经交给刚调过来的副队头刘三刀处理。 “呼延兄,王兄,咱们这就走吧。” 在城门口,晏宁与约好的呼延赞和王承衍两人一齐策马向金明池而去,他们三人都披挂整齐,带弓悬刀,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对于晏宁拜高怀德为师,他们也有所耳闻,难得今天这家伙邀请两人切磋武艺,他们也想领教一下真正的高家枪法。 呼延赞十八岁,早已突破临界点,能开两石弓。而王承衍与晏宁同岁,自幼在父亲王审琦的督促下读书习武,虽然还未突破,但力量也远超晏宁。 金明池校场上,晏宁从马上摘下一杆大枪,这是军中常见的武具样式。枪杆由上好的十年以上白蜡木,经过工匠剥皮、浸泡等处理,再在阴凉处阴干,通常制作一根合格的枪杆需要三年时间。 当然,高怀德的枪要多一些变化,枪头两侧依次有两个倒钩,能刺能钩,使得枪法变化多端,令人防不胜防。 而晏宁只学了刺、扎、拦三式,还没有学到钩的变化,因此只用一杆普通长枪,并没有用双钩枪。 晏宁看向十丈外,呼延赞身披黑甲,好似天神一般,手中两条铁鞭闪着幽光。晏宁明显感受到了一种绝世猛将的气势,与平时完全不一样了。 “呼延兄,请你来是为了检验我这段时间的成果,请你放手施为,使出你真正的实力。” 呼延赞冷喝道:“那是当然,沙场无兄弟,我不会留手,你尽管来吧!” 晏宁深吸一口气,一催战马,身形如利箭一样蹿了出去,剧烈的马蹄声在校场上回响。 王承衍手拿两只鼓槌,“咚咚咚”拼命地捶打鼓面,一股热血沸腾之感油然而生。 近了,九丈距离眨眼而过,晏宁的枪始终倒垂在手中,枪尖朝地。他沉住气,他在注意呼延赞的神色,包括他的眼神和面部表情。 师父曾经说过,与人对阵,最重要的就是观察。只有把对手的底细看透了,才能料敌在先。 呼延赞沉稳的就像一座山一样,样子看似漫不经心,但浑身上下却找不到一丝破绽。 晏宁暗赞一声,不愧是宋初名将,果然不同凡响。 人借马势,晏宁拧身,浑身力量集于一点,一枪刺出。长枪的枪尖微微颤抖,一瞬间变成无数个枪头。宛若万点寒梅盛开,瑰丽中暗含杀机。 高家枪法共有十一氏,分别为扎、刺、挞、抨、缠、圈、拦、拿、扑、点、拨,每一式中都有无数招式。高怀德说过,高家枪法到了最高境界,只有攻和守两招。 晏宁还无法体悟这一境界,他使的这一招叫做“狂风摆柳”。是第二氏中的一招,颇具杀伤力,这一招他苦练了三天才练成。 就听呼延赞爆喝一声,铁鞭似蛟龙出海一般探出,疾点来枪。 “当啷”一声巨响,漫天寒梅不见了。 晏宁只觉一股大力沿着枪杆传递都手心,险些脱手,虎口震得发麻。 两马交错,刹那之间,晏宁腰部一拧。长枪在他手中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式调转了方向,向呼延赞的后背刺出。 回马枪,高家枪法中的一项绝技。 哪知道呼延赞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在马上一矮身,左手铁鞭像背剑似的。反背在身后,使了一招“苏秦背剑”。 “叮!”枪尖重重刺在铁鞭上,将其弯曲成一个半圆,却无法伤及呼延赞。 两马交错而过出一丈远,呼延赞面上犹豫之色一闪,终究下定决心。右手铁鞭反手掷出,流星赶月似的,划出一道简短的弧线,长了眼睛一样袭向晏宁头顶。 杀手锏! 晏宁完全没有想到来自后方的危险,按照骑战的说法,这样就算一个回合。 “扑通”铁盔重重坠落在地上,晏宁的头发在风中飘散开来,他看着地上的铁鞭,发了好一阵呆。 呼延赞催马走到他身边说道:“其实我可以让你多撑几个回合,但是没有必要,因为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机会。一旦有一丝一毫的疏忽,那就意味着阵亡。” 晏宁苦笑道:“我知道,你让我明白了战场的残酷。只是没想到,我竟然在你手下走不了一个回合,实在令人沮丧。” 呼延赞哈哈一笑,一拍胸脯道:“天下间能和某家交手的人可不多!” 他又调转马头对王承衍说道:“王白脸,你是不是很不服气?” 王承衍也不恼怒,淡淡笑道:“我父亲说过,官家为了防止武人动乱,今后会逐渐提高文人地位。黑炭头,我劝你跟着我多读读书。” 呼延赞不信:“这怎么可能?就凭那些腐儒,靠什么去抵抗契丹、党项?” 晏宁沉默了。 三人回城,呼延赞先走,晏宁悄悄对王承衍说:“老黑整天呆在城门口,恐怕憋出毛病来。他自己不好开口,我来替他说,承衍,你能不能帮忙把他调到禁军?就算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王承衍勃然变色:“晏宁你说得是什么话?咱们三人义气相投,就算是你不说,我也正有此意。什么欠不欠人情的,以咱们的交情,你只会一声也就是了。” 晏宁连忙讨饶,王承衍这才放过他。 这里面就涉及到人际学,晏宁可以肯定,王承衍在见识了呼延赞的武艺后,肯定会想办法帮他。不过,由他先提出来,效果就完全不同。 首先,呼延赞调迁后,感激的是他晏宁。其次,由晏宁向王承衍提出这件事,可以在他心中竖立起一个肯为朋友着想的形象。 ...... 探事司附近的一所民宅内,正在进行一场别开生面的考试。 院子、厢房、厅堂里挤满了两百个来自五湖四海,各路兵马的大头兵,正拿着蘸了墨汁的毛笔,瞪着纸上的三道题苦苦思索。 两百号人,有坐着的,蹲着的,甚至还有躺着的。 晏宁下了命令,不准作弊!这是军令,不是要求,这群人都是军人,知道违抗军令的后果是什么,因此哪怕旁人的卷子就在眼前,都没人看上一眼。 半个时辰后,考试时间结束,刘三刀将卷子收齐,交给晏宁。 才翻看了几张,晏宁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出了三道非常简单的逻辑题,真的非常简单! 第一题,甲乙丙三名士子同做一道难题,三人对照过答案。甲说:“我做错了。”乙说:“甲做对了。”丙说:“我做错了。”他们三人到底谁做对了? 第二题,商贾王氏出去买菜,将一贯钱放在家里桌案上,回来后钱不见了,于是叫来甲乙丙三个儿子询问。甲说:“我拿了,出去买东西吃了。”乙说:“我看到甲拿了。”丙说:“我和乙都没有拿。”这三人中有一个在说谎,是谁? 第三题,将军让士兵站成一排,从左到右,每隔两人发一张弓,从右到左,每隔四人发一把弩。发完后,有十人既得了弓,又得了弩。请问,总共有多少士兵? 这二百人全部写上了自己认为的答案。答对一题的有一百四十人,答对两题的有三十五人,三题全对的只有一人。 其中,肯宁有人是蒙对的,所以需要再加一场面试。 “俺叫王大牛,家里耕田的,小时候跟上过两年私塾,从殿前司调过来的。” 晏宁打量一下面前长相憨厚的青年,黝黑的皮肤像黑土似的,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从门口,走到我面前,一共走了几步?” 青年憨憨一笑,答不上来。 晏宁挥挥手,让他下去,这人太老实,干不了探子。 刘三刀朝门外喊:“下一个!” 刘三刀暗暗叹息,已经面试了百人,队头才留下了十人,这样下去,可招不满五十人啊! 进门的是一个胖乎乎的矮个子,十七八岁的样子。白白嫩嫩,与一般士兵大不相同,一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一线,绿豆大小的眼珠子转个不停。 “俺叫夏飞,邓州人,当了三年火头兵。因为吃得太多,所以被长官不喜,就给踢到队头你这儿来了。” 晏宁有些惊讶,没想到三题全对的人,居然是一个火头兵。 这家伙倒很坦率,晏宁一指刘三刀:“你说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夏飞瞅了一会,才说道:“他的手指骨节粗大,但是却没有老茧。看人的时候,像是刀子刮似的,非常渗人,应该是做仵作出身。” 停顿了一下,他见晏宁面色如常,咬了咬牙,又继续说道:“另外,副队头身上还有一股子土腥气。虽然很淡,但瞒不过我的鼻子,他以前可能做过摸金倒斗的勾当。” 刘三刀面色大变,叫道:“胡说八道!给我滚出去!” 晏宁没想到,刘三刀反应会这么激烈,看来真被这小子说中了。 “老刘,别生这么大气。这是个好苗子,我把他交给你,你尽管操练,死了算我的。” 注意到刘三刀阴冷的目光,夏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二十八章 夜市考核 夜晚的汴梁城沉浸在一片灯火的海洋之中。热闹的去处很多,比如说马行街,大相国寺,那都是极繁华的商业街。 但要论吃,全汴梁城,乃至全天下,再没有一处地方能比得上州桥夜市! 出朱雀门不到三百步,从龙津桥到州桥之间有一段长达一里的阔道。白天还不觉得,到了晚间,隔着两里地都能闻到香气。 沿街多是推着手推车的市民百姓,呈长方形的车厢,底下有四个木轮,一侧有把手。车厢下面烧着碳火,上面是一口大锅,氤氲热气在白蜡灯的光线下袅袅升起,勾人食欲。 自唐末以来战乱频仍,伴随着军队的更替,全国人口流动。汴梁人口百万,早已不是原来汴州老民了,五湖四海的人无所不包,也造就了汴梁人五花八门的口味。 摆摊的市民百姓,多是白天干活,晚上售卖家乡小吃补贴家用,直到三更才歇。 州桥夜市长达一里,有甜点,例如素签沙糖、冰雪冷元子、水晶皂儿、生淹水木瓜、细料馉饳儿、香糖果子。有小吃,例如冬月盘兔、旋炙猪皮肉、野鸭肉、滴酥水晶鲙、煎夹子。 当时人们晚食吃的很早,换成现代时间,大概是下午三四点左右。汴梁丰富的夜生活使得很多人不愿意早早睡去,游兴方尽,花上十文钱,就可以吃上一顿可口的夜宵。 靠近龙津桥的夜市一段儿,人不是很多,地方还算僻静。 一个胖乎乎的年轻人站在一口足以装下一个人的铁锅前,挥汗如雨。他手中一把好似铁楸似的铲子不断的上下翻飞,金黄色泽、裹着蛋液的米饭闪着光。 铁锅架在临时搭建的土灶上,深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一股夹杂着蛋炒饭的熏人热气。 此人正是晏宁手下的夏飞,他奉命假扮成扬州人前来摆摊,要求做到口音语气丝毫不差。 晏宁最终从两百人里录用了二十人作为探子,然后又挑了武力出众的十人作为后勤部队。整个队只有三十人,离满额还差得很远。 宁缺毋滥,人少一点,一样可以办事。只要能做出成绩来,就能让皇帝加大支持力度。 经过十天的理论培训,今天晚上晏宁把他们都放了出来进行考核。这一段的小摊都让探子们包圆了,做出来的小吃味道普通,以至于生意不温不火。 他们的任务就是伪装成晏宁规定的角色,观察每一位顾客的相貌穿着,判断出对方的职业、家庭等信息。之后会有专门的人去核实,以此来检验考核成绩。 晏宁已经有言在先,排名在最后五名的士兵,自领五军棍,排名前五名的士兵,赏钱两贯。整整二十个名额的空饷,可不能浪费了。 晏宁带着温柔靠着墙角,远远向手下们看上一眼,心中却有些烦躁。 原来他租的那处房舍是属于一个破产的商贾,那个商贾将房产委托给了庄宅行处理,自己带着一家老小跑回了南方老家。 商贾欠了人家一大笔钱,对方打听到了这处房舍,昨天派了几个破落户来捣乱,被晏宁三拳两脚打发了。他不敢把温柔一个人留在家中,怕遇到歹人,因此带在身边。 “还真是无妄之灾。”晏宁叹了口气:“早知道不租那房舍了,便宜没好货啊!” 温柔握住官人的手,细声劝道:“没事的,大不了再换一处住宅,环境差一些也无妨。” 晏宁忍不住捏了捏少女的脸蛋,调笑道:“好体贴的娘子,官人去给你买吃的。” 温柔脸色一红,晏宁还从未对他有过如此亲昵的举动,害羞的同时心里像化开了一粒糖果。 走过那些手下的摊位,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杆,伸长了脖子,卖力的吆喝,想要给上司留个好印象。 晏宁心中好笑,这群家伙!他注意到,夏飞的摊位前站着一个人,三十出头,头戴软脚幞头,一袭青衫,脚蹬皮靴,古铜色的国字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气。 “乖乖隆地洞,你这炒饭是正宗的家乡味道,我隔着两条街都闻到了。” 夏飞嘿嘿笑着,拿起海碗,满满盛了,撒上一把翠绿葱花,递了过去:“老乡,我请你吃,不收钱。” 中年人接过碗,不由分说,硬是从怀里取出一摞铜板,三根手指攥着,塞给了夏飞,说道:“小娃娃在外面讨饭吃不容易,娶婆娘没?” “不得。” 中年人吃得不快,但从不间断,很快将一碗蛋炒饭吃得底朝天。他打了个饱嗝,摸着肚皮:“舒坦,明个儿我再来!” 晏宁走到夏飞面前,一指中年人的背影说道:“这个人有问题,你能不能看出来。” 夏飞刚要上前,晏宁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道:“记住你现在的身份!” 夏飞吓得脸色一白,这段时间的特训可把他折腾惨了,起码瘦了十几斤。他赶紧给晏宁盛了一碗蛋炒饭,两个人就像摊主和顾客一样闲聊的模样。 “这个人身上有水锈,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特有的痕迹,从他的口音谈吐,是扬州人无疑。” “刚刚他给我钱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拿铜板的姿势很像射箭的指法,而且他的食中二指有很厚的硬茧。” 晏宁咽下一口饭,抬起头问道:“很好,还有呢?” 夏飞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起来,踌躇道:“属下愚钝,请队头指点。” 晏宁把剩下的半碗饭丢给他,“你自己尝尝看?” 夏飞吃了两口,茫然道:“很好吃,没什么问题。” “你的舌头是被门板夹了吗?你一个烧火的杂兵,做出来的东西能好吃吗?这么难吃的东西对方都吃得津津有味,这说明什么?” 夏飞恍然大悟:“那个人的舌头有问题。” 晏宁气笑了:“你还真是个人才,那人的眼睛一直在观察你,很明显,他也是个探子。而且是来找人接头的,那个跟他接头的人也是个卖蛋炒饭的。” 夏飞一脸的不可思议,犹疑着问:“队头,就凭这些,你就判断他是探子,未免也太......” 晏宁耐心的解释,夏飞是他最看重的人,有必要让他明白里面的关键。“首先,他的目标很明确,不是来逛街的,就是找蛋炒饭。这里有很多摊位,可他甚至没有看上一眼,就直奔你来了。” “并且一开口就是家乡话,他不怕你听不懂吗?说明那人在试探你的身份,还好你伪装的挺像那么回事,没有露馅。” 夏飞想到一个探子就在自己跟前走过,忍不住有些后怕:“那该怎么办?他会不会跟着我?” 晏宁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夏飞,你的任务来了,我会马上给你安排一个苦力的身份,让你找一个破地方住下。明天,你接着来卖蛋炒饭,务必要跟那人接上头。” “可是,很明显,卖蛋炒饭的另有其人。” “没关系,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允许除了你之外的人,在州桥夜市上卖蛋炒饭,看见一个砸一个。”晏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夏飞,你是个天才,发挥你的聪明才智,你一定行的。” 夏飞的眼睛湿润了,他本来只是一个最没用的火头兵,可是,队头居然说他是个天才......一定要努力尽责,不辜负队头的知遇之恩。 晏宁心底叹息一声,矬子里面选将军,真是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 ...... 李守节二月三日离开上党,又因为一些琐事耽搁了七八日,直到三月十一才堪堪感到汴梁。 他从特意绕了几里路,从万胜门进城。汴梁河上槽船如梭,两岸店铺林立,行人如织,不远处的金明池气象万千,云气蒸腾。 李守节不禁对身边的仆从感慨道:“今日始知帝都气派!” 陈桥兵变涉及禁军调动,居然没有对民众造成损害,可见赵匡胤之能。 他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阻止父亲起兵,向官家表明心迹。 主仆二人下了马,沿着御街到了宫城,两名持戟禁军走了过来,厉声喝道:“这里严禁平民靠近,否则格杀勿论!念你们是外地来的,不予计较,速速离开!” 李守节不以为意,行了一礼,急切道:“这位军爷,我从潞州来,是昭义军节度使之子,有紧急要事求见官家!” 两人见他气度不凡,不像是说假话,再加上涉及到节度使,事情肯定不小。于是安排人进去通传窦思俨,不大一会,有一名老内侍出来辨认。 李守节曾经随父亲到过汴梁拜见柴荣,老内侍认出了他:“哟,果然是李衙内,请你稍等,马上就有人去通传官家。” “劳驾了。” 过了一刻钟,李守节等的不耐烦的时候,一个顶盔贯甲的少年走了出来:“是李守节吗?请跟我来,官家要见你。” 李守节有些忐忑的跟着往前走,跟上一次来的时候相比,他的心情截然不同。他悄悄问那个少年:“小哥,怎么称呼?” “我叫晏宁,在官家身边当差。” 李守节悄悄塞了一块美玉给他,小声问道:“官家心情如何?” 其实他要问的是,官家对他的态度,他相信,晏宁肯定听得懂。 “恪守孝道,方能保住一命。” 李守节打了一个寒颤,望着前方黑洞洞的宫门,就像看见了幽罗殿。 第二十九章 扬州探子 垂拱殿,前面是主殿,后面是御书房。主殿用来接待大臣,御书房用来处理公务。 像比较亲近的大臣,像范质、窦仪、赵普等,赵匡胤都在自己办公的地方接待,以示亲近。 主殿更多的是象征一种威仪,一种朝廷的礼节,晏宁还从来没见过主殿启用过。 虽然每天都有内侍打扫,但长时间不开启,殿内还是有一股子霉味。内侍先用清水擦了一遍地板,再燃上熏香,忙活了半个时辰,总算把味道冲淡了些。 赵匡胤在一队队宫娥、宦官的簇拥下高居龙椅,金瓜武士和内殿直分列左右。 内侍在门口宣道:“李守节觐见!” 这就是所谓的唱名,古代人有名、有字、有号,直呼别人名字是很无礼的行为。李守节也有官职,但是内侍却没有喊,很明显是受了嘱咐。 在偏殿苦等了半个时辰的李守节冻得手麻脚冷,晃着两条腿走进殿来。他听见内侍的唱名,心一下子凉了半截,看来晏宁没有说错,此行九死一生。 空荡荡的,足可容纳上千人的殿宇,此刻灯火明亮。站在丹墀下,李守节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他想知道皇帝此刻的神情。 离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觉得那有些幽暗的上方,一双充满威严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李守节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想好的措辞一下子忘了,楞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太子,你来干什么?”皇帝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好似惊雷一声在殿上炸开,震得李守节耳膜嗡嗡直响。 李守节一下子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官家,我父亲绝无反意,这必定是有奸人从中挑拨!请官家明察!” “何以见得?” 李守节发疯似得从怀里掏出蜡丸,呈递上去:“这是北汉刘均给我父亲的密信,我父亲让我将它呈递给官家,以证明他的心迹!” 内侍用金盘盛了,将密信交给赵匡胤。看罢之后,皇帝不置可否的将其放在一边,微微叹息道:“李守节,你父亲真无反意的话,他为什么不亲自来见朕?” 李守节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李筠让你来,不是送密信来的,而是给我朕送上一颗亲子的人头。既然他缺一个起兵的借口,那么朕又何妨成全他?” 李守节如遭雷击,父亲居然是这样的想法,虎毒不食子啊! “恪守孝道,方能保住一命。”关键时刻,晏宁的话重现在他的脑海,李守节闭上眼睛,神情复杂。 “那请官家杀了我吧,父亲养育我二十年,我没有什么好报答的。如果我的人头可以帮助父亲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那么也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 听了这番话,赵匡胤眼底的杀机逐渐淡去,李守节倒不失为一个孝子,杀之未免可惜。 殿宇内安静了一会,李守节内心煎熬着,好似过了一个世纪,终于他听到了想听的回答。 “朕不杀你,你回去告诉你父亲。之前世宗做皇帝的时候,随他怎么骄纵都可以,现在是朕做皇帝,他还不知道要礼让吗?” 李守节磕头拜谢而去。 出了宫门,李守节才感觉后背冷飕飕的,原来衣衫早已被汗水打湿。 他这才感到晏宁的话颇不简单,如果没有对时局和皇帝的了如指掌,是说不出这样的救命之言的。李守节也不走了,在御街上找了家茶肆,坐下刚好能看见宫门的位置,等晏宁出来。 到了中午时分,果然见到那个俊秀英挺的少年穿着常服出宫门。李守节放下手中茶杯,摞下一串铜板,急匆匆出了茶肆迎了上去。 “你还没走?”晏宁有点奇怪,李守节才从鬼门关出来,还不赶紧跑路? 李守节看看四周无人注意,郑重向晏宁行了一揖,说道:“家父的事情虽然紧急,但我却不能忘了报答救命恩人。” 这人倒不错,知道报恩。晏宁拿出那枚美玉,拍了拍他的肩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跟你没有交情,如果你在宫门口不给我这个玉佩,我不会帮你。” 听了这话,李守节暗自庆幸,他料想晏宁一定是公卿大臣子弟。以后肯定有用的上他的地方,见其要走,赶紧追了上去。 “救命大恩,岂是这区区一块玉石能报答的,小哥,我这里还有几块美玉,请你一定要收下!”李守节强按着一个绣金绸袋硬要塞给晏宁。 晏宁却不肯收,他有自己的原则,虽然他很穷,但不会见钱眼开。 李守节作势要把绸袋摔在地上,诚恳道:“我这次来汴梁,带这些玉石,本就是为了打点开销。如今我马上就要返回,这些玉石就用不上了,留着也没什么用,小哥若是不收,我就把它们摔了。” 晏宁见他如此坚决,再不收就伤人情面了,只好收下。 “小哥,那我走了,后会有期。” “也许,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晏宁一语双关。 李守节眼角微微一跳。 ...... “队头,我有九成的把握判断,那人是淮南节度使李重进的人。”探事司一间民宅内,夏飞穿着一身破旧短褐,站在晏宁面前。 果然不出晏宁预料,他就猜到是这样,李重进可是郭威的亲外甥,他应该比李筠更有理由造反。 那么李重进的人,会和什么人接头呢? “你是怎么和那人接触的?你没暴露吧?” 夏飞摇了摇头:“他每天都来吃我做的蛋炒饭,言谈之间倒是透露过这方面的意思,但都被我云山雾绕的糊弄过去了。听了我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他反而更加相信我了。” 晏宁沉思了一会,吩咐道:“从今晚开始,你要隐晦的透露出,你跟金陵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夏飞一惊,金陵?那是不就是南唐,难道李重进要勾结外国造反?他不敢怠慢,答应一声退了下去。 晏宁靠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手扶着额头,认真思索着手中的几条线索:李筠预谋造反,李重进探子进京,李守节送密函,疑似南唐探子现身...... 一个时辰后,晏宁出现在了垂拱殿御书房,内侍、侍卫全部退下,只有三个人站在地图前。 赵匡胤看着晏宁:“到底有什么紧急大事,要如此隐秘?” “官家,郑司曹,我探查到李重进的探子出现在了汴梁城内,并且试图和南唐探子接头。” 这句话一出口,御书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郑恩低头沉思,赵匡胤眯起了眼睛,三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晏宁的话内容丰富,李重进探子进京意味着他可能对汴梁不太放心。试图和南唐探子接头,这可能是误判,也可能是李重进已经和南唐达成了某种协议。 李筠必反无疑,他有四万军队,再加上北汉的协助,实力强大。好在契丹正值内乱,自顾不暇,否则事情就真的严重了。 李重进的实力要弱一些,再加上他在扬州呆了不到几个月,还没办法完全掌控局势。但若是南唐李璟率兵北上的话,情况就完全不同。南唐虽失江北之地,退守江南,但实力仍在,至少有十五万水军。 这两人一南一北遥相呼应,若是同时举兵......刚建立的宋王朝就像压在浮冰之上,随时有倾覆的危险。 赵匡胤皱起了眉头,他现在指望不上暗含鬼胎的各地节镇,此时他手中能掌控只有禁军,三衙加起来一共十二万。 “若是让这两个人南北同时呼应,会很麻烦。”郑恩言简意赅。 赵匡胤眉头一挑,看向晏宁:“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上次咱们给李筠送了一份假地图,这次,不妨给李重进送一份真情报。” 赵匡胤瞬间明白了:“李守节送来的密信?” 晏宁道:“官家明见,宋朝建立已经两个月了,这两个人却还没有起兵,说明他们心存疑虑,都在等着谁第一个跳出来,好浑水摸鱼。” 赵匡胤微微一笑:“我了解李重进,眼高手低,遇事多疑,不够果决。” “我们可以用南唐探子的名义,给李重进的探子送一份情报,让李重进知道,李筠派儿子进京服软了。那么他就会疑虑,不敢仓促起兵。” 郑恩赞道:“好计,官家,我这个探事司司曹应该让贤了!” 晏宁赶忙道:“不敢,我能有今日的成就,全靠官家和司曹的栽培,焉能不竭尽所能。” 两日后,州桥夜市,扬州口音的中年人站在夏飞面前,和往常一样,光顾这个整晚都几乎没人光顾的摊位。 “老规矩,给我一碗蛋炒饭。我就喜欢这个味道,一天不吃上一碗,我就睡不着觉。”说这话的同时,中年人眼睛里泛起了泪花,不知情的人肯定以为他想家了。 夏飞颇为感动,大家都说他做得菜难吃,只有眼前这个人一直在默默支持着他。可惜,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今天不一样,我给你加一点料,保准跟宫里的御厨一个水准。” 当着那人的面,夏飞脱下鞋子,抠出一团小包裹,放在碗中,又盖上一勺蛋炒饭,递了过去:“记住,回家吃,别噎着。” 中年人端着饭碗,走到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毫不犹豫的把米饭倒了个精光,把小包裹收了起来。 中年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混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第三十章 延缓起兵 夜阑人静,一只信鸽从汴梁城中飞出,冲入云霄,鸟瞰着渐渐变小的景色。“咕咕”鸣叫两声,双翅一振,向南方飞去。 两天之后,鸽子来到了扬州江都县城,俯冲进淮南节度使府。 淮南下辖扬州、楚州、滁州、和州、庐州、寿州、舒州,掌控淮河以南的庞大疆域,严密封锁长江,将南唐死死压制在江南。 原来,江北是属于南唐的。两年前,柴荣三次南征,硬生生打得李璟去了帝号,称臣纳贡,迁都洪州。 唐时有“扬一益二”的美称,虽然大半繁华都迁去了对岸的金陵,但扬州依然是南北水陆交通要道,商旅船舶往来密集,人口超过二十万。 淮南节度使府衙,与其说是府宅,不如说是宫殿群。它位于江都城北,占地足有三百余亩,其内遍布奇花异石,楼阁殿宇。 南吴就曾建都于此,杨行密死后,徐温篡位。他的养子徐知诰改认李唐为祖,也就是南唐烈祖李昪。 与李筠一样,李重进同样把他手下的文武都召集起来讨论。不同的是,在淮南节度使府节堂内,听不见一个反对起兵的声音。 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们的节度使除了起兵,已经没有退路了。 李重进今年四十岁,身高七尺,皮肤白皙,他饱读诗书,同时武艺高强,是一员儒将。 李重进是郭威的外甥,比养子柴荣的关系还要更进一层。原本他是有资格坐上皇位的,但郭威临终前权衡再三,还是传位给了更具才能的柴荣。并且,当着众人的面让李重进向柴荣俯首称臣。 柴荣死了,他七岁的儿子柴宗训继位,李重进就有些蠢蠢欲动。可还没等他动手,赵匡胤就使计将他调离汴梁,赶去扬州赴任。 到了淮南节度使府衙,椅子还没坐热,后周就改了国号,李重进心里这个憋屈啊! 真是气炸连肝肺!舅舅死了轮不到我坐皇位也就算了,谁让柴荣更能干呢?可谁知柴荣一死,江山竟让死对头赵匡胤夺了! 所以,在接到了这个消息后,李重进就已经开始准备了。他的两万军队大都是之前的南唐降卒,投降时间不长,还没有形成对中央王朝的敬畏和忠诚。 节度使府的幕僚文吏,都是他从汴梁带过来的,因此节度使府衙上上下下齐心一致。 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发兵,是因为他的军师翟守珣说的一句话:“枪打出头鸟,将军可养威持重,不可轻易举兵。” 李重进深以为然,他熟读史书,如陈胜黄巢,都是给后来人做垫脚石的料。他李重进要后发制人,要走得更远。 一个月前,他曾派人前去洪州密会李璟,请求他发兵北上。但李璟这两年已经被吓破了胆,再也没有勇气去挑战中央王朝的威严,不过他也没有回绝。南唐在汴梁潜伏了许多探子,可以提供给李重进情报。 李重进在意的是河东李筠,那是众多节镇之中实力最强的。他和翟守珣分析过,以李筠的暴戾性格,绝不可能向赵匡胤屈服。 可是,他等了一个月,河东那边依然没有动静,他有些等不了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都默认了赵匡胤的合法性,就不会再有人敢于起兵。 既然李筠不敢,那么只好他李重进挑头了。反正李筠肯定会跟着起兵,可以给淮南分担部分压力。 节堂内,文武分列左右,每个人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李重进。他们期望打进汴梁,开朝建国,封妻荫子。 李重进很满意大家对他的态度,他先后担任过殿前都指挥使和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侯,将近十年的时间,他在禁军中有很深的人脉。 他相信,只要他振臂一呼,一定会有很多人站到他这一边。 李重进刚想说几句鼓动人心的话,翟守珣拿着一封鸽信,急匆匆走了进来,在李重进耳朵边说了几句。 大家惊讶的发现,李重进的脸色一下子涨的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接着竟然大吼一声,跳到堂上,指着北面破口大骂。 “狗娘养的李筠!软蛋!老子等了你一个月,你居然就这么向赵匡胤屈服了!” “你辜负了太祖的厚恩,你有何颜面去见世宗!” “手握四万精锐啊!无胆鼠辈,换了我早就杀进汴梁了!” 翟守珣年约三十五六,目光湛然,留着三缕长须。他原是落魄书生,经人介绍成为李重进的书吏。之所以能成为军师,不仅是因为才智过人,而且他懂得把握李重进的心思。 就比如现在,李重进召集属下,本来打算开一个誓师大会,接着就要起兵了,可谁能想到出了这档子事?李重进如果是现代人的话,他肯定会说:“老子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 等李重进的火发的差不多了,翟守珣这才劝道:“将军息怒,其实事情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李重进犹自气冲冲的坐在椅子上,恼怒之极:“李筠不反,靠我们怎么抵抗汴梁的禁军?” “将军不觉得这封书信来的很凑巧吗?” “你是说信是假的?” 翟守珣连忙摆手:“不,不,信是南唐探子弄到的,他们没必要弄虚作假。李璟现在巴不得我们北上,这样他就可以重新杀回江北了。” 李重进慢慢冷静下来,思考着得失关系,他端起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见翟守珣笑而不语,假装不悦道:“先生既然早有计较,为何不早些说出来?” 翟守珣告了声罪,面向众人,缓缓道:“其实这封信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我怀疑这有可能是李筠的缓兵之计,他派儿子进京就是要迷惑赵匡胤。” 众人面面相觑,会是这样吗? 李重进不解道:“我听说李筠只有李守节一个儿子,他会下这么大的血本吗?” “对于一般人,当然不会。但李筠不一样,他是个枭雄之辈,不会在乎父子亲情。我听说他跟李守节的关系一直不太好。” “你能确定吗?” 翟守珣苦笑着摇了摇头:“李筠并没有派人过来,属下也是猜测,不过这种可能很大。” 李重进沉默了,他起兵的决心动摇了,他怕失败。毕竟他心中还保留着一丝希望,那就是投降,这种想法他早就有了,只是没脸说出去。 翟守珣知道李重进优柔寡断的毛病又犯了,上前一步道:“与其坐着空等,不如我去河东走一趟吧!当面问个清楚,也省的麻烦。” “先生万万不可,风险太大,不如派旁人去吧!” “不行,此行必须要跟李筠交涉,其中有许多隐秘之事,将军,我是代表你去的。”翟守珣语气坚定。 “既然如此,先生万事小心。” ...... 州桥东大街,王记玉器店,七十岁的老掌柜正在端详一块美玉。四周点燃了数十盏灯,使得房间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老掌柜干了一辈子玉匠,最初给人当学徒,后来自己开了一家玉器店。如今已经在汴梁开了三家分店,分别交给三个儿子打理,今天正好遇上一位军官上门,他就亲自接待了。 “军爷,这是好玉啊,产自——” 晏宁笑着挥手打断了他:“我不关心这个,我只想知道这块玉值多少钱?” 老掌柜心里打起了嘀咕,莫非是偷来的,急着销赃?不过他不敢多管闲事,很客观的给出了一个价格:“卖给我的话,我可以出到一百四十贯,如果军爷去隔壁的当铺,也应该差不多。” “好,这块玉我就卖给你,给我现钱就成,你在帮我看看这袋子玉值多少钱?” 老掌柜看着慢慢一袋子七八块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军爷,你给句实话,这些玉到底是哪来的?” 晏宁作势要收起来:“你还卖不卖?” “当我没问,这些玉,保底估计值上千贯。我建议军爷把它们雕琢加工,这些玉是做挂件的上好材料。” 晏宁心底暗乐,好一笔巨款,放到现代那也是几十万啊! 晏宁可不想把玉块都换成铜钱,那太多了,不方便携带。他想到了后世的一个办法,问道:“掌柜,你能不能给我出具一张价格鉴定单?” “什么?老朽不明白?” 晏宁耐心的解释:“就是把玉石值多少钱,长什么样子,都写在一张纸上,最后再签上你们王记玉石的标记和你的大名。” 老掌柜反应很快,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军爷很聪明,能想到这个办法,我这就给你写。” 走在回家的路上,晏宁哼着小曲,心情异常舒畅。 远远的,晏宁看见两个人站在自己家门口,不由警惕起来,这帮泼皮还不记打吗? “军爷,您还记得我吗?我就是庄宅行的牙人冯三郎啊!”其中一人弯腰笑道。 晏宁面色一变:“原来是你这个遭雷劈的,你来的正好,把房子的租金退给我,我不租了!” 冯三郎尴尬的笑笑:“都是误会,我哪知道军爷你这么厉害,三拳两脚就把那群破落户打发了。” “今天不是我找你,是房子的主人找你,反正人也带到了,你们自己聊,我先走了。” 第三十一章 意外发现 这是一个四十上下的男子,皮肤保养良好,看得出来以前家境不错。只是他穿一身打着补丁的交领棉袍,脚底的靴子也已磨的很破旧了,显示他的境况不太好。 温柔进客厅上了茶,退了下去。 晏宁知道这是房主,客气道:“家里没什么好茶可以招待,见谅。” 男子放下茶杯,摆手道:“我以前就是贩茶的,好茶都喝腻了,粗茶喝着也挺有味道。” “不知房主怎么称呼?” 男子一笑:“差点忘了,我叫陈洪,湖州人。十年前把生意都转到汴梁来,购置房产,准备大干一场。谁料到,这行的水比汴河还深,因为误信歹人,所以赔了个精光。” 晏宁有些奇怪:“你不是回老家去了吗?” “那是托词,其实我就住在祥符县,千里迢迢的,回去也不方便。” 晏宁端起茶杯微微抿着,他心中已经明白了一二,陈洪还有房产在汴梁,不卖掉他怎么离开? 正如晏宁所料,陈洪的确是想把房产卖掉再走,只是他的债主颇有手段,他一时之间找不到买主。这处房子之前也曾出租给他人,可是他们后来都吓跑了。 而晏宁不同,陈洪这两天仔细调查过他的底细,包括城门断案、题诗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这个晏宁不仅文武双全,而且还是个军官,他不怕那个债主来找麻烦。 陈洪站起身在客厅里走了一圈,负手笑道:“房子的布置跟我走之前相比,整齐有序多了,尊夫人是个有心人啊。” 闻弦知雅意,晏宁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我正打算这两天去看看房子,这处房宅地段很好,不知陈兄花了多少钱买的?” “十年前,我花了三千贯,买下这处房产。我现在正愁找不到买主,如果你诚心要的话,我半价卖给你。” 说这话的同时,陈洪的心也在滴血,十年前值三千贯,如今恐怕要值上万贯。可是没办法,形势比人强! 一千五百贯,晏宁在心中盘算了一下,差不多是他手上玉石的价格,可能还差一点。 沉吟了一会儿,晏宁试探着问道:“不知陈兄的债主是什么人?” 陈洪见他没有马上答复,心里松了一口气,说道:“是一个江淮口音的老客,经营着一家茶庄,大家都是南方老乡,我就轻信了他,和他合伙做生意,谁料到——” 晏宁又仔细询问了一些债主的信息,发现这家伙还真是一个无恶不作、见利忘义的奸商。 晏宁心中有了主意,便道:“我在汴梁颇有一些人脉,手下也有几十个弟兄,可以帮你出这口恶气。” 陈洪面上一喜,眼中含泪,“说实话,我是真咽不下这口气,那就全赖你帮忙了。” “这个当然不是问题,不过嘛,房子的价格是不是应该降一些。我也知道占了你很大的便宜,不过我手上真有些紧,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多少?” “一千贯。” 钱虽少了些,但也够他重新开始了,陈洪咬了咬牙:“好,就依你。” 晏宁取来笔墨立下字据,先付一百贯订金,等帮陈洪报了仇之后再付清余款。 一天后,晏宁手下的探子军接到了一个任务,潜入一家叫做“齐运茶庄”的商铺。 齐运茶庄位于汴梁最大的商品交易市场——马行街,前后六间房,十二个伙计,两个账房,一个管事。店铺内摆放的都是样品,另外在码头边还有一个仓库,里面存放着数百担的新茶。 夜市降临,茶庄内人头攒动,伙计们脚不沾地地给五湖四海的买主介绍茶叶。柜台后面,算盘“噼里啪啦”乱响,两个账房的手指几乎都快看不清了。 看着挺热闹,可是管事却觉得有些不对劲。今天的顾客,看货的多,买货的少,可就是赖着不走。 他当然不会知道,店铺里已经云集了二十个探子,眼前的景象不过是虚假繁荣,里面大半都是群众演员。 就在这时,一伙七八个禁军装束的宋军持刀闯了进来,店铺内的喧嚣顿时停住了,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他们。因为与一般的禁军不同,这伙宋军军服的颜色是黑色的,那就是传说中的探事司。 领头的军官正是晏宁,他大步流星进了店铺,眼睛在四周一扫。迅速和两名手下对了一下颜色,用刀一指人群:“我怀疑你们中间有南唐探子,全部给我蹲下,我们要一一搜身。” 管事赶紧笑脸相迎:“军爷,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说着话,藏在袖中的一锭银子悄悄塞了过来,晏宁一把将其掷在地上,冷冷道:“没有问题你慌什么?给我搜!” “慢着!”管事脸色一沉,低喝道:“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丘八!我们东主可是王相公的座上宾,你敢搜,每天就教你扒了这身皮!” 相公不是人人都可以叫的,那是宰相的专称,比如大家熟知的狄公,包公,施公等。 在本朝,王相公只有一个,那就是中书侍郎、平章事王溥。 承袭唐制,宋朝也是多相制,获得中书门下平章事后,就可进政事堂参政。赵匡胤为了稳定朝局,沿用了范质、王溥、魏仁浦为相。 可是,晏宁知道,这三人只不过是过渡。等赵匡胤解决完军队的问题,就会把他们罢免,赵普很快就会上位。 晏宁最恨这种仗势欺人的看门狗,一拳将其打翻在地,冷笑道:“王相公我不敢惹,但你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老子打了你,又怎么样?” 晏宁一摆手:“给我搜,不配合的都请回去喝茶。” 店铺内的人不敢争辩,一个个想鹌鹑似的蹲在地上,配合调查。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有两个青年忽然跳起来就往门外跑。 可是才跑到一半,就被几名宋军拿住,牢牢按倒在地上。两个青年拼命挣扎着,直到几把刀架在脖子上,才消停下来。 “说!你们是不是南唐探子?”晏宁走了过去。 其中一个由刘三刀扮演的富商梗着脖子道:“既然被你抓住了,也没什么好争辩的,可惜不能完成任务了。看在是同行的份上,给爷们来个痛快的!” “哪有那么简单,我会让你们把肚子里的货都吐出来。” 另一个白白胖胖的,由夏飞扮演的青年昂起脑袋说道:“哼!打死我也不说。” 晏宁挥了挥手:“把他拉出去打,给他留半条命,别让他死了。” 两名宋军拉着夏飞出去了,很快,外面就传来了鬼哭狼嚎的声音,商铺里的人都捂住了耳朵。 有人提醒晏宁:“头儿,刚才他说要完成任务,你应该问他来茶庄干嘛?” “对,对,对,差点忘了!来人,把茶庄封了,人全部带走。” 管事捂住流血的嘴走了过来:“军爷,你不能这样啊,我们根本不认识那两个探子。” 晏宁扭头问刘三刀:“他说不认识你,你认识他吗?” 刘三刀闭上了眼睛:“不认识。” “把眼睛睁开!” 刘三刀无奈叹了口气:“不行,我睁着眼睛说不了瞎话。” 晏宁一挥手:“给我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这里很可能是南唐探子的据点!” 五六名宋军一齐动手,刀劈脚踹,柜子翻了,茶叶散落了一地。柜台被翻在地上,纸片飞得到处都是。 十二个伙计,排成一队,靠墙站着。两名宋军拿着刀虎视眈眈盯着,稍有异动就会一刀劈下。 这时,一名宋军前来禀报:“队头,里面有一个柜子,怎么都踹不动,好像粘在墙上一样。” 晏宁走过去一看,只见一个一人多高,一丈长的黄梨木柜子倚靠在墙上。柜子上摆放着一些茶叶样品,并没有很沉重的东西。 直觉告诉他,这后面很可能是一个密室。 “向两边推!” 几人上前用力推动之下,柜子缓缓移动了,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晏宁颇感兴趣,里面藏着什么宝贝? 一名宋军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晏宁跟着进去,里面空间颇大,同样立着几个柜子。 一看柜子上摆放的东西,晏宁不禁呆住了。全是军弩,战刀,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上面,至少可以装备百人。 这显然不是用来看家护院的,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晏宁拔出腰刀,大吼一声:“给我全部拿下,不准放跑一个!” 第三十二章 春雨 马行街已经完全戒严,五百名全副武装的禁军将这里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冷厉的目光对准了来往的行人。 很多商户都已经关门歇业,管事、伙计躲在门后,从缝隙偷瞧外面的情况,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晏宁的预料,他原本只是想找个由头,把无恶不作的奸商带回去教训一顿,让茶庄关几天门。可谁能想到,这家茶庄还真是南唐探子的一处据点。 晏宁一面派人去向郑恩汇报,一面赶去茶庄在码头上的仓库。齐运茶庄的老板齐远正在仓库清点寸货,一下子被堵个正着,两下里交起手来,晏宁费了半天劲才将其制服。 很快,郑恩带人赶到,控制住了局势。 总计在茶庄内搜查出了大量的财物和武具,还有大量情报资料。诸如某某官员哪天去了哪家酒肆说了什么话,某处地方出现了什么异常等等,包括了民生,官员升迁,物价各方面的内容。 一共抓到了四十三名南唐探子,他们的头就是老板齐远。 对于这次晏宁的擅自行动,郑恩有些不满,他说:“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给我说一声,万一走漏了贼人怎么办?” “惭愧,属下心急了,本想探明情况后,再向司曹禀报。” 反正打死晏宁,他也不会说自己是来寻衅滋事的,立下大功纯属意外。 两人上了郑恩的马车,马车在夹道禁军中间缓缓驶过,初春的风冷清柔和。 “晏宁,这件事情你怎么看?”郑恩靠在车壁上揉着额头。 晏宁斟酌了一下,说道:“其实这事我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毕竟上次就利用了这一点给李重进那边送去了情报。南唐本来是最大的一股势力,志在天下,在各地都有探子也很正常。” “可是,现在南唐是我们的属国,这些探子烫手啊!” 晏宁明白他的意思,这事情属于外交纠纷,一旦处理不好,就会影响宋王朝和南唐的关系。 晏宁凑到郑恩耳边道:“司曹,我觉得这些人留着没什么意义,不如——” 郑恩一惊:“你是说杀了?” 晏宁摇头:“不,最好的处理办法是把这些探子遣送回南唐,试探李璟的意图。如果他把探子都杀了,那就应该警惕他北上。如果他拒不承认,那就不用担心。” 郑恩想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他拍了拍晏宁的肩膀:“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还是适合呆在战场上,不适合干这些情报差事。晏宁,你是真正干这行的料,我会向官家好好举荐你。” “多谢司曹。”晏宁心说,干这行,忠诚远比能力重要。 两人进了垂拱殿御书房,赵匡胤听了一遍详细的经过,微一沉吟:“李璟不是个有野心之人,现在咱们内忧外患,实不宜刺激他。就按晏宁的意见,把这些探子遣返回南唐,也给李璟提个醒,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说完事情,郑恩上前说道:“官家,这次能够发现南唐探子,全都是晏宁的功劳,我认为——” 赵匡胤笑着打断了他:“你的想法朕知道,不过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别想撂挑子。合适的时候,你会回到军队中去的。” 显然,对于晏宁的任用,皇帝已经有了主意。郑恩不再多说,告辞退下。 御书房里只剩下赵匡胤和晏宁两个人,不过晏宁并没有感到丝毫压力,就像和一个亲切的长辈相处。 “官家,是不是要赏给我一个大大的官做?” 赵匡胤没有说话,而是走到御案后,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晏宁走上前一看,“春雨。” “没错,春天的雨,绵绵密密,包容万物,润物无声。” 晏宁似乎明白了什么:“官家是想——” 赵匡胤目光炯炯:“朕的敌人很多,有的在明处,有的在暗处。有的人今天是你的兄弟,明天就会是你的敌人。晏宁,你可以帮助朕吗?” 晏宁跪倒在地:“微臣万死不辞。” 赵匡胤走上前将他扶起:“不要动不动行跪拜礼,私下里和朕随意一些。” 晏宁心中一动,对于赵匡胤的厚爱,他在心中早有猜测,毕竟前世受到很多小说的影响。只是他有些不敢相信,皇帝没有和他摊牌之前,他就装糊涂好了。 赵匡胤微微叹了口气:“坐在至高无上的皇位上,看似风光,实则稍有不慎,就会跌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自唐末以来,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事情发生太多了。朕能信任的人不多,晏宁,虽然咱们相处的时日不长,但朕信任你,超过自己的儿子。” 晏宁的心脏停顿了片刻,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半晌才道:“请官家尽管吩咐,微臣必当尽心尽力。” 赵匡胤缓缓道:“很多人都知道探事司的存在,它太显眼了,就像一根黑夜里燃烧的火把。它能照亮的地方有限,那么,它照不到的地方由谁来替朕守护?” “晏宁,从现在开始,你不再兼任探事司的职位。表面上,你是内殿直的一员,暗地里替朕成立一支“春雨”密谍军队。人员你自己在民间招募,钱不够你问朕要。” 这句话的实际含义,是完全避免军队,朝廷财政的注意。 晏宁问道:“不知微臣官居几品?俸禄几何?” 赵匡胤楞了一下,哈哈笑了起来:“朕就算给你加太师衔又如何?还不是一个空壳子,你要记住,不要被事物的表面吸引,要看清事物的本质。” 晏宁当然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是皇帝的心腹。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讲,比郑恩更近一层。 不过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什么官位,而是他真的需要钱...... 刚刚到手,价值千贯的玉块,用出去买房以后,眼看着就要再进入赤贫状态,他怎么能不心急? “微臣也很注重本质,当差吃饭,理所当然,当然要先把微臣的俸禄问清楚才行。”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俸禄不满意,你还不干了?” 晏宁微微一笑:“那微臣的积极性就要大打折扣。” 赵匡胤被逗乐了:“一个月八十贯的正俸,够不够?” “虽然少了点,但勉强还算凑合。”晏宁心底乐开了花,宰相的正俸也不过两百余贯。 “但朕也有一个要求。” “官家请说?” “尽快在汴梁城内五品以上官员的府邸内埋下眼线。” 两人又详谈许久,时间接近黄昏,晏宁正准备告辞,赵匡胤拦住了他:“留下来陪朕吃饭,就像在家里一样,朕给你引荐一位大臣。” 晏宁本来以为和往常一样,就在垂拱殿用餐,没想到赵匡胤带着他一路向后宫行去。 皇宫内占地颇大,行动当然不是靠两条腿。 赵匡胤坐上一辆由八匹白色骏马拉拽的车辇,晏宁则骑上一匹马随侍在侧,后面跟着大群内殿直士兵和内侍省的宦官。 一刻钟后,他们到达了慈宁殿,这里是赵匡胤的生母杜太后的寝宫。 老太太刚刚被册立为太后,她原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命妇,还没有适应身份的转变。 听说儿子要来,巴巴的站在宫门口垫着脚张望,赵匡胤下了车撵,赶紧迎了上去:“娘,外面冷,赶紧进去说话。” 杜太后身着一身普通的妇女常服,和一般关心儿子的母亲没有两样:“怎么?当了皇帝就不要娘了?你有多久没有陪娘一起吃饭了?” 赵匡胤苦笑:“朝政繁忙,实在无暇。”一指身后的晏宁:“不信你问晏宁,他一直陪伴在我左右,我的情况他最了解。” 杜太后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晏宁身上,这是一个俊秀英朗的少年,她越看目光越慈祥,忍不住走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宁哥儿,是这样吗?”显然,杜太后早已被告知晏宁的存在。 晏宁行了一礼,笑呵呵道:“其实官家也很挂念娘娘,要不是政务实在繁忙,早就来看望娘娘了。” 赵匡胤很满意晏宁的回答,扶着老太太往里面走去,迎面一群人走了出来,其中有男有女有孩子。 皇后王氏领着三女一男四个孩子走过来拜见,态度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王氏是彰德军节度王饶第三女,今年十八岁,在赵匡胤妻子贺氏病死后,嫁过来做续弦。至今已有两年了,生有一子赵德芳。 三个女孩都是赵匡胤的女儿,最年长的已经有十三四岁,娴静婉约,正偷眼打量着晏宁。小一点的八九岁,也是一副小淑女的样子。最可笑的是那个才三四岁的,也一本正经的,学着大人的模样作万福礼。 男孩约莫十岁左右,没有遗传到赵氏高大的基因,身材中等,文文弱弱的。一副书生的呆样子,他是赵匡胤的长子赵德昭。 随后是一个二十一二岁的青年,身材相貌与赵匡胤有三四分相似,看向赵匡胤的眼神中带着崇拜和敬仰。他从小就以兄长为榜样,长大后成为兄长的得力助手,他和赵普二人联手导演了陈桥兵变。 青年原本叫赵匡义,前不久改名为赵光义,他现在的职位是殿前都虞候,领睦州防御使。 赵光义目前还只是一个好弟弟,好臣子。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赵光义并不是他最后一个名字。 最后出来的是一个四十余岁的男子,身材中等,脸色蜡黄,一双细长的眼睛似笑非笑,一只长长的鹰钩鼻挂在国字脸上,给人一种精明强干的感觉。 此人正是赵普,他原先是赵匡胤军中的掌书记,也就是军师的角色。赵普和赵匡胤一家的关系很好,因为他也姓赵,并且跟赵氏宗族似乎有那么一点关系,赵弘殷在时把他当成族侄来看待。 赵匡胤当先走了进去:“大家都到齐了,那就开始用膳吧。” 第三十三章 赵氏家宴 一行人向里面走去,人群中,那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走得太急。脚下踉跄了一下,小小的身子摇摇欲坠,眼看着要跌倒在地上。 赵匡胤走在前面,救之不及。而晏宁走在后面,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抄起了小女孩,才算化解了她的危机。 仔细看去,怀里的小公主粉雕玉琢,脸蛋圆圆的,一点也不认生。好像没事人似的,抱着晏宁的脖子不撒手,一副很亲切的样子。 小女孩好像认准了晏宁,连吃饭的时候都粘着他。内侍只好在晏宁的坐席旁,又加了一张小桌案。 晏宁前世就非常想要一个妹妹,他隐约猜到了自己的身世,所以他格外喜欢这个叫颖儿的小公主。 “颖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晏宁夹了一根竹笋凑到她的嘴边。 晏宁作为一个外臣,本不应该直接称呼公主的名字,可是他偏偏这么做了,因为他想通过这种方式验证一些事情。 小女孩颇为挑食,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差不多:“不吃,不吃,难吃死了!我要吃肉!很多肉!” 晏宁连哄带骗:“我告诉你,这是竹笋,竹子你知道吗?” “颖儿知道。” “我告诉你,竹笋就是竹子小时候的样子。你把它吃了,就能和它一样,一点点的长高,腿长了之后,以后就不怕摔倒了。” 席间众人听了他的话都笑了起来,晏宁却注意到了这个表面融洽的家庭的一些细节。 比如,赵光美在哪里?赵匡胤甚至没有问一声他的去向。赵光美是妾室所出,跟二赵的关系不远不近,再加上他还是个少年,所以存在感不强。 又比如,刚才颖儿摔倒的时候,皇后王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么小的孩子,难道她不会安慰一声吗?果然是后妈。 “颖儿,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自己吃饭,知道吗?”一旁坐席的大公主,侧过脸来,和声细气说道。 话虽然是对着颖儿说的,但是晏宁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 这可不行,会天打雷劈的。 颖儿吃东西的动作很可爱,像兔子一样,一点一点把一根竹笋吃了进去,婴儿肥的脸颊一鼓一鼓的。 一丝灵光从晏宁的脑海闪过,他想到了师父高怀德刚刚迎娶了赵匡胤的寡妹。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思路,那就是和军中重臣联姻,以达到某种政治目的。 虽然他不记得历史上这位大公主最后嫁给了谁,但毫无疑问,肯定是勋贵世家无疑。 晏宁故意轻笑两声,有些突兀,成功引起了女孩的注意。 大公主转过头来,疑惑问道:“你笑什么?我的行为举止有不合礼仪的地方吗?” 晏宁告了声罪:“我想起了一个朋友在昨天吃饭时讲的笑话,因此失笑,那个笑话非常好笑,我昨天饭吃到一半就吃不下去了。” “说来听听。”大公主来了好奇心,连小公主都眨巴着眼睛看着晏宁。 “还是不说了,大家都在吃饭。” 大公主不依不饶:“我这个人是个倔脾气,心里憋不住事情,你若不说,我才真的吃不下饭。” 晏宁见其他人也向他望来,清了清嗓子,说道:“有一个木匠在财主家干活,吃饭时,财主想捉弄他,有意把筷子放在碗的左边。木匠就用左手吃饭,吃得很慢,大半天过去了,还坐在席上。财主急了,木匠笑道:‘老爷,对不起,我师父没有教过我用左手吃饭。’” 大公主沉默了一会,低头想了又想,过了好一阵才抑制不住笑了起来,用袖子掩住嘴唇:“你那个朋友太逗了,是谁啊?” 这妹子的反射弧好长! 颖儿望望姐姐,又望望晏宁,眨巴眨巴眼睛,一副茫然的样子。 晏宁见连赵匡胤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意,知道时机差不多了,就说道:“我那个朋友叫做王承衍,跟我一起在窦翰林门下读书。年纪呢,跟我差不多大。长得虽然不如我英俊,但也算是一表人才。” 说完这句话后,做在对面的赵普忽然抬起头来,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那是看待同类人的目光,而不像刚才那样把晏宁当成一个后生晚辈。 杜太后虽然年近六旬,但她耳聪目明,虽然离晏宁坐的稍远,还是听了个清楚。 杜太后很想和晏宁多说点话,接茬道:“你是说王审琪家的老大吧?我记得就叫这个名儿。” “娘娘,您的记性真好,我那朋友的确是王指挥使的长子。” 赵匡胤笑眯眯的看着晏宁,这个小家伙,居然能跟得上自己的思路! 赵普忽然像拉家常一样问道:“那这个王承衍婚配了没有?这么好的郎君,怕是媒婆能把王指挥使家的门槛踏平了!” 晏宁知道席上的男子都听懂了自己的话,照实说道:“我那朋友家教甚严,他的父亲一心望子成龙,不想他被妻室分心。再加上他本人有些傲气,一般人家的女孩看不上眼,因此还未婚配。” 在场的人听明白了,一般人家的女孩他看不上,什么样人家的女孩才能入他的眼? 律法规定女子十三即可成婚,作为皇室,理所当然为天下表率。 大公主已经十四岁了,杜太后本来去年就要给孙女张罗婚事,可那时柴荣驾崩,时局动乱,就耽搁到了今年。 杜太后给儿媳使了个眼色,皇后王氏会意。她本来就不喜欢前任留下来的子女,嫁出去正好,省的留在宫里整天演母慈女孝的戏码。 王氏向晏宁微微一笑:“看来大家都对你那个朋友很感兴趣,什么时候请他也一起过来见个面,就像现在这样。” 赵匡胤摆手打断了她:“不对,不对,应该是让三哥去请王审琪,那是他们殿前司的长官。” 赵匡胤说的“三哥”就是指赵光义,当时兄弟之间称呼多用“哥”,而不称“二弟”“三弟”之类的,姐妹之中也是如此。 虽然后世多用“高粱河车神赵二”来戏称赵光义,但其实赵家有一个早夭的长子赵匡秀,赵匡胤才是真正的赵二。 赵光义笑着站了起来:“二哥吩咐,我敢不从命?过两天得了闲,我就邀请王指挥使来参加家宴。”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晏宁看得出来,像这样的家宴一定在以前发生过很多次。只不过,之前大家的身份不同,赵普很明显要比从前更多了几分谨慎。 家宴结束,女人们都退了下去。男人们喝着茶,休憩片刻的同时,也准备聊一些时政。 赵光义首先开口:“二哥,韩通的谥号你想好了吗?” 韩通就是前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陈桥兵变中唯一一位丧命的重臣。他因为当场反对赵匡胤,被王彦升一剑刺死,满门被灭。 韩通的死起到了很好的杀鸡儆猴效果,包括三位宰相在内,再没有大臣反对,至少嘴上不敢。 但这却是赵匡胤心中的遗憾和难题,他煞费苦心,要的就是不流血政变。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人已经死了,他的身后之事也成了一个难题。 古人讲究死后哀荣,每个大臣都关心自己的身后之名,究竟是进忠臣列传,还是奸佞列传? 这就涉及到一个政治定性,韩通对于后周来说,是一个大忠臣。但是对于宋朝来说,却是阻挠大业的乱臣贼子。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大臣身后问题,已经成了一个严重的政治问题。尤其是如今,李筠、李重进造反在即,各地节镇都在看赵匡胤的态度。 赵匡胤沉吟了一会,说道:“这个问题我考虑了很久,我决定追封韩通为中书令,谥号忠直。” 赵光义直接就急眼了:“二哥,不成啊,你把韩通定性为忠臣,那你自己是什么?” 这话很对,韩通是反对赵匡胤的人,既然他是好人,难道你承认自己是恶人? 赵普每天紧锁,似是在思索,又像是在沉吟。 晏宁也在思索,他想到了一个可能,只是不太确定。 赵匡胤看着晏宁,鼓励似的说道:“晏宁,你来说说看?” 对于这个被赵匡胤带在身边的少年,赵光义和赵普都感到一定程度的惊讶,不过没有多问。五代时期有收养子的风俗,最有名的莫过于李克用的十三太保。 赵光义有些不以为然,这么年轻的少年,会对时局有什么样的见解? 晏宁迟疑了一下,说道:“就算官家不追认韩通为忠臣,大家在心里也认为他是忠臣。” 赵光义哂笑道:“这话未免有些矛盾。” 赵普却若有所思的看了晏宁一眼。 晏宁接着道:“面色不重要,重要的是达成什么样的效果。如果官家宣布韩通为忠臣,可以彰示大义,让天下人知道官家的胸襟和气度。那么很多中立的人就会倒向官家这一边,另外,也可以减弱二李起兵的决心。” 赵匡胤哈哈大笑:“说的好,完全说出了我的心意!” 赵光义目瞪口呆,这少年是如何知晓的,他真有如此深远的眼光? 赵普起身拱手道:“官家深谋远虑,臣不及也。” 第三十四章 春雨成立 汴梁城东,紧挨着朝阳门,内外两城之间有一座占地二十余亩的府邸。朱红大门,粉墙黑瓦,锃明刷亮,一看就知道是新盖的宅子。 可这宅子却毫无人气,死气沉沉。大门紧闭,没有人从里面出来,路过的人也都远远的避开。 这里原是韩通的府宅,朝廷已经宣布韩通为忠臣。可老百姓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这座宅子死了上百口人,怨气冲天。经常有人在晚间经过的时候,看到有成群的女婢排队从门口经过,不少附近的人家都搬离了这里。 韩通被灭了门,也就没有人继承他的房产,这座宅子也成了无主之地。 谁也不会想到,一个日后臭名昭著、无所不在的特务组织“春雨”,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在这座荒宅里成立了。 加上晏宁本人,总共三十二人。 也就是原来他那个小队,刘三刀也放弃了在探事司的职务,前来筹建这更具前途的“春雨”。 大堂内灯火通明,桌案上摆满了酒肉,每个人都满怀期待的望着晏宁。 这是一座可以容纳两百余人的大堂,是韩通生前宴会的地方,如今只坐了这么点人,显得有些空空荡荡。 “知道为什么挑晚上跟大家见面?外面的人把这宅子叫做鬼宅,鬼怕阳光,他们喜欢晚上出来活动,你们怕不怕?”晏宁高居上首,侃侃而谈。 “不怕!” “听说有女鬼,正好给老子暖被窝!” “头儿,只要你一声令下,佛挡杀佛,鬼挡杀鬼!” 晏宁很满意手下的反应,继续说道:“因为,总有一天,我们在别人眼里,也会是鬼,甚至比鬼更可怕。” “你们今后,无时无刻会遇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你们比禁军中的将士更为危险,他们只需要应对来自战场上的敌人,而你们的敌人,可能就在身边,也可能在背后。” “我告诉你们,一旦走上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机会,直到死的那一天。你们需要忍受家人的误解,朋友的背叛和敌人的残酷。” 大家都沉默了,虽然早有预料,但是头儿把话说得这么绝,还是令人难以接受。 尽管之前都接受了头的训练,对探子这一行有所了解。但毕竟没有真正入行,还不能完全了解这番话的内涵。 晏宁站起身来,看着众人的目光深沉而炙热,每个和他对视的人都感到一种内心的鼓舞。 “天下未定,外族虎视眈眈,有很多像我们一样的百姓,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或被豪强欺凌,或被异族劫掠。远的不说,就说那河东李筠,不思皇恩,一心想着谋反,假若在他身边潜伏有一名咱们的探子,只要将他一剑杀了,就不用生灵涂炭。” “为了天下的百姓不受欺压,为了官家不被奸佞蒙蔽双眼,为了汉民族永不受异族奴役,你们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来保卫大宋王朝吗?” 晏宁声情并茂的表演使得众人热血沸腾,有几个家里受过欺凌的青年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大家一齐站了起来,自发的排成队列,有序的站在他们的头儿面前。 “我们愿意!” “愿意!” 众人右手握拳,高高举起,齐声大吼,声震屋宇。 晏宁目光湛然,右手举起,吼道:“一切为了大宋!为了官家!” “一切为了大宋!” “一切为了官家!” 晏宁认为,作为一个暗夜里潜伏的情报人员,一只飘扬的空中的风筝。如果没有一个目标,一个理想,是无法坚持长久的。也许会逃亡,也许会叛变,没有人可以保证一个人永远忠诚。 动员结束,晏宁要跟他们谈谈具体的筹划事宜,万事开头难,只要把框架搭好了,以后就好办多了。 晏宁坐回座位,一指脚下:“从现在开始,这座府宅,就是我们的办公地点。因为它够偏僻!因为没有人敢靠近它!” 大家都有些意外,府邸这么大,可他们就只有三十二人...... “我在官家面前已经下了军令状,三年之内,北至契丹,南至大理,要在天下间所有的大城市内布置下咱们的人。” 大家面面相觑,刘三刀问出了大家的疑惑:“头儿,那得招多少人手才够用啊?再说,按照您的方法,人员可不好招募。” 晏宁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大家都不用担心,一开始可能会比较困难。但只要把我设定的人员框架搭建起来就像滚雪球一样,要做到这一点并不是很困难。” “最关键的一点是,官家的全力支持。”晏宁的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咱们,有的是钱。” 众人都笑了起来,这点最为实际,春雨成立之后,他们作为元老。月俸肯定要涨,就是不知道涨多少,人人心中都有数,做头目肯定比底下的拿的多。 每个人都涨红了脸看着晏宁,期望得到确切的回答。 晏宁看懂了他们的意思,也不先说框架了,指着自己说道:“就说我吧,原来在探事司的正俸不过三五贯,你们猜,我现在一个月能拿多少?” “十五贯?”有人大着胆子问,这是县太爷的月俸,难道头儿拿的比县太爷多? 晏宁笑着摇了摇头。 夏飞猜道:“凭着头儿的能耐,怎么着也得有三十贯啊?” 晏宁又摇了摇头:“猜少了,我现在的正俸是八十贯。” “天爷!这么多!” “顶得上大官的月俸了!” 底下一片惊叹之声,每个人的眼睛都亮了,头儿就有这么多收入,那他们呢? 晏宁的目光扫过众人:“我的正俸,就是一个标杆,你们的俸禄不会超过我。就像以前探事司一样,每一级的军官俸禄都不一样,但是,我保证,就算是最底层的人员,月俸也会比原来增加三倍以上。按照任务完成度,给予奖励,上不封顶。” 刘三刀心中一动:“那咱们春雨也有等级吧,头儿你给说说呗!” “现在咱们的人太少,讲多了也没有意义,我就给你们简单讲讲。” “按照职能,我将春雨划为八个部门。分别为:财政处、情报处、刺客处、传驿处、辎重处、监察处、训练处。” “按照等级,分为:小旗、总旗、副百户、百户、副千户、千户。你们要注意,这个等级是和你们所能担任的职务和月俸挂钩的。每一个处的处长只能由副千户以上才等担任,小旗只能担任一些低级小吏。” 夏飞有些焦急问道:“那怎么样才能提高自己的等级呢?我现在是什么级别?” “大家看看,这是个官迷,一听到这就激动了!” 众人一阵大笑。 晏宁接着说道:“别看这小子比在座大多数人都年轻,这次他可要先走一步了。鉴于上次夏飞接近李重进探子,成功传递了情报,所以我任命夏飞为小旗,月俸七贯。” 夏飞半跪下去,行一军礼,“谢头儿提拔。”抬起头来时,脸色涨的通红,眼角泪花闪现。没想到他一个谁都看不起的火头兵,会有这么荣耀的一天。 大家都用羡慕的目光看着夏飞,同时一双双眼睛盯住了晏宁。 晏宁脸色一肃,正色说道:“现在,我宣布春雨成立以来的第一项任务,监视汴梁五品以上大臣府邸。” “有些人可能会说人手不够,没关系,你们可以发展自己的下线。那些婢女,奴仆,马夫,甚至是人家的小妾。我告诉你们,没有人会愿意永远做一辈子下人,只要给他们足够的金钱、地位,任何人都可以是我们的人。” 刘三刀微微皱眉:“和我们一样?” “当然不是,只是我们的外围,不要让他们知道太多,保持利益关系即可。如果有好苗子的话,也可以吸收进来。” “头儿,这活我们不拿手啊!没训练过。” “是啊,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 晏宁竖起一根手指:“拉到三个人,升一级,拉到六个人,再升一级。很快我就会招募人手,记住,这是给你们元老的特殊福利,后来人没有。” “头儿,这活我拿手!” “这样艰巨的任务舍我其谁?” “谁都别跟我抢!” 晏宁见时间已经很晚了,就对那二十名探子说:“你们先回去吧,好好准备,完成好了有奖励。” 留下来的除了刘三刀,还有十名后期人员。 晏宁对刘三刀说:“老刘,接下来,就辛苦你了,咱们要招募很多人员。” “有什么要求你说吧?” 晏宁道:“我有三点要求,第一,不要考虑年龄,我们的探子要适应很多环境,年纪大的也要。第二,女人也要,任何小看女人的人,都会吃大亏。第三,优先考虑那些唱戏的优伶,他们的演技要比普通人好很多。” 刘三刀砸吧砸吧嘴,嘿嘿笑了:“我懂的。” “你懂个屁!”晏宁骂了一声:“老刘,如今咱们可谓是从头开始,要操心的地方太多,你先帮我把训练处的担子挑起来。” “你放心,我活了半辈子,别的不敢说,看人还是很准的。” 第三十五章 你是了解我的 王九郎是宰相王溥府上的家生子,今年只有十七岁,是个干杂活的奴仆。平时扫扫地,擦擦桌子,每个月还有五百钱的月钱,日子过的还算清闲。 他从小在王家这一方天地中长大,对他来说,老爷王溥就是天一样说一不二的存在,任何人不能违逆。 随着年纪渐长,王九郎也懂得了男女之情,周围比他年长的人都各自成家,他心中也有了主意。 王九郎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小草,同样的,小草也是家生子,是七夫人身边的女婢。 王九郎觉得自己很幸运,相比于其他人娶的那些歪瓜裂枣,小草清纯可爱,简直是仙女了。 家生子没有自由,一切都属于主人,就连婚姻大事也是由主人分配完成。 王九郎比其他人聪明那么一点,他每天都故意在王溥经过的时候,出现在工作岗位。并且每次都殷勤的给老爷问好,渐渐地,王溥对他也有了印象,有时会和他说几句话。 就在他准备去跟老爷提这件事的时候,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使得他不得不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昨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王九郎哼着小曲准备去打扫庭院,这时,他看见了小草。 小草变了,变得不再亲切,也变得漂亮了。 她穿着罗裙绣鞋,身姿摇曳,妇人发式,神情得意而踌躇。 小草走路似乎有些不方便,由两个妇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口中称呼小夫人。 小草看见了王九郎,没有像以前一样,扑上来拉住他的手,亲热的叫一声九哥。而是像看见一个木桩子一样,美丽的眼睛里不带丝毫感情色彩,一扫而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王九郎的心碎了。 他浑浑噩噩地开始打扫庭院,很快,王溥经过这里,脚步有些缓慢,神情疲惫而满足。 “老爷早上好。” “你是那个谁吧,我记得你,下个月把厨房的石榴许配给你,不要感谢我,这是你多年辛苦应得的。”王溥不再看他一眼,急匆匆出门去了。 王九郎如遭雷劈,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脑门,脸色通红,不知情的人可能还以为他很高兴。 王九郎咬碎了口中牙,那个石榴他见过,二十多的老姑娘了,长得那叫一个磕碜!那副强壮的身板就算是男人都望而生畏,因为她力气大,所以负责烧火劈柴。 一种绝望攫取了他的内心,王九郎想到了死,他扔下扫帚,匆匆跑出府去。 这个时候,他只想逃离这里,逃离这座监狱。 因为王九郎平时也经常出府溜达,所以其他人也不以为意。 出了府,王九郎站在道路中央,天地茫茫,哪里是他的归处?他苦从心来,忍不住潸然泪下。 就在这时,恰好一辆马车经过他身边,停了下来。 车帘掀起,一个白白胖胖的年轻人探出脑袋来:“小兄弟,你知道杀猪巷怎么走吗?我是外地来的,不认得路。” 王九郎擦了擦眼泪:“你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左拐,然后右拐,然后再左拐......” 年轻人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随手一抓,扔下一串铜钱:“上车,你给我带路,到地方再给你加钱。” 王九郎掂了掂分量,至少有一百钱,出手好大方啊!估计是外地来的豪客,有钱不赚王八蛋。 “好,我带你去。” 马车并没有驶向它该去的地方,而是不停的在汴梁城里兜圈子,车厢里隐隐传出慷慨激昂的尖嗓子声音。 一个时辰后,马车再次回到了宰相府邸前,王九郎下了马车。 他的人变了,不再颓废、沮丧,而是充满了希望、斗志。 从这一刻开始,王九郎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对方并没有告诉他具体的身份,王九郎也不在乎,谁让人家每个月给他一贯铜钱的补贴呢? 最关键的是,人家说的对,再这样下去,他的人生将毫无希望。对方承诺,如果他能立下功劳,就可以帮他脱离王府,过上自由的生活。 凭什么有权有势就可以为所欲为?人生来都是两手两脚,谁也不比谁差?为什么有的人凌驾于他人之上? 从这一天开始,相府的人就发现王九郎变了,变得不爱说话。干活起来特别卖力,脏活累活都抢着干。 同样的事情,在汴梁城各处地方上演着,春雨的第一项任务顺利展开了。 其中尤其以夏飞进展最快,短短十天的时间,他策反人员无数,已经爬到了百户的位置。晏宁非常看好他天生的敏锐嗅觉,安排他担任情报处副处长,负责审查各府邸搜集到的情报。 ...... 四月的第一天,一份厚厚的情报送上了赵匡胤的御案。 “官家,经过我们的努力,在许多大臣府邸都埋下了钉子。只是时间太短,那些钉子的地位太低,只能得到一些浅薄的情报。” 赵匡胤满意的翻看着分门别类,写着大臣名字的纸张,每一页上都详细记述了他们每日的生活细节,包括在哪房妻妾过夜,和那位同僚走动。 一种掌控全局的权力感油然而生,皇帝自唐末以来一直就是一种危险性极高的职业,赵匡胤一直想要有一双眼睛,帮他盯着底下臣子的异动。现在,他找到了这双眼睛,而且,他对这个人绝对信任。 “已经很不错了,能够想到用这种办法来发展春雨。很好,不愧是朕看重的人,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朕说?” 晏宁迟疑了一下,说道:“官家,春雨刚刚建立,很多地方都需要钱,你能不能再给我拨一万贯?” 赵匡胤一楞:“这么多?” 晏宁苦笑,领导都一个样,只喜欢看成果,而不喜欢付出。他拱手道:“实在是没办法,人员少,我得招募啊!来历不明的人不敢用,只好用赎买的方式招募一些奴隶。这么多人要吃,要喝,还要付月俸......” 赵匡胤连连摆手:“行了,你别说了,只要能帮朕把事情办好,钱不是问题。” “谢官家,只是还有一事,微臣不知当不当做?”晏宁咬了咬牙问道。 这是一个不能回避的问题,那就是皇帝最信任的两个人,赵光义和赵普,要不要安排人监视? 晏宁十分期待赵匡胤的回答,这也是他的一次试探,试探赵匡胤心底对这两人的真实看法。 赵匡胤似笑非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这样可不行啊!朕上次已经交代的很清楚了,晏宁你没有理解朕的意图啊!” 上次他说的是,监视五品以上大臣府邸,赵光义和赵普当然包含在内。 晏宁不觉后背冒出一股凉气,汗毛倒竖,他不敢抬头:“微臣明白。” 这时,内侍前来禀报:“官家,王巡检来了。” 王巡检即刚刚担任京城巡检的王彦升,他还兼任着铁骑左厢都指挥使,是禁军中的高级将领。 赵匡胤脸色一沉:“让他进来!” 不大一会,一个四十开外的赳赳武夫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跪倒在地,嚎哭道:“官家,我之所以杀掉韩通,是因为他拼命抵抗影响了我们进城。至于杀掉他全家,我承认是我看上了人家的美妾。如果官家认为臣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那就把臣杀死吧!” 朝廷宣布韩通为忠臣之后,王彦升整个人都不好了。韩通是他杀的,韩通是忠臣,那他王彦升是什么? 刚巧,皇帝召他进宫。王彦升想到,自古狡兔死,走狗烹,官家很可能会用他的脑袋来显示大公无私。 “你看看你,朕还一句话没说,你就说这么多,你的嘴皮子都快赶上你的剑了!” 王彦升稍稍缓和了一下情绪:“那官家叫臣来,有什么事?” “朕早就有言在先,进城后不许伤害大臣和他们的亲属,也不许掠夺财物。虽然韩通认不清形势,拼命抵抗,你杀他也情有可原。不过,有件事你确实做得过分了,灭门影响太恶劣,朕总要挽回一点影响吧?” 王彦升含泪说:“那官家就把我杀了吧。” 赵匡胤瞪眼道:“你怎么说话呢?你是朕的兄弟,我能杀自己的兄弟吗?明天早朝的时候,朕会将你罚俸三年作为处罚结果,今天叫你来,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王彦升心中感动,知道皇帝只是做一个姿态,磕头道:“官家尽管罚,就是打我三十军棍,我也认了。” 赵匡胤话锋一转,又说道:“还有一事,王溥今天来向朕告状了,说你昨天晚上到他家去拜访,席间想要勒索他。” 其实这件事赵匡胤已经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因为晏宁给他的情报中提到了这件事,可能是王彦升言语过激,双方起了争执。 王彦升苦笑:“官家,你是了解我的,我从来不干勒索的事。如果我真的出手,王溥绝对不能活着到你面前告状。” 一旁的晏宁差点笑出声,这位将军,有个性啊! “那是怎么回事呢?”赵匡胤耐心问道。 王彦升嘴唇蠕动两下,小声说道:“我听说王溥他们几个宰相在朝堂上不太配合官家,毕竟当初也是拿刀逼着他们就范的。所以,我就去恐吓他一下,让他明白形势。” 赵匡胤的眼中出现了暖意:“今天别走了,陪二哥喝两杯。” 今天这一幕,晏宁把赵匡胤的面部细节都记在脑中,皇帝的御下手段算是给他上了一课,让他明白了何为宋太祖。 第三十六章 王剑儿 垂拱殿的一处偏殿内,晏宁陪着赵匡胤和王彦升饮酒。 酒是贡酒,叫做九酿春酒。人们把正月里酿造的酒叫做春酒,而这种贡酒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以特殊方法,分多次把米饭投入曲液中,使得发酵更为充分,滋味纯正,回味无穷。 当时的酒分为大酒和小酒,小酒经过蒸馏提纯之后成为大酒,只供给有大酒专卖权的酒肆经营。相比于小酒,大酒的酒精度数已经提高了许多,但当时的技术落后,酒精浓度依然不高。 每个酒坊都有自己独有的蒸馏技术,所生产出来的酒各不相同。水浒中,武松喝的“三碗不过岗”,就是用特有的蒸馏技术做出来的。 晏宁平时跟呼延赞他们喝酒,经常是用大碗,几人一顿能喝两升至三升。 没有分席,三人在一张桌案上喝酒。 王彦升很奇怪一个小军官为什么能和官家一起吃饭,而且看样子,一点也不怯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晏宁注意到,这位王将军似乎对桌案上的美食并不感兴趣,只顾闷头喝酒,很少吃菜。 “王巡检,可是这些菜肴不符你的口味?” 王彦升嘿嘿一笑:“小兄弟看出来了?某家喜欢吃生食,不喜欢煮熟的东西。” 晏宁暗自咂舌,想不到在宋朝,就有如此奇特的饮食观。 “朕知道你的癖好,刚才已经让人去准备了鱼脍。” 赵匡胤拍了拍手,两名内侍抬着一个巨大的金盘亦步亦趋的过来,金盘中盛放着一块冷气升腾的冰块,足有脸盆大小。 鱼脍就是古代的生鱼片,早在汉朝就是民间普遍的食品,通常用新鲜的鱼贝制成,可以使人品尝到食物本身的鲜美。 冷气散开,呈现在冰面上的,是薄如蝉翼,通透晶莹的雪白肉片。每一片的大小形状都一般无二,整齐的码放在同样晶莹的冰上,沿着金盘排成一圈,精美异常。 一朵含苞待放的红梅点缀在金盘中间,梅香混合着鲜香,沁人心脾。 内侍在一旁说道:“这是官家特意吩咐,刚刚从汴河里捞上来的鲤鱼,重四斤二两。” 汴河鲤鱼肉质细腻,口感鲜美,十分有名。 王彦升十分感动,举起酒杯:“官家,费心了,末将感激不尽。” 内侍送上蘸料,此时辣椒还没有传入中国,小碟中是醋、姜、蒜等调料。 晏宁夹起一片,鱼片很自然的弯曲成一个柔软的弧度,白里透红,蘸了些醋,放入嘴里慢慢咀嚼。 再看王彦升,把袖子一卷,毛乎乎的大手伸进了金盘...... 真是牛嚼牡丹,大煞风景。晏宁苦笑一声,放下筷子,他没有食欲了。 “你们怎么不吃?真是美味啊!可惜味道不够重。”王彦升打了个饱嗝,看向坐在那儿不动的赵匡胤和晏宁。 赵匡胤详装发怒:“王剑儿,你真是个粗人,晏宁,你知道这家伙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晏宁心中一动,脱口道:“王将军是用剑高手?” “哈哈,没错,他是蜀人,自幼拜高人为师。后来迁居洛阳,十三岁时打遍洛阳无敌手,名噪一时,若论武艺,王彦升可以排进天下前十。” 王彦升傲然一笑:“末将惭愧,官家谬赞了,只是天下间,能胜我的人,的确不多。” 赵匡胤又一指晏宁:“你可知,晏宁是何人之徒?” 王彦升的眼中露出疑惑之色,难道这少年的师父大有名堂? 晏宁抱拳道:“家师姓高,名讳上怀下德。” 王彦升恍然大悟,原来是高怀德的弟子,难怪官家对他另眼相待。他却不知,晏宁拜师高怀德也是赵匡胤的安排。 两人都明白了官家的意思,当下起身,走到空地站稳。 王彦升微笑道:“你是小辈,我若胜你也没什么意思,你我切磋武艺即可,高家枪法我早就见识过了。” “你跟我师父比试过?” “不,我跟高怀德的父亲高行周较量过,我们大战了五十个回合,我惜败在他枪下。” 晏宁心中一动,王彦升能和高行周一较高下,他的武艺的确了得。 赵匡胤一挥手,有内侍取来两柄木剑交给二人。 木剑是用橡木制成,长约三尺,削成真剑的形状。剑柄略长,缠了一圈细麻,可以双手握剑。 王彦升一皱眉:“官家,何不给他一把木枪,臣怕胜之不武。” 赵匡胤微微一笑:“他才练武两个月,怎么能比得上你?你只管使出你的本事,指点他一二。” 一听这话,王彦升明白了,对晏宁说:“高家枪法你学了几式?” 晏宁这个月又多学了三式,说道:“五式。” “会使剑吗?” 晏宁苦笑:“没学过。” “我告诉你,天下任何武学,殊途同归。我虽然擅长用剑,但我用枪也是一样的。” 晏宁隐隐有些明白了,枪法和剑法都是一种武技,也一样可以用其他兵刃施展。 王彦升双脚微微分开,单手握剑,木剑自然下垂,整个人呈现一种很放松的姿态。 “你把你学到的五式高家枪法,对我使一遍。” 晏宁深吸一口气,尽量忽略手中的剑,把高家枪法的本质留在心间。 一盏茶的功夫,尽管晏宁的剑如狂风暴雨般激烈凶猛,但王彦升就像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始终牢牢固定在风浪之巅。 晏宁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王彦升可以排进天下前十。他的剑法已经脱离了招式的范畴,如羚羊挂角,天马行空,无法捉摸。 “晚辈甘拜下风。”晏宁输的心服口服。 王彦升把剑交还给内侍,笑着说道:“你也很不错,这么短时间就能悟透其中的关键,我给你的建议是,既然你的力量不足,那就在招式上寻求突破。我回头把我的剑术精要交给你,你好好研究,要在枪法上形成自己的风格。” 晏宁大喜:“多谢王将军。” ...... 日暮时分,晏宁回到了家中,温柔已经做了一桌子好菜等他回来。 宋人乡土观念很重,讲究安家落户,这已经成了汴梁城半数以上人的奋斗目标。 无论在哪个时代,买房安家,都是头等大事。邀请亲眷好友,摆上三五桌酒席,称作上梁。 昨天他已经和陈洪交接了房产手续,将那袋子价值千贯的玉块交给对方,然后,这处房子就完全属于他了。 尽管晏宁现在口袋里的钱已经所剩不多,但他依然很高兴。他已经问过了,这处房宅的市价已经超过了万贯,这笔买卖做得很值。 既是庆祝,岂能无酒,温柔特意沽了一壶好酒。 看着温柔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忙前忙后,晏宁的心忽然像是陷入了一个黑洞,一直沉,一直沉。 晏宁觉得,如果温柔就此离开他的身边,一定会很不习惯。他已经习惯了每天和温柔一起吃饭、睡觉,习惯了每天醒来给她压被角,习惯了每天给她讲一个故事。 温柔痴痴道:“官人,我好怕这是一场梦。周庄梦蝶,不知道我是活在自己的梦里,还是活在别人的梦里。” “好好的说什么傻话?”晏宁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官人,你知道吗?很多男子都不拿女子当人看,更别说是给妻子夹菜了。”温柔幽幽说道:“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我出身低贱,官人对我好一分,我心里就多一分愧疚。” 晏宁认真说道:“其他女子就算死一万个,我也不会放在心上。但小柔你是我喜欢的女子,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在我心里就跟亲人一样。我对你好,是因为你也待我很好,这么说吧,是你让我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像现在这样,和官人一起。”温柔喜极而泣。 吃完饭后,二人洗漱休息。 不知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天气渐渐转暖,晏宁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平时也不觉得,今天和温柔告白之后,他怎么也欺骗不了自己的内心,一旁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少女。 黑暗里,只听温柔轻轻说道:“官人,你喜不喜欢小孩子?” 晏宁侧过身来,直接说道:“小柔,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跟你圆房,是吗?” 温柔不说话了。 “这里就咱们俩人,你不必害羞,官人实话跟你说了吧。你的年纪太小,身子骨还没长成,我下不了手。等再过两年,风风光光置办一次酒席,咱们再做真正的夫妻。” “官人说怎样,就怎样。” 第三十七章 李筠起兵 夜,厚重浓密的乌云南移着,仿佛一阵暴雨即将在望,沉甸甸的压在人的心头。 晋城城头上,处于高度戒严状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日夜都有宋军在城头来回巡逻,隔着老远就可以看到点点火把的光亮来回穿梭。 晋城是泽州的州冶所在,地处晋豫接壤之要冲,为河东南下中原的门户。为兵家必争之地,历史上这里曾爆发过多次会战,著名的长平之战就发生在泽州境内的高平附近。 泽州刺史张福,今年约四十余岁,身材微微发福,皮肤白皙,相貌古板。他是贡举出身,之所以从底层一步步做到了如今的位置,就是因为他谨小慎微,做事仔细,深得上官欣赏。 刺史是按照唐制,为一州最高长官,掌管军政大小事务。 张福在汴梁有一些关系,他最近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官家改朝换代之后,有意废除刺史一职,改由朝廷外派的知州担任地方长官。 刺史都没了,那他张福该干什么? 尤其是如今朝廷官制复杂,很有可能他会被授予一个空头官衔,调回汴梁坐冷板凳。 这可不行,张福辛辛苦苦才做到今天的位置,绝不甘心就此闲置。 他早就得到风声,北边潞州的昭义军节度使李筠起兵在即,一旦他率军南下,泽州首当其冲。 张福心里当然害怕,李筠是名将,手握四万兵马。而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手中兵少将寡。 但是,在这次危机中,张福也看到了立功的机会,只要他守住泽州。那么他不仅可以成为泽州的第一任知州,还有可能更进一步,入朝为官。 张福虽然没有打过仗,但是他生在五代乱世,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为此,张福整整准备了一个月。他把泽州县内所有县城的厢军粮草都集中到了晋城,又动员一万民夫工匠,把城墙加高加固,使得本就算是坚城的晋城更加固若金汤。 目前,晋城内已经集结了三千五百厢军,还有两千临时装备起来的精壮,足以支撑数月的五万石粮草。 靠近城墙的房舍已经全部被拆除,所有用石料做成的房舍,甚至连寺庙都被推倒,被打磨成一块块炮石搬上城墙。 夜风飒飒,张福站在城头上向远处眺望,数里之内的树木都被砍伐一空。光秃秃的,好像被劫掠过一般。 他不禁得意一笑,李筠,看你拿什么攻城? 泽州司马郑湖走到他身边说道:“张刺史,弟兄们日夜守城,十分疲惫,能不能让他们休息一下?” “不行!”张福面孔一板:“万一李筠今晚攻城,怎么办?” “厢军还好,可是那些临时召集的精壮,他们不是真正的士兵,已经离家多日,都吵着要回家。” 张福狠狠一拳砸在城墙上,骂道:“真是蠢货,城破了谁都没命!到时候大家一起死!” 郑湖小心翼翼道:“那可以让他们轮班回家,分三次,每次半天。” 张福想了想,也没别的办法了,点点头:“也行,不过你要注意他们的动向,别一去不回了。” 郑湖正要领命下去,这时,他忽有所感,抬头眺望。一点点火光在他眼中出现,逐渐放大,占据了全部。 张福大吼一声:“全都给我上城,敌人来了!” 这是一支在夜色里行军的部队,约有两千人,每个人手中都举着一支火把。像一条火龙,由远及近而来,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张福以为自己已经准备的很充分了,可事到临头,他的身子却不停的发抖,也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 郑湖见刺史的样子,忍不住皱了皱眉,这种姿态让将士们看见了怎么得了? 他悄悄移过身体,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挡住了张福。 城头上已经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宋军,个个张弓搭箭对准了敌人,滚木礌石都准备好了,投石车的轴杆高高扬起。 “咯咯”“咯咯” 郑湖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忍不住叹了口气,厢军是用于地方治安的。很多人根本没有打过仗,还没交战,已经吓破了胆,这仗还怎么打? 敌军近了,大约有两里距离,几枝箭歪歪斜斜的射了出去,飘出七八十步,掉落在地上。 “郑司马,你说,这些人准备干什么?这么点人不够攻城的啊?”张福的沙哑着声音问道。 郑湖军伍出身,一直不被张福看中,不过这一次,他却是张福最值得信赖的人。 “我也看出来了,他们没有带攻城器械,轻装简行。有可能是先头部队,等等,他们绕过晋城,往西南去了!” “西南。”张福猛地一拍大腿:“遭了!李筠真狡猾,他想偷袭咱们的被抽调光兵力的县城。” 尽管这是他早就设定好的战略,将兵力集中于一点,放弃其余县城。但当李筠真的去占领那些县城时,张福却感到无法接受,那种身陷孤城的痛苦深深的刺痛了他的内心。 尤其是像现在这样,两千敌军从自己眼皮子底下经过,堂而皇之绕到他的后方去,但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张福嘶哑着声音道:“郑司马,能不能出城去,吃掉这支部队?咱们的兵力要远胜对方啊!” 郑湖摇头道:“太危险了,完全没有必要,我们不知道李筠的主力是不是就在后面。”直到此刻,他也感到了失策,没有密切关注城外的动向。他们就像把自己关在家里,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 “我很担心李筠绕过我们,直接南下了。” 郑湖有些恼火:“当初不是给你分析过了吗?晋城位于交通要道,李筠不打下晋城再南下,他等着粮草被断吗?” 张福冷冷道:“莫非郑司马想投敌?我现在命令你,带三千厢军出城,务必要速战速决,在李筠主力到来之前消灭掉他们。” 郑湖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脑袋有些糊涂了,一指张福:“这是你说的,城丢了可别怨我!你个纸上谈兵的货色!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何为大将?”说着气哼哼顺着甬道下了城墙。 张福重重一跺脚,这个天杀的贼配军!喝道:“开城!” 晋城城门缓缓打开了,三千厢军如流水一般涌出城去,郑湖一马当先,全身披挂齐整,手提一把开山刀。 宋初,厢军的战斗力还十分可观,毕竟天下还没有平定,各地多有盗贼作乱,这就主要靠厢军了。 城墙上,张福目光忽然凝聚在了那两千敌军上,很奇怪,他们居然齐齐停住了,调转了方向,似潮水般向城门口奔来。 这时,他听到了天边传来了闷雷声,抬头看天,难道要下雨了吗? 闷雷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刚才感觉还很远,这会听着就好像在耳边响起。 忽然,张福的瞳孔放大,整个人呆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一支声势浩大的骑兵,裹挟着滔天气焰,像黑夜里的一群幽灵一样,以极快的速度向晋城杀来,眨眼间就到了半里之外。 黑影幢幢,密集的马蹄声似惊雷一般敲碎了宁静的夜色,无数的士兵呆呆地向城下看去,手中的兵器掉落在了地上。 留在城头上的,多是被召集起来的精壮,只接受了简单的训练,根本不具备真正士兵铁血的意志。 这个时候,他们想到了家中的老人和孩子,还有独守空房的妻子。没有人指挥,他们自发的脱下军服,丢掉兵器,悄悄摸下城去。 郑湖出了城后,就感到了不对劲,出现在眼前的哪里是两千敌军?而是数百名拿着多根火把的士兵。 清冷的夜风一吹,他的头脑渐渐冷静了一些,一个不被他注意的细节蓦然出现在脑海里闪过。 如果这群人真的是去偷袭别的县城,那为什么大张旗鼓,让他们都看见? 上当了!郑湖策马高喊:“回城,速速回城!” 可惜为时已晚,激烈的马蹄声响起,五千骑兵像一只沉重的铁拳,狠狠敲击在尚未集结完毕的三千厢军上。 骑兵冲进人群,刀劈枪刺,迅疾异常。顿时杀得厢军哭爹喊娘,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只是一次冲锋,厢军就溃散开来,他们都是来自泽州各县,分属不同。此刻面对曾经杀败契丹的河东骑兵,哪里还有还手之力? 郑湖拼命大喊,在他周围已经集结了数百宋军,他们缓缓向城门口移去。城门已经被溃散的士兵拥堵住,根本无法关闭,郑湖心急如焚,连杀十几人依然止不住溃败。 就在这时,他只觉得胸口一凉,身体一下子轻了很多,高高举起。 李筠骑在一匹浑身乌黑的战马上,单手握住一根重达七十余斤的大铁枪,如闲庭信步般,挑着郑湖的尸体缓缓扫视四周。 “我李筠起兵只为了恢复大周天下,重新拥立柴氏子孙继位,只有赵姓小儿才是我的敌人,投降免死!” 他身后的五千骑兵一起喊道:“投降免死!”“投降免死!”“投降免死!” 张福下了城来,站在城门口对李筠破口大骂:“反贼,休要猖狂,谁不知道你李筠狼子野心——” 话还没说完,李筠摘下大弓,一箭射穿了他的咽喉。 张福捂着喉咙“呜咽”了两声,嘴里吐出一口瘀血,扑倒在地,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建隆元年四月十四日,昭义军节度使李筠杀死刺史张福,攻占泽州全境,并且打出恢复后周的旗号,号召天下节镇起兵反宋。 第三十八章 紫宸决策 五千骑兵如一道洪流涌进了晋城,紧随其后的是李筠的主力数万大军,以及连绵不绝,运载辎重的驴车。 队伍的最后,还有数十辆守卫严密的马车,车帘关得紧紧的,缓缓而行。里面坐着重要将领的家小,李筠的爱妾刘香也在其中。 这一次出兵,李筠留下一万老弱交给儿子李守节留守潞州,自己则带着四万五千精锐南下。 这四万五千人中,包括他这一个月来招募的亡命之徒,还有北汉支援他的三千骑兵。 北汉背后是辽,这些年来得到过不少优秀战马资助,都是上好的契丹马。这三千骑兵都是由刘钧的义子刘继业一手打造,战斗力很强,再加上李筠本身的五千骑兵,一共八千骑兵,足以抵抗数倍的兵力。 李筠站在城门口,目送着军队进城,直到看到队伍最好的家眷马车,他才松了口气。 刘香是他的最爱,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可不能出意外。 “将军,有好消息。”闾丘仲卿笑着走过来。 前段时间他返回上党,得知了李筠的所作所为,差点负气离去。后来李筠亲自上门道歉,承认自己酒后失德,这事才算过去。 这一次设计奇袭晋城,就是出自闾丘仲卿之手。 他根据那张河东路兵马分布图,仔细研究泽州局势,又派人打探过张福的为人。这才决定使用诱敌之计,在守军出城的时候,用骑兵突袭,一举拿下晋城。 “多赖先生妙计。”李筠精神一振:“有什么好消息?” 闾丘仲卿微微一笑:“张福帮了将军的大忙,城内足有粮草五万石,晋城本就是一座坚城,如今更是固若金汤一般。” 李筠哈哈笑了起来,他的粮草以前多依靠朝廷供给,存粮并不多,只够他坚持两个月的。如今多了这五万石粮草,解了他的燃眉之急,那么他的战术空间就大了很多。 至于晋城的坚固,李筠并不放在心上:“先生,你经常告诉我,江山在德而不在险。晋城虽坚,但我只是把它当成咱们的后勤重地,接下来,我们要扫平河东诸州。” 闾丘仲卿也笑了起来:“有了那份兵马分布图,将军进军如探囊取物也。” 这时一骑飞来,马上端坐着一名膀大腰圆的大将,络腮胡子,尤其是左脸上一道刀疤,从眉毛延伸到耳根,恐怖无比。 “西平王,你让我好找,有件事情要找你商量一下。” 一见到此人,李筠的脸瞬间沉了下去,他不喜欢北汉的人,这让他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 他辛辛苦苦起兵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不受约束,哪里知道,走了个爹,又来了个娘! 此前,李筠已经和北汉皇帝刘钧见过面,刘钧表现出了极大的诚意,赐给他很多金银财宝,并且封他为西平王。 李筠见到刘钧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这家伙长得其貌不扬,气质晦暗,哪里像个一国之主? 而且他们见面的场景也很好笑,北汉不过三万户,人口兵力都不如他李筠的地盘,刘钧居然封他李筠为王! 李筠有意要反悔,他当下不冷不热道:“卢将军,有什么事可以去找我的副将范守图,你没看到我跟军师在商讨大事吗?” “晋城内营房不够用,我的手下还在外面受冻,范将军说他无法做主,让我来找你。”卢赞也有些不高兴,他是刘钧派来监视并协助李筠的,可是李筠却非常不给他面子。 “你想怎么样?” “不是还有那么多民房吗?把里面的人赶出来,我们的人住进去。”卢赞理所当然道。 “不行!”李筠当场否决了:“进城前我已经说过了,不准扰民,违令者斩!你敢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我就要了你的脑袋。” 卢赞脸涨的通红:“打仗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你把那些百姓当成什么?你自己的子民吗?” “我本是河东本地人,世受后周恩德,镇守上党十年,使得河东百姓免受契丹袭扰。现在我起兵是我李筠个人的事情,不能使家乡父老受苦。” 一旁的闾丘仲卿本想出言打圆场,可是听到李筠的这番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卢赞一张黑脸憋的通红,半晌才说道:“有多少营房住多少人,其余的人我会让他们回去,不会让弟兄们在外受苦。” 说完,打马扬尘而去,不再回头看一眼。 李筠歉意一笑:“抱歉了,先生,没听你的嘱咐。” 闾丘仲卿忧心忡忡道:“将军,你做得对,依靠外族,就算夺取天下,也会遭人耻笑。不过,接下来就要靠咱们自己了。” “我在禁军中多有故旧,又有兵马分布图在手,就算事不成,大不了退回上党,有何惧哉?” ...... 李筠起兵的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到了汴梁,一场关于如何平叛的话题在紫宸殿展开。 紫宸殿是位于大庆殿以北,是皇帝视朝的前殿,这次参加会议的,都是朝廷重臣。 总共有十余人,最前面站着三位宰相,范质,王溥,和魏仁浦。紧随其后的是枢密使吴廷祚,军中重臣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张令铎和慕容延钊等人。除此之外,赵普和赵光义也在其中。 晏宁侍立在皇帝位阶旁,从他的角度,可以很清楚的看见每个人的脸,神态变化一览无余, 他早已经知道,那份假的兵马分布图,就是出自赵匡胤之手。对于李筠的作战计划,皇帝心里肯定有了预案,晏宁扭头看了看赵匡胤的表情,忽然愣住了。 赵匡胤脸色非常焦急,好像一副失眠的样子,看着殿下的臣子,摊手道:“李筠不思皇恩,起兵叛乱。他手握重兵,有太行山之险,本人又骁勇擅战,诸位,你们说该怎么办呢?” 魏仁浦率先出言道:“官家,李筠这个人有勇无谋,不足为虑。他起兵肯定是因为有人挑拨,只要朝廷承认他占有的地盘,不予追究责任,并且封他为王,他就会相信官家的诚意。” 他原是郭威军中的掌书记,相当于赵普之于赵匡胤,同样的,郭威也是在魏仁浦的策划下穿上了龙袍。 范质接口道:“没错,官家,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稳住李筠。不能把事态扩大,要是别的节镇有样学样,那就麻烦了。” 殿前都点检慕容延钊想了想,说道:“微臣觉得应该尽快扑灭李筠之乱,否则的话,不仅大宋内部会出问题,就连他国也会有别的念头。” 赵匡胤听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答案,皱起眉头思索起来,眼角掠过一道掩饰不住的杀机。 晏宁此刻已经完全明白了,赵匡胤用这件事试探臣下的反应,魏仁浦和范质暴露出了内心的意图。 他们是后周的旧臣,在刀剑逼迫下,才勉为其难的同意赵匡胤登基。 还有一个人,王溥。他没有表态,很明显是个投机主义者,两边都不得罪的后果是,两边都不讨好。 有时候,在政治上,不表态比表态的后果更为严重。 紧接着,高怀德,王审琪等人也都纷纷同意出兵,剿灭李筠。 魏仁浦还想再说什么,只听赵匡胤一锤定音:“既然大家都同意出兵,朕也觉得可行,下面来讨论一下具体的战略。” 范质上前一步,道:“官家,多年灾害连连,加上世宗连年征战。朝廷底子薄啊,请官家酌情考虑,暂缓出兵,让臣等筹措粮草。” 赵光义在旁边冷冷一笑:“范相公,你是准备筹措好粮草,迎接李筠进京吗?等你准备好了,李筠早就杀进汴梁了!” 范质不卑不亢,说道:“臣绝无此意,若官家疑心,请斩臣项上人头。” 赵匡胤摆手道:“光义,你太放肆了,如果再对范相无礼,朕就把你赶将出去。” 赵光义告罪退下。 这时,赵普上前一步,细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说道:“年初我担任掌书记的时候,禁军的粮草调拨全都经过我手。我记得很清楚,那时汴梁仓储中,还剩下米粮十八万石三千四百二十斗。” 他说着话,扭头看向王溥,目光若有深意:“王相,是你跟我交割的,是这样没错吧?” 王溥没想到赵普会突然向他发难,他本不想参与到新旧势力的交锋中去,他不在乎谁当皇帝,只要不影响自己的地位就行。 同一时间,范质和魏仁浦一齐向他看来,那意思很明显,就是要让他王溥不承认这件事。 其实仓储中的米粮根本没有那么多,实际上要少一万石,赵普是在骗人。 可王溥知道,即使他不承认,赵匡胤也会追问他具体的数目,那他该如何回答? 而且,这样一来,就违背了他原来明哲保身的打算。 这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死局,所有人都在看着王溥,等待着他的答案。 很快,王溥的额头上淌下了汗水,他觉得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背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终于,王溥闭上了眼睛:“没有错,就是那么多,赵学士的记性很好。” 说完这句话,王溥像是老了十岁,精气神散去了大半。 第三十九章 小兵晏宁 赵匡胤满意的看了赵普一眼,说道:“接下来,咱们讨论一下怎么出兵。” 魏仁浦面色晦暗,身子摇摇欲坠,拱手道:“老臣身体不适,不懂军事,请官家允许我退下休息。” 范质同样拱手道:“臣也一样。” 赵光义笑了:“这倒巧了,王相,你的脸色也不太好。三位相国一向同进同退,你可不能落后啊。” 王溥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拱手道:“臣也一样。” 等三人退下,赵匡胤微微挺直了腰板,说道:“石守信,高怀德听令!” “末将在。” 二人对视一眼,心道,原来官家心中早就有了打算,他们却不知,预案在李筠还没有起兵的时候就有了。 “你们二人即刻点齐两万五千人马,星夜兼程,从孟津渡过黄河,务必要尽快夺取天井关,把李筠堵在泽州。” “遵命!” 赵匡胤目光炯炯:“慕容延钊,王全斌听令!” “末将在。” “你们领兵两万,随后出发,从东路进军,与石守信他们会合。” 慕容延钊和王全斌对视一眼,一齐领命:“遵命。” 赵匡胤又下了第三道命令:“吴廷祚,你即刻发信函给河北的韩令坤,让他率领本部屯驻河阳,以防有变。” 众人见皇帝思路清晰,事情的轻重缓急分的明明白白,心中也安定不少。 “诸位,还有什么意见?” 赵普沉吟了一下,说道:“这次李筠反叛的意义非同寻常,是大宋开国以来第一战,很多人都在观望。官家,我建议如果时机成熟的话,应该御驾亲征,竖立威信。” 和其他人不同,赵普更多的,是在政治上看待问题,而不是军事上。 赵匡胤也有些意动,的确,赵普的意见说到他心坎里去了。当年世宗柴荣就是以一场高平之战竖立了威信。 赵光义当即出班,眼中带着希冀之色,兴致勃勃,连声音都带了一丝颤音:“官家,我自幼练武,还没有机会用于战阵,请允许我也随同一起出战!” “朕倒是想带你出征,但是你懂军事吗?” 赵匡胤的话,让周围的人都一阵窃笑。赵光义脸色通红,有些不服气道:“论武艺,十条大汉都近不了我的身。” 大家心里都明白,赵光义从来没有打过仗,也许纸上谈兵会一点。但武艺高强和带兵打仗完全是两回事,赵匡胤是军中宿将,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以赵光义的身份,绝不甘于做一个听声筒。万一他要是指手画脚一番,石守信他们听还是不听? 赵匡胤笑着安慰弟弟:“好了,好了,不要再闹了。你就留守汴梁,守卫好京城同样重要,听明白了吗?” “那好吧。”赵光义不情不愿的答应下来。 赵匡胤微微一笑,就算他肯答应,杜太后也不会允许心爱的小儿子以身犯险。 “晏宁。” 晏宁微微一楞,赵匡胤居然叫自己,他连忙上前施礼:“臣在。” “幼鹰关在笼子里,始终无法真正长大,你既学武艺,就应该到战场上去磨练技艺。”赵匡胤看向高怀德,目光里隐含着某种托付。 “高怀德,这次出征,把你徒弟一起带去吧!” 高怀德目光微微一敛:“末将明白,晏宁是我的徒弟,我会好好教导他,让他成为我大宋的顶梁柱。” 又是这小子,赵光义低头,眼中阴翳一闪而过。他真的有些嫉妒晏宁了,二哥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么护着他? 晏宁也有些期待军旅生活,他当即表态:“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愿意为大宋而战,为天下百姓而战。” 众人都注意到了晏宁,这个年轻人,会说话啊,高怀德的徒弟果然有点名堂。 出了宫门,晏宁和高怀德并肩而行。 “明早军队出发,你还有半天的时间准备,晚上回去和你那个小娘子好好告别一下。” 晏宁大囧,告饶道:“师父别取笑人家,我知道你说的是反话,大战在即,应该养精蓄锐,不应该留恋女色。” “你知道就好,省的我提醒你。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在前头。”高怀德脸色一肃。 “师父请说。” 高怀德说道:“明日里你我是师徒,怎么说笑都无所谓,但是军中法度森严,自有规矩。我是主将,我说的话就是军令,不管说什么你都要遵守。哪怕我叫你去死,你也不能皱一下眉头,听清楚了吗?” “弟子明白。”晏宁敛容正色道。 ...... 天刚蒙蒙亮,汴梁城万胜门内,黑色洪流般行出了军纪严肃的禁军将士。个个挺胸抬头,精神饱满,士兵大都身穿软甲,头戴兜鍪,腰配屈刀。将官则穿着乌锤甲、山文甲,骑在战马上,威风凛凛。 自从柴荣继位后,大力整顿禁军,裁减老弱。使得禁军成为天下间最强大的军队。南征南唐,北伐契丹,西讨后蜀,未尝一败。 晏宁身处其中,能够明显感受到这股积昂的氛围,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悲戚。好像他们不是去打仗,抛头颅洒热血,而只是外出工作。 晏宁骑在一匹高大健壮,浑身漆黑的战马上,这是一匹上好的河西马。与他平时骑的老马截然不同,它充满了勃勃生机,而且非常有野性,几次试图把它背上的少年掀下马来。 但是经过两个月的瀑布练武和骑射训练,晏宁的骑术突飞猛进,始终牢牢固定在战马上,身体微微随着马儿的前进起伏着。 晏宁在内殿直的官衔是队头,也就是五十人的统领,可是在高怀德这儿不一样了。他已经明确的被告知,从现在开始,他就是一名小兵,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要是有一点不同,那就是他被编在高怀德的亲卫之中,身上穿的甲胄也和旁人不一样。 晏宁身披黑漆顺水山文甲,头戴凤翅兜鍪,胳膊、小臂、腰腹部各有连成一体的甲片防护,整体看上去非常紧凑。而且兜鍪上镶嵌有精美的纹饰,相当漂亮,使得整个人更加显得英姿勃发,俊朗不凡。 他肩挎七斗骑弓,后背箭壶,腰跨屈刀,最显眼的是马鞍侧挂的一杆长枪。这是高怀德特意让人给他打造的小号钩镰枪,重二十余斤,刚好能够使用。 “师兄,你真的还没有突破?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说话的是一个和晏宁并辔而行的十四岁少年,他是高怀德的长子高处恭。刚刚突破了练武的瓶颈,他使一杆五十八斤的钩镰枪,用一把两石骑弓,算得上是一员少年猛将。 高处恭也是第一次上阵,显得兴奋异常,尤其还有一个年龄相仿的伙伴。他就像一只脱了牢笼的小鸟,出了城门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晏宁笑骂了一句:“老子要你保护?你的毛长齐了没有?师兄回头带你去杀猪巷开荤!” 周围亲兵一阵哄笑,高处恭不明所以:“我知道州桥夜市美食无数,难道杀猪巷也是一样吗?” 亲兵们笑得更欢了。 “小将军明鉴,那地方好吃又好玩!” “以小将军的枪法,定能杀他个七进七出!” “小将军尽管去,咱们给你掠阵!” 和他们说笑几句,晏宁心中的离愁别绪冲淡了不少,他望向道路两旁。 妻子扶着父母,孩子倚着母亲的膝头,一双双晶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感伤和不舍。他们眼巴巴的望着,搜寻着亲人的身影,找不到接着找,一遍又一遍,直到队伍尽头。 队伍走出两里地,依稀能看见汴梁城雄伟身影,高处恭见晏宁不住回头张望,偷笑道:“师兄成家了?有没有看见娘子前来相送?” 周围亲兵听到这句话都沉默了,显然,都陷入了低迷的情绪之中。 晏宁微微一笑,提高声音说道:“其实我并不是很担心家里,因为战事很快就会结束,最多两三月,咱们就能回来。” “师兄是如何知道的?要知道李筠实力很强,又有地利——” “地利不如什么”晏宁打断了他。 高处恭得意一笑:“这可难不倒我,这句话是孟子说的,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这就对了,李筠兵马虽众,但是他出师无名,天下节镇没有一个响应他的。而我们,是讨逆之师,拥有大义名分,就像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这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有人附和道:“我就觉得晏七郎说话在理,每一个字眼都听着舒服,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就是,晏七郎肯定读过书,懂得道理,有空你给我们多讲讲。” “晏七郎,以后,等过了黄河之后,你给我们写家书吧!” 晏宁笑着一一应下,不出半日,就和这群人打成一片。 高怀德看到这一幕,心中老怀安慰,他不仅希望晏宁能够练成绝世武艺,更希望他能够成为一名优秀的军师统帅。 如今看来,晏宁这人好像很会和他人打交道,这也许就是一种天生的亲和力吧。 第四十章 斥候队长 十天后,两万五千军队抵达孟津渡,他们将在这里渡河。 孟津渡其实是一座关隘,它隔河与太行山、王屋山相望,南依邙山,西靠崤山。与小平津关、潼关互为依托,拱卫洛阳,是战略位置及其重要的一处地方。 黄河东出潼关,在豫西峡谷中奔流呼啸,水流湍急。但到了孟津渡北,河道渐宽,流速骤降,便于船渡。 天色已晚,一轮巨大的红日缓缓下移,晏宁站在黄河岸边,久久停伫。 河水相比较后世,还算比较不错。透过东逝的滚滚黄河,晏宁感受到了历史的沧桑和不可逆转,前世里宋朝空有繁华的经济,却无法抵挡北方民族的铁蹄,那么今世,有了他晏宁,历史会改变吗? 他也没有答案。 高怀德带着儿子策马走了过来,没有带亲卫,他一指对岸影影幢幢的山峦,说道:“今晚收集齐渡船,明天就能过河,我希望尽快平定李筠这个蠢货。” “师父认为他蠢吗?”晏宁微微一笑,李筠当然不蠢,要不然也不会令赵匡胤头疼。 高怀德冷笑:“他如果聪明,就不会看不清大势,与官家为敌。” 这里只有他们三人,高处恭大着胆子说:“可很多人认为他是后周的功臣。” 高怀德一指身后的中原大地,这里是一座高坡,视线很好,可以看到远处的城镇村舍、田亩河流。 “数十年间,先后有多少人在这片土地上称帝?他们中间,李存勖和刘知远是沙陀人,石敬瑭是粟特人。十几年前,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一度攻陷汴梁,改国号为辽。” “你们要记住,咱们汉人内乱的时候,受益的永远是那些狼子野心的异族。在中原王朝强大的时候,他们是忠实的看门狗,可一旦你虚弱了,他们就会扑上来狠狠咬下一块肉。” 晏宁明白高怀德的意思,事实也正是如此,中原王朝最大的敌人一直在北方。 高怀德忧心忡忡道:“我最担心的,就是不能在短时间内平定李筠,时间长了人心思变,好不容易形成的统一格局就要毁于一旦。最可怕的是,契丹人对幽燕的长期占据,经过汉化后,他们已经不再是以前的草原王朝了。” 晏宁接口道:“所以,世宗柴荣在还没有平灭南方的时候,就决定北伐契丹。是因为,其他地方即使被割据,那也是咱们汉人内乱,可若是被异族占领,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可惜,世宗死得太早了,他要是早多活两年,何愁幽燕不定。”高怀德发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感慨。 晏宁默然,柴荣虽然只做了五年皇帝,但成就了很多人几十年都完成不了的功业,被后世尊为五代第一明君。 从张明德以死殉道,再到高怀德内心的真实想法,晏宁发现,柴荣是一个哪怕不同阵营,也不得不敬佩的存在。 即使到了现在,相信还有很多人感念柴荣的恩德。 “晏宁,处恭,我说这么多,就是让你们明白打仗的意义。我们身为武将,要以平定天下作为立身根本,孙子兵法第一句是什么?”高怀德不留痕迹的转换了话题。 高处恭抢答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说完得意的看了晏宁一眼。 “联系我刚才的话,说说你们自己的见解。” 晏宁想了想,说道:“战争不仅仅是指军事层面,它包括民生,财政,政治等各方面的综合体现。就好像眼下,两万五千将士每天要消耗无数的粮草,这背后就是许许多多户人家一年的赋税。” “两万五千个青壮,就代表着两万五千户人家,一旦他们阵亡,就会增加数万老弱,这都需要朝廷供养,无形中就减弱了国力。” 高处恭听得心悦诚服:“师兄果然是师兄,我心服口服。” 高怀德抚掌笑道:“真乃天授,我在你这个年纪还只知道冲锋陷阵,我也是后来走上高位才考虑这些问题。” 晏宁有些不好意思,他心理年龄快三十了,又多了后世的阅历,当然要比旁人要看得清楚。 “晏宁,我再问你,你觉得带兵简单吗?” 晏宁揉了揉鼻子:“一开始以为不过如此,可是后来见到师父整天忙绿,几万人的吃喝拉撒,行进速度,法度纪律都要管,简直比的上一座移动的城市了。光带兵就已经够呛,更别提指挥他们如臂指使似的打仗了。” 高怀德拍拍他的肩膀:“很好,你能明白这一点,已经比处恭出色了。这小子在家里跟我说,要做我的副将,被我一脚踹了出去。” 晏宁笑看了一眼窘迫的高处恭,问道:“师父,那怎么样才能指挥千军万马?” “从底层做起,很多人并不识字一样成为将军。从队头做起,时间长了就能一步步做到都头,营指挥使,军指挥使,厢指挥使。” “比如你师父我,最开始就是给我父亲做亲兵牙将,就连官家原来也是给郭威做亲兵的。” 晏宁发现了一个问题:“韩信曾经说过,汉高祖不过能将兵三万,刘邦同样是身经百战,为什么他指挥不了更多的兵马?” 高怀德笑了起来:“有些东西可以靠后天锻炼,而有些东西却是天生的,天赋决定了一个人的上限。”他指了指两个少年,“就好像你们两个,由我教导武艺兵法,而那些小兵只能在拼杀中自己领悟。” 晏宁明白了,出身也是天赋的一种,成长环境可以造就一个人的性格。 “明早,我会安排你们第一批过河,作为军中斥候,探查敌情。”高怀德说出了他的打算。 晏宁心中一凛,他还以为这次只是跟着蹭经验,没想到还会遇到危险。 ...... 天色微微露出一丝鱼肚白,晏宁和高处恭就乘着渡船过了黄河,来到了对岸的孟州河清县。 渡船原是槽船,长得就像一只大了肚子的蚂蚱,船舱里空间很大,一船足以装载百石粮草。 晏宁和高处恭牵着马上了岸,他们轻装简行,只带了一把刀,一张弓,三壶箭,一杆枪。这些东西都挂在了马上,另外还有五天的干粮——麦饼,这是一种耐饱而且不易腐坏的干粮,口感很硬。 紧接着,又有七个人走过来跟他们会合,他们之前都已经见过一面。 按照军制,三人为一小队,三小队为一中队。一共九人,晏宁担任中队长,高处恭是小队长。 斥候,就是古代的侦察兵,他们是军队的千里眼和顺风耳。在军队抵达之前,先一步将前方地形,包括山脉,水源打探清楚。这些虽然地图上都有,但成败在于细节,一丝一毫都不能出差错,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最关键的是,探查敌情,了解敌方动向,掌握第一手的战争资料。 刺探对方的情报的同时,也不能教对方知道自己的底细。因此,两军对阵,首当其冲的就是斥候。 斥候不仅要求马术精湛,武艺出众,还要求很强的野外生存能力。 高怀德配给晏宁的七个人都是多年的老兵,懂得是保命的法子,可以在关键时刻帮助两只菜鸟逃生。 因为,河清县已经距离目标天井关很近了,大概只有三天的路程。从河岸边就能隐隐看见太行山脉就一条巨龙一样横亘在那儿,与河岸平行,天井关就位于山脉之间的一条小道上。 李筠攻下晋城已经整整十天,他可能还在攻略河东诸州,没有南下。但是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拿下天井关,并且布置防御。 也就是说,从踏上河岸开始,他们随时会遭遇李筠的斥候。 九人不敢在原地多做停留,策马离开,晏宁的话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从现在开始,不想死的,都得听我的。” 这七个人面上微微一变,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们是多年的老兵油子,滑不留手,天不怕,地不怕。 他们注意到了两个少年的马匹武器,那都不是制式兵器,一看就是出自名门。这样的小兵娃娃,还不是任他们摆布。 这时,忽然一个矮粗的汉子叽里咕噜的说了几句话,有两个人跟着笑了起来。 晏宁微微皱眉,这不知是沙陀语还是羌语,对他来说都是外语,他听不懂,也分不清其中的区别。 中原地区胡汉混杂,沙陀人和羌人在禁军中不在少数,这几个人明显不是汉人。 该死!明明会说汉语,却故意说我听不懂的话,肯定不是什么好词! 这时,一个长得跟人熊一样的高个男子凑近了晏宁,粗着嗓子说道:“头儿,他们说你长得像汉人女子,一点也没有男子气概,他们沙陀人中的女子也能轻易把你制服。” 晏宁勃然大怒,猛地将腰刀拔出半截。那个矮粗汉子却轻蔑的看了他一眼,对那个高个男子说:“姚宝,在背后说人坏话算什么英雄好汉?你真不愧是我们沙陀人的家奴出身!” 第四十一章 到达济水 姚宝身高足有八尺有余,体格雄壮如牛,面似锅底,闻言不禁放缓了马速。 姚宝指着矮粗汉子怒斥道:“李斛,草原上的雄鹰不会在背后伤人,我只是让头儿知道你们说的话。怎么,有胆子说,没胆子让人家知道?” 李斛斜挑着眉毛,眯着眼睛,扭头看向同伴,也用汉语说道:“真是可笑,我会怕了汉人娃娃?你没见他长得细皮嫩肉的,能是我们马背上好汉的对手吗?” 此言一出,周围的几人都放肆的笑了起来。 高处恭见不得有人辱骂自己的师兄,刚要出手,晏宁制止了他:“他们是冲着我来的,要是不能把他们制服,路上多有波折。” 晏宁直视李斛:“你不服我?” 李斛轻蔑一笑:“我只怕你的无知会拖累了大家,奉劝你,一路上管好自己就行了。我们都是多年的老兵,经验丰富,该做的事情我们会做好。你呢,只管找个地方躺三五天,到时候军功也少不了你那份。” 这话一出,其余的人也都面有认同之感,姚宝也不说话了。 晏宁见前方有一处树木掩映的所在,向那边一指:“咱们去那儿休息一下,顺便给你个机会,如果你打赢了我,就让你做头儿。” “此话当真?”李斛诧异之余,不免重新打量一下这个俊俏得像姑娘的汉人少年。 晏宁没有回答,淡淡一笑,打马当先驰去。 有人提醒:“李斛,汉人多狡诈,我猜这其中有阴谋。” 李斛脸色阴晴不定,咬了咬嘴唇,狠狠一抽马鞭。 这是一片杂木林,野枣树、黄杨等大都爆出了嫩芽,只有松柏依然傲然耸立,常青不衰。 林间有一片空地,地上铺着一层尚未腐烂的落叶,好像一张金黄色的地毯。地上有人畜露宿的痕迹,周围几棵树干上留下一圈圈明显是绳索的勒痕,地上有着几处掩埋的坑洞。 很明显,这些痕迹有些时日了,众人没有多看,进了林子,把马拴好,径直来到空地上。 七人围成一个半圈,将中间的场地让给晏宁和李斛,除了高处恭外,其他人都不看好晏宁获胜。 晏宁缓缓拔出腰刀,立在原地,仔细端详对方的长相。 沙陀人是西突厥的一支,属于黄白混血的西亚人种,李斛的头发有些卷曲,高鼻深目,瞳孔隐隐透着蓝色。 李斛双手握刀,绕着晏宁转圈,寻找机会。此时他已经看出来了,晏宁有自信跟他一战,必然有所凭持。 这个汉人少年站得很稳,不动如山,看似毫无动作,内里却隐含着尚未爆发的巨大力量。 李斛不敢怠慢,要是输了,他的脸面就彻底没了,往后只能听这小娃娃指挥。 一刻钟过去了,众人都不禁打起了哈欠,战况没有一点变化,李斛还在绕着圈子,而晏宁也没有动作。 李斛心里焦急起来,对方以不变对万变,已经利于不败之地。就像一只刺猬,他始终找不到下嘴的地方,这可如何是好? 终于,李斛看见,晏宁的左脚轻轻迈出一步,右肩耸动。他心中一喜,不怕你不动,动了就出现破绽了。 李斛当机立断,横跨一步,手中刀光一闪,腰刀向晏宁后背横劈而去。 这一下看得众人都直了眼睛,李斛真敢砍啊,高处恭急得大喊:“师兄小心!” 晏宁恍然未闻,就在刀锋即将近身之时,腰刀迅速交到左手,反手斜撩,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刺去。 原来他刚才的动作只是迷惑敌人的手段。 “啊!不要!”“快住手!”周围的人都被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惊呆了,实在太凶险了。 只见李斛呆愣愣站在原地,他手中的腰刀离晏宁的背脊不到一尺,可是,晏宁的刀尖距离他的咽喉不到一寸。 “我李斛输了,输得心服口服,往日头儿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无二话。”李斛羞愧无比,单膝跪地,以刀触地,郑重行了一个军礼。 草原民族崇尚强者,只有真正打败他们,才能让他们心服。 晏宁连忙将他扶起:“大家都是军中豪杰,有什么不痛快尽管说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反而那些背后伤人的人,才最令人痛恨。” 李斛大为感动,他挠了挠卷发,问道:“头儿,你刚才使得是什么武艺,看起来和军中所学的套路大不一样。” 晏宁微微一笑:“你听说过王彦升吗?我刚才使得,就是他教我的一招剑法。” 周围的人大为叹服,王彦升用剑的名气很大,怪不得头儿如此厉害,原来是得自高人传授。 继续上路之后,高处恭凑近晏宁:“师兄,你几时跟王彦升学得剑?能不能教我两手?” “没问题,他也没说不准外传。” 高处恭心中欢喜,嗷嗷叫着,策马冲到了队伍最前面,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 进入河清县腹地,处处可见农田,沟渠遍布,早起的农人们赤着脚,弯腰在地里收拾庄稼。 九人策马在道旁经过,吓得这些人纷纷低头,身体匍匐在田地里,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晏宁问李斛:“咱们这么大张旗鼓的,不怕泄露了行迹吗?” 对于这一点,他确实不解,李斛是这些人中经验最丰富的一个。他十三岁从军,至今已有二十年,做了整整十五年的斥候兵。 “说是过了黄河就有可能遇到敌人,其实没那么严重,至少要过了济水才有可能。” “怎么说?”高处恭也凑了过来。 李斛态度颇为恭敬:“是这样的,你们看这些农人,他们并没有遭到劫掠,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如果敌军斥候渡过济水的话,不会是这个样子。” 晏宁点了点头:“话虽如此,还是小心为上,接下来咱们分成三队。尽量走小路,减小目标,晚上在济水岸边回合,我会在路上留下暗号。” 傍晚,夜色缓缓降临,济水河边的一处森林内,一个厚厚的帐篷里燃着一点光亮。 晏宁召集属下,用一支炭笔,把白天看到了山川河流地形记述在一张窄小的绢纸上。 巴掌大的纸面,已经画出了一副地形图的模样,在一些地方,还用朱砂特意标明,那是可以扎营的地方。 “还有没有要补充的,大家都看一看,如果没有遗漏,那么今天的行程就这样了。” 众人仔细看去,纷纷夸赞晏宁画得好,似模似样。 李斛说道:“可以了,头儿标注的很详细。” 钱小二从随身带着的包裹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只信鸽,包裹上有孔洞,里面装有粮食。信鸽都经过专门的训练,没有主人吩咐不会出声。 信鸽出了包裹,白色的脑袋转了转,“咕咕”叫了两声。钱小二一拍脑门,笑道:“包裹里的粮食吃光了,忘了给这小家伙喂食。” 众人都笑了起来,这鸽子有点意思。 晏宁把绢纸叠成正方形,然后像卷烟一样,使得绢纸可以轻松塞如一个尾指粗细的竹筒里。 钱小二将竹筒在信鸽的腿上绑紧了,掀开帐篷的一条缝隙,笑道:“小家伙,我就不喂你了,你自己在路上找吃的吧。” 信鸽像是听懂了似的,又是“咕咕”两声,扑棱棱飞走了。 晏宁拿出干粮啃了一口:“鸽子饿了,咱也饿了,大家吃完了早点休息。养足了力气,明天指不定会遭遇敌军斥候。” 晏宁他们这一队的任务是,沿着河岸往北,绕过济水源头,从太行山一线向目标进发。 他们都明白,一旦遭遇敌军斥候,那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很可能有人在此战中阵亡。 不过这些人都是多年老兵,见惯了生死,浑没当回事。 这时,晏宁发现少了一人,皱眉问道:“姚宝呢?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李斛嘿嘿一笑:“头儿,他刚刚出去,给咱们改善伙食去了。”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姚宝气喘吁吁的回来了,他提着一样黑乎乎的东西进了帐篷。 在微弱光线下,众人看到,那是一只灰棕色的狗獾,一支箭深深的插进了它的咽喉,暗红色的鲜血顺着箭杆流下。 “好大的家伙,怕三五十斤重!”高处恭惊叹道。 晏宁注意到的是姚宝的箭法,现在天色已晚,狗獾的速度很快,又躲藏在灌木之中,射中它的难度非常大。 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做到,这个姚宝居然能以箭射穿狗獾的咽喉,真是不可思议。 高处恭随即想到一个问题:“生火会引起敌军注意,咱们该怎么整治这狗獾?” “哈哈,山人自有妙计。” 几人出了帐篷,李斛他们一齐动手,在地上挖了一个开口小、里面大的坑洞,又在坑洞的四周又搭起了一顶帐篷。 那边姚宝已经将狗獾剥皮洗净,并且取出一只小瓷瓶,倒了些粉末,涂抹在上面。 一个时辰后,一只金黄冒油、香气四溢的狗獾摆在了帐篷中间,高处恭看的直流口水,正要伸手去拿,却被李斛制止了。 “按照草原人的规矩,第一块最肥美的肉要给身份最尊贵的人享用,很抱歉。” 李斛用小弯刀切下一块腿肉,献给了晏宁,晏宁尊重他们的习俗,理所当然的吃了一口。果然肥而不腻,鲜嫩无比。 晏宁微微一笑:“我吃过了,你们随意。” 第四十二章 发现敌踪 凌晨,晏宁从睡梦中醒来,掰开三条挂在身上的大腿,不禁皱了皱眉。 昨晚七八个人睡一个帐篷,再加上昨晚的吃的狗獾香味,帐篷里的气味可想而知。 见高处恭和其他人睡得正香,晏宁没有打扰他,悄悄来到外面,对守了半夜的钱小二说:“你去睡会吧,我来守。” 在野外过夜,当然不能所有人一起沉睡,出了帐篷外的钱小二,百丈外的一颗大树上,还有一个负责瞭望的李斛。 钱小二的眼眶微红,谢了一声,正要进帐篷,忽然停住了。他眼见四下无人,悄悄把一个包裹交给晏宁。 “这是?”晏宁有些疑惑。 “头儿,这是惯例了,每次出战前,士兵们都会准备好自己的后事,将遗物交给长官。”钱小二小声说道。 “那怎么他们没有给我?” “这事情毕竟不吉利,表面上大家都不说什么,要给也是私下里给,头儿你以后就知道了。” 钱小二低下了头:“这里面是我这些年的积蓄,如果我不幸阵亡,请头儿帮我把他们寄给我郑州老家的妻子。我妻子叫小翠,还有一个六岁大的儿子,请头儿再帮我写封信,就说孩子大了,需要读书了,得找一个靠谱的先生。” 晏宁默然的点了点头,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这些东西你可以自己带回去给妻子,不用假手于人。” 钱小二苦笑道:“这些人里,我的武艺最差,我只是个养鸽子的,诶。” “相信我,越是不怕死,才越不会死。” 钱小二进了帐篷,不一会,姚宝出来了,他走到晏宁身边坐下。 晏宁若有所思:“你也是来——?” 姚宝点了点头,把一个包裹递了过来:“如果我阵亡了,请把这个包裹转交给我娘子,就在汴梁。我临走前,娘子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这是我给未来孩儿取的名字。”说着又递给晏宁一个小木牌。 木牌长约三寸,表面很光滑,想来是经常拿在手中把玩所制。正中间是用刀刻的一个名字,晏宁轻轻念了出来:“姚兕,好名字。” 姚宝笑了,锅底似的冷酷脸庞,居然有了一丝温情之意:“头儿说好,那就是真的好。” “你练过武?我看得出来,你的身上有武者的气质。” “我九岁那年,当小校的父亲去世,母亲带着我改嫁给了一个沙陀部族酋长做小妾。我整天都在劳作,又没有练武的资源,因此长大后只突破了一半。”姚宝神情缅怀,缓缓说道。 “那他们呢?” 姚宝面色一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死了。” 晏宁没有再问下去,拍拍姚宝的肩膀:“若是连你都战死了,我也没机会活下去,你还没有见到你儿子出世,大家都要好好的,听到没有?” 姚宝微微一笑:“好了,我进去了。”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的,给晏宁说了自己的后事。当然,这其中不包括高处恭,他压根就没想过这种事。 天色大亮,李斛眯着眼睛,伸着懒腰走到帐篷口,小声说道:“那帮家伙肯定已经把东西给你了,趁着他们不在,头儿,这个东西你帮我收起来。” 晏宁伸手接过,见是一对翡翠手镯,不禁问道:“给你娘子吗?” “老子还没成家,哪来的娘子?如果我死了,头儿回到汴梁,请去一趟杀猪巷,交给两个小姐,她们都是我的老相好。” 晏宁笑骂了一声,把手镯还给他:“这可不行,这种关系是不被认可的,她们不属于你的家属,你还是自己活着回到汴梁交给她们吧!” 李斛一咧嘴:“多谢头儿吉言,到时候我请你。” ...... 他们一行沿着济水北上,三天后,到达王屋山。 远峰层叠、峭壁险峻的丘陵山地间,飞瀑走泉处处可见,如琵琶遮面,雄伟中又不失几分朦胧与神秘。 山林间灌木丛生,路途崎岖,有些地方需要下马步行才能通过。 绕过济水,又行了两天,晏宁他们进入了太行山脉,此时他们距离目标天井关已经不足一天的路程, “头儿,有情况!”李斛一脸严肃的低喝道。 晏宁随着他来到一处宛若一线天般的峭壁缝隙内,长约三十丈,宽约两丈,刚好够两人并肩而骑。 在一侧峭壁下,天然形成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所在。 这是一个类似地下宫殿的洞穴,洞口不深,大约只有十丈。但是非常宽阔,足可以容纳数百人。 前几天刚下了一场小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一连串杂沓的马蹄印。晏宁走到洞穴深处,地上散落着几堆熄灭的篝火,还有一堆兽类的骨头。 晏宁弯腰低下头,摸了摸还未燃烧完全的柴火,还有一丝温度。 “最多离开了两个时辰,现在快到正午了,他们昨天在这里过夜,清晨离开的。” 李斛也认可了晏宁的判断,他指着一堆马蹄印说道:“可惜马蹄印太杂,无法知晓具体的人数。” 晏宁忽然笑了:“马蹄印不可以,但是骨头可以,你去叫姚宝。” 李斛不明所以,但他还是照办了。他们九人分散前进,遇到情况后,都停在了原地。 很快,姚宝随着李斛走了进来。 晏宁一指那堆兽骨,说道:“你有没有办法分清那是什么动物的骨骸,又有多重?” 姚宝自幼在山林间打猎补贴家用,他对林间走兽了如指掌。 姚宝在地上翻找一阵,不时拿起一根骨头闻了闻,有时还伸出舌头舔了舔。 查看了半晌,姚宝肯定的回答:“这是一大一小两只狗獾和一只斑羚。” “它们有多重?” “按照属下的经验判断,小一点的狗獾大概十多斤种,大一点的三十斤上下,那只斑羚比较大,最起码有七十斤重。” 晏宁迅速思索了一番,得出了结论:“对方是一个斥候大队,总共五十人上下。” 李斛和姚宝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是没问,如何决定打仗是上官的事,他们只需服从。 “拿地图来。” 李斛迅速从随身携带的油纸袋里取出一份地图,交给晏宁,这是一张简略的军事地图,用几根线条勾勒着山川地脉。 晏宁在地图上找到了自己所属的位置,他紧皱眉头,已经距离天井关很近了,怪不得防御那么严密。 如果再呆下去,随时有暴露的危险,就这么撤走,又不甘心。 “把所有人都找过来,我有事情要说。” 片刻后,所有人都集中到了山洞中,围聚在晏宁身边。他们已经预感到了事情不妙,现场留下这么多的痕迹,很明显的确认敌军斥候的存在。 所有人都显得有些忐忑不安,头儿阴沉的表情仿佛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现在,我们处在危险之中,在这一片范围内,有一支五十人的斥候大队。这里就是他们昨晚露宿的地方,再往前走,就随时可能会被他们发现。他们的人数是我们的五倍,一旦遭遇,我们这次任务也就结束了。” 晏宁镇定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使得接触到的人都感到一种强烈的依靠和自信感。 “当然,我们可以马上后撤,回到咱们的大部队去。” 此话一处,钱小二在内的几个人都露出了庆幸的神情,谁料晏宁话锋一转:“但是,我们这次的任务就是到达天井关。高帅亲口说过,谁要是临阵退缩,杀无赦!” 高处恭很疑惑,父亲根本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师兄怎么瞎说呢?但他看到晏宁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马上就捂住了嘴巴。 钱小二苦笑:“头儿,这可怎么办?进又进不得,退又不能退!” 李斛缓缓道:“还是前进吧,就算战死,也好歹是个光荣,朝廷自有抚恤照顾妻小。” 姚宝冷着脸,言简意赅:“前进。” 晏宁缓缓站了起来,冷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既然前进是死,那我就不前进了,把敌军引到这儿来,我要全歼他们。” “这里离天井关已经很近了,出现第二支斥候的可能不大。只要能全歼他们,就可以继续前进,得到第一手的情报。” 出于对晏宁的信任,大家都没有出言反对,耐心等待他的部署。 “你们不信?”晏宁一指这处一线天峡谷,“这样的地形,岂不是天然的伏击地点?” “可是怎么把他们引过来呢?咱们都能看明白的事情,敌军肯定也知道。”高处恭神情疑惑的问。 “很简单,只要放一把火,放烟雾在峡谷上方升腾起来。敌军离开不久,肯定能看得到,李斛,我问你,假如你是敌军斥候,你会怎么想?” 李斛有些明白了:“属下会想,肯定是之前留下了火种又燃了,为了不引起注意,属下会返回,把火灭掉。” 晏宁笑了起来:“这伙人才刚刚离开过,当然不会吃饱了撑的再把周围检查一遍。而且我发现,这些人的胆子很小,这么多人,完全可以分开行动,但是他们没有。 高处恭接口道:“所有他们极有可能一起返回,反正也不是很远。” “下面,我布置一下任务,钱小二,你去树林里收集一些松脂树叶,越多越好......” 第四十三章 峡谷伏击 半个时辰后,一切都布置妥当,九人都到了预定的位置。 晏宁躲藏在峡谷五十丈外的一处灌木丛里,这是一种不知名的草木,四季常青,而且茂盛无比,足以把人和马都覆盖住。 战马上了口衔,蹄子上包裹了厚厚的皮布,五个人静悄悄的潜伏着,一丝声音也没有。 五人包括了晏宁,高处恭,李斛,姚宝和另一个武艺不错的斥候,他们负责正面拦截。 峡谷中预先准备好的柴火已经被点燃,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山间刮着不大不小的东南风,青烟沿着崖壁攀升,最后飘散在空中。 烟雾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太密的话容易被对方看出破绽,太稀的话对方很可能看不到。 负责点烟的是李斛,他的野外经验非常丰富,甚至能判断出烟雾是由何种树木燃烧生成的。 想到这里,晏宁扭头看了眼李斛,这么优秀的斥候,怎么会做了二十年小兵?他倒是问了几次,都被这家伙油滑的避开了话题。 高处恭凑到晏宁身边,小声问道:“师兄,你说,那些人会上当吗?” 晏宁搂住了少年的肩膀,悄声道:“其实我担心的是,那些人并没有全部过来,要是只来了几个人,那咱们只好马上撤退,越快越好。” “我希望他们全都过来,我苦练武艺,还没有机会施展呢!” 这小子!看着高处恭眼睛里闪过的兴奋之色,晏宁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待会别冲的太猛,要注意自己的小命,你要是死了,我无法向师父交代。” “师兄,你太小看我了,在这里我是武艺最强的那个人。” 李斛和姚宝趴在地上,耳朵凑近了地面,他们俩的神情都是一肃,小声道:“来了,人数不少。” 又过了半刻钟的工夫,一队约五十人的斥候出现在众人眼前,这些人配着双马,训练有素,在行进的过程中一直保持着严密的阵型。 他们的速度不快,磨磨蹭蹭到了峡谷口,途中一直在小心翼翼的四处观察。 晏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此时的他就像是一个新手猎人,亲眼看着狡猾的猎物接近了陷井。 就见他们的头领似乎下定了决心,留下十人守在谷口,自己带着其余的人进去了。 情况与之前设想的并不一样,晏宁的心砰砰跳了起来,这时候该怎么办? 假如没有迅速把谷口的十人干掉,那么他们就不能把敌军围困在谷内,敌军人数数倍于己,一旦被他们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短短一瞬间,晏宁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嘶哑,又带着股子绝决:“一人对付两个,速战速决!” 五人上了战马,瞬间冲出灌木丛,暴露在敌军的视线里。 晏宁抽出一支雉羽箭,拉弓如满月,对准其中一人的胸膛,松开了弓弦。 之所以对准胸膛,是因为目标较大,容易射中且给对方造成巨大伤害。 其他四人都是一样,各自对准了自己的目标,一箭射出。 五支利箭呼啸而来,那十人虽然看似警惕,实则根本没有想到会有异军杀出,猝不及防之下,被射倒了三人,从马上跌落下来。 埋伏地点经过精心挑选,战马冲刺,眨眼间可以到达谷口。 射出一箭后,晏宁摘下钩镰枪,已经到了谷口,他甚至可以看见对方眼中放大的瞳孔。 没有花哨的招式,枪尖如闪电般刺入了一名敌军的心窝,软塌塌的,就像是刺进了一摊烂泥。 这是一个年轻的士兵,宽脸庞,黑皮肤,眉毛有些粗,看起来也就比晏宁大上四五岁。也许他的父母在家中等他回家,也许他还没有成婚,不过随着他的瞳孔变成一片死灰,一切都不重要了。 五骑一次冲锋,分别由晏宁和李斛杀死一人,对方人数少了一半,但看见晏宁他们也只有五人,惊慌之意稍退,十个人缠斗在一起。 晏宁只觉得自己的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一股子酸水涌上喉咙,他强行压了下去,因为一支长矛已经在身侧无声无息的向他袭来。 偷袭晏宁的,是一个黑面壮汉,面貌凶狠,看装束是这十人的首领。他看见这少年的装扮明显也是首领,恼怒对方偷袭之下使得自己损失过半,又见少年出手狠辣,一枪刺死一人,因此擒贼先擒王。 黑面大汉力大无穷,一杆长矛一刺之下竟然带出了风声,他看见对方的脸上现出惊恐之色,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刚才这少年能杀死一人,不过仗着马快,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 就在矛尖即将碰触到晏宁时,晏宁拧枪反手一荡,使出一招金簪拨灯,这原本是高家枪中拨字决中的一式。但晏宁自知力量不足,因此在枪法招式上下足了苦功。 如果只把这一招当成拨打,那就危险了,因为晏宁这一式中包含了缠和刺两种变化。 长枪击打在矛杆上,并没有能减慢长矛的速度,黑面大汉眼中杀机迸发,他仿佛看见了少年坠马的情景。 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长枪并没有被荡开,反而像跗骨之蛆似的,沿着矛杆缠绕上来。钩镰枪的倒钩挂住了矛杆,随着缠绕之势向一边牵引,长矛偏移了一寸,黑面大汉的中门露出了一丝缝隙。 就是这短短一瞬之间,露出的一丝缝隙,被晏宁抓住了时机。 钩镰枪如闪电般刺进了黑面大汉的胸膛,红色的枪尖从后背冒出,而此时他的矛尖刚好距离晏宁的胸膛不足半尺。 “嗷!” 黑面大汉发出了一声极不甘心的嚎叫,仰面向后倒去,坠落下马。 从晏宁他们偷袭开始,时间不过短短数息之间,但是进入峡谷的四十名斥候已经作出了做快的反应。 他们已经到达了峡谷中央的天然洞穴,看见了那处冒烟的火堆,根本不是他们之前用过的。 就在这时,峡谷口传来了厮杀声,他们知道事情不妙,迅速策马向谷口奔去。 峡谷内宽不到两丈,仅仅容纳两人并行,四十人成了一长条,就像一条长蛇似的。 眼看着敌军就快杀至,晏宁扭头看去,竟然还剩下四名敌军,不禁急红了眼! 这些斥候斗志顽强,武艺并不差,虽然高处恭他们占据了上风,但始终奈何不了他们。 尤其是高处恭,以他的武艺,本来应该轻轻松松干掉他们的,可他第一次上阵,不敢杀人。哪怕对方周身的破绽再多,也熟视无睹,下不去手。 就在这紧要关头,姚宝大吼一声,双目赤红,状若疯虎一般。不顾对方一枪刺中他的肩头,鲜血直淌,以命换命,手中的厚背大刀劈下。 顿时杀得对方措手不及,一颗人头劈飞。姚宝再接再厉,一催战马,刀锋闪过,另一个看呆了的敌军连头带肩被砍为两段。 又一人见想要逃跑,跑出几步,被姚宝取出张弓搭箭,一箭钉死在马上。 而这时,李斛得了空,跑去支援高处恭,了结了最后一个敌军的性命。 五人骑在马上,堵住了峡谷口,个个张弓搭箭,箭去似流星。最近的敌人已经距离不足五丈,压根用不着瞄准,峡谷中的敌军纷纷中箭倒地。 晏宁仰天大吼一声:“开炮!” 崖顶上,两名预先埋伏的斥候得到暗号,迅速来到悬崖边缘,那里早已准备好了一块块脸盆大小的石块,只需轻轻一推,就能滚落下去。 除此之外,他们的身上还背着一个麻袋,里面装满了石片。石片都是经过风吹日晒,从崖壁上剥离下来的,手掌大小,边缘细薄,非常锋利。 峡谷中的斥候们有些纳闷,开炮,那是什么意思? 数十块石头陆续从天而降,有的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直接砸落在人马上。有的在崖壁上磕磕碰碰,反而带动更多的碎石坠落。 峡谷中的斥候军们顿时被砸得骨断筋折,脑浆迸裂,死伤惨重,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峡谷。 首领心头一凛,目光与晏宁冰冷的眸子相对,一咬牙,喝道:“后队变前队,从另一边出口离开!” 幸存的斥候们纷纷捂着伤口,爬上战马,跌跌撞撞向峡谷的另一个出口而去。 而在另一头的出口,钱小二和一名斥候已经等候多时了,他们用战马驮负了两座小山似的干柴,上面已经涂满了松脂。 他们把干柴放搬到了出口的位置,两丈宽的通道就被堵住了,钱小二很快点燃了火折子,小心翼翼凑到了干柴上。干柴是太行山中的陈年老木,本就极易点燃,再加上易燃的松脂,一点就着。 几息之间,干柴就已经完全燃烧了起来,烈火熊熊,热浪逼人。由于这里是上风口,东南风灌了进来,浓烟滚滚,排山倒海的向峡谷内涌去。 钱小二自言自语道:“这些还不够,你在这里看着,我再去搬些柴火来,烧死这群家伙!” “好,你去吧,记住要挑那些有湿气的,那样烟才大呢!” “我晓得!” 第四十四章 山间农舍 高处恭满面羞愧的到了晏宁近前,小声道:“师兄,对不起。” 他知道这次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临阵之际竟然下不了手杀人,简直给高家丢脸! 晏宁面色冷淡,一指地上躺着的一具尸体,说道:“你不要跟我说对不起,跟他说!去跟他六十岁的老娘说!还有,不要叫我师兄,你现在是我的属下,这里是战场!叫我的职位!” 那是他们中的第五人,任四郎。就在刚才敌军从峡谷内逼近的时候,被流矢射中了胸膛,众人把他从马背上扶下来后,发现他已经不行了。 晏宁还记得,任四郎没有妻子,他的遗言是把一根人参交给老娘,那是他用三年积蓄买的。 高处恭的眼中流出了悔恨的泪水,沉默半晌后说道:“头儿,你放心,不会再有下次。” “那样最好。” 晏宁说着,一箭射杀了一名像无头苍蝇一样跑到出口的斥候,出口已经用一人高的木栅栏围住,峡谷内遍布烟雾,敌军骑着战马,看不清路,常常一头撞在上面。 晏宁心中暗暗叹息,希望他能快速成长起来,这个师弟成长在富贵之家,如果不经历铁与血的历练,怎么成为真正的大将? 姚宝冷静的数着数:“第十二个。” 晏宁颇为欣赏的看了一眼姚宝,他骑在马上,就像一截黑铁塔。肩头上的伤简单的用粗布包裹住,隐隐透出殷红的血迹,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一点影响。 这次遭遇战,如果不是姚宝关键时刻连杀三人,结果怎样还很难说。 “一开始被我们杀掉十人,落石陷阱又干掉十来个,再加上陆续跑到这里被咱们射杀的,接近四十人。也就是说,里面还有十个人左右。” 李斛脑子转的快:“头儿,你是想抓活口?” 晏宁点了点头,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到正午了,说道:“不是现在,再等等,把活口的人数控制在五个以下,不能再出意外了。” 一个时辰后,又射杀了五个跑到谷口的斥候,晏宁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把一块沾了水的皮布蒙在脸上,让人搬开了栅栏。 并且,通知了崖顶的两人和另一出口的钱小二,免得误伤。 “大家小心一些,安全第一,实在不行就算了。” 晏宁和姚宝在前,高处恭和李斛在后,他们小心翼翼的前进,到了山洞里,依稀可以看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六个人。 走近了,晏宁发现一处奇怪的地方,那就是这些人都是死的,而不是被熏晕的。他们的身上有着很明显的伤口,或是被箭射死,或是被石块砸死。 不好!晏宁的脑海中猛地反应过来,中计了! 就在这时,峡谷内传来几声凄厉的马嘶,剧烈的马蹄声随之响起。 “休走!” 晏宁四人赶到另一头出口,就见钱小二一脸羞愧的走了过来,焦急道:“头儿,刚才有四骑从火堆里冲了出来,有两骑跌倒了,还有两骑跑了!” 地上躺着两个浑身打滚的人,身上衣服已经烧成了焦炭,脸上大片被燎伤,哀嚎着的同时,眼睛里射出了仇恨的光芒。 “他们的战马被烧伤了,肯定跑不快,全部上马,追!” 晏宁当机立断,绝不能让那两个人逃回天井关,否则将前功尽弃。 李斛一指地上两个人:“那他们呢?” “处恭,送他们上路。”晏宁冷冷说道。 高处恭一楞,但在师兄的目光压迫下,犹豫一下,闭上眼睛,在二人的胸膛上各刺了一枪。 两名敌军斥候身体抽搐着,嘴角淌出了鲜血,眼睛逐渐失去光彩。 ...... 晏宁他们八人已经整整追击了一天一夜,那两个逃跑的斥候相当狡猾,而且熟悉这一段太行山脉的地形,每次眼看着就要追到,总是被他们抄小路逃遁了。 长时间滴水未沾,无论人和马都受不了,这里人迹罕至,灌木丛生。逃跑的和追击的,都已经放弃了战马,改为徒步前进。 晏宁把他们的战马交给气力不支的三人,让他们原地等候,自己带领剩下的五人继续追击。 前方传来一阵潺潺流水声,绕过几丛一人高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竟然是一户开辟在山林间的人家。 人家位于一个缓坡之上,一亩地内的树木都被砍伐一空,周围用篱笆绕了一圈作围墙。篱笆是用手腕粗细的树木做成,有的已经长成了小树,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木门向两边敞开,可以看到院内的情景,正中间是一大两小三座木屋,院中种着一洼菜地,一角有一个鸡窝。 院内静悄悄的,一个身穿短褐的老者正坐在一个树墩上,手中拿着柴刀劈柴,跟平常的农舍情景没有什么两样。 “老人家,你有没有看到有两个人经过?”晏宁很有礼貌的问。 老人家耳背,晏宁说了几声他才听到,他摆了摆手:“我从一大早就坐在这儿劈柴,除了你们之外,再没见过其他人。” 晏宁目光一瞥,见到几只老母鸡正躲在鸡窝里瑟瑟发抖,而木屋的门也紧关着,心中明白了几分。 “既然如此,我等打扰了,老人家,告辞。” 出了院门口,晏宁悄悄对姚宝和高处恭说道:“你们二人绕到后面去,小心贼人逃遁。” “好。”两人领命而去。 过了一会,寻思着两人已经埋伏到位,晏宁再次进入小院,大声道:“两位,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好汉?何不出来一见?” 木屋的门“砰”地一声打开,一个被烧掉大半头发的男子走了出来,他长着一只鹰钩鼻,大约三十岁上下,虽然衣衫破裂,肮脏不堪,但气质精悍,非同寻常。 男子冷笑道:“阁下把我们引进峡谷,埋伏偷袭无所不用其极,难道是大丈夫所为吗?” 一看到这男子,院中的老者马上抹起了眼泪,原来男子手中挟持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面貌与老者有几分相似。 男子粗张的胳膊勒紧了男孩的细嫩的脖子,好像勒着一只小鸡似的。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架在男孩的咽喉,锋利的刃尖已经刺破了外表的皮肤,几滴血珠流了下来。 小男孩被吓得脸色惨白,一动也不敢动,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无辜。 紧随其后的,是另一个斥候,他的手中挟持着一个粗布少妇,应该是小男孩的母亲。 “两军对阵,胜者为王,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现在该去见阎王的就是我了。”晏宁毫不示弱的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男子哈哈一笑:“真是好手段,我倒有些佩服你了,咱们就算打平如何?你我就此离去,不要做无谓的纠缠,日后战场上相见,再分个高下不迟。” 李斛凑近耳语道:“头儿,这里地方荒僻,人迹罕至,不要管人质了!反正也没人知道。” 晏宁摇了摇头,对待敌人他可以狠毒无情,因为他是军人。可是面对妇孺,他无法狠下心肠,在他的固有观念里,军人的职责就是保家卫国,心向百姓。 僵持了一会,只听“砰”的一声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一道细长的黑电一样闪过。“噗嗤”一声,一支铁箭从后面那名斥候的脖子里透出箭尖,他一句话也没说出,就倒在了地上。 少妇尖叫一声,从死尸的怀里挣脱,逃到了晏宁的身后,流着眼泪不说话。 木屋后面,高处恭一脚踹开木墙,走了进来,他的手中,拿着一把巨大的黑弓。 他刚才用的是铁箭,也只有他的两石弓才能用。 男子见势不妙,快速来到院子里,背靠着篱笆,大吼道:“谁都别动,再过来我杀死他!” 说着手中的匕首用力了几分,一丝鲜血顺着脖子淌下,小男孩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少妇跪倒在地上,对着晏宁重重磕头:“军爷,你救救我儿子吧,我们家就只有这一根独苗啊!” 晏宁面上坚毅之色一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沉声说道:“就算你带着他,也无法离开,我的这些属下可不是那么听话,你把他放了,我做你的人质。” “头儿,这怎么行!” “师兄!三思啊!” “头儿,让我去!” 众人都出言反对,那男子却是哈哈大笑:“好汉子,我看你气度不凡,你到底是何人?” “我师父是高怀德,你听说过吗?”晏宁微微一笑。 男子眼珠一转,若是能把高怀德的徒弟抓了,看他日后如何攻城? “你做人质也可以,不过要把上身的衣服脱了,我怕你藏武器。” 晏宁三下五除二,解下身上的衣物,交给高处恭。 “这下可以了,天有些冷,裤子就不用脱了吧?” 晏宁双手张开,缓缓走了过来,男子见其他人都用杀人的目光看着他,心中有些害怕:“赶紧过来,走这么慢!” 男子推开小男孩,一把勒住晏宁的脖子,小男孩的母亲疯子一样扑过来,抱住了自己的儿子。 有了人质在手,男子心中松了口气,就在这时,晏宁右脚靴子一顿,后跟处冒出了一截尖刺,用力向下一踩。 “啊” 男子脚趾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十指连心,痛彻心扉,他手上的力道禁不住松了。 而这时,晏宁猛地挣脱了男子的束缚,拧身的瞬间,全身的力量集结在一点,一拳击出。 “咔嚓”伴随着喉骨碎裂的声音,男子呜咽了两下,缓缓躺倒在地,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第四十五章 山间小道 晏宁一行在农舍歇了一会,那老者的儿子花夏回来了,那是一个山间的猎户,长得孔武有力,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他一个人外出打猎,独留老弱在家,险些遭了意外。因此对晏宁他们连声道谢,直说道:“若是天下的军队都像晏将军您这样,我们一家就不用躲藏在山里了。” 原来他们一家生活在济源县,七八年前村子里遭了兵灾,三亩天地被占,走投无路之下,才避世隐居。太行山中资源丰富,他们开辟田地,种植谷物,用山中特产去外界换取生活必需品,日子倒是过得有滋有味。 出于对恩人的感激,老者一家热情款待,杀了两只老母鸡和猴头菇一起煲汤,又拾掇了一些刚打了野味。老者的儿媳厨艺很好,戴着围裙进了厨房,手脚利落的端出了一盘盘菜肴。 虽然比不上汴梁城里的大厨,但是山野家常菜,也别有一番风味。 席间最震撼的一道菜莫过于熊掌,色白如玉,肥腴鲜美。 “恩公,我敬你一杯!”这是花夏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酒是自酿的药酒,据说有强身健体的功效,晏宁连喝了七八碗,有些上头。见小男孩眼巴巴的望着他,晏宁笑着问道:“告诉叔叔,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我要像叔叔一样,做一个将军,这样就不用被人欺负了。”小男孩一本正经的话把大家逗乐了。 晏宁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有志气,跟着你父亲好好学本领,十年后,你来找我投军。” 酒过三巡,老者进了内室,不一会,捧着一件白色的披风走了出来。 姚宝大吃一惊:“这难道是,白大虫的皮毛不成?” “军爷好眼力,那是小老儿搬来这儿的第二年,有一夜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我听到门口似乎有野兽在嚎叫,就凑到门缝一看,差点没把我吓死。还好这是一只行将就木的老虫,第二天它自己病死了,就扒了它的皮做成了这件披风。” 白大虫就是白虎,极其罕见,属于基因突变的稀有品种。在古代,白虎属于瑞兽,是吉祥的象征。 这件白虎披风可以说是世间罕有了,如果拿出去卖的话,绝对价值连城。花老头舍得拿出来报答,晏宁却不肯收下,他救这家人是出于内疚,怎么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 “老人家,请你收起来,我们是大宋朝的子弟兵,军中有纪律,是绝对不会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的。”晏宁站起身来推辞。 花老头执意不让,花夏说:“和这劳什子披风比起来,一家人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晏将军救了我妻子,我们无以为报,只能用这东西聊表心意。” 晏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歇了一晚。第二天临走前,晏宁留下二十贯以作答谢。 花夏送他们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你们是泽州的军队吧?” 这一家人深居简出,还不知道李筠造反一事,只以为碰到了官兵剿匪。 晏宁含糊的回答:“算是吧。” “你们不用绕路了,跟我来吧。”花夏神秘一笑。 两个时辰后,太行山脉的深处,一座巍峨耸立的山崖前,晏宁面色严峻的看着眼前,宛若鬼斧神工一般,裂开的一条羊肠小道。 小道蜿蜒向上,曲折崎岖,其间遍布碎石,两边崖壁很干净,没有青苔。 “今天二月下过大雨后,我经过这里无意间发现,这条小道虽然难走了一些,但是可以一直通往太行径。出口很隐蔽,被灌木遮掩,距离天井关不到十五里。” 晏宁看似不经意的问道:“这条路好走吗?看着挺陡峭的。” 花夏回忆了一下说道:“骑马肯定无法通过,我走了大概一个半时辰,对于你们这种不习惯山路的人,最多两个多时辰。这已经很快了,你们要是从原路回去,至少得大半天。” “那谢谢你了,我们待会就从这里回去。” 花夏走后,高处恭凑过来:“师兄,这是天意啊!” 晏宁点了点头:“一会你跟我走一趟,其他人留在这里等候。” 晏宁和高处恭沿着山道前行,这条新开辟的路径其实只有两里长,只是后面的路径原先被山峦挡住了,所以没有被人发现。 两人都是习武之人,走路很快。到了出口位置,见到一丛灌木,地方狭小,只容一人通过。 走到外面,赫然发现已经置身在另一条小道上,两边崖壁耸立,蜿蜒不绝,最多可容三人并肩而行。 “这里就是羊肠坂了。” 地上有着很明显的人行痕迹,脚印很杂沓,说明最近有大批人经过。 丹径是太行八径中的其中一条,而羊肠坂就是其中最为艰险的一段。因其在山间崎岖缠绕、曲曲弯弯、形似羊肠,所以得名。 往北望去,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座耸立的雄关,想必那就是天井关了。晏宁想了想,说道:“从这里往北,很容易被发觉,我们往南走。最南端是碗子城,是大军北上的第一关,如果能探查到防御虚实,冒点险也是值得的。” 高处恭兴奋道:“师兄,会遇到敌人吗?” 晏宁没好气的拍了他一下:“不能让人发现咱们,明白吗?”当先猫腰前进,“不过你那一箭射得不错。” 高处恭乐得咧开了嘴,笑呵呵跟在了后面,师兄不生他气了! 夜色降临,黑夜成了两人最好的掩护,向南走了七八里,他们遇到了第一批巡逻的士卒。 一共五人,两个举着火把,三个跟在后面。晏宁和高处恭紧靠着崖壁匍匐在地上,缩着脑袋,离这五个士卒不到三十丈。 还好,这五人只是例行公事。晃着脑袋,打着哈欠,转了一圈就回去了,打死他们也想不到会有敌人出现在已方腹地。 “师兄,还要往前走吗?”高处恭小声问,不过从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晏宁一咬牙:“走,再往前看看,这一波巡逻过了,还有时间。” 小心的匍匐前进了二里地,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关隘,周长约两里,用土石砌成,高约两丈,修建有瞭望塔。 在地图上,这座关隘叫做小口隘。 晏宁的视力很好,他看见瞭望塔里的人影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像已经睡着了。再往前进已经不可能,晏宁看看天色,已经后半夜了,于是和高处恭往回撤。 天明时分,在山林里守候了一夜的姚宝等人终于等来了晏宁,大家忍不住欢呼起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晏宁已经在小队中竖立威信,晏宁平安归来,也就意味着这次任务的圆满结束。 斥候一向是死亡率相当高的兵种,整队人全军覆没那是家常便饭,这次他们竟然只阵亡一人,全都是晏宁指挥有方的功劳。 通过这次行动,晏宁逐渐找到了带兵的自信,他渴望着立下更多的功绩,在战场上再次证明自己。 对此,他已经有了一个主意。 八人从济水北岸南下,按照时间算,大军已经过了济水往北进发。 大半天后,前方出现数百游骑,拦住去路,并且把他们包围在了中间。 领头将领喝问道:“什么人?” 晏宁抱拳道:“我是斥候晏宁,奉令回营交差,敢问将军是谁?” 将领四十岁上下,体格雄壮之极,傲然一笑:“我叫马仁瑀,是天武军左厢指挥使,石帅和高帅在里面等你,跟我来吧。” 晏宁肃然起敬,厢指挥使一般下辖两千五百人,天武军是骑兵编制,是禁军中的精锐,能做到这个位置绝非一般人。 营寨外围布置好了陷马坑和铁蒺藜等陷井,外围是一条宽三丈深一丈的壕沟,每隔一小段距离斜插一根木桩,朝外的一端削尖。 壕沟后是一用木栅栏做成的寨墙,营寨四角布置有瞭望塔,四周遍布暗哨。 进了营门,晏宁顿时感到一种秩序井然,军营,辎重营等分隔的清清楚楚,人道、马道上行走的士兵三五成行,目不斜视。 中军大帐位于营寨中央,辕门处插着一杆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营寨内每个角落都看得到。 从细节可见,禁军的战斗力和统帅都非常强。 大帐内正中悬挂了一张军事地图,石守信和高怀德正含笑望着他,晏宁赶忙单膝下跪行了一礼:“见过石帅,高帅。” 高怀德把他扶起:“你在鸽信中所说的事情是真的?快把你一路上遇到的事情都一一说来。” 于是,晏宁就把从出发到遇到对方斥候,再到伏击,追赶,从猎户那里得到消息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石守信越听越奇,九个人全歼对方五十人的斥候小队,这少年真有这么厉害? 不过他更关心那条山间小道,此次出征,他们几乎带走了禁军中所有的骑兵,没有携带大型攻城器械。 既然不能强攻,那么奇袭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你已经探查清楚了?”高怀德老成持重。 “我亲自去走了一趟,直至小口寨门口。”晏宁咬了咬嘴唇:“那里的守兵非常空虚,只要给我二百人,我就能把它攻克。” ps:写到这里,也没管网文的套路,成绩很不好,这周的试水推大概也不会晋级了。 我要好好琢磨一下,以后一天一更。 感谢每天给我投票的哥们,真的非常感谢。 第四十六章 再临小口 高怀德心中很满意晏宁的表现,从伏击战中,他看到了一个优秀的统帅的雏形。 晏宁比他想象的还要优秀,能够在短时间内想到用烟雾引诱敌军进行伏击。高怀德自问,自己在十五岁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的智谋。 相比之下,高处恭就差远了,高怀德希望儿子能够跟着师兄多学着点,早日成长起来。 高怀德和石守信简单交流过后,商量出一个进攻方案,大军从正面进攻碗子城,晏宁则率领两百人走小路,从背后发起偷袭。 石守信叹道:“如果时间充裕的话,倒是可以从小道截断敌方粮道,只需一个月,敌人将不战自溃。只是可惜,官家要求我们速战速决,晏宁,你想几时出发?” 晏宁如果真是十五岁的少年,恐怕会回答先回去休息一晚,明天再出发。 多了前世的阅历,晏宁能明白这话的潜台词:主帅想让你几时出发,直接就可以说出来,不必问他的意思。很明显,主帅想让他今晚就出发,但是说出来就有损体恤下属的形象。 晏宁不愧是善解人意的好下属,他单膝跪地,大声道:“国难当头,属下心急如焚,请允许我今晚就出发!不过,我有一个要求请石帅应允。” 石守信捋须一笑,这少年真是人精,大手一挥:“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都准了。” “这次能够顺利得到情报,我手下的姚宝、李斛立下大功,请石帅擢升他们为队头,跟我再赴龙潭虎穴!” 高怀德笑骂道:“守信,你看看我这徒弟,倒会顺杆子往上爬,你不要理他,那两个人只是小兵,擢升太快难免遭人话柄。” “那可不行!我话都说出去了。”石守信哪还不明白他们师徒俩一唱一和,他身为主帅,有擢升营指挥使以下军官的权力,只要事后去枢密院报备即可。 “这样吧,晏宁,你暂领营都虞侯一职。你那两名属下再加上高处恭,都擢升为队头。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 “石帅请说。” 石守信微微一笑:“立刻出发。” 简单的吃了一些干粮和清水,晏宁、高处恭等四人再次出发,踏上返回太行山脉的道路。和回来时不同,这次陪他们出征的,还有精挑细选出的两百精锐。 天边,一轮火红的落日一点点淹没在济水中,起伏的山峦呈现铁青色泽。 晏宁兴致高昂,心中充满了杀敌报国,建功立业的渴望,忍不住吟诗一首:“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高处恭一本正经道:“师兄,这首前人的边塞诗,与咱们的情况不符啊!” “这是意境,意境你懂吗?”晏宁虎着脸,“你小子平时不好好读书,不学无术。” 周围的人都哈哈大笑。 姚宝和李斛策马赶了上来,面上现出感激之色,一齐抱拳道:“大恩不言谢,头儿你的提拔之恩,小人没齿难忘。” 二人从一个小兵提拔为队头,中间跨过了中队长、副队头,可以说是连升三级。 这其中有立下大功的原因,也有石守信会做人的缘故,这样的好事可遇不可求。当然,这其中也有晏宁的一点考虑,姚宝和李斛可以作为一个榜样,让两百名新下属知道,跟着他干有前途。 晏宁摆手:“你们不用谢我,这都是你们的功劳所致,这次再立新功,一定还有赏赐。” 二人心里清楚,军队和官场是一样的,能力和功劳往往不是最重要的,人脉才是。 尤其是李斛,他从军二十年,至今还是一个小兵,更能体会这其中的差别。他对姚宝叹道:“七年前要不是我失手被俘,今天也该做上营指挥一级了。” 姚宝从军时间不长,此刻还沉浸在连升三级的喜悦中,听了这话哑然道:“老李,你原来是什么级别?” 李斛苦笑道:“就是现在头儿的位置,营都虞侯。” 一队五十人,两队为一都,五都为一营。由营指挥使和营副指挥使担任正副长官,都虞侯相当于后世的参谋长,之后的每一级都有这一职位。 “老李,真是失敬,以前咱们有些不对付,现在都过去了。” 李斛笑骂道:“我能跟你一般见识吗?后晋时期我就从军了,还当过石重贵的亲兵呢?” 高处恭一直在偷听两人说话,这时候忍不住问道:“石重贵是一个怎么的人?” “我就知道你小子在偷听。”李斛继续道:“石重贵是一条硬汉,与他叔父石敬瑭完全不同,誓死不向契丹低头。最后,耶律德光打进汴梁,把他一家抓到辽国去了,据说现在过得很不好,连妻子都......” “听你的意思,你也很敌视契丹?”晏宁也凑了上来,他的观察很敏锐。 李斛想也不想道:“那是自然,契丹人背信弃义,李克用大人临死前给李存勖留了三支箭,也就是三个遗愿。其中一个就是打败契丹,为沙陀人雪耻。” 李斛自嘲一笑:“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沙陀人离开草原,部落都消亡了,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与汉人无异。” 晏宁拍拍他的肩膀:“你也许还会疑惑,可是等你的儿子,孙子一代代下来,甚至会忘记自己的先祖是沙陀人,这就是民族融合。” ...... 晏宁率领部下到达太行山深处的密道,已经是凌晨时分了,他们将战马系在林间,并且留下两人作为接应,其余的人在晏宁的带领下进了密道。 二百宋军在密道里排成一长列,在队伍的最前端,晏宁和三个队头商量行动方案。 “从密道出口到碗子城之间,一共有三座营寨,规模都不大,但地势非常陡峭。第一座就是小口隘,我和处恭昨晚才去探查过,防卫非常松懈,再加上我已经发现了其中一个防御漏洞,拿下它很容易。” “不过,这仅仅是第一步,我们的目标是以最快的速度连夺三寨。时间长了,敌军就会发现不对劲,所以,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 晏宁目光炯炯的盯着他们,侃侃而谈。 高处恭反应过来:“师兄放心,我们一定拼尽全力。” 晏宁目光转冷,摇了摇头:“不对,从现在开始,如果有人不听从我的军令,或者没有执行到位,我就要杀人了。” 三人心头一凛,连道不敢。 一行人像一条长蛇蜿蜒行进在羊肠坂的山道上,三人一行,寂静无声,乌云像一块天幕一样笼罩住黑夜。 每个人的嘴里都衔着一枚铜钱,这是防止有人意外出声,暴露了行踪。 晏宁一摆手,队伍停了下来,远远的,他已经看到了一丝光亮。他知道,那是巡逻的士卒过来了,小口隘防御的漏洞就在这五个人身上。 高处恭带着十几个箭术不错的宋军悄悄摸了上去,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一把擘张弩。 和弓不同,弩的劲道更大,上弦需要很大的力量,讲究的是准确性。擘张弩的射程可达二百步以上,百步内可穿透皮甲。 夜色黯淡,十几个人匍匐着前进,不仔细观察的话很难发现。而那五个手举火把的士卒就好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任何人只要一眼就可以看见。尤其是他们的上半身,被照的很清楚,甚至可以看见他们惫懒的神态。 高处恭箭术最好,他当先一箭射杀掉拖后的一名士卒,正中咽喉。那名士卒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身子软软的倒下了。他的箭就是信号枪,其他人纷纷扣动扳机。 “咔嚓”“咔嚓” 紧随其后的,是十几声机簧轻响。 其余四人纷纷捂着脖子倒地,他们每个人的身上,至少中了三支弩箭。 他们不是真正的神箭手,无法做到百发百中,晏宁要求一箭射中咽喉,使得对方悄无声息的死去。 质量不够,数量来凑。几个人瞄准一个目标,射中的概率就大了很多。 晏宁回头低身喝道:“姚宝,上!” 姚宝带着五个身手利索的宋军,冲到那死去的五个士卒前,迅速扒光他们的衣物,然后给自己换上。 昭义军的军服其实和宋军的差不多,只是在比较陈旧,另外在袖口处绣了一只黑色的雄鹰。 五个士卒的军服上沾了些血迹,但是天色黑,看不分明。姚宝等五人捡起火把,向回走去,和之前那支巡逻队一模一样。 和往常一样,小口隘的守卒们依靠在城墙上睡觉,天气有些冷,他们裹了一张羊皮。这是北汉给予李筠的物资,总共有五万张,被李筠分发给了军队,每个士卒都有一张。 “别睡了,醒醒!”“给老子们开城,累死了!” 迷迷糊糊间,守卒们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一步三摇地走下甬道。 这几乎已经形成了习惯,每天这个点巡逻队伍都会回来,在他们看来,今天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所以看也没看城下的人一眼。 “吱吱”“嘎嘎” 小口隘的城门慢悠悠的打开了。 姚宝抽出腰刀,当先走了进去。 第四十七章 真假巡逻队 “今天回来的有点早,嘿嘿,我知道了,你们偷懒!” “赶紧去休息吧,大半夜的,给你们准备了两个热窝头,吃完赶紧睡。” 两个守卒眯缝着眼睛走了过来,他们的眼睛慢慢睁大了,这人谁啊?这么大的块头,好眼生,我们不是还在做梦吧? 姚宝一刀劈飞二人人头,两具无头尸体依照惯性,向前走了半步,然后仰倒在地上。 城墙上的守卒一共有五十人,此时大都在睡梦里,也有个别发现情况有异,一时间也没作出反应。 姚宝带领的四人都是身高力猛的精锐,能以一敌多,他们穿着昭义军的服饰,手握铁矛,目光凶狠。 五人一言不发上了城墙,有守卒上前质问,被他们一矛刺死。 更多的守卒发现了情况,纷纷抽刀跑了过来,可是姚宝五人就样一把锋利的尖刀,势如破竹,三三两两的守卒没有对他们造成阻碍。 城墙上有一口铁钟,用以警示作用,一旦发现情况,就可以通知全城。 姚宝直奔铁钟而去,还剩下五丈,有两名守卒争先恐后的跑到铁钟前。 姚宝怒吼一声,从身边的下属手中拿了一杆铁矛,快跑两步,手中铁矛宛若一道黑电,划过夜空。 锐利的矛尖,像扎纸人一样,贯穿了两名守卒的身体,最后发出“当”的一声,撞击在城墙上,溅出几点火花。 铁钟前的守卒发出一声惨叫,举着铜槌的手缓缓的落了下去,还差一点,他就可以成为英雄。 守卒们被这一击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姚宝趁势追击,占据了铁钟的位置。 姚宝迅速点燃一只火折子,举在头顶晃了晃,这就是约定的暗号。 城外,晏宁面沉似水,一挥手,早已等候在三百步外的二百宋军如潮水般涌进了漆黑的城门洞。 小口隘是一座军城,总共有四百名守军,居住在紧靠城门的营房内。南北各有两百人,这是为了防止紧急情况发生时,士卒可以迅速上城防御。 营房里静悄悄的,士兵们都沉睡在梦乡之中,山间幽静,大家都睡得很沉。 一开始驻防的时候有些紧张,担心敌人会随时攻来。可一连过了半个多月,连只鸟都看不见,士卒们的警惕心开始松懈。 谁也没有想到,小口隘位于丹径中间位置,属于腹地,居然会遭到突袭。 晏宁兵分两路,他和高处恭各带百人,袭击南北营房。 营房外简单的设置了一排栅栏,没有人防卫,二十名士卒上前,轻手轻脚的搬开栅栏。 晏宁抽出腰刀,一指营房:“速战速决,不留活口。” 宋军们提着长矛,握紧腰刀,冲进了营房,对尚在睡梦之中的敌军进行屠戮。 矛尖锐利,刀光闪闪,即使敌军已经反应过来了,也没有形成有力的抵抗,很快哀嚎声渐渐停止。 半个时辰后,小口隘和平常一样静悄悄的,没有什么不同。 两队人马在城中会合,高处恭第一次带兵,显得有些兴奋,“师兄,那些人睡得跟死猪一样,完全没有想到没人敌人偷袭。” 晏宁微微一笑:“其实这也是一次很好的反面例子,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要保持警惕,敌人随时可能在你没有想到的地方出现。” “我明白了。”高处恭摸着脑袋道。 “别高兴的太早,这才是第一个关隘,后面还有大口隘和横望隘。如果不能一鼓作气尽快拿下它们,就会被敌人识破意图,我们只能老老实实退回去。” 晏宁目光幽幽,望着南方憧憧山峦,能否成功拿下接下来的两关,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头儿,接下来该怎么办?”李斛问道。 “故技重施,不过这一次是智取,麻烦你了,老李。” 李斛惊得跳了起来:“怎么可能?那些守卒是傻子吗?明明不是一座关隘的人!” 晏宁神秘一笑:“附耳过来。” ...... 大口隘位于羊肠坂的中下位置,因为城寨修的大一点,而且有别于小口隘,所以得名。 大口隘距离小口隘非常近,两座城寨相距不到八里,李斛假冒的巡逻队长很快就到了。 李斛手下的四个人有一点与别人不一样,他们的武艺也不十分出众,箭术也一般般。但他们卷曲的头发和高鼻深目明白无误的告诉了所有人,他们是沙陀人。 这是一只完全由沙陀人组成的巡逻队,虽然明白晏宁这么安排的苦心,但李斛还是不太高兴,他觉得自己被歧视了。 正巧,对面也来了一支巡逻队,哈欠连天,一步三晃,一个搭着一个的肩膀。 陡然间看到对面来了一伙人,把他们吓了一跳,连声喝道:“你们是人是鬼?赶紧给老子停下!再往前走我就不客气了!” 从说话的口气,可以看出他们非常紧张,毕竟是造反的军队。 “嚷什么嚷?没见过人?”李斛一肚子火没处撒。 走近了,双方火把一照,这才发现都是自己人,顿时放下心来。 大口隘的巡逻队长拍着胸脯道:“兄弟,你走迷糊了,过界了!可把我吓死了,还以为敌军来了呢!” 李斛冷笑:“什么敌军?我现在才知道,自己人比敌军更可恶!惹急了老子就造反!” “嘿嘿,咱们现在可不是在造反吗?”巡逻队长一听就笑了,“兄弟火气很大啊!怎么不回营房睡觉,跑这儿来了?” 一听此言,李斛转过身,低头生闷气,默默不语。 身后有人回答道:“诶,谁说不是呢,大半夜的,那帮狗娘养的简直不是人!竟然不让我们进城——”说到最后,竟然用沙陀语骂了起来。 巡逻队长一楞,也用沙陀语回应:“你们是沙陀人?” 双方又凑近了些,仔细观察了对方的相貌,李斛也楞住了,对面的巡逻队长也是沙陀人。 李斛阴沉着脸:“那些汉人看不起我们,表面是跟咱们称兄道弟,背地里换着花样整治我们。” 巡逻队长也是深有感触,难得遇到同胞,话不免多了起来。 两人聊了好一阵,李斛的气也消的差不多了,于是提出了告辞。 “兄弟,跟你说话真是痛快,还是咱们同胞好。时间不早了,不耽误你们休息了,你回去吧,不用管我们,我们随便找个地方窝一晚就可以了。” 说着转身欲走,露出了挂在背上的一只斑羚,挺大的个头,看样子刚刚死去不久。 “等一下。”巡逻队长凑了过来,嘿嘿笑道:“兄弟,你不厚道啊!有这只好东西不拿出来分享。按照我们草原人的习俗,野外遇到猎物,要和过路的人分享的!” 李斛苦笑道:“你清醒点,咱们现在在打仗,可不是玩闹的时候。等下次吧,打完仗我好好请你一顿,现在真不行!再说了,咱们分属不同的城寨,怎么能凑到一块去?” 巡逻队长拉住了李斛,小声道:“我那里有一坛好酒,你别回去了,到我们大口隘去!” “这怎么行?我们会被军法处置的!”李斛执意不从。 “有菜没酒,怎么能尽兴?兄弟,我告诉你,大口隘的守将也是我们沙陀人。你跟我回去,我家将军的路子很广,想办法把你调过来,也省的回去受鸟气!”巡逻队长苦口婆心劝道。 李斛有些为难了,因为他的任务是诱杀这支巡逻队,然后再用同样的办法骗城。 之所以定下这个计划,是因为晏宁得到情报,大口隘的守将是沙陀人。正好李斛也是,由他去骗城应该有几分把握。 可现在的形势下,李斛觉得,混进大口隘更为有利。 只思索了一会,李斛就下了决定,道:“那好,我跟你回去!” 巡逻队长欢呼一声,拉着同胞的手,向大口隘走去。 第四十八章 攻克大口隘 大口隘,一间营房内,热闹喧天,香气蒸腾。 地上燃起了火堆,摇摆不定的火舌舔舐着锅底。“咕咚”“咕咚”伴随着汤汁沸腾,剁成大块的斑羚肉起起伏伏,香气充溢了整间屋子。 屋子里有不少人,围着大铁锅席地而坐,手中都端着一只盛满酒的海碗。众人大块吃肉,大口喝酒,说话之间用的都是沙陀语。 “我说李斛兄弟,我们这儿不错吧?这儿才是我们沙陀人的家啊!你就安心留下来,保准吃香的,喝辣的!”巡逻队长满面通红,嘴里喷着酒气和李斛称兄道弟。 “的确不错,我只是有一点担心——” 李斛话还没说完,营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突如其来的“哐当”一声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寒风吹进屋子,一个黑壮男子冷眼走了进来,也不说话,冷眼扫视了周围人一圈。 每一个和被他看过的人都不由自主低下头去,李斛很纳闷,这人谁啊? 巡逻队长的脖子红了,像一只大虾米一样站了起来,厚嘴唇颤动了两下,结结巴巴道:“头儿,您来了?” 黑壮汉子不理会他,一指李斛他们五人,质问道:“你怎么回事?怎么能把外人带回营地,万一是奸细怎么办?” 巡逻队长的脸憋得涨红,他可是在李斛面前夸下海口,说是一定要让他留下来,他大声争辩道:“头儿,他们是小口隘的守卒,也是沙陀人,因为受不了汉人的欺凌,所以才跑出来的。刚好被我遇上了,我能看着同胞在外面受冻吗?” 李斛站了起来,他知道这就是大口隘的守将,据说也是个沙陀人,这时候他必须做出解释才行。 “我们沙陀人四海之内皆兄弟,就算是素不相识的人,在野外遇到了,也会邀请他去家里坐坐,这有什么不可以吗?” 黑壮汉子听了李斛的流利的沙陀语,心中一阵放松,他的眼睛里出现了笑意:“那你身为客人,到主人家里吃美味,怎么能绕过我这个主人呢?” 李斛恍然大悟,他也顾不得烫,从锅里捞出一只肥硕的后腿,上前递给守将,惭愧道:“真抱歉,一时高兴,给忘了。” 黑壮汉子才笑着入席,巡逻队长给他满上一碗酒,他大口咬了块肉,又喝了口酒,这才说道:“这才像话,你瞧瞧,你还不如人家有眼色。你们在这儿吃香的喝辣的,竟然把我给忘了个干净!” 众人连连赔罪,一一向他敬酒。 李斛抱着酒坛子一一给众人满上,刚好到黑壮汉子的时候,酒坛子一空,滴滴答答下来几滴酒液。 李斛为难道:“没酒了,要不咱们今天就这样散了吧,反正意思到了也就行了。” 巡逻队长也连声道:“那行吧,就这样。”军中禁止饮酒,他不叫守将就是怕他知道后怪罪,这坛子酒还是他偷偷夹在辎重中带进来的。 “慢着!这算什么事?我才刚来,还没尽兴呢!”守将把脸一沉,很不高兴。 “可是,头儿,酒没了啊?这可咋整!” “这有何难?不就是酒吗?老子有的是!”守将叫来两个属下吩咐几句。 不大一会,两个属下搬来了两坛子酒,揭开盖子,酒香扑鼻。 李斛吸吸鼻子,赞道:“好酒啊!” 守将得意一笑:“那是当然,我早就知道,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守着,简直度日如年。所以,早在进来之前,我就悄悄带进来五十坛好酒。就藏在我的房间里,除了我的亲兵外,没有人知道,你们喝了我的酒,可不要说出去啊!” 众人齐齐说不敢,巡逻队长叹道:“不愧是头儿,我只带了一坛酒,他却带了五十坛。” “怪不得你做人家的属下,人家是你的上官!”李斛笑道。 接着喝了一会酒,李斛给巡逻队长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就把李斛想要留在大口隘的事情说了一遍。 守将上下把李斛他们五个打量了一眼,都是粗壮有力,气质彪悍的士卒,更难得的是都是同族。哪个将军不希望手下的兵越多越好,守将也不例外。 守将假装思考了一下,稍稍有些为难道:“这事情虽然难办,可能范将军那里要打点一些银两,但谁让咱们是同族呢?你放心吧,往后你们就留下来,跟着我,保证吃喝不愁。” 李斛大喜,斟了慢慢一碗酒来到守将面前,感激道:“多谢头儿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小拇指甲里藏了些粉末,悄悄弹进了碗里。粉末融入酒中,消失不见,这是草原上常见的烈性麻药,专门用来对付烈马。 守将心情颇好,豪爽的接过碗来,一饮而尽。 把话说开,屋子里的气氛顿时热闹很多,以后大家就是同僚了,免不了互相敬酒。 李斛和他的五个手下是最活跃的,每个人都被他们轮番敬酒,也喝下了烈性麻药。 一盏茶的功夫后,包括守将在内的人都晕了过去。 李斛面上狠色一闪,抽出腰刀:“全部干掉,一个不留。” 很快,李斛带着属下从营房里出来,转到了城门口,有守卒上前闻了闻他们身上的肉香和酒香,笑道:“还有没有剩下的?一会我不当值了,进去吃点行吗?” “当然可以。”李斛一口应下,“不过,肉已经没有了。” “诶,那没得吃了,你们这是要回去吧?”守卒面上出现失望之色。 李斛摇了摇头:“当然不是这样,头儿已经答应我了,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既然如此,我也不能藏私了,我在外面还藏了两只斑羚。” “好兄弟,够义气,我等你啊,快点回来,一会我也去凑热闹!” 李斛一指城门,笑骂道:“你看你,都急糊涂了,你把门打开啊!” 守卒一拍额头,“哦哦,我这就去。” 城门吱吱呀呀的打开了,李斛走到城门口,忽然大叫一声肚子疼,蹲下身子,不走了。 守卒关切的问道:“你怎么了?吃坏了肚子,要不要回去歇会?” “不用了,我在这儿歇会就好。” 磨蹭了一会,一股黑色洪流席卷而至,二百宋军精锐在晏宁的带领下杀进城来。 大口隘的守军猝不及防,万没想到敌人在此时攻入,敌人是哪来的?隔着重重关隘,难道是飞进来的? 城门瞬间失守,再加上守将已经被李斛杀掉,群龙无首之下,犹如一盘散沙。 而二百宋军却在晏宁,高处恭,姚宝三员大将的带领下,结成阵型,非常有秩序的把敌军击溃。 只用了半个时辰,五百守军就几乎被歼灭殆尽,姚宝和高处恭各领五十人在城内肃清残敌。 晏宁在李斛的带领下,来到了原守将的营房。 半间屋子都是码放整齐的酒坛,简直不能叫营房,应该叫酒室才对。 晏宁之所以第一时间赶来这里,是因为他又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属下擅自改变行动计划,没有按时把巡逻队杀掉,反而混进城里,请头儿责罚。”李斛单膝跪倒,面色忐忑,军队中最忌讳的就是擅自做主。 换做其他人,或许早就把李斛杀掉了,但是晏宁做事要大气的多。 他不在乎属下是用什么办法完成任务,他只要结果,完成任务有赏,完不成则惩罚。 “起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其实我一点都不在乎你改变作战方案,我在乎的是你的态度,你明白吗?” “属下明白。”李斛眼中闪过一丝庆幸之色,擦了把冷汗。 晏宁话锋一转,“但是,你这次确实违反了军令,我就允许你戴罪立功。你把这几十坛酒,装上车,去横望隘犒军吧!” 李斛眼珠一转,顿时明白了晏宁的意思,头儿下一步,还是想诈城。 第四十九章 过三关 横望隘是羊肠坂尽头的一处要塞,地势高绝,山路崎岖,可以说比之前大小口隘还要险要。 要想攻城,只能通过一条不到一丈宽的小道。 不仅摆不下大的攻城器械,就连人都无法超过三人并行。 城塞依托两边山崖修建,高两丈五尺,通体由山石造就,坚固异常。 据观察,城内至少有守军六百人,一旦遭到攻击,可以随时向八里外的碗子城求援。 横望隘也是晏宁此行的最后一道关卡,只要攻下,就可以直接打通一条通往碗子城背后的道路。 两面夹击之下,以最快的速度拿下碗子城,直袭天井关。 此城,只可智取。 天蒙蒙亮,乳白色的晨雾弥漫在山道上,远近山峦看去似一道道铁青色的苍龙卧伏。 羊肠小道上传来一些响动,引起了横望隘守卒的注意,纷纷探出脑袋,向远处张望。 与之前大小口隘的守卒类似,位于险道,夹在前后两个关隘之间的横望隘,守卒们压根不信有敌军能从背后偷袭。 从南面过来倒有可能,不过那就意味着碗子城失守了,可那里并没有战事发生。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送粮草辎重的队伍。 虽然十天前才送来一批,但战时不同以往,需要在关隘储备粮食。 果然,晨风拂过,露出了小道上的一支车队。 车是太平车,也就是独轮车,由一名军士负责推动。 两辆车并排而行,一眼望去,看不见队伍尽头。 队伍来到了城下,停了下来,领头的一个矮粗壮汉慢悠悠走到城下。 横望隘的守卒见他神态傲慢,心中有气,于是说道:“你们是哪来的?上头有令,还有一个时辰,天大亮了才能开城,在外面等着吧。” 矮粗汉子闻言置若罔闻,不屑一笑,往回走去。 “我们是来攻城的敌军,你们不开门是对的,等下我们就回去。” 守卒乐了:“滚蛋!你要是敌军,爷们就从这儿跳下去!” 李斛眼中精光一闪,大手一挥,招呼属下:“儿郎们,都饿了吧,开饭!” 这句话一出口,原来无精打采的军汉们立马变得生龙活虎,一个个都欢呼起来。 守卒们见了,纷纷笑骂这帮人是饿死鬼托生,半辈子没吃过饱饭。 军汉们不屑一顾,他们从独轮车上卸下一袋袋口袋,故意把口袋开给城上的守卒看见。 里面不是别的,是一块块风干的肉脯,红里透亮,隔着老远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 守卒们有些坐不住了,纷纷叫骂道:“你们给老子放下,那是我们的粮食!” 不过骂归骂,却没有人提出要开城出去,因为这帮人吃也吃不了多少,这都算正常损耗。 不过,随后发生的一幕却让他们都坐不住了。 只见城下的军汉推出十几辆用油布包裹的独轮车,动作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把里面的东西弄坏了。 这里面会是什么?可惜包裹的太严实,众人无法看见。 军汉们揭开油布的刹那,几乎所有的守卒都瞪大了眼珠,目光死死的盯住了那些坛子。 坛子里的,难道是酒吗? 军汉们大声谈笑着,取出几坛子酒,伸手拍开泥封。用木瓢掏了一些,一边吃肉,一边喝酒。 酒气蒸腾,飘扬到了城头上,把一众守卒馋的直流口水。 守卒们都爱喝酒,不过自从驻守关隘开始,禁止饮酒。 很多人已经多日不曾问道酒味,此时见了底下军汉们喝酒,就仿佛猫儿见了鱼一样。 “哪来的酒?不是不准饮酒吗?” “你们已经违反禁令了知不知道?” “快快放下,这是我们的!” 面对城头上守卒的吵嚷,李斛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 李斛“呸”了一声,反驳道:“这哪里是酒?这是马尿!是水!是我们买了在路上解渴的!” “就是!这些是我们私有,不是给你们的粮食!” “想好事呢?给你们喝酒,可能吗?” 守卒们知道他们没有撒谎,上头不可能给他们送酒来当粮食。 不过放着这么一个大好的一饱口福的机会,他们也不会放过。 “跟你们打个商量,这么多酒,你们也喝不完,把剩下的留给我们吧?” 李斛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们私自饮酒,本来就犯了军规。再把酒给你们,非得杀头不可,你们要喝自己买去!” “你这人缺心眼啊!我们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哪里能够脱身?” 任凭横望隘的守卒如何威逼利诱,李斛始终不为所动,直把城头上的守卒气得七窍生烟。 看看时机成熟,李斛假装有些为难,两手一摊。 “要给你们也不是不行,只是这都是我们凑钱买的,那啥——” 守卒们恍然大悟,原来闹了半天,他们忘了最关键的东西。 “嗨!早说嘛,爷们还会少了你的银两不成?” “爷们别的没有,银两管够,保证让你满意!” “就是,我们困在这儿,有钱也花不出去,你等着!” 不消片刻,守卒们凑足了三十贯,用一个布包裹了,从城头上抛了下去。 李斛捡起来,掂量了一下,露出满足的笑容,一招手。 “兄弟们,走,东西给他们留下。” 在守卒的注视下,李斛和军汉们,沿着原路返回。 过了一会,看着空无一人,塞满了独轮车的小道,众守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飞快的下了城墙,打开城门,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期盼。 越过装载粮食的车辆,他们一窝蜂似的来到了包裹严密的车辆前。 他们以为,里面装的是酒,却怎么也想不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幕。 十几辆车子上的皮布被撕开,里面露出了全副武装的宋军,每个人的手中,都端着一把军弩,锋利的箭尖对准了他们。 万箭齐发,将靠近的守卒们射成了马蜂窝,守卒们四散奔逃。 姚宝从其中一辆车上跳下来,大吼一声,一刀把一个守卒砍成两段。 “给我杀!控制住城门,速战速决!” 负责守卫北面城墙的守卒几乎都下来抢酒了,城门守卫虚弱,留下的几个人拼命的想要关闭城门。 却怎么也来不及了,宋军冲进了城门,迅速控制住局面。 紧接着,晏宁带领剩下的大部队从山道上冲杀出来。 横望隘的士卒此刻大多仍然在睡梦之中,更何况,天明前的一刻是人睡得最沉的一刻。 他们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敌军会从北面杀来,难道后方失守了吗? 一个时辰后,横望隘最后一股负隅顽抗的守卒被歼灭,宣告着此城塞的失守。 晏宁在一夜之间连下三关,完成了预定的计划。 “抓紧时间休息,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了,不过很快又要出发。”晏宁走在宋军们中间,“两个时辰的时间,赶紧吃饭睡觉,听到没有?” 感受到周围士卒们崇敬和信任的目光,晏宁身体的疲惫被冲散了不少。 “头儿,统计结果已经出来了,这一晚,总计伤亡了四十三人。”姚宝跟着走在身边。 晏宁微微叹息,这个伤亡比已经很不错了,毕竟他们是偷袭,占了很大的便宜。 “好好安抚那些受伤的弟兄,让他们安心留下来养伤,我们的大军很快就能杀进来。” 说着话,晏宁随意找了块羊皮披在身上,倒头便睡。 他也已经很疲惫了,连续两天没怎么休息,不休息好,没有办法应对接下来的战斗。 拿下碗子城,才意味着成功完成战略部署。 第五十章 到达碗子城 天亮了,停驻在济水北岸的二万五千大军缓缓开拔,向北而去。 队伍中多是骑兵,行军速度很快。 半天后,到达了丹径的入口,碗子城。 碗子城依山崖而建,规模不大,通体由青石筑成。因为他的形状类似一中倒扣的圆碗,因此得名。 它是由唐代大将郭子仪修建,是历代镇守天井关的驻兵要地。 朝廷平叛大军的到来,给碗子城的守军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两万五千大军铺展开来,无边无际,黑压压,一眼看不到头。 更何况,旗帜上写着主帅的名字。 高怀德和石守信威震天下,有他们两个在,碗子城守得住吗? 尽管他们已经准备了很多天,尽管碗子城的防御已经固若金汤,但昭义军依然觉得心里没底。 不是实力上的差距,而是大义名分。 他们是叛逆,朝廷兴讨逆之师,天经地义。 碗子城的守将名叫范青,今年约三十余岁,身材魁梧,颇有智谋。 他是昭义军节度副使范守图的侄子,家传渊源,学得一身好武艺。 范青是昭义军中的后起之秀,颇受李筠重视,命他负责守卫丹径要道。 瞥了一眼在城头上瑟瑟发抖的士卒,范青冷哼一声,这帮家伙,真是没种! “不就是朝廷的大军吗?有什么好怕的?等咱们打进汴梁,咱们就是正统,他们才是叛逆!” “我们脚下的这座城,就算有十倍的兵力也不一定能攻克。” “更何况,我刚刚已经派人回去报信了,很快,大小口隘和横望隘的弟兄就会来增援我们。” 范青“仓啷”一声,猛地拔出腰刀,向前一挥:“你们要记住,我们不是孤军奋战,胜利属于我们!” “咚咚咚” 激烈的鼓点声雨点般响起。 城头上的士卒们的心也跟着热了起来,一副副美好的画面在眼前展开。 数万朝廷大军被他们击败,落荒而逃,丢盔弃甲。汴梁城门大开,他们涌进城去,无数的财宝美人享之不尽...... 高怀德立在大旗下,银盔铁甲,掌中一杆八十斤重的镔铁钩镰枪,胯下一匹河西宝马。 高怀德瞥了一眼城头上的情景,凑近石守信:“守将颇有勇略,刚才见他一番言谈,竟然调动了城上守军的士气。” “只是若要攻城,首先要通过统一段窄小的山道,宽不过三丈,我怕摆不下多少人马。” 石守信打眼望去,皱眉思索起来。 看着山道两边的石壁风化严重,斑驳陈旧,似乎只要稍家碰撞,就会掉落下来的样子。 石守信想到了一个主意:“既然如此,我们可以拓宽山道。可以敲击石壁,让石块脱离。” “石块掉下来,不也一样堵塞了山道,如何把它们运走呢?”高怀德面露疑惑之色。 石守信笑而不语,一指骑着的马。 高怀德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你看我,骑马找马!” “真是后生可畏。”石守信神色感慨,看向远方。“晏宁已经在凌晨攻克了横望隘,只要我们在正面对敌军施加足够的压力,晏宁他们就能在背后发起突袭。” 有一个问题,盘桓在他心里已经很久了,晏宁到底是什么来历?能让官家和高怀德如此看重。 难道他是功臣后代?不像啊,没听说有哪个姓晏的。 石守信想了又想,把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还是没有问出来。 这就是他的性格,谨慎,小心。 晏宁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与官家有关的隐秘,如果官家想让人知道,那他一定会公开。 很明显,官家不想让人知道,高怀德也许同样不知情。 命令经过传令兵传达了下去,过了半刻钟左右,一支千人骑兵从左翼,划出一道弧度,越众而出。 蹄声如雷,敲击在人的心里。黄尘滚滚,未知中隐藏着杀机。 禁军中的骑兵都是经过多年拼杀的老兵,马术精湛,完成这种任务不过是小菜一碟。 他们两骑并行,放缓马速,陆续进入山道。 随后,骑兵们纷纷拿出准备好的铁棍敲击石壁,“咔嚓”“咔嚓”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石壁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年,风吹雨淋,阳光暴晒,早已虚弱不堪。平时有人走过,也都特意留心,不会去触碰,免得伤人。 一部分骑兵继续在石壁上敲击,把山道的边缘向两边拓宽,另一部分则将堆积在地上的石块清理。 他们随时携带了两只大麻袋,装满之后,挂上马背,由战马驮负,运出山道。 城头上,范青看着着一幕,气得咬牙切齿,几次想要下令出城进攻。 可他不敢,他们最大的优势就是碗子城的坚固,如果出城,鬼知道有什么意外? “将军,可用床弩射之!”一名亲兵凑近提醒。 床弩! 范青的眼睛亮了,骑兵距离城头的距离已经超过了普通弓弩的射程,但是床弩不一样! 一声令下,七八人合力把一架床弩抬上了城头。 从外表来看,这是一架复合型,巨大版军弩,长约六尺,宽二尺。 床弩的末端,是一根连轴,需要用人力挽动,完成上弦。 三十个军汉,站成一排,用足了吃奶的力气,眼睛直勾勾盯着。 “吱吱嘎嘎” 弓弦慢慢被拉开,三支长长的铁箭被架到了床弩上,蓄势待发。 范青看着远处了骑兵,露出了一丝狞笑,手中的铁锤砸在扳机上。 “嗡”“嗡”“嗡” 巨大的惯性作用,床弩猛然倒退,在地上划出一道白印。 弓弦仍然在颤抖,铁箭化为三道虚影飞了出去。 四百步外,一名骑兵正站在那儿敲击石壁,胸膛忽然爆发出一股血雾。他慢慢的低下头,看到胸膛上的血洞,呆了一下。 铁箭一连穿透了数人数马,余势未消,最后钉在地上,不住颤抖。 三支铁箭一共造成了十七人的伤亡,顿时让骑兵们都有些恐慌。 这时,三十名辎重兵,急急忙忙跑来,他们手中拿着几面巨大的盾牌。 高五尺,宽三尺,是由上百年的柏木,经过油泡,晾晒,阴干等步骤,耗时三年制成,坚韧无比。 靠近木盾的底下,有一个小支架,可以支撑在地上。 三十面盾牌,一字排开,顿时将山道堵塞住了。 第五十一章 激战碗子城 碗子城城头。 “再取十架床弩来,给我射!” 范青看着被盾牌遮掩的宋军,正在有条不紊的拓宽山道,清理碎石,冷冷的下达了命令。 很快,士卒们搬来了,早已准备已久的床弩。 碗子城是防御要冲,城内不仅配置了五十架床弩,更有三十架投石车,一字排开在城头。 “射!” 随着范青一声令下,三十支铁箭呼啸而去,射向山道内的宋军。 铁箭本身带有巨大的重量,又是从城头射落,居高临下,似闪电般眨眼间来到。 “砰”“砰” 铁箭穿透盾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并且在盾牌上留下碗口大小的破洞。 铁箭穿透数层盾牌,这才停了下来。 尽管铁箭异常强劲,但经过盾牌防御,还是没能对宋军造成伤亡。 “这帮鬼孙子,难道就一直躲在乌龟壳子里吗?” 范青狠狠一拳打在城墙上。 连续试了几次,都无功而返。 范青无意间一瞥,看见紧靠城墙,放着的一个个小陶罐,整齐码放在一起,足有数百个。 陶罐里是火油,也就是沉淀过的石油原油。 在南北朝以前,人们发现有一种从地表渗出,黑色的浓稠液体。 可以治疗皮肤病,也可以燃烧照明。 南北朝时,人们又发现,沉淀过后的石油,清亮透彻。而且一点就着,火势凶猛,于是火油被用于军事。 范青让人将布帛缠绕在铁箭上,并且浇上火油,在发射前,用火折子点燃。 铁箭速度很快,虽然有大半铁箭上的火苗都熄灭了,但还是有少部分成功点燃了盾牌。 盾牌挨的很近,再加上火油助燃,火势凶猛,很快连成一片。 盾牌防御出现了漏洞,铁箭又一次对宋军造成了伤亡。 不过宋军也想到了克制的办法。 火油不能用水熄灭,但用土石却可以。 宋军多的是刚刚清理出的砂石,他们一涌而上,将土石掩盖在燃烧的火苗上。 接连几次射击,火苗都很快被宋军扑灭。 范青也不甘示弱,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不要一次全部发射,给我三次,不间断的打击宋军!” 接下来,宋军逐渐出现了伤亡,不过拓宽山道的工作依然在有效不紊的进行。 一个半时辰后,有骑兵回来禀报高怀德。 “高帅,山道已经被拓宽到五丈多,里面都是坚硬的山石,没办法再敲碎了。” “可以了,你们都退下。” 高怀德又和石守信商量了一下,决定即刻开始攻城。 山道依然很狭窄,摆不开太大的阵势。 这也是碗子城难以攻克的原因。 任你有多大的兵力优势,也只能小火添柴,一点点的投入。 宋军第一次攻城投入了两千人。 由于这一次轻车简从,没有带大型攻城器械,他们只带了六十架云梯。 云梯分为两段,是折叠式的,中间用转轴连接。 云梯底部是一个四面有屏障的车型,士兵在后面推动时,可以有效抵御城都士兵的攻击。 工事兵举着大盾在前,弯着腰,不断用工具探索路途上的陷井。 并且,遇到陷坑时,他们还会在上面铺上木板。 “砰”“砰” “扑哧”“扑哧” 床弩劲射,盾牌破裂,工事兵们的身上不断爆出血雾,接二连三倒下。 三百步。 两百步。 范青一挥手,三十架投石机的臂杆在几十名士卒的发力下,缓缓抬起,宛若巨人的手臂抬起。 紧接着,三十块石头带着呼啸之声,砸向城下的宋军。 每块石头都有数十斤中,外表被磨的成了圆形,但并不规则,凹凸不平。 三十块圆石砸进了密集的宋军,顿时砸的人仰马翻,骨断筋折。 圆石在人群中翻滚出数十步,才停了下来。 这一次攻击,至少伤亡了上百人。 “吼” 宋军们齐发一声喊,加速前进。 一百步,范青命令士卒开始抛射兵箭,顿时箭如雨下。 兵箭相较其他箭矢,更长,更粗,更重 士卒们无需瞄准,只需向城下抛射,兵箭本身自带重力,是破甲的利器。 无数宋军被射的人仰马翻,盾牌被击碎,甲胄被射穿。 五十步,接近碗子城。 范青开始命令士卒从瞭望口用弓弩,进行准确射击。 行进到这里,两千宋军减员超过两成,换作其他意志力薄弱的军队,只怕已经崩溃了。 碗子城没有位于山地,没有护城河,离城墙三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条壕沟。 壕沟宽两丈,深数丈,并且,里面倒插满了削尖了一头的竹节。 工事兵冒出箭雨,拼命冲上前,将长长的厚木板搭在壕沟之上, 这是特制的木板,外表包裹有铁皮,不畏火烧。两段装有倒刺,能够牢牢的固定住,足以承载宋军从上面通过。 二千人的宋军统领是李汉超,他也是一名四十左右的老将了,经验丰富,足智多谋。 他虽然比不上高怀德、石守信等人,但也是禁军中的一员重要将领。 李汉超用一把大刀劈飞几枝羽箭,吐出一口血沫,大吼道:“儿郎们,跟我冲!干死这帮狗娘养的!” 李汉超平时对士卒极好,能和士卒们同甘共苦,颇得军心。 “吼!” “吼!” “吼” 士卒们发一声喊,齐齐向前进发,当先三架云梯通过了壕沟,向碗子城进发。 范青眼见云梯后面,潮水般的宋军已经逼近,不禁咬了咬嘴唇。 虽然碗子城易守难攻,但战事中,什么都有可能。 只要出现一点点纰漏,就有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只要你能守住碗子城,打进汴梁后,我让你成为天下最年轻的节度使。”这是出发前,李筠亲口说的话。 范青看着越来越近的云梯,冷静的下达了一道道命令。 “滚木准备!兵箭慢慢往回退!” “把火油淋上箭矢,集中射云梯,不要让它们靠近!” “礌石准备,等宋军再靠近一点,就砸下去!” 云梯在行进的过程中,被烧毁了一辆,还有两辆缓缓靠近了城墙。 就见长长的梯子被宋军们拖拽起来,缓缓倒向城头。 “砰” 云梯顶部有生铁倒钩,牢牢的固定住了城墙。 李汉超大吼一声,第一个沿着云梯冲了上去。 第五十二章 攻克碗子城 碗子城的激战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宋军损失过半,而昭义军也减员超三百人。 城头上,范青粗着嗓子大吼,一刀劈飞一个宋军的人头。 “援军呢?狗日的!就算爬,也该爬到了吧?” 碗子城与身后的关隘离得很近,照理说,昨天去报信,今天援军应该到了。 范青毕竟战事经验不多,心理上承受不住守城的巨大压力。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喜滋滋的跑过来,单膝下跪。 “报告将军,援军来了,就在北面城门口。” 范青一听大喜:“来了多少人马?” “两百。” 范青有些失望,才两百,能抵什么用? 旁边有亲兵劝道:“将军,我估计他们是大小口隘和横望隘过来的,所以才能这么快。要等到泽州的人马,至少也要到明天。” 范青冷哼一声,他还是有些不满意,“他们人呢?” 传令兵回道:“还在城外,我们还没有查验——” “哼!”范青眉毛一挑,手一挥,“哪来这么大的架子,区区两百人而已,再说,敌人在外面的南面,怎么可能跑到北面去?难道他们会飞不成?” 听了范青的话,周围的士卒都笑了起来。 碗子城北门。 晏宁率领二百宋军伪装成援军抵达后,并没有能够如期进城,因为他们没有关防印信。 这种时候,想要混进去,需要一些技巧。 “这位兄弟,关防印信我明明带在身上的,这会儿找不到了。”晏宁一脸无奈,神情有些焦急。 负责查验的守卒看着他不说话。 晏宁两手一摊,叹了口气:“没有关防就不能进城,看来我们白跑一趟了,容我回去取了关防再来。” “兄弟,你别装了,我早就看出你不想上前线御敌。想要逃脱,哪有那么容易,既然来了这里,就别想走了。” 守卒嘿嘿笑了起来,脸上有一种看破奸计的得意。 晏宁又叹了口气,样子有些沮丧。 过了一会,传令兵会来传达了范青的军令。 “你们,赶紧上城御敌,将军很着急。” 晏宁争辩道:“可是我们没有关防印信,不符合规矩啊,万一我们是敌军呢?” 守卒哈哈大笑:“哪来那么多废话?将军都发话了,这比什么关防印信都管用。” 晏宁无奈,只得带人上了城头。 “你就是从关隘来的援军?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从哪个关隘过来的?” 范青看晏宁有些眼生,这么俊俏的后生,他不可能没印象。 若是早被他看到,早就被他收为亲兵了。 晏宁早就想好了一套说辞。 “我们本来互不统属,是大小口隘和横望隘一起凑出了我们这些人。我原本是一个小队头,将军日理万机,哪里有工夫认识我这么个小人物。” 范青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事态紧急,由三个关隘凑两百人过来应急也不错。 想到这里,范青“热情”的拍了拍晏宁的肩膀,笑眯眯道:“原来是这样,等打完了宋军,论功行赏,我要把你留在身边做亲兵队长。” 晏宁被他的目光一扫,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不留痕迹的躲过了范青的魔掌,拱手道:“多谢将军提拔,现在战事危急,请将军下任务吧。” 范青不以为意,这些刚来的援兵体力充足,刚好可以用于替换。 目光一扫,见西面城墙上的宋军攻势颇猛,一指道:“那里战事危急,你们就负责去协助他们。” 晏宁领命而去。 一刻钟后,范青看到晏宁他们的表现,简直想要骂娘!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晏宁在那儿大呼小叫,他带来的两百士卒,见到头领这副模样,也有些不知所措。 二百人的到来不仅没有使得防线稳固,反而使得原本还算可以的防线变得岌岌可危! “混蛋!”范青骂了一声:“简直就是帮倒忙!” 这时,刚好一名宋军沿着云梯上了越上城头。 晏宁站在他的面前,忽然丢下腰刀,往回跑去,大叫一声:“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他身前的位置就出现了空挡,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宋军从缺口上了城墙。 他们都身披铁甲,手握长刀,周围的士卒想麦草一样被割掉。 范青心中恼怒,这个家伙,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范青大吼一声,手舞大刀冲了过去,一把推开晏宁。 “叫你的人滚!给我闪到一边去,不要挡道!” 就在范青跟晏宁擦肩而过的瞬间。 晏宁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腰刀出鞘,快得只能看见一道白光。 这一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猝不及防之下,刀尖刺破范青腰间的甲胄,刺破贴身衣物,刺破皮肤...... 腰刀贯穿了范青的身体,鲜血飚出。 “啊!” 范青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双目圆睁,他看向晏宁。 这个人到底是谁?好快的刀。 这是范青在世上最后的想法,紧接着,他的思绪开始飘忽,一阵无可抵挡的疲倦袭来。 范青倒在了地上。 周围的士卒都看呆了,将军竟然被自己人杀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晏宁大吼一声:“弟兄们,杀敌!” 很快,两百宋军开始倒戈相向,杀得昭义军措手不及。 高处恭,姚宝更是勇猛无比,瞬间将周围的士卒杀的哭爹喊娘,人头滚滚。 宋军很快沿着西面的城墙进了城内,占据了大片区域,并且不断扩张。 城内的昭义军们群龙无首,士气大跌,兵找不着将,将找不着兵,顿时乱作一团,犹如一盘散沙。 一个时辰后,宋军肃清了残敌,两千守军被俘八百余人,缴获了不少辎重。 碗子城的城门大开,石守信和高怀德当先走进城门。 此时的他们心情都不错,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 碗子城的攻陷,他们只花了一天。 如今丹径上的关隘只剩下最后的天井关了。 两人进了城内中间的一栋建筑,占地十亩,是范青的军衙所在。 两人召集所有营指挥使以上的军官,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第五十三章 军衙议事 碗子城军衙内,数十名将官济济一堂。 晏宁安静的坐在队列末尾,听着众人的讨论,显得有些低调。 在这里,他的职位最低,只是营都虞侯。 要不是这次他立下大功,是没有资格坐在军衙议事的。 不过,尽管他不说话,还是有不少人在暗中观察着他。 在诸多复杂的目光中,有羡慕,嫉妒,还有不屑。 但不管如何,都没人能抹杀晏宁一夜克三关的功绩。 很多宿将自问,换了他们,也不一定能办得到。 坐在上首的高怀德站了起来,目光扫视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充满了建功立业的渴望。 这让他觉得心情大好,对接下来的战事充满了信心。 “诸位,虽然我们取得了很好的开端,以最快的速度挺近丹径。但,请不要掉以轻心,战争才刚刚开始。” 众人一凛,连道不敢。 “天井关还没有拿下,我们还没有进入河东。更何况,在河东,等待我们的,是能征善战的李筠和他的四万大军。” “在前方,是一场苦战,敌方的兵力两倍于我。昭义军长期镇守边陲,和契丹人较量,战斗力很强。” “这次我们之所以能够那么快攻克碗子城,是因为一名小将的卓越表现。” 说着话,高怀德的目光投向了坐在末尾的晏宁。 “我很自豪,因为这名小将,是我的徒弟。晏宁,站起来。” 在众人齐刷刷的目光注视下,晏宁站起身来,首先谦逊的向周围的将官们一抱拳。 这一友善的举动,顿时引得众人呵呵轻笑。 石守信笑眯眯的看着晏宁,目光里充满了赞赏,原本他是看在高怀德的面子,才把重任交给晏宁。 没想到,晏宁给他带来了太多惊喜。 石守信已经详细看过晏宁呈递的军报,上面详细记述了昨晚的经过,看到最后,他忍不住拍案而起:“天生将才也!” “晏宁,从现在开是,我任命你为天武军的营指挥使,归属在马仁瑀将军麾下。” 天武军是禁军中的骑兵编制,地位很高。 中原少马,培养骑兵更是不易,一名合格的骑兵至少要训练五到八年的时间。 不是会骑马就叫骑兵的,必须要能够在马上骑射、作战才行。 晏宁领命谢过,抬起头来,见到马仁瑀向他微微一笑。 晏宁知道这是一个性格豪爽大气的将领,跟着他,应该会比较顺心。 说完了封赏,高怀德心念一转,叫住了正要坐回去的晏宁。 “大家都在谈论如何攻克天井关,要知道,天井关是天下有名的坚固关隘。有人建议奇袭的,有人建议猛攻的,晏宁,你怎么看?” 晏宁闻言微微思索一会,脸上不动声色。 同意猛攻,则得罪了同意奇袭的人。同意奇袭,则得罪了同意猛攻的人。 两面为难。 很多人都在用眼神暗示晏宁,希望他能同意自己的建议,马仁瑀甚至轻轻咳嗽了一声。 晏宁向马仁瑀看了一眼,他是希望猛攻的。 “其实两种方法都能够攻克天井关,毕竟在座的前辈都是军中宿将,我们的军队更是天下强军,拿下区区天井关,只是时间问题。” “你这个小滑头,倒是两不得罪,不要避开我的问题。” 高怀德用手指指着晏宁,笑骂了一句。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这个少年,真够圆滑的。 不过他说得话倒也拍足了在座宿将的马屁,倒没有人再强求他什么。 晏宁继续说道:“我觉得两中方法可以一起实施,先奇袭,天井关的守军很可能还不知道前面关隘失陷的消息,奇袭有很大的成功机会。如果奇袭不成,那就强攻,这没什么好说的。” 众人恍然,原来他还是赞成奇袭。 怪不得,人家一晚上攻克了三座关隘。 “晏宁,听你的意思,你似乎有不错的想法,说来听听。” 石守信听出了晏宁的言外之意,眯眼问道。 “诈城。”晏宁有些不好意思说道。 众人都笑了起来,这个少年似乎上瘾了。 “大家在军营里,最缺什么?心里面最想什么?” “酒。” “女人。” 晏宁面上现出诡异之色,说道:“你们说,如果天井关的守军看到来了一群千娇百媚的女子,会怎么样?” 他这么一说,众人逐渐明白他的思路。 高怀德呵呵轻笑:“晏宁,你是不是又想去诈城?” “被高帅你猜中了,请给我一次机会,如果不成,但凭军法处置。” 晏宁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高怀德和石守信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晏宁似乎对偷摸进城非常在行,这让人对他非常有信心,给他一次机会也无妨,大不了强攻。 “可以,明日正午,先由你诈开城门,而后五千骑兵在后接应。” “不过,晏宁,有一点你要记住。”石守信提高了声音。 晏宁面上一肃:“石帅请讲。” “绝对不许强抢民女,否则我砍了你的脑袋。” “末将遵令。” 出了军衙,晏宁先去办理交接手续,随即召集高处恭等人来到自己的营房商议对策。 明天正午就要攻城,再加上队伍行进的时间。实际上,留给晏宁准备的,只有一晚上时间。 “恭喜头儿又升官了。” “师兄,恭喜了!” 高处恭,姚宝,李斛一进门就道喜,想来在军中,消息传播的速度很快。 “你们没有跟着升官,是不是心中不满?”晏宁笑呵呵邀请他们坐下,让亲兵倒上三碗茶。 “不敢,我们本来是一介小兵,能够一步做到队头,已经是奇迹了,不敢奢望再进一步。”姚宝连忙说道。 “我刚刚接到了偷袭天井关的任务,我敢保证,这一仗打完,你们都能升到都头。”晏宁一摆手,说道。 三人面色一喜。 “请指挥使吩咐!” 晏宁端起茶杯轻辍了一口,缓缓道:“是这样的,这次我们用女人诈城,我要你们去给我找些女人来。” 李斛咬了咬牙:“既然如此,咱们去济源县做一回强盗!” “不行,强抢民女是要砍头的。” 晏宁摆了摆手,又好气又好笑:“你们不会花点钱吗?再说,也不用很多女人,有个三五十个就够了,其余的可以由我们的兄弟扮演。” 三人松了口气,那就容易多了,只是要多准备女人衣服。 第五十四章 山道上的女子 天井关,位于丹径的最北面,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它是中原军队进入河东的最后一道关卡,也是守卫河东的最后一道防卫。 与之前的大小口隘一样,天井关也是依托陡峭的山势而建,居高临下面对来敌。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两边崖壁宛如刀削斧劈,飞鸟难渡,方圆十几里内的情况尽收眼底。 静,非常安静。 风吹过崖壁,挂落下细小的石子。 石子跳跃着,一路磕磕碰碰,掉下崖底。 城头上,几个守卒正凑在一起打赌。 “我猜,这次一共掉下三十三颗石子。” “不对,要少一些,二十七颗。” “我看得很清楚,一共是三十颗,不多不少。” 围在中间的队头中等身材,看起来沉默寡言,很不好相处。 但他也被长时间的静默折磨的无聊至极,与几个士卒开起了无聊的玩笑。 一名守卒飞奔过去,弯下腰,在崖壁边的地上,一颗一颗的捡石子。 他很认真,眼睛瞪的大大的,一颗也没有放过。 其他人紧张的看着他回到跟前,紧紧盯着他攥紧的手,好笑的问:“多少颗?” “三十一颗,你们一个都没猜对。” 守卒紧绷的脸,顿时绽开了笑容。 “不信,你小子肯定藏了两颗。” “见鬼了,我看得很清楚,明明是三十颗,你肯定多捡了一颗。” 围在中间的队头,沉默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微笑,咳嗽一声道:“按照赌注,差的最远的那个人,学女人唱一支歌!” “王二牛,就是你!” “赶紧的,别抵赖!” “愿赌服输!” 众人一番起哄之下,一个面色涨的通红的小伙子走了出来。 他的样子很年轻,十七八岁,看起来当兵的时间不长,脸上还保留着农民的淳朴。 他只唱了一句,所以人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停!二牛,你这叫学女人唱歌吗?” “学驴叫还差不多!” “啊呀,晚上要做噩梦了!” 王二牛涨红着脸,底下了头,小声辩解道:“俺没见过女人,咋知道女人是咋说话的?本来眼瞅着就要娶媳妇了,结果被抓来当兵。” 听了这话,周围的士卒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队头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劝慰道:“你放心,等我们打进汴梁,拥护节度使做了皇帝,到时候,就算是皇宫里的妃子,也尽我们享用。” “皇帝的女人,那得多好看啊?会不会跟天上的仙女一样?” “不能再想了,我想媳妇了,去年这个时候,我还躺在媳妇被窝里呢。” “诶,我现在看母猪都像貂蝉,咱们这儿,连蚊子都没有一只是母的。” 队头笑骂道:“一群骚猪,放心吧,用不了太久的,我们很快就能打进汴梁。” 众士卒都不吭声了,打进汴梁是有可能的,但到时候他们还有没有命就不好说了。 好处都是上官的,他们这些小兵能喝点汤就不错了。 就在这时,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咯咯咯......咯咯咯” 声音顺着风飘来,听不真切,但每一个士卒都停止了说话,仔细聆听着。 这里位于山野深处,民间常有山鬼狐怪之类的传说。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头浮起。 “不会是女鬼吧?”有士卒壮着胆子说道。 “咱们这么多大老爷们,怕啥?当兵的身上天生就有股子杀气,专克妖魔鬼怪。” “来女鬼还不正好,给二牛开开眼!” 士卒们笑谈几句,也就不再当回事了,但是每个人都四下张望,想看看到底是从哪来传出的声音。 很快的,山道尽头来了一支队伍,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打头的,是数十名穿着单薄的少女,蛮腰款款,莲步轻移。虽然薄纱覆面,但给城头上的士兵无限的遐想,这些少女的面容是何等姣好。 她们统一穿着素白衣衫,齐齐站成三排纵列,蔚为壮观。 “吧嗒”“吧嗒” 队头奇怪的回头看了一眼,王二牛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大久久不能合拢,一滴滴口水顺着嘴角流到地上。 再看看其他的士卒,也都差不多一个德行,城头上顿时撑起了一个个小军帐。 “一群废物,还不赶紧鸣钟示警,这些人来历不明,很有可能是敌军!” “头儿,我也觉得这么女人非常可疑,不如把她们抓进城来,好好审问,怎么样?” “有道理,审问的活就交给我了,我擅长这个。” “那啥,还是不要告诉其他人了吧,这么点小娘们,咱们还搞不定吗?” 队头也有些意动,心里头也有些火焰在缓缓蔓延,不过他是负责值守的负责人,必须要考虑周全。 过了一会,几十名少女来到了城下,一双双明媚的大眼睛偷偷向城头望来,清澈透亮,天真无邪。 少女们看着城头上士卒呆傻傻的样子,忍不住咯咯娇笑,交头接耳,叽叽喳喳。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来?到哪去?” 随着队头的问话,从队伍后面来了一个同样身穿昭义军的士卒。 这人是个面目清秀的少年,可是神情倨傲,一副不把任何人看在眼里的模样。 “你就是天井关的守将?” “不,我只是一名队头。” “你没资格跟我说话,去叫你们守将来。” “你!”队头心头火气,这是哪来的货色?“你又是何人?今日是我当值,一切事情我自可料理。” 少年士卒不屑的瞥了他一眼,淡淡吩咐道:“把城门打开,让我们过去。” “抱歉,我们不能放无关人等过关,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范青将军的亲兵,这里有密函一封,专门负责送这些女子交给节度副使。” 队头这才恍然,原来是范青的人,难怪这么嚣张,不过这些女子的来历...... 队头眼睛一眯,双手抱肩,不客气问:“那好,你可以过去,但这些女子要留下。” “大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扣留小将军的东西,小心我叫你扒了这身皮!”少年士卒上前一步,勃然大怒。 “嘿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强抢民女可是要杀头的,你解释一下,这些女子的来历?” 第五十五章 攻克天井关 天井关下。 少年士卒大骂道:“少管闲事!这些都是我们的战利品,都是从济源县抓来的。那里不属于咱们的领地,怎么能算是强抢民女呢?” “难道她们就不是咱们的同胞吗?” “你到底想怎么样?惹急了我回去告诉范将军,小心你吃罪不起!” 城头上,队头眯起了眼睛,神情像一只狐狸。 “范将军我当然得罪不起,可范将军也不会要几个死人吧?” “什么意思?” “很简单,你等下给我们留下十个女子,就说是在路上走丢了,如何?” 少年士卒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恨恨道:“你们这帮贼配军!打得倒是好主意,给你们十个,那我回去岂不是要吃罪不小。” 队头赶紧摆手,一副全为他人着想的模样,说道:“你想想,你把她们带过去,能有什么好处?节度副使何许人也,怎么会在意几个女子的死活,再说,我们不会白要你的好处。” 说到最后一句,他加重了语气,特意强调“好处”一词。 少年士卒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想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心思慢慢活络起来。 只是长期起来为上官之名是从的习惯促使他矜持了一下:“你们等等,让我考虑考虑。” 一听他这么说,队头就知道这人动心了,嘿嘿冷笑两声,招呼众人一起凑钱。 很快,一袋子钱就从城头扔了下去。 少年士卒捡起脚边的钱袋子,仔细数钱,脸上的表情从无动于衷,到激动喜悦。 足足有一百贯。 有了这钱,足够他挥霍好几年的,钱送上门来,凭什么不要? “好,就这么办,不过,你们可得答应我,不能出卖我。”少年士卒捏紧了拳头,声音小了下来。 队头嗤笑一声:“你想到哪里去了,咱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你跑不了,我们一个也别想活。” “既然如此,赶紧开城门吧,咱们快点交接,别让其他人知道。” “慢着!” 假扮成少年士卒的晏宁,随着这一声,心猛地提了起来。 难道有什么地方露出破绽了吗?不会啊,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 这些守卒寂寞难耐,绝对不会甘愿做柳下惠,他们见色起意,胆子大起来,才不会管什么上官不上官的。 这些少女,都是高处恭带人从济源县高价聘请来的风尘女子,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 更兼身姿婀娜,体态风流,相信迷倒这些大头兵还不是小菜一碟。 队头的下一句话解答了晏宁的疑惑。 “兄弟,虽然我们急了点,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你刚才说你带来了小将军的密函,用篮子吊上来我们看看。” “没问题。” 城头上吊下来一只用麻绳系着的竹篮,晏宁把伪造好的密函放在篮子里。 说是伪造的,其实和真的没什么区别。 字迹都是按照范青平日里的书信模仿而成,由石守信账中一位擅长模仿笔记的幕僚写就,再加上范青的印信,如果不是特别熟悉范青的人,绝认不出真伪。 果然,队头看了两遍,没看出什么问题。 不过,他还是有些疑惑,因为他认识范青身边的几个亲兵,里面并没有这个人。 他还想再确认一下。 但,一大帮属下已经围拢了过来,眼里冒绿光,嘴里掉着口水,活像一群饿狼。 “头,好了没?” “别看了,他们就这几个人,还能翻了天去?” “我忍不了了。” 队头心里也对这群少女颇为心动,渴望战胜了理智,把密函放到一边。 “我事先声明,我们有五十个人,但美人只有十个。别的我不管,我自己要独享一个,你们有没有意见?” 众人赶紧都说没有意见,要不是队头,他们也没有机会。更何况,万一事情败露,队头就是主犯,冒的风险最大。 “这么美人往哪藏?”有人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那就藏在营房里,专门派人两个人守着,不能让其他人看见。等打完了仗,如果愿意娶回家的,就补贴其他兄弟钱物,反正都是自家兄弟,有话好商量。” 众人都说队头说的在理。 一想到马上就能有少女暖被窝,众人的脸上不禁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把城门打开,一会等她们进来之后,挑十个最漂亮的。” “吱吱”“嘎嘎” 城门缓缓开启,晏宁的一颗心放回了肚子。 总算没有白费功夫。 众多守卒两眼放光,搓着手掌,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随着少女队列靠近,众人纷纷品头论足,好似把她们当成了货物。 近了。 更近了。 守卒站在门里,已经可以看见少女蹙起的眉头,可以闻到少女身上散发的幽香。 许多人都忍不住用力呼吸,努力嗅着味儿。 忽然间,异变发生!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少女撕开薄纱,里面赫然是铁光森森的甲胄。 他们从裙子里抽出锋利的腰刀,朝着守卒们扑了过去。 情况发生的太快,守卒们措手不及,当先的几个来不及防御,被刀光劈过,血光迸现,人头飞起。 高处恭扮演的是一个高个少女,还别说,涂上脂粉,穿上女装。原本就清清秀秀的少年看上去还真有种伪娘的感觉。 高处恭心里异常别扭,想起刚才守卒看自己的眼神,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杀啊!” 随着事先安排的数十甲士杀入,晏宁拿起弓箭,朝天空射出一支火箭。 很快,山道里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早有三千骑兵埋伏在两里之外。 骑兵来势凶猛,眨眼即到。 山道上扬起了灰蒙蒙的尘埃,依稀可见黑色的铁甲,锐利的长矛...... 城头上的警钟“铛铛铛铛”的敲响。 关内的士卒在快速集结,往城门赶去。 但为时已晚。 守卒们心中后悔万分,没想到一时不察,居然上了大当,让敌人钻了空子。 天井关之所以难打,是因为它险要的地势,随着骑兵涌入城门。 这座天下名关攻陷,只是时间问题。 第五十六章 地图是假 晋城,昭义军节度使军衙。 李筠在大堂上走来走去,杂乱的脚步声显示他颇不平静的心情。 堂下寂静无声,数十名大将眼观鼻,鼻观心,静默不语。 军衙内的气氛微妙而反常。 短短两天之内,李筠已经接到了五个不好的消息。 当初,他为了迅速攻略河东诸地,兵分五路。 每路引兵数千,分别交给心腹将领,让他们按照部署行动。 这次行动,本应该很轻松的,可是,为什么—— 要攻略的地盘,明明应该兵力空虚,但根据回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李筠之所以作出这次部署,完全是因为一副地图。 河东路兵马分布图。 应该说,这份图的可信度非常高。 负责指挥这次窃取行动的书吏莫梓坚是一个老成持重,心细如发的人,而且对李筠忠心耿耿。 李筠根据数十年的从军经验判断,这副地图,有九成的把握是真的。 包括他偷袭晋城,占据泽州,就是根据地图作出的部署。 如果地图是假的,为何会这么顺利? 可是,当李筠根据地图去攻略地盘的时候,问题就出现了。 李筠已经意识到了不妙,如果不是短期内出现了防卫调动,那就是地图有问题。 李筠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一脚踩在了陷阱中。 看着满堂将领,在明亮灯光下投映出的阴影,李筠忽然感到一阵寒意涌上心头。 假如自己失败了,最有可能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死在他们手里。 未知的危险,往往来自容易忽视的背后。 李筠忽然停了下来,眼皮不动,透着寒意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过了良久,直把众人看得心头发毛。 “去把孙三郎叫来。” 中军官领命出去。 众将领都松了口气。 如今大家已经不再像一个月前,那样信心满满,踌躇满志。 要是能有一条退路就好了...... 孙三郎很快就来了,他是一个年轻、强壮的军汉,身上有着李筠最喜欢的铁血气质。 李筠对他高看一眼,加上此人送回地图,立下大功,被封为营指挥使。 孙三郎是李筠的亲兵出身,最初还给他牵马、端茶倒水,长期呆在李筠身边。 所以他对李筠的性格有几分了解,按照他的级别,还不够资格参加高层会议。 李筠找自己,肯定不是要问问自己的意见,肯定意有所指。 而与战事相关的,那就是自己盗回的河东路兵马分布图了。 孙三郎心情有些忐忑,军营里的消息传播往往是最快的,他不久前刚刚知道出师不利的消息。 他不知道是地图出了问题,还是将军的部署出了问题。 但显而易见,自己逃不脱责任。 孙三郎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这一点又和别人不一样,因为孙三郎能从一介马夫做到营指挥的位置,全靠了李筠的栽培。 所以,对于孙三郎来说,这就是再造之恩。 李筠冷峻的面色稍缓,孙三郎的态度不知比其他人好了多少倍,他也不太相信是此人出卖了他。 “孙三郎,我问你,你是否知道,地图是假的?” 这一句平平淡淡的话,轻飘飘落在大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堂下的将领都是知晓地图的存在的,此时一听这话,纷纷议论起来。 “什么!竟有此事,难怪出师不利。” “这可如何是好?将军,你赶紧拿个主意吧。” “照我说,咱们退回上党算了,先机已失啊!“ 孙三郎好像被雷劈中,手脚僵住了,眼睛出现了一瞬间的呆滞。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地图是假的? 莫梓坚和他叔叔潜伏在汴梁多年,苦心孤诣,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弄到手的地图,竟然是假的? “将军,这不可能,地图刚一到手,我就第一时间,快马加鞭赶回河东,中途地图从不曾离身,没有任何人有调包的机会。” 李筠仔细注意孙三郎的表情,连眼中的一丝情绪变化也没有放过。 从外表上看来,孙三郎应该是不知情。 这让李筠稍微放心了些,他板起脸又问:“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了?” “那只能证明,地图本来就是假的,至少到我手里时,地图是假的。” 很明显,孙三郎既然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那就是地图来源出现了问题。 李筠也觉得,孙三郎只是承担了地图的运输工作,并没有太多参与偷窃地图的过程。 因此,他的嫌疑不大。 这样一来,有一个人的嫌疑就被无形之中放大了无数倍。 偷窃地图事后,李筠安置在汴梁的探子被一网打尽,但是有一个人却活着回来了。 那个人就是孙麻子。 只是孙麻子是跟随自己多年的老人,而且他的侄子孙三郎也在自己麾下效力,李筠当时并没有怀疑他。 现在看来,孙麻子的嫌疑真的很大,他的武艺也不是很好,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来? 李筠神情越来越阴沉,一挥手恶狠狠道:“派人去把孙麻子抓来!” 孙麻子年纪大了,李筠怜悯他这些年辛劳,任命他为辎重营的一个校官。 辎重营负责调配处理后勤物资,就在晋城内。 一刻钟后,几名亲兵抓着狼狈的孙麻子到了军衙。 孙麻子此时的表情苍白,浑身瑟瑟发抖,低着脑袋,一副死气沉沉。 亲兵凑近了李筠的耳边说道:“将军,我们在他的住处发现了很多珠宝黄金,足有数千贯。” 李筠面上厉色一闪,冷眼看着孙麻子,一字一顿道:“我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孙麻子嘴唇颤抖了两下,眼睛一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将军,你杀了我吧,我对不起你!” “我该死!他们把我抓走后,我本想一死以报将军——” “可是,那个叫晏宁的少年,简直不是人,他是魔鬼!他残忍,狠毒,卑鄙......” 李筠听完跪在地上的孙麻子的哭诉,缓缓道:“你说完了吧?” “呃......”孙麻子其实并不想死,他给侄子使了个眼色,想让他求求情。 孙三郎转过了脸去。 李筠抽出战刀,一刀劈下。 血光迸射! 第五十七章 不好的消息 看着地上身首异处的尸体,李筠缓缓在死人衣服上擦拭着刀,缓缓送回刀鞘。 孙三郎跪在地上垂泪道:“恳请将军看在叔父从小收养我的份上,让我给他安葬,以报养育之恩。之后,属下自然会以死谢罪,望将军成全。” “你起来吧,我不杀你,事情是你叔父犯下的,与你关系不大。” “你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我的为人你清楚,最是非分明不过了。” “下去领三十军棍,降一级留用,就这样,你出去吧。” 李筠看着孙三郎抱着孙麻子的尸首走远,忽然笑了。 众将领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内奸已除,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只要我们自己稳住,这仗还有的打。” 众将点头应是。 过了一会,闾丘仲卿脚步沉重的走了进来,面色阴沉。 他也没有给李筠行礼,径直在下首座了,一言不发。 李筠问道:“先生,何故如此?事情还没有到最危急的时刻。” 闾丘仲卿苦笑一声,摇头一叹。 “将军,我刚刚得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我希望你听完之后,能保持冷静。” “你说吧,没有什么比地图是假更令我难过。”李筠浑不在意,不认为能有什么事情能够打击到自己。 “天井关失守了。” 堂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好像被施了定身发似的,一言不发,包括那些之前还很激动的将领。 李筠也沉默了下来,脸上看不出一丝变化。 他毕竟是宿将,越是到关键时刻,反而能保持清醒的头脑。 李筠心里还保留着一丝希望,那就是闾丘仲卿在跟他开玩笑。 天井关是天下名关,地势险要无比,丹径上又有好多处关隘。 就算宋军打过来,也要耗时很久,那时自己早得到消息,派兵去增援了。 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却陡然间失守了呢? 好像天井关在宋军面前,成了纸糊的,轻轻一捅,就破了。 根本没有时间反应过来。 李筠有些不相信,他可是在丹径上布置了多重防御,足有四千军队。 “先生,为什么我没有得到消息,你反而得到了呢?” 闾丘仲卿解释道:“我之所以来晚了,是因为有几个天井关的溃卒找到了我,向我说明情况。他们不敢来见将军,是怕将军责怪他们,所以先来见我,让我给他们说说情。” 李筠心中的侥幸破灭,久久不语。 “据天井关的守卒说,敌人来的非常突然,事前没有任何征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毕竟,如果前方的碗子城等关隘都被攻占的话,那么应该会有士卒逃回来,可是没有。” “各个关隘之间每隔三天联系一次,三天前还一切正常,可是今天却出事了,那就说明了一件事。” “什么事?” “宋军攻破丹径上所有的关隘只用了三天。” 闾丘仲卿的分析让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怎么可能? 宋军的战斗力再强,也不可能突破险要地形,难不成他们是长了翅膀飞过来的? 李筠见闾丘仲卿面有异色,知道他有了答案,于是问道:“先生既然已经有了猜测,不妨说出来听听。” 闾丘仲卿苦笑,摆了摆手。 “我只是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丹径上,在距离天井关不远的地方,有一条暗道。宋军从暗道进攻,自然就用不着再打前面的关卡。” 应该说,闾丘仲卿虽然没有猜对,但是距离事实已经很接近了,他的才智已经相当出色。 李筠点了点头,这个猜测看似匪夷所思,但是仔细想来,也有几分道理。 “现在我们不考虑这个问题,我想知道宋军出动了多少人,主将是谁?” “具体人数一时之间无法探查,不过看宋军行动如此快捷,并且目的性很强,就可以知道他们多带骑兵,兵力不会太多。” “汴梁的禁军数量我们很清楚,大概十万人上下,他还要分出部分留守,还要防御南方的李重进。我猜测,这支先头部队,最多不会超过三万。” 李筠听出了他话里的关键:“先生的意思是,还有后续部队?” 闾丘仲卿点了点头,面色沉重,目中闪过一丝焦虑。 “这是肯定的,他们的第一步就是堵住我们南下的要道,然后再等候援军,等兵力占优后,伺机与我们决战。” “如果我没猜测,赵匡胤已经亲自率军北上了。” “吧嗒” 有一名将领的酒杯摔在了地上,在寂静的大堂内格外清晰。 李筠脸色微变,狠狠的一眼扫了过去。 “绝不能等到宋军整合完毕,那样太被动了,我们要占据主动。” “将军明鉴。” 闾丘仲卿轻捋胡须,目中透出赞赏之色。 李筠这个人虽然看似糊涂,但在军事上的灵敏嗅觉却少有人及,这是他几十年征战生涯中养成的。 “正是如此,我们必须要在先干掉这支先头部队,然后再等待赵匡胤北上决战。” “若能胜,则活捉赵匡胤,江山可一战而定。” 听了这话,李筠的眼睛一亮。 堂下,众多将领的眼睛也亮了。 活捉赵匡胤,这是多大的诱惑啊! “敌人既然占据了天井关,又明知兵力不如我们,还会如我们所愿吗?”也有人提出了疑惑。 闾丘仲卿呵呵一笑:“正常情况下,当然不会,但是我们可以给他们一根骨头。” 这个比喻把众人都逗笑了,把宋军比作笼子里的狗,着实解气,也很有趣。 “先生请说。” “各位将军试想一下,假如你们是宋军主将,发现前方有一座防御空虚的城池,你们会怎么做?继续留守天井关,还是出兵?” “当然是出兵,傻子才呆在原地!” “白捡的功劳不要吗?” “想都不用想,先打下来再说!” 李筠明白了闾丘仲卿的意思。 “先生是想让我详装撤军?” 闾丘仲卿点头:“没错,也不用真的撤兵,装装样子即可。可以让无意间被捕的斥候口中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我想宋军一定会感兴趣的。” 第五十八章 蒋干盗书 天井关,军衙。 晏宁带人正在外围巡哨,无意中抓住一名昭义军斥候,根据他的禀报,李筠已经率领大军北归了。 这个情报非同小可,晏宁也没有仔细审查,就来到军衙,打算亲自禀报石守信和高怀德。 “高帅,石帅,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听完晏宁的汇报,石守信和高怀德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缓缓低头喝茶不语。 良久,高怀德才沉声道:“官家给我们的任务一共有两个,其中一个是夺取天井关,打通河东门户,另一个任务则是,继续北上,堵住李筠北归的去路。” “不错,如果李筠真的北去的话,那么第二个任务就完不成了。一旦他回到上党,问题就严重了,战事将不可避免的拖延下去。”石守信起身踱步,神情凝重。 晏宁明白,凭着李筠的军事才能和上党之险,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消灭他。 一旦剿灭战变成割据战,情况就危险了。 天下人会看到,大宋王朝连一个造反的藩镇都无法消灭,这会严重损害赵匡胤的威望。 可别忘了,不知有多少藩镇正在聚焦河东,如果不能速战速决,中原大地将再次陷入战火。 “我有点不相信,李筠是那种打死不服输的脾气,如果不到最后关头,他是不会回上党的。” 高怀德抬头问晏宁:“你确定消息的准确吗?” 晏宁摇了摇头,说道:“其实我也不太相信,这只是那个斥候的一面之词,我用尽了手段,也只能在他嘴里撬出这点消息了。” 石守信的目中射出寒光:“会不会是李筠的计策?” “很有可能。” 回想起李筠之前一系列的手段,从派遣李守节进京,到攻取晋城的计谋,高怀德点了点头。 “详装撤退,然后吸引我们北上追击,他则以逸待劳,一举将我们击溃。” 晏宁眉头紧锁,低头想了半天,才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高怀德忽然抚掌大笑,脸上闪过一丝诡异,一旁的石守信也露出恍然的表情。 “不如我们三个各自在纸上写出各自的办法,看看不否一致。” 当下三人取出纸笔,在三张纸条上,各自写下一行字。 写完之后,各自摊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哈哈大笑。 只见三张纸条上都写着相同的四个字:蒋干盗书。 三人又秘议一番,等布置完毕,晏宁转回大帐,叫来姚宝。 “那斥候在何处?” “回禀指挥使,他被兄弟们关在营房里。” 晏宁放低了声音:“你扮作那斥候的同乡,悄悄将他放了,切记,要作出马上要北上追击的样子。” 姚宝领命而去。 到了营房,里面光线黯淡,一股夹杂着酸臭和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个人影瑟缩成一团,靠墙角蹲着,双手抱头,身上的衣服已经破裂,黑紫色的血迹比比皆是。 虽然被抓的时间不短,但这个人显然受到了非人般的虐待。 听见开门声,看到门口铁塔半的身影,那人以为又要让他体验稀奇古怪的刑罚,开始发起抖来。 “吃饭了。” 姚宝捂着鼻子,把一只盛满饭食的陶盆放在他的面前。 饭菜的香气使得那名斥候稍稍放下心来,偷眼观察姚宝,见他是一名军官模样。脸上虽然胡子拉碴,黑不溜秋,但是看着还算忠厚老实。 “你是哪人啊?” 那名斥候自关进营房,一直受到的是毒打酷刑,冷眼呵斥,几时受过如此友好的对待? 此时见到姚宝,就好像见到了亲人一样。 “不瞒你说,我是关内人。” 姚宝听他口音,的确是关内人的腔调,于是也用家乡话回应他。 “巧了,我们还是老乡。” “果然,老兄,如今我在你的治下,你可要好好关照我啊!”斥候的眼泪汪汪,老乡见老乡啊。 他心道:这次执行这个九死一生的任务,虽然奖励丰厚,但是如果能活着,那是最好不过了。 “你放心,吃了这碗断头饭,我就送你上路。我以前做过刽子手,下手又快又准,保证让你踏踏实实的走,了无烦恼。” “啪嗒” 饭碗落地,摔个粉碎,米饭洒落一地。 敢情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对他这么客气。 斥候的眼泪下来了:“老兄,你可要救救我啊!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岁小儿,我一死,她们可怎么活啊?” “没办法,你没有利用价值了,该说的你都说了。谁叫你招的那么快,上头说了,我们不养闲人,所以——” 斥候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涕泪横流,抱着姚宝的大腿哀嚎不已。 姚宝心中厌烦,他最恨这种人,表面上却作出一副同情的神色。 “也罢,看在大家都是同乡的份上,我可以帮你一把。” 斥候大喜:“真是太感谢了,等我回去以后,一定天天给你上香,你就是我的活菩萨。” 斥候没想到真的可以脱困,不禁喜上心头,这下好了,总算是有惊无险。既完成了任务,又逃得性命,回去以后一定大大有赏。 姚宝带着斥候,七绕八绕,避开显眼的地方,到了一处废弃的粮仓。 “你等一下,现在巡哨多,再过一个时辰,巡哨少了,你自己逃命去吧。” 斥候目光闪动,这一路上,他算是看出一点端倪了。 宋军的种种行迹,搬运粮食,准备车马,集结军队,都表明了一件事。 宋军要开拔。 往哪去?斥候不问自知,肯定是北上进攻泽州,他的证词起作用了,他在心中暗暗惊喜。 斥候不动声色问道:“姚大哥,看你们的样子,是要往哪去啊?” 姚宝装作很生气的样子,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问那么多做什么?不该问的别问,瞧你的生瓜样,一看就是当兵没多久,连这点纪律性都没有。” “我告诉你,你出去之后,赶紧逃命去吧。别回李筠那儿去了,他要完蛋了,你不是当兵的料,还是回家老老实实种地去吧!” 虽然姚宝没有明说,但斥候已经自以为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心说,老天真是关照,不仅让我死里逃生,又送了一件天大的功劳给我。 第五十九章 识破用意 两天之后,得知宋军即将北上的消息,李筠作出了部署。 他在晋城周边布置下了天罗地网,四万重兵一齐出动,等待宋军的到来。 他相信,只要宋军不是长了翅膀,就绝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可是宋军却迟迟没有到来。 李筠做梦也想不到,宋军没有往北,而是往东去了。 高怀德和石守信留下五千禁军留守天井关,自领两万宋军往东抵达五十里外的丹水,并且连夜渡过丹水。 丹水是河东第二大河流,沿着太行山边缘流淌,灌溉一方水土,长约两百里。 天井关地势险要,五千禁军足以保证万无一失,更何况慕容延钊的东路军也快到了。 大军在丹水东岸向北行军,三天后到达高平。 就在宋军出发的第二天,昭义军的斥候就发觉不妙,宋军竟然渡过丹水,这是要干什么?逃跑吗? 李筠得到这个消息后,很快就意识到了宋军的意图。 他们是想断绝自己的退路,不让自己退回上党。 等到后续宋军赶到,两面夹击之下,自己焉能不败? 更何况,昭义军中的将士,家小都在上党,一旦被他们知晓后路被断。 尽管上党未失,但这对士气的打击将会非常大。 其实李筠已经将所有的粮食都集中到了晋城,对后方的粮食供应需求并不大。 更何况,他已经把心爱的小妾带在了身边,至于那个不孝子李守节,管他作甚? 只是李筠不得不考虑到军事上的不利因素。 石守信和高怀德的两万军队,就像一把尖刀,卡在他的背后。 离得不远不近,虽然没有伤到他,但他却不能置之不理。 尽管手下的将领们各抒己见,但李筠还是力排众议,立刻作出了出兵的决定。 李筠集中兵力,留下一万军队留守晋城,军政大事全都交给军师闾丘仲卿,亲自率领三万昭义军北上拦截。 闾丘仲卿有些忧心忡忡:“将军,宋军精锐,石守信、高怀德都是天下名将,千万要小心啊!” “无妨,我们昭义军是和契丹人的较量中成长起来的,石守信和高怀德只能算是我的后辈,我在战场上玩命的时候,他们还在穿开裆裤呢!”李筠微微一笑,满不在乎。 闾丘仲卿一听这话,更担心了。 “不如让节度副使范将军留守,我跟将军一起去吧?” 一旁的范守图眼睛睁大,瞪视着闾丘仲卿,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他长得膀大腰圆,身高八尺,力大无穷,使一杆大铁枪。 “军师,我儿子范青死在宋将晏宁之手,尸骨都没有找到,这一次我非要报仇不可!留守的事情还是交给军师你比较稳妥。” 李筠笑而不语,他其实有一点私心。 他不放心让范守图留守,唐末以来,武将以下克上的事情发生了不知多少。 有的是自己主动的,有的是被部下胁迫的。 相比之下,李筠对闾丘仲卿更加放心。 闾丘仲卿是一个文人,决没有造反的野心,而且做事仔细,带兵能力也不错。 用他来留守,再合适不过了。 “军师不用再推辞了,我意已决。” 当夜,李筠轻装简从,带领三万军队出发北上堵截。 出发一天后,这天夜里,李筠大帐中,一灯如豆。 微弱的灯光照在李筠和范守图粗粗犷的脸上,黝黑一片,两人看去恐怖可怕。 李筠伸出右手,小萝卜粗细的食指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地方,光线黯淡,范守图凑近了才看清。 “长平关!” “没错,这里是古长平县所在地,位于太行山边缘,是进入潞州的要地。宋军要断我后路,非要占据此地不可。” “我们要抢先占据这里吗?” “对,我给你三千骑兵,你马上出发,星夜兼程,用最快的速度抢占长平。如果能够成功,那就这仗就好打多了,如果不能成功,不要硬拼,退守高平县,等我大军赶到再说。” 范守图咬了咬牙:“可是,如果跟我抢占长平的人是晏宁,那我也要退吗?我忍不了!” “当然,这是军令!守图,想开一点!儿子没了可以再生,等我坐了江山,就封你为王,赏你一百个娇妻美妾,你想怎么整都行!” 李筠非常了解这位老搭档的脾气,耐心劝道:“不过现在,你得听从我的命令,一步都不能出差错。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击败宋军,那个叫晏宁的绝对跑不掉。” “我等着这一天,我要把他大卸八块,以慰青儿在天之灵!” 无独有偶,还真被范守图猜对了,晏宁正在前往长平的路上。 再渡丹水,回到西岸,石守信和高怀德便立刻作出了部署。 派遣马仁瑀率领天武军左厢两千骑兵火速前往长平,务必要抢在敌人之前占据这个要地。 晏宁正是天武军的营指挥使,掌管五百人。 高处恭、李斛、姚宝三人分别出任他手下五个都头的其中三个。 两千骑兵在官道上飞驰,两边田舍农居快速消失在脑后,一路上看见他们的百姓纷纷躲避起来,生怕这支军队会为非作歹。 已经奔行了一夜,人和马都已经疲惫不堪,马仁瑀一指前方一片野生的枣树林。 “停止前进,去那里休息。” 地上铺着厚厚的积叶,黄红相间。安排完巡哨之后,两千骑兵纷纷下马,仰躺在松软的地上,拿出干粮清水慢慢吃了起来。 晏宁和高处恭坐在一起讨论战局的动向。 经过一个多月的军旅征战生活,晏宁的外表变得更加成熟,眸子更亮了,而且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勃勃锐气。 而高处恭,则少了几分少年的跳脱,多了几分大将的沉稳。 他不再是初上战场那个见到敌人下不了手的少年,就连高怀德都说他长进了不少。 “师兄,你说,如果我们占据了长平,上党的守军会不会进攻咱们?” 这一点,高处恭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打下上党,占领昭义军的老巢呢? 晏宁微微一笑,解释道:“你以为上党很好打吗?官家费尽心思,就是想把李筠这只调离山林,只要把李筠消灭,上党的李守节不足为虑。” “你的意思是说,咱们干掉李筠,李守节会投降?那可是杀父之仇啊!” “他们的父子之情早就没了,如今只是名义上的亲情维系着,再说,上党只留下了一些老弱病残,所以不用管他。” 第六十章 小镇恶行 范守图所率领的三千骑兵,所处的位置,离长平更近,抢占成功的机会也更大。 同样的,三千骑兵日夜兼程,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距离长平只有不到二十里的路程。 范守图一颗紧绷的心也渐渐放松下来。 二十里的路程,一个时辰就可以赶到,倒不用那么着急了。 眼看着手下将士面色疲惫不堪,座下的战马也都开始吐出了白沫。 如果遇到点突发情况,后果不堪设想。 范守图下令全军停止前进,一指前边不远,一座人烟颇旺的小镇,喝令道:“到那座城镇去,休息一个时辰,斥候营往长平方向探索,看看有无情况,打探清楚了再出发!” 众人欢呼一声,战马加速前进,一齐向小镇奔去。 小镇占地颇大,本着不扰民的策略,三千将士在镇子外扎下了简易的营帐,派人去镇子里买米面瓜果。 范守图虽然武艺高强,但毕竟是四十开外的人了,一天一夜的奔波着实令他有些疲惫。 他在亲兵的服侍下,吃了些饭菜鸡鸭,又喝了二两好酒,倒在帐内的毯子上睡觉。 范守图的心里就好像憋了一团邪火,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儿子范青的死给他带来的打击很大,他忽然发疯似的爬了起来,从一旁的帐墙上摘下宝剑,拔剑乱舞,将帐内的摆设砍得稀烂。 “晏宁,老子砍死你!” “不杀光宋狗,老子誓不为人!” 隔壁帐内的亲兵听到动静,跑了进来,几人一齐动手,把范守图拖拽拉住,不住劝说。 “将军,你冷静一点!” “将军,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你放心,小将军的仇一定能报的!” “将军,要不,我去给你找两个女人吧?”这时,一个机灵的亲兵,眼珠一转,说道。 一句话提醒了范守图,儿子没了还可以再生,找女人正好。 再说,他正一肚子邪火没地方发泄呢! “好,你去给我弄两个风骚的女子来,要记住,不要拿青楼粉头来糊弄我,我要黄花闺女。” 亲兵们对视一眼,一时犯了难,又要风骚,又要黄花闺女。这要求可不低,但他们也没办法,范守图就好这一口,平时出征总会带两个妾室装作亲兵带在身边,这次走得匆忙,没带。 如果光要女人泻火,那就好办了,大家只要花点钱,就可以解决。 可黄花闺女可不一样,按说以范守图的身份,娶两个普通人家女子为妾,也无不可。但如今既无文聘,也无口头允诺,大家也不知将军是否只是玩过就扔。 “真亏你出的鬼主意,这不是让我们强抢民女吗?做下这等事情,触犯了军中大忌,你我还有命在?”出了大帐,有人指责刚才那个出主意的亲兵。 那人哈哈一笑:“此一时彼一时也,现在不是平日,是战时,杀了我们,谁来给将军打仗?你们经历少,不知道规矩,老子是从后晋起就开始吃皇粮的。” “战时有什么不一样?” “将军们嘴上不会说出来,也不会允许咱们胡作非为。但是这里面有一条潜规则,只要不耽误打仗,将军们一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区别在于有的将军管的严,有的将军管的松。要说对百姓秋毫无犯的军队,那几乎不存在的。” 众人恍然大悟。 “那不是可以......我也抢一个,反正谁也不知道明天是否会战死,爽一把再说!” “呵呵,兄弟,你上道了!” 一刻钟后,十几名亲兵冲进小镇,一脚揣开了张财主家的大门。 亲兵们都是乡下农汉出身,何曾见过如此奢侈的宅院,假山池鱼,雕梁画栋,奴仆成群。 等见到张财主还未出阁的两个女儿时,十几名亲兵都流下了口水,眼睛里开始充满了血丝。 张财主的两个女儿一个十五,一个十四。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一样的美丽,一样的白皙,一样的气质出众。 亲兵们心头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可惜,这两个女子肯定要送给将军的,他们没有份。 这时,内室里,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美妇慌里慌张的跑了出来,身上仅穿着薄衫,鬓发散乱。 她一把搂住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儿,面色虽然吓得惨白,但仍旧鼓起勇气叫道:“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强闯民居,你知道我张家是什么人家?我们本是相州人士,和汴梁的大臣是有关系的!” 亲兵们没有在意她的话,一个乡下财主,能有什么门路?多半是吹牛,如果他说认识县城的县令,大家还会相信一二,但说认识汴梁的人,谁会相信? 再说,亲兵们是昭义军,正在和汴梁禁军作战,哪里管那许多。 虽然两个女儿不能碰,但做一回将军的便宜岳丈也不错! 亲兵们望着美妇,眼中射出了邪恶的光芒。 两刻钟后,张财主家除了外出赴宴的张财主本人,全家三十余口全部被杀。 当亲兵们押着两个哭哭啼啼的女子回到营帐时,消息很快全开,所有人都明白了怎么回事。 大家的心思都活络起来,就连将军自己也......所谓法不责众,那么...... 随后,陆续有士卒三三两两,走出营帐,进入小镇。 很快,原本平静安宁的小镇,成了一片地狱。 休息一个时辰的军令被忘了。 就连范守图本人也都忘了这件事情,得知长平无事的消息后,他又下达了一条命令: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再出发。 夕阳西下,如血一样的朝霞染红了小镇。 一个三十余岁的中年儒生,跌跌撞撞从小镇附近的一处茅草堆里钻了出来。 他一手捂住肩膀,可以看到那里插着一支羽箭,鲜血不断的流淌下来,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 中年儒生的脸上满是仇恨之色,眼中射出绝望的光芒,来到一座矮坡上,回头望了一眼昭义军的大营,恨恨道:“害民之军,可怜我的妻女!诶!待我逃得性命,定要去汴梁告状!” 中年儒生一瘸一拐,一路往西面走去,走的不是很快。 天色将黑时,他走在官道上,忽然听到了剧烈的马蹄声。 不消片刻,大队风尘仆仆的骑兵将他包围在中间,锐利的长矛对准了他。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身上带着军伤,说!” 第六十一章 准备夜袭 中年儒生见到这等阵仗,心中一凉。 真是苦也,难道刚出了狼窝,又进了虎窟? 他分不清昭义军和宋军的区别,实际上两军的军服上的细微差别,倘若不是其中任何一方,是没有办法分别的。 中年儒生只道又遇上了一支相同的军队,想道:他全家被害,昭义军都是一丘之貉,还能有好人不成? 死则死矣,绝不能堕了威风。 “狗贼!你们枉称军队,不思报国安民,竟然屠戮百姓,与禽兽何异?” 前来巡查的李斛感到莫名其妙,见这中年男子样貌枯萎,神情激愤,显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斛压下心头火,柔声问道:“不要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中年儒生眼中射出痛苦之色:“我的一家老小全给你们当兵的害了,三十几口人,叔伯兄弟无一幸存,我的妻女......我的妻女......” 他连说了两遍,竟是说不下去了,流下两行泪来。 “那跟我们有何关系?你为何见到我们就骂?”李斛心中一沉,不动声色问道。 “你们的军服样式都是一样的,难道不是一伙的?我张明义既然落到你们手里,也算是气运尽了,你不要多言,赶紧送我上路便是!”中年儒生大声道。 李斛暗自琢磨:我们宋军一行才刚刚赶到,大队人马还在后面,怎么可能是我们宋军所为?蓦然间,他想到了,肯定是昭义军已经赶到他们前面去了。 李斛重重一拳击在马鞍上,没想到急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李斛一挥手:“把此人带走,给他敷药,好生照看!” 张明义还以为他们要把自己带走折磨,兀自大骂不止,却没有人理会他。 有人过来给他处理箭伤,上了创伤药,又小心的给他包裹上布带。 张明义受了伤,受不了颠簸。又有人砍了两段树枝,在中间系满布带,当作担架,将张明义抬着,健步如飞。 不消片刻,李斛带着张明义来到了七八里外的一座简易营寨。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十分严密。 张明义一路上只想一心求死,这时却愣住了,从营帐的布局和行走其中的士兵的风貌来看,这是一支精锐,而且看上去远道而来的样子。 张明义心中一动,口中的辱骂渐渐停止了。 李斛带着张明义七拐八拐,进了一座样式中等的军帐,张明义看规模就知,里面住的是中级将领。 帐帘一掀,里面燃烧一盏灯,一个英姿勃勃的少年正坐在案台后面看书。 一道略带威严的声音缓缓道:“什么事?” 晏宁心中一沉,这里已经靠近长平,李斛必然是有所发现,不然也不会这么晚跑来见自己。 “是这样的,我在路上遇到了这个人,据他自己说,他们整个镇子都被一伙人给屠戮了,属下猜测是昭义军所为。”李斛毕恭毕敬的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晏宁点头。 的确很有可能,一般的山贼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冒充官兵,这么说来,昭义军已经赶到他们前面去了。 情况危急。 躺在担架上的张明义看着这位将领年轻面善,忍不住问道:“你们是宋军吗?” 此言一出,李斛和几名斥候变了脸色,手齐齐按住了刀柄。 晏宁一摆手,制止了他们。 他温和的看着张明义,轻声问道:“先生是哪里人士?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张明义含泪道:“我本是相州人士,叫张明德,因为得罪了当地大族,因此在上个月刚刚迁移到此,谁料到......早知道就不该搬家啊!” 晏宁本来只是象征性的慰问一下,可听了这话,心中一动,这名字好生耳熟。 “不知你是否认识一个叫张明德的人,他是汴梁人士......” 话没说完,张明义“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失声道:“将军,你认识我堂弟?” “有过一面之缘,我跟张宁是同门。”晏宁随口撒了个谎。 张明义脸上露出了庆幸的神情:“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想到,张宁几个月前正是被张明德叫去汴梁读书,与晏宁所说的完全吻合。 晏宁上前把张明义搀扶起来,说道:“既然都是自己人,我就叫你一声伯父,您能把经过跟我们再讲一遍吗?” 张明义好像见到亲人一样,忍不住泪水四溢,断断续续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我今天刚好外出赴宴,到了傍晚时分,隐约听见镇子上有吵闹声。我心里一阵烦闷,很不舒服,就告辞回家,到了家里就见到......可怜我那两个女儿,我没有找到她们是尸首,应该是被抓走了。” “张伯父,你放心,我们是宋军。专门来对付昭义军的,你好好睡一觉,一切都会过去的。” 晏宁安抚了张明义几句,就让人把他带下去休息,他则前往马仁瑀的中军大营。 见到晏宁进来,马仁瑀放下一卷春秋,眯眼道:“是不是发现敌踪了?” 晏宁一怔,不知道他为何能知晓,老老实实道:“对,就在外面前方不到四十里的位置。” “实际上我并不清楚,我是从你的脸上看出来的。”马仁瑀对这个消息也有些吃惊。 “什么意思?” “兴奋,一种临战的兴奋。”马仁瑀感慨道:“我猜你肯定想要夜袭敌军,对不对?” 晏宁无奈的叹了口气,叹服道:“将军真是料事如神,什么都被你猜中了,属下万分佩服。” “你真这么有把握?” 于是晏宁把从张明义那里得到的情报又说了一遍,分析道:“如今敌军处于防备最松懈的时候,又是夜袭,相信一定能造成混乱,即使他们的兵力比我们多,战胜的机会也很大。” 马仁瑀并没有被晏宁的言语所打动,他沉默了一会,说道:“你怎么知道张明义说的是真的,万一他是敌军探子呢?” 晏宁慢慢冷静下来,的确,有这种可能,即使可能性很小。 “既然如此,那我率本部五百骑兵先行,将军率大队人马在后,以作接应。” “这样倒也稳妥,只是今晚大家都别想睡觉了。” “属下希望,咱们下一次扎营,是在长平。” 二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第六十二章 小镇夜袭 夜深,天黑,星月自厚重的乌云缝隙撒下点点光亮。 小镇上的昭义军营地没有像往常一样规模严整,而是像一团散沙。 站岗的士卒手里拿着的不是长矛,而是酒坛,不时傻笑两声,灌两口酒。 与晏宁估计的不一样,昭义军在这个时候,大部分的人,居然还是没有睡觉。 有的人聚在一起赌博,筹码是一件件沾血的首饰财物。 有的人躲在一顶顶摇晃的军帐里,里面发出一声声尖叫。 而他们的将领范守图,此时非但没有出来约束军纪,反而与士卒们混在一块玩乐。 照他想来,此地距离长平已经很近了。 胜利在望,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呢? 宋军吗? 他不相信,他们的路程要比宋军短,而且宋军此时还没人影呢。 再加上范守图积聚了多日的怨气,憋着难受,于是他索性放开了军纪,任由士卒劫掠。 通过这种方式提振士气,几乎已经成了所有军队的共识。 所以,当晏宁率领五百骑兵到来的时候,昭义军完全没有防备。 五百骑兵,皆用厚布包裹了马蹄,用马嚼束缚了马嘴,人人嘴里都含了一枚铜钱。 他们悄无声息而来,如暗夜里的幽灵一样,在夜雾里出现。 他们悄悄的清理掉大营前面的障碍和陷井。 当五百骑兵毫无阻碍的,来到大营门前时,哨兵们愣住了。 哨兵们痴傻傻的望着面前的这支无声的军队,刚要发出喊声。 几道黑色的闪电一闪,他们的脖子上就插上了一支从不同方向射出的利箭,他们的喉头咕嘟两声,嘴角流出殷红的鲜血,睁大了眼睛缓缓倒在地上。 几名骑兵上前,甩出几条带勾子的绳索,纵马向外一拖拽,营寨门前简陋的栅栏就此倒塌。 五百骑兵的面前再无障碍,只有仍旧沉浸在欢乐世界中的三千昭义军士卒。 晏宁的目光幽远,里面燃烧着两团火,发出最后的指令。 “处恭,你的任务要重一点,东北角是他们的马厩,防卫比较严密。” “师兄请放心,交给我,没问题的。”高处恭领命而去。 “其余的人,各分为百人队,往几个方向突袭,不求杀敌,只求制造混乱。” “得令。” 包括晏宁在内,五支百人队,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冲进了大营。 大营内的士卒根本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他们三五成群,勾肩搭背,烂醉如泥。 当宋军骑兵冲进大营时,许多士卒都还以为在做梦。 每一名骑兵都带了十根特制的火把,一点就着,在奔行的途中,可以甩出,燃烧帐篷。 奔雷般的马蹄声惊碎了夜的宁静,战刀和长矛刺破肉体的声音使得士卒们渐渐清醒过来。 敌袭! 昭义军大营里瞬间乱成一团。 有的喊:“我的衣服呢?谁他么拿出当被子盖了?” 有的喊:“老子的长矛呢?” 有的喊:“我的皮甲不见了,谁穿错了?” 一时间,兵找不着将,将找不着兵。 不过,就算有长官在场,恐怕也控制不了局势,不然就不会有营啸事件的存在。 夜袭本身就是可以弥补敌我双方在兵力上的差距,再加上昭义军本身的因素,很快昭义军就落在了下风。 军帐被掀翻,四散奔逃的士卒被刺死,哀嚎声响彻了大营。 迷迷糊糊间,范守图被亲兵摇醒,他揉着眼睛,不悦道:“怎么回事?大半夜的吵什么?” “将军,大事不好,宋军夜袭!” 这句话宛若一道惊雷劈中了范守图,他的身子一下子坐了起来。 范守图身子僵硬,眼睛瞬间变得呆滞。 忽然,他大叫一声,掀起被子站了起来,抓起甲胄兵器就往外走。 锦被下,两个面带泪痕的少女露出脑袋,看着范守图远去,目光里充满了仇恨的光芒。 范守图骑马在营地中间绕行,大声呼喊:“都不要乱,敌军没多少人!儿郎们,全都聚拢到我身边来,杀光这帮狗娘养的!” 范守图数十年的经验告诉他,率先进营的这支军队人数并不多,只有数百人,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制造混乱。 只要聚集起士卒,情况就会好转。 范守图在军中威望很高,他那魁梧的身影就是黑暗中的明灯,照亮了许多手足无措士卒的心。 一盏茶的功夫,他的身边就聚齐起了三四百人,并且开始用弓弩射击宋军骑兵,进行有力的打击。 晏宁在左侧迂回了一圈,渐渐靠近中军大帐,眼见敌军已经渐渐聚集起来。 心中暗想:范守图不愧是经年宿将,短短时间,就作出如此反应。如果再让他这样下去,形势对宋军就不利了。 靠近中军大营,晏宁脱离大队,一声不响,悄悄凑近了。 从晏宁的角度,可以看见七八十步外,被火光照耀下的魁梧将军。 晏宁一探身,从马鞍上摘下弓箭。搭箭上弦,拉弓如满月,眼睛瞄准目标,渐渐眯成一条缝。 晏宁慢慢松开弓弦,利箭带着巨大的力量闪电般射了出去。 可惜! 箭一出手,晏宁就知道射偏了半尺,他练箭的时间还是太短,无法做到百发百中。 果然,只见火光之下,范守图大叫一声。用手捂住了左肩,鲜血流出,那里赫然插着一支羽箭。 晏宁暗自叹息,早知道就让高处恭来射这一箭,浪费了一个极好的机会。 这时,只见范守图狂吼一声,隔的老远,都能听见。 “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狗贼,拿命来!” 晏宁向范守图看去,岂料范守图目力极强,对羽箭的来路判断也非常准确,策马向晏宁狂奔而来。 范守图骑着一匹河西宝马,速度极快,眨眼间来到晏宁眼前,一枪刺下,带起劲风呼啸。 晏宁不及逃跑,只得硬着头皮挺枪迎击。 只听“当”一声巨响,周围的士卒只觉得耳膜都要震裂了,几乎站立不稳。 一股巨大的力量沿着枪杆传来,晏宁虎口发麻,险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强压下涌动的气血,挺枪便刺,高家枪法的快、狠被他发挥的淋漓尽致。 他知道,眼下到了最要紧的关头,一个不小心,这条小命就有可能交代在这里。 范守图虽然受伤,但是仍旧比老虎还要凶猛,他见对方虽然武艺远不如自己,但是枪法精奇。 这少年将领在狂风巨浪一样的铁枪攻击下,虽然苦苦支撑,但仍旧屹立不倒,不禁心中一动。 瞧他这枪法,必然是得自名家传授,如果出身官宦,那不如活擒的好。 范守图稍稍减缓了一下攻势,问道:“范某枪下不杀无名之辈,阁下请报上名来!” “禁军营指挥使晏宁是也!” 晏宁! 范守图瞬间红了眼睛,大吼道:“去死吧!” 第六十三章 认妹 乌云已遮住了星光。 熊熊火光映照下,晏宁正遭遇着平生第一次生死危机。 范守图不要命似的打法,让晏宁招架不住。 他的身上多了三道伤口,要不是他躲闪及时,早已被斩落下马。 生死关头,也激发出了晏宁心头的火气和斗志。 人在危急时刻,往往能发挥超常,做出许多平时无法做到的事情。 很快,两人交战到了第二十九回合。 范守图狞笑一声,策马疾奔,手中的铁枪枪尖闪着幽蓝的光。 晏宁毕竟经验不足,这一枪眼看要刺中他的胸膛,他赶忙迎击。 可是,那杆五十斤重的大铁枪竟似在范守图手中活过来一样,毒蛇一样扎向晏宁的脑袋。 晏宁大惊失色,已来不及躲闪。 他甚至感受到了枪尖散发出来的逼人杀气,已刺痛他的面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飞来一支又快又狠的铁箭。 就像黑夜里闪过的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取范守图的面门。 “噌!” 冰冷的枪尖贴着晏宁的头皮擦过,兜鍪已飞在半空。 范守图偏头躲过这一箭,重心不稳,手下也失了准头。 只听一声如霹雳般的大喝:“逆贼!休伤我家师兄!” 一骑飞来,迎战上范守图。 晏宁死里逃生,向来人望去,竟然是高处恭。暗自庆幸捡回一条性命。 高处恭虽然年少,但力大无穷,武艺高强,比晏宁这个半吊子强太多。 战不到五回合,范守图渐渐不支,他眼看着刚刚聚起的兵力又被杀散,忽然大吼一声:“晏宁,保管好你的项上人头,某家来日再取。” “师弟,多谢你了,师兄欠你一条命。”晏宁惊魂未定,脸色煞白,他拍着高处恭的肩膀。 高处恭挠着脑袋,不好意思道:“没什么,师兄别客气,可惜让姓范的跑了,我还是太年轻了。” “你小子!骂我呢?范守图能那么容易就被你宰了,他能活到现在吗?只是不知为何,我一报上名字,他就要跟我拼命,下次见面要问个清楚。” 晏宁至今都不知道,在碗子城死在他手中的守将就是范守图之子范青。 正这时,马仁瑀见时机成熟,昭义军大营大乱,率领后续一千骑兵杀到。 顿时杀得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之后,昭义军再也没有组织起有力的反击。 范守图带着几十亲兵,狼狈而逃。 这一晚,由于范守图的大意,昭义军在距离长平不到三十里的地方被伏击。三千士卒几乎全军覆没,被俘一千余人。 战后,晏宁经过一顶大帐,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张明义的斥责声,其间夹杂少女的啼哭。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就在两个哭哭啼啼的少女坐在一旁,低头掩面,晶莹泪珠从手指缝间流下。 而张明义神情悲痛的站在一旁,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见到晏宁进来,这才闭了嘴。 晏宁问道:“张大伯,出了什么事?令爱被救出,不是应该开心才对嘛?何故如此?” 一听这话,张明义悲从心来,眼中含泪,低声道:“晏将军,你是我侄儿的同窗,又在危难之时救了她们的性命,我也不瞒你。” 说到这里,张明义走到帐外看看左右无人,这才回转身来。 晏宁在帐内坐了,安慰了几句两个少女。 就听张明义接着道:“照理说,两个小女被救出,父女重逢,我应该高兴才是。可是,她们已经——” 后面的话他虽然没有说下去,晏宁已经完全明白了。 当时女子的贞洁观比现代要严重的多,两个黄花闺女,被敌人俘虏了一晚,已然是大大的不体面。 晏宁劝道:“张大伯,这也是没法子的是,眼下世道不靖,能活命就不错了,何必在意这些小节呢?” 张明义面色一肃,摇了摇头,纠正道:“晏将军,你这话说错了,名节重于天,我从小就严格教导两个女儿。再说,我张家是书香门第之家,怎么能容许这两个丫头坏了门风?” “张大伯的意思是?”晏宁心中一紧。 “自然是劝她们自尽,以保全名声。” 此话一出,不仅晏宁被吓了一跳,就连两个少女的哭声都更大了。 “自缢,还是绝食,你们两个丫头想好没有?别哭哭啼啼的,让晏将军看了笑话?”张明义板起脸训斥道。 晏宁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古人不讲情面的一面,他们有一种比生死看得更重的东西。 “慢着,两位千金是被人所迫,就算清白被毁,怎么能算是失节呢?想必将来她们的夫婿知道原由,也不会苛责她们的。” 两个少女脸色一红,向晏宁投去感激的一瞥。 张明义脸色一沉:“我本来见你气质儒雅,还道你是个读书人,却没想到连最起码的礼仪道德都不懂。你......出去吧,老夫的女儿,老夫自会管教,就不劳烦晏将军操心了。” 张明义原本想说些难听的话,可想起晏宁对自己的帮助,把话生生咽下肚去。 晏宁冷冷道:“好大的酸腐气!这话你怎么不去对范守图说?” 张明义的一张脸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指着晏宁道:“你......你......”连说两个你字,却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两个少女听见范守图的名字,忍不住浑身发抖,眼泪扑簌簌流下。 晏宁盯着张明义的脸,缓声道:“战争与女人无关,何苦要让她们为男人的错误买单?” 张明义喃喃道:“男人的错误......” “是,保护你的妻女,这原本是你的责任,可是你没有做到。保卫家国,这本来是昭义军的责任,他们也没有做到。” 晏宁叹了口气:“错误已经酿成,就不要再追究了,一切都要往前看。再说,张大伯,你一把年纪了,她们若死了,谁来给你养老送终?” 晏宁的话像一把刀子插在张明义的心头,他忍不住老泪纵横,蹲下身子,抱头哭泣。 晏宁见了,心中不忍,说道:“这样吧,从今天开始,她们就是我晏宁之妹,若是你们以后遇到什么难事,就尽管报我的名字。我在汴梁还算有点名气。” 两个少女对视一眼,面上露出感激之下,盈盈下拜。 “小妹拜见兄长。” 第六十四章 决战提议 长平关很小,很狭窄,摆不下二万大军。 所以石守信和高怀德下令,在长平南面扎下大营,抵御北上的昭义军。 当长平内所剩不多的守军,看见宋军大举压上时,黑压压的,遮天蔽日的旌旗几乎把他们的胆子吓裂了。 短短半天时间,高怀德还未派出劝降使者,长平关的城门突然就开了。 守将袒露上身,举着白旗走出城门,面上没有一丝血色。 大帐内,高怀德道:“总算完成了任务,只要我们坚守住十天,等慕容延钊的东路军到达,这场战役就胜利了一半。” “李筠在哪里?”石守信冷静问道。 高怀德起身走到地图前,一指高平县,说道:“在这里。” “有多少军队?” “三万。” 石守信沉默了一会,冷冷道:“李筠这是要找我们拼命啊,主力尽出,不怕老窝被端了吗?” 高怀德道:“咱们断了他的后路,让他无路可走,退,退不得,进,进不得。恐怕他也知道咱们是先头部队,等到后续部队到达,他的局面就被动了。” 石守信眯起了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所以,他要在后续部队到达之前,挽回劣势。只有这样,他才有一线胜机。” “没错,所以我们要做好跟他决战的准备。”高怀德的面色也阴沉下来。 石守信的拳头也捏紧了,目中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多了一种兴奋的光芒。 “很好,我期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高怀德诧异的望了他一眼,没有想到石守信还有这种想法。 “可是,不如等慕容延钊到了......这样更稳妥一些。” 石守信转过身,走过来拍了拍高怀德的肩膀,一字一句道:“我们自己可以做到的事,为什么要假手于人呢。” 高怀德明白他的意思,独立击败昭义军,和合力击败昭义军,完全是两回事。 如果能够独立击败昭义军,那么他们就是首功。 高怀德沉思了一会,心也热了起来。 他现在是殿前副都点检,慕容延钊是殿前都点检。 殿前都点检这个位置很特殊,那是赵匡胤登基前做过的位置,政治地位敏感。 而慕容延钊虽然和赵匡胤虽然关系亲厚,但他高怀德可是官家的亲妹夫,关系更进一层。 假如能在此战中夺得首功,那么很有可能再进一步。 见高怀德目中闪动着光芒,石守信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神情放松下来。 只要两个人达成一致,那么事情就好办了。 高怀德犹疑道:“可是,官家的部署是让我们两军合击,这样做——” 他话没有说完,但是意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这样做固然可行,但是却违背了了官家的战略意图,他倒不是怕得罪慕容延钊。 石守信咬了咬牙,说道:“这样吧,怀德,你不用为难。战事发展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出发前谁也没有想到我们会进展的这么顺利,实际上,我们已经和东路军脱节了,他们跟不上我们的进程。” “不是我们不等他,是李筠来的太快,我们别无选择。” 见高怀德仍然在迟疑,石守信又一咬牙道:“我是主将,任何事情由我一力承担,事后若官家怪罪,那也是我的责任。” 听到这里,高怀德脸上才露出一丝笑容。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其实事情的发展也未必如我们所愿,如果慕容延钊马上就到了,我们就不用独立作战。” 石守信暗骂一声老狐狸,说道:“对极了。” 两人当即聚将议事,商讨具体作战方案。 营指挥使以上军官皆在席,晏宁资历最浅,他坐在靠近最外围的地方。 对于大规模会战,他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如果是小规模的偷袭,他还有几招鬼点子,那是他作为现代人的金手指。古代没有电视、网络,接受知识的途径少,一些在后世普通人都能知道的事情,在这里却很少有人能知道。 他认真听着众人的议论,只觉得受益匪浅,这些都是在书本上学到的。 晏宁心中一阵紧迫,就要决战了吗?这个决定他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要等慕容延钊到了之后再决战。 他不知道这里面隐藏极深的门道,他只知道一点。 慕容延钊来了之后,两军会合,他和石守信,谁做主帅? 这也许是赵匡胤部署中的一处疏漏,但绝不是粗心大意,而是刻意为之。 制衡是领导的艺术。 一只凳子至少需要两条腿才能够站立,若是缺了一条,就会倒下去。 晏宁心里明白,宋朝历代对出征将帅的掣肘,也许从这时候就埋下了腐朽的根子。 一个多时辰后,讨论渐渐平息,大家对作战方案都有了大致的拟定。 一声洪亮的声音从帅位上传来。 “晏宁,今天你很平静嘛,跟往日智计百出的样子截然不同,你有什么好主意,说出来听听?” 听了石守信的话,大家都善意的笑了起来。 晏宁这个年轻人已经证明了自己,许多期待的目光投注在他的身上。 晏宁站了起来,腼腆一笑,说道:“我年轻,才疏学浅,对于这种大规模作战,实在没有什么想法。我是抱着学习的姿态坐在这里,诸位都是我的老师。” 大帐内响起了善意的笑声,众人心想,这个年轻人既谦逊,又懂得藏拙,前途不可限量啊。 晏宁接着道:“之前我听到有人提到,上党守军会不会从后面偷袭的问题。虽然大家都觉得李守贞不会出兵,那一万守军都是剩下了老弱,但是我还是觉得要把危险降到最低。” 高怀德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晏宁站了起来,目光发亮,说道:“我跟李守贞有几分交情,请派我秘密出使上党,我会说服李守贞作壁上观,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此话一处,大帐内响起了一阵骚动。 很显然,大家都觉得这不是个坏主意,如果能说服,那最好,说服不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好,既然你主动请命,那我就派你走一趟。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遇到事情不对,放机灵点。” 第六十五章 秘密见面 上党,昭义军节度使府衙。 空荡荡,静悄悄。 与之前门庭若市的景象截然不同。 李筠走了,也同样把幕僚班底带走,把心爱的小妾带走。 他留下的,是一个徒有虚名的空壳。 当然,他还留下了李守贞,他惟一的儿子。 李守贞坐在书房里喝闷酒,短短一个月,他已瘦了一圈,无论哪个熟悉的人看到,都需要辨认一番才能知道这是李守贞。 就在这间书房,李筠处理军机大事,和谋士商谈造反事宜,每一件摆设,每一丝气息都散发着威严的权力味道。 哪怕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范守图,到了这里,也由猛虎变成一只听话的忠犬。 可如今,这里只是一间酒室,李守贞一个人的酒室。 书籍散落在地,公文高高累起,屋子里弥漫着一种腐朽的酒气。 李守贞已经喝了太多的酒,但他还想继续喝下去,永远沉醉不醒。 反正就快要死了,醒和不醒也没什么分别。 从李守贞知道父亲起兵的那一刻,他的身心就像坠入深渊,一直往下沉,往下沉。 李守贞知道父亲一定不是赵匡胤的对手,他必输无疑。 他也曾劝过父亲,就在这间书房,两人不知道已经吵了多少次了。 父亲带着主力精锐走了,留给他一间空荡荡的府宅和一些老弱。 父亲放弃他了。 这个事实让李守贞心里更加难受,他狠狠灌了一大口酒,叹息道:“忠义两难全啊!”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和一个中年文士焦急的声音。 “衙内,你快开开门啊!我有要事求见!” 屋子里没有声音。 “衙内,真的出大事了!” 李守贞呆愣愣看着天花板,半晌,才慢吞吞道:“你说,我听着呢。” 中年文士一咬牙,压低声音道:“宋军占领了长平!” “咔嚓”酒杯落地,摔的粉碎。 “父亲......败了吗?”李守贞颤抖着声音问。 “那倒没有,只是宋军狡猾,他们攻占天井关后,向西绕行,截断了将军的退路。” 李守贞嘶哑着嗓音问:“那我该怎么办?宋军会不会北上攻击上党?” 中年文士暗暗鄙夷,这还是将军的儿子吗?虎父犬子啊! “衙内,他们不会攻击上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将军正率主力跟他们对峙,宋军没有余力来攻击上党,反而派我们从背后偷袭。” 李守节诧异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派兵去偷袭?” “正是,眼下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没有什么能比眼下的情况更危急——” 话还没说完,屋内传来李守贞的吼声:“你出去!你是想害死我!” 中年文士又叹了口气,他早就知道这个李守贞扶不起,可是他还是要把话说完。 “衙内,我们留在这里毫无意义,一旦将军战败,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只有和将军合力击败宋军,才能有一线之机。” 李守贞冷笑:“就凭我们这些老弱,也能击败宋军?到时候,要是丢了上党,责任谁负?” “可是,衙内——” 李守贞道:“父亲交给我的命令是留守上党,你千方百计想让我出战,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已经向宋军投降了?” 中年文士气得脸色通红,说不出话来,身子摇晃两下,无可奈何的走了。 李守贞看着门外的人影消失,长长叹息一声,屋内死寂一片。 良久,敲门声响起。 “衙内,府外有一个儒生求见,说是您的朋友。” 李守贞闭着眼,喝了一口酒,悠悠道:“不见。” “可是,他给了我一块信物,说衙内您看了这样东西之后,一定会见他的。” “什么东西?” “一块玉。” 李守贞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惊讶,他急切问道:“那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大约十五六岁,长得很俊秀,叫人看了觉得心里很舒服。”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才传来李守贞有些颤抖的声音。 “带他进来见我,不要让人看见他。” 一刻钟后,晏宁在书房见到了李守贞。 他捂着鼻子,看着几乎瘦脱形的李守贞,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不该如此颓废的,好歹担负着留守后方的重任,就算心里再不愿意,也应该做做样子。” 很奇怪,这番话应该由昭义军的任何人说出,而不应该由一个宋军将领说出。 更奇怪的是,昭义军的任何人劝他,他都听不进去。 但是,从这个人嘴里说出,他却听进去了。 李守贞激动地从椅子站了起来,向晏宁长长一揖,诚恳说道:“恩人,没想到竟然是你来了,请教教我,我该怎么做?” 他对晏宁十分信服,上次他还只是一个宫廷侍卫,如今却出现在了上党,他的书房中。 这本身就说明了这个人绝不简单。 他必然跟赵匡胤有着某种关系,说不定他就是大宋皇帝派来的使者。 晏宁没有接话,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说道:“我们有些日子没见了,我又是远道而来,难道你就是这么招待朋友的吗?” 书房内摆了几样小菜,李守贞重新沐浴更衣,二人坐在一起闲谈。 两人之间没有什么可聊的,因为他们之间并不太熟,尽管晏宁帮过他一次。 晏宁在说,李守贞在听。 他当然不是说家长里短,而是说从汴梁一路北上的见闻。 尤其说到一晚克三关的细节时,李守贞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他从来没有想到,坐在他面前的晏宁,不但背景神秘,而且还是一个能征善战的将领。 晏宁没有说一句要李守贞投降的话,但是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尖刀,刺进了李守贞的心里。 “你的来意,我已经知晓了。”李守贞垂下了头。 “哦?” “我并不赞同家父造反,但是身为人子,我没有办法阻止,现在我如果背弃家父,与禽兽何异?” 晏宁盯着他的脸,一字字道:“那你是想死?” 李守贞的头垂的更低了:“我也不想死,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假如有一天,你的父亲战败身死,你还会投降吗?” “这......我也不知道。” “其实你根本不必烦恼。” “为什么?” 晏宁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说道:“我出汴梁前,官家曾经下过一道口谕,是关于你的。他说,李守贞是个忠义之人,不管结局如何,都要保住他一条性命。” 第六十六章 院子里的人 李守节胸口热意上涌,浑身的血液沸腾,他腾的一下坐了起来。 他盯着晏宁看了一会,道:“这......是真的吗?官家还会在意我这样一个小人物?” 晏宁看着李守节,郑重的点了点头。 实际上根本没有这回事,不过如果赵匡胤在场的话,也会同意这么做的。 晏宁道:“你并不是一个小人物,现在你所处的位置非常关键,足以左右到这场战役的胜负。” 李守节沉默许久,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他倒了杯酒,目中露出凄凉之意,缓缓道:“其实我并无反意,晏兄你是知道我的,我从始至终就不赞成父亲起兵,最终被父亲抛弃。” 晏宁默然。 “其实我知道,父亲有一个爱妾,已经身怀六甲,这次父亲把她带走,却把我留了下来。” 李守节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晏宁道:“留在后方也不见得是坏事,安全。” 李守节摇了摇头,目中凄凉之意更盛。 他将杯中酒饮尽,嘶声道:“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抛弃,你一定很瞧不起我吧?” “不,我很羡慕你。” “哦?” 晏宁的语言低沉:“你至少有一个父亲可以去恨,但是我却没有父亲,甚至没有母亲。” 李守贞惊讶的望着他,过了一会才缓缓说道:“不说这些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节度使府衙的招客院阳光很暖,几株花朵开得正艳,连微风中都有了一种悠闲的味道。 但住在里面的人,却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在院子里来回乱转。 要不是门口站着十个凶神恶煞的守卫,只怕他马上就能冲出来。 那人站在门口,瞪着守卫,神情焦急。 他提高声音道:“我警告你们,赶紧带我去见李筠,要不然会误了大事的!” 本以为这样说,能有些效果。 可是,他失望了,等待他的,是守卫冷冰冰的话语和冷冰冰的矛尖。 “抱歉,先生,我们只是无名小卒,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让你活着离开这间院子,我就得死。” 守卫眼中不带丝毫感情的冷酷目光把那人吓了一跳,悻悻然说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然后转回院子。 “砰”“砰” 院子里传出连续不断,清脆的瓷器破碎的声音,那是来自南方景德镇的上好青花瓷,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但是守卫的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 那人又到了门口,有些气喘:“你再不阻止我,我就要把这里砸烂,除非你告诉我,是什么人把我关在这里一个多月。” 守卫的脸色没有一丝变化,好似一点也不在乎。他的嘴唇闭的紧紧的,好似已用针线缝上了。 那人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呆在这里,就快要发疯了。我在十天前就已学会了自己与自己说话,在呆下去,我就要学会自己与自己打架了。” 守卫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有人吩咐过,天下名酒,各地美女,你随便挑,只要你说的出,我们就办得到。” 那人嘿嘿冷笑:“贡酒十坛,蜀地美女十个。” 守卫又看了他一眼,瘦弱的身材,好似一阵风就能刮倒。 守卫没有骗人,片刻后,十个姿态婀娜、妩媚多姿的蜀地美女莲步轻移,巧笑嫣然的走进了小院,每个人都抱着一坛子酒。 她们的皮肤很白,泛着牛乳似的光泽,神态说不出的慵懒妩媚。 不用听她们说话,晏宁一眼就看出,这些女人都是上等的蜀地美女。 晏宁扭头对李守节道:“李兄,我们是不是朋友?” “是。” 晏宁摇了摇头,叹道:“我原来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是现在我才发现,你不是一个大方的朋友。” 李守节的神情出现一丝笑意,道:“如果你也和院子里的人一样,被一个人关上一个月,你也一样有这样的待遇。” “院子里的人是谁?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见他?” 李守节也不答话,率先走了进去。 晏宁看着眼前的中年儒生,穿着的衣服乱糟糟的,头发胡子也有许久没修理过,眼神散乱。 那人警惕的看了他们两个一眼,道:“你们是谁?为什么把我关起来?” 李守节道:“我是李守节。” 那人惊喜道:“终于见到正主了,赶快带我去见你的父亲,我有紧急大事和他商议。” 李守节摇头:“我父亲很忙,没时间见你。” 那人沉默了一会,反而镇定下来,反问道:“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父亲的意思?” 李守节道:“有区别吗?” 那人冷冷道:“我被关了一个多月,想必是阁下的主意,你也很清楚我是谁。” 李守节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晏宁忽然开口道:“其实我很好奇,你到底是谁?” 那人一直以为晏宁是李守节的跟班,因为他到现在还没说话,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没个哪个跟班有这样的胆识,这样的气度。 那人斜睨着晏宁,道:“你又是谁?” 晏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禁军,营指挥使晏宁。” 那人的瞳孔猛然收缩,变成了一个针尖,他浑身的血液似已被抽干。 那人连连倒退好几步,看看晏宁,又看看低头不语的李守节,面上阴晴不定。 那人苦笑道:“难怪,我连李筠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关押起来。原来李筠最大的危机不是来自是宋军,而是来自于他的儿子。” 晏宁和李守节都不说话。 那人继续道:“我是翟守珣,是李重进的军师。” 晏宁忽然笑了起来。 那人问:“你为什么笑?” 晏宁道:“你不觉得很有趣吗?三个分属不同阵营的人,今日能聚在一起,也很难得。” 李守节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容有些苦涩,道:“这一切本不必发生的,父亲他必定不会成功,我只希望战事早些结束。” 第六十七章 主动投诚 李重进走了出去,将院子留给晏宁和翟守珣。 院子里没有别人。 晏宁拉了张椅子坐下,看着对面的翟守珣,问道:“我知道你的目的。” “你知道?”翟守珣给自己倒了杯茶。 晏宁道:“李重进是否已等得不耐烦?” 翟守珣苦笑一声,看着满园鲜花。 过了一会,他说道:“他的野心很大,魄力却很小。” 晏宁没有说话,但作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翟守珣继续道:“李重进就像一个抱着瓷器的人,站在金山面前,既怕摔坏了瓷器,又怕丢了金山。” 很形象的比喻,晏宁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他也倒了杯茶,说道:“可是,当李重进早晚会意识到,就算他不作出选择,他手中的瓷器也保不住。” 翟守珣道:“所以,我来了。可惜没有见到李筠,不过我也知道了想要的答案。” “什么答案?” 翟守珣盯了晏宁一会,一字字道:“李筠已经起兵,所以,我回不回去都一样,李重进得到这个消息一定会跟着起兵。” 晏宁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道:“你觉得我不该找你?” 翟守珣道:“你找我也没有用,说不定李重进现在已经起兵了,只是你还没有得到消息。” “那你现在岂不是可以去死了?反正留着你也没什么用。” 晏宁说完这句话,转身向外走。 翟守珣的额头淌出了冷汗。 当晏宁即将出门的时候,翟守珣站了起来,叫住了他:“晏指挥使,且慢动身,咱们好好聊聊。” 晏宁冷笑道:“莫非你已经想出拖延李重进起兵的办法了?” 翟守珣低垂着头,轻声道:“世上的东西都是有代价的,只要晏将军出的起价钱,我又何尝不能做一回生意人。” 晏宁沉默了一会,道:“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谈价格,有一样东西是无价的。” “什么东西?” 晏宁喝了一口茶,缓缓道:“立场。我可以担保,你不是失手被擒,而是主动投诚。” 翟守珣的眼睛亮了,主动投诚和被动投降结果一样,但在上位者的眼里完全是两回事。 晏宁问:“想好回去之后,怎么跟李重进说了吗?” 翟守珣低头想了想,道:“李筠形势不利,万万不是宋军对手,将军还是再观望一阵,不要仓促起兵,分担了李筠的压力。” 晏宁的眼中露出欣赏之色,这人虽然没有气节,但才智不差。 他将茶杯放下,道:“很好,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我会亲自向官家说明你的功劳。” 翟守珣心中忽然热意上涌,晏宁的话说明了一件事,他跟官家的关系很近,说不定以后还能搭上一条康庄大道。 “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出发。” ...... 晏宁连夜赶回长平大营。 还未进大营,他几已经感受到了一股铺面而来的杀伐之气,空气似已被杀气凝结成冰。 士卒集结,战马嘶鸣,传令兵在大帐中来回穿梭,高声呼喊:“闲人闪避!” 尽管忙,但不乱。 一切看起来都井井有条,就好像一部机器的每一个零件在有条不紊的运行,推动着机器的正常运转。 等晏宁回到大营,立刻就有传令兵叫他去大帐参加议事。 晏宁本打算等洗漱一番,再去找主帅汇报,但情况紧急,他蓬头垢面就去了中军大营。 里面已经坐满了许多将领,气氛显得既庄严,有激昂。他们的脸上非但看不到一丝紧张,反而充满了对战事的渴求。 晏宁心中暗叹,这是一支不善战、敢战的军队,他为是他们之中的一员而自豪。 石守信和高怀德的面色看起来有些疲惫,脸眼睛里都有血丝,但是精神很好。 晏宁在下首找位置坐下,就听到石守信说道:“虽然敌人有三万,我们只有两万,但是这一战我们有绝对的把握。” 打仗当然没有绝对的把握,就算韩信、白起也没有。但是在战前,主帅是一支军队的灵魂,他们若是表现出一丝软弱,就会影响全军的士气。 高怀德面带自信笑容,在每一个将领脸上扫过,朗声说道:“虽然我们人数不占优,但是我们的每一名战士都是精锐,是在天下各地拣选出来的精锐,我们是禁军,大宋天子之军!” 石守信接着道:“我们虽然只有两万人,但是我们的骑兵占了一半以上。反观李筠,他本来有六千骑兵,但是被范守图送给了我们三千人头,已经无法与我们抗衡。” 众将领都知道,那一战是天武军的杰作,尤其是晏宁,再立新功。要不是主帅只有提拔营指挥使以下军官的权力,他还得再升一级,但众人都相信,少年再功劳簿上的每一笔功劳,再回汴梁后,会一一兑现。大家都很好奇,晏宁最后会被提升到哪一步? “向将军,你来说一下长平的防御问题。”石守信对着左首一个中年将领说道。 晏宁抬眼望去,见是一个身材普通,面容普通,但是目光湛然的将领,年纪约有四十余岁,颔下一部胡须,不怒自威。 他知道,这人叫向拱,原是郭威心腹大将,在军中威望很高。但赵匡胤上位后,采取明升暗降策略,调他为左卫上将军、秦国公,实际上已经闲置。 但是这次平叛事关重大,赵匡胤排布出了大宋所能排布的最强阵容,军事才能出色的向拱当然也在其中。 向拱在军中地位虽高,但没有直接领军,而是出任类似参谋的职位。 向拱也不推辞,出列,不急不缓道:“长平无疑是一处军事要地,但这数百年来,河东战事已很少涉及到这里。长平关已经闲置很多年了,砖墙是武则天时期重修的,老化的厉害,防御器械也不足,我觉得,长平不适合作为防御要地。” “那向将军的建议呢?”高怀德眯眼笑道。 “长平关防御漏洞不去说他,单说咱们的粮草,顶多能支撑半个月。而石帅你也说了,我们的优势是骑兵众多,骑兵只有在野战中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所以,我不建议跟李筠打攻防战。” 向拱看了一眼面带赞许之色的石、高二人,道:“我建议跟李筠决战,越快越好。” 第六十八章 高平之战(一) 肃杀的中军大帐,所有人都在聆听着各自的任务。 “李重进已经在三天前抵达了高平县,据悉,他并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扎下简易营寨,换言之,他是直冲我们来的。”高怀德的面色阴沉似水,语气透着紧迫感。 “明天三更做饭,五更出发,南下,决战!” 做完了部署,其余将领都陆续退下,晏宁留在大帐中,汇报着上党一行的成果。 当听到翟守珣回到扬州做内应时,石守信和高怀德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在决战关头,能解决掉背后的危机,是再好不过了。 “晏宁,你又立下一大功,你回去好好休息,你奔波一天一夜也累了,好好养足精神。” “是。”晏宁告退。 高怀德望着少年矫健如风的背影,心中暗叹,越来越有军人气概了。 昏沉的乌云低低压着,点点残星似乎完全被遮蔽了,天地间被无边无际的黑暗所笼罩。 闷雷一样的声音连绵不绝,就像七月的夏雷,沉闷中透着肃杀的意志。 从长平到高平县的官道上,一条黑色的钢铁长龙,好似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浩浩荡荡,没有尽头。 天幕泻下的星光偶尔掠过,乌黑的麟甲闪烁着铁血光芒,令人心悸。 天地之间,只余下了闷雷的声音。 人声,马声,都已消失不见。 晏宁所在的天武军,被分配到左翼骑兵队列,此刻他们走在队伍的前列。 马速不快,也不慢。战马在半个时辰前早已吃得八成饱,这样的速度奔行,不仅可以使得它们能最快的消化掉胃里的食物,将其变为能量。而且可以,使得它们的活动开四肢,以便大战之时可以更好的冲刺。 人也一样。 人和马都已被调整到最佳状态,士气到达巅峰。 指挥两万军队已经不易,要把这两万人的心都拧成一股绳,把他们当成自己的手臂使用,更是难上加难。 晏宁已经不是军旅小白,他看过一些某点的穿越小说,主角一开始就指挥千军万马,并且放放嘴炮就能使得士气大振,动动手指就能使敌军胆寒。晏宁如果再穿越回去,肯定看不进这种无脑文。 晏宁非常佩服高怀德,不仅是因为他是他的师父,更因为他的指挥技巧。他已决心用心讨教,他希望有朝一日他也能当上数万人的一军主帅。 这种时候,李筠在干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宋军已把自己做到了最好,他们坚信可以做到任何事,他们有信心。 有信心击败李筠的三万大军。 高平县近了,天穹露出丝丝曙光,风中充满了稻子的清香。 晨雾被风吹散,晏宁看见高平县古拙高大城墙的同时,也看到了一望无际的军队黑压压的在野地里排开了阵列。 李筠毕竟是李筠,他有着野兽一样的嗅觉,似乎早就知道决战到来的那一刻。 死寂,死一样的寂静。 宋军近了,又近了。 三里的距离,宋军停下,列阵,不急不缓,但绝不慢。 对面的昭义军开始冲锋。 李筠派出了他的骑兵,近剩的三千骑兵当先,其中还包括北汉支援的五百骑兵。 全军压上。 没有试探,也没有其他的寒暄。 李筠就像一个高明的剑客,当机会来临,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快,狠,准。 李筠来到高平已经三天,他的军队已经修整了三天,他等了宋军已经三天。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宋军已经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不管出发时如何精力充沛,现在总有一些疲惫。 而他,却是养精蓄锐,准备充分。 不动则已,一鸣惊人。 只是初次接触,李筠就把他的三万大军全部压上,当号角响起的时候,他本人也随着奔涌大军冲锋。 宋军弓弩霸绝天下,在对抗草原民族的战役中,从来都是最犀利的武器。 这次却把箭尖对准了同胞。 排列在最前面的,是八千弩手,他们半蹲下去,半闭着眼睛,瞄着望山。 他们使用的是踏橛弩,这是一种劲力强大的弩,需要强壮的士兵用双腿上弦。 八千弩手分成三排,在他们左右两翼,各自是六千骑兵。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鼓声有节奏的响起,一长三短。 弩手训练有素,第一排弩手已经了起来,准备完毕。 二百步。 鼓声节奏忽然变快,咚咚声似乎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将近三千支箭矢发射而出,如一团乌云压在天上。 天色更黑,冲锋在最前面的骑兵就如同暴风雨中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的倒下。 箭矢带着强大的惯性,射穿了士兵的铠甲,刺进了士兵的皮肉。 盾牌被击穿的声音不绝于耳,许多士兵抱着脑袋痛苦的倒下。前排的骑兵倒下,很快被后排的骑兵踩成烂泥。 第一排弩手很快向后撤退到最后上弦,将第二排弩手让在最前面。 几乎毫不间断,又是将近三千支弩箭射出。 昭义军成片倒下,前排的士卒想要逃跑,却根本无法回头,只能被前进的洪流裹挟着,奔向死亡的泥沼。 弩手射击了四轮,带走了近两千昭义军的生命。 七十步。 鼓声忽然一变,由激昂转为舒缓,节奏由快变慢。 弩手们纷纷抛弃手中的弩,从背上拿起弓箭,身体后仰,不间断向前方抛射。 与弩讲究准确性不同,弓讲究的是覆盖范围。 士卒们根本不需要瞄准,也不比瞄准,将宋军阵前三十步外变成箭雨的范围即可。 昭义军奔行到这儿,阵型已经挤压变形,前段士卒密集。 尽管士卒们纷纷举起盾牌抵御,还是有不少士卒哀嚎着倒地。 中军,李筠面沉似水,仿佛岩石雕刻的面孔没有一丝表情。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也万没有想到,宋军的弩箭会如此霸道,到目前为止,昭义军已经减员三千人。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走出第一步,就不会再有回头的机会,他只能继续走下去。 “传我命令,杀宋军一人者,赏金三两!” “活捉石守信、高怀德者,官升三级,赏金千两。” 第六十九章 高平之战(二) 禁军步兵的标准装备是一张弓,一把弩,一把屈刀,一杆铁矛,一副皮甲。 鼓声忽然自舒缓变得急促起来,鼓点密集如雨。 宋军将士丢掉弓箭,手持长矛,半跪在地,让大半截矛尖斜斜指向天空。 乌云缓缓飘散,裸露出铁青色的天穹,残月犹在,太阳尚未升起。 在这样的清晨,一场关系到初生的大宋王朝命脉的战争即将打响。 三万昭义军在茫茫原野上奔行,看去犹如一道铁青色的洪流,与天色连为一体。 厚重的军靴踩踏在大地上,发出类似雷鸣一样的声音。 两支不同的军队碰撞在了一起,好似两股交叠的浪潮相撞,水滴迸散在空气里。 同一时间,晏宁在那一声巨响中,听到了好几种不同的声音。 矛尖刺破皮肉,发出类似屠夫切肉的声音;肉体相撞骨骼脾脏破裂,发出初春时冰层断裂的声音;头颅相撞,发出类似西瓜摔在地上的声音。 尽管晏宁已经领略战场的残酷,但他还是被这一壮烈的一幕震撼到了。 他垂下头,捂着腹部,他的胃抽搐着,一股酸水涌到了喉咙。 高处恭走到他身边,小声道:“师兄,我肚子不太舒服,好像要吐了。” 晏宁抬起头,狠狠瞪着他,喝道:“憋着!” 他们位于军阵左翼,这里并没有受到昭义军的冲击,昭义军的进攻主要方向是向着八千步军的军阵去的。 宋军的王旗和帅旗也在那里。 只要能够击破宋军的步军,擒获石守信和高怀德,那么昭义军将一战成名,震动天下。 晏宁记得在战前会议上,两位主帅说过,他们的任务就是绕到敌军侧翼进行冲击。 充分利用骑兵野战的优势,弥补己方兵力不足的劣势。 因为随着战事推移,昭义军的阵型不会再像一开始那么严密,那个时候,宋军的机会就来了。 昭义军不愧是和契丹人较量中成长起来的军队,战斗力十分惊人,哪怕是和天下之冠的禁军相比,也丝毫不落下风。 他们以队为单位,五十人牢牢积聚在一起,互相协作配合,打得有章有法。 宋军同样训练有素,军阵娴熟,因此战事进行非常惨烈,双方的伤亡比例不断攀升。 但士气却依然高昂。 半个时辰后,晏宁依然看着不断飘摇的大宋王旗,神情严肃,嘴唇紧咬。 连他也能看出宋军已经是在苦苦支撑,八千步军伤亡已经超过两千。一般来说,军队伤亡超过一半就会导致士气大幅降跌,再这样子下去,情况就真的不妙了。 可是,中军那里没有一点要他们出战的指示,晏宁心中就好像有一团烈火在炙烤着。 这时,他找到了左翼指挥马仁瑀,抱拳请求道:“将军,我们出战吧,再这样下去,情况就危险了。” 马仁瑀脸色一沉,呵斥道:“你胡说什么?为将者怎能擅自行动?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敢说这种话,军法处置!” “可是——” 马仁瑀心里非常欣赏晏宁这个年轻将领,他喜欢他的锐气,他的智谋。原本以为他已经很成熟了,但一想到晏宁才十五岁,不禁释然。 他脸色和缓了一些,说道:“石帅和高帅是什么人?他们会不清楚战事的进展吗?晏宁,有些东西,是不能靠眼睛看的,你觉得情况危急,不一定是真实的。” 晏宁问道:“那什么才是真实的?” “经验。”马仁瑀语重心长道:“只有经过一场场血战磨练,才能看破虚实。你要记住,战场上有时候需要你这样的果断,但更多的时候,需要的是稳重,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尽量掌握情况。” 马仁瑀一指中军战场,道:“你能看出咱们情况危急,李筠一样也能看到。” “这是做给李筠看的?”晏宁一点就透。 马仁瑀目光里透出一点赞许之色,道:“孺子可教也,你现在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出战?” 晏宁沉思片刻,道:“等到昭义军再前移一点,战线拉得再长一些。” 又过了半个小时,战事依然胶着,双方都已经进入白热化。 长矛因为长期磨损而断裂,腰刀因为不间断的使用而卷刃。 他们用拳头,用脚,用牙...... 朝阳躲藏在地平线以下,迟迟不肯露出脑袋,似也不忍见到这一幕。天地间笼罩在一旁阴郁之中,高平县外的战场犹如一片人间炼狱。 晏宁经过马仁瑀的指点,开始从全局来看战场分布,表面上看,与半个时辰前相比,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如果从全局看,宋军一步步缓缓后退,而昭义军步步进逼。 从高空俯瞰的话,会发现,昭义军的战线越拖越长。就像是厨房里,主妇手中拉着的一块面团,变长的同时,也变细了。 这时,宋军王旗下,五个面脸血污的号子手,吹起了嘹亮的号角声。 那是出战的号角声。 是要求两翼骑兵出战的信号。 朝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露出一线火亮的光,红的那么耀眼,那么令人心醉。 随着战马缓缓启动,速度渐渐加快,天地间回荡起了闷雷的赞歌。 金色的阳光自厚厚云层间射出万丈光芒,将战马的鬃毛和战士的皮甲染成了金色,看去就好像是天兵天将一般。 左右两翼,各自部署了六千骑兵,在大将马仁瑀和李汉超的率领下出发。 他们就像两只巨大的钳子,从昭义军的左右两边张开。 骑兵如钢铁洪流,划出一道冷酷的弧度,绕过昭义军的前军,向昭义军的后军奔去。 在快速奔行中,传令兵在马上快速挥动令旗,每个军官都看懂了旗语。 几乎是在一瞬间,左右两翼一共一万两千骑兵,在快速奔行中,向昭义军的前军进行了一轮骑射。 箭矢密集如雨,昭义军经过一个时辰的征战,已经十分疲惫,体力和士气都大大降低。 铺天盖地的箭矢大部分都是从侧翼射来,那里是他们的防御漏洞,因为盾牌都正对着前方。 受此打击,昭义军的士气降到了谷底。 第七十章 高平之战(三) 昭义军中军,李筠看着两道斜斜迂回的烟尘,他知道那是禁军骑兵发动了。 李筠如岩石一样坚硬顽强的脸,竟也似苍白了一些。 他咬紧牙关,冷冷喝道:“传令,长矛兵准备!” 太阳照常升起,看来一切都没有改变。 左右两翼各一万两千骑兵,在进行了两轮骑射后,来到了昭义军侧翼后方。 禁军骑兵裹挟着无可抵挡之势,雷霆万钧冲击敌阵。 昭义军在侧翼安排的是两千弓弩兵,他们防御薄弱,擅长远程攻击,但是缺乏近程对抗骑兵的措施。 六千骑兵犹如一把烧红的利刃,切入一块黄油,毫不费吹灰之力,就像碾碎了一张纸一样。 长矛刺穿身体,箭矢射穿胸膛,直杀得人头滚滚,血光四溅。 意外陡然发生。 就在禁军骑兵击溃了两千弓弩兵后,在他们的后方,露出了一支身披铁甲,手持长矛的三千军队。 他们全身都已包裹在铁甲之中,好似一个铁人,只露出两只寒光闪闪,不带丝毫感情的眸子。 他们的长矛也比寻常的矛更长,足有两丈,通体由生铁铸成。 这支就是李筠的秘密武器,铁矛军。 铁矛军是李筠效仿五代第一强军——银枪孝节军所创立的,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是身高八尺以上,力大无穷,能够负重挥舞铁矛很长时间。 在抵御契丹的这些年里,这支军队曾经发挥过重要作用,在他们的铁矛下,曾经出现过无数的契丹亡魂。 但是,现在这支军队的矛尖却对准了自己的同胞。 面对契丹骑兵屡建功勋的铁矛军,在面对汉族骑兵时,又能够发挥多少力量? “轰隆!” 令人牙齿发酸的巨响响起,这声音已经很难用言语来形容。 因为这已经不是人间的声音,这是来自地狱的声音。 长矛狠狠的撞在战马上,长矛折断的同时,人和马都在巨大的惯性下撞得粉碎! 短短一瞬间的接触,双方就阵亡了五百余人。 就像最坚固的盾,遇到了最尖锐的矛。 双方都知道,眼下已经到了战局的关键时刻,谁能够坚持到最后,就是胜者。 他们要紧牙关,拼命挥出每一刀,刺出每一矛,射出每一箭。 金色的朝阳从云层后露出,金色的阳光照在原野上,照在草甸上,照在城墙上。 阳光照在战场上的时候,变成了和血一样的颜色。 也算是冤家路窄,指挥铁矛军的将领,正是和晏宁渊源颇深的范守图。 最开始,晏宁在碗子城之战,杀死了范守图的独子范青。 后来,晏宁夜袭范守图的三千骑兵,和他正面对阵,险些死在范守图的枪下。 现在,在纷乱的战场上,在茫茫人海间,两人不由自主抬起头来,就看到了对方。 晏宁挥枪一抖,枪尖毒蛇般刺出,闪电般在两个铁矛军的咽喉处留下了两个血洞。 然后,夹马向远方逃遁。 打不过还要打,那是傻子。晏宁一点都不傻,像范守图这种级别的,还是留给马仁瑀他们对付吧。 可是,他很显然低估了仇恨的力量。 范守图的眼睛里,除了晏宁的身影,已经容不下其他。 他狂吼一声:“贼将休走!” 范守图的马很快,转瞬间就渐渐逼近了晏宁。 晏宁心中大恨,马比不上人家快,跑又跑不过,他只得转身挺枪迎战。 “师弟!马将军!范守图在此!你们快来啊!” 晏宁一面苦苦支撑范守图狂风暴雨似的攻击,一面高声呼唤。 但是战场纷杂,也不知高处恭和马仁瑀到了何处,看不见人影。 范守图哈哈大笑,神情狰狞,冷冷喝道:“小贼,你不必再作无谓的抵抗,这次没人会来救你了。就算你叫破喉咙,都没有用,受死吧!我要用你的血来祭奠范青的在天之灵。” 晏宁心中恨极,但是无可奈何,有好几次险之又险的避开了铁枪的攻势。 好在高家枪是钩镰枪,攻守一体,钩镰是防御的利器。 五六个回合后,晏宁渐渐不支。 他目中闪动,他面对东方,也就是太阳从东面升起的地方。 晏宁面对着范守图,面上作出十分害怕的样子,却悄悄伸手进入马袋。 “范守图,受死!” 就在两马交错的一刹那,晏宁左手赫然拿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 那是他用来照镜子的铜镜,光滑平静,是在汴梁大相国寺买的。 东方升起的太阳已自云层间缓缓升起,阳光耀眼。 阳光自天上落下,直射到晏宁的铜镜上,将其变成了一个小太阳。 于此同时,一道耀目的光斑,出现在了范守图的脸上。 范守图直觉眼睛刺痛,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瞬间,晏宁的长枪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刺出,毒蛇般刺向范守图咽喉。 尽管范守图目不能视物,但是多年征战经验摆在那儿,而且他的耳力敏锐。铁枪一摆,将晏宁的钩镰枪荡开。 当荡开的一瞬间,范守图不由愣住了,这一记竟然只是虚招,力量明显不足。 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晏宁和范守图之间已经隔开了一个身位,晏宁一记回马枪刺出。 “噗嗤” 毒龙出水似的,枪尖自范守图的胸腔刺出,鲜血狂涌。 范守图目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他缓缓的低下头,缓缓的看着染血的枪尖,缓缓的说道:“咳咳,这怎么可能?” 范守图的生命随着鲜血的涌出,快速的流逝,就像他那剩余不多的光辉岁月。 阳光也成了血一样的颜色。 晏宁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喃喃道:“范守图,你不是一心想杀我吗?现在还不是死在了我的手上。” 晏宁一个闪身,腰刀出鞘,寒光从范守图脖子上闪过。 一颗头颅落下。 晏宁抓起范守图的人头,竟不觉得一丝恐惧,心中充满了一种嗜血的兴奋。 他纵马疾奔,高举人头,大喊道:“范守图已死!投降免死!” “范守图已死!投降免死!” “范守图已死!投降免死!” 铁矛军士卒纷纷愣住了,呆呆的望着范守图的首级,连节度副使都阵亡了,这一战还能赢吗? 第七十一章 高平之战(四) 范守图的死,对昭义军士气的打击很大,尤其是他直接指挥的铁矛军。 群龙无首的情况下,铁矛军即使战斗力再强,也很难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很快在禁军骑兵的冲击下,铁矛军被击溃,被骑兵砍去头颅,射中胸膛,一个接一个倒下。 就犹如一个鸡蛋的壳,从外面敲开,露出蛋清和蛋黄。 此刻在禁军面前的昭义军,就像是一块到嘴的肥肉。 骑兵纵横驰骋,战场上血流成河,直达正午时分,战争的尾声才渐渐终结。 建隆元年六月七日,石守信、高怀德破李筠于高平,斩首五千,活俘一万余,李筠率领剩下的一万残兵退回泽州。 石守信和高怀德派遣使者快马加鞭赶回汴梁送信,赵匡胤得到消息后,诏令天下节度共讨李筠。 他当即命枢密使吴廷祚和二弟赵光义留守汴梁,亲自率领两万禁军北上。 六月十九日,石守信、高怀德在泽州以北再次击败李筠的二万军队,李筠仓皇而逃,退守晋城。 七月初,经过十几天的忙碌和修整,东西两路,和各路节度使的军队在晋城下完成了初步的整合。 石守信、高怀德的一万八千军队,东路军慕容延钊、王全斌的两万军队,天雄军符昭愿、符昭寿兄弟的一万军队,天平军韩令坤的一万两千军队。如果再加上即将抵达的赵匡胤的两万军队,屈指算来,在晋城下,总共集结了超过八万军队。 这一日,丹径口,天井关前,一支气势威武的千人骑兵队伍静静伫立在正午的烈日下。 七月流光似火,大地已被炙烤的出现了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裂缝,但是这支军队却丝毫没有动静。尽管汗珠像断线珍珠般滚落到滚烫的黄土地上,但是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没有伸手擦拭一下,更没有皱一下眉头。 他们仿佛是钢筋铁铸一样,就连他们胯下的战马,也比其他马要高出一头。 远远望去,这支军队竟仿佛是天兵天将下凡。 走近细瞧,原来这支骑兵是由分属不同的军队组成的,他们身上穿的服饰,竟有七八种之多。 他们聚集在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迎接宋帝赵匡胤。据信使说,皇帝陛下已经在半天前进入丹径,就快要到了。 在队伍的前列,晏宁站在将领队伍中间,他这次因为立下大功,所以也在欢迎队列之间,就算是高处恭,都没有这样的机会。 随同他一起的,是他麾下的五十人的骑兵中队,他们在姚宝的率领下挺胸抬头,目光杀气凌然。 晏宁回头看了一眼,见姚宝巍然坐在马上,犹如半截铁塔,面色平静,这才放下心来。在泽州战事中,姚宝身中两箭,依然勇猛善战,斩首数十,已经入了主帅的法眼,并称赞他为“姚大虫”。 这次欢迎队列,是士卒们为数不多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本来这次晏宁想让高处恭带队。但姚宝坚持要上场,众人只能由着他。 晏宁知道,姚宝这么拼命的原因,是为了自己的妻儿奋斗。 就在十天前,姚宝收到家书,他妻子顺利为他生下长子姚兕。 晏宁这才想起,原来姚宝就是历史上宋朝四大将门的姚家将始祖。 奇货可居啊。 他已经决定,力保姚宝再升一级,跨过营指挥的行列。 晏宁嘴角微微一笑,就连他自己还是营指挥呢,居然操心起属下的事了。这一战下来,他能升到哪一步,他很期待。 晏宁站在石守信、高怀德的身后,他的旁边是大将马仁瑀和李汉超。 感觉有一道冷冷的目光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目光是从前方传来的。 晏宁抬头,看见慕容延钊正在严厉的看着自己,在他的身旁,是不动声色的王全斌。东路军一伙将帅距离石守信一伙人隔开了一丈开的距离。 大家都相信,如果不是相隔这么多距离,这两拨人能当场打起来。 石守信、高怀德以一路军之力,进展迅速,以少敌多,几乎以一己之力战胜了李筠。 等慕容延钊率领东路军到的时候,兴冲冲的要找李筠大战一场。结果被告知,战事已经基本平定,李筠退守孤城,被消灭只是时间问题。 慕容延钊这才发现,原来石守信、高怀德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一战已经没有功劳可言了。 至于消灭李筠的最后一战,大家都围聚在晋城,心里都有数,李筠的人头是留给皇帝竖立权威的。 慕容延钊辛苦数月,绕一大圈,结果发现,他这一回是白跑一趟,已经没他什么事了。 他当场和石守信在大帐中大吵一架,指责石守信不按既定战略行事,而石守信据理力争,说战事发展不容他思考,他也没办法。 到了最后,石守信冷冷丢下一句:“是非功过,官家自有公论,哪轮得到你慕容延钊说话?” 慕容延钊拍案而起,指着石守信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简直公私不分,此人小小年纪,岂能与大将并列?” 慕容延钊转过身来,指着晏宁说道。虽然是在和晏宁说话,但是眼睛却转向了石守信。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把目光投了过来。 石守信面色难看,高怀德神情冷峻,王全斌不动声色,与慕容延钊站在了一处。韩令坤眯起了眼睛,抱着胳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 最尴尬的,莫过于符家兄弟。 符昭愿十四岁,符昭寿十二岁,他们才是场间年纪最小的人。 但他们同时也是一万天雄军的统帅。 石守信冷冷道:“你可知他是谁?” 慕容延钊上前一步,盯着高怀德,道:“他不就是高帅之徒吗?仗着出身高些,了不起吗?在场大部分将领能站在这里,哪个不是靠着在战场上搏杀换来了荣耀?” 他这句话指桑骂槐,含沙射影针对高怀德,因为若论出身背景,高怀德的确是有着先天优势。 符家兄弟已经尴尬的垂下了头。 高怀德忽然冷笑道:“晏宁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的关系,而是他靠自己功绩换来的,我军中将士个个服气。” 慕容延钊盯着他看了一会,冷冷道:“好个大公无私,此人数月前才只是一个小兵,现在已经是营指挥使了,这是什么缘故?” 第七十二章 如此证明 慕容延钊和高怀德,都是军中排名最前的几位,他们两人的冲突自然也吸引了无数人注意。 尤其是后到者,不清楚晏宁做过的事情,还真以为他是靠关系才得以晋升。 其实这种事屡见不鲜,谁还没有个三亲四故的,利用战时职权提拔几个心腹再正常不过。 这只不过是大将们培植党羽的常用手段,不足为奇。 令众人注意的是,慕容延钊的微妙的态度,和现在的时机。 眼看着官家就快要到来,他是想要在明面上撕破脸皮,逼官家给一个公断。 高怀德神情冷峻,目光中有一丝讥诮之意。 慕容延钊借题发挥是找错对象了,晏宁虽然升职快了一点,但是都是因功受赏,一步一个脚印,从底层到如今的营指挥。 可以说,要不是因为主帅权限不够,以晏宁的功绩,完全可以再升一级。 抛开这些不提,单说晏宁和官家之间的隐秘关系,就不是其他人能够比拟的。 高怀德和石守信对视一眼,让中军官取来了战事功劳簿,当着众人的面,大声朗读晏宁的一笔笔功绩。 众人这才用奇异的目光看着晏宁,其间虽然夹杂了不少怀疑不信的目光,但无疑这些功绩无疑是对慕容延钊质疑的最好回击。 慕容延钊好像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哈哈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他眯眼打量晏宁半晌,道:“你们别告诉我,这些都是真的。而不是随便在大街上花上几两银子,请说书先生杜撰的。” 他转脸看着众人,道:“这么一个半大少年,第一次上战场,就能作出如此战绩,你们信吗?” 高怀德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说道:“你不信?” “不信。” 慕容延钊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指着二人厉声道:“石守信,高怀德,你们二人私自伪造战绩,置军法于何地,你们考虑过万千将士的感受吗?他们在前线拼死拼活,为了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杀敌立功,有功必赏,是公平二字!” 石守信冷笑一声,扭过脸去,不再理会。高怀德脸上云淡风轻,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晏宁心中窝着火气,任谁的一番功劳被贬斥的一无是处,好被怀疑是关系户,都不会好受。 关系户他承认,如果不是高怀德处处关照,他也没有机会立下这么多功劳。 但每一笔功劳都是他用血泪换来的,是用无数将士的鲜血换来的,岂能一笔抹杀? 晏宁没有说话,军中等级森严,顶撞上官是要受到军法处置的。 他的拳头紧握,手背上青筋蛇一样凸起。他默默的忍受,默默的积蓄力量。 这时,一个粗犷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慕容将军,我家将军的每一笔功绩都是真的,我可以证明。” 众人回头望去,见从后面的队列里,走出一截铁塔般的人影。 他的面容黝黑,胡子拉碴,但是一双眼睛里却闪动着真挚的光芒。 众人都楞住了,诧异地望着这个人。 慕容延钊回头看着他,喝问道:“你是什么人?我问你话了吗?你懂不懂上下尊卑?” 姚宝直视着慕容延钊愤怒的目光,很少有人敢于直视他的目光。 他缓缓说道:“对于将军你来说,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或许你不想听,但我还是要说。” 他提高了音量,让周围的所有人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我叫姚宝,是天武军左厢的一名都头,隶属在晏将军麾下。从开始到现在的每一次战役,我都参加了,而且都是在晏将军的指挥下,取得了胜利。” 慕容延钊目光忍不住露出一丝赞赏之色,却还是冷着脸道:“你说是就是吗?是不是有人要你这么说的?你只要把他的名字说出来,我可以不计较你以下犯上之罪。” 姚宝摇了摇头,道:“没有人要我这么说,是我自己的心里话。” 众人都露出了冷笑,在他们这个阶层,最不可信的,就是心里话。 他们要的是结果,至于过程,公平与否,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晏宁走到慕容延钊面前,和他对视良久,淡淡问道:“慕容将军是否不相信他说的话?” 周围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这少年竟然敢直面慕容延钊,就连他师父高怀德都没有做出如此无礼的举动。 慕容延钊的眼角跳动了两下,从头到脚仔细的,把少年打量了一遍。 晏宁看上去虽然只有十五六岁,但是脸上看不出一丝稚气,腰杆笔直,宛若一株青松。浓黑秀气的剑眉下,一双漂亮的像女孩子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坚毅、铁血之色。 “晏宁,给慕容大帅道歉!”高怀德面带诧异,严厉喝止。 他原本打算等官家到来之时,与慕容延钊正面对峙,他相信凭借官家妹夫的身份,和这一战立下的大功,肯定能取得胜利。 哪知道一个莽夫的自发举动,将事态的发展推向了不可预知的方向。 晏宁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烧着他的肝,他的肺,他的心。他的部下甘愿为他出头辩驳,难道他就能熟视无睹吗? 他冷眼瞧着慕容延钊,在他的犀利目光逼视下,慕容延钊的目光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深潭,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慕容延钊忽然笑了,道:“这只是你们的片面之词,若无真凭实据,实在很难让人相信。若你换了我的位置,每天不知要听多少假话,更离谱的战绩我都听过。” 晏宁沉默半晌,沉声道:“好,我就给你证据。姚宝,把你的上衣脱了!” 众人一阵纳闷,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有符氏兄弟心头一跳,想起了祖祠中的某物,隐约知道此举何意。 姚宝没有问为什么,更没有迟疑,毫不犹豫的照做。那副神情,好似晏宁叫他去死,他也会遵从一样。 正午烈日下,姚宝的上身就像一块黝黑的巨大岩石,冷峻,坚毅。但此刻,上面布满了横七竖八的布满了伤口。 他的身体,竟然像是一块受尽风水雨打的山石。 有的伤口已经结痂,有的还很新鲜,有的本已好了,又舔了新伤。 最可怕是一道左胸上的贯通伤,触目惊心,那是中箭后造成的,如果伤口再偏半寸,就能要了他的命。 很难想象,是什么力量让他坚持着站在这里,普通人受到这样的伤,只怕早已倒下。 他究竟是不是人? 第七十三章 宋帝到来 烈日炙人,赤膊的姚宝在众人看来,似乎成了一尊黑泥金刚塑像。 他昂着头,眯着眼,面上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伤口崩裂,从细小的口子向外淌出血水,宛若细流淌过千疮百孔的黄土大地。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好的证明? 场间一片寂静,即使是再铁石心肠的硬汉,看到这一幕,也不禁潸然泪下。 可是,晏宁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盯着慕容延钊看了一会,忽然道:“慕容大帅如果觉得我这位部下冒犯了你,请把他斩了吧。” 慕容延钊只觉胸口热意上涌,他气得浑身都在颤抖,面色刹那变得铁青。右手几次抬起,又无可奈何的放下。 片刻后,他向旁边使了个眼色。 王全斌走出,来到晏宁面前,蒲扇般大的手掌用力一拍他的肩膀,若无其事道:“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过刚则易折,尤其是面对自己无法抗衡的存在。”也不等晏宁答话,径直走向姚宝。 他走得不急不缓,走在将士之中,好似走在自家的菜地里。 天下已很少有事情值得他注意。 在场的将领之中,他的资历最老,也最大。 王全斌虽然年近花甲,须发也已白了大半,但是精神矍铄,面色红润,笔直的背影就连少年人都很少能比得上。 他从少年时期就担任后唐庄宗的侍从,兴教寺事变时,李存勖的手下全部逃亡,仅他和符彦卿等十几人拼死护卫。 王全斌尤其和符彦卿关系亲厚,两人不仅有着五十年的友情,更是儿女亲家。王全斌的二女儿嫁给了符彦卿的长子符昭信,尽管符昭信在几年前去世,但还留下了一个女儿符芷凝。 东路军进入河东之前,就是王全斌暗中告知,在河北装病的符彦卿,李筠已退守晋城。符彦卿得到消息后,知道大势已定,于是派遣自己的两个儿子带兵参加围讨,以示诚意和立场。 王全斌站在姚宝面前不远不仅的位置,目光看来就跟老农看庄稼一样,平平无奇。 但姚宝却感受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巨大压力,他的腿渐渐弯曲,双脚渐渐陷入地里。他那黑黑的脊梁微微驼着,似乎有一座看不见的大山压在上面。 姚宝的脸上躺下汗珠,面颊微微颤抖。 过了一会,王全斌弯腰,自地上捡起军服,亲自披在姚宝的身上。 他说道:“太阳毒,长期暴晒对伤口恢复不利,快把衣服穿上吧。” 姚宝默默穿好甲胄。 王全斌看着姚宝,目光里射出比刀锋更锋利的光芒,道:“你是一个好兵。” 姚宝默默回到了队伍。 晏宁也回到了本来的位置,慕容延钊抱着胳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一场风波归于平静。 但众人心里清楚,矛盾只是从表面转移到了水面之下,在看不见的地方,斗争往往更激烈,更致命。 高怀德回头对晏宁低声埋怨:“何必强出这个头?他要闹就让他闹好了,等官家来了,看看他那副嘴脸,必定会苛责他的。” 晏宁默默点头,含糊道:“我也没法子,我若不出这个头,往后谁还会为我卖命。” 高怀德叹了口气,显然十分不如意。 晏宁却发现了这其中的微妙,慕容延钊真的那么浅显吗?如果他是这样一个人,他怎么可能做到禁军最高位殿前都点检? 他的大脑迅速转动,联想起后世这几人的际遇。 历史上,平定二李之后,石守信和高怀德不再掌握兵权。这一次出征,也是他们人生的最后一战。 反观慕容延钊和王全斌,在之后的平定天下的战役中,都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晏宁的面上闪过一丝惊诧,看向慕容延钊的目光里,也闪过一丝惧意。 假如赵匡胤到达后,发现两路人马之间的矛盾。他固然会因为石守信、高怀德二人立下大功,对慕容延钊苛责。 但是,那又怎么样? 慕容延钊顶多被训斥一顿,不会有什么实质损害。而石、高二人在赵匡胤心里的地位则会一落千丈。 师父高怀德还自以为是赵匡胤的妹夫,偶然擅自行动不会影响他的地位。 他殊不知,赵匡胤如果不是对他非常忌惮,又怎么会把妹妹嫁给他进行笼络? 正思索间,只听一声号子响,自天井关内,行出一列队伍。 没有鸣金开道,也没有摆场面的礼仪队伍。 宋帝赵匡胤的队伍很低调,很简单。 与他当军队主帅时完全没有区别。 务实。 晏宁想到了这两个字。 这一举动的背后,他看出了赵匡胤对军权的前所未有的重视。 或者从根子里,赵匡胤还把自己当成以前那个军事统帅。 欢迎仪式波澜不惊的进行,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所有的流程能简则简。 整整一个下午,赵匡胤都在忙着接见各地节度的援军。晏宁随侍在侧,看到皇帝的脸上虽然有些疲惫,但却显示不住内心的忌惮。 尤其是在接见符氏兄弟,整整用了半个时辰。 赵匡胤先问候了一下符彦卿的身体之后,接着就对两兄弟提出考量,从军政大事到边关对策,无一不包。 符氏兄弟尽管年纪尚小,但是对答如流,见解独到。 这使得晏宁不由对他们刮目相看,不愧是世家大族出身,本身的出众天资,加上后天良好的教育,使得他们的才能远胜同龄人。 不过在看到赵匡胤看着他们背影深思的一幕,晏宁明白过来,这两兄弟今天要是扮一回刘禅也许更好一些。 恐怕符氏兄弟不会再有回河北的一天了。 晏宁猜测,战事结束后,一万天雄军和符氏兄弟会被带回汴梁。除非符彦卿还朝,交还兵权。 晚间,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赵匡胤的营帐。 王全斌。 晏宁本以为会是慕容延钊来汇报场间发生的冲突,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他。慕容延钊也不知出于什么考虑,竟然没有来。 可惜他也不是第一个汇报这件事的人。 作为皇帝的天字第一号狗腿,春雨大头目,这种事情舍晏宁其谁? 第七十四章 围而不攻 三天之后,截止到现在,晋城外已经聚集了将近十万大军。 十万大军将晋城四面围住,包围的犹如一个铁桶一般,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修整结束,宋军开始攻城。 没有人不开眼,提出劝降。 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出赵匡胤已经下定了决心,因为他已经把城池四面都围住了。 没有预热,没有预兆。 宋军发动两万军队,从东西两面攻城。 晏宁卸去了营指挥的差事,随侍在赵匡胤身边,站在一处临时搭建、三丈高的木台上观战。 攻城战从日出东方,一直延续到夕阳西下。 红艳艳的阳光洒在平原战场,大地也成了血红色的一片。分不清是人的血,还是光的影。 晏宁暗暗庆幸,幸亏没有跟随禁军攻城,庆幸攻城的人中没有自己。 一天下来,宋军统计伤亡,将近五千人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大帐内静悄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大声呼吸,个个低垂着头,看着脚尖。 即使到了晚间,空气里也闷热的厉害,整间大帐就像一只看不见的蒸笼。 数十名禁军将领任由汗水肆意淌下面颊,滴落在地,尽管衣服湿透贴在背脊上异常难受,但每个人都仿佛成了泥雕木塑,一动也不动。 大帐里没有别的,只有赵匡胤压抑不住愤怒的咆哮。 “你们是什么?是禁军!是天下军队之冠!但是,今天一天下来,朕改变了看法。你们不但是弱者,更是懦夫!” “石守信和高怀德用两万军队就击败了李筠的四万大军,伤亡不到三千。可是如今李筠退守晋城,兵不足万,却反而使得禁军伤亡近五千。” “这是怎么了?怎么了?难道你们都以为胜利在望,得意忘形了吗?” 大帐内更静了,没有人敢说话。 石守信和高怀德虽然受到了表扬,但是脸上不但没有一丝自得,反而露出了更为凝重的表情。 三天来,官家虽然对他们一再褒奖,但褒奖的多了,他们自己也感觉到了反常。 这时,向拱出班,上前两步,道:“官家,容臣禀报。” “你说。”赵匡胤缓缓坐下,喝了一口冰镇凉茶压了压火气。 向拱抬起头来,看着赵匡胤的面容,直言不讳道:“今日虽然损失惨重,是因为我们的对敌人的了解不足导致的。而且,虽然我们损失惨重,但是敌人的损失也不小。” 赵匡胤眼皮抬了一下,缓缓放下茶杯,目中露出深思,摆手道:“你继续说下去。” 向拱见周围将领都对他投来感激的目光,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心中稍定。 他斟酌了一下,继续说道:“臣分析了一下,主要是由几点原因造成的。第一,晋城本就是一座坚城,在战事爆发之前,泽州太守为了防御,把晋城又进行了加宽加高,并且囤积粮草,集中了全泽州的物资。我初步估计了一下,此时晋城内有青壮至少三万,粮草足可支持半年以上。” 此言一出,账内众人都露出了深思的表情,赵匡胤的神情渐渐平复了下来,问道:“你的意思是晋城不会这么快拿下?” “是,官家要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当然,我们兵力占优,李筠困居孤城,早晚必败。” “还有呢?” “第二点,大家都低估了李筠的军事实力,之前虽然在野战中两次击败李筠,但两次都赢得很不容易,实际上李筠守城能力更加出色。” 向拱看了一眼赵匡胤,见他面色如常。 他才接着道:“第三点,官家不该围困住四面,这样等于是断绝了晋城人的希望,以为官家要屠城。他们这么卖力守城,只因为心中害怕。” 赵匡胤面上露出尴尬之色,还未答话。 只听账内有一人反驳道:“向使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语音清亮透彻,声音虽然不大,但是传到帐内每个人的耳朵里,却都清清楚楚。 虽然他说的是反驳的话,但是向拱却并未露出一丝一毫不满之色。 向拱转身望去,只见一位高冠博带,身穿芒鞋的灰袍道人走进大帐,也未拜见赵匡胤,施施然走了进来,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道人生得面如冠玉,三缕长髯飘然于胸,目光如电,顾盼之间极有威势,肩后露出一截黑玉剑柄。 向拱忙道:“请苗先生指教。” 道人名叫苗训,字广义,师从陈抟老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在民间极有声望,是和诸葛亮、徐茂公并列的道家高人。 他从五年前开始辅佐赵匡胤,是赵匡胤的重要谋士,不过他并未担任任何官职。 陈桥兵变前夜,中天出现两个太阳。苗训曾预言“一日克一日,当出新天子”,并且在士兵中广为流传,为人们所信服。 自年初,赵匡胤登基之后,记起与陈抟老祖当年的约定。于是派遣苗训去华山办理此事,如今他竟然直接到了这里。 苗训道:“战胜李筠的关键不在城外,而在城内。不在军事,而在人心。” 赵匡胤站起身把他迎接了过来,喟然叹道:“先生若是早来一个月,朕当无患矣!” 第二日,赵匡胤下达命令,十万军队围而不攻。 除了定期给予一定的威慑外,城内城外相安无事。 虽然没有再交兵一次,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两边的形势却此消彼长。 城外大军裹挟着大胜之势,又有皇帝御驾亲征,携着大义名分,士气高昂。 每日在军中举行蹴鞠大赛,胜者奖励财物,激励士气。 而城内,却是死气沉沉,士气低迷。 所有人都知道,尽管一时之间,宋军还无法破城,但是那一天肯定早晚会到来。 到时候,年老的父母,年幼的子女,该怎么办? 半个月后,城头上出现了年轻士兵呜咽的哭泣声。 一个月后,军营里陆续出现逃兵现象,召集来的青壮也偷偷脱掉军装,丢掉兵器,逃回家中保护妻子儿女。 两个月后,晋城内士气低迷,大家不再对李筠抱有期望。 第七十五章 投降信使 这一日,夜半时分,自晋城城墙上沿着绳索下来一个鬼鬼祟祟的士卒。 他蹑手蹑脚,一步步向宋军大营逼近,到了近前,他忽然停住了。 几十骑斥候将他团团包围,几支长矛对准了他的咽喉,几十把军弩对准了他的身体。 宋军防卫严密,就算是一只苍蝇,只要接近大营就会被立刻发现。 只要这人稍有异动,马上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人吓得面如土色,胆战心惊地望着数十双冷冰冰的眼睛,牙齿上下打颤。 “说,你是什么人?是不是探子?”斥候严厉问道。 这人结结巴巴说道:“不......不,我不是探子,我是信使!” 斥候冷笑一声,道:“胡说八道!李筠的信使,你尽管白天大大方方的来好了,何必要在半夜三更,偷偷摸摸的?我看你长得就不像好人,砍了再说!” “诶!慢着!慢着!”这人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可怜巴巴道:“你们让我把话说完啊!我其实是......能不能带我去见官家?” “你不说是吧?”斥候手中微微一动,冰冷的矛尖触及这人的咽喉皮肤。 这人吓了一跳,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尽量压低声音道:“其实我是昭义军孙三郎派来的使者。” 斥候们都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高声叫了起来:“孙三郎!?” 这人吓了一跳,赶紧摆手道:“你们小点声,这样隐秘的事情,不要大声说出来,弄得人尽皆知。” 斥候们已经在晋城下呆了两个月,早已腻烦,闻听城内有人暗中报信。知道战事可能就要结束了,当即不敢怠慢,赶紧前去通报赵匡胤。” 赵匡胤此时还未睡下,他正坐在灯下批阅公文。 御驾亲征不是小事,皇帝远离中枢,许多需要皇帝批阅才能生效的公文。从汴梁送到河东,一来一回,就耽误了。 赵匡胤人在河东,相当于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朝廷,每天从各地送来的文书如雨点般落下。 尽管赵匡胤临走前,已经跟范质三相达成了妥协,尽量放权给他们,但是每天依旧要忙到深夜。 这倒不是说他不注重政务大权,只是如今他的着眼点在军权,他本人也是依靠军权篡位成功。 赵匡胤心里有大致的计划,先稳固军权解决藩镇难题,然后再逐步调整宰相人事。他计划用数年的时间稳定内部,然后再对外开战,兼并诸国。 晏宁在账外禀报:“官家,城里有人要投降。” “谁?”赵匡胤睡意全无,精神一振。 “孙三郎,官家,他的人已经来了,正在账外求见。” “让他进来。” 晏宁把那个畏畏缩缩的人带了进来,自己手按剑柄,站在一旁。 那人见到桌案后一人,身高八尺,气度威严,目光里透着无与伦比的自信。知道此人就是宋帝无疑了,连忙跪下:“小民王阿三叩见官家。” 赵匡胤冷冷道:“你是朕的子民,还是李筠的?” 那人吓得整个身子几乎匍匐在地,全身瑟瑟发抖,道:“自然是官家的,我虽然被乱贼李筠胁迫,但是一直心向大宋。” 此人话语谄媚,账内侍卫都看不下去了,纷纷扭过脸去。 赵匡胤脸色稍缓,问道:“你家将军现在身居何职?” “我家将军是李筠亲兵出身,原本是营指挥使,后来昭义军两次被击溃,人数减少。李筠守晋城,不放心其他人,于是任命孙三郎为东门军指挥使。” 赵匡胤道:“也就是说,整个东门,都在你家将军掌握之中。” 这人神秘一笑,道:“不仅如此,我家将军与南门和西门守将的关系也很好,如果时机成熟,助官家那下晋城,不费吹灰之力。” 赵匡胤不说话,看了这人一会。 晏宁道:“我猜你现在身上肯定有三封密信,分别来自三位守将。” 王阿三惊得从地上跳了起来,神情惶恐,道:“你如何知晓,难道你会算命不成?” 晏宁嘴角泛起一丝微笑,道:“是你告诉我的。” “我什么时候说漏嘴了?” 晏宁道:“你先说孙三郎,再说其他两个守将,难道不是想待价而沽,讨价还价?” 王阿三喃喃自语:“就连官家帐下一个侍卫也如此了得,看来李筠是真没有什么活路了,也罢,我就实话实说吧。”他不知道晏宁的身份,也没有细思为何晏宁能在皇帝面前随意说话。 他跪倒在地,道:“官家,来之前,我家将军吩咐我,一定要尽可能争取条件。” 晏宁冷笑:“你家将军不去做买卖可惜了。” 赵匡胤一摆手,笑道:“人人都为自己打算,孙三郎这么做无可厚非,他能坚持到现在山穷水尽才降,足可说明他是一个忠义之人。” 王阿三含泪道:“的确如此,从小把我家将军养大的叔父,就死在李筠手里。即便如此,我家将军也没有异心。” 晏宁道:“现在呢?” “现在城里人心思变,没有人肯为李筠打仗卖命,大家都在托关系找门路。实不相瞒,再晚两日,出城的信使肯定越来越多。” 赵匡胤笑道:“这都是李筠不识时务造成的后果,与将士无关,你带话回去,朕想要的,只是李筠一人的人头。” 王阿三大喜,道:“多谢官家,只是不知官家准备封我家将军什么官职?” 赵匡胤微微一笑,道:“对待你家将军这样的有功之臣,朕不会吝啬,如果能在明天午时劝降令外两个守将,打开三面城门,我封他为侯爵,一州防御使。” 王阿三重重磕了个头,含泪道:“我回去一定把官家的恩德说给我家将军知道!” 晏宁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外,提醒道:“官家,此人有没有可能是诈降?” 赵匡胤摇了摇头,道:“是也无妨,这场战役已经拖得太久,是时候结束了。” 晏宁明白他的意思,就算是诈降,那也说明城内的情况很不妙。 此时如果强攻,一定能取得效果。 “南边有什么消息?” 晏宁道:“据翟守珣送来的密报说,他已经成功说服李重进继续观望,暂时没有起兵的迹象。” 赵匡胤揉了揉眼皮,长长出了口气,道:“南方无忧矣!这位置,总算是坐稳了。” 第七十六章 李筠之死 灯,大堂里成了灯的世界。 明朗的廊下,墙角下的地板,三十张桌案,摆满了灯。 摆满了静静燃烧的青铜盏油灯。 静,静的可怕。 “噼啪”灯油燃烧的声音,此时听来,就仿佛死神的呢喃。 此时正值正午,是日上中天的一刻,是一天中最亮的一刻。 但是李筠宁愿一个人呆在明亮的大堂里,也不愿跨出门槛,来到院里,享受温柔的阳光。 没人别人,只有他自己。 李筠身穿一件新的白色大袖长袍,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袜子,没有穿鞋。 他的头发披散下来,神色平静,整个人都似刚刚沐浴过。 桌案上摆着一碟牛肉,一碟酱羊蹄,一碟红烧鲤鱼,一壶汾酒。 李筠拿起碗,吃饭。 吃人生最后一顿饭。 李筠忽然想起爱妾刘香,她有一手好厨艺,和她的容貌一样具有征服男人的魅力。 她被安置在城内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把她托付给了他的军师阖闾仲卿。 这已是他最后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他已经众叛亲离。 晋城四座城门降了三座,就连他的心腹将领孙三郎都已叛离。 他静静的听了一会,听见隐隐约约,随着暖风送来宋军将士的欢呼声和劝降的呼喊。 阖闾仲卿劝他突围回上党,以图东山再起,他没有同意。 李筠知道,赵匡胤一定在外面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待他一头钻进去。 他不愿做阶下之囚,更不愿面对后辈赵匡胤胜利者的笑脸。 况且,就算能突破重重防御,回到上党,又能怎么样呢? 形势已不可逆转。 要他去投北汉,投靠他一向瞧不上眼的刘崇,他情愿死。 宋军围困这两个月来,北汉按兵不动,这是因为辽国内部混乱,无力出兵干预宋朝内斗所致。 李筠知道,他如果回上党,只不过是拖累了儿子李守节罢了。 李守节在这次战役中,必定和宋军有了默契,宋军没有进攻上党,而他也没有出兵南下。 只有李筠死,李守节才能在不违背孝道的情况下,投降宋朝,才能活下去。 越是到人生的尽头,李筠的头脑就越清醒。 只有李守节活着,才能保住他的另一个孩子——刘香肚子里的孩子。 他相信,赵匡胤如果真想有所作为,哪怕是做做样子,他也会放过他的家人。 当然,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他李筠必须要死。 他不能死在宋军手上,他只能自杀。 李筠拿起一盏油灯,袅袅火苗映红了他的脸,他走到台下,点燃了白色的帷幔。 淡红色的火蛇沿着白色的帷幔,快速向上蔓延,沿着房梁,朱漆木柱...... 炙热的火焰弥漫了整间大堂,大堂里的光更亮了。 光可鉴物的黄色地板映照出火红的火焰,好似被染成了红色。 李筠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火光将他的身影投影在地板上。地板上的影子一样的笔直,一样的寂寥。 李筠闭上眼睛,扬首向天,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郭雀儿,我老李也算对得起你!我这就来见你!” 说罢,李筠抽出长剑,刎颈身亡。 李筠仍旧站在那儿,身体虽然僵硬,但仍旧笔直,挺立。 火光蔓延,渐渐吞噬掉他的躯体。 建隆元年八月十日,晋城破,李筠自焚身亡。 起兵半年,赵匡胤登基后的第一个威胁者李筠,以壮烈的方式结束了一生。 他的死,巩固了赵匡胤的统治地位。 除了淮南李重进,天下节度纷纷进表献物,表示祝贺。 李筠死后三天,晏宁又去了一趟上党。 又过了两天,李守节献城归降。 赵匡胤不仅饶恕了李守节的谋反之罪,而且还加官进爵,赐予他汴梁的一座府宅,让他可以带着刘香一起生活。 时已近秋,但太阳仍旧毒辣的很,晏宁陪着李守节去城外扫墓归来,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衫。 靠近晋城城门,两人下马步行。 李守节的脸上虽然还带着悲戚之色,眼睛红红的,看来刚哭过,但是精神还不错。 人在危难的时候,才会知道有人拉你一把的可贵。 李守节就是这样,他虽然官职比晏宁高,但是完全把自己摆在了从属的位置。比如,他并不是和晏宁并肩而行,而是落后一个身位。 “晏兄,真是多谢你了。要不是你这次替我在官家面前说话,我的处境只怕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晏宁谦和一笑,道:“哪里哪里,路是李兄你自己选择的,我只是做我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李守节正色道:“算上在汴梁那一次,你已经是第二次救我了,这份恩情,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晏宁笑道:“咱们朋友之间,如此客气做什么?往后大家同在汴梁生活,日子长着呢。” 李守节胸中热意涌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明白大恩不言谢的道理。 半晌后,他叹了口气道:“诶,往后,我家中多了一个大麻烦啊!” “你说的,可是你父亲留下的那个怀孕的妾室,那怎么能是大麻烦呢?是个大美人还差不多!”晏宁嘻嘻一笑。 李守节又叹了口气,道:“就因为她太美,所以惹得夫人生气,还怀疑是我把她肚子搞大的。” 晏宁目光转动,道:“难道是真的?” 李守节苦笑道:“我虽然愿意抚养未出世的弟妹,却对那女子非常厌恶,就是因为她,父亲也不会......跟我的关系如此之差。” “李兄,请恕我直言,你千万不可以虐待她。她好歹也算是你的后母,要是被人家知道,你的名声就坏了。” 李守节不以为然:“不过是一个妾室罢了,没有名分,要不是她有了先父的骨肉,我早已将她赶出府门了。” 晏宁来自现代,接受不了这种观念,于是和他理论起来。 李守节心中却是一动,晏宁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对那女子如此在意,莫非......他在暗示我什么吗? 二人闲聊几句,进了城门。晏宁回到军衙,就见门口守卫严密,如临大敌,许多将领陆续从军营赶到这里。 晏宁心中一动,难道是淮南那边有消息了? 果然,赵匡胤召开军议,首先就说明了一件大事。 淮南节度使李重进在两天前宣告天下,准备光复后周,并且恢复了后周显德纪年。 第七十七章 春雨新人 如水的夜色里,一只自南方飞来的白鸽,飞进了重重戒备的军衙。 它看起来已经很疲惫了,洁白的羽毛沾满了灰尘,简直变成了一只灰鸽。 它顾盼之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忽然它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一个黑衣人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伸出右手,白鸽如释负重,稳稳停在了那人精壮的手腕,发出了一声“咕咕”,像是完成使命似的闭上了眼睛。 黑衣人从鸽子的绑腿上取下一个小竹筒,打开,里面是一卷用油纸包裹的绢纸。 黑衣人转身,迅速消失。 这是一个隐秘的小院,门口有四个外表平平无奇,但是精悍无比的黑衣男子守卫。 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鞋子,就连束发的头巾也是黑色的。 黑衣人的腰配横刀,静静的站在那儿,好似无论过多长时间都不会动弹一下。 他们与夜色融为一体,仿佛已经站了很久。 手持白鸽的黑衣人走到门口。 院落里无数个阴暗的角落里,忽然,响起了数十声弩机“咔”“咔”轻响。 原来,真正的守卫力量,全都隐藏在暗处。 黑衣人托着鸽子,鼻尖沁出了一滴汗珠。 虽然已经经历过这种流程,但每次都让他如履薄冰,不敢有一丝懈怠。 因为他知道,此时至少已有三十把军弩对准了他,他随时都有变成马蜂窝的危险。 左首一个守卫在黑夜里闪烁着严厉的目光,低低喝道:“谁?” 他的声音虽然清楚简短,但在黑夜里仿佛夜枭的鸣叫。 “传驿处,三科七组,余元卿。” 守卫忽然对着黑衣人,伸出一只手,紧握成拳,目光紧紧盯住了他,一字字道:“逼两全。” 余元卿同样伸出了一只手,同样紧握成拳。 两只拳头遥遥相对。 余元卿说出了他至今还觉得大有道理的三个字:“三五平。” 按照晏大人的解释,春雨密谍为过效力,理所应当要有平定三山五岳的气概。 自古忠孝两难全,但春雨的密谍应当要逼迫自己实现忠孝两全的气魄。 余元卿在三个月前加入春雨。 因为他实在生活不下去了,他早年间参加过科举,可惜名落孙山,后来在食肆中谋了份喂养肉鸽的差事,日子过得不上不下。 后来,他的老娘得了重病,可是他没钱治。 再后来,春雨的人找上门来,帮他延请大夫,治好了老娘的病。 春雨的人只提出了一个条件,加入他们。 余元卿在了解了春雨的用途之后,毫不犹豫接受了这份薪酬还不错的工作。 密谍虽然在后世臭名昭著,但是经过在晏宁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的渲染,就成了为国为民的忠直之事。 余元卿在了解到春雨直属皇帝陛下之后,更是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他原本已经对仕途之路绝望,此刻竟又看到了希望。 经过两个月的严格培训,余元卿以第二名的优异成绩从“春雨第一期汴梁熬鹰班”毕业,当他从老师刘三刀手中接过证书时,忍不住热泪盈眶。 毕业后,余元卿被分配到了传驿处,负责培养信鸽。 他渐渐喜欢上了这份工作,当从汴梁各大权贵府邸送来的情报经过他手中的时候,他竟忍不住兴奋的浑身战栗。 他这才知道,原来那些表面道貌岸然的大人物,在背地里,是怎样的一副面孔。 某人外表清贫,实则是大贪官。某人道貌岸然,却在夜半时分进入儿媳房间。某人忠义无双,却在私下里诋毁官家。 每个人都有窥探他人隐私的情节,尤其是像余元卿这种,自持怀才不遇,又屡遭生活艰辛的人,更为严重。 余元卿并不甘心只做一个饲养员。 在春雨,传驿处负责的虽然是情报传输的重要一环,但是没有决定权,也没有自主权。 情报虽然从他们的手中经过,但是最终的去处,还是要去往情报处。 情报处是春雨第一实权部门,不仅有收集情报,整理卷宗的职责,还有归纳判断,提出见解的权力,甚至能直接面呈晏宁。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因为余元卿表现优异,所以被委派前往河东,到晏宁身边工作。 晏宁身在河东,但春雨总部却在汴梁,情报来回传递很不方便。因此有必要在河东建立一个分站。 目前春雨的人手还不足,只是在汴梁周边地区建立了情报站点,晏宁已经有计划,要在几年之内,在全天下各大城市建立情报站。 余元卿进了院落,黑暗中的守卫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他暗暗捏了一把汗。这些人原先都是山中的猎户出身,擅长隐藏身形,而且箭法出众。 院子里有八间屋子,昼夜灯火通明。 余元卿走到第一间屋子前,这里是情报处,屋里明亮的灯光照在窗纸上。十几个奋笔疾书的身影隐隐可见。 余元卿的手刚刚触及门,却又停住了。 他闭上眼睛,面颊抽搐了一下,暗暗下定了一个决定。富贵险中求,就算被呵斥一顿,也没什么,顶多得罪人罢了。 他扭头,向院落后面的一间屋子走去。 “咚咚咚” “进来!” 晏宁看着面前的人,面上不动声色,眉毛没有动,目光里也没有一丝变化。 晏宁道:“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你手里那着的红色信筒,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语音虽然平静,但却透着笃定。 余元卿谦逊的笑容还未凝固,忽然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一把锋利的直刀,冰冷的刀尖已经顶住了他的咽喉。 直刀是直的,刀又细又窄。 握刀的人是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他的脸低垂着,像是看着自己的脚尖。 余元卿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面熟,但是想不起在哪见过。 晏宁道:“余元卿,二十六岁,汴梁祥符人,父早逝,随母长大。科举不第,生活所迫,从事贱役......” 余元卿额头上出现了汗珠,面颊上出现了汗珠,脖子上出现了汗珠。 他的内衫已被冷汗湿透。 这是他第一次见晏宁,他只是一个底层的密谍,而晏宁却一眼就认出了他,并且流利的说出了他的履历。 黑袍人撤去直刀,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直刀消失了,黑袍人也消失了。 余元卿站在原地,惊魂未定,看着晏宁的目光里,充满了惊恐的神情。 他强行稳住心神,站直身体,不卑不亢道:“老板,传译处三科七组余元卿向您问好!” 晏宁面上闪过一丝赞赏之色。 他一指对面的座位,道:“坐。” 余元卿坐下,精神稍定,将密信交给晏宁。 第七十八章 人才难得 密信夹在晏宁的指尖,昏黄的灯光投射在薄如蝉翼的绢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看去就像一群蚂蚁。 晏宁看完信,将信纸在灯火处点燃。 信纸瞬间燃烧成白色的灰烬,飘零的纸灰缓缓落在地上,就像一根羽毛。 晏宁盯着余元卿看了一会,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直接看密信吗?” 不等余元卿回答。 他接着道:“因为每天从各地送来的信纸,至少能堆半间屋子。我就算是一天一夜不睡觉,不吃饭,也看不完。” 晏宁搭在桌子上的食指轻轻动,语气变得严厉起来,道:“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余元卿坐在那儿,简直比站着还难受,汗水从额头流淌下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了早就想好的说辞:“是这样的,老板,因为这是属于甲级密信。属下怕耽误了情报,所以没有送去情报处,直接来了这儿。” 晏宁笑了笑,笑容在灯光下看来有些诡异。 他道:“只是这样吗?” “只是......这样,当然,我也想瞻仰一下老板的尊荣。” 晏宁看着他道:“还有呢?” 语声虽然平静,但余元卿却感受到了一股杀机。 他咬了咬牙,道:“因为我想出人头地。” “哦?” 余元卿道:“众所周知,在底层累死累活干一千件事,都比不上老板面前干一件事。自己干一万件好事,也比不上跟着老板干一件坏事。” 晏宁放在桌上的手食指停止了弹动,眼睛里有了笑意。 这是个有野心的人。 他喜欢有野心的人,野心往往代表着斗志,决心,勇气。 晏宁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规矩?” 余元卿道:“我知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晏宁又道:“你不经情报处,擅自来见我传递情报,已经触犯了规矩。” 余元卿的冷汗又下来了。 晏宁道:“你该死。” 他说的很慢,吐字很清楚,也很平淡,就像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余元卿紧咬嘴唇,没有说话。 晏宁道:“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余元卿白多黑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彩,道:“谢谢老板。” 晏宁道:“刚刚你收到的那封鸽信,在路上走了几天?又在什么地方停留过?如果你能回答正确,就不用死。” 余元卿心中一沉。 这个问题不应该问他,简直应该去问算命的。 几乎没有任何线索,却要他凭空推理出一个准确的结论。 余元卿却不得不这么做,他如果说错,就得死。 他低垂着头,双拳紧握,锋利的指甲陷进了肉里,却浑然不觉。 他绞尽脑汁,拼命回忆着那封鸽信的细节。 整整一刻钟后,余元卿浑身虚脱,整个人好似刚从水里拎出来似的。 不过他的眼睛里,总算是有了一丝光亮。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鸽子在路上走了十六个时辰,在五个地方停留过。” 晏宁对着窗外喊了一声:“马上去核实。”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如此漫长,余元卿甚至觉得已经过了一整天。 他从未如此珍惜过这半个时辰,因为这可能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 余元卿的胆子大了起来,他打量起这位春雨的老板。 老板的年纪不大,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长得很俊秀,很儒雅。 但是他那凌厉的眼神,偶尔一瞥间露出的沧桑目光,却让人瞬间忽略他的真实年龄。 余元卿甚至猜测,隐藏在这具少年人的躯壳里的,是一个老妖怪。 只听窗外一沙哑的嗓音声道:“老板,他说得没错。” 余元卿长长出了口气,发觉竟然在不知不觉间,丧失了全部的力气。 晏宁面上露出了笑容,道:“告诉我,你是怎么推测出来的?” 余元卿道:“不是我推测出来的,是那只鸽子告诉我的。” 晏宁问:“鸽子会说话?” 余元卿道:“鸽子虽然不会说话,但是人却比鸽子聪明的多。我在那鸽子身上至少闻到了三种地方特产的味道,看到了它身上带着的煤炭的污渍。” “你怎么知道它在路上走了十六个时辰?” 余元卿道:“我知道,一只健康的信鸽,在正常情况下,一个时辰能飞行四十五里。而且,它每过三个时辰,就要停下来找东西吃。那只信鸽在路上经过了五次停留,而它到这里的时候,肚子却是空的。” 晏宁的眼睛越听越亮,到最后居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拍着桌子道:“实在精彩,一般人就算知道这其中的道理,但是也不会去注意这其中的微妙。那只信鸽不过在你的身边逗留片刻,你就完全分析出了这其中的门道,了不起,实在了不起!” 晏宁一般很少夸赞下属,他来自咨询发达的现代,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他一直以为古人脑子死板,不知变通,思维定化。 唯一被夸奖过的人是夏飞,因为他第一次见刘三刀,就闻出了刘三刀是做土夫子出身。夏飞如今是情报处副处长。 晏宁选择人手,不从禁军中挑选,也不从内殿侍卫中挑选。 因为那些人固然武艺高强,是一等一的人才,但是思维固化,要让他们去执行任务还行,独自分析问题却没有那个能力。 所以晏宁让刘三刀去民间寻找人才,比如像夏飞、余元卿那样的人,他们或许什么都不懂。但是一张白纸,才好作画,不是吗? 余元卿思维缜密,心细如发,是晏宁发现的第二个好材料。 余元卿激动不已,能得到老板的赞赏,让老板看到自己的才华,比什么都重要。 晏宁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是让他顿时浑身颤抖起来。 “从今天开始,你就跟在我的身边吧。” 余元卿立刻站起,半弓着腰,语气恭敬道:“老板,不知我负责些什么?” 晏宁道:“其实我早有考虑,有些紧急情报,如果经过情报处,难免会耽误时间。有一点你没有说错,我一直在考虑让人直接负责几条重要的线,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 余元卿浑身激动的发抖,他蹉跎至今,一无是处,终于也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吗? 他半跪了下来,喜极而泣,道:“属下万死不辞!” 晏宁道:“你明天去情报处,拿着我的指令,把三个人的卷宗拿走,那三个人从此就由你负责。” 余元卿问道:“哪里的三个人?” 晏宁望了一会袅袅燃烧的油灯,微微眯起了眼睛,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淮南节度使府,宰相王溥府。” 说了两个地方,晏宁微微停顿了一下。 余元卿忍不住问道:“还有一个呢?” “赵光义府。” 余元卿浑身一震。 第七十九章 夜半急讯 夜更深了。 晏宁匆匆的脚步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走向军衙一处防御最严密的院落。 尽管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但没有人来阻拦晏宁。全副武装的守卫在晏宁面前,仿佛成了泥雕木塑的雕像。 因为赵匡胤早有吩咐,晏宁来了,无论早晚,都可以不必通传,直接见他。 赵匡胤刚刚睡下,又披衣起来,来到堂下坐了。他没有说话,他在等晏宁的回答,他知道晏宁这么晚找他一定是有紧急的情报要告诉他,而且不能过夜。 晏宁道:“淮南紧急情报,是翟守珣的笔迹。” 赵匡胤精神一振,他现在也急于知道淮南的情况如何,坐直了身子,问道:“事情发展的如何?” 晏宁道:“还不算太坏。” 赵匡胤道:“李重进没有联合南唐?” 晏宁道:“他倒是想,翟守珣说,他曾三次派人去武昌府找李璟联合北上。可是,李璟都拒绝了。” 赵匡胤冷笑道:“李璟也不是傻子,前两年刚刚丢失了江北,他岂能不朝思暮想的夺回来。” 晏宁道:“可是他不敢。” 赵匡胤的目光望着窗外的一地月光,神情变得冷峻。 他缓缓道:“他不是不敢,而是顾虑的太多,他需要考虑失败的后果。你知道吗?柴荣第三次南征,一直打到长江北岸,当时很多人都进言,一鼓作气,灭掉南唐。” 晏宁眼中露出一丝惊讶,道:“所以李璟不敢冒惹怒大宋的危险,现在他好歹还是南唐国主,万一弄巧成拙,变成南唐后主就不好玩了。” 赵匡胤对这个说法很感兴趣,他的唇边出现了一丝笑意,道:“李璟是一个稍有资财的二世祖,日子虽然不好过,但勉强还能过下去。他跟李重进不一样,李重进已经无路可走,只是他明白的太晚。” 晏宁道:“真的无路可走?” 赵匡胤道:“我不会允许一个曾经和我竞争过的死敌再活着,他跟后周的关系太近,威望也太高。我可以允许张永德活着,甚至李筠如果愿意归降的话,我也愿意放过他。但是,李重进必须死。” 玉兔东升,星垂平野。夏夜微凉潮湿的晚风,自窗外吹来。婆娑的树叶在窗棂上映下几道疏影。 在这寂静无人的夜里,在面对信任的人,赵匡胤说出了心里面的话语。 晏宁微微叹息一声,道:“翟守珣回到淮南后,劝说李重进暂缓起兵。同时告诉他,李筠的情况很不妙,响应李筠等于分担了李筠的压力。李重进本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他也同意了。” 他望着窗外的树影,继续道:“可是李筠兵败的消息传来,他就马上醒悟过来了。无论他反或不反,他都已无路可走。翟守珣也已劝不了他。”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道:“晏宁,你知道吗?我一直很讨厌战争。” 晏宁暗暗翻了个白眼,你说讨厌战争,跟猫说不喜欢吃鱼差不了多少。 晏宁没有说话,他知道此时所能做的只有聆听。 赵匡胤的语音里充满了淡淡的伤感,道:“当年我曾四处流浪,亲身体会过战争对民生的破坏力。农民失去土地,选择当兵,当兵的人多了,更多的农民失去了土地。这是一个不可调和的恶性循环。”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这样子,所造成的恶果是,没有人种地,就造成饥荒,打仗死的人多了,尸体随处掩埋,就造成疫病。天灾加上人祸,越多的人家破人亡,越多的人活不下去,就去当强盗,去破坏。最后,社会秩序完全紊乱。” 晏宁道:“我曾经听郑恩说起,他以前当“流民”的时候,曾经打劫过官家?” 赵匡胤轻笑两声,笑声爽朗而舒缓,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往事。 他向晏宁招了招手,就像孩童有一个秘密要跟伙伴分享,道:“你附耳过来,这件事情朕只讲给你一个人听,全天下只有你一人知道这件事的原委。” 晏宁大感兴趣,连忙凑了过去。 赵匡胤神秘一笑,小声道:“这件事情说来,其实很简单。那年我骑着一头驴走在去北方的路上,遇到了一伙强盗,郑恩当时还是一个小喽啰。我几天没吃饭,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当时就吓坏了。” 晏宁道:“然后呢?” 赵匡胤道:“巧的很,他们同样几天没吃饭了。他们当即烧水褪毛,把我的驴开膛破肚,可怜王道长送给我的那头驴子。我伤心极了,他们把我被绑在一棵树上,那口大锅就在我旁边,大块的驴肉在汤汁里翻腾。那个香啊!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味道,一时也忘了伤心,就问他们,能不能给我来一块?” 晏宁连忙作了个打住的手势,道:“任何人在饿了几天的情况下,都不可能对美味的驴肉视若无睹。看见驴肉,自然就忘了其他。我想问的是,那头驴子是谁送给你的?” 赵匡胤眼睛一瞪,道:“没有人送给我,是我自己的。” 晏宁道:“可是你刚才还说,是王道长送你的。” 赵匡胤茫然道:“我说了吗?” 晏宁叹了口气,道:“官家若要耍赖,那也无妨,反正没有人敢说你的不是。” 赵匡胤看着晏宁装作生气的样子,呵呵一笑,道:“我只能告诉你,那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神秘的人物。他简直不是个人,是个神仙。我答应过他,关于他的事,我不能透露给其他人,你也莫要再问了。” 晏宁无奈道:“那好吧,我不问了,后来呢?” 赵匡胤继续道:“那伙强盗说我做梦,他们不等驴肉煮熟,就一涌而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吃饭这么快的一群人,简直像是一群狼。这其中,郑恩是佼佼者,他虽然还是个少年,但是却吃得比别人快两倍。” 说到这里,赵匡胤的语声渐渐低落。 他沉默了一会,似乎在酝酿话语,晏宁也不催促,静静等待故事的发展。 赵匡胤继续道:“一头驴有好几十斤肉,但人也有几十个,这么些肉还不够他们分的。他们吃完了肉,一个个都被勾起了火,他们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他们想吃了我。” 第八十章 再见李处耘 晏宁的眼睛瞪大,似乎被勾起了兴趣,问道:“然后呢?” 赵匡胤道:“他们解开我的绳子,让我快走。我知道他们这是在诳我,于是我撒了个谎。” “什么样的谎?” 赵匡胤缓缓道:“我告诉他们,我有个亲戚是大将军,我正要去投奔他。如果他们全都跟我走,我就保证他们天天吃饱饭。” 晏宁道:“他们相信了?” 赵匡胤道:“他们非信不可,因为就算他们今天吃饱了,明天吃什么呢?总免不了要饿死的一天。他们今天吃别人,总有一天会被别人吃掉。” 晏宁问道:“然后你就带着他们去投奔郭威?” 赵匡胤微笑点头,道:“对,本来我是光棍一个,去投军最多只能当大头兵。但是我是带着一群人入伙的,所以我当了军官,郭威也高看我一眼,把我留在了身边。” 晏宁叹道:“官家在生死为难之际,还能转危为安,化不利为有利,简直不可思议。” 赵匡胤将这件算不上多光彩的事,深深藏在心底,一直也没有可以叙说的对象,如今得到晏宁的赞叹,心中大为高兴。 晏宁又道:“那郑司曹不知道这件事吗?” 赵匡胤道:“他不知道,他还以为我是因为家世才被郭威高看一眼,还很庆幸最早投奔了我。其实,我父亲要还有能力为我运作,我也不用一个人跑出去自谋生路了。” 晏宁叹道:“我终于知道官家为何讨厌战事了。” 赵匡胤道:“当年北方大乱,父亲命我南下谋生路,就是让我躲避战乱,过上太平安康的生活。如果我真的做到了,这世上只会多一个种地卖菜的老实人赵匡胤,而不会多一个大宋皇帝。” 晏宁沉默。 赵匡胤又道:“可惜,到处都是民不聊生,在那样的乱世,谁都别想偏安。于是,我又回到了北方,当时郭威正在招兵买马,我终于变成了我最讨厌的人。” 赵匡胤扬首望天,道:“我一生中做得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兵。” 晏宁还是沉默。 他想起了后世某云的经典台词:“我一生中最后悔的事,就是创建了四十大盗。” 大概矫情就是大人物们的通病吧。 只听赵匡胤接着道:“我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先混个将军当当......” 晏宁赶紧打断了他,道:“官家,这次南征你是否又准备御驾亲征?” 赵匡胤道:“跟你说了这么多,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朕不是一个好战的人,能用政治手段解决的事情,我从不用武力。我会再给李重进一次机会,命他移镇他方,让韩令坤做淮南节度使。如果他不愿意,那么——”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再说。 晏宁道:“微臣明白了。” 夜已经很深了,晏宁告辞离去。 青石铺就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灌木深处,石板路被踩的多了显得很光滑,皎洁的月光照在上面,映出一副山石松林图。 晏宁一边走,一边看着自己的影子。 他追逐着自己的影子。 心里想到,这石板路也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才会如此光滑。 深深庭院里,粗粝的黄土之下,是否掩埋着几条孤魂? 庭院的主人流水似的变换,但庭院依旧,它无声的静默。 草丛间的夏虫发出此生最后的鸣叫,晏宁停下脚步,侧耳聆听。 似乎听到了庭院在诉说历史的变迁和此间的隐秘。 夏日还未过去,晏宁却已感受到了秋意。 皎洁、无暇的圆月,自古树枝杈间,投下温柔的月光。月光照着晏宁俊秀的侧脸,好像情人的抚摸。 晏宁抬起头,呆呆的看了会月亮。月亮忽然变成了温柔的娇颜,他不由想起了那个在汴梁家中独自等候他归去的女子。 晏宁想家了,他叹了口气,已经离家数月,但战事还没有结束。 等剿灭李重进,估计要等到年后了。 ...... 建隆元年九月间,宋帝赵匡胤发诏,命李重进移镇青州,韩令坤接任淮南节度使,遭到李重进拒绝。 赵匡胤当即召开军议,各地藩镇军队返回,亲自率领六万军队,从河东出发,南下征伐李重进。 随军出征的,除了石守信,高怀德,慕容延钊等人,还有从汴梁赶来的王审琦,还有一个晏宁的老熟人——李处耘。 对于这位差点当上自己老丈人的人,晏宁没办法装作没看见。 李处耘在攻破晋城时立下功劳,升任羽林大将军、宣徽北院使,这次南下平定李重进,他是营兵马都监。 军队在九月初开拔,离开之前,赵匡胤下诏免除了泽州三年赋税,捞取了一把民心。 晏宁走进李处耘的大帐时,他正在忙碌公务。 诺大的军帐被几排书架摆的满满当当,十几名文吏在低头抄录文书,里面安安静静的,显得秩序井然而又肃穆。 李处耘是一员文武双全的大将,不仅打仗厉害,也能治理地方。从赵匡胤对他的任用就可以知道,皇帝对他非常看重。 晏宁坐下等了片刻,李处耘才有空闲和他叙话。 李处耘看他的眼神仍旧有些怪怪的,有些欣赏,也有些惋惜。 他也没有客套,笑道:“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晏宁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道:“当时事出无奈,欺瞒了李将军,我向你道歉。” 李处耘摆了摆手,道:“你已经道歉过了,我也没有生气。事后我也从官家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始末,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晏宁见他不像是在说反话,这才松了口气。 气氛有些沉闷。 晏宁打破寂静,道:“家里还好吗?李继隆有没有再捣蛋?” 说起他最喜欢的长子,李处耘脸上出现笑意,道:“他哪天不捣蛋那才是怪事,上个月我收到家信,他母亲给他找了个先生,先生打他板子,他竟然趁着先生睡着烧了先生的白胡子。” 晏宁忍俊不禁。 李处耘又看了一眼晏宁,道:“尤其是晚晴那个小丫头,一直嚷着要见你,说要吃你买的蜜饯。” 晏宁在李处耘的目光逼视下,低下头,不说话了。 李处耘道:“晏宁,回汴梁后,有空就去家里坐坐,别见外。” 晏宁的头垂的更低了。 李处耘又道:“晏宁,你还没有娶亲吧?” 晏宁再也忍受不了,慌忙站了起来,匆匆告辞,夺门而去。 第八十一章 江都城下 建隆元年十一月。 冬日的暖阳斜照在江都城头,垂日下的几只老鸦盘旋在道旁的垂柳上方。 晏宁裹着大衣,策马缓行,凝视着城头上的模糊不清的憧憧人影,道:“北国这时节只怕已万里冰封,你看这淮南一线,就连河面上也只结了一层薄冰。” 和他并行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清秀少年。 他看上去和晏宁年纪相仿,眉宇之间带着一丝成熟的气息,同样披了一件羊皮大衣。 高处恭感慨道:“汴梁应已下雪了,我记得去年十一月,下了整整三天三夜的大雪,连道路都阻塞了,城里城外甚至有不少人冻饿而死。” 晏宁黯然,他的原主就是在那场大雪中冻饿而死,他也因为大场大雪从现代穿越而来。 晏宁笑了笑,道:“你想家了?” 高处恭发出一声与少年人不相符的叹息,幽幽道:“我们离家时是初夏,现在已经入冬,整整半年没有回家,我开始想念汴梁了。” 晏宁调笑道:“该不会是在汴梁有相好吧?” 高处恭闻言涨红了脸,难为情之极,着急反驳道:“谁说的?我只是思念亲人罢了。” 晏宁摇头一笑,道:“瞧你这急赤白脸的,脸皮太薄,以后可不好追女孩子。”见高处恭要急脸,他连忙道:“不过你也无需等待太久,我估计,我们可以在年前回到汴梁,你说不定可以和家人吃一顿团圆饭。” 高处恭眼睛一亮,道:“真的?可是,我们昨日才抵达江都,将士疲惫,如今正在修整当中。而江都城墙高大,比晋城更加坚固,李重进整整准备了半年,城内兵精粮足,可不好打啊!” 晏宁摇了摇头,道:“江山,在德而不在险。战争,其实在我们到达江都城时已经结束了。” 晏宁扭头看了看高处恭,问:“你一路行来,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高处恭知道这是师兄在考自己,当即绞尽脑汁思索起来,慢慢的,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有些不确定道:“太......顺利了?” 晏宁点头,道:“对,我们一路行来,竟然没有遇到一点抵抗,沿途州县城门大开,望风而降。你再比较一下我们打河东时候。” 高处恭道:“李筠则完全相反,他寸土必争,简直把他自己当成了河东的主宰,凶猛的像只老虎。和他比起来,李重进简直温顺的像只绵羊。” 晏宁拍了拍他的肩膀,面上出现了一丝赞赏之色,道:“说得很好,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李重进是打算放弃其他地方,死守江都了。” 高处恭得师兄夸奖,开心的笑了,笑的像个孩子,但他还是不解问道:“师兄,那这样一来,岂不是更难打了吗?” 晏宁摇头叹道:“李重进既然连守一寸土地的勇气都没有,又如何能守得住一座城池呢?” 高处恭还是不太明白,脸上出现了困惑的神情。 晏宁觉得,他有必要提点一下自己的师弟,于是循循善诱道:“那你说,李筠的昭义军为什么这么能打,又为什么愿意为李筠效命?” 高处恭道:“因为李筠执掌昭义军将近十年,昭义军本身的战斗力就很强。” “还有呢?” 高处恭为难的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晏宁看着他的眼睛,道:“因为李筠拥有大义名分,后周时代刚刚过去没多久,郭威、柴荣深得人心,天下还有很多人同情后周。李筠起兵复周的口号,就是昭义军的灵魂。” “不仅如此,昭义军还有北汉作为后援,这也是他们自信心的来源。要不是李筠没有处理好和北汉的关系,使得刘崇在关键时刻作壁上观,战局走向哪一步真的还很难说,说不定契丹也会参战。” 高处恭吓了一跳,左右看看没人,才放下心来,小声道:“师兄,小声点,这话你跟我说说可以,但不要再跟别的人说了。” 晏宁冷笑道:“实事求是而已,又有何惧?官家何许人也?就算我跟官家说这些话,他也不会怪罪于我。” 沉默了一会,高处恭转移话题,道:“师兄,你还从什么地方推断出李重进将要败亡?” 晏宁凝视着远处灰白色的城头,那里甲胄森森,乌光在阳光照射下仿佛龙鳞。 他一指城头,道:“你看那里,仔细看。” 高处恭面色凝重道:“军容很威武啊,我也注意到了,我们站在这里小半个时辰,居然没见他动弹一下,这么长时间一直保持站立姿势,军纪很严啊!据说淮南军的前身是以前的南唐降卒,我还不以为然,今日一见,果然不愧为天下强军。” 晏宁缓缓道:“南唐曾经是天下最大的诸侯国,江淮精兵历史有名,要不然世宗也不会屡次南征,付出巨大代价,把南唐打到长江以南。” 高处恭道:“那么师兄你为什么说他们不堪一击呢?” 晏宁一字字道:“因为他们不是真人,是穿着甲胄的木头人。” 高处恭闻言,浑身一震,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神情充满了震撼。 原地呆立良久,他才缓过神来,他结结巴巴道:“师兄,你......你说,他们是木头人?” 晏宁道:“你不信?” 高处恭咽了一口唾沫,道:“师兄你的判断自然是有依据的,但我还是不敢相信,这实在太惊人了。在六万禁军兵临城下的时候,城头上居然是摆放的是木头人,这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晏宁道:“所以我说江淮精兵历代有名,他们不仅作战凶悍勇猛,更有一颗勇敢的大心脏。我猜他们现在应该趴在城楼上睡大觉,江淮人有彻夜赌博的传统,也许他们是昨夜没有睡觉,所以这会正在补觉。” 高处恭只觉得似乎身在梦中,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师兄是说,就在即将到了生死关头,他们还在彻夜赌博,白天睡大觉?他们还算是人吗?” 晏宁叹道:“他们是人,是不怕死的人。遇到这样不把生命当回事的敌人,比遇到浑身戒备的敌人,还要可怕。” 高处恭还是难以相信。 晏宁道:“你还是不信?” 高处恭摇了摇头。 第八十二章 江都城破 晏宁道:“我们不如打个赌如何?” 高处恭道:“就算是真的,你又如何证实?” 晏宁看着高处恭,叹了口气,道:“你以为我离开大营,跑到这儿来,只是为了欣赏江都城墙吗?” 高处恭道:“那还能干什么?” 晏宁道:“等人。” “哦?” 忽然,城门开启一线,一个中年文士策马而出,缓缓向这边行来,他走的不疾不徐,似乎很沉稳。 他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淡蓝色长衫,一双磨损严重的乌靴,没有带其他东西。 晏宁看着这人,道:“你来了?” 那人道:“我来了。” 晏宁道:“你不应该亲自来的。” 那人又道:“无妨,李重进喝得大醉,至少要睡到明天早上。” 那人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愿意亲自来的。本来只需要用信鸽联系,只是城内戒严,一律不准饲养飞禽,城里已经没有一只长羽毛的动物了。” 高处恭瞪着那人,厉声道:“你是什么人?又怎么知道李重进的情况?” 那人苦笑道:“若是连我都不知道李重进的情况,天下就没有人知道了。因为我是他的军师。” 高处恭目瞪口呆,道:“原来你是翟守珣。” 翟守珣向高处恭作揖行礼,道:“高衙内,你好。” 高处恭又是一惊,道:“你怎么知道我的?” 翟守珣道:“能跟着晏宁出军营而不受约束,只有他的师弟。” 晏宁道:“你用秘密信号约我见面,就是想告诉我,进攻的时间,是明天早上?” 翟守珣道:“不仅如此,我已经策反了守东门的将领,到时候你们从东门进攻。” 他说完之后,就打算离去。 晏宁忽然叫住了他,道:“我现在还有一事想让你帮忙。” 翟守珣道:“什么事?” 晏宁道:“我和高师弟打赌,本来这件事无法确认,但是你来了之后,就好办了。” 他转首望着高处恭,唇角带着笑意,道:“输了的人,回到汴梁后,请对方喝一个月的酒。” 高处恭脸上还是带着不信的神情,道:“一言为定。” 翟守珣纳闷道:“你们二位说了半天,我也没有明白,到底要我去确认什么事?难道你们自己不能去确认吗?” 高处恭走到翟守珣跟前,兴致高昂道:“这件事只有你能确认。只要你一确认,师兄就得请我喝一个月的酒。”言下之意,他十分自信自己能赢下赌局。 晏宁道:“请翟兄你上一趟城墙,去北面墙上瞧一眼,那些竖立在那儿的,是否是木头人?” 翟守珣闻言一楞,随即面上出现了笑意,笑意越来越浓,最后发出压抑不住的大笑。 他捂着肚子,似乎连肚子都笑痛了,他一手指着晏宁,道:“晏宁,这是否太过荒谬?大战将临,你却说城墙上站着的是木头人!笑死我了!” 翟守珣对高处恭道:“高衙内,令师兄肯定是看你太过辛苦,所以故意设局,想要慰劳你。” 高处恭强忍着笑意,道:“总之,还是请翟兄你上城墙去看一眼,也好让我师兄输的心服口服。” 翟守珣再次来到城外见晏宁和高处恭,只是他的脸色古怪。 他也不说结果,眼睛直勾勾盯着晏宁,道:“晏宁,你在城内是不是还有探子?” 晏宁道:“没有。” 翟守珣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高处恭心急,一把拉住翟守珣的胳膊,急急问道:“情况如何,那上面的都是活人吧?贵军的军纪森严,我可是久有耳闻,一个时辰不动弹一下,也是常事。” 翟守珣面露惭愧之色,道:“军纪森严这样的话,高衙内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在下就无地自容了。” 高处恭一楞,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翟守珣苦笑道:“我简直不敢相信,大战关头,那些守城的士卒,居然真的用木头人守城,而且还躺在地上呼呼大睡。不瞒你们,他们居然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杯酒,还要给我敬酒。” 高处恭此刻已经目瞪口呆,像是被雷劈中,简直连动不不会动一下了。 晏宁叹了口气道:“现在你相信了吧?” 高处恭忽然跳了起来,道:“师兄,这是个好机会啊!我们此时进攻北门,一定能杀得他们措手不及。” 晏宁又叹了口气,道:“你又错了。” 高处恭犹自不服气,道:“我哪里错了?” 晏宁道:“我不用看,已经知道北门是最难攻克的,进攻北门所要付出的代价肯定最高。” 高处恭道:“为什么?” 晏宁道:“因为他们已经存了死志,只有马上要准备赴死的人才会不管军规,及时行乐。他们虽然看似糊涂,其实远比那些看似清醒的人更加难以对付。” 翟守珣向晏宁长身施礼,由衷道:“官家手下有晏宁你这样的人才,哪愁大事不成?我今日才知我弃暗投明是一生中作出的最明智的选择。” 清晨,天色将亮未亮,迷离的晨雾笼罩着江都城。 早起遛弯的江都城百姓,忽然看到街道上小跑着经过大队军兵,看起来服饰有些眼熟,但也有些不太一样。 禁军这个词,被百姓们记起,他们总算还记得那支把他们从南唐百姓变成大宋百姓的军队,那支天下之冠的军队。 百姓们知道,李重进已经造反,据说昨日来自汴梁的禁军就已经抵达了城外。即将到来的战争使他们紧张不安,彷徨不定,内心期望战争能晚一些到来。 江都城的百姓已经相当有经验,他们用尽积蓄,上街买米,买菜,买鸡鸭。加固自家围墙,将地窖里准备清水,粮食,在院子里种上蔬菜瓜果。 可是,如今他们发现,这一切的准备都是多余的。 因为宋军已经进城。 没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没有漫天的箭雨和投石。 宋军就突如其来的出现了,好似是凭空出现,从天上从天而降一样。 宋军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东门进来的。东门城门从里面被打开,然后宋军长驱直入。 百姓们吓得躲在道旁瑟瑟发抖,生怕宋军大开杀戒。 可是渐渐的,他们发现,宋军没有杀伤任何一个无辜民众,甚至没有毁坏、偷拿一件东西。 遇到民众跌倒,他们还会热情的扶起。 江都百姓们逐渐发现了这支军队的不同之处。 忽然有人喊道:“大宋万岁!” 很快,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渐渐连成一片。 “大宋万岁!” “大宋万岁!” “大宋万岁!” 第八十三章 李重进之死 空寂却华丽的殿宇内,响起一声温婉哀切的呼唤。 “官人,宋军进城了,咱们降了吧!”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许的中年美妇,身穿一声金丝织成的华丽长裙,乌黑的长发随意的披散在肩头,显得有些凌乱。 她显然是刚刚从睡梦中惊醒,还未来得及梳洗打扮,但依然面容娇美。 她此刻神情虽然慌乱,起伏的高耸胸膛也显示她内心的彷徨,但是,说出的话语依然那么温柔,那么镇定。 李重进无神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呆呆的凝视着檐下精致的木制雕艺。 这座宫殿曾经是五代第一人杨行密的宫殿,远非一般的府邸可比。 这里曾经历过车水马龙,也曾经历过门前冷落。 节度使府中的奴仆侍卫几乎已逃亡殆尽,诺大的宫殿几乎已经剩下他一家。 李重进虽然没有看到,但他听得到。 “大宋万岁”的声音几乎响彻全城,他就算想装作听不到也不行。 李重进穿着一件内衫,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殿外虽然已经冰冻三尺,但殿内仍旧温暖如春。 李重进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美妇怔了怔,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道:“日头偏移,已经不早了,往日大家都已用了早膳。” 李重进道:“既然如此,你还在等什么?” 美妇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重进面色平缓,说出的话也很平缓,道:“你为什么不去把大家都叫过来?用早膳的时间到了。” 美妇目中已泛起了泪光,低低道:“可是,官人,宋军已经进城了,他们很快就会攻进节度使府。” 李重进叹了口气,抚摸着美妇缎子似的乌发,道:“等到他们进府,那时我们必定要沦为阶下囚,必定要等待很长时间,才能得到赵匡胤的接见,我希望咱们一家人能先填饱肚子。” 美妇道:“官人......你的意思是?” 李重进的神情完全放松下来,认命似的叹了口气,道:“到了眼下,我也不得不承认,投降是唯一的出路了。我并没有给宋朝造成太大的损失。赵匡胤连李守节都饶恕了,想必他也能饶恕我。” 美妇白皙成熟的脸上,忽然落下一连串珍珠似的眼泪,她握住了李重进的手,哀切道:“官人,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以后咱们不去做那些王图霸业,一家人太太平平的过日子。” 李重进道:“你快去把大家都叫来吧,这么华丽的殿宇,咱们一家只怕是今生最后一次使用了。咱们一家人就在这里吃最后一顿早膳。” 说这句话的时候,李重进没有去看妻子的眼睛,他的面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美妇听见这话,似乎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她语气喜悦道:“官人,你等一下,我去把他们叫来。”说完,急匆匆出了殿宇。 等到一家人齐聚的时候,李重进的亲人们惊愕的发现,厅堂上的每一张几案上,都摆上了丰盛的食物。有扬州汤包,盐水鸭,还有十几种南方各地的风味小吃。 淮南节度使府中,养着数以百计的各地名厨,府中能做出这些美食并不奇怪。 可是,阖府上下,现在只剩下他们一家。奴婢下人都已经跑光了,这些食物又是谁端上来的呢? 大家忽然看到,李重进端着几只托盘,从门外走进,稳稳当当将十几盘食物放在最后一只几案上。 大家都瞪着眼睛,简直不敢相信,怀疑自己还身在梦中。 李重进平日里最讲究儒家典范,秉承着君子远庖厨的原则,叫他走进厨房半步,简直就像要了他的命。 可是如今,他不仅进了厨房,还下了厨,并且端上了可口的饭菜给家人享用。 美妇走了过来,垂泪道:“官人,你不必做这些的,这些本是我们妇道人家做的,可是——” 李重进止住了她的话语,道:“没有什么可是,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原本只是想看看厨房里有什么吃的,结果发现厨师们走之前,已经把早膳做好了。我热了一下,就端来了。” 李重进就像一个农舍家的主人翁一样,热情的延请他的亲人们坐下。 他有八房妻妾,一共为他生下四子六女,除了已经成家的长子一家人搬离府外居住,其余的全都住在一起。 李重进给大家都倒了一杯酒,那是一壶上好的贡酒,以往他是后周宗亲,柴荣每年都少不了他那一份。 没有人注意到,李重进那双藏在袖中的大手,那双能挽一石弓的大手,此刻提着一只小小的酒壶,竟在微微颤抖。 李重进举起酒杯,面含微笑,温和的目光从妻子儿女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一对最小的儿女上。 他问道:“小四,你可能喝酒?” 才六岁大的小男孩长得虎头虎头,白白净净,甚是可爱,他咧嘴一笑,道:“能,父亲,我能喝很多酒。” 小孩子的童言,落在空寂的大厅,使得气氛为之一松,大家都笑了起来。 李重进一竖大拇指,赞道:“好孩子,不愧是我李重进的儿子,你比三个哥哥都聪明,以后光大李家门楣就靠你了。” 他又问最小的女儿:“小不点,你能举得起酒杯吗?” 四岁大的小女孩长得粉雕玉琢,乌黑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清澈不含一点杂质,她小嘴一撅,奶声奶气道:“父亲,我是个好孩子,听父亲的话。” 李重进站了起来,举起酒杯,道:“今天是大家在江都的最后一次早膳,虽然我这次起事失败,但好在大家都平安无事。为了我们一家团聚,请满饮此杯!” 李重进仍旧面带微笑,他看着他的妻妾子女一一喝下那杯酒,神情间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他笑着,笑着,眼睛湿润了。 李重进低下头,用衣袖掩面,伏在案上,低低的哭泣。 大家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李重进在哭,不过李重进的脾气一向喜怒无常,大家也不敢劝说,自顾吃喝起来。 大家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早膳。 大厅里充满了话语声。 大厅里的声音渐渐低沉,最后消失无声。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的宴会,死亡宴会。 那壶酒,本是毒酒。 李重进向具木偶人一样站了起来,茫然的走向一角的烛台,双眼空洞。他再也流不出泪来,因为泪已流干。 他木然的拿起蜡烛,点燃帷幔,袅袅青烟伴随着火焰腾空。 建隆元年十一月九日,赵匡胤御驾亲征,即日破城,平定李重进之乱,李重进全家自焚身亡。 第八十四章 最后的淮南军 夜幕低垂,城内的喊杀声渐渐消失,只有零星几处地方传来人死前长长的悲鸣,在夜色中听来宛若夜枭啼叫,令人毛骨悚然。 宋军实行宵禁,一队队禁军在街道上来往巡查,发现可疑人物一律射杀。 巷战已经结束。 尽管宋军入城时异常顺利,城内民众也大都表示了拥护,但是部分淮南军队的凶悍不屈的斗志,还是令禁军付出了近三千人的伤亡。 可是,北门上灯火亮成火海,隐隐传来喧闹。 北门还未攻下,还有最后的千余淮南军在坚守。 即使李重进已经死了,但是淮南军还在战斗。 从城内上城的通道只有一条弯曲、窄小的甬道。 这条甬道虽然长不过三百余步,但却是所有宋军的噩梦。 激战了一天,此时的甬道在月下,映出一片血色。而且还有些拥堵,那高高的堡垒竟是用尸体筑成。 一个笔挺、坚毅的背影,钉子似的钉在甬道口。 他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士卒军服,一条普普通通的裤子,一双露出脚趾的皮靴。 他长得也很普通,丢在人堆里也不会有人注意。 但他站在那儿,面对着数千杀气腾腾的禁军,却神色自若,面部肌肉放松,浑身上下绝没有一丝紧张。 他用的兵器也很普通。 一张盾牌,一把直刀,都是军中最标准的制式兵器。 可是,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却没有一个禁军将士敢于上前。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已可抵得上千军万马。 忽然,一个禁军小校受不了那种隐隐的压迫感,他们是名震天下的禁军,什么时候被人压迫过? “去死吧!” 话音响起的时候,小校手中的铁矛已经刺出,话音还没落下,冰冷、锋利的矛尖已经逼近了他的咽喉。 小校在禁军中也可算得上武艺高强,他这一式矛法之快,也少有人及。即使是军中主帅,也曾夸奖过他的矛法。 他静静的站在那儿,宛如一颗青松,一座山峰,一根冰柱。 没有花哨的动作,等到矛尖上带着的寒气触及他咽喉的皮肤时,他只是微微一侧头。 他侧头的样子,就好像佳人不胜娇羞,姿态温婉贤淑。 矛尖擦着他的脖子,任何人都可以看出,只要稍稍偏移一丝,矛尖就一定能划破他脖子上的皮肤。 他的手微微抬起,一刀刺出。 直刀以一个简单的路径,刺向小校的胸膛。 这一刀,既不够快速,也不够诡秘。 但是小校却偏偏没有办法躲避,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刀尖笔直地从刺穿胸口的皮肤,刺穿心脏,刺穿背脊。 暗红色的血液飞溅,血花在夜色里绽放,宛若一朵午夜血兰。 小校已经倒了下去,脸上还是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小校做梦也想不到世上有这样的人,有这样的刀法。 他缓缓的抽回刀。 他的动作很缓慢,很平常,但却是最省力气的一种方式。 他绝不能浪费每一丝力气。 他已从清晨战到黄昏,他已经记不清倒在他刀下的人有多少,但他知道,有无数的人想要他死。 禁军潮水般从两边分开,一个昂首阔步的将领,气宇轩昂的从到他面前。 将领身材虽然中等,但却有着一种豪迈霸气的姿态。 田重进微微挑着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官居何值?” 话语中隐隐带着尊敬,虽然他是敌人,但也是一个值得尊敬的敌人。 像这样一个人,本不该寂寂无名。 可是,田重进却没有见过这个人,更没有听说过他。 他淡淡道:“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字,你只要知道我是淮南军的一员。” 田重进忽然哈哈大笑,道:“你小子,有种!老子就喜欢你这样的脾气!” 他没有说话,似乎不想多费一丝力气。 田重进道:“你知不知道?李重进已经死了。你不必再为他卖命,你已经做得仁至义尽,无论是谁都不能不夸你一声忠义无双。” 他看了一眼田重进,道:“李重进死不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田重进疑惑道:“难道你战到现在,不是为了李重进?” 他道:“不是。” 田重进道:“那是为什么?” 他一字字道:“为了淮南军。” 田重进笑道:“淮南军难道不是大宋的军队吗?” 他道:“以前是南唐的军队。” 田重进眼睛眯起,冷冷道:“那又怎么样?还不是我们禁军的手下败将!”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几下,似乎在平复复杂的心情。 他盯着田重进看了一会,咬字清晰道:“淮南军已经败给禁军一次,就绝不会败第二次,我们就算是死,也绝不接受第二次败给同样的对手。” 田重进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但他也是军人,一名真正的军人,他理解他。 田重进忽然向他郑重的抱拳一礼。 他坦然接受。 田重进道:“其实我不用跟你们交战,只要把你们困在这儿几天,你们就必败无疑。” 他点了点头,目光中有了一丝悲哀之意。 田重进道:“我有一个提议,假如你能够连败七人,我就让你们离开,每个人发一笔安家费,解甲归田。” 他想了想,道:“可以,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田重进道:“你说。” 他道:“我的职位是营指挥使,按照身份对等的原则,你们禁军不能派出营指挥使以上的军官出阵。” 田重进微微一笑,道:“我禁军中藏龙卧虎,高手如云,你放心,我不必占你的便宜。” 地上躺着六具尸体,六个禁军营指挥使。 他的身上虽然多了十七道伤口,但他毕竟还活着。 他依然站得笔直,眼睛依然在夜色中闪闪发亮。 田重进的脸色已经阴沉的快要滴水,眉宇间似乎酝酿着狂风暴雨。 还有一局。 田重进绝不能输,可是他已经派出了六员不错的战将,其中大都出身将门,武艺娴熟,但依然不是他的对手。 此时田重进已经看出,他必定来历不凡,他的武艺不是野路子,而是属于家传。 田重进自信他自己肯定可以击败他,可是他已经提出了条件。 该怎么办呢? 这时,一个亲兵走上前,耳语道:“将军,我听说在征伐李筠时,禁军中崛起了一员少年猛将,就连范守图都死在他的手里。” 田重进大喜,道:“此人是谁?” “高怀德之徒,晏宁。” 第八十五章 藏拙的荆嗣 当晏宁浑身披甲,手持钩镰枪,站在他面前时,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方。 星光照耀在少年俊秀的脸庞,挺拔如山岳的背脊,钉子似的双腿。 雪亮的枪尖闪烁着明亮的星光,少年眼中的锋芒比星光更亮。 他点了点头,道:“你还年轻,我不杀你,换别人来吧。” 晏宁逼视着对方的眼睛,道:“你很自信?” 他又点了点头,惜字如金道:“我只相信我手中的刀。” 晏宁冷冷道:“你已受了重伤,我本来不想杀你,但是现在——” 他道:“现在怎样?” 晏宁道:“我也一样相信我手中的枪。” 他又道:“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晏宁盯着他染成血色的军服看了很久,面上闪过一丝钦佩之色,终于道:“你还没说出你的名字。” 他反问道:“你为何一定要知道我的名字?” 晏宁一字字道:“因为我要在你死后,给你立碑。” 他沉默半晌,才道:“荆嗣。” 他顿了顿,又道:“你既已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名字告诉我?” 晏宁也沉默半晌,道:“晏宁。” 他道:“很好。” 晏宁道:“哦?” 他道:“我们至少不用为身后事担心,无论是谁死了,另一个人也会为他处理后事。” 他盯着晏宁看了一会,眼睛里射出逼人的刀锋,竟使他那平平无奇的脸变得精彩起来。 他道:“我们至少有一件事不一样。” 晏宁道:“哪件事?” 他道:“我孤身一人,我死了,没有人会为我伤心。” 晏宁沉默,不说话。 他的目光紧紧注视着晏宁的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一字字问道:“现在,你还要留下吗?” 晏宁忽然笑了,道:“现在,我至少也已经知道了一件事。” 他道:“什么事?” 晏宁也直视着对方锋锐的目光,道:“你本不是个多话的人。之所以与我说这么多话,是因为你根本没有把握赢我。你想用言语来软话我的斗志。” 他也笑了,道:“你为何不试试?” 晏宁动了,当对方的语音还未结束,他的人和他的枪已变成了一体。 晏宁的人似已变成了枪,闪电般刺出,枪尖直刺对方咽喉。 同样是一招刺,但晏宁使出,和之前那个小校使出,却截然不同。 晏宁的枪看起来还不如小校快,但是荆嗣的脸上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平平无奇,既不快,也不险的一枪之中,竟然包含着无数种变化。 这一枪刺出,给人的感觉,就仿佛网中的鱼。 无论如何闪避,挣扎,逃脱,都躲不开这一枪。 只因这一简简单单的一枪,已经包含了所有枪法的变化。 经过数月战场锤炼,和高怀德的日夜教导,晏宁终于突破了招式的限制。不再拘泥于招式。 招是死的,人是活的。 招式创出,只是为了方便人使用,而不是禁锢住人的行动。 晏宁和范守图决战后,明白了这个道理。 荆嗣站在那儿,整个人似乎与黑夜融为了一体,一双冷漠的眸子里迸发出火热的光芒。 荆嗣已明白,自己遇见了生平最为可怕的对手,现在,已容不得他一丝一毫的偏差。高手对决,胜负往往就在不起眼的细节中。 田重进与大群将帅站在一旁观战,忍不住对高怀德道:“令徒这一枪,已有了公年轻时的七分火候,含而不露,锋芒内敛,在年轻一辈中堪称佼佼者。” 高怀德面带微笑,对田重进的马屁很满意,这话明着是夸晏宁,其实是夸师父。名师出高徒嘛! 田重进今年三十一岁,还未踏入军中高层行列。 高怀德眯眼笑道:“哪里哪里,我教这小子半年,如今他的枪法才算像点样子。” 田重进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才半年?瞧令徒这一枪的水准,无论是谁都会以为他已有了十几年的根基。” 高怀德捋须笑而不语。 他们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角,站着一个身材高大身穿寻常军服的男子,正紧张的观战,一双手已经紧紧攥住了一把大弓。 兜鍪的下沿压的很低,遮住了男子大半张脸,一股含而不露的气势在他身上缓缓释放。 他虽然并未张弓搭箭,但他的人似乎就是弓箭,随时都能杀人的弓箭。 荆嗣先机已失,知道这一枪已经避无可避,就算他背上插了翅膀,也休想躲开晏宁这巅峰的一枪。 荆嗣扔掉盾牌,双手握住直刀的刀柄,身体向前一窜,刀锋划出一道诡异的弧度,劈向晏宁的右臂。 荆嗣的腰背挺得笔直,神情专注,他在劈出这一刀时的动作,就像是国画大师信手涂鸦,书中圣手随意泼墨,说不出的随意自然。 但却倾注了全身的精神和灵魂! 他的生命已与刀融为一体。 这一刀,在任何人看来都很简单的一刀。就像他的人一样,平平无奇的一刀。 却使得高怀德、田重进、执弓男子都大惊失色。 只有他们三个顶级高手才能看出,这一刀实已远远超过了荆嗣之前表现出来的水准,几乎已经站在了顶峰的边缘,与他们的水准接近。 原来他之前,竟然是在藏拙。 这实在令人难以想象,却又不得不信,他宁愿身上多出十七道伤口,宁愿流血数升,只为了劈出这一刀,这致命的一刀。 刀光忽然变得比枪更快,后发先至。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刀的速度,没有人能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一刀。 高怀德双目圆睁,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猛的从背上取下大弓,张弓搭箭,却不料用力过猛,两石大弓竟被他生生拉折! 田重进虽然也紧张,不过并不像高怀德那样担心晏宁的死活。 只有高怀德隐约从妻子那里知道,赵匡胤和这少年的亲厚,甚至比对皇子还要好。官家把晏宁交给他,是想让他培养成材,万一晏宁折在这里,那他真是百死莫赎。 执弓男子的动作比高怀德还要快,他眼中射出浓浓的杀机,但是他的弓刚拉开一半,却又缓缓放开了。 用过弓的人都知道,把弓慢慢松开,实在是比把弓拉开需要更大的力量。但是男子却轻描淡写,似乎丝毫不费力气,尽管他那把大弓和高怀德的一样,也是一把两石大弓。 执弓男子望着晏宁,脸上出现了一丝欣慰之色。 第八十六章 尺素 晏宁的手中已没有枪。 间不容发之际,他放弃了枪。 他为什么要放弃武器,难道他已准备等死? 当然不,晏宁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他知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的道理。 所以,他虽然对他的枪法已经十分自信,但还是在腰间配了一把短剑。 晏宁反手握住剑柄,剑光冲天而起。 一把长二尺八寸,又薄又窄的短剑。 现在,剑已经出鞘,剑光如一弘秋水,剑光温柔的像星光。 剑是直的,剑刃笔直,没有一丝弧度。 剑行进的轨迹也是直的,笔直的刺向荆嗣的咽喉。 两点之间,距离最短。 短剑终究要比直刀更短,也要比直刀更险。 刀光消失,剑光也已消失。 夜色归于平静。 荆嗣的刀离晏宁还有一寸,晏宁的短剑距离荆嗣的咽喉已不足半寸。 胜负明了,田重进缓缓走上前,看着荆嗣道:“现在你已输了,可愿归降?” 荆嗣道:“你要我投降?” 田重进道:“是。” 荆嗣道:“我杀了那么多宋军,难道你不想杀了我吗?” 田重进哈哈大笑,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像你这样的人才,足以比得上数万大军。” 荆嗣的神情有一丝动容,却迅速恢复平静,他缓缓道:“江淮军两败于宋军手中,又有何面目再立于天地之间。我手下的千余兄弟,都不会再作抵抗,他们中愿意归降的,请将军善待他们。若是不愿当兵的,请将军依照前言,给予他们安家费。” 田重进道:“那你呢?” 荆嗣目光复杂的望着古迹斑驳的城墙,染血的甬道,遍地的尸体,目光中射出复杂之色,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有一天,我会重返军营。但是,现在,我只想回家。” 晏宁在他身后忽然道:“你那一刀终究没有砍下去。” 荆嗣脚步顿了顿,叹了口气道:“只因我知道你也不会砍下去的,饶恕别人即是饶恕自己。” 晏宁在心里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他突然发现,荆嗣的内心远比他表面的冷漠更加丰富。 谁又能读懂他的内心? 晏宁道:“我知道,你也有自己在乎的人,所以那一刀才没有砍下去。” 荆嗣忽然把直刀远远抛给晏宁,晏宁在星光映照下看去,只见这把刀寒气逼人,刀身又薄又亮。这竟是一把难得的宝刀。 荆嗣已经快要走出城门,单薄、瘦削的背影看来那么孤寂,那么伤感。 他回头望了一眼晏宁,道:“你是一个好对手,这把祖传的‘尺素’送你也不算辱没了。” 晏宁只觉胸中热意涌动,世界上最了解你的,就是你的敌人。道:“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荆嗣脚步缓了缓,半边身子在门洞的阴影里,半边身子却沐浴在星光下。他回头笑了笑,他一笑起来,晏宁才发现他还很年轻,也才二十岁出头,却不知他为何有这么多伤心往事。 晏宁站在原地良久,高怀德走了过来,接过直刀看了看,道:“好刀!怪不得血战这么久都没有卷刃。” 晏宁道:“师父若是喜欢,那就送给师父。” 高怀德笑骂道:“你想哪去了?师父怎么会要你的东西,我已经认出了这把刀。” 田重进也凑过来问道:“哦?高帅能否说一说,我对那荆嗣非常感兴趣。” 晏宁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历史上,荆嗣正是田重进的部将。 高怀德道:“我曾经在十年前,见过悍将荆罕儒,他也用一把同样的刀。可惜后来他在进攻北汉时阵亡了,这把刀也不知所踪,没想到今日再次见到这把刀。” 田重进目光闪动,道:“哦,原来如此,荆嗣必定是荆罕儒的后人,也不知怎么流落到南唐了。” 高怀德道:“这很正常,北方朝代更迭,南方相对要稳定一下。南唐朝中就有许多北人。” 晏宁看了田重进一眼,貌似不经意间道:“田将军,你似乎对荆嗣很在意啊?是否想将他招至麾下?” 田重进也不否认,道:“的确如此,这个荆嗣不但武艺高强,而且忠义无双,很对我的脾气。我这个人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勇士、宝刀。宝刀已经被晏将军你得去了,这勇士该让给我了吧?” 晏宁不动声色的摆手道:“哪里哪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营指挥使,位卑职小,不能跟田将军相比。但荆嗣此人去意已决,田将军可不要逼迫他,万一弄巧成拙,把他逼到南唐去,岂不是给咱们大宋增添了一个敌人。” 田重进本以为晏宁是和自己抢夺人才,见他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笑道:“晏将军的话,我记住了。” 晏宁回到军衙,他目前充任着赵匡胤的亲卫。 走进殿宇,见赵匡胤刚刚换了一身普通军服,显然刚刚出去过。 赵匡胤瞧见晏宁,笑呵呵道:“听说你跟人比试了?” 晏宁明知他肯定躲在一旁观战,也不说破,道:“是,属下侥幸获胜。” 赵匡胤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道:“对方是什么人?” 晏宁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一遍。 赵匡胤感慨道:“原来是忠良之后,可惜此人无心仕途,不过朕相信,他早晚会为大宋所用的,天下人才,都会为朕所用。” 过了一会,赵匡胤转移了话题,好像不经意间道:“李重进还有亲眷活着吗?” 晏宁道:“有,他的长子一家,一共七口人。现在都被禁军软禁在府内,没有限制他们的饮食。另外,他的长子也表示,他会效仿李守节,效忠官家,效忠大宋。” 赵匡胤问道:“他真这么说?” 晏宁道:“是。” 赵匡胤道:“你去杀了他们。” 晏宁身子一震,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已经看见了皇帝眼里掩饰不住的杀意。 他垂下头,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握,道:“官家,其中还有三孩童。” 赵匡胤把茶杯放下,脸色阴沉如水,一字字道:“现在就去!” 晏宁沉默半晌,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缓缓恢复平静。 “是。”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的。 看着晏宁脚步沉重的声音渐行渐远,赵匡胤脸上露出叹息之色,低声自言自语道:“武艺再高有什么用?不够狠,不够毒,早晚被人所害。宁儿,希望你知道真相之后不要怪我。”他缓缓闭上眼睛,“这......都是你的命。” 第八十七章 不信 临近年节,汴梁下了一场小雪。 熙攘的大相国寺附近一处素净院落,院子里的栽种了一丛绿竹,竹叶上积着浅浅一层新雪。 倚门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美丽少女,她站在门沿仰头向远方眺望。 少女身穿一件素白色窄袖对襟长裙,一头乌发挽起,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 她黛眉微蹙的样子很美,目中却掩饰不住憔悴的神情。 官人出征前夜分别的一幕,还历历在目,但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 年节是一年中最为重要的节日,是一家团聚的一天。 温柔在半个月前,就打水清洗地板,擦拭用具,把他们的家收拾的干干净净,就算是最苛刻的人也挑不出一点毛病。 迄今为止,她已打扫了三遍。 温柔早早起床,对镜梳妆,她的脂粉不多。家里本就不富裕,有一次她把一饼胭脂的价格杀到了七十文,但她想起家中不剩余不多的米缸,还是没舍得买。 尽管如此,但少女天生丽质,就算是不施粉黛,也一样是汴梁城里的一道靓丽的风景。 白裙素白,衬得她皮肤犹如凝脂,白皙无暇。 温柔唯一一件首饰,就是那支碧玉簪子,那是晏宁花了六百文买给她的。 她要他回来的时候,看到最好的她,最好的家。 阳光缓缓偏移,光线渐渐暗淡,已到黄昏。 温柔立在门廊下,在干净不染一尘的砖地上,留下一道纤秀孤独的影子。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沿着墙根来到门下。 “不速之客”搓着手掌看着少女,邪邪一笑道:“小娘子,你是在等我吗?” 温柔吓了一跳,定睛看去,见是一个歪戴帽子斜瞪眼,双腿不丁不八的站着的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虽然他穿得还算可以,但是神情气质猥琐,不堪入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温柔脸色一沉,喝道:“你在我家门前干什么?赶紧走开!” 她素来说话温声细气,又不会骂人,因此说出的话非但没有一丝威慑力,而且还逗得那青年嘿嘿奸笑不止。 青年盯着温柔美丽的脸庞看了许久,才道:“我脚下的这片土地可不归你管,小娘子,你要想管我,那可容易的很,只要你让我进门,我的人就归你了。你要我往东,我就不敢往西。” 温柔一阵气苦,道:“王二麻子,奴家是有夫家的人,你若是再缠着我,休怪我去报官。我家夫君可是禁军中的队头。” 青年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他掏了掏耳朵,不在乎道:“禁军队头?那算什么东西?你可知我姐夫是谁吗?他可是皇弟家的二管事,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皇弟家的管事,你知道是几品官吗?” 温柔脸色一白,她也知道这事麻烦的很,要不然,呼延大哥也不会如此为难。 原来晏宁临走前,委托呼延赞关照家里。 上回王二麻子过来纠缠,被呼延赞看到,当场就把他掀翻在地,一顿胖揍。可是等王二麻子说出身份后,呼延赞不想把事情弄大,只是训斥了他一顿就放他离开。 原以为王二麻子吃了一顿打,应该知道厉害了。谁曾想,这厮竟是个无赖中的霸王,泼皮中的状元。 王二麻子从小在街面上长大,他有一个习惯,看见姑娘就要多看两眼。遇到漂亮的,就死缠烂打。原本他只是个小痞子,只是口上花花,并没有动真格。可是赵匡胤登基之后,王二麻子的姐姐嫁给了赵光义府上的二管事当小妾,他一下子就抖了起来。 这一年里,王二麻子曾经做下几件案子。一开始他还战战兢兢,后来一看没人敢管,他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 有一回,他在大相国寺闲逛,恰巧遇到了外出采买的温柔,顿时惊为天人,哈喇子流到地上都不知道。 王二麻子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子,如果让他得到她,其他的女人他都不会再看一眼。 王二麻子打听到,温柔的丈夫是一个小军官,名字他不记得了,好像叫什么宁来着。他也不管,他姐夫是堂堂赵光义家的二管事,还会在意一个小小的军官吗? 不过禁军军官毕竟不是普通老百姓,他也不好弄得太过分。 王二麻子真对温柔动了心思,隔三差五就上门送礼,温柔一概不收。 这可急坏了王二麻子,刚想动强,却让前来探望的呼延赞遇上了。那可真是个粗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就是一顿胖揍,险先把他打死。 最近刚巧呼延赞轮值,军务繁忙,王二麻子养好了伤,又来了。 王二麻子看着温柔,真是越看越爱,口花花道:“小娘子,你丈夫是个军汉,哪里懂得生活情调?他一走就是半年,你一定渴坏了吧?眼见着你这么一朵娇滴滴的花朵,一天天的枯萎,我心疼啊!” 温柔脸色涨红,她何曾受过这种羞辱,愤怒道:“王二麻子,你也算是人吗?将士们在外征战,保家卫国,你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泪水在她的大眼睛里打转,她忽然好想官人在自己身边保护自己。 王二麻子笑的更大声了,道:“你别用你那小军官丈夫压我,我还真不怕这个,你信不信?就算你男人回来,在爷面前,也不敢放一个屁!” “不信。”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 王二麻子大怒:“哪个王八羔子不长眼睛,敢坏爷的好事?” 王二麻子回头一看,见到两个身穿低级军官服饰的男子站在他的身后。其中一个犹如半截铁塔,此刻瞪视着他,犹如金刚怒目。 另一个是一个英姿勃勃的少年,他的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是眼睛里却有怒火在燃烧。 两人身上的军服都破破烂烂的,还有一块块深颜色的的斑斑点点,那是洗不掉的血渍。 大军回师途中,临近年节,赵匡胤允许部分士卒请假回家过年,每个人都拿到了一份丰厚的奖励。 大家出征半年,早已期待回家。 尤其是姚宝,他的妻子给他生下一个儿子,他早已归心似箭。 晏宁也期待早些回家,希望家的温暖能够驱散他心中的寒意。 他的双手沾满了无辜人的鲜血,他不想杀妇孺,但是他非杀不可。 晏宁脑海里挥之不去一副画面:幽静的庭院,孤索的秋千,三个孩子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他手中的刀却淌着鲜红的血...... 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战争。 他同样痛恨自己。 晏宁心情压抑,和姚宝早半日回到汴梁,他还担负着给赵光义报信的任务。 姚宝一路上都在劝解着晏宁,到了汴梁,姚宝家在紧靠城门的禁军家眷住宅区,环境不是很好,每户人家巴掌大块地。 晏宁先到了姚宝家,看到刚满月的姚兕虎头虎头的样子,晏宁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姚宝见晏宁情绪不好,他不放心,同时也想去晏宁家认认门。 没想到,却看到了令人揪心的一幕。 第八十八章 府前求见 王二麻子挑着眉头,问道:“你们是谁?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告诉你,我姐夫可是皇弟府的管事。” 话音未落,温柔就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了父母,眼圈一红,一下子扑倒了晏宁的怀里。 晏宁爱怜之极,温柔明显瘦了一圈,却显得成熟了。 他轻抚着温柔的秀发,轻声道:“小柔,别怕,官人在这里,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温柔的脸颊贴着朝思暮想的人,半年的思念有了结果,好似一叶波涛中的孤舟终于找到了港湾。 晏宁天天随侍在帝王身旁,高官不知见过多少,当下也没有理会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看到自己的女神投入一个男人的怀抱,顿时气炸连肝肺,大吼道:“你算什么东西?也不睁开眼睛悄悄小爷是谁,识相的,赶紧把小娘子让给我,否则的话,我让你家破人亡!” 他说着就要上前拉扯。 忽然眼前一黑,一道铁塔般的身形挡在了他的面前,一只如同钢铁般的手钳子一样捏住了他的衣领。 王二麻子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悬在半空。 他又惊又怒,当下手挥脚舞,但手短脚短,根本够不着姚宝。 活像一只四脚朝天的乌龟。 晏宁指着王二麻子,对泪痕未干的温柔说:“你看,他像不像一只活王八?” 温柔“噗嗤”一笑,心中对王二麻子的阴影荡然无存。 姚宝“仓啷”拔出腰刀,雪光反射着刀光,耀目之极。 锋利的刀高高扬起,对准了王二麻子的脖子,好像能随时落下要了他的性命。 姚宝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好像在他手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鸡。 他杀人,岂非像杀鸡一样简单? 温柔吓了一跳,把头埋进官人的怀里,不敢再看。 一滴滴橙黄色的液体,从王二麻子的裤腿低落,他原本嚣张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恐惧。 他大叫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杀了我,你自己也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姚宝置若罔闻,一刀挥出,但见刀光一闪。 “等等。”晏宁出声。 冰冷嗜血的刀锋距离王二麻子的脖子还有半寸距离。 却停住了。 姚宝的刀法已达到了收放自如的境界。 晏宁看着王二麻子问道:“你刚刚说,你姐夫是皇弟家的管事?” 王二麻子一把鼻涕一把泪,道:“不敢欺瞒好汉,正是如此。你们要杀了我,也不会有任何好处,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再来了。” 晏宁皱了皱眉,问道:“哪个皇弟?” 王二麻子不敢说赵光义的名讳,于是道:“现在负责留守的那位。” “姚宝,放他下来。” 晏宁走到他面前,道:“我正要去他府上有事要办,你带路吧。” 赵光义的府邸距离宫城不远,是一座三十余亩的大宅。 晏宁来到门前,在门口的石狮子旁,站在那儿等待。 不久,王二麻子带着他的姐夫孔二管事走了出来。 王二麻子也不瘦,但跟他姐夫一比,却显得瘦骨嶙峋。 孔二管事一步三颤,好似一座肉山,晏宁很担心他如果走快一点,会流油出来。 孔二管事上下扫了一眼晏宁,见他只是穿着一身低级军官服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皮笑肉不笑道:“晏小哥,是你想见我家主人吗?” 他甚至没有叫晏宁的官职,只是托大叫了一声小哥。 晏宁也不生气,笑呵呵道:“没错,我有要事求见,请你转告一声,就说晏宁求见。” 孔二管事脸上笑容更盛,眼底的轻蔑之意更盛,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一个小军官,哪来这么大的底气?晏宁这个名字值多少钱? 孔二管事打了声哈哈,扯了几句别的,没有应允,也没有走。 晏宁好像也不着急。 孔二管事咳嗽一声,脸上出现了一丝诡异之色,压低声音道:“眼看年关将近,晏小哥难道不懂得礼尚往来的道理吗?” 晏宁心中冷笑,你一头肥猪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要好处?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他故意装糊涂道:“可是,一般都是亲戚朋友之间才能礼尚往来,可孔二管事你身份高贵,我们身份不对等啊!“ 孔二管事一拍自己的肚子,他的身体就像一个皮球一样颤抖个不停,笑道:“没事,我的肚子大,胃口好,来者不拒。更何况,进门要给礼钱,这已经是我们府上的的惯例了。” 晏宁为难道:“你看我的样子,像是有钱人吗?” 孔二管事斜着眼睛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当兵的,战场上发死人财的多的事,别说你这一趟空手而归啊!你好歹也是个军官,怎么也能捞个三五十贯吧?” 晏宁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自腰间取下一块圆润透亮的乳白色玉佩,咬了姚牙,递了过去,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孔二管事笑纳,烦请禀报一声,我有非常紧急的事情见你家主人。” 孔二管事暗暗鄙夷,一个小军官能有什么紧急大事,无非是为了找门路罢了。他接过玉佩,眼前顿时一亮。 这是一块上好的玉佩啊! 孔二管事见多识广,知道这块玉至少价值数百贯。 孔二管事不动声色藏进了袖中,自以为占了一个天大的便宜,却不知这块玉佩已经把他拉进了地狱。 如果他自己看的话,玉佩的内部,隐隐透出一个“御”字,这是极高明的玉器雕琢手法。 这块玉的价值不在它的本身,而在于这是赵匡胤私下里给晏宁的。有了这块玉佩,可以直接面君,无需通禀,在宫城内畅通无阻。 孔二管事回到府内,王二麻子在一旁道:“嘿嘿,这小子,就让他候着吧,让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孔二管事摩挲着玉佩,肥脸上的肉颤抖个不停,道:“他以为他是谁?既然得罪了你,我又怎么会替他通禀。” 晏宁一个人站在府门前,看着渐渐暗沉的天色,估算了一下时间。 此刻赵匡胤率领的返程部队应该快到了吧。 在历朝历代,皇帝出征返回,迎接礼仪就是一件比天大的事情。 朱高炽就因此差点丢了太子之位。 晏宁知道,那个孔二管事绝不会替他通报,这正合他意。 他会一直等下去。 晏宁看着门口的石狮子,喃喃道:“赵光义,不知你能否躲的过我这支暗箭?” 第八十九章 请君入瓮 赵光义已经回到府邸,他刚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舒适的蝉衣,正在陪着妻子符氏用晚膳。 赵光义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跟在兄长后头的小跟班,经过近一年的时间,他渐渐适应了自己的地位,他身上已有了上位者的气息。 符氏在一旁,小心的服侍,生怕惹得丈夫不高兴。 符氏就是符彦卿的三女儿,当初她的两个姐姐都先后做了柴荣的皇后,当初她嫁给赵光义,起初看来是有些“下嫁”的味道。但是如今来看,才能明白符彦卿高瞻远瞩的目光。 符氏,如今已成为符家和皇家之间矛盾缓冲的桥梁。 赵匡胤在对待符家的“遗留问题”上,不得不考虑到这一层关系。 符氏也十分清楚自己的使命,尽管她在家庭中的地位一再下降,但是她还是要竭力满足丈夫的任何需求。 赵光义似乎是不经意间,随口道:“我作为皇弟,繁衍皇室血脉是我的责任,下个月,我要选秀女,你没有意见吧?” 成婚四年,丈夫只有她一个妻妾,这固然是因为符家背景深厚,也因为符氏本身美貌异常,使得男人的眼光养高了。 符氏暗暗叹息一声,终于要纳妾了吗?不知为什么,她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心里竟松了口气。 符氏温顺的给丈夫夹了一块冬笋,细细柔软的声音道:“男子三妻四妾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何况官人如今地位尊崇,理所应当。我们膝下如今就只有元佐一个孩儿,是奴家以前疏忽了,那就挑选十个秀女吧。” 赵光义冷笑一声,“十个?” 符氏不解的目光望来。 赵光义哼了一声,道:“我要二十个。” 符氏暗暗叹息一声,男人果然都是薄幸的。 赵光义见着妻子哀戚戚的样子,心中不痛快,随意扒了两口饭,把碗筷一甩,哐当作响。 “不吃了。” “官人,这么晚了,你要去哪?”符氏起身道。 赵光义道:“算算日程,二哥这两天快回来了,我要把汴梁防务做好,免得被人挑错。” 赵光义作为一家之主,他要出门,自然是全府的大事。女婢仆妇给他换上衣服,准备车具。全府上下闹腾一片。 赵光义在数十人的侍卫簇拥下,刚出府门,就见一个低级少年军官站在阶下等候多时。 赵光义心中有事,怎么会在意这样一个小人物,他只当是前来找门路的,因此并没有理会。 一瞥之间,雪光映照下,他忽然在车帘掀起的一刻看清了少年的面容。 车驾停住。 赵光义的黑黝黝的大脸从车窗里探了出来,道:“这不是晏宁吗?你不是很威风吗?怎么也想到来跑我的门路?” 他对这少年的印象颇深,他还记得皇兄对他的青睐,甚至带此人出席家宴。 赵光义也比晏宁大不了几岁,同是年轻俊杰,自然免不了心中嫉恨。 晏宁站在那儿,躬身施礼,回答道:“您来的正好,我有要事要求见你,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 孔二管事一步三颤的挪了出来,嘿嘿奸笑道:“你不过是个小军官,哪有什么大事?官人请放心,我不晓得轻重,不会让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人物打搅了您。” 赵光义闻言哈哈一下,让下人来羞辱晏宁再好不过,晏宁这种人,怎能与他相提并论? 赵光义觉得有趣,竟然从马车上下来,上上下下瞧了晏宁好几眼,忍不住笑道:“你们可不要小瞧了此人,此人年纪虽小,但是善于钻营,他还曾经参加皇室家宴,和我一同饮酒。” 孔二管事很配合,发出了一声惊叹声:“原来是这样啊!可是,他竟然说他不配与我相提并论。可我只是一个管事啊!” 赵光义道:“人贵自知,他能明白自己的身份,已可算是长进了。” 他眯眼瞧着晏宁,道:“看你现在的样子,还是个队头吧?你跪下来,做我一天的看门狗,无论谁来了,就就学狗叫。明天我就让你当上都头,如何?” 晏宁心中暗暗好笑,脸上却装作茫然道:“不知狗是怎么叫的?我实在不知。” 赵光义一时犯了难,他总不能教晏宁学狗叫吧? 孔二管事却不信道:“你长这么大,没见过狗吗?” 晏宁一本正经道:“是,只因我生肖属鸡,与狗犯冲,所以远远见了狗就回避了,故此不知犬吠。” 赵光义看向了孔二管事,孔二管事又看向了后面。 一众仆役早就躲在了门后,毕竟每个人都要做人的,谁也不想学狗叫这种大丢面子的事情。 这时,一个十六七岁的掏粪少年走了出来,他身上带着臭气,旁人都远远躲开。这人是府上杂役中的最下等,三个月前进府,因为老实软弱,所以任人欺辱。 他二话不说,趴倒在地,“汪汪”叫了起来。 众人哈哈大笑,心中不屑之极。 却没有人注意到,少年在抬起头来的瞬间,和晏宁短暂交换了个眼神。 这少年竟是晏宁安插在赵光义府邸的探子。 虽然他身份低下,但是也能知晓赵光义是否在府。 晏宁来之前,已经注意到了石狮上一处细微的标记,约定好的标记。 有了这处标记,就说明赵光义在府中。 所以晏宁才设下“请君入瓮”的计策。 赵光义看着晏宁冷笑道:“晏宁,现在你总该知道了吧?还不赶紧有样学样?” 晏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无奈道:“您太心急了,刚才我说的话还没说完呢,我真的有要事要禀告。” 孔二管事笑的像一尊弥勒佛,咧嘴道:“你不要再狡辩了,你能有什么大事?” 晏宁忽然神情一肃,看了赵光义一会,一字字道:“您难道不奇怪吗?” 赵光义内心隐隐有些觉得有什么地方被忽略了,顿时提高了警惕,“奇怪什么?” 晏宁指了指自己,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光义脑中灵光一闪,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灵台一下子清明起来。 对呀!这小子明明随二哥出征了,此时不在军中,他怎么已经回了汴梁? 难道他做了逃兵? 不对,当了逃兵怎么可能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难道......大军马上就要回师了吗? 孔二管事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没有看见主人眼中的神情变化,献宝似的把一块白色玉佩交给了赵光义。 “官人,您看看这个,这是那小子贿赂我的!但我一看就知道他是偷来的,可不敢要!” 赵光义接过玉佩看了一会,忽然看见玉佩内部的那个“御”字,面色阴晴不定了看着晏宁, 孔二管事大手一挥,道:“还不是报官,把这小子抓——” 话没说完,人已经被赵光义一巴掌掀翻在地。 第九十章 接驾来迟 赵光义自幼练武,力量岂是普通人能比的? 孔二管事被他打了一巴掌,三颗后槽牙飞出,嘴角流血,肥脸上出现了一个紫红色的五指掌印,人竟一下子晕死了过去。 众人不知究竟,连忙围了过来。 赵光义狠狠的瞪了胖子一眼,冷冷道:“拖下去,打死!” 晏宁冷眼看着这一切。 赵光义把玉佩还给晏宁,面色有些不自然,道:“晏宁,不知你有什么重要事情告知我?” 晏宁看了他半晌,直到对方额头上出了冷汗,这才道:“半天之前,官家命我快马加鞭赶回来,告知你,他马上就要返回汴梁了。” 半天前晏宁赶回来,此时已经过了至少两个时辰,而队伍也已经走了不知多远。 算算时间,竟然就快要到了。 赵光义擦了一把汗,急急问道:“那不是夜间进城吗?” 晏宁叹了口气道:“官家的意思是低调,平叛毕竟不是可以大肆宣扬的事情,所以夜间进城。” 赵光义又是一跺脚,道:“你为何不早说?” 晏宁沉下脸来,装作一副无奈的样子,道:“我到现在,还未进入您的府门,再说,您也没问我啊?” 赵光义恶狠狠道:“你既然是报信人,万一出了问题,你不也一样要担责任吗?” 晏宁叹了口气,道:“因为我也没有想到,官家赐给我的玉牌,就连宫城都进得去,却在您这儿起步到一点作用。您的府邸,实在比皇宫都难进啊!” 赵光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也弄不清晏宁是真的无奈,还是故意让他难堪。 反正这件事,他绝对不能说出去,万一传到二哥那里,指不定他怎么想呢? 所以他也无法埋怨晏宁,也不能把责任推给他。 赵光义咬了咬牙,打碎了牙齿还只能往肚子里咽,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眼下,他已经没有时间和晏宁算账了。 他实在不能想象,赵匡胤回来的时候,看到了的是空荡荡的景象,大臣们一个不见踪影,那可真是要出人命了。 作为留守皇弟,他首当其冲承担责任。 赵光义也顾不得做马车,骑上一匹马匆匆去了。 他首先要去三位丞相的府邸,把他们聚起来,然后再商议迎接细节和迎接名单。 总而言之,千千万万的事情压在了他的担子上,叫他简直喘不过气来。 晏宁望着赵光义打马而去的身影,一片屋檐的阴影恰好笼罩住了他,他的嘴角在阴影里微微翘起。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足够。 他在各大臣府邸都有内应,想要制造一些意外并非难事。 比如说,某位大臣的门房不认识赵光义不放他进去。 又比如说,莫位大臣的府邸着火了。 这么做,固然可以减缓赵光义的速度,达到他无法接驾的后果。 但是,阴谋的味道也太重了。 就算别人不知道,赵匡胤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出自晏宁的手笔。 这不是晏宁的目的。 晏宁不再去想这件事情,温柔已经做好了菜,温好了酒,等他回家团聚。 他已经太久没有回家。 刚刚入夜,汴梁万胜门前的士卒就发现,远远的来一队人马。 没有掩藏行迹,队伍中很多人举着火把。 有一骑飞来,到了城下,喝道:“你们怎么回事?还不把城门打开,官家回京了!” 城门守将王仁赡全身披甲,手按宝剑,怒喝道:“胡扯!官家回京,为何要选在深更半夜?” “官家回京,想在啥时候,就在啥时候,还用向你禀告?” 王仁赡是一员儒将,他手捋长须,心中已有定计,冷笑连连,“哪来的叛军,敢来诈城?也不看看某家是谁?如此雕虫小技,也能瞒的了我吗?” 那人在城下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你见过有人诈城时,这么明目张胆的举着火把!” 王仁赡丝毫不为所动,笑道:“这正是你们的狡猾之处,兵法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你们故意明火执仗,无非是为了放松我的警惕罢了。” 那人还要再说什么,却没有机会了。 王仁赡冷冷道:“给我放箭,射死他!” 城头射出十几支乱箭,那人躲在马肚子下,才逃得一条命。但是马被射死了,他只好狼狈而逃。 有人问道:“将军,万一是真的呢?” 王仁赡道:“万万不可能,官家回京何等大事,我又怎会没接到通知?如果官家回京,文武百官早就已经出城十里迎接去了,这帮贼寇,真是撒谎不打草稿,也不找个好点的借口。” “那咱们怎么办?将军,咱们出城弄死他们吧,这可是战功啊!” 王仁赡也有些意动,他吩咐道:“你去让咱们的人马都准备在城门口,多带弓弩战马。” 他想了想,又道:“先不忙着动手,你去一趟赵府,请那位赶紧过来一趟。” 王仁赡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个谨慎的决定救了他的命。 城内城外对峙了起来。 城头上站满了张弓搭箭的士卒,城下的人也不敢妄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一个多时辰后,王仁赡等来了赵光义。 “城外了来了一伙贼兵,还假借官家的名义,真是可笑!” 赵光义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无比,颤抖着问道:“你......没做出什么错事吧?” 王仁赡这才看清,在赵光义身后的,是范质等三名宰相,再往后,都是一些朝廷重臣。 只不过,他们此时的脸色,都不好看。 他的脸色一瞬间精彩之极,一阵黑,一阵红,过了半晌,他才镇定道:“没有,只是没让他们进城。” 赵光义等重臣这才算松了口气。 赵光义拍了拍王仁赡的肩膀,长吁口气道:“幸好,幸好,赶紧把门打开,你随我们出城迎接官家吧!” 王仁赡听到了预料中的答案,身体竟然颤抖了起来,脚也有些发软。 城门打开,文武重臣迎接了赵匡胤的车驾进城。 整个过程很平静,睡梦中的汴梁人做梦也没有想到,宋帝赵匡胤已经回京了。 赵匡胤既没有抱怨,也没有大发雷霆,他的脸上带着春风般的笑容,看不出一点不高兴的神情。 他含笑和群臣寒暄,接受大臣们的祝贺。 只是在走到王仁赡面前的时候,赵匡胤赞道:“王将军忠于职守,让朕想起了细柳营的故事。” 王仁赡背后的冷汗浸透了衣衫,他很清楚周亚夫的悲惨下场,这句话是在暗暗警告他。 第九十一章 老臣请辞 相比起王仁瞻,赵光义心里更是恐慌,要不是自持身份,早就跪地求饶了。 假如赵匡胤摆出一副气呼呼的样子,把他打一顿、骂一顿出出气,他心里反而好受一些。 可如今这情况,他分明是把怒气摆在了内心,面上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可心里肯定恨死了他。 等回到宫城,进了垂拱殿,赵匡胤留下赵光义和三位宰相,遣散其他人。 夜已经深了,几乎绝大部分人都进入了梦乡,可是赵光义却没有一丝睡意。 这么晚了,官家却不肯休息,显然是另有交代。 赵匡胤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一动也不动,灯火照在他的脸上,在脸上形成了一层阴翳。 他的眼睛似乎睁着,又似乎闭着。众人都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僵持了良久,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谁都没有开口。 时值寒冬,屋子里刚刚摆上的暖炉还没有释放出暖意,但底下四人却犹如置身炎炎夏日,个个汗流浃背,面色涨红。 赵匡胤似乎睁开了眼睛,整个殿宇似乎亮了一下。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语气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你们很忙吗?忙着做什么?” 四人的头垂的更低了,几乎想要在地上找出朵花来。 范质抬起头来,一张脸上满上惭愧之色,自责道:“老臣在家中教两个孙儿读书,耽误了时辰,请官家责罚,免去我的宰相之位。” 这句话,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位忠心老臣的拳拳肺腑之言,再配合上他那张疲惫、苍老的面容,无论是谁都不会想到其他。 但是,闻听此言,赵匡胤的拳头却捏紧了。 他当然做梦都想罢免面前这三个老家伙。 赵匡胤心里清楚,三位丞相心念后周,当初只是在刀剑逼迫下才不得不答应他登基。一直以来,他的旨意就很难贯彻中书省,就是由于这三个掌握宰辅大权的人的不配合。 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人,表面与别的大臣毫无区别,但是一颗心却始终不在他那一边,甚至用相权对抗君权。 紫宸殿商议出兵讨伐李筠,是个人就能明白其中的意义,但是他们却以兵粮不足为由拒绝出兵。还好赵普在关键时刻坑了三人一把。 难道赵匡胤不想罢免这三人吗? 想,当然想,做梦都想。 可是他不能,至少在政局稳定之前还不能。 他需要这三人继续在位置上再呆个一两年,等他完成军事部署后,再处理朝廷政权的平稳过渡。 甚至在赵匡胤心里,已经有了两个合适的人选——赵普、赵光义。 对于这一点,范质三人当然一清二楚,他们很清楚,赵匡胤需要安抚他们,利用他们的威望来稳固统治,所以不可能罢免他们。 可是,他们偏偏这么说了。 在政治上,大臣请辞,其实是一招以退为进的大杀器。 他们心知肚明,皇帝若是能罢免他,早就罢免了,哪里容得他们呆在位置上。 他们之所以还在位置上,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皇帝还不想罢免他们,还要用他们。第二,皇帝的确是想罢免他们,但是无法承担罢免他们所造成的政治恶果。 赵匡胤还没有开口。 紧接着,魏仁浦也跪了下去,“老臣年迈,请求归乡养老。” 王溥看了两个老伙计一眼,眼光闪动几下,他是真不想辞官,但是,政客的节操比女子更加珍贵。上一次,他被赵普算计,已经惹得另外两人很不满了。幸好他跟魏仁浦是儿女亲家,三次登门之后才算取得两人的原谅,让他们相信自己并不是出于本意。 王溥倒是想变节,投向赵匡胤的怀抱,但是他也知道,赵匡胤肯定不会信任他。而且,若是他真的那么做了,不等赵匡胤动手,魏仁浦和范质两人联手,也一样可以让他丢官。 王溥别无选择,只得也跟着跪下,口中道:“老臣也一样。” 赵匡胤的拳头捏紧,忽又松开,站起身含笑道:“三位爱卿请起,朕虽然体谅你们年迈体弱,朝政繁忙,但是国家一天都离不开你们。若是你们还惦念一点天下黎民百姓,就留下来帮帮朕吧!” 他说的情深意切,双目中包含热泪,似乎一切为了天下黎民百姓的样子。 假如晏宁在这里,一定会惊叹,赵匡胤的演技简直可以媲美拉玛西亚那帮人了! 他这么一说,范质三人也不好再次辞官,否则就是对不起天下百姓,对不起皇帝了。 范质颤颤巍巍道:“可是,这次接驾来迟——” 话没说完,赵匡胤一摆手道:“丞相们劳苦功高,白日操劳过度,怎么能怪你们呢?这都是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的责任。天色已经不早了,你们早些回去休息吧!” 看着三个老家伙一摇一摆的走远,赵光义目瞪口呆,这样也可以? 这三人光棍的很,根本不等皇帝责罚,抢先出招,让皇帝无可奈何。 如今,只剩下了他一人,那么这个锅,岂不是由他赵光义一个人背起来? 赵光义可怜巴巴道:“二哥,我错了——” “不要叫我二哥!”赵匡胤的语气里压抑着怒火,显然刚才被气得不轻,他把赵光义当成了出气筒。 赵光义脑筋转动极快,知道这件事情是无法善了了,皇兄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明显是想重罚他。 赵光义也不敢争辩,跪下道:“官家,臣弟固然有罪,但如果不是报信的人报信不及时,我又怎么会犯下如此大错?” 赵匡胤不置可否,语气和缓道:“你是说晏宁没有及时报信?” 赵光义知道假如把晏宁找来当场对质的话,他在府门前被管事拦住的事情肯定也会被皇兄知晓,这件事简直比接驾来迟还要命。 赵光义把心一横,道:“皇兄,正是如此。” “哦?” “接驾来迟一事,必须有人要承担责任,也必须有人要死。” 赵匡胤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能杀自己的弟弟,只好杀了晏宁。”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也不带一丝情感。 “正是如此。他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既然他没有做好应该做的事,那就该为此承担责任。” 赵光义目光炯炯,只要把责任推到晏宁身上,他的责任就轻多了,而且还起到了杀人灭口的作用。 第九十二章 微臣不敢说 “来人!” 赵匡胤的这句话,使得赵光义心中一喜,看来皇兄是同意自己是说法了。 晏宁,你小子恐怕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吧? 岂料赵匡胤接下来的话,让赵光义如坠冰窟。 “去传唤晏宁,让他过来对质。” 赵光义大急,可千万不能把晏宁叫来,那样可就露馅了。 他急忙道:“皇兄,何必多此一举,把他一刀杀了,岂不简单。” 赵匡胤凌厉的目光扫来,道:“不教而诛,那是昏君才做的事情,你想让我做昏君吗?” 赵光义一惊,道:“臣弟岂敢?” 赵匡胤道:“晏宁在讨伐李筠的战事中立下赫赫战功,是这次的有功之臣,军中素有威望。而且他又是高怀德的徒弟,朕怎么样也要给妹夫一个面子。” 赵光义心中暗惊,原来晏宁竟然有这么多身份,他竟然不知道,真是失策。 半个时辰后,几匹快马来到大相国寺附近,晏宁家。 把晏宁从被窝里叫了起来,然后分给他一匹马,一行人又回到垂拱殿。 晏宁的面上老大不高兴,他和温柔半年不见,久别重逢,格外冲动。 眼看就要做一对真正夫妻,没成想...... 晏宁来到殿上,拜见了皇帝,就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赵光义。 这老小子,一天到晚不干好事,打扰了小爷的好事,一会看我怎么收拾你! 赵匡胤看见晏宁,并没有像赵光义想象中那么愤怒,反而透着一丝亲切。 赵光义暗觉事情不妙。 “晏宁,你是不是没有按时把消息传到?” 赵匡胤眼中带着鼓励之色,温和说道。 晏宁点头承认:“的确如此。” 赵匡胤心里一紧,这孩子,怎么这么老实?随便说几个理由,糊弄过去也就是了,反正大家都是一家人,没道理严加惩处的。 赵光义则心中一喜,自以为抓住了对方的小辫子,指着晏宁道:“你自己承认了?很好,免得天下人说官家不教而诛,皇兄,既然这小子已经承认了,就赶紧把他推出去砍了吧?” 晏宁看了赵光义一眼,见他面上丝毫没有破绽,好像此事真的与他无关似的,暗赞一声好演技。 他扭头对皇帝道:“可是臣有苦衷的。” 赵匡胤刚要询问,赵光义已经迫不及待的说道:“皇兄,死罪就是死罪,还有什么可说的,不要听他狡辩。” 赵匡胤皱了皱眉,面色上怒气一闪,没有说什么,只是道:“人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还怕他跑了吗?且看看事到如今他有什么好说的?” 晏宁道:“还是官家明事理,不像某些人,简直把垂拱殿当成了自家的宅院。” 这句话,就是暗指赵光义有僭越之嫌。 赵光义何曾被人这样指责过,黝黑的脸庞涨的通红,一根手指指着晏宁说不出话来。 虽然他心里的确是这样想的,皇兄的家不就是他的家吗?皇宫又怎么样,不就是一处稍大一些的宅子? 可是,这话可不能说出来。 “你血口喷人!居心何在?我几时把垂拱殿当成自己家的了?”赵光义简直气炸了肚子。 赵匡胤暗暗吃惊,据他了解,晏宁脾气温和,待人真诚,极少针对人,哪怕是在军营里遇到意见不同者,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他几时变得这么尖锐? “晏宁,好好说话,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一遍。” 晏宁这才缓缓道:“我奉官家之命,提前回到汴梁。我先去了一位属下家里稍作歇息,在此之前,他刚刚得了个儿子,很是可爱。然后,当我路过家门口的时候——” “等等。”赵光义发现了这其中的漏洞,嘿嘿冷笑道:“真是年轻啊,你难道不知道,你身上肩负的任务有多重。在属下家稍作歇息也就罢了,你怎么能先回家呢?岂不闻先公后私的道理?” 赵匡胤也暗暗皱眉,叹了口气道:“正是如此,我体谅你思家心切,可是你本该先完成公事之后才能回家,若是你没有其他理由,我这次也只好重罚你了。” 晏宁目光里忽然射出了屈辱的光芒,盯着赵光义看了一会,道:“幸好我先路过家一趟,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后悔,就算一死,也没关系。” 赵匡胤动容道:“这是怎么回事?” 晏宁闭上了眼睛,脸颊微微抽搐,缓缓道:“微臣在外征战,为国流血牺牲。但是到了家门口,才发现,一个泼皮竟然在调戏我妻。” 他说的言辞真切,语音里似乎夹杂了无尽的愤怒和屈辱。 赵匡胤的拳头也捏紧了,道:“该死!该死!该死!” 他一连说了三声该死,显然是心中也是非常气愤。 赵匡胤最重视的就是军队,那是他权力的根基。 所以他登基之后,一再提高禁军士卒俸禄。 现在,竟然听到这样的事情,怎么不教他心中窝火? “那人是谁?你可曾杀了他?此等人渣,就算是杀一百个,也不算犯罪。” 晏宁一听此话,面上更是悲愤,显然在压抑极大的痛苦,道:“微臣没有杀他。” “为什么?你不敢吗?”赵光义眼里闪着讥讽的光芒,语气揶揄道。他还不知道这件事的详情。 晏宁的嗓音竟有些哽咽,他道:“只因,那人说了,他有一个强大的靠山。我原来托付的一个禁军中的好朋友,也不敢得罪他。” 赵匡胤一字字问道:“什么样的靠山?竟如此大胆?” 晏宁看了一眼赵光义,欲言又止:“微臣不敢说。” 赵光义险些气晕过去,还不敢说?你暗示的还不够明显吗?只差没说出自己的名字了。不过他自信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因此问心无愧。 赵匡胤此时已经明白了几分,严厉的瞪了赵光义一眼,语气不善道:“你尽管说,无论是谁?朕都要让他付出代价。” 晏宁这才道:“那人说了,他的姐夫就是赵光义府上的二管事,所以他横行霸道,在街面上已经犯了几件案子,无人敢管。” 眼看着赵光义要发作,于是赶紧道:“我知道你肯定不知道这件事情,这件事情也一定根你无关,就算要找人对质也一定找不到的。” 赵光义冷冷道:“简直一派胡言。” 第九十三章 打死不认账 赵匡胤铁青的脸色,如有实质的目光盯着赵光义的脸。 “是否有此事?” 赵光义淡淡道:“绝无此事。”尽管他心里已经知道这件事八九不离十,但是他绝不能就此承认。 正如晏宁所说,一切都死无对证。 反正那二管事已经被他下令打死,他府上的人自然不会多嘴。 晏宁也没有追问,只是委屈之极的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了下去。 “之后我就跟着到了赵光义府邸。” 赵匡胤道:“那么,就算你回家一趟,时间也没有耽搁太久。你到了二弟府上,报信了吗?” 晏宁接着道:“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岂料,赵府的管事百般刁难,向我索取礼物。我一穷二白,哪里来的余财?只好出示官家给我的通行玉佩,料想,这玉佩连皇宫大内都进得去,一定能够见到赵光义的,岂料——” “岂料怎样?” “那管事居然把它当做贿赂,私自扣留了。” 赵匡胤的脸色更沉,道:“想不到,二弟的府邸,居然比朕的宫城还要戒备森严。” 赵匡胤尽管并不是个小气的人,但是此时听来,难免有些火气上头。 说到这里,他已经明白了事情的起因经过,知道这件事情虽然不是赵光义的本意,但是他御下不严的罪名是逃不掉的。 见赵匡胤的脸色越来越沉,晏宁好意替赵光义辩解道:“幸好他还认识玉佩,立刻就把那管事杖毙了,这件事的主要责任人已经死了,官家就不要苛责赵光义了。” 赵光义简直快气炸了肺,熊熊火焰自胸膛燃烧,烧的他嗓子眼升腾。 胡扯!他还没有认罪,居然已经给他求情了! 这不是往他头上安了一口大大的黑锅吗? 赵光义当然不能认账,他隐约听说皇兄要委托他重任。虽然他贵为皇弟,受到的惩罚不会很重,但是这一次获得提拔的机会就要错过了。 赵光义急急道:“皇兄,冤枉啊!绝无此事,分明是晏宁自己迟了时辰,编了一个天大的谎言来欺骗皇兄。我御下极严,我府上的人绝不可能作出这样的事情,再说接驾事宜,只要是个人都知道轻重,管事怎么可能刻意针对呢?” 赵匡胤看着晏宁道:“晏宁,皇弟说的也有道理,你怎么说?” 现在连他也不确定真假了。 晏宁和赵光义都是好演员,演技入木三分,一个比一个看着冤枉。 两人各执一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赵匡胤清官难断家务事,可是他这个人有一股倔劲,越是弄不明白的事情,他越是要弄明白不可。 赵匡胤咬着牙,道:“今天不说清楚,朕就陪着你们,一直到天亮。” 晏宁和赵光义对视一眼,晏宁忽然冷笑道:“赵光义,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 赵光义冷哼一声,目光里闪过一丝轻蔑,道:“承认什么?晏宁,我现在才发现,你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编的故事条条清晰,丝丝入扣,就连我都有些佩服你了。” 晏宁道:“你当真不肯承认?” 赵光义有是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晏宁道:“你是不是觉得你有证人?” 赵光义义正言辞道:“那当然,满府上下,都是我的证人。” 晏宁冷笑道:“那怎么能算是证人呢?就算你吃了狗屎,他们也会替你隐瞒的。” 赵光义大怒,“你......说话放干净点。” 旋即他又道:“那又怎么样?我有证人,你有吗?” 神情间说不出的自得。 晏宁道:“当然。” 赵光义道:“是谁?” 晏宁目光中泛起有趣的神情,一字字道:“事情发生在你府上,自然只有你府上的奴仆才看的到。能替我作证的,当然是你府上的证人。” 赵光义忽然哑然道:“我府上的奴仆,吃我的,穿我的,又怎么会给你一个外人——”他说到一半,讪笑两声,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意识到自己说露了嘴,赶紧闭口不言。 赵光义恶狠狠的盯着晏宁,道:“你说你有证人,人呢?” 晏宁转向赵匡胤,“官家,请允许我带一个人进宫。” “准。” 晏宁到了殿外,托了相熟的宦官去内侍省找来了王继恩。王继恩经常出宫与晏宁喝酒,两人可以算是好朋友。他俩半年没见,王继恩虽然在睡梦中被吵醒,可是一点也不生气,笑呵呵的与晏宁寒暄。 晏宁在他耳边耳语几句。 王继恩露出惊讶和不可置信之色,道:“这样真的可以吗?” 晏宁道:“正是,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如此如此即可。” 王继恩告辞而去。他有出宫腰牌,出了宫门,很快到了赵光义府邸,门前的灯笼已经熄灭,黑压压的牌匾上的字迹模糊可见。 王继恩按照晏宁嘱咐,却没有走正门,也没有叩门拜见。 他绕到府西,在一面粉刷一新的高墙下停了下来,半截开得正盛的红杏露出墙头。 王继恩捂着嘴巴,学着猫叫,“喵”“喵”“喵” 他是太监,嗓音尖细,学的惟妙惟肖。特别像某一季节的猫儿焦躁的叫声。 忽然,一道黑影自一丈高的围墙上,像一只大鸟一样,一落而下,稳稳当当站在地上。 王继恩吓了一跳,月色下,只见这人穿着一声奴仆衣服,看模样也就十六七岁。 这人靠得近了,王继恩闻到一股臭味,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这人忽然伸出一只右手,铁钳般握住了王继恩的手腕,似乎只要稍稍用力,就可以扭断他的手腕。 少年低低喝道:“口令!春色满园关不住。” 王继恩忍着疼,颤声道:“一枝红杏出墙来。” 这句诗词自然是晏宁的手笔,此时叶绍翁还未出生,自然不能跟晏宁争夺千古名句的版权。 少年松开了王继恩的手,“抱歉,得罪了。” 王继恩揉着手腕,道:“没事,你跟我走吧。” 少年果然听话的跟他走了。 王继恩觉得不可思议,这样一个凶悍的少年,为何会如此听话? 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和晏宁是什么关系? 王继恩紧紧的闭上了嘴巴,哪怕他心里有一千个疑问,他也没有问出一句。 只因为,晏宁是他的朋友。 两个古怪的人悄无声息的行走在黑夜里,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响起。 第九十四章 臣弟有罪 两人走近宫城。 这时少年的眼中才露出一丝惊诧之色,但也仅仅是一丝,很快就消失不见。 走在前面的王继恩回过头来,“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吃惊。” 少年道:“我是人。” 语音简短,似乎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会高兴,会伤心,当然也会吃惊。 王继恩笑了笑,“人总有一个名字的。” 少年的回答更妙,“名字是别人叫的。” 王继恩又笑了,他觉得这个少年很妙。 “我也用过好几个名字,你说的很对。” 他本以为少年不会再回答。 但是少年忽然道:“一个人可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但绝不能不知道自己的使命。” 少年的眼睛里,蓦然出现一丝坚定的火苗。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说话,随着王继恩一起进入宫城。 这时,少年提出了一个请求,“能不能给我一件干净衣服。” 王继恩又笑了,这少年很聪明,知道要去见皇帝。他穿着这身衣服去见皇帝,难免失礼。 可是后来事实证明,他猜错了。 少年不是为了怕皇帝闻到他身上的臭味,而是...... 王继恩带着少年进入垂拱殿,他和晏宁使了一个眼色,自己退了出来。 夜已经深了,人总是会饿的,内侍送上莲子羹,晏宁和赵光义正在喝粥。他们坐的远远的,楚河汉界清楚分明。 垂拱殿的依旧明亮的灯光照在少年的脸上,赵光义隐约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每日日理万机,府上仆役上百人,少年不过是一个掏粪少年,他哪里认得过来。 少年走到他面前。 赵光义眯起眼睛,“你,认识我吗?” 少年道:“小人是您府上的人,当然认识你。你是当今皇帝的亲弟。” 赵光义脸色大变,手中的杯盏微微发着抖,他的目光变得凶狠起来。 “你是何人?居然敢冒充我府上的人,肯定是晏宁找你来的。他给了你多少钱?” 他扭头看向晏宁,神情说不出的悲愤交加。 “晏宁,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陷害我?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晏宁道:“你真的不认识此人吗?” 他看向少年道:“把你的腰牌给他看看。” 少年把一块乌木做成的腰牌,放在了面前的桌上。上面有字有号,还有一个编号。 腰牌是赵府出入的凭证,一个编号对应一个人,府上都有记录,做不得假。 赵光义面色又变了变,看了看晏宁,又看了看面色难看的赵匡胤,忽然自言自语道:“真是怪了,难怪看你这么眼熟。你在府上负责什么的?” 少年道:“我是掏粪的。” 赵光义厌恶的皱了皱眉,鼻端似乎闻到了一股臭味,把莲子羹放下,他喝不下去了。 赵光义又道:“你认识晏宁?” 少年道:“不认识。” 赵光义道:“那你为何要配合他陷害我?” 少年道:“我没有陷害你,只是想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 少年向皇帝行了一礼,道:“官家,请允许我把我看到的一切说出来。” 赵匡胤微微一笑,笑容含义莫名,“你说吧,现在殿上这三个人,朕最相信你,因为你本可以不必说出来的。” 少年侃侃而谈,语言虽然简单朴实,但是条理清晰,把现场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赵光义这才发现,这少年不仅胆大心细,而且口才极好。若说他是一府的管事还有人相信,若是他是掏粪少年,说出去根本不会有人相信。 赵匡胤的目光渐渐平静下来,面色和缓。事情的起因已经很清楚了,是赵光义府上的管事狗眼看人低,导致报信迟到,接驾来迟。 这件事晏宁是受害者,他很好的推卸掉了责任,但赵匡胤却一点都不信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 眼前这个少年应该是春雨中人。 毫无疑问,赵光义御下不严,导致出现恶果。需要承担主要责任。 赵匡胤是一个皇帝,他不仅是法律的执行者,还是一国之主。 他考虑的更多是权力方面的制衡。 晏宁和赵光义两人之间,似乎有着无法调和的矛盾,这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赵匡胤在考虑如何利用这一点。 还有,赵光义居然对他有所隐瞒,这是比做错事更加让他难以忍受的事情。 看来,是到了敲打他一番的时候了,不能让他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良久,他把砚台砸在地上,“砰”墨汁飞溅,把赵光义吓了一跳。 他赶紧跪下请罪。 “皇兄,臣弟有罪,请皇兄责罚。” 他只说有罪,却不说什么罪,也不说认罪。 态度虽然诚恳,但是难掩狡诈的本性。 赵匡胤闭上了眼睛,神情痛心疾首,道:“朕很失望。” 赵光义的眼睛里流下了悔恨的泪水。晏宁悄悄往他袖子瞄了一眼,想看看他袖子里是不是藏了洋葱。 结果没有。 晏宁暗暗叹息,赵光义的演技果然比他更胜一筹。 只听赵匡胤继续道:“你是朕的好弟弟,一直跟在朕的身边,是朕不可缺乏的好帮手。可是,你居然欺骗朕!” 赵光义磕头如捣蒜,泣道:“臣弟只是怕皇兄责罚,我记得小时候做错了事,父亲让皇兄打我板子,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赵匡胤心中恻然,他固然是影帝级别的人物,若是换了别人,自然早就看穿如此拙劣的演技。但是这是比他小十多岁的弟弟,是他从小带大的弟弟,他心里总是还念着兄弟亲情。 他看着赵光义,终于还是没有忍心把狠话说出来,叹了口气,道:“朕本来打算委你重任的,以你这次守护后方有功,加封你为开封府尹。可是这一次,你犯下大错,这件事情就此作罢,你回去关禁足三个月,罚俸三年,罢免一切官职。” 一听这话,赵光义的眼泪就下来了,这是真实的泪水。 他哪里想到,因为这一件始料未及的事情,让他与开封府尹的官职交臂而过。 开封府是宋国的中心,不同于其他地方,掌控着从各地运来的巨大物资,开封府尹的政治意义不言自明。当初柴荣就是从开封府尹的位置坐上皇位的。 可以说,坐上开封府尹,等于一举成为朝廷重臣,有了培植自己班底的资本。 赵光义心里那个恨啊!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晏宁已经死了千百次。 第九十五章 埋下暗子 晏宁目光里闪过一丝奸计得逞之色。 狙击赵光义成功。 历史在这里已经发生了转变,原本赵光义在这个时候已经登上了开封府尹的位置,但是现在,他只能乖乖的在家里蹲大学深造。 晏宁忍不住想,如果没有赵光义的崛起,历史会走向哪一步? 赵匡胤会不会“意外”早逝?燕云十六州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收复?汉民族被北方游牧民族蹂躏的未来会不会就此改变? 如果没有北方异族统治中原大地,那么历史倒退的悲剧就不会发生,汉民族的辉煌必将继续延续。 收回发散的思绪,晏宁暗暗叹了口气,历史之所以能成为历史,就是因为不可预知性。 宋朝继承后汉、后周,早已埋下了病根。就像一个看似强健的大汉,面上风光,慢性病却一点一点的在腐蚀他的身体,直到他轰然倒下。 晏宁是穿越者,他和别人是不同的,既然知道后世那些悲剧,他就有责任阻止那些悲剧的发生,他就有责任使汉民族永远屹立于世界而不倒。 当然,晏宁也有一点私心。 他作为皇帝的“私生子”,而且目前被皇帝大力培养,日后是有机会坐上皇位的。熟知历史的他,当然知道他的敌人不是八贤王赵德芳兄弟几个,而是皇叔赵光义。 晏宁一直离那张位置很近,他呆在赵匡胤身边,龙椅近在咫尺。 有时候他站得累了,也曾想过,什么时候能坐上一坐。 就在晏宁神游物外的时候,忽然,他察觉到高据龙椅上的赵匡胤眼睛似笑非笑,看着他的时候,眼底闪过一道精光。 晏宁心中一跳,不动声色的低下头去。 此时已经半夜,赵匡胤的声音也有些低沉和疲惫。 “你们都回去吧。” 说完这句话,赵匡胤在内侍的簇拥下,走出垂拱殿。 赵光义回过头来,面色冷的像一面冰墙,他仍然跪在地上,宽大袖子里的双手撑住地面。衣服显得有些宽松,他的背挺起,双目冰冷。 内侍已经在吹熄垂拱殿内的灯,明亮的灯光黯淡了下来。 赵光义此刻的模样,在黯淡灯光的反射下,像一只受伤之后舔舐伤口的狼。 “晏宁,你赢了。” 他的语音听来竟然很平静,可这平静之下压抑着的是什么呢? 晏宁站起身来,整理衣衫,头也不抬,淡淡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赵光义盯着他良久,才缓缓道:“像你这样聪明的一个人,居然会被管事拦在门外一个时辰,这很不合理。你若真想进去,以你的武艺,我府上绝没有一人能拦得住你。” 晏宁嘴角翘起,不置可否道:“皇弟的府邸,岂是等闲人能够擅闯的?我只是一个小人物,可不敢冒这么大的险。” 赵光义道:“可是,你却敢设计让我接驾迟到。” 晏宁面色一肃,道:“您别忘了,我也是受害者,有条狗叫得很凶。” “你!”饶是此刻赵光义心态低沉,也被气的脸色涨红,压低声音怒道:“我乃天潢贵胄,你竟敢如此辱我!” 晏宁道:“怎么?生气了?我告诉你一句话,辱人者人恒辱之,***者其妻必......咳咳咳,那啥。” 赵光义反而冷笑道:“你说的没错,你今天给我羞辱,我都记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加倍奉还。” 他盯着晏宁道:“说起那条狗,我一直觉得自己对府里控制很严密了,没想到还是疏忽了。那是你的狗,藏得够深的啊。可是,你也忽略了一点。” 晏宁道:“哪一点?” 赵光义道:“你既然能让那条狗不要命的出来告状,那当初你又为什么不让那条狗给我报信呢?” 晏宁站起身,抬起头,看着殿外漫天繁星。 他的脸色阴沉。 的确,如果启用赵光义府上的探子,就可以及时报讯。哪怕是管事阻拦,都没有用。 可是他没有。 探子的价值在于潜伏,潜伏在黑暗里,像夜鹰一样窥伺。 一旦启用,这枚探子就失去了价值。 探子早晚要暴露,关键在于暴露的时机。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探子用来报讯,岂不是暴殄天物? 晏宁早知道,那管事是那无赖的姐夫,又怎么会替自己报讯? 晏宁充分利用了这一点,无论是谁都想不到的一点。 他就像一个高明的刺客,在对方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在对方最不经意的地方下手,一击必中。 但是,现在晏宁发觉自己这个计划有了一个致命的漏洞。 赵光义说的对,既然他能用探子来告状,为什么不用他来报讯呢?难道打击对手比对皇帝的忠臣更加重要? 赵光义都能看出来,赵匡胤岂能看不出来? 那他为什么不说破?他又为什么还要惩罚赵光义?他为什么不也惩罚了自己? 夜深,寒意自晏宁的后背出现,向全身蔓延。 一滴冷汗从额头滑落,滴落在地上。 晏宁从来没有这一刻这么恐惧。 恐惧来源于未知,帝王心术就是让人永远猜不透。 他知道,一定还有未知的惩罚在等着他。 那么如此一来,赵光义又能沉寂到什么时候呢? 晏宁闭上眼睛,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真他娘的蠢! 这段时间诸事一帆风顺,战场上无往不利,使得他得意忘形,竟然把别人都当成了笨蛋。殊不知他这么认为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是笨蛋了。 他立刻叫住一个宦官,“劳驾,去叫一下王继恩。” 晏宁常在宫内,与宦官们相熟,那人点了点头,立刻去了。 赵光义缓缓从垂拱殿走出。神情萧索,背影孤单。 清冷的月光,缓缓的随着他的影子移动。 一阵风吹来,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高处不胜寒啊! 从这一刻开始,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已经决定了他不能像从前一样行事。 他站得太高,无数双眼睛都在注视着他。 他这段时间宾客盈门,他太顺利了,顺利的有些忘乎所以。 如果他这次小心一些,对家人约束在严格一些,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赵光义受此挫折,决定收敛自己的言行。 这时,一个清秀的小宦官小跑着过来,把一件大衣披在赵光义身上。 “天冷,您别冻着。” 赵光义情绪此刻低落到了谷底,忽然遇到如此待遇,心里就像涌起了一股热流。 “你是?” “咱家王继恩,久慕阁下,一直无缘结交。” 赵光义激动的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你人真不错,这种时候都肯来拉我一把。你放心,只要我日后发达了,一定不会忘了提拔你。” 第九十六章 安排副手 两日后,垂拱殿御书房内屏退左右,赵匡胤指着一个二十七八岁脸色憨厚的青年。 “从今天开始,刘知信作为你的副手,执掌春雨。” 晏宁面上的微笑不变,背脊的肌肉却在一瞬间绷紧了,拳头紧握,手指甲刺进了肉里。 尽管他早有预料,也对惩罚有所心理准备,估计是罚俸之类的,他还能接受。可是事情真的到来时,晏宁知道,他还没有准备好。 春雨是他的根基。 尽管他还担任着军职,但他一直认为那不稳定。军队不是他的,他只是替皇帝管理。一纸调令,就可以把他辛苦训练的军队拉走。 只有春雨,是他一草一木建立起来,从无到有。他还记得,半年以前,他们只有三四十个人,一间空宅。现在,春雨发展到了五百余人,外围眼线不计其数,整个汴梁及周边区域的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也只有他才能掌握春雨。 也只有在谍报方面的能力才能掌握春雨。 也只有他才能被皇帝信任。 信任,多么简单,却又多么艰难。 一个人若站在最高处,他能信任的人也必定剩不下几个。 而晏宁,因为一层隐秘的关系,所以被赵匡胤所信任。 晏宁毫不犹豫,单膝跪下行一军礼。 “属下遵命。” 晏宁的态度让赵匡胤很满意,他要的就是服从的态度。 他对晏宁的能力和忠诚的信任虽然没有改变,但是他也有必要敲打一下少年。 春雨是他赵匡胤的密谍机构,而不是小孩子的玩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赵匡胤也没有想到晏宁的胆子居然那么大,敢用迎驾事件狙击赵光义。可以说是胆大妄为,但是赵匡胤非但不生气,还有一丝欣慰。 看来他在江都让少年处置李重进长子一家的教育,起作用了。 尽管晏宁的手段还很稚嫩,但是他才不到十六岁,还有成长的空间。 权力的精髓在于制衡。 就算他再信任晏宁,也不可能不遵照规则。 再派遣一个人进春雨,和晏宁分权,就迫在眉睫了。 可这个人选也很讲究。 首先,这个人同样要值得信任。其次,这个人必须大体上服从晏宁指挥。他是要这个人约束晏宁,而不是阻碍春雨的发展。 在翟守珣事件后,赵匡胤前所未有的重视春雨的作用,他已经决定加大金钱投入,给晏宁更大的权限。 赵匡胤知道晏宁心里肯定不好受,不服气。就故意逗他:“你心里可明白这是什么原因?” 晏宁不假思索道:“这是因为,春雨日渐壮大,而且我在军中担任职务。事物繁忙,微臣精力有限,其实我一直在想跟官家提,要指派一个得力人手来帮助微臣。没想到官家却先指派了人。” 赵匡胤也瞧着他心里似乎有些不痛快,指着一脸憨笑的刘知信道:“刘知信是朕的姨表兄弟,他父亲早丧,从小就跟朕一起长大。” 言外之意是,刘知信也不是外人,可以信任。 刘知信笑得更开心了,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如果不是在垂拱殿内见到,晏宁只会认为他是一个老实的农民,勤劳的脚夫,而不是皇亲国戚。 刘知信穿着一身布衣,脚上穿着一双布鞋。衣服洗得很干净,旧衣服上有几处掉色后留下的白斑。 他长得不高不矮,属于掉进人堆里也找不出来的那种人。 按照密谍的角度来看,他倒是非常适合当密谍。 刘知信道:“表兄都跟我说过了,我过去之后就给你打下手,什么都听你的。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听话。” 出了宫城,晏宁和刘知信行走在御街上。 他们正要去秘密基地的路上,于是经过了城门口,他们看见了一个人在茶摊最外的一张小桌上喝茶。 一个粗布麻鞋的少年。 晏宁对着刘知信说道:“走了半天,咱们都累了,坐一会。” 刘知信笑呵呵的说好。 茶摊的人不多,他们坐着的周围都没有人,他们坐在少年的侧后方。 刘知信虽然在喝茶,眼睛却在注意着晏宁的动作。对于寄人篱下的人来说,察言观色几乎成了一种本能。 他发现晏宁虽然表面上是在观察街上走过的大姑娘小媳妇,但实际上却是在观察那个喝茶的少年。 刘知信心里暗笑,这晏宁,不走寻常路啊! 少年端着茶杯的手很稳,五根修长的手指柔软舒展的贴着杯沿。看似没有用力,但是即使旁边经过装载巨木的马车,把桌上的碗筷震的抖动不已,但他茶杯里的茶水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掀起。 少年的目光盯着茶杯,茶杯里有碧绿的茶水。 但他却没有喝一滴。 那他在看什么? 茶还未送上,晏宁拿起了个空茶杯,百无聊赖的拿根筷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在茶杯上敲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少年听见了声音,却没有回头看一眼,神情似乎有些欣慰,有些解脱。 忽然,两个醉汉从少年身旁经过,满身酒气,摇摇欲坠。 两个人勾肩搭背,脚步沉重,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 旁人都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两人都至少身高七尺以上,膀大腰圆,脸色涨红。 就在两人经过少年身边时,两把锋利狭长的短刃已刺向了少年的咽喉。 刀光快的像闪电,即使是在有防备的情况下,人都不可能避的开。 更何况没有防备。 两个醉汉,一个喝茶的少年,谁也想不到他们会有什么联系? 一道更亮的刀光亮起! 地上已倒下一个人。 一个醉汉。 他的脖子不断躺着血。 少年右手上已多了一把奇形兵刃,正是来自后世的实战利器——三棱刺。 一滴深红的血滴滴落。 少年已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他肩头一道深深的刀伤,鲜血渗透了衣衫,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可他竟似没有痛觉,没有感知,面上仍是一副无悲无喜的表情。 他的三棱刺刺穿醉汉咽喉的同时,肩膀上也挨了一刀。 另一个醉汉看着地上倒下的同伴,楞了楞,显然没想到少年这么狠。 他再次挥起刀。 “嗤” 醉汉倒了下去。 他的心脏上插着一支三棱刺。 他的眼睛睁着,做梦也想不到世上会有这么快的出手。 他的刀还没有来得及挥出。 第九十七章 茶摊喋血 刘知信看得很清楚。 少年的出手并不比醉汉快。 而在于短。 少年的动作绝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也绝没有多用一分力气。 他的手抬起,然后插入对方的心脏。 很简单的一个动作。 但是,就像是经过千锤百炼一样自然。 就像拿起一双筷子,吃饭。就像端起一杯水,喝水。 少年哪怕只要再慢一丝,倒在地上的人就是他。 因为他根本没有躲避的姿态,也没有躲避的意思。 他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对方。 他难道不怕死吗? 这一变故发生的突然,闪电般惊起,又闪电般结束,快的让人反应不过来。 茶摊伙计呆了半晌,才开口大叫道:“杀人了!杀人了!” 周遭的路人惊恐万分,都纷纷向外奔逃,唯恐惹祸上身。 周围的乱糟糟的空地上,凸显出了二十多个精悍男子。 他们的服饰虽然不同,但是却都显现出一种彪悍的气质。 他们站立的姿势方位仿佛毫无规律,但却极有默契,给人一种无声的压迫。 他们把少年包围在了中间。 他们抽出了刀。 一样的刀。 和刚才两个醉汉一模一样的刀。 地上的人已倒下了七八个,暗红色的鲜血在正午的阳光下来看像镀了一层鎏金,竟有一种奇异的玫瑰般的瑰丽。 剩下的人虽然站着,虽然他们人还有十几个,虽然他们手中还有刀。 但是他们的脚却都在发着抖。 他们看向少年的目光,就像看着一头恶魔。 少年并不比他们强,他几乎每出一刺,身上都会留下一道伤口。 少年也并不比他们狠,他们都是天下各地死囚要犯亡命之徒,一生经历过的惨烈事件也不知有多少。 但是他们从未见到过,像少年这么不要命的人。 少年的血仿佛是流不干似的,身子竟也像是铁打的。 无论身上中多少刀,无论流多少血,少年除了脸色越来越白之外,居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甚至没有看上一眼。 他只是拔刺,出刺。 毫无美感。 只有冷血残酷的杀戮。 从始至终,他的眼神,平湖似的,没有一丝波动。 他既没有大声呼喝,也没有说一句狠话,只是无声的静默。 他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来表达他的情绪。 他仿佛已没有情绪,他是一个机器,杀人的机器。 少年虽没有说一句话,但是却比说一万句狠话都管用。 杀人岂非是无声的语言? 剩余的人哪一个不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恶徒,但他们看着地上的同伴,身体竟有些反胃。 他们杀人通常是为财或为色,也可能是为了一个馒头,但总算还有一个可以说服他们自己的理由。 但是他们都已看出,少年杀人竟似没有目的,杀人只是为了杀人。 少年杀人,就像杀死牲畜一样。 他的心难道也是铁打的? 于是十几个人都停下了手,围住了他,虎视眈眈盯着少年。 少年根本跑不掉,他们也没必要急在一时。 就让他的血再多流一些。 有个人开口道:“你为什么不问我们是谁?” 少年没有开口。 又有个人道:“难道你一点也不想知道,究竟是谁想要你的命?” 少年还是没有开口。 不过他抬起了眼睛,眼睛里有一丝光。 有人嘿嘿冷笑道:“我们实话告诉你,你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一个通天的大人物。” 少年道:“哦。” 有人道:“你不是个傻子,自然看得明白形势,你跑不了了。” 少年道:“我不跑。” 有人道:“那你想不想活?” 少年没有开口。 有人道:“其实你也不是非死不可,假如你把你背后那个人指认出来,那么你非但不用死,而且还可以活得比大多数人都要好。” 少年道:“你们非杀我不可?” 十几个人相互看了看,发出一阵奸笑,有人道:“现在你的血已流的够多,只怕连站都站不稳了。我们要杀你易如反掌。” 少年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嘲讽之色,冷漠的目光更冷,道:“你们永远也不可能杀死我。” 说到这里,语音忽然变得尖锐。 他道:“因为我,要自己杀死自己!” 少年手中的三棱刺已经刺出了十七八下。 十几个男子虽然一个也没有倒下,但是眼睛里却充满了惊恐不信之色。 简直比这十几刺刺在他们身上更加叫他们难以置信。 有的人已经捂住了嘴。 少年的一张脸已经全毁了。 上面布满了横七竖八的伤痕,红肉翻卷着,任何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会流泪。 少年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因为他已经死了。 他毕竟不是真的铁人,他也会疼,他最后把三棱刺刺进了咽喉。 少年倒下了。 十几个男子围了上来。 有人感慨道:“如果下次谁再叫我亡命徒,我一定会羞愧的找个地缝钻进去。” 又有人叹息道:“这下子,无论任何人,都不可能再认出他了。我们不能再找出哪怕一丝线索。” 有人道:“真是想不出,能够培养出这种地狱般少年的人是什么人?” 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不算一无所获。” 语音淡然中透着出尘之意,吐字清晰,每个字之间虽然没有间隔,但是却让在场的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看见来人,十几个凶神恶煞的男子立刻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低下了头颅,恭恭敬敬道:“程先生好。” 只见这人中等身材,穿一身明黄色道袍,一双芒鞋,头发上一枚乌木簪子,斜背着一口宝剑,脚步矫健,一双眼睛顾盼之间极有威势。 他走过来伸手一探,也没见他怎么弯腰,少年的三棱刺已经到了他的手里。 此人臂长竟然过膝。 道人捻须微笑道:“你们见过这种兵刃吗?” 有人道:“小人行走江湖河海二十年,见识过的绿林好汉不可计数,但是从未见过如此阴险狠毒的兵刃。” 另有一人接口道:“不错,此兵刃看似平平无奇,但是可要命的狠,一旦中招,鲜血就会顺着兵刃流出,根本挡不住。” 道人眯起眼睛,道:“这就是了,像这样的独门兵刃,以前没有出现过。但是一定要找人打造,你们马上去全城排查铁匠铺,查看谁在近期内打造过这种兵刃。” “是。” 众人轰然应诺。 道人正准备离开,却忽然目光一瞥,看见一旁的座位上还有两个喝茶的人。 第九十八章 两巴掌 周围的人都已经远远避开,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这里距离城门很近,但是却没有一个城门军过问一句。 短短时间内,这一段被该拥挤的区域,居然只有晏宁和刘知信两个外人。 道人看了两人一眼,眯眼笑道:“是我眼拙了,原来还有两位高人在场。” 晏宁不说话,刘知信看了晏宁一眼,也不说话。 道人继续说道:“贫道姓程,早年算是个读书人,后来入观为道,道号德玄。” 晏宁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道人道:“我现在为赵府效力。刚才那个人是赵府中的一个吃里扒外的叛徒,我奉命将他杀死。事情就是这样,虽然不知道你们二位是谁,但是我做事喜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所以还是跟你们二位说一声。” 晏宁道:“哦。我知道了。” 程德玄冷笑道:“二位不打算说一下自己的来历吗?” 晏宁道:“你一定想知道?” 程德玄道:“我说过我做事喜欢清清楚楚的。” “啪”程德玄的脸上已经挨了一记耳光,白净的脸上已经多了五道红色的指印。 程德玄目光瞬间阴沉下来,他平时自诩颇通武艺,可是到了这时,他才发现,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他连提鞋都不配。 程德玄的心胸本就不宽,这一巴掌把他原来的儒雅面具打碎,他咬着牙,说了一个“好”字。 十几把雪亮的刀已经把晏宁和刘知信团团包围。 刘知信几乎要忍不住跳起来,但是看到晏宁的镇定,才算松了口气。 晏宁不慌不忙,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又伸手入怀。 这一简简单单的动作,顿时引得众人虎视眈眈。众人都已看出晏宁是个高手,他要干什么?掏武器吗? “别动!” “把手慢慢的拿出来,不要想着抵抗!” “放下屠刀!饶你一命!” 晏宁无奈一笑,慢慢将手中的东西举起,让每个人都看得到。 这是一枚白色的玉佩。 阳光很亮,程德玄的视力很好,他看清了玉佩内部的那个字,御。 程德玄顿时脸色大变,道:“实在抱歉,打扰了。” 晏宁站了起来,“啪”又是一个耳光,打在程德玄另一边脸上。 这一次,他打得很慢,很悠然。不要说程德玄这样颇通武艺的人,就是随随便便一个人,也可以躲得开。 但是程德玄不敢。 这位爷可是连主子都吃瘪的主儿,主子如今只能蹲在家里读书,就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据说这少年个关系特别硬。 晏宁看了看程德玄两边五根手指印的脸颊,点点头道:“很好,这样对称了,才好看。” 程德玄不知道什么是对称,但是他低头说:“是。” 晏宁道:“第一巴掌,是打你当街杀人。” 程德玄道:“是。” 晏宁道:“第二巴掌,是因为你的出身。” 程德玄面色又是一变,这一巴掌,竟然是打赵光义的脸吗? 这少年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但是程德玄知道,这个少年他惹不起。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终有一天他要十倍百倍报复回来。 程德玄面上的神情却更加恭敬了。 “你心里一定在想,将来得了机会,要怎么要报复我。心里明明恨我恨的要死,但是表面上却不敢说。” 程德玄道:“在下不敢。” 晏宁盯了他一会,道:“如果你想报复我,现在就可以打回来。你放心,我决不会还手。” 程德玄的额头上已经掉下汗水,神情更加恭敬,道:“在下真的不敢。” 晏宁脸上带着可惜之色,惋惜道:“可惜,你是个不错的人才,却投错了主人。” 晏宁不再理他,推开人群走了出去。 走出老远,刘知信忽然问道:“你是不是认识那个狠辣的少年?” 晏宁的回答却让他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不仅认识他,他更是我的人,是春雨的一员。” 刘知信几乎要跳了起来,道:“可是你却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你的面前,你明明可以救下他的。” 晏宁沉默了一会,道:“是,如果我出手,一定可以救下他。” 刘知信停了下来,目光震惊道:“难道你是血是冷的吗?” 晏宁闭上眼睛,道:“我也很想救他,可是我不能。” 刘知信道:“那你为什么不救他?春雨是皇帝的亲信,谁敢动皇帝的人?你只需要公布这一消息,就可以救他。” 晏宁问道:“你此前可曾听说过春雨?” 刘知信道:“虽然没有,但是每个人都在私下猜测,一定有一支看不见的衙门,在默默窥视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历朝历代都是一样的。” 晏宁盯着刘知信看了一会,问道:“那有没有哪位皇帝承认过?” 刘知信哑口无言。 晏宁道:“每个人都有隐秘,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尤其是不想被皇帝知道。有光明的地方,就有阴影。但是这种东西见不得光,不能拿到表面上说事。” 他又叹了口气,道:“在臣子们眼中,皇帝还是聋的好。如果哪个皇帝肯承认这种事,那必然与圣明无缘了,取而代之的,是残暴荒淫之类的头衔。” 刘知信喃喃道:“所以,就算公开,皇帝也是绝不会承认的。” 晏宁又叹了口气,道:“有些事情,春雨就是一支看不见的部队,是一个不存的番号。” 刘知信道:“那少年究竟做了什么?要被表弟的人追杀?” 晏宁道:“他本是我安排在赵光义府上的探子,两天前因为一些原因暴露了。” 刘知信道:“他不能回归?你说过,春雨的基地很安全。只要他回来,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晏宁面上出现悲哀之色,道:“他不能回来,因为他已经被人盯上了。他本在两天前就死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刘知信想了想到道:“莫非,那些人把他当成了指路的明灯,想要跟着到春雨总部?” 晏宁点了点头,“直到那少年露出了想要出城的意思,那些人才痛下杀手。” 刘知信还是有些不解,道:“那为什么不向表弟解释清楚?” 晏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刘知信半晌才苦笑道:“我真是一个笨蛋,若是能跟表弟摊牌,还用得着在他府上安排探子吗?” 他长长叹息道:“我现在才知道,我已经上了一条贼船。” 第九十九章 选宅 晏宁又回到了垂拱殿。 赵匡胤问:“刘知信呢?” 晏宁道:“我已经把他留在春雨熟悉情况,他看着老实,其实并不笨,相信他很快就可以接手工作。” 赵匡胤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道:“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不服气。” 晏宁道:“微臣不敢。” 赵匡胤道:“不敢还是不服?” 晏宁不说话了。 赵匡胤悠然道:“换了旁人,在战场上多次立下大功,还未得到任何封赏,却先被人分去了权力,心里肯定是不满的。” 晏宁看了赵匡胤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赵匡胤道:“不过,朕希望你能在朕面前说实话,咱们之间用不着那一套虚的,实话实说就好。” 晏宁叹了口气,半晌道:“官家,这次平叛的封赏结果出来了吗?” 赵匡胤眯眼一笑,笑道:“枢密院已经把大体的名单整理好了,过两天再经过中书省,朕再阅览一遍,确定名单之后就可以执行了。大概还要过个七八天吧,怎么了,你想要讨个官做吗?” 晏宁又叹了口气,道:“微臣年纪小,资历低,不敢奢求身居高位。只求官家给我封赏我一处宅院。” 赵匡胤本以为他是想要讨个大官做做,心里也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拒绝。此时一听晏宁要的不过是一处宅院,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赵匡胤笑呵呵道:“你不是有一处宅院吗?怎么又想要一座?朕还以为你会多要财物呢?” 晏宁心道,要多说财物也没有房子来的实在,眼下天下初定,汴梁作为天下之政治中心,房价只会越来越高。 晏宁一摆手道:“官家,我事先说清楚。我要的宅院可不是普通的民宅,而是大宅,那可不便宜。” 汴梁普通的一亩地左右的民宅,作价最低也得五六千贯。 而上七八亩的豪宅,最差的,也是十万贯起步。 赵匡胤原本以为晏宁想要的,是一处安家之所,他光棍一个,只是带着一个小姑娘,一共两个人,一处民宅都住不过来。实在没想到,晏宁人不大,胃口却不小,狮子大开口,一下子就要索取十万贯以上的豪宅。 赵匡胤顿时有些肉疼,他倒不是出不起,只是按照朝廷历代封赏的惯例。主帅级别赏赐数钱贯的绢币,已经是很不错的了。至于赏赐一座民宅,那更是优待中的优待,厚赏中的厚赏,只针对投降的将领。 超过十万贯的赏赐,那更是从来都没有。 拒接吧?看着晏宁期待的眼神,赵匡胤又于心不忍。 想了想,赵匡胤盯着晏宁的眼睛,说道:“朕可以答应你,不过不能公开大肆炫耀。而且,朕也不能直接给你,而是要以你师父高怀德的名义给你。” 晏宁可不管他怎么给,无所谓道:“行,官家考虑周到。” 赵匡胤叫了过窦思俨,低声吩咐了几句,后者用一种羡慕奇异的眼神打量了一下晏宁,然后小步出去了。 没多久,窦思俨把一个朱漆小木匣子,小心翼翼放在晏宁的面前,低声道:“这里是七处房产,都是归皇室所有。上面都是详细的地址和房宅图纸。” 说话的语气,较之原来,又谦逊了许多。 严格来说,这些产业都是皇室的私产,是皇帝的私人腰包,归内侍省那帮太监掌管,不是朝廷的公产。 原本是属于柴氏的,现在自然改姓了赵。 赵匡胤篡位已经一年,但是他公务繁忙,一直没有工夫去详细了解。他只是大概知道有多少产业,具体的好坏,他也不甚清楚,所以让晏宁自己挑选。 七处房产,都是七八亩左右。皇帝的私产,当然不止这些。二十亩的巨宅也有,但是赵匡胤自然不会拿出来。 晏宁来回看了三遍。 从图纸上看,自然都是好的,也不知真实情况如何。他也不能要求去现场看房。 但是作为在内侍省历经数朝的老宦官头子,窦思俨应该是最清楚的人。 于是晏宁咳嗽一声,给他使了个眼色。 窦思俨有意卖给晏宁一个人情,看了看在闭目养神的皇帝一眼,偷偷的在一处用红笔写着七号的房宅上点了一点。 晏宁心领神会,装模作样又看了一遍,随意的将七号房宅的图纸拿在手中,道:“官家,我选好了,就是这一座。” 赵匡胤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吩咐窦思俨道:“嘴巴严一点,把事情办妥帖一点。” 赵匡胤知道窦思俨是一个人精,不用多说,他自己就明白。 赵匡胤也不再说话,低头批阅奏折。 随着窦思俨走在廊下,抬头悠然看着黄瓦蓝天的晏宁忽然问道:“窦行首,那处宅院究竟有什么好处?给我说说呗。” 窦思俨虽然是宦官,但是不是一般的宦官,他是内侍省的首领。换句话来说,他是大内总管,位高权重,这种人是最得罪不起的。 窦思俨笑了笑,放慢了脚步,道:“晏小哥客气了,咱们一同在宫里当差,大家互相照应应该的。” 听到这句话,晏宁感觉有些奇怪之处,但是细细一想又没什么毛病。 晏宁也放缓了脚步,两人并肩而行。 窦思俨道:“那处宅院可不一般,虽然占地只有八亩三分,至少有五位帝王曾经住过的。” 晏宁惊讶道:“皇帝住过的宅院,自然是不一般的。要不然为什么不住在宫殿,反倒要住在这么小的宅院呢。” 窦思俨笑道:“正是如此,朱温晚年宠爱一个美女,但是他对他的妻子又爱又敬,所以不敢养在宫里。 晏宁道:“朱温的幕后贤妻张皇后是历史有名的,我自然知道,朱温在外面建造宅院也在情理之中。” 窦思俨又道:“这件事情不能张扬。皇家搜集来的那些天下名匠绞尽脑汁,花了三月时间才画出图纸,又花费了两年时间,才把宅院建成。” 晏宁问道:“您又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呢?” 窦思俨叹息道:“我也是听我的义父说的,他当时在内侍省也算是个小头目了。有一次他无意中看见一张支出清单,他回来跟我提了一嘴,然后......” 晏宁道:“然后怎样?” 窦思俨叹息道:“那次见面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从此我义父就和宫里经常发生的事情一样,变成了无数冤魂中的一个。” 晏宁又问道:“清单上写着什么?” 窦思俨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些石料等建筑材料。只是规格都是按照一座小型宫殿的样式建造的,我义父仔细一核算,发现建造成本竟然高达百万贯。” 第一百章 白衣军师 回廊幽静,疏影摇曳。 午后阳光斜照,晏宁和窦思俨站在廊下。 晏宁道:“这么一处小小的宅院,竟然花费了百万贯。寻常人家造房子,几十贯就已经不错了。” 窦思俨叹了口气,道:“晏小哥误会了。” 晏宁道:“哪里误会了?是不是账务是虚的,根本不用百万贯?” 窦思俨又叹了口气,道:“报账的人自然做了假账,不过他不是虚高,而是隐瞒了。因为他怕账目过大,被后宫之主发现。” 晏宁道:“这么说,还不止百万贯。” 窦思俨道:“自然不止。” 晏宁道:“真够令人吃惊的。” 窦思俨道:“晏小哥,你还没弄清一件事。” 晏宁道:“哦?” 窦思俨道:“那张账单上,只是材料费用而已。通常建造宅院,还需要各式装潢,名贵植物,历代字画装饰。” 晏宁道:“朱温晚年昏庸,奢靡无度,难过后梁二世而亡。” 窦思俨道:“正是如此。” 晏宁眼睛发亮,笑道:“现在,这处价值连城的宅院,岂非便宜了我吗?” 窦思俨道:“价值连城是对的,但是也只是宅院本身的价值。里面的名贵珍品早就已经遗失了。” 晏宁遗憾的叹了口气,问道:“后来这宅院归谁了?” 窦思俨道:“李存勖灭后梁,也知道了这处地方。他本来和朱家有大仇,他本来已经打算将这里毁去,但是他看了一次之后,当晚就搬到这里连住了一个月。” 晏宁道:“这处宅院简直成了艺术品,就连李存勖这样的枭雄都不忍将它毁去。” 窦思俨点了点头,道:“之后,李嗣源,石敬瑭都曾经在那里小住过。郭威建立后周,把这处宅院送给了他的养子世宗皇帝,当时张永德曾用一座三十亩的大宅,与世宗交换,世宗都不肯换。” 晏宁笑道:“说的我现在都想去看看了。” 窦思俨道:“这当然可以,等我把那处宅院的钥匙给你取来,等我办妥宅院房契后,让神宝给你送去。” 晏宁道:“也就是说,我现在就可以住进去?” 窦思俨道:“完全可以,只是那地方已经空置了两年多。虽然一直会定期管理,但是难免荒凉少了人气。晏小哥如果要住进去,最好先托牙人,买齐仆役下人。” 晏宁知道,七八亩的宅院,就好像后世的园林公园,是必须要每日维护的。光是仆役女婢的工钱,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不过以晏宁现在的俸禄,完全负担的起。 窦思俨直把晏宁送到宫城门口,才说出了他酝酿已久的话:“晏小哥,在宫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晏宁道:“有一个人,叫王继恩,不知窦行首听说过没有?” 窦思俨想了想,道:“有这么一个小家伙,把干爹踹了,改回本姓。” 晏宁道:“就是他。” 窦思俨道:“有晏小哥一句话,我往后会大力提拔他。” 晏宁摇了摇头,道:“不对。我的意思是,他跟我有仇,请把他安排去刷马桶。” 窦思俨回去的路上,暗暗感慨道,晏小哥看着和气,却是个狠人啊,也不知王继恩怎么得罪他了,真是可怜! 王继恩当然没有得罪晏宁,非但如此,他们还是非常好的朋友。 只是,现在他们却要撇清关系,不能被人知道,尤其是被赵光义知道。 因为,王继恩已经被晏宁安排去做赵光义身边的暗线。 每个人在宫里都有自己的信息来源,赵光义也不例外。 尽管晏宁今天托窦思俨打压王继恩,但是赵光义迟早也会托关系把王继恩扶起来。 赵光义托王继恩打听什么事,同时也等于是告诉了晏宁他想干什么。 想起王继恩在历史上就是赵光义的心腹,晏宁的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冷淡的笑意。 回到大相国寺的家,却发现一个落魄旧袍,满身寒酸的中年书生正站在门下等候,似乎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 他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单薄袍子,穿着一双白色布鞋。虽然看上去很穷,但是他的腰板笔直的像一颗松树,身上有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傲骨。 中年书生搓着手,鼻子已经冻得通红。 晏宁走上前问道:“先生是在等我吗?” 中年书生打量晏宁几眼,拱手道:“见过晏指挥使。” 晏宁不解道:“你是?” 中年书生道:“在下是李守节介绍来的。” 晏宁道:“李守节是我的好友,既然是他介绍来的,那就不是外人了。天气这么冷,先生为何不进去等候。” 中年书生还没有回答,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颗臻首探了出来。 温柔无奈道:“这位先生正午时分就来了,我三次请他进去,他都执意不肯。” 晏宁知道,中年书生是为了避嫌,男主人不在家,只有女眷在家。但是天气寒冷,事急从权,进屋等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中年书生是真正的君子。 “先生请喝杯热茶。” 晏宁已经请中年书生进了大堂,两人坐下叙谈了一阵。 中年书生喝了一口茶,寒意稍退,他自怀里取出一封信,交给晏宁,道:“这是举荐信,请过目。” 晏宁听见“举荐”二字,心头一跳,将信看完之后,他闭目想了想,道:“李守节为什么把你推荐给我?” 中年书生叹了口气,道:“我原来是昭义军节度使府的人,将军兵败后,树倒猢狲散。大家死的死,逃的逃,我听说将军的儿子在汴梁混得不错,就跑来投靠。”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诶,谁知......却连府门都进不去。” 晏宁没有再问李守节拒绝的原因,反而对他过去的事情很感兴趣,道:“先生以前在节度使府衙干什么呢?” 中年书生含糊道:“处理文书之类的琐事,能力一般,主要是耐心好的很。” 晏宁目光炯炯,道:“我听说李筠身边有一个白衣军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临阵决策,智计无双。不知先生认得此人吗?” 中年书生道:“见过几次面,不太熟。” 晏宁道:“他还没有死吗?” 中年书生暗自叹息,到底还是被他认出来了,道:“阖闾仲卿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何仲卿。” 晏宁盯着他看了半晌,道:“很好,无论今后任何人问起,你都要这么说。否则,谁也保不住你。” 何仲卿心里一喜,道:“多谢收留,在下今后一定报犬马之劳。” 第一百零一章 新府宅 马行街以西,距离金水河五六里,有着一座座环境优雅,占地广阔的府邸。来往行人鲜衣怒马,车辆往来不绝。 这时,一行三人,两男一女从一辆驴车上下来。 正是晏宁带着温柔和何仲卿来看房。 温柔敛声道:“官人,这里住的都是达官贵人,咱们到这里来干什么?拜访大臣么?” 晏宁看了看地形,来到一座外表丝毫不起眼的宅院面前。 这处宅院看上去也有七八亩,但是和周遭的豪宅相比,就好像穷小子进了城,显得平平无奇了。 晏宁笑了笑,没有回答。 何仲卿目光精光一闪,道:“小夫人,咱们要搬家了。” 何仲卿本名阖闾仲卿,原本是李筠的军师,晋城被攻破时,他被几十个忠心的士卒乘乱逃出城来。原本想回上党,没想到李守节后脚就投降了,无奈之下,他只好遣散士卒,独自回乡。 他自幼孤苦,由老母抚养长大。谁知老母也在数月前逝世,何仲卿万念俱灰,奈何多年积蓄都已经失陷在城里,妻子嗷嗷待哺,他只好来到汴梁谋求生计。 何仲卿没有功名在身,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正是百无一用的典范。他豁下老脸,才去求得李守节讨了一份差事。 一开始,他只是把晏宁当作普通的官员,但是随着一番交谈,才觉得此人虽然年轻,但是言之有物,胸怀锦绣,目光长远,绝非池中之物。 晏宁把他留下,用作家臣。 当时,稍有资产的家庭,都是兄弟族人共同操持,有人负责经商,有人负责管理田庄,有人负责府内杂事。简而言之,就像一个现代公司,职责分明,层层递进,全部对家主负责。 但是也有人是族人单薄,但是产业庞大,无人管理。那怎么办呢? 这个时候,就需要家主搜芝麻刮地皮,在犄角旮旯里,把家族人员的名单仔细核对。什么远亲啊,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全都拉过来。 举个比较有名的例子。 柴荣原本是郭威妻子柴氏的外甥,家道中落,厚着脸皮到姑父家混饭吃。因为他脑子聪明,而且还会做生意,两年时间就把郭威的家产翻了一番。郭威寻思,这么称职又让人放心的管家,上哪找啊?于是就让他做了养子。 晏宁光棍一个,就连穷亲戚都没有一个。温柔更不用说了,连自己的爹妈都不知道是谁的可怜孩子,也没有亲戚。 反正晏宁没有人们的固有观念,家族观念意识不强,也不觉得把家产交给外人打理有什么不对。 他甚至还动过把家产交给温柔打理的念头,但女子经商于礼教不合,这才作罢。 晏宁回头奇道:“先生怎么知道这栋宅子是我的?” 何仲卿指了指自己,苦笑道:“若是官人只有一座普通民宅,还需要我作什么?” 晏宁点点头,这个何仲卿确实不错,头脑清晰,思路准确。一下子就说中了关键,的确,正是有了这栋豪宅,晏宁才把他留下做管家。若只是一处民宅,住三人不嫌挤吗? 半个时辰后,在花园的八角凉亭中,望着汩汩流动,清澈见底穿宅而过的一条河流,晏宁不禁发出一声感慨:“有钱真好!” 河流曲折回廊,两旁很有意境的点缀着红、黄、白等各色梅花,具是各地珍惜物种,晏宁不知就里,还是何仲卿给他点破。 何仲卿指着横跨河上的那座桥梁道:“如果我所料不差,光是那座桥梁,就出自不下三位建筑名家手笔,真是叹为观止。但我想,这条河流最大的作用,怕不是为了观赏。” 晏宁点头,河流是从金水河中引出一道支流,很巧妙的绕了一道弧线,从府宅花园里穿过,然后再回到金水河。 经过府宅围墙的地方,还设置了两道坚固的水门,共有三道坚固的铁栅栏。简直是小一号的城门。 进了府内,仔细观察,才发现,原来外表不起眼的围墙都是用糯米熬制成汤后与沙土、石灰等材料混合制成粘合青石砖与夯土的粘合剂。 而且围墙上面有垛口箭孔,只要在上面布满士兵,足可以抵挡一支千人的武装。 晏宁并不奇怪,道:“这处宅子,原来是朱温建造的,人当了皇帝之后,总是变得怕死。” 何仲卿大吃一惊,道:“原来这里竟是皇帝住过的,难怪有如此气派!” 晏宁道:“先生何必吃惊,我告诉你,后来至少有四位皇帝在这里住过。最近的一位,就是世宗柴荣。” 何仲卿眼睛都瞪圆了,道:“这是官家送你的?” 晏宁道:“当然,这处宅院,也只有官家才配拥有。” 何仲卿道:“那么你是立下了多大的功劳,救驾之功?” 晏宁摇头道:“我虽然在战场上立下了些功劳,但是也没有滔天之功。” 何仲卿道:“那为什么官家会送你这么一处宅院?” 晏宁道:“官家本来不想给的,这是我讨要过来的。” 何仲卿道:“我还是不能理解,你跟官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晏宁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道:“先生这么聪明的人都想知道?” 何仲卿笑道:“任何人都有好奇心的,聪明人一旦执着起来,好奇心比任何人都重。你今天不告诉我,我半个月都睡不着觉。” 晏宁招了招手,道:“先生附耳过来。” 何仲卿本来还不怎么在意的脸上,忽然就像是忽然抽干了全身的鲜血,一张脸惨白的可怕。 他听到了一句话。 他的人好像被雷劈了一样,身体僵硬的像一块木头,踉跄后退几步,险些跌倒在地上。 何仲卿呆立了半晌,才缓缓回过魂来,直直的盯着晏宁问道:“官人,你没有开玩笑吧?” 晏宁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情虽然我没有亲自证实过,但是除了这个原因,我实在想不到别的解释。” 何仲卿苦笑道:“我后悔了,好奇心害死人啊。假如再给我一次机会,就是一年睡不着觉,我都不会作死到听到这个秘密。” 晏宁道:“先生本就是我的家人,和我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知道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何仲卿气急败坏道:“假如你告诉我这件事,我拍拍屁股还能到别的地方去谋生,但是现在我却只能死吊着你这颗树了!我若要走,你肯定得杀了我。” 第一百零二章 亭中问策 晏宁脸上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淡淡道:“先生不用怕,像先生这样的人才,我又怎么舍得杀你呢?” 何仲卿也是识时务的人,忽然一笑道:“我为什么要走?像你这么粗的一棵大树,我到哪找去?” 晏宁知道他已经想明白了,这是个聪明人,不必多说。于是请他坐下,问道:“我心中一直有几个疑惑,不知先生能否替我指点迷津。” 何仲卿道:“请说。” 晏宁把事情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苦笑道:“先生想不到吧,一年前我还是一个破落户,受病受冻。如今却已经成了人上人了。” 何仲卿道:“人的际遇之奇,很难解释的清楚。但你之所以能在短短时间,到达今天的位置,是因为得到贵人相助。” 晏宁点头道:“不错,是郑恩在街头发掘了我。” 何仲卿道:“这当然不是关键,你认为是什么让官家注意到你呢?按照你所说,原本官家只是把你当然普通的少年。没有对你露出一点不同来,是那一次你去母亲坟头扫墓改变了一切。” 晏宁道:“我也这么想,不过,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仅仅这样就确定了我的身份,未免也太武断了。” 何仲卿道:“你怎么知道官家仅凭这一点就确定了你的身份?” 晏宁道:“难道不是?” 何仲卿道:“当然不是,官家已经找寻你母亲很久了。” 晏宁道:“何以见得?说不定他早就知道我母亲的下落,只是那天碰巧来扫墓。” 何仲卿道:“可是你说的母亲的坟墓很久都没有清扫过了,如果官家知道你母亲的所在,又怎么会这样呢?” 晏宁楞了一下,道:“先生的意思是?” 何仲卿道:“官家查访许久,才再最近探得你母亲的下落,那是他第一次去扫墓,也是第一次知道你。” 晏宁沉默。 何仲卿继续道:“在这之前,官家虽然没有探查到你的存在,却探查到了你母亲的下落。那必然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晏宁叹了口气,道:“不错,我本该早就想到的。那一天我明明看见郑恩出现在那儿,却没有多想。” 何仲卿道:“如果你还想知道更多一些,不妨回去问问那位从小把你带大的人。她是的母亲的好友,你母亲病死时她在场,你母亲就算再想保守秘密,但是人之将死,也必然会留下遗言。” 晏宁忽然觉得意兴萧索,道:“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 何仲卿道:“那就要看官家的意思了。” 晏宁道:“官家是什么意思?” 何仲卿盯着晏宁半晌,才道:“据我所知,官家登基已将近一年,却还没有立太子。” 这句话就像晴天里一道霹雳。 晏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道:“这也许是因为赵德昭才只有十岁,长子年纪还小,自然不急着立太子。或许,他还想在其他儿子之间考察一下。” 何仲卿摇头道:“不然,官家得位不正,正是需要稳固统治的时候。而早立太子,正是稳固国本的需求。” 晏宁试探着问道:“不知先生有没有听到过一种说法,官家有意立皇太弟?” 这也是他内心的一个秘密,一个疑问。 何仲卿笑了笑道:“这个笑话还不错。” 晏宁道:“先生认为这是个笑话?” 何仲卿道:“不错,官家春秋鼎盛,不过三十五六岁。正值壮年,他不立太子可以说他专权,但是说他想把皇位传给赵光义,这岂非是笑话吗?” 晏宁暗叹了口气,历史扑朔迷离,早已变得支离破碎。 后世,有些所谓的“大民族历史学家”不顾自身立场,从历史大方向上考虑,说赵光义继位是符合大局的。契丹占据幽燕,有利于民族统一之类的论调。 晏宁就想,难道这些“历史学家”是外星人吗? 只要是人,都得有自身的立场。可以站在客观的角度阐述问题,但是完全忽略自己本身的站位,是不是忘记自己是个人呢? 晏宁道:“兄终弟及,自古有之。” 何仲卿道:“家天下,长子继承制几乎成了历朝历代的规则。凡事都有规矩,父亲传给儿子,儿子再传给孙子,孙子再传给重孙。这几乎是社会家庭的传承方式,也是人类的传承方式。” 何仲卿嘲讽道:“可是兄终弟及呢?兄长传给二弟,弟弟死后,又传给谁呢?难道他还能再传给三弟吗?假如三弟死了呢?” 想起历史上赵光美的下场,晏宁心中了然。 这是个人都能明白的道理。 晏宁道:“看来兄终弟及是一种美德。人人都有私心,谁不想把家产传给下一代呢?传给兄弟也就算是传给别人家了。” 何仲卿道:“正是如此,上古兄终弟及是一种彰显美德的典范。可那些上古圣贤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典范会成为枭雄之辈的政治外衣。” “在兄终弟及的美好包装下,一切罪恶和丑陋似乎都被隐藏在阴影下面。有谁又知道,那些靠着兄终弟及继位的皇帝,他们的弟弟和侄子,又能活几个呢?” 晏宁道:“这是对兄终弟及的最大讽刺,一旦把皇位传给弟弟,就等于让自己的儿子去死。所以,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没有人会这么做的。” 何仲卿道:“这就是我说你在说笑的原因了。传位历代以来都是头等大事,李世民得位不正,上梁不正下梁歪,每个皇子都野心勃勃。唐代宫廷事变多发,太子多死于非命。” 晏宁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何仲卿的神情里忽然出现了一种热切的光辉,他看着晏宁道:“你才是官家真正的长子。要么你永远都不知道这个秘密,他既然让你知道了,那就说明,你是有机会的。” 晏宁一颗心也跳动起来,但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先生说笑了,就算是真的。没有认祖归宗,官家不会承认我的,最多让我过得舒服些。” 何仲卿道:“你的机会的确不大,但还是有的。” 晏宁道:“哦?” 何仲卿道:“依我看来,官家正在考察你,培养你。一日没有立太子,你就一日在考察的名单上。” 第一百零三章 为师请官 亭内,何仲卿看了一会潺潺流淌的清澈河水,又看看晏宁,道:“官家培养你的意图很明显。他先在宫中跟你比试,找你武艺不佳的借口,这样名正言顺的给你安排一个师父。其他人他信不过,只有高怀德,既是他的妹夫,也是武艺高强者,是最好的人选。” 晏宁点点头道:“师父想必也是知情的。” 何仲卿道:“高怀德当然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晏宁一惊,忙问:“先生的意思是?” 何仲卿道:“河东战役,高怀德和石守信没有等东路军会合,独自和李筠决战。我想,他们一定违背了官家的战前战略吧?” 晏宁道:“先生所料不差,的确如此,不过当时形势所迫。”他虽然这么说,但是心里也明白,这只不过是托词而已。 何仲卿叹了口气,道:“这就是我说高怀德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原因了,他知道了官家的隐秘,自以为深得官家信任,一时头脑发热,就忍不住干一些傻事。” 晏宁道:“官家难道不信任我师父吗?” 何仲卿苦笑道:“以我看来,高怀德之流在官家心里,确实比李筠值得信任。但是我想,如果官家有选择的话,他不会派遣高怀德出征。” 晏宁笑道:“这是什么话?难道还有比我师父更厉害的人选吗?” 何仲卿道:“不得志的官吏中,人才济济,别的不说,有一名武艺超群的大将叫做潘美。他因为收养柴荣幼子而被闲置,李筠曾跟我说过,当今世上,武艺超过他的人不多,而潘美就是其中一个。” 晏宁道:“潘美可以说的是忠义无双。” 同时他心里不禁升起一股奇妙之感,潘美的功劳和忠义,不知比杨老令公高到哪里去了。 杨老令公原来是什么人?北汉的大将。北汉又是什么政权?契丹人扶持的伪汉政权。 雍熙北伐,监军的毒瘤开始在军中蔓延。潘美不过是跟杨业一同出征,就背了一口千年黑锅。 那为什么杨家将这么有名呢? 主要是杨家将这部评书有名,之后历朝历代,说书人翻着花样说,杨门女将之类的层出不穷,受众也广,老百姓就爱听这个。 若论功劳和抵御侵略看,西北折家将首推第一,然后是种家将,姚家将。 名人也是需要宣传的,真实的历史早已湮没在无尽灰尘里,我们所看到的,只是披着政治外衣的小说而已。 柴荣的儿子是什么人?那是前朝余孽,是复仇的火种。不知赵匡胤出于什么原因,同意了潘美的要求,可见他是个极有魄力的君主。 何仲卿道:“官家其实一个人都不信任,他只相信自己。李嗣源的故事可不远。” 李嗣源被李存勖派去河北平叛,走在半路上被部下挟持,后来他就做了皇帝。 所以很多时候,那些做皇帝的人,有时死得很快,而那些各路节镇却一代代的传承了下去。 五代时期,最好的家业已经不是黄金珍宝,而是军队和土地。 什么是皇帝?兵强马壮者为之。 晏宁道:“所以官家不信任任何人的原因,其实是不信任这个世道。” 何仲卿道:“封赏还没下来吗?” 晏宁听懂了他的意思,道:“先生的意思是说,我师父和石守信会失去兵权。” 何仲卿又叹了口气,道:“其实这是早晚的事,就算没有这档子事,也不远了。世宗在位的时候,就逐步加强禁军力量,使得禁军的实力超过各路节镇,不然官家哪里能够平淡二李之乱?” “国家虽然改了名字,皇帝也换了人,但是削藩的思路是不会变的。这已经是天下有识之士的共识,只有有节镇存在,天下就一日不得太平。” 晏宁有些为师父难过,道:“我师父还不到四十,就这么告别战场了?” 何仲卿道:“像高怀德这个级别的,官家真是不放心啊!” 何仲卿又道:“你还不懂我的意思吗?” 晏宁道:“先生是让我——” 何仲卿道:“不错,现在正是你在官家面前竖立形象的机会。再晚几年,等赵德昭长大了,你的机会就会越来越低。”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让晏宁去劝说他师父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竟是让高怀德主动免去兵权。 晏宁思虑再三,还是拒绝了。 晏宁道:“先生,如果哪一天,你朝思暮想数年的姑娘,只需要一两银子就可以......你是什么滋味?” 何仲卿笑道:“只怕我会气的半死。” 晏宁道:“如今我们都在猜测封赏结果,官家也正在给众人大吃一惊的时机。你说这时候,如果我师父去请辞,不是打官家的脸吗?官家会不会猜测他的真实用意,是不是想以退为进?” 何仲卿惊出一身冷汗,连连道:“是我想错了,是我想错了。” 何仲卿虽然提出的意见有欠妥当,但是他的战略眼光却有独到之处,难怪会成为昭义军的军师。 晏宁道:“先生虽然想错了,但也给我提供了一个思路。” 何仲卿道:“什么思路?” 晏宁道:“给我师父高怀德请官。” 何仲卿道:“在封赏之后去给师父请官也不错,至少可以赚些感情分,说明你是个懂得尊师重道的人。” 晏宁道:“不是等到封赏之后?” 何仲卿道:“不是?” 晏宁道:“不是。” 何仲卿道:“那是什么时候?” 晏宁嘴角微微翘起,道:“现在。” 何仲卿一惊,一下子站了起来,愣愣了看了晏宁半晌,然后又缓缓坐了下去。 何仲卿忽然笑了,道:“现在,我有些相信,你真的能够走到那一步。” “你说什么?” 垂拱殿御书房,空荡弥漫着燃香的房间里,响起了一声短促,却又隐含着巨大怒气的问责。 赵匡胤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那是连日劳累造成的,此时双目圆睁,看去十分可怖。 站在他面前的晏宁却没有一丝退避。 他看着皇帝,坦然说道:“我为师父请命,师父他老人家已经是殿前副都点检,他一直想再进一步。他不好直接向官家说明,所以我只好代劳。” 第一百零四章 臣只有一策 赵匡胤死死的盯着晏宁,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火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话是谁教你的?是你师父吗?他为什么不自己来说?” 晏宁坦然面对皇帝的怒火,目光真诚,道:“以师父的稳重,又怎么会主动提出呢?这是我自己的想法,与师父无关。” 赵匡胤看了他半晌,已经明白了,以高怀德的为人,的确不会这么冒失。就算要说,也会让妹妹来说,而不是让晏宁来说。 赵匡胤道:“你下去吧,这句话就当我没听过。朝廷大事,不是你一个孺子能够议论的。” 晏宁咬了咬嘴唇,道:“官家若是不肯,就把我的功劳给师父。” 赵匡胤听了这么孩子气的话,不由笑了:“我原以为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却还是这么孩子气,主帅的功劳是由我来定,你的功劳是由主帅定的,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晏宁再三不肯,最后赵匡胤叫人把他拉走。 晏宁走后,赵匡胤面上的怒气忽然消失无踪。 “呵呵,真是个孝顺的孩子。可是,他不知道我的打算,无论谁也休想猜到我的打算。” 赵匡胤想了想,一步到位是不是操之过急了呢? 消息还没公布,高怀德尚且有晏宁替他求情。私底下不知会招来多少人的议论。 赵匡胤一招手,唤来一个内侍,吩咐道:“去把赵普找来。” 赵普的办公地点就在宫城内,他现在官拜兵部侍郎、枢密副使。 很快,他就来到了垂拱殿。 依旧是半旧不新的袍子,蜡黄的脸色,高挺的鼻子,细长的丹凤眼。 只是偶然从眼角里闪过的一丝光,显示他超凡的智慧和韬略。 赵普还未行礼,赵匡胤已经站起身,走下台阶,把他扶起。 “则平,你我之间,不用如此多礼。” “谢官家。” 二人落座,赵匡胤道:“前几日,我向你问策,主要针对军队事宜,不知你有没有方略了。” 赵普道:“五代以来,纷争不断,主要在于藩镇太重,君弱臣强。” 赵匡胤叹了口气,道:“不错,朕自己就是靠军队做上的皇帝,当然对这方面最忌讳。” 赵普吃惊道:“官家——” 赵匡胤道:“如今只有咱们俩人,大家知根知底。以当时我所处的位置,要么一飞冲天,要么死无葬身之地,再没有别的路可走。” 赵普点头叹道:“没错,当时这话是微臣说的。官家只要再晚一步,就怕要死在小符后之手了。” 赵匡胤道:“那你们有是怎么想的?” 赵普道:“我们与官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算官家自己不想做这个位置,我们也会把你扶上去的。” 赵匡胤道:“我自然也知道自己的处境,所以你们来问我的时候,我就把这件事交给了你和光义。你们也没有让我失望,策划的很好,政变以几乎不流血的代价完成,一切都很顺利。” 赵普恭维了一句,道:“那也是官家天命使然,微臣等只是适逢其会罢了。”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目光尖锐如刀,道:“你们每个人都立下了大功,朕这皇位背后,也都有那么每个人的一份功劳。那么,你们是否认为,这皇位,你们都有一份呢?” 语音平淡,没有一丝波动。但是说出的话,却让人从心底激起一股透骨的寒意。 赵普跪下,颤声道:“微臣不敢,微臣也绝无此意。” 赵匡胤又笑了起来,道:“朕不是说你,你只是个读书人,读书人治理天下,是天下稳定的基础。” 言下之意,说的就是将军们。 赵普道:“微臣只是读过半部论语,算不上读书人。” 赵匡胤笑道:“你辅佐我登上帝位,你若算不上读书人,天下就没有人敢称读书人了。” 赵普面上也没有一丝自傲的神色,犹豫一下,道:“官家有一点说的不错,官家的皇位,的确是靠高怀德、王审琦他们的帮助,才能坐稳的。” 赵匡胤道:“你的意思是——” 赵普道:“微臣当然是支持削藩。” 赵匡胤道:“可你又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赵普道:“微臣的意思是,官家要缓,不要急。兵者国家大事,不能一蹴而就,需要慢慢来,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 赵匡胤道:“这一点,朕在刚才就已经想明白了。” 赵普道:“因为什么?” 赵匡胤道:“高怀德的徒弟晏宁,刚才来见朕,为他师父——” 赵普眉头间微微抖动了一下,问道:“请辞?” 赵匡胤摇头道:“不对,是请官。这小家伙,居然提议让高怀德当殿前都点检。这个职位太敏感,朕以后都不会设立,慕容延钊也不会再担任这一职位。” 赵普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是他终究没有说出来。 赵普心道,那个叫晏宁的,出了一手高招啊!看似愚蠢,其实大智若愚。 看来日后要好好留意此子。 赵普道:“微臣针对削藩,只有一策。” 赵匡胤道:“先生请说。” 赵普道:“削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 赵匡胤思索半晌,眼睛一亮,道:“愿闻其详。” 赵普缓缓道:“把手握重兵的节度使,采用明升暗降的策略,调任高位。加大三司使的权力,天下钱谷皆需受其调遣,这就从根本上杜绝了军队叛乱的根本。官家可加强禁军实力,挑选各地精锐,补充到禁军中去,强干弱枝。地方上实力减弱,必然要仰仗朝廷。” 赵匡胤良久才叹道:“此策深得我意。” 赵普盯着皇帝,一字字说道:“另外,微臣请官家,杀绝功臣,以免后患。” 这么一句杀气腾腾的话以一种温和的语气说出,非但没有减弱一丝杀气,反而更突显了无限杀机。 恐怕那些和赵普称兄道弟的将领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么一个文弱书生,说出的话,会这么富有杀气。 赵匡胤闻言,盯了赵普半晌,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赵匡胤忽然站起身,背对着赵普,道:“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朕虽然立志要做一个名垂青史的皇帝,但是,这件事,朕不学高祖,朕要学一学光武。” 第一百零五章 正日饮宴 正日元旦这一天,家家爆竹声响,门口贴着桃符。大人穿着新衣裳上街游玩,小孩子成群结队在巷弄里拎着竹竿跑来跑去。 汴梁城内的街道干干净净,每家商户的面门都焕然一新,就连房屋上的黑瓦都透着一股亮意。 浅浅新雪,黄梅吐蕊,新宅河水边,角亭里摆开筵席,坐了八九位客人。 晏宁好客,他乘此良辰,将几位好友聚集一堂。 呼延赞,王承衍,高处恭自不比说,其余的,是几位在汴梁时节的老部下,诸如姚宝,李斛等人。 呼延赞指着满面喜意,浑身穿着一新的晏宁,笑道:“你们看看!什么叫一人得道,这就是!升官发财娶老婆,这小子一人占了三样,还让不让人活了,今天不把他灌得吐血,谁都不准走!” 升官指的是,晏宁在前日朝会上,被擢升为内殿直都知、骁骑尉、开国县伯。内殿直是皇帝身边的警卫亲军,虽然编制不多,只有两千人,但位置关键,非亲信大将不能担任。 晏宁尽管只是一个正六品的武官,但是被皇帝信任,还愁没有前途吗?因此他如今在朝堂上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颇有些官员将一些请柬送到他的府上。 发财自然指的是这处宅子了。 原本众人还不怎么在意,但是他们走进来,逛了一圈之后。只要是眼睛没瞎的人,都知道这处宅子绝对不同凡响。 娶老婆指的是正式把温柔纳房,尽管晏宁再三要求温柔做自己的妻子,但是温柔因为出身不好,又没有家庭背景,为省的日后烦恼,所以执意要做妾室。晏宁无奈,只好答应了。 对于这一点,众人颇不以为然,人家都跟你这么长时间了,都差没把孩子弄出来了。还整这么一出,早干嘛去了?这不是马后炮吗? 聘为妻,奔为妾。男人注重实际,而女人对仪式则异常看重,温柔此时正在呼延赞妹妹的陪伴下一丝不苟的梳妆。 对于呼延赞的话,大家都纷纷附和。 王承衍道:“其实我挺佩服他的,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前程。不像我,膏粱子弟一个。文不成,武不就。” 说完,一扬脖子,喝了一杯酒。 呼延赞瞪着眼睛,怒道:“狗屁!你舞文弄墨的本事怎样我是不知道,但是说到武艺,比某些人总要强一些。”说着拿眼睛一瞥晏宁。 众人哈哈大笑。 王承衍叹道:“可是又有什么用?我父亲以前总想让我做一个读书人,功名及第。现在我连窦老师那里都很少去了,没有脸面啊!” 高处恭听了半天,他和这俩人都不太熟,此时忍不住好奇道:“这位大哥,你是不是和我大表妹订婚的那个人?” 李斛插嘴道:“你大表妹是谁?” 高处恭道:“官家的大公主。” 李斛羡慕道:“那可是娶公主啊!多好的事,当驸马爷总好过在战场上拼死拼活。” 晏宁点头道:“没错,就是他,以后叫他妹夫。他要是对你不敬,你就打他,反正他打不过你。” 王承衍哼了一声,眼睛斜瞥着晏宁,道:“只是订婚,八字还没一撇呢!某些人,什么情况都不清楚,也不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见,就乱点鸳鸯谱!你觉得公主好,你自己娶啊!” 看来他的火气一点都不小,当时他和父亲叫进宫去饮宴,哪里知道原来是相亲。父辈们三两句话就把事情定下了。谈话时才知,原来这是出自晏宁的提议,王承衍当时就想找晏宁理论,可惜他出征了。 晏宁暗笑,我能娶自己的妹妹吗? “哪有此事?”晏宁叫起屈来,“那天碰巧,不知怎么就提起了你,然后杜太后就上了心,想起了你,又想起她那大孙女还没人家呢。公主的大事,只有公主的长辈才能做主,我哪有那个本事?” 他这么一说,王承衍的火气就小了几分。 大家都心中肚明,这是一门政治联姻。王承衍迟早都逃不过去的,不是大公主,就是二公主。 呼延赞外粗里细,见气氛有些僵硬,道:“宁哥儿,下次再有这种好事,你尽管提我老呼的名字,来几个公主我都不怕!我还会谢谢你呢!” 众人哈哈大笑。 晏宁道:“昨日朝会后,我去慈宁殿拜见太后,恰好遇见了你那位未婚妻。她说——” 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承衍打断了,“她说什么?” “你们看看,我们的准新郎官心急了!” 晏宁等众人笑了一阵,才接着说道:“她也没说什么,只是问了一下你的近况,还说她一切都好,你不用挂念。” 王承衍的神情扭捏起来,脸一下子红了,声音变得扭捏起来,道:“请回去转告她,我一切都好,叫她也不用挂念。” 晏宁道:“不用如此麻烦,你自己去告诉她就好了。” 王承衍道:“我自己,怎么能进宫?” 晏宁道:“提前知会你一声,年后你就要出仕了,出任内殿直小底班都知。我的副手,你做好准备。” 此言一出,众人都没有露出一点意外之色。 尽管他们有些人在战场上拼死拼活,这辈子都可能爬不到那个位置,但是所有人都已习以为常。因为王承衍的父亲是王审琪。 呼延赞叫了起来:“矫情,虚伪,自己心里明明愿意的不得了。却还装作一副清高的模样,我真是受不了了。” 高处恭道:“呼延大哥,我敬你一杯!” 呼延赞跟直爽的高处恭颇对脾气,两人喝了一杯。 高处恭笑道:“其实我不太愿意回去,我父亲正在家发脾气。” 王承衍也笑了一下,道:“同感。” 呼延赞道:“又怎么了?你们家两位大帅的位置还是那么高高在上,不过是萝卜换了个坑,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晏宁叹了口气,道:“我师父一心想再进一步,爬到禁军的最高处。但是这一次却被调为归德军节度使,虽然职位不降,但是实权已经大不如从前了。” 高处恭道:“谁说不是呢?现在殿前都点检这一职位已经废除了,慕容延钊也被撤除了这一官职,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对了,宁哥儿,我父亲听说了你在官家面前为他请官的事,他说你很好,没白收你这个徒弟。” 第一百零六章 闲聊幽燕 提起朝会上的事,王承衍和高处恭自不提,他们的父亲都身处高位,自然感同身受。而那些晏宁手下的军官,也都听得津津有味。 男人们在一起聊天,没有不谈时政的。古人讲究男儿志在四方,就算没有那个本事,也没有那个志气,但至少也要在嘴上不输人。 呼延赞拍案而起,叹道:“我呼延赞世代将门,到了我这一代,竟然沦落至此,至今还未娶妻,真是可惜可叹!” 李斛见他满脸络腮胡子,胡子连着头发,看着年纪不小,顿时心生同情之感,道:“呼延大哥,你有三十多了吧,也真是难为你了!” 呼延赞老脸一红,道:“胡扯,老子过了年,才十九。” 众人看看他那副尊荣,都笑了起来。 呼延赞看着是挺少年老成的。 晏宁知道他的言外之意,道:“老呼,你是不是想跟着我干?” 呼延赞道:“咱们兄弟之间,不说虚的。是的,你这一次出征,就成了将军。可羡慕死我了,我只能在汴梁城上喝西北风。兄弟,发达了也别忘了我,你把我调去内殿直啊,你和王承衍都在那儿,还能亏了我?” 晏宁看呼延赞不像是在说笑,于是正色道:“我不建议你去内殿直。” 呼延赞面露失望之色,喝了一口闷酒,道:“那就算了。”其余几位属下也都不动声色的低下头去。 王承衍以为晏宁是怕被人说任人唯亲,于是道:“呼延赞你还不了解吗?那可是武艺超群的猛将,咱们哥俩加一块,也不够他一顿收拾的。把他招到内殿直,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晏宁道:“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不让他去内殿直。” 呼延赞道:“为什么?” 晏宁道:“内殿直说的好听,是官家的亲军。若是太平时节也就罢了,如今天下未平,正是用武之时。除非官家御驾亲征,否则就只能一直呆在宫禁之内。” 晏宁看着呼延赞道:“你在禁军之中,尚有机会出征立功。但是到了内殿直,一切都只凭关系晋升,你确定要去吗?” 呼延赞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道:“不去,不去。” 王承衍不解道:“可是,这一次官家不是御驾亲征了吗?” 晏宁道:“这一次不同,官家是为了树立威望,讨伐叛逆。如今威望已立,自然就用不着再御驾亲征了。你以为御驾亲征很容易吗?整个朝廷中枢都得跟着走,再麻烦不过,就算官家肯,大臣们也是不肯的。” 还有一点,他没有说出来,那是不能说的一点。 对于此次出征的大将,诸如石守信、高怀德,赵匡胤其实并没有真正放心,他跟着去,就是为了便于控制军队。一旦他们有所不轨,可以迅速把他们拿下。 呼延赞道:“宁哥儿,你给大家说说,如果要对外扩张的话。咱们大宋,会先打哪一个国家?蜀国还是南唐?还是吴越?” 众人都知道晏宁言之有物,都把期待的目光投了过来。毕竟这关系到他们的命运。 晏宁不假思索道:“其实打哪一国,对大宋来说,都是三根手指捏田螺。只是,需要考虑到外部因素。” 王承衍道:“辽国?” 一提起契丹人,众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一个个怒发冲冠,指责契丹人占据幽燕。 呼延赞道:“如果要打契丹,哪怕战后没有一点封赏,我都去!” 众人纷纷赞同,契丹人是大宋的头号大敌,这一点毋庸置疑。 有史以来,汉家儿郎莫不以建功塞外,名垂青史为最高理想。就连曹操年轻时也曾有过这种理想,历代皇帝的评价,对外战争是一个重要指标。只有开疆拓土的皇帝,才配得上封禅。 晏宁点头道:“我知道大家都渴望出兵幽燕,直捣龙城。但是这在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实现的。” 众人忙问为什么。 晏宁道:“假如你有一家老弱,住在四面漏风的房子里。外面就要来一伙强盗,你是出去跟强盗拼命呢,还是先把自己家的房子修好。” 众人思索着晏宁的话,呼延赞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先把自己国土内的诸国消灭?” 晏宁道:“正是如此。大家都知道辽国很强,但是有谁了解过辽国有多少人口,多少军队?” 众人哑口无言。 晏宁继续道:“你们以为幽燕对于契丹人来说,只是一块占领的异国土地吗?你们以为,幽燕的百姓,都期待中原王师吗?” 晏宁执掌春雨,所知道的情报自然不是一般人所能知道的。 晏宁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这些都是帝国的未来,他们的想法关系到未来的走向。他有必要给他们科普一下。 晏宁缓缓道:“幽燕地区的大部分百姓,其实都是汉化的契丹人。有人问他们是从哪来的?我告诉你们,唐末平定安史之乱之后,就把上百万被俘的契丹妇孺安置在幽燕地区。” 呼延赞吃惊道:“这么说来,燕云十六州简直成了辽国的本土了?” 晏宁道:“虽然不是,也差不多了。辽国从草原部落联盟,走向王朝化,都是从得到幽燕开始的。他们学习了汉人先进的技术和制度,实行胡汉两治,并且在幽燕设置南院,专门处理汉人事务。” 晏宁环视众人道:“所以说,幽燕实际上是契丹人的核心区域。我们如果贸然进攻,会遭到军队和民众的全力抵制。” 众人静了一会。 晏宁又道:“辽国不愿放弃幽燕,必然会倾国一战。而现在咱们宋朝,还没有做好决战的准备。” 高处恭忽然道:“我听父亲说起,好像契丹人要来了。” 此话一出,众人一惊,这是怎么回事?契丹人要进攻了吗? 刚才听晏宁把问题说得那么严重,众人吃惊非小。 见众人脸色都变了,高处恭连忙道:“是我没说清楚,是契丹使节要来了,官家让我父亲负责接待。” 原来宋朝初定,又正逢正日,一年之始,本就是各国使节前来的时候。 今年又有一点不同,不但蜀国、南唐等国的使节,而且还多了很多外国使节。 诸如辽国,吐谷浑,大理,高丽。 宋国的各位邻居,都想来探听一下宋国下一步的动向。 第一百零七章 蹴鞠大赛 高处恭所言,在大家情理之中。 宋国承继后周,是中原正统。新君登基,各国使节本该在去年初就来朝觐。但一来形势未明,二来亚洲霸主辽国,还没对宋国进行表态,所以其他诸如高丽等国,都不敢轻易表态。 如今,叛乱既平,天下节镇基本臣服。赵匡胤以一种狂风扫落叶之势击溃反对他的敌人,平稳的完成了权力更迭,没有给外部敌对势力任何机会。 随着新年伊始,宋国承平,天子在京举行庆典。 辽国此时的国主是耶律璟,是辽太宗耶律德光的长子,他外号“睡王”。虽不喜女色,但是酗酒无度,天亮才睡,中午才醒。在辽国素无威望。 去岁,辽国太保楚阿不等人,联合耶律李胡之子谋反。虽然及时剿灭,但也元气大伤,暂时把重心放在国内,不会对外用兵。 因此,耶律璟派遣使节访宋,与宋建立友好关系,调节自柴荣北伐所造成的两国敌视态度,就显得非常有必要了。 晏宁问道:“辽国使节什么时候来?” 高处恭挠了挠脑袋,道:“具体我也不清楚,只是听父亲提了一嘴,大概再过个三五日,或者七八十来日吧。” 王承衍撇着嘴说:“等于没说。” 高处恭也不恼,乐呵呵道:“我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一定十分感兴趣。” 晏宁饶有兴趣道:“什么事?师弟说来听听?” 高处恭神秘道:“我告诉你们,在庆典期间,官家有意要在汴梁举行蹴鞠大赛。” “哦?是真的吗?” “太好了,咱家早就准备大展身手了。” “这一次,我们殿前司一定能夺冠!” 说起蹴鞠,不光王承衍这样的官宦子弟,呼延赞这样的粗人,就连李斛、姚宝等中下级军官,也都两眼放光。 蹴鞠起源于先秦,到了尚武的唐朝,发展到巅峰。民间老幼无不喜爱,街头巷尾随处可见三五人追逐而过的身影。马球是贵族的运动,流行于上层,而蹴鞠,寻常百姓就可以享受到其中的乐趣。 传说,唐末皇帝李祝就算在山穷水尽,被逼迁都的情况下,情愿自己缩衣节食,也要供养一支蹴鞠队。由此可见蹴鞠之盛。 宋朝少马,蹴鞠发展更盛。民间中尤其多高手,最有名的莫过于高俅,他本是苏东坡的书童出身。因为踢了一脚好球,被人引荐给当时是端王的宋微宗,从此走上一条康庄大道。 晏宁微笑不语,蹴鞠他不懂,但是他前世是阿森纳的铁杆球迷。不仅看球,而且他从小学开始,就是学校足球队的主力前腰。如果不是当时国内足球环境混乱,他说不定会走上职业道路。 晏宁作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示意讨论的热火朝天的众人停一下,道:“你们能不能给我解开几个疑惑?” 呼延赞道:“晏宁你可能对蹴鞠不太了解,但是我老呼就太熟了,你有什么问题问我就可以了。” 晏宁笑了笑,道:“这蹴鞠比赛,每年都会举行吗?” 呼延赞笑道:“那是自然。天下各镇节度,几乎每一支军队,都有自己的蹴鞠队,比如说禁军,就分为殿前司,侍卫亲军步军司和侍卫亲军马军司三支蹴鞠队。还有一些私人的蹴鞠队,都是那些有钱有势的王公大臣的组建。” 李斛“哼”了一声,傲然道:“那些私人蹴鞠队有什么了不起的,真正的高手都在军中,那些民间的土鸡怎么能与凤凰相比?” 王承衍反驳道:“这倒也不尽然。去年没有举行,前年张永德的私人蹴鞠队实力就很强,不是名列第四吗?” 呼延赞嚷道:“不对!前年那一届有黑幕,据说有人看见张永德私底下给禁军的主力选手塞钱了。” 姚宝叹道:“哪一届没有黑幕,每年汴梁河边,没有倾家荡产一身赌债,被逼的投河自尽的人?卖儿卖女者更是不可计数,像这样的蹴鞠大赛,多来几次,汴梁人就不用活了。” 李斛毫不客气的揭穿了他的老底:“老姚三年前把老底赌得精光,差点被娘子赶出家门,他现在彻底学好上岸了,老姚你敢说以后再也不赌?” 姚宝被众人揶揄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承认道:“闲暇无聊,我还是会耍两把玩玩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姚宝是老实人。 晏宁心中一动,问道:“那么,咱们大宋的强队有哪些呢?” 呼延赞抢先接口道:“公认最强的几支,就是我刚才说的禁军中的那三支,禁军是天下军队之冠。无疑是最强的,因为他可以吸收各地军队的优秀者。” 王承衍道:“在各地节度之中,天雄军,成德军,昭义军,泰宁军,永安军这五镇的蹴鞠队历来都是劲旅。这也和他们本身是强大的军队不无关系,但这只是相对而言,各军人才辈出,每年都有新人踊跃,爆冷的事情屡见不鲜。” 晏宁忽然道:“有没有别的国家的蹴鞠队?” 几人异口同声道:“吴越国!” 晏宁道:“哦?吴越国每年都来吗?” 呼延赞叹道:“哪怕是最刻薄的人,都没办法说吴越国一点坏话。钱家占据吴越五十年,轻徭薄赋,发展农商,从来不会无故对外用兵。我听说吴越百姓都尊奉钱镠为海龙王,就连世宗皇帝都曾说过,若是天下诸侯都像钱镠这样,那么天下就不会大乱了。” 王承衍接口道:“吴越国每年都来,大家几乎把他们当做了宋国的一部分。他们也的确那样自认的,尊奉中原王朝是吴越国一向的传统。” 晏宁又问道:“南唐呢?” 李斛嘲讽道:“四年前,南唐是天下第一诸侯国,实力犹在宋国之上。他们怎么会来汴梁呢?” 高处恭道:“可是,他们如今却不得不来,扭扭捏捏的。把帮酸腐文臣,一副想大声说话,却又不敢的样子,也真好笑。” 高处恭得意道:“可是,他们这次却不得不来。南唐也会来参加蹴鞠大赛,我很期待,在球场上击败南唐的那一刻的到来。” 晏宁问道:“南唐的使节是哪位?” 高处恭想了又想,道:“使节有两位,正使徐铉,副使皇甫继勋。” 这两位,都是南唐的名人啊。 第一百零八章 呼延蓉 晏宁听众人说罢,道:“那么这次蹴鞠大会,可热闹了。至少在咱们自己的土地上,不能被辽国南唐之流夺去了冠军。” 众人皆道:“那是自然。” 晏宁想起后世某届家门口的亚洲杯决赛,正色道:“蹴鞠大赛已经不仅仅是一场球赛,简直成了荣誉之争。” 晏宁又想起一事,问道:“我如今是内殿直的长官,内殿直历代的战绩怎么样?” 王承衍低头喝酒,道:“马马虎虎吧。” 晏宁追问:“到底怎样?” 王承衍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也知道,内殿直中,多是像我这样的官宦子弟。他们却未必像我一样武艺超群,所以,历代以来,内殿直最好的成绩是前四十。” 呼延赞笑了起来,“幸好我老呼没进内殿直,要不然就丢脸了。” 晏宁想了想,内殿直中好像确实没有什么高手,自己算一个,王承衍算一个。 这样可不行啊,新官上任,若是不能竖立威望,以后就不好办了。 晏宁看向姚宝,道:“姚宝,现在离蹴鞠大赛还有一阵子,办手续还来得及。我暂时把你调过来,级别不变,仍旧是营副指挥使。你有什么意见?” 姚宝面色不变,理所当然道:“我的前程是将军给的,将军就是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没有二话。” 晏宁满意的点了点头,李斛和另外几名属下道:“将军,我们也愿意去内殿直。” 晏宁摇了摇头,笑道:“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踢球而已。你们有谁能打得过姚宝?” 李斛等人都不说话了,他们的武艺比不上姚宝,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说话间,红霞流转,日渐西沉,温柔由呼延蓉扶着,步履优雅的从走进凉亭。 她打扮的格外美丽,一身金线绣衣淡黄色的襦裙,秀美绝伦的脸庞略失粉黛,一双明眸宛若秋水,显得既清纯,又妩媚。 尽管呼延赞已经见过温柔,但还是被她的美丽震慑。李斛等人简直都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世上竟然会有这么美的女人,随即醒悟这是将军的女人,不敢多看。 作为此间女主人,需要展现好客的风格。 温柔逐一向在座众人劝酒,当然只是意思意思,点到即止,大家说一声嫂夫人客气了。 轮到高处恭时,他正在吃一条红脍鲤鱼,之前与众人谈论蹴鞠,他的嗓门最大,消耗也多。此时有些饿了,狼吞虎咽,没想到刚巧嗓子眼中卡了一根鱼刺,见温柔过来,他急忙喝一口酒,想要咽下去,却没想到,又呛了一下。 一口就喷了出来,正巧落在呼延蓉的身上。 一个清脆的嗓音尖叫一声,随即怒喝道:“好贼子!姑奶奶新买的衣服,就让你给毁了,看招!” 高处恭还没反应过来,小腹上已经挨了一脚,他在战场上纵横无敌,却没想到如今竟然折在女人手里,一时间痴痴的看着小姑娘,忘了还手。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呼延赞的妹妹,果然是女中豪杰,这作风,简直跟她哥哥一模一样。 呼延赞咳嗽两声,压低声音道:“小妹,女孩子家,要矜持,要矜持!深呼吸,放松一点!赶紧给高处恭道歉。” 呼延蓉虽然刁蛮,但是听兄长的话。她找了一个酒杯,斟满一杯,对高处恭道:“对不住了,我不该乘人之危,应该明刀明枪跟你打一场。但是我太生气了,我一生气就控制不住自己,实在抱歉。什么都不说了,都在酒里。” 说完,小姑娘一仰脖子,把酒一饮而尽。还把酒杯倒转,示意已经喝尽。 高处恭从小接触的女性,无一不是温良恭俭,仪态翩翩。从来没有一个女子踹他一脚,也从没有一个女子给他敬酒。他简直想也不敢想,这世上居然有这样的女子。 见高处恭痴痴的盯着自己的脸,好像要从她脸上瞧出一朵花来,呼延蓉毕竟是个小姑娘,脸上有些发烧。 温柔牵起她的手,微微一笑,道:“这不过是个意外,没什么要紧。我那里还有衣服,你进去跟我换一件。”她又转头对高处恭道:“高师弟,她不过是个小姑娘,一时无心,你千万不要怪她。” 高处恭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嫂子千万别这么说,都是我不好。” 高处恭扭着头,一直看着呼延蓉的背景消失不见。 这才发现,面前多了一张黑乎乎,满面络腮胡的大脸,正杀气腾腾的盯着他,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高处恭吓了一跳,道:“老呼,你这是干什么?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的样子好吓人!” 呼延赞冷哼一声,道:“小兔崽子,我跟你不熟,别瞎套近乎!我问你,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高处恭道:“什么故意的?” 呼延赞的神情更加生气,道:“就是你把酒喷到我妹妹身上。” 高处恭道:“真是冤枉,呼延大哥,你看我像那种人吗?我卡一跟鱼刺,实在忍不住啊!” 呼延赞道:“鬼才信你的话!我告诉你,我父母早亡,只有我和妹妹相依为命。小蓉她从小被我带大,我视若掌上明珠,我发誓,只有有人敢惹她,我就要打断那人的腿。” 高处恭无奈道:“呼延大哥,那你说怎么办?小弟都任由你发落了。” 呼延赞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你让我打断一条腿。” 高处恭一摆手,告饶道:“呼延大哥请说第二条。” 呼延赞道:“送礼物给我小妹道歉。” 高处恭道:“那要是她不满意呢?” 呼延赞道:“那就再送,直到她满意为止。” 高处恭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了,回头就去你家登门请罪。我算是明白一件事了。” 旁边的李斛憋着笑,问道:“什么事?” 高处恭道:“就算你要惹一个女人,也要先打听清楚,她是否有一个嫉恶如仇的兄长。” 众人哈哈大笑。 晏宁道:“没什么大事,老呼,你也别太难为他了。” 筵席结束,府门口,正准备离开的呼延蓉忽然跑到了晏宁面前。 晏宁后退一步,左右望望,没见呼延赞,才算松了口气,谨慎道:“什么事?” 第一百零九章 汴梁世界杯 呼延蓉一双明亮的杏眼,直勾勾的盯着晏宁。 晏宁生怕呼延赞误会,连忙道:“小姑奶奶,有事说事。” 呼延蓉奇怪道:“你这个人除了长得比别人好看一些,也没什么别的本事,奇了怪了,符大姐为什么会瞧上你?” 晏宁不敢招惹这位神经大条的姑娘,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说得符大姐是谁?我认识吗?” 呼延蓉杏眼一瞪,又要发作,但还是忍住气,道:“符大姐就是我们红妆社的老大,人称‘汴梁明珠’的那位,只要是个人,见到她一眼,都永生难忘。喂,她可比你家温柔还要美貌几分,你怎么能把她忘了?” 晏宁不知道红妆社是什么组织,但光听名字就可以猜测几分,料来是女儿家聚会私密的所在。 听到她说那位符大姐比起温柔还要美貌,本来想要露出不屑的神色,却猛然间想起去年春天的那桩事情来。 去年早春在汴水河边,不就有一位落水的小娘子吗? 后来晏宁知道了她叫做符芷凝,是魏王府的人。而且他好像还隐约记得当时还答应她一件事来着,是什么事呢? 看着呼延蓉那张微微生气而扭曲的俏脸,晏宁猛地想起来了,符芷凝叫他去魏王府提亲。 时隔大半年,他在外征战,严酷的军旅生涯,日复一日的行军,早已磨灭了这段类似玩笑的经历。 此时听呼延蓉提起,晏宁不禁有些发虚。 呼延蓉气哼哼道:“你果然已经忘记人家了,但是人家却还没有忘记你。你听好了,正月十五,马行街槐花纸灯铺旁的老槐树下,黄昏后。” 说着,呼延蓉递给晏宁一张精美的请柬,然后扬长而去。 素白无暇质地上佳的纸张上,还带着一种淡淡的,弥久却不显妖媚的醉人香气,几行绢绣,纤瘦的字体跃入晏中。 闻君凯旋,妾不胜欣喜。然半年前一晤,至今未尝见面。妾思君心切,邀君共赏花灯,不见不散。 晏宁长长叹息一声,人家一番心意,可不好辜负......真是头疼。 距离十五,还有几天时间,倒是可以慢慢思量。 第二日,赵匡胤忽然把正在值日的晏宁叫到身边。 晏宁一听,果不其然,是找他商量有关蹴鞠大赛的事宜。 赵匡胤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着掩饰不住的忧愁,他长长叹息道:“蹴鞠大赛虽然历年都在汴梁举办,但那只是咱们自己的蹴鞠队,不包括外国的,如此一来,历代的比试规则就都要改变,可是怎么改变,就成了一个难题。” 晏宁问道:“官家所忧何事?” 赵匡胤道:“历代规则是,抽签两两对决,胜者晋级,败者淘汰。但是,朕很担心一些外国的蹴鞠队,实力羸弱。比如说倭国的人形体矮小,朕担心他们一下子就被淘汰了,那不仅让他们颜面尽失,而且有失咱们大国风度。” 晏宁这才明白,原来是这么回事。 晏宁笑道:“官家不会放水吗?” 赵匡胤奇道:“放水?什么意思?是上茅房的意思吗?” 晏宁哑然失笑,道:“就是作弊,让让人家。” 赵匡胤义正言辞道:“那也不行,蹴鞠虽然只是游戏,但是现在却是关系到两国相争的大事,怎么能够弄虚作假?胜就是胜,败就是败,再说,咱们大宋的子民看到这一幕,不知心里要怎么想?” 晏宁有些牙疼,您老人家倒是想的好,既想把事情办好,又不想丢了脸面。 晏宁道:“不如这样,咱们的蹴鞠队先进行淘汰赛,最后剩余二十支队伍。再加上十二支各国蹴鞠队,形成三十二支蹴鞠队进行最后的决战。” 赵匡胤一听,有些意动,问道:“怎么决战?” 晏宁道:“以抽签的方式,四支蹴鞠队分为一组,总共分甲、乙、丙、丁.....八组。每组,每支蹴鞠队分别与其他三支进行对战,赢一场得三分,平一场,得一分,输一场,则没有分。然后以此标准,分出十六强。” “我想,按照这样的方式,就算是输。那些小国也都会输的心服口服。” 赵匡胤露出了笑容,道:“亏你想的出,这主意不错。和咱们大宋的最强的蹴鞠高手同场竞技,让他们见识一下大宋的军威,这也不错。” 赵匡胤又想起事,道:“可是,这么一来,如何把握住分组的关键呢?万一把禁军的三支劲旅分到一组,那还有什么看头?” 晏宁道:“抽签嘛,是做给其他人看的,人为干预,也是为了比试的正常运转。相信就算有明白人,也都会放在心里,不会说出来。” “至于官家的担忧,可以通过分档的方式解决。一档球队最强,二档球队次之......一共分四档,比如说,像官家所说的,禁军那三支劲旅,都可以归为一档。抽签的时候自然把他们八支强队分开了,不会在小组赛发生碰撞。” 赵匡胤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在后面的淘汰赛相遇?” 晏宁道:“对,蹴鞠比赛说到底就是一场供人观赏的赛事,目的是为了娱乐。那么,把蹴鞠比赛设计的紧张刺激,就是应有之意了。” 后世的欧足联,国际足联,都是此道高手。晏宁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况且,他也想看看,后世的规则,放到现在,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 晏宁想检验一下,古人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这有助于他的下一步打算。 赵匡胤思索良久,看着晏宁半晌,才笑道:“朕知道,你不会让朕失望的。你的脑子里,好像天生就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晏宁暗暗抹了一把汗。 赵匡胤眼中精光一闪,道:“虽说天下军队都是朕的军队,但是总有亲疏之分,内殿直是朕的亲军。” 晏宁道:“内殿直是守护官家的最后一道防卫,每一个士卒都甘愿为官家而死。” 赵匡胤道:“朕不要你们死,朕要你们赢。之前内殿直的战绩朕已经了解过了,简直就是耻辱,朕实话告诉你,这样的事情,朕不能接受。” 晏宁道:“微臣有罪。” 赵匡胤道:“你没有罪。不过这次蹴鞠大赛非同小可,朕也不为难你,给你定一个小目标,八强。” 不等晏宁说话,赵匡胤瞪了他一眼,道:“如果你做不到,你就准备辞职谢罪吧。” “两件事情。第一,回去之后把蹴鞠大赛的方案写个折子给朕呈上来。第二,这几天不要忙别的事情,把内殿直的蹴鞠队好好操练。” 第一百一十章 牙绝冯赛 一灯如豆,映得窗纸,像是染了一层淡金色。 晏宁在案上奋笔疾书,过了片刻,门扉叩响,使婢小环的声音传来。 “官人,何先生到了。” “进来。” 一个十二三岁的清秀丫头,带着一个中年儒生走进书房。 小环给二人的茶杯里续上茶水,走到门口,忽又停下,欲言又止。 “官人,夫人她......” 晏宁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柔声道:“去告诉夫人,让她自个先休息,不要累坏了身子。” 小环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红,施了一礼,轻轻掩上门,退了下去。 何仲卿笑眯眯的看着晏宁,道:“夫人青春貌美,你不在新房,却大半夜的,把我这个老头子拉过来,夫人明天会责备于我。” 晏宁也不急着说正事,问道:“先生,这两天繁忙,都没时间听你讲一些家里的事,先生现在跟我讲讲。” 何仲卿道:“这两天,我在汴梁城外买下了半顷土地,花了三百二十贯。” 土地是国人固有的思维观念,古今亦然,买房置地向来是不分家的。 半顷就是五十亩,按照市价,汴梁城外的土地市价在一贯五百钱左右。 晏宁奇道:“怎么这么便宜,简直是半价,那主人莫非疯了不成?还是说,那地不好?” 何仲卿道:“那地非但没有问题,而且还是上好的土地。丰腴肥沃,粮食产量都很高。” 晏宁没有再问下去,他知道何仲卿的本事。 何仲卿道:“我已经请人去南方请经验老道的茶农,打算把这些土地都种上茶树。” 晏宁又问道:“这是为什么?” 何仲卿用手一指南方,道:“茶叶在南方最为流行,对吗?” 晏宁道:“对。” 何仲卿道:“不出十年,南方平定,南方贵族富商北上,他们总是要喝茶的。” 晏宁道:“可是,从南方运不行吗?” 何仲卿道:“目前市面上的茶叶,多是从江南,蜀地产出,占到了总量的九成。一两茶叶,从南方运到北方,价格却翻了三倍以上。而我们近水楼台,只需要以市面上的低价出售,就能获利。” 晏宁问道:“不担心卖不出去吗?你能想到,别人一样能想到。” 何仲卿道:“你肯定想不到,喝茶最多的,不是我们汉人,而是契丹人、吐谷浑等草原人。他们一生都在肉食中度过,只有茶叶才能解除他们的燥腻之感。茶叶对于我们是生活中的调剂,不喝也无妨,但是对于草原人来说,却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晏宁笑道:“可是,我听说,茶叶一直被朝廷禁榷,虽然不及盐、酒那么厉害,但是想要经营茶叶,也没那么容易。” 何仲卿道:“正是如此。不过你却忘了李守节,他如今担任皇城使,负责皇室对外买卖。茶叶也是其中的一项,把咱们的茶园变成贡茶,只是轻而易举的一件小事。” 晏宁叹道:“先生不仅是个好军师,更是个好商人。难怪能把四万昭义军的后勤运转的井井有条。” 何仲卿脸上露出一丝感慨之色,道:“都过去了,还要多谢你,把我的妻子从老家送来和我团聚。” 晏宁道:“小事而已,你看看这个。” 说着话,晏宁把几张写着蹴鞠大赛构想的纸,递了过去。 何仲卿接过纸了,一目十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何仲卿闭目思索一会,道:“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操作性非常强,我想,如果按照这种方式进行比赛,汴梁的民众一定会疯狂的。” 蹴鞠在民众间的受欢迎程度非常广,如今加入了后世的赛事制度,其热度一定会爆棚。 这个计划是晏宁提出来的,他就有必要把这件事情做好。 赛事制度还是太先进了,他怕汴梁民众不能接受。 晏宁道:“茶叶买卖虽然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但是来钱太慢。” 何仲卿目光一闪,道:“你的意思是——” 晏宁悠悠道:“我知道历届蹴鞠大赛,都少不了博彩。汴梁城里的庄家,无非是背景深厚,资金充足。这买卖,我也做得。” 晏宁道:“明天你帮我约汴梁的四大牙绝,在家里见面。” 何仲卿打听清楚四人的住址,遣人各送了一份请柬,署名内殿直都知。 可是,到了第二天,请的是四个人,来的却是一个。 晏宁也不在意,他把那个其貌不扬,穿着普通的男子,请到客厅坐下。 牙绝,顾名思义,就是牙行的首领。 换句现代话说,就是中介公司的老总, 牙绝往来于商人和官府之间,手中掌握着大两的盐引和酒引,资源丰富,实力雄厚。 盐、酒都属于管制物品,商人若要买卖,那就需要去官府备案,花钱买盐引、酒引,比如一份百斤的盐引,就价值五贯。 商人拿到引,才能在官办的盐厂和酒厂,买到盐和酒曲。 盐、酒这两大税收,一直是朝廷的重要财政来源。 实际上,通过增加成本的方式获得税收,是在掠夺民间财产,掠夺老百姓口袋里的血汗钱。因此,贩私盐的事情屡见不鲜。 商人天生,就对官府有一种惧怕感,担心自己的利益无法保证。 牙人应运而生,他们替官府作保,签下文书,一旦商人们有任何损失,都算牙人的。牙人在中间收取手续费获利。 牙人这一行的饭也不是好吃的,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遇到黑心的官府,和狡诈的奸商。就算是家财巨富的牙绝,也有倾家荡产的一天。 所以虽然面前这个人看似不起眼,但是晏宁也不敢怠慢。 “请坐,远来辛苦了。” 男子脸上露出十分有亲和力的笑容,道:“不辛苦,小人冯赛,家住的不远,走两步路就到了。” 两人似乎没有准备等其他人,似乎已经忘记了还邀请了其他人,直接进入正题。 巧的是,冯赛只字未问晏宁的官职,也没有问他的来历。 在作了一番自我介绍后,冯赛只说了一句:“一切全凭您吩咐,小人只是个跑腿的。” 冯赛能做到牙绝,眼里不可谓不明,自他一进府来,看了一圈,心里就有了数。 这座府宅,属于有钱也买不到的那种。而住在这里的人,身份不问可知。 冯赛吃的就是官府这碗饭,却头一回遇到这样的贵人,自然就想结下这条人脉。 所以,当晏宁提出,让他出十万贯本钱时,冯赛还是眉头也不皱一下。 他知道,就算十万贯赔光了,只要能入了这位爷的眼,那也值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校场偶遇 冯赛小心翼翼的起身,从晏宁手里拿了一份策划书,然后回到座位,只坐了半个身子。 冯赛初时还只道这位爷不知是哪家权贵,闲极无聊,才想出了这么个主意来玩耍。没想到,他一看策划书,上面的内容虽然天马行空,新奇古怪,但每一样,都是条理分明,似模似样。 真不知这位爷是怎么想出来的?不过冯赛的一颗心总算是安回了肚子。 闲聊几句,冯赛察言观色,见晏宁已经跟他说完了事情,于是提出告辞。 走到门口,晏宁在背后问道:“冯先生也不问问我,是什么来历背景吗?要知道,这坐庄,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坐的?” 冯赛回过身来,恭敬的说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冯赛眼中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道:“其他三个人,虽然号称牙绝,但还是靠官府吃饭。他们今天没来,恐怕会后悔一辈子。” 晏宁微笑不语。 他只在乎目的是否达成,至于是谁来,他根本不在乎。 请柬上没有说明来历背景,以正六品的武职,想要请到眼高于顶的牙绝,自然很困难。 只要来了,到了这处府宅,只要对方眼睛没瞎的话,无论什么生意都做的成。 晏宁不会小气到主动去找其他三人的麻烦,但如果,有一天,他们三人主动来找事的话。他就会显露他的獠牙。 冯赛满心欢喜的走了。 他之所以肯“屈尊”到一个六品武将家里作客,是因为前段时间被人设计损失很大,他迫不及待想干一笔大买卖挽回损失。 没想到还能有意外收获,虽然冯赛提供全部资金,和晏宁五五分成,但是他已经很满足了。 晏宁在马夫周二郎的手中,牵过战马,出了府门,径直去了城南校场。 昨日他已经吩咐,要求内殿直所有擅长蹴鞠的人,都到校场集合。 到了校场,晏宁皱了皱眉,问道:“我只说,擅长蹴鞠的兄弟过来,你们难道听不懂我的话吗?” “我们都擅长蹴鞠。” 回答晏宁的,是一千余内殿直士卒。 四周,持刀带弓的殿前司军队,紧张的注视着这么多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这些人都没带武器,才稍稍放下心来。 晏宁的头疼了起来,他一怕自己的脑门,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大家对蹴鞠的热爱超乎了他的想象,他只说擅长蹴鞠的人来,但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球王。 晏宁叫来刚刚上任的王承衍,一指喧闹的士卒,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难道不管管吗?” 王承衍满头大汗,道:“我也刚来,不了解具体情况。” 晏宁见众人都看向自己,道:“大家的心情我理解,但是这里毕竟是人家殿前司的地盘,请大家冷静一点。” 说着,晏宁从地上用脚尖挑起一只蹴鞠,道:“如果你们有谁能做到像我这样的动作,就留下来。” 蹴鞠外表用一层牛皮制成,里面则用轻若鸿毛的羽毛充实。形状大小和后世的足球类似。 晏宁用左右脚尖,轻轻掂了几下,迅速找回了球感。 士卒们把晏宁围在中间,里三层,外三层,一双双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晏宁的花式足球。 只见蹴鞠似乎在晏宁的脚下有了灵魂,在他的脚,膝,胸,头处辗转腾挪,看来像是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好!漂亮!” “将军太厉害了!” “将军,教教我们吧!” 校场上,欢呼喝彩声,似乎要把天翻了,就连几里外都听得见。 这时,殿前司一名营指挥使,带着一个二十六七的布衣男子,满面焦急在属下的簇拥下,向这边走来。 “国华,你原本也是内殿直出身,里面多是你的故旧,你去劝劝他们吧。” 布衣男子面色平静淡然,目光中有一种看透世事的犀利,他身材高大,儒雅翩翩。但是浑身气势收敛,似乎像一头卧虎,有着尚未释放的巨大能量。 如果晏宁见到此人,就会感叹,这人也是一员顶级武将。 “不急,看看再说。” 布衣男子好奇之下,凑到人群里,向里面看去,不禁瞪大了眼睛。 只见蹴鞠如穿花蝴蝶,在晏宁的周身来回跳跃,始终未曾落地。 晏宁把蹴鞠一收,笑道:“有谁有这样的本事,上来演练一下,就能留下,否则,回家抱孩子去吧!” 最后,晏宁留下了三十个蹴鞠技术还算不错的士卒。 依依不舍的士卒被遣散离开,晏宁注意到了显露出来的一个布衣男子。没办法不注意他,这样的人就算站在人堆里,也依然是最耀眼的存在。 晏宁走上前,客气道:“尊驾,打扰了。今日我们内殿直演练蹴鞠,对外封闭,请回吧。” 布衣男子脸上显现出一丝歉意,诚恳道:“是在下唐突了,只是见到你高超的蹴鞠手段,一时入迷。” 晏宁道:“原来阁下也是此道高手,倒是我贻笑大方了。” 布衣男子脸上的谦逊之色更浓,道:“已经有多年未曾碰过了,在下已有数年没有回京,此时见到如此繁盛的蹴鞠场景,一时心怀激荡,近乡情怯。” 晏宁对此人很有好感,见他要走,才想起还没有问他姓名,于是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布衣男子道:“曹彬。” 晏宁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道:“原来你就是曹彬。” 布衣男子奇道:“你认识我?” 晏宁道:“我早听说过你不收馈赠的事迹。” 显德五年,曹彬奉命出使吴越,完成后立即返回,不肯接受馈赠。吴越国乘船派人追上他,再次赠送礼物,曹彬回到汴梁,将礼物登记在册,分给手下,自己不留一钱。 曹彬笑道:“我曾经也在内殿直呆过,所以他们托我来劝劝。没想到你已经把他们劝走了,真没想到阁下年轻有为,内殿直可从来没有出过这么年轻的长官。” 晏宁道:“在下晏宁,在征二李时,有些微功,才忝为内殿直都知。” 晏宁随即作出了邀请,道:“既然曹兄你曾经在内殿直呆过,那就不是外人,如果你能指点这帮混球一二,在下不胜感激。” 曹彬眯眼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晏宁道:“能得到曹兄的指点,在下求之不得。” 第一百一十二章 现代蹴鞠演练 “蹴鞠”最早源于军中,被称作军中戏。 内殿直也有自己的军营,但是占地较小,没有建蹴鞠场。内殿直原属禁军,之前也是沿用殿前司的城南校场。 校场上设有六座蹴鞠场地,此时只有内殿直士卒在此,想来殿前司不是还没有接到消息,就是去了别处。这样正好,晏宁图个清静,他正好想试验一下后世的足球理念。 蹴鞠场地,长五十丈,宽三十丈,呈一个地面平整的长方形。场地两端分别设置有三个球门,是用一根细杆上置一块正方形的木板,中间有一个染成红色,系着丝绢的洞。球门只比蹴鞠稍大,却离地五尺,与成年人的脖子等高。 晏宁已经提前问清的规则,他把三十名属下分成两组,每组九人,其余十二人替补,进行对抗演练。九人一组也就是当时的规则,也不知怎么不是十一人,兴许是古人以九为尊。 场地间烟尘四起,呼喝声如雷鸣,但见十八名军中壮汉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衫,裸露出两条黑色肌肉隆起的胳膊。一个个汗水流淌,头上白气蒸腾,却乐此不疲。 蹴鞠忽然来到姚宝面前,于此同时,三名大汉也冲了过来。一个矮下身子去抱他的大腿,一个去抱他的腰肢,一个抱着胳膊去撞击姚宝的下盘。 姚宝吐气开声,一声霹雳般的大喝,三条大汉飞了出去。姚宝不由分说,带着蹴鞠前行。 场下的晏宁却皱了皱眉,姚宝带球的姿势不怎么熟练,可见他是位力量型的选手,而技巧欠佳。 姚宝一连撞翻数名对手,所向披靡,来到了对方球门前五丈开外。 就连曹彬都忍不住赞道:“真猛士也!” 晏宁却又皱了皱眉头。 球门前不设守门员,也不许用手,因为球门就那么点大,若是用手,打上三天三夜都分不出胜负。 姚宝脸不红,气不喘,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球门,此时他除了射门,心里再没有其他想法。却没有注意到,一道身影飞快的像闪电,从他斜后方,向他冲来。 姚宝抬起脚,“砰” 蹴鞠飞起,偏离球门半尺,带起的风吹动球门上的绢丝。 关键时刻,王承衍从后方追上,撞到了姚宝。尽管没有将他撞倒,但是还是将他撞的一个踉跄,姚宝重心不稳,技术动作变形,这一脚射门打高了。 姚宝气哼哼的盯着一脸庆幸的王承衍,咬牙道:“你别得意,我早晚会赢的,这一次要不是你在后面撞我一下,这球就进了。” 王承衍道:“承让,承让。” 周围的队员都涌上来,七嘴八舌的说王承衍那一撞撞的巧妙。 如果换了个不知情的现代人在这里,他只会以为这是橄榄球比赛,而不是蹴鞠比赛。 没有位置,没有站位,全凭选手的个人能力。 晏宁黑着脸走了过来。 他先是不满的看了一眼姚宝,然后看着王承衍道:“你以为你刚才那一撞很不错?你觉得你是刚才表现最好的人?” 王承衍有些不服气道:“难道不是吗?刚才全靠我一人之力,才阻止了姚宝的进攻。” 晏宁摇了摇头,指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士卒,道:“刚才,表现最好的人,是他。” 此言一出,众人都吃惊的看着那名士卒,连那名士卒本人都惊讶万分。 那名士卒是姚宝的队友。 晏宁道:“姚宝,刚才,你有没有注意到,他刚才的位置比你更好,更容易射门。” 姚宝不好意思的想了想,道:“一时情急,忘了。” 晏宁道:“假如你刚才把蹴鞠传给他,球就进了。” 曹彬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士卒讪笑道:“我当时也没想这么多,就是觉得该往那个位置跑。” 晏宁看了半天,这么多人中,这个士卒并不是技术最好的,速度也一般,身体也称不上强壮,但只有他一个人的跑动能称得上跑位。 晏宁和颜悦色问道:“我记得你叫尹大吉吧?” 士卒激动的满脸通红,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卒,每想到将军会这么和蔼的跟他说话,嗫嚅道:“是的,将军,我保证会把球踢好。” 接下来,晏宁开始给众人讲解现代足球理念。 场上球员是分位置的,并不能一个劲的瞎跑。比如,前锋是负责射门,中场负责梳理和控制球权,后卫则负责防守。 这些东西讲解起来并不负复杂,士卒们也都理解了。 其实就是分工明确,就跟军中的弓弩手,刀盾兵的分类一样。他们本来就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让他们各司其职也并不难。 一旁的曹彬也听得目中精光闪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但是,实践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经常有人把球错传给对方,或者自己人跑错了位置,失误频频。 晏宁耗尽了口舌,情况还没有好转。也怪他太心急,要让古代人接受完全没有接触过的知识,是不是太想当然了? 就在晏宁有些丧气,考虑是不是回归原来的“疯狗”打法。 可是这样一来,凭借着这帮人的实力,肯定无法跟真正的军中好手对抗的。 这个时候,曹彬的举动却告诉他,不是古人不能接受,而是那帮人不够聪明。 曹彬微笑道:“晏宁老弟,我观你这套办法,是融合了上乘的军法。又岂是普通军卒一时半会能够理解的?你不要灰心,慢慢来,一切都会好的。” 晏宁叹了口气,道:“官家给我下了死命令,若是不能获得好成绩,我就等着引咎辞职吧。” 曹彬也有些于心不忍,道:“要不然,我下场帮你带带他们吧?” 晏宁等的就是这句话,道:“太好了。” 曹彬换了衣衫,替换上场。 曹彬负责中前场的梳理,他虽然也是第一次踢现代足球,但是他眼力过人,每一次都能把球送到该去的地方。有了他的加入,众人开始踢得像模像样。 晏宁让众人都放慢速度,当成练习,每传一脚球,就在一边指导着众人的跑位。 晏宁列的阵型是三三三,攻守兼备,非常注重团队的配合。从每个位置,都可以找到至少三个传球线路,避免在敌方近身的情况下失去球权。 第一百一十三章 曹彬加盟 与当下蹴鞠截然不同,现代足球重视传球,分工明确。 在晏宁的构想中,姚宝身高力猛,拦截能力出众,可以担任后卫。王承衍心思活络,擅长偷袭,可以担任前插型中场。而尹大吉跑位出色,善于抢点,可以担任前锋。 而晏宁自己,技术出色,速度够快,可以担任边锋。 这时,蹴鞠场内,曹彬假装要把球分给左路的一名队友,眼睛也看着那边。却突然把球一拨,内脚踝短促的击在蹴鞠上,蹴鞠轻轻巧巧,画出一道弧线,越过防守队员头顶,落在了身后。 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空地,此时出现了一道幽灵。 尹大吉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那个位置,然后,他所要做的事情就简单了。 蹴鞠轻巧的穿越风流眼,晏宁忍不住鼓起掌来,曹彬真不愧是一代名帅,尽管他接受新知识还不到一个时辰,却能够灵活运用。 绝不能放走他,至少要把他留在内殿直,直到蹴鞠大赛结束。 到了下午,曹彬向晏宁告别,他出了一身汗,脸色看上去有些红。 “宁哥儿,我该走了。今天是我回京述职,内侍省通知我,下午官家会接见我。” 晏宁笑道:“真巧,我正要去宫里办点事情,一起走吧。” 两人并肩而行。 晏宁问道:“曹兄,你觉得我的这套阵型如何?” 毕竟是现代战术,晏宁很想听听曹彬这个古代军师家的意见。 曹彬忍不住赞道:“精妙绝伦,分进合击,虚虚实实,深得兵法之奥妙。如果不是第一次得见,见你这么年轻,我真不敢相信这么精妙的阵法是出自你手。” 晏宁道:“曹兄你才是天赋异禀,我只说了一遍,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你居然能够把握的如此到位,真是难得。” 曹彬道:“如果不是有要事在身,我倒很愿意留下来和你一起演练。” 晏宁想起一事,问道:“曹兄,你觉得我这套阵型在实战中,对阵实力相同的蹴鞠队,胜负如何?” 曹彬沉默半晌,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没有一定的数。但是如果运用合理,配合熟练的话,应该能有不小的赢面,至少可以打的对方措手不及。” 晏宁把蹴鞠大赛的事情给他说了一遍。 曹彬恍然道:“原来如此,我说你无缘无故,怎么设计出这么一个阵型来。” 晏宁虽然没有把想邀请曹彬的意愿说出来,但是字里行间都是对对方的恭维赞美之意。古人讲究含蓄,如果晏宁把话说出来,一旦被拒绝,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曹彬犹犹豫豫,似乎有难言之隐,始终没有答应。 越接近宫城,曹彬眉宇间的忧愁之色更浓。 晏宁也不说话,到了宫城,两人分别。曹彬在内侍的带领下,换上一套崭新的官服,在静室等候半个时辰之后,才被带到垂拱殿。 “曹彬觐见!” 内侍长长的尖细尾音,在空荡高绝的殿宇间回荡。 曹彬双手叠放在一起,低眉敛目,小步向前走,宽大的袍服几乎没有掀动,也没有露出双脚。 曹彬不敢细看,隔着老远,就作揖下拜,“臣曹彬见过官家!” 赵匡胤含笑道:“曹爱卿,朕可算是见到你了。” 曹彬的神情强忍着,没有发生变化,但是他的额头上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曹彬再次下拜,“臣惶恐。” 赵匡胤奇道:“曹爱卿,你的脸上怎么都是汗水?” 曹彬呐呐不知怎么回答。 这时,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官家,是这样的。曹兄他刚才与我一起在蹴鞠场上一起演练了半日,所以才出了一身的汗。” 曹彬问言一惊,抬头看去,只见赵匡胤身旁有一人正含笑望着他。 不是晏宁,又是何人? 赵匡胤假意斥道:“胡闹,曹彬是治国大才,怎么能够去蹴鞠这种小把戏?” 曹彬连忙道:“臣不过是乡野匹夫,不敢当官家厚爱。” 赵匡胤盯着曹彬看了一会,语气严厉道:“曹彬,我问你,之前朕没做皇帝之前。几次想与你结交,你为什么再三拒绝我?” 曹彬沉默半晌,叹道:“我本是前朝国戚,而官家又是禁军首领,我正该端正行事,害怕过失,哪里敢妄自结交官家呢?” 曹彬的姨母是郭威的妃子,他可以说是郭威的内侄。 赵匡胤没有说话,但是脸色逐渐和缓了下来。 叙谈到最后,赵匡胤道:“近日,各国使节来宋,齐聚汴梁,各方权益不同。朕再三思量,需要有一个老成持重,秉性醇厚的人来居中协调,处理外交事宜。” 曹彬如何听不出话里的意思,连忙道:“臣愿为官家分忧。” 赵匡胤于是任命曹彬为客省使。 宋初虽还保留六部九卿,但实权都已经转移了,鸿胪寺和礼部只是空架子。 原客省使是李处耘,他在平定二李后,被任命为扬州知府。皇帝用他的治政才能来恢复江北民生经济,客省使这一职务就此空置。 出了宫门,曹彬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恍若虎口逃生,捡回一条性命一般。 晏宁笑着走过来,道:“曹兄在想什么?” 曹彬连忙弯腰作揖,连声道:“多谢宁哥儿替我解围,多谢了,要不是你,这一次我可能救出不了这个宫门了。” 晏宁没想到连曹彬这样实力超群的人,见了皇帝都不免胆战心惊,心里暗暗失笑。他却不知,如果换了他是曹彬,是前朝国戚,面对赵匡胤,是否还能坦然面对? 晏宁摆手道:“曹兄客气了,官家没有恶意,如果他要杀你,天王老子也阻止不了。所以我并没有做什么,这都是官家爱才的结果。” 曹彬长长叹息一声,道:“我原本以为,这一次,就算不死,至少也要被罢官。却没想到......我听说表兄李重进一家,无一人幸免,连三岁稚童也......” 晏宁脸色有些不自然,忙岔开话题道:“曹兄,你也知道内殿直蹴鞠队一直不怎么样,不知你能否——” 曹彬道:“我和宁哥儿你一见如故,你有帮过我,这点小事当然不在话下,只是,我已经不是内殿直的人了。” 晏宁笑道:“这也无妨,只要不是其他军中的人,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人约黄昏后 上元节,历代都是汉家的传统节日。 宋朝官员的节假日很多。旬休,即每十天休息一日,通常是每月的十、二十、二十九三天。 上元节按例休息七天,之后恰逢杜太后生辰,又是三天,再加上休沐。林林总总加起来,朝廷官员从十五这一天休假,一直到二月。 半个月的时间,可以陪伴妻儿,出门访亲问友。是对一年辛劳的工作最好的慰劳。 因此,上元节在轻松愉悦的气氛下,举办的格外热闹。 夜幕降临。 花灯,举目都是花灯,房檐下,画舫上,大姑娘小媳妇的手里。 汴梁最热闹的去处共有三处。 马行街,州桥夜市,大相国寺。 但是上述三处,跟金明池皇家灯海的壮观景色比起来,还是少了一份气派与贵气,却多了一份市井气和烟火气。 晏宁是正六品武职,按例可以参见皇帝举行的夜宴,陪皇帝在金明池夜泛龙舟,观赏花灯。 但是晏宁始终认为,看花灯,看花灯,看的不是花灯,而是人。 看的花灯再美,也比不上身边的人儿。 于是晏宁毫不留恋的拒绝了,他一直在家中,指挥家人布置庭院,陪着温柔在花园散步说话。 天刚擦黑。 温柔一脸期待道:“官人,你带我去赏花灯,好吗?” 晏宁还没说话。 温柔握住他的手,微微撒娇道:“官人,听说今天的花灯好美,汴河上到处都是画舫。” 晏宁忽然道:“当然好,咱们收拾一下,这就出发。” 到了门口,却见姚宝急匆匆赶了过来。 晏宁眉头一皱,问道:“出了什么事?” 姚宝急急道:“将军,大事不好了,营房里的士兵放花灯,把营帐点着了,你快去看看吧!” 晏宁不满道:“这么点小事,哪里还要问我?今天,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阻止我和夫人去赏花灯!” 温柔露出感动之色,忙道:“官人,你去忙吧,不要管我。” 晏宁为难道:“可是,我和你说好——” 温柔道:“那我就在家里等你回来,你处理好了事情,早些回来便是。” 晏宁见事情紧急,一咬牙,道:“走!我看看是哪个王八羔子乱放火,老子非把他点天灯不可!” 出了门,走出数百步。 姚宝道:“将军,走远了,夫人看不见了,您不用演了。” 晏宁拍拍姚宝的肩膀,丢过去一个心领神会,是男人都懂的眼神。 一切尽在不言中。 姚宝面露感慨之色,道:“将军在上元节还不忘为国事,真是我辈楷模!” 晏宁小声道:“只是,这样的事情,就不要弄的人尽皆知,尤其是不能让夫人知道。” 姚宝道:“将军高风亮节,实在令人敬佩,俺是老实人,头一回撒谎。将军,没什么事,俺就回去了。” 晏宁强塞给他一个红包,然后抄小路,赶往马行街。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俗语云,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晏宁不是圣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他只是犯了一个普通男人都会犯了错误。 汴梁明珠,符家大小姐,若即若离,引人遐思。 现在,晏宁已经到了和符芷凝约定的地点,花灯点点亮光,照着一对对少男少女,少男兴奋大胆,少女羞涩喜悦。 晏宁的手里,拿着两杯温热的果汁。 杯子用竹筒做成,上面封盖,实在是冬日的的绝佳饮品。 上元节,是买卖人做生意的好时候。 新月初现,淡淡银辉撒向大地。 上元节同时也是男女相会的节日,平日里,不被允许出门的小姑娘,三五成群,在街上游逛,以期能遇上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晏宁等了一会,已经有三拨少女前来相询。 “郎君是否独自一人?不如跟奴家同游如何?” 晏宁总是歉意一笑,表示佳人有约。 周围的行人忽然都向晏宁背后看去,几个男子甚至把饮品倒进了鼻子,晏宁有些奇怪,背后有什么东西如此值得大惊小怪? 他回头,看到了符芷凝。 晏宁的呼吸不由一窒。 夜空星辰闪烁,符芷凝却比星辰还要夺目。 他不是第一次见她,但是符芷凝却明显比记忆中更美。 大半年不见,她长高了一些,面容出落的更加美丽。 如果说,原来的符芷凝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那么现在她就是一朵静静绽放的璀璨牡丹。 没有人可以忽视牡丹的高贵,也没有人可以忽视符芷凝的美。 她化着淡妆,显得既高贵,又妩媚。 符芷凝见晏宁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展颜一笑,顿时如春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 “怎么,不认识我了?” 晏宁叹了口气,道:“我倒宁肯不认识你。” 符芷凝眨了眨眼睛,道:“为什么?” 晏宁道:“因为你若跟我走了,周围男人的目光能把我撕碎一百次。” 符芷凝又笑了,对少年的恭维很满意。 晏宁把手里的饮品给了少女一杯,两人并肩而行,相距半尺,一股淡淡的幽香闻之欲醉。 符芷凝盯着晏宁看了一会,道:“果然,有了妻妾的男人就是不一样,你在半年前,可没这么会说话。” 晏宁又叹了口气,道:“一个聪明的女人,绝不会在男人面前提另一个女人。” 符芷凝道:“为什么?” 晏宁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娇美容颜,道:“因为他绝不会说实话。” 符芷凝沉默了一会,低低道:“我一直在家里等,你却总是不来,我等的累了,真恨不得听长辈的话,随便找个人嫁了。” 说到最后,她的语音中竟然有了哭腔。 晏宁柔声道:“十五岁的小娘,的确不小了。可是你还是没嫁,不是吗?” 符芷凝注视着晏宁的眼睛,一字字道:“因为我要等你,等你来跟我说一句话。” 晏宁在比星光更温柔的眼波注视下,竟然觉得心脏不争气的慢了半拍。符芷凝的眼睛,简直比战场上敌人的眼睛更让他觉得心慌,觉得有压力。 这个时候,就算是一个傻子,也总该知道她要他说的,绝不是“对不起”,或者“原谅我”之类的话。 可偏偏晏宁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只是看着她,眼光温柔如水。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