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藏春深》 第一章 漠北西风瀚海沙 冬季的北漠,愈显萧瑟荒凉。 北方的冷风长驱直下,漫天黄沙席卷着整个北漠大地,在外行走只稍片刻便会觉着全身上下的骨头都要被这风冻得僵硬生疼。 从仲野之南传来的号角声响沉重的捶打在空旷的戈壁里,如同剧烈的撞击,回荡不绝。 疾风关向北行数里的茶棚中此时寥寥坐着几桌人,大都是南北两朝往来的商客。 刀鸑鷟与师傅刀客影身袭黑衣,头戴竹笠,以黑纱掩面,坐在这些人中免不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们也只是静坐喝茶,四周的人也不在意,行走江湖谁还没见过几个世面呢,只当他们是怕这北漠浩瀚风沙的袭击才将自己包裹的此般严实。 “这两年北漠战火不断,多少商人都不愿为了点微薄之利再到北漠来了,多危险啊!”那茶棚的老板沟壑纵横的风霜面孔上此时带着几分莫名的焦虑。“你们呀,是我今年见的为数不多的几个胆大的!”这话是对着他们身后那桌坐着的四名男子说的。 “咱们哥儿几个也是为了谋生计,不然谁愿意总往这穷山恶水还战事连连的地方跑。”一名皮肤黝黑的男子先开了口,只是看他身旁那位留着青色胡渣的男人似是对他开口说话有所不满,用眼睛横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 黝黑男子悻悻地收了声,低了头去,不再说话。 刀鸑鷟将他们的对话听在耳中,眼睛却透过黑纱,半眯着去打量远处驼运了大量货物的骆驼,它们许是累了,驱动四肢缓缓跪下,此后便再一动不动。 前面领头的几匹马匹想是运送货物之人的骑乘。 听方才那黝黑男人所言,他们看来是从南朝来北漠进行商贸往来的商人,但隐约中却又觉着他们的身份绝不会如此简单。单从他们的身形上看,三个中年男子身形高大强壮,那个年轻男子也身姿挺拔,哪里像是什么经商之人,说不准个个身怀武艺,若是真打起来自己和师傅以少敌多怕是难占上风。 这样想着,她微微皱眉。 她与师傅多年来靠抢夺过往商客的货物接济北漠穷苦百姓,用师傅的话来说,这叫劫富济贫。达贵商贾嗜财如命,敛财无数,且多为不义之财,用于不当之地,我等夺之分予当地贫苦百姓不失为功德一件,好事一桩,如此何乐而不为。 只是往年的人都极好对付,但这一次她心里却有些惴惴不安。 “咳。”刀客影一声轻咳,拉回了刀鸑鷟的思绪,她用余光小心打量身旁一桌的四人,发现他们正欲起身离开。 她是极聪颖的,向着师傅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那四个男人走离他们三丈后,刀客影与刀鸑鷟交换眼神,刀鸑鷟便立即施展轻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那四个男人飞驰而去。小小地身躯凌然飘于冷风之中,双足已在黄沙上留下了一道笔直的痕迹,离她最近的那个男人显然毫无防备,不等他反应过来刀鸑鷟便已经封住他的穴道,看着他讶异的神情,却发不出任何一丝声音去提醒走在他前面的三人,刀鸑鷟差点便笑出声来。 但她也只是朝那男人做了个鬼脸,嘲笑他反应迟钝。 她心中暗暗得意,更加迅捷地朝着方才看中的那头骆驼闪身过去。 这时她才发现,今日这支经商的驼队和以往几年所见都不太相同,五头驼运着货物,如此看去货物数量相同且极多,不过它们背上的货物却并未有半分要将它们压垮的架势。而正中央对准刀鸑鷟的那一头与其他骆驼不同的是它一侧腹旁还多悬挂了一个囊袋。 她还来不及奇怪,身体的动作已先于思想,她从三人身旁穿过,看着近在眼前的骆驼,她伸手一把扯开囊袋。囊袋内竟装着一柄精致的匕首,来不及细看,她抽出那把匕首一把揣入自己怀中,想着此时该如何去对付那三人。 然而就在她还未来得及出手时,那领头的男人就在她转身的一刹突然向她袭来,长剑出鞘是清亮的银辉,隐隐环绕在剑身周围的淡蓝色光芒刺得她双眼有些疼,她反手挡住那光亮,从指缝中看见那男人正气刚毅的面庞,眼里竟是没有半分留情的意思。 眼见着那剑直逼她心口而来,她却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骤然瞪大的双眼早已失了神彩,就在她以为那剑要刺进她身体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两剑相撞时的清脆声响,她抬眼的工夫已经被师傅刀客影拽到了身后。此时,那两名未动手的男人也拔剑向他们攻来,刀鸑鷟眸中精光一闪,电光火石之间,她抽出腰间的剑,迎上了他们的攻击。 两个男人左右围攻,刀鸑鷟双手持剑在前抵挡,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渐渐紧了起来。方才左边黝黑男人劈来的一剑内力浑厚,她便知道这两人武功定是远远在她之上。 右边青色胡渣的男人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看上去本就有几分狰狞,动起手来也比左边那男人更加狠绝。他许是见刀鸑鷟有些分神,逮住了机会便猛地举剑进攻,隔空划出几道剑气猛地向刀鸑鷟飞去,刀鸑鷟左挡右劈好不容易躲了过去。 黝黑男人却不给她片刻喘息的机会,一个飞身向她而来,手里的剑如同要蔓延的烈火,气势汹汹,半挂在空中对准刀鸑鷟的头几个劈剑接连而来,刀鸑鷟架剑在上接住他的劈砍。 像是看准了时机,那男人横了剑刃加重力道,剑上的压力越来越重,刀鸑鷟实在难以坚持住,竟是一个踉跄被挣开了好几步,还未站稳身子,那利剑便又迅速地向她劈来,她还未出手,恍惚间便见那青色胡渣的男人身形如鬼魅从她身边嗖地一下闪过,她的右手手臂便一阵剧痛,鲜血霎时便顺着一道深而长的口子涌了出来,沿着她的手臂流过手掌,将剑身染成殷红之色,一滴一滴砸落在了滚滚黄沙之中。 她还想提剑迎难而上,但心力不足,右臂受伤内力也难以完好使出。那青色胡渣男人趁机一掌将她打出数丈之远,刀鸑鷟只觉身子一轻便已经重重地落在沙地上,剑从手中脱落,而她的竹笠此时也在黄沙上翻滚几转终是突兀地停在了一边,胸中一阵激荡,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就在此时,师傅刀客影一个空翻落在她的身旁,蹲下身来一把抓住她的左臂,道了声:“走!”便想着带她脱离险境,刀鸑鷟看见师傅捂着胸膛,殷红的血沾满了整个手掌,今日之事未果,还拖累师傅身负重伤,一时心如同被刀扎一样难受。 她极力稳住身子,咬着银牙,狠狠地剜了一眼方才与师傅交战那人。高束的青丝已有几分凌乱,冷风不住,更是将几缕飘散的发丝吹至眼前挡住视线,但她仍能看清那人冰冷的眼神,那里面竟是找不到丝毫情绪。她在心里啐了一口,发誓若此后能再遇此人,定要他为今日之事付出代价。 那男子望向她的双眸,那是一双犹如盛着海水的眸,海蓝色的盈光此刻却变得汹涌翻腾。 她的面庞失了血色,整个人竟像是在凄风苦雨中摇曳的纯白梨花,稍不留意便要飘落凋零。 刀客影知道刀鸑鷟心中懊恼愤怒,只是现下情势危急,他也顾不得许多,拉起刀鸑鷟,忍伤驱使内力,施展轻功迅速向大漠的深处离去。 那黝黑男人见他们逃走,提剑跟了几步想要追上他们,却被身后那领头的男人喝了声:“别追了!”于是只得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身走回。 “小越,这两人看似可疑,你为何不要我追上他们探个究竟?”黝黑男人许是疑惑,但更多的是心有不甘,他不明白小越为何要放任那两人逃跑。 被唤作小越那男子也不看他,只道:“那两人一看便知对北漠地形烂熟于心,若你再追必定会迷失在这风沙之中,届时莫说追上他们,怕是你自己也会绕入这诡异之地。” 那黝黑男人悻悻地摸了摸头,竟是憨憨地笑了一声,“是啊,还是小越想的周到。”那被解穴的男人和青色胡渣男看了看他,都无奈地摇摇头。 四人中小越最为年轻,但如此一看他竟是他们中说话最有分量之人,倒是让人有几分惊讶。 “行啦,靖黎你也别光顾着傻笑了。”青色胡渣男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等他回话,转而开口问小越,“小越,方才那二人身份可疑,你说他们可是绮兰国派来的吗?” 这时,小越的神色才微微一动,但随之又恢复了如常的镇定,“不会的青洺大哥。” 青洺似乎不太能明白他话中之意,但还未开口追问,小越便又道:“绮兰国此刻正忙着与荆漠交战,还得想想如何对付咱们慎王殿下,断没有心思来此地。再则倘若绮兰国早早知晓我们奉何人之命而来,要劫这“粮草”,也断不会只派两人前来阻截。但最为关键的是,公子的计谋决断又岂是他小小蛮夷之国肆意猜测的了的。” 三人也觉着分析有理,皆默默点头认同,那方才被点穴的男人一直未开口此时却突然说了句:“只是弄丢了公子那把匕首,回去该如何请罪?” 如此一说,小越也忍不住叹了声气,他摸着腰间的长剑,先向驼队走去。“回去再说吧,我想公子不会怪罪我们的。” “也只有如此了。”青洺随即跟上,“洛桑大哥、靖黎跟上。” “等等!”靖黎突然大呼一声,眼睛瞪的浑圆,竟是万般不愿相信,“小越,你说刚才那抢走公子匕首的人是名女子?” 小越闻声却并未回头,也不作声,倒是青洺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说到:“有时我都怀疑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是真没发现。”靖黎像是急了,忙着解释,“你怎么挤兑我?” “我不过有事说事罢了。”青洺回了句嘴,一旁的洛桑只是摇着头无奈地笑了笑,这二人一向如此,已是过了而立之年的人了,仍旧这般孩子气,有时斗起嘴来就连公子也无法劝停。 小越将他们的争吵声都听在耳中,只是思绪却忽然停滞在方才看见那女孩子面容的一刻上。海蓝色的眸子是北漠人的特征,这并不奇怪,只是那孩子稚气的面庞却略显清韵灵秀,并无北漠女子特有的异域之美,如此细思,倒真是觉着有几分奇怪。 他自顾地摇摇头,对思虑不透之事再不愿多想,一个翻身跃上马背,缓缰而行。 天际辽远,道阻且长,残阳的余晖在这绵延不止的疾风山上铺陈开来,拉扯出一道犹如锦缎般的深橘色长道,与这莽莽黄沙相交相错,一行人迎着猎猎冷风驱马远去,在大漠的另一头逐渐消失成为一个小点。 第二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 大漠长天,残阳如血。 刀鸑鷟与刀客影因深受重伤的缘故一路从疾风关走到疾风镇耽误了不少脚程,待快回到镇上,夕阳也已敛尽了最后一丝余光,月上梢头,天色渐晚。 一路上,刀鸑鷟有些心绪不宁,隐隐觉着将有祸事发生,这样的感觉在靠近小镇时便得到了印证。 平日里的疾风镇此时定能远望见人家户上方的寥寥炊烟,镇上也定是安宁平静,其乐融融的温暖气息,只是今日……似乎静地有些不同寻常…… 刀客影似乎早已察觉到一丝异样,皱着眉示意自己的徒儿务必小心谨慎,刀鸑鷟点点头。与此同时二人并肩,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步子缓缓向小镇中移步。 走入小镇的一刹那,一股浓烈而湿润的血腥气迎面袭来,带着黏腻感弥漫在整个小镇上空,足以让人头皮发麻,触目的鲜血沿着坑洼不平的地面蜿蜒、干涸,入眼皆是断壁残垣,被烈火焚毁的房屋全数化作焦木,散发着呛人的焦臭味,整个小镇犹如遭遇了一场浩劫,无人可挡的地狱修罗在此大肆屠戮,滥杀无辜。 旦夕惊变,疾风镇已然成为了一个死镇。 当这景象映入眼帘时,刀鸑鷟顿感头晕目眩,僵着身子无法动弹,内心的恐惧几乎在一瞬间击溃了她心里原有的坚强,她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死亡与自己的距离,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刀客影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生怕她就这样倒下。 但刀鸑鷟感受到师傅扶她的那只手就如同她的心一样在颤抖。 她还未回神,却又突然看见了难以使她相信的画面,她轻轻挣脱师傅的手,拖着踉跄的步子向前方走去,最后在一具少女的尸体旁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蹲身,犹如被抽离了三魂七魄,只剩下一副空壳,僵硬地将身子前倾,想要离那少女更近些,更近了些,她却只是盯着少女散大的瞳仁发怔。 这双曾在笑时如同月牙般细长的眸,此刻却盛满了对死亡的惊恐与惧怕。 万千言语如鲠在喉,失了血色的唇瓣微微开合,也只用气声唤了两个字:“鸢鸢……”再无他言。她就这般看了许久,久到那股血腥之气都要融进自身的骨血,麻痹全身的感觉,她才伸出颤抖不已的手来,缓缓地抚上少女的双眸,将它们阖上,像是完成某种仪式般,珍重对待。 她自认年纪虽小却是自幼便随师在外闯荡游历,承受过凄风苦雨,见惯了杀伐纷争。只是她不曾想过,也无法想象出人心要有多狠,血要有多冷才能如此大肆屠戮,大开杀戒。 疾风镇,她记忆伊始之地。大漠黄沙养育她吃苦耐劳,契而不舍的品性,大漠民族教会她坚韧勇敢,大方爽利的心性。她也曾在此挽弓打马,迎黄沙飞驰,看千山暮雪,孤鸿落日。她天真而毫无顾忌的认为只要她愿意永生守护着仰望着大漠里最炽热的那抹日光,那它便永世不会褪去光华……而如今,那光再照不进这方水土……过往就如同残留在指缝中的灰烬,风一吹便消散的无影无踪,只剩下指间沾染过的痕迹提醒自己这些美好的过往它们曾经存在过。 如此一想,心中郁结,竟是吐出一口鲜血来,她忙用手将嘴边的血顺着嘴角抹去,星星零零的血点沾染在干净的手指上,本来单薄的唇色也因此极艳触目。 刀客影心中一痛,走到她身边扶她起身,左手按住自己胸前的伤口,右手将她带入怀中。刀鸑鷟的情绪像是将要暴发的山洪,难以抑制,她的手指紧紧地攥住刀客影的衣襟,直到指节泛白,但刀客影却用最轻柔的力度抚摸她的头,“鷟儿,我说过,不要哭。” 刀客影半生历经世事艰难苦楚,尽看人间冷暖,但见这般场景,内心仍旧愤怒出离,心痛难耐,他尚且如此,怎能叫刀鸑鷟一个才过及笄之年的孩子,生生忍受如此惨象。 但他却很清楚,哭泣,根本无济于事。 刀鸑鷟虽小却定要早早知晓这层道理,她既已承受着常人不能承受之伤之痛,那么哭泣二字更应当从她的骨子里被剥离。 他知晓这很残忍,但红尘纷乱,江湖路险,有谁会真正在乎你滚烫的热泪。 所以,他不许她软弱。 刀客影感到刀鸑鷟渐渐平复了心绪,便将她从怀中拉开一段距离,认真地看向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极尽严肃,“鷟儿,你记住,屠镇之仇不可忘,但今后也绝不能让仇恨蒙蔽你的本心。” 刀鸑鷟从未见过师傅这样的目光,凝重而深刻,似有不可探究的忧伤,就隐藏在他眼底,只是有那么一刻竟是一闪而过,难以捉住。 她带泪的双目中浮上一层迷惘,但却将师傅所言与今日点滴刻在心头,重重地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极力的隐忍着内心的愤怒与痛楚。 “呵呵……”一声极尽悦耳温柔的笑声划破这重重黑暗,飘荡在这森森夜色里,刀鸑鷟与刀客影几乎是一瞬之间便绷紧了脑中的弦,寻找这女声的源头。 “怕是不可不忘了。”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袭了桃花色织锦罗裳的女子在破败不堪的屋顶上意态闲闲地晃荡着自己的双脚,美目流转堪比皎月,巧笑倩兮尽是温婉,似乎这血腥惨状皆不在眼前,“死人能记得什么呢。”然而从她口中吐出的言语却是如此这般冷血无情,与她的花容月貌相比竟是极尽丑恶刻毒。 “你是谁?”刀客影下意识的上前一步将刀鸑鷟挡在身后,抬头望着那女子,只见她笑意更深。 “刀前辈您退隐江湖这么些年,识不得我们倒也在理。”女子瘪瘪嘴,轻轻地勾动嘴角,“师兄,你说呢?”唤着师兄二字时,女子的语调似乎更加温柔缱绻了几分,仿若揉进了一汪水,让人不禁心神荡漾。 “师妹说的不错。”只听“嗖”地一声,声音由远及近,似穿透了这夜风,一黑色身影定定地落在了女子身旁。 刀鸑鷟小小的身子藏在刀客影的背后,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才将目光从那女子身上移向那男子。只见他容貌阴柔,嘴角似是刻意噙着一抹笑,隐在这夜色中倒是显得有几分骇人,男子像是知道自己在看他,也向她投来目光,细细打量,意味不明。 刀鸑鷟迅速撤回视线,却发现刀客影双眼扫过那女子,射出一道凌厉的目光,“九幽圣教,天绝地灭。” “呵呵……没想到刀前辈数十年不涉足江湖,竟然仍对江湖之事了如指掌。”女子依旧笑意满面,“小女子不才,第五代九幽圣使——地灭岳峨眉。” “天绝顾青城。”男子幽幽开口报上姓名,继而又问,“敢问刀前辈您是如何得知我二人的身份?” 刀客影的眸光逐渐深沉下去,隔了许久才回答他:“她腰间的那把皓月刃,是九幽圣教地灭圣使代代相传的武器,百年未变。”听着师傅的话,刀鸑鷟这才看见岳峨眉腰间那把刃,犹如一道弯月,泛着淡紫色的光华。 “前辈果然是前辈……”顾青城不得不承认,但他话音尚未落,便被刀客影出声喝断。 “早已听闻九幽圣教行事狠辣凶残,若非亲眼所见倒真叫人难以想象!只是不知二位今日大肆屠杀我疾风镇无辜百姓,究竟用意何为?”刀客影语气生硬,心中的怒火已是强烈的压制。 “刀前辈怎么能断定这些人是我们杀的呢?” “方才我查看尸体时发现他们身上的伤口皆为两种兵器所伤,刃与刀。”岳峨眉虽未女子,但心思不浅,如今尚且要垂死挣扎,刀客影在心里着实厌弃了一番,“致命的武功也皆出自你九幽圣教。” “没错,人的确是我们杀的。”顾青城挑眉,倒是干脆承认,只是他双手环在胸前,语气中也有几分不以为然。 他话方说罢,刀鸑鷟在一旁已是眼眶泛红,细看之下竟有细细血丝布在眼中,眼见着她就要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刀客影用力拉住她的胳膊,将她禁锢在原地。 对于刀鸑鷟一个小姑娘的态度他倒是不太在意,只是接着发问:“那么刀前辈可知他们为何会死吗?” “人生在世,生死皆由天定,你们二人又凭什么随意决定他人的命数!” “哈哈……生死天定……”闻言顾青城放声大笑,眼角眉梢尽是狂妄与不屑,“我九幽圣教便是要捍天灭地,杀尽天下该杀之人。” 此时,刀客影胸中将要喷发而出的愤怒几乎要烧成一团烈火,从胸腔内发出喷薄之音,霎时间便燃尽全身,焚毁了尚存的最后一丝理智。他顾不得刀鸑鷟,拔出腰间的破云剑,用残力催动全身内力汇聚到整个剑身,待剑身通体都渐渐被赤红色的光晕笼罩,他便以破竹之势冲上前去,全力一击,劈开了这浓重的夜色。 顾青城眉头一蹙,心中警觉,只见他足尖点地,双臂一展,施展轻功向后撤去,退至几丈之外。 暗夜里凌冽的冷风吹得二人黑袍翻飞,对立之下,刀客影的眼神逐渐阴沉,右手快翻,剑身极速旋转,如同一条赤龙风驰电掣,直奔顾青城的胸前,与此同时在四周翻出一道道赤红的火焰,顺着剑身一并射向顾青城。 刀鸑鷟站在原地,紧紧地盯着远处交战的师傅与顾青城,她担心师傅放才所受之伤无法使他抵制住顾青城的攻击。 倏地,只听得顾青城惊呼一声“烛龙破云。”,刀客影虽深受重伤,但这一招却是尽了全力,多年的武学功底,让顾青城不得不即刻还击。 只是这厢顾青城还未出手,便听得岳峨眉站在不远处说到:“刀前辈,你若不收手,我便在你徒儿脖子上划上一刀,你说届时会有何后果?”岳峨眉秀眉微蹙,刀鸑鷟却不知何时已经落入了她的手中。 刀客影朝她们望来,只见岳峨眉立于刀鸑鷟身后,她腰间的皓月刃此刻正驾于刀鸑鷟的脖颈之上,淡紫色的光芒正渐渐地变得更加深重。 刀客影不由得瞳孔骤缩,心中一紧,逆行内力撤回招式,向后退了几步稳住身子,大喝到:“岳峨眉!” “青城……”岳峨眉隔着刀客影唤了一声,关心则乱,手中的皓月刃越握越紧,看来她并不打算遵照方才的约定放了刀鸑鷟。 “刀前辈,现如今,你只有按照我们的规矩做事,我们才能放了你徒儿了。”顾青城在刀客影身后开口,“刀前辈放下你的剑。” 刀客影看着那皓月刃已变成了深紫色,在刀鸑鷟白细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血丝来。他担心刀鸑鷟安危,此时也无法与他们再拼个你死我活,便按照顾青城的意思将手中的破云剑丢弃在地。 就在他将剑放下的那一瞬,顾青城如鬼魅般闪身向前一掌劈在了他的后颈处,只听得刀客影闷哼一声,紧接着便晕倒在地。 “师傅!”刀鸑鷟一声惊呼,身子就要往前一扑,奈何岳峨眉的刃死死地抵在她的脖间,皮肤被划破的火辣感清晰地拉扯着她的神经,她只能小心翼翼,不敢再轻举妄动。 顾青城得手,唇边绽开一抹得意的邪笑,狰狞地撕扯着他本来阴柔美艳的面庞,“来人。”他对掌拍了三声,便见两名黑衣人从暗夜中显身,他们静默着一言不发只是走至刀客影的身旁将他抬起,继而又消失在这夜色之中。 此时,顾青城才缓缓踱着步子来到刀鸑鷟跟前。 他微微倾身,与刀鸑鷟四目相对。 刀鸑鷟这才看清他的面貌,细长的双眉下是一双多情的桃花眼,似天生就带着几分醉意般微微上挑,却不显得女气,反倒十分好看。若不是只晓他杀人何等凶残,刀鸑鷟定会觉着他也是个表里如一的绝色男子。 被他盯的发怵,刀鸑鷟咬着下唇生硬地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师妹。”顾青城见她小孩子心性,一阵轻笑,却开口唤了声岳峨眉。 岳峨眉早在他神色专注的看着刀鸑鷟时便心中不快,等他唤这句师妹也是等了许久,现在他话音方落,岳峨眉便即刻会意,将早已准备好的噬魂钉以雷电之势打入刀鸑鷟的左肩。 “唔……”刀鸑鷟一声闷哼,全身竟是一阵酥麻,顺着四肢百骸弥钻至全身,不过片刻她的意识便开始渐渐模糊,眼前是无边的黑夜和隐约中顾青城那张不再清晰的脸。 她想回家……但她知道或许她再也无法回家……最后,她顺着身后岳峨眉的身子缓缓下滑,晕倒在地。 “走吧。”两字,将今夜发生的种种带过,顾青城将刀鸑鷟轻轻抱起扛在肩上,仿佛没看见岳峨眉阴沉的脸色,率先消失在这深沉阴凉的黑夜里。 岳峨眉狠狠地跺了下脚,这才跟上顾青城而去。 夜死寂般的可怖,成群而至的黑鸦,扑展双翼停落在房檐上、尸体旁,像是喜这污浊血腥之气,久久不曾离去,搅动着这黑暗漩涡中还未停歇的余波。 第三章 前尘往事皆缥缈 在刀鸑鷟的记忆里再找不出比这更长更深的梦境,她似乎沉寂在这梦里挨过了夏雨冬雪,忘记了天地,任由那漫漫岁月都被揉进了这段梦里。 梦里的她回到那一碧如洗的蓝天下,炽热的阳光照耀着大漠黄沙,流光闪烁,远处枝壮叶阔的胡杨扎根在戈壁风沙中,仰起高傲的头颅,壮美孤绝。 在她身边是袭着鹅黄色衣裙的鸢鸢,挽着两个髻,笑颜明媚,叫人挪不开眼。 她与她谈起书中所见之异文奇事,看着她投来好奇又向往的目光,她抬起手来扣起食指敲了敲她的脑门,说:“让你平日里多读些书来着,你做什么去了?” 鸢鸢也只是冲着她笑的愈发耀眼,“那书里所写怎会及你所讲精彩。” “你倒是从嘴甜,整天油嘴滑舌。”她说着便佯装要去打她,鸢鸢嬉笑着避开她的手掌,却趁她不备一把抱住她的腰肢,一个劲的往她怀里凑。 她还没拉开她,便听得她用软糯的声音撒娇道:“我哪有,我这叫实话实说。” 这下倒好,她更是哭笑不得,只得任她赖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 “对了,小鷟,我差一点就忘记了。”似乎是突然想起了重要之事,鸢鸢撒开抱住她的手,伸进自己的怀中取出一张淡蓝色方布手绢,那张手绢许是她事先叠好,甚是平整。“送给你。” “我要手绢来做什么?”虽是嘴上说着,却仍旧伸手过去接住那张手绢,捏住两个角展开来看。 手绢的左下角用白色丝线绣着一朵梨花,虽不是什么上乘品,但鸢鸢精湛的手法使得那梨花栩栩如生,恰似春来于枝头绽放,仿佛可以嗅到它淡雅的清香。 “梨花?” 只见鸢鸢点头如捣蒜,眼里有几丝期待的光彩,“书里说南朝有梨树,春季开花,如雪洁白。”鸢鸢的双手收拢,十指交错放于胸前,“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花,全凭脑中所想一针一线绣在了这手绢上,不知为何我在绣时眼前总浮现出你的脸,心里觉着梨花同你很像,我想只有你配得上它。” 那个时候听着鸢鸢的话,她在想,自己自小便是风里来雨里去的人,或许日后会学着八面玲珑,或许双手也会沾满血腥,像梨花这样淡雅娴静,若雪般纯洁的花朵,自己又怎会配得上呢。 “小鷟?”鸢鸢并未发现她嘴角的苦笑,只看她在出神,便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又晃,“小鷟你见过梨花吗?” “啊……我见过师傅他曾画的梨花。”她回过神来,盯着那方手绢细细地看,指尖来回在那梨花上摩挲,末了勾起嘴角,笑里带着几分暖意,“和你绣的模样一样。” “真的吗?”鸢鸢听见这样的答案很是欢心,“小鷟,书里说南朝有梨花,小鷟你能带我去看吗?” 她回望住她,那充满了憧憬的双眸闪着最耀眼的光芒,所以她郑重地告诉她:“若是有机会,我定会带你南朝,我带你去看开在南朝每一寸土地上纯白的梨花。”她咽下了没有出口的话,她怎忍告诉她,书里还曾说:梨同离,梨花是象征着离散的花。 鸢鸢不知道她后半句话想要说的话,自然笑容更胜,像是天边绚烂的烟花。 那时刀鸑鷟如是想着,却没意识到烟花是怎样易逝之物,在天际粲然盛放的那一瞬便意味着陨落消散,意味着永别。 她一直重复的做着这一个梦,循环往复,唯一让她觉着不同的是梦里的鸢鸢似乎笑的愈发明艳,然而她却离那样的笑颜越来越远,触不到,守不住,所以彼时那样的笑容成了如今她心里的结,成了她的遗憾,也成就了她的痛楚。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已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无数个日夜都陷在始终萦绕在心上的旧梦中,于她而言白昼与黑夜无异,也无意义。 最后剩下的只有身体上清晰可感的疼痛,体内像是被浸入了冰冷的雪水,融在骨血里,在身体内四处乱窜,侵袭了五脏六腑。而心上却犹如被人点了一把火,那火烧的正旺,心口灼疼,快将她的残留的意志一点一点的消磨掉。 如此这般水深火热,两面夹击,刀鸑鷟已是头脑昏沉,整个身子竟是提不上半分力气,她逼着自己撑开双眼,这才逐渐看清了周遭的环境。 丁香色的罗帐,晃得眼前一丝朦胧,刀鸑鷟偏过头向右看去,离床榻不远处有一张上好的檀木矮几,案几的两头镀了两朵金莲,在案几的左边是一盏白玉莲花熏炉,袅袅烟雾从那莲花中央飘散而出,萦绕在上空,满室皆是淡雅的馨香。 一把古琴就端端地放于案几上方,对面雕花木窗前有竹帘遮挡,柔和的光线通过窗棂穿透竹帘,被分割成斑驳投细碎的光点,光影错落在古琴上,别有一番安宁娴静的韵味。 刀鸑鷟收回目光,左手撑着床榻起身,右手掀开锦被,冰凉的触感让她的神思陡然一颤,脑海中回闪过昨夜鲜血淋漓的一幕幕,甚至连最后顾青城的那抹若有似无的诡笑也涌入记忆,冲击着她的思绪。 她被惊出一身冷汗,慌乱的向四周投去视线,最后却停留在了自己放在锦被的右手上。 她缓缓地轻举自己的右手,白色的绷带遮盖住了原本深长的伤口,这是与那青色胡渣男交手时留下的。这又使她忽然想起昨夜岳峨眉在她左肩打入的那枚噬魂钉,微微活动肩膀并没有预想中的撕拉疼痛之感,低头细看才发现左肩上竟是看不见半分被钉子穿透的痕迹,就好像那枚钉子本就该长在她肉里一般,这让她不禁深深皱眉。 对此她也无半分思绪。 只是再次回忆起昨日之事,她想不通天绝地灭为何要屠戮疾风镇的百姓?难道说师傅与她究竟对九幽圣教有着什么利用价值?那究竟是什么呢?而师傅此时此刻又在哪里?自己此刻所处之地又是哪里? 满腹疑问。 四周安静的可怕,但却像是有一股暗潮在地下汹涌滚动,刀鸑鷟不禁呼吸一滞,师傅曾教导自己遇事当冷静沉着,不可心浮气躁。 沉下心来,她想起多年前曾听江湖人士谈论,道九幽圣教诡秘阴森,异兽横行,甚至有百鬼呼啸,白昼与黑夜几近无异。可这里清风雅静,闲适安宁,看上去并不是九幽圣教所在,而是位女子的闺阁。 她穿上鞋,缓步在屋内四处查看,却不想脚步虚浮,才没走两步便有要晕厥的迹象,若她能从铜镜中照一照自己此刻的模样,定能知道自己此刻面色惨白,嘴唇已起了一层干壳。其实她已经许久没有进食,而是靠水在吊着半条命。 她站定脚步,待眩晕之感不再过于明显时才又迈开步子查看,通过屋内的摆设可知此处所住之人必定身份尊贵显赫,是位千金小姐。 走至门前时,门外突然多出两个人影,刀鸑鷟及时闪到门的一侧,紧紧地贴着门偷听有何动静。 “你说老爷为什么要将这不相干的人养在屋子里,还专程请了大夫来诊治包扎,难不成这是老爷在外和哪个情人的私生女?” “你小声一点,被人听见呀定是吃不了兜着走。”女子尖细的嗓音刻意压得低了许多,刀鸑鷟隐约从门内看见两个婢女的身影,说话的女子将头与方才询问那女子凑的近了些。“我听说呀,这屋里的女孩似乎与什么玄天令有关……” 玄天令……刀鸑鷟脑中飞快闪过一丝往日的记忆,她记得师傅曾无意间提及过玄天令。江湖传言得玄天令者可一统天下,武林各派甚至为了此物搅得天下腥风血雨。 但她所知也仅限于此,如今思及,玄天令究竟是何东西竟能令天下人士争相搭上性命也非得不可?而方才听那婢女所言自己竟与它有关联…… 怎么可能……刀鸑鷟盯着地面怔怔地站了片刻,冬日的冷意都像是不复存在了般,只剩心中更深的疑虑,看来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刀鸑鷟屏住呼吸,来不及走回床边,抬头之际便已与进来那人四目相对。 肤若凝脂,娥眉轻敛,秋瞳剪水,眼波荡漾,盈盈一笑恍若天光般耀眼明媚,颔首之际恰如荷塘中滴露的红莲轻曳,一丝妩媚逼上眼角,恰到好处。 明媚逼人,耀如春华。 刀鸑鷟几乎忘记了自己正在做些什么,除了无措,竟是呆呆地盯着那女子看了片刻,她的眉眼、笑容竟有几分与鸢鸢相似,都是那般光彩照人,只是看上去她的年龄似乎要比自己大上一些。 “姑娘你醒了。”那女子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瞧见刀鸑鷟有所戒备,于是柔声道“姑娘莫怕,我只是想和你做个交易。” 刀鸑鷟眉头一蹙,心中疑虑已起,还未开口询问,便见那女子朝着房间四周警惕地环视一圈,像是确认并无人不妥,这才压低声音接着说了下去。 “姑娘,你此刻身处南朝苍玄国帝都——凤华,这里是凤华刑部尚书府邸,刑部尚书是我的父亲。”她顿了顿,“此处是我居住的院落,父亲在院落外安排了侍卫把守,所以你若是想要逃出去,以你如今的一己之力来看,难于登天。”她缓缓道出近日来所发生的一切,却不知对面这女孩子是否会信她所言,“所以,我愿意冒险一试放你离开此处,但是你需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一言一语,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刀鸑鷟飞快地将所有讯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南朝帝都刑部尚书府,她怎会被千里迢迢送至南朝?难道真如方才那两个婢女所言,她真的同那人人相争的玄天令有关? 而眼前这女子究竟是为了什么,甘愿冒此风险来帮助自己? 刀鸑鷟在疑惑中逼迫自己镇定下来,她自小随师傅四处闯荡,心性本就比普通孩子来的坚韧成熟,加之她天资聪颖,大多时候都不会自乱阵脚。 “姐姐能否告之我如今是和年月?”她鼓足勇气,仔细地盯住那女子的双眸,似是要从中找出一丝异常。 “景和十九年腊月初一。” 她屏气凝神,景和十九年或许便是南朝的年号。腊月初一!竟然已是过了十几日有余。 “被送来的只有我一人?”刀鸑鷟显然还不能完全信任眼前之人,只言片语也不提师傅,只是换着方式抛出疑问,盼她如实相告。 只见那女子摇了摇头,“除了你,并无他人。”她回答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并未言辞闪烁,刀鸑鷟索性相信她所言是真。 只是心里却暗想不妙,师傅不在此处便一定是被带至了九幽圣教!师傅有伤在身,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对待师傅……如此一想,她不免有些急躁起来,神色间都染上了几分焦虑。 “姐姐所说的交易是什么?不妨说来听听。”话锋一转,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我可助你从这里离开。”女子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床榻边的红木矮柜,只见她拉开一层抽屉,从中取出了一把匕首和一方手绢,“但你要带我一起离开。”她顺手将那方手绢抽了出去,只将匕首递予刀鸑鷟。 刀鸑鷟秀眉一蹙,心下疑惑不堪,“这是何意?”她将目光锁在那女子拿手绢的手上。 “你是习武之人,那匕首或是你随身之物,我看不上。”女子顿了顿,“不过这手绢不同,你将它仔细叠放揣于怀中好生保管,只看这手绢的样式与花纹并无新颖之处,那一定是有着让你珍重的回忆。我要这手绢作为凭证,你带我离开凤华,我便将手绢交还与你。” “姐姐是一府千金,身份尊贵,为何偏要用这样的方式离开这府邸?” “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我所说的离开并不是带着丫鬟从府中走至街市上闲逛那样简单。”说及此处,那女子倏地垂眸,看不清她隐在眼中那不愿诉诸与人的情感,“我希望他永远不会找到我。” 刀鸑鷟心想这女子怕也是有这自己的难言之隐,她不愿说也没有必要强加逼迫,况且如此一桩交易自己也损失不了什么,于是她在思虑片刻,便应了那女子。 女子见她神色间颇有为难,想来怕是为了那方手绢,便继续道:“你放心,离开之后,我立即归还手绢。” “好,一言为定。”刀鸑鷟终是点头。 “一言为定。”女子虽蹙着眉,嘴角却牵出一丝微笑,像是在安抚刀鸑鷟示意她不用过于担心,“今夜子时,府上人都歇下了,是逃走的最好时机。我想你应是身怀武艺的,届时我会来引开把守的侍卫,你翻过后墙便能到达西苑,穿过西苑的长廊至最尽头,我便在那里等你。”女子一一详尽作了解释。 “我知道了。”刀鸑鷟朝她点点头,示意她放心。 女子交代完这一切,似有如释重负之感,向着刀鸑鷟展开一个稍加安心的微笑,又从怀里取出一瓶上等的金疮药递给刀鸑鷟,“这瓶金疮药你收好,待我去取一身便衣来予你,如今你怕是不可再以女子身份示人。”言罢,她便要离开。 “姐姐。”刀鸑鷟紧握着手中的药瓶,在她身后出声叫住她,“姐姐,叫什么名字?” 女子回眸,嘴角的笑意还未褪去,“我姓云,名若初,小字思归。”云若初,人如其名,美人如花隔云端,恍若初见。 “我叫鸑鷟,刀鸑鷟。” “很别致,鸑鷟。”五凤之一,坚贞不屈,虽孤,不匹鹜雏。“只是你还这样小。” 第四章 陌上谁家少年郎 朔风渐起,如泼墨一般的颜色在天空中逐渐晕染开,天边密布的彤云滚滚而来,当一闪电凌空劈下时,被这暗沉穹庐笼罩在其中的帝都明亮的如同白昼。屋外不知何时开始飘摇起细密的雨雪,雨里夹杂着小雪滴落在房檐上发出窸窣地声响,虽小,但在这无人走动的夜间却显得愈发清晰了。 屋内,刀鸑鷟撑着精致小巧的下巴坐在案几边,似乎屋外的凄风苦雨与她无关,一旁的烛光将她的剪影倒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她借着烛火发出微弱的光亮仔细端详着手中的那柄匕首,匕首精致轻巧,大约只有她手掌到手腕间的距离。刀鞘用鎏金雕刻出古朴的花纹,刀柄握手处有着一弯月牙形的护手刃,上面缠以金丝绸带,抽出小小的刀鞘,匕首通体以上乘玄铁铸造,隐隐泛着一层寒光。她的手指摩挲着匕首,寒意紧贴着她的指腹,忽然触及到一条细如丝线状的长痕,眉头紧蹙,凑近一看,那细痕竟在烛光下发出殷红的光泽,如同是用人的鲜血淬炼凝固而成。 这个想法跃进刀鸑鷟的脑海中时,她心中生出恐惧,差点甩手将匕首扔出几丈远,但转念一想又觉着或许日后能有用上它的地方,于是她还将那匕首原原本本地插入刀鞘,放进了怀中。 放好匕首,她似乎想到些什么,她将手伸进衣襟里,从中拉出一根红绳,只见红绳的一端静静地悬挂着一块玉佩。云若初为她换药时定能看见这枚玉佩,但刀鸑鷟至始至终未想通的是为何她不用这块玉佩作为凭证来与自己交易,若是日后有机会,定要她为自己解此疑惑。 再说回这块玉佩,它的不同之处单从质地上看便有异于其他玉佩,澄澈透明,甚至就像是一块寒冰,拿在手中便能感受到从那玉佩上传来的阵阵寒意,从手掌直蹿至五指指尖。 玉上刻了一只麒麟,鹿角龙头,麒麟乃仁兽之兽,吉祥之宝,天地诞生之初,飞禽以凤凰为首,走兽以麒麟为尊,麒麟便也是权贵的象征。 这块玉佩,她从小便携在身上,寸步不离,也从不拿于人前,细致保护收藏着。然而她却不知个中原因,甚至连这块玉佩的来历,她也不得而知,只是得了师傅的指令,要她记得不论何时何地需护好此玉。 似乎在她面前是一道浑浊而坚固的屏障将她与所有的真相生生隔开,寻不到一丝线索。 千般疑虑万般思绪都像是缠绕在一起且混乱不堪的细线,理不出半分头绪。也是这缠绕的丝线却犹如千斤压顶般沉重,让她难以喘息。 就在她神伤之际,屋中的滴漏发出清晰的水滴音,子时了。 她来不及再细思更多,只得迅速揣好玉佩,快步走至门旁等候云若初的到来。即便她并不完全信任云若初,但如今别无他法,与其在此处坐以待毙,不如赌上一次,尽自己所能逃出去。 果然,不出一会儿便隐隐听见云若初那原本柔和的嗓音染上一丝急躁,从院外不远处传入耳中,只听得她说清荷苑起火,叫所有的侍卫都前去救火。 她贴着门静静地听着,待听得那些侍卫操着刀剑一起跑远了,再无任何声响之后,刀鸑鷟才确定守卫之人已经离开。 于是,她推门而出。 她立在房门前,最后朝着院外望了一眼,那一角月华锦裙飘入她的眼里时,只见云若初端端立于院口假石山旁,向她微微点头。 刀鸑鷟转过身,脚上加快速度,却不时小心翼翼地向四周打探。不一会儿功夫便一袭黑衣与茫茫夜色融为一体,在云若初的眼中消失不见。 刀鸑鷟一路无阻很快便来到了云若初所说的西苑,穿过长廊便是西苑的尽头,但云若初却并未像她所言那样在那里等她,而是在她来后不久才一路小跑着过来,怕是没想到刀鸑鷟速度会这样快。 刀鸑鷟年龄虽小但却已经比云若初高出了半个头,她扣住云若初的肩膀,施展轻功,两人便飞身跃出了刑部尚书府,可以说顺利的有些可疑。 此时已是子夜,街市上几乎见不到行人,再则自北漠战火不断,南朝出兵援助荆漠以来,每到子时便会擂鼓百声以示宵禁,当然刀鸑鷟自是不会知晓南朝的规矩。 身处空无一人之地,眼前是纵横交错的街市,她从未来过南朝,更别说涉足帝都,此般浩大,此般复杂,她压下心中疑虑,开始思考自己究竟要躲藏在何处才是安全的。 眼前左右各一条道,径直也有一条道路,她垂下眼睫,极力的适应这毫无光亮的暗夜,自幼便有夜盲之症的她从不在夜间独自出行,眼下却是情势危急,迫于无奈。 好在有云若初带路,她想她们应该能够不费工夫便到达城门。 “跟上我。”云若初走在前头,放低声音提醒刀鸑鷟。 于是她迈开步子跟在云若初身后。 凭借着行路的经验,虽看不真切四周的坏境,但至少还能够靠本能摸索探行,东绕西拐一条又一条街市,直到足够远时,她们才逐渐放缓了步子,贴着街市上商铺的墙壁向前走动。 只是走着走着她便察觉到身子有些不太对劲。体内那把火突如其来,灼上心头,烧的炽热。 她的指甲扣着墙壁的缝隙,又咬牙挪动了两步,只两步额上便已经落下几滴汗水来,逐渐她感到自己的身子开始泛寒颤抖,果然那寒冷刺骨的冷意倏地在胸腔内肆无忌惮的蹿开来,猝不及防。 云若初似是察觉到了她身子不太对劲,也即刻停下了脚步,俯下身子搀扶住她,“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还想忍着痛向前走,却如何也挪不动脚步了,整个身子似被两股力量生拉硬扯,难以冲破桎梏,却抖动的愈发汹涌,那心尖上的疼痛也更加难以忍耐,脚下一阵虚浮便顺着墙跌了下去。 “鸑鷟!”耳边传来云若初一声惊呼,但刀鸑鷟此刻已无力再去在意更多。 真是可恶!定是那噬魂钉!何时不挑,偏挑此刻发作! 心中不禁咒骂那岳峨眉手段狠毒,难怪顾青城不喜欢她……额上的汗水顺着惨白的面颊滑落,沾湿了鬓角的发丝。她双目紧闭,秀眉紧蹙,纤细的手指死死地扣住地面,想是太过用力,指尖已是渗了鲜红的血珠,但她却像是感觉不出一般,仍旧由手指在地面的砂砾上划出刮痕。 云若初见她面色苍白,神色痛苦,也不禁皱起了眉头,她敛过衣袖来为她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只盼着她能够减轻哪怕一丝痛楚。 风愈发急了,雨雪一点一点聚集,浸湿了她们的衣衫,紧紧地依附着皮肤,不一会儿整个单薄的身子都已经被风雪灌满了寒意,而这对此时本就伤情发作的刀鸑鷟来说,无疑于雪上加霜。 就这样半坐着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她手脚冰凉僵硬,觉着自己怕是会就此沉沉地睡去,她真的要死在异国他乡吗……她害怕的甚至忘了蜷缩起身子来获取一丝暖意……只觉着头脑越来越昏沉,疲惫如同浪潮般狠狠地打在她瘦小的身子上,双眼不断地耷拉下垂。 她隐隐约约能感受到一个单薄却不失温暖的怀抱,萦绕着清雅的莲香在鼻息间穿梭往来,她即将在这充满暖意而安稳的念想中熟睡。 但就在那个时候,远处却闪烁起微弱的光亮,她微微提力偏过头去,双眼半闭半开看向光源来的地方,是火把…… 火把!这两个字使她陡然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她咬着银牙,用尽了全身仅有的余力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并一把拉扯住云若初的衣裳,而触及地面的那只手却丝毫没有了感觉。 “就在前面!抓住她!别让她跑了!”这话如惊雷般响彻在空荡的街市,他们果然是被派来抓她的,“小心别伤了小姐!” 若初姐姐……刀鸑鷟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眸看向同样讶异而慌乱的云若初,果然任何人都不能轻信……只是她这般究竟有何意义?费尽心思在自己这里取得信任,与自己交易、助自己出逃,怕是早就告知了她的父亲掐算好时辰派人来抓她…… 来不及细想。 她慌忙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顾不了此刻何等狼狈,也顾不得此刻身体的不适,她奋力的朝黑夜深处跑去,只要能够甩掉身后那群意图抓住她的那群侍卫。 而云若初也在她身后渐渐遥远。 雨雪落在她的肩头,她的发上,寒意更是自此蔓延开来,愈渐汹涌,不可收拾。 她本就气息不稳,如此一来更是加剧了她身体的负担,没跑两步她便觉着喉头一阵腥甜,一口血吐了出来,嘴角边的血渍她也顾不上擦干,只是凭着感觉疾奔。转进一条小巷时,前方如豆的暗黄色的光点进入她的视线里,她仿若看见了生的希望,想着不论如何一定要到那光明所在之处。 一头栽进了还点着烛火的这家商铺,似乎吓着了商铺中本在谈话的人们,可她哪还能顾及那样多。 此夜无月,幽深无边的暗夜与望不见尽头的天际就要让她陷入绝望,可现在,她微微抬头,眼前是一袭白衣模糊的身影。她虽看不真切,但却由衷的觉着这人隐在光影下的面容是这般柔和,眉眼间竟是归退山林的静意,被围在这烛火下,似乎生出了一层淡淡的光华。 耳边是掌柜惊呼的声音,眼前是一蓝衣男子惊讶无比的眼神,还有那一袭白衣伸出来扶她的手,一阵药香传入她的鼻腔,是何等的安心,于是她任自己的神思松懈,脑海一片空白,便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梦里周遭都是一片漆黑,只有那隐在光里的白衣男子似乎是整个梦境唯一的色彩。 他在远处,立于一颗梨花树下,素白袍迎着猎凤飞扬,如墨的青丝用缎带轻轻地绑着,倾泻在后背,云淡风轻,端方温良。 她依然看不清他的眉眼,他的面容,但她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了那首她读过的词。 陌上少年郎,满身兰麝扑人香。 第五章 青海长云暗雪山 北漠,荆漠国,王城——月城。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纷扬的大雪无休无止地落下。荒凉戈壁里刮过的猎猎冷风搅动着月城上一面尤为显眼的黑色旌旗,旗帜镶着金边,中央绘着涅槃凤凰,火中重生,似要冲破重重桎梏,展翅高飞。 “王。”身后走上前来的男子袭了梅子青回纹滚边华服,外面罩着一件暗深色的披风,手中拿了一件宝石蓝貂大氅,“天寒地冻,当心着凉。” “银决,你来了。”站在城楼上远眺的男子名唤凤祁,是荆漠曾经悠然无虑逍遥自在的王子,是荆漠如今高高在上铁血冷漠的王。 “王,先将这大氅披上吧。”银决垂下眼帘,细长的睫毛覆在眼前,他容颜清俊,但眼里却仿若能随时随地折射出如同利刃般的光。 他执意要凤祁披上大氅,凤祁挨不过他,伸手接了过去,他将那大氅捏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大氅上的花纹,怔怔出神。 “银决,天高地广,山长水远。我在北漠寻觅了那么多年都无功而返,南朝那样大,你说,我真能将她寻回身边吗?”天地广阔,人海茫茫,十五年前从自己眼前消失的她,十五年后真的还能够再回到自己身边吗? “银决不知,还请王恕罪。”银决垂眸拱手,后一句话却带出了坚定不移的情感,“但银决会尽全力而为。”其实又怎会不知王心中苦楚。 他本该是无忧无虑,会平稳安乐长大的荆漠王子,看长河落日,大漠孤鸿,携银枪铁剑,长河饮马。谁料一夕之间国破家亡,双亲离世,胞妹失踪,彼时还是只有十岁的孩子,又怎能接受这如同噩梦般的现实。 他用了十五年,卷土重来,四方征战,重振国度,东山再起。 一个人的心性要经受何等磨练洗涤才能够才能褪去天真的颜色,披上最坚不可摧的铠甲,挥刀跨马,看尸骸成山,血溅三尺,仍然面不改色。 或许在世人眼中,他就是个杀戮成性,冷血无情的新王。然而银决却知晓,他所做之事所受之磨难不过都只为了一人,他的胞妹,荆漠国的公主——凤阿。 为完成他的心愿,陪他找到凤阿,银决决心要一直伴他左右,哪怕十恶不赦、世人唾弃,他都不会离他而去。 “还好有你。”他永远能够从银决闪烁利光的双眸中望见深处的悠然暖意,于是他终于勾出一个浅笑。 人生苦短,悲喜参半,十年韶华转瞬逝。你非但不能拥有自己的人生,还许诺一世都相伴我左右。十年前舍命相救,十年后誓死追随,如今甚至要伴着我遍踏天下去寻那或许根本就已不再存于世上的人,欠你的,此生无以为报,斯世唯当以同怀视之。 言罢,他披上那大氅,蓝色的皮毛衬着他此刻未带面具的白皙脸庞,棱角分明,英挺的鼻上是双盛着苍凉的蓝眸,如同一潭深泉,望不见底。但就在他这双眸向着前方环视这北漠大地时,却又如同苍鹰般犀利,不怒自威。 仿佛多年前的狼烟烽火,尸横遍野又重新浮于眼前。马革裹尸,刀光剑影,就连多年前混在沙土里的血腥气似都还漂浮于鼻下,挥之不去。 “慎王的军队行到何处了?”朝着西北方向远望,入眼的也不过只是深深黑夜与飞沙走石。 “据放才前线探子来报,慎王殿下现在应该到仲野了。”银决凑近凤祁的耳边,刻意压低声音。 凤祁微微点头,“绮兰最愚蠢的地方便是狂妄自大,招惹南朝。碰上秦羽涅,胜利对他们来说可就无望了。” “是啊,慎王殿下的确骁勇善战,难以轻易战胜。”银决不禁由衷的赞叹到,回过神来看见的却是凤祁眼底的乌青,他心中实在不忍,“王,天色已晚,明日又将是一场恶战,早些歇下吧。” “你先去歇息吧。”末了想是想到什么,“那件事办的怎么样了?” “已与他们取得联系,待这场恶战结束,属下便前往南朝。” 只见凤祁点点头,便示意他退下,银决本还想劝阻,却看见凤祁眼中不容反抗之意,只好作罢,“那属下先告退了。” “去吧。”他看着银决的身影消失在城楼的拐角处,才有些惫意地伸手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 他回身将黑夜之色尽收眼底,才紧了紧大氅,一步一步地向城楼下走去。 朔风万里,吹彻边关,翻滚在天际边缘的暗云生出巨大的吞噬之感强压着夜里透着盈亮的茫茫雪山,似欲摧毁这往日雄奇壮丽的山川。 与疾风关相隔数百里的仲野北端行军营帐错落驻扎,篝火不灭,将士们在周围席地而坐,手中攥着分发的干粮,啃咬时难免不混着风沙进入口中。 一阵寒风夹杂着沙砾撞击在了主帅的营帐之上,掀起了营帐垂帘一角,帐内竟仍旧烛火通明。 “慎王殿下,四位将军。”来人单膝跪地,拱手垂头,毕恭毕敬。 “起来回话。”一道清冷的男声在帐中响起,似是与生俱来便带了股寒冷之气。 “是。”那小兵站直了身子,继续道“禀报殿下,据前方探子来报,绮兰山通往国中的三条道路已满是绮兰士兵驻扎。” 一年前,绮兰在北漠四处开战讨伐,战火甚至蔓延至南朝北边疆界天澈关。天澈关遭到北朝绮兰国多次挑衅骚扰,苍玄曾派兵将其击退,不料想绮兰气焰却愈发嚣张,就在半年前竟有更多的绮兰军官士兵在天澈大肆杀伐,屠村杀民,妄想进犯苍玄国土。 苍玄国是无论如何不能容忍此等蛮夷小国在自己国家境内为非作歹,猖獗行事的。再则苍玄与北朝荆漠世代交好,所以,此次玄帝便派皇六子秦羽涅带领三十万大军攻打绮兰,不仅是要让绮兰永不来犯,也是派兵援助荆漠。 但绮兰国在地势险峻的绮兰山中,从仲野进入绮兰山只有正面、背面与南面三条山路通向绮兰国。 “知道了,退下吧。”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语调也毫无波澜。 “是,属下告退。” “殿下,看来绮兰国已早有防备。”说话之人正是南朝右骠骑大将军笛琛,他说此话时握在宝剑上的手微微一紧。 那男子剑眉一蹙,轻轻点头,“前段时日我军还在沙漠里行军时,他们怕是已开始规整筹划,我想这也是他们为何没在沙漠里杀我军个措手不及的原因。绮兰建国时日不算长,拿得出手的兵力屈指可数,若是要派兵至沙漠中与我南朝大军对抗需得派最出色的军队,届时国中无精兵镇守,若是咱们还留有一手,趁机攻入,他国中岌岌可危,那时便回天乏术。” “是啊。不过更值得庆幸的是如今风季已过,我们才未在沙漠中迷失过久。”笛琛附和。 其余四人皆认同的点头,“那么殿下认为,如今该如何是好?”其中一位将军鹿卫开口道。 还未等那男子回答,另一稍显年轻的将军却抢先道:“何不放火烧了那绮兰山!便可将他国中人等都逼出来!” 那男子话到嘴边,那双淡漠清冽的眸子却先朝他射出一道冷芒,“放火烧山?你可考虑过无辜百姓的性命!”他话里带着薄怒,竟叫人不寒而栗。 “末将......末将知错!末将思虑不周,望殿下赎罪!”那年轻将军即刻单膝跪地请罪。 “起来吧。”男子敛了怒意,“去领二十仗军棍。” “是。”年轻将军缓缓起身,抬头看了眼笛琛,见他神色微怒,便退至一旁再不敢胡乱言语。 “绮兰国的木耶此时带领绮兰国大军在荆漠城下交战,那国中所剩鼠辈不足为惧。明日便由我和笛将军带领十万铁骑、十万精兵在仲野与之正面相交。阿那将军、鹿将军和靳将军你们各带三万精兵分别从绮兰山三面攻上山,深入绮兰国,掩护千靥进入王城,挟持绮兰教母。待我与笛将军击溃绮兰国守军,占领王城,瓦解绮兰政权。”男子手持银剑,指画于地图之上,金色的铠甲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闪射出金芒。 “绮兰本就兵力薄弱,正面战场以铁骑精兵压制,再派十万精骑分头攻入掩护千靥进宫活捉教母,此计的确可行。”笛琛顿了顿,似又想到什么,“只是,绮兰近年来与魔教勾结,若是用上歪门邪道的法子,我们又该如何?” “绮兰国近年来愈发猖獗,留有后手也不是全无可能。”男子收剑入鞘,黑曜石般的眸子中却无半点担心忧虑,犹如千年寒潭般凝了薄薄地一层寒气,却波澜不惊。“别忘了我们手里还有一张王牌——天狼铁骑。” “天狼铁骑!”倒是荆漠国的那位阿那将军惊地低吼了一声,原来声名远赫的天狼铁骑竟是听命于南朝慎王殿下吗? 南朝苍玄有天狼阁,天狼阁中有天狼军,天狼军麾下最为名震天下的便是天狼铁骑。天狼铁骑只二十四人,行军诡秘,与之对战之人无可见其中将士真容者,是一支所向披靡,屡战屡胜之军。 “此战,望四位将军多加谨慎,得胜而归。”极冷之音却有直指凌云之势。 “请殿下放心,我等定不辱使命!”四道浑厚的声音在帐中响彻,坚定而有力。 “只是切记一点,尽量不要伤及无辜百姓。” “是,末将谨记!” “只是殿下,末将看着千靥小姑娘,怕是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她真能生擒绮兰教母吗?”鹿卫道出心中疑虑。 男子泄出一丝轻笑,在明晃晃地烛火之下,显出了天家气派。 千靥,苍玄国穹玄山庄四大长老之一,南朝甚至是这个世上最为出色的刺客,且如今只有十一岁。 无声无风,烛火纹丝不动,不觉有异,“鹿将军现在相信我的能力了吗?”却在瞬息之间见一身形娇小的女孩子手持匕首抵在鹿卫身后,脸上却挂着甜甜地微笑。 将军一惊,身子竟不敢动弹,后背生生起了一层冷汗,“千靥小姑娘,我相信了,我相信了,你先把匕首放下来!” “呵呵呵呵……”那犹如银铃般清脆又带着几丝小女儿的甜腻笑声刹时便充斥了整个营帐,“涅哥哥,你看他。”千靥收了手中的匕首,两道弯月般的眸子已是盛满了笑意。 一时间引的大家都笑了起来。 “千靥,时辰已晚,你怎还未歇下?尽在此处胡闹。”虽说着平常不过的话语却让在场之人都不免有些畏意,皆收了声。 “涅哥哥,帐外的将士们在唱歌呢,我睡不着便出来听听。”说着,千靥已经忘了放才将鹿卫吓得心惊胆颤一事,乖顺地踩着小步子跑至男子跟前,她只能贴在男子腰间,仰起头,赤色的狐皮大氅衬着她被雨雪冻红的小脸,她却笑的格外惹人喜爱。 “将士们竟在唱歌,阿那将军、鹿卫咱们也出去听听。”笛琛最先开口说到,于是便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鹿卫示意他一同出去,“殿下,末将们便先告退了。含乐。”他抬眼一瞪,叫上方才那犯了忌的年轻将军,似是要有一番训诫。 “既然如此,便一同出去听听罢。”此刻,男子的脸上才隐约瞧见一丝柔意。 千靥一听,顿时大喜,平日里涅哥哥总是冷着脸,难得会露出一丝笑意。她想着便伸了手去抓住他的衣袖,拉着他朝帐外跑去。 男子被千靥拉着一路出了营帐,便看见帐外燃烧的熊熊篝火,马奶酒的醇香一瞬便浸入了衣襟,在鼻腔里久久不散,反而愈发浓重,让人酒未沾唇下肚已有三分醉意。 “殿下!”见男子从帐中走出,所有的将士皆起身站立,口中呼唤着他们心中的将领、心中敬畏的战神! “大家继续,不必因我到来而拘束。”男子走至一将士身旁,示意他挪出几分位置来,千靥便也靠在他身边坐着,待他坐下后,众将士才敢重回原位。“听说大家在唱歌,唱的是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伸了修长有力的手去拿了身旁将士手中的马奶酒,一饮,入口醇滑绵长,奶香四溢,火光照耀着他俊朗深刻的面庞,生出了耀眼的光华。 “回殿下,咱们在唱‘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兴于王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他清冷的音调和着酒水的芬芳吟唱出这铿锵有力的词句,火星点点被风缀在这夜空里,这曲就要在所有将士心里点燃熊熊火焰,逐烧这千里长空星月,万里黄沙漠漠。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兴于王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将士们纷纷开口,有力地合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兴于王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醇酒入口,一腔热情,报国杀敌,绝无二心!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兴于王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琼月在天,一方前路,慷慨激昂,迎难而上!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狼烟烽火,星星之势,聚而强大,足以燎原! 最后,千靥也忍不住跟着他们一同唱了起来,这一腔炽热点燃了所有人内心的保家卫国之志,让人不禁被鼓舞,被激励。 明亮的火光直冲天际,映照着男子被酒气醺红的双颊,但他神色却依旧清明,双眸如水,流光闪烁,无半丝浑浊。千靥侧过头去看他,这男子十四岁初上战场,便平定了南疆患乱,威名远扬;十六岁打退北朝三十六国,所向披靡;十八岁拥兵百万,战无不胜;如今更是使人闻风丧胆,谈之色变。 此刻他仿若从烈火中焚身而生的天神,威扬而神圣,虽然她不过十一岁,但直觉告诉她,这天下,属于他。 第六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天穹上悬挂的月,在北漠还是那样壮阔,即便有几分沧桑的韵揉在里头。可在苗疆看这同一轮月,却是格外的阴凉。 没错,苗疆的月极凉,清冷的光束穿透层层密林星星点点地错落在坦桑山险峻蜿蜒的脊梁上,整座大山就仿若一只从沉睡中被唤醒的野兽,在暗处舔抵自己的利爪,蓄势待发。 突然,藏在这深山中真正的野兽朝着月亮发出声声低吼,雄厚的兽鸣回荡在山谷里,久久不散,伴着四周嗡嗡虫鸣,清晰入耳。 疾风刮过灌木丛发出“呼呼”声响,树叶闻风而动“沙沙”之音与之交融在一起,犹如一场祭祀中奔赴死亡的奏乐,让人不禁出了一身的冷汗。 而这座大山的深处便是人人谈之色变的九幽圣教所在。 江湖传言:九幽圣教,白骨森森,暗灵哭泣,百鬼夜行,不慎入之者,有去无回。 九幽圣教,星辰殿。 空旷的大殿犹如一片辽远的原野,放眼望去,大片暗红色的虞美人簇拥在一起,环绕整个大殿惊艳绽放,那翩然若蝶翼的花瓣就如同被鲜血浸染过一般,浓重的美艳,仿佛要开到天涯之境。 被虞美人簇拥的中央是一汪澄澈透亮的湖水,晶莹的波光下像是暗藏着天穹上坠落的朗星,明亮耀眼,伴着月的银辉,徐徐微风荡漾。湖水的尽头是一方水榭,白玉砌成的圆台泛着阵阵寒意,圆台上铺着一张色泽光亮柔顺的白狐皮毛。圆台两边搁置着两盏鎏金异兽香鼎,整个殿内,都弥漫着从中飘出的慑人芳香,萦绕盘旋于空中散化荡开,让人的心扉都不自觉地暗自沉醉。 伴着漫天星辰,朗月当空,世人怎知被他们唾弃厌恶的魔教圣地没有半分血腥气,更没有堆积成山的白骨,而是有着如画景致的绝妙之地。 只是不过一柱香的时辰,这本宁静美好的夜,就即将被一场阴暗险恶的筹谋打破了。 当沉重的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整个大殿响起,有两道黑影倏地穿过平静的湖面,一旁的花瓣和绿叶随着带过的疾风微微轻颤,摇曳了许久才渐渐停住。 风住花静,那铁链的敲击音渐渐放大,愈来愈近,本该是心烦意乱,却意外般的只使人感到死一般的寂静。 此时,一双如月般莹亮的赤足凌空点水而来,挟着绯色的衣袖悬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稳稳地倚在了那方白玉圆台上,修长有力的手指扯过那白狐毛皮遮住了一双带着凉意的脚。抬首望去,他身形略显消瘦,面色苍白,眉眼间还有几分未褪去的稚嫩,样子也不过弱冠之年罢了,但他那双深嵌在高挺鼻梁两侧的眸子,却摄出骇人阴凉的光,邪魅上扬的嘴角是隐藏不住的戾气。 “参见教主。”当那男子坐定,他身旁的二人皆单膝跪地,俯首抱拳,言语间皆是恭敬之意。 那男子扬了扬手,二人才起身退至他身后,定睛一看,那男子正是天绝顾青城,女子是地灭岳峨眉。 而那铁链的声响,终于在大殿的中央停了下来,隔着湖水,与脚下的花草地发出摩擦的窸窣音来。 “教主,刀客影带到。”押送的二人语毕便低首退下。 看来九幽圣教并没有好生安顿刀客影,他双手双脚都被黑色的铁链禁锢,一月前还完好无损的那件黑衣现下早已沾满了污垢与灰尘,只见他面色泛青,青色的胡渣爬满了下半张脸庞,耳边也散出几缕隐隐灰白的鬓发,往日刚劲精神的劲头消失的无影无踪,但他依旧昂着头,正视着他面前这位年轻的教主,无所畏惧。 “客影叔叔,十五载不见,别来无恙。”圆台上男子的声音穿过湖水,直抵他耳边,如同金铃遥响般清脆。 刀客影身子一震,不自觉地握紧被铁链束缚的拳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依旧不发一言。 “客影叔叔,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吗?”男子再次发问,勾着嘴角笑弯了眼,模样天真无邪,着实难以让人相信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教教主。 刀客影心中愈发疑惑,他转动失神的双眸,盯着那男子仔细地打量了一遍,双眉逐渐紧蹙,像是发现了什么特别之处,他瞳孔皱缩,就在那一刹那,他几乎能确定心里那个有些荒唐的想法。 “我想客影叔叔应该想起来了。”那男子轻敛衣袖,颔首低眸,将袖口处的锦缎捏在手里把玩,语调里尽是轻快和顽皮,就像是在与刀客影闲聊一般。 “不可能......”刀客影突然吐出三个字来,却不想这三个字却彻底激怒了那圆台上的绯衣男子。 男子如同鬼魅般一个闪身飞至刀客影的面前,身子悬在空中,却伸手将他的脖颈捏住,他的面容已不像方才那般和颜悦色,猩红的双眼里溢满了随时会焚身的怒气和怨憎,此时他要杀了刀客影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般轻松简单。 “好一个不可能!”男子手里渐渐用力,刀客影被钳住脖子,被迫仰起头来,因喘息困难,脸色开始发红,“你觉得我十五年前就该死了对吗!”话音落,男子手一扬,宽大的衣袖挟了一阵风,便将刀客影打出了几丈远。 见刀客影从空中坠下,狠狠地落地,吐出口血来,似乎才消了他半分火气,他敛过衣袖转身飞回圆台,又轻轻地半倚身子,像是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冷眼相观。 “我一开始的确未曾想到你仍活在这世上……只是你若是当年那孩子……又怎么做了这惨无人道,嗜血成性的魔教教主……”刀客影埋在阴影里的脸庞上隐忍着他人看不见的哀痛,挣扎一番,他废费尽力气爬起来站稳身子,一边说着一边跌跌撞撞地朝着起先站定的地方走去。 “哈哈哈哈……”男子忽然大笑不止,笑声中却带着几分凄凉与绝望,笑了好一阵,他骤然收声,眼角眉梢都是狠戾,“没错,我的确惨无人道,嗜血成性。因为十五年前的那个安永琰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九幽圣教的教主,遇佛杀佛,遇神杀神,天上地下,当唯我独尊!” 刀客影的眼里除了难以置信,终于闪现出一丝惋惜之情,他有些痛心的摇了摇头,似乎没有想到如今这般画面。 “这都拜我那个好父皇好皇兄所赐!” “他们应当为他们当年所做之事付出代价!”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了!” “十五年……”刀客影不由得喃喃自语,他曾有幸见过这孩子一面,那时的他不过四五岁的年纪,与其他皇子不同,陛下对他尤为宠爱,众皇子中又属六皇子格外疼他.......可如今他言语中只有对他们无尽的憎恨......十五年前的凤华究竟发生了什么?安永琰死里逃生,又如何做了这九幽圣教的教主……九幽圣教……莫说要坐上如今这个至尊之位,单单只是从试炼营中活着出来都是一件何等残忍的事情…… “哼。”安永琰却只是冷哼一声,“罢了,我这些年的经历,与你说了,你也不会懂。”这世上没有人会懂。 刀客影的眉皱的愈发深了,他默不作声,却在安永琰那双阴毒的双眸里看见了一丝绝望悄无声息地滑向眼底深处。 一个魔教教主,竟会露出绝望的神情,这不仅让人难以相信,更让人觉得万分可笑。 “刀叔叔,你可知我为何将你请来我教中?”安永琰见他不出声,便将话锋一转,连带称呼也变了去,只是不改那阴骘的神情,叫人胆颤心惊。 一提及此事,刀客影也顾不上痛心此刻所见之事,只想到那日血流成河的疾风镇,蓦然沉了脸,双手攥的愈来愈紧,“你大可将我捉来你九幽圣教,但为何要屠戮我疾风镇百条无辜性命?” “这倒简单,只是我怕这答案刀叔叔你并不会满意。”似乎想到刀客影会答非所问,安永琰只是意态闲闲地玩起了圆台上搁置的杯盏,“因为见过九幽圣教两名圣使与四大教王的无关人之都必须死。” 此番话一出,果然看见刀客影目眦尽裂,紧咬的牙关似乎也咯咯作响,他的指甲几乎要陷进自己的肉里,掐出一丝血痕来,只是他被束缚着手脚,再大的怒气也无法施加到安永琰的身上,于是他极力隐忍,“那我究竟对你有何作用,使得你如今都还未来得及杀我?” “刀叔叔是聪明人,我今日正要与你说清楚我如此这般劳神费力的意图。”安永琰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鎏金酒杯,他支起身子坐了个端正,才缓缓开口,“刀叔叔既然知道了我是便是安永琰,那么自然应该猜到我下一步想要做什么。”他刻意加重“安永琰”三字。 刀客影原本就未从方才的盛怒中完全抽离,此刻听安永琰如此一说,他自是只晓他心里那些阴毒的想法,只是他至此都还不愿相信在自己面前的这少年真的是安永琰。出离愤怒中便不自觉地掺杂了几分痛心。 他虽猜不出安永琰究竟在谋划些什么,但为了更方便在帝都筹谋大计,安永琰定是先要回到帝都恢复昔日的身份,而自己则是证实他身份真实性的筹码,其实即便他没有自己他也能如此去做,但多了一枚棋子便更加能使他的计划万无一失。再则十五年前南朝派兵援助北朝荆漠国对抗绮兰国时他便知晓九幽圣教与绮兰国勾结,此次筹划中定也是与绮兰国狼狈为奸,一旦让他们奸计得逞,便会置苍玄于危难之中。 他也不等安永琰的下文,坚定道“你不要妄想了,即便你到了帝都,进了宫城,跪在当今天子面前,他也绝不可能只单凭你的一言之词而轻信于你,而你想要我同你为逆,绝不可能!” “呵呵……”安永琰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你说的没错,如今的皇帝老儿的确不会相信我这个来路不明之人,但你知晓有样东西是作不了假的。”言罢,他撩起宽大的衣袖,在他左手前臂的三分之一处有一团形似红云的胎记,十分特异。“况且我本就是安永琰,安永琰,曾是南朝苍玄国昊武帝的皇七子。所以刀叔叔你没有选择。”他气势喷薄,似要就此俯视众生。 “即便你身份属实,但你却是要危及苍玄存亡的隐患,你觉得我会对皇上实话实说吗。”他刀客影本是武将出身,一身的正气与执拗是无论如何折辱都不会被磨灭的。 “刀叔叔,我说过了,你没有选择。”安永琰似有十成十的把握,他在刀客影疑惑的眼神中继续道,“十五年前,尽晓天下事的凌云阁放出消息称玄天令出世,也就是同一年相传北朝荆漠国的王与湮氏一族的一名女子诞下的婴孩正是三百年来能开启玄天令的神鸟五凤之一的守护者。彼时江湖倾刻便掀起一阵血雨腥风,南朝与北朝的那场恶战里南朝左骠骑大将军苏启阳葬身崖底,而你则生死不明。你曾是苏启阳麾下的副将,随着苏启阳征战八方,亲如兄弟,他死了十五年而你下落不明十五年,如若你突然出现在那狗皇帝面前,你说以他猜忌难测的心思会怎么想?” 刀客影就算再愚钝也不会不知他所言之意,若是以南朝当今皇上的多疑猜忌来想,或许他便会成为十五年前致使南朝陷入危难与绮兰国勾结密谋、沆瀣一气使凤华遭受劫难的罪魁祸首,一个叛国通敌的罪人。 “刀叔叔,可想清楚了?” “那又怎样,即便背上着莫须有的罪名,你也休想让我与你同流合污。”刀客影忽然放低了语调,他心中早对生死置之度外,即便被扣上勾结敌国之罪而死,他依旧坚信着这天下的幽幽青山会记得他刀客影从始至终都是一副铮铮铁骨。 安永琰从唇齿中泻出一丝嘲笑,“刀叔叔,你认为我安永琰就只有这点手段?你至今还未问过你好徒儿的下落呢,叔叔你不想知道她现在在何处吗?” “安永琰!你若敢动她半分,他日我定不会饶过你!”适才渐有平复的心情此刻又被激起千层巨浪,似乎随时一个浪潮袭来都能将人打出十丈之远。 “刀叔叔,与我谈谈五凤之一的守护者,你的徒儿刀鸑鷟吧。”安永琰并不在意刀客影浑身上下的怒意,他在座上抬起头来,一抹狡黠的笑在唇边绽开。 刀客影身子微微一怔,他瞪着通红的双眼,如同一只杀意已起的凶兽,眸中射出骇人的精光,直直地盯着安永琰的眼睛。 “没关系,你此刻不想说,我不会逼你,总有一日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告诉我的。没想到,刀鸑鷟于刀叔叔而言竟是这般好的筹码,刀叔叔,日后在那狗皇帝面前该怎么说,你定要细细思量,否则我可不敢担保刀鸑鷟还会有机会完完整整地站在你面前叫你一声师傅。” 刀客影牙关紧闭,极力控制着自己,认命般的阖上双目。 他的生死无关紧要,可是鷟儿不同,抛开她所有的身份不言,他曾在好友死前当面立誓致死也会护她周全,他不可失信,更何况十五年,他早已将她当作亲生女儿看待,他可以舍弃他所拥有的一切,除了她。 如今,只有走一步是一步了。 第七章 公子如玉世无双 南朝,帝都,凤华。 风烟俱净,雨霁天青,一束和煦的光线照进苏宅的庭院,顺着光线旋转起舞的是落于这世间的细小尘埃,摩挲过鱼贯而出婢子的裙摆。若是此刻站在院落中的一角遥望碧空,便能看见那隐在薄云后的旭日伴着似锦缎般柔和的霞光逐渐上升,一点一点聚集起灿烂的金光,乘着清晨的凉风度到人家户青黑色的砖瓦与飞翘的房檐之上,在鳞次栉比的屋顶披上了一层金色薄纱。 太阳在冉冉升起,四散的光芒也愈发强烈,肆意地爬上街道的每一方角落,慢慢地覆盖整个帝都,千家万户被蔓延而进的日光照耀出暖意,似使人再感受不到半分属于这寒冬的凌冽时,那旭日终于跃出云层,冲破晨曦,生生不止,携着耀世的光华悬挂在天穹之上,刹那间天地相接处霞光万丈,入目皆是生机。 这明媚的光线悄声照进苏宅的窗棂深处,拂过屋内的檀木矮几,穿过淡色罗帐,于悬在半空中的鎏金镂空雕花熏球上形成一点光斑,盘旋逗留片刻,最后安然的停留在了刀鸑鷟恬静安宁的睡颜之上。 许是这阳光太过温暖,不多久她本苍白的面庞便浮上一丝红晕,看上去倒是为她增添了几分血色。她纤长睫毛在浮动的光影中如同蝶翼般微微颤动,挣扎着将要醒来。 她还未来的及睁开双眼,便听见一个悦耳的女声传入耳中,“云裳,你在这里守着,我去通知公子,这姑娘像是要醒了。”她的脚步声渐渐于远处淡去,直到听不真切,刀鸑鷟才恍惚觉着方才的一切是否都只是虚无的梦境。 她缓缓睁开双眼,像是要证实这一切的真实感,刚想起身,却见一身着香色绣衫罗裙,挽着双丫髻的女孩子,生的娇小玲珑,明眸皓齿,年纪似乎与自己一般大。 “姑娘醒了,太好了。”她见自己醒来,像是十分期盼之事成真,欢喜的冲着自己绽开笑容,就如同她身后的暖阳一般,明媚可人。 刀鸑鷟竭力勾起一抹微笑来算是回应她,她撑着手掌就要起身,却被那女子强制性地阻止了,“姑娘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切不可擅自起身,待公子来为姑娘把脉,看姑娘是否已经无碍。”她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倒是一套一套,刀鸑鷟本就疲乏无力的很,便随了她去,静待着她口中所说的那位公子的到来。 她倚在床头,突然想起昨夜失去意识之前瞥见的那一抹翩然白衣,难道是他? 那女子见她陷入沉思,担心她靠着菱角突起且冰凉的床头会硌得骨头生疼,便走至床榻旁帮她将软枕垫于腰背下,使她能感觉舒适些。 “多谢。”刀鸑鷟感到腰下触及柔软,反应过来后想要向那女子道谢,开口却只能发出嘶哑而微弱的气音,如同被大火焚烧过的喉咙干涩灼痛,连她自己也忍不住一惊。 “姑娘快别说话了,公子就来了。”刀鸑鷟倒是觉得几分好笑,那女子显然比自己更加重视自己的伤势。 刀鸑鷟轻轻点头,心里却浮上一丝不良的预感,昨夜那噬魂钉之毒发作起来整副身子都犹如被人捏碎了筋骨般疼痛难耐,如今这毒一日不解只怕日后再发作几次便会要了自己的性命。现在不仅还未弄清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连自己都性命堪忧了。 刀鸑鷟秀眉微蹙,不禁忧思,就在此时,门突然开了。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来,纤指挡住刹时照进屋内的那束光源,紧接着印入眼帘的是一袭素白的一角,来人步子轻缓,和煦的日光照射在他素白的长衫上,那衣衫上没有繁复的花纹,看上去却是出奇的柔和与温暖,冷风顺势从缝隙之间被带进屋内,却携着一股淡淡的药香钻入鼻腔。 她看着那人的素锦嵌玉靴停在床榻边时,才抬首望去,他以羊脂白玉簪束发,纯白若雪的狐裘托着他通透澄净如玉般温润的面庞,那两道犹如绵延雪山般的眉在暖阳的照射下生出几分柔和之韵,眉下的眸子似倒映着万里层云,千山暮雪,纷飞着星星点点的孤寂与疏离。 清风朗月又不似文弱书生,眉眼间竟有一丝横刀立马驰骋沙场的英气,只一身素白衣袍便衬得他气度凌云,风采卓然。 她终于看清了那隐在她梦中之人真实的面容,不似人间烟火,却真切可触。 铺洒开的光影照耀在他周身,渐渐地他在刀鸑鷟的注视下于嘴角勾起浅淡若水的笑容,可这笑容却更甚三月春光,使这尘世之景黯然失色。 刀鸑鷟似在出神,却牢牢地盯住眼前之人,仿似一个不小心他便会化作一缕烟魂重回那九天宫阙。 “姑娘,多有得罪。”他倒并不在意,任由刀鸑鷟的目光流转在他的面庞之上。言罢,他伸出素白干净的手来撩起刀鸑鷟的中衣衣袖,露出她莹白如月的一小截前臂,搭上两根手指,静心为她诊脉。 指腹下的脉搏现下规律有力的跳动着,但这表象之下却存在着不容忽视的隐患,致她阳虚阴盛,畏寒肢冷,面色无华。 他自幼便熟读医书,对医术也多有研究,昨夜为她诊脉,脉象迟缓却按之有力,她体内邪热亢盛又与凝滞的寒气相撞,他便知她是中了九幽圣教噬魂钉之毒,他听闻过这毒性之危害,发作时会使人感到犹如身处冰火两重天之境,五脏六腑皆剧痛难忍,若中毒一年无解便会因此致死,而这毒却只有将至阳至纯之心头血饮下方可解除。 只是并未记载的是这种毒性究竟何时才会发作一次。 昨日夜里她服药后今日已有好转,却也不过暂时而已,只有彻底解除毒性方可保她性命无忧。 “姑娘,这几日你且好生休养,若是有何不适便让云裳与花容前来告知我。”他细心的将她的衣袖恢复原状,收回手去。 “你......”刀鸑鷟此刻才回过神来,她为自己的失礼难为情,询问之言便更加不易出口。 “这里是苏府,在下苏辰砂,是这里的主人。”苏辰砂仿若看穿了她内心所想,始终噙着浅笑,无丝毫不耐,细心解释,“这两位是云裳与花容,今日起便由她二人照看你,姑娘大可安心养伤。” “公子放心,我与云裳定会好生照顾这位姑娘的。”花容站在苏辰砂身后,让人惊讶的是她竟与云裳有着相同的容貌,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稳,不似云裳看上去那么孩子气。 “如此便多谢苏公子,多谢云裳与花容姑娘了。”刀鸑鷟心中升起淡淡的暖意。 她感激苏辰砂,没有逼问没有质疑,甚至没有对昨夜之事提一字半句。 “姑娘严重了。”苏辰砂伸手拢了拢身上的狐裘,那雪色几与他的手背颜色相同,“先休息吧,晚些我再来看你。”言罢,他的目光在刀鸑鷟的面庞上逡巡了片刻,像是做了什么决定般,微微一笑,又向他身后的两人轻轻点头,便转身离去。 刀鸑鷟坐在榻上,目光追随着他素白的衣角直至他的最后一丝身影消失在门后,门前拉扯的阳光陡然静谧了下来,而她却觉着心上有什么东西一扫而过,有些许怅然若失。 就在这时云裳却突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小姐姐,不会是被我们公子迷住了吧。”她孩童心性,说话直来直去,却并不惹人讨厌,“我们公子可是有着容颜冠绝苍玄的美誉,小姐姐动了心也在常理之中。” 看着她调笑的眉眼,刀鸑鷟蓦然红了双颊,难为情的埋下头去,却也不出声解释与反驳,似乎被云裳说中了心思的模样。 刀鸑鷟实则觉着云裳说的并无什么不妥,她确实痴痴地盯着他看了好半天,也承认他确是霁月清风,若芝兰玉树,很难不使人倾心。 只是动心,她尚且不太懂得这两字有着怎样的寓意,也不愿急切着去了解。 而一旁的花容却厉声向云裳喝道:“一天到晚胡说八道些什么!”她面带不满,生气起来更显得老成,云裳被她这一怒吓得不轻,心中不明所以却只也得闭了嘴。 可刀鸑鷟却从这话中听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心下了然,却不点破,“花容姐姐,我此刻有些乏了,你们无须在此照看我,让我睡上一会儿就好。” “那姑娘便好好休息,晚膳时我们自会来叫醒姑娘,姑娘若是有事尽管吩咐我们。”语毕,她示意云裳与她一同离开。 待她们走后,刀鸑鷟脑海中紧绷的弦似乎才有一丝放松,她不知昨夜苏辰砂是怎样让那些府兵侍卫离开的,只是心中对他无限感激,她想若苏辰砂是个可信之人不妨将事情如实告知,或许还能求助于他。 做了决定,倒下身子,双眼发涩,抵不住是身子软绵的倦意,顷刻间便沉沉睡去。 苏辰砂前脚刚踏出屋子,便遇见了自己的手下苏越,只见他神色匆忙像是有急事禀告。 “小越,可是北朝那边有消息了?”苏辰砂开门见山,直切主题。 “没错,公子。”苏越径直走到苏辰砂跟前,近了看眉目间竟都是一片喜色,苏辰砂心中便已有定论。 “慎王殿下,胜了。”苏辰砂噙着股淡淡的笑,心中却甚是喜悦,这话也说的万分笃定。 “公子说的没错,千靥传信来说,天玄军是将绮兰打的节节败退,绮兰被灭,绮兰朝廷重臣、将领士兵投降的都押解归朝,绮兰教母与公主皆押解归朝听候陛下处置。”苏越也不由得流露出自豪骄傲之情,从心底里佩服他们慎王殿下。 “羽涅惜才,那些诚意归降且有大智之人能为我苍玄所用,想必到时他会为那些人求陛下从轻发落。”苏辰砂轻笑出声,连眉眼也舒展了几分,“大军什么时候回程?” “三个月后便可抵达帝都。” “荆漠那边?” 苏越自是知晓自家公子所问,所以并未多思便道:“大约也在三个月后便能到了。” “我知道了。”苏辰砂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对着苏越道,“小越,待屋里那小姑娘醒了,你需得好好与她和解。” “是,公子。”苏越不禁想起一月之前在北漠疾风关看见的那双海蓝色的眼眸,记忆犹新。 第八章 疏影横斜水清浅 刀鸑鷟这一觉或许是这几日来睡的最为安稳的一觉,待她再次转醒时,暮色渐近,弯月高悬。 檀木案几上燃了一盏莲灯,鹅黄色的朦胧光晕下生出几分融融暖意,像是感不到冬夜侵袭而来的寒冷,她只着了中衣,赤脚踩在地上,走至窗边。 轻推窗棂的素手在暗夜里显得似玉若雪,那一段单薄的衣袖便顺着她的动作向上滑了去,轩窗之外吹来的凌冽冷风刺在裸露的皮肤上,如同凌迟般疼痛。 只是这窗外之景却使得她忘却了身体上的不适,她支着手身子前倾半倚在窗栏边,向庭院里望去。 小雪如絮,寒夜正峭。参差的梅影横斜交错映于一池水间,素凝冰心之质,窈窕端庄之资,幽然沁心的梅香像是混进了雪底,香气愈加清冽,裹着冷风而至却也直绕人的心怀。皎洁的盈月衬着地面上早已堆积而成的皑皑白雪,交相辉映拼凑了这一夜清冷。 屋内暖灯在侧,烛火微晃,刀鸑鷟觉着便是这一刻的安宁能成为天荒地老也未尝不可。 “咚咚咚......”轻声响起的敲门声使刀鸑鷟不由得偏了头去看,“姑娘,是我。”那温若潺潺碧水之音不是苏辰砂又是谁。 “苏公子?”她虽是询问但却已朝着门边走去,屋外人的剪影清晰地倒映在门上,她用手轻轻一拉,那剪影破落,门便开了。 她抬首看向他,揉进药香的素白袍,水蓝缎带绑着一束乌发倾泻在后背,眉目带笑,几与自己梦中一模一样。 “午后见你睡的甚是香甜,便没让花容叫醒你,想来此刻你也饿了,便拿了些吃的过来。”听他一说刀鸑鷟这才发现他手中端着金漆纹边黑色托盘,托盘上一盅红梅映雪的瓷器,一碗外绘一株红梅的珍珠米饭和一双竹骨筷。 刀鸑鷟不自觉的吞咽了一口,倒是看的苏辰砂轻声一笑。 “快来吃吧。”苏辰砂绕过她走向梨木圆桌旁,一碟碟将吃食都放置在桌上,才敛了衣袖坐在桌边。 刀鸑鷟也在他身旁坐下,苏辰砂见她似乎有些拘谨,便亲自为她布菜。他揭开那红梅映雪盅,里面盛着山药乌鸡汤,红色的枸杞如同红梅瓣一般漂浮在金黄的汤面上,山药切的大小均匀与那枸杞相映,红白两色甚是鲜明。 “尝尝味道如何?”苏辰砂手持瓷勺递予她面前,刀鸑鷟看着他那双手,生的细腻干净,想来是日日执笔握扇之手吧。 刀鸑鷟在接过汤勺的一瞬,食指与中指无意间蹭到了苏辰砂掌间的皮肤,刀鸑鷟猛地收回手来,只觉着苏辰砂的手凉的可怕。 她暗自镇定地装作什么都未发生,埋下头去,舀了一勺鸡汤送到嘴中,清淡香甜,不油不腻,入口便能感到一阵暖意蹿至身上的每个角落。 她接着喝了好几口,便将方才碰着苏辰砂手掌之事忘了去,“好喝。”她不禁抬起头来称赞了一声。 引得苏辰砂浅笑着看她,“那便多喝一些。”刀鸑鷟见他笑的暖若春风,便乖顺地埋头继续喝那可口的鸡汤。 她许是太饿了,便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不一会儿便将盘中的饭菜都扫荡了干净。 “擦擦嘴。”苏辰砂适时的递上一方浅蓝手帕,她也未忸怩推脱,用手接过擦了擦嘴,不想那手帕上竟都有着一股清雅药香。 “可还饿吗?”低语柔声,是来自苏辰砂的关怀。 她摇摇头,“吃饱了,很好吃。”她易满足于此,在苏辰砂眼里是极为好的,只是她声音中的几分干哑却让苏辰砂不禁蹙眉。 “那便好,过一个时辰我会让花容送汤药来,记得需全部喝干净。”他一边叮嘱一边动手拾掇桌上的碗筷,将它们又规整的摆放回托盘之中,便有离去之意,只是还未等他起身,刀鸑鷟便像是做了什么重要决定般伸出素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苏......公子。”她紧紧攥住苏辰砂的袖口,眉目之间似有难言之隐,这些日子的经历不知该从何处说起,“我……我叫刀鸑鷟,自北漠被迫来到南朝,在此之前我与我师傅被九幽圣教之人所掳而失散,而当我醒来时已经身在这苍玄国中,这一切的一切我至今未能明白原因,况且我身中噬魂钉之毒怕是时日不长,我只愿能寻到我师傅的踪迹,弄清这一切。如今我能求助之人,只有你了。” 苏辰砂望向她海蓝色的双眸,那像是一个沉寂多年的迷梦,让人一不小心便会跌入其中。但这双眸子如今向他透露出的却是此般真挚的神色,苏辰砂料到她会向他说的,他在等,她说了。 “为何相信我?” “因为我别无选择。” “即便如此,我仍然很高兴你愿意将你的经历告诉我。”苏辰砂颔首浅笑,讳莫如深。“不过苏某尚有些事情想要问问刀姑娘。” 刀鸑鷟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却看见苏辰砂从怀中拿出了她随身携带的匕首,当然还有那枚玉佩,它静静地躺在苏辰砂的掌间。 苏辰砂缠过玉佩上的红绳递至她的面前,那块通透寒凉的玉佩便顺绳而下落在她眼前,“请恕苏某私自保管姑娘物件一事,只是可否请姑娘如实告知,这玉佩刀姑娘从何处得来?” 刀鸑鷟望着那玉佩竟也没想抢回来,她收回目光,又对上苏辰砂的双眼,“这玉佩自出身便佩戴于我身上,至于从何而来我却真真不得而知,若是能够找回师傅,或许他能够告诉你。” 刀鸑鷟神色坦然,并无隐瞒,以心换心,方可得真心。 看来这玉佩果然如自己所料,来历非凡,不知是否也与近日来所发生之事又有何关联。 “我信你。”苏辰砂始终含笑,话虽云淡风轻从口中而出,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只是这玉佩与我一位故人之物甚是相似,便一时好奇,若有得罪之处万望刀姑娘包涵。”苏辰砂几欲不见地摩挲着手中这寒凉玉佩,他方才看过,那玉佩入手极凉,散发着不同寻常的寒气,是用傲雪神山上的百年寒玉所铸,正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背后竟然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划痕。他几乎能够确定,这玉佩是他父亲生前所佩之物,只是......怎会到了一个北漠女孩的手中? “苏公子言重了。”刀鸑鷟见他礼至心诚,君子之风翩然,便一丝怪罪他的心也生不出来。 苏辰砂再次颔首致歉,又开口问她:“你可知九幽圣教为何掳走你与你师傅?” 刀鸑鷟下意识地摇摇头,却又忽然想起些什么,眸中神色一闪,“我想起来了,我在刑部尚书府中偷听到两个婢子谈话,说是与玄天令有关。” 玄天令。苏辰砂心中了然,只是不知眼前这女子和他师傅究竟与玄天令有着怎样的关联。 “刀姑娘方才说需要苏某的帮助,苏某愿尽所能相助。”他轻敛衣袖,唇齿相映依旧是一片安然静好的模样,仿佛与他所谈之事只是闲来落灯敲棋,对月小酌般平淡安逸。“毕竟刀姑娘身上也有苏某好奇之事,便当作我们各取所需。”话锋一转,用淡然地声调说着利益相关,当真是个让人难以琢磨的男子。 “好。”刀鸑鷟虽心中忐忑,但听他应了自己,便也答的干脆,他对她好奇,而她亦对他好奇,各取所需,有何不可呢。 “如此甚好。”苏辰砂报以温润笑容,“那么刀姑娘便先留在苏府,假装扮作苏府的家丁,待苏某与姑娘寻得师傅,届时一切谜团自会解开。”他说着将那柄匕首与那块玉佩递至刀鸑鷟手中。 “梨花不久将要开了,今后就化名苏梨吧。”说着,苏辰砂侧过头去望向窗外一望无际的黑夜,却似乎看见了满树梨花一夜盛放的景致。 他从怀中拿出一方绣着梨花的方帕,细瘦玉白的手指缠绕其上,那一刻,刀鸑鷟觉着没有什么景色能抵得过夜间千树万树梨花开。 她心里很欢喜,他为自己取名,将所有东西悉数归还,还送给自己一条绣着梨花的手帕,心中不禁涌出一股暖意,“多谢苏公子。”这方手帕与鸢鸢赠予自己的那张实在是很像,只是那张手帕已经...... “你身中噬魂钉之毒,我暂时无法为你彻底解毒,如今只能用汤药为你延缓毒性发作,保你性命。”苏辰砂顿了顿,“但我定会尽力尽早为你觅得解毒良方。这段时间便委屈姑娘了。” “无妨,只要能找到师傅,弄清真相,这些都算不了什么。”刀鸑鷟目光如炬,神色坚定,真真不像是一个及笄的孩子应该有的模样,可想她这十五年间都经历了怎样的苦难。 “刀姑娘有异于常人之心志,苏某佩服。”苏辰砂露出钦佩之色。 刀鸑鷟垂下眼睫,若羽翼般的双睫忽闪在融融光影之下,如同清风暗夜里振翅欲飞的蝶,让人刹那失神。 苏辰砂神色一滞,如同一切都未发生一般,他移步至桌旁,重新端起托盘,转身对刀鸑鷟说:“我本就比你大上几岁,阿梨若是不介意,日后私下便已兄妹相称吧。” 刀鸑鷟听他唤自己,先是一愣,又听他让自己转变称呼,心中不禁一暖,丹唇轻启唤了声“辰哥哥。” “天色不早了,快休息吧。”她看不清苏辰砂隐在阴影里的面容,不知他是否开心自己这么唤他。 待他走后,刀鸑鷟坐在床旁,忽然明了,从今日起,自己不再是刀鸑鷟,而是苏梨。 第九章 岁月静好现世安 冬日清晨的苏宅,格外清雅幽静,刀鸑鷟穿过凛冬下的苍苍竹林,脚下蜿蜒的青石小路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雪,沿着这小路走到尽头是一座精雅别致的小楼,那便是花容口中的苏子亭。 小楼前是一株梨花树,褐色的枯枝上浅翠嫩芽隐在细小的雪末中,顺着枝干而下是一座弯弯小桥,流水上漂浮着一层薄冰,细碎地裂开丝般的缝隙。 万籁俱寂,却又难以掩住散发的生机。 刀鸑鷟轻提衣衫上了小楼的阶梯,见门半掩,心下忽感些许紧张,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抬手敲门。 “吱呀。”雕花木门敞开的那一瞬,便可见苏辰砂静坐于案几之前,长睫微垂,闭目神思,一束光线偷偷溜进屋内,在他如玉的面庞上流连忘返。 “苏梨姐姐,公子等了你很久了,。”云裳一面笑着,一面退至屋外,一时间屋内便只剩下刀鸑鷟和苏辰砂二人。 “来了。”云淡风轻两字,打破了这屋内静可闻落叶扫地的沉默。 苏辰砂抬眼,目光便落在刀鸑鷟身上。她穿了自己为她准备的湖蓝劲装,水蓝缎带高束墨般青丝,小小的身子清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再往上便是那张还尚显稚嫩的面庞,那是从肌骨里透出的白,如瓷若雪,似还透着若隐若现的绯红,一双海蓝的眸子嵌在这样无暇的脸上更显得光彩夺目。 她虽来自异域,眼里装着雄浑壮阔的大漠,但模样却清秀如同江南的一汪水。 似乎是苏辰砂未道下文,便端端地立在门前,一动不动,踌躇不安地观察着苏辰砂的神色,纤细的手指不停地搓着自己的衣角。 “过来坐。”苏辰砂示意她坐至案几前,不需太过拘束,她也照做,乖顺地在案几前坐了下来。 他笑的温润,如冬日里的十里暖风,“先喝口茶暖暖身子。”苏辰砂念及她从屋外带寒气而至,便细心地放置了一只白瓷茶杯于她面前。 透白的杯身上绘着水墨山川,苏辰砂提起茶壶为她倒上一杯红茶,红亮茶水倾泻出落,刹那间一股淡雅的兰花香随着水纹绽开飘散至鼻间,香润甜醇中又夹杂着点点清新雨露之感,细小秀气的茶叶漂浮在面上,如同流水盛花绕山间。 刀鸑鷟生在西域,平日里也无机会品茶,更别提这等上好的祁门红茶,她识不得,只当作与白水无异,端起茶杯便一口饮尽,只觉口中甜中微苦,不能适应。 “此茶唤作‘群芳最’。”苏辰砂见她面色突变,秀眉微拧,却觉得她此番表现不显忸怩做作,真实的可爱。“茶道精深,却益于静心静神去除杂念,修身养性,你若是想学,日后我教你。” 刀鸑鷟轻轻点头,又偷偷抬眼看他,只见他仿若远山的眉间携着一种悠远泰然,似水墨之笔勾勒出的情态。 “日后此处便是你的家,你且不必如此紧张拘束。”苏辰砂轻抿一口茶水,搁了杯盏,抬头望向她海蓝色的眼睛,“今日让你过来,是因为有些误会需的解开,日后方可在同一屋檐下平和相处。” “嗯?”刀鸑鷟心下忽地一阵疑惑,不明白苏辰砂言中之意。 她还未来得及向下询问,便听的屋外敲门之音响起,“进来。”苏辰砂说完,便又端起茶盏,双睫垂覆,望着杯中漂浮着尖细茶叶的茶水,细细地呷了一口。 刀鸑鷟偏了头去看,却不想推门而入之人却让她大惊失色,她甚至来不及思考,也顾不上她还未痊愈的病体便扬袖朝那人劈了过去。 一阵掌风迎面直逼那人,却在还未到达面门时,被一手接下,那人轻松地便握住她细瘦的皓腕,刀鸑鷟即刻便再使不上力气,见袭击未果,便横了一双灵动的眸狠狠地瞪着那人。 “苏越。”只见苏辰砂眉峰微蹙聚,敛衣起身,他声音里隐隐听的出命令之意,苏越便立马松开了抓着刀鸑鷟的手,恭敬的退至一旁。 刀鸑鷟本还不罢休,只是碍于苏辰砂不好失了礼数,便也忍了口气,收了手去。 “阿梨,听我一句,你们之间定有误会,可否容苏越解释开来?”苏辰砂既已如此一说,刀鸑鷟也不是那般小气之人,便朝着他点点头。 “如此甚好。”昨日苏辰砂便从苏越口中得知刀鸑鷟便是当日在北漠与他们交手,且抢去了他匕首之人,但苏辰砂却并未因此认为刀鸑鷟心存歹念,今日让苏越与她相见,一是想让他二人化干戈为玉帛,二是想要弄清刀鸑鷟与他师傅为何要抢劫商队。“小越,既然阿梨愿意听你一言,你便清楚地将当日之事说出来。 “是,公子。”苏越双手抱拳至于胸前,朝着苏辰砂行了礼,又面向刀鸑鷟开口道,“那日我与三位大哥一同押送运往北朝荆漠国的交商物品,在疾风关一茶棚休息时遇上了......苏梨与她师傅。我四人本是用了饭就准备继续赶路,谁知不等我们启程便已经被苏梨偷去了公子你那柄匕首,我等看他们有意劫去我们的货物,便与他们动了手。最后,苏梨被青洺大哥打伤,而她师傅伤在了我的手下。”怕是那时开始,刀鸑鷟就开始对他记恨了。 苏越的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而她此刻却有些耳根发红,一想到自己想要抢劫之人竟是救了自己之人的手下,她便觉着甚是难堪,一时间竟有些懊恼。 况且,自己偷的那柄匕首,竟是苏辰砂之物。耳根与脸颊愈发燥热起来,此时此刻再多的言语都徒劳无力。 “原来如此。”苏辰砂像是早已料到,并未有何讶异的反应,只是抿唇浅笑,讳莫如深。 “公子,我与师傅不过是想劫富济贫,疾风镇四周有太多因战火而受到牵连的无辜百姓,他们温饱尚不可解决,而我与师傅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靠劫持过往商贩的货物来救济他们,让他们能多活上一些时日。”刀鸑鷟越说越心急,不断地去偷看苏辰砂的脸色,生怕他如水的眸子即刻就阴沉下来。“那把匕首我现在就去拿过来物归原主。” “你心地善良,这无可厚非,只是你要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所有该存在的都有存在的理由。”苏辰砂依旧噙笑,声音温和,“富商们家财万贯,即便多是不义之财那也是他们靠自己得来的,他们的过失自有公道评判,该受的惩罚也不会因他们有钱有势就逃脱掉,你且不能用此般莽撞的方式来替他们决断。北朝战火纷飞,百姓惨遭无辜屠戮,流离失所,未能饱食暖衣,确实让人痛心难过。但你最不该做的便是以片面的目光去看待此事,劫富济贫,心虽纯良,但行为却与强盗无异,你若想救助那些可怜的百姓,办法有万万种,可绝不该是这种。”句句箴言,刀鸑鷟入耳入心,苏辰砂虽温柔至极,却在无形中透露出一股不容违背的威严,那是严肃与镇重的警示。 就如同在教育自己的孩子一般,苏辰砂走至她的面前,牵起她的手来,“别人的东西即便再不善,也是别人的,不是你的。”顿了顿,似乎是看见她双眼隐隐泛红,不自觉的将语调放到最轻,“你可懂了,阿梨?” 苏辰砂的轻唤,让刀鸑鷟心上一暖,手背上传来的温凉触感却是她回过神来。她深深地望着苏辰砂隐着远山的双眸,那里静驻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她铭记着苏辰砂今晚之言,想是从此后不敢忘记。 “我懂了。” “懂了便好。”苏辰砂抽开手来,抚上她的发丝,像对待孩童般替她顺发,“那把匕首,你留着吧,权当我送与你的见面礼了。” “这怎么行?”眸中是骤然闪过的惊慌,那把匕首一看便价值不菲,想来对苏辰砂应是珍贵重要之物,怎能随随便便就赠与自己了呢? “我说行便行。”苏辰砂觉着她可爱好笑,“如今你与小越误会也解开了,日后可能好好相处?” “好。”她答的爽快干脆,苏辰砂已经做到这般地步,她又怎好再与苏越不和,况且日后同处一个屋檐下,定是要和睦相处的。 “小越,你还不过来握手言和?”苏辰砂有意调侃,连嘴角微笑的弧度都不禁上扬了几分。 “公子......”苏越先是有些许犹豫,但见刀鸑鷟都已大方应下,便痛痛快快地道,“阿梨,那日打伤你与你师傅之事,我向你道歉。既然日后你也跟着公子了,若是不介意便看在公子的面上叫我一声越大哥,今后无论何时只要你开口我定会帮忙,若是在外受了委屈大哥便替你讨回来。”苏越的面容本是坚毅而冷冰,此番这些话一出口,倒是让人觉着万分亲切。 “好,越大哥,你可不能食言。”刀鸑鷟扬眉一笑,竟是爽快潇洒的大漠豪情。 “嗯,绝不食言。”苏越爽朗一笑,但见刀鸑鷟此番打扮,倒真有几分俊朗侠士的风采。 苏辰砂立在他们身旁,静看二人面带笑意,窗外浮云舒卷,清冽冷风轻旋而过,似乎世事变迁,皆与他无关,他一身出尘,单单是静站于此都隔离了尘嚣。 刀鸑鷟静静地看他,大漠云烟,长河落日在此远去;疏星暗夜,陈尸百骸暂且抛诸身后。所有的苦难与血泪都被这男子刻着静谧的双眸隐去,这一刻,刀鸑鷟只觉得心下平静安稳,岁月静好。 第十章 甲光向日金鳞开 景和十九年,四月二十三日,帝都凤华。 凤华城靠陵江上游修建,依傍傲雪神山,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是几代王朝京畿选址所在。 宫城中金水玉带,华彩琉璃,雕梁画栋,飞檐高阁,雄魄之中隐现精巧,壮丽之美暗藏婉约,从内到外皆是天家气派。 顺势而下,便是规模宏大,布局严谨的坊市。中轴线凤天大街纵贯南北,犹如棋盘似的格局将这座城分为东西两方,城中共计一百一十坊,楼台高阁,星罗棋布。 此时,日傍九霄,流云千丈,春光欲醉,绿枝低垂,碧草如丝。 王谢街不远处便是穿城而过的陵江水,浩荡江面,氤氲雾气缠绕飘渺,暖风和煦,遥遥相望可见江上千载画舫相连轻晃,仿若仙境般引人入胜。 一白衣公子,携了三两侍从缓步走进了醉霄楼,里面似乎即刻便有人迎了出来将他们带至顶层阁楼雅间。 若白玉般无暇的指节握住梅子青的瓷茶壶,青碧与玉白相交之际,壶中茶水缓缓倾泻至杯中,隐隐水雾腾升,茶香四溢。 白衣公子执了梅子青的茶杯递至唇边,嗅其甘香之气,继而轻轻呷了一口,动作一派清雅,不是苏辰砂又是谁。只见他今日褪去了冬日的厚重衣物,素白轻衣,玉冠束发,温润华贵,眉眼间似有几分常日间没有的喜色。 “阿梨,醉霄楼的菜品堪称是凤华一绝。”苏辰砂搁置了茶盏,朝对面的刀鸑鷟绽开了若春水般浅漾的笑容,“待会儿你可一定要好好尝尝。” 刀鸑鷟还未来得及开口,苏越瘪瘪嘴,颇有调侃之意道:“如今公子可偏心了。” 见苏越刚毅的面庞非要挤出几分仿若撒娇似的神情来,苏辰砂忍俊不禁,“小越,你可是我比我还要年长几岁,阿梨她才多大,你怎与她较劲。” “越大哥定是觉着自从我来之后,公子便愈发不护着他了。”刀鸑鷟撑着下巴,笑弯了眉眼盯着对面的苏越。 “公子以前也没护过我。”苏越被两人这么一说一笑的闹了个大红脸,“我还是喝我的茶吧。” “呵呵呵呵……”刀鸑鷟看着蹿至苏越耳根的淡红色,不禁失笑出声,那悦耳且动听的声线如同叮叮作响的风铃般在风中摇摆轻荡。 “阿梨。”这清脆笑声响彻在耳畔,一听分明就是个女子,醉霄楼人多眼杂,苏辰砂不由得出声提醒她,“此处虽是雅间,四下并无他人,但毕竟不是苏府,难免隔墙有耳,记住切不可再表露出女子的音色与神情来。” “是,公子。”刀鸑鷟即刻便收了声,乖顺地端出一副清朗俊雅的小公子面貌来。 “咚咚咚……”就在此时,敲门之音隔着一道琉璃彩屏响了起来,“公子,是我,李霁。” “进来。” 只见推门而入的是位身着锦衣的男人,约莫而立的年纪,神采奕奕,精神抖擞,他身后跟着四名着装相同的女子,皆挽着发髻,手中端着托着锦盘。 那锦盘之上,不用看,定是今日要摆上桌的珍馐佳肴。 果不其然,那男子即刻吩咐四位女子将菜肴上齐,“公子,你们请慢用,小的就退下来。”那男子言行举止都对苏辰砂毕恭毕敬,丝毫不敢有怠慢之意,这让刀鸑鷟不禁有些好奇。 “公子,那李霁是谁?为何对你如此恭敬?”道出心中疑问,她歪过头,灵动的双眼里满是作祟的小好奇,让苏辰砂的心跟着轻轻地一颤。 他垂眸,笑而不答,只是细心地为刀鸑鷟布菜,刀鸑鷟见他不语,这才得了空低下头来看桌上的精致的菜品。 白玉汤盅里盛着鲜嫩鱼肉,面上是切片的香菇与相间点缀的青翠葱花与小段辣椒,红白相称,色泽素净。 “这道菜名为红梅映雪。用银鳕鱼为原料,加之以香菇清蒸,用葱花姜片与料酒等浸入鲜香之味。”苏辰砂注意到刀鸑鷟小巧的舌尖轻轻地舔过嘴唇,便知道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试试这道菜了,“你尝尝。” 果不其然,刀鸑鷟在他讲解完后,便拾起桌上刻有雕花的竹筷分离开白净细嫩的鱼肉,送入口中,是意想不到的软嫩细滑,鱼肉的鲜香与佐料的搭配可谓天作之合,唇齿留香。 “别光顾着吃那一道菜,你面前那盅鳕鱼草菇粥凉了可就不好吃了。”苏辰砂心里知晓刀鸑鷟生在北漠长在北漠,南朝的吃食之前怕是都未能有机会尝过,如今既然她来到了自己身边,自己心中油然而生的怜惜之情让自己忍不住将最好的东西都送至她的面前。 “嗯。”刀鸑鷟一边点头,一边忙着将双颊塞的更加鼓胀一些,如同一只小仓鼠般不停地咀嚼着口中的美食,“那是什么?”苏辰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一碟四方形绘有彩蝶的瓷碟之上,五个嵌有樱花的桃花色糍糯团子,精巧可爱。 “这道甜食名为‘蝶樱’,是从东瀛传来的一种唤作和果子的糕点。”言罢,他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团子递至刀鸑鷟淡色的唇边,动作行云流水般顺畅,似乎并未觉着有丝毫不妥。 刀鸑鷟口中还嚼着细滑的鱼肉,但此时看着苏辰砂递过来的和果子,浅浅桃***人可爱。于是未能想到什么,身体已先于思考,不自觉地凑上前去咬下一大口包在嘴中,香甜软糯的饱满之感即刻将她包裹起来,口齿留香。 她沉浸在美食中,好吃至极的甜食使她不禁眯起了双眸,面露满足之色却并不知和果子上白色的糖粉沾上了自己淡色的水唇。 暖阳顺着飞檐倾泻而下,如锦般飘滑入雅间,在刀鸑鷟白净的面庞熏染上淡淡薄红,苏辰砂就这般静看她,而后,鬼使神差地伸出轻轻地触上她的嘴角,擦去沾上的糖粉。 温凉的触感让刀鸑鷟下意识地睁开双眼,愣了许久也不曾动作,那一刻只觉着脑海中有飞花穿林而过,耳根迅速蹿上一片绯红。 几分冷静之后,她才暗自在心中想着苏辰砂为何会在此番情景下有此超乎清理的举动。 此时苏辰砂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但他却依旧镇定地收回手去,“嘴边沾了糖粉。”浅笑着解释,便不再作声地低下头去接着品茶。 倒是苏越在一边看的下巴颏快掉在桌上,他家公子今日的一言一行可真是让他大开眼界。眼见着一旁的刀鸑鷟睁着一双灵动的双眸,却满眼皆是羞赧与疑惑,双颊更是薄薄飞红,苏越一心只想着如何能化解此刻微妙的气氛。 “公子还未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呢。”没想到未等苏越开口,刀鸑鷟已耐不住这颇为尴尬的安静,只得鼓足了气出声将话题引回放才那问题上去。 “其实这醉霄楼,是公子名下的产业,李霁则是这家酒楼的掌柜。”苏越急忙揽过话题,好心向刀鸑鷟解释到。 这回换刀鸑鷟吃惊了,她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公子不是做药铺生意的吗?竟还经营着酒楼这般大的产业?” “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苏越俊眉一挑,故意卖个关子,“公子名下的产业可远不止这两样。” 刀鸑鷟似还想要询问些什么,却忽然听闻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疾奔之音,似都能看见蹄下飞扬的尘土,“这是怎么了?”她赶忙捂住双耳,想要将这巨大的响声隔绝在外。 苏辰砂搁下杯盏,并未言语,沉静的目光倐地跳跃出一丝不常见的喜悦。 刀鸑鷟不由得站起身来,即便耳朵被震的有些难受,但她依旧移步至栏杆旁想要弄清究竟发生了何事,只见醉霄楼下的街道两旁聚集了成群的百姓,但皆是安静地立在一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大人物到来。 “今日是慎王殿下班师回朝之日。”苏越见刀鸑鷟满脸都写着好奇二字,不禁出声告诉她。 “慎王殿下。”刀鸑鷟喃喃地念着这四字,常居塞外,她自是听过的,可她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南朝亲眼得见这位在北朝叱咤风云的王将。 该如何说起呢,七岁那年,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闻了慎王殿下的名讳,北漠的人们对他皆是谈之色变,却又从心底里期盼着这样一位君主能够在将来的一日一统天下,还黎民苍生一个锦绣河山。 她该对他怀着怎样的情感,本该是怨恨的,他摧毁了她国家的河山,伤害了她家乡的百姓。但是,她竟是不怨不恨的,她甚至钦佩,甚至崇敬,她想要天下有这样一个这样的人,在未来的某一天解救天下苍生于水火,天下归一,再无硝烟战火。 整个街市全然肃穆,喧嚣戛然而止,几十万大军于城外候命,慎王殿下则与三位将军带领一万精骑进城接受犒赏三军仪式。 金云流光,长街十里,朱雀大门重重开,铁骑以雷霆之势踏入城中,声声马蹄急,滚滚雷音仿若天音唱颂,震彻河山,绝响凤华。 宫城之外百官相迎,十二名侍卫手持金号角依次吹响,身着宫装的二十四名宫妇们紧随其后自里走出,迎门而立,齐唱《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兴于王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柔声与刚音同刻奏响,一如华丽而盛大的史诗般令人敬畏。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兴于王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空灵与浑厚相继回荡,仿若奋勇而战的绝唱般使人肃然。 天边金色流云描着倾泻的日光,几十万将士荡涤北漠,策马浴血,一袭金甲还,震彻我河山。 那北漠如狂的血色似已与这金色天光融为一体,在凤华的寸土之上讲述出战场上的马革裹尸,烽火狼烟。 慎王殿下带兵自浩荡长街的起始处缓缰御马而行,三位将军紧随其后。 刀鸑鷟俯身在高阁雅间的栏杆边,屏息凝神地注视着长街之上,她看着那身披金甲缓缓而来的男子,竟是不愿移开一毫目光。 终于他渐渐地近了,行于众将之前的他,金甲银枪,红缨飞动,一双眸子一如众天神所铸的黑曜石般拥着无尽的天光,拦去了漫天璀璨星河,却又偏偏生出了十分的清冷与淡漠,是深蓝夜幕里最清亮的寒星。 马上端坐的男子,似是感受到刀鸑鷟灼热的目光,抬首,与之目光相交那一瞬,犹如碎裂的冰凌亡命至澈蓝的深海般,惊起万丈波澜。 这便是那天神般的男子,边疆前线,黄沙漠漠,身着金甲,纵身跃马,一柄银枪犹如沙漠中诡秘却凶猛地蛟龙直击敌人的腹地,她仿佛真切的看见了那个被人们称为不败战神的王在万里苦寒之地中迂回往来,化身为北漠天穹中最为炽热和耀眼的天阳,焚毁了万恶,拯救了苍生。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长街尽头的奏乐与金鼓之音让那男子收回目光,继续策马前行。 快到宫城之外时,只见男子忽地策马疾驰,胯下的银白战马四蹄掠风带电般,一路奔袭,在宫门外以雷霆之势转身面向整个军队,银色的马尾在风里划出一道漂亮的银色弯弧。 马上的男子,举银枪而立,高唱:“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兴于王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清冷而掷地有声,铿锵有力!与那唱诵歌声融为一体! 整个军队一万精骑立于马上,马蹄四踏,节奏仿似轰轰雷鸣震耳,皆高唱:“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兴于王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男子在此声中翻身下马,左手抱住金盔,右手握住长枪,在宫门口等候传旨,直达宫内传来:“宣慎王殿下上金台,受赏,行犒军仪式。” 此时,男子才迈开步子,神圣而庄重的向宫城之内的金台走去,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中,也消失在刀鸑鷟眼中。 刀鸑鷟变换了姿势,倚在栏杆旁,目光却依旧追寻着那早已不见的身影,似是还未回神,她对那双不起惊澜的眸子印象深刻,甚至总忍不住回想,她讶于那样夺目的眼睛为何寻不到半分情绪,是不是所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也仅仅将自己留存在别人的记忆里。 她思索不出,身后是苏辰砂的轻唤,她敛下所有思绪,转过头去仍是明朗的笑颜。 她跟上苏辰砂的步子,与苏越并肩,向楼下走去。 菱窗外忽而狂风大作,变天了。 第十一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 朱红宫门启,琉璃碧瓦金檐俏,白玉汉石砌成一弯拱桥,金水穿绕,秦羽涅只身走过幽长宫道,宫人们颔首静默地自他身边鱼贯而过,四下只能听得他金甲相撞之音。身边的朱壁绘着金龙翱九天,气派恢宏,雄魄庄重。 极致的肃穆与威严下是天家特有的沉抑,重重宫墙犹如道道枷锁囚困了满院春意,将日复一日的岁月里所有的光泽沉浸在染血的深海。 头顶高悬的天阳被薄如蝉翼般的金色残云桎梏笼罩。 这让他忽然想起九年以前他第一次出征,站在皇城的高台之上鼓舞士气,那时的天空,那时的太阳就如同此时此刻这般叫人难忘。 他以为大漠的太阳也如同在苍玄国内所见这般被牢牢地桎梏,向四周破散开细丝缠绕重叠般的金线,但大漠炽烈的灼烧让他知道他错了。 他在黄沙漫漫的戈壁中迂回曲折,面朝大漠的风沙迎难而上,北风呼啸宛如利剑般划破他细腻的皮肤,他在马背上同人较量生死,但却没有人陪在他身旁,没人有看见他如何在辽远无尽的黑暗中踽踽独行。 因此他怎么也忘不掉那些被他铁骑所踏碎的河山,忘不掉他挥枪怒斩下敌人眼中蔓延的恐惧,但除了他似乎无人记得,他们只记得每场盛大的金戈铁马背后都是尸骸成山,堆积了敌人对他的惧怕,招致了朝臣对他的提防。 他的手紧了紧握在身侧的长枪上,冰冷的枪杆贴着他被磨出薄茧的指腹,枪头上的血被他擦了干净,依旧在盈长日光下折射出银色的利光,也照出他冷漠的面庞。 他唯一不记得的是他从何时开始学会了冷漠,学会将冷漠刻尽骨血,当冰凉生寒的血液流淌在他的体内,紧贴他的每一条筋脉,哪怕世间风雨如晦,他也安之若素。 说到底,他只是再清楚不过生于皇家若不是于朝堂勾心斗角便是金甲银枪,生死度外。所以他忘记了自己还只是弱冠之年的儿郎,他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那一刻起,连同他此生都不敢奢望的梦想一同被他亲手埋葬。 仗剑江湖,诗酒茶花,不过是他在大漠风沙中看见的海市蜃楼。 他只能纵身战场。当胯下的战马为他嘶鸣,冰冷的银剑铁枪为他烙印,他在狼烟烽火中不顾生死,在他所至之地竖立起南朝的锦旗,他才第一次觉着自己几近绝望的人生还有星火之源。那星星之火,在他心上焚起烈焰,轰然点燃了他心灰意冷的世界,一切冷眼相待他皆不在乎,他唯盼那烈火不灭,助他穿越荒芜的冰原,寻到人间最后一丝烟火气。 他的脚步在长阶下停止,他抬首,眼前是庄重宏大的议和殿,阶梯两旁站着身着银甲的驻守侍卫,黑金的飞龙旗帜迎风翻飞,整个格局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他就久久伫立在阶梯前端,久到似是要被这沉郁吞噬。 终于,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朝着阶梯的尽头走去,每一步都似乎承担了难以名状的重量。 议和殿中清风雅静,宫人们各司其职,他的父皇,南朝的皇帝,此时正在案几前阖眼静思,紧蹙的眉头使他看上去多了几分惫意。 黑金的龙袍映入眼底,秦羽涅清楚地看见那至尊与威严下的枷锁,它牢牢地桎梏着一个帝王短暂的一生,发狠且毫无顾忌的让这天下纷争都融入一个帝王生活中的每一丝缝隙,但却依旧有无数人为了它头破血流,至死方休。 他能够看透这帝位所带来的责任与使命,但太多人看不透,他们斗个你死我活,想要的不过是坐拥天下,掌控生死的殊荣。 可这生杀大权,一旦被奸人所控,天下百姓,泱泱国土,便会遭受劫难,毁于旦夕。 他本是不争的,但他又怎会愿意看见这样的局面出现,所以他唯有放弃他本就奢侈的自由,尽全力在不久的将来登高而望,与那冰冷的龙椅永世相伴,开创未来的清明盛世。 生在皇家,怎能奢求全身而退。 “昀儿来了。”昀,是秦羽涅的字,自小只有他的父皇与母妃如此唤他。 皇帝浑厚的嗓音唤回了秦羽涅的思绪,他敛了眉眼,快步走上前去,“拜见父皇。”他讲手中的银枪放置于地面,俯身跪拜。 “起来罢,此处无君臣,唯父子而已。”皇帝搁了手中的朱笔,屏退了殿中的宫人,便只剩下了他与秦羽涅两人,“想是犒军之后便匆匆赶来,竟是连战甲也未来的及回府更换?” “父皇派人传唤儿臣,儿臣不敢有所怠慢。”秦羽涅起身站定,平视前方,与皇帝目光相交。 皇帝欣慰一笑,“此次你带兵平定西北边关之乱,清扫异党,与荆漠国联盟,灭绮兰,功不可没。只是……委屈你了。”说至此,皇帝脸上露出几丝心疼来。 “平定边疆之乱,为国效力,保我南朝和平安定,是儿臣的职责所在。”秦羽涅依旧面若磐石般冷毅,只是言语却是十分的真挚有力,“若是一心只想着战后的殊荣与勋功,那儿臣便不配站在今日的位置上,更是白白为人二十余载了。”秦羽涅清楚地知晓,父皇的良苦用心,不论他怎样成长,内心多么的坚韧不催,他的父皇都如同他幼时那般一直伴他左右,教诲他,保护他。 所以他能够承受一切苦寒,一切险恶,竭力粉碎阴谋与邪恶,他希望自己能够担得起父皇想要交付天下于他肩上的希望。 皇帝闻言点头,心中的欣慰掺杂了莫大的愧疚,嘴角的笑意更是无意识的蔓延,他所有的儿子中最为看重的便是眼前的秦羽涅,他早已在心中拟定的皇位继承人。 多年以来,明面上对他无数打压,看着他不发一言的承受着无尽的寒芒毒刺,甚至连后宫之中都偶能听见两三个婢子对他议论纷纷。他心里是难受的,但又坚定的相信秦羽涅是必将担国之重任的最佳人选,所以他任由他在残酷和冷漠的纷争较量,勾心斗角中摸爬滚打,最终却依旧保持着一颗赤诚鲜活的心,流着滚烫热烈的血,他知道日后的天下非得由他来统治方可。 秦羽涅,是他此生比皇位更加大的骄傲。 “父皇知道你与他人不同,父皇很欣慰。”皇帝顿了顿,“只是此次你大获全胜,亲王是必须要封的。” “儿臣听从父皇的旨意。”秦羽涅颔首行礼,“父皇,儿臣还有一事禀告。” “说罢。” “此次大捷而归,绮兰教母与绮兰国一干重臣也都押解回朝,听候父皇处置......”说及此处,秦羽涅竟是不禁蹙眉,“儿臣尚有一事想求父皇,绮兰重创,此次归降的人中不乏可用之臣,儿臣希望父皇对从轻发落,或许日后可为我苍玄所用。” “绮兰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次战败投降也不过被迫而已,其实心里哪里又真正想过咽下了这口气呢。”皇帝不由一声冷哼,“不过他们受此重创应当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太过嚣张了,至于他绮兰国的其他余孽是否能为我苍玄所用倒还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不过朕会好好考虑的,你放心。” “儿臣明白了,一切全凭父皇处置。”秦羽涅面色平静,难以看出什么情绪来,“那儿臣便不再叨扰父皇休息,儿臣告退。” 秦羽涅走出议和殿时已是午后,春色撩人却也惹人困,盈长的日光透着融融暖意攀上秦羽涅的肩头,顺着他铠甲的纹路流转,似是要一寸一寸渗进肌理,从胸膛迸发出万丈光芒。 他沿着原路折返,眼前之景奢靡华丽,却都如同一晃虚无的暗影在他目之所及之处一一退去。 他步子很快,似是想要早些跨出这重重宫墙所桎梏的金丝牢笼,可是他心里却又无比清晰明了,他知道他此生都无法真正的走出去。 他只能在这巨大且沉重的阴影中渴求一丝明媚的日光,心中难免陡然生出一股悲凉,犹如一道破冰下的海水,紧贴血脉,冷意噬骨。 当他不自觉地站在宫门之外时,抬眼间只见他的银驹雷霆正安然地踱步,该是在等待他的归来。 他走上前去,修长有力的手抚摸过雷霆银色的鬃毛,安抚般地贴近它高大的身躯,雷霆许是随了主人的性情,淡淡地挨着秦羽涅蹭了两下便偏过头去不再看他,秦羽涅无奈地摇头,“你何时也学着对人爱搭不理的?” 自顾地问着,心情看似已轻松了几分,一个侧翻稳稳地落在马背上,御缰驱马,“驾……”掉头以雷霆万钧之速奔跑离去,“哒哒”的马蹄声逐渐远了,日光与尘嚣融为一体,仿佛方才男子的青丝还在这虚无中划出了一道飒爽清风。 秦羽涅行的极快,终是策马在喧嚣热闹的街市前缓了缓缰绳,翻身下马,放眼望去,集市上的商铺生意兴隆,摊贩所置地稀奇玩意儿更是玲琅满目,商客游人络绎不绝,都是在南北两朝间往来之人,所以时常看见身着异服,金发异瞳的胡人也成了家常便饭。 他牵着雷霆缓缓地穿过街道,四周的百姓自是默默地退至一旁为他让开一条道来,但坐了华贵马车的官宦贵胄与他撞上却是不会下车来好生恭敬地行礼,不过是半掀车帘朝他问候一句,似笑非笑地插科打诨过去。好在秦羽涅并不在意,毕竟多年以来,他已经习惯了被冷眼相待,连宫廷里的太监宫女偶尔还要与他还上两句嘴,外人看在眼里,足以见这皇子该多不受宠。 长街尽头,秦羽涅在一方拐角处消失了踪影,再行一段路,便是慎王府。 他的府邸位置偏僻冷清,素日里他本就不常与人来往,自是选一方安静隔绝之地来的自在。 “王爷回来了!王爷回来了!”还未走近,便见王府门前立着的一名侍卫高呼了两声,“你快进去派人通知王妃。” “还真是王爷。”另一人定睛一看,这才确定,“我这就去。”说完便急匆匆地跑进门去,一溜烟地不见了人影。 秦羽涅走至门前时,见那侍卫满面喜色,“阿四何事这般高兴?”他说着便递了缰绳过去,那侍卫一边接过缰绳,一边笑的愈发开心,“王爷回来了,这可不是件值得高兴的大事嘛!” 秦羽涅受他感染,露出个淡淡地浅笑来,“把雷霆牵去饮些水。” “是王爷,小的这就去。” 慎王府不同于其他皇子府,修建陈设都极为简单朴素,毫无奢靡之相,更不像是个皇子应有的府邸。 前院里从前比如今更加清冷空荡,是他娶过门的王妃栽了几株桃树在此,如今才显得有了些许生机。 那些桃树得了精心的照料与灌溉,长的极好,柔和的日光镀上淡粉的桃花,风一动,满庭落英。 他穿过前院,来到后庭,绕过曲折的长廊,还未走几步,便见一女子被一行人簇拥着上前来了。 那女子看见了他,便加快了步子,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与悸动,看上去恨不得抛下尊贵的身份和大家闺秀该守的规矩,提起裙摆就向他跑来。 只是她依旧端庄地走完了那本很短却在似在她心中延出百里的路来,她敛了衣袖,收了步子,在他跟前福身行礼,柔声婉转地唤他:“王爷,你回来了。”身后的婢子也纷纷跟着行礼。 似是特意精心装扮,女子袭了身杏红色金纹绣芙蓉曳地裙,云鬓上簪着金累丝红宝石步摇,腰间环佩伶仃作响,端庄明媚的妆容下,丹唇素齿,一双杏目顾盼生辉,却又在秦羽涅面前含羞垂睫。 秦羽涅轻轻扶了扶她的手臂,示意她不必多礼,“起来罢。” “谢王爷。”微微颔首这才抬起头来看他,不过就这一看,便再难移开目光。 秦羽涅走在前头,女子便紧跟在他的身侧,“回来换身衣服......也看看你。” “王爷才回来,又要去何处?”女子听了心下不免失落,她有些哀怨地将看着秦羽涅英俊明朗的侧颜,“含忧吩咐厨房做了酒菜为王爷接风。”她想要留住他,极尽所能的留住他。 “不了,我要去苏府一趟。”秦羽涅停下步子,转过身来看她,沉默半晌觉着有愧于她,便又说:“明日无事,我可在府中陪你。” 靳含忧心中不愿却也不得不答应,秦羽涅要做什么有谁能够阻止劝说呢,“好,那王爷可不能抵赖。”她眉眼间顷刻布满了惆怅,鼓起勇气来拉住秦羽涅的一只手,轻轻地晃了晃。 “好。”秦羽涅点点头,不着痕迹地将手抽了出来,“你久等了,早些回房歇着吧。”言罢,便转身离去,英挺的身姿在灼灼日光下被靳含忧刻尽眼底,似是如此一来便能多留他片刻,哪怕只在自己的双眸里。 第十二章 风回云断雨初晴 第十二章风回云断雨初晴 春色欺人,亭深院静。盈长日光偏偏溜蹿进一方幽幽竹林间,满目苍翠投射下参差不齐的阴影,风拂影动。一阵汾酒的清香掺杂着药香自远飘荡而来,犹如浸入了这满林翠竹之身,更是使人软绵欲醉。 光影绕在刀鸑鷟周身,素白的衣衫即刻镀上淡淡华彩,苏辰砂静看她穿过竹林,手中提了两坛酒向他走来。 “公子,这是什么酒?这样香。”说着,她还将一坛举至鼻间,凑上去闻了一闻。 “这酒名唤竹叶青,色泽清亮,味道醇厚。”苏辰砂已是许久不曾沾酒,此刻酒香萦绕,不禁心痒,“一会儿你也尝尝。” 刀鸑鷟欣喜地点点头,眼里似顷刻便溢满了星光,“不过,公子今日可是要招待什么客人?”她将酒坛搁置在桌上,自己则端端地在一旁站着。 “没错。”苏辰砂见她这般一本正经,一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可是慎王殿下?”她随口出言一问,却不想苏辰砂接下来的回答竟让她有些难为情。 “美酒。”苏辰砂四指并拢摊开指向那两坛竹叶青,看似答非所问,“总是要与佳人相配。”言罢,他温润一笑,看着刀鸑鷟的双眸似是嵌了朗朗明星般于柔和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公子你何时也爱这般捉弄人了?”刀鸑鷟顷刻便反应过来,秀眉一皱,深知自己又被捉弄了。 “好,是我拿你寻开心了,我向你赔不是。”苏辰砂赶忙接过她的话,生怕她一时间又胡思乱想去了,“你说的没错,确是慎王殿下。” “你在同谁说话?”一道冷冽低沉的男声乘着竹林间的清风传至耳畔,似带有丝丝凉意,却甚是好听。 话音刚落,便见一男子立于翠竹之前,一拢玄色夔龙纹锦衣,云袖生风,衬得身姿修长如竹。一头青丝用一柄兽型银冠高高束起,剑眉斜飞入鬓,黑曜石般的双眸生出朗朗清辉,整个轮廓似刀刻般深刻,冷峻下似又依稀藏着流年静安的谧意,让人觉着天神在世也不过此般耀眼。 刀鸑鷟立在原地,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男子双眸深处,她似是在那里拨开了烟波浩渺,看见了岿然巍峨的青山,辽远悠静,仿若置身空山新雨般流连忘返。 她几乎忘记了,这便是今日那战马之上的王将,金甲银枪,面若寒霜。 “羽涅。”苏辰砂一贯柔和的嗓音像是在这闲静安逸之景中揉了一缕暖风,浸入人的四肢百骸,“阿梨,还不拜见慎王殿下。” 刀鸑鷟这才有些局促地颔首行礼,“苏梨见过慎王殿下。”平日行动大方的她也难免在秦羽涅面前显得有些紧张无措。 “不必多礼。”刀鸑鷟这便抬起头来,秦羽涅细细打量一番,直到看见‘他’淡蓝的眼睛,才想起这是今日在酒楼上的那位白衣公子。 这般极尽清秀的面庞上竟是有这样一双惊艳的眸子,异域的眸。 秦羽涅望向苏辰砂,意思明了,苏辰砂浅笑,本还想卖个关子来着,“这是苏梨。” 秦羽涅剑眉微挑,似是没想到苏辰砂的介绍如此言简意赅。 “其他的待会儿与你细说。”苏辰砂见他露出此般神情倒也难掩笑意,毕竟平日他多是不苟言笑的,“我备了竹叶青,还有你爱吃的桃花香饼,你不尝尝?” “自然要尝。”秦羽涅难得做回自己,不经意间,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我有要事同你相商。” 苏辰砂点点头,正要向苏梨示意,没想到她早已经默默地退至一边,“公子,我去看看你的药熬好了没。”说罢,便匆匆转身离去。 苏辰砂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风带起的素白衣摆没入青翠的竹林之间,消失不见,不禁勾起唇角,笑的温柔。 秦羽涅敛衣坐下,却微微偏过头去,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眉峰微蹙。 “你病了?”他收回目光直视苏辰砂的双眼,这才瞧见他的面色较平日里更加苍白了些。 “只是前几日染了风寒,并无大碍。”苏辰砂见他面露忧心之色,不禁出言多解释一句,“你又不是不知我自幼身子底便较他人弱些,每年换季总是易受凉,过些时日便好了。” “那你便更该注意自己的身子。”秦羽涅扣了扣放于桌上的指节,一旦遇上这样的事他总是免不了语重心长的说上苏辰砂几句,“可需请太医来看看?” “我又不是女子,哪里就有你说的那样脆弱了。”秦羽涅是关心则乱,苏辰砂却是哭笑不得,眼见着他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赶忙转开目光,做别的事去。 轻衫落在一截玉白的手腕之上,手指抚了玉色的酒杯,递至鼻间轻嗅,再而小酌一口,软绵醇厚之感顷刻包裹住唇齿,酒水入喉,回味欲醉。 春风拂人眼,暖意融人心。 “这可是前几年埋在梨花树下的那两坛?”苏辰砂的动作拉回了秦羽涅的思绪。 “不错。”说着,苏辰砂便欲提坛替秦羽涅斟上一杯,却不想被他轻按下手腕,不能动作。 “如此怎能尽兴。”松开苏辰砂,他伸手将那一矮坛竹叶青拿在手中,仰头灌了一口,酒水浸润过他淡色的薄唇,在日光下显得愈发夺目起来。 苏辰砂颔首一笑,才觉着自己思虑不周。他是军旅中人,常年于北漠苦寒之地行军打仗,早已习惯了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如此来的畅快,“是我不好,我俩在一处当无拘无束才是。”言罢,他从秦羽涅手中夺回酒坛,也仰头畅饮,“许久未曾这般喝过酒了。”他敛袖轻拭唇边酒水,在日光下朝他勾出一个顽皮若孩童的笑来,霎时间便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秦羽涅看着他,一袭白衫,端方温良,浅笑清雅,周身尽是岁月安稳的模样。不禁想起当年两人同上战场,策马挥鞭的时光,那时的苏辰砂也会穿轻衣银甲,执剑疆场……想到此处,他本想放声大笑,但他脸上的笑意却不受控制地僵了片刻,眸子里一闪而过的黯然恰好落在了苏辰砂眼中。 苏辰砂见他忽然怅然失落,不发一言,便知他又忆起往事,不禁于心中叹了口气,“你可是又在胡思乱想了?”他只得漾着温润的笑容出言安慰着他的挚友。 闻言,秦羽涅倐地抬起头来,他望着苏辰砂的双眼,眸中竟是溢出几丝痛苦之色,“辰砂……”他放低声音轻唤他,但百般思绪皆还乱,千言万语如鲠在喉,难以出口。 苏辰砂心思玲珑剔透,自是能猜测他所思所想,“我如今这样也很好,你无需太过伤怀。” “我只是太怀念往日你我并肩作战,共同杀敌的岁月,如今……”后面,他说不下去了,双眸失了焦距,唇边泛起苦涩的笑来。 “如今我却困于京中,无法与你共赴战场。”苏辰砂顿了顿,“你这样说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苏辰砂见他欲开口解释,抢过他的话头,冲他狡黠一笑,“我说笑呢。”敛了笑意,眉眼间跃然而上的事几分淡然,“自父亲死后,将军府查封多年,我虽做了平民百姓,却也乐的自在逍遥。与你并肩杀敌,是我心之所向,奈何力不从心,无法同上战场,我心中虽然遗憾,但却始终和你站在同一方,想必你是知晓的。” 秦羽涅没想到他会如此说,一股热流倐地蹿进心底,“是我伤春悲秋了,不谈这些。”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仰起头来又是一口酒穿肠而过,举手投足间的英豪之气像是要将所有沉郁氐惆都随着一口酒吞咽进肚中,任由它消散无踪。 “该同我讲讲此次你出征究竟是如何大败绮兰了,我可是想听想了许久了。”苏辰砂不甚酒意,此刻白玉般的面颊已是被酒气熏染出了三分薄红,兴致似乎也随着酒意愈发高涨了。 秦羽涅也未搁下酒坛,如竹节般分明的手指按压在坛口边缘,嘴边却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爽快的笑来,“此次大败绮兰全靠大军通力协作,笛将军向来勇猛,我与他领兵仲野,和绮兰大军正面对抗,将士们士气高,加上绮兰军的质量实在乏善可陈,我军与之交战倒是轻松了不少。”他喝了口酒,伸出拇指去擦了唇边的水渍,继续道,“其他三位将军从三面攻上绮兰,掩护千靥潜入皇城宫殿,对擒住绮兰教母可是起了莫大的作用。不过此次能够取胜,除了千靥身手敏捷、武艺高强外,还有你的功劳!” “我?”苏辰砂讶于他突然提到自己,不置可否,“你倒是说说我功从何来?” 秦羽涅见他一脸狡黠,方才那个温润若玉的公子似已不知被他这顽皮的性子藏到了哪里去,“厉兵秣马是必需之举,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如若不是你的粮草及时送至为我军补给了空缺,我们也难以与绮兰耗这大把的时日。” “说到粮草,我倒是有件事要同你细说。”苏辰砂本想听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奈何秦羽涅对于沙场生死却始终看的淡若平常,每次便也讲的波澜不惊,但听至此处,他却不得不正色道,“此次运送粮草,虽然为了提防绮兰暗中派人劫取粮草我已早有准备,但事情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秦羽涅并未开口打断,而是听他继续道:“你们从地道收到粮草的那一天,苏越一行人正押送假粮草过疾风关。但经过一茶棚歇脚时被两人企图打劫粮草,只是未能成功,那两人身受重伤,其中一人拿走了我无意放于一头骆驼囊袋中的匕首。苏越他们曾猜测是否是绮兰所为,但却觉着并不像是绮兰所派之人。他们之中有一人是一中原男子,另一人便是你方才所见的苏梨。” “你将她收为己用,养在府中,不怕她或许是绮兰派来的细作吗?还是你另有谋划?”苏辰砂见秦羽涅两道剑眉渐凝,便知道他心中所虑。 “我自然不会丝毫没有警惕之心,不过将她留在府上便是我要同你讲的另一件事情了。但我内心却仍是莫名的相信她,总觉着她不会如你我所想的最坏的那般是绮兰派来的奸细。”说至此处苏辰砂的眼中竟是流转着一丝暖意,如同穿云破雾而来携着柔和的华彩。 秦羽涅见他笑的似水温柔,更是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便像是瞬间明白了些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勾了手边的酒坛,送至唇边,酒水汩汩而下。 “你想到哪里去了……”苏辰砂不禁一声轻笑。 “苏公子,为何你总能猜到在下在想什么?”秦羽涅唇角轻勾,顷刻便是一副放荡不羁,勾人心魄的模样,这样的表情属于年少轻狂时的秦羽涅,如今在这人的脸上几乎是不可能看上一次。 “你我打小一同长大,敢问秦公子有何事是我不知道?”如此一来二去,两人都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那肆无忌惮、无所忧虑的日子里去了。 “你方才说另一件事?你可是发现了什么?”秦羽涅眼见着说不过苏辰砂,便即刻将话锋一转。 “我在苏梨身上发现了一枚玉佩。”苏辰砂的面色一沉,声音也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一枚与父亲生前佩戴的一模一样的玉佩。” “什么!”秦羽涅大惊,瞳孔骤缩,他知道苏辰砂这么多年来一直想要弄清楚苏将军死前究竟发生过什么,这些年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将军府被封,苏将军被陷害为通敌叛国之贼人,却没有有力的证据去为他的父亲洗刷冤屈。 苏辰砂沉重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应该说那就是父亲的玉佩,那块用寒玉打造,雕刻着麒麟,由皇上赏赐的独一无二的玉佩。” “苏将军随身佩戴的玉佩怎会落入一个北漠女子手中,况且十五年前那苏梨当才降生。”秦羽涅说完此话,内心忽然被一个惊人的想法所占据。 “你也想到了?”苏辰砂与他四目相对,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二人定是想到了一个地方去。 苏梨十五年前降生在北漠,想想十五年前凌云阁放出的那个消息,再联系到当时正在北漠援助荆漠攻打绮兰的苏将军,无法让人不将这一切联想在一起。 苏辰砂忽地抬首看着秦羽涅,眼中射出一道近乎凌冽的目光,似是想起了一些关键之处,“她说她听闻自己与玄天令有关。” 秦羽涅那两道凝眉此时便如同化不开了一般,紧紧地蹙在一起,两道寒光自他眸中射出,不论怎样看都叫人心惊,“十五年前便是因为玄天令将天下搅弄的血雨腥风,没想到时隔不久这物却又在江湖掀起波澜。若苏梨当真是你我二人所想那般,是凌云阁传说中那样......”后果真是不敢想象。 “是啊,所以现在唯有找到苏梨的师傅,或许所有谜团才能解开。” “你说的没错。”秦羽涅的目光深锁在石桌之上,“那苏梨可有说她是如何来到南朝的?” “她是被九幽圣教绑来的。在被送至南朝之前中了九幽圣教的噬魂钉,我猜测定在那之前她与她师傅定是与天绝地灭恶战了一场,她师傅怕是被带走了,而她则被送至刑部尚书府。”苏辰砂顿了顿,“我想她所言应当皆是真实,并无作假之说。” “刑部尚书府?难怪近来我在朝中听见些消息,说的便是云苍澜似与胡人勾结,不知道暗地里做了些什么样的勾当,只是这些消息到底是小道传闻,我只是心中存疑,如今听你一说才有了拨开云雾之感,想来怕是也与这玄天令有关。”秦羽涅的眸子愈发冷冽,愈发让人泛寒。 “他一直都不对劲。”苏辰砂纤细的指骨突然攥紧了宽大的袖袍,只见他眉峰一凝,目光远眺,“十五年前也是他在陛下面前用所谓的铁证构陷我父亲是叛国之徒。” “我会派人暗中盯着他,我要看看他究竟在做何伤天害理,卖国求荣的事情。”眼中寒芒未退反而更甚,甚至连周身都隐隐罩上了寒气,三尺之内便能叫人冻彻身骨。 苏辰砂见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坛,似是空了,便将自己的手中的推了过去。“你那坛早被你喝了个干净,还一个劲的晃什么。” 秦羽涅也不别扭,点点头,接过酒坛看着坛中酒水微漾,再抬眼看看苏辰砂飞红的双颊,“我不喝了,你也别喝了,向来身子不好,本就不应喝酒。” “我也不时常喝酒,也就盼着你回来与我同饮,平日里我可是滴酒不沾的。”苏辰砂略带不满,却仍旧字字句句同他解释了个清楚。 “说来你新带回府那女娃怎么还未将汤药给你端来?”言罢,他还朝着身后瞧上一瞧,像是在看那竹林中是否能看见一抹飘白的身影。 “许是还未煎好,那药熬起来本就要耗费些功夫和时辰。”苏辰砂顿了顿,好似想起了些什么,竟是有些调笑的看着秦羽涅,“你居然能看出她是女子,秦公子近些年来可是有长进。” 这么一说,秦羽涅一声轻笑,“也不尽是看出来的,这世上现如今与玄天令的秘密有着莫大关联的人,除了十五年前消失的那位公主,应该是别无他人了。” “哈哈……是我小看秦公子了。”苏辰砂起了调侃他的心思,便想着一心捉弄到底。 未等秦羽涅反驳,便看见苏梨端着汤药快步走来,她走的极稳,手连带着护住那碗中的药汤,生怕一个晃神便倾洒了出去。 “公子,喝药了。”她将药碗往桌上一放,便目不转睛地盯着秦羽涅,她刚从云裳那里得知苏辰砂竟害怕吃药,原因不过是因为那苦味像是要渗透骨血,浸入到心里去。 果不其然,苏辰砂此刻盯着那黑黢黢的汤药便有些头皮发麻,按道理说他通晓医理,本是该懂的良药苦口的道理,然而他也偶有小孩子心性,就是怕极了那苦味,时常躲着藏着不愿意吃药。 “快喝。”带着几分命令的意味,秦羽涅自是再清楚不过他那怕苦的心思,却到底还是担心他的身子,只得压低声音严肃的让他喝药。 “喝还不成吗。”苏辰砂难得露出几丝无辜的神情来,却不想逗的苏梨“噗嗤”一笑。 “公子。”她的声音此时像是摇摆伶仃的风铃作响,“喏,喝了吃颗蜜饯便不苦了。”只见她手中不知何时变出了两颗梅子糖来,用油纸包裹住,摊在白皙细嫩的掌心里。 引的秦羽涅也偏过头去看她,不禁觉着女孩子贴心细致,浅浅的笑意衬着雪色无暇的面庞,那双海蓝色的眸子似乎更加明亮清澈起来。 那个瞬间,秦羽涅内心竟然盼望着这女子与那玄天令并无任何关联,能够就这般无忧地过完一生。 苏辰砂不自觉地泛起温润柔和的笑意来,心中更像是被倾注了一股热酒,暖气四溢,贴着血脉缓缓而过。 他看着她,觉得她脸上的笑容像是最撩拨人心的春色,“真好。”于是,他也不禁笑意更甚。 风回云断,春色将这醉人的光景用染上霞色的橘光勾勒封存。 第十三章 百尺楼高水接天 花容与云裳摆好最后几碟晚膳已是日沉西山,月上梢头。 屋外一池春水映着缠绕在淡淡余霞中的弯月,十来条锦鲤在盈盈波光中纠缠着桃花小巧明艳的倒影。 屋内,秦羽涅与苏辰砂围坐在花梨木圆桌旁,刀鸑鷟正准备随着花容她们一同退下却被苏辰砂唤住,留她一同吃晚膳。 尽管难掩眼中弥留的诧异,但依旧端了圆木凳来坐下。 “花容,再去添一副碗筷来。”苏辰砂将自己面前的碗筷推至刀鸑鷟跟前,“先用我这副。” “是。”其实早在苏辰砂留下刀鸑鷟时花容心中便顿生疑惑,此刻的话语落在她耳中更是让她胸中憋闷,隐隐不快。 她去的很快,拿了碗筷进来迅速地放置好便匆匆离去,低垂着头,看上去面色有些阴沉。 这一举动倒是引起了苏辰砂的注意,近来他一直察觉花容的情绪有丝丝异常,却又说不上究竟何处不太对劲,方才她的表情太过低落,苏辰砂心想许是女儿家有了心事,自己却也不好贸然过问。 刀鸑鷟抬首便看见苏辰砂温柔的眉眼揉进了满室通明亮堂的烛光中,她本想推拒,说等花容拿了来她再用也不迟,但苏辰砂的举动却让她心上生出融融暖意,她想如此接受应当不算过分,“多谢公子。” “想必慎王殿下不会介意阿梨与我们同用晚膳吧。” “当然。”薄唇微启,若是不仔细听怕是以为秦羽涅并不曾开口说话。 “多谢慎王殿下。”听秦羽涅如此说,刀鸑鷟便也向他报以谢意,就连那双眸子也噙着浅浅的笑,如同一弯海蓝色的弦月盛着深海的璀璨波光。 秦羽涅并未再多言,伸了象牙竹筷向着盛着桃花饼的青瓷碟中,金灿灿的外皮包裹住樱色的花泥,环绕在盘中,衬着青瓷的淡色让人食欲大增。 “今日午后你光顾着喝酒了,桃花饼却是一个没吃,此刻总算是想起来了。”桃花饼自幼便是秦羽涅爱吃的点心,小时候有次他俩为了抢一块桃花饼甚至还大打出手过,如今想来也算是一桩笑料,“这桃花饼是今晨派人去山庄里取的,钰姨她知道你要回来了特地为你做的。” “替我多谢钰姨,让她费心了。”言罢,皓齿咬住桃花饼的一角,含进嘴中,酥脆的外皮和软嫩的内心口感绝佳,桃花的芳香在口中四溢开来,“钰姨的手艺不减当年。”秦羽涅吃的细致,如同品尝山珍海味。其实,这桃花饼是他自幼最爱的糕点,自长年在外打仗后便极少有机会吃到,偶有一次尝到便比旁人更珍惜些。 “阿梨,你也尝尝。”说着,便将一块桃花饼夹进刀鸑鷟的碗中。 “多谢公子。”说着,她执起竹筷来将碗中的桃花饼分成四份,夹了一小块放入嘴中,的确是酥香醇绵,“唔,这位钰姨做的桃花饼可真是天下一绝。” 苏辰砂听了此话却突然下意识地望向秦羽涅,虽见他面色无常,似乎并未在意刀鸑鷟所言,但自己心里却暗自一沉。 “贤妃娘娘做的桃花饼可真是天下一绝。”他儿时也曾对着秦羽涅的母妃说过这样的话,那是他第一次吃到桃花饼,便觉着天底下最好吃的桃花饼定是出自贤妃之手,无人能够与之想比。 他还记得那时贤妃娘娘轻抚他的头说往后想吃了便让羽涅回来告诉她,她会做好派人送去将军府的。他那时也曾以为他日后能时常吃到的桃花饼却在十五年前贤妃消失之后成为了永远的念想。 连他都对往日种种与贤妃相关之事记忆犹新,他想秦羽涅怎会有一刻迫自己去忘记。 但他不曾只晓得是,秦羽涅曾真的逼迫自己去遗忘,他的确不喜形于色,他惯于将所有的情绪都积压在心底,任由它们不断地堆积再堆积,直到快要漫延出心口时,他方觉着像是被人扼制住咽喉,生生地逼出泪来,晕在眼角,冷风凛冽而过便干涩刺痛,让他难受到无以复加。 他心中一直认定是自己没有在那时护住母妃护住皇弟,因为那时的自己太过弱小,如同蜉蝣般自身难保,敌方任何一个人只要抬抬手动动脚便能叫他死无葬生之地。但他却因此生出了无尽的愧疚与自责,他甚至想,那时为什么他能独自留下来,活下来,而他的母妃与皇弟却生死不清,下落不明。 他在那般年少稚气的年纪,不怕日晒雨淋,不畏病苦伤痛,不惧远赴他乡,不恐受人冷落,只害怕尝到桃花饼,最害怕尝到桃花饼。因为会让他想起杳无音信的母亲,她的音容笑貌缠绕在脑海中日日夜夜让他寝食难安。 他自幼爱吃的点心,自那之后许多年他都不曾再尝过。 他承认他在逃避,他想要忘记,却没有料到这世上之事一旦在人心上深深烙印,便会在回忆来时愈发汹涌激烈。 后来,他亲自请钰姨为他做了一次桃花饼,他期望自己直面当年已经发生且无法改变的所有事实,他盼着当他再次尝到桃花饼时能够清楚地记起他曾经锢封在心底与母妃相关的那些记忆,以此不断地告诫自己这世上之事除去生死,一切都未尝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但凡有心,终能寻到通路,觅得结果。 刀鸑鷟终于察觉了二人之间低沉微妙的气氛,苏辰砂羽睫微垂,秦羽涅眼里平静如水,但整个人却仿若被罩入一层屏障之中,让人觉着与他相隔甚远。她这才想起怕是自己方才那句话出了差错,思衬片刻,刀鸑鷟终是缓缓启唇,“公子,你该喝药了,我这便去端来。”一来她知晓公子与慎王殿下定是有话要说,她再留在此处便是不妥;二来她并未以此为借口,炉火上的确还温着公子的药。 “你去吧。”刀鸑鷟心思玲珑,苏辰砂自是看在眼里,便未出言阻止。 “是,苏梨告退。”她起身离去,跨出门槛,顺手将门掩合在一起的那一瞬她透过那狭窄的缝隙看见秦羽涅冷漠而坚固的面具轰然崩塌,他嵌在冷峻面容中的眉眼此时此刻竟也变得柔和起来。 只有那样一瞬,但刀鸑鷟却看的清晰,借着清冷的银月和绰绰光影将他此般模样如同镜像般映在心里。 苏梨走后屋中事态却是要继续发展,苏辰砂见门已掩了个实,耳边是渐远的脚步声,便出言问道:“此次可有贤妃娘娘与七皇子的消息?” 秦羽涅动作一滞,将筷子扣在桌上,在心中叹了口气,对苏辰砂摇了摇头。 苏辰砂许是早已想到是此结果,眸光虽暗了几分,却是意料之中并未太过怅然。 “就连父皇如今也渐渐放下这许多年的执念,相信母妃与皇弟许是真的不再在这世上......”秦羽涅嘴边泄出一丝苦笑,眉眼隐在绒黄色的灯下,生出几分脆弱来,“有时甚至连我自己都觉着或许他们真的已经......” 苏辰砂听至此处,伸出手来覆在秦羽涅放于桌上的手,一点一点握紧,想要让他感受到自己内心里与他同样惶惶不安中的一丝心静与安然,“你知道,这世上诸多事无法单凭你我的意志就能改变。” “我知道,但我就是无法放下,也不能放下。”秦羽涅与苏辰砂四目相对,眸中尽是坚定不移,闪烁着流光,熠熠生辉,“即便只剩下零星半点的希望我也要继续找,我不愿因自己的一次轻视便真的错过此生再见他们的机会。” “我懂。”苏辰砂眼帘微闭,“你尽管去做,无需顾忌,我的人都但凭你差遣,我同你一样相信他们会有回来的那天。” “谢谢你辰砂。”再抬首,心中释然,既是多年执念,不见真相,未求结果,又怎么能轻言放弃。 倏地,相视而笑莫逆于心,无需再多言。 窗棂外月色冷峭,室内灯火如豆,春夜微风正暖,二人再次举杯对饮,胸中郁结皆烟消云散。 刀鸑鷟低垂眼眉,看着自己的身影被月光拉长,耳边回荡着方才苏辰砂与秦羽涅的谈话,她立在门前,久久没有离开,却也未推门而入。 她摩挲着手中青瓷药碗上细密的纹路,纤长的眼睫如同惊风的蝶般轻颤,她没想到,冷峻坚韧如秦羽涅,倾尽一身勇气为自己铸造一面连浸着骨血的冷酷面具,却又将最柔软记忆在此间烙印封存,让其成为无人敢于触碰逾越的禁地。 他冷峻而坚毅,淡然却沉着,一副铮铮铁骨,战场厮杀,遍看河边无定骨;一身锦衣环佩,放眼朝野,遍观庙堂人心恶。世人许是认为他本就这样,他本该这样,忘记寂寞,忘记脆弱。 他忘记了寂寞,在寂寞中生长出丰满而光泽的羽翼,但他却无法忽视脆弱,那与生俱来,人人皆会不期而遇的脆弱,他隐忍在心却难挡它重见天日,所以他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克制着,待它能够坦然的展现在他信赖之人面前。 此时此刻,那个人便是苏辰砂。 刀鸑鷟心中感佩如此亲密无间,情同手足般的兄弟之情,就如同这照耀了千秋万代的明月般澄澈透亮,一尘不染。 想到此处,她敛袖,伸出玉白般的素手来轻叩门扉。 第十四章 世事如棋局局新 今夜的凤华城本是弦月高悬,疏星朗朗,却不想风雨晚来急,骤然之间狂风大作,雷声轰鸣,眼见着便要落下一场避之不及的倾盆大雨。 坐落在王谢街上的刑部尚书府此刻似是丝毫不受这恼人天气的影响,依旧笙歌艳舞,满室辉煌。 大堂之上宾客满座,贵胄齐聚,刑部尚书落座在右下的第一个位置,往下依次是他的心腹与门客,而他们对面的人则有着一些异域面孔,看上去当是北漠人士。 一阵疾风穿堂而过,将满堂烛火摇曳得明明灭灭,它却落了几分自在飘然到最高处去,在倚靠着案几而坐那人的耳畔任意肆虐。 烛光映照不出那人的面容,从堂下望去竟有几分阴森可怖,让人莫名生出一丝惧意,压抑的难以喘息。 好在这样的沉寂不多久便被从室外款款而来的舞乐女子所打破,堂中宾客这才得以松了一口气,伴着奏乐心神摇曳。 一曲古琴音悠悠漾开来,只见六名姿貌不凡的舞姬身袭桃色曳地舞裙,缓缓挪步,脚下生莲,纤纤玉手轻挥便是漫天桃花雨纷纷洒洒,花香怡人。 待桃花抛落,足尖轻点,长袖曼舞,若惊鸿,似游龙,广袖挥展间揽尽人间暮春浓情。 风中飘飞的桃色裙裾宛若滚滚翻涌红浪,六名舞姬散开手中红绸,自远而近,由外向内围绕成片。倏地,古琴声骤停,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动人心魄的琵琶声乘着夜风飘至堂中。只见一女子凌空点足,赤脚而来,她袭了朱红舞裙,半抱琵琶半遮面,一头如瀑乌发以一支步摇 轻挽,将她额中一点金色花钿在烛火下衬得愈发使人神魂颠倒。 水葱指甲轻拨琴弦,慢捻拨复挑,幽幽琵琶语仿若此曲由梦中而来,如泣如诉道出世间哀怜与愁怨,她亦因此皱眉凝思。 屋外忽而大风猎猎,刮卷满庭落叶,也就在此刻,那琴声陡然急转直下,柔而无骨的玉指翻飞在弦上,奏出铿锵激昂之音,犹如万千铁蹄血战沙场,又似雷霆震怒天地失色,就连她衣襟前所绣金蝶都想要冲破囹圄,翩翩欲飞。 琴声如蝶疾转在雨夜之中,扑闪着脆弱的翅膀,烛光突然明朗辉煌,重叠在她轻闭的美目之上,一滴清泪猝不及防,滴落在琴弦之上,如同凝结着天光的海波,琴音也变得清澈澄净,如同来自天边百年前的回响,渐渐隐没在风中。 六名舞姬开合广袖随琴音而散,红浪翻转。 一曲末了,满堂寂静,她敛了步子,垂在不盈一握腰间的墨发轻晃,只听得满室环佩伶仃。 再看她,似缀着晨间清露的百合,亭亭玉立,婉如清扬,眸子中波光流转,一颦一笑间又如妖冶的池中红莲。 她低眉,妩媚纤弱,清似幽兰;她抬首,眼带流波,顾盼神飞。 朱唇微启,呵气如兰,“小女云若初,在此献丑了。”云若初微垂眼帘,欠身行礼。 话音才落,掌声雷动,在座众人皆是对此舞乐赞不绝口,拍手叫好,更多的则是对云若初这般倾国倾城的佳人露出了几分贪婪神色。 “云大人,你可真是养了一个好女儿。”那带着戾气的男声裹挟着狂风从堂上袭来,他缓缓抬头,看似慵懒,唇边却勾了一抹若有似无的阴森笑容,带着一丝不快的双眼横扫大堂,最终落在了堂中央的云若初身上。 云若初感受到来自上方的目光,竟有一股压迫感犹如密布的黑云般使她不敢冒然抬头去看那男子。 片刻之间,整个大堂又再次回到方才那个寂静沉抑的氛围中去,两旁贵胄皆收声垂首,各做各事,不再动作言语,甚至大气也不敢出。 云苍阑闻言即刻起身,他挥退了表演的舞姬,这才拱手恭敬地说,“教主所言云某愧不敢当,小女不懂事,触犯了教主,还望教主恕罪。”云苍阑自然知晓男子所言何事,女儿云若初放走了此次计划中最为关键的人物,便是想要将功补过也难以让他们与九幽圣教的芥蒂完全消失。 堂上之人显然并不想就此作罢,果不其然,他冷哼出声,“云大人应当清楚此事的重要性,若是本教主就这般原谅了你,那日后该如何向教中的一众教徒解释?该如何在我九幽圣教立威呢?”男子举着杯盏,轻晃杯中酒水,语气似是漫不经心,给人所感却异常惶恐。 “人是我放的,与父亲无关。”云苍阑还来不及言语便被云若初截去了话头,引得云苍阑心下一惊,她却不觉有甚,继续道,“你想怎样大可冲着我来。” 屋外雨势渐大,可闻及豆大的雨点滴落在屋檐砖瓦上的声响,除此之外,即便堂上众多宾客,也毫无生气,静地如同身在无人之境。而云若初就在这四下寂静之中安然而立,她终是抬起头来向堂上的男子望去,直视着那双隐在暗处的眼眸,毫不畏惧。 “哈哈哈哈哈哈......”男子笑的放肆,敛了衣袍,缓缓地从黑暗中走到烛火下,“云大人,我方才说什么来着?你可真是养了一个好女儿。”摇晃不定的烛光在他的面庞上来回穿梭,他与云若初四目相对,一双好看的眸却生出厌恶,这男子不是安永琰又是谁。 “小女胡言乱语冲撞了教主,教主万莫要与她一般计较。”云苍阑躬身求饶,只是脖颈上暴起的青筋昭示着他的忍耐何等辛苦与不甘。 “这等小事我尚可不计较。”还未等云苍阑挺直脊背,安永琰却话锋一转,“不过在那件事上她犯下的错,便要让她亲自去弥补,如此方可说的过去,你觉得呢,云大人?” “我做的事我自会自己承担,只求你别再为难我爹爹。”云若初见父亲三番两次为自己向着男子求饶,抑制不住心中酸涩,语气也不由得软了几分。 “云小姐能有此般孝心可真叫本教主感动。”即便是嘴里说着这样的话,一字一句间却都带着无尽的讽刺与奚落,“那就请云大人好好同你讲讲究竟该如何去弥补吧。过些时日便是本教主用的上云大人之时,届时云大人应该知道如何去做,若是不能令本教主满意,云大人,你知道后果的。”安永琰言罢,便背过身去,言语间的狠决似是此刻便能杀人于无形,叫人不寒而栗。 “是,请教主放心,我定不辜负教主所托。” “那便静候云大人佳音了。”他玄红的袍被冷风吹起大片,在夜里显得愈发空洞与黑暗,犹如一个万丈深渊,稍不注意就将被其中翻涌的巨浪所吞噬,永不超生,“天绝,地灭,我们走。” “遵命,教主。”只听见上空传来一男一女两道人声,众人还未来得及抬眼去瞧,眼前便已有三道黑影飞身而过,只留下这寥寥夜色,无边孤寂。 云苍阑像是确认他们已经离去,这才有些艰难地挺起微僵的身子,直起腰背来,思及安永琰方才所言,再看看仍旧站在堂中央的女儿,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愧意,本早已确定的答案开始变得愈发难以抉择。 “今日是云某人招待不周,想必各位也都乏累了,请恕云某还有要事便不亲自相送了。”话到此处,让众人散场之意明了,他低声唤了府中几个小童,示意他们送客。 满室贵胄起身之时不免窃窃私语,议论纷纷,但此刻云苍阑却难有余力去计较此事,即便是听得几句不堪入耳之言也都随他去了。 待宾客尽散,屋外雨势竟也渐渐小了去,只飘着细小的雨丝混着院中虫鸣,屋中无人言语,一时间与方才笙歌笑语相较,落得个冷冷戚戚。 堂中,父女二人对立良久,云苍阑暗自在心中长叹一口,终归是先开了口,“思归,爹有事同你讲。” 听见父亲唤了平日里不常唤的小字,她顺着昏黄的烛光望向父亲的苍老的眉眼,布满沟壑的面庞将他与曾经年少的岁月生生隔断,云若初忽觉鼻酸,那两个字的温情此刻能抵挡一切。只是在这一刻她未曾想过父亲接下来的话会让她对亲情的顾念就此生出无边的绝望。 “思归,下月便是一年一度的选秀大典,咱们云家的女儿里最为合适的人选非你莫属,我早在年初便将你的姓名与生辰八字呈交户部。”终于将此事说与女儿,云苍阑心中竟有种极大的解脱感。 云若初呼吸一滞,方才片刻的暖意被云苍阑的话语击的粉碎,父亲字字句句似是在交代一件在平常不过之事,却犹如一把把尖利的刀插在她的心上,疼痛太过突如其来,她甚至都来不及替自己感到一丝委屈,便要藏下所有的苦涩,收敛起自己的痛楚,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的手里,送进那杀人如麻,愁深似海的宫廷里。 她的面庞霎那间失了颜色,惨白的可怕,嘴唇不受控制地抖动着却依然开口问她的父亲云苍阑,“爹......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久久不能平负心中的震惊,她根本不曾想过父亲竟然真的会为了他的一直谋求的权力而这样草草决定了她这一生。 “思归,爹知道这样做对你不公平,但爹实在是别无他法。”云苍阑深感痛惜,却定要在女儿与权势之中做出一个选择,“你要为你犯下的错做出补偿。” 云若初几近绝望地笑了,“即便没有那件事,爹也早已做好了将我送入宫中的打算不是吗?”她用尽自己仅剩的的力气,缓缓开口,“爹,你为了你的谋反大业可以放弃一切,女儿,无话可说。”当最后一丝气力被抽走,她犹如覆霜而折的花,拖着她疲惫不堪的步子,转身离开。 她此生最好的年岁将在这最后的春日里消磨殆尽。 云苍阑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消瘦离索,仿若被抽走了三魂七魄,他垂在两侧的双手狠狠地捏成了拳头,纵然心痛难耐,但他是云苍阑,他受够了被人贬低,被人唾弃的日子,他狠决地告诉自己,成大事者需抉择,需割舍。 他立在昏暗的堂中,屋外的雨像是已经停了,此夜静的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刀鸑鷟在站廊下,白衫的底端被飘入的雨丝沾湿,微微有些凉意,她仰起白皙的脖颈注视着一片铅灰的天空,紧接着伸出手去感受从高空坠下的湿润,犹如播散雨露的仙子般,生动又静谧。 “慎王殿下,雨势渐小,不如就趁此时赶快回府吧。”刀鸑鷟一边对着身后的人说着,一边撑开手中的墨青色骨伞,骨伞上所绘白莲便在这晚春雨夜悄然绽放。 “还下着雨,你回吧,我自己走。”不知何时秦羽涅的手覆上刀鸑鷟手中的骨伞,示意她不用相送。 “那可不行,公子交代我的事一定要做好。”本来苏辰砂是打算亲自送秦羽涅一趟,奈何天降大雨,加上苏辰砂还未痊愈,硬生生地被秦羽涅拦了下来,于是只得派刀鸑鷟前去。 秦羽涅的薄唇抿作一条线,面色多了几分严肃,“你怕是不认得去慎王府的路吧。” 刀鸑鷟本还想争辩,却不想被揶的说不出话来,那冻得有些泛紫的双唇开了又合,像是在思索如何回答方才合适,“那正好,你带我去认个门,下次我便知道了。”话是没错,但让人听来有几分暧昧不清的意味。 秦羽涅不再多说什么,神色却有所松动,他撑开玄色的十六竹骨伞,竹骨伞上竟是纷纷扬扬的纯白色梨花,他迈开步子踏入雨中,雨滴落在梨花之上,刀鸑鷟看着那梨花,不由得想起了鸢鸢,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凄凉之意。 她迈步跟在秦羽涅的身后,听着耳畔旁淅淅沥沥的雨声混杂在穿梭而过的凉风中,脚尖轻轻一点便有水花泛起圈圈涟漪,白衫的下摆也好似愈发湿润了。 她行的慢,抬首便能看见秦羽涅修长英挺的背影留在前方,玄色的袍,玄色的伞,仿佛周身唯一的色彩就只剩下那纯白的梨花,其余的一切都将要融进这茫茫夜色之中,难以寻觅。 刀鸑鷟心中却突然冒出两个让她自己都有些诧异的字,孤独。 他明明是皇室贵胄,身份尊贵,战功赫赫,但不知为何,刀鸑鷟就偏偏从他的身影里读出了这两字。 他征战杀伐,所向披靡,但看着那成山尸骸时内心拥有着怎样的动荡,又期盼着何种安宁?这世上有谁是生而勇敢呢?他被逼迫上无望绝境,抵抗杀伐纷争,正视淋漓鲜血,在一次又一次向死而生中渐渐勇敢。 身居高位,难免孤独。 这世上太少的人能够真正只为自己活着。 是额上陡然传来的痛感彻底断了刀鸑鷟的思绪,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揉,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已站在一坐府邸面前,秦羽涅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回神,想来是撞在慎王殿下的身上了。 “慎王府已到了,你可记得回去的路?”虽这么说着,但秦羽涅却自顾地转身进府,像是笃定了她不记得来时的路,“先进来吧。” 刀鸑鷟暗骂自己晃神,如此一来可真是让人看笑话了,本说是送慎王回府,却没想到连路也不记得了。 此时,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上了,于是她收了骨伞,跟着秦羽涅踏进了慎王府。 当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墨色的门内时,只见三道利索的身影从慎王府外一闪而过,惊掠风雨,却无人可知。 夜已深,慎王府长廊上的灯中还燃着绒黄烛火,雨打落了遍地桃花,香气便随着湿润的风雨蹿进人的鼻腔,流动至四肢百骸。 慎王府比刀鸑鷟想象中要清冷太多,修缮更是简朴素雅,与那些门庭若市的王子府相比真是大相庭径。 “王爷你回来了。”逆着烛光迎上来的正是慎王妃靳含忧,她轻柔多情的声音在这夜里无疑是能淡化所有烦心琐事的绕指柔,只是看秦羽涅的面色,似乎对此并不受用。 “你去吩咐下人熬碗姜汤来。”靳含忧没有想过未等来夫君的柔情与关怀,竟还看见他身后所跟着一来路不明的白衣少年,说是少年,女子心细其实一眼便能瞧出端倪,分明是个少女。 “夫君,这是?”靳含忧有意变换了称呼,一双美目不禁映照着煌煌烛火,更是将刀鸑鷟的面庞紧锁在眼里。 “他是辰砂府中的家仆,名唤苏梨。”秦羽涅也不戳破,只是简单的与她说明身份,再次转过身去面对刀鸑鷟,“夜里黑,方才又落过雨,路面湿滑,今晚你便歇在此处,明日我派人送你回苏府。” 刀鸑鷟见他神情真挚,感叹他心思细腻的同时却又用余光看着他的王妃,似乎对自己很是不满,只得婉拒,“无妨,若是不回去,公子定会担心的。” “我会派人去告知辰砂,你放心吧。”如此刀鸑鷟也不好再说什么推拒的话来,秦羽涅本是一片好心,只是他的王妃似乎是有所误会,让自己有些坐立难安。 秦羽涅看出她不太自在,“我带你去客房休息。”言罢,便越过慎王妃与一众婢子朝着长廊深处走去,刀鸑鷟见形势不妙,只好紧随其后,想要尽快脱离此地。 “王妃也早些歇息吧,姜汤本王来吩咐人去做。”才行了几步,秦羽涅却突然停下,只是未曾转身,低沉的嗓音透过他的背影落入靳含忧的耳中,这才又迈开步子朝里走去。 一路上刀鸑鷟与秦羽涅两人沉默不言,其实刀鸑鷟心中却不太明白为何秦羽涅会对他的王妃如此冷漠淡然,全然不像寻常夫妻之间般恩爱和美。 两人四周只有脚步踩踏在雨水中发出的声响,顺着烛光在长廊尽头的一座庭院中,停下了脚步。 “她是父皇为我择定的正妃,在天家没有什么是我真正想要的。”秦羽涅忽然向她谈起此事,仿佛能够看透她的心思一般,让她有些诧异。 “但你娶了她。” “所以这也是我唯一能够给她的。”秦羽涅见她沉默下来,秀眉紧缩,让人难以捉摸,这时方才意识到自己对着这才认识不久的女子说了些什么,“时候不早了,一会儿姜汤送来记得喝了暖暖身子。”他平了心绪,敛了表情,交代完事情便转身离开。 刀鸑鷟站在风住雨停的黑夜里,深深庭院,她悲叹一素不相识女子的命运,如此一生,还有什么是值得她坚定走过这世......是信念还是夙愿? 她怔怔地望向秦羽涅离去的地方,不禁在心中长叹一声,便转身入屋,只留下满院寂静与孤清。 而藏身在暗处之人,将目光从她的背影上挪动开来,嘴角却在目不可及之处勾勒出了一条精致的弧度。 “想不到她居然会和他走到一块去,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教主,属下有一事不明。” “讲。” “当初为何不直接将刀鸑鷟藏身在九幽圣教,而是要将她送往南朝,现如今她从云苍阑的府中逃出,风险岂不是更大了?” “送刀鸑鷟来南朝,是我送给云苍阑的筹码,也是我能够轻易将刀客影引至南朝的筹码,本想一箭双雕,事半功倍。”他懒得去看属下恍然大悟的模样,只是眼神愈发犀利地死锁住整个慎王府,“哪想到被她逃了,不过不要紧,我安永琰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会拱手让人。” 第十五章 惊风掠影杀机现 景和十九年五月初三。 苏府门前绽放的梨花繁盛如雪,纷纷扬扬间竟也勾勒出几分含烟带雨的江南韵味,衬着苏府的青砖黛瓦,颇有让人如临仙境之感。 一架由两匹白马所拉的四轮马车安然停在门前,马车模样简单雅致,不似多数王孙贵胄所乘那般精致华贵。 苏越一身藏青劲装,一丝不苟地将青丝以缎带高束,笔挺地立于两匹白马跟前,有一下无一下地用手掌抚摸着它们的鬃毛。 “越大哥!”刀鸑鷟一蹦三跳较苏辰砂先出了苏府,面上是铺展开来的笑容,清风拂起她素白的衣摆,让她今日整个人看上去都显得格外逍遥轻快。 “阿梨,好好走路,当心摔着了。”苏越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得苏辰砂清润却略带无奈的叮嘱从刀鸑鷟身后传出,再抬眼一瞧,只见苏辰砂今日袭了身天色阔袖滚回字纹长袍,以羊脂玉簪束发,温润之下暗藏着一番清雅华贵之感。 “公子今日这番模样倒是比往常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苏越不由得出声夸赞,眼中更是溢满了对苏辰砂的仰慕之情。 “公子生的好看,自然穿什么都好看。”刀鸑鷟倒未再意苏辰砂方才的提醒,只是回眸望了一眼他,心底便生出一丝柔软,这般芝兰玉树,清风朗月的男子这世上委实不多见。 “阿梨,你们北漠女子夸起男子来可都是这般大胆?” 看着苏越尽似调笑的模样,刀鸑鷟不禁双颊一红,瞠了他一眼,却镇定自若地转过身去对苏辰砂说:“我们大漠的女子向来这般,有一说一,无需遮掩。” “好好好,你这般豪情万丈,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了。”苏越忍俊不禁,见她瞪自己也只好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苏梨公子,上车吧。”他有意逗刀鸑鷟一笑,便躬了身子立在一边做出个请的姿势来。 “让公子先上。”刀鸑鷟倒真是被逗得开怀,见苏辰砂移步至他们身边,却又一本正经地学着苏越那般邀她的公子上车,“公子请。” “你呀。”苏辰砂从阔袖中伸了只玉白的手指出来,恨不能狠狠地点一点刀鸑鷟的额头,仿佛那样便能感应到这女子的脑子里一天到晚究竟在想些什么。 “呵呵。”刀鸑鷟大大方方地笑出声来,说那笑声犹如银铃一般也丝毫不为过,悠悠扬扬地飘荡在这苍穹下像是要揉进风里去向远方。 刀鸑鷟还在笑着,便看见眼前向自己伸出一只白玉般的手掌来,她略带迟疑地抬首望去,苏辰砂正半躬着身躯伸手来牵扶她。 她着实盯着那只白皙无痕的手愣神了好一会儿,即便跃身上这马车对她来说不过小菜一碟,但内心几乎是刹那间便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喜悦之情,那是连她自己都按捺不住,无法抑制地欣喜,便只能由着这样的情感悄无声息地蔓延上心头。 她再抬首时苏辰砂已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朝她勾出一抹浅淡若水的微笑,这笑嵌在他柔和的面庞上,犹如三月春风吹散了一泉春水,在她心里荡起层层涟漪。 于是,她再难抗拒,她便也伸出手去,那样静地,不费丝毫气力放在了苏辰砂的手掌上。苏辰砂稍稍使力一拉,便将她带上了马车。 “苏越。”苏辰砂稳住了刀鸑鷟的身子,便向苏越略略点头示意,苏越也不言语,纵身一跃便坐在了马车前头,俨然已变成了一个马夫的形象。 “公子,阿梨,坐稳了咱们就出发。”苏越偏了头去向马车中的二人轻快地说到。 苏辰砂护着刀鸑鷟进了马车坐定,听见苏越的声音隔着面前的一层轻薄的素色锦帘穿过时,他轻笑出声,“走吧。” 话音刚落,刀鸑鷟便感到马车借力往前,轱辘一动,平稳地向前驶去,“越大哥,你方才定是怕公子与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才用了好大的声气,却忘了我们只见只隔着一层锦帘罢了。”她拨了拨帘子,语气肯定地调侃着苏越。 “呵呵,方才的确是不曾注意。”苏越挠了挠头,也不知道在马车中的刀鸑鷟也看不见他这一举动。 “方才公子笑你时我便看出来了。”刀鸑鷟话还未说完便意识到自己所言在此情此景下显得何等情愫不明,她怎能这般自认为公子所笑定是她所想呢。 “阿梨是与我想到同一处了。”苏辰砂好似并不在意她此刻略带薄红的面颊,依旧轻声笑言,但眸子里却像是碎了潺潺流水般,那细流渐渐汇聚在刀鸑鷟的心底。 “公子......此次出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刀鸑鷟实在是招架不住如此柔情,怕自己从此沉溺其中,只得话锋一转,“可是师傅的事情有消息了?” “你师傅的事还未曾得到什么确切的消息,只是最近在为你的病情研制药方,需得亲自回庄里取些药材。”其实刀客影之事已有消息,只怕刀鸑鷟一时间胡思乱想,便暂且瞒着不告诉她为好。 刀鸑鷟听他如此说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但又想到公子如此为她劳神费力,心中不仅生出一丝愧意来。 苏辰砂见她紧紧地抿着嘴唇,秀眉紧蹙,神情沉重,只一眼便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阿梨,不许你胡思乱想,更不要贬低你自己。” 苏辰砂柔声宽慰她,只是他越是待自己千般万般的好,自己心中的愧意便会悄然地扩散开来,或许是她太过自怨自艾,竟是用难掩的哀意说到:“我竟有这诸多事劳烦公子,还怕这病耗费公子的心神,到头来却还是难逃一死,不值得。” “我不许你这样说!”苏辰砂愠怒,他眉峰骤凝,满面皆是怒意,虽未有何动作,却让人心生惧意。 刀鸑鷟第一次见他发怒的模样,被震的说不说话来,呆愣地望着他,一双清灵的眼眸连转也不敢转动了。看自己似是将她吓着了,便即刻敛了怒气,放低声音,“可是吓着你了?” 出乎意料,刀鸑鷟摇摇头,“只是从未见过公子发怒罢了。”这么说着,她眼底竟有着几分好奇。 苏辰砂算是被她逗笑了,柔声到:“阿梨,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到你师傅,也一定会治好你。”他犹疑片刻,缓缓地伸出手去轻抚她的头,那缠在他尾指的发丝竟让他有些不舍挪开手去。 他不知这女孩有着怎样的身世,肩上又担负着怎样的责任,但却怜惜她在这样好的年纪里无法拥有一个女孩该有的生活。但他却又更喜欢这样的她,坚韧,勇敢,爽朗,像是逆风飞向的蝶,为了心中的茫茫荒原不断地挥动着双翅。 他拉回思绪这才感受到刀鸑鷟有些微僵的身躯,像是一根绷直的琴弦,一动不动,他想这孩子怕是还未熟悉自己的触碰,于是便将手收了回来,本想着开口化解这有几分诡异的气氛,但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此时,苏辰砂听见一群从四面八方朝他们涌来的脚步声,几乎是一瞬便移动数米,轻功不俗,靴子踩在树叶上发出窸窣的声响,在这无人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声响愈发靠近,刀鸑鷟侧耳听见,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神经紧绷。 “苏越。”苏辰砂即刻警觉地唤了一声,未听得苏越回应,他便要掀开锦帘探身出去。 “公子,与阿梨好好呆在车中。”苏越的声音沉着冷静,到不像是遇上麻烦的表现。 “公子,我出去帮越大哥。”刀鸑鷟起身便想要探身跳下马车,却不想被苏辰砂一把按下。 “你别去,我信苏越。”苏辰砂一句话似是起了安心的作用,刀鸑鷟退回来缓缓坐下,只是无论如何还是不免担心苏越的安全。 两人才坐定,忽然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在马车前方炸开来,那马儿被如此一惊自是带着整辆马车剧烈的晃动,刀鸑鷟与苏辰砂稳住身形的同时还要随时保持警惕,以防危险突如其来。 马车外一阵金铁相撞的打斗之音,苏辰砂蹙眉侧耳去听,“这些人武功不俗,看来是要经历一场恶战了。” 话音才落,上空却突然出现一把闪着刺眼银光的利剑狠狠地从马车顶劈下,一道内力浑厚的剑气瞬间将马车炸裂开来,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 苏辰砂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一把将刀鸑鷟揽尽怀中,卧低了身子,抱着她一同跌下马车,在地上滚了几圈。 那一刻刀鸑鷟只觉天旋地转,但还未等她回过神来,只见那名劈裂马车的黑衣人“嗖”地一声向他们冲了过来,手中高举的利剑散发出的银光十分刺眼,那黑衣人冷笑一声,举剑就要向她刺来,却不想距她堪堪还有一寸时,被苏辰砂那玉白的手一把抓住,生生地挣开了。 “公子小心!”苏越大吼一声,飞身而来,右手凌厉一剑便从后刺穿了敌人的胸口,顿时鲜血如注。 苏辰砂许多年不曾打仗,平素也就很少带武器出行,偏偏今日碰见这样的事,他心中有火,更暗骂自己大意。 “公子。”刀鸑鷟看着苏辰砂被剑划破的手掌,那鲜血浸染过手掌上的错综复杂的纹路,红的触目惊心。她也顾不上自己便飞快地跑到他的身边去。 “一点小伤不碍事,只是许多年都不曾动手了,竟有些生疏。”苏辰砂带着笑意安慰她,却不想刀鸑鷟此刻焦急如焚,想也未想便撕下衣摆一节布料固定好苏辰砂的手掌,便开始为他简单地包扎伤口。 粗略地将伤口用布条压迫住,她又从怀中掏出那条苏辰砂送她的手帕来,细细地为他擦拭手掌上的鲜血。 另一边,苏越面色如常地看着仅剩的两名黑衣人,真气逐渐在右臂聚拢,只听得“噌”地一声,他以闪电之势直径穿过两人,分裂为三个黑影,将那二人团团围住。 “幻影裂变!”那二人大惊,“墨影!” “他手上的剑……”其中一名黑衣人锁住他手中的利剑,大惊失色,“是……是……七星龙渊。” 苏越懒得与二人废话,眼神愈发冰冷,右手一震,手中的剑突然发出冰蓝色的光芒,剑身上的七星图案与流云飞龙也逐渐显现,提剑而上,三个黑影迅速穿梭于二人之间,举剑快翻,剑如同冰点般砸下,招招致命。 于是乎,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苏越收剑之际三个黑影迅捷跟上,合为一体,顷刻消散不见。苏越缓缓地将剑插入剑鞘,不带任何感情的听着身后二人直直倒地,不用看也知血肉模糊。 “公子,伤的可重?”苏越跑至苏辰砂跟前,刀鸑鷟将将为苏辰砂粗略地包扎好,白色的布条缠绕住整个手掌,不过顷刻之间便已经能看见从下至上已隐隐浸出血迹来,刀鸑鷟眼见着手帕已被鲜血浸染,喘息间气息开始不稳。 “无碍。”苏辰砂不愿这二人为他忧心焦虑,抬眼望了望天空,将手帕从刀鸑鷟手中抽出,紧紧地握在了自己手中,“天色不早了,我们快些赶路吧。” “是。”言罢,苏越便走至一旁去牵那两匹方才受了惊的马儿,亏得它们定力不错,若是就这么跑了,他们今晚只得在这山林中过夜了。 刀鸑鷟站在苏辰砂身旁,眼底的后怕还未完全散去,她眼也不眨地盯着苏辰砂受伤的那只手,只觉刹那间血液倒流,连自己的指尖都覆上了一层凉意。 “我没事,别怕。”苏辰砂轻轻地拍了拍她消瘦的肩膀,见她又抬起头来,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自己,他想他应该能猜到她想问什么。 “那些人是谁?”他们究竟是冲着谁来的?这句话刀鸑鷟没有问出口,因为她隐约觉着那些人的目标是自己,她如此一想再看到苏辰砂为自己所受的伤,心里就如同被千匝万匝细线勒住,嵌入肉里般疼痛。 苏辰砂在心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此刻乱编个谎言是很难骗住刀鸑鷟的,“怕是九幽圣教的人,想来他们已经发现你的行踪了。”这是他最不愿见到的一种情况,却依旧在自己的面前发生了。 “怎么会?”刀鸑鷟想不到自己是在何时何地暴露的,竟然让他们这样快的便找到了自己,还连累了公子。 “那些人确实是九幽圣教,方才与他们交手,他们所用皆是魔教武功。”苏越牵着两匹白马走来,想是已经安抚好了两匹马儿的情绪,它们也不再如方才一般躁动。 苏辰砂点点头,继而说道:“那日夜里,你去了慎王府,我想他们定是在那时发现你的。”平日里,为了保证刀鸑鷟的安全,苏辰砂除了让她扮作男儿身,更未曾让她踏出过苏府,那日羽涅来访便遣了她相送,却没想到那时九幽圣教已身在凤华,凤华城四处定也安插了他们的眼线,来去之间被他们发现不无可能。 刀鸑鷟恍然大悟,却没想如此便让自己与公子身处危险之境。 “走吧,我特别吩咐了庄里的厨子今夜做几个你爱吃的菜,需得赶在暮色西沉之前过去,不然菜可要凉了。”苏辰砂想要分散刀鸑鷟的注意力,语气轻快地与她说着今夜的菜肴,就是不像她像现在这般忧心难过。 苏越已翻身上马,“公子,我走前面探路,以免又蹿出什么图谋不轨之人。” 苏辰砂牵了另一匹马的缰绳,拉至身前,率先跃上马背,“上来。”与今日清晨如出一辙的举动,只是现今那手掌上刻着长长的伤痕,甚至在渗着鲜血,刀鸑鷟不敢使力,轻轻地将手搭在他的指尖上借了些力气便跃上马背坐在了他的前面。 刀鸑鷟丝毫不敢乱动作,隔着薄薄的轻衫她能够感受到来自身后那具身躯的温热,能够清晰地听见他胸腔中有力的心跳,苏辰砂正微微地贴着她,“坐稳了。”他的声音乘着这山林里的风划过她的耳畔,激起一阵酥麻。 苏辰砂并未在意,只是扬了扬缰绳,带着她,绝尘而去。 第十六章上 最是一年春好处 刀鸑鷟半倚在苏辰砂怀中,稍稍抬首便能从繁茂的枝叶的缝隙间窥见一束清冷银白的月光,从他们踏足的宽广而悠长的大道上倾泻而下,犹如一条悬挂天穹的银河,足以以假乱真。 他们行的慢,苏辰砂怕她受不了如此一整天的颠簸,说什么也不愿策马疾驰,倒是苏越御着马跑在他们前头。 如此一来天色渐暗,云雾间隐隐泛出深蓝,抬首可见几点疏星朗朗缀在一弯明月周围,使刀鸑鷟忽然想起了某个人冷冷清清却暗藏神韵的眼眸。 “就快到了,你可能看见前面那座宅邸?”苏辰砂突然侧头询问她,似是怕她一路之上舟车劳顿疲累的就此睡着了。 “嗯,隐约能瞧见大概,那便是绿萝山庄吗?”刀鸑鷟的确困意四袭,不过听了苏辰砂的话,倒真是探了身子望向不远处。 “是。”苏辰砂见她并未入睡,但双眼已难以再支撑,想来是又饿又困,“咱们加快脚程,用过晚膳后你便去休息,有任何事皆明日再谈。” 刀鸑鷟许是真的疲乏,也未反驳一二,倒是苏辰砂如此一说她的肚子顿感空落落的,饥饿的很,“可是有好吃的?” “自然是有的,吩咐厨子做了你最爱吃的菜。”言罢,便看见刀鸑鷟露出一丝雀跃满足的神色来,他的心头也跟着涌上一股融融暖意。 两人说话间的功夫马儿已是停在了一座偌大的府邸面前。 整个山庄规模宏大,青砖黛瓦,依傍着绿水青山,想来庄中景色定也犹如人间仙境般能够让人心旷神怡,眼前一亮。 刀鸑鷟想是来了些精神,眼里竟溢出不同于方才的欣喜来,“绿萝山庄。”她驻足于府邸之前,仰头便是四个金体大字,字体飘逸颀长,行云流水间透着宁静致远的意境,“这字想必也是公子写的吧。” “你又怎会认得我的字?”苏辰砂对此倒是颇感兴趣。 “这字间隐逸与淡泊与公子的心性相符,有言道人如其字,一字见心,定不会有错。”刀鸑鷟分析的头头是道,却是真切地说出了自己内心所感所想。 苏辰砂噙着浅笑,“是阿梨你谬赞了。”眉目间的谦虚之色却不是装出来的。 “公子,你们可是要在门外站一晚上?”不知何时,苏越已端端地立于绿萝山庄的大门之前,也不知就这样听他们说了有多久。 “一时聊得尽兴倒是将什么都忘了。”苏辰砂宽袍广袖一扬,十足十的洒脱,“阿梨,咱们进去吧。” 苏梨静静地跟在苏辰砂身后踏进了绿萝山庄的大门,放眼远眺,四下广阔无边,南面环山,耳畔淌过潺潺流水之声。 青山碧水所绕,自成一片恢宏大气,若此刻尚为白昼定又是另一番山静水流影拂动,花飘暗香绿林秀的韵味。 他们自正门进入后向东而行,一路之上,苍翠碧柳婀娜扶风,交错的柳条间隐约露出暗色的天穹,其上缀点点繁星,精巧银亮。 这宽阔大道的尽头是奔涌着滚滚浪涛的大河,流水湍急犹如大海掀起百尺巨浪般汹涌不息,它的边际似被这无尽黑夜所吞噬,只剩下远方弯月半遮半掩的透着盈盈亮光。河边的摆渡人接引他们上了艘小船,在翻腾的浪涌里,朝着河对岸缓缓而去。 上了岸,才知别有洞天。耳边是草木中隐身的虫鸟之鸣,眼前是一架高大的拱形木桥横跨湖水两岸,桥下是倒映着弦月清光的湖水,夜风温凉,水波荡漾,桥两旁是重叠的自然岩石,清泉自上倾泻而下,发出汩汩之音。 行在桥上,可见对岸栽种着一片桃林,纷飞桃瓣逐风舞,漫天萤火点亮暗夜。走近了才发现除了萤火微弱的光拼凑出的辉煌,原来每棵桃树上皆挂着几盏样式精巧别致的花灯,底部顺长的流苏随着叶面垂下,风拂,便随着簌簌而落的花瓣一同轻摇摆动,好不温柔。 穿过桃林,又行了许久,抬首便能看见青檐黛瓦的座座屋宇,两旁的长廊上挂满羊角灯笼,烛火在微风的轻曳下颤动闪烁,光线柔和暖融。三三两两穿梭而过的婢子手持提灯,见到苏辰砂皆恭恭敬敬地福身行礼后方才离开。 “公子,此处可算是苏家祖产?”如此景致与规模,应当是先辈遗留下的无尽财富。 “没错,绿萝山庄确是我祖父留下的家产。”苏辰砂未曾回头,不过刀鸑鷟能想象到他此时定也是嘴角含笑的为自己解疑答惑。 “公子,可总算是来了。”苏辰砂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道浑厚有力的男声传来,迎面看去说话之人竟是一位已白发苍苍的花甲老人。 “苏老,您怎还亲自出来了?”苏辰砂闻声赶忙迎了上去,双手即刻便被那老人握住,他唇边的笑意也变得更加深厚浓重。 这时,跟在老者身后的三人也已站定,苏辰砂抬眼看去是洛桑、靖黎和青洺,“洛桑大哥、靖黎大哥、青洺大哥,没想到你们都在。” “公子。”只见洛桑带着笑意点头,唤了他一声。 “公子可算回来了。”靖黎笑的憨厚,“这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两次。” “就你话多,公子回来就是好的。”青洺向来爱怼靖黎,无时无刻,不分场合。 苏辰砂许久未见他们如此斗嘴,甚是怀念。 只是还未等他来得及用这喜悦之情去感染老人,已听得老人一声惊呼,“公子你的手是如何伤的?”老人被时间的细纹刻画眉间此刻覆上一层焦灼,仿若苏辰砂不老实地交代个所以然,这把焦虑忧心之火便能将眉头点燃。 “苏老,一点皮外伤,并无大碍。”这语气听上去便是底气不足之言,刀鸑鷟知晓苏辰砂定会与老人打个马虎眼让老人安心,但仍旧未错过他神色间的几分闪躲。 “老朽与公子虽有一年未相见,但却是日夜盼着公子福泽平安。如今公子难得回庄里一趟却还让公子受了伤,叫老朽如何不痛心!”老人此言一出,倒叫苏辰砂不敢轻易言语,他大病初愈,如今又将心伤呈现在人前,实在不敢露出一丝破绽再让人担惊受怕了。 “苏老,是苏越失职让公子受伤,您别怪公子了。”此时苏越的一句话不但未使老人心绪平复,反而往那烈火上浇了一把油,眼见着就有愈烧愈旺的迹象。 “好呀,现在长大了还学会骗我了!”老人喝了一声,但从神情上看却不像是真正发怒的模样,“公子不知爱重自己身体,而你身为他的贴身护卫却让他被人所伤,看来我得好好收拾收拾你们这群小娃娃了!” “苏老,你别怪苏越了,这次确实是我自己不小心,一会儿你让徐老来为我瞧瞧可好?”苏辰砂现下只得一番安慰加讨好,只见他抿着嘴唇,眉眼比平日里还要柔和几分,不过在刀鸑鷟看来倒像是一只无辜却又狡黠的白狐狸。 “一会儿你必须将今日之事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是是是,辰砂遵命。”苏辰砂反将老人的手紧握在掌中,能够三言两语的将老人安抚好,想来平日里他们关系着实亲厚,也可见老人对苏辰砂的宠爱啊。 “你平安回来就好。”苏伯此刻再次与苏辰砂对视,眼中竟是闪动着盈盈泪光,可见他着实激动欢喜,待他稍稍平复心情后,这才看见苏辰砂身后的刀鸑鷟,“公子,这位可是信中所提之人。”他四指并拢指向刀鸑鷟,神色不见波澜,从话语中也可听出他早已知晓此人。 苏辰砂见话锋终于未再落在自己身上,忙不迭地向他点点头,侧过身去示意刀鸑鷟站到苏老跟前去,待刀鸑鷟站定了,他方才开口道:“没错苏老,这便是我与你提起的苏梨。” 刀鸑鷟乖顺地站在苏辰砂的身旁,心中却生出些许紧张,面对老人的打量,就连动作也显得有些局促起来,但她依旧将身子挺得笔直,犹如沙漠中迎风的胡杨,端端地接受者老人的目光。 “咦?我怎么觉着这小公子看着有几分面熟啊。”靖黎忽地皱眉,带着疑惑的目光投射至刀鸑鷟的身上。 “什么小公子,她就是咱们在疾风关打伤的那个女娃。”青洺白了靖黎一眼,缓缓道来。 这时,靖黎看着从苏辰砂身后走出来的女子,不禁大惊,果然没错,只是这女娃怎么会同公子在一起? 其实方才苏辰砂与他们交谈时,刀鸑鷟便已经看见了他们三人,她在心中感叹这可当真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 “看来你们三个是认识这位姑娘了?”苏老侧过头去询问他们三人。 “没错苏老,当时我们三个还有小越在疾风关与这位姑娘有些误会。”这时,没有说话的洛桑忽然开口答到。 “是啊苏老,都是一场误会,我早已与阿梨将一切都讲了个清楚。”苏越即刻解释,他可不想又无端生出一场是非来。 “讲清楚了便好,希望苏姑娘莫要怪罪这几个粗人。”苏老听闻后,欣慰地点了点头,又十分客气地代他们向刀鸑鷟说情。 “没关系的苏老,当时的事情我也有错,不怪三位大哥。”刀鸑鷟海蓝色的眸子荡开一抹笑意,浸染眼角,爬上眉梢。 苏老本就平日近人,是个温和慈善的老人家,虽是初见刀鸑鷟,但曾看苏辰砂心中所述与此时他亲眼所见的确相差无几,再来觉着这孩子生的明眸皓齿,骨子里也透着股倔强之气,在此事上又如此大度,自然在心中留下了个好印象。 “果然是个很好的女娃啊,生的也俊俏,公子的眼光总是错不了。”听见老人如此评价,刀鸑鷟也算是松了口气,抬起头也唤了苏老,讨得老人十分欢心。 “苏老,咱们快进去吧,我都饿了。”苏越突然在他们身后发声,语气中却是满满的哀怨之情。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一时多言几句,竟忘了你们这颠簸劳顿还未用膳,快进屋吧。”言罢,苏老便引着几人进了厅堂。 堂中烛火明亮辉煌,叫人觉着暖意温馨,花梨木的圆桌上此时摆放着精致的盅碗碟盘,不用看也知道里头定是盛着香气四溢的可口佳肴。 几人围着圆桌才落座,苏辰砂便四下张望了片刻,“苏老,怎么未见钰姨人?” “哦,你钰姨她今晨出去办事估摸着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呢。”苏老捋了把胡子,见无人言语,“咱们先吃吧,小越和阿梨看上去是饿惨了。” 刀鸑鷟被说的有些难为情,但当桌上的佳肴映入眼帘时她确实不能再忽视腹中的饥饿感。 苏辰砂也并未追问苏老,钰姨究竟去做了什么,像是心中已略知一二,回过神来便正瞧见刀鸑鷟咽口水的模样,不禁觉着好笑,“阿梨,这些菜都是特地吩咐厨子做的,快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刀鸑鷟在苏辰砂的注视下点点头,见苏老也已动筷,这才也动筷用膳,神色动作也不拘泥,倒是吃的十分尽兴。 席间苏老开口询问苏辰砂关于手掌受伤一事,此次苏辰砂也再不敢随意搪塞,而是一五一十地细细与苏老讲解了事情经过。 刀鸑鷟并未插话,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苏辰砂,她从他的眉眼间看出了一丝歉疚。她想他们这位公子内心是何等纯善,即便是自己身上负伤,却也是第一时间替他人着想,怕亲近之人担惊受怕,心里竟是堆积起负累感来。 如此一想,刀鸑鷟的好胃口也消失了大半,细想今日之事,她也免不了心悸后怕。若说那些人当真是冲她而来,那么他们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而日后只要自己与公子同在一处那么公子便必定也会遭遇危险。公子是决不会弃他人于不顾之人,但她却绝不能再看着公子被她拖累,因她受伤。 苏辰砂语毕,抬眼便看见坐在他对面的刀鸑鷟秀眉紧蹙,神色挣扎,额间的川字犹如被施力挤压,如何都无法抚平。 “阿梨。”他柔声细语地唤她,像是声音稍大便怕惊了她,扰了她,伤了她。 苏辰砂这一声唤,让其余几人都不禁抬头向刀鸑鷟望去,不过几人见了她的申请都各有思虑。 但刀鸑鷟却沉浸在自己的沉思之中,一时间被思绪牵扯,未能动作,不过让苏老不动声色地将苏辰砂的举动看在眼中,心中仿若已明白一二。 “阿梨。”他又唤她,这次刀鸑鷟终于被这温润之声将思绪牵了回来,愣神地看着苏辰砂,却见苏辰砂轻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苏辰砂怕是已看透她在想些什么,便有些无措地低下头去,“快再吃些,吃了便回房休息去。” 苏老听后便接着说已经为她准备好了梨清园的屋子让她休息,刀鸑鷟点点头,又吃了几口菜便说饱了,由着绿萝山庄的婢子领着去了梨清园。 而苏辰砂与苏老他们似乎还有要事商谈,厅堂中的烛火在风中飘摇一夜,将蜡泪滴落,燃到天明。 第十六章下 飒飒东风细雨来 苏辰砂拢了一袖春夜凉风端坐在案几之前,看着屋内如豆灯火在眼前飘忽晃动,竟生出几分朦胧恍惚之意,轩窗之外的夜风恰好吹在他的鬓角,丝丝凉意让他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苏老忧心忡忡地忘了他一眼便起身去关锁好窗户,又在屋中燃了甘松香,一室清新。 “公子,钰姨应该已经回来了。”果不其然,苏老此话出口不过一时片刻便听见屋外传来阵阵脚步声。 只听那脚步声在屋外戛然而止,推门而入之人是一名年近四十看上去却仍旧风韵犹存的红衣妇人,她身后紧随着的正是那日出现在醉霄楼的掌柜李霁。 “公子。”他二人进屋便异口同声地唤了苏辰砂,苏辰砂示意他们与苏老一同坐在了他的对面,而苏越四人则两两分别坐在案几两边, “说说你们的发现吧。”苏辰砂也不寒暄,只是不着痕迹地将自己受伤的左手隐在了宽大的袖中,一来便直接切入主题。 “是。”李霁率先开口,只见他神色严肃,一丝不苟,想来平日里也定是个不苟言笑之人,“公子,我们的人发现了九幽圣教在凤华的逗留据点——刑部尚书府。” “他妈的!这云苍阑够可以的啊!居然和魔教勾结!”靖黎忍不住破口大骂一声,却被青洺即刻制止,示意他静听少言。 苏辰砂面色略沉,双眸似是没有聚焦却暗自带出一瞥凌色,他放在案几上的右手轻轻地握成了一个拳头,“这我也曾想过,只是未曾料到他们竟然真的如此大胆放肆,毫不避讳。” “是的,属下也没想到他们藏身之所竟是一个朝廷重臣的家中。” “有道是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在这皇城中有朝廷命官为他们挡风遮雨,岂不是最好的去处选择。”钰姨虽是女流之辈但却向来嫉恶如仇,最看不得这些勾当。 “钰姨说的没错。”苏辰砂点点头,“再来他们与云苍阑伙同密谋,住在那里最合适不过,一来二去也免了中间颇多麻烦,若是让人在其他地方发现云苍阑时常与一些来路不明之人往来那才更易引起怀疑。” “是啊。”钰姨紧接着继续道,“这样一来,刑部尚书府的确再安全不过了。” 李霁一听,顿时恍然大悟,也跟着点了点头,“那公子现下可要将那人救出来?”他忽然想起苏辰砂在信中所提之事。 “现在还不是时候,只会打草惊蛇,况且现在还无法断定他们也将苏梨的师傅关押在云苍阑府中。”只见苏辰砂摇摇头,立马否决了李霁的想法。 “即便是那人就在云苍阑府中我们也不能冒然行动,此事还得周密计划。”一直沉默不言的苏老开口分析到。 “是,救人之事还需从长计议。”苏辰砂附和,“李霁,回去之后你派人去探探看,先要查出人现在究竟在何处。我想九幽圣教暂时不会对阿梨的师傅动手,如果要杀他必然不会留到此时,定是有其他谋划,你们可要盯紧了,一有风吹草动立即来报。” “是,属下明白了。” “公子此次在信中提起的苏梨究竟是何方人物?可跟来了?”钰姨忽然一问倒是让苏辰砂微微一愣。 只那么一瞬间,他便回过神来笑道:“她也来了,只是吃了晚膳便休息去了,今日一路颠簸她怕是早就疲累了。苏姨想要见她,怕是只能等到明日了。” 钰姨笑着点点头,只是那笑意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来,似是暗自喜悦自己发现了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苏辰砂被她一笑弄得有些难为情,只得略带生硬地将话锋一转,“我并未告诉苏梨此次来山庄是有新的消息,我怕她难免情绪激动。” “属下知道了。”钰姨掩下差些便抑制不住的笑意,故作一本正经。 苏辰砂被他们炽热的目光盯着,不得不埋下头去。 只听此时苏老忽然说了句:“那女娃我看着不错。”慈爱的笑容溢出了面庞上的条条沟壑。 苏辰砂半垂着眼眸,似是在遥想什么温暖美好之事,再抬起头来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淡定,“好了,说说生意上的事。” “是,公子。”洛桑与苏辰砂对视,认真道来,“南朝这边的生意一切顺利,并未出现任何问题,至于北朝那边虽战争不断,但好在一直有荆漠国相助,这让我们在与北朝各国的通商上也方便呢许多。” 苏辰砂闻言轻轻点头,“地下的生意可有什么值得注意之处?” “自从上次出事后,我与洛桑和靖黎两人都十分警惕,盯得紧,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此时,一直未开口的青洺抬首说到。 “好,大致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此刻苏辰砂的眉眼淹没在暖黄色的烛光下,异常温和,“天色已晚,你们都去歇下吧。”四人这么说了些时辰,怕是已经过了亥时了。 “公子,还有一事。”李霁顿了顿,“荆漠来的人明日便能抵达凤华。” “明日你先回去,安排他在你醉霄楼中暂住,告诉他两三日后我便回去,届时你再领他来苏府见我。”苏辰砂算到荆漠那边派来的人也就在这两日,只是自己还要为苏梨研制药方,只能怠慢了。 “是,属下明白了。”言罢,刚想要同钰姨一同离开却又想起了些遗漏之处,“对了公子,今日属下赶来之前听闻皇上他已将绮兰教母与绮兰公主都打入了万欲司为奴,绮兰的一干重臣也皆是如此。” 苏辰砂闻言后,向他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晓得了,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却不禁长叹,我们这苍玄国的陛下真真是不能容忍一丝所存在的隐患。 苏老比他们慢一步走,还不忘叮嘱苏辰砂早些歇下,苏辰砂在苏老面前自然要作出乖顺的模样,顺着苏老的意愿来好让他放心罢了。 待人皆离去后,他起身一一熄了房中灯火,只身和衣退了出来。 却未想一转身便看见了刀鸑鷟笔挺地立在自己面前,她的眼眸犹如缀着星河的深蓝夜幕,繁星烛光,清风倩影,像是遥遥开在冰雪中的纯白梨花。 “不是去休息了吗?”苏辰砂是有些惊讶的,双眉一蹙,却如何也说不出半句责备的话来,“更深露重,你穿着单薄,可是要着凉的。” “公子......我实在睡不着,这才出来的。”刀鸑鷟一阵心虚,话出口便没几分底气。 其实,她每夜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想到自自己从北漠来到南朝已几月有余,但现如今师傅都还未有半点消息,心中的不安便日益加深,而对于自己存在于世究竟会有着怎样的命运演变,她也难免不因当时所闻所见而产生万千思绪,以此在心中纠结思虑,不可安然。 “我知道了。”苏辰砂如这如水夜色般温柔,“那便与我同去书斋吧。” “好。”她笑语盈盈,一弯眼眸折成月牙的弧度,暂且将方才的愁绪皆抛片刻,连跟随在苏辰砂身后的步子都多出一丝轻快来。 苏辰砂带着她步入行云书斋,小筑临水而建,目及之处多是亭台水榭。 和风将一弯冷月的清辉揉碎在水纹涟漪的湖泊上,轻舟倚岸停泊,沿岸望去,亮敞的小筑檐下满挂羊角灯笼,入目皆是静谧温馨。 “进来吧。”苏辰砂引着她进了那临湖而立的小筑中,她掩好门,不让这凉风有一丝可乘之机。 刀鸑鷟闻见起初刚进屋时那淡淡药香愈发浓重,转身一看才发现屋中摆放着许多草药,以竹编的畚箕装盛。这小筑向阳,想必白日里时常有光照射进来,这些草药也是为了晒干以备药用。 除了草药,便是规整地搁置在身边木制的书架之上的成千上百本书籍最为显眼。刀鸑鷟一方面惊异于这些书数目之多,另一方面是因为她从未见过这样多的书籍。于是,她略弯身子,贴近了书架以目光走马观花般地扫过书名,“公子此处,可真是个宝库,竟有如此多书籍。” “这里许多书多是祖父与父亲留下的,我也并未翻阅完全,你若是感兴趣拿去读便是。”纤薄的纸张在苏辰砂的指间被翻阅而过,他扫了两眼,便抬起头来,见刀鸑鷟颇感兴趣,示意她带两本书回去研究一二。 “公子可不能反悔,过几日回苏府时我便揣带几本回去。”刀鸑鷟莫名地兴奋,就好似得了什么奇珍异宝一般。 “你开心就好。”苏辰砂取了雪狼毫,却发现自己许久未曾回来,哪里还有现成的墨汁用以书写,“阿梨,可会研墨?” 刀鸑鷟还沉浸在方才的欣喜中,不曾分心,却忽然听得苏辰砂有此一问,便有些发怔地与他对望了一眼,这才想起自己也曾时常帮师傅研墨,便如同捣蒜般猛地点了阵头。 “那便来帮我研墨吧。”言罢,刀鸑鷟已立在那案几边,她低垂眉眼看去,才发现笔架上所搁置的四支狼毫上竟分别刻着梅兰竹菊四景,栩栩如生。“这套狼毫是慎王殿下赠予我的。” 刀鸑鷟微微颔首点头,目光又落在了四方的石砚之上,模样倒是朴素,但想来定也是一件上品,思及此处,她执了墨锭开始细致地为苏辰砂研墨。 “阿梨,近几日你的病或许会有发作的迹象,你可要有所准备。”苏辰砂这番话像是在对刀鸑鷟说,却又像是在对他自己说,“待我研制好为你压制这毒性的药,便可暂缓你的痛苦,你不必害怕。” “有公子在我自然不怕。”她说的直接干脆,却也是她最真切诚挚的想法,苏辰砂的存在与陪伴让她心安,让她无惧。 苏辰砂只是浅浅地晕开一抹笑,见她渐渐墨好墨,便执起狼毫沾取墨汁备好纸准备落笔,却不想抬起左手想要轻按纸张时,竟牵动到白日里落下的伤口,一阵火灼般的疼痛刺的他不禁皱眉,手也跟着抽动了一下,但他面上的神色却隐忍克制,并不像被刀鸑鷟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然而女子的心思总是敏感而纤细,刀鸑鷟在发现他皱眉的那一瞬便觉着苏辰砂定是牵扯到了伤口,她迅速却又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左手,墨锭半倒在砚台里,于宣纸上溅出一笔突兀的墨滴,渐渐晕染开来。只是刀鸑鷟此刻却无心却关注那被她扔下的墨锭,她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浓愁,见她如此,苏辰砂心上难安,便道:“去抓些窗子左边搁置的草药。” 她来不及询问那是何草药,只是按照苏辰砂所言抓了那黄色的小黄草来,借着桌上的捣药罐舂捣碾碎它们,而后再细密地将其撒在苏辰砂受伤的伤口之上。 “公子,这是何药材?”她一面询问一面撕扯下自己衣摆的布条,仔细地为他包扎上,动作轻柔缓慢。 “这就唤作止血草。”苏辰砂耐心地为她答疑解惑,只是看她又扯了自己的衣料来包扎,便轻笑到,“这件衣服算是毁了。” 只是刀鸑鷟却似乎无意与他玩笑,她牢牢地盯着苏辰砂的左手,心底那种无边无尽的愧疚感又钻进心窝,誓要将她戳个千疮百孔。 “夜深了,你也回去睡吧。”苏辰砂怕她又独自胡思乱想,便立即断了她的心思。 “那公子你呢?” “我将这药方研制好便去歇下。” “那我便在此处陪着公子。”她倔的很,打定了主意不走,苏辰砂也那她没办法,便任由她去了。 苏辰砂静下心来翻阅古籍,不时执笔圈点写上些什么,时间过的极快,惊觉时才发现天边已隐隐泛白。 他侧过头来看见伏案睡在他身边的刀鸑鷟,不施粉黛的面容此刻沉静而安宁,她似是睡得很熟很香,他不忍惊扰了她,便熄了烛火,将披风覆在她的身子上。 他起身走至窗边,窗外灰白色的烟云飘散在苍穹的臂弯之中,一室静好。 第十七章 今夕是何年 云苍阑行在一条阴暗的地道之中,四下漆黑,不透半分光亮,但他却仿佛看得见前路一般,轻车熟路地径直向深处走去。 他的衣摆与手中包裹摩擦间发出的窸窣之音在暗道中显得格外清晰,与阴冷飕飕的凉风合为一体,整条暗道都被逼人寒气所侵袭。 这暗道不算长,又行了一会儿,他便停下了步子,又从怀中拿出火匣子,依次点燃左右两旁石壁上悬挂烛台上的蜡烛。烛光昏黄暗沉,随着人影晃动而飘浮摇摆起小簇微弱的火苗,此刻若是起一股风便能将其熄灭。 此处怕便是这暗道的尽头。随着烛火映照的方向看去,石壁之前竟有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铁笼,有两丈高七尺宽,笼中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攀爬着许多虫蛇,它们扭动着湿滑无骨的身躯覆在笼子的边缘或铁杆上,吐信时发出‘嘶嘶’之声,叫人闻着恶寒,周身泛冷。 只是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笼中竟盘坐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人衣衫褴褛肮脏,盘着腿一动不动地如同一座石像般坐在地上,凌乱不堪的头发披散下来,将整张脸都隐藏在了其中,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许久不见,你可还好?”云苍阑许是并未想过会得到那人的回答,只是自顾地出声询问,如同平日里的寒暄般再寻常不过,他向前走了进步,在铁笼前缓缓蹲下身子,“喏,这些是给你近期的干粮。”他瞥了眼上次带来的包裹,此刻已经空空如也,如他所料。 接着他将手中拎着的又一布包故作小心地放在了铁笼外离那人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处。 “你放心,过不了许多时日,你便能出去了。”阴狠的笑在他的面部撕扯开来,似是胸有成竹,又似只是故意要说与那笼中之人听。 只是那人却依旧深埋着头颅,僵着身子,一动不动,没有一丝反应。 见言语的刺激似乎并未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云苍阑几近咬着牙,狰狞地露出凶光来,“我想到时候你一定想看看你多年未见的孩子。” 此刻,笼中之人情绪似乎出现了一丝松动,肩膀微不可察的轻颤了下,但仍然没有抬起头来。 而云苍阑早已经站起身来,他低头,俯视着被他所控制囚禁的那人,胸中的仇恨与邪恶之火扭曲了他的人性,几近要将他焚烧毁形,他却一心只想在这欲望之火中重生,用从他身上掉落的灰烬点燃一切与他为敌,阻挡他道路的人! “你是想看看大的那个,还是小的呢?”他的笑容似乎渐渐地炸裂开来,蔓延过嘴角,裂到耳根,“你一定都想看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猛地拉扯过身上的长袍,转过身去,仰天长啸。 终于,那笼中之人在云苍阑转身离开的一瞬缓慢地将头抬了起来,披散的发丝也跟着向两边滑落播散,此刻可以看见一只半掩在发中的眼睛,干涩发红,似是浸了无尽的鲜血般阴森可怖,狠狠地盯着云苍阑的背影,像是下一秒便要拧断着铁杆,冲出囚笼,将他置之死地! 只是,终究无法离开这个像是阴暗地狱般困锁之地,那人的手死死地抓牢铁笼的栏杆,内心却滋生出无边无尽的无力之感,它们坚不可摧如同这铁笼将人困在其中,许多年未曾感到的力不从心此刻皆汹涌喷薄而来。 阴湿的浪潮,被迫将自己一点一点地吞没其中,溺水而亡。 想要救自己的孩子,想要救他们...... 干枯细瘦的手从黑色的铁杆上脱力,缓缓滑落,垂放在身侧,盘坐的身躯再次恢复成方才那般,低垂着头颅,仿佛这一切从未发生。 暗道的烛火经不住一丝微风的吹拂,刹那间便又归寂,一片黑暗。 云苍阑走至开启那暗道的门前,触碰石壁上的机关,暗道的门便即刻升起,他最后朝着那暗长幽深之处回望一眼,便裹紧了袍子准备迎接外来的风雪。 “大人,琰公子说要见你。”果不其然,才将将踏出那暗道,便见屋外立了一下人,佝着身子的剪影落在门上。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下人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此刻云苍阑正将一旁的书架回置原位,以用来掩藏秘密入口。 他整理好衣衫与饰物,似乎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背脊微曲,在安永琰面前唯命是从的一颗棋子。 见到安永琰时他正慵懒地倚在他所住庭院中那株参天大树的树干旁,和衣阖眼,一派闲适。他绯色的衣袍缀在一抹泛浓青绿之中,犹如碧水里盛载的一朵红莲,安然恬淡的面目让人暂时忘却他平日里那副狠戾残酷的模样。 云苍阑似乎并无闲心去欣赏这幅图景,只暗自斟酌是否要就此上前扰了他的清梦,却不想安永琰先他一步,缓缓地睁开双眸,好似方才只是假寐一般。 “云大人,你来了。”他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身子却依旧倚靠着身后的树干,使得整个人看上去漫不经心,闲散随意。 “教主派人让云某过来可是有何要事吩咐?”云苍阑两手平措胸前恭敬地向安永琰行了礼。 “想必云大人早已经知道乌落珠和乌落瑶及绮兰的所有大臣都被打入万欲司为奴了吧。”云苍阑有些看不透安永琰眸子里蕴藏的含义,只得实言。 “听闻万欲司可是个进去了就永远别想要出来的地方,在那里为奴之人会受尽折磨,万般痛苦,因此每年好像都能死不少人呢。”他这话说的轻快无比,就仿佛此时此刻正在谈论一件让人欢心雀跃之事,面上毫无一丝怜悯与慈悲之意。 云苍阑垂着头颅,不愿轻易地接下他这话,只听他接着往下道:“云大人是执掌刑部,在宫中人脉广,想必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我送进万欲司去。” 云苍阑心中顿时明了,安永琰想借万欲司之力恢复自己的皇子之位,虽对他的计划并未完全清晰明了,但心中已有量度,“教主,这可使不得啊,那万欲司是个食人不眨眼的地方,教主为何要到那种地方去?” “我自是有自己的思量,这云大人就不必多问,照办便是。”安永琰不满云苍阑这副愚蠢虚伪的模样,不屑地以轻蔑目光扫视着他。 “是,云某这就去办。” “这才是云大人作为一个下属该有的样子。”他拂袖离开身后那株根壮叶茂的古树,将云苍阑抛在身后,“以后不该问的,大人你还是少问为好。” 云苍阑在他身后无法看见的地方缓缓地直起腰背,垂下手来,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只是这笑似乎比那无痕而过的风去的还要更快,只一刹那间便烟消云散,未留下零星半点痕迹。 巍峨的宫墙遮天蔽日,繁花与密叶在阳光下织就了巨大的阴影,倾覆在层层叠叠的红墙绿瓦之上。万欲司已在这大内之中屹立多年不倒,墨匾朱漆的三个大字以光线分界远望可见。 看似静谧安然的偌大庭院中耸然而立的大树突兀地朝四周蜿蜒出粗壮的枝干,在即将迎来的繁盛炽烈季节里,显得尤为怪诞诡异。即便此刻天青云淡,但万欲司的每一个角落皆被巨大的沉闷与压抑填满,一旦靠近,便会犹如浪潮般侵袭而来。 在此处,难以见到穿梭行路的宫人身影,整个万欲司就如同被人冷落荒废已久的大宅院,无人乐意造访。久而久之,这里便只剩下不分昼夜被差遣奴役、羞辱折磨至死的罪奴。 “姐姐......”女子虚弱无力的气音在密闭又死寂的狭小空间中竟也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我在。”另一女子在幽暗之中用手敲击着身旁的铁壁,冰凉而坚硬的触感自骨节蔓延至整个手掌,“少说话,现在根本不知道那狗皇帝会何时放我们出去。” “或许我们本就活不到出去的那一天。”她的声音沾染上几分哭腔,在黑暗里抱着自己的膝盖紧紧地蜷缩在一起,身体上的痛感似乎已经被心中的恐惧所掩盖,整个人麻木地僵着身子,一双曾神采飞扬的眸子此时此刻已空洞失神。 “少给我说丧气话!我一定要活着出去!”女子这话带着十足十咬牙切齿的意味,似乎隔着重重黑暗也能瞧见她眼角边的狠戾劲。 “姐姐,我昏过去之前模模糊糊听见那几个掌事的说这里好像叫......万欲司。”昏死前的画面冲破桎梏撞击着整个大脑,她们被死死地绑在刑架上,冰冷的铁链在她的手腕上留下犹如烙印般的红记,她们一次又一次的被鞭打,一次又一次的被冷水浇泼在头顶,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滴落下,打湿了她的面颊,模糊了她的眼睛。 那一刻她觉得好累,她从未那样累过,她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有生不如死的经历,也会被迫到地狱冥河走上一趟。 “万欲司......”女子自顾地喃喃低念,“落瑶,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出去,一定能重振河山!”她语气坚定不移,似是心中已有万分的准备去迎接未知的变数。 “我相信你姐姐。” 第十八章 小楼昨夜又东风 初夏渐近,酒暖花深,远处山脉连绵悠然,轻烟飘渺。熹微晨光迎着破晓穿透千丈流云,倾洒而下的金光将一池青鲤镀的绚烂斑斓,池中含苞待放的青莲亭亭而立,片片碧色的莲叶上坠着清晨圆润晶莹的仙露,山中清风拢着的水边小舟,就在轻舟旁轻曳出道道水波细纹。 庄中山水,山中日月,水中花鸟,犹似浓墨重彩中的一抹秀色水墨江山。 刀鸑鷟在屋中转醒,百草清香猝不及防地蹿入鼻腔,她敛衣起身,却不想抖落了身上的披风,她蹲下身子去拾,心中不免生出一丝疑惑,这披风犹在,人却不见踪影。 她下意识地在屋里寻,未果。只能瞧见案几之上搁置的书本与还未燃尽的蜡烛。 她执着披风,推门而出,和煦的暖风在面颊上徘徊不去,昨夜鹅黄色的灯烛已灭,隔着一池春水好似已能闻见将来的夏日荷香。 目之所及,被云雾所缭绕的青山,巍峨而悠远,她觉着自己如同一个误闯了人间仙境的凡俗之人。 “清晨的风大,你却偏要站在风口上。”她循声望去,只见苏辰砂长身玉立,袭了天青色的袍,云纹窄袖,依旧玉冠束发,以天地为幕,光影切割他面庞上柔和的线条,使得整个人看上去除了浑然天成的温润更多了几分平日里不常见的华贵之气。 “公子。”刀鸑鷟一边唤他,一边朝他走去,才发现他身后竟还随了五六婢子缓缓而来。 “随我一同去天心亭用早膳吧。”她点头,与苏辰砂并肩而行。 “公子......昨晚我一不小心就睡着了......”刀鸑鷟似乎有些懊恼自己昨夜的行为举止,最后也无从知晓公子就竟是如何在漫漫长夜里为她挑灯研读。 “昨天白日里颠簸许久,夜里觉着困倦是在寻常不过了。”昨夜凉风轻倚窗棂,刀鸑鷟就伏在案上,暖黄的烛火映在她秀丽清妍的倦容之上,纤长的羽睫与烛火的跳动相得益彰,苏辰砂想起自己就在那满室的暖意里注视着她,忘记了这凡俗喧嚣。 “公子,药方可有眉目了?”刀鸑鷟以清亮之声拉回他此刻尚在回忆之中的思绪。 “啊。”他甚至有些不愿从他注视着的那张恬淡静好的面容上抽离开来,“药方已经研制好了,所以从今日开始你便要照着药方服药,来延缓你的毒性发作,暂保你平安无恙。” “我明白了。”她乖顺地点头,“公子,谢谢你。”她忽而坚定地望向苏辰砂,精致的蓝眸宛如一弯带水的新月,水色的唇边荡漾着笑意,好似飞花穿雪,拨云散雾。明眸皓齿,比这世间所有的繁花新蕊都更胜一筹。 苏辰砂从刀鸑鷟海蓝色的眸中看见暖阳被折碎成无数璀璨的光斑,有些失神,刀鸑鷟虽尚且年幼,却已在这世上经受了不少的风雨涤荡,他只叹她即便如此,抑能够这般坚韧明朗,委实不多见。 到底,是怜惜她的,苏辰砂伸出手来轻轻地放在她的头顶,似乎能将自己从阳光里获取的暖热都通过这样的方式传递给她,他想此时此刻或许不用任何言语,无声胜有声。 湿润的风犹如一片带水轻纱轻拂过他们的面颊,浅金的晨光搭上稀散的薄云,一带山一带水,刀鸑鷟望着这般静好的景致,听见苏辰砂温润的嗓音落在她的耳边,他说:“我们明日便要回去了。” 同样是在今晨,看似与往日无异的万欲司的静悄,实则早已被俘虏且沦为罪奴的乌落珠、乌落瑶——曾经的绮兰女王与绮兰公主打破,两人才被放出地牢,便将整个万欲司弄得个鸡飞狗跳,甚至欲图逃跑。 现如今,整个万欲司已被火速赶来的禁军围的水泄不通,莫说人想要从此走出,即便是一只鸟儿在上空飞过也有被射落的可能。 万欲司的浣衣池旁,众多的罪奴都如同惊弓之鸟般瑟缩在不同方向的角落之中,见万欲司的掌事朝这边过来,便皆是极力地将自己与那中央的两人隔开。 粗布麻衣被裹在金枝玉体上,即便是生的如何貌美如花,如此一看,也仅剩下了褴褛与落魄。但她们姊妹二人毕竟纤弱,很快便被万欲司当差的侍卫给摁倒,半跪在地上,“给本王放开!”只听较为年长的那名女子一声厉喝,挣扎着想要反抗这束缚,鬓角边的两缕发丝随着激烈的动作而飞散开来。 “你这贱婢不感念皇上不杀之恩,竟还望向图谋不轨,事到如今还自称王,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万欲司的张掌事俯视着二人,嘴角露出讥诮的笑来。 “本王是何等身份,容不得你这等贱奴评头论足!本王要见秦羽涅!去给本王把秦羽涅那个杀千刀的给叫出来!”她自称本王,想必便是乌落珠了,只见她如同疯魔了般,手足并用,胡乱在空中抓挠,到头来竟说出今日必须要见到秦羽涅。 张掌事当即怒不可遏,破口大骂:“你是什么东西!竟敢直呼慎王殿下的名讳!再说了慎王殿下也是你这等贱婢想见便能见的!”当即便踹了她一脚,将她踹倒在地。 “姐姐!”只见另一女子忽然大声惊呼,将乌落珠搂在怀中,神色紧张,“姐姐,你没事吧。” “张掌事。”伴随着这清冷音色而来之人正是秦羽涅,只见他身袭象牙色缎绣夔龙纹常服,白玉螭龙簪束发,煦日的光圈斑驳在他刀裁般的侧脸上,眉如双刀刻骨,目含远山清波,英气逼人。 “奴才参见慎王殿下。”张掌事显然措手不及,被这一声激的一个激灵,转过身来见是秦羽涅,便赶忙俯身拜见。万欲司中的一众婢子、侍卫、禁军也皆低眉颔首向他行礼。 “起来吧,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秦羽涅手轻挥,示意他此时毋须多礼,他背过手立于一方,犹如一节修长挺拔的劲竹般引人注目。 只是还未等张掌事来得及开口向他叙述,早被踢到在地的乌落珠死死盯住秦羽涅,双眼发红,横眉冷目,蓄势待发。她拼命地挣脱周身的束缚,如同疯狗扑食般想要上去撕咬住秦羽涅的脖颈,将他一招毙命,看他修长的脖子流出鲜红滚烫的血液,方才罢休。 “秦羽涅!你毁我国土,亡我百姓!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然而,还未等她有所大动作,便又被一旁的禁军侍卫给一把摁倒在地,两把银亮的长剑‘噌’地贴住她白细的脖子,冰凉又坚硬的触感让她细小的绒毛都颤栗起来,那两名禁军只肖稍稍动动手便能在她的脖颈上划拉出一条血痕来。 “不要啊!”此时,乌落珠的妹妹乌落瑶当即心下一紧,赶忙大声惊呼,试图制止那两名禁军的行为。 秦羽涅丝毫未将目光分去零星半点至二人身上,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处,等待着张掌事向他道出事情经过。 张掌事也不去不在意二人的情况,只是毕恭毕敬地答到:“回慎王殿下的话,这两个疯女人从今日清晨下令放出地牢做活开始,就与其他罪奴撕扯殴打在一起,甚至将几名当差侍卫撂倒在地,欲图逃出万欲司。” 秦羽涅不语,只是目光扫过这浣衣庭时,发现了几名瑟缩在对面长廊一端角落中的罪奴,其中有男有女,只皆是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想来是方才与乌落珠二人争执打斗所成。 正当他要将目光从这几个罪奴身上收回时,他忽然发现站在他人身后的那个男罪奴他露出半截来的白皙左臂上竟然有一团红云样的图案!他几乎是动作先于思考,便迈出大步向那人走去。 “慎王殿下!慎王殿下!”张掌事甚至来不及反应究竟发生了何事,便看着秦羽涅径直向长廊旁的角落里走去,他出声呼喊,秦羽涅却没有半分犹疑,没有回头。 秦羽涅旁若无人般从乌落珠、乌落瑶与一众禁军和罪奴的身边擦过,此时此刻的他看不见周遭一切景象,仿佛所有的人与事都化作了无尽的虚幻,而只有那团红云和那个人紧紧地锁住他的目光,就好似他寻觅已久的真相,终于要渐渐浮出水面了。 他走至那男子面前,细细地打量一番,只见那男子深埋着头,似是不想要人看见他的脸。秦羽涅思虑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抬起他那只半露在外的手臂,红色的云团,犹如烧灼的火焰一般在他的瞳仁中燃起,他眉峰骤蹙,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地神情来,“你是谁?” “回慎王殿下,奴才是这万欲司中的罪奴。”那男子似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头也不抬,但看上去却出乎意料地冷静。 “我问你姓甚名谁?”他愈发急切,迫于证实自己心中的答案,言语间也愈发简洁干脆、直截了当。 “罪奴安永琰。”他一字一句,吐露清晰。 秦羽涅闻言瞳孔骤缩,似感有道惊雷劈闪而下,他抬着那男子的手开始有些难以控制地发颤,他不由得闭上了双眸,他必须让自己冷静下来,继而,他低声说:“你抬起头来。” 对面的人犹疑片刻,缓缓地将头抬了起来,他毫无畏惧地与秦羽涅四目相对,不过秦羽涅从他的双眸中却看不见一丝波澜,那里盛满了他读不懂的情感。 这是一张纯真而稚气的面庞,只是眸子里有长年累月以来被时光打磨印刻下的戾气,秦羽涅试图将这张脸庞与自己童年时熟悉的那张脸相重叠,但他却发现他记忆中的那张面孔竟然在渐渐地模糊。 他逼迫自己将目光移开,只是一转头,便觉胸口袭来一股巨大的压迫感,好似一只盘旋在天穹的巨鹰倏地跌落,沉重地敲击着他的心脏。他一面拼命地压制住自己胸腔中喷薄的情感,一面却发现自心的深处升腾起的无力。 “你不记得我了?”秦羽涅从他的眼中看出迷惘与不解,似是他们就如同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未曾在彼此的生命中有所交织。 “慎王殿下恕罪!罪奴怎么可能认识慎王殿下!”只见他‘扑通’跪在了秦羽涅脚前,上身伏地,将自己蜷缩成团,甚至不敢抬头看秦羽涅。 秦羽涅隐在袖袍中的手紧握成拳,他曾预想过数种可能,却万万不曾想过如今这一种,他十几年来都未放弃寻觅的人,此时此刻就在他的眼前,但他却早已不再记得自己。 “张掌事,将他的身份来历给本王查清楚,任何一点都不许遗漏。”像是作出了很大的决定一般,他转过身去,原路返回到方才所站之地,话语脱口而出时他亦能感受到自己的嘴唇在微微地轻颤。 “慎王殿下......这......”张掌事颇有犹疑,为难片刻,也无法就此应了秦羽涅的要求。 “父皇那边,我自会禀报,你按我说的去做便是。”秦羽涅知道,宫中之人皆为眼前形势所趋势,他虽为皇子,但在众人眼中却是个不得宠的皇子。 “是,奴才遵命。”张掌事顿了顿,“那那两个贱婢如何处置?” “先将她们押回地牢吧,待我禀报父皇情况之后,由父皇决定。”此时,秦羽涅才看了她们二人一眼,但这一眼却似乎并未留下任何痕迹。 “秦羽涅!你不得好死!我一定要报仇!一定要报仇!”乌落珠心中不甘,踉跄着被禁军押回地牢时仍旧挣扎着破口大骂,似只有如此才能消解一丝心中的愤恨。 乌落瑶被押在乌落珠的身后缓缓向地牢走去,脚下的锁链发出叮铛作响之音,她故作无意地轻轻扫过秦羽涅,眼中已然多出了与最初那时不太相同的情愫。 “好了好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张掌事示意聚集在此的众人都散去,那自称安永琰的男子静默地颔首起身,唇角边扬起微不可察的狡黠的笑。 秦羽涅最后一眼看向他,与方才不同的是,心中生出一丝疑虑,他眉峰轻蹙,转身离开了万欲司。 风波将起。 第十九章上 山有木兮木有枝 翌日清晨,湿凉的山风卷起园中竹涛阵阵,轻巧地从林间穿梭而过,仿佛是借了翠竹的韧性,被轻落于波澜不惊的水面上,曳出清澈荡漾的涟漪,绕着河畔的轻舟,似有轮廓般易于感知。 刀鸑鷟将轩窗轻推,露出了这绝佳景致的一角,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山间凉风,裹挟着沾衣欲湿的水露之气,从昨日开始她便一直待在这行云书斋,并未回过梨清园。 “阿梨。”她倚在窗边,却听见屋外有人唤她,那声音一听便知晓是苏越的,她转身走至门边引他进屋。 “越大哥,怎么是你?”她朝外四下张望了一圈,“公子呢?”并未瞧见那抹胜雪的白衣,方才那颗按捺不住的心忽然间便静了下来。 “即便不是公子,也不至于如此失望吧。”苏越有意调侃,不出意外地看见刀鸑鷟双颊一红。 刀鸑鷟双眸一瞪,十有九成是被戳中了心思,颇有几分做贼心虚的味道,不过她却挑了挑秀眉,正色道:“越大哥,你找我什么事啊? “公子吩咐我来送药。”他扬了扬手中端着的白玉碗,棕黑色的汤药紧贴在白玉碗壁上左右晃动,光是这般看着,刀鸑鷟已有涩口苦意蔓延上了舌尖般的错觉。 “喏,公子说需得趁热喝下。”苏越将碗向前一递,直截了当地递到了她面前,刀鸑鷟撇撇嘴,最终还是将碗接在了手里。 “那你先告诉我公子去哪里?” “真是拿你没办法,公子他去吩咐人备马车,今日便要回去了。”苏越摆出一副认命的模样,笑的很是无奈。 刀鸑鷟听完倒像是心满意足了般,将碗送至唇边,一口气将那汤药喝了个干净,犹如那碗中是上好的酒水般引人争相品尝。 然而才将整碗药咽下肚里,舌尖上的苦涩便顷刻蔓延布满了味蕾,吞下的**包裹着浓重的药草味,就连唇齿之间都只剩下无尽的苦意,使她头皮发麻,整个人不禁被激的浑身一颤,直想作呕。 但她转念一想,这汤药是公子日以继夜研读医术古籍,幸苦为她配置的良药,她便觉着回味尽是甘甜。 但苏越却未错过方才她那般欲吐不吐的表情,不禁大笑,“就知道你是这般反应。”一面说着,他便伸手在怀中摸索起来,“公子让我带来的,说是喝完药便拿出来让你吃。” 一张包裹折叠完好的油纸被苏越轻轻用手撩开来,只见里面躺着三粒梅子糖。她忽然间记起那个清晨,她端了药予公子,公子也是像她这般,因为怕苦,迟迟不肯饮下,她便从怀中拿出一包事先备好的梅子糖来让公子解苦。 思及此处,刀鸑鷟心中忽像被灌了糖蜜一般甜腻粘稠,将她一整颗心吞噬融化,她的唇角边不经意地便露出了笑意,满是小女儿家的柔情。 “好了,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你快进屋收拾收拾,之后咱们便要启程了。”苏越接过她手中的碗,便准备转身离开。 “越大哥,谢谢你。” “还是留着一会儿去谢公子吧。”苏越并未回头去看她,只是心中暗自一笑,想必那孩子又要羞得满面飞红了。 不过此次刀鸑鷟倒是大大方方地噙着笑意,待苏越走远她这才进屋洗漱梳妆。 一切收拾妥帖,她便随了山庄中的婢子一路向昨日夜里来时的地方去。 只是还未等她们走至目的地,便被眼前这片花海所吸引住了目光。刀鸑鷟昨日曾听苏辰砂提起过这片花海,不想亲眼所见竟是这般如梦似幻。 此刻,天边淡紫色流霞轻触远处巍峨耸立的高山峭壁,滚滚山泉沿着石壁飞流直下,涌入一弯清潭之中,清澈的水流环绕着整片花海,流淌不止,生生不息。漫山遍野丁香色的花卉似是天穹织就的倒影,簇拥着一袭悠然白衣,清风徐来,桃树上纷飞而落的桃瓣轻轻落在了他迎风飞扬的衣摆上,仔细一看,这不是苏辰砂还能是谁。 “公子!”刀鸑鷟一眼便看见了苏辰砂,也顾不得两位领路的姐姐,便朝着苏辰砂跑去,将她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如此便也没能看见两位婢子掩唇轻笑。 “慢着点,当心摔了。”也不知她能不能听见,苏辰砂仍旧下意识地去提醒她。 “公子......怎么会在此处?”她未来的及将气喘匀,便开口询问到。 “我在此处等你。”苏辰砂见她气喘吁吁的模样,真是不知该做何反应,“你跑这么急作什么?” “见着公子,心里欢喜,便想要快些过来。”刀鸑鷟向来是不愿隐藏自己半分情绪的,只见她笑的爽朗,好似有金光流霞铺陈开来一般。 “那也不必这般,若是摔着了可如何是好。”嘴上虽责备着刀鸑鷟,但苏辰砂心里实则并未生她半分的气,“快上车吧,该要回去了。” 这时刀鸑鷟才发现苏辰砂身后停驻着由两匹白马所拉的纯白马车,丁香色的珠帘玉坠随风摇摆晃动,看上去比来时那辆马车华贵奢侈了许多。 而苏越正半坐在马车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好一副八卦看戏的嘴脸,惹得刀鸑鷟狠狠一瞪。 “我们不去与苏老告别吗?” “苏老他一早便在山庄前等着我们了。”言罢,苏辰砂也纵身跨上马车,“苏越我们走。” 苏辰砂示意完后,苏越便驭马驾车,驰出花海后,顺着一条青石板道缓缓离开。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不缓不急地朝前行去,许是道路应雨露之因变得有些湿滑,苏越驾车行的很稳。 “公子的伤怎么样了?”刀鸑鷟偏过头去注视着苏辰砂,似是怕漏掉了他眉眼间任何一个细小的动作。 “一点小伤罢了。”苏辰砂面露浅笑,“同往年在战场上的伤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他说的风轻云淡,似是在谈论着一件与自身并不相关的事情。 刀鸑鷟被他的话怔住,她想象不出这般芝兰玉树,温润如玉的男子是怎样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策马杀伐,更难以想象那些冰冷的刀枪是如何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伤疤。 苏辰砂见她彻底愣住,眼角缀着细密的哀伤,他才惊觉自己不该同她说起这些往事。 饶是苏辰砂这般才惊绝艳的人也有手足无措地时候,这时他忽然想起些什么,当刀鸑鷟再次看向他时,只见他手中摊着那条他送给自己的手帕。 想来那手帕上的血渍已经被他清洗干净,未留下一点痕迹,刀鸑鷟静默不言地将手帕接了过来,看着手帕上绣着的梨花,她忽然就想起了鸢鸢送她的那条,想起了鸢鸢。 她将目光移至车外,远望这在视线中渐渐淡去的漫山满谷的花海,她想此地终究不过是自己遐想的世外仙境,她能涉足此处却无法在此长留,无法用一生去感受这恬淡安宁的日子,属于她的未来似乎充满了未知、困顿与凶险。 鸢鸢的死、师傅失踪、九幽圣教、云若初、玄天令还有她自己......现如今想到自己或许还会拖累苏辰砂,她根本不能忍受也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要离开了,或许真的该离开了......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苏辰砂见她沉默更甚,不禁有些心里发慌,“有时我是真想将你这脑子撬开来看看里面究竟装这些什么......” “呵呵......那公子可不用大费周章了,我告诉公子便可。”刀鸑鷟强装镇定,暂且将所有的思虑都抛诸脑后,“我在想公子。” 这回倒是轮着苏辰砂一愣,虽然知晓刀鸑鷟向来耿直爽朗,有一说一,但他着实没有想到刀鸑鷟竟会如此说,一时间竟难以用任何词句相对。 这时刀鸑鷟又开口了,只听她道:“我此时此刻已在想公子了。”语气中却是化不开的浓重哀愁,听得苏辰砂不禁蹙眉。 “阿梨,这话是何意?”然而苏辰砂还未听见刀鸑鷟的解释,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苏辰砂想大约是已经到了山庄门前,便起身撩起珠帘,探出头去,“苏老。”话音刚落,却发现来人不止苏老一个,钰姨正立在苏老身旁,“钰姨。” 这时,刀鸑鷟也起身出了马车,只见苏辰砂在下面朝她伸出手来,她把手搭上去轻轻一撑,借力跳下马车。 “苏老,钰姨。”还未等苏辰砂与她介绍,她便已经落落大方地朝二人打起了招呼。 “这便是公子所说的苏梨姑娘?”钰姨纤手搁在下巴上,打量着一副白衣公子装束的苏梨,见她言辞举止间干脆爽利,毫不忸怩,便很是喜欢,不禁朝苏辰砂扬起满意的笑来。 “没错,她就是苏梨。”刀鸑鷟向来讨人喜欢,他倒是从未担心过这点。 “果然是个明媚俏丽的妙人,公子好眼光。”钰姨这话颇有几分调侃的意味,不过对刀鸑鷟的好感倒也是真切地表达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苏老大笑起来,紧跟着一句,“公子若是愿意,便再等上两年,待阿梨长大些,老头子我给公子做主!” 苏辰砂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闹得生出一丝局促紧张,甚至不太敢去看刀鸑鷟此时的反应,好似害怕看见刀鸑鷟的脸上浮现出不快的神色来,思及此处,心下竟会落寞。 刀鸑鷟却是在两位长辈的玩笑下羞得低下了头,她此时真真不知该将眼睛放在何处。 “苏老可别拿我们开玩笑了,阿梨日后自会找到她命中的良人。”而那人定然不会是我,苏辰砂在心中暗自说罢这后一句话,如此认知竟让他觉着心中空落,犹如被人剜去一块肉一般。 第十九章下 心悦君兮君不知 回程之路与去时相比可谓是十分平稳顺利,三人不出半日便抵达了皇城。车马还未来得及在苏府大门外停的稳当,云裳清甜的笑声已穿过珠帘传入了刀鸑鷟的耳中。 刀鸑鷟身子半躬掀开珠帘,只见云裳笑意盈盈地背着双手立在苏府门外。 于是她一跃跳下马车,冲着云裳径直奔了过去,站定后噙着明朗笑容,唤了声,“云裳。”一头如墨青丝随之轻摇摆动,好不飒爽。 只见云裳今日着了柳色罗裙,衬得她肤色愈加白皙,稚气未开的面庞看着也愈发讨人喜欢,“阿梨姐姐,你们可算回来了。”她看上去十分欢喜,与刀鸑鷟四目相对,更是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双手。 “咦?怎么不见花容姐姐?”刀鸑鷟四下张望了一番,觉着疑惑,照理说公子几日不曾回府,最为思念的怕便是花容了吧。 “姐姐在吩咐厨房做公子爱吃的菜肴,说是就不出来迎接公子了。”只见云裳言罢便朝着她身后福了福身子,“公子。” 原来,苏辰砂已从马车上走下,缓步行至她的身后,许是因今晨之事,刀鸑鷟觉着不太自在,此时更是不愿直面苏辰砂,于是便连方才下车她也未曾等待苏辰砂片刻。 苏辰砂向着云裳轻轻点头,但眼角眉梢却携着几丝几缕愁绪,只见他将目光悄然落在刀鸑鷟的身上,眼底浮动着无尽的柔意,好似一片春花不经意间飘落在了青青碧水之上。 “公子,阿梨姐姐快进去吧。”云裳眼珠一转,觉着二人之间似乎暗藏了不同寻常的情绪。 “嗯。”刀鸑鷟赞同地点头,上前挽了云裳的手臂便拉着她一同朝府中走去,自始至终也未偏过头去瞧一眼苏辰砂,此般刻意倒叫苏辰砂觉着有些好笑,方才心中郁结也有所释然。 她再如何聪颖懂事,到底不过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自己究竟又在同一个孩子计较些什么呢。 他思及此处,不禁摇头,嘱咐了苏越几句,也跟在她们身后进了苏府。 才入府中,便见着三三两两婢子端着菜肴进了偏厅,他才行了没有几步路,就听得花容在自己身后叫了声公子。 他不得不停下来,待他转过头去只见花容今日装束明艳,满面欢喜,“花容,怎还没进去坐下吃饭?” “花容煮了公子最爱喝的红豆甜汤,这夏日暑气渐近,花容去给公子盛一碗来。”花容颔首浅笑,满目皆是娇羞。 “便多盛两碗来吧,云裳本也爱喝,阿梨想来也会喜欢。”苏辰砂吩咐到。 “是。”此番一来二去,花容是彻底沉下脸去,她听不得公子提及刀鸑鷟,一听便浑身难受。 苏辰砂走近偏厅,还未与刀鸑鷟视线相撞,便已见她将目光不自然地移开来,他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我让花容盛了红豆甜汤来,阿梨,你可尝尝花容的手艺。”苏辰砂说着,敛袖坐在刀鸑鷟身旁。 “阿梨姐姐,此次去山庄里可还好玩?”云裳双手撑着脸颊坐在一旁,一脸好奇地盯着刀鸑鷟,只盼她能将出些趣事来听。 只是刀鸑鷟似乎兴致不高,稍稍愣神后才抬起头来说:“很是有趣,庄中风景绝美,甚至有几刻我都生出了永远留在那里的念想来。” “真好,我来苏府这么久了都还没有去过山庄,真想去看看。”云裳眼含憧憬地将目光转向苏辰砂,略带小心地开口到,“公子下次可否也带云裳去看看?” 苏辰砂不禁轻笑,“这么说来,倒是我偏心了。”说罢看了看刀鸑鷟,只见她依旧埋着头,也不言语,便接着说:“那下次云裳便一同前去吧。” “公子在同云裳讲什么?”这时,花容捧着朱漆托盘而来,只见托盘上盛着几碗清凉可口的红豆汤,顿时叫人食欲大增。 “公子说下次会带我同去绿萝山庄。”云裳是真高兴,就连声音都拔高了好几个调。 花容却听的不快,立马便说:“不想公子竟是这般偏心。”此次苏辰砂带刀鸑鷟去绿萝山庄一事本就让她十分记恨,这顷刻间似要将所有苦水与怨怼都发泄出一般。 苏辰砂甚是无奈,“日后,你与云裳都同去便是。” 这才让花容心中好受几分,她将红豆甜汤搁置在桌上,捧了一碗来递到苏辰砂手中,“公子,请喝。” 刀鸑鷟用余光瞥了他们一眼,只是自顾地用手去够起一碗汤来,看着碗中甜腻的汤汁与颗颗饱满玉润的红豆,便用汤勺舀进嘴里,霎时便被这香甜爽口的甜汤给虏获了心扉。 “阿梨,可还甜爽?”苏辰砂见她一心一意地吃着碗中之食,忍不住出口问她。 只见刀鸑鷟抬起头来,对着苏辰砂猛地点头,笑眼弯弯,仿佛方才的不愉悦皆是过眼烟云般已被她抛诸脑后。 “那便好,你慢点喝,花容煮了很多。”苏辰砂向来心思细腻,遇上刀鸑鷟的事便更是事无巨细。 “公子,你也喝呀。” “好。”他执了汤勺一勺一勺地将甜汤送入嘴中,红色的汤汁盛在勺中,轻轻渡过他淡色的唇瓣,刀鸑鷟一时间忘了手中的甜汤,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仿佛他吃下的是那上好的珍馐佳肴般。 花容许是见不得刀鸑鷟的举止,便出声假意咳嗽了两声,叫刀鸑鷟回过神来。 刀鸑鷟眸色微暗,踌躇了片刻,放下了手中的碗,“公子,我有话同你说。” 苏辰砂闻言抬首看她,见她眸色黯淡,神情严肃,想是什么重要之事,便看向她的双眸,听她细说。 “公子,我想......离开苏府。” 此言一出,叫苏辰砂一惊,但这却是刀鸑鷟自他受伤后,思虑已久的决定。她知道她身份特殊,九幽圣教虎视眈眈,一心想要将她捉回去,而这帝都之中又有那刑部尚书助力,此次出行已经让他们发现了行踪,害得苏辰砂受伤,她不敢想象若是有下一次她该如何是好。苏辰砂对她千般万般的好,正因如此,她才无法在待在他身边,成为他的负累,拖累他和自己一同陷入危难之中。 她说不清楚,她只愿他能平安康健,自在悠然,而不是同她一样时时刻刻都身在险境。 “花容、云裳,你们先出去。”云裳花容见苏辰砂面色一沉,便收拾了东西,退了出去。 “公子......”刀鸑鷟试着低声唤他,但苏辰砂却并未抬眼看她。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苏辰砂只是沉声问她,面目却遮掩着看不清情绪。 “我......” “你可是觉着我有何处做的不对?”他再次询问,却迎来刀鸑鷟一片慌乱。 “不是的,公子,你没有哪里不好。”刀鸑鷟连忙一个劲地向他解释,只是话语在口中吞吐了片刻也不知该如何说出,“只是我......是我......” 这次,苏辰砂终于抬起头来,与她四目相对,他见她眼中闪烁着懊悔与自责,眼眶微红,想来是被自己逼急了。 罢了,“你且告诉我,离开苏府,你要去何处?你要如何寻你师傅?你的毒又如何得解?” 刀鸑鷟被问的哑口无言,她的确没有思虑过这些,她只是一心不愿再让苏辰砂被她牵连拖累,于是她只得摇摇头,说不出一言一语。 “既然如此,你还是要离开苏府吗?”苏辰砂在心中盼着她的答案与自己心中所想所求一致,他又怕极了她一开口便令自己失魂落魄。 良久后,刀鸑鷟仍旧朝着他点点头,苏辰砂只觉那一刻似有山海相崩,源泉断流,他心中极为失落,他想许是这孩子因今日之事下定决心要躲避自己,要刻意远离自己,而自己又怎能为了一己之私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呢。 只是还未等苏辰砂开口回答她,便见苏越突然推门而入,“公子。” “什么事这样毛躁?”苏辰砂双眉一蹙,神色有些愠怒。 “属下鲁莽,只是......”他话到一半,看了眼立在一旁的刀鸑鷟,便上前凑近苏辰砂耳边,用气声道:“荆漠的人听说公子已经回府,所以想求见公子。” 苏辰砂听后点点头,“你先去安排,我随后就来。” “是。”苏越走之前忍不住看了眼二人,只觉今日这气氛甚是奇怪。 苏越走后,苏辰砂与刀鸑鷟又经历着一段漫长的沉默,终于苏辰砂轻声开口:“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后我会送你离开。” 刀鸑鷟听他话中有轻颤,也好似在她的心尖上发颤,她终是听他说出这句话来,却不想比想象之中更加难以承受。 “你先回屋休息去吧,我很快回来。”言罢,苏辰砂又垂下眼眸。 刀鸑鷟不知还该说些什么,还能说些什么,她只能乖顺地听从他的话,只是离开时却是千般留恋、万般不舍。 她要放下也割舍不下的,都是他。 她踏出偏厅,觉着这晴空万里,大好风光皆抵不过苏辰砂对她低眉浅笑,柔声细语。 她也并未听见,那个她情窦初开而倾慕的男子,在她离开后轻声呢喃。 山有木兮木有枝,阿梨,我是愿意等你长大的。 第二十章 忽如一夜春风来 景和十九年五月初六,帝都凤华,醉霄楼。 门扉被轻带掩合,一扇彩绘折屏映入眼帘,入目是繁花草木、青石池鱼相映成趣,苏辰砂越过屏风便见菱窗竹帘,轻纱飘浮,细碎的光斑碎裂成颗颗璀璨夺目的稀世水晶被零散地镶嵌在花梨方桌的边角。 一壶上好的碧螺春热气升腾,水雾氤氲,两只青瓷杯被搁置在方桌的两端,整幅构图宁静悠远,好不雅致。 坐在左方的男子见苏辰砂来到,眸子一亮,即刻起身拱手道:“这位想必便是辰公子了,久仰大名,在下银决,奉我王之命前来。” “在下确是苏辰砂,银决大人自远而来,舟车劳顿,苏某招待不周,还望银决公子切勿怪罪。”苏辰砂袭了天青色的袍子,一如被烟雨渲染般沉静和顺。 “银决不敢,能得辰公子接见银决甚是荣幸。”苏辰砂这才细细打量了银决一番,只见他身姿刚劲挺拔,眉目间却是恰好相反的清朗俊逸,举手投足间皆有潇洒利落的风范。 “苏某如今不过一介布衣,银决大人如此说倒叫苏某有些惭愧了。”苏辰砂摇头轻笑,“大人,我们坐下谈吧。” “好。” 苏辰砂算是尽地主之谊,特地吩咐李霁准备了今年刚从苏州采摘运回的洞庭碧螺春,以清晨收集之雨露煮泡而成。他执壶倾倒,银澄翠碧的茶水犹如涌泉从壶嘴汩汩流出,泻入青瓷杯中,依稀能瞧见自己温润的眉眼。 “银决大人,请。”苏辰砂敛袖并指示意他品尝,自己也端起青瓷杯来轻呷一口。 银决端了茶水在鼻下轻嗅,果真是清香幽雅,且色泽碧绿,他以袖半掩喝下一大半,回味甘甜鲜爽,不禁赞叹一句,“果真好茶。” “银决大人若是喜欢,日后便多携一些回北漠。”苏辰砂见他饮去大半,又执了壶为他斟满。 “那银决在此多谢辰公子了。”银决抱拳以敬,苏辰砂也只是淡笑点头,并未多言,“只是这次来南朝,主要还是为了那件事。” 苏辰砂自然知晓他话中之意,凝视着眼前腾升的热气,茶水的甘香让他心神舒爽平静,于是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关于贵国十五年前遗失的公主一事,确有眉目,但苏某不敢冒然断定,所以才派人传信至北漠。” “那女子此时在何方?”银决闻言情绪显然激动起来,他一守握拳摁于桌上,模样是既期待又紧张。 “她现下在我府中,不过此事说来话长,银决大人需听苏某慢慢道来。” 银决缓缓点头,“辰公子请讲。”他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了苏辰砂所言的一词半句。 苏辰砂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银决,包括刀鸑鷟身中九幽圣教摄魂钉之毒一事,只见银决的眉峰蹙的愈发深沉了去,终是忍不住开口向自己问到:“那她现在可有生命危险?” “大人不必担心,苏某近段时日以来已经找到了暂压毒性之法,阿梨也一直照着药方服药,并无大碍。”稍作停顿,继而道,“不过,若是要彻底解除此毒,除非寻到这世上命格至阳至纯之人,饮上一碗他的心头血方可性命无忧。” 此言让银决心头一紧,“这么说,她现在也可能随时会毒性发作?” “没错。”苏辰砂垂下眼帘,神色不若方才那般淡定悠然,眉头深锁,眸色黯淡。 “那么银决敢问辰公子,何谓至阳至纯?”银决内心焦虑不安,迫切地想要为他心中或已认定的公主寻得解毒之法。 “《周易》中解到九,谓阳爻;五,第五爻,指卦象自下而上第五位,五为奇数,为阳。九五既为极阳极盛之象,苏某以为只有一统天下之人方可称之为至阳,而这于至纯,苏某如今还未有头绪。” “这么说来连辰公子如今也束手无策......”银决面色沮丧,不禁垂下头去。 “苏某相信事在人为,阿梨她心性纯良,定不会因这阴毒之物丧命。”苏辰砂一手攥在宽大的袖袍之中,神色坚实可信。 “银决在此代我王多谢辰公子。” 苏辰砂却因此话摇了摇头,“其实最初我与她也不过各取所需罢了。”自嘲一笑,“不过与她相处,苏某愈发觉着她风趣幽默,更为可贵的是她身上有着超出她小小年纪的坚韧与勇气,让苏某甚是钦佩。” “辰公子言重了,辰公子想要弄清的真相同样也对公主的身世与经历有着莫大的帮助啊。”银决见苏辰砂眉目间似对他自己的初衷有所愧,急忙出言宽慰。 “多谢大人反倒出言安慰苏某。”银决眸中的真挚与诚意叫人难以忽略,苏辰砂确是十分感谢,“苏某还要告诉大人一件事,阿梨她似乎有意想要离开苏府,苏某心中已为她寻了再合适不过的去向。” “还望辰公子明示。” “由于现在还不能断定阿梨她是否真的就是贵国十五年前遗失的公主,所以苏某想请大人扮作苏某为她安排的护卫在她身边保护她,如此也方便大人从蛛丝马迹中寻得证据证明阿梨确是荆漠公主。”苏辰砂看上去犹如处身事外,一副隐逸出世之感,实则精心筹谋,步步规整,才能在这般情境下想出一个完全之法,“当然,在事情还未弄清之前,还望大人就先莫要向阿梨提只言片语,以免让她多心,恐她受惊。” 听罢,银决赞同地点点头,“辰公子所言极是,那么便按照辰公子说的办,只要能够将王带回公主身边,银决但凭辰公子差遣。”顿了顿,“只是不知辰公子为公主觅得的去处是?” “穹玄山庄。” 刀鸑鷟在府中闲的无事,苏辰砂的话心上挥之不去,一边又一遍地在心头萦绕,使她眼前所浮现皆是苏辰砂那时暗沉忧伤的眉眼,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所做之决定是否真正对苏辰砂有益。 沉闷之感压迫着她的感官,她觉着此时犹如将自己的心浸溺在汪洋大海之中,任由它随着巨浪翻腾被推来阻去,被拍打重击,在深不见底的海中沉寂,永不见天日。 她就要被愁绪淹没,刀鸑鷟身体猛地离开凳子,她再也受不住了,她破门而出,冲进院子里,却被从天而落凉意惊的回了神,只见豆大的雨滴落在她的左肩,沿着白裳的纹理向四周浸湿开来,她伸出素手妄图接住这无根之水,“下雨了。” 这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想到的便是苏辰砂,她隐约记着苏辰砂出门之前并未带伞,于是她冲进屋中,再出来时已撑了一柄十六竹骨伞,前脚才将踏进雨中,便被一片玄黑遮了眼。 “这是要往哪里去?”这清冷的声调......她抬首,水蓝的眸子对上他黑曜石般的瞳仁,本该是叫人冷寒的,但刀鸑鷟却觉着在他眸子的深处,有热意。 秦羽涅撑了一柄同是十六竹骨的伞,玄黑的伞面,纯白的梨花,他将手轻挪,便将同样撑了伞的刀鸑鷟一道遮在了其下。 霎时间,风住雨停,天地幽幽,这暗夜的梨花瞬息绽放,把他二人紧紧地包裹在了这片静谧致远的尘世间。 他好似为她挡去了这世间所有犹如晦涩风雨的无休纷争,以伞为契,护着她消瘦单薄的身躯。 “慎王殿下。”刀鸑鷟轻声唤他,福了身子向他行礼,这男子清清冷冷地目光在她面部不曾离去,她似受惊般不敢抬起头来再看他,只偏过头去眼睛看着湿漉漉的地面,叫旁人看去倒像是她靠在秦羽涅的怀中。 “想来是去找辰砂吧。”秦羽涅见她神色躲闪,似乎是怕了自己般,便自问自答,也不在意。方才进门之时,便听府中婢子相告,说苏辰砂今日有要事在身,不在府中。 “嗯。”刀鸑鷟点点头,心中却暗自猜测他为何知晓。 “先进屋吧。”话音落了,却见刀鸑鷟依旧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似是在纠结徘徊,不敢违抗自己的命令却又一心只想要去寻辰砂,“辰砂他向来有苏越伴在身侧,你不必过于担心。” 此时,刀鸑鷟倒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内心却涌上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是啊,公子他又何时需要自己瞎操心呢。 她心中空落,气馁地将手中的竹骨伞一收,转身进了屋。 “你可是在怪我拦你?”秦羽涅收了伞坐在桌边,提了茶壶倾倒茶水为自己暖身。 刀鸑鷟站在门边,心中五味杂陈,但却着实未将自己情绪突变赖在秦羽涅身上,只是答非所问,“慎王殿下怎么这个时候来此?” 她看着秦羽涅从茶盘中执了另一个茶杯出来,修长的手指按在盖上,一杯茶水瞬时被他倒了满杯,“过来喝杯茶,暖暖身子。” 方才在雨中站了许久,虽说有遮蔽之物,但到底受了湿意,凉风吹拂,此时确有几分寒冷,她走近桌边,拿起秦羽涅倒满的茶水,一饮而尽。 “慎王殿下为何到此,还是不愿相告吗?”刀鸑鷟将杯盏掷在桌上,不知为何生出几分怒气,如此看来方才倒真像是在与秦羽涅怄气了。 “我至苏府,自然是为找辰砂。”他这人向来不爱拐弯抹角,确也没有要刻意隐瞒她之意。 “公子他白日里便出去了,现在日落西山,他也还未回府,慎王殿下不如隔日再来吧。”她知晓自己是在与自己过不去,索性坐下来出口赶人。可她想要赶走的这人却是南朝的六皇子,此份勇气怕是也只她刀鸑鷟一人了。 “无妨,本王在此等他便是。”秦羽涅却也不恼,执壶又将二人的杯中倒上温热的茶水,只见此时房门被风吹开一角,屋外的雨声落在青檐黛瓦之上,滴答作响,在房檐角顺势而下串成透明清澈的珠帘,他二人静坐在屋中,似与屋外风雨相隔重重。 第二十一章 何妨吟啸且徐行 苏辰砂眼中倒映出缀在深海般沉暗夜幕中银亮璀璨的几颗星子,稀疏地悬挂在天穹最里面,像是要穿透那天外宫阙般渐渐地远离了他这凡俗之人的视野。 身后渐近的脚步声未让他回头,他只是轻声道:“可安顿好她了?” “云裳花容在为她梳洗整理,不过她睡得沉,应当是不会知晓了。”秦羽涅踱步至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可有叮嘱她们动作轻柔些,防她醒来。”苏辰砂下意识地提醒一番,说完却觉着自己思虑过多。 果不其然,被秦羽涅偏过头来,好一阵打量,“这女子果真是得你垂怜照顾。”他收回目光,与他一道仰头看点点疏星。 苏辰砂难得沉默,眸中忧思愈发浓重,此时又听得秦羽涅清清冷冷地声音传至耳边,“她本是要去送伞予你,是我拦住她的。” “你本应拦住她,虽说她当知晓在哪处寻我,但毕竟这雨势渐大,无端地在雨里行一遭,以她现在的身子骨,势必要染上风寒。”苏辰砂说着一边不经意地用手去拨弄身旁一株桃树上娇艳的花瓣。 “撑伞在雨中行上一趟大抵不会,不过她若是心中焦急,怕是懒得撑伞,结结实实地淋一场回来。”秦羽涅顺着苏辰砂的动作投去目光,那桃色的花瓣在暗夜里显得尤为艳丽婀娜,“这树唯有今年开的最佳。” 苏辰砂浅笑不语,松开手来,“开得再好无人欣赏无人喜爱,也不过一株枯树而已。” 秦羽涅只觉他眉眼间皆是愁绪,却不知他因何而困,为何而愁,只是还不等他开口询问,苏辰砂便接着说:“羽涅,她要离开。” 秦羽涅一愣,未来的及反应,只听苏辰砂又道:“她说她要离开这里。” 这次,秦羽涅听得真切明了,一时间却想不出任何词句来安慰苏辰砂,他不知晓苏辰砂与那女子究竟在平日里如何相处,更不知他们究竟在短短时日中建立了怎样的情谊。 “羽涅,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苏辰砂在他沉思之际忽然转过身来与他面面相对,“我想送她去穹玄山庄,你看可行?” 这个决定倒是叫秦羽涅一惊,他并未料想到苏辰砂会做出如此选择,不过这倒并不是不可,只是他仍旧想要知晓这其中缘由。 苏辰砂想是看出他心中所惑,便向他解释道:“我曾答应为她解毒并替她寻找师傅,虽然她执意要离开苏府,但我却无法不信守诺言。”苏辰砂垂在袖中握拳之手一紧,“相比让她形单影只在外漂泊,危险重重,不如将她送至穹玄山庄,那里有你,我大可放心。” 秦羽涅点点头,想是赞同他所言,但却不知那苏梨又是否愿意,“你可同她说了?” “还未曾,打算明日告诉她。”言罢,苏辰砂好似又想到什么,“山下那小寒龙可还好?” “你说傲雪?”秦羽涅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来,“她一向安好无恙,只是近日来吃的多了些。” “傲雪之诞有使人强身健体、促使人伤情加快痊愈之效,再则你那庄子山水风光一如仙境,又清闲宁静,与她养病再适合不过了。”其实苏辰砂早些时日便想到过此处,只是那时刀鸑鷟并未提出过要离开苏府,与她相处又甚是舒心愉悦,他多半是舍不得让她走的。 “你所言有理,便让她来吧。”秦羽涅点点头,并无什么异议,“寻她师傅一事,可要交给我庄中之人去做?” “不了,四面八方都有眼线盯着你那山庄,可别叫人逮住什么把柄去。”苏辰砂叹了口气,“况且,我答应了她的。” 秦羽涅知道,他不愿食言,向来应下他人之事都是亲力亲为,所以也不勉强他。 “她师傅之事可查到眉目?” 苏辰砂凝视他片刻,开口道:“李霁的人查到九幽圣教已在南朝落脚,而地点就是刑部尚书府,我猜想他们可能将阿梨的师傅也一同带来。” 秦羽涅闻言,不禁怒不可遏,眼中冷寒更甚,“这云苍阑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便最安全。”苏辰砂双目半眯,颇有几分看透天机的意味,“我倒想看看我们这位云大人,在暗地里搞些什么鬼。” “我来找你,便是要同你说件与此相关之事。”秦羽涅正色到,“今日上朝,因博义近日来洪水频发,犹如凶恶猛兽,不仅摧垮了乡间诸多农舍,就连博义城都岌岌可危,父皇有意派我前去赈灾,此言一处,朝堂多是唱衰之声,但云沧澜与兵部尚书欧阳鹤之却出乎意料地在父皇面前为我力争,让我不必过虑,博义刺史定会竭力配合与我,为我所用。” “听你如此一说果真有些奇怪。”苏辰砂面色颇沉,“平日里,这些个官员皆是对你不行理睬,不屑一顾,今日可是全然转了性去?” “那云苍阑更是与他一唱一和,倒真叫我觉着他们的阴谋有不昭而示之感。”顿了顿,“我便是由此事想到有关玄天令一事上。” “这世上的三枚玄天令,有一枚藏在贤妃娘娘昔日的寝殿之中,这事知晓之人也不过你我、皇上和贤妃娘娘及你七皇弟五人。另有一枚,只有当今皇上知晓藏于何处。”苏辰砂接着低声说到。 “没错,至于第三枚,已在这江湖消失多年。”倏地,他眉一聚,眼一挑,“博义州可是当年初次发现第三枚玄天令之地。” 说及此处,苏辰砂也愈发觉着此事古怪,照理说,博义地为江河之水好发之地,早些年也曾频发水灾,只是都从未像今年这般,颇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难不成他们是听闻了什么有关玄天令的消息,这开山掘土,才致使这次这场洪水来势汹汹?”苏辰砂大胆猜测,却不知是何人这般有心了。 “且不去想这人是谁,放出这等消息,居心何在?”秦羽涅眉头渐重。 “是啊,十五年前便将江湖搅弄的腥风血雨之物,事隔多年,尽还有人拿来做文章。”苏辰砂于心中长叹,十五年前便是因这玄天令,害得他家破人亡,也让羽涅的母妃生死不明,皇弟不知所踪,这因果循环,究竟何时才是个终了。 忽然,一阵阴凉之风侵袭而来,霎时间熄灭了刀鸑鷟屋中的烛火,两人回首望去,皆有一丝心悸之感犹如热泉喷涌上头。 秦羽涅神色微怔,似是有意挑开方才的话题,“她怎会突然想要离开此处?” “我不确定,但我想怕是与那日我们回山庄遇刺一事有关。”言罢,苏辰砂忽然大悔,他本未打算向秦羽涅提及此事,现在看来又免不了好一顿询问。 “遇刺?你可有受伤?”果不其然,秦羽涅听闻后便眉峰紧蹙,目带寒芒,“那刺客可有抓住?” “没有受伤。”苏辰砂说着话时,却故意不去看秦羽涅的眼睛,紧接着说:“没抓住,被他们先一步自尽而亡。但我知道那是九幽圣教之人,他们想必是在寻阿梨,不知在何处得知了阿梨的行踪,才一路跟踪挑了时机下手。”他陈述的云淡风轻,像是从他人口中听闻而来般。 秦羽涅眸子半暗,“那苏梨可当真是个危险人物。” “九幽圣教捉她怕是认定了她或许就是当年被他们的疏忽而遗漏的那个公主。”苏辰砂越是往下讲,便越觉着心中泛寒,“至于荆漠公主对绮兰、对九幽、对这天下有何意义,不言而喻。” 然而,话锋左右回旋拐绕,终究还是回到了玄天令上。 “但你又真的相信这世上,有得玄天令可得天下一说吗?”秦羽涅觉着这预言着实可笑,而他似乎从未与苏辰砂探究过这一问题。 “佛家六祖惠能大师有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这世上之事以何为界定来判断真假,其真真假假也不过以人的标准而被评判,惠能大师说,这世上之事皆是如梦泡影,叫人切莫贪妄,方可得证真心。”苏辰砂低声诉来,清浅一笑,仿若这世间万物皆与他无关,“羽涅,我只相信,以这社稷苍生为己任,以这天下黎民为重担,攘外安内,肃清朝堂之祸端,平定江湖之乱象,这才是能一统这天下大好河山之人,这才是真正的得天下。” 秦羽涅见他说此话时,双目似有热火灼烧烈焰,隐隐之中暗含泪光,想是情到激动之处,难以抑制。 秦羽涅修长有力的手掌按上他的肩膀,那掌心的温热渐渐地向他传递一丝又一丝的暖意,“我当知你心,我心亦如你心。” 苏辰砂回过头来与他对望,二人皆是目中一片清明,他们的身上都带着征战杀伐的气息,却一心都只盼望着一个太平盛世,河清海晏。 于这浊世之中,他们要的不算多,却也要的太多。 “天色晚了,你也早些歇下吧。”秦羽涅回望了一眼这无边月色,郑重地向苏辰砂说到,今后路途之艰难险阻,任重而道远。 “好,你路上当心。”苏辰砂在他的背影中低声呢喃,是说给秦羽涅听,又像是在说与自己听。 不想秦羽涅走出三两步后却突然停下了步子,踌躇片刻,回过头来,“辰砂,关于七皇弟的事,或许有眉目了。” 苏辰砂周身一振,如何也不会又朝一日竟也能听见这样的消息,他心中替秦羽涅涌上喜悦。 “待我回来之后,与你细说。” 苏辰砂轻轻点头,见他逐渐远了,苏辰砂心想但愿这无尽的暗,终有一天能够穿云破雾,重见天日。 第二十二章 花开花落自有时 景和十九年五月初七,帝都凤华,苏府。 刀鸑鷟自梦中幽幽转醒,半睁眼眸,眼底不复昨日夜里的倦意,她偏过头来看金光一缕铺满了整个窗棂,倾洒至檀木案几,一时间竟是让她脑海浮白,愣了半晌,似已不记得闭眼睡去之前所发生的一切。 若是自此下去,什么也不去探究,不去细想,不去思虑,该有多好。 她自是有这般感叹,却知晓此乃自己心中向往,不得实现,虽满心无奈,也只得在心中告诫自己,不可让这颓败之气将自己所困。 她动作向来麻利,穿戴完毕便推门而出,只是今日院中竟是清静安稳的异常,倒让她颇感疑惑,不自觉地多出个心眼来,警觉地向屋外走去。 踏出廊下几步,并未瞧见什么人影,就连平日里必定会按时来唤她的云裳今日也未曾看见,她小心翼翼地移至庭院中央,愈发觉着这四下诡异,心中的不安与紧张几近要蔓延而出。 “是谁!”倏地,她瞧见庭院拱形石门旁有一身影一闪而过,看不真切,不禁大声喝到。 只是黑影似乎并未惧她气势,依旧在那门边闪动,只是此时衣摆一角已落入了刀鸑鷟眼中,她秀眉一蹙,不由得屏气凝神轻声缓步向那人走去,似是意图从背后制住那人。 这越朝那人靠近,她便越能确信,这人的背影她毫不熟悉,她来苏府已有一段时日,这府中之人皆过过眼,这两日也未听说公子招了新的家丁或是婢子。 忽然,心头闪过一念,难不成是那九幽圣教派来害她性命之人。 说时迟那时快,刀鸑鷟五指聚拢,以鹰爪之势扣住那人的肩胛骨,猛地用力一带,想要将那人的身子硬扳过来对着自己,却不想那人也并非寻常之辈,当即便以右手一把抓住她的纤细的手腕,转身向后退开一步,将两人拉扯开来。 “你是谁?”看清来人的相貌后,刀鸑鷟确信此人她从未看过,也绝不认识,言语间便不禁多出几分狠厉来。 没想到的是,那人却松开手去,与刀鸑鷟四目相对,竟因她海蓝色的双眸微微一怔,不过他迅速地掩藏了自己的情绪,便恭敬地颔首行了个礼,“在下银决,是辰公子派来保护阁下的。” “保护我?”苏府向来有苏越的人手保护,一般人该是很难靠近的,他或许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歹人,只是这男子言语怪异,反倒让她的疑惑愈发加深了。 “没错。”银决点点头,又解释道:“方才是银决唐突了,未请人传话便擅自来了这庭院内,让阁下受惊了。” “你口中所称的辰公子,相必便是苏辰砂苏公子吧。”刀鸑鷟一一询问,决不掉以轻心,“只是我现在既未处在危险之中,也并没有性命堪忧,何来保护一说?” “辰公子是让银决从今日起都时刻护在阁下身边,决不能让阁下陷入危险与生命攸关的境地。”银决说着话并不只是在完成苏辰砂对他的吩咐,更多的是他自内心觉着自己应当去完成的使命。 如果真如这男子所说,那么苏辰砂究竟有着怎样的打算呢?昨日他离开苏府时,让自己在此等他回来,他会送自己离开。 离开,又是去哪里呢? 刀鸑鷟陷入迷惘,海蓝色的双眸似雾似幻,失了焦点,也并未注意到苏辰砂与苏越竟已走进了院中。 “辰公子,苏越公子。”银决见二人走来,率先出声向二人示意,这倒是将刀鸑鷟的思绪拉了回来。 苏辰砂也朝他微微点头,“可是已经认识过了?” 银决颇有些局促,回了声,“是,已经认识过了。” “那便好。”言罢,便朝着刀鸑鷟看来,只是见她神色之间似有躲闪之意,一时间心中竟免不了有些失落。 刀鸑鷟顺着苏辰砂的目光迎面望去,只见他眼底有半圈淡淡乌青,神色之间略显惫意,心中不禁一紧,却又不好在这种多人前开口询问,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阿梨,昨日你说你要离开苏府,我虽觉着你这决定不妥,但也不能强求与你。”苏辰砂此言一出,刀鸑鷟便即刻觉着鼻酸眼涩,只是强忍住了心中不适,听他继续道,“但我曾应你会助你找到你的师傅并为你解除所中之毒,我这个人答应了他人之事向来不喜欢食言而肥,所以阿梨,你我之间的承诺我定会一一兑现,再则我实在是不放心就此放你离开,所以至少要让你在一个我知道的,安全的地方。” 苏辰砂话音才落,两行清泪便顺着刀鸑鷟白皙的脸颊滴落而下。 此刻她不敢抬起头来,她自幼便无父无母,随着师傅在北漠的莽莽风沙中穿梭往来,饮冰含血,眼有热泪,在那样的年纪里,她曾以为这世上除了师傅,再不会有人能够给予她最贴近自己内心的温热,她自知自己要不得这般柔情与暖意,她何德何能可以得此关怀与挂念。 这也让她更加难以说服自己离开苏辰砂,离开这个男子所给予的庇佑。 “阿梨,我想送你去穹玄山庄。”终于,苏辰砂道出自己的想法,静静地等待着刀鸑鷟的答案。 刀鸑鷟并不知苏辰砂所说的穹玄山庄所在何处,也不知哪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但她不愿拒绝苏辰砂的一片好心,她伸出手来轻轻擦拭掉眼角的泪水,干涸的泪痕在脸庞上留下两道清浅的痕迹来。 “阿梨,穹玄山庄是苏越承师之处,但这世上却绝少有人知晓其所在何地,所以九幽圣教不会找到你的行踪,你大可放心。”苏辰砂一字一句耐心地为她解释,“那儿的环境有益于你好生休养,银决是苏越的手下,我派他随身保护你,也便于我日后随时了解到你的消息。” 苏辰砂一开始便于银决商量,让他装成苏越手下的人,随刀鸑鷟一道前往穹玄山庄,一来好护她周全,而来也方便银决调查十五年前的真相,确认刀鸑鷟是否真的便是荆漠公主。 “公子......”刀鸑鷟终是抬起头来,双眸犹如大海般掀起了汪洋,朦胧迷幻之间,她努力地寻到苏辰砂那温润柔和的面庞,紧紧地锁住他,“公子......你予阿梨的大恩,此生没齿难忘。” 苏辰砂不再刻意地掩藏自己的情绪,他走上前去,含着笑抚上刀鸑鷟的头顶,轻轻地揉弄她的乌黑的发丝,“阿梨,你记住,我予你的不是施舍与怜悯,是我心之所愿,你这一生顺遂安康,于我而言便是心愿实现。” 许是情之所至,刀鸑鷟再也忍耐不住,双手一把环住苏辰砂的腰间,将脸贴在他的胸前,埋头小声啜泣起来,苏辰砂温柔地拍打着她的后背,以如此方式来助她宣泄,给她一丝慰意。 “好了,多大了还哭鼻子。”他在她耳旁轻言细语,竟是自己都不曾在意的似水柔情。 苏越与银决面面相觑,也不知此时自己的双眼究竟是该放去哪处才好。 刀鸑鷟似是哭的有些疲累了,哽咽一声,才从苏辰砂素白的袍中露出个清秀的小脸来,苏辰砂少见她这般脆弱的模样,忍俊不禁,用白净的手指轻柔地为她抹去眼角的湿润。 “这送你去穹玄之事,还需掩人耳目,九幽圣教本就日夜探究你的动向,还不可这般冒然地便将你送去,也要提防他们找到穹玄山庄去。”苏辰砂并未将她放开来,依旧低声地说“不过此事我自有安排,你只需按照我说的去做便可,苏越与银决都会在你身边,你毋须害怕。” 刀鸑鷟点点头,又听银决说道:“没错,而且我还随身带了两名手下,明日便让他们来见阁下。” 刀鸑鷟这时与苏辰砂分出些距离来,想到方才自己的举动,不禁闹了个大红脸,好在银决此言让她有话可讲,“银决大哥就不要一口一个阁下了,今后便唤我阿梨吧。” “这......银决不敢。”刀鸑鷟听后便更觉着奇怪,好在苏辰砂及时开口要他应下,刀鸑鷟才未追问到底。 “苏越你去吩咐云裳,将阿梨的贴身衣物与随身用品都准备齐全,至于汤药我已一一装配好搁置在了偏厅中,你让她顺道去取。”苏越道了声是便与银决一道离开,苏辰砂见二人出了院子,便又将目光转向刀鸑鷟,“我让云裳与你一同去,这样也方便有个人照顾你的衣食起居。” “公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况且云裳的年纪比我还小,我怎么能麻烦她照顾我呢。”还不等苏辰砂开口,刀鸑鷟又接着说,“再说云裳自小便跟在公子身边,如此一去怕是诸多不舍与不适,阿梨不愿强人所难。” 苏辰砂似是早已料到她会有此想法,听她说完,才悠悠道:“你放心,我没有强迫云裳,是她自己的意思。” 这么一说,倒真叫刀鸑鷟吃了一惊,且不说云裳是否舍得这从小生活的熟悉环境,即便是她与姐姐花容的感情,也该让她十分难以取舍,怎会这般轻易地便应下公子呢。 “这当真是云裳自己的意思?她可舍得离她阿姊那样远?”刀鸑鷟双眸瞪得甚是圆润,那海蓝的水光仿佛要就此溢满而出,苏辰砂觉着她这模样有趣,不禁轻笑。 “我自是不会欺骗与你,不信你可自己去问问云裳。”苏辰砂倒是一贯地云淡风轻,刀鸑鷟想即便是云裳同意了,花容心中定也不舍,但却有不好违逆公子之命,才勉强答应的吧。 “本来是想让云裳花容都与你同去的,但花容不愿,便推在了云裳身上。”听苏辰砂如此说,刀鸑鷟心中倒是有几分明了了。 “花容姐姐不是不愿与云裳妹妹一道,只是这里有她更为不舍的人罢了。”刀鸑鷟说完还不忘了瞥了眼苏辰砂的神情,见他眉眼间略有一丝茫然,不禁在心中偷笑,“只是某人还不自知啊。” 她这句话听着轻快,揉在这凉凉风中,飘至苏辰砂的耳里,有几分酥麻之意。 “你别以为我不知你在说什么。”苏辰砂佯装生气,刻意地加重了语气,恨不得下一秒便用手指戳戳她光洁的额头。 “公子才惯天下,博古通今,可谓是绝顶聪明,阿梨不敢造次。”言罢,她便一步三跳地往院子外去了,好似生怕被苏辰砂逮住就地正法。 苏辰砂“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轻迈步子,缓缓跟上她,心中的愁绪与郁结此时似已消解大半。 第二十三章 江船火独明 景和十九年五月初八,帝都凤华。 挟了满胀热气的风自长长宫阶一路铺滚直上,本想滚滚涌进议和殿中,却在殿门外两名当值太监的面颊上揉打作一团散开来。 左边那小太监许是禁不住这愈渐炎热的天气,满面倦意,佝着身子,只一下又一下地用余光偷摸着瞟了瞟四周,见无半个人影,才抡起宫袖来,囫囵地扫了一把脸。 就在这时,议和殿中忽然走出一人,小太监立马挺直了腰杆,连眼睛都睁得比方才大了几分,小心翼翼地抬头瞧了一眼,原来是慎王殿下。 只见秦羽涅一袭天青色双蟒朝服,玉带束身,兽纹银冠揽了一头青丝,清冷孤傲,英气磅礴。 他前脚踏出殿门,笛琛笛将军后脚便紧随其后,三两步便行至他身边,与之并肩而行。 “殿下,此次皇上派您前往博义赈灾,云苍阑和欧阳鹤之怎会在这件事上对您态度一改从前?”笛琛是军中武夫,对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向来捉摸不透。 秦羽涅目视前方,语调却毫无波澜,“他们不过是借此机会在父皇面前露个头脸,好让父皇觉着他们是何等忠良,断不会因朝堂上那些传言而对我这个不受宠的皇子有所偏见。不过这次,他们应是有所谋划想让我有去无回。若是我当真如他们所愿在博义出些变故,他们应早便想好了无数计策为自己瞒天过海;若是不成,倒也可在父皇面前落得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笛琛听后不禁大惊,他不敢想象朝中竟真有奸臣侫幸胆大包天,妄图谋害皇子,他面上的两道浓眉颇有怒意冲天之势,此时又听秦羽涅说:“笛将军不必为本王担心,本王自有分寸,还轮不到他二人肆意妄为。” “那臣就放心了,不过殿下仍旧要多加小心。”二人行至宫阶下之下,停了下来,笛琛紧接着抱拳道,“殿下,臣先回军中整军,再带大军一同向城外与您回合。” 秦羽涅点点头,“速度要快,博义灾情严重,一刻也不可再耽搁。” “是。” 与笛琛分别后,秦羽涅至宫门外牵了雷霆,免去了往日里的亲昵与安抚,纵身一跃,策马疾驰而去。 那小太监眼见着慎王殿下与笛将军走远,眼皮又慢慢地耷拉下去,将将要被无尽的困意吞噬,只见殿中又走出两人,强打精神一看是云大人与欧阳大人。 云苍阑与欧阳鹤之两人悠哉慢哉,不时凑于一处低语两三句,虽也听不出个名堂,但那小太监却依旧竖着耳朵想要偷听些朝廷重臣间的秘密。 只是实在听不真切,只有一句能微微听见些许个字词,说的像是让慎王殿下当心提防,切莫要有去无回。 这话音才落,小太监又见这二人不约而同地笑了,只是这笑好似自幽冥地府而来,奸诈邪恶中还藏着一丝狠戾劲。 翠枝碧叶,桃花逐水,春日渐归,炎夏将近,慎王府中却依旧是一派云水深处人家的气氛。 秦羽涅骑着雷霆行的飞快,不肖片刻的工夫便已到了府门外,他翻身下马,未将雷霆安置,只留它在府门外独自歇息。 只是这刚走进府中,便见前庭那颗桃树下站了一背手而立之人,袭素白锦缎裙衫,如瀑墨发似自九天银河倾流直下,鬓间只缀着三两朵纯白若雪的梨花瓣,再无修饰。 自背影望去,身姿纤细,一如谪仙降世历劫,与这艳俗凡世隔绝,纤尘不染。 秦羽涅剑眉一聚,这不像是王妃靳含忧,只是这府中除了王妃之外并无其他妾侍,既不是王妃又不是府中婢子,秦羽涅一时之间有些疑惑不解。 他略有迟疑地向着那人走了过去,在离她还有段距离时停了下来,询问到:“你是谁?” 那白衣人闻声便转了过来,娥眉淡扫,轻纱掩面,一双星眸藏的是山河动荡,人间失色,周身皆是清雅绝尘的浩渺仙气。 好比那诗中所云:“仿佛兮若青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仿若九重天上下凡的仙子般让人只可远观。 只是这“女子”的模样他却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秦羽涅不禁为之一怔,难以置信,刚想要唤他姓名,却不想被那人一个箭步上前以食指抵在他的唇间。 指尖冰凉的触感让秦羽涅眉峰一蹙,只是还未等他开口,便见苏辰砂微不可察地向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秦羽涅转念一想辰砂这般定然有他的道理,便照着他的指示去做了。 不过两个男子如此依偎在一处确是奇怪了些,苏辰砂轻轻执了他的手,拉着他向屋中走去,行至屋内掩了门,方才卸下伪装。 苏辰砂暂时松了口气,面对秦羽涅满目疑惑,他开口解释道:“九幽圣教一直都派人暗中盯着阿梨,在苏府外安插了眼线,我今日让苏越送阿梨去往穹玄山庄,必要掩人耳目,只好以此来引开九幽圣教的视线,不得已而出此下策。” 此刻,秦羽涅的眉头方才稍有舒展,“有苏越护送定不会有任何差池,只是我今日便要前往博义赈灾,恐近日是无法回穹玄山庄了,待我回来后再亲自去庄中一趟。” “今日便要走?怎么这样急?”苏辰砂心中想莫不是博义灾情竟加重的如此之快。 “父皇本意让我明日启程,但博义灾情严重,我不想再多耽搁。”秦羽涅边说着,边换下身上的朝服,寻了盔甲穿戴整齐。 苏辰砂将他的银枪提起递予他面前,秦羽涅抬首与他对望一眼,有力地将银枪握在了手中。 “一路平安。”苏辰砂眼有笑意,温润和煦,这是他每次离开时苏辰砂都会对他说的一句话。 “保重身体。”言罢,秦羽涅便推门而出,只是才行了两三步,便回头道:“你这般模样,让我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他不去看苏辰砂恼羞成怒的表情,只是不禁在心中笑了出来,这下,怕是回来后不会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苏辰砂被他嘲笑一番,有些无奈地打量起了自己这身装束,确实难以入眼,这般尝试,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苏公子,听说殿下回来了。”苏辰砂这厢才送走秦羽涅,便见慎王妃靳含忧匆匆而来,只是迟了一步,以秦羽涅的速度想来此刻应已经策马而去了。 “王妃殿下。”他看她似是还未来的及精心梳妆打扮一番便急着前来,想是许久未见秦羽涅,又想在他去赈灾之前再看他一面来慰藉这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所要饱受的相思之苦。 只是,这女子见不到自己的丈夫,竟连丈夫回府的消息也是从他人说来,苏辰砂心绪变得有些复杂。羽涅与她是皇上指婚,圣命难违,况且靳含忧是当朝丞相的千金,舅舅笛琛又是当朝大将军,自幼便被家里人捧在手心。 皇上有意为羽涅择此良配,让靳丞相与笛琛帮衬于他,于情于理,羽涅都无法拒绝。但苏辰砂知道靳含忧并不是他心中之人,所以能够给予她的也不过是王妃的名分罢了。 但苏辰砂今日见她这般深情,便知对她而言,秦羽涅便是她的一生,而这一生却注定等不到春暖花开,她怕是心中冷戚,仍旧固执地想以心换心,却忘了这世间情爱从来都不是付出的多便有等同的收获。 “苏公子......”靳含忧见他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什么,便又唤了他一声。 “王妃,慎王殿下他已经走了一会儿了。”苏辰砂话音刚落,便见靳含忧眉眼间落上一丝哀伤,“慎王殿下此次奉命赈灾,有笛琛将军相伴,想必二人协作事半功倍,不出多少时日便可回帝都复命,王妃无需过于忧思。”苏辰砂不忍见她如此,只得好意出言安慰。 “多谢苏公子相劝,含忧明白。”嘴上虽是这般说着,但神色却已然出卖了她,她心中闷闷不乐,对秦羽涅的相思更甚,实在难以听进苏辰砂的话。 苏辰砂想起方才刚进慎王府时,慎王妃并未认出自己,只以为自己真是名女子,神色间尽是难掩的防备与戒心,甚至对自己生出敌意,那时他想这女子想来是对羽涅有着无尽的爱意,才会有此举动。 无时无刻不想着他,念着他,牵挂他,担心他,想时刻见到他,想永远留在他的身边,变得善妒,变得卑微,变得患得患失,她爱他,所以这些对她来说,全然算不了什么。 他不由得想起了苏梨,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已经顺利到达了穹玄山庄。 苏辰砂极目远眺,看着房檐角上流光倾醉,天穹之色一碧如洗,脑海之中不禁浮现出了他此时极为思念之人模糊的轮廓。 第二十四章 只有相思无尽处 万丈霞光于苍茫云海间沉醉不已,残阳铺水,逐风而去,明月冷凉的清辉长照在松林密叶之上,空山新雨,水露凝了薄雾,氤氲升腾,犹似那豆蔻少女所浣轻纱般笼罩天穹万千流云。 苏越与银决御马在前,马车在后缓行,江边渔火明灭,如此良夜,闺阁女儿梦中落花。 刀鸑鷟在马车中睡的甚为香甜,云裳也倚在车中小憩,二人全然不知天色已暗。 湿润的江风自江畔而来,素雅车帘拂动,那细密柔软的风乖滑地偷溜进马车,在刀鸑鷟的洁白小巧的耳垂上来去自如,肆意玩耍,惹得刀鸑鷟一阵酥痒,凉意入侵,她身子骤然一缩,忍不住微微蹙眉。 她虽还在睡梦之中,却不禁用手胡乱地摸索了一把自己的耳朵,将那耳垂拉扯的有些泛红发热,她这才悠悠转醒,蓝眸半开,似是恼这清风扰她清梦一般,结了一腔不快。 “嗯......阿梨......兄长你醒了。”似是被这动静惊扰,云裳也缓缓睁开双眼,话出口还未经思考,不由得一顿,想到公子临行之前特别叮嘱自己日后要称阿梨姐姐为兄长,切勿将她身份暴露在外。 刀鸑鷟睡眼惺忪,隐约听见有人唤她,便迷迷糊糊地点了个头,又想再次入眠睡下,却不想马车竟缓缓地停了下来。 这下刀鸑鷟算是彻底惊醒,再睡不着去,她心中警觉,怕又遇上九幽圣教之人,四下静寂,她侧耳倾听,但外面似乎毫无动静,于是她朝着云裳使了个颜色,示意她切莫出声,打算查看一二。 云裳自幼便跟在公子身边,极少外出远行,不曾见过什么大世面,顿时心中大惊,甚是紧张地点点头,她屏气凝神,紧紧地盯着刀鸑鷟的一举一动,生怕自己坏了大事一般。 刀鸑鷟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一角,映入眼帘的却并不是什么九幽圣教的歹人,只有皓月当空,江水悠悠,苏越与银决的背影在这诺大的天地之间显得尤为温暖亲切。 她当下便松了口气,暗道自己过于多心,公子说过这穹玄山庄极为神秘隐蔽,世上少有人真正能够找到其所在,想来是自己多虑了。 她转头对上云裳受惊的双瞳,只见她有些瑟缩地躲在车中一角,那模样像极了红眼的白兔,叫人怜惜。 “云裳,别怕,不过是停下歇息罢了。”听刀鸑鷟如此一说,云裳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她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好不容易喘顺了口气。 “兄长,下次可不带这般吓唬人的。”云裳一双杏眼瞪得圆润,佯装生气地控诉着刀鸑鷟的行径。 “好,下次定不会如此草率莽撞了。”刀鸑鷟见她这模样甚是俏皮可爱,便一本正经地应到,“行了,我们也下车走走吧,坐了一整日,身子倦的很。” 言罢,刀鸑鷟便执了云裳的手一同钻出马车,刚探了身子出来,便听见驾车的两人纷纷转过头来,异口同声地唤她,“公子。” 这两人便是银决起先提起过的两名手下——惊风、掠影。 二人皆是男子,皆着了黑底红纹劲装,只是惊风留着一头及肩短发,以绑带缠头,更为飒爽利落,颇有几分民族之风;而与之相比,掠影便显得愈加沉静寡言,中规中矩了。 所以极好分辨,只是他二人从见刀鸑鷟第一面起便以公子相称,刀鸑鷟因苏辰砂的缘由,对他人唤自己公子二字略感,起初并不觉着是在唤她,不过听了这许多声,也逐渐适应。只是与他二人还并不熟络,也只是朝他二人点点头,再无他言。 她一跃跳下马车,转过身去伸出手接住云裳,好生护住她,免她不小心伤了自己。 待云裳下了马车,刀鸑鷟便与她一道一前一后径直朝苏越二人走去,还未至江边,刀鸑鷟便率先出声唤到:“越大哥,怎么停下来了?” 苏越与银决闻声皆转过身去,见是刀鸑鷟,银决颔首行礼,苏越解释道:“这穹玄山庄离皇城甚远,处于巍峨高山之上,地势险峻,不易攀登,今日暂且在此歇息,明日再继续赶路。” “只是这处可否会让九幽圣教寻到?”九幽圣教阴险诡秘,她不免担心他们一行会被暗中跟踪。 “阿梨,你大可放心,此处已入了傲雪神山的地界,鲜有人迹,不明路途方向者绝对无法踏足。”他说至此处又讳莫如深地一笑,“况且,傲雪深山多机关巧阵,绝不是任何人都能抵达的。” 刀鸑鷟听后点点头表示赞同,“那不如此时去拾些枯枝树叶升起火来,夜里更深露重,也好寻个温暖之源安眠。” “好,那我与银决前去拾捡,阿梨你与云裳便在此处休息吧。” “惊风掠影,保护好公子。”银决不忘出言叮嘱惊风掠影二人,这才跟着苏越前去拾些枝叶。 二人离开后,刀鸑鷟与云裳寻了地方坐下,云裳似是想到什么,“兄长,马车中有公子晨时吩咐我准备的糕点,我去取来。” 刀鸑鷟静坐在原地看她三两步跑向马车,许是觉着上去麻烦便唤了惊风帮她取来一个锦缎包裹,抱在怀中,好似护着稀世珍宝般。 “兄长猜猜看,这里面是何糕点?”云裳故弄玄虚,也不将包裹打开来,只是一脸神秘地盯着刀鸑鷟,仿佛认定了她猜不出。 “可是‘蝶樱’?”却不想刀鸑鷟一猜便中,这时换云裳满面难以置信,她不禁追问刀鸑鷟为何知晓。 刀鸑鷟只是笑笑却不说话,她来南朝第一次吃的糕点便是醉霄楼中的这道‘蝶樱’,公子许是怕她日后无法时常尝得这美味,便让人买了许多回来,吩咐云裳带着上路。 “真没意思,这定是兄长你和公子之间的秘密,难怪你这般轻易就能知晓。”云裳嘟着水唇,颇为不满,手上动作却未停下,拆开那包裹,里面以红梅映雪做底的食盒中果真装着樱粉鲜嫩的‘蝶樱’。 刀鸑鷟还未来得及伸手去拿,便听见耳边响起苏越浑厚的声音问到:“什么秘密?”云裳方才怄气,说的大声,没想到被正巧回来的苏越与银决听了去,银决闻言也颇有兴趣。 她还没作声,云裳已经开口回到:“方才我问兄长可能猜出公子准备的糕点是什么,本想卖个关子,却不想她一猜就中。” 苏越不禁大笑起来,“公子向来偏心阿梨,挑拣的东西也都是阿梨所喜,这的确不难猜。” 这话倒是让刀鸑鷟双颊一红,低下头去,她垂下眼眸盯着自己白皙的手指愣愣出神,心中想的却是苏越的话,公子对自己十分看重,这次离开,却不知要时隔多久才能够再见公子一面。 她神思一阵,抬首方才发现眼前火光闪烁,在瞳仁之中熠熠,暖意四起,即便是只着了单衣也不觉着寒凉了。 这时,惊风、掠影也都坐了来。 几人围坐成一个圈,只听得山林之中虫鸟齐鸣,江风拂动,火苗跳跃,人心也不自觉地跟着静谧下来,大家似乎都已有些疲累困乏,极少言语。 刀鸑鷟看着九天皓月,满目繁星,心中思念更甚,那男子温润柔情的面庞似乎就在眼中,却又那般遥远,不可触及。 公子他现在,又在做些什么呢? 千家万户,灯火如豆,虽是夏日渐近,但夜里到底是有些凉意,不过秦羽涅到底是军中之人,水深火热之中往来,终究是没将这放在眼中。 博义离帝都凤华有七日的路程,若是缓慢而行七日尚且可到,但博义灾情紧急,刻不容缓,秦羽涅他们一行便放弃了夜里寄宿驿站,不眠不休,加急赶路,若是着实疲乏了,便在道上随意寻个地方,停下歇息。 笛琛与秦羽涅策马并肩,出城之后,行了整整一天,如今天色已晚,将士们也都困乏,秦羽涅便传下令去,命大军原地休息一晚,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笛将军,你也去歇着吧,路途还长,需养足精神。”秦羽涅这话似乎并没有要就此歇下之意。 “殿下您呢?”笛琛不禁出言询问。 “夜里恐生变故,我便在此守着,你去睡吧。”笛琛知道他们慎王殿下的脾性,也不好相劝,只嘱咐秦羽涅多加小心,切勿过于劳累,便退了下去。 秦羽涅跃下马,独自踱步至山头,放眼遍望,只一片幽森漆黑,他心事沉重,为博义的百姓悬着心,吊着神,又思及那日在万欲司中所见自称是安永琰之人,虽是疑虑在心,却仍旧生出几分喜悦,若是他所言不虚,那么真可谓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能够在有生之年让他与皇弟团聚。 他心中是极尽盼望希冀的。 只是一切都发生的过于诡异,那人不知从何而来,若是在万欲司中待了这许久,以安永琰之名讳与他人相交,不可能未叫人发现,引起注意。 若是莫名的多出个人来,以万欲司的严加管控,更是无法就此藏身。 所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想只能等此次博义之事顺利解决,回到帝都,方可知晓。 如此一来,他倒还真没有将云沧澜与欧阳鹤之的阴谋放在眼中,只想他们怕是最好暗自祈祷切莫生出祸端,致使黎民遭罪,河山遭殃,对与自己是否会被他二人所害,却是并无半点担忧。 第二十五章 初识寒龙傲雪质 刀鸑鷟与云裳坐在马车中闲谈,本是不知时辰,便只能不时撩起车帘查看。 此时,她忽感寒风四起,颇有冻彻身骨之意,好似回到了数九寒天,因此她素手轻挑,将车帘掀起一角,四下观望一番。 峰峦险峻的高山直插云中,悬崖峭壁崎岖不堪,天涯尽头的紫霞彤光为山巅纯白的细雪上披上锦缎绫罗,自远望去,好似一妙龄少女娇靥含羞,又如九天玄女遗世独立,是千秋绝色,万代风华。 这高山白雪,天际霞光倒映在刀鸑鷟一双蓝眸之中,仿佛是她在海水清波里的海市蜃楼中做的一场幻梦,早叫她忘了来路。 马车停了下来,她朝着苏越大声唤:“越大哥。”苏越闻声掉转马头,缓缓至她跟前,隔着窗见她满面好奇。 “可是到傲雪神山了?”她将手搁在窗框上,抵着精巧的下巴,抬起望着苏越,像极了年幼的孩童在繁华的街市上瞧见冰糖葫芦的模样。 “没错,已经到山脚下了,估摸着明日午时便能抵达庄子里。”苏越见她眉眼间略带疲惫之色,关切地问她,“可是累了?” “不累。”她瞧见这近在眼前的绝美景致,便是这凛冽的寒意都淡去几分,更是丝毫不觉疲倦。 “那好,先下来吧。”顿了顿,又解释到,“我带你们去见见傲雪。” “傲雪?”难不成这傲雪神山还有它自己的主人看守吗?“云裳,你可知这傲雪是谁?”她转过头去看着端坐于另一边的云裳。 云裳飞快地摇摇头,示意她也从未听过这名字。 “你去了便知。”苏越见她这般心急,不禁一笑。 “难不成要进着傲雪神山需要取得这傲雪的同意吗?”她双眸溢着一丝讶异,想来已是有所猜测。 “哈哈,倒真叫你给猜中了。”苏越大笑,他没想到刀鸑鷟竟是这般敏锐,“不过不用担心,我想傲雪定会喜欢你的。” 如此一说,倒真是引起了刀鸑鷟的兴趣,她还真想看看傲雪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能够驻守在这傲雪神山,使穷玄山庄不被世人所发现。 她满怀好奇之心,拉着云裳一同下了马车,却在放眼四周时,不禁问到,“越大哥,那傲雪所在之处离此地可远吗?” “这话怎么说?”苏越回问。 “我与云裳皆无马匹可代步,若是远了,可如何是好?” “你眼前不就是现成的马匹,不过需得委屈你们二人与我和银决同乘。”苏越拉了缰绳在她们面前停下。 于刀鸑鷟而言,这显然不是什么为难之事,便爽快地应下。只是云裳也算是养在闺阁之中,虽是侍奉苏辰砂多年,但却一直被苏辰砂当作妹妹看待,平日里并不曾时常与男子接触,即便是苏越也只是在他来苏府时缠着他下次为她和姐姐带些不曾见过的稀奇玩意儿。 “云裳,让越大哥带你吧。”刀鸑鷟顾及到云裳与银决并不熟识,便让她与苏越共乘一骑。 云裳也并未有所异议,便走至苏越的马旁,“越哥哥,我怎么上来啊?”她头上的两个发髻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而轻轻摆动,好不可爱。 她这一问倒让苏越觉着有几分好笑,他便朝她伸出手来,“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起初,云裳颇有几分不大信任苏越的感觉,但她凭一己之力又无法上马,只得伸出手去牢牢地将苏越抓住。 苏越稍稍使力便将云裳拉至马背上,只因云裳年纪尚小,又从未骑过马,一时间竟有些不能适应,紧紧地贴在苏越怀里,心中害怕地不敢睁开双眼,只一个劲的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 “你不必害怕,这马儿乖得很。”见她如此神色,苏越只好出言安慰,“不信,你睁开眼来摸摸它。” “是啊,云裳,你睁开眼看看。”刀鸑鷟也不禁出声鼓舞她,如此,云裳才略显迟疑地将双眸缓缓睁开来,见那马儿乖顺地伏着头,她也不禁大胆起来,伸出手去贴在马儿的脖颈上,小心翼翼地给予它轻柔的抚摸。 “越哥哥,它真听话!”她似完成了人生中的一件大事般,满心满眼皆是喜悦,大笑着扭头看着苏越。 “我说过这马儿乖顺,你大可放心。”见她不再似方才那般紧张,苏越便也安了心。 此时,刀鸑鷟见银决已驭马至她身边,恭敬地朝她唤了声,“公子。” 刀鸑鷟向他点点头,“越大哥说要带我们去看他口中的傲雪,马匹有限,我便与你同乘,不知你可介意?”她虽知银决定不会拒绝,但她依旧要亲自问他的意见。 银决似是迟疑了片刻,才缓缓点头,伸手与刀鸑鷟借力,她撑着他的掌心一跃而上,坐在了他的前面。 “银决,你跟在我后面便可。”见刀鸑鷟也骑上马,苏越这才转过头来向银决嘱咐到。 “好。”银决一边说着,一边策马跟在苏越后面,此时,他与刀鸑鷟的距离是他只稍稍一颔首便可触及她柔软的青丝,他更是端着身子,丝毫不敢松懈。 自与刀鸑鷟相见的那一日起,自看见她那与王几近一模一样的双瞳时,他便隐隐间觉着她或许就是自己要寻找的失踪多年的公主。 所以,银决几乎在潜意识里将刀鸑鷟当作自己要忠诚守卫的公主,时刻恭敬,时刻保护。 “银决,你不必如此拘谨。”刀鸑鷟感到银决僵硬紧绷着身子在他身后,似连呼吸都刻意有所收敛,“话说回来,从年纪上看,你能做我兄长,却为何总是对我毕恭毕敬,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银决不敢与公子攀亲,银决奉辰公子之命保护公子,对公子尊敬是银决的本分。”银决听她如此说,心中确实惶恐,急忙开口解释。 刀鸑鷟闻言不禁觉着无言以对,那便随他去吧,不过自己也有自己随心所欲的权利,“那好吧,你既如此说那照你的意思去做,银决哥哥。”她故意将对银决的称呼改变,希望通过这激将的方式使他渐渐地消除与自己之间的距离感。 只是这四个字却听得银决心下一惊。 “公......公子,公子这般不合理数。”他俊秀的眉毛蹙的紧,可看出他神色间的无措。 “有何不合理数之地,你大可依你的意愿换我一声公子,我还不能照我的想法叫你一声哥哥吗?”刀鸑鷟灵动的蓝眸提溜一转,似是又想到什么,“再说了,你虽是公子派来保护我的,却又未曾签下卖身契与我。” “公子......”被刀鸑鷟怼了个哑口无言,银决愈发觉着她与王,真真是同出一父一母了,遇见他们任何一个,银决都束手无策。 见他无话可说,刀鸑鷟在心中偷笑,这法子还算有效,便就这么办了,“好了,快跟上越大哥他们吧。” “是。”放眼望去,苏越与云裳竟早已往前去了,与他们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言罢,他便夹了下马肚,马儿四蹄一屈跑了起来。 刀鸑鷟端坐在马上,行了一会儿后,她忽见前方烟雾缭绕,自一方寒潭里氤氲升起,裹挟水汽,朦胧弥漫,好似将人领入人间仙境一般。 渐渐近了,方才觉着气氛愈发地静谧,幽幽寒潭,青青碧波,一一浮现在眼前。 此时,苏越在前面率先下了马,接着便让云裳搂住他的肩膀将她带了下来,“阿梨,银决,下来吧,咱们到了。” 银决策马行至他们身旁,也同苏越一样自己先下马,之后半扶着刀鸑鷟,免她不小心跌下马来。 “越大哥,傲雪住在此处?”刀鸑鷟落在地上第一句话便是对傲雪身份的再次打探。 “没错。”他话音才落,便顺着那缭绕雾气向寒潭望去,只见那寒潭上结着一层薄冰,想是长年累月受此地天气影响所致。 刀鸑鷟追随着他的目光,同落在那澄澈却深不见底的寒潭上,“难不成这傲雪住在这寒潭之中?” 她出于玩笑心理,却不想还不等苏越接上她的话,便感到所立之大地剧烈摇晃起来,她费了好大的力才勉强稳住身子。 只见云裳若不是被苏越护住早已被甩出几丈之远,而苏越那声别怕也瞬时淹没在了这将临的巨大声响之中。 刹那间,九天失色,山海俱撼,玄黑之色顷刻将云霞怒吞,幽深的寒潭陡然如大海般掀起滔天巨浪,薄冰碎裂,超四下迸溅开来,锋利地插入周边的山间白雪之中。 银决拔剑将刀鸑鷟护在身后,巨浪腾空,狂风大作,大雪自山上崩落坍塌,翻滚而下,刀鸑鷟还未弄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便已被风刮的睁不开眼,只觉被银决拉着胳膊向后退了十余步。 正当此时,崩裂的水花冰凌被翻腾喷薄的高尺巨浪掀上穹苍,一条通体银白的巨龙自寒潭中腾飞而起,身躯盘踞,威风凛凛,直上九霄,银亮的龙尾在天穹上划出一弯带水波纹,拨开云雾。 霎时,云开雾散,西沉的落日余辉沉醉在薄云的臂弯中,嫣红之色在银龙的瞳仁中开出火焰,它在空中肆意翱翔,那火焰在它的龙鳞上射出熠熠光辉,也衬得那寒潭波光粼粼。 它仰天长啸,龙吟震四海,威风摄山河。 刀鸑鷟在它清亮的龙吟中睁开眼,将这雄魄壮丽之景象尽收眼底,内心为之震撼激动久久不能平复。 她几乎被那条银龙吸引了全部目光,一刻也挪不开眼来,只随着它的动作而转动眼珠。 只见那银龙忽而急转直下,犹如雷霆之势,冲破云层,直直地朝着刀鸑鷟的方向飞来。 它角带疾风,尾拨仙雾,好似金弓射出白羽,“嗖!”地一下,堪堪地在距刀鸑鷟的脸庞不到一寸的距离时停了下来,盘旋在空中的龙身一动不动,眼睛却甚是仔细地盯着刀鸑鷟的面容打量起来。 刀鸑鷟这辈子头一遭与真龙这般亲密接触,不敢轻举妄动,半眯着眼眸却不与它相望,只小心翼翼地启开蓝眸想要一瞧究竟,却不想那双海蓝双瞳落在银龙的瞳仁之中时,它倏地清啸一声,龙身一跃,龙头一伏,直冲开银决的防卫,将刀鸑鷟整个人拱带上自己的背。 “公子!”银决与云裳同时惊呼出声,银决持剑冲出,却拿那龙无可奈何,他在地,龙在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刀鸑鷟在龙背上被颠来倒去,束手无策。 刀鸑鷟伏在龙背上,只觉天旋地转,两眼泛黑,自己的身子似乎在不断地朝上攀升,而地面也似乎愈来愈远。 她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心境,调整呼吸,眼睛虚开一条缝来,只见四周云雾缭绕,青天触手可及,只一会儿工夫,她便已身处万里高空,肆意翱翔,阅遍千山万水。 从方才的紧张害怕转变为此刻的惊奇惊喜,她暗自做了什么决定般伸出手去,轻轻地拍了拍银龙的背脊,柔声道:“你便是傲雪吧。” 话音才落,那银龙似通人性般,兴奋开怀地朝着更高更远的天际腾飞直上,穿云拨雾,吟啸不止。 看着渐渐随着烟云消失不见的刀鸑鷟与那银龙,银决焦急不堪,转头想问苏越如何是好,却不想见苏越如意料中欣慰一笑,朝着银决开口说:“别担心,傲雪很喜欢她。” 夕阳静谧地收敛了自己最后的步伐,将最后一缕暗金色的薄纱也从青山碧水的身骨上轻捻带下,渐暗的穹苍之下只听得一声又一声清啸龙吟回荡在这幽幽青山之中。 第二十六章上 只知逐胜忽忘寒 景和十九年五月十一,傲雪神山。 自见过傲雪之后,刀鸑鷟一行人便上山往穹玄山庄去了,因傲雪神山一年到头皆被白雪覆盖,必然十分寒冷,刀鸑鷟他们也都换上了来时便备好的厚重衣物以保暖。 刀鸑鷟重新坐回马车之中,但心却好似还留在那万丈青空之上。 似乎是与傲雪有缘,刀鸑鷟临走时竟生出不舍,虽是短短时日但她却觉着与傲雪有种相见恨晚之感。 苏越告诉她说傲雪是一条百年寒龙,一直以来都隐在这寒潭之下,是傲雪神山的守护神。据他所知晓的傲雪上一次表露出如此兴奋激动的情绪还是十年前看见慎王殿下的时候。 刀鸑鷟倚着车窗陷入沉思,耳边是苏越方才的话,眼前浮现的竟是秦羽涅那双墨色的瞳仁,生于一腔热血之中的清清冷冷,或许傲雪它是喜欢那双眸子的。 十年前的慎王殿下,还是个才过总角之年的孩子,究竟有何能够吸引到傲雪之处呢? “兄长在想什么呢?”云裳见她怔怔出神,两眼放空,却不知在思虑些什么,便开口问到。 刀鸑鷟闻声抬眼与云裳四目相视,却没接话,似是在整理思绪,好一会儿才道:“我在想傲雪。” “兄长可是喜欢那条小龙,它那模样确实漂亮。”云裳想起傲雪腾空直上、气冲万里的英姿,就不禁幻想着自己若能乘上那龙背在天上玩耍一圈,该是有多威风。 刀鸑鷟却在她憧憬的笑容中浅浅一笑,摇摇头,“我是在想即便如同越大哥所言,那傲雪究竟为何会喜欢我呢?” “兄长可别忘了,傲雪是百年寒龙,可通人性了,灵气的很,再说了喜欢便喜欢了,哪里来的那样多理由。”云裳水唇一嘟,颇有对刀鸑鷟思虑过甚的不满。 刀鸑鷟听她这般说,倒觉着不无道理。喜欢二字于这天地人间,本就是件再奇妙不过之事,若是定要在此上究竟根源,道出个所以然,那这世上许多情感都会因没有一个像样而又坚实的砥柱而分崩离析,面目全非。 所有纯粹的喜欢,都不需要刻意追其缘由。 她这般想着,想着,便想起了苏辰砂。其实自己,又何尝真正去问过自己的内心,自己究竟为何喜欢公子,又喜欢他什么呢?不过是喜欢他而内心生出欢喜;喜欢他而内心无惧无怖;喜欢他而内心时常思念。 “云裳,你说的没错,是我多思了。”刀鸑鷟释然一笑,云裳的话使她犹如醍醐灌顶般幡然醒悟。 “兄长年纪不大,怎么思虑却这般多?”云裳着实觉着疑惑,刀鸑鷟比她大两岁,可这 刀鸑鷟只是笑着,却并未回答,她也愿意活在像云裳那样平静而无忧的生活里,但她早已没有机会去选择,所以她能做的就只剩下如何才能使自己有朝一日能够觅得生命中的宁静与欢愉。 “想是长了这三千烦恼丝的缘故吧。”刀鸑鷟语调轻快,以玩笑的形式化解了此时气氛。 “难怪和尚和尼姑都看破红尘,超脱三界呢!”云裳恍然大悟般说到,一本正经地模样好不可爱。 刀鸑鷟听后不禁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随之飘远,被掩埋在这白雪皑皑的山间。 许是天公作美,这段路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难行,次日未到午时他们便已经抵达了穹玄山庄。 马车停在了穹玄山庄的入口,刀鸑鷟与云裳跳下马车来,并肩行至一块巨岩前,只见岩石上以朱笔写着穹玄二字。 巨岩旁是一颗参天古松,细长的针叶上覆满霜雪,却依然枝繁叶茂,郁郁苍苍,遮阴避阳,傲立风雪。 刀鸑鷟踩在软绵的雪地上,锦靴的底纹在雪上留下独特的印记,她放眼远眺,此处处于苍茫辽远的天地之间,似吸收了日月精元,气派宏大而庄重,幽然而静谧,让人心生敬畏,苍山晨辉,云海茫茫,终年不化的大雪使得此处粉妆玉砌,犹似身在万里冰原。 刀鸑鷟眼中倒映着远处渐生的旭日,浅淡金霞没入仙雾缭绕的云海之间,她伸出素手接住一片飘落在她面前的雪花,雪很快便融化在她掌心,有丝丝冷凉之意。 “南朝可真是幅员辽阔,山河壮丽,江山如画啊!”银决将这景致尽收眼中,不禁出言感慨。 “是啊,我还在北漠时从未见过这样壮阔缥缈的景色。”刀鸑鷟神色之中满是向往。 “阿梨,我们该进去了,还愿回车中坐着吗?”苏越上前拍了拍她的左肩。 “不了,坐在车中便失掉了沿途许多风景。”南朝这大好河山,她虽还未去过几个地方,却已被所去过之处的景致深深吸引,若是日后能仗剑天涯,该是人生一大快事。 苏越点点头,云裳也觉着新鲜要苏越带她一道乘马前行,刀鸑鷟也就还与银决共乘一骑。 惊风掠影在他们身后驾着马车缓缓而行,此时不再赶路,大家的脚步也都慢了下来。 “越大哥,听公子提到,说你师承穹玄山庄?”苏越与银决的马儿并排而行,刀鸑鷟也十分方便地偏过头去询问起了苏越的拜师学艺之事。 “没错。”苏越点点头,见她兴趣甚浓,便继续往下说,“我并不像云裳她们那般一开始就伴在公子身旁,我自七岁那年来穹玄山庄,便一直跟着师傅习武练功,后来师傅离世将掌门之位给师兄,我是奉师兄之命去保护公子的。” “越大哥的师兄与公子是至交好友?”刀鸑鷟觉得奇怪,因为她从未听公子提起过。 “是,是刎颈之交,生死相托。”苏越这几个字说的万分郑重与肃然,让刀鸑鷟不禁想,这世上怎样的感情担得起如此沉重的八个字。 “原来如此。”她默默地点点头,君子之交淡若水,两人志趣相投,心境澄明,还能够彼此信任托付,生死同行,的确是值得敬重的情谊。 她盼望着有一天她也同样能够收获如此情谊。 “听闻中原第一大派穹玄山庄隶属天家?”穹玄山庄是南朝第一大门派,与大乘寺和天狼阁齐名,早就声名在外,即便是在北漠银决也时常听说。 “没错,穹玄山庄自本就是由我南朝第一位皇帝所开创,代代延续,虽至今日已不再是皇帝任门派掌门,但一直都归于朝廷管辖。”苏越点点头,大方承认,并未隐瞒,“世人听闻穹玄山庄者多,寻至者少,即便到了傲雪神山山脚下,过不了傲雪那一关,照样徒劳无功,这么多年来,只有有缘之人方可入我穹玄。” “那这朝中管辖山庄的能人必然也是通过了傲雪的考验了?”刀鸑鷟开口问到。 “这是自然。” 江湖大派、朝廷管辖、与公子又是生死之交......难道是...... 刀鸑鷟本就聪颖敏锐,加上她向来心思细腻,这几条线索加在一起,她便很快在心中得出了答案,不过,这掌门究竟是否如自己所想,要亲眼所见方可证实。 一路之上苍松劲竹皆掩在疏松的细雪之下,曲径通幽,偶见三两着天青衣袍的弟子路过,但凡见了苏越都恭敬地唤一声南山掌座。 “越大哥,他们唤你什么?”刀鸑鷟将那些弟子对苏越的称呼听去,甚是好奇。 “我们穹玄山庄除掌门外另有四大掌座,东荒、西漠、北海加上我——南山。” “这么说来,你们定是各司其职,每人都有各自的弟子了?” “你说的没错。”苏越顿了顿,“阿梨果然机敏。” 刀鸑鷟颇为爽朗的冲他一笑。 谈笑间,几人已行至穹玄山庄深处,眼前高耸的云梯被积雪覆盖,道路狭窄湿滑,马车马匹断然是无法前行了,大家只得徒步行走上去。 “这云梯是通往凌云大殿的必经之路,只是此处险峻陡峭,需多加小心。”苏越拉过云裳的衣袖,让她行在最前面,自己在后照看她,“银决,你保护好阿梨。” “苏越大哥,你放心。” 惊风与掠影都是男子,且武功不俗,登此云梯对他二人而言也并非难事,于是他们俩便自愿走在最后。 刀鸑鷟踏上这云梯才觉着地面甚是湿滑,踩在其上,稍不注意便会被这细雪薄冰所滑,她只得极力稳住脚步后再缓慢地挪动至下一阶,丝毫不敢懈怠。 那云梯有千阶长,两旁竟都生着绚烂的奇花异草,毫不受冰雪所累,倒叫刀鸑鷟觉得奇异。 快登顶时,刀鸑鷟遥望四周,好似立于悬崖边缘,身后是万丈深渊,冰封三尺。 终于,踏上最后一层阶梯时,刀鸑鷟被眼前之景所深深震撼。 仙雾缭绕,云蒸霞蔚,瑰丽的朝霞闪烁着万道流光翻涌在缥缈云间,万仞苍山隐匿其中,空蒙悠远,薄雪细碎,铺陈倾洒。 就这般,将日月分割,阴阳归正。 万丈晴空,丹鹤成群,百鸟朝凤,鹰鹞在穹苍中抖擞开遮天蔽日的羽翼,苍松下斑鹿澄净灵动的眸子异常动人。 刀鸑鷟实在不愿惊扰这如画美景,却也不愿将双眼挪开,如此山水,叫人沉醉。 再向前行,便是一座仙桥,犹如天外飞虹,被霞光所笼罩,云烟所缠绕,桥下是万丈空谷深渊,让人畏惧。 行过仙桥,没多久便到了苏越口中所说的凌云大殿。 凌云大殿,果真如同腾云驾雾般高耸在苍山之巅,仿佛伸出手来便可触及这蔚蓝的天穹,感受到流云轻掠过指尖的柔软。 殿宇以清冷之色为调,青砖黛瓦,两边飞檐之上是双龙戏珠与百鸟朝凤的鎏金雕塑,金霞照耀折射在雕塑之上,将光束割碎成光斑倾洒在檐上的白雪中。 殿前,百十个皆着了天青色衣袍的男女手持长剑,身轻如燕,气势如虹,劈点刺撩,清光乍现,犹似猛虎吟啸又如龙跃九天,于风雪之中穿梭往来,让人拍手称绝。 那百十人前有一年轻男子扶手立于殿前廊下,身袭月白袍丹鹤袍,束着一顶 精巧银冠,纹路细致,因常年习武,身子挺拔,模样也甚是清俊,颇具道骨仙风之气。 百十男女银剑齐收,立于背后,还未等那殿下的男子开口,便听得一声:“清然。” 那是苏越洪亮利落的嗓音,那男子闻声投过目光,眼神顷刻间便亮了起来,也顾不上与那百十人训话,径直便向他们这边跑来。 长袖生风,他的衣袍带过丝丝冷凉,“师兄,你怎么回来了!”半是惊喜半是讶异。 “师弟可是不欢迎啊?”苏越抿唇一笑,调侃到。 “怎么会!算起来,师兄已有两年未回过这里了,说不定啊是把这里的师兄弟、师姐、师妹都忘了呢。”男子有意刁难苏越,想听他如何解释。 “所以,我这不是就回来了吗。你小子,可有好好听掌门的话?”苏越趁机一巴掌拍在男子的头上。 男子吃痛,大呼一声,“师兄,不带你这样的,一回来就揍人!”他一边揉着自己被痛打的地方,眉头一皱,甚是不满。 “好了,我这次回来是有正事要办。”苏越朝四周张望了片刻,向男子问到,“千靥和京华不在庄中?” “千靥她在厨房中看樊婶她煲茯苓鸡汤呢,你又不是不知那孩子,吃最大。”顿了顿,“至于京华嘛,真不巧她今日外出办事去了。” 苏越点点头,这时男子才注意到苏越身后跟着几个他并不认识的人,于是便出声询问,“师兄,他们是?” “我此次回来便是为了这件事。”苏越一边说着一边将刀鸑鷟带至身旁,“这是苏梨,是辰公子和掌门的朋友,因病来我穹玄修养,这也是掌门之命。” 男子左右上下,将刀鸑鷟浑身打量了个遍,只见这人身着白衣,墨发高束,面容极尽清妍秀丽,如带露清荷,犹似出水芙蓉,只是望向那双清浅朦胧的海蓝色眸子时,让男子不禁呆愣了片刻。 这人长得这般清秀,真像个女孩子。 苏越看着这呆愣的傻小子,只得假咳两声唤回他神思,“清然,这几位都是公子派来保护和照顾阿梨的,云裳,银决,惊风和掠影。从今日起他们将和阿梨一道生活在我穹玄,你们定要和睦相处,切勿相互不满,生出嫌隙来。” 男子点点头,“师弟谨遵师兄教诲。” “这是我师弟孟清然,平日里便是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性子顽劣了些,但却很是真挚善良,你们大可不必与他计较。” 孟清然一听这话便不乐意了,“我平日里明明都是一本正经,谦谦君子的样子,哪就像师兄说的那样糟糕了。” 听至此处,刀鸑鷟终是忍俊不禁,云裳瞥了他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 孟清然见他被两个孩子嘲笑,更觉得羞恼,便冲着他们大声说:“笑什么笑!”但气势却远远不及他心中所设想那般。 银决见他这般无礼,眉头一蹙便想找他理论,刀鸑鷟伸手将他拦下。 “我笑你一本正经,谦谦君子啊。”刀鸑鷟重复着他的话,却再看他此时的模样,恼羞成怒,眼瞪得如铜铃般大小,“同两个孩子计较这鸡毛蒜皮般的小事,我都替你羞。”说着她便做了个不害臊的动作,惹得孟清然更加不快,跳着脚要追着她理论。 刀鸑鷟见他追来,便即刻躲到苏越身后,扯住苏越的衣袖,将苏越当成了活挡箭牌,与孟清然玩起了捉迷藏。 “师兄,你看他!”孟清然捉不住刀鸑鷟,气极,“世上哪有这般刁蛮的男孩子。” “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苏越一喝,孟清然顿时便老实了,“多大的人了,阿梨和云裳年纪尚浅,你就不能让着他们。” 孟清然被堵得哑口无言,不敢再在苏越面前造次,说到底,他平日里对他这师兄颇为尊重,甚至还有些怕他。 “好了,眼见着也是用午饭的时辰了,我们去玉华殿吧。”苏越发话,孟清然不得不从。 他先是上前让那些弟子们都去用饭,那些弟子也都十分恭顺地回了遵命师傅,便三三两两的散开离去。 一行人向玉华殿去,刀鸑鷟走在苏越右边,偏过头去看向孟清然,眼神充满了歉意,孟清然感到有人在看他,转过头便与刀鸑鷟四目相对,正想着刀鸑鷟许是想要为方才之事向自己道歉。 却不想,刀鸑鷟狡黠一笑,用唇语说:“没想到你这样的人也能当人师傅。” 孟清然看懂后,怒从心起,扬起手便故意做出要与她决一死战的动作,却不想刀鸑鷟朝他努努嘴,示意他苏越可是在前面。 孟清然不得不咽下这口气,憋屈的模样叫刀鸑鷟开怀大笑。 旁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引得刀鸑鷟如此大笑,紧接着,只听得孟清然一声哀嚎,“气死我了!” 伴着刀鸑鷟爽朗清澈的大笑一起飘荡在了这凌云大殿的上空,渐渐消逝。 第二十六章下 风一更 雪一更 玉华殿不同于凌云殿的恢宏气魄,负雪苍山中,幽幽篁竹间,显得尤为朴实而纯真。 他们刚走至玉华殿时,便见一身着雪衣罩着赤色斗篷的小女娃踮着脚,蹦蹦跳跳地像玉华殿而去,她双手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茯苓鸡汤,看上去应是才出锅。她看着丝毫不怕将那鸡汤洒出,步伐轻快而随意,隐在斗篷下的小脸被冻得微微发红,但面上的神情却洋溢着喜悦,想是对那美味的吃食期待已久。 “兄长你看。”云裳似是率先看见那小女娃,便以手指给刀鸑鷟看。 刀鸑鷟还未来得及瞧个仔细,便听见耳边传来了孟清然的声音。 “千靥,你去厨房找樊婶偷吃,居然都不给我端一碗茯苓鸡汤回来。”没想到,孟清然突然对着小女娃大吼一声,女娃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一吓,手一抖,鸡汤洒了大半。 孟清然暗叫不好,平日里千靥最大的兴趣就是品尝美味可口的佳肴,现下居然因自己让她洒了她爱喝的鸡汤,完了完了。 “孟师弟......”果不其然,被称作千靥的小女娃愠怒,幽幽一声唤,又惋惜地看了眼地上黄灿灿的鸡汤,抬起头来端平了手中的碗,身形一闪,便已至一行人前,眼看着就要找孟清然理论算账,却被苏越拦了下来。 “好了,小靥,罚他去厨房再给你乘一碗来就是。”苏越本来年长他们许多,自然不会与他们一样小孩子气,终归还是落在了“和稀泥”这一位置上。 “哼!”千靥重重地哼了声,“还要罚他今天不许碰茯苓鸡汤一口!”她红着小脸,小嘴翘的可高,倒是让孟清然一下哈哈大笑,觉着可爱。 “孟清然,你这可不是对待师姐应有的态度!”看着千靥愈发不开心,孟清然只得好言好语地认错,千靥见他态度颇为诚恳,也就作罢,最后故作趾高气昂地让他去厨房给自己端鸡汤去了。 刀鸑鷟在一旁与云裳四目相对,两人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呀。”苏越笑着摇头,千靥这时望向他的眼睛,本还想说什么,却不想只是讶异地张开小嘴,愣愣地盯着苏越。 “越哥哥!”她方才只顾着与孟清然斗嘴,并未注意眼前这人居然是许久不曾回来的苏越,“越哥哥怎么回来了?” “自然是回来看小靥啊。” 却不想千靥瘪瘪嘴,一副全然不信的模样,“越哥哥,你当我和孟清然一样傻呀。” “哈哈,小靥最聪明了。”苏越弯下身子,半蹲着摸了摸千靥的头顶,“走吧,进殿里用饭,越哥哥可是饿了。” “好啊,越哥哥抱千靥进去。”千靥到底是个十一岁的小孩,这庄里的所有人都十分宠爱她,苏越也不例外,这两年未见,千靥很是想念她这个师兄,便张开小手,要苏越抱她。 “好。”苏越宠溺一笑,犹如父亲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般温柔慈爱,他将千靥托在手臂上,一举,起身站起来。 千靥趴在苏越的肩头,看着他身后站着的这些哥哥姐姐,都生的姣好的面容,不禁好奇地问苏越,“越哥哥,他们是谁呀?” “一会儿进殿后告诉你。”苏越抱着她走在前面,刀鸑鷟他们一行人也跟在苏越身后,进了玉华殿。 苏越将千靥放在凳上,看她坐稳后,便向她一一介绍了刀鸑鷟他们。 “所以,这个姐姐是来山庄是涅哥哥的意思了?”千靥理清了条条信息,顺手指过去,是刀鸑鷟的方向。 刀鸑鷟站在原地没有动,神色间却有些意外,这小姑娘是怎么一眼便看出自己是女子的? “千靥,这是苏梨哥哥,可别叫错了。”苏越却出言轻声提醒她,千靥似是明白了用意点点头。 “苏梨哥哥若真是涅哥哥让她来此的,那京华师姐回来可要难过了。”见她人小鬼大的模样,大家都忍俊不禁。 “这是为何?”苏越蹙眉,好奇询问。 “因为京华师姐一直都喜欢涅哥哥啊。”她的言辞天真无邪,正是这天真无邪才最是真言。 “当真?小靥你是从何处得知?”与千靥一派镇定的模样相比较,苏越倒是显得有些讶异,似是毫不知情。 刀鸑鷟虽不知他们口中的京华是谁,但大抵了解了这就是一个暗自神伤的单相思,让她更在意的是千靥口中的涅哥哥是否如她所想,是她所猜测的那人。 正当千靥要开口回答苏越之时,孟清然与一些弟子端来了今日的午膳。 “越哥哥,你好久没有吃到樊婶做的菜了吧,今天可以大饱口福。”千靥从凳上跳下来,热心的将椅凳为大家拉开,张罗着搁置菜肴,“哥哥姐姐们请坐。” “定要好好尝尝。”苏越抿唇一笑,便在离自己最近的位置坐了下来。 “孟师弟,我的鸡汤呢?” “在这儿呢,樊婶炖了一大锅,让你喝个够!”孟清然虽嘴上逞能,但依旧规规矩矩地拿了碗为千靥盛鸡汤。 “哼!这就不劳师弟操心了,师姐自然会喝个够的!” 刀鸑鷟注视着千靥,眼中是她自己也不曾在意的柔和,总觉得这孩子比寻常人家的孩子更加灵气,举手投足,一词一言间都叫人觉着热闹可爱。 待大家都落座后,又闻千靥笑着说:“既然越哥哥说各位哥哥姐姐今后一段时日里都会在穹玄山庄度过,千靥望能与各位哥哥姐姐和睦相处,就先在此以茶带酒敬各位一杯了。”言罢,便举杯一口饮尽。 刀鸑鷟惊讶于她小小年纪竟然这般谙习人情世故,却不知是自小经历了不为人知的苦痛使之迅速成长,亦或是受人提点教诲。 不过,千靥的眼睛里,那纯真稚气的光芒是孩童所独有的,盗不来,抢不去。 刀鸑鷟同大家一样举起面前的杯盏,与他们相碰,似是在寓意着往后在穹玄的日子能够平静安稳,岁月无忧。 就在大家其乐融融用膳之时,半掩的门扉外出现了一只停留在长廊朱漆栏杆上的雪鹞。 “是京华姐姐的白羽。”千靥一眼便认出了雪鹞,随之脱口而出。 “没错,京华不在庄中,难道是她有急事来报?”苏越半眯了双眼,刀鸑鷟顺着千靥的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栏上有一只白色若雪的雪鹞。 孟清然因靠门较近,便顺势两步跨了出去将那雪鹞腿脚捆绑着的纸条抽了出来,说了句去吧,便见着那雪鹞抖擞羽翼,振翅飞向来时的方向。 “师兄,你看看。”孟清然走进屋,掩好门窗,将手中的纸条交予苏越。 苏越伸手接过,便迅速打开,目光落于白纸黑字之上,眉宇间的神色却愈发严肃,他很快便看完了字条,将它捏在手中,吩咐孟清然去点了一只蜡烛来,将字条就着火烧成了灰烬。 “越哥哥,京华师姐有何要事吗?”这时,千靥出声询问。 “是呀,师兄,你快说。”见苏越颇为神秘的模样,孟清然也愈发好奇起来。 “不是你京华师姐传信来的,想是在山脚接到了这纸条,才让白羽带上山来。”苏越顿了顿,看了眼刀鸑鷟,“是公子。” “是辰公子吗?”千靥知道苏越所保护的那位男子,但却并未真正意义上见过他几次面。 “是啊小靥。” 刀鸑鷟闻言心下却陡然生出一丝紧张,“公子说些什么?” “是有关慎王殿下去博义赈灾之事,我需要即刻赶去博义一趟。”苏越解释到。 “慎王殿下去往博义赈灾,怎会由公子传信给你?”刀鸑鷟不免疑惑。 “慎王殿下有一只矛隼,每当慎王殿下在外时都会将那只矛隼带上,就是备不时之需,当有急事要事时便让矛隼传信与公子。” “这矛隼可是稀罕之物?”刀鸑鷟以为,若是稀罕之物,便定有其非凡之处,想是十分厉害,不易被歹人所捕获。 “没错。”苏越点点头,他知道刀鸑鷟的言外之意。 “那便好。”刀鸑鷟稍加安心,自己却也说不上为何莫名地这般心神不定,“越大哥,可是此时便要前往博义?” 苏越点头,“我即刻便要起程,不可多做耽搁。” “我要同你一起前往。”刀鸑鷟掷地有声地说到。她与慎王殿下虽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更谈不上有多了解对方,但她清楚地看得出秦羽涅是一个内心赤诚,傲骨铮铮之人,如今她更觉着他或许就是这穹玄的掌门,既然日后还有很长的时日要在此打搅,便先为了他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当作今后自己还他恩情吧。 还不待苏越出声,千靥已经从凳子上下来,走至苏越面前,“越哥哥,我也要去!”她实在担心涅哥哥有危险。 “师兄,我也与你同去。”此时,孟清然也如此决定。 “你们听我说,山庄中需要有人把守,如今京华不在庄中,这责任自然落在你们二人身上,相信我不会有什么事的。”苏越耐心地安抚下他们此刻的百般情绪,转过头来对上刀鸑鷟的双眸时,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劝服她。 “那越大哥是答应让我同往了?”刀鸑鷟反问试探。 苏越有些无奈于自己竟然无法对刀鸑鷟说不,“好,与我同去,只是一路上不可擅自行事,且听我安排。” “没问题!”刀鸑鷟干脆爽快地应承下来。 “公子,我与你们一同前去吧,虽不知为了何事,但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份力的。”银决希望能够征得二人同意。 “好,银决与我们一道前去,路途中也好保护阿梨。”苏越觉着他的话甚有道理,便一口答应。 “云裳,你便在此先熟悉下山庄环境,等我回来。”刀鸑鷟拍了拍云裳的肩膀,示意她安心。 云裳乖顺地点点头,只是心中不免担心,“兄长此去定要小心,将公子配置的汤药带着路上服用吧。” “这路途中诸多不便,药我就不带了,回来再喝也一样。” “可是......”云裳似乎对此理由并不买账。 “好啦,没什么可是的,听话。”她三言两语便将云裳堵得无言以对,让云裳不自觉地觉着她愈发爱耍赖皮了。 “千靥可能帮我带着这位小姐姐在山庄中四处走走?”刀鸑鷟看向千靥,似是在与她拉近距离。 “没问题,苏梨哥哥,包在我身上。”千靥用白嫩的小手拍了下自己的胸脯,自信满满。 “那便先谢谢千靥了。” “那苏梨哥哥去后答应千靥要尽快让千靥知晓事态发展。”她很是聪慧机灵,以此来与刀鸑鷟做起了交易。 “好,我答应你。” “那我们便起程吧。”苏越顿了顿,又看向孟清然,“清然,你定要好好打理山庄事务,我们很快便回来。” “我知道了,师兄。”在这种情况下,孟清然倒是丝毫没有了今晨那般泼皮无赖的模样,“师兄一路小心,苏梨,你也是。” 刀鸑鷟闻言一愣,不过很快便扬起一抹爽朗的笑,朝着他点点头。 他们剩下的几人立在廊下,看着远处渐行的背影,雪仿佛下的愈发大了起来。 第二十七章 山一程 水一程 日夜兼程,甚少休眠,秦羽涅与笛琛终于带领一万苍玄军赶至博义。 城郊之外的密林遭到大水冲毁,断枝残叶浮于污浊水面,顺着流势湍急而下,四处飘荡。他们一行行至林外,放眼远眺,又见千顷良田毁于洪灾,水势凶猛,浊水混了泥土泥沙变作泥浆淤积在良田之内,形成一个个深水大坑。 这水色浑浊不堪,甚至还沉积了大量的石块泥土在底,若不是从山上垮塌冲流而下不可能造成如此惨烈之象。 田间农舍也多已被毁,四下几乎再见不到人的踪影,若是幸运想是都逃向他方或是邻乡避难去了,若惨遭不幸,怕是随着这大水不知冲向何处。 渐渐临近博义城时,水势渐深,马蹄完全没入水中,不见踪迹,浑浊的泥浆捆缚住行军的步伐,步履愈艰。 秦羽涅缓了缰绳,一个纵身跃下马背,他挽起裤腿,双脚踏进水中,洪水在他膝间徘徊激荡,他却毫不在意,仍由那泥浆混着水流卷入鞋袜之中,虽感粘腻不适,但秦羽涅此时却是顾不得太多,只一心想尽快到达城中,查看情况。 “殿下,水势汹涌,当心呀!”笛琛话音才落,那洪水似海边浪潮般乍起拍打迎面而来,激起几丈,从大军每个人的身子上激流而去。 “殿下小心!”笛琛不禁惊呼,急忙跳下马去想将那湍流阻断,免伤了秦羽涅。 秦羽涅立在马前,洪水一击,扑面打下,水流顺着他的金甲嘀嗒而下,青丝沾湿,贴于面上,但他却犹如幽篁苍松,又似青山高崖,岿然不动。 他缓退一步,笛琛便刚好将他的胳膊拽在手中,他抽了手去,答道:“无妨,只是这水势太深,淤泥堆积,马匹恐是难以独自前行。”他拍了拍雷霆的颈背,见它银白的鬃毛被污水溅起黑点,马蹄困于淤泥之中不得动弹,十分不快地蹭了蹭秦羽涅的手背。 秦羽涅抚摸着它银亮的鬃毛试图安抚它的情绪,雷霆倒也通情达理,很快便在秦羽涅的抚摸中渐渐稳定下来。 秦羽涅见这水势汹涌,毫无退却之意,如此一来,根本无法安营扎寨,只有让将士们都徒步而行,向城中迈进。 紧接着,秦羽涅便命笛琛传令下去,让将士们都下马火速前行赶至博义城中。 “也只有如此了。”笛琛不禁皱眉,但却也别无他法,马匹又需借力而行,只得有人牵拉方可。 秦羽涅点点头,朝着雷霆夸了句,“好马儿。”示意它接下去的路程定要全力配合自己。 笛琛下令后,将士们皆下马跟随在慎王身后徒步行走,虽是幸苦劳累,身心疲乏,但却无一人心生埋怨,妄图退却。 秦羽涅领着一万大军浩浩荡荡朝着博义城全速前进。 逐渐近了,却见城外依次朝左右两边排开站着许多身着官服之人,只是衣衫下摆皆已没入水中,看见秦羽涅与笛琛领兵前来,便老远听见那些官员整齐划一地高声道:“参见慎王殿下,笛将军。”毕恭毕敬地俯首行礼,手一抬一带水花飞溅。 秦羽涅见这情形却怒上心头,当即便喝到:“博义百姓如今受此灾祸,农田被毁,城池遭殃,你等不为解决在这场洪灾出力献计,在此拜什么拜!” 早闻慎王殿下孤傲冷寒,行事如风雷之势,杀伐决断,战场之上一腔热血,治军严明,朝堂之中思虑恂达,正直清明。从来不喜这曲意逢迎,阿谀奉承之风。 今日一见传言果然不虚,只是秦羽涅这气势一出便将这些个官员吓的面色苍白,皆颔首垂眸,不敢造次。 “慎王殿下来我博义赈灾,下官们岂有不出城迎接参拜之理。”领头那人站出身来,却不抬头看秦羽涅,又说到,“这事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定叫下官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这话说的也不全无道理,若是地方官员已到了得知皇子前来却不出城来迎,这般地步,落在旁人眼中,传至天子耳中,便是目无尊法、以下犯上。 但秦羽涅却并不领情,他向来厌恶这等虚伪作为,不谋实事,旁门左道、溜须拍马倒是在官场上学了个顺手拈来般精通之人。 “我尚不是亲王,又不受父皇宠爱,你等不必对我如此殷勤。”秦羽涅眸中含着冷意,轻笑一声,“谁是这博义州刺史,报上名来。” 只见方才那开口应答之人两手平措胸前,鞠了一躬,说到:“博义刺史钱宴拜见慎王殿下。” “免礼,你将近日灾情大致说来。”秦羽涅并无意与他在此周旋,只要他尽快将灾情实况道来。 “是。”钱宴不敢有所懈怠,即刻道,“月初之时,卑职接到大乘寺僧人来报说博义的伏龙山中一处发现了那令天下相争的玄天令,并派兵前去伏龙山查探究竟,却不想竟发现山中多处都有被挖掘的痕迹,便循迹查了下去,最终发现这山中有一匪寨。” “莫不是这匪寨也听闻了此消息,所以便先你等一步将那伏龙山翻了个遍。”秦羽涅似是已经知晓了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却不禁在心中冷笑。 “殿下所言不错,博义本就好发水灾,而今年因此事一出,山体多有塌陷、滑落,混着山上的巨石泥土,才造成了这一局面。”顿了一顿,“博义良田也大面积被冲毁,百姓们春耕劳苦,却不得不面临秋日颗粒无收,就连现下温饱都成了问题。”他满面愁苦哀伤,一字一句皆是为黎明苍生着想。 “那刺史大人为何不将这匪寨之中一干人等都抓至牢中,严加审问定罪?”秦羽涅星眸半眯,想听他又要如何作答。 “殿下有所不知,这土匪头子十分凶狠,伤了许多士兵,卑职实在是没有办法。”钱宴长叹,力不从心。 “本王知道了。”秦羽涅点点头,不再在此问题上继续深入,只话锋转向赈灾一事上,“大人是否已开仓发粮予博义受灾百姓?” “卑职早已让人登记了每户人口,开仓放粮,让百姓们每日前来府衙前领取。” “但只依靠赈灾却不是解决问题之根本,要想让博义从此不再受洪灾所扰,百姓能够安居乐业,需得从长计议。” “殿下说的是,那么便先随臣至府衙之中商议赈灾事宜。”说着,钱宴向后看了一眼随行大军,倏地灵光一闪,却不知打的是什么主意,“殿下,这城中已受大水所困,这众多将士难以安置,却不如去往伏龙山大乘寺中暂住,那里受灾并不严重,臣将博义受灾百姓也大都安置在了大乘寺中,且离博义城也并不遥远。” “正好本王要亲自去查查有关那匪寨一事。”秦羽涅接着他的话说到,心中却早已另有计较,他与大乘寺主持空音素来私交甚好,不过钱宴不可能知晓此中关系,事实是否真如钱宴所言便也更加容易得知了。 “卑职先替博义百姓多谢慎王殿下。”钱宴恭敬地颔首再行礼,话也说的甚是利索漂亮。 “笛将军。”秦羽涅将笛琛唤至身旁,“你便带领大军去往大乘寺稍作歇息,探看受灾百姓,命人做好记录,之后便分工协作,一切由将军你安排部署。” “臣遵命。” “将此玉佩作为凭证带与大乘寺方丈,告诉方丈本王隔日亲自前往。”言罢,秦羽涅将他的红缨枪上的穗子一把摘了下来,递至笛琛手中,“无需等本王,本王自然会去与你们会合。” 笛琛握住被雨水浸湿的穗子,向秦羽涅道了别,便带领大军继续前行,去往伏龙山上的大乘寺,而秦羽涅则由钱宴引着去往博义刺史府。 到了刺史府中,秦羽涅不动声色,实则已将刺史府的环境尽收眼中,钱宴一面恭敬地以手请他入正堂,一面观察着秦羽涅面上的神情,但他却始终只看见秦羽涅冷寒的双眸,使他迫不得已收回目光。 “殿下请坐。”他命下人看茶,以托盘端来的是一壶西湖龙井。 秦羽涅看着搁置在面前的青瓷茶具,茶水热气铺面而来,他却无心品饮,“钱大人平日里倒是甚会享受。”这民不聊生,大水不退,但这刺史却还有心在府中品尝这上等好茶。 “殿下,这西湖龙井是卑职的珍藏,平日里却是舍不得喝,今日殿下踏足,方才拿出予殿下品尝。”他意在自己平日清廉节俭,极力地为自己辩解。 秦羽涅却并未再多言,望向钱宴的双眸却好似刹那射出一支羽箭,破势飞裂进钱宴的眼中,使得钱宴心下一颤,却又见秦羽涅唇角勾起一抹笑来,只是钱宴并不得知他这笑中含义,所以不免冷寒。 秦羽涅端起青瓷茶杯,饮了一口,“果真好茶。” 此时,钱宴才隐隐松了口气,好似跨越了一道甚是难行的关卡般,他也谄媚地笑着端起茶来呷了口。 “大人对此次赈灾有何良计?”秦羽涅此言一出,钱宴方才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卑职愚笨,并无良计,还望殿下指教。” 秦羽涅当下便甚是不快,靳含忧的父亲也就是当朝丞相,曾告诉过自己兵部尚书欧阳鹤之曾为了力争为博义推荐合适的刺史人选,而这人便是钱宴,原因自是因为他与钱宴有亲。 钱宴是欧阳鹤之小妹的夫君,曾多次求欧阳鹤之为他谋得一官半职,实则是个酒囊饭袋,不过阿谀逢迎,油嘴滑舌,虚与委蛇,拉帮结派倒是毫不放松懈怠。 “博义地处平原,罗代江从中灌流,经过伏龙山中流经江中,顺势而下的泥沙土石也随之而下,而泥沙淤积,致河道阻塞。所以洪灾泛滥便会将博义变作汪洋大海,旱灾一至博义的万顷良田便颗粒无收。”钱宴不敢错过秦羽涅所说的一字一句,所以并未注意到秦羽涅为何会对博义的地形地势如此了解。 “要想从根本上解决这一问题,其实并不困难,只需派有丰富水利经验之人勘察地形地势,水脉水势,兴修水利,使洪水来时有堤可防,同时分水引流灌溉平原农田,以此泄洪,排沙,来解决河道淤积。”秦羽涅顿了顿,“我朝早有在奉安修建水利工程的历史,朝中有此人才,本王自会上奏皇上,自会派有此能力之人前来博义。” “那可真是太好了!”钱宴闻言甚是欢喜,想着秦羽涅这可真是帮自己解决了一大难题,此后可真真是高枕无忧了。 “兴修水利最需要的便是人,此次许多人家都受灾不小,良田被毁,一时间无法重新复原,若要谋得生计便会四处奔走找活,而此时若听闻朝廷要在此兴修水利,大量招募,定会蜂拥而来,届时朝廷给予他们口粮工钱,既能让流离失所之人心有定所,又能为解决水灾轻易寻到做工之人。”秦羽涅心系百姓,想到有成千上万人颠沛流离,不能饱食暖衣,他心下便难以安稳。 “殿下所言甚是,卑职定按照殿下吩咐去办。” “此次受灾严重,明日开始,大军便会去往罗代江巡查,疏通河道,你等明日便贴出布告让城中富豪商贾都将自己家中有用之物捐赠出来,救济灾民。”说着,秦羽涅便要起身往外去。 钱宴立马问到:“殿下这是要去何处?” 秦羽涅以余光扫过他的面庞,见他头一缩,垂下眼帘,不敢再言语,便径直走了出去。 那钱宴识趣,并未再跟上来,一来自己想去城中四处查看一番,二来看笛琛何时归来。 秦羽涅走至庭院中时,见雷霆已被喂食过水草,此时正神色恹恹地在树旁踱来踱去,马蹄淹没在水下,又被拴在了树干上动弹不得。 秦羽涅走近它解下缰绳,拍了拍它的脖颈,低声道:“好雷霆,随我出去看看。” 雷霆似是听懂了他的话,一双大眼即刻神采奕奕,不似方才黯淡无光,甩了甩头,银白的鬃毛也随之飞扬起来。 秦羽涅见它如此兴奋,便纵身飞上马背,骑着它,缰绳一扬,策马绝尘,径直自庭院中离开。 那钱宴站在堂中见秦羽涅策马而去,确认其走远后便即刻招来府中管家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只见管家急忙点头,匆匆离去。 而钱宴此时却露出了奸计得逞、坐观好戏的笑来。 第二十八章上 先天下之忧而忧 黑云压城,狂风乍起,雷声大作,铅灰穹苍劈开一道银亮火光,自上而下直击无垠大地,天边泛起诡异的艳红,妖冶的很,逐渐吞噬掉绵延青山,使整个博义犹如被魑魅魍魉所施瘴气所笼罩,妄图将这河山崩毁,天地撕裂。 秦羽涅早已牵着雷霆走至城外,他抬首,瞳仁之中倒映着灰暗的天穹,纠缠的云影,风借势呼啸,好似俄顷便要将他耳中划出破裂的血痕,这变幻莫测的天气,无疑是在使博义雪上加霜。 远山眉峰骤聚,星眸愈发冷清。 他想就此前去巡查河道,利于明日工作的顺利开展,他飞身上马,缓缰而行,自城外原野顺道而下,只是这水势全无退却之意,加之天气突变,眼见着就要大雨倾盆,他行路也变得异常困难。 好在雷霆并未闹脾气,甚是温顺,驮着秦羽涅缓缓行至罗代江。 至半道中时,天有不测风云,果然降下雨来,好在雨势不大,淅淅沥沥地在本就快成汪洋之势的水面上荡开一轮又一轮水圈波纹。 秦羽涅并未在钱宴府中沐浴更衣,依旧穿着来时的铠甲,里衣湿漉漉地贴在肌肤上,这些时辰过去,早已凉意四袭,侵入四肢。 但他倒也不在意,他向来身子硬朗,淋几场雨却也算不得什么。 只是着了浸湿的衣衫在身,始终不大舒适。 不过现下看着这雨落不停,却是庆幸方才未曾将这衣裳铠甲换下。 未计较时辰,行至罗代江中段时已是黑夜,更加难以看清前方的道路,他望着被淹没冲毁的堤坝,四下奔袭的水流沉了山上巨石草木,浮着枯枝烂叶,这山体滑坡的厉害,流水拥堵堆积,想来这罗代江中也淤塞着大量的泥沙。 这山体滑坡无疑使一到雨季本就极易淤积堵塞的罗代江负担更重,也使得灾情难以收拾。 不过这山体滑坡的实情是否真如钱宴所说却有待查证,大面积挖掘砍伐确实会使土质变得疏松,但是真正要寻找玄天令的人,真的是钱宴口中的可一手遮天,使这博义州刺史都闻之色变的土匪吗? 他想待明日将疏通河道,解救被困百姓的工作部署安排妥当,他需亲自去一趟大乘寺,向空音方丈询问一番,看实情究竟如何。 若真是那匪寨胆大包天,肆意妄为,便派军擒拿,带回博义刺史府,循例依法处置;倘若是那钱宴为了掩饰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自空音大师处也自会有一番解答,届时,再看他们究竟密谋为何。 他调转马头,自来路慢慢寻回,再至刺史府时,那雨水已停,只是他与雷霆皆被淋得浑身尽湿,便是朝他的里衣拧上一把也能出水。 刺史府外两个侍卫见秦羽涅归来即刻进屋通报,钱宴便火速出门将他迎了进去,口中吩咐着府中婢子前去准备热水让秦羽涅沐浴更衣,怕是使皇子贵体有恙,吃罪不起。 秦羽涅并未计较,在钱宴为他备好的屋中静坐了片刻,那三两婢子便恭敬地回道沐浴热水已准备好了,可伺候慎王殿下更衣。 秦羽涅冷着脸吩咐她们退下,他在慎王府中生活尚且极少唤人侍候身边,出门在外,征战讨伐,戍边赈灾便更加不在意这等小事,或者说,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 那些个婢子见秦羽涅面若寒霜,凌冽逼人,本就不敢抬眼看他,如此更是如临大赦般匆匆离开。 留下秦羽涅独自一人。 屋外,隐在暗处的两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目光俱紧紧地锁住秦羽涅所在房屋。 “大人,何不就此将他解决了,何必费那诸多麻烦。”这声音听上去暗含得意,似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让人消失无踪。 “你这蠢货!”那声音一听便知是那博义刺史钱宴,他低声叫骂到,“如若当朝慎王死在了我博义刺史府中,你以为咱们能脱得了干系吗!” “是是是,小的愚笨,思虑不周,但是大人,这慎王明日便要启程去大乘寺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本刺史就是要让他去伏龙山中。”见那人不明觉厉,钱宴又道,“我已书信给那地心寨寨主,告诉他秦羽涅要前往伏龙山大乘寺调查此次事件,让他的人在半道便设下埋伏,让秦羽涅有去无回。” “妙呀,大人果然厉害!”那人顺势拍了通钱宴的马屁,使得钱宴暗自神气。 “到时,朝廷调查下来,也是那地心寨寨主自作孽不可活,与我等并无半分关系。”阴诡的笑容挂在他的嘴角边,“以此方法,一举两得,不仅可以杀了秦羽涅向上面交差,还能借此机会出掉地心寨,哈哈哈哈哈!” “只是大人,他可是闻名天下、战功赫赫的秦羽涅啊,定也是武艺非凡,这地心寨那些个小喽啰当真能......” “哼!你可别小看地心寨,听说当年九幽圣教来此寻那玄天令时,他们曾毕恭毕敬地款待,还愿加入九幽圣教门下,只是九幽圣教瞧不起这些个匪贼,便未曾答应,不过倒也是传了他们些护身的本领。” “是呀,这样一想,那秦羽涅再怎么厉害,也不能与这些修炼武功心法之人相比。” 话已至此,两人又暗喜一番,嘀咕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此处。 秦羽涅隐在屋门后,见他俩的影随人去,便自门后现出身来,因在屋内,尚隔着一段距离,虽未能听见只言片语,但自他们一出现便早已被发现。 看来这博义刺史钱宴的确隐藏着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却不知是何阴谋诡计,此次赈灾倒还真是杀机四伏。 秦羽涅轻声冷笑,连自己这在人前这般不受庇护的皇子竟也有人想来取这性命。 看来,这博义州不仅只是陷在天灾所降的风浪之中,百姓的生活怕是也风雨如晦。 他修长有力的手扯过衣衫罩在身上,剑眉轻蹙,双目轻阖,端坐于桌旁,看来此夜注定无眠。 次日清晨,钱宴一早便笑脸相迎,想要关心寒暄秦羽涅身子是否还好,可有染上风寒,却不想秦羽涅只吩咐完他昨日商议事议,命他火速去办,便与雷霆一道绝尘而去。 钱宴心中落得个十成不快,暗中在心里诅咒他此去命丧黄泉才好。 秦羽涅策马疾驰,直奔伏龙山而去,他需得先至大乘寺中看安置的百姓是否安好,再向空音大师处一探究竟,再去与笛将军汇合。 今日未降大雨,虽说以此条件上山之路艰难了些,不过好在免去了自己与雷霆再受雨淋。 他有意加快脚程,却不可走那寻常正道之路,钱宴自见面起便提及让大军都前往大乘寺安置,怕是这路途之中早有埋伏,他需得小心提防。 不过钱宴自然不知,即便如此,自己也是能够顺利到达大乘寺的。 大乘寺并不仅仅只是一座供人拜佛,香火旺盛的普通寺庙,大乘寺与天狼阁、穹玄山庄并称中原武林三大门派,且都与或曾经与天家关系甚密。 也正因此,他自幼时便时常随太皇太后自凤华来博义伏龙山大乘寺上香拜佛,也是自那时起便认识了大乘寺现在的方丈空音大师,彼时空音也不过是个打扫禅院的小和尚。 只是空音佛性极高,顿悟红尘,看破世事竟如同冥冥中有神佑,自小与佛有缘,后来很长一段时日里,自己都未曾再回过大乘寺,待他十七岁那年再次因事与空音相见时,空音已经成为了大乘寺新一任方丈,那时的空音也不过刚过弱冠之年。 这次,是他自十七岁那年之后第一次到此。他与空音幼时时常在这伏龙山中玩耍,伏龙山通往大乘寺有一条绝密的蹊径,是空音当年告诉他的,因隐藏于山中较深之处,向来并无太多人发现。 他想他应当还记得。 凭着儿时的零星记忆,将模糊的碎片平凑起来,秦羽涅顺着山路而上,水面逐渐下降,山中景色未曾有极大的改变,看在眼中也还觉着十分熟悉。 若不是这汛期到来,洪水凶猛,这山中景色走来慢慢欣赏,不失为一桩美事。 他一路走来,没有瞧见什么匪寨,也未碰见土匪山贼,想来应是不在这条道上,至于那钱宴的阴谋诡计想是也没有施对地方。 那条蹊径旁有股清泉水,四季皆不断流,清澈流水之音在耳边汩汩作响,秦羽涅便知自己离这小道近了。 他缰绳一扬,不肖用脚踢它的马肚,雷霆就仿佛懂他心思一般,扬开双蹄便飞奔疾驰,也顾不得山路陡峭湿滑。 一个时辰之后,终于行至大乘寺外。 秦羽涅从不信佛,但他此时此刻却忽然觉着这大乘寺或许真是有神庇护,此处竟丝毫没有遭受洪灾之象,自远而望,佛门清净,一派祥和,有佛光跃顶,瑞气飘动。 大乘寺三字以纯金之色题于扁上,庄重端正,两道真言上书:万法唯心,下书:众生平等。 他就此跃下马背,自行在前行走,雷霆乖顺温和地跟在他的身后,也像是识得路般,不需牵引。 这寺门今日无人看守,秦羽涅转身看了看雷霆,见它依旧站在门外,便道了声,“去吧。”话音才落,雷霆便似天性释放般,四蹄一迈便向着山门外的绿地上肆意奔跑去了。 秦羽涅这才踏入寺中,寻着往日的道路,向大乘宝殿行去。 这朗朗青天,暮鼓晨钟,流云千丈,日光倾洒。苍翠松柏参天而立,林木幽深,曲径通禅,武僧苦练,宛若疾风扫落叶,梵语唱诵,好似天音在耳畔。 禅房寂静,楼阁藏经,寺中山泉潺潺,恍若隔绝尘世,了断红尘。 秦羽涅似感到整个人,一颗心皆沐浴在这佛光之下,久听禅语真言,颇有醍醐灌顶之顿悟。 看来大乘寺确不曾受这外界洪灾之影响,思及此处,他想百姓安置在此,他便觉着心中安稳了。 正当此时,突然见远处向他跑来一小和山,面容清秀,至他跟前时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想必施主便是慎王殿下了,请跟小僧来。” 秦羽涅还了礼,这小和尚识得自己,想必是奉了空音之命前来。 他跟在那小和尚身后行了一路,去向却并不是大雄宝殿,而是大乘寺的后山。 “空音方丈不在殿中?”他朝四周观望,确是去往后山的路没错。 “是,方丈已闭关两年,昨日笛将军带苍玄军来此,交予空智师叔一红缨枪穗,说是有急事务必请立即带予空音方丈,师叔便只能破例前去打扰。”他顿了顿,“没想到,方丈竟说明日苍玄慎王殿下会前往本寺,向小僧描绘了您的相貌,遣了小僧出来相迎。” “原来如此。”一路无言,至后山普陀林,那小和尚便停下步子,转身对秦羽涅双手合十告诉秦羽涅,空音方丈在普陀林中相候,他不便进入,让秦羽涅独自前往。 秦羽涅向他道了声多谢,便只身前往,一路之上,幽篁渐生,唯一条石子小道通向明澈之所在,行至这小道尽头,可见莲池金光流霞动,脚下仙雾缥缈生。 只见一人身着绯色袈裟,坐卧在树下静思冥想,双目轻阖,与世无争,超脱凡尘之外。 秦羽涅轻缓了步子朝他走近,站定后,只听那人静无波澜之音传至耳边,“慎王殿下。” “空音,数载不见,却不曾想你竟已做了大乘寺的主持方丈。”秦羽涅惊觉于时光犹如白驹过隙,苍狗浮云,当他们都不再是儿时的模样,不可常伴身边肆意欢笑玩耍时,他已成了策马疆场的王将,而他早已是四大皆空的佛陀。 “主持方丈不过尘世虚名而已,就如空音二字,也不过予人方便,终有一日不存于世。”空音双眸缓缓睁开,眼深处犹如心深处,平静如水,不起涟漪,“今日天还未亮笛琛将军便已带领苍玄军前往罗代江巡视疏通河道,殿下还不赶去汇合吗?” “好在你还知晓我不是来此处顿悟红尘的。”秦羽涅恍惚觉着幼时那个与他作伴的小和尚已渐渐地被眼前这个看透人世因果得失的空音大师所取代,“博义水患严重,我至博义后,博义刺史向我禀告了许多有关此次水灾之事,我需亲自查证才来大乘寺向你询问。” 空音并未即刻回答,缓缓自树下起身,端着袈裟,回道:“殿下想问什么?贫僧必定知无不言。” “此次受灾百姓可是安置在这大乘寺中?” “确实安置在我大乘寺中,你可随我一道前去看看。” 秦羽涅点点头,便随着空音一道自林中从另一条路前往灾民安置之地。 “这些安置于此的灾民一日餐食从何处得来?”钱宴曾说,博义被洪灾袭击不多时他便立即开仓发粮,却不知这言语中有几分是真。 “回殿下,这些百姓一日三餐皆是由我大乘寺准备素斋清粥散与他们。”自今日出关,他才从弟子处听闻了近日来发生之事的详细经过。 秦羽涅早已对钱宴之言有所怀疑,在他府中见他衣食住行不像有半分受灾之影响,城中也并无安置地点,更别提看见什么派粮的登记领取之处。 现在一经证实,果不其然。 秦羽涅拉回思绪,却见眼前出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塔楼,依靠三山而建,塔尖隐在云间,从外观看去与一般塔楼无异,不过塔身自上泛起的金光瑞气却让人倍感肃穆庄严。 “这是何处?往日怎不曾来过。”秦羽涅心中好奇有此一问,他自以为大乘寺中的角落都在幼时便被他跑了个遍,却从不曾见过此处。 “这是我寺禁地,我当上主持前也不曾来过。”这般说着,但空音的目光却并未朝那塔楼投去半分。 秦羽涅沉默下来,所谓禁地,难道这佛门清静之地也封存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行了一路,不多久,便到了大雄宝殿。 门外青鼎檀香缭绕,殿前宝鼎香火旺盛,翻斗迎风扬,雕龙柱耸立殿中,正中央便是供奉的释迦牟尼佛像。 殿后堂中,大乘寺的僧人正在为受难的灾民舀粥,派发煎饼和白面馒头,秦羽涅远远便瞧见一列又一列的灾民挨个排好,接受着施救。 “殿下不过去?”空音见秦羽涅只是立于较远之处观望,不禁出声询问。 “空音,多谢。”秦羽涅此言发自肺腑,他此刻能见到这些灾民并未流离在外,还能够喝上热粥,他这几日来最为忧心之事终是能够暂且放上一放,更为重要的是要查清此次因玄天令传言而挖山掘土,丝毫不顾他人死活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我有更重要的事要问你。” “殿下请讲。”空音一手立于胸前,颔首接到。 “关于玄天令。”秦羽涅轻启薄唇,神色间沉了一抹忧虑,眸子却一如既往的清冷。 闻言,空音抬首与他四目相对,眉头紧蹙,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两人,相望良久。 第二十八章下 林暗草惊风 空音的眉眼间渐渐凝聚起疑虑,“殿下此话从何说起?” 秦羽涅面上略带沉重之色,开口回答,嗓音也比往日更加低沉了些,“我本奉父皇之命前往博义救灾,在与州刺史钱宴的对话中,听他谈及此次灾情的缘由,说是他接到大乘寺僧人带来的消息传闻伏龙山一处发现了玄天令!” 听至此处空音情绪虽并未有太大波动,但却甚觉此言是无稽之谈,“我大乘寺何时传出过如此消息?” “我来时,听寺中小僧说,你已闭关两年?”秦羽涅答非所问,但空音却瞬时便明白了他的所思所想。 空音点点头,“没错。”稍作停顿,“难道......” “我与你的想法一致。”空音虽话至一半,但秦羽涅却相信他们怀疑的方向是相同的,“很有可能是你寺中僧人擅自放出此消息于世,不过,是为了何种目的却不得而知。” “我还未曾闭关之时,从不曾听闻有关于寺中僧人谈及玄天令,想是趁我闭关之际,胡作非为。” “又或是,这胡乱放出虚假消息之人,本就不是你寺中之人。”秦羽涅一针见血,“潜伏在你寺中也并不是难事,这样的话,便要分析分析这人究竟是哪一方的了?” 空音垂目而思,却并未有所结果,这时,又听秦羽涅说:“钱宴说此消息一经放出,伏龙山中的一处匪寨寨主便下令让匪寨中所有的匪贼在山中各处挖山掘土,不放过任何角落,寻找玄天令。若是那匪寨里的人那他们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所以还有一个可能,便是这混入寺中之人是官府中人。” “只是,如此一来岂不是贼喊捉贼?” 秦羽涅冷冽一笑,摇摇头,“空音你定是与这尘世隔绝太久了。你也知晓这玄天令有何等大的魔力,引得天下武林竞相争取,那州刺史钱宴未必不想得到,他或是早已得到此消息,不知如何好开展此事,便要为自己谋划一场可一举两得的契机。” “所以,殿下是说他安插人在我寺中扮作我寺僧人,又看好时机让那人放出消息?但你也说此消息一出最先闻风而动的是那山中匪寨,与他官府有何相干?”空音步步猜测,却终究有自己无法解释的地方。 “你又如何知晓那钱宴所言就一定真实,他或许早已与那山中匪寨勾结,沆瀣一气,一旦消息放出,匪寨定会有所行动,而此时他借在山中查探,剿匪之说让派出的官兵与匪寨之徒一同搜寻玄天令,不是恰好达到其目的。”秦羽涅声色平稳无波,但两道剑眉凝蹙,久久未经抚平。 “殿下说的不无道理,但若是照这般推测下去,即便真的叫他们找到了玄天令,那钱宴与那匪寨众人谁都不好得到啊?” “没错,所以到那时,便是钱宴精心准备的好戏要上演的重要时刻。”秦羽涅一声冷哼,看来他对钱宴在府中所言一句也不曾相信。 “敢问殿下,此话怎讲?”空音顺势寻问下去,此事来龙去脉,他也必要弄的清楚明白,否则便无法清理和整顿门户。 “若是照我方才推测,钱宴一心想要得到玄天令,若是真叫他们找到了玄天令,那么他势必不会将玄天令拱手让给一个小小匪寨。”顿了顿,“那么此时,他便会让派出的官兵将匪寨一众人等都带回并打入大牢,借他们在山中为非作歹,杀人放火之事给他们扣上一顶死罪的帽子,而玄天令自然也就归他所有。至于那个传出消息之人,是你大乘寺的僧人,自然会受到应有的处罚,若是他妄图说出真相,那么便只有死路一条。”秦羽涅道出了自己心中的一种猜测。 “再来,此番挖山掘土,定会对灾情有非常大的影响,而朝廷也不可能听不到风声。所以,等灾情有所控制后,他借此还能将这罪名推到那伙匪寨的身上,他不损失半分,反而会落得擒拿有功,办事利落的称赞。”秦羽涅看着远处一一领取着清粥的灾民,他们的面庞上仍旧有此次灾祸所留下的伤害,如此一想,他便更加无法容忍钱宴这等徇私枉法,谋财害命的所作所为。 空音将整个脉络梳理清晰,却发现似是漏了些许环节,但转念仔细一想,便有了答案,他接着秦羽涅的话继续道:“若是他们并未找到玄天令,那么事情便会向更加简单的方向发展。找不到玄天令,那么两边便并无冲突,但由于博义发了大水,而此时官府便更加能够顺理成章地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那伙匪寨之人的身上。” “你说的对。”空音与他所想在一处,“不过我还有一点疑惑的是,到现在都还未发现他将那匪寨众人带回官府治罪,不知他是否还有别的诡计。” 秦羽涅此言一出,便听空音道了声:“阿弥陀佛。” “你不必过于担心。此时,你要做的,便是找出隐匿在你寺中的那个假僧人,看看他是否真如你我方才猜测那般存在。” “空音多谢殿下提点。”他单手立于胸前向秦羽涅行了僧家之礼,“那殿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需得前往那匪寨一趟,亲自验证方才的推测,有了证据才可致钱宴之罪。”秦羽涅将宽大的袖袍一敛,忽觉有些碍事,“空音,你寺中可有行事方便的黑衣劲装?” “本来我佛寺之中是不会有这等衣物的,但殿下十七岁那年来时曾留下些东西在这儿,我可让人去替殿下看看。”空音隐约记得,秦羽涅十七岁那年因事来大乘寺时似是穿过一件劲装未曾带走。 “如此甚好。”秦羽涅心道如此倒是省去许多不便,“此时笛将军领着将士们在罗代江疏通河道,但毕竟对这罗代江并不熟悉,所以我想请空音派些寺中弟子前去为他们答疑解惑,也可助他们顺利进行。顺便,带我传个话与笛将军,告知他我的去向。” “殿下放心,我即刻便派弟子前去相助。”言罢,空音抬首,思及受灾百姓之事宜,便出声询问,“殿下打算如何安置这些百姓?” “此事尚不可心急,需得从长计议,眼前最重要的是泄洪,城中水灾并不严重,待河道疏通完成,洪水退去,之后的一切事宜才能按部就班的进行。”秦羽涅知晓空音是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便出言好让他安心,“你放心,有我在。” 空音点点头,“殿下也不必担心,他们在我此处,日日有斋饭相供,我会命寺中弟子多去为他们讲解佛家心经真言,但愿能够让他们的心境稍感平和,不再为失去家园和亲人而过分悲痛。”他是僧人,不是佛,他有心有感情,他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也不愿见世人皆沉浸于苦难之中。 “让你费心了,我一定早日将事情查明。”秦羽涅忽然想起他并不知这山中匪寨之名之地,“这山中匪寨可有名头?地处何处?” “那匪寨名为地心寨,殿下从大乘寺正门而出,一直直行便可寻得。” “我知道了。” “殿下此去可需我大乘寺弟子相助?”虽然,他已入空门多年,尘世之事本与他无关,但到底是从小的玩伴。 “不必了,我的人,应已在来的路上了。”秦羽涅此时才展颜一笑,“多谢你,空音。” “那空音便静候殿下佳音。”空音照旧颔首行礼,“殿下,一路小心。” 秦羽涅一刻也不能多耽搁下去,他出了大乘寺,雷霆见了他便立刻向他奔来,“雷霆,我们一直向前行,跑的快些。”他一跃上马,雷霆自生下便跟在他身边,自是与他心有灵犀,他话音才落,雷霆便扬尘而去。 他行的很快,一路上不忘四下扫寻,怕错过了那匪寨所在,又要多费功夫去寻找。 一路下来,已进了伏龙山最深处,外面虽是白昼,但此处树木枝叶繁茂,遮天蔽日,生生将白天变为黑夜。 秦羽涅行路的步伐也被迫慢了下来,他提醒雷霆注意脚下,若是今日被困在了树林之中,不知要用多久才能走出,届时钱宴便有更加充裕的时间去部署他的所谋划之事,那便不妙了。 他换了劲装出来,也并没有带他平日所用的红缨枪,只换作把长剑别在腰间。 倏地,耳畔乍然响起脚步踩在枯叶上的窸窣之音,在这寂静的林中显得尤为清晰,他侧耳警惕,细碎地风声在林间的叶片上“沙沙”揉过,他勒了缰绳,不再贸然前行一步。 雷霆在秦羽涅的指挥下乖顺地停了下来,在叶面上踏着四蹄,四下张望。 “雷霆,你可是也觉着不对劲?”秦羽你抚上雷霆的鬃毛,只听雷霆长长地嘶鸣了一声。 雷霆十分灵气,每当它察觉四周有危险时,它都会如此嘶鸣来告知秦羽涅。 秦羽涅眉峰一蹙,他在这山中之事,除了空音与钱宴,便无人知晓,若是有人要加害于他,那么便只能是钱宴。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房中,看见钱宴与另一人站于廊下谈话,似是在密谋什么。 与其如此寻觅匪寨所在,不如,让人带自己前去,“雷霆委屈你了。”言罢,他便如常地驾着雷霆向前行去,仿若一切都不曾发生一般。 不出他所料,他还未行几步,雷霆便突然之间身形一抖,蹄下踩空,整个马身连同坐在马上的他一同掉进了一个深坑之中,还未来得及缓神,只见头顶一张麻绳所制的粗网凌空而下,罩在了他和雷霆的身上。 他心中并未有半分慌乱,棱了眸子去看,只见林中忽然蹿出数十个手拿大刀的男子,他心想他们应当就是那匪寨的人了。 “哈哈哈哈哈哈!”为首的那名男子面目狰狞,身形魁梧,持着大刀,立在一旁仰天长笑,四周的小弟皆拥护叫好。 “我当是个什么货色,还什么百战不胜的皇子,真是笑话!”那匪贼头目气焰十分嚣张,“还不是落在了我的手里!哈哈哈哈哈哈!” “寨主,你真是厉害!轻而易举就将苍玄的皇子拿下,日后这消息传出去,谁还敢来找寨主麻烦。”那头目身边站着一名长胸露怀的手下,一根粗布带绑在杂乱的头发之间,谄媚的很。 “哈哈哈哈哈!说的好!”那头目看似十分高兴,朝秦羽涅这边瞥了一眼,见他不说话,便走至他跟前,蹲下了身,歪着头打量他,“哟,到底是皇帝的儿子,看他这模样,生的真他娘是金贵!” 秦羽涅从他的言语中听出了对贵胄权势之人的不满与憎恶,想是这样的人生在何等环境便会产生何种心境,一旦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便是干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来,也不觉的心中难安。 那头目见他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觉着颇为无趣,朝着那些手下喝了声,“把他给我带回去!” “是!”那些手下听了命令,便蜂拥而上,他心下了然,便一动不动,仍又他们将他绑起来,带回寨中。 所有的一切,到目前为止,皆在秦羽涅的掌握之中。 他现在更加可以确定,这匪寨与钱宴一伙是有所勾结的,只是这各种细节,便要等到了寨中,才可能揭露了。 第二十九章上 横看成岭侧成峰 地心寨三个大字映入秦羽涅眼帘中时,他发现原来这匪寨便藏在这深深树林之后,隐于暗处,似是十分难寻,却近在眼前。 寨子从外观上看并未有什么特别之处,门前挂着各式兽角和兽骨,却也不知从何处制了一面朱红的旗帜,旗面的彩画夸张而炫目,似是一只猛虎吟啸,翻卷在这林间风的呼啸下。 秦羽涅扫过那面猛虎旗,不禁在心中暗想,如今这世道,连一个小小匪寨也要弄得这般气势汹汹,若不是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与之勾结相互,这种不良之风怎会在此盛行! 随之一路走进地心寨,大堂之中烛火明晃,高处座上搭着一张斑纹虎皮,想是这匪寨头目的座位了。 才一进堂中,方才那袒胸露怀的匪贼便十分殷切地跟上了那匪头的脚步,出声询问到:“寨主,咱们怎么处理这人?” 那匪头眼中闪烁着凶狠地灼光,盯着秦羽涅看了好一会儿,似又记起什么,神色沉了几分,“他可是皇子,咱们不能就这么鲁莽行事。” 他示意那手下凑到他跟前,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来人啦,把他先压到后面的柴房关起来!”那手下得了命令,便吩咐着比他等级第一层的人去做。 秦羽涅到此时也并未出声,他想再等一等,看看事态会不会朝着他所想的方向发展,所以他顺着那些匪贼的意被压到了柴房。 那匪头和他身边的手下见秦羽涅被带了下去,便又出声说到:“寨主你大可不必担心,刺史大人不是说了,一切由他承担。再说了这荒郊野岭的,咱们杀了他抛尸在外,即便是查下来也不会知晓是咱们杀了他。” 匪头若有所思,,“他那是帮咱们吗你以为!”匪头狠狠地拍了一手下的头一把,“这皇子正是来查此次灾祸之事,那钱宴是怕他与我们合作的事情败露,这是威胁咱们呢!但咱们要真杀了这皇子,到时候吃亏的也是咱,钱宴那龟孙绝对会将所有的事都推到咱们身上!但若是被这皇子将事情真相带回朝廷里,那咱们必定也会掉脑袋!再说了,此次玄天令的影子老子都没瞧见,还落这么一事儿,真他娘不爽!哎!你说这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可怎么办啊!”匪头气极,有如大难临头般,只能急的拍头,全然没有了方才刚捉住秦羽涅时那狂妄自大的气势。 “听寨主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手下眼珠一转,忽地灵光一现,“寨主,那现在咱们就只有一个办法。” 那匪头听他如此一说,眼神一亮,瞬间来了气力,“快说!” “如今,唯一能够让咱们保命的办法便是向那皇子请罪,归降于他。” 匪头一字一句听得清楚明了,他眼一横,“这办法能行吗?万一给他发现咱们骗他可咋办?” “寨主,谁让你骗他啊!小的的意思是真心诚意地归降于他。”那手下见匪头满面犹疑和不解,便接着道,“你想啊寨主,这皇子威名在外,听说为人清正,是非分明,若是咱们如实地将事情原委告知于他,他定会念及咱们有悔改之意,从轻发落的。” 匪头想了想,好似是这个道理,他又问:“但你既说他这么正直,能收咱们这种人吗?” “寨主,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再说了咱们现在不是走投无路吗!与其再犯下大错,不如趁此次机会改过自新,重头来过,说不定今后还能过上好日子呢!”手下颇有觉悟,说的十分在理。 匪头终是认同地点点头,“你说的不错,如果咱们现在悬崖勒马,一切就都还来得及!”认清了这一点,匪头的思绪也变得更加明晰起来,赶忙对着手下大手一挥,“走,咱们这就去柴房。” “唉!”说完,两人便一前一后朝着方才带走秦羽涅的方向走去。 再说回秦羽涅这厢,他被那伙匪贼压至柴房,他们似是为了防范他趁机逃走,便让两人又在他脚上绑了几圈粗大的麻绳,将他栓捆在了梁柱上,这才放心的回去复命。 这柴房甚为潮湿,没有烛光相照便漆黑一片,即便现在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但房中却早已与黑夜无异,只能透过门窗上剪影大致看出屋外形势。 他手脚皆被那麻绳捆着,不便行动,不过那匪贼的伎俩实在有限,这麻绳捆的着实毫无技术可言,他三两下便将那绳给解了开,又将脚下的绳子用剑一挑,便看着它们断成几节。 正当此时,他抬首之际隐约瞧见屋外走近两个人影,落在门窗上,两人似还在悄声嘀咕,他身形一闪,持剑立在了门后的角落里。 “哐!”的一声,门被推开,动静有些大,但却迟迟不见有人进来,忽然听见那匪头大声骂道:“你去给老子找个蜡烛来,这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清!”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 话音落了,那匪头探了个头进去四下张望,却不知是光线太暗还是怎地,竟然没瞧见房中有人。 这时,手下持着蜡烛引着明黄的烛光照进了屋中,“寨主,蜡烛来了。”两人一道走进屋里,皆是小心翼翼,不敢轻举妄动。 “咦!”那手下率先发现了地上断开的麻绳,他跑过去蹲在地下,拿起来看了看,“寨主,他跑了!”这话才说完,他便回头去看匪头,却不想他家寨主脸色铁青,浑身颤抖,大气也不敢出,而他身后,正是秦羽涅。 秦羽涅的长剑横在匪头的脖颈上,他面若寒霜,眸似深海,叫人不由得周身泛寒,那手下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吓得目瞪口呆,一个词也吐不出来。 “你们俩想来做什么?”冷寒的语气更是让人犹如在永无止境地冰窖之中艰难行走,仿若下一刻便会被冻死在其中。 那手下反应还算机敏,虽已怕的要死,但仍旧将混乱不堪的思绪组织起来,匍匐着,战战兢兢地爬到秦羽涅的脚下,伸手扯住他的衣摆,“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与寨主来这里,是想要来向大人说出实情,请大人从轻发落的!”他情绪激动,脸色胀的通红,生害怕说出了一字半句,便会被要去性命。 秦羽涅居高临下,冷着眼看他,那匪头也赶忙说:“大人,他说的都是真的!我们真的是来向您请罪的!” 秦羽涅见他被吓的胆战心惊,眉毛眼睛都皱在了一堆,话也说的磕磕绊绊,便松手放了他,自己走到柴房中央,背对着他二人,“哦?那你们便说说,你们都犯了些什么事?” “是是是......”他二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感谢秦羽涅不杀之恩,“上个月中旬,咱们寨听说大乘寺的僧人传言说咱们这伏龙山中有一枚玄天令!这世人都知道玄天令何等宝贝,我这就传下命令去叫咱们寨子所有人都在这山中寻找,却没想到这土地被挖松了,又碰上这月月初发大水,便一发不可收拾。” “当时,咱们寨的人在山中挖掘时引来了官府的注意,官府的人就派了官兵前来山中,怎料他们竟然不是来治咱们罪,而是说他们钱大人说,要与我们寨子合作!大家一同努力,寻找着玄天令,说是寻到便饶了我们死罪,若是没寻到也不追究我们,只要我们能够帮他做一件事,就放过我们!”那手下接着匪头的话继续说到。 “没错没错!我问那钱大人要我们寨子帮他干什么?他说......他说......”匪头突然间便结巴起来,颤着身子也不敢看秦羽涅的脸色,就是不敢继续说下去。 “说。”秦羽涅知他心中胆怯,怕说出来的话冲撞了自己,自己会大发雷霆,其实他此时已能猜到钱宴所命令这地心寨的寨主做些什么. “是。”匪头便是在等秦羽涅这句话,需得他亲自同意,他方才敢讲出,“他说要咱们在这个月杀一个前来赈灾的皇子,具体的时间他会通知咱们,让咱们做好准备。” “钱大人还给了咱们地心寨一副......您的画像......叫咱们认清楚人,好下手......” 秦羽涅忽然轻笑出声,让跪在地上的二人苦不堪言,赶忙思量起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却听秦羽涅只是问到:“那你们又为何不按照他说的去做?而是要向本王说清真相?” “大人啊,我们虽然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但我们也不傻!那钱大人的话,根本就是在骗我们!不论我们是按照他说的去做,还是不按照他的话去做,到头来他都会将我们置于死地!”匪头一想到钱宴那个龟孙子竟然如此戏耍他们,身子每一处都叫嚣着要将他碎尸万段! “看来你二人倒还挺聪明。”秦羽涅冷哼一声,转而幽幽开口问到,“那你们又如何让我相信,你们所言是真?” “大人!我等绝不敢说半句假话欺骗大人您!若是大人不信,我们可以断指以示诚意!”说着便要寻刀砍断自己的手指,却被秦羽涅拦了下来。 “我要你二人的手指有何作用?”他转过身来,看着跪趴在地上的二人,确实不像在说假话,“若是让我发现你二人有半句假话,届时可就不是砍头这么简单的事了。” 秦羽涅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感,强大的气势逼迫得二人喘不过气来,他二人埋首下去,开口道:“大人您就是借我们十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啊!” “你二人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小的叫邹感,我这手下叫范恩。”话音落。 “寨主!寨主!钱大人来了,钱大人让你赶快过去呢!”忽然,屋外传来一阵呼喊,想是哪个手下来传信,看来钱宴终于还是到了。 邹感转头望向秦羽涅,不知所措。 “你们先去迎他,装作一切都不曾发生,还与从前一样,将他引来此处,我自有对策。”秦羽涅压低嗓音,以气将那烛火瞬间弹灭,屋中又回到了方才一片漆黑的模样。 那两人应声,便掩好门,转身离开。 秦羽涅听着他们步子声渐渐远了,便收了剑,跃上房梁,静待来人。 第二十九章下 东边日出西边雨 地心寨寨主——邹感,带着他的手下范恩,一同前往正堂,才至堂中便见钱宴已经坐在堂上品茶,他二人暗中使了个眼色,急忙端上谄媚的笑容,凑了上去。 “钱大人,您来了。”邹感将方才之事藏得十分好,不曾露出半分蛛丝马迹来,“请恕小的未来迎接之罪。”这时,邹感扫视了下四周,发现钱宴竟是一人前来,并无随从与官兵跟在身旁,一时间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 钱宴颇为不耐烦地朝他摆了摆手,又问:“秦羽涅可有拿住?” “已经拿住,此时正绑在柴房之中,就等大人您来了。”邹感忙不迭地回到,“小的才去柴房查看过,一切顺利。” “嗯。”钱宴沉闷地应了一声,邹感看在眼中颇觉奇怪,只感这钱宴与往日不大相同,却又说不上是何处不同。 “大人可要前去看看?”邹感按照秦羽涅的吩咐将钱宴步步地引到柴房,见钱宴起身,邹感命范恩即刻带路。 钱宴跟着二人来到后院柴房,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无星无月,只有密云遮布,天穹一片黯然之色。 他们逐渐近了,却听到钱宴对他们二人说:“你们先下去,没有本大人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柴房。” “是是是。”邹感与范恩两人嘴上应着,却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两人皆是不解,觉着这钱宴今日颇为怪异,但明着却不好让事情败露,只得遵他吩咐,转身离开,但却并未走远,躲在方才进院的拐角处,暗中观察。 钱宴径直走至柴房前,在外张望片刻,屋中竟无照明之物,侧耳静听下也无半点动静,看来是无法就此获取一丝半点讯息了。 他伸手推门,门开后,也只能瞧见一片漆黑,他寻了一旁桌上的蜡烛,用火匣子点燃,霎时,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 他端着烛台四下一看,却发现并无秦羽涅的身影,但周身却遭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使他心绪不宁,他小心翼翼地在这房中来回走了几圈,道了声:“怪了,人呢?” 就在此时,忽见梁上一黑衣人飞身跃下,长剑出鞘,黑体金光,好似让人看见了混沌初分之时,劈裂的穹苍。 “你不是钱宴!”他说的甚为坚定,神色也愈发冷寒。 钱宴即刻向后飞身退去几丈之远,衣袍大展,一副蓄势待发之姿。 “你究竟是何人?”秦羽涅追上前,冷声问到。 “哈哈哈哈哈!”只见那人纤指一撕,将脸庞上的人皮面具撕了下来,露出一张妖冶魅惑至极的容颜,似那蛊惑人心的妖灵邪魅般勾魂摄魄,“敢问殿下是如何看出我不是钱宴的?”竟是九幽圣教的四大教王之一,花教王——兰望。 秦羽涅眉峰骤聚,眸色清寒,“你端烛台的手。”定是云苍阑觉着钱宴不中用,从一开始便留了后手,要九幽圣教出马来取他性命。 “殿下果真是名不虚传。”她极尽艳色的一笑,好似在尽她所能勾引秦羽涅般,“不过晚了!拿命来!”言罢,她神色变幻,露出狰狞恶狠的厉色来,双手摆出爪形,只见那十根指甲上皆套着桃色利刺,浮着炫目的光泽朝他逼来。 说时迟那时快,秦羽涅将长剑负在背后,腾出左手同样以爪形与她对抗,一把掣住她的前臂,叫她进退两难。 兰望右手被擒住动弹不得,却丝毫不甘示弱,她左手发力朝着秦羽涅的面门就是一刺,秦羽涅右手持剑向上一挑,驱动内力,以剑气所逼,叫她生生弹了出去。 兰望被逼退几步,双脚在地面摩擦划出好一段距离,险些稳不住身形,使了定力叫自己停了下来,此时她发丝已散乱在鬓边,眼神却射出凌厉之色,狠狠地横着秦羽涅。 她见与秦羽涅实力悬殊,一直处在下风,不可再硬碰,便想出一招,再次飞身过去,亮出利爪,引着秦羽涅与她对抗,步步将他带至房顶之上。 脚下踩着砖瓦,甚是不平整,她用力一击似有豁出去了的架势,利爪迅捷一伸,桃色光芒更甚,想要如此扣住秦羽涅的肩胛,却不想秦羽涅眼中寒芒未出,以堪堪将她的手腕抓住,神色一凛,稍加用力,便将她的掌腕顺势折撇,借势一推,将她推开。此次她似乎稳不住脚下之力,猛然倒退,身子一倾,眼见着立在房檐边缘,便要掉落下去。 秦羽涅见状,朝前一跃,伸出手去抓住了她的胳膊,正要将她往前一拉时,她突然咧开唇角,狡诈一笑,“多谢殿下!”毫不犹豫地在秦羽涅的臂膀上留下几道她那利刺的划痕。 秦羽涅瞬时抽回手臂,被那利刺所伤之处灼烧般的疼痛,但他却依旧面无神色的看着兰望,一双墨色的瞳仁此刻却犹如万丈深渊般幽暗。 “哈哈哈哈哈哈!秦羽涅,你到底是心慈手软!”兰望见计谋得逞,便扬天大笑,“你中了我这噬心芒的毒,没有我九幽圣教的解药,七天之内必死无疑!哈哈哈哈哈!你好自为之吧,慎王殿下!”她咬着牙重重地念了最后四个字,便转身飞身离去。 秦羽涅本也未打算与她一直纠缠下去,只是现在事情变得更加棘手了,如果云苍阑真的请九幽圣教的人前来相助,那么钱宴的命是保不住了,定是已丧命在了兰望的手中,而这匪寨众人不足为患,届时没有钱宴这个铁证,便治不了欧阳鹤之的罪! 他忍着手臂的灼痛,紧紧地闭上了双目,心中却已开始打算下一步该如何走。 “殿下!”忽然,这声音是苏越的,他施展轻功从房顶上飞下,果然看见苏越带着人朝他跑来。 “殿下!”苏越跑至他跟前,“殿下受伤了?”看见秦羽涅手臂上的衣料被抓破了几道裂口,暗红的血液自里不断涌出。 “无碍,你们是怎么找到此处来的?”来不及包扎,秦羽涅只好用另一只手掌按住被伤之处,试图以此来止住鲜血,“你怎么也跟来了?”他双眉一蹙。 他看见跟苏越一同前来的还有刀鸑鷟和银决。 “是我让越大哥带我一起来的。”刀鸑鷟将目光移至他那只受伤的手臂之上,触目惊心,她心中不忍,径直走到他面前,将衣摆的一角撕扯下来,缠绕上他的手臂,收紧,草草地先为他包扎了一番,“条件有限,只能先这样,你忍一忍。”她抬眼看着秦羽你,眉目间溢出几丝紧张。 秦羽涅向她点点头,又听苏越说:“我们在庄中接到殿下的字条,便一路赶来博义,果然如殿下所想,钱宴处境危险,但我们来迟一步,到时发现......他已经死了,”苏越顿了顿,“苏越办事不利,请殿下责罚。” “这不怨你。我也是在前往大乘寺时,才心生这一猜想。” “我们见事情不妙,便前往大乘寺中,从空音方丈处听闻殿下已经赶至地心寨,便请寺中僧人带我们前来。” “现在钱宴已死,我们必须从其他地方寻找证据,不然欧阳鹤之与云苍阑便会逍遥法外。”秦羽涅神色颇为凝重,叫众人心紧,也跟着犯了难。 “这地心寨的人不可作证吗?”苏越发出疑问。 “地心寨的人挖山掘土才导致洪灾愈发严重,本就有罪在身,根本不会有人相信一个匪寨的话。”不等秦羽涅开口,刀鸑鷟便已回答了苏越这一问题。 “没错,他们正是觉得地心寨不足畏惧,这才没有让九幽圣教的人取他们性命。” 秦羽涅话音刚落,便见一女子押着地心寨大大小小有一百来人,朝秦羽涅走来。 “京华?”女子身着黑色劲装,衣摆上绣着一株红梅,及腰青丝以一只木簪随意挽了个髻,便散在后背,姿态高贵,气质孤傲,恰如一枝傲雪红梅独秀。 “回殿下,我们在来时途中遇见京华的。”苏越解释到。 秦羽涅点点头,示意知晓了,见京华押着众人过来,又命令他们跪下,邹感和范恩在前头,跪下身来便道:“大人,大人我们地心寨愿改过自新,还望大人从轻发落。” “本王无权审判你等,待事情结束,将你们带回朝廷,皇上自会发落,念在你等此次将功赎罪,本王会在皇上面前为你等求情。”秦羽涅看着他们一众人,虽作恶多端,实则良心未泯,既能改过自新,便不必赶尽杀绝。 “多谢大人不杀之恩!”他们一众人等在此叩拜秦羽涅。 “京华,你先将他们带下去。” “是。”京华领命,临走之际,看见站在秦羽涅身旁的刀鸑鷟,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 刀鸑鷟忽然记起千靥所说,这京华是喜欢秦羽涅的,莫不是将自己错当成情敌了吧。 她被那眼光看的浑身不舒服,却也不躲避,只是堂堂正正地与她对视了片刻,在她走后才收回目光。 “这位是?”京华走后,秦羽涅注意到与苏越他们一同前来的那位男子——银决,却没想到他也来了南朝。 “银决见过慎王殿下,是辰公子派来保护苏梨公子的。”银决上前一步,表明来意。 秦羽涅与他是见过数次面的,知晓他是凤祁的贴身护卫,在北朝援助荆漠攻打绮兰之时也愈发熟络起来。只是他怎么会被辰砂派来保护苏梨?此事甚是怪异,待此次回凤华之后,需得好好问问辰砂。 但他当前却并未继续追问,“接下来,我们分头行动,我要去与笛将军汇合,将赈灾事宜布置妥当。苏越你们去查查钱宴这个人,看看可有遗漏的线索可以利用。” “是!”苏越应到,忽然又想起秦羽涅的伤还未处理,又道,“殿下你手上有伤,多有不便,让阿梨留下来跟在你身边,也好有个照应啊。” 秦羽涅将目光移到刀鸑鷟的面庞上,他本想说,自己没什么大碍,留下她来倒不是她照顾自己,而是自己要顾及她。 只是,当他望向她那双海蓝色的眸子时,十分奇怪,心中竟霎时间平静了许多,好似看见了明澈晴朗的海天,叫人不禁明媚几分,这话便也说不出口了。 罢了罢了,“好,就让她跟在我身边吧。” “是,那我与银决便去找京华汇合。” “去吧。”银决走时仍旧不忘叮嘱刀鸑鷟,万事小心。 刀鸑鷟倍感关怀,心中温暖,却不想秦羽涅突然说了一句,“关心你的人还真多。” 他那清冷的语调让此话怎么听怎么不善,刀鸑鷟便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深邃英俊的面庞此时有些苍白,眉间竟然隐隐泛出些青紫之色。 “你中毒了?”她惊呼,执起他的手臂去看,却不想被自己用布条抱住,什么也瞧不见。 “不碍事,我还撑的了。”秦羽涅薄唇微张,手臂一直如大火烧灼般疼痛,好似那火苗下一刻便要蹿至他的心间,烧他个魂飞魄散。 刀鸑鷟看见他说话有些费力,手脚乏力,光洁的额头上冒出了细细密密地汗珠。 “硬撑怎么能行!你这样下去会没命的!”她心中没由来的紧张,她恼这人竟如此不看重自己的性命。 “还有七天时间,尽快将这里的事办完,回去后再想办法。”她替他焦急如焚,他却此般云淡风轻,面不改色,她想不出这世上竟会有这般男子,将这天下苍生看的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你!”她气极,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自己的唇瓣在发抖,又知不管如何劝说他,都是白费力气,“那我们快走,不是要去与笛将军汇合吗。” “好。”话音落下,刀鸑鷟便已经伸过素手,将他的胳膊紧紧地挽住,搀扶着他,怕他不小心晕过去倒在地上。 就这样,她扶着他,一步一步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秦羽涅低下头去,看着她挽在他臂膀间的手,在她看不见的夜色中,浅浅地勾出一抹淡笑。 第三十章 才会相思 便害相思 深山幽冥,天空无月,唯有润湿的凉风来的不合时宜,扰的人心绪不宁,颇觉着此处愈发凄寒。 秦羽涅不舍将自己周身的重量压靠在刀鸑鷟一人身上,再者她年纪尚浅,本就瘦弱,奈何她非要搀扶自己,便只能任她去了,但却不愿让她觉着劳累。 好在整个地心寨不大,不一会儿也就快走至方才来时的门前。没想到的是,那群匪贼竟将雷霆拴在了门前,如此就是别人不想找到此处也要找到了。 他不禁在心中轻笑一声。 雷霆身旁正是苏越与银决,只见他们骑在马上,正要启程。 “殿下,我与银决便先下山回城了。”苏越远远地对着他高呼了一声,或是因为距离远了些,加之天色灰暗,苏越便并未察觉出秦羽涅有什么不对劲。 “越大哥,你们去吧。”刀鸑鷟扬起手来朝着他们挥了两下,这才见他们放心离去。 只是,待他们走后这才发现京华竟还在寨前,她高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火光映照在她冷静沉着的面庞上,她似是在与那些匪贼交谈些什么。 “你放开我,以免京华起疑,又耽搁赶路的时间。”秦羽涅气息不稳,轻轻地拉开刀鸑鷟挽着她的手,却不想隔着衣衫竟也觉着她的手如此寒凉,他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而她倒是并未在意。 刀鸑鷟明白他的意思,京华喜欢他,便会关心则乱,而他却不想此事被太多人知晓,以免耽误赈灾大事。 她才将手收回去,便看见京华朝他们这边看来,她想起方才京华那不善的目光,不禁朝一边挪了半步,与秦羽涅拉开了些距离。 二人走至寨前,雷霆见到主人眸子一亮,不再像方才那般一动不动地呆着,而是十分欢快地扬了扬自己的前蹄。 刀鸑鷟见秦羽涅要去与京华说话,便自己走至雷霆身边,看着毛色银亮的雷霆此时身上都是污泥尘渍,便伸出手去贴在它的额前,轻轻地安抚着它,“好马儿......” 让人惊讶的是雷霆竟没有拒绝,更未躁动不安,乖顺地站在原地,任她抚摸。 “京华,怎么还未下山?”秦羽涅稳住气息,故作寻常,开口询问。 “回殿下,我打算先将他们一行押至官府,只是缺少凭证,想官府的人会有所阻拦。” “那钱宴已死,此时官衙之中应当早已人去楼空了,那些人要么被杀,要么逃命,不会再有人多加阻拦,你且去便是。”秦羽涅分析与她听了,她点点头,示意明白了。 “那么,京华便去了。”她嘴上虽是这样讲,那双漂亮的杏眼却在秦羽涅的面庞上流连,心中希望秦羽涅能够多叮嘱她三言两语,这样她也能再多看他几眼。 炽热的火焰倒映在她的瞳孔之中,但无论如何都不敌秦羽涅的一个眼神,一句言语来得更像是烈火燎原。 但她要依旧保持着面目上的冷冰与沉静,不动神色,不起波澜。 她临走前,看见了在一旁与雷霆交谈的刀鸑鷟,又去看了眼秦羽涅,只见秦羽涅颇为惊讶的盯着那女孩与雷霆,眼中的不可思议渐渐被一抹柔意替代,她心中难受,驾了马,头也不回向山下去了。 “我们也即刻去与笛将军汇合吧。”秦羽涅走近刀鸑鷟,见雷霆在她的抚摸下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好笑地摇了摇头,“雷霆,你何时也有这般嘴脸了?” 雷霆哼鸣了一声,不去搭理他,他无奈,只好自顾地去将缰绳解开,“快走吧,再不走,它也就快不认我这个主人了。” 刀鸑鷟冲他一笑,眉眼弯弯,“原来它叫雷霆,名字可真气派。”她又抚摸了两下雷霆的鬃毛,在它耳边说,“好雷霆,你能躬下身来吗,你主人他受了伤,使不得力。” 雷霆听了竟真的缓缓地屈着身子,半跪下来,让刀鸑鷟很是惊喜,抬首去看秦羽涅,只见他半眯着双眼,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快上马吧。”刀鸑鷟催促他,他便走至雷霆身边,跨上了马背。 “其实不用如此,上马的气力我还是有的。”秦羽涅觉着好笑,好似他现在就是一名半死不活的伤兵,稍不注意便要命丧黄泉了。 “我是为了你好,我可以不想你堂堂一个皇子,死在这荒郊野岭的鬼地方。”刀鸑鷟对他这般态度颇为不满,说起话来也变得口无遮拦,不过秦羽涅却丝毫没有在意,毕竟这天底下敢与他这般说话的人,太少。 正因,稀,才更加值得珍惜。 刀鸑鷟见他不再与自己争论,也跨上马,坐在秦羽涅的前面,“我来驾马吧。”她偏过去,头刚好抵在了秦羽涅的肩膀处。 “好。”这次,秦羽涅倒是爽快地应了下来,他知道她自小生在大漠,骑马这样的事情对她来说,本就是小事一桩。 “不过,你得告诉我向何处走。”说着,刀鸑鷟扬起缰绳,雷霆便迈开四蹄,缓缓地离开了这地心寨。 “我自会告诉你的。”他们两人贴的太近,他不过稍稍一低头,气息便轻洒在刀鸑鷟的耳边,他看见她的白皙的耳根在黑夜中浮上艳红。 “嗯。”刀鸑鷟听他的声音愈发低沉细弱下去,几近是用气音在同她讲话,她便知她需得同他一直说话,让他保持清醒,“慎王殿下,我想向你求证一件事。” “你说。”秦羽涅渐渐半闭上星眸,觉得身子沉重,疲惫不堪。 “你就是穹玄山庄的掌门,对吗?”刀鸑鷟心中早有答案,一直以来也想要得到印证。 “没错。可是苏越他们告诉你的?”他看着刀鸑鷟近在咫尺的墨发,不知为何竟出现了重影。 “是我自己猜想的,没想到竟然猜对了。”她没想到他如此便承认了,这下她便有些糊涂了,为何苏越他们一字半句也曾对她提起过。 秦羽涅对她能猜到并不意外,又好似能看见她的心思一般,说道:“苏越他们不对你说,是我的意思。” “这是为何?”没想到会秦羽涅的意思,叫她更加不解起来。 “本是辰砂让你来穹玄山庄修养身体,我怕你听闻这山庄的掌门是我,便不来了。”此时,他觉着周身泛寒,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这是何逻辑?你我之间一无利益冲突,二无深仇大恨,我为何不来?”刀鸑鷟觉得有趣,却不知他言中之意。 “不说这个了。”他停了片刻,又问,“你近来身子可好些了?” “一直照着公子写的药方在喝药,并未毒发,也未有哪里不适。” “往右边走。”他伏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到,许是贴的很近,刀鸑鷟此时感到他身子在发颤,她伸了只手向后去碰了碰他的手,竟然无比冷凉。 “你的手怎会这样冷?”刀鸑鷟心下焦急起来,思索一阵却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挪动身子,让自己往后坐,将自己整个人贴在秦羽涅的怀里。 “你做什么?”刀鸑鷟整个身子都靠在他怀中,莫不是要用这方法来向自己传递暖意? “两个人的温度总比你一个人高。”她话音刚落,秦羽涅的头便垂了下来,下巴抵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和她的面庞轻轻地贴在一起,两个人的脸,都被这山间的夜风吹得发凉。 “秦羽涅!你不能睡!”她顷刻方寸大乱,大声直呼其名,偏过头探他鼻息,只见他的羽睫扑闪着颤动起来,“秦羽涅!秦羽涅!” “我还没死,我方才用内力暂且压制住了体内的毒性。”这时,秦羽涅在她耳边轻声说到,“别叫这么大声,我有些累了。” 刀鸑鷟那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她长出了口气,“你吓死我了。”她方才只觉头皮发麻,整个人都好似落在了冰窟之中,彻头彻尾的冷意叫她害怕极了。 他还在她肩头轻柔地呼吸着,她还能感受到他胸腔的温热和震颤着自己的的心跳,她松了口气,自出生以来,好像都没像今日这般感谢过苍天之恩。 秦羽涅的侧脸贴着她飞散的发丝,虽然身中剧毒,处境狼狈,但他好似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心安过,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整日整夜地困在狭窄的境地,周遭的一切压得他难以喘息,夜不能寐。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安稳地睡过一觉了,“我就睡一会儿。” 听见这句话,刀鸑鷟莫名地心中一痛,她让雷霆缓了步子,将秦羽涅的手轻轻地拉至前面环在她的腰间,防他睡着后一不小心翻下马去。 “睡吧。”他的声音犹如一个幼童嬉戏玩闹疲倦了,便想要休息片刻,“我在。” 现在秦羽涅睡了,也无人告诉她该向哪处走,她突发奇想,开口问雷霆:“好雷霆,你可知道你与你主人是哪个方向来此处的?” 没想到,雷霆当真嘶鸣一声,自己在这林中寻了方向走去,刀鸑鷟不知它领的方向是否正确,但此时别无他法,况且她心中选择相信雷霆,是因为她觉着雷霆不同于一般的马儿,它异常的有灵性。 她便这样在雷霆的带领下,驾着它一路从林中穿过,在这树林之中她分辨不出方向,但目光却依旧一直平视前方。只怪天色太暗,无法看清前方有什么东西,雷霆似是踩住了湿滑的石块,前蹄一滑,便让他们猛地朝前倾去,刀鸑鷟心下一经,还未来得及动作,便感觉手中一紧。 一看,竟是秦羽涅握住她的手,引着她,勒了缰绳。 “没事吧?”他并未松开手去,只赶忙出声询问到。 刀鸑鷟承认自己是有被惊到,但很快也就回过神来,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怎么不多睡会儿?” “怕你在这山中迷路。”他松开环住她腰间的手,握住缰绳的手却没有丢开,精神似是比方才好了些,“我来吧。” “好。”刀鸑鷟点点头,缓缓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一时间竟不知往何处放才好。 “你手那般冷凉,还是别拿出去的好。”秦羽涅忽然这般提了一句,让刀鸑鷟霎时间不知所措起来。 秦羽涅见她愣着不动作,便主动地用手掌将她的手拢了回去,包裹在其间,即便两人此刻都隐隐发冷,但如此,又感觉手中竟像是有无尽热源,温暖不已。 “你为何想要与苏越他们一同前来?” 刀鸑鷟没想到秦羽涅会问她这一问题,不过她此前倒是想过这个问题,一来秦羽涅是苏辰砂的至交好友,她承蒙公子庇佑,自然要为他做些什么;再来,今后的日子都会留在穹玄山庄,必定会有烦劳他们之处,而秦羽涅又是山庄掌门,自己岂有不来相助之理。如此也当作是还他恩情吧。 刀鸑鷟如此讲与秦羽涅听后,秦羽涅只道了句知道了,便再无他言,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下来。 刀鸑鷟在心中暗想,自己莫不是说错话了,但总不能人人都像京华那般,是因为心中对他喜欢才来此的。但她并未将这话说出口来。 “马上就能出去了。”秦羽涅再次开口,看不清前路,便只能点头。 “不仅仅因为那两个原因。”刀鸑鷟兀自说到,秦羽涅未出声,也不知他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但她依旧轻声说道,“当然,我是担心你的。” 不知为何,说出这四个字,刀鸑鷟竟有如释重负之感,先前她一直将这层缘由掩在暗处,好似不希望自己在意到它,但却不得不承认,的的确确就是如此。 如若没有担心,仅仅是为了利害关系,她刀鸑鷟做不出这样的事,也不会被这样的情感所控制。 她的心告诉自己,担心,是她来到这里,最纯粹的一件事。 秦羽涅仍旧没有出声,只是唇角却再也抑制不住地上扬,喜悦是从心底喷涌上来的,虽然即便如此也证明不了什么,不能得到什么,但他内心是真切地欢喜。 刀鸑鷟见他不说话,想要偏过头去看他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不想秦羽涅突然说:“坐稳了!” 话音才落,刀鸑鷟还未来的及反应,只见秦羽涅缰绳一扬,马蹄奔腾,尘土飞扬,原来他们已经出了那树林。 朝着罗代江,扬长而去。 第三十一章 碧水东流至此回 翌日,秦羽涅与刀鸑鷟乘着马抵达罗代江时,已是雨霁天青,晨光熹微。 秦羽涅手驭缰绳自罗代江中段而上,一路上遇见许多苍玄军,他们各个都身在湍急地江流之中,手持工具或是自己的兵器,在铲除淤堵在河道中的淤泥浆土,清理阻断水流的大小碎石。 皆勤勤恳恳,不见有人偷奸耍滑,趁机偷懒。 秦羽涅原意本是先往上游与笛将军汇合,向其询问这几日来对河道的疏通情况,却不想此时便有些将士偶然抬头间,看见他骑着雷霆行过。 “参见慎王殿下。”那几名将士见了秦羽涅,来不及将手中的工具放下便俯首抱拳,行礼拜见。 他们的声音惊动了此时正在这一河段做工的所有将士,见了秦羽涅也都异口同声道:“参见慎王殿下。”俯首行礼。 “免礼。”秦羽涅拂手,“大家继续干,争取早日减轻灾情。”他话不多言,只吩咐他们继续疏通河道。 “是!”大家应地掷地有声,心中也觉着干劲十足。 “我们走吧,笛将军应在上游监工督查。”刀鸑鷟点点头,苍玄军目送着他二人骑马离开,不禁私下里议论纷纷,好奇不已。 雷霆在此处已行的慢了许多,刀鸑鷟看着这巍巍青山,云雾缭绕,忽觉大自然鬼斧神工,若是此处不受灾情影响,江水滚滚东流,定也是一副绝色山水图画。 “此处若是不受这灾情影响,定也是好山好水,叫人流连忘返。”她不禁感慨出声。 “没错,伏龙山若未遭此灾,空山新雨后,让人心旷神怡,确实是绝佳景致。”秦羽涅对她此言毫无异议。 “南朝真可谓江山如画,海晏河清啊!”见刀鸑鷟神色间尽是向往憧憬之情,秦羽涅也被她的情绪所感染。 “南朝山长水阔,绝美之景数不胜数。”秦羽涅展颜一笑,“不过我却更向往着天下美景,塞北江南,日赏水秀山明,川渟岳峙;夜看皓月长空,星辰聚散。你若是有此兴趣,日后便偕你同游这大好河山。” “好!一言为定!你可不能轻易反悔!”刀鸑鷟心中豁然舒朗,爽利地应承下来。 “一言为定,绝不反悔!”犹如立誓一般,一言九鼎,“不过,眼前要解决的问题才是关键,不然何来日后的仗剑江湖。” 他们行了不久便至罗代江上游,果然,笛琛正在与苍玄军并肩作战。 “笛将军!”秦羽涅跃下马背,大声唤了笛琛一声,见他向这边看来,便伸出手去牵住刀鸑鷟,拉着她跳下马来。 笛琛从及腰的江水之中提起裤脚,持着剑匆匆赶至秦羽涅面前,“慎王殿下。”他抱拳行礼,忽然看见秦羽涅身旁站着一名眉眼清秀的白衣公子,不禁问到,“殿下,这是?” “这是我庄中弟子,苏梨。” 笛琛心有疑惑,但却还是点了点头,正想要向秦羽涅报告近日来的赈灾情况,却不想一低头便看见秦羽涅被布条包裹住的手臂,他惊呼出声:“殿下!你受伤了?” “并无大碍,笛将军不必担心。”秦羽涅将此事轻描淡写地带过,“说说近日来的情况吧。” 笛琛将信将疑,但仍旧开口道:“殿下,这三天来,在将士们的日夜努力下,罗代江的疏通已可以开始收尾了,河道中的大小碎石几乎全部被搬运出来,堆积的淤泥河沙也都快被清理干净了。若是这几日不再天降暴雨,便不会再发大水了,不过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待回朝后需得将此时启奏皇上,详细地规划安排。那么接下来,便是百姓的安置问题,再来博义城中、城郊被大水所毁的建筑、农田的事宜需要从长计议。” 秦羽涅点点头,“没错,这些事情工程浩大,还需从长计议,待此处疏通工作完毕后,再来商议。笛将军,此次赈灾全靠你细致安排,指挥得当,当真是功不可没。”秦羽涅近日来皆在查寻钱宴与玄天令一事,对救灾一块难免不能参与投入进来,未在第一时间与将士并肩作战,思及这点秦羽涅心中深感愧疚。 刀鸑鷟将他眉目间细微地变化收进眼中,静立在他身边,并不打断他。 “殿下谬赞了,多亏殿下提前将各项事宜安排的细密妥帖,臣和将士们不过是谨遵殿下的吩咐罢了。”笛琛不能将大家的功劳都安在他一人身上,若是只单单靠他一人,也是任何事都无法完成的。 “是大家的功劳,回朝后,本王会启奏皇上,好好犒劳大家。”秦羽涅知晓笛琛向来忠义耿直,从不贪恋权势功利,正因如此,他才能完全胜任此次赈灾事宜。 “多谢殿下。”笛琛顿了顿,似是想起些事,“对了,启禀殿下,在罗代江这几日,不但疏通河道的事宜进行的有条不紊,我们还救了许多因受灾或是被江水冲流的百姓,这其中最小的才七岁。” “他们此时人在何处?”秦羽涅一听,不禁眉峰一蹙,与刀鸑鷟四目相视,见她眼中也涌上一丝担忧。 “他们人都在不远处大军扎营的营地之中,我带殿下过去看看。”一边说着,笛琛便带着秦羽涅与刀鸑鷟一同前往大军驻扎的营地。 “殿下,就是这里了。”笛琛掀开营帐帷帐,里面男女老少有十来个的样子,皆是被救的受灾百姓。 那些人见营帐的帷帐突然被掀开来,都齐齐的向他们投来注视的目光,营帐中为他们送食物和汤药的将士也都转过身来,看见秦羽涅皆叩拜行礼。 “大家别怕,这是我们慎王殿下,听闻大家在此处,来看看大家,大家若是有什么难处,便一一对殿下讲来。”笛琛说完后,朝秦羽涅抱拳道,“殿下,臣便先过去了,今日要需再次将整个罗代江的情况勘查一遍。” “好,笛将军一路小心。”秦羽涅点头示意,“本王在此等候笛将军的消息。” “是!臣告退。”笛琛带着那两个将士一同离开。 营帐中便只剩下了秦羽涅与刀鸑鷟还有那十来个百姓。 刀鸑鷟从进营帐一眼便看见那个瘦骨嶙峋地小男孩,他靠在墙边坐着,面色有些苍白,但却干净,应该是为他擦洗过了,他将小小的身躯蜷缩成团,只露出两个明亮却带着惊惧恐慌的鹿眼来,躲闪地看着他们。 她放缓步子,轻轻地走向那孩子,怕吓着他,便先蹲在了离他有些距离的地方,“小弟弟,你别怕,你现在安全了,不会再有危险了。”她试着用温柔的言语去安抚孩子此刻心中的恐惧。 “是啊,孩子,别怕。”不知何时,秦羽涅也来到了她身边,与她一同半蹲在地上,轻言细语地对那孩子说话。 “小弟弟,你的家人呢?”虽然不愿,但刀鸑鷟不得不问出这句话,即便她知道她此言一出,很有可能会在这孩子心上造成又一次的创伤。 只见男孩子摇摇头,清澈的鹿眼竟已溢出晶莹的泪水,犹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滴滴落下,浸在他的衣衫上, 刀鸑鷟秀眉一蹙,与秦羽涅对望一眼,“孩子,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秦羽涅将他揽到身边,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脊。 “这孩子叫阿七,是我们村一铁匠家的孩子,他父母在大水里丧了命,他无依无靠,幸好啊被赶来的将士们救了,这才得意保住性命啊。只是从那日以后,他便一直这样,不言不语,也不吃饭。”忽然,听闻旁边一老妇人开了口,将这唤作阿七的孩子的身世缓缓道来,刀鸑鷟不禁心中一痛。 “阿七,阿七,你看看姐姐。”许是刀鸑鷟与他有缘,他将埋在秦羽涅怀中瘦小的脸慢慢地抬了起来,虽然仍旧有些紧张,但却没有方才那么害怕了。 “阿七,姐姐从生下,就没有爹娘,更不知道爹娘长什么样子,他们究竟还在不在这个世上。小的时候,姐姐会想,爹和娘一定是去了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去那里需要很大的勇气和毅力,只有当姐姐有了足够的勇气和毅力时,才能去那个地方找他们,才能见到他们。”刀鸑鷟说这话时,仿佛也陷入了对未曾谋面父母的思念,“所以,阿七,你的爹娘也一定是去那个特别的地方了,阿七太小,还不能和他们并肩作战,如果阿七想要见到你的爹娘就必须快快长大,成为一个男子汉,那个时候,你就又能见到你的爹娘了。” “真的吗?”阿七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到,让刀鸑鷟一喜,“只要我长大了,成为一个男子汉,就可以见到爹和娘了?” 这一问让营帐中的人都落下泪来。 “没错,姐姐不会骗你的,姐姐和你拉钩。”她忍住眼中的热泪,伸出自己的小拇指,等待着阿七的动作,没想到,阿七真的缓缓地伸过小手,和她勾在了一起。 秦羽涅静静地看着刀鸑鷟,看着她眼中翻涌滚烫的泪,像是沉寂在海中被珍藏的珠宝般,她眸子一闭,便落了下来,挂在如玉般的面庞上,惹人怜惜。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拖住她的脸颊,轻轻地为她拂去泪珠,刀鸑鷟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他不知道,她竟有着这般凄楚的身世,他不知道,她在说这样一段过往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怎样的画面,他不知道的太多了,但他即便是如此不了解她的过去,心中却依旧隐隐作痛。 “阿七,这个姐姐说的没错,你的父母会一直等着你的。”他揉了揉阿七柔软的发丝,只希望以此来向他传递微不足道的力量。 “嗯!阿七知道了!阿七会乖乖的,会快快长大变成一个男子汉!”刀鸑鷟听后,也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抚摸他可爱的小脑袋,秦羽涅将这看在眼中,不忍心去打破如此温暖人心的一幕。 之后,他们向这里的十多个百姓询问了情况,并告诉他们一定会尽早解决灾祸,让他们重新回到原来平静安宁的生活中。 刀鸑鷟掀开帷帐,从里面走了出来,忽觉着方才有些喘不过气来,神色间还有些恍惚。 “没事吧?”秦羽涅跟了出来,与她并肩而立。 她摇摇头,“我没事,谢谢你。”她突然望向秦羽涅。 “为何谢我?是你以身为例,让阿七心中释怀的。”秦羽涅略感疑惑,也回望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刀鸑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郑重地说到:“我曾经在苏府听见了你和公子的谈话。”她知道秦羽涅的母妃和皇弟都在十五年前失踪不见,至今未找到。 秦羽涅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垂下眼睫,“是,我与阿七一样,在年幼时与母妃和皇弟失散,十五年了。”他抬首望向远山,眼中是无法忽视沉痛。 刀鸑鷟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眉眼染上忧伤,看着他陷入回忆。一个叱咤疆场,浴血重生的王将,在过往的生命里,是在用怎样的勇气和力量将自己活成了今天这般坚不可摧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提及此事,“对不起。”她心中不忍,看着他,万分真挚, “方才说谢谢,现在又说对不起。”秦羽涅摇摇头,“我真是不懂你。” “谢谢你,是因为你在能够体会到阿七的痛彻心扉时仍旧选择在他身边;对不起,是我对我不该偷听你们的谈话以及不该随意将它摆开来闲谈而向你道歉。”刀鸑鷟解释完后,却只看见秦羽涅对她浅浅一笑,并未有半分责怪她之意。 “你真是......”秦羽涅未说出后面的话,他觉得这女子,能够让他欣喜也能让他疼痛,无时无刻不在牵动着他的情绪,他不知该如何去讲,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我怎样?”刀鸑鷟一改方才沉郁地模样,笑着问,不过却也不想为难秦羽涅,她话锋一转,“阿七他无父无母,也没有家了,你可曾想过如何安置他?” “你觉得呢?”他忽然很想听听看刀鸑鷟的想法。 “我觉得,你那穹玄山庄那么大,多一个阿七应该不过分吧?”刀鸑鷟其实早就想到了阿七今后的可去之路,不过没想到秦羽涅竟会向她询问。 “好,就按照你说的办。” “真的?你答应了?”刀鸑鷟大有喜出望外之感,没想到秦羽涅竟然如此爽快地便答应下来。 “我何时骗过你?”他嘴角含笑,与往日那冷冽的模样不同,刀鸑鷟觉着这几日的他格外地温柔细腻,愈发的有人间气了。 她朝他笑的明媚清朗,一双眸子似揽尽了这人间绝色,让人不禁心中豁然,旷达愉悦起来。 “对了,你这手,让你的将士拿些药膏来,重新包扎吧。” “好,听你的。” 许是天公作美,那日的天青云淡,旭日高照,千丝万缕的金光穿透稀薄的云翳倾洒在这万仞青山上,长道幽静,百花欲燃,随着这荡涤的江流,越过千重万重。 第三十二章 后天下之乐而乐 景和十九年五月十九,伏龙山,大乘寺。 碧霄长空,天水一色,巍峨青山缠绕滚滚江流,湖光山色皆映在初夏的涟漪之中。苍劲翠绿的篁竹隔着幽涧木窗影影绰绰,佛池中莲叶翻动,仙雾缭绕,晨时的霞光让半掩其中的金莲光华流动。 罗代江的疏通已圆满完工,天公作美,不再大雨连连,罗代江水位降低,洪水也在日渐退去。 秦羽涅与笛琛昨日便前往大乘寺,安排安置百姓的事宜。 有大部分百姓皆居住在城中,而此时大水已渐渐退去,城中原本受灾最轻,经过苍玄军对城中居所与街市的勘查与恢复,已不存在大的难题,只有些房屋年久失修,需官府出力为百姓修固,许多百姓都可回到城中。 另一些百姓由于处在城郊,受灾较为眼中,所有的房屋与农田大都被倾毁,不复存在,这一部分百姓,在他二人的商议下暂时留于寺中,由官府开仓赈粮,富豪商贾无偿捐赠,以供日常所用。 待回朝中禀奏皇上,派能人力士前来兴修水利,便让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前去征工,谋得差事,至于他们被毁的农田与房舍便由官府补贴一半的钱财用于他们日后的重修。一举两得。 接下来便由他与笛琛一道分两队带领寺中住在城里的百姓下山,将他们送回城中。 商定以后,笛琛带领五千苍玄军先行一步,而秦羽涅则先与空音道明这因玄天令而起之事的一系列前因后果。 秦羽涅是在藏经阁找到空音的,藏经阁楼宇别致,古朴素雅,四周种植着参天楠木还有许多奇花异草,贮藏了整个大乘寺上百万卷珍贵典籍。 他不知空音为何选在藏经阁见他,许是大殿人多眼杂,空音便传了话与弟子让秦羽涅来此寻他。 “许多年不来,还真有些不识得路了。”秦羽涅推门而至,见空音坐在檀木案几前闭目冥思,案几上是热气升腾的清茶一盏,想来是才泡制不久。 “殿下虽如此说,但识路的本领倒也一点不曾退化。”此时,空音缓缓睁开双眸,神色平静安然。 “那传谣之人可有找出?”秦羽涅一来便单刀直入。 “阿弥陀佛。找到时他已被人杀害,确不是我寺中僧人。”他顿了顿,“贫僧已让寺中弟子为他颂了往生咒。” 秦羽涅知晓,即便是十恶不赦之人在佛门弟子的眼中仍旧是一条生命,无人有权干涉其生死,自有因果轮回,善恶报应。 “我料想他也不可能活下来。”但亲耳所闻,细想之下方觉九幽圣教行事确实歹辣。 “阿弥陀佛。”空音将茶水倒在两个杯中,抬眼却发现秦羽涅的前臂受了伤,“殿下被何人所伤?” “九幽圣教的教王兰望。”秦羽涅似并不在意,端起杯盏嗅了嗅,“好清新的茶。”言罢,呷了一口。 “九幽圣教的花教王武功平平,用毒的功夫却是一流,殿下你可是中了她下的毒?”空音眉头一蹙,心中已有猜想。 “是,中了她那芒刺的毒。” “殿下,你过来坐下。”秦羽涅心中存疑,不知空音接下来要做什么,但依旧照他的话走至他身前坐下。 空音在他身后运起内力,霎时间,整个藏经阁,金光流转,他嘴中诵念,手掌拨无相之形,将内力化作真气传入秦羽涅的体内,让其犹如被天音佛语所浴。 半柱香的功夫后,空音收了掌法,停了念咒,将他所封穴道一一解开,“这是我派无相般若神功,可助你体内所中之毒消解排出,化为无形。” 秦羽涅不禁感到惊奇,那兰望曾说身中此毒无她九幽圣教所制解药,便必死无疑。却没想到,大乘寺的武功心法博大精深已至这般上乘之地。 “殿下不必感到诧异。”空音知道秦羽涅此时心中所想,“无相神功是我派无上神功,奥义精深,实难参透,贫僧不过也才练至第四层而已。” “才第四层就已有这般威力,实在不简单。”秦羽涅对佛门武学向来是抱以崇敬与钦佩的态度,“你还如此年轻,就已修炼至第四层,空音,你当真是与佛有缘。”他从心底替空音感到欣喜。 “殿下谬赞了。”空音又道,“虽毒性已除,殿下也切莫大意,殿下内力深厚,回到庄中,记得每日运功固体,五日后便可性命无忧。” 秦羽涅点点头,抱拳道:“空音,多谢了。” 空音阖上双目,捻指浅笑。 “此次大乘寺出了这等大事,日后还需多加防范才是。”秦羽涅饮尽最后一口茶,搁下杯盏。 “多谢殿下提醒,今后贫僧定会严加看管寺中僧人,不会再让此不良之气出现在我佛门清净之地。” “空音,我走了,愿你我二人,来日江湖再相见。”秦羽涅走至门边,侧头说,那清冷之音有纵马江湖,逍遥洒脱的豪气。 言罢,他推门而出,藏经阁外金云流光,闪烁不息,刀鸑鷟一袭白衣立于庭中,她一只手牵着那日所救的阿七,一只手拂过眉间去撩被吹散至眼前的鬓发,并未看见秦羽涅已经走至她面前。 她和那孩子站在一处,流光惹人醉,让秦羽涅整颗心都变得柔软无比,像被人灌了甜腻的红豆汤,热了心窝。 “不是在前殿吗?”她抬首,见秦羽涅高大的身影遮蔽住阳光,虽在阴影之中却犹如天神般耀眼。 她移开目光,“见你许久不出来,便带阿七进来找找看。” 阿七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许是有些疲倦,小手遮着刺眼的光线,一双眸子半眯着。 “走吧,该下山了。”他顺手将阿七牵过去,一把抱了起来,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如做了几十年一般熟练。 刀鸑鷟点点头,跟在他身旁,与阿七一路逗乐。 来到前殿,那剩下的百姓都在殿中等候,秦羽涅将下山事宜安排妥当,由剩下的五千苍玄军将马匹腾让出来,让百姓都三三两两乘在马上,将士们便牵拉马匹,护送他们下山。 决定之后,大家便都按照秦羽涅所说,乘上马匹,大军便很快动身了。 秦羽涅行在队伍最后,他牵着雷霆,而刀鸑鷟与阿七则骑在雷霆背上,由于伏龙山山势险峻,每一步都大意不得。 “阿七,从今之后便跟着这个羽涅哥哥,你可愿意?”刀鸑鷟将小小的阿七圈在怀中,柔声问他。 只见阿七飞快地点点头,“阿七愿意的!”他说完此话,小脸又突然垮了下去,“只是......只是哥哥愿意收留阿七吗?” “呵呵......”刀鸑鷟被阿七逗笑,笑声犹如山间黄鹂啼叫般清透动听,“阿七,你羽涅哥哥早就答应要带你回去了,只是不知你是否愿意,所以才来问你。” “真的吗!”阿七喜出望外,他不敢奢求在他失去家人至亲后还能够感受到来自这人世间的温暖,他以为他被救起已是万幸,却没想到竟然还能够收获两个这般疼爱自己的哥哥姐姐,“谢谢哥哥,谢谢姐姐。”他激动的流下热泪,又用小手满脸的胡乱揩蹭。 秦羽涅转过头来,朝着阿七展颜一笑。 刀鸑鷟见他这般喜悦,敛了衣袖为他拭去泪水,“阿七别哭,跟着羽涅哥哥,你日后便再也不用害怕了。” “嗯!”阿七脆生生地回应,又好似想到什么,突然问刀鸑鷟,“那我日后还能见着姐姐吗?” 刀鸑鷟从一开始就并未向这个孩子隐瞒自己的女子身份,所以他也一直叫自己阿梨姐姐,不过日后回了凤华,还是需得让他改口才好,“阿七不用担心,我会一直陪着阿七的,只是从今天开始,阿七不可以再叫我阿梨姐姐,要像叫羽涅哥哥那样,也叫我阿梨哥哥。” “为什么?姐姐不是女孩子吗?”阿七童言无忌,这一言倒让前面的秦羽涅忍俊不禁。 秦羽涅侧着头,解释到:“阿七,你阿梨姐姐确实是女孩子,但因为这世上坏人太多,她需要保护自己,所以不能随便暴露她是个女孩子,才装作自己是个男孩子。所以,阿七叫她哥哥,是为了保护她。” “阿七明白了,羽涅哥哥,阿梨哥哥。”阿梨重重地点点头,他要保护阿梨姐姐,不能让坏人伤害她。 刀鸑鷟摸了摸阿七的头,“真乖。”她抬眼,刚好撞进秦羽涅侧身过来看向她的双瞳,黑曜石般璀璨耀眼,让她心头一跳,躲闪开目光,垂下头去。 秦羽涅将她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却猜不透她的心思,只好说,“前面的路有些陡,你们坐稳了。” 刀鸑鷟埋首点点头,再不敢轻易抬起眼帘。 这一路行的顺利,加上大乘寺距城中距离不远,日沉西山之时,他们便已抵达城中。 博义城中破坏较轻,大水已退至脚踝处,不再影响日常生活,苍玄军便将百姓一一送回他们所居住之地。 而秦羽涅则先行至官府中一探究竟。 才至刺史府外,便见苏越与银决从府中匆匆走出,见了秦羽涅便皆抱拳道:“慎王殿下。” “越大哥,银决大哥。”刀鸑鷟坐在马上向他们挥了挥手。 银决见了刀鸑鷟便走至马前,询问起她这几日的情况,可有受伤等等。 “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秦羽涅缓了缰绳,雷霆便停在了原地。 苏越见马上坐着的竟是刀鸑鷟,还有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不禁露出惊异的神色来,他们慎王殿下,竟然会为他人牵马,看来阿梨的面子真是很大。 见苏越有些发愣,银决便开口回到:“殿下,这城中的官员但凡有些能力的,都偕家眷逃出博义去了,钱宴和他的家眷都已惨死,只剩下了一些小兵喽啰,我们打探了一日也没个结果。” 苏越此时回过神来,接着说:“不过今日,叫我们抓住个回来偷取钱财的人,他说自己曾是钱宴的门客,在我和银决的逼问下说出了一件事。” “可是找到了与钱宴相关的人?”秦羽涅听至此处心中已有所猜想。 “是,他说钱宴曾经与城中落月楼的一个名唤月浓的歌妓有过一段情愫,常背着自己的夫人去落月楼听曲,甚至曾想将那歌妓娶回府中做妾,但碍于他夫人大吵大闹了一次,也就作罢了。方才我们打听到那歌妓并未出博义州,在城郊乡下的亲戚家避难,但城郊灾情也甚是严重,不知此时人是否还在,所以正欲与银决前往查看。”苏越将那门客所道的事情原委都说与了秦羽涅听。 “好,本王与你们同去。”言罢,他转身将刀鸑鷟护下马来,又将阿七抱了下来,“笛将军与京华二人此时在哪?” “笛将军已前去开仓发粮,并让苍玄军到街市上张贴告示,让富商大贾都将家中闲置的生活用物拿出救济贫苦百姓。”顿了顿,又道,“京华在府衙大牢之中看守地心寨的那伙人,她怕他们耍滑头逃跑。” 秦羽涅点点头,看向身边的刀鸑鷟,“我与苏越二人前去寻那歌妓,你在此照顾阿七。” “我与你们同去吧,你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刀鸑鷟也想同去,为他们出一份力。 “我的毒已被空音大师解了,手臂上的伤并无大碍,你听话,在这里等我回来。”他刻意压低声音,凑到刀鸑鷟耳边,只是这话听着情愫不明,他便又添上一句,免她误会,“阿七也需要人照看。” 刀鸑鷟看着他的眼睛,怕他只是为了骗自己,但又觉得并无这个必要。心中没想到他毒已解,无性命之忧,着实为他高兴。再想他说的确有道理,便同意了,“好吧,你们路上小心。” 秦羽涅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放心吧。”他径直走到雷霆身边,纵身上马,“走吧。” “是。”他二人也紧跟上秦羽涅,跨上马背。 “阿梨,你呆在府中,不要四处乱走,自己多加小心提防。”秦羽涅在马背上转过头来,他怕九幽圣教之人趁虚而入,伤她性命。 “放心好了。” 苏越将他们的对话尽收耳中,心中却暗自奇怪,不知这两日,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竟在短短时日里变得如此熟悉亲近起来。 他们三人,迎着落日的余辉,策马扬尘而去。 第三十三章 但愿长醉不复醒 秦羽涅一行策马疾驰,到城郊也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大水虽然渐渐退去,但博义城郊乡下农舍被倾毁严重,随处可见断枝枯叶,倾倒的灌木与树丛,当时沉于水中的石块也逐渐浮现出原貌。 “殿下,那村落靠近伏龙山脚,想来也是受灾严重,不知会不会白跑一趟。”苏越说出了心中担忧。 “此事事关重大,不论结果如何还是必先查看一番,但愿能顺利找到那歌妓。”秦羽涅也心存疑虑,若是受灾过于严重,或许那歌妓早就逃出博义城中,到头来唯一的线索也短了,便不好办了。 “此时也只能求老天相助了。”苏越叹了口气,又觉得气氛太过压抑严肃,便小心翼翼地出声问秦羽涅,“殿下......今天你和阿梨带回来的那个小男孩是谁啊?” 秦羽涅并未在意他那颗好奇之心,淡淡地道:“是笛将军他们在疏通河道时救下的,父母都在水灾中过世了,所以我们便将他带回来了。” “原来如此。那殿下要如何安置他?” 苏越如此一问倒是让秦羽涅心中有了一个想法,“本王要将他带回穹玄山庄,不如就让他拜你为师吧。” 苏越一惊,看来是并未想到秦羽涅竟会有如此提议,但他对的掌门命令不敢不从,便道:“是,苏越遵命。” 银决在一旁倾听,这时才知道,原来慎王殿下就是穹玄山庄的掌门。 “你怎不推拒?竟如此爽快地便答应了?”秦羽涅剑眉一挑,有意为难他。 “殿下的命令,属下不敢推拒。” 秦羽涅放声一笑,“苏越,你跟着辰砂久了,本王已是许久不曾与你这般谈过话了,日后有时间,记得多回庄中看看。” 秦羽涅豁达开明,心胸宽大,能够将苏越这样的人才毫不犹豫地便派到苏辰砂身边相护,对于他平日里的疏忽一概不计较,苏越觉得他大概是上辈子累积的福报,今世才能遇见如此好的掌门和公子。 “好了,我们快马加鞭,速速去寻那歌妓吧。”话音刚落,秦羽涅便将缰绳一扬,疾驰奔向前方,跑在了他二人前面。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距离伏龙山脚不远处的那方村落,只是不出他们所料,村落受灾严重,被毁的七七八八,完全看不出村落原本的风貌了。 “进去看看吧。”不过,秦羽涅不愿就此轻易放弃如此有价值的消息,还是先看看再做决定不迟,或许会发现些遗漏之处。 苏越与银决四目相视,点点头,便也紧跟在秦羽涅身后。 一路上,大都是被大水淹没或是坍塌的房屋,整个村落变得破败不堪,无半个人影,也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 他们从另一头走出来,就在他们要放弃时,忽然发现隐在着村落之后竟然有一桩破旧的茅屋。 虽然四周皆是潮湿阴冷的痕迹,看样子却像是洪水渐退后不久草草搭起来的,发现后,他们便即刻驱马至那茅屋跟前。 三人跃下马背,秦羽涅走上前去,轻轻扣了扣门。 不久,门开了,来人是一名年过花甲的老妇,佝偻着背,似是眼睛不好,虚成了一条缝才将秦羽涅几人隐隐看清。 “请问,几位是?”她有些怯懦地开口询问。 “老婆婆,请问此处可是有个名唤月浓的姑娘?” “你们是月浓的什么人啊?”老妇人心中到底是警惕的。 “老婆婆,我们是月浓姑娘的朋友,这几日水灾严重,我们打听到月浓姑娘在此处避难,便前来探望。”秦羽涅随口胡编乱造了个谎言,若不是如此,这老妇人定是不会轻易让月浓出来见他们的。 “哦,是这样啊,你们先进来坐,月浓她外出采购食物去了,应该快回了。”那老妇人见他们风度翩翩,言语中也十分得体,心想应不是什么恶人,便引着他们进了屋。 屋中十分简陋贫寒,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木桌和三个木凳,床边是个小小的灶台,看来温饱问题都是在这间小屋中解决了。 “这屋里小,又简陋,几位公子不要嫌弃,请坐。”秦羽涅点头致谢,与那老妇一同坐了下来,苏越与银决则是谢过之后便分别立于秦羽涅左右两旁,“几位是怎么与我家月浓认识的啊?” 这一问,苏越与银决皆是一愣,不知如何开口,秦羽涅却是沉着冷静,丝毫不自乱阵脚,“不过偶然一次机缘,月浓姑娘可是您的女儿?”他话锋一转将这对话挑开来。 “不是的,月浓她是我侄女,她父母死的早,我便将她养大。我们月浓她是个心地善良,有孝心的好姑娘,她在外挣了钱便拿到家里来给我,常常来家里探望我,陪我说说话。”老妇人满面笑意,想是心中甚是欣慰。 秦羽涅一面点头相应,心中却不禁想,这老妇应是不知月浓是在博义城中做歌妓才赚的这许多银两来供养她,若是知晓,定会十分痛心。 正说着,小屋的门忽然开了,只见一青衣布衫的女子走了进来,面容秀丽,俨然是一副农家女儿的模样。 她推门而入,却不禁面露疑惑,她刚想开口,便被苏越截去了话头,苏越怕她一不小心便暴露了他们与她并不相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来。 “月浓姑娘,我们是为了钱宴钱大人的事来找你的,还请屋外一谈。” 月浓听见钱宴二字时显然神色一怔,不知他们三人的来意,便只能应了声好,与他们三人走至屋外谈话。 “月浓姑娘,请恕我们冒昧前来此处寻你,但事关重大,不得已而为之,望你多包含。”秦羽涅礼节周到,相信月浓是个明事理的人,定会理解他们。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怎会知道我与钱大人的事?”月浓心中存疑,不愿贸然相信他们。 “姑娘,这是我们苍玄国的慎王殿下。”苏越向月浓解释到,见月浓依旧满面怀疑,秦羽涅只好将随身佩戴的令牌拿出与她看。 “民女不知是慎王殿下,还请殿下恕罪。”月浓即刻便要跪下,却被苏越拦住了,扶她起身。 “不知者无罪。”秦羽涅又怎会为了如此小事而随意降罪于人,“月浓姑娘,相信你也知道钱宴已死之事,他助纣为虐,却吃力不讨好,最终落得个惨死的下场。但是此事并不由他一人策划,你与他平素交往甚多,他可与你提过有关此事的一字半句?” 月浓听到钱宴已死时,泪水便已经溢满整个眼眶,她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来,不愿被人笑话了去,但心中的伤痛却使她如受酷刑般煎熬,她点点头,“虽然我不知他究竟在做些什么,但他曾给我一封信,让我收好,说若是有一日他出事了,便让我将那封信交给他在通州的一个朋友,那位大人也是做官的,说届时他会有办法。”月浓顿了顿,“对了,他府中有一个门客,曾为他出谋划策,手中有他们与朝中大臣往来的书信。” 秦羽涅听后不禁大喜,若是有了那封信,便能揭露了潜藏在他背后并一手谋划此事的欧阳鹤之与云苍阑的罪行。 苏越与银决想到了今日所抓住的那男子,幸好没有将他放掉,如今可以派上用场了。 如今有了书信做凭证,又有两名证人,欧阳鹤之即便是要狡辩也需得费上一番功夫了。 “那些书信现在在何处?”秦羽涅问到。 “在落月楼我房间中,只是不知可有丢失。”月浓秀眉紧蹙,内心着实难安。 “无妨,我们现在便返回城中,月浓姑娘你去落月楼中好好寻找。”秦羽涅如是说道。 “好,我们即刻启程。”苏越见她是名女子,便主动将她带上马,带她同骑。 他们很快便回到博义城中,苏越与那女子前去落月楼寻找书信,秦羽涅与银决则在落月楼外等待他们的消息。 他们很快便出来了,想是十分顺利地寻到了那书信,果然,那女子出了落月楼便将那书信低至秦羽涅手中。 秦羽涅向她讲明了她需在朝中作证,钱宴并不只是此次事件的主谋,如此才能将真正的祸首绳之以法,月浓深明大义,应了下来,便于他们一同回府衙,待明日启程返朝。 秦羽涅一行回到刺史府中已是月上中天,夜里更深露重,进门时并未看见刀鸑鷟的身影,让他不禁有些担心,吩咐苏越为月浓安排住处,便径直向大堂走去。 看见如豆的灯火随着夜间清风肆意摆动,明明灭灭,秦羽涅这才有些放下心来。 他走进堂中,发现刀鸑鷟竟靠在桌边睡熟了。 阿七不在她身边,许是在房中安睡,他走近她身边,猝不及防地看见她熟睡时的容颜,犹如初生的婴孩般天真纯净,眉眼之间温润柔和,只是轻蹙地眉心似是昭示着她在梦中遇见了不好的事情。 秦羽涅抬起手来将拇指轻轻地放在她的眉心中央,修长的手指四指贴着她白皙的面颊,就那般静谧地,仿佛天地之间只有她堪称绝色,也只有她能够端端正正地落在他的心上。 “唔......”刀鸑鷟似被这动静惊醒了,又或是她本就睡得很浅,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刚睁开眸子,便看见秦羽涅的身影落在她的眼中。 “你们回来了?”许是因为才睡了一觉,声音有些喑哑,“事情怎么样了?”她此时还有些迷迷糊糊,但仍然强大精神,向秦羽涅询问。 秦羽涅见她一脸疲惫,眼中充斥着红色的血丝,也不知几日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他不顾她还在向他问着话,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这才发现,她竟是如此的轻,纤腰更是不盈一握。 这下,刀鸑鷟是彻底醒了,她心下一惊,出于自身反应赶忙搂住秦羽涅的脖颈,“喂!秦羽涅你做什么?” “一切有我,你现在该做的,便是好好去睡上一觉。”他不顾她在他怀里挣扎,一直将她抱至后院的厢房里。 “将门推开。”秦羽涅手中抱着她,便腾不出手推门,刀鸑鷟虽心中还在和他计较,但也照他所言,推开了门。 方才刀鸑鷟就是将阿七安置在这间房中,此时阿七已经睡熟,对于这动静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秦羽涅将她抱至床榻上,“好了,睡一觉吧,明日便启程回凤华。”说着,将榻上的锦被拉至她身上,为她盖好。 刀鸑鷟见他如此细心照料,便不与他争论方才那事,原本自己也有些累了,既如此,不如就依他所言,好好的睡一觉。 “你睡吧,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他掩好门窗,便在床榻边坐下,守着刀鸑鷟与阿七。 “你也去休息吧,这几日你也未曾好好睡过。”他这话听来有些奇怪,但刀鸑鷟也并未多在意,只是在看见他眼底的乌青时,蹙了下眉。 “无妨,我早已习惯了。”他不可大意,九幽圣教行事向来阴险狡诈,若是趁他不备而来,伤了刀鸑鷟可就不好了。 刀鸑鷟知他心中所想,却不知他为何会对自己如此关怀备至,体贴入微,时时都叫她心中涌上暖意。她觉着她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秦羽涅,不再是那个在战场上金戈铁马的冷面王将,而是一个真正的秦羽涅。 她深知说不过他,便由他去了,阖上双目,睡去的那一刻忽感心中踏实安定,似乎没有任何事能让她害怕。 秦羽涅看着她沉睡过去,心中所有的倦意在那一刻都被卸了下来,好像没有什么比刀鸑鷟能够安稳地睡着更让他安心。 屋外,云淡风轻,疏星点点,想来明日也定是晴空万里。 第三十四章 西风狂啸摧梨落 景和十九年五月二十,博义,刺史府。 曾经历了一场血腥杀戮的庭院,因刀鸑鷟他们到此夜宿似乎褪去了一丝骇人可怖之感,多出几分人气来。 只是今天这返程的日子,却阴沉的有些过分。天边薄云渐聚,层层堆叠,无尽地翻涌入穹苍不断扩大开来的黑洞之中,似成群黑鸦齐齐催动羽翼妄图颠覆着白昼,让天地陷入永夜,向着城墙步步紧逼,来势汹汹。 不过好在老天体谅,并未落下大雨来。 刀鸑鷟醒来时,秦羽涅正倚在床榻边阖眼浅眠,背脊挺地笔直,全然没有一丝休息时应有的模样。 桌上的烛火早已被夜里蹿如屋中的凉风吹熄了,空留下堆砌的蜡泪,不过于此时所面对的处境而言,也算是一室静好。 她的目光从蜡泪移至秦羽涅的面庞上,逡巡良久,看着他眉眼间倦意,不忍就此惊扰了他,便尽量让自己起身的动作极尽轻柔,掀开锦被坐起身来的那一瞬,不曾想,秦羽涅早已醒了过来。 “吵到你了?”她心中懊恼,略带自责地问他,又匆匆地向窗外瞥了一眼,昏沉灰暗,让她以为天还未明,“天色尚早,不如你再休息片刻吧。” 秦羽涅一双星眸启张,墨色的瞳仁似无时无刻都噙着熠熠光华般,注视着他的眼睛,就好似能从中获取使人坚定的力量般,让人惊奇,“不了,你昨晚睡得可好?” 刀鸑鷟只好点点头,“让阿七再睡会儿,待一切打点好了,再唤他起来。”刀鸑鷟看着床榻上睡得安稳香甜的阿七,心头一热,浅浅一笑。 “好,你先整理一番。”言罢,秦羽涅则退出房中,为刀鸑鷟与阿七两人留出空间来。 秦羽涅从屋中走出,看着阴沉灰暗的天色,心想须得加紧将一切都拾掇规整,尽快启程。 于是,他先一同与笛将军将赈灾收尾工作审查一番,又将一万苍玄军集合整顿,命令京华将大牢中关押的百十来个地心寨匪贼押着刺史府前,等待大军启程。 苏越与银决在那门客处找到了另外的书信证据,按照秦羽涅的意思,要将那门客与月浓姑娘一同带回凤华。 刀鸑鷟在秦羽涅走后,将一些随身衣物和干粮打包起来,这才叫醒还睡意朦胧的阿七,见那孩子朦朦胧胧地半睁着双眼,情不自禁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 “阿七,我们要启程离开这里了,快起来。” 阿七十分听话,他很快便自己将衣衫穿好,不劳烦刀鸑鷟为他打理,乖乖地坐在床边,轻轻地荡着自己的双脚,看着刀鸑鷟在屋里屋外穿梭往来。 想是经受了重创所以变得比一般孩子成熟懂事,所重新获得的一切便比别人更加害怕失去,更加懂得珍惜。所以讯速地成长,不愿拖累他人为自己操心。 刀鸑鷟端着清水进屋时,恰巧看到这样一副画面,阿七圆润的鹿眼直勾勾地看着屋外透进光亮的地方,在自己踏进屋中的那一刹那,他的眼神似乎跃上一丝流彩,霎时更加明亮。 他一跃离开床榻,飞快地向自己跑过来,“阿梨哥哥。”他竟也没有忘记对自己的称呼。 “阿七,来洗脸。”刀鸑鷟执起手帕在清水中荡涤,揉搓了一番,又将手帕挑起拧干,阿七便伸过小脸让刀鸑鷟帮他仔细擦拭,“好了,阿七生的真是清俊。”她笑意盈盈,不管何时何地,对着阿七总是无法将半分沉郁的情绪压迫在他的身上。 阿七也笑呵呵地,对刀鸑鷟喜欢的不行。 正当这时,秦羽涅将一起事宜已安排妥当,便回到屋中,阿七唤他,他便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刀鸑鷟顺势朝着他说了句:“洗漱吧。” 秦羽涅身子轻颤,也未拖沓,便走至他们身旁,看着刀鸑鷟一双白玉般的素手被清水淹没浸润,又执着干净的手帕递给自己,他伸出手去接住。 “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刀鸑鷟低下头去,看着铜盆边缘的水渍,接过秦羽涅递来的手帕,放进水中,又倒了清水让他漱口。 阿七见他们有话要讲便自己乖巧地走到一边去玩耍。 秦羽涅没有答话,将水从口中吐出后,才说:“你可知这些事宜是何人对何人做的?”却是答非所问。 刀鸑鷟先是一愣,随之双颊染上绯色,她知道只有夫妻之间才会这般亲密,只有妻子才会这般服侍自己的夫君,她好心好意,还落得秦羽涅一阵嘲笑,她抬起头来横了他一眼,不过她存心怄气,蓝眸华彩流转,似娇嗔般,别有风情。 秦羽涅本是与她玩笑,想让她展颜,却不想惹恼了她,可心中却愈发觉得她此番模样好不可爱,上一次见好像已是在苏府中她为了外出寻找辰砂被自己拦住的时候。 “不知慎王殿下何时学了这般调笑他人的本事?”她故作恼怒,脸色沉了下来,丝毫不给秦羽涅半分面子,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你生气了?”他虽如此一问,但心中却似已笃定了刀鸑鷟并未与他置气般,胸有成竹。 “若我说是,殿下打算如何?”刀鸑鷟却有意要与他争论到底。 秦羽涅忽然一声轻笑,惹得刀鸑鷟转过来看他,只见他薄唇便荡漾开一抹淡笑,若有若无,竟有丝道不明说不清的意味,“那本王便网开一面,不与你计较了。” “你!”刀鸑鷟被呛得哑口无言,心中从未觉得秦羽涅如此清冷正直的一人竟有也这般无赖的一面,她如此想着,居然忍不住笑出声来,秦羽涅与她四目相视,两人都爽朗地大笑起来,方才的玩笑几化作虚无。 “好了,收拾规整,我们要启程了。”收了笑意,刀鸑鷟也郑重地点点头,秦羽涅便让她带好阿七,而自己则拿上打包好的包裹,三人一同从屋中离去。 到了屋外,沿着长廊走至前庭,见笛将军、苏越、银决与京华都在庭中等候,秦羽涅便快步走了上去。 “参见殿下。”四人齐声行礼。 “免礼。大军可已经整合完毕?” “回殿下,已在府外待命。” “殿下,那些匪贼也由将士们亲自押解,候在府外。”京华虽报告着匪贼一事,但目光却落在了他身后所来之人的身上。 “好,吩咐下去,即刻启程。”秦羽涅此时却并无心思去在意此事。 “是!” 秦羽涅一声令下,笛琛便即刻朝外向苍玄军下达命令,苏越与银决也早早将马车备好,牵着府门前。 “我们走吧。”他朝着身边的刀鸑鷟轻声道,将阿七拢在他二人中央。 刀鸑鷟牵着阿七来到府门前,苏越一见她便说:“阿梨昨日休息的可好?” “我休息的很好越大哥。”刀鸑鷟浅浅一笑。 银决立在马车旁,“公子,快上车吧。”说着借她一只手掌使力跳上马车,只是刀鸑鷟忽觉脚下一软,险些跌了,银决大惊,急忙稳住她下坠的身子,“公子,可还好?” “没事。”刀鸑鷟用力摇了摇自己的头,方才还不觉,此时竟有些昏沉。 “方才还说自己休息好了,看来是过于疲惫,快进车里去再睡一觉。”苏越也被她此举吓了一跳,赶忙让她到马车中休息。 刀鸑鷟点点头,掀起车帘,却向着秦羽涅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他已骑在雷霆背上,端端正正地看着自己,剑眉紧蹙,她即刻收回目光,带着阿七钻进马车。 月浓因是姑娘,又不会骑马,便与刀鸑鷟同坐车中,刀鸑鷟朝她颔首,月浓也点头见礼。 “好,启程吧。”一声令下,大军启程,浩浩荡荡地朝着帝都的方向驶去。 秦羽涅行在最前,却记挂着在马车中的刀鸑鷟,想到她方才险些跌倒,不禁眉峰凝蹙,心中隐隐不安。 苏越与京华各在秦羽涅左右两旁,看着秦羽涅满面心事,心中有各有计较。 苏越从不知他们生性冷静的慎王殿下,统领江湖第一大派的掌门人,平日里都是冷冽若寒霜般叫人敬而远之,这短短几日竟然如此情绪化,会因他人的喜悦而欢愉,因他人的苦痛而忧虑,心绪仿佛都被一个人牵动着,而那个人竟然是阿梨! 得知了这一认识,他又不禁在心中替秦羽涅和苏辰砂纠结起来,从往日的相处中来看,他总觉着公子和殿下都对阿梨照顾地无微不至,事无巨细,更是对她千般万般的好,只是他们二人可谓是比亲兄弟还要亲,若是爱上同一个人,这可如何是好啊? 而这一切在京华眼中,却只落了个心生妒意,她在秦羽涅身边已是许多年了,从不曾见过秦羽涅如此为一个人欢心、忧愁,那女子究竟凭什么能够得此厚爱......她心中如此一想,不禁倍感失落,秦羽涅此刻的神情就犹如一根刺细密地扎在她的心上,让她痛的麻木不堪。 大军行进仍在继续,若是无任何突发状况,只需六七日便能顺利抵达凤华。 大军就这般平稳地行了六天五夜,终于在第六日的夜里,还是出了大事。 那夜朗月星悬,清风揉碎在浩瀚的穹苍之中,愈是平静安宁,就愈让秦羽涅感到心中难安,总觉着这皓月繁星之后藏着一场来势汹汹的风暴。 “殿下!”一声惊呼划破长空,自远传入秦羽涅的耳中,在寂静的夜间显得尤为惊诧刺耳,那声音是正在驾马的银决发出的。 秦羽涅顿时心下一紧,好似被人捏住了整颗心脏一般,难以喘息,他调转马头,朝着马车的方向疾驰而去。 “殿下!公子他......他浑身发冷,疼的快晕厥过去了!”银决此时如急火攻心,一时间语无伦次,连说这么短短的一句话都带着颤音。 秦羽涅神色一凛,匆匆勒了缰绳,跃下马去,径直跳上马车,钻了进去,笛琛见势,便命令大军立即停下,原地待命。 苏越与京华也随之赶到马车旁,只听得马车中一阵撞击之音传出,心中都惴惴不安起来。 秦羽涅刚进马车便看见刀鸑鷟蜷缩在车厢的地板上,极力地用纤细的手指扣住木板,阿七在一旁受了惊吓红着眼睛大声哭泣,嘴中叫着阿梨哥哥,而月浓一边护住阿七,一边想要帮助刀鸑鷟却也只是手足无措。 见了秦羽涅宛如见了救星一般,秦羽涅嘱咐她抱住阿七,自己半蹲了身子去查看刀鸑鷟的情况,只见刀鸑鷟衣衫凌乱,发丝飞散,额上密布着大小汗珠,沿着精致地面颊滑落下来,将发丝胡乱地黏在上面,遮住了双眸。 秦羽涅此刻心中犹如一团乱麻,只能赶忙将她抱住,拥在自己的胸膛里。她的身子好冷,缩在他怀里不断的打颤,他用修长有力的手指扣住她单薄的双肩,脸紧紧地贴住她的额头,低声呢喃:“阿梨......阿梨,是我。” 刀鸑鷟只觉身子里的那团烈火又在五脏六腑中蹿烧,热烈汹涌,疼痛难忍,而自己的手足却又似冻在冰天雪地之间,毫无知觉。寻了暖源,便想要更暖一些,一个劲地往秦羽涅的怀里靠去。 秦羽涅见状,一把抱起她坐在马车座上。片刻不松手地拥住她,轻抚她的背脊,下巴贴在她柔嫩的面颊上,也顾不得她的汗水打湿自己的脸庞。 “阿梨别怕......”他忽然想到,刀鸑鷟来南朝之前中了九幽圣教地灭的噬魂钉之毒,想是此时毒发了。 他竟疏忽了这几日刀鸑鷟是否有按时服药,让她跟着自己四处奔波,几日不曾好眠。他从未像今日这般恼过自己,但他深知现下一切的愧疚自责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他便很快地冷静下来。 他驱动内力,不断地将真气传给刀鸑鷟,希望能缓解她一时的痛楚。 果然,刀鸑鷟渐渐地在他怀里安静下来,不再泛寒颤抖。只是此法能暂保她一时无碍,若要想让她彻底平安无虞,还需加快回到凤华,让辰砂替她诊治。 不知是不是秦羽涅让她安心,她竟在他怀中安稳睡去,只是手依旧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襟不愿松开,但身子上确是比方才舒适了许多,她在他怀里轻轻一蹭,低低地唤了声:“公子......” 但秦羽涅并未听见,只一心一意地护着她,拥着她,不愿她再有半分痛苦。他将她攥紧自己的手执起握在掌中,看着她水葱般的指甲渗出血丝,他忍不住将其贴在唇边轻吻。 他忆起方才刀鸑鷟疼痛难忍的模样,面色惨白,冷汗直流,瑟瑟发抖,若是再发生一次,他想也不敢想。 他从不知自己竟会如此慌乱无措,他此生已许久不曾尝到这般滋味。好似被人推入茫茫大海,无边无垠,眼前是漆黑一片,海水呛咳入鼻腔,侵袭到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窒息感扑面而来,一点一点地将人拖拽入深海。 死无葬身之地。 他平复心情,深深地喘了一口气,阿七也在月浓的怀里逐渐停止了哭泣,但仍然呆愣地看着他怀中的刀鸑鷟,怔怔发神。 月浓也被吓得不轻,瑟缩在一旁,不敢出声。 马车外的人许是听见里面动静小了,便出声询问,苏越下马掀开车帘,看见颇为狼狈的慎王殿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殿下,公子他怎么样了?”此时,还是银决开口向秦羽涅询问情况。 “我要带她先行回帝都。” 第三十五章 为伊消得人憔悴 宽广无垠的大道上,只见雷霆朝着前方逆风疾驰,冷月清辉自它银亮的马尾上倾泻滑落,在半空中扬起利落的弧度,稍纵即逝。 秦羽涅屈身驭马,一手持着缰绳,一手将刀鸑鷟揽在怀中,片刻也不停留的在奔驰而去。 刀鸑鷟靠在秦羽涅怀中,全凭秦羽涅作为支撑,此刻她身子软绵无力,许是颠簸的厉害了,她秀眉微蹙,甚是不适,倚着秦羽涅轻哼了一声。 “再坚持一会儿。”秦羽涅也顾不上她是否能够听见他说话,只自顾地在她耳边喃喃出声,盼着她意识里能够让自己挺下去。 不知是否是秦羽涅的低声细语起了作用,刀鸑鷟不再躁动难安,他只觉自己身子一重,只见刀鸑鷟沉睡过去。 他此时无法去判断究竟如何于她才是有益,只心中十分肯定的是需得再快些,快些赶回凤华。 他高声一喝,两腿轻夹雷霆的马肚,雷霆便较方才跑地更快,犹如一只羽箭,如风似电,向着最终的目的地不留余力。 当凤华城巍峨高耸的城楼映入秦羽涅眼帘中时,已是晨光熹微,天色清明,城门大开,他向两旁的士兵高举令牌,表明身份,便朝着城中大道疾奔而去,他骑着雷霆从近道走,很快便到了苏府门前。 他速勒缰绳,搂住刀鸑鷟跃下马去,打了个横抱,匆匆地跑进府中。 “慎王殿下!慎王殿下!”府中的家丁仆婢还未来得及向他行礼,便见他已与他们擦肩而过,只得在后面大声追喊,也不知他究竟有何急事。 “慎王殿下!”许是行的急了,撞上了恰巧正要外出的花容,她惊呼一声,赶忙行礼,“慎王殿下可是来找公子?” “没错,辰砂他在何处?”秦羽涅不敢有片刻的耽误,只恐对刀鸑鷟不利。 花容见他神色匆匆,又见他怀中所抱的刀鸑鷟不省人事,想是出事了,于是赶忙答到,“公子此刻在苏子亭中。” 秦羽涅向她点点头,便径直朝着苏子亭去了,看着他们走远,花容心想怕是此刻出去不得了,若是公子有所吩咐,自己还能帮上些忙,便前去追上秦羽涅他们。 至小楼前,秦羽涅顾不上许多,侧身撞开房门,只见苏辰砂正坐在案几之前,翻看手中书籍,见有人闯入,猛然抬起头来,看清来人后,也是一阵惊异。 再看他怀中所抱竟是刀鸑鷟,陡然心下一紧,即刻起身迎上去,“怎么回事?” “她毒性发作,你快替她看看。”说着便将刀鸑鷟轻放至软榻之上,自己则立于一旁,为苏辰砂空出位置来。 苏辰砂坐在软榻边,执了刀鸑鷟纤细的手腕为她把脉,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庞上逡巡,见她牙关紧闭,秀眉凝蹙,不忍去想毒发之时她有多痛。 “我早先为她输过些真气到体内。”秦羽涅将目光自刀鸑鷟身上移开,告知苏辰砂她毒发时的情况。 “她暂时没有大碍了,一会儿我吩咐下人去为她煎药。”他收回手来,将刀鸑鷟的衣袖挽好,放至锦被中,“只是这毒,毒发一次便会将其五脏六腑损害加深一层,若是不能尽早解毒......”苏辰砂抑制不住自己眼中的慌乱,他心中的最不愿发生的事愈发使他难安,甚至让他感到害怕。 “此毒如何得解?”秦羽涅剑眉紧蹙,神色紧张,此刻也是心神不定。 苏辰砂敛了衣袍起身,“古籍上记载,需饮上一碗至纯至阳之人的心头血,方可得解。”只可惜,他此时也参不破这各种玄机。 秦羽涅听后也是疑惑不解,但他却忽然想到那日在大乘寺中空音以无相般若神功替他解毒一事,他便说与苏辰砂听,苏辰砂听后缓缓点头,“我曾听闻过此无相般若神功,修为愈高则境界愈高,而境界愈高则法力无穷,或许是个可行之法。只是这噬魂钉之毒早在百年之前便害人无数,却从未听说有解。” “不论怎样,我仍想带她前去一试。”秦羽涅低头看着刀鸑鷟近日来愈发消瘦下去的脸颊,心中难免自责,他顺势坐在软榻边,伸出手去扯住锦被向上带了带,恰好围住刀鸑鷟白皙细长的脖颈。 “她怎么会去博义?”苏辰砂不禁问出声来。 秦羽涅转过头来看着他,将一切缘由道尽,“是我疏忽了。” 他说这话时,苏辰砂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与自己相同的,犹如复刻一般的忧虑与紧张,甚至还有连他自己或许都不曾在意的无尽柔意。 他将秦羽涅瞳仁中将要溢出的心疼看得清清楚楚,看得比自己的心境还要通透。 但他从不知秦羽涅会因一个女子而心生不安,会为一个女子而失魂落魄。 又或者,他根本来不及去想。 他尽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待她静养一段时日,再去吧,她最近不可再劳累奔波了。” 秦羽涅点头表示认同,他抬首看着苏辰砂,两人目光交汇之间,他竟觉着苏辰砂的眸子里沾染了一层薄雾似的哀伤,似在看他,却又像是透过他在看那软榻上的人。 道不明,说不清,就连他自己心中都生出一股莫名地怅意来。 “我去让厨房为她熬药,你在这里陪着她吧。”苏辰砂深深地望了刀鸑鷟一眼,敛了眸子里的若干情绪,只盼着尽快离开这里。 他痛恨自己无能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梨的病情日渐加重......而在阿梨被无尽地痛楚所折磨之时,他却也无法再陪伴于她身边,无法给她哪怕只言片语的安慰之言。或许他也同羽涅一样,已经太久不曾觉得自己竟是这般无用了。 他自嘲地牵起嘴角,推开房门走出,屋外绚烂夺目的光线让他覆手遮住双眸,恰巧此时,花容走上了小楼。 “公子。”她福了福身子,朝屋中望了一眼,“苏梨她怎么样了?” “她暂且没有大碍。”苏辰砂一边说着,一边踏下阶梯,“花容你方才不是出府去了,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就在我要出府之时便看见慎王殿下抱着苏梨急匆匆地赶来,我怕公子你有事吩咐,所以也跟你来了,不过方才站在屋外没有进去。” “那现下先去帮我再抓些药材回来。”苏辰砂走完脚下的阶梯,又道,“走吧,我去与你将方子写好。” 花容轻轻颔首,便跟在苏辰砂身后离开了苏子亭。 苏辰砂走出屋时,并未将房门完全掩合,秦羽涅坐在软榻边看着一缕阳光斜射入屋中,他便起身支起窗棂一角,想要为刀鸑鷟通风畅气,阳光便也随之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面庞上。 秦羽涅哪里料到他才坐回软榻,衣袖便被刀鸑鷟拂手抓了过去,也不知她梦见什么,攥得愈发紧了。 他正疑惑间,忽然听得刀鸑鷟声音忽然拔高,喊了声:“秦羽涅你不能死!”再仔细看她,竟仍然双目紧闭,想是梦见了那晚他们在山间之事。 她昨晚唤公子时,他不曾听见,今日唤他姓名,他却听得真切,只当作她那晚遭受了惊吓,心中担忧,才会几日过去还不曾忘记。 “我没死。”秦羽涅哭笑不得,或许心头也能隐隐跃上一丝喜悦,她是关心自己的。 他伸出手,阳光镀在其上,骨节分明,浮光跃金,轻轻地贴在刀鸑鷟的青丝之上,心中一片暖软。 苏辰砂去了一个时辰才归,前段时日,为刀鸑鷟所配的草药还未曾用尽,他便先拿了与厨房煎熬,回来时手中便多了一碗汤药。 秦羽涅见他进屋,便问,“可是要还她醒来?” 苏辰砂点头,“这药需得她亲自吞服。”于是便端了药立在软榻边。 秦羽涅低声唤她,许是她睡得久了,本就有转醒之意,所以秦羽涅只轻轻叫了她的名字,她便悠悠醒来。 只是那日光刺眼,她遮住双眸,衣袖便随之滑下,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臂来。 “阿梨,起来将药喝了。”苏辰砂的温润的声音传入她耳间时,她甚至有些难以置信,自己怎会转眼便回到了苏府,一度以为她还在做梦。 待她揉弄了双眼,侧头寻那声音来源,见一白衣公子,长身玉立,熟悉地药香扑鼻而来,她才惊觉自己并未在梦境之中,她是真的在苏府,而公子也是真的在她身边。 “公子?”她声音喑哑干涩,低低地唤了苏辰砂一声。 再看,秦羽涅也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她的记忆似在那一瞬犹如被截断的碎片般,无法一时平凑,所以她不大记得起昨日发生的事情。 “你怎么也在这里?” 秦羽涅不与她计较,只盼着她速速将这汤药饮下,“你昨日夜里毒性发作,我只好现将你带回凤华,让辰砂替你诊治。” 苏辰砂听他们三言两语间竟然未顾及礼节,也未用殿下、本王的字眼,心中暗想此次博义一行,他们二人应当是熟络不少。 苏辰砂见状,便将汤药递至秦羽涅手中,“喝药吧。” 秦羽涅扶着药碗,递到她唇边,她看着那棕褐色的汤药,不禁嘴角一抑,眉目间有为难之色。 苏辰砂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便说:“我带了梅子糖,你无需担心汤药味苦。” 刀鸑鷟听闻,终是朝着他展颜一笑,眼波盈盈,就着秦羽涅的手将药喝了个干净。 一饮毕,她便朝苏辰砂伸出素手,“公子,可不能赖账。” 苏辰砂被她逗笑,从手中的油纸里拿出一颗梅子糖来,“阿梨,我何时欺骗过你?” 刀鸑鷟接过后便即刻放入嘴中,酸酸甜甜地将那苦味都淡去了。 秦羽涅看她此时心情愉悦放松,不再似昨夜那般难受痛苦,心中也跟着轻松起来,他起身将药碗搁在桌上。 也不再回头去看刀鸑鷟和苏辰砂,“辰砂,我先走了,待大军抵达还需进宫一趟。” “阿梨她......等你回来,记得来接她。”苏辰砂看着秦羽涅英挺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竟觉着那背影隐隐孤寂。 秦羽涅并未出声,点点头,便离开了。 刀鸑鷟险些忘记自己还要回穹玄山庄,此时逐渐回过神来,才想起昨夜她毒性大发,是秦羽涅带着她一路赶回凤华。 “阿梨,你休息吧,待羽涅回来,他会来接你的。”言罢,苏辰砂就要去端碗离去。 却不想,被刀鸑鷟出声叫住,“谢谢你公子。” “你应谢的人是羽涅。”苏辰砂执起碗来,走至门前,“他昨夜心急如焚,一直守着你。” 这句话说出口,他推开门,余光瞥到刀鸑鷟坐在软榻边,心中已暗自做了什么决定。 第三十六章 妄谋大业断取舍 羽鸟振翅而飞,穿梭在周遭的翠色之中,抖擞精神跃上枝头叽喳一阵,眨眼间的功夫又端端立于飞檐之上。 屋外青天朗日,暖风微醺,繁华翠叶的清影摇映窗棂之上,树荫满地,遮天蔽之日,轻摇细摆的阴影覆在庭中一池含苞欲放的青莲上,那晨时晶莹欲坠的露珠在随之而来的燥热中弥散氤氲,只留得满池锦鲤灵动游戏,穿梭在田田莲叶间,激荡起圈圈涟漪,好不畅快。 青檐黛瓦的另一头,奏起声声琵琶音,微风轻抚琴弦,指尖下的曲调却是幽瑟悲苦,叫人听了去几欲垂泪。 而此时的大厅之中一片沉寂,堂上之人各有心事,各怀鬼胎,但皆缄默不言。 忽然,琵琶声急转直下,犹似可见那玉手拨弦,若万千金箭齐发,翎羽飞射, 一时间,一阵邪风骤起,席卷一道暗影遮覆双眼,只见来人脸色沉郁,一如风雨来临时天边密布的黑云般压城过境,咄咄逼人。 “教主......”云苍阑半躬身子,还来不及拜见,那人便已敛了衣袍坐于堂上,宽大的黑色斗篷将他整张脸都遮掩其中,只露出一双阴凉骇人的眼眸来,正是安永琰。 广袖携风,伴着此刻铿锵的琵琶音,心中怒火陡生,“谁在弹奏?”他眼一棱,眉一挑,言语间是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懒懒坐在一旁观着出好戏的兰望,纤指撩拨着自己的发丝,瞥了一眼云苍阑,不以为意。 云苍阑闻言急忙唤了府中婢仆,“快去告知若初,让她暂停奏乐。” 那婢子神色慌张惧怕,头也不敢抬,应声便匆匆离去。 果然,不出一会儿,那琵琶声戛然而止。 “教主。”云苍阑再次躬身行礼,“教主此次冒险从万欲司到云某府上可是有什么要事?” 安永琰并未急着答他的疑惑,眸子一动,在这堂中扫了一眼,将目光落在了兰望的身上。 兰望不知安永琰用意何在,但在感受其目光的一瞬便即刻正襟危坐,不敢造次。 “哼!”安永琰将目光收了回来,冷哼一声,“本教主当然是来观赏你等干下的好事!”他这一句话厉声厉色,叫兰望当即便坐立不安起来。 “教主......还妄教主明示。”云苍阑立在一旁,也不去瞧那兰望一个劲地朝他递眼色。 “云大人好本事啊!”安永琰一喝,云苍阑身子一颤,双腿已跪在了地上,兰望见状更是暗道不妙,“借我九幽圣教之手助你灭了那欧阳鹤之,大人可真是不损一兵一卒便将所有的好处尽揽至自己身上!” 安永琰易怒,云苍阑早已料到他知晓此事后的反应,“教主,那欧阳鹤之欲与臣结成同盟,奈何他行事鲁莽愚笨,不善巧施计谋,免他日后拖累,云某只有趁此次大好机会,让他不得翻身。” 他此番言语说的极为恭敬,看似考虑周全,顾全大局,但安永琰却是不肯就此轻信于他,“哦?云大人确信此事不是让我九幽圣教与那欧阳鹤之在前拼个死活,而你却在后坐享其成?” “教主,云某万不敢做出此等违逆教主之事。” 安永琰将他举动尽收眼底,心中却是另一番思虑,不过此刻并无实凭,倒也拿他无法,他将眸光一闪,狠戾阴辣,“兰望!” “教主......”兰望倏地站起身来,尽力控制住自己发颤的嗓音。 “你可知罪?”他如此一问让兰望甚为奇怪,不明所以。 “教主......兰望不知所犯何罪......”此刻,她的神色间竟是略有闪躲,不敢直视安永琰的眼睛。 “好!那就由本教主来告诉你!”安永琰一个闪身竟是已至兰望跟前,顷刻间狂风裹挟,欲摧石撼山,他反手抵在兰望的喉间,只肖轻轻一扭,便叫她命丧黄泉! 兰望猛咳一声,“噗通”跪下地去,“咳......咳......教主饶命!教主饶命!” “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去对秦羽涅下毒手的!”他再克制不住自己胸中的怒气,兰望的反应犹似一把烈火将他引燃,“说!谁给你的胆子!”只见他额角青筋暴起,怒不可遏。 “教主.....是兰望该死......请教主恕罪......”兰望一张妖娆惑人的面庞此刻涨得通红,气息紊乱,咳喘不止,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哼!你现在知道求我,做事之前为何不动动脑子!”安永琰指骨一松,猛地将她甩出两丈远,“秦羽涅也是你随便能动的?” “兰望不知,兰望不知啊!是云大人书信至教中,说是教主旨意派人前去博义相助,那秦羽涅自己武功不如人,怪不得我啊教主!”兰望来不及整理凌乱的衣衫,匍匐至安永琰跟前,扯住他的衣摆,一个劲地求饶,全无方才那般意态闲闲的模样。 “哼!秦羽涅的功夫又怎会在你之下?若不是你使阴损之计,如何能近的了他的身?” 兰望听在耳中全是教主一心为秦羽涅说话,心中愈发疑惑不解,觉得他的心思实难揣测。 “我告诉你,秦羽涅只能有本教主亲手了断!”他伸手捏住兰望的下巴,凑在她耳边露出阴骘可怖的笑容来。 话音一落便让兰望浑身哆嗦,她拼命地点头,“兰望再也不敢了......望教主饶了兰望这次。”她贴在地面上,俯身跪拜。 安永琰居高临下地抬眼看她,“从哪来回哪去。” “是......”兰望踉跄起身,“兰望告退。”她此刻只盼着尽快逃离此处,生怕下一秒安永琰便会置她于死地。 兰望离去后,安永琰才重新坐回方才的位置上,“云大人,这件事的烂摊子还望你能自己收拾干净,秦羽涅定会找出你等密谋此事的证据回来向皇帝参你们一本,你仔细想想该怎么做吧。” “教主,云某已有计策,断不会给教主带来麻烦。”顿了顿,“云某向来不会叫人抓住把柄,云某会将此事都推到欧阳鹤之身上,在秦羽涅交出证据前,便将欧阳鹤之率先供出。” 安永琰点点头,却将话锋一转,“云大人,下个月初可就是一年一度的选秀大典了,云大人可千万不要忘了。” “云某不敢忘,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请教主放心。” “那就好,本教主要走了,出来太久容易引起怀疑。”安永琰敛过衣袖,站起身来,“云大人,希望你不要让本教主失望才好。” “教主放心。”云苍阑随着安永琰的动作而移动身躯,“恭送教主。” 安永琰纵身一跃,施展轻功,顷刻间已不见人影,与来时一样匆匆。 而云苍阑此时方才抬起头来,朝着安永琰离去的上空勾起一个讥诮嘲讽的笑。 他速速转身从正堂的连廊离开,朝着后院而去。 行至东苑,一眼望去,只见云若初正端坐在江天亭中,月白色的绣兰锦衣衬得她冰肌玉骨,明眸皓齿,含辞未吐,气若幽兰。 她身后立了一婢子,手中抱着的正是她方才弹奏的那柄琵琶。 “思归。”云苍阑亲昵地唤了她的名,满目笑意,踏着亭中。 但云若初似乎并不领情,面若寒霜,别过脸去,不愿看云苍阑一眼。 “思归,下月初六便是一年一度的选秀大典,爹已为你打点好一切,届时进了宫,你可不能再这般任性了。”云苍阑在心中哀叹一声,却也是语重心长地与她交代。 “反正在爹心里我不过是你这场棋局中的一颗棋子罢了,爹又何须理会我的情绪我的举动。”云若初目视前方,言语间竟也是毫不顾及父女之情。 “你!”云苍阑气极,用手指着云若初道,“爹一片苦心,若爹日后能完成大业,你我父女二人便可飞黄腾达,再不须听他人命令,屈从在任何人脚下,这有何不好?” 云若初咬着银牙,“你明知女儿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爹,你已丧失了本心,不可一错再错啊,你可知你现在所做之事皆是谋反叛乱,伤天害理的事!”她来不及与云苍阑对视理论,便遭云苍阑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到她的脸上。 霎时,白皙如雪的面庞上便出现了一片艳红的掌印,云苍阑心下也是一惊,但不好再与云若初多言,便覆手而去。 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滑落,砸在了石桌之上,晕开一滴湿润,云若初轻捂脸庞,看着云苍阑离去的背影,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她掩面而泣,抽噎不止,她虽养在深闺之中,是旁人眼中的大家闺秀,外表柔美,但内心却有这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倔强劲。 娘亲去的早,她自幼便跟随在父亲身边,父亲对她关怀备至,宠爱有加,她对父亲更是百般顺从。但她却从曾不想有朝一日他的父亲竟要亲自将她当作权谋的筹码送到一个她甚至不曾见上几面的人身边,哪怕那人是能让万千少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天子。 但是,她不愿,不愿就此断送自己的一生,她不甘心! 她一定要阻止这一切。 第三十七章 拨云散雾阴谋现 景和十九年五月二十七日,帝都凤华,宫城。 秦羽涅与笛琛还有大军汇合之后,便立即前往宫内面见皇帝,向其述职。 因此次祸事涉及朝中大臣参与其中,所以秦羽涅在入宫前遣人以密函的形式请示皇帝,经允许后便一并将月浓姑娘与钱宴从前的门客带入宫中。 日傍九霄,宫阶漫漫,直射的光晕在议和殿飞翘的金檐边穿梭往来,玄黑的描金龙翔九天旗帜迎风招展,宫人们分别序列两旁,肃穆庄严。 秦羽涅与笛琛进殿时,皇帝已端坐于殿上等候。 “儿臣拜见父皇。” “臣笛琛拜见皇上。” 二人皆行礼惨败,皇帝免去他们行礼后,他们便将自前往博义赈灾的全部过程及中途所发生之事尽数启奏。 “启禀父皇,此次于博义赈灾,一来控制水患,疏通河道,使百姓得已回归往日的生活。二来儿臣彻查了此次水灾空前严重的重要缘由,发现那博义刺史钱宴竟与山中匪寨勾结,因听闻大乘寺僧人传言玄天令在那伏龙山中,钱宴便与那匪寨密谋联合挖山掘土,在伏龙山中寻找,而致山体多有滑坡塌方,巨石泥沙淤积河道,使得此次灾祸愈发不可收拾。”秦羽涅字字句句将源头一一讲述与皇帝。 皇帝听闻神情渐变,面色沉郁,“可有与那僧人对峙?他为何放出此消息?” “回父皇,待空音方丈清查寺中僧人时,发现那名谣传此消息的僧人已死于非命,且并不是他寺中僧人。儿臣此前与空音方丈猜想,或是那钱宴本就已听闻伏龙山中或许有玄天令,而又不可公然派人前去寻找,便出此计,派人伪装成大乘寺弟子,散布谣言,此后又假借在山中逮捕那因要寻玄天令而任意挖掘的匪寨之人进入山中,实则与他们一同在山中寻找。”顿了顿,“如此一来,即便是事情败露,他也可全身而退。” “那你可有查证此事?” “儿臣后来被绑至那匪寨,却不想那匪寨的头领领着他一众手下归降,将实情具告知儿臣,确如儿臣所料。”秦羽涅又将自己被那伙匪贼掳走的经过详尽述来,“那伙匪贼诚意归降,儿臣已将他们收监,待父皇发落。” 皇帝点点头,“那么那钱宴呢?你既然已经查实了他所犯罪证,可有将他一并拿下听后处置?” “回父皇,当日被绑至匪寨中时,曾有九幽圣教派人来刺杀儿臣,不过未曾得逞。她逃走之后,儿臣方才从赶来的苏越等人处得知那钱宴与他家眷及府中人等皆已死。”皇帝听后大惊,秦羽涅又接着道,“儿臣返回后查看过钱宴等人身上的伤口,与那大乘寺死去的僧人一样,均是死于九幽圣教的武功。” 皇帝两道浓眉紧蹙,眸光流转,却不知在思索什么,“你的意思是那钱宴与九幽圣教有密切往来?” “钱宴一个小小博义刺史,即便是他有此意,九幽圣教也不一定能看得上他。他死在九幽圣教手中,便可证明,有人觉得他那时已无利用价值,而若事情败露,留着他便等于多了个隐患,所以他才会惨遭杀害。而九幽圣教与他并无直接往来,那么他背后必定有权势更大的人在指使他,而那人才是真正与九幽圣教有所往来的人。”秦羽涅条理清晰,逐一分析,“这也刚好可以印证为何钱宴从一开始便听闻消息称伏龙山中有玄天令的存在,这也是他为何能够提前部署并告知地心寨儿臣将会前往博义赈灾,届时让地心寨将儿臣拿住。只是他们未曾算的儿臣并不会轻易被他们所困。” 皇帝将种种因果关联皆串联起来细想,“若是钱宴背后的确更大的主谋,那么你可查到此人是谁?” 秦羽涅眸色一沉,低声道:“可不止一个人。” “不止一个人?” “没错,儿臣在博义找到一名证人,她与钱宴在歌舞坊相识,钱宴对其甚是怜爱,曾与她提及过此事,更是交给她一封书信,那书信中清楚地叙述了他与朝廷命官勾结之事!”秦羽涅思及那两人之姓名,便觉怒火中烧,“是欧阳鹤之与云苍阑!” “什么!”皇帝当即拍案而起,面色如土,惊异不已。似是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父皇可将欧阳大人和云大人请来殿中与那月浓姑娘和钱宴的门客对峙。” “来人,让欧阳鹤之和云苍阑即刻进宫见朕!” 皇帝遣了人去通知欧阳鹤之与云苍阑,他二人来的极快,身着朝服,不肖一炷香的功夫便已至殿中。 “臣欧阳鹤之拜见皇上。”“臣云苍阑拜见皇上。”二人异口同声,从神情上却看不出有何问题。 “哼!”皇帝冷哼一声,“你们先起来,朕有话问你们。” 二人应声起身,退至一旁。 “此次博义水患,朕派慎王前去赈灾,慎王却在赈灾之时,发现了此水患发生背后竟有人为因素存在,所以特去调查,没想到发现是博义刺史与伏龙山中匪寨勾结,挖山掘土,致使水灾日益加重。”皇帝顿了顿,看了眼他二人,“而调查途中又被匪寨所掳,遭受魔教妖人刺杀,幸未被他等得逞,但钱宴死在了魔教手中,顺势追查,有证人证明你二人与此事有莫大的关联,你二人有何话说?” 秦羽涅半眯眼眸在一旁观看,只见欧阳鹤之倒是一派淡然,颇有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架势,让他觉得奇怪的是,为何云苍阑会露出慌乱紧张的神情。 “回陛下,臣等不知慎王殿下所指何意啊?”欧阳鹤之神色镇定,全然一副与他无关之相。 “欧阳大人,话可不要说的太早。”秦羽涅眸一凛,皆是冷寒之色,“请父皇传那门客与月浓姑娘进殿与之对峙。” 此时,欧阳鹤之心下骤然一紧,但面上却仍旧未有惊慌。 皇帝点点头,命内侍传了那门客与月浓姑娘,他俩人隐在殿后,此时缓步至殿中。 “你二人将所知之事一一道来。” 月浓与那门客也未见过如此大的场面,皆有些紧张无措,一听皇帝下令,月浓便先开了口,“回皇上,月浓与钱大人是在歌舞坊相识,得钱大人眷顾,时常与之倾诉,他曾将博义水患的缘由告知我听,说是受朝中大臣的指示。有一日,他交予我一封信,说是若有一日他出事了便将那信交给他在通州一位做官的朋友,只是我还未来得及交出,便遇见了慎王殿下。” “回皇上,草民曾是钱宴钱大人的门客,因受他照拂所以也时常为他出些小计策,从博义水患之事始,钱大人便一直在与朝廷中的一位大人通信,而每次负责收信与回信的人都是小人。大人曾吩咐说那些书信切勿烧毁,留下备日后不时之需,所以小的都收在身边,那日被慎王殿下查到,便悉数交上。”那门客将头埋地很低,几乎贴在地上。 欧阳鹤之听闻后大惊,他从未与钱宴通过书信,皆是遣信任之人前去亲自商议,事事小心,怎会有书信往来?但他此时却不能说一字半句,不然便暴露了自己。 “那书信中所提及的大臣都有谁?” “回皇上,一直以来与钱大人通信的都是一位叫欧阳鹤之的大人。” “混账!”皇帝手一拂,满案的奏折官文皆掉落于地。 欧阳鹤之腿一屈猛地跪倒在地,“皇上明鉴啊!臣绝未做过此事啊!”他看似受人冤屈,伏在地上,声音中满是恳求之意。 “认证物证具在,你还有什么可辩驳的!”皇帝怒指跪在地上的欧阳鹤之,怒不可遏。 “父皇,参与此事者绝不止欧阳鹤之一人。”秦羽涅站出提到,“此事还与九幽圣教有关,儿臣曾调查到这朝廷命官之中,与九幽圣教有所往来的,怕只有云大人了。”他冷冷出声,本以为云苍阑会与他狡辩一番,却不想云苍阑也猛然跪下身来。 “陛下!臣有罪!”他此言一出,倒着实让秦羽涅一惊,不知他究竟打的是何主意,欧阳鹤之也显然没有想到云苍阑会有如此举动。 “陛下,此前欧阳大人确实与臣说及此事,并让臣在上朝时与其一同推荐慎王殿下前去赈灾,但臣并不知他用意,只觉慎王殿下的确是此次赈灾的最好人选,”云苍阑声音有些颤抖,似是心中已有惧意,“没想到,后来欧阳大人竟然告诉臣要杀了慎王殿下,臣不禁大惊,劝其无用,欧阳大人让臣为他隐瞒此事,臣一时糊涂啊!求皇上开恩!” “那你又如何解释九幽圣教一事?”秦羽涅眉峰一蹙,逼问到。 “慎王殿下,您定是看错了,臣从未与什么九幽圣教有关系,与九幽圣教有往来的是欧阳大人啊!” “你在说什么!你可别胡乱说话!”欧阳鹤之心中大惊,却不想云苍阑怎会一时间反咬自己一口,“明明是你自己和九幽圣教往来密切!” “这么说,欧阳鹤之你既知晓九幽圣教,便也应知方才慎王殿下等人所说之事!”皇帝走下阶梯,站至案几之前。 “陛下臣不知、臣不知啊!”欧阳鹤之急忙改口,暗自骂自己一时最快,落入了云苍阑的圈套。 “陛下,这是那日欧阳大人与九幽圣教的书信密函,因那密函来时欧阳大人正在臣家中,而后不小心遗漏,被臣捡到。臣早知此事迟早会被揭露,便一直带着身上,方便呈上。” 皇帝让内侍接过递给自己,将那信展开来细看,竟发现上面的确是九幽圣教告知欧阳鹤之刺杀秦羽涅失败一事,他重重地将那信纸掷在欧阳鹤之脸上,怒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解释!” 欧阳鹤之无比慌乱地拾起那信,看着纸上的一字一句,竟乎目眦尽裂,满眼恐慌,难以置信,口中不住地念道:“不会的......不会的......” 秦羽涅此时才算是明白,自己被云苍阑摆了一道。 云苍阑定是早知一旦自己回帝都,那么他与欧阳鹤之的事情便会败露,所以他便先自己一步将欧阳鹤之罪行揭露,顺道将自己撇的一干二净。 好一招黄雀在后,是自己大意了。 那么那门客的书信,定也是云苍阑早先留的一手,他这只老狐狸,从来就未真正的想要与欧阳鹤之同盟。 “欧阳鹤之,你与钱宴勾结,因轻信谣言而毁坏山林,致使水患严重,坑害百姓性命,与九幽圣教联手毒杀官员,又欲置皇子于死地。你罪该万死!”皇帝厉色凛然,拂袖坐回龙座,“来人啦,将欧阳鹤之拖出去,收监待判!” “不!不要!是云苍阑!是你害我!所有的书信都是你伪造的!是你让人伪造的我笔迹!云苍阑你不得好死!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宫中禁军很快便前来将他拖住,只听得他的哀嚎渐渐远了,而他临走时看云苍阑的眼神却是千百般的怨恨。 “云苍阑,你明知欧阳鹤之有罪却包庇于他,助纣为虐,朕让你回府反省一月,罚俸一年,罚银三千,你可领罪?” “臣叩谢陛下不杀之恩,臣领罪!” “好了,你起来吧,即日便回府反省。” “臣遵旨,臣告退。”云苍阑一直躬着身躯退至门外,也不去瞧秦羽涅此时此刻正紧紧地盯着他,眸意愈发冷寒。 “昀儿,你此次可有受伤?”待事情解决皇帝想起秦羽涅此前被刺杀一事。 “回父皇,儿臣没有受伤。”他此时已不打算再向皇帝谈方才一事,他已知皇帝之所以愿意就此相信云苍阑,是不愿他一心认定的心腹大乘一日之间皆沦为阶下囚。 云苍阑对于他来说,比欧阳鹤之重要许多。 “那便好。”皇帝欣慰地点点头,“对了,太皇太后回来了,你记得前去拜见。” 此时,秦羽涅神色一松,“是。” 第三十八章 了却君王天下事 粼粼铠甲被笼罩在四射的金光之中,秦羽涅负手立于议和殿前,极目远眺,是满眼的飞檐高阁,宫殿楼宇,星罗棋布,浩浩汤汤。 朱红与青碧相间,金光流云融进琼芳林园,雕梁画栋,参天树影摇曳,万簇繁华争妍。他在其间,看似享万千尊荣,内心却难起一丝波澜,犹如一潭被桎梏之水,动弹不得。 回想此次博义一行所发生种种,他才愈发惊觉这天下诸多不平事,皆不是三言两语能道尽,也不仅凭一己之力便可力挽狂澜。 苍生万民,无边疆土,都在一位帝王的掌心间,他手握至尊之权,翻手覆手都绝非常人眼见的那般轻而易举,这天下的担子压于一人之肩,但凡他轻挪微动皆会牵涉深广。 有时候,人即便能够明白真正的诟病所在,迫于形势,便无法也不允许真相的揭开,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而这最为致命的根结都归于那九五之尊。 欧阳鹤之与云苍阑合谋之事他一清二楚,内心却深感无力,即便他手握力证,却低估这奸臣佞幸的手段,更低估了像云苍阑这类大臣在父皇处所受的恩宠。 作为一个臣子,他无法因此一事而让朝堂中的盘根错节的势力连根拔起;作为一个儿子,他更无法将自己的父皇推上一个两难之境地。 他缓缓阖上自己的双眸,将那墨色的双瞳沉在宁寂里。 “殿下,还没走?”此时,笛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想是皇帝与他有事商议才留至最后。 方才殿上争辩,笛琛并未开口,并不仅只因为博义一事他未曾参与调查,更重要的是,他与秦羽涅对欧阳鹤之与云苍阑的为人都心知肚明,对皇帝的脾性也摸得通透,所以他的三言两语在此事中绝不重要。 “笛将军。”秦羽涅与他轻轻点头示意,“本王还要去寿康殿看望太后,此次博义水患一事可有详细地向父皇禀明?” “臣已悉数向皇上启奏,博义现下情况尚且稳定,皇上说将以最快的速度拨下物资,遣派朝中能人,前去兴修水利。” “好,辛苦你了笛将军。” 言罢,便于笛琛一同行下阶梯,“殿下,有一事,臣不知当不当讲?” “笛将军但说无妨。”秦羽涅觉着有些奇怪,平日里少见笛琛露出如此神情。 “殿下,前些日子含忧来探望过臣,拙荆曾问起过她与殿下夫妻之间可还和睦,她虽说与殿下相敬如宾,但神色间的犹豫与言辞的吞吐着实让臣有些担心。”笛琛浓眉深蹙,无法展颜。 秦羽涅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缓过神来,他实未想到笛琛与他说的会是此事,对于靳含忧,一时间他确不知该说些什么。 “殿下,臣知道这是殿下家事,臣不该多嘴,但含忧毕竟是臣的侄女,她自幼便甚受家中父母宠爱,她与殿下的婚事虽是皇上所指,但她却是真心喜欢殿下,所以还望殿下能够多包含体谅她。”笛琛字字句句虽也是为自己的侄女考虑,但却也不敢过分要求秦羽涅能够给予靳含忧整个身心,所以字字句句又需得再三斟酌。 “笛将军......舅舅,你大可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抛去身份而言,您是我的长辈。”一直以来,秦羽涅心中始终都有一份对靳含忧的愧疚,他给不了她想要从自己身上所求的情感,唯有尽自己之责护得她安好罢了,“当年父皇指婚,将含忧许给我,她嫁到慎王府时年方十七,她识大体,明事理,待我一心一意。这七年间,我常年在外征战,与她相聚时日甚少,甚至也未曾让她心中有所期盼与慰藉,是我对不起她。” “殿下心系苍生之苦,解家国之危难,含忧那孩子若是懂事便能体谅理解殿下。” “不,舅舅你不明白。”秦羽涅兀自摇头,“十五年前那件事发生后,我曾以为我的生命里便只剩下在漫长岁月里对母妃和皇弟的寻寻觅觅,只剩下马革裹尸、尘土飞扬的疆场。但从某一刻开始,我突然发现,原来此生我有了想要守护的人。”言至此处,秦羽涅抬起头看着笛琛,他的双眸中流露出一丝许是思及那人时的万般柔情。 这是笛琛从未曾见过的,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再继续说下去。 “舅舅,羽涅此生怕是要负了含忧待我的一片深情。”他此一言,以足以让笛琛明白他心之所向。 笛琛忽然记起那夜让秦羽涅奋不顾身,焦躁难安的那名唤作苏梨的人,只是那人分明是个男儿身啊...... “殿下不需过分自责,皇命难违,说到底你们都不过只是从命罢了。感情的事情,从来没有谁能够道得清,说的明,或许是含忧没有这个福分吧。”笛琛话中虽感惋惜,但却又通情达理。 秦羽涅心中感念他对自己这般无理的恳求能够如此包容。 “请殿下回府后告知含忧一声,让她来将军府看看拙荆,拙荆甚是想念她。”顿了顿,“那么臣就先告退了。” 秦羽涅点点头,“好,本王定会将笛将军的意思传达,笛将军你去吧。” 目送着笛琛走远,秦羽涅方才迈开步子朝寿康殿的方向而去,与笛琛的对话再次浮上脑海,日光肆意妄为将他的意识炙烤的昏沉,只隐约觉着那被笼罩在其中的清丽笑颜方能使他神志清醒,他深知他此生注定要负了靳含忧。 穿过重重宫阙,不知觉间,便已至了寿康殿门前,殿前宫婢见了他急急忙忙地行了礼又朝里去通报。 寿康殿虽为太后所居之处,但却并无半分奢华辉煌之气,只因太后礼佛,看淡世事,要求一切从简。 秦羽涅行过流水小桥,只见殿门前那苍郁古松遮掩炽热金光,在青檐黛瓦上投下巨大阴影,繁密而青翠的枝叶让人颇感内心沉静。 “慎王殿下,太后娘娘请您进去。”宫婢朝他行礼,颔首间留了一抹女儿家含羞的目光于他面庞,羞红了脸颊。 他点点头便走进殿中,只听得他铠甲随之晃动发出的清音。 他在前殿未见有人,便踱步至后堂,侍候在太后身边的两名宫婢向他行礼,而太后正背对着他,瞧一副挂于壁上的画像。 太后身着玉色青兰锦裙,一支羊脂白玉簪拢了腰间隐有泛白的发丝,看似素雅,周身却皆是高贵清绝之气。她闻声转了过来,不施粉黛,却傲雪欺霜,气质冷清,单从轮廓间便可想象她年少时是何等的倾国倾城。 “祖母。”秦羽涅自幼便深得太后的宠爱,也就自然而然省去了诸多繁文缛节。 “昀儿,你来了。”太后收起手中的佛珠,莞尔。 “祖母又在看这幅画?”他的目光越过太后,望向她身后高挂于壁上的那幅画像。 画上是位白衣女子,娥眉轻扫,明眸皓齿,如冷月流光皎洁,似霜雪纯粹无暇,眉眼间仿若已看透万丈红尘,遗世独立。 而细看那女子的面容竟与太后颇为相似,秦羽涅心下好奇,“祖母,这画中人与您有几分相像,您又时常看着它出神......”他心想会否是先帝曾画下太后年轻时的模样,赠予太后,所以才会如此珍重。 太后浅笑,唤了身旁的宫婢前去备茶,“昀儿这么多年也未曾问过,怎么今日倒问起来了?” 秦羽涅虚扶着太后,同她一路走至前殿,两人敛衣在案几前坐定,“正因为曾数次看祖母您似乎对那幅画情有独钟,今日忍不住好奇之心,所以才开口询问。” “那画上的人不是我。”正当此时,宫婢也端来沏好的茶水,太后提起白玉茶壶,茶水倾斜而出,雾气缭绕在她双目前,叫人看不真切,“那是我的一位长辈。” “哦?却为何从不曾听您提起过?” “太过久远的事,也就只有昀儿你问起过我。”太后轻抿茶水,“昀儿此次前去赈灾,一切可还顺利?” 秦羽涅眸色一沉,却又不愿让朝堂之事来烦扰太后,“一切顺利,祖母放心。”他只勾了淡淡一笑,但足以让人心安。 “那便好。”太后敛着宫袖,搁置下杯盏,“对了,还有一事差点便忘了告诉你,人老了,不中用。袖萝听说你今日回朝,以为你会先行回府一趟,便去府中等你了,喝了这杯茶就回去吧,不要让她等急了,你知道那个小丫头的脾气。” 秦羽涅展颜一笑,“我知道了祖母,我这就回府。” “好,待你们俩都有空闲时,在一道来看我这个老人家。”太后向来宠爱,偏袒他,其他皇子公主便是愿意来她面前表现,她也没有闲暇应付。 “知道了,祖母,那羽涅先告退了。”他行礼退下,又沿原路离开寿康殿。 他自从苏府出来后便直接与大军汇合,进宫述职,所以连铠甲也未来的及换下,雷霆此时应仍在宫门外等他。 他出了宫,与雷霆一道,回了趟慎王府。 在府门口,依然是阿四出来迎他,牵了雷霆去马厩,许是派人通传了一声,他才走至前院,便已看见一角飘飞轻扬的鹅黄色裙角。 “皇兄!”只见一身形小巧的女子朝着他奔来,一把搂抱住他,巧笑嫣然,“皇兄你怎么才回来啊?”这女子杏眼盈盈,妍姿俏丽,唤作秦袖萝,是秦羽涅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平日里秦羽涅对她甚为宠溺。 “袖萝。”秦羽涅见她如此不管不顾的,甚是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丝,“听皇祖母说你在府上,我便赶回来了。” 她一把打掉秦羽涅的手,“头发都被皇兄你揉乱了。”言罢,她噘着水唇,向秦羽涅撒娇,“我和皇祖母从寺里回来就直接来皇兄你这里了,谁想到你这么长时间才回来。” “你可是觉着你皇兄每日都清闲的很?”他故作愠怒一般,伸手狠狠地戳了下秦袖萝的头。 “我想念皇兄了嘛。”她只好拿出平日讨好秦羽涅那一套,笑意盈盈地,软糯着声音与他说话。 “皇兄也想念晗儿。”他浅浅一笑,却是少见的温柔。 他们两人谈笑间,只见靳含忧自堂中款款而来,看见秦羽涅的那个瞬间,眸子就仿若盛满了璀璨耀眼的星河,光华闪烁。 “殿下。”她这一声唤,柔情蜜意,百转千回。 秦羽涅朝着她点点头,却再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在靳含忧并不在意,依旧噙着笑,“殿下此去可还顺利?”她近日来时常提心吊胆,无一刻不在挂念于他。 “一切安好,你无需担心。”秦袖萝在一旁看着自家皇兄与皇嫂这三言两语间仍是如此的疏离客气,不禁在心中长叹,不知皇兄此生可还能够遇见一个让他敞开心扉之人。 “皇兄,皇嫂,我们进屋去吧。”秦袖萝赶忙挽了秦羽涅的胳膊将他往屋子里带,总好过让他们站在前院里僵持的好。 “进去吧。”秦羽涅亲自开口,“袖萝,你今日想吃什么便去告诉厨房一声,让他们做些你爱吃的。” 靳含忧随在他们身后,只是眸色早已不似方才那般流光溢彩。 只是还未等他们坐定,便听得阿四疾奔进府中,高声大呼:“殿下,殿下。” 秦羽涅转过身去,负手而立,“怎么了?有事慢慢说。” “殿下,宫里的红公公前来传旨。”阿四气还未喘均匀,想是跑的狠了。 “知道了,吩咐府里所有人都出来接旨。” 阿四办事向来麻利,秦羽涅才吩咐下去,他便已往各处通知去了。 这厢秦羽涅领着靳含忧、秦袖萝等一同前往前院相迎,府中众家丁仆婢此时也都依令列于庭中,果然见红公公执了明黄的锦帛前来。 “慎王殿下。”他先是行礼,“慎王接旨。”又高声一唤。 “儿臣接旨。”话音才落,他便敛衣跪拜,身后的一众人等也皆俯身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六子秦羽涅,德才兼备,忠孝仁义,铁骨铮铮,护国有功,平外患,治内乱,名在当世,功在千秋,今当顺应天意,册封为慎亲王,于下月初五行册封大典,赐良田千顷,黄金万两,修缮慎亲王府,钦此,谢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秦羽涅颔首叩拜,面色毫无波澜。 倒是秦袖萝与靳含忧抑制不住面上的喜悦之情,府中一干人等也皆为此事而欢心 “慎王殿下,恭喜恭喜。”红公公将圣旨递至秦羽涅手中,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有劳公公了。”秦羽涅朝阿四递了个眼色,阿四便立即吩咐婢子去取了银锭,交给红公公,便算是谢他走这一趟的礼。 “多谢慎王殿下赏赐,今后有用的着老奴的地方,殿下尽管吩咐,那老奴这就回宫复命去了。” “阿四,送红公公。” 宫中之人趋炎附势已成习惯,你手握权势时,门庭若市,你一落千丈时,人人唯恐避之而不及。 看着阿四送走红公公,秦羽涅立在庭院里,看着手中一旨锦帛,暗道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第三十九章 绿荫幽草胜花时 日影浮动在苏子亭雪消冰融的荷塘上,田田莲叶曳着一池翠色遮掩着那婀娜翘首的青莲,自淤泥中而出,似少女的罗裙飘飞,净雅纯粹。鱼儿跃上水面,划开潋潋水波,渡着那悠扬清风吹拂淡淡花香。 苏辰砂一袭素白的袍,端坐于庭院之中,敛衣倒茶,眉目间沉着只可远观的静谧。 刀鸑鷟喝了苏辰砂为她煎熬的汤药,恢复的很快,趁着这明媚的日光,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便想着出来走走。 她推门而出便瞧见了庭院中正在品茶的苏辰砂,他静坐于此,好似与尘世喧嚣隔绝,心无旁骛。 “公子。”她站在门前向他挥手,青丝高挽,鱼白轻衫衬着她凝脂般的面庞,就仿若一瓣沾水带露的梨花轻轻地落在人的心尖上。 “阿梨,过来。”苏辰砂为她倒上一杯茶水,看着她从不远处踩着轻快的步子来到自己身边,“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嗯,已经没有大碍了。”她眸子里似漾着水波,“公子医术精湛。”水唇边绽开一抹明朗的笑。 苏辰砂望着她的笑颜,即便心中有再多的沉郁,此时也尽都消散无踪了。 “公子。”忽然,听得耳边传来苏越的声音,二人皆偏过头去,果然见苏越与银决向他们走来。 只是苏越手中还牵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苏辰砂还未来得及询问,便见那小男孩眼睛一亮,朝着刀鸑鷟奔跑过来,径直扑在她的怀中。 “阿梨姐......哥哥。”他仰起小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刀鸑鷟。 刀鸑鷟见到他很是欢心,一把抱住他,摸了摸他的头,“阿七!” “公子。”苏越见阿七这般高兴,也就放下心来。 “辰公子。”他与银决二人先后向苏辰砂行了个礼。 苏辰砂点点头,看着刀鸑鷟与那孩子说笑,不禁问到:“这孩子是?” “这孩子唤作阿七,是阿梨与慎王殿下在赈灾途中救下的,父母亲人都不在了。”苏越向苏辰砂一一解释到。 “原来如此。” “阿梨哥哥,羽涅哥哥怎么没和你在一起?”阿七向着四周东瞧西看了片刻,确定秦羽涅的确不在,才开口向刀鸑鷟询问。 “羽涅哥哥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所以不在这里。”刀鸑鷟笑意盈盈,耐着性子与他解释。 “那羽涅哥哥他还会回来找我们吗?”在阿七心里,早已将刀鸑鷟与秦羽涅当作了他的亲人,在他小小的心里,亲人应该是要永远在一起的。 刀鸑鷟听她如此问,竟不自主地看了眼苏辰砂,见他依旧只是浅笑看着她,心中忽然涌上一丝失落,“阿七放心,他会来的。” “越大哥,银决大哥,谢谢你们帮我把阿七带来。”她将阿七轻轻带到自己身边站着,又向苏越和银决道谢。 “阿梨,你这么说就太客气了,这小家伙一路上都在念叨你们,所以事情办妥当,我和银决便带他过来了。”苏越与银决相视一笑,倒是都对阿七这孩子颇为喜欢。 “阿梨,你带阿七先去玩一会儿,我有事同苏越他们说。”苏辰砂淡淡地开口。 刀鸑鷟并未多言,点点头,便领着阿七朝苏子亭外去了。 待他们走远后,苏辰砂便让他二人落座,“小越,阿梨她怎么会博义?” 苏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道:“阿梨她看了送来的书信,听闻慎王殿下在博义赈灾之事,便说要同我们一道前去。” 苏辰砂听着苏越缓缓道来,面上虽无太大情绪,但不知为何手却有些紧张地一下又一下地叩在桌上。 “你将此次在博义发生之事说与我听。” “是。” 苏越便将此次前往博义的所有事情细细讲与苏辰砂,听至最后,苏辰砂眉头深锁,“欧阳鹤之之罪难逃,只是云苍阑却不好说,只怕他为了自己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 苏越与银决听后也不禁有些担心。 “可定了什么时候回穹玄?”苏辰砂想知道,他还能留刀鸑鷟在此多久。 “慎王殿下说事情办妥后便会来苏府,让我们安心在此等他。” 苏辰砂点点头,自顾地端起茶水来,轻呷一口,思绪却全然已不知去向了何处。 暮色四合,日沉西山。 秦羽涅这厢,吩咐了厨子做了秦袖萝爱吃的菜肴,与靳含忧、秦袖萝围坐在桌边。 暖黄的烛火将满堂照耀的辉煌通明,若是撇开秦羽涅与靳含忧这般疏离的关系,或许能更有几分和睦人家的气息。 “皇兄我想吃八宝鸡。”秦袖萝指了指离她距离尚远的一盘八宝鸡,黄灿灿的外皮酥香诱人。 秦羽涅伸手夹了一筷子到她碗中,“喜欢便多吃些。” 秦袖萝不住地点头,吃起八宝鸡来却全然没了一个公主的矜持与优雅,说是肆意豪放也不为过,不过她这吃相倒是让秦羽涅不禁想起了刀鸑鷟,吃东西时宛若一只乖巧可爱的白兔,便只是看着她都觉着胃口大好。 秦袖萝见秦羽涅忽而出神,白皙的手指在他眼前晃动而过,“皇兄,你不吃菜,在想什么呢?” 秦羽涅这才收回思绪,“没什么。”羽睫轻颤。 “王爷,这莲子羹是特意吩咐厨房做的,你喝一碗吧。”靳含忧一边说着,一边执了勺为秦羽涅盛莲子羹,盛毕,低至他面前。 他接过那碗莲子羹,抬首之际,恰好与靳含忧四目相对,哪怕她眼中柔情深种,他也只能淡淡地说一句:“多谢。” 这又何曾像是夫妻之间应该说的话语呢? 靳含忧敛了攀上眉梢的期待,小心翼翼地收起嘴角苦涩的笑意,不再动作。 “含忧,今日我与笛将军话别时,他曾说让笛夫人十分想念你,你且寻个日子前去探望。”秦羽涅想起今晨笛琛的嘱咐,同时也想起与笛琛的对话,他夹了一块八宝鸡,放在靳含忧碗中,“袖萝这孩子自小便喜欢吃这八宝鸡,你也多吃些。” 靳含忧未曾想过秦羽涅会有如此举动,看着他冷峻的眉眼,忽然一股热气涌上心头,“嗯,多谢王爷。”那一块八宝鸡,瞬间便成了奇珍异宝般,她竟不舍放入口中。 秦袖萝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自皇兄迎娶含忧姐姐那日起,她就知道,皇兄对这样的政治联姻,动不了情,但她知道皇兄心中确是愧疚的。一个绝色的大家闺秀,在自己对爱、对命中的良人陷入憧憬的年华里,嫁给了他,嫁给了他这样一个常年累月征战在外的男子,嫁给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子,在这深深庭院里,日复一日的消磨掉了自己最好的样子。 但即便皇兄愧疚,他却不能不正视自己的真心,他不能被愧疚束缚而去留下任何一丝念想给一个他本不爱的女子。 “我吃好了。”秦袖萝在秦羽涅搁置筷子的声音中拉回思绪。 “皇兄,你这就够了?”秦袖萝满面难以置信。 “你多吃点,一会儿早些歇下。”秦羽涅敛衣起身,“我去一趟苏府,含忧你不必等我了。”他特意告诉靳含忧,怕她又像以往那样等他回府。 靳含忧迟疑片刻,才缓缓点头。 “皇兄,我也要去,我好久都没有见过辰哥哥了。”秦袖萝一听说他要去苏辰砂府上,瞬时便来的兴头,一把将碗筷丢开,猛然起身。 “袖萝,我与辰砂有事相商,你待在府上陪含忧说说话吧。” 秦袖萝眸子一转,心下了然,“那好,我就留在府上陪皇嫂谈天。” 秦羽涅点点头,便转身离去,敛了所有情绪与神情,将自己没入夜色里。 “阿七,天色晚了,该去休息了。”刀鸑鷟望着那轮被飞檐抱怀的明月,几颗疏星四散在它周围。 “阿梨哥哥你不是说羽涅哥哥会回来找我们吗?他人呢?”阿七一心想要见到秦羽涅,即便是已玩的疲累,仍撑着双眼不肯入睡。 “阿七,羽涅哥哥今天不一定来,我们先回屋吧。”她蹲下身子,刚想将阿七抱起,却发现阿七双脚已经离地,只看见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托住阿七的身子,将他抱了起来。 刀鸑鷟仰起头,寻着光亮看去,秦羽涅挺立在她面前,冷峻的眉眼沾染着零碎星光,在这夜色里平添了几分柔情。 “羽涅哥哥!”阿七转过头去,看见抱他的人竟是他心心念念的秦羽涅时,乐的笑开了怀,大呼一声便赶忙搂住他的脖颈,像是害怕下一刻他便又不知所踪了一般。 “阿七可有听阿梨的话?”秦羽涅话音才落,便见阿七一个劲地点头,秦羽涅随手揉乱了他的发丝。 “殿下......”刀鸑鷟站起身来,脚有些酸麻,她有些惊讶的望着秦羽涅,这么晚了,他竟会出现在此。 “本是来与辰砂谈事,走至府里想着先来看看你可有好些,不想踏进苏子亭便见你与阿七在此玩耍。”他清浅一笑,似这冷月清辉。 “喝了药之后已经好多了。”刀鸑鷟微微颔首,“阿七可是念叨你整整一天了,就盼着见你呢,我让他去歇息也不愿意,偏要等到你来。” “是吗阿七?”秦羽涅低声问到。 “嗯!阿七不困,阿七想要羽涅哥哥陪我玩。”阿七自见到秦羽涅来的那刻,便抖擞了精神。 “你呢?”秦羽涅并未急着回答阿七的话,反是望着刀鸑鷟海蓝的眸子,“你可盼着我来?” 刀鸑鷟微微一怔,避开秦羽涅的双眸,“我......”他黑曜石般的眼睛如同清冷深邃的穹苍,稍有不慎便会落入茫茫夜色之中。 “阿梨哥哥她也很想羽涅哥哥的,阿七看的出来。”正当两人沉默时,阿七突然开口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阿七,不要乱讲话。”刀鸑鷟不知阿七为何会这样说,她只心急,怕秦羽涅生出误会来。 “阿七没有胡说,阿梨哥哥如果不想羽涅哥哥,怎么会陪着阿七一直等羽涅哥哥来。”阿七振振有词,却让刀鸑鷟哭笑不得,这小子,自己陪他在这里玩了一整天,怎么到最后竟变成了陪他等秦羽涅到来。 秦羽涅听后,忽然展颜一笑,那是刀鸑鷟从未见过的笑,不似平日里浅淡冷清的笑意,而是真切可触的朗笑,宛若天阳的光辉盖过冷月,目光灼灼,天地失色,山河动荡。 刀鸑鷟被这笑容吸引,向朝圣的子民想要去拥抱天神的真身,虔诚又不舍。 “既然阿七不想歇息,那羽涅哥哥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不待刀鸑鷟回应,他已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去拉住刀鸑鷟细瘦的手腕,一手托住阿七,“走吧。” 刀鸑鷟只看着他,跟随着他,好似周遭宁静,她无心拒绝。 只是她不曾看见,在那苍郁的竹林之后,隐着一袭绝尘白衣。 第四十章 天阶夜色凉如水 月明星稀,长空万里,人间夜色凉如水。 这无垠的穹苍似倒映着深邃的海洋,浸染了汹涌澎湃的蓝。耳畔凉风吹拂可感,宛如身有羽翼,自在轻盈,而眼底则尽收凤华万家灯火,将高楼望断。 秦羽涅带着他们落在了一处高楼的飞檐之上,陡峭又冷寒,凌空而孤寂。 “这里唤作九重阁,是钦天监观星象之所。”秦羽涅沉着嗓音,低声道。 刀鸑鷟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秦羽涅不明所以,待她解释,“我原以为殿下只是不苟言笑,恪守规矩之人,今日所见却与平日全然不同。”刀鸑鷟的轻衫迎风飘飞,好不潇洒,她立在秦羽涅身边,素手挽过耳边吹散的鬓发,满眼笑意。 “那么,对你今日所见,你可还满意?” 刀鸑鷟俯视整个凤华,秦羽涅则侧脸看着她,肤色如雪,蓝眸中细藏狡黠,羽睫似飞蝶在风中轻颤,勾起的唇角若有似无,他挪不开眼。 “满意。”他知晓刀鸑鷟所言是指这高处所见的风景,但他不在意,他可以从她眼里看这风景,也是人生一大快意之事。 他愿意用往后所有的岁月去换他心中所求之答案。 阿七已在他肩上熟睡,孩童均匀而轻细的呼吸散在他的脖颈上,“这小家伙......”他轻笑一声,用手将他搂紧,怕他染了风寒。 “他本就困倦了,若不是为了等你早已睡下,现在哪还真有精力。”刀鸑鷟偏过头去,恰好看见阿七恬静的小脸,“回去吧,更深露重,当心他着凉。” “好。”秦羽涅应下,“怕不怕?”他剑眉一挑,向下望去,夜好似巨大的深渊,无边无底。 “这有什么好怕的。”刀鸑鷟觉着他那话里颇有挑衅的意味,脸一样,对此甚是不屑,“走吧。” 秦羽涅依然将手扣住她的肩膀,带着她一道飞身跃下,衣摆凌空翻飞纠缠,消失在夜色之中。 回到苏府时,月已隐在稀薄的云雾之后,蒙上面纱,府中的灯火大都已熄灭,秦羽涅抱着阿七,一路将他们送至苏子亭。 却不想至苏子亭时,小楼内竟然燃着明晃晃地烛火,照得一室亮堂,窗棂上落着一翩然剪影,只一眼,刀鸑鷟便知那是苏辰砂。 她与秦羽涅对望一眼,同向小楼走去,刀鸑鷟在夜里就会变得视线模糊,那阶梯也瞧不真切,她只得一阶一阶摸索着探出步子。 秦羽涅在前似是发现她脚步过分轻巧小心,想是天色太暗她无法看清,于是便转过身去朝她伸出手。 刀鸑鷟抬首仔细一瞧,见秦羽涅将手伸给自己,骨节分明,她略有迟疑,却听得秦羽涅说:“把手给我。”不容拒绝。 她确也行步困难,便不再犹豫,伸出手去任由他牵住自己,这凉夜里,他的手竟无比温热,厚重而安然。 刀鸑鷟触到他掌心和指腹的茧子,想是长年累月持枪拿剑磨出来的来,思及此处,她不禁有些心疼他。 “你的伤......怎么样了?”刀鸑鷟的手被他包裹住,不由得想起他手臂上的伤来。 “已经结痂了。”他答的云淡风轻。 刀鸑鷟明知他看不见,也默默地点头。 被他牵着走这阶梯,前路陡然坦荡开阔,清晰明了,但却觉着这阶梯漫长,似是走了很久很久,到后来她的手心竟都是细密的薄汗。 最后一阶,秦羽涅轻轻松开她,她将手藏进宽大的袖袍中,垂下眼睫,感到面颊有些微热。 秦羽涅单手推开屋门,她随在他身后进了屋。 灯火如豆,苏辰砂坐于案几之前,一手抵在面上,一手执书,阖眼静思,听见响动,这才缓缓启开双目。 “公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休息?”刀鸑鷟走上前去,将他手中的书籍抽取出来放在案几之上。 苏辰砂静静地看着她,浅浅一笑,“你回来了。” 此时,秦羽涅已将阿七安置在了床榻上,特意放轻步子朝他们走来,“辰砂,你身子不好,为何还不歇息?”他眉峰一蹙。 苏辰砂收回目光,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觉喉间有些涩意,“这就去歇息。”他不能说他不过是在等人,等自己放不下的人。 “我本是来找你谈事,不想到苏子亭先见到了阿梨,便带她出去散心。”秦羽涅心下明了,他是在等刀鸑鷟回府,便一一告知于他。 苏辰砂点点头,“天色晚了,羽涅你也在府中歇下吧。” “不了,我这就回府,事情明日在谈。”秦羽涅看向刀鸑鷟,“近日还有事情需办妥,你先留在辰砂这里。” “羽涅说的没错,九幽圣教眼线众多,在羽涅将事情办妥之前你在此处最为安全。”苏辰砂也甚为赞同,“好了,阿梨你快睡下吧。” 刀鸑鷟点点头,“公子也早些歇息。”她看着苏辰砂与秦羽涅离去,忽然又开唤住秦羽涅,“殿下,路上小心。” 秦羽涅回以一笑,与苏辰砂并肩走出小楼。 两人在庭中看着熄灭的烛火,这才安然离开,“云苍阑与欧阳鹤之一事我已有所耳闻,只是那日议和殿中究竟发生什么?明日你可得好好说与我听。” “今日来此本就是来告知你此事,还有上次,我说我或许找到了皇弟。”秦羽涅正色到,“只是太晚了,我明日再来。” 苏辰砂点点头,忽而想起什么,“册封亲王的事我已知晓,恭喜你羽涅。” “你明知道我志不在此。” “但只有如此才能够配得上你的功劳,这是你应得的。” “我知道,你为我不平。”秦羽涅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够了。” 苏辰砂浅笑,他本是这样,他这样才是那个耀眼的秦羽涅。 帝都凤华,皇城,万欲司。 乌落瑶睁着双眸,看着无边无尽的漆黑,她与姐姐自上次被关进地牢,已快近一月。 她瑟缩着身子靠在冰冷的铁壁角里,夏日已至,她却周身泛寒。 自那日起,姐姐乌落珠便时常开口咒骂,即便那日发生种种是一出预谋串通的好戏,但她知道,姐姐她对那位慎王殿下,心有憎恨。 她不由得想起那位王将,玄色的袍,英挺的身姿,冷冽的眉眼,无一处不在那时他与自己擦肩而过时便开始撩拨着自己的心弦。 在自己那方荒凉已久的心湖上溅起点点涟漪。 但她不敢说,甚至不敢肆意去想,她不知道自己若是爱上了敌国的皇子,姐姐会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她,或许,会杀了她。 “你在想什么?”乌落瑶被乌落珠忽然发出的询问吓得一颤,哪怕明知这漆黑之中姐姐什么也瞧不见,她却依旧神色躲闪,怕被她瞧出端倪。 “没......”乌落瑶不自觉地摇摇头,“没什么。” “哼!”乌落珠轻哼一声,“你别以为我没看见你那日看那秦羽涅的眼神!” 乌落瑶心下一惊,仿若能看清姐姐面上愤怒又鄙夷的神情,她紧紧地环抱住自己的双膝,将脸庞埋了进去。 自幼便是如此,姐姐乌落珠总是能够轻易地看透她的心思,自己在她的监视下,无处可逃。 “我告诉你!秦羽涅是我们的敌人,他让我们国破家亡,我不许你对他产生一丝不该有的感情!你只能恨他!和我一样,甚至比我更恨他!”乌落珠大声吼到,心中的愤恨与怒火让她难以喘息。 乌落瑶感受到来自乌落珠胸腔中欲图焚毁一切的痛楚,她竟没有一刻如同此时此刻这般两难,她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情感,但她却不能伤害自小抚养她的亲姊。 滚烫的泪沾湿了手背,几近将她灼伤。 “明日安永琰便会正式开始他的谋划,上次在万欲司中他已让秦羽涅注意到他,想必秦羽涅定会有下一步行动。”她深吸一口气,只待释去重负,“待下次走出这地牢,我们需得作出恭敬卑微的模样。” “我知道了,姐姐。”乌落瑶只得应下,不敢反驳,“慎......秦羽涅真的能够让安教主恢复以往的身份吗?” “哼!秦羽涅和那狗皇帝对他这个不知所踪的皇子可是自幼宠溺,恨不得将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摆在他的面前,若是秦羽涅据此追查下去,凭安永琰的能力和秦羽涅昔日对他的愧疚与兄弟之情,恢复身份是迟早的事情。”乌落瑶嘴角勾起冷笑,一丝奸狡之意跃上眉梢。 “如此......便好。” “落瑶。”乌落珠忽然冲至乌落瑶的面前,半跪着抓住她的手,捏在掌心里,“如今,姐姐只有你了,你要听姐姐话,姐姐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终有一日我们能够重新回到我们的国家,光复我绮兰,让苍玄永世不得翻身!”她用劲用的狠了,将乌落瑶的手指捏的泛红。 乌落瑶不敢将手抽出,却又生生疼的宛如断骨一般,“姐姐,我知道了。”她不住地点头,希望乌落珠能够放开她。 “你相信姐姐吗?相信姐姐吗?”乌落珠几近癫狂的追问到。 “我相信,我相信你,姐姐。”乌落瑶垂下双眸,豆大的泪珠砸落在乌落瑶的手背,砸落在这漆黑又死寂的地牢之中。 第四十一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景和十九年五月二十二,帝都凤华,苏府。 东风着意,翠竹摇曳,莲绽荷塘,荷香随风乘渡至幽幽小径,竹露带水散入清浅天穹。苏子亭一派含烟带雨的雅静之气,苏辰砂玉冠束发,素袍在身,手里捧了饲料倚在荷塘边,喂食那池中的欢悦嬉耍的鲤鱼。 今日的天,是苍青色的,犹如蒙了层层水雾,缭绕朦胧,看不透彻。 昨日秦羽涅离去时曾说今日会再来苏府,苏辰砂便起了个早,又不愿打搅他人安眠,便独自来这苏子亭外闲庭信步,乏了便倚坐廊下,看那池中锦鲤悠然自在地拨动清清水波。 坐在此处,抬首间便能看见伫立在不远处的小楼,苏辰砂时而会盯着小楼出神,收回思绪又暗笑自己近日来怎么越发痴傻了。 “公子,慎王殿下来了。”他不知花容是何时来的,听她如此说,他便即刻敛衣起身。 “请殿下至书房等我,我这就过去。” “是。”花容先行前去传话,苏辰砂走在后面,穿过竹林小径,很快便来到书房外。 秦羽涅恰好自前院而来,花容见苏辰砂已至便行礼退下。 “走吧,进屋说。”苏辰砂先行推门而入,秦羽涅紧随其后进了屋子。 进屋后,他随后掩上门扉,还未坐定,便听得苏辰砂说:“起的尚早,还未来得及煮泡茶水,你便将就了吧。” “我本也不爱喝茶。”秦羽涅坐在案几的另一方,与苏辰砂正好相对,“阿梨她还未起?” 苏辰砂轻轻点头,“天色尚早,她昨夜本就睡下的迟,没道理让人家起早贪黑,你说呢殿下?” 秦羽涅心中苏辰砂有意调侃,也不与他计较,“好了,是我思虑不周。” 苏辰砂闻言浅笑,“说说此次博义一事吧。”言归正传。 “好。”秦羽涅顿了顿,思考该从何处开始讲起,“此次去博义之间有一晚你我曾就此次灾情有过猜测,自那时起我便怀疑事情的起因不会如此简单,总感到有人试图瞒天过海,蒙蔽我们的双眼,那层网织得还算细密,缠绕在眼前。直至我到了博义城中与那博义刺史有所交谈后,我对此事就更加疑惑不解。” “你们当时都说了什么?”听至此处,苏辰砂不禁蹙眉凝神。 “那刺史钱宴甚是条理清晰地向我叙述了此次灾祸加重的原因,他道是一切都是因一名大乘寺僧人传言伏龙山中有玄天令开始,他知晓此事后便派官兵前去查探。”秦羽涅回忆起当日钱宴的眼神,竟无飘忽不定,想是不知已为这编造的谎言准备了多久,“但他却未曾料到,伏龙山中的一处匪寨竟抢先他们,早已挖山掘土,将山中翻了个遍,致使山体滑坡塌陷。” “那钱宴定有隐瞒。”苏辰砂一语中的。 “没错,匪寨一伙确实挖山掘土,但干此事的不仅仅只有他们,还有钱宴派去的官兵。”秦羽涅冷哼一声,“其实他早先便听闻了玄天令的传言,为了有所契机能够放心大胆的在山中寻觅,便在大乘寺中安插了他的人,假装成大乘寺的僧人,散布谣言,引得那匪寨等人的觊觎后,明面上打着镇压的旗号,实际上私底下与他们沆瀣一气,皆想得那玄天令。” “如此一来,若是寻到玄天令,他便据为己有,届时只需杀了那匪寨众人,编造成镇压一说;若是没有寻到玄天令,在朝廷派人去赈灾之时也只需将那伙人供出来,扣押入狱,便能交差,不损分毫。”苏辰砂接着秦羽涅的话往下说。 “是啊,那钱宴居心不良,又有人在背后为他撑腰,他自是肆意妄为。”秦羽涅不禁怒不可遏,“我在他家中发现他平日生活奢靡,吃穿用度都是上乘之物,在百姓遭受天灾,温饱不可解决之时,他竟还有兴致来讨好我,我委实难以相信他是个好官。” 苏辰砂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秦羽涅便将后来至大乘寺的事叙述与他听。 “那么空音大师因闭关事先并不知那安插进寺中之人不是他佛门弟子?”他顿了顿,“事后可有找出那人?” “找到他时他已惨死。”秦羽涅抬起头来正巧对上苏辰砂的眸子,似早已料到,“后来我赶至地心寨一探究竟,在路途中察觉四周设有埋伏,便假意中招,却不想设伏之人正是地心寨的匪贼,我便随他们回了地心寨。” “那后来呢?” “后来竟碰上了九幽圣教的花教王兰望,她被派来刺杀我,在她来地心寨之前,她先去杀了钱宴和他府中一干人等,想是钱宴背后的主使觉得他不再有所作用,需得清理干净。”九幽圣教的手段和心肠,向来歹毒狠辣,毫无情义可言。 “你可有受伤?”苏辰砂关心的,总是关乎他这好兄弟安危之事。 “受了点皮外伤,已经好了。”秦羽涅隐去了那匕首上有毒之事,况且本也已经解了,也无需再端出细讲,“不用担心。” 苏辰砂将信将疑地点点头,照理来说,秦羽涅可谓是武功盖世,世间少有敌手,怎会轻易被那花教王所伤?那花教王又是用毒高手,当真没有对秦羽涅暗下毒手? 秦羽涅见他又垂目思虑,便知他对自己所言半信半疑,但他也不挑破,只将话接着方才说了下去,“地心寨的那伙匪贼倒还有悔改之心,向我们投降,我便将他们都带回凤华,请父皇从轻发落。回到博义城中,苏越他们前来说是找到了能够证明钱宴与朝廷命官勾结的证人,我们便去寻了他们来,果真不出我们所料,此事与云苍阑和欧阳鹤之有关。” “只是我听闻昨日在议和殿中,云苍阑为撇清干系,竟硬是扭曲事实,将所有的罪行都推到欧阳鹤之身上?” “没错。”秦羽涅点头,他也不曾想到云苍阑会走这一步棋,“因为所有的证据皆是直接指向欧阳鹤之,并未提及他云苍阑半字,父皇也犹疑不决。云苍阑在关键时刻,自认包庇欧阳鹤之之罪,请求父皇开恩,并说受欧阳鹤之威胁。” “他这只老狐狸!”苏辰砂的手猛地拍在案几上,“早该想到,他这个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是我大意了。”秦羽涅现下思及,懊悔不已,“低估了他。” 苏辰砂沉下思绪,望向秦羽涅,“他不会一直如此好运。” 秦羽涅相信,终有一日,云苍阑的罪行会被揭露,撕开包裹在他身外的那层皮囊,便能看见里面的真相,哪怕血肉模糊,但必须一试。 “咚咚咚......”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公子。”听声音,是苏越。 “进来。”苏辰砂唤他进屋,只见他神色严肃,匆匆而来。 “殿下也在。”他行了礼,“公子,我和银决得到消息,阿梨的师傅就在云苍阑府中。” 苏辰砂听后大喜,“是魏抒发现的?” “是,魏抒他给尚书府送了这几个月的菜,终于让他发现了阿梨师傅的所在。”苏越将此事缓缓道来,“昨日午时他昨日去尚书府送菜,正巧云苍阑被传唤进宫,他假借肚子疼,让尚书府的家丁与他方便一下,他便在府中四处查探了一番,不想真就让他发现阿梨的师傅被囚在尚书府的书房后的一处小屋之中。” “他可有道明来意?”苏辰砂问到。 “他担心打草惊蛇,并未久留,只告诉他阿梨现下安好,让他尚且放心。” 苏辰砂点点头,也认同魏抒的做法,“夜里让魏抒来府中一趟。” “是。”他应下后又想起回穹玄之事,便转向秦羽涅,“殿下,我们何时启程回穹玄?” “你先行回去,那庄中只留清然和千靥,我不放心,银决便留下保护阿梨和辰砂吧。”思及刀鸑鷟,“阿梨,先在辰砂府中修养几日,待我事情办妥我自己带她回去。” “是,那我苏越便先退下了。” “我一直在想,他们囚禁阿梨的师傅,究竟用意何在?”苏越离去后,苏辰砂不禁思及这一他一直以来存疑的问题。 秦羽涅眸色一沉,“对于九幽圣教而言阿梨的利用价值或许是她与玄天令有莫大的关系。如今阿梨逃了出来,她师傅却还无法脱身,我想并不是他无法脱身,而是不能。”他稍作停顿,“九幽圣教定是用阿梨的生命安全来威胁她师傅,帮其达成某一目的,但究竟是什么现下不得而知。” “云苍阑因玄天令与九幽圣教牵扯上关系,那么必定也会与绮兰牵扯上关系,如此一来我便更加确信他与十五年前那件事有莫大的联系。”苏辰砂眉头深锁,神色沉郁,“世人皆想得到玄天令,无非是妄图一统天下,而九幽圣教此心更是昭然若揭,云苍阑不过是他们的一枚棋子。如你所言,只是他们下的这第一步棋究竟与阿梨的师傅有何关系?我们还想不透彻。” “或许我们可以这样想,九幽圣教在朝中出了云苍阑是否还有其他势力?单凭云苍阑他们的图谋不可能一直顺利的进行下去,那么如此一来必定需要更加坚固壁垒,这壁垒从何而来?” “你是想说他们意图将阿梨的师傅挪为己用?若果真如此,那么阿梨的师傅必定是朝中重臣,会是谁?”苏辰砂不禁摇了摇头。 “不,我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秦羽涅忽而想起一环,“阿梨可曾说过她是如何从云苍阑府中逃出的?” 苏辰砂闻言一怔,刀鸑鷟确实没有向自己提及过此事。 “你曾说当时她身中噬魂钉之毒,见到你时已晕厥过去,不省人事,那么她是如何从把守森严的尚书府中逃出?”秦羽涅不愿意朝着最坏的方向去思索这一问题的答案,因为他与苏辰砂一样,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以来,都对刀鸑鷟的品行为人有所了解。但若是弄清了她如何逃出,或许会有更多的线索去接近当前困扰着他们的难题。 “我会试着去询问她此事。”苏辰砂眼睫轻颤,“但我相信她。” 秦羽涅郑重地点头,“对了,关于七皇弟的事情。” “你曾说你有了关于他的消息?是怎么一回事?”苏辰砂内心也觉难以置信,他寻了十五年,原以为此世都无法再与之想见的人,竟然突然之间有了消息。 “那日乌落珠与乌落瑶在万欲司中闹事,父皇派我前去查看,在那里,我见到一个罪奴。”说至此处,秦羽涅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的手臂上与七皇弟一模一样的红云胎记。” 苏辰砂一惊,继而听他道:“我上前询问他的来历,他说他名唤安永琰!” “什么!”苏辰砂惊呼,但随即又沉下心来,静思片刻,觉得此事太过蹊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也正是我所怀疑的。”秦羽涅平复心绪,缓缓开口,“他虽如此说,但却全然不记得我了,我心中虽有期盼与惊喜,但转念一想是否太过巧合?绮兰国才灭亡,乌落珠与乌落瑶刚入万欲司,万欲司便多出一个“七皇弟”,要知道不论是身份亦或是身上的胎记皆是可以作假的,况且我与他失散之时,他还只是个孩童,如今即便是真的他站在我面前,我也不可能认出他来。” “没错,那么可有派人前去调查?” “我让万欲司的张掌事去彻查那人的身份,只是如今他也未曾给我答复。”秦羽涅轻笑一声,“宫中之人都是见风倒,我无权无势,自是不会尽心照我意思去办。后来又因博义水患之事前去赈灾,此事便搁置了。” “还是尽快查清的好,若不是你我所想的那样才是最好。” 秦羽涅点点头,“这两日我便派人前去查清此人身份来历。阿梨师傅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 “吩咐魏抒继续扮作送菜的菜贩子盯着尚书府,找机会向阿梨的师傅问清事情的概况,才可长远的计划。”苏辰砂半眯着双眸,眉眼不似平日里那般温润,取而代之的是敏锐的利光。 “如此的确最好,此事确需从长计议,周密计划。”他扬起唇角,“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好了,不说这些了。”他话音才落,便听得花容在外,说是泡好了茶水,苏辰砂便让她进来,“正好,说了这么多话,想你也该口渴了。” “公子,这是用取了清晨莲叶上的露珠烹煮的君山银叶。”她搁置下手中的托盘,跪坐在案几边,为他们二人掺好茶水,分别放置到二人面前,“慎王殿下。” “公子,看看花容的手艺可有进步?”她怀有小小的期待,只盼着苏辰砂能够称赞哪怕一句不错。 苏辰砂的笑如同那天边的轻云,一旦被暖阳勾勒出色彩,便是璀璨夺目,他执了杯盏轻呷茶水,入口清新味醇,齿颊留香,“花容的烹茶的手艺果真是越来越好了,这茶清香沁人,回味甘芳。”言罢,又倒上一杯。 “花容笨拙,在公子面前班门弄斧了。”花容颔首垂眸,双颊染上薄薄的嫣红,“慎王殿下与公子慢用,花容先告退了。” 苏辰砂点头示意,她才退至门边,不想从门外探出个脑袋,青丝飘扬,仔细一看竟是刀鸑鷟。 “花容姐姐。”刀鸑鷟展颜一笑,唤了花容一声。 花容方才被吓了一跳不说,再看来人是她,心中颇有不悦,只勉强挤出个笑来,朝她点点头,算是应了她那声唤,便端着托盘退出门外。 “公子,殿下......”她整理衣衫,这才迈入屋中,“我可有打扰你们?” 秦羽涅见她神色愉悦,自己的心境也跟着变幻起来,“过来吧。” “阿梨,坐下尝尝这君山银叶。”苏辰砂说完才发现方才花容只拿了两个杯盏,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秦羽涅轻轻地将他的茶水推至刀鸑鷟面前,“喝吧,我没动过。” 刀鸑鷟看了看他,眼神轻柔和缓,又盯着那热气升腾的茶水好一阵出神,这才执了起来,饮了一口。 “好喝。”她嫣然一笑,明媚逼人,秦羽涅与苏辰砂都不约而同地悄然移开目光。 “殿下,你很早便来了?”刀鸑鷟见他们二人神色有异,便出声问到。 “是,昨夜休息的可好?”秦羽涅偏过头来,抬眼便与她相望。 “我很好,阿七他也睡得很香,殿下一会儿看看他再走吧,不然他可又要惦记殿下了。”刀鸑鷟素手撑着自己的精巧的下巴,意态闲闲。 “好,我答应你。”对待刀鸑鷟,他绝无一件事有半分的敷衍之意。 “阿梨,有件事我想问你。”苏辰砂看了看秦羽涅,见他微不可察的点点头,便继续道,“你还记得你从尚书府逃出来的那天吗?” 刀鸑鷟虽不明就里,颇为疑惑,但也缓缓点头,“我自然记得。” 苏辰砂顿了顿,“那可否告诉我,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她闻言后转念一想,自己的确不曾告知公子自己如何从尚书府逃出,只是公子为何今日会问起此事? 苏辰砂和秦羽涅见她出神,恐她心下胡乱猜测思索,“阿梨你别多想,我只是为了多谢线索,好帮你找到你师傅。”他想她师傅的事情,待情况稳定,再与她说起才好。 刀鸑鷟半垂着眼眸,泛蓝的海水闪烁,“是尚书府的小姐云若初放我出来的。” “什么?”秦羽涅不竟觉着有些可笑,更疑惑不解,“你确定放你出来之人便是云若初?” 刀鸑鷟坚定地点头,“不会错的,她自报身份,还替我引开把守的侍卫......不过,她曾让我应她一个要求,便是她若放我出府要带上她一起走。” “竟有此事?”苏辰砂也免不了讶异,“那为何见到你时,并无他人与你一道?” “我们跑出尚书府没一会儿,便有人来抓我们......她被带了回去。”刀鸑鷟想到此事便觉心中烦闷。 她一直想不透为何那些人会来的如此之快,若是云若初出卖她,又为何要用这多此一举的手段,放了她再抓她回府,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原来如此。”苏辰砂赶忙止住话题,“阿梨你放心,你师傅他不会有事的。” 刀鸑鷟将自己从重重叠叠的郁结之中翻将出来,眉间虽染忧愁,却笑着说:“我相信公子。” 窗棂之外,云卷云舒,静室之中,三人对坐,人世间不免诸多烦恼苦闷,却终究皆能找到其所源所宗,而他们又都相信,事在人为。 第四十二章 人间自是有情痴 翌日清晨,天高水阔,云淡风轻。 一辆质朴简雅的马车自街市一头缓缓驶过,仔细一看,那驾车之人身袭蓝色劲装,青丝飞扬,飘然清俊,气度不凡。 正是银决。 此时,风借巧劲拂开马车的车帘,一只玉白而修长的手自里伸出,半敛着锦帘,侧过头向外望去。 许是起的过早,街市还未向平日那般热热闹闹,人声鼎沸,道路两旁清净悠然,是难得可体会的凤华一景。 马车中人定睛朝街市注目,只见他墨发倾泻,以云纹缎带轻束身后,天青色的袍子一如今日的穹苍。你看他面如冠玉,端方温良,一双凤目似盛了澄清的泉水,通透明净,惹了怀春少女双颊羞红, 锦帘自他指尖滑落,遮掩住了街市外的景致,“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刀鸑鷟端坐在车内,心下好奇,不禁出声询问。 “去了你便知晓,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带你四处走走。”苏辰砂笑意绵绵,好似每次一见着刀鸑鷟就宛若永不断流的泉水般,汩汩流出。 “公子你待我真好。”刀鸑鷟的欢悦是自心底蔓延而出,她感念在这个她并未熟悉的国家,能够有此温润之人善待于她,时时关怀,让她心有挂念。 苏辰砂看着刀鸑鷟的盈盈笑眼,犹如新月般弯而明亮,有时是真真不知这女子究竟该将她比作天阳还是应把她看作月光,只觉她一颦一笑,一呼一吸之间皆有金光普照,繁花盛开。 “我会一直待阿梨好的。”这话听在耳中,一瞬之间让她仿若化作凌空旋转的白羽,轻巧飘然。 她移开注视着苏辰砂的目光,胸腔里那颗滚烫灼热的心就快要因此迸裂出来,惹得她面颊绯红,耳尖发烫。 苏辰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也不说破,只噙着浅笑看她,柔情似水。 倏地,只听得马一声嘶鸣,车已仓促地停了下来,顿时便有人在对面高声呼喊道:“什么人?见了慎王妃的马车,还不快让开!” 苏辰砂闻言,掀开车帘探出身去,“辰公子,对面的人说他们是慎王府的人。” 苏辰砂朝他点点头,示意此事由他来解决,他走出马车,立于车头,“苏某不知是王妃马车自此而过,还望恕罪,苏某即刻让下属为王妃腾出道路。” 那驾马的车夫是慎王府里的家丁,曾见过苏辰砂几面,认得他是慎王殿下挚交好友,暗骂自己有眼无珠,竟冲撞了苏辰砂。 “原来是苏公子,多有得罪。”说着,便即刻向苏辰砂行了礼,“是小的办事急躁,请苏公子切勿与小的计较。” “无妨。”苏辰砂性子温和,向来不喜与人争执,况且如此小事他确也并不介意。 只是二人的对话引得马车中人掀帘而出,苏辰砂自远望去,正是慎王妃靳含忧。 她身着柘黄牡丹缕金绣锦衣与曳地如意裙,环佩伶仃,朝天髻上插了一只朱红翡翠步摇,肤如凝脂,明眸善睐,鬓影衣香,光艳逼人,周身皆是华贵端庄之气。 “苏公子。”靳含忧颔首还礼,举手投足全然大家风范。 苏辰砂唤了银决将车向道旁停下,“王妃请先行。” 靳含忧也不与他客气,道了声多谢,便命家丁驾车继续前行,平行而过时,风恰好吹起了两辆马车的锦帘,靳含忧不经意间扫过一眼,便瞧见了那日在慎王府中曾经见过的那个“白衣少年”。 她垂下眼睫,好似今日一切都不曾发生。 “公子,是慎王妃?” “是,是慎王妃。”苏辰砂敛衣坐下,“你认识慎王妃?” 刀鸑鷟当即摇了摇头,“只是上次你让我送慎王殿下回府,我在他府上见过一面。”她回忆起那女子的端庄妍丽,的确配的上慎王殿下英俊神勇,“慎王妃,很美。” 她不禁称赞,只是思及那日秦羽涅对她的种种态度,她忽然觉着慎王妃也是个可怜人。 苏辰砂见她秀眉紧蹙,“羽涅与她是皇上指婚,政治婚姻。” 如此更引得刀鸑鷟无比好奇,“这话怎么说?” “慎王妃的父亲是当朝宰相靳颉,舅舅是右骠骑大将军笛琛,深得皇上荣宠。”苏辰砂细细地与刀鸑鷟道来,“照外传言,慎王殿下与其他众多皇子相比其实并不受皇上的喜爱,皇上不应将靳家的掌上明珠嫁予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那最后为什么仍然嫁给了慎王殿下呢?”刀鸑鷟歪着头,疑惑不解。 “慎王殿下不受宠爱,不过是大家表面所见,其实他是皇上最器重的一个皇子。”苏辰砂双眉轻蹙,“皇上一方面在为他今后铺路,一方面也是为了削弱和压制其他皇子的势力。” 刀鸑鷟听后若有所思,深感这皇室斗争是形势复杂,可谓是险中求胜。 “那这么说他们彼此都不曾心悦于对方?” “羽涅的确对靳含忧没有男女之情,但靳含忧她很多年前便为羽涅而倾倒。”苏辰砂不禁感叹,“她满怀希冀等待的那一刻,原以为会嫁给一个能够予她这一生所有爱意的男子,却不想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刀鸑鷟陷入深思,她曾在慎王府埋怨过秦羽涅,埋怨他娶了一个女子,得到了她的一生,却不能将自己的一生也交付于她。 这不公平。 但她如今再细细思来,只得长叹这世上之人,有太多太多言不由衷,太多太多不得已而为之,何况爱情,有多少又能真正求得两全呢。 将心比心,若是要她去爱一个她永远都不会去爱的人,她也是不愿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她自然是懂的。 “慎王妃在多年前就已做出的决定,我相信若是时光流转,她依旧会坚定不移地选择慎王殿下,因为她爱着,所以她可以不求回报,她可以甘心情愿。”刀鸑鷟的眼眸里淌过一丝浅淡的哀伤。 “那么阿梨,若换做是你,你会如何选择?”苏辰砂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触及到冷凉的波涛,他很想知道,她的答案。 “我要一个我爱他,他也爱着我,并且只爱我的人。”她答的毫不犹疑,掷地有声,“我要只属于我和他,真挚专一的感情。” 苏辰砂瞳孔一缩,心中竟如万千浪涌,拍岸惊起,他敬佩她好似与生俱来的勇气,感叹她面对世事的无畏,在遇见她之前,他从不曾想过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女子。 “阿梨,我想你一定会找到你命中的良人。” 刀鸑鷟颔首浅笑,不知脑海中浮现出了谁的面庞。 “公子,我们到了。”银决率先跳下马车,立在马车旁。 刀鸑鷟随在苏辰砂身后出了马车,抬首望去,只见一座高耸入云的高阁,扁上是三个金漆大字:天狼阁。 四周是演武的武场,排列有序的刀枪棍棒,斧钺剑戟并列在演武场上,一眼看去气势恢宏,神威震震。 “公子,这里是?” “天狼阁,是我当年麾下的一支铁骑队。”苏辰砂描绘的淡然,他看着这偌大的演武场,回忆涌入脑海,他也曾在此处日复一日,挥汗流泪,“幼时,父亲时常带来我这里,让我跟着天狼铁骑练武比武,鼻青脸肿是家常便饭。” 他眼里噙着浅浅的笑意,心中皆是对幼时岁月的怀念与叹息,都回不去了。 “公子,你和我比试比试吧。”不知何时,刀鸑鷟已立于武器架旁,随手抽了一柄木剑,“公子,望你不吝赐教。” 苏辰砂忽而爽朗一笑,跃起身挑了把长枪,“可不许临阵脱逃。” “看剑!”刀鸑鷟一个飞身,手挽剑花,似斩落疾风,刺了过去。 苏辰砂挡剑在上,一个闪身,破开她的攻势,长枪一挑,跃上她的肩头,宛若游龙,惊鸿而过,堪堪擦过她的发梢。 “公子小心。”银决在一旁惊呼一声,刀枪无眼,他总是担心刀鸑鷟受伤。 刀鸑鷟神色一凛,神志紧绷,左手一个劈砍之势将长枪抡起,卷入下方,她趁机纵身跃起,双脚凌空,轻踩在长枪之上。 苏辰砂在另一头执枪浅笑,“小心了!”他手臂使力,将枪向上猛振弹起,刀鸑鷟似早有料想,一瞬之间脚尖离开枪身,朝着苏辰砂飞身过去,长剑利光闪烁,直击面门。 苏辰砂临危不乱,持枪一扫,架住刀鸑鷟的利剑,刀鸑鷟不甘心就此认输,狡黠一笑,苏辰砂还未摸清她下一步的路数,她右脚轻轻踩住苏辰砂的肩膀,一个翻腾,凌在空中,剑指苏辰砂。 苏辰砂只是轻笑,旋身而上,把住她的手腕,一个拆招,将她的剑换至自己手中。 左手搂过她的腰肢,四目相对,他在她眼中看见惊慌失措,听见她那颗跳动的心在风声中格外响亮。 白衣与天青交错,似苍穹与白云交融,周遭宁静,只待他们缓缓落下。 两人落在地上,苏辰砂并未急着放开她,只静静地看着她泛红的面庞,粉雕玉琢,他的心就好似被落花轻拂,一阵酥痒。 他轻轻放开她,退后一步,“是我唐突了,走吧,我们进去。” 刀鸑鷟尚未回神,也不知苏辰砂究竟说了些什么,只随在他身后,朝着天狼阁内走去。 “辰公子,这便是大名鼎鼎,不见经传的天狼铁骑所在的地方?”银决看着这磅礴的阁楼,有些难以置信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来到此地。 “没错。”苏辰砂点点头,继续道,“只是如今天狼铁骑已不在此处,世事纷乱,此处不够隐蔽,所以他们早已去了别处。” 银决心中认同,天狼铁骑世上的确少有人见过其真实面目,近年魔教势力作乱,的确应防患于未然。 这天狼阁中犹如道道惑人的迷宫,七拐八绕,走上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让人辨别不清方向。 “公子,这天狼阁的地形设计怎会如此复杂?”刀鸑鷟伸手抚过身旁高耸的朱漆梁柱,她已记不清这是她穿过的第几个一模一样的廊道。 “这是我祖父的设计,他会布奇关巧阵,通晓五行八卦,天狼阁第一代铁骑也是他精心培养的。” 这已经是刀鸑鷟第二次听苏辰砂提起他的祖父了,第一次是在绿萝山庄,公子说那是他祖父留下的祖产,如此联系在一起,公子的祖父可真是个奇男子。 苏辰砂带他们走过一廊道时,贴近墙壁,轻轻地在某一处敲了三下,只听得一声巨响,他们身后的墙壁上竟然开启了一道石门。 “走吧。”苏辰砂先行一步,他们则紧随其后。 刀鸑鷟一路之上颇为好奇,“公子,这密道是通往何处的?” “你猜猜?”苏辰砂在前点亮了密道中的烛火,在烛光的照耀下前路还算明朗。 “难道是绿萝山庄?”刀鸑鷟不禁猜想。 苏辰砂只是笑。 “苏府?”银决想,应该是这两个地方中的一个,若绿萝山庄不是正解,那么苏府则更为可能。 只见苏辰砂在前面点点头,“没错,是苏府。”他继续道,“那时,是为了方便天狼铁骑与祖父联络,所以在天狼阁中设置了一些暗道备不时之需,有些暗道通往苏府,有些则通往绿萝山庄。” “那马车如何是好?” “出们前我已吩咐家丁,算好时辰出来将马车驾回。” “原来公子你早已安排妥当了。”刀鸑鷟脚下的步子愈发轻快了起来。 “是啊,绝不会让阿梨你走丢的。” 方才在那街市之上所遇靳含忧的马车,此时已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将军府前。 前日秦羽涅向她传达了笛将军的意思,让她抽时日去趟将军府探望笛夫人,今日秦羽涅上朝之后,她便收拾规整,遣了家丁驾马至将军府来。 “劳烦通传一声,慎王妃前来拜访笛夫人。” 那侍卫得了意思,便赶忙向里通传,片刻的功夫便出来说笛夫人在花园内,请慎王妃入内。 靳含忧让家丁在外等候,自己则入府拜访,她自幼在将军府玩耍惯了,对此的地形烂熟于心,不需人领路,也能顺利的找着目的地。 她走至花园时,见到一美艳夫人正在园中赏花,那便是笛夫人。 园中花团锦簇,芳香四溢,蝶舞蜂吟,正是一派绝佳景致。 笛夫人身边坐着一青衣男子,玉冠束发,眉目清秀明丽,唇红齿白,是一翩翩佳公子。 他手执一柄琵琶,拨弦奏乐,弹得是阳春白雪,曲调轻快,乐音悠扬。 她立在远处,不忍搅扰,便直至那乐曲奏完,她才踱步至园中,远远地便唤了声:“舅母。” 笛夫人闻声转过头来,见是靳含忧,满面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开怀,她是真的喜欢这个孩子,“含忧,你来了。”她赶忙迎了上去,拉住她的手将她往里带。 “舅母,含忧已有许久不曾来看您,望舅母不要与含忧计较。”靳含忧十分贴心,这也是笛夫人如此喜欢她的原因。 “怎么会,你来我这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笛夫人喜上眉梢,“总比我们家笛笙好,整日只知与他那琵琶作伴,哪里还顾得了他娘我。” “娘!”那青衣男子站起身来,似是对笛夫人此言颇为不满,目光落在靳含忧身上时又温和地唤她一声含忧姐姐。 “笛笙自幼便喜爱弹奏乐器,人一生能遇上一件让自己执着热爱的事情并不容易,舅舅与舅母就不要苛责于他了。”靳含忧自幼便十分护着她这个表弟,到如今依旧如此。 “好好好,看在含忧的面子上,娘不说你了。”笛夫人越看靳含忧越觉着欢喜,若她不是自己的侄女,怕是有心将她娶进家门做个儿媳妇。 “娘,含忧姐姐,我先回房了。”他也不待二人回话,便自顾地拾起琵琶离去。 “来,含忧坐下说话。”笛夫人拉着靳含忧在花园一石亭中坐下,“近些日子过得可还舒心?” “舅母,含忧很好,让您挂念了。” 笛夫人是过来人,看得出靳含忧眸子里潜藏着的愁绪,想必又是与慎王殿下有关,“含忧,你老实告诉舅母,慎王殿下他对你还与从前一样?” 靳含忧没想到自己的心绪被笛夫人一眼看破,无处遁行,她迟疑片刻,只得缓缓点头。 笛夫人听后不禁长叹一声,眉眼皱的犹如揉捏过得纸张,即便舒展开来也还留着折痕,“慎王殿下可真是!你这么好的姑娘,他到底哪里不满意?” “舅母,你别怪殿下。”靳含忧即刻截下笛夫人的话,“含忧与殿下本就是皇上指婚,殿下不喜欢含忧,含忧能够理解。” “你还帮着他说话啊!含忧啊,不是舅母说你,这么多年,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笛夫人愤愤不平,“我看慎王殿下他的心思就只在疆场厮杀上,根本没有半点落在你身上。” “舅母......”靳含忧一时无言,红了眼眶。 “含忧啊,不然让你父亲去求求皇上,让皇上重新为你指一门亲事吧。” “舅母,这可是以下犯上。”靳含忧知道笛夫人是为她心忧,无奈之言,“即便能够让我改嫁,我也不愿,我此生嫁予了慎王殿下,那我今生就是死也要死在他身边。” “你这傻孩子啊!” “舅母,含忧从不曾后悔过。” 第四十三章 炼狱鬼魅施巧计 昏暗的烛光隐在房中一角,明灭的火苗随风上窜下跳,映在人阴沉的面容上显得格外诡异。 窗外风雨大作,一声惊雷碎裂苍穹,似要将大地撕扯开一个巨大的深渊断崖,艳烈的赤红闪电在天际织就出鬼魅的图腾,意欲吞噬天地。 “云苍阑那边怎么说?”安永琰隐在暗处,宽大的黑色斗篷遮掩住销售单薄的身躯。 “回教主,他说明日巳时便会与皇帝经过那处。”那答话之人正是天绝顾青城。 “巳时?”安永琰在口中自顾地呢喃,“很好,告诉他事成之后,本教主自有赏赐,若是事情败露,那他自己知道后果。” “是,属下明白了。” “峨眉,派你去盯着秦羽涅,你盯得怎么样了?”他的语调听上去甚是闲适,屋外的一切对他似全然没有影响。 “回教主,秦羽涅他每日去处便是上朝,慎王府,只有一日去了趟苏府,并无任何异常之处。”岳峨眉忆起最近暗中跟随秦羽涅所得的发现,甚是无趣。 “我没问你这个。”此时,他语气变得颇为不快。 “那教主......请教主明示。”岳峨眉当即请罪,不敢有丝毫的不敬之心。 “哼。”安永琰轻哼一声,“你在本教主身边的时日也不算短,竟然连这种事情本教主亲自提醒你。” 听出他言语中的不屑,岳峨眉也只能咬紧银牙,不敢肆意出声。 “秦羽涅他的毒当真全部解了?”连他自己也未曾在意,他说此话时语调中的竟掺杂着一丝平和。 岳峨眉这才恍然大悟,赶忙回答到:“据峨眉观察,秦羽涅他近来身体康健,并无中毒之象。” 安永琰听她如此说到,这才放下心来。然而,当他惊觉自己许是在担心秦羽涅时,他心中便只剩下恐慌。 “不可能,不可能。”自己不过是怕他死后,大仇不得报!安永琰低声呢喃,不断地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甚至有些连他内心也不能认同的荒诞理由。 他是魔教教主,魔教教主怎么会心慈手软,怎么能对人心存善念,不会的! “教主......”顾青城和岳峨眉颇为担心他,试图轻声唤他,使他不再陷在自己的神思之中。 安永琰猛地抬起头来,中指与拇指分别压在额头两端太阳穴位上,以求得一丝缓解。 “我没事。”他又问,“乌落珠那边怎么样了?” “她们俩还被关押在地牢之中,没有消息。”顾青城顿了顿,“教主,属下有一疑问,不知当不当讲?” “说。” “教主当初为何不援助绮兰?若是绮兰不灭,教主还有得力的帮手可用。”这是他自绮兰灭国以来,一直都未想通的一点。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任由它被灭,既然可以假以人手,何乐而不为?”安永琰笑的充满了桎梏周遭的戾气,“乌落珠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本教主的志向是一统天下,你觉得她是一个甘心低人一等的女人吗?留着她只会后患无穷。” 顾青城的思路霎时清晰明了,他不得不说,教主的思虑总是如此周全。 “属下明白了。” “教主你可真是雄韬伟略。”岳峨眉向来谄媚。 “好了,你们两个给我守在这里,许久没回万欲司,如今好戏要开场了。”言罢,他敛衣起身,很快便消失在暗夜之中。 “恭送教主!” 一道天雷正巧劈在门槛之上,惊得岳峨眉猛地瑟缩,“师兄。”她娇嗔一声,意图向顾青城示弱。 “你何时怕这雷声了?别想唬我。”顾青城全然不顾她的脸面,当面戳穿,继而阖上美目,不再去理会一切动静。 “哼!”岳峨眉气得不轻,却也只能拿自己的脚撒气。 这厢,安永琰不出半柱香的功夫便已至万欲司中,神不知鬼不觉。 自他派云苍阑为他在这万欲司中替代了一罪臣之子至今,他只在那日秦羽涅来时在这万欲司中,为的便是让秦羽涅注意到他。 而现下,他必须让整个万欲司都注意到他。 雷雨夜中死寂的万欲司甚至比百鬼啼哭的九幽圣教更让人心生忧怖。 安永琰任由自己行在倾盆大雨之中,衣衫尽湿,发丝黏腻地贴在自己的双颊上。 他走至万欲司一处角落,直视着角落里摆放着的那已有年岁的水缸,毫不犹豫地一掌将其击裂,只听见“砰”地一声,水缸朝四周崩开,四分五裂,化作碎片。 这一声响倒不紧要,毕竟混杂着雷雨之声,少有人能分辨出异常之处,只是当那水缸碎裂之际,他便即刻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喊叫,“鬼呀!鬼呀!救命!救命!救救我!”一声高过一声,似下一秒即会被厉鬼冤魂索命一般。 面颊苍白,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混在其上,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 他这一叫果真引得万欲司中的掌事、罪奴皆被齐齐惊醒,纷纷朝前院涌来,分别寻了可遮蔽之处站立。 “救救我!救救我!不要害我!不要害我!”他只身在雨夜中胡乱挥动着自己的双手,死命地想要挣脱桎梏,垂死挣扎。 万欲司的张掌事匆忙地披了衣衫赶来,刚至前院便看见如此画面,他近来本已被不顺之事纠缠,心中郁结烦躁,而此刻所见之事无疑是火上浇油。 他瞬时怒火中烧,命了提灯的侍婢前去照明,那几名侍婢何曾见过如此景象,个个皆吓得不轻,颤着手支着宫灯,将安永琰的脸映得如鬼魅般惨白可怖。 那些侍婢顿时吓得将宫灯丢弃在地,雨水“噼啪”落下,烛火便熄灭了。张掌事气极,唤了人去请巡行的禁军前来制住此人。 禁军来的很快,三两下便将安永琰压倒在地,此时的万欲司已围着一圈又一圈罪奴,每个人都等待着看这个短命鬼的好戏。 张掌事见人已制服,立刻冲上前去,抬腿便是一脚,溅起污浊的水花,狠狠地踹在了安永琰的身上,将他踢的瘫软在地。 “你是个什么东西!”他瞪着铜铃大的眼睛,一把捏住安永琰的下颌,“说!叫什么名字?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鬼叫什么?” 他是在恶狠,引得四周围观之人皆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我......我看见有鬼......有鬼......”安永琰的肩膀不住地耸动,整个身子颤颤发抖,满眼惊惧地看着水缸迸裂之处,抬起手来缓缓地指向那里。 张掌事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那巨大的水缸碎裂成片,散落在地,心中也不禁大吃一惊。 莫不是真有鬼魂作祟!如若不然怎会将一个好端端的人吓得这般魂飞魄散的模样来。 张掌事不禁在心中暗自计较一番,双眸一转,心中已有定数,“你给我过来!”他将安永琰猛地从禁军手中拉扯出来,“二位爷,辛苦了,还望二位莫将今日之事传出去。”言罢,他从里衣里摸出几张银票递与那两名禁军,让他们均分。 “掌事放心,我们兄弟二人一定守口如瓶,全当没有见过今晚发生的一切。”如此,二人便拿着银票离去。 “你这赔钱的东西!”待两名禁军走后,他又一巴掌拍到安永琰的脑后,将他直接打倒在地,“告诉你!今天是老子救了你!你日后若敢再犯小心你的贱命!” 万欲司中所有的罪奴都惊讶不已,他们不清楚为何张掌事会宁愿赔钱也要救下此人。 “从明天开始,你便一个人去给我清扫玉华廊,为期一月!”像是怕他没有听清,又照着他的背脊踹了一脚,“都给我散了!” 他一声令下,所有罪奴都脚下生风,只恐是最迟离开的那一个,不过顷刻之间,便又恢复了最初的死寂。 张掌事走之前狠狠地剜了安永琰一眼,朝着他啐了一口,转身离去。 安永琰俯在地上,掩在暗处的脸庞阴郁犹如齐聚的黑鸦即将扇动羽翼,遮蔽青天,他的唇边勾起一个无比狠厉的笑来。 不过多时,大雨渐渐停歇,顾青城与岳峨眉熄灭了火烛,藏身在黑暗之中浅眠。 他们本就习惯了暗与夜,只有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们才更觉得悠然自在。 只是他们没有察觉的是,他们所居之处对面的那间房屋里,有人其实一直在注视着他们。 那里面的人手脚都被铁链束缚住,在这寂静的夜里他无法肆意大胆的挪动脚步,哪怕是一丁点轻微的声响在此时此刻都会被无限的放大,变得清晰。 他不知这是何处,但他知道他还在九幽圣教的掌控范围之内,他心里猜想许是已将他带来了南朝。 他必须想办法将熟悉此处,不然他将无法找到逃出去的办法,届时便一定会被安永琰捏在股掌之中,还将威胁到鷟儿的安危。 幸而昨日有人前来告知自己,鷟儿现下一切安好,只是他并不知那人是谁,又为何要帮助他们? 他方才听到安永琰他们的谈话,想来他应该已经进过宫了,他一定要赶在安永琰见到皇上之前,从这个地方逃出去。 绝不能让他的奸计得逞! 他看着离他不远的那座屋宇,势必要将安永琰的奸计揭露出来。 第四十四章上 柳暗花明又一村 光亮透过门窗的缝隙照进四下空无一物的屋内,角落里是被打翻了的残汤剩饭,流至地面的水渍已经干涸,没有一丝印记。 沉重的铁链声撞击着地面,清晰刺耳,刀客影拖着步子四下来回的走动,他被带往此处已几月有余,昨日他已知晓了此处便是南朝尚书府。 云苍阑那个老奸巨猾,丧尽天良,卖国求荣的老贼果真与九幽圣教来往密切。 他担心安永琰的计谋已经得逞,只是他如今被困在此处,束缚住手脚,根本无法脱身。 如此一来,更是焦头烂额,急火攻心。 就在此时,他忽然听见对面的房门从里被打开来,他隐在门边透过窗棂向外察看。 只见一身着黑衣的男子与一袭了桃花色裙裾的女子并肩自屋中走出,那两人不是顾青城与岳峨眉还能是谁。 刀客影看见两人立于门前,压低声音不知在作何交谈,片刻间的功夫,他们便飞身跃上房檐,施展轻功离去。 此时云苍阑应当在早朝,府中除了他的女儿以外别无他人,而那每日送菜的菜贩大都是这个时辰到他府上来。 此处距离尚书府的后门不远,四下安静时,都能够听见那菜贩与每日来送菜时与府上家丁的交谈的声音。 自那日那菜贩告知他关于鷟儿的消息后,近段时日都一直再无动静,叫刀客影好一个心急如焚。 今日云苍阑不在府中,不知那菜贩可会再次过来,刀客影暗自计算着时辰,想来也差不多该到了。 果不其然,他这厢正思及此事,那厢便已有响动,他立马贴在门上仔细听那动静,却不似往常那般有人与人交谈之声。 刀客影正感到奇怪之际,只听得“咚”的一声,是人倒地的闷响。 他心下疑惑,便见屋外有人影晃动,且渐渐朝着他这间房屋而来。 刀客影随即隐在门后的角落中,“砰”的一声响,门已被踹开来,只见一身着粗布麻衣的男子挺身而立。 潜在他身后的是极为刺眼的明亮。 他虽穿着与菜贩相同的衣衫,但刀客影一眼便认出他不是那日的那个菜贩,“你是谁?”他当机立断地问到。 来人见到他后十分欣喜,未来得及回答他的问题,手持长剑运了内力将那束缚着他的手链脚链尽数劈砍开来,“铮”的一响,金铁相撞,那铁链瞬时裂成两条。 “我是来救你出去的,快跟我走。”男子也不多做解释,当务之急是将刀客影带离此处,若是引来府上的侍卫那可就打草惊蛇了。 刀客影来不及多想,既然束缚已除,能从此处脱身,自然是越快越好,至于这男子究竟是否真的是来救他的,尚可之后在做定论。 “走!”男子打头,行在前面,不时四下观察,十分警觉。 刀客影则跟随着他,为他断后,两人时刻注意这行踪是否已经暴露。 忽而,绕过书房处时,刀客影不知为何竟觉得听见阵阵哀泣,低吟不歇,似是女子在哭泣。 但他如今也无法顾及太多,想或是自己产生了幻听,也并未在意,赶忙跟上了那男子的脚步。 他们行的极快,一会儿功夫便已到尚书府的后门,只见那送菜的板车还停在门边,车旁应是那个方才被那男子打晕的家丁。 “上车,我用这些蔬菜掩盖住你,先离开这里在说。” 刀客影点点头,三两步便跨上了板车,男子极为迅速的用车上的大致掩盖住他,又将那晕过去的家丁拖至一处拐角的花圃中藏了起来。 戴好竹笠,匆匆自尚书府的后门离去,一切顺利,不曾有人察觉。 男子推着贩菜的板车,一路穿街过巷,边走边吆喝着“麻烦让一让,让一让啊!”前路的行人见他莽莽撞撞,皆恐了自己被他撞到在地,忙不迭的朝四周避开,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他在街市行人的指指点点,骂骂咧咧声中推着板车一路跑远。 终于在拐入一处隐蔽的小巷后停了下来,“前辈,出来吧。”男子压低声音唤刀客影。 刀客影知道此处应是暂时安全了,他拨开身上的菜叶,从板车上纵身跳下,立定后,看着眼前的男子,在此询问到:“你究竟是谁?” “前辈放心,我不是九幽圣教的人,是苏辰砂公子派我来救你的。”男子说完,将头上的竹笠取了下来,露出清晰的面容,“在下银决。” “你是说......你是说......辰砂?苏辰砂?”刀客影在听见这个名字之后,开口的声音竟颤抖不已,温热的泪涌上他的眼眶。 “没错,是苏辰砂,辰公子。”银决眉峰轻蹙,虽不知是如何一回事,但此地显然不是可以交谈之地,不可久留,“前辈,您先与我一道回府,一切都会明白的。” “好,好。”刀客影应承下来,紧接着银决将身上的麻衣脱下,递给刀客影,而他则恢复往日的穿着。 “前辈,凤华城中九幽圣教眼线众多,还请委屈一下,将此衣穿上,扮作菜贩与我一道去苏府。” 刀客影接过麻衣,三两下便套在身上,又将银决方才戴的竹笠戴好,推上板车,银决在前,他在后,一同往苏府中去了。 第四十四章下 柳暗花明又一村 羽毛斑斓的鸟儿独立在飞檐之上,四下张望一番,唱起叽叽喳喳的清脆小调,扑棱着羽翼从青檐黛瓦飞上高空,又跃上花开正繁的枝头,和着夏日的蝉鸣,没完没了。 刀鸑鷟支开窗棂,露出一个细小的缝隙来,仅仅如此便已能感受到屋外清晨的凉意。 一片艳色的桃花瓣乘风飘落至那窗棂的缝隙之内,恰好掠过刀鸑鷟的白皙的手背,刀鸑鷟将它捻了起来,拿在手中摩挲着它的纹理。 “阿梨哥哥......”阿七慵懒的声音犹如一只从沉睡中苏醒的小奶猫,软软糯糯,他睁眼的第一件事,便是唤刀鸑鷟,生怕她趁自己睡觉的时候独自溜走,消失不见。 “阿七醒了?”刀鸑鷟闻声走至床榻边,只见阿七正用小手揉搓这惺忪的睡眼,半眯半睁着眸子,发丝凌乱,好不可爱。 “阿梨哥哥,我好饿啊。”话音才落,刀鸑鷟便清楚地听见了阿七的独自“咕”地一声叫,叫她顿时忍俊不禁。 “那便快些起身,我带你去厨房,让厨子给你做些好吃的。”刀鸑鷟轻轻地在他的小鼻子上点了一点,“快起来。”说着便将阿七从床榻上带起来。 阿七到底还是个孩子,软绵绵的身子靠在刀鸑鷟的身上,颇有撒娇的意味,磨蹭着想要赖床,“阿梨哥哥......有娘亲的感觉。” 刀鸑鷟闻言不禁一怔,一直以来阿七都十分懂事,她几乎快要忘了这是一个失去了父母的孩子。他夜里的甜梦里,一定都有他深爱的爹娘吧,他一定很想念他们。 刀鸑鷟轻轻地抚摸阿七的发丝,抱住他柔声道:“阿七乖,我们起来去吃些东西,快快长大,就能见到娘亲和爹爹了。” 阿七的小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闷闷地应声,“阿梨哥哥,可不可以永远陪在阿七身边?” 刀鸑鷟浅浅一笑,“阿七放心,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嗯,阿梨哥哥说话要算数。”言罢,他伸出自己的小手,翘起小拇指,“拉钩。” “好,拉钩。”刀鸑鷟也翘起小拇指去与他的手指勾在一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如果阿梨哥哥和羽涅哥哥能做阿七的娘亲和爹爹就好了。”阿七耷拉着眉毛,眼神中却是无限的憧憬与期盼。 刀鸑鷟哭笑不得,只当他是童言无忌,“阿七在羽涅哥哥面前可不能如此说,知道吗?” “为什么?”阿七皱着一张好看的小脸,水灵的鹿眼满是疑惑。 刀鸑鷟没想到他会继续追问,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向这年纪尚浅的小孩解释,“因为羽涅哥哥他已经有自己的妻子了,你这么说羽涅哥哥会生气的。” “才不会!”阿七并不认同,“羽涅哥哥明明就喜欢阿梨哥哥,为什么要生气?” 刀鸑鷟一愣,“阿七你这又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可不要乱说。” “阿七才没有乱说,阿七说的都是真的,阿七就是看的出来。”阿七鼓着自己的腮帮子,活像一只仓鼠,惹得刀鸑鷟无奈地摇摇头,她知道若是再与他争论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好啦,快起来了。”刀鸑鷟赶忙拿了干净的新衣为阿七穿戴整齐,正准备为他擦脸时阿七突然说要自己动手。 刀鸑鷟知他懂事,凡事都想着尽快习惯自己一个人完成,于是便由他去了,待他擦好小脸,这才带着他往厨房去。 屋外和风微醺,声声竹涛让人仿若置身浪潮翻涌的大海,在这日渐炎热的夏日里守得一方凉意。 她带着阿七自苏子亭的小径穿梭而过,路过的婢子与家丁见了她皆恭敬地向她行礼,倒是让颇有些不自在。 只是还未至厨房,倒先看见了去往正堂的苏辰砂,刀鸑鷟即刻在他身后唤他:“公子。” 苏辰砂闻声转了过来,只见她右手牵着阿七,正向他走来。 “阿梨,早。”苏辰砂噙着笑,“阿七,早啊。” “辰砂哥哥早。”阿七脆生生地向他打了招呼,灵动的鹿眼甚是惹人喜爱。 “真乖。”他抬起头来看着刀鸑鷟,“还没用过早膳吧,我吩咐厨房熬了百合薏仁粥。”言罢,他便在转身走在前面。 刀鸑鷟也就随他一道,朝正堂走去。 至正堂后,她与苏辰砂便分别落座,阿七是个孩子,天性使然,见粥还没有来,又怎会与他们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处,便自己跑去院里玩耍了。 “公子今日怎会来正堂用膳?”刀鸑鷟心感奇怪,莫不是有何要事? “一会儿有客人拜访,所以我只得提前过来等候。”苏辰砂呷了口清晨方才煮泡的茶水,露出温润的浅笑。 他此言一出,刀鸑鷟忍不住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依旧是素白的衣袍,极尽温良,与平日并无多大不同。 只是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竟能让公子早早地便在这里相候。 刀鸑鷟愈发好奇,甚至开始颇有些坐立难安的意味。 “公子,粥熬好了。”花容徐步而来,手里的托盘上是一盅香气四溢的百合薏仁粥,她抬眼便见刀鸑鷟也坐在堂上,敛了心绪,将托盘放置在桌上。 “花容,先盛给阿七和阿梨吧。” “是,公子。”虽然心中不愿,但她却不能违了公子的意。 刀鸑鷟接过花容递来的粥,笑意盈盈地说:“多谢花容姐姐。”她端着碗走至院内,“阿七,快来喝粥了。” 阿七听见刀鸑鷟唤他,肚子又饿的“咕咕”叫,一溜烟的功夫便回到了正堂中,好似脚下踏着风火轮一般。 “来,阿七,把粥喝了。”刀鸑鷟说着,便从碗中舀起一小口粥来,就要喂至阿七嘴边,却被阿七从手中拿走了瓷勺。 “阿梨哥哥,我自己来。”他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惹得刀鸑鷟轻笑一声。 “那你慢慢吃,别烫着了。”刀鸑鷟小心叮嘱。 阿七捣蒜般地点头,舀起碗中的粥吹凉了才放入嘴中。 刀鸑鷟端起自己的那碗粥,还未来的及吃上一口,便听得院中传来银决的声音。 “辰公子。”银决快步踏入正堂,只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头戴竹笠的中年男子,“我把前辈带来了。” 苏辰砂放下手中的碗,迎了上去,只见中年男子揭下竹笠,露出憔悴的面容,正是刀客影。 刀鸑鷟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师傅!”她顾不上许多,只径直冲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他,“师傅!” “阿梨,阿梨你还好吗?”刀客影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抚摸她的发丝,热泪盈眶。 “阿梨,没想到,你的师傅竟是......竟是刀叔叔。”苏辰砂看见他的面容时,瞬间愣在了原地,他真的没有想到,刀鸑鷟的师傅竟会是当年父亲手下的副将刀客影,刀叔叔。 “辰砂,一别经年,如今,你可真是芝兰玉树,一表人才。”刀客影轻轻放开刀鸑鷟,看着苏辰砂那与他父亲极其相似的眉眼,不禁感慨万分。 “师傅......公子......”刀鸑鷟拭去面颊上的泪痕,满面疑惑地看着他们二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呵呵,此事说来话长。”刀客影朗声一笑,“我怎么也想不到,竟是辰砂他救了你。” “刀叔叔,我也没想到,阿梨她口中的师傅,竟然会是您。”苏辰砂不得不承认人与人的缘分竟然能够如此奇妙。 “原来师傅你与公子早就认识?”刀鸑鷟此刻仿佛还被云雾缠绕所困。 “是啊,这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刀客影顿了顿,“想当年,你父亲救了鷟儿,没想到多年以后,你也救了鷟儿。” 苏辰砂微微一怔,“刀叔叔是说,当年父亲曾救过阿梨?” 见刀客影郑重地点头,苏辰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刀叔叔,你可否告诉辰砂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刀客影闻言不禁看了一眼刀鸑鷟,终是下定决心,“此事说来话长,阿梨,也是时候将你的身世告诉你了。” “刀叔叔请屋里上座。”苏辰砂敛了衣袖,四指并拢作出请的姿势,邀刀客影坐在了最上方,“银决,你们回来之时可有人跟踪?” “我仔细留意着,无人跟踪。”银决抱拳说到,“那辰公子,我先退下了。” “不,银决你留下,刀叔叔要说的事情,你也需要知晓。” 银决当即反应过来,或许就此便能弄清刀鸑鷟的身世,知道其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公主,如此一来也能省去许多麻烦,他不禁喜上心头,“是。” “大家都坐下吧。”苏辰砂忽然发现阿七还在屋中,瞪着圆圆的鹿眼不解地看着他们,“花容,你先带阿七出去玩会儿。” “是,公子。”说着便过去牵阿七的手,阿七起初不大愿意,好在刀鸑鷟说服了他,这才让花容带着他离去。 待他们走远,苏辰砂这才再次开口问到:“刀叔叔,十五年前的北漠究竟发生了什么?” 刀客影皱着眉,轻阖双目,回忆起过往的桩桩件件,“十五年前,江湖传言百年以前的至宝玄天令在此现世,‘玄天令,得知可得天下’,虽然只是一句传言,但足以引得江湖武林竞相寻觅争夺,一时间可谓血雨腥风。”顿了顿,“玄天令共有三柄,分别为玄字令、天子令、凰之令,集齐三柄玄天令,若是没有启动其之法,也只是徒有一堆破铜烂铁罢了,但这启动玄天令的方法却鲜有人知。” “那刀叔叔是否知道,这方法究竟是什么?” “据说玄天令,由凤凰、鹓鶵、鸑鷟、青鸾、鸿鹄五种上古神鸟轮流守护,要启动玄天令,必需由五凤之一的守护者用自己的血祭祀玄天令,则可召唤神鸟,号令天下!”刀客影讲至此处,苏辰砂已隐约猜到为何会有人说阿梨她与玄天令有密切的关系。 “能够守护神鸟的人,必然是湮氏一族的女子。湮氏一族是百年之前出现的族群,他们的先祖安栀雪便是一位血液有异的魔教女子,不仅如此,还传言她有无上的通天法力,也是她将五凤封印在了由她所铸的玄天令中。”刀客影虽觉这些传言皆不可轻信,但这世上任何事情都不会是空穴来风,“所有人觉得安栀雪是天上的天神,因为后来没有人再找到她,也没有人知道她去了何处。不过她却在这世上留下了自己的血脉,有人说孩子是与苍玄国的开国皇帝所生,也有人说是和魔教第一任教主所生,众说纷纭,但究竟是怎么,如今也不得而知了。” “那么这么说,当年这世上也诞下了一位湮氏女子?”苏辰砂凝眉,若他没有猜错,那女子,应该便是刀鸑鷟。 “你说的没错。”刀客影将目光落在刀鸑鷟的身上,“湮氏女子出生之时必会形成九星一线之奇景,而那名女子就是十五年前诞生的荆漠公主。” 刀鸑鷟静静地听着这一切,她真真无法想象这一切会与她有关。 “什么!”银决对此几乎不敢相信,他从未听王提及此事,如今显得意外倒也在情理之中。 “也正因如此,当年绮兰国才勾结九幽圣教攻打北漠其他国家,四处讨伐,为的便是能够借此机会将荆漠灭国,得到那位公主,只待寻得玄天令,便能够结束分裂,统治这天下。” “所以那年,南朝是为了援助荆漠才派兵北漠?” “是啊,南朝与荆漠交好已有百年的时光,当年荆漠出事之后,皇帝便立刻下令,派了你的父亲苏启阳领兵十万援助荆漠。”刀客影忆起多年以前,他与苏辰砂的父亲也曾并肩疆场,而如今,一切消散成烟,“我记得那日,启阳与我各带领五万大军分别与绮兰交战,我们在硝烟和战火中浴血奋战,我杀了许多许多的绮兰军,就在我带领的那队大军将要突出重围之时,那些属于我们的将士就如同疯魔了一般开始自相残杀,手足相残,看上去就如同与绮兰的军队站成了统一战线。” 苏辰砂藏在袖袍之中的手握成了拳头,骨节泛白,指尖狠狠地陷阱手掌的软肉里,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我见事态严重,便赶忙去与启阳汇合,没想到......”刀客影紧闭着双眸摇了摇头,“启阳带领的军队已全军覆没,我当时虽然年轻,但打仗打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场面。我寻了你父亲很久,本以为他或许已经不在了时,我心灰意冷,打算独自返回南朝,以死谢罪。” 刀客影凝着目光,有些哽咽。 “但就在我要走时,你父亲在一处断崖旁找到了我。他神色匆匆,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孩,那孩子当是刚刚出生,污血还残留在她的面庞上,他顾不得许多,只将随身佩戴的一块玉佩放进了那婴孩的包被之中,他告知了我这孩子的来历,嘱咐我一定要将这个孩子养大。若是有朝一日能够回到南朝,一定要去看看他的儿子,一定要去调查云苍阑。”刀客影眼眶湿润,“叮嘱完我这一切,他便纵身跳下了万丈深渊。” 苏辰砂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当时在刀鸑鷟身上看见的那枚玉佩,他果真没有看错,那真的是父亲的玉佩。 山河都好似沉寂了一般,苏辰砂再也难以抑制,两行清泪缓缓滑落,“云苍阑!” “我知道你父亲是怕他留在这个世上会为那孩子带去灾祸,所以他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刀客影哑着嗓音,甚至几度都不愿再讲下去,“在那之后,我带着那个孩子跑回到南朝边境的一个村庄,待战事平息之后,我才带着孩子回到北漠在疾风关的一个镇上安居下来。” “没过多久,刀叔叔应该便听闻了南朝传出的消息,在您与我的父亲在北朝浴血奋战之时,苍玄朝中发动宫变,贤妃娘娘与皇七子至此下落不明,后来抓住的人全部都诬陷我父亲通敌卖国,欲图夺取皇上的皇位。”苏辰砂眼睛失了焦距,“皇上要灭我满门,娘亲因受不了父亲去世的打击,上吊自杀了,将军府也被查封了,而我本也早该与我的父母在地下团聚,是羽涅他以死要挟皇帝,说如若不肯饶我一命,他便与我一道去去死,皇帝没有办法,这才赦免了我。” “多亏了六皇子,如若不然,苏家唯一的血脉也要断了。”刀客影不禁感慨万千。 “刀叔叔,那么后来呢?” “我带着那孩子,一晃便是十五年,她如今也长大成人,只是我从来没有向她提及过她的身世,我只盼着她今生能够平安喜乐。”刀客影自嘲一笑,“但如今看来,这无法实现了。” “所以,阿梨真的是......” “没错,鷟儿,你就是十五年前诞生在荆漠的那个孩子,是荆漠国的公主。” 银决心中已有定论,但听到刀客影亲自说出来,心中的大石才真正落了下来,上天庇佑,王失散多年的胞妹,终是找到了。 刀鸑鷟将他们所说的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听在耳中,现下只觉得思绪混沌,胸口发闷,心中郁结,快要喘不过气来。 一时之间,往事如同惊涛骇浪向她袭来,她在大海中央撑着孤舟,费劲了千辛万苦才勉强支撑着活下来,愿以为前方是黎明之前的曙光,却不想接踵而至的全部都是不可预知的黑暗。 “公子,我想出去透透气。”刀鸑鷟站起身来,也不待苏辰砂与刀客影说话,便径直跑出屋去。 “让她去吧。”苏辰砂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她这样的年纪,本不该承受这诸多苦难。 “对了,辰砂,还有一件事一定告知于你。”刀客影正色到,“此次我被掳至九幽圣教,见到了他们的教主——安永琰。” “什么!”苏辰砂惊呼,“安永琰!”他满眼难以置信,七皇子安永琰,羽涅的弟弟,竟然是九幽圣教的教主! “安永琰想要编造谎言,让我帮他证实身份,恢复他的皇子身份,以便日后的阴谋计策实施的更加顺利。”刀客影又将在九幽圣教中发生的种种都悉数告知苏辰砂,“我被囚在云苍阑府上,就在昨夜我听到安永琰与天绝地灭两圣使的对话,他认祖归宗的计划此刻怕是已在进行了。只是他现下应还不知我逃了出来。” “那此事必须立刻让人通知慎王殿下,叫他小心提防才是。”银决俊眉一蹙,道出想法。 “此事的确要告知羽涅,但需得小心为上,不可露陷。安永琰的皇子身份确实不假,只是现下并无证据能够揭发他的狼子野心,只能装作毫不知情。”苏辰砂一一分析到。 “没错,银决一会儿让管家去趟慎王府,就说今夜我邀慎王殿下喝酒,请他务必要来。慎王此时应在上朝,告诉管家通知慎王府的阿四,让阿四只将此事告诉慎王殿下,切勿有旁人知晓。”苏辰砂想,此事只能速速了解,以免夜长梦多。 “是,辰公子我知道,我这就去。”苏辰砂点点头,示意他快去快回。 “等等,银决。”就在银决要踏出屋时,苏辰砂突然叫住了他,“银决,阿梨她原本的名字是什么?” 银决展颜一笑,“公主她名唤凤阿。” “凤阿......”苏辰砂垂下眼睫,不觉神思,直到刀客影再次开口向他致谢。 “辰砂,多亏了你救了鷟儿,老夫欠你苏家良多,怕是此生也无法还清了。”刀客影长叹一声,他亏欠苏家太多太多,不论是对苏启阳,亦或是苏辰砂。 “刀叔叔,你这是什么话,父亲的事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与你无关,况且你一直在遵守与他的约定,我想父亲在天之灵一定很开心。”当年的事情终于真相大白,他接下来该做的,便是为父亲沉冤昭雪,换他一个清白,“阿梨......阿梨是取与她掩人耳目的名字,救她是冥冥中注定,也是我甘心情愿。” 刀客影点点头,他从苏辰砂看刀鸑鷟的眼神中能够看得出,他对鷟儿是真心爱护。 “刀叔叔这段时日就请您暂时在苏府住下。”苏辰砂吩咐了人让花容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屋子给刀客影。 “好。”刀客影应承下来,“辰砂啊,你去看看鷟儿吧。” “辰砂这就去。”苏辰砂点点头,又让婢子好生伺候刀客影,这才朝着刀鸑鷟方才离去时候的方向追去。 刀鸑鷟并未走远,她只身坐在苏府一处庭院的房檐之上,撑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辰砂看见她后,施展轻功,飞身跃上房顶,悄声走至她很旁坐下。 刀鸑鷟不去看他,也未开口说话,只静静地看着远方被云雾笼罩的青山,怔怔出神。 苏辰砂打落一片青碧的树叶,执在手中,放至唇边,轻悠的曲调似踩在那树叶之上,从他唇边溢出。 刀鸑鷟的思绪也渐渐随着那调子飘远,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家乡,眼前皆是莽莽黄沙,挺拔的胡杨迎着猎风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消耗着这无垠的沙尘之中。 她看见鸢鸢,看见她和自己站在沙漠之中,她噙着明媚逼人的笑,和她低声细语,嬉戏玩闹。 她看见她跟着师傅在自家的后院里习武练功。 那个时候,每天的日子都平凡而简单,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什么大侠,只想骑马执剑与师傅行走江湖,哪怕风餐露宿,却也能看尽风霜雪月,锦绣河山。 但命运将她推上了一个至高点,让她去做这天下的救世主,让她必须直面自己生命中所有的过去的、正在遭受的、甚至是即将到来的苦难,看这个江湖陷入血雨腥风的纷争之中,看国家与国家之间永无休止的征战讨伐。 看手足相残,看尸骨成山,她做不到。 耳畔的曲子渐渐停了,她朱唇轻启,“公子,这是什么曲子?” “这首曲子没有名字,是我儿时从我娘那里学来的。”苏辰砂将树叶摊在掌心,偏过头去看她。 “公子,这个物归原主。”刀鸑鷟从怀中摸出一块系着红色丝线的玉佩,那正是用寒玉锻造而成属于苏辰砂的父亲苏启阳的玉佩,“这个,是你父亲的,他寄放在我这里十五年了,现在该还给你了。” 言罢,她将掌心的玉佩递到苏辰砂的面前,苏辰砂并未伸手去接,却用手将她的手与玉佩一起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他紧紧地扣住她的手,在她掠过一丝惊异的眼神下,柔声道:“父亲说,这块玉佩要给自己心悦之人。” 他原本想要等她长大,等她到了合适的年纪,再将自己心里的秘密说与她听,只是现在不同了,他要让她知道,在这世上,她并不是只在遭受着命运带来的苦难,她还是他眼里的漫天繁星,是他眼里的皎皎明月。 是他的心境,是他的相思之情。 他看见她纤长的羽睫轻轻颤抖,海蓝色的眸子里溢满了惊慌失措,他不管。 他深深地望向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宛若花瓣落在幽幽泉水之上,圣洁而虔诚。 刀鸑鷟早已听不见四周的嘈杂与喧嚣,哪怕是这世上最细微的声音都被她抛诸脑后,她现在只能感受到自己那快要撞出胸腔的心脏,如风似电般的“咚咚”跳动。 繁花正盛,绿树成荫,苏辰砂手中的那片绿叶随着拂过的清风吹起,在离天穹不远的远方,飘然落下,静谧而安然的完成了它的使命。 苏辰砂注视着早已愣神的刀鸑鷟,温润一笑,似涓涓细流,淌过她的心扉,流向她心底深处。 第四十五章 执手相认两凝噎 景和十九年五月二十四日,帝都凤华,皇宫。 天边的轻云浮动,拢了无尽的金光来描摹其肆意的轮廓。 玉华廊边是一方偌大的莲池,娟娟池水因轻舟停泊划出绮丽水纹,交颈鸳鸯水中嬉戏,恩爱不疑,羡煞神仙眷。 红莲妖娆欲燃,青莲纤尘不染,交错绽放,和风送香。 清澈的池水几乎能将水鸟光滑亮丽的每一根羽毛倒映的清晰可见。 此时为巳时,皇帝已下朝,正与刑部尚书云苍阑朝玉华廊的方向而来。 此前,云苍阑曾告知安永琰,整个皇宫清扫范围最大之处便是玉华廊,正因如此,许多万欲司的罪奴都十分憎恨被分至玉华廊做工。 而万欲司的张掌事恰巧暗中知晓了这些罪奴的心理,于是,每当万欲司中有罪奴犯下过错时,除了拳打脚踢的肉体酷刑,张掌事还会将其单独派到玉华廊做工。 于是,便让安永琰装作在万欲司中犯下大错,如此一来便会恼了张掌事,但张掌事决计不会将事情闹大引火烧身,所以定会事先将事情压下来,而后将所有的怒气撒在安永琰的身上,这样让他独自到玉华廊苦干。 这时,云苍阑便找机会将皇帝引致玉华廊,让他与安永琰相见。 此间正逢夏日渐临,玉华廊旁的千莲池是整座皇宫莲花盛放最耀眼夺目之处,云苍阑假意向皇帝提议来此赏花,希望皇上在日理万机的同时也保重龙体,愉悦身心。 皇帝自是欣然同意,于是便与云苍阑同行至此。 安永琰执了灰色的布巾,跪趴在玉华廊的一处阶梯之上,俯身埋头苦干,双手通红,衣衫破损的厉害,蓬头垢面,实在是不得不引人注意。 云苍阑跟在皇帝身边,在皇帝身后自是两列宫婢与太监,侍卫佩刀分列两旁,时时刻刻保护皇帝的安全。 “皇上,今日的玉华廊怎么只见这一个罪奴清扫?”云苍阑故作镇定,向四周环视了一圈。 果然,皇帝闻言也朝四下瞥了一眼,的确没再发现其他罪奴,“走,过去瞧瞧。” “是。”云苍阑见皇帝发话,赶忙提步跟了上去,心下却已暗自得意起来。 皇帝不缓不急地朝着安永琰走去,在他眼前停下了步子,安永琰顺着那双紫金盘龙履向上望去,只见一身姿伟岸,袭明黄云龙纹服,外罩纱袍,头戴旒冕之人负手立于他的面前。 他赶忙俯身跪拜,将身子躬至最低限度,“参见皇上!”他神色中的惊慌都被皇帝看在眼里。 “嗯。”皇帝将目光眺望至千莲池上,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怎么就你一人在此清扫玉华廊?” “回皇上,罪奴昨夜犯了过错,张掌事为了惩罚罪奴便让罪奴一人到此清扫玉华廊。”他话说的断断续续,抽噎着,逼红了眼眶。 皇帝似是被他这反应惹的十分不快,居高临下地扫过他褴褛的衣衫,却不想,竟在他半挽的衣袖后看见了一块红云样的胎记! 皇帝几近疯狂地冲上去抓起他的手臂,那片红云也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中。 皇帝是认得这片红云的,是不论过去多少年都不可能会忘记这片红云的。 皇帝在那一瞬变得焦躁而癫狂,不住地去摩挲安永琰手臂上那片红云样的胎记,是真正生在血肉里的!是真的,是真的! 那一刻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一位九五之尊,一位高高在上的天子,他如同一个孩子般,只懂得欣喜。 安永琰惊恐地看着皇帝额上暴胀突起的青筋,直直地望着他眼底撕裂的血丝,那一刻他不禁在想这个皇帝,自己血缘上的父亲,夜晚入梦之时,他是否真的想要寻觅自己,找回自己。 “这红云是如何来的?”皇帝心中甚至不敢就这般轻易确信,即便他早已抑制不住那汹涌澎湃的喜悦之情。 “回皇上,罪奴自记事起身上便有这片红云,想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印记。”安永琰似是皇帝被的狂喜惊吓得不轻,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你叫什么名字?叫什么名字?快回答朕!”此时的皇帝,已被狂喜的浪潮席卷淹没,他最迫切地希望便是听见那个他心中想要得到的答案,他这十五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的答案。 “罪奴,安永琰。”安永琰唇瓣轻启,缓缓吐出三个字来。 那一刹那,天地归寂,山河静谧, 皇帝半蹲在他面前,双眼蒙上一层水雾,骤然模糊不清,他本看不清,但却真切的看见他的孩子近在咫尺之间。 “皇上!”就连云苍阑也免不了满面讶异,不由得惊呼一声。 皇帝颤着双手将安永琰托扶了起来,“来,你跟朕回去,跟朕回去。” 安永琰颔首摇头,露出此事万万不可的神情,“皇上九五之尊,罪奴不过是个下贱的奴才,怎么敢与皇上同行。” “这是朕的命令!朕让你跟朕回去!”他忍不住向安永琰施令,他怕的是这一切只是一场幻梦,他怕的是他眨眼间的功夫这个孩子都会不见。 安永琰在心中冷笑。 回去......还能回哪里呢?这条路他走了十五年才抵达,但这带着恨意活过来的十五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煎熬着他,即便他找到了来时的地方又能怎样?他早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孩童了。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红公公,命人传慎王入宫,再吩咐司衣阁,照着慎王的尺寸大小送两件皇子常服至养心殿内。”他看着安永琰破旧不堪的衣衫,上面甚至沾满了污水灰尘留下的痕迹,“走,孩子。” 他拉住安永琰的胳膊,如同找回了遗失的珍宝,小心翼翼。 “是。”红公公得了指令,知晓此时的重要性非同小可,执行起来还需雷厉风行方可。 “云卿,你先退下。” “臣......遵旨。”云苍阑行礼告退,同时不忘了在心中冷笑一声。 安永琰兢兢战战地跟在皇帝身后,说什么也不愿逾矩。 这道路好似变得格外漫长,行了许久也未曾到头。 安永琰内心不免暗自嘲讽这糊涂的皇帝,单单凭借着自己的片面之辞和一块红云图案便认定了自己就是他失踪多当年的皇子,真是可笑至极! 难怪当年......当年会落得妻离子散的下场。 这一路上,皇帝时不时地朝他投来关切而疼惜的眼神,他甚至来不及去想这么多年以来,他这流落在外的皇子究竟承受了多少苦难,他只一心一意地感念上苍,竟能让他在有生之年再见到这个孩子。 终于,行至养心殿外。皇帝特意留下两名宫婢,让她们先行备齐用物,好为安永琰沐浴更衣。 两名带刀侍卫把守在养心殿前,其余宫婢太监虽然万分好奇,也不得不一一退下。 “来,跟朕进来。”皇帝甚至亲自为他打开门扉,安永琰瑟缩着身躯,小心翼翼地踏进养心殿内,满目紧张与惧意,“孩子,你无须害怕。” 许是皇帝的轻言宽慰起了作用,安永琰渐渐放松下来,只是他站在养心殿正中央,细细地看着四周的摆设,仍染有些无措。 “皇上,皇子常服送至。” “进来。”皇帝令下,便见一太监捧了托盘入内,颔首垂眸,不敢随意张望。托盘上面正是件月白色的皇子常服,“放在此处,便退下吧。” “是。”太监搁置下托盘,便匆匆离去。 待那太监走后,皇帝看向安永琰,轻声道:“旻儿,先去沐浴更衣吧。” 安永琰心中一动,不知为何,他对这个称呼莫名地熟悉,却又像是隔着一层薄纱,无法清晰。 记忆里,好像多年以前也有人曾这样远远地,用轻柔温和的嗓音唤他旻儿。 但他也只能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来,他不知道旻儿是谁,他叫安永琰。 “朕......”皇帝见他神情有些呆滞,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如他交谈,“去吧,孩子。”皇帝亲自执起那套月白的常服递至他的手中,安永琰缓缓伸出手去,接了过来,盯着那衣裳怔怔出神,指尖轻轻地在那上面摩挲了片刻。 呆愣了好一会儿,方才走至后殿一方浴池边。 那浴池以白玉砌成,下有地龙供以热气暖意,澄清的水面上铺洒着各色艳丽的奇花与药草。 他不言不语地褪去衣物,探出脚去踏入浴池内,那两名宫婢奉了圣旨伺候他洗浴,细致地为他洗去身上的污垢。 宫婢的温热的指尖抚过他身后已经长进血肉中泛着粉白的疤痕,他的身子不禁一颤,那一道道伤痕都时刻提醒着他,他这些年所受的苦难,那些伤痕有多深刻,他对这个皇帝,对他的皇兄,就有多恨。 沐浴完毕后,他独自留在后殿之中。 用手展开那件搁置在一旁的衣裳,精美华丽。 但他却扯出一个不屑的冷笑,冰冻三尺,他恨不得立即将这锦服撕裂成碎片! 十五年的恨意,岂是两三句关怀与华贵的补偿就能够磨灭的!他恨了十五年了!十五年前他失踪的时候,他走丢的时候,他的父皇,他的皇兄在哪里! 既然他们从那一刻就已经抛弃了自己,那么他就永远不会再回到他们身边! 他平复心绪,缓缓阖上双目,穿上那件月白色的皇子常服。 这时,宫婢又前来为他以兽型银冠束好发髻,这才引着他回到前殿。 他穿过隔断的鎏金屏风,才至前殿,看见秦羽涅推门而入。 这是他十五年后第一次,正式与他相见。 秦羽涅看到了他,将目光锁在他的身上。只见他袭了月白云纹常服,银冠束发,面容俊秀,眉眼却出奇的明媚耀眼,有些消瘦单薄的身形使得他显出几分病态,一双明眸水光潋滟,但此时此刻显得颇为小心翼翼。 按照秦羽涅的身形穿戴的衣裳,在他的身上显得有些宽大。 “昀儿,你来了。”皇帝朝秦羽涅投去目光,眼含深意。 “父皇。”秦羽涅得知父皇传他进宫时,本以为会是与他商议如何根治博义水患一事。 虽然他心中莫名有些不安,但却并未多想。 只是现在,当他见到这个自称是“安永琰”的人时,他是真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更没想到竟会这么快又见到此人,且还是在养心殿内,与自己的父皇一同面对他。 “昀儿,你知道父皇找到谁了吗?”皇帝满面欣喜地看着秦羽涅,“你看看他是谁。” 秦羽涅从皇帝的语调中听出了几分颤意,看着他温热的眼眶,他知晓此时他尚且不能平复心绪,他只一心认为这便是他失散多年的孩子。 但自己不同。 昨日他派出去调查此人身份的消息就已经传达给他,虽然只查到此人在万欲司中顶替了一名罪臣儿子,身份造假,但这已经足以让自己对他心生怀疑。 他现在不敢断言此人究竟是谁,若真是七皇弟,那么他又为何要用这样的方式进宫?为的又只是与亲人相认吗? 他装出一副不认得他们的模样来,又有何意图? 不待秦羽涅回话,“是旻儿啊,是旻儿。”皇帝已哽咽着念出安永琰的小字。 但秦羽涅只是静静地看着安永琰,无所动作,更让人分辨不出的是此时他的眼睛里潜藏了怎样的情绪。 “昀儿,他的手臂上有和旻儿一模一样的红云。”皇帝有些踉跄地走至安永琰跟前,轻轻地挽起他的一截衣袖。 秦羽涅的目光便也跟着落在他那只有红云图案的左臂之上,剑眉一挑,眼无波澜。 “绝不会错!”皇帝笃定地说到,似是对此深信不疑。而在秦羽涅看来那不过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孩子让这个父亲过于忘乎所以,他甚至忘了去思考所存在的一切疑点。 纯粹被天降的喜悦蒙蔽了双眼。 “孩子,朕要告诉你,虽然你可能已不记得你的曾经,但你是朕的亲生儿子,是这南朝的皇七子,安永琰。”皇帝老泪纵横,“这是你的皇兄,秦羽涅。” 他知道三言两语一时是无法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诉说清楚的,但他只是想告诉他,从今日起,他不必再受那人间的千难万险,他是有父亲有兄弟的人。 秦羽涅站在一旁静观这一切,他也想要像父皇一样,毫无顾忌地相信眼前的这个男子就是他失踪多年的皇弟。 可是,他不能。 他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这个人给他的感觉的确与永琰十分相似,但正是因为这份相似,让他心惊。 他太过熟悉安永琰的眼睛,熟悉到只用看着他的眼睛,便能知晓他究竟是不是安永琰。 即便时隔多年,那双眼睛已褪去了稚气与童真,参杂了红尘纷扰,但那双眼睛看他的神情,是不会变的。 他真正所害怕和担心的是从这个男子的眼睛里看见那样的神情。 如果这是安永琰,那么他的身后就隐瞒了太多故事。 他是他,却不是当年的那个他。 安永琰听着皇帝的诉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随着皇帝手指的方向,看着那一身玄黑,眉目冷峻的人,眸子里好似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柔和之意。 安永琰缓缓地迈开步子朝秦羽涅走去,在离他一尺的距离处停了下来。 “殿下......皇兄?好熟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安永琰不禁陷入深思,眼神迷蒙。 “上次在万欲司我们的确见过。”秦羽涅剑眉轻蹙,并未轻易被他所感染。 安永琰望向他眼底深处,似是极力地在其中寻觅哪怕一丝松动。 “皇兄?你是我的皇兄?”他试着轻声唤他,唇瓣启张,陌生又熟悉。 秦羽涅冷眼看着他,却避过他的眼睛,还来不及应对,安永琰已一把将他抱住。 “皇兄......昀哥......”其实安永琰对儿时的事情大多早已记不真切了。 除了那件让他恨之入骨的事以外,他唯一还记得的便是他记忆里一直所唤的那个昀哥。他记不清幼时的秦羽涅长什么模样了,但他一直都记得那双眼睛,十五年来无论他多么痛恨他们,他都一直记得他的眼睛。 一如天神锻造的黑曜石,灼灼生辉。 也正是这双眼睛,让他每每在水深火热的试炼营中一心求死的时候,将他从深渊拉扯回来;也正是这双眼睛,让他的恨意与日俱增,他痛恨自己的软弱无能,哪怕这双眼睛的主人抛下他,他也无法忘记。 他不想看见这双眼睛,却日日夜夜盼望着再看到这双眼睛。 “昀哥,你是昀哥对吗?”安永琰不住地询问。 昀哥......秦羽涅周身大怔,他僵着身子,不能动弹。 昀哥,这是永琰幼时,私下对他的称呼,这是别人不可能知道的。 他低垂眼眸去看他的眼睛,无尽的柔意与纯粹的依赖,安永琰胸腔中的跳动似乎要与他连为一体,血脉相融。 那一刻,他真的觉得,他的七皇弟回来了。 他抬起手来,缓慢地轻轻环住了他。 第四十六章 疑云重重待散时 养心殿外,青灰色的天穹好似下一刻便要落下雨来。 云翳被沾染上阴郁的色彩,浮在青天之上,无所归宿。 殿内,秦羽涅正轻轻将安永琰松开来,“七皇弟,你先出去,我有事要与父皇相商。” “好,那皇兄,我在外面等你。”安永琰甚是乖顺,照着秦羽涅的意思离开了养心殿。 待他走后,秦羽涅掩上门扉,看着负手立于大殿中央的皇帝,走上前去,开口道:“父皇,儿臣能够确定那是永琰没错,他能够说出儿时如何唤儿臣,这是只有儿臣与他二人之间才只晓得称呼。” “昀儿,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此时,皇帝的心绪已稍有平复。 “父皇难道就一丝不觉此事蹊跷?”秦羽涅反问,“前些日子父皇派儿臣去万欲司时,儿臣便已见过他,后来儿臣派人调查了他的身份,发现他是顶替一名罪臣之子进的万欲司。” “你是说,他在万欲司的身份是造假的?” “他并未造假身份,对外人还称自己是安永琰,只是在名册上未做修改,而那本该在万欲司中的罪奴却不见踪影。”顿了顿,“父皇可有想过,就算他真的是七皇弟,他为何要做出此等举动?若是想与父皇相认,又何须将自己送进那万欲司中?又为何假装不识得父皇与儿臣?” 皇帝此时才冷静来下,细细一想,的确如秦羽涅所言存在许多疑点,“但是他手臂上的胎记确是真的,而你也说他知晓只有你们俩人才知道称呼。” “父皇,儿臣并未否认他是永琰,但是时隔多年,父皇与儿臣都不知晓这些年来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既然他能够混入万欲司,那便证明他在这宫中颇有人脉,他如此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儿臣认为父皇还是及时查清的好。”秦羽涅心中虽然不忍,但他知道此事必然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或许,旻儿他是有苦衷的。”皇帝心中愧疚多年,如今一心只想补偿这个孩子,平日里的多疑之心早已不复存在,“这样吧,暂且让旻儿与你一道回慎王府同住一段时日,朕让人查清此事,你也试着问问他。” 秦羽涅深知此时多言已是徒劳,“是,父皇,儿臣知道了。”他行礼后,退出养心殿。 他刚走至殿外,便看见立在不远处的安永琰,安永琰见他出来,即刻迎了上去。 “皇兄。”他似乎很快便适应了这一身份,也对此并无太大的异议,秦羽涅剑眉轻蹙,好像谋划已久,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一般。 “皇兄,你在想什么呢?”安永琰跟在他的身边,寸步不离,“这是要去哪里?” “皇弟你先同我回慎王府暂住一段时日,恢复身份这件事,还需得父皇亲自昭告天下之后再说。”秦羽涅向他解释到。 “好啊,能和皇兄一起就好。”安永琰眼含笑意,一如一个长不大的孩子黏着自己的兄长一般。 他自己也讶异于自己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禁周身一颤,汗毛直立。 同时他也暗自得意的是,这认祖归宗竟没折损一兵一卒,也不需什么刀客影前来为他证实身份,他这父皇和皇兄可真是太好过关。 想来,应是他们这些年对自己的愧疚太过深重,一心只想要找寻到自己,弥补自己,便忘了去怀疑和计较自己所施的这些手段了。 “那好,便与我一道回府吧。”秦羽涅是真心希望一切不过只是因为安永琰有不得已的苦衷,希望他还是当年那个七皇弟,而不是怀揣着巨大的阴谋,借此身份来助他完成不可告人的秘密。 “皇兄是什么时候有自己的府邸的?”他偏过头去,露出好奇的模样来。 “十六岁那年便已开府建衙。”他面色平静,目视前方。 “皇兄平日里可都是这般冷着脸?”他看着秦羽涅那张冷寒若冰霜的面庞,实在不明白他这人为何情绪甚少,不喜形于色。 “我习惯了。”淡淡的四个字,秦羽涅说的全然不在意,他习惯了,他本就习惯了。 “可是,我总觉的得我仅有的记忆里,皇兄你很爱笑的。”安永琰其实并不记得秦羽涅幼时的性情,也不记得他究竟爱不爱笑,他只是纯粹地觉得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不会生来就如此冷漠凛冽。 秦羽涅闻言一怔,小的时候,那时母妃和安永琰还没有失踪,那时父皇和母妃经常陪着他们二人玩耍,教他们做人的道理,让他们好好读书,好好练武,时不时还会亲自做一些可口糕点给他们二人吃。 那个时候,他的确很爱笑,因为他所爱之人都在身边,他有能力拥抱和守护他们。 但是,人世间有太多的波折和无可奈何,即便他不想,他也在世事的磨炼之下变成了现在如此这般一个冷寒之人。 就如安永琰亲眼所见,他不想多做解释。 “那皇兄可娶亲了?”安永琰的问题连环不断,接踵而至。 秦羽涅甚至有些怀疑,莫不成他是要来彻查自己的,“有一个正妃,一会儿你便能见着。” “皇兄你可真是痴情,那些个王孙贵胄都是妻妾成群,恨不得将这天下好看的姑娘都娶进门。” 秦羽涅听他说的天花乱坠,不禁想笑,“我长年累月在外征战戍边,娶了王妃就已觉得愧对于她,怎么还能去耽误其他姑娘的人生。” “皇兄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安永琰也分不清楚,他说的这句话,究竟是他内心的真实的声音,还是只是为了迎合和取得秦羽涅的信任。 他甚至觉得自己,在与秦羽涅相认之后,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开始变得有些不像他自己。 “好了,你别夸我了。”秦羽涅加快脚步,安永琰稍不注意便落在了他身后,只得小跑着跟上他。 一路行至宫门外,秦羽涅是骑马赶来宫中的,雷霆自然便在这宫墙之外等候着他,现下见他来了,便十分欢喜地朝着他跑来。 只是在注意到安永琰的那一瞬间,雷霆竟然扬起前蹄,想要踹开他,幸好被秦羽涅及时制止。 秦羽涅安抚的拍了拍它的前额,轻柔地抚摸着它的鬃毛,“雷霆,怎么了?”秦羽涅自是知道雷霆的脾性,虽然倔了些,但绝不止于对初次见面之人做出如此举动,定是有什么让它难受的地方。 “皇兄,你这马儿性子真烈。”安永琰站在秦羽涅的身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恶狠地扯起唇角,面目狰狞地盯着雷霆。 “它平日里不这样。”秦羽涅这话似是有意要说与安永琰听,“雷霆,好马儿,别再那样了。” 雷霆在他的安抚下渐渐安静下来,这时,秦羽涅才让安永琰走到雷霆跟前,“上马吧。” 安永琰点点头,只盼着这马切勿将他摔下来,他不能在秦羽涅面前施展武功,届时若是跌落下马,必然伤筋动骨。 他踩着马镫,跨坐上马背,雷霆在他坐上去时有些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好在秦羽涅一直安抚着它,它这才没有将安永琰从马上撂下来。 秦羽涅见安永琰已坐稳,自己纵身一跃,坐在了他的身后,他持了缰绳,调转马头,喝了一声,雷霆便疾驰而出。 像是在与秦羽涅赌气一般,它跑的如风似电,好似故意要为难安永琰,将他在马背上颠的前仰后合。 若不是秦羽涅在他身后稳住他的身形,说不定,他早已被摔下马去。 “皇兄,看来你的马儿不喜欢我。”安永琰的声音掺杂在疾驰而过的风中,他怕秦羽涅听不真切,还刻意拔高声调。 “许是它今日心情不好,才会如此。”但秦羽涅心中明了,雷霆会如此狂躁,是因为它看见了它不喜欢的人,至于雷霆为何会不喜欢安永琰,这冥冥之中或许自有联系。 雷霆奔驰地极快,不出一会儿功夫,便已到了慎王府外。 阿四在此等候秦羽涅多时,见主子回府便即刻迎了上去,秦羽涅翻身下马,又扶着安永琰从马上下来,这才将缰绳交至阿四手中。 阿四见了秦羽涅本想告诉他今日苏府的管家来府上所嘱咐之事,但却看见还有一男子跟在秦羽涅的身边。 “阿四,将雷霆牵去喂水。”言罢,便与安永琰就要进府。 但阿四突然叫住他,“殿下。”秦羽涅有些疑惑,便转身至他身边,只见阿四慢慢凑到他的耳边,“殿下,苏公子派人来传信说让你今晚过去饮酒,但切记不能告诉任何人。” 秦羽涅听后,剑眉一蹙,他想辰砂应当不是想让他去府上喝酒那么简单,“本王知道了,你去吧。” “是。”阿四牵着雷霆朝马厩的方向去了。 “皇兄,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进去吧。”秦羽涅走至前方领着安永琰进了府中。 靳含忧提早便让厨房准备好了今晚的晚膳,只是没想到秦羽涅竟带了一个她不曾见过的人回来。 “王爷,你回来了。”靳含忧迎了出来,华贵的裙裾曳在地上,铺散开好看的弧度,“这位是?” “此事说来话长,一会儿用膳时我再慢慢与你解释。”秦羽涅话音刚落。 便听得安永琰朝着靳含忧唤了声:“皇嫂好。” “皇嫂?”靳含忧秀眉微凝,秦羽涅的兄弟姊妹她全都看过,只是此人她却从不认识,他怎会称自己为他皇嫂呢? “走吧,先进屋再说。” 屋内的圆桌上早已摆满了珍馐佳肴,靳含忧命人再添了一双碗筷,放在安永琰的面前。 “含忧你可还记得我的七皇弟?”秦羽涅坐定之后,便开始向靳含忧道明安永琰的身份。 靳含忧美目流转,细细一想,秦羽涅的确有个七皇弟,不过十五年前便已不知所踪,这些年秦羽涅好像一直都在找他,“自然记得,那孩子还是襁褓中的婴孩时,我与母亲进宫道贺,还曾抱过他。” 难不成...... “今日,我与父皇找到了七皇弟。”秦羽涅看向安永琰,“他便是七皇弟,安永琰。” “当真?”靳含忧看着这寻觅多年的人此刻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不禁替秦羽涅喜出望外。 “皇嫂,其实我也不知我究竟是不是皇子,只是皇上和皇兄都坚定不移地说我便是七皇子,又因宫中不便留宿,这才跟着皇兄回府的。” “是吗?太好了......太好了......”靳含忧不自觉地**着自己水葱般的指甲,看上去似乎有些紧张,却是真的替秦羽涅高兴,“那皇上是如何找到你呢?” 安永琰并未想到靳含忧会有如此一问,眼中一闪而过一丝慌乱,不过他自是故作镇定,“皇上他是在我清扫玉华廊时看见我左臂上的胎记,才认出我的。” “玉华廊?那不是交给万欲司中的罪奴清扫的地方吗?”靳含忧心有疑惑。 “是啊,皇弟你还没说过,你为何会在万欲司中为奴?”秦羽涅单刀直入,接着靳含忧话说了下去。 “我......”此时,安永琰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哽咽,“我初来凤华之时,曾遇上一个朝中大臣,因迫于生计曾在他府中做过一段时间的工。有一日,我正在后院扫地时,一群官兵蜂拥而至,从府外冲了进来,还将整个府邸团团围住,说是那官员犯了滔天大罪,要缉拿归案,还说那府中老老少少都要被带至宫中为奴。” 秦羽涅半眯着眼眸,并未打断他的话,只听他继续道:“我本不是他府中之人,我自然要离开,只是没想到有个官兵竟直接将我打晕过去,当我再醒来时便已经身处万欲司内了。” 秦羽涅心中暗想,如若照安永琰的说辞,那他顶替的许就是那罪臣之子,想是那官知晓自己将要大难临头,便提前买通了关系,为他儿子谋求一条生路。 “原来如此。”靳含忧点点头,“那你此前又在做些什么呢?” “在来凤华之前,我一直都在远方的乡下帮人做活,儿时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了,自有记忆以来,便在乡间帮人挑水栽菜。”他顿了顿,“但是乡下的日子实在太过艰辛,旱涝之际颗粒无收,我只好独自上繁华的地方来寻些活做,好挣几个钱养活自己。” 他一言一语间说的甚为真挚可信,但不知为何,靳含忧却隐约觉着秦羽涅对寻到他这个七皇弟并没有想象中的欢心喜悦。 秦羽涅寻他和自己母妃已经很多年了,没有一日不盼着有生之年能够找到他们,再见到他们,哪怕只是一面,他也会感念上苍。 只是无论哪种反应,都不应该是今天这般,秦羽涅的心中好像对这个皇弟突如其来的出现,不太安心。 “如今你已认祖归宗,日后便再也不用过那贫苦的日子,不用受苦了。”即便如此,表面的功夫还要做到,靳含忧只得出言宽慰他。 安永琰点点头,“是啊,如今我竟有了父皇,还有了皇兄,我很欢心。”他眼含热泪,仿佛下一刻便要涌出眼眶,“我定是上辈子积了福报,老天爷竟也愿意让我有家人。” “你且暂时住在这里,只是我们府上不比其他皇子府那般奢华,委屈你了。”靳含忧几乎面面俱到,事无巨细,“若是有任何要求,只管跟我提,或是吩咐府中的婢子家丁去做便是,切莫和自己家里人客气。” “好,多谢皇嫂。”安永琰点点头,又偏过头去看着秦羽涅,“皇兄,你是几世修来的福气,竟娶到这样好的女子。” 秦羽涅无言以对,如此只会让他对靳含忧的愧疚日渐加深。 靳含忧闻言也颔首垂眸,不再言语,她自知爱情,绝不是她有所付出便能换的回报的。 “好了,吃饭吧。” 靳含忧自己吃的少,只顾着一个劲地为秦羽涅夹菜,时不时地也照顾着安永琰,到底是秦羽涅的皇弟,即便是多年未曾相见,但今日却还能重逢,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吃吧。”秦羽涅夹了一块酥鱼放进安永琰的碗中,看着他堆积起笑意的双眼,忽然觉得,他们若是生在寻常百姓家,或许便会少了这诸多猜忌与疑心。 只做一对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兄弟,哪怕是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也足矣。 但此生怕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一顿饭倒也吃的和睦安逸,饭后,靳含忧吩咐婢子为安永琰腾出一间屋子来让他住下,又添置了平日里需要的用物和一些衣裳。 “早些歇息,我还有要事处理,要出去一趟。” 秦羽涅话音刚落,安永琰便追问到,“这么晚了,皇兄要去何处?” “我有公务在身,你好好休息。”秦羽涅并不打算直接说出去向。 “我能与皇兄一道去吗?”安永琰仍然不死心,他倒要看看秦羽涅现下出去究竟是要去做些什么。 “不必了,我很快回来。” “那好,皇兄路上小心。”他也不再坚持,只是话中有话。 秦羽涅点点头,便离开了慎王府。 他自是知晓一路之上有人在跟着他,不过他需得装出丝毫没有在意到的模样,径直向前走去。 安永琰随了他一路,隐在街市商铺的房顶之上,最后看着他进了苏府,心下竟觉着无趣,怎么他这皇兄总是有事没事就往苏府跑? 也未多心,便闪身按原路折返回去。 第四十七章 月下对酌了尘嚣 日傍九霄,流云千丈,如火的光华灼灼烈烈,斑驳的光点在林中随风摇曳的翠色枝叶上逡巡不定。幽幽碧草如丝,团团繁花锦簇,江水环绕苍山,自幽谷中湍流不息,载轻舟飘摇而行。 两岸青山连绵,峰壑争秀,高耸入云,行在山中好似心静谧,身舒畅,伸手可攀轻云,拨落万紫千红,郁郁葱葱。 刀鸑鷟置身这青山之中,看见一抹翩然白衣,负手而立,她才迈开步子向那抹白衣走去,四周却忽然云雾缭绕,只见无数参天大树粗壮的枝干犹如被施了法般扭曲变形猛然向她袭来,就在她将要被那枝干刺穿的一刹那,她从睡梦中突然惊醒过来。 她坐在床榻之上,气息不匀,静下来后才惊觉自己的背后已被汗水浸湿,额间也尽是汗珠,她伸出素手轻轻擦拭一番。 不禁陷入深思,那日秦羽涅在她的额上落下轻吻,她本以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是为何她这梦中没有那美好的憧憬期待,却还增添了这般凶猛怪物。 这落差实在让她难以接受,赌气般的从床榻上下来,忘了穿鞋,便径直向苏子亭的方向跑去。 她顾不得脚下被石子剌出的血痕,更不顾得脚心传来的刺痛,只是一个劲地闷着朝苏子亭跑去,她想见到苏辰砂,想要马上见到他。 黑夜里的凉风肆虐,“呼呼”地刮过小径旁的翠竹,在它们身上留下道道印记,但它们却似乎也与刀鸑鷟一样,不论风吹亦或是雨打,都韧而不弯不折。 至苏子亭内,她远远便望见了小楼之中还燃着的暖黄的烛光,她加快了步子,从有些湿滑的小桥上踉跄着踩了过去,在攀上阶梯时,还不小心磕了一跤,但她丝毫不在意,哪怕手心已被蹭破了皮,挂着血丝,露出鲜红的嫩肉来。 她站定在房门外时,深深地吸了口气,那个梦境真实的让她喘不过气,压在她的心上,郁结成相思。 她轻轻推开房门,原以为只有苏辰砂一人在屋中,却不想秦羽涅也在。 他们二人听见声响,皆转过头来看向门外,只见刀鸑鷟赤脚站在那里,衣衫单薄,眼眶发红。 二人都当即心下一惊,眼里是抑制不住的心疼,秦羽涅因坐在外边,离门很近,他想也没有多想,便走到门边,一把将刀鸑鷟横抱起来。 “你怎么光着脚?为何不披件衣衫?”秦羽涅将她抱起后,她脚底的擦伤便直接暴露在了苏辰砂的眼中。 再仔细一看,她的掌心竟也蹭破了皮,翻出血肉,苏辰砂赶忙取出药箱,对秦羽涅说:“将她抱过来。” 秦羽涅一路将她抱至床榻上,轻轻放下,紧挨着她坐了下来,执起她受伤的那只手,小心翼翼,不敢触及到她破皮的地方,只捧在手里细细地看。 心口像是被人用棍棒狠狠地砸了一下,闷得难以喘息。 苏辰砂半蹲在地上,打开药箱,轻轻抬起她的玉足,白皙柔嫩的脚现在满是伤痕,他没由来的气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刀鸑鷟看着他们两人为自己忙前忙后,一瞬之间心生内疚,暗骂自己任性妄为,双眸轻眨,豆大的泪珠便如同断了线般滴落下来,无休无止。 “怎么了?”秦羽涅低声问到,伸出手去为她拭去眼泪,但那泪水就好似汹涌的波涛,丝毫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多大了,还哭鼻子?” 刀鸑鷟噙着泪怒瞪了秦羽涅一眼,看在秦羽涅眼中却全然没有威慑之力,反而觉得好不可爱,苏辰砂为她处理好脚底的伤口,又执了她的手过去,用清水轻轻地为她擦洗干净那潜在伤口里的细小砂砾。 “是我任性了,对不起。”看着苏辰砂眉目间的焦急难安,看着他轻柔的动作,刀鸑鷟忽然觉着自己很蠢,又觉得自己异常幸运。 她本是幸运的。 “今夜的事,阿梨你若是不愿说,那我便不问。”苏辰砂为她缠好纱条,“伤口处理好了,就在这里休息吧。” “嗯。”她乖顺地点点头,任由秦羽涅和苏辰砂将她安置在床榻上,苏辰砂去清理被鲜血浸染的污布和水,秦羽涅则帮她盖上锦被。 “睡一觉吧。”秦羽涅柔声安抚她,见她只顾着点头,眼睛却依然睁得浑圆,“闭眼。”秦羽涅将冷凉的手掌覆在她的眼眸上,感受到她闭上了双眼,才缓缓拿开,执了火烛朝案几旁去了。 “她睡了?”苏辰砂收整好东西,又回到案几前坐下。 “刚睡下。”秦羽涅将烛火搁置在靠窗的一边,怕太过明亮扰了刀鸑鷟。 “昨日我派了银决去将阿梨的师傅救了出来。”苏辰砂忽而抬头望着他,“她的师傅竟是刀叔叔。” “刀叔叔?刀客影叔叔?”秦羽涅不禁反问,难以置信。 “是,是刀客影叔叔,我也不曾想到,竟会如此巧合。”苏辰砂显然对于还能再见刀客影一事十分欢喜。 “刀叔叔将十五年前他所知晓的事情全部都告诉我了。”烛火映在苏辰砂白玉般的面庞上,甚至可以清楚的看见他的羽睫在轻轻颤动,“我们的猜测没错,阿梨她的确是十五年前那个传言中能够启动玄天令的人,荆漠的公主——凤阿。” “凤阿......”秦羽涅呢喃着她的名字,“凤阿......曾传言十五年前她失踪了?是谁救了她?” “十五年前,救阿梨那个人是我爹。”苏辰砂在秦羽涅诧异的神色下继续道:“刀叔叔说,十五年前的那场大战中,苍玄军之所以全军覆没,是因为战争开始后不久,苍玄大军就犹如着魔一般互相残杀,敌我不分,不,应该说他们杀自己人!” “什么!”秦羽涅神色一动,“听你如此描述,这应该是九幽圣教的巫蛊之术才能做到。” “的确,只是我在想,如此庞大浩荡的军队,他们究竟是怎样做法才得以成功的?” “九幽圣教的武功向来诡异,我也并无研究。” “大军灭亡后,刀叔叔寻了父亲很久,无果后本想独自回南朝谢罪,但就在他要走的时候,他在一处断崖旁见到了父亲。”苏辰砂顿了顿,似是在平复心绪,“父亲当时怀里抱着一个婴孩,那便是阿梨。父亲将阿梨交给了刀叔叔,还告诉他,他日若能回到南朝,一定要好好调查云苍阑。” “哼!”秦羽涅一声冷哼,若不是刀鸑鷟正在安眠,他早已一掌断了这案几,“果真与那云苍阑脱不了干系!” “接下来我会好好调查此事的,绝不会轻易放过他。”苏辰砂的眸子是温润的,极少看见他眸中的狠厉,“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 “可是关于安永琰的?”秦羽涅心中隐隐有种猜测,这诸多事情聚集在一起,之间必有联系。 苏辰砂点点头,“没错,看来你已经见过他了。” “今日,父皇传我入宫,在养心殿见到了他。父皇一口咬定他便是我那失踪多年的七皇弟,我知道父皇是欣喜过望,未对安永琰产生一丝怀疑。”秦羽涅有些无奈,“我见到他时,他已经换上了皇子常服,穿戴整齐,我试图从他的眼神里找到往日的神情,但是太难了。我对他心存怀疑,不愿轻易相信他,可是......可是他竟然唤了小时他私下叫我的称谓,那是只有我与他才知晓的称谓。” 苏辰砂知道,秦羽涅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当安永琰坐实了是他亲皇弟的身份后,竟还被他发现他别有居心,一时间,苏辰砂竟不知如何开口将今日所知之事告诉他。 “我派人去调查了他的来历,发现他在万欲司中身份竟与名册上所写不符。”秦羽涅回想起夜里询问安永琰时他的回答,“我方才在府中便以此事询问他。”秦羽涅便将安永琰的解释一一说与苏辰砂听了。 “他编造的倒是行云流水,并无什么破绽。”苏辰砂眸色一沉,“羽涅,我要告诉你的是,安永琰并不是你表面所见的那样,你的担心疑虑都没有错。” “辰砂......”秦羽涅心中不好那股不详的预感已经无法压制。 “他的确是你的七皇弟,但他也是九幽圣教的教主!” 此话,犹如一声惊雷劈下,几乎要将秦羽涅的思绪全部撕裂开来,他只觉自己现在脑海之中一片混沌,犹如被蒙上了一层桎梏着他的黑布,无法挣脱出来。 “羽涅......羽涅!”苏辰砂见他神情有些恍惚,赶忙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握在案几之上,制止住他。 “辰砂,我浴血疆场这么多年,血肉模糊,尸骸成山,哪怕是敌人的剑插进我的胸膛里,在我的躯体上留下无数深刻的印记,我都从来没有害怕过。”秦羽涅抑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可是......你让我怎么面对我寻觅了多年的皇弟,竟然要成为我的敌人,哈哈哈哈哈......老天爷怎么总是喜欢捉弄我?” 面对秦羽涅的质问,苏辰砂说不出话来,他明白他心里所有的苦涩和疼痛,所以他觉得此时,他也不用说什么来宽慰他,他需要的是倾诉,你发泄,不是一味的压抑自己的情绪。 他不想再看秦羽涅永远都只能将自己的苦楚打落牙齿和血吞,他也不愿在看到他在边关苦寒之地,任由大漠的猎风把他的心刮伤一道又一道伤口。 “羽涅,你还有我。”苏辰砂掷地有声地说到,“你把你所有的苦痛都发泄出来吧。” 秦羽涅感受着苏辰砂掌心源源不断的温热向他传递而来,他沉重地摇了摇头,埋首在案几之上,“我想是我此生命途多舛,老天爷太过眷顾。”他拔高音调,仅有几分洒脱豪迈之气。 “羽涅......”苏辰砂轻声唤他。 “辰砂,道理我都明白,不过是自己一腔执念,越不过自己心里那关。”秦羽涅剑眉飞张,星眸冷亮,“你放心,我没事。” “羽涅,安永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稚气天真的孩童了,你们之间失掉了十五年的光阴,十五年,足以让一个人面目全非,你看不透他,看不清他自是正常的。”苏辰砂突然敛衣起身,“他回来的目的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他早已经不再将你当作多年以前的那个皇兄了。” “是啊,他许是早在多年以前就开始憎恨我了,憎恨我当时为什么不及时赶去救他,为什么要抛下他,为什么要任由他被歹人带走。”秦羽涅叹了口气,神色怆然,“他这些年一定受了许多苦。” 苏辰砂和秦羽涅都知道,要成为魔教的教主,并不是世人想象中的那样简单。 他们需要在试炼营中摸爬滚打,勾心斗角,甚至自相残杀,只有足够冷血,足够残忍的人,才能从中脱颖而出。 因为魔教的教旨便是从小教给他们不能够相信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 但是他们也必须清楚,苦难不是让人心存恶念的理由。 秦羽涅在失去他们之后,被内心的歉疚苦苦折磨,他在朝中被压制,长年累月置身疆场,和敌人浴血厮杀,受过无数刀剑枪伤,那些都在他的身上乃至他的生命里留下了难以抹去的痕迹。 他被派至边疆戍守,被派至灾祸频发之地,那些年岁里,又有谁陪在他的身边呢,就连自己也不曾陪在他的身边。 他一个人独自承受着这一切,但他从未埋怨过任何人,他被苦难磨练,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 苏辰砂只看到他成为一个更加耀眼的王将,上马能战,下马能治,心系苍生,忠于家国。 好像无论何时,苏辰砂都能够看见他身袭金甲,手持长枪在大漠之中迂回往来,骁勇善战的模样。 他与安永琰,是兄弟,却被命运碎裂成两个完全不同的样子。 他是替安永琰感到可惜的,他当年也曾是被大家捧在手中的小皇子,拥有着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但他却陷在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苦难中,陷在一场误会重重的恨意里,十五年。 “辰砂,我想喝酒。”秦羽涅此刻只想要忘掉这个世上的一切,麻痹掉自己的所有感官。 “好!”苏辰砂爽快应下,“那树下还埋了两坛竹叶青,你同我一起去将它们挖出来,我们喝个痛快!” “好!”秦羽涅也敛衣起身,与苏辰砂一道出了小楼,在苏子亭的那处桃花树下。 那绽放在暗夜里的桃花曳着明艳妖冶的身姿,影影绰绰,似是会在这夜里发出清亮的光华。 “上次不是喝了两坛,竟然还有存货?”秦羽涅不禁问到。 “你这记性也就只能用在熟记那大漠地形之上,何时还有位置挪出来记着这些小事。”苏辰砂忍不住怼他,“这酒是你十七岁那年开府建衙时带来的,一共四坛,那日喝了两坛,这不是还剩了两坛吗?” 他们两人各自出力,徒手将那土壤挖开来,果然里面还存放着两坛竹叶青,秦羽涅与苏辰砂一人抱出一坛。 坛壁上的泥土落在他们的手上,他们却也不去在意,许是来不及顾及。 秦羽涅抱起酒坛,揭开盖去,仰头便灌入口中,苏辰砂见他如此豪气,也同他一样,揭盖牛饮。 月色正好,两人站在桃树之下,看那纷飞飘落的桃瓣落在对方的发冠,肩头,相视一笑,坛子撞击在一处,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静谧的夜里听得尤为清晰。 “他受了很多苦,念及我与他的兄弟之情,我盼望着他有朝一日能够改过自新,若是他就此悔改,我便还当他是我兄弟。”秦羽涅说着猛地灌了一口酒,“若是他执迷不悟,那么我也不会手下留情,心慈手软。” “你知道,不论你做怎样的的决定,我永远都在你身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此生有你这样的挚友,我秦羽涅死而无憾。” “羽涅,我敬你。” “好!”两人对饮月下,暂且抛去这尘世间诸多纷扰繁琐之事,只愿在这一刻做一次潇洒自在,无拘无束之人。 最终,两人都醉倒在那桃树之下,簌簌飘落的花瓣拂过他们的面颊,惹得一阵酥痒,他们抵头而眠。 眼角眉梢都是被酒气逼得艳红,口中还不住地呢喃细语,想是醉的不轻。 “辰砂......你知不知道,我心中竟然也有了想要守护的人......” “嗯......”苏辰砂睡意朦胧,醉的神志不不清,却仍旧迷迷糊糊地应着秦羽涅。 “你猜那人......是谁?”秦羽涅伸出手去指着天上的点点繁星,即便那在他眼中早已成了一片光点。 “唔......”苏辰砂努力地想要撑开自己的双眸,找回一丝清明,但却是徒劳,“是谁啊? “哈哈哈......是......是阿梨......”话音才落,只听得一阵均匀的呼吸之音,秦羽涅已倒头睡了过去。 “呵呵......阿梨......我也很喜欢......很喜欢......”苏辰砂也终是抵不过侵袭而来的睡意,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待他们二人明日清醒过来,怕是会忘了今夜曾说了过些什么话。 冷月清冷的银辉洒在林间小径之上,洒在苍郁的翠竹之上,洒在秦羽涅和苏辰砂的睡颜之上,甚至连他们丢弃在一旁的酒坛也受到照拂。 风过,酒暖花深,此间万籁俱寂。 第四十八章 人生只道是寻常 翌日,苏府,苏子亭。 晨时和风拂动,青檐下金铃摇响,一如黄鹂啼鸣清脆婉转,悠扬地飞入窗棂掀起淡色纱帘。 庭院幽幽,塘中莲花盛放,荷香远去,小楼下的桃树灼灼妖娆,桃树下倾倒的玄黑锦衣与素白袍纠缠交错,寻了此处向上望去,是两张平静的睡容,好似暖风的温和将无尽地柔情都揉进了二人的眉眼之间。 刀鸑鷟推开小楼的门扉,走尽所有阶梯,看见的便是如此一副景象。 酒醉的酡红在二人面庞上残留下浅淡的艳丽,蝉翼轻薄的金光描摹着他们的轮廓,刀鸑鷟看着那丢弃在桃树下歪倒的酒坛,混入泥土的芬芳,原来是在夜里悄悄饮酒了。 她勾起唇角,唤人打了清水来,端着水波荡漾的铜盆走至桃花树下,蹲在了他们的裙裾边。 晨时的水还未经正午烈日的炙烤,指尖触及着的冰凉浸入心脾,叫人舒爽醒神。 刀鸑鷟将锦帕从水中荡过,浸湿之后又执起拧干,轻轻挨靠在脸颊上试了试水温,觉着恰好合适。 她看着眼前熟睡的两人,青丝与肩头皆落满了明艳的桃花瓣,想是昨夜凉风习习,吹落了一庭花雨。 如此想着,她悄声伸出素手落在苏辰砂的面颊上,锦帕带着凉意触碰在肌肤表面,苏辰砂不自觉地眼睫微颤,刀鸑鷟见状便刻意放轻动作,细细地擦拭着他略带薄红的面颊。 她不禁暗想原来温润如公子,也有如此似稚嫩孩童,毫无防备的一面。 她正出神,一旁的秦羽涅倏地动了动身子,惊得她手中锦帕陡然落地。 她小心翼翼地拾了起来,目光却没有从秦羽涅的面上移开,想来他许是睡得不舒服,紧着衣袍剑眉微蹙。 刀鸑鷟不由得想笑,重新清洗过手中的锦帕,执起后在距秦羽涅面颊一横指的距离时忽然停滞了下来。 她不禁看了看一边熟睡的苏辰砂,她的思绪不经意地便回到了昨日公子向她表明心意之际。 她难以置信,却表现得犹如受了惊吓,苏辰砂后来告诉她让她急着回应他,他是愿意等待的,愿意等待她看清自己的心,等待她真正明白究竟何谓爱一个人,如果那时她能够坚定不移地告诉他愿意与他执手相看,他一定不会放开她的手。 回想起苏辰砂所说的字字句句,刀鸑鷟的面颊不禁渐渐染上绯色,一如绯桃般含羞绽放。 她抬首,正要将锦帕贴在秦羽涅的面颊上,却不想此时秦羽涅缓缓地睁开了双眸,朦胧的睡意侵袭着他,眼有醉意。 他不得不抬起手来想要遮挡住明媚的金光,但在看见刀鸑鷟望着自己呆愣的神情和飞红的脸颊时,他的眸光一瞬变得清明。 黑曜石般的眸子对上刀鸑鷟的双眼,像是深海的粼粼波光拥着他,他忽然就笑了,柔和的笑意似浅浅的水流荡开来,蜿蜒过千沟万壑,最终流淌至人的心间。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刀鸑鷟执锦帕的手中,见她有些无措,颇有进退两难的意味,他毫无犹豫的抓住她纤细盈白的手腕,不顾她惊异神色,将锦帕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面颊上。 凉爽之意霎时自面颊蔓延开来,使昨日酒醉的昏沉与混沌皆碎裂退散, 刀鸑鷟想将手抽回,奈何与秦羽涅力量悬殊,挣脱不了,只得任由他拉着自己。 “喂!”刀鸑鷟见他半眯着双眸,大有又将睡过去的意思,不禁吼出声来,“殿下......”转念一想,好歹他也是皇子,自己总是对着皇子大呼小叫,好像不大好。 秦羽涅见她这般性急,这才多久便已经忍不住了,他不禁轻笑出声,将她的手从自己的面颊上移开。 刀鸑鷟见他松开自己便一心想着将手抽回来,却不想刚有动作又被秦羽涅轻轻捉住。 “秦羽涅!”她收回方才的想法,也顾不得尊卑之分了。 “我看看你的伤口。”秦羽涅示意她噤声,翻过她的手掌心朝上,拇指轻轻地抚过上药处的伤口,刀鸑鷟的手不自觉地微微一颤。 好在经过一晚,已不像昨日夜里那般翻着嫩肉与鲜血。 刀鸑鷟见他眉眼间有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柔意,心想他也是一番好意,便任由他细细地察看,静默地瞥开眸光,看向一旁。 “你直呼本王姓名,该当何罪?”秦羽涅刻意沉下脸色,低声问到。 “殿下若是愿意,也可直呼我的姓名,我不介意的。”她说的理直气壮,只是瞥开眼去不堪秦羽涅。 秦羽涅被她逗笑,连说:“好,从今往后,我便不再唤你阿梨,唤你刀鸑鷟。” 秦羽涅不想为难她,言罢便松开了她。 此时,苏辰砂恰好转醒,双眸半睁,酒意未醒,眼前是在光影中浮动的一袭白衣,青丝飞扬,渐渐地才看清那清丽秀妍的眉眼,是刀鸑鷟。 “阿梨......”他试着出声轻唤,他似是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真切与虚幻。 “公子你醒了啊。”刀鸑鷟见苏辰砂醒来,笑意盈盈地应了一声。 苏辰砂揉了揉眼睛,这才见秦羽涅已和衣起身,也不知他是何时清醒的。 “起来吧,不早了。”言罢,秦羽涅伸出手去将他扶起。 苏辰砂稳了步子,整理衣袍,余光瞥见了昨夜两大坛被喝光的竹叶青,他向来不胜酒力,宿醉的昏沉使得他此刻手脚软绵无力,只是不知羽涅昨夜为何竟也会喝醉。 他轻晃头,手指按住眉之末际。 “我让花容姐姐煮了醒酒茶。”刀鸑鷟见苏辰砂此状,便对他们说她方才唤人打水时就已让人告知过花容,“我先走了。” 言罢,刀鸑鷟端起脚下的铜盆,将锦帕一并丢进水中,转身便要离开,才走出两三步,忽然又转过头来看着树下那两个空酒坛,“酒坛你们两人自己收拾。”话音才落,便吐着舌头做出个鬼脸来。 他们两人并肩而立,看着她自在轻快,调皮活泼的模样实在是忍俊不禁,两人不约而同。 她在风中轻扬飞动的青丝犹如在空中旋转而下的白羽,无声地落在二人心上,激起清浅却动荡的波澜。 秦羽涅与苏辰砂不禁转过头去望向彼此,他们都隐约记得昨夜沉醉之前那番看似模糊实则却异常清晰的对话。 他们都清楚,那并不是一时酒醉时的玩笑,而是藏在心底不能轻易出口的真言。 苏辰砂最先收回目光,“你......今日不用上朝?” “今日休沐。”说着,秦羽涅走至两个空酒坛旁,伸手一勾,将两个并在一起,“走吧,不是说有醒酒茶吗?” 苏辰砂微微一愣,点点头,与他一道离开了苏子亭。 两人一同来到偏厅,花容早已端了醒酒茶在此等候,见苏辰砂与秦羽涅到来,行过礼后,分别将两杯茶水呈给他们。 “鸑鷟呢?”秦羽涅喝了一口茶水,并未在意自己对刀鸑鷟称呼的转变,倒是引得苏辰砂侧目。 话音才落,便见刀鸑鷟牵着阿七从屋外走来。 阿七还在院子中时便已瞧见了坐在偏厅中的秦羽涅,松开刀鸑鷟的手,似脱了缰的野马一般飞快地跑至秦羽涅身边,顾不得他手中的茶盏,扑进他的怀中。 “羽涅哥哥!”他圆润的鹿眼噙着笑,抬起头来望向秦羽涅,又见苏辰砂也在一旁,便开口唤了声,“辰砂哥哥。” 苏辰砂朝他浅笑点头,看着走进屋中的刀鸑鷟,开口道:“今日这小家伙这么早竟然愿意起来?” “若不是告诉他殿下在此,他怎会如此爽快地起来?”刀鸑鷟笑眼弯弯,阿七着实太黏秦羽涅了,“阿七,你别妨碍殿下喝茶了。” “无妨。”秦羽涅一手搂着阿七,将茶水一口饮下搁置在一旁,“来,哥哥抱你。”秦羽涅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对着他也能露出平日里难见的温柔,他一把将阿七捞起放在他的膝上坐稳。 “对了,听辰砂说你的师傅已经找到了。”秦羽涅昨日夜里来此,还来不及与她说起此事。 刀鸑鷟点点头,“多亏了公子,不然我真是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师傅。”顿了顿,“对了,我方才去看过师傅,他说他即刻过来。” “正好我也见上刀叔叔一面。”秦羽涅与苏辰砂相视一笑。 “你......殿下今日不用上朝?” “今日休沐,不妨事。”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刀客影便已来到偏厅,他着了鸦色布袍,整束衣冠,神采奕奕,已不像昨日那般蓬头垢面,面容沧桑了。 秦羽涅与苏辰砂见了他皆起身相迎,异口同声道:“刀叔叔。” 刀鸑鷟牵过阿七的手,立在一旁。 “刀叔叔,您猜猜这是谁?”苏辰砂将秦羽涅引至刀客影面前。 刀客影抬首一看,只见立在他跟前的男子剑眉星眸,神色冷峻,英气逼人,“这莫不是......” “刀叔叔,我是羽涅。”秦羽涅展颜浅笑,刀叔叔见他时他尚年幼,这么多年过去了,不识得他很是正常。 刀客影见他眉目之间已褪去幼时的稚气,变得凌冽锐利,不禁感慨世事多变,“见过殿下。” “刀叔叔不必多礼。”秦羽涅赶忙扶住他的胳膊,阻止他向自己行礼。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你们啊!”看着眼前两个气度不凡的少年,从襁褓中的婴孩到垂髫小儿,再见他们已是过了弱冠之年,光阴若流水,匆匆而过,他不曾想过有生之年竟还能相见。 “刀叔叔这些年的经历,辰砂已告诉了我。”秦羽涅一顿,“这些年您受苦了。” 刀客影摇摇头,“与那些无辜葬身,背负着莫大冤屈的同伴相比,老夫所受的这些算不得什么。” 秦羽涅与苏辰砂都知道他说的是那葬身在北漠的苍玄英魂,是顾全大局,心系苍生的苏启阳苏将军。 “刀叔叔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苏辰砂不禁开口询问。 “九幽圣教意欲染指皇位,云苍阑又与其暗中勾结,当年你父亲说若我能够回到南朝,一定要查清云苍阑,我想先去拜访一些往日的老友,看看是否能从他们那里获得线索。”顿了顿,“我要完成你父亲的嘱托,也只有如此才能真正保护到鷟儿。” 言罢,刀客影望向刀鸑鷟,只见她垂下眼帘,神色平静。 苏辰砂点点头,“刀叔叔你放心,阿梨有我们照顾,不会让她受半点伤害的。” “过几日我便将鸑鷟带回穹玄山庄,那里隐蔽安全,您大可放心。”秦羽涅隐去刀鸑鷟中毒一事,暗想还是莫要让刀客影担心才好。 “那便多谢殿下,多谢辰砂了。”刀客影由衷地向二人表达了谢意。 “刀叔叔这是我们该做的。”苏辰砂展颜一笑,“不过,刀叔叔还是等这几日的风头过去之后再去寻您的老友,九幽圣教在凤华眼线众多,怕是现在已经知晓您逃走的消息了。” “你说的没错,此事本不可操之过急。” “既如此,那我便先回府了,还有事需急需处理。”秦羽涅递了眼色与苏辰砂,苏辰砂即刻会意他所说的事情有关安永琰,便轻轻地向他点点头,“刀叔叔,羽涅先告辞了。” “好,路上小心。” 一旁的阿七闻言可不乐意了,挣脱刀鸑鷟的手跑至秦羽涅身边,半抱住他的身子,“羽涅哥哥,我不要你走!” “阿七,羽涅哥哥有正事要办,你听话。”刀鸑鷟揉了揉阿七的碎发,想要将他从秦羽涅身边拉开。 “不要!”阿七的孩子性此刻全然展露出来,紧紧地攥住秦羽涅的衣摆,生怕他一不小心就溜走了。 秦羽涅无奈,只得伸手将他抱起,“那阿七跟我去府中玩耍,夜里我再将你送回来可好?” “好!”阿七拍手叫好,“阿梨哥哥一起去。”他伸出小手在空中抡了一把,想要牵住刀鸑鷟。 刀鸑鷟被他此举弄得哭笑不得。 “辰砂,夜里我送他们回来,你不用担心。”秦羽涅知晓九幽圣教对此虎视眈眈,刀鸑鷟的安危也正是他们所担心之事,但现下青天白日,在这城中想他们也不会轻易出手,即便是他们动手,有他在,谁也不能伤刀鸑鷟分毫。 苏辰砂迟疑片刻,点点头,不忘嘱托,“小心一点。” “那师傅,公子,我走了。” “去吧。”刀客影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鷟儿能得如此多人庇护,可谓有幸。 刀鸑鷟与秦羽涅并肩而行,出了苏府后,便向慎王府去了。 凤华城繁荣奢华,街道四通八达,车水马龙,商铺店家鳞次栉比,穿城而过的陵江是外界与凤华城海上商运与航行的毕竟之处,船舶在此起航也在此停泊。清晨的号子吹响,码头工人便开始在码头卸货装货,货主则在一旁清点货物。 街市上则是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叫人眼花缭乱的各色商品,通商的异域人士在此往来,所以在此看见许多异域商品也是在正常不过。 刀鸑鷟未曾在这样的时辰里走过凤华的街市,平日出门都是随着公子一同乘马车,今日这般感受这凤华民风,颇有不同。 “卖冰糖葫芦咯......又大又甜的糖葫芦......”只见一小贩挑着一担以竹签串成的山楂糖球,沿街叫卖,那糖球色泽红艳欲滴,颗颗鲜亮饱满,不禁吸引住刀鸑鷟的目光。 秦羽涅见她眸中闪过一丝期待之色,只盯住那糖葫芦挪不动步子,轻笑出声,“想吃吗?” 刀鸑鷟点头如捣蒜,跟在秦羽涅身后至那小贩身旁,秦羽涅低声问阿七想不想吃,阿七也不住地点头,垂涎欲滴。 “拿两串糖葫芦。” “好嘞!”小贩十分热情,取下两支糖葫芦递至秦羽涅手中,“爷,一共四个铜板。” 秦羽涅身为皇子,身上自然不会有这般数目的钱财,他转念一想,“不如将你这提盒里的糖葫芦都卖给我。”他拿出一锭银子,交给小贩。 那小贩自然高兴,将提盒从担子中拿出,一并给了秦羽涅,连声道:“谢谢爷。” 秦羽涅转过身来,刀鸑鷟见他不便,伸出手去将提盒与糖葫芦接了过来,阿七此时已经将糖葫芦放至嘴中,吃的不亦乐乎,已顾不上他二人。 刀鸑鷟勾起嘴角,执着糖葫芦,先是细细地瞧了一遍,才舍得放入嘴里,才到嘴中,酸甜可口,脆而冰凉,“真好吃!我以前从未吃过糖葫芦。” 秦羽涅见她笑意盈盈,心下不禁喜悦,“慢慢吃,那盒子里还有许多。” “嗯。”她点点头,艳红黏腻的糖汁融化在她的水唇上,让她的唇瓣变得娇艳欲滴,犹如夜里盛放的玫瑰,惊艳四座。 秦羽涅移开目光,不再去看。 忽然一串糖葫芦递至他的嘴边,“很好吃的。”是刀鸑鷟将自己那串糖葫芦顺手递了过去。 秦羽涅知她心意,也知她此举纯粹,只是看着她方才触及的地方,喉结滚动。 “你吃吧,我不喜欢甜的。”他只得以此婉拒。 “这么好吃,你竟然不喜欢,真可惜。”说着刀鸑鷟收回手去,专注地对付起了那串糖葫芦。 两人穿过条条街市,背影消失在了涌动的人群之中。 第四十九章 但愿岁岁若此时 刀鸑鷟拿着提盒跟在秦羽涅身边,一路上说说笑笑,倒也不觉着距离遥远。 “上次来时是夜里,都未看清这四周景象。”刀鸑鷟环顾四下,发现慎王府门前除了一颗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的参天古树之外,并无更多修饰,我在凤华城中见过一些皇子府和达官显贵的府邸之外都修建着狻猊或有其他装饰来驱邪,凸显门楣,独独慎王府此般素朴。 她想慎王殿下其实不必过得如此清寒,他是皇子,但凡他愿意,也尽可大肆奢靡挥霍,但他却无欲无求,并不注重表面虚像。 她看得出他并不是做出清高的样子与谁人观赏称赞,那就是他的气节,他的准则。 “在想什么?”秦羽涅见她看着自己出神了好一阵子,不禁出声唤她。 只是还未等刀鸑鷟回答,便听见慎王府的墙内传出惊惧的吼叫与兵器相撞的厮打之音。 秦羽涅眉峰一蹙,神色凝重,他与刀鸑鷟对视一眼,“阿七,去阿梨哥哥那里。” 刀鸑鷟接过阿七,“我与你一道。” “保护好自己和阿七,其他的事情交给我。”言罢,他足尖点地,飞身而起跃过墙头。 刀鸑鷟见他飞身入府,本想跟着进去,但转念一想,如此情况还是不要为他增添麻烦的好。 她抱着阿七躲在慎王府的府门外的一拐角处,嘱咐阿七不要发出声响,阿七乖巧地点点头,窝在刀鸑鷟的怀中。 这厢,秦羽涅落入府中,只见庭院中一男一女正与府中府兵交手,他们二人身手不凡,府兵全然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过是负隅顽抗。 “什么人在此造次!”秦羽涅高声一喝,清冷的语调引得被护府兵护在身后的靳含忧闻声看去,见是秦羽涅,不禁喜极而泣。 阿四与一众婢子护着靳含忧,见秦羽涅回府,皆欢喜不已,“殿下!您可算回来了!”阿四心想这下有了他家殿下在看这些人还敢不敢胡作非为! 秦羽涅此时顾不得安抚靳含忧受惊的情绪,飞身直至那二人面前,将府兵隔退身后,与那二人交上手。 他手无兵器,赤手空拳,招架着那二人的咄咄相逼。 那男子手持利剑,腕子陡然刺出,一道青光犹如电光火石闪过,斜剑而刺,直逼秦羽涅的颈项,眼见着便要落在他的脖颈之上,秦羽涅左手一伸,食指与中指飞快夹住剑身,内力一震,只听“铮”地一声响,将那利剑与男子一道震得倒退数步。 那男子神色忽变狠厉,朝着身旁的女子递了一个眼色,那女子心下了然,伺机而动。 风拂,刃出,她招式狠辣直接,不似旁人有诸多花样,暗紫色的华光覆在短刃之上,眉眼一横,借风而旋,顺势既出,朝秦羽涅飞过去。 “殿下,小心!”靳含忧在一旁提心吊胆,坐立难安,见秦羽涅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慌乱不已。 此时,男子也提剑而上,颇有趁人之危的架势,秦羽涅在空中旋身,如飞花自在避开那短刃,提防着男子直击胸膛的利剑,如同羽箭般与之擦肩而过。 反身,神色一凛,将那如风似电而来的短刃一脚踢掉在地。 男子见他躲过一剑,回过身来,又是一斩,秦羽涅纵身一跃,似疾风扫落叶,衣摆飞扬,旋落在地。 男子誓不罢休,跨出两步,运气内力,剑身青光愈盛,他半守半攻,劈开数到剑气齐齐飞向秦羽涅。 秦羽涅双眸轻阖,提臂运气,倏地周身大放清光,缠绕笼罩,那剑气还未到他跟前便悉数被这清光反震。 青光碎裂,清光消散,那男子被摄得踉跄而退,捂住胸口,吐出一口鲜血来。 “师兄!”那女子惊呼,拾了短刃赶忙跑至男子身边,“师兄,你没事吧?” “快走!”男子此时已顾不得许多,靠利剑支撑在地,稳住身形,女子半抱半扶将他带起。 两人施了轻功,飞身翻墙而出,逃出慎王府。 秦羽涅站在原地,望着二人逃跑的方向,脸色一沉,他认得那皓月刃与青灵剑,自然也识得九幽圣教的天绝地灭,顾青城与岳峨眉。 幸而自己赶回及时,如若不然还不知会有怎样的局面。 他们二人来此的目的究竟为何?秦羽涅脑内灵光一现,九幽圣教的行事效率倒也实在利落,当时知晓了刀叔叔逃走一事,此时要来他这慎王府中寻他们的教主。 思及此处,秦羽涅才注意到,安永琰并未在这庭院中。 这时,靳含忧早已顾不上满身的环佩伶仃作响,匆匆跑至秦羽涅身边,“殿下,你可有受伤啊?”她满面焦虑,一腔担忧,只上下细细打量着秦羽涅。 “本王没事。”秦羽涅见她朱钗倾斜,鬓发有些凌乱,想是方才打斗拉扯中不小心弄的,他伸出手去将她发髻上的朱钗回正,“王妃可有受伤?” 靳含忧放下心来,莞尔一笑,“妾身没事,谢殿下关心。” 秦羽涅点点头,移开目光,“七皇弟人呢?” “妾身差些忘了告诉殿下,就在不久前宫里来人将他请进宫了,说是父皇召见。”靳含忧自幼长在深闺之中,不曾见过今日这般场面,如今受了惊,心绪还未完全平复。 秦羽涅眸色一沉,手一抬,“吩咐下去,近段时日府中加派人手,严加防卫,不可掉以轻心。”看向阿四,“阿四,最近多留心在府门外晃荡的来历不明之人,发现可疑之处立即禀告我。” “是,殿下,阿四记住了。” “殿下,那两个人究竟是谁?”靳含忧思及此事有关秦羽涅与慎王府一干人等的安危,不得不引起重视。 “此事复杂,王妃只需记得平日里多加小心提防便是。”秦羽涅现下能够嘱咐她的也仅有次而已,知晓太多,对她来说未必是件益事。 秦羽涅已如此说,靳含忧也只得记在心中,郑重地点点头。 “好了,都下去吧。”他吩咐府中众人退下,“你们伺候王妃去规整梳洗一番。” “那妾身先行告退。”靳含忧福了福身子,由婢子们搀着,回房整理仪容。 秦羽涅想到还在府外的刀鸑鷟和阿七,剑眉微蹙,离开庭院,寻他们二人去了。 刀鸑鷟听见打斗的声响后悄悄探出头去察看,不一会儿便见着两道人影闪身飞出墙外。 要说那黑衣人的背影她识不太出,但那桃色衣衫,手持皓月刃之人的身影她的再熟悉不过了。 她心中暗道不好,莫不是慎王府遭九幽圣教的人埋伏?如此一想,她心中甚为不安,抱着阿七便从拐角处冲了出去。 只是她刚刚侧身拐出没有两步,便连带着阿七一同撞上一坚硬的胸膛,她跑的太急,不由得痛的呼出声。 抬首一看,秦羽涅面无波澜地挺立在她面前,恼地她捂住额头,低声埋怨自己过分急躁。 见秦羽涅能这般安然自若的走出,想是并未有所损伤,她将怀中的阿七放在地上,一手牵着他,阿七许是也有些害怕,瞪着水灵的鹿眼,呆愣着不发一言。 秦羽涅长臂一伸,将她的素手从额上拉下来,光洁的额间有些微微泛红,并无大碍。 他又半蹲下身子,一把捞起阿七,“怎么了?吓着了?” 阿七坐在他的臂间,伸长了小手去勾他的脖颈,一定要搂住他才能心安一般。 “躲在墙角时我让阿七别发出声响,后来府中又有打斗声传出,他定是有些害怕。” 秦羽涅见阿七的眸中盛着恐惧,想到他不久之前才经历了一场灾祸,心上本就已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痛,他是怕这得来不易的平静与快乐会忽然烟消云散。 他将手放在阿七的肩头,紧紧地抱住他。 “走吧,进去再说。”刀鸑鷟点头跟上他,一道进了慎王府。 秦羽涅引着他们朝自己的房中而去,刀鸑鷟和阿七一路上自然免不了被府中众人侧目,那些婢子家丁小心翼翼地以余光扫过他们,心中除了疑惑,还惊异于他们慎王殿下竟会带除了苏公子之外的人到府中做客。 巧的是阿四正从廊下走过,见了秦羽涅上前行礼,不免好奇问了一句:“殿下,这是?” 秦羽涅看他一眼,他便自觉地噤了声,“这是辰砂府上的客人,你吩咐厨房煮一壶茶来。” “是,阿四这就去。”说完,便嘻嘻哈哈地离开。 刀鸑鷟并未在意,只觉这阿四与其他下人不同,颇有几分趣味,想是很得秦羽涅重视。 跟着秦羽涅,一路穿廊过院,秦羽涅的主室设在一处廊下,正对过去便是一方偌大的演武场。 “殿下将休息之所设在此处,夜间不会受扰吗?”刀鸑鷟对此颇有不解。 “我常年不在府中,此处远离王妃的庭院,将士们只有在此演练才不会惊扰到她。”秦羽涅推开房门,引着刀鸑鷟进去。 刀鸑鷟听他说远离二字,便已疑惑,难道妻子与夫君竟不同住一间房中吗? 她就要脱口而出,但转念一想,将此言咽了回去。 她想起那日苏辰砂对她讲起过,秦羽涅与他的王妃是一段政治婚姻,他既无法对她动心,便要留她清白,此事应是他唯一能为她所做的了。 走进屋中,刀鸑鷟发现,秦羽涅屋中虽是清简,但不乏雅致的格调。 那玄黑案几上燃了一盏兽型香炉鼎,香炉鼎旁搁置着一柄伏羲式古琴,以桐木雕刻而成,琴漆断纹为冰裂断,琴约三尺六寸,以纯蚕丝作七根琴弦。 “殿下,你会弹琴?”刀鸑鷟从未想过如秦羽涅这般总是在疆场之上披荆斩棘的男子,竟也会行如此风雅之事。 不过不难思及,他是皇子,自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怎么,很惊讶?”秦羽涅放下阿七,见他神色稍有和缓,便牵着他走至古琴旁。 “是,很惊讶。”刀鸑鷟直言不讳,“平日里见你都金甲银枪,神威赫赫的模样,不曾想过你弹起琴来会是什么景象。” 秦羽涅轻勾唇角,“阿七想不想听琴?” 阿七从未见过古琴,一时好奇涌上心头,双眼大放异彩,方才的惊惧与害怕此刻似乎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一个劲地朝着秦羽涅点头。 秦羽涅敛衣自案前坐下,修长的手执抚上琴弦,抬眼之际,望向刀鸑鷟水蓝的双眸。 他右手勾起琴弦,左右中指与无名指一抹,那琴音犹如自空谷山涧传出,和着叮咚作响的清溪水,清亮悠远。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潺潺流经的溪水好似要蜿蜒着穿过江河,汇至那无垠的蔚蓝大海,融进一抹海蓝的水色间,与天地相交。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流亮的音调似在大海中奔流翻涌,与清风为伴,有轻云作陪,流淌出一往无前不复返的炽烈与热情。 风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碧海青天,穹苍之上有神鸟飞降,盘旋长鸣,它甘心落入这茫茫大海,受着滔天浪涌,只愿这风浪将它包裹,与它温存。 他注视着刀鸑鷟,只见她将阿七揽在怀中,盘腿坐于案几之前,眼眸低垂,羽睫闪动,如雪面庞似带露梨花,轻飞入他魂梦,眼波流转,清光乍现,海水拍上暗礁,惊起万丈波澜。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一曲凤求凰,愿以皓月繁星为誓,苍山云海作聘,金甲银枪护你此世千般好,一马一剑带你遍看湖海山川,赌书泼茶,火炉醅酒,待夏雨冬霜,日升月落,我只盼你从此后再不能离开我。 若是抵不过红尘万丈,终是我甘心沉沦,便隔万水千山,迢迢银汉,画地为牢,困守一方,看你执手他人,快意江湖。 你是我眼中的举世无双,我要将这天下奉给你,让你变成我的天下,在我心中万代千秋。 一曲毕了,秦羽涅将手收回袖中,静待刀鸑鷟的反应。 刀鸑鷟虽不懂音律,但也听得出这曲调之中的炽热明亮的情感,真挚缠绵,不禁让人沉醉其中。 “这曲子热烈真挚,我虽不解其意,但是真的觉得好听。”她的蓝眸波光粼粼,展颜一笑,若是她此刻细细地看,便能看出秦羽涅眼中的绵绵情意,只是她并未过多在意。 “你日后会明白的。”秦羽涅薄唇轻启,吐出这几个字来。 慎王府中已许久不曾传出这古琴之音,只因秦羽涅已许久不曾在此,靳含忧着了华服,立于远处,隔着长长的回廊,听完了这曲凤求凰。 她本想寻了那琴音而去,但闻府中婢子告知说殿下带着一白衣少年回府,她心中陡然明了,这一曲凤求凰,并不是为她而奏。 敛了衣裙,转身离去,只是抑制不住一行泪水簌簌扑落,滚入红尘,碎裂成无尽地相思与忧愁。 直到婢子送来茶水,刀鸑鷟与秦羽涅才将话题从古琴之上移开来。 刀鸑鷟给阿七倒上茶水,叮嘱他慢着点喝,茶水烫嘴,阿七乖顺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用舌头舔尝起来。 她看着阿七这般听话懂事,又想起那日阿七在房中与自己的对话,忽然闪现出一个念头,“殿下,当日你救了阿七,不如收他做个义子可好?” 秦羽涅闻言微微一愣,又觉着她这想法并无不可,今日他也亲眼看见了阿七对险恶人世的惧意,他是想要被人保护着安稳长大的。 “好。”秦羽涅浅笑,朝她点点头,应承下来。 “太好了!”刀鸑鷟十分惊喜,她没想到秦羽涅竟会如此爽快地答应,她转头看向怀里的阿七,“阿七,羽涅哥哥要收你做他的义子,你愿不愿意?” “义子?就是说阿七日后有父亲了对吗?”阿七鹿眼转动,难掩面上的喜悦。 “没错,阿七今后就有义父了。” “阿七愿意!”阿七开心的笑出声来,直直地盯着秦羽涅,大声地唤了他“义父!” “阿七乖。”秦羽涅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心想既是做了这孩子的义父,不如为他取个名字,也好让他有名有姓才是,“鸑鷟,你替这孩子取个名字吧。” “我?”刀鸑鷟反指着自己,却并未拒绝,只仔细思索起来,“不如,唤作攸宁吧。” “攸宁?”秦羽涅在口中一念,“君子攸宁,好,就叫攸宁。” “阿七,从今日起,你有名字了。”刀鸑鷟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你叫秦攸宁,好不好?” “嗯,阿七有名字了!叫秦攸宁!谢谢义父,谢谢阿梨哥哥!”他高声欢呼,只是他这高兴并未持续太久,似是想到什么,不禁嘟起小嘴,问到,“那攸宁有了父亲却没有娘亲,阿梨哥哥可不可以做攸宁的娘亲?”他拉着刀鸑鷟的手来回摇晃,颇有撒娇的意味。 刀鸑鷟被他这一问当场怔住,她有些无措地抬首看向秦羽涅,却见他只是淡淡地笑着,并未反驳。 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攸宁。 “我......” “攸宁,你私下唤她义母,平日里还叫她阿梨哥哥可好?”秦羽涅见她犹豫不决,知她顾虑,便替她答到。 攸宁想了一会儿,终是点点头,“好,只要阿梨哥哥答应,怎么样都可以。” 刀鸑鷟见他这般期盼,实在再忍不下心来拒绝他,“好,我答应攸宁。” “太好了!”攸宁双手不停地拍掌,“我终于又有爹爹和娘亲了。” 刀鸑鷟看着他如此高兴快乐,也不再去顾虑那诸多不便,望向秦羽涅,相视而笑。 第五十章 波谲云诡心难测 朱色宫墙重重,琉璃碧瓦叠叠,金水玉带环绕宫城,若是此刻身在高处,极目远眺便可见玉宇琼楼,飞檐高阁。 天阳普照,金光四射,道道宫门,巍峨宫阙,尽收眼底,满目庄严。 东风留意,莺燕成群,花团锦簇,娇艳欲燃,修竹河畔旁株株翠玉柳条身姿婀娜,犹似悬在天际的珠帘星雨,拨帘远望,可见碧水横陈,芙蕖盈盈,风动鱼跃,当真是盛景难却,引人驻足。 踏过白玉砌就的路面,养心殿飞檐盘龙,楠木匾额上的金漆大字雄大方正,神采飞扬。 安永琰在宫中内侍的引领下,已至殿外,而红公公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了来人,自是十分有眼色地上前相迎,“七皇子,陛下已在殿中等候,七皇子请。”毕恭毕敬。 “多谢公公。”安永琰倒显得有些拘谨。 他踏进养心殿内,两道门便在他身后悄声掩合。 那日曾进过这养心殿,只是心思全然不在此上,今日才得已有机会好好看上一看。 脚下是一方地龙,地面上凸起的鎏金天龙嬉戏玉珠,栩栩如生,四根盘龙大金柱屹立两旁,威严庄重。 正前方是环流两侧的潺潺玉水,白玉小桥飞架在上,营造出这金碧辉煌下不多的几分雅致精巧。 明黄色的蛟纱悬坠两旁,一道琉璃屏风映入眼帘,以玉石翡翠作镶嵌,是一副龙凤呈祥的图景。 他站在那道屏风之前,看着殿中一切极尽的奢侈与辉煌,终有一日,他才是入主这宫殿真正的主人,他要成为主宰这天下之人。 屏风之后,侍奉两侧的婢子执着白羽孔雀翎掌扇,微风徐徐,只见皇帝坐在鎏金案几之前,手执朱笔,神色专注地批阅奏章,似是未察觉到有人走近殿中。 安永琰从屏风后缓缓穿出,走至殿中央,敛衣行礼,“参见父皇。” 这时,皇帝才自堆叠的奏折之中抬起头来,见是安永琰,这才搁下朱笔,“旻儿来了。” 皇帝示意他坐到案几前来,安永琰遵令而行,在案几之前端坐下来。 “昨日在你皇兄府中可还习惯?”皇帝眼中满是慈爱,关切地询问他昨日的情况。 “皇兄皇嫂都待我很好。”安永琰摆出一副乖顺知礼的模样来,他知道如此更加有益于他在皇帝心中的印象。 “那就好,你皇兄自幼便十分疼你,这些年为了寻你他更是尽心竭力,就盼着有朝一日能够与你重聚。”皇帝欣慰地点点头,“好在上天庇佑,总算让我们团聚了。” “我也没有想到,今生还能重新拥有兄长、父亲。”安永琰眼中泛起热泪,面上却依旧噙着笑意。 他这番话让皇帝心中一动,“好孩子,如今你不必再受前半生所遭受的苦难了,从此往后伴随着你的将是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孩儿自幼便没读过什么书,不像皇兄那般文韬武略,骁勇善战,更不敢奢求金钱权势,只盼望能够永远伴在皇兄和父皇身边。”安永琰想起从前在试炼营中的那些日子,除了日复一日无尽的杀戮,什么都没有。 皇帝听至此处,心中不免感叹,他自幼受苦却还能这般明事理,着实不易,“旻儿,你若是愿意学习治国之道,用兵之法,朕可以请宫中最好的师傅来教你。” “我愿意学,但我想要皇兄教我。”若是可以趁机多多了解他的皇兄,多今后的谋划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呢? “好好好,难得你们兄弟感情如此深厚,那便让你皇兄教你。”皇帝一口应承下来,干脆利落。 “多谢父皇。”安永琰绽开一抹明朗的笑。 “旻儿啊,现在宫中上下都知晓朕找到了遗失在外多年的七皇子,便免不了有人会妄加猜测,唯有事实才能说服众人,也只有如此你才能真正的得到应有的尊重。”那日秦羽涅与他之间的对话一直在脑中盘旋,当时他完全沉浸在了失而复得的喜悦之中,过分激动,却忘了思及这各种蹊跷之处,他虽派人调查,但仍旧想看看这孩子自己怎么说。 “父皇说的是,前段时日将我养大的叔父带着我来到凤华,叔父告诉我说我曾经的家便在此处,迫于生计我便在一朝中大臣的家中做工,后来那官员不知犯了何罪满门都要被带入宫中为奴,我本欲意离开,但没想到前来抓人的官兵直接将我打晕,当我再次醒来时便已经在万欲司中了。”安永琰将那晚对秦羽涅和靳含忧说的话再次复述了一遍,愈发得心应手,丝毫未露出破绽来。 皇帝细细一思,如若他所言不虚,那么只需调查他是替了谁家的人进宫为奴,便可知晓真相,想是那大臣家中想寻人替罪好逃之夭夭,他才误打误撞地进了万欲司,“那么,你那养叔父既然知晓你曾经家在凤华,是否知晓你幼时失踪之前的事?”若是知晓,那么他的养叔父显然是带着他至凤华想要有朝一日能够认祖归宗,也必定有能证实他身份之物。 “这我就不知了。”安永琰摇摇头。 “那他现在人在何处?”皇帝追问到。 “他在城中一处客栈之中,父皇若是想要见他,我便亲自前去带他来见父皇。”安永琰只得先发制人,若是让皇帝派人去寻,一切都会暴露无遗。 “那好,明日便带他进宫来见。”皇帝略加思索,终是点了点头。 “是。” “好了,不谈此事了,就留在宫中用完膳后在走。”皇帝早已命人吩咐御膳房今日在养心殿中摆膳留七皇子用膳,可见皇帝对这个七皇子宠爱有加,宫里面的人皆是见风使舵,谁有势力便向靠拢,如今七皇子受重视,他们对七皇子的事免不了更加尽心。 “可是......皇兄不知道我出府了。”安永琰故意装作与秦羽涅感情深厚的模样来。 “你皇兄回府,慎王妃自会向他解释。”皇帝顿了顿,不禁大笑起来,“看到你和你皇兄这般亲密无间,朕很是欣慰啊!” 安永琰闻言只是静静地噙着笑,不作声。 待用完膳后已是未时,太阳西转,他向皇帝告退,出了养心殿,皇帝则派了宫人送他出宫回慎王府。 出了皇宫,在宫门外时,安永琰向两位内侍道谢,请他们就此回宫,不需再送,说天气炎热,便不劳烦他们,倒是让那两位内侍对他颇为感谢。 实则,他出宫之后,怕那两个内侍耽误他的时间,因为他此去不是慎王府,而是尚书府。 环顾四下没有什么人烟之后,他一个飞身,施展轻功跃上房檐,飞檐走壁,犹如一道劈闪的雷电般消失在了皇宫之外。 一会儿功夫便已到了尚书府。 他径直去往平日里的住所,还未走近便发现顾青城与岳峨眉在房门外来回踱步,神色不济,有几分焦头烂额的意味。 二人见他回来,不禁大喜,赶忙迎上前去。 “参加教主。”二人异口同声,拜见安永琰。 “你们二人在这屋外瞎晃悠什么?”安永琰眉峰一蹙,单刀直入。 “教主......”岳峨眉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安永琰大喝一声,脸色阴沉。 “还是属下来说吧。”顾青城双眉紧皱,“教主,刀客影逃跑了。” 此言一出,安永琰即刻脸色大变,凤目一横,“你说什么?” “教主进宫后的第二天,我与师妹离开片刻的功夫,回来之后,刀客影便已经不见了。”顾青城可谓是硬着头皮将这段话说完。 “我不是让你们二人守在此处吗?”安永琰逼问,“你们干什么去了!” “教主恕罪!”顾青城与岳峨眉齐齐跪在他的面前请罪,“那日清晨属下有些肚饿,便带师妹去吃些东西,没想到......” “哼!”安永琰狞着面容,满眼狠戾,长袖一挥,“轰!”地一掌便将顾青城打出几丈之外。 “师兄!”岳峨眉顾不得许多,撑起身子跑至顾青城身边,“师兄!你没事吧?”晶莹的泪珠自她姣好的面容上滑落下来,其实那日本是她吵闹着要顾青城待他出去的,是她的错! “本教主吩咐的事情你们没有办妥,还让人质失踪,这是你们应得的惩罚。”安永琰敛过衣袖,侧着阴沉的脸,甚至不愿给顾青城一个眼神。 “教主饶了师兄吧,我们得知刀客影被劫走之后便开始寻找,今日还想去慎王府中看看是否有消息,但不料恰好遇见慎王回来,师兄还被他打伤了。”岳峨眉半抱着顾青城,只希望安永琰不要再怪罪与他了。 “若唤作别人,此时便已剩一具尸骸了。” “属下知罪,谢......谢教主不杀之恩。”顾青城清晨才被秦羽涅的内力所震,现下又狠狠地挨了安永琰一掌,此刻已是难以支撑,鲜血自唇角边溢出,面色苍白,言语断断续续,但他却仍旧要感念安永琰。 “可知道是何人劫走了他?凭他自己绝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安永琰心绪稍有和缓,此刻最为重要的是弄清刀客影究竟身在何处。 “我与师兄向城中我们的人打探过了,他们并未发现刀客影的去向。”岳峨眉声音哽咽,小心翼翼地答到。 “全是废物!”他手一挥,便将一旁的大石顷刻震碎,散落在地。 顾青城与岳峨眉惧是一颤,顾青城半边身子支撑着重量,靠在地面上,岳峨眉搀扶住他站了缓缓站立起来。 “教主息怒。”二人异口同声。 “传我口令,让城中教徒入夜全部来此聚集,本教主有话要问。”安永琰心想,莫不是被秦羽涅的人所救,若是如此,他定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可就糟了! “是。”顾青城抱拳,“属下这就去。” “你别去了,让峨眉去。”言罢,他从怀中掏出一青色瓷瓶,扔给了顾青城,“好好在此调理一番。” 顾青城将瓷瓶接在手中,“多谢教主。”他阴柔的面庞上扯出一抹淡淡地笑来,眼中的情绪颇为复杂。 “那教主,峨眉这就前去。”语毕,她纵身一跃,施展轻功,从尚书府出去。 “云苍阑人呢?”刀客影能够从此处被人劫出,可见云苍阑府上的守卫都是些吃干饭的饭桶! “云苍阑他此时不府中,至于去了何处,属下也不知道。”顾青城颔首立在一旁。 安永琰双眸转动,不知此刻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回来后,我再与他算账。” 直至黑夜降临,清冷的弦月悬上凤华城头,室内只燃着一盏灯火,昏黄暗沉,安永琰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顾青城则在一旁运功调理内伤。 忽而,一阵妖异的夜风将门扉“吱呀”一声吹开,伴着夜风而来的是岳峨眉。 她桃花色的锦衣长裳在暗夜中显得尤为惊艳诱人,衬着她雪白的面容,美艳妖娆。 “教主,人已经到齐了。”她双手抱拳说到。 “让他们都进来。”言罢,从屋外走进十来名皆身着黑衣的男女。 见了安永琰,皆齐声拜见,“参见教主。” 安永琰挥挥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来时可有人看见?” 岳峨眉摇摇头,“没有人发现。” “本教主来问你们,前几日可曾在街市上见到任何行为怪异之人?”安永琰也不去看他们,只望着那明灭的一剪烛火,双眸微闭。 那是来名教徒皆面面相觑,凝眉细思,片刻之后便有细微地探讨之声,大家大抵是都未发现任何异常。 “回禀教主,属下那日发现一幕,现下想起来确有些怪异。”突然,人群中传出一个声音,说是有所发现。 “说。” “是。”那人顿了顿,“那日小的在醉霄楼,恰好能够看见街市上的景象,见一菜贩子推着贩菜的板车向王榭街的方向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功夫,便见那菜贩子又推着车原路返回,只是这次他身边跟着一身着蓝衣的男子,属下也未在意,毕竟这凤华城中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说到最后,声音便渐渐小了下去,唯恐引起安永琰的不快。 安永琰眸光一动,“你可记得那蓝衣男子是何模样?” 那人思索片刻,答道:“个高,挺瘦的,头发用缎带束得高高的,瞧不清脸,不过依稀觉着是个清俊的男子。” 安永琰在脑中浮现出秦羽涅的模样,与他并不相似,又或许他是刻意装扮之后来救人,又或者是派他手下的人前来? “我知道了。”安永琰唇瓣轻启,“你们都回去吧,记住别让人发现。” “是。”那些教徒齐齐应声,一道走出屋中。 待他们走后,岳峨眉开口问到:“教主心中可是已有结论?” “此事还需我亲自前去确定。”安永琰想看来只有回慎王府中才能一探究竟了,“云苍阑还未回来?” “他......” 岳峨眉话音未落,便听见屋外有人敲门,“教主,是老夫。” “哼,来的正好,让他进来。”安永琰冷哼一声。 岳峨眉将门打开,云苍阑看着她说了声:“地灭圣使。”岳峨眉冷着脸朝他点点头。 “教主。”云苍阑低俯着身子,“教主,张掌事那里老夫已经交代过了,他会全力配合教主的言行,在皇上面前绝不敢与教主唱反调。” “看来云大人已经知道刀客影被人劫走一事,并为此事做出应有的补偿了。”安永琰忽然狠戾地笑了笑,“云大人,你说我是该感谢你,还是该说你蠢?” “教主,把守不力是老夫疏忽,还望教主恕罪。”云苍阑头也不抬,极尽讨好安永琰。 “云大人知道就好,若是再出现第二次这样的情况,你就等着你的乖女儿来给你收尸吧!”他话向来说的狠绝,云苍阑心中也知道,安永琰向来是心狠手辣, 说到做到。 “是,老夫知道了。” “万欲司那边你打点好了就行,皇帝那里本教主自有办法,告诉那掌事切莫妄想揭穿本教主,如若不然,哼!”他神色一厉,向云苍阑飞去一个刀眼。 ”老夫明白。” “行了,退下吧。”安永琰此刻心绪不定,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再来与他纠缠。 “是。” 待云苍阑走后,安永琰敛衣起身,“你在此照顾他,本教主此刻要回慎王府中,若是让秦羽涅发现,可就麻烦了。” “教主一切小心。”岳峨眉颔首低眉,“恭送教主。” 安永琰自尚书府中出来,便一路径直向慎王府去了,他出来时间太长,不知会不会引起秦羽涅的怀疑。 看来还是得编造个理由好好解释一番。 不过,此时还不清楚秦羽涅是否已经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劫走了刀客影,若是如此,看来只有改变计划了;若是他还不知晓,也未劫走刀客影,那这出戏便还能继续演下去。 他从未像今日这般心神不宁过,只加快步伐,匆匆赶回慎王府中。 但愿一切,能够照他的意平稳发展。 第五十一章 玲珑骰子安红豆 轻云晓眠,皎皎明月涌动万千流光,点缀着青檐黛瓦,铺洒在悠悠江水面。 江天一色,月华流淌,泛起潋滟波光的江水犹似女子沾湿的轻纱般温柔妩媚。 江畔轻舟停泊,渔火跃动,千家万户的窗纱上倒映着一豆烛光,有农夫商人赶在归家相聚的路上,看家中炊烟袅袅,书生掌灯夜下苦读,飞花轻似梦落入少女的闺阁,也有妇人暗自对镜垂泪,盼共剪西窗。 刀鸑鷟与秦羽涅漫步在陵江边,江风湿寒,沾染着水汽侵入人的肌理,冷月清辉照在刀鸑鷟的皓腕之上,虽是夏季,却让她觉着有些冷凉。 云雾轻绕在江面上,使得对岸的绿林红花瞧不真切,她收回目光瑟缩下身子,半抱着手臂打了个寒颤。 想是入夜微凉,秦羽涅见她微微蜷着身子,便暂时放开牵着攸宁的手,将身上的玄色外衫脱了下来,披在她的肩上。 “夜里凉。”对上刀鸑鷟微微一愣的目光,他薄唇亲启,吐出这三个字来。 “多谢殿下。”她将那外袍轻轻捏在指间,指腹恰好贴一处夔龙纹上,她用手紧了紧,一阵清醇的甘香浮动,她轻轻一嗅,原来是秦羽涅衣袍上的味道。 “这件朝服,以龙涎香、甘松、苏合、杜衡等香料熏蒸过。” 秦羽涅不解释还好,此言一出,不就是在告诉她,他看见自己在嗅他衣袍上的味道。 倏地,她双颊飞红,恨不得将脸掩在他的衣袍中让他瞧不见才好。 “你们身份尊贵的人是不是都这样?”刀鸑鷟只盼着秦羽涅的目光不要再停留在自己身上,便只能以言语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这是王妃吩咐下人去做的。”秦羽涅说着看了一看跟在他身边的攸宁,只见他睡眼朦胧,有些犯困,秦羽涅只好将他一把抱起来。 攸宁十分乖巧,困了便伏在秦羽涅的肩头,渐渐睡去。 刀鸑鷟侧过头看着攸宁恬静的小脸,“其实,你的王妃待你很好。” 秦羽涅不知她为何会忽然谈及此事,双眸低垂,看似面无波澜,实则心中却有几分沉郁。 他沉默着,并未接刀鸑鷟的话。 “其实应该让王妃做攸宁的义母,才是名正言顺。”虽然此刻秦羽涅面色微沉,但她仍旧说出了心中想法,不过是颇有些硬着头皮的味道。 “那你告诉本王什么是名正言顺?”秦羽涅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去面向她,逼着她停下步子,直视着她的双眸。 刀鸑鷟微微一怔,惊觉这是秦羽涅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称“本王”,秦羽涅剑眉微蹙,面色愠怒,叫她心中一凛。 “你若是担心遭他人话柄,那本王娶了你算不算得上是名正言顺?”秦羽涅语调愈发清冷,却不难听出他话中的怒意。 刀鸑鷟看着他如寒星般的眼眸中凝聚着涌动的波涛,除此之外竟还有一丝失落,她觉得自己定是眼花了,移开目光,不禁摇了摇头。 她被震慑的说不出话来,他眼中那隐隐的黯然,让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平日里她总是不顾及与他的尊卑之分,向来直言不讳。 她不是畏惧,只是她竟有些不舍看见他眼里那抹明亮的星光悄然跌落。 秦羽涅的确生气,却不是在气她这番言语,而是觉着她竟这般排斥与自己一同被提及。 她平复心绪,竟只是淡淡地道:“殿下,鸑鷟不是担心他人恶语相向,只是觉得他日若是有人知晓此事,对殿下对王妃都不是一件益处,难免有人逞口舌之快,散布谣言。” “你这么说,倒是我薄情寡义了。”许是他们争执的动静太大,引得攸宁在秦羽涅肩头哼出声来,“你或许觉得生在天家,都是无情无义之辈,只顾自己,不在乎别人。” “我从没这么说过。”刀鸑鷟听他竟这般妄加曲解自己的本意,心下难受,偏过头不去看他。 “我的血不是凉的,我的心也没有死。”秦羽涅深深地吸气,似要下定决心一般,“但我的情感绝不是江河湖海,能够灌流每一条溪水。我只盼此生携手之人,与我并肩而立,若我能为天穹,她便是沧海,我知道自己的心意,我明白自己心悦之人是谁。” 秦羽涅的话犹如震彻穹苍大地的惊雷,在她脑海中轰鸣作响,她猛然侧过头去与他四目相对,他墨色的瞳仁中没有一丝闪躲,坚定而炽烈地望向她眼眸深处。 那个瞬间,她似乎明白了今日他所弹奏的那首曲子究竟是何意义。 只是,难以置信罢了。 但是即便如自己所想,她也无法作出回应,她脑海中那一抹白衣已经将她占据,她无时无刻不在被他所牵动, 秦羽涅自是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你不明白。”他顿了顿,“你现在,还不明白。”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她不明白,究竟她不明白的是什么? 公子也曾对她说,会等她,等她真正清楚自己所想、所愿,若那时她心依然,公子便愿意与她厮守终生。 只是她又怎么会知晓,自己何时才能明白,这世间种种,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是最难清楚明白的。 “走吧。”秦羽涅轻声唤回她的思绪,见她秀眉凝蹙,不知在作何思索,“方才,我话说重了,但每一句皆是肺腑之言。” “我......不怪你。”刀鸑鷟攥住秦羽涅的衣袍,“其实,我知晓你与你的王妃之间是皇上指婚,你并不爱她。” 秦羽涅静静地听着,并未打断,待她继续说下去。 “我明明知晓,却仍旧向你提及此事,我原没有恶意,只是觉得王妃她是个可怜人。”她这般说着,忽然偏过头去看着他冷俊的眉眼,“我忘了,其实你也是被逼无奈,你也不愿耽误一个女子绝佳的年华,但你只能娶她,别无他法。” 不知为何,她说到此处,竟红了眼眶,“我不愿做这样的女子,独守空闺也就罢了,但一个人若是心中没有期盼,有的只是对另一个孤独而执着的痴情守候,却永远得不到回应,真的好苦。”她不知自己是否是对靳含忧的经历有所感,言罢,两行清泪映着皎洁的月光从脸颊滑落。 秦羽涅心中一痛,伸手拂去她的泪水,“你不会的,信我。” 刀鸑鷟垂下眼睫,将泪水擦拭干净,抬首之际,嘴角边勾起一抹浅笑,“我信。” 秦羽涅见她笑了,心下忽有穿云破雾之感。 “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刀鸑鷟似是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扬着头看他,眉目清朗。 “你知我知。”秦羽涅重复着她的话,“我会等你。” 此刻,刀鸑鷟不再躲避他的目光,即便是灼灼到此时的她无法承受,她也无畏无惧。 “殿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刀鸑鷟将话锋一转,“身为一个皇子,是什么样的感觉?” 秦羽涅看着他们一起走过的这段路,在他过往的年岁里,不过是一场难留的梦境。 “皇子?”秦羽涅从不曾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孤独。” “孤独?”刀鸑鷟如何也想不到,会从秦羽涅口中得到这两个字,“殿下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能谋善断,所向披靡,受百姓称赞拥护,为何孤独?” “正因如此,孤独才如影随形。”秦羽涅看着苍穹上唯一一颗若隐若现的星子,“天家不同于寻常百姓,难有兄友弟恭、其乐融融,只有猜忌、争夺与杀戮。我自幼失去母妃与最为要好的皇弟,十四岁那年请旨跟随大军上战场杀敌,那时我并不是为了功成名就,拥兵百万,只是因为......这世上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一切。” 刀鸑鷟心中一震,只听秦羽涅继续道:“所以我便日复一日的在疆场厮杀,在苦寒之地戍守,我唯一能做的就仅剩下让天下的黎民百姓多几日安稳的日子。”顿了顿,“我很羡慕那些平常人家的孩子,兄弟之间亲密无间,伴在父母膝下承欢,不用在家国与个人情义之间抉择,很好。”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自己的故事,她曾经以为手握权势,荣耀加身的人那般光芒万丈,便定是享一生荣华,又怎会有平常人家的苦楚? 现在她才明白,为什么第一次看着秦羽涅的背影时,会生出那莫名的孤寂之感。 原来他是真的孤独。 他的确拥有常人永远不会拥有的尊贵与荣宠,但他确也承受着常人永不会承受的苦痛与磨练。 “为什么会问我这个问题?”秦羽涅不禁好奇。 “因为我的身世,相信公子也告诉你。”刀鸑鷟轻咬下唇,“当我刚知晓自己的身世时,我是不愿接受的,总想着这或许就是一出天方夜谭。”她轻笑一声。 “但是现在,我想要堂堂正正地正视它,接受它。自我来南朝之后,一直受你与公子的照拂和庇佑,我不能平白无故受着你们对我的好,却只能给你们带来重重危机,我不能一直这般依赖着你们。即便最后的结局并不是我所想的模样,但至少是我亲手选择的,因为我躲不掉,所以我不愿再逃避。”言罢,刀鸑鷟绽开朗朗一笑,似寒冬中傲雪的寒梅,孤绝而生。 “辰砂与我,皆是情愿。”秦羽涅淡淡一笑,“我们当会永远与你并肩。” “真的,多谢。”刀鸑鷟释然,“我打算回苏府之后,便去问问银决,他应对我的身世有所了解。” 秦羽涅点点头,“他本就是从荆漠来南朝寻你,应是奉荆漠王,也就是你王兄的旨意。” “那便快些走吧。”言罢,刀鸑鷟先行至前方,转过身子来朝着秦羽涅笑,眉眼弯弯,如同新月。 风逆着她的身子而行,穿过她肩上自己的玄色衣袍,拂起她鬓边的发丝,暗夜中的蝶,展翅轻飞,翻山过海。 月的银辉渐渐隐退薄云之后,万家灯火一一熄灭,秦羽涅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盼望着能永远这般在她身边守护着她。 到苏府时,天色已晚,仅剩下犹如泼墨般浓重的黑暗。 “我自己进去就好。”说着她便伸手去接攸宁,却不想被秦羽涅拉过牵在手中。 “这般黑,你看不清。”自从上次他在苏子亭知晓刀鸑鷟夜间双眼辨不清道路时,他便已记在心上,“走吧。” 话音落下,他执着刀鸑鷟的手向苏府内走去,刀鸑鷟一直觉着他的手甚是温暖,与苏辰砂的冷凉不同,好似时时刻刻都这般,不知为何,使她心安。 秦羽涅送她至苏子亭的小楼门前,轻轻地将攸宁从怀中抱出,交到她手中,“进去吧。” 刀鸑鷟点点头,推开房门,步子却有些迟疑,并未迈出,“路上小心。”她说完词句,也不等秦羽涅回应,便踏入房中,关上房门。 秦羽涅见她进了房中,在心中默道,愿你此生所有的梦境之中,我皆可入梦。 刀鸑鷟将攸宁安置在床榻之上,为他盖好锦被,又将窗棂掩上,执了烛火向屋外去了。 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晃偏倒,瞬时便要熄灭,她用素手轻掩其四周,将它笼罩在内,照亮道路,离开了苏子亭。 她行至书房时,发现其室内亮堂,一盏灯烛的剪影落在了窗棂之上,她放轻脚步朝着书房过去,想是公子定还未睡下,自己也向他告知一声自己回来了。 她轻敲门扉,只听里面传来苏辰砂一如既往温润的声音,“阿梨吗?进来吧。” 她推门而入,竟看见银决与公子对坐在案前,不知此前是在作何交谈? “公子,银决大哥。”她将手中的烛火搁置在一旁的圆桌之上,来到案几之前,“为何这么晚了还未休息?可是在讨论什么?” “银决明日要启程回一趟荆漠,向荆漠王禀告他们的公主已经找到了。”苏辰砂向刀鸑鷟解释到。 “公主,银决此去虽无法带公主一同回荆漠,但王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会非常开心的。”银决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只盼着能够快些让王知晓。 刀鸑鷟点点头,“银决大哥,我能不能单独问你些事情?” 苏辰砂知道到刀鸑鷟想要对自己的身世有一番了解,“你们在此谈便是,我也回屋歇息了。” 待苏辰砂走后,刀鸑鷟也坐至案几之前,看着银决说到:“银决大哥,能不能与我说一些和我身世有关的事情,任何事情都好。” “没问题。”银决爽快地应到,“公主你名唤凤阿,你的王兄也是如今荆漠的王,名唤凤祁,你们二人是同胞兄妹,你出生那年,王刚好十岁。” 刀鸑鷟撑着下巴,细细听他道来。 “听王说,他虽只在你诞生之时见过你一面,但他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先王和先王妃离世之后,王装死才逃过一劫,在北漠流落了五年,我碰见他那年,他正因没有食物险些饿死。”顿了顿,“我是个孤儿,自幼父母便离世了,平日靠卖艺整几个钱果腹,那日遇见王,将身上的馕分与他吃,他却问我愿不愿意跟在他身边,待他日后东山再起,便封我做开国功臣。” “后来呢?”刀鸑鷟追问。 “后来,他不再整日颓废等死,而是养精蓄锐,招兵买马,集北漠能人贤士,终于在弱冠之年重建荆漠,雄霸北漠一方。”银决谈及凤祁总是满目钦佩仰慕之情,“从那之后,他便一直在派人寻找你,只是不曾想,公主你离我们竟是如此之近。” “这些年,他......竟是过得如此艰辛。”刀鸑鷟不禁感叹,虽然他从未见过她这个王兄,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到底是血脉相连,她心底竟对他的经历不忍,而感到一丝难过。 “王从未觉得辛苦,只觉得上天若是待他不薄便应让他找回胞妹。”银决展颜一笑,“如今,终是找到了。” 刀鸑鷟听在耳中,忽然很想见见她素未谋面的王兄,凤祁。 “银决大哥此番回荆漠,请代鸑鷟转达,鸑鷟相信,终有一日,会与王兄相见,愿王兄安好勿念。” 此时,秦羽涅也已回到慎王府中,但他不曾想到的是,安永琰竟会在他的房中等待他。 “皇兄。”他推门而入时,安永琰撑着头在案几边昏昏欲睡,但见来人是他,便即刻起身迎了上去,“皇兄你可算回来了。” “你怎么还未回房歇息?”秦羽涅蹙眉。 “我在等皇兄回来。”安永琰心想,照秦羽涅此般神情来看,他还并不知晓自己身份一事,那么计划便能照常进行下去。 “天色已晚,你快回房吧。” “我今晚与皇兄一道睡可好?” “本王不习惯与人同榻。”秦羽涅当下便拒绝了他。 “可是皇兄,永琰对此尚不熟悉,怕是要失眠的。”安永琰见他毫无情面可讲,心下不觉有些恼怒,“况且,我们已经许多年不曾相见。”他这话故作委屈,想让秦羽涅心软。 秦羽涅转念一思,不知今日父皇召见他所谓何事?那日与辰砂交谈之后,是要装作对他身份一事毫不知情,以此看他究竟在作何勾当,又是否愿意回头。 “那你便留下吧,不过下不为例。”言罢,秦羽涅便向床榻边走去。 “多谢皇兄。”安永琰笑着跟上去,“皇兄,我有一事告诉你。” “你说。” “其实,那日我骗了你。” 第五十二章 短兵相接斗乾坤 秦羽涅在心中本还留有一丝对安永琰的期待,他想若是安永琰愿意就此坦白,或许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关系还会有回旋的余地。 但他错了,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在听见安永琰不断编造出谎言来欺骗他时,他甚是失望。 “皇兄,那日我对你说我来到南朝后,因在一大臣家中做工,恰好又碰上他一家获罪,被官兵打晕带进万欲司中帮别人替罪。”安永琰立在床榻前,看着端坐在床榻边面色冷寒的秦羽涅,欲言又止,“实则......我骗了皇兄......” 秦羽涅见他神色闪躲,吞吞吐吐,不知他又将用什么样的起因结果来为自己辩解开脱,好自从此事之中全身而退。 安永琰见秦羽涅并未开口,一时间竟有些拿捏不准他的心思与情绪,“皇兄,其实我是因为绮兰教母才进的万欲司。” 秦羽涅心中一凛,“绮兰?”他剑眉一挑,想听听他接下来欲如何自圆其说。 “我之所不敢轻易讲出实情,是因为我对此事有所顾忌。”安永琰垂眸,“其实,我自幼是被绮兰国教母收养,但我的确不记得从前的事,只知道自有记忆起,便一直在绮兰生活。” “那你说说,你在顾忌什么?”秦羽涅冷声问到,他一开始并未想到安永琰会如此直接搬出绮兰,看来是与今日父皇召见有关,想是知晓了叔叔已经脱身,被逼至无退路可行,才走这一步险棋。 “绮兰国战败被灭,教母、公主、朝廷大臣、将领皆作俘虏,在万欲司中为奴。”安永琰长叹了一口气,言语间显得甚为无助,“而我,那日被认作皇子,本已是不知所措,被问及来历我只得胡编乱造,只要不与绮兰有所牵扯便好......我害怕,若是我说出真相,就会被当作绮兰的余孽或是细作,别有居心,就不能待在皇兄与父皇身边,虽然这认亲颇为仓促,但却得来不易,我不愿就这般失去。” 秦羽涅在心中冷哼,别有居心一词用的甚为妥帖,“那你可知道你编造谎言欺骗父皇,是犯了欺君之罪。”恐怕你安永琰并不听绮兰教母的指令,而是绮兰为你所用。 “我......我当时并未想到,只盼着留在皇兄身边,情急之下才隐瞒实情的。”安永琰说话的间隙不忘了时刻去观察秦羽涅的神情,如此才愈发能够显现出自己的无辜与被逼无奈。 “你说你长在绮兰,也就是说那年你失踪之后是绮兰国的人将你掳走。”秦羽涅眸光犹如寒芒,道道凛冽,“只是他们却为何不选择杀了你更为直截了当,养虎为患的道理我相信以乌落珠的心机和城府,她不会不懂。” “我真的不知道,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安永琰失神地拼命摇头,“绮兰教母也从未向我提及过我身世一事,只说我是被她捡回养在身边,便一直侍奉着她。” “或许,她是为了将你培养成她手中的利刃。”秦羽涅看着他,薄唇轻启,“你说我究竟该不该信你?” 只听得“扑通”一声,安永琰已跪倒在秦羽涅面前,“皇兄,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不敢骗你。”他埋首在宽大的袖袍之中,心中暗道他这个皇兄可当真是不好对付。 “是吗?”秦羽涅冷声询问,反手一伸,如风似电般一把锁住安永琰的咽喉,他意在试探安永琰的武功,却不想安永琰竟任凭他抓住不得动弹,霎时间面色涨红,难以喘息,于是,他猛地将他松开,收回手来。 他应是早料到自己会有此举动,才不作半点反应,好让自己相信他没有武功。 “原来是真的没有武功在身。”秦羽涅褪下衣衫,照着他的意愿,故作已经相信他了,“起来吧,天色不早了。”他起身背对着安永琰,神色却愈发沉了下去。 安永琰将手按在脖颈上,被秦羽涅掐住之处已留下半圈淡淡地红印,“谢皇兄......咳咳咳......” 秦羽涅睡在床榻之上,安永琰看似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唯恐惊了他,“皇兄,烛火还未熄灭。” 只见秦羽涅修长的手指一挥,弹指间,火烛已灭。 “皇兄你好厉害!”安永琰和衣躺在秦羽涅身边,“皇兄你的武功是从小练的吗?” “是。”秦羽涅不禁想起从前,那时安永琰还在牙牙学语,却总是能够清楚地唤他昀哥哥,每当他在庭下习武时,安永琰就总会挥着他的小手跟在他身后不停地唤他昀哥哥、昀哥哥...... 只是往事已逝,不可追忆,如今一切都已翻天覆地,无法逆转。 若是诚如安永琰所说,他当初失踪之后是被绮兰掳走养在身边,又是为何要去九幽圣教,从试炼营中受那炼狱般的折磨?还是说,当初掳走他的并不是绮兰,而根本就是九幽圣教? “皇兄......皇兄你在想什么?可是还在生永琰的气?”安永琰见他出神,便试着唤他。 “快睡吧。”秦羽涅只是淡淡地回应到。 “皇兄你知道吗,今日我求父皇让他恩准我向皇兄学习治国之道,用兵之法,父皇他已经同意了。”安永琰的话语中一派天真,若是不知他的真面目,怕是要相信他去,“皇兄武功也如此卓绝,皇兄日后也一并教永琰吧。” “若是日后有机会,我一定教你。”怕的是,没有这样的机会。 “多谢皇兄。”安永琰似又想到什么,“皇兄,今日父皇召我进宫,便是问我来历一事,我是照着那晚对皇兄说的话向父皇复述的,父皇让我明日将带我来凤华的长辈带进宫去......” “我知道了,明日我与你一同进宫,我会向父皇说清楚的。”秦羽涅阖上双眸,“歇息吧。” “嗯。”安永琰点点头,在黑暗中,他看不清秦羽涅,却觉着他身上的龙涎香莫名使人心安。 就此一晚,他不愿被复仇的所纠缠,他只想平静地在他的兄长身边,安心地睡上一觉。 他已经太久没有安稳地一觉至天明了。 翌日,清晨的曦光自窗棂穿透,不偏不倚地浮上床榻的锦被,柔和的光线与丝缎交叠,慢慢地倾覆在两张容颜精致的面庞之上。 秦羽涅冷冽的面容被金光切割,即便是这般静谧地安睡着也掩盖不住他眉目之间的神威与英气,眉若远山,鬓似刀裁, 安永琰面容平静无波,想是睡得很好,阳光洒在他略带苍白的面颊上平添了一丝活气,一双凤目在上,让人忍不住想若是这眉目流转该是哪般景象。 秦羽涅缓缓睁开双眸,坐起身来,见安永琰在他身旁熟睡,竟是毫无防备之心。 秦羽涅并未出声唤醒他,只独自起身穿戴衣袍佩饰,以银冠束发,洗漱完毕后便准备离开,进宫早朝。 只是他正欲离开时,安永琰却突然醒了过来,只听见他在身后轻声道:“皇兄......你去哪?” 秦羽涅只好转过身去,见他倚靠在床榻边,睡眼惺忪,“今日早朝,你在府中等我,巳时之后让府中的管家备车送你进宫。” 安永琰点点头,目送着秦羽涅离开。 他竟不知,自己有朝一日会这般毫无戒备之心在他自己心中仇恨之人的身边安眠,且心中安宁。 安永琰咬着牙,凤目紧闭,他想他不可如此沉浸在与秦羽涅相认的万千情绪之中了,他万不可因为秦羽涅今时今日待他的好便忘记从前,十五年前是他的疏忽,才让自己沦落在魔教手中,受尽千般折磨,万般苦难,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再次睁眼之际,他又变回了往日那个魔教教主,安永琰。 帝都凤华,皇宫,议和殿。 “皇上,老臣认为,博义水患虽已解决,但这毕竟都是暂时,若不从根本解决,日后依旧旱涝频发,百姓颗粒无收,终究不是个办法。”说话之人,正是当朝宰相靳劼。 “靳卿说的是,那日朕已就此问题与慎王和笛将军有所商议。”皇帝点点头,表示赞同靳劼的说法,此事还需尽快解决,“慎王,你说说你的想法。” “是。”秦羽涅跨出列位,上前颔首行后道,“博义地处平原之中,一年到头旱涝频发,罗代江经伏龙山从中灌流,常年来泥沙淤积,堵塞河道,但实则罗代江水源丰富,若是能够有益利用,对博义百姓有利无弊。” “说说。” “首先,派人勘查地形、水势水脉等,兴修水利,汛期之时分洪截流,将多余的洪水分泄入其余湖泊、河道、再将蓄流起来的洪水于旱期分别引流,灌溉千倾良田。”秦羽涅顿了顿,继续道,“博义此次水患之后,损失惨重,许多百姓都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此次朝廷派人前去兴修水利,便会大量募工,届时百姓的积极性也会随之调动,一举两得。” 皇帝赞赏地点点头。 “儿臣此次前去博义,经伏龙山时发现,山中地势险峻,大面积受烈日炙烤,降雨不足,若是洪水泛滥之时又恰会碰上天降大雨,农作物收成不佳。”秦羽涅抬首,谈吐自如,一气呵成,“但若是在伏龙山中大面积建设梯田或是在需要种植农作物处挖掘高地做田,将作物种植在其上,两边分别掘开两处低陷的渠道,在其中引流水源,如此不仅可以泄洪,农民也可就近在渠道中取水浇灌农田,防治旱灾来临。” “的确是个绝妙的好办法。”靳劼听后不住地点头,望向秦羽涅,十分赞赏,“两旁渠道中的水源还可做养鱼养虾之所,使得农民的生活多了一份保障。” 大殿之中的大臣听后皆窃窃私语,无非皆是觉得秦羽涅此法可行,叹于他的足智多谋。 皇帝听后甚为喜悦,“很好,那么接下来便是选派人手的问题了。” “皇上,臣认为此法是慎王殿下想出,且上次博义水患一事也是慎王殿下主持大局,派慎王殿下去再合适不过了。”此时,云苍阑突然出声启奏。 此时朝堂中已有轻笑,无非来自于其余的皇子们,他们心中觉着不论秦羽涅如何受到父皇的赏识,最后充其量也就是个做苦差事的,好的享受永远轮不着他。 人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倒甚是贴切。 “昀儿,你可愿领此差事?”皇帝循例一问。 “父皇,儿臣愿意。”秦羽涅面色沉静,丝毫未受影响。 “好!”对于秦羽涅办事,皇帝向来放心,“那便等下月册封大典之后,领旨前去博义。” “是,儿臣遵旨。”言罢,秦羽涅退至一旁。 “好了,众爱卿可还有事启奏,若无事便退朝吧。” “皇上,老臣有一事要奏。”只见云苍阑缓缓向前。 “云卿有何事要奏,说吧。” “皇上,朝中上下都已知晓七皇子殿下被找回一事,若不尽快让殿下认祖归宗,昭告天下,殿下的身份是小,但此事若是传出宫去落到民间百姓的嘴里,岂不是会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变成笑话。”云苍阑颔首低眉,做尽了为皇室颜面着想的好模样。 “此事朕已有考虑,云卿说的没错,朕会尽快吩咐下去,恢复七皇子的身份。”皇帝若有所思。 “陛下圣明。”云苍阑目的达到,自然而然地退回原位。 秦羽涅在一旁静观,看来云苍阑对安永琰倒是颇为忠心,他不禁冷哼。 皇帝有七个儿子,但至今未立太子,秦羽涅前面五个皇兄不是胸无大志成天只想着奢靡度日,便是心怀鬼胎却百无一用。 而秦羽涅在他人眼中看来又不受皇帝重视,久而久之便有谣传流出说皇帝是为等寻到了失踪多年的七皇子,将太子之位予他,将来继承大统。 如今这七皇子竟然给找着了,难免不引起朝中猜想,众说纷纭。 “好了,退朝吧。”皇帝广袖一挥,敛衣起身。 “退朝!”红公公复述一遍,跟在皇帝身后侍奉着离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大臣高声齐齐道,恭送皇帝。 “羽涅,你今日这个提议真是很好,有你这样优秀的孩子,老夫很高兴。”靳劼来到秦羽涅身边,不住地夸赞他,神色间甚是骄傲。 “父亲。”秦羽涅向他行礼,“父亲谬赞了,这都是羽涅作为臣子的本分。” “哈哈哈哈哈......走,跟老夫去府上小酌一杯。”靳劼非常欣赏秦羽涅,虽然他与靳含忧的夫妻关系并不如意,但靳劼为人向来通情达理,明辨是非,一桩归一桩,对他很是理解宽容。 “不了父亲,今日父皇还有事与羽涅相商,过几日我定与含忧一道回府探望您和母亲。”秦羽涅浅浅一笑,“还望父亲包含。” “好,你可答应了老夫,不可说话不作数啊!” “是,羽涅定当遵守承诺。” “那好,老夫便先走了。” “父亲慢走。” 秦羽涅送走了靳劼,心想时间也该差不多了,此时安永琰应在前来皇宫的路上。 他走至宫门前时,恰好见府上的马车被守门的侍卫拦下,驾马的车夫说马车里做的是七皇子殿下,那两个侍卫并不买账,说从未见过七皇子,不敢随意放行。 秦羽涅快步走上前去,“慎王殿下。”那两名侍卫见了他向他行礼。 “免礼。”秦羽涅轻轻抬手,“这马车是本王府上的,里面坐的确实是七皇子,奉皇上之命进宫。” 安永琰在马车中听见了秦羽涅的声音,便掀开帘子探出身子来,见果真是秦羽涅,便直接跳下马车,跑至他的身边,“皇兄。” “这......”那两名侍卫起初略有迟疑,但转念一想秦羽涅已被封为亲王,若是惹恼了他,可吃罪不起,“慎王殿下请。” 秦羽涅点点头,向车夫说明让他在宫门外等候,便领着安永琰一同向宫中走去。 “皇兄,我们此刻去哪?”安永琰紧随他身边,寸步不离。 “去见父皇,向他说明你的来历一事。”秦羽涅淡淡道。 安永琰点头,不再做声,只跟着秦羽涅一道朝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至御书房外时,红公公恰好从殿中出来,见了他二人,恭敬地行礼,“慎王殿下,七皇子殿下。” “红公公,父皇可是在里面?”秦羽涅开口询问。 “没错,陛下他此时在作画,两位殿下请。”红公公侧开身子,退至一旁,将他们二人迎进去。 秦羽涅与安永琰踏进殿中,只见皇帝正在桌前挥舞狼毫,却不知在作何书画。 “参见父皇。”见秦羽涅行礼拜见,安永琰也学着他的一举一动,丝毫不落。 “是你们啊。”皇帝展颜,却并未抬头,“来,过来看看朕的画。” 秦羽涅照意绕到桌前,两方和田白玉镇纸将宣纸平展开来,画中是一身着宫裙的少女,只见她从窗棂中探出头来,凭栏而立,碧绿枝头桃花盛放,却不及她半分颜色。 细看那女子,冰肌赛雪,杏眸琼鼻,唇若点樱,姿如扶风弱柳,艳胜桃李,可谓是倾国佳人,世间不可多得。 只是秦羽涅却隐约觉着她的容貌十分熟悉,有似曾相识之感。 “昀儿,你可知此人是谁?”皇帝突然问他,却又满面笑意,好似笃定他猜不出一般。 秦羽涅细细看那画像,却终是识不得,便只能摇摇头,安永琰立在一旁,更是不知。 “这是你们的母妃年轻时的模样。”皇帝搁下手中的笔,长叹一声,“不过朕也难为你们了,多年之前你们尚且年幼,更不会知道你们母妃年轻时相貌。” 秦羽涅闻言,将目光投注在那幅画上,原来母妃年轻时,竟是这般绝色,难怪他总觉得画中之人似曾相识,除了年幼时对母妃仅有的记忆外,他发现袖萝竟是与母妃这般想象。 “娘亲......母妃竟然这般好看。”安永琰不禁赞叹出声,此言并不是他刻意编造来哄骗皇帝的,而是出自肺腑,画中女子国色天香,没有想到竟是他的娘亲。 “你们母妃虽最是疼爱你们二人与袖萝,但对其他皇子公主也照拂有加,与宫中妃子相处和睦,为人宽厚,性情温柔。”皇帝陷入了对贤妃的思念之中,“只可惜......” “父皇,儿臣相信,终有一日能够找到母妃的。”秦羽涅自始至终都未放弃寻觅他的母妃,他总是相信他的母妃一定还在这世上的某处安然度日,并未离开。 皇帝点点头,眼中竟有泪光闪烁,“朕也相信,既然能够找到旻儿,也一定能够找到你们的母妃。” 皇帝轻轻擦拭掉泪水,正色道:“旻儿,昨日让你请进宫来的那位叔父,现在人在哪里呢?” 安永琰忽然作出不安的神情来,“皇兄......”他拉了拉秦羽涅的衣袖,不知所措。 “父皇,此事永琰他告诉儿臣了。”秦羽涅顿了顿,“他其实并未告知父皇实情,还是由儿臣来说吧。” 皇帝听后不禁双眉一蹙,有些不解。 “父皇,永琰他怕招致麻烦,所以隐瞒了真相,他实则一直生活在绮兰,从有记忆开始便一直都侍奉在乌落珠身边。”秦羽涅将安永琰编造的来历按原意传达给了皇帝。 “什么!”皇帝听后果然难以置信,“这么说,当年旻儿是被绮兰所掳?” “永琰他自是不会记得当年的事情,他那时太小,想是后来乌落珠也并未向他提及过。”秦羽涅眸光流动,“或是,他们本就意在利用永琰的身份,将他培养在身边,日后更便于她们的谋划得已成功。” 秦羽涅知道安永琰的身份,也知他居心叵测,意图不轨,但却因手中没有有力的证据证实,所以只能暂且装作不知,与安永琰周旋。 但皇帝并不知情,所以他需得在言语中暗示皇帝,让他对安永琰所有提防之心。 果然,皇帝听闻后陷入深思,他心想昀儿说的对,若是旻儿早已为绮兰所用,即便他是真的旻儿,也会对整个苍玄不利。 “那么他在万欲司中的身份一事又怎么解释?朕派人去查过了,万欲司中的确没有他的名字。” “父皇,我在万欲司中的名册上确实没有名字,那是因为万欲司的张掌事收了那位朝廷大臣的钱,为了不然他的儿子进宫为奴,虽将他儿子的名字登记在了万欲司的名册中,但实则他的儿子并未被抓进万欲司,而是用我作为顶替。”安永琰急忙解释,“这一点,我没有骗父皇。” “哦?”皇帝不愿轻易相信这番说辞,“来人,让红安去万欲司把张年寿给朕叫过来!” “是。”婢子匆匆离开大殿,向红公公传达皇帝的旨意,红公公领旨去后,不出多时,便将万欲司张掌事张年寿给带至御书房。 “参见皇上,参见慎王殿下。”张年寿跪在地上行礼,得了圣令起身后,忽然发现那日在万欲司中装神弄鬼的安永琰也在此处,但却早已不是当日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只见他穿着华丽,与秦羽涅一般无二。 张年寿不禁在心中倒吸一口冷气,莫不是他便是那日云苍阑所嘱咐的...... “张年寿,朕问你,前几个月送入万欲司中为奴的洛阙家,可是有一人名唤洛源?”皇帝并未正眼瞧张年寿,只负手背对着他问到。 “回皇上,是有一人名唤洛源。”张年寿只得硬着头皮说出实情,向来此事是瞒不住了。 “那么此人现在身在何处?”皇帝继续问到。 “他......”还不待张年寿说完,安永琰便已截过他的话头。 “他根本就没有进万欲司,是你当初收了他父亲的钱财,便让我顶替他的名字以此来让他逃脱。”安永琰必须要夺回控制权,不能让此人牵着鼻子走,届时就不好收场了。 “不!不是的皇上......”张年寿显然没有想到安永琰会如此说,一时间惊慌失措,不知该作何解释,“皇上,小的有一日发现洛源惨死万欲司中,不知何人所为,因不想将事情闹大,这才没有向上禀报......”说至最后,张年寿已有些发颤。 “不是的!不是的父皇!他在说谎,他是想逃脱惩罚,才编造如此谎言的!”安永琰用手直指张年寿,步步紧逼。 “张年寿,七皇子说的可是事实?” “七皇子......这......”张年寿大惊失色,三魂七魄早已被吓得四处飞散,“皇上......”他本还想继续辩驳,但他突然看见安永琰就那样看着他,眼神之间全是狠戾,他不禁想起此前云苍阑对他说过若是不遵照他的旨意行事,胡乱说话,那么将死无葬身之地...... “张年寿,朕问你话!”皇帝被他激怒,高声一喝。 “皇上......皇上......殿下他所言属实......所言属实......”张年寿万念俱灰,一个踉跄跌坐在了地上。 他知道,他若是不依照安永琰的话说下去,不仅仅是他自己,连他的家人也会受到拖累。 “哼!”皇帝大手一挥,“给朕拖出去,杖责一百,革除万欲司掌事一职,贬庶民,赶出宫去!” “皇上......皇上......” 秦羽涅立在一旁,将张掌事的神色变化皆看在眼中,方才他本欲辩解,但在看向安永琰时却忽然变得十分畏惧,脸色大变,瞳孔皱缩,想是安永琰早已暗中威胁他。 那么,万欲司中的那个洛源想来也是被安永琰所杀。 秦羽涅眸色愈发冷寒下来,他一定要尽快揭穿安永琰的真实面目,不能再让他伤害更多无辜之人了。 第五十三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 月自远方山头升起,寒如冰雪,浩瀚银海如临仙界,星辰动荡。 沙漠中的驼队排成一列,孤独地行在深蓝穹苍下,悠扬清脆的驼铃声遥响在大漠深处。 放眼远眺满目皆是莽莽黄沙,一望无垠,猎风绞动漫天飞沙,稍不注意便叫人迷了双眼,失去方向。 银决快马加鞭,途中换乘马匹无数,中途皆只稍作停顿休息,便又即刻赶路,终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荆漠。 他回荆漠一事事先并未向凤祁提起。 进入月城时,天色已晚,明月隐去半边面容,昏沉的黑静谧地驻守城中,只有点点疏星为他引路。 他先是回了一趟府邸,更换好衣物,整理仪容后,才进宫求见。 王宫中把守的侍卫见是银决,皆是行礼拜见,又畅通放行。 银决一路直至凤祁的寝殿,只见寝殿之中烛火通明,银决不禁看了看天色,已是这般晚了,王竟是还未歇息。 寝殿之外分别序列了两名侍卫,见前方有人影移动,不禁警觉喝到:“什么人!” “是我。”银决渐渐走近,在二人面前显出真容。 那二人便即刻放下手中的兵器,行礼道:“银决大人。” 银决示意二人不用多礼,“王怎么还未歇息?可是近来国事繁重?” “国事繁重不繁重我们不知,只知道王最近都是这般晚了还不曾休息。”两名侍卫倒也是实话实说。 “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此处有我。” “是,大人。”待那两命侍卫走后,银决这才轻轻敲响寝殿的大门。 只听得门内传来低沉的一声:“进来。”在偌大而空荡的寝殿中显得尤为清晰响亮。 银决推开大门,持剑走了进去,行至殿内,见凤祁半倚在金狮座上,烛光映在他白皙的面庞之上,却如何也遮掩不住他疲惫的神色。 “王。”银决出声唤他,向他行礼。 凤祁抬首,浓眉上扬,眼窝深陷,羽睫纤长卷曲,高挺的鼻梁犹如刀刻,一双苍凉的蓝眸缓缓轻启,是精致标准的西域相貌。 他见是银决,即刻起身向银决走去,除了喜出望外,更多的是惊讶,“银决,你怎么回来了?” “王,你猜猜?”银决笑的清澈,却仍旧决定向凤祁卖个关子。 “本王猜不出。”凤祁说完才转念一想,“可是有了公主的消息?” 银决笑意更盛,“没错,王。”他点点头,看凤祁急不可耐地神色,便不再吞吐,“银决找到公主了。” “此话当真?”凤祁看似有些难以置信,却不禁睁大了双眼,喜上眉梢,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沉着冷静。 “银决不敢欺瞒,让银决细细向王道来。”银决示意凤祁坐回狮座之上,自己慢慢地向他叙述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 “好!”凤祁摆开衣袍,重新回到座上,“快说。” “是。”银决抱拳,“银决奉王的旨意,抵达南朝之后,便直接至醉霄楼与掌柜李霁碰面,经他安排,两三日后便见到了辰公子。” 凤祁点点头,荆漠与苍玄一直暗中有往来,通过苏辰砂与秦羽涅交接,他与二人也是多年好友,当初攻打绮兰是如此,此次寻找公主也还要多亏了他们相助。 “辰公子当日便告诉我公主一事他已有眉目,那时公主便恰好在辰公子府中,辰公子是在一天夜里巡视店铺时发现公主的。”银决顿了顿,“此前,公主被九幽圣教所擒,中了地灭岳峨眉的噬魂钉之毒,被送往南朝,关在刑部尚书府中。” “什么?”凤祁听闻后心下一紧,随即追问到,“那么公主的毒可解了?” 银决摇摇头,“公主当时借他人之力从尚书府中逃出,正躲避追捕,便被辰公子所救,后来公主便将所发声的种种都告诉了辰公子。辰公子知晓解毒之法却还无法完全参透,只得先配置汤药为公主暂压毒性。” “九幽圣教!”凤祁狠狠地咬着牙,心中愤怒不堪,伤害凤阿的人,他日后都会让他们加倍偿还。 “辰公子从公主的经历怀疑起她的身份,但仍旧无法确定,所以辰公子便让我先不要向公主提及此事,扮作随从跟在他的身边,好寻找线索证据证明公主的身份,也能够在公主身边保护她。”银决本意味他会花上很长时日才能够证实公主的身份,但没想到一切都来的如此之快,好似得上天垂怜一般,“此外,辰公子还一直在寻找公主的师傅,后来也是在尚书府中发现其消息,便派银决前去将人救回,公主的师傅到了苏府之中与公主相见,便将公主的身世和十五年前所发生的一切都告知了我们。” “公主十五年前莫非就是被她的师傅所救?”凤祁蹙眉。 “王只说对一半。”银决垂眸陷入回忆,“公主实则是被辰公子的父亲,苏老将军所救。” “世上竟有如此巧合?”凤祁不禁感叹世事奇妙多变,不可探测。 “是啊,银决也感到十分惊讶。”银决想起当时自己听完那番讲述之后的心绪,“当年苏老将军救下公主,便将公主交给了自己的副将,也就是公主的师傅——刀客影前辈,并将自己随身佩戴的玉佩放到了公主的襁褓之中,恐公主因他而遭人所害,随后便跳下山崖。刀前辈受苏老将军所托将公主养大,半年之前又被辰公子所救。” 这当真可谓是上天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没想到,我们荆漠会欠苏家如此大的人情。”凤祁在心中由衷地感念苏老将军与苏辰砂对凤阿的救命之恩,庇护之情。 汉人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日后若是辰公子有能够用得上我凤祁之处,我凤祁定当全力以赴,决不推辞。 “王大可放心,公主在南朝安好,不禁有苏公子庇护,就连慎王殿下也对公主十分爱护。”银决看得出,秦羽涅与苏辰砂皆对刀鸑鷟甚是宠爱怜惜,不舍她有分毫的损伤。 凤祁听后除了欣慰更感叹自己的胞妹竟是如此惹人怜爱,只是自己这个做兄长的,除了她才出生时,便再也不曾见过她,“银决,凤阿她是何模样?” “公主她,与王很不同。”银决甚是认真地一想,微微蹙眉。 “怎么不同?”凤祁不禁好奇起来。 “公主她不似王这般容貌生得有异域风情,公主肤白若雪,长发如泼墨,面容清丽秀妍,一颦一笑间却又有明净俊朗的英气,与银决一样,更像是汉人的模样。”银决轻轻一笑,“不过公主有一处,倒是与王一幕一样。” 凤祁听后,便知晓,凤阿之所以不像他这般容貌,是因为凤阿的模样全然继承了他们的母后。 “哪一处?”但他却也想知晓,自己的胞妹与自己相同之处究竟在哪。 “眼睛。”银决吐出这两个字来,“王与公主的眼睛,皆是海蓝色的,犹如深邃的大海般让人挪不开目光。” 凤祁听后,笑了,他目光远去,似是在脑海中描摹自己胞妹的音容笑貌。 真好,这世上还有如此相同之处让他们看起来是紧紧相连的,是骨肉同胞,血脉相融。 “对了,王,公主她在银决临走前,让我向王带一句话。”银决想起临走的前一晚,“她说她相信终有一日,会与王兄相见,愿王兄安好勿念。” 银决话音才落,凤祁的眼眶陡然一红,温热的泪湿润了双眸,使得他海蓝的眸一如海水泛起波浪。 他与他的胞妹,失散了十五年,虽从未放弃过寻找她,但不曾想过竟然能够如此顺利,如此快地便寻到她。 更不曾奢想,她竟没有对自己有所憎恨亦或是不愿相认,而是向自己传达着这样的言语,让自己安心。 他便不能让她失望,他此生立誓要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去守护他的国家、守护他的百姓,更要守护他的亲人。 即便此刻不能与胞妹相见,但他的心却时时刻刻都在牵挂着她,盼望着那当面唤她一声小阿的日子能够早日到来。 “银决,我想过了这段时日,便亲自前往南朝,去见见小阿。”凤祁将心中的想法说出,他唯一能够诉说的,也只有银决了。 银决点点头,“王,你知道,银决会永远在你身边的。”对与凤祁的决定,他会一如既往,毫无犹疑的支持。 因为若是连自己也不能肯定他的想法,他的抉择,那么这世上或许便没有人能够与他分担这一切了。 “谢谢你,银决。” 第五十四章 风卷江湖雨暗村 景和十九年,六月初三,帝都凤华,慎王府。 江阔云低,重门深锁,天际渐渐泛起青灰色,压在云头,整个凤华都好似被罩入一口偌大的笼屉之中,闷热之感将人包裹其中,积压着只待一场大雨倾至。 秦羽涅负手立于廊下,面色沉静,眉峰微蹙,微微抬头便见风云如晦,庭中的几株绿树被狂风肆虐的枝晃叶落,眼见着便是一场倾盆大雨。 忽然,长廊另一端一个身影匆匆而来,至秦羽涅身边才看清原来是阿四,“殿下,府外有位叫月浓的姑娘求见。” 秦羽涅闻言,眸光一转,轻轻偏过头去,“将她请进府中,本王随后就来。” “是,阿四这就去。”阿四这又才匆匆离去。 阿四离开后,秦羽涅将目光再次落到庭院中,只听得“啪嗒”一声,豆大的雨点从空中滴落,砸在地面,落雨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长廊,沿着长廊一路,雨势渐盛,彤云按在已变作黑灰之象的穹苍,暴雨侵袭好似就在那一瞬之间,“哗啦啦......”地全部打在枝桠绿叶之上,顺着青檐滑落,犹如一片片水晶串就的雨帘,隔开那个雨雾朦胧的世界。 秦羽涅至正堂时,月浓立于檐下听雨,许是余光恰好瞥见了秦羽涅,远远地变向他福了福身子行礼,“慎王殿下。” “不必多礼。”秦羽涅并未撑伞,衣摆挂着从衣袍上滑落的水珠,走进正堂,“月浓姑娘请坐。” “不了殿下,月浓此次前来是有一事告诉殿下。”月浓婉拒,“殿下,那日你们寻到月浓时,月浓曾说钱宴在通州有一好友,月浓看得出这件事情绝非眼前所见如此简单,所以我将那人的名字写在了这张字条上。”说着她便从袖中拿出一张字条递给秦羽涅。 秦羽涅接过后,缓缓将那字条展开,目光一扫,又将其合上。 “希望能够对殿下有所帮助。”她莞尔一笑,“在凤华这几日,多谢殿下照拂,月浓这就要启程回博义了。” 秦羽涅点点头,“本王派人送姑娘回博义。” “不用了殿下,多谢殿下好意,月浓只是一介民女,不会对人造成威胁,也当不会有人费心力来找我的麻烦。” “只是姑娘没有脚力,单凭走路不知何时才能回到博义。”秦羽涅唤了府中家丁,“本王府中有一匹好马,便赠予姑娘。”吩咐他去将马牵来。 “那月浓便多谢殿下了。”她颔首垂眸,表达心中对秦羽涅的谢意。 那马儿很快被家丁牵来,候在庭中,是一匹红棕色的马儿,体形较小,对于月浓这样的姑娘家来说并不难驾驭。 “那殿下,月浓便就此告辞了。”她再次福身,向秦羽涅告别。 秦羽涅见屋外风雨大作,那马儿的毛发也顷刻被淋湿,“去取一把伞来。” 那家丁动作倒也麻利,很快便取来一把竹骨伞,递至月浓手中。 “姑娘一路保重。” 月浓在雨下撑开竹骨伞,牵起马儿,衣摆在风中飘飞,被雨水沾湿,迈开步子,离开了慎王府。 她是一个好姑娘,只是错付了一片真心。 秦羽涅见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庭院中那株桃花树后,正欲离开,安永琰却不知从何处而来,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皇兄!”他似是故意躲藏在一边,突然蹿出来想要吓住秦羽涅。 不过秦羽涅显然没有被他的举动吓到,只微微蹙眉,不知安永琰在此听他们谈话有多久了。 他转念一想,两道剑眉却愈发舒展不开,若是不先安永琰一步,月浓怕是会有危险。 “皇兄。”安永琰见秦羽涅并未看他,而是自顾地思索着,便伸出手来在他眼前晃动片刻,“皇兄......” 秦羽涅回过神,对上他的双眸,“太后听闻了你的事,让本王带你去她宫中一见。” “太后娘娘?”安永琰有些难以置信,故作惊慌,“没想到这件事情会惊动到太后那里去。” “不必担心,皇祖母她不会刁难你。”其实太后从未向他提及过此事,不过现在唯一能够拖住他的方法便是将太后搬出来了。 “那皇兄,我们什么时候去?” “现在。”言罢,秦羽涅便打量了安永琰一番,见他衣冠规整,“走吧,随我一同入宫。” 此时,雨恰好停了,这阵雨来去匆匆,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嗯。”安永琰点点头,便跟在秦羽涅身边,一同向皇宫里去了。 “皇兄,方才与你说话的那女子是谁呀?”不出所料,安永琰果然忍不住询问起他来。 “是位旧识罢了。”秦羽涅淡淡道。 “不会是皇兄你在外留的情吧?”哼,旧识,安永琰在心中冷哼到,如此轻易相信绝不是他的作风,既然不说真话,那他便自己去查。 “胡说什么呢!”秦羽涅面色一冷,安永琰显然没有想到会惹他不快。 “好,我说错了,皇兄你别生气了。”安永琰拉扯住他的衣袖。 秦羽涅并未接话,依旧平视前方,安永琰自认为他还在生气,心下一紧,不知如何是好。 “皇兄......”他小心翼翼地唤秦羽涅,试图让他能看在自己口不择言的份上原谅自己。 “好了,本王没有生气。”秦羽涅不知他平日里的举动与言语究竟有几分是出自真心,抑或只是他与自己周旋间的手段罢了。 “那皇兄为何不理我?”安永琰似乎偏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本王向来如此,并不是针对你。”秦羽涅与他一同行在繁华喧闹的街市之上,他见秦羽涅神色冷寒,便也不自讨没趣,朝着街市上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东瞧西看。 行了半柱香的时辰,二人才至宫门之外。 宫门前把守的侍卫恰好是那日向秦羽涅与安永琰行方便的二人,见了他赶忙行礼:“慎王殿下。” “免礼。”秦羽涅看着二人,“本王奉太后旨意进宫探望。” 那二人对视一眼,点点头,“慎王殿下请。” 安永琰也紧随其后,跟着他一同入了宫。 落雨后的千莲湖别有一番韵味,朦胧的水雾之气氤氲在宽广的水面,湖中水鸟抖擞羽毛,振翅扑棱惊起潋潋波光,划出道道水纹,围绕四周的田田莲叶霎时间水花飞溅。 早已盛放的莲花,红碧相间,雨露的滋润使得其更为耀眼夺目,花姿妍丽。 烟雨迷蒙之后,千莲湖仿佛落入了江南水乡般,格外雅静。 “皇兄,那日我便是在那里被父皇发现的。”安永琰指着千莲湖对面的玉华廊向秦羽涅说到。 “本王知道。”秦羽涅远眺玉华廊,“你那日在被罚在玉华廊做工,父皇恰好经过。” 现在想来,一切不过都是安永琰精心安排,云苍阑则是暗中协助于他,将父皇引到此处来。 “没错,该是我运气好,不然又怎能与父皇还有皇兄团聚呢。”安永琰看着秦羽涅,笑的纯粹。 秦羽涅微微一愣,这般笑颜,若是出自真心该有多好。 “若不是你来到凤华,也不会发生接下来的事。”秦羽涅之意在此事是凭他个人本事,并不是上天真正眷顾他们的思念之心。 不过安永琰好似并未听出秦羽涅的言外之意,只噙着笑,“总之能够回到皇兄身边就好。” “你全然不记得儿时种种,与不与本王相认对你来说真的重要吗?”秦羽涅自与他相认之后,一直在问自己,这么多年来从未放弃寻觅他,究竟是为了自己的愧疚难安之心,还是真的思念他,想要让他感受到自己多年以来的在心中堆积的情感。 那是毕竟年幼,即便是存留着记忆,但也无法十分仔细清晰地回忆起每一件事,更没有办法体味得知那时的自己心中究竟有怎样的情感存在,所以十五年前那个懵懂无知的自己,又真的知道亲情与思念的含义吗? 安永琰也未想到秦羽涅会问他这样的问题,显然是一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十五年过去了,秦羽涅时时刻刻都盼望能够找到他与自己的母妃,但他如何也未曾想过的是当安永琰真的站在他的面前时,他竟没有自己曾经想象中那般激动和欣喜,他很冷静,甚至冷静地去思索这个人究竟是不是他的皇弟?他回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皇兄,你知道吗我虽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但在我的脑海里一直都有一双清亮的眼睛。”安永琰似是真的陷入了沉思,“那是你的眼睛。” 秦羽涅身子一震。 只听他继续说到:“像黑曜石般,清冷而明亮,每当我觉得日子困苦时,我总是会想到你的眼睛,虽然我并不知道我的记忆中为何会有这样一双眸子,但它们总会不知觉间便涌上脑海。” 秦羽涅听着他的一字一句,看他面容平静,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笑。 秦羽涅无法将他与杀人如麻的魔教教主相联系,更不知晓是怎样的苦难才夺走了他此般笑容。 “皇兄,到了。”秦羽涅在安永琰的轻唤中抬首,只见眼前是寿康殿三个大字。 秦羽涅轻轻叩门,不一会儿便有一名宫婢前来开门,见是秦羽涅,赶忙行礼,“慎王殿下。” “前些日子太后让我今日进宫探望。”秦羽涅解释到,“你进去向太后通禀一声。” “是,殿下。” 那女子匆匆离去,进到殿中,向太后禀告,还提及说是有一不识得的男子与殿下同路,太后听闻之后,轻轻点头,示意请他们进来。 “殿下请。”那女子从殿中出来后,为秦羽涅与安永琰引路至殿内。 太后正端坐于案几之前,月白绣玉兰锦衣着身,发丝以飞蝶银簪挽在脑后,执了杯盏饮茶。 “参见皇祖母。”秦羽涅上前行礼,安永琰见了也随着他照做。 太后抬首,除了秦羽涅之外,还有一陌生男子与他并肩而立,“来了。”方才宫婢来报时说,慎王殿下说奉自己的旨意前来宫中探望,但自己又并未如此对他说过,想是有事不好明示。 “皇祖母,这便是您说要见的七皇弟,永琰。”秦羽涅故意在言语中提示太后。 太后会意,点点头,“这便是你父皇找回的那孩子啊。”太后细细地将安永琰打量一番。 只见他身袭月白皇子常服,银冠束发,身子单薄,面颊也显得有些苍白消瘦,凤目流转,但眉眼之间却带着股狠戾之气。 太后收回目光,“孩子你过来,让哀家看看你。” “是。”安永琰应到,便朝太后走去,立在案前,他没有像太后看上去竟是这般年轻,端庄清贵。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响起一阵环佩伶仃,飘飞的裙裾映入众人的眼帘,秦羽涅回眸一看,原来是秦袖萝。 秦袖萝着了香色绣金牡丹宫裙,青丝挽成双刀髻,衣香鬓影,额间是一金色花钿,衬着她雪白的肌肤,杏眸流盼,光华熠熠。 她显然是没有想到秦羽涅也在此处,惊喜在眸中蔓延,“皇兄!”她快步跑至秦羽涅身边,“你怎么会在皇祖母这里?” “只许你来探望皇祖母,皇兄我不能来?”秦羽涅剑眉一挑,唇边噙着浅笑。 “当然不是,只是平日里我来皇祖母宫中从未遇见过你,今日怎么这般巧?”秦袖萝也不待他回答自己,便径直跑至太后身边,提起宫裙便坐在太后身边,“皇祖母。” 秦羽涅只得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 “晗儿,坐好。”秦袖萝不拘小节太后已是习惯了,只是今日这殿中不仅仅只有他们祖孙二人。 “哦。”秦袖萝嘟着粉唇,摆正自己的姿势,这才看见案几之前站了一陌生男子,“皇祖母,这是?” “你近日没有听说你父皇寻回了失踪多年的七皇子?”太后问到,“他便是七皇子安永琰。”太后记得这个孩子,是在秦羽涅诞生后几年出世的,那场宫变之后,便不知所踪。 “原来这便是七皇兄啊。”秦袖萝杏眸大睁,不禁打量了安永琰一番。 对于此事,她近来也有所耳闻。 “晗儿你过来,我有话问你。”秦羽涅忽然唤了秦袖萝一声。 秦袖萝满脸疑惑,不知秦羽涅唤她何事,不禁细细回想起近来可有做什么坏事被他知晓。 她敛衣起身,走至秦羽涅身边,“出去说。” 她见秦羽涅颇为神秘,便向太后道:“皇祖母,我们一会儿回来。” 留下安永琰一人在殿中,为了避免他感到不自在,太后便开口问了他一些问题。 殿外,秦羽涅与秦袖萝立于庭中,他压低声音,“晗儿,让你的贴身侍婢回宫中拿一张字条,写上月浓二字,寻一理由出宫将它交到辰砂手中。” 秦袖萝不解地望向秦羽涅,“为何?” “日后再向你解释,此事刻不容缓,还需有你相助才好。” 秦袖萝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吧皇兄。”于是她便唤来自己的贴身侍婢秋窗,将秦羽涅吩咐的事情交待于她。 “皇兄,究竟是怎么回事?”秦袖萝好奇。 “那字条上的是一个女子姓名,我恐她有危险,让辰砂派人前去保护她。”顿了顿,“只是这个中起因缘由,现在不方便与你说。” “好吧,我知道了,我不会对旁人说起的。” 待秋窗走后,二人才又重新回到殿中。 “你们俩人又说什么秘密去了?”太后有意调侃到。 “还不是皇兄他,问我近些日子可有用功念书,可有犯下错事。”言罢,还不忘轻哼一声,表现得颇为不满。 “你皇兄他是关心你。”太后轻笑,“来坐这和我说说话。” 二人皆在案前坐下,安永琰也坐在一旁,并未言语。 “皇兄他总是冷着脸,又格外爱管束我,有时比父皇还啰嗦。”秦袖萝不禁抱怨。 安永琰听着,不禁笑出声来,“皇兄他在我面前也是如此。” “看吧,皇祖母,晗儿没骗你,皇兄他就是爱管闲事。” “你何时见过你皇兄爱管他人闲事?若不是他对你爱护,他才懒得费神理你这个小丫头。”太后伸出手来轻轻地点了点秦袖萝的额头。 秦袖萝吐着舌头,意图蒙混过去。 “好了,今日你们都留在哀家宫中用过晚膳后再回去。” “是,皇祖母。”秦羽涅一口应下。 话说这厢秋窗借替公主外出采办民间吃食为由出宫,为了不引人注目,特地没有乘坐马车。 一路到了苏府门前,差人通报了一声,随着管家一同进府。 见到苏辰砂时,他正在庭中相候。 “苏公子,这是慎王殿下让奴婢交给你的。”言罢,从袖中拿出字条递给苏辰砂。 “多谢姑娘特地跑一趟,姑娘也请帮苏某带一句话给慎王殿下就说明日请他过府一叙。”苏辰砂颔首谢过,“苏某让府上的车夫驾车送姑娘回宫。” “不必了苏公子,这是奴婢应该做的。”秋窗淡淡一笑,“公主说如此不易引起他人注意,秋窗这就回宫复命。” “那么姑娘路上小心。” 秋窗颔首向苏辰砂告辞。 待她走后,苏辰砂才将字条展开,月浓二字映入眼帘,他心下了然。 第五十五章 生于忧患亡于安 碧空万里,云收雨霁,天阳灼灼金光跃过苏府的墙头,直射在深井凉水湃过的西瓜上,翠绿圆润的西瓜在铜盆之中耀出一片幽青。 绿树浓荫,微风轻起,窗棂纱帘飘飞,庭院中的满架蔷薇花香浮动。 花架下,刀鸑鷟双目轻阖,正倚睡在藤椅之上,她今日未做男儿装扮,着了玉色银云纹纱衣,一头青丝散落压于身后,鬓发随轻风飞微扬,裙裾恰好从地面晃过,露出一双云丝绣履来。 许是有些炎热,使得她眼睫微颤,秀眉轻蹙,无意识地垂着头蹭了蹭自己雪白的肩头。 一只白色的绢蝶不知自何方飞来,扑闪着轻薄的双翅绕着盛放的蔷薇翩翩起舞,迎风旋转。 苏辰砂走近时,它恰好便振翅落在了刀鸑鷟的肩头。 美人架下,绿荫幽草,鬓影衣香。 这绝美景致落入眼中,苏辰砂静立于原处,不忍上前惊扰。 “辰砂。”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清冷之音,他闻声回头,秦羽涅正向他走来。 苏辰砂竖起玉白的食指放在唇间,示意他切莫高声,秦羽涅一时疑惑,剑眉微蹙,待走近之后,方才明白苏辰砂的用意。 刀鸑鷟恬静地睡颜映入眼帘,他从未见过她女儿家的模样,墨发及腰,罗裙蹁跹,冰肌玉骨,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秦羽涅眸光一怔,难以言语。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苏辰砂垂眸,说着便要与他一同离开此处。 “公子......”也正是此刻,刀鸑鷟微睁双眸,倦懒地从藤椅上坐起身子,“殿下......” 她半睁眼眸看见一黑一白两抹身影,便试着出声唤他们二人,秦羽涅转过身去目光落在她海蓝色的双眸中,满是惊艳。 苏辰砂迟疑片刻,“阿梨,你醒了。” 刀鸑鷟朦胧间点点头,许是夏日的心悸烦闷让她难以安眠,又或许是因为秦羽涅的那声轻唤,让她自梦中转醒。 “公子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刀鸑鷟见他们二人站在远处,便理了理衣裙,起身朝他们走去。 “我们......”苏辰砂看着她如墨般的乌发在不盈一握的腰间轻摇摆动,白皙的面庞好似清水中灼灼开放的芙蓉,清素又明朗,“你与我们一同前去便知,羽涅,你应当不介意阿梨与我们同路吧。” 秦羽涅看着刀鸑鷟,点点头,“你的头发......” “啊......”刀鸑鷟颇有恍然大悟的意味,素手抚在发丝之上,“可是我不会挽南朝女子挽的发髻。”她从怀中拿出一支檀木仙羽簪,这是公子送予她的。 “阿梨,把簪子给我。”苏辰砂摊开手掌,示意刀鸑鷟将簪子交到他手中。 刀鸑鷟疑惑,为何公子要将簪子收回去? 秦羽涅也有些不解,但并未出声,只静静地立在一旁看着他们。 她颇为犹疑地将木簪放到苏辰砂手中,“公子......” 苏辰砂温润一笑,“你过来。” 刀鸑鷟在苏辰砂面前向来乖顺,便走至他的跟前,只见苏辰砂将簪子执在手中,抚上她的青丝,用木簪拢起她的头发,将簪子插在发髻上。 此刻她身后的发丝已至背部,其余的便都被簪子拢起。 苏辰砂收回手去,望着刀鸑鷟难以置信地目光,浅浅一笑。 “公子,你竟然还会挽女子的发髻?”盈盈的眸光中隐有对苏辰砂的钦佩,好似这世间没什么公子不会的事。 “也就只会这一个而已,再多便不会了。”苏辰砂解释到。 “那也很厉害。” 刀鸑鷟这明媚的一笑,风光失色,落在秦羽涅眼中,却不禁有丝丝苦涩与落寞蔓延心头。 想来那日她应是想要拒绝的,但自己竟是如此害怕从她口中亲耳听见答案。 “好了,我们走吧。”苏辰砂对他们说到。 “公子,我这般出去可还行吗?”刀鸑鷟叫住他,她平日里都是以男子的模样示人,现在换作此般,自是已起不到掩人耳目的作用。 “九幽圣教的眼线一直都伺机而动,想来他们是认定了你,所以如今不论你是和装束对他们来说都并无差别。”苏辰砂顿了顿,“就这般吧,你本是女子,如此很好看。” 刀鸑鷟噙着笑点点头。 “放心吧,没有人敢伤害你。”秦羽涅忽然开口,一字一句格外冷凉,却掷地有声。 刀鸑鷟先是一怔,继而展颜一笑,“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不会再让你们为我担心的。” “我们走吧,马车已备在府外。”言罢,苏辰砂与秦羽涅先行在前,而刀鸑鷟则是紧随其后,与他们一同出了苏府。 马车停在苏府外,车夫早已在驾车等候。 三人座上马车后,缓缓驶向喧嚣的街市。 “公子,我们是到街市去吗?”刀鸑鷟坐在马车的左边,撩开车帘,见着方向是朝着街市而去没错。 “是啊,待会儿到了之后定要跟紧,切莫走丢才是。”苏辰砂顺口嘱咐到。 刀鸑鷟点点头,心想这街市虽是人声鼎沸,鱼龙混杂,但自己也不至于会在这青天白日之下走丢吧。 “苏越他今日便会回来。”秦羽涅开口向苏辰砂道。 “其实你大可不必让他两头跑,如此岂不是耽误他的时间,久了他更是劳累。”苏辰砂心中清楚秦羽涅是怕有人伤害到他,自己多年来虽身体欠佳,但以往的武功并未荒废,对付几个九幽圣教之人还不在话下。 “我不放心。”顿了顿,“苏越在你身边保护你多年,倒是我时常因事而唤他。” “你是他的师兄,又是他的掌门,他听命于你再寻常不过。”苏辰砂浅笑。 刀鸑鷟听着二人的言语,越大哥今日回府,自己便可询问他关于云裳近来的情况,也不知她一人在穹玄山庄中可还习惯。 马车在街市头停下,“公子,到了。”车夫在外说到。 苏辰砂起身掀起锦帘,“你这就驾车回府吧。” “是。” 秦羽涅将锦帘掀开,示意刀鸑鷟先行,自那日之后他们二人便并未见过面,今日一见,二人竟皆有些沉默。 “多谢殿下。”刀鸑鷟微微颔首,身子半低着走出马车。 “公子,为何停在街市头上?”站定之后,刀鸑鷟不禁出声询问。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可如此讲究排场。”他与秦羽涅对视一眼,两人都轻轻勾起嘴角。 刀鸑鷟将信将疑,噤声不再言语。 凤华的街市向来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不分时节皆是如此。 他们沿着街市一路向前,刀鸑鷟瞧起了沿街商贩所买的各种小玩意儿,觉得颇为有趣。 忽然,她眸色一亮,轻轻踮起脚尖一看,转过身去下意识地唤了声:“殿下。” 秦羽涅闻声,沿着她手所指的方向看去,是那日那名卖糖葫芦的小贩。 “想吃?”见她眸光盈盈,满是期待地用力点头。 秦羽涅走上前去,至那小贩身边,刀鸑鷟也跟在他身后挤开人群进去,留下苏辰砂站在人群之外,好似与他们隔山隔海。 那小贩抬首见是那日那位贵客,赶忙热情相待,“哟,爷,又来买冰糖葫芦?” 秦羽涅点点头,“把剩下的都装上给她。”示意他将提盒递给刀鸑鷟。 “好嘞!”那小贩手脚麻利,动作流畅,三两下便装好递至刀鸑鷟手中。 刀鸑鷟双手接过,不忘道声谢,见秦羽涅付完钱后,二人便要离开。 却不想人群中突然爆发出“哇!”的一声尖利的哭喊,二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小男孩立在原地小脸涨得通红,眼泪直淌,而他身边的女子应是他的母亲,拉着他的小手意图带他离开。 他们二人身袭粗布麻衣,女子看上去尚且年轻,但不论是面容亦或是双手看上去都犹如饱经沧桑般,蜡黄粗糙。 那小男孩显然不愿随她母亲离开,他只一边大哭一边紧紧地盯住刀鸑鷟手中的提盒。 刀鸑鷟心下明了,想是他们将所有的糖葫芦都买下,这小男孩想吃却没有办法。 这般想着,她便走至那小男孩身边蹲下身子,“小弟弟,你是不是想吃糖葫芦啊?” 那小男孩显然没有想到刀鸑鷟会拿着糖葫芦前来问他,抽噎着憋回眼泪朝刀鸑鷟点点头。 刀鸑鷟展颜一笑,将提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串糖葫芦,再将提盒递到那小男孩母亲的手中。 那妇女看着她,战战兢兢,不敢轻易收下。 “拿着吧,送给这个小弟弟。”刀鸑鷟拿出怀中的锦帕为那小男孩擦拭眼泪,“别哭了小弟弟,快去吃糖葫芦。” 言罢,她便执着糖葫芦起身,正欲离开的那个瞬间,小男孩眼中闪动亮光,大声唤了句:“谢谢仙女姐姐!” 刀鸑鷟轻声笑了出来,向他挥手告别,转过身便看见秦羽涅眸中噙笑地望着她。 “殿下,我借花献佛,你不会介意吧?”她言语间听着虽小心翼翼,但俏皮灵动的神色已跃上眉梢。 “你开心便好。” “喏,很好吃的。”她像那日一般,将糖葫芦递至秦羽涅唇边。 这次,秦羽涅没有拒绝她,薄唇微张,含住一颗糖葫芦,红艳的糖汁在他的唇上染出明丽触目的颜色,让他这般冷峻的容颜霎时间平添了几分邪魅。 “好吃吗?”刀鸑鷟扬眉。 秦羽涅点点头,“走吧。” 她笑笑,将手中的糖葫芦咬在贝齿之间,跟着秦羽涅走出人群,一眼便看见立在远处等待他们的苏辰砂。 白衣绝尘,温良端方。 “公子!”她手一挥,步子轻快地向苏辰砂跑去,“公子,吃糖葫芦?” 苏辰砂看着她手中可爱圆润的糖葫芦,又看见跟在她身后走近的秦羽涅唇边触目的红艳,眸光一沉,轻声说:“我不吃,你拿稳了别落在地上。” “不会的。”她甚为自信,“我们走吧。” 虽然她不知要去往何处,但似乎是这酸甜的糖葫芦让她心情大好,竟走至前方开路去了。 “是羽涅你买给她的吧。”苏辰砂十分笃定,他从未见过刀鸑鷟在他面前如此轻快无忧的笑颜,在他面前她总是很乖巧听话,但在秦羽涅面前她是真正的无忧无虑,肆无忌惮。 “是。”秦羽涅的目光紧锁在前方刀鸑鷟的身上,“上次带她与阿七回府,她觉得新奇,便买与她了。” “她很快乐。”苏辰砂看着刀鸑鷟的背影,“她与你在一起时很快乐。” “辰砂。”秦羽涅忽然偏过头注视着他,剑眉轻蹙。 “羽涅,我知道你喜欢阿梨,我也喜欢她。”苏辰砂说到此处,唇角微扬,“只是她如今还不知自己的心意。”待她真正认清自己的心后,若是她选择了你,今生我便只在她身后守护,绝不打扰。 秦羽涅微微一怔,“那便等她吧。”他与苏辰砂是一世的挚友,绝不因此事心生嫌隙,他们心中默契,刀鸑鷟不是物件,她有思想,也因此而珍贵。 他愿意等她。 两人相视一笑,快步追上刀鸑鷟。 “公子,殿下,我们究竟往哪里去啊?”现下,她不禁好奇,如此一直走要走到何时? “就是此处了。”刀鸑鷟抬首一看,是一间门面精雅的赌坊,匾额上书着千金坊三个大字。 “赌坊?”刀鸑鷟骤然之间瞪大双眼,难以置信,“我们来赌坊干什么?” “自然是赌钱啊。”苏辰砂换上轻快地语气,故意骗她。 刀鸑鷟似是不能相信苏辰砂所言,便望向秦羽涅,只见他淡淡一笑,垂下眼眸,与苏辰砂并肩走进了千金坊。 “阿梨,跟上。”苏辰砂在前方唤她。 她再次抬首看了看那块匾额,耸耸肩,跟上他们二人的步子,进了千金坊。 此处,当真可谓是鱼龙混杂,人声嘈杂,满堂骰子碰撞晃动的声音与庄家的吆喝此起彼伏,许多长年累月在此赌钱的赌棍都以听声来判断骰子的点数。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压大还是压小?” “开大!”,“开小!” “大!” “小!” 刀鸑鷟发现此赌坊中不仅有市井小民,更有众多的王孙贵胄在此赌钱,如此一来此处的玩乐项目也不仅只有骰子,更有牌九、马吊、投壶等供人选择,虽然这也是她后来向苏辰砂询问时才得知。 “大爷,您可是输了呢。”刀鸑鷟循声看去,赌桌前竟是一身袭罗兰色烟花水烟裙美艳女子,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没想到赌坊中竟然也有女子,她从前以为赌坊只是男子才会来的地方。 “鸑鷟,过来。”她注意力全在四周的赌桌之上,觉着新奇,便没听见秦羽涅唤她,待她反应过来,已被秦羽涅执着手牵走。 他们穿过后堂,一时间喧嚣已然渐渐消失,刀鸑鷟没想到这千金坊竟是如此庞大。 “这是去哪?”她看向秦羽涅,秦羽涅只是牵着她,并未回话。 至一处屋前,有一人出来相迎,见了苏辰砂行礼道:“公子。” 苏辰砂点点头,“走吧。”那人领了命令便带着他们向屋后走去。 “那人竟识得公子?”刀鸑鷟压低声音凑到秦羽涅耳边问到。 “此处是辰砂的产业。”此言一出,便见刀鸑鷟朱唇微张,双眸中尽是惊讶。 他觉着好笑,伸手轻轻弹在她光洁的额间,“走吧。”言罢,松开她先向前行去。 刀鸑鷟紧跟上他的步子,转到屋后,只见屋后竟还有一处小屋。 他们跟着那领路之人进了屋子,“行了,你先去忙吧。”苏辰砂示意他。 “是,公子。”那人为他们掩好门窗,这才离开。 “公子......”刀鸑鷟环顾四下,这屋中陈设与一般住处并无两样,她不知公子带他们都此处是为何? 苏辰砂浅笑,示意她马上便知,“羽涅,帮我一同将这桌子移开。” 秦羽涅点点头,上前与他搭力,二人一道挪开了一方书桌,只见苏辰砂蹲下身去,在地面上的某三处顺序倒序叩响三次,“咔”的一声响,地面竟然缓缓开启一道暗板。 刀鸑鷟不禁倒退两步,那暗板缓缓升起,向一旁翻去,露出一方地道。 “这是......”刀鸑鷟愣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苏辰砂执了一旁的火烛点燃,与秦羽涅一人一盏,“走吧。” 从此处看那地道中昏暗无光,苏辰砂在前,秦羽涅在后,他回过头向刀鸑鷟伸出手去,“手给我。” 刀鸑鷟一愣,目光越过他看了看苏辰砂,“我......” 秦羽涅剑眉轻蹙,并未放下手去,一直在等她,不容拒绝。 她看着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道,即便是有烛火照明,稍不注意也十分容易摔倒,她伸手握住秦羽涅,“走吧。” 秦羽涅牵着她,回过身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阶梯长而逼仄,“小心。”秦羽涅每踏出一阶,便停下等她。 苏辰砂执着烛火率先到达底部,看着他们二人执手的模样,他好似从来不知刀鸑鷟夜里瞧不清周遭的事物,他颔首垂眸,静静地立在那里等待他们。 秦羽涅细心地将烛光移至刀鸑鷟的脚下,好让她看着光亮行走,不知是不是在这暗黑的通道中她生出些许紧张,他感到她手掌起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慢慢来。”秦羽涅出声叮嘱她不要急切。 刀鸑鷟看着这长长的阶梯眼前竟有些恍惚,她本就不适应在暗处行走,加上这阶梯陡峭,明晃的烛火照在脚下,二者重重叠叠,使她有些眩晕。 “殿下......”幸而秦羽涅还在她身边,她试着轻声唤他,如此能让自己心下冷静。 “我在。”秦羽涅轻轻一捏她的手掌。 终于,在秦羽涅的牵引下,终于迈出最后一步。 刀鸑鷟松了口气,其实这楼梯再普通不过,只怪自己在暗夜之下双眼便模糊不清,看不见周遭。 苏辰砂看她没事,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下,伸手在墙壁上按下一个机关便将上面的暗板启动,又重新关上,不留一丝痕迹,“阿梨你走中间,我与羽涅一前一后,如此你才能看的清楚。” 刀鸑鷟点点头,跟在苏辰砂身后,秦羽涅则断后,一列三人,走向通道深处。 “公子,这是哪里?”通道之中太过寂静,刀鸑鷟出声询问都可听见回音。 “此处,是地下千金坊。”苏辰砂向她解释到。 “地下千金坊?”刀鸑鷟灵光一动,“这么说,上面的赌坊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这地下的千金坊才是真正有价值之所? “没错。”苏辰砂缓缓道来,“有实力的人,要拿出一个有价值的消息作为交换才能够进入地下的千金坊,在此处若是输了钱无法还债再出一个有价值的消息便可抵债。” “公子是借此处,收集江湖情报?”刀鸑鷟眸光一转,“若是输了钱无法还债也没有有价值的消息能够提供,那会怎么样?” “千金坊自有手段让那样的人自食其果。”顿了顿,“千金坊没有必要与不守承诺之人周旋。” 刀鸑鷟闻言第一次觉着苏辰砂竟也有如此果决、冷厉的一面。 “那今日我们为何来这里?” “昨日青洺大哥派人告知有一重要消息需当面告知。”苏辰砂答到, 刀鸑鷟点点头,却忘了苏辰砂根本看不见身后的她一举一动。 行了一路,至一处石门之前,苏辰砂轻敲一旁的石壁,刹那间那石壁竟然凹陷下去,缓缓呈出一块方形玉石,玉石上有许多文字,只见苏辰砂的两根手指同时轻触在望归二字之上,石门便渐渐转动起来。 刀鸑鷟感到十分新奇,只是这机关巧阵的绝妙之处却不是常人能够明白的。 “真是神奇!”她不禁感叹。 “走吧,这里面便是地下千金坊了。”言罢,他们三人便一同走近了石门之内,待三人都进入之后,石门便犹如有灵性一般,又自动地缓缓关上。 其实,这偌大的地下赌坊,一来借此名义收集情报,二来,还有更为重要的作用在发挥它真正的价值。 此处,是苏辰砂名下的产业,也是苏辰砂为秦羽涅夺嫡献上的礼物。 第五十六章 世情凉薄人情恶 进入石门后,便是另一个空间,秦羽涅与苏辰砂十分默契的将烛火吹灭。 面对突如其来的黑暗,刀鸑鷟心下一紧,霎时辨不清道路方向,便即刻停下步子,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地牵过她,将她紧紧地握住。 她知道这双手的主人是谁,他好似时刻都惦念着自己对黑暗的陌生与恐惧,只为了使她心中安定。 她心中一热,却又免不了生出一丝失落。 苏辰砂的手凝滞在空中,愣了片刻后缓缓收了回去。 “跟着我,别怕。”秦羽涅轻声叮嘱刀鸑鷟。 “嗯。”刀鸑鷟不自觉地握紧秦羽涅,“那快走吧。” “你们跟在我身后。”苏辰砂迈出步子,走到他们二人前面去了。 由苏辰砂引着,远方渐渐现出朦胧微弱的光亮,犹如无数个晃动的光圈一般为他们照亮前路。 终于,亮堂的烛火在巨大空旷的地界点燃,刀鸑鷟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四周墙壁皆是以黄金镀造,上以浮雕作画,绘花鸟鱼虫,山川河湖,大漠狂沙,小桥流水,栩栩如生,精致细腻,是极尽的奢靡与辉煌。 水晶为罩,烛火在内,悬挂在偌大的上空,每一个都对应着一方交易的金台。 二十四方金台每台都被人层层围堵,水泄不通,庄家有男有女,皆是坐在镶嵌着宝石玛瑙的鎏金椅之上,将手中的骰子掷出千般花样。 金台所在的布局并不规整,每一方都以鎏金雕花屏相隔断,退出金台所在之地,两旁便是廊道,石柱的造型千奇百怪,颇有迷惑人双眼的意味。 嘈杂的人声几近将这一切淹没,单从赌博的方式上看,此处只有骰子一种形式,并未像上方那般花样百出,但人们的热情似乎比之上面的那些人更加高涨,更加兴奋。 刀鸑鷟没有想到此处竟会藏着如此金碧辉煌、奢靡华丽的景象,“公子,此处也是你的祖父留下的吗?”她不禁好奇。 “没错,祖父生前留下了许多祖产,这里也算是一处,不过鲜有人知是谁在背后操控罢了。”苏辰砂环顾四周,并无异样。 刀鸑鷟想既然这地下千金台的规矩如此严明,即便有人想要调查亦或是向外透露此处的半点消息,都自会有人予他们警告。 “两位公子和姑娘,想要赌一把吗?”忽然一道熟悉的男声传来,刀鸑鷟闻声看去,却不知来人是谁? “我们是来赌最大的那一把,这位大哥不防告知我等此处的规矩?”苏辰砂答非所问,与那男子却是有意如此。 “没问题,几位贵客这边请。”男子勾起一抹笑,引着他们避开人群,朝更深处走去。 苏辰砂望向秦羽涅,两人微不可察地点头示意。 如他们二人此般服饰华贵之人处处有之,混迹在人群中自是没什么特殊,加上此处众人都一心放在赌桌上,更是无意注意他们。 若是偶有一两名在此伺机而动之人,也不过是宫中记恨着秦羽涅的那些皇子安插的眼线,暗中想要抓住他的把柄,在皇帝面前参上一本,为自己博取皇帝的好感。 当然,不可排除有得闻此处消息觉着蹊跷的江湖人士,想来此探听,不过这类不怀好意的,早在上面就被断了来此的权利。 总而言之,此处,是苏辰砂精心经营之所,每一道防线都周密把关,想让什么人进来,不让什么人进来,都在这千金坊所有的庄家一手掌控之中。 那男子带着他们走至一处鎏金大门前,只见男子启动机关,大门便缓缓开启。 大门中的陈设与这外面却是全然不同,十分素雅质朴,毫无奢靡之气。 大门关上的瞬间,那男子一手揭去面上的面皮,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庞。 “青洺大哥?”刀鸑鷟惊呼出声。 “是我,参见殿下,公子,还有......”青洺大哥笑着蹙眉,“苏梨妹子。” 苏辰砂浅笑,“好了,坐下说吧。” 于是,他们便落座在楠木椅上,“辰砂说,你们得到一个甚为重要的消息,已经查证?” “是殿下,前段时日靖黎坐庄时,从一些自临安州的江湖人士口中听闻前段时日放出玄天令在博义伏龙山的便是临安州洛氏大家族的人。”青洺将收集到的消息一一告知,“经我们兄弟查证,确有此事,说是因自身利益所以才放出谣言,不过具体究竟是为了何事,不得而知。” 秦羽涅闻言剑眉一蹙,眸光冷寒,博义一事牵涉甚广,没想到连临安也在其列,若是照此查下去,恐怕会有更大的秘密被揭露于世。 “此事中间牵扯关系复杂,博义一事云苍阑与九幽圣教是幕后最大的操控者,现在又被查出与临安洛氏有关,相信从头到尾他们皆有参与其中。”苏辰砂说到。 秦羽涅点点头,“青洺大哥,麻烦你们近段时日再盯紧一些,若是有任何消息及时告知辰砂。” “是,殿下。”青洺似是想到什么,“对了,殿下,这段时日的训练同样进展顺利,请殿下放心。” “好,本王知道了。”秦羽涅顿了顿,“有劳青洺大哥了。” “青洺不敢,为殿下做事便是为公子做事,是青洺的本分。” 刀鸑鷟坐在一旁听他们的谈话,此前自己还一直疑惑为何殿下与公子的下属好似不分彼此,现在看来当真是不分彼此。 “这段时日辛苦你们了。”苏辰砂看向青洺,“帮我告诉苏老,等过了这阵,我再回庄里看他,让他莫要牵挂。” “知道了,公子。”青洺起身,“殿下,公子,你们现在此处休息,我出去看看。” “你去吧。” 待青洺走后,这空旷的石室中便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公子,此处机关巧阵甚多,可是也有通往其他地方的地道?”刀鸑鷟看着四下的石壁,自从上次跟随苏辰砂去了天狼阁后,她发现苏辰砂的祖父当真是位奇男子,此处既也是他祖父留下的产业,想来应该也会有异曲同工之处吧。 “阿梨你可真是聪明。”苏辰砂漾开一抹笑,“不过,此处的暗道与你在天狼阁所看到的不同,此处的暗道通往的地方甚为遥远,工程也远比天狼阁中的浩大。” 刀鸑鷟闻言若有所思,自她来到南朝之后,一直受到秦羽涅与苏辰砂的庇护,此间发生了许多事情,她都并不清楚其中细节,也无法帮他们分担一二。 若真如师傅所言,她是那个与玄天令有着莫大关系的人,她想要明白这半年来所发生的一切,她想要变得强大一些。 “怎么了?”秦羽涅见她神色沉郁,陷入深思。 刀鸑鷟抬首对上他的眼眸,笑着摇头,“我没事。” “我们这就离开吧,仍旧按照原路返回,以免引人怀疑。”细腻如苏辰砂,见刀鸑鷟情绪不太对劲,便想分散她的注意力。 “好。”秦羽涅认同苏辰砂的看法,敛衣起身。 刀鸑鷟跟在他们身后,按照原路从这地下千金坊返回到最开始通往此地的阶梯处。 但这暗道中只有关闭暗板的机关,却没有开启它的机关,苏辰砂走至那处机关前,在离它三寸之处轻轻地敲打三下。 片刻之后,“咔”的一声,那暗板再度开启,原来那三声是与另一方对接,他的属下受到信号后便会前来开启暗板。 “阿梨你行在中间,我与羽涅为你照明,如此你便不怕看不清前路了。”苏辰砂提议到。 “嗯。”刀鸑鷟在他们二人中间,有烛光照耀,十分顺利地便达到了上方。 三人从房中出来,绕到前方,再次回到了千金坊。 只是当他们恰好踏入千金坊中时,不远处却突然走上前来一个扮相华贵但却周身散发着一股无赖之气的男子,只见他摇着折扇,嘴角上扬,大摇大摆地堵住他们的去路。 “哟!瞧瞧这是谁啊?”他身后一众下属霎时跟着起哄起来。 那男子折扇一收,“本殿下还以为像我六皇弟这种人是不会来这样乌烟瘴气之地,没想到也不过是在父皇面前装装样子,啧啧啧,所以说做人啊何必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让开。”秦羽涅上前将苏辰砂和刀鸑鷟挡在身后,面色冷寒,让人不禁被震慑住。 “哼!你竟然敢这样对你皇兄说话!”那人虽咬牙切齿,但在秦羽涅面前确无什么气势可言。 “让开。”秦羽涅依旧只吐出两字,“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你!”那男子涨得面色通红,怒不可言,他一手指着秦羽涅,“走着瞧!” 秦羽涅从始至终并未正眼看他,“辰砂,鸑鷟我们走。” 刀鸑鷟听那男子所言,想来也是皇子,只是同为皇子,出自同宗,此人与秦羽涅的差距未免也太大了些。 苏辰砂护着她从那男子身边走过,却不想那男子看着刀鸑鷟清丽无双的容颜,见色起意,露出猥琐的笑容来便要伸手去摸她的脸颊。 苏辰砂眸色一暗,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拧,将他甩出几丈之外。 瞬时间,整个赌场的目光都被他们所吸引,有人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嘴脸,有的人则是静观其变随时脱身,更有人害怕甚至直接钻到赌桌下面藏身,生怕就被误伤。 “啊!”那男子的手被苏辰砂拧断,面色痛苦不堪,豆大的汗珠自他的额上躺下,布满全脸,十分狼狈,“啊!痛死本殿下了!痛死本殿下了!” 男子的下属即刻一拥而上,上去搀扶他。 “你他娘和秦羽涅那点破关系......” 他话音还未落下,只听“嗖”地一声穿破轻风,一枚铜钱擦过他的眉峰,压住他的发丝将他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刀鸑鷟转身一看,秦羽涅敛过衣袖,眼射寒芒,“管好你嘴,当心本王让你永远都说不出话来。” 刀鸑鷟心中一颤,平日里秦羽涅虽是面色冷寒,不苟言笑,但今日这般杀意四伏的模样她却从不曾见过。 “我们走。”苏辰砂牵过刀鸑鷟,跟上秦羽涅的步子,出了千金坊。 而坊中的烂摊子自是有人收拾。 “没事吧?”秦羽涅和苏辰砂同时问出声后又相视一笑。 “他胆敢对阿梨起色心,该废了他那只手。”苏辰砂狠声道。 “他这种害虫,终有一天自食其果,切勿脏了手。”秦羽涅望向刀鸑鷟,神色即便柔软下来,“他没碰到你吧?” 刀鸑鷟摇摇头,想起方才的事和那男子不堪入耳的言语,心中不禁心中怒意升腾,“若是下次再见他,定要他好看!反正本姑娘的武功许久也不曾用过了。” 秦羽涅与苏辰砂皆是一愣,只听她继续说道:“谁让他那张狗嘴胡乱说话!” 原来她是为了秦羽涅与苏辰砂不平,如此污言秽语,怎可说出侮辱他们二人的清白。 “殿下,你们同是皇上的孩子,我看你那皇兄啊却是不学无术、厚颜无耻之辈!”刀鸑鷟义愤填膺,只恨方才自己未及时反应,也好亲自动手给他点教训。 “哈哈哈哈哈!”秦羽涅忽然朗笑出声,“说的好!” 苏辰砂也噙着浅笑看她,“阿梨,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可不是人人都如同羽涅这般的。” “说的也是。”刀鸑鷟眸光一转,似是想到什么,“殿下,他若是回宫上皇上那里告状可如何是好?” “他若是还想在父皇面前留些好感,便不会说今日之事。”秦羽涅心中涌上丝丝喜悦,他能够感受到刀鸑鷟是关心他的。 刀鸑鷟转念一思,点点头,“是啊,他若是说出今日之事便证明他进了赌坊,又说出那般胡话,皆有人见证,他现在怕是只想着如何将此事压下去不要传到皇上的耳朵里。” “好了,我们快走吧,在此处只会引人注目。” “好。”刀鸑鷟点点头,“殿下,走吧。” 秦羽涅将他们送回苏府,“我先回去了。” “羽涅。”苏辰砂叫住他,“明日的册封大殿,我是无法看见了,不过提前祝贺你。” 秦羽涅唇边绽开一抹会心的笑,“我明白。” “殿下要封亲王了,恭喜恭喜。”刀鸑鷟笑眼弯弯地望着他。 “好了,我走了。” “路上小心。” 刀鸑鷟向他挥挥手,目送着他消失在视线之中。 第五十七章 任重而道远 景和十九年六月初五,帝都,凤华,皇宫。 日傍九霄,流云千丈,明媚的金阳普照整座城池,为皇宫的飞檐碧瓦镀上流动的光华。 长空万里作称,宏大的议和殿外,长阶好似一眼望不到尽头,翻飞的旗帜上金龙翱翔,伴着风猎猎作响,气势磅礴。 侍卫由低至高序列两旁,右手按住刀柄,颔首静默。 整座皇宫,一派庄重肃穆,万千祥和。 秦羽涅身袭新制的皇子朝服,玄黑为底,上锈金丝螭龙纹,赤金腰封束身,佩戴着螭龙纹羊脂白玉玉佩,环佩加身。一头青丝以一柄兽纹金冠束之,中央镶嵌了一颗东海宝珠。 玄色的朝服称着他沉静的面容,剑眉斜飞入鬓,黑曜石般的双瞳灼灼生辉,眉眼之间尽是气吞山河的英气与威严,他容颜冷冽,看不出一丝万张荣耀加身的喜悦与骄傲,却犹似不可冒犯高高在上的神将,周身散发着璀璨耀眼的光华,让人不得不臣服在他脚下。 他一步一步地迈上层层阶梯,眼里却清平若水,不起波澜。 他看着这飞檐高阁,雕梁画栋,万千繁华皆在身。 但这天下,这人世间,还存有太多苦难与创伤,百姓们遭受着天灾人祸,食不果腹,颠沛流离的生活处处皆是,整个南朝,并不像人们构造的想象中那般祥和美好。 统治者虽英明治世,但朝堂之中乌烟瘴气,还未完全得以肃清,近年来更是乱象凸显。 太多贪官污吏以权谋私,贪赃枉法,全然不以天下苍生的利益为己任,而是只顾贪图享乐,挥霍奢靡。 一如云苍阑这等乱臣贼子,明面上忠君爱国,暗地里却妄图犯上作乱,此等奸佞不除,朝堂难稳,天下难安。 这长长的阶梯,一如君王之位所要行的路途一般遥远而绵长,稍有不慎便会民心尽失,从高处跌落。 想要一统天下,河清海晏,就必要孤身犯险,受高处之寒。 但皇帝,绝不仅有位高权重,另一只手握着天下苍生的性命安宁,拿捏有度才可使国祚长久,万代千秋。 这一路,只是册封亲王的路,秦羽涅却已觉得走的艰难沉重,他肩上的担子必会日复一日的加重,要挑起这千斤担,并非易事。 终于,他踏上最后一层阶梯,整束衣冠,走进了议和殿中。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皆分立两旁,皇帝高坐在龙椅之上,面带笑意,看见秦羽涅身姿英挺,一生正气,心中甚是欣慰,在他众多皇子之中,他对秦羽涅是寄予厚望。 册封的金册与印玺早已由工部与礼部制作好呈交内阁,一切都为册封大典做好准备。 秦羽涅走至大殿中央,先是敛衣下跪,行大礼参拜皇帝,“参见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皇帝大手一挥,示意秦羽涅起身听旨。 秦羽涅站起身来,立在殿中,皇帝朝红公公微微点头示意,红公公会意,将手中的金册缓缓展开。 “慎王听封。”红公公高声宣读金册,“茅土分颁,桐圭宠锡,咨尔慎王秦羽涅,乃南朝苍玄国圣仁昊武帝之第六子,恪己有礼,严法明纪,清正廉明,淳孝天成,不谋一己私利,以黎明苍生为重,任重道远,授以册宝,封尔为慎亲王,钦此。 秦羽涅听红公公金册宣读完毕,再次敛衣下跪,俯身高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后,红公公便走至殿中,停在秦羽涅面前,双手将金册与印玺奉上,秦羽涅亦是双手接过,高举在头顶,“儿臣领旨,谢恩。” “今日册封大典已毕,朕命你初十启程前往博义,监工水利兴修。” “是,儿臣领旨,定不让父皇和百姓失望。”秦羽涅掷地有声。 “好!”皇帝点点头,“爱卿们可还有事启奏?” 红公公见大臣们都静默不言,想是无事,便高声道:“退朝!” 皇帝走后,秦羽涅执了金册印玺正欲离开,恰好看见那日被他们的打伤的大皇子与其他几位皇子站在一处对他嗤之以鼻。 他收回目光,眸色平静,全然不去在意他们,就在要踏出议和殿时,突然被人叫住。 他回头一看,是靳劼,“父亲。”他定下步子,颔首行礼。 靳劼走上前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走,那日答应我要来府上饮酒,今日可不能再抵赖了。” 秦羽涅轻笑出声,“好,我随父亲去便是。” “好!老夫的马车停在宫门外,你与我一道回府。”言罢,便拉着他一路向宫门外去了。 至宫门外,秦羽涅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徘徊在此,定睛一看竟是安永琰。 安永琰抬首之际恰好对上他的目光,眸色一亮,“皇兄。”他出声唤他,并快步向他走来。 “皇兄。”他在此等候许久,秦羽涅若是再不出现他便要不耐烦了,向来他都是无比尊贵的,还从未如此这般等候过谁。 “你怎会在此?”秦羽涅蹙眉。 “皇兄今日册封,我还未正式恢复身份,便在此处等你出来,好亲自向你贺喜。”安永琰为了使秦羽涅能够对自己放下芥蒂,完全信任自己,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 “多谢。”秦羽涅淡淡地回到,“我要同父亲去丞相府上,你既然来了便与我们一道吧。” “好啊。”安永琰一听便知秦羽涅所说的父亲,应就是王妃靳含忧的父亲,当朝丞相靳劼。 “父亲,这是前段时日寻回的七皇弟,想必您也有所耳闻。”秦羽涅将安永琰带到靳劼面前,告知他安永琰的身份。 靳劼眉头微蹙,捻了一把胡须,打量了他片刻,点点头,“知道知道,那便一起上车吧。” “靳大人。”安永琰朝他行了个礼,看在眼里倒是十分恭谦。 “七殿下是皇子,这个礼老夫可受不起。”顿了顿,“快上来吧。” 秦羽涅便带着安永琰一同上了丞相府的马车,由车夫驾车向丞相府驶去。 马车内,秦羽涅忽然想起些什么,开口道:“父亲,可要将含忧接到府上?” 靳劼一想,他也有些日子不见自己的女儿了,于是点点头,“回府后,老夫会派人去接。” 秦羽涅不再言语,靳劼注视他良久,“羽涅啊,你不必为含忧的事情自责。” “父亲......”秦羽涅抬首,欲言又止。 “老夫能够理解,你们因为皇命难违被迫成亲,你心中虽没有含忧,但至少在情义上仁至义尽。”靳劼叹了口气,“只怪含忧那孩子对你痴心一片......” “父亲,此事皆是羽涅一人的过错,与含忧无关。”秦羽涅垂眸,“是羽涅无法给予她想要的一切,却又无法与父皇抗争,耽误了她这一生。” 靳劼却摇摇头,“老夫虽是含忧生父,要说不心疼她那是骗人的,但老夫也知道你的苦衷与不得已,其实你们二人都没有错,错只错在这年代苛刻。” “多谢父亲不但体谅羽涅,还如此包容。”秦羽涅对于如此宽怀之心实在是心存感念,能够做的唯有尽自己应尽之责。 “好了,不说这个了,一会儿到了府上,你可得好好陪老夫喝上几杯,不醉不归!”靳劼一改方才的沉郁。 “好。”秦羽涅应下。 安永琰噙着笑意坐在一旁,将二人的谈话尽收耳中,原来秦羽涅与靳含忧竟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 如此一来,他能够威胁秦羽涅的东西,仿佛又少了一样。 看来还是得尽快找到三柄玄天令,届时再将刀鸑鷟捉住,不愁大事不成。 窗棂外停着一只不知名的鸟儿,收起羽翼意态闲闲地在外徘徊,刀鸑鷟隔着纱窗看它,纤细的手指贴在窗上像是在抚摸它光亮的羽毛。 “阿梨哥哥。”忽然耳边传来攸宁细细地轻唤,她转过头去,见攸宁正向她走来。 “攸宁过来。”刀鸑鷟将他揽过,抱在怀中,“怎么了,好像不大开心?” 攸宁微微噘嘴,“我好久都没有见过义父了。”小小的眉眼间是淡淡地愁绪。 “你想义父了吗?”刀鸑鷟问到。 只见攸宁点头如捣蒜,他是真的十分喜欢秦羽涅,对他也有所依赖,“阿梨哥哥你带我去义父府上找他好不好?” 刀鸑鷟沉思片刻,“好吧,吃过晚膳后便待你去找羽涅哥哥。”刀鸑鷟见他满眼期待,实在不忍心拒绝他。 “好!一言为定哦!”攸宁伸出手来要与她拉钩,她伸出素手勾住他的小指。 “好了吧?”刀鸑鷟顿了顿,“对了,攸宁以后可以见我阿梨姐姐了。” “真的吗?”攸宁眼神发亮,他像模像样地将刀鸑鷟打量一番,如今她此番装束,再叫哥哥好像的确不太合适。 “是真的。”刀鸑鷟轻轻划了下他的鼻子,“不骗你。” “嗯,阿梨姐姐!”刀鸑鷟听他脆生生地叫到,说不出的欢心,好似攸宁的童心总会感染无意之中感染到她。 后来吃晚膳时,攸宁偏要刀鸑鷟抱着他,使得苏辰砂也哭笑不得。 “公子,吃过晚膳我带攸宁去慎王府上找殿下,他说他想殿下了。”刀鸑鷟搁置下手中的碗筷,向苏辰砂说到。 苏辰砂听闻持筷子的手微微一颤,“我与你同去吧,天色已晚,我不放心。” 片刻后,刀鸑鷟点点头,“好,只是怕会麻烦公子。” 苏辰砂并未接话,只话锋一转问到:“攸宁怎么会如此黏羽涅?” “或许是因为在博义时,殿下将他救下又说要带他一起离开吧。”刀鸑鷟看着攸宁,不禁伸手摸了摸他的发丝,“我和殿下找到他时,他正经历失去父母的伤痛,虽然他年纪尚浅,但心中到底是难过的,我想殿下或许能够给他父亲的感觉,每个孩子都希望能够有父亲教导成人,所以才让他这般依赖。” “原来如此。”苏辰砂点点头,“用完膳后,我与你们一同前去,夜里黑,你看不清楚。” 听苏辰砂如此一说,刀鸑鷟倒有些难为情,想是因上次去往千金坊时,他发现的。 不知他是否看见自己与秦羽涅执手的模样,也不知他会怎么想...... 待他们都用过膳后,苏辰砂命人将菜肴撤走,又向花容嘱咐一番,这才与刀鸑鷟和攸宁一同出府向慎王府去。 一弯皎皎孤月在空中散发着银亮的清辉,冷凉之感让人颇有夜里飞霜的错觉,月光照射在地面上将刀鸑鷟与苏辰砂并肩的影子拉的很长。 刀鸑鷟抬首看那明月,纤尘不染。 攸宁在她右边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踩着影子,与它捉迷藏。 “今日是殿下册封之日,还未当面祝贺他。”刀鸑鷟轻柔的声音回响在这夜里。 “你昨日不是向他恭贺了吗?” “那不一样,今日才是真正的册封之日。” “你很在意羽涅。”苏辰砂答得肯定,并未有所犹疑。 刀鸑鷟闻言忽然转过头去看向苏辰砂,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公子,我也在意你的。” “我知道。”苏辰砂轻轻呢喃,只是阿梨,连你自己都不明白,你的在意是不一样的。 刀鸑鷟对苏辰砂的意思十分不解,她想许是她还不懂。 至此,二人便静默无言,行了一路,终是至慎王府门外。 只是尚在远处还未走近请人通传时,便看见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府门外。 苏辰砂放眼看去,那马车并不像是慎王府中的马车。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锦帘掀起,从马车内钻了出来,玄色衣袍,金冠束发,正是秦羽涅。 刀鸑鷟本想此时上前去唤他,但还未迈出步子,便见车内还有一人缓缓走出。 秦羽涅立在马车下,伸出手去搀扶住她,将她带下马车,又见她与车夫叮嘱几句,车夫便驾着马车缓缓离开。 刀鸑鷟赶忙转过身去,攸宁正要开口却被她一把捂住了嘴,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慌乱,见到如此景象,便不愿再让秦羽涅看见他们。 待秦羽涅走近府中时,苏辰砂轻声开口道:“羽涅他进去了。” 刀鸑鷟抬首对上苏辰砂温润的眼眸,心中竟生出一阵失落,酸涩蔓延上她的心尖,她忽然觉着自己这样的感觉甚是奇怪,“公子,我们走吧。” 她自己并未听出她语调中的轻颤。 但苏辰砂听得出。 第五十八章 宫门一入深似海 景和十九年六月初六,帝都凤华。 青空一碧,寒江脉脉,天际薄云被天阳染上淡淡金光,渐渐地被清风吹拂飘散。 夏日暑气渐渐逼近,繁花锦盛,梅杏金黄,碧草幽幽,柳亭风凉。 凤华城的百姓也早已褪去厚重的衣物换上轻薄的夏衣裙衫,普通男子服饰简洁清爽,而女儿家鬓影衣香,环佩伶仃就好似成为了城中最为明媚的一道景致。 此时此刻,街市的喧嚣戛然而止,百姓皆自然而然地分立两旁,轻声细语地交头接耳,还不忘注视着街市中央一辆接着一辆行过精致马车。 侍卫们分别列于马车边一路护送,从百姓们的谈话中能够得知今日是三年一度的秀女大选,官宦人家满十四至十六岁的小姐都必须参选,将名册递交户部,右户部尚书呈给皇帝,经皇帝批准后,于这一日送进宫中。 云若初自然也在这马车之中,乘着这马车驶入深宫,从此之后,便身不由己。 她伸出纤纤玉手将车帘拉起一个角,街市上百姓好奇的面孔落入她的眼帘,她憎恨这样遭人观赏般的感觉,就好似她自己不过是一个玩物,今后不仅要看人脸色行事,更不得不时刻妥协。 想到此处,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垂下手来,将外界与自己隔绝。 马车行的很稳,但她却希望它能够行的再慢些,哪怕一直在这条道路上走下去,也绝不要抵达目的地。 但这马车终究要在宫门前停下,她也必须遵从父亲的意思进宫选秀。 她很想逃,但在这世上她并不是孤身一人,父亲、云家都会因为她的决定而受到牵连,她与父亲不同,不会因自己的私利置他人于不利,不论如何云苍阑到底是她的父亲。 只听见领头的司官高声道:“停!”,马车便缓缓停下,想是已经到了宫门前。 “请各位秀女在此下车。” 云若初将锦帘掀起,探出身子,见秀女们都缓缓下车,她便也走下车来,整束容装。 “各位秀女,本官就将大家送至此处,接下来由红公公带领大家至后宫御花园中进行选拔。” 言罢,那司官由带领着马车原路返回。 秀女们站在宫门前窃窃私语,互相熟识,云若初从她们的言语中听出许多秀女都是自愿进宫选秀,抱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心,意图在宫中“大展拳脚”,博得皇帝的欢心与宠爱。 她在心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难道生而为女子就注定要一世攀附着男子才能活下去吗?难道一个人的宠爱就是女子们一生的苦苦追寻吗? “咳咳......”不知是谁轻咳了一声,大家都纷纷抬首向里看去,只见宫门中走出两名内侍,行在前面那位小太监为后面那须眉雪白、年纪稍长的太监引着路,来到他们面前,站定后,只听那小太监说,“还不参见红公公。” 秀女们先是一愣,继而皆赶忙颔首行礼,“参见红公公。” “嗯,免礼。”红公公受了她们的礼,手轻挥示意她们都抬首听他训话,“各位秀女,从今日起你们将要接受宫中道道把关与考验,只有能够适应这皇宫的人才能在此生存下去,一生荣华。” “是,公公。”大家齐声答到。 “现在咱家将要领你们去往落红殿接受体态甄选,合格之人才能够进入御花园,接受皇上、皇后与三宫嫔妃的挑选与训话,若是有幸被挑中的秀女便自会由掌事宫女带往秀女的宫苑,由资历年长的掌事宫女教授你们宫中规矩,学习女诫、舞蹈。”红公公将流程简略的与她们讲述了一遍,“这宫内不比宫外,进宫之后需要谨言慎行,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这不该问的也需要闭口不言,各位秀女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多谢公公指点。” “既如此,便分成四列,随本公公去往落红殿吧。” 言罢,秀女们便自动地分站成六列,每列站五十人,共三百名,跟随在红公公身后,浩浩荡荡地进宫朝落红殿的方向去了。 云若初行在中间,与其他秀女一样不时地抬首环顾四下,想要看清究竟是怎样的金碧辉煌能够留得住一群少女的桃李年华。 她是女儿家,此前从不曾随云苍阑入过宫,自然也不知百姓口中臆想的皇宫究竟是何模样。 但今日她身处此地,亲眼所见,的确是满眼奢侈繁华、富丽堂皇。 玉宇琼楼、殿堂亭阁、飞檐碧瓦都是极尽的精雕细制,天下无双。 红公公带着她们自宫中西门一路行至后宫,耳旁不时传来秀女对于见到皇宫的感叹。 终于,至落红殿中,秀女们便按照列队一一站好,红公公走至最高处,吩咐宫女与内侍照着流程为秀女们一一进行体态甄别。 云若初褪下衣衫,被宫女们测量肩宽、臂长、腰围等,甚至连双脚的大小也要做精准的测量。 最后,她们这些被选出合格的秀女,皆由内侍在左前臂三分之二处印上一点朱红的守宫砂以证处子之身。 未合格的秀女便自有宫人将其送出宫去。 最后只剩下一百五十名秀女通过了体态甄别,能够继续留在宫中,其中便有云若初。 “经过体态甄别,相信各位秀女也已经对宫廷中的残酷法则有了小小的了解,要想在这宫中生存下去,条件是非常苛刻的。”甄别完后,红公公便开始就宫中的一些规矩大致向秀女们说明,“你们需要明白,这后宫之中,太后为尊,不过太后近年来专注于清修,已是皇后掌权,管辖六宫事务,皇后之下有三宫嫔妃,分别是:戚贵妃、靳淑妃和阮德妃。” “红公公,为何陛下只有三宫嫔妃?”不知底下是哪位秀女出声询问。 “这也正是咱家要提醒你们的,按例来说皇后之下应是四宫嫔妃没错,但是贤妃娘娘早年间不知所踪,至今未曾有消息,所以这贤妃二字也是宫中的大忌,万万提不得。”红公公顿了顿,“贤妃娘娘当年最得陛下恩宠,各位若是惹得陛下不痛快,那可是掉脑袋的事,届时可别怪咱家没有提醒过。”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也自是知道其中了利害,都默默地在心中记下。 对于此事,云若初是有所耳闻的,听闻当年宫变后与贤妃娘娘一同失踪的还有七皇子殿下,不过如今又传言七皇子殿下已经找到。 这宫中诸多事情,可真谓是复杂难理。 “好了,下面咱家便带着各位秀女前往御花园。” 三年的一度的秀女大选,最后的挑选都是在御花园的遨凤台举行的。 秀女们在红公公的带领下来到了御花园。 因正值夏季,御花园中百花齐放,蜂蝶争艳,姹紫嫣红之色让人眼花缭乱,欲醉其间。 清风拂动,泛起阵阵花香,融汇相交,满鼻芬芳。 在皇后娘娘宣她们进殿之后,她们便列队一道进入遨凤台的大殿之中,齐齐跪拜行礼,“参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淑妃娘娘、德妃娘娘。” “免礼。”皇后声音自上方水蓝蛟纱后传来,十分轻柔优雅。 “谢娘娘。”秀女们敛衣起身、抬首,透过这水蓝的蛟纱似是想要寻觅皇帝的身影。 皇后似乎看穿了她们的心思,道:“皇上政务繁忙,今日便不来此看各位妹妹了,由本宫与三宫娘娘对你们进行甄选。” “是。”话语中不禁透露着一丝丝失落。 云若初混在队列中,颔首垂眸,心下却暗自松了一口气,不用这般快便见到皇帝,倒是合了她的心意。 说到底,不过是她心中甚是害怕这一天的到来,方才她还在计较为何体态甄别时没有将她刷下,若是如此,自己对父亲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皇后娘娘,奴才将各位秀女带到这就回皇上那里复命去了。”红公公此刻倒是毕恭毕敬。 “公公去吧,告诉皇上,本宫定然不会叫皇上失望。” “是,奴才告退。”红公公离开后,皇后身边的内侍吩咐宫婢将两旁的水蓝蛟纱掀起,如此好让各位娘娘看清底下秀女的容貌与身姿。 “各位妹妹也仔细帮陛下瞧瞧,看看哪家的女儿能够入的了陛下的眼。”皇后娘娘笑着说。 “是,姐姐。” 云若初静立在下面,将头埋得愈发的低了,只盼着各宫娘娘千万不要选中她,能够放她离宫回家。 只是这也不过是她一厢情愿,她模样生的出众,今日虽挑选了并不显眼的水蓝色服侍,奈何容颜倾城,终究还是会被选中的。 皇后自座上敛衣起身,一步步地走下阶梯,近距离地仔仔细细挨个打量她们。 宫婢手中端着托盘,托盘上是各式香囊,颜色与香气也皆不相同,若是被皇后选中的秀女,便给她一枚香囊。 云若初此时心跳如擂鼓一般壮烈,只见皇后走至她面前时,忍不住细细打量一番,“抬起头来。” 云若初倒吸一口凉气,心下一沉,却也无法违抗命令,只得缓缓将头抬起。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绝色面容,蛾眉淡扫,秋瞳剪水,雪肌玉肤衬着樱桃小口,齿如含贝,抬首展眉间一颦一笑皆是柔情绰态,楚楚动人。 给人以空谷幽兰之质,风情万种间却又似媚骨天生,是光艳逼人的美丽,天香国色。 即便是身袭如此素雅的衣裳也遮掩不住她胜春华般的芳姿。 皇后微微一怔,轻声问:“你是谁家的千金?” “回皇后娘娘,妾身是刑部尚书云苍阑之女云若初。”云苍阑回答到。 皇后黛眉一挑,唇角微微上扬,“没想到云大人家的女儿竟是这般花容月貌,就连名字都这般好听。” 云若初屏气凝神,“是娘娘谬赞了。”她从皇后的话语中听出了不善之意,想是后宫的女人为了捍卫自己的地位,从来都不愿年年有年轻的女子送入宫中与她们分争皇帝的荣宠。 “碧桃。”皇后示意宫婢将托盘呈上,她目光瞥过托盘中一枚水蓝的香囊,泛着淡淡地雪松冷冽清香,“便将这枚香囊予你,也称你这身衣裳。” “多谢皇后娘娘。”云若初双手接过,心下最后的一丝希望算是完全破灭了。 经过长时间的甄选,最后共有三十名秀女能够继续留在宫中,其余秀女皆出宫返乡。 或许对于她们来说,此生唯一荣耀加身的机会,也就此断送了。 “大家既然已经正式被选中,进入后廷,日后便要遵守这后廷之中的规矩,恪守礼法,得体明事理,不可逾矩行事。”皇后顿了顿,“这后宫之中,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女子比比皆是,但最后真正能够得到皇上恩宠,光耀门楣的却是寥寥无几,你们需得虚心勤勉方可荣耀万丈,切莫勾心斗角,为了争宠专整歪门邪道,若是被本宫发现,必定严惩不贷。” “是,妾身谨遵皇后娘娘教诲。”秀女们在此行礼叩拜。 “各位妹妹你们还有什么训导教诲要传授予她们?”皇后也不过惯例询问一下,并未真的想要让其他各宫娘娘真正发言。 “姐姐已面面俱到,不需妹妹们多言了。”戚贵妃笑的满面明艳,但云若初却从她们的对话中感到一股浓重的干戈杀意。 “那好,你们都先退下吧,出了这遨凤台自有掌事宫女带领你们去往各自的宫苑。” “妾身拜别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淑妃娘娘、德妃娘娘。”言罢,由皇后的心腹内侍领着他们出了遨凤台将他们交给五名掌事宫女,又掌事宫女带领着去往为秀女所住的宫苑。 云若初静默着跟在掌事宫女的身后,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女子轻快的问话声:“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云若初微微一愣,答到:“云若初。” “我叫戚蕴霖,是戚贵妃的表妹,我们交给朋友吧。”戚蕴霖扬起眉眼,“我听说这宫里吃人不吐骨头,若是没有点势力在背后撑腰,不拉帮结盟啊,是很容易被人欺负的。” 云若初觉着好笑,嘴上并未答应她,但又不好拒绝她,便只是沉默着听她一路上叽叽喳喳地没完没了。 终于到了秀女们所住的宫殿中,这宫殿共分几处院落,云若初恰好便与那戚蕴霖还有其余三名秀女分在了同一间寝殿——烟雨阁中。 她看着由宫人们送来包裹行礼,拿好了才进入殿中,一边收拾床榻,一边听着那几名秀女的谈话。 除了戚蕴霖,其余几人也皆是出身在达官贵胄之家,心中多少有些骄傲。 “若初,你快别收拾了,来与我们姐妹几个说话吧。”云若初背对着她们,忽然听见戚蕴霖唤她,她惊讶于这女子的适应能力,也惊讶于她竟能在这短短时间内便与人打成一片,称其姐妹来,却丝毫不觉尴尬。 “我将这里收拾好就来。”云若初将包裹打开,忽然掉下一条手帕,她正要弯腰去拾起,却不想被戚蕴霖抢先一步。 “这手帕真好看,梨花绣的栩栩如生,就是用料差了些。”说至最后,戚蕴霖露出些鄙夷的神色。 “还给我。”云若初一把将手帕抢下,“这是我朋友送予我的。” “哼,不就是一条手帕,我们哪个千金小姐没有啊,有什么好稀罕的。”戚蕴霖变脸的速度可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形容,云若初也不愿与她多做计较,随她去便是。 她将手帕展开,那手帕正是当日她向刀鸑鷟索要的凭证,只是这些时日过去了,她也再未见过刀鸑鷟。 那日她助她从府中逃走,中途自己被父亲捉了回去,也不知道她可有对自己心生误会,如若还能相见,自己必要当面解释清楚,再将这条手帕还予她才好。 如此想着,她便细心地将那手帕折叠放好,收至包裹之中。 待她们收拾规整,已是暮色四合,掌事宫女来此训话,要求她们明日卯时便起,开始各项宫规的训练,训完完毕后便为她们传膳。 云若初端了托盘进到寝殿,见其余几人已围坐在桌边开始用膳,她也寻了位置坐下。 只是那戚蕴霖并未给她好脸色看,许是在为了方才的事情与她置气,处处针锋相对。 好在有位秀女替她解围,说自己是中书侍郎的女儿李宛南,又劝和她与戚蕴霖说是宫中人情险恶,不可自乱阵脚,先起内讧。 戚蕴霖倒也听劝,于是乎便与云若初和解。 用过晚膳之后,天色渐晚,云若初熄了烛火,躺上床榻,却是辗转难眠。 她不知道,也不愿去细想,进了这幽幽宫苑,她今后的命运将会如何? 为了父亲吩咐的事情,为了他的利益与图谋,自己真的就要沦为一枚任其摆布的棋子吗? 她轻阖美目,掩去流光,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人略含戾气的凤目,她本该恨他的。 但自从第一眼之后,她好似就忘不掉他了。 第五十九章 心有灵犀一点通 晴空朗朗,微风和暖,庭中荷香阵阵,幽窗前的翠竹影影绰绰,蝉伏在竹节之上放声高歌,颇有扰人清梦的意味。 夏日的清晨还不似正午时那般酷热,人也不似那时那般倦懒困乏。 刀鸑鷟昨夜回到苏府后睡得浅,今晨醒的早,见攸宁还在安眠,便撑着手臂静静地看着他恬静乖巧的睡颜,怔怔出神。 她也不知为何,脑海中总是不自觉地浮现出昨夜在慎王府门前所见的画面,挥之不去。 心中莫名的失落与酸涩时时缠绕在心头,道不清,说不明,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会生出如此感觉。 怀里的攸宁轻轻哼出声来,许是睡得舒服,便是醒来也不觉得不痛快,刀鸑鷟看着他纤长的羽睫轻轻颤动,鹿眼缓缓睁开,惺忪朦胧。 “攸宁醒了?”刀鸑鷟轻声唤他,不住地抚摸着他的发丝。 “嗯......”攸宁发出小奶音,看样子想是再留在床榻上挣扎片刻。 “醒了就快起来了。”刀鸑鷟坐起身子,揽过攸宁的肩膀,将他扶起来。 攸宁倦懒地靠在她身上,“阿梨姐姐,今天义父他会来吗?” 刀鸑鷟一怔,神色闪躲,“我也不知。”她不愿提及他,更不愿现在见到他,经过昨日那件事后,她忽然发觉不知该用怎样的情绪来面对秦羽涅。 同时心中又觉自己甚是奇怪,异样的情绪来的让自己十分无措,但细细一思自己似乎也没有资格生出这般情绪。 难道就因为那日他向自己表明心意,所以便觉着他应要言行一致?但自己却并未给他任何答复,又怎么能够奢求他如自己所想那般,再则靳含忧本就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与他在一起也全然是情理之中。 “阿梨姐姐,昨日为何不让我见义父?”攸宁再次发问,刀鸑鷟更是不知如何回答。 “你义父他昨日很忙,没有时间见攸宁,攸宁要体谅义父。”刀鸑鷟只得随意编造出一个借口来希望能够糊弄住攸宁。 哪知攸宁岂是那般好搪塞的,他浓眉一蹙,“阿梨姐姐骗人,昨夜攸宁明明看见义父和一个漂亮姐姐走在一起的。” 还不等刀鸑鷟作出反应,攸宁又道:“阿梨姐姐,义父是不是不喜欢你了?” 此言一出,让刀鸑鷟哭笑不得,倒叫她此刻沉郁的心境得以轻快了些。 “攸宁你昨日见到义父身旁的那个姐姐,她便是你义父的妻子,日后你若是入了慎王府,按照礼数是要唤她一声义母的。”刀鸑鷟耐心地向他解释。 “不!攸宁不要!”攸宁皱着一张快要哭出来的小脸,一个劲地摇头,“攸宁的义母不是阿梨姐姐吗?阿梨姐姐是想要赖账吗?” 刀鸑鷟轻笑出声,“好了,姐姐不会赖账,攸宁放心好了,只是......”她摇摇头,“快起吧。” 攸宁得到了心中想要的答案,便十分乖巧听话的从床榻上坐起,开始自己穿戴衣物。 收拾好后,她将攸宁带到厨房交给樊婶,让樊婶为他做些好吃的,她便独自去往正堂,想看看苏辰砂是否在那里。 只不过,当她走至正堂时,却见到了那个她此时最不想见到的人。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转过身去,想要趁他们还未看见自己时溜走,只是并未遂愿。 那人清冷的语调在背后响起,“鸑鷟。”秦羽涅甚是疑惑,为何刀鸑鷟见了他便掉头就走,鬼鬼祟祟地似乎并不想自己看见她。 刀鸑鷟身子一僵,内心踌躇了好一阵才缓缓转过身去,想是逃不掉了。 她转过身子,目光直直地望向秦羽涅,他刀刻般深邃的面容下嵌着一双冷如寒星的眸子,犹似宝石一般的墨瞳能够夺取人全部的目光,将人拖入浩瀚无垠的天际之中。 她忽然觉得自己为何要如何躲避他,他们从未相互许诺过什么,她不该如此这般置气,将自己所有莫名的情绪都牵扯到他的身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平生全部的勇气都在身,没有什么是她无法面对的。 她迈开步子,走了过去,“殿下,公子。”轻声唤了他们二人,眼睫微垂。 “你方才为何要走?”秦羽涅好奇,不禁询问。 刀鸑鷟抬首看向他,“我......我见殿下与公子正在谈话,我不方便过来。” 秦羽涅虽不知真正原因,但也不愿拆穿她这假话,便随她去了。 苏辰砂站在一旁静观,将刀鸑鷟的神情举动都尽收眼中,想是昨夜那件事情,她还未清楚明白自己心中所想。 思及此处,苏辰砂不禁牵起一个苦涩的笑意。 “对了,殿下怎么会来?”刀鸑鷟此时只想尽快将话题从自己身上转移开来。 “带你回穹玄。”秦羽涅答到。 “今日?”刀鸑鷟海蓝的双眸中尽是惊讶,似是有些措手不及,她不禁朝苏辰砂望去,只见他向自己浅笑点头。 “怎么?你不愿去?”秦羽涅反问到。 “没有......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刀鸑鷟没想到竟然这样快便又要与苏辰砂道别,不知下次再见又是何年月了。 “苏越回到苏府,我便也放心。”顿了顿,“带上攸宁同去。”秦羽涅想刀鸑鷟心中应是不舍。 “那我去叫上攸宁。”言罢,刀鸑鷟便要转身离去。 “你放心,过段时日便回来。”秦羽涅不愿见她心中难过,便特地以此话安慰她。 刀鸑鷟听后身子一顿,轻轻点头,“我去唤攸宁过来。”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二人眼中,苏辰砂这才缓缓开口:“昨夜,我陪阿梨和攸宁去找过你。”苏辰砂意在告诉他,刀鸑鷟的情绪之所以会有些奇怪,或许是与昨夜她所见之事有关。 秦羽涅闻言先是一愣,并未明白苏辰砂之意,随即一思,才想起昨夜他与靳含忧一道回府。 难道刀鸑鷟便恰好看见他们一同从马车中走下?难道说...... 秦羽涅不敢轻易肯定心中的想法,但有此意识后他却抑制不住内心的欣喜。 刀鸑鷟她是在意的。 苏辰砂看着秦羽涅双眸中倏而被点燃的光亮,惊讶于冷冽如秦羽涅,竟有会有如此动情的一日。 便更说不出自己心中究竟是苦涩多一点还是为秦羽涅感到高兴...... 又或许二者皆有,他从不懦弱,也不愿轻易放下自己所苦苦追寻和想要守护的一切。 但是,在他眼里看来,刀鸑鷟的幸福与快乐似乎比一切都要重要。 而她与秦羽涅在一起时,心中有胜过与自己在一起的快乐。 他更想要守护着那样的笑颜。 刀鸑鷟再次回来时,左手上拿着一个包裹,想是收拾了一些随身用物,右手则牵着攸宁,不过当攸宁见到秦羽涅时,便在半途中挣脱了刀鸑鷟的手向他奔去。 刀鸑鷟在他身后叮嘱他慢些跑,不要摔了,不过依然抵挡不了他见到秦羽涅时内心的兴奋。 攸宁扑进秦羽涅怀中,秦羽涅长臂一捞,便将他抱起,“攸宁。” “义父。”攸宁唤他,声音稚气而清脆。 “羽涅,你什么时候将攸宁收作义子了?”苏辰砂不禁询问。 “是前些日子的事。”秦羽涅淡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向苏辰砂解释到,“这孩子无父无母,若要一直跟在我身边,需得有个身份才好。” 苏辰砂赞同他的想法,点点头,“是啊,若是日后他长大了,有人问起,他也不会被人的闲言碎语所伤害。” “义父,我们要去哪?”攸宁好奇。 “带攸宁去好玩的地方。”此言一出,攸宁十分开心。 “殿下,我们怎么去往穹玄山庄?”刀鸑鷟来到他们跟前站定。 “骑马去,如此脚程能够快些。”秦羽涅答到,“鸑鷟我有东西送给你。” 刀鸑鷟一愣,心中不禁猜测究竟是何物要现在送予她,但当她看见秦羽涅将一匹黑色的马儿牵入庭中时,她便明白了。 她与苏辰砂一道迎了上去,“殿下......送给我的?”她看着那匹毛发黑亮的马儿,长得俊逸精神,十分温顺地立在她的面前,应是上乘的马匹。 秦羽涅点点头,“这是册封之后父皇赏赐的马匹中我特意挑出来的。” 那马儿见了刀鸑鷟似也是与她有缘,竟主动上前伏在她的身边,用头轻轻蹭她。 刀鸑鷟十分惊喜,伸出手去抚摸它的鬃毛时才发现它的眼睛颜色很浅,呈淡淡的褐色。 “阿梨,既然羽涅将这马儿送你,你便与它取个名字吧。”苏辰砂不禁提议。 刀鸑鷟细思片刻,“不如就唤它绝尘吧,这样它跑起来定是如风似电。”话音才落,马儿便又亲昵地蹭了蹭她,许是喜欢这个名字。 “它好似很喜欢,便就叫绝尘吧。”秦羽涅展颜。 “对了羽涅,你皇弟可还在你府中?你此次去往穹玄他可知晓?”苏辰砂心中对此颇为担心。 “放心,父皇命我初十赶往博义监工水利兴修,他并不知具体时日,我告诉王妃若是他问起便说我已去往博义。”对于此事,秦羽涅早已考虑,不过一路之上也还需得多加提防。 刀鸑鷟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便只能静听。 “那便好,你们路上小心。”苏辰砂浅笑着嘱咐到。 “公子......”刀鸑鷟垂眸,“公子你多保重,师傅回来时请我向他说明。” “我明白,快走吧。” 刀鸑鷟点点头,牵着绝尘与秦羽涅一道出府,在府门前时见到了在此踱步的雷霆。 雷霆见到刀鸑鷟似也十分欢喜,凑到她身边撒欢,“雷霆。”她摸了摸雷霆的颈项。 “上马吧。”秦羽涅将绝尘牵住,看着她翻身上马,又将攸宁抱到她身前。 秦羽涅自己也跃上马背,“我们走吧。” 刀鸑鷟点点头,最后回望了一眼苏府深处,转过头护好攸宁,扬起缰绳,跟在秦羽涅后面,绝尘而去。 此次未驾马车,便较上一次去往穹玄山庄要快上了许多,并未耽误脚程,很快便到了上一次歇脚的江边,沿着江水一直往上游去,进入密林时天色渐晚。 月上梢头,犹如寒霜般倾泻在密林幽幽的枝叶之上,透过枝桠与绿叶的缝隙铺洒在落满叶子的林间小径之上,照亮了前路。 丛林之中不时传来的鸟叫虫鸣在让这寂静的月夜有了一丝鲜活之气。 攸宁此时已在刀鸑鷟怀中睡着,她便不敢有一丝马虎,骑着马行的很稳,担心将攸宁颠簸下去。 “上次来可见过傲雪了?”秦羽涅忽然出声问她。 “见过了,傲雪待我十分友好,我还乘在它身子上,于空中遨游了一番。”刀鸑鷟回想起那时的情景,不禁绽放出明媚的笑容,“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世上竟真的有龙这样的生物,我还以为那只是人们的编造的传说。” “你的想法也不皆是错的,傲雪是我见过的唯一一条龙,在傲雪神山的寒潭中生存了百年。”秦羽涅解释到。 “这么说,这世间其他的地方便没有龙了?” “也不尽然,或许在人不曾到过的地方,它们安然地在那里生活着。” 听着秦羽涅清冷却温柔的声音如此说到,她忽然间忘却了这尘世间所有的苦难。 “昨夜为何不进府?”秦羽涅提及此事,便瞬时将她的思绪拉扯回来。 她没想到秦羽涅会问她这件事,想来应是公子告之他的,她有些无措,不知该作何回答。 “殿下你不要误会......” 还为待她把话说完,秦羽涅便道:“我没有误会。” 一时间,气氛便沉默下来,刀鸑鷟心头涌上一阵酸涩,不误会便是最好。 “鸑鷟,你是在意我的。”秦羽涅此言坚定,并对此丝毫不存怀疑。 刀鸑鷟一怔,秦羽涅的话在耳边回荡,在意吗......原来这样的感觉竟是来自对他的在意吗? 刀鸑鷟有些难以置信,她的心不是一直都只是为公子所留的吗? 但她却无法用别的理由来解释自己那夜的举动与心绪。 恍惚间,她抬首,一眼看见的是秦羽涅行在前方的身影,刹那间变得心安。 “殿下......”刀鸑鷟唤他,其实并未想要说什么,只纯粹地想要唤他。 “我在。”秦羽涅仿佛与她心意相通,并未继续追问,只予她心安。 这天夜里,他们并未停下休息,出密林后又行了许久终是到了傲雪神山的地界。 天穹之上开始飘起簌簌小雪,纷飞的雪花融进地面堆积的皑皑白雪之中,霎时间眼前皆是银装素裹,好似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般,与人间遥遥相隔。 行至傲雪神山山脚下,此处一年四季皆被冰雪覆盖,还好刀鸑鷟来时准备了厚重的大氅,得以添上。 “殿下,你这般不感到寒冷吗?”刀鸑鷟见秦羽涅衣衫单薄,也并未带来抵御严寒的衣物,不禁心生担忧。 “我不冷。”秦羽涅是习武之人,运气内力便可抵御这风雪,即便不着大氅,也不觉寒冷。 再则,他对此再为习惯不过,这冰天雪地,还不能将他冻坏。 刀鸑鷟想他体质健壮,又是常年征战之人,加上武功高强,应当没有欺骗自己,便也不再继续探讨此事。 “殿下我们可要去看看傲雪吗?” “我们会自寒潭处行过,傲雪得知我们来了定会出来相见的。” 于是他们便接着赶路,果然如同秦羽涅所言。 路过寒潭之时,刀鸑鷟看见潭中浮起细碎的冰凌,寒潭后的雪山积雪簌簌扑落,地面一震,傲雪一头冲出寒潭水面,潭水乍然惊起几丈高,银白的龙身在穹苍中盘旋而上,它悬在空中,仰天长啸。 像是在与他们打招呼一般。 此时,攸宁已被惊醒,睁开眼来便看见傲雪在天穹之中遨游,他实难相信自己的双眼,高呼出声:“龙!义父,阿梨姐姐你们看!是龙!” 刀鸑鷟见他如此兴奋,就如同自己第一次见到傲雪时一样。 傲雪摆动龙尾,在空中划出精湛绝美的弧度。 攸宁看的目瞪口呆,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场美梦一般。 “待哪日不赶路时,待攸宁你来乘龙可好?”秦羽涅出声问到。 “好!”攸宁猛地点头,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 “那我们便走吧。”秦羽涅抬首看着天穹中的傲雪,“傲雪,回去吧。” 傲雪甚是听秦羽涅的话,抖擞龙鳞,以撼动山海之势一头扎下,消失在了寒潭之中。 风雪宁静,只能瞧见四周挺拔的青松抖落细碎白雪,以此证明方才此处所见之震撼。 他们达到穹玄山庄时,已是第二日正午时分,刀鸑鷟再次看见那块巨岩,没想到竟能在这样短的时日内重回此处。 只是今日并未有暖阳照耀,眼前的茫茫云海仙雾缭绕,生出一种迷蒙之美。、 但穹玄山庄之景到底是壮阔辽远的,白雪覆盖,松柏尽掩,犹似仙境让人内心平静气清。 “哇,义父说的好玩的地方就是这里是吗?”攸宁鹿眼流光转动,对此地感到甚是新奇。 “是,攸宁以后都留在这里好吗?” “这里也是义父的家吗?” 秦羽涅被他的纯粹天真逗笑,“此处也是义父的家,攸宁以后便要在这里长大。” “太好了!谢谢义父!”攸宁情不自禁地拍手,十分开心。 刀鸑鷟见状抬首望向秦羽涅,与他相视一笑,朱唇轻启,“谢谢你。” 一抹浅笑自他薄唇边展开,“走吧。” 他们三人的身影融进这茫茫雪海之中,消失不见。 第六十章 风雪纷纷摧行人 景和十九年六月初八,傲雪神山,穹玄山庄。 无垠的上空飘飞着细雪,澄澈如明净的水面倒映着簌簌纯白落花,皑皑白雪覆盖着一方苍松劲竹,道路两边是青檐黛瓦的屋宇,穹玄山庄给人以空旷沉静,敬畏庄重之感,入眼皆是幽然静谧。 行在这庄中,刀鸑鷟只愿静看这四下景致,心下纯粹。 穹玄山庄常年冷寒积雪,与她上次来时一般模样,只是那日并未落雪,便不似今日这般让人感到寒意四袭。 如此想着,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一手牵着绝尘,一手牵着攸宁跟随在秦羽涅身后。 正当此时,前方忽然出现两名身着天青色衣袍的弟子,他们见了秦羽涅,匆匆迎了上来,“掌门。”抱拳行礼。 “将雷霆和绝尘牵至水云间去吧。”秦羽涅朝着他们微微点头示意,将手中的缰绳递至一名弟子手中,“鸑鷟。”他转身看向刀鸑鷟,刀鸑鷟明白他的意思,便也将绝尘牵至另一名弟子的手里。 “掌门,我们先行告退。”那两名弟子毕恭毕敬,各牵一马,缓缓离去。 “殿下,穹玄山庄究竟有多大?”刀鸑鷟思及方才秦羽涅的话,心想连马儿都设有特定的地点喂养,不禁好奇。 “比皇城还要大。”秦羽涅轻描淡写,刀鸑鷟却暗暗吃惊。 她环顾四周,“看来我看见的不过一隅,日后有时间可要好好地在此看看。” “会有时间的。”日后定会让你将遍览整个穹玄山庄的景致,如若你愿意,便是这天下,我也愿伴你走遍。 刀鸑鷟朝他笑地明媚,“但愿如同殿下所言。” “攸宁喜欢这里吗?”她转头看向攸宁,询问到。 攸宁眼也不眨地看着四周的景色,不住地点头,“只是,这里好冷啊。” 刀鸑鷟笑了笑,将攸宁的斗篷拉紧,“很快就到屋子里了。” 攸宁点点头。 他们三人并肩而行,不久之后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陡峭笔直的云梯,刀鸑鷟记得上一次来时心中便有疑惑,“殿下,这偌大的穹玄山庄难道便只有这一条通往玉清大殿的路吗?” 秦羽涅点点头,向她解释起其中原因,“虽然傲雪神山地界隐秘,这世上少有人能够找到穹玄山庄,但凡事皆有意外,为了防止被歹人大举攻入,便只修建了这一条必经之路。” 刀鸑鷟听后若有所思,“竟是这样......那如若被歹人攻入穹玄山庄,庄中之人不岂也只有这一条道路可以逃生?” “玉清殿下有一地宫,只有庄中弟子知晓。”秦羽涅立在云梯下,向上远望,“如若面临紧急的情况,便由各掌座带领弟子向地宫中疏散,可直接通向傲雪所在的寒潭旁。” “原来如此。”刀鸑鷟点点头,心中不禁感叹自从自己从北漠来到南朝,可真谓是见识了不少奇异之事,也足以从此间发生的种种事中看出,这天下有许多人一直生活在防范之中,需要有前瞻的目光,理性地分析世事,做出恰到好处的谋划来抵御突如其来的变故。 自她知晓自己的身份之后,她便开始逐渐清楚,自己已经不能再如同往日一样了。 “我们走吧,殿下。”她收回思绪,正要踏上这长长的云梯,却被秦羽涅拦了下来。 “我用轻功带你们上去。”秦羽涅见她眸色一亮,继而道,“这云梯常年累月积雪成冰,陡峭险峻不言,路面也十分湿滑。” “好啊。”刀鸑鷟对此十分赞同,但转念一想,“我也有轻功,为何不能自己上去?况且上次来时,越大哥他们为何也未用轻功带我们过这云梯?” “苏越那样做应是为了照看好你们。”秦羽涅答到,“而你,轻功还不到家。” 言罢,刀鸑鷟还未来得及开口反驳他,便觉着身子一轻,已是被秦羽涅搂住腰身,只见他足尖轻点,朝着长长的阶梯,飞身而上。 刀鸑鷟当即反应过来,一只手攀住他的肩膀,一只手攥住了他的玄黑的衣襟。 只见他另一只手抱着攸宁,攸宁的小脸藏在他的怀里,不敢朝外看,像是有些害怕。 “你!”刀鸑鷟气极,“就不能提前说一声!”她双眼瞪得浑圆,怒嗔到。 “你看旁边。”秦羽涅勾起一抹浅淡地笑容,并未接她的话,只让她向一旁看。 刀鸑鷟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倒也是听他的话向自己的左边看去。 只见眼前皆是落白的屋宇与巨树,三两只白鹤意态闲闲,仙雾缭绕,随着他们的移动渐渐在茫茫白雪中化作小点远去。 她眸色一亮,仿佛已经将方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也不去与秦羽涅计较。 “真美!”她由衷地赞叹出声,“攸宁别害怕,你朝外看看景色很美的。” “是啊。”秦羽涅看着近在咫尺的她,便是稍稍颔首就能够触碰到她柔软的青丝。 耳畔呼啸而过地冷风仿佛要将她的眉眼吹散,她轻轻将头偏向秦羽涅那一方,为了抵御着寒冷,秦羽涅只觉一阵淡雅清香扑鼻,很快便融进了这风雪之中。 攸宁听后也缓缓地将小脑袋从秦羽涅的怀中抬起,朝四下看去,眼眸中渐渐地从害怕转变为好奇与惊喜。 “若我的轻功能达到如此登峰造极的程度,日后看这奇险之处的美景便也能不费吹灰之力了。”刀鸑鷟不禁慨叹。 “想学吗?”秦羽涅只问她。 刀鸑鷟忽然抬首与他四目相望,见他并不是在于自己玩笑,便点点头,“想,殿下愿意教我?” 秦羽涅笑了,“那便要先拜我为师,才可传授与你。” “好,一言为定!我拜殿下为师,殿下便将今生所学武功都传授与我,可好?”既然拜秦羽涅为师,便不可吃亏,他武功精湛,即便是只能学个皮毛也是好的。 “一言为定!”秦羽涅爽快利落地答应了她。 “义父也教我好不好?”攸宁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开口。 秦羽涅淡笑,“好。” 一片雪花跌落在刀鸑鷟肩头上时,他们刚好落在地面上,秦羽涅轻轻松开她,见她的大氅稍有滑落,便将那系带为她系紧,刀鸑鷟怔在原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有此心细的举动。 “走吧。”秦羽涅抬首看了看天空,雨雪霏霏,今日想是不会晴了。 刀鸑鷟点点头,牵上攸宁的小手,与他并肩而行,去往玉清大殿。 一路之上,她看见白雪堆积的树丛后隐着三三两两几只斑鹿,澄澈若水般的灵眸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就好似攸宁那双眸子一般,懵懂空灵。 即便是与她相望,也丝毫没有要闪躲的意思。 “义父,阿梨姐姐,有好多小鹿!”攸宁欣喜地跳了起来。 “是啊攸宁,但你要小声一点,不要吓到小鹿好吗?”刀鸑鷟叮嘱到。 攸宁点点头,即刻噤声,只眼睛也不转地盯着它们。 “殿下,此处的生灵,都不惧生人吗?” 秦羽涅摇头,“许是你与它们有缘。”秦羽涅也十分惊异于庄中动物的举动,包括刀鸑鷟第一次向他说起傲雪乘她之事时,他皆是震惊的。 穹玄山庄的生灵平日都十分警惕灵敏,时刻提防着是否有生人侵入庄中,不对陌生人进行攻击他也是第一次见。 “这可真是神奇,我自幼也从未与动物亲近,怎会初见它们便对我此般友好?”刀鸑鷟不禁自问,她着实感到疑惑,不过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你是五凤之一的守护者,从出生的那一刻便注定了这缘分。” 秦羽涅一语点醒了刀鸑鷟,她心下一想,好似如此也能够说的通。 他们走至玉清殿外时,列队整齐的穹玄弟子正在殿外习武练剑,整齐划一,正气浩然。 秦羽涅本想领着他们悄声地自他们身边走过,不去惊扰,但却被立在殿前的孟清然与京华所发现。 孟清然对秦羽涅十分敬畏,见了他,便即刻迎上前去,“掌门。” “掌门。”京华也随之而来,清冷的面容上露出一个淡淡地微笑,只是在看见刀鸑鷟与她牵着的那个小男孩时,笑容便逐渐淡去。 秦羽涅向他们点点头,“千靥呢?” “那个小丫头在厨房呢。”孟清然言罢,看向刀鸑鷟,却微微蹙眉,“掌门,这是?” 刀鸑鷟还袭着玉色纱衣,肩上罩着纯白的大氅,一支檀木仙羽簪挽了个髻,一头青丝散落在风雪之中,飘飞轻扬。 她缓缓抬起头来,赫然是那双海蓝色的双瞳,“是我。”朝着孟清然没好气地说到。 孟清然骤然瞪大双眼,双唇微张,似是对此难以置信,“苏梨?” 京华也顺势将目光移到她的面庞上,女儿家的装扮让她看上去更加清妍秀美,冰肌玉骨,一双海蓝色的眸子犹如会与人下咒般,是异域的迷梦。 “没错,是我。”刀鸑鷟展颜一笑,“京华姐姐。”她也开口唤了京华一声。 京华点点头,没有说话。 “你......你......你不是......不是男子吗?”孟清然指着刀鸑鷟,一句话说的结结巴巴。 刀鸑鷟“噗嗤”笑出声来,“那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刻意装扮的。” 孟清然一时间说不出话,似是还未从这件事中回过神来。 “好了,进去吧。”秦羽涅将视线停留在刀鸑鷟轻薄的衣衫上,这风雪袭人,他着实担心她会染了风寒。 言罢,秦羽涅与刀鸑鷟走在前方,京华随后,而孟清然则还立于廊下,嘴巴大的能够塞下一个石块。 那个小男孩又是谁? 他猛地甩了甩头,迅速地跟了进去,掩好大殿的门。 秦羽涅坐在高处,刀鸑鷟则寻了下方的位置带着攸宁坐下,京华与随后进来的孟清然立于殿中。 “掌门此次回山庄可是有要事吩咐?”京华向来敏锐,且对山庄之事一丝不苟,更是忠于秦羽涅。 “此次回庄,一来是告诉你们这个月初十我将去往博义监工,苏越不在庄中,庄中之事便由京华你全权负责。”说到此处,他将目光望向刀鸑鷟,“二来,将鸑鷟她带回庄中,日后她便要在此生活。” 秦羽涅此言一出京华面色微变,孟清然则越听越糊涂,不禁问到:“鸑鷟?” “苏梨是辰公子为她取的名字,她的本名唤作刀鸑鷟。”秦羽涅向他们解释到,“此事说来话长,日后你们会明白的。” 孟清然听后也只能点点头。 “那孩子名唤攸宁,京华,我不在庄中时就由你教授他吧。”秦羽涅一一嘱咐。 “是。”京华微微一愣,看来这孩子对于秦羽涅来说意义非凡,但与刀鸑鷟又是何关系? “涅哥哥!”忽然,门扉敞开,只见从门外跑进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红色的斗篷明艳亮丽,衬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十分可爱。 她清脆明亮地嗓音响彻在大殿上空,随着那声音的到来,她踩着步子跑到秦羽涅身旁,眼眸里是星星之光。 “千靥。”秦羽涅摸了摸她的发丝,“听说你又去厨房偷吃了?” “才没有!”千靥嘟起粉唇,“一定又是孟清然说的对不对?”她狠狠地瞥了孟清然一眼,十分不满。 秦羽涅轻笑,摇了摇头。 此时,跟在千靥身后的那女子也进了殿中,正是云裳。 云裳见了刀鸑鷟,惊喜万分,快步走至她跟前,“兄.....阿梨姐姐。”她本还想要唤她兄长,但看见她尽着了女子衣裳,想是日后不必再以男子身份示人,便改了口。 刀鸑鷟站起身来,拉住她的手,“云裳,你还好吗?” 云裳点点头,“我很好,时常与千靥在一处玩耍。”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可是有好好照顾云裳。”千靥对着刀鸑鷟笑到,只是说完之后,才发现今日所见的刀鸑鷟与那日所见的不同,“你......” “谢谢你,千靥。”刀鸑鷟衷心地感谢到。 “不用谢。”千靥俏皮地眨了眨眼,“阿梨,对吗?” 刀鸑鷟笑着点头。 “咦?涅哥哥,那个小男孩是谁?”千靥指向攸宁,偏过头看向秦羽涅问到。 “他唤作攸宁,是我的义子。”秦羽涅答到。 殿上的人,除了刀鸑鷟与攸宁,皆十分吃惊,攸宁似是有些胆怯,靠在刀鸑鷟怀里,小声地唤刀鸑鷟,“阿梨姐姐......” 千靥似是看出了攸宁的心情,三两步跳到他身边,“攸宁,我叫千靥。”她向攸宁笑着挥手,想要与他亲近。 攸宁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见她活泼伶俐,玲珑精致,犹如一个小瓷人般,“我......”他看了看刀鸑鷟,刀鸑鷟向他点头,“我叫攸宁。” “攸宁,真好听,谁给你取的名字?” “是阿梨姐姐和义父。”他答到,也不似方才那般怯懦了。 千靥聪明伶俐,当即说到,“我们出去玩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攸宁眼中闪烁着喜悦地光,但他也不忘请示刀鸑鷟与秦羽涅。 “去吧。”秦羽涅低声到,“小心一点。” “放心吧,涅哥哥,我会看好他的。”言罢,千靥牵起攸宁的手,两人蹦蹦跳跳地出了玉清殿。 “好了,你们也下去吧。” “是。”孟清然与京华颔首告退,目光却仍旧在刀鸑鷟身上逡巡了一阵,二人各有所思。 “阿梨姐姐,我去看看千靥和攸宁他们。” 云裳也离去之后,殿上便只剩下他们二人,四目相对,良久,秦羽涅开口道:“鸑鷟,我有话同你说。” 第六十一章 清风冷月诉衷情 风雪停了,长空皓月,繁星点点,清风阵阵撩人心扉,屋室之中金炉焚香,更漏声声响。 飞檐下的金铃随风晃动,在静谧中发出清脆之音,好似汩汩泉流顺势而下。 不远处的翠竹在月影下摇曳,满是苍劲之姿,繁花正眠,婀娜身影遥遥映在了长廊的栏杆之上,覆盖在各处的白雪却无融化之势,夜色醉人。 寻着清冷的月光抬首而望,只见秦羽涅负手而立在飞檐之巅,一袭玄黑的袍迎清风飞扬,他面若寒霜,似星辰般清寒的眸子里盛了太多常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殿下。”刀鸑鷟在下方静静地凝视着他的背影良久,终是开口高声唤他。 怕那声唤被淹没在风声之中,无法与他知晓。 但秦羽涅随即便回过头来,“上来。”淡淡地道。 刀鸑鷟也不迟疑,施展轻功,飞身跃上房顶,踩着脚下的砖瓦,走至秦羽涅身后。 她刻意将步子放轻,似乎是想从身后与秦羽涅来个突然袭击,不过她还未得逞,秦羽涅便已低声道:“鸑鷟,你想吓我。”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刀鸑鷟顷刻泄气,“唉,殿下你可真是丝毫不配合我。”计划落空,她只好放弃,走至秦羽涅身边,“真是无趣。” 秦羽涅见她孩子心性,不自觉地想笑,“不然你再重来一次,我一定配合你。” 刀鸑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收回方才的话,想不到殿下还有如此一面。” 秦羽涅看着她朱唇微启,笑颜明媚,不自觉地勾起浅浅的笑来。 她本望着秦羽涅的黑曜石般的眸子,见他嘴角微扬,忽然心下一动,颔首渐渐敛去笑意,白皙面颊却染上一层薄红。 秦羽涅看不清她的神情,难以知晓她此刻的心绪,只轻声唤她的名:“鸑鷟?” 刀鸑鷟觉着自己面上有些发烫,只将头埋得更深,此刻不愿看他,又或者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现下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慎王府门前发生的事。 不想与他造成困扰。 秦羽涅见她不言,只自己寻了房顶上一处将薄薄的积雪轻扫开,示意她坐下。 “这么晚了,怎么还未歇下?”方才她来时,秦羽涅便觉她心有所思,“怎么不将大氅披上,这夜里这样寒冷。”他剑眉一蹙,看着她单薄的身躯,心下有些发疼。 “我睡不着,就这样走走,不会有事的。”刀鸑鷟答得干脆,并未想要隐瞒。 “可是心中有事?” “或许是近来发生了太多事情,我一时间还无法悉数将理清,完全接受吧。”刀鸑鷟远眺雪霁云散后的夜空,疏星朗朗,犹似缀在深海。 “还记得今日在殿上,我说有事同你说吗?”秦羽涅将话题引至今日在殿上对她所言之上。 刀鸑鷟点点头,“当然记得,我原以为殿下当时便会告诉我,只是不想留到此时才说,若是我今夜没有来此呢?” “你向来好奇心重,若是一事未弄个清楚明白,想是会辗转反侧。”秦羽涅只觉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是最为合适不过的。 “殿下是拿准了我的性子?”刀鸑鷟微微偏过头看向他,秀眉一挑。 “我绝不敢如此说,不过是自认识你之后,切身所感罢了。”秦羽涅轻笑,如是说。 刀鸑鷟这次却是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那殿下今日想要告诉我的话,究竟是什么?” “自你来南朝后发生的种种换作旁人的确难以承受,即便如你这般心智坚韧,也需要用很长的一段时间去接受这一切。”秦羽涅顿了顿,“你是否还记得那日在陵江边对我说的话?” “我记得,我说我要堂堂正正地正视我的身世,我要面对它,面对这天下,不再让你们只是保护着我,而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与你们并肩而行。”刀鸑鷟回想起那日在陵江边自己与秦羽涅的谈话,掷地有声地说到。 秦羽涅点点头,“你身世显赫,身份奇特,受常人不可承受之苦难,我想这便皆是上天予你的考验。”他看着她,郑重而真挚,“如果你本就是以这天下苍生为己任的人,那便要学会让自己的羽翼变得更加丰满,去面对一切疾风劲雨,振翅在穹苍下翱翔。鸑鷟,这世道艰险,我只愿若有一日我再不能护你时,你能够保护好自己,迎难而上,对抗所有与你为敌的力量,永远受着蓝天庇佑,苍生祝愿。” 刀鸑鷟静静地听他说完这番话后,竟是红了眼眶,温热的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只觉心中涌上一股暖流,侵入四肢百骸。 她何德何能。 秦羽涅盼她做一只翱翔在穹苍下的鸟儿,愿与她并肩而战;苏辰砂则是对她事无巨细,百般呵护,愿在身后默默守护;而她的王兄,这么多年一直都从未放弃寻找她。 她想不论她是否如同传言中所说,是否真的是五凤之一的守护者,能够开启玄天令。 从此刻起,她都愿意担起这份责任。 她不能让玄天令落入歹人之手,更不能助纣为虐,秦羽涅所言没错,她必须要学会保护自己,如此,才能保护她所爱之人,保护这天下苍生。 “殿下,我知道自我来到南朝后的这段时日里,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你可否一一告知与我?” “好。”秦羽涅今日本就想要将现下这天下局势的大致情况告诉她,“你自幼便与刀叔叔一同行走江湖,对这天下之事应也是大致了解的。” “没错,师傅曾向我说起过,对于这天下的国家与江湖中的门派我都有大致的了解。”刀鸑鷟回想起刀客影曾对她说过的话。 秦羽涅点点头,“十五年前绮兰与九幽圣教伙同南朝宫中细作联手,四处征伐,灭荆漠,致苍玄宫变,野心昭然若揭。”顿了顿,“你也知道,十五年前死了许多人,包括你的父王母后,也包括我与辰砂的家人。”说至此处,秦羽涅的星眸隐隐黯沉下去。 刀鸑鷟并未打断他,只听他继续道:“你的王兄也是在多年后才复国振兴,自那之后九幽圣教与绮兰一直都在谋划一统天下,想尽一切办法要得到玄天令和五凤的守护者,所以这也就是你为何会在北漠被他们所掳的原因。” “那他们为何要连师傅一同抓走?”刀鸑鷟至今不明其中原因,九幽圣教抓走了刀客影却并未加害于他。 “九幽圣教的教主安永琰意图将刀叔叔作为一枚棋子,来助他恢复身份。” “恢复身份?”刀鸑鷟疑惑不解。 “他便是我失散多年的七皇弟。”秦羽涅眼中没有焦距,不知看向何方。 “什么?”刀鸑鷟听后难以置信,不竟惊呼出声。 “起初我也是难以置信,但他的身份是真,不过回到南朝的目的却......”秦羽涅虽未说完,但刀鸑鷟已经明白了他后半句话。 “所以这些日子,宫中传言说已寻到了失踪多年的七皇子,却是九幽圣教的教主?” “没错。”秦羽涅站起身来,走向房顶边缘,极目远眺,“他与你初来南朝时被困的府邸主人刑部尚书云苍阑同流合污,便是在万欲司中也与绮兰余孽暗中联系,意欲染指皇位,一统天下。” “上次博义水患一事,也与九幽圣教和云苍阑等人有关,只是暂时无法将他们绳之以法。”秦羽涅阖上双目,将博义一事详细过程都与刀鸑鷟叙述了一遍。 “那么殿下,现下不要安永琰揭穿,一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二则是为了以此来得到有利的消息,暗中防范,在于合适之机一举将他们打尽?”刀鸑鷟问到。 “是。” 刀鸑鷟点点头,“方才听闻殿下说,初十便要去往博义监工,我要与殿下一同前去。” 秦羽涅转过身去,与她四目相对,良久,只听他说:“好。” 他说了,要让她成为羽翼丰满的鸟儿,便不可一世都只是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她应该面对的,何妨要畏惧。 “相信那日在千金坊时青洺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此次博义之事完工后,我或许还要去一趟临安。” “那日我听青洺大哥说了,无妨,我与殿下同去便是。” 刀鸑鷟勾起唇角,展颜一笑,她与秦羽涅之间好似不需多言,他懂她。 “还有一事,我想你有权知晓。”秦羽涅话锋一转。 “什么事?”刀鸑鷟秀眉微蹙。 “玄天令。”顿了顿,“若真如传言所说,你是这世上唯一能够开启玄天令的人,那么你便有权知晓玄天令在何处。” “殿下不怕我知道玄天令所在之处后,偷偷将其偷走,与歹人一同对付你们吗?”刀鸑鷟故作深沉,玩笑到。 秦羽涅笑了出来,“你若是那样的人,今日便没有机会站在此处与我说话。” 刀鸑鷟从此话中听出了秦羽涅平日里行事的果断狠绝,嫉恶如仇,她不禁想,他这样一个人,要如何在得知安永琰身份后还装作与他兄友弟恭般相处下去,又是如何承受这多年未见的亲弟一夕之间变作仇人的痛心。 “殿下。”她柔声唤他。 不知为何,与她相谈,心中竟有释然之感,他心下了然,与她相视一笑。 “回去吧。”穹玄山庄夜里寒凉,刀鸑鷟身子本就不好,秦羽涅不忍她衣衫单薄在外太久。 “嗯。”她笑着答应。 刀鸑鷟与秦羽涅一同施展轻功,飞身落在地面上。 “殿下,那我便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息吧。”刀鸑鷟噙着笑,言罢便要离开。 却不想还未迈开步子,便被秦羽涅轻轻拉住白皙细瘦的手腕,秦羽涅将她的手腕圈在掌中,真的太瘦了。 刀鸑鷟转过身看向他,两人静默着,相对无言。 “鸑鷟,那日我与含忧一同去探望她的爹娘。” 听着秦羽涅清冷却刻意低声的嗓音,一字一句,刀鸑鷟只觉原本对于此事的烦闷感顷刻烟消云散,她没有想过他会向自己提及此事,也不知为何他会这般对自己解释。 但却在听见这句话时,云消雨霁,阴霾尽散。 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但她却难以控制这心绪。 但她只要一想到靳含忧那面对秦羽涅时痴情的面庞,她便再说不出话来。 她抽出手来,垂下眼眸,“殿下不必向我解释的,王妃本就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殿下不要误会。” 她不待秦羽涅接话,只想尽快离开,匆匆转身离去。 秦羽涅看着她的背影,剑眉微蹙,眸子里隐着浅浅的失落与怅然。 第六十二章 天高云淡水清洌 景和十九年六月初九,傲雪神山,穹玄山庄。 云消雪霁,碧空万里,站在玉清殿前极目远眺,悠远雄壮的青山之巅覆着皑皑白雪,穹苍之上的孤鹰与大雁盘旋一阵便振翅而飞,翱翔在青天碧云之间,穿梭于猎猎冷风之中。 山间的斑鹿、白鹤闲庭信步,冰凌渐融的潭水中浮着细碎的冰渣,它们俯低身子在潭边饮水。 大殿前,穹玄弟子皆着天青色衣袍,头束玉冠,手持长剑,列队习武,整齐划一。 长剑于长空中划出精准的弧度,清光大震,他们的衣袍迎着冷风翻飞,浩浩荡荡。 人与飞禽走兽融为一体,没有杀戮与逃亡,是这世上最为和谐的一种状态。 刀鸑鷟静静地站在大殿前看着孟清然耐心指导着这些穹玄弟子,心中暗道想不到他还有如此认真的模样。 只是不知为何,这玉清大殿前每日训练的弟子都是同一批,且都是孟清然在指导,那么其他弟子又是在何处训练呢?还是说穹玄山庄便只有这些弟子?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全然未注意到此时孟清然已敛了衣袖,持剑走到她面前,见她怔怔出神,便伸出手来在她眼前晃动片刻。 “喂!”孟清然见她没有反应,只得大吼一声,这才唤回她,“你在想什么呢?” 刀鸑鷟纤长的羽睫忽而轻颤了两下,对上孟清然的双眸,“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孟清然惊讶于刀鸑鷟竟未与他置气,明朗一笑,“好啊,什么问题?你问便是,不过你也得让我问一个问题。” 刀鸑鷟瞥了他一眼,笑他竟是这般孩子气,后说到:“那日听越大哥说穹玄山庄有四掌座,分别是南山、北海、东荒和西漠,也就是说四掌座座下都有各自的弟子。那为何每日我所见在玉清殿前习武的都是同样的人,他们应该是你的弟子吧。其他人呢?”刀鸑鷟细细道来。 “你观察的可真是细致。”孟清然收了长剑,笑了笑,解释到,“穹玄山庄四掌座各自分管不同的山庄事务。南山也就是苏越师兄,掌门不在时由他代管山庄,他也负责与天狼阁联系,也是辰公子的护卫;东荒千靥是负责培训穹玄弟子刺杀本领的,并带领着一批精英刺杀弟子......” “你是说千靥?”刀鸑鷟没有想到千靥小小年纪竟就有这般造诣,想是天赋异禀。 “别看她不过是个小女娃,她的刺杀功夫可是出神入化,若是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你,那可是易如反掌。”千靥到底是他师姐,即便平日里千靥爱捉弄他,提及千靥的武学造诣,孟清然却是颇有几分骄傲。 “原来如此,那西漠北海便是你与京华姐姐了?” 孟清然点点头,继续道:“西漠是京华师姐,司山庄中大小事务予掌门上报,同时也主管与北漠的书信往来;而我便是北海,负责培养这些弟子穹玄武学。” 刀鸑鷟若有所思地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只是孟清然话中与北漠书信往来是何意思?难道穹玄在暗中与北漠各国有联系? “你又在想什么呢?”孟清然见她陷入沉思,不禁出声唤她。 “没有......”她回过神,秀眉一挑,“你不是要问我一个问题吗?” 孟清然半眯眼眸颇有深意地看着她的神情,却不想刀鸑鷟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问我可走了啊。” “等等......”孟清然急忙将她拽回来,“你别着急啊,我是想问......” 刀鸑鷟见他一脸好奇之色,准是没安好心,也不知要问什么问题,“你到底问不问啊?” “我就是想问,你和掌门是什么关系啊?”说到最后,孟清然竟是以手掩唇,声音也逐渐压低。 刀鸑鷟听后微微一愣,并未想到孟清然会问她这样的问题。 “我......”刀鸑鷟垂眸,忽而又抬首望向孟清然的双眼,“我与殿下就是朋友。” “朋友?”孟清然似乎并不愿轻易相信,“那你和掌门怎么认识的?” “是公子......就是你们口中的辰公子,我来到南朝后被公子所救,后来在府上见过殿下,便是这般认识的。”刀鸑鷟实言相告。 孟清然这才不再追问,不过片刻后他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刚想说话,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男声,他自然知晓是谁,即刻便乖顺地立在一旁。 “在说什么?”刀鸑鷟循声望去,只见秦羽涅今日竟袭了蓝白相间的华裳,其上以银丝绣有仙鹤含丹,一头青丝以银冠高束,散落的青丝在风中摇曳生辉,不禁让人眼前一亮,看惯了他袭黑衣的模样,此番装束褪去几分霜寒之气,使之更为华贵尊荣。 鬓似刀裁,容颜深邃,眉目似远山幽静,英挺的身子在此负手而立,端的便是周身的冷冽清寒,气度凌云。 只见他薄唇轻启,剑眉微挑,真可谓是这世间一等一的男子。 “殿下。”刀鸑鷟出声唤他,只见他已缓缓地走至她与孟清然跟前。 “我吩咐了庄中弟子为你添置几套冬衣。”秦羽涅仿佛并未想要得知方才他们的谈话,他将手伸至前方,手中拿着一件银灰色云纹大氅,“衣衫如此单薄,你竟也往外跑。” 刀鸑鷟听出他声音里的愠怒,想是他觉着自己太过任性。 秦羽涅将大氅抖落,环过她单薄的身子,将大氅为她披在了肩上,更是细心地为她系好系带。 这时立在一旁的孟清然忽然道:“掌门,我去教他们新的招式。” 见秦羽涅点头,于是乎,便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至庭中。 刀鸑鷟见他离开时看自己的眼神,似乎因为秦羽涅对她的举动而再一次不愿相信自己方才所言,倒叫她十分无奈。 “走吧,此处风大。”言罢,转身率先向前走去,“今日的汤药可曾喝了?” 经秦羽涅这么一问,她才想起自己今日还未喝药,当下一阵心虚,“嗯......还没有。” 秦羽涅听闻后并未再开口,只自顾地在前面走着,让刀鸑鷟心中一阵忐忑,不禁想他是否在与自己置气。 “殿下......”她便试着唤他,唤了几声,见他仍旧毫无反应,便跨出两步,挡在他面前,让他停下了步子。 “秦羽涅。”她秀眉一蹙,神色间是隐隐的怒意,明明该生气的人不应是她,明明是她自己做错事,若是对着公子她一定乖顺地认错,但不知为何面前的人换作秦羽涅,她便能理直气壮的无理取闹。 不知从何时开始,竟是无法忍受他对自己不理不睬。 秦羽涅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她眉眼间的不满,竟觉着可爱,不禁轻笑出声,骨节分明的手指贴上她的面颊,一阵温热,“去喝药。”轻轻吐出三个字。 她这才知道他并未如同自己一样那般孩子气,也未曾同自己置气,不过是关心自己,担心自己的身体。 她不知该如何收场,竟忘了拿开他的手,只轻咬下唇,点点头。 “走吧。”话音落,秦羽涅便放下手去,又向前而行,“明日我们便要启程前往博义。” “我知道,只是不知这一去要多久?” “若是快的话三两月便能回。”秦羽涅答到。 “那若是慢的话岂不是要半年之久?”刀鸑鷟心中隐隐一惊。 “没错。” 那便真是要许久不能回到凤华,不能见到此处熟悉之人之事,一时间竟有些怅然。 “你且放心,有我在。”秦羽涅怕她过于忧心,出言安慰。 刀鸑鷟却摇摇头,“我并不是害怕,只是觉着第一次要离开凤华如此之久,心中有些空落。”顿了顿,“虽然此处并不是我家乡,但我在此收获了太多真挚的情感,早已将这里放在心上了。” “我答应你,尽早办完事带你回来。”秦羽涅承诺到。 “嗯。”那一刻,心中忽如风吹散云翳般开明清朗。 两人走至另一座大殿前,刀鸑鷟抬首只见匾额上以金漆写着三个大字:仙灵殿。 “殿下此处是?” “这里是穹玄的药材宝库,平日里炼药煎药也都在此处。”一边说着一边领着刀鸑鷟向内走去。 偌大的殿内是排列整齐的檀木柜,每一格都有贴字示明是哪一种药材,让人目不暇接。 大殿深处则是格式炼药煎药的用具,正有四名穹玄弟子在此煎药。 见了秦羽涅,皆起身行礼:“掌门。” “昨日送来的药材可有煎好?”秦羽涅开口问到。 “回掌门,早已煎好,只是迟迟不见人来取。” 秦羽涅便由此看了刀鸑鷟一眼,刀鸑鷟朝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将汤药倒至碗中给我。” “是。” 那弟子动作极快,很快便弄好了,将盛了汤药的碗递至秦羽涅手中。 秦羽涅转过身面向刀鸑鷟,将手伸了过去,刀鸑鷟颇为不情愿地接过药碗,看着碗中褐色的汤药,不禁眼前发黑。 秦羽涅见她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哭笑不得,便从怀中摸出一包油纸,缓缓打开,摊在手中。 “你将药喝了,便拿着蜜饯去吃。”原是他早料到刀鸑鷟会如此,又思及她与辰砂一般,甚是怕苦,于是便备了这蜜饯在身。 刀鸑鷟看见后眼前一亮,瞬时便觉着这药也不那样苦了,便执起碗,一口喝尽。 “行了吧。”她将药碗倾斜亮给他看,“可以将蜜饯给我了吧。”她用药碗去换秦羽涅的蜜饯,摊出白皙的手掌。 秦羽涅浅笑着将包裹好的油纸递给她,刀鸑鷟打开来拿出一颗蜜饯放入嘴中,唇齿间弥散的苦味顷刻间便被淡去。 “好了,你去好好与云裳说说话吧,此去或许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再见。”秦羽涅建议她。 “嗯。”刀鸑鷟对此赞同,点点头。 “今夜将东西收拾好,明日清晨便出发。”顿了顿,“攸宁那边,我会告诉他,并让京华照看他。” 刀鸑鷟丝毫不需忧心,因为秦羽涅总会将一切都安排妥帖,让她安心。 “知道了,那殿下我先去云裳那里了。”言罢,她笑着离开仙灵殿。 秦羽涅看着她步履轻快地离开,心中不禁也一阵轻松,他将药碗搁置下,离开仙灵殿时不是没有听见身后弟子对他与刀鸑鷟的悄声议论。 他想终有一日,他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明明确确。 第六十三章 漫漫长路共远行 巍巍远山绵长幽静,山巅皑皑白雪犹如薄纱在身,而它则似天地间沉睡的少年般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拨弄仙雾缭绕四方,将悠远的青翠覆上一层朦胧之美。 山间云霞泛起浅淡的金色,一点一点向四周扩散开来,侵入云层的每一寸纹理,碎裂成照耀山河的金光。 潜藏在薄云后的天阳此刻正渐渐露出它滚烫而炽热的身躯,风雪之后,万丈光芒,穿过澄澈透明的冰凌,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将穹玄山庄每一寸土地上的冰雪都映照的熠熠生辉。 苍松劲竹后的生灵露出生机勃勃的面容,昂首阔步在雪地之上,印下一串又一串重叠覆盖的脚印。 刀鸑鷟与秦羽涅此时已至云梯之下,而他们二人身后还有几人偏要跟来送行,好似他们这一去便是三年五载一般。 “云裳,回去吧。”刀鸑鷟转过身拉住她的手说到。 “我看着阿梨姐姐走,再回去。”云裳却也固执。 “义父,阿梨姐姐,你们要早点回来啊。”攸宁撇着嘴,垮着一张小脸,就连平日里灵动的眸子此时也变得黯淡了几分。 刀鸑鷟见他满面沉郁,便在他跟前蹲下身子,搂住他柔声道:“攸宁乖,我们很快就回来的,我答应你,拉勾好不好?” 言罢,她伸出小拇指勾住攸宁伸过来的小手,“阿梨姐姐不准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刀鸑鷟轻轻地刮了下他的鼻子,甚是宠溺。 “阿梨姐姐,路上小心啊。”云裳叮嘱到。 “我知道。”刀鸑鷟笑着应下,只为让云裳宽心,别看她年纪轻轻,却是时常为了他人操心。 “涅哥哥,阿梨姐你们要保重啊。”千靥拉着攸宁的手,两人并肩而立,她抬首望向秦羽涅,神色间颇为担忧。 “不过两三月便回。”秦羽涅解释到,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此去犹如远行一般,需得千叮咛万嘱咐。 京华站在千靥身后,只静静地看着秦羽涅,似有话要说,却一直未能说出口。 此时,两名弟子牵了二人的马匹来,秦羽涅将缰绳接过,对刀鸑鷟说该离开了。 刀鸑鷟点点头,走至绝尘身边,翻身上马,“我们走吧,殿下。” 二人掣着缰绳,乘着绝尘与雷霆,一同向山下而去,离开了穹玄山庄。 “殿下怕是无法按时到达博弈了?”刀鸑鷟隐隐有些担忧,从凤华至博义至少要六七天之久,他们此时从傲雪神山出发,想是无法按时抵达了。 “我早已书信与此次同往的工部侍郎,我们快马加鞭走近道过去,六月十五便可到达。”秦羽涅向她解释。 “近道?” “没错。”秦羽涅掣着缰绳,使雷霆与绝尘并排而行,“从傲雪神山通往博义有一条捷径可走。” “殿下,我发现你们南朝可真是个神奇之地。”刀鸑鷟笑意盈盈,由衷感叹。 “此话怎讲?”秦羽涅不禁有些好奇了,想听听刀鸑鷟所言是何意。 “我自来到南朝之后,便遇见了许多奇人异事,譬如公子和你。公子曾带我去过绿萝山庄与天狼阁,后来又到了穹玄山庄和千金坊,每一处都各有特色,且设有奇阵关卡,常人难以入内,所以心中不禁感叹南朝人的奇思妙想、聪明才智。”刀鸑鷟顿了顿,偏过头看向秦羽涅,“殿下,是南朝的水土养育出你们这般的奇男子还是因为有你和公子这样的人才让南朝受天下崇敬呢?” 秦羽涅闻言后垂眸浅笑,“辰砂他自幼便跟随他父亲习武,又有他的祖父教授毕生所学,他天资聪颖,能文能武,又精通岐黄之术,的确是世间少有的男子。”顿了顿,“但我却绝不像你说的那样好。” 刀鸑鷟显然不同意他对自己的认知,当即反驳到:“殿下在我心里也是这世上举世无双的男子。” 此时秦羽涅变得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黑曜石般的双眸闪烁着清寒却温柔的光。 “我还在北漠时,就已经听过殿下的威名,知道殿下是一个骁勇善战的神将,那时我既对殿下与我们北漠人厮杀不满,却又无法抑制心中对你的崇敬,我真的很想看看人们形容的那如同天阳般的男子究竟是何模样。”刀鸑鷟陷入自己的思绪里,海蓝色的双眸泛起粼粼波光,“后来来到南朝,在凤华长街上第一次见到殿下时,殿下你身袭金甲,手持银枪,身姿英挺的骑在马背上,一双墨瞳犹似寒星般熠熠生辉,让人向往。那时我才明白为何人们的传言也不尽是错的,我好似能够看见你策马奔驰在疆场之上,浴血杀敌,奋不顾身的样子。” 这是秦羽涅第一次亲口听见刀鸑鷟对他谈及她对自己的第一印象,他不曾奢望过自己在她的世界里会有这般美好的模样。 他静静地看着她的飞扬的眉眼,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露出明朗夺目的笑容,光芒万丈。 “我从南朝百姓的口中听闻殿下不仅是战无不胜的将军,更是一位有着一身浩然正气,为百姓着想,只愿肃清朝堂,国泰民安的皇子。”刀鸑鷟噙着满眼的敬佩,“上马能战下马能治。”已全然忘却了平日里羞涩之情,只陷入对秦羽涅这个人的钦佩与憧憬之中。 “鸑鷟。”秦羽涅柔声唤她。 她听见后望向他,只一眼,便撞进他的眼眸里,跌入茫茫泼墨山水间,怔怔出神。 “我很欢喜。”秦羽涅满目皆是温柔,如水般潺潺而过,渐渐地流进刀鸑鷟那一汪心湖。 他清冷的嗓音带着那四个字随着清风在她的耳畔盘旋,久久不能散去。 此时,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那般神采飞扬,滔滔不绝,此刻却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口不能言,动弹不得。 只能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深情的眼眸。 “我......”拉回自己的思绪,刀鸑鷟秀眉一挑,“我说的是实话,殿下在我心中确是绝世无双。” 她双颊染上薄红,偏过头去,不等秦羽涅接话,便道:“快走吧。”话音还未落,她便急忙掣起缰绳,跑在了秦羽涅前面。 秦羽涅在她身后抑制不住上扬的唇角,笑容渐渐扩大。 他很快便追上了她,让雷霆缓下步子,再次与她并排而行,“鸑鷟,谢谢你。” “殿下为何谢我?”刀鸑鷟微微偏过头去,却并未看他,只静静地听他说话。 “我曾以为我在这世上除了母妃以外,不会再有什么挂念。”他看向远方的青山,薄唇轻启,“但现在不同了。” 刀鸑鷟似懂非懂,却并未开口。 “你会明白的。”秦羽涅仿佛能够看穿她的心思一般。 “其实殿下,这世上应有很多女子倾慕于你,你知道吗?”顿了顿,“比如你的王妃,还有京华姐姐。” 秦羽涅用眸光深深地锁住她,“我只知道,我愿意等我心悦之人倾慕于我。” 刀鸑鷟被他此言震地说不出话来,这是秦羽涅第一次如此直接的道明他的心思,霎时间让她心乱如麻。 刀鸑鷟至此时此刻还未能清楚自己内心的情感,连她自己也不知她对秦羽涅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她来到南朝后,先是与公子相遇,公子待她很好,怜惜她,庇护她,她在公子面前也十分乖顺听话,好像久而久之她便习惯了有公子在她身旁,开导她,帮助她。 遇见秦羽涅之后,却变得有些不像自己,她也无法理清,无法道明。 这或许便是世人常说的剪不断理还乱? “走吧。”秦羽涅见她微微一愣,像是自己太过唐突,她应是还未能看清自己的内心,她需要时间,自己不该这般急躁。 良久,刀鸑鷟点点头,两人不再谈话,只骑马离去。 他们达到博义州时是六月十五日的清晨,此时朝廷派下的人马还未抵达,秦羽涅便先带着刀鸑鷟住进了博义的一处客栈中,待朝廷的人马来后再与之汇合。 打点好一切,他们二人便在客栈中唤了小二来点了几个酒菜用,只是刚敛衣坐下,便听见邻座一桌的几个男子正在谈论关于落月楼重新开张的事情。 “落月楼今日重新开张,听闻头牌啊换成了月浓姑娘。” “真的?那我们一会儿可一定要去看看,给月浓姑娘捧场!” “那可不嘛,等会儿哥儿几个一快去,好久没有一亲落月楼姑娘的芳泽了。” 刀鸑鷟侧耳将他们的谈话听在耳中,虽不知落月楼是何地,却觉着他们的言语有些不堪入耳。 “殿下,落月楼是何地?”她凑过身去,压低声音询问秦羽涅。 秦羽涅一愣,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只道:“烟花之地,女子不可入内。” “烟花之地?卖烟花的地方为何不准女子进去?”她满心疑惑。 秦羽涅轻笑出声,“不是卖烟花的地方,是男人寻乐子的地方。” 刀鸑鷟恍然大悟,闹了个满脸通红,“我在北漠未有耳闻,所以不知。” “这种地方即便不知也没什么。” “殿下,等会儿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她蓝眸一转,灵光闪动。 “你一个女孩子,去那样的地方做什么?”秦羽涅好奇,剑眉轻挑。 “我......我这不是没看过吗,我想去看看,好不好?我可以女扮男装啊。” 秦羽涅经不住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恳求,只好应承下来,“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要随意离开我身边。” “好,我知道了。”刀鸑鷟得到允诺,甚是欢喜,郑重地点头。 “快吃饭吧。”秦羽涅见他这般开心,心中也不禁跟着开心起来。 其实,即便方才刀鸑鷟不说,他也要去落月楼一趟,他从那些人口中听见与月浓姑娘相关的事,这在博义也算是件大事,他担心九幽圣教会对在暗处谋划,月浓姑娘会有不测,毕竟月浓姑娘与此事牵扯上联系皆是因为他。 “殿下,你在想什么?”刀鸑鷟见他双眸看着木桌一角,不知在思索什么。 “没什么。”他向她浅浅一笑,“别担心。” “我哪有担心?”刀鸑鷟轻咬下唇,颇有几分口是心非的意味。 “好,是我一厢情愿了。”秦羽涅虽这样说着,但看向刀鸑鷟的神情依然如水温柔,暖意融融。 “知道了,那殿下我先去云裳那里了。”言罢,她笑着离开仙灵殿。 秦羽涅看着她步履轻快地离开,心中不禁也一阵轻松,他将药碗搁置下,离开仙灵殿时不是没有听见身后弟子对他与刀鸑鷟的悄声议论。 他想终有一日,他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明明确确。 第六十四章 灯火阑珊月梢头 景和十九年六月十五,博义州,博义城。 日色已尽,月上梢头,灯火如萤,清风穿过江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吹拂在行人的面颊之上,夏日繁花也如同细雨般簌簌飘落。 不同于上一次来此地时城池中的清冷,今日的博义又逐渐开始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长街上叫卖的小贩、花街柳巷的莺莺燕燕、穿梭在街头醉酒的公子哥、江边画舫中的附庸风雅,点点滴滴皆汇合成博义平日中最为浓重的色彩。 繁星点点指引着前路,向着冷月银辉铺洒之处静谧而安稳地将刀鸑鷟与秦羽涅带向目的地。 刀鸑鷟与秦羽涅行在街市中央,看着坐落在这城中的屋宇青檐下皆悬挂着盏盏花灯,点燃暖融的光,照亮了整座博义城。 她想这应是博义经历了这次水患之后,平常百姓家对往后生活新的憧憬向往与祈愿吧。 她为了与秦羽涅同去落月楼,特地换上了一袭白衣,将青丝以缎带竖起,手中执了一柄折扇,好一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殿下,你知道这落月楼在哪里吗?”刀鸑鷟轻轻踮起脚尖从人群中欲图探出头去看向前方,却仍旧被淹没其中。 “跟着人群走便是。”秦羽涅答到。 刀鸑鷟认同的点点头,“说的没错,都说这落月楼重新开张,那今夜争相赶去的人应有许多,那我们快点吧,说不定还能够占上一方好位置。” 秦羽涅见她满面兴奋,兴致高涨,不曾想过她竟会对烟花之地如此有兴趣,有些哭笑不得,“好。” 他话音才落,便觉着自己被一只微凉的手牵住,他颔首低眉看去,只见刀鸑鷟甚为自然地牵着他,将手覆在他的手掌里。 “殿下,快点。”秦羽涅微微失神地望着她在前方的背影,只跟着她的步子,刹那间,脑海一片空白。 刀鸑鷟欲挤出这人群,走到前方去,只是这拥挤的人流将她与秦羽涅死死地锁在其中,无法脱身。 她被推搡着向前而去,有些难受,忽而手上一松,她心下一惊,想是她与秦羽涅被这人群冲散开来,便转过头去要寻他。 却不想,还未转过身子,便感觉到一个温热的胸膛贴了上来,她回过头去一看,只见是秦羽涅松开她的身,走上前来将她拥住,护在其中。 他衣袍上的龙涎香淡淡地侵入她的鼻腔,胸膛的温热也随之贴着肌肤传至肌理,顷刻间,她便安心下来。 “殿下。” “快走吧,此处人太多。”言罢,秦羽涅便半拥着她渐渐地向前移动,穿梭过人潮汹涌的浪潮,去往前方。 刀鸑鷟忽然觉得,此时此刻,即便前方是千军万马向她而来,她也丝毫不感惧怕,因为秦羽涅在她身旁,一直都在她身旁。 终是从人群中走出,好似空气都变得比以往更加清新珍贵,刀鸑鷟深深地呼吸着,“终于走出来了。”值得庆贺。 她笑意盈盈地看向秦羽涅,秦羽涅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的眉眼浅笑,她颔首垂眸,忽然看见两人紧紧相握的手,那一刻人潮淡去,天地惧静,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执手相看。 她迟疑片刻,轻轻地从秦羽涅宽厚的手掌中挣脱出来,有些难为情地四下张望,偏偏不去看他的眼眸,只道:“我们快去落月楼吧,晚了就赶不上了。” “好。”秦羽涅清冷的嗓音在耳畔回荡,致使她的头埋得更低了一些,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落月楼坐落在博义城的西南边,自客栈至此倒是花了些许时间,不过好早终是到了。 他们二人在落月楼前驻足,抬首间便可见匾额上书:落月楼三个大字,楼台高阁,纸醉金迷,仅是从外观看来,便可知想象这其中是何等的奢靡。 秦羽涅在前,刀鸑鷟紧随其后,才走至阶梯之上,便见一衣饰明艳,妖娆丰腴的女人迎了上来,虽已要近半百之身,却依旧风韵犹存。 只见她面上的胭脂随着堆叠的笑意抖落,她扬起手中满是脂粉香气的罗兰色手绢落在秦羽涅的肩上。 “哟,这位公子,真是好生英俊啊,可是来咱们落月楼看头牌月浓姑娘的?”刀鸑鷟站在秦羽涅身后,眼也不眨地盯着那女人,见她对着秦羽涅搔首弄姿,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秦羽涅竟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头,目视前方。 “公子你也真是冷漠呢。”说着便要往秦羽涅的怀里靠去。 刀鸑鷟眼疾手快,一把将折扇横在了那女人面前,阻止了她的动作,“咳咳......”她故意干咳几声,将目光望向一旁。 “哟,这里还有一位俊俏的公子哥儿呢,可是在怪奴家方才冷落了你。”她扬着手中的手绢绕过秦羽涅踩着碎步挪动到刀鸑鷟身旁,“公子,你这副容貌可真是水灵呢。” 刀鸑鷟强忍着不适,将脸偏向一旁,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女人的触碰。 “麻烦妈妈带我们进去。”秦羽涅在适当的时刻,出声道。 “好嘞,两位公子跟我来。”女人收了手,笑着迎他们进去。 刀鸑鷟此时才松了口气,抬首时恰巧看见秦羽涅望着她笑,薄唇抿成一条细线,摄人心魄。 “殿下,方才那女人那般对你,你......”你竟也不拒绝......她秀眉微蹙,连自己都没有在意到自己眼中不满的情绪。 秦羽涅十分欢喜,缓缓地凑近她,压低声音道:“鸑鷟,你吃味了。” 刀鸑鷟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之后,秦羽涅已先行一步,进了落月楼,只留下一个英挺的背影在她眼中。 她心下一惊,不知为何,他每次总能将话说的那般笃定,好似自己心中所想真的如他所言一般。 她带着隐隐地怒意快步跟上秦羽涅,女人将他们的位置安排在了二楼的包厢之内,淡紫色的纱帘将眼前的景象都掩上一层朦胧之美。 刀鸑鷟在秦羽涅身边坐下,透过淡色的纱帘看着楼下的衣香鬓影,莺歌燕舞,女子嬉笑打闹的声音与舞台上逐渐响起的乐曲声吸引了她的目光,使她一时间忘记了方才发生的事情,也不记得去与秦羽涅理论了。 这时,进来两名女子将他们眼前的纱帘掀起,楼下的景致也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人们谈论的声音与乐曲声混在一起,嘈杂喧嚣却又热闹非凡。 就在此时,只听台上传来一个略带尖利的女声,刀鸑鷟循声望去,只见是方才引他们进来的那个女人,听到高声道:“各位公子,各位大爷,今日是咱们落月楼重新开张的好日子,感谢各位的捧场,今日啊咱们的头牌月浓姑娘将为大家带来她新编的舞蹈,一定让各位尽兴,还有啊,今日各位的费用全部由妈妈我请了,各位一定要玩的开心啊!” “好!”人群中顷刻爆发出呼喊与雷动的掌声,每个客人都显得异常兴奋与开怀。 “快请月浓姑娘出来吧。” “是啊,月浓姑娘快出来吧。” “好好让爷一睹芳容,这么久不见,可真是想念的紧啊。” “各位大爷稍安勿躁,月浓这就出来。”鸨母言罢,便缓缓退去。 此时,大堂之中的烛火忽然熄灭了数盏,只留下舞台旁的三两盏,只将整个台子照亮,营造出一种神秘的气氛。 缱绻缠绵的乐音缓缓响起,只见一位身袭鹅黄色曳地烟花纱裙的女子,以轻纱掩面,和着乐曲自台下款款而来。 烛光映照在她半遮半掩的面容之上,一双美目光影流动,她轻敛衣袖,随着那动人的曲调翩翩起舞,身姿曼妙,容颜姣好,似盛放的繁花般耀尽世间春华。 长袖舞动,身姿摇曳,似风扶弱柳,又如妍花初笑,折腰微步,袅娜飘逸,身轻如燕,仪态万千。 忽而,空中飘下五色花瓣,她挥起长袖,伴着那簌簌飞旋的花瓣旋转,好似要转到天荒地老,寻不到尽头。 刀鸑鷟被她的舞姿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只一动不动地锁着那台上起舞的月浓,心想若自己是男子,也难免不会动心啊。 一曲毕了,月浓立在台上,此时烛火又悉数亮了起来,整个大堂顿时明亮如昼。 “殿下......”刀鸑鷟转过头去看向秦羽涅,只是话还未出口,便见他目光落在台上月浓姑娘的身上,似是并未听见她唤他。 刀鸑鷟心中忽然有些空落,纤长的羽睫轻颤,垂下眼眸,不再说话。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得与自己无关,喧嚣的人声被自己如潮涌般的思绪淹没,她听不见,也看不见。 只是她还未陷在自己的思绪中片刻,眼前突然闪身飞过一个黑影,径直朝台上去了。 她回过神,定睛一看,竟是秦羽涅。 此时她才发现,大堂中已乱作一团,所有人皆大惊失色,有的寻了地方躲藏起来,更多的则是赶忙起身向落月楼外跑去。 她看见一身袭月白衣袍的男子正与秦羽涅交手,他银白色的发丝散落在夜风之中,手持折扇,抵挡着秦羽涅猛烈的攻势。 见状不妙,她也施展轻功,一脚踏上栏杆,足尖轻点,旋身落在台上。 却不想自己的束发的缎带竟陡然绷开,一头及腰青丝顷刻散落。 但此时刀鸑鷟却顾不得这许多了,只见月浓躲在一旁,受了惊吓,大气也不敢喘,瑟缩在一旁。她径直至月浓面前将她拉至台下一处桌椅后站定,将她护在身后。 “是你,苏梨.....姑娘!”月浓没想到,苏梨竟是个姑娘,早在当时与她同乘马车时便觉着奇怪。 刀鸑鷟朝她点点头,眸光一动,忽然想起上次回凤华时,是月浓姑娘答应为秦羽涅作证,此刻面临危险,想是怕她知晓更多不该知晓的秘密,要杀她灭口。 一定是九幽圣教的人! 就在此时,楼上忽然飞身而下数来名着黑色劲衣的人,刀鸑鷟眸光一凛,对月浓道:“月浓姑娘,你自己小心。” 话音才落,便一个点地飞身出去,迎上那些黑衣人,与之交战起来。 再看秦羽涅这厢,那银发男子武功在他之下,经不住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攻击,迅速收手,撤回身子,对着大堂中还剩的几名黑衣人说了声:“撤!” 临走前,却回过头半眯眼眸在秦羽涅的面庞上逡巡了片刻,留下一个意味不明的目光。 秦羽涅扬起头颅,面如寒霜,薄唇轻启,看着他离去之地轻声道:“长生。” 大堂中也终于恢复了平静,躲在各处角落的人们瑟瑟发抖着钻出身躯,个个惊魂未定。 散落一地的桌椅与摆件将整个大堂弄得乌烟瘴气,狼狈不堪,真真是毁了今夜落月楼的开张。 鸨母苦着一张即将哭出来的脸,哀叹自己命苦,哀叹落月楼必要遭受风雨。 “鸑鷟!”秦羽涅朝刀鸑鷟看去,只见她紧紧地按住右臂,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他急忙走至她身边,半搂住她单薄的身躯,手掌覆上她的右臂,黏腻的鲜血即刻沾染上他的掌心,他甚至能够感受到血流汩汩而出,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弥漫在大堂上空,“伤口必须马上处理。” 刀鸑鷟靠在他怀中,眼睛却有些发沉,她看见秦羽涅好看的剑眉紧蹙,焦急的面容在她眼里逐渐模糊,她轻声唤他:“殿下。” “我在。” “殿下......”你究竟在担心什么呢?她话音未落,便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已是昏倒在秦羽涅怀中。 秦羽涅一把将她抱起,只见此时月浓赶忙跑来,见刀鸑鷟受了伤,便道:“殿下请跟我来。” 秦羽涅点点头,眼中紧张的神色如何也掩盖不住,他抱紧刀鸑鷟,跟着月浓离去。 第六十五章 冷月脉脉向寒江 夜色不再似最初那般安然醉人,而是逐渐变得浓重阴冷,好似一场大雨将至,空气湿热沉闷的让人心生压抑。 秦羽涅在月浓的带领下来到了她在落月楼的厢房之中,月浓为他们敞开门,便急忙在房中找起自己的药箱。 秦羽涅一路径直来到床榻前,将刀鸑鷟放置在榻上,只见她的鬓发被汗珠浸湿,黏腻的贴在苍白的面颊上,嘴唇渐渐青紫,秀眉紧蹙,满面痛苦之色,他当即心下钝痛,却也只能伸出手去为她轻轻擦拭面庞上的汗水。 刀鸑鷟这显然是中毒之象,秦羽涅此刻担忧的是若这毒与她体内噬魂钉的毒相撞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象。 “殿下,先给苏梨姑娘包扎一下吧。”月浓提着药箱走至床边。 秦羽涅点点头,轻轻松开刀鸑鷟攥紧他衣袖的手,向月浓道:“有劳月浓姑娘。” 言罢他便背对着床榻,让月浓为刀鸑鷟褪下衣衫包扎,月浓虽只能简单的为她清理伤口,但好在能够先止住血流。 很快,月浓便为刀鸑鷟包扎好了,将衣衫为她重新穿上,这才叫秦羽涅转过身来。 “殿下,苏梨姑娘这应是中毒的迹象。” “没错,本王现在便要带她离开。”秦羽涅看向月浓,“月浓姑娘,对不住,因上次让你作证一事竟为你带来这诸多麻烦。” “殿下,切莫如此说。”月浓顿了顿,眉眼隐在光影下,“若不是遇见殿下,月浓还以为自己对钱宴的感情便是爱情......” 秦羽涅闻言微微一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帮殿下是月浓心甘情愿,殿下不必自责。”说着月浓望向在床榻上昏睡的刀鸑鷟,眸中闪过羡滟之色,“月浓很羡慕苏姑娘,若有来世,月浓也希望像苏姑娘一样,能够得一人对我此般怜惜爱护,便足矣。” “月浓姑娘......” “殿下快走吧,苏梨姑娘的病情拖延不得。” 秦羽涅点点头,俯下身子将床榻上的刀鸑鷟抱起,“那本王便先告辞了。”他走的很急,并未转身,但在走出这扇门时,他对身后的月浓道,“本王相信月浓姑娘你此世也必定能够等到你心中的良人。” 月浓望着他英挺的背影,抿唇一笑,两行清泪簌簌落下。 秦羽涅出了落月楼便直奔客栈,托客栈的小二照顾好绝尘,自己与刀鸑鷟则乘雷霆离去。 上次回凤华时,他便与辰砂相商,说要带刀鸑鷟到博义大乘寺中请空音为她解毒,没想此次竟又发生这样的事。 他将刀鸑鷟紧搂在怀里,一手掣着缰绳,奔驰着向大乘寺的方向而去。 “对不起鸑鷟......”他贴着到刀鸑鷟的冰凉的脸颊,低声呢喃,“对不起。” 他缰绳一扬,雷霆便知他意,驱动四蹄,疾驰而去。 在天光将明时,他终于带着刀鸑鷟赶到了大乘寺,抱着她下马后,便径直向寺内走去。 两名驻守在寺门前的弟子并不识得他,将他拦在门外,“请问施主找谁?” “有劳小师傅向空音方丈通传一声,就说秦羽涅望能与他一见。” 两名弟子相互对望了一眼,点点头,对秦羽涅说:“施主请稍候。”于是一名弟子便匆匆向寺内而去。 秦羽涅从未有一刻比现下更加焦急如焚,他第一次体会到等待欲将人折磨发狂的滋味,绝不愿再经历第二次。 他将刀鸑鷟额上的冷汗拭去,又低声呢喃,柔声凑在她耳边说话。 这时,那弟子也从寺中出来,向秦羽涅行了个礼,便道:“方丈说请您至莲池寻他,他在那里等您。” “多谢。”言罢,便抱着刀鸑鷟匆匆离去,向寺中莲池而去。 为了不耽误时辰,秦羽涅施展轻功,走捷径,飞檐走壁,很快便至莲池。 绕进苍翠的劲竹林,只见空音正端坐于莲池前冥想神思,虽未睁眼,但却知秦羽涅已至。 “殿下。”空音缓缓睁开轻阖的双目,敛衣起身,“殿下寻贫僧应是为了这位姑娘的事吧。” “没错,空音,她中了毒。” “殿下请将这位姑娘放在莲池旁。” “好。”秦羽涅按照空音所言将刀鸑鷟放置在莲池旁,莲池之仙雾水汽自有奇效,靠近之人皆会受其净化,使之心神惧净,精神焕发。 刀鸑鷟在被放置于莲池边不久后,面色便稍有回暖,也不似最初那般苍白,紧蹙地眉头逐渐舒展,让秦羽涅甚为欣喜。 空音执起她的手腕替她把脉,眉头微凝,片刻后,对秦羽涅道:“她体内有两种毒,皆为魔教独有之毒,一是噬魂钉之毒,二是魔教的蛊毒。那噬魂钉之毒已有侵入五脏六腑之象,本来若不及时医治必会丧命,但似乎有人为她暂且抑制了毒素的蔓延,此下她所中之毒与之相互冲撞,竟有相抵消之效。” 秦羽涅听完空音的解释后,着实未想到这次刀鸑鷟意外中毒竟会误打误撞让噬魂钉的毒有所消减。 “那如何才能使两种毒皆被解除?”顿了顿,“空音你可有办法?” “阿弥陀佛。”空音双手合十,“贫僧有办法,不过还需殿下相助。” “什么办法?”秦羽涅急忙问到。 “要解毒,其实不难,只需一碗心头血与一朵百年金莲,金莲贫僧这池中便有,但心头血还需依靠殿下。”空音垂眸,“殿下命格至阳至纯,是最好不过的人选。” 秦羽涅听后犹如醍醐灌顶,曾记得他在辰砂处对此有所听闻,却不想能够救刀鸑鷟的人竟是自己。 “好,只是要有劳你答应我一件事,待她醒来,便说是你救了她。”他望向刀鸑鷟的面庞,眸中有无尽地眷恋与深情。 空音自是明白秦羽涅的用意,便答应他不将事情的真相告诉刀鸑鷟。 “接下来贫僧会派两名弟子将殿下带去后山禅房之中,请殿下在禅房中先驱动体内真气护体,贫僧摘下金莲后即刻便来。” 秦羽涅点点头,空音便吩咐了两名弟子将秦羽涅带往后山,在一间空禅房内,秦羽涅将刀鸑鷟先放于床榻上,紧接着便照空音所说运气内力,驱动真气。 空音来时身后便跟随着方才那两名弟子,其中一名以朱漆托盘将金莲托在其上,金光流转,将这间屋子都照耀得耀眼璀璨。 除此之外,托盘上还放置着一柄精巧的小刀和一只木碗,还有一根穿线的银针。 “你们将托盘放在桌上,便掩好门窗出去,记住切勿让人靠近。”空音叮嘱到。 “是,师傅。”待那两名弟子退出屋子后,空音才缓缓走至秦羽涅身旁。 “殿下,贫僧将先以这把刀开口于你心脏偏离三寸的位置,之后用法力将你心头之血引出,最后以无相般若神功助你恢复。”空音一一解释这整个过程。 “我知道了,开始吧。”言罢,秦羽涅便将上身的衣衫褪去,阖上双眸。 空音将小刀执于手中,在秦羽涅胸膛中部偏左下方寻好了位置,将刀尖定在他将要下刀的那一点上,轻声道:“殿下,要开始了。” 冰凉的刀尖轻巧地游走在秦羽涅蜜色的肌肤上,空音掌握着握刀的力度,在已经寻找到的那一部位缓缓地将刀尖摁下,而此时秦羽涅却是连眉也未蹙一下。 尖刀刺破皮肤,深入肌理,划出一道只一寸来大的小口后将刀迅速拔出,放置在一旁,紧接着拿起托盘上的木碗。 另一只手则运气内力,手掌外翻直对秦羽涅胸膛上那一寸的小口,只待一阵掌风过后,便将木碗靠近小口,霎时间,只见一股鲜红的血流从那小口中汩汩流出,很快便将木碗盛满。 秦羽涅虽早已以真气护体,但受着心头取血之罪,不免消耗体力,他的额头早已布满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菱角分明的脸庞缓缓淌下。 空音见势,即刻将碗撤走,又以内力继续为秦羽涅相渡,直至那鲜血停止并流回。 紧接着他用那根细长的银针在火上熏烤片刻,便将秦羽涅的伤口缝合,缝合完毕后用方才弟子打好的清水为他将淌出留在身上的血痕擦拭干净。 秦羽涅提了一口气,继续以内力护体。 空音将手头的东西先搁置下来,便来到他身后盘腿坐下,驱动内力,运无相般若神功,刹那间,金光大盛,与那金莲之色融为一体,明晃的耀眼,将整座禅房都笼罩其中,光芒万丈。 无相般若神功的法文在空中逐渐显现,两条金光犹如锦缎般环绕其上,飞速旋转,只听得空音口诵经文,手掌置于秦羽涅的后背之上,两道卧蚕眉轻蹙,全神贯注。 就这般过了一柱香的时间,空音撤回掌力,调理气息。 片刻后,秦羽涅缓缓睁开双眸,他敛衣起身,顾不得已被汗水浸湿的衣袍,连额上的汗珠也来不及擦拭干净,便即刻转身问空音:“快将这血让她饮下吧。” “不着急,殿下先将这半朵金莲用水服下。”言罢,空音徒手将那朵金光璀璨的莲花一掌劈开,裂为两半。 “好。”秦羽涅不敢多做耽搁,只照着空音的话,见那莲花用水吞服。 “这里还有半朵金莲,殿下将心头血喂与那位姑娘之后,待她醒来便即刻让她服下。”空音详尽地解释到。 “我知道了。” “那么贫僧便在屋外等候。”此时,秦羽涅还不知空音为何会如此说,也并未在意。 他端起桌上的木碗向刀鸑鷟走去,至床榻边停下步子,敛衣侧身坐下,刀鸑鷟一动不动地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他伸出右手怜惜地轻抚她的面颊。 “你很快便会好起来的。”他低沉着嗓音道。 一手将刀鸑鷟的肩胛固定住,将她扶起靠在自己的胸膛之上,颔首将木碗的边缘靠近她的唇边,只是刀鸑鷟牙关紧闭,如何也无法开启。 秦羽涅担心若是鲜血流出,少了分量便会失去功效,迫不得已只得将碗扬起,自己先喝下一口。 现下也只能用此办法了。 他凑近刀鸑鷟还略泛着青紫的唇瓣,将自己的薄唇轻轻地贴了上去,冷凉的触感让他心下一痛,他来不及多思,只即刻撬开她的牙关将那鲜血一点一点地渡进她的口中。 每一口都那般小心细致,终于将那一碗都渡入她的口中,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贴在她的唇边,轻轻地将不小心沾染上的血为她抹去。 此时他才知晓空音方才为何要先离开屋子,在外等候。 他又将刀鸑鷟的身子平放刚要起身却不想衣袍突然被一把攥住,他回头一看,刀鸑鷟蹙着眉,不知嘴中在轻声呢喃些什么,他只得又重新坐回床榻上,“鸑鷟?” 她声音轻细低哑,似乎是在不断地念着谁的名字,秦羽涅剑眉一凝,凑过身去静听,只听见她几乎是用气音在他耳边缓缓吐出两个字:“殿下......” 秦羽涅的双瞳骤然一缩,他未想到在此情此景下,他能够亲耳听见刀鸑鷟于昏睡中唤他。 他伸出手抚上她的头,“我在。”随后在她的额间印下一吻,犹如蜻蜓点水般轻柔无痕。 不知是否是他的安抚起了作用,刀鸑鷟的眉眼竟渐渐地舒展开来,安然地睡着,缓缓将手松开。 秦羽涅端着木碗离开床榻,掩好门窗,在屋外见到了庭院中静立的空音。 “空音。”他径直走上前去,“我已经将血喂给她。” 空音点点头,“一个时辰之后她便会醒来,这段时间殿下要好生看护,若有异常即刻来告知于贫僧,贫僧就在旁边那间禅房中。” “好,多谢你空音。”秦羽涅由衷地感谢到。 空音只是静静地道:“殿下上次说过,要与贫僧江湖再见。“顿了顿,“贫僧虽自幼出家,断了六根,顿悟红尘,但殿下有难,贫僧仍旧定当竭尽所能。” 秦羽涅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明白了。” “那贫僧先行告退。”言罢,空音便离开了。 秦羽涅转身望向禅房之内,心系刀鸑鷟,只盼着她能尽快醒来。 第六十七章 万千心意渐相通 碧空如洗,澄澈而湛蓝,被染上细密金丝的薄云轻柔地漂浮其上,清风拂过,吹散又聚合,反反复复。 曲径通幽,篁竹劲挺,热浪翻涌,眼前的竹林便唱诵起阵阵竹涛,似风吹海浪拍打暗礁之音,气势磅礴,让人在这炎炎夏日心下升腾起一丝凉意。 刀鸑鷟睁开双眸便看见倚在檀木桌旁熟睡的秦羽涅,他单手撑着额角双目轻阖,就那样端坐了一夜。 想到此处,刀鸑鷟不禁心生一丝愧意,甚是自责。 昨夜任她说什么,秦羽涅也不愿离开,只坐在桌前,守着她安然睡去。 刀鸑鷟从床榻上坐起身子,动作已十分轻柔,却不想仍旧惊扰了秦羽涅。 他以拇指与中指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揉了片刻,这才起身向刀鸑鷟走来,“你醒了。” 刀鸑鷟点点头,“殿下昨夜睡得不好吧?”她秀眉轻蹙,几分担忧浮上眉眼,“我本想这动作轻些便不会惊扰你。” “不碍事,我本就睡得浅。”秦羽涅淡淡道,“可有哪里不舒服?”他最担心的还是她的身体。 “我没事了,昨日空音大师不也这么说嘛。”刀鸑鷟笑着,眉眼弯弯,只盼他能够安心,“殿下就不要为我担忧了。” “你唤我什么?” 秦羽涅此言一出,她忽然记起昨日应承了他的话,现在想起当时自己怎能这般轻易地就同意了呢? 要自己唤他的名,确是让自己心中莫名地难为情,不好宣之于口。 她怔怔地看了他片刻,虽然觉着羞涩,但她刀鸑鷟向来一言九鼎,说过的话怎能不兑现。 她水唇微启,轻轻地唤了声:“羽涅。” 秦羽涅听后,展颜一笑,似乎这世间天光都被揽尽在他的唇角边,这天下如画江山也难敌他眉眼舒展。 “快起来吧,今日朝中的人应便要到达博义了,我们先去与他们会合。” “嗯。”刀鸑鷟拿了缎带向四周环顾一圈,却并未发现铜镜,忽然想到这是佛门清修之地,僧人们怎又会需要用到这些东西呢,她不禁失笑。 秦羽涅将她的神态举动都看在眼中,走上前去对她道:“我来帮你束发。” 因前夜出门去往落月楼时,故意以男子装扮示人,所以也就未挽女子的发髻,此时只需用缎带将青丝高束起来便是, 这对秦羽涅来说并不难办,他抽过刀鸑鷟手中水蓝色的缎带,让她背对着自己,拢起她及腰的乌发,手上的动作十分轻柔,害怕若不小心便会弄疼她。 一会儿的功夫,秦羽涅便已将刀鸑鷟的发丝挽起。 “你没有想到,如你这般养尊处优的皇子,竟还会束发?”刀鸑鷟挑挑眉,颇有几分调侃他的意味。 “我自幼便跟随这军队在军中生活,没有那样多的要求。”秦羽涅笑了笑,“生活起居都还需自己打理。” “我同你玩笑呢。”刀鸑鷟凑到他面前,十分淘气地做了个鬼脸。 秦羽涅轻笑出声,心想真是不应与她较真。 “走吧,时辰不早了。”刀鸑鷟示意他,步伐轻快地走至门前,推门而出。 秦羽涅双眸噙着笑意,任由她在前方活蹦乱跳,目光却未有一刻从她身上移开。 从后山行至山门前需得经过那日来时的莲池,在离莲池不远的地界,秦羽涅再一次看见了那座高耸入云的塔楼,泛着淡淡地金光瑞气。 “羽涅,那是什么地方?”他循着刀鸑鷟的手指方向看去,正是那座塔楼。 “我也不知。”秦羽涅摇摇头,“许是保存这大乘寺中上乘法典之地。” 他们一路至大乘寺正殿前,也未曾看见空音,秦羽涅便寻了个僧人询问一番,这才得知空音闭关了,秦羽涅只得嘱托那弟子向空音道声多谢后这才离开。 雷霆十分乖顺地守在山门前,这几日有大乘寺中的僧人喂养它,倒是也不见它有消瘦的迹象。 只是,雷霆或许是太过思念他们二人,单单是远远地望见他们走来都已是十分欢心雀跃,在原地来回踱步,只待他们走出寺门便要奔驰上去。 不出所料,当他们刚踏出寺门的那一刹那,雷霆便驱动四蹄朝他们奔来,又在刀鸑鷟的身边猛然停下,用头去蹭她的手。 刀鸑鷟见状只觉它甚是乖巧,便伸出手去抚摸它光亮柔顺的鬃毛,“好雷霆,真乖。” “雷霆,原来有佳人在前,你便不识得我了。”刀鸑鷟从他这玩笑中听出了几分无奈,便瞪了他一眼,笑他小家子气。 就这般说说笑笑着,秦羽涅将刀鸑鷟抱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掣着缰绳,疾驰而去。 他们回到博义城中时已是日傍西山,暮色四合之时,朝廷派下的工部侍郎正在城中四处寻秦羽涅,最后打听到他在一处客栈处住下,前夜离开后就不曾回来,不过行礼倒是都在。 那工部侍郎便派人在客栈驻守,以最快获取他的消息。 所以当秦羽涅与刀鸑鷟刚走至客栈前时,便有俩人凑上前来,向他行礼,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后便很快猜中这二人身份。 “可是李侍郎派来的?”秦羽涅翻身下马,将缰绳牵在手中带着刀鸑鷟停在客栈门前。 “回殿下,是李大人派我等来此等候殿下回来。”其中一人答到。 “本王知道了,他此时人在何处?” “大人在刺史府中恭候殿下。” “新人博义刺史已经到任?”秦羽涅剑眉微蹙。 “是,听闻是昨日到任的。” “好,你们先行回去,本王随后便到。”秦羽涅命令到。 “是,那殿下,我们就先告辞了。”言罢,两人还不忘了抬首看了看骑在马上的刀鸑鷟,面面相觑。 他们走后,秦羽涅与刀鸑鷟至客栈中收拾行礼,又将绝尘牵出,二人各自乘马去往刺史府。 到达刺史府时,远远便看见府外有两人站立在府门前超远处观望,似是为了等待秦羽涅的到来,特意出来相迎。 刀鸑鷟与秦羽涅至府门前,皆跃下马背,站定后,这才朝着那两位大臣走去。 “拜见慎王殿下。”工部侍郎万仲谦与新任博义刺史聂筠一齐向秦羽涅行礼。 “免礼。”秦羽涅淡淡道,“两位大人为何站在此处?” 他们二人四目相视,万仲谦自是知晓秦羽涅是一个怎样的人,不喜官场作风,更厌恶朝廷重臣之间拉帮结派,阿谀奉迎。 他偷偷地向着聂筠使了个眼色,奈何聂筠此人耿直,不懂看人脸色,更没有他人那般多的花花肠子。 所以聂筠并未清楚万仲谦的用意,只恭敬地对秦羽涅道:“回殿下,下官听闻殿下将来博义监工兴修水利,下官昨日新到任,没有理由不来迎接慎王殿下。” 秦羽涅倒是觉得他此话实诚,并无虚伪奉承之意,他朝聂筠点点头,一旁的万仲谦倒是送了口气。 立马对秦羽涅说到:“殿下请先进府吧,臣有关于此次兴修水利之事要告知殿下。” 秦羽涅点点头,望向刀鸑鷟,“走吧。” 万仲谦此时才将注意力放到刀鸑鷟身上,开口询问:“殿下,这位是?” “她叫苏梨,是本王的朋友。”秦羽涅解释到。 “哦,苏公子。”万仲谦十分机敏,能让秦羽涅为之牵马的人,定不是普通人。 刀鸑鷟只是轻轻颔首表示礼数。 “殿下,苏公子,里面请。”他们二人便在万仲谦与聂筠的引路下进了刺史府。 与此前来时不同,上一次,他们在这刺史府中时正是事发不久,整个府邸都充斥这满满的打斗与血腥的气味,空无一人,寂静而冷清。 现下府邸中已重新规整收拾过,房屋中的摆件也以从简为佳,使得刺史府此时变得尤为简雅素朴,毫无奢靡之气。 进了屋子,秦羽涅坐在上位,刀鸑鷟则随意寻了一处坐下,聂筠吩咐了府中家丁看茶,端上后秦羽涅一看,不过是壶普通的素茶,但却是十分合他心意。 他本就不喜饮茶,即便是往日在辰砂府上时,他也觉着着实没必要浪费那上等的茶叶。 轻轻呷了一口,便听见堂上万仲谦道:“殿下,臣有事与您相商,是不是请这位苏公子......” “不必,就这般说便是。”秦羽涅自是知晓他的用意,却一口回绝了。 “没关系,我在这府中四处逛逛去。”刀鸑鷟淡淡一笑,敛衣起身,朝着那两位大臣也抱拳行了个礼,便离开了正堂。 “说吧。”秦羽涅开口道。 “是。”万仲谦顿了顿,“殿下臣今日方才抵达博义,皇上派了许多能人与臣一同前来,臣的意思是,明日是否可以开始招募兴修水利的工匠?” 秦羽涅点点头表示认同,“这件事便交给聂大人你去办了。万大人,今夜先将所有大臣聚集起来商议讨论,兴修水利的各项事宜细节,待募工完成后,便可开工。” “是,那么臣现在就命人通知下去。”秦羽涅准许后他便先行退下。 “殿下,那么臣也先行告退,去准备明日要发放的募集工人一事。”言罢,他便要离开。 却不想被秦羽涅唤住,“聂大人,且慢。” “殿下,殿下还有何事吩咐?”聂筠赶忙退了回来,毕恭毕敬地立在堂上。 “聂大人昨日到任,希望用这几日好好的了解博义民情,自博义受灾之后百姓的日子大不如前,不仅如此,昨日本王还于落月楼中碰上了目无王法的行刺之人,大人日后可要好好治理这博义才行。”秦羽涅耐心地提醒到他。 “是,下官谨遵教诲。”聂筠应下,但却不禁在心中思索秦羽涅为何会去落月楼那样的地方。 “退下吧。” “是,下官告退。” 第六十八章 百般谋划心不轨 景和十九年六月十八,帝都凤华,刑部尚书府。 阴郁的穹苍似一个巨大的金盆扣在皇城的上空,薄云染上暗沉的铅灰,犹如拉丝一般撕裂开来,但却并无大雨将至,只有炽热的天阳烘烤着屋宇的青檐黛瓦,远山如同蒙上了缭缭烟雾,看不真切。 路上的行人脚步匆匆,衣衫都似在水中淌过一般,皆被浸湿,满是汗珠。 云苍阑在正堂之中吩咐下人去煮泡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又毕恭毕敬地回到座上坐下。 上方静坐之人,拨动着手中的发丝,用两根纤长的手指不住地绞弄,目光也不知飘向何方,只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云苍阑兀自斟酌片刻,缓缓开口道:“不知教主今日前来是有何事吩咐?” 发丝从指间滑落,安永琰扬起自己的手细致地查看,竟有几分阴柔之美,他的眸光瞥过云苍阑,“云大人可知秦羽涅此次去往博义大致要多长时间?” “回教主,据云某所知,慎王殿下此次去博义是监工水利工程的修建,许是要半年之久。” “哦?”安永琰喃喃自语,“半年?”便复低下头去。 此时,下人将煮泡好的碧螺春端了上来,银亮的茶叶浮在水面之上,青翠诱人,一股淡淡的青叶香气霎时随着腾腾热气飘着大堂上空。 “教主,请饮茶。”云苍阑亲自从下人的手中接过托盘,并吩咐他退下,又从托盘中端了一杯与安永琰奉上。 安永琰举止慵懒地将那被茶接过,细细地嗅了片刻,正当他要将这茶水饮入口中时,庭中忽然传来府中一下人的通报说是府外有一身袭月白袍的男子要寻安永琰。 安永琰动作一滞,随手便将那茶盏搁下,“让他进来。” 他心中知晓,来人是谁,并会为他带来他此时便想要知道且十分重要的消息。 那下人得了命令便即刻下去请男子进府。 片刻后,一身袭月白衣袍的男子缓缓向大堂走近,只见他手中持着一把折扇,一头银白的发丝散落清风之中,眉眼间皆是温雅的书卷气息,可谓是长身玉立,风流倜傥。 他走进大堂后,也不似其他人那般对安永琰恭恭敬敬,而是随意地寻了座坐下,将折扇一收,冲着安永琰的方向一笑,道了声:“永琰啊。” 这时,云苍阑却突然起身,对着他颔首示意,“风教王。” 原来此人便是九幽圣教四大教王之一的风教王——长生。 “托你办的事怎么样了?”安永琰直逼正题,丝毫不作寒暄。 “你这人真是无趣,我们多日不见,竟是连场面话也不说上几句。”长生一边摇头一边叹息,偏是不谈及安永琰所问之事。 “你这么大一个活人,难不成还能折了不成?”安永琰反呛他一句,“再说,你能如此安然地站在这里,便是无碍了。” 言罢,安永琰端起方才搁置在手边的茶盏,悠然地品起茶来。 “永琰啊,永琰,你这人......”长生被他气的站起身来,以手中折扇直指着他,叹了口气。 “快说。”安永琰的耐心早就被磨光了,连眸子都懒得抬起来瞧他。 “好!我这就告诉你。”长生重新坐下,不得不谈及此事时,便显得有几分心绪,“此次你吩咐的事情,没办成。” 安永琰手上动作一滞,缓缓抬起眸子,长生见状即刻道:“听我解释。” “好,你说,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理由。”搁下茶盏,安永琰定定地望着他。 “这事办不成自是有原因的,我们在落月楼潜伏许久,待那月浓出来时便动手,只是刚出手便有一男子出来阻止。”长生顿了顿,“我打不过他,便只能将我们的人撤走。” “有人相助?”安永琰当即心下思索一番,“那男子是何模样?” 长生回忆起秦羽涅的模样,道:“一袭黑衣,眉似利剑,眸如朗星,鬓似刀裁,面容冷峻。” 这不是秦羽涅又是谁?安永琰闻言,心中便已有定论,其实他早已猜想到,秦羽涅人正在博义,除此之外应不会是其他人了。 “他可有受伤?”安永琰虽面上不太情愿,但却仍旧问出了心中这一问题。 长生满面难以置信,仿佛觉着是自己听错了一般,“你是问......” “没错,就是那黑衣男子。” “他倒是没有受伤,不过与他同行的那一白衣男子中了毒。” “白衣男子?”安永琰疑惑。 “没错,那男子容貌清秀,特别的是他有这一双海蓝色的眸子。” 话音才落,安永琰猛然离座,敛起衣袍,神色愈发狠戾,“你说什么!” “怎么了?”长生眉峰微蹙,不明所以,不知为何安永琰听了此话会如此大怒。 “长生,我看你是在教中闭关太久了!”安永琰面色阴沉,大喝到,“你可知那人便是五凤之一的守护者凤阿!“ “什么?”长生听后也大惊失色,世间竟有这样的巧合。 “半年之前我派天绝地灭前去寻她,下了命令不可伤她。”安永琰心中愤怒,“没想到却让她折在你的人手上!” “这......”长生也知此次是自己疏忽,闭关之久,也未向教中之人打听清楚近来发生的种种。 “教主,云某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讲。”云苍阑忽然出声问到。 安永琰眉一挑,却不知他在当下这个时刻有何重要之事,“说。” “是。”云苍阑顿了顿,“其实刀鸑鷟半年前便已经中毒。” “什么!”安永琰当即转过身来去望向云苍阑,面目渐渐狰狞,目眦尽裂,“说清楚!” “殿下难道不知?刀鸑鷟当时被送来云某府上时,便已经中了毒,只是这城中大夫医术不精,并未查出其中了何种毒,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云某猜想,刀鸑鷟身中之毒应是九幽圣教中的毒,毕竟她来之前是被天绝地灭圣使打倒的。”云苍阑刻意将此事不经意地提出,他向来只愿坐山观虎斗的,挑起九幽圣教内部的矛盾,本也在他计划之中。 云苍阑说完这些话,再看安永琰已是面色阴冷,眸色肃杀,眼中布满着红色的细血丝,虽一言不发,但却似万千乌云密布,大风骤起,顷刻便要降下一场暴风雨。 “永琰......”长生出声唤他。 “你回教之后,告诉天绝地灭,让他们自来见我。”安永琰眼眸失了焦距,冷声说到。 长生知道,安永琰越冷静便越可怖,“我知道了,我这就回教中去。” 长生将要离开之时,走至门边似忽然想起些什么事情,转过头对安永琰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此次出教,在博义打听到一件事情。” “什么事?”安永琰凝眉。 “我听闻有人说,上次博义伏龙山中传出玄天令一事,实则是临安州洛氏家族的人放出的消息。”言罢,也不待安永琰有所询问,他便径直离开了尚书府。 回九幽圣教去了。 只留下安永琰与云苍阑二人,各怀心思。 安永琰站定在原地,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刀鸑鷟中毒一事上,并未对方才长生所言有所细思。 刀鸑鷟既然与秦羽涅在一处,那么秦羽涅定会想办法为她解毒,上次他身中兰望下的毒,也全然无事。 再则,刀鸑鷟至南朝这样长的一段日子里,又结识了苏辰砂等人,若是无人为她压制毒性,按照毒性发作的规律来说,这时应早已没命了。 如此一想,他心中便才安心几分。 刀鸑鷟身为五凤之一的守护者,唯有她才能够启动玄天令,她绝对不能死,至少,在自己完成大业之前都不能有性命之忧。 还有一件事,他需要时间去印证,若真如他所想那般,那么他便会得知秦羽涅此生最大的软肋在何处了。 安永琰的嘴角牵起一个阴骘的笑容,逐渐扩散,连站在一旁的云苍阑都为之微微一愣。 “教主......” “云大人,你的女儿在宫中可好?” 云苍阑自然知晓安永琰此话真正的意思,便回答道:“教主放心,一切顺利,八月十五中秋宴时,教主便可知晓。” “好,那本教主就耐心地等着那天。”安永琰轻轻一笑。 “云某在此要恭喜教主,听闻皇上将在下月初一册封殿下。”他半躬着身子,显得恭敬,“教主终是恢复了皇子身份。” “哼,云大人的恭喜还是留到本教主大业得成那日吧。”安永琰敛过衣袍,便要离开,“皇子的身份,不过是我完成大业需要踩过的名头罢了。” 云苍阑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离开,再未说一句话,只是眸中却有意味不明的神彩。 安永琰离开刑部尚书府后,便径直穿过街市,来到了另一座府邸前,他整束衣冠,上前敲门。 不久,便有一女子出来开门,“请问你是?”女子并未见过他,不禁疑惑。 “烦劳姑娘你帮在下通报一声,就说是慎王殿下的弟弟有事求见苏公子。” 女子的目光在他的面容上逡巡了片刻,“那你稍等片刻。” “多谢了。” 不多时,女子便在此出来,对他道:“公子请你跟我进来。” “多谢姑娘。”安永琰跟着她踏入府中,而他的上方匾额上写着两个大字:苏府。 那为他引路之人正是花容。 花容引着他一路至正堂之中,“请进去吧。”言罢,便先行离开。 安永琰走进正堂,便恰好看见苏辰砂坐在堂上,手中捧了一本书卷,正在细细翻阅。 他故作有些怯意地向前走去,轻轻地唤了声:“苏......公子。” 苏辰砂闻声抬起头来,便见到安永琰消瘦的身子上着了件绯红色的衣袍,趁着他有些苍白的皮肤,目光中虽透露着怯意,但却隐隐有股被压制下的戾气。 这是苏辰砂第一次见到长大成人后的安永琰,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便是,他觉着安永琰与秦羽涅虽是同父同母,但却无一点相像。 秦羽涅与他的母妃贤妃娘娘生的很像,无论是从容貌亦或是性情,皆全然继承了贤妃娘娘的优点。 但安永琰,并不似贤妃娘娘,便是当今皇上也与他无什么相似之处。 “苏公子......”安永琰再次出声唤他时,他终于拉回了自己的思绪。 “七皇子殿下。”苏辰砂向他行了个礼,“殿下怎么会来苏某这里?” “苏公子,我听皇兄说,你与他关系很好,所以才来找公子的。”安永琰全然一副天真纯粹的模样。 苏辰砂在想,若是自己早先不知真相,大概也会被他这乖巧实诚的模样给欺骗了去。 “哦?”苏辰砂浅笑,淡淡地笑意似水波般淌过唇角,“敢问殿下找苏某有何要事?”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来问问苏公子,皇兄何时才会回来?” “羽涅此去监工,快的话几月便回,慢的话怕是要半年的时间了。”苏辰砂心想,安永琰的目的绝不在此,他现下住在慎王府上,这样的问题完全可以去问王妃,但他却偏偏要至自己这里来。 “皇兄可是一个人去的吗?”安永琰顺势问下去。 “据苏某所知,朝廷派了许多大臣同羽涅一同前往博义。”苏辰砂心下一凛。 “这样啊。”安永琰点点头,“苏公子,这几日我能够都来拜访你吗?” 苏辰砂微微一愣。 “我知道这样有些唐突了,但皇兄不在凤华,我孤身一人,每日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安永琰在心中暗自冷笑。 却不想苏辰砂早已识破他的心思,苏辰砂笑着,温润如初,“殿下若是不嫌弃,便来好了,苏某定当相候。” “多谢苏公子。”安永琰展颜一笑,“那我便先告辞了。” “殿下慢走,花容你送送殿下。” “是。” 苏辰砂看着安永琰离去的背影,不禁蹙眉,心想他来苏府目的绝不简单,怕是想要从此探听到一些关于阿梨的消息,想是他已经得知了些什么。 终是要开始了。 庭院中忽然吹起一阵凉风,将繁茂的枝叶刮地呼呼作响,簌簌落下几片来。 苏辰砂抬首,看着这灰蒙蒙的天色,云翳遮蔽住了原本的湛蓝澄澈之色,不知这天下,何时才能安定? 安永琰出了苏府,向花容道谢,便径直离开。 一路之上,他不禁想,此次他至苏府,日后再来便不会这般难了,若是日日都来,他不信不能从苏辰砂口中亦或是从苏府,知晓一些他不知道的秘密。 如此想着,他再次露出阴骘的笑容,行在乌云密布的穹苍下,犹如一个只身一心向着黑暗深渊走去的痴人。 放不下心中的执念,甚至不畏这深渊的阴暗与邪恶,只要达成自己心中夙愿。 如此念想,实在可怖。 天色渐沉,大风骤起,席卷地面上的落叶,顷刻之间便落下大雨,有倾盆之势。 街市上的小贩都着急忙慌地收拾起摊子寻了屋檐下避雨。 只有安永琰,只有他,沿着那长长而一望不到头的街市,慢慢地走下去。 好似,要永久的,就这般走下去。 再不回头。 第六十九章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景和十九年六月二十日,帝都凤华,皇宫。 樱色罗帐飘送着浅淡的女儿香,花梨木制的床榻之上堆叠着女子的绫罗绸缎,屋中焚起的熏香自一方精巧的鎏金鼎中升起轻细的烟雾,缭绕在大殿上空,这香有一甚是好听的名,唤作:长相思。 繁花争妍,摇曳身姿落在幽窗之上,留下妍丽妖娆的花影。 晨时的微风送暖,穿过窗棂,吹动室内的纱幔,云若初半倚在榻上,神色倦懒。 耳畔旁是绿荫上知了无休无止地鸣叫,扰得她心中甚是烦闷,这夏日渐长,很生难熬。 便是这许久了,她也未曾习惯这宫中的生活,总觉有度日如年之感。 其他的秀女都在费尽心思地想着如何讨皇帝欢心,如何才能让皇帝注意到自己。 但她却全然没有这样的心力,在宫中每多待上一日,她的内心便多受一份折磨。 即便如此,她也全然无一点办法,她无法反抗她的父亲,更无法将整个云家置之不顾。 这般忧思着,她竟有昏昏欲睡之感,支撑不住思绪犹如漫天风雪般向她弥漫侵袭而来,渐渐地便要阖上双眸。 “若初!”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轻细的女声,云若初一惊,抬首去看,来人是李宛南。 “若初,你怎么还在殿中,今日皇上下朝后要在御花园召见我们这些秀女,快准备准备吧。”李宛南在屋外寻了她许久也不见人影,这便进来提醒她。 “我知道了,多谢你啊宛南。”云若初即刻敛衣起身,并向李宛南致谢。 “你我之间还说这样的话,来,我帮你好生打扮一番。”说着,李宛南便走上去拉过云若初的手,将她带到铜镜之前。 “我觉得不如就着这身衣裳去便是,不用多做装扮了。”云若初打量了自己片刻,也不想麻烦李宛南。 但李宛南坚持,她便也就妥协了,任由李宛南在铜镜前为她挑选衣裳与珠钗。 云若初本就生的绝色,此刻着了月白色的宫裙,丝绣的蝴蝶在她的裙角翩然欲飞,栩栩如生。 尽管只以一支仙羽银簪将青丝挽成一个流云髻,但衬着她明媚的面容,蛾眉轻扫,眸含秋水,唇似点绛,齿若编贝,眉眼舒展之间皆是各色风情。 倾国倾城貌,扶风弱柳姿,自应九天上,不想人间色。 李宛南从头到脚地细细当量起了云若初,不自觉地看痴了。 “宛南,宛南......”云若初低声唤她,好不容易才将她的思绪牵拉回来。 “啊,我方才走神了。”李宛南寻回眸光的焦点,“若初你真美。”她由衷地发出心中的感慨。 云若初莞尔一笑,如飞花随风飘入人的梦中,侵入心扉,让人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宛南不也是绝色之姿吗?”云若初拉住她的手。 “我与若初你相比呀,便不值一提了。”李宛南巧笑嫣然。 “哪里就像你说的那般。” “我可是实话实说呀,当日你得皇后娘娘赏识,便足以证明你资质不凡,皇后阅人无数,总不会看错的。”李宛南这般解释到。 “那不过是皇后娘娘谬赞,我岂有真的有那样好。” “若初你可千万勿要妄自菲薄。”李宛南在此事上似是十分执着,“我们快走吧。” 云若初点点头,任由李宛南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出殿中去庭院中等候掌事宫女来带领她们。 她们二人站定在烟雨阁的庭院中时,看见戚蕴霖与另一名秀女殷知书早已来到了庭中。 不仅如此,其他寝殿的许多秀女也已早早在此等候。 “蕴霖,知书。”李宛南朝着她们挥手示意,带着云若初走向她们身边。 戚蕴霖与殷知书见了她二人,面容上堆叠起虚假的笑意相迎,云若初自是能够一眼看出,但李宛南并不擅于察言观色,心思也极为单纯,便并不觉着有何异处。 “你们来了啊。”云若初只是礼貌而疏离地勾起笑容,自从上次戚蕴霖抢走她手绢那件事后,她对自己便已有成见,虽然表面上她们因李宛南相劝而和好,但云若初很明白,这宫中绝没有什么真心相交的情感。 “宛南、若初,你们看我今日好看吗?”她说着,一边敛着宫裙转了个圈,向她们几人展示着她的姿容。 “蕴霖今日打扮别致,定能吸引皇上的目光。”李宛南说话向来真诚,绝不假言以欺骗他人。 云若初仔细一看,今日戚蕴霖的装束的确十分特别,桃红色的宫裙上绣有大片景金色的牡丹,花开繁盛,甚是耀眼夺目。 再配以她镶有玛瑙的金钗步摇,每一步都灼灼生辉。 环佩与珠钗伶仃作响之音相交缠,让人无法不将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的确很美,只是......”云若初话音还未落下,便听见掌事宫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所有秀女便即刻列队站好,云若初的话也就这样哽在了喉中,并未来得及说出。 “各位秀女都听好,今日是皇上第一日召见各位秀女,希望大家能将近段时日所学的宫规都记熟练了,千万莫要出了错,知道吗?” “是,记住了。”大家异口同声。 之后掌事宫女便带着他们去与其他宫的秀女汇合,再一同去往御花园。 一路上,云若初一直想要同戚蕴霖说出方才没有说出的话,但转念一想,现下即便是能够告诉她,也全然无用了。 她们行了一路,来到御花园时,日头正盛,耀眼的金光带着灼热的滚烫在她们的娇颜上逡巡。 不肖片刻的时辰,便能看见这些秀女的额上、面颊上有香汗滴落。 她们毕竟是养在深闺高阁中的大家小姐,自是没有受过这样的苦。 云若初身子挺得笔直,立在炎炎烈日之下,渐渐被逼出的薄汗浸湿了衣衫,但此时皇上都还未至御花园中,这便意味着她们要一直在此等候下去。 好在她身子并不羸弱,这般环境虽然难熬,但仍旧坚持得过。 半柱香的时辰之后,红公公传来那一声:“皇上驾到。”听在她们耳中,犹如天籁。 这是云若初第一次见到皇帝,只见他明黄色龙袍加身,上有龙腾四海,威严赫赫,头戴旒冕,悬在眼帘前的珠玉随着他的脚步而轻摇摆动。 皇后则走在他的左手边,朱色衣袍上以金丝作线,绣这凤翔九天,裙裾之下是一双凤纹穿珍珠缎鞋,一头青丝挽作凤飞朝阳髻,鎏金凤头红玛瑙步摇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晃动不已。 整个人,端的是雍容华贵,端庄高雅的气派。 云若初抬眼,偷偷地看了许久,发现皇帝与皇后身后还随了两人。 一个是当朝灵秀活泼的公主秦袖萝,她着了香色宫裙,以金蝶作称,衬托出她本就明媚开朗的气质。 另一个......云若初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竟是怔怔地定在原地,朱唇微张,喉咙发涩。 那不是安永琰又是谁?只是他怎么会在这宫中?又怎么会与皇上皇后在一处? 她赶忙将头埋至最低,但心中一想,若是安永琰,又怎会不知这批秀女当中就有自己呢。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时,突然听见红公公朝着大家说了句:“见了皇上皇后、公主与皇子殿下还不跪下行礼。”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秀女们皆被震慑,忘了行礼,此时被红公公提醒,不禁一惊,急忙齐齐下跪。 “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公主殿下、皇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子!云若初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安永琰是九幽圣教的教主,怎会是这苍玄国的皇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平身,都起来吧。”皇帝手一挥,示意她们都起身,接着便径直向遨凤台中去了。 “这日头太盛,皇上体恤大家,让大家进遨凤台中。”红公公在皇帝走后发话。 秀女们听后都十分欢喜,跟随在红公公身后,一齐向遨凤台中去了。 只有云若初还未能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呆愣地站在原地,忘了动作,还好有李宛南在她身边,拉了她一把,“若初,怎么了?” 云若初有些恍惚,“我没事。” “那我们进去吧,大家都已经进去了,切莫让皇上怪罪下来才好。”言罢,便拉着云若初向遨凤台中走去。 她们站定在遨凤台大殿之中,云若初的目光便没有一刻离开过安永琰,但安永琰似乎当没有她这个人一般,丝毫没有看过她一眼。 “皇上,这些都是臣妾今年为陛下选出的各个方面都十分优秀的秀女,还望陛下能够有看得入眼的。”皇后凑至皇帝耳边轻声说到,看在旁人眼中,只觉皇后是个温婉贤淑又识大体的女人。 “嗯,皇后的眼光,朕相信不会错。”皇帝眉眼舒展,“红公公。” 红公公行了个礼,便开始挨个走至每一个秀女的面前,一一将她们的情况说与皇帝听。 “这是中书侍郎李大人的女儿李宛南,年芳十六。”李宛南在红公公的介绍之下,朝这皇帝福了福身子,露出清雅的笑颜。 皇帝点点头,红公公便紧接着介绍下一位。 “这是刑部尚书云大人的女儿云若初,年芳十七。”云若初轻轻颔首,福声行礼。 “若初,若初,美人如花,若只如初见。”皇帝细细地呢喃出声,看着云若初埋下的头,道:“抬起头来。” 云若初只得抬首,眉眼犹如聚着清清水波,又似敛去柔柔薄云,胜过春华般明媚精致的面容上噙着淡淡的笑,皎皎如穹苍之上的明月,华光流转。 只看的皇帝一阵心神荡漾。 但云若初的眸光却悄悄地落在了一旁的安永琰身上,只见他半眯着眼眸,若即若离、意味不明的目光让云若初心中一阵沉闷。 “父皇,这个姐姐生的可真是明眸善睐,国色天香啊。”此时,一旁的秦袖萝忽然出声道。 “晗儿。”皇后娘娘用眼色提醒她不可如此轻率鲁莽地对她人评头论足。 秦袖萝将脸偏至一旁,偷偷地吐了吐舌头。 “云卿的女儿的确特别,传朕旨意封为才人,赐号婉。”皇帝此言一出,众人无不惊异。 大家皆未想到一个初进宫廷的小女子便能得到皇上如此厚爱。 皇后的脸色已是稍稍不霁,但那稍纵即逝的神情很难被人捕捉到,当人们再次望向她时,她依旧是那个统领六宫,顾全大局的好皇后。 云若初自己也是心下一惊,她将目光从安永琰的身上移开,向皇帝行礼道:“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毫无感情的语句犹如冰冷的重述般从她的朱唇中蹦出。 她想,如今,应该甚是合了安永琰的心意吧。 她低垂着眼眸,不再去看他。 红公公则继续着他的介绍,至戚蕴霖身前时,红公公的神色不禁出现变化,盯着戚蕴霖好一会儿,这才吞吞吐吐地说:“戚蕴霖......年芳十七。” 戚蕴霖对红公公的态度颇为不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转头换上笑颜道:“妾身戚蕴霖,参见皇上。”她极力地想要将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展现在皇上面前,却未曾想到,她今日这般已经犯了大忌。 “大胆!”突然,一声怒斥从上方传来,只见皇后黛眉紧蹙,神色沉郁,“戚蕴霖你可知罪?” 戚蕴霖不明所以,吓得当即跪倒在地上,“皇后娘娘,妾身何罪之有啊?” “你看看你身上的穿的是什么!” 大殿之中寂静无声,落针即闻,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汇聚在了戚蕴霖的衣裳之上。 只见她桃红的宫裙上绣着一大片盛放的牡丹! “本宫当初吩咐宫人们将司衣阁制好的秀女宫裙送至各个宫,其中有一套便是这件绣有金色牡丹的桃色宫裙,本宫就是想要考验考验大家,在这宫中究竟学到了些什么,究竟有没有将宫中的规矩谨记在心。”皇后顿了顿,看了眼戚蕴霖,“没想到你们今日来真有人想要蒙混过关。” “皇后娘娘,妾身冤枉啊!妾身真的不知道!”戚蕴霖吓得直哆嗦,顷刻间,眼泪便顺着面颊滑落。 “哼!你不知道以你的身份是不能够穿绣有金色牡丹的宫裙的吗?”皇后神色狠戾,“是谁教的你?” “妾身......妾身真的不知......皇上,皇上你救救妾身吧......”戚蕴霖神色失常,走投无路便只能求皇上宽恕。 “好了,皇后,她出入宫闱,可以原谅,就罚她到浣衣司去吧。”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戚蕴霖,实则并不是什么能兴风作浪之事。 “既然皇上都如此说了,你还不谢过?” “皇上.....妾身不要去浣衣司,不要去,不要去......”她神志有些恍惚,只一个劲地请求着。 但皇帝似乎不为所动。 “带下去!”最后以皇后下令将她带走告终。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朕也乏了。”皇帝眉眼之间已是有些惫意。 “皇上,臣妾扶您回宫歇息。”皇后起身搀扶着皇帝的臂膀,“都退下吧。” “恭送皇上、皇后娘娘。” 随后,二人便率先离开遨凤台。 云若初站在大殿之中,看着安永琰转身离去的背影,到最后,也并未给她一个眼神。 第七十章 梦觉流莺时一声 景和十九年六月二十一日,博义州,博义城。 庭院中有一方清浅的锦鲤池,因阳光照射着枝叶繁茂的绿树而投下一片斑驳阴影,轻轻晃动在田田莲叶与莲花的缝隙之间,将至此摇尾摆动过的鲤鱼背面上斑斓的花纹耀的熠熠生辉,有如粼粼波光。 刀鸑鷟在这刺史府中找来一把竹编的藤椅,放置在这水榭旁,遮阴避阳。 她半倚在这藤椅之上,用那日她扮作男子身份时淘来的折扇一下一下地扇着阵阵微风,以此避暑。 她将目光投向那锦鲤池中,看着无忧无虑在水中畅游的鱼儿,划出片片水纹,敛动波光。 不禁感叹,若她自己也是一条鱼儿该有多好,不受这纷繁世事所困扰,也不需要将天下苍生作为使命背负在身。 每日自由自在,随心随遇,真好啊! 她如此想着便挪动身子,半坐在水池旁,别过头去看那池中的鱼儿,“小鱼儿小鱼儿,我也想如你们这般逍遥快活。” 她伸出素手轻轻地拨动清澈的池水,看着它泛起圈圈涟漪。 “鸑鷟。”忽然,耳畔传来一声清冷的男声,是秦羽涅在唤她。 “羽涅。”她转过头,盈盈一笑,似暖阳下极致盛放的梨花,耀着举世光华,落在秦羽涅眼中,便是世间绝色。 秦羽涅定下目光看她,只见她今日袭了一身浅云色银蝉纱衣与同色曳地留仙裙,玉色的缎带轻轻绑着她及腰的墨发,整个人看上去素净清雅,好似有冷月皎洁的流光自她身上静静淌过。 “还是不会挽髻?”秦羽聂走至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她未束的青丝之上。 刀鸑鷟用手抚住发丝,撇着嘴,“这南朝女子的发髻各式各样,花样百出,我实在是学不会。” 秦羽涅唇角勾起淡淡地笑容,“这样就很好。”无论你是什么样,在我眼里都很好。 “真的吗?”刀鸑鷟眸中染上点点欣喜。 秦羽涅点点头。 “对了,你来此处干什么?”刀鸑鷟微微偏着头问他。 “我要去看看今日的招募人数,要同我一道去吗?” “太好了!”刀鸑鷟忽然抓住他的臂膀,“我在这府中啊待得都快要发霉了。” 刀鸑鷟本就是随秦羽涅而来,她一无身份,二无官职,对于朝廷上的事情自是不会去过问,如此一来便闲的无聊,不知该做些什么。 前些日子她早就将这博义城中的大小商铺都逛了个遍,现下是真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你呀。”秦羽涅抬手轻轻地刮蹭了一下她精巧的鼻尖,“走吧。” “好。”她笑意盈盈地敛衣起身,“快走。”不忘拉住秦羽涅,快步向前方走去。 他们身后只留下一池渐渐回归平静的池水与那本就安然地静立着的藤椅。 这一刻,刀鸑鷟忽然又不想成为那池中之鱼了,这天下,她还未曾踏遍,又怎能被桎梏在一方浅浅的水塘之中呢。 刀鸑鷟与秦羽涅二人从刺史府出发前往县衙,这募工虽全权由刺史大人聂筠接手,但为了方便起见,便将这募工点设置在了博义城县衙门前。 他们二人一路行着,走至街市之上随处可见募工的募文,张贴在各个角落。 募文前也皆有许多百姓上前查看。 博义城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之象。 刀鸑鷟走在街市上,四处张望,忽然在前方一处募文的发放处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羽涅,你看,那不是月浓姑娘吗?”刀鸑鷟顺着月浓所在的方向指去,秦羽涅便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真是月浓。 只见她被推搡着站在拥挤的人群之中,似乎下一刻便要被挤倒在地一般。 “要不要过去?”刀鸑鷟仔细地观察着秦羽涅面上的神情,但却并未发现与平日里有何不同。 秦羽涅忽然收回目光静静地看着她,刀鸑鷟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了,便用手轻轻地抵了下他的肩膀,“你在看什么?” 她话音刚落秦羽涅便低声道:“鸑鷟,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月浓姑娘?” 刀鸑鷟看着他意味不明的笑意,忽然觉着秦羽涅似乎不知从何处学坏了,若是从前他绝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的。 他如今,总能够一眼便看清自己的心思,让自己无处遁行,真是可恨。 “你一来博义,在客栈中听闻落月楼开张,即便是我不说你也早已做了决定要上落月楼一趟吧。”刀鸑鷟直视他的眸,“你去落月楼便是为了去看月浓姑娘,不是吗? 刀鸑鷟倒是丝毫不心虚,她也不知她为何会如此理直气壮。 秦羽涅听闻后,忽然笑了,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脑袋里真不知装了些什么。”言罢,伸出手去敲了敲刀鸑鷟光洁的额头。 刀鸑鷟一把将他敲打过的地方捂住,“我说错了吗?” “自然是错了。”话音落,秦羽涅也不等她,便径直向月浓的方向走去。 “喂,秦羽涅!”刀鸑鷟在身后大声唤他,“你等等我。” 她好不容易追上了秦羽涅,气还未喘匀,便开口道:“还说不是。”顿了顿,“你若要纳妾,王妃可会同意?” 她说完,便觉着自己说错了话,抬眼去看秦羽涅的面容,果然见他剑眉轻蹙。 倏地,秦羽涅停下了步子,面向她,郑重地说:“你若是担心这点,大可不必,我是绝不会让你与我做妾的。” 我绝不会连堂堂正正的名分都给不了你。 “你!”刀鸑鷟愠怒,“谁要与你做妾啊!”不知是秦羽涅这句话伤到了她,或许他对自己的情感并未向他所说的那般深刻吧。 还是她生气的是或许自己本就不可能与他在一起吧。 她不知究竟是哪个认知让她难过。 她不知从何时开始,秦羽涅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牵动着她的每一寸思绪。 这感觉实在是太过折磨人心了。 她这话吼得太过大声,以至于身旁的人都纷纷地向他们投来目光,刀鸑鷟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就此钻进去,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便气冲冲地向前拨弄开人群,跑了出去,片刻功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秦羽涅来不及反应,想上去追她,刚踏出几步便被人群冲散,再则月浓不知何时竟挡在了他的面前。 月浓面带笑意地看着他,向他福了福身子,算是行礼。 “慎王殿下,你急着去哪里?” “本王正要去县衙查看这几日募工的情况,月浓姑娘你怎会在此?”秦羽涅虽心下焦急,但也无法就此离开。 他心想刀鸑鷟在这城中应不会有事,许是与他置气,一会儿该回刺史府了。 “我的表哥从乡下来投奔我,我看博义正要修建水利工程,便让他来此募工。”月浓解释到。 秦羽涅点点头,“本王还有急事,便先行一步了。”言罢,他也未来的及等月浓回答他,便匆匆离去。 他此刻只想赶紧前往县衙查看了募工情况后,便去寻刀鸑鷟。 月浓站在汹涌的人潮之中,看着他的身影逐渐地被淹没其中,唇边蔓延出一个苦涩的笑意。 再说这厢,刀鸑鷟漫无目的地行在博义城中,她痛恨自己方才太过意气用事。 不知为何,她觉得自从自己认识秦羽涅之后,自己就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如此任性,如此肆意妄为。 所有的情绪都被另一个人所牵动,一丝一缕都不再属于自己。 她觉着自己不应如此,至少不该莫名地与秦羽涅置气。 她如此想着便要转身回去寻秦羽涅,却突然听见身旁有人在悄声说什么临安、玄天令。 她忽然记起那日公子带她去千金坊时,青洺大哥曾经谈及过此事。 此事应是事关重大,或许沿着这条线索,便能查到更多与云苍阑有关的事情。 她便偷偷地跟在方才说话的那两人身后,想要看看他们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那两名皆是男子,着了天蓝色的衣袍,发髻高束,手持利剑,看模样却不像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 刀鸑鷟在他们身后躲躲藏藏,唯恐一个不小心便被发现了去,如此偷偷摸摸地犹如做贼一般,终于跟着他们出了城。 她此时已经来不及记着来时的路,只一心想要一探究竟。 从博义城中出来至这里,穿过一片树林,竟然有一座城隍庙坐落在此。 刀鸑鷟看着他们二人进了城隍庙中,本想着立即跑至门边躲藏着,但不想突然从另一边走出一黑衣人,与他们先后进了城隍庙中。 刀鸑鷟等待了片刻,见再无人来此,这才悄悄地挪动步子至庙门口,站定藏好。 城隍庙中果然传来他们交谈的声音。 “上次的事情,大人说了不与你等计较,但你等要尽快解决庄中之事,不要为了小利而乱了分寸。” “是,多谢大人开恩。” “过段时日大皇子会亲临庄中,届时......” 他话音还未落下,许是刀鸑鷟听得太过认真,未曾在意自己的左脚不小心轻轻地擦蹭了一下地面,使得脚与地面上的枯叶发出摩擦之音,惊动了庙中那正在说话之人。 “是谁?”那人即刻警觉,飞身出庙,便要寻人。 刀鸑鷟避之不及,已与他打了照面。 她正欲逃跑,那人忽然从背后伸出手来扣住她的肩膀,后面两人也立即跟了出来,便要与她交战。 她知道此法不可取,她才痊愈不久,根本敌不过他们。 她只得用力甩开那人的手,一个飞身跃出远远一段距离,便寻地方先躲藏起来。 那三人在身后穷追不舍,若是被他们追到,打不过便只有被灭口,她好不容易寻了一处高地背后躲藏起来。 静静地等待着那三人离开。 “她应是往那城中的方向去了,我们去找找吧。” “好!今天必须要将她找出来。” 渐渐地,那几人已经远去,她悄悄地伸出头来查看,确定他们确实朝城中去了,这才敛衣起身。 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才起身,便见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刹那间便大雨倾盆,将她淋了个通透。 雨水犹如聚集着冲刷而来,顺着她的发丝滑落至她的面颊,片刻的功夫她整张脸都似在水中浸过一般,便是连衣裳都已全部浸湿。 霎时间,整个身子都沉重起来。 雨水串成幕帘,模糊了她眼前的视线,她在心中长叹一声,抹了一把脸便朝着城中的方向走去。 即便是那些人此刻在城中,但她凭借这几日对博义城的熟悉,应能很快回到刺史府去寻秦羽涅。 她也不必再用手遮挡着雨水,加快步子朝博义城中走去,哗啦啦地声响在她的耳畔经久不息,她总觉着这短短的路程她却行了许久还未到尽头。 此时,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抹玄黑的身影,撑着一柄竹骨伞,神色匆匆。 她定下来一看,是秦羽涅。 她几乎是飞奔着过去,顾不得脚下的泥浆溅起沾染上她的裙裾。 “羽涅。”她扬起手示意他,秦羽涅果然看见了她,匆匆向她走来。 一柄竹骨伞支撑到她的头上,为她遮挡住了这风雨,她看见秦羽涅被雨水浸湿的肩膀,那玄黑便显得愈发浓重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秦羽涅看着她贴在面颊上的发丝,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整个人显得尤为狼狈。 他心中有火,不自觉地音调也拔高了几分,但面上却毫无表情,甚至冷的发寒。 “对不起。”刀鸑鷟低下头,“我这不是没事吗?” 秦羽涅气极,将竹骨伞递至她的手中,剑眉紧蹙,转身便要离开。 刀鸑鷟此刻顾不上许多,她只知道要留住秦羽涅,不能让他就此离开,她扔掉手中的伞,跑上前从背后一把将秦羽涅抱住,环住他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 “我错了......我不该与你置气,不该独自离开,不该任性,对不起。”刀鸑鷟不住地向他道歉,只盼着他的神色能够有所缓和。 秦羽涅被她这一抱怔住,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一想到她又在淋雨,便即刻抓过身自将她整个人都护在怀里。 “是我不好。”秦羽涅贴着她的额头,轻声呢喃。 她在他怀中仰起头来,看着他被大雨淋湿的冷峻面庞,双目轻阖,眉间隐有淡淡的自责与内疚,她的心便跟着揪了起来。 她摇摇头,“不是的,你很好。” 秦羽涅黑曜石般的眸子直视着她,仿佛要望到她的心底,“答应我,别再让我担惊受怕了。”他捧起她的脸,轻轻地在额上印下一吻,虔诚而眷恋。 “好。”刀鸑鷟乖顺地点头,又挣开他的怀抱,去将那柄伞捡了回来,遮住风雨中的他与自己。 “你可以与我置气,可以做任何事,但是你决不能不顾自己的安危。” “我不会了” 秦羽涅伸手牵过她,紧紧地将她攥在手掌之中。 风雨琳琅,他们撑着伞,并肩而行,十指紧扣。 第七十二章 真真假假真亦假 景和十九年六月二十二日,帝都凤华,苏府。 天色昏暗不已,穹苍好似被谁泼上了浓重的墨色,层层阴云四处聚集,笼罩在城墙上方,似要直逼守卫将士的面门一般。 苏府庭院中那满架的蔷薇静静地爬满藤架,却因为少了佳人在旁而显得失去了生机。 苏辰砂立在离那花架不远处观望,满目的皆是一片桃红之色,他还记得那日刀鸑鷟就在那花架下的藤椅上熟睡,清风拂过她飘然的衣衫与柔顺的发丝,更有绢蝶翩翩起舞落在她的香肩之上。 他轻启双眸,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已是人去楼空,空留下他的一片相思之情无处安放。 “公子,那位刀前辈回来了,正在正堂休息。”许是他陷在自己的神思之中,并未察觉花容已走至他的身后,当花容轻声说出这句话时,他才万千思绪中回过神来。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苏辰砂向她点头示意,花容便独自离去。 苏辰砂离开时,又回过头去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处花架,将眸中惆怅的情绪敛去,掩藏在心底。 至正堂时,花容与刀客影煮泡了茶水,苏辰砂一眼便望见刀客影倚靠在椅子上双目紧闭,眉头紧蹙的模样。 满面风霜,想是这一路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顺利。 “刀叔叔。”苏辰砂敛着衣袖,迈步踏入堂中,出声唤他。 “辰砂,你来了。”刀客影睁开双眸便看见苏辰砂站定在他的面前。 “刀叔叔,事情都办妥了吗?”苏辰砂没想到刀客影能够这样快便回来。 只见刀客影摇摇头,面上的神情甚是无奈。 “究竟是怎么回事?”苏辰砂见刀客影神色颇为不对劲,不禁蹙眉。 “我此次出去一趟,寻到那么几个往日同朝为官的老友,但他们若不是被皇帝冤枉革除职务在家养老,便是如何也不肯对当年的事情提及,还有的甚至在十五年前就已被人灭口了。”刀客影说及此处,不禁长叹一声。 “看来,想要通过往日的大臣提供出当年那件事云苍阑有罪的证据怕是不可能了。”苏辰砂眸色凛冽,“除非能够说动不敢将当年之事宣之于口的人,如若不然这条路算是断了。” “没错。” “刀叔叔你放心,我会再想其他办法的。”苏辰砂希望他能够暂且安心。 “没关系,我会尝试着去劝说那些将秘密藏在心底的人,希望能够让他们开口。” 苏辰砂点点头,表示赞同,现下也只能如此了。 即便是现在能够找出云苍阑近年来犯下的罪状,但那都于当年之事并无帮助,只能证明他有不轨之心,最多不过是将他贬为庶民。 无法证明十五年前的那场谋划中他也参与其中,所以要想让他承认十五年前的事情,就必须找到当年的人或者是当年留下的痕迹。 苏辰砂相信,即便是大雁飞过也留有印记,这世上绝不会存在着毫无蛛丝马迹的事情。 就算当年他再如何精心设计,都必将有无法顾及之处,而那便是突破口。 “对了,辰砂,怎么不见鷟儿?”刀客影询问到,“可是去穹玄山庄了?” 苏辰砂点点头,“她确是随羽涅去穹玄山庄了,她还让我代她转告刀叔叔一声。” “嗯。”刀客影听闻此言,便放下心来,“鷟儿她能有你与慎王殿下相护,是她的福气。”他伸手拍上苏辰砂的肩膀,对他可谓是十分信任。 “刀叔叔您严重了,阿梨她能够在这纷乱的世上有坚韧的心智,实在难能可贵。”苏辰砂浅笑,“我与羽涅,能够认识她,是人生一大幸事。” 刀客影也甚为欣慰的一笑,“辰砂,你老实告诉叔叔,你是不是喜欢鷟儿?” 苏辰砂绝没想到刀客影会有此一问,当即愣在原地,被人戳破心思的感觉十分微妙,一时间万千言语,他也挑不出一句来说。 刀客影见他的神情,心中便有几分定论,“辰砂,叔叔对你很满意,若是你真的喜欢鷟儿,叔叔日后便为你们做主。” “刀叔叔......”苏辰砂怔怔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说句老实话,叔叔看的出,你与慎王殿下对鷟儿都有心意,只是慎王殿下毕竟是皇子,位高权重,又在朝堂深宫之中,我实在是不愿鷟儿也卷入皇宫的纷争里去。”刀客影眉头微皱,话却是发自肺腑。 “刀叔叔......”苏辰砂心中的忧思不自觉地便又蔓延上了心头,“或许这世上,真正能够护得住阿梨的人,恰好就是羽涅。” “此话怎讲?”刀客影十分疑惑。 “羽涅现在虽是皇子,看似不得势,但不能就此断定日后的江山便不是他的。”苏辰砂此言一出却是让刀客影一惊,他没想到能从苏辰砂的口中听见这样的言语。 苏辰砂继续道:“皇帝儿子不少,但真正有勇有谋的除了羽涅,再寻不出一个。”顿了顿,“羽涅他有雄才大略,武艺超凡,深谙治国之道,上马能战下马能治,便说他要一统这天下,也不是不可能。” “你说的的确在理,只是这与鷟儿有何联系?” “若羽涅注定是这天下之主,而阿梨又是五凤之一鸑鷟的守护者,开启玄天令,得之而得天下。”苏辰砂解释到,“也唯有他们二人,能够相辅相生。” 刀客影缓缓点头,此种情况也不是全无可能,只有天下之主才能够护刀鸑鷟此生平安。 “刀叔叔,阿梨的幸福要让她自己去找寻,没有人能够代替她做决定。” 刀客影看到苏辰砂眼中有隐隐地伤怀与失落,但更多的却是因为刀鸑鷟而生的坚定。 “辰砂,辛苦你了。” 苏辰砂勾起唇角,浅浅一笑,若风若水。 “公子。”此时,花容突然急匆匆地跑入正堂之中,“公子,昨日那位公子又来了。” “你可有让他在府外稍候?” 花容点点头,“花容并未就此让他进府。” 苏辰砂道她做的很好,“花容,你先带刀叔叔到苏子亭中去。” “是,公子。” “是谁?”刀客影疑惑。 “安永琰。”三个字让刀客影瞳孔骤缩,但此刻他来不及询问更多,只能先跟着花容至苏子亭去。 留下苏辰砂一人,来对付安永琰。 他亲自至府门前为他开门,将他迎了进来。 今日的安永琰与前几日有些不同,身上着的不再是那件偏大的月白色皇子常服,而是一袭朱红色的朝服,金线描边,绣着螭龙图纹,金色的腰封束腰,上等的碧玉环佩悬挂在腰间,束发用的金冠也是崭新的。 看到此处,苏辰砂心中算是明白了。 安永琰怕是已经册封了亲王,恢复了皇子身份。 “见过殿下。”苏辰砂礼貌而客气地向他行礼。 “辰砂哥你怎么知道我封了亲王?”安永琰刻意将对苏辰砂的称谓变还,想以此来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 “殿下的穿戴是亲王才能够拥有的。”苏辰砂垂着眼眸,投下一片阴影。 他心中为秦羽涅忿忿不平,羽涅他战功赫赫,为了朝廷家国鞠躬尽瘁,他的亲王头衔是以生命与鲜血换来的。 而安永琰,他何德何能,就因为皇帝心中的那份愧疚,便能够一跃千丈,荣宠加身。 真是可笑啊。 “辰砂哥你厉害。”安永琰噙着笑,但落在苏辰砂眼中却是愈发的不顺眼。 “敢问殿下的封号是?” “父皇册封我为临王。” 苏辰砂点点头表示已经知晓,“恭喜殿下了。”顿了顿,“敢问殿下今日来苏某府上有何要事?” “没什么事,今日册封了亲王,皇兄又因公事不在府中,辰砂哥与皇兄又是挚友,我便带了些父皇赏赐的东西来赠予辰砂哥,希望能有人和我一同分享这喜悦。”安永琰说的十分真挚恳切,让人不好驳他的面子。 “那苏某便在此多谢殿下了。”苏辰砂颔首谢过。 “辰砂哥,你同我讲讲你与皇兄小时候的事情吧,我就要搬出皇兄的府上了,却连他的生活习性、兴趣喜好都还未弄清。”安永琰请求到。 苏辰砂倒是微微一愣,他暗想安永琰究竟存的是何种心思,在他这里来打探关于羽涅的种种,怕是想要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罢了。 而真正想要了解羽涅的心思却没有几分。 他的话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时真的让人难以分辨个确切。 “你想听什么?”苏辰砂问到,而他心中自是有所分寸。 他带着安永琰走进了正堂,各自落座。 安永琰一派天真,四下张望了片刻,开口道:“皇兄他常来辰砂哥的府上是吗?” 苏辰砂点点头,“没错。” “真好,不知为何,那日找到我时,皇兄虽然欣喜,但我与他的关系却并未有所亲近。”安永琰叹了口气,“真是羡慕辰砂哥你能和皇兄成为挚友。” “羽涅他虽然面上总是给人以冷寒的感觉,但他的内心却是十分温热的。”苏辰砂浅浅一笑,“许是你与他分别的日子太长,所以他一时还未能自然地面对你。” 羽涅......安永琰在心中暗暗念到,原来苏辰砂与秦羽涅的关系竟好到他不需要称呼他为殿下。 “原来如此。”安永琰笑着点头,“听说我还未被掳走之前曾经与皇兄的感情很好?是真的吗?” “是的,羽涅他自幼便很宠爱你这个弟弟,时时刻刻都护着你,后来你不见了,他也从未放弃过寻找你。”苏辰砂将实情告知安永琰,是希望能够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唤醒他仅剩的那点良知。 “是吗?”安永琰闻言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原来这么多年他都在寻找自己吗? 这是真的吗? 他难以置信,或者说,怎样要他相信当年未曾保护好他,丢下的他的皇兄会在他失踪之后又不停地寻找他。 为了什么呢?为了自己内心那片刻的安宁吗?为了午夜梦回时不被心中的内疚与自责所拷问吗? 他怎么能够轻易地原谅他。 “辰砂哥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安永琰对此实则十分好奇。 苏辰砂却摇了摇头,“我当时也不过是个孩子,不记得了。” 他与秦羽涅又怎会不记得当年所发生的件件桩桩,即便那时他们都还年幼,但那样残忍的画面和刻骨的伤痛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从记忆中抹去的。 它们皆是那般深刻的封存在脑海之中,没有人愿意刻意地去提起它们,回忆它们。 “真是可惜,若是我能够知晓当年发生的事情便好了。” 苏辰砂在心中想,只有你自己亲自去直面真相,你才会知道真相并非你想象中那般。 届时,你或许会明白谁才是你真正的敌人,而彻底的放弃你因为仇恨而生的野心。 “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苏辰砂说的云淡风轻,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殿下,这天色晦暗,殿下还是不要久留的好。” 苏辰砂此言无非意在让安永琰离开。 安永琰偏过头朝外面看了看,“是呀,那我便告辞了辰砂哥。”说着,他便敛好衣袍起身,向安永琰告辞。 “苏某便不送殿下了。”苏辰砂也同时起身,向他颔首行了个礼。 安永琰离开后,苏辰砂这才向苏子亭的方向走去。 至苏子亭的小楼中时,刀客影正在屋中来回的走动,神色见看上去有些焦躁难安。 见是苏辰砂推门而入,便即刻迎了上去,“辰砂,怎么样了?” “他走了。” “他怎么会来你这里?”刀客影赶忙问到。 “他被皇上认出之后,便一直同羽涅住在慎王府上,这段时日羽涅去了博义监工,他前日来我府上说我与羽涅是挚友,应是知道羽涅的消息。”苏辰砂详细地向刀客影述说了那日事情的始末,“刀叔叔,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羽涅与我都装作并不知道他的身份,羽涅想以此在暗中观察他。” “原来是这样。”刀客影一颗悬着的就此放了下来,“你们自己也要注意安全,安永琰这个人阴险狠辣,千万莫要遭他暗算了。” “我知道了刀叔叔。”苏辰砂应承到,“你放心吧。” 第七十三章 步步惊心险象生 景和十九年六月二十五日,帝都凤华,皇宫。 昨夜一场大雨打落了庭院之中的油油绿叶,满地落花随风送香,殿外清池中的莲叶聚集了天降的甘露,晶莹剔透地从一片碧翠之上滚过,好似一颗颗玉润清透的珍珠般吸引着人的目光。 雨过天青,天边好似飞架起一座色彩绚丽斑斓的虹桥,天边的薄云泛起淡淡的浅金,看来今日将会是艳阳高照。 云若初伸出玉手将窗棂推开,自她被封正五品才人之后便搬至这忘忧宫中,已有数日。 忘忧宫,忘忧,忘忧,云若初在心中默念到,还真是与她现下的处境相契合。 她的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她被封才人之后,便一直提心吊胆,担心皇上会无意间翻中她的牌子传唤她侍寝,但好在最近几日都风平浪静,她这一颗悬着的心才逐渐地放了下来。 或许皇上只是那日一时兴起,现下早已忘记了当时曾册封于她。 她无时无刻不在以这样的理由来宽慰自己。 踏进宫门,嫁予天子,大多人终其一生不过是得到一个所谓的称号,但却为了这称号每日每夜的在水生火热之中争斗。 运气好的,光耀门楣,一身荣宠,运气不好的,有的甚至会落得不得好死的下场。 三宫六院,没有谁能够真正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因为皇帝,是没有办法专情的。 云若初不禁替那些为了争夺皇帝的宠爱而拼命挤的头破血流也要进入皇宫的女子而感慨万千。 她觉着这样的选择不值,但她却忘了,这世上没有人替她的选择感到不值。 正因为后宫是这般的艰难险恶,所以哪里又会有真正能够交心的友人呢? 大家都一心在吸引皇帝目光与博得皇帝的宠爱上,没有人用大把大把的时光来与另一个或许日后便会为了权利的斗争而翻脸的人做朋友。 她攥紧手中那条绣着白色梨花的手绢,指腹恰好贴在那凸起的刺绣上,摩挲着梨花的形状,她放眼远望,幽窗外风光正好,她年华正盛,她相信自己终有一日还能够再与刀鸑鷟相见,亲自将这手绢还予她,并向她解释那日所发生的种种。 她时常在想,如若她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能够与刀鸑鷟那样的女子成为好姐妹,兴许她们也会如同那些最最普通的人一般,相扶相伴,彻夜闲谈。 会一同在农田茶园中种菜采茶,会一同携手在郊外嬉戏,会讨论今年最好看的衣裳样式,会躲在被窝儿里窃窃私语,也会怀着女儿家的心思去欣赏和思慕自己心爱的男子。 而不是像此刻这般,在这清冷幽静的深宫之中,独自怅然。 她长叹了一声,刚要将窗棂掩好,便忽然听见自己的贴身宫女琳琅进殿来说薛才人来了。 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还未迈出步子,便已听见来人的声音传至殿上:“方才听见姐姐叹气,怎么了?” 她抬首望去,正是这宫中另一殿的才女,薛楹。 她赶忙迎了上去,“薛才人,怎么有空至我这处?” “姐姐才搬进这忘忧宫中,远离了之前进宫时所交的朋友,妹妹怕姐姐你独自一人难免孤单,所以想来姐姐这里陪姐姐说说话。”薛楹因父亲官小,并不得势,以至于进宫一年了,也只是封了才人而已,“姐姐就不要一口一个薛才人了,唤我薛楹便是。” 但她面目端庄秀丽,举止落落大方,毫不忸怩,倒是让云若初在心中对她颇有几分好感。 “冬兰,你将带来的东西呈给姐姐。”薛楹笑着吩咐她身边的宫女。 “是。”冬兰应声,便走上前去至云若初跟前,将手中拿着的东西呈给她看,“婉才人。” 云若初先是看了看薛楹,眼中闪烁着一丝惊喜,“这是什么?”她双手接过。 “姐姐打开看看便是。”薛楹笑意更盛。 只见这是以赤色的锦盒,上面有祥云图案,她本以为会是什么首饰衣物,却不想打开来看竟是一排排整齐包裹好的花生糖。 这时薛楹才开口解释道:“我家在蜀地,这是我家乡的特产,上次母亲来凤华时带予了我几盒解馋,只是太多了我也无法一个人吃完,所以便想着拿来与姐姐一同分享。” “真是多谢薛才人你了。”云若初掩不住面上的欣喜,心中泛起一阵暖意,这是她入宫这段时日以来最为开心的时刻。 “姐姐,说了唤我薛楹便好,或是唤我的小字怀薇也可。” “那好,怀薇,谢谢你。”云若初即刻改变了对她的称呼,以此好似拉近了一些二人之间的距离。 “姐姐见外了,在这宫中难得能够有一知心人,我在这里住了许久,一直无人陪伴,现下姐姐来了,我真的很开心。”薛楹的眸中噙着久违的喜悦,“希望日后能与姐姐成为知己才好。” 云若初莞尔一笑,“但愿如此。” “婉才人,秀女李宛南求见。”这时,琳琅又匆匆地走进殿中,向她通传消息。 云若初点点头,“让宛南进来吧。” “姐姐,那可是与你一道入宫的朋友?”薛楹开口询问到。 “没错,我还是秀女时,曾与她同住一屋,关系也还不错。” “原来如此。” 李宛南进来时,恰好看见云若初正在同另一人说话,云若初便即刻向她介绍说:“宛南,这是薛才人。” “薛才人。”李宛南向她福了福身。 “不用向我行礼,我们的身份本就差不了多少,便不用行这般虚礼了。”薛楹伸手去扶她,“若初姐姐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 “多谢薛才人。”但李宛南仍旧觉得遵规蹈矩的好。 薛楹便也不去计较此事。 “宛南,你可是有事找我?”云若初柳眉轻蹙,不知是何事会让李宛南走上这样远的路从烟雨阁至这忘忧宫。 李宛南点点头,“若初,我们一道去看看蕴霖吧。” “蕴霖......”云若初想起那日的事,心中便有些难受,她若是能够早一点向戚蕴霖说明她的身份与那件衣裳不相匹配,那戚蕴霖也不会被贬至浣衣司去了。“只是,你我虽是有身份的女官,但毕竟位分低,浣衣司那种地方也不是能够随随便便去的。” “这个你不必担心,我早已用钱打点过了,买通了浣衣司的掌事,她答应让我们进去探望半个时辰。”李宛南将自己所做的都悉数告知了云若初。 但云若初轻蹙的眉却并未舒展开来,她心中隐隐不安,但出于因那日之事的愧疚感,她纠结一番,终究是答应了下来。 “我也要与你们同去,虽然我不认得什么蕴霖,但我在这宫中着实是无聊。”可以死看出,薛楹的的确确是在这宫中太久了,本来晦暗无光的面庞上即刻便多了几分雀跃的色彩。 “主子......”冬兰听闻了她们的谈论,又见薛楹按捺不住,不得不出声提醒。 “冬兰你别说话,我今日定是要去的。” 冬兰一脸无奈,便只得随她去了。 “那我们何时出发?”云若初问到。 “此时便走吧。” “好,那我们需要快些,千万莫要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才好。” 薛楹与李宛南二人皆是点点头。 就这般,薛楹带着冬兰,而云若初则将琳琅唤来身边跟随,一同向浣衣司去了。 那浣衣司与秀女们的住所相隔不远,但从忘忧宫出发行至那处,却要花费上一些时辰。 她们行至浣衣司时,云若初却被另一处与之相邻之地吸引住了目光,她抬首望去,只见三个大字清晰地映入眼帘:万欲司。 云若初柳眉微微凝聚在了一起,不禁在心中想,这万欲司是何地?为何从未听闻过皇宫中有此处? 只见万欲司外寂静冷清,毫无行人走动,一眼望向其中,更像是了无人烟的不毛之地,与冷宫相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云若初不禁打了个寒颤,正要收回目光时,忽然看见一抹熟悉的赤红色身影在那万欲司中闪过,她的眸光刹那间便被点亮。 他怎么会在那里? 带着心中的疑问,她渐渐地脱离了薛楹与李宛南二人,独自走在最后,悄声对琳琅说:“琳琅,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琳琅还未来得及制止,便看见云若初已经只身跑入了万欲司中。 琳琅大惊失色,想要再唤她时已经来不及了。 此时薛楹与李宛南似乎是听见了动静转过身来,不见云若初,便向琳琅询问,琳琅只得先编造个谎言搪塞过去,自己再赶忙想办法将云若初唤出来。 琳琅站在万欲司门前,面色焦急,只盼着云若初在里面不要出事才好。 这厢,云若初跑入万欲司中便寻着方才看见的那抹身影的方向而去,他行的极快,但云若初仍旧在一拐角处发现了他飘飞的赤色衣摆。 云若初赶忙跟上前去,只是一路上都未见着这万欲司中有人活动的痕迹,她不禁觉着奇怪。 压低了身子,放轻了脚步,偷偷摸摸地跟上了那人。 只见眼前忽然转为了一片漆黑,她仔细瞧了片刻,看样子是一地牢。 她小心翼翼地迈开脚步朝地牢中走去,但却因没有火烛而在里面失了方向,她便只得摸索着墙壁向前。 手触及到身旁的墙壁时,她只觉奇怪,细细地感受了一番,才发现这地牢中的墙壁皆是用坚铁所制成,冰冷的触感通过指腹传递至她心尖,她没有来得感到一阵冷寒。 颇有毛骨悚然的意味。 继续向下走,终于,见到了星星点点的烛光,她朝着那烛光缓缓向前,便看见了许许多多的牢房。 但这牢房却不同于寻常牢房那般,而是四周皆被坚铁与钢板封死,没有一丝缝隙,想来也不会有一丝光亮漏进去。 她不禁一惊,这究竟是怎样的地方?都关押着怎样的人? 竟需要用这般强烈的手段来管制。 耳边不时传来从牢房中猛力拍打钢板的声音,想是关押在其中的人死死挣扎,妄图从中离开。 不同于万欲司中上方的寂静,此处,就好似扣留着万千恶鬼的地狱,漆黑昏暗,阴湿冷寒,人们叫喊着拍打着的声响此起彼伏,就好似鬼魂游荡人间,怨气不止,无法转世。 云若初如此一想,心中不由得有几分怖意升腾而起。 但正因为如此,她更想要知道,安永琰究竟为何来此?来此又是在做些什么? 她秉着这样的信念,壮了胆子往里继续行走。 不一会儿,她忽然听见一个阴冷而充满着戾气的低沉男声重重地回响在这甬道之中。 只听他说:“你们不用担心,这外面一切顺利,接下来便是用怎样的方式让你们从这地牢之中脱身。” 云若初蹙着眉,虽能听清他所言,但却不知他所言何意。 “本教主想你最好是找个替身之人,借此能够离他们近些,以此来探听更多的情报。” 云若初正听得专心致志,却不想她所靠的这堵铁壁里忽然传出一声巨大的敲击音,致使她大惊之下叫出了声。 如此,便惊动了那边的安永琰,“谁在那里?”他阴沉的声音让云若初周身大震。 只想着此刻该如何躲过他,云若初如此想着,便挪动步子朝后退了几步,察觉没有异常后,便提起裙裾朝来时的方向跑去。 只是那来路十分黑暗,几乎看不见方向,但她此刻却顾不得许多,只一心地想要跑出这地牢,即便看不清前路也无妨,凭借着在黑暗中的感觉,告诉自己不要停下便是。 突然,她不知踩中了什么,脚下一跘,整个人都扑倒在地,柔嫩的肌肤与地面相摩擦,霎时间便破了皮,满是血痕。 剧烈的疼痛感向她袭来,她坐起身子,是觉得膝盖动弹不得,手心之中烈火般的烧灼感让她整个人犹如被焚烧着一般难耐。 “原来是你。”忽然,她听见自己的头顶上方传来一道幽幽的男音,一瞬之间轻薄的衣衫便已被汗水浸透,一阵冷凉。 她缓缓抬首,只见安永琰映照在昏黄烛火下的面庞出现在她的眼前。 但他只是轻轻勾起唇角,笑的诡异万分,云若初不知该如何是好,瞪大着眼睛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安永琰缓缓地蹲下身子,凑近云若初,细细地打量起了她的面容,最终伸出手去勾住她精致的下巴,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之上,“你在跟踪我?” 云若初屏住呼吸,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对安永琰的惧意从未如此巨大过。 “哼!”安永琰一把捏过她的下巴,将她整个人都狠狠地甩开,致使她摔在地上,“看来云苍阑那个老头是不想活了。” 云若初闻言,即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匍匐着来到他身边,攀住他的腿,去攥住他的衣摆,“不要伤害我父亲。” 她受了伤,说起话来也显得虚弱不堪,楚楚可怜。 安永琰玩味儿地俯视了她一眼,“哼,果然养了个好女儿。”顿了顿,“你放心,你们还有些用处,我不会轻易让你们去死的。” 言罢,他忽然将云若初横抱了起来,朝着地牢外一步一步地走去。 云若初靠在他怀里,只觉疲惫不堪,她此时似乎有些明白了,安永琰为何会入了宫成为了皇子。 但像他这样的人,这样的败类! 有他在这苍玄国,只会是苍生之害,即便父亲现在效忠他,帮助他,但有朝一日,一旦父亲失去了作用,他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云若初如此想着,便猛然倾身在安永琰的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嘶!”安永琰猝不及防,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眸中狠戾之色又即刻被点燃,他一把将云若初放下,伸手朝着她的面庞便是一个耳光,清脆而狠辣。 将云若初的嘴角打出了鲜血。 随后,他又将她抱起,继续朝着外面走去。 “你杀了我吧!你不如杀了我!”云若初几近崩溃,在他怀中撕心裂肺地叫喊着。 “杀你?”安永琰的眼中满是不屑与嘲讽,“你还不配。” 云若初听到这句话,就好似被他握住心脏玩弄一般,要直至他欢喜了才愿意放手让她解脱。 真真是生不如死。 渐渐地,白昼的明亮照进眼中,云若初此时此刻却觉着,这样的光亮再也照不进她的心底。 “你最好回去好好反省,不然,我若是哪日心情不好,或许便会提前拿你的父亲开刀。”安永琰将她的软肋捏在手中,肆意践踏,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 她喘着气,接不上话,但却没有一刻移开过瞪着他的目光。 终于,安永琰抱着他走至了地牢外,只见他四处张望了一番,便施展轻功,飞身跃上房檐,讯速地离开了这万欲司。 一切终归平静,就好似一切都未曾发生。 站定在万欲司外,云若初发现琳琅竟还在此处守候这,面上神色万分焦急,却毫无办法。 她轻轻地勾动唇角,想要唤她。 琳琅自是看见了自己的主子,只是被临王殿下抱在怀中,让她十分讶异。 她赶忙迎了上去,“主子,你没事吧?”当靠近云若初时她发现了云若初膝上、手掌上的伤痕,竟是顾不得礼节,也未向安永琰行礼。 “她没事,放心好了。”安永琰几乎是刹那之间便变回了人前那个天真纯粹的临王殿下,而不再是九幽圣教的教主安永琰。 云若初看着他的面目褪去方才的戾气,故作温文尔雅的模样是那般毫无破绽,而自己却没有办法去撕扯开他这一张伪装的面皮,真是可恨! “那本王送你的主子回宫吧。”安永琰提议到。 “不行,还不能走,主子,出事了!”琳琅双眼蓄着泪,好似下一刻便要哭出来一般。 “怎么了......琳琅,你慢慢说......”云若初微微蹙眉,轻启朱唇,声音却显得没有气力。 “主子,方才皇后娘娘进了浣衣司,发现了薛才人她们,现在要处罚她们呢!”琳琅急忙将事情的经过都向云若初叙述了一遍。 一时间,云若初也不知有何方法可以就出她们二人,她走投无路,只得向安永琰求助,不论怎样,安永琰至少是个皇子。 “殿下......你能不能帮帮我?” “你就这样爱管他人的闲事吗?”安永琰半眯着眼。 琳琅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只觉这说不出的诡异。 “若初别无他法,只求殿下一助。”云若初咬咬牙道。 “好,我可以帮你。”安永琰顿了顿,看向琳琅,“将你的主子带回忘忧宫,不论谁问起只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过,可知?” 琳琅慌乱地点点头,现下也只得按照安永琰方法去做。 安永琰将云若初放下,“搀扶着她,走那少有人经的道路回宫,记得千万不要被人看见。” “是,临王殿下。” 琳琅说着将云若初的手绕过脖颈搭在肩膀上,云若初虽膝盖受伤,行路困难,但现下却是迫不得已,只能半托着脚,吃力地向前移动。 她走了几步之后,忍不住回首,看了一眼仍站在原地的安永琰,眼中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了。 待她走后,安永琰这才行动起来,现下只有一个办法便是去寻秦袖萝帮忙。 这几日他常在宫中往来,与秦袖萝也渐渐变得熟识起来,或是因为秦羽涅的关系,加之他们本都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秦袖萝也开始接受他这个多年失散在外的皇兄。 他行的很快,至仙灵宫时恰巧碰见了在庭院中打秋千的秦袖萝。 他请宫女通传后在仙灵宫中见到了秦袖萝。 “袖萝。” “皇兄怎么会至我这仙灵宫?”秦袖萝十分疑惑,照理说男子不得擅自闯入后宫中,即便安永琰是请旨进宫来看望太后,那也不该走至她的宫殿中来。 “此事说来话长,袖萝你跟我边走我说与你听。”秦袖萝看安永琰面色焦急,便应承了他,与他出了仙灵宫,由他带路。 “我进宫看望太后,要离开时,碰见了曾经在宫外救过我的一位女子,她现下已成宫中妃嫔,她告知说她与其他两位姐妹去看望好友,也就是那日被皇后娘娘罚入浣衣司的那位秀女,却不想被皇后娘娘逮了个正着。”安永琰顿了顿,“她别无他法,恰好又碰见了我便只得相求,我念及她当日曾救过我,便答应下来,这才来仙灵宫寻你。” “原来是这样啊。”秦袖萝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经过,眉一挑,“这个忙我帮了,谁让我自幼便看皇后不顺眼,她总是一副高高在上不把众人放在眼里的模样最是讨厌。”其实她也并未完全相信安永琰说的话,不过是想趁此机会与皇后作对而已。 “太好了,其实我也觉得皇后那日的举动有些太过强烈了。”安永琰故作细细一思,“就好似提前安排好了一般。” “这后宫中的女人就是这样,成天你争我斗的,皇后那日不过是借那秀女之事打压戚贵妃罢了,那秀女是戚贵妃的侄女。”秦袖萝向他解释到。 “竟是这样。”安永琰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态来。 很快他们便已经到了浣衣司,秦袖萝对安永琰道:“皇兄先离开吧,被人发现你在后宫中走来走去到底是不好,此事有我。” 便径直走了进去,见皇后端端地立在一方,脚下跪着许多人,前面那两个埋着头受了惊吓的想必便是那两名秀女了。 “袖萝参见皇后娘娘。”秦袖萝草草地向皇后施了礼。 “袖萝,你怎么会来此处?”显然,皇后甚是疑惑。 “皇后娘娘,袖萝斗胆请你放了她们。”秦袖萝指着那跪在地上的薛楹与李宛南说到。 “袖萝你认识她们?” “她们曾在初入宫时路过仙灵宫时帮过袖萝栽花种草,与袖萝谈天,因此成为好友,她们此次来浣衣司中也是向袖萝请求帮助。”秦袖萝搬出她惯用的那一套,“皇后娘娘若是要罚便罚袖萝好了。” 她知道,皇后从不敢拿她怎么样,因为她的父皇十分宝贝她这个女儿,也正是因此她才敢如此任性而不计后果。 “袖萝,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皇后咬着银牙,已是气极,她早年便对冲冠后宫的贤妃甚是不满,对她的孩子自然不会有好脸色。 “袖萝知道。”秦袖萝理直气壮,“皇后娘娘,今日她们不过是想要看看昔日的好友,并无大的过错,但你却要因这小小的一件事而动怒要惩罚她们,如若这件事被宫人们传了出去,大家都会觉得你是因为要打压戚贵妃而赶尽杀绝!” “你!”皇后被她噎的说不出话,只能瞪大眼睛,发狠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的身子剜出洞来。 秦袖萝头一扬,偏向一边不去看她,“皇后娘娘若是不满,只管告到父皇那里去,看看父皇还会不会觉得你恭谦温良,心地宽厚,还是只会认为你如此不过是小题大做。” 皇后忽然笑出声来,“很好,秦袖萝,你记住终有一日,本宫会有办法治你!”皇后敛过衣袖,“走。”喝住她的宫人,离开了浣衣司。 秦袖萝插着腰,轻哼一声,“老妖婆!”背地里暗自骂道。 “多谢公主相救!”只听见身后忽然传来那两道女声。 她转身一看是那两人伏在地上向她致谢,她赶忙道:“都起来吧。”顿了顿,“本公主就是看不惯那个老妖婆,这里也没你们什么事了,日后行事可千万小心谨慎,下一次或许就没有这样好的运气了。” 薛楹和李宛南双双再次行礼拜谢,起身后,看着秦袖萝离去的背影,依旧云里雾里,不知是怎么一回事,竟能让她们逃过此劫。 第七十四章上 人生在世多别离 景和十九年七月初一,博义州,博义城,刺史府。 长空碧色,千山万重,炽热而耀眼的金光铺洒在波澜不惊的水面之上,粼粼波光上漂浮着被雨水打落的花瓣,顺水而下,流经至大海。水鸭扑棱着双翅划动水波,将水面上的落花掀起抛飞,嬉戏玩闹,犹似在制造着一场花雨。 碎乱的嫣红点缀着幽幽青山,一眼望去,是朱碧相间的夺目感。 刀鸑鷟坐在房顶之上,屈膝抱腿,将下巴搁置在双膝之上,定定地看着远山,怔怔出神,不知在思索什么。 她今日起的极早,却是什么事情都还未做,便来到这房顶,坐在砖瓦之上,看太阳升起,看金光四射。 不一会儿,她发现有人进了院中,她低垂了眉眼去看,只见秦羽涅迈入院中,他应是要去房中找自己。 刀鸑鷟忽然玩心大起,故意不去惊动他,只想看看他从屋中出来后没见到自己的疑惑模样。 她移动到房顶边缘,屏住呼吸观察着秦羽涅的一举一动,只见他似乎并未发现自己,只径直朝着屋子的方向走去。 渐渐地他走至被房檐遮挡着看不见之处,刀鸑鷟静静地等待着他打开房门,却迟迟没有听到声响,不禁觉着奇怪,便立刻佝着身子想要向下查看一番。 她身子朝前微微倾斜,却不想还未有所大动作,便看到秦羽涅缓缓地从房檐遮挡住的后方退了出来,抬首浅笑的望着她。 她一惊,不想自己的心思又一次这般轻易地被他发现,赶忙退回了房顶中央,端正乖顺地坐着,想要以此掩饰自己方才的种种“罪行”。 秦羽涅施展轻功,飞身跃上房顶,径直朝她走来,她却装作没有看见一般抬头望天。 “知道自己被我揭穿了?”秦羽涅伸出修长的手指对着她的额头轻轻一弹,靠在她身边坐下。 “什么呀,每次都被发现,真是无趣。”刀鸑鷟不禁感叹。 “你那些小伎俩何时逃得过我的眼睛?”秦羽涅偏过头去看她,只觉她今日不似平日里那般神采奕奕,即便是与自己玩闹着,也好似有些心不在焉。 “是,殿下聪明过人,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法眼!”刀鸑鷟也偏过头去直视着他,不知为何她总是喜欢以这样的方式来与秦羽涅交谈,总觉着十分有趣。 “你开心就好。”秦羽涅笑着说。 刀鸑鷟听闻后倒是颇为骄傲地扬起了头。 是啊,这天下能够让秦羽涅这般纵容之人除了刀鸑鷟怕是再无第二个人了。 “羽涅,我发现你最近时常笑。” 秦羽涅微微一愣,似是没有想到刀鸑鷟会有这样的感觉,但瞬时反应过来,心下了然,“你可知我为何时常笑吗?” 刀鸑鷟甚为诚实地摇了摇头,只听秦羽涅道:“因为,你在我身边。” 她一怔,双颊顷刻间被绯红的薄云占据,一时间只觉着脸庞发烫,好似要烧灼起来一般。 “不知何时也开始油嘴滑舌了?”刀鸑鷟水唇微嘟,看似颇为不满,“你还是我认识的慎王殿下吗?”她以此来化解自己此时此刻的羞涩。 “那你要不要仔细看看?”但她却没想到,秦羽涅竟会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至他跟前,深深地望着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差一点便要碰着鼻尖了。 海蓝与墨色,就好似夜空倒映着大海,大海承载了星夜一般,有暗自涌动的情愫在他们的眼波中流转不息。 “我从不会油嘴滑舌,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内心所感。”秦羽涅轻声开口,清冷的声音回响在她耳畔,悄然地钻进了她的心底,无声无息。 “羽涅......”她低下头去,眼睫轻垂,扑闪着的睫毛似鸦羽一般轻轻地扫在秦羽涅的心上。 “告诉我,你今日怎么了?”秦羽涅方才便看出了端倪,现下正好向她询问明白。 刀鸑鷟猛地抬首看向他,眼中却依稀沾染着晶莹的泪花,“为何你总能一眼将我看穿?” “我若是真能看透你的心思,便不会问你了。”秦羽涅伸出手贴上她的面颊,轻轻地将她眼角的泪擦拭掉,温热的指腹让她真是可感,一时间她只觉一股酸涩感涌上心头,眼睛轻轻一眨,一滴清泪竟是滑向了秦羽涅的手心之中。 “我今日便要走了。” “我说过,你不用独自前往。” “我不是害怕。”刀鸑鷟有些哽咽,“我害怕.....” 秦羽涅剑眉轻蹙,并未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你不害怕的是什么?害怕的又是什么?” 刀鸑鷟只静静地看着他,她知道她心里并不畏惧这段遥远的路途,更不害怕这路途之中会遇到的重重危险与艰难。 但是她害怕,她竟然害怕,害怕就此离开秦羽涅的身边。 认清这一点的她,便更加的害怕,不知从何时起,秦羽涅好似成为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个人,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不能习惯自己不在秦羽涅的身边,不能忍受着一日不能见到他。 最终,她摇了摇头,突然伸出素手将秦羽涅紧紧地拥抱住,任由自己的眼泪顺着面庞留下浸湿他的衣衫。 秦羽涅用手抚摸着她的青丝,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只这般静谧地,安然地与她相拥在一起。 第七十四章下 月有阴晴圆缺 刀鸑鷟在刺史府的马厩之中去牵绝尘时,恰好被雷霆抬首的目光紧紧地盯住了,好似它心中也有几分明了的意味,知晓刀鸑鷟与绝尘要暂时离开,便恋恋不舍地发出几声怅然的低鸣。 临走前,刀鸑鷟抚摸过它的鬃毛,让它与绝尘相互交颈片刻,这才带着绝尘朝刺史府前门去。 秦羽涅正在府门前等待着她,欲亲自目送她离开。 虽然此番前去不过是先行打听有关临安洛氏与云苍阑还有玄天令之间的联系,并且是由她自己向秦羽涅提出来的,但将要离别之时,忽而思及近日来与秦羽涅相伴着走过的这段路途,心中竟然生出丝丝不舍,些许怅然。 但她心中却也明了,自己肩上所担负的责任,从知晓身份的那一刻开始,她便不断地告知自己将来要面临的会是什么,且要以怎样的面貌去面对那一切才能够真正称得上是五凤之一的守护者。 既然天将降任,她便只好担着。 她换了素净的白衣,青丝高束,俨然一副男儿装扮,此去临安州危险重重,稍有不慎或许便会陷入险境之中,她不得掉以轻心,一切都需小心谨慎的好。 秦羽涅从她的手中接过牵引着绝尘的缰绳,摩挲在手中,颔首并未看她,不知在思索什么。 “我走了。”刀鸑鷟轻轻出声打破这四下的寂静。 这时,秦羽涅才缓缓抬首,对望着她的双眸,从怀中拿出一张图纸,递至她的跟前,“这是临安城与洛氏家族山庄的地图。”他解释到。 刀鸑鷟的素手捏住图纸,接了过来,“怎么会有地图?”她展开一看,地图画的十分详细,标明也字迹清晰,如此便只有一种情况了。 她浅浅地勾起唇角,心中一暖,“谢谢你羽涅。” 秦羽涅静静地看着她,嘱咐道:“一切小心,切勿逞强。” “我知道。”刀鸑鷟点点头,却觉着他还有话并未说完,便静待他继续道。 “辰砂来信说刀叔叔已经回苏府了,辰砂将你随我一同至穹玄山庄的事已经告知。”秦羽涅顿了顿,“这封信到了临安之后打开。”随后他便又拿出一封信封交给刀鸑鷟。 刀鸑鷟将信封与图纸小心收放好后,抬首,蓝眸湛湛,“还有呢?” 秦羽涅因她此时的盈盈笑意微微一怔,看着她眉眼间攀附上的一丝狡黠,忽而明白了她话中的意义,他轻启薄唇,“尽快回来,若实在应付不来,书信与我,我来寻你。” 刀鸑鷟扬起手握成拳捶在他的肩头,“放心在此等我回来吧。”她想要竭尽所能,不再让他为自己所忧心。 秦羽涅只是深深地凝望着她,一言不发,却又有万千情绪在墨色的瞳仁中流转不息。 怎么可能就此放手,丝毫不去牵挂担忧呢? 他做不到。 连他自己的惊异于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如此优柔。 “我走了。”刀鸑鷟又道,“这次真的走了。”言罢,她便要翻身跃上马背,却不想纤细的胳膊忽然被一股力量拉扯住,身子一倾,待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落入了秦羽涅的怀抱之中。 温热的胸膛里那颗灼灼跳动的心脏正发出“咚咚”地敲击之音,清晰地传入刀鸑鷟的耳中,震撼到似乎已经贴近了她的每一寸血流,让她整个人都随之颤动。 她有些惊异地瞪大了双眸,安然又局促地紧贴在他怀中,一动也不敢动。 良久,秦羽涅轻轻地放开了环住她的双手,“记住我说的话。”他再次叮嘱她。 “知道了,何时变得如此啰嗦了?”刀鸑鷟从他怀中脱离,松了口气,故作轻松镇定地与他还嘴。 她翻身跃上马背,跨坐好后,侧过头看着秦羽涅,“羽涅,我很快回来。” 秦羽涅朝她点点头,郑重地只盼她心安,看着她骑着马遥遥远去的背影,他驻足于原地,许久也不曾离去。 刀鸑鷟骑在绝尘的背上,被它驮着慢慢地离开了秦羽涅的视线,在这段时间里她不曾想要回首去望秦羽涅,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有些人,一旦你此刻放不下,便永远都放不下。 今后她还要在多种境地之中做出选择,如若意志不坚,怕是会有愧于自己的使命。 如此想着,她扬鞭跃马,绝尘四蹄奔驰,使她犹如雷电之势一般驶离了博义,朝着临安而去。 临安州是南朝苍玄国的另一大州府,在苍玄国界中的南方,与博义相邻,两地并称为苍玄的水色之原,有着秀丽的山水风光与淳朴的风俗民情,是除了凤华与博义州之外苍玄又一繁荣之地。 而这秀山秀水的临安大州中除了受朝廷的控制之外,还受到临安洛氏一族的掌控。临安洛氏世代袭商,为临安的经济发展贡献了不可比拟的力量,自然也就在临安一方能够说得上话,地方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百姓则是心照不宣了。 话再说到这临安洛氏上,世代皆是做玉器古玩的大生意,便与许许多多达官贵胄皆有往来,家族也日渐庞大,人丁愈发兴旺,早在他们祖父的那一辈开始,便已经成为了临安的一大支柱。 刀鸑鷟一路上打听着关于临安洛氏的各种消息,从各式各样的答案中拼凑出了关于这一家族大致的面貌。 现任的洛氏家族的家主名为洛清泓,正当壮年,膝下有三男一女,但听闻近几年来被疾病缠身,卧病在床,空命不久矣,家族之中一切事务都交由自己的长子代理。但这似乎引起了其余几名子女的不满,所以传言洛氏家族近年来为了争夺家产权势内部闹得不可开交,此次放出玄天令一事似乎也与此有着莫大的联系。 刀鸑鷟忽然想起那日在博义城中遇见的两个男子,听他们的谈话似乎便是洛氏家族的人,他们当时是为了与朝廷的人联络,但为何要将地点选在博义呢? 她思不透这其中原因,看来唯有亲自前往调查才能够将此事彻底弄个明白了。 刀鸑鷟一路上很少停下歇息,但达到临安州时也已经是半月之后。 当临安城三个大字映入刀鸑鷟的眼帘时,冷月的清辉恰好拂过城墙的最高处,白日里不休不止聒噪的蝉鸣此时似乎有所消停,贴在被太阳灼烧过的墙壁之上纳凉,不肯离去。 她乘着绝尘,特意缓缰而行,慢慢地进入城中。 此时此刻正是临安城夜的开端,不知此地是否正在举办盛会亦或是迎来了什么节日,她抬首望见头顶上空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彩灯,点亮在长街两旁,色彩明艳,绚烂夺目。 行人熙攘着,穿街过巷,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叫卖着此起彼伏,轻巧地自城东至城西,整座城池都显得热闹非凡,看来这各地风俗虽然不同,但城中的夜市却都甚为有趣。 刀鸑鷟翻身下马,将缰绳牵在手中,拉着绝尘,缓缓地在街市上踱步前行。 不时身旁会跌撞着跑过两三个嬉戏打闹的孩童,他们的欢声笑语就在她的耳畔回荡不绝。 衣香鬓影的大家闺秀摇曳着婀娜的身姿,挥舞着手中的蒲扇,体态轻盈地与她擦肩而过,掩面一笑,尽是女儿家的娇羞神色。 刀鸑鷟微微一愣,心想许是她这副装束真正被人家当作了男儿身,如此下去怕是不好,若是让人误会产生不必要的纠葛可就麻烦了。 她如是想着,便加快了步子,牵着绝尘穿过人潮,忽然想起了秦羽涅交给她的那封信,说是到了临安便可拆开一看。 她寻了处空旷之地站立,将怀中那封收藏好的信封拿出拆开,展开纸张一看究竟。 只见上面写道:至临安大同酒楼,已有人相候。 那字迹苍劲有力,颀长锋利,一看便知是秦羽涅所写,想来他早就为自己安排妥帖了? 刀鸑鷟将信封重新装好揣入怀中,正当她要牵着绝尘离去之时,忽然看见了前方有一处卖糖葫芦的小摊。 双眸霎时亮如点漆,她兴致勃勃地向那小摊走去,看着那食盒中仅剩的一串糖葫芦,毫不犹豫地向小贩买了下来。 将糖葫芦拿在手中时,她最先想到的竟不是这糖葫芦酸甜可口的味道,也不是它晶莹红润的色泽,而是秦羽涅。 她想到在凤华城时,秦羽涅第一次给她买糖葫芦的情景。 那时的她第一次见到糖葫芦时就好似一个三两岁的孩子,新奇不已,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至那以后,每每看到卖糖葫芦的她总会上前去买下两串,但真的有几次是纯粹地想念糖葫芦那酸甜的味道呢? 好似每次都不是。 她之所以一见到糖葫芦就会上前去买下,好像是为了回应自己心底那个一直未曾中断过的声音。 每次能够将糖葫芦拿到手中时,脑海中在凤华城秦羽涅买糖葫芦给她的情景就会不断地重现,再重现。 刀鸑鷟轻轻地张开水唇,咬下一口满是山楂的糖葫芦,香甜之中带着丝丝酸涩的味道在她口中蔓延开来。 这时,她好像才明白,自己为何对糖葫芦有一种近乎痴迷的执念。 因为糖葫芦,会让她想到秦羽涅。 刀鸑鷟牵着绝尘,右手持着一串晶莹的糖葫芦,一个人缓缓地走在临安的街市上。 第七十五章 一寸相思千万绪 刀鸑鷟看了一眼坠在城墙头的那抹弯月,清寒冷凉的银辉让她不禁想起了秦羽涅那双墨色的瞳仁,似这深夜唯一且最为璀璨的光。 她走至大同酒楼门前时,在外接客的门侍很自然地与她接上话,并将她手中的绝尘牵走,带至后院安置,又吩咐其酒楼中的店小二出来相迎,为她安排位置。 “这位客官,里面请,咱们大同酒楼的酒菜可都是这临安城最好的,您啊算是来对地方了!”那店小二热情地迎着她往里去,顺道不忘了将自己家的酒楼好好地夸赞一番。 “小二,我来此是为了寻一友人,他应是早已在此等候了。”刀鸑鷟向店小二解释到,“你不用招呼我,我自己去寻他便是。” “那好,客官您有什么吩咐随时叫我就是。”言罢,那小二便即刻去堂中招呼其他的客人了。 这大同酒楼装潢大气,格调雅致,竟是不比一般酒楼客栈有那样的世俗烟火之气,就好似此处并不是座酒楼,而是文人雅客附庸风雅的高阁。 刀鸑鷟先是在堂中四下寻觅了一番,无果。 接着她便朝着酒楼深处而去,绕过眼前一扇檀木雕花屏风,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条可通向两边的长廊,长廊上道道门扉紧掩,想是酒楼中的雅间。 只是如此一来,她该如何寻人呢?况且秦羽涅在信中也并未道明那人的身份模样。 就在刀鸑鷟陷入这难题之时,那长廊上有一道门忽然被缓缓开启,刀鸑鷟顺着声响看去,那道门内却并无任何动静,也无人从中走出。 刀鸑鷟秀眉微蹙,决定亲自过去查看一番,她心有戒备便刻意将脚步放的慢了些,贴着长廊的墙壁缓缓前行,快至门前时,她的手悄悄地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之上,闪身而出,站定在了门前,若是形势不对劲那么她便即刻拔刀相向。 但她定睛一看,只见屋中一中年男子立在桌前,皮肤黝黑,身形高大壮硕,见到她时满面惊异,似是被自己这举动震住。而另一中年男子身着青布衫,面色沉着,并未有所动作,似是早就知晓自己会来,颇有临危不乱的气势在。 这俩人不正是靖黎与洛桑。 就在不久前,洛桑端坐在桌前品茶,忽然告知靖黎说,人要到了,差不多是时候开门了。 靖黎这人是个一根筋的性子,洛桑吩咐他开门他便只将门打开,心想着来人应会自己即刻进来,就未曾出门相迎。 却不想如此一来更会引起人的戒心,难免被刀鸑鷟当作是心怀不轨之人,险些便要向他们出手了。 “靖黎大哥、洛桑大哥?”刀鸑鷟将按在匕首上的手垂下,放在身侧,双眸中满是惊讶,“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此言一出,她又转念一想,莫不是秦羽涅信中所说的在此相候之人便是靖黎大哥与洛桑大哥? “阿梨,你来了,快进来说话。”洛桑起身,对靖黎点点头,示意他去将门掩好。 刀鸑鷟走进屋中,敛衣坐下,洛桑为她倒上了一杯热茶,意在让她先休息片刻。 刀鸑鷟将温热的茶水捧在手中,轻轻地抿了一口,刚搁置下杯盏,靖黎也将门扉掩好,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这时,才听洛桑道:“是公子派我们来的。”他向刀鸑鷟解释清楚了他与靖黎为何会在此处。 “公子?”竟是公子出手相助吗?刀鸑鷟不禁想,“公子他近来可好?” “公子他很好,公子知晓你要独身前往洛氏家族,他不放心,便嘱托我与靖黎前来保护你。”洛桑道明来意。 “公子他怎会知道我要前往洛氏家族的事?”她虽如此一问,但心中不免想到除了秦羽涅之外,应是不会有人将此事告诉苏辰砂了。 “这我们就不知了。”洛桑说此话时,与靖黎对望了一眼,似乎心中都如明镜般清楚。 “不管怎样,都多谢公子,也谢谢两位大哥。”刀鸑鷟抬首,展颜一笑,向他们二人致谢。 “阿梨妹子,你可别这样说,公子的事啊就是我们兄弟几个的事,再说了公子他这样在乎你,我们当然要好好保护你......”靖黎本还想要说下去,却被洛桑重重地一声咳嗽给打断了,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即刻噤声。 刀鸑鷟低垂着眼眸,靖黎方才所说的话让她心中一暖,但她却又觉得自己不能再让苏辰砂为自己如此费心了。 “阿梨,此次洛氏家族的事情我们已经听说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洛桑切入正题,恰好也化解了刀鸑鷟的难为情。 “我此次前来临安,是为了帮慎王殿下调查洛氏一族与玄天令的关系,还有这其中和朝廷重臣之间的牵扯,也为了弄清楚上次博义水患一事与他们的究竟有无联系。”刀鸑鷟向他们一一作了详细的解释,“相信公子也向你们提及过此事。” 洛桑与靖黎同时点了点头,“没错,公子已经将事情告诉我们,只是此事该从何查起?洛氏是大家族,要想深入的了解他们内部的事情可不容易,再则这临安属于他们的控制范围,我们不好行事。” “这我知晓,其实来临安之前,我曾在博义城遇到两名男子,从他们的言谈之中我能断定他们应该就是洛氏的人,他们在博义城的一个城隍庙中与一黑衣男子接头谈话被我听去,此时他们应该在四处查找我的下落,想要灭口。”刀鸑鷟将在博义发生的那件事讲述与他们二人,“只是不知这件事是否只有他们三人知晓,亦或是他们已经将事情禀告给了洛氏家族的当家?” “洛清泓卧病在床已久,现下洛氏的一切事务都归他大儿子洛怀逸管理,若你碰见的那两人是洛怀逸的手下,那么他们应当会告知洛怀逸。”洛桑沉思片刻,“现在洛氏家族内部矛盾剧烈,并不似表面看上去这般平和,洛清泓应是对他们做的事情不知情,但他那几个子女明争暗斗的勾当却很难用三言两语说的清楚。” “这么说他们都是各自有所筹谋?” “应是如此,他们兄妹几个本就看彼此不顺眼,自从洛清泓久病以来,他们便各自丰满羽翼,暗中筹划,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争夺到洛家的家主之位。” “没想到此事其中牵扯竟是如此复杂。”刀鸑鷟秀眉紧蹙,不禁感叹一声。 “不过,如此我们便也可就寻着这条线索摸索下去,当时他们的谈话内容是?”洛桑问到。 “那黑衣男子对他们说,过几日大皇子便会亲临。”刀鸑鷟自是记得十分清楚。 洛桑神色一凛,“没想到此事竟然还与皇子有所牵连。” “那咱们先去查查这大皇子究竟什么时候抵达临安,得知他的消息后,再行动不迟?”靖黎提议。 “我想靖黎大哥和洛桑大哥在外打探消息,我扮作玉石商人亲自上洛氏山庄中看看,与他们交谈中总能发现些什么。”刀鸑鷟经过深思之后,与他们商量到。 “如此也好,只是你一人前去需得注意安全,若是那两人将你认出怕是麻烦。” “不会的,那日我身着女子衣裳,此后我去便已这男子身份示人,况且他们当时只顾着捉住我,十分仓皇,应是不识得我的。”刀鸑鷟淡淡一笑,希望他们放心。 “那好,就这么办,明日一早我与靖黎便外出打探。”顿了顿,“阿梨,你要多加当心。” “我知道了,多谢洛桑大哥,靖黎大哥。”刀鸑鷟抱拳,只是忽而她又思及一事,于是便开口向洛桑询问,“对了,洛桑大哥,还有一事望你告知。” “什么事?” “关于这洛氏家主洛清泓,他是个怎样的人?”刀鸑鷟眼眸半眯,似是另有打算。 “洛清泓此人头脑精明,明辨是非,当然也深谙人情世故,不然不会在生意场上如鱼得水。”顿了顿,“不过听闻他这人虽常年在商场摸爬滚打,为人却十分正直,从不做低端的勾当。” “原来如此。”刀鸑鷟点点头。 “对了阿梨,我也有一事,是公子托我问你,你近来身子可好?”洛桑将苏辰砂嘱咐的话带到,便是对他有所交代。 刀鸑鷟听后有些恍惚,想来公子应是知晓她噬魂钉之毒已解一事,这定也是秦羽涅告知的,“我很好,已经没有大碍了,请公子放心。” 洛桑点点头,“那就好,公子他对此十分挂心,如今可以无需担忧了。” “洛桑大哥,天色也晚了,咱们让小二带阿梨妹子去休息吧。” “是啊,光顾着说话,忘了时辰。”洛桑起身,对着刀鸑鷟道,“阿梨,你舟车劳顿,便先回房歇息吧。” “嗯,那我便先告辞了,洛桑大哥和靖黎大哥也早些歇下吧,明日还需耗费一番精力呢。”刀鸑鷟到底是女儿家,心思也更为细腻。 “好。” 她离开长廊的房间,由店小二领着去了楼上早已安排好的一间厢房。 进屋后,她未曾点亮烛火,只任由这屋中一片黑暗,目不视物。 她看不清周遭的坏境,只凭借个人的感觉走至床榻边倚靠着,心中却还未放下方才被洛桑大哥问到的那个问题。 公子他已经知晓了自己噬魂钉毒已解,这是秦羽涅告知他的无疑。 不知为何,得知这一点,竟让她心中有种莫名的难以言说的烦闷。 秦羽涅对自己事无巨细,关于自己的消息没有一点遗漏的都会告知苏辰砂。 她知道他这是在与公子一道在保护着她,为了她的安危着想,也是为了让公子及时得到自己的消息,能够安心。 但她总觉得秦羽涅如此做,就好似在他与自己之间横亘起一道屏障,他曾数次对自己表明过心意,却又让她觉着他好似在把自己推向远方,推向远离他的身边的地方,推向他人的庇护之中....... 她现下理不清自己内心的情感,只知它们无尽地纠缠不休。 她曾经一直以为她的眼里和心里是只有苏辰砂的,她来到南朝后被苏辰砂所救,在此之后苏辰砂便一直对他关怀备至,心有怜惜,对她千般万般好,让她如沐春风。 她以为她对她梦里初初见到的这男子,是世人最常说的爱慕,是此生都想要依赖和相伴的良人。 但秦羽涅的出现却让她的内心一次又一次的被冲击,被震撼,被他感动,被他温暖,为他牵挂,为他怅然,甚至在某些时刻只为了他而跳动。 她一次又一次对秦羽涅产生的莫名情愫已经让她十分心乱如麻,就在这过程之中她好像开始逐渐明白自己的那些心绪都代表着什么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好似并未被坚定的选择。 就好似自己的内心,也这般摇摆不定,不知该去向何处。 是啊,秦羽涅他背负着的东西很重,他不仅仅只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秦羽涅,他还是慎王殿下,他有自己的王妃,自己的责任。 想到此处,刀鸑鷟缓缓地阖上双眸,脑海中却是秦羽涅挥之不去的音容笑貌。 她忽然觉着鼻尖一阵酸涩,倾身倒在床榻上,拉过锦被将自己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 她此番忽然才惊觉,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已经与秦羽涅这般熟悉,而自己对他的在乎也在日渐加深。 一滴清泪被逼至眼角,静静地滑落。 她抬起自己的手,缓缓地,甚至有些艰难地抚上唇瓣,微凉的触感让她忆起那日在那巷弄之中与秦羽涅事出有因的那一吻。 难道,她才刚开始渐渐地明白自己真切的感情,就要逼迫自己将它们永远藏进不见天日的地方吗? 第七十六章 心生巧计探究竟 翌日,天色尚早,晨光熹微,昨夜将自己整个身躯都包裹进暗黑的锦被之中的刀鸑鷟自然是看不见屋中透出的缕缕光亮,甚至不知此时已是天明。 她蜷缩着身子,用尽全力地将自己化作一个蝉蛹般,不愿意让周遭的任何事物窥探到自己一丝一毫。 她轻轻地耸动双肩,发现经过这长久的一夜,她维持着这一动作的时辰太长,以致自己现在周身酸疼难耐,似乎每动作一下都是在牵扯着痛觉愈发灵敏清晰。 她略有迟疑地将覆盖在身子上的锦被拉扯开来,忽然涌入的光芒便变得尤为刺眼,毫不留情地射入她的双眸之中,让她感到一阵烧灼般的疼痛。 白皙的面颊上是早已干涸的泪痕,长长地从眼角流落至耳根,一道又一道地被覆盖被重叠。 她渐渐地从床榻上挪动身子,半坐了起来,伸出素手揉弄了片刻酸涩的眼眸,周身的酸软与无力感侵袭而来,让她无所适从。 虽然此刻她的思绪尚且混沌,但她却甚是明确地告知自己不要去想昨夜思及的那些问题,如此这般愈发的纠结只会让自己愈发心绪不定。 她强忍着不适起身,梳洗一番之后便打算离开此处,前往洛氏山庄。 她将自己身上所需的物品都检查了一番,临安城的地图与洛氏山庄的地图都在,腰间的匕首也未曾落下。 刀鸑鷟将手按在那匕首之上,垂下眼眸看了一眼,这匕首是当时她在北漠疾风关从苏越他们所带的驼队中偷来的,是苏辰砂的。 苏辰砂后来将这匕首同玉佩一道赠予了她,想到此处,她抚上心口的位置,那玉佩她一直用苏辰砂送她的那张手帕包裹着带在身边。 只是,这玉佩的意义太过珍重,她此时已经不配再将这玉佩留在身边了。 她想,待再见公子之时,她应该要将这玉佩亲自完好无损的还给他,让他赠予应该赠予的人。 她将自己打点好后,便推门而出,行至酒楼大堂时,店小二见了她便即刻迎了上去。 “这位客官,今日有位皮肤黝黑的男人让我见到你出来时告诉你他们先行离开了。” “多谢小二,我知道了。”刀鸑鷟向他道谢后离开了大同酒楼,准备朝着地图上所示的方向朝洛氏山庄去。 托小二将绝尘牵来后,刀鸑鷟便不再多做停留,骑着绝尘离去,地图上所画洛氏山庄在临安的西北角上,坐落在一处桃源深处,似是有着绝佳的风光。 那洛氏山庄里临安城所在的位置并不遥远,她一路赶去,正午的时候便已经抵达。 刀鸑鷟牵着绝尘一路前行,在一条清浅的溪水边望见了对岸繁盛艳丽的桃林,满目桃色欲燃,落英缤纷,随风吹散了的花瓣便独自旋着轻薄的身子落入这澄澈的水流之中,随之远去。 溪上有座木桥,恰好能够通往对岸,想来那桃林之后应当就是洛氏山庄的所在之地了。 刀鸑鷟与绝尘踏上那座木桥,耳畔是溪水潺潺流动之音,她不禁想,这洛清泓果然与大多数经商之人不同,虽是常年累月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之人,但却未将居住之地选在市井之处,而是偏偏以这一方世外桃源为地,大概早早地便想好了日后如何颐养天年。 行过木桥来到桃林,刀鸑鷟牵着绝尘穿梭其中,许是因为有秦羽涅为她绘制的地图在手,所以并未觉着这路有多么难走。 照着地图上所示的路线而行,一路之上还可欣赏四下的景致,也别有一番体味。 桃林之后又是一片开阔的天地,远山苍郁悠然,湖水犹似玉镜般澄澈静谧,粼粼波光间倒映着山花碧树,虫鱼鸟兽的身影,天际漂浮着几缕薄云,耀着金阳的光辉,似天神圣洁的照拂与庇护。 刀鸑鷟内心不禁感叹,即便此处不过是南朝的小小一隅,却仍然有着这般如画的风景,好像不论行在何处,都如同身处画卷之中一般。 “绝尘,过来。”刀鸑鷟轻声唤到,将手中的缰绳收短了些,让绝尘能够与她贴近。 绝尘得了主人的意,自然地踱步过去,“想必那座庄子便是洛氏山庄了。”刀鸑鷟望向不远处那座诺大的宅邸,“只是不知能不能混进去。” “谁在那里?”一道女子的高声惊呼忽然响起,“什么人?” 刀鸑鷟循声望去,只见前方那株大树后突然蹿出一个女子,她身袭柳绿色银蝉软丝衣裙,发髻挽作燕尾样式,体态玲珑娇小,容貌秀丽端庄,也称得上是一标致的人儿。 刀鸑鷟见她手中握了一把长剑,看向自己的双眸中也满是戒备。 “你是什么人?为何来我洛氏山庄?”那女子见她不说话,便立即又高声询问,似是想要先从气势上威慑住她。 刀鸑鷟心中暗暗发笑,听这女子的意思,想必是洛氏的人了,她敛过衣袖,朝那女子稽首,“这位姑娘,在下不是坏人,寻到洛氏山庄是想要找洛老爷做一笔生意。” “做生意?”女子挑眉,神色不善地打量起刀鸑鷟,由于刀鸑鷟此时是男儿装扮,一袭白衣翩然,青丝飞扬,如水般清妍的容貌上又嵌着一双醉人的蓝眸,倒叫这女子看痴了去。 “姑娘?”刀鸑鷟压低声音唤她。 那女子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故作镇定地说:“我爹他现在早已不管生意上的事了,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谈。” “敢问姑娘是?”刀鸑鷟心想,这应当便是洛清泓唯一的那个女儿了。 “我叫洛怀薇,是洛氏山庄的大小姐。”洛怀薇扬起柳眉,颇有几分趾高气昂的意味在其中。 “原来是洛大小姐。”刀鸑鷟倒是十分谦逊有礼地唤了她一声,“不知洛小姐可否带在下至山庄中拜见洛老爷?” “你这人听不懂话吗?我方才都说了爹爹他现在已经不管生意上的事了。”洛怀薇甚为不耐烦地瞥了刀鸑鷟一眼。 “只是,在下身上有一件举世无双的宝贝,只能够让洛老爷鉴赏。”刀鸑鷟看的出这洛怀薇是个典型的大家小姐,应是自小便被家里宠坏了,才会这般飞扬跋扈。她只得买个关子,洛怀薇但凡有几分花花肠子,应当不会放过此次机会。 果然,洛怀薇蹙眉思索起来,在这其间她不止一次地抬头打量刀鸑鷟,仿佛如此便能确定她究竟是不是个坏人。 “好吧,我答应带你进去找爹爹,不过爹爹买不买账那就另当别论了。”片刻后,洛怀薇终于应承下来。 “那便多谢洛小姐了。”刀鸑鷟再次行礼。 洛怀薇甚为受用地一笑,“这是你的马儿吗?它叫什么名字?”说着她便三两步地跳到绝尘的身边,想要伸手抚摸绝尘。 但绝尘哪里就是这般亲和的马儿,见了陌生人自是不愿与之亲近的,当下便掉过头去,以马屁股对着那洛怀薇。 洛怀薇气极,用手指着绝尘大声道:“畜生!你以为本小姐想亲近你吗!” 刀鸑鷟将她的举止尽收眼底,觉着好笑,但却不表露出来,只道:“还望洛小姐不要与它计较,它从小性子烈,不喜与人亲密。” “哼!看在你的面子上就饶了它。”洛怀薇看向刀鸑鷟,嫣然一笑,“我们走吧,爹爹此时应当快要歇息了。” “好,多谢洛小姐。”刀鸑鷟牵起绝尘,跟在洛怀薇的身后,朝着洛氏山庄去了。 “对了,你可是我南朝的人?” “洛小姐何故有此一问啊?”刀鸑鷟并未即刻回答她。 “你的眼睛与我南朝人的眼睛颜色不同,只有北漠异域之人才有这样的眼睛吧。” 刀鸑鷟心中暗自道,看来这大小姐也不全然毫无头脑。 “洛小姐,在下确实是南朝人无疑,但这双眸的颜色确也是自出生便是如此,不知为何原因。”刀鸑鷟答到。 “竟是这样,真是离奇。”言罢,她便又盯着刀鸑鷟的双眸看了好一会儿。 刀鸑鷟心想这洛怀薇举止奇奇怪怪,若是真将自己当作男子,日后要以身相许可就糟了,自己可担不起这样的罪过啊。 刀鸑鷟不禁长叹,洛怀薇啊洛怀薇,你可千万别做傻事才好。 看来日后这女扮男装的想法还是要少有为妙,虽然行事方便,但也随时有可能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洛怀薇带她行至山庄的大门前时,门前的护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洛怀薇自然是发了好大的脾气,说那两个护卫是她哥哥手下的人,不将她放在眼中。 就在这时,庄中突然出来一名婢女,看她与洛怀薇目光相交之际,刀鸑鷟的猜想她或许便是洛怀薇的贴身婢子。 “你们两人还不快放行,大小姐带来的可是贵客,耽误了老爷的正事,有你们好看!”那婢子看容貌比洛怀薇年长许多,行事也颇有决断与勇气,在这山庄的下人中应也是有些说话的分量,三言两语便将那两个护卫打发了。 那婢子将他们领进庄中,听完洛怀薇的交代,便带他们向着此时洛清泓所在之地去了。 “哼!那两个狗杂种!本小姐定要他们好看!”洛怀薇破口大骂,“不就是我那草包哥哥养的两条狗吗,有什么好威风的!” 刀鸑鷟将她的言语听在耳中,没想到洛氏一族的关系竟是这般恶劣,若不知晓他们是亲生兄妹,怕是难以置信。 “洛小姐,便不要与那个护卫置气了,他们也不过是照令行事罢了。”刀鸑鷟好言相劝。 没想到那洛怀薇竟然即刻便噤了声,“好,听你的。” 虽然刀鸑鷟不觉有异,但落在她的婢子眼中却是十分的叫人哑然。 他们一路至修心阁前,洛怀薇吩咐她的婢子退下,由她亲自带刀鸑鷟进去见洛清泓。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洛怀薇将刀鸑鷟挡在门前,面上竟隐隐浮上一丝娇羞。 刀鸑鷟微微一愣,“在下姓苏,单名一个梨字。” 第七十七章 草萤有耀终非火 洛怀薇立于门前将刀鸑鷟的姓名自口中反复地喃喃了几遍,竟像是已经忘记了她带刀鸑鷟来此的真正目的是何。 “洛小姐。”刀鸑鷟的耐心一点一滴地被她消磨殆尽,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便出言提醒她。 洛怀薇回过神来,“我们进去吧。”面颊上已然浮上两片薄红。 刀鸑鷟跟在她身后进了修心阁,四下环顾一番,发现这屋中陈设虽然素朴却不乏精细雅致,两旁的雕花紫檀架上摆放着许许多多的玉石金器,想是洛清泓多年以来的珍藏,每一件看上去都价值连城。 “爹。”只听得洛怀薇在前方唤了一声,刀鸑鷟赶忙跟上她的脚步。 “咳咳......咳咳咳咳!”急促的咳嗽声夹杂着干涸嘶哑的声嘶力竭之气从房中深处传出,想必这那便是洛清泓了。 “爹,你喝过药了吗?”洛怀薇听闻急匆匆地上前至床榻边,而洛清泓此时便正倚坐在其上,神色不济,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衰败。 “咳咳咳咳......刚刚喝过,这是?”洛清泓抬首便看见了跟在洛怀薇身后而来的刀鸑鷟。 “在下苏梨,是个玉石商人,今日来此地便是为了见洛老爷一面,恰好在府外遇见了洛小姐,便由小姐引进府中。”刀鸑鷟将大致情况告知了洛清泓。 “爹,他说有桩生意只同爹做,他身上有件十分珍贵的宝物想要来让爹鉴赏,薇儿这才带他来见爹的。” “是吗?”洛清泓皱眉,打量着刀鸑鷟,那双嵌在消瘦干枯的面颊上的眸子仍然在摧枯拉朽中显现出了一丝精明,“请问这位公子是何宝物啊?” 刀鸑鷟看了看洛怀薇,道:“此物还只请洛老爷一人观赏。”意在让洛清泓命令洛怀薇暂且离开。 “你什么意思?我便看不得吗?你别忘了可是我将你领进来的!你们男人都这样绝情!”洛怀薇一鼓作气将不满道出,也不待刀鸑鷟回答,只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刀鸑鷟愣在原地,有些哭笑不得,这时,只听洛清泓道:“小女自幼便被惯坏了,还请公子不要与她计较,咳咳咳......咳咳咳......” “无妨。”刀鸑鷟浅浅一笑,实则心中颇感无奈。 “公子现在可以将你所说的宝物拿出来了吧。”洛清泓即刻切入正题。 刀鸑鷟先是向四下查看了一番,紧接着神色一凛,开口道:“洛大人,我今日来此其实并不是要请你鉴赏什么宝物。” “什么?”洛清泓疑惑,“那公子来我山庄究竟为了何事?” “洛大人,你卧病在床已有多少时日?”刀鸑鷟却是答非所问。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洛清泓现下虽是行动不便,身体虚弱,但他似乎越来越感到事态的不对劲,心中也多出几分戒备来,“你究竟是什么人?” “洛大人不必紧张,我不会伤害你。”刀鸑鷟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来意,“我来洛氏山庄,只是为了调查我想得知的真相。” “什么意思?” “看样子洛大人是不知,在你久病的这段时日里,你的儿子们应是将你与外界的联系都阻断了。”刀鸑鷟向他一一解释,“前段时日博义发生了一场水患,致博义多处陷入险境,百姓流离,农田被毁,场面十分惨重。这场水患的发生与一个关于玄天令的传言有关,而这几日有消息说当时这关于玄天令的传言便是由你洛氏家族的人传出,至于是何原因尚且不知,而这也是我来此的目的。” 洛清泓听完刀鸑鷟的解释后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来,“咳咳咳咳......那博义城离我临安尚远,况且你凭什么说是我洛氏家族放出什么玄天令的消息,这样做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公子不觉着这理由太过牵强了吗?” “我没有理由千里迢迢的跑来此处欺骗与你,你洛氏放出玄天令的消息但你却不知,证明这是你的好儿子们干的,想必你也不知你的儿子们为了争夺你这家主之位皆在各自筹谋,前些日子我被你洛氏家族的人追杀,只因发现他们与皇家之人联手的秘密,我也想知道他们放出玄天令的消息究竟是为了什么。”刀鸑鷟字字有力,“洛老爷好好想想吧,将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想一想你的孩子们有怎样的预谋?” 洛清泓神色变得有些恍惚,仍是不愿相信刀鸑鷟所言。 “洛老爷,若是你相信我,便助我一臂之力。”刀鸑鷟顿了顿,“过几日,便会有贵客降临你这洛氏山庄,我需要做的就是查清此次博义事件中牵扯的人事与因果,而你正好也可以看看你的儿子们究竟是如何为了权利用尽手段的,这对你洛氏家族只有益处。” “你在威胁我?”洛清泓此时气息不稳,喘地厉害。 “洛老爷,我不需要威胁你,因为我相信你的为人,也相信你绝不会让你的家族落人话柄,让你的祖先蒙羞。”刀鸑鷟掷地有声,句句都将洛清泓逼得无路可选。 “好!咳咳咳......咳咳咳......我答应你,我会吩咐下去让你以贵客的身份留在我府上,但若是事情不如你所言,就不要怪洛某不客气!” “成交!”刀鸑鷟唇角微扬,爽快地应承下来,“那么在下便下告辞了,过几日上演的好戏定不会让洛老爷失望。” “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现在能告诉老夫吗?”洛清泓忽然唤住她。 刀鸑鷟停下脚步,“在下苏梨,江湖人士,只是在替人办事,不过洛老爷请相信在下,在下效忠的人是替这天下苍生谋福之人。” 言罢,刀鸑鷟便径直离开了洛清泓的房间。 推门而出,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台阶下方的洛怀薇,刀鸑鷟刚在心中道不好,她已经转过身来。 “哼!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洛怀薇跑至她跟前,扬起拳头便要落在她肩上。 刀鸑鷟一把将她的手腕抓在手掌之中,阻止了她的动作,“洛小姐,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又不是君子!”她挣扎着要从刀鸑鷟的手掌中脱身,“我偏要打你!” “洛小姐,我向你赔不是,由于我那宝物贵重,家父曾叮嘱只能让鉴赏之人观看,迫不得已才让洛小姐暂时离开的。”刀鸑鷟觉着这两日下来,自己编造谎言的功夫倒是增强了不少。 “真的吗?”洛怀薇有所松动。 “自然是真的,在下不敢欺骗洛小姐。” “那好,本小姐便相信你一次。”她说完,看了看她与刀鸑鷟贴在一处的手腕,面上一红,“放开,你弄疼我了。” 刀鸑鷟即刻松开手,心想这女子可当真不好招惹,看来自己得尽快将此事办妥,换回女儿身才是。 “对了,洛小姐,洛老爷让在下在此做客几日,但在下还有几位朋友未至,在下需得先去与他们汇合,便先告辞了。”刀鸑鷟此时需得尽快去与靖黎和洛桑碰头,之后再一道前来山庄之中。 “你要走?”洛怀薇一听便慌了神,“我同你一道去。” “这就不必了,路途遥远,不敢劳烦小姐,在下很快便回来。”刀鸑鷟赶忙婉拒。 “那好吧,你定要尽快回来,我在这里等你。”她颔首垂眸,全然是女儿家娇羞的神态,让刀鸑鷟倒吸一口冷气。 不敢再多做停留,刀鸑鷟由她送着出了洛氏山庄,骑着绝尘,朝来路返回。 第七十八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刀鸑鷟从洛氏山庄出来后便径直返回临安城中,再次至大同酒楼,她与洛桑、靖黎约定好了还在此处见面。 只是她独自在大同酒楼中等了几个时辰,眼见着天色渐晚,不一会儿便要日落西山了,可是洛桑与靖黎都却一直都未曾出现。 刀鸑鷟开始变得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她不禁心想,莫不是洛桑与靖黎遇上了什么麻烦?但愿他们没有,但愿他们不要出事才好。 但她如此一想便更加心神不宁,又等了一柱香的功夫,仍未见到人。 她想,如此干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眼下的打算还是她先在这临安城中打探寻觅一番,只盼着能够尽快找到他们二人。 刀鸑鷟只身出了大同酒楼,朝人潮汹涌的街市上走去,四处向人描述他们的相貌希望能够从这些百姓口中询问出一丝消息。 她在人群中走走停停,一边询问一边朝前方走去,快速地穿梭着,一旦没有消息她便也不多做停留,只是这一路下来问了许多人,却都说未曾看见过洛桑与靖黎。 就在她正想要向另一个妇人开口询问之时,她无意间地抬眼一瞥,竟然看见了那日在博义城中被她跟踪的那两名男子,与那日一样身袭蓝白相间的华服,正朝着她的方向端端走来,如此碰面他们定会认出自己。 刀鸑鷟来不及多思,即刻转过身去,希望他们还未发现自己,趁早淹没在这人群之中,顺着人潮离开此处。 只是,一切都迟了。那两名男子一眼便从人山人海之中发现了她那一抹白衣,再定睛一看,那双海蓝色的眸子尤为独特显眼,他们二人对视一眼,皆想起刀鸑鷟便是那日在城隍庙中偷听他们的谈话之人。 刀鸑鷟虽已经转身朝着背离他二人的方向走去,但直觉告诉她那二人定是发现了她,此时正向她而来,欲图抓住她。 她身形灵巧,两三下便没入人群之中,左右穿梭,试图以此来混淆那二人的视线。 终于,她冲出了人群,回望时发现那二人果真如她所想正在费劲心力地跟上她的步伐,无非就是想要将她抓住然后了结了她。 她迅速地朝着另外一条街市上走去,行了片刻,发现在一处拐角那二人的视线恰好被一处小摊遮挡住,她便利用这一机会,立即朝着那朝这那拐角而去,通过一条逼仄的巷子,向另一条道上跑去。 只是那二人并未善罢甘休,视线紧紧地锁住她的身影,并未跟丢,依旧在她身后穷追不舍,步步紧逼。 刀鸑鷟心想,前方便要出城了,若是在城外他二人便更好行事,看来是免不了一场打斗了。 她秀眉一蹙,以余光向着后方一瞥,那二人正在她的身后,只见其中一人已经伸出手来想要扣住她的肩膀,她神色一凛,身子一跃,施展轻功,朝着前方的城墙攀附而上。 双脚轻轻地踩踏上城墙墙壁,犹似蜻蜓点水般飞速地垂直而上,那二人见她施展轻功想要逃走,也即刻飞身上城墙,紧随其后。 “你跑不掉的,赶快束手就擒。”其中一名男子忽然大声高呼,意图让刀鸑鷟能够放下武器不与他们恶战。 “哼!”刀鸑鷟冷笑一声,“现在说这话未免还太早了些。”话音才落,她的手已经抽出了腰间的匕首。 趁那两人一心追击她却顾不得其他的契机,匕首出鞘,她身形陡转,执匕首的素手一伸,直直地朝着她身后那男子的面门刺去。 那男子显然未曾想到,一阵心惊,猛然回过神来,右手一挡,挡在刀鸑鷟刺杀的那只手臂之上。 刀鸑鷟见势不成,即刻收回手来,施展轻功,足尖点地,双臂敛风,向后划去。 那两人自然不肯善罢甘休,想是今日势必要抓到刀鸑鷟。 两人齐齐拔剑而上,左右开弓,刀鸑鷟的匕首与他们的长剑相交,又因并未曾修习过任何完备的刺杀武功与心法,便占了弱势。 但她依旧拼尽全力,灵巧地避开他们的利剑,转而向着他们疏忽之处进攻。 那两男子一人在他前方,一人趁机绕至她的背后,想要趁其不备从背后攻击,而前方的男子便时刻的分散她的注意。 背后那男子看准时机斩剑向她肩头劈下,刀鸑鷟警觉,反手用匕首挣开他的利剑,却不想这厢避开了,前方的男子与一个刺剑堪堪擦过她的耳根,削下她一缕青丝。 刀鸑鷟眸子一横,闪过一丝厉光,她借势飞身而起,一脚踢在身后那男子的腹部,将他踢的踉跄着猛然朝后退了几步,身子顺势扭转,匕首在手如同尖锐的冰凌般从风中狠狠地划过,她将匕首飞旋而出,“唰”地一下擦过那前方那男子的脖颈,犹如雷电之势,数道鲜血如柱喷涌,那男子直直地向后倒去,双眸大如铜铃,似是不敢置信。 她身后那男子捂住腹部,面上疼痛之色难忍,见此场面惊呼一声:“师兄!”在看向刀鸑鷟时已是十分的恨意。 刀鸑鷟不以为然,本就是他们狠绝在先,自己便只能与之对抗了。 那男子强忍着腹部的疼痛,大吼一声,拔剑而上,似是要与刀鸑鷟决一死战一般。 他大吼着在空中划出道道剑气,每一道都向着刀鸑鷟的身子凌冽地飞去,哪怕是不小心碰到一丝一毫皆会皮开肉绽,刀鸑鷟眉一挑,飞身向后退去,左闪右避地躲过这道道剑气,渐渐地被壁上城墙的边缘。 她的双脚轻踮,踩在墙壁的最边缘地带,眼见着那男子不断地向她劈来剑气,她身子朝后一仰,弯下纤腰,躲过了一道,只是未能及时稳住身形,不觉朝后倒下,而那身后便是高空。 她手中没有任何可以攀附住的物体,只能任由身子翻将出去,直直地向着地面落下。 就在这时,她的身子忽然一轻,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身,见她托起,她抬眼一看,是一身袭绯衣的男子,垂在腰间的如瀑青丝遮掩着略显苍白的面容,一双凤目如春情盛放般沾染着一丝妖娆的邪气,甚为惊艳。 他看着刀鸑鷟,眼中似有千般柔情蜜意,唇角微扬,就仿佛在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一般。 只是她从未见过这男子,并不知他为何要出手相助。 那男子带着她飞身跃上城墙,站定后,也不去看那方才与她打斗的男子,只是袖袍一挥,只见一道黑色雾气缭绕而过,那男子已经倒在地上,七窍流血而亡。 刀鸑鷟心中一惊,当下便轻轻蹙眉,她的目光轻轻地扫过那男子,心头跃上一丝不安。 “敢问公子是何人?为何要救我?”刀鸑鷟从他怀中退出,略带戒备地看着他。 “我不过是路过此地,见姑娘从城墙上落下,岂有不救之礼?”男子笑地明媚,似艳阳初生,仿佛方才那杀人不眨眼的人并不是他。 “那你为何要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将他杀害?”刀鸑鷟蹙着眉,看向那倒在地上七窍流血死去的男子。 那男子忽然凑到刀鸑鷟的面前,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她,唇瓣擦过她的耳边,用气声道:“若我不杀他,他便要杀你,我怎忍心看着你这样的绝色女子就这样死去呢?” 刀鸑鷟被他的举动惊地猛然躲开,神色凌冽地看着他,“你究竟是谁?” “哈哈哈哈,我叫秦旻,不是什么坏人。”他忽然扬天一笑,再看向刀鸑鷟时目光却落在了她的耳尖上,“你的耳朵红了。” 刀鸑鷟羞愤不已,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开,不去理他这疯癫之人。 “你别走啊,姑娘。”他快步追上刀鸑鷟,一把拉住她的细瘦的手腕,将她带到自己跟前,刀鸑鷟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举动弄的一个踉跄,脚下不稳便再次跌进了他怀中,“我救了你,你就这样走了?不报答我?”他又凑到刀鸑鷟耳边,气息肆意地喷洒在她的耳边。 “你放开我!”刀鸑鷟挣扎着要从他怀中脱离,没想到他却是手下一用力,紧紧地箍住她纤细的腰肢。 刀鸑鷟偏过头去,尽量不与他贴近,心中满是厌恶,“我与你素不相识,你究竟想干什么?” “不如这样吧,姑娘你以身相许,怎么样?”他却是答非所问,只一心一意地问着刀鸑鷟这一问题。 刀鸑鷟闻言,蓝眸射出一道精光,猛地抬首看着他的流转的凤目,狠狠地啐了他一口。 他也不恼,只是笑着将脸上刀鸑鷟的口水擦掉,唇边的笑意却愈发的浓重起来。 刀鸑鷟被他这眼神看的全身不自在,颇有几分毛骨悚然之感,她直视着他,只想看他下一步又耍什么花招,没想到,两瓣温热的触感突然贴上她的水唇,她的双眸骤然瞪大,眼中的海水似要溢出一般。 他趁着刀鸑鷟惊异的时刻,突然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似腥风血雨地舔呧起她的每一寸领地。 刀鸑鷟发狠地咬在他的舌头上咬下一口,霎时间,血腥犹如铁锈般弥漫在两人的口中,他吃痛,缓缓退了出去,舌尖依然被刀鸑鷟咬破,血肉模糊。 刀鸑鷟气极,神色也愈发狠厉了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她迅速地抽出腰间的匕首,径直刺进他的肩胛,没有一丝犹豫。 他生生地挨下这一刀,但却依旧笑的炫目。 因为他看见刀鸑鷟白皙的面颊上缓缓流下了两行清泪,淌过她嘴角边沾染的血渍,融在一起,极艳触目,美得惊心动魄,让他的内心升起强烈的征服欲望,想要将她裹挟。 他要夺走那个人的一切,不论是这天下,亦或是他心爱之人! 第七十九章 奇世之灵初显现 残阳织就的晚霞沾染着清清冷冷地薄紫,一如绮丽的锦缎般镀上城墙的最高端,一点一点地攀爬蔓延,沿着青砖黛瓦,顺着街市飞檐,铺洒进澄澈明净的江面,似彩练在水中浸染,要使江天一色。 那余霞落在刀鸑鷟的肩头,她仍旧维持着方才刺入匕首的动作,只看着那殷红的鲜血顺着匕首上那道红色的线缓缓流经,竟是未曾滴落,而是渐渐地被浸入其中,与那红色的细线相汇却又猛然地分裂,难以融就其中。 刀鸑鷟的秀眉凝聚的愈发深重,海蓝色的眸子骤然一缩,紧紧地盯着他的血流与匕首汇聚之处,心中生出一丝异样,这匕首怎会如此反噬人血? “好疼......”刀鸑鷟抬首,只见他的嘴唇已化作苍白之色,疼的龇牙咧嘴,却仍旧朝着自己笑容,她从这笑意中却看出浓重的戾气。 刀鸑鷟一把将匕首拔了出来,鲜血喷溅,有几滴甚至直接溅到了她的面庞之上。 血红之色早已浸染了他的绯衣,将那绯色染就的更加深重,好似肩胛之上开出的一朵血花。 艳丽触目。 她微微扬着头,眼里没有半分善意,“疼死你算了。”言罢,她便转身离开。 只是这一次,那男子依然将她的手腕抓住,衣袂飞扬,她并未转身,只觉那男子似乎向着她的方向向前走了几步。 “我......”话音还未落下,刀鸑鷟只觉身子上忽然变得沉重了许多,回首一看,只见那男子竟是直直地倒在了她的肩膀之上,硬生生地将她压低了几分。 “喂!你醒醒啊!”刀鸑鷟即刻拍打了几次他的面庞,但他却是双目紧闭,无半点反应。 刀鸑鷟心中暗道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全碰上了稀奇古怪之事,现在更是摊上这男子,他对自己行轻薄之举,自己却还不能就此抛下他。 万一他不过一时片刻死在了此处,自己倒是落得个滥杀无辜的罪名。 刀鸑鷟长叹了一口气,神色十分无奈,她托住男子的肩膀与手臂,颇为艰难地将男子挪动到依靠着墙壁之处,将他上半身靠在其上,好在有个依托。 那男子的头自然而然地垂下,披散的青丝遮挡住了眉目,刀鸑鷟蹲下身子靠近他身边,准备先将他肩头的伤势用布条简单的包扎起来,止住血流后再想办法。 她环视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那男子的衣摆之上,于是她便将手中的匕首搁置在一旁,又伸出素手,毫无犹疑地将他的衣摆撕扯开来,裂成长长的布条。 她先是将所有撕扯下的布条都放在地上,颇为不满地看了那男子一眼,便动手去解他的腰封,一步步地将他肩头的衣衫掀开带下,这才露出那受伤的皮肤。 她那一刀刺的很深,也甚是用力,以致这伤口犹如被撕拉裂开一般,鲜红的皮肉从伤口之中翻出,仍不断地汩汩流出血液,不过刀鸑鷟却是没有一丝愧意,这男子对她所做之事远不是这一刀能够相抵的。 刀鸑鷟冷着脸,伸手去拿放置在一旁的布条,去不向手指忽然触及到一片冷凉,待她转过头去看时,只见自己的手指已经被那匕首划出一道血痕,鲜血沾染上刀刃,竟是发出一道浅紫色的光芒。 刀鸑鷟一惊,心下疑惑,缓缓地将手伸至那匕首之上,挤压指腹,让那血液滴下,只见那滴血融进匕首时竟再次发出一道浅紫色的光来。 她心中的猜想的得到印证,她将划破的手指挪动至男子的肩头,让它顺势滴落在他的伤口之上,鲜血落下,滴入伤口之中,霎时间浅紫色的光芒大盛将那伤口遮蔽其中,看不真切。 片刻的功夫,那紫光渐渐消散,而男子的肩头呈现出的却是一片完好无损的肌肤! 刀鸑鷟当即愣在了原地,她猛地缩回自己的手,抬在空中仔细地查看了一番,无法忽视掉自己有些颤抖的手指。 没想到,自己的血,竟然能够让人的伤在顷刻之间愈合,且毫无痕迹。 她此刻太过震惊,便未曾注意到男子已经悄然转醒,睁开双眸的那一霎,映入眼帘的便是蹲在他跟前眼也不眨地看着尚在流血的手指的刀鸑鷟。 男子轻轻耸动肩膀,没想到竟甚是意外地并无料想中的撕裂疼痛之感,他低下头去查看那伤口,只见自己衣衫半解,肩膀外露,而肩膀之上竟是无半点曾受过伤的痕迹。 男子即刻神思清明起来,他以手撑住地面,将身子向上抬了几分,再次看向自己的肩膀,方才被刀鸑鷟刺伤的伤口竟消失不见。 刀鸑鷟看见男子已醒,便也没有理由继续待在此处,她抬首望了眼天边,心想再如此下去天色便要暗下来了,而洛桑与靖黎还尚未找到,若是大皇子提前到了洛氏山庄,事情就不好办了,她此刻需得赶快启程才好。 她站起身来,没想到那男子也随她一道起身,只是他衣衫不整,半边盈白的胸膛尚且暴露在外,绯色衣袍衬得他整个人看上去愈发慵懒肆意。 刀鸑鷟瞥了他一眼,将方才扯下的布条拿起胡乱地在手指上缠了几圈,收起匕首转身离开。 男子自然是将她的动作收之眼底,而他对自己伤痕忽然消失这件事,心中也有了猜想。 男子跟上刀鸑鷟的步伐,“姑娘,我这伤?是姑娘救我?” 刀鸑鷟自然不愿回话,只顾自地向前走去,但男子似乎并没有要放弃的意思,依旧紧随其后,“姑娘,姑娘若是不说我便一直跟着姑娘。” 刀鸑鷟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心中只觉此人着实无奈的很。 “姑娘不愿说便罢了,不过姑娘这是要去哪里?”男子继续追问。 刀鸑鷟依然没有回话,一路走至城外,本以为那男子便会掉头离开,谁曾料想他竟然突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挡住了去路。 他的衣衫仍还松松垮垮地半搭在身上,“姑娘,姑娘你今日若是不告诉我你要去往何处,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终于,刀鸑鷟再也忍受不了他这般死皮赖脸的相随,心中气极,怒瞪着他道:“你这人有没有脸皮,我与你素昧平生,你先是轻薄于我,现下又这般衣衫不整地对我穷追不舍,你究竟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没空与你在此处周旋。” “姑娘若是这般态度,那我只好大叫非礼了。”那男子看来誓是要得到个答案才肯作罢。 “你!”刀鸑鷟话噎在口中,看着他现下这般模样,实在是难堪,“你给我让开!”她向他飞出一个手刀,却不想一把被他将自己的手腕握住。 “姑娘,你可是又要投怀送抱了?”那男子勾起唇角,笑的甚为得意。 刀鸑鷟当即将手抽了回来,“你爱跟着便跟着吧。”言罢,径直绕过他朝着前方走去。 只是才刚走了两步,便忽然思及绝尘还在那酒楼之中,自己现下没有马匹,如何赶路?若是这般走着前去洛氏山庄,不知又要耗费多少时间。 她转过身想要往回进城再去一趟大同酒楼,却不想那男子的声音幽幽响起,“姑娘从此处出城,目的地只能是桃源之内的洛氏山庄,在下也正好要去洛氏山庄拜访一位老友,不如姑娘便同我一道。”他走至刀鸑鷟跟前,趁刀鸑鷟打量他的空隙,忽然伸手抚上刀鸑鷟的嘴角,一抹,将她那有些干涸的血渍擦拭掉,却不想太过用力,竟让她白皙的皮肤陡然变的艳红。 刀鸑鷟来不及闪躲,待偏过头时,他的手已经落下。 “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去洛氏山庄?”只是她现下却无暇去计较他轻佻的举动,她越来越觉着这男子形迹可疑,若他是朝廷的人亦或是洛氏的人...... “姑娘放心,我不会害你,我只是要去洛氏办我自己的私事。”男子倏地笑地十分暧昧,情愫不明,稍稍凑近刀鸑鷟,“况且,姑娘方才问我为何对姑娘穷追不舍,我先在可以告诉姑娘缘由,因为我......喜欢姑娘还来不及呢。” 刀鸑鷟双瞳骤缩,眸一横,神色凛然,心中却早已将他斩杀了千百回,她从未见过如此轻浮的男子,今日算是大开眼界。 “你能不能将你的衣服穿好?” 男子垂眸一笑,“这么说姑娘是同意与我一道去洛氏山庄了?”他颔首将自己的衣衫整理规整,但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衣摆破败不堪,而腰封也不翼而飞了,“姑娘将我的衣摆系在手指之上,又扔掉了我的腰封,这怎么说?” 刀鸑鷟知他是故意刁难,便将自己衣摆的衣料撕扯下来,与他做腰封,只是这素白之色的腰封配上他绯色的衣袍着实是奇怪了些。 “姑娘不因亲自与我穿戴好?” “你可不要得寸进尺。” “那我只好一直这般模样了。”他双臂张开,破罐子破摔,让刀鸑鷟奈何不了他。 刀鸑鷟忍下一口气,迅速地上前将布带绕过他的腰身,系了个简单的结,“穿戴腰封而已,小事一桩。”退后几步,与他拉开距离,“你可有马匹?” “马匹自然是有,就在方才那城墙之下,待我去牵来。” 刀鸑鷟就在原地等待,果然不出一会儿他便牵来了两匹马,虽是不如绝尘,但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不管这男子是何人,她都一定要查清这其中种种秘密。 “姑娘,上马吧。” 刀鸑鷟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却不去等他,只喝了一声,便驾着马向前奔驰而去。 男子在后遥遥远望一眼,“可真是有意思,刀鸑鷟当真是不同,看来我皇兄的眼光也不尽多差,不过这女人我终究不会让他得到。” 第八十章 真心错付终堪恨 一路之上还算顺利,刀鸑鷟无暇顾及那男子,只盼着能够早一步到达洛氏山庄,才好将局势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心中担心洛桑与靖黎怕是被人截住,如此一来,恐其中有所变故。 抵达洛氏山庄时,已是夜里,白日中来此看见的桃林也不复那时的恍若仙境,而是隐隐似有瘴气所环绕,霎时间变得甚是幽暗诡秘。 刀鸑鷟驾着马匹走过木桥,那男子跟在她身后,她也无法再查看一遍地图,只能凭借着自己昨日的记忆在此间穿行。 没有费去多少功夫,便到来了洛氏山庄的大门前,只是此时此刻更深露重,庄中之人应该都已经歇下。 刀鸑鷟翻身下马,站定后,舍了那马匹,径直走至墙边,她现下打算偷偷潜入庄中,先行打探一番,看那秦婴则究竟是否已经抵达了山庄。 正当她准备施展轻功,飞身越过这堵墙时,那男子忽然在她身后道:“姑娘这是打算不经过主人家的允许便私自潜入别人的宅邸?” 夜里四下寂静,落针之声皆可闻,他如此大吼一声,怕是庄内之人都要被他惊醒了。 “你这人可是生来便喜多管闲事?”刀鸑鷟挑眉,回眸瞪了他一眼。 “别人的事我可不管,不过姑娘的我倒是很乐意效劳。”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至刀鸑鷟身边。 “我的事不需要你插手,管好你自己吧。”言罢,刀鸑鷟便纵身一跃,飞入墙内,至庄中去了。 那男子竟是意外地并未跟上,只是朝着刀鸑鷟离开的地方奸滑一笑,伸出手来抚上自己的面颊,“唰”地从自己的面上扯下一张人皮面具来,而那面具之后的面容透露出深重的戾气,凤眸半眯,暗潮汹涌。 男子离开方才站立的位置,牵着马照着原路折返,回到了那桃林之中。 “出来吧。”只见他站定后,忽然对着这无人之境轻启唇瓣,吐出这三个字来。 片刻后,果真有人从桃林的另一端缓缓而来,裙裾飘飞,玉足轻点,两名女子渐渐地从黑夜中显露出真容。 “参见教主。”那两名女子齐齐下跪参拜,她们面前此人正是九幽圣教的教主——安永琰! “起来回话。”安永琰顿了顿,“说说吧,有什么消息了?” “回教主,落白一路跟踪着朝廷的人,他们已经至那临安城内,想必明日便回来这洛氏山庄了。”这落白声音温柔似水,好似养在皇城中的闺阁女子一般,碧玉温婉,“还有教主并落白去抓的那两人,此刻被落白关在临安城外的泽云坡的一个山洞之中。” 安永琰点点头,“待此事了结后再去将他们放了。皎儿呢?派你盯住的人,走到哪里了?” “教主,皎儿今日看着他在临安城中的大同酒楼歇下了。”那被唤作皎儿的女子,想必也是人如其名,若皎皎明月。 “他一个人来的?”安永琰蹙眉。 “没错。” “可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安永琰再次开口询问,心中尚且存有疑虑。 “皎儿奉教主之命盯得仔细,不敢有丝毫懈怠,却并未发现有何异常。”皎儿细细思索一番,答到。 安永琰似是对着一答案并不满意,心中已有自己的思量,“明日之事,切记不可出一丝差错。” “是,教主。”落白与皎儿异口同声,掷地有声,想是在这九幽圣教之中,遵从教主的命令便是这教中的第一大义。 安永琰负手背过身去,黑夜隐去了他面目之上的所有神情,“皎儿,明日除了你跟踪那人,还有一蓝眸身着白衣之人,你也不可伤及她。” 皎儿闻言先是一怔,悄然地与身旁的落白对望了一眼,似是都十分不解,为何他们的教主愈发的生出了仁慈之心。 “是,皎儿明白了,谨遵教主旨意。”皎儿抱拳行礼,毕恭毕敬。 但她身边的落白却似乎别有心绪。 “好了,你们二人先退下吧,尽心去准备明日的事情。”安永琰衣袍一挥,示意她们二人离开。 “是,教主,属下告退。”言罢,皎儿便要转身离开,但却见落白仍旧站在安永琰身后,似是还有话要说。 “教主......”只听落白轻唤了一声,便再无下文。 安永琰却只是在她的呼唤中隐隐地侧过头,但却未听她道:“没什么,属下告退。” 她这才与皎儿一道,离开这桃林,身影即将消失之际,仍不忘了朝着桃林中安永琰所站立的地方,回望一眼。 安永琰面色沉抑,眸光投射向远方,却不知在看向何处,渐渐地散开了焦距。 霎时间,一阵狂风骤起,“呼呼”之音咆哮不止,肆意地刮动着这桃林中的碧树,压低它们的腰肢,使之摇摇欲坠,飞花乱舞,似带着刀锋的利刃般旋转散落一地,就好像若是稍有不慎被它擦过肌肤,便会留下一道道血痕。 风势渐小,不一会儿便又渐渐地停了下来,一切又回归最初的平静之中。 而那林中的绯衣男子,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匹马儿,独自迷蒙其中。 刀鸑鷟潜入洛氏山庄之后,由于昨日白天只是由那婢子带领着行过几处,又对此间地形不熟悉,便只能先寻一处地方找到火烛点亮,仔细地查看一遍秦羽涅先前为她绘制的地图。 记下了整个山庄的分布之后,她便径直去往这庄中专程为来客安排客房的院落。 她想若是那秦婴则已经到了洛氏,那么洛氏必然会将他安置在这些院落中的任意一处。 眼下,为了不要惊动这庄中众人,更是不能打草惊蛇,只能靠自己一处一处地去寻找了。 她先是至那风来苑仔细地排查了一番,发现并未有人来过此处,便又去往另一处院落,也未曾发现有人在此住下,当她将洛氏山庄中所有能够安置客人的院落都寻查完毕之后,她想如果那秦婴则没有被安排在主人的住所,那应当还未到来。 自己现下便只需先行离开此处,寻个地方等待明日一早再至此处,寻那洛家大小姐,让她将自己引进府中,等待着秦婴则的来到便是。 只是不知此时洛桑大哥与靖黎大哥身在何处,而也已经深了,也没有办法打探他们的消息,希望他们平安才好。 如此想着,刀鸑鷟便准备离开这洛氏山庄,如若不然,被人发现了,可要将自己当成是图谋不轨之人,届时连自己白日里所说的话便也自然成了不可相信之言,只怕他们会认为自己另有所图。 刀鸑鷟支着手中烛光微弱的火烛探路,刚刚转身,一个女子忽然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定定地立在她的面前,定睛一看竟是洛怀薇。 刀鸑鷟被她这悄无声息却有突如其来的出现着实下了一跳,心绪尚且未定,便要想着如何编造个理由来骗过这女子。 “你深更半夜,偷偷摸摸地潜入我山庄中究竟有何意图?你究竟是谁?”那女子长剑出鞘,直指刀鸑鷟。 刀鸑鷟灵机一动,用手指轻轻地挡去她的剑锋,“洛小姐,不是让我早些回来吗?我此刻回来了,小姐为何要以如此方式待我?” “你少耍嘴皮子,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看来她这是不愿轻易地相信自己了,“洛小姐,我今日前去寻我那两位友人,却发现他们不知去向,而我因记挂着与小姐的约定便想着尽快赶回山庄,但奈何路途之中马儿似是水土不服不能再行走,我便这般时辰了才走至山庄中。”刀鸑鷟一面说着,一面看着她稍稍缓和的神色,想来这招倒还颇为有效,便继续道,“可是我至庄中时天色已晚,我不想惊扰了庄中的人休息,又苦于见不到小姐小姐会误会在下,便出此下策,翻墙进来寻找小姐的闺阁。” 洛怀薇听她缓缓道来,语气真挚,还夹杂这几分委屈的意味,瞬时便心软了,相信了刀鸑鷟的话。 她收回手中的长剑,“算你还有点良心。” “那小姐不生气了?”刀鸑鷟顺势问下去,做戏还需做足才是,只是这日后若是引起更大的误会,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哼。”洛怀薇轻哼一声,却娇嗔之意,让刀鸑鷟心下一惊,“本小姐带你去休息吧,你行了一天的路想必也累了。” “那在下便多谢小姐了。”刀鸑鷟行了个礼,便跟上洛怀薇的脚步。 只是她万万不曾想到的是,洛怀薇竟然将自己带进了她闺阁所在的院落之中,刀鸑鷟环顾四周,对洛怀薇道:“洛小姐,这怕是不太妥当吧。” “有什么不妥当的,你住在此处,离本小姐近,本小姐可以随时看着你,万一你是个骗子,跑了怎么办?” 刀鸑鷟一时哑然,其他话说了也是多余,“既如此,那在下便在此住下了,多谢洛小姐。”言罢,刀鸑鷟便准备向为她安排的那间房中走去。 却不想她还未走出两步,便被洛怀薇挡住了去处,只见洛怀薇双手张开拦住她,“等一下,从现在起,你别再一口一个洛小姐的叫我,叫我怀薇。” 刀鸑鷟清楚地看见她的面庞上浮上两片红云,心下暗道不好,自己这可真是作孽啊,但眼下却又别无他法,这女子犟得很,让她如何是好。 “听见没有?” 刀鸑鷟移开目光,“是,在下知道了。”只能先答应下来了。 “那你唤我一声让我听听。” 刀鸑鷟一愣,对于洛怀薇此般要求,她本可大大方方地唤她,只是现下自己这般身份又加之她好似对自己的身份有所误会,若是这般唤了她,不是空予她多一分注定无望的念想。 刀鸑鷟迟迟没有开口,却被洛怀薇误以为她是害羞了,于是洛怀薇鼓起勇气,似是做了什么决定般,轻轻地踮起脚来偏过头在刀鸑鷟的面颊上落下一吻。 刀鸑鷟当即犹如被惊雷劈中般呆愣在原地,而洛怀薇则早已羞涩地跑开了。 完了,果然如同自己心中所想那般,当真是罪过,罪过。 第八十一章上 疾风骤雨谁人畏 刀鸑鷟起得甚早,天光微亮之时她便已经起身,此时她正在去往洛清泓房中的路上。 其实昨日她彻夜难眠,不仅仅是因为洛怀薇一事,她思及昨日那与他素未谋面过的男子,心中愈发觉着奇怪,从那男子救她到要求与她一同来洛氏,到最后她深夜潜出山庄去寻却发现他早已不见,一切似乎都是安排妥帖的。 她心中愈发不安,不知那男子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亦或是他本来就是与那秦婴则他们是一伙的,只是他接近自己对他有何益处呢? 刀鸑鷟摇了摇头,秀眉微蹙,算了,现下思其也毫无头绪,今日她要引洛清泓见证一场好戏,一来她要明白这场阴谋真正的目的,二来要让洛清泓重掌山庄重权,不能再任由他那几个子女胡作非为了。 若是洛清泓知晓了事情真相,以他的性子与为人来说,定不会徇私枉法,行包庇之罪,以此便可助秦羽涅一臂之力,即便是无法彻底清除这一势力,也能够使之重创。 当她行至洛清泓房前时,一缕刺眼的金阳恰好直射在她眼前,穿透过斑驳的树影斜下一道璀璨耀眼的光柱,刀鸑鷟不禁抬起头来看了看今日的苍穹,万里无云,日傍九天,尤是这阳光今日好似格外的炽热强烈,就像是要将这大地烧灼焚毁一般。 她被刺的睁不开眼,伸出手腕子覆在双眸上,遮挡住这炽烈之光,她回过头,踏上阶梯,停在了门扉之前。 她轻轻地敲了敲门,便听见房内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声,刀鸑鷟轻启水唇,“洛老爷。” “咳咳......进来吧......”想来洛清泓显然是听出了她的声音。 刀鸑鷟进入房中后将门掩好,这才进入室内去见洛清泓,只见他今日气色虽无太大变化,但着了规整的衣裳,看上去便不似昨日那般形同枯槁,有了几分活气。 “洛老爷。”刀鸑鷟向他抱拳行了个礼。 “苏公子前日说就在近几日便会有贵客造访我山庄,不知那贵客可有到来?” “洛老爷稍安勿躁,那贵客一定会来,届时还要请洛老爷委屈一下,同在下一道用等待真相的道来。”刀鸑鷟浅浅一笑。 “不知公子要老夫如何做?”洛清泓咳嗽了几声,看来身体状况已是负担重重。 “在下只需洛老爷同意扮作这庄中下人便可,其余事情洛老爷便交给在下去做。” 洛清泓思索片刻后,抬首看了看刀鸑鷟,道:“好吧,就依你所言。” “多谢洛老爷。”刀鸑鷟话音刚落,便见有婢子从屋外进来,见了洛清泓后只说山庄中来了群人,大少爷正去往迎接。 刀鸑鷟闻言,看向洛清泓,轻笑一声,“洛老爷还是相信在下的。”洛清泓在自己来后便派人一直观察着他长子与庄中的动向,可见他内心也有疑虑。 “那苏公子便去快去装扮一番吧。” 刀鸑鷟点点头,便离开这屋子,在另一间房中换上了这府中婢子常穿的衣裳,将发丝用木簪随意挽了个发髻,这才再次回到洛清泓的屋中。 但她这番装束,自然叫洛清泓大吃一惊,“你......” “洛老爷只需要明白,在下不会害你便可。”刀鸑鷟顿了顿,“洛老爷平日里看来是用着木制轮椅代步,那便由在下推老爷出去吧。”刀鸑鷟望见那搁置在角落中的木制轮椅,想是洛清泓他病后便无法再如同常人那般行走。 “那便多谢了。” 刀鸑鷟推着洛清泓出了房门,一路朝着正堂而去,来报的婢子说洛清泓的儿女此时都正聚集在正堂之中。 “洛老爷,这正堂之中可有隐藏之所?”刀鸑鷟微微颔首问到。 “堂后有出可以藏身,但需从另一条路进入才可不被察觉。”洛清泓显然已经明白了刀鸑鷟的话外之意。 “那便好。”刀鸑鷟让洛清泓唤了其他的婢子来将他退至那正堂可藏身之地,隐蔽好,而自己则向着厨房的方向去了。 至厨房时,果然看见厨房中的下人正在准备茶水,那必定是为秦婴则等人准备的,自己便只能借此机会混入正堂之中了。 “茶水备好了吗?客人都已经等了许久了。”刀鸑鷟敛衣踏入厨房之中,那准备茶水的婢子恰好转过头来看她。 “你是谁?为何从未见过你?”那婢子起疑。 刀鸑鷟没有别的办法,说时迟那时快,只能一掌将她劈晕过去,并将她藏在灶台之后以防被人发现,待几个时辰后她便自会醒来,“只能委屈你暂时待在此处了。” 言罢,她走至灶台边,看着已经沏好的茶水,将托盘端起后,为了掩人耳目,便颔首垂眸,缓缓地朝着正堂而去。 只是她刚到正堂外,还未踏进时,便见一名与自己衣裳相同的女子从中走了出来,见到她时起先是一愣,不过倒是很快神色便恢复平静,对她说道:“将茶水给我吧,大少爷吩咐我去厨房,没想到你已经到了。” 刀鸑鷟并未露出一丝有异之色,只是点点头,将托盘递给了她。但心中却明白一件事,此人绝不是这庄中的婢子,如若不然她不会对自己的身份毫无疑问,而是会像方才在厨房中的那人一样,质问自己。 只是,这人会是谁呢? 刀鸑鷟走进正堂的第一眼便看见了正在四下张望的洛怀薇,她即刻将头埋地很低,跟在那女子身后朝里面走去,堂中也无人察觉出任何异常,她便同那女子一道站立在了一旁。 刀鸑鷟用余光悄悄地扫过大堂,想来坐在正堂中的那人应当便是洛家大少爷洛怀逸、洛怀晟、洛怀璟还有洛家大小姐洛怀薇。 而那上座之人,刀鸑鷟自然是识得他的,当日在千金坊中他出言不逊,侮辱秦羽涅与苏辰砂,她是绝不会忘的。 只见他身后立着数名男子,应是保护他安全的人,刀鸑鷟朝着堂外瞥了一眼,果然,秦婴则带了人来这洛氏。 “来,齐王殿下请喝茶,这是庄中今年新进的雨后龙井,还请殿下品尝。”那捧着托盘的女子将托盘最左边的那一杯茶水朝向洛怀逸,洛怀逸端过那杯茶水,恭敬地递与秦婴则,而剩下的则分别由那女子一一奉给其他人。 刀鸑鷟顺着他们的动作看去,紧紧地盯着秦婴则手中的那杯茶水。 “果然是好茶。”秦婴则饮了一口,颇为赞赏地点点头。 并未发生任何事情。 “殿下,不知你此次来此用意何在啊?”洛怀逸单刀直入,切入正题。 秦婴则将手中的杯盏往旁边一搁,幽幽地开口道:“当日博义一事,你们曾许诺本王,若是本王暗中相助,你们便会道出玄天令的真正所在。” 洛怀逸闻言神色一变,与坐在他对面的洛怀晟对望了一眼,“殿下,当时曾因我等听闻朝廷放出消息称是要将博义与我们临安合为一州才出此下策,让大皇子助我等放出消息,将其散播至博义与那钱宴,利用他对玄天令的贪婪之心促使他做出此后的所有事情,也能够致使博义的水患一发不可收拾,让他们自顾不暇。”洛怀晟接过话头,“但眼下这件事情闹得如此之大,我们若是要自保,力求全身而退,便不可再在此时有所动作啊。” “放肆!”秦婴则手一拍,桌椅震动,显然他已被激怒,“你们的意思是想要赖账不成?本王倾尽全力帮你们,现在父皇已经命令我六弟暗中彻查此事,便是已经知道这件事牵扯甚广,本王若是被查到,你们一个也跑不了,如今连当初的承诺也不愿兑现,你们可是要造反不成?” “我看想要造反的人是皇兄吧。”忽然,屋外传来一道清亮冷冽,却十分有力的男声,刀鸑鷟对此人的声音再熟悉不过,她抬眼一看,果然,是秦羽涅!他怎么会在此时来此? 秦羽涅一袭玄衣在身,右手按在腰间的长剑之上,他从屋外带进的阳光在他冷峻的面庞上逡巡,最终照耀在他玄色的衣袍之上,似浴火而生的神将泛着粼粼金光,一身浩然正气,足够威慑这人世间所有的邪念。 “秦羽涅?”座上的秦婴则猛然离座,站起身时竟然有些踉跄,好不容易稳住身形,面上的惊异与惧色却是无法再隐藏下去。 “皇兄的话,羽涅都听到了。”秦羽涅面色沉着,“皇兄若是此时悔过,羽涅会在父皇面前替皇兄求父皇网开一面。” “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秦婴则甚是蔑视地让目光瞥过秦羽涅的面庞。 “皇兄若是不明白,那便由羽涅向各位说明吧。”秦羽涅看着他,缓缓开口,“前几个月,朝廷曾有意要将博义与临安并为一大州府,那时作为称霸临安一方的洛氏自然是要有所行动的,你们无法忍受此事的发生,便请一直与你们有联系的大皇子为你们出谋划策以保住你洛氏的地位。”顿了顿,“但你们不知道的是,你们以玄天令作为筹码,就已经是最大的错误,玄天令有得知可得天下的传言,世人皆想得到,本王这位皇兄自然也不例外。” 刀鸑鷟静静地细看这堂上之人的神色变化,果然已经开始有些难安。 “先是照我皇兄所说派人四处放出消息,再由皇兄的人在博义筹划一切,让玄天令在博义伏龙山现世一事被博义刺史所知,之后的事情相信你们也应该知晓。”秦羽涅轻笑一声,“云苍阑与欧阳鹤之联手,早已是个阴谋,不过是想要利用欧阳鹤之来取得博义刺史钱宴的信任,好让计划顺利的进行,最后却在事情败露之后自保出卖欧阳鹤之,来免除自己的罪行,如此一来欧阳鹤之被除,兵部尚书职位一旦空缺,云苍阑便有机会在朝堂之上举荐你们的伯父洛清源。但云苍阑能够做下此事,身后自然少不了有人相助,现在看来除了九幽圣教,还有皇兄的分。” “你说什么?九幽圣教?云苍阑他竟与九幽圣教暗中联手?”秦婴则显然对此毫不知晓,云苍阑又怎么会将这样重要的秘密告知与他这颗注定要牺牲的棋子呢? “皇兄以为云苍阑让你来此只是为了让你来兑现那日洛氏许下的诺言,将玄天令所在之地告知与你,然后坐享其成?”秦羽涅挑眉,所问犀利,直逼秦婴则,“他不过是想要利用你来向九幽圣教表衷心,二来,你可不要忘记了云大人的女儿已经成为秀女进宫,为了他女儿今后的道路能够更加走的更顺,皇兄你与你家族的势力,便成为了他最大的绊脚石,除去你们便少了许多后顾之忧,我说的对吗?洛公子?”对于云苍阑此举,秦羽涅只觉颇有深意,除了帮助安永琰拔出宫中势力之外,或许,更是为了自己日后的出路所早早地埋下了一步棋。 面对秦羽涅突如其来的点名,洛怀逸猛地一怔,低下头去,说不出话来。 “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洛怀晟与洛怀璟显然对此事毫不知情,眼下双双从座上起来,想要从洛怀逸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洛怀逸?”秦婴则见他如此神色,自是知晓秦羽涅所说或许是真的,“你当真与云苍阑一道背叛本王?” “殿下,你别听他胡说,我们并不识得云苍阑此人啊。”刀鸑鷟将洛怀逸的一举一动看在眼中,想来他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了。 秦婴则转头看向秦羽涅,想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一松,“即便你知晓了这各种事情,但你觉得单凭你一面之词,父皇就会相信你吗?” “父皇相不相信,自有他的决断,但皇兄你很快便会知道本王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秦羽涅这厢话音刚落下,便见堂上秦婴则忽然神色大变,身子抽搐不已,两眼翻白,面目狰狞,十分癫狂,“你们大家都让开。” 秦羽涅剑眉一蹙,大声道,那堂中所有人都甚是害怕的躲藏至远处,洛怀薇更是受惊吓得跌坐在地上,由她的婢子拉着她躲在了柱子后面。 秦婴则此刻的模样就好似被人操纵着一般,没有自己的神思,只是发狂地朝着指定地攻击而去,而那个人便是秦羽涅。 刀鸑鷟忽然想起,方才进正堂时那名来端走托盘的女子,她定是在杯盏中下药,但为何洛氏家族的人却毫无反应,难道她的药只是下在了秦婴则杯中? 刀鸑鷟即刻朝四下环视一番,发现方才那女子却早已不在这大堂之中,刀鸑鷟缓缓地退后两步,避过众人的视线从另一边离开,她要去看看是否能够追到那女子。 秦婴则犹如一具行尸走肉,但却爆发出超人的攻击性,他向着秦羽涅疯狂地跑去,两手弯成爪形,刀鸑鷟见他的手掌已经泛紫,想必是将毒汇聚其上。 他猛烈地朝着秦羽涅撕抓开来,秦羽涅拔剑相迎,毫不费力地将他挡开。 他们在堂中厮杀,刀鸑鷟却发现这武功应是出自魔教,他记得师傅曾告诉过自己,九幽圣教有一种武功,会使人看上去犹似失去神志,行为癫狂,发狠般地攻击他人,且能承受一切打击,并可不断重生,这种武功,是让人被控制犹如傀儡,任由作恶者所利用,而后弃之。 是蛊毒!秦羽涅眸色凛然,心中却暗道不好,九幽圣教的蛊毒中者必丁难逃一死,只有攻其天灵穴,方可将其致死,如若不然便会永远如同行尸走肉般一般不生不死。 没想到,九幽圣教竟然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让这种武功再次现世。 秦羽涅来此之前便已经料到云苍阑与安永琰会借此次机会,构陷自己,只是他们竟然会用这般惨烈的方式取他皇兄性命。 秦羽涅的墨瞳之中凝起一道决绝之色,心中已然做出了决定。 虽不知此蛊为何蛊,但他心中明白,九幽圣教的蛊,中者若是不能死去,便会永远如这般被人控制,丧失甚至,生不如死。 所以......皇兄,对不住了,这个决定只能由羽涅来帮你做了。 秦羽涅驱动内力,霎时间他手中的长剑清光大盛,面对着向他扑来而神色狠戾的秦婴则,他干脆利落地挥剑而下,直击他的天灵。 “啊!”只听得堂中一阵尖利惊叫,此起彼伏,大家皆是乱作一团。 顷刻间,血花迸溅,触目惊心的血色流落满地,天灵碎裂,秦婴则直直倒下,气绝而亡,场面之惨烈让人不忍。 秦羽涅看着死去的秦婴则,收了长剑,缓缓地走至他身边蹲下。 虽然秦婴则此人平日里不成气候,好赌成性,还时常听人传言他欺压百姓、强抢民女,近年来更是生谋逆之心,但不论如何,他都是自己的亲皇兄,骨肉之亲,现在自己却只能亲手了结他的性命。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秦羽涅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覆上秦婴则那尚未闭上的眼眸,将它们阖上。 “来人,将大皇子的尸身先带下去安置妥当。”秦羽涅一声令下,便见屋外齐刷刷地拥进一批手下,分列两旁,团团地将这正堂围住。 其中两人进入堂中按照秦羽涅的吩咐将秦婴则的尸体抬起带走。 秦羽涅敛衣起身,将长剑收入剑鞘之中,立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地方,双目轻阖。 “来人!将他给本公子拿下!”忽然,堂中响起一道高喝,只见洛怀逸双眸骤然瞪大,吩咐着府中侍卫,想要将秦羽涅拿下。 只是,他令下之后,府中却是毫无动静,这让洛怀逸霎时间慌了神色。 “洛公子不必再白费功夫。”秦羽涅转身面向他,“你们当真以为你们与云苍阑联手做出这般事后,他还会留你们的性命吗?” “不会的,云大人说过只要我们帮他完成此事,便会力保我们离开此处。”洛怀逸当真是自信满满,对云苍阑的话毫无猜忌,“况且今日之事若是我们都不说,便没有人会知道!” “他让你们中途反水与他一道将大皇子迎进庄中,又刻意放出消息在我至博义赈灾时引本王来此,最终不过就是想借此事构陷于本王。”秦羽涅不急不躁,早已胸有成竹,“但你们又可曾想过,这件事真正受益之人是谁?而你们做了这样的事情,他可还会留你们在这世上存下隐患?”言罢,他拍了拍手,只见堂外便有一身着官服之人迅速地走了进来,此人正是这临安州的刺史。 洛怀逸见到临安刺史这才知晓原来他们早已被官府的人所包围了,被逼至绝路,他气急败坏地大吼,“若我们死了,他永远不会知道那枚玄天令的下落!” “他有如此手段,你还担心他无法从别处获知消息吗?” 洛怀晟气息不稳,额上的汗珠早已将整张面目浸染,他看着他的兄长道:“哥,他说的在理,我们还是不要挣扎了。” “不!”洛怀逸大声吼到,当他还想要继续往下说时,却忽然觉着胸中似有一根尖利的刺猛然刺下,只见他双眸骤然瞪大,身子猛然倒下,七窍流血,死相惨烈。 秦羽涅眸色一凛,还未来的及有所动作,便见洛怀晟与洛怀璟也接连倒下,暴毙而亡。 秦羽涅低声咒骂了一声,这定是九幽圣教事先下手,此刻药效发作,他们的命早就被掌握在了他人手中。 “慎王殿下,这......”那临安刺史贺翰对眼前所见竟是无一丝惊讶畏惧,神色之间从容淡定的可怕。 “此处便交由贺大人你打点后事。”秦羽涅侧过头吩咐到。 “是,殿下放心。”贺涵当即吩咐了随之前往此处的官兵。 此先来时,秦羽涅曾特地至刺史府上吩咐这贺函带上官兵与他一道前往,但却并不是要他在此事上做个见证,因为他知道云苍阑能做到这个地步,必然已经买通了这临安州的刺史,眼下自己需要做的是,去寻那洛清泓,如果自己没猜错,他怕是已经被九幽圣教掳去了。 若是连他也死了,自己可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秦羽涅自嘲地勾起嘴角,浅浅一笑,他将这堂中环顾一番,不知鸑鷟她此时人在何处。 “洛桑大哥、靖黎大哥。”只听秦羽涅轻声一唤,洛桑和靖黎竟从屋外走了进来,没想到他们已经被秦羽涅救下。 “殿下。” “你们可曾看见阿梨?”秦羽涅开口询问。 “我们都不曾看在阿梨妹子的踪影,不如现下我与靖黎分头去寻吧。”洛桑提议到。 “好,我们分头行事,若是你们寻不到明日一早便先行离开回凤华,将事情告知辰砂。” “是,殿下,那我们便先告辞。”言罢,洛桑与靖黎并肩离去。 秦羽涅在这大堂中搜寻了一番,见这堂中似有一处隐蔽之所,他便顺着那条路沿下去寻找刀鸑鷟与洛清泓。 清理的官兵在这大堂中来来回回,但没有一人发现那仍旧躲藏在柱子后,瑟瑟发抖的洛怀薇。 第八十一章下 高处不胜寒 刀鸑鷟自从堂中偷偷出来之后,顺着路找到了洛清泓起先说起过的遮蔽之所,原来那正堂的屏风之后是一内室,内室两旁有两处出路,连通着长廊,想必当时洛清泓便是躲在这其中,只是现下他已失踪不见。 刀鸑鷟猜测洛清泓的失踪许是与那名女子有关,即便她是九幽圣教之人,但刀鸑鷟见她体态娇小,想必体力有限,要推着洛清泓逃跑,不论如何也十分费力,若是她一人行事定跑不了太远。 刀鸑鷟顺着长廊一路寻去,发现这长廊竟然直接通到山庄的一处花园之中。 而当她赶到之时,恰好看见那名女子鬼鬼祟祟地似要从这庄中逃跑,但洛清泓却并未在她身边。 “别跑!”刀鸑鷟高声一喝,一个飞身,足尖轻点,手中匕首以雷电之势而出,猛地刺向那女子。 那女子旋身躲开,只见匕首环绕她的周身飞旋一圈,又再次回到刀鸑鷟手中。 刀鸑鷟自那山石之上轻身跃下,落在那女子面前,“你是什么人?”刀鸑鷟这厢话音刚落,只见那女子两手在胸前聚起道道如锦练般的华光,似冷月的清辉发出寒芒,手一扬,那华光飞散,直直地向刀鸑鷟劈来。 刀鸑鷟匕首在手,将其依此划破开来,那女子却并未就此收手,而是运气内力凝聚起光芒更盛的华光来让刀鸑鷟措手不及。 刀鸑鷟见状,即刻驱动内力渡至匕首之上,刹那间匕首紫芒大盛,渐渐地向四周发散开来,只听得“砰”地一声巨响,那女子发出的华光即刻碎裂成烟,消散不见。 而刀鸑鷟则一个飞身旋转至几尺之外,那女子并未料及刀鸑鷟的攻势会如此猛烈,紫色的光华将她生生地挣倒在地,霎时一口鲜血便喷涌而出,她见打不过刀鸑鷟,便即刻踉跄着起身,忍着不适施展轻功快速地翻墙逃离。 刀鸑鷟正打算追上去,却听见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鸑鷟,别追了。” 刀鸑鷟闻声转过头去,看见秦羽涅正向她走来,她收了手中的匕首,别在腰间,迎了上去。 “羽涅。”她跑至他跟前停下,本想问他这发生的种种事情,抬首却忽然发现他面上沾染了污血,想也未想,伸出素手贴上他棱角分明的面庞,细细地为他擦拭起来。 秦羽涅看刀鸑鷟一心一意地为他抹去面上的血渍,并未打断她,只静静地垂眸看着她。 她纤长的鸦羽覆在那双湛蓝的眸子上,随着拂过耳畔的清风轻颤闪动,就好似每一下都从他的心上点水而过。他此时才知道,为何古人常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诚然不欺他。 “羽涅,让那人跑了,洛清泓也不在了。”她将手放下,定定地望着他,当他冷峻的面容就这般近地映入自己的眼帘时,刀鸑鷟心中忽然泛起一丝酸涩。 “我早已派人盯着他们,我们先离开此处。”秦羽涅朝着方才那女子逃跑之处远望了一眼,收回目光,停留在刀鸑鷟的面庞上。 “羽涅,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在此时赶到洛氏?”刀鸑鷟心中疑惑满满,对于整件事,她还有些云里雾里,不过此时深感自己还好未曾坏事。 “此处不宜说话,离开后我再细细地告诉你。”言罢,他执起刀鸑鷟的手,转身向前走去。 刀鸑鷟的手被握在他的掌心之中,她垂眸看着他们的手指交缠在处,又抬首望向秦羽涅高大英挺的背影,心中只觉一阵暖意袭来,将她紧紧地包裹其中。 她的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一直这样,与他执手。 只是......那抹浅淡的笑容逐渐变得苦涩起来,真的可以吗? 秦羽涅牵着她一路走至大堂之中,他吩咐了自己的下属几句,便要带着刀鸑鷟离开了洛氏山庄。 刀鸑鷟环顾四下,只见大堂中满地鲜血,但却空无一人,她心下一紧,颇为不安,“发生了什么?” 秦羽涅却并未回答她,“先离开吧。”他云淡风轻,拉着刀鸑鷟一步步地朝外面走去。 出了洛氏山庄的大门,刀鸑鷟一眼便看见了雷霆,这使她想起了还被她留在大同酒楼中的绝尘,“羽涅,我们先去一趟大同酒楼吧。” “绝尘很好。”秦羽涅忽然道出一句,想来他早已去过了大同酒楼,“我们今日暂时不离开临安。” 刀鸑鷟点点头,“殿下什么时候来的临安?” “昨夜才到。”二人走至雷霆面前,果然,雷霆每次见刀鸑鷟都异常兴奋,此次也不例外,先是与她亲热一番,这才在秦羽涅略带鄙夷的眼光中收敛了几分,“你可知本王都还没有资格如你这般?”他对着雷霆,轻笑一声。 刀鸑鷟听后微微一愣,“雷霆,你的主人近来可是愈发的不正经了。”言罢,轻哼,眉一挑,瞪了秦羽涅一眼,便一个纵身率先跃上了马背。 她端端地坐在马上,俯视着仍站在原地牵着缰绳的秦羽涅,“殿下不怕我骑着雷霆就这般跑了?” 秦羽涅只是淡淡一笑,下一刻便已经飞身而上坐在了刀鸑鷟身后,“那也无妨。”他在她耳边轻声道,手中缰绳一扬,雷霆便绝尘而去。 “对了羽涅,我们可能还需在此处停留几日,洛桑大哥和靖黎大哥不在了。” “他们二人我已经找到了。”秦羽涅道,“你不必担心。” “找到了?你在何处找到他们?”刀鸑鷟听到此言心中的石头便也落了下来,但她疑惑,秦羽涅怎会知晓洛桑大哥与靖黎大哥的所在呢? “此事说来话长,需得从头到来。”秦羽涅剑眉一蹙,目视前方,“到了客栈再告知你。” 刀鸑鷟不再说话,倚在秦羽涅怀中,竟是有些犯困,她昨夜辗转难眠,今日便有些精神不济。 秦羽涅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中,只见她神色间带着一丝惫意,“你困了便睡一会儿吧。” 刀鸑鷟却摇摇头,“我怕我这一睡不到明日是不会醒了。”阳光透过树影穿透而下,直射着她的眸子,她刚想偏头,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悄然遮蔽在她的眼前,为她挡住了这刺眼的光。 “那便睡到明日就是。”秦羽涅的清冷的声音就好似在水中荡涤过一般,带着夏日里被人无尽渴望与憧憬的凉意,让她忘却这炎热带来的烦闷之气。 “不行,若是不弄清楚此次究竟发生了何事,我内心不安。”刀鸑鷟坚持着撑着双眸不让它们阖上,但整个人却又甚是疲累的软在了秦羽涅的怀中。 秦羽涅在她身后轻揽着她的身子,“你今日与那女子交手可有受伤?” “我未受伤,不过她倒是被我伤的不轻。”刀鸑鷟忽然想起当时自己是以那把匕首驱动内力发出紫芒才将她伤到,那把匕首是公子赠予她的,却究竟是何来历呢? “没有受伤便好。”秦羽涅松了口气,“这些日子,我没有一刻不在担心你。” “我没事,只是我总觉得此次这件事,我在这其中似乎有所疏忽。”刀鸑鷟秀眉微蹙,眉目间染上一丝懊恼。 “别多想。”秦羽涅不愿她因此而自责,况且此事本就有些突然,当初让她来只是为了让她先在此打探一番,却没想到秦婴则与云苍阑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行事。 “对了,羽涅,昨日我在临安城中被那日那两名男子发现,打斗中有一红衣男子救下我,但他言行却是十分奇怪,他因借我马匹与我一道至洛氏后,便消失不见了。”刀鸑鷟将那日在城中发生的事告知秦羽涅,但隐去男子轻薄她一事。 “你是说一红衣男子救了你?”秦羽涅眸色一凛,“可还记得他的模样?” “他肤色略显苍白,一双凤目隐有戾气,容貌给人以甚是妖冶之感,但神情却是有几分不自在。”刀鸑鷟回忆起那男子的模样,那双凤目,很是特别。 秦羽涅面色一沉,心中已然明了,“鸑鷟,你可曾见过安永琰?” 刀鸑鷟却是摇头,“虽然我与师傅都曾被九幽圣教掳去,但我却从未见过他们的教主,不过师傅应当知晓他的模样。”言罢,刀鸑鷟心中一惊,莫非...... 秦羽涅看她的神色,想来她应也是猜到了,“你的猜测没错。” “真的是他?”刀鸑鷟有些难以置信。 “你也说了你并未见过他。”秦羽涅没有想到安永琰竟会找上刀鸑鷟,“他此次的目的是为了让你引他去往洛氏。” “以九幽圣教的势力,难道还不足以找到洛氏的所在?”刀鸑鷟实在不明白安永琰冒着这样的风险究竟意在如何? “九幽圣教衰落已久,安永琰是他们的新任教主,初入世对南朝多有不熟,况且对于他来说,只要找到你便能找到洛氏,岂不是一举两得。”秦羽涅眼有寒芒,凝结成冰,若是眸光能够置人于死地,大概没有人会逃脱在这锋利的芒刃之下。 “还真是辛苦他们了,整日追查我的行踪。”刀鸑鷟一声冷笑。 “不过你见到的应不是他的真实面目,我怀疑他是易容之后才来见你的。” “他既然知晓我未曾见过他,为何还要如此?” “他以假身份示人一来应是怕在这临安城中被我们的人发现,毕竟他还不知我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二来你与他日后必定会再见面,若是此时让你见到他的真容再与九幽圣教有所联系,日后他在我面前还如何隐藏下去。”秦羽涅道出自己的分析。 刀鸑鷟沉思着,没有说话。 “回到凤华后,你们必定要见面,到时他怕是会以真实面目试探你。”秦羽涅半眯眼眸,“刀叔叔失踪之后九幽圣教的人尚未找到他,但安永琰曾怀疑过我与辰砂,天绝地灭曾潜入过我府中,而安永琰他也亲自去过苏府,他怀疑刀叔叔被我们所救,而你已经与刀叔叔见过面,知晓了他的模样与身份,却并不表现出来。” “但他却又不能笃定,因为一旦出了差错,他便会以为自己你面前暴露身份,” “没错。” 这也就能够解释,为何安永琰一直派人盯着她,却又未曾下手,这般处心积虑不过是不敢轻举妄动,他知道若是现下一旦自己失踪,秦羽涅必会寻到线索查到九幽圣教,届时对他的计划并无益处。 “他之所以如此做,便是他还未查到刀叔叔究竟是被何人所救。”顿了顿,“而你,对他的意义来说有无比重要,因为他的最大目标是玄天令。” “那我们不如将计就计,设个计让他相信,我还不曾知道我师傅已经被救,打消他的疑虑,看他接下的棋怎么下?”刀鸑鷟灵光一现,向秦羽涅提议。 秦羽涅点点头,“你说的不错,那便要好好计划一番,如何才能使他相信。” “到了。”刀鸑鷟抬首,大同酒楼几个大字映入眼帘,原来不知不觉之间,他们二人已经进了临安城,抵达了大同酒楼。 “今夜便在此歇下。” 刀鸑鷟点点头,两人下马后,由刀鸑鷟牵着雷霆去往马厩,而秦羽涅则进入酒楼中打点一切。 刀鸑鷟将雷霆与绝尘安置在一处,进了大同酒楼,见秦羽涅正站在堂中等她,她便快步走上前去。 “房间已经备好,我们走吧。”刀鸑鷟点点头,二人一道至小二备好的上房之中。 秦羽涅将房中的门窗掩好,而她快步走至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大口饮下。 秦羽涅他走至桌边,敛衣坐下,见刀鸑鷟饮水犹如饮酒般豪爽,想必是渴的厉害,不禁轻笑出声。 刀鸑鷟放下杯盏,现下才觉着神思稍有松懈,却忽然瞥到秦羽涅嘴角噙笑地看着她,定是在嘲笑自己喝水喝的这般不雅。 “不许笑。”她话音刚落,秦羽涅便甚是配合地即刻敛去笑意,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她在他身边坐下,“现在可以将事情的原委告诉我了吧。” 秦羽涅点点头,“事情说来话长,你从博义离开之后没两日我便收到了辰砂的来信。”他神色凛然,缓缓道,“原来自从我们离开凤华之后,安永琰便借机会曾去过苏府,辰砂当然知道他去苏府的真正目的,查看地形,暗中派人潜入,为了确认你师傅是否在府上,也为了打探你的行踪。” “所以,公子早就猜测到他的用意?” “没错,辰砂命人跟踪他,得知他要将要前往临安,辰砂觉得他一来应是知晓你已经赶去临安调查博义水患一事背后真正的起因,二来恐怕不止这般简单,因上次我书信与辰砂告知了他你在城隍庙听到的消息,所以辰砂便派人去调查了大皇兄,得到确切的消息他的确要启程至临安洛氏。”秦羽涅继续道,“恰好,前段时间宫里发生了一件事,皇后娘娘在为父皇择选秀女时因一位秀女的衣裳图案大做文章将那名秀女贬入了浣衣司,而那女子是戚贵妃的侄女。” 刀鸑鷟越听却觉着越糊涂,“此事与这次发生的事如何能牵扯的上关系?” “那女子进宫之时曾结交了几名秀女,其中便有云苍阑的女儿云若初。”秦羽涅话音刚落,刀鸑鷟眼中一丝波光闪过。 “你是说,云若初?”她竟然已经进宫成为秀女了吗?那么那日她曾让自己助她逃跑,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秦羽涅点点头,“就是当初将你从尚书府放出来的人。”秦羽涅瞬间便知她想到了什么,“那日之后,云若初与其他几名秀女不顾宫中规矩偷偷至浣衣司探望那名被贬的秀女,却不想被皇后逮个正着,云若初不知何故不在其中,但其余几名秀女好在被公主所救。” “如实如此,那若初姐姐在宫中岂不是会被人说闲话。” “过了几日,宫中便有传言说那日云若初之所以不在其中是因为与早就听命于皇后的吩咐,故意将那几名秀女引至那里。”秦羽涅摇摇头,他知道后廷之争与朝堂之争一样,向来不择手段,“便有许多宫人暗地里说云家与皇后暗中联手,要除去后宫中其他的势力。” “皇后可就是大皇子的母亲?”刀鸑鷟自然知道,若是皇后与云家真正联手,目的绝不止是要独揽后宫这么简单。 “是,辰砂便是顺着这件事一查便知大皇兄与云苍阑勾结,辰砂将这些事一并书信通知了我。”秦羽涅起先也不曾想到这件事竟会牵扯出如此多的势力,“因上次博义一事后,兵部尚书的位置便一直空缺,父皇曾让我们举荐合适的人选,当时云苍阑举荐的人名为洛清源,正是临安洛氏家主洛清泓的大哥。我将这些线索联系在一起,便想到了前不久,朝廷曾考虑要将博义与临安合并为一大州府的事。” 秦羽涅说至此处,刀鸑鷟心中的曾存在的疑虑也逐渐地被解开,关于此事背后真正的阴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我当时在堂上时也听见洛清泓的儿子洛怀逸曾说是确实是因为听闻了朝廷要将临安与博义合并,所以才派人散播消息,期间秦婴则曾答应相助,而报酬便是他们要将玄天令所在之处说出。”刀鸑鷟记起在洛氏山庄时,洛怀逸当众反悔,惹得秦婴则大怒。 “没错,思索到这一点时,京华也带回了消息,洛氏为了确保自己一方霸主的地位,不愿博义与临安合并,放出消息再让大皇兄与云苍阑相助,利用博义州刺史钱宴,以致洪灾泛滥,父皇便会将此事搁置。”秦羽涅细细道出这各中缘由,“他们借赈灾推举我前往,本想加害于我,不想计划没能成功,但就此可以将欧阳鹤之拉下水,洛清源也可有机会被举荐为新一任的兵部尚书。” “我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刀鸑鷟已经明白了这场精心策划的诡计,只是待她与秦羽涅回到正堂时,所有的人竟都已经不知所踪。 “安永琰为何会来临安?”秦羽涅却反问她。 刀鸑鷟仔细一思,猛然抬头,“为了除掉秦婴则?” 秦羽涅缓缓点头,“他们想借机除掉秦婴则,然后嫁祸予我,因为他们从一开始真正的目的就不是与秦婴则联手。” 刀鸑鷟此刻犹似醍醐灌顶般,条条线索明晰,她自然知道,“你曾告诉我安永琰已经与你父皇相认,他用尽手段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因为皇子的身份更有利于他日后计划的进行,他不是想得到玄天令,而是想得到这天下,所以他一定要铲除所有与他有竞争关系的人,根本不存在同盟一说。” “安永琰与云苍阑下了这样大一盘棋,为的便是先将朝中他最不放在眼中的势力一一连根拔除。”秦羽涅负手起身,“而云苍阑之所以这般以性命相助,是因为他的女儿已经入宫,他不仅为九幽圣教办事,更是为自己今后筹谋。” “所以,九幽圣教的人在大堂上动手了。”刀鸑鷟此言十分肯定。 秦羽涅抬眼看了看她,“只是我不曾料到,他们会动用蛊术。” “原来竟是九幽圣教的蛊毒。”刀鸑鷟曾听刀客影提起过这种法术,只是这法术在九幽圣教已经失传许久,没想到竟再次被人习得,“他们借茶水为媒,动了手脚,我便是觉着那名婢女行为异常才跟出去查看的。” “人一旦中了蛊毒,若是不得九幽圣教的解蛊,便会终其一生成为傀儡,犹如行尸走肉,若想解脱,唯有击其天灵方可致死。”秦羽涅将刀鸑鷟并不知晓之处点明。 “这么说......”刀鸑鷟瞳孔骤缩,猛地看向秦羽涅,“羽涅你......” 秦羽涅没有说话,眉目间是他极力隐忍着不被人看出的沉重与惋惜。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亲手杀死自己亲皇兄的那一刻,心中是如何承受住那随之而来的痛楚。 刀鸑鷟明白,即便秦婴则坏事做尽但那终究是他的亲兄弟。 一个人要身负怎样巨大的勇气,要怎样强大才能够如此果决地在两难境地之中做出这样的选择,亲自手刃自己的亲人,不因仇恨,只因解除他的痛苦。 而内心还需明白这事后他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将会有怎样的灾祸在等待着他。 但即便是要背负骂名,即便会使他自己身陷囹圄,遭人陷害,他却依旧那般义无反顾,无所犹豫。 安永琰和云苍阑算准了秦羽涅绝不会置他皇兄不顾,定会选择杀了他也不愿让他的皇兄遭受那般劫难。 他们在利用秦羽涅的良善之心。 刀鸑鷟凝眉注目,看向秦羽涅眼中竟隐隐泛起泪光,“你明知道这样会将自己置于何等危险的境地,你明知道的......”刀鸑鷟低声喃喃道。 “我自然知道。”秦羽涅见她双眸噙着泪,心中一颤,走至她面前,“怎么哭了?” 两行清泪顺着刀鸑鷟的面颊滑落,她别过头去,不看他。 秦羽涅知道她是担心自己,才会与自己置气,一颗心刹那被这暖意紧紧地包裹,“鸑鷟,你担心我,我很欢喜。” 刀鸑鷟眸光狠厉,横了他一眼,她痛心他做此抉择,“你可有一刻想过你自己?你若是出事......”她忽然哽咽,无法再说下去,神色间染上一抹浓重的哀愁,眸光也不禁柔了下来,却似蒙上一层阴翳。 秦羽涅执过她的手,紧紧握住,“我答应你,从今往后,决不会再将生死置之度外。”因为,我不能留你一个人。 刀鸑鷟深深地望着他,却不说原谅他。 “这次的事情,我自有办法。”秦羽涅只盼她安心。 “你有何办法,洛清泓被九幽圣教掳走,是死是活还不知,眼下死无对证,还能怎么办?”刀鸑鷟关心则乱,“都怪我,来临安什么事也没办成,还遗漏了洛清泓。” 秦羽涅怎舍得她将这莫须有的罪名往自己身上独揽,“此事本就突如其来,我们也未曾料到他们会这样快行事,我得知消息后已经来不及书信与你,只能亲自前来,这其中太多不可预知的因素,又怎能怪你。”他柔声劝到,“你放心,洛清泓那我已派人去寻了。” “对了,你可有看见洛氏的大小姐,洛怀薇?”洛怀薇的面容突然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秦羽涅细思,确实不曾看见刀鸑鷟所说这人,自己杀死秦婴则之后,洛怀逸三兄弟也接连中毒身亡,但那时并未看见洛怀薇。 “或许我们可以从她着手。”刀鸑鷟眸中射出一丝精利的光。 秦羽涅点点头,赞同她的想法。 “你知道他们如此做,为何不设法阻止?”刀鸑鷟忽然问到。 “近年来朝堂之中乱象频生,他们如此相斗也不全然没有好处,朝廷也是时候拔出枯草,长出新芽了。”秦羽涅背对着刀鸑鷟,刀鸑鷟看不见他说出此话时面上的神色。 “殿下。”刀鸑鷟郑重地唤了他一声,不是秦羽涅,不是羽涅,而是殿下。 秦羽涅转过身来看向她,剑眉微蹙,只待下文。 “殿下你想得到这天下吗?”刀鸑鷟直视他的墨色的双瞳,扬起头,似是不论秦羽涅怎样回答,她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决断。 “殿下你若是想要这天下,那鸑鷟愿意助殿下夺得这天下,以五凤之一守护者的身份永远效忠殿下!”刀鸑鷟仰望着她心中的天神,蓝眸之中乍然点亮熊熊火光,虔诚而庄重地将手平措在前,向他行礼。 这话的分量太过沉重,秦羽涅深深地望向刀鸑鷟,黑曜石般的双眸之中霎时被她所传递的光芒蔓延出烈火,不论多么广阔耀眼的星空亦或是一望无垠的原野,都将要在此间浴火重生。 第八十三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幽夜的黑暗裹挟连绵的坦桑山脉,天穹之上一道惊雷骤然劈下,将山中巨石击中,陡然翻滚落下发出巨大的轰鸣,惊动山中飞鸟齐齐而出,展翅扑棱,远飞穹苍,与此同时一众山中走兽在这暗夜里对月长啸,亮出锋利的爪牙,似是恶魔般要与天地相斗争。 九幽圣教鬼火幽森,明明灭灭,却是照亮通往星辰殿唯一的光亮。 而此时的星辰殿中,万簇虞美人瑟缩身躯,花瓣聚合,似是因这殿中冰冷肃杀的气氛而不敢肆意绽放,水榭的白玉台前跪着黑压压的一众教徒,在他们前面的则是九幽圣教的四大教王与天绝地灭两大圣使。 殿中,冷寂的可怖,所有人都颔首沉默着,那模样就犹如在犯下罪行的人在等待责罚。 安永琰就半倚在白玉台上,以手托腮,凤目半睁,却不去看那跪倒在地的一众教中之人,不知在沉思何事。 就这般过了良久,终于有人无法忍受开了口:“永......教主,将我等聚集在此,可是有要事吩咐?”那说话之人正是风教王——长生。 这声音在大殿之上响彻,自是人人都听得十分清楚,他们身后的教徒畏惧因畏惧安永琰而将头埋地愈发低了,只恐长生此言一出便会成为点燃安永琰的导火索。 安永琰闻言微微抬眸,瞥向长生,幽幽开口:“本教主自在试炼营中开始,便是风教王你看着长大的。”安永琰却并未回答长生的问题,而是自顾地说起往事。 长生跪在地上,抬首看他,却不敢妄言。 “本教主的脾性如何,你们应当不会不知。”安永琰继续说到,但众人皆可感这许就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教主,此次是属下们办事不利,当我与皎儿赶回洛氏时,已经没有了那洛怀薇的踪迹。”为了阻止安永琰的怒火被烧的更旺,落白便自行率先请罪。 “洛怀薇定是被我那皇兄救走了,此事本教主也有疏忽。”安永琰此言一出,落白本是先松了一口气,但安永琰接下去的话却让她的心猛地又被提了起来。 只听安永琰话锋一转,神色狠戾地扫视下方跪拜众人,“但你们近来处处失利,让秦羽涅和苏辰砂对我九幽圣教调查的愈发深入!”顿了顿,“虽然此次我们本意便是借秦羽涅之手除去秦婴则,再嫁祸予他,两全其美,但他们如此快地获知九幽圣教的消息,是不是意味着我教中疏于防范?亦或是有居心叵测之人混入教中?” “教主......”长生本想出言相辩,却不想被安永琰一喝,即刻噤声。 “长生啊长生,上一次你的人险些让五凤之一的守护者丧命,此事本教主还未曾与你算账!”他勾起唇角,阴冷一笑,“对了,还有兰望,你可还记得当日本教主是如何教导你的?” “那日之后兰望便谨遵教主教诲,不敢忘怀。”兰望蛾眉轻蹙,神色紧张,毕恭毕敬地答到。 “对了,本教主怎么将我教中的两位圣使忘记了。”安永琰依旧笑着,只是这笑意却让被他点名的顾青城与岳峨眉心惊胆战。 “当日在北漠,本教主记得只是派你等将刀鸑鷟抓回。”一边说着,安永琰一边走至岳峨眉的身边,停下步子,俯身凑近她耳边,“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对刀鸑鷟下手?嗯?” 岳峨眉身子一颤,再看她额上已是不满了细密的汗珠。 “回答本教主!”安永琰一把捏过她的下巴,用力之大仿佛要将其捏碎才罢休。 岳峨眉被他擒住,动弹不得,只得扬起头看着他此刻因发怒而变得狰狞的面容,“教主,属下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教主饶命!” 岳峨眉的面庞在他的手中逐渐涨地通红,眼角生生地被这疼痛逼出泪水,顾青城见状不忍,便也开口冒死向安永琰求饶,“教主,求教主饶恕师妹一命,当时情势危及,师妹她也是逼不得已才出此策,本想待之后为刀鸑鷟解毒,却不想让她逃跑了。” 安永琰哼了一声,一把将岳峨眉甩开,她便直直地倒在了顾青城的怀中,气喘不止。 他再次走回台阶之上,袖袍一扬,“看看你们近日都做了些什么好事!若是照此下去,我九幽圣教终有一天要败在你们这群人手里。” “请教主恕罪!”教众们齐齐叩拜,高声道。 安永琰叹了一口气,“洛清泓那老头儿怎么样了?” “回教主,落白与皎儿已经将他关在七杀阁中,不过看他的样子,应是活不了许久了。”落白见状立即回话。 “不用去管他,只要我那皇兄找不到他便是。” “是。”落白顿了顿,“殿下,此次洛怀薇未能擒住,若是她让讲此次事情说出,我们该如何是好?” “就算她道出此事,也牵扯不到我九幽圣教什么,皇帝最多下旨派人诛杀我魔教中人,但最后的祸端全部都会落在云苍阑的身上。”安永琰笑了笑,“本教主想看看此次他如何脱身,正好借此机会观察他是否能够助我九幽圣教成此大业。” “教主圣明!” “再过一段时日,宫中将会设家宴,云苍阑的女儿云若初将会被安排在家宴上献舞,届时你等随我入宫,趁此机会,在万欲司中下手。”安永琰眼射戾光,嘴角勾起一抹诡笑。 “是,属下必定万死不辞!”台下声音震耳欲聋,响彻星辰殿。 “都退下吧,本教主乏了。”安永琰衣袖一挥,吩咐他们退下。 “是,属下告退。” 安永琰半卧白玉台,双目轻阖,听着耳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摩肩接踵着接连离开了星辰殿。 此时,安永琰紧蹙的双眉才有半分舒展,不知为何那日在城楼上的画面这几日竟是无数次地涌进他的脑海,他从未觉得有何人能够将一袭白衣穿出那般出尘灵逸的风情,那日看见她,如飘落在清泉中的纯白梨花,蓝眸湛湛,白衣倾城。 “教主......”突然,身后响起一道轻柔的女声,安永琰猛然惊觉翻身端坐起来。 他竟是未曾警觉四下的情况,有人靠近也全然不知,抬首一看站在他面前之人是落白。 “落白?”安永琰眉微蹙,“你还有何事?” “教主......”落白欲言又止,踌躇片刻后,终是重新开口,“教主此次回苗疆,不在皇城可会引起怀疑?” 安永琰先是一愣,似是没有想到她会问自己这一问题,“本教主自称感染风寒,卧病家中,不会有人怀疑。” 落白听后缓缓点头,颔首垂眸,却没有就此离开。 安永琰见她那模样楚楚可人,便伸出手去牵住她,轻轻一拉她便径直坐在了安永琰的腿上。 落白惊慌失措,用手抵在安永琰的胸膛上,推举着,“教主......” 安永琰却不顾她的反应,凑到她耳边,“你在担心本教主吗?” “我......”果然,落白脸上一红,羞涩地将头埋地更深了。 安永琰挑起她的下巴,细细打量起她,同样是一袭白衣,容颜清丽,但落在他眼中远远不及刀鸑鷟半分,那张挥之不去地面容再一次在脑海中闪现而过,安永琰深吸了一口气,放开落白,“下去吧。” 落白对他的举动感到颇为莫名,但却不敢说什么,只轻声道了声属下告退,便恋恋不舍地离去。 安永琰的神色在落白离开后逐渐变得阴冷,眼角的戾气藏也藏不住。 他不能再这般下去了,要知道刀鸑鷟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枚助他成就大业的棋子,只是用来帮他开启玄天令的,绝不能对她抱有一丝其他的情感。 他摇了摇头,敛衣起身,袖袍带起一阵狂风,足尖在水面轻点飞跃至对岸,身影渐渐地消失在了那火红绝艳的花海之中。 第八十四章 不辞冰雪为卿热 景和十九年八月初十,帝都凤华。 雷霆与绝尘并排缓缓驶入凤华城中,刀鸑鷟与秦羽涅分别端坐其上,一人白衣胜雪,清雅绝尘,飘逸灵动;一人玄黑衣袍加身,冷冽清寒,英气逼人,他们同行在这凤华城的街市之上,成为百姓眼中最明亮耀眼的一道风景线。 刀鸑鷟的身前是神志尚未恢复,此刻仍显得痴傻的洛家大小姐洛怀薇,她手中执着一只艳丽的花枝,小心翼翼地护在怀中,似是怕心怀不轨之人会将其抢夺一般。 刀鸑鷟将她仔细地护在前方,抬首看着这一幕幕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金光镀上飞檐,流转不息,而檐下寻常人家的风铃便随着清风肆意摆动发出清脆悠扬的声响,和着暖阳一丝一缕地飞入她的耳畔。 她与秦羽涅一道赶回凤华,只因大皇子秦婴则的死讯传入凤华,传回宫中,皇帝依然知晓,急召秦羽涅回宫,他们将要迎来的又是一场筹谋已久的疾风劲雨。 秦羽涅将博义之事安排妥帖,有新任博义刺史聂筠负责,他倒也放心。 “我先送你们去辰砂处,再进宫复命。”秦羽涅手御缰绳,却发现刀鸑鷟不知从何时起便开始盯着他的面庞,眼也不眨。 他勾起一抹浅笑,“鸑鷟。”低声轻唤。 刀鸑鷟他清冷的声音之中回神,这才发现方才那缕阳光浮动在秦羽涅冷峻的面容上时,她竟是不自觉地看呆了去。 她收回目光,直直地望向他的墨瞳,那里深邃如浩瀚星空,包容着无垠大海,河湖山川,“怎么了?” 她这般理直气壮,仿佛方才那盯着秦羽涅出神之人并不是她,倒叫秦羽涅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没什么,走吧。”秦羽涅御马行到前方去了,刀鸑鷟在他身后颔首垂眸,轻轻一笑,跟上了他的步伐。 他们穿街过巷,终于在苏府门前停了下来,刀鸑鷟远远便望见,清清冷冷地苏府大门外竟不知何时栽种了一株梨树。 他们二人在府门前勒马,皆是看向那株梨树,“公子竟不知何时在此处栽种了一株梨树?”她偏过头去与秦羽涅四目相视。 “是啊......”若是此树梨花盛放,开在青檐之下,定是一番别样的景致。 秦羽涅看着刀鸑鷟仰头瞧那梨树,白衣飘飘,与那梨树相称,便当真是他,也是辰砂眼中的绝美之景。 他收回目光,剑眉轻蹙,将不为人知的心绪都敛进了眼底。 他们翻身下马,刀鸑鷟护着洛怀薇,秦羽涅则上前去敲门,很快便来了人,开门之人自然是识得秦羽涅的,恭敬地行礼唤了声慎王殿下,便将他们迎了进去。 “公子他此刻正在苏子亭中,二位请。” “本王与阿梨自己去便是,你去忙你的吧。”秦羽涅吩咐之后那家丁便行了礼,自行离开了。 “也不知公子此时在做什么?”刀鸑鷟轻问出声,听在秦羽涅的耳中却像是喃喃自语。 他未接话,只静默着走在她的身后,他不知若有一日刀鸑鷟告诉自己她选择的人是辰砂时,自己那时会露出怎样的神色,又该用怎样的心境去面对他二人。 辰砂与他是生死至交之情,是他这一世都绝不会与之相对立的人,而刀鸑鷟却又是他此生唯一的心悦之人,只是这世事从来都没有办法两全。 “羽涅?”不知何时,刀鸑鷟竟在他前方停下了脚步,秦羽涅神思间恍惚看见她纤细的手指在自己眼前轻摇晃动,他下意识地抬首一把抓住那盈白的手腕。 刀鸑鷟的动作被他桎梏,静静地看着他,“羽涅,你怎么了?” 秦羽涅对上她海蓝的双眸,似有万千言语,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最终,他放下她的手,只道了声走吧,便率先向前行去。 刀鸑鷟感到有些莫名,却不知秦羽涅方才究竟想到了什么,只觉得他的眉眼之间竟有一丝淡淡的忧愁,如有阴云笼罩般使他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沉郁起来。 她拉着洛怀薇的手,快步跟上秦羽涅步子,洛怀薇却并不在意她脚下的速度,只一心地看着手中的花朵,笑的灿烂。 她走至苏子亭中时,秦羽涅已经踏上了阶梯,向这小楼而去,他停在小楼的房门外,轻轻地敲打了片刻。 只听房内传出一声温润柔和的男声,“进来。” 秦羽涅却并未直接推门而入,而是望向正在阶梯下方的刀鸑鷟,站在原地等待着她。 许是苏辰砂在房中觉着奇怪,有人敲门却又不入内,他便搁下手中的药材,敛衣起身,走至门旁,缓缓将门推开。 而就在此时,刀鸑鷟也恰好踏上最后一阶,端端地站在了门前。 苏辰砂素净的白衣出现在她眼前时,她忽然觉得心中一暖,许久不曾见到苏辰砂的她,此刻只觉得满是亲切。 “公子。”她展颜一笑,眉眼弯弯,在这金阳下熠熠生辉,明媚耀眼,将他二人的目光尽数夺取,无法挪开。 “阿梨。”苏辰砂微微一怔,唇边不自觉地荡漾开一抹笑意,似春风吹彻,直抵人心。 “公子你最近好吗?”刀鸑鷟追问到。 “我很好,劳阿梨你挂心了。”苏辰砂浅笑着,看向秦羽涅,“羽涅,可是皇上下旨召你回宫?” 秦羽涅点点头,“大皇兄的死讯传回,我早已料到父皇的决定。” “公子,我们急着来找你,是为了她。”刀鸑鷟知道事态紧急,说着便将洛怀薇带至苏辰砂面前,“这是洛氏家族的大小姐洛怀薇,她因受刺激已经神志不清些许日子了,还盼公子你能够相救于她,方可让殿下脱离他人的陷阱之中。” 苏辰砂听闻后,眉头渐蹙,“这么说,她是唯一的证人?” “洛清泓被九幽圣教的掳走,他们手段阴狠,定是无法从那处下手,只能寄希望于这女子了。”秦羽涅解释到。 “可有让九幽圣教的人知晓这女子现下的踪迹?” “应当还没有,我打算将她暂时安置在你府中,由你为她医治。”秦羽涅将自己想法一一道出。 苏辰砂自是应允,“她的事交给我,倒是你自己,在朝堂之上可要当心。” “我知道。”秦羽涅淡淡一笑,示意他不必担心。 “阿梨,听羽涅说你的毒已解,一会儿我再帮你看看。”苏辰砂想起秦羽涅在信中所提,对于刀鸑鷟的事他向来上心。 刀鸑鷟笑着点头,却没看见秦羽涅微微颔首立在一旁,面上全无情绪。 “羽涅,你可是现下便要进宫?”刀鸑鷟望向他。 秦羽涅抬首,点点头,“我马上进宫一趟,你便留在辰砂府上。”她在辰砂的府中,他才能够心安。 苏辰砂听见刀鸑鷟唤他羽涅,想必此次一行,他们二人的经历使他们对彼此多了更多的牵绊。 “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刀鸑鷟眸中的忧思与担忧全然隐藏不了,落入秦羽涅与苏辰砂的眼中,二人各怀心思。 他郑重地说好,向他们二人道别后,便离开了苏府。 刀鸑鷟站在小楼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不曾动作,心中只盼他此去无恙,平安归来。 而苏辰砂则站在刀鸑鷟的身后,敛去眸中的失落与苦涩之情,独自一人静静地承受着这一切。 “阿梨,进去吧,相信羽涅,他不会有事的。”苏辰砂话音落下,刀鸑鷟便缓缓地转过身子,朝着苏辰砂点点头。 苏辰砂看得清她眸中的一切情绪,也能够透过此看清她的心绪。 他们二人带着洛怀薇进到屋中,洛怀薇此刻的神志犹如孩童一般,见了新奇的玩意儿总忍不住瞧瞧看看,便在苏辰砂的小楼中四处穿梭,刀鸑鷟本想制止,但苏辰砂倒不在意,只说任由她去。 “阿梨,你伸过手来,我为你把脉。”刀鸑鷟按照他的意思坐到案几之前,将衣袖挽起,手腕伸到对面。 苏辰砂细心地将锦垫垫在她的手腕之下,只是才伸出手来想要按上她的腕子,却不知是否是动作太快直接划到了一旁放置的竹编竹篓上,那竹篓上有一根竹子未打磨好,伸出刺来将苏辰砂白玉般的手背划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落在刀鸑鷟眼中触目惊心,她赶忙抓过苏辰砂的手,“公子别动。” 苏辰砂见她神色紧张,听她吩咐,不敢动作,只见刀鸑鷟从腰间拔出那把自己送予她的匕首来,轻轻地在手指上一割,便是一道划痕,鲜血从中涌出,苏辰砂眉一蹙,抬首望她。 “你这是做什么?” 刀鸑鷟却并未回答,而是将手指滴血之处放置在苏辰砂那道血痕的上空,看着鲜血滴落而下,融进他的伤口中,紫色的光芒乍起,瞬时那伤口便已经愈合,完好如初。 苏辰砂眉头逐渐紧蹙,眸中的惊异在他直视刀鸑鷟的那一刻陡然溢出,“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偶然中发现,我的血竟然可以让人的伤口愈合。”只是说完这话,刀鸑鷟才发现苏辰砂眼中此刻已是凝聚着怒意,定是自己此举...... “所以你就用自己血来愈合我这一小小的伤口?”苏辰砂一把擒住她划破手指的那只手腕,难以抑制住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是不是日后不论是谁受了多重的伤你都要这般,以命相抵?你可知道这般会对你的身子有何伤害?你可曾顾及过你自己?” “公子......”刀鸑鷟从未觉着苏辰砂能够用力之大至此,以致她的手腕此刻被握得泛红,十分疼痛,她强忍着,柔声道,“公子我只是看你受伤,一时情急才想到此法。” 苏辰砂感到她的不适,这才惊觉自己方才一时冲动险些伤着她,渐渐地放轻手中的力量,满是心疼地看着她被划破的手指,从案几的另一边绕到刀鸑鷟的跟前,“你何时发现自己血有此奇异的......” 刀鸑鷟见苏辰砂面上还有着隐隐怒意,但眼底却又是难以隐藏的担忧与焦急,她知道她又让他为自己忧心了,“当日在临安,我曾碰上了安永琰,只是那时我并不知他身份,我将他刺伤,余心不忍本想与他包扎伤口却不小心被这把匕首划伤。”说着,刀鸑鷟便将腰间苏辰砂送她的那把匕首抽出。 苏辰砂从她手中接过,将匕首从刀鞘中拔出,发现这把匕首竟是不同与往日,中间那道红线竟已变成了紫红色。 “公子这把匕首究竟有何来历?为何我的血竟会融进其中,就好似被吞噬一般?”刀鸑鷟对此一直十分疑惑,也正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血融进这匕首中竟会发出紫色光华,当时才抱着一试的态度为安永琰治愈伤口的。 只是苏辰砂却摇摇头,“这匕首是我祖父留下的,我也是偶然在绿萝山庄处置杂物发现这把匕首。”他叹了口气,“是我不好,我不该将这把匕首给你的。” “公子......” “当年我就是被这匕首所伤,发现它竟会噬血,但我的血落在其中并未如你那般发出光亮。”苏辰砂将匕首紧握在手中,“阿梨,这匕首你还是不要再用了。” “公子,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只是阿梨却认为这匕首在我手中或许会发挥出不一样的作用,公子不妨让阿梨再继续带着它一段时日看看。”刀鸑鷟将自己心中的想法道出。 “但是......”苏辰砂话音未落,刀鸑鷟已经接过他的话头,“公子,相信我。” 刀鸑鷟笑的浅淡若水,却给苏辰砂一种心安的感觉,他恍惚间才发现,原来他的阿梨已经慢慢长大了,不再需要自己将她无时无刻地护在身后,待她羽翼逐渐丰满,她便真的要在天际展翅翱翔了。 不知为何这一认知让苏辰砂既心酸又欣慰,他以笑回应刀鸑鷟,“好,我相信你阿梨。” 言罢,他再次将刀鸑鷟的手拉住,不过只一回他动作十分轻柔,“来,我帮你将手包扎上。” “不用了公子,就一个小伤口,过几日便好了......”她在苏辰砂无比坚定地目光中将自己没有说话的话咽了回去,乖顺地跟着他坐至案几旁,由他为自己将手指包扎好。 “洛桑大哥和靖黎此前来回话,说他们在临安得到大皇子的消息后,本是要去与你汇合,却不想被九幽圣教半路阻截,你可是在那段时间里遇到了安永琰?” 苏辰砂其实并不担心安永琰会在此时做出伤害刀鸑鷟的事来,毕竟刀鸑鷟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重要,只是...... “没错。”刀鸑鷟看着苏辰砂在自己的手指上缠上一圈圈的布条,“我当时被洛氏的人追杀,是安永琰救了我。” 苏辰砂听到此处,不禁蹙眉,眸中情绪却让人捉摸不透。 刀鸑鷟继续道:“不过殿下他说我看到的安永琰或许与他真实的面貌不符,他在临安接近我是为了让我引他去往洛氏。” “他还想探究你的师傅究竟是否已经与你见过面了,由此也能够得知羽涅和我是否已经知晓他的真是身份。”苏辰砂想起那几日安永琰来他府中,还曾让九幽圣教之人潜入他府中搜查过一番。 “我与殿下商议或许我们应当主动地让他相信我还并未与师傅相见。” 苏辰砂点点头,也认同刀鸑鷟这一想法,“阿梨你之前可是从未见过他,也从不知晓九幽圣教的教主是谁?” “是的,就连师傅他在被抓之前也不知晓九幽圣教的教主是谁,九幽圣教向来诡异神秘,这天下很少有人见过他们的教主,即便是见过也无生还之人。”刀鸑鷟对近年来在江湖上对九幽圣教的传言还依稀记得。 “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和羽涅来办。” “公子,谢谢你。”刀鸑鷟话音刚落,突然之间一个人影从面前晃过,紧接着便扑倒在他们面前的案几上,刀鸑鷟定睛一看,只见洛怀薇俯身在案几之上,痴笑地看着苏辰砂。 “送给你!”洛怀薇忽然将手中的花枝对着苏辰砂递了过去,“苏公子!” 苏辰砂有些疑惑地看向刀鸑鷟,“不是说她神志不清,怎会知道我的姓氏?” 谈及此事,刀鸑鷟却是有些难为情,“公子,她口中的苏公子不是你,是我。” “你?”这此唤作苏辰砂惊讶了,“怎么一回事?”总觉着这其中隐藏这一些甚为有趣的秘密。 刀鸑鷟抓了抓头,秀眉皱到了一处,“其实此事怪我,我当时为了方便行事女扮男装,却被洛小姐误认为我真是男子......” 其实说到此处,苏辰砂便已经知道了这故事中让刀鸑鷟难为情的原因,他不禁笑出声来,这让刀鸑鷟的面颊刹那间红的要滴出血来。 “不曾想我们阿梨也会有命泛桃花的一日。”苏辰砂满目噙着笑,故意调侃她。 “公子!”刀鸑鷟颇有气急败坏地意味在其中,“快帮洛小姐看看吧,能不能让她恢复到以往那般?” “好,不捉弄你了。”苏辰砂正色到,在刀鸑鷟的哄劝下洛怀薇终是乖乖地坐在了案几前让苏辰砂帮她把脉诊治。 苏辰砂的手按在她的腕上,神色并不如刀鸑鷟想象中那般轻松。 “她这是受惊所致,接下来的日子我将每日为她施针,再配以汤药的饮用,应当不出多少时日便能好起来。”苏辰砂将手收回,刀鸑鷟则帮洛怀薇将衣袖放下。 “真是太好了。”刀鸑鷟欣喜地抬首望向苏辰砂,“这样一来,殿下便不会被人诬陷了。” “我吩咐府中的婢子将她安置在客房中,你陪同她一道去吧。” “嗯,多谢公子。” 苏辰砂垂下眼帘,你我之间哪里存在着谢与不谢呢,我做着这些皆是出自自愿。 苏辰砂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希望能够一直陪伴在刀鸑鷟的身边,帮她达成她所有的愿望,不论是今时亦或是往后,她一直都是他最想守护的那个人。 第八十五章 清者自清浊者浊 天边原本轻薄如缕缕烟丝般的云忽而化作阴翳,浅浅淡淡地缠绕在金阳身边,秦羽涅抬首,看着那太阳的光辉一点一点地被蚕食,被吞没,本是耀眼璀璨的光华逐渐昏沉下去。 他策马奔驰在这大道之上,玄色的衣袍被突如其来的疾风吹得猎猎作响,这变幻莫测的天气就好似他即将面临的一切,但他已然做好了准备。 在宫门前勒马,由宫人将雷霆牵走,而他则独身一人向着那金碧辉煌却能杀人于无形的宫廷中缓缓走去。 但即便是在这肃穆森严的宫廷之中,他依旧能够听到许许多多的流言蜚语,人们都习惯性地对未知却又神秘的事务充满好奇,以致没有精力去查证弄清所听到的故事的真实性,只是一味地摆出一副看戏的姿态,以闲言碎语作为在这深宫中唯一的乐趣,认清实势。 他走过的每一条宫道上皆有宫婢太监对他退避三舍,大皇子秦婴则的死讯早已传回凤华,宫中自是一传十十传百,流言漫天,人尽皆知,他早已料到,但却并不在意。 终于,他来到议和殿前,记得上一次也似这般,为了揭穿云苍阑与欧阳鹤之的阴谋而来,这一次是为了什么呢? 他迈出步子,一步步地踏上长长的阶梯,每一步都无畏无惧。 为了这朝堂清明,为了苍玄国祚昌盛,更为了这天下苍生,海晏河清。 站定在大殿门前时,他抬首,殿中的景象映入眼帘,看来他的父皇已经等候多时了,而分立于皇帝两边的则是他的七皇弟安永琰与大皇子秦婴则的母后皇后娘娘。 秦羽涅踏入大殿,一如往常般沉静镇定,好似今日即将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那般云淡风轻。 他面色如常,冷冽似寒霜,在大殿中央向皇帝两手平措在胸前,行礼请安,“儿臣参见父皇。” 只是这次皇帝却并未如以往一样唤他昀儿,让他起身,而是沉默着以怀疑、愤怒、难以置信这样混杂在一起的复杂眼光紧紧地盯着他,就好像要从他的面上看到一丝松动的神情,找出破绽,来证实秦婴则究竟是否被他所杀,朝中的传言又是否真实? 秦羽涅保持着那个动作一动不动,颔首垂眸,恭敬万分,等待着皇帝的旨意。 安永琰立在一旁,心中冷笑,面上却是摆出一副焦急难耐之色,落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一个想要替自己皇兄求情的皇弟,兄友弟恭,感情深厚,仅此而已。 “陛下,秦羽涅残害手足,杀死同为亲王的齐王殿下,陛下一定要为婴则他讨回公道啊!”皇后一身素衣,情绪异常激动,她至今都无法相信自己的皇儿与她已经天人相隔,她的愤怒几近将她焚毁,泪水挂满面庞,若不是皇帝在场,她早已冲上前去,要秦羽涅偿命。 “闭嘴!”皇帝一声怒喝,使皇后当即露出难以自信的神情,她惊讶着瞪大双眸看向皇帝,咬着牙遵从吩咐。 良久之后,皇帝低沉的嗓音从高处传下,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告诉朕,在临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齐王又为何会死?” 秦羽涅从他父皇的语气中听出了强忍着的怒意,他抬首直视皇帝的双眼,与之视线相交汇,“回禀父皇,大皇兄他是被儿臣杀死的。” 秦羽涅此言一出,皇帝震怒,陡然起身将眼前所摆置的一切统统一把褪下台阶,顺手执起手边的奏折便向殿中所站的秦羽涅扔去,力道之大,直接砸落在秦羽涅的肩膀之上,“混账!混账东西!是谁给你的权利让你有胆子去杀害一个亲王!” “你还我皇儿的性命来!秦羽涅你还我皇儿的性命!”皇后听到此话从秦羽涅的口中亲自说出,毫无准备地身子一塌,步履踉跄着,若是没有宫婢在一旁搀扶,怕是一下刻便要跌倒在地。 “儿臣在此向父皇请罪,求父皇责罚。”秦羽涅即刻双膝跪地,颔首行礼,“但在此之前,希望父皇听儿臣将此事的过程向父皇叙述。”秦羽涅早已准备好接受这一切,自然清楚自己将会被推至怎样的境地,他眼中波澜不惊,就如平日一般模样。 “父皇,儿臣相信皇兄他这么做定有缘由,父皇便听听皇兄怎么说吧。”安永琰见势即刻走到殿中,与秦羽涅并肩跪在地上,替秦羽涅求情。 “你给朕说!朕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是。”秦羽涅缓缓开口,“父皇可曾想过大皇兄他为何会当时会出现在临安?” 皇帝眉一蹙,他也是在事发之后才知晓秦婴则是私自出宫,但他为何要私自离开皇宫,去往临安,却是一大疑点。 “大皇兄他去临安是为了向洛氏探听玄天令的下落。”秦羽涅此言一出,皇帝的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之前朝廷曾言要合并博义与临安两大州,父皇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 “那件事情引起了临安洛氏的注意,他们在临安雄霸一方,自然是不愿意去与博义合并,这样只会让他们在地方的威望便会被削弱。”秦羽涅将洛氏的心理剖析在皇帝的面前,“于是,他们便联系了在身在凤华皇宫的大皇兄。” “你是说,你大皇兄与洛氏家族的人有往来?”皇帝反问。 “洛氏家族与大皇兄早有来往,这件事父皇可以问问皇后娘娘。”秦羽涅看向皇后,只见她神色间忽然掠过一丝惊慌,不过很快便将其敛去。 “陛下你可别听他胡言乱语,皇儿他向来乖顺听话,即便平日里贪玩了些,但绝不会如他所说那般,他不过是在编造故事,为自己的罪行辩解罢了。”皇后狠狠地瞪了秦羽涅一眼,赶忙向皇帝解释到。 “婴则平日里怎样朕都看在眼里,自有判断。”皇帝横了她一眼,却一字未提秦婴则是否与洛氏相交,他对秦羽涅说到,“你说他联系你大皇兄,目的何在?” “这便是儿臣接下来要说的。”秦羽涅顿了顿,继续道,“父皇可还记得上次博义一事,云苍阑实则确与欧阳鹤之勾结,只是那日他反咬欧阳鹤之一口,才未获罪,而欧阳鹤之他的妹婿便是博义州刺史钱宴。洛氏想通过大皇兄与云苍阑帮助他们放出消息称在博义山中发现玄天令,再由云苍阑与欧阳鹤之联手利用钱宴在博义散布消息,为的就是借博义水灾频发这一点来让博义自顾不暇,那么合并一事便会被搁置。” “你是说上次那件事云苍阑也有份?是朕未能明察这才放过了他?”皇帝的眼半眯着,不知在思索什么。 “当日在洛氏山庄中,儿臣曾亲自向洛氏家族的人证实这一点。” “那么洛氏家族的人呢?他们可能为你做证?” “不能,因为他们同大皇兄一样中了九幽圣教的蛊,当场便气绝身亡了。”秦羽涅的样子看上去十分冷静,即便是将这不利于他的一点说出,他也毫无半点慌乱。 “蛊?” “没错,就是当日在堂上对峙之时被潜入洛氏的九幽圣教教徒所下的蛊。”秦羽涅接着将那蛊的危害道来,“那蛊是九幽圣教失传已久的邪物,被下蛊之人会完全由下蛊之人所掌控,失去意志,犹如一具行尸,如若不死便永远这般,唯有击碎其天灵盖方能致其死亡,而大皇兄当日便中的这中蛊。” “你胡说!一定是你杀了皇儿!”皇后娘娘全然不信,“什么魔教,皇儿与他们无冤无仇怎么会遭此惨祸!”言罢,她便要朝着秦羽涅扑去,还好安永琰眼疾手快,在一旁冲上前来拦住了她。 “皇后娘娘切勿激动,本王又有何要杀大皇兄的理由,将此祸端无故招致本王自己身上呢?”秦羽涅重新看向皇帝,“父皇,儿臣上次便曾说过九幽圣教与云苍阑勾结,只是当时被云苍阑设计脱罪。云苍阑助九幽圣教以儿臣之手除去大皇兄,不仅是除去皇后娘娘一家在朝堂中的势力,也是想要除去儿臣对他们的威胁,他们的目的就是一同铲除这朝廷中所有对他们不利的势力,最后谋逆皇位。” 安永琰轻轻地在唇边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垂着头,不被人所察觉。 皇帝听闻后,目眦尽裂,久久不能平息心中的愤怒动荡的心绪,秦羽涅看着他胸口起伏不已,便知他绝不会姑息此事。 “即便如你所言,你可有证据证明?”皇帝尽其所能敛尽所有情绪。 “儿臣自然能够证明,只是儿臣需要时间。”秦羽涅眸色清明,语气坚定。 “那好,朕给你半月的时间,半月之期一到你若是还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那么别怪朕心狠。” “是,儿臣遵旨。”秦羽涅颔首行礼后,皇帝便让他起身,安永琰见势即刻上去虚扶着他。 “皇兄。”安永琰双眉凝聚在一处,甚是担忧地看向秦羽涅。 而皇后则在一旁大吼大闹,涕泗横流,为她的皇儿抱不平,想要将秦羽涅千刀万剐,最后被皇帝下旨遣宫婢将她扶回宫中。 秦羽涅轻轻地拂开他的手,道:“我没事。”向前行了两步,“父皇,那儿臣便先行告退。” “去吧,尽快找到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不要让朕失望。”皇帝知道秦羽涅是个怎样的人,更确信他不会是那种不顾兄弟之情,肆意残害他人之人。 “是。” “父皇,儿臣也告退。”安永琰紧接着道,皇帝允后便即刻跟随在秦羽涅身后,一道离开议和殿。 “皇兄,没想到你此次去博义竟是发生了这样多的事?”安永琰行在他身边,表露出自己对他十分关心。 “有人居心叵测,无论如何防范终有一失,更何况世事难料。”秦羽涅说这话时停下步子来,面对着安永琰,只是他眸子中的情绪叫安永琰看不懂,猜不透。 “皇兄打算如何寻找证据?”安永琰蹙眉,“父皇限半月之内必须找到,皇兄,这可如何是好?”安永琰不过是在试探秦羽涅下一步究竟会如何做?他在皇帝面前承诺能够在半月之内证明自己的清白,眼下最为可能的便是当日他救下了洛怀薇,看来只有找到洛怀薇将其灭口,才能将这一秘密永远地藏在地下。 不过,此次他倒并不十分乐意耗费人手帮云苍阑一把,此事若是揭发,就看云苍阑自己如何脱罪了。 “此事我自有办法。”言下之意便是不需要安永琰操心,“你的府邸可修建好了?” “还没有呢皇兄,哪里有这样快,还是皇兄想早日将我赶出慎王府?”安永琰故作不满,与秦羽涅怄气。 “你恢复了身份,总是住在我府上,不成体统。”秦羽涅淡淡地道,“再则你这年纪,父皇也该给你指婚了。” “指婚?”安永琰瞪大一双凤目,“若是父皇指婚的女子我不喜欢那该怎么办?” 秦羽涅摇了摇头,他当年便是因为妥协于父皇,才娶了靳含忧,但若是如今再让他选择,他宁死也不会妥协,因为他心里那个人,容不得自己的爱情与他人同享。 “皇兄,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走吧。” 第八十六章 心有戚戚然 景和十九年八月十一,帝都凤华,慎王府。 秦羽涅浅眠,醒的甚早,天光微亮之时他便和衣起身,才离开床榻便听得屋外响起敲门之声,他没想的是在他这府中竟还有人早过他。 他行至门旁,将门打开,抬首一看,靳含忧身袭石榴色金丝流莺云锦衫,织锦罗裙摇曳在地,一支镂空鎏金簪将长发简单地挽了髻,虽不似平时那般华贵典雅,但却多了几分小女儿家的柔媚娇俏。 屋外的阳光狡黠地攀附上她的眼角,一双眉目流转,尽是深切的爱意,全然落在秦羽涅的身上,丝毫不愿将目光分给其余事物半分,只是尽管她如此光艳逼人,天姿国色,秦羽涅的心却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他只是有些惊讶,为何靳含忧今日会在这个时辰前来房中找他,莫不是有何要事? 秦羽涅如是想到,于是便开口询问,“王妃这个时辰来本王房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靳含忧却略有娇羞地摇了摇头,朱唇轻启,“殿下昨日回凤华,妾身昨日未能与殿下好生说上几句话,今日想着殿下向来起得早,便至此来服侍殿下起身。” 秦羽涅微微一愣,没有说话,久到靳含忧已经抬首偷偷地打量了他好几次,开始思索是否惹怒了自己,他才缓缓道:“进来吧。” 靳含忧听后自是喜不自胜,跟随在秦羽涅的身后进了屋中,又将门扉轻掩,“殿下今日休沐,可有什么安排?” “父皇命本王半月之内找出证据,本王需得去辰砂处一趟。”秦羽涅淡淡地答,背过身执起架上的衣袍,但他还未来得及穿上,他玄色的衣袍已经被靳含忧拿了过去。 “王爷不如派人去苏府将苏公子接来。”靳含忧从他手中拿过衣袍,示意他抬手,秦羽涅不好推拒她,便将双手抬起,任她为自己穿衣,“正好父亲命人送来了两壶花间月下。” “如此也好,本王亲自去安排。”此时,靳含忧已经从他身后绕至身前,水葱般地指甲轻轻地将两旁的衣襟掩好,又伸手取下玄色金边的腰封,双手穿过他胳膊的下方,从腰后向前拉了过来,整个人都看似藏在了他的怀中一般。 “交给妾身去做吧。”靳含忧一番话柔情似水,秦羽涅身子稍向后仰,与她拉开一些距离。 “好,那便交给王妃。” 腰封束好,靳含忧收回手,恭敬地退开,立在离他不远之处,“王爷可有把握找到证据?可需要父亲帮忙?” “不用劳烦靳丞相,本王自会想办法。”秦羽涅是不愿欠靳家人情的,他亏欠靳含忧良多,不论何时他都不能再让靳家的人为他的事劳心费神。 靳含忧微微点头,“那殿下,妾身便先告退,去吩咐阿四将苏公子接到府上。” “好,你去吧。”靳含忧福身行礼。 待她离开后,秦羽涅这才又打开房门,负手踱步在廊下,看着远处的演武场,碧空在上,薄云轻悠,几缕凉风拂过他的鬓发,若这岁月每时每刻都如此般静好,天下安定,他能够与心爱之人执手相看,此生足矣。 这般想着,他的眼前浮现出那湛蓝的双眸,波光盈盈,无尽耀眼。 再说这厢,阿四抵达苏府时,是由花容引他进府的,而刀鸑鷟与苏辰砂正在苏子亭中为洛怀薇扎针。 阿四在苏子亭中稍作等待了片刻,刀鸑鷟与苏辰砂才从房中出来。 “阿四,可是殿下有要事派你来传话?”苏辰砂在小楼上便一眼看见了站在庭院中的阿四。 “苏公子。”阿四展颜,“殿下命我来接苏公子过府,说是有要事相商。” “平日里羽涅有事皆是来我府中,今日......”苏辰砂看向刀鸑鷟,只见她也是满目疑惑。 “是有些奇怪。”刀鸑鷟话音刚落,阿四似是听见了他们二人的谈话。 “是王妃向殿下提议的。”阿四便出言解释到。 “原来如此。”苏辰砂点点头,“走吧阿梨。” “公子,我就不去了......”刀鸑鷟言语间有些吞吞吐吐,“我......我留下来照看洛小姐。” “阿梨,有些事你终有一日是要面对的。”苏辰砂浅浅一笑,犹如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 “公子......”刀鸑鷟心中暗想,难道她的心绪竟是表现的如此明显,公子已经看出她在想什么了吗? “洛小姐有花容照看,况且她此刻扎了针,饮了药,正在熟睡,一时半会儿还不会醒来。”苏辰砂希望刀鸑鷟能够真正正视她心中的情感,而不是一味地隐藏自己的心,一味地逃避。 刀鸑鷟不再说话,她找不出更多的理由来反驳,她面前的人是苏辰砂,若是苏辰砂有心而为之的事,自己又如何能赢得了呢。 “走吧。”苏辰砂在前,她紧随在后,下了阶梯至庭院中,“阿四,劳烦你了。” “苏公子这是哪里话,你与殿下是亲如兄弟,能够来接公子是阿四的福气。”阿四心想,这凤华城中应该不会有人不尊敬苏辰砂,“阿四先去府门前驾车。”言罢便匆匆地先行离去。 刀鸑鷟和苏辰砂在苏府门前坐上了去往慎王府的马车,因苏府与慎王府尚且有段距离,刀鸑鷟在马车之中便有了足够的时间去思索等会儿到了慎王府,她该以怎样的心境去面对秦羽涅与他的王妃。 风拂动车帘,刀鸑鷟以手托腮倚在车窗边,看着街市上人来人往的景象,眉目间沉着一缕挥之不去地忧愁,怔怔地看着凝视着某一处,失了焦点。 她的一举一动,都被苏辰砂看在眼中,苏辰砂自然知晓她心中的惆怅与万千纠结,她也许也不知道自己对羽涅的感情是从何时开始变得与众不同,便不知道自己为何在将要面对靳含忧时会如此的抗拒,又或许她也曾思索过,她想要正视自己的情感,却因为清楚地知晓靳含忧的的存在而数次退却,无数次地在内心问自己究竟该以怎样的心境去面对秦羽涅与靳含忧,她不愿与人分享同一段爱,同一个人,却又没有办法在此时抽身而退。 “阿梨,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总要两厢情愿才好。”苏辰砂缓缓开口,“你记得你曾问我有关慎王妃的是吗?” 刀鸑鷟转过头来,颇为迷惘的看着苏辰砂,点点头。 “羽涅他真正想要守护的另有其人。” 刀鸑鷟自然知晓这“另有其人”的其人是谁,只是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够格与秦羽涅并肩而立,她不知道自己那已经隐隐发芽的情感最后能不能在这太阳光下枝繁叶茂,成为参天大树。 “阿梨,人生苦短,若是你心中已有答案,便坚定自己的选择,千万不要让自己后悔。”苏辰砂一心只希望她得到幸福。 “公子,你说的话我会好好思考的。”刀鸑鷟心头一暖,如水般浅淡一笑。 马车在慎王府门前停下,苏辰砂细心地站在马车旁伸手将刀鸑鷟牵下来,阿四将他们放下后从后门入府,而他们则从正门进入府中。 慎王府前庭中那株桃树桃花已谢,但香甜爽口的蜜桃却结了满树,透着樱粉之色,使人垂涎欲滴。 看来慎王妃真的将这树养的很好。 刀鸑鷟忽然想起了自己回凤华时在苏府门前看见的那株梨树,“公子,苏府门外的梨树是何时栽种的?” “忘了时日,不过是许久前的事了。”苏辰砂答道。 许是阿四让人前去通报,他们方走进前庭,秦羽涅便已经出来相迎,跟在他身后的自然还有他的王妃靳含忧。 “在说什么呢?”秦羽涅走上前,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刀鸑鷟的身上。 “羽涅,王妃。”苏辰砂朝着靳含忧行了礼,“在看王妃栽种的这株桃树。” “慎王殿下,慎王妃。”刀鸑鷟却将自己的视线与他交错开来,福了福身子,转变了对秦羽涅的称呼。 果然,这一举动让秦羽涅剑眉一蹙,“先进屋吧。” “是啊,苏公子,苏梨姑娘请。”靳含忧生的明眸善睐,一颦一笑间都透露着大家闺秀的风范。 刀鸑鷟惊异于她竟然知晓自己的姓名,微微一愣。 “走吧,阿梨。”苏辰砂在她身边轻声唤她,只因看出她怔神。 他们来时恰好赶上用膳的时间,靳含忧吩咐了厨子做了一桌佳肴,又命人去取丞相府送来的花间月下,四个人在偏厅用膳。 刀鸑鷟选择远离秦羽涅的地方,与苏辰砂相近坐下,至始至终都未曾抬首去看秦羽涅,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桌上的菜肴,却觉着自己毫无食欲。 “二位就当此处是自己府中便好,切勿拘泥。”靳含忧道。 刀鸑鷟不禁抬起头来看她,只觉着这女子不仅生的倾国倾城貌,举手投足间更是大家风范,让人无法对她有一丝厌恶之意,如此一想,刀鸑鷟只觉心中愧疚,蔓延攀附,一点一滴地浸入心扉,仿佛要将她一分为二。 “王妃客气了,苏某定当无所拘泥。”苏辰砂浅浅一笑,算是回应。 秦羽涅只一心放在刀鸑鷟的身上,看着她面色沉郁,今日更是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施舍予自己,他心中焦灼,也不知如何是好。 于是,他伸出手夹起一块黄金鸡,放在刀鸑鷟的碗中,只听秦羽涅清冷的语调里平添了几分柔意,“你尝尝。” 刀鸑鷟先是一愣,而后抬首与他四目相对,却迟迟没有动筷,席间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靳含忧见状便即刻笑着开口道:“苏梨姑娘你尝尝吧,这黄金鸡是慎王府的厨子最拿手的一道菜。” “多谢王妃。”刀鸑鷟这才拿起面前搁置的筷子,尝了一口,抬首一笑,“确实很好吃。” “那就多吃一些。”靳含忧莞尔一笑,便也向刀鸑鷟的碗中夹了几块鸡肉。 刀鸑鷟轻轻点头示意谢过,余光却瞥到秦羽涅的面庞之上,只觉他眸中万千星子仿若都坠下夜空。 刀鸑鷟心中的疼痛酥麻地牵扯着她的心脏,不温不火,犹如在煎烤她一般。 “羽涅,关于洛怀薇,她的病情并不严重。”苏辰砂只想尽快化解此时这一状况,于是便将话题引致洛怀薇的身上,“她只是受了刺激,我有把握在半月之内让她康复。” “如此甚好,多谢你了辰砂。” “只是,我在担心,洛怀薇真的会说出真相吗?”苏辰砂蹙眉,“那死去的人毕竟是她的兄长。” “我有办法让她说出真相,只要她平安无事。”刀鸑鷟忽然出声,眸光坚定。 让在坐之人皆是为之一震,却全然不知她口中的办法究竟为何。 第八十七章 但愿君心似我心 云若初倚在忘忧宫长廊的座椅之上,望着从檐上滴落的雨水,似串连的珠帘般晶莹剔透,形成一张偌大的雨幕,将她与外界隔绝。 她眉目间是浓浓的哀愁,即便是这场大雨也无法冲刷洗尽的。 碧色的宫裙从座椅上垂坠而下,曳在地面,凉风拂过便随之一下一下地轻轻晃动,女儿家的裙摆好像一不小心便会摇入人的心里。 她在此处静坐了良久之后,那雨幕之外忽然出现了一模糊的人影,依稀能够看清来人撑着雨伞,身着官服,但他的面容被隐在了这场大雨之中,看不清晰。 在他身前带路的是名宫婢,他们二人逐渐地向长廊靠近。 待来人踏入长廊后,便收起了手中的雨伞交予那领路的宫婢,自己掸了掸身上的雨水,向这云若初走来,云若初即刻起身相迎,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已经见那人行礼参拜,“臣参见婉才人。” 来人正是云苍阑,云若初自是不能见父亲如此与自己行礼,赶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爹,此处只你我二人不必拘礼了。” “今时不同往日,你如今贵为才人,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莫要让人抓了话柄去。”云苍阑依旧恭敬地说到。 云若初别无他法,不愿违逆了云苍阑的意,便随他去了,“爹,我们先进屋吧。” 云若初行在前面,而云苍阑则行在她身后,进屋后,掩好门窗,这才落座。 “你此次来信说要见我,是有何事?”云苍阑端起宫婢奉来的茶水,看着水面上浮起的茶叶,茶水未入口,先开口询问云若初。 “父亲,女儿在宫中都已经听说了。”云若初黛眉一蹙,“慎王殿下那日在议和殿启奏皇上,说父亲与九幽圣教勾结利用慎王除掉大皇子,这可是真的?” 云苍阑微微一愣,但随即便恢复如往日般的淡定,只呷了一口茶,缓缓道:“皇后家的势力很大,而秦羽涅更是战功赫赫,背后又有靳家与笛家支持,若他们二人不除,日后将成为最大的威胁。” “爹!”云若初根本无法相信,她父亲的野心竟然已经大到了这样的境地,“爹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帮助九幽圣教谋反有何益处?难道爹真的觉得日后待魔教一统天下后,爹还能活着吗?”云若初感到自己胸腔中的怒火几近要将她点燃,她无法平息自己的心绪,但面上的神情却愈发的哀伤。 “难道你觉得若是他日像秦羽涅这样的人若是得到天下,就会放过你爹吗?”云苍阑一个刀眼划破云若初最后一丝幻想,毫不留情地在她身上留下刀痕,“你真的以为爹为了九幽圣教卖命是为了他日能够得到他赐予我爹的权力吗?不是!爹之所以为魔教卖命全是为了你!” “爹......”云若初缓缓摇头,她不知道为何父亲要这般冠冕堂皇的将他自己的野心加诸在她的身上,冠以为了她而在刀口上过活的名号,真是可笑,“爹是为了你自己......” 她话音未落,便已经被云苍阑粗暴地打断,“没错,爹是为了更大的权势,这天下从来都是强者为尊,爹要亲手夺得自己想要的一切,届时,这世上再无人敢对你我父女二人不敬。” 云若初不断地摇头,似是不理解父亲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她看不懂他眼中的痴狂,泪水逐渐地蓄满了她的双眸。 “好了,此处不宜久留,为父要离开了。”云苍阑起身,“你好好想想吧,这月十五的家宴献舞好好准备,还有别忘了你在宫中的任务。” “爹!”云若初忽然出声唤住他,“爹你准备怎么办?若是慎王殿下找出证据......” “爹自有办法,你不必担心。” 见云若初没有说话,他退至门边,恭敬地道了声:“臣告退。”便转身离开。 云苍阑离开之后,云若初便陡然跌坐在了座椅之上,她双眸空洞失了焦距,只怔怔地望着云苍阑离开的地方出神。 以至于后来薛楹前来找她说话时,她也精神不济。 慎王府中,四人用完午膳后,刀鸑鷟便欲与苏辰砂一道回苏府,却不想被靳含忧唤住,说是有些话想与刀鸑鷟说,说完后自会让慎王府的人送她回苏府,苏辰砂便先行离开。 靳含忧带着她来到慎王府的演武场,她行在后方,靳含忧行在前方,一路无话,她却是内心焦灼难安。 “我以前很喜欢站那边那处长廊上静静地望着这方演武场。”靳含忧突然开口,声音轻柔,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他就在此处练兵,一身金甲,英武非凡。” 刀鸑鷟没有说话,只静静地聆听,她知道靳含忧口中的“他”除了秦羽涅别无他人。 “我在十七岁那年遇到他。那是一年秋猎,我随父亲一道坐在场下,一眼便看到众皇子之中的他,那般耀眼夺目,那般出类拔萃。”靳含忧轻轻地勾起一抹笑,“他打下的猎物最多,皇上因此将雷霆赏赐给他,他策马扬鞭,绝尘而去的模样我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总是缠着父亲,若是能够带上家眷的宫宴我都要一同前去,只是为了看他一眼。”靳含忧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蜜意,女儿家怀春的心思刀鸑鷟又怎会不懂呢,“终于,到了他要娶亲的年纪,或许是我的心意被上天所知,皇上下旨让我们成亲。” 刀鸑鷟心中微微一颤,她知道这女子一生最为苦难的开端便是从此处开始。 “可是,所有的一切都并不如我想象中那般。”靳含忧的眉目间渐渐地沾染忧伤,“他对我说,他对我并无男女之意,成亲之后彼此更是相敬如宾,他常年累月征战沙场,这么多年了我难得能够见他几面。” “王妃.....”刀鸑鷟听至此处,着实不忍。 “可是自今年开始,自你出现开始,他好像脱胎换骨般重生于世。”靳含忧转过身来,面向刀鸑鷟,“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他竟会弹琴。” 刀鸑鷟这才知道,原来靳含忧听见了那日秦羽涅为她所弹奏的曲子。 “也是那首曲子,让我彻底明白了他今生今世想要守护的人究竟是谁。”靳含忧忽然走至她跟前,拉起她的手,“苏梨姑娘,我对你无半点怨恨,我只恨我自己没有成为殿下他喜欢的模样。” “王妃,你千万不要这样说。”刀鸑鷟只觉双目干涩,如鲠在喉。 “我看得出你对殿下的在意。”顿了顿,“我希望殿下幸福,也希望苏梨姑娘你不要如我这般,明明能够看见眼前之人,却永远不能触碰到他。” 刀鸑鷟愣在原地,靳含忧为了让她仔细思索便留她一人在演武场中,自己独自离开。 她站在偌大的演武场内,蹲下身子,双目轻阖,将自己的头埋在一片漆黑之中。 她没有想到靳含忧会对她说这些话,但对她所言,自己自是明白其中道理,就如同公子所说,感情应当是两情相悦的。 但她却觉着一个女子在这样的境地中竟还能够保持着这般阔达的胸襟,让她十分心疼,也由此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正视自己对秦羽涅的情感。 若是换作是她,她是绝对不能容忍他人与自己分享同一个人的。 既然她自己都无法容忍的事情,又怎么能够肆无忌惮地去做呢? 她心绪复杂犹如潮水般汹涌在心,堵住她的心口,使之十分憋闷与慌乱。 刀鸑鷟猛然抬起头来,却发现自己身前不知何时站了人,只从衣摆便能看出,那玄黑之色,定是秦羽涅。 她随着他的衣摆向上望去,果然,只见秦羽涅静静地看着她,剑眉紧蹙。 良久,秦羽涅向她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起来。”他嗓音低沉,听在刀鸑鷟耳中心里竟然有些难过。 她伸出手去搭上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许是蹲的太久头脑有些晕眩,就连眼前的秦羽涅都在倾斜晃动。 “你在躲我。”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从秦羽涅的口中说出。 刀鸑鷟有些心虚地别过头去,不看他,沉默无言。 “为何?”秦羽涅继续问到,“为何躲我?” “你让开。”刀鸑鷟用手去将秦羽涅挡开,便要绕过他离开,但看在秦羽涅眼中却更像是她想要逃开,想要远离自己。 他觉得生气,一把抓住刀鸑鷟的手腕,将她整个人一拉带到自己跟前,眼中的愠怒刀鸑鷟看的一清二楚,“回答我。” 刀鸑鷟起先没有说话,只是挣扎着自己的腕子,想要脱离他的束缚,几经挣扎无果,终于她大吼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喜欢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在你身边!不知道自己的感情究竟是对是错,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羽涅一震,似乎也忘记了自己手中的力量,天地淡去,他只看见刀鸑鷟面颊上落下两行泪来,拳头不停地捶打着他的胸膛。 他猛然惊醒,将刀鸑鷟拥入怀中,紧紧地禁锢住她,似要将她拥入肌理,融进骨血。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青丝之上,温热不断地传递给她,“鸑鷟,是我不好。” 刀鸑鷟只伏在他的胸膛之上任由眼泪不断地从眼中涌出,她呜咽出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鸑鷟,你可知道,感情是不分对错的。”秦羽涅轻言细语,“我心悦你,是我内心的选择,我娶含忧,虽不是我的选择但却成为了我的责任。” 刀鸑鷟的哭声渐渐地微弱下来,哽咽着静静地听他说话。 “你对我的情感同样出自你的内心,不可控制,不可抹灭。”秦羽涅只觉刀鸑鷟的抽泣声让他的心犹如被刀刀划破般疼痛,“若是要说错,那么我们三人之间,唯一错的那个人便是我。” 刀鸑鷟闻言忽然从他的胸膛中抬起头来,眼眶通红,水光盈盈。 “若是我当时能够坚定自己的心意,坚决向父皇反对我不愿娶含忧,那么她便不会被我拖累。”秦羽涅深吸一口气,“那时我只自私地觉得,我常年在外,娶与不娶对我都并无太大的影响,却从来未曾替她想过。” “当你真正能够明白时,已经迟了。”刀鸑鷟有些喑哑的声音轻轻传来。 “但我与你,尚未迟。”秦羽涅黑曜石般的双眼中满是深情,“我决不能再让自己后悔。” 第八十八章 愿得一人心 云团笼络着尘世的灰暗聚集起密布的黑,压在天际的一端,本就还未曾散去的狂风借势猖獗,呼呼作响,眼见着便又要落下一场雨来。 刀鸑鷟感到冷啸的狂风自演武场的四面八方奔袭而来,刮过她的躯体,她的肌肤,在她的面颊上留下了凌冽的痛感。 秦羽涅将她护在怀中,宽大的袖袍几近将她整个人都遮蔽完全,“看来要落雨了。” 他话音才落,便有豆子一般大的雨滴砸在了刀鸑鷟的额上,迸开轻细的水花,叫她感到一阵冰凉,她从秦羽涅怀中抬首,“我们快走吧。” 雨势渐大,耳畔是雨滴落在青檐上发出的滴答声,顷刻间地面便已被打湿,而他们二人的衣袍也在逐渐被雨水所浸。 好在秦羽涅眼疾手快,迅速将身上的外袍褪下,罩在二人的头顶,“快走吧。” 刀鸑鷟望着他的眉心,点点头,二人都十分默契地向彼此贴近了几分,迈开步子奔跑了起来,在一方狭小的天地中,远离这衣袍外的大风大雨。 刀鸑鷟此刻也不知将要去向何方,她只知道,跟随着秦羽涅的步子,同他并肩,就一定不会失去方向,不论最后在何处停下,于她而言皆是心安。 秦羽涅与她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够清楚地看见他右边面颊上一条早已淡去的浅短刀痕,恰好静躺在颧骨之下一寸之地,刀鸑鷟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以指腹贴上他的伤痕,她从前却从未发现过。 他们迈入廊下,秦羽涅一手拉过衣袍,与刀鸑鷟四目相对,而她的手依旧还停留在他那道疤痕之上,指尖微凉的触感好似能够穿透肌肤径直传入秦羽涅的心间一般,他缓缓抬手覆上刀鸑鷟的手指,一点一点地缠上去,与之相交,紧紧握住。 “怎么弄的?”刀鸑鷟水唇轻启,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双眸却牢牢地看着那道浅淡的痕迹。 “有一次在战场上,不小心被敌军首领所伤。”秦羽涅将惊心动魄的故事简化为云淡风轻的一句话,明明是在陈述着他人所心有余悸的场面,但他却是浅笑着的。 刀鸑鷟没有办法不去心疼,她相信他身体上所留下的疤痕定不止这一处,但比起心疼,她知道这些都是秦羽涅耀眼的见证,是他用生命拼搏的勋章。 她任由他抓住自己的手,轻轻地在那痕迹上摩挲了两下,无暇的皮肉上有一条轻微的下陷,“我以前竟从未发现。” “不会有下一次了。”秦羽涅柔声向她许诺,他曾答应过她,从今以后不论何时、不论何地,皆不会再向从前那般不顾性命了。 刀鸑鷟笑着点头,只是她仍旧微红的眼眶让秦羽涅的心一阵抽痛,他的手覆上她的面颊,与她额头相抵,“我不会逼你,我会等你。”对于今日之事,他相信刀鸑鷟需要时间,而他要等一个良心相悦的答案。 “我答应你,一定会给你答案。”刀鸑鷟感受着他近在咫尺的气息,衣袍上被雨水浸湿后散发出的龙涎香变得潮湿,“只是我要好好的想一想。” “嗯。”秦羽涅展颜一笑,揽过她的肩膀,轻轻抱住了她。 玄黑的外袍被丢在脚下,廊外的风雨不知何时才会停歇,但这一刻,刀鸑鷟却觉着满心暖意,不知是否是秦羽涅的怀抱太过温暖,竟让她生出了贪恋的念头来。 “方才用膳时你说你有办法让洛怀薇作证?” 刀鸑鷟伏在他怀中低哼了一声,“只要公子将她医治痊愈,那么我便能试着让她说出那日发生的事情。” “你如何做?”秦羽涅对此甚是好奇。 刀鸑鷟微微仰起头来,精巧的下巴却刚好蹭到他的脖颈处,“你也知道我当日去往洛氏时曾女扮男装,而洛怀薇对我的身份误会......总之她若痊愈,我便想再女扮男装一次,她此时已无亲人在身边,看见我应该会亲近几分。” 秦羽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若是她对你有情,那的确不失为一个方法。” “但却要因此利用她......”刀鸑鷟心中有不免有些难受。 “你别担心,即便此法不行,我也能够应对。”秦羽涅宽慰她到。 “殿下有何方法?”刀鸑鷟秀眉一蹙,心中为此事担心已不是一日两日了。 “洛清源。”秦羽涅吐出这三个字,刀鸑鷟不禁恍然大悟。 “没错,我竟是忘了洛清源。”刀鸑鷟从他怀中抽离出来,“他家人被害,他定然不会就此罢休。” “只是他因公事外出,我已派京华去追。” “原来你早有应对之策。”刀鸑鷟算是微微松了口气,“不过也不可掉以轻心,多一条路径总是好的。” “你说的没错。”这时,雨势渐小,风也逐渐止住了,“今日便留在府上吧。” 刀鸑鷟却并未回答他,而是拾起方才被他扔在地上的衣袍,转身道:“这衣服湿了,你快回房去换一件干净的吧。” 言罢,她便率先迈开步子,朝着长廊另一端,也就是秦羽涅卧房所在之处走去。 秦羽涅看着她的背影唇边勾起一抹耀眼的笑容,连眉眼间都沾染上了喜悦,他提步跟上,心中就仿佛那日所吃的糖葫芦般甜意蔓延。 刀鸑鷟行至秦羽涅房门前时,忽然停下了步子,转过身去,秦羽涅刚好走至她身后,她将手中的衣袍扔进他怀里,被他一把接住。 “我在这里等你,你换好了叫我。” “我为了不让你淋雨才浸湿衣袍,难道你不该帮我更衣吗?”秦羽涅执着手中的衣袍,勾起唇角,笑的明朗耀眼,让刀鸑鷟面上一红。 “男女授受不亲。”她故意瞥开眼,不去看他。 落在他眼中却是十分可爱,他轻笑出声,便自己进了屋子,过了片刻,刀鸑鷟便听见他清冷的声音从屋中传出:“进来吧。” 刀鸑鷟怕他捉弄自己,推门而入时故意将手覆在眸子上,遮住视线,只微微虚开一丝缝隙,只见秦羽涅站立在房中,衣衫整齐,这才将手放了下来。 “过来。”他轻声唤她,她思索片刻便缓缓走了过去,刚至他面前,便见他将手中所执的东西递到她手中。 是条薄鼠色的腰封,上绣云纹图样,与他此刻所袭的薄鼠色云纹衣袍相衬,刀鸑鷟自是知晓他的意思,并未拒绝,而是动手穿过他抬起的胳膊,绕至腰后,为他将腰封穿戴好。 她执着腰封,动作仔细,只是她还未帮秦羽涅穿戴完好,便被他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她疑惑,抬首看他。 只见秦羽涅剑眉微蹙,视线落在她划破的指尖上,她反射性地想要将手抽回,未果。 “怎么回事?”清冷而不容抗拒的声音。 “我......今日帮公子拿东西时不小心被竹签划破的。”刀鸑鷟眼神飘忽,不敢对上秦羽涅的双眸。 “说实话。” “此事说来话长。”刀鸑鷟的笑意里颇有几分心绪的意味,而此情此景也恰好让她想起那日为安永琰穿戴腰封的画面,心下焦躁。 “说。”秦羽涅今日不得解释不会善罢甘休,刀鸑鷟便将那日在城楼上的事情省去了一部分不可说之处,告知了秦羽涅。 “竟如此神奇?”秦羽涅眉一挑,他由此能够猜测到刀鸑鷟身为五凤之一的守护者必定还有一些不同与常人之处。 “我也不知为何。”刀鸑鷟耸了耸肩,继续将他的腰封为他束好,“好了。” 秦羽涅垂眸看了看,淡淡一笑。 而此时刀鸑鷟已经走至案几前坐下,倒了杯茶水解渴,但双眸却一直盯着案几上那把古琴,一动不动。 秦羽涅似是能够猜到她的心思,“想学吗?” 刀鸑鷟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的光彩,朝着秦羽涅点了点头,“只是我从未接触过。” 秦羽涅笑着在案几前坐下,“你过来。”将她唤至自己跟前,她坐下后,他则轻轻挪动到她身后,“我教你。” 言罢,执起她的手放在古琴琴弦之上,刀鸑鷟感受着那一根根精心所制的琴弦,好似如此便能够感受到制此琴人的心境。 “我想要听那日你弹的那首曲子。”刀鸑鷟微微侧过头,轻声道。 “《凤求凰》。”一抹笑意在秦羽涅唇边绽开,他执着她的手带着她弹奏起这曲子的音调,刀鸑鷟似有天赋,竟然很顺利流畅的跟随着他的手指拨弄琴弦。 那幽幽曲调,热烈奔放,似潺潺流水,似炽火飞凰,在这屋宇中绵绵不绝,远飘穹苍。 一曲毕了,二人执手,满室静好。 “我曾经在若初姐姐的房中也见过一把古琴。”刀鸑鷟静静地道,她与云若初间的误会,她很想找机会当面解开,“羽涅,若初姐姐可是在宫中?” “是,她此刻已是宫中的婉才人。”秦羽涅答到,却不知刀鸑鷟为何有此一问。 “羽涅,我想进宫去一趟。”顿了顿,“你能带我进宫见若初姐姐吗?” “好,我来想办法。”秦羽涅一口应下,对于刀鸑鷟的请求,他不需多问,也要倾尽全力。 第八十九章 风云变幻本莫测 风雨骤起,窗棂残暴地吹刮开来,发出“砰”地一声巨响,惊扰了屋中的人,刀鸑鷟闻声敛衣起身走至窗边,朝着窗外四下张望,片刻的功夫便已经被斜飞的雨水打湿了面庞,她赶忙伸手将窗棂合拢掩好。 秦羽涅的卧房外是宽广空旷的演武场,四下并无植物草被,自然也听不见雨打落叶的声音,只有断线的雨水串联成珠子,从青檐上“滴答滴答”地落下。 虽然屋外风雨汹涌,但屋内却是一片安然,刀鸑鷟看着案几上如豆的烛火,鹅黄的光亮映照在秦羽涅棱角分明的面容上,他支着一只手撑住额角,双眸微阖,端坐在案几前。 如今渐渐入秋,天气也不似之前那般炎热,落雨时难免有些寒凉,但这般景象却让她心底生出一片暖融之意。 她顺手将秦羽涅架上所挂的衣袍勾了一件,放轻步子走至他身边,跪坐下来,细致地将衣袍为他披在身上。 秦羽涅的羽睫随着火光微不可察地跳动着,冷如寒霜却英气逼人的面庞让刀鸑鷟不禁看的痴了,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温柔的抚摸过他的英俊的眉眼,她见过他太多模样,却不曾如同这般好好地看过他安眠时的睡颜。 就在刀鸑鷟的指尖刚要离开触碰着秦羽你面颊的肌肤时,秦羽涅忽然在烛光下睁开了一双墨瞳,明明若寒星般冷凉,却聚起了整个浩瀚穹苍中最耀眼的华光。 而刀鸑鷟来不及收回的手早已被他捉住,捏在了手中。 他执起她的手放至唇边,薄唇轻轻地贴了上去,刀鸑鷟不禁身子一颤,却看见他的薄唇贴着自己的手指微微开合,因睡后略显低沉的嗓音响起:“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她只觉眼前有些模糊不清,就连秦羽涅所问都隐隐约约不能听清,她脑海中现下便只剩下了秦羽涅紧贴着自己手指的那张薄唇,如此想着,连她自己也未曾注意到自己的面颊正在渐渐被嫣红之色侵占。 秦羽涅见她神情有些恍惚,也不知她又在思索什么,只自顾地将她的手执起包裹在自己宽厚的手掌之间,他身子骨好,即便冬日里也不觉寒冷,总是能够将热源传递给刀鸑鷟的。 刀鸑鷟回过神时,便见到这样一副景象,她并未挣脱开他,就这般与他静坐在一起。 “屋外落雨,你今日便在我房中歇息吧。” “可是......”刀鸑鷟本想反驳,但话未出口,已经被秦羽涅打断。 “你无需顾虑。”秦羽涅握紧了她的手,“你就当是为了我留下来。” 他此言一出,刀鸑鷟即使再有千般理由,也说不出口来拒绝于他,于是便点点头,答应下来。 “天色晚了,你到榻上去睡下吧。”顿了顿,“明日休沐,恰巧太后召我入宫,便带你同去。” “嗯。”刀鸑鷟想到明日便能见到云若初,不觉有几分高兴。 秦羽涅将她的手松开,“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没有什么,比这样的言语来的更让刀鸑鷟安心,后来她在床榻上躺下后,便看见屏风另一边随着秦羽涅走动而摆动的衣角,而烛火逐渐悄然熄灭。 她阖上双眸,很快便沉睡过去,一夜无梦,雨落至天明。 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黑暗的幽夜之中隐藏着久不能散的怨气与憎恨,无尽的恶似要裹挟整个天地,将人间变作地狱。 帝都凤华,皇宫,玉华廊,千莲池。 “娘娘......”宫婢的哀叹轻细而小心翼翼,不时地张望着四下的环境,注意着是否有人到来。 一角高贵华丽以金线绣边的裙摆,往上能够隐约瞧见金凤的羽翅,被正在燃烧着的炙红的火光映照着,仿佛要从火中冲破桎梏。 殷红的蔻丹涂满十指,捻起面前的元宝丢往灼灼的火堆之中,“昊儿你放心,母妃一定会给你报仇的!绝对不会让你就这样白白的死去!” “母妃也不曾想到那云苍阑竟有这般手段,表面上与我母子联手,背地里竟与魔教勾结,置你于死地!” “母妃一定会想办法让云苍阑血债血偿的!”火光在她狰狞的面孔上跃动着,一口银牙咬碎,即便是手刃云苍阑怕是也难以消她心头之恨。 “娘娘,快走吧,再不走一会儿被巡查的人看见就不好了。”宫婢出言提醒。 女人站起身来,毫无往日那端庄典雅,威风赫赫的模样,她的身心此刻都疲累不堪,失去儿子的痛楚让她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她有些踉跄地向后跌了两步,幸好被身旁的宫婢搀扶住了身子,“娘娘,保重身体要紧。” “荣安,你过来。”女人挥开宫婢的手,将自己的心腹太监唤至身边,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将此信带出宫,交到兄长手中,请他务必派人去截住洛清源。” “是,娘娘,奴才这就去办。”那太监接过书信,隐身在黑夜之中,离开了玉华廊。 “娘娘,我们回去吧。”宫婢将所烧的东西处理干净后,再次上前搀扶住女人,一手撑起伞来遮蔽住她,缓缓地离开千莲池。 只是他们不曾知道的是,隐在千莲池不远处的一座假山之后,有几双眼睛亲自目睹着这一切的发生。 “娘娘,我们怎么办?”宫婢低声询问。 看着前面离开的皇后与她的宫婢,隐在假山后的女人惊恐地睁大双眼,方才那些事实太过惊天动地,她不禁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避免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待皇后他们一行人渐渐远了,她才松了口气,手从嘴巴上滑落,倚靠着山石,“去,去将荣安截住,一定要拿到他手里的信,将他暂时关起来。” “是。”几名太监听了吩咐后便齐齐站出,匆匆离开去追上荣安,而女人则有些脱力地靠着假山深深地吸气。 “娘娘这是要帮慎王殿下?”宫婢甚为疑惑。 “本宫这是在帮自己。”女人平视前方,眼神忽然变得有些狠戾起来,“皇后仗着自己统领六宫,表面上姐妹和睦,为人和善,实际上背地里却是暗自谋划,心狠手辣,在这后宫中猖獗多年,此次正是除掉她的好机会,也可为本宫的侄女报那一衣之仇。” “娘娘果然英明。” “本宫膝下无子,借这次的事情若是能够除掉皇后,揭开真相,也算是助慎王殿下一臂之力,他日慎王若是登上帝位,想必会感念本宫今日的恩德。”女人的嘴角边勾起一抹狡诈的笑。 “那娘娘可是要倾向慎王殿下这一头?” “本宫没有那般大的野心,只想在这后宫中安稳度日,慎王殿下的确是众皇子中最好的选择。”顿了顿,敛过衣袖,“走吧,回宫。” 那宫婢也不再多言,随在女人身后,撑开竹骨伞,从另一边离开。 第九十章 若似月轮终皎洁 景和十九年八月十三,帝都凤华,慎王府。 云收雨霁,碧空万里,长天一色,轩窗之外便是湛蓝澄净之色,放眼远望,无薄云缠绕的金阳犹似从波光粼粼的大海中缓缓升腾,跳跃而起,悬在天际,倾洒流光万丈,普照一方。 秦羽涅听闻耳畔有鸟雀的叫声,想是就在这屋宇的青檐之上抖擞着光亮的羽毛,用清脆的嗓音发出清晨的第一声鸣叫。 窗外的清风悠悠扬扬地飘入房中,似一缕云烟般轻柔地拂过刀鸑鷟的睡颜,秦羽涅怕着风吹凉了她,便细心地将窗棂掩上。 “鸑鷟。”秦羽涅移至床榻边坐下,虽在唤刀鸑鷟,但声音却刻意压的很低,似又不愿就此将她吵醒。 他看着刀鸑鷟熟睡的面庞,白皙无暇的肌肤宛若雪玉,纤长的鸦羽扫在眼睑下方,让人心痒。 有时秦羽涅甚至觉得十六岁的她就是一朵洁白的梨花瓣,浮在清幽的泉水之上,素净清雅,虽不是惊为天人,但每次见到都让他心下安然,整个人都随之变得沉静下来。 好似她能够洗濯一切尘世纷扰,一切肃杀之气。 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贴在她光洁的额头之上,温柔地抚过她散落的青丝,似阿爹照顾着睡梦中的孩童。 刀鸑鷟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手掌,睡眼惺忪着醒来,睁开双眸的第一眼看见到的便是守在她床榻边的秦羽涅,他柔和下来的眉眼使清晨变得那样安然静好,与世无争,刀鸑鷟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心有暖意地笑了。 “嗯......羽涅。”刀鸑鷟手撑在榻上坐起身来,“你几时起来的?” “才醒一会儿。”秦羽涅半扶着她坐直身子,“你先穿衣洗漱,我去让厨房准备吃的。” 刀鸑鷟还未完全挣脱睡梦的束缚,正在与之斗争,便显得有些发懵,乖巧地点点头,便看见秦羽涅浅浅一笑,起身离开了屋子。 她用力甩了甩头,感到思绪不再混沌之后方才从床榻上离开,穿戴好衣裳,洗漱完毕后,她落座在铜镜之前,看着自己散落的一头青丝,却犯了难。 南朝的发髻样式繁多,且又都甚是复杂,她可是一种都不会挽,但着了女子的衣裳总不能束发,她只得看着面前的那支仙羽木簪长叹了一口气。 最后,依旧只能用仙羽木簪将头发简单地挽起作罢,敛衣起身推门而出,不忘了将门扉掩好,慎王府的路她还算记得清楚,于是便自己一路寻去正堂。 不过在去往大堂的路上,便被慎王府的婢子赶来说是慎王殿下让她至偏厅用早膳,那婢子虽对她恭敬,但却不敢抬首看她,她只觉有些奇怪,却并未太过在意。 在婢子的带领下,不一会儿她便到了偏厅。 至偏厅时,秦羽涅与靳含忧正分别坐在圆桌的两方,她一时间觉着脚下的路变得异常难行,颔首垂眸,不知该看向何处。 “苏梨姑娘,快过来用膳吧。”靳含忧自然能够看出刀鸑鷟的为难之处,她向来善解人意,不愿气氛如此尴尬诡异,“厨房做了百合薏仁莲子粥,不知是否合你的口味?” 刀鸑鷟迈开步子走至桌旁落座,“多谢王妃。” “那便多吃一点。”靳含忧吩咐婢子为刀鸑鷟盛了满满的一碗粥,搁置在她面前。 刀鸑鷟谢过之后,执起瓷勺,粥的热气上涌迷蒙了她的双眸,她还未来得及动勺子,便听见秦羽涅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小心烫。” 她抬首,恰好对上他带着关怀而又紧张的眸,“知道了。”最终还是在靳含忧的面前回应了他。 在这之后,她便一直埋首看着碗中的粥,只顾着吃去。 “本王一会儿要入宫一趟。”秦羽涅这话自然是对靳含忧说的。 “妾身知道了,苏梨姑娘就留在府中吧,妾身会吩咐人照顾她。”靳含忧体贴的说到。 “她与本王一道入宫。”秦羽涅搁置下手中的碗,以锦帕擦拭了薄唇。 刀鸑鷟听他如此直接地在靳含忧面前说出此话,恨不得将头再埋的低一些,若是能埋进那碗中,她恐怕已经做了。 靳含忧先是微微一愣,不过很快便噙着淡笑道:“妾身知道了,那殿下夜里可回府用膳?” “太后怕是会留本王在宫中用晚膳,便不劳王妃费心了。”在旁人听来秦羽涅的每一句话都在无形中将靳含忧与他的距离越隔越远。 靳含忧依旧噙着笑颔首,“那殿下用过膳后早点回府。”极尽的温婉贤淑。 秦羽涅只是点点头,便看向刀鸑鷟,“用完膳后便走吧。” 刀鸑鷟赶忙将碗中的粥吃完,放下手中的勺子,也顾不上擦嘴,便说:“走吧。”她实在不愿再待在这里,靳含忧默默承受着的模样让她胸口发闷,堵的难受。 她站起来朝着靳含忧福了福身子,“王妃,苏梨告辞。” 靳含忧敛衣起身相送,刀鸑鷟与秦羽涅并肩行在前面,她此刻只想快一点离开这就要让她窒息之地。 靳含忧看着他们二人离去的背影,站在前庭的那株桃树下,神色戚戚,方才挂在唇边的笑意早已不复存在,没错她的确能够大度到将自己心爱之人拱手让出,但她却无法克制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心日复一日地疼痛挣扎。 “娘娘,这么多年殿下向来都对娘娘你不闻不问,现在居然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这般呵护,灵儿实在是替娘娘觉得委屈。” 靳含忧听着身后婢子的一言一语,只是泛起苦涩的笑意,看着秦羽涅离去的地方怔怔出神,良久后才轻启朱唇道:“即便来路不明又如何,她占据了殿下整颗心,这就足够了。” 靳含忧的话回荡在那婢子的耳边,也回荡在这青空之上。 这厢刀鸑鷟与秦羽涅自出府后,便乘了慎王府的马车,由阿四驾车向着皇宫奔去。 两人在车厢中相顾无言,刀鸑鷟的思绪仍还停留在方才席间发生的种种之上,并未注意到秦羽涅渐渐紧蹙的眉。 她莫名地有些气闷,却又不知自己是在同谁置气。 靳含忧性子柔顺,有任何苦楚也只会自己默默忍受,秦羽涅当年一时之失致她如今这般,却又对她态度冷淡,而自己则是将这关系直截了当捅破之人。 她心中不知已暗自骂了自己多少遍,如果一切从头来过,也许不会造成今日这般局面。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秦羽涅剑眉微蹙,伸手敲在她的额上。 刀鸑鷟反射性地将额头捂住,瞪着眼看他,“没想什么。”没好气地说到,顺便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不说?”秦羽涅眉一挑。 刀鸑鷟坐直身子别过头去,“不说!”两个字掷地有声,不卑不亢。 “看来我要重新考虑是否带你入宫这件事了。”秦羽涅淡淡地道,眼睛却不去看她。 刀鸑鷟闻言狠狠地咬着下唇,“你这是威胁我!” 秦羽涅只是狡黠地勾动唇角,笑意里带了一丝邪气,是刀鸑鷟旁日里从不曾见过的,“阿......”秦羽涅刚想要出声让阿四停车,却被刀鸑鷟一把捂住了嘴。 “算你狠!”她双眸如铜铃般瞪着他,轻声一哼,“我不过在想王妃的事情罢了。”果然见秦羽涅神色一变,而她也不似方才那般凶狠,捂住秦羽涅嘴巴的手也顺势滑落下去。 “王妃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很难受。”刀鸑鷟垂下眼帘,声音有些低沉发闷,“试问哪个女子会愿意看着自己的心爱之人去爱别人呢?” 秦羽涅没有说话。 “她是深闺中的千金,更是父母亲的掌上明珠,受尽荣宠,但现在却只能自己舔舐伤口。”她望向秦羽涅,本还想继续向下说,但秦羽涅并没有给她机会。 秦羽涅在她想要再次开口之前先一步做出动作,一手揽过她的头,薄唇贴上她柔软的唇瓣,堵住了她所有的话。 刀鸑鷟猛然睁大双眼,看见的却只是秦羽涅带着伤、带着狠的眼神,她一手抵在他的胸膛上,本想将他推开,却敌不过他用力的吮吸着自己的唇瓣,带着热意的唇不断地侵占自己的领地,片刻之间便叫她缴械投降。 她此刻只觉眼前一片朦胧,头晕目眩,不自觉地阖上双眸,脑海中却犹如暗夜穹苍绽放出绚烂夺目的烟花,思绪早已不属于自己。 而秦羽涅就这般吻着她,至最后轻柔地吻在她的唇角,似蜻蜓点水般带着珍惜之情,一遍又一遍。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发什么疯,他只是害怕刀鸑鷟说这样的话,他害怕她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卸在她自己身上,而与日俱增的愧疚会使她难堪,使她难过。 她害怕她因此,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离开刀鸑鷟的水唇,看着她此刻充满水雾,波光盈盈的眸子,心下一软,将她搂进怀中,“不要离开我。” 他低声低喃着,刀鸑鷟贴着他的面颊,感受着他有些紊乱的呼吸,心中是满溢的酸胀感,她缓缓抬起手来,贴到他的背上,环住他,“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答应你,永远不会离开你。 第九十一章 无情不似多情苦 慎王府的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地停下,阿四掀开锦帘,探头到车内,笑着说:“殿下,苏姑娘,咱们到皇宫了。” 秦羽涅微微点头,先行探出身子,走向车外,下了马车也不忘护着从马车上跳下的刀鸑鷟,唯恐她一个不小心便伤了自己。 此刻万里无云,太阳已完全显露出了它的金身,炽烈的阳光灼灼地滚过人的肌肤,好在皇宫之中有绿荫环绕,又有宫墙遮蔽,行走其中便不会似走在这大道上一般任由光线侵袭。 “阿四,你回去吧。”秦羽涅吩咐到,“按着时辰来接便是。” “是,殿下。”阿四行了礼,“那阿四便先回了。”言罢,阿四便跳上马车,驾着马按照原路返回。 “糟了,今日应扮作你的随身侍从才是。”刀鸑鷟忽然想到自己此般装束,怕是难以瞒过守卫的双眼。 “无碍。”秦羽涅倒是丝毫不在意,“走吧。”唤上她便朝着宫门内走去。 只是不出所料,至宫门前时,果然被守门的侍卫拦住了去路,那侍卫先是向秦羽涅行了礼,之后打量了刀鸑鷟一番,道:“慎王殿下,这位......” “本王奉太后的旨意进宫探望,难道与何人同行也要你等过问?”秦羽涅虽然面无波澜,但他的语气让人听去却是结着一层厚厚的冰霜。 “慎王殿下奉召入宫,卑职不敢有所阻拦,只是这位姑娘身份不明,卑职们职责所在,不能随意放她进入宫中。”那侍卫低着头,“还请殿下见谅。”摆明了便是要为难秦羽涅,现下他被人怀疑,陷在杀害皇子的疑云中,宫中的人向来是墙头草,自然识得风向。 “本王也是遵照太后旨意行事,出了事本王一力承当,让开。”秦羽涅虽已如此相逼,但那两名侍卫却是毫不退让,一时间陷入僵局。 就在此时,忽然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昀儿什么时候来的?”刀鸑鷟放眼望去,只见一妇人着了玉色云丝绣青莲锦衫宫裙,以一支羊脂玉簪挽髻,鬓边些许霜白,但整个人看上去却是极尽的清雅端庄,与世无争。 她身后跟着一众婢子,缓缓地朝着他们走来。 “参见太后娘娘。”那两名侍卫见了妇人即刻下跪拜见。 原来她便是太后,这般清冷绝尘的气质倒真是与秦羽涅有几分相似,难怪是他的祖母。 “祖母,您怎么来了?”秦羽涅赶忙迎了上去。 “哀家在宫中等了你半日了也不见你人,这便出来看看,没想到是被困在这宫门口了。”太后此言自然是说给那两名侍卫听的,“慎王殿下和这位姑娘皆是哀家召他们入宫的,若是皇帝问起哀家自会告诉他。” “是,太后娘娘。”那两名侍卫起身,为刀鸑鷟让出一条路来。 刀鸑鷟有些局促地行至秦羽涅的身后,福了福身子,向太后行礼,“民女苏梨拜见太后娘娘。” “免礼吧。”太后轻轻挥手,看向秦羽涅,“走吧,回宫后再说。” 秦羽涅颔首,递了个眼色给刀鸑鷟,示意她一道先去太后宫中,再作打算。 刀鸑鷟一路之上都有些紧张,好不容易行至太后的寝宫——寿康殿,她跟在秦羽涅的身后,进了殿中,在太后的示意下落座。 “祖母,这是苏梨,是羽涅的朋友。”秦羽涅率先开口,向太后解释到,“她与宫中的婉才人是好友,只因婉才人进宫后便未曾相见,所以请求羽涅带她入宫。羽涅私自以此方法让她进宫,还请祖母责罚。” “你明知道哀家不会因此事罚你。”太后淡淡一笑,“只是能够让昀儿你相助之人,怕不是普通友人这般简单。”她打量了刀鸑鷟片刻。 “果然逃不过祖母的眼睛。”秦羽涅接下来的话却是让刀鸑鷟心下一惊,“她亦是羽涅心悦之人。”刀鸑鷟如何也没有想到,秦羽涅竟会在太后面前这般坦率地说出他对自己的感情。 如此一来,使得她更加坐立不安,只怕太后若是对她有一丝不满,都足以让她与秦羽涅之间多出一道屏障来。 “这位姑娘,可是北漠人士?”太后轻声问到。 “回太后,民女的确是北漠人。”刀鸑鷟让自己冷静下来,沉着地应对一切,太后她褪去这尊贵的身份,也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只见太后听闻后点点头,“姑娘是一个人来的南朝?” “祖母,此事说来话长,待日后有闲暇羽涅自会好好告知祖母。”秦羽涅抢先帮刀鸑鷟回到到。 “好,祖母不问了,昀儿的眼光总是错不了。”太后收回目光,笑容别有深意,“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还要你们自己去解决。” “多谢祖母。” “绮云,你来。”那被唤作绮云的人是太后的贴身宫婢,在这宫中已经服侍太后二十余年了,是宫中的老人,“你领这位姑娘上婉才人的宫中去一趟。” “是,太后。” “羽涅你就在此处陪陪哀家,待苏姑娘见过婉才人后绮云会带她回来的。”太后向秦羽涅嘱咐到。 “是,祖母。”秦羽涅展颜一笑,看向刀鸑鷟,“你便去吧,我在此等你。” 刀鸑鷟点头起身,便跟着绮云一道出了寿康殿,向着云若初所在的忘忧宫去了。 “昀儿啊,你可是动了真心?”太后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吹拂着水面上飘动的茶叶。 秦羽涅望向刀鸑鷟方才离去的地方,眼中是藏不住的一片深情,他笑,回到道:“是,祖母。”坚定不渝。 “你方才对她竟是未以“本王”自称。”太后叹了口气,“若是有一日,要你为了她献出生命,你也愿意?” 秦羽涅似是从未想过太后会问他这一问题,但他却并无丝毫的怔愣,而是缓缓看向太后,双眸中的星子仿若被稍纵即逝的流光点亮,璀璨无比,“是,哪怕要让我为了她去死,我也心甘情愿。” 太后的眉因秦羽涅的回答而一点一点地蹙了起来,“那你可知情深不寿。” “羽涅只知能与心爱之人携手便是天长地久。”秦羽涅的回答决绝而坚定,即便聪颖如太后,此刻也找不出任何的言语来反驳他,又或者说太后也觉得没有什么能够摧毁一个人如此坚定而又不渝的爱意。 刀鸑鷟在绮云的带领下一路行至忘忧宫,在忘忧宫宫门外时,绮云上前敲门,对开门的宫婢道明了来意,让她通传,很快那宫婢便出来迎刀鸑鷟。 绮云福身向刀鸑鷟道:“此处便是婉才人所在宫殿,奴婢在此处等候姑娘。” “多谢绮云姑姑。”刀鸑鷟颔首谢过之后,便跟随忘忧宫中的宫婢一道进了忘忧宫。 行至云若初所住的寝殿前,那宫婢将门推开,侧身让她先行,掩好门后,才道:“婉才人,苏姑娘到了。” 刀鸑鷟敛衣向前,还未站定便见一只玉手撩起珠帘,云若初身袭黛青丝绣茉莉宫裙,流云髻上是玉色珍珠璎珞,随着她的莲步轻摇摆动的流苏平添了几分灵动之气,面若美玉,气似幽兰,美目流盼,宛如月中仙子降身凡尘。 云若初在见到刀鸑鷟的那一刹那,眸中闪烁流光,似干涸已久之地终于迎来绿洲水源般惊喜万分,“鸑鷟!”她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赶忙迎了上去。 “若初姐姐。”刀鸑鷟展颜一笑,云若初已经走上前来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琳琅你先下去,若有人来便说我在歇息。”云若初吩咐到。 “是,婉才人。”琳琅退下后,云若初拉着刀鸑鷟的手坐到软榻之上。 “鸑鷟,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处?”云若初没有想到竟然这样快便与刀鸑鷟相见,而且竟是在这皇宫之中相见。 刀鸑鷟笑了笑,“此事说来话长,今日是慎王殿下带我入宫的,我不能待太久,只是听闻姐姐在这宫中便想来看看。” “鸑鷟,那日的事情......”云若初觉得刀鸑鷟对她或许有所误会,想要出言解释。 “姐姐不必多言了,我都清楚,姐姐并非出卖于我。”刀鸑鷟接过她的话头,若她不清楚真相,怕是也不会来这忘忧宫中与云若初相见了。 “那便好。”云若初如释重负,“对了,那日你怎么逃过府上侍卫的?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你这些日子都去了哪里?” 云若初的问题接踵而至,刀鸑鷟轻笑出声,“姐姐问这么多问题,我要先答哪一个?”她顿了顿,“今日我不能与姐姐细说,待过两日我再想法子进宫,好好告诉姐姐。” “好。”云若初心里觉得刀鸑鷟竟还能记得她,还能入宫来探望她,这对她而言已经是一种莫大的宽慰,这也是她入宫这么多时日以来最开心的日子了。 “我听慎王殿下说宫中之人如狼似虎,这宫中也绝非善地,姐姐一人在此定要多加提防,切莫被人所害。”刀鸑鷟颇为担忧地嘱咐着她。 “我知道,多谢你鸑鷟。”云若初绽开一抹真切真挚的笑容。 “看到若初姐姐你好好的,我也了了心愿,今日便不久留了,过几日再来看你。”刀鸑鷟噙着笑道,说完她的眸子不经意地向那珠帘处一瞥,却意外地看到了一抹绯红色的衣角,她心下疑惑,但为了不引起云若初的怀疑,很快收回目光,装作一切都未发生。 云若初听闻她如此快便要离开,面上露出一丝不舍,便没有注意到她神色有异,“那你日后一定要来。” “嗯,我答应你。”刀鸑鷟爽快地应下,敛衣起身,“若初姐姐,我便告辞了。” “等一下鸑鷟。”云若初突然出声唤住她,从怀中拿出一张锦帕,“这锦帕,还给你。” 刀鸑鷟接过锦帕,展开一看,便是那日她予云若初做信物的鸢鸢所绣的梨花锦帕,太久了,太久没有见到这张锦帕了。 刀鸑鷟不禁眼眶微红,将锦帕捏在手中,不住地摩挲着,她抬首看向云若初,“谢谢你,若初姐姐。” 云若初莞尔一笑,目送着她离开殿中,刀鸑鷟刚走,那珠帘之后的人便也现身了。 “好一出姐妹情深的好戏。”安永琰看着刀鸑鷟离开的背影,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本教主记得,当初放走她的人,好像便是你。” 云若初身子一颤,不敢转过身面对他。 “没想到我那皇兄竟会带她入宫。”安永琰的神色间有着难以言说的深意。 “教主,方才若初所说之事,教主能否答应?”云若初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子面向他。 “本教主自然可以答应。”他笑的狡黠,“不过要看你用什么样的方式报答本教主了。”他走至她的身边,轻轻地在她耳旁吹了口气。 云若初身子一瑟缩,隐忍着道:“若初自当遵从教主的一切吩咐,为教主办事。” “哈哈哈哈哈......”安永琰忽然仰天大笑,“好!本教主就答应帮云苍阑这一次。”手指滑过她娇嫩的肌肤,有意调戏。 “多谢教主。”云若初咬着牙,极力地忍受着他的羞辱。 “下一次她来找你时,记得通知本教主。” 云若初闻言猛地抬头,对上安永琰那双充满了戾气的凤目,“你不可以伤害她。” “呵呵。”安永琰一笑,“本教主可舍不得伤害她。” 云若初的眸子不由得一颤,她不明白安永琰此言中的深意,只觉得他方才说那句话时,眸中竟有几分她从未见过的眷恋之色。 第九十二章上 朔风如解意 刀鸑鷟随绮云离开忘忧宫时,午时已过,午后的阳光最为热辣炽烈,毕竟这夏日还未完全终结。 刀鸑鷟抬起盈白的手腕遮挡住斜射而下的刺眼阳光,看着它将本就金碧辉煌的砖瓦镀造的愈发璀璨耀眼,华光粼粼。 她跟在绮云的身后,虽腹中饥饿,但她此时的心思却全都停留在了方才那抹绯红色的衣摆之上。 云若初在房中藏了人这是无疑,只是这人会是谁?是何身份?不能正大光明地出现在殿中被人看见,而需要躲躲藏藏? 照理来说,若是宫中妃嫔或是侍婢,没有理由会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躲躲藏藏,家中之人往宫中探望便更加不会如此,但她入宫时日不长,又会结识什么样的人呢? 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寿康殿的宫门前,若不是绮云出声唤她,她怕是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回过神来,才发觉一路走来,出了一身薄汗,即便是轻柔的纱衣,混着汗水黏贴在身上的感觉也叫她十分难受。 她拭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刚踏进寿康殿的宫门,便见到衣袂飞扬的秦羽涅正从殿中走出,看见她时眸光一亮。 绮云向他行礼,他颔首示意,“我正说出来寻你,你便回来了。” 绮云听闻不禁轻笑一声,“慎王殿下何时这般急躁过,苏姑娘不过才离开一会儿的功夫,殿下便等不及地出来寻人了。”秦羽涅年幼之时,绮云曾经带过他,秦羽涅一向十分尊敬她,所以她偶尔会与秦羽涅说上一两句玩笑话。 “绮云姑姑,你就别笑本王了。”秦羽涅被如此一说,似是道出心声般,竟有些难为情地微微低下头去。 刀鸑鷟从未见他露出过此般神色,当下便甚是惊讶,但绮云姑姑的话听在耳中也使得她颇为羞涩,于是她便垂下眼帘,什么都没有说。 “好了,不同殿下玩笑了。”绮云笑了笑,“殿下,苏姑娘,进去吧。” 绮云的话音才落,便听见刀鸑鷟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声音,清晰入耳,刀鸑鷟羞得面色绯红,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肚子,低下头去暗骂了几声。 “你饿了?”秦羽涅走至她面前,执起她的手来,“走吧,进去用膳。” 刀鸑鷟咬着下唇,抬首望着秦羽涅,“你们还未用膳?” “等你呢。”秦羽涅淡淡地答到。 若说是秦羽涅一人还好,竟然连太后都一并等着她用膳,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安,且不说太后身份尊贵,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让一个长辈等待小辈,更何况这长辈还是万人之上的太后娘娘。 思及此处,刀鸑鷟的步子有些迟缓了下来,秦羽涅许是看出她的心思,停下步子来看着她道:“你无需担心,祖母吩咐御膳房今日的午膳迟一些送来。” 秦羽涅如此一说,她便觉着心中好受许多,扬起一抹浅笑来,“你总能看出我在想什么。”这一次她说的笃定万分。 秦羽涅只是轻轻一笑,“走吧。”紧了紧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进了大殿。 “回来了。”太后仍旧端坐在案几前,听见他们走近的脚步声,也不需抬头来看,便知是谁。 “祖母。”刀鸑鷟轻轻地挣脱秦羽涅牵着她的手,秦羽涅知道她是害羞,便任由她去了。 “羽涅这孩子啊,哀家也是头一次见他这般坐立不安。”太后抬起头来看向刀鸑鷟。 刀鸑鷟知道太后这话是说与她听的,只是她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祖母,您可别嘲笑羽涅了。”秦羽涅出言替她解围。 “哀家哪里是嘲笑你。”太后收回目光,“从前你临危受命亦是安之若素,如今心有牵挂,便时时刻刻都要受此牵绊。” 刀鸑鷟将此言听在耳中,心下一颤,太后说的没错,而这正是她从前未曾想过的。 “祖母,羽涅从小便失去了母妃和皇弟,常年在外,确是无牵无挂,将生死置之度外。”秦羽涅神色一凛,“但是人若没有牵挂,心便没有安放之处,犹如行尸一般的苟活着,即便有一日忽然离世也不会有人真正为你而伤怀,这就真的是对的吗?” 刀鸑鷟没有想到秦羽涅会说这样的一番话,她缓缓地转过头去看着他,心中早已生出细细密密地疼痛,他就这样残喘着过来这十五年,即便心中的伤痕无时无刻不在隐隐作痛,他也背负着这样的伤痛坚韧不拔地从往日的阴影中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日,云淡风轻地叙述着那几乎不被他提及的过往。 为什么上天不让自己早一些遇见他呢...... 连刀鸑鷟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是,她的心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已经被他一点一点地填满侵占。 “昀儿你说的有道理,祖母老了。”太后望向窗棂之外繁茂的枝叶,叹了口气,“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祖母唯愿你不后悔便是。” “多谢祖母。”秦羽涅终于绽开了一抹明朗的笑,得到生命中总要之人的肯定与支持,在刀鸑鷟看来对他很重要。 御膳房的午膳终是送至,就在他们准备用膳之时,却听到一少女清脆的嗓音在外嚷道:“祖母,祖母,皇兄可是来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眨眼的功夫便见一袭鹅黄色的衣角乘风飘飞入这大殿之中,随着衣摆向上望去,女子生的肤白貌美,杏眼圆润,一颦一笑间都甚是灵动可人,腰间的环佩随着她的脚步伶仃作响,悦耳动听。 这人不是秦袖萝又是谁,不知她是从何处得了消息,知道了秦羽涅今日入宫探望太后,便赶紧放下手头的事情赶到了寿康殿。 “皇兄。”秦袖萝才进殿,视线便落在了秦羽涅的身上,几乎是一路跑着过来,径直至秦羽涅跟前。 刀鸑鷟看着她的举动,只觉她像是还未长大的孩子般无比依赖自己的兄长。 “怎么总是这般冒失。”秦羽涅揉了揉她的发丝,无奈地笑着。 “我得知皇兄要来,这不是激动嘛。”她转向太后,“祖母,你怎么不派人告诉晗儿皇兄要来呢?” “昀儿看见你便一个头两个大,祖母还不让他清净清净?”太后掩面浅笑道。 “祖母!” “好了,都过来用膳吧。”太后一声令下,他们便都各自落座,而此时宫婢们已将膳食布好。 刀鸑鷟寻了一方才想坐下,却不想被秦袖萝一声惊呼给吓得一颤,抬首望向她,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 “祖母,她是谁啊?”杏眼瞪得浑圆,眉头微蹙。 “让你皇兄告诉你。” 秦袖萝将头转向秦羽涅,眼中满是疑惑。 “民女苏梨,参见公主。”秦羽涅还未开口,刀鸑鷟便自行向她行礼,举止神态落落大方,全然没有局促忸怩之意。 “苏梨?”秦袖萝眸子半眯,细细地打量起了她,“你和皇兄认识?” “民女曾得慎王殿下相助。”刀鸑鷟答到。 “好了,坐下用膳吧。”秦羽涅发话便是不想秦袖萝一直在刀鸑鷟的事上拽着不放。 待他们都落座后,席间,刀鸑鷟却一直觉得有道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自然知晓那目光来自何方,只是不知为何秦袖萝会对她似是有所偏见。 “皇兄,用过膳后我要随你一道出宫。”秦袖萝收回放在刀鸑鷟身上的视线,但她说这话时仍旧不自觉地朝刀鸑鷟瞥了两眼,“祖母,你同意晗儿跟着皇兄出宫吧。”秦袖萝惯用的方法便是去向太后撒娇。 “你跟着你皇兄去吧,不过记得入夜了便要即刻回宫,以免你父皇担心。”太后嘱咐到。 “嗯。”秦袖萝展颜一笑,向恰好抬首的刀鸑鷟挑了挑眉。 这可着实让刀鸑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照如此看来,这秦袖萝想要随秦羽涅一道出宫,难道与自己有关? 她心下疑惑,便不自觉地蹙起了两道秀眉,这一幕落在了秦羽涅眼中,只见他搁置下手中的碗筷,伸出手去抚上她的眉心,“你又在想什么?” 刀鸑鷟没有料到秦羽涅会由此举动,被他温热的指腹触及身子便微微向后一缩,“我......没想什么。” 秦羽涅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淡淡地一笑,便收回手来。 他这动作引起了秦袖萝的注意,秦袖萝心中甚是讶异,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那面若寒霜,性子冷清的皇兄,有朝一日竟会对一个女子做出如此贴心细致的举动。 当下她便更加笃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刀鸑鷟吃好后,放下碗筷,便静坐一旁,待秦羽涅与秦袖萝皆用完膳后,他们便一道起身向太后告辞,出了寿康殿朝宫外去了。 “皇兄,今晚让皇嫂做八宝鸡给我吃吧。”一路上,秦袖萝都黏在秦羽涅身旁,不给刀鸑鷟一丝靠近秦羽涅的机会。 刀鸑鷟将她的举止看在眼中,不用多时便猜测出了她的心思,这话怕也是说与她听的。 她心下觉着好笑,不自觉地垂首,唇边勾起一抹淡淡地弧度。 “好。”秦羽涅被她扰得不行,对她所有的要求都一一应承下来,趁着秦袖萝放开他胳膊的机会,他才即刻向刀鸑鷟挪动步子靠了过去,“可见到婉才人了?” 刀鸑鷟点点头,“不止见到了若初姐姐。” 秦羽涅自是从她的话中听出了别的意思,但由于秦袖萝还在身边,便并未道出,只是点头示意。 “阿四应该已经到了宫门前,回府再说吧。” “好。” 第九十二章下 今夜明月人尽望 帝都凤华,苏府。 黑夜如约而至,苏辰砂负手立在苏子亭小楼的一处窗棂前,看着一弯冷月静谧地悬在缀满繁星的夜空之中,在小楼的桃花树上以银辉挥洒出一抹温柔的弧度。 此刻万户千家安然入眠,而他的小楼之中却仍旧燃着一豆烛火,昏黄的火焰随着肆意的凉风而明明灭灭,烛台旁则放着一只杯盏与一壶好酒。 他从清晨便在案几旁端坐至深夜,唯有几次离开也是为了查看洛怀薇的病情,吩咐婢子为她煎药,自己又亲自施针,这几日倒是有了显著好转的迹象。 他转身掩上窗棂,重新回到案几旁,敛起衣袖,如白玉般的手指在昏暗的烛光下照耀的格外耀眼,他端起案几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他已经喝的微醺,只是方才那夜风似乎又让他的思绪清醒了几分,其实他又何尝希望自己日日清醒,不妨一醉,彻彻底底地将烦忧抛却一旁。 如此才可忘却他那无处安放的相思。 “咚咚咚......”就在苏辰砂再一次倾倒上一杯酒水时,忽然听见了小楼外的敲门声。 “进来。”他放下杯盏,声音有些喑哑。 推门而入的人是苏越,只是不知这样晚了,他来苏子亭究竟是有何要事。 “公子。”苏越抱拳行礼,“有贵客降临。” “贵客?”苏辰砂的眉眼在轻晃的烛火下被映照出一片阴影,他暗自沉思片刻,猛地抬起头来,“荆漠王?” 只见苏越点点头,“他们此刻正在正堂之中。” “去看看外面可有哪些形迹可疑之人,以防万一。”苏辰砂一边说着一边从案几前站起身子,“我同你一道走。” 苏辰砂与苏越一道离开了苏子亭去往正堂,“公子,你怎么这么晚还未歇下?” “睡不着啊。”苏辰砂叹了口气,笑意浅淡若水,说这句话时他正抬首望着天穹上的那轮明月。 “公子有心事?”虽然不知是否该问,但苏越依旧开了口,他向来对苏辰砂的事情十分上心,这已然成为了他职责的一部分。 苏辰砂浅笑着,摇了摇头,只道:“快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苏越意料之中的答案,他点点头,跟上苏辰砂的步子。 对于公子他总是难以看出零星半点的心思,因为公子他总是浅浅地笑着,从不将自己的意愿在神色中透露出一丝一毫,但他又就是这般安稳静谧着,处变不惊,好似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但苏越有时却又希望苏辰砂他能够像所有普通的人一样,能够在自己亲近的人面前展露出自己较弱的那一面,而不是总是隐忍着,淡然着。 这是他跟在苏辰砂身边这么多年以来,除了希望苏辰砂平安之外唯一的愿望。 不多久他们便已至正堂前,苏辰砂扬了扬头向苏越示意,苏越自然知晓他的意思,点点头便只身出了苏府。 苏辰砂踏进正堂时,一眼便看见了端坐在堂上的凤祁和他身边的银决。 他的唇角渐渐地勾起一抹浓重的笑意,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没想到凤祁依旧如同往日一般模样,只不过今日袭了南朝的衣袍,一身苍青色的华服,红棕色的头发披散在肩上,额间戴着兽形头饰,威严赫赫。 他那双与刀鸑鷟几近一模一样的眸子,泛着波涛汹涌的海蓝,其间却比刀鸑鷟多了一丝冷灰,犹如苍鹰般犀利而尖锐地嵌在高挺的琼鼻两侧,轮廓明晰而深刻,似天然雕刻般完美无瑕,尽显异域之色。 “辰砂参见荆漠王。”苏辰砂两手平措在前,微微低首向凤祁行了礼。 “辰公子快免礼,此处并无外人,不用如此。”凤祁赶忙上前虚扶起他的胳膊。 “王怎会出现在此处?” “只因银决带回消息,本王安排好了国中事务,便日夜兼程从荆漠赶来。”凤祁向身后的银决瞥了一眼。 “辰公子。”银决会意,上前行礼。 苏辰砂点点头,“王来南朝之事国中可知晓?” “只有少数几名亲信的大臣知晓,本王对外称身子抱恙,需要静养。”凤祁自然知晓苏辰砂话中之意,也知晓他所担忧是何。 “那便好。”苏辰砂扬手,“王请坐下说话。” 待他们都落座后,凤祁才再次开口,“本不该深夜叨扰,但恐行踪泄露,这才来此。” 苏辰砂浅浅一笑,“并不叨扰,王至此处才是最好的选择。” “本王此次来南朝一是为了感谢辰公子帮助本王找到至亲,二则是为了亲自来南朝看看她。”凤祁想到他还未能见上一面的刀鸑鷟,心中便已经泛起丝丝喜悦。 “辰砂有幸能够助王找到公主,只是现下的局势还无法让阿梨......公主她同王回到北漠,恢复身份。”苏辰砂不自觉地便叫出了刀鸑鷟的名字。 “是啊。”凤祁叹了口气,苏辰砂说的没错,刀鸑鷟现下身份特殊,九幽圣教又对她紧盯不放,若是此时让她回到荆漠,只怕武林之中又将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了,只有让她隐身在南朝,才能够护得她的周全,“胞妹她有幸得辰公子与慎王殿下庇护,本王在此替她多谢二位。”言罢,凤祁站起身来,右手搭放在肩头,半屈身子鞠了躬,向苏辰砂行了他们北漠的礼节。 “王不必如此,保护阿梨是我们心甘情愿的。”苏辰砂依旧笑着,那一抹淡淡的弧度犹似在清澈的水面溅起的微微涟漪。 凤祁一怔,虽然此前银决曾经告诉过他,但没想到今日亲眼所见方知银决言语中的意思并不只是自己所想的那般简单。 他看的出苏辰砂眼中的情意,那提及到他的胞妹时,那波澜不惊的潭水仿佛因石子的投入而泛起波纹。 “不论怎样,都要感谢二位。”凤祁展颜。 “王若是非要感谢,倒真有一人王需要亲自向他致谢。” “哦?”凤祁一思,“可是那位当年领养胞妹的前辈?” “没错,正是刀前辈,不过他此时不在府中,待他回来后,王可亲自见他一面。”苏辰砂颔首。 “这是应当的,如若不是那位前辈,胞妹或许早已不在人世了。”凤祁不敢想象若是那样的结果他该当如何承受。 “辰砂会尽快安排王与阿梨见面的,她此刻在慎王府中,明日一早我便遣人去慎王府告知。”顿了顿,“今夜便在府上住下吧,只是日后为了不让人有可乘之机以此做文章累及羽涅,还要请王暂时委屈于客栈之中。” “本王明白,本王此次本就是私自出国,只是难免会走漏消息,若是被小人听闻了去,误会本王与慎王殿下私下往来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本王来时已经与银决在醉霄楼定下了房间。”凤祁不禁感叹苏辰砂心思细密,且一心都为秦羽涅着想。 “辰砂这就命人去将厢房收拾出来。”苏辰砂遣了婢子去收拾厢房,恰好此时苏越也从外归来。 “公子,并无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他向苏辰砂汇报情况,也向凤祁行礼。 “那便好,你去歇下吧。” “辰公子,这天色已晚,下人们也需休息,便只请他们打扫一间屋子便可,银决可随意找一处将就一晚。”银决一心只想着凤祁,并不顾及自己,又不愿多加麻烦苏府中人。 “这样吧,银决你来同我一道睡,若是你不嫌弃的话。”就在凤祁要出言反驳银决时,苏越开口了。 “好啊,越大哥。”银决笑着应下。 “那便都去歇息吧,也已经深了。”苏辰砂说到,“小越,明日清晨你去一趟慎王府,将情况与羽涅和阿梨说明,让他们来此。” “是,公子。” 刀鸑鷟眼也不眨地盯着天穹上那轮弯弯的明月,双手托腮撑在石桌之上,竟也未注意到来到他身边的秦羽涅。 “好看吗?”秦羽涅敛衣在她身边坐下,同她一道仰起头来看着那轮月亮。 “你来了。”刀鸑鷟收回目光,“公主呢?” “遣人用马车送回宫了。” 刀鸑鷟闻言后,不自觉地轻笑出声,“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秦羽涅先是一愣,后来明白了便也跟着她笑了起来,“我这个皇妹是父皇唯一一个女儿,性子张扬,自幼又深受父皇母妃的宠爱,就连祖母都拿她没有办法。” “但不难看出,她也的确很喜欢你这个皇兄。” “她从小便爱惹事,又都是我替她担着,她便觉着在我这里能够不受束缚吧。”秦羽涅不禁想起了从前的事情,言语也愈发柔软了起来。 “看来你打小就是替罪羊。”刀鸑鷟一语双关,让秦羽涅不禁大笑起来。 他伸出手轻轻地敲了下她的额头,“你呀。” “好啦,不同你玩笑了。”刀鸑鷟正色道,“可还记得我今日同你说的那件事?” “你说,在忘忧宫不仅见到了婉才人。”秦羽涅也敛了笑意,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没错,我当时正在若初姐姐的寝殿与她说话,却无意间在她的珠帘后发现了一抹绯红色的衣摆在轻轻摆动,那里定是有人。”刀鸑鷟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秦羽涅闻言后,若有所思,“我或许知道是谁。” “你知道?” 秦羽涅点点头,“安永琰。” “为何?”刀鸑鷟瞳仁骤缩,满面疑惑,“为何你会觉得是他?” “安永琰总爱穿绯色衣袍这是一点,但更重要的是云苍阑一直以来都与九幽圣教有往来。”顿了顿,“这样一来,若是云若初在与安永琰交谈什么也不是不可能。” 刀鸑鷟心下一想,的确有此可能,“我担心他会伤害若初姐姐。” “这个你大可不必担心。”秦羽涅蹙着剑眉,“若是云若初对安永琰有所作用,那么他便不会轻易地害她。” “话虽如此,但若是若初姐姐有一日未合他的心意,后果岂不是不堪设想?”刀鸑鷟如此一想便有些焦灼难安,“不行,我一定要想办法保护若初姐姐。” “你何尝知道她不是心甘情愿的呢?”秦羽涅望向刀鸑鷟的双眸,神情中有刀鸑鷟看不懂的深意。 但秦羽涅的话却让她生出一种无力感,云若初她真的会心甘情愿地为一个魔教教主卖命吗?为什么呢? 刀鸑鷟或许忘了,或许还不明白,爱能使一个人重生,也能够使一个人义无返顾地奔向死亡。 第九十三章上 前路不明形势暗 景和十九年八月十四,帝都凤华,慎王府。 刀鸑鷟轻推房门,迈出步子朝着走向庭院之中,院中花丛中的绿草叶从她的衣摆摩挲而过,她却并未停下脚步,继续走着,走过桃花飘落的树下,任由簌簌飞旋的花瓣跌落在她被轻衫所掩而若隐若现的肩头。 今日的天穹湛蓝而澄净,无风无云,安谧的让她甚至想要寻了藤椅就在庭院中静坐上一整天。 她如此想着,眼前却忽然闪过一道玄色的身影,她急忙唤住他,“羽涅。” 秦羽涅闻声停了下来,转过身恰好便将刀鸑鷟完全地映入眼帘,“怎么起的这样早?” “此话不该是我问你吗?”刀鸑鷟走上前去,“这么一大早的,你去何处?”他看见秦羽涅衣冠整束,难道是有要事要办? “京华传了消息来,与她在城外一见之后我需得进宫一趟。” “我同你一道去。”刀鸑鷟看秦羽涅神色匆匆,怕是事出紧急。 “本想让你多休息一下的。”秦羽涅伸手抚上她的发丝,透露出一丝无奈。 “以后这种事都叫上我。”刀鸑鷟却是眉一挑,笑的明媚,“走吧。” 只是他们二人走的过早,并没有碰上从另一条道抵达慎王府的苏越。 “京华姐姐为何不直接来信,而是要亲自相见?”刀鸑鷟心下有些不安,“难道......”如果真的如她所想,那么事态便有些严重了。 “但愿不是我们所想的那般。”秦羽涅的双眸平视前方,扬起手中的缰绳,夹了马肚,雷霆便跑的更快了些。 刀鸑鷟坐在他身前,咬着下唇,陷入了沉思之中。 不多时,他们便已经出了凤华城,京华约见的地方是凤华城百里之外的落霞涧,秦羽涅猜测她或许是在那处发现了什么。 策马疾驰,他们赶至落霞涧时,在落霞涧的一处茶棚中发现了正端坐在桌前的京华。 秦羽涅翻身下马,伸手牵住从马背上跃下的刀鸑鷟,拉着雷霆一起朝着茶棚走了过去。 京华见到秦羽涅的一瞬眸子一亮,只是在看到他身旁的刀鸑鷟时又恢复了往日那般清寒的神情。 “老板,上一壶茶。”秦羽涅向正在茶棚中忙碌的老板高声说到。 “好叻,客官您随便坐。” 秦羽涅与刀鸑鷟敛衣择了一方坐下,刀鸑鷟向京华问候,待老板将茶水上来之后,秦羽涅一边倾倒着茶水,一边压低了声音,开口问到:“什么情况?” 京华下意识地朝两边瞥了瞥,确保四周并无不利时,才轻声道:“我照殿下的吩咐一路追赶洛清源,却不想在快到凤华的落霞涧发现了洛清源的尸体。” 刀鸑鷟闻言双瞳骤然睁大,她猛地抬首去看秦羽涅,四目相对间,她暗道自己所猜测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一答案对秦羽涅来说无疑是一大不利,虽说他们还有洛怀薇能够作证,但若是出现任何差池,谋害皇子的罪名便定会死死地扣在秦羽涅的头上,届时无论如何也洗脱不了这冤屈了。 “他的尸体在何处?”秦羽涅却依旧是从容镇定,思维清晰,并无丝毫慌乱。 “在离此处不远的一处山谷中。”京华蹙眉,“只是我们原本都以为会是九幽圣教致他于死地,但没想到的是我察看他尸身时发现他的死并不是魔教武功所造成。” 秦羽涅神色一凛,“看来还有其他势力。”皇后定不会如此做,她为了替死去的儿子报仇,定会派人拦住洛清源,与她联手惩治云苍阑,但却被人先一步将洛清源杀死,不是九幽圣教,那么还会是谁呢?“京华,你现在立刻带路,本王要亲自去看看。” “是。”京华领命后,便起身去向茶棚老板结账。 “羽涅......”刀鸑鷟伸出素手覆在秦羽涅的手上,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 “别担心,我们走。”秦羽涅牵起她的手两人一同走至雷霆旁,纵身上马,“京华,你带路。” “是。”京华跨上马背,看了一眼被秦羽涅拥在怀中的刀鸑鷟,眼睫轻颤,调转马头,便率先向前行去。 秦羽涅则策马紧随其后,不一会儿的功夫他们便来到了京华所说的那个山谷之中。 “照理说,洛大人回帝都并不会经过此处,应是被人在路上拦截带至此地后杀害的。”刀鸑鷟看着荒无人烟的四下,如此隐蔽,若不是有心,即便是白日里被杀,也不会有人发现。 “不错,只是不知这伙人究竟是手派来的。” “殿下,就是这里。”京华停在了前面一处,而尸体就躺在她的脚旁。 秦羽涅与刀鸑鷟下马后便径直走至尸体面前,秦羽涅蹲下身子察看,他发现洛清源的死因非常简单,是被人一刀抹了脖子,血流过多不治而死。 他将洛清源的衣襟朝外拉开了些,脖子上致命的一刀快而狠,无疑是要将他置之死地的,但也的确如京华所言,并不是出自九幽圣教的武功,只是普通的刀伤。 但如此一来,却没有办法断定这不是九幽圣教所为,毕竟对付一个没有半点武功的文臣,并不需要费多大的功夫,只需用普通刀剑便可见他杀害。 且这刀伤并无章法,根本无法查探出究竟出自哪种武功,那么对杀害洛清源的凶手的追究也就无法进行下去了。 “这消息不多时怕便要传回宫中了。”秦羽涅淡淡道。 “这消息若是传回宫中,便又有人会借此做文章了。”刀鸑鷟望着躺在地下的尸体,秀眉一蹙,只觉形势愈发艰巨了。 “我需要即刻进宫一趟。”秦羽涅面向京华,“京华你将这尸体处理带回凤华,此事我自会向父皇禀告。” “是,殿下。”京华对于秦羽涅的每一个决定都绝对不会质疑,她只做秦羽涅吩咐给她的事情。 秦羽涅望向刀鸑鷟略有不安的神情,薄唇轻启:“我是要洗脱罪名,此时动手才是最愚蠢的决定,父皇他不会不明白。”他只想安抚刀鸑鷟的心,他不愿见她这般为自己担心思虑。 “我明白,只是......”刀鸑鷟没有再说下去,“走吧,先离开此处。” “殿下放心,此处交给我便是。”京华低垂眼眸,向秦羽涅说到。 “好,你自己小心。” 刀鸑鷟与秦羽涅一道,跃上马背后便策马离开了落霞涧的这处山谷,而他们并未看见的是京华远远地看着他们离去时,眸中流露出的淡淡失落与艳羡的目光。 “我送你去辰砂府中。”秦羽涅需要进宫一趟,自然不能带刀鸑鷟同行。 “嗯,我等你回来。”刀鸑鷟深吸了一口气,“一切小心。” “好。” 言罢,秦羽涅便加快了速度赶回凤华,在苏府门前将刀鸑鷟放了下来。 “进去吧。”他露出淡淡地笑意,示意刀鸑鷟进府。 刀鸑鷟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你先走,你走了我便进去。” 她执意要看着秦羽涅离开,秦羽涅拿她没有办法,便只得策马从她的视线中一点一点地消失不见。 刀鸑鷟就那般站在苏府门前良久,若不是恰好碰见苏越从府中出来,她怕是不知要在那里停留多久。 “阿梨?”苏越的声音在她的背后响起,她这才回过神。 “越大哥。”她出声唤了苏越,“你出门可是有事?” “真是不巧,你怎么此时过来?”苏越不禁叹了一声,面上露出十分可惜的神情来,“我正要去慎王府寻你,快进来吧。” “寻我?可是有何要事?”难道是公子有事找她,难道洛怀薇出事了? “的确是非常重要的事。”苏越解释到,“昨日荆漠王来到南朝,至公子府上,说是专程为了看你而来,今日一早公子便派我去慎王府告知你,但却不想我才至慎王府便得知你与慎王殿下已经离开。” “王兄?”听苏越如此一说,关于洛怀薇的事情刀鸑鷟心中的石头暂时落下。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的王兄竟会这样快便来到南朝见她。 “不错,只是因为你清晨并未能来,公子已经让荆漠王他们先行回客栈等候,说是你一到府上便立即派人去请他们。” 他们说话的间隙,已经来到了正堂之中,而苏辰砂此时正端坐在堂中。 “公子,阿梨来了。”苏越迈入堂中的第一句话便将苏辰砂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公子。”刀鸑鷟也随之出声一唤。 “阿梨,你来了。”苏辰砂浅笑,但内心却是难以言喻的喜悦,只要见到她,便是喜悦的,“今日清晨我曾派小越去慎王府接你,但你与羽涅却都不在,去了何处?” 刀鸑鷟便将今日发生的事情都一一向苏辰砂叙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苏辰砂见她眉目间隐有担忧,“你放心阿梨,羽涅他不会有事的。” 刀鸑鷟点点头,“对了,我听越大哥说,王兄他来了?” “没错,小越你现在即刻去醉霄楼将荆漠王请来。”苏辰砂吩咐苏越到。 “等一下越大哥。”苏越正要领命离去时,却不想被刀鸑鷟出声叫住,苏辰砂也不禁将目光移至刀鸑鷟的身上,“公子,可否给我点时间,我还没有准备好要见王兄。” 苏辰砂眼睫微垂,似在揣测刀鸑鷟的想法,最终他抬首对上刀鸑鷟的蓝眸,“好,就听你的吧。” “多谢公子。”刀鸑鷟莞尔一笑,她知道苏辰砂向来是尊重她的意愿的。 “那小越你便先下去吧。” “是,公子。” 待苏越离开后,苏辰砂这才开口问道:“阿梨为何还不愿见荆漠王?” 刀鸑鷟站在堂中,眸色温柔,“我与王兄从未谋面,也是在一夕之间知晓自己在这个世上还有位至亲之人,王兄虽知道我的存在,但毕竟那时年幼,与我也未一起生活,没有感情,更多的应是责任促使他多年来一直寻觅我。”顿了顿,“我还不知应该用怎样的情感去面对他,也害怕自己并不是王兄想象中的那个妹妹。” 苏辰砂噙着笑,静静地听完她说的话,沉默了片刻后,“阿梨,你与荆漠王是骨肉至亲,或是心灵感应又或是上天冥冥中的相助,既然能够让荆漠王找回你,便是给了你们弥补从前没有在一起的时光。”他一字一句都极尽柔软,他不希望任何的缘由使刀鸑鷟神伤,“你又怎么知道,你的王兄不想见到你呢?你怎么知道你在他眼里的模样便不是最好的呢?他是你的王兄啊。” 苏辰砂的话犹似清泉汩汩而来,洗濯着她的思绪,如醍醐灌顶般忽然通透,她展颜一笑,“我明白了公子。” 苏辰砂将她的笑意看在眼中,也跟着浅浅地笑了,他的愿望不正是如此吗? 第九十三章下 唯愿相伴得永恒 帝都凤华,皇宫。 秦羽涅将刀鸑鷟送至苏府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皇宫,实则昨夜宫中便派红公公传来旨意说是父皇今日要见他一面,让他一早便进宫,但却因洛清源的事情有所耽搁了。 不过,洛清源对某些人来说始终是一大隐患,现下他人已死,正好便向父皇奏明此事。 秦羽涅径直来到御书房请见,由红公公领着进了殿中,只见皇帝正倚在案几前闭目养神,但眉间隐隐地忧思却能够看出他此刻并不平静。 “陛下,慎王殿下来了。”红公公走至皇帝身边,毕恭毕敬地说到。 “儿臣拜见父皇。”秦羽涅两手平措,躬下身子向皇帝行礼。 “嗯,你来啦。”此时,皇帝才缓缓地睁开双目,但手却依旧撑着自己的额角,神色间略有惫意,“你下去吧。”皇帝示意红公公将这殿中一众宫婢内侍都带出御书房。 “是。”红公公领了旨便即刻带着宫人们离去。 “父皇,儿臣有一事禀告。”秦羽涅率先开口,意将洛清源之事说出。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皇帝此言一出倒是让秦羽涅微微一愣,“洛清源的事朕已经知道了。” 秦羽涅仔细一想,其实这也在情理之中。洛清源死了已有一天一夜,被人发现尸身后将消息传回凤华,父皇的确应该早已知晓了。 “此事你怎么看?”看来皇帝对于此事也是尚且没有头绪。 秦羽涅被拉回思绪,眼睫轻垂,道:“不瞒父皇,儿臣进宫得到消息,便去了一趟落霞涧,看到了洛大人的尸身。” 皇帝听至此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说说看。” “洛大人是被人一刀毙命,失血过多而亡,伤痕在脖颈处。”顿了顿,“儿臣仔细察看过那道伤痕,是普通的刀伤。” 秦羽涅见皇帝并未开口说话,便继续道:“洛大人会死无非是因为有人害怕儿臣与洛大人相见,洛大人顺藤摸瓜也能够猜想到谁才是此次将他洛氏灭门的真正幕后主使,为了替族人报仇,即便是被人承认与皇后一族的往来,也定会与儿臣一道吐露出真相。” “洛氏一族中了魔教的蛊而死,昊儿他也身中蛊毒,那么杀死洛清源的很有可能是魔教中人,但你也说洛清源并非魔教中人所杀,”皇帝眸含利光,“况且,朕想了想,魔教的人根本没有必要要杀死洛清源。” “父皇说的没错,但父皇别忘了,儿臣曾说过魔教是与朝中一位重臣所勾结,魔教的确没必要杀死洛大人,但如若是为了帮那位大臣抹灭证据,这就未可知了。”秦羽涅继续向皇帝解释,“况且,杀死洛大人一个文臣,并不需要动用任何武功,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猜测,又或许有其他人先魔教一步解决了洛大人。” “你觉得是谁?” “儿臣认为,此次事件最终的矛头指向谁,那人便是最有可能杀害洛大人的人。”秦羽涅其实早便想过是云苍阑,但做成此事,背后定有势力,若不是九幽圣教,那么便最有可能是云苍阑自己培植的势力,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必须要铲除干净。 皇帝虽然沉默着,但秦羽涅相信他心中已有决断。 上次博义水患一事虽然皇帝绕过了云苍阑一次,但这一次绝不会再让他逍遥法外了。 因为皇帝最忌惮的事情便是有人妄图谋篡他的皇位,云苍阑现在所做之事已经严重地威胁到了他的底线,所以他不可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昀儿,务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皇帝猛地抬首望向秦羽涅,“还自己一个清白。” “是,父皇。” “只是,现下洛清源已死,你打算怎么办?” “当日九幽圣教并未来得及将洛家的人赶尽杀绝。” “哦?” “当日儿臣因存疑之处返回洛家查看过,竟在洛家大小姐的闺房中发现了她,并将她救下。”秦羽涅将洛怀薇的事情告知皇帝,“只是她受了刺激后便一直神志不清,儿臣只得将她带回凤华请辰砂为她医治。” 皇帝点点头,若有所思,“明日便是中秋家宴了......你让他一同来宫中吧。” “父皇的意思是?”秦羽涅微微一怔,有些难以置信,如果他没有听错,这是皇帝第一次在中秋家宴时允许苏辰砂进宫。 “你明白就好。”皇帝顿了顿,“只是不可太过引人注目。” “是,儿臣知道了。”秦羽涅想,父皇终归是不忍的,“那父皇,儿臣便先告退了。” “昀儿啊。”就在秦羽涅即将离开时,皇帝忽然叹了一声,唤住了他,“你自幼便跟在父皇身边,父皇知道你的心性,也知道你绝不可能做出残害手足的事情来,父皇相信你。” 秦羽涅望着皇帝,颔首露出一抹淡笑来,“多谢父皇。”他是无所畏惧的,他也从未害怕那些意图加害他的人,因为他知道最终他都会解决这一切,但能够听到自己的父亲亲自对自己说一句相信,他却是十分喜悦的。 因为身在皇家,见过最多的莫过是猜忌与杀戮,父子相杀,手足相残,这样的事情在宫中太常见了,以致于没有人敢奢望被相信。 但他的父皇却依旧选择了相信他。 “你去吧。” “儿臣告退。”秦羽涅行礼之后便退出了御书房。 在御书房外遇见了红公公,“慎王殿下。”红公公唤住了他,“慎王殿下,老奴有几句话想同慎王殿下说。” “公公请讲。”秦羽涅丝毫没有介意。 “慎王殿下贵为皇子,有些话老奴本不该说,但老奴今日见陛下忧思甚重,夜不能寐,想是为了殿下的事情伤神。”红公公说话时一直低垂着头,对秦羽涅甚为恭敬,而言语间也是诚意满满,“陛下众多皇子中,当属殿下你最为出色,陛下对你的期望也远高过其他几位皇子,所以殿下切莫让陛下失望才好。” 秦羽涅难得听红公公对他说上几句肺腑之言,虽然宫中之人皆会见形势而行事,但红公公却也是一心为了父皇着想,绝无二心。 他抬手将红公公的身子扶了起来,“公公所言,本王记下了,还有劳公公照料好父皇的龙体。” “是,殿下走好。” 秦羽涅点头示意后,便径直离开御书房,行至宫外,朝着苏府而去。 秦羽涅至苏府时,正碰上花容出府采购,“慎王殿下。”花容向他行礼,“公子他们在苏子亭中。” “本王知道了。”秦羽涅便直接去了苏子亭,在小楼内见到了正在给洛怀薇施针的苏辰砂和端着汤药立在床榻边的刀鸑鷟。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让刀鸑鷟回过头去查看,却发现来人是秦羽涅。 她便先将托盘放置一边,迎了上去,“怎么样了?” 秦羽涅见她面露焦急之色,柔声安抚她,“没事,一切尚好。” “真的?”刀鸑鷟竟有些不相信,“皇上他怎么说?” “我何时骗过你。”秦羽涅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敲了一下,“父皇比我先知晓洛清源被杀害一事,他相信整件事情并不是我做的,所以让我一定要找到证据。” 刀鸑鷟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她与秦羽涅一道走至床榻边,而此时苏辰砂也刚好施针完毕,站起身来。 “怎么样了?”秦羽涅看着躺在床榻上,略有倦意的洛怀薇,向苏辰砂询问到。 苏辰砂一边将银针放入针灸布包之中,一边道:“她此时已经记得自己的名字,也能够记起一些从前发生的事,只是还并未完全恢复。” “辛苦你了。”秦羽涅拍了拍苏辰砂的肩膀。 苏辰砂浅笑,“不碍事。” “来,将这药喝了。”此时,刀鸑鷟已经坐到了洛怀薇身边,将汤药递至她的嘴边,“喝了药再睡。” “喝了药,你便会带我去找苏公子吗?”刀鸑鷟无奈地笑了笑,敷衍地答应着她。 看着她将汤药喝完,她便起身准备将碗搁下,却不想刚一转身便看见秦羽涅与苏辰砂在她身后憋着笑。 她自然知晓他们在笑什么,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们两人一眼,端着托盘便赶忙逃离这屋子。 “呵呵呵......”苏辰砂终是轻声笑了出来。 秦羽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边的笑意也不自觉地愈发浓重了。 “对了,父皇恩准明日宫宴你与我一道入宫。”秦羽涅此言一出,苏辰砂便微微一怔,似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去,难以置信。 “皇上他......”他很难想象皇帝会亲口说出此话,“可是你向皇上请求?” “不是的,是父皇他自己说的。”秦羽涅见他蹙眉深思,便出言道,“别担心,只是一场家宴。” “只是觉得有些难以相信罢了。”苏辰砂的笑意中带了一丝苦涩,他已经许久不曾进过宫了,上一次进宫还是同父亲一道参加这中秋宴,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如今想起来真是年岁久远啊。 秦羽涅将手搭上他的肩膀,“你还有我。” 苏辰砂转过头来看向他,释然一笑,“是啊,还有你。” 第九十三章下 唯有相伴得永恒 帝都凤华,皇宫。 秦羽涅将刀鸑鷟送至苏府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皇宫,实则昨夜宫中便派红公公传来旨意说是父皇今日要见他一面,让他一早便进宫,但却因洛清源的事情有所耽搁了。 不过,洛清源对某些人来说始终是一大隐患,现下他人已死,正好便向父皇奏明此事。 秦羽涅径直来到御书房请见,由红公公领着进了殿中,只见皇帝正倚在案几前闭目养神,但眉间隐隐地忧思却能够看出他此刻并不平静。 “陛下,慎王殿下来了。”红公公走至皇帝身边,毕恭毕敬地说到。 “儿臣拜见父皇。”秦羽涅两手平措,躬下身子向皇帝行礼。 “嗯,你来啦。”此时,皇帝才缓缓地睁开双目,但手却依旧撑着自己的额角,神色间略有惫意,“你下去吧。”皇帝示意红公公将这殿中一众宫婢内侍都带出御书房。 “是。”红公公领了旨便即刻带着宫人们离去。 “父皇,儿臣有一事禀告。”秦羽涅率先开口,意将洛清源之事说出。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皇帝此言一出倒是让秦羽涅微微一愣,“洛清源的事朕已经知道了。” 秦羽涅仔细一想,其实这也在情理之中。洛清源死了已有一天一夜,被人发现尸身后将消息传回凤华,父皇的确应该早已知晓了。 “此事你怎么看?”看来皇帝对于此事也是尚且没有头绪。 秦羽涅被拉回思绪,眼睫轻垂,道:“不瞒父皇,儿臣进宫得到消息,便去了一趟落霞涧,看到了洛大人的尸身。” 皇帝听至此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说说看。” “洛大人是被人一刀毙命,失血过多而亡,伤痕在脖颈处。”顿了顿,“儿臣仔细察看过那道伤痕,是普通的刀伤。” 秦羽涅见皇帝并未开口说话,便继续道:“洛大人会死无非是因为有人害怕儿臣与洛大人相见,洛大人顺藤摸瓜也能够猜想到谁才是此次将他洛氏灭门的真正幕后主使,为了替族人报仇,即便是被人承认与皇后一族的往来,也定会与儿臣一道吐露出真相。” “洛氏一族中了魔教的蛊而死,昊儿他也身中蛊毒,那么杀死洛清源的很有可能是魔教中人,但你也说洛清源并非魔教中人所杀,”皇帝眸含利光,“况且,朕想了想,魔教的人根本没有必要要杀死洛清源。” “父皇说的没错,但父皇别忘了,儿臣曾说过魔教是与朝中一位重臣所勾结,魔教的确没必要杀死洛大人,但如若是为了帮那位大臣抹灭证据,这就未可知了。”秦羽涅继续向皇帝解释,“况且,杀死洛大人一个文臣,并不需要动用任何武功,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猜测,又或许有其他人先魔教一步解决了洛大人。” “你觉得是谁?” “儿臣认为,此次事件最终的矛头指向谁,那人便是最有可能杀害洛大人的人。”秦羽涅其实早便想过是云苍阑,但做成此事,背后定有势力,若不是九幽圣教,那么便最有可能是云苍阑自己培植的势力,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必须要铲除干净。 皇帝虽然沉默着,但秦羽涅相信他心中已有决断。 上次博义水患一事虽然皇帝绕过了云苍阑一次,但这一次绝不会再让他逍遥法外了。 因为皇帝最忌惮的事情便是有人妄图谋篡他的皇位,云苍阑现在所做之事已经严重地威胁到了他的底线,所以他不可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昀儿,务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皇帝猛地抬首望向秦羽涅,“还自己一个清白。” “是,父皇。” “只是,现下洛清源已死,你打算怎么办?” “当日九幽圣教并未来得及将洛家的人赶尽杀绝。” “哦?” “当日儿臣因存疑之处返回洛家查看过,竟在洛家大小姐的闺房中发现了她,并将她救下。”秦羽涅将洛怀薇的事情告知皇帝,“只是她受了刺激后便一直神志不清,儿臣只得将她带回凤华请辰砂为她医治。” 皇帝点点头,若有所思,“明日便是中秋家宴了......你让他一同来宫中吧。” “父皇的意思是?”秦羽涅微微一怔,有些难以置信,如果他没有听错,这是皇帝第一次在中秋家宴时允许苏辰砂进宫。 “你明白就好。”皇帝顿了顿,“只是不可太过引人注目。” “是,儿臣知道了。”秦羽涅想,父皇终归是不忍的,“那父皇,儿臣便先告退了。” “昀儿啊。”就在秦羽涅即将离开时,皇帝忽然叹了一声,唤住了他,“你自幼便跟在父皇身边,父皇知道你的心性,也知道你绝不可能做出残害手足的事情来,父皇相信你。” 秦羽涅望着皇帝,颔首露出一抹淡笑来,“多谢父皇。”他是无所畏惧的,他也从未害怕那些意图加害他的人,因为他知道最终他都会解决这一切,但能够听到自己的父亲亲自对自己说一句相信,他却是十分喜悦的。 因为身在皇家,见过最多的莫过是猜忌与杀戮,父子相杀,手足相残,这样的事情在宫中太常见了,以致于没有人敢奢望被相信。 但他的父皇却依旧选择了相信他。 “你去吧。” “儿臣告退。”秦羽涅行礼之后便退出了御书房。 在御书房外遇见了红公公,“慎王殿下。”红公公唤住了他,“慎王殿下,老奴有几句话想同慎王殿下说。” “公公请讲。”秦羽涅丝毫没有介意。 “慎王殿下贵为皇子,有些话老奴本不该说,但老奴今日见陛下忧思甚重,夜不能寐,想是为了殿下的事情伤神。”红公公说话时一直低垂着头,对秦羽涅甚为恭敬,而言语间也是诚意满满,“陛下众多皇子中,当属殿下你最为出色,陛下对你的期望也远高过其他几位皇子,所以殿下切莫让陛下失望才好。” 秦羽涅难得听红公公对他说上几句肺腑之言,虽然宫中之人皆会见形势而行事,但红公公却也是一心为了父皇着想,绝无二心。 他抬手将红公公的身子扶了起来,“公公所言,本王记下了,还有劳公公照料好父皇的龙体。” “是,殿下走好。” 秦羽涅点头示意后,便径直离开御书房,行至宫外,朝着苏府而去。 秦羽涅至苏府时,正碰上花容出府采购,“慎王殿下。”花容向他行礼,“公子他们在苏子亭中。” “本王知道了。”秦羽涅便直接去了苏子亭,在小楼内见到了正在给洛怀薇施针的苏辰砂和端着汤药立在床榻边的刀鸑鷟。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让刀鸑鷟回过头去查看,却发现来人是秦羽涅。 她便先将托盘放置一边,迎了上去,“怎么样了?” 秦羽涅见她面露焦急之色,柔声安抚她,“没事,一切尚好。” “真的?”刀鸑鷟竟有些不相信,“皇上他怎么说?” “我何时骗过你。”秦羽涅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敲了一下,“父皇比我先知晓洛清源被杀害一事,他相信整件事情并不是我做的,所以让我一定要找到证据。” 刀鸑鷟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她与秦羽涅一道走至床榻边,而此时苏辰砂也刚好施针完毕,站起身来。 “怎么样了?”秦羽涅看着躺在床榻上,略有倦意的洛怀薇,向苏辰砂询问到。 苏辰砂一边将银针放入针灸布包之中,一边道:“她此时已经记得自己的名字,也能够记起一些从前发生的事,只是还并未完全恢复。” “辛苦你了。”秦羽涅拍了拍苏辰砂的肩膀。 苏辰砂浅笑,“不碍事。” “来,将这药喝了。”此时,刀鸑鷟已经坐到了洛怀薇身边,将汤药递至她的嘴边,“喝了药再睡。” “喝了药,你便会带我去找苏公子吗?”刀鸑鷟无奈地笑了笑,敷衍地答应着她。 看着她将汤药喝完,她便起身准备将碗搁下,却不想刚一转身便看见秦羽涅与苏辰砂在她身后憋着笑。 她自然知晓他们在笑什么,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们两人一眼,端着托盘便赶忙逃离这屋子。 “呵呵呵......”苏辰砂终是轻声笑了出来。 秦羽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边的笑意也不自觉地愈发浓重了。 “对了,父皇恩准明日宫宴你与我一道入宫。”秦羽涅此言一出,苏辰砂便微微一怔,似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去,难以置信。 “皇上他......”他很难想象皇帝会亲口说出此话,“可是你向皇上请求?” “不是的,是父皇他自己说的。”秦羽涅见他蹙眉深思,便出言道,“别担心,只是一场家宴。” “只是觉得有些难以相信罢了。”苏辰砂的笑意中带了一丝苦涩,他已经许久不曾进过宫了,上一次进宫还是同父亲一道参加这中秋宴,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如今想起来真是年岁久远啊。 秦羽涅将手搭上他的肩膀,“你还有我。” 苏辰砂转过头来看向他,释然一笑,“是啊,还有你。” 第九十四章 成败在此举 刀鸑鷟穿过苏子亭外的幽幽竹林,沿着脚下的石子小径向内走去,阳光从摇晃的翠竹间投下璀璨耀眼的光斑,轻巧地在刀鸑鷟的绣鞋之上跳跃起舞,她步子轻快,走出竹林时,只觉眼前之景都随之开阔明朗起来。 她看见秦羽涅与苏辰砂分别坐在石桌两旁,和煦的日光笼罩着二人,玄衣与白裳相对,一人容色清冷,一人温润如水,却都噙着淡淡地笑意,举杯共饮。 竹叶青香醇四溢,飘散于空中,也浸入他们的衣衫,更萦绕在刀鸑鷟的鼻腔下挥之不去。 “你们竟大白天的便喝起酒来了?”刀鸑鷟眉一挑,朝着二人走了过去,径直来到石桌旁,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 苏辰砂颔首浅笑,“我已派小越去醉霄楼了,闲着无事,便将拿出的好酒先饮上几杯。” 秦羽涅执起酒坛将酒水倾倒进酒杯之中,酒水随着他举杯的动作而摇晃不已,“喝吗?”递至刀鸑鷟的眼前,问到。 即便是在北漠时,她也是不常饮酒的,不过此时她倒甚是想要一尝这竹叶青的滋味,于是她一手接过秦羽涅递来的酒杯,送至鼻下轻轻一嗅,那绵醇的香气愈发浓烈,引诱着她将杯盏贴近水唇边,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金灿的光影斑驳在她白细的脖颈之上,秦羽涅看着那酒水沾染过她的水唇,渗出一滴顺着唇角滑落,一束金光恰好钻入那晶莹剔透的水珠,使之犹如水晶般熠熠生辉。 秦羽涅虽喝着美酒,但却觉着喉头干涩,他眸色有些沉了下来,移开了目光。 刀鸑鷟将杯盏掷于石桌之上,抬起手背随意地擦了擦嘴角,便靠着石桌坐在了他们二人对面。 “果然是好酒。”她秀眉一扬,笑靥如花。 “那也不可贪杯。”苏辰砂说着将她面前的酒杯挪回秦羽涅的面前,“我们可不知你酒量深浅,若是一会儿吃醉了被你王兄看见了,我和羽涅可不好交代。”言罢,他与秦羽涅对望一眼,笑意中竟有一丝调皮。 刀鸑鷟自然知晓苏辰砂又在捉弄她,“公子不知我的酒量,但我却对公子和殿下的酒量清楚的很。”她眸子中闪过一丝狡黠,“那日在桃花树下醉倒的两个人,也不知是谁?” 秦羽涅和苏辰砂皆是一愣,回想起那夜喝醉之后竟是倒在树下睡去,可谓丢脸,当下自是被刀鸑鷟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哈哈哈哈......”刀鸑鷟看着他们二人的模样,忍不住大笑出声,“怎么样,你们二人还要嘲笑我吗?” 秦羽涅丝毫拿她没有办法,哭笑不得,伸手便在她额上弹了一下,与她玩笑道,“何人借你的胆子如此猖獗?” “殿下可是要对此人严惩不贷?”刀鸑鷟灵机一动,“那就自罚三杯吧。” 秦羽涅爽朗一笑,“你的意思是,你这般肆无忌惮都是本王惯的?” “没错。”刀鸑鷟承认的也十分爽快,全然没有觉得何处不对,随之便将竹叶青为秦羽涅斟满,“殿下请吧。” 秦羽涅心下喜悦,执起酒杯,一饮而尽,三杯下肚,方才让刀鸑鷟满意。 苏辰砂看着他二人一言一句皆是毫无束缚,肆意而随性,而阿梨果真是与羽涅在一起时,才会这般轻松安然,无忧无愁。 “羽涅,看你日后可还敢轻易得罪她。”苏辰砂垂下眼帘,轻抿了一口杯中酒水,藏起自己眸中的情绪。 “殿下贵为皇子,手握重权,我可不敢任意妄为,若是有一日将殿下惹恼了,只怕会小命不保。”刀鸑鷟故意做出一副害怕的模样,惹得秦羽涅轻笑。 “羽涅又怎会舍得伤害你一丝一毫。”苏辰砂却是神色严肃,并未与刀鸑鷟玩笑。 刀鸑鷟闻言后微微一愣,顺着苏辰砂素白的衣袍向上看去,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竟觉着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与神伤。 她又想起了那日在苏府的屋顶之上,苏辰砂在她额上印下的那一吻,他说他愿意等自己。 一时间气氛便有些沉默了下来,三人各有心思,良久无言。 打破着僵局的是苏越,他从苏子亭外匆匆而来,见了秦羽涅,向他行礼后才道:“殿下,公子,荆漠王进宫去了。” “进宫?”苏辰砂眉一蹙,“怎么回事?” “我奉公子的命令去醉霄楼接荆漠王,没想到才走进酒楼便看见了李霁,被他告知皇上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知晓了荆漠王离开了北漠,微服至南朝。”顿了顿,“便派人将荆漠王请入了宫中。” “那王兄他可会有事?”刀鸑鷟闻言急忙询问到。 “应该不会。”秦羽涅一思便知皇帝的用意,“南朝与荆漠世代交好,父皇此举应是想先探查一下荆漠王私自来南朝的目的。” “羽涅说的没错,而荆漠王此次来南朝的目的只有一个,他只需向皇上编造一个来南朝寻找荆漠公主的理由,皇上也查不到任何不利的讯息,此事便就此作罢。”苏辰砂分析到。 “那现下我要见上王兄一面,岂不是更难了。”刀鸑鷟由此想到这其中的一波三折,看来她要与兄长相认,并不是一个轻松的过程。 “明日中秋宴,辰砂也会随我同去,届时你扮作辰砂的婢子跟随身边一道进宫,我来安排你们见面。”秦羽涅最不喜欢看的,便是刀鸑鷟皱眉,他不愿她的面上出现任何不愉快的神色。 “真的吗?”果然,秦羽涅此言一出,她眸中的海蓝色似乎在骤然间更加清澈明亮了起来。 秦羽涅点点头,刀鸑鷟便放下心来,展颜一笑,“谢谢你,羽涅。” “小越你先下去吧,有什么消息即刻来报。” “是。”苏越临走前还不忘看一眼刀鸑鷟他们三人,这才离开。 “我从没想过,世上竟会有这般巧合之事。”秦羽涅淡淡一笑,“鸑鷟你竟会是凤祁的胞妹。” “羽涅与荆漠王相识于战场之上,惺惺相惜。”苏辰砂解释到。 原来如此,难怪他会这般说,刀鸑鷟轻声道:“世事难料,我也从不曾想过我的身世身份竟会如此离奇。” “既然一切都难以掌控,那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必忧心忡忡。”言罢,秦羽涅将酒杯推至刀鸑鷟面前,自己则举起酒坛,“来,干杯。” “好!”苏辰砂随之响应,也举起自己跟前的酒杯,只待刀鸑鷟。 刀鸑鷟看他二人心境豁达,有气冲凌云之势,明媚一笑,举起酒杯与他们相碰,“干杯。” 三人举杯共饮。 而此时身处刑部尚书府的云苍阑却是没有这样好的兴致,他有些焦躁地在堂中踱步,无休无止地似要如此来来往往至时间的尽头。 就在云苍阑踱步的这顷刻之间,一阵裹挟着浓重肃杀之气的暗风忽然刮进了堂中,云苍阑下意识地以袖袍遮蔽住这来势汹汹地阴风。 他不必看也知晓来人是谁,刻意将眉目间的焦灼表露的更加明晰可见。 “云大人,别来无恙啊。”安永琰的声音在大堂之中响起时,他的一只脚也正好迈进堂中,只见他罩了黑色的斗篷在外,整个人都隐在其中。 “参见教主。”云苍阑躬下身子向他行礼,“不知教主来此有何要事?” “本教主听闻洛清源已死。”安永琰寻了位置自己坐下,把玩着手中的玉佩,语气听上去却不像是在兴师问罪,“可是本教主可没有派过任何人去杀他呀。” 安永琰话中之意云苍阑当然清楚,但他却说,“回教主,云某也是今日早晨才得知洛清源已死的消息。” “哦?”安永琰仍旧没有抬头,“是吗?那就奇怪了,你说除了大人你还有谁会将想要置洛清源于死地呢?” “教主,云某说的句句属实,教主不妨派人查证。”云苍阑躬着身子,力争自己的清白。 “本教主自然会去查证。”安永琰轻声一笑,“本教主希望某些人不要自作聪明,擅自做主。” 云苍阑低着头,并未接话。 “云大人可知道,你的女儿云若初曾求我相助于你?”此话让云苍阑猛地抬起头来,“本教主看她一片孝心,自然答应了,只是还未出手便被人抢了先。” 云苍阑瞪着眼眸,隐在袖袍中的手却是隐隐握成了拳头。 “云大人,你可不要做出什么蠢事来,若是让本教主逮住了,本教主可不敢保证会对你的女儿做出什么事来。”安永琰冷哼一声,敛过衣袍,走出了堂中,就此离开。 云苍阑在他走后,缓缓挺直了身子,眸射利光。 “来人。”他出声叫到,此时堂后便走出两名黑衣人,恭敬地朝他下跪。 “想办法,务必潜入苏府,将洛怀薇给带出来。” “是,大人。” “若是任务失败,你们知道后果。” “属下明白。” 重重危机潜伏在这暗潮涌动的天下之间,唯有真正的天下之主方可扭转乾坤,颠覆风云。 第九十五章上 落花有意 流水无情 景和十九年八月十五,帝都凤华,苏府。 天气爽朗,长天一色,万里无云,深深庭院中莺语婉转,蔷薇花架前树荫满地,刀鸑鷟的云蝉薄丝轻纱从花架前摆放着的桤木制成的藤椅之上翩然滑落,清风悠扬,吹拂着她散落的青丝与衣裙。 远远望去,就好似仙风吹送,而那被万物簇拥着的女子便是九天之上的谪仙下凡。 “阿梨。”刀鸑鷟闻声回眸望去,只见是苏辰砂在远处唤她,“站在那里做什么?” 刀鸑鷟敛过衣裙,笑着向苏辰砂走去,至他面前,才道:“我方才从闻见了桂香,走至那里才发现原来是墙外有几株桂花树。” “多亏了那几株桂花树,每年八月盛放之时,花香都会飘入苏府之中,芳香四溢。”苏辰砂听闻后不禁笑了笑,“花容做了桂花糕,今日是中秋佳节,一定要吃的。” “南朝佳节多不胜数,且都各有特色,当真有趣,公子你再同我讲讲这中秋佳节要做些什么吧。”刀鸑鷟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与苏辰砂一边朝偏厅行去,一边滔滔不绝着。 “喝桂花酒、吃月饼、赏月、放天灯,听公子这般说,那岂不是比在皇宫中参加什么劳什子宫宴强多了?”刀鸑鷟满目憧憬,对南朝这中秋佳节充满了好奇与向往,恨不得现下便立刻至街市上欢闹一番,但一想到今日只能在宫中度过,她的笑容便立刻垮了下来。 虽然她不知这宫中的中秋会如何庆祝,但宫中规矩森严,显然不是和她去。 “没关系的,待从宫中回来时便带你去放天灯如何?”苏辰砂见她水唇嘟起,感叹她仍旧是小孩子心性,轻轻一笑。 “真的吗?”果然,苏辰砂对她是了解的,此言一出,她方才的那些不快全然烟消云散,抛至九霄云外去了。 见苏辰砂点头,刀鸑鷟不禁拍手高呼一声,“太好了!” 苏辰砂看着她绽放的笑颜也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唇角,“好了,吃完桂花糕便去准备准备,一会儿慎王府的马车该到了。” 刀鸑鷟点点头,似是忽然想起了些什么,“殿下他参加晚宴之后会留在宫中吗?” “这个倒是说不准了。”苏辰砂疑惑,“怎么,可是与羽涅有什么事要做?” 刀鸑鷟摇头,“不是的,我在想,若是殿下他不能出宫,便不能与我们一道去放天灯了。” 苏辰砂并未想到刀鸑鷟会有此回答,他微微一愣,故作不经意地敛去眸中那有一瞬的黯然。 “算了,到时候亲自问他便是。”刀鸑鷟笑着在桌旁坐下,他们才落座,花容便端着桂花糕从厅外走了进来。 “公子,吃桂花糕吧。”花容将托盘中的桂花糕和熬制的桂花粥一一搁置在桌上。 “好,花容你也坐下吃吧。”苏辰砂只是浅浅一笑,却让花容喜不自胜,她应声坐在了苏辰砂身旁,伸手将碗端起为苏辰砂盛粥。 “公子,喝粥。”她还未将碗放置在苏辰砂面前,苏辰砂便将碗接在手中,递给了刀鸑鷟。 “阿梨,你先吃吧。” 刀鸑鷟本是要接过来的,但她抬首之时忽然看见花容面色一沉,而目光则紧紧地锁在苏辰砂手中的那碗粥上,她只好说:“公子,我今日不想喝粥,你给花容姐姐吧。”说完后,她只觉松了口气,她感叹花容应是对苏辰砂用情至深,不然也不会容不得苏辰砂对旁的女子有一丝的好。 只是公子似乎全然不知花容对他的心意。 苏辰砂倒是不在意,将碗搁在了花容面前,“既如此,那花容你便先吃吧,我自己来盛。”言罢,他便将花容手中的勺子轻轻抽走,为自己盛了碗粥。 花容见苏辰砂将粥给予了自己,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甜意,坐下身子便吃了起来。 她咬了一口手中的桂花糕,清甜的口感在嘴中蔓延开来,以致于她有些囫囵吞枣地将剩下的一并赛进了嘴里,由于吃的太急便未注意到蹭在嘴角的残渣,所以当苏辰砂忽然静静地看着她时,她也只是朝着苏辰砂裂开嘴笑了笑。 苏辰砂却轻笑一声,站起身子伸出白玉般的手指抚上她的唇边,替她将残留的桂花糕从嘴边擦拭掉。 “你总是这般不注意。” 刀鸑鷟当即便愣住了,其实此前公子也曾经帮她擦拭过嘴角,但现下她却觉得有些难为情,况且公子方才刚有所动作,她便看见了花容看她的眼神,仿佛要将她碎尸万段一般,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只得抬手再次擦了擦唇边,挤出一个微笑,“公子,那我便先回房去准备准备,过会儿再出来。” “切莫耽搁了时间,慎王府的马车应该快到了。”苏辰砂叮嘱到。 “知道了。”刀鸑鷟说完提着裙裾,飞快地从偏厅跑了出去,只留下苏辰砂与花容二人在厅中。 一时间,气氛似乎有些凝滞了,苏辰砂在刀鸑鷟走后便专心致之地喝着碗中的桂花粥,而花容则小心翼翼地以余光偷看苏辰砂。 “花容,吃完之后交给其他人去收拾,你回房整理一下,准备进宫。”苏辰砂忽然抬首,本是想交代事情,却没想到花容一心一意地看着他,心思全然没在此上,他这陡然出声让花容以为自己偷看他被发现,一个不小心便将手中的勺子摔碎了。 花容蹲下身子准备去拾起碎片,苏辰砂却道:“别去碰,唤人来扫去便是。” 花容点点头,满心喜悦,她想苏辰砂这应该是在关心她吧。 “花容,方才你在想什么?竟这般不小心。”苏辰砂见她神色变化有些难以捉摸,便开口询问。 “没什么,公子,我先回房了。”言罢,花容避开他的目光,也匆匆离去。 苏辰砂其实又何尝不知花容对自己的心意呢,只是此生他的心已经有所归属,再无法容下其他人了。 “公子,慎王殿下来了。”就在苏辰砂沉思之时,苏越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好,小越你留在府中,看护好洛怀薇。”苏辰砂吩咐到。 “可是公子的安危......” “你不必担心,我与羽涅一道入宫,即便是有危险,有羽涅在,难道还不够吗?”苏辰砂知道苏越是担心自己,只有如此才可让他安心。 “属下知道了。”果然,苏越听闻后点点头,这才放下心来。 “去看看阿梨她们,唤她们出来了。” 苏越应声后才与苏辰砂一道走出偏厅,便已经看见了朝他们走来的阿梨,“那我便去叫花容吧。” 苏辰砂点点头,“羽涅来了。”此话是对着来到她面前的刀鸑鷟说的。 “嗯,我看见了。”苏辰砂闻言顺着她的目光转身看去,果然看见了秦羽涅,他今日袭了天青色的夔龙纹服,褪去几分清冷,平添了一丝清雅幽然,实在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模样。 “怎么了?”秦羽涅行至他们面前,剑眉一蹙。 “没有,只是觉得殿下今日有些不同。”刀鸑鷟细细地打量起了秦羽涅,总觉着他与往日有些不一样。 “哦?如何不同?”秦羽涅倒是很有兴趣听听刀鸑鷟对他的评价。 “说不上来。”刀鸑鷟秀眉微蹙,随后又展颜一笑,“就觉得今日的你格外静谧,好似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让你失措。” 秦羽涅闻言后淡淡一笑,苏辰砂听了刀鸑鷟的话后好像明白了为何他也觉着今日的秦羽涅有些不同。 他身陷残害手足,杀死亲王的诬蔑之中,但却泰然处之,镇定从容,哪怕身旁危机四伏,线索中断,他也从未露出过任何一丝焦灼,也从未怨天尤人。 苏辰砂想,一个人的心性决定着他行事的姿态与格局,而秦羽涅正就有处变不惊,安之若素的处世之道。 “第一次听你夸我。”秦羽涅说完后又求证到,“这算是夸奖吗?” “自然算是。”刀鸑鷟挑眉,神采飞扬。 而此时,花容也被苏越给带了出来,苏辰砂便道不多耽搁,四人即刻启程去往宫中。 坐在马车之中,刀鸑鷟看着窗外的白日青天,忽觉时辰尚早,便问秦羽涅,“一会儿进宫,我可以去看看若初姐姐吗?” “自然可以,不过不可太过声张。”秦羽涅嘱咐到。 “这个我明白。”得到了秦羽涅的应允,刀鸑鷟的一颗心便放了下来,“听说今日中秋宴上若初姐姐会向皇上献舞?” “没错。”秦羽涅点点头,“听闻已是准备多时。” “从前便知云苍阑的女儿云若初的舞技名动南朝,却未曾真的见过。”苏辰砂浅笑着,“没想到今日可以一观。” “我虽没见过若初姐姐跳舞,但我想她翩翩起舞的模样定然很美。”刀鸑鷟满目欣喜,对云若初一番盛赞。 苏辰砂点点头,“对了,羽涅,慎王妃她为何没有一道前去?” “王妃她身子不适,今年的中秋宴便不参加了。”秦羽涅向苏辰砂解释到。 “原来如此。” “那七皇子呢?他今日竟没有黏着你?”苏辰砂隐隐约约觉着有些奇怪。 “自从他府邸修建好后,近日很少来我府中,想是自己去了宫中吧。”秦羽涅虽如此说,但心中却仍旧有所警觉,毕竟安永琰是九幽圣教的教主,不按常理出牌也在情理之中。 他与苏辰砂对望一眼,彼此都猜测到对方心中所想,便会意地轻轻点了点头。 第九十五章下 世事陡生变 马车最终在宫门前缓缓停下,他们几人相继下车后,便一道进了宫,把守宫门的侍卫知晓苏辰砂进宫是皇帝的旨意,带着两名侍婢也在常理之中,便没有多做过问。 “没想到时隔多年,我竟然再次进了着皇宫之中。”苏辰砂看着眼前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过往的零碎片段在他的脑海忽然涌现,使他不禁感叹。 “世事变迁犹如沧海桑田,但这皇宫总归还是不进为好。”秦羽涅一来宽慰苏辰砂,二来却是道出了自己的心音。 苏辰砂闻言浅笑,“我明白。” “接下来要去何处?”刀鸑鷟忽然开口问到。 “先去探望皇祖母。”秦羽涅回答。 “那我可能去看若初姐姐吗?”刀鸑鷟一直惦记着上次进宫之时与云若初的许诺,答应了她自己会很快再去见她,实在是不愿让她失望,毕竟在这深深宫廷之中,她本就没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好,只是凡事皆要小心。”秦羽涅不忘嘱咐,“若是出了什么事,便让人来请我。” “知道啦。”刀鸑鷟颇为调皮地向秦羽涅眨了眨眼睛。 “让花容也随你同去吧。”刀鸑鷟在想苏辰砂有此提议可是有所用意? “公子,花容还是跟在公子身边好了。”显然花容是不愿离开苏辰砂半步的。 “花容姐姐,你就与我同去吧,到了太后宫中只怕你会闷死的。”刀鸑鷟眸光一转,笑着向前抓住她的手,她记得上次去忘忧宫的路线,便在至后宫时与秦羽涅他们分手。 她牵着花容,行了一路,确定花容不会再折返回去找苏辰砂时才轻轻地松开了她,“花容姐姐,别再想了,过会儿便能见到公子的。” 花容被她一语戳中了心事,急忙垂下头去,掩饰着自己的情绪,“你别胡说......” 她话音未落便已经被刀鸑鷟打断,“花容姐姐,我知道你对公子的情意。” 刀鸑鷟此言一出,花容猛地抬起头来与她四目相对,“你怎么看出来的?” 刀鸑鷟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花容姐姐你表现得那般明显,若我再看不出,只怕便是个傻子了。” “那公子可是也知道吗?”花容一时间竟是有些慌乱,她似乎并不希望苏辰砂知晓此事。 “公子他是否知晓我不知道,但我想以公子的玲珑心思如何也不可能毫无察觉的。”刀鸑鷟敛去笑意,正色到,“花容姐姐,喜欢一个人便应该告诉他,若是你不说,那么有的人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知道......”花容神色戚戚,有些哀怨地看着刀鸑鷟,“但是我也知道,公子他心中那个人不是我。” 这下倒是让刀鸑鷟无话可说了,“我承认我初到凤华之时,确实对公子的感情不同,因为他救了我,收留我,予我保护与温暖,让我形成依赖,我曾以为这便是对一个人的爱意。”她陷入了对这段情感的梳理之中,“后来我才明白,我是喜欢公子,但这种喜欢却不是要与他执子之手的喜欢,而是我太过贪恋,太过习惯了他给予我的喜欢,所以误以为这是理所当然。” 花容静静地聆听着刀鸑鷟的一字一句,仿佛有些东西触动着她的心弦。 “当我发现原来心中之人另有他人时,我也曾纠结万分,犹豫万分,但我此刻想好了,我愿意为了他,为了他对我的爱意,为了我自己的爱意,去争取。”刀鸑鷟眼里噙着温柔似水的笑意,而言语中却是无比的坚定。 “那个人是慎王殿下对吗?”花容询问她。 刀鸑鷟没有想到花容竟能看出来,但也承认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花容终是莞尔一笑,“我会试着去争取的。” 刀鸑鷟听她这样说,不禁点了点头,“我们快走吧。” 不一会儿,她们便已经至忘忧宫外,来开门的依旧是那日那名宫婢,刀鸑鷟记得她是云若初的贴身宫婢,名唤琳琅。 “烦请琳琅姐姐通报一声,就说是鸑鷟前来探望婉才人的。” 琳琅有些惊讶,“好,请两位稍等。” 片刻的功夫,琳琅便再次出来,将她们迎了进去。 刀鸑鷟与花容一道随着琳琅的引领进了忘忧宫,她一眼便看见云若初正倚在长廊之下,只觉她有些忧心忡忡,却不知是在思索何事。 “若初姐姐。”刀鸑鷟远远地便唤了一声,顺势向云若初挥了挥手。 “鸑鷟。”云若初看见刀鸑鷟时果然眸光一亮,即刻起身立在长廊下等待着她们走近。 “琳琅你下去吧。”待刀鸑鷟她们走至她跟前时,她这便对琳琅吩咐到。 琳琅走后,云若初望向刀鸑鷟身旁的花容,在等待着刀鸑鷟为她介绍。 刀鸑鷟会意一笑,“若初姐姐,我来介绍,这是花容,是苏辰砂公子府上的婢子。” 云若初笑着点点头,刀鸑鷟则让花容向云若初行礼,花容知晓云若初是这宫中的才人,自然也恭敬地向她福了福身子。 “进来说话吧。”云若初牵着刀鸑鷟的手,将她拉进了殿中,花容便也紧随其后。 “你今日怎会进宫来?”云若初先是一问,但后来转念一想,“应该又是慎王殿下将你带来的吧,今日是宫中的中秋宴,看来慎王殿下待你甚是不同。” “若初姐姐别笑我了。”刀鸑鷟巧妙地将话题转移开来,“姐姐今日可是要在宴会上献舞?” “是的,只是不知为何今日腹中总是觉着有些不适。”云若初黛眉微微蹙起。 “可是吃坏肚子了?”刀鸑鷟关切地问到。 云若初摇摇头表示不知,“就只是在今晨吃了一碗薏仁粥。” 刀鸑鷟眸光一凛,“姐姐,那盛粥的碗可还在殿中?” “在的,你可是想到什么?”云若初一边说着,一边行至内室之中,将纱帘掀起,果然那碗还放在圆桌之上。 云若初将碗执起,里面还有些没有吃完的薏仁粥,“在这里。” 刀鸑鷟从云若初的手中接过那碗薏仁粥,凑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仔细一瞧发现粥中竟是有些细碎的粉末,她将碗递给花容,“花容姐姐,你可能闻出些什么?” 花容蹙眉,将碗拿在手中,也嗅了一嗅,“这碗中的确有种不属于这粥本身的气味。” “若初姐姐你取一木片来。” 云若初点点头,命琳琅从外面去来一块薄薄的木片,交给刀鸑鷟,“难道这碗粥有问题?” “现下还不好说。”花容将碗举至光线明亮处,刀鸑鷟则用木片将粥底并未化完全的一小点细碎的粉末挑了出来,放在一方油纸之上,“我怀疑这东西有问题,姐姐可否让琳琅姐姐拿着这东西去一趟太医院。” “自然可以。”云若初吩咐琳琅拿着这方油纸去太医院询问清楚回来复命。 “我怀疑是若初姐姐你今日要在宫宴之上表演引来了他人的嫉妒,想要报复你,让你无法在皇上面前献舞。”当然这只是刀鸑鷟自己的猜测,一切要等琳琅回来才清楚。 半个时辰之后,琳琅便独自归来,进了殿后,先是将门窗掩好,这才道:“主子,刀姑娘猜测的果然不错,方才奴婢去太医院询问太医,太医告知奴婢那粉末其实是巴豆粉。” “巴豆粉?”云若初一惊,她想不出究竟是何人会对自己怀恨在心,要如此做。 “若初姐姐你在宫中可是得罪了什么人?”刀鸑鷟不禁问到,“今日是巴豆粉,那他日便还有可能是更加毒辣的东西。” 云若初摇头,“我也不知,我来宫中时日尚浅,自问并未得罪过任何人啊。” “琳琅姐姐,你一定要去将这件事查清楚,不能让害若初姐姐的人就这样逃过。”刀鸑鷟对此十分气愤,也不禁担忧起了云若初日后在这宫中的日子,“宫中的食材都是经过御膳房烹制,便从御膳房查起吧。” 琳琅点点头,“主子放心,奴婢这就去查,一定会让此事水落石出。” 云若初此时有些恍惚,只轻轻点头,琳琅便就此离去。 刀鸑鷟上前搀扶住云若初,如此静距离地看她,发现她的面色竟是渐渐地有些苍白泛青,“若初姐姐你没事吧?” “我肚子十分不适。”云若初的纤纤十指捂住独自,额上竟是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糟了,定是那巴豆起了作用。”刀鸑鷟暗道不好。 云若初出去方便,刀鸑鷟便立即吩咐花容,“花容姐姐,你在此处照顾若初姐姐片刻,我去一趟太医院,找些药回来。” “好,你去吧,此处有我。”花容郑重地点点头,答应下来。 刀鸑鷟对花容是信任的,于是她便赶忙跑出忘忧宫中,但她对皇宫的路并不熟悉,又无法四处询问她人,便只能自己慢慢地去寻,但愿能够很快找到所在。 而此时,在寿康殿中却突然有人来报,告知秦羽涅此刻万欲司中算是彻底乱了套,绮兰教母乌落珠竟然暴毙在了地牢之中。 秦羽涅闻言神色一凛,与苏辰砂向太后告辞之后,便径直去了万欲司。 才踏进万欲司便见万欲司新任掌事急忙向他跑来,至他跟前气还未曾喘匀便道:“参见殿下,殿下,乌落珠死了。” “此事可通知了父皇?”秦羽涅剑眉一蹙。 “已经通知,是皇上命下官派人将慎王殿下请来查看。” “辰砂,我们下去看看。”苏辰砂点点头,便随秦羽涅一道向地牢走去。 “魏掌事,你将情况简单地向说一遍。” “半个时辰前,把守的在外的侍卫听到地牢中有很大的声响,但走进地牢中却并未看见地牢中的狱卒,走近关押乌落珠与乌落瑶的地牢时听闻里面有哭喊声,便让一人出来通知下官,拿了钥匙,启动机关查看,哪只铁壁打开时便只看见乌落珠暴毙在地的尸体和匍匐在地哭泣不止的乌落瑶。”魏掌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向秦羽涅简单地概述了一遍。 “后来可有找到那名失踪的狱卒?”秦羽涅觉得此事十分不对劲,绝不会是表面上看到的那般简单。 “没有。”魏掌事摇摇头。 “本王知道了。”秦羽涅顿了顿,“乌落珠可曾患过病?” “这个倒是不曾听说过,应是没有的。” 话音才落,他们便已经走到了关押乌落珠与乌落瑶的地点,隔着牢狱的铁栏,秦羽涅半眯着眸子向内望去,只见乌落瑶此时仍旧蹲伏在乌落珠的尸体旁,泣不成声,嘴中不停地念着:“姐姐......” “将门打开。”秦羽涅吩咐到,待门开后,他便与苏辰砂一道走了进去。 他们二人皆是蹲在了那具尸体的旁边,苏辰砂则查看着尸体,而秦羽涅则开口询问起了乌落瑶,“你何时发现你姐姐已经死去的?” 乌落瑶并未开口,凌乱的发丝散落在她的双肩之上,遮蔽住了她的面庞,秦羽涅只能听见她低声哭泣的声音回荡在着地牢之中。 “你若是想知道你姐姐死去的真相,便回答本王。”秦羽涅并没有过的时间与她相耗,此是事关重大,容不得有任何差池。 此时,乌落瑶突然缓缓地偏过头,从重重遮蔽住的脏乱发丝的缝隙间寻着光,看向秦羽涅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今日一醒来,姐姐便已经是这副模样......”她喑哑的声音犹如从一个油尽灯枯的老妇身上发出,让人听了也不禁陷入阴郁之中。 秦羽涅与苏辰砂对视一眼,苏辰砂以眼神示意秦羽涅出去再说,于是他们便敛衣起身。 “看好她。”秦羽涅走出牢狱时吩咐魏掌事到,“给她些水喝。” “是,殿下。” “此事,交给本王,本王自会向父皇禀报。” “下官知道了。” 秦羽涅与苏辰砂一道朝着来时的路返回,期间,苏辰砂压低了声音道:“她不是什么暴毙而亡,而是死于九幽圣教之手。” 第九十六章 一舞惊鸿动天下 刀鸑鷟最终是找到了太医院,提及了慎王殿下的名号从太医院中带了些解药沿路返回忘忧宫,只是进了忘忧宫她便发现四周的形势有些不太对劲。 她小心翼翼地环视忘忧宫四下,无一人人影,方才来时的那些宫婢也统统不在。 确定暂时并无危险后,她快步跑至云若初所居的殿中,一把将门用脚踢开,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云若初与花容皆晕倒在了软榻之上,而软榻旁铜盆倒落四溅的清水已经流了满地,她赶忙将手中的药材搁置在桌上,便上前查她们二人的情况。 刀鸑鷟发现她们二人皆是被人用迷药迷晕过去的,若是此刻能够得到甘草,熬制成汁,便能解了她们的药性,只是若现下再去一趟太医院,往来要废去许多时辰,而她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来不及了。 云若初很快便要在宫宴献舞,而此刻正应是她准备的时间。 眼下可如何是好,这宫中之人或许皆中了这迷药,无人可助自己,而自己也无法抽身去寻秦羽涅与苏辰砂,刀鸑鷟一时间犯了难。 就在这十万火急的时刻,琳琅竟是从御膳房返回忘忧宫中,却看到云若初与花容皆晕倒在房中,而只有刀鸑鷟毫发无损,她当下便起了疑心。 刀鸑鷟只得将眼前的情况悉数告知于她,“琳琅,我没有要加害若初姐姐的理由,你看那桌上的药材便知,我刚从太医院回来。” 琳琅查看一番,确认了那确实是从太医院带回的,便选择相信了她。 琳琅说巴豆粉之事已经有了眉目,但此刻的事态更为严重,所以愿再去一趟太医院拿解药。 她正要离开时,却被刀鸑鷟唤住,“来不及了。”刀鸑鷟秀眉微蹙,沉思了片刻,最终做了决定,“琳琅,你助我将她们二人先安置在床榻上,然后替我梳妆。” “刀姑娘这是......” “此刻已经别无他法,听闻今日北漠的荆漠王也将到场,若是毁了中秋宫宴,丢了皇族的颜面,惹怒圣上,那若初姐姐必将遭难。”若不是形势紧急,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做次决定的,“迷药即便不用解药,时辰过了也会醒来,所以不用太过担心,现在的办法唯有我来替若初姐姐在宫宴上献舞。” “可是这么做可会引起皇上怀疑?” “今日发生的种种都十分可疑,但是唯一的办法,我自会小心行事。” “好,那么就由琳琅来为刀姑娘梳妆吧。”琳琅点点头,与刀鸑鷟合力将云若初与花容皆扶至床榻上安置好。 “请姑娘坐在铜镜之前。”琳琅示意刀鸑鷟至铜镜前坐下,刀鸑鷟按照她说的在镜前落座。 刀鸑鷟就这般静静地坐着,铜镜中映照出她清丽无双的容貌,她看着琳琅执起檀木梳为她梳发,散落于肩后的三千青丝在琳琅的手中似得了新生般,不一会儿的功夫,便被挽作飞仙髻出现在了她的头上。 琳琅又取了平日里云若初所用的金嵌蝴蝶头花与一只蝴蝶流苏金步摇与她装饰在发髻之上,而额间也被贴上了耀眼的金色落梅花钿,梨涡两旁则画上了赤色圆形面靥。 淡扫蛾眉,琼鼻高挺,唇若点樱,齿如编贝,那双如新月般的蓝眸似是敛尽了浩瀚大海的粼粼波光,满溢华彩,迷幻而朦胧。 刀鸑鷟望着镜中的自己,似乎对此难以置信,她不禁伸手抚上自己的面庞,总觉着镜中之人不是她。 琳琅拿来了本是为云若初准备的衣裳,为刀鸑鷟更衣,轻薄的云纱拂过她的纤纤素手,拢过她纤细盈白的皓腕,落在她如玉光洁的肩头,一身大红的惊鸿舞裙,将她的纤腰尽显,光彩流动。 平日的刀鸑鷟多着颜色浅淡的衣裳,但今日这大红的艳色衬着她如雪的肌肤却是让她显得与平日里的清丽秀妍甚是不同,此刻的她多了几分明丽,多了几分惑人的媚意,犹如浑然天成般刻在骨子里。 “真美!”琳琅眼也不眨地打量着刀鸑鷟,不禁感叹。 “只是我平日里从未这般装束过。”刀鸑鷟颇有些不适应,上下查看起来。 “刀姑娘不必担心,奴婢第一次见主子时被她的倾世的容颜惊艳,今日又为姑娘的模样倾心,奴婢相信姑娘就这样走出去怕是要吸引凤华城所有的男子。”琳琅衷心地夸赞到。 “琳琅你别笑我了。”刀鸑鷟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只要看上去不奇怪便好,若初姐姐可是我心中倾国倾城之容,无人可与之匹敌。”她轻轻一笑。 “可是姑娘并未向主子学过要献之舞,这可若何是好?”琳琅忽然想起此事,有些担忧。 “不妨事,随机应变便是,虽然舞蹈我不太会,不过舞剑倒是不在话下。”刀鸑鷟眸光一转,“琳琅,可有掩面的轻纱?” 琳琅点点头,从柜中取出与衣裳颜色相衬的掩面薄纱来,递给刀鸑鷟。 “如此,大家都看不清我的面容,自然也就不会起疑了。”说着,刀鸑鷟便将轻纱挂在小巧的耳朵上,“怎么样?” “的确看不清姑娘的脸。”琳琅点点头。 “那便好了,只是若初姐姐可有伴舞?” “自然是有的,待舞蹈开始前,便在宫宴之外候场。”琳琅说着,一边向窗外看去,发现此刻已是日沉西山,落日的余辉将这个天边都染就成了橘紫色,“姑娘需要出发了。” “嗯,我走后,你便去太医院取甘草,熬制成汁为她们服下,待她们醒来后记得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刀鸑鷟一一详尽地叮嘱着琳琅。 “奴婢知道了,姑娘若要舞剑,可需奴婢想办法弄来?” “不用了,来不及了,我自有办法。”刀鸑鷟向琳琅调皮地眨了下眼睛,便转身离开了忘忧宫,一路去往设宴的朝阳殿。 待走至朝阳殿外时,已是月上梢头,夜色降临,她抬首看见穹苍之中有几颗星子扑闪着冲她闪烁出银亮的光辉,虽然不及那月光清亮,但终归是一道不可或缺的独特景象。 而此时,朝阳殿中的宫宴也已经开始,她小跑着至献舞的队伍中央,踮着脚悄悄地向殿中张望,一眼晃过,发现殿中满座贵胄,锦衣华服,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好不奢华热闹。 “真是的......真当自己是个娘娘了还,这般迟了才来。” “是啊,若是耽误了献舞,也不知她是否吃醉的起。” 此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了细小地议论声,刀鸑鷟从他们的语气中听出了是在说自己,听说今日献舞之人皆是后宫中新晋的秀女,想来是不满云若初能够脱颖而出,所以才心存抱怨吧。 刀鸑鷟不禁感叹这后宫可真是危险之处。 “请婉才人与各宫秀女,进殿献舞。”忽然,内侍一声高喉拉回了刀鸑鷟的思绪。 她赶忙迈开步子,朝着朝阳殿一步步地走去,至殿门外时,她思及自己剑舞需要用剑,便向身旁那把守的侍卫道了声:“借用片刻。”还不等那侍卫有所反应,她已经抽走了他腰间的长剑。 长剑出鞘,乐曲轻起,与之相和,只是却惊了刀鸑鷟身后的一众伴舞,她们手持花篮,却没有想到刀鸑鷟并未按照之前的排练而起舞,一时间皆有些发懵,好在其中有一日反应尚快,手持花瓣,向上抛落,其余的伴舞也皆随着她的动作而动。 只见在一旁弹奏琵琶的那位乐师望向刀鸑鷟时,眸光流转,拨弄琴弦,悠扬的曲调便在遇上银亮的利光时陡然生变,忽作铿锵激昂之音,响彻大殿,漫天花雨簌簌落下,飘飞在整个大殿上空,柔婉而绝艳。 与之形成鲜明的对比。 而刀鸑鷟,一袭红衣猎猎飞扬,如妖娆魅惑的虞美人盛大绽放,随着琵琶奏出的金铁之声,执剑而舞,手腕挽出剑花将飘落而下的桃瓣以雷电之势碎裂成粉,落她的发丝肩头,于偏若惊鸿,宛如游龙。 在场之人无不被她的表现所惊艳。 乐曲忽然紧凑密集,犹如千军万马挥剑而下,刀鸑鷟眉一挑,眸中蓝光流转,英气逼人,她在这金戈铁马之中持剑回旋,大红的裙裾随着她的回旋而翻涌浪潮,纤腰之上环佩发出清脆的撞击,好似清泉汩汩,流淌不息。 远而望着,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 就在此时,不知何处忽然出现了一道飞镖向着刀鸑鷟飞驰而去,她蓝眸一凛,翻腾起汹涌的波涛,回旋飞身而上,玉足凌空而点,避开那飞镖后一剑将它击入远处的朱红柱子之上。 她飞身落地,大红的惊鸿舞裙随风而动,薄纱之下是她如凝脂般的肌肤,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被明亮的烛火照映的若隐若现,得发髻之上的金步摇随之颤动,而那金色的蝴蝶似要振翅欲飞般灵动万分。 大家似乎都未注意到那轻巧的飞镖,仍是面带笑意地观赏着舞蹈。 刀鸑鷟将长剑背立身后,腰身笔挺,完成了这一曲剑舞,而乐曲此刻也逐渐停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去寻秦羽涅,发现他与秦羽涅坐在左边下方的第二个位置上,而他身后的位置则是苏辰砂。 她红色的薄纱掩不住那双盈盈的蓝眸,早在她踏入殿中的那一刹那间,秦羽涅便早已将她认出,此刻他们四目相望,刀鸑鷟看见他剑眉紧蹙,眸中是隐隐地担忧,想必他是看见方才那枚飞镖了的。 “好!好啊!好一个剑舞!”皇帝满面堆砌着笑容,不禁拍手称赞,而殿中众臣及家眷也都对此舞称赞不绝。 “是啊皇上,臣妾也觉着婉才人此舞惊艳绝伦。”坐在皇帝左方的皇后开了口。 “没错,到底是年轻貌美的女子,又怎么我们能比的上的呢,你说呢皇后娘娘?”坐在阶梯右下方的戚贵妃眉眼如酥,轻轻地朝着皇后一瞥。 靳淑妃和阮德妃只是低眉颔首一笑,不作多言。 “荆漠王觉得如何啊?”皇帝侧头望向左下方上座的男子。 “南朝果然人杰地灵,此舞可称是本王看过最精彩的剑舞了。”刀鸑鷟听到荆漠王三个字周身一震,顺着男子的声音望去,看见他一头红棕色的发丝衬着白皙的面颊,琼鼻高挺,眼窝深陷,再向上那双蓝眸竟让她觉着她看见了自己。 而他似乎是感受到了刀鸑鷟灼灼的目光,也循着向她看来,刀鸑鷟看见他微微一愣,想来他应是能猜出一二了。 她迅速地将自己的头再次埋了下去,尽量地隐藏自己的身份,眼眸低垂,“是皇上谬赞了。” “父皇,早就听闻婉才人武艺冠绝南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刀鸑鷟闻声看去,发现那说话之人已经敛衣起身,她从未见过,但他身袭的绯色衣袍却让她想起了那日在云若初殿中所见,也让她想起了当时在临安遇见的那人,她不禁仔细地观察起了他的仪态举止。 “确实名不虚传。”皇帝不住地点头,想是对此舞十分满意。 “只是婉才人面蒙轻纱,此刻一舞已闭,不如将薄纱摘下,也是对父皇的尊重。”皇帝并没有对此表示异议。 刀鸑鷟暗自咬牙,袖袍中的手轻轻握成拳,这人定然便是那安永琰了,瞧他那一举一动,皆与当时在临安所遇之人颇为相似,看来他是知晓了自己并非云若初,这是故意要刁难自己。 刀鸑鷟想到此处,便迟迟没有动作,而安永琰此刻由一再发难,“婉才人为何不敢将轻纱摘下?” “皇上,这婉才人在玩什么花样?”皇后微微蹙眉,看向殿中所站之人。 而皇帝此时也已经起了疑心,“婉才人,朕命你现在就将面纱摘下。”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了刀鸑鷟的身上,大家也纷纷开始怀疑起了她的身份。 “皇上,这才人是皇上宫中嫔妃,当着这众人摘下面纱恐怕不大好。”荆漠王突然开口说到,这倒是让安永琰始料未及。 “父皇,婉才人是我南朝女子,可是父皇你看此人的眼眸却是异域之色!”安永琰神色一凛,忽然大声说到。 皇帝眉头紧皱,片刻后,只道:“抬起头来。” 刀鸑鷟一颗心七上八下,此刻若是摘了面纱,一切便都暴露了,届时自己该如何自圆其说。 苏辰砂搁置在案几上的手已握成拳,秦羽涅将他的手按下,示意他不要着急。 接着,秦羽涅从坐前起身,走至刀鸑鷟的身边,两手平措在前对皇帝说:“父皇,此女的确不是婉才人。”言罢,他向刀鸑鷟递去一个眼色。 刀鸑鷟缓缓抬首,素手轻挑,将薄纱摘下,双膝跪地,“请皇上恕罪。”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何人?”显然,皇帝在压制着自己的怒气。 秦羽涅刚想开口替她解释,刀鸑鷟却先一步出声道:“回皇上话,名女苏梨,从北漠而来,因在南朝与婉才人相识,多时不见甚是想念,听闻她进宫做了才人,便私自进宫探望。”顿了顿,“没想到今日婉才人在来宫宴前中了巴豆的毒,无法献舞,但不敢因此惊动皇上,名女便擅自做主替她献舞。”刀鸑鷟一段话,撇清了与秦羽涅的关系,也让罪名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 云苍阑听闻后猛地站起身来,皇帝接着问:“那婉才人可有大碍?” “并无大碍,此刻在宫中休息。” “云卿,朕便准许你前去看看。”皇帝手一挥,云苍阑谢恩后便即刻离开。 “父皇,此女的话不知是真是假,她混入皇宫之中也不知是否有所企图,还望父皇不要轻易放过她。”安永琰嘴角一勾,他想看看他的皇兄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父皇,请父皇听儿臣一句。”秦羽涅剑眉一蹙,听安永琰此言似是在刻意刁难,只是不知他用意何为,“父皇,苏梨是儿臣带进宫中的。” “什么?”皇帝惊呼。 “没想到慎王殿下有命案在身,还能够如此猖獗地带一些来路不明的人进宫!”皇后顺势,煽风点火,为的便是不让秦羽涅好过。 “父皇,儿臣未向父皇禀告,甘愿受罚,但请父皇绕过苏梨。” 刀鸑鷟听他如此一说,当下便心急如焚,明明自己已经将与他的关系撇清,为何他还要参与进来。 “你如何会识得这女子?”皇帝追问到。 “回父皇,在博义时儿臣曾被九幽圣教所伤,是她救了儿臣。”此刻,秦羽涅也只能随机应变,将往日的事情重新编造一番消除皇帝的疑心。 “可皇兄怎么知晓这女子就是好人?”安永琰妄图趁机使他无言以对。 “因为儿臣已经与她私定终生。”此言一出,满座震惊,“儿臣绝不会用她的性命做赌注。” 皇帝从座上缓缓起身,紧紧地盯着秦羽涅,似是难以置信,“你说你要和这山野女子厮守终身?” “没错,儿臣心悦于她,非她不可。”秦羽涅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刀鸑鷟听在耳中,眼有热意。 安永琰自然没有想到秦羽涅会如此果决地护下刀鸑鷟,看来自己是低估了他的一片深情了。 苏辰砂与凤祁也皆是一怔,只是二人所怀的心思却是全然不同的。 “你!”皇帝震怒,“你身陷你皇兄之死,不思如何自证清白,只顾儿女私情!朕的颜面都被你丢尽了!” “皇上息怒,情之所至乃是人之常情,此事也怪不得慎王殿下。”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戚贵妃竟然突然开口为他们求情,“再则这位姑娘并未有任何不轨之举,此事要怪还得怪那给婉才人下药之人。” 秦羽涅与刀鸑鷟同时抬首望向戚贵妃,秦羽涅眼眸半眯,觉着戚贵妃愿意帮他说话,这各种原因并不会如此简单。 “是啊,皇上,两情相悦乃是美事一桩,皇上不如就绕过慎王殿下和这女子吧。”凤祁也开口说到,他自是不为别的,只因那女子是他的亲生妹妹。 “皇上,容老臣说一句。”靳颉迈着有些蹒跚的步子上前道,“殿下他金戈铁马,尽忠报国,从未拂过皇上的意,现下他有了喜欢的人,皇上应该高兴才是。” “皇上就饶了他们吧。”此刻,靳淑妃见自己的父亲开口,便也为他们向皇上求情。 “慎王,朕罚你闭门思过时日,不准踏出府邸半步。”顿了顿,“至于苏梨,仗责二十你可服气?” “民女......” 刀鸑鷟话音未落,便被秦羽涅截去了话头,“父皇,儿臣愿代她受罚。”要让刀鸑鷟去受那杖刑,不若剜了他的心算了。 “哼,那你便一道领罚!”言罢,皇帝龙袍一挥,便转身离开,而一众妃嫔自然是紧随其后。 靳颉神色凝重地上前拍了拍秦羽涅的肩膀,负手离开。 大臣与家眷尽散,殿中便只剩下了他们几人。 秦羽涅伸手将刀鸑鷟扶起,只是他的面色却犹如寒霜。 刀鸑鷟起身后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许是跪在地上有些久了,步子有些踉跄,就在这时,苏辰砂忽然出现在她身边,一把扶住了她,“没事吧?” 刀鸑鷟浅笑着摇摇头,却是不敢去看秦羽涅的眼眸。 “皇兄,对不起,我不知道会是这样......”安永琰迎了上来,对方才发生的一切仿若与他无关,满面无辜地看着秦羽涅,想要求得他的原谅。 “无事。”秦羽涅却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他两个字,“你去吧。” 既然秦羽涅都已经如此说了,安永琰眸色黯然地点点头,只得先行离去了。 忽然,在这寂静无人的大殿之中,一道男声划破了上空,道:“小阿,真的是你吗?” 第九十七章 相聚终有时 朝阳殿中因皇帝拂袖离去,众大臣及家眷也都陆续离开,由此大殿之中便显得格外静谧,只剩下满堂明晃的烛火照耀着四下的金杯银盏,玉盘珍羞。 那一声“小阿”回荡在大殿上空,清晰入耳,刀鸑鷟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循声望去,只见凤祁与银决从座前离身,缓步向她走来,目光却没有一刻从她的身上挪开过。 刀鸑鷟看着那与自己极尽完全相同的蓝眸,被深深地震撼着,当凤祁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前时,她觉得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微妙,她从不曾想过自己有一日竟能见到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因为她从来就不知道自己在这世上还会有亲人。 她一直都以为自己除了师傅,便只剩下一个人了。 “小阿,我是你的王兄啊。”凤祁走至刀鸑鷟的面前,望向那双清澈海蓝的双眸,不自觉地抬起手来抚上她的面庞,竟发现自己的手在不住地颤抖着。 那手掌的热意贴着她的面颊源源不断,让她被冷风吹凉的肌肤又重新回暖,“小阿是我的名字吗?”刀鸑鷟一开口,不知何时嗓音竟变得有些喑哑,有太多的话哽在喉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先说哪一句。 凤祁闻言,眼眶之中陡然蒙上一层雾气,他急切又郑重地点头,“没错,我叫凤祁,而你名唤凤阿,小阿,王兄终于找到你了。”他盼望了多年的人此刻终于站在了他的面前,这般鲜活,这般真切。 刀鸑鷟久久没有说话,待察觉之时,只发现两行热泪顺着白皙的面颊滑落,眼中涌起的泪水似是浪潮般汹涌而来,无止无休,“王兄,王兄。”此刻她将这两个字从口中念出之时,才深切地感受到了它们的分量,才对凤祁这个人有了真正的实感,他不在虚幻缥缈,而是就在自己的眼前。 凤祁听见刀鸑鷟开口唤他王兄,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动与狂喜,他一把将刀鸑鷟揽在怀中,紧紧地抱住她,一刻也舍不得放开来。 刀鸑鷟便伏在他的怀中,即便眼里噙着泪花,但唇角却慢慢地绽放出了一个明媚的微笑。 说来奇怪,虽然这十五年从不曾谋面,她甚至都不知这世上有王兄的存在,但似乎是血脉相连的感应,她竟是觉着自己与王兄之间毫无隔阂,亲密无间。 她伸手回抱住凤祁,这一刻她只愿抛去杂念,一心一意地感受兄长的怀抱。 “恭喜王、恭喜公主,终于团聚。”银决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帮凤祁实现他的心愿,此刻他心愿得偿,除了王自己,应是没有人比他更为开心了。 秦羽涅与苏辰砂立于一旁,亲眼见证着这一幕。 苏辰砂勾起一抹浅浅的笑,从心底为他们感到高兴,他知道凤祁这么多年来一直寻找刀鸑鷟的心情,此刻能够团聚是多么大的喜悦,而让他更为欣慰的是自此之后刀鸑鷟便多了一个强大的后盾,她的王兄是荆漠的王,是拼尽全力也会护她安好的兄长。 秦羽涅看着他们兄妹相认,静默无言。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需尽快离开。”秦羽涅忽然开口,此处不宜久留,若是被人发现那便又生事端。 “羽涅说的没错,往后相聚的时日众多,此刻天色已晚,为了阿梨的身份着想,还是先离开宫中为好。”苏辰砂也点点头,赞同秦羽涅的提议。 “好,只是本王暂居宫中此刻无法与你们一道离开,待明日本王出宫,再来看你。”凤祁将刀鸑鷟轻轻放开,摸了摸她的头顶。 刀鸑鷟点点头,“王兄在宫中一切小心,多保重。” “知道了。”凤祁笑着答应下来,“快走吧。” 刀鸑鷟跟随在秦羽涅与苏辰砂身后,一道离开,而他们都未曾注意到的是,朝阳殿外那一闪而过的诡异身影。 “对了,花容还在忘忧宫中。”险些便将花容忘了。 “我已派人去将她领出。”秦羽涅淡淡地道。 旁人听不出他言语中的情绪,但刀鸑鷟却是再清楚不过,每次他刻意忽略自己,波澜不惊之时,她都知晓,他这是在生气。 “阿梨,今日在忘忧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会是你替婉才人献舞?”苏辰砂蹙眉,他今日在殿上看见了那只朝她而去的飞镖,显然是有人想要加害她,之后发生的事情也似是早有预谋,但他却没能够及时保护她,“你可知这样有多危险?” 刀鸑鷟轻咬下唇,她此次行事有些鲁莽,但也是无奈之举,却不想竟是将他们二人都惹恼了,公子还好,一向不会与自己置气,只是秦羽涅就......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轻启水唇道:“我也不想,只是若初姐姐不知被何人嫉妒在心,于她的早膳中下了巴豆粉,致她无法献舞,我不想此事惊动皇上害她受罚,所以才出此下策。” 她说完,便以余光偷偷地打量起秦羽涅,只是他依旧负手立在原地,背对着自己,一言不发。 “下次可不许再这样莽撞了。”如她所料,苏辰砂担忧她,却是绝不会责骂她。 “知道了。”她乖顺地点点头,忽然思及起云若初她们身中迷药之事,“对了,还有一事,因若初姐姐被下药,我便去了太医院寻解药,但不想回到忘忧宫时竟发现宫中四下无人,而推开门则看见若初姐姐与花容皆是晕倒在软榻之上,查看后发现她们是中了迷药。” “迷药?”苏辰砂心想,若是为了阻止云若初在宫宴献舞,那么巴豆粉已经足以让她去不得,为何又要多此一举冒着风险迷晕她们? 而就在此时,宫中的禁军已经领着花容从后宫之中走出,向秦羽涅行礼后便离去。 刀鸑鷟见了花容赶忙迎了上去,“花容姐姐你没事吧?” 花容先是一愣,而后恢复平日里的神情摇了摇头。 “花容,究竟阿梨走后,你与婉才人在忘忧宫中时发生了什么?”苏辰砂开口询问到。 花容抬首望向苏辰砂,语调却出奇的冷静,“我在殿中照顾婉才人,却不想忽然之间便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就倒在了榻上,其他的事情我全然不知。” 苏辰砂隐隐觉着有些不妥,却说不上来,“阿梨,你可还记得你是何时去的太医院?” “大约是在未时。”刀鸑鷟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她那时在宫中四处寻觅走了很多地方,在一处曾看见日晷。 秦羽涅闻言忽然转过身来,眸色一凛,与苏辰砂相视一眼,二人皆是蹙起了眉。 秦羽涅微不可察地向苏辰砂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再继续询问下去,事有蹊跷,还需从长计议。 “怎么了吗?”刀鸑鷟看着二人神色有异,不禁有些疑惑。 苏辰砂却是噙着笑摇了摇头,“没什么,是我想错了,我们走吧。” 刀鸑鷟点点头,拉上花容与他们一道离开了皇宫。 第九十八章 满心满眼皆载尔 夜凉如水,街市正繁,圆月当空人尽望,烟云缭绕笼寒江,鸟雀轻落飞檐上,万户千家正团圆。 只是这本该是合家欢聚的日子此刻在刀鸑鷟的眼中却显得过分冷清了些,她才与王兄相认便要分开,而这世上也还存在着太多太多无法归家之人,他们同样思乡清切,却也只能对着这一轮明月聊慰深情。 她抬首,从窗内向穹苍远望,看着月亮静默地散发着柔和的光华,不知为何竟觉着这月色迷离,甚至有些黯淡,就好似被四周的薄云笼罩其中,刻意削弱其明亮的光辉。 她想或许是因为自己心中黯然,所以才看不见他人眼中的明月。 马车在苏府门前缓缓停下,秦羽涅因与苏辰砂还有事要谈,便先遣了阿四独自回府。 他们一一下车,刀鸑鷟跳下马车后甚至还未来的及稳住步子,便听见苏府的大门突然被拉开而发出的巨响,在这夜深人静之际格外惊动,以致于本来落在门外那株梨树上歇脚的鸟儿都被吓得振翅而飞。 所有人都不由地定睛一看,发现夺门而出之人竟是苏越。 苏越显然也未曾想到大门一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竟会是苏辰砂他们,他即刻迎了上去,只见他眉头紧蹙,神情焦灼,还不等苏辰砂开口询问发生何事,他便已经自己抢先开了口:“公子,殿下,你们回来了,苏越办事不力,还请公子责罚!” “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这般神色匆忙?”苏越平日里行事绝不会如此莽撞,若不是事出紧急他定然不会如此。 “公子......洛怀薇不见了。”苏越叹了口气,从他的语气中可以听得出他对此十分自责,“都是我不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刀鸑鷟闻言一惊,瞳仁骤然睁大,洛怀薇是此案中的关键人物,若是她也失踪了,那么秦羽涅便会面临更大的麻烦,这可如何是好? “将事情的经过叙述一遍。”苏辰砂眉一蹙,说话的间隙朝秦羽涅望去,只见他眸色凛然,似是心中已经有了头绪。 他们一路朝着府中走去,一边听苏越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在不久前,我本照着公子的吩咐在洛怀薇的庭院中把守,府中婢子却忽然来说门外有人求见,我便亲自前去,没想到至门外时却并未发现有人,这时我才惊觉自己大意了,赶忙返回查看,而洛怀薇已经不见踪影了。” “此事事先预谋,你也不必太过自责。”秦羽涅开口宽慰苏越。 “殿下,我即刻带人前去追查。”苏越现下只想将功补过,他知道那洛怀薇对证明秦羽涅的清白来说多么重要,而此事皆因他起,自然要由他负责将人找回。 只是秦羽涅却将手掌抬起,制止了苏越的行动,“不必,我早有安排。” “你一早便知有人会趁机劫走洛怀薇?”刀鸑鷟不禁感叹秦羽涅心思缜密。 秦羽涅点点头,却不多言,只道:“至苏子亭时再说吧。” “花容你先去歇息吧,小越今夜府中还需你多加防范。”苏辰砂一一向他们吩咐到。 “是,公子,那苏越便下告退了。”朝着苏辰砂和秦羽涅行礼之后,他便径直离开。 而花容也未曾多做停留,福了福身子,便独自离去。 三人行至苏子亭的小楼之中,刀鸑鷟伸手将房门推开,房内却是漆黑一片,她霎时止住了脚步,却跌撞进了紧随其后进屋的秦羽涅的怀中,虽然她心中知晓此刻秦羽涅气还未消,但眼前的黑暗让她无法挪动步子,所以她只得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地贴在秦羽涅的怀里,而让她欣喜地是秦羽涅并未移开身子。 这使她心中生起一片暖意。 苏辰砂将他们二人的举动看在眼中,心下了然,因他对着屋中情况再熟悉不过,自然不会费事,他摸索着走至柜旁,将火匣子从中拿出后,又一一将屋中蜡烛都点,刹那之间烛火跳跃,满室明亮。 “好了,进屋吧。”苏辰砂毫不避讳地将目光投向贴身而立的两人,明晃的烛火在予二人拂上一层暖融之意,他虽心中苦涩,但仍旧浅浅一笑。 刀鸑鷟回过神来便三两步地迈至案几前坐下,故作不经意地向窗外张望,并不去看秦羽涅。 “羽涅,你方才所说的话是何意思?”苏辰砂记得方才苏越要带人前去寻洛怀薇时,被秦羽涅拦了下来。 “此前我曾怀疑今日宫宴之时你府中无人,九幽圣教和云苍阑他们定会有所行动。”秦羽涅一边说着一边在刀鸑鷟身旁坐了下来,“所以,我早便派京华守在府外,不久后应该就会有消息了。” “原来如此,此事我也大意了。” “云苍阑他们诡计多端,不得不防。”烛火映照在秦羽涅微微蹙起的剑眉之上,落下一片阴影。 “今日发生之事实在是太过巧合,叫人无法不将其联系在一起。”苏辰砂思及今日发生种种,抽丝剥茧,其中定然是有所联系的。 “今日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刀鸑鷟心下疑惑,听苏辰砂的意思,好似今日的发生的一切都不简单。 “可还记得方才在宫中时你曾说你是在大约未时去的太医院?” “当然记得,不过公子,这和今日之事有何关系吗?”刀鸑鷟仍是不解。 “在这段时间里,还发生了另一件事。”苏辰砂缓缓开口,将发生在万欲司中的事情大致将与刀鸑鷟听,“我与羽涅赶至万欲司中查看,却发现乌落珠并非暴毙而死,而是死于九幽圣教之手。” 见刀鸑鷟凝神仔细听着,他便继续道:“而恰好在那段时间里,婉才人与花容皆是晕倒在了忘忧宫中,这两件事情发生的太过巧合,不得不引起我们的注意。” “加之今日在殿上安永琰的举动更像是早已计划好的。”秦羽涅现下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仍是心有余悸,刀鸑鷟险些被那飞镖所伤,又因安永琰的扇动而惹怒了父皇。 “所以你们怀疑,在忘忧宫中迷倒若初姐姐和花容姐姐的也是九幽圣教的?” “没错。”此时,秦羽涅开了口,“只是他们这样做的动机为何,我们却是一无所知。” “只是没想到九幽圣教竟是到现在也不愿放过乌落珠。”苏辰砂垂下眼睫,轻叹了一声。 “九幽圣教未达目的向来不择手段,但凡还存在着一丝威胁,他们都会赶尽杀绝。”秦羽涅面色一沉,甚是严肃,刀鸑鷟猜想应是没有谁比他希望早日将魔教清除,还天下太平安宁。 “必须尽快将事情调查清除,否则后患无穷。”苏辰砂眼含利光,抬眸之间似要射向那摇摆不定的烛火,使之永远地熄灭于此夜。 “暂时别多想了,累了一日歇息吧,有了消息我会派人通知你的。”言罢,秦羽涅便敛衣起身,“明日我还要进宫向父皇禀报乌落珠一事,便先回府了。”此间他并未看刀鸑鷟一眼,话音才落,向苏辰砂点头示意,便转身离开了小楼。 刀鸑鷟的面上的妆容来不及卸下,金色的花钿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耀眼,落入苏辰砂的眼中,心下竟是微微一颤,只是此刻她的面容上表露出的心迹皆是与秦羽涅相关,她似乎正处在失落当中,眉眼间甚至还添了几分恼意。 苏辰砂自然知晓他们在闹什么别扭,而刀鸑鷟此时此刻正是对秦羽涅对她的种种忽视而心中难受。 “去追他吧。”苏辰砂朝着秦羽涅离开的地方轻轻地扬起头,向刀鸑鷟示意,“说清楚便好了。” 刀鸑鷟闻言不禁转过头来看向苏辰砂,发髻之上的步摇随之晃动不已,“公子......” 苏辰砂对她浅淡一笑,“切莫让自己后悔。” 刀鸑鷟点点头,提起裙裾起身,飞快地朝着小楼外奔跑而去,只留下苏辰砂独自一人掌着烛火,立于屋内,徒留满面的怅然与失意。 刀鸑鷟几乎是跌撞着跑下阶梯的,她看不清前路,却又因害怕追不上秦羽涅而内心焦灼,哪怕再困难,她也只得不管不顾了。 在迈下最后两层阶梯时,她忽然脚下一空,跌落在了阶梯之下,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顿感膝盖仿佛要被撕裂了一般,衣裙因摩擦在地面的细小石子上而破开,她白嫩的掌心也因此而擦出了血痕。 盘挽发髻而戴的金步摇也由于这剧烈的撞击,滑落下来,刹那间青丝散落,凌乱在她的肩后,顺着面颊滑落两旁,遮蔽住了她的视线。 但她此刻却顾得那样多了,咬着牙撑住地面爬起,忍受着难耐地痛楚继续向着苏子亭外跑去,一头墨发飞散在空中,只是她膝盖受伤,受了阻碍,不得不强忍着一瘸一拐地追去。 跑出苏子亭竹林内的那条小径之后,她终于见了秦羽涅,他正在她前方的拐角之处,眼见着便要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羽涅!”她大声呼喊,希望他能够因为她的呼喊而停下步子,事实上秦羽涅也的确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来,只见到刀鸑鷟衣衫凌乱,发丝散落的半屈着身子立在这茫茫夜色之中,他忽然心下一紧,赶忙折返回去。 刀鸑鷟见他掉头回来了,心终于落了下去,而此刻膝盖上的痛感却变得异常强烈难忍,她只得半走半跳的挪动至一处绿树旁倚靠着。 秦羽涅跑至她面前时,看见的便是她憔悴苍白的面容,因为这大红的衣裳衬托而苍白的艳烈,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的面颊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地,她气息不匀的缓慢喘息,但却在看见秦羽涅时费力地勾起唇角,浅笑嫣然。 秦羽涅的目光落在她擦破的衣裙和血丝累累的手掌之上,他知道她裙下的膝盖定然已经破损。 被汗水沾湿的发丝贴在刀鸑鷟的面颊上,她脱力地轻启朱唇道:“我真害怕你不会回头。” 话音才落,她便被秦羽涅一把腾空抱起,他的动作虽然轻柔,面色却比方才更沉了,好似乌云罩顶,能结出一层寒霜来。 “跟我回家。” 第九十九章 春风十里柔情 刀鸑鷟无力地将手环住秦羽涅的脖颈,头耷拉着落在他的肩上,而脸颊恰好陷进他的颈窝之中,微弱的气息使秦羽涅感到一片热意。 长空万里,皓月犹如一个偌大的玉盘无声无息地向人间散发出柔和的光辉,仙娥玉兔的故事引人遐想,不知在那遥远的天际是否真有那广寒宫的存在,否则这月光又怎会如此的清寒冷凉。 月影拂动,许是秦羽涅步子行的快了,风带起他们的衣摆,玄黑与大红之色交织纠缠,于这月光下两人的身影倒显得尤为神秘魅惑,绝艳动人。 刀鸑鷟此刻无心赏月,只觉着浑身乏力,睡意侵袭而来,双眸也在不知不觉中愈发的沉重,她略微费力地抬起眸子,秦羽涅分明的下颌便映入眼帘。 好似知晓在他怀中就犹如吃了定心丸一般,她放下心来,安然地睡去。 她纤长的鸦羽轻轻地扫过秦羽涅的下颌,一阵酥痒,秦羽涅微微低头去看,发现她竟是已经睡着了。 夜里更深露重,街市却还热闹非凡,于是秦羽涅选择了僻静的小道走回慎王府,如此便可避免刀鸑鷟被惊醒。 终于,走至慎王府外,没想到竟看见阿四正驾着马车准备离开,见了秦羽涅不禁大喜,“殿下,你回来了,我正准备去苏府接你呢。”阿四又将马车从后门牵回府中。 刚踏入慎王府的大门,便看见不远处隐隐有烛火摆动,随着来人渐渐地近了,也照亮了这漆黑的暗夜。 秦羽涅不用多想也知晓来人是靳含忧,只是他没想到京华竟会这么快的回来。 “殿下......”靳含忧迎了上来,只是话还未说完便先看见了秦羽涅怀抱着刀鸑鷟,“殿下,这是怎么了?” “殿下。”婢子为京华掌着灯,她也随着靳含忧的步子跟了上来,唤了秦羽涅一声,目光自然也落在了被秦羽涅抱着怀中的刀鸑鷟身上,面上情绪的变化被烛火映照的一清二楚。 “将医药箱拿至我房中来。”秦羽涅剑眉紧蹙,吩咐后便绕过她们二人,朝内走去。 “快去将医药箱拿上跟我来。”靳含忧向身旁的婢子吩咐下去,自己则先行一步追上秦羽涅,而京华也只得跟过去查看情况。 “殿下,苏梨姑娘她这是怎么了?”靳含忧借着烛光隐约看见刀鸑鷟掌心的血痕,不禁也跟着心下一紧。 “她怕是摔着了。”秦羽涅一想到此事便万分自责,他怎么会糊涂到与刀鸑鷟置气呢,明日她性子倔强,还非要由不得她。 他行的很快,以致于靳含忧和一众婢子都是跟在他身后小跑着,终于行至卧房之外,他一脚将门踹开来,进屋后来不及点灯,便现将刀鸑鷟放置在床榻之上,待他回头时,婢子们已经将屋中的烛火一一点燃。 许是着光亮来的太过突然,又有这许多响动,刀鸑鷟刚沾着枕头便已经转醒,朦胧着睁开双眸,下意识地将腕子抬起遮蔽住亮眼的烛光。 “羽涅......”此刻,她嗓子有些干涩,脑海中也唯有秦羽涅这三个字。 “我在。”秦羽涅见她醒来,便扶着她从床榻上坐起,细致地将她腰后垫上软枕,让她靠在自己的怀中,柔声问到,“你怎么样了?” 刀鸑鷟摇摇头,“只是有些渴,有些困......”她眼含惫意地一笑。 “我去给你倒水。”言罢,便要起身,却不想被靳含忧制止了。 “我来吧,殿下。”靳含忧敛过衣袖,走至桌边,倒上一杯凉水,行至床榻边交到刀鸑鷟的手上,“只是有些凉。” “无妨。”刀鸑鷟冲着靳含忧浅浅一笑,“多谢王妃。” “你手不方便,我来吧。”秦羽涅将杯盏从她手中拿过,就着她的水唇贴了上去,刀鸑鷟抬眸看他,点点头,将水饮尽。 “殿下,医药箱来了。”而此时,婢子已经将医药箱拿来,京华恰好站在门旁,便顺手接下,来到床边。 “苏梨姑娘你有何处受了伤?”靳含忧一边将医药箱打开来,一边细心地询问到。 “手,还有膝盖。”刀鸑鷟说这话时,有些心虚,心想不知此刻秦羽涅是何神情。 靳含忧点点头,“京华,你可否帮我掌灯?”京华闻言点点头,将放置在桌上的烛台拿起,凑近靳含忧。 “苏梨姑娘,我现在为你上药,可能会有些疼,你忍一忍。” “多谢王妃。”刀鸑鷟此刻倍感内疚,若是自己行事不那般莽撞,便不会摔下阶梯,现在也不需劳烦靳含忧和京华一同在这儿为她上药。 靳含忧唤了婢子用铜盆打来清水,将刀鸑鷟的衣裙缓缓卷起至膝盖处,被蹭破的双膝映入眼帘,皮肉翻出血红,夹杂着一些细小的碎石子残留其中,左腿蜿蜒下一道鲜血,已经干涸。 看在秦羽涅眼中,只觉触目惊心,他心下一疼,不禁将刀鸑鷟的手握的更紧了些。 “苏梨姑娘,忍一下。”靳含忧贴心地叮嘱她,怕她难忍这疼痛。 “无碍,我忍得住。” 靳含忧半坐在床榻边,先将细碎的小石子清理掉后,又用清水将她的双膝和双手的血痕擦干净,接着便用药酒涂抹上去,此时刀鸑鷟有些用力地将下唇咬住,另一只未被秦羽涅握住的手,水葱般的指甲则狠狠地掐入掌心。 草药敷上刀鸑鷟的双腿之后,靳含忧用纱布将她的双膝缠绕了起来,“好了,这是这几日不要沾水,好好休息便是。” “我知道了,多谢王妃,这么晚了还劳烦你,真是惭愧。”刀鸑鷟的嘴唇有些泛白,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谢谢你,含忧。”秦羽涅望向她,真挚地说到。 “能为殿下分忧,是妾身的福分。”靳含忧颔首微微一笑,“那么妾身便先带她们下去了,殿下和苏梨姑娘好生休息。” 刀鸑鷟看着靳含忧这般宽容大度,细心体贴,她无法感同身受她究竟要凭借着多么大的勇气出现在这里,而最后却只得到夫君的一句谢谢。 她垂下眼帘,眉眼间的倦意更深了,心中愈发感到自责和内疚,愈发觉着自己如此是错的。 “殿下,京华还有事向殿下禀告。”京华并未跟随着靳含忧离去,而是待靳含忧走后开口道,“京华一路跟随着抓走洛怀薇的黑衣人至城外的一处密林,听他们所言,似乎并不是九幽圣教的人,而是云苍阑的下属,他们想要将洛怀薇杀死,被我救下,将她带回,此刻被王妃安置在了府中。” “本王知道了。”秦羽涅点点头,“派人严加看守,切莫再让她被人掳去。” “是。”京华应声,抬首便看见半靠在秦羽涅怀中的刀鸑鷟,她的眉眼映照在烛火昏黄的光亮下,竟是异常的柔和静谧,而秦羽涅则紧紧地将她搂着,贴住她的面颊,万分怜爱。 她觉着自己再也无法在此处再待一刻,她没有办法想靳含忧那般,默默地忍受着自己心爱之人这样深情地爱着别的女人,“殿下,京华先告退了。”言罢,她毫无犹豫地转身离开。 门扉闭合的声音传入刀鸑鷟的耳中,一室寂静,她思索再三还是开了口,“羽涅,你还生气吗?” “傻瓜。”秦羽涅薄唇轻启,呢喃着这两个字,“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非要追来?” “我知道你在与我置气,等到明日你进宫去了,我定然见不到你,我不想一拖再拖。” “你可知道我为何生气?”秦羽涅微微将她的身子挪起,望向她的眼底。 “你在气我在宫宴上代若初姐姐献舞?”刀鸑鷟不再对他的目光有所闪躲,而是同样地望向他那墨瞳深处。 “我是气你不顾自己的安危。”秦羽涅敲了下她的额头,“你曾对我说要我时刻将自己的性命放在首位,那你呢?你可知道今日之事若是父皇不肯如此轻易放过你怎么办?还有那飞镖险些便射中你了。” 只是秦羽涅未料到,他说完这段话后刀鸑鷟竟是冲他一笑,笑意里带着一丝调皮,“不是还有你吗?”她仰起头,光线温柔地拂在她的面庞上,秦羽涅静静地看着她,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红衣衫衬着雪肤,淡淡扫过的蛾眉下是一双泛着盈盈波光的海蓝眼眸,在烛火的明灭下像是坠了星子般银亮晃动,额间的落梅花钿与水唇上的艳色相衬,眼角眉梢都生出一丝平日里难以得见的惑人之意。 秦羽涅的眼睫轻颤了两下,终是没有忍住来自这暗夜精灵的蛊惑,垂首,一口咬住了刀鸑鷟娇艳欲滴的唇瓣,细腻地用他的薄唇吮吸着,轻咬着,带着无尽地温柔与珍惜,不舍得放开。 刀鸑鷟先是一惊,没有想到他会这般落下亲吻来。 但看着他英俊的眉眼逐渐柔和,唇瓣上的吻也使她觉着身子有些飘然,她不禁伸出手来搂住他的脖颈,感受着他的手掌在腰间传递的热意,唇边的笑意不自觉地浓重,渐渐地沉入他所给予的柔情似水之中。 “不允许再有下次。”秦羽涅贴着她的唇瓣,开合嘴唇说到,见她点头后,才缓缓地将她放开,“好好休息吧,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清风拂动,烛火轻摇,满室静谧安好。 第一百章 真情假意何从解 天色犹如泼墨般暗沉下来,薄云初起,风轻吹落花,片刻的功夫便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来,如丝如缕,借风之力飘飞入窗棂,沾湿了窗下案几上摆放的纸张。 秦羽涅半倚在床榻边,端坐着身子,双手环抱在胸前,寸步不离地守着刀鸑鷟。 他本就睡得浅,此时又听见了屋外的落雨声,蹙着眉缓缓地睁开双眸。 而刀鸑鷟恬静安谧的睡颜就这般映入他的眼帘,他不自觉地在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整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沉静下来。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动作轻柔地贴近刀鸑鷟的面颊,不带有任何侵略性地抚摸过她的眉眼,鼻尖,最后落在了那双好似樱花般柔软芬芳的薄唇之上,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遍全身,蹿入血流之中。 他心中知晓刀鸑鷟有着怎样的性情,一旦是她心中认定了的事,她便不会计较利益得失,不会计较值得或是不值得,为了朋友,她可以舍生犯险,义无反顾,全然将自己的安危抛诸脑后。 这也正是他昨夜生气的原因,她如此不顾念自己,可曾想过他吗? 但他一想到刀鸑鷟在夜里不顾一切地只为追上自己,他除了满心的疼惜,再也生不出一丝怒气来。 思及此处,他忽然轻笑一声,感慨自己怎会去与刀鸑鷟置气,怎么能生她的气呢...... 忽然,指腹下的唇瓣微微一动,秦羽涅回过神去看,见刀鸑鷟的鸦羽轻颤了几下,秀眉渐渐地蹙了起来,想是要醒来了。 果然,那双蓝眸轻启,在看见他时唤了声:“羽涅。” “你醒了。”秦羽涅将她从床榻上扶起,“膝盖和手还疼吗?”说着,便执起她的手,翻开手掌来看,他现在最关心的便是她的伤势。 “不疼了。”刀鸑鷟笑着摇头,“昨日多亏王妃为我上了药,此时已经好多了。” 秦羽涅无法随便检查她膝盖的伤势,看着手上的伤口已不像昨夜那般红肿,便放下些心去。 “我会吩咐府中的婢子今日来为你上药,你好好在此休息。”秦羽涅将她的手捧起,轻轻地向着伤口处吹起,“什么都不要想。” “可是昨日王兄说要出宫来看我,他定然会向公子府中去的。”刀鸑鷟一直将凤祁的事情放在心上,她与凤祁经过了这么多年才在此相逢,也说不清日后相聚的时日能有多少,因此她便格外珍惜能与自己兄长在一起的时光。 “我会带凤祁来府上的。”秦羽涅许诺到,“你现在这个模样,还想瞎跑?” “我知道了,我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行了吗?”刀鸑鷟扬了扬头,嘟着水唇。 秦羽涅刮了下她的鼻尖,“我现在要进宫去,等我回来。” “好,对了,我昨夜未回苏府,还是派人通知公子一声吧。” “好。”秦羽涅应声后,便独自离开了屋子,留下刀鸑鷟一人。 刀鸑鷟在秦羽涅走后才掀起裙裾查看自己的膝盖,一圈一圈地将上面的绷带缠绕下来,看着呈现出的破损皮肉,她叹了口气,想来秦羽涅说的没错,自己还是安分地呆在这里的好。 皇宫,忘忧宫。 一个黑影翻身从墙外跃进庭院之中,对着发现他而刚想出声叫唤的宫婢一个手刀劈在了她的后颈处,那宫婢便直接晕倒在了他的臂弯之中,他顺手将人拖至一处花台后藏起,自己则独自向云若初所在的宫殿走去。 在殿门前他先是四下张望了一番,见无人发现,便直接推门而入。 而云若初因他的闯入一不留神便将手中所持的杯盏打落在地,眼眸不自觉地轻跳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你可知道后宫禁地不可擅自闯入?” “你这是在关心本教主?”他将罩在头顶的黑色帽兜取下,看向云若初的眼神满是狠戾,不是安永琰又是谁。 云若初黛眉一蹙,自顾地蹲下身子去拾摔在地上的碎片。 “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本教主为何昨日在中秋宴上献舞之人不是你?”安永琰随意地在一处凳上坐了下来,俯视着蹲在地上的云若初,问到。 云若初拾碎片的手一愣,僵在半空中,片刻后又继续去捡地上的碎片,“我昨日被人下药,肚子疼痛难忍,连走路都成问题,更别谈什么献舞了。” “哼!”安永琰冷哼,“本教主早就知道你和你那没用的爹都办不成什么好事,害的本教主昨夜在中秋宴上险些与秦羽涅闹个僵持,若是让他有所察觉,便有你们好看!” 云若初站起身子,将碎片搁置在桌上,不卑不亢地立在一旁,视线看向别处,一句话也没说。 安永琰见了她这般模样,敛衣起身至她身旁,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她看向自己,“你此次未能献舞成功,得不到皇帝的宠幸,难以晋升,便会将接近贤妃宫殿的时日一拖再拖,你可知道?”他手上发了狠,将云若初捏得泛出泪来。 但她却依旧隐忍着,瞪着安永琰,不发一言。 安永琰见她弦然欲泣却不愿屈服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一股怒火被骤然点燃,他一把松开她,将她甩开出去,眼睁睁地看她跌落在地,就如同那日在万欲司中一样。 “看见你这模样就来气!”安永琰瞥了她一眼,满脸不屑,“好在乌落珠已经安全出宫,你也算是有点作用。” 云若初伏在地上,脸转向一边,不去看他。 “你和你爹爹也有几分本事。”安永琰轻蔑一笑,“云苍阑竟是派了人自己去杀洛清源和洛怀薇,当真是不简单,看来我从前是小看他了。” 云若初闻言,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安,她不知道安永琰又要用怎样的手段去对付爹爹。 “你最好尽快想办法给本教主取得皇帝的青睐,本教主可不想再这样浪费时间了。”安永琰在临走之前,连看也懒得再去看云若初,只留下这样一句话后,便离开了忘忧宫。 云若初伏倒在地上,久久未站起来,一滴清泪从她的眼角滑出,砸在了地面上,浸染开来。 她微微抬首,看着安永琰离去的地方,只感到巨大的悲哀向自己侵袭而来,她觉得自己已经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不知从何时起,她竟然也成为了助纣为虐之人,也甘心情愿地任由他这般对她伤害羞辱,却不懂反抗,又或者说是她自己不愿反抗。 她总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劝化安永琰,能够感动安永琰。 她不愿看着他在这条歧路之上越走越远,因为她知道,这条无尽的长路的终点等待着他的必将是无望的深渊,一旦不慎跌落,便会万劫不复。 第一章 万事皆有转圜地 景和十九年八月十六,帝都凤华,皇宫。 秦羽涅撑着一柄玄色十六竹骨伞行在去往议和殿的道路之上,两旁皆是朱红色的重重宫墙,将他困锁其中,而他唯一地选择除了沿着这条道走下去之外,别无他法。 只是还不等他走至议和殿外,便遇见了前来相迎的红公公,“慎王殿下,陛下让老奴来带殿下去往御书房。” 秦羽涅知道万欲司一事疑点重重,想必父皇也不想在一切还未查清的情况下走漏风声,于是他向红公公点头示意,便随着红公公一路去往御书房。 至御书房外,红公公则先行告退,而他则独自走进御书房中。 此时,皇帝正在书桌前批阅奏章,见秦羽涅来了,只是从书桌的另一端抬眸瞥了他一眼,昨夜发生的种种尚在眼前,皇帝的气一时半会儿自然是消不下去的。 “儿臣拜见父皇。”秦羽涅行礼后便端正地立在殿中,静静地等待皇帝开口。 良久之后,皇帝将手中的朱笔搁置在笔架之上,抬首望向秦羽涅,叹了口气,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秦羽涅自是知晓皇帝定然是对昨夜之事耿耿于怀。 “昨日万欲司中发生的事情可有调查清楚?”不过皇帝却未开口提及昨夜的事,只问起关于万欲司中的事情来,“乌落珠真的死了?” “回禀父皇,昨日儿臣奉父皇旨意去往万欲司中查看,发现乌落珠并不是暴毙而亡,而是死于九幽圣教之手。”秦羽涅将昨日所见的情况一一叙述。 皇帝的眉骤然一跳,眼眸半眯,“又是九幽圣教!” “没错,外界有传言说当初绮兰与九幽圣教一直有往来,但在苍玄军大举进攻绮兰之时,并未见九幽圣教前来援救,想来九幽圣教并不想与绮兰合作。”秦羽涅剑眉一蹙,“九幽圣教和绮兰皆是野心极大,儿臣猜测他们想是不愿绮兰到最后阻了他们的道路。” “你说的有理,所以他们才千方百计想要将乌落珠除掉,永绝后患。”皇帝点点头,赞同秦羽涅的分析。 “但是父皇,此事还存在一些疑点。”皇帝疑惑,只听秦羽涅道,“父皇可还记得,昨日在宫宴之上,婉才人因被人下药而不能前来献舞?” “自然记得。”皇帝点头,“最后不还是那个叫苏梨的女子代替婉才人献舞的吗?” “是,其实在宫宴开始前,苏梨为了探望婉才人很早就被儿臣带进了宫中,她在得知婉才人被下药后便立即前往太医院为婉才人取药,但回到忘忧宫中之后却发现婉才人被人下了迷药,晕倒在了殿中。”秦羽涅顿了顿,“而她去往太医院的那段时间里,也正好是万欲司出事的时间。” “你的意思是?”皇帝听他如此一说,也愈发觉着此事蹊跷。 “儿臣不确定这两件事是否存在这关联,但实在太过巧合,不可轻易忽视。” “你说的不错,红公公。”皇帝即刻召了红公公进殿,“你去一趟皇后殿里,让她就婉才人被人下药一事好好彻查,给朕一个交代。” “是,陛下,老奴这就去。”红公公领了旨意后便退了出去。 “这件事朕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皇帝眸色一暗,“对了,关于你大皇兄一死的事,你查的怎么样了?” “洛怀薇此刻正在养病,待她痊愈便可记起当日所发生的事情,届时儿臣会带她进宫向父皇说明一切。” 皇帝闻言便暂为放心地点了点头,实际上他是相信秦羽涅的,若是秦羽涅连自己的清白都无法证明,那么日后这江山,他也没有办法坐稳。 “那么儿臣便先告退了。”秦羽涅向皇帝行礼后便要离开,却不想被唤住了。 “等等。”皇帝从桌前起身,绕至秦羽涅的跟前,问到,“你昨夜在宫宴上所言可是真的?” 秦羽涅当即便明白了皇帝所言之意,他一如昨夜在殿上那般坚定不移地道:“是真的。” “你说你是在博义遇见那女子,你可有弄清楚她的身世来历?父皇也希望你能够遇到自己心仪的女子,但那女子来历不明,若是她接近你是另有图谋,父皇担心你的安全。”皇帝语重心长地说到。 “父皇不必担心,苏梨她是个好姑娘,儿臣能够分辨得了。” 对于秦羽涅如此坚持,皇帝也不好在说什么,他只得点点头,又叮嘱他万事还是多一个心眼的好,便让他离去。 秦羽涅刚从御书房出来,便碰见了从远处走来的安永琰,安永琰见了他似是十分高兴,赶忙迎了上来,“皇兄,皇兄怎么在这儿?”他满面笑意,秦羽涅却觉着别扭,只得挪开目光。 “父皇找我有事商议。” “那皇兄此时是要走了吗?”安永琰拉住他的胳膊问到。 秦羽涅点头,“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这几日,日日都来,一则是看望父皇,二来是向父皇请教学习,皇兄你也知道我流落民间多年,对宫中和朝堂上的事情都知之甚少。”安永琰细心地向他解释着。 “那本王便先离开了。”他转身要走,却不想被安永琰攥住衣袖,不放开他。 “皇兄不能等我吗?还是在为昨夜的事情生气?”安永琰蹙着眉,“皇兄,昨夜我看见那女子并非婉才人,担心父皇安危,情急之下才那般做的,我不知那是皇兄的心上人......”他说的愈发委屈,秦羽涅几乎便要相信了他。 “本王没有生气,只不过还有事罢了。”秦羽涅敛去眸中的所有情绪,对他说到。 “那好吧,我相信皇兄,我先进去了。”这时,安永琰才放开他来,在秦羽涅转身离去之际,轻轻地勾动嘴角。 秦羽涅离开御书房,一路去了凤祁所在的住处,只是被宫婢告知,凤祁今日一早便已经出了宫,秦羽涅猜想他定然是与银决一道向辰砂府中去了,于是便赶忙出宫。 这厢,苏辰砂整束衣冠,从小楼的阶梯慢慢地走了下来,踩至最后一阶时,忽然发现阶梯之下的地面上竟是躺着一支明晃晃的金步摇,他走了下去,蹲身将步摇拾了起来。 因雨刷冲刷而潮湿的土地上的泥土沾在了这支步摇的缝隙之中,苏辰砂撑着伞起身,隔绝大雨,将步摇捏在手中,他认得这支步摇,它昨夜还戴在刀鸑鷟的发髻上。 只是为何今日会在此处?难道是因为阿梨她跑的太急,所以才落在了这里? 苏辰砂思索着,不禁蹙起了双眉,他最担心的一种情况是,阿梨跌在了地上,才致使这步摇落下,若是这样她定然受伤了。 “公子,有人求见。”此时,花容竟从小径匆匆走来,向他禀告。 “来人是谁?”苏辰砂将视线从步摇上移开,顺着问下去。 花容先是一愣,而后答到,“是荆漠王。” 苏辰砂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奉茶,我马上就来。”他吩咐之后,花容便点头离开,苏辰砂总觉着从昨夜开始,花容便有几分与往常不同,但他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同。 苏辰砂整理思绪,将步摇捏在手里,便向正堂去了。 在正堂中果然见到了凤祁与银决,凤祁见他到来,便即刻迎了上去,“辰公子,小阿呢?”言罢,他朝着苏辰砂身后张望了片刻,却并未见到刀鸑鷟。 苏辰砂行了个礼,才道:“王来的不巧,阿梨她此刻未在苏某府中。” “那小阿她去了何处?”凤祁好不容易与刀鸑鷟团聚,自然是对刀鸑鷟心心念念。 “昨夜阿梨与慎王殿下有事相商,此刻应该在慎王府中。”苏辰砂回答到。 凤祁闻言后颔首,目光却是落在了苏辰砂手中所拿的那支金步摇上,他记得那支金步摇是昨夜刀鸑鷟献舞时所戴。 “这支步摇是苏某在庭院中拾得的,想是阿梨她落下的。”苏辰砂似乎看出了凤祁的心思,于是便解释到。 “辰公子不要误会了,本王没来南朝时,曾听银决讲过,说是辰公子和慎王对小阿都十分照顾,到了南朝后亲眼所见,不禁对你们三个之间的情感有些好奇,别无他意。”凤祁笑了笑,“那小阿何时会过来?” 还不等苏辰砂回答,秦羽涅便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他清冷的音调从堂外传来,“荆漠王与我一道去慎王府便可。”收了伞,走进堂中。 “阿梨她可是受伤了?”苏辰砂靠近秦羽涅,压低声音问到。 秦羽涅见他眉目间是掩不住的担忧,也不好隐瞒,只得点头,“辰砂你如何得知?” 苏辰砂将手中的金步摇拿给秦羽涅看,“我在庭中拾得这个,猜想阿梨定是跑的太急落下,夜里黑她看不清路,想必是摔了。” “你想的没错。”谈及此事,秦羽涅便感到内疚,若不是他,刀鸑鷟也不会受伤。 “那么,我们便走吧。”凤祁并未听到他们二人低声谈论。 “辰砂,你也一同前去,洛怀薇此刻正在我府上。”秦羽涅想洛怀薇此次被抓,定然又受到了惊吓,还需让苏辰砂前去诊治才行。 苏辰砂点头同意,他们三人便同银决、苏越一道向慎王府去了。 第二章 只盼来日风云散 帝都凤华,慎王府。 残余的水珠断断续续地自青檐之上滴落,呼呼作响的凉风与淅沥的雨声从耳边远去,云雾散了,青天也自然而然地渐渐展露出澄净,就好似从一片朦胧中撕扯出了一缕微弱的光。 他们三人至慎王府时,靳含忧恰好正在庭院中为一些花草浇水,她见到秦羽涅回府,自然是高兴,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婢子后,便即刻迎了上去。 “殿下,你回来了。”靳含忧莞尔一笑,福了福身子,“苏公子,这位是......”她朝着苏辰砂颔首,却不想抬眸间看见了与苏辰砂并肩而立的凤祁,但她却并不认识。 “这位是荆漠王凤祁。”秦羽涅向靳含忧介绍到。 “见过荆漠王。”靳含忧两手交叠在腰间,福了福身,端庄地向凤祁行了个礼。 “王妃免礼,本王现在微服在外,不受这诸多礼节。”凤祁不经意地打量着靳含忧,他知道秦羽涅前几年便娶了妃子,只是从不曾见过,他原以为秦羽涅的王妃定当是位个性张扬,如烈火般耀眼的女子,却没想到竟是这般的温柔娴淑。 靳含忧听凤祁如此说,便不再多礼,噙着笑意颔首,“不知苏公子和荆漠王驾临慎王府有何要事?” “他们同本王至府上一叙,顺道让辰砂替洛怀薇诊治。”刀鸑鷟与凤祁一事说来话长,秦羽涅也就不打算在此向靳含忧解释了,“鸑鷟她可还在房中?” “在的,方才妾身去过房中为她上了药。”靳含忧顿了顿,思及着下半句话是否该说。 “她伤势如何了?”秦羽涅低声问到。 “苏姑娘已经没有大碍了。” “本王知道了。”秦羽涅点头,示意苏辰砂与凤祁,“那我们先过去吧。” “苏公子和荆漠王不如今日就在府中用膳吧,妾身吩咐厨房准备午膳款待二位。”靳含忧说着便福了福身子,退下了。 “小越你同银决便留在此处吧,看看王妃外出采货可需人帮忙。”苏辰砂吩咐到,“王觉得呢?” “就照着辰公子说的办吧,银决你去吧。”凤祁挥挥手示意。 “是,王,那属下便和越大哥一道去厨房看看。”言罢,便拉上苏越一道追上了靳含忧。 秦羽涅他们三人则朝着演武场的方向而去,苏辰砂一路上不时地四下张望,眉头微蹙,似是在确认什么事情一般,暗暗思索。 终于,行至秦羽涅的卧房外,苏辰砂的猜测也就此有了答案,只是他不曾想原来阿梨每次到慎王府来都是住在此处。 秦羽涅伸手将门推开,便看见了正倚在案几旁欲倒水的刀鸑鷟,刀鸑鷟被这开门的声响惊动,手中的动作停滞了下来,只呆呆地朝门口望去,发现来的不止秦羽涅一人,还有苏辰砂和凤祁。 “公子、王兄,你们怎么都来了?”刀鸑鷟将手中的茶壶搁下,撑着案几便要起身。 秦羽涅哪里能由得她如此,看见她如此吃力,眉一蹙,赶忙跨步至她身边,将她搀扶起来,“不是让你待在床上不要乱动吗?” 刀鸑鷟抬眸,“我一整日都待在床上快要闷死了,再说我哪里就有这样娇弱,不过是膝盖蹭破些皮,今日王妃来上了药,已经好多了,没有大碍。”她细细地向他解释,就是不想他这般为自己担忧。 “你果真受伤了。”苏辰砂面色凝重地走至屋中,将手里一直攥着的那支金步摇放在了桌子上。 “小阿,你受伤了?怎么回事?”凤祁听闻后心下一紧,连忙迈开步子跑至刀鸑鷟的跟前,“伤到了何处?还有没有事?”说着便要查看刀鸑鷟的伤势。 刀鸑鷟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竟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不必如此,我真的没什么,昨夜摔破了膝盖,好在慎王妃及时为我上了药,此时已经没事了。”刀鸑鷟握住凤祁的手,“王兄,放心吧。” 她话音才落,便忽然身子一轻,腾空而起,已经被秦羽捏一把横抱起来。 秦羽涅将她带至床榻上,为她盖上锦被,“还是在床榻上躺着,我才放心。” 刀鸑鷟水唇一嘟,“躺着就躺着。”她轻哼一声,撇过头去。 “你若是再将嘴巴翘的这样高,我可要吻你了。”秦羽涅见状,有意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到。 刀鸑鷟听后,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不自觉地红了脸,即刻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但还不忘了狠狠地瞪他一眼, “你就听羽涅的吧。”苏辰砂将刀鸑鷟飞红的面颊看在眼中,缓缓行至床榻旁,“可要我再开几贴外敷的药,这样好的快些。” “有劳你了辰砂。”秦羽涅对着苏辰砂淡淡一笑,又将目光移回刀鸑鷟的身上。 凤祁现在或许此开始有些明白了他们三人之间的感情。 “今日本想来与你说说话,却不想你竟是受伤了。”凤祁跟了过来,站在苏辰砂的身边,“还是好好休息吧,我隔几日再来看你。” “不碍事王兄,说说话再走吧。”刀鸑鷟知道因为她的身份重大,不可轻易暴露,所以他与凤祁的相见也不是一件易事,若是此次错过,又不知要等上多久。 “是啊,你们今日可是答应了要在府中用膳的。”秦羽涅看得出刀鸑鷟沉浸在与凤祁相认的喜悦中,他想将她这喜悦一直延续下去。 “你们先聊,我去看看洛怀薇。”苏辰砂看向秦羽涅,“羽涅,洛怀薇在府中何处?” 秦羽涅特意唤了婢子来将苏辰砂领去,苏辰砂不常来他府中,对府中大多地形也并不熟悉。 苏辰砂走后,这屋子中便只剩下了刀鸑鷟、秦羽涅与凤祁,刀鸑鷟唤凤祁去端了凳子来坐在床边,陪她谈天。 “羽涅你今日进宫,皇上他可有怪罪你?”刀鸑鷟最为担心的还是昨夜宫宴上发生的那件事,秦羽涅那般胆大直接地将他的心思向皇帝吐露,也不知皇帝会否因此对他生出芥蒂来。 秦羽涅摇摇头,唇边的浅笑使她安心,“父皇并未怪罪,只是问了我一些关于万欲司的事情。” “那乌落珠之事可有查清?”刀鸑鷟追问。 “是啊,本王昨日在宫中也听闻了此消息,乌落珠当真是死了?”凤祁对此事心中也尚存疑惑。 “照眼下的情形来看,乌落珠确是死了,但我却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秦羽涅眼眸半眯,缓缓道,“万欲司发生事情的时间与忘忧宫出事的时间太过巧合,虽然不能肯定这两件事一定有联系,但却不得不引起注意。再则乌落珠身上的伤痕皆是出自九幽圣教之手,并非暴毙,当时与乌落珠在一处的只有乌落瑶,但她却说她睁眼便看见了似在地上的姐姐,也就是说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她也一概不知,我总觉得这其中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羽涅,你的意思是......你怀疑死的人并不是乌落珠,这一切只不过是个障眼法?”刀鸑鷟大胆地说出了心中的假设。 而秦羽涅却是缓缓地点了点头,“我们对乌落珠并不熟悉,也不知道地牢里究竟发生过什么,只是看到了乌落珠的尸体便认定死去的是她,我觉得不大可能。”顿了顿,“况且,绮兰与九幽圣教一直有来往,乌落珠那般有手段的人不可能对九幽圣教毫无防备之心。” “没错,就算九幽圣教若是想要永绝后患,那为何不将乌落瑶一并铲除,而偏偏要留下她?若是有朝一日乌落瑶能够走出万欲司,九幽圣教就不担心她会为乌落珠报仇吗?”凤祁也随之道出了自己的看法。 “是啊,但这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测。”秦羽涅剑眉一蹙,“父皇已经派人去调查那日忘忧宫中发生的事,先要将下巴豆粉的幕后之人找出,才能知晓她是否和那下迷药的人是一伙。” “此事我也一直觉着奇怪,若是宫中有人不想让若初姐姐在宫宴上献舞,那么下了巴豆粉后便可达到目的,为何又多此一举用药迷晕她呢?”刀鸑鷟思前想后也解释不通这一点。 “所以下巴豆粉和下迷药的或许根本就不是同一伙人。”秦羽涅墨色的瞳仁犹似结了一层寒霜,幽暗而深不见底,“希望此事能尽快有个答案。” “那么,秦婴则一事呢?” “现在唯一的期望便落在了洛怀薇身上。” 凤祁来南朝这段时日,在宫中对此事也有所听闻,他始终坚信秦羽涅绝不会是那样的人。 “说一些轻松的吧,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你的伤怎么好?”凤祁不愿刀鸑鷟日日有这般沉重的心思,便将话题岔开,“对了,为何辰公子他唤你阿梨,而慎王殿下却唤你鸑鷟?” 刀鸑鷟眉头舒展,展颜一笑,看了眼秦羽涅,向凤祁解释到,“我初来南朝时被公子所救,为了隐藏身份,便以公子的姓为姓取名苏梨,其实我在十五年前失踪后被公子的父亲所救托付给了现在的师傅刀客影,所以跟着师傅姓刀,名唤鸑鷟。” “原来如此。”凤祁点点头,“本王还未曾见过你的师傅。” “师傅他近来有要事在身,应该快要回来了,师傅知道我与王兄相认定然会替我高兴。” 凤祁见她如此开怀,觉得自己没有放弃寻找她这个决定是多么的正确。 他欣慰地笑着,伸手摸了摸刀鸑鷟的发丝,那是来自一个兄长特有的温暖,是其他人所不能替代的。 就在此时,苏辰砂推门而入,想来已经替洛怀薇诊治过了。 “怎么样?”秦羽涅起身相问。 苏辰砂转身将门掩上,眉目间却有隐隐地担忧,“她本就未痊愈,又被人掳去,定然是受了莫大的惊吓,情况比她才来之时还要糟了。” “什么!”刀鸑鷟惊呼,说着便要掀开被子下床去看,被凤祁一把拦住。 “先听辰公子如何说。” “治好她自然是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我怕赶不上皇上定下的期限。” “无妨,尽量治好她,父皇那里我去拖延时间。”其实秦羽涅心中清楚,皇帝那里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需要给朝廷给天下一个交代。 “我会尽力而为的。”苏辰砂许诺到,此事事关重大,若是因此让皇后他们大做文章,便是害了羽涅。 刀鸑鷟坐在床榻上,颇为焦躁难安,蹙着两道秀眉,眼下自己的膝盖又受伤,真是诸事不顺。 “咚咚咚......”屋外响起了敲门声,来人是靳含忧的贴身婢子,是来唤他们去偏厅用膳的。 “我就不去了,行动也不方便,也没什么胃口。”刀鸑鷟有些泄气地耷拉着头。 “多少也要吃一点。”苏辰砂觉着不妥,知道她是在担心洛怀薇的事情。 “是啊,辰公子说的对,你受了伤还不吃饭,身子垮了如何是好?听王兄的话。” “也好。”言罢,刀鸑鷟掀开锦被,正要从床榻上下来时,却被秦羽涅轻轻地摁住了肩膀。 “我抱你过去。”说着,也不待刀鸑鷟回应,便半躬下身子,将她抱起,“走吧。” 苏辰砂垂下眼帘,跟随在他们身后,凤祁也随之跟上,一行人朝着偏厅而去。 他们达到偏厅时,靳含忧正在吩咐婢子们布菜,而京华因在府中看护洛怀薇,便也被靳含忧请来一起用膳,此刻正坐在桌边。 见了秦羽涅他们,赶忙起身行礼,“殿下,苏公子......” “这是荆漠王凤祁。”苏辰砂向京华说到。 京华点点头,拜见过后便再次坐了下来,但目光却悄悄地落在了抱着刀鸑鷟的秦羽涅身上。 只见秦羽涅将刀鸑鷟放在凳子上后,这才与她分离开来,就着她身旁的位置坐了下来。 “粗茶淡饭,还望荆漠王不要嫌弃。”靳含忧吩咐婢子退下后,自己落座,言辞谈吐间都落落大方。 “是本王该多谢慎王妃盛情款待才是。”客气一番之后,众人终于起筷。 “京华,等这阵子过了你便回山庄去吧。”秦羽涅吩咐京华,“庄里只有清然和千靥,也不知他们是否应付的来。” 京华先是一愣,心中不愿,但却不能不遵从秦羽涅的命令,最后只能答应。 “我也想去穹玄山庄,云裳和攸宁还在那里。”刀鸑鷟已经许久不见他们二人,心中十分挂念。 “待此处事情了结,我便带你回去。”秦羽涅勾起唇角看着她浅浅一笑,满是柔情。 刀鸑鷟点点头,这画面被他人看在眼中,自是各有不同滋味。 第三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不知从何时起,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细雨,如银针般穿透过行人的轻衫,大举侵袭而来的凉意伴着丝丝尖锐的疼痛刺入肌肤。 秦羽涅持着烛台,映照着眼前的路走至门边,将门窗一一掩好,转身后,一眼便看见了倚靠在床榻上正静静地看着他的刀鸑鷟。 他将烛台轻声搁在桌上,挪步朝刀鸑鷟走去,“怎么还不睡下?”他顺手将锦被往上带了带,只怕刀鸑鷟着凉。 对着她,他觉着自己就像是在照顾一个孩子。 “你夜夜在此守着我,将床榻让给我睡,都不用休息吗?”刀鸑鷟说这话时因心中担忧秦羽涅,出口时语气便有些愠怒。 秦羽涅却只是看着她浅淡一笑,“无妨,我向来浅眠,在哪里睡都一样。” 刀鸑鷟不知他都这样说了自己还能怎么反驳,秦羽涅见她如此只觉着愈发喜欢,一时间起了几分玩心,便想捉弄捉弄她,道:“既如此,我也不好再拒绝,那今晚便与你同榻而眠可好?” 刀鸑鷟听闻后,双眸瞪大,薄红“唰”地一下爬上白皙的面颊,她本是恶狠狠地盯着秦羽涅,却不想在这暖融的烛光下,眉目间都多出一丝柔婉之意,失去了威慑力,看上去更像是在同秦羽涅撒娇。 秦羽涅垂眸一笑,揉了揉她的青丝,“逗你的,快睡吧,夜深了。” “明天我可否去看看若初姐姐?”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后,刀鸑鷟心中就有些不安,她总怕云若初独在深宫之中会受到什么危险。 “这几日发生了许多事,宫中守卫也比从前森严,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先缓两日。”秦羽涅一心只为她的安全着想,若是在此刻再度引起大家的关注,引起父皇的不满,对她将十分不利。 刀鸑鷟点点头,“我明白了。”她何尝不知,秦羽涅处处为自己着想,为自己考虑,自己也决不能使他为难。 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如何也不愿就此轻易地挪开,就这般对望了良久,久到两人都要忘却时间,却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扰了。 秦羽涅与她对望一眼,两人眼中皆是疑惑,他起身前去开门,刀鸑鷟则没由来的有些许紧张地将门口紧紧地盯住。 “谁?” “殿下,王妃命我前来告知殿下,戚贵妃现在就在府上,想见殿下一面。” 霎时,秦羽涅剑眉一蹙,心下暗道自己与戚贵妃一向并无往来,她怎么会深夜至府上说要与自己相见? “请戚贵妃正堂上座,本王马上就来。”秦羽涅吩咐后,看了眼刀鸑鷟,刀鸑鷟向他点点头示意,他便即刻离开房中,向正堂去了。 正堂之中烛火闪烁,满室亮堂,秦羽涅还未踏入堂中,便已经远远地看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由婢子侍候着在堂上落座。 “戚贵妃。”秦羽涅行了礼,抬首,戚贵妃发髻上的红石榴玛瑙被烛光照射地熠熠生辉,几近晃了人的眼,“不知贵妃娘娘为何会在此时来本王府上?” “慎王殿下。”戚贵妃起身颔首示意,挥开前来扶她的婢子,向秦羽涅说,“慎王殿下一定觉得很奇怪,你与本宫一向并无往来,为何本宫会在此时来你慎王府,对吗?” 秦羽涅点点头,“没错,娘娘既然猜到本王的心思,还望娘娘告知来意。” 戚贵妃向身旁的婢子示意,那婢子便即刻从袖中抽出一个信封,递交到了秦羽涅手中,“殿下亲自一看便知。” 秦羽涅颇为不解,接过信封后便立马拆开,将信纸展开,目光落在了信中所写的内容上。 他看完后将信捏在手中扬起,望向戚贵妃,“贵妃娘娘此信从何得来?” “此信是本宫从皇后的贴身内侍荣安手里抢来的。”戚贵妃一派平静,想来她得到此信后已经仔细地研究过怎样做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而现在她来找自己便可证明她最终的决定,“殿下想必也知道,这后宫之中女人的战争是不会停止的,本宫向来不喜皇后,此次正是除掉她的好机会。” “贵妃娘娘既然如此说,必然是要图个利益,只是本王似乎没有什么能够让贵妃娘娘冒险帮本王的。”秦羽涅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便直接将此事挑明了说。 “殿下自然是有的,若非如此,本宫今夜也不会站在这里。”戚贵妃镇定自若地扬起一抹笑,“殿下,这封信是我当日隐在石山后偷听皇后与荣安的谈话,这才派人截住荣安取得,关于秦婴则的死我当日曾亲耳听见皇后说,是云苍阑与九幽圣教联手害死她儿子的,与殿下无关。皇后之所以写这封信给洛清源也是为了先一步告知他事情的来龙去脉,让洛清源对她与洛氏的事只字不提,而只将云苍阑供出,为秦婴则报仇。” “所有的真相都在信中,只需将此信呈给父皇,一切便可真相大白。”秦羽涅顿了顿,“贵妃娘娘帮助本王不仅仅是为了铲除皇后这样简单,那么便挑明了说,娘娘想从本王这里得到什么?” “慎王殿下是聪明人。”戚贵妃眸中别有深意,“我与贤妃妹妹旧日也算交好,殿下也知道后宫之中向来是母凭子贵,本宫进宫多年也未曾诞下子嗣,殿下可知自己是皇上心目中太子的第一人选,若是本宫这次帮殿下洗脱冤屈,日后殿下荣登大宝之时还望能够让本宫颐养天年。” “哦?”秦羽涅轻笑一声,“娘娘又知道他日坐上那皇位的人就一定是本王吗?” “殿下大可当本宫是在赌一场,若是赌赢了,他日万事无忧,若是赌输了,那本宫也忍了,现在本宫只求殿下一个答案便可。” “本王又如何相信娘娘所言皆是属实?” 戚贵妃看来是早有准备,“殿下,皇上在调查中秋宫宴时被下药的婉才人一事,下药之人本宫已经知道是谁,已经交由皇后处置,想来此事对殿下还有几分意义。”顿了顿,“荣安本宫早已将他囚禁,本宫犯险而为殿下还不相信吗?” 秦羽涅的眸光深邃而凛然,良久之后,他轻启薄唇道:“好,本王就答应娘娘。此信交予娘娘,明日上朝之时,还望娘娘亲自交给父皇。” 在戚贵妃的示意下,她身边的婢子上前将信取了回来,重新折叠好放入袖中。 “慎王殿下果然杀伐决断。”戚贵妃拍了拍手,“那么本宫就先告辞了。” “阿四,送戚贵妃。” “殿下不用相送。”戚贵妃谢绝好意后,便带着自己的婢子一道从正堂而出,绕过前庭,离开了慎王府。 “殿下,更深露重,快回房歇息吧。”阿四看着屋外大作的风雨,这些日子天就没有晴朗过。 秦羽涅望向屋外,玉珠断线般地砸落,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四章 云收雨霁见青天 景和十九年八月十七,帝都凤华。 许是下了几场雨,今日天高气爽,鸟雀高飞,隐在薄云之间的朝阳照射着远处连绵不绝的青山,江水东流,好似澄澈明净的青天坠入悠悠碧水中,奔腾着去往远方,永不停歇。 在这天地山水融为一色的凤华城中,市井巷弄间穿梭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摩肩接踵地开始为新的一日谋求生计,不多时街市上便已经响起了吆喝声叫卖声。 一匹银尾宝马自长街的一头飞驰而过,仿若四蹄都有仙风助力一般,跑得飞快,那马上端坐着一玄衣男子,银冠束发,两道剑眉斜飞入鬓,远天寒星般的墨瞳似黑曜石般熠熠生辉,只见他手持缰绳,绝尘而去,如风似电,引得街市上的怀春女子频频投去爱慕的目光。 秦羽涅乘着雷霆,奔驰在大道之上,径直朝着皇宫而去,至宫门前收缰勒马。 他刚进宫,还未走至议和殿外,便看见向他匆匆忙忙跑来的红公公,红公公远远瞧见了他,向他挥着手高声说到,“慎王殿下,不好了!” 秦羽涅神色一凛,直觉告诉他此事应当是与大皇兄一事有关,紧接着他便听见红公公又喊道:“陛下在养心殿大发雷霆,殿下快老奴来吧。” 秦羽涅赶忙迎了上去,红公公年纪大了,又跑地这般急,停在他跟前后便一直不住地喘气,“殿下,殿下,快走吧......” “红公公切莫着急,究竟发生了何事?”秦羽涅轻轻地扶了红公公一把,随着他一道前往养心殿。 “皇上本来已经准备上早朝了,谁料想戚贵妃突然来了,说是有要事要禀告皇上。”红公公顿了顿,“戚贵妃说找到了大皇子被杀害的真正凶手,而后呈上了一封信给皇上,皇上看后很是生气,老奴这才赶来宫门迎慎王殿下,殿下快跟老奴一道去看看吧。” “好,我们走。”秦羽涅自然知晓戚贵妃所呈的信中究竟说了什么,只是没想到她会在上朝之前就将信呈上,看来她的确是对皇后怀恨在心已久了。 刚至养心殿,便看见皇帝命人搬了椅子端坐在其中,而站在皇帝面前的戚贵妃则是俯视着此时此刻跪倒在皇帝脚下的皇后,皇后身后是一群宫婢与内侍,那封信已经被揉捏成团扔在了皇后的衣裙之上。 “立刻去宣云苍阑至此见朕!”皇帝这话显然是对红公公说的,红公公应声后颇为紧张地向秦羽涅看了看,便掉头离去。 “儿臣参见父皇。”秦羽涅走至庭中,向皇帝行礼。 “昀儿你来了。”皇帝看见秦羽涅的到来,面上的神色倒是缓和了几分,“皇后你还有什么话说?” 秦羽涅先退至一边,看事态将如何发展。 “皇上臣妾冤枉啊!”皇后以膝盖在地面上挪动着伏到皇帝的脚旁,拉扯住皇帝的衣摆,“是戚贵妃要陷害臣妾!”言罢,她狠狠地剜了戚贵妃一眼。 “皇上,此信显然是皇后娘娘亲手所写,那晚臣妾也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了一切,皇后娘娘就不要抵赖了。”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此信是本宫所写?你这个毒妇,嫉妒本宫的皇后之位已久,况且那日宫宴未能献舞的婉才人被你的侄女戚蕴灵下药被本宫查到,你定然是对本宫怀恨在心,才不惜以这样的手段来陷害本宫!”皇后此举显然已经是在垂死挣扎。 “好了!”皇帝震怒,“戚贵妃,你说说你怎么证明此信就是皇后所写,而非捏造?” “皇上,臣妾早就料到皇后娘娘不会承认,这封信是当晚臣妾派人拦下皇后的贴身内侍荣安所得。”戚贵妃说完,朝皇后瞥了一眼,果然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慌乱,“将荣安带上来。” 荣安被侍卫押着跪倒在皇帝的面前,“荣安朕来问你,你可曾去帮皇后送这封书信?”皇帝开口问到。 “回皇上......奴才......奴才的确是要帮皇后送此信,但半路上被戚贵妃的人所截......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荣安的声音颤抖不已,更是不住地朝着皇帝叩拜。 “哼!狗奴才!”皇帝瞪大双眸,看向皇后,“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皇上,荣安定然是被戚贵妃买通来一同来陷害臣妾的啊!”皇后死命地攥住皇帝的衣角,“皇上啊,昊儿他是臣妾的亲生儿子啊,臣妾怎么会将他害死啊。” 皇帝一脚将皇后踹开在地,“你是不会将他害死,但你与洛氏勾结,与云苍阑勾结的那一刻你可曾想过,你这是将他推向地狱!” 皇后被踹倒在地,华贵的衣裳上多出触目的脚印,步摇倾颓,整个人看上去都似去了三魂七魄一般狼狈,“臣妾承认......臣妾的确与洛氏和云苍阑有所往来,但这一切都是为了昊儿啊!云苍阑曾说洛氏知道玄天令的下落,所以让昊儿与洛氏达成交易,好得知玄天令在何处,可是谁曾想到他竟然还暗中与九幽圣教勾结,杀害昊儿,灭了洛家满门,妄图独占玄天令!”泪水顺着皇后的面颊滚滚而落,晕染了她精致的妆容。 她再一次匍匐着爬到皇帝身边,“皇上,臣妾这么做都是为了昊儿,都是为了昊儿啊!云苍阑那个老贼!是他,是他将犯下滔天大罪!皇上你要明察啊!” 皇帝猛地起身,一掌挥在了皇后的面庞上,只听得“啪”的一声,皇后发髻散落,倒在了地上。 “朕看你才是毒妇!你巴不得朕早点死!玄天令!玄天令!”皇帝勃然大怒,整个人犹如被崩裂的烈火点燃一般,“好一个云苍阑,朕竟是被他蒙骗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与九幽圣教勾结!来人啦,去将云苍阑给朕押来!” “是!” “父皇......”秦羽涅话还未出口,便已经被皇帝打断。 “昀儿你不必说了,你的冤屈已经洗脱,对于此事朕自有决断,上一次博义一事朕也会派人重新调查,一定会给朝廷,给天下一个交代。” 秦羽涅收了声,皇帝的话音刚落,便见红公公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步履跌撞,“皇上,不好了,云大人他跑了!” “什么!看来果真是他没错!”皇帝当下一惊,双眉紧蹙,“马上派人,封锁凤华,全城搜捕,所有人不得出城!” “父皇,依儿臣之见云苍阑不可能临到头了才逃跑,或许他在宫宴之后便听到了风声,但即便是要跑这短短一日也跑不了多远,儿臣请旨前去追捕。”秦羽涅闻言即刻主动请旨捉拿云苍阑,他早该想到,云苍阑在这宫中还有个帮手——安永琰,他们定是见形势不对,这才逃之夭夭。 “好,昀儿,你就带领苍玄军前去追捕,务必要活捉那老贼!” “是!” 第五章 病树前头万木春 秦羽涅请旨捉拿云苍阑,实则他自是知晓云苍阑既然有意出逃那么便不会轻易地被朝廷抓住,照现在的形势来看,父皇定是要将他的府邸查封,严重的话或许会诛杀九族,但不可忘的是有九幽圣教在他背后撑腰,他在帝都呆不下去,或许会就此逃往苗疆。 若是果真如此,看来自己需要请旨去一趟苗疆才行,若是能够借此机会直捣九幽圣教腹地,探清魔教形势,铲除魔教党羽,也算是造福天下百姓了。 但是秦羽涅不能忘了朝中还有一个安永琰,一旦他听到风声,或是在云苍阑逃跑之前便做好准备,那么对自己来说便十分不利。 追铺进行了两天两夜,结果显而易见,城中自是已经没有了云苍阑的踪迹,秦羽涅带领苍玄军寻至郊外各处,也都没有云苍阑的消息,所以他只得回宫将此消息禀告皇帝。 待他返回凤华,进宫面圣时,恰好碰见笛琛将军与在他麾下的骑都尉靳含忧的弟弟靳含乐。 他们二人见秦羽涅到来,还未行礼便被秦羽涅制止,“父皇,我们低估了云苍阑,他背后有九幽圣教的势力,恐怕此刻早已不在凤华的地界,儿臣怀疑他逃往了南疆。” 皇帝听后眼眸半眯,暗自思索一番,“你说的有理,朕已经下令查封他的府邸,抄了他的家,他在此处已无容身之所,自会另谋出路。这个佞臣欺君罔上,勾结魔教党羽,就是诛九族也便宜了他!” “父皇息怒,父皇,儿臣有一事还请父皇准奏。” “讲。” “父皇,云苍阑罪不可恕,但他的家人必然不是全部都知晓他的阴谋,父皇以仁德治天下,若是就此斩草除根,恐怕天下会引起轩然大波。”秦羽涅此举不单单是为了解救云苍阑那些无辜的亲人,更是为了刀鸑鷟,若是株连九族,必然会累及云若初,倘若云若初被斩首,刀鸑鷟该是何等的痛心,“还请父皇开恩,将与此事并无牵连者释放。” 皇帝由此陷入了沉思,笛琛见状,便站出来道:“皇上,殿下所言有理,如若皇上能够网开一面,放过与此事无关之人,想必天下百姓也会时刻传颂陛下的仁德。”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朕便网开一面,但这宫中的婉才人她可是云苍阑的女儿,不能保证她不会为父报仇。” “父皇,婉才人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实在难成什么气候。若是父皇实在难以放心,不如将她贬为宫婢,让她至浣衣司做工,宫中戒备森严,想她也不敢有所作为。”秦羽涅极力力争。 “此事容朕再想一想。”顿了顿,将话题转移回到云苍阑一事上,“既然你说云苍阑可能逃往苗疆,那你可愿带兵将他擒回?” “儿臣愿意。”秦羽涅进宫的目的本就是要请旨带兵前往苗疆捉拿云苍阑,如此正和他意。 “皇上,臣愿意与殿下一同前往。”笛琛也同向皇帝请旨表明意愿。 “皇上,臣也愿往,臣想借此机会向慎王殿下多多学习。”那站立在一旁的靳含乐也开了口,谈及此事他似乎有不少的劲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好,朕就派你们三人带领一千苍玄军前往苗疆,明日即刻启程,务必将云苍阑捉拿回朝。” “是!”三人齐声回应。 “笛将军你们二人便先退下吧。” “是。”待他们二人离开之后,皇帝这才又开了口。 “昀儿,还有一事朕想听听你的建议。”皇帝将手中的奏折扬起示意秦羽涅拿去,秦羽涅上前接过奏折,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 他抬首,“朝中大臣多数主张趁着此次荆漠王来南朝的机会,希望父皇择一皇室公主与之和亲,永结秦晋之好。” “没错。”皇帝负手在龙座旁来回的踱步,“虽然我们与荆漠世代交好,但关系也是需要经营和维系的,而维系我们两国之间和平共处这种关系的最好办法,就是和亲,再则我们苍玄每朝都会有无数的公主或是皇子与荆漠和亲。” “这的确值得考虑。”秦羽涅剑眉一蹙,“只是,父皇可有想过选择哪一位公主?” “这正是朕忧虑之事,皇室中的公主大多已经外嫁,宫中所剩的公主许多都尚且年幼,唯有一人是最好的人选。”其实皇帝说这话这前,秦羽涅心中便早已有了猜测。 “父皇是说袖萝。”秦羽涅自然知晓皇帝的为难之处,袖萝与他同是一母所生,又深得宠爱,要让父皇派袖萝前去和亲,且不说以袖萝的性子是否愿意,就是父皇自己心中也未必就能够舍得。 “是啊,这也正是朕思索了这几日的缘由。”皇帝叹了口气,“晗儿她虽然骄纵任性了些,但她毕竟还是一国公主,又是你母妃所生,是朕的心头肉,朕每每看到她的眉眼便会想起你的母妃,若是真要让她远嫁荆漠,朕还真是有些不舍。” “父皇,荆漠王凤祁是位难得的铁血男儿,但此事儿臣认为还需亲自询问袖萝自己的意见,若是她不愿意,还希望父皇不要逼迫于她,儿臣也相信荆漠王绝非是不明事理之人,他应当也不愿意为了政治原因而牺牲他人和自己的幸福。”顿了顿,“父皇可让荆漠王在凤华多停留一段时日,若是他能够与我南朝哪位大家千金情投意合,便是最好不过了。” 秦羽涅身为秦袖萝的兄长,与她同出一母,自小便对她疼爱有加,他是绝不愿意因此葬送掉自己妹妹一生的幸福的。 皇帝听闻后,点点头,“那么此事,便从长计议。”袖袍一挥,“你也退下吧,明日还要赶路,早些准备,回府歇息去吧。” “是,儿臣告退。”秦羽涅行礼之后,便离开了议和殿,没想到在宫门外竟是碰见了还未离开的靳含乐。 “姐夫!”靳含乐向来崇拜秦羽涅,见他终于出来,十分欣喜地迎了上去。 “怎么还未回府?”秦羽涅有些疑惑,不曾想他竟是专程在此等待自己。 “姐夫,此前进宫之时,母亲曾吩咐我出宫后去王府看看姐姐,我便在此等待殿下一同前往。”靳含乐解释到。 “原来如此,那便一道走吧。” “嗯。”靳含乐得了允诺,自是高兴,跨上马跟随在秦羽涅身后,一道向慎王府去了。 第六章 自在飞花轻似梦 轩窗之外夜色正浓,略带湿意的凉风混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穿透过雨水的帘幕,轻扬地飘入屋室之中,挑逗着隐在灯罩之中的幽幽烛火。 月仿佛在江水之中滚过一遭,拢了一件轻薄的纱衣披在身子上,从粼粼波光中跃出,愈发的通透莹亮,愈发的清冷彻底。 刀鸑鷟倚在窗边,耳畔响起了渐近的脚步声,她伸出素手将窗棂掩上,肩膀不由得瑟缩了下,转过身望向那即将被推开的门扉。 一角玄衣飞入室内,烛火为其镀上一层暖意融融的鹅黄光华,秦羽涅反手将门掩合,朝着屋内走进,他原以为刀鸑鷟已经睡下了,所以刻意将动作放得轻柔。 但当他抬首看见藕色的纱帐之后,烛光摇曳,影影绰绰,刀鸑鷟的剪影恰好落在轻纱之上,正款款地向他走来。 他当下便立在原地,不再动作,静静地待刀鸑鷟向他走来。 刀鸑鷟素手轻挑纱帘,盈白的手腕因衣袖滑落而露出一小截,再这样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惑人,能牢牢地锁住一个人的目光,不叫他轻易地移开来。 “你回来了。”刀鸑鷟水唇轻启,及腰青丝倾泻在后,眉眼柔顺而温婉,像极了一个等待夫君归家的女子。 秦羽涅的唇边绽放出一抹如水的微笑,烛光倒映在他清清冷冷的墨瞳之间,像是幽静的寒潭上飘浮着一盏寄托所愿的花灯,像是极寒的夜空中那颗唯一且永恒的星子。 他伸手抚上刀鸑鷟的发丝,微凉的清风便从他指间的缝隙悄然地漏了过去,往复地穿梭滑落,“你怎么还未歇下?” “我想看看能否等到你回来。”刀鸑鷟回答的真挚,她看见庭院中的灯火都还未熄灭,她想这府中定然还有人与她一样,在等着秦羽涅的归来,“怎么样了,云苍阑可有抓到?” 秦羽涅摇摇头,拉着她的手一路走至床榻边,两人并排坐下,秦羽涅将她的手握在掌中包裹着,“明日我要起程去一趟苗疆,我想云苍阑或许在九幽圣教的帮助下去了那里。” “苗疆?”刀鸑鷟微微一愣。 秦羽涅点头,“明日一早就起程。” “我同你一道前去。”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此去苗疆加上搜捕云苍阑,怎样也要用上一段时日。 “你就待在凤华,若是无趣便去辰砂府上。”秦羽涅不由得捏了捏她的手掌,“此去凶险,我很快便回来,你就不要让我担心了。” “可是......”刀鸑鷟话音未落,便被秦羽涅的话打断了。 “没有可是,听话。”他就像是哄小孩子那般哄着她,“你若是同我一道前往,我心中不安,便无法专注在搜捕之上。” “好吧。”刀鸑鷟终是点头答应下来,眼睫微垂,不去看他,“只是,既然云苍阑的奸计已经败露,刑部尚书的位置是没办法再坐下去了,九幽圣教还会觉得他有利用的价值吗?不会就此杀了他更为干脆吗?” “这一点我也曾想过,但别忘了云苍阑的女儿还在宫中,他们当初将她送进宫去不可能毫无打算,只要她还在宫中一日,那么九幽圣教就不会轻举妄动。” “难道若初姐姐也参与了这些事吗?”她又何尝没有想到过这一层,但她却是不愿相信的,“不会的......” “这我不知,但不能说她绝对一无所知。”秦羽涅剑眉微蹙,目光深锁在那一豆烛火之上,“我也不知今日在父皇面前为她求情是对是错?”他不愿在事情没有清楚之前就随意地下定论,但他也不能保证此举是否真的不会为日后留下隐患。 “此事交给我吧。”刀鸑鷟突然说,“你走之后,我会想办法进宫去看看若初姐姐,我会弄清楚的。” “我知道拦不住你,万事小心。”秦羽涅将她的手紧紧地握住,眼中流露出的皆是对她的挂怀与担忧。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刀鸑鷟轻笑,“倒是你,你也说了此去苗疆异常凶险,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秦羽涅郑重地点头答应,“我会的。”此事对她说后,神思也不禁松懈了几分,“天色不早了,睡吧。” “那你呢?”刀鸑鷟知道,他定然又会守在床榻边一整夜,“你明日要起程去苗疆,可不能再守在此处了。” 还不等秦羽涅说话,她灵光一现,“不如这样,我们一人睡一半便好。”这是她对秦羽涅的深信。 “但......”秦羽涅的话在嘴里还未说出来,刀鸑鷟便起身至柜旁从里面抱出了一床锦被。 “没有但是,就这样。”秦羽涅赶忙接过她手上的锦被,“我们一人盖一床被子,和衣睡下便可。” “好。”秦羽涅争不过她,便任由她决定了。 刀鸑鷟睡在里侧,带她上床之后,秦羽涅这才将屋子中的烛火一一熄灭,褪去外袍躺在了她的身边。 漆黑的深夜里,刀鸑鷟什么也看不清,但她能够感受到秦羽涅的温度,哪怕隔着两层锦被,她也清楚地知晓秦羽涅就安静地躺在她的身旁。 一时间,两人无话,一片寂静。 “快睡吧。”秦羽涅仿佛能够看见她的神情,看见她的动作一般,轻声说到。 “你怎么知道我没闭上眼睛?” 他低声在黑夜之中柔声笑了出来,“因为我能看见。” “真的吗?”刀鸑鷟觉得稀奇,她翻了个身,将脸庞对着秦羽涅,“我不信。” 她散落的青丝不经意地从秦羽涅所盖的锦被上拂过,拂在他的手背上,一阵酥痒。 秦羽涅没有再回答她,她只听见均匀的呼吸声在她耳畔响起,她才想竟然这么快就睡着了,于是她玩心大起,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图用指尖缓缓地触碰到秦羽涅的鼻梁上,只是刚刚点到,就被一把捉住了手。 那温热的手指捏住她的指尖,刹那间她的脸便两片飞红,心跳如鼓,若不是这黑夜遮掩,可是要出丑了,只是这如雷般的跳动声在夜里似乎显得格外清晰,她真怕秦羽涅就此听了去。 只是她原以为秦羽涅会说些什么,没想到他竟没有开口,只静静地抓住他的手,安然地睡去了。 刀鸑鷟也就着他的动作,重新睡下,贴在他肩头处,阖上了双眸。 她没有看到的是,秦羽涅在她睡下之后,唇边那一抹浅笑。 第七章 弓如霹雳弦惊 穹苍泛起朦胧又冷冽的紫蓝色,无月无星,好似被冥界的使者施展了幻术一般,哪怕只是抬首轻轻一瞥,也觉着迷幻眩晕,仿若一不小心便要落入神秘的异世。 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风大肆地涌入这冷寂的荒山,卷过灌木百草,刮起满地落叶,沉重地击打着山中野兽的皮毛,飞鸟平地而起,扑棱着羽翅远走高飞,却在空中被风裹挟,挣扎盘旋着,摇摇欲坠。 秦羽涅御着缰绳,走在队伍的前头,耳畔是呼啸而过的猎风,“刺啦刺啦”地从他的衣袍上揉擦而去,又似妖兽般不时地发出两声嘶吼,他不禁心想江湖之中流传的传言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苗疆他来过不少次,但这却是他第一次来坦桑山,坦桑山乃是去往九幽圣教的必经之路,单是这一座座连绵的山脉就足以让人闻风丧胆,难怪九幽圣教总是十分诡秘,这世上难有几人能够凭自己的力量走到总教之中。 这也是为何江湖中见过九幽圣教的使者、教王、还有教主的人少之又少的缘由。 就像他自己虽为穹玄掌门,知晓魔教教主的更替,但却从未亲眼见过,在之前也就从不知安永琰竟就是魔教教主。 此次他竟选择亲自深入九幽圣教,便是做好了准备要与安永琰正面交锋了。 只是不知,云苍阑是否真的到了此处,亦或是他另有选择。 “殿下,不如停下来歇息一会儿,已经行了一天一夜了,这山势崎岖不堪,着实耗费体力。”笛琛驾马来到秦羽涅身旁,提议到。 秦羽涅听后倒也赞同,的确如笛琛所言他们连夜赶路,而此刻所在的坦桑山又十分险峻,确需保存体力,于是他吩咐笛琛传令下去原地歇息片刻再继续赶路。 将士们拾了许多树枝与一些枯叶,在不同的地方点燃生火,片刻的功夫,火光便照亮了他们所在的这片密林。 秦羽涅在火堆旁敛衣坐下,灼热赤红的火光霎时照耀在棱角分明的面容之上,火苗在他的瞳仁之中跳跃,他却不知在想什么,只静坐着看向远方。 “姐夫......”靳含乐的这声姐夫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抬首,看着靳含乐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随手将佩剑往地上一搁,眼里如同嵌了星子般地望向他,“姐夫我们还要走多久啊?” “怎么?受不了了?”秦羽涅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团燃烧的火。 “不是,就是想快些达到,好将魔教杀个片甲不留!”靳含乐说到杀敌向来兴奋,这也是唯一能使他斗志昂扬的事情。 秦羽涅却只是摇了摇头,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靳含乐对秦羽涅甚是钦佩崇敬,自然也有些怕他,眼下见他这般神情,不禁心下一紧,虽人在火堆边,但却不免觉着有几分寒意。 “含乐你这一生最大的心愿可是浴血疆场,建功报国?”就在靳含乐正思索时,秦羽涅忽然开口问他。 他起先一愣,而后重重地点头,“没错!男子汉大丈夫理应建功立业,报效家国!”他回答的掷地有声,秦羽涅听后也不禁笑着点了点头。 “姐夫......姐夫也觉着是这样吗?” 秦羽涅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报效家国是必然,但却不应太过看重功成名就,我之所以要拼尽全力去捍卫这方国土,是因为我要保护这片国土上千千万万的百姓。”顿了顿,“人这一生,其实有很多事要做,但凡事都应遵从自己的心。” 这是靳含乐第一次听秦羽涅对着自己说了这样多的话,惊讶之余他仔细地思索着秦羽涅话中的含义,或许是他太多年轻气盛,秦羽涅的话他现在还无法完全的理解,但有一个道理他却是知道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秦羽涅说的没错,唯有百姓才是国家的一切。 “终有一日,你自会明白。”秦羽涅见他皱着眉头陷入沉思,提醒他不必太过多思。 靳含乐倒是很听秦羽涅的话,点点头,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姐夫,那日我去府中探望二姐,我总觉着她似乎不是很开心......” 靳含乐常年在军中,又是男儿,很少同姐妹们在一处,自然对她们的事情都不太了解,所以他至今也不知秦羽涅与靳含忧的关系究竟如何。 “有许多事我也无能无力......”秦羽涅剑眉微蹙,“走吧,继续赶路。”他起身拍了拍靳含乐的肩膀,便向着雷霆所在的方向走去。 留下靳含乐一个还在火堆旁,对他方才的话反复思索其含义。 他们整军后便继续赶路。 与此同时,在坦桑山的深处,那百鬼夜行的九幽圣教之中,安永琰已经先一步回来了。 他在星辰殿上召集了天绝地灭两大圣使和风花雪月四大教王,正大发雷霆。 “云苍阑究竟逃到了何处?”他袖袍一挥,将殿中的烛火生生地熄灭了两盏,“他竟然敢背叛本教主私自出逃!” “教主息怒,属下接到消息后已经派教中弟子前去寻找。”回话的是天绝顾青城。 “派教中所有弟子,哪怕天南海北,将这天下翻过来也要把云苍阑给本教主找回来!”安永琰自然知道云苍阑的事情在朝廷中早晚有败露的一天,只是没想到他会先行逃走,并且自己对逃跑之事一无所知,看来他是下定决心要与九幽圣教撇清关系了。 “是!”顾青城回话后,便退下前去安排事宜。 “教主,秦羽涅他们一行人已经到达了坦桑山内。”岳峨眉将自己查探到的事情禀报与安永琰。 “很好,皇帝让他带了一千苍玄军来苗疆,可不单单是为了抓云苍阑回宫,想必我这皇兄早已做了打算,要与我正面交锋了。”安永琰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教主,那我们当下要怎么办?” “调动教中教徒,加上你们所有人,现在便跟本教主出教,去坦桑山中会一会我这位举世无双的皇兄。”安永琰一声令下,岳峨眉便立即去往教中各处,吩咐下去准备与秦羽涅等人大战一场。 “我倒要看看究竟我那皇兄这些年在外是不是浪得虚名,哈哈哈哈哈!”言罢,他放声大笑,笑声响彻在整个星辰殿中,似走火入魔一般。 殿中所站的四大教王不禁面面相觑,而后又跪倒在地,高呼:“教主圣明!” 第八章 冷夜寒剑月下霜 在这恍若沉寂了百年的大山深处,秦羽涅他们一行又走了许久,但似乎前路遥遥,不知归处,耳边只有马蹄踩落在枯叶上的窸窣声,除此之外,静的可怖。 但好在一路之上他们并未遇见危险,行来倒也顺利。 不过这半夜行路,虽然不久前已经停下来暂作歇息过,却仍旧有些许将士略微困乏,在马背上颠簸着,呵欠连天。 就在此时,秦羽涅忽然闻得一阵疾风掠叶的声响,由远及近,电闪雷鸣之速朝着他们的方向袭来,这是带有肃杀之气的风声,凌冽的杀伐意,他剑眉一蹙,眸色一凛,骨节分明的手指已经紧紧地握住了腰间那柄静悬的宝剑,只见那剑身在秦羽涅的手掌靠近之时,竟慢慢地散发出淡淡金芒。 秦羽涅将左手手掌抬高,越入身后众人的视线之中,“有人来了。”他清冷的语调划破长空,话音才落,便见无数黑色身影从天而降,他们脚踩茂叶树枝飞身而下,将秦羽涅他们一行人团团地围在了中央,可想来人数目之庞大。 倏地,一道凝聚成形的黑气猛然从秦羽涅的前方疾飞而来,秦羽涅早有防备,身子微闪,那道黑气便堪堪擦过他鬓边的青丝撞击在了身后的树干之上,碎裂消散为烟。 “哈哈哈哈哈......”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道响彻天际的癫狂之笑。 笛琛与靳含乐双双拔剑护在了秦羽涅的左右两侧,笛琛浓眉紧紧的皱成一团,大声道:“是谁在笑?” “是男子汉大丈夫就出来一见,切莫做些畏首畏尾之事!”靳含乐大吼一声,他委实见不惯这种阴毒的手段。 “出来吧。”秦羽涅淡淡地道,眸子平视前方。 “哈哈哈哈哈!好!”果然,在秦羽涅注视着的方向,那隐在火光之后的暗黑里缓缓地走出一身着流云绯衣的男子,虽然他身上罩着一层掩饰身份的黑袍,秦羽涅也自然知道他是谁,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瞒过笛琛与靳含乐的眼,毕竟他还妄图此战之后,能够继续留在皇宫。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三名男子与四名女子,他们是九幽圣教的两名圣使与四大教王。 当他们的面庞全部被火光清晰的映照在众人面前,在秦羽涅的注视之下,安永琰幽幽开口,“没想到竟有人胆敢闯入我教所在的坦桑山内,真是让人大吃一惊。” “你便是那魔教教主?”靳含乐看着眼前神神秘秘的男子,只觉他这周身气质果真与这坦桑山堪称绝配。 “哈哈哈哈哈!”安永琰又是一阵大笑,“虽然不知你们来我九幽有何意图,但今日你们是别想活着走出此处了!”他故作不知秦羽涅来此的目的,只为他精心策划之计顺利展开。 他自是知晓秦羽涅领了命来魔教寻找云苍阑,虽然云苍阑的事情还未解决,但这绝对是一个除掉秦羽涅的绝佳时机,不可错失。 既然秦羽涅自己送上门来,那么就不能怪自己心狠。 他思及此处,唇边绽开一抹诡秘的笑容,似开在冥河河畔妖异绝艳的彼岸花,在无尽的黑暗中盛大的绽放。 “魔教妖人,休要猖狂!”笛琛持剑相向,蓄势待发。 “哼!不自量力,你们现下被我教中人团团包围,根本无路可逃。”安永琰冷哼。 靳含乐年纪尚浅,心性浮躁,被他如此一激如何还能忍住,提剑就要砍上去,被秦羽涅抬首制止。 “或者,让你们的慎王殿下与本教主实实在在的较量一场,若是他赢了,本教主便放你们安然离开。”安永琰挑起一抹笑,直直地望向秦羽涅。 “你!”笛琛怒气更深,但秦羽涅却向他轻轻摇头,示意他切莫轻举妄动。 秦羽涅一早便知晓安永琰的身份,来此前曾想过会兵刃相交,或许就此便能够揭穿他的真正面目,眼下见安永琰还不知自己已经知晓他的身份,叫嚣着要与自己比试,想必也做好了露面的准备。 在找到云苍阑之前,了解此事也未尝不可,看看他究竟还有何花样。 “怎么?威名赫赫的慎王怕了?”安永琰意图用激将法刺激秦羽涅,哪知此法对秦羽涅根本无用。 “本王可以同你比试一场,让你的人先撤下。”秦羽涅的声音向来冷寒,此时更让人颤栗。 “好!”安永琰做出一个手势,那些悬在半空中的教徒便收了兵器一一散去。 秦羽涅也向笛琛示意,让他带领苍玄军向后撤退一段距离。 “殿下小心。”虽知秦羽涅骁勇善战,武功高强,但如此阵势,他仍有几分担心。 “无妨。” “教主,我来助你!”兰望气势高涨,似一团幽兰的火焰一般燃烧在安永琰的身边。 “不必!本教主要单独与他较量。”他们闻言后也只得向后退了几步,皎儿与落白站在一处,见落白神色间隐隐担忧,便安抚般的握住了她的手,目光循着她的目光向前,再向前,落在了秦羽涅的身上。 兰望本还想多言几句,被长生拦了下来,与顾青城、岳峨眉并肩而立。 安永琰向前迈出两步,绯色的衣摆也随之飘动,那火红的流云仿若要飞旋而出,将安永琰紧紧包裹,只见他手中抽出一把泛着赤色的利刃,邪魅一笑,“慎王殿下,本教主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言罢,他挥动利刃,带起缕缕黑色剑气,萦绕在他周身,冲破着山中迷雾,飞身朝秦羽涅劈去。 秦羽涅纵身从马背上跃起,施展轻功,悬于半空之中,安永琰见势旋身而上,衣衫猎猎飞扬,呼呼作响,只听“哐”的一声,安永琰的利刃劈在了秦羽涅尚未出鞘的宝剑之上,那宝剑在秦羽涅手中泛着隐隐金光,秦羽涅陡然挪开宝剑向上一挑,抵在安永琰的肩头,力量通过手臂传到剑身猛地将安永琰弹开来。 “你为何不拔剑?”安永琰的询问中带着几分怒意,他觉着秦羽涅如此举动实在看轻自己。 不等秦羽涅回答,他便以更加狠厉的招式向秦羽涅攻去,只见他那利刃红光愈盛,在极致之时他持剑竖立面门之前,默念口诀,横向挥动剑身,那利刃便放出黑色剑气,一道二两三道,五道六道化作千道齐齐向秦羽涅飞去。 秦羽涅将他手中那柄黑体长剑抽出,凌空划出两道金色剑气,只见两道金色剑气突然飞入半空之上在他的头顶疾旋,万千光影流转,两道金色剑气竟是已经化作了无数流光凝聚为一柄柄金剑悬在他身子四周,金剑作盾,将他完全围住。 “弈天剑!”安永琰瞳仁骤缩。 安永琰那千道黑气在他的无形剑盾前撞击四散,化为黑烟,如烟花般从空中洒下。 “万灵宗寂!”长生看着秦羽涅这一招式,不禁惊呼出声,他没想到秦羽涅年纪轻轻便已经练就了万灵宗寂。 安永琰眉一蹙,见自己的剑气皆被打碎,心有不甘,捻了口诀,驱动利刃高悬,如丝如缕的赤色炎魂缠绕即刻缠绕剑身,将剑身烧的通红,安永琰以掌一击剑柄,它便借力直接飞向秦羽涅的胸口。 秦羽涅挥动弈天剑,一手将他挡格开来,没想到它竟然打了个旋继续在秦羽涅的身边飞转,与它在空中纠缠不休,秦羽涅劈开无数道金光,一同围攻那柄利刃,拖着它将它猛地甩回安永琰手中。 安永琰猝不及防,利刃在他手中重击,他如同被灼伤般瑟缩一下。 “有本事就跟我来!”安永琰忽然施展轻功飞向远处,留下一句话给秦羽涅,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殿下!”笛琛恐安永琰有计,欲制止秦羽涅跟上去。 “无事,笛将军此处交给你了。”言罢,秦羽涅持剑飞身,踏上碧叶,足尖轻点,追着安永琰去了。 弈天剑剑柄上所系的苍龙碧丝剑穗悬在风声涌动的空中,几缕飘荡至秦羽涅的手背之上,他追着安永琰一路竟是已经到了坦桑山深处,他曾听闻九幽圣教便在此处。 他落在一处飞檐之上,跃下地面,发现此处与一般的亭台楼阁无异,并不似自己想象中的魔教面貌。 他警惕着四下的情况,收起弈天剑,打算查探一番这教中情况,只是这魔教中未免过于寂静了,难道教中所有人都被调遣去围攻他们了吗? 秦羽涅带着这种疑问沿着小道走至一处湖泊旁,只觉忽然一阵腐臭随之激荡而来,涌上鼻腔,让他剑眉一蹙,他走近了那气味便愈发浓重,他将目光投向那片湖泊,这才发现那湖泊中竟是满溢的血水,而上面飘浮着无数具腐烂的尸体和森森白骨。 他眸光犹如寒芒一般射向湖泊中央,浓重的血腥气与尸体的腐烂味弥散在空中,满眼触目,就连他手中的弈天剑此刻也渐渐地淡去了金芒。 他施展轻功,飞身而过,点在假山之上,越过几重屋檐,来到一座偌大的殿前,只见那黑暗中隐着:星辰殿,三个大字。 想必此处,便是九幽圣教的总殿所在了。 他迈步踏入星辰殿,漆黑一片,不见一丝光亮,但穿过前殿后,眼前却渐渐地明亮了起来。 再看,大片妖冶绽放的虞美人映入眼帘,火红的盛景就犹如安永琰那绯色的衣衫,犹如他那赤红的利刃般,绚烂夺目。 虞美人的前方是一汪晶莹剔透的湖水,与方才所见的那片湖泊不同,它泛着粼粼波光,在殿中烛火的照耀下璀璨生辉,那方白玉台正隐隐泛着寒气,魅惑的香气在殿中萦绕,挥散不去。 就在此时,秦羽涅忽然感到背后袭来一阵冷风,他心下了然,猛地转头刚好看见安永琰手持利刃向他刺来,他以手中长剑重重一击,将安永琰连同他的赤刃一同弹开了一丈之外,安永琰身子摔在地上,胸中激荡,鲜血涌出。 安永琰自然知晓方才秦羽涅那一击用了几层力,不然也不至于将自己打伤成这般模样。 可是他不甘心啊!他伏在地上,狠狠地擦拭去唇边的鲜血,披散着青丝抬首与秦羽涅相望,那张秦羽涅再熟悉不过的面容终是以这样真实的方式出现在了他面前。 安永琰看不得秦羽涅那淡漠如水,冷冽如霜的目光,他恨! 他甚至来不及重新提起利刃,便径直踉跄着冲向秦羽涅,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飞身一带将他带过湖面,两人一同跌坐在了白玉台上。 秦羽涅看他那走火入魔的模样,似是恨极了自己,他扑倒在他身上,两手掐在他的脖颈上,意图用力将他掐死。 安永琰此刻俯视着被他压在白玉台上的秦羽涅,他仍旧用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自己,丝毫没有情绪。 “我恨你!”安永琰手上用了力,眼神愈发癫狂,“我恨你!我恨你的眼睛!恨你的模样!恨你的一切!恨你当年狠心丢下我!” 秦羽涅完全可以反击他,但他没有,他任由安永琰掐着他,心想原来他一直记恨着的那件事,是十五年前的那件事...... 是因为这个缘由,所以他才会一心要与自己作对吗? 秦羽涅这般想着,忽然感到脖颈上的力道渐渐地松弛了下去,他抬眼只见安永琰眼神空洞,失去了焦距般,却实实在在地在看他的面庞,口中喃喃道:“你为何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害我来这炼狱般的地方受苦,你知道在这里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只知道我做了魔教的教主,只知道我杀人如麻,嗜血成性,犹如疯魔一般,那你又可曾知道我并不愿如此......” 秦羽涅静静地听着他的诉说,看见他眼中朦胧而生的雾气,心忽然似被他抓紧了一般。 “我原本应该在你身边长大的,应该在父皇母妃的身边长大的,应该同你一道驰骋疆场,并肩而战的,应该是被你庇护着、宠着的最亲近最亲近的人!”安永琰抑制不住自己内心喷薄的情感,猛地与秦羽涅那一双眸子对视,“可是你却丢下我,忘了我,怀疑我,甚至在找回我后也一点都不开心,你不想见到我,你甚至与苏辰砂那般要好,明明我才是你的亲兄弟啊!” 他忽然俯下身子,埋首在秦羽涅的胸膛之上,呜咽出声。 秦羽涅没有想到他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听后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原来他一直在怨自己......原来他也有如此多的言不由衷...... “你知道吗......我很小的时候就来到了九幽圣教,通许许多多的孩子一起被关进试炼营,在那里大家被下令互相残杀,只有活着的人才有生的希望,才有走出试炼营的希望。”安永琰沉重的声音从秦羽涅的胸膛上传出,“我那时什么都不懂,你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记得你的眼睛,你犹如黑曜石般的双眸就像是浩瀚天穹中最明亮的星辰,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还要再看一眼那样的星星,所以我拼了命的一步步从试炼营爬了出来。” 秦羽涅心中一痛,他从未听安永琰亲口讲述过他当年失踪之后发生的事情,如今听后除了是加重了他心中那份从未散去的愧疚,他对安永琰更多了一分不忍。 他想即便此刻他们二人刀剑相向,他怎么能出手置他于死地呢? 的确是因为自己的疏忽才是他丢掉了这许多年,害他在这苦海炼狱中摸爬滚打,他恨自己,也是应当。 “我只有成为九幽圣教的教主,才有重新来见你的一天。” 秦羽涅望着半空中闪烁的烛光,只觉眼前有些模糊,他抬起有些颤抖着的手轻轻地抚上安永琰的发丝,“永琰......” “我还告诉自己,当我重新见到你的那一天我就要杀了你!”忽然,安永琰的瞳仁似被鲜血浸染了一般,撕裂的红,他周身的戾气再次深重,“见到你的那天我没下手,现在我一定要杀了你!” 他趁着秦羽涅失神,暴戾地夺过秦羽涅夺过秦羽涅的弈天剑,对着他的胸口便要一剑刺下,秦羽涅神色忽然清明,一把握住了弈天剑,顷刻间鲜血顺着剑身流淌而下。 安永琰却已经癫狂,“你当真要杀我?”秦羽涅问。 “是!我要杀了你!因为当初那个安永琰早在你抛弃他的一刻就已经被你杀死了!”言罢,秦羽涅突然松开了沾满鲜血的手掌,安永琰一剑刺下,自己却骤然瞪大双眸,他猛然将剑拔出,秦羽涅身子随之一起又落在了白玉台上,而安永琰则愣在了当场。 “你为何不躲?”安永琰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看着自己持剑将秦羽涅的胸口刺穿,无尽的害怕一瞬便朝他袭来,将他倾卷淹没。 刺眼触目的鲜血渐渐地从秦羽涅的胸膛涌出,蔓延着整个白玉台。 “就当是我欠你的......”秦羽涅面色苍白,唇色褪去,安永琰看在眼中全然慌了神,他丢开弈天剑,不住地后退,踉跄几步便跌坐在了湖泊边。 秦羽涅强忍着疼痛,捂住胸口从白玉台起身,他此刻力不从心,走路也失了重心,他拾起弈天剑,他的血沿着剑身从剑尖滴落。 “从今往后,你若再行凶,丧尽天良,残害无辜之人,我定手刃你。”秦羽涅看着他,轻轻地吐出这些话,而后再不看他,拖着身子朝外缓缓走去。 安永琰颓丧的坐在原地,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要报仇的,明明刺下去了的,可是为何看见秦羽涅受伤之后,他的心却犹如空了一般,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活在这世上的意义究竟为何了...... 秦羽涅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他并未回头,只道:“我从来没有抛下你。” 清冷的语调回旋在星辰殿的上空,久久不散。 第九章 零落凡尘独飘摇 秦羽涅有些吃力地拖着步子向星辰殿外走去,长剑在侧,他一手捂住被刺伤的胸口,但那鲜血却如同泉涌般不断地向外汩汩而出,将他整个手掌都染就成极艳的红。 只是他才刚踏出星辰殿,便在朦胧中感应到一阵杀伐之气再次向他袭来,他缓缓抬首,只见那浓重的夜色中一面折扇劈开冷风直冲他面门。 他侧翻弈天,举剑在上,顾不得伤势,迎难而上,与那折扇相交之际,一阵白光陡然擦出,电光火石间他避开攻击,回首劈砍,那来人抵住他的长剑,折扇轻挑,他也顺势挥动弈天招招抵抗。 那人见他受伤,欲图将他一举拿下,运气在胸,折扇挽***得秦羽涅一再如疾风般向后撤去,他却穷追不舍,步步紧逼,秦羽涅剑锋一横,扫过那人的白色衣袍,只见其上瞬间划破一道裂口。 秦羽涅趁势飞身而去,灵光聚,弈天震,猎风灌入他宽大的袖袍之中,衣摆也随之呼啸作响,金光擦过那人腰侧,那人则侧翻飞旋,神龙摆尾,左脚轻踢,避开弈天锋刃。 却不罢休,折扇奋力挥舞,在天际划出道道银光,寒气逼人,“去!”只听他高声念到,那数到银光便直击秦羽涅天庭,秦羽涅眸光一凛,抵剑在前,突然间风声大作,弈天的光华猛然爆裂开来,将那飞来的银光全数包围其中,一瞬焚尽。 银光散灭,那人也被弈天之气所伤,倏地胸膛所滞闷的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身形也随之不稳,跌撞着收起手中折扇,目光却一直锁在秦羽涅的身上,意味不明。 而秦羽涅也因体力不支,单膝跪在了地面上,右手仍旧以弈天支撑。 此时,四周忽然闪烁起明亮的火光,再一看,竟是笛琛与靳含乐带领苍玄军打了进来,靳含乐本是骑在马上,远远地看见秦羽涅跪倒在地,他便纵身跃下马背,径直朝着秦羽涅奔去,“姐夫!” “含乐......”秦羽涅的唇色愈发的惨白,竟是连说话的力气也快没有了。 靳含乐赶忙撕扯下衣摆的布料为秦羽涅堵住胸口流出的鲜血,却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他看着不远处站着的那男子,只觉胸中的怒火就要喷薄而出。 “慎王殿下......果然名不虚传......”那人银色的发丝在夜空中上下翻飞,唇角却有些释然地笑了。 “长生!”忽然,飞檐之上落下几人,秦羽涅微微抬眸,看见其余三大教王与两名圣使也随之赶到,呼唤之人则是兰望。 长生抬首,看见他们朝自己走来,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见兰望缓缓地朝着秦羽涅所在的位置走去,兰望见长生方才与秦羽涅交手竟是未能将其杀死,便动了念,亮出指上所套的噬心芒一步步地向秦羽涅靠近。 “兰望!”长生喝了一声,但兰望却未停下脚步。 “你要做什么?”靳含乐眉一蹙,护在秦羽涅身前。 “哈哈哈哈......秦羽涅,那日你害我被教主责罚,今日我要亲手杀了你!”言罢,噬心芒桃色愈发深重,“你阻拦我,便先去死。”说着她利刺剜下就要落在靳含乐的身上,却不想忽被一阵剑气弹震开来,猛地投去目光,竟是秦羽涅再次出手。 “没想到你死到临头竟还有力气!”兰望震怒。 “魔教妖妇,笛某劝你识相便放下手中武器,如若不然你定受万箭穿心之痛!”就在他们刚踏入此处时,笛琛便已命令苍玄军举起弓箭,随时待命,而此时那一束束羽箭正一丝不落地对准兰望,若是她胆敢动手,便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笛琛来到秦羽涅的身边,见秦羽涅伤势严重,将随身携带的金创药与秦羽涅洒在伤口处,撕扯下大片的布料来为他绑在胸上,压迫止血。 “殿下......”他出声唤秦羽涅,秦羽涅却只道自己无碍。 “哈哈哈哈,我偏要试试,看看是我先死还是他秦羽涅先死!”只是这一次,她还未来得及出手,便有一道黑气凌空袭在她的胸前,将她狠狠地甩出了几丈之外。 “兰望!”“兰望姐姐!”落白与皎儿冲到兰望身边,长生则不禁大喊,双眸瞪大。 “本教主说过,秦羽涅的命只有本教主才能取!”此时,所有的目光悉数投向星辰殿的方向,只见安永琰披散着一头青丝,拖曳着绯色的衣袍从殿中走出,眸中却似有无尽的火焰在灼灼燃烧。 “永琰!”长生不解,为何安永琰会为了秦羽涅而不惜伤害教中之人。 “闭嘴!”他喝斥长生,目光却缓缓地移至秦羽涅的身上,看见他被靳含乐半饱在怀里,鲜血浸染了大片的衣衫,就连那修长的手指上都有着那般触目的红艳,他眼中的火不禁一点一点的熄灭,取而代之的则是连长生都从未见过的情感——害怕。 安永琰觉着他走至秦羽涅身边的路是这样的漫长,这样的艰难,每一步都好似冰雪风天般将自己冻结,最终,他站在离他有些距离的地方,启唇道:“你为何不惊讶?” 在旁人耳中听来,或许根本不知安永琰所言何意,弓箭手蓄势待发,只恐他意图不轨会伤害秦羽涅,而顾青城与岳峨眉想要上前却滞住了步子,长生怔怔地看着安永琰,蹙起了眉。 “为何不惊讶......皇兄?”他吐出“皇兄”二字,笛琛与靳含乐此时才同时抬首望向他,皆是大惊,没想到九幽圣教的教主竟会是苍玄七皇子临王安永琰! “临王!”靳含乐难以置信,与笛琛对望,“没想到你竟是魔教教主!” 笛琛的眼中除了震惊之余还有深深的着疑惑,笛琛看着安永琰没有做声。 “你一早便知道?”安永琰继续自言自语到,“你一早便知道......”言罢,他竟是放声大笑起来。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杀了我?”他望向秦羽涅那双清冷寒凉的眸子,故意避开他那被自己刺伤的胸口。 秦羽涅此刻只觉眼前有些混沌,唯一还清晰地就只剩下了安永琰绯色的衣摆,他甚至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他却觉着他那放肆的笑意中是那样的哀伤。 “这些年......我一直在寻你......”秦羽涅轻启薄唇,气若游丝。 “你到底心慈手软,你当日不杀我,今日也不杀我,日后便不会再有杀我的机会!”安永琰这一言似是许诺,也是彻底地与秦羽涅决裂,从今往后便连做戏也用不着了。 只是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是,他说这句话时,全身乃至他的声音都在不住地颤抖。 “我们走!”安永琰一声令下,“把兰望给我拖进来!”他拂袖,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去。 长生深吸一口气,至兰望身边见她抱起,落白与皎儿随在其后,顾青城与岳峨眉向秦羽涅投去目光,又收了回来,皆是眉头紧蹙,跟着安永琰走进了星辰殿。 “永琰......”秦羽涅隐隐约约中看见那一袭绯色身影愈发远了,只低声地呢喃出这二字,旁人再不能听去。 他便就此,晕倒过去,陷入一片昏沉的黑暗。 “殿下!”只能在黑暗来临前听见身旁的人似乎在大声地呼唤自己,再然后,黑暗忽然转变为了一派明丽的景色,耳边的呼唤也变成了嬉笑打闹的孩童声。 他觉着奇怪,迈步向前,朝着那声音的来源而去,却发现这四周的景色是如此的熟悉,但无论如何也思索不起来这究竟是何处。 穿行过石子小路,拨开两旁的桃花,映入眼帘的则是湖旁的一座凉亭,风拂柳絮轻舞,水曳锦鲤嬉戏,凉亭之下有一着了明黄色龙袍的男子,怀中楼靠着一名身着宫装的绝色女子,他们相依相偎,相视而笑。 在他们面前则有两个男孩,一人神色冷峻,一人凤目流转,笑闹着要爹娘与他们一同玩耍。 秦羽涅呼吸一滞,他怎会不识此处,不识得他们的,这是皇宫,他们是父皇、是母妃、是安永琰与自己。 那时的他们只是爹和娘,而安永琰只是弟弟,自己也只是兄长。 而此时的他,却早已成为了一个局外人,也只能做一个局外人。 看着往日他与安永琰承欢父母膝下的画面一幕幕地从眼前飞驰而过,却如何也抓不住,留不下,只能任由它们不断地向前、离开,直到自己再也难以寻到之处。 其实,早在十五年前,他们就已经注定了,再也难以回到从前。 第十章 今夜星辰似非昨 秦羽涅胸口的疼痛似是像熔岩缓缓从高处低落,蜿蜒流淌,烧灼至肌肤每一处,只留下荒芜与焦土,在人迹罕至的天涯海角寸草不生。 他记得在梦中时,眼前忽有浪潮倾覆,向他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卷入其中,身体浸泡在咸湿的海水之中,海水满溢,涩意滚过他的胸膛,费尽心力地蹿入他伤痕的每一寸。 他坠在深海之底,耳边却一直挥之不去的是安永琰在星辰殿中对他喊出的那句:“我恨你!”袭着万丈波澜沉重地对他撞击拍打,而他好似一片浮萍般只能任由这海浪将他撕扯破碎,完完全全地吞没。 他从不知安永琰恨他恨的竟是如此之深,那深重的恨意弥漫,像是重重迷雾般缠绕在他眼前,犹如魔障困着他,使他难以清醒。 待他在这迷障中挣扎多时,转醒之日,已是第二天夜里月上中天了。 月华清辉自窗棂的一端盈盈洒下,抚上案几,就好似那床榻之上所躺的人一般清冷静谧。 那迷雾渐渐自眼前散去,他隐隐约约听得有人在他身边低声讲谈,那声音仿佛是暗夜之中飞闪的蚊蝇般微弱着,他有些吃力地睁开双眸,黑曜石般的光彩几近流失,灰蒙的眼还未恢复往日的清明。 “殿下醒了!”说话之人话中的惊喜不用多言。 秦羽涅这才将眼前的人逐一看清,立在他床榻边的是笛琛与随行的军医,而靳含乐见他醒来正半坐于床榻边欲扶他起身。 “姐夫,你终于醒了。”靳含乐习惯了这般唤秦羽涅,饶是在他人面前也不太容易改口,除了在军中称之为殿下之外,平日里都并未太过拘束,何况此时的情况他更是脱口而出了。 他半扶着秦羽涅的肩膀让他坐起身子,不忘了查看秦羽涅的面色是否有所恢复。 而秦羽涅现下只微微一动便会牵动那胸膛上的伤口,疼痛之意顷刻扩散至全身,不禁使他有些头皮发麻,但他面上却未有一丝难耐之意。 虽然如此,但靳含乐是知道那一剑刺得多深,若不是秦羽涅武功精深,以真气护体,哪里能够承受得了,若是换作旁人此刻怕是早已去森罗殿报道了。 “还好殿下身子骨健壮,又有武功在身,此次才有惊无险,但这伤还需得好好静养,微臣已经开了药方,请殿下每日按时服下。”军医将自己的诊断的结果一一告知,待秦羽涅点头示意后便退下去了。 “这是?”秦羽涅抬首,环顾四周,看来现下他们所在之地应是客栈之中。 “回殿下,我们还在苗疆地界,此处唤作境水城。”笛琛解释到,“臣等让殿下在九幽圣教受伤,是臣等失职,请殿下恕罪。”笛琛说着便要跪下请罪,却被秦羽涅一把扶住了胳膊,微微用力拉了起来。 “这与你们无关,何罪之有。”秦羽涅揉了揉额角两旁,垂下眼帘,“可有找到云苍阑的踪迹?” “回殿下,不曾。”笛琛顿了顿,“殿下走后,魔教教徒果然在坦桑山中与我们动手,只是最后他们死伤过半,受了重创,臣与含乐便带领苍玄军找至九幽圣教所在,来寻殿下,却不想殿下已经受伤,在那间隙臣已暗中派军在九幽圣教中搜查过一番,并无找到云苍阑的任何踪迹。” 秦羽涅听闻后,剑眉微蹙,“看来,云苍阑并未逃至九幽圣教之中......难道是本王所想有误?”他低声自语。 “会不会是七......那安永琰刻意隐瞒云苍阑在他教中一事?” 秦羽涅却是摇摇头,“他既然不惜暴露他的身份与本王做个了解,想来也是无需多加隐藏云苍阑与他们的关系,他们也定然不会为了一个已经败露之人而如此大费周章。” 笛琛颇为赞同的点点头,“殿下所言有理。” “看来云苍阑手段不小。”秦羽涅眼眸半眯,看来此事还需重新商讨再行动了。 “姐夫,你既受了伤便不宜多思,现下养伤才是大事,若是回到凤华让姐姐看到你这般模样,定会怪罪含乐,在外保护姐夫不力。”靳含乐见秦羽涅受了如此严重的伤,仍旧思虑不止,眉目间隐隐担忧,“到时姐姐她又要担心难过了。” “是啊,殿下,含乐他说的没错,殿下请好好休息吧。” 秦羽涅淡淡一笑,勾起唇角,“本王哪里就有这般脆弱了。”顿了顿,“已经无碍,明日便启程回凤华。” “可是......”靳含乐担心他的伤势,本想反对,但心中转念一想,秦羽涅决定的事何时有能够有所更改呢,“知道了。” “那臣现在便去告知大军。”笛琛拍了拍靳含乐的肩膀,示意他同自己一道离开。 靳含乐起身,又叮嘱秦羽涅好生休息,这才与笛琛一道离开了。 秦羽涅听见掩合门扉的声音,知他们已经离开,想起靳含乐方才那一如长辈般的模样,不禁觉着好笑,轻轻地摇了摇头,颇为无奈。 他重新躺下,双眸却未阖上,只是静静地看着上方的纱帐,陷入沉思。 他心里积压着太多事,每一件都足以让他劳神费力,让他身心俱疲,他却是没有理由逃避,没有理由就此倒下的。 安永琰的话一直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久久不散,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知晓他是那样的恨他。 十五年前那场宫变,他们还都只是天真烂漫的孩童,他曾说过要永远保护的亲弟,因为他的一时疏忽在慌乱之中放开了牵住他的手,致使他与自己失散,这才被魔教掳去。 此事也自那时起成为了他心上的一道疤,这道疤随着年岁的深久似乎要逐渐地被他所淡忘了,哪知苍天弄人竟让安永琰重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本以为与他的相见会是喜极而泣,会是从此并肩,却不想他是来诛心的。 疤痕变成了细长的硬结,眼看着似正在慢慢结痂,谁想在今日被那人亲手揭去,霎时间暴露在天地间,血肉模糊,难看的紧。 那一刻他方知,其实那道疤从未愈合,是自己刻意不去想起,是自己有心将它藏至人迹罕至的角落里,他不怕它被阳光倾盖,也不怕它被他人所见,他是害怕自己每每的触碰。 所以,他恨他,也是应该。 若换作自己,难道会不恨吗? 他以修长的手指轻覆上自己的双眸,将所有的光亮全部遮蔽,就在这一片看不见的漆黑之中,沉下思绪。 胸前的疼痛犹似火烧,让他不禁思及此次至苗疆前曾与刀鸑鷟说过的那些话,自己曾应承她会平安回去,虽然受伤也并未食言,只盼她莫要与自己置气才好。 他多希望这伤痕能在顷刻之间消失不见。 轩窗外夜色正好,只是今夜与昨夜到底又不同了。 第十一章 惊鸿一瞥慢韶华 景和十九年九月廿五,帝都凤华,皇宫。 金阳隐去,风雨琳琅,朝阳殿旁的那株参天古树在风中抖落满身的寒凉之意,微微泛黄的碧叶在空中乱舞,断线的珠玉自飞檐簌簌滚落,在白玉所砌的窗棂前连作一道雨幕,迎接着迎风展翅的轻蝶歇足停留。 朝阳殿中金鼎在侧,青烟缭绕,白玉池中青莲浮动,一水之隔,乐师奏起清调,舞姬伴乐摇曳身姿,翩然起舞,衣香鬓影,千万流光,与那殿外之景似是隔了万水千山。 那曲子宛转悠扬,似清晨滴露,又如暮夜凉风,使听曲之人如同身临溪边,听泉音汩汩流淌,闻山涧呦呦鹿鸣,随着这曲流连人间。 皇帝高坐殿上,眼眸轻阖只一心沉浸在这乐曲之中,轻摇杯盏,酒水微晃,也不知那令他沉醉的究竟是这曲调还是那醇香的酒水。 皇帝的下手坐了一人,正是北漠荆漠国的王——凤祁,银决此时正立于凤祁的身后,却是丝毫不分心与那歌舞,而始终尽责地看顾凤祁的安危。 “荆漠王,请。”皇高举杯盏,意与凤祁同饮。 凤祁受了意便也举起眼前的白玉酒杯,衣袖遮面,饮下一杯,使得皇帝龙颜大悦。 此时,殿中的乐曲恰好也渐渐地停了下来,一舞已毕。 皇帝今日高兴,来了兴致,便问了一句,“笛乐师,此曲唤作何名?” 话音才落,只见殿上一名身着石青宫衫的乐师半抱着琵琶起身,垂眸颔首道:“回皇上,此曲唤作万泉流宗。”不知是否是他的声音太过轻柔和暖,竟是引得凤祁不禁侧身向他望去。 虽能看见他略显消瘦的身姿,却是看不清他因低垂着头的面容。 皇帝听后甚是满意地点点头,“好一曲万泉流宗,笛笙虽不似你父那般能够征战沙场,但却的确是有音律之才。” 原来此人便是笛琛笛将军的独子——笛笙。 笛笙自幼便对音律抱有比他人更大的兴趣,因此一心专研在音律之上,对领兵打仗,当朝为官无半点兴趣,为此他的父亲笛琛没少与他争吵理论,父子二人的关系也因此闹得很僵。 “皇上谬赞了。”笛笙淡淡地回答到,似是对此并不在意。 皇帝倒是颇为赞赏地点点头,正欲下令赏赐,却不想红公公急急忙忙地从殿外走来,径直至皇帝身边,俯身附在皇帝耳旁,不知说了些什么,但见皇帝面上神情骤变,已是不复方才的愉悦。 “你们都先退下吧。”皇帝袖袍一挥,殿上的婢子内侍,乐师舞姬皆恭敬地向皇帝行礼退下。 笛笙抱着琵琶福身间微微抬首,竟是与正望着他的凤祁目光擦过,他手执琵琶,衣袂飞扬,只在凤祁的眸中留下了一抹淡淡的石青色,引得凤祁竟是微微一怔。 “皇上既有要事,那么本王也就先行离开。”凤祁也不知为何,他现下心中只存一个念头,那便是要追上方才那位名唤笛笙的乐师。 皇帝并未反对,只对凤祁微微点头,同意他此刻离开。 凤祁与银决四目相视,点头示意后,二人便一前一后地朝着朝阳殿外走去。 待所有人皆离开大殿,皇帝这才重新望向红公公,低声道:“方才所言可是属实?” “确实属实,抄家时在云苍阑府上发现一密道,密道中有一巨大的铁笼,足以容下两个人。”红公公将得来的信息一一禀告,不敢有所隐瞒,“只是被发现时笼子并无损坏,但未上锁,笼中无人,只剩下一些破烂的碎步与残汤剩饭的痕迹。” 皇帝眉头紧皱,陷入深思,片刻后,自语道:“却是不知那笼中所关何人?而此事与和云苍阑联手的九幽圣教又是否清楚?” “皇上,恕老奴多言,此事想来十分蹊跷,云苍阑平日里面上对皇上您忠心耿耿,却不想背地里竟是隐藏着这诸多秘密,若是那笼子当真用来关押某人,那么他关押那人的目的为何?那人又是否会对皇上有所威胁?”红公公言罢后恭敬地看着皇帝的眼睛,待看皇帝如何看待此事。 皇帝静默不言,手指却不住地扣着面前的案几,不知在作何思索。 红公公自是十分有眼力劲儿的人,知道皇帝现下定是对此事毫无头绪,便道:“皇上,不如等慎王殿下回朝后,与之相议。” 皇帝听后果然认同地点了点头,也不似方才那般严肃伤神,“也好,昀儿对此事定会有所看法。”顿了顿,“可有接到消息,他们何时回来?” “消息倒还没有,不过应也快了。” 这厢,凤祁追着笛笙的步子而去,走的便有些快了,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到自己的举止与往日有多大的不同。银决一路跟在他身后,心中觉着颇为奇怪,毕竟平日里从曾见过王这般急躁匆忙,不知今日是为何如此,不禁好奇。 笛笙出了朝阳殿,不想这殿外竟是风雨大作,他来时万里无云,便并未带伞,被逼得在这檐下停了脚步。他虽是绝不介意淋着雨行路,只是他手中的琵琶是他的心爱之物,是万不可沾湿的。 他站在檐下,凉风肆意地涌入他宽大的袖袍,他却一心焦灼在眼下着倾盆大雨之上,并未注意到已经走至他身旁的凤祁。 “笛笙?”凤祁唇瓣轻启,低沉的嗓音唤出他的姓名,让笛笙不禁转过头来一看,四目相视间,凤祁这才真正看清了他的面容,竟是如此清绝,就如他所谱的曲一般,哪怕此刻风雨如晦,但凤祁却觉着心头有暖阳穿破冰霜,流光万丈。 他一时间愣在了当场,直到银决在他身后唤他:“王......王......” 凤祁这才在银决的轻唤下回过神来,发现笛笙正恭敬地向他行礼,道了一声:“笛笙拜见荆漠王。” 银决将凤祁的神情都看在眼中,但却并未多言,之静静地伫立在凤祁身后。 “免礼。”凤祁虚一抬手,“银决。”凤祁示意银决。 “王有何吩咐?”银决闻声走上前去。 “将伞给笛乐师吧。”凤祁吩咐到。 “可是......”银决本还欲多言,但见凤祁心意坚决,便将手中的竹骨伞双手奉上,递与笛笙,“笛乐师。” 笛笙不解,对凤祁此举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荆漠王,这万万不可,此时大雨倾盆,王乃千金之躯,怎可将伞拿给我这小小乐师呢?” 凤祁却不恼,只将目光深锁在他的眉目之间,道:“笛乐师不领情,那么本王只好命令你将此伞拿去,若是你仍执意不愿,那本王只能理解为你对本王心有不满。” 笛笙未曾想到凤祁会如此坚决,身为王,竟是以这般逼迫的方式让自己接受他的好意,虽是如此,但言语间的威严使他情不自禁地敬畏起来,也使得他心中一暖,又觉着这荆漠王当真是与众不同。 “那笛笙恭敬不如从命,多谢王。”笛笙颔首行礼,谢过凤祁,“但王将伞予笛笙,自己又如何离去?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停了。”说着他的目光已看向那淅淅沥沥的细雨。 “本王绝不是笛乐师所言的千金之躯,淋一点雨也不会怎样。”凤祁十分爽利,“若本王没有猜错,那琵琶却是你心爱之物吧?若是淋湿便不好了。” 笛笙微微一怔,清浅一笑,“谢王,那么笛笙便先告退了。” 凤祁点点头,笛笙便撑开那把竹骨伞,石青色的竹骨伞与他所袭的衣衫好似量身定做般合称,连他自己都不禁愣了片刻,再细看那竹骨伞的一端竟有一只振翅翱翔的苍鹰。 “笛笙告退。”他撑着伞冲入雨中,石青色的身影却让凤祁沉静的面容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银决将凤祁的笑意收入眼底,望着笛笙离去的方向,眉峰微蹙。 “银决,我们也走吧。”良久,凤祁再次启唇,却发现站于自己身旁的银决竟是出了神,却不知在想些什么,“银决。”他又唤了一声。 银决拉回思绪,颔首道:“银决大意,请王恕罪。” “你在想什么?可否告诉本王?”凤祁不禁好奇,毕竟难得见到银决露出这般神情。 “银决......没想什么。”银决思索再三,决定还是不将自己的想法说出为好。 “说!”凤祁却不就此放过他,一定要让他说来听听才可。 “是。”银决顿了顿,抬首,“银决在想王为何要将伞赠与那笛乐师?” 凤祁却放声一笑,“哈哈哈哈哈,本王当你在想何事。本王方才在殿上听他那曲,觉着他心性沉静淡泊,凡事不争不抢,心中欣赏,又见他爱惜那琵琶,所以才让你将伞给他,予他一个方便罢了。” 银决似是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是银决多思了。” 凤祁并未继续追问他那多思究竟思去了何处,只道若是不快些离开,这雨怕是会愈发大了。 “可是王......”银决话音未落,便被凤祁打断,凤祁自是知道他要说些什么。 “不必多言,这点雨难不成就困住你我二人了?”凤祁轻笑,“我们又不是女子,哪里就有这般娇弱,做起事来如此拖沓了。” 被凤祁一说,银决不再反对,他不过是为凤祁的身体着想,在他的观念里他是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物对凤祁造成一丝伤害的。 “走吧。” “是。” 言罢,二人一道迈开步子,踏入雨中,凤祁的衣摆竟是被鞋子带起的水花沾湿了一角,溅起一道飞裂的水痕留在了衣上。 他二人也不愿在雨中磨蹭,多做停留,便加快了步子朝着所住的寝殿去,因雨幕遮蔽着眼前的道路,眼前便有些朦胧之意,加之凤祁埋着头来防那细雨飘入眼中,也就看不太真切前方,就在此时,突然与同样步履匆匆的一人相撞,他常年领兵打仗,体格自然与寻常人不同,这一撞,他是无事,但却将那人直接撞倒在地,那人手的伞也已飞了出去。 “王!”银决惊呼一声,只怕凤祁有碍。 凤祁示意银决自己无事,再定睛一看,被撞倒在地的是一身着香色宫裙的女子,发髻之上步摇轻晃,腰间环佩琳琅,他细思那日在中秋宫宴上那许多贵胄家眷及后宫嫔妃,但却从未见过此人。 他走上前去,蹲了身子搀扶那女子,“可有撞着哪里?” 银决见状便去将那伞拾起,递与凤祁手中。 那女子抬起头来,竟是秦袖萝。 她今日心情本就不好,又被人这么一撞,火气更旺了,再看这男子她并不认识,不知是从何处凭空冒出来的,她手一甩,袖袍一挥猛地打在了凤祁的面上,“你是谁?此处是皇宫重地,你是如何混入的?说!” 凤祁心中不禁觉得好笑,想来着女子是将他当作不轨之人了,“那姑娘又是谁?为何从未在这宫中见过姑娘?如此本王也可以问姑娘是如何进入这宫廷的?” “你!”秦袖萝本想骂他,但忽然转念一想,这人方才自称本王,再看他衣衫华贵,气度尊贵,难道他竟是......“莫不是北漠荆漠国的荆漠王?” 凤祁没想到她竟能如此快便猜出自己的身份,“正是,凤祁,敢问姑娘?” “永和公主秦袖萝。”秦袖萝敛去方才的怒意,向凤祁颔首说到。 “原来是公主殿下。”凤祁低沉的嗓音让秦袖萝不禁抬头向他望去,只一瞬,便已经陷入了他那双熟悉的蓝眸之中,那眸子蓝的苍凉、恒远,望一眼便会将人送入与世相隔的另一处天地,“公主,你的伞。”他将伞递至秦袖萝面前。 “方才许是误会一场,我今日心情欠佳,走的过急,还望荆漠王莫怪。”秦袖萝自是知晓这各种利害,虽然苍玄与荆漠几世休战交好,但万不可掉以轻心才好。 “公主严重了,既无事,那么本王便先离开了。”凤祁唤上银决,与秦袖萝颔首后便径直离开。 秦袖萝撑着伞,仍立于远处,只是回了身去看着凤祁的背影,她心中仔细一想,那怪会觉着那眸子看着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刀鸑鷟。 她眉一蹙,心道罢了,今日算是诸事不顺,即便被撞了也是没有办法,此人不可轻易得罪,只好忍了。 她转过身,与凤祁所行的方向恰好相反,身影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第十二章 作别昔日秋意凉 景和十九年十月十五,帝都凤华。 江天一色,长风万里,孤雁高飞,入了秋的凤华,霜寒之气渐渐重了,城郊的梧桐也染了稀薄的浅金,秋风拂过霎时间便落了满地,叫人看了觉着萧瑟落寞。 马蹄轻踩过这片片落叶,发出窸窣的声响,秦羽涅端坐马上,平视前方,凤华城三个大字早已映入眼帘。 “笛将军,含乐,本王有一事同你们讲。”秦羽涅忽然开口,对两侧的人说到。 “殿下有何事尽管吩咐。” “是关于安永琰。”秦羽涅淡淡地道,薄唇轻启,“此次在九幽圣教看见安永琰一事还望两位暂且不要告诉父皇。” 笛琛与靳含乐听后惧是一愣,他们不解秦羽涅话中之意,皆是颇为疑惑。 秦羽涅缓缓地说了下去,“安永琰虽未九幽圣教教主,但也确是七皇子不假,父皇时隔十五年才重新与他相认,若是知晓此事,必受刺激。再则此事只本王与你等知晓,若是没有证据被反咬一口反而麻烦。”顿了顿,“本王早已知晓他的身份,没有揭穿本是为了以此探取更多的信息,却不想事情发展至此地步。” “殿下,既然此次我们重创九幽圣教,为何不干脆一举将其拿下,如此在皇上面前证据自然也就有了。”笛琛不解。 “是啊,姐夫,若是我们此番不说,他日那安永琰加害你与皇上可如何是好?”靳含乐也对此提出了异议。 “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那九幽圣教的圣使与教王皆未折损,本王已知晓他们重新修的那阴狠的蛊毒,再像往日那般好对付。”秦羽涅剑眉一蹙,“若是此时便兵戈相见,我们未必占上风,父皇那边你们不用担心,只需加强宫中防卫,他恨的人是本王,要报仇也只会来寻本王。” “他可是记恨着十五年前的事情?”笛琛追问,他对十五年前七皇子与贤妃失踪一事自是清楚的。 秦羽涅点点头,“眼下,本王想看看他还有何手段,必要之时自会揭露他的身份。” “十五年前?是什么事啊?”十五年前靳含乐还未出生,对当年的宫变是全然不知情的,此刻听秦羽涅与笛琛说起,不禁好奇。 “别问了,含乐。”笛琛递与他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提及。 靳含乐瘪瘪嘴,不再多言。 “那便听从殿下所言。” “好。”秦羽涅扬起缰绳,“走吧。”言罢,先行一步,朝着凤华城中疾驰而去。 苏子亭中,幽竹在侧,清风拂面,花容手中端着托盘自小径穿过行至苏子亭的庭院之中。 刀鸑鷟与苏辰砂对坐在石桌之前,桌上搁置着一方棋盘,刀鸑鷟执了黑子,苏辰砂执着白子,二人正专注在眼前的棋局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花容的出现。 刀鸑鷟秀眉紧蹙,满面难色,落在苏辰砂眼中竟是分外可爱,他静看着她陷入深思,唇边勾起一抹温润的浅笑。 “怎么?不知该下何处了?”苏辰砂忍不住出声询问。 刀鸑鷟自幼生活在北漠,在那里她成日做的只是策马奔驰,弯弓射箭,哪里有人来教她如何下着围棋呢?她这几日闲来无事才缠着苏辰砂教她用来解闷,却不想这围棋之中蕴藏的道理之深,要学成,还要下的精湛,绝非一两日之功。 就好比此刻,她又被难住了,“你大可断开我棋与棋之间的联络。”一边说着,苏辰砂一边握住她的手,指引她将手中的黑棋落下。 刀鸑鷟见棋子落下,便细细地将这布局又瞧了一遍,方才恍然大悟。 “公子棋艺如此高深莫测,究竟是如何学来的?”刀鸑鷟不禁好奇。 苏辰砂浅笑,“你谬赞了,我下棋也是马马虎虎,怎可遑论高深莫测四字。” “公子,阿梨,喝茶。”花容将托盘上的茶盏分别端至他们二人跟前,“花容告退。” 刀鸑鷟看着花容来去匆匆的模样,似是从上一次中秋宫宴之后,花容的话便愈发少了,也不与他们多做交流,刀鸑鷟以为上次自己与她一番谈话已经让她放下了芥蒂,谁知回来后竟比之前的关系更加不如了。 想到此处,她不禁微微嘟起了水唇,“你在想什么?”苏辰砂端起杯盏,呷了口茶,见刀鸑鷟双眸失了焦点,正在发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刀鸑鷟摇摇头,却终是忍不住,又道:“公子不觉得花容姐姐有些奇怪吗?” “哦?” “我也说不上来,总觉得她像是与我们之间相隔甚远。” 苏辰砂搁下杯盏,看向花容离去的地方,刀鸑鷟所言也是他所感,但他也不知其中究竟哪里不太对劲了。 “算了,或许是我多思了。”刀鸑鷟展颜一笑,饮了一口茶水,“群芳最?” “不错,你也开始识得茶了。”刀鸑鷟总是有办法令他神思放松,“的确是你第一次入府时所饮的群芳最。” “那是自然,若是与公子认识这般久了还没有一丝长进,那可怎么行。”说着她眉目间竟是有几分得意,飞扬的神采是她整个人看上去都似镀了一层华光一般。 “对了公子,洛怀薇可是近段时日便要痊愈了?” “没错,只需再扎几日针,将药饮完应就会好了。” 洛怀薇接连受了两次刺激,对她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能够在这样短的时日里好起来,还得多亏了苏辰砂的尽心救治。 虽秦羽涅的事情已无须再让她作证,但刀鸑鷟听闻洛氏却是知晓玄天令所在的,若非如此当日秦婴则与云苍阑也不会与之联手,只是此时他们一族落得这般下场,也只剩下洛怀薇能够说出她所知道关于玄天令的秘密了。 也不知秦羽涅他究竟怎么样了,刀鸑鷟思及此处不禁出了神。 正当此时,花容竟是再次踏入了苏子亭,她去又复返,不知是为何事? “花容,可是有事?”苏辰砂轻声问到。 花容福了福身子,只道:“方才正欲往街市去,刚出门便听见人说慎王殿下回朝了。” “真的吗?”刀鸑鷟闻言心下甚是喜悦,眼角眉梢都攀上了喜色,她那一双眸子似是因为秦羽涅的归来而重新变得流光熠熠。 苏辰砂就这般已能看清她眼中那波光粼粼的海蓝。 “街上许多人都在议论,应是的。” 刀鸑鷟唇边的笑意愈发深重,她望向苏辰砂,眸中是抑制不住地激动与兴奋,苏辰砂道:“你先别急,羽涅回来定是先要到宫中回话,他办完事定会来此的。” 刀鸑鷟点点头,苏辰砂说的在理,自己还是在此等待着他便好。 “花容你去吧。”花容退下后,苏辰砂将目光放至那盘残局之上,对刀鸑鷟说:“这棋看来你此刻也没有心情再下了。” 刀鸑鷟听后双颊竟是微微一红,这是她第一次与公子独处时听公子如此直白地谈及此事,自她渐渐地发现自己的心意之后,她一直不知该用怎样的情感来面对公子,心中总觉着有愧于他。 明明自己才来时,心中惦念着的人是他的,在他亲吻自己额头时也未曾拒绝,可是后来,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心中的感情竟是出现了变化。 这让她重新省视她对苏辰砂的情,真的是情吗?亦或是出于习惯,出于自己离不开公子的庇护与关怀...... 她抬首,看着那坐于秋风之中一袭素白袍的苏辰砂,他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云淡风轻的公子,但自己似乎已经不是最开始来到苏府的那个刀鸑鷟了。 第十三章 暗香浮动女儿心 秦羽涅在宫门前落了马,他去时天正炎热,如今回来已是入秋,身上的衣衫便不免单薄了些,引得宫门前把守的侍卫低声议论。 这个时辰早朝已散,他便一路径直往御书房去了。 只是至御书房外才得知皇帝此刻正于御花园中同各宫妃嫔及公主赏花,他思忖片刻仍旧决定当下去见皇帝为好,毕竟云苍阑的事情不可有所耽搁。 秋高气爽,御花园中冷香暗浮,满园的秋菊傲霜绽放,仙骨立世,好似山中隐士,又比那春日里的百花争妍更添了几分清雅淡泊的韵味。 秦羽涅玄色的衣摆在转角无意间拂过花圃的芬芳,他来到御花园中时,皇帝正摘下一朵桃花色的波斯菊插在戚贵妃的鬓边,与她今日所着的衣裳颜色十分合衬,戚贵妃掩面一笑,眼角眉梢皆是抑制不住地喜悦,而其余的妃嫔则只能立在身后单单地看着。 他目光向后一移,便看见了穿插在中间的秦袖萝,只见她神色恹恹,好似对这赏花游园毫无兴致。 “父皇。”秦羽涅走至皇帝面前,行礼。 “皇兄!”皇帝还未开口,倒让秦袖萝抢了先,没有想到秦羽涅会在此地出现,她的双眸即刻溢满了惊喜,神采奕奕,与方才那倦懒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从一群妃嫔之中跻身出来,蹦蹦跳跳地停在秦羽涅面前,乖顺的不得了,引得各宫嫔妃都齐齐发笑。 皇帝心情大好,“你呀!”皇上嘴上虽是念叨,但心里却是没有丝毫责怪之意,这一点在场的人自是都清楚,毕竟这宫中就这么一个公主,得皇上如此宠爱也不稀奇,“也就你昀儿事事让着你,你看看换作别人,可会如此待你?” “自然有的,父皇不就是一个。”秦袖萝此言一出,倒是让皇帝大笑起来,妃嫔们见皇帝高兴,自然也都跟着笑起来。 “戚贵妃,你带着她们去别处看看,朕有事要与昀儿商议。” “是。”戚贵妃含笑福身,顺势将秦袖萝的手拉住,道:“袖萝,走吧,你父皇和皇兄有要事相商,你同我们去那边瞧瞧,待一会儿再来寻你皇兄。” 这一幕落在其余妃嫔眼中,心里大都对戚贵妃嗤之以鼻,莫若觉着她仗着皇帝的宠爱便如此奉迎秦袖萝。 秦袖萝倒未曾在意,她此刻虽心中不大愿意,但也知由不得自己使性子,便点点头,任戚贵妃牵着向前走去,临走前还不忘对秦羽涅道:“皇兄定要等我。” “知道了。”秦羽涅宠溺一笑,“去吧。” “云苍阑可有抓回?”待她们一行离去,皇帝这才开口问到。 秦羽涅摇摇头,剑眉紧蹙,“回父皇,此行并未在九幽圣教中发现云苍阑的踪迹,却不知是他们刻意隐藏他的行踪,还是他逃走后本就没有去往苗疆。” “哦?”皇帝负手,头微微一侧,余光瞥了秦羽涅一眼,又抬首平视前方,看着眼前那一簇簇菊花,暗自思忖。 “父皇,儿臣以为眼下云苍阑在暗,我们在明,终是处在弱势,若是一直这般大张旗鼓的派人搜寻他的下落,恐怕难以找到他。”秦羽涅分析着眼前形势,“不如先派人暗中调查,待过一段时日云苍阑戒备放松,露出马脚,有了消息再由朝廷前去捉拿。” 皇帝听闻后不禁赞同地点了点头,“那便按照你所说的去做吧。” “是。” “你走后,朕命人封了云府,抄家的御林军却在云苍阑的府中发现了一处密道,那密道中有一巨大的铁笼,可容两三人在其中,但找到时笼中已经无人。”皇帝转过身来,面向秦羽涅,“此事,你可有什么看法?” 秦羽涅听后心下也是一惊,“竟有此事?”他眉峰凝聚,“父皇觉着那笼中可是曾关押过什么人?” “那笼中留下了些褴褛的破布,像是人衣衫上扯下的,还有一些残汤剩饭的痕迹。” “若是如此,云苍阑究竟会将何人关押在自己家中?”秦羽涅心下一思,“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将人关在府中一来方便自己随时监视,二来定是觉着他关押的那人若是被发现失踪后,不会怀疑至他的头上。” “云苍阑甘愿冒这么大的险,可见那人对他而言的重要性。” “父皇,儿臣想去那密道中一看。”秦羽涅觉着此事还需亲自前去查看一番,或许会有些蛛丝马迹。 “好,朕就允你前去查看。” “谢父皇。” “对了,可还记得上次朕曾与你谈起过的和亲一事?”皇帝话锋一转。 “记得,父皇可是已经对晗儿说过了?”秦羽涅了解皇帝的心思,此事还需顾全大局,但他的父皇是绝不愿牺牲儿女的幸福来谋求利益的,所以定是陷入了两难。 “不错,朕向晗儿她提及过,她倒是什么话也没说,所以朕意欲让你去问问她究竟是怎么想的。”皇帝叹了一口气,“过几日荆漠王便要离开南朝,此事还是早日解决为好。” “儿臣知道了。” “那你这便就去吧。” “儿臣告退。”秦羽涅行礼后,转身离开,至园中另一处寻得秦袖萝。 秦袖萝见他朝自己走来,便再分不出心思在那赏花之上,径直朝着他跑了过去,“皇兄,皇兄和父皇终于说完话了,害我等了好久。” 戚贵妃也与一众妃嫔缓缓走了过来,“慎王殿下。”因上次的事情,戚贵妃与秦羽涅皆是心照不宣,颔首之后,便道,“快带袖萝走吧,让她跟着我们在一处热闹,她可真是无聊的紧。” 说到此处,倒是惹得秦袖萝有些难为情了,她赶忙扯住秦羽涅的胳膊,“戚贵妃说哪里话,我不过是太过想念皇兄罢了。” “知道你们兄妹感情好,快去吧。”戚贵妃莞尔一笑。 “那各位娘娘,我们便先走了。”秦袖萝福了福身子就要拖着秦羽涅离开,却不想被靳淑妃突然唤住了。 “殿下若是今日回府记得替本宫向妹妹问候一声。”靳淑妃话中所言的妹妹自然是靳含忧了,只是她此言一处便让戚贵妃神色一变,她选择在这样多人面前说这话与秦羽涅,其中意义自是不言而喻了。 “是,本王记下了。”秦羽涅颔首应下。 “走吧,皇兄。”秦袖萝攥着他的衣袖,两人一道离开御花园,刚出御花园,秦袖萝便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终于不用同她们一道赏花了,本就不是本公主喜欢的事情,此事还怪父皇。”她嘟着嘴,满是抱怨。 秦羽涅只看着淡笑,“现下不是出来了。” “皇兄,今日让我去你府上吧,父皇他定会同意的。”秦羽涅对于她这些要求向来是不会拒绝的,便答应了下来。 “方才皇兄与父皇在谈什么?”秦袖萝事事好奇,有一段时日不见秦羽涅,话便愈发多了起来。 “袖萝,和亲一事你是如何想的?”秦羽涅单刀直入,将问题抛出,他向来不是拐弯抹角的人,若是秦袖萝不愿,他定是为她在父皇面前力争,此事还可再议。 秦袖萝忽然将挽着秦羽涅胳膊的手放了下来,垂下眼帘,“皇兄......” “你若不愿,我去向父皇说。”秦羽涅见她骤然沉默,剑眉微蹙,“父皇他绝不是不将清理之人。” 他话音才落,却见秦袖萝摇了摇头,“不是的......我不知道......我还没有想好。” 这话倒是让秦羽涅有些不解,“你可是见过凤祁了?” “凤祁......”秦袖萝猛地抬首与秦羽涅四目相视,在听见那人的名字时,心中不禁一颤。 她这神情落入秦羽涅眼中,他也大致明白了几分,便不再多言。 秦袖萝此生的幸福还需她自己抉择,若是她的心意,即便做兄长的再如何不舍,也不可多加干涉。 秦袖萝垂眸间,心中万千思绪,皆化作潺潺流水,汇成大海掀起浪涌。 第十四章 灯下倾吐心中意 帝都凤华,苏府。 灯火阑珊,月明风清,幽夜中影影绰绰的篁竹倒映在刀鸑鷟玉色的裙衫上,她背对竹林,倚着石桌而坐,以手托腮,抬首观天,满天星斗落入她蓝眸之中,好似忽从深邃天穹坠入苍茫大海。 清风眷恋着她的玉颊,拂过她的鬓边,吹动她那散落的一头青丝,惹得她颈边酥痒,忍不得微微一蹭。 眼波流转,她正欲伸手去拿那石桌上搁置的酒水,却不想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挡去了杯盏,顺势将她的手握于手中。 她的心因那指间的温热一颤,抬首去看,果然见秦羽涅站在她的面前,仍是那一袭玄色衣袍,裹挟着浓重的夜色,却如春日般温暖地将她包裹着,她这才惊觉竟是有两个月未曾见过他了,不由得鼻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秦羽涅的胜过寒星的眼眸,仿若神秘且诱人的深梦,引着她步步沉沦,她此刻只想去往那深梦之中,不作他想。 秦羽涅锁住她那噙着盈盈泪光的眸,被逼得红艳的眼眶竟是别有一番风情,只是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拥她入怀,于是他揽过她,紧紧地将她抱住,似要将她融进骨血。 “羽涅......”刀鸑鷟环住他精瘦的腰身,低声呢喃。 良久,秦羽涅才将她缓缓放开,半蹲了身子在她跟前,满眼疼惜,“怎么瘦了?”说着便抚上她瘦削的面颊,细细地摩挲。 刀鸑鷟吸了吸鼻子,重新将目光移至他面庞上,眼含秋水,柔情深重,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她答不上来,她未曾注意过此事,怕是也只有秦羽涅才会注意到了。 秦羽涅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是为了安慰刀鸑鷟,但他轻蹙的眉却将他的心疼展露无遗。 “夜深了,你坐在此处做什么?”他柔声问她的同时牵着她的手让她起身。 “我在等你。” 我在等你,我在等你,我在等你...... 这四个字久久地回荡在秦羽涅的耳边,本是那样平凡的字眼,但此时此刻从刀鸑鷟的嘴里说出,他忽然觉着此前所受的一切苦难与折磨都似过眼云烟,有什么能够抵得上你惦念之人时时刻刻对你的牵挂,抵得上夜深人静之时依旧掌灯等你归家。 他感到眼有热意,毫不避讳地在刀鸑鷟的面前眼眶微湿,他能够在她面前柔情似水,也愿意让她看见自己最软弱的模样。 刀鸑鷟一惊,伸手抚上他的眼角,“怎么了?”她微微踮起脚尖,捧起秦羽涅的脸,秦羽涅不知她要做什么,却仍旧配合着躬下身子来,如此恰好让刀鸑鷟的嘴唇能够贴在他的额上。 但刀鸑鷟冰凉的唇瓣只是轻柔地落在他的眼睑上,吻住他轻颤的眸。 一吻毕了,刀鸑鷟与他拉开些距离,却见他已是怔在了原地,便颇为害羞地将头埋了下去,心中似燃起一簇明焰的火苗,却滚烫了她整颗心。 “还不走?去见见公子吧,他也等你好些时候了。”刀鸑鷟不再管他,松开他的衣袖,自顾地向小楼走去。 还未走出几步,便感觉手中一阵温热,原是秦羽涅追了上来,与她十指相扣,“手这样凉,日后可不许再在这般了。” “知道了。”刀鸑鷟第一次未与他拌嘴,倒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你先去歇下吧。”秦羽涅有事与苏辰砂相商,待谈完后想是太迟了。 “我自从穹玄回来,便一直住在这小楼中,你让我去歇息,也要让我进去才行啊。” 她的话惹得秦羽涅轻笑,“是我不好,走吧。”牵着她上了阶梯,推门便见苏辰砂立于书架前,手中的书想是才搁置摆放好。 “羽涅,回来了。”苏辰砂勾起温润的一抹笑,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停留在了他们两人紧紧相扣的手上,不论看过多少次,每一次都会觉得心上被犹如被针轻轻一扎,他不经意地将眼瞥开。 刀鸑鷟何尝没有看到苏辰砂眼中的苦涩之意呢,她偏过头对秦羽涅道:“我困了,先去睡了。”便轻轻松开秦羽涅的手,快走至里间时,又有些俏皮地回过头道,“公子,你们可要小声一点。”她不愿这般直接地在苏辰砂面前与秦羽涅太过亲昵,她总害怕会伤到苏辰砂。 秦羽涅是懂得刀鸑鷟的心的,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想的呢,苏辰砂是他此生的至交,那甚至胜过亲生兄弟般的情谊让他在对刀鸑鷟的感情上曾经想过退却,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情之所至便对刀鸑鷟情根深种,几番想来他好似忘了去在意苏辰砂的感受...... 辰砂他,也是喜欢着鸑鷟的啊......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沉默了起来,秦羽涅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面对苏辰砂,他想要说清楚,又不知从何处开口。 苏辰砂似是看出了秦羽涅所想,竟是浅浅地笑了,“站在那里做什么,你可是想在风口上喝风?进来坐吧。”语调中轻快,似一切都不曾发生。 秦羽涅这才掩了门,敛衣在案几前坐下,与他相对。 “辰砂......”平日里清冷的嗓音此刻听上去却有些低沉沙哑。 “羽涅,你不必说,我都懂。”苏辰砂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必顾虑我的感受,人怎能自私到只许自己的情感放肆奔流,而要他人因自己的缘故便要阻断那源头。难道只因我喜欢着阿梨,便要你做出牺牲?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说着,苏辰砂向里间望去,“阿梨来南朝已快一年了,她与我相处时对我的言语都极为遵从,十分乖顺,但她只有与你在一处时才会嚣张张扬,开怀大笑,有时或许她自己也看不清那情感,但我却明白得很。”他收回目光,唇角含笑,“我喜欢她,但你的喜欢难道就比我少吗?怕是只会胜过于我,我这一生只盼她喜乐,若与你在一起才是她真正的归宿,羽涅,我只有祝福送予你们。” “你如此洒脱,倒是我忸怩多思了。”秦羽涅释然一笑,“或许你说的对,我既爱了她,便应穷尽此生爱她,护她,若是再如这般便真的辜负了她对我的一片心意。” “你能明白便好。”苏辰砂展颜一笑,“不过你可记着,若是你负她,我可绝不放过你,哪怕我视你为兄。” “绝不会。”秦羽涅承诺着,“哪怕我落得黄泉,也绝不会放开她的手。” “你要记着你今日的话。”苏辰砂顿了顿,“若你牵丢了,下一世......”后面的话苏辰砂没有说完,却是难得狡黠的一笑。 “谢谢你,辰砂。”这么多年来,苏辰砂有太多太多让他感谢的地方,他想怕是加上下一世也还不完了。 “好了,我已听闻云苍阑并未在苗疆一事了。”苏辰砂话锋一转,“那此次前去你们可有与九幽圣教交手?” 秦羽涅点点头,“九幽圣教被我苍玄军重创,但多为教徒,两大圣使与四大长老并未参与,不过应当有一段时日不会兴风作浪了。” 苏辰砂眉微蹙,“那继续搜寻云苍阑的事仍交由你去办吗?” “不错,此事还需暗中进行,我会派庄里的人去做。” 苏辰砂看着那跳动的烛火,在风中闪烁,便执了剪子去剪那烛花,“千金坊消息灵通,我会让他们多加留意,你此次回穹玄,可将阿梨带去?” “这便看她了。”秦羽涅瞧着那明晃晃的烛火道,“她的毒可完全解了?” “完全解了。”苏辰砂觉着此事颇为神奇,不禁问到,“那日在大乘寺中,空音大师是如何对你说的?” 秦羽涅眸光流转,“空音大师只道他有解毒之法,要我一碗心头血,其余并未详言。” 苏辰砂听后,心中已大致有了结论,“羽涅你可曾记得我曾与你说起过,要解噬魂钉的毒需取一位至阳至纯命格之人的心头血方可得解。”顿了顿,“我那时并未完全明白这其中含义,但你竟能解得那毒,便证明你命格至阳至纯,而阿梨她命数至阴,你可觉着这是巧合?” 苏辰砂如此一点,秦羽涅也觉着此事若说巧合未免太过,那这其中究竟有怎样的联系呢?难道与玄天令有关? “阿梨曾在临安救过安永琰,是用她自己的血。”苏辰砂此言一出,秦羽涅即刻剑眉紧蹙,双眸骤然瞪大,苏辰砂心道自己口快,看来刀鸑鷟为了不让他担心,刻意隐瞒了他,不过既然说了便只能道出实情,“她的血十分特异,能够使人的伤口完全痊愈,刀叔叔曾说开启玄天令需用五凤守护着的鲜血,阿梨她是湮氏一族,而湮氏一族的先祖便是以血祭玄天令将五凤封印其中,我在想阿梨同样身为五凤守护者,或许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能力。” “但这与我的命格又有何关?” “羽涅,你可曾听过,命格至阳至纯之人,或许便有真龙天子之相!” 苏辰砂一语惊了秦羽涅,他猛地抬首与他相望,“如若你与阿梨本就是天定的人选,那么玄天令的奥秘便在此处,玄天令本身并不是得之可得天下之物,而是五凤的守护者召唤神鸟守护这天下,辅佐真正的天下之主,方可国泰民安,河清海晏。” 秦羽涅未曾想到过这一点,不禁有些震惊,他敛去眼底的讶异,恢复平日里云淡风轻地模样,“我不曾想过,难道说一切皆是命定?”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我苦心经营多年,便是心中认定只有你才配得上那龙座,若是真如我所猜测,再好不过了。”苏辰砂只觉胸中的那团火烧的更烈了。 “我想空音对此事当是更加清楚,看来我还要再去一趟大乘寺。”秦羽涅眼眸半眯,“我只愿鸑鷟的身份能够一直隐藏着,若是要她犯险,我宁愿弃那皇位。” “羽涅,相信我,哪怕没有玄天令,你依然能够得这天下。”苏辰砂与他所想一致,刀鸑鷟是绝不能受到一丝伤害的。 “只怕安永琰逼急了会不择手段。”秦羽涅蹙眉,“此次去苗疆,他已与我摊牌。” 苏辰砂此前曾做过此想,并未太过惊讶,“如此也未必不是好事,他那人诡计多端,挑明了更好将他看个清楚。” “你说的没错,我在去苗疆前便已经做好了准备。”秦羽涅眉目间隐有担忧,“只怕他将玄天令与鸑鷟的消息放出,届时局势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应当不会如此自找麻烦,这天下欲夺玄天令的人太多,若是他愿意招来无数的对手他大可放出消息。”苏辰砂分析到,“不过,倘若他拉拢江湖上的人,也不是不可。” “是啊,此事棘手,我们能做的便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他的眸中凝聚了一丝精光,“护得鸑鷟才是最重要的。” 苏辰砂赞同的点头,“对了,洛怀薇便要痊愈,到时你可询问看看她是否知道另一枚凰字玄天令在何处,当初云苍阑和秦婴则与他们联手的目的不也在此吗?” “话虽如此,但玄天令在江湖中消失已久,洛氏虽大却终不过是地方上的,举家皆是从商之人,何处去得知这玄天令的消息?”秦羽涅对此一直抱以怀疑。 “你说的也不错,但万事都有例外,若是能就此找到便不必大费周章。” 谈至此处,两人皆是有些惫意,秦羽涅本是要走,却不想苏辰砂忽然想起了些事情,“羽涅,此事不知该不该与你说。” “是何事?”秦羽涅见苏辰砂满面严肃,心想事情定是不简单。 苏辰砂有些难于开口,思索片刻,才道:“我听闻皇上有意让公主与荆漠王和亲?” 秦羽涅神色一凛,“是,此事我也问过晗儿了,她......”秦羽涅欲言又止,袖萝的心思他猜了五六分,便在此对苏辰砂说了。 “竟是如此?”苏辰砂心中叹了口气,“我要同你说的事是,我听闻近日来荆漠王时常与笛将军的儿子笛笙在一处。” 秦羽涅有些不解其意,“凤祁与笛笙?他们是如何认识的?” “许是宫中设宴,笛笙在殿中奏乐时与荆漠王相识的吧。”苏辰砂顿了顿,眉却蹙的更深了些,“这本是极为寻常的一件事,荆漠王也好音律便时常唤了笛笙为他奏曲,只是近来他们在一处愈发频繁,荆漠王时常带着笛笙外出游玩,坊间的传言你应是想的到。” 这么一说,秦羽涅便懂了苏辰砂言语中的含义,南朝贵胄好龙阳之癖的大有人在,只是凤祁贵为一国之主,此事若落在百姓口中未免有些惊世骇俗,他绝不相信凤祁是风流的花花公子,若是当真如坊间流传,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便是他们二人付诸了真心。 如果笛将军知晓此事,后果连他也难以想象,还有父皇那处......看来他是一定要阻止让袖萝与凤祁和亲了。 “羽涅,这事不好多言,但若是荆漠王与笛笙是真心要在一处,那公主嫁到荆漠陪伴她的也只有残灯冷烛。” “我明白。”靳含忧便是最好的例子,他曾让她陷入如今的境地,耽误了她一生,眼下便不能再让这样的悲剧发生。 苏辰砂点点头,他其实也独自踌躇了许久,仍决定将此事告诉秦羽涅,虽然荆漠王与笛笙的事情他们不可多加干涉,但秦羽涅作为秦袖萝的兄长,袖萝又与他们从小一同长大,是有必要将其中利弊说与她听得,至于她是否在知道后依旧坚持自己的选择,那便是她要走的路了。 “夜深了,你也睡吧。”秦羽涅站起身来,就要离开,苏辰砂却在他身后发出一阵轻笑,他回过头问,“怎么了?” “你也道夜深了,此刻已经宵禁了,便在我这府中歇息一晚吧,明日再走。” “也好。”秦羽涅应下,便与苏辰砂一道离开这小楼。 苏辰砂将烛火熄灭,掩上门的那一霎,刀鸑鷟却在床榻上睁开了双眸。 方才秦羽涅与苏辰砂的对话她一字不落地听了去,她本也不想,奈何睡不着,现下怕是彻夜难眠了。 公子言中之意是王兄钟意的另有其人,但为何听他们的语气却是万般担忧,难道王兄心中那女子并非什么善类? 她决心明日一早便去问个究竟。 刀鸑鷟如是想着,她见过笛笙一面,是那日中秋宫宴,但她却不知那是笛笙,更不会想到凤祁心中之人会是男子。 她阖上双眸,心中却堆积着千万愁绪,便一件一件地挑出来细想,也不知何时才睡去。 第十五章 人世千愁情最愁 景和十九年十月十六,帝都凤华,苏府。 刀鸑鷟推开房门走至槛边,垂眸间才发现原来昨夜下了一场秋雨,难怪今日凉意更深,萧瑟的秋风灌进她的袖袍,缠绕住她细瘦的腕子,无尽地拍打她娇嫩的肌肤,使她一个激灵,瑟缩了一下单薄的双肩。 碧空澄净,白云飘飞,庭院中花圃的草儿已显枯黄,那池水里莲花已谢,枯荷上稀疏缀着晨间的露珠,刀鸑鷟此时在想若是这庭中种植些梧桐树,那么不过少时日便能见到梧桐落遍庭院,满目皆是金黄。 她未曾束发,一路走下阶梯,那及腰的墨发便随着步子而轻飘飞扬,使她整个人看上去都甚是灵动。 她起的早,一则是昨日的问题困扰着她,让她急于问个清楚;二来则是因她肚饿,此刻只想前去厨房里寻些好吃的填饱肚皮。 她至厨房,本以为此时不会有人,却没想到竟看见了花容站在灶边煎着一壶漆黑药汤,浓重的药草气弥漫在整个厨房之中,她方到门外便已侵袭入她鼻腔之内,使她头皮发麻。 “花容姐姐。”虽然花容背对着她,但相处时日这样长,她又怎么会认不出呢。 花容闻声转过头来,见是刀鸑鷟,倒也不惊讶,只微微颔首,也不言语,便又继续煎药去了。 刀鸑鷟颇为无奈地牵出一丝笑意,只觉这气氛霎时间有些尴尬,她试图缓解这氛围便走了几步至花容身边,凑上前去以轻快地语调问到:“花容姐姐可是在为洛怀薇煎药?” 面对刀鸑鷟的发问,花容只是点点头,这便让刀鸑鷟犯了难,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其中定有古怪,自上次宫宴回来之后,她就觉着花容与往日有所不同,此事她与公子提及过几次,公子也有此感,但两人皆说不上缘由。 刀鸑鷟灵光一现,话锋一转,“上次我同花容姐姐谈过之后,姐姐可有对公子倾诉自己的心意?”言罢,刀鸑鷟便仔细地看着花容的神情,果见她微微一怔。 花容似是在思索,片刻后又恢复了方才波澜不惊的神情,只道:“并未。” “哦?”刀鸑鷟故作疑惑,“竟是还未说吗?花容姐姐那日不是说自己想清楚了?那为何迟迟不向公子说明呢?” 听至此处,花容竟是有些面露难色,这自然没有躲过刀鸑鷟的双眼,“你知道公子对你有意,如今便这等着你的应允呢。”刀鸑鷟心里暗道对不起苏辰砂,为了试探花容不得已编造了这一谎言,但以她与花容的交集,也只有如此才能够知道自己心中的猜测是否准确。 “我知道,我会去说的。”花容竟是没有一丝讶异,而是镇定自若地应承了刀鸑鷟。 刀鸑鷟心中倒吸一口凉气,但面上却是神色如常,她莞尔一笑,“如此甚好,那我就不打扰花容姐姐你煎药了。”刀鸑鷟功夫做的很足,临走前不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在笼屉里随手拿了一个肉包便转身离开了厨房。 出了厨房,她有些心神不宁,她方才那般试探,但花容的反应却让她不解,甚至震惊,按理说花容心中知晓苏辰砂对她并无男女之意,甚至连花容喜欢他都不知,但见她方才听自己说那话时并未表现出异议,更是应对自如,想到此处,刀鸑鷟心里的不安渐渐扩大,她此时只想快些去告诉苏辰砂此事。 她心绪不定,步子便快了些,刚走了没有几步,便撞在一人的胸膛之上,她捂着额抬首,却发现来人竟是自己的王兄凤祁和他身后随性的银决。 “王兄?”刀鸑鷟颇为欣喜,暂且将方才发生的事抛在脑后,“银决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公主。”银决行礼,轻声唤道,“王来看公主殿下,也顺道看看归来的慎王殿下。”银决解释。 刀鸑鷟点头间,看见还有一男子此时才从凤祁的身后走出,许是他生的太过瘦弱,方才刀鸑鷟竟是没有瞧见他,只见他一袭石青色锦衣,玉簪束发,面颊有些苍白,眉目清润俊秀,比起别的男子的阳刚之气却是多了几分柔婉之韵。 那男子见了她微微颔首,不待她开口询问,凤祁便已经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亲自开口道:“这是笛笙。” 但凤祁不知,这四个字对于刀鸑鷟来说莫若惊雷,撕裂般地劈闪在了她的心尖,她被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脑海里只剩下昨夜在床榻上听见的谈话不断回响。 凤祁只见刀鸑鷟如此震惊地愣在了原地,却不知缘由,不免觉着奇怪,他与银决对视一眼,见银决也是满头雾水,便问,“小阿,你怎么了?”凤祁的手搭上刀鸑鷟的肩膀,但她仍旧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似是灵魂出窍了一般。 “小阿?”“公主?” 刀鸑鷟隐约听见有人唤她,费了半天的力气才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眸中闪过一丝茫然,好不容易找回了清明,这才对上凤祁的投来关怀的视线,轻启水唇,“没什么。”似是怕凤祁担忧,又附上一抹明媚的笑容。 就在凤祁意欲再次开口时,突然听见身后有一道飞扬明朗的女声,似曾相识,“快去通知皇兄,就说王妃与本公主一道来了。”这话是对迎她们进府的婢子说的。 刀鸑鷟看着那婢子匆匆离去,便循声望去,她猜的没错,来人正是秦袖萝与靳含忧两人。 秦袖萝远远地也瞧见了他们,挽着靳含忧的胳膊便朝着他们走来,只是愈发近了才发现她面上的神色有些难看。 “你们?你们认识?”秦袖萝不禁用手指着刀鸑鷟与凤祁,柳眉紧蹙,甚是惊讶。 “晗儿不得无礼。”靳含忧抬手示意她不可如此,又向凤祁福了福身子道了句荆漠王,再看向刀鸑鷟,礼数周到,“苏梨姑娘。”她抿唇一笑,这才发现凤祁眼眸的海蓝色竟与刀鸑鷟的那般相似,难怪她当日第一次见到凤祁时便觉着熟悉。 “王妃,公主殿下。”刀鸑鷟颔首。 “你怎么会识得他的?”秦袖萝并未拘泥礼数,却是急切着非要向刀鸑鷟问出个所以然来。 这一问倒是让刀鸑鷟有些手足无措,她不知秦袖萝究竟何意,只是总觉着此刻秦袖萝似与她有深仇大恨,而这仇恨竟是来自于自己的王兄...... “公主殿下这是何意?”不待刀鸑鷟开口,凤祁已经接过话去,他蹙眉,自那日在千莲池初遇,他便时常在宫中见到秦袖萝,一开始他并未在意,但这前前后后许多日子他也渐渐地懂了些秦袖萝对他的心思。 “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她眉一挑,杏眼瞪的浑圆,这下又注意到凤祁身后的笛笙,“怎会是你?你怎会在这里?难道你们......” 刀鸑鷟觉着她此刻愈发急了,仿若火就快烧到了眉毛一般。 笛笙未答,只听凤祁道:“笛笙是受本王所邀来的。” “竟是一个个的都意图博得你的青睐吗?”她说此话时眉目间隐有失落,但顷刻间又复往日那般,“莫不是真若坊间传言那般?你与这宫中乐师当真是有断袖的勾当?” 笛笙将此话听去,不禁面色一青。 “那她又是怎么一回事?”她目光一转,又停留在了刀鸑鷟的身上,“她也喜欢你吗?可是那日她分明是与皇兄举止亲密......”秦袖萝从未如此失神,脱口而出的话也变得口不择言。 “袖萝!”靳含忧大声喝斥到。 眼下这般状况,使她心中所有的情绪皆纠缠在了一处,于胸中撞击迸发,眼见着便要一发不可收拾。 刀鸑鷟知她此是气话,口无遮拦并非她本意,也大致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个所以然,她只是一时不能接受王兄他是真心喜欢笛笙,又对自己生出误会来,认为自己同时流连在秦羽涅与王兄两人之间,才会这般。 听她如此污蔑自己,不是不能忍受,但无论如何她不愿听见旁人如此羞辱她的王兄,她曾在千金坊时听过那秦婴则对秦羽涅与苏辰砂的污言秽语,她那时无法忍受,此刻也不能,就算他的王兄当真喜欢着一个男子,那也不容他人肆意评判! “住口!”刀鸑鷟眸色一寒,出口之言仿若结霜,她凝视着秦袖萝,“你贵为南朝公主,并不清楚事情真相,只因听信坊间传言便对他人妄加议论,如此口无遮拦不觉是有辱你公主的身份,传出去更是丢了南朝的脸面吗?” “你!”秦袖萝大惊,一时间却是想不出任何言语来反驳,她没想到刀鸑鷟竟会这般当众指责于她,不顾及她的身份与颜面,再怎么说她也是公主。 秦袖萝面庞蹭地一下便红的能滴下血来,方才心中的郁结此刻倒是全散了,但却不禁怒火中烧。 这时刀鸑鷟再次开口,“我倒是要问问皇上,这般好的女儿可是他亲自教导出来的?”她秀眉飞扬,无畏无惧,“若是天下百姓得知苍玄国的公主竟是如此的任性嚣张,看他们对你会有怎样的评价?” “没想到你竟是这般能说会道,敢对本公主如此大放厥词!”秦袖萝被刀鸑鷟如此一激,哪能沉得住气,霎时间便气急败坏,失了理智,“你可是此前对本公主阻挠你接近皇兄才怀恨在心?如今又来缠着荆漠王,皇嫂你怎么能容忍皇兄与这样的女子在一处?” “袖萝,快为你方才的话向苏梨姑娘道歉。”靳含忧愠怒,不想秦袖萝竟是这般小孩子心性,胡言乱语。 “皇嫂,那日我第一次在皇祖母那里见她,便见她将皇兄勾的魂不守舍,如今她又与荆漠王牵扯不清,如此将皇兄置于何地?”秦袖萝气息不稳,全然没有了平日里那般娇俏的模样,是何等的气势凌人,“皇嫂,袖萝今天就要代皇兄教训她!” 言罢,她便跨出两步,因她动作太快连靳含忧都未能拉住她,她扬起手,眼见着那巴掌便要落在刀鸑鷟的脸上,凤祁大惊,还未出手便见秦袖萝的腕子忽然被一只手狠狠地握住,那手轻轻使力便将她甩开,她一时间没站稳踉跄着退了几步,幸而有靳含忧扶住她,这一下来的猝不及防,她抬首一看,竟是秦羽涅。 秦羽涅挡在刀鸑鷟的身前,面如寒霜,剑眉紧蹙,眼射寒芒,“你这是要做什么?” “殿下......”靳含忧搀着秦袖萝,见秦羽涅沉着脸,不由得心中一紧。 秦袖萝从不曾见过他皇兄对她这般冷寒的模样,一时被他的气场震慑住,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身子却有些发颤,脚下一软,险些没有稳住,“皇兄,你竟是护着她?”秦袖萝不解,泫然欲泣,自幼秦羽涅便事事护着她,连一句重话也不曾对她说过,但如今却为了一个她甚至没见过几次的女子就对她这样凶狠,“上次我便觉着皇兄对她与旁人不同,袖萝也希望皇兄能够寻到心中挚爱,但这女子有何好的?她既与你暧昧不清,又同荆漠王纠缠不已,皇兄你可有清楚?” “阿梨......”刀鸑鷟回过神,苏辰砂柔和的声音飘入她的耳中,她偏过头去,见苏辰砂正站在她的身边。 “小阿!”凤祁心急,方才眼见着秦袖萝就要一巴掌落在刀鸑鷟的面上,他不是第一个及时制止的人,顿时心中愧疚自责。 她看着凤祁面上的担忧之色,只轻轻地勾动唇角一笑,以此来宽慰凤祁,但紧蹙的秀眉却出卖了她此时的心情。 “把你方才的话给本王收回去!”秦羽涅面无波澜,但眸中却有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再一次提醒秦袖萝,但秦袖萝此刻哪里还有半分理智,所有的情绪堆积在了一处,秦羽涅的话就仿若一根导火索,霎时间便将她引燃,“我偏不!我哪里有错!” 她话音才落,便听得“啪!”的一声,清脆地响彻在这本来静谧的庭院之中。 众人皆是一愣,刀鸑鷟不知事情是如何发展演变成了此时这般地步的...... 只见秦袖萝捂着有些红肿的面颊缓缓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秦羽涅,一滴泪顺着面颊径直砸落在地,“皇兄你竟然打我......” “袖萝!”靳含忧即刻上前搀住她的胳膊,“袖萝......”她看着秦袖萝面上的手掌印,那般鲜红触目,心中一颤,只因此事本是秦袖萝有错在先,她便无法替她辩解,更何况她知道秦羽涅此刻定是气极,否则怎会如此对待他素日最疼惜的皇妹。 “你心中替本王愤愤不平,不如趁此机会问清楚荆漠王与鸑鷟究竟是何关系!”秦羽涅连看也不看秦袖萝一眼,说出的话却让秦袖萝慌了神。 凤祁轻叹了口气,眉头从一开始便再没有舒展开来,只听他道:“既如此,本王也只好说了,小阿她是本王失散多年的胞妹,是我荆漠国的公主。”顿了顿,“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易被人所知,所以才一直未说。” 一语惊了秦袖萝也惊了靳含忧,秦袖萝是绝没有想到这点的,她垂下眼睫,这才惊觉难怪他们有着相同的眼眸,难怪他们竟是如此的亲密无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沉静下来的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犯了怎样的大错,她对凤祁爱慕造成了她在看到笛笙时的嫉妒,在听见刀鸑鷟言语时的愤怒,将所有的怨气都借此契机撒在了刀鸑鷟一人身上,伤害了皇兄,也伤害了凤祁。 再抬首时,已是泪眼模糊,耳畔是靳含忧担忧的呼唤,眼前却只剩下盈盈泪光中的重重人影,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她艰难地开口唤了声:“皇兄......” 刀鸑鷟不忍,只攥住秦羽涅的袖袍,压低声音,“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便算了罢,她也不过是关心则乱,一时急了。”说完这话,她才将目光移至秦羽涅的面庞,竟发现他脸色有些苍白,“羽涅,你可是不舒服?” 秦羽涅摇摇头,神色也柔和下来,“无事。”他看向秦袖萝,“可是恨我打你了?” 刀鸑鷟心里知晓,秦羽涅哪里又不心疼秦袖萝呢,那是她的亲妹妹,就如同凤祁时时刻刻关怀着她一样,世上哪个做兄长的又希望与妹妹发生这般冲突,动手打她呢? 想来秦羽涅方才怕是气极了...... 秦袖萝缓缓摇头,“皇兄,袖萝错了......”她抽噎着,“袖萝不该那般乱了心性,是袖萝不好,袖萝向苏梨姑娘和笛乐师道歉,还望两位不要放在心上。” 笛笙依旧站在凤祁身后,不发一言,只是面上的神情却是未能有所缓和,仿佛方才的那些话已经钉入了他的心里,难以拔出。 即便凤祁眼神间予他安慰,他也牵扯不出一丝笑意来。 “公主严重了,只希望公主日后切莫这般性急,别再逮着人便一通乱骂才是。”刀鸑鷟本就是替自己王兄生气,她骂自己的那些话,自己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是,袖萝承教了。” “好了,既如此,误会都已经解开,此事便过去了。”此时需得要一人出来调和局面,那人自然便是苏辰砂,他在一旁观察多时,此刻只道,“苏某吩咐了厨房以佳肴款待各位,若是各位赏光,便留在府中用膳,千万不要因此生出嫌隙来才好。” “那便不拒绝辰公子的美意了,笛笙,银决,今日便在此用膳吧。”凤祁终是展颜一笑,“今日本王来此的本意本也就是看望小阿的。” “如此甚好,王妃、公主殿下也一并留下吧。”苏辰砂相邀,靳含忧不好回拒,再则她还想多与秦羽涅待上些时辰。 靳含忧颔首应下,秦袖萝一心只愿秦羽涅原谅她的过错,又怕凤祁往日对她存下的印象全然覆灭,更是心不在焉,便任由靳含忧答应去了。 “那便随苏某至偏厅饮茶吧。” “好。”凤祁顿了顿,“小阿,你也快来吧。” 刀鸑鷟点点头,心思却全在秦羽涅的身上。 言罢,几人便随着苏辰砂去往偏厅,靳含忧见秦羽涅仍冷着脸立在原地,本想上前劝说,又见刀鸑鷟在她身边,只苦涩一笑,在心中叹了口气,便搀着秦袖萝一同离开。 待他们都走后,这庭院中便只剩下了刀鸑鷟与秦羽涅两人,四周霎时间静了下来,秦羽涅静默着立在那里,刀鸑鷟走上前去,“羽涅,还在生气?” 秦羽涅没有说话,只垂下眼帘来看她,薄唇轻启,“对不起,鸑鷟。” “说什么对不起?”刀鸑鷟轻轻踮起脚,“你莫不是给气傻了?”她学着秦羽涅平日里对她那般,伸出手重重地敲了敲他的额头。 秦羽涅忽然觉着胸口有些疼痛,气息不顺,吓得刀鸑鷟心紧,“你究竟怎么了?从方才开始脸色便十分难看?”她冰凉的手贴上秦羽涅的苍白的面颊,她从未见他这般过,不禁心慌起来。 秦羽涅捉住她的手,移至唇边,“我说了,你可不许同我置气。” 刀鸑鷟此时哪里还管得了那许多,只道:“你快说,我绝不生气。” 秦羽涅一笑,若秋夜里流光皎皎的明月,“我受了点伤。” 第十六章 青山隐隐水迢迢 一排大雁飞过澄净碧空,清风吹动未掩之门,秦羽涅端坐在圆桌旁,目光一直追随着刀鸑鷟的一举一动,见她玉色的裙裾在地面轻曳,将手中的铜盆搁置下来,也不同他说话,便伸出素手落在他的衣襟上,他轻轻捏住她的手,柔声问,“还在生气?” 语气尽是讨好之意,他自知理亏,免不得心虚。 刀鸑鷟仍是不说话,只挣开他的手,继续着自己的动作。 将他的衣襟掀开后,轻柔地敞开玄黑的袍子,露出白色的里衣来,在解开右侧所系的结时,她动作一滞,又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般为他褪去里衣。 麦色肌肤的胸膛肌力匀净,腰间精实无一丝赘肉,只是整个胸膛却有些许大小的刀剑痕迹,而刀鸑鷟一眼便看见了那道新添的伤痕,即便过去这些时日已经渐渐结痂,但那伤疤长而蜿蜒,看着便知刺入不浅。 黑褐色的疤痕就如同一条狰狞吐信的蟒蛇,对她示威,她身子一颤,满心疼痛,不禁伸出手去轻抚上那疤痕,触及的一瞬间好似能够亲眼见到秦羽涅受伤的经过一般,让她秀眉紧蹙,呼吸一滞。 秦羽涅胸膛上传递着刀鸑鷟指尖冰凉的触感,他忽然握紧她的手,将她从深陷的情绪之中拉扯出来,他不愿看见她为自己担惊受怕的模样,“鸑鷟,是我不好,这伤已无大碍,你别难过。” 刀鸑鷟轻咬下唇,眼眶嫣红,沉默了片刻才轻启水唇问他,“为何你今日没有上药?” “今日回宫忙着去见父皇便没有上药。”秦羽涅说完后觉着不妥,又道,“绝不是有意为之。” 刀鸑鷟将干净的帕子在水里浸湿后拧干,为秦羽涅擦拭着伤口的四周,眼神专注而细致,“凉吗?” 秦羽涅浅笑着摇头,低首间刀鸑鷟竟是从腰间取下一把匕首来,拔出刀鞘,“你做什么?”秦羽涅的笑意霎时自唇边散去,他抢过那匕首,剑眉一蹙。 “给我。”刀鸑鷟摊开白皙的手掌意欲问他要回。 没想到秦羽涅却冷着声开口道:“难不成你又要以血救人?” 刀鸑鷟一愣,并未想到他竟会知道此事,定然是公子告诉他的,她无法解释,便低下头去,不再看他。 “我的伤口已经结痂,只需每日上药,过段时日便会痊愈。”秦羽涅见她眉眼间掠过一丝哀伤,方才的气全然没有了,只轻声道,“你为我担心,难道就不懂得若是换作你受伤,我的感受也与你相同吗?” 刀鸑鷟缓缓抬眸,不再与他争执,静默地将药膏为他敷上,又用绷带绕过他的胳膊下方,穿过肩胛,固定好。期间真真是未与秦羽涅再说一句话,完毕后只将帕子放入盆中,又执了他褪去的衣衫一件件地为他穿戴整齐,就要离去。 秦羽涅眼疾手快拉住她的腕子将她带到怀里,“你答应我不生气的。”他的薄唇凑至她小巧的耳朵边上,气息喷洒间看着那耳尖逐渐染上一层薄粉。 她的右手恰好隔着一层衣衫放在了他那道疤痕之上,秦羽涅的怀抱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惹人眷恋,但正因如此,刀鸑鷟才愈发的害怕,她甚至不敢想象若有一日秦羽涅真的消失不见,离她而去,那时她会怎样...... 她生气,她怎么能不生气,但她气的是她自己,气自己未能守候在他身边,竟连他受伤也帮不到他。 “我从辰砂那里得知了你的血有奇异之处,可你知不知道你若是有一处受到伤害,我都会比你疼上千万倍。”他与她面颊相贴,低声呢喃着,“你竟是未将在临安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我。” 她与秦羽涅太相似,他们都只想着对方,心心念念的都是对方,却从未在意过自己,殊不知在乎自己才可让对方安心。 隔着那层衣衫,刀鸑鷟轻柔地抚摸着秦羽涅的伤疤,“这是谁刺的?”她避开秦羽涅的话题不谈,她此刻只想知道这一剑是谁刺在他身上的。 秦羽涅沉默了半晌,道:“安永琰。” 刀鸑鷟一惊,猛地抬首,与他相望,见他璀璨的眸中竟闪过一丝黯淡的涩意,那一剑那样深,却是他亲弟弟亲手刺下的,那时他该有多痛...... “无碍,我去苗疆前便已经想过这一结果。”他言语间云淡风轻,但刀鸑鷟明白,即便是秦羽涅,在面对着与他为敌的亲弟时也难以从这份苦痛中抽身,因为那是他曾苦苦寻找了十五年的亲弟弟啊! “羽涅,下一次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要跟去。”刀鸑鷟并非一时赌气所言,而是她经过这段与秦羽涅相处的日子后,郑重的决定。 “好。”秦羽涅颔首一笑,就这样答应了下来,他了解刀鸑鷟的心性,她想要与他并肩而行,这有何妨,无论自己走到哪里都会保护她。 “怎么?你可打算同我说说在临安发生过什么?”秦羽涅早就对此事好奇了,他想知道为何刀鸑鷟会隐瞒他。 “你当真要听?” “我要听。”秦羽涅甚是肯定。 “那好,听后可不许生气。”刀鸑鷟也用方才秦羽涅的那一招来对付他。 “好,我应你就是。” 于是,刀鸑鷟便将那日在临安城楼上发生的种种,包括自己被洛氏山庄的人追杀,遇见安永琰后安永琰对她做出的轻薄之事以及自己刺伤他并为他包扎此一切都述说与了秦羽涅。 她只见着秦羽涅的面色愈发沉了下去,剑眉微蹙,却是一直都未曾说话。 “你可是答应过不生气的。” 刀鸑鷟理直气壮地反驳他,却不想秦羽涅眉一挑,对她说:“你都可反悔,我自然也可以。”言罢,便再次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拥着她,“谁也不能欺辱你,晗儿她不行,安永琰也不行!” 秦羽涅的话如同一道涓涓细流,融化了她心中那道不摧的坚冰,与之汇成泉流在心房中潺潺流过。 “谢谢你,羽涅。”刀鸑鷟莞尔一笑,伸手环抱住了他的腰身。 他的薄唇温柔地贴上她光洁的额头,落下一吻,当作印刻。 他们二人在这如洗碧空下,瑟瑟秋风中相拥,都像是要将彼此融入骨血般,难舍难分,万般柔情静静流转。 苏辰砂见他们迟迟未去,便在此时遣了府里的婢子去请他们,谁知那婢子才走至檐下,便见到了这样的一副景象,羞红了双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正踌躇着。 秦羽涅无意地向外瞥了一眼,看见了她,抿着唇淡笑,故意在刀鸑鷟耳旁道:“外面有人看着我们。” 刀鸑鷟心中一惊,急忙从秦羽涅怀中出来,转身看到一婢子站在檐下,见他们分开,便走上前几步轻声道:“殿下,姑娘,公子让你们前去偏厅用膳。” “知道了。”刀鸑鷟应的极为爽快,此刻她只盼那婢子快快离去,再一看她早已双颊飞红,烧的滚烫。 还不待她反应,秦羽涅便从身后牵住了她的素手,那温热与丝丝凉意碰撞,很快便融进了其中,“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刀鸑鷟瞪着蓝眸,轻哼一声,似是在不满他方才的戏谑,“你存心看我笑话。”如此肯定的语气倒是让秦羽涅轻声笑了出来。 刀鸑鷟见他笑的更为肆意,恼着便丢开他向前走去,秦羽涅追了上去,执意拉住她的手,任由她如何挣脱也无法。 “我是喜欢看你脸红的模样。”话音一落,刀鸑鷟的脸便比刚才更红了,就好似秦羽涅在星辰殿中所见那盛放的虞美人一般,惊人绝艳。 他难得说出这样的话,但却皆是他的肺腑之言。 “你!”在秦羽涅的注视下,刀鸑鷟的眸子瞪的更加浑圆,海蓝的粼粼波光闪烁不息。 这女子在他眼中,处处皆是传奇。 第十七章 吾与清风共九霄 天高云阔,凉风习习。 众人围在圆桌旁,全然不像是才发生过争执一般,一顿饭吃下来倒也安稳,再没出任何岔子,只是大家都喝了几口酒,在这带着凉意的秋风中微醺。 苏辰砂受那酒气的熏绕,面露薄红,柔声道:“听闻过几日荆漠王便要回北朝,不如大家就趁今日好好相聚。”苏辰砂意欲借此机会,让大家打开心结,使今日所发生之事彻彻底底地成为过眼云烟。 “辰公子既如此说,不如我们去寻一好山好水之处不醉不归!”凤祁听苏辰砂提议便来了兴致。 “笛笙愿意为各位献上一曲。”此时一直未曾开口的笛笙忽然道,言罢,他望向凤祁,两人目光交汇,流光婉转。 “辰砂说的不错,相聚不易。”秦羽涅缓缓开口,“不如就去抱月崖吧。” “好啊!我早前便听公子说过抱月崖,一直想去却没有机会。”刀鸑鷟的双眸霎时间流光四溢,满面期待,“我可以配合笛笙哥哥舞剑,若是大家不嫌弃的话。” “好!”苏辰砂醉人一笑,“苏某也愿配合笛笙,以玉箫为大家献丑。” “羽涅,不如将古琴一道带去,如此琵琶、古琴与玉箫相和,岂不绝妙?”刀鸑鷟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地偏过头去望向秦羽涅,秦羽涅淡笑着点头应承。 “甚好甚好,那我们现在启程如何?”说着,凤祁便敛衣起身。 “好,苏某去将东西都带上,现在出发待到达抱月崖时正好可以欣赏崖上夜色。”苏辰砂即刻吩咐府中家丁前去准备马车。 “殿下,荆漠王,苏公子,含忧与袖萝便不同大家一道前往了。”靳含忧福了福身子,话刚出口便见秦袖萝轻轻地拽了拽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如此。 “王妃与公主便与我们大家一道去吧,抱月崖离此处不远,大家坐马车前去,夜里便能赶回。”苏辰砂出言挽留下靳含忧与秦袖萝,毕竟秦袖萝才是这其间发生种种的导火索,解铃还须系铃人。 “是啊,大家一同前往不是更加热闹。”刀鸑鷟也附和到。 “就一同前去吧。”最终,依然要秦羽涅发话,靳含忧这才答应下来。 不多时,大家便都收拾规整,苏辰砂也命人将乐器都包好放入马车之内,银决驾车,靳含忧与秦袖萝、笛笙皆坐于马车之内,其余人则骑马前行,这队伍也算是浩荡,一路向着抱月崖去了。 他们行至抱月崖底时已是暮色四合,日沉西山,冷紫色的晚霞斜照在苍凉的抱月崖上,蜿蜒高峻的山体安然耸立,巨石旁的一株枯树上忽然窜出一只黑鸦,它抖动羽翼扑闪着从他们的马车旁穿过,“哇——哇——”格外撕裂粗糙的叫声回荡在这山间。 秋日霜寒之气重,夜里更甚,秦羽涅与刀鸑鷟并排行在前头,他看她只着了件单薄的衣衫,不免有些担忧,“鸑鷟,你可冷?” 刀鸑鷟摇摇头,她知道秦羽涅最是关心她,心中一暖,哪怕真有凉风拂过,她也不觉冷凉,“此处可是要行路上去?” “没错,我们将车马留在下面就是。”言罢,秦羽涅跃下马背,径直朝着身后的苏辰砂他们走去,“辰砂,凤祁,下来吧。” 苏辰砂与凤祁应声下马,苏辰砂向前与刀鸑鷟一道拉过缰绳,将马匹拴在树边,而凤祁则与秦羽涅一道走至马车边,“大家都出来吧。” 一只玉手挑开锦帘,只见靳含忧半躬着身子,鬓上的步摇随着她身子的移动而轻晃,秦羽涅伸了手去搀扶她,她轻声道:“多谢殿下。” 秦袖萝紧随其后,被秦羽涅搀着下车时恐他还在生气,竟是不敢与他目光交汇。 笛笙才从马车中探出身子,便看见了站在马车旁的凤祁,他露出一丝和煦的笑来,伸手搭住凤祁,跳下马车,“可要站稳,切莫摔了。”凤祁将他护着,眉目间皆是只为一人所生的柔意。 秦羽涅将他们扶下马车,也未多言便转身离开,并未发现靳含忧在他身后试图唤他的模样。 “马匹都已经安置好,我们上去吧。”苏辰砂与刀鸑鷟站立在一株树下,等待着他们从远处走来。 “我行在前面,凤祁断后,如何?”秦羽涅提议到。 “好,辰公子与银决便在中间护住王妃与公主殿下。”言罢,他们便按照这样的队伍,朝抱月崖顶行去。 天色渐暗,秦羽涅忽然对自己提议来抱月崖有些悔意,如此山路,刀鸑鷟在黑暗里又无法看清,实在是危险。虽然他们携了火匣子,但照明的范围有限,因此秦羽涅自上山开始便一直紧紧地牵住刀鸑鷟的手。 “慢一些。”他不停地叮嘱,细致地将火光移至刀鸑鷟步子所到的每一处。 刀鸑鷟从他紧握着自己的手便能知晓他对自己有多么担忧,“没事,你将火匣子照着,我能看得见的。” 由于此去至抱月崖的路皆是隐在林中的石子小径,加上这几日秋雨连绵,这些石子都变的十分湿滑,一旦脚下不留意仔细着,很是容易摔跤跌倒,而在这山中若是一不小心跌落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在刀鸑鷟身后的苏辰砂也是时时刻刻地注意着刀鸑鷟的步子,在帮助靳含忧的同时,也不忘在后护住刀鸑鷟。 突然,只听“啊!”的一声惊呼,所有人皆是齐齐回头望去,原来这声音是秦袖萝发出的,她颤着手指着一处草丛,“里面有蛇!”大叫一声后脚下一软,幸好银决在她身前及时拽住了她,不然此刻她定时已经顺着这陡峭的小径滑下山区去了。 “袖萝!”靳含忧心下一惊。 “可有受伤?”秦羽涅清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公主殿下她没有大碍,那蛇隔得尚有些距离。”银决仔细地搀扶着险些吓得跌倒的秦袖萝,大声回答到。 “公主,凡事切忌慌张,在这山间小路上若是遇事不够镇定便太过危险了。”苏辰砂好意出言提醒到。 “我知道了。”秦袖萝深吸一口气,谢过银决之后便随着队伍继续前行。 又过了大约一柱香的时辰,他们终于行至了抱月崖上,刀鸑鷟踏出最后一步时便依稀看见了盈盈的光亮,眼前是一方偌大的石圆台,虽四周道路坎坷不平,多细小碎石,但此处却是十分平坦。 踏上那圆台,映入眼帘的是一株年深月久的丹桂树,虽然此时桂花已落,但她却似乎还能够嗅到那浓郁的芳香,萦绕在前,犹如清浅梦境里出现的心上人迷幻惑人的倒影,引着你一步步甘心沉沦。 一弯弦月着轻衣薄衫醉倒在这颗丹桂的怀抱之中,如练般的月华道道铺洒而下,笼罩在整个山崖四周,仿佛此处并不是尘世人间,而是那九天之上有玉兔捣药,仙娥守候的广寒宫。 原来抱月崖的名称便是如此得来。 刀鸑鷟被这醉人的夜色深深吸引,竟是舍不得移开目光,她与秦羽涅手紧紧相牵,唇边的笑意逐渐扩大,不禁感叹,“真美啊!” 秦羽涅侧头看见她蓝眸中倒映着莹白的月光,笑容在樱色的水唇边荡漾开来,他也不禁由衷的赞叹到,“是啊,真美!” “羽涅,你看!”刀鸑鷟激动地晃了晃他们两人相牵的手,秦羽涅随着她手指所指的方向望去,发现自那丹桂树后竟飞出许许多多的萤火虫。 微弱的光亮闪烁不息,逐渐聚集,霎时间月华之下漫天流萤。 似深黑的苍穹中浩瀚的星河,又如同升腾高飞的盏盏天灯,它们旋转着、飞舞着,在刀鸑鷟的眼里成为了这夜色中最耀眼的一道景致。 “哇!真美啊!皇嫂你快看。”秦袖萝刚踏上圆台便看见成千上百的萤火虫点亮了这暗夜。 靳含忧随之望去,自然也被吸引,眼眸中不禁闪过一丝光彩,但在看见秦羽涅与刀鸑鷟十指相扣的画面时,眼中那丝仅有的光彩忽然便黯淡下去。 “此时已经入秋,怎么还会有萤火虫?”凤祁低沉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刀鸑鷟与秦羽涅沉醉在那美景中久久未能回神,现下才发现原来他们都已经上至崖顶了。 苏辰砂望着那空中的飘舞的萤火,道:“荆漠王有所不知,抱月崖是处神奇之所在,虽然山中崖顶显得有些仓皇凄凉,但崖顶却是别有一番好景致,最为奇异之处便是入秋后仍有一段时日能够看见流萤。” “竟是如此奇妙!”凤祁不禁出声感叹,“此处当真是个好地方,趁着此时月下舞剑,岂不是正好?”言罢,凤祁便将携带着的琵琶交予笛笙。 “好。”苏辰砂浅笑,从腰间抽出一支白玉箫,“此良辰美景不可辜负。” 银决寻了丹桂树下一处较为干燥的地方为秦袖萝和靳含忧铺上坐垫,又将手中的古琴递给秦羽涅后这才回到凤祁的身后。 秦羽涅抱着琴随意寻了处地方坐下,“不如奏一曲‘御风流水’可好?”言罢,他修长的手指抚上琴弦,曲调似被这穹苍皓月的光华所映照的澄净泉水般,在他指间淙淙流淌,倾泻而出。 苏辰砂低婉苍凉的箫声和笛笙清脆如玉石伶仃的琵琶音与之相和,刀鸑鷟一个飞身至秦羽涅身前,抽出了他腰间的长剑,右手挽出一个剑花,旋身远去。 她足尖凌空一点,玉色的轻衫好似乘着琴音在月华之上飞扬,身轻如燕,直上凌霄。长剑在手似蛟龙过海,掀惊涛巨浪,又如羽箭穿空,刺破呼啸长风。 琴音忽而激昂,似波涛浪涌缠绕她飞旋的剑身,一个刺剑,长虹贯日,利光乍起,刀鸑鷟顺着这道银光凌空翻转,似要御剑天青,逍遥人世,那般如霜如雪,脱俗绝尘。 流萤围绕,哀婉的笛声似要冲破世俗的囚笼,琵琶低诉也转为流连耳畔,刀鸑鷟眼前的景象似乎也变得开阔起来,仿若在九天之上乘风御剑,恢宏傲然。 皓腕凝霜,身子修长,一静一动间,如柳絮,如轻云,如疾风,一颦一笑间,灵气逼人。 凤祁负手站立在丹桂树下,聚精会神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画面。 “王,公主她真的很像你。”银决立在凤祁身后,看刀鸑鷟舞剑,不禁感叹。 凤祁的唇边勾出一抹自豪地笑容,久久不曾散去。 靳含忧此刻想到了一首诗,那首诗的前几句这样道: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驂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 这几句诗用来形容此时此刻的刀鸑鷟再合适不过,靳含忧好像忽然懂了,为何秦羽涅会动心,若是自己是名男子怕是也要动心的。 她永远成为不了刀鸑鷟,所以她永远都不会得到秦羽涅的真心。 一曲毕了,刀鸑鷟竖剑在后,便听得一阵鼓掌之声,凤祁率先走至她面前,“果然是我荆漠的女子!荆漠的公主!”言罢,他便仰天大笑起来,眉目间是藏不住的骄傲。 笛笙看着他那模样垂眸轻笑,缓缓地走至他身边与之并肩。 “王兄,我这不过是随便舞着玩耍,你可不要这般夸我。”刀鸑鷟即刻“抗议”到。 “阿梨,你这剑舞精彩绝伦,自是承的起这夸奖的。”苏辰砂温润浅笑,“我们这一曲也正是因你才变得悦耳动听。” 刀鸑鷟听苏辰砂也如此说,双颊不禁渐渐地染上一层薄红,“既然公子也这么说,那小女子便当之不愧了!”她秀眉一扬,一丝调皮跃上梢头。 “苏梨姑娘此舞确实绝伦。”见靳含忧走上前去,秦袖萝也赶忙跟随上她的步子。 “王妃过奖了。”刀鸑鷟颔首淡淡一笑。 “好了,再夸她该得意了。”秦羽涅不知何时起身,走至刀鸑鷟的身边,这一句话说者无心,却是听者有意,至少有人觉着秦羽涅是在宣誓主权般以此告诉大家刀鸑鷟是他的人。 “我哪里就得意忘形了?殿下你倒是要好生说说。”被秦羽涅一说,刀鸑鷟便有意要与他争上几句。 秦羽涅被她这刻意的语调惹得垂眸轻笑,没有言语。 苏辰砂在一旁默默地将这一切看在眼中,执起玉箫在唇边,再次吹奏起了一曲,在这明月之下,所有人都各怀心事,静静地欣赏着这乐曲,仰望穹苍。 刀鸑鷟突然出声唤了笛笙,笛笙有些惊讶,但看刀鸑鷟的神色似乎是有事要与他谈,他会意后便与刀鸑鷟一道走至僻静处。 “笛乐师。”刀鸑鷟轻声开口。 “公主唤我笛笙便是。” “那好,笛笙。”刀鸑鷟心想原来他并不是那般拘泥于礼节之人,“我想问问你关于你与我王兄的事情。” “公主请问便是。”笛笙倒是显得甚为淡定从容。 “你与王兄......”后面的话刀鸑鷟斟酌了再三,仍没有说出口。 “正如公主所想那般。”笛笙笑着,大方承认。 “你可是真心对待王兄?”笛笙本以为刀鸑鷟会问自己是否觉着此事太过惊世骇俗等话,却没想到...... “是。”笛笙毫无犹豫地回答到。 “好,若是有朝一日让我知道你做出伤害王兄的事来,我绝不手下留情。”刀鸑鷟心性爽利,没错,当她第一次听到这一消息时,她也是久久震惊,无法回神。 她也如笛笙所想那般,曾想过问他是否觉着此事令世人震惊,会遭人异样的目光,但后来她仔细想过了,爱本来就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即便被议论,被阻挠,但一旦动心,爱意是不会因此而收转的,反而更浓烈,更深刻。 她没有权利去破坏王兄与笛笙的两情相悦,那是王兄与笛笙他们自己甘心情愿的选择,他们皆是经得起风浪的人,必然不会为世俗所困。 什么又称的上是惊世骇俗呢?或许爱本就早已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了。 那些世人所谓的规矩,所谓的道义,所谓的廉耻,所谓的爱情,有时不过是他们为自己能够站在制高点而树立的品格、地位与权势,是用来掩饰自己罪恶的遮羞布。 到了他们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公主你......”笛笙双眸逐渐瞪大,似是难以置信刀鸑鷟会这般轻易地就认同了两个男子之间的感情。 “我祝福你与王兄白头偕老。”刀鸑鷟明媚一笑,那光辉甚至比月光更甚,“我希望你永远陪伴在他身边。” 笛笙怔住,久久说不出话来,他时常听凤祁提起刀鸑鷟,其实早在中秋宫宴上他便已经见识过了这荆漠公主是何等的奇女子,他一直想要亲眼见上一面,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心性,甚至胜过这世间许多男子,令人钦佩。 “多谢公主。”笛笙衷心地说到。 “有什么可谢的,我看的出王兄他是真的喜欢你。”话音才落,凤祁便已经走了过来,方才他便见两人在此说话,不禁好奇。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不告诉王兄。”刀鸑鷟狡黠一笑,“我不过借用笛笙一点时间,王兄便如此着急,还给王兄你吧。”说着她便踩着轻快地步子跑开来。 “你呀!”凤祁指着她,颇为无奈,刀鸑鷟转过头向他做了个鬼脸,惹得他宠溺一笑,看着她跑向秦羽涅与苏辰砂的中间。 “你们方才说些什么?”凤祁仍旧好奇,便询问笛笙。 笛笙却只是意味深长地一笑,故作神秘,“这是我与公主殿下的秘密。” 第十八章 莫问前路何处归 景和十九年十月十八,帝都凤华,慎王府。 自那日之后,刀鸑鷟便在慎王府住下了,秦羽涅在府中专门为她安排了住处,就在他卧房的旁边。 秦羽涅向来起的早,所以当刀鸑鷟推开房门时,便看见了已经在演武场中演练苍玄军的秦羽涅。 他袭着天青色回纹常服,负手立于澄澈的碧空之下,站在那演武场的高台中央,看着场中数百将士,剑眉微蹙,他向身旁那男子递去一个眼色,那男子便发号施令道:“停!”场中将士便纷纷停下了手中动作,放下剑来面向秦羽涅。 “此次跟随本王前往苗疆的将士和将军也见识到九幽圣教的实力,不容小觑。”顿了顿,“虽然在你们与九幽圣教的教徒拼死搏杀后,他们受到重创,但下一次或许就没有这般幸运了。” “殿下,当日末将与笛将军奋勇杀敌,九幽圣教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站在一旁的靳含乐似乎不太认同秦羽涅的观点。 “是吗?”秦羽涅轻笑一声,“你们能够勉强与四大教王和天绝地灭对抗不过侥幸,他们是还未来得及施展他们九幽圣教的秘术,便见形势危急,这才撤离。” 靳含乐闻言默默地垂下头去,秦羽涅说的不错,那日那几人的确未曾使出全力,而自己和笛将军与之对抗也是耗尽了体力才勉强得胜。 于是他不再说话,这时秦羽涅再次开口道:“从今日起,你们必须拿出比往日更大的决心与更多的精力来完成每一项训练!” “是!苍玄军谨遵殿下指令!”场中的将士皆士气高涨,高声回应。 “什么人!”忽然靳含忧头一偏,望向长廊的眼射出一道芒刺,举剑飞身过去,也未看清来人,当头便是一劈。 幸得刀鸑鷟眼疾手快,飞身抬脚一蹬,挡开了那一剑,靳含乐还欲出手但被施展轻功而来的秦羽涅挡下,“做什么?”他望向靳含乐,剑眉紧蹙,甚是不满。 “殿下,这人在此处鬼鬼祟祟的不知做什么,说!你是怎么潜入慎王府的?”靳含乐利剑一指,逼问到。 刀鸑鷟看着他那毛毛躁躁的模样,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却是让靳含乐愣在了原地。 “做事依旧这般鲁莽。”秦羽涅冷声道,“你可弄清楚她的身份了就如此毛躁的动起手来,若是伤了她,本王可不会饶你。” 靳含乐不禁身子一颤,他平日里本就对秦羽涅敬畏的很,此刻秦羽涅这话更似冷寒的霜雪冻得他刺骨。 “你再说下去会将他吓死的。”刀鸑鷟唇边的笑意渐渐扩大,“我可不是潜入慎王府的,我是光明正大走进来的。” “这......”靳含乐云里雾里,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唤我苏梨便可。”刀鸑鷟眉眼弯弯,“我是殿下的朋友。”说着刀鸑鷟不禁看了看秦羽涅,他似乎对自己这解释颇有微词。 “原来如此,是含乐太过莽撞,还望姑娘海涵。”靳含乐弄清了刀鸑鷟的身份,便即刻向她致歉。 “无事,不知者无罪嘛。”相较于刀鸑鷟的爽朗大方,靳含乐倒是有些难为情,不禁垂下头去,面颊竟是微微的泛红起来。 “好了,你去吧。”秦羽涅让靳含乐回到演武场去,声音却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是,殿下。”靳含乐应声,又向刀鸑鷟行了个礼,这才离开。 刀鸑鷟看着靳含乐离去的背影,心中觉着好笑,那男子看上去比她尚长几岁,但那般毛躁却像是个为长成的毛头少年。 “在笑什么?”秦羽涅好奇出声问到。 “他是你麾下的将士吗?”刀鸑鷟反问。 “骑都尉靳含乐。”看了已经走至演武场的靳含乐一眼,又收回目光。 “靳含乐?”秦羽涅自然知晓刀鸑鷟想到何处,他点点头以告诉她她的想法没错。 “难怪总觉着他眉眼间与谁有些相似,原来是王妃。”刀鸑鷟兀自神思,哪里注意到秦羽涅是何时凑近她身旁的。 “为何方才要那样说?”秦羽涅压低声音,在她耳畔轻问。 刀鸑鷟当即便明白过来,他是为了方才自己说与他是朋友一事钻牛角尖,“那不然我该如何说?我既不是殿下的妃子,又不是殿下的侍婢,自然只好说是朋友。” 刀鸑鷟此话原本是与他玩笑,却不想秦羽涅听后竟是一怔,将这话往心里去了,记了下来。 “逗你玩呢。”刀鸑鷟见他眉峰凝聚,墨瞳之中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秦羽涅收回思绪,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对刀鸑鷟淡淡一笑。 “你今日可是有事要办?”刀鸑鷟思及那日听苏辰砂说起云苍阑府中抄家发现密道一事,此事又由秦羽涅在皇帝面前揽了去,“可是要去云府?” “你知道了。”秦羽涅点点头,“我即刻便走。” “我同你一道可好?去过之后你可否让我进宫去看看若初姐姐?”刀鸑鷟前段时日曾在凤祁的掩护下进宫过一趟,在浣衣司见到了云若初,她与从前比可谓是天上地下了,刀鸑鷟对她的处境十分担心,所以一直等秦羽涅回来后再找机会进宫一看她一次。 “好。”秦羽涅虽答应下来,但却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精巧的鼻尖,道,“你怎总是日日想着他人的事情?” “那殿下可算他人?”刀鸑鷟精灵的很,即可便让秦羽涅说不出话来。 “我总是说不过你。”秦羽涅执起她的手,“走吧。” 就在他们要离开时,长廊的远处忽然跑出府上的一个婢子,跑至刀鸑鷟面前这才停下来。 “苏姑娘,王妃说有事要同苏姑娘说。” “王妃有何事如此要紧?”秦羽涅问的这婢子垂下头去只说王妃说不会太耽误姑娘的功夫。 “无妨,我随你去就是。”刀鸑鷟仰头看着秦羽涅,笑说,“你在前庭等我可好?” 秦羽涅应下后,刀鸑鷟便跟着那婢子去往了靳含忧所住的庭院。 靳含忧所住的院子几乎是这所慎王府中最为生机勃发之处,此刻的靳含忧正在为院中的花花草草浇水,注视着那些花草的目光好似注视着自己孩子的母亲,那般温柔沉静。 “王妃,苏姑娘来了。”婢子行礼道。 “你先退下吧。”靳含忧挥退了那婢子,这偌大的院中便只剩下了她与刀鸑鷟两人。 “王妃找我来,可是有何要事吩咐?”刀鸑鷟也向她颔首行礼。 “苏梨姑娘严重了。”靳含忧莞尔,“我找姑娘来是想与姑娘商议你与殿下的事。” 刀鸑鷟闻言一愣,不知靳含忧究竟何意。 “苏梨姑娘在府中住下,虽然府中的人并无异议,但外人免不了议论。”靳含忧放下手中的水瓢,“姑娘清清白白,总不能无名无分的跟着殿下。” 靳含忧见刀鸑鷟没有说话,便继续道:“殿下他是不会让姑娘做妾的,所以我意欲请示皇上,让皇上格外恩准慎王府有两位正妃。”顿了顿,“苏梨姑娘是荆漠的公主,不论如何都担得起这一身份,更何况如此一来还可使两国用结盟好,何乐不为呢? 她此言一出,刀鸑鷟瞳孔骤缩,是真真的愣在了当场,她没有想到靳含忧为了秦羽涅的幸福竟是愿意做出这般大的牺牲,明白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何况在世人眼中自己不过是个平民女子罢了。 “王妃,此事万万不可。”刀鸑鷟干脆利落地一口回绝。 靳含忧黛眉轻蹙,“这是为何?” “王妃,我愿同羽涅在一起并不是为了谋求王妃的名号,我爱慕他,并不是爱慕他慎王的身份,而是爱慕他这个人。”刀鸑鷟说的真挚而坚定,犹似一朵迎风绽放的梨花,“我不需要嫁给他,但我这颗心已永远归属于他。” 靳含忧身子微颤,脚下竟是有些未稳,她是养在深闺中的千金小姐,从来没有听过这般激烈却又炽热的言论从一个女子的口中说出来,那日她曾在马车中看见刀鸑鷟与秦羽涅并肩骑行,在抱月崖顶看见刀鸑鷟剑舞绝伦,今日她又领教了刀鸑鷟身上那属于北漠儿女的豪爽与洒脱。 这对她来说是太大的冲击了!她从不知晓原来爱并不是要成为附属品的,原来女儿家也能如此,原来女儿家从来与男儿无异。 “今日的话,就当是含忧没说,苏姑娘含忧在此向你赔罪了。”她欠身,缓缓地低垂眼眸,刀鸑鷟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但她却觉着靳含忧这话说的异常艰辛困难。 世俗的枷锁桎梏着这庭院,也桎梏着她。 “王妃严重了,那么鸑鷟便先告辞了。”刀鸑鷟同样欠身回礼,这才缓缓地挪开步子离开了这庭院。 靳含忧目送着刀鸑鷟渐渐远了,泫然欲泣间像是忽地被抽走了一口气一般,整个人都倾颓了。 那女子太过耀眼,是她无法企及的耀眼。 第十九章 无所惧千难万险 刀鸑鷟远远地便看见秦羽涅立于前庭的那株桃花树下,枯褐色的枝桠毫无章法的向外延展着,唯待来年春日一树花开。 刀鸑鷟刚走至秦羽涅面前,便被他用手拉住,“说了些什么?” “王妃问我吃穿用度可还缺什么,若是缺了记得告诉她。”刀鸑鷟浅浅一笑,并未向秦羽涅提及她与靳含忧所谈之事的半个字。 秦羽涅神色未变,只轻轻点头,“那我们走。”言罢,牵着刀鸑鷟便朝府外走去。 他们此去的目的地是云苍阑已被查封的尚书府,这刑部尚书府刀鸑鷟是去过的,但那时情况危急,她一心只想着如何才能从那里面逃出,再则时隔有些久了,确实没有几分印象。 所以当人走茶凉,冷寂凄清的尚书府出现在她眼前时,她并没有太大的触动。 秦羽涅推开被封条贴封上的府门,上刻有刑部尚书府几个大字的匾额也早已被扔在檐下,用长枪捣了个稀巴烂。 他们一路朝里,行至一处庭院外时,刀鸑鷟忽觉一阵熟悉之感涌上心头,她不知不觉地停下了步子,朝着院落中瞧了一眼,就是那一眼让她记起了她曾从那院中的一处檐下看见过站在此处的云若初那月白的衣角。 “羽涅,我想进去看看。” 秦羽涅猜想能让刀鸑鷟在此府中停下步子的地方或许就只有一处——云若初的闺房。 于是秦羽涅便陪着她一同走进了那庭院,只是此时这荒凉的院落早已不似以前那般草木幽绿,花团锦簇,失了雅致与幽静,却多出无尽的寂寥与冷清。 刀鸑鷟伸出素手,缓缓推开云若初闺阁的房门,门上细小的灰尘被她的指尖轻擦,残留其上,在门上印下一道蜿蜒的痕迹,四散开来,胡乱地飞舞在金光下。 门开了,便犹如在脑海中开了一道闸,往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滚滚而来,翻涌不息。 她第一次见到云若初时,就是在此处,她记得自己悄悄地隐在门后,却不想云若初忽然推门而入,一双剪水的秋瞳似乎载了江南烟波浩渺,就那般温柔地看向她,她觉得这世上再没有这般好看的女子,灿若春华,皎如秋月。 她放慢步子,踏入房中,侧过头去看见了里间已被分裂为两半的案几,那里原本是缀着帘子的,日子晴朗时,阳光便从那帘子的缝隙里若隐若现地照耀在案几上摆放的古琴上,为琴弦镀上一层璀璨的金光。 古琴已毁,物是人非,那年闺阁女儿娇,转瞬落花空悲凉。 刀鸑鷟觉着眼前的景渐渐地变得模糊不清,她双眸轻阖,两行清泪便顺着面颊缓缓滑落。 忽然,肩头一热,她偏过头去,看见秦羽涅从背后揽住她的双肩,温热的手掌源源不断地向她传递着来自他的力量,虽然他什么也没有说,但刀鸑鷟都懂。 她反握住秦羽涅的手,朝他绽放出一抹释然的笑,“我没事了,走吧。” 任由秦羽涅牵着她,带着她,走出了这间曾带给她不可磨灭的回忆的屋子,她无法再来这里,就像所有向前而去时光永远也不可回转。 “那处地道是在何处发现的?”刀鸑鷟将自己从过往的回忆中拉扯回现实,话锋一转,他们来此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查看那处被发现的地道。 “就在云苍阑的书房中。”秦羽涅眉峰微蹙。 “他竟是如此大胆,在府中设置密室来关押人?”刀鸑鷟有些吃惊,她很想知道是何许人也值得云苍阑花费这般大的精力,冒着危险关押在府中? “他既与九幽联手,便没有什么是不敢做的。”虽然如此,但秦羽涅一直觉着,云苍阑的野心绝不止于仅仅为九幽圣教卖命,他野心昭著,眼下事情败露,日后还不知会走向哪一步。 “说的也是。” “就是这里。”言罢,秦羽涅推开门,这书房中的摆设家具早已被下旨挪出,所以那密道的所在之处一眼便能看的清楚。 他们从书房进入密道,密道中漆黑一片,全然看不见前路,刀鸑鷟忽然发现眼前明亮起来,原来是秦羽涅早已将火匣子点燃。 “方才黑了一下,现在可能适应了?”秦羽涅站在原地不动,是为了等待着刀鸑鷟完全适应眼下的环境。 刀鸑鷟心中一暖,点点头,“走吧,去里面看看,我公子说那里面有个巨型的牢笼。” 顺着那密道走了一段,饶了几道弯,便看见前方两边的墙壁上悬挂着几个烛台,上面还留有未燃尽的烛身,想来是云苍阑平日里来此时所搁置的。 秦羽涅将火匣子上的火星点燃了那烛台上的蜡烛,密道中便更加明亮了些。 再朝里走,那巨大的铁笼便渐渐地显现出了它真实的面貌,冰冷的铁笼高而巨大,正如皇帝所言能够关下两三个人在其中。 刀鸑鷟觉着甚为震惊,她没有想到这小小的密道之中竟然能够隐藏着一个这般大的牢笼,而这牢笼中或许还常年关着一个人......如此可怖,令人难以想象。 “羽涅......”随着刀鸑鷟的一声轻唤,秦羽涅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安抚。 “进去看看。”秦羽涅一边提议,一边朝着牢笼中走去,这铁笼在被检抄时便已经被人打开,并未在关上,但看样子他们为了保持原状,并未动过这里面的任何东西。 秦羽涅举着火匣子,踏入铁笼,他发现这铁笼中除了一些干草之外别无他物,也就是说若是此处当真关着人,那么这人算是受尽了折磨,这地道中如此潮湿阴冷,但却没有遮蔽保暖之物供他使用,看来云苍阑对此人只是为了吊着其一条命而已。 “羽涅你看。”刀鸑鷟指着地面上一个散开的蓝色布包,秦羽涅顺着她手的方向看去,那布包中的东西早已落了出来,仔细一看是一些馒头窝头之类的粗粮,细碎的渣屑残留在干草之上。 “此处没有手铐脚链,想来云苍阑是十分确定那人不会从此处跑出去的。”刀鸑鷟秀眉一蹙,猜测到。 秦羽涅对她的说法很是认同,“不错,这铁笼坚硬无比,此处又并其他机关,除非有人将他放出,不然他不可能从这里逃跑。” 刀鸑鷟一边思索着一边低下头去,忽然无意之间瞥见了一些符号一般的痕迹,她用手拨开那一层干草,果然地面上露出了一副图来。 “羽涅你快来!”刀鸑鷟即刻呼唤秦羽涅,“你看此处竟然有一副图。” 秦羽涅立马走至她身边蹲了下来,将自己的火匣子也移了些过去,地面上似是用石子所刻的一副图,说是一副图,其实也并不是,那是一个太阳与一朵云组成的图画。 太阳与云是分开来的,各在一边,但距离并不遥远。 秦羽涅的剑眉缓缓地紧蹙起来,他用手抚摸上那刻画的图案,刀鸑鷟道:“羽涅你可知道这是何意?” 秦羽涅看着那图,摇了摇头,这图案定是铁笼中的人想要留下一些印记,或许日后能够出去时会给来人带去一些讯息,但他对这图案要表达何意却是毫无头绪。 “这图案太过简单,有时表面看似简单的东西往往愈加不易想到。” “云?难道是说云苍阑?不对,他没有必要提醒我们这点,若是有人能够进到此处,必然知晓关他之人便是云苍阑,还有这日......究竟何意?”刀鸑鷟陷入了神思。 “别想了,越是努力去想越是徒劳无功。”秦羽涅浅淡一笑,“走吧,我们出去,此处的情况已大致了解,这两个图案我会回去好好研究的。” “嗯。”秦羽涅说的对,眼下在此多思无益,这密道中阴寒,还是趁早离开为妙。 密道口外的光亮照亮了他们的前路,二人探出密道,秦羽涅也顺势将火匣子吹熄。 “走吧,我带你入宫去见云若初。”秦羽涅将火匣子重新揣回怀中,还将那密道门掩上。 “好,也不知若初姐姐这几日在宫中过得怎样?”刀鸑鷟的眉目间泄出一丝担忧。 “她在浣衣司中日子自然不比从前。”秦羽涅抬眸,任太阳散发的金光在他眼中流转,“宫里人最在行的事是见风使舵。” 刀鸑鷟微微一颤,秦羽涅所说的话她自然是知晓的,但如要她细细去想,她只觉周身泛寒。 “羽涅,我们快些走吧。”刀鸑鷟忽然催促到,“我有些冷。” “怎会忽然冷起来?”秦羽涅剑眉微蹙,说着便将自己要将自己的外袍褪下予她披上。 刀鸑鷟及时地制止了他,她摁住他的手,“我只是觉得皇宫太过可怖,那般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究竟葬送了多少女子的一生?”她说此话时,眼神有些涣散,眉梢缀着几点哀伤,让秦羽涅心生怜惜。 “鸑鷟,你可是不喜皇宫?”秦羽涅轻启薄唇,忽然问到。 刀鸑鷟先是一愣,“这世上许多人都羡滟富贵荣华的生活,我却厌恶。”她清楚自己心中所向往,那绝不是深锁在宫庭后院的日子。 “我这一生只盼能过上仗剑江湖的生活。”秦羽涅唇边荡漾开一抹朗笑,刀鸑鷟似乎已经能够从他眼中看出他所构想的湖光山色、夏雨冬霜。 刀鸑鷟就这般看着,也同他一样憧憬着,但她忽然醒悟,望向秦羽涅,“羽涅,你可是要夺这天下的人。” 秦羽涅的笑容并未淡去,他搂过刀鸑鷟,薄唇贴在她的耳边,“你放心,终有一日我们过会上心中想要的生活。” 秦羽涅的嗓音太过温柔,就这般一直回响在她的耳畔,她将这当作是他对她最深的许诺,她愿意相信他能够成为一代明君,也相信他会履行他的承诺,给他们一个心之所向的生活。 “我会一直等着那一天的到来。”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一双灵动的蓝眸含情地望着他,“我们走吧。” 秦羽涅刮了刮她的鼻尖,牵过她的手离开了此处,向皇宫去了。 刀鸑鷟原以为进了宫后,秦羽涅会让她独自去见云若初,没想到他竟是提出与她一同前去浣衣司,刀鸑鷟自是高兴的,毕竟秦羽涅从未与她一同去见过云若初。 才至那浣衣司外,便已有人出来阻拦,是浣衣司中的姑姑,但她一见来人是秦羽涅又即刻转化了另一幅嘴脸,谄媚地笑着相迎。 秦羽涅被诬陷一事早已澄清,皇帝对他赞赏有加,宫中的人自然及时转变了对他的态度,又如从前一般毕恭毕敬,还不乏有许多人意图巴结。 秦羽涅以皇帝派他来此查视云氏后人的借口,带着刀鸑鷟进了浣衣司,待那姑姑去领云若初过来。 秦羽涅的建议皇帝终是听了进去,虽然云苍阑有罪,但并未因此祸及他的女儿云若初,只贬在这浣衣司中做个浣衣婢女。 刀鸑鷟与秦羽涅被那姑姑迎着坐在了殿上,本还想着奉茶来,被秦羽涅制止了,她这才去领云若初。 一会儿的功夫,云若初便跟着姑姑从外走来,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还不快向慎王殿下请安。”云若初一路埋首,自然未看见来人,那姑姑如何指示,她便照着做了。 “参见慎王殿下。”她才要下跪,秦羽涅便道免了。 “你先下去吧。”秦羽涅挥退了那姑姑,刀鸑鷟这才走上前去将云若初的手一把握住。 “若初姐姐。”她唤了一声,云若初这才抬首一看,似是没有想到刀鸑鷟还会来浣衣司中看她,微微一怔。 她此刻的身份,众人唯恐避之不急,但唯有刀鸑鷟还愿意一次又一次来看望她。 她心头一热,险些落下泪来,“鸑鷟。” “若初姐姐,你别哭,我不是说过还会来看你的吗?”刀鸑鷟伸出素手将她眼角泪抹去,“是殿下带我进宫的。”说着,刀鸑鷟退了两步,身子微微挪开了些,云若初便刚好看见负手而立的秦羽涅。 云若初欠身,“多谢慎王殿下。”她没有想到自己竟会以如此方式见到南朝的慎王。 “无妨。”秦羽涅淡淡地道。 “若初姐姐,你在这里过得可好?可有人欺负你?”刀鸑鷟颇为心急地问到,她迫切地想要了解云若初在此的生活,想要了解她的境况。 云若初只是轻轻地摇头,唇边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很好,你不必为我担心。” 刀鸑鷟从她的神色间看不出一丝一毫她所谓很好的模样来,“若初姐姐,你骗我。”她对此十分肯定,云若初只是为了不让她有所担心,才这般安慰她的。 “鸑鷟......”云若初话才出口,音还未落,便听见门外有人声渐近。 突然,门被大力地推开来,原来是两个浣衣婢子,“哟,我当谁在这里呢?原来又是你,在此处躲着藏着偷懒不做事,在干什么?会情郎呀!”其中一个婢子出口便是污蔑云若初的话,其间还不忘不屑地瞥了秦羽涅与刀鸑鷟一眼。 后宫中的奴才见过秦羽涅的少之又少,更别提这浣衣司中的婢子了。 “别说了!”另一个婢子懂得看些眼色,也不似方才说话的那个那般刁钻,她低着头余光瞥到了秦羽涅的面色,吓得她直打颤。 “有什么可怕的!”那婢子手一挥,“咱们现在就该去叫姑姑来看看!” “你们胆子可真大,竟在慎王殿下的面前说出如此言语!”刀鸑鷟被她侮辱云若初的话惹怒,上前一步挡在了云若初面前。 “你们不要无礼,在慎王殿下面前还是不要胡言乱语了。”云若初蛾眉一蹙,提醒她们到。 “哼!真是可笑啊!慎王殿下?你说他?”那婢子甚至用手指了指秦羽涅,“慎王殿下会屈尊来咱们这破地方?我看你是糊涂了吧,不如我帮你清醒清醒。”她说着便要上前来抓云若初。 刀鸑鷟一掌劈开她的手,好在秦羽涅在旁,一脚将她踢倒在了一旁,她一时间痛的在地上大叫起来。 另一个婢子在一旁吓得动也不敢动了,这时,姑姑闻声而来,见秦羽涅面色冷寒,也大致猜到了发生何事,霎时间瑟缩一下,连眼也不敢抬了,她上前便踢了那婢子一脚,破口大骂道:“你这贱婢!竟敢得罪慎王殿下!我看你是不要命了!给我滚起来!” 那婢子吓破了胆,再也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从地上挣扎着起来,跪倒在秦羽涅的面前,“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奴婢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殿下恕罪!奴婢自己掌嘴!自己掌嘴!”她一面说着一面开始扇自己耳光。 秦羽涅只是冷眼望向前方,开口道:“姑姑,你知道该如何做。” “殿下......还请殿下明示......” “赏她一百个巴掌,若是她依旧这般口无遮拦就把她的嘴用针缝起来,看她日后还如何说话!”刀鸑鷟抢先说到。 “这......” “就照着这位姑娘说的去做。”秦羽涅一声令下,那姑姑哪里还敢反驳,毫不迟疑地便拖着那两个婢子离开了秦羽涅的面前。 随着她的骂声愈远,刀鸑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她笑的如此开心,秦羽涅也跟着她轻笑,“你呀。”十分宠溺。 “鸑鷟,一百个巴掌,她承不下来的。”云若初有些为那婢子担心。 “若初姐姐,她那般侮辱你,一把巴掌便宜她了。“不待云若初说话,刀鸑鷟继续道,“这宫中人心险恶,你日后可要多加小心,切不可如此这般心软,由得他们欺负你。” “我知道了。”云若初知道,刀鸑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多谢殿下。”她又向秦羽涅福了福身子。 秦羽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若初姐姐,我们不能多呆,这便要走了。”刀鸑鷟握住她的手,“你自己多加保重。” 云若初莞尔,点点头,“你放心,快走吧。” 刀鸑鷟与她告别之后,便同秦羽涅一道离开了浣衣司。 “也不知那女子的嘴被打肿了没?”刀鸑鷟眼珠有些调皮地转了几圈。 “那时她应得的。”秦羽涅淡淡地说到。 “的确是。”刀鸑鷟轻哼一声,“谁让她那般侮辱人呢。” 他们一路走至宫门,才至门外,便见慎王府上的阿四在道上来回踱步,神色焦急,见了秦羽涅即刻双眼放光,犹如找到了救星一般迎了上去。 “殿下,你可算出来了,王妃说让殿下立即去一趟将军府。” “发生何事?”秦羽涅眉一蹙。 “笛将军他知道荆漠王与笛公子的事情了。” 第二十章 情若磐石不可移 秦羽涅与刀鸑鷟正坐在去往将军府的马车上,事情的来龙去脉是今晨他们走后不久,笛夫人便遣了将军府的一小厮至慎王府通知靳含忧笛笙与荆漠王的事情已被笛琛知晓,此刻笛琛正在府中大发雷霆,笛夫人意向靳含忧求救,靳含忧这才让阿四来皇宫寻秦羽涅,而自己则先往将军府去了。 刀鸑鷟一路上忧心忡忡,她深知此事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够如她这般轻易地接受,更何况听秦羽涅说,笛将军向来对笛笙寄予厚望,笛笙一心只愿做个闲散之人便已经让笛将军心中不快,如今又出了这事,叫一个做父亲的如何能够不恼怒呢? 秦羽涅揽过她的肩膀,“别担心,有我。”他最不愿见她蹙眉的模样,所以他定会竭尽全力为她抚平眉头,“我已派人进宫通知凤祁,他很快也会赶来的。” 刀鸑鷟应声点点头,她庆幸此刻有秦羽涅伴在她身旁,她才不至于太过慌乱。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是笛笙与凤祁两个人的事情,不能只由笛笙一人承担,凤祁当有必要站出来,与笛笙一同解决此事,而这便是刀鸑鷟执意要让秦羽涅派人通知凤祁的原因。 她相信她的王兄,绝不是一个性子懦弱,遇事只会退缩的人,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既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他就应无所畏惧地走下去。 轻阖双目,静下心来,不一会儿马车便缓缓地驶至将军府外,待停稳后,秦羽涅牵着她跳下马车,吩咐阿四在外等候,二人这才朝府中走去。 笛夫人早派了人在府门外等候秦羽涅到来,家丁引着他们一路匆匆地走向正堂,还隔着大老远,便已经能够听见堂中激烈的争吵声与哭喊。 秦羽涅与刀鸑鷟对望一眼,两人皆是蹙眉,心道不好。 他让那家丁退下,两人加快了脚下的步子,朝正堂走去。 至正堂外时,只见笛琛手持军棍,一棍便敲在了笛笙的膝窝里,“砰”的一声,笛笙已是腿一折,跪倒在了地面上。 “舅舅!”秦羽涅即刻出声制止了笛琛正欲打在笛笙后背的另一棍。 秦羽涅与刀鸑鷟同时跨出步子进入正堂之中,刀鸑鷟眸一动,发现笛夫人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而靳含忧正在一旁搀扶着她,笛笙跪在堂中央,笛将军则是怒气冲冠,甚至连执着军棍的手都在颤抖。 “殿下。”笛琛见秦羽涅会在此时出现,也大致猜到了几分,敛了几分怒意,却依旧将军棍紧紧地握在手中。 “殿下你来了。”靳含忧面上的神色终于有所缓和。 “殿下啊!你让老爷他开开恩......别再打笙儿了!”笛夫人抽噎着,即便话说的断断续续,但情绪却是十分激动,难以控制。 秦羽涅微微颔首,“舅舅,今日抛去身份,请听羽涅一言。”顿了顿,“笛笙与凤祁的事情我早已知晓,之所以没有告诉舅舅便是担心今日的来到,既然事情已经发生,覆水难收,还请舅舅听听笛笙他自己是如何说的可好?” 毕竟是秦羽涅出言来劝,笛琛即便有是再大的怒气,在他的身份面前始终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秦羽涅见笛琛没有说话,只当他是同意了,示意笛笙自己将事情向笛琛解释清楚。 笛笙最开始只是与笛琛僵持着,同样不开口,一副大义凛然,无所畏惧的模样。 刀鸑鷟见势不妙,踩着步子小跑至笛笙面前半跪着,低声道,“笛笙,事已至此,你唯有将事情告诉笛将军,才能有机会让笛将军成全你与我王兄啊。”她见笛笙的眉目间有几分松动,“王兄他正在赶来。” 果然,此言一出,笛笙猛地抬首望着刀鸑鷟,刀鸑鷟回意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这时,笛笙才缓缓开口道:“父亲,坊间传言不虚,孩儿的确爱慕荆漠国的王凤祁。” “孽障!孽障啊!”笛琛举起手中的军棍,眼见着就要打在笛笙的身子上,却不想被刀鸑鷟挡了下来。 刀鸑鷟张开双臂护在笛笙面前,“笛将军,万万不可,请您听一听笛笙的心里话吧。” 碍于刀鸑鷟挡在笛笙身前,笛琛也不好发作,长叹一口气后衣袖一甩背过身去。 “我知道从小爹就盼着我能够披上铠甲,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爹觉着这才是男儿应该做的事情。”笛笙的声音十分平静,就好似在叙述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我自幼便只爱沉浸在写词弄曲之中,我知道爹很失望,可是我自己明白自己所求为何,不在功名利禄,不在名垂青史,而是只愿过着寻常百姓的生活,无所忧虑。” 笛琛依旧背对着他们,但刀鸑鷟看见他微微地仰起了头。 “遇见荆漠王,我总觉着是命定的缘分,我们相隔南北,今生却依旧能够相遇,相知,相互爱慕,我很珍惜。”泪水渐渐地从笛笙的眼眶中涌出,“即便我与他都清楚如此为世俗所不容的情感会为我们带来什么,但我们依旧义无反顾,无怨无悔,只因在这世上相爱并不是一件易事。” “若是父亲觉得笛笙所做之事有辱门楣,笛笙愿从宗谱中被除名。” 此言一出,在一旁的笛夫人当即大恸,两眼一翻晕了过去,靳含忧急忙唤了婢子来将笛夫人先行扶回房中休息。 “好啊!好啊!为了一个男人你竟是这般不顾廉耻!”笛琛面色涨得通红,怒不可遏,“你要从宗谱中被除名,你可别后悔!” “笛笙绝不后悔!” 刀鸑鷟与秦羽涅见形势愈发的焦灼,一时间也想不出办法来,皆是犯了难,就在此时只听得堂外一声:“还请笛将军息怒,凤祁前来请罪!” 来人果然是荆漠王凤祁,刀鸑鷟循声望去,不知为何见到凤祁之后她的心忽然定了下来,即便凤祁不能够劝动笛琛,但至少他能够与笛笙共同面对。 “笛将军,本王是真心对待笙儿的,还望笛将军成全。”凤祁立在笛笙的身边,意伸手将他扶起,但笛笙却是摇了摇头,无论如何也不愿起身,于是凤祁便也跟着笛笙跪了下去。 堂上的人惧是一惊,笛笙蹙眉,“你做什么,快起来!”凤祁是荆漠的王,如此尊贵的身份又岂能跪在笛琛的面前。 但凤祁就是这般固执,他执意要与笛笙共同进退,竟然笛琛是笛笙的父亲,那么他便当有此一跪。 笛琛转过身来,看着堂上跪倒的二人,冷声道:“荆漠王此举是在折煞老夫,老夫受不起!” “本王心悦笙儿,其实全然可以就这般带他离去,但本王知道笙儿不会愿意,本王一生光明磊落,当也希望能够在长辈的认同下与笙儿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凤祁的话慷慨激昂,却也极尽温柔,笛琛没有忽视凤祁在看向笛笙时那柔情的目光。 但此事于他这个年近半百,克己复礼,受着传统观念熏陶的人来说,太过震惊,太过颠覆,他此前从未想过两个男子竟也能够相爱,这让他一时又如何接受的了呢? “笛将军,他们二人真心相待,即便同为男子,却也胜过这世上千万人了。”刀鸑鷟忽然开口,“笛将军,您为何不愿成全他们?难道说在您的心里他人的舆论比笛笙的幸福更加重要吗?” “您若是执意要拆散他们,其实也并不可怕,无非是日后他们二人心死罢了。” 一个人的心死了,便如同一具丢了魂魄的躯壳,只剩下表面的皮囊与肉身,却是无用了。 刀鸑鷟的话太过沉重有力,直击在笛琛的心上,他怔在了当场,说不出话来。 “你们先回去吧。”沉默良久,笛笙的声音忽然在堂上响起,“凤祁,给我些时日,我不会让你白白等我的。” “本王等你!”凤祁与笛笙以坚定的目光交汇,他是不会轻易地放弃他的。 “走吧。”笛笙对着刀鸑鷟说到,“快走。” 凤祁向刀鸑鷟点头示意,刀鸑鷟眉间隐有担忧,却依旧转身走至秦羽涅的身边,“羽涅,我们走吧。” 秦羽涅拍了拍她的手,又对笛琛说:“还望舅舅好生考虑。”言罢,便与刀鸑鷟、凤祁、靳含忧一道离开。 出了将军府,刀鸑鷟远远便见银决站于一株树下,看见凤祁走出,匆忙地迎了上去。 “王,怎么样了?”他向刀鸑鷟他们行礼,又迫切地想要知晓事情的发展。 凤祁苦笑着摇了摇头,“小阿,你同慎王殿下先回去吧,此事王兄自会解决的。”凤祁何尝没有看出刀鸑鷟在这件事上为他有忧心呢。 “我知道了,王兄,我信你。” 凤祁走前,拍了拍秦羽涅的肩膀,道了声:“多谢。” 待凤祁他们离开之后,秦羽涅他们便也上了马车,自将军府往慎王府去了。 原本他们三人同坐一辆马车,刀鸑鷟会觉着气氛有些尴尬,但现下她却全然没有心思放在此上,她虽嘴上答应了凤祁不去担心,但又怎么能不担心呢? “殿下可有什么好法子解决此事?”靳含忧朱唇微启,打破了当下的宁静。 “解铃还须系铃人。”秦羽涅淡淡地道。 “这么说此事只能看笛笙与荆漠王二人自己造化了。”靳含忧轻叹了一口气,“晗儿那边妾身也已经劝过她了,只是不知她是否能听进去......” 刀鸑鷟垂眸,“说到底,他们都不过是痴情的人罢了。” 第二十一章上 雨暗残灯棋散后 景和十九年十月二十,帝都凤华,慎王府。 轩窗外的夜幕格外深邃,稀疏的朗星交错点缀在冷月四周,庭院中一派宁静,只听得秋风吹拂枯草的窸窣声,刀鸑鷟伏在窗边,素手垫在精巧的下巴下面,目光追寻着廊上闪烁的暖黄色烛光,看它们明明灭灭。 她睡不着,近日来发生诸多事情,令她心绪不宁,难以入眠。 虽是耷拉着眼帘,但神思却是无比清晰,她这般坐着许久了,任由秋风溜进了窗棂,铺满她曳在地面上的玉色锦裙。 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她没大在意,只以为是风吹开的,连头也懒得回了。 “怎么坐在此处?更深露重,也不怕染上风寒。”直到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竟是未曾听见来人的脚步声。 她猛地转过头去,便看见秦羽涅棱角分明的脸庞隐在幽幽烛光之下,让那锋利的线条都变得柔软了几分,她似是被这夜风熏醉了一般,唇角轻勾,笑容里平添了一丝妩媚。 秦羽涅这才看清她眉眼间的几分倦懒之意,又听她神色恹恹地道:“我睡不着。” 秦羽涅心头一颤,迈开步子走至她跟前,竟是半蹲下身子来仰起头望向她,“可是又在想凤祁的事?”言语中是无尽的温柔,就好似这四周暖融的烛火一般将她团团围绕。 刀鸑鷟点了点头,“虽然清楚王兄他定然会将此事解决,但心里免不了挂怀,关心则乱你也是知晓的。” 秦羽涅轻轻将她从凳上拉起,搂入怀中,安抚般的抚上她的发丝,“凤祁他是在战场上厮杀的人,是一国之主,经历了太多的大风大浪,因此才比常人更加的坦然,也更加的无畏。”他的声音犹如低诉的摇篮曲,呢喃在刀鸑鷟的耳畔,“你与他流着同样的血,当懂他,当信任他。” 不知为何,秦羽涅的话总是能够令她安心,就如他厚重温热的怀抱那般轻揽着她。 “我又怎会不知,只是自己总爱胡思乱想罢了。”刀鸑鷟自嘲地一笑。 “你呀。”秦羽涅刮了下她的鼻尖,“何时能够多在意在意自己。” “殿下,你可发现你近来连话都变得愈发多了。”刀鸑鷟俏皮的语气里满是笃定,惹得秦羽涅轻笑,她又道,“也比从前爱笑了。” “那你可知这皆是因为你。”秦羽涅将双手收紧了些,“自遇见你开始,连我自己都惊讶原来秦羽涅竟也可以这般。” 刀鸑鷟的笑声如清脆的银铃般响起,“那小女子可真是人大面大了。” 二人笑闹间,忽听屋外脚步声渐近,不一会儿人便停在了屋门外,道:“殿下,苏公子府上派人传消息来说让殿下与苏姑娘赶紧过府一趟。” 刀鸑鷟与秦羽涅噤了声,对望一眼,秦羽涅才道:“本王知道了。” 待那婢女远去,刀鸑鷟这才低声开口问:“这深夜里,公子唤我们过去,会是什么事?” “想是有什么紧急之事。”秦羽涅眉一蹙,“我们现在便走。” “好。”他们二人自屋中出来,便径直至慎王府门外,由于此时已是宵禁,他们二人行路也格外小心,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一路上倒也顺利,至苏府时花容已在门口等待着他们,见了他们便即刻引着他们进了府。 “花容姐姐,你可知道公子这么晚了还让我们前来是有何要事?” “今日洛怀薇洛小姐似是大有好转,公子应是为了这事让你们来的。”花容走在前方,看不见她的神情,但听她的声音却是毫无波澜。 “原来如此。”刀鸑鷟一面打量着她,一面点点头。 虽然花容手里掌着灯,但她行在前面,刀鸑鷟也不大看得清楚,好在有秦羽涅在身旁,就这般被他牵着走,也不知何时便到了苏子亭外。 只听花容道:“你们进去吧,花容先告退了。”她欠了身,便埋首从他们身边擦过,自顾离去。 秦羽涅并未看见刀鸑鷟眸光流转间轻蹙的秀眉。 他们一同至小楼上,门未掩上,他们推开门便看见正半坐在软榻边的苏辰砂,而那软榻上之人正是洛怀薇。 刀鸑鷟见她倚着靠垫坐直身子,见她与秦羽涅从屋外进来,本来黯然无光的眸子忽然一亮,“苏公子!”她惊声一唤,挣扎着就要起来,险些跌下软榻,幸而被苏辰砂搀扶住了。 “洛小姐,你记得我?”刀鸑鷟迈开步子,走上前去,恰好便立在了她的软榻前,将她此时此刻颤抖的眉眼都瞧得再清晰不过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现下有些不太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救了自己的人便是她吗?洛怀薇如此想到,想说的话便也脱口而出,“你救了我?是吗?” 刀鸑鷟觉着,她已经不太像当日自己所见的那个飞扬跋扈,嚣张任性的洛家大小姐,她瑟缩着双肩,蜷起瘦弱的身躯,看向周遭的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恐惧,她在害怕,如那夜在她闺房中找到她时一样的害怕。 刀鸑鷟还未答话,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秦羽涅的身上,忽然她身子如筛糠一般剧烈的抖动起来,不住地缩着身子朝软榻后退去,瞳孔骤缩,垂下眼眸去,不停地摇着头,一边说道:“是你......是你......” 第二十一章下 愿为君死而无憾 “哐当”一声剧烈的撞击,桌椅倾翻,锦被落地,案几上的火烛“骨碌”滚落,这些交织夹杂在一处的声音彻底打破了这原本宁静的夜。 洛怀薇自看到秦羽涅的那一眼起,便犹如发狂般手脚并用,胡乱地在空中捶打着,只试图努力地远离秦羽涅所在的范围,越远越好,却一不小心跌下床榻,苏辰砂与刀鸑鷟正欲将她扶起,没料到刚触碰到她的瞬间,她便使了力狠狠地将刀鸑鷟与苏辰砂推开来,瑟缩着身子朝后退去。 好在苏辰砂稳住了脚,不过刀鸑鷟就没有那般幸运了,苏辰砂看着她的衣袖从自己的手中滑落,她脚下重心不稳,身子一偏,与放置在一旁的椅子一道被推到在地,纤腰撞上椅子的尖角,痛的她一声闷哼。 秦羽涅与苏辰砂同时心头一惊,秦羽涅疾步冲上前去查看刀鸑鷟的情况,苏辰砂眉一蹙,眸间是难以掩盖的心疼,但终究随着他收回的手被他敛藏在了眼底的最深处。 “怎么样?”秦羽涅赶忙出声询问,心中焦急难耐,“可有伤着哪里?” 刀鸑鷟被腰间清晰的疼痛逼出泪来,却强忍着道:“我没事,你们快将她抑制住,小心她出事。”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洛怀薇此刻正跌跌撞撞地起身,欲图朝着屋外的方向而去,她防备着这屋中的每一个人,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把剪子来,霎时,她眼一横,像变了一个人一般,满是怨念地望向秦羽涅,疯魔般地重复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都是你害的我们家破人亡!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秦羽涅扶着刀鸑鷟起身,见她好似杀红了眼的恶魔般已失了理智,不禁剑眉一蹙,眸色微寒,“辰砂,你看好鸑鷟。” “羽涅,这是她的心中怨念所在,定然是她对你那日在洛氏所做之事怀恨在心才会如此。”苏辰砂见情势危急,也顾不得许多,“你切记千万不可太过刺激她。” “杀了你!啊!”苏辰砂话音刚落,还未作出反应,洛怀薇持着剪子出手对准秦羽涅就是致命的一刺。 她的速度太快,又毫无章法,眼见着便要刺进秦羽涅的胸膛,刀鸑鷟海蓝的瞳仁骤缩,情急之下,她来不及多加思考,身体的动作已经做出了选择,她冲出去挡在秦羽涅的面前。 不知为何,洛怀薇见刀鸑鷟忽然冲出,大惊失色,但手上的动作已经来不及收回,那剪子生生地刺入了刀鸑鷟的左边肩胛! 鲜血顷刻间流淌而出,刹时就侵染了她玉色的衣衫,那艳丽的血花在她的衣衫之上不断地晕染开来,像是一幅以血而成的画。 刀鸑鷟的脸顿时失了血色,身子一轻便向后仰去,秦羽涅将她接在怀中时已是面色冷寒至极,眸中的寒芒足以让一个人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羽......涅......”没有想象中的冰冷地面,而是坠入温热的怀抱,刀鸑鷟忽然觉着若是就这般死去,似乎也不是一件难过的事。 只是她抬眸看见秦羽涅那焦急自责的神情时,她忽然不这样想了。 洛怀薇陡然倾颓,跌坐在了地上,似乎难以置信自己竟然将剪子刺进了刀鸑鷟的身体,她被吓得丢了魂,神志恍惚的垂下眼帘,不知自己该看向何方,神志忘记了自己此时此刻身在何方。 他们现在也顾不上洛怀薇了。 “阿梨!”苏辰砂惊呼出声,半跪到刀鸑鷟的身边,他看出刀鸑鷟想要开口说话,只道,“别说话,我马上为你将剪子拔出,相信我。羽涅,将她抱至床榻上。” 秦羽涅点点头,一把将刀鸑鷟横抱起来,飞快地跑至床榻将她放至其上。 刀鸑鷟肩上的血不断地淌着,唇色惨白,光洁的额头上已是布满了薄汗,她几近疼的失去了知觉,唯一想要接近的便是那无尽的黑暗。 秦羽涅看着刀鸑鷟涌出鲜血的肩胛,他头一次觉得原来一个人的血在他眼中能够如此的触目惊心,那鲜血模糊了他的眼眸,此刻他已经听不见周遭的任何声响,只剩下耳边无尽的轰鸣。 他在害怕,他真的好怕。 怕那血源源不断,无边无尽地流淌下去...... 就在这时,苏辰砂提着药箱匆匆在床榻边坐下,看着立在一旁怔住的秦羽涅,不禁出声道:“羽涅,快来帮我按住阿梨的身子。” “羽涅!”见秦羽涅失了神,毫无反应,苏辰砂唯有大声呼唤,终是让秦羽涅回过神来。 他暗自骂自己遇事太不冷静,若是耽误了救治刀鸑鷟最佳的时机,他定会悔恨终生。 他直接靠在床头,按照苏辰砂的指示将刀鸑鷟的双肩紧紧地摁住,垂下眼眸,看着她,“鸑鷟我在,别睡。”他看着刀鸑鷟昏昏欲睡的模样,不住地在她耳畔低声呼唤她。 “阿梨,坚持住。”苏辰砂额角的汗珠清晰可见,就那般顺着他的侧脸一滴又一滴的滑落,“很快就好。”即便他心中不安,但他却不断地出言安抚着刀鸑鷟的群情绪。 言罢,苏辰砂伸出手握住剪子,“羽涅,准备好,我要将它拔出来了。” 秦羽涅与苏辰砂四目相视,对望一眼后郑重地点头,他固定着刀鸑鷟的肩膀,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等待着苏辰砂将剪子拔出。 苏辰砂深深地呼吸,“一、二、三!”三字音落,那剪子随着他的手彻底地从刀鸑鷟的肩胛被抽离了出来,秦羽涅几乎能够透过那一层薄衫看见她那娇嫩的肌肤下因分离牵扯而翻起的血肉,霎时间鲜血如同汩汩的泉水般不断地涌出。 那一瞬,刀鸑鷟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但好在秦羽涅固定住她的身子,她才不至于经受太过猛烈的冲击。 苏辰砂来不及多加思索,他迅速将刀鸑鷟的衣衫轻解,露出她单薄白皙的肩膀来,又用已经备好的膏药涂抹其上,再细致地将草药撒在她的伤口上,绷带绕过她的腋下,被缠绕妥当,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十分连贯,没有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待把完脉确认刀鸑鷟无事后,苏辰砂才忽如一块大石落地,卸下方才紧绷的神思,他敛过衣袖轻拭额头细密的汗珠,抬眸间发现秦羽涅的眼眶中不知何时竟裂成丝丝血丝,整个人如同被抽离了三魂七魄般,无比憔悴。 “羽涅......阿梨她没事了。”苏辰砂微微一怔,启唇道,“我不会让她有事的。” “辰砂。”秦羽涅唤他时,声音竟在发颤,他一手扶额,将半张脸都埋了手掌之中。 “没事了。”秦羽涅拍了拍他放在床榻边的手,不断地说着这三个字,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们看着刀鸑鷟就这般硬生生地在他们面前挨了一刀,就这般倒下,说这是要将他们的命魂夺去了也不为过。 而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根本来不及阻止,若是今日刀鸑鷟有一丝一毫的闪失,他们二人又有谁此生能够原谅自己呢?怕是要一世活在苦痛与自责之中,直至死去,不,是生不如死的活着,活下去。 苏辰砂将目光移至刀鸑鷟的此刻熟睡的面容上,她还在,真好。 他伸出手将锦被带上,正要抬手为她将解开的衣衫遮掩好,不想却看见了他意想不到的一幕。 刀鸑鷟精致白皙的锁骨上竟是有一只若隐若现的淡紫色凤凰。 苏辰砂的手滞留在了刀鸑鷟锁骨的上方,他不禁凝神,这才确定自己并未看错,那确是一只淡紫色的凤凰,更准确地说那应是一只淡紫色的鸑鷟。 “羽涅。”苏辰砂不禁出声唤到。 秦羽涅闻声抬头,便看见苏辰砂的神情竟是有些怔愣,他循着他的视线看去,目光最终也落在了刀鸑鷟分明的锁骨之上。 “羽涅你看见了吗?”苏辰砂再次确认自己并不是眼睛花了。 “鸑鷟?”秦羽涅眉峰一蹙,那鸑鷟不似是印刻上去的图案,而像是本来就生在肌理之中的,浑然天成。 “看来阿梨她是五凤守护者的身份是真的,而不只是江湖谣传。”思及此处,苏辰砂只感到无尽的忧虑涌上心头,刀鸑鷟身为五凤守护者,这消息一旦传出,怕是要引得这江湖人士争先恐后,不择手段了。 “待凤祁走后,鸑鷟她还是回到穹玄去较好。”眼下,唯有将刀鸑鷟置于安全之地,方才能够让他们暂且安心,“寻找玄天令的事还是交给你我。” 苏辰砂点点头,“她在穹玄,至少不会有人能找到她。” 秦羽涅将目光移至内室外的洛怀薇身上,只见她眼神空洞不已,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秦羽涅眼中有芒,只对苏辰砂道:“看来眼下她也说不出什么了。”顿了顿,“若非看在鸑鷟无事,我定然一剑杀了她。” 苏辰砂将秦羽涅这句话中的狠戾看得清晰,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刀鸑鷟。 是刀鸑鷟让秦羽涅变得有血有肉,如此鲜活。 “辰砂,有劳你费心了。”他彻底地将目光收回,静静地望向刀鸑鷟。 “我先带她下去安置,你在这里陪着阿梨,若是有事即刻派人来唤我。”苏辰砂敛衣起身,整个人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犹如脱力一般脚下虚浮,好在秦羽涅手疾眼快地将他扶住。 “小心。”秦羽涅轻声叮嘱。 苏辰砂点点头,走至洛怀薇身边将她扶起,此刻的洛怀薇早已没了方才的戒备之心,任由苏辰砂搀起她,一步步地离开这屋子。 只是,连秦羽涅和苏辰砂都没有看到的是,她在踏出屋子的一瞬,低首垂眸,一滴清泪陡然落下。 秦羽涅将屋中的烛火都一一熄灭,只留下一盏灯掌在手中,他放轻步子回到床榻边,刚将烛台搁置在一旁的柜子上,便听见刀鸑鷟微弱的声音从床榻上传来, “羽涅......”刀鸑鷟渐渐转醒,只觉口干舌燥,唇瓣相触间感到翻起的干皮,十分难受,她努力地试图从床榻上坐起,却被秦羽涅及时制止。 “你要做什么?我帮你。”秦羽涅急忙将她轻按在床榻上,不许她自己动作,“你肩上的伤口才止住血,切莫乱动。” “我想喝水......”刀鸑鷟仍然太过虚弱,嗓子喑哑着,连说话也变得有些困难。 她话音才落,秦羽涅已经转身去外面为她倒来一杯水,扶着她小心翼翼地从榻上坐起,唯恐一不小心便碰着她的伤口,每一个动作都细致万分,“来。” 秦羽涅将杯盏的边缘贴近她的唇,缓缓地将水渡进她的口中。 待刀鸑鷟喝完后,秦羽涅用自己的衣袖轻轻地为她擦拭唇边的水渍,刀鸑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便已觉得这肩上的伤再不疼了。 “你怎么这样傻?”他现下因她的伤口不敢抱她,但语气中尽是疼惜。 刀鸑鷟听得出他的难过,那种难过就好似是从她自己的心底发出一般。 “我不想你受到伤害。”她答到,“如果今日躺在这里的人是你,我会更痛。” “鸑鷟。” 夜里的凉风穿过窗棂,刀鸑鷟这才感到一丝冷凉,她下意识地瑟缩肩膀,却发现身子上那本就为穿戴好的玉色的轻衫随着她的动作悄然滑落,露出她盈白的香肩,照应在明灭的烛光下。 柔软的青丝散落在肩头,她眉眼低垂,只叫人万分怜惜。 秦羽涅回到床边看见的便是这样的画面,他走上前去,赶忙为她将衣衫拉起遮掩完好。 “羽涅,这是?”刀鸑鷟显然已经发现了自己锁骨上的那只凤凰,她抬眸,满是疑惑。 秦羽涅并未就此作答,而是扶着她重新躺下后,才开口道:“我也不知,我与辰砂方才就已发现。”思量片刻,“或许,这便是你五凤守护着最好的印证。” “是吗?”刀鸑鷟轻声呢喃,伸出素手抚上那只淡紫的鸑鷟,触及的一瞬似感到一阵滚烫的气息悬浮贴近,她猛地将手缩回。 “怎么了?”秦羽涅剑眉微蹙。 刀鸑鷟只是摇摇头,“不知为何我觉着它好像在动一般。”她感到了那只鸑鷟的生命力,虽然此刻那只是一种微弱的感应,但这种感应却让她觉着真实无比。 秦羽涅没有说话,而刀鸑鷟则继续埋首看着她锁骨间那只鸑鷟。 “别想了,你现下最紧要的是休息。”说着,也不待她回话,只将锦被为她盖好,“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刀鸑鷟很是乖巧地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渐渐地阖上双眸,沉沉睡去。 第二十二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 刀鸑鷟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的午时,喉咙干涩发痒使她侧过头望向不远处的圆桌,燃尽的烛在烛台上堆积起蜡泪,窗棂之外没有一丝阳光透过照射其上。 她缓缓地撑着床榻起身,眼睛却已将整个屋子张望了一圈,她甚至挪至床榻边缘,探出身子看向外间,最后眸色竟是染上淡淡的黯然,一丝失落爬上眉梢,她身子一颓,在心里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门忽然被推开了,屋外的光亮借势溜进了门扉的缝隙,泄了满室。 当然,随之而来的凉风也肆意穿梭,撩动纱帘,锦帐飘飞。 “你醒了。”顺着踏入屋中的锦靴向上望去,是一袭夔龙纹的天青常服,再向上,剑眉斜飞,星眸深邃,就连那浩瀚璀璨的夜空都被装入其中,刀鸑鷟只看着他便已觉着无尽的炽热涌上心头,方才黯淡的眸子霎时间光芒重绽。 “羽涅。”她欲出声应他,但一开口却是失了声音,只剩下满口的涩意与喑哑,意识到此,她有些惊慌失措,再一次开口轻唤依旧徒劳无功。 “你昨夜有些发热,辰砂说嗓子大约要两三日才好。”秦羽涅看见她眉目间的慌乱,忙向她解释清楚。 如此,刀鸑鷟才轻轻点头,只发出了一个微弱的鼻音。 “来,将药喝了。”秦羽涅端着碗坐至榻边,手中执着白玉勺子舀起一勺褐色的汤药来,仔细地将其吹凉,这才递至刀鸑鷟的唇边。 刀鸑鷟静静地看着他低垂眼眸,小心翼翼地吹拂着勺中的汤药,心底霎时一片柔软,暖意融融。 即便是她曾经最害怕最讨厌的汤药,她也觉着好似没有那样可怕了,她凑上前去,秦羽涅便就这她的水唇将药缓缓地渡入,就这般一勺又一勺,终是将碗中的汤药全部装入了刀鸑鷟的肚中。 让他惊奇的是,今日刀鸑鷟竟是没有道这汤药苦涩难以入口,唇边甚至噙着淡淡的笑意,他不禁好奇,开口问:“在想什么?” 刀鸑鷟笑着摇头,眉眼弯弯,湛蓝的眸子轻起涟漪,却是不向秦羽涅说一字半句。 她忽然有些感谢此刻她无法说出话来,因为这是她心里的秘密。 秦羽涅也不追问,起身去将药碗搁置下,这时,门外闪过一道素白的身影,刀鸑鷟向外仔细一看,才发现来人是苏辰砂。 苏辰砂对上她的目光,轻脚走至床边,“看来已经喝过药了。”顿了顿,“可觉得苦?” “辰砂,你来了。”秦羽涅将床榻边的位置让出与苏辰砂,自己便立于一旁。 刀鸑鷟因无法说话,只能浅笑着摇头。 苏辰砂虽是点头,但谁也没能看见他隐藏在袖袍中的手里握着的那油纸包好的两颗梅子糖。 “那便好。”不知为何,刀鸑鷟总觉着苏辰砂此刻的笑容有几分苦涩,奈何她眼下无法说话,也不好询问。 “对了,羽涅。”苏辰砂话至一半,敛衣起身,凑至秦羽涅的耳边,刀鸑鷟见他们压低声音,分明就是不愿让她听见,但她此刻焦急也是无用,不能说话便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 最终,秦羽涅蹙着眉点头,“鸑鷟,你好好休息,我进宫一趟。” 言罢,秦羽涅便要转身离开,却不想还未迈出一步,衣袖已是被轻轻地攥住,他回眸,发现刀鸑鷟细白的手指捏在他的袖角上,两道秀眉之间是化不开的忧愁,他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无事,我很快回来。” 刀鸑鷟这才缓缓地将手松开,依依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外,甚至忘记了苏辰砂还在床榻边,静静地望着她的脸。 待她回过神来,她只听见耳畔传来苏辰砂一如既往温润如水的声音,苏辰砂对她说:“阿梨,我有话对你讲,你只需听着便好。” 刀鸑鷟略有一丝疑惑,迟疑了片刻,终是点头应下。 “阿梨,自你我第一次见面,已过去快要一年了。”苏辰砂回忆起他初见刀鸑鷟的那一眼,这黑衣女子跌倒在他的面前,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她苍白却清秀的面容,让他莫名的心中一颤,“我见到你的第一眼,便觉着与你相见恨晚。” 后来,她在自己府中,在床榻上醒来,金色的阳光拂在她的衣衫上,那双海蓝色的双眸微启轻阖间,便已经撩动了他原本平静的心湖。 “你可知你对我敞开心扉,信任我的那一刻我有多开心?”苏辰砂的语调波澜不惊,但所含的情感却真挚无比,“醉霄楼、绿萝山庄、天狼阁、抱月崖......这每一处地方皆是我从前一直想要带着心爱之人去的地方。” 刀鸑鷟虽然知晓苏辰砂的情感,但听至此处仍是微微一怔。 “我很喜欢听你在我身后唤我公子,但我却更希望有一日你能唤我辰砂。”他的眸色渐渐地失去了平日里的光彩,“我曾经以为我能够等到这一天,但我想如今我永远都不会等到了。” 刀鸑鷟听他如此说,有些心急地摇了摇头,但说不出话来的苦楚使她毫无办法。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苏辰砂抬眸,看着她轻轻一笑,“但我说的并不是你所想的那般。” “阿梨,你已经选择了羽涅,对吗?”即便是早已知晓,但苏辰砂仍旧想要亲自向她确认。 不知为何,刀鸑鷟觉着眼眶中抑制不住的泪渐渐涌出,心里疼的泛酸,要她如何能够欺骗这男子,又叫她怎能这般去伤害这男子? 苏辰砂,于她而言,意义非凡,他是她来到南朝最初得到的温暖,他一路庇护怜惜她,甚至不惜将自己的爱全部给予她,但自己能够给他的又有什么呢? 现在,他还要亲自来求她一个答复...... 她想起了那日,在屋顶之上苏辰砂落在她额上的那一枚轻吻,双目轻阖,泪水滑落。 “阿梨,告诉我好吗?” 刀鸑鷟微微张口,却发不出一个音来,最后她郑重地做出决定,她朝着苏辰砂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她必须给他一个答案,那是对他的公平,那也是对秦羽涅公平。 良久,久到刀鸑鷟甚至认为苏辰砂已经离开了,才听见他轻声道:“我知道了。”那声音轻的仿佛已飘入澄澈碧空,轻的似乎已落入潺潺流水,轻的像一根洁白的羽毛永远地坠在了刀鸑鷟的心头,有千斤重。 她犹豫片刻,最终仍旧决定要说出藏在她心中一直未曾说出口的话。 刀鸑鷟拉了拉苏辰砂的素白的衣袖,苏辰砂感受到她的动作,抬首恰好对上她海蓝色的眸,那双眸子里有太多道不尽数不清的情绪,但苏辰砂唯独看不见的是深情。 刀鸑鷟因说不出话来,只用素手指了指自己的唇,示意苏辰砂认真地看她口型。 苏辰砂微微蹙眉,却也照刀鸑鷟的意思去做,她水唇张合之间,苏辰砂看见了那句话,那句曾在他的脑海中无数次闪现,无数次肖想的话,只是这一切都已经迟了太久了。 刀鸑鷟的爱与深情早在他无从知晓的某一个瞬间悉数给予了秦羽涅。 这一世,他终是等不到了。 “阿梨。”苏辰砂在刀鸑鷟呆愣吃惊中拉过她的手,将她的身子轻轻一拽,俯首吻上了她光洁的额头。 这一吻,不使山摇地动,不使灵台摧崩,不使海枯石烂,不使沧海作桑田。 这一吻,只是湖海氤氲,只是星辰朗朗,只是飞花入梦,只是红尘万丈。 苏辰砂这一吻,似是落在她的额上很久很久,但又似乎轻的让她几近感受不到。 后来,苏辰砂揽住她的肩膀,与她拉开了距离,他望着她,只道:“阿梨,羽涅他会爱你护你一生一世,甚至生生世世。” “阿梨,今日我只是想同你讲出这些一直在我心底的话。” “阿梨,如今我讲完了, “阿梨,苏某此身不毁,此爱不灭,此身若毁,此爱犹在。” “阿梨,我终究是错过了你,终究是我自己错过了你......” 苏辰砂的话随着刀鸑鷟的话一同飘散在这萧瑟的秋风里,不留痕迹。 刀鸑鷟看着他素白的衣角消失在屋子的拐角,两行清泪簌簌扑落,她对他说:公子,鸑鷟曾爱慕你。 第二十三章 回头无路情决绝 一色天青,一道银翼,雷霆脚下生风,扬尘而去,如雷电一般疾驰在宽广的大道之上。 秦羽涅的青丝在空中与风纠缠,道路两旁的景色一闪而过,与他擦肩,一一退去,渐行渐远。 秦羽涅从苏府离开原因有二,其一是因方才在苏府,苏辰砂在他耳边悄声道:宫中传出消息,皇上下旨将永和公主秦袖萝嫁予荆漠王凤祁,择日完婚,随凤祁远去北漠;二则是他看得出苏辰砂有话要单独与刀鸑鷟说。 一路上,秦羽涅都在疑惑为何他父皇会突然下旨让袖萝远嫁荆漠,他记得父皇曾与自己说过不会为了政治原因而牺牲儿女的幸福,还是说难道凤祁与笛笙的事情已经暴露而被迫以此来解决了吗? 在去往皇宫的道路上,他将所能想到的缘由皆一一分析了一遍,当所有的可能都被推翻后,唯有一个真相盘旋在他心底,那也是一个他最不愿去相信的真相。 他在宫门前翻身下马,加快脚步匆匆地朝宫中走去,得知皇帝正在养心殿中,于是他便径直朝养心殿去了,却不想人还未到养心殿外,便已经碰上了此次事件的主角之一——凤祁。 “凤祁。”秦羽涅远远地便见看了凤祁与银决的身影,看样子他们也是要去往养心殿中。 待他们转过身来,秦羽涅发现他们也是神色匆匆,他再不用多加询问,也大致知晓了其中原因。 “慎王。”凤祁蓝眸流转间已猜想到秦羽涅为何会在此时进宫,这消息怕是很快便要传遍大街小巷了,他想到此处心中不禁有些焦灼。 “慎王殿下。”银决随在凤祁身后,见了秦羽涅即刻恭敬地行了礼。 “怎么回事?”秦羽涅手一挥,单刀直入,此事已是一刻也不能耽搁。 凤祁自然清楚他所言为何,沉默了片刻才道:“是公主。”这件事情着实太过棘手,甚至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与笛笙的事情还未缓和,眼下更是应了他们南朝的一句:屋漏偏逢连夜雨。 秦羽涅剑眉一蹙,霎时间便明白了凤祁言下之意,真相大白,果然如他所想,是秦袖萝自己将自己推上了联姻这条路。 “你在父皇面前打算如何说?”秦羽涅问到,“可知道袖萝为何要如此做?” 凤祁沉默片刻,“本王虽不知公主为何要这般,但见了皇上,本王只将心中所想所出,本王已有心悦之人,万不可耽误公主一生,难道这样皇上还会执意将公主嫁予本王?” 凤祁对这桩婚姻怎能满意,且先不说这是一桩政治婚姻,再则他心中已有心悦之人,又怎能如此不负责任地去娶秦袖萝为妻呢? “不可。”秦羽涅当下便制止了他,这让凤祁一愣,又听他接着说到,“本王先去找父皇谈谈。” “为何?”凤祁在他将要离开之际抓住了他的胳膊,追问到。 秦羽涅蹙着眉,却未有丝毫不耐,解释道:“父皇他既能同意将袖萝嫁予你,一来说明他定是询问了袖萝自己的意愿,有他的思量,二来袖萝是他最为疼爱也是南朝唯一的公主,父皇舍得让她远嫁,便证明了我南朝对与荆漠国家关系的重视,更是不可能轻易收回成命,若你此刻表明心迹,只怕会适得其反。” 凤祁听后觉得确有道理,便不再冲动,“那么本王就在此处等待慎王你的消息。” 秦羽涅点点头,转身离开,谁知今日这养心殿的道路却是远远不如往日那般好走了,他才行了两步,还未到檐下,竟是看见秦袖萝从殿中走出。 而秦袖萝自殿中走出,方抬首,便见秦羽涅就在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果真是逃也逃不掉了。 “皇兄......”她颇为心虚地低下头去,眼神飘忽,绝不敢轻易地与秦羽涅对视,她知道她此刻最不能够看见的便是秦羽涅的眼眸,若是瞧上一眼定然让自己瞬时跌入寒潭。 “为何?”秦羽涅薄唇轻启,只吐出这两个字来,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却让秦袖萝不寒而栗。 “不明白皇兄在说什么......”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地小了下去,颇有底气不足的意味。 “说!”这一次秦羽涅的声音里带着愠怒,那强大的压迫感让秦袖萝无处遁行。 “我说就是了!”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都已经败露了,大不了就是再挨她皇兄一巴掌就是了,“是我自己要嫁给凤祁的!我此生非他不嫁!” 秦羽涅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早已怒意升腾,“你可知你自己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秦袖萝不甘地说到,“皇兄你总觉得我还没有长大,还小,做事总是欠考虑,像个小孩子一样任性胡闹,可是这一次我没有胡闹!” 秦羽涅微微一怔,他眼前的秦袖萝在用一种往日里从来没有过的认真与他谈话,是那样倔强,那样决绝。 “皇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关心我爱护我,但这一次我一定要坚持自己的选择。”她顿了顿,“皇兄,你知道吗?我之所以这般义无反顾,都是你交给我的,我想要像你一样选择自己心之所向,哪怕往后的道路千难万险,我也绝不后悔!” 秦羽涅凝蹙的眉峰一直没有平展,他静静地聆听着秦袖萝这一席肺腑之言,这才惊觉,不知何时开始她早已从那个需要自己保护的小公主长成了今日这般坚强倔强的模样。 “皇兄,我知道凤祁他心里爱着的人是笛笙,我知道他或许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爱上我,但是这是我的选择,我希望能够在他身边,只要能够在他身边,这就足够了。”秦袖萝的一字一句,不禁清晰地传入秦羽涅的耳中,也清晰地传入了秦羽涅身后的凤祁耳中。 凤祁听闻她说这番话,内心是震惊的,甚至是震撼的,他不能想象秦袖萝是用怎样的决心做出这一决定的,明知不会有结果的未来,为何还要如此执着固执,飞蛾扑火? 他不懂。 所以他无法认同,也不能接受。 “本王不愿!”他直接高声道出这句话,秦袖萝这才发现了他,但当他说出这句话时,秦袖萝这才意识到哪怕自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来迎接着残忍的结果,但她高估了自己,她的心在这一刻已生生地被撕裂成了两半。 “本王心爱之人唯有笛笙,此生不渝,再分不出一丝一毫的爱来给予公主你,还请公主重新考虑。”凤祁的话利落直接,也最伤人。 秦袖萝努力地稳住自己的身形,“荆漠王当真不愿吗?” “不愿。”依旧是这般的干脆。 秦羽涅在一旁不好插话,只蹙着眉静静地看着二人,这毕竟是他们之间的事情,自己多说无益。 但他却是十分欣赏凤祁的,杀伐果决,丝毫不拖泥带水,他对秦袖萝无儿女之情,便是不能草率地接受她。 “当真不愿吗?”再一次道出此话时,秦袖萝可说是咬着银牙,面上的神情已是极力地隐忍。 “不愿!”凤祁再一次回答到。 银决为这焦灼的局面感到不安,却不知如何才能劝说自己的王。 “好!”秦袖萝竟是有些疯癫地大笑了几声,敛去笑意后,说出来的话却让凤祁大惊失色,也在秦羽涅的意料之外。 “你若是执意不愿娶我,那我便只能在父皇面前说出你王妹刀鸑鷟的真实身份!”秦袖萝被逼上了她自认为的绝境,所以她便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父皇他为了两国的和平,绝不会让联姻之事就此了解,届时她嫁予谁未可知,就算皇兄他能救她,但她的身份却要昭告天下,话已至此,你好好考虑吧!”言罢,秦袖萝竟是长袖一挥,盛气凌人地从凤祁身旁擦过。 “袖萝!”秦羽涅高声喝斥,却是没有让她停下步子。 凤祁当即愣在了原地,他没想到秦袖萝会用刀鸑鷟的事情来威胁他,他更没想到她竟是如此的狠决。 “公主,做事切不可太绝。”凤祁启唇,缓缓道。 “太绝的人是你,凤祁。”秦袖萝停下步子,顿了顿,“我已委曲求全,不求你的爱能够从笛笙的身上分给我一些,只求能够呆在你的身边,但你却连这小小的要求都不能答应,你说是谁更决绝?” 秦袖萝狠戾的眼神映入凤祁的眼帘,凤祁发现那眼底深处竟有着那样浓重的怨恨与凄厉,他很难将那眼神就此忘记。 她言罢,拂袖离去,甚至将秦羽涅的呼喊抛诸脑后,这一次便当她不择手段吧。 第二十四章 秋深方知春意暖 轩窗紧闭,秋风微凉,凤华城中的梧桐落了满地,在千家万户摇曳的烛光中褪去一袭萧瑟,满满皆是暖融。 月华落下清冷的盈光,秋霜凝结在最遥远的天际入口,弥散整个苍穹。 岸边泊着数艘木舟,江水静谧地泛起涟漪,波纹则层层荡漾开来轻触舟底。 此时,秦羽涅房中的那一剪烛火竟生出了些缥缈之意,在刀鸑鷟的眼前不停地跳动着,就好似她此时此刻无法平静的心。 秦羽涅与凤祁分别坐在她的对面,而她则与银决在案几的同一侧坐下,四人皆是静默着,没有言语。 终于,银决有些忍不住了,他着实受不了这沉寂而诡异的气氛,他们每人都各怀心思,却又无人开口,事情总是要说个明白的,于是银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王,你真的要答应永和公主的条件,与她和亲吗?” 银决一语道出了关键,这是大家都不愿面对却必须要面对的。 刀鸑鷟不知竟会因为自己的缘故给凤祁带来这样大的麻烦,从听闻这一消息的那一刻开始,她便一直未曾舒展过眉头。 “王兄,你不用顾及我。”刀鸑鷟抬首,与凤祁四目相视,“你若不愿便遵照着你的心去做,我这身份总有一日是要被知晓的,不过早晚罢了。” “不可!”凤祁竟是当即拒绝,“能护得你一日便是一日,我怎能用你的安危作为交换的筹码,这绝不可能!” “王兄!”刀鸑鷟急呼出声,“难道我就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你娶一个你不爱的女子回国吗?这对你对公主都是不公平的!再则公主不是说了,你若不娶她,她便将我的身世一事告诉皇帝,届时两国照样能够联姻,不会对国祚有所影响。” 秦羽涅一直沉着脸,听了刀鸑鷟的话更是面若冰霜,让人不敢靠近。 “你又怎知道皇上他一定会让你嫁予慎王,这太过冒险我是不会同意的!”凤祁似是心意已决,任凭刀鸑鷟怎么劝说他也不愿答应,“不过就是娶公主罢了,本王娶她又如何?” 刀鸑鷟一时间心中一片焦灼,却又不敢向秦羽涅寻求帮助,只得自己憋着那口闷气再不发一言。 良久,耳畔忽然响起秦羽涅清冷的声音,只听他道:“凤祁,本王会倾尽一生之力护着鸑鷟,你不必担心。”他终究是妥协了,即便他害怕自己不能够给刀鸑鷟一个像样的名分才久久不远在此事上表态,但最终他仍旧是败给了刀鸑鷟,一败涂地。 他怎能看着她如此忧思郁结,怎能看着她如此担心伤怀,她心系她王兄的幸福,若是她的王兄不能幸福,她怕是会在此事上责怪自己一生,自己又怎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他不能,他要刀鸑鷟平安喜乐,所以她所有的心愿他皆要助她陪她去完成。 凤祁闻言也是一惊,这与他早先同秦羽涅所谈的结果并不一致,他甚是不解,“慎王?” “就如鸑鷟所说,照着自己的意愿去做,切勿有顾虑。”秦羽涅顿了顿,“鸑鷟,只要本王在世一日便不会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相信我,凤祁。” 话音落下,刀鸑鷟与凤祁皆是震惊地朝他看去,只听他接着道:“我希望她幸福,而这幸福绝不是建立在我所为她搭建的堡垒之中,而是她自己发自内心的喜悦与快乐。” 刀鸑鷟从模糊的泪水之中隐隐看见了秦羽涅薄唇边那抹浅淡却异常温暖的笑容,她这一生能得他相伴,死而无憾。 “哼。”意料之外的是,凤祁竟是冷哼了一声,“就算皇帝让小阿与你联姻,即便你能够护她平安,她也只能做侧妃,她不介意,但是我这个做兄长却不能不替她介意!” “王兄!”刀鸑鷟愠怒,竟是拍案而起。 秦羽涅没有想到凤祁为了不让刀鸑鷟受一丝的委屈竟会以自己最初担心之事来作为借口,凤祁说的话也是曾经使他困陷的关键,他不能够给刀鸑鷟一个合适的身份,这让他万般难受愧疚,但他又只在一瞬便顿悟,刀鸑鷟又怎会是在意看重名分的人,若是自己以如此目光来看待她,才是真的辜负了她对自己的一番情意。 但现在凤祁却直接地将此事道出剖白,“慎王既无法解决此事,本王着实无法放心,既如此此事便不用再议,本王已有决断。” “凤祁!”秦羽涅彻底被惹怒,“袖萝她也是我的妹妹,你若不爱她,便不要娶她。” “为了小阿,我可以不顾一切。”凤祁抬眸,一道利光自他眼中一闪而过,“再说,是公主她自己执意要嫁给我的。” 言罢,他不再说话,只敛衣起身,迈出步子朝屋外走去,银决见状急忙行了礼便跟上凤祁。 “王兄......”刀鸑鷟看着他照应在烛火下伟岸的背影,不禁鼻头一酸,低声呢喃。 她从未想过她的王兄为了她会做至这样的程度,宁愿将自己逼上绝路,宁愿背负着骂名,也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凤祁听到刀鸑鷟在身后唤他,身子一顿,但却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离开了屋子。 “王,为何......”走至廊上,银决的话音未落,凤祁已经截过话头。 “她自幼便与本王分开,这么多年本王亏欠她的太多了,怎能再让她因本王而陷入危局。”凤祁负手,眉眼间是浓重的忧愁。 “但方才慎王殿下已承诺他永不会让公主受到一丝伤害,为何王仍要一意孤行?王你喜欢的人分明是笛笙公子,为何要娶那永和公主?”显然,银决不懂。 “本王自然是相信秦羽涅会一生一世地爱护小阿,但本王也想要以自己的方式守护小阿。”凤祁垂眸,“银决,人活一世面临着太多艰难的抉择,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顺着你想象中既定的方向去走,没错,本王是爱着笛笙,但在现实面前,本王不能永远都不妥协。” “王,银决明白了,不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银决永远都会站在你身边。”银决的话让凤祁的思绪回到了那一夜城楼登高,远望大漠,他记得那时他也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而先在他同样想告诉他,“银决,谢谢你。” 话音落下,他重新迈步与银决一道朝着长廊的另一端走去,但尚未走出两步,便看见前方有道身影正渐渐地向他们靠近,他眼眸半睁半眯地向前看去,只见摇曳的微光在灯罩之中闪烁,靳含忧端庄明丽的面容也清楚地呈现在了凤祁的面前。 “王妃。”他颔首。 “荆漠王。”靳含忧福了福身子,“这么晚了,荆漠王这是要去哪里?” “本王这就要回宫了。”顿了顿,“多谢王妃。” 靳含忧也不多言,只轻轻点头,侧身为他让开一条道来,待凤祁与银决走后,她才继续让婢子掌着灯,向秦羽涅的卧房走去。 不知是否是因为这夜太过安静,她耳畔除了飕飕刮过的凉风之外再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至秦羽涅的卧房外时,她停下了步子,静静地立在门外,室内一片静谧,她犹豫了片刻,这才敛着广袖轻轻叩门。 “何事?”秦羽涅清冷的嗓音从室内传来,靳含忧不禁微微一怔。 “殿下,是我。”她言罢过了一会儿,便听见屋内有人的脚步声逐渐朝着门边移动,她透过眼前这扇门看见了秦羽涅英挺的剪影,不知为何呼吸竟是有些急促了起来。 门被打开,秦羽涅身后是一豆灯火,凉风就这般肆意地侵袭填满整个屋子,让那烛火险些折断了腰身。 “殿下。”靳含忧颔首欠身,“妾身有话对殿下说。” “何事竟要此时来说?”秦羽涅言语间的淡然让靳含忧有些失落,这么多年了她竟是仍旧未能习惯。 “是有关袖萝的事情。”靳含忧一边说着一边向屋内看了看,屋中并无动静,但她知道刀鸑鷟此刻定在屋内,于是她也不便进去了,“袖萝自己向父皇请旨嫁往荆漠与荆漠王和亲一事王应该都知晓了。” 秦羽涅未答话,只听着靳含忧继续说下去,“荆漠王喜欢之人显然不是袖萝,袖萝意气用事,若是嫁给荆漠王往后定然唯有寂寞为伴,还请殿下多多为袖萝考虑啊。” “王妃此言何意?”秦羽涅眸色一冷,“和亲是她自己的意愿,更何况君无戏言。” “殿下,这其中道理妾身自然是明白的,既然和亲之事不容耽搁,何不求个两全其美之法?”靳含忧顿了顿,还是决定说出自己心中所想,“既能让袖萝不必嫁去荆漠,又能让南朝与荆漠联姻......” 秦羽涅听闻,不待她话音落下,只抬眼间,便射出一道寒芒,让靳含忧如坠冰窟,万劫不复。 她忽然觉着周身有些寒冷,竟微微瑟缩着颤抖起来,她不敢再去看秦羽涅的目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错了哪一句话惹得他如此动怒,让她生出无尽的畏惧。 “殿下......” “你不必用这样的方式来讨好本王。”秦羽涅面色冷沉,“鸑鷟的身份不可轻易透露,此事以后不要再提,本王就当你从未说过。” 靳含忧一惊,她没有想到秦羽涅竟是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没错她曾经也找刀鸑鷟谈过,但那时刀鸑鷟拒绝了她,她那时除了真的想要让刀鸑鷟嫁入慎王府,其实也是有私心的,这私心便是为了秦袖萝。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连秦羽涅也拒绝了她的请求,不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而是因为她的身份是个秘密,他为了护着她,竟愿意做出如此牺牲! 靳含忧的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她不知原来秦羽涅已爱她之深至此,而自己则输的一败涂地。 她心中那一点微弱的光在此刻随着秦羽涅的这句话彻底地消失不见,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妾身知道了。”她已忘记自己是如何说完这句话,如何向秦羽涅行完礼,如何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地从他的门前离开。 只不停地向前走着,走着,不知何处才可停歇,不知何处才是归处。 这厢,秦羽涅将门掩合,转身进了屋子,只见刀鸑鷟坐在里间的凳子上,手执着剪子一下一下地剪着那烛火的烛心,湛蓝的眸子似失了神采,没有生气与焦距。 “鸑鷟。”他启唇轻唤,刀鸑鷟却是毫无反应,就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他只得走近桌边,伸手将她手中的剪子轻轻抽出,这时刀鸑鷟才随着他修长的额手指挪动目光,渐渐上移,最终落在了他蹙着剑眉的面庞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担心,有我。”秦羽涅抚摸着她的发丝将她带入怀中。 “我只是觉得,这样对王兄、对公主都不公平。”刀鸑鷟埋首在秦羽涅的腰身间,声音闷闷地传出,“对你也不公平。” “那你呢?”秦羽涅反问,“你只一心为他人着想,你想过这对你又公平吗?” “你明知我不在乎的。”刀鸑鷟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不在乎名分,不在乎身份,也不在乎是否会被人得知我身份的秘密,我只要和你在一起,便什么都不害怕。” 不待秦羽涅接话,她又道:“我不过是希望王兄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我与他分离多年,他一直为了寻我而奔走,我不愿他往后的日子里也要时刻顾虑着我而束手束脚。” “我都懂。”秦羽涅安抚着她,轻声呢喃,“不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不论事情将怎样发展,你记住我会永远守护着你。” 刀鸑鷟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抬首看着他的星眸,“王妃方才来找你可是有事?” “没什么。”他回答,“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后半句话更像是他自己给自己下达的指令与承诺。 “只是不知,若王兄与公主联姻,笛笙哥哥该如何是好......”刀鸑鷟轻阖双眸,将整个身子在秦羽涅怀中放松下来,言罢便不再去神思,呼吸均匀的似乎是睡着了。 秦羽涅看着她纤长的鸦羽微微颤动,轻轻地将她横抱起来,朝着床榻走去。 屋外凉风四袭,但刀鸑鷟却觉着温暖如春。 第二十五章上 百转千回终释然 景和二十年冬月初一,帝都凤华,皇宫。 今日是太常阁为荆漠王凤祁与永和公主秦袖萝择定的良辰吉日,皇帝早已下旨将在这一日让永和公主与荆漠王完婚,次日派永和公主出嫁北漠,由荆漠王凤祁亲自迎亲回国。 这一日终是如期而至。 金阳凌霄,薄云舒卷,流光万道织就如练的锦缎飞越轻云,穿梭人间,使座座宫殿金碧辉煌,璀璨耀眼,彷如仙家之光坠入凡尘,照映着宫墙道道,即便是腊月寒冬仍旧阻止不了这太阳发出炽烈灼热的光,轰轰烈烈,浩浩荡荡,瑞气天成。 琉璃碧瓦之下处处悬挂着大红宫灯,朱红的长毯从仙灵宫的阶梯铺陈而下,随着朱红的宫墙绵延不绝,直至宫门。 檐上舞凤振翅欲飞,金柱盘龙御风遨游,仙灵宫庭院之内的梅花含苞待放,清冽的梅香缠绕在宫殿上空,弥漫不绝。 仙灵宫内,大殿之上堆叠的金漆锦盒数不胜数,鲍鱼海翅、百合莲子、龙凤金烛火、朱钗环佩、绫罗锦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悉数皆是皇帝赏赐给永和公主的陪嫁嫁妆。 大红的纱帐随风轻拂,撩动室内绝艳春色,秦袖萝端坐在鎏金雕花铜镜前,青丝散落,今日洞房花烛,殿中的一切布置自然都得按照宫廷大婚的规矩礼仪来,锦缎结成红花悬挂殿中,床榻之上是百子千孙锦被,其上洒满了龙眼、品枝、核桃与花生。 檀木圆桌之上静静地摆放着一对龙凤喜烛与金盏合卺酒。 秦袖萝将铜镜所照映的景象收入眼中,唇边轻轻地勾起一抹羞涩的笑意,双颊薄红,那是女儿家的憧憬与希冀,是女儿家的娇羞与情意。 “公主,宫外有一名唤苏梨的女子求见。”进殿的宫婢匆匆而来,顿了顿又说,“是否要让她进来?” 秦袖萝在听到苏梨二字时微微一愣,心中甚是疑惑,她不知刀鸑鷟为何会在此时前来求见,也不知她此时出现在此还有何意义,难道...... 她心中咯噔一下,但愿非她心中所想,她思索片刻才道:“带她进来吧。”她一声令下,那宫婢便离开殿中。 宫婢一路至仙灵宫门前,看见刀鸑鷟后,道了声,“姑娘请。”迎着她往里去。 刀鸑鷟走时不经意间抬眸看了一眼仙灵宫的匾额,又朝着那宫婢微微颔首,便跟随着她一道入内,走进大殿之中。 宫婢引着她来到秦袖萝所在的内殿,行礼后便自行退下。 只剩下刀鸑鷟一人静默地立于秦袖萝的身后,铜镜将她的身影倒映在了镜面之上,秦袖萝却也不转身,两人就这般看着彼此,不发一言。 秦袖萝不明白刀鸑鷟来此的用意,但她能够想到的只是刀鸑鷟来此对她的再三劝谏。 “公主。”良久,刀鸑鷟福了福身子,向她行礼,轻声唤到。 不待秦袖萝说话,她便自己在秦袖萝身后向前走了两步,离她愈发近了,“公主。”她又唤。 “你为何此刻来我宫中?你可是想来劝我放弃纠缠你王兄吗?可惜已经迟了,本公主将与凤祁在今日完婚,眼下说什么都太晚了。”秦袖萝认定了刀鸑鷟来此是为了劝她放手,所以言语不善,也不去看她。 “公主,你误会了。”刀鸑鷟轻启薄唇,道出几字却让秦袖萝着实一惊。 “哦?难道你不是来劝我的?” “公主将与王兄成亲,那么按理说便是鸑鷟的王嫂,鸑鷟来此是为了恭喜公主。”刀鸑鷟从铜镜之中直视秦袖萝的双眸,湛蓝的水在她眼中静淌,毫无波澜,“鸑鷟有一请求,想为公主亲自梳妆。” “什么?”秦袖萝双眸陡然瞪大,显然难以置信。 “这条路既是公主自己的选择,鸑鷟又怎能干涉呢?”刀鸑鷟眼睫轻垂。 “你......” “只是这条路有多么艰辛难行,想必公主心中是清楚知晓的,既如此公主仍旧选择我王兄,可见公主对王兄的情意深重。”刀鸑鷟深吸了一口气,“只是往后的日子里,若是王兄他无法顾及到公主的地方,还请公主多加包含,鸑鷟在此替王兄多谢公主了。” 秦袖萝虽然任性,但却是聪慧的,她怎会不知刀鸑鷟言语中的意思。 她选择了这条路,就意味着很大的可能会被锁在深宫后院寂寥度日,像是她的皇嫂靳含忧那般。因为得不到凤祁的心,得不到他的爱,便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义无反顾地伴在他的身边,但她与靳含忧又是有所不同的,她心中对凤祁仍是有一丝期待的,她相信若是自己常年与他在一处相处,他不会对自己生不出一丝爱意来的,她相信的,她始终是相信的,这也是她为何坚持要嫁给他的理由。 “你抢走了我的皇兄,我也抢走你的王兄,不是两不相欠吗?”秦袖萝试着用最轻松的语调与刀鸑鷟交谈,眉一扬,“来吧,你不是要给我梳妆吗?” 刀鸑鷟接过她手中递来的仙羽金梳,执在素手之中,另一只手轻拢起她的青丝,覆上金梳,轻柔地为她梳起了头,一边梳着,她一边道:“我听说南朝有句话,在新娘子出嫁时梳头要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言罢,刀鸑鷟为她梳完了三遍头发,抬眸却看见了秦袖萝眼中闪烁着的盈盈泪光。 她知道,或许这不会成为现实,因为她心中仍然坚定着他的王兄既然爱着笛笙便会一直爱下去的信念,但当她面对秦袖萝时,这却是她对她最真诚的祝愿。 她从她的身上看见了靳含忧的影子,她不愿她变成另一个靳含忧...... 靳含忧曾让她陷入两难,让她痛苦,她不希望日后笛笙也会因为秦袖萝而退却,而痛苦,可是她永远阻止不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意,她无法代替他人做决定,所以她唯有祝福。 “公主你可是新娘子,怎么能哭呢?”她用锦帕为她擦拭眼角的泪,“我希望公主以最美的模样嫁给我的王兄。” 言罢,她为她上胭脂,为她染就朱唇,为她印上金色的画钿,为她挽上自己特意去学习的发髻,为她插上红玛瑙石榴金步摇,为她戴上了金凤冠,看着流苏在她眸前落下,为她盖上了大红金丝喜帕。 “公主,我为你更衣吧。”话音落,一件绣着牡丹群芳金丝滚边大红婚服映入眼帘,宽大的袖袍穿过她细长的手臂,贴服着她的肩膀与腰身,落在了她的身上,拖曳在地,遮住了脚上所穿的鸾凤锦绣鞋。 刀鸑鷟将束腰的暗红流云腰带勒紧她的纤腰,挂上一对鸳鸯羊脂暖玉,“好了,公主。” 秦袖萝缓缓抬首,撩起头顶的锦帕与刀鸑鷟四目相视,久久不曾言语,最终二人皆是淡淡一笑,仿若释然。 “很美。”刀鸑鷟噙着笑说到。 “多谢你,鸑鷟。”秦袖萝唤出她的名,“或许,应该叫你凤阿。” 刀鸑鷟从仙灵宫中走出,抬眸便能看见悬挂在穹苍上的太阳照射下的金光,刺眼灼目,她被闪了眸子,半眯着朝前走去,她要去再看一眼她的王兄,好好的看一看。 她知道秦羽涅此时一定在那里等着她。 果然,他静静地负手而立,守在玉华廊的一端,玄黑的衣袍飘入她的眼中,她忽然觉得庆幸,她此生竟是能与心悦之人两相爱慕,执手并肩,而非一人独守空庭,心灰意冷,郁郁而终。 真好。 刀鸑鷟如是想着,连嘴角何时勾起一抹笑意来却都不知晓,只如此到了秦羽涅的面前,秦羽涅也噙着笑看她,“什么事笑的这样开心?” 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抚上她的嘴角,轻轻地落在那里,似是如此便能触碰到她的笑意,看到她的内心。 “羽涅,谢谢你。”刀鸑鷟上前两步,双手一抱,将他的腰身环住,“谢谢你爱我。” 她虽轻声细语,好似呢喃,但秦羽涅却听得再清楚不过,唇边的笑意渐渐地扩大,无尽的喜悦弥漫上他的心头,他只觉内心柔软成了一汪春水,只为刀鸑鷟而生,轻轻一触,便侵入四肢百骸。 “当是我谢谢你。”秦羽涅贴着她的发旋,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情到深处,便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一吻,“走吧,不是要去凤祁那里。” “好。”刀鸑鷟从他怀中抽离,点点头,丝毫不避讳地与他牵着手一道走在这宫廷之中。 秦羽涅的心中泛起丝丝暖意,他不禁紧了紧握着刀鸑鷟的那只手,此刻他在心底承诺着,他绝不会放开她,至死不休。 二人一路朝着凤祁所住的寝殿而去,路上自有宫婢内侍看着他们窃窃私语,秦羽涅不去理会,刀鸑鷟也并不在意,他人的闲言碎语又何须时刻记在心上,自此事发生之后,刀鸑鷟才愈发地感受到能够与自己所爱之人在一起是何等的重要,也正因此,她才更加珍惜自己与秦羽涅之间的感情。 她愈发的坚定,再不会轻易地放手。 第二十五章下 别后茫茫聚无日 秦羽涅与刀鸑鷟执手穿梭那重重宫墙,终于来到了凤祁所暂住的宫殿门前。 二人在宫门前落脚,抬眸相视,仿佛如此便能知彼此心中所想,刀鸑鷟向他轻轻颔首示意他放心,秦羽涅眸里带着浅淡的笑意回应着她。 他们刚走进这宫中几步,就看见了远远立于檐下的银决,只见他今日不同以往那般,着了南朝的服饰,一袭天青云纹华服,青丝高束,清俊的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忧思,来回地在檐下踱步。 从前刀鸑鷟不曾特意观察过银决,此时才发现这男子若是未生得一双琥珀色眼眸,单单看他这俊秀的容貌,却也是一点也找不出北漠人的痕迹,与自己王兄那般深邃的异域模样截然不同。 银决抬首间忽见刀鸑鷟与秦羽涅出现在了宫门口,眸光一亮,即刻迎了上,“公主,慎王殿下。” “银决大哥,王兄他人呢?”刀鸑鷟朝着银决身后的大殿张望了片刻,一边开口询问到。 “王他此刻就在大殿里。”银决说此话时神色却有些萧索颓然,不自觉地垂下眼帘。 刀鸑鷟当即便察觉出了异常,她话不多说,只飞快地跑至殿前推门而入,许是心中颇为焦急,在殿中好一阵寻觅才发现原来凤祁正负手立在内殿的轩窗之前,高大的背影映入刀鸑鷟的眼帘,她忽然就想这么静静地看他片刻,不去打扰。 但凤祁早已听见了她的脚步声,虽背对着她,却依旧开口轻声唤她,“小阿。” 刀鸑鷟微微一愣,“王兄,你知道我进来了。”她许是忘了方才自己的动作是何等的激动,凤祁又怎会不知呢。 她走上前去,站定在凤祁的身后,兄妹两人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静默片刻,她道:“王兄,你在此处做什么?” 此刻的凤祁,袭着一身南朝的大婚服饰,滚边金绣的大红礼服与秦袖萝所穿的十分登对,上绣荆漠国的至高图腾九天金风,是宫里连夜赶制出来的,与他褐红色的发丝甚为相称。 但那双蓝眸却依旧过于犀利,深不见底,丝毫没有半分柔情蜜意可言。 刀鸑鷟心中虽知凤祁对这桩婚事的态度,但依然不禁为他担心,“王兄当初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选择,便不会发生今日之事了。” “这天下之事岂能事事称心如意?”凤祁与她四目相视,他自是知晓刀鸑鷟对他的担忧之情,但他对此决定并不后悔。 “王兄不会后悔吗?”刀鸑鷟秀眉紧蹙,她不解。 凤祁却是轻巧一笑,眉目间有遍看山河,指点江山的决然与大气,“若说遗憾或许是有的,但我凤祁绝不做后悔之事。” 刀鸑鷟被这一笑深深地震撼,她看着眼前这意气风发的男子,忽觉血缘是如此奇妙,凤祁说此话时她全身的血液竟也跟着燃烧沸腾起来,一颗心灼灼地跳动不止,她好似忽然又懂了。 “所以小阿不必为本王担心,本王无事。”刀鸑鷟知晓这并不仅仅只是宽慰自己,而同时也是凤祁发自内心的想法。 她点点头,“不过,王兄可有想过笛笙哥哥?他为了你与笛将军弄得如此僵硬的局面,可是到头来王兄要娶的却另有他人......”思及笛笙,她本略有舒展的眉头又再一次的紧蹙在了一起。 “小阿,本王来问你。”凤祁满面郑重,“你爱着慎王,是因为你盼着有朝一日成为慎王妃吗?” 刀鸑鷟刹那顿悟,是啊,自己怎么这样傻。 笛笙能够将世间的舆论与眼光抛诸脑后,突破重重阻碍也要与凤祁在一起,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又怎会在意如此虚无缥缈的东西呢。 “我明白了王兄。”这一次,她彻底地释然,“不过,王兄可千万不可有负于笛笙哥哥,不然我这做妹妹的第一个不饶你。” “本王知道了。”凤祁笑着应下,他觉着刀鸑鷟真是太过精灵古怪。 “还有一事。”刀鸑鷟敛去眼中的笑意,语气也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公主她并未做错什么,她也不过是一个痴情的人罢了,她爱王兄才会毅然决然地选择这条路,所以往后的日子里王兄便多多照顾忍让着她吧。” “本王自是会的,小阿你放心吧。” “王兄,或许日后聚少离多,但只要有机会小阿一定会回到漠北,回去看你的。”水唇轻启,眼中已是聚起了盈盈泪光,刀鸑鷟眼前模糊,但依旧准确地找到了凤祁所在的位置,上前一把将他抱住。 从相认到相聚,这短短的时日里,她真切的感受到了来自兄长所给予的温暖与爱护,这深种的兄妹之情至离别之际让她太过不舍,她多希望能够一直伴在王兄的身边,多希望回到北漠去体会她自幼离去而无法体会到的属于她的生活。 但或许正如凤祁所言,人世间哪里就有那样多的事事如意呢? 此生能够得知自己是从何处而来,能够与自己的王兄相认,已是上天对她莫大的眷顾,她知足了,还敢再奢求什么呢? 凤祁紧紧地搂过她,双目轻阖,“小阿,王兄会在北漠等着你,荆漠的国门永远都为你而开。”顿了顿,“希望下次再见之时,你不用让王兄再为你的终身大事操心。” 刀鸑鷟听得出凤祁这话中对她期愿与祝福,她双颊微红,点了点头。 “慎王是这天下屈指可数的英雄,王兄我看得出他待你的一片深情,小阿你要好好珍惜。”凤祁语重心长,他的心愿便是能够看见自己的妹妹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王兄,我明白的。”刀鸑鷟靠在凤祁的怀中,只愿这温暖可多弥留片刻。 “好了,快去吧,他还在外等着你呢。”凤祁将她从自己的怀中拉起,笑着用指尖抚去她眼角溢出的那滴泪。 “王兄明日几时启程?”刀鸑鷟追问一句。 “明日辰时便会出发。”凤祁明白刀鸑鷟这意思便是想要来相送,他自然不能欺瞒她。 刀鸑鷟点点头,“那王兄,我要走了。” “好,快去吧。”凤祁朝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就此离去吧。 刀鸑鷟终是忍住了眼中的泪水默默地转身,但才行出了几步,就停在了原地,再踏步出步子。 她将袖袍中的手握紧紧握成了拳,深深地指甲印印刻在了白皙的手掌心中,但她却丝毫感不到疼痛,眼中的泪就要溢出,她微微仰头,猛地转身奔向凤祁,再一次紧紧地拥抱着他,但这一次她不待他有所反应又匆匆转身,从他的怀中彻底脱离,提着裙裾朝着殿外飞奔而去。 她眼角的泪终是随风洒出,砸落在地上,也砸落了凤祁的一颗心。 第二十六章 花前月下红烛泪 是夜,明月半缺,阴灰沉的铅云在遮蔽了一天繁星,月光笼罩着一层朦胧雾气,感不到丝毫的真切之意。 皇宫处处灯火通明,张灯结彩,大红的宫灯在秋风中闪烁着暖黄色的融光,宫中鱼贯出入的宫婢与内侍都着了颜色喜庆的服饰,端着手中的瓜果蜜饯齐齐地顺着宫墙的一边行走。 说来,苍玄国为远嫁的公主与异国的王在南朝宫中举行婚礼这还是头一遭。 此刻,仙灵宫中,披上大红嫁衣的南朝永和公主秦袖萝正安静地端坐在床头,锦帕覆在她的眼前,她只能垂首低眉才能以余光瞥见与她这盖头外相隔的一丝烛光。 她搁在双膝上纤细而白皙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来回地绞弄着,不言而喻的紧张之意就这般显露。 她通过低头间与盖头的缝隙目不转睛地了解着外面的情况,甚至竖着耳朵时刻注意着是否有凤祁归来的迹象。 就这般等待了许久,许久,等到月上中天,在漫长的等待中磨耗了她大把的耐心,最终她身子疲乏,双眸也难以支撑地耷拉了下去,她甚至索性将眼眸轻阖,一不小心便要睡去。 心中原本仅有的一丝期待也在这长久的等待中慢慢地被消磨干净,她此刻只觉轩窗外的凉风让她周身泛寒,忍不住瑟缩了下肩膀,心也随着涌来的失落沉入了无尽地黑暗之中。 当她就要失去所有的希望,掀开红盖头时,门突然“吱呀。”一声响了,在这静谧的深夜中显得格外刺耳,她正要掀开盖头的手一滞,反应过来后又即刻收放好,就如最初那般,安静而端庄地坐着。 耳畔响起了衣摆摩挲的窸窣声,脚步声也渐渐地离她近了,当那双大红的锦靴引入她眼底的那一刻,她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眼看着便要一跃而出。 她仿佛都能够听见自己胸腔内“扑通扑通。”的撞击音。 那双脚在圆桌摆放的凳前停了下来,片刻之后竟是来人竟是敛衣坐在了圆桌旁,便再无一点动静。 秦袖萝内心不禁疑惑起来,但更多的是忐忑,她不明白凤祁的意思,也猜不透他下一步究竟会怎么走? 她就怀揣着这般心情,将指甲陷入了肉中,无边无际地等待与手足无措让她难以适从,她害怕这样的等待,害怕这样看不到前方的未知。 忽然,凤祁再一次地站了起来,缓缓地挪动脚步朝她走近,她的心也跟着再一次地被提了起来,静静地等待着凤祁的动作。 凤祁立在床榻前,看着为她披上嫁衣,盛装等待的秦袖萝,心中一时不知该用怎样的心境去对待她,他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遇见如今日这般的事情,让他束手无册。 一个女子,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你,只求哪怕是陪伴身旁也无怨无悔,这样的情谊让他如何能残忍地抹杀,说到底都是自己的过错,是自己注定要辜负她,若是没有最初的相遇,一切便都不会发生。 凤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手中所执的伸出金秤杆,再三决定后缓缓地挑起了她头上的喜帕。 秦袖萝精致娇羞的面庞映入眼帘,明艳似春日花火,娇柔如百花滴露,凤冠金流苏在她白皙的小脸前微微轻晃,一双杏眸含着万般春情,柔意似水,两抹薄红浮上双颊,她垂首,不去看凤祁,只在唇角绽放一笑。 凤祁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似是松了口气一般,将秤杆放置在一旁,思索片刻还是决定上前与她并肩坐在床榻之上。 凤祁落座,两人的衣裳轻擦,秦袖萝更是紧张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公主,天下才俊多不胜数,公主为何一定要如此?”凤祁突然开口,“公主明日本王心中另有他人,为何仍旧一意孤行?” 秦袖萝似是没有想到凤祁会与她如此直接地提出这一问题,她先是一愣,片刻后开口道:“天下才俊多不胜数,英雄豪杰却没有几个,能令袖萝动心之人也唯有一人。” 凤祁在疆场上手腕铁血,杀伐决断,但在这千丝万缕的感情问题上却是再没有那样的狠心与手段,他宫中无妃,不知男女情爱是何感受,来到南朝情窦初开却都是为了笛笙——那第一眼便留在了他心中的男子。 而秦袖萝于他而言也全然变成了一场意外。 “公主可知,即便嫁予本王,本王也无法给公主心中想要?”凤祁偏过头,眉头紧蹙地看着她。 秦袖萝扭头,金凤冠晃动,她一字一句地道:“本公主知道,且十分清楚,但本公主也相信,王既是有情之人便不会冷血,本公主嫁予你后常年伴在你的身边,不信你不会对本公主无一丝情意。” “公主......”凤祁还想继续说下去,但秦袖萝却阻断了他。 “别说了。”秦袖萝猛地起身,“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从今之后你便是我的夫君,我的王上,我的天下,已再无法更改。” 凤祁坐在床榻上,看着她的背影,那大红的喜服让他双眸灼痛。 “夫君,我们该饮合卺酒了。”秦袖萝微微侧头,轻声道,言罢,她走至圆桌前,执起酒壶,往两盏酒杯中倾泻出香醇的酒水。 酒水倒毕,她一手执起一杯,款款地来到凤祁的面前,将其中一杯递至他跟前,“夫君。”一声夫君,百转千回,柔情婉转。 凤祁沉默了良久,看着她手中紧握的酒杯,最终伸出手去接住,站起身来,与秦袖萝四目相对。 “公主想好了?”凤祁最后一次询问她。 秦袖萝肆意一笑,将手向前伸了伸,示意他,凤祁不再言语,也同样伸出手去,两人的金盏轻轻碰撞,交错开来,绕过手臂,面庞轻挨,交杯饮下。 酒水饮尽,两人的手臂也分别垂下,秦袖萝率先从凤祁的手中将酒杯拿过,重新放回至圆桌之上。 “夫君,更衣歇息吧。”说着,秦袖萝便走上前去,要为他宽衣。 但是当手指才触碰到他的衣襟时,却忽然被他一把捉住了手,“本王自己来就是,不劳烦公主。”说着松开了她。 “今日开始我便是荆漠的王妃,夫君你总是要让我为你做些事情的。”秦袖萝执意要为他宽衣,凤祁不好再拒绝于她,便任由她去。 秦袖萝养尊处优,是苍玄最受宠爱的公主,富贵荣华,衣食无忧,从来都是别人伺候她,她几时又伺候过别人呢,这是她第一次心甘情愿地服侍一个人,一个她心中珍爱的男子。 她免不了有些许地紧张无措,触碰着凤祁衣衫的手在轻轻地颤抖着,她一层一层地为他褪去外袍、衣衫,到只剩下一件里衣时,她道:“夫君歇下吧。” 言罢,秦袖萝将自己头上的凤冠取下,搁置在了圆桌上,又自己褪去繁重的喜服,最终坐到了床榻边上。 她上了床榻,将被子轻轻地上扯遮盖住身子,而凤祁此时就在她身旁躺着,双目看着头顶的纱帐,一言不发,却是没有一丝要睡去的意思。 秦袖萝也睁着圆润的杏眼,只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去瞥了瞥身旁的凤祁,她踌躇片刻,忽然鼓起勇气,下定决心,撑起上半身,倾身覆过凤祁的身子,在他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凤祁惊异,一时间竟是忘了推开她,她火热的唇瓣与他纠缠,绵长而沉醉,似乎还浸染着方才酒水醇香的滋味。 龙凤花烛,红绡帐暖,燃泪到天明。 微风夹杂着凉意刺入刀鸑鷟的肌肤,她肩头是喝到微醺的秦羽涅,她一手搂住秦羽涅的腰,一手将他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肩膀紧紧地拉住。 在这寂寥无人,绵长的宫道上,她有些吃力地拽着他向前走去。 秦羽涅虽然有些醉意,但还未完全不省人事,他神思尚还清明,并未将所有的重量放在刀鸑鷟的身上,只轻轻地靠着她,鼻息喷洒在刀鸑鷟白皙的脖颈间,微微酥痒。 “羽涅......”刀鸑鷟试着轻唤他,秦羽涅只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刀鸑鷟知晓,秦袖萝与凤祁的这桩政治婚姻,让秦羽涅有些苦恼,他之所以会选择今日一醉方休,便是因为此事。 或许,他本并没有醉,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秦羽涅平日里的神思太过紧绷,借此放松一下也未尝不可,刀鸑鷟心想看来明日的送行,秦羽涅是要与自己一同前去了。 自那日他打过秦袖萝之后,二人之间的关系虽有所缓和,但并不如从前那般亲密无间,他们心中都各自搁了太多事,生成了道道阻隔,横亘其中,将二人分离两旁。 秦袖萝要为了自己的心愿去争取,执意不愿低头,而秦羽涅更不会轻易地原谅她的作为。 与其说原谅,不如说释怀吧。 那是她同父同母的妹妹,她的幸福在他心中定然十分重要,而秦袖萝却定要选择一个不爱她的男子托付后半生,这让秦羽涅这个做兄长的如何能够放心呢...... 刀鸑鷟此刻回忆起往日种种,只觉世事无常,命运捉弄,所有的事情都太过巧合。 他们无法逆转,便只能迎难而上,拼尽全力去挽回支离破碎的局面,求得一个勉强的答案。 她清楚的知道,清楚地感受到秦羽涅内心的不安,因为她的心中同样不安。 “羽涅。”她轻唤,却不求他的回应,她只盼他此刻能够好好地休息片刻。 一路行至宫门前,远远地便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那里,那马车的样式对刀鸑鷟来说再熟悉不过了,是苏府的马车。 她带着秦羽涅走至那马车面前,正想出声唤车中之人,却不想车窗的帘子忽然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掀开来了,那人从马车中露出头来,面庞上是一如既往的温润。 “公子。”自从那日在苏府中苏辰砂对她敞开心扉后,二人之间便有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弥漫着,以至于刀鸑鷟有时见到苏辰砂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与他说话。 “上车吧。”苏辰砂淡淡地道,言罢,便放下帘子,从马车内走了出来,“我来帮你。” 说着,苏辰砂便一手接过秦羽涅的一只胳膊,拖住他的胳肢窝将他拉上了马车,又向刀鸑鷟伸出手去。 刀鸑鷟看着他白皙柔软的手掌,忽然想起第一次去绿萝山庄时,也是乘这辆马车,苏辰砂也是这般朝他伸出手来。 当时的她内心悸动,迫不及待地搭了上去,而现在的她却要好好地思索考虑她是否还应该无数次地倚靠苏辰砂...... “怎么了?连给我一个带你上马车的机会都不行了吗?”失落攀上他的眉梢,就在这一瞬,他忽然感到手掌间一阵凉意,抬首一看,是刀鸑鷟轻轻搭上的素手。 他顺势一带,将刀鸑鷟也拉上了马车,二人扶着秦羽涅进了车内,刀鸑鷟搀着他坐下,秦羽涅的头便直接倒在了刀鸑鷟的肩膀上。 “走吧。”苏辰砂对着车夫道了一声,马车便缓缓地驶离了皇宫。 秦羽涅睡去,而刀鸑鷟因不知该与苏辰砂说些什么,两人沉默着,车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太过安静沉寂,刀鸑鷟犹豫片刻,开口问:“公子怎么会来接我们?” “我不过是来碰碰运气罢了。”苏辰砂苦涩一笑,“我知道今日是荆漠王与永和公主成婚之日,心想你们定是要去往宫中的,便到此来看是否能够等到你。” 听了苏辰砂的解释,刀鸑鷟却是低下头去,纤长的鸦羽轻颤。 “阿梨,你不用有所负担。”苏辰砂淡淡地开口,“我心悦你,保护你,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即便你对我无男女之情,我也不会改变我对你的心意,你不必为此苦恼,我不求你回报我。” 刀鸑鷟沉默了片刻,忽然抬首,眼里竟是含着晶莹的泪水,“正因如此,正因如此,我才会苦恼。”顿了顿,“我无法给公子任何的回应,但公子你却仍旧待我一如既往,你这般好,让我如何不内疚自责?” 苏辰砂听见她声音里有一丝哽咽,心中不禁泛起细密的疼痛,“难道就连在心中爱着你也不被允许了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公子你知道的。”她看见苏辰砂怅然哀伤的神情,着实不忍,一时着急泪水便顺着脸颊滑落了下去,直直地滴在了秦羽涅的面庞上。 “那便不要害怕,不要担心,阿梨,我很好,只要能够爱着你,我会很好。”苏辰砂的每一个字都压在她的心头上,渐渐地沉落在心底。 “公子......”你这样好,为了阿梨,值得吗?后面的话刀鸑鷟再也没有说出口,她不忍看到这男子失落神伤的模样,也不愿看到。 她低下头,忍不住眼中的泪水簌簌扑落,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她并没有注意到秦羽涅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 第二十七章 别时情思连大漠 景和二十年冬月初二,帝都凤华。 辽阔长空,一望无际,浩荡江水,奔流不息。 大队的车马从皇宫浩浩荡荡地驶出,队伍最前方的凤祁一袭藏青交领长袍,外罩同色半袖衫,领口与两肩皆有银狐皮毛作称,一根银蝉丝腰带束整腰身。红褐色的发丝在金阳的照耀下犹似一团燃烧的烈火,灰蓝色的眼眸嵌在琼鼻的两旁,似异域最为珍惜的宝石,散发出幽蓝的神秘之光,诱人沦陷其中。 银决与凤祁策马并行,看向他的目光之中总隐有一丝担忧,但他未提一字。 队伍的中央是八人所抬的金步辇,吊顶蛟纱锦帐自上散开来,遮蔽住了此刻正端坐其中的永和公主秦袖萝。 秦袖萝已褪去了昨日大婚所着的繁重喜服,穿上了北漠服饰。一身香色烟罗西域裙,垂坠的轻纱顺着纤细的腰身而下,以细长金铃腰带束腰,青丝侧编,香色轻纱掩面,一双杏目看不出半分喜悦的情绪。 这队伍将一路自南朝向北漠而去,千里迢迢,路途遥远,也许今日一别,再难相见。 街道两旁站满了城中百姓,大家在这看似喜庆热闹的气氛中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毕竟这皇帝嫁女的浩大场面也不是天天都有的,所以即便是隔着一层薄纱也要一睹公主的姿容与风采,以便日后能够拿出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当然,要看公主自然也必会关注这荆漠王究竟是何等人物,只看他英俊不凡,高大威猛,满街的少女们自是双眸含情,魂牵梦绕,叹一句自己为何没有生的如公主这般好的命。 队伍从宫门一直行至城门,出城之后,远远地便看见郊外的山坡上站着两个对他们而言再熟悉不过的人,刀鸑鷟与秦羽涅。 凤祁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至他们二人的面前,相视之间,千般情绪压在心头,道不出说不尽,他们不过都只想借此刻将彼此印刻入自己内心最深处,永不忘怀。 “鸑鷟,你与凤祁好好道别。”秦羽涅叮嘱完后,便径直朝着队伍的中央走去。 剩下刀鸑鷟与凤祁两两相望。 凤祁看着刀鸑鷟鬓边的发丝被微风吹拂,扫过她清丽无双的眉眼,终是落在了那双与自己几近一样的蓝眸上,凤祁只觉这双蓝眸此刻很静,静的悄无声息,却藏得很深,将所有的情绪都敛尽其中,窥不到一丝碎裂的痕迹。 “小阿。”凤祁就这般看着她良久,终于轻声呼唤出了她的名字。 “王兄。”兄妹二人的目光久久地在彼此的面庞上流连,舍不得挪开,心中都只怕此次分别之后的岁月太过漫长难挨,不知再见又是何光景,只得借这一面将对方的面容都深深地刻在心底。 “小阿,本王走后,你要好生照顾自己,注意身子。”凤祁想不出更多的话来与她倾吐,不过都是最最质朴的叮嘱,却包含着他最最真挚的祈愿,“你与慎王的事,若是能够办便早日办了吧。” 盈盈的泪光闪烁在刀鸑鷟被逼红的眼眶之中,她与凤祁隔着一段距离,泪水模糊下便渐渐地看不清他的面容,他的双眸,只觉凤祁此人也要就此渐渐地离她远去,但耳畔却不停地回响着凤祁对她的关怀与担忧。 “王兄!”她的裙裾在风中翻飞扬起,她猛地上前一把抱住凤祁,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流落至凤祁的衣衫之中,弥漫浸湿。 “听话。”凤祁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头,除此之外他不知自己还能如何去安慰她。 “王兄......小阿舍不得王兄......”抽噎着将整句话说完,刀鸑鷟已泣不成声。 虽然她与凤祁相认时日不长,但他们血脉紧紧相连,她早已习惯了凤祁在她身边的日子,每日从宫中到苏府来探望她,带给她街市上所有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和好吃的糕点蜜饯,陪她习武,带她四处游玩,作为兄长的他无时无刻地不在保护着她,疼惜着她,爱护着她。 如今,便要这般分别,再见无期,叫她如何能够舍得呢? “小阿乖,王兄说了会在荆漠等你回来,王兄绝不会食言的。”凤祁忍着眼中的就要溢出的泪,平复自己的心绪,“小阿也定不能食言,待一切安定之后,再来见王兄可好?” 刀鸑鷟闷着不出声,只重重地在他怀中点头。 凤祁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将头向后转了转,见到秦袖萝正从步辇上走下,而秦羽涅伸出手将她牵扶了下来。 “皇兄......”秦袖萝缓缓抬首,将目光落在秦羽涅冷冽面容上,发现他的眉目间竟染上了丝丝忧虑,那样沉重,“皇兄可原谅晗儿了吗?” 秦羽涅双目轻阖,下一瞬搂过秦袖萝,紧紧地拥抱住她,那一瞬他感到自己胸口的衣衫已被泪水浸湿,那热泪是滚烫的,肆意地流经他的胸膛,灼伤了他的心口。 秦袖萝伏在秦羽涅的怀中哭得昏天黑地,她怎么也该想到的,秦羽涅又怎会真的记恨着她呢? “到了北漠,好好照顾自己。”秦羽涅低声道,“你永远都是皇兄心中最好的晗儿。” 秦袖萝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甚至哭到身子抽动,也无法停下。 “好了。”秦羽涅将她从怀中拉出,温热的手掌贴上她的脸颊,指腹擦过眼角,擦过面庞,为她拭去那流淌不尽的泪水,“快去吧。” 言罢,他将依依不舍地秦袖萝重新送回步辇,秦袖萝一步三回头地去看秦羽涅,即便是最后落座在步辇之上,也不愿将目光从秦羽涅的身上移开。 秦羽涅就那般静站在步辇的一侧,同样地望着她。 就在此时,从大队来时的方向传来一个清亮的嗓音,只听他高声道:“等等,等等!” 大家纷纷转过头去,定睛一看,那一抹石青色的衣衫飘入眼帘,那是凤祁一生也不会忘记的颜色,是他要用一生去铭记的人——笛笙。 凤祁不顾一切地奔向笛笙,笛笙甚至顾不上紊乱的气息,跑至凤祁的面前,一把便抓住了他的胳膊,紧紧地不愿松开,“你就这样走了吗?” 凤祁一怔,还未开口,笛笙又道:“你真的就要这样走了吗?” “笙儿......”凤祁失神般地呢喃出他的名,“笙儿......” “凤祁我不管你心有多狠,我笛笙此生此世都认定你了,跟定你了!”笛笙忽然道出这一句话,掷地有声,坚决而不容丝毫的质疑,虽是那样平凡的字眼,但他却说的天地失色,山河震颤,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了凤祁的心里。 凤祁一时间竟是说不出半句话来。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在你身边,从今往后不论何时何地,都只愿在你身边。”笛笙的每一句话都好似奔流的水淌入凤祁的心底,犹如燃烧的熊熊烈火将他重新点燃,“那日我与父亲谈过了,父亲虽仍不愿承认,但到底是妥协了。” “笙儿,你可想清楚了?”凤祁心疼地看着他,“本王已娶公主为妻......” “我不在乎!”笛笙不待他说完,便截去他的话,“我知道心里有我,便足够了。” 素日里的笛笙,是温软和煦的,像是一团柔和的清风,但今日的笛笙却是凤祁第一次见到的,他像是烈火,像是惊雷,他是这世上一切最为刚烈事物的融合,令他永生难忘。 “得你如此,夫复何求。”凤祁忽然在唇边绽开一抹明媚灼热的笑,笛笙见他笑了,也不禁释然地笑了起来。 “等等我。”笛笙说完便径直向秦袖萝的步辇走去,在距离步辇不远处停了下来,先向秦羽涅与秦袖萝行礼后,才道,“公主,笛笙知晓我与王的感情为世俗所不容,而公主已是荆漠王妃,笛笙本不该如此,但笛笙实在不愿就此与凤祁错过,后悔终生,还请公主原谅笛笙的自私。” 秦袖萝静静地看着他,袖袍中的手紧紧地攥住袖袍,她扬起头,半撩蛟纱,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道了句:“你我二人,公平竞争。” 你我二人,公平竞争。 不仅是笛笙与凤祁,就连秦羽涅这个做皇兄的因秦袖萝此言怔住,也正因他太过了解秦袖萝,所以才清楚地知晓这样的话从秦袖萝的口中说出来是多么的令人难以置信。 他恍然,竟是至此时才发现,原来那个往日里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讨要蜜饯的女娃娃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今日这般 从前,秦羽涅总觉得秦袖萝是娇生惯养的,受尽了父皇的疼爱与宠溺才会变得任性跋扈,不论做什么事情都由着性子来,丝毫不顾及大局,更不在意他人的想法。 却没有察觉,她做的每一个决定绝不仅仅只是因为她任性贪玩,而是因为她骨子里有着与自己相同的固执,一旦认定了一件事或是一个人,就定要义无反顾。 这一次,她是相用自己的一颗真心去打动凤祁,想要光明正大地与笛笙公平的较量。 在此之前,秦羽涅对秦袖萝嫁往北漠,心中极为不安,但现在看来,他应当真正的放手了,他一直在等待这长大的秦袖萝,如今真的长大了。 凤祁让笛笙先行上马,再次与刀鸑鷟作别,这才跨上马背,与笛笙同乘一骑。 刀鸑鷟心中不舍,便偏过头去,不再看他们,大队再次起程,队伍也渐渐地消失在天际的另一端。 这时,秦羽涅收回目光,舒展眉头,朝着刀鸑鷟所在的方向走去,至她跟前,执起她的手,牢牢地牵住,“我们走吧。” 第二十八章上 故人尽散梨花落 景和二十年冬月初三,帝都凤华,苏府。 昨夜肆意的狂风刮断了苏府门外那株梨花树的枝桠,深褐色的枯枝断成了几节,随着狂风在空中颠簸,最终孤寂地躺在青黑色的门前,显得尤为凄清。 一辆马车在苏府门前缓缓停了下来,从车头跳下来一个身着蓝衫的小厮,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人是慎王府的管家阿四,只听得他高声道了句:“殿下,苏府到了。” 阿四话音落下便走至马车一侧,为马车中的人掀起锦帘,只见车中探出身子的是正是秦羽涅,他一袭玄黑劲装,青丝只以玄色缎带高束,好似一行走江湖的侠客,拂衣落马,洒脱不羁,平日里也甚少见他如此装束。 秦羽涅跃下马车,站定后,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去,一只白皙的素手从车中伸出,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掌心之中,探出头来才看清楚,是刀鸑鷟。 刀鸑鷟今日并未着女装,而是如她刚来苏府时那般,白衣翩然,玉冠束发。 下了马车之后,刀鸑鷟便随着秦羽涅一道向苏府中走去。 没想到,才走至前庭,便已经远远地看见了静静地伫立在庭院中那一袭素白衣袍的苏辰砂,他如同往日一般噙着温润的浅笑,唇角轻勾的瞬间就仿若有潺潺流水从人的心上淌过。 “公子。”刀鸑鷟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就像是第一次见到他那时那般唤他公子。 “阿梨,羽涅你们来了。”听苏辰砂之意好似是早早地便等在了此处,知晓他们今日会来。 “辰砂,你知道我们今日会来?”秦羽涅不禁询问。 苏辰砂轻轻点头,“那日你说要待事情结束便会带着阿梨回穹玄,我算了算,应是今日了。”言罢,他将目光深深地锁在了刀鸑鷟的身上。 “公子......阿梨是来与公子道别的。”刀鸑鷟上前一步,“此去不知要几时才能再见到公子,公子说的那些话阿梨都记在心里,公子今后定要好好地照顾身子。” 苏辰砂忍下喉咙的干涩与痒意,强压着没有让自己咳出声来,其实他几日前便又染上了风寒,但他绝不能让刀鸑鷟知晓,“我知道了,去了穹玄也记得照顾好自己,替我向云裳问声好。” “公子......”刀鸑鷟觉着自己的心在这几日里仿佛已受尽了此世所有的煎熬,微微地钝痛着,与兄长的离别就在昨日,今日却又要与苏辰砂分别。 苏辰砂再也不能去看刀鸑鷟眉目间那一抹淡淡地忧愁与伤痛,离别对于一个人而言太过残酷,也太过艰难,要忍受着真切亲近的情感在瞬间被抽离,并在日后逐渐地被时光所消磨,抛去过去所习惯的一切,那实在是太痛苦了。 苏辰砂明白,他知晓刀鸑鷟也明白,所以他才不愿她默默地去承受。 这一次,他甚至不去顾及秦羽涅,只愿自己任性这唯一的一次,上前将刀鸑鷟紧紧地抱入怀中,“阿梨......阿梨。”他不住地在刀鸑鷟耳畔低声呢喃。 刀鸑鷟并未挣脱,只安静地任由他抱着自己,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就这般蹿入她的鼻腔之中,那熟悉的气息让她鼻子一酸,温热的雾气在眼中氤氲,最终化成了剔透的泪珠浸入了苏辰砂素白的衣衫。 而秦羽涅则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没有一丝的不快,他甚至希望若是时间能够延长,他想让刀鸑鷟在苏辰砂的怀抱中停留的久一点。 他希望苏辰砂那温润的笑容也能够就此一直一直地贮藏在刀鸑鷟的心底。 他与苏辰砂是一生一世的挚友,这样的情感甚至已经胜过血脉相连的亲生兄弟,他知道若是他没有出现,苏辰砂也将是刀鸑鷟很好的归宿。 良久之后,苏辰砂将刀鸑鷟轻轻地带出了怀抱,将她的面庞看的清晰,但他不知刀鸑鷟此时此刻眼前已一片模糊,连他在她眼中都只成为了一抹朦胧的倒影。 “傻瓜,别哭了。”苏辰砂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抹去她眼角边的泪水。 可是苏辰砂哪知,他如此一说,刀鸑鷟却哭得愈发凶了起来,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滴滴答答地坠落,不停地抽噎着,连身子也哭得一颤一颤地抖动起来。 苏辰砂算是头一遭手足无措起来,见她这般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不敢轻易地再去触碰她,只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落泪。 秦羽涅看着她簌簌扑落的眼泪,不禁心中抽痛,但他知道刀鸑鷟终有一日要过这一关,眼下她既已哭出,便痛痛快快地让她哭着一场吧。 刀鸑鷟只觉这一生的眼泪都在这两日流淌了个干净,在此之前,她从不知离别竟是这样的苦,让人的一颗心活生生地被撕裂成两半,更要静默地忍受着它在那胸腔中淌干它的血液。 “阿梨,走吧。”苏辰砂将目光转向秦羽涅,“羽涅,带她走吧。” 秦羽涅点点头,眸光中的郑重只让苏辰砂相信他,一切都会安好,他无须担心。 苏辰砂自然知晓他的意思,二人眼神交汇之间,便已明了。 “鸑鷟。”秦羽涅柔声唤她,走至她面前,轻抚她的发丝,“不哭。” 刀鸑鷟抽噎了几声之后,敛起衣袖去抹自己面颊上的眼泪,胡乱地擦拭一通,抬首只看见双眼通红,犹似一只红眼白兔,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公子有一件事,你定要时刻留意小心。”刀鸑鷟想起那日在苏府中问起花容的那个问题,当时花容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至那后她便产生了怀疑,只是当日又发生了种种不受控制之事,她便将此事忘记了。 她走至苏辰砂身边,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后又与他拉开距离。 “公子,公子你要保重。”这一次,刀鸑鷟好不容易将这句话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这就意味着,她真的要在此与苏辰砂道别了,或许这只是暂时的分离,但未知的明天让她不得不珍重眼下的每一刻。 “去吧。”苏辰砂说完这两个字,转过身去,再不看她。 秦羽涅剑眉微蹙,在心中微微一叹,执起刀鸑鷟的手,与她并肩而行,朝着来时的方向折返。 而他们所不知的是,苏辰砂转过身去的那一刹那,面颊之上已落下两行清泪。 他双目轻阖,思绪仿佛跟着回忆回到了去年与刀鸑鷟的初见。 去年今日,笑靥如春水。 一朝梨花落,故人何处去,何处待吾归? 第二十八章下 奈何时光去匆匆 秦羽涅与刀鸑鷟从苏府走出,站定在府门前,秦羽涅感到被他握在掌心的刀鸑鷟手为在微微颤抖,他有些担心地朝着刀鸑鷟望去,刀鸑鷟觉得胸腔中的心在不停地震颤,她深吸了一口气,终是忍住了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她蓝眸轻阖后,心中虽然苦涩但唇边仍旧绽放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表现的十分豁达洒脱,却让秦羽涅无比心疼,她道:“羽涅,我们走吧。” “鸑鷟,难过便哭出来。”秦羽涅的心像是被人捏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宁愿刀鸑鷟大哭一场,也不愿看她如此隐忍着将所有的难过都吞进自己的肚子中,埋进心底。 刀鸑鷟却忽然转头看向秦羽涅,噙着她唇边那抹浅笑,眼里荡漾着清亮的水光,嘴上却说:“又不是永生不再相见了,何必弄得如此凄凉,我偏不要了。”言罢,张开双臂朝着阶梯下跑去,跑出三两步,又转回身子,朝着秦羽涅展颜笑了起来。 秦羽涅却如何也笑不出来,他知道刀鸑鷟天性豁达,骨子里淌着北漠儿女干脆利落,杀伐决断的血液,该流泪时流泪,该欢笑时绝不悲戚,但就是因为她太过懂事,才会让他如此心疼。 刀鸑鷟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却一直追随着自己不曾离开,只一瞬她便知晓他此刻心中在想什么,她跑上前去,倾身拉过他的手,指尖的冰凉融化在了秦羽涅温热之中,“羽涅快走吧,再不走天黑时便要在林子里过夜了。” 她不去提方才的事,模样轻松的仿佛已经忘却了悲伤,拉过他转身便向前走去,秦羽涅终于迈开步子,跟在她的身后,任由他牵着自己,就这样吧,至少还有他陪伴在她身边。 他们坐上回慎王府的马车,本想将行礼收拾后便带着雷霆与绝尘离去,但走至前庭时,却被身后匆匆而来的靳含忧唤住了。 靳含忧提着裙裾跑至他们跟前,甚至来不及去顾及身后一众跟随的婢子,她只一心唤着:“殿下,殿下。” 刀鸑鷟与秦羽涅双双回头,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靳含忧被贝齿轻咬的下唇微微颤抖着,郁结在心底的伤此刻清清楚楚地显露在了面庞之上,刀鸑鷟明白她内心的痛楚,她能够与秦羽涅相见的日子少之又少,每日每夜靠着自己心底那唯一的一点期盼度日。 然而如今,这最后的一点期盼也因为她而破灭,成为了永远不可能再逆转的残酷事实,说到底,刀鸑鷟是没有脸再面对靳含忧的。 但她却又想要劝她,不论这行径在他人看来多么的可耻,多么的假情假意,她终是开口了,“王妃,请原谅鸑鷟的自私与任性,得不到的东西,得不到的人,便放手让其离去吧,勿将自己的一生做赌注,困守其中。”言罢,她向靳含忧福了福身子,行了一个礼。 靳含忧身子微微晃动,险些没有站稳脚步,但她的眼神却因刀鸑鷟的话而失了焦距,变得迷惑起来,她看向远方,轻声呢喃着:“让其离去......” 刀鸑鷟见她颇为失神,并不懊恼自己方才所说的话,此事总有一日是他们所有人必须直面的,与其拖泥带水,不如来个干脆,长痛不如短痛。 秦羽涅向前一步,站定后,对靳含忧道:“含忧,是本王辜负了你,唯有慎王妃的位置,是本王唯一能够给你的了。”他对她仁至义尽,虽无男女之爱,但从未让她受过外人一丝欺辱,所有他能够给她的,他都给了,至于那些无法给予的,都是他今生欠下的债。 “殿下,含忧从来不求什么,既得不到殿下的爱,所有的一切对含忧而言都毫无意义。”靳含忧顿了顿,“但殿下的存在却是含忧在世唯一的期盼,无论殿下在天涯海角,请永远记得有一个人在这府中为殿下祈愿。” “苏......凤阿公主未来之前,含忧长年不得见殿下一面,但自公主来到南朝,与殿下相识,看着殿下面上的冷冽被笑意取代,含忧真的很欢喜。”她忍不了眼眸中那晃荡而下的泪水碎裂在心尖,“往后的日子里,还请殿下多多保重。” 言罢,微微欠身,颔首行礼,嘴角含笑。 秦羽涅不能再说什么,只道:“你起来吧。”待靳含忧起身后,他才重新退回方才的位置,与刀鸑鷟并肩。 “我们走吧。” 刀鸑鷟看着他,没有说话,只轻轻点头,又深深地看了靳含忧一眼,这才转身,与秦羽涅一道离去。 “公主,还请日后好好照顾殿下。”他们还未走完前庭的路,便听得靳含忧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 “我会的。”刀鸑鷟没有回头,却高声应到。 此生此世,来生来世,刀鸑鷟都已经认定秦羽涅了。 他们走至府门时,阿四已经为他们牵来了雷霆与绝尘,两匹马儿依偎着,十分亲密的模样,同时抬头看见了二人,皆是眸光一亮地提起前蹄朝他们走来,各自至他们二人身边。 “殿下,苏姑娘,马儿牵来了,你们一路小心。”阿四说起也有些许难过,他对秦羽涅十分钦佩,也觉着幸运自己能遇见这样的主子,每每秦羽涅回府大家总是特别高兴,眼下秦羽涅又要离开,他也免不了跟着伤感起来,“殿下日后可要记得常回来看看我们大家,慎王府上上下下可都盼着殿下你回来呢。” “知道了。”秦羽涅拍了拍阿四的肩膀,“男子汉大丈夫,切莫哭哭啼啼的。” 阿四抹了一把眼泪,牵强地笑着却又响亮地应道:“是!” “走吧,鸑鷟。”言罢,率先翻身上马,雷霆太久没有活动,此刻正摩拳擦掌般地等待着重新奔驰在这广阔的天地之间。 “好。”刀鸑鷟随之骑上绝尘的背,绝尘兴奋地扬起前蹄,嘶鸣一声,“好绝尘,我们走吧。”言罢,扬起缰绳,腿轻夹马肚,尘土飞扬,绝尘便已疾驰而出,雷霆一见怎还耐得住性子,也跟着它一同向前冲出,奔跑了起来。 二人策马扬鞭,将背影留在了这一望无际的蔚蓝穹苍之下。 第二十九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两三落叶自枝头摇摇飘落,落在悠长清冷的深巷,寒霜结满城中的青檐黛瓦,小楼上处处是倚栏酣睡的微醺之人,秋风从城外的山林中吹彻开来,拂过江面,带着湿润的水露汽拍打在行人的面庞上,生生刺痛。 苏子亭小楼,一室灯火如豆,一盘残局摆在苏辰砂的面前,他白玉般的手指执着一枚黑棋抖落腕子上宽大的袖袍,慎重地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此时,灯早已灭了,花也已落了。 烛光将他盘腿而坐的身影照映在他身后的墙壁之上,他肩头的衣衫有些单薄,轻覆在他的身子上,只要那凉风透过门扉的缝隙穿过,他便会将手握成拳头放在唇边咳嗽了两声,身子也跟着轻微地前后晃动起来。 当这盘残棋再也下不下去时,他才恍惚忆起离刀鸑鷟离开已过了多时,他抬眸朝着轩窗外瞥了一眼,天色已晚。 不知她此时行至何处了?不知她此刻可有受凉? 千般思绪在他的脑海中循环往复,到头来都只归结在刀鸑鷟的身上,满心皆是她,他甚至觉着自己似乎出现了幻觉般,连眼前都还存留着刀鸑鷟往日的映容笑貌。 思及此处,他自嘲地勾起唇角摇了摇头,似要将头脑中的幻想都就此甩出。 忧思过重,苏辰砂又咳了几声,呼吸变得紊乱了些,他喘着气正欲起身,门却先被打开了。 秋夜的凉风就这般肆意妄为的灌入他的袖袍之中,灌入他的衣襟之中,狠狠地刺伤了他的肌肤,在胸口留下一片冷凉之意,让他不禁瑟缩了一下。 “公子。”苏越眼尖,一眼便看见了苏辰砂方才的举动,他这才惊觉是自己太过大意,竟是让凉风这般汹涌地蹿入屋中,害得苏辰砂不适。 苏越如是想着,赶忙将门扉掩合好,这才端着手中的汤药走至桌边,“公子,喝药了。”他将汤药搁置在桌面上,看见苏辰砂静默着敛衣起身,他忽然觉着十分难受。 苏辰砂本就体弱,加上前两日染了风寒,这几日里咳嗽加重,病就这么一直拖着也未见起色,偏偏近来发生了这许多事,其中最令苏辰砂难过的莫过于刀鸑鷟的离去。 苏越知晓的,刀鸑鷟心里装着的人其实是秦羽涅,这样一来,对苏辰砂而言无疑是一个苦涩的答案。 苏辰砂走至桌边,端起桌上的汤药,也不用勺子,只将碗抵在唇边便一饮而尽,那被药碗遮挡住的面庞微微一动,眉头轻蹙,很快又舒展开来。 其实他从前不怕苦的,但自从第一次为了让刀鸑鷟顺利地服下苦涩的汤药,他准备了梅子糖之后,此后他每每喝药也都会拿出一颗来,梅子糖早已成为了他随身的必备之物。 他从怀中拿出油纸所包裹好的梅子糖,一层一层地摊开来,拿出一颗放出口中。 他心里的苦涩太过深重,渐渐地弥散了整个心脏,但好似这样,吃一颗梅子糖那苦涩便能够就此减轻一些,哪怕只有一些,他也觉着是好的。 “公子......”苏越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苏辰砂的一举一动,看着他眉目间细微的变化,想来怕是又陷入了过往的回忆之中,毕竟刀鸑鷟于他而言意义非常,苏越心中难免有些担心,出声轻唤。 苏辰砂愣怔了片刻,回过神来,对上苏越关怀的目光,只道:“我没事。”他将药碗搁置在桌上,碗底与圆桌相碰撞在这静悄的夜里发出“当”的一声响。 “那公子早些歇下吧。”苏越将药碗拿起,“苏越便先退下了。” “等等。”却没想到苏辰砂在他要离去时,叫住了他,“云苍阑可有消息了?” 苏越摇了摇头,“还没有,不知他怎会有这般大的力量,究竟躲藏到了何处?我们的人还未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加派人手,加大力度。”苏辰砂眸光坚定,“一定要尽快把他找出来!” “是!” “千金坊的事与各大商铺的生意最近你多盯着些,切莫出现任何差错。” “苏越明白了。” 苏辰砂不再说话,在苏越的注视下负手走至窗棂前,抬首望向夜空,低声呢喃了一句:“紫微星颤动,天下即将易主。”眸中的情绪却是丝毫看不真切。 在遥远的南端,荒凉而诡秘的南疆大山深处,九幽圣教空旷的星辰殿中,安永琰正静静地仰躺在白玉台上,双眸紧闭,和衣而睡。 殿中央分别列开两排侍候的婢子,皆是垂首静立,没有人发出一丝声响。 安永琰自与秦羽涅大战一场之后,便一直以抱恙之由留在教中,哪里也不曾去过,每日除了听下属上报的消息之外,做的最多的一件事便是睡觉。 但每当他一闭上眼睛,脑海中便会浮现出那夜他执着弈天毫不犹豫地刺向秦羽涅胸膛的那一刹那,惊得他浑身冷汗,惊醒过来,此后便再辗转难眠。 这样一直持续了许久,这几日才忽然有了些好转。 他裹着绯色的衣袍将自己蜷缩其中,纤瘦的手指死死地将袖袍攥在掌心,不知是否又做了噩梦,他翻身时眉头微蹙,眼脸轻颤,并不舒爽。 忽然,一阵匆匆地脚步声由远及近,传至星辰殿上,传至他的耳畔。 他虽睡着,但仍听见,虽听见了,却不做任何动作,没有动静地仍然静躺着。 当那脚步声在他的跟前停下时,他这才缓缓地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是殿中烛火摇曳的光亮,就好似天上的繁星一一从眼前晃荡而过。 他坐起身子,面朝来人,只道了一个字:“说。” “永琰,还未曾查到云苍阑的踪迹,这老狐狸藏得实在是太深了。”来人是风教王——长生。 他将折扇在掌心中拍打出声响,说此话时满面愤慨,还不忘了时不时地抬眼看看安永琰的脸色。 不过,安永琰听后神色并未太过阴沉,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当初是他低估了云苍阑的实力,才会招致今日的祸端。 “凤华那边?”他凤目一挑。 “凤华倒是一切安好,秦羽涅又离开了凤华城,我们派人一路跟着他呢。”长生顿了顿,“苏府那头也没出什么岔子。” 安永琰在听到秦羽涅三个字时身子明显地一怔,这都被长生纳入了眼底。 沉默片刻,安永琰才重新开口,“我那皇兄想必是回穹玄山庄了,他一心一意地要护着那刀鸑鷟,我偏不让他如意!”说着嘴角勾起一抹阴辣的狠笑,“让我们人仔细给我盯着,定要找到去穹玄的道路。” “是。”长生眼眸流转,心中不知在作何打算。 “说起来本教主已许久没回凤华,再不回去,那皇帝该起疑了,就让本教主亲自回去重新会会他们。”顿了顿,“安排乌落珠来见本教主。” “是,长生明白。” 长生垂首,不再去看安永琰。 大殿上灯火不熄,明亮的光辉闪烁照耀着每一寸角落,却偏偏照不进安永琰心中的阴翳。 第三十章 盼岁月流光静淌 景和二十年冬月初五,傲雪神山,穹玄山庄。 傲雪神山因常年积雪不化,天寒地冻,处处冰封三尺,便也不受那季节的影响,进入山中便可感受到茫茫风雪带来的刺骨寒意,好在刀鸑鷟来过几次后已有了经验,提早穿上了准备好的冬衣与大氅。 雷霆与绝尘的四蹄都没入了皑皑白雪之中,马蹄在雪地上留下深重的印记,它们行进的速度自然也就放慢了下来,刀鸑鷟倒是不在意,她正好借此欣赏山中美景,也不着急着匆匆赶路。 轻薄的雪花飞旋而下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冷凉侵入肌肤,刹那间扩散开来,直直地冷到了心坎上。 秦羽涅忽见刀鸑鷟眉峰轻蹙,竟也跟着皱起了眉头,他薄唇轻启,问到:“可是冷了?” 刀鸑鷟朝他摇了摇头,笑靥如花,“不冷。”她嘴上虽说不冷,但秦羽涅却是清楚地看见了她拉着缰绳的十指被冻得通红。 “你过来。”秦羽涅忽然如此说到,刀鸑鷟一愣,并未明白其意思,又听秦羽涅道,“到我这里来。” 言罢,秦羽涅骑着雷霆使它渐渐地与绝尘靠拢了些,待到它们身子之间只剩下一条小小地缝隙时,他一把扣住刀鸑鷟的肩胛与胳膊,使力将刀鸑鷟带到了雷霆的背上,只那么一瞬之间,刀鸑鷟只觉身子一轻,再转眼已被秦羽涅搂在了怀中。 “可是绝尘......”刀鸑鷟话音未落,便被秦羽涅打断了。 “让它自己跟着雷霆走吧,如此它还可轻松些。”秦羽涅低声在她耳畔安抚着,“没事的。” 刀鸑鷟点点头,随即感到一阵温热覆上自己的手,她垂首一看,是秦羽涅宽厚的手掌将她的手包裹在了其中,她心头一热,唇边绽放出一抹与这冰天雪地的冷寒截然不同的明媚笑意。 秦羽涅还不放心,单手将系在脖颈处的锦带解下,身上所披的大氅便随之落下,他用手接住,将缰绳递交至刀鸑鷟手中,又将大氅敞开,严实地将刀鸑鷟纤细的身躯包裹进去,笼罩其中,只露出她那白皙的小脸来搁在那圈玄黑的皮毛上。 玄色衬着她胜雪的肌肤,蓝眸之中华光流转,她安安静静地靠坐在秦羽涅的身前,模样乖顺,让秦羽涅心中泛起丝丝暖意。 “羽涅,你不必将大氅脱给我,我不冷。”刀鸑鷟的身子在这大氅与秦羽涅的怀中很快便热和了起来,她扭头去看秦羽涅,瞥见他的剑眉上竟是沾上了细微的水露,不禁担心起来,挣扎着要将秦羽涅的大氅脱下还给他。 “听话。”秦羽涅没有多言,只这两个字却不知有多大的魔力,让刀鸑鷟顿时安静下来,不再于他怀中挣扎。 “我常年习武,又在边关待过许多年,身子骨硬朗着,这点寒意还不能将我怎样。”许是见刀鸑鷟不说话了,怕她因此担心,与他置气,他又细细地向刀鸑鷟解释了一道。 “是是是,慎王殿下是刀枪不入的铜头铁臂,区区风雪又能奈你何呀!”刀鸑鷟别过头去,刻意这般阴阳怪气地回怼他,说到底就是与他置气了,气他不顾自己的身子。 “生气了?”秦羽涅在心里轻笑,贴近她的小巧的耳尖,热气随着他的话语喷洒其上,染就了一层薄红。 刀鸑鷟只觉一阵酥痒,心中闹着别扭,便缩着脖子去躲他,但秦羽涅却不打算就此放过她,她越是躲着他,他越是去凑近她,惹得刀鸑鷟最后笑出了声,在这寂静的雪山间如银铃般清脆地回响着。 “别生气了,你看。”刀鸑鷟顺着秦羽涅抬手指去的方向望去,不知不觉间他们竟是已经走至了通往凌云大殿的云梯下,“可还记得上次来时,你在此说过什么?” 刀鸑鷟眸光流转,只道:“自然记得,怕是殿下忘记了吧。” 上一次她与秦羽涅还有阿七一同来到穹玄时,她曾在过这云梯时对秦羽涅的轻功心向往之,佩服不已,还言道要让秦羽涅将这功夫传授给她,顺带将他毕生所学都倾囊教授,那时秦羽涅一口应下,只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情,便也不了了之了。 “原来有许多事情耽搁着,眼下我可以一一教给你。”秦羽涅看出她心中所想,再一次地向她许诺。 “这次可定要说话算话。”刀鸑鷟心下欢喜,方才同秦羽涅置气一事便也抛之脑后了。 他们二人照常在云梯下下马,待穹玄的弟子将马匹牵走后,秦羽涅才施展轻功带刀鸑鷟径直飞身而去。 山庄里的人都并不知他们会在今日回来,此时此刻凌云殿外的弟子早已散去,只留下涌动的风雪吹彻着参天的松柏,发出呼啸而过的巨大声响,几近要刺破人的耳朵。 刀鸑鷟与秦羽涅执着手并肩而行,凌云殿前的雪积了厚厚的一层,脚刚落下,便会陷入其中,秦羽涅将全身的力量都放在自己的右臂上,拖住刀鸑鷟的手,让她行动起来能够更加方便轻巧一些。 刀鸑鷟虽然着了冬日里穿的靴子,但那积雪到底是贴覆在她的锦靴外,刺骨的凉意一丝丝地向里渗透,不多时她便已觉得双脚被冻得僵硬无比,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 她虽未说,秦羽涅却是能够感受的到,她那一张白皙的小脸此刻冻得通红,鼻尖凉的可怕,即便是被秦羽涅包裹住整只手,也无论如何都温暖不起来。 凌云殿就在眼前,秦羽涅却决不能再让她受冻至此,趁她未曾注意时,一把将她横抱起来,揽在怀里,一步步地朝着凌云殿走去。 刀鸑鷟一惊,反应过来后瞬间挣扎了起来,“羽涅!羽涅!我没事,能走的。” 她知道在这雪地中行进已是困难,现下还要秦羽涅抱着她,更是负担。 “别动。”秦羽涅面无波澜,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来。 刀鸑鷟不想再为他增添多一重麻烦,便即刻不再动作,但心中却是升腾起丝丝怒意,板着脸,轻咬下唇。 秦羽涅本是心疼她,方才语气才重了些,但如今看她这般模样,早已心软,哪里还有什么气呢。 他抱着刀鸑鷟一路走至凌云殿檐下,刚站定,这凌云大殿门忽然被一股力量冲撞开来,从殿中一前一后地跑出两道人影,秦羽涅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孟清然与千靥。 孟清然向前奔跑着,但头却往后转去,目光一直落在千靥的身上,一边举着手中的糖葫芦,一边得意地叫道:“来呀,抢到了就还给你!” 好在千靥一眼便看见了立于殿前的秦羽涅与他怀中所抱的刀鸑鷟,她急忙唤到:“快停下!” 谁料想孟清然只沉浸在自己思绪之中,闻言时脚下已是收不住了,秦羽涅见状只得将身子微微一侧,这一侧直接让孟清然从阶上摔了出去,随着他的一声大叫,身子跌在雪地里,连手中的糖葫芦也跟着在白雪之上滚了几圈,徒留下一片突兀的艳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在他落入雪地中的那一刹那,千靥的笑声突然爆发,响彻云霄。 刀鸑鷟揽住秦羽涅的脖颈,别过头去看着他的动作,眉头舒展,也跟着千靥一道笑出了声,就连秦羽涅也不禁勾起了唇角,轻声一笑。 “涅哥哥,鸑鷟姐姐,你们回来了啊。”千靥收回目光,落在他们二人的身上,眸子中闪烁着一丝意味不明地笑意。 刀鸑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从秦羽涅的身子上跳了下来,这次秦羽涅倒是没有拦着她,配合着松开手将她放下,转眼便看见刀鸑鷟面上的薄红。 “千靥。”刀鸑鷟站定身子,瞪了秦羽涅一眼,这才正式地与千靥打了招呼, 他们二人的举动倒是惹得千靥低声偷笑,这一笑更是让刀鸑鷟难为情了。 好在此时,孟清然费力地从雪地上爬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自己衣衫上沾满的雪后这才抬首一看,发现自己险些就撞上了秦羽涅,心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赶忙整束衣冠,忙慌地从后面绕至秦羽涅他们跟前,道了声:“掌门。”言罢,抬起头来,刀鸑鷟盈盈的蓝眸映入眼帘,惹得他心头一颤。 “你怎么也来了?”孟清然指着她,一脸惊异。 话音才落,瞥见了秦羽涅冷寒的眼神,愣是默默地将手收了回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不再言语。 “你忘了我早已加入穹玄山庄了?”刀鸑鷟见他看了秦羽涅竟是这般紧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倾身至他面前,笑弯了眉眼,刻意出言化解此刻的气氛。 刀鸑鷟离他的距离太近太近了些,孟清然不自觉地痴痴望着她,身子像被施了定身法般僵硬着不能动作,刀鸑鷟的笑颜晃得他头晕目眩,好似有绚烂的烟火在头脑中绽放。 秦羽涅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剑眉微蹙。 “义父!义父!阿梨姐姐!”这当此时,殿中忽然钻出一个身影,跳跃着朝他们跑来,还不待他们反应过来,那人影已移至了秦羽涅和刀鸑鷟的中间,两只手一手拉住一个。 刀鸑鷟后退几步,这才让孟清然回过神来。 刀鸑鷟和秦羽涅低首一看,竟是阿七——秦攸宁。 “攸宁!”刀鸑鷟满面惊喜,蹲下身子将攸宁环抱住,四下的打量着他,攸宁着了崭新的穹玄弟子所着的淡蓝色衣袍,羽冠将长长的青丝束起,十分精神。 她发现许久不见攸宁竟是已经长高了不少,小脸不似往日那般消瘦,身子骨也愈来愈结实了,“攸宁你长大了呢。” “呵呵呵......”秦攸宁开心地跟着刀鸑鷟笑了起来,再次见到刀鸑鷟与秦羽涅让他欢喜的难以言语。 秦羽涅宽大温热的手掌覆上攸宁的小脑袋,攸宁随之抬首,灵动的鹿眼溜溜地来回转动,噙着笑意看着秦羽涅,声音清脆地唤了声:“义父。” “攸宁在庄中可有听话?”秦羽涅柔声问他。 秦攸宁急忙重重地点头,在秦羽涅面前展示起自己最好的一面,“攸宁有跟着哥哥姐姐们习武,也有乖乖地背书,很听话的。” 刀鸑鷟在一旁听着,唇边的笑意也愈发深重了起来,“攸宁真乖。” “是啊,攸宁在庄中可听话了,机灵得很,大家都喜欢他。”千靥此时也不禁夸赞起了秦攸宁。 “千靥,云裳此刻在何处?”刀鸑鷟一直将离开苏府时,苏辰砂对她的叮嘱记在心上,云裳自第一次陪伴她来到此处,便一直未能回去一趟,与亲人的分离定然让她十分难过,而自己又因太多事情无法长时间与她在一处,也不知她在这里过得还好吗? “云裳姐姐她此刻在厨房里做糕点呢。”千靥答到,“云裳姐姐最近迷上了烹制菜肴与糕点,时常在厨房里偷师学艺呢。”言罢,千靥呵呵地笑了起来。 刀鸑鷟听她如此说倒也心安了几分。 “进去吧,站在这里冷的很。”孟清然忽然发话,一边说着一边迎着他们朝殿中走去,又吩咐了过路的弟子去端茶水来给大家暖身。 将风雪掩在了门外,大家也都在椅子上落下座,秦羽涅高坐在上,刀鸑鷟则在他的右下方抱着攸宁,待茶水端来,刀鸑鷟先是给攸宁倒了一杯茶水让他抱在手中取暖,而后才自己喝上一口茶。 孟清然安排好一切,忽见刀鸑鷟身上还披着来时所着的大氅,竟是不受控制地走向她身边,示意她将大氅脱下,刀鸑鷟并未在意,那大氅落在孟清然手中,他便执着朝着内殿走去。 秦羽涅瞥了一眼,轻呷了一口茶水,缓缓开口道:“京华还未回来?” 千靥点点头,“京华姐姐接到殿下的命令后便离开了庄里,至今未回。” “可有什么消息送回?”秦羽涅追问。 “还不曾有。”千靥顿了顿,“涅哥哥,京华姐姐任务繁重,时间上慢些也是情有可原的。” 秦羽涅觉着好笑,“你觉着本王会怪罪她?”他真是不知千靥的小脑袋里这一天到晚在想写什么,如此着急忙慌地向他解释着,仿佛是怕自己要责罚京华。 “涅哥哥向来公私分明,往日里事情做的不好,连千靥也被罚过。”千靥十分回忆起来并不是什么美好的经历,朝着秦羽涅吐了吐舌头,做出个鬼脸。 秦羽涅轻笑,“本王答应你,不责罚。” “那便好,我去厨房里看看今日吃些什么,顺道让云裳姐姐过来。”言罢,千靥便蹦蹦跳跳地出了凌云殿,到底是孩子,攸宁本就与他们熟悉了,见着千靥离开,自己也跟着她一道跑了出去。 刀鸑鷟看着攸宁的背影消失在了大殿的拐角,她这才收回目光,落在了秦羽涅的面庞上。 只见他沉着脸,一言不发,刀鸑鷟不明所以,水唇嘟起,秀眉一蹙,蓝眸流转间似乎又有了什么鬼点子。 第三十一章 定不负相思意 刀鸑鷟提起裙裾起身,装作不经意地走至大殿中央,四下张望,实则余光一直未曾从秦羽涅的身上离开,其实不止她一人如此,就连秦羽涅看似并不看她,但目光却一直在她身上流连,就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些什么。 刀鸑鷟转了两圈之后,忽然指着那被冷风吹开的门缝,大声朝秦羽涅道:“你看那是什么? 不料秦羽涅依旧沉着脸一言不发,对刀鸑鷟的话无动于衷。 刀鸑鷟愈发觉着奇怪,不知秦羽涅为何一时间情绪波动如此之大,方才明明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对自己置之不理了呢? 心中的好奇感陡然升腾,一计不通,便行另一计,她如是想着,便转过身去敛过衣袖朝着秦羽涅所坐之处走去,至他跟前,故意伸出素手来在他眼前晃动,一边道:“羽涅,羽涅?”可不论怎么叫他的名字,他皆是不看她一眼。 刀鸑鷟心一横,暗道不信自己还治不了你了。 于是乎,她用拳头捶打在他的肩膀之上,喊了声:“喂!你真不理我?”见秦羽涅仍然毫无反应,她竟是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慢慢地后退了两步,当自己的锦靴靠至阶梯的边缘时,忽然倾身向后倒去,随之而来的自然不是倾倒在地,而是秦羽涅温热有力的手将她一把拉回,搂入怀中。 她被秦羽涅紧抱在怀里,耳朵贴上他的胸膛,甚至能够清楚地听见他胸腔内心脏跳动的声响,那么剧烈,那么急促,如同擂鼓般震响在她耳畔。 就在秦羽涅要将她从怀中拉出时,她一把紧紧地将秦羽涅精瘦的腰身搂住,不露出一丝缝隙来让他趁机挣脱,那一刻连她自己也惊异于自己怎会有那样大的力气。 “羽涅......”她闷声在秦羽涅怀中唤他的名,听在秦羽涅耳中无非是在向自己讨饶方才发生的事情。 “你何时学着这般胡闹了!”秦羽涅气极,即便方才他那一幕的发生被自己所掌控着,但现下想来仍旧心有余悸,刀鸑鷟因为他的缘故而想出此策,如此不顾自己身安危,他不知道若是方才他没有抓住她,后果该是怎样不堪设想。 她总是有能力叫他心惊胆战。 “那还不是因为你莫名其妙地就不搭理我了。”刀鸑鷟从他怀中抬首,撇了撇嘴角,显然是对他不满,“你方才怎么了?为何突然便与我置气?明明最开始时当是我理应同你算账才是,结果竟被你倒打一耙,捷足先登。” 秦羽涅轻笑,说到底都是他不好,总是爱同她置气,才使得她想出如此极端地方式来吸引自己的注意。 其实,他不过是吃味了罢了,没错,他承认他是因进殿之时刀鸑鷟与孟清然的举动而沉下脸来,现下想来着实太过小家子气,但那时偏偏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情绪,那感觉来的太过汹涌,在胸中胡乱地撞击,扰得他心神具乱,莫名烦躁。 “你为何不说话了?可是心虚了?”刀鸑鷟继续逼问,看那架势是非要得出个结论了。 秦羽涅唇角轻勾,忽然对着她嘟起的水唇猛地压了下去,不顾她骤然瞪大的蓝眸,也不顾她在自己怀中捶打着他的胸膛而挣扎,一手扣住她的头,一手抓住她作乱的拳头,撬开她的贝齿,长驱直入。 刀鸑鷟感受到一股凌冽,野性的力量爆发在秦羽涅的身上,那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她从他的吻里面体会到了他内心此刻的愤怒,那怒意烧上了他斜飞入鬓的剑眉,烧进了他清寒的墨瞳之中,那灼灼燃烧的烈火也在她的眼底轰然炸裂,焚毁全身。 她不再推拒,不再抵抗,她的腕子渐渐地失了力气,任由他抓在手掌里,他手里的热几近灼伤她的皮肤,但她却一点一点地在这个亲吻里深深地沉沦。 秦羽涅亲吻着她的唇角,最后竟是狠狠地撕咬了一口她的下唇瓣,抵着她的水唇道低声道:“鸑鷟......” 刀鸑鷟的眼中氤氲着朦胧的雾气,双颊绯红,眸光迷离,整个身子都软在了秦羽涅的怀里,动弹不得,就在秦羽涅将头埋进她的颈窝时,她轻轻一颤,忽然瞥见了刚从内殿走出的孟清然。 刀鸑鷟看见他面上的笑意从看见眼前的这一幕开始而逐渐地凝固在了唇边,眉目间的喜悦也陡然消散不见,刀鸑鷟不禁皱眉,玲珑心思如她,仔细一想,刹那间就已经心如明镜。 原来......难怪秦羽涅的态度会忽然变得十分奇怪别扭。 一想到孟清然对她......她的头忽然一个变两个大,她轻轻推开秦羽涅示意他有人来了。 秦羽涅别过头一看,正是孟清然,孟清然见他们二人已经发现了自己,便从锦帘后缓缓地走了出来,他低垂着头,声音也不似方才那般轻快,只道:“掌门,我先出去了。” “就要用膳了,你去何处?”秦羽涅蹙眉。 “我......”孟清然吞吐着抬起头来,看向刀鸑鷟的眼神有些闪躲,“我没什么胃口,就先去练武了。”言罢,他行了礼,匆匆离去,瞧那背影就好似在逃一般。 刀鸑鷟叹了一口气,不知如何是好,秦羽涅闻她叹气,不禁问她:“怎么了?” 刀鸑鷟转过头来,直直地望向他深邃的眼底,“你方才不就是因为孟师兄才与我置气的吗?” 秦羽涅没想到这短短的时间内,刀鸑鷟竟然就已经看明白了孟清然对她的心思,还如此直白地道破了他的心绪。 不待秦羽涅开口,刀鸑鷟近乎调笑般地捏住了他线条凌冽的下巴,“慎王殿下,你可闻见这殿里有一股醋味?你说是哪家的醋坛子打翻了呀?” 秦羽涅颔首低声笑了起来,他不禁伸手戳了戳刀鸑鷟的额头,“你呀!” “怎么?吃味了还不承认?” 秦羽涅真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试问南朝谁家女子能够这般直截了当道出这般言语来,也只有刀鸑鷟这般飒爽利落的姑娘才会如此直言直语。 “是,我是吃味了。”秦羽涅贴在她耳畔呢喃道,“你是我的。” 刀鸑鷟被他此言怔住,愣在他怀里久久未能回过神,她第一次发现秦羽涅对她竟是有着这般强的占有欲。 “怎么?吓着了?” 刀鸑鷟将自己的思绪拉扯回来,却笑着摇了摇头,“分明你才是我的。” 她每一个字都带着浑厚雄壮的力量撞击着他的心脏,好似从茫茫大漠风沙中奋力展翅的苍鹰盘旋回荡的鸣叫久久不散,在他的心脏外面建起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有了她这几个字,这句话,就足够让他这一生的勇气长久地存留。 “我是你的,谁也不能让我与你分离。”秦羽涅的许诺从不惊天动地,却字字窝心,字字温情,刀鸑鷟所求的感情也不过如此,细水长流,白头偕老。 殿外风雪汹涌,猎猎的冷风从殿外肆意地涌入殿内,秦羽涅重新将刀鸑鷟揽进怀中,用自己的身子为她挡去了一切肃杀与纷乱,下巴抵在她柔软的青丝上,此时此刻虽静默无言,却是无声胜有声。 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殿外檐下站着正准备进殿的千靥、云裳与攸宁,他们三人静静地看着殿中所发生的种种,唇角都难掩一丝为之欢心的笑意,攸宁正欲推门而入,却被云裳轻轻地捂住了小嘴,千靥在一旁示意着他不要出声。 就让这一刻,持续地久一点,再久一点吧。 第三十二章 雪夜灯烛暖 连绵不断的雪山在这寂静的黑夜中安然睡去,冰雪在月华清冷的光辉下变得晶莹剔透,犹似一汪清澈见底的寒潭,折射出漫天璀璨。 风雪从庭院中苍松的针叶上簌簌抖落,落在地上发出蓬松的声响,混着呼啸刺耳的冷风,将人团团裹挟。 刀鸑鷟立在一株参天苍松下,从针叶的缝隙间望见了如练的月光静谧地照映出她来时的脚印,深浅不一。弯弯曲曲,冷风虽灌入了她的袖袍之中,但她心中却不觉一丝寒冷,她只静静地望着月亮,就好似望见了谁人的脸庞。 忽然月下多出了一道黑影,她顺势望去,只见那飞檐之上轻点脚尖立着一人,一袭玄衣,青丝贴着鬓边猎猎飞扬,那双盛了浩瀚穹苍的星眸正深情地望着她,望进她的眼底,那柄银光清亮的长剑正竖于他英挺的后背,执于他有力的手中。 刀鸑鷟眼也不眨地盯着他,他将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半弧,挽起剑花,飞身而下,衣袍翻飞。刀鸑鷟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了步子,朝着他落下的那空旷的雪地中走去。 秦羽涅长剑在手,身姿挺拔,拔剑而出,似东海蛟龙腾浪而起,波涛汹涌,长剑银白的身躯如雷霆般穿梭在深蓝的海面,随着他的手搅动深海浪涌波澜。 寒霜乍现,秦羽涅执剑轻挑地面上的冰雪,肃杀之意骤起,霎时间飞雪漫天,落满了他玄黑的衣袍,他以剑为支撑,整个身子向上倒悬,手中的剑则在雪地中划出数到剑气,像嘶鸣的战马,劈开了浓重的夜色。 他将剑以手掌发出之气深深地钉入雪地之中,身子翻转,足尖落于竖立的剑柄之巅,只见他双目轻阖,口中低声呢喃,霎时间云开雾散,天地清明,而他周围皆竖起了一柄柄清蓝的剑气,冷风狂啸,他低喝一声,所有剑气倏地飞旋将他层层缠绕,猛地清光大震,一瞬之间,万剑归宗。 秦羽涅从剑柄上飞身落下,伸手以内力运剑,那剑有灵,即刻便飞回到他的手中。 刀鸑鷟立在原地,看的痴了,她虽也会些拳脚功夫,但与秦羽涅的功夫比起来,简直是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就在她沉浸在秦羽涅方才所演示的武功中时,秦羽涅已经悄然地走至了她的跟前,修长的手指在她的蓝眸前轻轻晃动,但刀鸑鷟并未那样快的回过神来,秦羽涅轻笑一声,这才试着唤她。 刀鸑鷟终于在秦羽涅清冷的声音里拉回了思绪,抬眼,秦羽涅就在眼前,方才那将她深深震撼的男子就在眼前,刀鸑鷟却觉着有些不太真实,她不禁伸出手来缓缓地靠近他冷峻的面庞,当她微凉的手贴上他温热的面庞时,她竟是轻轻一颤,心也仿佛跟着被烧灼了起来。 “怎么了?”秦羽涅有些疑惑,随即将她的手握入自己的手掌中。 刀鸑鷟好似被烫了一般,身子微颤,“方才你所舞的那套剑法叫什么名字?”她终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询问出口。 “原来你在想这个。”秦羽涅揉了揉她早已被风吹乱的发丝,“方才那套剑法是我自创的,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刀鸑鷟似乎有些惊讶,她双眸瞪得浑圆,“那样精彩的一套剑法,怎可没有名字!” “那你说叫什么好?” “不如......”刀鸑鷟即刻便甚是认真的想了起来,片刻后,她忽然灵光一现,对秦羽涅道,“不如,就唤作‘剑凌九霄?” “剑凌九霄?”秦羽涅在口中默默地呢喃了几遍。 刀鸑鷟点点头,“方才那剑气直至凌霄,有冲破天际,薄云散雾之意,取名为‘剑凌九霄’岂不是很合适?” “不错,那从今以后便唤其‘剑凌九霄’。”秦羽涅对刀鸑鷟所取的名字很是满意,连眼角都在攀附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喜悦。 “我想学,我想学‘剑凌九霄’。”刀鸑鷟忽然扯住秦羽涅的衣袖,轻轻一晃,“羽涅,你教我可好?” 秦羽涅看着她眸中闪烁着盈亮的光辉,那光辉灼热好似要烧至他的心口,他浅淡一笑,“好。”他怎能拒绝她呢,况且很早之前他便答应过她,要将自己毕生所学都教授于她的。 “太好了!”刀鸑鷟高兴地在雪地上蹦了起来,每当这个时候,秦羽涅才会觉着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思纯粹就如这霜雪一般。 “不过你还需的先从最为基础的开始学起,每日与穹玄弟子一道习武,而后再传授你心法,待你熟记心法,可以自如的运用你体内的真气时,我方可教授你剑法。”秦羽涅耐心地细细向她解释清楚。 “好!这难不倒我。”刀鸑鷟说起此事便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在这黑夜之中仿佛成为了最亮眼的那一道光。 秦羽涅眉目舒展,跟着她一道笑了起来,“这柄剑你拿着。”言罢,秦羽涅便将执于手中的长剑递至刀鸑鷟的手中。 刀鸑鷟接过剑来,细细地端在手中看了起来,那剑身在月光下散发出清亮的光辉,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秦羽涅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柔声道:“此剑唤作寒霜剑,是用这傲雪神山中的千年寒冰为主要材料与其余许多珍稀材料所铸成。” 刀鸑鷟听闻秦羽涅所言,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秀眉轻蹙,她将大氅轻轻撩开,从腰间取下一物,那物件顺着她的腕子滑入她的掌心之中,她将掌心摊开来,上面赫然躺着一块寒玉,那玉佩上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那是苏辰砂送予她的玉,是苏辰砂的父亲苏启阳建功之时由皇帝所赏赐。 而这块寒玉也是来自于傲雪神山。 秦羽涅伸手将她手中的玉佩拿了起来,冰凉的触感通过他的指尖传递至全身,“这是......”他明白,他也清楚的知道这块玉佩对于苏辰砂与苏将军的含义是多么的重要,苏辰砂曾对他说起过,若有一日他碰见了心中爱慕之人,便要将这玉佩赠送予她,望她能够与他白首偕老。 刀鸑鷟发现秦羽涅唇边的笑意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苦涩,那苦涩甚至蔓延至他清寒的眼眸之中,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羽涅......” 秦羽涅眼睫轻颤,抬首,将玉佩重新放置在刀鸑鷟的手中,“鸑鷟,收好它。”他如此叮嘱到。 对于苏辰砂来说,这或许是他此生所有的期待与所有的爱意,如今都只能够倾注在这块小小的玉佩之上,只要玉佩在刀鸑鷟身上一日,他的内心便会有一日的念想。 苏辰砂希望刀鸑鷟带着他温润的爱意一直走下去,走完此生。 秦羽涅也希望苏辰砂的爱意能够让刀鸑鷟此生多一份与这尘世的牵绊。 秦羽涅的眸中闪过一丝刀鸑鷟看不懂的情绪,那情绪太过深沉,太过隐晦,她不懂。 她将那块玉佩紧紧地握在手中,照着秦羽涅的所言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收放好,挂回自己的腰间,她自然明白这玉佩的含义如何深重,这玉佩里有苏辰砂的一片痴心,一片真情,即便她无法回应,但如此便算是她能做出的最好的回应了。 “我明白了。”刀鸑鷟一直都懂得秦羽涅的心,她也十分感激秦羽涅能够一直懂得她的心,她何等幸运,此生能够遇上他。 浅浅的一抹笑再次在秦羽涅的唇边绽开,“走吧,我让厨房做了桂花酒酿圆子。” 果然,在听到桂花酒酿圆子几个字时,刀鸑鷟的眸光霎时被点亮,“只是此时怎会还有桂花?” 秦羽涅轻轻地点了点她的鼻尖,“那是秋时所摘,一直保留着。” “原来如此,我要吃两碗......” 他们二人在这雪夜中紧紧相依靠,交谈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直至再也听不见了,月亮这才被云雾隐去了莹亮的身子。 第三十三章 谁堪破情窦初开 景和十九年冬月初六,傲雪神山,穹玄山庄。 穹苍褪去昨日的灰蒙,云雾破开,风雪散去,澄净的天空一碧如洗,好似湛蓝的大海般无边无际,静谧而安然地以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人间山川湖泊,江河草木,芸芸众生。 刀鸑鷟起的尚早,素手揉搓着惺忪的睡眼,单薄的衣衫在削肩竟有些滑落的趋势,衣摆摩挲着脚踝拖曳在地,整个人看上去都甚是温软。 她沿着廊下步步向前行去,看见原本堆积着的薄薄冰雪融化在长廊的座椅之上,留下一滩雪水渍,她这才找回两三分思绪朝着廊外看去,抬首之际一片碧色青天映入眼帘,好似暖意融融的春日陡然撞入了她的眼眸。 她瑟缩了一下身子,继续朝着前方走去,谁知刚至拐角忽然就撞上了从对面走来的人,她定下步子抬头一看竟是孟清然。只见他眼下两团乌青,眸子半睁半闭,精神不济,身子也软绵无力,不知何故? “你怎么了?”刀鸑鷟秀眉一蹙,见他如此,颇为担心地问到。 孟清然因昨日的事情整整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只要一闭上双眼眼前便皆是秦羽涅与刀鸑鷟当时在凌云大殿中的所发生的种种,那场景挥之不去,犹如梦魇一般紧紧地缠着他,一刻也不愿放过他。 他今日便起的很早,谁知走至此处居然让他碰上了此刻最不想碰上的人。 “喂!孟清然,你怎么了?”刀鸑鷟见他久久不言语,只红着一双不满血丝却毫无生气的眼睛盯着她,心中不禁咯噔一下,她霎时间想起了昨日在凌云殿中发生的事情。 那时,孟清然就站在锦帘后面,静静地看着她与秦羽涅,不知站了多久,不发一言,眸子里是令她困惑的情绪。 孟清然并没有及时的回答她所问,而是用目光打量起了她的周身,那目光在她的身上逡巡了片刻,最终落在了她精致突出的锁骨上,白皙的皮肤细瘦的骨被凸显出漂亮的两道痕迹,但那锁骨的中端却有一点于孟清然而言触目的艳红。 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眸色一怔,面色沉了下去,刀鸑鷟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了,大声道:“你到底怎么了?今日问你话也是一句不应,难不成是我得罪你了?” 刀鸑鷟的声音虽在他耳边响彻,但他却像是听不见一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似周遭的一切都在他眼前忽然淡去,而他的眸中只剩下了那一点红。 刀鸑鷟被他的反应弄得气不打一处来,见他迟迟不愿开口,再也难以忍受,眼看着就要从他身旁与他擦肩而过,就此离去。 就在刀鸑鷟与他交错着身子走过时,孟清然忽然一把将她的盈白的腕子拉住,她腕子上的衣袖因她腕子的倾斜而陡然滑落,孟清然的手掌就这般直接与她的肌肤相贴,猛地一颤,他甚至以为自己真的被她灼伤。 刀鸑鷟的眉头蹙的更深了,她不明白孟清然究竟何意,也不知他今日种种举动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但她现在更想要听他的解释。 于是,她便偏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孟清然被她的眸光看的有些局促,忽然在心底暗骂自己太过冲动,但那点艳红在他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浮现,他实在是无法再就此忍受了,他有一腔的情意找不到出口,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几近将他撞伤。 现在,刀鸑鷟就在他的眼前,就在他的身边,他可以将所有的话都在此说与她听,都对她倾吐,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踌躇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就在他要开口之时,忽然从刀鸑鷟的身后蹿出一道小小的身影,让他未出口的话就此卡在了喉咙里。 “阿梨姐姐!”是秦攸宁,攸宁从刀鸑鷟的身后冲上前来一把将刀鸑鷟的腰身环抱住,紧紧地不肯松开,“阿梨姐姐。”近乎撒娇一般地唤着刀鸑鷟。 刀鸑鷟见孟清然久久不语,此时攸宁又至她跟前,她便将孟清然的手轻轻地挣脱开来,蹲下身子将攸宁抱起,“攸宁你再长的重一些,我便要抱不动你了。” “呵呵呵......”攸宁一阵轻笑,“没关系,到时让义父抱便是。” “你呀,以后长大了难不成还整日让你义父抱着你?你羞不羞?”刀鸑鷟捏了捏他的小脸蛋,与他玩笑到。 “攸宁不羞,义父愿意抱攸宁的。”他颇为骄傲得意地扬起了头。 刀鸑鷟唇边绽开一抹明媚的笑意,晃花了孟清然的眼,他还未回过神来,又听攸宁道;“清然哥哥,师兄师姐们都在前殿等你呢。” 孟清然虽是攸宁的半个师傅,但攸宁却一直都唤他哥哥,已经成为了习惯。 孟清然听了攸宁的话,这才想起来他今日还要授早课,他想顺势将攸宁一道带去,却不想攸宁死活不愿,说是今日要同刀鸑鷟还有秦羽涅在一起。 “你先去吧,我向羽涅说便是。”刀鸑鷟示意孟清然让他单独前去,孟清然颔首,面色沉郁地离开了。 待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攸宁忽然道:“阿梨姐姐,清然哥哥他好像喜欢你。” “攸宁,别胡说八道。”刀鸑鷟赶紧捂住他的小嘴,叹他真是童言无忌。 “我没有胡说八道。”攸宁不满,“阿梨姐姐你可还记得以前我曾跟你说过义父他喜欢你?清然哥哥看你的眼神与义父看你的眼神很像。”攸宁十分认真地解释着。 刀鸑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轻地敲了敲他的头,“你真是人小鬼大,你懂什么叫喜欢?” “我懂的......”攸宁小声呢喃到,但却并未让刀鸑鷟听见。 就在此时,忽然听见耳边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鸑鷟,攸宁。”刀鸑鷟越过攸宁向远处看去,是秦羽涅。 他着了那日在穹玄时那袭蓝白相间,上锈银丝仙鹤的衣袍,看上去飘逸绝尘,气度凌云,煞是好看。 他渐渐地近了,至刀鸑鷟跟前十分自然地将攸宁从她手上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怎么起的这样早?”秦羽涅柔声问起刀鸑鷟。 刀鸑鷟这才想起她之所以早已的原因,是为了去厨房找些吃的,昨夜的酒酿圆子将她馋的不行,此时此刻犹记得那圆子的香甜之味,那以忘怀,大清早的肚子便叫个不停,她这才从床榻上起身出门的,哪知半路上遇到了孟清然这才耽搁到现在。 “我还想吃昨夜的酒酿圆子......”不知为何,刀鸑鷟竟觉着自己这话说的有几分心虚。 “攸宁也想吃!” 倒是秦羽涅霎时便笑了出来,“那便走吧,一道过去。” 刀鸑鷟点点头,与他并肩而行,一路上说说笑笑着,但最后刀鸑鷟发现秦羽涅带她去的地方不是厨房,而是玉清殿。 她带着疑惑推开玉清殿的门,一阵桂花米酒的醇香扑鼻而来,她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了桌上摆放着几盏白玉碗与几根汤勺,她迫不及待地走近一看,发现那碗里竟盛的是酒酿圆子。 她眼含惊异地朝秦羽涅望去,秦羽涅浅笑着道:“早知道你馋着呢,昨夜离开时吩咐厨房今早现做的。” 刀鸑鷟唇边的笑意倏地展开,愈发浓重,她敛衣坐下,秦羽涅也抱着攸宁向桌边走去,坐下后,他们便一道吃起了酒酿圆子。 秦羽涅吃的少,全顾着攸宁与刀鸑鷟,仿佛只要看着他们吃,他也会感到十分满足。 “涅哥哥,京华姐姐回来了。” 第三十四章 唯愿情深与世存 原本围坐在桌前安逸地吃着碗中酒酿圆子的刀鸑鷟三人,齐齐地偏过头去,将目光定格在了匆匆推门而入的千靥的身上,细小的雪雨从她红色的斗篷上被抖落,她抬首,眼睛扑闪着,愣在了原地。 平日里她极少见到如此其乐融融的温馨景象,更何况这给她带来震撼的人中还有着在她心目中对旁人无比冷峻严肃的秦羽涅呢。 “千靥,来吃酒酿圆子。”刀鸑鷟见千靥呆愣着立在门前许久,她随手执起一柄勺子放入了另外一个他们未用的碗中,向千靥示意到。 “千靥姐快来吃。”攸宁朝着门前的千靥挥动着自己的小手,明明是两个半大的孩子,却皆是古灵精怪,人小鬼大,有时说起话来比大人还要成熟几分。 “好呀,涅哥哥你们居然在此偷吃酒酿圆子都不叫上我!”千靥将自己身上的红斗篷随手脱下,径直走向桌边,那冒着腾腾热气的酒酿圆子映入她的眼帘,馋的她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她赶忙坐下,执了勺子便舀起一颗剔透圆润的圆子放入嘴中,浓厚的桂花香在口中绵绵融化,圆子软糯香甜,于她而言简直是人间极品美味。 如此一来,她将她方才刚进殿时所要说的一切都暂且抛向了九霄云外,只专注于眼前这一碗酒酿圆子。 “小靥,你方才来时说京华回来了?她人在哪里?”亏得秦羽涅提起,如若不然怕是待到千靥离开,也不会再记起此事了,一旦她有美食摆在她的面前,她便要连自己是谁也快忘记了。 千靥闻声这才将几近要埋进碗中的头抬了起来,愣了片刻,这才道:“对,瞧我把这事给忘了,涅哥哥,京华姐姐已经到了傲雪神山地界了,应该不久就会回到庄里了。” 秦羽涅点点头,“她到庄中,让她立刻来见我。” 千靥应下,忽而又好似想起了些什么,开口问到:“涅哥哥,为何近来京华姐姐总在外面,很久才回庄子里一趟?涅哥哥究竟让京华姐姐去办何事了?” “是关于云苍阑的消息。”虽然对于此事穹玄的四大掌座都是知晓的,但秦羽涅仍旧解释了一遍,“京华她不仅武功高强,且做事稳重冷静,思虑周全,派她在外打探再合适不过。” 这一点,千靥倒是十分认同的,她也知道京华姐姐天赋过人,心思细密,的确能够不负重托。 但是......她忽然又有些心疼京华姐姐,因为京华姐姐无论如何的出色,都只能够以穹玄弟子的身份留在秦羽涅的身边。 千靥从这几日发生的种种看出了秦羽涅对刀鸑鷟不同与他人的情意,那是她从前都未曾看见过的,她从前甚至不知秦羽涅竟还有这般温柔如水的模样,每当他望向刀鸑鷟,那双清寒的眸子里总含着湖光山色,缀了漫天星辰,流光万丈。 就好似昨日在凌云殿前所见的一幕,她也说不清自己心中究竟是何感觉,她很开心她的涅哥哥能够找到自己心中所认定的那个良人,但她的心也为京华姐姐而泛起一丝丝疼痛与酸涩。 说到底,千靥不过是一个善良的小女孩,却因心思剔透而比同龄的孩子承受了更多的情感,更多她还不清楚如何表达的复杂情感。 刀鸑鷟将千靥的眉目间的一颦一簇都尽收眼底,而听秦羽涅与她的谈话中得知,原来京华竟是那般的出色优秀,深得秦羽涅的信任,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她忽然惊觉,自己自认识秦羽涅开始,好似一直都只在为他带去麻烦,从未真正地帮助到他。思及此处她不禁有些泄气,不自觉地鼓起自己的腮帮子,托着下巴,眸子失了焦距,不知在思索什么。 “阿梨姐姐?”攸宁看出了她有些不对劲,试着唤她让她回过神来。 秦羽涅因攸宁的轻唤而随之望向刀鸑鷟,果然发先她颇为心不在焉,好似心中有事一般。 “小靥,吃完了带攸宁去练武吧。”秦羽涅话中的意思千靥霎时便明白了,她放下手中的勺子,唤上攸宁。 却不想攸宁并不打算就此离去,“阿梨姐姐她怎么了?”攸宁皱起小小的眉头,心中甚是担心。 “去吧攸宁,这里有义父。”秦羽涅向他郑重地许诺,他这才愿意同千靥一道离开,虽然不太情愿,但他是相信秦羽涅的,他相信他的义父定然能够让阿梨姐姐变回往常的模样。 待千靥与攸宁离开之后,秦羽涅拉动了所坐的凳子,向刀鸑鷟靠近了些,两人紧紧相挨着,他语调中的担忧不言而喻,“怎么了?” 刀鸑鷟低垂着头,鸦羽在白皙的面庞上扫下一片阴影,“羽涅,你可觉着我十分没用?”她抬首,直视秦羽涅的双眸,直截了当地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秦羽涅微微一愣,最初不明白她为何会有此一问,随即细思,陡然明了。 “鸑鷟,你不必与他人相比较,在我心里没有人可以取代你。”秦羽涅不待她接话,便继续道,“我心悦你,并不因为你有多么强大的武功,有多么聪颖的头脑,有多么倾城的容貌,而是因为你就是你,独一无二。” “我不需要你像他人一样,我只希望你是你自己。” 秦羽涅一字一句地将这段话说完,每一个字都无比真挚,无比珍重,就犹如他对待刀鸑鷟的那颗真心一样的不容置疑。 “谢谢你,羽涅。”刀鸑鷟听着秦羽涅的话渐渐地勾勒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傻,明明已经拥有着心里想要拥有的一切却仍旧要在此多愁善感,胡思乱想,方才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同靳含忧、京华相比而言从不曾为秦羽涅带去帮助,但她却忘了正是她令秦羽涅有了烟火气。 “别再胡思乱想了。”秦羽涅笑着揉了揉她的青丝。 “知道了。”刀鸑鷟点头,“对了,你昨日说我需得与众弟子一道怜惜心法,吐纳才可,那我现在赶去可还来得及?” “自然是来得及的。”顿了顿,“你去罢。” 刀鸑鷟敛衣起身,对秦羽涅道:“我去了。”便踩着轻快的步子向殿外走去。 秦羽涅又在殿中坐了许久后,才等来了从山下赶回的京华。 京华袭着一身的风雪入殿,凉意侵袭,那雪正巧落在她衣袍上所绣的红梅之上,看上去别有一番风韵。 “掌门。”她步步走入殿中,向秦羽涅行礼,待秦羽涅示意后,她这才站直了身子,笔挺地立在殿中。 “此次下山可有收获?”秦羽涅单刀直入,直切正题,也不多做寒暄。 “回掌门,此次下山收获颇多。”京华答到,“属下查到云苍阑他曾到过博义伏龙山一带。” “伏龙山?”秦羽涅蹙眉,眼眸半眯。 “是,并且听人道他并不是自己一人前往,他身边还跟了一人。”京华继续说下去,“但那人是何模样却是并未有人看清,只说是蒙着面裹着头,捂得十分严实,但那人的精神状态似乎不佳,就好似许久不曾吃饭了一般。” 秦羽涅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虽不能肯定,但也有了八九分的把握。 “继续派人盯着他们。” “是,京华回帝都之前已派手下的人盯紧了他们,一有消息便立即来报。” “可还有其他消息?” “还有一事,是关于安永琰的。”京华可以将声音压低,“京华查到安永琰已经回到帝都了。” 秦羽涅蹙起的剑眉愈发深重了,“本王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吧,连夜赶路也该吃不消了。” 京华神色微微松动,露出一丝少有的女儿家的柔软,“京华遵命。” 第三十五章 玄字在天鸑鷟现 纷纷白雪簌簌坠落,似春日柳絮又如冬日梅瓣,层层叠叠地压在庭院中的苍松翠柏上,到了夜里,山中便会如此刻一般陷入纯白苍茫的寂寥孤清之中。 朔风乍起,冷彻身骨,四下无人的庭院愈显的幽静万分,抬首只见密布的乌云占据着整个穹苍,全然望不见哪怕三两疏星,更别提那一轮明月。 大殿中的微弱的烛火陡然熄灭,这孤寂的夜色中唯一的一点光亮也彻底地断绝了与这尘世的联系,最后的暖融也淹没在了这来势汹汹的风雪里。 刀鸑鷟裹进了自己身上的衣衫,将整个身躯都藏进了厚实的锦被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眸来,四下的转动着,其余部位可是找不到一丝缝隙使其暴露在外受那冷风的侵袭。 她今日同师姐师兄们一道习武,现下浑身疲惫,倦懒的很,回到房中便径直地倒在了床榻上,连动也懒得动,晚膳也未曾去用。 秦羽涅亲自来她房中看她,本想唤她一道去用膳,进门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睡熟,他不忍将她扰醒,便又独自退了出去,当然此事对当时睡得正香的刀鸑鷟而言,她是全然不知的。 此时此刻,她才从梦中醒来,正睁大了双眸盯着床榻上的纱帐看的出神,思绪尚且迷迷糊糊,头脑中一片空白。 如此,就连门扉被推开她也毫无察觉,待到秦羽涅端着托盘来到她床榻前时,她这才有所反应,十分惊讶地从床榻上猛地坐起,望向秦羽涅的双眸中带着一丝疑惑,整个人是有些发懵的。 秦羽涅看着她此般模样,只觉万分可爱,素日里不常见着,头一次看见便格外地稀奇,亦觉得珍贵难得,他时常在想刀鸑鷟究竟还有多少让他惊讶喜悦的面貌是他未曾看见的呢? 秦羽涅将托盘搁置在圆桌上,又敛衣坐到她的床边,手掌抚上她的头顶,柔声道:“起来吃些东西。” 刀鸑鷟愣了一下,也不知在做何斗争,忽然整个人又重新缩回了锦被中,扯过锦被捂严实了,并将自己的头也一并蒙在锦被里,闷声摇了摇头,死活不肯下床,一来她着实困倦,二来这傲雪神山的气候实在是太过寒冷,即便是在大漠里她也从未感受过如此严寒。 秦羽涅轻笑一声,拿她没有办法,只懂退而求其次,“我端了东西来喂你可好?” 此次,刀鸑鷟犹豫了片刻,似乎心中意欲妥协,但思索片刻后她仍旧在被中摇了摇头,但此时肚子却十分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羞得面颊通红,将自己捂的更严实了。 “有你最爱吃的黄金鸡。”秦羽涅话音刚落,刀鸑鷟竟已经将锦被掀开,从床榻上坐直了身子,秦羽涅见她喉咙滚动,双目神采熠熠,也不拆穿她,起身至桌边,夹了一些黄金鸡与菜肴堆叠在珍珠米饭上,端在手中坐回方才的位置。 刀鸑鷟从秦羽涅手中将碗筷接了过来,夹起一块黄金鸡便放入了嘴中,被美味裹挟味蕾的满足感让她觉得自己不枉从那温暖的被窝中费力地起身。 “慢些吃。”秦羽涅知晓她是真的饿了,今日是她第一次这般与大家一同习武,练习吐纳之法,又几乎没有休息,怎能不饿不累呢?加之傲雪神山常年累月天寒地冻,她一时还未习惯,难免这般。 秦羽涅如是想着,起身为她倒了一杯水来,只怕她这狼吞虎咽的架势会将自己噎着。 刀鸑鷟很快便将饭菜都吃了个干净,将碗筷交给秦羽涅后,自己便静静地抱膝坐在床榻边缘,目光追随在秦羽涅的身上,一刻也不舍得挪开,好似是怕自己一个不留心,他便会消失一般。 她的眸光在烛火的照耀下变得愈发温柔,暖意融融地将秦羽涅包裹着,就连她自己心中也不禁升腾起一股暖意,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好到她自己时刻都害怕它就此烟消云散。 她多希望这江湖没有那许多纷扰,朝堂也没有那样多的勾心斗角,她想要就这般与秦羽涅隐居世外,厮守一生。哪怕以后的日子里,她就像此刻一样,什么也不做,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也好。 “在想什么?”秦羽涅收拾好碗筷,来到她跟前,见她眼含笑意地盯着他愣神。 她却不说话,拉过秦羽涅的臂膀让他坐在自己身旁,倾身搂抱过去,将脸贴在他的脖颈上,纤长的鸦羽轻轻地扫过他的颈窝,安然静好。 “若是倦了便睡吧。”秦羽涅搂着她的背,轻轻拍打,好似在哄她入睡一般。 刀鸑鷟强撑着自己的双眸,细声问道:“你来找我只是为了给我送饭?” “不然呢?” 刀鸑鷟将头抬了起来,直直地看进他的眼底,“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绝不止是来给我送饭这么简单。” 秦羽涅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不错,你猜中了。”他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我来找你本是为了带你去看一样东西,但此刻你这般困倦,还是待改日再去也不迟。” 似乎此事勾起了刀鸑鷟的兴趣,她霎时来了精神,追着秦羽涅询问:“什么东西?” 秦羽涅只她好奇,也不卖关子,道:“是玄天令。” “玄天令!”刀鸑鷟惊呼出声,意识到自己太过大声,她即刻将声音压低了下去。 她从前的确听秦羽涅提起过,三柄玄天令中有一柄是在穹玄山庄中的,但当她要亲眼去看时,那又是另当别论,自然激动难言。 “不要等到明日了,我们现在就去吧。”话音未落,她的双脚已经离开了床榻,就要碰到地面,却被秦羽涅一把揽住。 “别急,你若想去,立刻去便是。”秦羽涅垂首,看着地上的锦靴,他蹲下身子,刚将刀鸑鷟的脚执起,刀鸑鷟便有些难为情地挣扎起来,“别动。” 他细致地为她将双脚的袜子套上,又为她穿好锦靴后,这才起身,“将大氅披上,穿的暖和些。” 刀鸑鷟鼻子一酸,方才秦羽涅蹲身为她穿鞋袜时,她便险些没有忍住掉下泪来。 他是一方王侯,又是生杀予夺,征战沙场的英雄,但方才他竟是毫无顾忌地蹲身为自己穿鞋,做这样的琐事。 虽说她平日里被他宠着习惯了,但这样的事情却是头一次发生。她自幼就明白的道理是:没有谁有任何的理由要义无反顾地对一个人好,而秦羽涅却是对她百般宠爱疼惜,秦羽涅却让她觉着这些事不过皆是小事,他心甘情愿,她只需要好好地感受便是。 秦羽涅知道她又在多思,牵过她的手,“走吧。” 刀鸑鷟点点头,并未多言,两个人并肩执手地走出了屋子,刚推开门,室外的风雪便犹如汹涌的浪潮般席卷而来,铺天盖地,不给他们丝毫准备,也不打算给他们一个容身之所。 四面八方的袭来,颇有无孔不入的架势。 秦羽涅见势即刻向前迈出一步,将身子挡在了刀鸑鷟的面前,依旧反手牵着她,但却为她挡去了所有的风雪。 “羽涅,我没关系的。”她的声音几近要淹没在这大风大雪的呼啸声中。 “跟紧我。”这似乎是傲雪神山这么多年来最寒冷的一个日子了。 这风雪汹涌,冷风被吸进喉咙蹿入胸腔的感觉十分难受,若是此刻她再与秦羽涅说话,他们两人都会受这风雪之灾,于是乎她将口唇紧闭,只默默地跟在秦羽涅的身后行走在这片雪地中。 她不知玄天令所放之地是在穹玄山庄的何处,只恨自己方才疏忽大意,出门之时竟忘了带上灯烛照明,眼下他们不仅仅要摸黑前行,秦羽涅还需时刻注意着她的情况。 这般走了许久,刀鸑鷟在黑夜里本就眼盲,看不清前路,自然不知走至了哪方。 就在此时,眼前忽然闪烁起了一道微弱的光亮,只见秦羽涅手中执着被擦燃的小小火匣子,也不知他是何时从怀中拿出来的。 刀鸑鷟松开秦羽涅的手,嘱咐他将那火光用手围住,免它被这狂啸的风吹熄,“就是此处了。” 刀鸑鷟借着秦羽涅手中的火光抬首一看,只见他们此刻站立在一道石门外,而这石门却是隐在几株并排着的高大松柏后,以假山石堆叠围绕着,十分隐蔽,不易被人发现。 “这里?”她蹙眉,“这小小的石门中就藏着玄天令?” 秦羽涅只是浅笑,却不言语,他独自绕到一处山石后,隐去身子,刀鸑鷟正注视着他,却不想眼前的石门忽然发出一声巨响,只听“咔哒”一声,那石门竟开始缓缓地翻转,露出一道足够通过一人的缝隙来。 这时,秦羽涅也从山石后走了出来,“进去吧。”他虽这样对刀鸑鷟说着,但自己仍旧是先一步走至她的前面,率先进入了石门之中,待秦羽涅进入后,刀鸑鷟四下张望了一番,也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他们方才入门,那石门便自己缓缓地转动起来,最终关上,变回刚才的模样,就好似从未被开启过一般。 若不是他们有火匣子在手,这石门中便是一片漆黑,不可见物,刀鸑鷟这才看清,这是一条甬道,地上布满了许多细小的石子,这甬道与她曾经见过的许多甬道相似,但又有所不同。 好比天狼阁中的地道亦或是千金坊的地道,或许是因人刻意建造,所以地面都铺着光滑或是平坦的地板,而此处的地面却满是泥土,就好似是这山中的土地一般。 她行走的路上有时会不小心踢到那些细小的石子,然后便会听见它们撞击在壁上的清脆声响。 “羽涅,为何会选择将玄天令藏在此处?”刀鸑鷟有些疑惑,此处看上去并不像是存放物件的好地方。 “待会儿你便知了。”秦羽涅并未做出解释,只让刀鸑鷟同他一道走至深处。 刀鸑鷟也不再询问,她想穹玄山庄存世已有百年,想必历代皆是在此处存放贵重物品,定是有他的道理,又怎是自己能够肆意揣测的呢? 这甬道很长,岔路也有许多,即便是来过多次的人也不一定能够十分顺利的找到出路,即便是秦羽涅如此熟悉的人带路,他们也走了很久才真正地将这甬道走到了尽头。 甬道的尽头一方圆形的空旷空间,在这空间的中央有一处微微闪着幽蓝清光的地槽,这地槽中又有五处小小的圆形凹陷下去,好似是要待人放入什么东西。 刀鸑鷟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安地槽中的圆形,秦羽涅这厢不知从何处摊了五枚珠子在手掌之中。 刀鸑鷟将目光移至他的手掌,只见那五颗圆润的珠子就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一颗都有着不同的颜色,分别是赤、金、青、紫、白五色,而五颗珠子也散发着它们本身颜色的光华。 “这是?”刀鸑鷟双眸瞪大,觉着十分奇异。 “这五色珠正是用来开启这地槽的必备之物。”言罢,秦羽涅蹲下身子,将那五颗珠子分别以赤、金、青、紫、白色放入那地槽之中,就在那一刹那,五色齐聚,大放异彩,五道光华直冲而上,在他们头顶的顶壁汇成了一只赤红色的神鸟——凤凰。 而就在此时,刀鸑鷟忽然感到自己锁骨处猛地灼痛,她不禁用手抓扯住自己的衣襟,埋首去看,竟发现自己的锁骨处有淡紫色的光华透过衣衫隐隐地闪烁着。 那灼痛随着头顶上那只凤凰的愈渐显现,而愈发的难耐起来,好似蔓延至了自己的喉咙处,使其一阵干涩,又好似在自己的骨血中四下乱蹿,就要冲破桎梏。 “怎么了?”秦羽涅见刀鸑鷟情况不对劲,赶忙用手将她扶住。 刀鸑鷟说不出话来,只捂住自己的锁骨处,但那光华依旧,秦羽涅循着望去,剑眉一蹙,顺势运气内力为刀鸑鷟渡去缓解她的痛楚。 片刻之后,顶壁上赤红的凤凰渐渐地又隐去了它的身形,最终消失不见,而那地槽中的五颗珠子也不再发光,只静静地嵌在里面,方才的一切好似都不曾发生。 刀鸑鷟锁骨处的灼痛也随之陡然消失了。 但在他们的眼前却出现了一道大门,这大门通体蓝色,金色的雕花上嵌在蓝色的宝石,璀璨生辉,就这般凭空的出现在了他们面前的那道石壁上。 刀鸑鷟刚卸下方才的疼痛,来不及松一口气,便看见了眼前的景象,不禁目瞪口呆。 “让我看看。”秦羽涅却更为关心她此时的状况,方才那般着实让他受了惊吓。 刀鸑鷟轻轻地将衣襟拉开了一些,同秦羽涅一道看去,只见前些日子里还若隐若现的那只鸑鷟,此刻竟然已经全然成形,并且清晰地印刻在了自己的锁骨之上,再没有要消失的意思。 “这是怎么回事?”刀鸑鷟霎时间陷入了迷茫之中。 “我想大概是与这阵法有关。”秦羽涅解释到,“此处百年之前是何地我也不知,说不定恰好就与你的身份有关。” “我的身份?”刀鸑鷟眼睫轻垂,沉思起来,“难道说这鸑鷟是受到了眸中召唤,与之感应才会这般?” “或许吧。”秦羽涅抬首望了望头顶的景象,“如今也只有这一解释了。” 刀鸑鷟点点头,暂时将此事搁置下来,她看着那扇门,对秦羽涅道:“我们进去吧。” 秦羽涅依旧走在前方,至门前,伸手将那低处的几块宝石拿下,刀鸑鷟这才惊觉原来这宝石竟是松动的,她看着秦羽涅将几颗宝石调换了位置后,轻轻一推,门便就此开了。 大门打开,呈现在刀鸑鷟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冰室,四下皆是由寒冰砌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寒冰砌成的冰阶向上蜿蜒至尽头便是一方寒冰台,寒冰台上放置着一个木盒。 想必那其中装着的便是玄天令。 刀鸑鷟此刻算是明白了为何要选在此处来安放玄天令,这重重机关守护如此严密,即便是能进到甬道里面来,后面却还有这无数的防护。 “玄天令就在木盒里。”秦羽涅说着,牵起她的手引着她一步步地走向阶梯上走去,最终将步子停在了寒冰台前。 那木盒离刀鸑鷟近在咫尺,她清楚地看到了那木盒的形状样式,长条状,面上毫无花纹,很是普通简单的一个盒子,但这盒子里却装着这天下人皆想得到的玄天令。 “羽涅,这玄天令是那一柄?”刀鸑鷟问到。 “打开看看。”秦羽涅不答,示意她亲自打开。 刀鸑鷟不知为何竟是有些紧张,她的手刚覆上木盒便感到一阵寒凉透过她的指尖向身体蔓延。 她手指微缩,但仍旧将木盒拿了起来,素手揭开上方的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金叶,她秀眉微蹙,将那金叶拿了出来,摊在手掌观察了片刻又将其翻转过去,那金叶的背后赫然印着一个:玄。 她是颇为惊讶的,她原本以为玄天令的模样与那些令牌的模样相似,却不想与她所想大相庭径,这玄天令竟有着这般小巧精致的样式。 “这便是玄字令。”秦羽涅淡淡地说到。 “不曾想它竟是这般模样。”不知何故,刀鸑鷟心里的感觉十分奇怪,她虽第一次见这物,但却给她一种难以言说的熟悉感。 她想这或许便是她与这玄天令的渊源吧。 第三十六章 人世悲苦声声叹 景和二十年冬月初七,帝都凤华。 傲雪神山的地界之外还并未进入寒冷的严冬,但朔风依旧已自遥远的北方席卷了整座城池,将店家青檐下悬挂的招牌旗帜都刮的呼呼作响,胡乱翻飞,招牌磕在门店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而旗帜上的字则被风揉卷成了一团,再看不清楚。 长街上的落叶被抛弃后重重地摔下,因疼痛而发出无声无力的呻吟,被风声全然淹没。 在这样的季节里,行路的人自然也少了,走在道路上的行人皆是裹着厚重的棉衣大氅来抵御寒冷,埋着头走的很快,也不四下张望,更不提于人交谈,整个凤华城便显得有些冷清寂寥。 这偌大城中的一处府邸的墙外拐角处,有一抹黑色的身影闪身而过,他刚站定,便看见府邸后院的门缓缓被打开,从中走出一女子,一边向外走,还不忘十分警惕地观察着四下的情况。 待她走至那黑衣人的面前,这才停下步子,面色从容地望向他,低声开口:“你怎会此时才回来?” “我在苗疆遇到了一些事给耽搁了。”那人答到。 “哼!”女子轻笑,冷哼出声,带着嘲讽地意味继续说,“怕是被人打成了重伤,不得不好生休养吧。” 黑衣人并未发怒,只幽幽地说:“你别忘了是谁将你从那人间炼狱中救出来的,过河拆桥这种事,我奉劝你最好打这样的主意。” 那女子瞥了黑衣人一眼,暗暗咬牙,不再说话。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顿了顿,“可有每日按时下药?” “下药?”女子冷笑起来,“你想的也太过天真了,他平日里吃药全由亲信亲自端去,事先甚至要以银针试毒,你是嫌我活的太长了?” “此事我不管,我只问你可有达成目的?” “没有!”女子有些恼了,“更何况,他近段时日已经有所察觉,我害怕我的身份迟早要暴露。” “真是没用!”黑衣人喝了一声,“我原本以为你这一国之主当的有几分滋味,没想到先被人灭国不说,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 “是那刀鸑鷟察觉出来的。”女子解释。 “你败在一个及笄少女的手下,不觉着可耻吗?”黑衣人并未安慰她,反而变本加厉地讽刺起她来,他心中已是对她十分不满,更不愿她所言皆是为自己开脱的言语。 “那刀鸑鷟虽才及笄,但她那玲珑心思却是比你我更胜几分,你不也对她另眼相看吗?”女子并未轻易地认输,嘴上到底是不饶人。 “你懂什么?”黑衣人的唇角勾起一抹瘆人的笑意,“她既是如此破坏我们的好事,我便要她没有好下场。” “你别乱来!”女子眼眸中射出一道利光,“她可是我们费心这么久以来最重要的一环,若是有所闪失,你我都将得不偿失。” “这我自然知晓,不需要你来提醒我!” “你向来脾气暴虐,性子古怪,我若不提点你两句,怕你做出什么追悔莫及之事。”那黑衣人还未接上话,女子便接着问他,“怎么样?云苍阑可可有下落了?” “近来查到他去往过博义一带,也不知他究竟有何目的......”黑衣人的眸子渐渐地半眯了起来。 “他此刻孤身一人,怕是也掀不起什么惊涛骇浪。”女子以此来宽慰自己,“但他的女儿还在宫中,你可要把握好机会。” “他那女儿,性子虽然有几分刚烈但终究软弱,有心无力,最是惹人厌烦,在宫中这许久也也未听闻她寻到玄天令的消息。” 女子眉头骤蹙,陷入了沉思。 “此事,还得靠我自己,我许久不曾进宫,想必那皇帝也要起疑了。”他轻哼一声,“这几日我便多去宫里,借此也好打探玄天令的下落。” “瑶儿还在宫中......” “我自是知晓,只是现在能做的唯有暗中保她一命,别忘了你们两人都是苍玄国的俘虏,你觉得皇帝会轻易地将一个亡国公主放出万欲司吗?”黑衣人言下之意十分明确。 女子沉默,袖袍中的手紧握成拳头,青筋暴起,面上却是毫无波澜。 “好了,我也不与你多言,此处的事情你自己多加注意,找准时机下手,一举铲除!”黑衣人言语间的狠戾让人心惊,不禁感叹要多大的仇恨才能会决心下如此狠手。 “我知道了,你快走吧。”女子向着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在此呆久了该被他们发现了。” “呵呵呵......你这张脸可真是让我觉着不太习惯呀。”黑衣人低声笑出,意味不明。 “立刻离开!”女子彻底沉下了脸,不再去管那黑衣人,转身自顾离去,从后门进入,掩合好门扉,彻底地消失不见。 待她离开之后,黑衣人拢了拢自己的衣帽,沉声说了句:“时间不多了。”后,施展轻功,飞身跃上房檐,渐渐远去。 此时此刻,苏子亭小楼中,苏辰砂正静坐在案几前,手中握着书卷醉心,忽然门被叩响,他轻唤了一声示意来人进入,门便被轻轻地推开了。 走进屋中的人是一袭蓝衫的苏越,他进门前现在门前所摆放的火炉前将自己的衣衫烤了烤,带上一层暖意,将寒冷抵御后这才走至苏辰砂的身边。 其实这火炉是他备的,为的便是让进屋的人能够先将自己身上的寒冷之气去除,再接近公子,以免让公子受寒。 “公子。”苏越来的匆忙,在案几前坐下后便直奔主题,“果然如公子猜测那般。” 苏辰砂搁置下手中的书卷,眉头轻蹙,“他们说了些什么?” 苏越将自己所听见的谈话一一地向苏辰砂复述了一遍,“大致就是如此。” “看来阿梨所言果然不错,她早就对花容起了疑心,没想到印证了她的猜测。”苏辰砂眸色一寒,“事情是从中秋宫宴那日发生的,花容也正是从那日之后变得有些不同于往日,起初我并未发现,只觉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来。” “我平日里与花容的接触不多,所以也未曾注意,哎......”苏越说着叹了一口气。 “此事不怪你,还好发现的早,并未一发不可收拾。”苏辰砂轻轻握拳,心中已经有了计策,“明日的汤药你便借故让她送来、” “可是公子......” 他话音未落,苏辰砂已经抬首示意他不要再说,“我要试探一番,看她究竟意欲何为?” 苏越纠结片刻后,心知劝不动苏辰砂,只好答应下来。 “公子,那既然如此,已经确定了这个花容的真实身份,那真正的花容呢?”苏越心中的不安渐渐扩大,他问出了或许连苏辰砂也不知该如何面对的问题。 苏辰砂果然沉默了良久,如远山般的眉轻蹙,眸中溢出隐隐的哀伤,放在桌上的拳头也愈渐紧握,苏越清晰地看见了苏辰砂微垂的眼睫在不住的颤动,他想公子此刻的心想必也在颤抖。 “花容她......”苏辰砂面上悲戚的表情让苏越心里咯噔一下,他多么希望他此刻耳聋,听不见任何声音,因为苏辰砂接下来说的是,“她或许回不来了。” 第三十七章 轻云沉落花凋零 窗棂未掩,西风瑟瑟,一轮弦月孤清的坠在深蓝的夜空中,四下无星无云。 苏辰砂一袭白衣凭栏而立,庭院中深黄的枯叶徐徐飘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却并不在意,也不拂去,只将执在手中的玉箫放至唇边,沾染哀伤的眉目与天穹的那轮月悄然对望,曲调从他唇边倾泻,悲苦凄清,犹如低诉。 如秋日西沉的余霞,铺洒在清澈流淌的江面,泛起橘黄的冷光,将行人的背影拖得很长很长,三两只黑鸦飞上了青檐,驻足点头,漆黑的羽毛随着扑棱展翅而抖擞出一道精亮的寒光,不远处的枯枝猛然颤抖。 这箫声如此,就好似一句句低沉的古语,穿透了窗棂,穿透了草木,穿透了风,穿透了云,无法再回头的飘往了天穹的另一端。 皆是痛楚。 一曲毕了,苏辰砂缓缓地移开玉箫,将手垂了下来,眼睛平视前方,目光却毫无神采,而是盛满了灰败。 他记得许多年前,那是在一个暮色四合的傍晚,他同父亲驾着马车从城外狩猎赶回,至城中一处商铺面前时发现两个街市旁竟有一男子要卖掉自己两个刚出世的女儿来换取钱财还自己赌博输掉的债。 他一想心慈,着实不忍,拉着父亲的衣袖让父亲买下那两个女娃,父亲应下,给了那男子一笔钱财,与他立下字据,按下手印,将那两个女娃买回了将军府,本想着将她们养大,却不想父亲因故而亡,母亲撒手人寰随父亲去了。 将军府被封,他一个小孩子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毅力,定要将这两个女娃一道救走,幸而暗中有秦羽涅相助,绿萝山庄派人来接他们了,他同两个女娃便一直养在庄子里,被钰姨和苏老带大。 后来他重新回到凤华,那两个女娃也一路跟随,便在苏府做了他的贴身侍婢——花容与云裳。 这两个名字是他年幼时为她们所取,他当时读过一首诗,里面有一句写:“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他便在开头拣出四个字来,为她们取了名字。 花容与云裳三四岁时便离开了绿萝山庄,所以对那里没有什么记忆,也一直认为自己从未去过那里,其实正是苏辰砂将她们带往了那里才让她们得以新生。 她们姊妹两人从小感情甚好,也一直尽心尽力地服侍着他,虽然他早将她们当做了家人一般,但姊妹两个仍旧奉他为主。 如今,花容死去,他却也不是第一个知晓的人,他甚至不知晓她死在了何地,死于何因,他甚至来不及见她最后一面,连她的尸骨都未曾找到,还在时隔许久后才发现原来“她”早已不是从前的她。 苏辰砂双目轻阖,神情痛苦,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是在惩罚自己一般。 他与花容相处多年,竟然连她这个人被掉包也没有发现,他想花容定然是恨他的,恨他如此愚钝,恨他没有去救她,恨他没有去带她回家...... 苏辰砂的心在如此拷问下被千百万般的折磨着,但他除了自责内疚,除了追悔莫及,什么也办不到。 花容于他而言,就像是亲生妹妹一般,是无法离开的亲人,但她却就这般无声无息地离去了。 苏辰砂在想,他又该如何去面对云裳?他应该怎样对云裳道出这一残忍的事实?他应该怎样教云裳去试着接受连他都没有办法接受的事情? 他不知道。 所以他才感到锥心的痛楚。 逝者如流水般静悄地远离,远离这尘世的纷扰,远离这人间的残酷,或许,未尝不好。 这厢,安永琰在临王府整束衣冠后,连夜进了一趟宫,只说是皇帝召见,宫门的守卫也并未多问,一来都知安永琰这身份尊贵不敢得罪,二来他能够恢复皇子身份,可见皇帝对其重视,自然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安永琰进宫很是顺利,夜里的皇宫他不常看见,但一路上他也没有心思去欣赏着美景,而是一心想着如何向皇帝解释为何他这段时日不在凤华...... 此时此刻,皇帝正在养心殿中吃着戚贵妃命御膳房烹制的莲子羹,自皇后被贬,打入冷宫之后,便是戚贵妃独得皇帝恩宠,前些日子皇帝才将永和公主秦袖萝嫁往荆漠,甚为思念,身心便不太舒爽,戚贵妃也趁着这一时机来向皇帝献殷勤,当然使皇帝心中释怀了几分。 安永琰便是在这一时刻走至养心殿的门前的,因门外无人把守,他直接推门而入,刚踏入养心殿中便看见红公公从里面匆忙地走了出来,因是听见了声响这才出来察看。 “是临王殿下,不知殿下这么晚了来此有何要事?”红公公行了个礼,挡在了安永琰面前,询问到。 “本王是来见父皇的。”安永琰说着便朝里张望了起来,“父皇难道不在里面吗?”他自然是知晓皇帝在殿中的,刻意做出这副模样来不过都是给人看的罢了。 “皇上正在与贵妃娘娘闲话家常,殿下若是没有要事还是改日再来的好。”红公公劝说到。 “这样啊......”安永琰眸光一闪,“好吧。”他嘴上虽答应下来转身要走,却不想在离开时恰好便踢到了屏风旁所放置的盆景,在这偌大寂静的殿中发出一声巨响,即刻便惊动了皇帝。 “怎么回事?何人在外面?”皇帝的浑厚的声音从屏风后方传出。 红公公立马回答道:“是临王殿下来了。”言罢,不忘了意味不明地看了安永琰一眼。 “旻儿?”声音顿了顿,“让他进来。” “是。”红公公用手做出请的手势来,迎着安永琰朝里走去。 绕过屏风,安永琰便看见了侧身倚靠在软榻上的皇帝与坐在他身旁服侍的戚贵妃。 “旻儿,天色已晚,你怎会在此时进宫?”皇帝打量起了一袭绯色皇子常服的安永琰。 “回父皇,前些日子儿臣一直卧病在床,又不敢擅自派人禀告害怕惊动了父皇。”安永琰两手平措在前,低垂下头,“今日刚好,便想着进宫来看看父皇,没想到竟是打扰了父皇休息。” 安永琰一席谎话编的得体,也未让皇帝动怒。 “旻儿你言重了,怎会病的这样严重?可有请太医看过了?”皇帝关心起了安永琰的病情,自然也不去计较他为何最近都未曾出现。 “回父皇,已经看过,自入秋来感染风寒许久不曾好,便一直拖着,现下已经痊愈了。” “那便好,若是无事你就先回府吧。”皇帝这头与戚贵妃相谈甚欢,兴致正高,也不愿让安永琰再在此多做打扰,于是下了逐客令,意味明了。 “是。”安永琰垂首,恭恭敬敬地应到,就在即将退下之时,他忽又问,“儿臣斗胆,敢问父皇为何儿臣这几日里都未曾见过皇兄?” 皇帝挥了挥袖袍,摆手道:“你皇兄身担重任,近日不在帝都。” 安永琰不再追问,行礼后退出养心殿,心道原来秦羽涅这穹玄山庄掌门的身份竟如此保密,每每当他要去往穹玄时,皇帝便会对外宣称他有要职在身,不在凤华城中。 哼!他在心底冷哼,说什么十五年来愧对于他,会用往后的时日来弥补,全都是屁话! 说到底,还不是更为重视秦羽涅这个儿子,虽然表面上对自己百依百顺,有求必应,但在关键问题上,依旧是偏袒秦羽涅,对自己毫无信任! 安永琰愈发觉着胸中的怒火在肆意地侵袭着他的躯体,每时每刻或许都会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 他思及此处,长袖一挥,毅然加快了脚下的步子,但他所去方向却不是个宫门,而是浣衣司的方向。 虽是夜里,但宫中的内侍与宫婢这时却还未休息,大有提着宫灯走在道上之人,他恐被人发现招致不必要的麻烦,至后宫时便施展轻功向内行去。 飞过几处飞檐时还不得不隐去身形,因为他几次看见低下那行走的宫人们。 终于,飞身至浣衣司一处房顶之上,他敛过衣袍半蹲着身子伏在房顶上观察了片刻,见此时浣衣司中的婢子皆已歇下,庭院中也无人行动,这才纵身跃下,站定在了院中。 只是这云若初所住之处在哪里对他而言倒是个问题,自云苍阑出事之后,他几乎未曾再来过宫中,所以自然对此一无所知,他也不会花费精力在这等事上。 说来也巧,他这厢才刚落入院中,那厢云若初便推开了房门,向他所在的庭院前来打水。 安永琰听见不远处有声响,即刻隐藏在了一株树后,小心地观察着对面的情况。 只见对面有一黑影,身形纤细,长裙曳地,步子缓慢,看上去是一女子。 待那黑影渐渐近了,便也显现出了面目的轮廓来,安永琰仔细一看,竟是云若初! 云若初身上只着了件单薄的里衣,青丝散落,在这寒冷的夜风中不住地瑟缩着身子,手中执着一个木碗,向着水井旁缓缓走去。她全然没有在意到四下的环境与情况,自然也不会发现有人正在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就她背对着安永琰将用手中的碗去舀水时,安永琰倏地从树后蹿出了身子,犹如闪电一般闪至她的身后,在她后颈上狠狠一劈,云若初那单薄纤细的身子霎时间软到在他的怀中。 他也不去察看云若初的情况,直接将她横抱起来,施展轻功飞身离开了浣衣司。 一切就好似从未发生,只有水井旁那只陡然掉落在地的木碗在昭示着今夜种种。 安永琰带着云若初一路回到临王府,他这府邸虽然建成,但府中的婢子与家丁皆是他九幽圣教中人,见了他回府,一一参拜,他穿过庭院来到自己的房中,将云若初狠狠地摔至床榻之上,这一摔也彻底地将云若初摔行了过来。 云若初揉着双眸,费力地撑着身子从床榻上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确定这绝不是浣衣司她所住之地,再看,一抹熟悉的绯色身影猛然映入她的眼帘,她心一颤,热血上涌,难以置信。 “你......”她觉着此刻自己的舌头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就连安永琰这三个字也无法好好地念出。 安永琰见她蜷缩着身子向后微微退去,那模样怕极了自己,着实令他怒火中烧。 “怎么?很怕我?”他一边说着一边向着云若初逼近,刻意凑近她的耳边吐纳着气息。 云若初屏住呼吸,一言不发地僵硬着身子,好似只要安永琰碰到她,她便会化作齑粉一般。 安永琰说的没错,她的确很怕,怕极了他,从见他的第一眼开始,她便觉着他这个人阴沉的可怖,但也是从那一眼开始,这种属于安永琰的阴沉便终日缠绕着她。 安永琰将两手撑在床榻上,将她锁在了自己的控制的范围之内,低垂了头去看她,这近在咫尺地距离让他更加清晰地看见了云若初此时此刻正在颤动的眉睫,他的怒火无处可施,就好似同样被围困在这了这狭小的空间之中,而云若初就是那导火索,瞬间将他点燃。 “为什么她不怕我?嗯?回答我?”安永琰单手掐住云若初的脖子,癫狂地询问着,好似疯了一般,“你们都怕我,为什么偏偏她一点也不怕我?” 他将今夜在皇帝那里所受之气全数撒在了云若初的身上,他丝毫不顾云若初的感受,只一味地向她施加着自己的怒火。 这风暴突如其来,每一下都让云若初仿佛溺入了深深的大海,冰冷的海水怕打着她的面颊,海水涌入她的口鼻,让她几近窒息。 “咳咳咳......放......放开......”云若初在他手下挣扎着,推拒着,内心却是一片荒凉,她不知安永琰口中所说的那个她指的是谁,她也惊异于自己在这样的时刻竟然还能够思索如此问题,真是可笑。 “回答我!”此时的安永琰已经听不清周遭的声音,只有那一个问题在他脑海中不断地闪现,只有那一张清丽傲然的面容在他的心中荡漾着。 那日在临安城墙上所发生的一切不知何时已经在他的心中扎根,他本只是有意为之,想要摧毁他皇兄所拥有的一切,但他实在是忘不掉那张面庞,那双眼睛。 “你知不知道你爹做了什么好事!嗯?知不知道他险些将我九幽圣教拉入泥潭!”安永琰话锋一转,依旧是无比凛冽,“他既能做到如此地步,那么也就不要怪我,你是他的女儿,他的债便由你来偿还吧!” “咳咳......咳咳咳......”云若初面色涨得通红,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但她唇微微张开,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坚持着要说出的那句话,“你......可知自己......为何不让她害怕吗......” 安永琰一愣,眸光忽然变得不同与方才,他并未说话,微微松开了些掐着云若初脖子的手,只听云若初接着断断续续地道:“因为......因为像你这样的人......她根本都不屑看上一眼......又......咳咳咳......又如何会怕!” 话音才落,云若初清楚地看见裹挟人间的风暴与烈焰在安永琰的瞳仁中燃气,他周身仿佛都已经沾染了一股来自地狱的阴暗之气,沉的可怖,一丝骇人的狞笑爬上他的嘴角,沉声道:“既如此,那便让你感受一下,本教主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第三十八章 黑云掩月悲欢朽 天边破晓,轻云浮动,看似无尽的黑夜终于过去,但这清晨对云若初而言却太过漫长,犹似在炼狱中反复地煎熬,有几个时刻她甚至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不如死去一了百了。 她独自一人平躺在床榻上,衣衫凌乱地散落在地面上,凝脂般的肌肤上布满了青紫的痕迹,浑身疲乏无力,双眼空洞无神地盯着那头顶的帐幔,那触目惊心的绯红之色纠缠着她碎裂的心,好似在嘲笑着她今日所落得的下场一般化作一张狞笑妖冶的脸。 她此刻只想将自己的脸埋进一方黑暗之中,她不愿任何人看见她此时此刻的狼狈模样,更不愿一丝光亮将她照拂。 她宁愿就这般动也不动地挨着,直至天荒地老,直至死去。 但即便就此死去,也是让她带着这一生的污秽,那么死去与她而言又意义何在呢? 她这般静静地躺着良久,从清晨至正午,从正午至黄昏,就仿佛死去了一般,僵硬着身体一动不动。 终于,当傍晚晚霞的最后一丝余辉落在她的面庞上时,她的眸子忽然转动了起来,她偏过头去将目光定格在了那方梨花木桌上,那桌上搁置着的一盏灯烛是昨夜点亮的,燃尽了它自身的余热只剩下黄白色的蜡泪堆砌在烛台之上。 云若初忽然悲从心来,那蜡烛尚且能够留下一些东西,而自己呢?又剩下什么呢?是这一副犹如行尸走肉般的躯体吗? 她勾起一抹冷笑,缓缓地从床榻上坐起了身子,看着散落一地的衣裳,她离开床榻,赤裸着身子蹲在地上,任由冷风让其变得更加冰凉,一滴泪珠从黯淡的眼眸中垂下,砸落在了她轻薄的衣衫上,晕开水渍。 她的玉手抚上自己的衣衫,缓缓执起,一件一件地重新将它们穿戴整齐,手指在淡蓝色的粗布腰带上挽了一个结,拢起自己一头青丝,抬首向着门扉步步走去,至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门用力推开,映入眼帘的不是满天星辰而是一望无际的黑。 她迎着冷风的身子虽然有些颤抖,但依旧挺得笔直地朝着屋外迈出了步子。 她没有回转身子去掩门,她甚至不知晓自己深处何方,也不知这王府的布局,但她知道她要走出去,离开这里。 直至云若初走出府门,府中也没有人发现她,或许说根本无人在意到她。 她沿着街市漫无目的地行走着,不知去往何方,这世上早已没有了她的归途,思及此处,她方才敛进眼眸中的泪水霎时间又要溢出眼眶。 冬夜的寒冷让她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手脚僵硬,从昨晚开始她未进一餐未饮一滴水,也不知晓浣衣司中的情况,若是掌事姑姑发现她不在了,不知该是何反应,会否上报皇上?她不敢多想,就这般拖着沉重的步子,疲软的身子甚是艰难地朝前走去。 就连她自己也不知走了多久,饥寒交迫之下她跌坐在了一座府邸的大门前,她抬首想要看清这府邸的匾额时却发现自己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模糊的连眼前之景也看不清晰了,就在这一瞬之间,她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晕倒了过去。 刀鸑鷟紧了紧肩上所披的大氅,此时她正与云裳、千靥一道在殿中下棋,她棋艺不精,曾在与苏辰砂下棋时便被杀的片甲不留,如今有机会消磨时光又能提升棋艺,她怎能错过。 殿中灯火如豆,从半掩的门扉缝隙吹彻的凉风摇曳起了烛火的身躯,攸宁特意执了一盏放置在她们棋盘的一旁,细心地用小手护着那烛火,以防止它被风熄灭。 刀鸑鷟正在为眼前的棋局所困惑,手中所执的黑子也不知究竟该落在何处在是绝佳之计,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他们几人皆是转过头去,目光落在了踏入殿中的京华身上。 只见京华手中捏着一封信,她径直走至刀鸑鷟的身边,将信封递了出去,“有你的信,苏梨姑娘。”虽知晓她的真名,不过京华更乐意唤她苏梨姑娘。 “多谢京华姐姐。”刀鸑鷟从京华手中接过信封,拆开来展开一看,那字迹她识得,是公子的字迹。 “阿梨姐姐是谁写给你的信啊?”攸宁赶忙跑至刀鸑鷟身边,伏在她肩头,好奇地问到。 刀鸑鷟只轻声一笑,道了句:“秘密。”说着她便敛衣起身。 “咦?棋还没有下完呢,阿梨姐你要去哪里啊?”千靥不知何时也改口唤她一声姐姐,倒显得她们之间的关系亲密了许多。 “我有要事要办,这棋嘛改日再下吧。”刀鸑鷟看着这局未完的棋,心想再下下去她也只有输的命,眼下正是个逃脱的好机会。 言罢,她便要就此溜走,却不想被京华唤住,“苏梨姑娘。” 刀鸑鷟甚为疑惑,她转过头去,有些不解地看着京华,等待着她的下文,只听京华继续说到:“苏梨姑娘,我们谈谈吧。” 刀鸑鷟身子一怔,她知道京华若是要与她谈话,那么内容必定是与秦羽涅有关,除此之外她再想不出其他。 她沉默了片刻,终是点点头,跟随着京华一道走出了大殿,留下殿中千靥、云裳与攸宁三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云裳与攸宁或许不明白,但千靥心中对此却是清楚的很,不禁微微蹙起了眉头。 刀鸑鷟与京华一路走至廊下一处僻静的地方,京华在她跟前停了下来,踱步至槛边,负手挺立着身子,望向远方,却迟迟未曾开口。 刀鸑鷟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性子又直来直去,便开口问她:“京华姐姐可是想与我谈论羽涅的事情?” “你果真聪颖。”京华这才转过身来,直视着她那双海蓝色的眸。 “这不难猜测。” “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看他的眼神。”刀鸑鷟还记得那是在博义伏龙山地心寨中,她第一次见到了京华这个女子,第一次见到有人用比靳含忧还要炙热的目光看着秦羽涅,她当然也记得那时京华看她的神情,记忆犹新。 京华似乎微微愣住了,她没想到刀鸑鷟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便注意到了自己,察觉到了自己对秦羽涅不同于他人的心思。 “京华姐姐,你大可不必觉着难为情。”刀鸑鷟毫不避讳地直视她的双眸,言语中也没有一丝怯懦,“我对你并无一丝芥蒂,也绝不会借此事来说辞,我没有权利阻止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意,也没有资格这么做。” 京华看着刀鸑鷟,她就站在那里,云淡风轻,眉宇间的沉稳冷静都不像是她这个年龄应该有的。 “王妃、你、我,或许将来还会出现更多的女子。” “但是掌门他心里的人只有一个......”京华说出此话时眸子里带着淡淡的哀伤,轻柔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够散去。 “所以我一定会用尽全力让自己永远是他心里的那个唯一。”刀鸑鷟莞尔,那笑容仿佛是一股强大的力量,重重地撞击到京华的心里,“因为我爱他。” 听完刀鸑鷟的一席话,京华怔愣在了原地,久久不能平复心绪,她惊愕于刀鸑鷟的直接爽利,也惊异她骨子里那股北漠儿女的胆大豪迈,如此言语竟能够从一个女子的口中听得,她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了一遭。 在她的固有思想之中,她觉着这世间女子对待心上人皆应是娇羞的,愿意将全身心都奉献给她的心上人。但是刀鸑鷟却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她在用行动告诉她,她不是秦羽涅的附属品,而是有资格与他携手并肩之人。 这深深地震撼了京华,使她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我很对不起王妃,但既然羽涅他已经做出了选择,我就绝不会再退缩,绝不会辜负于他。”刀鸑鷟话音才落,便看见京华抬首看向她的身后,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然后,刀鸑鷟听她唤到:“掌门。” 刀鸑鷟霎时心中一惊,转过身去一看,果然看见秦羽涅就那般端正地负手立在她的背后,如此而言,方才自己所说的那些话,他应是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其实听见也无妨,总有一日自己是要当面说与他听的,她这个人向来不喜欢藏着掖着,她总觉得有些话若是不说,有的人便一辈子也不会明白,世上的诸多误会与别离不就正是如此造成的吗? “京华你先下去吧。”秦羽涅开口吩咐到。 京华颔首,没有多言,从他们的身旁匆匆走过,这寂静的长廊下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与檐下明晃晃的灯烛。 “不是在与小靥下棋怎么出来了?”秦羽涅并未提及方才她与京华谈话之事。 “方才京华姐姐带来一封信,我是出来寻你的。”刀鸑鷟解释到,说着便将袖袍中的那封信拿了出来,递给秦羽涅。 秦羽涅接在手中展开,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将信的内容都都一一记下了,剑眉也不自觉地跟着蹙了起来,“这是真的?”他抬首望向刀鸑鷟,刀鸑鷟只是点点头。 “你从何时发现的?”秦羽涅追问到。 “自那日中秋宫宴回来后就一直觉着不对劲,就在去抱月崖的那日清晨我试探了她一番,没想到真的被她露出了马脚。”顿了顿,“那日从公子府中离开时,我特地将此事告诉了公子让他多加留意,没想短短时日便的到了证实。” “那我们可当真是太过大意了。”秦羽涅不曾想到安永琰他们竟然会用这招偷天换日之法,如此胆大如此冒险的行径,果然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利他是真的什么都做的出来。 秦羽涅陷入自己的沉思中,久久才发现刀鸑鷟竟是没有再说话,于是便转过头去看她,这才发现她居然在他身后沉默着落下了眼泪,秦羽涅心下一紧,即刻上前问她:“怎么了?” 刀鸑鷟含泪的蓝眸坠下一颗珍珠,“羽涅,那花容姐姐她......”刀鸑鷟话未说完,但秦羽涅已经明白了。 既然已经证实了苏府中的花容是由乌落珠替代的,那么真正的花容或许已经...... 这便是刀鸑鷟现在最不愿面对的现实,秦羽涅觉着他没有安慰的言语来让劝刀鸑鷟,他也不能这么做,他能做的唯有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仍由她哭泣、发泄。 “羽涅,我们该如何告诉云裳呢?”刀鸑鷟抽噎着闷声在他胸膛中说到。 她的话语带着沉重的伤痛与不安,一下又一下地狠狠敲打着秦羽涅的心。 “由我来说。”秦羽涅淡淡地回答她。 刀鸑鷟似乎愣了一下,从他怀中抽离出来,抬首,“我同你一道。” 秦羽涅点点头,“但不是现在。”顿了顿,“但不是现在。” 秦羽涅的话,刀鸑鷟并不大懂,在她心里若是云裳迟早要知道此事,那么早一些与晚一些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南朝不是有句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 “答应我鸑鷟,至少眼下不要向云裳提及一个字。”秦羽涅再一次地重复,似乎此事十分重要,刀鸑鷟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她或许不懂,但她觉着秦羽涅做事皆是有他的道理,他不会害云裳,这就够了。 “天色晚了,去休息吧。”秦羽涅轻抚她柔软的青丝,言罢便执起她的手朝着长廊的另一端走去。 “羽涅,为何那日你要将玄字令给我?”刀鸑鷟想起那日在冰室中,她拿起玄字令端详后正欲放回,但秦羽涅却执意要让她将那金叶子带在身上。 “那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秦羽涅走在她前方一些,淡淡地说着,“穹玄不过是替你保管了一阵子罢了,如今物归原主,再合适不过。” “可是......”秦羽涅又何尝不知刀鸑鷟在担心什么,那玄天令是江湖人人惦记着的宝贝,怎会轻易地放弃追寻其下落,但也正因如此,他才会选择将它放在刀鸑鷟的身上,没有人知道这玄天令在五凤守护者的手中会有怎样的威力,或许它正是刀鸑鷟的护身符。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他会保护她,不论玄天令在何处,他都不会让她受到一丝的伤害。 第三十九章 此间不负情深深 景和二十年冬月初十,傲雪神山,穹玄山庄。 廊外一直飘着轻薄的细雪,纯白的雪片偶尔会随风被吹落在长廊的座椅上,静静地融化成一滩雪水,日夜颠覆后又逐渐地干涸去。天空倒是一片清朗,看不见墨色的云团,唯有冰雪的透明晶莹深深地倒映在了天边。 刀鸑鷟轻提曳在地面上的裙裾,行走在长廊上,银狐大氅的银色皮毛衬着她胜雪的肌肤,高挺的琼鼻之上是一双拥着湛蓝穹苍的双眸,她面上并无神情,只是脚步比往日里快了些,朝着长廊的另一端走去。 在长廊的尽头是一方别致清雅的别院,霜雪堆叠在青檐上,庭院中有两只斑鹿在轻嗅地面上堆积的白雪,见了她踏进别院,皆抬起头来,伸长了脖子远望着她。 两只斑鹿的眸中没有一丝受惊的情绪,片刻后又俯下头去,继续舔舐细雪。 刀鸑鷟留下清浅的一抹笑,绕过那两只斑鹿,朝着院中的屋子走去,至檐下门前,她抖落自己身上的雨雪,这才推门而入。 如她预料中一般,秦羽涅果真正端坐于檀木案几前,垂首沉思,他宽大的袖袍拂在案几上,手中执着一支墨笔,于面前展开的宣纸上涂写着些什么,听见刀鸑鷟推门的声响这才抬起头来。 “你来了。”他搁下墨笔,示意刀鸑鷟坐到他身边去。 刀鸑鷟绕过案几,在他身旁跪坐下来,目光落在了那张宣纸上,只见上面画着一朵白云与一个太阳,刀鸑鷟记得这图案,她与秦羽涅曾在刑部尚书府中的铁笼里看见过。 “可有头绪了?”刀鸑鷟轻声询问,只见秦羽涅蹙着剑眉,摇了摇头。 “我想或许是我思索的方向错了。”秦羽涅在此执起墨笔,在宣纸上写下云与日两个字。 刀鸑鷟的目光随着他笔尖的走向看着那个苍劲颀长的字力透纸背,云与日。 她忽然灵光一现,“羽涅,或许你说的没错。”在秦羽涅略带疑惑的注视下,她将纤细的手指移至那图案上,继续道,“这图案拆开来看,的确是云与日,但合在一起......” “是天。”秦羽涅答到,他也确实如此想过,但就此而言并不能得出更多的讯息。 “现在最关键的便是得到哪怕一丁点关于那牢笼中关押之人的信息,这才能够与他为何会画出这两个图案联系在一起。”刀鸑鷟自然明白秦羽涅所思,他们眼下单单凭着两个图案,并不能够得出任何的结论。 “不错。”秦羽涅点点头,又望向她,忽然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怎么这时想着过来?” “今日孟师兄说让我们休整一日,不必去前殿习武,所以我便早早的过来了。”刀鸑鷟一本正经地向秦羽涅解释着,却见秦羽涅噙着笑看她,并不说话,“你怎么不说话了?”言罢,她似乎以为秦羽涅是真的愣住了,竟伸出素手去在他眼前晃动了两下,刚想要放下便被秦羽涅一把抓住。 “就这样?”秦羽涅追问到。 刀鸑鷟一时未能明白他的意思,思索片刻后,才知他是何意,她故作镇定地道:“自然就是这样而已。”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二字,秦羽涅仍旧不说话,但唇边的笑意却愈发浓重了。 刀鸑鷟有种被他看穿了心思的错觉,不再坚持,松口道:“好啦,我见你今日没有出现在凌云殿前,所以这才想着来此处寻你。” 秦羽涅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鸑鷟,眸中的笑意愈发温柔,他将她袖袍中的手拢在掌中,“这几日将那玄字令带在身边可有什么异常?” 刀鸑鷟轻轻摇头,“没有,好的很。”言罢,她拍了拍自己的腰带处示意。 “那便好。”说着秦羽涅将身旁的火炉向刀鸑鷟的方向拉近了些,“你再睡一会儿吧。” “好啊。”刀鸑鷟欣然答应,倾身便枕在了他的大腿上,冰凉的锦衣贴服着她的面颊,她仰起头倒望着秦羽涅的星眸,浅浅地一笑,“那我睡了,记得叫醒我。” 秦羽涅笑着点头,将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双眸,使她渐渐地进入一片安然的黑暗,“睡吧。”秦羽涅清冷的声音似乎还回荡在她耳边,但她的眼却觉着越来越重了,他衣上特有的龙涎香气萦绕在她四周,片刻之后她便真的睡熟了。 刀鸑鷟柔软的青丝细密地铺散开来,落在他的衣袍上,缠绕着他修长的手指,酥酥麻麻的触感从指尖直触心底,秦羽涅静静地看着她熟睡的容颜,就好似一个乖巧的孩童般让他心中揉尽了一汪水,恨不得将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带给她。 时光似乎也变得慢了下来,静悄地从他们的身旁走过,不易擦觉,秦羽涅随手执了一本案几上的书卷摊开来看,除此之外身子的其他地方便维持着这模样丝毫不动弹,只怕轻轻一动便会将刀鸑鷟扰醒。 这般静坐着过了良久,门忽然被轻轻地推开了,秦羽涅心下一惊,第一反应比便是去看刀鸑鷟的情况,见她并未被这声响惊扰,这才放下心来。 抬首,只见是孟清然与京华二人。 二人进入屋子中之后,皆是明显地一愣,似乎对眼前所见的景象有些措手不及,进退两难。 好在秦羽涅率先开口,“进来吧。”他们二人这才掩上门扉,走进屋中,在离案几不远处时停下了步子。 “掌门。”二人齐声唤到。 秦羽涅将手指虚抵在唇前,“别扰了她。”说着他垂首去看,刀鸑鷟在睡梦中微微蹙眉,不自觉地蹭了蹭秦羽涅的衣袍,惹得他情不自禁地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你们前来有何要事?”秦羽涅再此抬首,见他们竟是都有些怔愣地立在原地,这才想到自己似乎在他们的面前流露出了几分平日里不常有的情绪,即刻又恢复到素日冷峻的模样。 “回掌门,得到消息,云苍阑身边所带着的那个人竟是个妇人。”京华抱拳开口,垂首望向地面,不再去看秦羽涅与刀鸑鷟。 “妇人!”秦羽涅也是一惊,云苍阑带着一个妇人逃命那么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个妇人的身份一定极为重要或是她对于云苍阑而言是重要之人,又或者二者皆是,若是如此一来,那么云苍阑又为何要将她关押在地牢中?还是说那地牢中关押的人并不是她? 秦羽涅的脑海中一瞬之间已经将这一系列的问题皆考虑了一遍。 “可有看清那妇人的容貌?” “据来报的人说,那妇人遮蔽的十分严密,身上衣衫褴褛,头发也凌乱不堪,他们发现她是个女子皆是因为在苗疆一带听闻许多店家都在传言着一个怪象。”顿了顿,京华接着道,“那些店家皆言有一男人,带着一人住店,那人手上拷着铁链,一到夜里客人们便会听到他们那间客房中传出女人的哭泣声。” 听至此处,秦羽涅的剑眉不禁凝蹙了起来,神色严肃。 “那云苍阑一定是一到夜里便打骂那妇人!”孟清然义愤填膺道,“只是他为何要这样对待一个女人?这女人又是谁呢?” “派人盯紧他们,看看他们下一步要去何处?”秦羽涅将手叩在案几上,发出了几声叩打声,他正在沉思,便未发现刀鸑鷟轻轻地翻了个身。 “是!”京华应到,“我们的人一路在追踪他们,绝不会跟丢的。” 秦羽涅点点头,此时刀鸑鷟已经悠悠转醒,她用手揉搓着双眸,耳畔是几人若有若无的对话声。 “你醒了?”终于,被秦羽涅压低的嗓音传入她的耳中,她的神思这才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只是她并未注意到这屋子里还有其他的人,于是她半撑起身子,猛地转向秦羽涅,用手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都蜷缩到他的怀里去,还顺势拉起他的衣袍将自己拢了进去,“好暖和。”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蹭着他的颈窝,好似在与他撒娇一般,惹得秦羽涅软化了一整颗心。 秦羽涅凑至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明显地感觉到她身子僵住,绯红之色从脸庞蹿至耳尖,将自己的脸全部埋进了他的胸膛,如何也不愿抬起来。 刀鸑鷟此刻只觉自己丢脸丢大了。 京华见状将自己的目光缓缓移开看向别处,而孟清然则是有些凄然地用目光锁住刀鸑鷟,片刻后才颤抖着眼睑垂下头去。 “你们先下去吧。”秦羽涅见刀鸑鷟如此害羞,只得吩咐他们二人暂且离开。 “是,掌门。”他们齐齐拱手,敛衣退下,从屋子中离开。 当门扉再次被掩合的声音传入刀鸑鷟耳中时,她这才小心翼翼地从秦羽涅怀中抽离出来,猫着眼去看那门口的动静,确认了屋中的二人的确已经离开后,她才舒了一口气,而这厢秦羽涅还静静地望着她,面上带着一丝笑,看在刀鸑鷟眼中总觉着秦羽涅是在笑话她方才的行为。 “不准笑!”刀鸑鷟的素手打在秦羽涅的胸膛上,被他擒住如雪的皓腕,动弹不得。 “你方才同我撒娇。”秦羽涅直截了当地陈述出这一事实,“我很喜欢。” 刀鸑鷟的脸霎时飞上两朵红云,久久不散,不禁是面颊被羞的又红又烫,她的一颗心也一样。 “有时候,我希望你能够独自的在穹苍中翱翔。”秦羽涅顿了顿,“可有时候,我又很自私地希望你能够多依靠我一些。” 刀鸑鷟见他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样,主动地将身子前倾过去,环住他的腰身,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如殿下所愿。” 秦羽涅只觉自己好似顷刻间被十里春风紧紧包裹,春风轻抚他的面颊,春水从他的心间流淌而过,淌过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条血脉,若是可以他宁愿永远地沉浸在其中,哪怕这春风春水将他摧毁,将他淹没。 火炉中红旺旺的炭火烧的正热,不时地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燃起星星轻细的火星子,映得刀鸑鷟与秦羽涅二人的衣袍都好似被火焰烧灼起来一般。 他们就这般静静地倚靠着,两手交叠紧握,秦羽涅时不时地用另一只空出的手翻着案几上的书卷,一面向刀鸑鷟讲解她所看不懂的地方。 刀鸑鷟真想这时光就此定格,停留在此,就让她这样无所忧虑地靠在秦羽涅的怀里,听他清冷的嗓音为自己讲述,嗅着她衣袍上的冷香,什么也不去想。 天地间,细雪汹涌,两颗心之间却云淡风轻,一片安然。 第四十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景和二十年冬月十一,帝都凤华,苏府。 凤华城也开始飘起了轻薄的细雪,落在青檐黛瓦上瞬时融去不见踪影,猎猎的冷风将枯枝落叶刮了满地,行人踩上去便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响。 苏辰砂穿过幽静的竹林小径,小心着脚下因细碎的积雪而变得湿滑的石子路,穿过竹林,眼前便是苏子亭的吊脚小楼,他步步朝着小楼靠近,走上阶梯,推开房门。 他素白的衣角随风飘入屋中,映入了床榻上躺着的那位女子的眼帘,那女子微微一愣,又是满目的惊异与疑惑,她看着苏辰砂渐渐地向她靠近,心中不禁警惕了起来,不再是躺在榻上,而是缓缓坐起身子。 苏辰砂来到床榻边,言语温润,问她:“云姑娘可有好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姓云?”这女子现在已经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衫,发丝散落在后背,即便是面色苍白,略显病态,也遮掩不住她那绝色的容颜,不是云若初又是谁。 云若初说完此话,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子竟已经不似昨日那般酸软疼痛了。 “云姑娘,在下苏辰砂。”苏辰砂报上真实姓名,果然看见云若初微微一愣。 “苏辰砂......”云若初抬首望向苏辰砂,只见他眉目间沉静着一抹温润淡然,虽只着了素白的衣袍却是通身的儒雅贵气,不似凡尘之人,倒像是仙人降世。 云若初自然是知晓他的,知晓他是曾经的大将军苏启阳的独子。凤华城中流传着不少关于秦羽涅的神话,也流传着不少关于他的传奇故事。 这两个人,是这凤华城中成百上千少女的梦中情人,心中惦念,曾经待嫁未出闺阁的她也是听闻过的,从未见过他们的她也是想象过他们模样的。 而如今这个人就这般站在她的面前,甚至还救了她的命。 她怔愣着许久,才收回自己的思绪,从床榻上起身,福了福身子道:“多谢苏公子相救。” “云姑娘不必多礼,请坐。”苏辰砂端来一把椅子在床榻边坐下,“姑娘可否告知苏某为何会在这寒冷的冬夜晕倒在苏某的府邸前?” 云若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毕竟此事并不是简单的一两句话便能说清,若要道出便会牵扯出安永琰,但此时的她应是在皇宫之中,却又叫她如何向苏辰砂道明这其中原因呢? “云姑娘?” “苏公子......”云若初顿了顿,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模样,“我知道苏公子救了我,我本该对你说出实言,但还请苏公子见谅,我不能说。” 云若初虽然一个字未向苏辰砂吐露,但苏辰砂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云姑娘不愿说也无妨,只是眼下还得想个办法将你送回皇宫才是。” 苏辰砂所言不错,云若初也正在为此事而焦急,她离开浣衣司已经有两三日,也不知掌事姑姑发现她不见之后是何反应,若是将她告至戚贵妃那里,自己回到宫里怕又是一顿重责。 “多谢苏公子......”云若初再次欠身,“不知苏公子有何办法?” “云姑娘只需在此将身子养好,其余的事交给苏某便是。”他话音刚落,小楼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云若初的目光循声而去,发现进来的蓝衣男子手中端着一碗汤药。 “公子。”苏越将汤药递至苏辰砂的手中,“刚熬好。” 苏辰砂接过后看向云若初,将手中的碗递至她面前,“云姑娘,趁热喝了吧。” 云若初忽然感到一阵暖意涌上心头,她将碗捧至手中,掌心传来阵阵温热,即便眼前这汤药苦涩骇人她也丝毫不觉害怕,仰头一口将汤药饮尽,“多谢苏公子救命之恩。” 苏辰砂十分细心地递上一张锦帕予她擦拭嘴唇的药渍,“云姑娘不必言谢,阿梨她待你如亲姊,这点小事是苏某应该做的。” 云若初一愣,原来连苏辰砂也知晓刀鸑鷟与她的关系,苏辰砂说的没错,刀鸑鷟的确待她十分真诚,处处为她着想,但再思及自己对她,又真的每一次都做到了坦诚相待吗? 每每一想到这里,她心中的愧疚便会将她裹挟,死命地将她的心脏钳制住,让她难以喘息。 “多谢......”云若初只觉自己此刻口中有涩意,许多话都如鲠在喉,如何也说不出来,唯有一句多谢而已。 “小越,你去准备一辆马车,用过午膳后便送云姑娘至慎王府。”苏辰砂吩咐身后的苏越到,“我会亲自书信一封与王妃请她帮忙入宫一趟,将云姑娘送回宫中。”言罢,苏辰砂又起身至苏越的跟前,凑近他的耳旁低声了几句。 “是,苏越明白。”苏越颔首,“那我立即就去。”言罢,苏越转身离开了小楼。 “云姑娘,一会儿还请你配合王妃,这才能让你顺利回到宫中。” 云若初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当车马都准备好了之后,苏越有所防备地将云若初送上马车,驶离苏府,去往慎王府,而与此同时苏辰砂正吩咐花容为自己泡上一壶好茶。 苏越驾着马车一路将云若初顺利地送往了慎王府,并将苏辰砂所书写的书信交给了靳含忧,靳含忧看过之后即刻将其烧毁,便开始为云若初打点起了一切。 她先是让婢子服侍云若初将身上的衣裳换作她贴身侍女所着,又准备了车马,带上一些点心,便带着云若初一同去往皇宫。 她有意借进宫探望自己的亲姊,云若初便扮作她的贴身侍婢同她一道入宫,如此才不至于引起他人的怀疑,也好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浣衣司中。 事情进行的十分顺利,中间并未出现任何的差错,进宫之后,她们便在靳淑妃的宫门口分别,靳含忧探望靳淑妃,而云若初则自己寻路返回到浣衣司中。 许是她平日里不太引人注目,掌事的姑姑这几日偷懒耍滑,也并未清查浣衣司中的人数,并无人在意她这几日去了何处,所以她虽是忽然又回到浣衣司但也并未惹出任何的风浪来。 这倒是叫云若初心中的大石头落了下来。 只是这两日发生的种种,已经在她心上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不能忘记,只是就算她记得如此深刻,又有何意义呢?她能为此做些什么呢? 她不能,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被安永琰所束缚,她曾经想过挣脱,想过逃离,但是安永琰所编织的网就好似负有剧毒一般,一旦她奋力地反抗,便会让她痛的锥心蚀骨。她因此而痛恨她自己,但她却又不可救药地愈陷愈深。 或者说,自从她遇见安永琰的那一刻起她已经万劫不复了。 又是一个寒冷的深夜,天空中缀了漫天的繁星,就好似梦中人那双明亮的眼眸,云若初伏在桌边,看着明灭的烛火在她的眼中晃动,她抬首望向窗棂之外,那盛世光景仿佛与她与她隔着千山万水,从此无关。 她将烛火轻轻地吹灭,和衣掀起床榻上的棉被,整个人躺了进去,将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但愿她不愿面对的世事,都让其在今晚的梦中就此沉睡吧。 她如是想到,眸子也愈发沉重了起来,轻轻阖上的那一瞬间,似乎感到了千斤重的疲惫感猛然向她侵袭而来,刹那间她便已经睡熟了。 黑夜很静,风很静,云同样很静,就连那穹苍上的星子散发出的银亮光芒也愈发地黯淡了下去。 第四十一章 风水轮流转 景和二十年冬月十五,帝都凤华,临王府。 黛色飞檐在朦胧的云雾中若隐若现,垂坠的雨帘似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般连结成串,冷风凝结着露水如羽箭般刺破了雨幕背后的静谧,拨开云雾,那紧闭的门扉忽然被一阵疾风猛然打开,门后端坐在堂上之人,正是袭着一身绯色衣袍的安永琰。 只见他半倚在软榻上,纤细的手指把玩着一根淡蓝色的粗布腰带,那腰带上没什么纹饰,样子也粗糙普通的很,但却能一眼看出是女子之物。 他眼眸半眯,面上的神色十分玩味,令人不解,却浮想联翩。 发现门被突然推开来,他连眸子也懒得抬一下,除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并未看出任何的异样,仿佛这来人是他等待已久,预料之中的。 “可累死我了。”一袭月白锦衣映入眼帘,手中折扇挡在虎口,那头银发在风中飘扬翻飞,随着他的脚下的步子而显得甚是急促,“永琰啊,此次你可要好好地犒劳犒劳我。”长生径直走入堂中,十分随意地提起桌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上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安永琰将手中的淡蓝色腰带缠绕在了手指上,抬首,望向长生,“那要不要将之前那些你失利之举一一罗列出来?”顿了顿,“不如趁今日一并了了,看看本教主是该犒劳你还是惩罚你?” 长生撇撇嘴,移开目光,“真是无趣。”他将折扇在手中来回颠了颠,“真是枉费了我一得到消息就往凤华赶来见你。”长生暗自腹诽安永琰全然是个没有良心的主。 “少在心里咒骂本教主。”安永琰怎会看不出他那点花花肠子,正色道,“得到什么消息?快说。”他可没有多余的耐心在此处耗下去。 “好好好,说就是了,急什么。”长生将折扇插入腰间,抿了一口茶水,终是正经起来,只听他道,“你可知云苍阑到了何处?” 安永琰蹙眉,凤目之中射出一道利光,“何处?” “据我所知,他现在可是正躲藏在凤华城中呢。”长生语出惊人,安永琰着实心中一紧,转瞬又觉得无比可疑,那云苍阑好不容易逃出了天子脚下,怎还会自投罗网? “你不必怀疑,我是一路跟着他进的凤华城。”长生挑眉。 安永琰不再言语,沉默着陷入深思,指腹不停地摩挲着那根缠绕在手指上的蓝色腰带。 长生在一旁打量着安永琰的神色,开口问道:“永琰,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你可看到他去了城中何处?”安永琰并未回答,只反问长生。 “这......”长生犹豫片刻,终说到,“我跟着他进城之后,因街市上行人过多,所以跟丢了。” 果然,当产生语音落下,他预料之中安永琰会出现的反应即刻便呈现在了眼前。只见安永琰凤目横扫,面容渐渐变得狰狞,狠戾的凶光从他的眼里溢出,甚至在他的唇边流连不去。 “马上去给我找到他!”安永琰一声令下,“或者带他来见我!” 长生并未开口,只从座上起身,准备转身离开,只是还未待他的双脚跨出着正堂的大门,便听得堂外传来一教徒的声音,他匆匆而来,见了安永琰来不及下跪,口中的话就先一步地说了出来:“教主!教主,云......云苍阑在外求见教主!” 安永琰与长生惧是一愣,安永琰的瞳仁骤缩,一道意味不明地光从眸中一纵即逝,“他一个人?” “没错,只有他一个人。” “长生,你一路跟着他进凤华城,他也是一个人?”安永琰立即便向长生求证到。 长生点点头,“他孤身一人进的凤华,不会有错。”长生十分肯定地回答到,他亲眼所见,绝不会出现任何的差错。 “让他进来!”安永琰袖袍一挥,冷风猎猎,暗潮在他漆黑的袖袍中兀自涌动,他直起身子,端坐在软榻上,静待云苍阑的出现。 而长生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因为他不曾想到云苍阑竟会如此的大胆,一个人重新回到凤华城已经让人不解他为何这般冒险,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竟还会主动地找上他们九幽圣教,他到底有何目的,此时成了最引人重视之事。 就在此时,堂外渐渐走近了一身着灰布衣袍的年迈老者,两鬓斑白,下巴上贴着几缕灰白的胡须,佝偻着身子一步步地朝着堂中迈进,他的模样与寻常的老者无异。 偌大的斗笠将他的面容遮蔽了起来,让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斗笠下竟会是这样熟悉的一张面庞。 他走入正堂中央,待那教徒将门扉掩上离开之后,他才缓缓地揭下自己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颇为苍老的脸来。 安永琰抬眼一看,第一感觉竟是觉着云苍阑果真是老了不少,看来在外风餐露宿的日子并不好受,那么他为何要选择冒这么大的险回到凤华?原因绝不是因为难以支撑了这般简单。 “安教主,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斗笠揭开的一瞬间,云苍阑佝偻着的身子也缓缓地笔直起来,除了面上的风霜外,他的身子骨似乎并不似想象中那般羸弱。 云苍阑对于安永琰的称呼也在这朝夕间转变。 “风教王也在啊。”他一边说着,一边向长生抱拳,嘴角边是他们二人皆看不懂的笑容。 “云苍阑!”安永琰几乎是咬着牙在叫他的名字,“你竟然还敢回来?真是好大的胆子。” 云苍阑却并未因安永琰的态度而变得畏缩,反而镇定自若地道:“迫不得已这才独自抽身,还望安教主莫怪。” 安永琰只觉此刻的云苍阑与往日里他所认识的那个云苍阑大相庭径,若是换作往日云苍阑是绝不敢如此与他说话的,更别提在自己面前露出这般冷静的神情来。 他现在还不太明白,究竟是哪一环出了差错? “安教主,此次云某前来,不是为了与教主你讨论往日种种,而是为教主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顿了顿,安永琰清楚地看见他那老奸巨猾的嘴脸,“安教主想听吗?” 安永琰不禁握紧了搭在方桌上的手,二人眸光流转之间暗潮涌动,安永琰很清楚,云苍阑若是没有几分底气是绝不敢来此见他的,所以对于他所提出的好消息,安永琰着实悬起了一颗心。 云苍阑的目光从安永琰紧握的手上移开,笑着道:“安教主不必担心,云某是绝不会欺骗教主的。” “哼!”却迎来安永琰一声冷哼,“你欺骗本教主的事情还少吗?”若是要一件件地清算,他现在就可让云苍阑走不出这道门,不过眼下他倒是很想听听云苍阑口中所说的好消息究竟是什么? “安教主可知,十五年前你那凭空从你们兄弟身边消失的母妃去了哪里?”云苍阑猛地将目光与安永琰对视,“你可知道她为何会抛下你?” 安永琰没想到云苍阑说起的事情竟是与十五年前有关,更没想到他居然这般容易地在他面前提起了他的母妃。 安永琰怔愣在原地,凤目瞪大,久久不知该如何开口回答云苍阑的话。 “看来安教主并不知道。”云苍阑自问自答,“不过这也不怪教主,你自幼便被魔教掳走,心里一定是对那些抛弃你的人充满了恨意,又怎会去寻找你那失踪多年的母亲呢?或许你连她的模样也不记得。” 云苍阑在一旁不住地发出感叹,同时也注意到了安永琰因为他的话语而失去了往日的镇定,他此刻的心情怕是已经狂躁了起来,整个人都在深深地喘息着。 长生也发现了安永琰有些许的不对劲,试着轻声唤他:“永琰?” 但云苍阑却趁此机会,变本加厉,“你那皇兄与父皇固然可恨,但你的母亲却是相当无辜之人啊!” “你可知道,她为何抛下你吗?”云苍阑说到此处,唇边的笑意竟是渐渐地扩大,愈发让人感到毛骨悚然,“那是因为,她当时自顾不暇,哪里还能救你呢?” “你的母妃啊,当年是被我掳走的!” 云苍阑此言一出,连长生都觉着有几分震惊。 而安永琰此时此刻只能模糊地看到云苍阑的嘴在他眼前不断地开合,但他说出的话语只剩下一些微弱又断续的声响,他听不真切,也不愿意听得真切。 十五年前他虽然被九幽圣教掳去,心中也因此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他恨皇帝,他恨秦羽涅,但不知为何,他却从未恨过他的母妃...... 母妃在他的印象中模样变得不再清晰,那些往日里的亲情他也逐渐地在忘记。 在试炼营中,他将所有的仇恨都转移到那个当时就在他身边却未能救他的皇兄秦羽涅身上,而母妃,他似乎从未想起母妃,他忘了,忘了太久了...... 他只能够依稀记起一些关于母妃的片段,他记得自己被母妃抱在膝上坐于凉亭中,记得自己向前跑去将要跌倒时跌在了母妃的怀抱里......但这些记忆都太过零碎,即便再给他十段这样的记忆,他也拼凑不出什么来。 “安教主可知,你的母妃被关在我府邸的地道铁牢十五年,这十五年的每一天她都在想什么?”云苍阑并不愿就此放过安永琰,“她每日每夜都在惦记挂念着她的两个孩子,也就是你与你的皇兄秦羽涅!” 云苍阑的话似惊雷般在安永琰心中炸响,在他的眼前炸亮了一片火光,将无尽的黑暗都化作白日一般。 那是一种流淌在血脉中滚烫而真实的情感,好似水流明白自己的源头一般,安永琰即便对他的母妃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但他却不能忘记他是从何处而来的。 他恍惚间想起了当时在皇宫御书房里皇帝给他和秦羽涅所看的一副画像,那是他母妃的画像,凭栏而往,杏眸含情,绝色倾城。他至此时也不能够忘记,那副画像带给他的感觉太过熟悉,太过奇异。 他此时觉着或许那种感觉便是亲情所特有的。 而云苍阑的话却让他仿若跌入了万丈深渊,那一个个字一句句话都好似化作了利刃刺入他的胸膛,毫不留情地抽出后鲜红的血液就沾满了利刃。 “我母妃此刻身在何处?”安永琰稳住气息,红着眼,逼问着云苍阑。 云苍阑并未受他的恐吓,仍旧淡定地回答到,“安教主想知道?” “说!”安永琰的怒气已经直冲发冠,他恨不得此刻便将云苍阑碎尸万段,但他不能。 他必须要知道他母妃的下落! “哈哈哈哈哈哈哈!”云苍阑忽然仰天大笑,“安教主呀安教主,没想到你也有求我云苍阑的一日啊!”他的眼神已不复往日的怯懦,变得万分狠戾。 “云苍阑你究竟说是不说?”长生见势,折扇出,直抵云苍阑的脖颈。 “风教王。”云苍阑没有一丝慌乱,用手挡开了长生的折扇,继续道,“不必如此威胁云某。” “长生!放开他!”安永琰喝到,长生默默地看了眼安永琰,缓缓地将折扇从他的脖颈上移开了。 “果然还是安教主明事理。”云苍阑踱步至安永琰的身后,“安教主想知道你母妃的下落其实也不难。”他走至桌边,提起茶壶,倾倒上一杯茶水,递至鼻下,轻轻一闻。 安永琰转过身去,“你有什么条件?”安永琰自然明白云苍阑的言外之意。 “没想到安教主如此爽利。”云苍阑呷了口茶,搁置下茶盏,“既然安教主想要知道你母妃的下落,那么就还请教主按照云某的指示来做事。” “你!”长生怒指云苍阑,他们早该料到,云苍阑既能说出此事,便代表着他需要他们用条件来作为交换。 “你要本教主帮你做何事?”安永琰抑制住胸中的怒气,抬手制止了长生,向云苍阑询问到。 云苍阑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狞笑,开口道:“帮云某杀了皇帝。” 安永琰与长生惧是大惊,他们皆未想到原来云苍阑的野心竟是如此之大,他能说出此言,想必他觊觎皇位已久,如此说来,他之前是假意为九幽圣教卖命,若是没有秦婴则一事让他败露,九幽圣教怕是还不知竟存在如此大的隐患! “怎么样?这个交易?”云苍阑顿了顿,“安教主你不是恨极了那皇帝,趁此机会与云某联手将他......不是正和了安教主的意?”云苍阑说到此处做出一个割脖颈的动作来。 安永琰本就是回到凤华来报仇的,云苍阑正是死死地抓住了这一点,才会以此来威胁安永琰。 “若是此事成功,九幽圣教便是这天下第一大教,安教主还不能满意吗?” “我答应你。”安永琰吐出这四个字,心中却浮现出了一个人的面容来。 那双清寒的眼眸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此刻倍感无力,而那个人好像是唯一一个能够将他从深渊中解救出来的人。 第四十二章 水落石出迷雾散 景和二十年冬月十六,傲雪神山,穹玄山庄。 呼啸的冷风吹动苍松的,一叠白雪从枝干上陡然落下,砸在雪地中发出蓬松的声响,凌云大殿青檐上的积雪也在暖融的阳光下一点一点的融化,金光在冰棱上反射出璀璨的光辉,好似剔透晶莹的水晶绚烂夺目。 天边一道飞虹横架,浅淡的七彩之色为这澄净清朗的天穹增添了几分别样的风情。 “背要打直。”孟清然一袭浅蓝云纹锦袍站立在茫茫白雪之中,远远望去,英气不凡,只见他微微皱眉看着雪地中正在练剑的刀鸑鷟,不时地予她指点。 刀鸑鷟最后一剑刺得干净利落,收剑毫无犹疑,银剑立在背后,蓝袍飘飞,神色凛然,一丝英气荡漾在眉目之间,她朝着孟清然展颜一笑,“我方才那套剑法,可还行吗?” “你进步神速,以你练习的日子来看,已经很好了。”孟清然点点头,表示对她的赞赏,“但有些地方精进的空间还很大,掌门他应该会亲自教你......” 刀鸑鷟眸光流转,悻悻地说:“若是他教我,我定又会累个半死不活了。”顿了顿“孟师兄,我发现你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同我斗嘴了呀。”话音才落,一片轻薄的雪花忽然坠落在她的鼻尖上,凉意刹那就传遍了全身。 雪花来的快去的也快,片刻的功夫就在她的鼻尖上融化成水,孟清然将这一幕看的无比清晰,他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地抚去她鼻尖上的水渍,也就在触碰到她鼻尖的那一霎,动作滞住,周身一怔。 刀鸑鷟同样也因他的动作而愣在了原地,反应过来之后迅速地将脸转向了一旁,只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向孟清然说:“我去厨房看看今天中午吃什么。”她颔首,一边说着一边从孟清然的身旁擦肩而过。 徒留下孟清然一人在那苍茫的雪地中,伸出手,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动作。 刀鸑鷟才跑出两三步,便看见一袭蓝白相间的衣袍从大殿的拐角出飘出,她识得那衣袍,是秦羽涅。她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小跑着向他而去,而秦羽涅从拐角处转出后,果然一眼就看见了向他跑来的刀鸑鷟,唇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淡笑。 “慢些。”他出声提醒她,只怕她摔在地上。 刀鸑鷟很快便至他跟前,笑意盈盈地抬首望他,那双缀着漫天星辰的眼眸,她百看不厌,“羽涅。”她唤他一声,“攸宁今日竟没有缠着你吗?” 她向后张望了片刻,没有看见往日里那抹黏着秦羽涅的身影。 “今日厨房做了鲫鱼汤,千靥和攸宁拉着云裳一道去了。”秦羽涅笑着道,“可冷吗?”言罢,他拉起刀鸑鷟的手,凉意瞬时向他袭去,他将她的手拢在掌中,另一只手抬起为她拂去了墨发上的雪花。 “你这样让我取暖,我自是不冷的。”刀鸑鷟心中暖意融融,十分满足,言罢她狡黠一笑,将手猛地伸入了秦羽涅的脖颈处,意欲恶作剧一番,谁料秦羽涅竟是连眉头也未曾皱一下,反倒是抓住她的手任由她紧紧地贴在他脖颈的肌肤上。 “掌门。”不知何时,孟清然已经走至了阶梯上,也不抬头看他们,只轻声向秦羽涅行礼。 刀鸑鷟有些害羞,赶忙将手抽回。 秦羽涅点点头,“你这是要去何处?” “我正欲回房练习昨日的心法。”不知为何,秦羽涅总是觉着最近几日的孟清然与以往大不相同,不似往常那般贪玩顽皮,反而变得严肃正经起来,好似一夜之间成熟了不少。 “去罢。”待秦羽涅示意他后,他便颔首离开。 刀鸑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那感觉甚是奇怪,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不去想了,将目光收回,这才发现秦羽涅在静静地盯着她看。 “我脸上可是有东西吗?”刀鸑鷟将自己的手抽了一只出来,抚摸上自己的脸颊,“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秦羽涅没有说话,眸中噙着笑意,点了点她精巧的鼻尖,“今日的剑法练习的怎么样了?”答非所问。 刀鸑鷟也并未在意,“孟师兄说我还有许多地方可以精进,不过......” “不过什么?”秦羽涅好奇。 “不过......”刀鸑鷟偷偷地抬眼瞥了他一眼,“不过孟师兄说需得掌门亲自教授才行。” 秦羽涅轻笑出声,“你就这样怕我?”他记得上一次他拉着刀鸑鷟练剑,从清晨练习到月上梢头,最后直到刀鸑鷟吵着嚷着说再也不同他学练剑了这才放过她。第二日她便周身疼痛,腿脚酸软,由此而领教了他的教学方式。 “谁说我怕你?”刀鸑鷟挑眉,不服输地看着秦羽涅,“你教便你教,我就不信我学不来了。” “想要学我的功夫,就需得勤加练习。”秦羽涅眸中难得露出一丝狡黠的笑,“这一点没商量。” 刀鸑鷟撇撇嘴,吐出舌头,朝他做出一个鬼脸,做完之后就欲逃之夭夭,奈何在秦羽涅的面前她又怎能逃脱的了呢? 于是,还没来得及跨出步子,便已经被秦羽涅捉住了手腕子,“想跑去哪?” “我......”刀鸑鷟轻咬下唇,暗自感叹自己行动太慢,她无奈只得嘟起水唇,将自己的脸颊鼓起,像个白嫩的包子一般呈现在秦羽涅的面前,乖顺地说,“没想去哪。” 秦羽涅见她这般模样,颇有些哭笑不得,而心霎时间便化成一滩春水,哪里还能将她怎样。 就在此时,他们忽然听见大殿的拐角处传来嘈杂的谈话声,叽叽喳喳着朝着他们愈发近了,待那几抹身影完全地显露出来,他们这才看清了来人,原来是千靥、攸宁与云裳。 “义父,阿梨姐姐!”攸宁清亮的鹿眼顿时一亮,他不论何时何地,不论已经与秦羽涅和刀鸑鷟如何亲密了,但每次见到他们两人他依然会无比的激动兴奋,好似每一次都是久别重逢后的相见。 攸宁一边唤着他们一边朝着他们奔跑而来,秦羽涅转身蹲下将他揽在了臂弯里,“义父,你与阿梨姐姐在这里说什么悄悄话呢?”攸宁的眼中闪过一丝顽皮的笑意,被刀鸑鷟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却拿他没有一丁点办法。 “是啊是啊。”千靥也跟在攸宁身后走上前来,揽住秦羽涅的脖颈,全然是个撒娇的稚气小女娃,毫无杀敌时的凛凛威风,“涅哥哥和阿梨姐姐在说什么悄悄话?也说给我们听听吧。”她与攸宁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仿佛是事先便商量好了一般。 秦羽涅抬首望向刀鸑鷟,唇边是一抹浅浅的朗笑,待他收回目光再此望向怀里的两个小家伙时,他道:“你们既说是秘密,自然不能透露。” 刀鸑鷟脸颊微红,绕至云裳的身旁,“云裳我们走,不同他们在这里说胡话。”云裳看着刀鸑鷟一副羞红了面颊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云裳你!”刀鸑鷟见云裳也这般笑她,不禁更加地难为情了,她虽说性子爽利豪放,但被众人齐齐调笑她与秦羽涅之间的事,她自然也是会感到害羞的。 “好好好,阿梨姐姐我不笑了。”云裳说完即刻受了面庞上的笑意,但那憋笑的模样却比方才更令刀鸑鷟无奈。 “算了,本姑娘不同你们计较了。”刀鸑鷟素手一挥,“我饿了,我想吃东西。” “厨房今晨做了鲫鱼汤,一会儿啊阿梨姐姐可要好好的尝尝。”云裳也顺着刀鸑鷟的话接了下去。 “是呀,阿梨姐姐,穹玄山庄的鲫鱼汤很好喝的。”攸宁提到这鲫鱼汤三个字更是两眼放光,恨不得立马便能够端上饮一碗为快。 “那我们便进殿去吧。”言罢,秦羽涅一手抱着千靥,一手抱着攸宁,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吧。” 虽说攸宁与千靥皆还是孩子,但毕竟不似三四岁那般,秦羽涅抱着他们二人却并未费太大的力气,便朝着凌云殿中走去。 刀鸑鷟与云裳紧随其后,踏进凌云大殿中,刀鸑鷟还来不及将门扉掩上,便有一只手忽然抵上了门扉,将门推开来。 刀鸑鷟松开手来,抬首一看,“京华姐姐。”她轻唤到,只见京华神色匆匆,似乎有要事要向秦羽涅禀报。 果不其然,京华向她点头示意后,便径直走入殿中,在秦羽涅的面前停了下来,“掌门。”她抱拳行礼,接着说到,“我们有了贤妃娘娘的消息。” “你说什么?”秦羽涅刚好将千靥与攸宁放下,转身间,衣袍翻飞,眉目震颤。 刀鸑鷟能够看到他眸中的惊异与惊喜,似是不相信这样多年的费下的心血如今竟是真的有了回报,他曾经也想过放弃,因为那希望太过渺茫,太过遥远,他几乎看不见它,几乎就要坚持不下去了。 “京华得到消息,在博义一带有贤妃娘娘的消息。”京华顿了顿,缓缓道来,“一直以来我们都在四处搜索贤妃娘娘的踪迹,拿着掌门给我们的画像寻觅,近日来我们的人在博义一带,听闻那里的百姓说曾见过画中的女子。” “他们是何时所见?”秦羽涅即刻追问。 “就是前段时日。”京华蹙眉,“京华也曾有些疑惑,那画像是贤妃娘娘年轻时的模样,担心那些百姓错看了,专程让我们的人细细询问,得到的结果是他们的确有人曾经亲眼见到过贤妃娘娘,说虽然年岁已久,人的容颜会逐渐苍老,但他们所见之人与画像中人十分相像,眉目间的神韵是不会被时光所磨灭的。” 秦羽涅剑眉紧蹙,手指竟是在微微的颤抖,刀鸑鷟悬着一颗心望着他,看见他的眼眶略带微红,她知道他在忍。 “所以,京华便即刻来此将这一消息告诉掌门。”京华思索片刻,“掌门,下一步我们应该怎么做?” “本王要亲自去一趟博义,将母妃带回!”秦羽涅目光坚定,袖袍中的手握成拳,热血从他的心底涌起,沸腾在他的每一寸血液里,他难以按捺住内心的激动,难以再抑制内心对母妃多年的思念之情。 他必须要去,这是他身为人子必须要做的。 “羽涅......”刀鸑鷟不知为何,心中竟是有些隐隐地担忧,“京华姐姐你可否带攸宁和千靥先离开片刻,我有话想单独与羽涅说。” 京华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好。”攸宁与千靥也很是乖巧,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并未多言,跟着京华一道离开。 云裳不忍见刀鸑鷟如此忧心的模样,上前握了握她的手,微微一笑,“阿梨姐姐......” “去吧。”刀鸑鷟示意她放心,看着云裳离去后,她将门扉掩合,转身向秦羽涅走去。 此刻的秦羽涅紧握着拳头搁置在圆桌上,清寒的星眸里隐隐可见几缕鲜红的血丝,刀鸑鷟走上前去,将素手覆在他的拳头上,包裹住。 “羽涅。”她想以此给他力量,“羽涅,你先冷静下来。” “羽涅,你可想过,为何这十五年来都没有一点消息的贤妃娘娘,忽然间争相被百姓识得?”顿了顿,“这十五年间,若是贤妃娘娘在其他的地方,难道就无法被当地的百姓所发现吗?” 秦羽涅听闻此言后,才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太过激动,竟是忘了去思考存在的疑点。 他在刀鸑鷟的问题中渐渐地冷静了下来,刀鸑鷟所言不错,此事的确有些蹊跷,但他现在哪里还能够顾及得了这许多呢?他失踪了十五年之久的母妃,忽然有了消息,叫他怎能不为之雀跃?这是他期盼了十五年的一刻啊,现在终于到来,他怎能迟疑? “羽涅,你记得前些日子,云苍阑曾到过博义的消息?”刀鸑鷟此话让秦羽涅一惊,他飞速地将大脑中的种种信息联系在一起,忽然双眸骤缩,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起身。 “跟我来。”说着他便拉着刀鸑鷟一道朝着他所住之处去了。 一路上,他们行的很快,到了秦羽涅住所前,他推门而入,径直跑向案几旁,拂开面上的几本书卷与纸笔,露出了那日在案几前所画下的那太阳与云。 刀鸑鷟立在一旁,微蹙秀眉,盯着那图案,“羽涅,你可是想到什么?” 秦羽涅没有说话,只执起一根墨笔在宣纸上写下来两个字,昀和旻,“昀是我的字,而旻则是安永琰的字。” 刀鸑鷟听了他的解释不禁大惊,她霎时间明白了秦羽涅的言外之意,但随即她又有了新的疑问,“这日字就算能够解释的通了,可那朵云?” “你可记得你曾说过,或许这两个图案是组合在一起的?” “不错,的确有这可能。” “太阳和云,你能够想到什么?” 刀鸑鷟眸光流转,答到:“天。” 秦羽涅缓缓抬首,深邃的星眸里情绪太过复杂,刀鸑鷟只听他轻声说:“父皇的名字唤作秦天南。” 第四十三章 天光微明现转机 刀鸑鷟因秦羽涅所说的话而久久不能回神,如此说来,云苍阑那地道的铁笼中所关之人很可能就是秦羽涅的生母——贤妃娘娘! 此事给她的冲击实在太过巨大,整整十五年的光阴,将一个女人的一生都全然倾覆毁灭,刀鸑鷟难以想象秦羽涅的母妃是以怎样的意志力在与这十五年的时光对抗,是如何坚持着在那铁笼中活到今日....... 她明白那不仅仅是对她身体上的折磨,更是在她心里掀起了一场劫难。 “羽涅......”刀鸑鷟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仿佛如此她就能够感受到他此刻每一寸每一缕的情绪,幸而在他身边,幸而能够同他一起分担。 她清楚地知道,秦羽涅此刻的心境有多么复杂,得知贤妃仍还在世对于他而言是天大的喜悦,但这么多年来贤妃所受的苦难于他又是一种无法向他人言说的悲痛与愤懑。 秦羽涅摇摇头,垂下眼帘,模样看上去十分疲累,“若是我早一日猜透这图案的含义......” 刀鸑鷟没有说话,只贴近他的身旁,将他的头压低轻轻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用手按在他的额头两边,轻柔地为他揉起了穴位,想要以此来让他放松片刻。 刀鸑鷟总觉着秦羽涅他将自己的神思绷的太紧,这世上桩桩件件的事好似都需要他去操心,需要他去分神,人们将他当作神,早已忘了他不过也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儿郎罢了。 “羽涅,你又怎么能够单凭此猜想来断定那人就一定是贤妃娘娘呢?”虽然那图案的确可以照此解释,好似并没有什么差错,但又如何能够就此确定呢?她对此仍然存在着疑问,“有没有可能那图案根本不是铁笼中人所画,而是有人想要故意引我们误入歧途?” 秦羽涅也承认这联想只是他的猜测,此事发生的实在是太过巧合,云苍阑刚从博义离开,博义便传出这样的消息,很有可能是一个陷阱,但他不能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性,哪怕这真的是一个陷阱,他也绝不能就此错过与贤妃相认的机会。 刀鸑鷟从秦羽涅的眸中看到了他的坚定,她明白了,其实秦羽涅与她同样对此事存在着疑惑,但秦羽涅顾不得那许多了,他与他的母妃已经分离太多年了。 “我陪你。”最后,刀鸑鷟这样对秦羽涅说到,与他的眸光一样坚定不移。 秦羽涅抬首,从她的怀中抽离出来,攥住她的手,“你不必陪我去冒险。” “你忘了你曾对我说过,你盼望着你是苍天,那么你心悦之人便要是那大海,与你并肩,与你同行,为彼此而战?”刀鸑鷟一直都记得那个夜凉如水的夏日里,秦羽涅的这句话带给了她多大的震撼,在此后的年岁里她从未忘记过这句话,她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与秦羽涅所交映的那片湛蓝的海,与无边的苍穹遥遥相望。 秦羽涅没有说话,与刀鸑鷟眸光交汇间,他倾身,手掌揽过刀鸑鷟瘦削的肩膀,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上一吻,蜻蜓点水,却柔情深种。 “不过,答应我,明日再启程好吗?”秦羽涅知道,刀鸑鷟担心他此时的状况,这是在为他着想。 秦羽涅点点头,“好,听你的。”答应下来。 “方才不是说厨房今日煨了鲫鱼汤?”刀鸑鷟将话锋一转,意图让秦羽涅的神思分散,打破这沉重的气氛,“我们快去玉清殿看看吧,我好饿。”她攥住秦羽涅的衣袖,摇了摇。 “好。”秦羽涅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刀鸑鷟的用心他都明白,他不能也不愿让她忧心。 刀鸑鷟见他笑了,心中的阴霾似乎也跟着清除了几分,与他牵着手一同向殿外走去,只是还未离开凌云殿的范围,便听得有一穹玄弟子在他们身后高声唤秦羽涅:“掌门。” 刀鸑鷟与秦羽涅齐齐回过头去,只见那弟子匆匆跑来,“掌门,门外有人求见。” 他们二人对望一眼,秦羽涅问到:“是何人?” 这弟子还未回答上来,又见他身后匆匆跑来了另一名弟子,气还未来的及喘匀,便开口向秦羽涅道:“是南山掌座!” “苏越?”秦羽涅顿了顿,“可是只有他一人?” “并非只有南山掌座一人,掌座他驾着一辆马车,车中应是还有其他人。” 这弟子话音刚落,秦羽涅已经看见了他身后的来人,但苏越却并不是一人而来,他用手推着他跟前的木制轮椅,轮椅上所坐之人,竟是洛怀薇! 而在他们二人的身后还有一身袭素白衣袍,玉冠束发的男子,那男子面如冠玉,端方温良,不是苏辰砂又是谁呢。 刀鸑鷟在看见苏辰砂的那一瞬,眸光一亮,心中甚为惊喜,因为她不曾想过她会这样快就再次见到公子,更不曾想过公子会亲自来穹玄山庄之中。 “公子,越大哥!”在他们渐渐近了之后,那两名穹玄弟子也退了下去,而刀鸑鷟挥着手向他们唤到,引得他们齐齐将目光朝她投去。 苏越推着洛怀薇步步朝着凌云大殿而来,苏辰砂则紧随其后,刀鸑鷟与秦羽涅见状走下阶梯,迎了上去。 “掌门,阿梨。”苏越一袭深蓝劲装,模样依旧是那般潇洒倜傥,他将轮椅稳住之后,朝着秦羽涅行礼,又唤了声刀鸑鷟。 秦羽涅点点头,“辰砂,你怎会来?”他与苏辰砂期间并未通过书信,苏辰砂也未曾告诉他将要至穹玄山庄的消息。 “公子。”苏辰砂循声望去,目光落在了刀鸑鷟的身上,只见她笑意盈盈地将他望着,他紧闭尘封的心好似忽然就被拂去了落满的灰尘,一扫阴郁,渐渐地明朗起来。 “阿梨。”苏辰砂浅笑,“羽涅,我擅自前来,你不怪我吧?” 秦羽涅知道他这是在与自己说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山里冷,你的身子......”若说他在意,那便是在意苏辰砂的身体状况,担心他不能承受这寒冷,这也是他这么多年来只将苏辰砂带来过一两次的原因。 “我无碍,这山里空气好,对我也不是全无好处。” “公子,为何......”就在他们谈话的间隙,刀鸑鷟将目光锁在了坐在轮椅上的洛怀薇身上,甚为疑惑地向苏辰砂求解。 “我之所上山来,便是因为她。”苏辰砂将视线移至洛怀薇的身上,“她的病情有所好转了。” “这么说......”刀鸑鷟心中不禁有些激动,若是照公子的说法,那么洛怀薇能够记起以往的事情,就意味着她很有可能知晓玄天令的所在了。 “她最近常说两个字。”顿了顿,“博义。” 第四十四章 寂灭之花重绽颜 苏辰砂话音才落,在场之人惧是一惊,。 刀鸑鷟与秦羽涅蹙眉相望,他们皆知彼此定然是想到了一处去,近来发生的桩桩件件事情都与博义有所关联,这实在难以让人觉得一切都只是巧合。 刀鸑鷟这才仔细地打量起了坐在木制轮椅上的洛怀薇,只见她被修的圆润的指甲无意识地扣在轮椅的雕花上,用指甲的边缘不住地去磨蹭那雕花的形状,但双眸却睁大看向远处一株被风刮动的苍松上,颇为无神。 刀鸑鷟缓缓走过去,在她的面前蹲了下来,她似是看见了刀鸑鷟的身影,目光也就此从远处收了回来,落在了刀鸑鷟的面庞上。 刀鸑鷟没有开口说话,只静望着她,似乎在等待着她先开口。 但洛怀薇却在看见她的一瞬,蹙起了眉,眼里的神色显得十分艰难,好似是有熟悉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但那零星的关于刀鸑鷟的碎片却并不容易被她就此拾起。 刀鸑鷟看的出她在努力地回想,思考着如今在她面前蹲下的这个女子究竟是谁? 秦羽涅与苏辰砂、苏越都未开口惊扰她们,只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刀鸑鷟与洛怀薇之间的结,还需要她们自己亲自将它解开方可,旁人是帮不上忙的。 “洛小姐?”刀鸑鷟将她的手从膝上拢起,放在自己两手之间盖住,用从前在临安时的称呼唤她,希望能够以此唤起她的几分记忆。 洛怀薇在听见洛小姐时,眸光明显地出现了一丝光亮,她微微震颤的眼睫在告诉刀鸑鷟,她定然是在她的脑海中看见了过往的一些画面,才会出现这般反应。 “洛小姐,你可还记得我?”一边说着,刀鸑鷟一边将自己散落在后背的青丝用素手拢起,高高地飘飞在后,那张清丽的容颜如此一来便显得更加明媚清朗,好似一翩翩佳公子一般。 洛怀薇的身子忽然前倾,本是陷在轮椅上的她缓缓地坐直了起来,她渐渐地朝着刀鸑鷟的靠近,在与她的面庞距离不到一尺时停了下来,只见她伸出嶙峋的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刀鸑鷟的面颊,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般,目光不断地在她的面容上逡巡。 刀鸑鷟用手握住她贴着自己面颊的手,青丝再一次散落在后背,“可记起了?” 在场的人都在期盼着洛怀薇的答案,刀鸑鷟更是小心翼翼地等待着她的回答,洛怀薇蹙眉紧闭着眼眸,任由刀鸑鷟握住她的手没有挣脱开,良久后,她眼眸微张,嘴里吐出两个字:“公子......” 刀鸑鷟霎时间满面惊喜,握住洛怀薇的手也在轻颤,她知道她想起来了,从前她总是唤他苏公子,苏公子,她女扮男装,她便真的以为她是男子,所以唤她公子。 “你想起来对吗?”顿了顿,“你想起来了。”刀鸑鷟知道她是记得她的。 “苏公子?”洛怀薇似乎并不相信自己记忆的准确性,她尝试着再次唤了一声刀鸑鷟,刀鸑鷟攀住她的肩膀,高兴地点了点头。 “没错,是我。”她的唇角展开一抹笑,如同初见她那日一般,“苏梨。” “太好了,没想到她竟还能够想起阿梨妹子。”苏越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也大概知道一些,前些日子洛怀薇的情况他也是清楚的,公子之所以要亲自带她来此,也是因为她有所好转,而现在看来她的病情似乎不久就将会痊愈了。 “苏梨.....”洛怀薇兀自喃喃地念起了她所知晓的刀鸑鷟的名字,“我记得你......” 刀鸑鷟听得洛怀薇又重复了一遍,欣喜地与秦羽涅和苏辰砂分别相望了一眼,她心想是否还能够唤起她其他的记忆,如此或许便可知晓玄天令的下落,但她同时又害怕那些记忆会对她造成更大的伤害。 最终她没有再问,只是小心翼翼地试探说:“洛小姐,你知道博义?” 洛怀薇认真地看着她,片刻后点点头。 “你可是去过那里?” 她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父亲他说过......” “你可还记得你的父亲对你说起过博义的什么?”刀鸑鷟趁胜追击,希望能够得到更多的信息,哪怕一点也好。 洛怀薇在思绪如此混沌的情况下忽然想起博义,着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如果能够知晓,对他们来说或许是十分有价值的事情。 “我不记得了。”洛怀薇这一次答得甚是干脆明晰,毫无拖沓,但她面上的神情却随之变得有些痛苦,用力地甩了甩她的头,拼命地驱赶出头脑中那些让她不安的回忆。 “好,那就别想了。”刀鸑鷟见她不愿再回忆便及时制止住了她,“好好休息吧。” “她虽有所好转,但要回到往日那般,还需要很长时间的医治与休养。”苏辰砂在一旁开口解释到。 “我明白了,公子。”说到底,刀鸑鷟对洛怀薇是有愧的,今日又让她耗费许多心神,有那样一刻她觉得自己太过自私了些。 而秦羽涅一眼便看出她此刻心中所想,知道她在心底责备自己,他伸出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肩膀,拍了三两下,示意她不要太过多想,暂且安下心来。 刀鸑鷟抬首,与秦羽涅四目相视,顷刻便读懂了他眸中的深意,以点头来让他知晓自己此刻的所思所想。 “辰砂我有事要与你相谈。”秦羽涅将手从刀鸑鷟肩上移开,又吩咐苏越道,“苏越,你和鸑鷟先将洛姑娘安顿下来。” “是,掌门。”苏越应到,“公子,那我便同阿梨妹子先去了。” 苏辰砂点点头,“去罢。” 刀鸑鷟站起身来,却不想这时洛怀薇忽然攥住了她的衣角,将她与自己的距离拉扯的近了些,刀鸑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她的视线一直落在秦羽涅的身上,带着惊惧,带着退缩之意。 刀鸑鷟回忆起上一次,洛怀薇见到秦羽涅时的反应,虽然这次并未像上一次那般激动,但仍可看出在临安洛氏所发生的那件事对她的影响有多深重,那或许就如同梦魇一般紧紧地纠缠着她,仿佛随时随地都会将她吸入一个无尽的深渊,永无止息地折磨着她。 刀鸑鷟蹙眉望向秦羽涅,秦羽涅向苏辰砂示意,他们二人便一同离开了刀鸑鷟他们的视线,也消失在洛怀薇眼前。 待秦羽涅完完全全离开后,刀鸑鷟发现,这时洛怀薇才渐渐地放松下来。 “越大哥,我们走吧。”刀鸑鷟看了看洛怀薇仍旧攥着她衣角的手,收回目光,如果如此能让她感到一丝安心,那也无妨。 “好,我来推她吧,她看上去似乎不太愿意松开你。”刀鸑鷟点点头,同意了苏越的提议,最后便由苏越推着洛怀薇,而她放缓了步子慢慢地跟着轮椅一同向前走去。 秦羽涅与苏辰砂此时从凌云大殿的拐角处走出,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二人并肩向殿中行去。 第四十五章 需经一番寒彻骨 在苏辰砂掩上门扉的那一霎,呼啸的冷风灌入他的袖袍被带入了凌云大殿中,“羽涅,你想同我说什么?”苏辰砂转过身的瞬间秦羽涅的星眸也恰好与他相望。 “我得到了母妃的消息。”秦羽涅说此话时十分平静,已不像最初那般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但听在苏辰砂耳中却让他格外惊讶。 “可是真的?”苏辰砂赶忙追问到。 秦羽涅点点头,将最近的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说与苏辰砂知晓,看着苏辰砂的眉头在他的叙述中渐渐地紧蹙起来。 “你的意思是,你要即刻启程去寻贤妃娘娘?”苏辰砂理清思绪,抓住了秦羽涅话中重点,“你可想过这或许只是云苍阑设下的陷阱?” “我自是明白的。”不待苏辰砂截断他的话,他继续道,“但我不得不去。” 秦羽涅坚定的眸光在告诉苏辰砂,他做次决定,绝没有考虑过这利害关系,只因这是他的责任,只因贤妃娘娘是他的母亲,不论前方是刀山火海亦或是绝地深渊,他都要去,他必须去。 “我懂了。”苏辰砂的手掌拍上他的肩膀,“只是这一次,我要与你们同去。” “辰砂......” 苏辰砂当然知晓秦羽涅要用什么样的理由来阻止他,但这一次对他而言通通无用,因为他在秦羽涅坚定地告诉他的刹那也已经坚定了自己要与他共同而战的决心。 “好。”秦羽涅不再劝阻,“但一切要听我的。”他要竭力地保证苏辰砂的安全。 “听你的便是,这有何难?只要你不再说出什么让我以身体为重,不用为了你的事而犯险这种话来搪塞我便好。”苏辰砂浅笑着同他说笑。 秦羽涅听他如此说,不禁失声笑了出来,“对了,我将玄字令交给鸑鷟了。” 苏辰砂微微一愣,秦羽涅解释道:“那本就是属于她的东西,除了她没有人有资格拥有。” “你不怕......”苏辰砂话未说完,但秦羽涅明白他的意思。 “有我在。”只要有他在一日,便不会让刀鸑鷟受到一丝伤害。 苏辰砂依旧温润的浅笑,垂眸颔首,他怎会有这样无谓的担忧呢?羽涅所言不错,有他伴在阿梨的身边,自己当是再放心不过了...... 但不知为何,他的心里竟是泛起一丝丝酸涩,曾几何时,他也希冀着今后站在阿梨身边的那个人会是他,但如今一切都不可能了。 “羽涅,你可听钦天监说起过太阳太阴星之说?”苏辰砂忽然话锋一转,向秦羽涅询问到。 秦羽涅闻言微微蹙眉,似是不知为何苏辰砂会突然提及此事,“为何突然说起此事?” “你可知太阳与太阴即将再次现世?”苏辰砂顿了顿,“而这世上则有两人对应着太阳和太阴的命格,太阳太阴的现世意味着,天下动荡,改朝换代。” 秦羽涅的剑眉深深凝蹙,“辰砂是从何处听闻这传言?” “我自是知晓,并曾与刀叔叔探讨过此事。”苏辰砂并未过多的解释,“你与阿梨的命格恰好便是太阳与太阴的命格。” 秦羽涅静静地听完之后,并没有太过惊讶,他的命格他是知晓的,幼年时父亲就曾经派钦天监的人为他算过命格,也曾亲自告诉过他,他那时不懂,但渐渐长大之后他便开始明白了自己肩上所担负的责任。 他厌恶那至高无上的冷寒高处,厌恶冰冷的皇权,但他却无法看着苍玄国日复一日地走向衰亡,他无法漠视百姓的水深火热,而这些都不仅仅只是他上阵杀敌所能够解决的问题。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此间迷惘不已,他在内心所求与肩负的责任之间徘徊,有时他甚至觉着自己快要被这两方撕扯成为两半,难两全。 所以,他不曾将此事告诉过任何人,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去向何方...... 但有一日刀鸑鷟曾坚定不移地对他说出了一番震慑天地的言语,从那时起也让他的心变得无畏无惧,他这个人不信天命,但他却不能够辜负这天下苍生。 “你是知道的,羽涅。”苏辰砂从他的眸光中看清了一切,“你也猜测过阿梨的身份,对吗?” “不错。”秦羽涅的确曾猜测过刀鸑鷟的命格,既是阴年阴历阴月所生的女子,又是五凤守护者,那么极有可能就是这太阴命格,“但这天下易主一说,我想只在人为,不在天定。” 苏辰砂点点头,他想或许秦羽涅所言是对的。 这天下,唯有欲意争夺之人才有可能成为其主宰,无心之人怎做有心之事?哪怕天注定,也无非会落得个民不聊生,国破家亡的惨象。 “咚咚咚......”忽然,殿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秦羽涅与苏辰砂对望一眼,同时向门口望去,只见一蓝袍女子推门而入,青丝因被风吹乱而飞散在耳畔。 她的素手扣在门的边缘,露出半个脸来,有些顽皮地瞪大了一双蓝眸,四下地转动着,最后在秦羽涅与苏辰砂的身上各自逡巡了片刻,道了句:“我可以进来吗?” 秦羽涅与苏辰砂相视一笑,方才的严肃顷刻间化作乌有,“进来吧。” 刀鸑鷟这才将门全部推开,迈开步子走进殿中,“你们在说什么?”她打量了二人一番,“方才我进来时见你们都紧蹙着眉头,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我在同羽涅说,此次我要与你们一道去博义。”苏辰砂顺势接过刀鸑鷟的话。 “真的吗?”刀鸑鷟的蓝眸似倒映着海水的波光,让人挪不开眼,“公子要与我们同去?”看来秦羽涅方才与苏辰砂所说之事便是与云苍阑还有贤妃娘娘有关了。 她问完这话,忽然觉得有些不妥,“不行不行,公子你身子不好,怎可随我们去冒险呢?” “你呀,可是与羽涅他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怎么连说的话都如此相像了?”苏辰砂的话让刀鸑鷟不禁红了面颊。 只见她轻咬着下唇轻哼了一声,“公子,你平日里可不这样的,如今怎么也学会了取笑别人?” “阿梨这是害羞了?”苏辰砂并未打算就此饶过她,“阿梨不是一向自诩自己性子爽利大方吗?如今倒是愈发地像个女儿家了。”说完他便轻声笑了起来。 刀鸑鷟红着脸说不出话,看向秦羽涅的眼神似是在向他求救,但秦羽涅也只是淡淡地笑着看她,并不作声,她焦急着毫无办法,最后颇有恼羞成怒地意味道了句:“你们两人真是“沆瀣一气”,本姑娘大人大量,不同你们计较。”她手一挥,转身便离开大殿,不再搭理他们,但看在他们二人眼中就如同迫不及待地逃离一般。 两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各自在唇边勾起了一抹浅笑。 第四十六章 愁云惨淡万里凝 景和二十年冬月十七,傲雪神山,穹玄山庄。 愁云惨淡撕扯开轻薄的晦暗,在天际无休无止地堆叠成一片巨大的阴影,浓重的仿佛被墨水倾倒染就,只要抬首望向苍穹便会觉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向自身侵袭而来。 窗棂外是黑漆漆的一片,无月之夜便没有一丝光亮从缝隙间透过照入屋中,桌上的烛火早已被熄灭,整间屋子静谧到可闻落叶扫地之声。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冬夜最后的宁静,“掌门!掌门!” 秦羽涅即刻从床榻上坐起身子,他本就浅眠,哪怕有一丝动静他也能够瞬间察觉,这声音分明就是穹玄弟子的声音,他听得出那弟子在唤自己时是何等的焦急。 他随手将搭在架上的玄色外袍拢在肩上,起身走至门旁,将门打开。 “掌门!”秦羽涅刚将门拉开,就听得“扑通”一声响,在这暗夜中格外的清晰入耳,格外的沉重,他垂首只见一满脸血污的弟子跪倒在他的脚下,那弟子蓝白的衣袍上也处处都沾染了血迹。 “怎么回事?”他剑眉紧蹙,蹲下身子去搀扶那弟子,看来是有人挑衅穹玄了。 那弟子只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丝毫不肯放松,但却没有起身,说话的声音中满是惊惧:“掌门......掌门,山脚下有一男子徘徊,我与师弟便上前询问他是何人,怎会闯入我穹玄......没想到......没想他......他竟然不发一言,直接将师弟一掌打死了!”他气息不稳,顿了顿,继续道,“我......我好不容易逃回山上来,他让我对掌门说若是不想让他血洗穹玄,就要掌门亲自去见他!” 弟子显然是受了莫大的惊吓,不住颤抖的声音让他几度无法将话语说完整,满目的惊慌与恐惧秦羽涅都看在眼里,秦羽涅扶着他的身子用力将他托了起来,“先不要惊动任何人。”秦羽涅向这弟子身后的另一名弟子吩咐到。 “你先将他带下去。”秦羽涅一边说着便要离开,却被那名满身血污的弟子唤住。 “掌门,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秦羽涅眉峰紧蹙,却没有说话,他知道,只有一个人会以如此方法逼他现身。 “你们先下去吧,此事本王自会处理。”言罢,他便执了屋子里的弈天剑,径直往山下去了。 施展轻功,很快便到了山脚下,汹涌的风雪毫不留情地打击着他的身躯,在他玄色的衣袍上融进了雪水,使得他的衣服变得愈发的沉重起来,但他却丝毫没有在意,只孤身一人立在这封天冰雪之间。 猎猎狂风在他耳畔肆虐无情地呼啸穿梭,他执着弈天,高声喝道:“出来!” 起先,雪地之中并无任何动静,但片刻后,果然见皑皑白雪之间飘然出一道绯红色的身影,那绯色艳丽,甚至到了惊心触目的地步。 秦羽涅定定地对上他那一双顾盼生辉的凤目,如今看在眼中就好似是他一生中最可笑的见证,他还曾试想着、期盼着、希冀着安永琰或许有朝一日能够回到最初的模样,此刻他却只觉自己可笑至极。 过往不复,难再寻觅,从前的景也有面目全非的时刻,又怎能留得从前的人呢? 安永琰选择了与他截然不同的道路,从那一刻起就意味着总有一日他们会站在敌对的两面相见。 “哈哈哈哈哈哈!”安永琰用尽最大的力气发出的笑声显得尤为刺耳,“果然是我的好皇兄,如此担心你庄中弟子的性命,真是担得起百姓对皇兄你的夸奖称赞。”从安永琰嘴里吐出的话皆是带着嘲讽的意味,他唇边的那抹笑更是让秦羽涅对他本来的面目认识的更加清楚了。 “你来此有何目的?”秦羽涅并不想与他拐弯抹角,而是单刀直入。 “皇兄不问问我是如何找至此地的吗?”安永琰答非所问,“不过,说句实在话,皇兄这山庄可真是守卫严密,布下的阵法也着实让人难以轻易过关,我也是行至这里便再找不着出路了。” 秦羽涅看着他,好似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半分关系的陌生人,清寒的星眸之中满是寒凉之意,到最后也没有说话。 “没想到啊,皇兄竟是这穹玄山庄的掌门。”安永琰肆意地朝四周张望,巡视着此处的环境,“穹玄山庄可是天下第一大门派,即便是我九幽圣教与之抗衡也不一定会占上风,皇兄可真是少年得志啊!”此话说到最后,秦羽涅竟从其中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之意。 “你究竟来此做什么?”秦羽涅再一次地问他,安永琰愈是焦躁不安,他反倒愈发的冷静淡然。 “自然是来探探这穹玄的路究竟该怎么走。”安永琰如是答到,“世人皆言穹玄山庄几乎无人能够进入,我偏不信!” 秦羽涅看着他如此模样,只觉得他失了心智而显得有些可笑,他知道他此行的目的绝非如此简单,因为他的眸子已经出卖了他。 安永琰这个人或许有那么一个所谓能够让人欣赏之处,那便是他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他想要做什么说什么,绝不会隐藏半分。 秦羽涅静静地看着他,想知道他接下来还有何没有说完的话要在今日一并说完。 “怎么了?皇兄为何不说话?”安永琰轻笑,“可是我来的突然打扰了皇兄的好事?” 不待秦羽涅接话,他抢着道:“那位刀姑娘如何了?”顿了顿,嘴角攀附上一抹阴邪的笑,“自那日一别,我可是对她甚是思念啊。” 秦羽涅现在明白了,安永琰之所以说了这么多的话,其实本意就是为了激怒他,前面的言语对他而言皆是无用,但最后这句话,的的确确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他手中的弈天渐渐闪耀起了金色的光华,而他的眸也愈发的寒冷起来,让人只看一眼便似坠入了寒潭无尽的深渊,冻彻身骨,溺水而亡。 果不其然,安永琰将目光落在他那柄弈天剑上,随着弈天剑的金光愈来愈盛,他唇边那抹阴寒的笑意也愈发的浓重起来,他所期盼的不正是如此吗? “皇兄,看来刀鸑鷟对你而言果然很重要。”安永琰一边说着,一边抽出自己鞘中那柄泛起红光的利刃——赤炎,“若是皇兄无法守护她,我倒是不介意代替皇兄。” 秦羽涅没有多言,眸中射出一道寒芒,拔剑而上。 第四十七章 冰雪封天寒彻骨 秦羽涅在拔剑与安永琰相交之时,他忽然忆起了那夜同安永琰在星辰殿中交战的情景。 他倒在白玉台上,任由安永琰将弈天剑刺入他的胸膛时的那一瞬间,是他此生都无法忘记的一个瞬间,那疼痛与撕裂的感觉太过真实,以至于他每每闭上双眸便觉得自己置身于那白玉台上,弈天剑一遍又一遍地将他刺伤。 他还记得安永琰当时的眼神,惊惧无比,那时的他不明白为何安永琰会露出那般神情,时至今日他仍然未能想的通透,因为他无法相信一次又一次想要亲手杀死他的安永琰会在心中留有一丝还未被仇恨填满的缝隙。 就好似此时此刻,那柄红色的赤炎正毫不留情地朝着他的面门劈来。 弈天剑的金光脱离了剑身飞旋弹出直逼赤炎,生生地将赤炎的红光压下去了半分,挣得安永琰险些将利刃落在地面上。 “皇兄,许久不见,你的武功又精进了。”安永琰狠戾地看向秦羽涅,他对他所拥有的一起都有着无尽的恨意。 秦羽涅不言,招架着他劈砍而下的一剑,金光与红光在暗夜中交融,那赤炎的周身甚至还发出了淡淡的黑气从自身缠绕至了弈天剑上,“说,你来此是何目的?” 秦羽涅架剑挡格,与他面庞的距离不到一尺,清楚地看见了他眼中撕裂的红血丝,再一次地逼问他。 “方才不是已经告诉皇兄了吗?”安永琰有些吃力地一笑,应付着手上还不忘逞口舌之快,“看来皇兄的记性不大好啊。” 秦羽涅明白与他多说无益,皆是浪费功夫,右脚踢出,安永琰顺势旋身,秦羽涅的弈天顺着袖袍而出擦过安永琰的左臂,他飞旋翻身,还未落下身子,安永琰又岂肯轻易放过他,赤炎刃出,红光乍起,片片碎裂,齐齐向秦羽涅攻去。 秦羽涅以弈天劈开那横空飞来的红色碎片,在漆黑的夜空划出一道金色的剑气。 安永琰挽起剑花,意欲再一次地朝秦羽涅刺去,却不想刃还未出,已被不知何方而来的一柄暗器击中发出“铛”地一声响,安永琰与秦羽涅皆顺着那暗器所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抹素白的身影落下,秦羽涅定睛一看,竟是苏辰砂,只见他手持玉箫,双足点地,落在了自己的身旁。 “羽涅。”苏辰砂抬首与秦羽涅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想到皇兄你还请了帮手来。”安永琰执着赤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二人,“苏公子,别来无恙啊。” 安永琰曾几次到过苏府,以各种借口来达到自己探查的目的,这些苏辰砂自然知晓,只是一直未曾揭穿他,却不想今日会这般直面地与他交锋。 “临王,苏某劝你最好不要一错再错。”苏辰砂若远山的两道眉紧紧地凝蹙着,再看秦羽涅,他已经是满面的平静,虽然眸中仍有寒意,但对于安永琰,他似乎不再抱有一丝的期望。 “怎么?苏公子是担心我皇兄被我杀了这才赶来相助的?”安永琰嗤笑,“果然是与我皇兄一路的人,连的话都这般相似。” “辰砂,不肖与他多言。” “秦羽涅,你那日在星辰殿中曾说,你从不曾抛下我。”安永琰忽然在他们的对面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怨恨,“那么小时候,我被人掳去时,你又在哪里?” 秦羽涅眸光微微一怔,他不知安永琰为何会突然再次提及起十五前的事情。 “我看到了,我记得的。”安永琰自嘲地一笑,“你就拉着他!当时你救了他!”他猛地将手指向苏辰砂,面上的神情恨不得将苏辰砂碎尸万段。 秦羽涅的思绪倒回到十五年前的那场宫变中,那一日辰砂也的确在宫中同他们玩耍,安永琰说的不错,他的确记得他与辰砂一道躲藏在一座假石山后,那时歹人就在他们的身边,他拉住辰砂的胳膊,食指抵在唇前示意辰砂不要出声。 他从不知晓这一幕被安永琰看见,而安永琰看见这一幕时正是他被九幽圣教之人所掳的那一刻。 但安永琰同样不知晓的是,在那些歹人暂时离开他们的四周时,秦羽涅便即刻拉上苏辰砂一道去寻他,只是再也未寻到罢了。 安永琰看着秦羽涅松怔的眼神,冷笑了起来,“我果然没有说错,皇兄便承认了吧。”顿了顿,“你可曾将我当成你的兄弟呢?明明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可为何人人都道你与他才是情同手足的情谊!” 他的眼中的妒火、怒火几近将他焚毁,苏辰砂在这一瞬间仿佛有一丝明白了安永琰对秦羽涅究竟有着多么复杂的情感,他也好似知道了他之所以如此恨他,并不仅仅是因为十五年前的那件事,那件事或许安永琰早就忘了。 真正令他恼怒的是,他离开了他的皇兄十五年,而十五年后他对与他皇兄之间的兄弟情感到深深地无力,他同样明白他所处的位置与秦羽涅已是相隔遥远,如此对立的他们再不可能回到从前。 安永琰放不下权利,也放不下秦羽涅这个皇兄,而正是这怒这无力让他生出了新的仇恨,他痛恨秦羽涅为何不能够与他站在同一方,为何一定要与他为敌,为何待他重新回来之时,他再不能做他的哥哥。 “我有我的选择,你所坚持的一切我都无法苟同。”秦羽涅清冷的声音回荡在着冷寒的黑夜,“我也曾想继续做你的皇兄,曾很想很想,但你已经亲手将这想法埋葬了。” 秦羽涅话音刚落,安永琰便像是突然被抽离了魂魄一般,颓下了身子,双眼空洞无神,嘴中不知在喃喃着什么,仿佛失心疯了一般垂下眼帘看向地面。 “我曾说过,你若再行丧尽天良之事,我会......亲手杀了你。” “辰砂,我们走。”这一次,便再放过他一次。 安永琰望着秦羽涅决绝而去的背影,他忽然觉着眼角似有什么东西陡然滑落了下来,“皇兄......母妃......” 第四十八章 幸此生并肩而战 呼啸的狂风卷起穹苍中纷纷飘落的雪花,仿佛柳絮被大风吹散般胡乱地在空中飞舞不息,模糊了行人的视线,扰乱了他们的方向。 墨色的云层犹如铅块一般堆叠在天际,一点一点地压迫着这大地万物。 秦羽涅与苏辰砂并肩行走在漫天风雪之中,冷风如同锋利的刀子一般生生地刺入地面的冰雪,生出一道道坚固的屏障挡在他们的身前,更是肆意地刺入他们的肌肤,让他们行走的异常艰难。 苏辰砂不禁将手挡在了眼前,遮蔽住整张面庞,宽大的袖袍顺势垂下,将一切风雪都阻挡在了对面。 “羽涅......”他大声地唤秦羽涅,但那声音好似顷刻间便要消散在这天地间,消融在这风雪中,难以让人听得真切。 但秦羽涅却是听见了,他以同样的高声回问苏辰砂,“辰砂,你想说什么?” “羽涅,你可知道安永琰此次为何来穹玄山庄吗?”飘飞的大雪一不留神便袭入苏辰砂的眼眸,逼迫他半闭双眸,将手的位置提高了些,“他来此便只是为了见你一面吗?” “我不知道。”秦羽涅凝眉沉思,“他向来诡计多端,所做之事都无逻辑可循。” “但他此次未带一兵一卒,这表明他并没有想过要与穹玄开战,那么他费了这般大的心力闯入傲雪神山来见你,是否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苏辰砂继续将他的分析道出。 秦羽涅闻言,剑眉蹙的愈发紧了,对于苏辰砂的话他不是没有想过,但他即便是想了,也难以得出一个结论,关于安永琰来此的真正目的,或许并非他所言的那般是来此探查穹玄的地形与机关。 “方才离开时,你对他说出那番话后......我无意间看见了他眸中竟有一丝哀怨与失落。”苏辰砂回想起方才离去时他瞥见安永琰流露出的神情,那眼神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但他却并不觉着惊异,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了安永琰的内心,清楚地看到了他对秦羽涅究竟有着怎样复杂的情感。 “失落吗......”秦羽涅低声喃喃地自问到,但他却难以相信安永琰真的会露出那般神情,因为于他而言如今的安永琰早就与当初他记忆里的旻儿不是同一个人了。 “我也不知我是否看错了。”苏辰砂最后如是说到,“我们快回去吧,这雪落得愈发大了,若是再不加快步子,怕是会冻伤的。” 秦羽涅不再说话,只朝着苏辰砂点点头,两人便施展轻功,向着山上而去。 只是还未等他们行出多远,那道熟悉的绯色身影竟再一次地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绯色的衣袍在狂风中猎猎翻飞,肆意涌动,好似掀起了血色的波涛一般令人心中十分压抑不快,他不似苏辰砂所言面容上带着失落怅然的神情,而是如同往日那般一样阴骘的微笑着,缓缓开口道:“我今日来此,不过是为了告诉你,云苍阑派人告诉我,我们的母妃没有死。” 秦羽涅心中大怔,本还只是猜测的事情,如今亲耳从安永琰处得到了证实,他这再让他无法坐以待毙,若是安永琰所言不虚,母妃真的还活在人世间,那么她就很有可能身在博义。 “他竟选择将此事告诉你?”但他还未被此冲昏了头脑,“为何?”若不是利益交换,秦羽涅绝不相信云苍阑那老狐狸出逃这般久后竟肯主动地与安永琰联络。 “为何?”安永琰忽然笑了,“我也想知道他为何选择告诉我!我安永琰从不在意这世间任何情感,更不用提那多年前便已经与我失散的母亲。” “云苍阑这一招,在我这里一点用也没有。”顿了顿,他继续道,“我之所以将此事告诉皇兄,不过是尽你我兄弟之间最后一点的亲情道义,从此之后,你我再见,便用手中的剑问候彼此吧。” 言罢,他不待秦羽涅与苏辰砂说话,足尖轻点,飞身而起,施展轻功消失在他们的眼前,也消失在了这汹涌的风雪之中。 秦羽涅望向天际他消失之处,沉默良久,苏辰砂也循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安永琰离去的地方,丝毫没有痕迹,就好似他从未来过一般。 “羽涅,我们走吧。”苏辰砂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离开。 秦羽涅收回目光,将自己的思绪暂且安置在了脑海的某一处,“辰砂......”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此事没有这么简单,你也曾说安永琰此人行事毫无章法,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所以不可信。”苏辰砂如此干脆了当的说到。 “这我自然知晓。”他迟疑了片刻,“但我不能够放过任何一丝关于母妃的消息,哪怕安永琰在骗我,我也要亲自前去博义一趟。”本来他们是打算今日就启程去往博义的,是在刀鸑鷟与苏辰砂极力地劝说下,才留下休整一日,明日出发。 “我说过会陪你。”苏辰砂依旧是那句话,也正是这一句话,对秦羽涅而言,已是足够。 秦羽涅的唇边勾起一抹笑,这笑不再清寒,而变得有了暖融之意,“走吧。” 言罢,他与苏辰砂一道,在此从傲雪神山山中向前而去,待他们抵达穹玄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色,朦胧中迎来了黎明的第一缕光亮,淡黄色的光直射在穹玄山庄门前的巨石之上,细小的尘埃在那束光中旋转飞舞,丝毫不受那风雪半分影响。 “阿梨她此时应已在等我们了,你好好想想如何同她解释昨晚发生的事情吧。”苏辰砂唇边泄出一丝温润的浅笑。 秦羽涅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还能如何,只有实话实说。” “也对。”苏辰砂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如若不然,阿梨她定饶不了你。”不知为何,秦羽涅从他这话语中听出了一股深深的同情。 “别再取笑我了。”秦羽涅轻声一笑,“走吧,不然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哈哈哈哈哈哈......”他们二人并肩朝着山庄中走去,而那笑声还依旧回荡在山巅云海之间,久久不散。 第四十九章 身后风雪满目春 秦羽涅与苏辰砂二人,一人袭着玄黑的衣袍,一人身着素白的衣衫,皆是被风吹彻的衣摆,轻扬地在半空中交叠翻飞,衣摆摩挲间随着风声发出呼啸的声响,但他们二人看上去却都甚为沉静,秦羽涅清冷,苏辰砂温润,皆是这世间绝世无双。 果不其然,如苏辰砂所言,他们刚行至凌云大殿前,便已经遥遥看见了刀鸑鷟站在檐下张望的身影,她未披大氅,只着了冬衣,两只手侧方在身体两旁,但秦羽涅依旧看清了她双手被冻得通红。 “羽涅,公子!”当他们二人走进了刀鸑鷟的视线后,刀鸑鷟再也无法安然地立于远处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而是呼唤着他们朝他们奔跑去。 愈发近了,秦羽涅发现她的鼻尖早已经染上了一层薄红,那自然是在这冷寒的天地间被冻得,他不禁一阵心疼,但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刀鸑鷟,刀鸑鷟已是先他一步问起了昨晚的事情。 “你们昨晚去了何处?”刀鸑鷟同秦羽涅一样,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向来直来直去。 秦羽涅与苏辰砂对望一眼,苏辰砂将目光收回后看向刀鸑鷟此刻变得有些凌厉的蓝眸,“阿梨如何知道我们昨夜不在庄中?” “我今日起的早,去找羽涅时他不在房中,我向庄中弟子询问,他们一个个都支支吾吾,吞吐不清,自然是有问题。”刀鸑鷟秀眉一挑,“最后在我的逼问下,他们不得不说出真相。” 秦羽涅在唇边绽开一抹淡笑,却被刀鸑鷟清楚地看在了眼中,“笑什么?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呢,昨夜究竟去了何处?”秦羽涅知道刀鸑鷟实则是在担心他们的安危,但她如此心急质问的模样,心中升腾起一丝暖意的同时不禁觉得她太过可爱。 “这个问题,还需要羽涅亲自回答你。”苏辰砂颇有深意地看了秦羽涅一眼,话锋一转,“我此时竟有些饿了,先去厨房看看今早吃些什么。”趁机开溜。 刀鸑鷟见苏辰砂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好奇心便愈发的加重了起来,她上前一步,鞋尖与秦羽涅的相抵,衣袍摩挲,她倾身逼近,踮起脚尖来,“快说!” 秦羽涅见势不妙,知道今日是逃不过这一问了,他轻咳两声,似是在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做好准备,“昨日安永琰来了。” “什么......”不待刀鸑鷟将话说完,秦羽涅已经用手掌轻轻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她挣扎了两下,见秦羽涅眸间的神色有些严肃,便不再动作,安静地等待着秦羽涅的下文。 “他来此的目的,我并不完全清楚。”秦羽涅解释到,“但他说他有了母妃的消息,或许母妃真的就在博义。” 刀鸑鷟闻言后,秦羽涅这才将手缓缓松开,落下,刀鸑鷟颇为惊异地看着他,“可是真的?”顿了顿,“但是安永琰他怎会如此好心?来穹玄山庄一趟竟是为了将贤妃娘娘的消息带给你?”说到此处,刀鸑鷟心中愈发的不安起来。 “不论他所言是否真实,我都必须去寻母妃。”秦羽涅再一次坚定地向刀鸑鷟说到。 对于此,他的想法一直都未曾改变过。 刀鸑鷟缓缓地点着头,“我明白......只是......”她蓝眸中的担心与忧虑秦羽涅都看在眼里,一颗心都被她填的满满的,暖意在胸腔中上下蹿动,流经四肢百骸。 他又怎会不知刀鸑鷟对他的一片心意呢?只是事关母妃,为人之子的他又岂能够去计较着其中的得失利害?他顾不得那许多了。 “别怕。”秦羽涅顺势拉过她的手,将她带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青丝上,“有我在。” 本是自己担心他来着,最后竟变成了他来安慰自己,刀鸑鷟在心中如此想到,秦羽涅对自己总是事事都考虑的十分周全,不愿自己受到一丝的委屈一丝的伤害,他竭尽全力的保护着自己,让自己心安,那么自己又怎能给他添乱呢...... 刀鸑鷟靠在他胸膛上,点点头,“总之我会同你一道去往博义,你答应过我,不会再让自己受伤,可是我不放心,所以我去守着你,看着你,若是你未能遵守诺言,我便......” “便怎样?”秦羽涅微微低垂下头,下巴便与她光洁的额头相触碰。 “那我便去一个你永远找不到我的地方,让你......”她话音未落,已是看见了秦羽涅紧蹙的剑眉,好似下一刻他的吻便会如同狂风骤雨一般让她后面的话再也无法说出来。 “我同你说笑呢。”她见好就收,模样甚是顽皮,叫秦羽涅奈何不了她。 “从今往后,不许再说此话。”秦羽涅凛然,“哪怕玩笑也不行。” “好,我知道了。”刀鸑鷟此刻倒是乖顺的很,也不同秦羽涅争辩斗嘴,紧紧地再一次将他拥抱住,“我再不说了。”她好似有些明白一个人若是患得患失该是如何的一种情绪,就好似她,好似秦羽涅。 他们都害怕失去对方,很怕。 所以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在乎着彼此的安危,皆不愿对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因为那于他们而言,都将会变作难以承受的疼痛,将他们裹挟吞噬,让他们万劫不复。 那甚至是比坠入阿鼻地狱更加可怖的一件事。 “我已经请师兄们将雷霆和绝尘从云水阁牵出,只是公子还未曾配有马匹,待一切打点好了,用过早膳我们便可出发去博义了。”刀鸑鷟将今晨她所办之事都一一地告诉了秦羽涅。 秦羽涅在她的额头上轻柔地印下一吻,让刀鸑鷟觉着自己仿佛是被风拂过一下面庞,那感觉稍纵即逝,却叫人难以忘怀。 “山庄中还有几匹好马,一会儿让苏越去挑选一匹给辰砂。”秦羽涅将她从怀中轻轻带了出来,双手捏住她的单薄的双肩,“谢谢你,鸑鷟。” 他如此郑重地向她道谢,并不让她感到半分局促不安,她展颜一笑,盈盈的波光就在蓝眸中荡涤开来,涟漪四起。 她曾对秦羽涅说过,她愿助他得这天下,所以她希望自己以一个能够与他并肩的身份,站在他的身边。 两厢情愿。 第五十章 飞絮吹入旧梦来 熹微的晨光染就千丈流云,渗透在漂浮着云片的每一寸缝隙之间,使得整个苍穹好似倒映着广阔无际泛起粼粼波光的湛蓝海面,天海相融,让人生出无限的遐想, 在这天明之际,风住雪停,刀鸑鷟已是一个人立在青檐下,她静静地看着远处牵着马匹而来的苏越,提着裙裾小跑了过去,“越大哥,这可是给公子牵的马?” 这匹马儿通体雪白,是匹性子温润的母马,长的十分好看,刀鸑鷟跑至它跟前,踮起脚伸手抚摸了一下它的鬃毛,“可真是乖顺的很。”马儿的眼睛滴溜溜地望着刀鸑鷟,似是很喜欢她的亲近。 “阿梨,看来这世间的动物好似都与你十分有缘分。”苏越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禁感叹,“从前傲雪也是如此。” 刀鸑鷟与苏越相视一笑,“我也不知这是何故,不过总觉得它们都甚是可爱,忍不住想要亲近。” “这是好事。”苏越说着将缰绳递至刀鸑鷟的手中。 刀鸑鷟接住之后,自然而然地与苏越并肩牵着马儿向凌云大殿走去,还未至殿前,秦羽涅与苏辰砂便已经从殿中走了出来。 刀鸑鷟将马儿牵至殿前,让它与雷霆和绝尘亲近片刻,这才与苏越一道走至秦羽涅他们二人身旁。 “可是要启程了吗?”刀鸑鷟抬首,向秦羽涅问到。 “不错。”秦羽涅点点头,“即刻便走。” “掌门,苏越请求与掌门同去。”苏越抱拳,向秦羽涅示意到,一心只盼着秦羽涅能够同意他同往。 秦羽涅抬首止住了他的话,“辰砂与我谈过,这庄中有京华与清然打理你不必操心,但苏府你不得不回去静观,若是任何动向,即刻与京华联络。” 苏越虽然很是想与他们同行,但仍旧知道何为大局,苏府中存在着极大的隐患,他还需的尽快赶回去,掌门说的没错,绝不能让九幽圣教的人再生出任何的事端来。 “是,苏越明白了。” “小越,你不必担心我们,苏府的事就交由你打点了。”苏越跟在苏辰砂身边已有许多年了,自秦羽涅派他至自己身边保护自己的安全,苏越尽职尽责,全然将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无时无刻不再为自己考虑。 “越大哥,你放心吧,有殿下在不会有事的。”刀鸑鷟拍了拍苏越的肩膀,明媚一笑。 “知道了。”苏越展颜。 话说到此处,京华不知何时带着千靥、攸宁还有云裳一同赶来,每每秦羽涅他们离开穹玄时,他们总是会来送行,无论将要行的路途有多么遥远,将要离开的时光会如何漫长的度过,他们总会来。 “义父,阿梨姐姐。”攸宁松开了云裳牵着他的手,径直穿过他们几人,至秦羽涅跟前,一把抱住他。 “攸宁。”秦羽涅蹲下身来看他,竟发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怎么了?” “攸宁不想你们走!”攸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刀鸑鷟也即刻蹲下身来察看他的情况。 “攸宁,你已经是个小小的男子汉了,怎么能为了这种事哭鼻子呢?”刀鸑鷟虽是用激将法,但语调却是无比的温柔,就好似娘亲哄着自己的孩子一般。 言罢,刀鸑鷟伸出素手轻轻地擦拭起了攸宁面上的泪痕,“你义父他最不喜欢男孩子哭鼻子了。” 果然,刀鸑鷟是了解攸宁的,攸宁很是在乎秦羽涅对他的看法,此言一出,攸宁顷刻间止住了抽噎,还用袖袍在自己的小脸上一通乱抹,颇为急切地将自己的眼泪揩去。 “攸宁不哭,攸宁会乖乖地等着义父和阿梨姐姐回来。”攸宁向来听话乖顺,一双鹿眼睁得浑圆,一如初见他时的模样。 “涅哥哥、辰砂哥哥、鸑鷟姐姐,你们要早去早回啊。”相比攸宁,千靥的内心就显得愈发的强大了,她表现的冷静又成熟,懂事的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样子,“我会照顾好攸宁的。”她甜甜地笑了,人小鬼大的模样。 秦羽涅淡淡一笑,揉了揉千靥的头,“京华,山庄里的事由你负责。”他利落地起身,神色一凛,全然不似方才那般柔情。 “京华明白,掌门放心去吧。”京华顿了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上一句,“掌门,一路上多加小心。” 秦羽涅微微点头,“我们走吧。”言罢,他便先行转身朝着马匹走去。 千靥与攸宁跟着他的步子追了上去,刀鸑鷟自然护在他们身边陪着他们向马匹所在的地方走去。 “公子。”云裳的一声轻唤让苏辰砂的思绪变得冻结,这一声轻唤好似将他带回了许多年前那个暮色四合的傍晚,云裳那张与花容一模一样的面庞重叠在了一起,苏辰砂静静地望着她,眉目间渐渐地凝结上了一抹深重的哀愁。 “公子......”云裳有些迷糊,她不明白为何公子会对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苏辰砂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云裳了,她还同记忆中一样,束着双丫髻,香色的锦袄托着她本就生的乖巧伶俐的面庞,娇小玲珑的身形这么多年了好似也未曾有太大的变化。 如此想着,他的双眼竟有些模糊不清起来,好不容易将眸光聚焦在云裳的脸上,他缓缓开口:“云裳。”略显沙哑的声音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公子多保重。”云裳对他一笑,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苏辰砂将要说的话全部都哽在了喉咙里,一句也再说不出来。 内疚与自责似潮涌一般将他淹没,让他沉溺在其中,难以呼吸。 那真相如此沉重,让他如何开口呢?他如何告诉她那残忍的事实?她们如此信任自己,但自己却没有保护好她们...... “公子,我们走吧。”此时,刀鸑鷟竟跑了上来,轻轻地攥住他右臂的袖袍,“云裳,我们很快便会来,你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的,阿梨姐姐。”刀鸑鷟垂下眼帘,拉着苏辰砂好似逃一般地离开。 “公子,上马吧。”至马匹前,刀鸑鷟如此对苏辰砂说到。 苏辰砂蹙眉,他回过头去,看见云裳站在青檐下向他们挥手,他的心就仿佛被人狠狠地捏住一般。 他狠下心转过头去,翻身上马,率先御马跑至前方去了。 刀鸑鷟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心中不免有些难过心疼,“羽涅,我们走吧。” “好。”他们双双跃上马背,攸宁与千靥就跟在他们的马儿后面走了又走。 “义父,阿梨姐姐,快点回来呀!”攸宁在他们的身后大叫到。 “好了攸宁,我们回去吧。”千靥拍了拍他,“涅哥哥很厉害的,他们一定很快就能回来。” 他们望着疾驰的马儿渐渐远去,在他们眼中消失不见。 第五十一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 景和二十年冬月十八,濯月溪。 出了傲雪神山的地界,便不似那般寒冷彻骨,山外的天气还算的上明朗,天穹一碧如洗,无雨无雪,无风无云。 刀鸑鷟他们三人沿着这条河水行了一夜,耳畔是流水淙淙的清音,叮咚而过。 “羽涅,我们这时走至何处了?”刀鸑鷟坐在绝尘的背上,张望起了这四下的环境,幽静安然,仿佛世外仙境般无人惊扰。 “此处唤作濯月溪。”秦羽涅向刀鸑鷟说起了此处名字的由来,“就是我们面前的这条溪流,夜间圆月照映,清冷的光辉荡涤在这溪水中就好似被洗濯了一般澄净,所以当地的村名便以此来为此地命名。” “原来如此。”刀鸑鷟听得津津有味,不禁点了点头。 “我记得我们上次去博义时并未走这条路。”刀鸑鷟忽然记起了上一次去往博义时他们也是抄近路,但却并未经过这里。 “特意走此处的。”秦羽涅解释到,“想带你来看看。”他一直都记得刀鸑鷟说想要看遍这南朝的河山,既然他此刻能够陪伴在她的身边,他便要带着她完成她的心愿。 刀鸑鷟的唇边情不自禁地绽放出一抹柔情如春水的笑容,她心里好似被蜜灌满了一般甜腻,比吃完一整盒的糖葫芦的滋味还要甜。 “公子,你看那里。”刀鸑鷟指着那清澈见底的溪水,只见水中忽然溅起了一片水花,一条肥美的鱼就此跃出水面又迅速地蹿入水底,滑溜的很。 苏辰砂循着刀鸑鷟所指的方向望去,有些艰难地牵起一抹笑容。 刀鸑鷟知晓苏辰砂的情绪十分低落,自从穹玄见到云裳之后,从启程到现在,苏辰砂都一直沉默着,神色凄怆。刀鸑鷟能够感受到内心的痛楚,他定然觉得花容之事与他自己有莫大的关联,他一定是将所有的责任都全部揽在了自己的身上,所以他痛苦。 其实刀鸑鷟又何尝不是与他同样的难受呢?若是她能够在发现花容有一丁点的不对劲时便向苏辰砂说明,找出答案,或许事情便不会演变成今日这般。 “公子......”刀鸑鷟轻声唤他,她总觉着唤着他,能够将他从那深陷的情绪中拉扯出来,她不能让他就此陷进去。 “辰砂,花容的事情便先不要告诉云裳了。”秦羽涅自然也有所察觉,他如是向苏辰砂说到。 苏辰砂缓缓抬眸,“羽涅、阿梨,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对云裳说......”他自责地将脸埋进自己的掌中,“我不知道......” “公子,若要说愧对花容的,不止公子一人,我们都有责任。”刀鸑鷟尝试着安慰苏辰砂,“可是公子,世事难料且不可回转,对于云裳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如同羽涅所言,不要让她知晓。” “云裳现在留在了穹玄,如果能够瞒着她,便一辈子瞒着她吧。”刀鸑鷟继续说到,“对于已经无法挽回的事情我们无能为力,但我们能够让云裳不知情却不感痛苦的生活下去,便这样做吧。” “所有的痛苦与内疚,由我们一同承担。”她一字一句都极尽的真诚且郑重,她清楚地知晓自己所言是何,她明白这么做将要承受与可能要面对的后果,但她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苏辰砂有些晃神地看向刀鸑鷟,眸光逐渐地凝聚,神思也逐渐地清晰,或许刀鸑鷟所言不错,云裳年纪尚浅,如果让她就此生生地面对自己的亲姊离开的消息,结果是他们难以预料的。 既然自己都无法承受生离死别所带来的疼痛,为何又一定要强求他人去承受呢?更何况这一切都并非云裳的选择啊...... “辰砂,一切都交给我。”秦羽涅轻启薄唇,虽只有几个字,但却有着特殊的力量,“我们下马走走吧。” 秦羽涅建议到,话音才落,他便与刀鸑鷟对望一眼,彼此都微微颔首示意对方。 “公子,你看着溪水中的鱼儿,我们捉两条来烤着吃吧。”说着,刀鸑鷟便翻下马背,朝着溪边走去。 他们如此做,无非是欲意让苏辰砂的情绪不再低落自责,想要为他驱散他眉目间的哀伤。 苏辰砂怎能够辜负他们的一片心意呢,他同秦羽涅一道翻身下马,只见刀鸑鷟已经提起了裙裾,褪下棉袜,朝着溪水中行进。 忽然,一道高声的尖叫在半空响起,听得刀鸑鷟,“啊!”的一声,猛然将脚从溪水中缩了回来,“这水好凉啊!” “哈哈哈哈哈!”秦羽涅忽然爽朗地笑了起来,“山上的积雪融化了顺着这水流下,自然是寒冷彻骨的。” 刀鸑鷟轻哼一声,此刻只觉骨头有些刺痛,那寒意在肌肤上久久不散,她踩着脚下的鹅卵石,竟已经感觉不到那石头硌的她脚生疼。 秦羽涅将衣摆挽起,站在溪边,躬下身子,仔细地看着溪水中游蹿的小鱼儿。 苏辰砂来到刀鸑鷟的身边,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秦羽涅的动作,全然忘记了自己此刻还受着冻,他执起地面上的棉袜,拉过刀鸑鷟的胳膊,“如此寒冷的天,你这样会受寒的。” 刀鸑鷟回过神来已经被他拉至一块半大的石头上坐下,“公子......我自己来就好哦。” 苏辰砂将手中的棉袜递给她,“快穿上。” “好。”刀鸑鷟在苏辰砂的面前向来乖顺,接过棉袜,将脚半屈着用手环抱住双膝,以裙裾遮住了自己白净的双脚。 苏辰砂只当她是难为情,便道:“我去帮羽涅抓鱼。”言罢,他走向溪水边,与秦羽涅并肩,同样将衣摆挽起,躬下身子用手潜入水中摸鱼去了。 刀鸑鷟静静地看着他们二人的抓鱼的背影,即便这天气冻彻身骨,她此刻也不觉得寒冷了,她只盼着时光能够行的慢些,再慢些,让这一刻在她生命中停留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冬日的冷风不似夏日那般带着水汽,而是干燥而凌冽的,卷起了刀鸑鷟的衣摆,刺在她裸露出的白皙脚背上,她拿起棉袜,很快将其穿戴好,朝着溪边的二人道:“我来帮你们!” 第五十二章 人世间万千情 当落日的最后一丝余辉在这大地之上散尽,树梢上冷紫色的晚霞被乌蒙的黑暗所渐渐地吞噬取代,这山间不知何时就弥漫起了轻薄的雾气,四下缭绕,乱了人的眼眸。 待那雾气慢慢地散去,露出一片澄净的夜空来时,悬挂在天边的那一轮明月轻柔地将清冷的月华铺洒在了人们的身上,流动着的月光淌过衣衫,淌过面庞,从指尖上偷偷地溜走,淌入那匆匆溪水,顺流而下。 刀鸑鷟抱膝坐在溪水边,看着那月光像是一条长长的白练般浸入水中,在水中荡涤飘动,果真就如同秦羽涅所说的那般,似被这溪水所洗濯的明亮光辉。 “羽涅,公子,你们快来看。”她自今日秦羽涅向她说起当地的名称后,她便一直都守在这溪水边,静待这黑夜的来临,她从未向今日一样期盼着夜的来到,当见到这番景象时,她觉得不虚自己守在这里整整一日。 秦羽涅与苏辰砂并肩走至她身边,分开站立于她的两旁,皆是循着刀鸑鷟素手所指处垂眸望去,只见月的清辉洒满了整条溪水,璀璨绚烂好似天穹之上的银星子掉落在了溪底,让他们的眸都跟着变得柔和了起来。 “这里的百姓可真是会取名字,当真是一番奇景。”苏辰砂不禁感叹了起来。 刀鸑鷟与秦羽涅为了照顾苏辰砂的情绪,这才商量着在此露宿一晚,而苏辰砂在他们的安慰与劝说下,似乎也已经暂且放下了关于花容的那件事。 “鱼就要烤好了。”秦羽涅向刀鸑鷟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刀鸑鷟搭着他的手掌被他轻轻拉了起来,“可是饿了?” 刀鸑鷟不住地点头,鼓着腮帮子,一副馋猫的模样,“早就饿了。”言罢,她深深地嗅了嗅弥漫在空中的肉香气,混杂着一股木炭的焦苦味,她松开秦羽涅的手,径直跑向火堆旁。 几条鱼被树枝插入夹在火堆上烤炙着,刀鸑鷟在火堆旁坐下,取了一根树枝插着的鱼,用手小心地翻了翻它的鱼肉,手指被猛地一烫,她一哆嗦,赶紧摸上自己的耳根。 再看时,发现鱼肉已经被烤的变作了金黄色,周边还有一些黑色的烧焦处,因没有佐料,并不能遮盖鱼肉的腥气,但对于此刻露宿山中的他们来说,已是很好了。 “这鱼已经烤好了,快来吃吧。”刀鸑鷟大声地招呼着秦羽涅与苏辰砂,取下两根分别递给刚坐下的他们。 秦羽涅与苏辰砂接过她递来的烤鱼,还未来得及下嘴,便听得刀鸑鷟忽然惊呼了一声,“好烫呀!” “慢些吃。”两人异口同声,并将目光齐齐地望向她,刀鸑鷟因他们的叮嘱而抬首愣愣地看着他们二人,秦羽涅与苏辰砂这才对望一眼,都怔愣着低下头去,吃起了自己手中的烤鱼,不再言语。 刀鸑鷟吃了几口鱼肉,觉着这气氛有些太过沉默安静了些,她便开口问道:“我们还需几日才可抵达博义?” “从这条道走,大概还需五日。”秦羽涅大致计算一番,按照他们的教程与路上的耽搁,五日之后便可抵达。 刀鸑鷟点点头,又继续问到:“羽涅你同公子从前也曾时常一道出游吗?”刀鸑鷟忽然对从前还不认识他们二人时的事情产生了兴趣。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秦羽涅有些疑惑。 “我想知道,告诉我吧。”秦羽涅与苏辰砂四目相视,最后是苏辰砂先开了口。 “阿梨,你定然又是好奇了吧。”苏辰砂浅笑着道出了她的心思,刀鸑鷟倒是毫不忸怩,大方承认,只盼着苏辰砂快些说与她听。 “羽涅他常年在边疆、战场之上,我与他很少有共同出来游山玩水的闲暇。”苏辰砂回忆起过往那些岁月,心头是一片暖意融融,“能够相见时,无非就是喝酒品茶,抚琴弄箫,互相切磋武艺,便是这样对我们而言都已经是上天莫大的恩赐了。” “只是如今这样的日子愈发少了。”秦羽涅忽而慨叹,片刻后,他眸光一亮,“辰砂,你可还记得有一次来军营看我?” 苏辰砂随着他的话语将思绪倒转回了许多年前,他点点头,道:“我自然记得。”他知道秦羽涅所指是哪一次。 “那次发生了什么吗?”刀鸑鷟的身子向前一倾,即刻追问到。 “那次的战事十分凶险,我书信与羽涅说要前去助他,可是被他拒绝了。”那时,苏辰砂也知道秦羽涅拒绝他的原因,但是他又怎是那般容易被说服的人,他怎能够心安理得地看着自己的好兄弟独自在战场拼搏厮杀,于是他一个人偷偷地在一个夜里骑马向战场赶去。 “我记得那马儿跑的很快,不出几天的功夫我便已经到了他们驻营之地,那同样是一个黑夜。”顿了顿,“我在军营前落马,也不待人通报便径直闯入了进去,掀开帐子时还被几个士兵用长枪指着脖子,那时羽涅抬头一看是我,除了满面的惊讶之外,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连夜赶路,至大军所在的营地。”秦羽涅接过苏辰砂的话,继续道,“那一战他同我并肩对阵敌军,大败敌军后我们策马至一处山坡上饮酒谈天,那时的月亮比此时还要圆。” 刀鸑鷟手中执着烤鱼,却是一口未再咬下去,因为秦羽涅与苏辰砂的故事深深地吸引了她,她哪里还记得自己肚饿这件事,早抛却至九霄云外了。 她就这般缠着秦羽涅和苏辰砂再多同她将一些他们从前发生的故事,她总觉得如此一来她便能够更深一点地了解他们二人,了解他们二人之间的情谊,人生在世能够相逢已是不易,更何况相识相知呢? 她本在遥远的北漠,或许一辈子都不会与他们有所交集,但命运的安排却让他们相遇,她觉着这是缘分,且来自不易。 所以她愿意聆听与他们相关的所有,极尽所能地去知晓他们的一切。 就好似他们那般努力地了解自己一般。 “我的事?”刀鸑鷟思索片刻,觉着如不从鸢鸢说起吧,“从前......” 她的声音在篝火的“噼啪”声中渐渐地被隐没,但不时又传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乘着夜风飞入了月宫上。 第五十三章 春江尽头看月浓 景和二十年冬月二十四,博义州,博义城。 冬日的太阳挂在城墙头,阳光并不温暖却也不刺眼,似隔着一层透明屏障般泄出几缕惨淡的日光,白花花地照在地面上,照映出地面上行人的身影与店家飘动的旗帜。 刀鸑鷟他们一行三人,牵着马匹进入了城中,缓步走在街市上,看着穿梭的行人与他们迎面相对着走来,皆是裹紧了身上的衣衫,瑟缩着身躯。 “我们先找一处客栈住下。”在秦羽涅的提议下,他们至一处客栈落脚,将马匹交给了客栈的店小二之后由掌柜的安排了三间客房,吩咐了小二带他们上楼入住。 “小二,劳烦等等。”秦羽涅在店小二将要离开房中时,忽然唤住了他,“小二今日可有听闻过有关一位妇人的传言?” “一位妇人?”店小二甚是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客官,我们这儿每日都有许多客人来来往往,讲述着许多匪夷所思的传闻,或许听过那也不太记得了。” 秦羽涅颔首,“多谢。”并未继续追问下去,他想从这店小二处或许问不出什么了。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秦羽涅转过头,还未来得及问是谁,便见刀鸑鷟已经推门而入,她踩着轻快的步子跑至秦羽涅的身边。 “羽涅,方才我问了问店小二关于贤妃娘娘的事,他说我与你问了同样的问题。”刀鸑鷟说到此处,展颜一笑。 “没想到我们如此心灵相通。”秦羽涅淡淡地笑着揉了揉她的青丝,“辰砂呢?” “公子他在搁置行装,让我们稍等他片刻。”说着,刀鸑鷟将随身携带的那把寒霜剑搁置在了圆木桌上,倒了一杯水来解渴,这一路的颠簸让她有些不适,但她却并未吐露一二字,只一心想着快些去寻贤妃娘娘的下落。 “待公子过来,我们便出发吧。”刀鸑鷟将杯子搁下,素手又重新握回了那把剑的剑身。 “鸑鷟,一会儿我与辰砂一同去便是,你......”秦羽涅本想让她在客栈休息,风尘仆仆而来,秦羽涅能够看出她眉眼间的惫意,但她却一直在强撑着不同他讲,让他心疼的紧。 但是他话未出口,便已经被刀鸑鷟打断了。 “不,我要与你们同去。”刀鸑鷟却毅然决然地驳回了他的话,“你们都在外寻找贤妃娘娘的下落,我却在这客栈中睡大觉做美梦,这是何道理?” 丝毫不予秦羽涅开口说话的机会,刀鸑鷟继续道:“羽涅,我希望不论什么时刻,你都不要推开我,让我站在你的身边,陪伴你帮助你。” 刀鸑鷟一字一句皆出自肺腑,都融化在了秦羽涅的心间,这让他如何再说出拒绝她的话来?这世间有一女子愿意与你一同上刀山火海,陪你行人间炼狱,许是要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才可得到。 让他无时无刻不充满着感动与感激。 秦羽涅骄傲于自己所爱之人的耀眼,更感激如此耀眼的她能够如此深刻的爱着自己。 “谢谢你,鸑鷟。”秦羽涅的星眸里噙着满满的笑意,满胀的酸涩就好似要从胸腔中喷涌而出。 他们相视一笑,就在此时,苏辰砂在屋外轻轻地敲门并唤他们出去。 “公子,就来。”刀鸑鷟隔着门扉应了苏辰砂的话,紧紧地握了握秦羽涅的手,道,“羽涅,我们走吧。” “好。”秦羽涅行在前方,推开门,苏辰砂浅笑着在屋外等待着他们。 “我们便先去街市上四处打听一番吧,看看是否有人有确切的消息。”苏辰砂如是说到,“多向酒楼中去,许多江湖人士闲谈的聚集之地定然能够获取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他们制定了初步的计划,于是便朝着街市而去,苏辰砂提议他与秦羽涅、刀鸑鷟二人分开来打听,如此分头行动效率也能够更高一些。 苏辰砂朝着东街而去,秦羽涅与刀鸑鷟则在北面的街市上先寻找打听了起来,他们询问了许多小贩与商家的老板和小工,皆是一无所获。 “本想先寻找一番,但却一无所获。”秦羽涅顿了顿,“看来,还是要直接去找我们的人了。” “羽涅,你不觉着奇怪吗?”刀鸑鷟秀眉微蹙,“京华姐姐曾说我们的人得到消息说传言博义处处都流传着关于贤妃娘娘的事情,但来到这里之后却并非如此......” 刀鸑鷟此刻越来越觉着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而他们已经踏入了这陷阱的边缘。 “我们直接去与京华的手下见面。”顿了顿,“先去寻辰砂。” “好。”他们二人朝着苏辰砂所往的东街去了,果然在走至一间酒楼门前碰上了刚从酒楼中走出的苏辰砂。 秦羽涅将自己的打算对苏辰砂说后,苏辰砂点头同意,他们便朝着博义城外的一处田舍去了。 但还未走出城门,却遇见了一位熟人——月浓姑娘。 月浓嘱咐了身旁的婢子几句之后,这才款款地上前向他们欠身行礼,只见她袭着罗兰色的锦衣锦裙,发髻以一只青玉簪高高挽起,面色红润,明艳动人,身后跟着两名婢子,与上一次相见又是另外一番模样了。 “殿下怎会来博义?”月浓对能够在此再见到秦羽涅他们感到十分的诧异。 “月浓姑娘。”秦羽涅再见她也甚为惊讶,“你......”刀鸑鷟循着秦羽涅的目光看去,发现月浓的腹部竟是有些鼓胀。 “月浓姑娘有了身孕?”刀鸑鷟道出了心中所想。 月浓满面娇羞地颔首,“苏梨姑娘说的没错,我的确有了身孕。” “月浓姑娘嫁到了哪一处好人家?”秦羽涅是真心为她高兴,这女子从前也帮了他与刀鸑鷟许多,他对她始终是充满了谢意的。 “是我表哥。”月浓顿了顿,“殿下上一次来博义时,可还记得我对殿下说过表哥来此务工,后来他做了小生意,如今我们的日子也还算过去。” “真好。”刀鸑鷟莞尔一笑,“月浓姑娘等到你的小宝宝出世,一定要请我们来吃酒,那时让殿下送你一份厚礼。” “是啊,到时苏某也为月浓姑娘送上一份贺礼。”苏辰砂浅笑温润。 “月浓不敢收礼,你们若是能来,便是月浓和夫君莫大的荣幸了。”她说着再次欠了欠身子,“不过三位如此匆忙是要去何处?月浓可否帮的上忙?” “我们是来寻一位故人。”秦羽涅答到。 “故人?”月浓蹙眉,思索了片刻,“殿下可愿告知月浓,或许月浓可以为殿下做些什么。” “是我的母亲。” 第四十四章 沉舟侧畔千帆过 一方小小的庭院,头顶上的天井向外是湛蓝的天穹,薄云被风吹散成丝缕在天际划出两道轻巧自由的弯弧,鸟雀展翅而过,发出几声叽叽喳喳的叫声。墙壁上攀附着褐色的枯藤,能够想象若是春来那枯藤上发出嫩绿的新芽将是怎样的生机勃勃,三两婢子清扫着庭院中的枯枝落叶,将它们堆至庭院的一角,落叶在地面上“沙沙”的响着,传入了来人的耳中。 庭院的大门被人推开,婢子们停下手中的动作,齐齐向大门口望去,见了来人,都唤了声,“夫人。” “快去沏一壶茶来。”被她们称之为夫人的人正是月浓,她刚一进门便吩咐正在扫地的一名婢子去厨房沏茶,又迎着刀鸑鷟他们三人进了院子。 月浓请他们在庭院中一株老树下的石桌旁落了坐,挥退了身旁的两名婢子,同他们一道坐下,一边道:“家里没什么好茶,还请几位不要嫌弃。” “月浓姑娘这说的是哪里话。”苏辰砂颔首浅笑,视线由远及近观察了这院落一番,发现此处甚为雅静幽然,远离了闹市的尘嚣之气,别有一番滋味在其中。 “月浓姑娘可是已经从落月楼中赎身?”秦羽涅向她问起此事。 “殿下说的没错,月浓早已从落月楼中赎身,这还得多亏了表哥。”提起自己的表哥,月浓的面容上不禁又浮现出一丝幸福满足的笑意来。 “看来月浓姑娘与自己的夫君日子过得幸福。”刀鸑鷟将她面上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也是真的为她开心。 “苏梨姑娘就不要取笑月浓了。”月浓到底不似刀鸑鷟那般爽利大方,听到这般言语,自然是红了脸颊,娇羞地低下头去,十分难为情,“还是不要说我了,殿下方才说是来博义寻自己的母亲,难道殿下的母亲来了博义?” “此事说来话长。”秦羽涅顿了顿,“月浓姑娘可知近日城中是否有关于一位老妇人的传言?” 月浓闻言,并未思索多久,眸子忽然一亮,“不知是否是殿下所寻之人,但这传言并非在这博义城中,而是在伏龙山中。” “伏龙山?”秦羽涅与苏辰砂皆皱起了眉头。 月浓点点头,向他们解释说:“这传言是从伏龙山下的一处村庄传来的。”顿了顿,“据他们所言,的确是在那一带见过一位老妇人,听闻是有人拿着画像询问,这才被当地的村名告知那妇人的下落。” “这么说,那妇人此时在伏龙山中?”秦羽涅追问。 “这月浓便不知了。”月浓虽然也很想要帮助秦羽涅,但奈何知晓的消息有限,再多的也就无能为力了,为此她有有些许的懊恼。 “多谢你了。”即便所知不多,但秦羽涅仍旧由衷地感谢她,二来在此来到博义看到她能够找到自己一生的归宿也算是这途中所知晓的一件好事,毕竟月浓姑娘曾经也帮助了他们良多,不论是当时为钱宴一案做证人亦或是后来在博义救了刀鸑鷟。 “殿下严重了。”话音刚落,茶也沏好了,婢子用托盘将茶壶与茶盏端出,为他们一一倾倒上后才离去。 “三位舟车劳顿,快喝口热茶吧。” 刀鸑鷟在月浓的盛情下将茶杯端起,她也的确渴了,茶水烧的滚烫,热腾腾的雾气自杯中弥漫,朦胧了她的蓝眸,她小心翼翼地吹拂了几口,待这茶有些凉下来了这才一饮而尽。 就好似在灌着白水一般,丝毫没有要品茶的意思。 “既如此我们也不再劳烦月浓姑娘。”秦羽涅将杯子放下后,如是说到,“我们打算去伏龙山中一看,就此告辞了。” “是啊,此事不容耽搁,多谢月浓姑娘的招待。”苏辰砂拱手向月浓行礼后敛衣起身。 “三位何不在寒舍用了便饭再走也不迟啊。”月浓极力地想要多留住他们片刻,毕竟在这里能够遇上故人,也不是一件易事,若是此去之后也不知又要多久才能够再次相见。 “不了。”秦羽涅淡淡地道,十分干脆利落,他寻母心切,一刻也不愿再耽搁了。 “不如等我们寻到了羽涅的母妃之后,再来月浓姑娘的府上吃上一顿家常便饭,不知月浓姑娘觉得可好?”苏辰砂的话则更加的委婉,不忍拂了这姑娘的一片好意。 “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月浓展颜,“那么月浓便在此恭候几位,希望殿下能够心愿得偿,找到自己的母亲。”言罢,颔首欠身,行了礼,目送着他们离开。 “那我们便告辞了,多谢月浓姑娘。”刀鸑鷟走在他们身后,盈盈一笑向月浓道谢后加快了步子跟上了秦羽涅与苏辰砂。 只是不待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前方忽然向他们迎面走来了一群人,每一个都袭着黑色的劲装,手持刀剑,模样却都难掩一丝江湖沧桑之气。 只见他们渐渐近了,刀鸑鷟的一颗心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素手也不禁按上了自己腰间的寒霜剑,随时准备着与他们大战一场。 但她想象中的事情却并未发生,那一行人大概七八来个走近之后,至秦羽涅的身前,恭敬地向他行礼,异口同声道:“掌门!” 刀鸑鷟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就是秦羽涅口中所说的京华的手下,他们在这博义城的郊外隐藏,四处为贤妃娘娘的下落打探消息。 “掌门,请恕属下们来迟之罪。”为首的那个男人年纪尚轻,说话铿锵有力,声如洪钟,模样却甚为清俊,与他的声音所表现的截然不同,倒是让人有些吃惊。 “本王本是不打算来找你们。”秦羽涅本是想着若能在城中打探出什么便不需要去与他们联络汇合,只是在城中几乎是一无所获,不过幸而后来遇见了月浓姑娘。 “掌门,属下们是在伏龙山下的一处村庄得知了娘娘的消息,通知西漠掌座时一时未说的清楚,这才让掌门耽搁了许多时间。”男人仍旧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无妨。”秦羽涅却并不怪罪他们,“即刻启程去那村庄里,本王想亲自向村名们询问。” “是,属下这就带路。” 第五十五章 进退维谷困身心 秦羽涅他们一行人来到了京华的手下所说的那个村庄,在伏龙山的山脚下,经过重新的修建之后,村庄的样貌已经不似水患时那般破败不堪,甚至比那之前要更加的繁荣了些。 这里的百姓各司其职,孩童们在屋子旁嬉笑打闹,而妇人们有许多都坐在河边的石子上,排成排洗着手中的衣物,民风淳朴,和睦怡然。 对于进入村庄第一眼所见,秦羽涅是欣慰的,是高兴的,水患时博义州的模样他记忆犹新,百姓们受苦受难,衣衫褴褛,食不果腹,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都受到了严重的创伤。 但现在能够看见他们如此平静安稳地生活着,不再受到灾害的侵扰,没有什么能够比此更让秦羽涅感到觉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掌门,就是那户人家。”为首的弟子向秦羽涅指明了方向,秦羽涅的目光顺着他所指望去,落在了一户较其他房屋来说有些破落的一座屋子上,而那屋子的正前方有一女娃正蹲在地上画着圈圈。 秦羽涅行在前面,刀鸑鷟与苏辰砂分别在他左右,弟子们紧随其后,他们一道向着那屋子走近了,秦羽涅吩咐身后的弟子就待在原地不要靠近,以免吓坏了那小孩,只让为首的弟子与他们一道过去。 “小妹妹你可还记得我吗?”那弟子走上前去,柔声朝那女娃娃说到,只是他本就粗狂的声音突然捏的尖细了几分,听上去颇为可笑。 那女娃闻声猛地抬起头来,见是一个模样英俊的哥哥,睁大了双眼,满面好奇,竟是没有哭闹,“我记得你。”她重重地点头,看来对这弟子印象深刻。 “你娘亲呢?”弟子如此问到。 “娘亲去山上采药了。”小女娃奶声奶气地回答到,很是乖顺。 “娘亲去采药?你家里有人生病了吗?”刀鸑鷟走上前去在她的面前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小女娃同样以好奇的眼光看着刀鸑鷟,但却没有排斥刀鸑鷟对她温柔的抚摸,最后点点头,“爹爹生病了,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睡觉,娘亲很难过,她想治好爹爹的病,所以每天都会去山上采药。” 刀鸑鷟听到此处忽然觉得心中泛起了一丝疼痛,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去与秦羽涅相望,凝蹙的秀眉告诉了秦羽涅她此刻有多么的难过,秦羽涅在她身旁半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爹爹现在可是在房里吗?”刀鸑鷟又问,不过这一次她显得愈发地小心翼翼。 女娃点点头,“爹爹睡着了。”无忌的孩童之语牵扯着刀鸑鷟敏感的神经,让她的心绪翻涌难以平静。 “掌门,这女娃家里贫穷,日子过得很苦,唯一有力气做农活的父亲也在几年前病倒了,她的母亲为了给父亲求医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现在就只剩下这间破屋子了,里面的陈设也十分破旧。”弟子向秦羽涅解释起了这女娃家里的情况,“就是她的母亲在我们拿出娘娘的画像时说曾经见过娘娘。” 秦羽涅起身,剑眉微蹙,苏辰砂走至他身边说到:“羽涅,我想我们或许要进去看看。” 秦羽涅点头,“不过,我们还是等她的母亲回来再说。” 苏辰砂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女娃,她正在与刀鸑鷟对话,苏辰砂走过去,温柔地对她说:“小妹妹我们先起来好吗?”小女娃并没有抗拒,而是牵着苏辰砂的手被他拉起身子,苏辰砂细心地将她身上的灰尘拍了拍干净,“娘亲大概要多久才会回来?” 刀鸑鷟此时也随之站起了身子。 这女娃看上去十分聪颖,事事都记得清晰,表达叙述也全然没有问题,所以应当是知道自己母亲每日会去多久。 苏辰砂的猜想果然不错,那女娃思考了片刻便道:“屋里的香烧完之后母亲就会回来。”言罢,她丢开苏辰砂的手,跑至门旁,将门轻轻地推开了。 “大哥哥你来看。”她站在门边,门缝隙开,朝着苏辰砂挥手。 苏辰砂走至她身旁,从那门缝中朝里看去,果然看见桌子上点燃着一炷香,烟雾缭绕至上方,苏辰砂的目光便随着那青烟向上望去,只见那青烟在两个牌位之前消散开来。 苏辰砂没有看清那牌位上的字,不过他这时知道了那香是每日女娃的母亲用来拜祭过世之人的。 苏辰砂将那门重新掩好,牵着女娃的手走回到刀鸑鷟与秦羽涅的身边。 苏辰砂将所见的都告诉了他们,他心中隐有不安,朝着那弟子问到:“只有这一户人家说是看见过贤妃娘娘吗?” 那弟子点头,“是,只有这女娃的母亲说曾经看见过娘娘,我们也向村中其他人询问过,都说未曾见过。” “如此一来,还真是有些奇怪。”刀鸑鷟自来到此处,眉头便没有舒展开来过,她同苏辰砂一样,心里总是隐隐地不安着,觉着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这感觉太过强烈,以至于她这几日都被这情绪扰得彻夜难眠。 “怎么了?”秦羽涅见她面色有些苍白,“可是不舒服?”他用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托住她,好似在担心下一刻她便会倒下。 “我没事羽涅。”刀鸑鷟摇摇头,面上的神色却很是忧伤,“羽涅,答应我,不论发生什么,都让我与你在一起。” 秦羽涅蹙眉,他能够感受到刀鸑鷟此刻的不安,他拍了拍她的背,半搂着她想让她放松片刻。 “我答应你。” “阿梨若是不舒服就坐下来歇歇吧。”苏辰砂看在眼里却束手无策。 “没事的公子。”她任由秦羽涅扶着她,又道,“她的娘亲应该很快便回来了。”她不知是否是这几日赶路太过劳累,她又睡得很浅的缘故,总觉着身子有些疲乏无力,好似现在就觉着有些分眩晕。 她甩了甩头,试图让眼前清明一些。 就在此时,忽然听得不远处传来一个尖锐地女声,她大叫:“你们在做什么!萤儿快过来!” 第五十六章 雨打窗前听残声 刀鸑鷟循声望去的蓝眸骤然瞪大,只见不远处有一粗布衣衫,挽着竹篮的妇人朝他们奔跑了过来,不过她显然因太过心急脚下的步子也有些踉跄,一路跌撞着半刻也不停歇,待跑至他们的跟前时她的发丝已经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四下飘散。 “萤儿快过来!”她高声朝着那小女娃大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也不知是急红的还是憋红的,但不难看出她很是惊慌失措。 这让刀鸑鷟他们感到十分奇怪,刀鸑鷟在心里暗想她为何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难道是曾经受到过什么歹人的伤害而不敢轻易接近相信他人? “娘亲。”小女娃一边唤她,一边张开手向她跑去,头上的两个小辫子随着她身子的动作而一颤一颤的上下颠来颠去。 那妇人还不待小女娃跑至她跟前便手臂一勾,猛地将女娃勾进了她的怀抱里,而她挽着前臂上的篮子也掉落在了地面上,倾翻出了里面所装的一些草药。 但她此刻已是顾不得许多,她紧紧地搂住女娃,让女娃的脸庞都整个埋入了她胸口,刀鸑鷟想若是她所着的衣衫宽敞些,她怕是已经将女娃裹了进去。 “你们是谁?”那妇人抬首,眸中除了警惕之外似乎还流露出一丝让人不解的惧意。 “这位夫人你不必害怕,我们不是坏人。”苏辰砂即刻出声向她解释,希望能够将她此刻不安的心情平复下来,“我们......” 苏辰砂话音未落,那妇人再次开口,打断了他,“我不管你们是谁,马上离开我的家!”她语气凶狠,但却将视线默默地移开,别过了头去。 “这位大姐......”为首的穹玄弟子见状欲上前向她说明来因,“我们之前是来过你家的啊,你不认得我们了?” “你们快滚!快滚呐!”那妇人却丝毫不为所动,动作与情绪却愈发地激烈了起来。 “夫人你先冷静下来。”秦羽涅见势不妙,虽还不知这其中原因,但眼下还是先稳住她的情绪才是关键,绝不能让她做出任何过激之事。 秦羽涅示意他们皆后退几步再做商议,苏辰砂与那弟子点头向后退了几步,但刀鸑鷟却仍旧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秦羽涅轻唤了她一声,但她仍然不动,他不知她在作何打算,蹙了眉不再作声,只静静地在她身后看着她。 “你的丈夫病了很久了吧。”刀鸑鷟唇瓣开合,吐出这样一句话来,听在那妇人的耳中自是十分沉重的,果不其然,刀鸑鷟看见她的神色松怔,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方才你的女儿告诉我们你每日都要上山为病重的丈夫采药。”刀鸑鷟凛然,“你不否认吧?” “这管你们什么事?”那妇人终是抬起头来,刀鸑鷟与她对视,给了那妇人一种强大的胁迫力,让她有些喘不过气,语气也显得尤为心虚。 就在此时,苏辰砂忽然走上前去,在离那妇人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下了步子,蹲下身去,用手拾起了妇人所提的竹篮里倾倒出的一株草药,放在鼻下闻了闻,而后轻蹙眉头。 他翻看了一下篮子中的其他草药,发现有许多与他手中相同的,他执着这株草药起身,对那妇人道:“你可知这是何药?” 那妇人不答,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苏辰砂所吸引了过去,只听他说:“这草药唤作‘冥兰’,与你所要采的马齿苋十分相似,但却很容易叫人错认。”顿了顿,“你可知你今日若是拿了这药与你丈夫吃后,他会怎样?” 不待她做出反应,苏辰砂继续道:“他若今日吃了,不出半个时辰便会心脏停止跳动,浑身冰冷,紧接着悄无声息地死去。” 苏辰砂话音才落,那妇人已是跌坐在了地面上,而她怀中的女娃也忽然“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好似听懂了苏辰砂所说的话一般。 “不过幸好他没有吃。”苏辰砂说完这句话,与刀鸑鷟对望一眼,点了点头。 其实在方才,他就忽然明白了刀鸑鷟之所以要对那妇人如此说的原因,便是想要借此来与那妇人交换条件,逼她告诉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又为何会对他们有这般激烈的反应? 他早在那妇人的篮子落地时便看出了那草药有问题,刚才趁此机会上前以草药为契机让她明白,他们绝非是想要害她,也好让她对他们放松警惕。 “你对草药如此熟悉,难道你是大夫吗?”那妇人望向苏辰砂,眸中闪过一丝希冀。 “公子他不是大夫。”顿了顿,“但公子他精通黄岐之术,可不比那些大夫差。”刀鸑鷟看见妇人的眸中的光愈发地明亮起来,知道她此刻已经对他们的态度有所改变了。 “或许,辰砂他能够帮你为你的丈夫诊治一番。”秦羽涅走上前来,向苏辰砂示意。 苏辰砂点点头,“但是你需得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只要你们能够医治我的丈夫,要我答应什么条件都可以。”她说着便朝苏辰砂叩拜下去,苏辰砂一个箭步上前托住她的胳膊,将她扶住,再看她的双眼竟已满是泪水,“萤儿,你快给这个公子磕头,求他救救你的爹爹。” “萤儿给公子磕头。”萤儿乖顺的不像话,妇人刚说完这话,她便要跪下去拜苏辰砂。 但被苏辰砂一把搂住,制止了她,“不需如此,快起来吧。”他将妇人与萤儿扶起。 “几位公子、姑娘,随我来吧。”刀鸑鷟与秦羽涅上前将她的竹篮拾起,又将那里面所装的‘冥兰’撕碎丢弃,拿着竹篮与那妇人一同进了屋子。 门扉被推开,映入他们眼帘的景象让他们都不禁沉默蹙眉,这屋中的陈设实在简陋,除了一口灶台、一张床与一张饭桌外就只剩下了几根木凳,其中一根还缺了一只脚。 刀鸑鷟抬首,向上望去,只见这屋子的房顶有些地方也需要修补了,缺了的几块砖瓦处刚好对着唯一的那张床,若是天降大雨,可真是难以想象。 “家中贫寒,招待不周,还请各位恕罪。”那妇人走至床边,对身后的他们轻轻到:“这就是我的丈夫。” 第五十七章 人心难测举步艰 她的丈夫,静躺在那张唯一的木床上,面色灰败,形同枯槁,身子上只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被子上甚至还有许多残破之处。而就在这木床所正对的房顶处,刚好有几片砖瓦缺失,可以轻易地想到若是落雨的话,那雨水便会全部落在他所盖的被子上。 她丈夫似乎不知道屋子里有外人进入,只费力地睁着双眼朝房顶上看去,也不同妇人说上一句话,一动不动,手脚冰凉。 “他这样多久了?”苏辰砂走至床边坐下,手指搭上男人的脉搏。 “已经一年半了。”妇人说出这几个字时,眼泪便忍不住从眼眶中流了出来,声音哽咽。 刀鸑鷟在一旁轻轻地搂住萤儿,见妇人落泪,她的心也跟着一紧,再低头看了看这小女娃,她忽然明白即便是她此刻如此的难过也不及那妇人半分,对于他人的苦难,没有经历过的自己,又怎么能真的感同身受呢? 她感到肩头传来一股力量,是秦羽涅静静地揽住她,他一直都懂她。 “公子怎么样?”刀鸑鷟见苏辰砂的手从男人的腕子上移开,为他重新盖上被子。 苏辰砂摇了摇头,虽然不忍,但也不得不说出下面的话,“他心力衰竭,能够活到现在已经很是幸运,苏某学艺不精,无能为力。” 那妇人站在一旁听见这话,忽然就放声大哭,扑倒在了男人的床前,抽噎着好似一口气提不上来便要先他一步而去,她的哭声太过凄凉,但却沉重地撞击在了刀鸑鷟的心里。 不知何时,刀鸑鷟的眼角边有一滴泪忽然滑落,她从前以为死亡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怖的事情,但现在她忽然明白,死亡的可怕远不及生离死别所带给人的影响可怕。 人死后烟消云散,再无尘世的记忆,但活着的人不同,他们所要承受的是最爱之人生生离他们而去,阴阳相隔,只能够带着从前的回忆度日,那对于活着的人而言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要带着这样的记忆去迎来崭新的明天,需要多大的勇气才可以做到? 刀鸑鷟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若是有一日她死去,她只盼着自己有这样的一种能力,抹去这尘世间所有人对她的全部记忆,即便如此再不会有她存在的印记,但至少她心中所爱所惦念的人都会如往常一般平安喜乐,而不是带着痛苦继续活着。 她思及此处,忽然转过身子,一把紧紧地抱住了她身边的秦羽涅,一刻也不愿松开。 秦羽涅只当她是因眼前这一幕而伤怀,并不知道她竟有如此多的心思生出。 他安抚地拍打她的背脊,就好似在哄孩童那般,而刀鸑鷟贪婪地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心绪慢慢地平静了下来,秦羽涅的怀抱于她而言好似真的有着莫大的魔力一般。 她不能想象若是有朝一日这怀抱不再属于自己,会怎样? “大哥哥,我爹爹要死了吗?”萤儿站在秦羽涅身边轻轻地扯了扯他垂坠下的袖袍。 秦羽涅低首看她,所有的言语都在喉咙里,如何也说不出来。 而此时苏辰砂走了过来,看着萤儿稚嫩的脸庞,他逼迫自己勾起一抹牵强的笑意,“萤儿乖。”顿了顿,“萤儿,你的爹爹他只是睡着了,他在梦里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有碧草绿树,有百花盛放,还有许多许多可爱的小动物。” “那爹爹为什么不带萤儿和娘亲一起去?”萤儿噘嘴,似是对苏辰砂的回答并不满意。 “因为爹爹要先去探路啊,不然娘亲和萤儿就会走丢。”苏辰砂摸了摸她的头,“爹爹他在那里等你们,等萤儿长大了,自然就会找到爹爹了。” “真的吗?大哥哥你没有骗人?”萤儿眼见着就要哭出来。 “当然没有,大哥哥和萤儿约定,等到萤儿见到爹爹时,就来找大哥哥,哥哥送给你一个礼物怎么样?” “好!”萤儿把手搭在苏辰砂的肩头,“大哥哥你不许赖账。” “我答应萤儿,一定说到做到。”苏辰砂的眸子里尽是被悲伤,连他自己也在意不到的悲伤。 刀鸑鷟听闻后,本已经止住的眼泪又再一次夺眶而出,顺着面颊缓缓流下,浸湿了秦羽涅的衣袍。 “不管怎么......多谢你了公子......”那妇人不知何时转过身来,朝着苏辰砂跪下,“既然相公命不久矣,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刀鸑鷟他们所有的人目光皆齐齐向她看去,觉得她似乎话中有话。 “其实是我害了相公。”她说着,泪水涌出,神色痛苦不堪,“都怪我,都怪我!” 刀鸑鷟上前将她扶起,让她坐到桌旁,待她的情绪稳定了些后,她又重新开口,缓缓将事情的原委道来:“那位公子说的没错,我是认识他的。”妇人所指是那名穹玄弟子。 那弟子扣了扣头,“是啊是啊。”苦笑着道。 “前段时日他还有一群人拿着一副画像前来问我可识得画像中的人,我曾说我在这一带见过画像上人。”妇人痛苦地将眼眸阖上,似是在回忆什么,“但是事实是,我从未见过画像中人。” 秦羽涅剑眉一蹙,瞳孔骤缩。 “那样美丽贵气的女子,一看便与寻常人不同,又岂是我这种山野村妇所能亲眼看见的。”顿了顿,“我之所以这样说,是有人指使我这么做的。” “是谁?”刀鸑鷟即刻追问到。 “一群黑衣人。”妇人答到,“他们在一个夜里将我家团团包围,潜入我家中以我女儿和丈夫的性命威胁我,让我在有人来询问时便如此作答,如若不然,便会杀了我的女儿和丈夫。”妇人的声音再一次地哽咽起来。 “我没有办法。”她微弱地抽噎了两声,“他们还说,如果我能够按照他们所说的做,他们就会救治我的丈夫,并且给我们家一大笔钱,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那草药也是他们让我去采的。”刀鸑鷟扶住她抖如筛糠的身子,“我没想......没想到竟会是这样......” “这么说,那画像之事都是假的?”秦羽涅所有的希望就此一点一点地被黑暗所吞噬。 “我不知。”那妇人摇摇头,“不过,伏龙山中却有关于一个妇人的传言,是真是假就不知了。” 秦羽涅眸中的光顷刻再次被点亮,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都不能够放弃。 “那群人应是九幽圣教了。”秦羽涅思索片刻,“辰砂,你留在此处,我害怕九幽圣教会回来找他们的麻烦。” “那你呢?” “我去伏龙山中一趟。” “我与你一道去。”刀鸑鷟猛地从坐上起身,“别想推开我。” “好。”他答应过她的,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能够丢下她。 “你与其他的弟子在此保护辰砂他们。”秦羽涅向那弟子吩咐到。 “掌门,让我与你们同去吧。” “不,人多了打草惊蛇。”秦羽涅与刀鸑鷟点头示意,“那我们即刻就去伏龙山。” 第五十八章 只怕种种皆是梦 冬夜的林间,更深露重,枯枝落叶堆满脚下,褐色树干突兀地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穿插纠缠。没有了繁茂绿叶的遮蔽,抬首便能够看见清冷的月影,展翅扑棱的黑鸦低叫着从这月光下飞越而过。 刀鸑鷟与秦羽涅各自骑马在这山林中穿梭,侵袭而来的寒意让刀鸑鷟不禁瑟缩了一下肩膀,紧了紧身上所披的大氅,圈围在脖颈周围的皮毛才能让她感到一丝暖意。 这山林中,除了马蹄踩踏在枯叶上的声响便只剩下了头顶难听嘶哑的乌鸦叫声。 “羽涅,若是大乘寺中也没有贤妃娘娘的消息,我们该如何是好?”刀鸑鷟有些困乏,骑在绝尘的背上身子便不自觉地跟随它的移动而前倾后仰。 “大乘寺处于这山中,又是天下大派,若是稍有风声应不会不知。”秦羽涅看得出她已经很是疲惫,不禁心疼起来,“可是累了?不如与我同乘一骑,睡一会儿。” 刀鸑鷟摇摇头,“我不困。”身子虽已经倦的很了,但嘴上却坚持着不承认,她不想要秦羽涅因她而分心,毕竟眼下找到贤妃娘娘才是最重要的事,她又道,“但若整件事根本就是云苍阑的阴谋,他设下这陷阱引我们来此,其实贤妃娘娘并不在此地,那么大乘寺也不会知晓这消息的。” 刀鸑鷟说的没错,秦羽涅在此事上显得有些急切了,便忘记去了细细地去思考这些简单那的问题,世人常说关心则乱,当真是一点不错。 “待会儿定要紧跟在我身边。”眼下,既然走至了这一步,便没有再退缩的道理,若是云苍阑执意要与他斗争到底,那么他便看看他究竟在搞什么名堂,还有多少本事没有使出来? 刀鸑鷟应声点头,“只要你不说出让我离开的话,我什么都答应你。”她的脾气向来犟的很,在这种事上更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答应过你,便不会食言。”秦羽涅明白她的心思,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他的额安危,她想要与自己并肩作战,而不只是做躲在自己身后的弱女子。 从前她总是觉得给他带来的只有无尽的麻烦,所有她一直一直都很想成为那个能够站在他身边帮助他的人。 秦羽涅都懂得的。 只是他同样担心她的安危,同样不愿她受到一丝的伤害,所以他会竭尽全力去保护她,但他也知晓刀鸑鷟必须要经过历练,学会面对一切,若有朝一日他离她而去,她也能够自己保护好自己。 他想,应是没有人比他更加矛盾了。 “羽涅,你在想什么?”刀鸑鷟的目光落在了他紧蹙的剑眉之上,自己的眉头也随之轻轻地凝蹙起来。 “鸑鷟,我上一世定然是做了太多的善事,积了福报。”顿了顿,清寒的星眸好似盛了天穹之上银河里的一汪水,光辉璀璨,柔情深种,“才会遇见你。” 刀鸑鷟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脸颊发烫,不知何时便已经羞得通红。 “殿下何时也学人说这话了?”刀鸑鷟纤长的羽睫轻轻地颤动着,她低垂下头,不去看秦羽涅,嘴上虽如此说,但心里却不得不欢喜。 秦羽涅不常说这样的话,但不知今日为何会突然这般郑重地向她说起,思及此处,她忽然感到隐隐的不安,“羽涅,一切都会过去的,对吗?” “是。”秦羽涅凛然,“一切都会过去。” 他的话音落下,雷霆和绝尘的步子也在山门前停了下来,他们二人翻身下马,牵着各自的马儿又缓步行了一段距离之后,便看见了大乘寺的正门。 银白的月光静悄地洒在大乘寺的匾额上,两道真言分别书写于两边,让整个寺庙看去神圣而静谧,庄严万象。 他们向守门的弟子表明了来意,弟子请他们在门外稍后,入寺告知空音方丈后方才迎着他们进去。 走至大雄宝殿前,那弟子便先行离去,只留下刀鸑鷟与秦羽涅两人,他们静静地立于殿外,看着不远处殿内的景象。 大殿之中,灯烛通明,他们的耳畔传来声声清脆的“咚咚咚......”敲击木鱼的声音,而殿中身着月白袈裟的和尚正跪坐在佛像前潜心诵经礼佛。 木鱼声戛然而止,刀鸑鷟与秦羽涅也随之望向殿中,只见和尚敲打木鱼的手停滞在了半空中,随后缓缓地搁下手中的木鱼,敛过衣袖,站立转身。 正是空音。 “空音。”他们走至殿内,秦羽涅唤他,“恕本王冒昧来此。” “空音大师。”刀鸑鷟欠身向他行礼。 “殿下,苏梨姑娘。”空音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还礼,“殿下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是本王的母妃,贤妃娘娘。”秦羽涅向空音解释了此次前来大乘寺的原因,“空音你可有听闻此事?” “殿下,贫僧在这寺中并未听闻与此事有关的任何消息。”空音知道秦羽涅十五年来一直在寻找与他失散多年的贤妃娘娘,但这么多年都一直未有结果,而他也帮不上忙。 秦羽涅的眸子一瞬之间便黯淡了下来,此时此刻,似乎便能够确认此事或许真的如他们所猜想那般,是云苍阑一手策划的,但是他为何要引他们来此地?如此选择可有深意? 秦羽涅眉峰凝蹙,眼下他要思索的便是另一个棘手的问题了。刀鸑鷟看在眼中,心也跟着一沉,她知道这线索断了对于秦羽涅而言意味着什么,她很那想象若是云苍阑真的用此事来同他开了这样大的一个玩笑,秦羽涅会有怎样的反应...... “空音,多有打扰。”秦羽涅轻启薄唇,“我们这就离开。” “羽涅......”刀鸑鷟上前握住他的手,一双蓝眸几近看到他的眼底,盛着灼热的光辉,燃烧起熊熊的烈火,紧紧地将他包围在其中,源源不断地向他传递着力量。 秦羽涅回握住她的素手,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云卷云舒。 “我们走吧。”他道,顿了顿,“空音,告辞。” 然而就在他们执手打算转身离开之时,空音却突然在他们的身后唤住了他们,“殿下,或许有一个人能够告诉你一些你想知道的事情。” 第五十九章 故人相逢应不识 月光冷冽,清辉洒下犹似被凉水荡涤过的轻纱一般覆在高耸的塔楼之上,塔顶泛起祥瑞之气,隐有一团金光闪烁不息,远远地便能叫人看见。 刀鸑鷟与秦羽涅在空音带领下穿过了普陀林,行过莲池,而后抵达了这塔楼所在之地。 璀璨的光芒似被瘴气所笼罩,只能隐约瞧见,但刀鸑鷟总觉着那华光欲冲破桎梏使之大盛,照拂四周。 “殿下可还记得曾经向贫僧问起过这座塔楼吗?”空音走在他们的前方,并不能看见他面上的神情,而他的话语向来不起波澜,不论何事都万分平静,所以秦羽涅也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塔楼的事情,难道说母妃的事与这座塔楼有关? “自是记得。”他在时隔多年后第一次来到大乘寺便是因为上一次博义发生水患,那时他走此地路过,曾向空音问起过这塔楼,但那时空音并未向他提起只言片语。 “这塔楼中关着一个人,此人或许能够解除殿下心中的某些疑惑。”空音如此解释到,但更多的信息也未在透露。 他引着他们一路至塔楼前,塔楼高耸入云,塔尖被隐没在了暗黑的云层之间,就好似看不到它的尽头在何处,让人有了直冲凌霄的错觉。 空音并未待他们进入塔楼之中,而是领着他们从塔楼的一侧绕过,绕过塔楼来到这后方,刀鸑鷟他们才发现原来此处别有洞天。 塔楼后是一方粗大的铁制锁链桥,四周并无围栏,而锁链桥的对面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禅房。 不过,这锁链桥要想走过去,平常人定然觉得十分危险,再加上这寒冬腊月天,锁链桥上自然也结了许多寒霜,霜雪融化成了水渍,使这锁链桥变得湿滑不堪,寸步难行。 但这对于他们而言,并非难事,在此番情况下,只需要施展轻功,便能够轻易地到达锁链桥的另一端,而他们确实也这么做了。 来到锁链桥的对面,三人的脚步皆止在了这禅房的门前,空音转过身来,“殿下,那人便在这里面。”顿了顿,“但殿下不可进入屋中,可在这屋外与他对话。” 秦羽涅蹙眉,但却没有问其缘由,他知道每个门派皆有禁地,这塔楼便是这大乘寺的禁地,既然空音愿意带他们来此,那么他也需得遵守大乘寺的规定。 于是,他点了点头,而此时在他身旁的刀鸑鷟不自觉地握紧了他的手。 “有人来看你了。”只听空音对着那屋子如此说到。 但屋中漆黑一片,并未点灯,什么也看不真切,刀鸑鷟甚至怀疑这屋中是否真的有人存在?为何有人会在黑夜中连灯也不点,还是说里面的人其实早已睡下了? 良久之后,久到刀鸑鷟想要开口向空音询问求证,而也就是在这一刻,屋内突然出现了响动。 那是人的挪动凳子的声音,片刻后,屋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低沉的嗓音,只听他说:“你又带了谁来看我?”一个又字,让秦羽涅蹙眉。 “上次那人是私自潜入,并非贫僧所带。”空音的言语听不出一丝的情感,“此次这两位,他们是有事相问。” “哈哈哈哈哈哈!”屋里那人突然狂笑起来,就好似空音做了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一般,“你竟带人来问我问题,空音,你不觉得你太过可笑了吗?” “贫僧无意与你多做争辩。”空音微微偏过头来,向秦羽涅道,“殿下想问什么便问吧。”言罢,空音缓缓地低垂着头退向一旁。 秦羽涅内心十分疑惑不解,他带着几分好奇朝着屋子走近几步,踌躇了片刻,才道:“你是谁?”他不得不承认,眼下的状况让他感到甚是迷惘,他要向一个连身份都不清楚的人询问关于他母妃的事情。 还是说,此人是与她母妃有关之人?他带着隐隐的期待等待着那屋中人的答话。 但屋中却传来了一阵更高声的大笑,“哈哈哈哈哈......空音啊空音,你可是在玩弄我啊!竟带一个连我是何人都不知晓的小辈来向我问话?真是可笑至极啊!我能够回答他什么呢?” 空音站立于一旁没有说话,而秦羽涅却再一次问到:“你是谁?”他总觉得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太过熟悉,虽然他们从不曾见过面,但这种熟悉感却好像伴随了他很长时日,好似故人重逢那般,甚是奇怪。 屋中的笑声戛然而止,良久都未在出声,双方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愿退让。 最终,屋中那人叹了一口气,“罢了,我名叫安茕,茕茕孑立的茕。”言罢,他又叹了一口气。 “安茕......”秦羽涅低声念出他的名字,陷入了沉思。 “你呢?小子!”那人忽然出声询问起了秦羽涅的名,“你叫什么名字?” “我?”秦羽涅拉回思绪,没想到那人会问起他的姓名,“秦羽涅。”他吐出这三个字后,屋中再一次地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羽涅......”刀鸑鷟蹙眉,上前拉住了他的衣袖。 “秦羽涅......秦羽涅......”那人一遍又一遍地念出他的名字,“秦羽涅!你的老子当今天子秦天南!” 秦羽你微怔,但随即觉着知晓他身份的人自然知晓他的父亲是谁,但按照此人关在这里的情况来看,定然已是被关多年,又怎会对外界之事如此清楚呢? “你怎么会知道?” “你只是说是与不是?”那人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急切了起来,“回答我!” “是。”秦羽涅淡淡地答到,“你说的不错。” “哈哈哈哈哈哈哈!”狂笑声再一次地在耳畔响彻,划破上空,使得这黑夜宁静动荡,“竟是秦天南的儿子!哈哈哈哈哈哈!” “你究竟是谁?”秦羽涅剑眉紧蹙,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弈天剑,刀鸑鷟看的出他胸中隐隐地的怒火在渐渐地燃烧,只怕下一刻便要焚毁天地。 “我可以告诉你。”那人道,“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去救你的母妃!” 第六十章 循环往复是天命 秦羽涅与刀鸑鷟惧是大惊,秦羽涅更是怔愣在了原地,他看着眼前这道近在咫尺的门,恨不得即刻将其摧毁,看看这屋中之人究竟是谁? 他隐在袖袍中的手我握成拳,至骨节发白。 此人知晓他的父皇这或许并不令他惊讶,但却连他的母妃也知晓,这太奇怪了。 再来,听他言中之意,似乎是知道母妃的下落,那么也就是说母妃真的还活在这个世上,且就在博义一带出现过。 看来那日安永琰前来见他,告诉他母妃还活着的消息是真的。 一时间复杂交织的情绪将秦羽涅席卷其中,他不知自己是该感到愤怒还是喜悦。 他偏过头,见视线移至空音的身上,空音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缓缓地抬起头来。 “空音,他究竟是谁?”秦羽涅字字清晰地向空音问到,看样子是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阿弥陀佛。”顿了顿,“殿下既然已经问出了心中所想,是否知晓他的身份真的重要吗?” 不待秦羽涅开口,屋中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子,你不必为难空音。”此时他的声音已经变得甚是严肃起来,不似方才那般随心所欲,“若你能够救得你的母妃,总有一日会知道我是谁。” “你见过我母妃?”秦羽涅抓住他话中的要点,只希望只一次别再让他陷入绝望。 “我没有见过她。”男人如此说到,声音却忽然变得低沉了下去,仔细听来竟会觉着这话语中有一丝哀伤,“我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她了......” “那你为何会说让我去救母妃?”秦羽涅不知此人所言是真是假,但眼下他别无他法,能做的唯有听着男人一两句话,或许便是他正在寻求的消息。 “小子你可知道云苍阑此人?” 秦羽涅瞳仁骤缩,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有说话,只听男人继续道:“你母妃便是被他掳走,你若信我,便赶快回到凤华去救你母妃。” “母妃在凤华?”虽然假设过无数次此是云苍阑设下的陷阱,但他如何也没有想到云苍阑竟会如此胆大包天! “你的母妃被他所掳,现在正在凤华城中。” 看来他的猜想没有错,那铁笼中所关之人的的确确就是他的母妃了。 当认知到这一点时,秦羽涅的心忽然就犹如掉入了万丈深渊,周遭一片黑暗,没顶的疼痛侵袭而来,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打击在他的身心之上,使他片体鳞伤,血肉模糊。 他根本无法去想象,母妃那般温婉柔美的女子从十五年前开始就一直被关押在那阴暗湿冷的地道中,冰冷的铁笼日复一日的陪伴着她,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感觉有人扼制住他的咽喉,捏住他的心脏,狠命地在其上践踏,千疮百孔。 刀鸑鷟在一旁静看着秦羽涅神色的变化,清楚地了解他的内心有多么的痛苦,她从出生就没有父王母妃,但是连她这般没有感受过父母之爱的人都痛的喘不过气,不难知道秦羽涅所受的伤害究竟有多么巨大。 云苍阑在十五年前关押着他的母妃,十五年后又掳走他的母妃,带着她一路逃亡,现在竟然还回到了帝都之中!他甚至用秦羽涅的母妃将他们引至博义,就是看准了秦羽涅对他母亲的孝心,看来此次是凶多吉少了。 “小子,你怎么不说话了?”屋中的男人久未闻声,不禁有些焦灼起来。 “前辈,可否告知我们为何你会知晓羽涅他母亲的下落?”刀鸑鷟一边向男人询问,同时站在秦羽涅的身旁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一刻也不放开。 “丫头,你是谁?”男人答非所问,“可是这小子的心上人?” “前辈!”刀鸑鷟气极,现在又怎是讨论此事的时候呢? “难道就是你......”那男人也不知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并不回答刀鸑鷟的问题,只在屋中不住地感叹着,“原来竟是你啊......看来一切都是天意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空音大师......”刀鸑鷟向空音求救,却不想空音一如既往地面无神情,刀鸑鷟一时间焦急的不知如何是好。 “小子,丫头,我告你们,从前我做了许多坏事,每一桩每一件都足以让我堕入十八层地狱。”男人忽然朝着屋外高声道,“但对于这一切我都不后悔,因为那是我当年所做出的选择,若是从来一次我定然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但是我此生唯有一件事是让我万分痛苦的。”他顿了顿,“那便是我没有保护好你的母妃。” “所以我才会在这此处赎罪,望佛祖能够宽恕我所犯下的罪孽。” 秦羽涅大震,他没有想到一夜之间竟会有如此多的真相接连让他去面对,“你说的话......是何意思?” 刀鸑鷟看见他的嘴唇开合之间轻轻地颤抖着,就连她自己也同样因这男人所言而倍感震惊,又何况秦羽涅呢? “有朝一日你会知道的。”男人终是不肯再透露半个字,“若是救出你的母妃,替我向她说一句‘是我安茕对不起她。’” “丫头,答应我,你定要好好助他。”他郑重地向刀鸑鷟说到,“好了,你们快走吧,耽误了时间,如何救得了你母妃。” “多谢你了,前辈。”刀鸑鷟秀眉紧蹙,她虽不知这屋中之人是谁,也不知他究竟是正是邪,更未亲眼见到他做的那些十恶不赦之事,她只知道他现在是在帮助他们,所以尊称他一声前辈。 她动了动握住秦羽涅的手向他示意,但秦羽涅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屋子,眸中的情绪迷惘而忧伤。 “对了,云苍阑引你们到博义来,定是别有用心,你们此去定要当心。”男人对他们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此嘱咐。 “前辈,空音大师,我们走了。”刀鸑鷟转过身子面朝空音,向他颔首。 “阿弥陀佛。” 刀鸑鷟拉着秦羽涅的手,向来路返回,秦羽涅脑海中的混沌所并未完全地散开,但他却知道此时此刻是刀鸑鷟在牵着他往前走,他需要往前走,而不是一直停留在眼下,停留在令自己深陷的种种疑惑之中。 他的母妃还在等待着他,等待着他去救她。 空音终是在他们走过锁链桥后抬首,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双手合十,轻阖双眸。 俄顷,空音睁开双眸,同样朝着锁链桥的方向行去,但未走出两步,身后的屋子里忽然传出一声,“天意啊,天意啊。” 空音脚步一顿,紧接着又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继续向前走去。 第六十一章 剑寒意冷心犹热 月光愈发的冷冽寒凉,照拂在刀鸑鷟单薄的身躯上,就好似拢着一层轻飘的薄纱,若是狂风大作,便是连她这个人都要一起被风吹走了一般。 她拉着秦羽涅的手,一步也不停歇地向着大乘寺外走去,他们现在所要做的就是离开这里,离开博义,回到凤华去。 唯有尽快地回到凤华,才能够让贤妃娘娘早一日被解救出来,她所表现的似乎比秦羽涅更加心急,旁人也许看不出,但她知晓秦羽涅此刻定然将所有的情绪都埋藏在了心底最深处,面上不起波澜,其实却比谁都更加疼痛。 她与秦羽涅的身影遥遥望去,就好似两个月色中的小圆点,渐渐地越行越远。 眼看着就要走出山门了,身后却忽然响起一道陌生的男声,“殿下,姑娘,请留步!” 刀鸑鷟和秦羽涅同时转身,朝着远处望去,只见一身着僧袍的弟子匆匆向他们跑来,而他的手中还执着一个木制的锦盒。 终于那弟子跑至他们面前,来不及平稳气息,便将手中的锦盒朝着他们递了过去,一边气喘吁吁地道:“殿下,这是方丈让我来交给你们的。” 秦羽涅将锦盒接在手中,扬起,“这是什么?”他剑眉一蹙,他现在着实是不懂空音所做是何意义了...... “方丈说,这是属于这位姑娘的东西。”那弟子说这话时便将目光落在了刀鸑鷟的身上,他那一双眼眸和攸宁生的很相像,月的银辉洒落其中,万分盈亮。 秦羽涅斜飞入鬓的剑眉凝蹙地愈发重了些,还不待他说话,那弟子便恭敬地道:“既如此,那么小僧就先告辞了,两位慢走。” 秦羽涅与刀鸑鷟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彼此对望一眼,皆将视线移至这手中的木制锦盒上。 刀鸑鷟这才发现,这木制的锦盒竟是如此的熟悉,她思索片刻,恍然大悟,这锦盒的模样与她当日在穹玄山庄的冰室中所见并无太大的差异,可以说是非常相似了。 在她的注视下,秦羽涅缓缓地掀开了木制锦盒的盖子,漆黑被月光所吞噬,锦盒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枚金叶子,秦羽涅和刀鸑鷟惧是一愣,秦羽涅伸出手将金叶子拿了起来,而金叶子的别后赫然写着一个大字:凰。 是凰字令! 刀鸑鷟骤然瞪大蓝眸,“羽涅......”她不自觉地朝秦羽涅望去,只见秦羽涅也有些难以置信,原来令天下相争的玄天令竟有一枚被收在了大乘寺中。 应当没有人会想到吧。 秦羽涅对着月光仔细地观察着捏在手中的凰字令,良久后,他道:“鸑鷟,你可还记得洛怀薇在我们临走前曾说起过什么吗?” 刀鸑鷟不假思索,“博义。”她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洛怀薇从出事至今,被人问起过最多的事情应当就是关于玄天令的了,当时便是因为知道了洛氏知晓玄天令的下落,云苍阑与秦婴则才会做出那般勾当,但洛氏被灭之后,唯有洛怀薇还存留于世,但她精神受到了创伤,什么也不记得。 但她被掳走的那一次,想必也是被逼问了玄天令的下落,因为那时对于云苍阑和九幽圣教来说,她的价值也就仅仅只有这么一点了。 所以在她的潜意识里一定一直都记得这个问题,在她有所好转之后,去往穹玄,才会一直念着博义二字。 或许当时她就是在告诉他们,第三枚玄天令在博义。 虽然这一切都只是刀鸑鷟的猜测,但除此之外她再想不出别的含义去解释洛怀薇的话。 “羽涅你也同我想的一样吗?”刀鸑鷟如此问他。 秦羽涅点点头,明白她话语中所说的一样是何含义,不知何时他们已经有了这般心灵相通的感应,“既然已经拿到,便别再多思了。” “这也算是此次的意外收获了。”刀鸑鷟想想他们每次出远门,好似都会发生许多不同寻常的事情,有时她觉着这是非同寻常的考验与冒险,但更多的时候她只盼望着能够过上寻常人家的生活,远离这江湖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 秦羽涅揉了揉她的头,“对不起,方才让你担心了。”方才刀鸑鷟紧握着他的手暴露了她的担忧与紧张,他都知道,也记在心里。 刀鸑鷟摇摇头,“羽涅,你若是难过,便不要再安慰我了。”顿了顿,“不要笑好不好?” 秦羽涅心疼地看着她,将唇边那抹牵强的笑意敛去,“我们走吧。” “嗯,快些回去通知公子他们,今夜我们便启程吧。”刀鸑鷟能够体会到秦羽涅焦急如焚的心情,也正因如此,她才不希望他还一个人硬撑着,甚至强忍着伤痛来安慰自己,她想为他分担,竭尽所能。 “好。”至山门外,他们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他们回程的速度比来时更快,而雷霆和绝尘似乎也懂得主人的心思,丝毫不停下步子,马不停蹄地朝着他们所要去往的目的地疾奔着。 很快他们便回到了密林之中,这山林中的道路岔道很多,加上黑夜中方向本就难以辨别,所以雷霆和绝尘的步子也渐渐地缓慢了下来。 马蹄踩踏在枯枝上的声音清晰入耳,他们便在这山林中慢慢地穿梭行过。 “羽涅,你可有听见什么声音?”刀鸑鷟竖起耳朵,忽然开口问到。 她内心隐有不安,只觉得耳畔传来一阵疾风破林的声响,席卷着地面上的枯枝落叶,好似即刻便要搅弄起黑夜中的血雨腥风。 秦羽涅在听刀鸑鷟此话之前,便已经蹙起了眉头,凝神屏息,他的确听到了声响,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音,那是有人朝着他们逼近了。 “鸑鷟,紧跟在我身边,一切小心。”秦羽涅神色凛然,腰间的弈天剑已经出鞘,金色的光芒自头顶散发开来,直冲云霄。 “我明白!”刀鸑鷟应声,寒霜剑出鞘,清冷的银辉乍起,晃了人的双眸,“既然他们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了,看来我这些日子所学要派上用场了。” 第六十二章 与君相依不相弃 刀鸑鷟话音才落,便见秦羽涅从马背上飞身而起,玄衣迎风,手持弈天,金光大盛,劈开浓重夜色,卷起百草枯叶,势如破竹。 一群黑衣人就在此时从天而降,刀鸑鷟抬首望去,却又听闻耳畔响起的那脚步声愈发近了,犹似密集的鼓点一般在这寂静的山林中发出清晰的声响。 看来这些人想要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围困在这之中。 “鸑鷟小心!”只听秦羽涅的呼喊从不远处传来,她与他四目相视的刹那看见他的墨瞳骤然一缩,而从她左侧劈来的一阵掌风堪堪地擦过她的耳尖。 她回首,身子一倾,躲过了那一掌,那黑衣人自然不会轻易罢休,对着他身后的人喝道:“给我一起上!”言罢,手一挥,他身后的那群黑衣人便从同一个方向持剑向刀鸑鷟袭来。 刀鸑鷟施展轻功,双臂展开,足尖轻点,踩踏上在绝尘的背上,借力使自己飞出几丈之外,暂且避过了他们的攻击,她竖剑,寒光乍起,犹似雷电。 对着上前而来的一个黑衣人重重地一个劈砍,挣开他的利剑后抬脚一踢将其踢飞出去,而接踵而来的便是右边的一道刺剑,下手狠辣,毫不留情,她屈身躲过,朝着那人拦腰便是一剑,霎时间鲜血喷射,如同一场血雨。 这厢刚解决了两个黑衣人,其余的黑衣人却又接连涌上前来,她左右挡格,劈砍无数,但不论怎样好似都将他们杀不尽一般,他们在不断地涌现,不断地朝她进攻着。 刀鸑鷟此刻手肘痛击一人的后颈,另一手拉过另一个正朝她劈剑而来的黑衣人,抓过他后颈的衣襟,拖拽至跟前,寒霜剑反折出清冷的月光,眨眼之间,便抹断了他的脖子。 刀鸑鷟手一松,将他朝前扔去,他的身子便即刻软绵地倒在地面上,鲜血染红了这地面,在这月光的照射下显得尤为触目,使人颤栗。 弥漫在夜空中的血腥味愈发的浓重起来,似乎就快要蔓延至她的双眸,她此刻只觉眼前猩红一片,尸横遍野,令人头晕目眩。 然而就在她分神的这片刻间,她已经被这群黑衣人团团地包围住了,她逼迫自己镇定下来,持剑与他们相对立,秀眉紧蹙,蓝眸射出一道道寒芒,警觉地留意着每一个方向的动静, 就在此时,一道金光忽然闪入这阵型之中,刀鸑鷟定睛一看,只见正对着她的两名黑衣人已经倒在地上,一阵龙涎香传入她的鼻腔之中,原来秦羽涅此刻已与她抵背而立,“没事吧?” “我没事。”刀鸑鷟摇摇头,“你可有受伤?”比起自己,她更加关心的秦羽涅的状况。 “自然没有。”秦羽涅很快解决了那一批黑衣人,但他发现这些黑衣人似乎远不止他们眼前所见的这几个,似乎还有许多隐藏在他们的四周,誓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待会儿切不要向前冲,就在我身边。”秦羽涅剑眉凝蹙,如此嘱咐她。 “好。”刀鸑鷟点头,一道寒光从剑身反射进她的蓝眸中。 “弟兄们听好,主人说了,一个也不留!”言罢,开口说话的这名黑衣人又道,“上!杀了他们!主人有赏!”话音落,他们便提剑而上,犹如被施了法咒一般来势汹汹。 “鸑鷟,左边。”秦羽涅的弈天剑气一出,他面前所站的几名黑衣人便齐齐被挣开数十丈远,衣衫尽裂,无数道剑痕在他们的身体上与面庞上撕裂开巨大的伤口,让他们犹如被劈成两半般剧痛难忍。 刀鸑鷟则在秦羽涅的提示下,应付着朝她左右夹攻的黑衣人,她刚刺杀一人,便被秦羽涅攥至身后护下。只见秦羽涅弈天一出,生生刺入另一上前而来黑衣人的胸膛,拔剑而出,弈天上沾满了殷红的血液,顺着剑身一点一点地滴落下来,而就是这般,它又再一次地刺入另一个人的胸膛,接连不断。 终于,这群黑衣人都全部倒下之后,刀鸑鷟这才松懈下一丝紧绷的神思来,但她还未来得及喘一口气,突然又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了更多的黑衣人,足足有百名之多。 正所谓猛虎难敌猴群。 正当此时,突然一支羽箭向他们飞射过来,秦羽涅抬手为她挡去,却不想被第二支紧接而来的剑射入了手臂。 “羽涅!”刀鸑鷟惊呼,如此下去根本不是办法,她不待秦羽涅回应,因为她知道秦羽涅一定会将他们一一除掉,但如此一来体力的消耗无法保证不会出现一丝差错。 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曾在穹玄时同孟清然学了一招,不知是否管用,但如今迫在眉睫,便被迫一试吧。 如此想着,她将寒霜剑高举,竖在眉心之间,左手竖起两指于胸口之前,嘴中念念有词,霎时间,寒霜剑散发出一道强劲的清光,凝聚在她的眉心之间,渐渐地扩散开来,变作一个浅蓝色的漩涡飞至他们的头顶。 “鸑鷟!”秦羽涅捂住手臂,抬首,看着她所施的心法,眉峰凝蹙,霎时愠怒。 那漩涡在他们的头顶猛然化作一道道浅蓝的飞羽将他们紧紧地守护其中,化作无形的盾牌,将他们保护着。 “羽涅,我们快走。”趁着那些黑衣人分神之际,刀鸑鷟挽住秦羽涅未受伤的胳膊,便疾步朝着山林的另一深处跑去,而这飞羽屏障竟也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着,“这心法我学的不精,怕是马上便会失去作用,我们快走吧。” 刀鸑鷟并未发现秦羽涅那双墨瞳中隐隐有着怒意,她只一心一意地希望他们能够逃离这境地。 但那群黑衣人即刻便追了上来,若是待着阵法散去,他们依旧会面临着再一次与他们交战的危险,刀鸑鷟在奔跑的过程中忽然发现了一处山洞,她眸光一亮,拉着秦羽涅便跑了进去,躲藏起来。 那群黑衣人追至那山洞口,发现没有了人,而在他们的另一边则是一处悬崖。 那黑衣人的头盯着山洞口半眯眼眸,道:“去寻大石来将这山洞封住,他们既然喜欢在这里面,便让他们永远待在里面。” 刀鸑鷟与秦羽涅躲在这山洞的黑暗之中,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唯一能够感知到秦羽涅的便是那只与她紧紧贴的胳膊,源源不断地传递着热意。 “羽涅,他们好似要堵住我们的出路。”刀鸑鷟蹙眉,忽然心急起来。 “无妨,这山洞中应有其他的出路。”秦羽涅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那我们快去寻另外的出路吧。” 她话音刚落,一道微弱的亮光忽然照亮了她眼前的路,她诧异,再一看是秦羽涅手中的一直火匣子发出的烛光,那烛光照映在秦羽涅冷峻的面庞上,刀鸑鷟此刻才清楚地看见了他眉目间的怒气。 第六十三章 伏龙山林别洞天 微弱的烛火随着他们步子的移动而飘动摇曳,脚下道路被一点一点地照亮,秦羽涅虽然牵着刀鸑鷟的手,但至始至终都未曾转过头来看她一眼,刀鸑鷟知道他在生气。 他在气她方才使出的那招“清经诀”,因为自己的功力还未达到能够随便施展那套心法,秦羽涅一直都嘱咐她切不可急功近利,更不可在自己能力未企及时便随意施展武功,如此一来只会伤害到自己的心神。 方才他应是担心了。 刀鸑鷟的目光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虽然已经用衣摆的布料简单地包扎过了,但那留在玄衣上的鲜血却使得那玄色深重了许多,一看便知浸染了什么。 但秦羽涅此刻却好似个没事人一般,全然不在意自己所受的伤,只固执地回想着方才刀鸑鷟施展心法时的画面,一遍又一遍。 若是方才稍有差错,那结果是他所无法想象的,自己这一点小伤与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羽涅。”她轻声唤他,试图让他不再生自己的气。 但秦羽涅依旧只是朝前走去,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剑眉紧蹙,丝毫没有要回应她的意思。 她撇了撇嘴,忽然觉着有几分委屈,索性也不再开口同秦羽涅讲话,两人便这般僵持着。 但他们的手却依旧紧紧地牵在一起,严丝合缝,一刻也不曾松开来。 这山洞中没有了风雪的侵袭,倒是显得比外面温暖许多,但冰冷的墙壁与裸露的地面却让这条件又变得异常的艰苦,而墙壁上还攀附悬挂着许多藤蔓枯枝,长短参差不一地垂掉下来,害的他们穿过时还需得不断地撩起那些藤蔓。 他们在洞中走了许久,这洞中还有两条岔路,他们先选择了一条行去,但并无出路,他们只得折返,朝另一条走去。 走至尽头,发现了一道石门,秦羽涅施力将石门推开来,石门后竟藏这一间密室。 刀鸑鷟不禁觉着万分惊讶,为何这山林之中的山洞还会隐藏着这样一件密室? 她再一次觉着南朝果真是个奇异之地,不论地方大小,皆有奇事发生,更有奇妙之地的所在。 她与秦羽涅一前一后地走进去,各自沉默着观察起了密室四周的情况,刀鸑鷟环顾了一圈下来后,并未发现这密室有任何的异常,整间密室空荡荡的,这墙壁上甚至连一个字也未刻,那么修建这间密室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这密室的最里端有一方三级阶梯,但却不知作何用处。 就在此时,刀鸑鷟看见秦羽涅敲击着对面墙壁上的某一处,传来的声音证明着那一处后面是空荡的。 果然,当秦羽涅敲击三下之后,地面剧烈的晃动起来,刀鸑鷟眼前的这三层阶梯忽然生生地分裂开来。 待她稳住脚下的步子之后,这才走近那裂口旁一瞧,发现那裂口之下竟然也有着许多阶梯,看来这裂口之下另有玄机,“羽涅,你来看。”她下意识地开口唤秦羽涅。 秦羽涅同样走至那裂口旁,朝里一看。 “我们下去看看吧,说不定会有出路。”刀鸑鷟说完这话,抬首与他相望,但从他的眸子中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只是朝她点点头,将火匣子移至她脚下,他们便如此顺着阶梯一步步地走了下去。 那里面并不深,很快便下到了最底层,而最底层中央竟是一汪潭水,而潭水的四个角上皆放着几个木制的大箱子。 不过木制的箱子并非暴露在外,而是被四个铁笼所罩住,再看这潭水之中竟然现出了五行六列的圆形格子,而这正中央有一颗圆形格子呈青绿色。 “这是何意?”刀鸑鷟蹙眉,看着眼前的怪象思考了起来,难不成这又是什么机关? 秦羽涅的视线忽然落至对面的墙壁上,只见墙壁上写着一句话:“舆鬼五星,天目也。” 秦羽涅记起他从前所读的书典中有道:“鸟,南方朱鸟七宿。”他思及此处,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鸑鷟,你现在从你面前的这一排踏出直接至第二排第三格,再至第四格,站好之后便不要动了。”秦羽涅如此向刀鸑鷟说到,却并未告诉她其中缘由。 刀鸑鷟点头,心想过会儿再问他为何也不迟,于是便照着他所说的去做。 衣摆拂过水面,被水花沾湿,她踩踏过的圆格都随之变作了与中间那格相同的青绿色。她在秦羽涅所言的最后位置站定,便看着秦羽涅动作,只见秦羽涅从另一边同样像她这般,踩塌了两个相对的格子后,他们脚下的格子便连结在了一起。 而此时,忽然传来一道开闸的声音,只见四个角落中的铁笼都自动的打开了。 刀鸑鷟来不及惊异,秦羽涅已飞身而过将她拦腰抱起,旋身落于水潭的岸边,只见那水潭中的圆格竟猛地沉落了下去。 水面再次恢复到最初的模样,无一丝涟漪与波澜。 “羽涅,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刀鸑鷟从一开始便好奇起来,眼下正是相问的好时机。 “这是南方朱雀星宿的鬼宿图样。”秦羽涅向她解释到,“因此才会选择在这水下设置其机关,而这四步恰好又对应了这四个箱子。” 刀鸑鷟听得入迷,不禁感叹,“南朝的文化可真是博大精深,就连这小小山林中也有这般奇异之地的存在。”顿了顿,“这可是你们所说的民间高手?” 秦羽涅揉了揉她的青丝,径直朝着那四个木箱子走去,他将箱子从铁笼中拖出,发现这箱子竟比他想象中沉重许多。 他用剑挑开木箱的锁,掀开箱子的刹那只见一道金光冲出,晃了人的眼。 那木箱之中竟然整整齐齐地装满了无数的黄金! 刀鸑鷟走至秦羽涅的身边,不禁大惊,“这是......”她的双眸被这黄金的金灿的光照的睁不开来。 秦羽涅两道眉紧蹙着再舒展不开来,他走至另一个箱子,打开来里面依旧装着满满一箱黄金。 还剩下两个,他一一打开,但这次所装的却不同于前两个箱子,里面堆满了一本本账目。 秦羽涅拿起一般摊开来看,与刀鸑鷟四目相视,道:“是钱宴。” 第六十四章 情意绵绵化丝缕 刀鸑鷟闻言大为吃惊,她即刻在那木箱前半蹲下身子,随手执起木箱中的一账本来翻看了几页,不一会儿她便蹙起了眉头,似是有些许疑惑,“羽涅,这账目有何问题吗?” 她的确不知为何秦羽涅在翻看这些账目后神情会变得如此严肃凝重。 “这些账目没有问题。”秦羽涅如是说,但两道剑眉却深深地紧蹙着。 “那你为何......” 刀鸑鷟话音未落,秦羽涅打断她,继续道:“这才是真正的账目。”说着,他扬起了手中的账本。 “你的意思是......钱宴他所呈给朝廷的账目都是伪造的?”刀鸑鷟分析秦羽涅的话,很快便得出了这一结论。 “不错。”秦羽涅将账本丢回木箱中,起身,“钱宴每月每季每年呈给朝廷的账目皆属伪造,我看过那些账目与这其中的全然不相符。虽然从前我曾猜想他在其中动了手脚,但却没有确凿的证据,如今证据在此。” “那他为何会留此后患?”刀鸑鷟于这点上甚是疑惑,既然钱宴伪造账本,那为何还要做出这真正的账本来,留在此处有朝一日被人发现岂不是引火烧身? “每个州的账目都需由监查使过目,确认无误后上交朝廷,我想钱宴定然是待清查后偷天换日。”顿了顿,“这木箱中真正的账本应是要烧毁的,但他还未来得及行动便出事了。” “难怪他会选择在这深山中的洞穴里建造这样一处地方,设下重重机关,竟是为了让他的秘密永远的掩埋下去。”刀鸑鷟不禁感叹这钱宴果真是设想的十分周到,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有朝一日他们二人会无意中闯入这山洞中。 “这账目很重要,若是带回朝中,定然能够拉下一大批与之有所勾结的贪官污吏。”秦羽涅一边说着,一边将这木箱重新盖上,“嘣”的一声巨响在这密室中响彻,木箱再一次被合上。 “如此说,朝廷当年拨下的银子,都被他给吃进肚子里了?”当这个想法从脑海中闪现时,刀鸑鷟不禁大为气愤,“我记得你说过,博义水患时朝廷也曾拨下赈灾的银亮,没想到......” “这些狗官,不思如何为人民谋福祉,反而私吞百姓的救命钱,用其挥霍奢靡,实在可恨!”秦羽涅震怒,他最容不得的便是谋财害命,剥削压榨百姓,所以钱宴虽死在九幽圣教的手下,也算是给了百姓一个交代,他死有余辜无需多言。 这四个木箱所装之物,他必定是要带回苍玄国上交父皇的,只是眼下最大的问题是,他们如何才能从这山洞中出去? 照现在的情形来看,这密室中是没有出路的,也就是说这山洞中唯一的出口便是他们方才进入的洞口,再无其他。 但那个洞口现下恐怕已经被那群黑衣人堵死了。 “羽涅,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他们被困在此地,全部都是她的责任,她若是最初不莽撞地将秦羽涅带入这洞中,或许便不会至如此坐以待毙的境地。 “眼下我们能做的,唯有在此等待。”秦羽涅环顾四周,确定了这密室的封闭性后,对刀鸑鷟道,“但愿辰砂他们能找来。” “若是公子他们不能找来呢?”刀鸑鷟变得有些慌乱了起来,“这山洞中没有食物,即便有着泉水,但我们也撑不过几日的。” “你害怕吗?”秦羽涅走至她的跟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贴上她的面颊,细细地摩挲。 刀鸑鷟的眸子在他的注视下忽然沉静了下来,摇摇头,“我不怕。”她顿了顿,“只是......你不该陪我待在这里。” 秦羽涅蹙眉,“你又在胡思乱想。”他掌心的温热之意传递至她冰凉的面颊,让她心头一热。 “羽涅,你是未来的天子,怎能将性命葬送在此处?”刀鸑鷟愈发地懊恼,悔恨自己当时的决定有多么不谨慎,“都怪我。”她重重地一跺脚,抬手狠命地朝着自己的脑袋上敲打去。 秦羽涅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的腕子抓住,手指顺着她的腕子下滑握住了她的手,“你可是存心惹我生气?”秦羽涅的话语虽透露着责备,但语气却充满了无尽的柔和之意。 “你不是一直都在同我置气吗?”说到此事,刀鸑鷟想起了方才与那群黑衣人交战时自己使出那“清经诀”后,秦羽涅便再未正眼看过她。 “你还敢提?”一丝怒意攀上秦羽涅英气的眉峰,“你可知你方才所做有多么危险?你可曾考虑过自己的安危?” “那我又怎能看着你受伤而置之不理!”刀鸑鷟忽然吼出声来,“你总说我,你又几时顾及过你自己呢?”她与他四目相视,话音未落,眼角的泪已顺着面颊簌簌扑落。 秦羽涅看在眼中,心中一阵绞痛,他一把将刀鸑鷟抱入怀中,脸颊贴着她的青丝,不住地呢喃道:“对不起......是我不好......” 他又怎会不知刀鸑鷟所有的情绪都因他而起因他而灭,她之所以使出那招式便是因为自己的手臂受伤。他都知道,但他却无法忍受她受到一丝的伤害,哪怕是存在隐患也绝不可以。 他们都太过在意彼此,才会时常这般争吵,让双方遍体鳞伤。 “你放开我......放开!”刀鸑鷟脾气倔强,气性也大的很,不知这点是否也与她生于北漠有关,她在秦羽涅怀中挣扎着,但全然无用,她便伸出拳头去捶打他的肩臂。 “嘶......”忽然,听得秦羽涅倒吸一口凉气,她才惊觉自己方才怕是打着了他受伤之处,赶忙从他怀里退出来,轻轻地抬起他的胳膊查看。 “可是伤着你了?”意识到这一点,她愈发的焦躁不安,手足无措起来,“又浸血了......” “无妨。”秦羽涅面色有些苍白,微微勾起唇角浅淡一笑,宽慰着她。 “都是我不好。”刀鸑鷟紧紧地盯住他受伤之处,声音沾染上了哭腔,“你将衣服褪下,此处有水,我帮你清洗伤口,再重新包扎。” 秦羽涅站在那里不做动作,刀鸑鷟只当他默许,便亲自上前为他褪下衣袍。 她上前解开秦羽涅的腰封,暂时将其丢落在地面上,又褪去他的玄黑外袍,接着手指抚上他的衣襟,拉开之后,原本被衣服遮掩住的蜜色肌肤便霎时裸露出来,呈现在了刀鸑鷟的眼前。 刀鸑鷟与他贴的很近,面颊一热,别开眼将这最后一件衣衫为他脱下。 第六十五章 白头不相离 密室中的寒潭隐有粼粼波光闪烁,倒映在四下的墙壁之上,让人好似置身蔚蓝大海,那浮光跃影照耀在秦羽涅蜜色的胸膛上,让刀鸑鷟不禁移开了目光,不敢去看。 他已褪去衣袍,身子笔挺地立在原地,冷冽的面庞此刻竟有一丝柔意,一双眸子缀着漫天寒星噙着笑意望着刀鸑鷟,犹如夏日间一阵清凉的夜风拂过刀鸑鷟的面颊,驱散了她心中的沉闷与不快。 刀鸑鷟发现他静静地看着自己,垂下眼帘,埋下头去,将手中撕扯下来的衣摆布条荡涤在水中,将其浸湿。 她本想用她的鲜血来为秦羽涅疗伤,如此便可瞬时治愈她的伤口,但她知道她若是这样做了,那秦羽涅便真该生她的气了,到时可不是这一两句话便能哄回来的。 当布条完全地浸湿后,刀鸑鷟将它的水拧干,重新回到秦羽涅的面前,轻轻抬起他受伤的胳膊,将浸过水的布条贴上他的伤口,轻柔地为他擦拭起来。 “这水有些凉,你忍一忍。”刀鸑鷟细致地为他将伤口中的血痕都擦拭干净,将布条清洗后又再一次反复地为他清理伤口,她专心致志,心无旁骛,但秦羽涅灼热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 她似乎感到了他眸光的热意,抬首,与他相望,湛蓝的海面溅起涟漪,迎着那从夜空中坠落的银色星子,任它掉落其中,深深地用海浪将其拥抱。 她许久不曾这般仔细地看过秦羽涅了,他还是同初见时一样,但却又有些不同了。 依旧冷寒的眉目间在看向她时似乎总是情不自禁地带上无尽的柔情,颧骨上的那条伤痕在她的心尖上阵阵颤动着,她这才惊觉原来已经待在他身边这样久了,久到这如此传奇的男子是属于她的了。 刀鸑鷟如此想着,素手不自觉地**上他的眉眼,他高挺的鼻,他若刀裁般的鬓角,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他那双淡色的薄唇,最后的最后,她的手就停在他的唇珠之间。 那双海蓝色的眼眸好似编织起了一个绝美的迷梦,闪耀着这人世间最摄魂的华光,她捧起秦羽涅的面庞,对着他的薄唇,深深地吻了下去。 秦羽涅因她的动作而愣在了当场,在他的印象里,这是刀鸑鷟第一次主动亲吻他。 此时此刻,他内心狂喜,那深埋心底已久的万千柔情好似化作了缠绵的春水源源不断地从心中涌出,流经他的四肢百骸,他只觉天地失色,万物皆黯,世间所有皆不及眼前这女子的一个眼波流转。 秦羽涅顺势搂住她纤细的腰身,将她更加地贴近自己,倾倒于自己的怀抱中,刀鸑鷟的手渐渐地环住他的脖颈,在他的回吻中失掉了全部的神思,好似自己陷入了一片朦胧仙境,身心飘然。 秦羽涅在最后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唇角,这才将她放开来。 刀鸑鷟从他怀抱中抽离,双眸澄亮地看着他,郑重地一字一句问道:“羽涅,你可曾记得我曾说要给你一个答案?” “自是记得。”秦羽涅说这话时云淡风轻,但内心实则早已掀起万丈波澜,如擂鼓般跳动的心脏好似贴近胸膛便能够清晰的听见剧烈的声响,他这一声,叱咤疆场也从未如同这一刻这般紧张到手指微颤。 “那你听好了。”刀鸑鷟展颜一笑,盈盈的波光在她如弯月般的笑眼中荡漾,“刀鸑鷟心悦秦羽涅,此生此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 “羽涅,你娶我可好?” 她明媚的眼波直直地荡漾至秦羽涅的心间,秦羽涅只觉此刻自己的心脏就要因喷薄而出的喜悦而爆炸开来,哪怕将他整个人都毁于此刻,灰飞烟灭他也无怨无悔了。 他墨色的瞳仁在听闻了刀鸑鷟的言语后而不住地颤抖着,他甚至无法做出任何的动作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只怔怔地呆愣在了原地,呼吸急促起来。 “怎么你不愿意?”刀鸑鷟见他这般傻愣着,着实是稀奇,不禁逗弄起他。 “我......”秦羽涅竭力地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我自然愿意!” “那不就行了。”刀鸑鷟眨眼,吐了吐舌头。 “但是鸑鷟,你可知道我若娶你......”秦羽涅回过神来,蹙起剑眉,他有正妻,若是娶她,便无法给她真正的名分,要知道他是绝不能让她受到一丝委屈的。 刀鸑鷟不待他说完,便打断了他,“我知道。”她笑,“我不在乎。” “我刀鸑鷟难道是在乎名分的女子吗?”她挑眉,“我认定了你,我只要你这个人和这颗心,名分这种东西,不要也罢。”她如此轰烈地向他表白出她的心意,若他再作忸怩,那他便真的不配爱她。 “那待我们回到凤华之后......”秦羽涅因这喜悦而飘在云端,实在是有些手忙脚乱之感。 刀鸑鷟再一次地打断了他,“我不要回到凤华,我要在这里,就此时此刻,你娶我。” “你说什么?”秦羽涅眸色一怔,微微愣住,“此处?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凤冠霞帔,没有龙凤喜烛,我已经委屈了你,怎可再如此仓促的娶你?” 刀鸑鷟垂首浅笑,呢喃道:“傻子。”她抬眸,“我连名分都不在乎了,还会在乎这些虚物?” “天地为鉴,日月齐辉,你我心悦彼此,足矣。” 刀鸑鷟此言,将秦羽涅深深地震撼,他不知自己何德何能竟能够让上天将刀鸑鷟这样的女子带至他的身边,他眼有热意地深深锁住她,久久说不出来话来。 “你可愿意?”刀鸑鷟站在他的面前,与他面庞相隔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纤长的鸦羽轻扫在他的心上,好似此刻有光影浮动,红烛摇曳,照映着她清丽无双的面庞,容色倾城。 “我愿意娶你为妻。”秦羽涅拇指下扣,四指竖起放于额角旁,“此生不渝。” “那就许我清梦悠然,岁月绵长。”她言罢,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烙印,在他的面颊上烙印,在他的唇边落下亲吻。 搂住他的脖颈,紧紧地拥抱住他。 “好。”秦羽涅许诺,“我们在此拜天地,拜过天地之后,我死后魂魄也同你烟消云散在一处,来世你也别妄想甩开我。” “如你所愿。” 第六十六章 结发为夫妻 三两只火匣子被秦羽涅点燃放于那一潭泉水前,鹅黄色的微弱烛光颤动跳跃着,倒映在这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为清冷的四下平添了一丝暖意。 就好似在秦羽涅与刀鸑鷟他们二人的身边亮着千万盏灯烛,明如白日。 但现实却是如秦羽涅所言,这山洞中既无合卺酒,也无凤冠霞帔,更无洞房花烛。但刀鸑鷟却一心一意,坚定不移地告诉他,此时此刻要与他在这里成亲。 而他们手中甚至连一条像样的红缎带都拿不出来,唯有执起彼此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泉边烛光。 待站定后,他们相互转过头来望向彼此,相视一笑,屈膝跪地,地面的冰冷触感并未使他们心生退却,反而更加坚定了他们欲结百年之好的两颗心。 “吾今日于此起誓,以白头为约,山河作聘,与刀鸑鷟结为夫妻,若违此誓,灰飞烟灭。”秦羽涅举起右手放于额角旁起誓,一字一句,皆是真心。 “我刀鸑鷟今与秦羽涅成亲,但愿与之执手相看,走遍这大好河山,漠北江南,生则同衾,死亦同穴。”刀鸑鷟同样举起她的右手起誓,弯弯的笑颜盛满了无尽的柔情蜜意,一刻也不愿从秦羽涅的面庞上挪开目光。 秦羽涅回望她,唇边笑意愈发浓重,他轻启薄唇,道:“一拜天地。”刀鸑鷟与他同时俯身跪拜下去,又同时抬起头来。 “二拜高堂。”话音落,他们朝着远方遥遥一拜,叩首。 “夫妻对拜。”他们二人挪动身子,彼此面向对方,唇边的笑意中好似荡漾着好酒般让人沉醉,两人敛过衣袖,郑重而缓慢地朝着对方垂首叩拜下去。 交拜完毕,礼成,刀鸑鷟抬首,直起身子的瞬间,抽出了腰间悬挂着的那柄匕首,她抽出刀鞘,拉过自己的一缕青丝,猛然割下,握在手中。 “你可要好生收下。”刀鸑鷟知道他们南朝的人若是两情相悦,便会用青丝作为信物交给对方。 于是,她伸出手,将白皙的掌心摊开来至秦羽涅的面前,手心上正是她那一缕乌黑的发丝。 秦羽涅并未直接伸手去拿她的青丝,而是拿过她手中握住的匕首,将发冠放下,将散落的青丝割下一缕,这时才拿过刀鸑鷟的青丝,他将他们二人的青丝缠在一起,打了一个死结。 “愿我们能够同看这青丝变作白发。”秦羽涅摊开手掌,两缕纠缠的墨发静静地躺在其上。 刀鸑鷟的心好似被今日这深重的爱意所填满,再没有其他的一丝缝隙来容纳其他的任何事物,她心口的满胀感已经上涌她的鼻她的眼,她只觉鼻头酸涩,两行热泪便就此从眼角滑出。 “鸑鷟,我们还有一件事未做。”秦羽涅忽然凑近她的耳畔,故作神秘,低声说到。 “什么?”刀鸑鷟仰起头来问他,蓝眸就似一汪澄澈的湖水,纯净而空灵。 “拜过天地之后,还有一句话,你可知是什么?”秦羽涅喷洒出的热气都沾染在了她白皙的脖颈之间,惹得她一阵酥痒。 她倒是认真地去思考了秦羽涅的话,片刻后,她面颊飞红,就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将头埋地愈发深了,若是这地上有个地洞,她怕是早已让自己钻了进去。 因为秦羽涅的言下之意实在是让她太过难为情了。 “是送入洞房。”可他偏是存了心的要叫自己害羞,竟是贴住她泛红的耳尖呢喃着这五个字。 刀鸑鷟的面颊愈发的红艳起来,她将头埋在秦羽涅的怀里,如何也不肯抬起来看他。 秦羽涅也不心急,任由她去,只是轻咬住她的耳尖细细地用唇齿摩挲着,细密的亲吻也逐渐地落在了她的耳朵上,脸颊上,最后印在了她如同樱花瓣一般柔软的水唇之上。 秦羽涅一下又一下地轻碾过她的唇瓣,纤长的手指**上她的面颊,含住她的唇吮吸着,舔舐着,就好似幼兽在舔舐自己的伤口一般温柔。 感受着刀鸑鷟的回吻,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秦羽涅忽然一下子将她横抱起来,径直走至那木箱边侧身坐下,手掌搂住她的背与不盈一握的腰身,虔诚地亲吻着她,就好似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无比珍惜。 而刀鸑鷟方才被他的动作一惊,双手下意识地紧紧地搂住他的脖颈,此刻就坐在他的大腿上,任由他在自己的唇瓣间攻城略地。 秦羽涅的唇是温热的,好似喝了热酒一般醉人,辛辣的酒水使她醉倒其中,不亦乐乎。但这令人醉去的酒意却又无比的轻柔软绵,好似春夜里的微风般,悄然地擦过人的面庞,蹿入人的心扉。 秦羽涅从她的唇吻至唇角,从唇角吻至下颌,从下颌顺着白皙细长的脖子向下吻去,刀鸑鷟不得不被迫仰起头来,就好似天鹅般伸长了自己的脖子,露出优美的线条。 “羽涅......”刀鸑鷟愈发气息不稳,在秦羽涅的攻势下,她显得弱小而无助。 秦羽涅回应她的便是用贝齿叼起她那精致锁骨上的一层皮肉来,摩挲吮吸,直至她泛起艳红之色,才放过此地转向另一处的肌肤。 “羽涅......”羽涅......刀鸑鷟的脑海里,话语里全然都是这两个字,除了这两字,她此刻根本想不到别的。 她再一次地轻唤使得秦羽涅停下动作,与她四目相视,而他发现刀鸑鷟的眼中竟是沾染了迷蒙的水雾,晶莹而模糊地望着只剩下虚影的他,面色潮红。 “鸑鷟......鸑鷟......”秦羽涅喃喃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 刀鸑鷟将手**上他的脸,竟发现他的脸此刻烫人的很,额上竟也生出了细密的汗珠来。刀鸑鷟几乎是刹那间便明白了,她的指腹贴在他的额头上,传递去一阵舒爽的凉意, “鸑鷟,可以吗?”最后,他如此问她。 刀鸑鷟笑了,朝他点点头,就在这一霎,秦羽涅的吻再一次地落在了她的唇上,只是这一次,这吻太过汹涌发狠,已不似最初的温柔,而是带着侵略性地攫取,但刀鸑鷟唇边的笑意却愈发地浓重了。 她心甘情愿,便无人可以阻挡。 烛火左右飘摇着,这密室中,一室春情,红浪翻涌。 第六十七章 五凤之一惊现世 景和二十年冬月二十七,博义州,伏龙山。 刀鸑鷟从一片宁静安然的黑中渐渐转醒,素手揉搓着惺忪的睡眼,她本想撑起身子坐起来,但这温热的怀抱实在让她太过眷恋,她根本不想从这怀抱中就此抽离。 她试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秦羽涅那张冷峻的面容,而她则赤着身子躺在他的怀中,手指触及之处是他有着蜜色肌肤的胸膛,他们如瀑的墨发铺散纠缠在一起,身子上则盖着昨日荒唐尽褪的衣裳。 她与秦羽涅昨日在此拜堂成亲,已经结为夫妻。 想到此处,刀鸑鷟不禁勾起唇角,莞尔一笑。 她活了这许多年,一直觉得自己做事莽撞且疯狂,但昨日却是她这么多年来自认做过最为郑重认真的一件事。 她与秦羽涅被困在此,或许没有人会找到他们,或许这里就是他们的长眠之地。他们一起经历了这许许多多的场面,甚至随时面临着生死考验,如此一来,有些事情她便是绝不能让自己后悔的。 她还记得王兄走时曾对自己说,让自己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他道秦羽涅是个值得托付的男子,若是遇到合适的时间,便尽快地做出决定。 而昨日,刀鸑鷟觉得是在合适不过的时候,她对秦羽涅的诺言,对王兄的许诺都一一兑现。 此刻她同她此生挚爱相拥而眠,便是死也无憾了。 唯一可惜的是,自己的师傅还没有亲眼看见自己拜堂成亲...... “羽涅......”刀鸑鷟的嗓子有些喑哑,她凑到秦羽涅的耳边,用气声唤他。 秦羽涅睁开星眸,眸光清亮,无一丝混沌之意,“怎么了?”秦羽涅将她搂过去,低头望她,“何时醒来的?” “刚醒来一会儿。”经过昨夜,刀鸑鷟此时仍旧有些疲惫,她强撑着打起精神来,将秦羽涅玄色的衣袍拉起遮住她的上身,从他的怀里坐了起来。 秦羽涅也顺势坐起,从背后紧紧地环住她,“在想什么?”他与她十指相扣,低声在她耳畔询问。 “羽涅,你说我们还能够从这里走出去吗?”刀鸑鷟眉目间的隐忧秦羽涅自然不会忽视。 “鸑鷟,你只需知道,无论如何我同你在一处。”秦羽涅话音刚落,刀鸑鷟便微微反转过身子来,贴伏在他怀中,微微颔首。 秦羽涅就在这样抱着她时,忽然无意间瞥到了她锁骨上的那只鸑鷟,竟又泛起了淡淡的紫色。 与此同时,刀鸑鷟忽然在他怀中闷哼出声,手指不禁抚上锁骨处那鸑鷟所在的位置,道:“羽涅......好痛......” 再看那鸑鷟,竟然已经变成了深重的紫色,甚至有些泛起乌黑之色,而刀鸑鷟的手则紧紧地扣住那鸑鷟,神色痛苦。 “鸑鷟,感觉怎样?”秦羽涅话音未落,刀鸑鷟便朝他摇了摇头,秀眉紧蹙,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砸在了所盖的衣袍上。 秦羽涅渡起真气从她的后背为她传递而去,但这一次即便输入了源源不断地真气刀鸑鷟的情况也不见好转,她仍旧万分痛苦地抓住自己的锁骨处,指尖已经将那处抓出了几条血痕来,而她的身子也在愈发的冰冷。 秦羽涅运功,更加耗费心神地为她输入真气,但依然无果。 就在秦羽涅陷入困境,焦躁之时,刀鸑鷟锁骨上那只鸑鷟所发出的紫色光华开始由深变浅,又由浅变深,倏地一道紫芒从那处直冲上空,将他们头顶的整个顶壁都笼罩在了这紫色的光芒之中。 而刀鸑鷟的痛苦似乎正在渐渐地减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听得耳边一阵清脆啼鸣,他们齐齐抬首一看,一只紫色的鸑鷟竟横空而出,腾空而起,盘旋在他们的头顶,声声鸣叫。 此时,刀鸑鷟锁骨上的那只鸑鷟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好似从来都不曾在她的锁骨上留下半点印记一般。 这景象太过让人惊讶诧异,不过秦羽涅此刻却更加在意刀鸑鷟,就在刀鸑鷟不再痛苦时一把用衣袍裹住了她的身子,将她额上的汗珠擦拭干净,“觉得怎样?” “我没事了......”虽然已不似方才那般痛苦难忍,但方才的痛楚却使她面色有些许苍白,她伴倚在秦羽涅怀中,看着头顶那只飞旋的鸑鷟,似乎隐隐觉着有几分奇怪。 “羽涅......你看着鸑鷟,好似想要为我们引路。”刀鸑鷟用手指着鸑鷟,如此说到。 秦羽涅循着她所指抬首朝上空望去,只见那只紫色的鸑鷟的确有欲向外飞去之意。 秦羽涅迅速地为刀鸑鷟穿戴好衣裳,也将自己打点好后,将她扶了起来,“我们走。”他一边说着,一边扶着刀鸑鷟走向阶梯,而那鸑鷟也在他们移步时率先飞出了这密室中。 “我们跟着它。”秦羽涅牵着刀鸑鷟的手跟在紫色鸑鷟的后面行进,这紫色的鸑鷟竟是向着他们来时的方向飞去。 他们二人相视,心中似乎都有了猜测,为了让着猜测得到印证,他们一步步地从这山洞中走出。 至这山洞的门口,果然看见了无数巨石将其出口堵住,严丝合缝,全然没有办法出去。即便是运用功力怕是也要耗费上几日才能将此处的石头完全打碎,更不用说那些在外堵住出口看不见的石头了。 但紫色鸑鷟却在此停了下来,它盘旋在半空中,左右挥动了两下巨大的翅膀,忽然,一阵狂风骤然刮起,卷起这山洞中的碎石,胡乱地飞砸,紧接着霎时间紫芒大盛,紫色的光华几乎充斥着整个山洞,将他们的眼眸都全然为紫色所淹没。 “鸑鷟!”秦羽涅高声唤她,紧紧地牵住她的手,“我想它是来带我们出去的。” 秦羽涅话音刚落,突然一阵山崩地裂的巨响震彻山间,在他们的耳边炸响,万千紫色华光化作道道星雨在空中消散,而他们眼前的山洞口露出一丝明媚的光亮,那时从外面照射进来的阳光。 “羽涅,你看!”刀鸑鷟用手指向前方,而她的锁骨处,再一次地现出了那淡紫色的鸑鷟。 第六十八章 真相大白于今日 冬日的暖阳悬于穹苍之上,照射出数万道耀眼且明亮的金光,投射在刀鸑鷟的蓝眸深处,就好似阳光铺洒于蔚蓝的海面,甚至为秦羽涅那双清寒的眼眸也镀上了一层明媚的色彩。 当他们从山洞中走出,最先所见的便是这样的一副景象:几只孤雁从断崖边齐齐飞离,树梢上的鸟儿传来阵阵清脆悦耳的鸣叫,阳光驱散了这山中的朦胧雾气,使对面绵延的青山显露出真容。 一道飞虹架于两侧的崖壁之上,崖下湍急的流水奔腾着去往远方。 刀鸑鷟深深地呼吸着这山林中清新的空气,即便只在山洞中待了短短的时日,但她却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外界对于他们而言是多么的重要,再次走向这山林,让她觉着恍若隔世一般。 “羽涅,你看。”刀鸑鷟这时才发现那只鸑鷟竟然又回到了自己的锁骨之上,她素手轻落在锁骨上,向秦羽涅示意。 秦羽涅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又见到了那只紫色的鸑鷟,安稳地印刻于她的锁骨上,好似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羽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刀鸑鷟不禁感到好奇,为何这鸑鷟会在最为关键的时刻从她的身体上破出,唤醒它的契机究竟是什么呢? 只见秦羽涅摇了摇头,微蹙剑眉,“我也不知。”这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如此奇异的景象,着实叫人大为震惊,无法作出任何解释来。 “真是奇怪。”刀鸑鷟垂首,向锁骨处的鸑鷟看去,细声地呢喃着。 “或许,有人可以给我们答案。”秦羽涅半眯眼眸,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人的面容。 “谁?”她话音才落,秦羽涅便与她相望,就在那一刹那,他们同时道出了一个人的名字,“空音。” “看来你与我所想一致。”秦羽涅心想既然空音能够知晓那样多的秘密,对于此事或许也能够给他们一个答案。 “那我们此刻便......”刀鸑鷟的话被一阵阵高声的呼喊之声淹没打断,他们立在原地,仔细一听,发现传来的声音皆是如此的熟悉。 “阿梨!羽涅!” “掌门!苏姑娘!” 这叫喊声由远及近,愈发地听得真切了,刀鸑鷟双眸骤然睁大,“是公子他们。”当她有一次地听见阿梨和羽涅四字时,她已经十分确定这从山下的来人是谁了。 “公子,我们在这儿。”刀鸑鷟大喊着回应他们,拉过秦羽涅的手,便朝着他们寻来的方向跑去,一边跑着一边继续与他们相呼唤,“公子......在这儿。” “慢些,小心摔了。”秦羽涅在她身旁不断地叮嘱她,但刀鸑鷟因脱离困境内心带来的喜悦实在巨大,她此时此刻难以按捺住她心中的兴奋与激动,秦羽涅看在眼中,宠溺地笑了笑,便任由她去了。 终于,他们与苏辰砂还有那穹玄的弟子相会,苏辰砂几乎是踉跄着跑上前来,眉目间的神情甚是慌乱,他的目光在秦羽涅的刀鸑鷟的身上来回的逡巡,直至确认他们毫发无伤后这才放下心来。 但他却无意间瞥到了刀鸑鷟原本白皙无暇的脖子上多出了几处红色的印痕,他眸色一沉,心中已有猜测。 “辰砂,你为何会找上山来?”秦羽涅见他神色有些不太对劲,便即刻询问,他心想或许是他们被伏击的消息传了出去,所以苏辰砂他们才找至此处。 “我们在山下等了几日不见你们回来心想或许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便至大乘寺询问,谁知被空音方丈告知你们早已离开,于是便出来寻你们。”苏辰砂收回目光,顿了顿,“就连大乘寺的僧人们也被空音方丈派出在这伏龙山中找寻你们的下落。” “原来如此。”秦羽涅点点头,告知了苏辰砂这其中的来龙去脉,“这几日我们被困了上面一处山洞中,今日才得以脱身。” “真是辛苦你们了公子,不过我与羽涅都并无大碍。”刀鸑鷟隐去了秦羽涅胳膊受伤一事,与之对望轻轻一笑。 “可得知了是何人要置你们于死地?”苏辰砂颔首,蹙眉,急忙追问。 “照我猜想,或许是云苍阑派来的人。”秦羽涅缓缓道来各种缘由,并将在大乘寺中与那神秘人的对话也一并告知了苏辰砂,“云苍阑用母妃引我来博义,一来是想要到此与那神秘人了解恩怨,二来定然是想借此地险峻的山势将我困在其中,再派人待命,出其不意,借机将斩草除根。” “那我们可真是小觑了云苍阑的势力了。” “眼下还有一件事我们需得去向空音问清,之后便即刻启程赶回凤华。”秦羽涅知道,云苍阑引他至此目的绝不单纯,若是对皇宫构成威胁,要再弥补什么便为时已晚了。 苏辰砂点头,“那我们便快些去吧。” 他们几人立即踏上了去往大乘寺的道路,因在伏龙山中,离大乘寺变并不遥远,很快便到达了寺中。 烦劳那弟子通报之后,那弟子匆匆来道空音正在大雄宝殿中等待着他们。 他们站定在大雄宝殿中时,空音正背对着他们诵经,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止住后,他也停下了口中的呢喃,转过身来。 “阿弥陀佛。”他转动着手中的念珠,向他们行礼,“殿下因何事又回到我大乘寺中?” “空音,我有一事向你请教。”秦羽涅如是说到,“我与鸑鷟被困山洞中,后因她身上所印刻的这只鸑鷟腾空而出引路将我们救出,她身上印刻的这只鸑鷟原本只是一个图案,为何会化作实物?” 空音抬首朝着刀鸑鷟图案印刻处看去,淡淡地道:“殿下,不知你可听说过太阳太阴的命格。” 秦羽涅微微一怔,听空音继续道:“事到如今,贫僧便也不再隐瞒殿下。”顿了顿,“殿下正是这太阳命格,是为真龙天子之相,而这位姑娘,便就是太阴命格,五凤之一鸑鷟的守护者。” “殿下所言的图腾,其实本就是实体,不过是以这位姑娘为宿体,暂时存在其中罢了。” “而将其从身体中唤醒的唯一办法,便是太阳与太阴的结合。” 第六十九章 最为断肠是此心 不仅仅是刀鸑鷟与秦羽涅,连同苏辰砂也当即怔愣住,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刀鸑鷟与秦羽涅皆未曾想到竟是这样的原因致使那鸑鷟从身体中破出,但这样的一个原因也让他们的事情随之公诸于众,并且第一个除他们之外亲耳听见的人还是她曾经仰慕过的公子——苏辰砂。 她不禁将目光移至苏辰砂的面庞上,只见他眼神有些震颤空洞,她收回目光,垂下头去。 她不愿用这样的事情来伤害到苏辰砂,因为没有任何理由让她的幸福与快乐致使他人的痛心哀伤。 秦羽涅发现了她的异常,瞬时便想了明白,他将刀鸑鷟的手牵过,紧紧地包裹住,他能明白她的心思,所以只盼着以此让她的情绪稍有缓和。 苏辰砂此时此刻的思绪仿佛被抽离至身躯之外,不再属于自己,混沌的脑海中闪现出一片刺眼的白光,而空音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却回荡在他的脑海中无法消散。或者说,他不知该如何将它驱散。 其实,明明就已是他心中清楚的事实,总有一日会发生,但当其来临时,他仍旧感到心中一阵钝痛,以往所有的苦涩都尽数涌起,蔓延开来,让他难以招架。 他从未逼迫自己放下刀鸑鷟,但他没想到这一日来的如此之快,让他手足无措。 “殿下与姑娘......”空音再一次在大殿中响起,却没有说的完整,但在场之人却都懂得空音所言之意。 “空音,这鸑鷟宿在她的体内可有影响?”秦羽涅询问到。 “殿下放心,并无任何影响。”空音淡淡地说到。 “空音,为何你会知晓如此多的事情?”秦羽涅对此倍感疑惑,好似大乘寺与这其中的渊源不浅。 “阿弥陀佛。”空音颔首,“殿下,空音所知皆是师傅在世时所告知,师傅临走前曾嘱咐我不要让人进入那塔楼禁地,因为那里面就放置着玄天令中的凰字令,师傅说待到有缘人来才能交予。如此而已。” “那么若是今后,要在此召出这鸑鷟,该用何法?” “只需这位姑娘心想便能事成。”空音言罢,又轻声道,“世间万事万物,有因有果,循环往复,寂灭轮回,皆是天意。” “空音可否请你寺中弟子帮本王一个忙?”秦羽涅想起了那山洞中的账本与金子。 “殿下请讲。” 秦羽涅将事情告诉了他,空音答应下来,“待寻到后自会派弟子送往凤华。” “多谢。”秦羽涅抱拳,向他致谢。 “殿下,快离开博义吧。”空音说完这最后的一句话,便转回身子,继续诵读起了经文,不再与他们搭话。 “鸑鷟,辰砂,我们走吧。”秦羽涅再一次看了看空音,眸中的情绪让人难以捉摸,他执着刀鸑鷟的手,唤上还有些愣神的苏辰砂,一道踏出了这大雄宝殿。 就在他们离开殿中之后,大殿的门扉便自动地轻轻掩合上,将他们隔绝在外。 “我们这就启程回凤华吧。”刀鸑鷟建议到,“只是那伏龙山下那户人家,他们......” “不必担心了,我已给了他们足够的银两,让他们谋生。”苏辰砂忽然开口说到,只是在这说话的过程中,双眸只静静地看着地面,也不抬首看刀鸑鷟一眼。 刀鸑鷟心中有些酸涩地点点头,“那么,我们便即刻离开吧。”刀鸑鷟与秦羽涅的马匹并未在山中走失,而是自己回到了伏龙山脚下,也由此被那户人家所发现,饲养了几日。 好在雷霆与绝尘有灵性,如若不然,他们的行程便有会被耽搁了。 他们在伏龙山脚下与那户人家的妇人还有小女孩告别之后,便踏上了归程。 一路上,他们三人骑着马匹并排而行,刀鸑鷟被他们二人护在中间,但却一直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这般行了许久,至月上梢头,苏辰砂温润的声音忽然传至他们的耳畔,“羽涅,阿梨,你们可是已经拜堂成亲了?”他如此问。 言语中听不出任何一丝别样的情绪,就那样一如既往的轻柔,温润的,甚至比春日的微风还要柔和。 但他愈是如此,刀鸑鷟的心便被捏的愈紧,苏辰砂于她而言的意义很是重要,这即便是她心中有所爱之人也无法磨灭的事实,没有人能够代替苏辰砂,就好像没有人能够代替秦羽涅一样。 他们二人,对她来说,意义是不同的,但却同样是重要的。 所以,她不能够容忍苏辰砂因为自己而受到一丝伤害。 此时此刻,当苏辰砂问出这一问题时,她先是一愣,而后道:“公子,你忘记阿梨吧。” 连秦羽涅也没有想到刀鸑鷟会如此直接地说出此话,其实这话她曾说过的,但那时苏辰砂对她说,她不能够阻止他爱她,所以她妥协了。 但如今,不同了,唯一能够让苏辰砂今后不再痛苦的最好方式便是,彻底的忘记。 她知道如此一来,她有多么的心狠,但这是她能够想到的对秦羽涅和苏辰砂都公平的办法。 她爱秦羽涅,却又不能伤害苏辰砂,世上哪里就有如此两全其美之事?所以她必须要狠决地让她自己从苏辰砂的心中永远地消失。 “阿梨!”苏辰砂为之大震。 “公子,我同羽涅的确已经结成夫妻,所以公子就忘了阿梨吧。”她的心好似在被一刀一刀的割下伤痕,即便日后愈合,也会变作永远的疤痕留在那里。 她都如此之痛,那苏辰砂呢? “阿梨,你曾答应过我......”苏辰砂话音未落,刀鸑鷟便即刻打断了他。 “公子,就当我从未说过那样的话吧。” “好好好!”苏辰砂忽然声音颤抖地笑了,他踢了踢马肚子,掣缰绳猛地朝向疾奔而去,而他的笑声还回荡在刀鸑鷟和秦羽涅的耳边。 看着苏辰砂策马离去的背影,两行清冷从刀鸑鷟的眼中滑落,她勒住缰绳,呜咽着哭出声来。 秦羽涅飞身跃至绝尘的背上,坐在了她的身后,“别哭了。”他搂住她,轻轻拍打着她的手。 看着苏辰砂离去的方向,秦羽涅扬起缰绳,策马前行。 第七十章 斩断情丝明心意 绝尘蹄下生风,雷霆紧随其后,秦羽涅握着手里的缰绳一刻也不停歇地朝着苏辰砂离开的方向追去,而刀鸑鷟挂着干涸泪痕的面庞上流露出一丝担忧。 好在这里只有一条道路,苏辰砂也行的不远,最终他们在一处湖泊前再次看见了他的身影。 清冷的月华如练般倾盖在苏辰砂的青丝上,覆满他的衣裳,他静立于湖泊边,澄澈寒凉的湖水倒映出他修长翩然的身影,微风拂过水纹荡漾便像是在他的身上溅起了涟漪。 渐渐近了,见苏辰砂举起手中所执的玉箫,放于唇边,凄凉的曲调便从那玉箫中倾泻而出,飘飞至他们二人的耳畔。 刀鸑鷟听闻这曲子,秀眉不禁蹙的更深了些,就连面上的神色都随着这曲调而变得愈发哀伤。 苏辰砂的背影太过萧索孤清,似与世隔绝的仙人一般或许下一刻便会飞上那遥远的九天宫阙,再也不能与人间的他们相见。 刀鸑鷟思及此处,不禁有些心慌意乱,她意欲跳下马去,却被秦羽涅所拦住。 “让我去。”秦羽涅的声音甚是有把握,“相信我,鸑鷟。” 刀鸑鷟犹豫片刻后,终是点点头,于是秦羽涅这才跃下马匹,一步步地朝着苏辰砂走去。 在他身后站定时,耳边的箫声便愈发的清晰,那哀伤也愈发的让人心隐隐作痛,空灵的调子好似传了很远很远,在遥远的山间,在江河湖海,最后消散在了可望而不可及的浩瀚穹苍里。 “辰砂。”秦羽涅开口轻唤他,苏辰砂的肩膀虽随着这声唤而微不可察的颤动了一下,但仍旧被秦羽涅所看见,霎时让他心中一痛。 “羽涅......”苏辰砂竟未打算一直背对着他,转过身来,与他相视,“对不起。” 秦羽涅剑眉轻蹙,“为何说这三个字?” “我曾在向阿梨表明心意后,请求她允许我继续爱着她,我别无他意,只是我无法就此将她忘记。”苏辰砂原本温润的嗓音此刻有一丝沙哑,“这是我的私心,或者说我根本就不愿将她忘记。” 秦羽涅沉默着静静聆听,并未打断他,苏辰砂紧接着道:“但我也从未想过再去挽回她的心,只是我不曾想到你们竟会这样快便成了亲......原谅我,今日失态了。” 秦羽涅将手拍上他的肩膀,“辰砂,我都明白,你又何须道歉?何须自责?”秦羽涅从前虽未经过什么男女之情,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要忘记一个深爱着的人,甚至在内心不起一丝波澜,是多么难的一件事,他做不到,又怎能要求别人做到。 除了恨,这世上没有什么比爱更加深刻。 “我无数次地劝自己试着放下。”苏辰砂望天,“但是......力不从心,我这样是不是很可笑?”说着他竟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万分苦涩。 秦羽涅紧蹙的眉目有些愠意,他不希望听到苏辰砂如此说自己,“你若道此言,我真的生气了。”面色微沉。 或许,他同苏辰砂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竟会面临如此抉择,在友情与爱情中两难。 “应说对不起的人是我。”秦羽涅淡淡地道,他清冷的声音显得格外的轻,“我知道你是因为我的原因,才选择了放弃。” 秦羽涅所言不错,苏辰砂却浅笑着摇摇头,“羽涅,鸑鷟她爱的是你,我希望她幸福。”但他不否认从一开始看清一切时,他便有了将机会悉数让给秦羽涅的心,顿了顿,“她怎么样了?”苏辰砂低垂着头,不去看远处站立于马匹旁的刀鸑鷟。 “你自己去看。”秦羽涅远望着刀鸑鷟的方向,并不打算告知他刀鸑鷟的情况。 “方才情绪那般激动地对她,不知她......”可有怪我?苏辰砂踌躇了片刻,终是抬起头来,转过身朝着刀鸑鷟步步走去。 立在绝尘身边的刀鸑鷟看着向她走近的苏辰砂,忽然眼眶微热,渐渐聚起了热泪。 待苏辰砂在她的面前站定后,她的眼泪已经顺着面颊滑落下来,苏辰砂轻声浅笑道:“别哭了,像个小花猫。”他伸出手将她面上的泪擦拭干净。 刀鸑鷟却因此哭得更加凶了,苏辰砂无奈,“怎没每次都哭得这般厉害?” 刀鸑鷟用袖袍擦拭着泪水,拼命地摇头。 “阿梨,我答应你了。”苏辰砂忽然开口,“我答应你。” 刀鸑鷟闻言猛地将头抬起,怔愣地看着他,苏辰砂却继续道:“只要你不再难过,我答应忘记你。” 泪水仿佛决堤一般汹涌不断地从双眸中涌出,这一刻刀鸑鷟觉得自己是真的狠心,逼迫着苏辰砂做出这样的决定,就好似要将他撕裂成两瓣。 她的心好似被谁捏在手中,掌控着生死,呼吸停滞。 “公子......”她颤抖着双唇吐出这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了。 “好了,别哭了。”苏辰砂再一次地安慰她,“虽然我答应忘记你,但我会永远守护在你身边。” “公子,阿梨何德何能......”刀鸑鷟抽噎着,“我自北漠来到南朝得公子相救相助至今日,竟还要做出如此伤害公子的事情,实在是枉费公子对阿梨如此之好。” “阿梨,你只需知道,这一切都是我苏辰砂心甘情愿便是,与你无关。” 言罢,他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等她再接话,“我们还要赶回凤华,切勿耽误了救贤妃娘娘的大事。” 刀鸑鷟乖顺地点头,抽噎着还未能平复心情。 这时,秦羽涅也从后方走了上来,苏辰砂见他走来,“羽涅,我们走吧。” “好。”秦羽涅护着刀鸑鷟骑上绝尘,自己则翻身至雷霆的背上,“驾!”扬起缰绳,三人再次上路。 只是从此地至凤华的路程还有几天几夜,是他们即便马不停蹄,也不可改变的事实。 秦羽涅此次出门又未将自己的矛隼带于身边,而冒然传信则可能被人截获,所以在存在着这般大隐患的状况下,他们便只能够尽快地朝着凤华赶回。 而此时此刻的凤华,却不知在上演着怎样的戏码? 第七十一章 危机暗涌凤华城 景和二十年冬月二十九,帝都凤华,临王府。 干涩的冷风自庭院中吹拂而来,苍穹上虽然有太阳发出和煦的阳光,但那却是冰凉没有热意的光亮,门扉在冷风的吹拂下吱呀作响,这刺耳恼人的声音传入安永琰的耳中便使他愈发的心烦意乱。 自从云苍阑以他的母妃威胁他之后,他便让云苍阑留在了府中,一来是为了观察他的动向,二来也是为了不让他起疑,怀疑到自己只是在做戏。 但暗中他却偷偷地去了许多次皇宫,每一次都去浣衣司看望云若初,他对她的态度自云苍阑来之后有所缓和,毕竟云若初很有可能成为他手中压制云苍阑的一张王牌。 而云苍阑让他所做的事情说来却很是简单,那便是每日在皇帝的膳食中混入一种药,那药唤作“解离丸”,不是一击致命的毒药,却是一种慢性毒药,人若是长期服用,便会出现头晕目眩,困乏疲惫,食欲减退的症状,若是医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久而久之,便会神志不清,终有一日暴毙而亡。 云苍阑欲意以如此方式借他之手来使皇帝体质减弱,日日昏睡。 而云苍阑自己则暗中秘密有另一番准备,安永琰询问他,他却只道时候到了自然会告知安永琰。逼的安永琰不得不派人暗中跟踪调查他,但由于云苍阑太过狡猾,每次都无果而归。 他此时此刻也正因此事而烦恼,甚至连已经出现在了门口的长生也未发现。 “永琰啊。”长生掂着手中的折扇,大摇大摆地从屋外走进来,看着安永琰这副颓丧的神情,也跟着哀叹了一口气。 在他的叹气声中,安永琰终是回过神来,抬首横眼看他,“这么快便回来了?” “哎......”又是一声长叹,一边摇着头,“那老狐狸真是老狐狸!我跟踪他至半路,又被他甩开了。” 安永琰面色一沉,甚是阴冷,好似在长生的四周乍起一阵寒风,“依本教主看来,你这风教王也不用当了。” “永琰啊......” 长生话音未落,安永琰便猛地无情打断了他,“你自己说你已经跟了他多少时日了?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本王养你们来做什么的!” 长生清楚地了解安永琰的脾气,他是个将喜怒哀乐都写在面庞上的人,且很是容易发怒,所以每当这个时候,长生都只是以沉默来回应他,若是与他多言两句,怕是会被他眼中的利箭所射杀。 “怎么不说话了?”安永琰蹙眉,“本教主说错了?” “永琰怎会有错,是长生办事不力。”长生立即顺着安永琰的话说到。 “罢了。”安永琰一挥袖袍,从踏上起身,“看来有些事还需得本王亲自出马。” “你这是要去哪?”长生唤住他。 “皇宫。”安永琰吐出这两个字,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堂中,徒留下长生一人站在空旷的正堂里,任由外来的冷风吹起他散落的银发,无奈地摇了摇头。 安永琰命府中的人备马,更换了皇子常服,一路朝着皇宫行进,他这一去借探望皇帝的名义去查看皇帝这几日的状况,二来也顺道自后宫浣衣司一趟,不知最近云若初过得可好? 如此想着,他的唇角勾起一抹阴邪的笑意,若是被人所看见定然叫人毛骨悚然。 马车停在宫门外后,他便长驱直入地进入了皇宫之中,绕过多处宫殿到了皇帝此时所在的御书房。 红公公见他来了便引着他进去,一面还道他最近来的勤皇帝很是高兴,知道自己的儿子对他如此关心,没有一个做父亲的是欢喜的,哪怕他是皇帝。 然而安永琰却在想,若是有一日皇帝得知了自己所做之事都是另有目的,而这最终皆不过是希望他死,那时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否与自己当年被劫走时一样的惊慌失措? 他很是期待。 “儿臣参见父皇。”站定在书桌前,安永琰躬身行礼,“父皇在做什么?”他抬首,自然地走上前去,看向桌面。 只见皇帝正在阅览着一本册子,“旻儿来了。”顿了顿,“这是有关刑部尚书人选的提名。” “原来如此。” 皇帝看了他两眼,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道:“你也在朝堂上学习了不少的时日,对这些人可熟悉了?可有什么见解?”皇帝如此问他。 安永琰一时间犯了难,他的确笼络了不少宫中之人在来到凤华被认作皇子的这段期间,但是此事他却不好擅自发言。 他只道:“儿臣尚在跟太傅学习之中,对朝中的利害关系也并不清楚,所以恐怕无法帮上父皇的忙了。”他凤目一转,“父皇可等皇兄回来一起商议,皇兄他厉害的很,定然能够助父皇一臂之力。” 皇帝点点头,“罢了,就不难为你了。”言罢,他撑在书桌上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父皇可是困倦了?”安永琰见皇帝面露惫意,便顺势询问。 “哎,这几日不知为何,总是无故困乏,请了太医来看也没得出个结论。”他说完笑了笑,“好了,你退下罢,朕要休息了。” “是,父皇。”安永琰行礼,“儿臣告退。”唤了红公公进来后,便径直离开了御书房,朝着后宫之中而去。 后宫禁地,男子不得入内,他每次进入都是隐蔽至极,此时他施展轻功,飞跃着重重宫檐,终是到了浣衣司的大门前。 白日里,浣衣司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稍不留神便会被人发现,他索性蒙了面,自浣衣司的后院飞身而进,落于地面时恰巧被一个婢子所瞧见,他眼疾手快地将那婢子的嘴捂住,叮嘱她不要说话。 那婢子被他挟持着,身子颤抖不已地点点头,安永琰压低声音开口询问云若初身在何处,被那婢子告知后,便一掌将她击晕,而自己则去寻云若初。 云若初此时正在库房中整理衣物,并未发现有人向她靠近。 待脚步声传至她耳边时,她反应过来转过身去看向门口,门扉被推开,进来的人令她瞪大了双眸。 “安永琰!” 第七十二章 是非恩怨无穷尽 无论经历过多少次,云若初对于安永琰的突然出现总会无比惊惧,这种惊惧好似已经深深地印刻在了她的记忆里,无法磨灭,每一次身体都会随着安永琰的出现而作出反应。 那个夜晚留给她的印象实在是太过羞辱与可怖,她忘不了,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在安永琰渐渐地靠近她时,她的身体不住地颤抖起来,瑟缩着向后退去,然而她却忘了她身后并无退路,只有冰冷的木柜死死地挡住她。 这种感觉就好似无论怎样她都没有办法逃脱安永琰一样,不管她逃到何处,他都会立即找到自己,比上一次更加惨无人道的折磨她。她想或许上辈子是自己欠了他,所以这一世她与安永琰才注定要如此纠缠不休。 人世间的恩恩怨怨,爱恨情仇,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尽头? “怎么?还是如此害怕本教主?”安永琰贴在她的耳边,故意将气息喷洒在她的耳根上,轻易地便染就了一片绯红。 云若初的手紧紧地交握在背后,身子极尽全力地向后仰去,一丝也不愿靠近安永琰,仿佛一旦沾染上他的任何气息便会丧命于此。 “你知道本教主今日来找你是为了何事。”安永琰直起身子,看向她的凤目中皆是凉意,“本教主给你的时日已经够宽限了,你也是时候给本教主一个交代了。” 云若初自然知晓他的言外之意,她警惕地朝着门边看去,虽然门扉紧掩,但她仍旧选择压低了声音,“此时青天白日,浣衣司中又人来人往,如此出去只会引人注意。”她欲以拖延的方式来回应安永琰,但安永琰却并不吃这一套。 “哼。”他冷哼,“别以为本教主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他凤目挑起,上前一把掐住云若初的两颊,手劲之大,云若初的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深陷下几道指印。 云若初仰着头,眼角被他逼出泪来,面颊上传来的疼痛已经逐渐麻木,那豆大的泪珠终是顺着面颊掉落在了安永琰的手背上。 安永琰即刻将她甩开来,嫌厌般地擦去手背上的泪水,而云若初被安永琰甩出,脚下不稳,一个踉跄便跌倒在地。 “除了她,本教主讨厌女人哭!”云若初并不知安永琰所说的那女子是谁,也不知他说此话时眼前浮现出的是谁的面容。 但她内心的苦涩却像藤蔓般疯长,紧紧地将她的一颗心缠住。 无论她为他做了多少事,都比不上那个厌恶他却被他装在心里的女子。 “现在即刻带本教主去找玄天令!”安永琰俯视着地面上蜷缩起身子的她,满眼不屑。 “可是......” 安永琰为了让她不再用那般拙劣的理由来搪塞自己,于是便走上前去将跌倒在地面上的她一把横抱了起来,一边道:“你那些心思在本教主面前还是收起来的好,本教主既能进的来,又岂有出不去的道理?” 云若初单手搂住他的脖子,却垂下眼帘,不敢看他,与他靠的越近,她心中的压迫感便愈发的强烈,这股压迫感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了安永琰的控制之下。 安永琰抱起她后,一脚将门踹开,径直走了出去,庭院中恰好无人,他施展轻功飞身至房檐上站定,“告诉本教主,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云若初放眼望去,手指最终落定在一处,“先去那里罢。”她没有办法,哪怕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助纣为虐,但她却无法操控自己的心,因为她的心早已被安永琰牢牢地握在手中。 安永琰曾在那一次告诉她,让她回宫之后便尽快去打探贤妃从前所住寝宫的位置与地形,云若初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她对这个江湖上所发生的是是非非皆不清楚,她有时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掺和进来。 难道仅仅就是因为眼前这个男子吗? 她阖上双目,不再去思索,直到安永琰的声音再一次在耳边响起,“接下来呢?” 她抬首,眼有迷惘,眼前的宫殿都有些相似,她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才道:“那里。” 安永琰搂抱着她在再次往另一处宫殿的房顶之上,站定后,“究竟还有多久?” 云若初心道分明是他抱着自己在寻,却将过错推在自己的身上,真是好没道理。 不过,安永琰这个人何时有讲过道理呢?他若是讲道理了,那么此刻他便不会在此处做这样的事情了。 最后云若初的手指向某一处宫殿,“就是那里了,那里便是贤妃娘娘从前所住的宫殿——毓秀宫。” 安永琰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看来本教主没有信错人,你是如何打探到这里的?” “此事只需在与浣衣司的婢子们谈论时稍稍一提,便能得知。”云若初如是说到。 “哦?是吗?”安永琰虽然这样说到,但神情却没有一丝吃惊与疑惑,“那本教主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云若初有些不解地望向他,他却并未即刻说出,而是再次飞身朝着毓秀宫所去。 最终,他们从檐上跃下,安永琰将云若初放了下来,朝着四周环顾了一圈,“这宫殿看起来与别处并无二致,没有什么特别......”为何玄天令会放在这里?难道就只因这是母妃曾经所住之所? 云若初也随着他的目光环顾四周,的确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你不是说要有一件事要告诉我?”云若初上前拉住了正欲迈步朝内的安永琰,问到。 安永琰的动作一滞,回过头来,沉默了片刻,“告诉你也无妨。”顿了顿,“你的父亲云苍阑回来了。” 此言一出,云若初当即怔愣在了当场,显然她对此事难以置信,她知道父亲逃脱了朝廷的追捕,却为何选择在此时回到凤华?难道他依然没有放弃他那心中所谓的“大业”吗? 云若初瞪大了双眸,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安永琰走了几步之后发现她没有跟上,转身折返至她面前,低声在她耳边道:“所以你可要好好表现哦。”嘴角勾起一抹邪笑,仿佛达到了目的一般,云若初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中。 看来,云苍阑对他这个女儿,也不是太过重视啊。 第七十三章 往事不可追忆 安永琰在云若初的耳畔低声说完这句话后,便再度转身朝着那宫殿中走去。 毓秀宫从前是贤妃所住的宫殿,在贤妃失踪之后此处便已经空了很多年,皇帝没有再让任何妃子搬进这住所,甚至还遣派了宫人定时来打扫,让它保持着与以往贤妃在时相同的模样,可见皇帝也是个痴情的人。 所以这所空荡无人的宫殿并未有灰尘与蛛丝存在的痕迹,殿前的庭院里甚至还栽种着片片葵花,虽然此刻葵花已谢,但一切都好似贤妃还在一般,不曾改变。 安永琰站定在殿前,看着这眼前的一幕幕,心中忽然升腾起一股异样的情绪,他忽然有些不明白了,不明白自己的父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他所见亦或是他隐藏着本来属于他最真实的面貌,呈现给天下的只是他那戴着“皇帝面具”的一张脸? 他有些迷惑,但这样的情绪却只持续了片刻,下一瞬,他依旧认清了自己心中最想要得到的是什么,他心中最为让他欲为之倾尽所有的是这天下,是至高无上的权利! 其他的一切,在他看来都不过虚幻。 什么兄友弟恭,什么血浓于水,什么白头偕老,与他而言皆是空谈! 只有权利才是永恒的。 他在心中不断地如此对自己说到,但不知为何,每次当他的脑海浮现出这样的言语时,他心上的某一处总会隐隐作痛。 可是这个时候的安永琰还不明白,又或者说他刻意地选择了忽略。 “原来母妃从前便是住在此处。”他走至门扉前,口中竟呢喃出这样一句话。 云若初紧随其后,他虽说的小声,但仍旧被她所听见,她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看着安永琰的眸光也也开始摇摆不定。 安永琰用手将门推开,对比之前他在浣衣司中的粗鲁动作,此刻确实显得轻柔了太多。 就连云若初也被他这一动作惊住,仿佛她此刻所见的安永琰不同于之前的那个安永琰了。总觉着自从进了这毓秀宫之后,有什么东西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殿中的陈设十分雅致,并无奢靡之相,安永琰曾在画像中看见过母妃的模样,那的确是一个性子温婉的女人,与他所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同。 安永琰走进殿中,伸手**上殿中的案几,软榻,甚至是梳妆的铜镜,好像如此便能够感受他的母妃从前在此的生活。 云若初细细地看着这殿中的每一件摆设,在心中感叹这贤妃娘娘究竟是一个多么喜好清净的女人,这毓秀宫的地理位置本就处在后宫较为僻静之处,眼下在这殿中所见更是让人觉得她日子清苦,若是不知晓的人怕是会觉着她是一位不受陛下恩宠的女人吧。 “临王殿下,你记得你的母妃吗?”云若初看着安永琰在前方走动的背影,忽然如此问他。 她看见安永琰的身子明显一震,似是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发问。 云若初有些后悔问他这样的话,若是惹得他一时不高兴了,还不知会怎样迁怒于她。 谁料想,安永琰竟是转过身来,淡漠地道:“不记得。”他不愿意将内心那一点仅有的记忆与人分享,他害怕他一旦说出来,那记忆便会被人所抢夺,所侵蚀,变得无影无踪,灰飞烟灭。 云若初听闻后,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气氛一时凝固了下来。 “本教主的事情,不需要你擅自关心。”安永琰在顷刻间暗下脸来,“做好你自己的事便是。” 安永琰嘴上虽说的如此凶狠,但却不知为何,令云若初有些微微的心疼起他来。 他将自己包裹在以往零碎的回忆里,以仇恨作为盾牌来保护自己,好像只有如此才能够让他觉得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从而拒绝他人的示好,拒绝他人的到来。 他想要一个人,但又害怕一个人。 安永琰回眸,忽然发现云若初正在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着自己,他忽然觉得胸中的怒意汹涌而起,他高声吼到:“还站在那里做什么!你可有找到玄天令的所在?” 云若初在他的呼喊下回过神来,身子一颤,走上前去,“我并未找到。”顿了顿,“我并不知晓玄天令是何模样,况且每次来此都是偷摸着行事,不敢久留。” “那便快些来帮本教主找出玄天令。”安永琰的命令使云若初不得不从,于是乎他们二人便开始动手在这殿中四处寻起了一切可能是玄天令的物件。 但是找了许久,也不曾有所收获,安永琰开始寻思这殿中是否还有其他的机关,或许能够打开隐藏在这殿中的暗室,他便四下寻觅起了殿中的机关。 就在此时,庭院内忽然传来了几个宫婢交谈的声音,“真是不懂为何陛下要我们定时来此打扫宫殿,明明这宫殿早已没有人住了。” “你才来不久,自然不知。”另一个宫婢的声音响起,“我们陛下呀,可是个痴情的皇帝。” “哦?”顿了顿,“这话怎么说?” “这所宫殿是十五年前失踪的贤妃娘娘从前所居住的地方,那时贤妃娘娘可谓是宠惯六宫,哪里有现在什么戚贵妃这些人的事儿。”紧接着道,“贤妃娘娘失踪之后,陛下便日夜茶不思饭不想,人也跟着憔悴了许多,时常来这毓秀宫中思念贤妃,陛下派人四处寻找贤妃的下落,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够重新与贤妃相见,这宫殿便也一直派人清扫,只待找到贤妃让她重新住回这里。” “原来竟还有这样的事情。”那宫婢感叹。 她们的脚步声与谈论声愈发近了,安永琰静静地听着,潜至门边,正欲出手,没想到忽然其中一名宫婢的声音再次响起,“参见皇上!” “参见皇上。”其他宫婢也随之异口同声道。 安永琰眸色一暗,收回了手,朝着云若初使了眼色,示意她找寻一处多藏起来。 云若初朝着大殿的深处跑去,安永琰紧随其后,最后他们在贤妃就寝的床榻下藏身起来。 门这时便开了,脚步声渐渐逼近,躲在暗处的他们屏住了呼吸。 第七十四章 恨仇深锁妄难断 安永琰与云若初因皆藏身于床榻下这本就狭窄的空间内,又为了防止被发现便只得拼命地向内靠去,而如此一来他们彼此的身子便贴的很近,近到两个人皆能够感受到彼此的鼻息。 云若初只要微微抬首,她的鼻尖便会触及到安永琰下巴的肌肤,那随之而来的凉意不但没有让她周身泛寒,反而使她的面颊愈发的燥热起来。 安永琰此时没有闲暇去在意这样的细节,他顺着光亮朝外平视就能够看见皇帝的明黄的蟠龙锦靴一步步地朝他们逼近。 最后停在了离床榻不远处,安永琰回忆起皇帝所面向的那个位置,应是放置这一面铜镜。 因看不见皇帝的动作,便只能够凭借听音来判断皇帝此刻正在做什么,安永琰凝神仔细地倾听着,只听得一阵木盒与金银物相撞发出的声响,而后听皇帝道:“你们先退下吧。”这话是对那些宫婢们说的。 那些宫婢应声后依次退下,将门扉掩合。 良久之后,再无动静,甚至于安永琰和云若初都以为皇帝已经离开了,忽然殿中传来一道浑厚却疲惫的男声:“莘儿,又是一年春去冬来,原来你已经离开朕这么久了。” 皇帝独自喃喃私语,他口中的莘儿是否就是这毓秀宫的主人,曾经的贤妃娘娘呢? 云若初聆听着,心中如此想到,她觉着能让皇帝在此处怀念的人,除了贤妃应当也没有他人了。 “莘儿,昀儿他近日不在帝都,不过应该很快便会回来了。”顿了顿,“上一次,他对朕说,他爱上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他说要永远守护那女子,朕虽生气,但朕却好似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也是如此义无反顾地排除万难,要同你在一起。” 云若初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皇帝这是在想象着贤妃还在的时候,与她闲话家常。如果贤妃还在,她此时此刻听闻皇帝的言语后或许会露出温柔的浅笑,他们会谈论着自己儿子的点点滴滴,就好似一对人世间寻常人家的父母亲那般。 但如今,却只剩下了皇帝一个人孤独地呢喃,他自言自语,在旁人看来就好似一个失常的人,但他却毫不在意,依旧接着说下去。 “莘儿,你别怪朕心狠,这些年来常常让昀儿他带兵上战场杀敌,亦或是让他去苦寒之地戍守,你若是还在朕身边定又要心疼了。”皇帝的声音很慢,却很是轻柔,“朕对他寄予厚望,有朝一日他终是要继承这大统的,朕也只有抓住时机去锤炼他。” 云若初听见此言时不禁猛地抬眼去看安永琰,果然看见他的眼眸一片阴沉,狂风在眼底骤起,好似下一刻便要将这天地倾覆一般,渐渐在他眸中聚起的血丝,狠厉地撕裂开来,云若初看出他在发怒,他的怒气几近要将人毁灭。 她回忆起皇帝所说的那几句话,其中那最后一句,便是让安永琰如此狂暴的真正缘由。 “你一定想问旻儿是吗?”就在此时,皇帝忽然又开口说到,这一次他提及了安永琰。 安永琰抑制住胸中的怒火,逼迫自己去听听皇帝究竟要说什么?他这个至高无上的父亲究竟是怎样评价他这个儿子的? “哎......”只听皇帝长叹一口气,“朕欠他良多,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弥补的。” 安永琰神色微怔,心中暗道,亏这皇帝还有几分良心,知道他自己所欠下的债。 “只是,你知道旻儿他......”皇帝话音未落,便听见屋外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叫喊,那是红公公的声音。 “陛下,陛下......”红公公急匆匆地从庭院中跑来,推开门径直入内,至皇帝身边,喘着气道了一句,“陛下,靳丞相入宫了。” “你年事高了,以后便不要这般匆忙,朕不会怪罪于你。”皇帝看着红公公这般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便去吧。” “是,陛下。”红公公笑着迎着皇帝从殿中走出,这次皇帝才真正的离开了毓秀宫。 也在此时,躲藏在床底的云若初与安永琰见形势稳定后,才先后从床底钻出身子来。 云若初掸了掸衣衫上的灰尘,抬首便看见安永琰两眼注视着殿门的方向,眸中原本已有消散的怒意顷刻间又占据了整个眼眸。 那模样狠戾可怖,远胜于云若初曾经所见的每一次。 “你刚才也都听见了。”他忽然开口,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向云若初,“本教主为何恨他?这便是原因!” 云若初被他言语中的狠厉所震慑,身子不自觉地一颤,又听他继续道:“他一心想着的念着的都是他那好儿子秦羽涅!他甚至已经决定了要将皇位传给他!他又可曾有一丝考虑过本教主!”他言罢,便放声大笑起来,好似自嘲一般,让云若初不禁心疼,“他口口声声说什么欠本教主良多,那他为何不弥补,为何不弥补本教主!”他接着笑,笑声好似停不下来一般越飘越远,无休无止。 就仿佛在说他自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本教主要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该坐上那龙座的人!”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安永琰决绝的言语,“本教主要让他为这句话付出代价!” 云若初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出了心疼,她再没有更多的情绪,时至今日,她才恍然明白自己对于安永琰除了那初见时的悸动之外,还剩下些什么。 那便是心疼与怜悯。 他应当从不知晓,他自己肖想了许久的皇位,他为之费尽心机的皇位,竟然早早地便已经在皇帝的心目中被许给了另一个人。 他应当从不知晓,自己有朝一日会听到皇帝如此直接地道出心中所想。 好似连老天都在嘲笑他不知好歹,痴心妄想。 他将自己困锁在权利与欲望的枷锁之间,利用仇恨来蒙蔽自己的眼和心,却心甘情愿。 于此,云若初不知道能够说什么,她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陪着他一起沉入那万劫不复之地。 让他所有的失意都有人心疼。 第七十五章 晚来天欲雪 景和二十年腊月初四,帝都凤华,苏府。 辽远幽然的苍山在这暮色四合之际渐渐地朦胧远去,让人不再看的真切,紫橘色的余晖泛起在寒冷的天边,苏府的青檐上沾染了几丝淡薄的光华,早已被秋风所染黄的落叶随着朔风骤起而簌簌飞落好似春日被吹散的柳絮,又似极寒的北方那飘飞的白雪。 三匹马儿前后依次地在苏府门前停了下来,这扇紧闭着的墨色大门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眼前了,熟悉感陡然扑面而来,让刀鸑鷟一时间有些鼻酸。 苏辰砂率先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递给了秦羽涅之后,便走上阶梯轻叩门扉。 秦羽涅将他与苏辰砂的两匹马儿牵至一起后,又用手牵过刚从马上跳下的刀鸑鷟。 待他们走至门外,门恰好开了,映入他们眼帘的人是苏越,苏越见到他们也甚是惊喜,“公子,殿下,阿梨妹子你们回来了啊。” “越大哥。”刀鸑鷟笑眼弯弯的从秦羽涅的身后探出个头来,调皮地唤了他一声。 苏辰砂浅笑着道:“怎么,竟是如此惊讶?” “公子你们回来提前也未告知苏越,所以这一开门见是你们便觉着又惊讶又欢喜。”苏越展颜一笑,一本正经地向苏辰砂解释着。 “进去再说吧。”苏越在前,迎着他们三人一道进了府中。 刚踏入庭院,便见一道窈窕的身影从另一处屋中拐了出来,定睛一看,来人是花容。 只见她款款地走至苏辰砂面前,道了声:“公子。”又朝苏辰砂身旁的秦羽涅和刀鸑鷟行礼。 苏辰砂眸中没有过多的情绪,淡淡地道:“花容你去沏一壶茶来。” “是,花容这就去。”花容垂首,应声后便退了下去。 刀鸑鷟他们几人看着花容离去的背影,眸色皆是一沉。 “我们去苏子亭。”苏辰砂引着他们一道朝着苏子亭去了。 穿过那蜿蜒的石子小径,绕过那根根苍劲的翠竹,那许久不曾见过的小楼终于又出现在了刀鸑鷟的面前,苏子亭的一切都那般的熟悉,就好似她昨日都还在这里一般。 晃眼间时光匆匆,已是一年。 但刀鸑鷟却感觉她好似从未离开一般,这里给她带来的感觉太过亲切,每每走至此处就好似回到了自己的家那样温暖。 待苏辰砂推开小楼的门时,刀鸑鷟的思绪才收了回来,她见苏越将门扉与窗棂掩合好后,才同秦羽涅一道在案几前坐下。 刀鸑鷟坐在软垫上后,目光落在了苏辰砂用手拨弄的银炭之上,看着火红的星子在银炭之间烧出烫人的脉络,不过多时,整个屋子里便开始暖和起来。 浓重的草药香也随着这暖意而袭入人的鼻腔之中。 “可真是许久不曾来过苏子亭了。”刀鸑鷟坐下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感慨。 “你以后若是想来随时来便是。”苏辰砂停下手中的动作,浅笑着看向她。 “这可是公子你说的哦,不许抵赖。”刀鸑鷟挑眉,眼下这架势就好似要同苏辰砂签下什么协议一般,惹得秦羽涅与苏辰砂皆是轻笑。 “阿梨妹子,那时你怕是黏着殿下都来不及吧,哪里还有空回苏府来看我们这些孤家寡人。”苏越在一旁说笑到。 “越大哥!”刀鸑鷟眼波横了苏越一眼,“越大哥愈发爱刁难我了。” “这我可就冤枉了,我说的都是事实。”苏越叫屈,“不信你让公子和殿下评评理。” 秦羽涅与苏辰砂故意忽视刀鸑鷟向他们投来的目光,皆将头偏向一边,不作理会,让刀鸑鷟好是气恼。 “哼,本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刀鸑鷟扬起头,“你们想让本姑娘恼羞成怒,我偏不。” 这时,他们三人竟是同时放声笑了起来,看着刀鸑鷟这般认真较劲的模样,真是让人忍俊不禁。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公子,是我,花容。” 苏辰砂闻声撇过头去一看,果然见门扉上落下了花容的剪影,他敛去笑意道:“进来吧。” 话音才落,花容便推门而入,只见她手中端着朱漆托盘,托盘上则是刚煎好的一壶茶与四个杯盏,她移步至案几前,将托盘放置在了案几上,道:“公子,殿下,请慢用。”紧接着便起身退了几步,“花容先行告退。” 就这般,来去匆匆,垂眸低首地如同来时一样,又离开了屋中。 “花容她......”刀鸑鷟话还未全部出口,便被秦羽涅轻轻地用手捂住了嘴巴,秦羽涅朝她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她才意识到了什么朝门外看去,只见门外有道若隐若现的身影,她知道那定然是花容,她还未离去,便是想听他们究竟说些什么。 “公子,你们此次去可看见上次我说的那种稀奇玩意儿了没?”苏越会意,刻意将声音放的大了些,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情,目光一直盯着门外的动静。 “你说的那稀奇玩意儿我们可未曾看见。”苏辰砂便配合起了他来。 “怎么会?那东西就在......”终于,门外的那道身影消失不见,而他们静听阶梯上响起了一道道脚步声,想是花容已经离开。 虽然如此,但仍旧过了许久,苏越这才起身前去查看,只见他推开门朝外张望了片刻,这才又合上门扉,落座在案几前。 “这几日,可有出现任何异常?”苏辰砂压低声音询问苏越,此刻他们才正式切入了正题。 苏越摇摇头,“我整日在府中盯着她,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她也未再与安永琰见过面。” 苏辰砂听闻后蹙眉,将目光转向秦羽涅,“羽涅,你怎么看?” “云苍阑引我们去博义定然是有所图谋,但我们回到凤华后却如此平静,太不寻常了。”秦羽涅眉峰凝蹙,陷入深思。 “那接下来,我便派人去盯着云苍阑。”苏辰砂如是说。 “此事怪我,太过大意。”秦羽涅眸中射出一道寒芒,“我要进宫一趟。” “我与你同去。”刀鸑鷟急忙接上他的话。 “你留在辰砂这里,我很快回来。” 第七十六章 冷夜无眠暗潮涌 清冷的月色就好似秦羽涅清冷的眸光般铺洒在城墙头,整座凤华城在这寒冷的冬夜中显得格外的寂静,唯有千家万户的窗棂中所透出的灯烛光能够使人感到一丝丝暖意。 冷风自江面拂过,混杂着湿意,吹彻长街。 当宏伟的宫墙映入秦羽涅的眼帘之时,他恰好从雷霆的背上翻身下马,站定在地面后迈开步子一步也不作耽搁地朝着皇宫中走去,玄色的衣摆向后飘飞,与冷风在空中摩挲。 “慎王殿下。”守门的侍卫向他行礼的同时也将他拦下,“慎王殿下,这么晚进宫可有皇上的传召?” 秦羽涅不打算在此与他们多言,直接将腰间的御赐的金牌解下,亮于他们的眼前,“本王有要事与父皇相商。”他眼有寒芒,使得两个侍卫都情不自禁地一震,向两旁退去,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慎王殿下请。” 秦羽涅手中这御赐的金牌是他第一次上战场杀敌,大获全胜后归来,皇帝钦赐于他的,见金牌犹如见圣上,自是无人敢阻拦。 秦羽涅在他们二人的注视下径直朝皇宫内走去,他之所以如此神色匆匆,是因为他内心隐有不安。对于云苍阑设法以母妃引他去往博义一事,他虽知有疑,但因为无法放弃任何关于母妃的消息,所以才莽撞行事,未曾顾全大局,一时疏忽了云苍阑在凤华的所作所为,不知他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内究竟干了些什么? 秦羽涅步履匆匆地至了养心殿,却被告知皇帝并不在此,而在御书房中。 他剑眉一蹙,又转而朝着御书房去了,至御书房外果然见到了守在殿外的红公公。 “慎王殿下。”红公公在黑暗中隐约看见了一个人影在朝着自己愈发地逼近,他凑上前去仔细查看,竟发现是秦羽涅,掩饰不住满面的惊讶,“殿下是何时回凤华的?怎么此时进宫来?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红公公这一连串的让秦羽涅不知该先回答哪一个,红公公自己也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太过急切了,不禁失笑,“殿下随老奴进来吧。” 秦羽涅点点头,红公公便引着他进了御书房,此时的御书房中并不只有皇帝一人,靳颉靳丞相也在殿中。他们见到红公公身后的秦羽涅时皆是有些微微的讶异。 “陛下,慎王殿下求见。”红公公言罢,便独自退去,掩合门扉。 “昀儿,你何时回来的?”皇帝开口发问。 “回父皇的话,今日傍晚才到凤华。”秦羽涅回答皇帝之后,将目光转至靳颉的身上,行礼道,“父亲。” “羽涅啊,这么晚了来找陛下可是有何要事?”靳颉颔首,虚抚了一下自己的胡须。 “儿臣深夜进宫,确是有要事要向父皇禀告。”秦羽涅顿了顿,“儿臣已知晓云苍阑的下落。” “什么!”皇帝震惊,将手中的册子猛然丢在了书桌上,“快说,他现在人在何处?” “就在凤华。”秦羽涅眸色一沉,说出了这四个字,让皇帝与靳颉皆为之感到大惊。 秦羽涅在他们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缓缓地道来:“儿臣此次并未一直待在穹玄山庄之中,而是去了一趟博义。”秦羽涅平复自己的心绪,这才将后面这句话在皇帝的面前说出来,“儿臣去博义,是因为得到了母妃的消息。” 此言一出,不止是皇帝,就连靳颉也同样地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动作。 皇帝回过神来,眸中的神色已是有些失了理智,他绕过书桌来到秦羽涅的面前,狠狠地抓住他的手握住,一字一句地道:“昀儿,你再说一遍。” 秦羽涅也难以抑制住自己内心的震动,但他尽力地使自己平静下来,看着他父皇的眼睛,道:“儿臣得到了母妃的下落。” “羽涅,此事可是真的?”靳颉相对于皇帝来说便冷静许多,很快便抓住了整件事情的要点,“那么你去博义可有见到贤妃娘娘?” 秦羽涅愣怔了片刻,终是在皇帝万分期盼的眼神中摇了摇头,看着自己的父皇眸中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秦羽涅难忍心痛,“不过,却得到了另外的消息。” “什么消息?”皇帝赶忙追问,秦羽涅能够感受到皇帝握住他的手在不住地颤抖着,他用自己的手掌覆上皇帝的手。 “父皇,母妃她很有可能与云苍阑一样,都在凤华城中。”秦羽涅想起了那日在塔楼中那位神秘人所说的话,“儿臣在博义时遇见了一个神秘人,是他告诉儿臣的。” “神秘人?”靳颉蹙眉,颇为疑惑。 “不错。”秦羽涅顿了顿,“虽然儿臣没有看见他的模样,但他的一言一语都万分真挚,并且他好似认得父皇与母妃。” “难道是旧人?”靳颉在一旁低声喃喃自语。 但皇帝此刻的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而是一心想要知道更多关于贤妃的消息。 秦羽涅虽对此十分好奇,不过他还是接着说完了他要说的话,“他告诉儿臣,母妃就在凤华,让儿臣速速赶回搭救母妃。” “搭救?”皇帝猛地对上秦羽涅的双眸,满目紧张,“难道你母妃正在受难?” “儿臣不知,但儿臣猜测母妃的处境定然艰难。”秦羽涅清寒的星眸中射出两道坚韧的寒冰,足以将人锥心刺骨,“若是母妃真的同云苍阑在一处。” 皇帝因秦羽涅的眼神而感到一阵阵森寒之意,这森寒来自与他害怕秦羽涅所言变作事实,他害怕当他十五年后再一次与他心中所爱重逢之时,看到的是让他后悔永生的画面。 “为何这样说?”皇帝的声音刹那间变得喑哑下去,“为何这样说?”他一遍遍地重复,仿若失了神志。 “因为......”秦羽涅双目轻阖,虽然不忍,但仍旧决定说出真相,“因为云苍阑那府中地牢的铁笼里所关之人应该就是母妃。” 话音才落,只见皇帝身形神思惧荡,脚下不稳险些便跌坐在地面上,好在靳颉就站在他的身旁,一把将他搀扶住了,“陛下,保重龙体。” “朕......”皇帝扶住自己的额,有些气喘地断断续续道,“给朕......给朕下旨捉拿云苍阑!”言罢,他便两眼一黑,猝不及防地晕倒了过去,靳颉一把将他抱扶住。 “来人啊,传太医!” 此夜,注定又将是一个风起云涌的不眠之夜。 第七十七章 身似冰雪心是火 养心殿中,静的可闻针落之声,宫人们齐齐地站立两旁,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出,太医们正在床榻前为皇帝诊治,而秦羽涅与靳颉则静守在床榻边,等待着太医们会诊的结果。 月的银辉穿透窗棂洒在了秦羽涅英挺的身躯上,他斜飞入鬓的剑眉紧蹙着,一双墨瞳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床榻上的父亲,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紧握至骨节发白。 靳颉似乎看出了他此时此刻有多么的紧张,只是他的喜怒哀乐似乎从不表现在自己的脸上,总是隐忍着,深藏在心底,一个人独自默默地去承受,不论那苦涩有多么的苦,那疼痛有多么的疼,即便要让他千疮百孔,将他挫骨扬灰,他都不会让旁人来分担。 靳颉想到此处,不禁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脊,此刻的靳颉只是秦羽涅的父亲,一个长辈。 秦羽涅感受到他的安慰,向他投去的目光反而是为了让靳颉安心,靳颉不禁开始心疼起了眼前这个孩子,“羽涅,你不需要一个承担的。”顿了顿,“学着将自己身上的某些担子放下来,或者让人与你一同分担。” 秦羽涅眉峰凝蹙着,虽然他的目光依旧紧紧地盯着那床榻上的人,但他心中已经开始思考起了靳颉所说的这句话。 他知道,每个人都觉得他所承受的太多,肩上的担子太重,想要让他放一放,可是他并不觉着累亦或是苦,他只一心知道这是他应当承担的,所以哪怕诸多不如意,他也毫无怨言。 因为,这从来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又何须怨天尤人。 “慎王殿下。”就在这时,床榻边的太医忽然起身来到了他的跟前,“殿下,皇上他已无大碍,许是受了刺激再加上过度劳累疲乏所致,休息几日便没事了。” 秦羽涅闻言,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下,他点点头,“本王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殿中所有的人几乎都在此刻松了口气,卸下紧绷的神思,在秦羽涅的吩咐下一一退下,各司其职。 待他们都离去之后,秦羽涅这才缓缓地走至床榻边,他看着床榻上所躺着的这个中年男人,他的父皇。 不知何时起,他竟也未曾发现,他父皇的两鬓间竟是生出了丝丝华发。 他心中被牵起一丝细密的疼痛,原来不知觉间已是过了这么多年,他的父亲即便贵为天子,也逃不过终究会老去。哪怕每日每夜万人朝他跪拜行礼,道他万岁,他也只能够在儿女逐渐长大的过程中变成一个垂垂的老者。 秦羽涅的眼眶有些发热,他的心口就好似被用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一般,里面所有的情绪都只能够愈发地沉入深底,而宣泄不出。 “羽涅,让陛下休息吧。”靳颉在他身后开口,“你出来,老夫有话问你。” 秦羽涅再次用目光扫过皇帝的面庞,颔首,转身,跟在靳颉的身后走出了养心殿。 养心殿外,夜风冷凉,席卷过庭院,蹿入秦羽涅的袖袍,衣襟,毫不留情地贴近他的裸露在外的肌肤,吹刮在他的面庞上,犹如刀割般生疼。 抬首,穹苍中缀着稀疏的星子,散乱地分布在冷月的四周,倒映在了秦羽涅墨色的瞳仁之中。 “羽涅,你此去博义,是在何处遇见你口中所说的那神秘人?”靳颉偏过头看他,直接问出了口。 “是在伏龙山大乘寺的一间禅房中。”对于靳颉,秦羽涅不需有任何的隐瞒。 “竟是大乘寺中?”靳颉似乎陷入了一段回忆中。 “难道父亲知道那神秘人是谁?”秦羽涅见状追问。 靳颉却是摇摇头,“老夫只是猜测,并不确定,不过他能够告诉你云苍阑与贤妃的所在,想必是对他们二人非常之了解,且有过交往之人。” “对了,那人曾说他名唤安茕。”秦羽涅想起那神秘人曾告诉过他姓名。 “安茕......安茕......”靳颉在口中不断地呢喃这二字,起初似是对此名字并无什么反应,但片刻后,秦羽涅并没有忽视掉他眼中一言而过的怔意。 “父亲可是想起了什么?” “安茕......”靳颉顿了顿,“老夫也不知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不过......” “父亲猜测的是何人?”秦羽涅很是想要弄清这个与父皇母妃皆有关系的人究竟是谁? “若是老夫没有猜错,安茕此人,便是当年的安陵王——安藏陌!”靳颉的话让秦羽涅十分疑惑。 他问到:“安陵王?可从未听父皇说过有这样一个兄弟啊。” “他并非陛下的亲生兄弟,而是陛下在外结交的兄弟,破例封为异性王。”靳颉向他解释到。 “那他为何会在大乘寺中?” “那是上一辈的恩恩怨怨,是一个很长的故事。”靳颉的声音忽然显得有些沉重悲伤,“若是你想知道,老夫可以告诉你,不过不是今日,眼下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去做。” 秦羽涅点点头,他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眼下最为重要的事情便是搜索云苍阑的下落将他逮捕,救回母妃。 “陛下说要即刻下旨捉拿云苍阑。”靳颉此言实际上是在询问秦羽涅对此的看法。 “父皇虽如此说,但羽涅却不这样认为。”秦羽涅道出了自己的想法,“云苍阑既然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证明他已经经过了精心的策划,大张旗鼓地下旨捉拿只会闹得满城风雨,届时他定然听到风声,我们在明,他在暗,这于我们将非常不利。” 靳颉满意地点点头,听秦羽涅继续道:“父皇他累了,让他好好休息吧。”顿了顿,“此事便交由羽涅去办,我会派人暗中查探云苍阑的行踪,确认他究竟在密谋什么,一旦有了消息便通知父亲。” “好,羽涅,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靳颉欣慰地笑了。 “这一次,我一定要亲自将母妃救出来!”秦羽涅原本清冷的眸中燃烧起了一簇炽热的火光,那火光灼灼地闪耀在他的瞳仁里,无比坚定。 靳颉拍了拍他的肩膀,予他最大的鼓舞。 第七十八章 大风骤起雨倾盆 景和二十年腊月初五,帝都凤华,慎王府。 彤云密布,狂风骤起,无情地摧残着庭院中枯树的枝干,树干犹如被错开的剪子一般从两边伸向天际,在冷风中似要摇摇欲坠。偌大的演武场地面开始变得潮湿起来,抬首一看原来这场大雨已经落下。 刀鸑鷟将素手从温暖的汤婆子中伸出,搭在窗棂的推杆上轻轻地将窗子推开一条缝隙来,细密的雨丝倾斜地飞入窗内,如银针般扎入她的手背。 昨夜,她在苏府等到秦羽涅时,已是二更天。她困乏的不行却仍旧撑着额角,倚靠在桌旁,等待着秦羽涅的归来。但至最后,她也不知自己是否是困得睡过了去,今晨她醒来时已经身在慎王府中,此处正是秦羽涅的卧房。 她嫁给了他,理应是住在他府上的,理应是与他同榻共枕的。 只是她今日醒的有些早,她动作轻柔着并未吵醒秦羽涅,照例说秦羽涅浅眠若是以往早就被扰醒,只是今日不知为何,久久也没有动静。 刀鸑鷟想,便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她回眸,目光落在床榻上的秦羽涅所盖的锦被之上,顺着向上移去,便是他那张连睡着了都还微微蹙着眉头的面庞。刀鸑鷟看在眼中,心里微微抽痛。 她悄声地从屋内出去,过了片刻后才回来,与去时不同的是,她回来时手中端着一铜盆,铜盆中有一白色的布巾。 她缓着步子走至床榻边,将手中的铜盆搁置在了木架上,而此时秦羽涅也恰好醒来。 他缓缓睁开清亮的星眸,抬首望向头顶的纱帐,余光瞥到了刀鸑鷟那抹纤细轻巧的身影在他身旁移动着。 “羽涅,你醒了。”她熟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畔,他偏过头,朝她勾起一抹无比满足的笑容,浅浅的淡淡的,但却荡漾到了刀鸑鷟的心底。 秦羽涅颔首,“你怎醒的这样早?” “许是昨夜睡得好,便醒的早。”刀鸑鷟的手浸入水中,这水是温热的,并不刺激,她将手中的布巾拿起拧干,来到了床榻边坐下,“倒是你,今日怎么睡得这样熟?” 秦羽涅从床榻上起身,坐端了身子,接过刀鸑鷟递过来的布巾,“或许是因为在你身边。”他的心好似被填的满胀,一夜无梦。 “你昨夜进宫,可是发生了什么?”刀鸑鷟将他擦完脸的布巾接过,重新洗涤过,搭在了铜盆旁。 “你怎知道?” “那是因为你连睡着的时候,眉头都是紧蹙的。”刀鸑鷟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抚上他那两道剑眉的中心,想要用手为他将那紧蹙抚平舒展。 秦羽涅轻轻地攥住她的手,放入掌中,“我将博义的事情都告诉了父皇。”眸光飘向了远处,“父皇他听闻母妃的事情之后,便病倒了。” 此言一出,刀鸑鷟也是一惊,“那可有大碍?” “无碍。”秦羽涅解释,“太医说只要好好休养便是。” “那便好。”刀鸑鷟点点头,“羽涅你也不要太过担心。” “父皇那里有红公公照料,我并不担心。”秦羽涅抬首与她相望,“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母妃。” 刀鸑鷟明白,贤妃娘娘此时下落不明,虽然他们得知消息知道了贤妃在凤华城中,但具体在哪里却也不知。更何况贤妃的身边还有一个云苍阑,从他的狡猾程度来看,要找到贤妃并不容易。 “你打算怎么办?” “唯有暗中派人调查,除此之外,皆对我们不利。”秦羽涅如是说。 “没错,云苍阑在暗处,我们若是冒然行动,定然被他反将一军。”刀鸑鷟颔首同意秦羽涅的说法。 “此事我会交给京华他们去办。”秦羽涅说着便要从床榻上下来,“我去书信一封。” “我来吧。”他被刀鸑鷟拦下,“你再休息一会儿。” 刀鸑鷟言罢,便起身朝着案几旁走去,至案几前,她敛衣坐下,将案几上的墨笔沾了墨,在一张信纸上缓缓地落笔写下了几行字。 此时,秦羽涅已是来到了她的身边,他垂目看着宣纸上她所写下的字,不是蝇头小楷,也并不似大多数女子所书写的字那般秀丽小巧,而是在一笔一顿之间,皆有力道风骨,字体颀长,与他的字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少见你写字,没想到竟是这般。”秦羽涅的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与我的字很像。” “你的字力透纸背,苍劲有力,哪里是我能够与之相比的。”刀鸑鷟搁下墨笔,抬首看他,“我不过是替你随便写两个字罢了。”为了以防万一,刀鸑鷟才如此做。 “这封信,让苏越送回便可。” “你为何不直接让越大哥去探查此事?”刀鸑鷟疑惑。 “苏越他要保护辰砂。”秦羽涅顿了顿,“我担心云苍阑他......” “原来如此。”刀鸑鷟这才醒悟,“你想的果真周到。” 就在此时,屋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殿下,苏姑娘,王妃请你们去偏厅用早膳。” “本王知道了。”秦羽涅应声后,那婢子便恭敬地退下。 “昨日来也未向王妃请安。”王妃她毕竟也是这王府中的主人,自己昨夜仓促来此,实在是失礼。 “走吧。”秦羽涅执起她的手同她一道出了屋子,朝着偏厅而去。 偏厅内,靳含忧已早早地等待在了圆桌旁,桌上摆放着清粥与各色小菜,甚至还命人蒸了几笼小笼包,馅多皮薄,一看就让人食欲大增。 “王妃。”刀鸑鷟在踏入偏厅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她行礼。 “苏姑娘,不必多礼。”靳含忧莞尔,“殿下。”她垂眸朝着秦羽涅颔首。 “都坐下吧。”他们三人落座后,便由婢子为他们布菜,不过刀鸑鷟随意惯了,也不太习惯被人服侍,便所有事情都自己亲自动手。 她夹起一个包子,贝齿一口咬住,那鲜嫩的肉与汤汁齐齐进入口中,唇齿留香。 “慢些吃。”秦羽涅又为她夹了一个放置在碗中,“别噎着了。” “唔......”刀鸑鷟嘴里嚼着包子,也腾不出空来与秦羽涅说话,只专心致志地吃着碗里的美食。 秦羽涅见她吃的差不多了,便搁置下筷子,清冷的声音响起:“含忧,本王有件事对你说。” 第七十九章 直抒胸中一片情 靳含忧在秦羽涅的所言中将碗筷搁置下来,抬首看他时竟发现他眉目间的神色有些许的严肃,靳含忧不禁开口:“殿下,怎么了?”她心中暗自思称着可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才会让秦羽涅有必要与她谈一谈。 “你不必紧张。”秦羽涅将两边的婢子挥退后,轻启薄唇,道,“本王与鸑鷟已拜堂成亲。” 刀鸑鷟闻言忽然被嘴里的包子噎住了喉咙,猛地咳嗽了几声。 靳含忧起先是微微一怔,呆愣着没有了动作,但这并未持续太久,好似此事对她来说已经谈不上惊讶诧异四字,她早就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她知道这一日终究会到来,不过早与迟罢了。 她不感到失落,她知道就算没有刀鸑鷟,或许也会是别人,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守候在秦羽涅的身边, 她如此想着,垂首低眸,“殿下,含忧其实早已做好了准备来接受这一天。”顿了顿,“殿下,含忧定然会待苏姑娘如同自己的亲生妹妹。” 言罢,她便不再开口,刀鸑鷟此时将手中的碗筷放下,咽下嘴里的东西,站起身来,缓缓道:“王妃,鸑鷟自来到南朝承蒙诸多人的庇护照顾,与殿下是日久生情,鸑鷟从来没有想过要抢夺王妃的任何东西,只是情难自禁,还望王妃原谅。”顿了顿,“今日得王妃如此说,鸑鷟惭愧,不敢让王妃将鸑鷟视为亲妹。” “苏姑娘严重了。”靳含忧微微一笑,“你是殿下心中最为重要的人,便也就是这王府的主人,从今往后,还希望我们能够像一家人一般相处。” “含忧,是本王对不住你。”秦羽涅再三抉择仍旧决定说出下面的话,“若是有一日,你遇见了真心待你的人......” “不!不......殿下......”靳含忧摇着头,打断了秦羽涅的话,她十分坚决地道,“不论如何,含忧都不会离开殿下,殿下永远是含忧的夫君,含忧生死相随。” 刀鸑鷟在靳含忧这番激烈铿锵的话语中,竟是落下了两行清泪,她被震撼于这温婉的女子竟能够有如此魄力与勇气,这与她平日里所见的靳含忧全然是两个人。她印象中的她,温婉大气,却也甘于隐忍,但今日她让她见识到了一个女子的刚烈与执着。 刀鸑鷟对她是钦佩的,是感激的,同样也是愧疚的。 她偏过头去看秦羽涅,秦羽涅也同她一样被靳含忧的话震在了当场,久久不能言语。 “只请殿下,不要再有这样的想法。”靳含忧的声音被浸满了苦涩,“不要赶走含忧。” “好,本王答应你。”最终,秦羽涅应声,“本王永不再提方才一事。” “多谢殿下。”靳含忧在他清冷的语调中福了福身子,向他致谢,“含忧,此生无憾了。” “王妃你......”刀鸑鷟后面的话也如鲠在喉,如何再也说不出来了。 “殿下与苏姑娘定然还有事相商,含忧便先告退了。”靳含忧再次欠身,款款地从偏厅走了出去。 刀鸑鷟与秦羽涅皆注视着她的背影,目送着她渐渐走远。 “羽涅......”刀鸑鷟下意识地轻声唤他,秦羽涅来到她的跟前,指腹贴住她的面颊将她面颊的眼泪轻轻擦拭干净。 “别哭。”秦羽涅出言安慰,“情之一字,不过都是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可是......”秦羽涅没有让她接着说下去,而是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向外走去,刀鸑鷟不禁发问,“我们这是去哪里?”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袖袍抹了一把自己的脸。 “我要带你去个地方,见一个人。”秦羽涅本想着今日带着刀鸑鷟去往皇宫拜见皇帝,将他与刀鸑鷟成亲的事情告诉皇帝,但现在皇帝卧病在床,他不能带着刀鸑鷟冒然入宫。 但他仍旧决定带她去见一个人。 秦羽涅吩咐人备下马车,又让婢子拣了汤婆子来,让刀鸑鷟揣在怀里,他们二人这才上了马车。 马车在街市上缓缓地行驶着,刀鸑鷟素手轻撩开车帘向外望去,冬季的凤华城虽也人来人往,但到底是比不上夏日的时候热闹,这天气冷寒,所有的人都巴不得躲在家里关好门窗。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座府邸外,秦羽涅跳下马车后搀扶着刀鸑鷟下车,刀鸑鷟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这座府邸的匾额上,只见那上面写着:丞相府。 “丞相府?”刀鸑鷟一惊,“为何会带我来丞相府?”在她满目的疑惑间,秦羽涅牵着她一步步地踏上台阶,又吩咐那车夫在外等候。 “我要带你去见靳丞相,含忧的父亲,也是我的父亲。”秦羽涅向她解释到。 刀鸑鷟的心一下子便紧张起来,她没有想到秦羽涅会带她来见长辈,这是她预料不及的,一时间她便乱了方寸,手足无措起来。 “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刀鸑鷟怄气,“让我也好有个准备。”虽然这是靳含忧的父亲,但他也是秦羽你的父亲,相信秦羽涅与靳丞相一定也亲如父子,所以这才令刀鸑鷟更加紧张起来。 “你不必担心。”秦羽涅见她这般模样,不禁觉着可爱,“父亲他人很和善,绝不会为难你。” “可是......”可是这依然无法使她不再紧张。 “好了,走吧。”秦羽涅牵着她至门前,敲了敲门,不多时便出来一个小厮,见是秦羽涅,便直接迎着他进去了。 “慎王殿下,丞相他此时正在书房中,小的这就引着你们去见。”小厮言罢便在前方带起路来。 他们一路蜿蜒着至了靳颉平日里所用的书房外,秦羽涅吩咐他先下去,那小厮便行礼后离开。 只是还不等他们进门,屋内便已经传来了一个老者的声音:“是谁在门外啊?” 秦羽涅淡淡一笑,偏过头去看刀鸑鷟,“鸑鷟,准备好了吗?” 刀鸑鷟深吸一口气,眼下即便没有准备好也要硬着头皮上了,她对着秦羽涅点点头,秦羽涅便推开了书房的门,牵着她的手一同走了进去。 第八十章 风云聚散现天光 靳颉看见秦羽涅走入时神色并未有异,但当看见他身后的刀鸑鷟时不禁蹙起了眉头,他认得这个女子,在今年八月的中秋宫宴上,那个蒙着面纱舞剑的人。她海蓝色的眼眸任谁见了也过目不忘。 秦羽涅见靳颉皱起了两道眉,即刻将刀鸑鷟带到跟前,“父亲,羽涅不请自来,打扰父亲了。” “羽涅,你今日来找老夫有何要事?”靳颉**了一下自己的胡须,他的直觉告诉他,秦羽涅来此的缘由定然与这女子有关,因为他此刻的目光正落在这女子与秦羽涅紧紧相牵的手上。 “父亲,羽涅知道如此做很是唐突,但羽涅却是一定要征得父亲的原谅的。”秦羽涅紧了紧握住刀鸑鷟的手,“父亲,这是刀鸑鷟,她已与我拜堂成亲。” 秦羽涅说出这句话时,并没有多么的慷慨激昂,甚至他的内心也是一片平静的。 因为这件事于他而言,本就不该是惊天动地的,他与刀鸑鷟抛开所谓的身份而言也不过只是两个两情相悦的普通人,他们彼此爱慕,所以结为连理,这再寻常不过了。 “靳丞相。”刀鸑鷟站在秦羽涅的身边,欠了欠身,向靳颉行礼。 靳颉听闻后,竟也同秦羽涅一样,并未流露出丝毫惊讶的神情来,这也是在秦羽涅的预料之中的。他只是长叹了一口气,最终点了点头。 “父亲,还望您原谅羽涅的任性。”秦羽涅躬身,两手平措放于额前,深深地朝着靳颉鞠上了一躬,“这么多年来,羽涅从未好好地向父亲与母亲尽孝,更愧对含忧,羽涅只盼在往后的日子里能够弥补你们。” “羽涅,你这孩子啊......”靳颉扶上他的前臂,示意他起身,“你舅舅上次也同我谈过,你是知道的即便你舅舅不同我谈,老夫心里也从未怨过你。” “你是个好孩子。”靳颉拍拍他的肩膀,“感情这种事本就讲究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你与含忧是皇上赐婚,从头到尾也没有人征求过你的意见,这怨不得你。” “虽然老夫年纪大了,但这点道理还是懂得的。”靳颉缓缓地道,“你说你未曾尽孝道,可是谁时常来陪老夫下棋喝酒,谈天论事的?不都是你吗?含忧每每回到府上都会带来用之不尽的御赐之物,这皆是你对我们好啊。” “你常年累月都不在帝都之中,你所能够做的该做的,你都已经做了。” 靳颉的一言一语使秦羽涅为之动容不已,甚至也牵动着刀鸑鷟的心。 秦羽涅不知面对这样宽容他的靳颉他还能够说什么,他觉得一切的言语此刻皆是无力的,他唯一能做的或许就只剩下在日后将自己所能给予的补偿毫无保留地给予他们,虽然他知道靳颉可能并不学需要他的任何补偿,但这无关他人,只关于他自己的一颗心。 “你带这个孩子来怕不是简简单单地向老夫介绍她如此简单吧?”靳颉早已有所预感,秦羽涅还有话要对他说。 果不其然,秦羽涅淡淡一笑,“父亲果然未卜先知。”顿了顿,神色一凛,“此事关于国祚,羽涅不得不告诉父亲。” 靳颉闻言神情也当即严肃了起来,“是何事?” “父亲,此次羽涅前往博义实则发生了许多事情。”秦羽涅回忆起了在大雄宝殿之上空音所说的那番话,“父亲可听闻过太阳与太阴命格?” 靳颉一怔,良久后微微点头,“自是听过的。” “父亲知道羽涅的命格?”靳颉的神情告诉秦羽涅,他一定是知道些什么的。 靳颉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老夫心想你已经知道了,那便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顿了顿,引着他们二人落座后,缓缓道,“你的确是太阳的命格,当年几乎朝野上下都知道,大臣们为了皇位着想,对此事闭口不提,几乎成为了禁言。” “但是父皇曾在我幼时便将此事告诉了我。”秦羽涅蹙眉,颇为疑惑。 “那是因为皇上他心目中继承皇位的人选就是你。”靳颉此言一出,使秦羽涅的刀鸑鷟皆愣在了当场。 “父亲的意思......”秦羽涅是有些难以置信的。 “就是你知道的那个意思。”顿了顿,“你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父亲,其实鸑鷟她便是太阴命格。”秦羽涅双眸直视靳颉,“她是十五年前荆漠失踪的那位公主,五凤之一鸑鷟的守护者。” 靳颉猛地从座上站起身来,心中大震,目光移至刀鸑鷟的面庞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荆漠王可知道此事?”靳颉发问。 秦羽涅点点头,“知道的。” 刀鸑鷟知道,每个人知晓她身世时都会十分吃惊,包括她自己也一样。 没有人会想到他们曾以为在十五年前坠崖的那个小孩子竟还活在这个世上。 “羽涅,此事若是一经传出,后果不堪设想。” “父亲这我自然知晓。”秦羽涅一边说着一边向刀鸑鷟望去,眼中满是笃定,“所以我一定会全力护她周全。” 靳颉点点头,他心想,原来他们二人的缘分早已是天定,任谁都无法扭转。 “此次去博义我们还得到了一个东西——玄天令中的凰字令。”他之所以要毫无保留地向靳颉说出这一切,全部都是为日后做好打算,在这朝野之中,靳家、皇后一族与笛家是为势力最大,而靳家与笛家更是亲上加亲的关系,他日后若真的要坐上那位置,也唯有他们能够护得下刀鸑鷟。 这也算是他,唯一的私心吧。 如此震惊接二连三,靳颉没想到他们在一起竟已经经历了这样多的事情,“凰字令现在何处?” 刀鸑鷟听见靳颉发问,便将怀中的凰字令拿了出来,“靳丞相,在我这里。” 她将凰字令交由靳颉察看,靳颉细细地看了一番后,点点头,“这的确是凰字令不错。”言罢,他将凰字令又归还于刀鸑鷟手中,“这东西是属于你的。” 刀鸑鷟颔首接过,又将其重新揣入了怀中。 靳颉在此时看了看他们二人,只道了一句:“这天下要变了。” 第八十一章 至此归有亲 秦羽涅与刀鸑鷟分别坐于堂上的两旁,而靳颉则端坐于最高处,婢子端来泡好的茶水,分别搁置与他们的面前。 那茶水的热气猛地冲上刀鸑鷟的眼眸,霎时间她眼前一片朦胧,不过她仍旧端起那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 “羽涅,既然刀姑娘身份特殊,你们便更要多加小心提防。”靳颉语重心长地嘱咐着他们,“皇上那里有老夫在,倒是你们,与那云苍阑交手切莫掉以轻心。” “是,羽涅知道。”秦羽涅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与桌面轻撞发出有些厚重的声响,“父亲,也要多加小心,尤其是对于安永琰此人。” 秦羽涅决定将安永琰的事情也一并在今日就告诉靳颉。 “临王?临王殿下他怎么了?”靳颉疑惑,等待着秦羽涅的解释。 “他......”秦羽涅似乎到现在都还不太愿意接受这样的一个事实,“他就是九幽圣教的教主。” “什么!”靳颉今日所受的震惊实在不小,但对于此事他有的绝不仅仅只是震惊这般简单,此事不仅仅是于皇帝而言,甚至对于整个苍玄国而言都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你何时知晓此事?” “羽涅,很早便已经知晓了。”秦羽涅低首,“只是一直未曾说出,因为羽涅总觉得他会改变的。” “荒唐啊!”靳颉皱眉,叹了一口气,“羽涅啊羽涅,此事事关重大,你怎能有所隐瞒?” “父亲,你或许不明白,他对于羽涅来说曾意味着什么......”秦羽涅眼睫轻垂,声音也变得低沉下去,“虽然我与他一同长大的时间只有那短短的几年,他失踪时仅仅还是一个幼童,或许对我也并无太多的记忆。但是,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一刻安稳过,我只要闭上眼睛,便会浮现出十五年前发生的种种,是因为的疏忽才让他被魔教掳去,若不是因为我,他绝不会在魔教的试炼营中垂垂挣扎。” “他也不会变成今天这般模样。”秦羽涅顿了顿,“十五年来,我一直没有停止过寻找他,好不容易当他出现在我面前,他却对我充满了仇恨,而这仇恨是我无论如何想尽办法都化解不了的.......” 刀鸑鷟在一旁静默着,将秦羽涅的神情都尽收眼底,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阵疼痛。 “今日这事情发展到这地步,可是也有他的参与?”靳颉追问。 秦羽涅沉默片刻,点点头,“是。” 靳颉并不似秦羽涅那般对安永琰有着复杂的情感,他也绝不认为所有的过错都应是由秦羽涅一人承担,若说所受的苦难,没有谁多谁少,一切都是天命使然。 秦羽涅也并未拥有一个普通少年该有的年少时光,他所承受的又何尝比他人承受的少呢? “你既然已对老夫说了此事,老夫是绝对不会姑息他的。”靳颉想了想,“皇上可知道此事?” “父亲,先不要告诉父皇。”秦羽涅猛地抬首与靳颉相望,请求到。 “为何?” “父皇他卧病在床,本就被母妃的事情所刺激,若是此刻再将安永琰的事情道出,我怕他会承受不住。” 靳颉闻言也赞同地点点头,“是老夫思虑不周,不过老夫告诉你,这事终有一日是要禀明皇上的,如若不对临王加以防范,后果不堪设想。” “羽涅知道,羽涅会亲自告诉父皇的。”秦羽涅许诺,“请父亲放心。” “那便好。”靳颉说完后,又开口,“羽涅,你太累了,如老夫所言你也试着与他人分担你肩上的重担吧。”此话靳颉是说与刀鸑鷟听的。 秦羽涅点点头,又似想起什么,“对了父亲,你可记得刀将军?” “刀将军?”靳颉思索片刻,眸光一亮,“可是刀客影?苏启阳将军的副将?” “不错。”秦羽涅答到。 “怎么,他人在凤华?”靳颉即刻追问。 “他确实就在我们身边,但此刻不知是否在帝都内。”秦羽涅向靳颉解释,“刀将军他是鸑鷟的师傅,当年也是他从收养了鸑鷟,抚养至今日。” “当真?”靳颉觉得很是惊讶,“刀姑娘,刀客影他当年是如何救的你?” “靳丞相,当年救下鸑鷟的人实则是苏公子的父亲苏启阳大将军。”刀鸑鷟轻启水唇,缓缓道,“师傅他从苏将军的手中将鸑鷟带走也是受了苏将军所托,将鸑鷟抚养成人。” “原来如此。”靳颉感慨,“你师傅如今在何处你可知道?” “说起来鸑鷟也很长时间不曾见过师傅,不过师傅曾提过说他要去曾经的友人那里拜访,说是要找出关于十五年前那件事情的证据。”说至此处,刀鸑鷟蹙眉。 靳颉闻言微微一怔,很快又恢复如常,只点头道:“老夫知道了。”顿了顿,将话题就此岔开,“今日便留在府上用个便饭吧,拙荆也很久没见过你了。” “好。”秦羽涅不能够推拒,便应承下来,“可要吩咐府上去将含忧接来?” “老夫这就去安排,你们就在此坐着烤火吧,外面冷得很。”靳颉说着便要起身向外走去,却被秦羽涅拦下。 “还是我去吧,父亲。”秦羽涅言罢向刀鸑鷟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在此陪陪靳颉,刀鸑鷟点点头会意。 待秦羽涅起身走出屋子之后,这周遭的气氛便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刀鸑鷟作为晚辈在靳颉的面前自然是有些拘谨的,更不提此人还是秦羽涅与靳含忧的父亲,便使得他更加的紧张无措。 靳颉发现了她紧紧攥住衣衫的手,在不住地搅弄着。 “你的姓想必是随了你师傅,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靳颉忽然开口问到,想要让刀鸑鷟放松下来。 “我......我原来的名字唤作凤阿。”刀鸑鷟有些慌忙地答到。 “凤阿......鸑鷟......”靳颉笑了笑,果然是皆是天定,无法更改。 “怎么了,靳丞相?” 靳颉笑意深重起来,“你不必紧张,既然你与羽涅已经成亲,若是不嫌弃便也可唤老夫一句父亲。” 刀鸑鷟当场惊讶住,“可是......鸑鷟自然不敢嫌弃......只是......” “你是北漠的女儿家,怎还如此忸怩?” 刀鸑鷟听他如此一说,心中竟变得轻松了起来,也不似最初那般拘谨着,道了声:“父亲。” 第八十二章 终迎不速之客 景和二十年腊月初七,帝都凤华,慎王府。 关于云苍阑的消息是在这一日来到的,而在这一日随着消息一同而来的还有一位不速之客。 这日,刀鸑鷟正跟着秦羽涅在庭院中抚琴,这是刀鸑鷟提出的。自那日从丞相府回来,他们便一直在等待着,但京华他们在帝都中搜寻了两日都未发现云苍阑的踪迹,而这对秦羽涅而言无疑是一种无形的打击,他愈盼望着早日寻到贤妃,但就愈是不能让他如意。 刀鸑鷟未曾见过他如近段时日这般焦虑难安,辗转难眠,她知道抚琴或许有助于静心,所以她才于清晨便拉着秦羽涅与她一道至庭院中抚琴,只希望在等待消息的这段过程中他紧绷的神思能够有些许的放松。 只是一切就非要挑着这平静之时匆匆而来,让他们猝不及防,措手不及。 “殿下......殿下......”刀鸑鷟手上所奏的调子戛然而止,而秦羽涅也循声凝眉望去,只见是慎王妃的贴身婢子,“殿下,临王在府外求见,王妃让奴婢来告诉殿下。” 秦羽涅将修长的手指从琴弦上挪开,直起身子,“让他进来。”顿了顿,“你去告诉王妃让她暂且在房中待上一会儿,不要出来。” 他严肃的神色让婢子有些受了惊吓,许是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住地点头,急急忙忙地退了下去。 “鸑鷟,你也......”他话未说完,垂眸便看见了刀鸑鷟向他投来的目光,他霎时明了,笑了笑,揉着她的青丝道,“你同我一道去见他。” 刀鸑鷟这才展颜,冲他点点头,拉住他向自己伸出的手,跟着他一步步地向正堂走去。 只留下他们身后的那把古琴静静地被搁置在树下,风声敛过它所有的曲调,将它们一一藏好。 刀鸑鷟与秦羽涅来到正堂时,安永琰恰好站于正堂中央,四下观望着,却不知在察看些什么,但刀鸑鷟对他的一举一动皆无好感可言,脸色在看见他时自然也沉了几分。 安永琰许是听见了他们二人行来的脚步声,回过身来,看见他们并肩踏入了正堂之中,与他直面相对。 “皇兄,别来无恙。”终是安永琰先开了口,他唇边勾起一抹令人恶寒的笑意,在唤过秦羽涅后,便将目光大胆地落在了刀鸑鷟的身上,“美人,你可还记得我吗?那日在临安城墙上,若我没记错的话,可是我救了你。”他看似陷入了回忆之中,看向刀鸑鷟的眼神也愈发地露骨。 “安永琰,收起你的目光。”秦羽涅冷声道,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刀鸑鷟挡在了身后。 刀鸑鷟的蓝眸越过秦羽涅的肩膀直直地扫向他,好似千万支羽箭般要将他戳穿至体无完肤。 “我的好皇兄,你不是曾说要补偿我吗?有什么好东西大家应当一同分享才是。”安永琰朝着刀鸑鷟扬了扬头颅,“你问问这美人,那日在临安的城墙上都发生过什么?我可是没有一日忘记过她的味道。” 他那刻意而为之的笑声就好似一根根尖细的银针般扎在刀鸑鷟的心上,那日在临安城墙上所发生的事情是她一辈子也不愿意回忆的。 “你若再说一句,休怪我。”秦羽涅的面色犹似沉入了千尺深的寒潭之中,墨色的瞳仁里毫无犹疑地放出数万道寒芒,就如同悬于空中的冰凌一般齐齐飞向安永琰。 “既然皇兄不爱听,那永琰便不说了。”他说着揉搓着自己的袖袍转身朝着堂上随意寻了把椅子坐下,“皇兄可知永琰此次来找皇兄是有何事?” “安永琰,你休要拐弯抹角,再不说别怪我动手!”刀鸑鷟言罢便作势要与他交战,却被秦羽涅拦住。 “哈哈哈哈哈......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这美人性子可是真直,本教主喜欢。”他轻薄的笑了,“皇兄啊,既如此,看在美人的面子上我也不掉你胃口了。我来此是为了告诉你云苍阑的消息。” 秦羽涅剑眉一蹙,他知道安永琰与云苍阑联手,自然是知道云苍阑的所在,但他跑到慎王府上来说是为了告诉他云苍阑的消息,他明白除了另有所图,再无其他的解释。 “你想要什么?”秦羽涅直截了当,他站于堂中,朝前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安永琰,语气是绝无仅有的淡漠。 “皇兄果然爽快。”安永琰说完这句话后,神情忽然变得有几分严肃起来,他站起身,将自己衣袍上的褶皱抚平,抬首道,“我愿意同皇兄联手救下母妃,只是我要你答应我,若是有一日父皇传旨让你登基时,你不可接受!” 秦羽涅与他四目相视,心中已是了然,安永琰知道了此事,怎可善罢甘休,若是父皇的旨意一下,他此生因复仇夺位而活在着世上的信念便全然飞灰湮灭。 但秦羽涅自知此时没得选择,为了救母妃,他可以做出一切的牺牲。 “怎么样?”安永琰再次发问。 不知为何,秦羽涅竟从他的眸中看到了一丝稍纵即逝的柔和,是什么让他动容?是母妃? “好。”秦羽涅一口应下,“你只需告诉本王云苍阑此刻在哪里?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这是自然。”安永琰笑了笑,“我既然决定与皇兄联手,便会毫无保留地告诉皇兄关于云苍阑的所有谋划,毕竟我也早就想将那老狐狸置于死地了,眼下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不可浪费。” “你为何会与本王联手?” 安永琰闻言,眸光闪了闪,答道:“因为皇兄你是唯一有能力与我联手的人,更何况,此事还需借助这美人呢。” 安永琰言罢,秦羽涅的目光即刻变得万分深重起来,他握着刀鸑鷟的手紧了紧,问安永琰,“此话何意?” “云苍阑那老狐狸此刻多在何处你们绝对想不到。”安永琰意味深长地笑了,“他就躲在他从前的府邸之中。” 刀鸑鷟的瞳仁一震,“什么!”她望向秦羽涅,似是没想到云苍阑的胆子竟是大到了如此地步。 秦羽涅却沉了声问:“此事究竟与鸑鷟何干?” “云苍阑意欲用刀鸑鷟做人质,威胁你,让你在她与母妃之间做出一个抉择来。” 第八十三章 既携手必见明日 秦羽涅几乎是一瞬之间便想了个通透,云苍阑之所以如此做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逼迫自己孝义难两全。他让自己在根本不可能做出的选择中去抉择,去挣扎,去痛苦,而无论自己作何选择,都将让他的谋权之路更近一步。 若是自己选择了母妃,那么他抓住鸑鷟后自然不会杀她,他只会利用鸑鷟来帮他完成他一心所想的“大业”,因为他知道鸑鷟的真实身份;而若是自己选择鸑鷟,那么他不仅会杀了自己的母妃,还会将此事派人让父皇得知,届时父皇大乱,他便有机可趁。 而他做着一切皆证明了他背后有一股他早已培养起来且不可小觑的势力。 “你可知云苍阑背后的势力?” “皇兄啊,此次我便是受了安永琰威胁,千方百计地派人调查也查不到他的秘密,如若不然,我又苦来求你呢?”安永琰叹了口气。 他说的在理,不过,秦羽涅绝不会就此掉以轻心,“派你的人继续查,切莫想着耍花招。” 安永琰冷笑一声,“皇兄果然时刻提防着我,不过这也情有可原,好,我就答应皇兄继续派我的人调查。”顿了顿,“安永琰大致会在近段时日里行动,他一直在等着机会。” “可他可曾想过若是没有这机会该当如何?”秦羽涅冷哼一声,眼底有愠怒。 “那他便会制造机会。”安永琰凝眸,“云苍阑这人,连我之前也小看了他!”说及此处,安永琰便觉着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他往日疏忽,没有察觉到云苍阑的野心,便不会被他如此摆布。 “本王绝不会让他得逞。”秦羽涅眸色一寒,坚定地说到。 “届时,皇兄将美人送至虎口,再由我与皇兄内外接应,必能将母妃她们一道救出。”安永琰顿了顿,“只是在这之前,需得委屈皇兄与这美人做一场戏给云苍阑看,让他有所懈怠。” 秦羽你蹙眉,并不知安永琰口中的做戏是怎样的一出戏? “皇兄不必着急,待我慢慢道来。”他的声音渐渐地随着风声,隐匿在了其中,听不真切。 ...... 待安永琰走后,刀鸑鷟与秦羽涅又回到了那株此刻已光秃的大树下,刀鸑鷟重新坐回抚琴时所坐的位置,抬首望向这枯枝,从它们突兀伸展开来的缝隙间看见了头顶那抹悠然的白云飘荡在湛蓝的碧空。 “羽涅,安永琰所言当真属实吗?”刀鸑鷟仰头望着天,如此问。 “即便他另有图谋,但只要能够救出母妃,我倒是愿意一试。”秦羽涅用手搭上她有些冰凉的额头,柔声道,“鸑鷟,我们可以不用他所说的那种方法,我......” 他话音未落,刀鸑鷟便将他的手轻轻地捏住,向下覆住自己的双眸,“羽涅,不需要其他的办法,既然我能够做到的,便让我去吧。”她的声音好似此刻正处在没有风浪的大海一般,平静不起波澜,“我有我的使命,这或许就是靳丞相所说的天命吧。” 刀鸑鷟不是认命,她只是觉得,她应该如同秦羽涅一样,学会去负担起自己所需要承担的责任,而不只是一味的躲在被庇护的净地里,看着别人为天下去战斗。 “鸑鷟。”秦羽涅念出这她的名字时,心口竟然莫名的钝痛了一下,她实在让他太过心疼,这天下他大可拱手送予他人,但她却必要毫发无伤。 “羽涅。”刀鸑鷟回念他的名,“我明白你内心所有交织着的情绪,也清楚地知道你肩上所担得责任究竟有多重,有些事绝不是你能够轻易抉择的,不是我们能够轻易抉择的,我能够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与你共同分担,就像是靳丞相说的那般,你学会卸下你的担子吧,放到我的肩上来,我扛得住。” 刀鸑鷟忽然感到一滴冰凉掉落在她的面颊上,她拂开秦羽涅搭在她眼上的手,用手去摸脸颊,竟发现那是秦羽涅落下的一滴泪。 她心中一动,“羽涅,你为何落泪?” 秦羽涅看着她面颊上的那滴眼泪随着她素手的擦拭而消失,他勾起一抹淡笑,“此生有你,死而无憾。” 八个字,他说的掷地有声,甚至胜过金汤所固,在刀鸑鷟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生未同时,死必共赴。”刀鸑鷟同样回了他八个字,这八字是在告诉他,自己将她彻彻底底地交付与他,此生此世。 “好!” 刀鸑鷟在他话音落下时,回以她最灿烂最炽烈的笑容。 他俯身,在她的额头印下一吻。 “对了,此事可需通知公子?”刀鸑鷟如此问。 “先不要告诉辰砂,我不想让他卷进来。”秦羽涅微微蹙眉。 刀鸑鷟虽点头表示赞同,但她心中再清楚不过了,以公子的能力知晓此事是早晚的事情,他一旦知晓,便不可能允许自己置身事外,说不定到时候还会因此责怪秦羽涅。 但如果让她做决定,她一样会选择不告知苏辰砂,秦羽涅所言不错,越少的人卷入这场纷争越好,只有如此,他们或许才能够全身而退。 “我知道了。”刀鸑鷟点点头,难得在他面前乖顺,“也不知王兄他们过得好不好?” 刀鸑鷟望着这天,她想北漠的天应是同此处不一样的,那里混杂着风沙与冰雪,天穹混沌而模糊。 在南朝,她每日都经历着不同的事情,瞬息万变,无休无止,最初的时候,她承受不来,到现在她已经逐渐学会再这样的环境下习惯并生存。 可是无论如何,她都想要回到那个一望无垠的大漠中去,在她的血管里流淌着的是属于那里的血液,自由与畅快。 她希望,有朝一日,他们能够远离这人世间的纷争,远离所以的勾心斗角,她想要同她身边这男子一起,在大漠的绿洲处做一对隐士夫妻,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田舍花下,只是寻常人,在寻常不过的人。 好过这世上至高无上的权利压身,好过这世上天命一般的身份加诸。 只盼望着,盼望着这一日早日到来。 第八十四章 敌暗我明逆风行 景和二十年腊月初八,帝都凤华,皇宫。 窗棂被蒙上一层灰白的寒霜,遮蔽住了刀鸑鷟的视线,她试着用手轻轻地将擦拭开一角,瞬时露出一片明亮。她就倚着这片光向外看去,向演武场更远的方向遥望去,是隐隐地雪山一角,初生的白雪缀在青山头,天际破开泄出的一缕金光恰好就照射其上,使之红润而羞涩。 窗前的细雪仿佛是春日的杨花一般扬扬洒洒地飘落下来,刀鸑鷟将身子上所披的大氅,瑟缩着肩膀转过身子的刹那便对上了身后正望着她的秦羽涅的眼眸,黑曜石一般璀璨的光辉胜过这世间最明亮的日光。 刀鸑鷟冲他露出一丝带着暖意的微笑,“睡不着,便起来了。” 秦羽涅没有说话,只迈步走至她跟前,将她所披大氅的系带为她系上,“放心,有我。”他自是明白她为何彻夜辗转难眠,为何每日清晨都会早早醒来,她在担心。 “我没事。”刀鸑鷟垂下眼帘,笑了笑,将脸颊贴近他抚上的手掌,顿感温热,“你今日可是要去皇宫?” “不错。”秦羽涅点头,对于安永琰的提议,他已经有了新的计划,这一次他要与刀鸑鷟上演的这一出戏,需得自然而然地进行而不被云苍阑觉得刻意必要经过一番精心的打算。 “我同你一道进宫,我想去看看若初姐姐。”说到此处,刀鸑鷟的眸色黯淡了几分。 “好。”秦羽涅应下,待他们整理妥当后,便出府去往皇宫。 马车从慎王府门前驶离,最后缓缓地停在了宫门前,这几日因皇帝卧病在床,并未早朝,不过昨夜红公公托人来慎王府说皇上已经好转,所以他今日才往宫中来看。 他们刚从马车上走下,便看见了安永琰几乎与他们同时从马车上下来。 当他那一抹赤红色的锦袍映入刀鸑鷟眼底时,刀鸑鷟径直将自己的目光挪向前方,不去看他。但安永琰自跳下马车后,视线便一直未从刀鸑鷟的身上离开。 “皇兄,这么巧。”他嬉笑着走至他们跟前,“鸑鷟姑娘,为何每次见到本王总是露出这般厌恶的神情?难道本王有何处得罪姑娘了?” 他刻意装出一副异常无辜且疑惑的模样来,惹得那守门的侍卫也向他们投来了目光,刀鸑鷟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你别在此装模作样。” 他还要凑过来,却被秦羽涅抬手一把挡住,抬眸间电光火石。 秦羽涅一句话未说,安永琰便朝后退了两步,退回到他原来所站的位置,“皇兄,你这般别人会以为我们之间有矛盾的。” 秦羽涅将手收回,揽过刀鸑鷟便径直朝着皇宫内走去,两旁的侍卫将头垂了下去,安永琰看着他们二人的背影兀自勾起一抹笑,随后跟了上去。 “皇兄,等等我。”他唤着秦羽涅,迈开步子追了上去,终是与他们并肩而行,“皇兄,上次的建议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秦羽涅微微斜眼瞥了他一下,并未开口回答。 “皇兄不愿意说?”安永琰笑,“皇兄定然是想将戏做的自然一些,不让云苍阑那老狐狸发现对吗?” “你既知道,何必多问?”秦羽涅淡淡地道。 “皇兄,据我所知,云苍阑还利用了皇后。”他此言一出,秦羽涅果然转过脸去看他,剑眉一蹙,便听他继续道,“皇后虽被废,打入冷宫,但家族到底有着那么多年的根基,不是说毁便毁的。” “大皇兄被他害死,皇后娘娘竟还会选择与他合作?” “皇后这叫忍此一时,若是真的能够借此机会翻身,她岂会放过这机会?”安永琰冷笑,“要知道,那冷宫中的日子可不好过,从荣耀万丈陡然坠入深渊,被人嘲笑着,讥讽着,从前是何等的尊贵,而如今却贱如蝼蚁,叫皇后怎能甘心?” “你倒是对后宫的事了解不少。”秦羽涅并未看他,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讽刺意味。 “我若不了解,怎帮皇兄分忧?”安永琰依旧嬉皮笑脸,心里却暗自盘算着。 “云苍阑利用皇后的势力在皇宫内安插眼线,正合本王的意。”秦羽涅挑眉。 “哦?此话怎讲?”安永琰好奇地追问到。 “这你便不必知道了。” “皇兄可真是不够意思,”他说着这句话,眸光却越过秦羽涅的肩头,看向他身边的刀鸑鷟,“鸑鷟姑娘,既然皇兄不愿意说,不如你来告诉我吧。”他言罢便要绕至刀鸑鷟跟前,却被秦羽涅一个抬眸给挡了回去,止住了步子。 “无可奉告。”刀鸑鷟冷声回答,这一路上,因安永琰的存在她沉着脸,一丝也高兴不起来。 “鸑鷟姑娘,你怎可这般无情,好歹那日在临安......”他话未说完,便被刀鸑鷟丢过一记狠厉的刀眼。 “你休提临安,如若不然,我定然叫你好看。”刀鸑鷟咬着牙,打断了他。 安永琰噤声,此时他们已走至离宫门很长的一段距离,秦羽涅转头对刀鸑鷟说:“你去吧,小心行事。” 刀鸑鷟点点头,便自行离开,朝着后宫的方向去了。 安永琰将她的行动都看在眼中,心下明了,却未点破,只对秦羽涅道:“皇兄,快些走吧,这里离养心殿还有一段距离呢。” 秦羽涅并不回应他,直接朝前走去,用了一会儿的功夫,这才至养心殿门外。 红公公见慎王与临王一同到来,赶忙迎着他们二人进了殿中,而此时皇帝正倚在软榻上,虽有好转,但看其脸色仍旧憔悴不堪。 “儿臣参见父皇。”他们二人行礼,异口同声。 皇帝这才缓缓地睁开双目,见是他二人,面部的神情也不禁变得轻松了几分,他挥了挥手,示意这些个宫人都一一退下,只留下他们三人在这养心殿中。 “羽涅,你可打听到你母妃的下落了?”皇帝见到秦羽涅的一句话便是询问贤妃的下落。 “还未曾。”秦羽涅垂眸,撒了个谎。 皇帝的神色陡然颓败下去,整个人都瘫坐于软榻上,精神不济,他现在全部的心思都在贤妃的身上,没有贤妃的消息对于他来说这整整一日都是在消磨他的生命。 “父皇,孩儿今日来此,是为了向父皇讨个旨意。” 第八十五章 巧计暗中行 刀鸑鷟行在这后宫之中十分警惕,毕竟她不是这宫中之人,冒然地闯入若是一个不小心,便会被巡逻的侍卫发现,届时莫说无人为她解围,还定然会连累秦羽涅。 她至浣衣司门前时四下观望了一番,见并未有人发现她时,及时寻了个机会翻入浣衣司的后院,不过此刻要在这其中寻到云若初很是困难,她只得先找到浣衣司的库房,换上此处婢子的衣服,伪装一番再至前院去。 刀鸑鷟换上了衣服后,正欲将库房的门关好,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女声:“你在这里干什么呢!想偷懒啊!快给我去前面洗衣服去!”那声音刚落,一结皮质的鞭子便抽打在了她的背部。 刀鸑鷟抽痛一声,却只能隐忍着不发作,“是是是,奴婢这就去。”她躬着身子,垂着头,生怕这姑姑就发现自己并不是浣衣司中的婢子。 她行的极快,几乎是跑着,三两步便逃出那姑姑的视线范围,朝着前院去了。 至前院中,她才直起身子来,方才抽打在她身上的那一鞭子下手不轻,她倒是忍一忍便过去了,只是她不由得想到这鞭子抽打在云若初的身上......云若初曾经是大家闺秀,身子纤弱,怎能承受的了这样的力度?更何况看那姑姑的架势,似乎是经常惩罚这浣衣司中的婢子。 她按住肩膀,松动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抬眼扫视了四周一圈,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水边一正在清洗衣物的女子身上,只见那女子抬起手来擦拭自己额角的汗珠。 刀鸑鷟不禁想,这寒冬腊月天,竟能够将人累出汗来,可见在这浣衣司每日有多么的劳累。 刀鸑鷟假装不经意地走至那女子的身边蹲了下来,随手扯过她手中的一件衣衫,揉搓了起来,那女子朝她投来目光,她却头也不抬地道:“若初姐姐,是我。” 云若初听后一惊,不禁去看她,仔细一瞧,发现果然是刀鸑鷟。 “鸑鷟,你怎么......”云若初压低声音,话音未落,却被刀鸑鷟打断。 “若初姐姐,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刀鸑鷟微微抬眼以余光环视四周,确认了每个人都在做着他们手中的事情时,她迅速地拉着云若初起身,“若初姐姐,我们去你住的地方,不过切莫被人看出异常。” 云若初点点头,心跳却有些加快,她听从刀鸑鷟的话慢慢地如平日里那般朝着自己所住的屋子走去,而刀鸑鷟则跟随在她的身后。 到了无人能看见的地方,她们二人便飞快地进入屋内,将门掩好。 云若初背抵在门上,看向刀鸑鷟,“鸑鷟,你怎会突然来此找我?” “若初姐姐,我此次来找你,是为了让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云若初看向刀鸑鷟的眼神有些许的闪躲,不知是否是因为安永琰的关系,她总觉得她有愧于刀鸑鷟,但她却又无法从安永琰那里抽身。 “我想让你带我去找戚贵妃的宫殿。”当刀鸑鷟说出这句话时,云若初如释重负。 “就是此事?这倒是没有问题。”云若初应到。 “若初姐姐,你近日来过得可好?”不知为何,刀鸑鷟总觉着与云若初许久不见,她们之间好似生分了许多,她敏锐的感觉告诉自己云若初对她的态度有些不太对劲。 “我在这浣衣司中每日都重复着同样的事情,无所谓好与不好。”云若初说此话时眼睫轻垂,并未看刀鸑鷟。 “安永琰可有来找过你?”刀鸑鷟单刀直入,果然见云若初的身子在听到自己这一问题时微微一颤。 “他怎会找我......” 刀鸑鷟不再追问下去,心中已经有了猜测,“若初姐姐,那便现在就带我去找戚贵妃吧。” “好。”云若初一边回应一边又问她,“你寻戚贵妃的宫殿做什么?” “近日来或许会有大事发生,若初姐姐你定要仔细小心着。”她并未直面地回答云若初,她相信若是云若初见过安永琰,那么一定知道是她的父亲云苍阑在翻弄凤华城的风雨。 云若初点点头,“那我们快走吧。”她们二人从浣衣司的后门出来,云若初因在这后宫中给各宫娘娘送去洗好的衣物,已是对各宫的位置非常熟悉,所以没用多久便将刀鸑鷟带至了戚贵妃的宫殿门前。 “若初姐姐,谢谢你。”刀鸑鷟站在宫殿门前对云若初说到。 “鸑鷟,你我之间何须言谢。”云若初看了看四周,“你快进去吧,我要走了,如若被人发现,我们都脱不了身。” 刀鸑鷟颔首,“若初姐姐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刀鸑鷟在云若初走后,这才叩门,出来开门的宫婢她不曾见过。 “你是?”那婢子满目疑惑。 “烦劳姐姐向贵妃娘娘说,是慎王府托人来求见贵妃娘娘。”刀鸑鷟如是说。 那宫婢愣了一下,猜到了声好,匆匆地闭门进去了。 不多时,便再次出来,“娘娘说让姑娘进去。” 刀鸑鷟谢过之后,随着那婢子入了宫殿,进入殿中,只见戚贵妃正倚在榻边,而一旁的宫婢正在往她的水葱指甲上涂抹着瑰色的寇丹。 “参见贵妃娘娘。”刀鸑鷟行礼,并未抬头。 戚贵妃屏退了殿中的宫婢,轻细的声音缓缓响起:“你是慎王府来的?” “回娘娘的话,民女是慎王殿下派来向娘娘传话的。”刀鸑鷟依旧埋首。 “本宫凭什么相信你的身份?”戚贵妃仔细地瞧着自己手上的寇丹,将目光锁在她的身上。 “凭这个。”刀鸑鷟将自己腰间的金牌抽了出来,那是秦羽涅临走时交给她的,“娘娘应该认得此物。” 戚贵妃余光瞥见了那枚金牌,她自是认得的,抬起头来,“你和慎王是何关系?” “这个娘娘知道与否都并无大碍。”刀鸑鷟依旧恭敬地垂着头,“娘娘只需要知道民女来此的目的便好。” “哦?”戚贵妃疑惑,“你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本宫命人将你抓起来?” “娘娘不会的。”刀鸑鷟很是镇定,“因为民女今日来是有事要求娘娘。” 第八十六章 风啸霜寒吾亦行 戚贵妃终是在刀鸑鷟最后一句话终蹙起了她那两道黛眉,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一双眸子紧紧地盯着刀鸑鷟,她心中暗自想到果真是秦羽涅派来的人,虽不知他们之间的关系,但这女子见到自己却是丝毫无胆怯之意。 “贵妃娘娘,民女受慎王殿下所托来此求娘娘一件事。”刀鸑鷟一边说着一边将衣袖中早便藏好的一截纸条抽出,递交给了戚贵妃的贴身宫婢,由那宫婢将纸条交给戚贵妃。 戚贵妃将纸条捏在两指之间,打量了一番,又抬眸看了看殿中的刀鸑鷟,片刻后才将纸条展开来看。只见她飞快地扫过纸条上所写的黑字,阅毕,朝着身旁的宫婢递了一个眼色,那宫婢会意转向一旁点燃了一方烛台,端着那烛台再次来到戚贵妃的面前。 戚贵妃将那张纸条的边缘靠近那烛火,霎时间那字句便随着那纸条一同灰飞烟灭。 “慎王殿下让民女问娘娘看完这纸条之后,可愿与殿下结为同盟?”刀鸑鷟的声音听上去是那样的轻柔,却又让人莫名地觉得坚定而充满了力量。 “你回去告诉慎王殿下,本宫愿与他结盟。”戚贵妃勾唇一笑,那纸条中的条件,正是她所求,既如此,何乐而不为?只要有了秦羽涅的这座靠山,她往后在这宫中必然安享太平。 上一次,她已经用秦羽涅作为赌注,这一次,她害怕继续赌下去。 因为她很清楚,她赌赢的可能性有多大。 “既如此,那么民女就此回去向慎王殿下复命,多谢娘娘。”刀鸑鷟两手平措在前,朝戚贵妃行礼,“民女告退。” “慢着。”戚贵妃微微抬手,使刀鸑鷟停下了步子,立在原地,“你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你。” 刀鸑鷟没想到戚贵妃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是她并不能够违背戚贵妃的意思,于是她缓缓地将深埋着的头抬了起来,一双海蓝色的眼眸犹如异域珍稀的宝石一般呈现在了戚贵妃的眼前。 戚贵妃一愣,脑海中有一股熟悉感翻涌而起,她是记得这女子的。 在那日的中秋宫宴上,她还曾在皇上的面前为她与秦羽涅之事求情。记得那日秦羽涅便曾向皇帝表明对这女子的心意,看来自己果然没有猜错。 戚贵妃在心中满意地一笑,“好了,你走吧。”她挥了挥手,示意刀鸑鷟退下。 刀鸑鷟颇为疑惑,并不明白戚贵妃看她模样的真正目的为何,但她此刻也并没有太多的功夫浪费在这之上,她要赶去养心殿。 她匆匆地拜别戚贵妃后,便朝着养心殿的方向去了,她知道此时此刻秦羽涅一定在等待着她的到来。 而这厢,皇帝也正在猜测秦羽涅为何会在这样关键重要的救人时刻说出有求于自己的话来,他不知秦羽涅所言的旨意究竟是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此事定然非同寻常。 “你说罢。”皇帝卧在榻上,沉声道。 “儿臣想恳请父皇下旨,让刀鸑鷟入我宗祠。”秦羽涅以清冷的声音说出这句话,却好似一道惊雷般乍然地劈开在皇帝的头顶,使他周身大震。 站立在他身边的安永琰眉一挑,心中转念一想似乎明白了秦羽涅的用意,但他仍旧装出一副同样震惊的模样来,“皇兄,你在说什么呢?你闹着玩的吧。” “儿臣恳请父皇同意儿臣的请求。”秦羽涅却不予理会,自顾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你!”皇帝说着便踉跄着从榻上起身,一只手端端地指着秦羽涅,“好啊!好啊!你个不孝子!你母妃正受危难之际,你却想着风花雪月!朕怎么会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啊!”皇帝随手操起手边的杯盏便朝着秦羽涅的方向扔去。 “父皇!”眼见着那道弧线向秦羽涅抛去,杯盏就要打在他的胸前,安永琰出手一把将那其打落,“父皇不要动怒,且听皇兄怎么说吧。” “他还能怎么说!他的意思不是已经很是明了了吗!他要娶那女子,在这紧要的关头,他竟是想着要娶那女子!”皇帝震怒,“可是那日在中秋宫宴上的那个女子?是不是她?” 秦羽涅淡淡地望向皇帝,袖袍中的手却紧握成拳,他顿了顿,才说出:“是,不过,儿臣不是要娶她。”整个殿中霎时静了下来,“儿臣已与她结成夫妻,儿臣要让她入我秦家的宗祠,让她名正言顺。” 安永琰听闻秦羽涅的话,心竟是微微一颤,成......亲了吗?他们成亲了?心底那本就隐藏至深的伤口好似被猛然撕裂开来,拉扯出模糊的血肉,他甚至觉得此刻的自己眼前有些许混沌晕眩。 他不知秦羽涅所言是为了达到此次计划的目的,亦或是真的,而恰好将计就计...... 刀鸑鷟落下城头的那抹雪白身影再一次闪现于他的脑海之中,像是一片清丽的梨花瓣飞入了他多年来浑浊肮脏的梦中,一点一点地拨开了漫天弥散的大雾,坠在他的手掌心,让他不忍又心动。 明明是至此之前只见过一次的人啊,明明他安永琰当是麻木的啊...... 他不明白,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心因谁而颤动,血液里那种对深种仇恨的厌恶再一次涌上心头,彻底的沸腾着,叫嚣着不肯罢休!他眼前的这个男子,他的皇兄,什么都不能够让给他的皇兄,什么都要与他争抢的皇兄,愈是如此,他偏偏要抢夺走他的一切! 安永琰觉得此时此刻,秦羽涅在他眸子里的模样已经变得扭曲而模糊,就好似他胸中正在跳动着的那颗心一样的让他觉得丑恶。 “哈哈哈哈!好啊!好一个先斩后奏!真是朕的好儿子啊!”皇帝的怒意并未因此而减退,反而愈加汹涌。 秦羽涅站在原地,紧紧被自己攥住的拳头在微微的颤抖,甚至与他的整个身子也在颤抖,他知道他在此时说出这样的话会对皇帝造成如何大的伤害,但是他别无选择,为了救出母妃,为了让皇帝不再忧思郁结,他唯有用他自己,甚至用刀鸑鷟来作赌注。 对这样的自己,他除了痛恨,再无别的感情。 “皇上,皇上......”红公公急匆匆地推门而入,却没想到眼前所见让他更加心惊,“这是怎么了啊?” “发生什么事了?”皇帝大口喘着气问到。 “皇上,养心殿外有一女子吵着嚷着要见陛下。” 话音才落,秦羽涅便知道,刀鸑鷟来了。 第八十七章 离弦之箭未有归 刀鸑鷟从殿外迈步走来,衣摆带起了干燥的冷风,裹挟着她的身躯推着她走至大殿中央,与秦羽涅并肩而立,他们四目相视,似乎天地间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再存在,悄然无息。 安永琰在看见刀鸑鷟的身影出现在殿中时,胸腔内那颗抑制不住狂跳的心忽然又静了下来,牵引着使他的思绪变得迟钝起来。 “民女刀鸑鷟参见皇上。”刀鸑鷟将目光收回,垂眸低首,朝着皇帝恭敬地行礼,她的字字句句,都抑扬顿挫,不卑不亢,丝毫没有露出半分的畏惧来。 哪怕她面对的是此时此刻正在震怒着的帝王,“你就是那个刀鸑鷟?”皇帝强忍着询问出声。 “回皇上,民女正是。”刀鸑鷟回到。 “哼!你还敢承认!”皇帝冷哼,“你是如何潜入皇宫的?说!” “父皇,是儿臣带她进宫的。”不待刀鸑鷟开口,秦羽涅便已经替她回答皇帝的问话。 “好啊好啊!原来如此!怎么,你们还打算威胁朕不成?”看到皇帝如此动怒,红公公却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皇上此话怎讲?”刀鸑鷟忽然开口,“我与羽涅情投意合,结为夫妻,不过是为了来求皇上你一件并不难办到的小事,皇上也不能同意吗?还是说皇上是觉得民女身份低微,配不上慎王殿下?” 皇帝恍惚间看见了刀鸑鷟那双湛蓝的眸子,心下一惊,“你......你就是那日在中秋宫宴上舞剑的那女子?”那一日秦羽涅便当众表明心意,没想到竟在这样短短时日他们二人便已自作主张成了亲,眼下还来此先斩后奏。 其实皇帝气恼的并不是刀鸑鷟,更不是他们之间的这段感情,而是他们选择在一个如此不合时宜的时机说出这件事。如今,贤妃下落不明,随时随地可能会受到伤害,而他的儿子却正思索着如何让一个女子名正言顺地进入慎王府。 皇帝实在是无法再忍受,他只觉此刻头疼欲裂,他手一挥,命令道:“来人啊,将这女子给朕压下去!压到天牢里关着,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准将她放出来!” 红公公身子一颤,即刻照着皇帝的命令去做,不敢有丝毫的异议。 “父皇!”秦羽涅一把将刀鸑鷟护在身后,“本王看有谁敢动她!” “羽涅!”刀鸑鷟紧紧地抓住秦羽涅的臂膀,对朝着她而来的禁军露出恐惧的神情来。 “你这不孝子是不是也想朕将你一同关进去!” “皇兄!皇兄,别冲动,再想办法吧。”这时安永琰作势上前,阻止秦羽涅,秦羽涅也并未多挣扎,便看着他们将刀鸑鷟押走了。 只是在刀鸑鷟离开大殿与秦羽涅擦肩而过时,皇帝并没有看到他们两人微微点头示意。 “都给朕退下!朕现在不想见到你们!回府给朕闭门思过去!”言罢,皇帝便起身朝内殿走去,而红公公叹了口气后连忙随着皇帝一同进去了。 此时,秦羽涅的神思才稍稍地懈怠几分,他朝着方才刀鸑鷟被带走的方向,深深望去。心中默念着:鸑鷟,委屈你了。 “皇兄啊皇兄,你和美人儿可真是演的一出好戏啊。”安永琰阴阳怪气地道,“险些连我也骗了。” 秦羽涅并不回话,只转身朝着殿外走去,安永琰见他要走,赶忙追上他的步子,紧跟在他身侧,又道:“只是皇兄,你有没有想过,这出戏来的如此古怪突兀,父皇他就不会觉着奇怪吗?或许他静下心来思索片刻,便会察觉出异样。” 秦羽涅沉默着,没有开口,良久之后,才轻启薄唇,“本王自有打算,哪怕父皇察觉出了异样,也不会就这样快地将鸑鷟放出,而这恰好与我的计划契合。” “皇兄是想利用这样的方法使美人儿安全?”安永琰仍旧有些许疑惑。 “本王要让云苍阑亲自带本王去找他。”秦羽涅深邃的星眸陡然凌冽,一羽极光从他的眸子里闪过。 安永琰点点头,“皇兄,你与她真的成亲了吗?”他终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秦羽涅瞥了他一眼,没有给出答案,“你不必知道。” 安永琰只觉的胸中蹿起一股怒意,直逼心头,涌上命门,“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没有资格知道吗?” 他的怒气来的莫名而又可笑,秦羽涅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般焦躁不安的他,道:“无论怎样,她都不属于你。” “皇兄怎么知道?还说的如此笃定。”安永琰却是泄出一丝轻笑,“皇兄的话可不要说的太早了。” 秦羽涅闻言,一把将他的手腕擒住,疼的安永琰生生地被逼出泪来,“本王告诉你,切莫打她的主意。” “放开!”安永琰将自己的手腕从秦羽涅的手中挣脱出来,揉弄着自己的腕子,疼的龇牙咧嘴,蹙紧了眉头。 秦羽涅这才有所察觉,“你的手?”似乎是方才帮自己挡住那杯盏时,冲击的力量过大而导致他此刻手还在隐隐作痛。 “皇兄何时又这般假情假意起来了?”安永琰横着凤目瞪他,明明满口的不屑,但眸中流露出的失落却就此将他出卖。 连他自己也说不上心中那股失落感究竟从何而来,为何而起? 他从来都不愿意正视他对于自己与秦羽涅之间的兄弟情谊有多么的渴望,他只记得仇恨,仇恨覆上他的双眼,让他看不清周遭,他也不愿看清。 秦羽涅面无表情地拂袖向前行去,只留下安永琰一人噙着眼眶中的泪,在唇角勾起一抹牵强却誓不罢休的笑容来,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任由他就此离去,渐行渐远。 秦羽涅知道,从很早之前开始,他与安永琰就已经不能够再回到当初,这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已既定的事实,即便如此残酷又残忍,但他都在心中隐忍了下来,他无法扭转命运之手布下的棋局,便唯有摧毁,忍痛摧毁。 第八十八章 牢中月下寄相思 景和二十年腊月初十,帝都凤华,皇宫,天牢。 狱卒手中所持的火把闪烁着明灭的亮光,照耀在这阴冷黑暗的地牢之中,只能够远远地从一方望见这幽幽的火苗,冰凉的潮湿之意并未因这冬季的来到而变得干燥,不过这到底是皇家的牢狱,并不同于寻常牢房那般肮脏,也并未有老鼠的出没。 刀鸑鷟盘腿坐于一团干草上,蓝眸轻阖,脑海中浮现出一帧帧画面来,尽数是在她来到南朝之后所发生的种种。地面所传来的冰凉的触感使她的神思无比清醒,她记得自她来到南朝至今已经整整一年零九日了。 那同样是如此寒冷的一个冬日,她被困锁在刑部尚书府,而如今她也同样因前刑部尚书入了这天牢。命运的轨迹竟是如此的让人惊叹感慨。 算起来,她也有很长的时日不曾见过自己的师傅刀客影了。她初来南朝时也曾与刀客影分离,眼下,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这一次,她必须要独自面对,因为这一次她所为的不仅仅是她自己。 不过待此次出去之后,有一件事她是一定要去做的,那便是去寻师傅。 刀客影自从苏府离开去拜访以前的老友后就没有了音讯,也不知此刻是否平安? 她缓缓地将湛蓝的眸子睁开来,望向不远处那正在打盹儿的狱卒,一盏烛火搁置在那狱卒面前的木桌上,静悄地燃烧着,偶有风从牢房的栏杆间穿梭而过,拂在那尖细的火苗上,烛火便就此跳跃起来。 也不知羽涅此时如何了?这出戏,是她早先便于秦羽涅商议好的,他们故意选择这不合时宜的时间来向皇帝请求一件不合时宜的事情,让皇帝震怒便是他们要达到的效果,而最终的目的,则是将自己送入这天牢之中。 秦羽涅之所以选择如此做的原因是一则能够暂时保证自己一段时间的安全,二来以此事引出云苍阑,若是他要让他的计划照常进行,那么他必会派人来天牢劫走自己,而那时他们便可轻易地知晓云苍阑的秘密地究竟在何处。 第三点,也是相当重要的一点。如此一来,云苍阑便会更加坚定地从心底知道秦羽涅对她的感情究竟有多么的深重,让秦羽涅从贤妃与她之间抉择,他定然认为他的计策不会有丝毫差错。 但此事风险太大,或许云苍阑细想一番便会觉得此事十分蹊跷,他若是了解秦羽涅的为人,便能够猜测秦羽涅是不会在这样的时刻做出这种事情来。 所以,他们唯一能够赌的是云苍阑那颗对权利充满了欲望而失去理智的心。 贤妃对于此时的云苍阑来说,虽是人质也是一个烫手的山芋。皆因秦羽涅已知晓了贤妃被他所掳,找到他不过是时日问题,所以他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 而云苍阑更不会想到的是,安永琰此次竟会与他们合作。 这对于他而言,无疑是最大的不利。 “喂!”忽然,一声粗暴的喊叫打断了刀鸑鷟的思绪,刀鸑鷟抬起头来一看,是狱卒端着菜饭走至牢房前,开了锁,将菜饭放在地面,“吃饭了。” 刀鸑鷟并不说话,待那狱卒走后,她这才上前将菜饭端至自己的面前,这菜饭并没有任何问题,且荤素俱全,这皆是因为戚贵妃已买通了这牢中狱卒,毕竟他们与戚贵妃早先就已结盟。 刀鸑鷟执起筷子夹了菜放在饭中,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并不带有任何情感,就好似只是在习惯性地做着某一件事情,她此时此刻尝不出饭菜是否可口,她只一心想着不知秦羽涅能否安心地度过这几个昼夜...... 思及此处,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视线渐渐地飘向了遥遥的远方,失去了焦距。 而她心中所思的人,此刻也正端端地立于窗棂之前,望着窗外那一轮被云雾半遮半掩的月,黯淡的华光无法从云层中穿破洒向大地,整个夜都变得灰蒙起来,似是被笼罩了一层灰鼠色的纱帐,让人觉着沉郁。 秦羽涅又何尝不是同刀鸑鷟同样的心境...... 那朦胧的月上悄然浮现出了刀鸑鷟那张清秀的面庞,海蓝色的眸子缀在其上,引发出了秦羽涅心底思念汹涌的狂澜。他在想她此时此刻究竟好不好?有没有饿着?累不累?冷不冷? 所有能够想到的,他统统都想了一遍,然而那人终究没有办法立即出现在他眼前。 秦羽涅握拳,剑眉紧蹙,一刻也不曾舒展开来。 他没有办法懈怠他的神思,他只要一想到刀鸑鷟在那冷寒的天牢中遭受着从未遭受过的苦难,他的心就随之一阵阵的绞痛起来,无法平复。 为了救出他的母妃,他不得不委屈刀鸑鷟,虽然刀鸑鷟一直都对他说这是她心甘情愿去做的,但他仍旧不能够就此原谅自己。若是他有更加周密的计划,他本是不应该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绝不应该的。 他曾说要保护她,可是到头来,却要陷她于危难之中,不仅仅是那天牢,更是云苍阑的威胁与伤害。 他在这窗前站了许久,久到他的面颊已被冷风吹打的失去了知觉,僵硬着承受安冷风的呼啸,犹如一尊石像一般定格在了那景致之中,唯有他飘飞的衣摆能够昭示他是存在的。 “咚咚咚......”屋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只听一轻踩着的脚步渐近,“殿下,临王求见。” 秦羽涅蹙眉,这么晚了,安永琰来此,无非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关于云苍阑的。 “带他到此。”秦羽涅朝着门外的婢子沉下声音说到。 “是。”那婢子离开后,秦羽涅将屋内的烛台点燃,不久后便听得屋外的脚步声变成了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这方走来。 “临王殿下,慎王殿下就在这里面,请。”那婢子轻言细语,安永琰应了一声,便推门而入。 秦羽涅的眉眼被昏黄的烛光所笼罩着,见他来了,道:“坐。” “皇兄不问我来此是何事?”安永琰踏入屋子,随意坐下。 “你既来了,自会说的。” 安永琰认同地点点头,“我查到云苍阑的背后的势力了。” 第八十九章 暗于身后初显相 秦羽涅与安永琰分别端坐于圆桌的两方,安永琰抬眸看了秦羽涅一眼,继续道:“不过,不是什么具体的消息,只是有了些风声。” “说。”秦羽涅不喜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让安永琰将得到的消息说出。 “我教教徒在调查中发现了云苍阑派人至凤华城中探听消息,特别是在皇宫一带安插了许多人手。昨日的那件事情我已派人放出想必是传至了云苍阑的耳朵里,今日在他的人里抓住了一个,竟发现是并不是中原人,本想将那人带回再逼问,没想到他竟是自己服毒身亡。” “不是中原人?”秦羽涅抓住了关键之处,若不是中原人,还会是哪里的人?难道说云苍阑还与北漠有所联系?但北漠绮兰被灭,只剩荆漠,如此说来便是不可能的。 “没错。”安永琰点了点头,“皇兄可知我们还发现了什么?” 秦羽涅没有兴趣听他在此卖关子,抬眸神色冷寒,让安永琰撇了撇嘴,只好规矩地继续道:“我派人在边关一带去打听,竟是发现最近靠近绮兰的方向有不明人物的活动。” “不明人物?” “与云苍阑手下培养的那批人很相似。”安永琰说到此处,凤目也不自觉地变得有些狠厉起来,他没有料想到云苍阑竟会下这样大的一盘棋,眼下甚至还极有可能与绮兰扯上关系,虽说绮兰已灭,但一心想要复国的党羽却不少,个个伺机而动,云苍阑很有可能利用这点来让他们为自己办事。 “本王知道你在想什么。”秦羽涅定着双眸看向一处,“只是云苍阑培养的那批人,如此誓死为他效忠,本王想定然不是简简单单的利用便能够达成的。” 安永琰也不禁点点头,对于秦羽涅的分析他不能够否认,不过,“皇兄,你可不要小瞧了绮兰人。”顿了顿,“他们家国被灭,为了报仇,为了复国,他们一定有着坚韧无比的意志力,若是他们一心想要达成一件事,隐忍对于他们而言就变得太过容易了。” 秦羽涅明白安永琰所说的道理,此时唯有进一步地调查才能够得知事情的真相,然而这是需要一段时日的,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才能够救出母妃与鸑鷟。 既知道了云苍阑背后的势力非凡,那么他们就定然要安排的更加缜密。 “届时,本王去救人,让你的人对付云苍阑的人。”他们二人将计划又详尽地分析了一遍,最终秦羽涅如此说。 “我同皇兄你一道去救人,让长生他们对付云苍阑那群人绰绰有余。”安永琰仍旧极力地要求要与秦羽涅一道前去。 秦羽涅思索片刻,点点头,“也好,那便一道去吧。”言罢,他抬眸看了看他,他不知安永琰这一次为何会选择与自己联手,虽然安永琰说是为了权利,为了那宝座,但秦羽涅却并不这样想,他总觉得安永琰如此做定然还有其他的原因。 但他想不到究竟是什么? 所以,他不得不防。 连绵万里的山脉在冷月的清辉下变得亘远苍凉,莽莽黄沙被披上了一层冷蓝色的薄纱,显得影影绰绰,朦朦胧胧,飞舞在空中被冷风吹彻的漫天沙尘引人进入一个又一个有去无回的绝境。 此处,便是北漠,是一片在旁人看来极度诡异的土地。 荆漠国的王城月城便坐落在这苍茫的黄沙之中,遥遥望去,它好似一个与外世隔绝的禁地,被风沙阻隔,被山脉截断,静谧的在这北漠大地上存在了许多年。 月城之中,已是商铺关门,百姓闭户,千万烛光熄灭,千家万户进入了梦乡。 而在那王宫中,闪闪跳跃的火焰将整个烛台,甚至整个宫殿都照耀的亮堂,端坐在狮座上的凤祁双目轻阖,好似正在闭目养神一般,倚着头,一言不发。 与他同样在王座上坐着的人,正半倚在他怀里,有些困倦地眨了眨一双清亮的眸子,拢过自己石青色的衣衫,欲沉沉睡去。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匆匆走进一华服男子,只见他到了殿中下跪行礼道:“王,据探子来报,绮兰那边的确有异。”那男子言罢,抬起头来,一头青丝挽起,面容清俊,不是银决又是谁。 此刻,凤祁才猛地将双眸睁开,好似一只沉睡的苍鹰眼中倏地带过一丝犀利,“怎么回事?” 凤祁怀中的那人也因这动静而醒来,惺忪的睡眼欲睁不睁,只听得凤祁在他耳边唤了句:“笙儿,吵醒你了?” 笛笙摇了摇头,使自己清醒起来,“我无事。” “回王的话,只是发现一些来历不明的人近日总在绮兰国附近晃荡,但还并未查明其身份。”银决回答到。 “给本王派人去查。”凤祁蓝眸半眯,手指托着腮,细细地思索起来,顿了顿,“再去查查近日来南朝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是,银决知道了。”银决再次行礼,“银决告退。”银决不曾抬眸去看那王座之上的人,他匆匆地来又匆匆地离开。 “笙儿,可是困得很?”待银决离开后,凤祁这才又开口询问笛笙。 “是有些困了。”笛笙伏在他怀里,呢喃道,“还不歇下吗?” “这就歇下。”言罢,凤祁起身将笛笙一把横抱起来,“本王带你去休息。” 笛笙挣扎了几下,但显然并无半点用处,他只得停止下来,却拔高了声音问:“你今日又不去公主那里吗?” 凤祁的面色有些微微一沉,但看着笛笙这般疲惫不堪的模样,心下一疼,凑近他的面颊,轻轻贴上,“本王想守着你。” 他说完,再不给笛笙反驳的机会,抱着他一路向寝殿走去。 这是笛笙来到荆漠这些时日里经常会上演的一幕,从凤祁将他带回月城之后,朝中的大臣们皆是极力地反对,说他是惑主亡国的怪物,无数次的上奏都是请凤祁下旨将他杀死。 凤祁听得这话多了便愈发的愤怒,只说那是一帮迂腐朽败的老东西,不必理会。 起先笛笙是特别在意的,他几乎是每日每夜辗转难眠,他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来错了?是不是做错了决定?或许自己真的耽误了凤祁,毁了凤祁? 但是看着凤祁一如既往地对他百般依顺,千般万般的好,他那些想法也尽烟消云散。他不能让自己的不坚定令凤祁失望。 如此想着,笛笙环住凤祁的脖子,埋首在他的颈窝间,睡熟了。 第九十章 狂风骤雨心清明 景和二十年腊月十一,帝都凤华,慎王府。 屋外忽然狂风大作,密集的阴云笼罩着无边的穹苍,沉重的压迫感让人觉得心中沉郁不堪,抬首间瞥见了彤云被撕裂开的一角,那缝隙中露出了惨淡的黑与猩红之色交织缠绕。 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黑夜还是白日。 片刻的功夫,一场倾盆大雨便就此落下。 击打在青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犹如珠玉接连砸落于盘中。此时此刻,寂静的慎王府外忽然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那人的手中执了一柄素色的八开竹骨伞,身形颀长,墨发用浅蓝色的缎带轻轻的扎起倾泻身后。 男子站在檐下,收了伞,上前扣门。不多时,门内便露出一个婢子的面庞来,那婢子看见男子的模样时,低声唤了句什么,便直接迎着男子朝里去了。 待他们行至正堂前时,男子向那婢子道了谢,婢子回应道:“苏公子严重了,奴婢先行告退。” 那婢子走后,苏辰砂才迈开步子朝正堂中行去,而堂兄所坐之人正倚着身子,以手撑住额角,双目轻阖,竟是并未发现他的到来,苏辰砂不禁蹙眉。 他轻咳了一声,唤到:“羽涅。” 秦羽涅这才闻声抬眸,竟发现苏辰砂不知何时站于了他的面前,神色有些沉。 “辰砂,你何时来的?”问出此话,秦羽涅按住自己的额角,只觉自己的头好似刚刚经历了一场撕裂一般,疼的剧烈。 苏辰砂不禁担忧起来,起初来时心里的怒气也随之消散了分,“我刚走进来不久。”但你竟是没有察觉,“你在想什么?”苏辰砂似乎比秦羽涅更加担心他的状况。 秦羽涅恢复了如常的面色,道:“没什么,只是有些乏了。” 苏辰砂听他仍旧打算继续隐瞒自己,原本已经压制下去的怒火又陡然蹿了上来,“你还是不愿同我说真话?” 苏辰砂的质问让秦羽涅微微一愣,顷刻间他僵硬着的肩膀又倏地松懈下来,他苦笑,“还是瞒不过你。” 苏辰砂定定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我以为我已经做的很全面了。”秦羽涅疲惫的声音传来,“我特地吩咐了苏越这几日不让你出门,对你封锁消息,可还是……” “你觉得苏越能够拦得住我吗?”顿了顿,“他本就不会说谎,越加掩饰便越有问题。” 秦羽涅抬眸与他四目相视,发现他眼中除了隐隐的怒火以外还夹杂着担忧与心惊。 “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人?没有办法与你分担?没有办法与你并肩作战?”苏辰砂气愤的也正是这点,“我现在的确不如从前,能与你一同在战场上杀敌,可是你不该在这件事上瞒着我!” “辰砂!”秦羽涅高声喝止他,眉目间竟也沾染上一丝怒意,“你明知我绝无此意!” “那就让我知道。”苏辰砂平复心绪,轻声说到。 即便这声音是这样的轻,却狠狠地撞击到了秦羽涅的心上,“你明知……我不想让你卷进来。”秦羽涅有些颓然地俯首将脸庞埋于手掌之间。 苏辰砂见他如此,心中一痛,走上前,目光锁在他垂坠的玄黑袖袍之上,又渐渐地移至他的深埋面庞的手间。 “羽涅,起来。”他淡淡的声音好似天边飘浮的轻云,很近又好远。 秦羽涅在他的话语中抬首,墨色的瞳仁将他温润的面庞与素色的衣袍全部映入。而此时,苏辰砂向他伸出了一只手来,静静地等待着他的抉择。 秦羽涅看着他白玉般无暇的掌心,忽然就笑了,展颜释然而明朗的露出笑来,伸手搭上苏辰砂的手掌,苏辰砂一使力便将他拉了起来。 他们对立着平视对方,皆勾起一抹笑,无需言语,他们都懂的。 “阿梨她怎么样了?”思及此处,苏辰砂两道若远山一般的眉又一次地紧蹙起来。 “我也不知。”秦羽涅摇摇头,眉目间是无法言喻的担忧与心疼,“不过宫中有贤妃的照料,应不会有大碍,现如今只有等待。” “行动之时,我与你同去。”苏辰砂并不是在征求秦羽涅的意见,而是在告诉他自己要与他同去,一定要。 秦羽涅此次不再多言,只颔首,“你若出事,我永远都不会心安。” 这是在告诉苏辰砂,让他一定要以自己的安危为先,他便是因此才不愿让苏辰砂卷入此事。 “阿梨出事,我也永远不会心安。”苏辰砂的心,他明白,因为他们说到底不过都是一样的。 “将你的天狼铁骑调来,让苏越一同前去,不然没得商量。”秦羽涅忽然强硬的态度让苏辰砂不禁轻笑出声。 “笑什么?”秦羽涅挑眉。 “我们慎王殿下,果然还是习惯于板着脸。”苏辰砂很清楚秦羽涅的改变来自于谁,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够让刀鸑鷟出事。 为了刀鸑鷟,为了秦羽涅,也为了他自己。 秦羽涅听了他的话无奈地笑了笑,又听他问到:“羽涅,你为何要选择这样的方式?”这样危险而又极端的方式。 “我要用最快的方式救出母妃。”别无选择,“既然云苍阑要让我选择,那么我就给他这个机会。” “羽涅,辛苦你了。”苏辰砂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此次安永琰竟是与你联手?他有何目的?” “他的目的无非就是想要那皇位。”顿了顿,“他不知从何处听闻了父皇已决定日后传位于我,以此与我做交换的筹码。” “安永琰一心想要登高,却未想过那高处的寒冷他是否能够成受得了。”苏辰砂为此摇了摇头,“他将心中的仇恨看的太过深重,一刻也不放松,死命地与之纠缠着,没有一丝办法将他从中拖拽出来。” “因为他自己就从不想从那里面脱身。”秦羽涅接过苏辰砂的话,淡淡地说到。 “羽涅,你可释然了?”苏辰砂又问。 “没有,或许永远不会。”秦羽涅轻阖双目,眉峰凝蹙。 苏辰砂不再说话,而是陪着秦羽涅并肩立于门前,看风雨如晦。 第九十一章 不陷泥淖中 景和二十年腊月十二,帝都凤华。 天穹之上的太阳并不炽烈,没有暖意的阳光惨淡的照射在凤华城的城头,冰冷的阴影镀在街市上,越过小贩的摊子与他们的身躯。 从凤华城向西的有一处山涧,那山涧唤作醉花涧,居住着许多因厌世或一些别的原因而隐居的人。 此处胜似桃源仙境,不过能够找到此处的人不在多数,许是因为此地太过隐蔽,再则并没有多少人习惯于活着看似清苦的日子。 刀客影自离开苏府之后便一直都在寻找从前在朝中做官且清楚当年宫变真相的人。 不过寻访了许多处,故人不是早已去世,便是不愿再与此事牵扯上任何的关系。 他几经周转,终于得到了当年与他一同在朝中做副将的那人,听闻他同样也是死里逃生,自那以后便长居于此,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 刀客影通过四处查探他的消息至了此处,现在他正在这山涧的入口处。 只见这山涧的入口处左上方是一瀑布,飞流而下的水流在潭中溅起巨大的水花,轰鸣的声音自上方传来,传入了刀客影的耳畔。 他握着手中的剑,迈开步子朝山涧的深处走去。 一路上,潺潺的流水声好似就从他的耳中滑动而过,流经他所经过的这条小路。 绿茸的青苔布满在石子小路上,道路两旁种植着一种不知名的树,即便是在这冬日里,那树上也依旧开满了艳丽的花朵。 给人以身在春季的错觉,觉得一身暖融,就连这山涧中的风都变得和煦起来。 刀客影渐渐地步入了这山涧的深处,忽然在他眼前出现了一道升起的炊烟,他遥遥望了一眼,发现原来前方便是这山涧中的村落了。 他加快了步子很快便到了村落中,此处的人家户并不多,所以要找起来也较为容易。 他挨着一户一户的询问起来,最终脚步落在了一户以红色砖瓦所砌成的屋子外,站定,扣门。 过了许久,久到他以为这户人家并不在家中时,门突然开了。 “吱呀”一声,从门后露出个男人的头来,那男人抬首,当他看见刀客影面庞的瞬间,他忽然愣住了,双眸瞪大,似是觉得自己看见了鬼一般,难以置信,惊慌失措。 他立刻就要将门关上,却被刀客影一把用手卡了过去,制止住了。 力量悬殊,他终是败下阵来。 “兄弟,别来无恙啊。”刀客影轻声笑了,那男人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将门敞开,让他进去。 “进来吧。”言罢,便自顾地往回走了进去。 刀客影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子,发现穿过这暗黑的通道后,视线竟是开阔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小小的庭院,里面栽种着许多花草。 “没想到,你这粗人也开始养起这些精细的东西了。”刀客影环顾四周如是说到。 那人的身子明显的怔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常,“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他说出这句话后,他们已经行至了堂中,他亲自斟了茶递给刀客影,“你……不是已经……”他心中疑惑,却没有将话说的过于直白。 刀客影看了看他,道:“险些今日就不能与你相见了。” “究竟怎么回事?”顿了顿,“苏将军当年真的跳崖了吗?” 这十五年来江湖里坊间一直都流传着无数种说法与猜测,但没有一个是真正被证实的。 刀客影点点头,“苏将军十五年前就已经去了,我也是侥幸才活下来。” 那人听闻后,喝了一口茶,神色却紧张了起来,“你此次来找我,应当不是拜访故人这样简单吧。” 刀客影将手中的茶盏搁下,答道:“你说的没错,刀某的确不单纯是来看朋友的。” “你如何找到这里?”那人皱起眉头,很是不满。 “四处询问,不过说实话,这里可真是不好找。”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我来找你,是为了十五年前的那件事,我想你应该也猜到了。” 没想到刀客影话音刚落,那男人便猛地将杯子掷在桌上,“你若来拜访,故人相聚我很是欢迎,但若是此事,那么就休怪我无情,翻脸不认人了。” 他说完便直接从椅子上站起,“请吧。” 这男人声音粗狂,若是换做别人,早已被他这气势唬住,但刀客影是谁,经历了生死,在霜风剑雨中摸爬滚打的人,又岂会怯他! “十五年前的事情将我们,将苏将军一家害得有多惨,你难道不知道吗?你不是亲眼所见吗?”顿了顿,“看来你是已经将曾经的痛苦忘得一干二净了,你享受着这无忧无虑的生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苏将军连死也是含着冤屈的!” “我只想要过我自己的生活,就像你说的,十五年的事情害的我们还不够吗?你为何还要苦苦的抓住过去不放?为何还要去寻求那所谓的真相?死者已矣,活着的人应该想的是如何好好的活下去。”男人也激动了起来,一口气之下将心中的话尽数道出。 刀客影却是冷笑一声,“你若是能够忍受着每夜梦回之时没有一丝的愧疚之意,心安理得的苟活下去,那么刀某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刀客影抱拳,“刀某告辞。” 言罢,他便径直原路返回,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打开了他家里的门,就要离开。 但就在他刚踏出这屋子几步远时,背后突然响起了那男人的声音:“我帮你!我帮你便是!” 刀客影回过头去,发现男人已经追了出来,站在原地大声地对他喊到。 刀客影就转身立在离他不远处,红了眼眶。 他们重新进去屋中,男人道:“你可是想为苏将军平反?” 刀客影点头,“十五年前战场上发生的事情定然是与那场宫变有关系的,只是知道真相的人太少了。”刀客影将事情重新回顾一遍,说与他听,“苏将军跳崖后竟被皇上认为是通敌叛国的罪人,将军府被封,苏夫人随将军而去,但真正的幕后主谋却逍遥法外,我之所以四处寻找故人,便是想要有人同我一道在皇帝面前说出当年的真相。” “但你知道仅凭我们远远不够的。”顿了顿,“我们可以去找一个人。” “谁?” “当今丞相,靳颉。” 第九十二章 杀机四伏心不宁 轻薄的愁云聚集了整个穹苍,天气阴冷,朔风刺骨,凤华城内的行人显得稀疏零丁,街市上的小贩重复着一复一日的叫卖,这冬日的生意显得略微惨淡了些,商家揣着手在店中烧了炭火围坐着取暖,也不在店门口招揽生意了。 即便刀客影一直都在帝都的地界未曾离开,但再次踏入凤华城中仍旧让他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他许久不曾回来,近些日子为了寻找故人,他已经很长时间不曾见过他的徒儿刀鸑鷟,也不知她过得可好? 与他一路的友人更不必提,自十五年前隐居那醉花涧以来,几乎没有再出过庄子,更别提重新回到皇城之中。虽然凤华城与十五年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在他眼里此处仍旧是他所识得的那个凤华,只是昔日的旧人早已随着过往之事随风而散,说到底,物是人非。 就在他们二人心中感慨着一同走向丞相府的路上,便听闻了不太好的风声。 “诶你可听说最近那件事了?” “什么事?”顿了顿,“最近咱们城里有出大事了?” “不是咱们城里,是皇宫里。”刀客影听至此处,便放缓了步子,竖起耳朵来。 “皇宫里?哦,你说的可是慎王殿下与一女子私定终生求皇帝下旨之事?”恍然大悟。 “没错啊!” “这事谁没听说,凤华城大街小巷都传遍了。”说话的人啧啧了两声,“你说这慎王殿下啊,一直都是咱们心目中的战神,正义凛然,冷如冰霜的,还以为他是不懂儿女私情的人,没想到......” “风花雪月是人之常情,人家不是常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吗?要我说啊是皇帝他老人家太过小题大做了。”顿了顿,“难不成人家取个媳妇都不行了?偏得一辈子清心寡欲的?”这人显然很是维护慎王的名声。 “你小声一点。”压低了声音,“这话让人听去,你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我说的可是实话。” “话虽不错,但是听说皇帝对慎王寄予厚望,定然很是苛责,那女子来历不明,也难怪皇帝会发火了。” “听说还给人关起来了。”护着嘴,小声地道,“哎,说来都是天家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操心了,走走走,咱们喝酒去,这大冷天的。” “在理在理,咱们走吧。”他们二人走走停停,所说的话全然都被刀客影和他的友人听在了耳中。 刀客影心中不禁大惊,他听闻那两人的谈论,能够猜测的出他们所说的那女子定然便是刀鸑鷟了。 只是没想到的是,他没回得来的这段时日里,竟是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 他的友人见他神色不太对劲,不禁出声询问:“你怎么了?” “去丞相府一事暂且搁置一下,我有件事一定要办。”刀客影看着前方说到。 “我陪你一同前去。” “好。”刀客影应下后,便带着他朝着苏府的方向去了。 在苏府门前站定时,刀客影抬首看着苏府的匾额,对着他的有人道:“你猜猜这是何处?” 友人同样抬首,望着刀客影所看的那匾额,苏府两个大字映入眼帘,他心中咯噔一下,“难道是......”他话未说完,不过刀客影却是已点点头,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想。 “是苏将军他的亲生儿子苏辰砂的府邸。”刀客影向友人仔细地解释到。 友人微微吃惊,“没想到,一眨眼间,已经这么多年了。”仿佛昨日的情景都还在眼前重现,但转眼便只剩下了永远回不去的昨日与不知能否到来的明天。 “是啊,走吧,随我进去看看。”刀客影率先踏上阶梯,叩门。 当门被打开时,刀客影看见了曾在苏府住下时所见过的那个女子——花容。他朝着花容颔首,但花容却是露出略带疑惑的目光来,使刀客影察觉到了一丝奇怪,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 “刀某是来拜访你家公子的。”刀客影开口说到。 花容愣了愣,才点点头,“原来是刀前辈,快请进。”花容迎着刀客影他们进了府,就好似方才的那一幕不曾发生过,刀客影也并未过多的在意,因为他此行有着更加重要的事情。 “公子他此刻就在正堂中,烦劳两位自己过去,花容去为你们准备茶水。”花容欠身后便离开。 刀客影知道去往正堂的路,便带着友人一同过去,至正堂中时,苏辰砂恰好抬眸朝门边看来,竟是看见了刀客影,不禁微微一惊,起身迎了上去,“刀叔叔,你回来了。”顿了顿,看向刀客影身边的人,“这位前辈是?” “辰砂啊,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位也是你父亲曾经的副将——元望归。”刀客影向苏辰砂道出友人的身份与姓名。 苏辰砂怔愣着,眼眶有些温热,“元叔叔。”他这一声让元望归的眼中也有了热意。 “唉。”元望归应声,“你便是苏将军的儿子?竟是长的这样大了,真是同苏将军年轻时一模一样。”他有些激动地看着苏辰砂感叹着。 “刀叔叔是从何处找到元叔叔的?”苏辰砂没有想到时隔多年,虽然他的父亲已经不在世上,但他竟还能够看到父亲以前的故人,这对他来说,对父亲来说,也是一种莫大的喜悦了。 “我是通过各种途径在凤华城外的一处山涧中找到了你元叔叔。” “原来如此,这段时日辛苦刀叔叔你了。”苏辰砂引着他们坐下的功夫,花容也将茶水端来,而后退下,“刀叔叔在城中可有听闻什么消息?”苏辰砂的感觉很是敏锐,又或者说他本身就是一个敏感的人。 说及此处,刀客影皱眉,“辰砂,你告诉刀叔叔,鷟儿她可是出事了?” 苏辰砂蹙眉,垂下眼帘,“没错。”顿了顿,“刀叔叔,是辰砂办事不力,没有保护好阿梨。” “辰砂,你切莫如此说。”刀客影制止了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在街市上也只是听说了一个大概,不过事情的过程怎样却是不知。” “刀叔叔,便听辰砂向你道来吧。” 第九十三章 心犹热志仍坚 苏辰砂将刀客影走后所发生的种种皆一一告诉了刀客影,在听着苏辰砂叙述的过程中,刀客影的眉头也愈发皱的深重了,脸色几乎阴沉到了谷底,没有一丝笑容,在身侧紧握的拳暴露出了他此时此刻的紧张与担忧,但更多的是愤怒。 “刀叔叔,事情就是这样。”苏辰砂说完后,也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心里的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 “所以你们一直在等着云苍阑行动。”刀客影追问,“而鷟儿她现在还在天牢中?” 苏辰砂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刀叔叔,是我们不好......” “辰砂,你不必自责,虽然刀某也很心痛,但这终究是鷟儿她自己的选择。”刀客影的眸光轻颤着看向远方,失了焦距,“鷟儿她终有一日是要长大的,而刀某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陪伴在她的身边,她本当是应该自己做决定的。” “刀叔叔......” “只是,刀某绝不会让云苍阑的奸计得逞,也绝不会让鷟儿受到一丝伤害!”刀客影的话坚定而有力,不容置疑。 “刀叔叔此处可有了什么收获?”对于刀客影能够寻到元望归这件事,苏辰砂是十分高兴的,这便证明着,洗刷他父亲的冤屈是有希望的。 “我与望归正打算去丞相府,望归说到了丞相府,靳丞相有办法帮助我们。”刀客影答到。 苏辰砂颔首,“是这样,那刀叔叔便去吧,阿梨那里有辰砂与羽涅在,不会有事,若是能够早日一将云苍阑绳之以法,才是我们心之所愿。” “好,那刀某这便与望归同去丞相府。”说着,刀客影与元望归都从座椅上起身,向苏辰砂道别后,便径直朝着丞相府的方向去了。 苏辰砂望着他们二人离去的背影,忽然有些鼻酸,历经了风霜之后依旧还能够回到最终原点,愿意为了当年的事情去寻找真相的人,舍下一切,无畏无惧,让苏辰砂钦佩,敬仰。 相信终有一日,云苍阑会得到他应有的报应,那些曾经作过恶的人,也难逃制裁。 庭院里,又起风了。 刀客影与元望归一路来到丞相府外,请人通报了之后,没想到靳颉竟是亲自出来迎他们二人,就在相见的那一刹那,时光仿若静止了一般,他们都深深地看向对方,老泪纵横。 对于靳颉而言,曾经的苏启阳与他相交深厚,苏启阳的副将刀客影与元望归也一直十分敬重靳颉此人,而时隔十五年之久,靳颉原本以为他们早已离开了人世的人,竟然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这叫他如何能够不激动,不感慨! 他虽年老,但见到了他们又好似生龙活虎了一般,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二人的手,“没想到,没想到老夫活着的时候竟还能再见到故人!” “靳丞相!”刀客影与元望归异口同声,心绪难以平复。 “快,进来说话,进来说话。”靳颉亲自引着他们进了府,又吩咐下人上了好茶招待。 三人在堂中落座后,靳颉才又开口道:“前些日子,羽涅来过,因为他心爱的那女子曾向老夫提起过你,听说当年是你以师傅的名义收养了那女子。”靳颉所言的女子自然是刀鸑鷟。 “慎王殿下说的不错,那女子名唤刀鸑鷟,是当年苏将军交给刀某的,刀某以师傅的名义将她抚养成人,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她才被带至了南朝。”顿了顿,“相信殿下都告诉丞相你了。” 靳颉点点头,“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发生了很多事,那女子的能力开始觉醒了,你可知道?” “方才在苏府时,辰砂那孩子已向刀某提过。”刀客影颔首。 “你们此次来这里,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与那女子有关?”靳颉问到。 “我们此次来找靳丞相,是为了十五年前的事,当然近日发生的事情相信丞相也已经听说,刀某要救出鷟儿,也要请丞相帮助我们将云苍阑绳之以法,还苏将军一个清白,将十五年前的真相大白天下。”刀客影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靳颉皱着两道眉,神色有些凝重,“十五年前的事因时隔太久,已不是那样简单的,不过老夫愿意帮你们这个忙。” “太好了!”元望归与刀客影对视一眼,大喜。 “要将真相揭开,就必要证人与证据,当年的亲眼见证了那场杀戮的你们便能够为苏将军作证,但是皇帝这个人疑心很重,并不会就此轻易地相信,反而会认为你们在十五年后突然出现是另有所图,且是苏将军一伙的,届时适得其反。”顿了顿,接着道,“所以,便需要证据,实打实的证据。” “而我们此时就是缺少这证据。”元望归叹了一声,“所以这才来求助靳丞相。” “老夫,记得一个人,那个人当年是云苍阑的心腹,不过宫变之后便再也没有看见过他,有传言说云苍阑怕他知晓太多所以派人杀了他,不过也有人说他带着能够威胁云苍阑的证据逃脱了追杀。”靳颉凛然,“只是,逃去了哪里并不知晓,所以需要循着往日的线索去调查,而这是需要一段时日的。” “不如此事就交给刀某吧。”刀客影自告奋勇。 “不,老夫自有办法。你便留在城中,若是云苍阑一旦行动,也好多个对付。”靳颉眼色深沉,“当年的事情,搁置了太久了,老夫一个人在这朝堂中,心有余而力不足,也未能翻案,现如今能够与你们一同做这件事,死后也好去与启阳他交差了。” “是,那便听靳丞相安排。” “老夫会尽快的,一定,一定。”靳颉朝着堂外的庭院看去,那庭院中大树上枯去的枝桠,很快便又要发出新芽了。 “刀某在此先多谢靳丞相相助。”刀客影忽然起身,向靳颉抱拳行礼江湖上的礼节。 “客影你不必如此,你们心中所想要达成的事情,也是老夫心中所向。”靳颉也起身,“若一件事本该有它原本的模样,那么不论如何,不论过去多少年岁,都终会重见天日,终会有人去做,不是老夫,也会是别人。” 第九十四章 黑白颠倒鬼还人 景和二十年腊月十三,帝都凤华。 朔风吹彻,穿梭在幽幽竹林之间,苍劲的绿竹并未受着寒天的影响,依旧挺拔立于山林,薄云浮动在通向碧空的绿竹顶上,看上去就好似成片的绿竹托住了整个穹苍。 竹林间很静,好似静的可辨别出风声,从四面八方涌灌而来的劲风将竹林刮的“呼呼”作响。遥遥望去,可看见苍绿的竹林之间有夹杂着一抹黑影,那黑色在此太过夺目,一眼便叫人看见。 “事情打探的怎么样了?”一道略显苍老的男声在这竹林中响起。 另一道黑影忽然闪现,站定后,单膝跪地,恭敬地道:“属下在凤华城中打听这多日,得知那消息确是真的,皇帝震怒,眼下身子愈发地不好了,至今也未将那女子放出。”顿了顿,“更的闻慎王进宫几次欲求情,都被皇帝赶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黑衣男人大笑,“没想到秦羽涅对那女子是动了真情,真是一片痴心啊!很好,这正合老夫心意,那么便让他尝尝他最爱的人都受到威胁时的滋味,看看他究竟会如何抉择?” “大人,我们下一步怎么做?”那人迫切地追问起来。 “下一步。”黑衣男人顿了顿,露出瘆人的笑,“下一步,你只需探查好皇宫天牢的路线。” “探查天牢的路线?”那人疑惑,“敢问大人,莫不是......”他心中一惊,不敢将猜测的答案说出。 “就如你所想的那般。”男人冷哼一声,“这一次,我要让他们体会到生不如死的滋味,让他们也尝尝在这人世间如蝼蚁一般苟活着,究竟是何感觉!” 不知为何,那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听闻了这话之后,竟是不自觉地颤栗起来,心中生出几分怖意。 “你去罢。”男人最后吩咐,“此事只可成功,不需失败!若是出了任何的差错,我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黑衣人肩膀微微一抖,领命后匆匆离去,他们不能够逃,不能够拒绝,不能够反抗,因为他们皆有致命的弱点被这男人握在手中。 中年男人看着离去的黑衣人,唇边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那双看尽人世,揽尽了沧桑的双眸中闪烁起一道凶光,他面上的沟壑愈发的深重了,整个人看上去都比之前苍老了许多。 此人,正是消失已久的云苍阑。 “出来吧,安教主,躲在背后偷听别人谈话,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云苍阑侧目,他早已知晓了这不速之客的到来,却一直未曾点破。 “哈哈哈哈!云苍阑啊云苍阑,你竟然也配和本教主谈光彩二字?”安永琰破竹而来,施展轻功,飞身落在了云苍阑的面前,敛过绯衣,好笑地看着他,“我安永琰本就是阴险小人,此事不需要云大人多加提点了。” “安教主,果然伶牙俐齿。”云苍阑讽刺他,“安教主不请自来,可是有事要与云某商量?”云苍阑显然是不想与他多加周旋。 “本教主现在与你是互利共赢的关系,自然不会坑害云大人你。”顿了顿,“本教主此次来是为了告诉你,你只要一将刀鸑鷟从天牢带出,秦羽涅便会有所行动。” “哦?”云苍阑半眯起眼眸,似是不太相信,“安教主会如此好心告诉云某此事?” “本教主只要你放了母妃,其余的事情我管不着。”安永琰横了凤目,“秦羽涅他们的生死自然与我无关,他死了,对于本教主来说才是大仇得报。” 云苍阑看着安永琰说话时咬牙切齿的模样,恨不得将秦羽涅生吞活剥了一般,便知道他对秦羽涅的仇恨种的有多么的深,“好,云某知晓了,计划会照常进行,多谢安教主特来提醒。” “本教主警告你,切莫耍什么花招,届时刀鸑鷟随你处置,但母妃你必须要交还给本教主。”安永琰凑上前去,将云苍阑脸庞上的皱纹看的一清二楚,如此说到,“如若不然,你别忘了你的女儿还在本教主的手上。” “呵呵,安教主放心,云某自是说到做到,不会食言。”云苍阑镇定自若地一笑,将安永琰抓住他衣襟的手拉下,“只要安教主配合云某,调动你九幽圣教的人来相助,此事自然如安教主所愿。” “好,一言为定!”安永琰一口应下,“待你行动之时,提前通知本教主,本教主自会相助。” “教主果然圣明。”云苍阑垂眸,轻轻一笑,“那么教主便请吧。”他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哼。”安永琰冷笑着哼了一声,“本教主这就走,绝不多留半日。” 言罢,安永琰施展轻功,飞身而去,离开了这片竹林。 而云苍阑此时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阴沉的笑了。 安永琰离开竹林后,并未径直回到自己的府邸,而是朝着慎王府去了。 至慎王府内时,恰好碰见了在庭院中修剪枯枝的慎王妃靳含忧,安永琰走上前去,行了个礼,唤了句:“皇嫂。” 靳含忧对安永琰的印象本来不错,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她也尽数知晓,得知了此人的真面目后实在是无法给他好脸色看,只颔首淡淡地算是回应了他。 “皇嫂,皇兄在府上吗?”安永琰问到,说话时倒很是客气。 “他在书房里。”靳含忧回答后,便又开始修剪起了枯枝,不再去理会安永琰。 她不明白,为何秦羽涅还会选择与安永琰这样的人来往?但转念一想,这其中的复杂关系与缘由又岂是她这个妇人能够考虑到的呢......与她而言,秦羽涅所做的一切皆有他的道理,她所能够做的,便是不给他增添一丝的麻烦。 安永琰从前庭来到书房并未花上太过时间,当他推门而入时,没想到秦羽涅也正站于门前,欲将门打开。 门被打开的那一刹那,他们四目相对,片刻后,秦羽涅率先开口,“你来做什么?” “皇兄,我......我自然是有事要告诉你的。”安永琰将秦羽涅重新退回屋中,又将门掩上,“我今日亲自去见了云苍阑。” 第九十五章 看此世诸多无奈 秦羽涅背对着安永琰,微微侧过头,用清冷的声音道:“你去见过云苍阑?” “没错。”安永琰点点头,随意地在书房中寻了位置坐下,抬首,望向秦羽涅黑曜石般的眸子,“皇兄,你就不想知道我与云苍阑那老狐狸都说了些什么?” 秦羽涅没有说话,至沉默着走至桌边,提起茶壶倾倒出一杯茶水,但没想到他还未伸手去拿杯盏,便一杯一双有些细瘦的手给夺了过去,“皇兄真是无趣。”安永琰将杯盏执在手中,瞥了秦羽涅一眼,就这杯口将茶水饮下。 秦羽涅不再动作,只是眸光深沉地看着安永琰的一举一动,待他搁置了杯盏,便听他道:“我方才去见云苍阑,告诉了他皇兄将会在他劫出美人儿后行动。”他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秦羽涅听闻后,剑眉一蹙,但却并未当即发怒,这使得安永琰十分疑惑,毕竟秦羽涅如此反应在他预料之外的。 “皇兄,你不吃惊吗?”安永琰试探地问到,“你为何不说我背叛了你?” “老实将事情交代一遍,别耍小心思。”秦羽涅在桌边桌下,修长的手指扣在桌面,狠狠地敲了两下。 “哼。”安永琰冷笑,“果然是什么都逃不出皇兄的这双眼睛。”他说的时候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假意将此事透露给云苍阑,拿的是什么与他作交换?”秦羽涅薄唇轻启,吐出这句话来。 “自然是告诉他,我将此事特地告知于他,希望他届时将母妃交还于我,而刀鸑鷟与皇兄你嘛,便由他随意处置咯。”安永琰嬉皮笑脸地道,“顺便以云若初威胁了他一番,不过......” “不过云苍阑是绝不会听信你这三言两语的。”秦羽涅冷冷地道出真相,“他之所以要绑走母妃,便是为了让父皇出面,而鸑鷟则是被他当作控制本王的棋子。他要让我们抉择,更要让本王与父皇之间的矛盾激化,坐享渔翁之利。” 安永琰点点头,“这我自然是想到了,我从始至终就没有相信过云苍阑。”顿了顿,“我谁也不会相信。”说到此处,他的眸色忽然狠戾了起来。 “你打算用这招,让他放松对你的防备?”秦羽涅追问他。 “不错,的确如此。”安永琰承认,“他不知我是假情假意亦或是真的想要助他,但是至少如此显出我几分诚意来,况且届时皇兄一行动,他便更对我说的话深信不疑了。” “你要派你的人去与他周旋?” “派他们去假意助他,实则到时候给他一记反杀!”秦羽涅静静地看着安永琰说出这话时的模样,总觉得此时的他与儿时那模糊的模样很像,好似渐渐地快要重叠在了一起。 秦羽涅很少真正地见过他这般卸下心房与自己相对的样子,不是虚情假意,不用剑拔弩张。 如若一切能够重来,如果他们能够一直像这般下去,该多好...... “皇兄?”安永琰的轻唤将他的思绪牵扯回来,只见秦羽涅眼睫轻颤,眸中闪过一丝不明的神采,刹那剑又恢复了往日那般冷若寒霜的凛然模样。 “没什么。”秦羽涅回了他这三个字,又道,“说完了,你走罢。” “皇兄好绝情的人,我才进来多少时辰就这般急着让我离开?果然是利用完了我便丢弃在一边,竟是又要重演幼时的那一幕吗?”安永琰说着说着便认真起来,十五年前的那件事情在他的心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渐渐地结成了一道丑陋的疤痕,即便这疤痕脱了硬结,也永远不可能恢复至最初的样子。 每每他谈及此事,秦羽涅总是不忍,甚至很多时候,秦羽涅不知应该用什么情绪来面对他。 他们早就成为了敌人,清清楚楚。 可是一夕之间,却又要联手合作去救出他们的母妃。本已经清楚的界限,霎时又变得模糊不清。 甚至对于安永琰的态度,秦羽涅也觉得十分疑惑,他明明是恨他入骨的,却总是在他的面前流露出孩子气的一面,他好像试图依赖他,但又没有办法容忍自己这样做。 最终,他还是想杀他的。 秦羽涅思及此处,不禁勾起唇角,自嘲地笑了笑。 “皇兄,你有没有听我说话?”顿了顿,“对了,近日小美人怎么样了?”安永琰想起还在天牢中的刀鸑鷟。 “你若想知道,还需本王告知?” 安永琰轻笑,“的确不用皇兄转告,本教主今夜便去天牢中亲自看看她。”他刻意加重亲自二字,也不知是否在故意惹秦羽涅动怒,但秦羽涅却是没有丝毫他所预想的反应。 “若是无事,就快走。”秦羽涅再一次地向他下了逐客令。 “我今日偏就不走了!”安永琰凤目流转,轻哼一声,与秦羽涅杠上了。 秦羽涅见他这般模样,颇有几分市井流氓,无赖地痞的意味,与那个拿着剑刺入他胸膛的安永琰和那个站在漫天风雪中狠厉地看着他的安永琰大相庭径,截然不同。 有时,他甚至怀疑这世上是否存在了两个安永琰。 “那你便留在此处,本王走。”说着,秦羽涅便转身离开,才走至门前,就被冲上来的安永琰一把拦住了。 “皇兄,你同我在一起就这般不自在?”安永琰那双绝美的凤目之中竟流露出淡淡的失落来,让秦羽涅感到迷惑不已,他分不清,何时的安永琰才是真正的安永琰。 他没有说话,只向前迈开一步,仍旧要离开,却依然被安永琰拦住。 安永琰将与他平视的目光渐渐地下移,移至他胸膛的位置,眼睑忽然颤动了起来,他伸出手握成拳,又放下,最后他问:“皇兄,你疼吗?” 秦羽涅微微一怔,好像明白了他所问的含义。 “你疼吗?那一次,是不是很疼?”安永琰继续问到。 “我很疼,那一次,我这里真的很疼。”安永琰忽然将手抚至自己的胸膛,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衫,“但皇兄,我别无他法。” 第九十六章 月色冷凉破天光 景和二十年腊月十五,帝都凤华,皇宫。 微弱的烛光照亮了天牢中暗黑的甬道,飘摇着越过牢房的栏杆间的缝隙晃动至刀鸑鷟的眼中,此刻的她正盘腿坐于地面,当那缥缈的火光跃进她的双眸,她猛地将眼闭上,秀眉微蹙。 轻颤的鸦羽似乎将她此刻的心境暴露无疑,她许是有些紧张,好似正在等待着某一件事的来临。 而她所等待着降临的那件事,也确实正在悄然地发生着,且就在离她咫尺之地。 忽然,空中的宁静被一道刺耳的高声吼叫给划破,那吼叫声中带着万分的恐惧与惊怕,那这一声吼叫来的快去的也快,戛然而止在了刀鸑鷟的耳畔。 就连风都还未将其带起,它便又陡然地坠落了。 刀鸑鷟在听到这声吼叫时立即起身跑至栏杆旁,尽力地贴近那缝隙努力朝外望去,但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她努力张望之时,空中突然弥散出了一股强烈的血腥味,浓重的叫人作呕,充斥在她的鼻腔之中,黏腻着无法驱散。 她知道,该来的终是来了。 在看到解决了天牢中所有的狱卒后走至牢房外的黑衣人时,她装作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退缩至天牢的角落一方,极力地环抱住自己,瑟瑟发抖起来,湛蓝的眸子露出深深的惊恐与惧怕,让来人的笑意愈发的深重起来。 那黑衣人捏住手中的钥匙步步朝着她所在的牢房走来近,迅速地用钥匙将锁打开后,他的身后便聚集起了更多的黑衣人。 刀鸑鷟所装作害怕的模样,但心中却在想云苍阑这老狐狸可真是下了血本啊,竟是让这么多的人冒死来这天牢将她救出,看来他此次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了。 就在刀鸑鷟思索的时辰,那黑衣人已走至她的面前,“哈哈,你不必害怕,我们是来救你的。”黑衣人笑着,但却让她觉得一阵恶寒。 “你们不要杀我......”刀鸑鷟别过头,决定将这场戏演到底。 “放心吧。”黑衣人咬着牙,吩咐他的手下,“你们过来两个人,将她捆起来。”言罢,他身后走上另外两名黑衣人,只见他们手中拿着麻绳与布巾,且还有一条麻袋。 刀鸑鷟暗道不好,他们是想这样将自己带出这天牢。本想跟着他们一路看看云苍阑的藏匿之地在何处,但没想到他们竟是相处这样的方法来。 “你们......”她话音未落,一个黑衣人眼疾手快地趁着她唇瓣微张便将那布巾一把塞进了她的嘴中,“唔......”害得她只剩下几声呜咽,刀鸑鷟在心中叹了口气,最可恨的是此时她还不能够反抗,只能任由他们摆弄。 “把她捆起来,捆结实一点。”那领头的才吩咐完毕,两名手下便即刻动手,用粗大的麻绳将她困了个结实,从头到脚,她都无法再动弹。 紧接着而来的便是一片黑暗,他们最终将麻袋罩在了刀鸑鷟的头顶上,也不知是谁,一把将刀鸑鷟扛起放在肩上,她只能够感到自己的身子随着扛她之人的步子不住地颠簸起来。 忽然的倾倒与目不视物让她觉得天旋地转,内心多了几分忐忑,眼前漆黑一片,她就连自己被送至了何处也一概不知。 这样的感觉让她觉着有些不适,但她毫无办法,只能够任凭这群黑衣人将她带走。 “老大,我们可是直接回竹林?”这是扛着她的黑衣人在说话,她听得出。 “闭嘴!”领头的黑衣人怒斥,“你张没长脑子,被她听了去可如何是好?” “她被绑着呢,就算听了去也不知在哪。”扛她的黑衣人嘟囔着。 “我告诉你,这娘们儿聪明着呢,你以为她真的像你我所见的那般胆怯害怕?”刀鸑鷟听见那领头的如此说,心下暗想看来还是不傻。 “啊?”扛她的黑衣人显然没有想到,“这女的这么会装?” “所以让你说话时注意分寸。”顿了顿,“走吧,回去交差,不过多时她便要和那老女人关在一起了,谅她也没办法再做什么挣扎。” “是。” 刀鸑鷟彻底明白了,他们口中所说的老女人应当就是贤妃娘娘了,云苍阑要将她与贤妃关在一起,那么相信很快就会与羽涅他们相对抗了。 “对了,注意四周的情况,看清楚是否有人跟着我们。”领头的人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引起了刀鸑鷟的思考。 “若是那慎王敢来,咱们便让他有去无回。” 他们怎么会知道秦羽涅会立即行动?难道计划败露了?还是说,有人向云苍阑透露了这消息? 刀鸑鷟的心霎时不安起来,若是云苍阑得知了秦羽涅的行动,那么便会提前设下埋伏,到那时羽涅的安危......她不敢再想,再想下去她的心就好似要被烈火灼烧起来了一般。 只盼望羽涅能够识破云苍阑的诡计,保证自己的安全。 她阖上双眼,又过了很久很久,她感觉自己到了一个与凤华城中不同的地方。这里很静,她能够感受到山林间的凉风穿透麻袋吹拂在她的耳边,冷寒之意四起,霎时间将她包裹,幸而她在这麻袋之中,也不全然没有好处。 片刻后,扛她的黑衣人步子好似停了下来。 一道熟悉的中年男声在她的耳畔响起,“带回来了?” “是,大人,就在这麻袋之中。”领头的终又开口。 “先下去吧。”云苍阑并未让他们解开麻袋查看,而是直接让他们将自己带入了另外一处。 她不禁思索起来,这山林间难不成还有云苍阑自己所建的基地?还是说她将贤妃关押在某一处的山洞之中? “是。”扛着她的黑衣人继续行了一小段路,不多时,她便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原来真的是屋子里面? 就在此时,她感觉身子忽然一轻,待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被翻倒在了地面上。 她吃痛,呜咽了一声,还未来得及去感受自己被倾倒后侵袭来的疼痛,忽然眼前便一片光明,只见是那黑衣人将套在她身上的麻袋抽离,她手被捆绑着背在背后,摇着头,发丝散乱在眸前,刺眼的光线使她垂下眼帘,而眼前的人只是一道模糊的光影。 第九十七章 虽相见暗生疑 刀鸑鷟下意识地想要用手遮住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但她忘记了自己的手还被捆绑在身后,无奈之下只得竭力地别过脸去躲避这光,并未看见黑衣男人脸上嘲讽的笑容,“喂,被遮了,我告诉你,你的好日子也没几天了。” 刀鸑鷟横了蓝眸瞪着他,但眼神却是淡淡的散发出冷寒之意,看的那黑衣男人不禁噤了声,转身离去时还不忘了小声道了一句:“这娘们儿的眼神可真是吓人!” 这话让刀鸑鷟不禁轻声笑出,她忽然想起了秦羽涅的目光,她觉得她方才好似就是在无意识地流露出秦羽涅时常会有的目光,那般冷寒的能叫人当即便觉着颤栗不已。 面前的门又被紧紧地关上,刀鸑鷟试着放眼望去,一看那门果然是四处封死的,从里面根本无法弄开来。 她进天牢时,身上的所有东西都被暂时没收了去,就连她随身携带的那把公子所送她的匕首也没有在身上。虽然此时她也用不上,但想起来却是连个防身的物件也没了。 她这般想着,便四下张望起来,只是不等她的目光将这屋子看完整,她便已经大惊失色。 因为那蜷缩在墙角里的一个女人吸引了她全部的视线,她将目光锁在那女人的身上,只见她披散着头发,黑色的发丝间夹杂着许多银白的颜色,面色如蜡,但唯独那一双杏眸含着点点的惆怅,能够让人想象出年少时的风华。 刀鸑鷟盯着那女人看了半晌,女人也没有半点反应,好似是一尊石像一般一动不动地依旧蜷缩着,眸光空洞地望向地面的某一处,冰冷没有温度。 刀鸑鷟疑惑,眸光流转,忽然恍然醒悟,被关在这里的女人,除了贤妃之外没有他人!也就是说这个女人就是贤妃娘娘,秦羽涅的母妃! 刀鸑鷟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不禁渐渐地靠近了女人,但她的靠近并未让女人作出任何的动作来,女人仍然保持着最初的模样,好似已经失去了灵魂的傀儡一般,在没有被操控的情况下唯有如此颓败着。 她艰难地移动着被捆绑着的双脚,几乎是用跳着的方式至那女人的面前,在离女人不远的距离停了下来,特地蹲下身子与女人平视。 刀鸑鷟轻启水唇,试图唤醒她,“贤妃......娘娘?”她虽能够肯定这女人定是贤妃,但她出口的话却仍带着疑问。 她的呼唤并没有引起女人丝毫的反应,她照旧空洞地看着地面的一处,失去焦距,愣愣发神,但刀鸑鷟仔细地看她,却能够从她的眼底看到一丝丝还未完全熄灭的火焰。 那微弱的明亮在向刀鸑鷟昭示着,贤妃娘娘她还有着唯一的期盼,为了只期盼她也不会轻易地出事。 刀鸑鷟灵光一现,吐出两个字:“羽涅。”她的话音刚落,贤妃的头便缓缓地动了起来,刀鸑鷟见她将头偏过,虽然披散的发丝有些遮挡住她的双眼,但刀鸑鷟还是知晓她是在看她的。 “你说什么?”贤妃干涸的唇瓣微微开合,以嘶哑的声音问出了这句话,比起疑惑为何刀鸑鷟会说出这两个字,更多的是想要确认自己是否产生了幻觉,听错了? “我说,羽涅,秦羽涅。”刀鸑鷟并未回避贤妃的问题,她更加清晰地道出了秦羽涅的名字,希望贤妃能够听得更加清楚。 当贤妃确认了自己听见的是秦羽涅三字时,她忽然犹如失心疯了一般,猛地扑上前去抓住刀鸑鷟的胳膊,力气之大让刀鸑鷟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但刀鸑鷟没有挣脱,任由她这般紧紧地抓着。 听她问道:“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他现在在哪里?”顿了顿,看着刀鸑鷟又忽然摇起了头来,呢喃道,“你!你是谁?你是不是也想害我的儿子?”她猛然用手指向刀鸑鷟,好似将她当作了敌人一般,情绪十分激动。 “贤妃娘娘,你先冷静下来。”刀鸑鷟见状,试图劝说贤妃,“我并未害过羽涅,贤妃娘娘还请不要将我当作敌人看待。” “你没有害过我儿子......那你是谁?”刀鸑鷟看贤妃的样子不像是得了失心疯或是失忆,她既然记得秦羽涅是她的儿子,那么只能够所她被困在此处太久之后,心中每日念的全是自己的孩子,突然听见一个陌生人提起他,才会如此激动,况且她还是被云苍阑带来的。 “我......贤妃娘娘或许不会相信,我名唤刀鸑鷟,是羽涅的妻子。”刀鸑鷟第一次向人这般介绍自己,竟还是在秦羽涅母妃的面前。 “妻子?”贤妃疑惑地打量起了她来,似是不能相信她所言,但却在打量的过程中发现了她被捆绑着的手与脚,“你是被抓来的?他们为何抓你?” 刀鸑鷟知道此刻的贤妃已经冷静了下来,并且这么多年的囚禁并未让这个女人失去理智,她依旧机敏,甚至变得比以往更加的勇敢。 “贤妃娘娘,此事说来话长。”刀鸑鷟顿了顿,“请娘娘听鸑鷟向你道来。” 刀鸑鷟刻意将声音压的很低,确定没有人会听见她所说之后,才开口向贤妃解释起来。 她向贤妃简单地道出了他们此次来的目的与将要实施的计划,希望贤妃能够相信她所言。 “你是说,昀儿他马上就会来了?” “不错,而且,就连娘娘您的小儿子安永琰也会来。”刀鸑鷟几经纠结,还是决定将安永琰也告诉贤妃。 “旻儿!”贤妃闻言一惊,“旻儿他还好吗?昀儿可有好好照顾他?”显然贤妃并不知道自己的小儿子当年被掳之事,刀鸑鷟也并不打算就此告诉她。 “他们很好。”顿了顿,“还望贤妃娘娘能够相信鸑鷟,同鸑鷟一同等待他们的到来。” 贤妃犹豫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你方才说你是昀儿的妻子?”思索片刻,“你与昀儿是怎么认识的?” “这又是另一个很长的故事了,若是我们能够出去,鸑鷟一定好好讲给娘娘听。”刀鸑鷟微微一笑。 刀鸑鷟知道,贤妃并未完全的相信她,不过此事若换作是她,也无法轻易地去相信一个莫名到此的陌生人,眼下唯一的办法只有等待着羽涅他们的到来了。 第九十八章 血融皑皑白雪间 这厢,秦羽涅自那群黑衣人行动开始,他便与安永琰一道紧盯着他们的去向,一路跟随着来到了一座令他再熟悉不过的山脚下——傲雪神山的山脚。 秦羽涅在心底冷哼,没想到云苍阑竟是能够找到通往傲雪神山的道路,虽然再向里他无法行进,但他选择在此地与他们交锋的目的昭然若揭,他定然是早在之前便已经筹谋好了这一切。知道终是逃脱不过自己有一日找上门来,所以在最初就将见面之地选在了傲雪神山。 如此一来,他能够威胁自己的筹码便又多了一件。 安永琰看着秦羽涅冷寒的眸子,不由得猜测起他此刻的心思,安永琰来过此处,自然是认得的,很快他便弄清了这其中的缘由,但与此同时他也在心底打起了自己的主意来。 凤目流转,他开口:“皇兄,此处是傲雪神山?” 秦羽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既来过,又何必再问?” “云苍阑将地点选在傲雪神山?他想做什么?”安永琰这才忽然想起,那日他去找寻云苍阑与之见面的地方绝非此地,他虽不似秦羽涅对此地那般熟悉,但也绝不会认错。 “那日你同他见面,难道不知?”秦羽涅的质问让安永琰一愣,话语都噎在喉咙里,半句也说不出来。 安永琰知道秦羽涅不会轻易相信他所言,即便现在自己解释,也会被误认做是编造谎言。 他在心中唾弃自己,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竟是变得这般懦弱了,做起事来拖泥带水,不论何事都要先看秦羽涅的眼色!自己分明是憎恨、厌恶他的,为何要这般委屈自己? 想到此处,他不禁觉得一阵窝火,但这火却是找不到一丝宣泄口。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不敢在秦羽涅的面前发火,甚至不敢做出任何令秦羽涅不满的脸色来,他害怕。他害怕看到他冷若寒冰的眼神,那眼神令他刺痛,锥心蚀骨,好似每一寸血液里都爬满了从寒潭而凝结起的坚冰,破出他的肌肤,让他生不如死。 “我若说我那日来的地方不是这里,皇兄你可相信?”犹豫片刻,安永琰看着径直朝前走去的秦羽涅,终是忍不住开口问他。 秦羽涅自顾地朝前走着,实则是在观察这四周的状况,他们方才来时他已经注意到了那群黑衣人时刻警惕着他们,果然是相信了安永琰的话有所防范。 不过好在他们没有就此动手。 所以,秦羽涅过于专注便并没有听见安永琰所问,谁料想,安永琰誓不罢休地忽然从他身后蹿了出来,挡住了他前进的道路。 秦羽涅脸一沉,“做什么?别胡闹。” “我哪里就在胡闹,皇兄你可曾相信过我,哪怕那么一次?”安永琰今日是不问出一个答案便不会轻易地善罢甘休。 秦羽涅那双墨色的瞳仁直直地望向他眼底深处,愈发的冷寒起来,让安永琰好似置身在一潭刺骨的水底,呼吸凝滞,瑟瑟发抖,最终,秦羽涅薄唇微张,吐出一句话来,“当你出现在养心殿中,向我走来唤我昀哥的那一刻,我是相信过你的。” 一句话,将安永琰击得怔在原地动弹不得,秦羽涅言罢默默地将目光移开,擦过他的肩膀,继续向前走去,将他远远地留在了身后,没有回头。 良久之后,安永琰才从秦羽涅的话语中回神,才从那段不久前所发生的回忆中回神,他痴痴地望着地面,眸色空洞,就仿佛三魂七魄被抽离出身躯一般,犹如一具行尸走肉。 他恍惚间看见秦羽涅那双墨色的瞳仁在眼前浮现,他猛地转身朝着秦羽涅所离开的方向奔跑过去,穿过重重树影,他终是看见了那抹玄黑的身影就在他的前方。 他循着那方向跑过去,一把从背后将秦羽涅抱住,“皇兄。”他的面颊贴在秦羽涅的肩背处,“皇兄......如果......” 没想到不待他的话音落下,秦羽涅便一把回过身来将他的嘴捂住,“别说话。”他警告安永琰,眸色森寒,朝着四周静静地环视一眼,“出来!”秦羽涅知道,他们离关押刀鸑鷟与母妃的地方不远了。 果然,他话音才落,四周便飞身落下了数十名黑衣人,皆是方才他们所跟踪的那些。 秦羽涅将安永琰放开来,朝他使了个眼色,安永琰会意点点头,抽出腰间那把红色的刃来,与秦羽涅的弈天剑相抵,碰撞出一阵火光。 “兄弟们,上!”言罢,那群黑衣人齐齐涌上,秦羽涅与安永琰举剑而上,霎时间林间一阵腥风血雨。 那黑衣人的领头看着安永琰毫不留情向他袭来的刃带起一片血光,他忽然间就瞪大双眸,满是惊恐,在他死之前还难以置信地开口道:“你......你是......”他话未说完,安永琰的刃又狠狠地在他腹部深入地插了进去,霎时间那人便倒地身亡。 不多时,他们便将这些个黑衣人一一解决,“皇兄,看来云苍阑就在这附近了。” 秦羽涅没有说话,收起手中的弈天,执在腰侧,继续向前走去,安永琰见他离开,便急忙跟上他的步子。 秦羽涅不打算询问安永琰方才没有说完的话,他好似猜得出他想要说什么,但他觉得,或许没有必要。 安永琰是一个极其容易被情绪所影响的一个人,有时候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他们二人继续朝着山林的深处走去,越是向里,便越能够感觉到来自傲雪神山山顶所散发出的寒气。 一片黑衣人在他们的身后倒下,那血腥气混杂着冰雪的气味,格外的清晰。 刀鸑鷟他们所在的这屋子完全被木板所封死,大门被上了锁,就连一丝光线都无法从屋外照射进来,不知过了多久,刀鸑鷟也无法知晓此时究竟是黑夜亦或是白昼。 她撑着手缓缓地坐到地面上,手脚被捆绑着令她行动不便,就在她刚刚坐下时,她忽然感到绑住自己的麻绳一松,她别过头望去,只见不知何时,贤妃已经将她的麻绳解开来。 但为了不引起那群人的注意,她任由那麻绳松弛地绕在手上,将手被在背后,制造出一副假象来。 “姑娘,你的脚......”贤妃的目光从她背后的手上移至她的双脚,贤妃之意应当是想要帮她解开。 “贤妃娘娘,先不要急,静观其变,若是有需要鸑鷟还要劳烦娘娘。” 刀鸑鷟此话刚落,便听得屋外传来一道熟悉的中年男子的声音,他说:“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终于来了。” 第九十九章 久别重逢是今朝 秦羽涅与安永琰走至这山林深处,遥遥地便远望见了一座亭台与一座屋宇,好似是这山中小筑般伴着皑皑白雪,万分幽静,仿若天地之间只存在着如此一处静谧之境,内有隐士所居住。 但真相却是,他们走近之后,便在那座屋宇前看见了一身着黑衣斗篷的中年男子,不用猜想,那一定是已在屋外等候他们多时的云苍阑。 看云苍阑那模样似乎是知道他手下的那群黑衣人不会再回来,也就是说他们皆是他毫无在乎的棋子,利用完之后无需管何去何从。 云苍阑自然也一眼就看见了他们,但见到他们的一瞬开始他便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传的很远,直传至秦羽涅和安永琰的耳畔,但他们却并未因他的举动而停下步子,而是一顿不顿地继续走着,渐渐地近了,才站定在离他不远处。 “慎王殿下,别来无恙啊。”云苍阑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望向秦羽涅,颇有几分得意洋洋,率先开了口。 他似是觉着哪怕凭秦羽涅的本事也奈何不了他云苍阑所想要做成的事。 秦羽涅却不想与他在此多做周旋,清冷的声音响起,薄唇轻启,“本王真是低估云大人了,没想到大人竟敢重新回到凤华。”秦羽涅此话,没有一丝的惊讶与疑惑,叫人听不出半分多余的情绪。 不过,云苍阑依旧镇定地道,“慎王殿下谬赞了,云某冒死回来,可是为慎王殿下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的。”云苍阑仍旧笑着,“对了,还有临王殿下,若是看到云某为你们带来的人应也会无比激动的。”两人眼神交汇间,电光火石。 安永琰以凤目横了云苍阑一眼,“云苍阑你给本教主闭嘴!少在那里拐弯抹角,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秦羽涅的目光却在此时朝着云苍阑身后的那座屋子望去,被木板封死的门窗还特地上了锁,不用思索也知道那里面所关的是何人。 母妃与鸑鷟此刻定然都被关在里面。 思及此处,秦羽涅眸光一冷,再次看向云苍阑时,他道:“说吧,你有什么条件?”秦羽涅单刀直入,抛出问题。 “哈哈哈哈哈!好!慎王殿下果然痛快。”笑声戛然而止,“不过,云某的条件,殿下难道不知吗?” “云苍阑你休要得寸进尺!”安永琰忽然拔高声音怒斥道,云苍阑这副泰然的模样让他莫名的怒火中烧,他的眸光愈发地狠厉起来,好像下一刻就要冲上前去扭断云苍阑的脖子。 “哈哈哈哈!”云苍阑闻言笑了起来,“安教主自己不同样是野心勃勃,觊觎高位,什么时候也教训起云某来了。”云苍阑说着将自己头顶上所罩的黑帽摘落下来,露出他那张熟悉却比之前苍老了许多的面庞。 他背挺得很直,全然不似一个从中年步入老年的男子所应有的姿态,除了他两鬓沾染的秋霜,再难以令人看出他究竟是何年纪? 安永琰定定地看着他,这才惊觉,原来云苍阑往日的那些姿态举动全数皆是做出来给自己看的,他根本不需佝偻着走路,也不似自己以往所见那般步履蹒跚。 原来自己竟是被他骗了这样久!他的怒火又陡然从心底蹿了上来。 “云苍阑!”安永琰除了高声喝他,气急败坏之外,做不了任何的解释,因为云苍阑说的没错,他的的确确觊觎皇位,的的确确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利,也的的确确是回来报仇的。 “怎么,云某难道记错了?”云苍阑半眯了眼眸,刻意做出一副疑惑的神情来,“不应该啊,云某清楚地记得从前安教主指使云某做的那些事情,每一件都与谋夺皇位有关啊。” 不待安永琰接话,秦羽涅的声音又再度响起:“你的条件。”他实在不愿听云苍阑与安永琰在此为他们之前同流合污的事情而争执不休,如今云苍阑背叛九幽圣教,令安永琰恨之入骨,安永琰之所以与自己联手的原因有也不过是想趁此机会将云苍阑彻底铲除。 “云某的条件很简单。”云苍阑顿了顿,“云某要皇帝写下退位诏书并将皇位拱手奉上,就看看在皇帝的心目中究竟是他的心上人重要还是那皇位重要了。” 云苍阑牵起的那抹笑让人无比的憎恶,安永琰看后更是痛恨的牙痒,恨不得立即让他粉身碎骨。 秦羽涅果然没有猜错,云苍阑从一开始的目的就远远不止是简单的权利那么简单,他与安永琰一样,都想要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只是安永琰到底是对云苍阑的防备有所缺失,没有看透他真正的面目才会遭他反将一军。 “殿下不用想着皇帝不知此事。”顿了顿,“云某已经派人将消息传出,估计此时皇帝他应该正在赶来的路上吧。”云苍阑言罢,忽然狂笑了起来。 秦羽涅闻言,果然眸光一沉,他没想到云苍阑竟是如此肆意妄为,将消息传至皇宫之中,他说的没错,如果此事真的被父皇知晓,那么父皇他现在定然已经朝着此处赶来了。 “哦,对了。”云苍阑忽然回眸,朝着屋子里望了一眼,“慎王殿下,云某险些忘了告诉你,殿下你的心上人可也在这屋子里,不知这心上人与你的母亲相见是怎样的一副场面。”云苍阑啧啧了两声。 忽然,屋内传出一道略微苍老迟疑的女声:“昀儿,旻儿?” 秦羽涅与安永琰惧是大惊,秦羽涅更是按捺不住此时的心绪,猛地上前两步,却又止住了步子,“母妃?”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自己在唤出这两个字时声音有多么颤抖。 “皇兄......真的是母妃?”安永琰也随着秦羽涅的步子朝前走了两步,“真的吗?”他迫不及待地望向秦羽涅。 “真的是我的孩子!”那女声又呼喊道,“真的是昀儿和旻儿他们!”不知为何,虽然隔了十五年的光阴,未曾分别前他们不过也只是稚嫩的小儿,又怎会知道他们的声音呢?可是贤妃此刻就是凭着自己的直觉认定,这屋外的两个年轻人便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 “哈哈哈哈哈!好一出母子相认的戏,不然这样,待皇帝他老人家来了,云某便让你们一家团聚!” 第一百章 惊雷乍起昼夜颠 一道惊雷忽然自穹苍劈下,紫蓝色的电光在褐色的枯枝桠上擦出火花,硬生生地将那枝桠分裂成两半,落在了地面上。 霎那间天地昏暗,风云骤起,狂风席卷地面的枯枝落叶,将它们刮起飞旋在半空之中,就着人的衣袍缠绕不息,遮蔽住了眼前明亮的视线。 “贤妃娘娘你先冷静下来你。”那道惊雷闪电在刀鸑鷟湛蓝的双眸中乍起一片飞光,她用手一把摁住贤妃的胳膊,劝她冷静下来,“贤妃娘娘,你若越是如此,对羽涅他们来说便多一分危险,关心则乱啊。” 贤妃最初无法平复自己的心绪,但听闻了刀鸑鷟的话之后,便渐渐地安静下来,不再挣扎着要扑上前去,冲出屋外。 “贤妃娘娘,请暂且不要让他们分心,待出去之后,便是团圆。”刀鸑鷟趁此机会继续说完了要说的话,音落,便引得贤妃别过头来看她,片刻后,贤妃点了点头,听她所言不再出声。 “羽涅,你放心,贤妃娘娘有我照看。”刀鸑鷟忽然朝着屋外高声吼出一句话来,这话是为了让秦羽涅此刻能够安下心来,一心对付云苍阑。 刀鸑鷟的话语从屋内传至秦羽涅的耳中,他袖袍中的手握成拳头,眸色愈发地深沉坚定地朝云苍阑望去。 “怎么样殿下?云某的条件你大可考虑一番,待皇帝他来时竭力劝说他让出皇位,那么咱们便可不必大动干戈,只要皇帝答应云某的条件那么云某即刻就将贤妃与你的心上人刀姑娘放了。”云苍阑噙着笑,好似他口中所言的要求只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秦羽涅并未与他多言,而是直接让手中的弈天剑猛然出鞘,飞出手中盘旋在空中的弈天绽放出一道淡金色的华光,秦羽涅胳膊一伸,弈天便落入他的掌心,被他修长的手指所执起,“放马过来吧。”他眸色冷寒,向云苍阑吐出了这五个字。 “哈哈哈哈哈!果然是慎王殿下,云某早该想到你不会这般容易屈服的。”顿了顿,只见云苍阑手一挥,“出来吧!”他手挥起落下间,这山林间竟是突然之间蹿出了许许多多的黑衣人,想来这些人应当都是云苍阑所暗中培植的势力。 “慎王殿下,那你便好好的享受云某为你带来的这场激战吧。”云苍阑甚为猖獗地大笑了起来,似乎是认定了秦羽涅无法从他布下的这天罗地网中逃出。 秦羽涅竖剑,弈天的华光竟生生地被他星眸中所折射出的寒芒折断,反射在了剑身之上,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即便是四周的黑衣人齐齐朝他涌上,他也能够化险为夷,全身而退。 弈天剑金光大震,轻而易举地劈杀开了一条血路,霎时间漫天血雨落下,秦羽涅却是连眼也未眨,眉也微蹙,便让这一众黑衣人有来无往。 但是云苍阑的安排又怎会仅仅如此,只见一时间更多的黑衣人从山林中现身,正当此时,安永琰忽然抽出自己的赤刃来,高声道了句:“皇兄我来帮你。”之后便迎难而上,与秦羽涅一同对付起了这群黑衣人。 而云苍阑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垂首勾起一抹阴沉的笑容,那抹笑无人得见,它隐藏在了他眼底的最深处,也被他深黑色的斗篷所遮掩。 眼前所正在发生的这一切对于此刻的云苍阑来说,就仿若一场笑料,他是那看戏的人,心心念念所期盼着的好戏终于在这一天上演,他的内心除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之外,更多的便是得意忘形。 秦羽涅与安永琰同那些黑衣人交锋正为激烈,金铁相撞的清脆声响清晰而毫无保留地传入了屋中被关的刀鸑鷟与贤妃的耳畔,贤妃顿时焦躁不安起来,冲到门前身子贴在门上,拼命地捶打起来门扉,大声让云苍阑放她们出去。 刀鸑鷟心底涌起一丝担忧来,但相较于贤妃她到底是冷静的,她知道那些黑衣人还不能够将秦羽涅损伤分毫,所以她解开自己脚上的麻绳,跑至门前拖住了贤妃,“贤妃娘娘,切莫轻举妄动。”顿了顿,向她解释,“羽涅他武功高强,身手非凡,那些黑衣人奈何不了他的。” “那......那旻儿呢?旻儿他......”刀鸑鷟腹诽,安永琰他是九幽圣教的教主,只盼着别人不要被他所伤,别人哪里能够伤的了他。 但她依旧向贤耐心地说到:“临王殿下他同样身怀绝技,一般人是没有办法近他身的,娘娘还请放心。” 贤妃半信半疑,但她此刻除了相信刀鸑鷟的话之外,别无选择,因为屋外传来的阵阵厮杀声已经让她头皮发麻,不敢再往下深思。 “娘娘放心吧。”刀鸑鷟在此安慰到。 果然,刀鸑鷟这厢话音才落,秦羽涅与安永琰已经将这群黑衣人尽数解决了。 此时,云苍阑缓缓地将头抬了起来,唇角的那抹笑意却并未因此而消散,反而更加的浓重了,他竟是忽然拍起手来,“好好好!慎王殿下果然担得起这‘天下第一剑’的圣名。” “‘天下第一剑’?”安永琰皱了皱眉。 云苍阑见他这神情看在眼中,“难道临王殿下不知道吗?这天下第一剑——苍魂,说的便是你的皇兄秦羽涅啊!” “什么?”安永琰着实震惊,他从前一直听闻江湖传言过这一说,但只闻其名未曾见过其人便只当做是妄谈,没想到苍魂此人竟是真的存在,并且就是自己的皇兄! “哈哈哈哈哈!”云苍阑继而狂笑,“安教主,看来你选择云某才是正确的啊,不如就趁此机会向你的皇兄说个清楚吧。” 秦羽涅闻言并未有所动作,而是静静地站定在原地,眸光依旧。 “怎么,安教主不愿伤害你皇兄?”顿了顿,“那便由云某替安教主来说吧。”云苍阑言罢,扬起双手举过头顶拍了拍,“各位教王都出来吧。” 只见他话音才落,这屋子后方便走出了三女一男,秦羽涅认得他们,再清楚不过了,他们便是九幽圣教的四大教王——风、花、雪、月。 第一百零一章 寒光忽现欺霜雪 秦羽涅定定地看着九幽圣教的四大教王从屋后走出,但脸上却并未露出一丝惊异,而那双墨瞳更是一如既往,波澜不惊。似是对此早有预料,不值得让他多露出半分的情绪来。 “慎王殿下,如此一来你可懂了?”云苍阑忽然开口,“你的好皇弟安教主可是一直站在云某这边的。”云苍阑正因秦羽涅不知此事而洋洋得意。 秦羽涅沉默着没有开口,安永琰曾对他说他同云苍阑周旋不过是为了让他相信并放松警惕,并将九幽圣教的人假意借与他相助,实则是为了趁此机会与自己一道杀他个措手不及。 计划也的确是按照安永琰所说的进行着呈现着,并未有半分的不妥。 唯一值得考虑的是,安永琰所说的话是真还是假? 就在此时,他们的耳畔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车轴轮转着碾过枯枝,渐渐地朝着他们逼近了。 云苍阑不禁提高警惕循着声响所传出的密林方向望去,只见一道车辙出现在了白雪地之中,当那马车已经至他们的跟前时,云苍阑才终于看清了驾着马车的人是谁。 “殿下!”苏越跃下马头,牵着缰绳让马车稳稳地停在了秦羽涅的身边。 马车刚挺稳,那车帘便被一只白玉般的修长纤细的手掀起了来,从中探出一个人来,身袭素白衣袍,玉冠束发,温润君子,气如谪仙,这人不是苏辰砂又是谁呢? 安永琰自那马车来时便一直目不转睛地盯住了它,对于这马车中所来之人他有所猜测,果不其然,真是苏辰砂。 苏辰砂探出身子,一眼便与转过头来的秦羽涅四目相视,他唤了声:“羽涅。”眉头一蹙,跳下车来,走至秦羽涅的身边站定,“怎么样了?可有受伤?” 秦羽涅浅淡一笑,“辰砂,你多虑了。”言外之意,有谁能够轻易地伤的了他呢? 苏辰砂闻言便也放下心来,“鸑鷟和贤妃娘娘她们......”苏辰砂一边说着一边望向那座屋子,“可有大碍?” “暂且无碍。”秦羽涅答到,此时苏越也紧随上苏辰砂,时刻准备反击一切意欲伤害到苏辰砂的人。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苏公子竟也来了。”云苍阑沉寂着的神情忽然又重新恢复了几分神采,“看来今日可真是要上演一出大戏了,云某此刻竟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苏辰砂闻言,如远山一般的眉轻蹙,扫视四周,发现除了倒了满地的黑衣人之外,竟还有九幽圣教的四大教王在场,看来云苍阑此次真谓是下了莫大的功夫。 “既然慎王殿下也请了帮手,那么便看看究竟谁才真正的束手就擒吧。”云苍阑望向安永琰,朝他递去一个眼色,安永琰手指在空中一动,四大教王便齐齐迈出步子,朝着秦羽涅与苏辰砂的方向走去,而安永琰则是缓缓地退了几步,至云苍阑的身旁。 秦羽涅并不吃惊,面无神色的挥动起弈天,对苏越道:“保护好辰砂。” 苏越应声,苏辰砂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了自己腰间的玉箫,对苏越道:“苏某不需保护,小越你只管助好羽涅便是。” “公子......”苏越欲反驳,但却被苏辰砂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只得噤声,又小声地回应了一个,“是。”字。 就在此时,四大教王中的花教王兰望忽然率先走上前了几步,她那双妖娆魅惑的眸子紧紧地锁在秦羽涅的身上,千娇百媚地声音就好似夜间醉人的花朵奇异绽放一般,“慎王殿下,自上次博义一别,可真是许久不见了。”顿了顿,“上一次没有真正领教到殿下你的实力,此次还请殿下定不要吝啬赐教。” 皎儿与落白则在兰望的身后暗自观察着,兰望向来好出头,但武功在她们四人中却不是最高,落白垂下眼帘,而皎儿的目光则越过了兰望的肩头看向了不远处的秦羽涅。 “不如我们便少说废话,直接切磋吧。”长生此时折扇一摇,开口说到。 “好啊,那我们一起上。”顿了顿,“三对二,殿下他们也不吃亏。”兰望此言一毕,她手中的噬心芒便已经发出一阵淡淡的光来,即将迎上秦羽涅弈天剑的金光,破开一场厮杀。 “羽涅,小心。”苏辰砂记得上一次秦羽涅便是被她这噬心芒所毒伤,便出言提醒。 “你也是。”言罢,秦羽涅提剑迎上兰望的进攻,而苏辰砂则以玉箫与长生的折扇所抗衡。 落白见势不妙,急忙抽身上前加入了他们的战争之中,苏越抽出他所佩戴的七星龙泉剑,乍起一道清光,劈开了落白凝结出的那道透明的屏障。 这厢,秦羽涅抵挡住兰望的攻击轻而易举,只是他需时刻提防着这女人下一次出手或许便会如同上次那般使心机对他用毒,那噬心芒的毒虽能够解,却也麻烦,他尽力地避开那芒刃,飞身左旋一脚踢在了兰望所佩戴芒刃的那只腕子上,一阵擦痛使兰望窝火,她同样施展轻功飞身而起,噬心芒所绽放出的桃花色的光化作无数道轻薄的碎片齐齐朝着秦羽涅劈去。 秦羽涅以弈天横在空中猛然划开一道剑气,将那些细小的碎片尽数反弹了回去。 兰望措手不及,腾空后翻,这才避开来。 他们几人打的不可开交,就在此时,忽然传来一阵刺耳且令人头晕目眩的笛声,这调子诡秘万分,好似眼前有一巨大的紫蓝色漩涡呈现,生生地将人吸引进去。 秦羽涅冷眸,朝着不远处一看,那吹笛之人正是月教王皎儿,据秦羽涅所知,这月教王擅长用蛊,她此举定然是要以蛊术来控制某人。 但显然的是,他们所有人都并未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就在这紧要关头,秦羽涅的弈天在与兰望的芒刃擦出一道火光之时,他瞥见了安永琰微微地朝着皎儿点了点头,皎儿接收到后,颔首。 与此同时,安永琰手中的赤刃光芒大震,萦绕着黑气就如同安永琰忽然沉下去的脸色一般。 秦羽涅剑眉一蹙,心下一思,他觉得,这一次,他选择相信安永琰。 第一百零二章 千钧一发在此际 云苍阑专心致志地观看着他们两方斗争,不知觉中便不似最初那般有所防备,而就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安永琰手中的赤刃倏地向云苍阑劈出一道红光,分毫不差地重击入他的右侧臂膀。 云苍阑霎时被震出几丈之外,倒在地面上,手臂被那气所割伤,他猛然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将受伤的臂膀捂住,吃痛地大叫一声,伤口处瞬时之间涌出汩汩鲜血,顺着他垂下的手臂而滚滚落下,就好似水流般不止不息。 云苍阑除了震惊之外更多的是深深的愤怒,他看着自己被击伤的手臂,情绪几近狂暴起来。他道自己太过疏忽,竟是去相信了安永琰真的会与自己联手,如今被他反将一军,杀了个措不及防,已是追悔莫及。 思及此处,他抬首,目光死死地盯住安永琰,而安永琰迎着他的目光,却在此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笑来。 “云大人,好似很吃惊的样子?”安永琰抬脚,向着他走近了几步,“以云大人这般诡计多端的人来说,不是应该早有防备吗?” 安永琰话音才落,秦羽涅也猛地收手,他知道这一次他没有信错,他赌赢了。兰望在闻声后也及时将手中的噬心芒收回,苏辰砂与苏越同秦羽你并肩而立,而长生与落白、皎儿则齐齐地回过头去注视着倒在地面上的云苍阑。 他们这一出戏,早就已经安排妥当,为的便是在云苍阑面前精彩的上演,好让他放松警惕,就此分心,再令他措手不及。所以方才他们才会如此拼进全力地交锋。 不过,这种场面,今生怕是也就仅此一次而已。秦羽涅能与九幽圣教的人联手,简直令人匪夷所思,即便是传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 而方才看戏的与演戏的人似乎就此调换了过来。 “你!安永琰!”云苍阑捂着手臂踉跄地从地面上爬起,稳着步子逐渐后退,气势上却仍旧不愿服输,“我果然还是大意了,竟选择相信你。没想到你竟派他们四人来是为了在最后反击于我,看来你早已与秦羽涅联手。”云苍阑一边说着一边向秦羽涅望去。 “云大人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安永琰将赤刃执在手中把玩,“这么简单的道理不是应该早一些想到吗?” “哈哈哈哈,安教主,你此话说的为时尚早吧。”云苍阑已经被逼迫上了绝境,因此他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既然已是一条不归路,那么眼线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便是就此一搏。 “哦?是吗?”安永琰挑眉,想看看云苍阑他究竟还能够玩的出什么花招来。 就在此时,云苍阑却突然发力冲向了在他们身后的那间屋子,那间关着刀鸑鷟与贤妃的屋子。 秦羽涅见势,瞳孔骤缩,即便他在第一时刻冲了上去想要制止住云苍阑,但人就被云苍阑用钥匙打开了那扇门,云苍阑破门而入的同时一阵烟雾乍起,霎时间大家的眼前皆是一片迷乱朦胧,看不真切。 云苍阑进到屋中之后,一个箭步冲向贤妃,一把扯住了她的头发,另一只手则向刀鸑鷟伸去。 刀鸑鷟出手反击,却不想云苍阑竟会武功,反手折过她的腕子,将她束缚住。 “你竟然懂武功?”刀鸑鷟心下一惊。 云苍阑不严,却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柄匕首来,抵上了贤妃的脖颈,他以此来威胁刀鸑鷟,“不要妄想反击,你若再动一下,我便立刻了结了她。” 刀鸑鷟被他锁住了腕子站在原地不再轻易地动作,此时又听云苍阑道:“别动。”她望着贤妃,没有轻举妄动,而云苍阑却趁机将她的穴位封住,令她再也无法动弹。 贤妃看着被制服的刀鸑鷟,心下愈发地慌乱起来,她小心翼翼地躲避着身后云苍阑的匕首,又一心焦急地朝着屋外望去,她想要知道此刻她的孩子究竟怎么样了? 也就在此时,烟雾散开,而秦羽涅他们正立于门前,他英挺的背后是一片暗黑的苍穹,看不到一丝明媚的天光,密布的彤云之间难以见到一丝缝隙。 “云苍阑,放开她们!”秦羽涅威严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起来,却有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让所闻之人感受到了他此时此刻内心即将喷薄的怒气,好似下一刻就会将云苍阑碎尸万段。 “昀儿,你可是昀儿吗?”贤妃此时已经顾不得那许多,自己的性命安危也置之度外,她一心呼唤着秦羽涅,呼唤着眼前这年轻的玄黑衣衫的男子,不知为何,莫名的熟悉感牵引着她说出了这样的话。 “母妃?”秦羽涅循声望去,贤妃那张在烟雾中的面庞渐渐清晰,他试图将这张面庞与画像上的人所重叠,那双杏眸,那弯眉,那温婉的气质留下的印记皆是岁月无法磨灭的,“母妃。”最后,他坚定地唤出了这两个字。 “昀儿,真的是昀儿。”言罢,她又张望起来,无数个人影从她眼前晃过,她问,“旻儿呢?旻儿在哪里?”而安永琰那一袭红衣此时就正飘入她的眼帘。 “现在可不是你们团聚述情的时候!”云苍阑忽然用力地抵了抵手中的匕首,使之更加贴近贤妃的脖颈,微微拉出了一条血丝,“秦羽涅,你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啊。” 云苍阑出言提醒,但此刻刀鸑鷟却出声喊道:“羽涅,公子,你们先救贤妃娘娘离开,云苍阑他会武功,你们要小心!” 秦羽涅剑眉一蹙,“鸑鷟,我不可能丢下你。” “阿梨!”苏辰砂立在一旁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时刻关注着云苍阑的动向。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这里争执。”刀鸑鷟气极。 云苍阑却因她这一举动而狠狠地掰过她的腕子使她一阵疼痛,“不如这样,待皇帝来了之后,你们再好好商议一番,看此事究竟该如何解决?” “云苍阑,放开她们听见没有?”安永琰站了出来,眸里是狠戾的血光,仿若要吞噬这天地。 “安教主,你不会以为此时你还能够威胁我吧。” “既如此。”安永琰诡异地笑了起来,“皎儿。”他唤了皎儿一声,皎儿便重新吹起了手中的笛子。 第一百零三章 魂牵梦萦终相见 只是,这诡秘而幽幽的笛声并未就此响彻山林便听得屋外传来一阵阵金铁相撞之声。云苍阑挟持着刀鸑鷟与贤妃让他们所有人让开一条道路来,他们此刻能做的唯有先将他控制住,便听他所言,开了一条道让他从屋中出来。 站定在了屋前,云苍阑一刻也不松懈地将刀鸑鷟与贤妃锁在身前,不得离开他的控制范围。 而那金铁之声渐渐近了,遥望一眼,竟是一批大队人马,持着长矛与刀剑而来,他们身着铠甲,随着最前方骑马的那人齐齐地跑了上来。 那骑马之人,正是皇帝!只见皇帝着了平日里的常服,想是连衣衫也来不及更换,听到了消息后便调动了宫中的御林军快马加鞭的赶至这山间来。 马儿甚至还未跑至云苍阑他们的面前,皇帝便先从马上翻身跃下,几乎是踉跄着步子疾奔而来,秦羽涅见状即刻上前搀扶起皇帝,“父皇。”一声父皇,却令皇帝狠狠地将他的手摔开来。 “你竟然还有脸叫朕父皇?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好事?”秦羽涅自然知道皇帝所指,“你母妃被关在此,你却对朕隐瞒消息不说,你究竟想做什么?想造反不成?” “父皇,你就别怪皇兄了,此事极为凶险,又怎能够让父皇冒险。”安永琰见状即刻上前制止皇帝。 皇帝震怒,但秦羽涅只是微微蹙眉,神色未变,静静地听着皇帝对他的数落,并不反驳。 “你母妃呢?你母妃呢?”皇帝虽这般癫狂地追问着秦羽涅,但眼睛却已经开始四下寻找了起来,最终,他将目光定格在了被云苍阑所用匕首抵住脖颈的那个女人的身上。 他不能相信,甚至不敢相信,与他失散了十五年的贤妃竟会此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衣衫褴褛着,披头散发,面色蜡黄,身形枯朽,几乎让人认不出她就是当年的那个贤妃娘娘。但是,皇帝他认得出,即便是眼前这人化作了一具白骨,一抔灰烬,他也是认得出的。 她的杏眸,在望向皇帝时,依旧如多年前窗棂前初见那般,温柔灵动,犹如含着一脉春水般荡漾在他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久久不歇。 这双眸子,十五年来夜夜入梦,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的。 就在皇帝与贤妃四目相视之时,贤妃的眼眶中突然涌出了两行清泪,似晶莹的露珠般淌过她已黯淡的面庞,静静地滴落在了皇帝的心尖。 “墨莘,是你。”皇帝并不犹疑,他坚定地朝着贤妃唤出了她原本的名字——墨莘。 此时此刻,从皇帝的嘴中再一次地听见这两个字的贤妃,再也无法忍住奔涌而出的泪水,任由其决堤,即便是被云苍阑挟持着,她仍旧呜咽出声,完全沉浸在了重逢的喜悦之中。 “云苍阑,朕要你现在就放开墨莘,如若不然朕的御林军定会让你插翅难飞。”皇帝眼见贤妃此刻还受着威胁,只得振作精神,出言让云苍阑罢手。 “哈哈哈哈!皇上啊皇上,你可弄清楚此刻的情况了?”顿了顿,“贤妃在我的手里,你儿子的心上人也在我手里,不如这样,我们来做个选择吧。” 他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的心都不禁提了起来。九幽圣教的四大教王也不禁将手中的武器捏的更紧了一些,时刻准备将云苍阑拿下。 “什么交易?”皇帝即刻追问。 “皇上,你既然对贤妃如此珍重爱怜,情意感动上苍,不如就拿这皇位来换你看如何?”云苍阑恬不知耻地将此话幽幽说出口,等待着皇帝的反应。 皇帝怔愣了片刻,“云苍阑,朕完全有能力在此地将你拿下!” “那么皇上不妨试试看。”云苍阑丝毫没有惊惧,对于他而言,此时此刻生死已经不再重要了,“看看是云某的刀快还是你的御林军快。”说着,他便用匕首在贤妃的脖子上划出一道划痕来,触目惊心,让皇帝不由得一颤。 “住手!”皇帝大吼道,“是不是朕将皇位让出,你便放了墨莘?” 云苍阑别过头去看了看贤妃,又看了看刀鸑鷟,“这便要看云某的心情了,或许你们只能从她们之中带走一个。”他说完低声笑了起来。 秦羽涅握紧了拳头,“云苍阑,你妄想!”言罢,他朝着安永琰递去一个眼色,安永琰点点头,示意皎儿。 皎儿授意,将笛子放于唇边,忽然,一阵激荡而神秘的曲子从笛子中传出,萦绕在这山林的上空,弥散徘徊。 “安教主,你不会还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控制云某吧?”云苍阑觉得可笑。 “云大人,你别忘了你曾经做过的事情,你觉得在本王视线范围内的人能够不受束缚吗?”皇帝在场,安永琰不能够暴露自己九幽圣教教主的身份,只得隐晦地说出此话,言外之意便是云苍阑其实早就被九幽圣教种下了蛊,所以皎儿所吹奏的这曲笛子恰好能够控制住他。 “你!”云苍阑瞪大双眸,难以置信地抓住自己的衣襟,“你何时做的?何时?”他一时间慌乱了起来,抵住贤妃脖子的匕首便就此松了些。 就在这危急的时刻,站在安永琰身后的兰望忽然出手飞出一根银针将匕首与贤妃脖颈之间的缝隙弹震开来,而安永琰则趁此机会飞身上前一把将贤妃拉扯了过去。 贤妃踉跄着跌倒在地,安永琰赶忙伸手将她扶住,皇帝便迎了上去,云苍阑见势不妙,贤妃已经不再他的控制之下,便即刻将刀鸑鷟一把抓过,威胁他们道:“既然这交易做不成了,那就别怪云某心狠了。”云苍阑攥过刀鸑鷟,大声道,“别过来。”匕首抵在她的腰后,让她跟着自己缓缓地移动步子,朝着偏离他们的方向而去。 “你留在此地照看父皇母妃。”秦羽涅心下一紧,朝着身旁的安永琰嘱咐到,又对苏辰砂说,“辰砂、苏越,我们走。” 言罢,苏辰砂颔首,苏越也紧跟而上,没有人看见苏辰砂的手中紧紧地捏住了一只银哨。 他们随着云苍阑带走刀鸑鷟的方向,进入到了傲雪神山的深处。 “长生,你在此保护父皇母妃,切莫轻举妄动。”安永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对长生吩咐着,“本王去去就回。” 第一百零四章 插翅难飞皆因果 绵延的山脉上覆着皑皑白雪,放眼远望苍茫一片,在这漆黑无月的暗夜中很难以辨别出前方的道路,而即便抬首也瞧不见几颗稀疏的星子,唯一的光亮也就此消失。 生涩干冷的风毫不留情地吹刮在人的面庞上,使人感到阵阵刺痛。 秦羽涅与苏辰砂、苏越三人也就是在这风中逆向而行,一刻也没有停下脚下步子朝着云苍阑将刀鸑鷟掳走的方向寻找。 越是向里走,便是傲雪神山的深处的了。云苍阑从一开始选择在傲雪神山与他们见面便是早有计策,他的计划一旦失败,他便会挟持贤妃与刀鸑鷟中的任意一人,哪怕只有一人他也能够逃向这山中。 而届时,待秦羽涅他们找到了他,他便可威胁他们,告知他穹玄山庄的路径与进入的方法,如若不然便不会放掉刀鸑鷟。 云苍阑最初是想要用贤妃来威胁皇帝得到皇位,而刀鸑鷟是他吸引秦羽涅来此的一大保证,顺势借此机会让他们二选一,使得秦羽涅与皇帝反目成仇。这样一来,他才能够多几分胜算。 然而事情的走向并未按照他所想的发展,他轻信了安永琰便是此事失败的关键所在。 秦羽涅剑眉凝蹙,双脚在雪地中踩踏下一个又一个深深的脚印,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希望云苍阑能够走至寒潭处,再往里他已是不能进入,但只要到了寒潭处,便够了。 “羽涅,如若安永琰所言是真,也就是说云苍阑的体内早已被九幽圣教种下了蛊,只要那月教王一吹笛子,他便会被那笛声所控制。”苏辰砂的声音被风雪击碎成的飘摇起来,“安永琰若是能够让月教王一直吹笛,那么云苍阑便走不了多远。” 秦羽涅点点头,他认同苏辰砂的说法,云苍阑手臂有伤,加之若真的体内有蛊,那么他跑出这样的距离已是十分消耗体力,在这寒天雪地之中他撑不了多久的。 唯一能够期盼的是,鸑鷟她能够引着云苍阑向寒潭的方向去。 “羽涅,你不必担心。”苏辰砂虽然内心也无比不安,但他相信刀鸑鷟不会有事,“阿梨她很是聪颖,她应当能够与云苍阑周旋一阵。” “你也担心的。”秦羽涅的视线轻轻地落在了苏辰砂的身上,肯定地说到。他知道苏辰砂的担心不必他少,所以他不希望苏辰砂一味的安慰他,而忽略了自己心里的感受,“我即刻让京华与清然他们做好准备。” “你放心,即便出了事,不用至山庄内,也能将他拿下。”苏辰砂说着将自己手中的那支银哨露出了半截来。 秦羽涅颔首,“苏越,一会儿你定要好好保护辰砂。”他再一次地叮嘱,这是无论处于任何境界中,他都需要警惕的事情。 “是,殿下,苏越谨记!”苏越可谓是时刻谨记着秦羽涅的吩咐,特别是对于苏辰砂,他从未掉以轻心。 苏辰砂不禁失笑,秦羽涅对他向来如此,最近更甚,他也是无奈的很,却不去反驳他,因为他很清楚,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愿自己受伤。 当秦羽涅确定了方向后,他们便决定向寒潭的方向去,没走多久便到了寒潭的地界。 他们刚踏入寒潭的境地时,就听到一阵巨大的震动与轰鸣,那好似是雪山上的冰凌被截断之后掉落至寒冰面上所发出的声响,刺耳又尖锐地划破了结冰的地面,使之裂出深长的巨口,仿若深渊。 秦羽涅与苏辰砂他们闻声赶忙朝着寒潭的方向跑去,如秦羽涅所料的那般,他果然看见了自己早先所想的那一幕。 傲雪它从寒潭之中猛然腾空而起,银色的龙尾破开冰凌,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冽的痕迹,它的龙须向四周张开,爪子竭力地长大至极限,它摇晃龙头,盘旋了几转后直冲云霄,随着它飞腾的那一瞬响起的是它忽然发出的一声龙吟! 它在发怒!它几乎是狂暴着在云层中胡乱地穿梭往来,那双眸子忽然一定,幽活骤燃,向着目光所锁定之处摆动身子嗖地一下钻了下去。 而它所去的那处,正站着步伐踉跄不稳就要跌倒在地的云苍阑与被云苍阑攥住胳膊的刀鸑鷟。 刀鸑鷟抬首便看见了正想着他们冲来的傲雪,她没有一丝惊惧,只见傲雪直冲冲地飞至云苍阑的面前,与他紧紧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傲雪的那双眸子似有震慑天地的威仪,不容侵犯,它一吼叫,风雪震颤,山河崩裂。 云苍阑只能承受着这一切,哪怕他此刻已经恐惧到了浑身发颤。他竭力地将自己的头埋下,试图躲避掉傲雪对他的攻击。但就在傲雪吟鸣的那一刻起,云苍阑忽然稳不住身子向后退了几步,下一刻便跌坐在了冰面上。 而刀鸑鷟失去了他的束缚后,脚下一滑,也滑到在地。但她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子便突然一轻,再看,竟是傲雪飞身而来将她驮起,猛地朝着空中伸展龙身,飞向穹苍。 刀鸑鷟一惊,赶忙伸出手将傲雪的龙颈抱着,紧紧地贴在它的身子上,不敢轻易的动作。 傲雪驮着她却并未飞远,而是仅仅停留在了上空,她俯看地面,跌倒在冰面上的云苍阑还未来得及起来,便又有三人接近了他。 刀鸑鷟定睛一看,仔细着好久才发现那三人是秦羽涅、苏辰砂与苏越。 “傲雪,傲雪我们下去。”刀鸑鷟尝试着与傲雪对话,并伸出素手指向秦羽涅他们所在的方向。 没想到,傲雪竟然真的听懂了她所说,吟啸一声之后,便钻入云层,从天际飞向地面。 “云苍阑,你此刻可还有路逃?”苏辰砂看着倒在冰面上的云苍阑,蹙眉,伸出玉箫挡格在他面前,将他制住。 “哈哈哈哈哈!”云苍阑不管不顾,也不去看他们,“哈哈哈哈哈!你们当真以为云某就这样单枪匹马的来与你们谈判吗?” 苏辰砂闻言眉头蹙的更紧了,他与秦羽涅对望一眼,“羽涅......”他的话音未落,便听得四周忽然传出一阵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很多,很密,想来应该是有很多人正朝着他们而来。 他们还未转头望去,便听得刀鸑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羽涅,公子,后面有人。” 第一百零五章 天道往复终难逃 秦羽涅与苏辰砂齐齐地回过头去,而苏越也跟着转身看去,只见寒潭的四周忽然涌出了许许多多的黑衣人,他们皆手持长剑,气势汹汹地朝着他们疾奔而来,嘴中大喊着:“杀!” 秦羽涅眸光一凛,手中弈天出鞘,金光大震,朝着向他们正面而来的黑衣人以雷电之势劈出一道剑气,那群黑衣人便全数被震开几丈之外,失声痛叫倒在地面。 苏越扬起清光极盛的七星龙泉剑挽出剑花朝着几个厮杀劈砍的黑衣人一个刺剑,穿入胸膛,回剑,再挑剑挡格,脚下一踢便飞出一个黑衣人,清光横扫,向他进攻的黑衣人便皆衣衫尽裂,飞身出去。 “公子,小心!”苏越看着一个朝苏辰砂刺剑而去的黑衣人,还未来得及出手,只急的呼喊出声,苏辰砂便已用手中的玉箫将那人击打开来。 此时,刀鸑鷟正从傲雪的身子上跃下,她脚刚踩至地面,便匆匆地朝着秦羽涅他们跑去。 就在她奔跑的过程中,有一黑衣人忽然从背后准备袭击她,而刀鸑鷟早已用余光瞥到,反手便截过他手中的长剑,狠狠地刺入他的腹部,抽出,双臂展开施展轻功,飞身至秦羽涅他们的身边。 “羽涅,公子,越大哥,你们没事吧?”刀鸑鷟即刻出声询问,不然实在是难以让自己安心。 “阿梨,你可有事?”但随之而来的便是他们反过来对自己的关心。 刀鸑鷟摇摇头,“我没事。”一边说着,她的目光与秦羽涅的目光恰好碰撞在了一处,秦羽涅的眸子里满是心疼,那布满了伤痕的柔意几乎让她落下泪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从天牢中出来时囚犯所着的衣衫,一头青丝在风中散乱无比,整个人看上去都应是万分狼狈的。 “早料到他会有这样一手,看来不得不将他们唤来了。”苏辰砂言罢,举起了一直藏在袖中的银哨子,放于唇边,轻轻一吹,那响声便在这山中响彻。 云苍阑觉得很是怪异,但由于他中了蛊后,被那笛声所控制,此刻浑身酸软无力,根本使不出半分的力气,更别说武功。所以他只得尽力地从地面上爬起,稳住自己的步子,看看苏辰砂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就在云苍阑从地面上站起来后不久,便听得一阵震颤山川的铁蹄声“哒哒”而来,仿若是千军万马行进一般恢宏的声响传入在场之人的耳畔,使他们的心也随之轻颤起来。 这铁蹄的声响十分整齐,就好似排成了队列一般朝前,如身临战场看见了大军作战时的场面。 就在这铁蹄的声音渐渐逼近之时,远处的山头上忽然出现了一排排整齐的身影,是身着铠甲,手持红缨枪的将士骑在马头扬起缰绳,朝着他们疾驰而来。他们身上的银色铠甲反射出亮眼的银辉照射在冰面上,显得尤为夺目, 只听他们齐声呼喊道:“公子,天狼铁骑在此,请公子下令!”这一声高呼,天地变色,星河动摇,气势磅礴,汹涌澎湃,听得人热血沸腾,不由得也多出了几分决斗之心。 “苏某命令你们,在场之人留下活口与云苍阑一并给苏某擒住。”苏辰砂高声下令,利落干脆。 “是!天狼铁骑领命!”就在这时,天狼铁骑的二十四名骑士忽然开始变换队形,而那些黑衣人面对如此情景根本就毫无经验可言,在天狼铁骑坚固的防御之间没有支撑两招便就被其中飞身而出的骑士打倒,疼的在地上龇牙咧嘴的打滚。 秦羽涅与苏辰砂、刀鸑鷟也加入其中,这黑衣人的数量太过庞大,想来是云苍阑调动了所培植的所有力量。 这一边,云苍阑见势不妙想要逃跑,却被苏越用剑拦下,“想跑?你觉得你还能够逃脱得了吗?”苏越厉声反问,颇有几分嗤笑他的意味。 云苍阑拼死一搏,用最后的一丝力气想要与苏越相抵抗,却不想他还未出手,便被一把飞旋而来的赤刃挣开手臂,打倒在地。 那赤刃飞回的方向是一个绯衣男子的手中,苏越抬首一看,是安永琰。 他不禁心道他是何时跟着过来的? 就在此时,秦羽涅他们也发现了这边的状况,将与之纠缠的黑衣人打倒后,即刻走至云苍阑的跟前,见他已经被安永琰的赤刃所伤,又受那笛音控制,应是无法再有任何的行动了。 “你何时来的?”秦羽涅的目光从安永琰身上带过,开口问到。 “我不放心,便跟上来看看。”安永琰向秦羽涅解释。 “殿下......”苏越还想说些什么,但被秦羽涅抬手制止了。 秦羽涅知晓安永琰跟来的目的是何,也知道除了跟了有人带领没有人能够轻易地走进这傲雪神山中。他来此的目的,昭然若揭,只是此刻,秦羽涅不愿多言。 毕竟此次,他帮了他。 他方才即选择相信他,那么此刻便先将其余事情都抛开不谈,只将云苍阑带回才是关键。 “他的蛊可有性命之忧?”秦羽涅向安永琰询问起了关于云苍阑体内蛊的事情。 “若是不再吹笛,便不会。”安永琰解释,“但若是一直吹下去,再过一个时辰,他便会失去神志,最后狂乱产生幻觉而死。”他俯视着倒在地面上几近痛的晕厥过去的云苍阑,仿佛在谈一件甚是轻松的事情。 言罢,他抬首,朝着寒潭的四周张望起来。 秦羽涅没有出言问他,但目光却一直紧紧地盯着他。 此刻,苏辰砂与刀鸑鷟也已收手,天狼铁骑在短短的时间内解决了这无数的黑衣人,留下了一部分活口,并着手开始处理云苍阑,云苍阑在昏迷之中便被扣住,再也无法逃脱,至此他的阴谋也宣告结束。 “你们现将他们带回天狼阁。”苏辰砂吩咐,“待我们回到凤华,朝廷自会来押人。” “是,公子!”天狼铁骑将所有的人包括云苍阑在内,一齐用早先准备好的车关押入内,雷厉风行地解决好一切之后便直接离开。 待他们走后,“苏越你先回穹玄。”秦羽涅凑至苏越的耳畔低声说到,“待我们走后再离开。” “是,殿下。”苏越颔首。 “辰砂,鸑鷟,我们走吧。”秦羽涅向他们示意,“你也一道回去吧。”此话是对安永琰说的。 刀鸑鷟与露出半个身子来的傲雪道别,傲雪这才重新钻入寒潭之中,寒潭又恢复了往日的孤清冷寂。 安永琰点点头,也跟上了他们的步伐,但在离去之时,不禁回过头望了望身后的这处寒潭与雪山的深处,甚至看了看依旧站立在寒潭边的苏越。 第一百零六章 北风雨雪恨难裁 北风卷地,枯枝横陈,漫天大雪忽而弥散整个山林,绵延不绝,本就银装素裹的傲雪神山此刻仿若要被风雪所淹没。 刺骨的风将飞旋在空中的飘雪吹拂至行人的面庞,天际一角的轻云被吹散出一个撕裂的口子,从中透出了零星微弱的天光。 即便是三两人并肩而行,倒映在透明澈亮冰面上的人影却依旧冷清孤寂。 秦羽涅从方才离开寒潭之际便一直将刀鸑鷟的手紧紧的握于自己的手掌心之中,刀鸑鷟能够从他握着自己的力度中感受到他的紧张。 她觉得自己的心好似被什么狠狠地攥住,霎时间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来,犹如用红绳一圈一圈越来越紧的缠绕在自己的指尖,那样的疼痛生生的从心脏传至躯体的每一处脉络。 秦羽涅是个什么样的人? 疆场厮杀,面不改色,周旋朝堂,泰然处之。 可是,每每当他与自己在一起时,他会开始担忧,开始不安,开始害怕,甚至有时他也会提心吊胆。 他变得不像他自己,而这一切却全都是因为她。 刀鸑鷟会因此而陷入两难的境地之中,她不知道她对于秦羽涅的这种影响究竟是对亦或是错? 就在她神思飘远之际,秦羽涅忽然捏了捏她的掌骨,使得她下意识地抬首望他,只一眼,便跌入了他墨色的瞳仁中。 “在想什么?”秦羽涅清冷的声音混杂着这冰雪一同融入她的耳中。 她却只是摇头,不说话,伸出右手拉扯了一下秦羽涅裹紧在她身上的大氅,不想要那风雪肆意地蹿入。 “阿梨,可是还冷?”在他右边行走着的苏辰砂见状不禁问她。 刀鸑鷟笑着摇头,看见他那温润的眉眼满是忧愁,“公子,我没事。”出言安慰。 苏辰砂自然不信,但也未多说什么。 而这时,安永琰才匆匆地赶来跟上了他们的步伐。 “皇兄,你们走的真快,险些追不上你们了。”安永琰呼出的冷气在眼前渐渐消散。 秦羽涅淡淡地瞥了来到自己身边的他一眼,心里很清楚他为何会此时才跟上来。 或许,从明日开始,他们便又回到了敌对的状态,至此之后再也无法并肩而立。 秦羽涅思及此处,内心是悲允的。 他有时甚至不敢去想,这站在他身旁与他有些血脉关系的男子,他的弟弟,为何会与他反目成仇,为何一定要与他站在对立面上? 大概是这世上的每一件事,不是你想,便能随着你的想象而演变。 他无能为力。 “今日之事,多谢。”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仅此而已。 安永琰似乎难以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如此言语从秦羽涅的嘴里说出,且那个对象还是自己! 他惊诧,猛地转过头去看向秦羽涅,这一次,秦羽涅并没有如他想象中那般冷眼相待,而是同样地偏过头,黑曜石般的眸子与他的风目相视。 那一瞬,安永琰只觉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小到大,他除了曾在那炼狱中遍体鳞伤,被人唾弃之外,再后来便做了九幽圣教的教主,受众人朝拜,高高在上,无人敢对他有一丝的不敬。 所有人都服从他,俱怕他,甚至想加害于他。 可是从来没有一人真正的感谢过他。 没有一人对他表达过真实的情感,因为他也从不会向他人流露出一丝真情,他知道这一切都没有必要。 他只需要常年戴着虚伪的面具去应付各类人,无论他们有怎样的心思,于他而言都无关紧要,他不在乎。 可是,秦羽涅是不同的。 他恨他,却又没有办法磨灭掉自己心中想要亲近他的感情。 他是自己的皇兄,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亲人…… 他感谢自己,是自内心而起的。 当安永琰意识到这一点时,他迅速地将自己的头埋了下去,因为他不能够让任何人,特别是秦羽涅看到他眼角滑落的那滴泪。 秦羽涅收回目光,感受到刀鸑鷟捏紧了他的手,他报以淡淡的一笑告诉她,他无事。 所有的事情都并未解决,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的随之而来的更多需要去处理的危机。 云苍阑虽然被捕,单凭他觊觎皇位造反一事久了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但是这不够,他的罪行远不止于此,秦羽涅要让他亲口承认当年所犯之事,亲口还苏家,还苏将军一个清白! “辰砂,一会儿下山你先回去。”顿了顿,“将云苍阑他们先押解看管,父皇那里,我会向他说明。” “好,我知道了羽涅,你放心。”苏辰砂应下,却好似还不放心,又道,“不要给自己压力。” 秦羽涅一笑,淡淡道:“好。” “公子你放心吧,还有呢。”刀鸑鷟同苏辰砂一样,对于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心绪不宁。 刀鸑鷟明白,无论发生什么,秦羽涅一定会一力承担,而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无法让自己心安,她的心随之一同动荡,她觉得秦羽涅固执的不像话,但她除了陪他一同承受之外,别无他法。 “就快到了。”秦羽涅的话让其余三人皆抬首向前望去,果然已经能够隐约看见不远处那座屋子的屋顶。 渐渐近了,全副武装的御林军队列也映入眼帘,除此之外,还能够看见两人,一人坐于一把椅子上,另一人就立于椅子旁。 那是贤妃与皇帝。 九幽圣教的四大教王因听从吩咐,一步也未离开地守在屋前。 不过待会儿,关于他们的来历就将要成为安永琰需要好好解释的一件事。 他们逐渐走至了皇帝的面前,兰望见了安永琰下意识地想要向他参拜,却被一旁的长生手疾眼快地拦了下来,微微地摇头示意,兰望这才反应过来。 至皇帝跟前,他们皆齐齐行礼。 “父皇,母妃。” “参见皇上,贤妃娘娘。” 抬首,秦羽涅看见皇帝的脸色十分阴沉,胜过那彤云密布,暗黑的天际。 倒是贤妃,见他们来了便立刻起身,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之情。 但他依旧先开口对苏辰道:“辰砂,你先离开。” 苏辰砂点点头,向皇帝告辞,正欲朝停在后方的马车走去时,却听到皇帝突然说了一句:“没有朕的允许,谁都不准走!” 第一百零七章 进退维谷两艰难 皇帝的话语让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无人敢说话,皆沉默着。 秦羽涅蹙起剑眉,片刻后仍决定开口,他轻启薄唇道:“父皇,此事与辰砂无关,一切都是儿臣的主意,还请父皇不要为难不相关的人。” “你给朕闭嘴!”皇帝震怒,“什么叫不相关的人?” “皇上……”贤妃见状,不禁忧心起来,她还未正式的与自己的皇儿相认便要看这父子反目的事情在自己的眼前发生吗?她不能够无动于衷。 “墨莘你不要为这孽障求情,他知信不报,明明得到了你的消息却有意隐瞒,如果不是朕亲自听说了来此,还不知会发生什么!”皇帝并未有一丝要饶过秦羽涅的意思,“而且你可知,这孽障明知你陷身于危难中,却还跟着嚷着要与他身旁这女子风花雪月!你让朕怎能轻易地原谅他!” “皇上,昀儿他如此定然有他的苦衷与道理,皇上可有亲自问他,不可就此冤枉他啊!”贤妃心中焦急,一心只想要为秦羽涅说情,她能够看得出,她的皇儿绝不会是一个不明事理之人。 “墨莘你竟还为他说话……”皇帝话音未落,忽然听见一女声响起,将他的话打断了。 “皇上,你不觉得你此言说的尤为可笑吗?”只见是刀鸑鷟上前一步,无惧地直视皇帝的双眼,“贤妃娘娘是慎王殿下的母妃,她自然不能够看见自己的儿子受难。更何况,全家团聚这本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你不是一直也盼望着贤妃娘娘有朝一日回到你的身边吗?那为何要一直无谓的事情而争执不休呢?” 秦羽涅伸手想将刀鸑鷟拉回,但刀鸑鷟却打定了心一动不动,“父皇,鸑鷟她绝非有意冒犯,还请父皇切莫放在心上。” 刀鸑鷟却是铁了心要继续说下去:“皇上,我并不是冒犯你,我只是实话实说!”她顿了顿,“你根本就没有弄清楚事情的缘由便将所有的责任推到殿下的身上,你可知他为何宁愿承受你这一切也不选择告诉你吗?你知道他为何冒着你动怒的危险在如此紧要的关头还仍旧要在你面前说出要给我一个名分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刀鸑鷟觉得此刻自己的心好似要从胸中猛地蹦出,“他忍下的苦,他受过的伤,你通通不知道,你只希望他做一个不要拂逆你的好臣子好儿子,可是你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关心过他心里的感受。” 苏辰砂没有办法看着刀鸑鷟独自承受皇帝的雷霆之怒,所以他继而开口说到:“皇上,羽涅他做这一切绝非有半点不轨之心,他为的不过分都是皇上与娘娘。” “是啊,父皇!况且此事要说参与,儿臣也在其中,绝不只是皇兄一人的主意,他想要一力承担父皇难道看不出吗?”安永琰不知为何会如此焦躁难安,他害怕皇帝真的因为此事而对秦羽涅有所惩罚。 “你们统统给朕住嘴!”皇帝此时,最听不得便是这么多人为秦羽涅求情!更何况那姓刀的女子更是当着这众多人的面指出他的不是,哪怕他真的错了,但他是皇帝!是这天下都必须敬仰俯首的人!如此,让他颜面何存! “父皇息怒。” 刀鸑鷟见势还欲再说,但转念一想,她倘若在说下去,这皇帝只会更加生气,届时受苦的仍是秦羽涅。 她退了回去,退回到秦羽涅身边,噤了声。 “云苍阑呢?”皇帝喘息几口,也好在贤妃在他身旁,抚着他的胸口,终是平复了他的激动的情绪。 “回父皇,云苍阑已经被先行押回凤华城。”顿了顿,秦羽涅继续解释到,“方才在神山深处的寒潭旁,我们协力抓获了他。” “既然如此,为何不将他带到朕的面前?”皇帝追问,似是对此不满。 “回父皇,云苍阑昏迷不醒,儿臣便先让苏越押解他回城。”秦羽涅只字未提天狼铁骑,他不愿为苏辰砂带来更多的祸端。 可是。皇帝却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起了疑,“苏越一人?” “皇上,让草民来说吧。” “辰砂!” 秦羽涅并未制止住苏辰砂,苏辰砂接着道:“其实是草民动用了天狼铁骑的力量,押解云苍阑回凤华的也是天狼铁骑。” 苏辰砂之所以选择说出真相,是不希望秦羽涅一味的揽下所有的担子,看着皇帝愈发阴沉的面容苏辰砂说,“皇上,天狼铁骑是草民的祖父辈便一直在培养的家族势力,延续至今。与羽涅并无半点关系,此次营救贤妃娘娘,也是草民自愿跟来。” 皇帝听见苏辰砂极力地在此事上撇清与秦羽涅的关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当年朕未曾阻止你二人来往,没想到今日你二人倒是团结一气!” “还有你!”皇帝还未停歇片刻,又道,“朕一直很是疼爱你,没想到你竟帮着你皇兄一起胡来!朕问你,这些人是谁?今日你必须给朕解释清楚!” “父皇……”安永琰循着皇帝手指的方向看去,皇帝所指分明就是四大教王。 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秦羽涅站在他身旁,并不打算帮他,也并未就此拆穿他,他说过,过了今日,过了今日他们便又将敌对,届时,自己绝不姑息。 “他们皆是儿臣幼年时所结交的朋友。”安永琰此言一出,四大教王皆是一愣,未立刻反应过来。 倒是长生,觉着好笑,没想到他们有朝一日也会有如此境地,也会为了朝廷效了一次力。 真是天意作弄。 “幼年时结交的朋友?”皇帝皱眉,“都是些什么来历?” “这……” 安永琰还未解释,便听的贤妃道了句:“皇上,墨莘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墨莘……” “墨莘?墨莘你怎么了?”皇帝忽然慌了神,“备马!备马!朕这就带你回去!”言罢,转过头。 “朕回到宫里,再与你们一一算账!”话音落在耳旁,只见皇帝与贤妃同乘一骑,策马而去。 秦羽涅他们何尝不知,贤妃哪里有什么头晕目眩,这不过是在给皇帝台阶下,在帮他们。 “我们走吧。” 第一百零八章 隐真相心藏真情 景和二十年腊月十七,帝都凤华,皇宫。 云霭之中一角黄金龙凤顶所连的飞檐悄然露出,展翅欲飞,琉璃碧瓦在丝缕冬日的暖阳中泛起绿波,粼粼荡漾。重重朱红宫门道道敞开,通往毓秀宫的道路穿梭着三三两两的宫婢。 毓秀宫宫门大开,偌大的庭院中看不见一片枯叶,瞧不见一点灰尘,贤妃走时此处是何模样,她回来,依然是这般模样。 殿中,金兽香鼎中焚起的熏香烟雾缭绕在大殿的上空,淡淡的檀香弥散蔓延至随风摆动的蛟纱帐前,被冲破挥散开来,无影无踪。 两旁分别站立着四名宫婢与两名内侍,皆垂首低眉,静悄地在殿中待命。 床榻前,皇帝明黄色的龙袍顺着他半坐的身躯而垂坠下来,曳在地面上,红公公则躬身立于床头,时刻关注着皇帝的脸色,丝毫不敢怠慢,但凡皇帝皱一下眉,他也要在心中暗自计较许久。 而皇帝的身后,此时除了秦羽涅、安永琰、苏辰砂与刀鸑鷟之外,靳丞相靳颉,甚至是笛将军笛琛也统统在场,他们皆是静默着望向床榻,没有皇帝的指令,谁也不能够开口说些什么。 贤妃安稳地在床榻上睡去,太医退至一边,躬身行礼向皇帝说:“皇上不必太过忧心,贤妃娘娘并无大碍,只是这常年受苦,身体底子不如从前了,不过这也不是不肯逆转的,只需在宫中好生修养,每日滋补调理便会渐渐地好起来。” 皇帝点点头,挥了挥手,红公公便即刻接话道:“各位太医跟咱家来吧。”言罢,便带着那些太医退下去为贤妃开药房单子去了。 皇帝从回宫开始便一直守在贤妃的榻边,一步也不曾离开,此时的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贤妃的面庞出神,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皇帝似是还不放心,忽然道:“苏辰砂,你过来。” 苏辰砂听闻皇帝突然唤他并未惊惧,而是径直走至皇帝身边,“皇上有何吩咐?” “来,替朕给墨莘她再看看。”皇帝记得,秦羽涅曾对他提及过苏辰砂精通黄岐之术,这孩子是何资质他自是清楚,苏启阳的儿子,虎父无犬子。 说着,皇帝便让出一席之地,苏辰砂颔首,搭过贤妃的脉搏,为她把起脉来。 “怎样?可是如太医所言?”皇帝心急地追问着。 苏辰砂收回手,点了点头,“皇上不必担忧,太医们的诊治都再正确不过。”顿了顿,“娘娘虽然这些年受了苦,但看着情形,云苍阑并未下过狠手,所以娘娘的身子都还算不错,只是有些虚弱消瘦,需要时间慢慢地恢复。” 皇帝听闻后,也终是安下心来。 他挑了挑眉,看向苏辰砂的眼神是十分复杂且的,苏辰砂在皇帝的注视中缓缓地退了几步,退至到秦羽涅身旁。 刚站定,便听得秦羽涅低声对他说:“辰砂,谢谢。” 他抬首,浅浅一笑,温润如玉。 “好了,墨莘她也需要休息。”皇帝一边说着,一边起身,“你们都跟朕出来吧,不要扰了她。” 话音落下,皇帝便率先行步至最前方,缓缓走出了内殿去往了前殿之中。 秦羽涅走在最后,他有些不舍地朝着床榻上的贤妃回望了一眼。至找到母妃的那一刻到此时,他还未能真正地,郑重地与母妃相认,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的看看他的母妃。 刀鸑鷟不知何时从他的身后走上来,素手扣上他修长的手指,“羽涅,先出去吧,待娘娘她养足了精神,日后你还有许多时间能够陪伴她。” 看着刀鸑鷟朝自己绽放出的那抹明媚清朗的笑,秦羽涅的内心一片柔软,他也跟着她淡淡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了。”牵过她的手,同她一道走向前殿。 皇帝在前殿的高处坐下,最先开口的却不是皇帝,而是笛琛,只见他单膝跪地,垂首道:“皇上,臣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 “笛将军,起来说话。”皇帝皱眉,示意他起身。 笛琛却未照做,“皇上,臣未曾得知消息前往傲雪神山救驾,险些害皇上与娘娘陷入危难之中,是臣的失职,请皇上降罪!”自从他的儿子笛笙离开凤华去往北漠之后,关于笛将军府的公子与皇帝的公主争抢一个男人的舆论便就此传开。先不提于他们家族而言,这样的传言意味着什么,单单是同公主争执便足够让皇家颜面蒙羞。 他因此大病一场,已许久不曾进宫,更无颜面对皇帝。 “笛将军何出此言啊,此事连朕最初都不知晓!”皇帝此言之意便是在暗示秦羽涅对他的隐瞒,“朕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件事已经过去,就不要再提了。”皇帝并不打算在此事上继续深究下去,毕竟那对他们而言皆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皇帝的选择便是闭口不提。 “是!”笛琛不再多言,默默地起身退至一边。 “靳卿,云苍阑此刻已被押解回天牢,朕便将他交由你审理。”笛琛站定后,皇帝的声音又从大殿上传来。 靳颉从一旁站出,上前几步,拱手垂目,“皇上,老臣自是愿意为皇上分忧,不过还请皇上准许让羽涅他同老臣一道审理云苍阑。”靳颉的意味已很是明显,他希望皇帝不再因此事而责怪秦羽涅。 靳颉既然已经给出了这一台阶,皇帝也顺着这台阶下来,手一挥,“准了。” “多谢皇上。” “但这并不代表,此事的账朕就不同你们算了!”皇帝仍旧不肯放过他们,“慎王你给朕出来。” “父皇。”秦羽涅应声站出,“父皇,此事皆是儿臣一人的主意,他们皆是受儿臣所托,才帮着儿臣欺瞒父皇,还请父皇不要为难他们。”秦羽涅依旧只是为其余的人求情,对自己并不在乎皇帝如何处置。 皇帝脸一沉,“你呀你!到此时了还是不愿同朕说出实情,你怎么就这般倔强?难道让你为自己说一句话是如此苦难之事?” 刀鸑鷟与苏辰砂闻言竟是一喜,皇帝此言,言外之意便是已经原谅了秦羽涅。 秦羽涅神色微怔,“父皇......” “还有你!”这一次,皇帝所指的则是安永琰,安永琰站至秦羽涅身边,微微抬眸,“以后,少同那些往日所结交的人来往,多在宫里,跟着你皇兄学习。”此话一出,看来皇帝对于四大教王的身份也不再追究了。 秦羽涅的眸色却因此一暗,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在此时向皇帝道出真相。 第一百零九章 几分情意皆为己 皇帝看见秦羽涅面色微沉,垂眸不知在思索什么,以为他是在为刀鸑鷟的事情担忧,所以便再次开口道:“咳......”他假意轻咳几声,“朕来问你,你前几日说与这女子拜过天地可是真的?” 秦羽涅的思绪忽然被皇帝的话语拉扯回来,他没想到皇帝竟会主动地向他提及此事。其实之前之所以向皇帝提出皆是因为为了让云苍阑放下戒心,并引着他们去往他的“老巢”,但是眼下皇帝既然提起,他便有必要说个清楚明白。 “回父皇,千真万确。”秦羽涅坚定地回答着的同时回过身望向刀鸑鷟,刀鸑鷟与他四目相视间,缓步走至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皇上,其实鸑鷟并不求什么名分。之前是为了应付云苍阑所以出此计策,没想到竟让皇上动了大怒,是鸑鷟的不是。”她欠身,顿了顿,“鸑鷟爱慕殿下这件事,不需要用名分来证明,无论皇上如何阻挠,鸑鷟都不会离开殿下。” 皇帝闻言,不禁半眯起眼眸打量起了刀鸑鷟,“你这是在威胁朕?”皇帝皱眉,“你就不怕朕即刻让你永远都见不到他?” 皇帝的话并未将刀鸑鷟吓唬住,“皇上,只要鸑鷟想,不论殿下他在哪里,鸑鷟都一定会找到他。”刀鸑鷟满是柔意的目光注视着秦羽涅,“哪怕是刀山火海,哪怕是忘川河畔。” “我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的,绝不会。”秦羽涅予她所有的承诺,都是他必将践行的。 皇帝一怔,“你今年多大了?”他问刀鸑鷟。 “回皇上,今年便要十七了。”这一个未满十七的女子,竟能够在面对他时,丝毫不畏惧,甚至在山林间还对着自己义正言辞地好一番指责。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秦羽涅,为了自己所看重的这个儿子。 皇帝不能够真切地了解到刀鸑鷟对秦羽涅是否有所图,但若有所图,连名分这样是所有女子皆争先恐后的东西都淡然一笑置之,她能图什么呢? 唯一颗心而已。 皇帝不想再阻碍此事,他累了,他还有他后半生想要守护的人与事,关于小辈的路,还是让他们自己去走吧。 “朕明白了。”皇帝最终,淡淡地开口回应了他们,“你们爱怎样便怎样吧,反正朕也管不了了。更何况,昀儿又何时在自己认定的事情上妥协过,在朕的记忆里似乎是没有的。” “父皇......” “关于慎王妃......”皇帝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靳颉,“靳卿,是朕对不住你们家。”他叹息,若是当年他没有执意要将靳含忧许配与秦羽涅,今日便不会多出一个为情所伤之人。 “皇上,臣不敢。”靳颉垂首,“一切都是含忧她自己的选择。” “感情的事情,最忌讳一厢情愿,含忧是个好孩子,到底是苦了她。”皇帝顿了顿,“昀儿,你要好好对待含忧,在衣食住行上都要用心留意着。” “是,儿臣遵命。” “苏辰砂,朕来问你,你可有心上人了?”既然谈到此事,皇帝便打算一并将在场的年轻人都询问一遍,“旻儿你呢?年纪也不小了,若是有了心上人,便要说出来。” 此言一出,苏辰砂与安永琰皆是一愣,苏辰砂柔声道:“回皇上,苏某眼下还未打算考虑此事,若是有了心仪之人,定然会用心对待。”他低垂的眼睫轻轻地颤动着,眼底一片柔和,他说这话时,心中是有所想,但永远都只是他美好的念想。 “旻儿,你呢?”皇帝将目光挪开,“可有哪家的小姐让你倾心?” “父皇,有自然是有的,只是......”安永琰凤目一挑,向着刀鸑鷟的方向瞥了一眼,却被秦羽涅冷寒的眸光看得心中一凉。 “只是什么?” “只是人家姑娘有了心上人,看不上儿臣罢了。”安永琰话锋一转,不打算故意作乱。 “哦?竟有此事?是哪家的姑娘?”皇帝却愈发地好奇了。 “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子,说了父皇也不知晓。”安永琰就这般糊弄着过去了,皇帝也不再追问。 就在此时,红公公忽然从殿外传来一声:“戚贵妃求见。” 皇帝朝殿外看了看,片刻后道:“让她进来罢。”皇帝知道戚贵妃来此的目的,贤妃回宫一事引起了轩然大波,宫中人人亲口相传,很快整个皇宫都知晓了这一消息。 有许多人都言戚贵妃至此后在后宫中怕是地位不保,这样的话皇帝自然也是听到过的。 所以,戚贵妃此刻来此的为何,他的心中大致也有了个大概。 戚贵妃微提裙裾,款款而来,进殿的第一句话,不是参见皇上,而是问:“皇上,贤妃姐姐可还好吗?此刻在哪里?” “戚贵妃不必忧心,她并无大碍,只是此刻正在休息,还是不要去惊扰的好。”皇帝一句话便将戚贵妃的明知故问的题解了。 戚贵妃点点头,“那便好,听闻贤妃姐姐回宫,臣妾很是替皇上和姐姐高兴,这不是一听闻消息就来了,待贤妃姐姐醒来,臣妾再好好地参见姐姐。”她莞尔一笑。 “戚贵妃有心了。”皇帝的夸赞正是她此来的目的之一,至于这第二个目的,用意更深。 “姐姐可同两位皇子相认了?”她继续追问下去。 “还并未正式地好好说上什么话,她太累了,这认亲一事,日后多的是时间。” “说的也是,不过想必慎王殿下和临王殿下应该很是高兴。”戚贵妃说着这话时将目光转向秦羽涅,秦羽涅微微颔首,算是与她示意过了。 “对了皇上,臣妾有几句话想私下对皇上说。” “那你们便先退下吧。”皇帝闻言,吩咐他们都先行离开毓秀宫。 “是。”异口同声,而后一一地走出了大殿。 刀鸑鷟的双脚在跨出大殿的门槛时,目光微微地向后瞥了一眼,颇有深意。 只听得殿中,传来戚贵妃温柔的声音,她对皇上说:“皇上,臣妾想求皇上一件事,不知皇上是否能够将浣衣司中的一个小婢子赐给臣妾呢?” 第一百一十章 至此明日终陌路 从毓秀宫中出来之后,秦羽涅他们皆站定在了宫门外不远处的一处地方,靳颉与笛琛会转过身来,笛琛向他们道了句:“殿下,靳丞相,笛某就先告辞了。”在秦羽涅微微颔首之后,笛琛便先行离开。 “父亲,我们此刻可要去天牢一趟?”秦羽涅向靳颉示意。 但靳颉却将手一抬,虚抚了自己的胡须,摇了摇头,“不,你们先随我回丞相府去。”秦羽涅见靳颉自有自己的考虑,便不再多言。 “羽涅,那我......”苏辰砂本有意要先离开,但却被靳颉唤住让他随之一同前去,既如此苏辰砂也不能够推拒,便应允下来。 “那么皇兄,我就先走一步了。”安永琰凤目轻挑,他知道靳颉这邀请的人之中是绝不会包括自己的,所以与其让自己颜面扫地地离去,不如趁此自己离开,好过落得人的话柄。 至于他们是否觉着别扭,那自己可就管不着了。 安永琰言罢,敛过绯色的衣袖转身就要向着宫外的方向走去,却被身后的秦羽涅出声唤住了。 安永琰脚步一滞,身子顿了顿,停了下来,却没有转身,他在等待着秦羽涅朝他靠近。 秦羽涅让靳颉先行至马车中等待片刻,也顺势让刀鸑鷟与苏辰砂跟着一同前去,“我有句话同他说,鸑鷟、辰砂,你们先同父亲去吧。” 刀鸑鷟遥遥地朝着安永琰望去一眼,颔首,“我们在宫门外等你。”言罢,便于苏辰砂一同跟随上靳颉的步伐,先朝宫外去了。 这四下寂静,也只剩下了秦羽涅与安永琰两人。 安永琰的耳畔渐渐地传来了秦羽涅的脚步声,摩挲着衣摆的窸窣之音,还有这大道上从飞檐飘落的风声。他忽然就转过身去,猛然与秦羽涅那双毫无情绪的眸子相对视。 良久后,他道:“皇兄,你想同我说什么?”他想知道,经过了此事之后,除了那句谢谢之外,秦羽涅还会对他说什么?他想知道。 秦羽涅在他面前站定,墨色的瞳仁中竟是看不出一丝波澜,他轻启薄唇,缓缓开口,道:“关于你的身份,本王并未在父皇面前拆穿。”其实说出此话时,秦羽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要再一次地放他一马......难道就只是因为在救出母妃一事上对他的感谢吗? 不,秦羽涅很清楚地知道,并不止于此。 安永琰他终究是他的亲弟弟,他不想为自己当年的事情多做辩驳,他的确没有保护好他,所以即便他恨他,他也别无怨言。 但秦羽涅总是不愿伤害他的,不知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但秦羽涅都不后悔。 “只是,这是最后一次。”他继续说完了方才没有说完的话,最后一次最大限度地饶恕他。 安永琰扬着头,那双极美的凤目一直没有离开过秦羽涅的星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秦羽涅很清楚地看见了他因此而抖动的双肩,即便他不知安永琰为何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或许是因为,他在他脑海中所有的记忆更多都是他张扬着,被戾气所包裹着的模样。 “皇兄,我你也知道我们不可能冰释前嫌。”他的眸光忽然转变的十分不屑一顾,决绝地道,“你明知我恨你,所以才用这样的手段来诛我的心!”他咬牙,转过身去。 顷刻,又回过头来,凤目中透露着一股子狠绝,“不过皇兄,你这如意算盘可打错了。”顿了顿,“这招对我一点用也没有,因为无论怎样,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恨意,不会改变掉我终有一日要了结你的决心!” 他猛地上前几步,凑近秦羽涅那张冷若寒霜的面庞,目光在上面不断地逡巡着,“到时候我要看看,皇兄的这张脸可也会露出别的神情来,这张虚伪又冷漠的面具会不会裂开一丝痕迹?” 他离得很近,秦羽涅却纹丝不动,即便他的气息喷洒在了鼻翼的两侧,他也丝毫未受影响,甚至连那羽睫也未曾颤动一下。 “哼!”安永琰将衣袖在空中挥出一道痕迹,他因秦羽涅的反应而感到恼怒,且这样的怒气是郁结在心间无法释放出的,他即便再难受,他也没有办法动秦羽涅分毫,因为秦羽涅他不在乎! 安永琰转身的刹那,忽然仰天长啸了一声,“啊!”他手掌一番,只见他身旁所摆放的数盏花盆便已在顷刻间化作齑粉。 秦羽涅远望着他那在青天下愈发耀眼的红衣,随着他的离去而摆动在风里。 他的眉轻轻地凝蹙了起来,眸底深处竟是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黯然与伤怀,但这情绪来去匆匆,让人难以看得真切。 或许这真真假假,亦真亦假,都是假也都是真。 就好似那山山水水,是山也是水,但到底山是山,水是水。 待安永琰的身影彻底地消失在了自己的眼前时,秦羽涅这才忽而垂下眸子,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这笑无奈且苦涩,掺杂了太多的遗憾。 他迈步,朝着宫外的方向行去。 他与安永琰两人,流着相同的血脉,却终究要越走越远,无法相交。 秦羽涅的玄黑的身影在空旷长远的宫道上逐渐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点,他头顶的那片万里无云的穹苍正投射下斑驳的光影浮动在绚目的琉璃砖瓦之上。 他走至宫门口时,除了看见那辆停在树下的马车之外,便是刀鸑鷟站在宫门口向里不住张望的模样,再循着刀鸑鷟的身旁看去,是一抹素色的白衣,他不用想也知道,那是苏辰砂。 想必此刻靳颉正在马车上等待着他的来到。 刀鸑鷟远远地便看见他,清脆地声音响起:“羽涅。”眼里也跟着噙了笑。 “慎王殿下。”两旁的侍卫向他行礼,他颔首,走出了宫门。 “怎么这样久?”刀鸑鷟拉过他的胳膊挽住,抬首问他。 “没什么,回去再说与你听。”秦羽涅与她相望,轻轻一笑,让她安心。 刀鸑鷟点点头,并未追问下去,只道:“靳丞相等了许久,我们快些走吧。” 此时,苏辰砂也迎了上来,“羽涅,可谈妥了?” 秦羽涅一笑,“放心吧。”苏辰砂闻言点头,接着便跳上马车,伸手撩开了车帘。 秦羽涅与刀鸑鷟一一上车,钻入马车内后,车夫便将马车缓缓地驶离了宫门,朝着丞相府去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湛蓝青空终有光 帝都凤华,丞相府。 细碎的光斑在前院的阶梯上顽皮地嬉戏着,攀附至古朴的木门,冷风在庭院中吹彻,便会忽而听得“吱呀”一声,门扉便自然而然地隙开了一条缝,阳光也随之悄然无息地蹿了进去,无人察觉。 引路的婢子将半掩的门扉推开,手中的托盘在进入正堂的时候搁置在了花梨木桌之上,欠身向着进来的人们行礼后,便径直离开。 “羽涅,辰砂,鸑鷟,你们都坐吧。”靳颉一边说着,一边也坐在了椅子上,“今日让你们来老夫府上,你们可知是所谓何事?” 苏辰砂正将青玉茶壶提在手中,摆放好了面前的杯子,看着那茶水淙淙倾泻下去,在杯盏中聚起淡褐色的茶水,清香扑鼻,令人神思清爽。 “父亲不如直说?难道是为了云苍阑的事?”秦羽涅抬眸,照他心中所想,若是单单因云苍阑一事,并无必要将辰砂与鸑鷟一同唤来。 “老夫让你们见两个人。”说到此处,靳颉竟是微微一笑,“去将他们请来正堂。”靳颉对着身旁的婢子吩咐了几句,那婢子便匆匆离开。 “是何人?”秦羽涅疑惑,不知是谁人能让靳颉如此上心要引着他们一同来见。 “待他们来了,你们便知。”靳颉从苏辰砂的手中接过一杯倒好的茶水,呷了一口,品尝起来,而后缓缓道,“莫要心急。” 秦羽涅与刀鸑鷟同时点了点头,也就这手中的杯盏轻抿了一口茶,滚烫的茶水被吹得微凉了几分,恰好适宜,刀鸑鷟感受着热茶在自己的肺腑中滚过,暖意便源源不断地从身体中冒出,将她包裹。 而就在她将杯盏放置好后抬眸的一瞬,方才离开的婢子已经回来,但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男人的身影她越看越觉着熟悉,待那两个男人进了正堂,站定后,她才恍然大悟,猛地起身唤到:“师傅!” 这一声引得秦羽涅与苏辰砂同时投去目光,皆是有些惊讶,不知为何刀客影会出现在丞相府中? 刀鸑鷟唤着刀客影,随之便提起裙裾向刀客影跑去,至他跟前,刀客影呵护地摸了摸她的头,“鷟儿,许久不见,你怎么还是这般莽撞?在丞相面前也是一点分寸也没有!” “哈哈哈哈!无妨无妨。”靳丞相倒是并不在意,看到这一幕,反而开怀地笑了起来。 “师傅,你许久不曾回来见鸑鷟,见到的第一面便当着众人的面数落我,可真是亲亲的师傅。”刀鸑鷟将秀眉一挑,头一扬,轻哼一声,故意同刀客影假装置气起来。 “哈哈哈哈哈!”靳颉见状更是大笑起来,“客影啊,你这徒弟真是不简单。” 刀客影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好了,是师傅的不是,师傅不该一回来就数落你,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师傅来坐,鸑鷟给你倒茶。”果然,当刀客影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之后,刀鸑鷟的态度也猛然翻转了。 她伸出素手去拉刀客影的胳膊,这才注意到刀客影身边的这位前辈,他带着笑意看着自己,刀鸑鷟低声询问刀客影,“师傅,这是?” “忘了同你说了,这是你元望归元叔,他从前也是苏将军的副将。”刀客影即刻向刀鸑鷟介绍起了元望归。 “元叔。”刀鸑鷟大方地展颜一笑,唤了声。她猜想,这应当就是师傅出去了这么些时日所寻访到的故人吧,至于他们为何会在丞相府,想来丞相定会为他们答疑解惑。 “刀叔叔。”秦羽涅敛衣起身,颔首示意。 “慎王殿下。”刀客影立即行礼,“这便是慎王殿下。”这话是他对着元望归说的。 元望归微微一怔,反应过来之后也跟着行礼,“慎王殿下。”他没有想到,当年在宫中有过一面之缘的那还是小小孩童的六皇子,今日竟已是如此气度凌云,冷冽威严的少年了。 “元叔。”秦羽涅也跟着刀鸑鷟唤了声“元叔。”,却让元望归惶恐。 “殿下,尊卑有别,殿下这是折煞草民啊。” “鸑鷟她既然唤你一声叔叔,那本王跟着唤一声也并无大碍。”秦羽涅笑着解释,并不在意。 苏辰砂之前便已经见过了刀客影与元望归,自然不再惊讶,靳颉看在眼中,也是猜到几分,“原来你们在此之前便已见过了。”他说的肯定,苏辰砂点点头。 “丞相说的不错,刀叔叔与元叔叔之前曾来过苏府,所以辰砂在那时便已经见过他们二人。”顿了顿,“也是当时知晓了原来父亲的副将竟还有一人活在着世上。” “今日找你们三人前来,也是因此事。”待他们都重新落座后,靳颉这才又继续道,“前几日,客影与望归找至老夫的府上,对老夫表明了他们的来意。他们是为了十五年前的事情而来的。” “十五年前的事情?”刀鸑鷟眉尖微蹙,眸光投在桌面上,暗自沉思着,“丞相,难道说关于十五年前那隐藏的真相有了新的线索能够使之重见天日?”刀鸑鷟直接将心中的想法道出。 不想靳颉竟是郑重地点了点头,“鸑鷟你说的不错,正是如此。” 此言一出,秦羽涅与苏辰砂皆是神色一怔,“丞相,你说的可是真的吗?”苏辰砂有些难以按捺住自己此刻开始动荡的整颗心。 “辰砂,你先冷静下来。”秦羽涅见状抚住苏辰砂的胳膊,示意他不要急躁。 苏辰砂重新坐下,听靳颉道:“此事还需一步步的来,慌乱不得。”顿了顿,“云苍阑此刻被关押在大牢中,老夫想借此机会,将十五年前的事情一同道出,让云苍阑承认十五年前的事情,在皇上的面前,在天下人的面前,还你父亲一个清白。” 苏辰砂闻言,眼眶中已是微热,逼红的眼角看着就要溢出一滴泪来。 这件事,与他而言,太重了,这么多年了他都没有能够完成,没有能够让自己的父亲,让苏家沉冤昭雪,更未能给死去的爹娘一个交代。 但是,如今不同了。 “老夫正在派人去调查从前云苍阑的一个心腹,若是有了消息,此事便成功了第一步。” 第一百一十二章 看尘世峰回路转 靳颉的话犹如一道惊雷在苏辰砂的耳畔劈响,他赶忙追问:“那人可有了消息?” “怕是要再等上几日,辰砂你也不必心急,此事迟了十五年也不在这朝夕之间。”顿了顿,“云苍阑眼下已经被抓获,只要证据齐全,便能够在皇上面前定他十五年前所犯下的罪行。” “父亲,有一事。”秦羽涅忽而似想起了些什么,“上次至博义伏龙山寻母妃时,在误入的山洞中发现了许多账本,因而得知钱宴每年上交的账目皆是伪造。甚至还在山洞中发现了两箱黄金。” “若经查实,这必又要牵扯出一大批人来。”靳颉眸色一沉,“这朝堂也是该好好的肃清一下了。”言罢,他长叹了一口气。 “没错。”秦羽涅剑眉轻蹙,目光沉着,“此事定然也与云苍阑有关,钱宴若无人撑腰,绝不敢如此放肆。” “云苍阑这一生所犯罪孽太多,这一次不仅要让他为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更要让他对十五年前的事供认不讳。”靳颉此言说的无比坚定,在他看来这似乎已经是一件十分有把握的事情了。 “丞相若是有任何用得着辰砂的地方,还请吩咐。”苏辰砂比任何人都希望,都盼望着苏家昭雪的那一日尽快到来。 “公子你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切莫忧思过度。”刀鸑鷟忽然在一旁开口接过他的问话。 “鷟儿,你怎么同苏公子说话的?”刀客影见状不禁出声示意她。 但刀鸑鷟却是毫不在意,而苏辰砂也只是颇为无奈地浅笑起来。 “哈哈哈哈,鸑鷟说的不错,这也正是老夫想要说的。” “既如此,辰砂你也不要多想了。”秦羽涅与他相视一笑。 “好,苏某听大家的就了。”他噙着笑冲着刀鸑鷟摇了摇头,似乎是在说她方才那举动太过顽皮。 刀鸑鷟却是秀眉轻扬,朝他做了个鬼脸。而这一切自然都被刀客影这个做师傅的看在眼中。 “关于此次云苍阑造反所利用的他培植的势力,本王觉得有必要彻底地调查清楚。”秦羽涅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对于云苍阑所培植的这批势力,他一直心存疑惑。 云苍阑他欲图造反,谋夺皇位,但他却只调动了他所培植的这些人,并未动用军队? 这令他觉得不可思议,云苍阑绝不会做出如此轻率之举,所以一定有哪个环节被他们所忽略了。 他需要知道这批人究竟是何身份,他更需要知道皇后一族在这件事里究竟参与了几分? “羽涅说的不错,我们需要尽快地审问这批人。”靳颉皱眉,几缕忧思浮上面庞。 “父亲,不去我们即刻去。”秦羽涅提议趁热打铁。 “好,我们就一同去天牢看看。” “辰砂,不如你先带鸑鷟与刀叔叔,元叔叔一同去苏府暂住。”秦羽涅向苏辰砂说到,“原本刀叔叔他也是住在你那里的。” 苏辰砂点点头,“既如此,就照你所说的来办。” “羽涅,你这小子,把老夫陪老夫一同喝酒的人带走作甚?”靳颉一听,顿时不乐意了。 “父亲。”秦羽涅颇有几分哭笑不得,靳颉虽是一朝丞相,但平日里却是肆意随性的,犹如一个老顽童一般,特别是对于酒这个东西,有着近乎痴迷的喜爱。 “好了你别说了,要将客影和望归带走,必须要经过老夫的意。”靳颉抬手制止了秦羽涅说出未完的话,“今日就在老夫的府上用过晚膳再走。” 谁也不能够再推拒,秦羽涅算是败下阵来。 “那鸑鷟你便同辰砂在此陪着刀叔叔他们,我去去就回。”秦羽涅一边说着,一边笑着揉了揉刀鸑鷟的发丝。 此举落在刀客影的眼中,刀客影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讶异,不过很快他便将那惊讶敛去。 “我知道了。”刀鸑鷟冲着他点头,展颜一笑。 秦羽涅松开拉住她的手,“父亲,我们走吧。”言罢,便与靳颉一道出了丞相府。 待秦羽涅他们走后,刀客影这才缓缓开口,试探性地问:“鷟儿,师傅问你一件事,你可要老实回答。” 刀鸑鷟听刀客影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不禁心一提,毕竟她从未见过师傅朝她露出过这般郑重的神情。 “师傅你想问鷟儿什么?”刀鸑鷟敛去笑意,端正地立在圆桌的另一头。 苏辰砂听闻刀客影的语气也不禁蹙眉凛然,但他心中多少猜到几分关于刀客影想要询问刀鸑鷟的问题。 “咳咳……”刀客影轻咳了声,“你与慎王殿下?”刀客影语带疑问。 “师傅……”刀鸑鷟的声音忽然低的犹如蚊蝇,埋首的刹那双颊便飞上两抹红云,“我同殿下他……” 刀鸑鷟在刀客影的注视下不自觉地将自己的手搅弄着自己的衣衫,言语间有几分犹豫。 “我同殿下他已经成亲了!”刀鸑鷟踌躇了片刻,终是抬首,目光坚定,掷地有声地向刀客影说到。 眸光中没有一丝闪烁,灼灼有神。 刀客影听闻后,并未露出过于震惊的神情来,仿佛心中已经猜到了这一结果。 “果然如此啊。”刀客影唇边终是荡出一抹笑,“你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师傅心头的一块石头也终是落地了。” “师傅,你竟不觉得惊讶吗?”刀鸑鷟湛蓝眸子睁得浑圆。 “师傅一直在想,你究竟最后会选择谁?”顿了顿,“殿下和公子都是举世无双的男儿,所以不论你做何决定,师傅都只为你感到高兴。”刀客影一席话,满是对刀鸑鷟的宠爱于关怀,他一手将刀鸑鷟带大,刀鸑鷟就好像是他的亲生女儿一般,女儿能够找到自己的心之所属,找到归宿,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他欣慰呢。 “师傅……”刀鸑鷟闻言,眼眶一热,师傅于他而言,不仅仅只是抚养她长大的人,更是她这一生最最亲近的人,是给予可她温暖与爱的亲人,能够得到师傅的祝愿,她很满足。 “只是……公子……”刀客影欲言又止,将目光投向了苏辰砂。 苏辰砂明白他想说什么,只道:“刀叔叔,辰砂尊重鸑鷟的选择,并衷心的祝福她与羽涅。” 这世上,应再没有哪个男子有苏辰砂这样的气度与胸襟,再没有谁像他一样为了心中所爱,甘心情愿坦荡放手。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远书信千里解疑 苏辰砂负手立于庭院之中,素白的衣袍被锦缎般的金阳铺洒上明媚的色彩,空中飞舞的尘埃随着冷风在他的衣摆摩挲接踵。 刀鸑鷟与刀客影站在檐下,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各自沉默着。 只见苏辰砂从腰间拿下他的玉箫放于唇边,惆怅的曲调似轻潺而过的流水般泄出,又好似是从枯枝上掉落的叶子,悄然地飞旋落在地面上。 无声无息,刀鸑鷟觉得自己仿佛跟随着这曲子进去了一片空旷悠远的天地,那里堆砌着高耸的石块与层层天梯,辽远苍茫,无边无际,自己犹如蝼蚁般被天地所吞噬,前方的未知,她都看不真切,只倍感苍凉与冷寂。 为何公子所吹奏的曲子会给她如此悲凉的感觉?公子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刀鸑鷟不禁蹙起秀眉,刀客影将她的神情看在眼中,开口问她:“鷟儿,我听说你已经与靳漠王相认了?” 刀客影意用此话题将刀鸑鷟从沉浸的情绪中带出。 刀鸑鷟闻言渐渐地拉回思绪,师傅也知道了此事,最可能告诉师傅的人便是苏辰砂。 他总是这般地事无巨细,每一件每一桩他都会好好地替刀鸑鷟传达。 “是的师傅。在你离开不久后,王兄他便从北漠来到凤华,也是那时,我与才王兄相认的。”刀鸑鷟向大概地刀客影叙述了其间过程,“师傅,王兄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也是荆漠国英雄,如果……” 刀鸑鷟有些不忍,她犹豫着是否该向刀客影说出此事。 “鷟儿可是想问师傅若是有一日荆漠王要接你回到荆漠,师傅会如何?对吗?”刀客影接过刀鸑鷟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师傅……”刀鸑鷟轻蹙的秀眉未能舒展,反而蹙的愈发深了。 “鷟儿,你本就是属于北漠的,你是荆漠的公主,你肩上便永远有一份对臣民的责任。”刀客影的话深深地击入刀鸑鷟的心间,她抬首看着刀客影凛然而深刻的目光,听他继续说,“不仅如此,你也是荆漠王的妹妹,血脉相连的亲情是不会因距离而被斩断的,荆漠王寻了你那么多年,师傅怎会忍心不让你们团聚呢?” “师傅。”刀鸑鷟摇了摇头,“我同王兄说过,我会回到荆漠,回去看他,但我也不会丢下师傅。” “哦?这么说你还要将师傅这老头子一同带去啊?”刀客影有意与她说笑,只希望她的心情不要太过凝重。 “这有何不可?”刀鸑鷟挑眉,“况且,王兄走时曾让我自己做主自己的终身大事,如今我已经嫁给了羽涅,便也不能够长居北漠,自然与师傅一道留在南朝,陪在师傅身边。” 刀客影听后不禁大笑起来,“鷟儿你长大了,哈哈哈哈!” 刀鸑鷟听师傅的语气并不像在夸她,反而像是在嘲笑她,撇了撇嘴,轻哼一声,不再出声。 “若真如你所说,那殿下怕是要找我这个老头子的麻烦了,哈哈哈哈!” 刀鸑鷟闻言片刻后立即反应过来,“师傅!”她面色一红,甚是不满刀客影开她与秦羽涅的玩笑。 苏辰砂一曲毕了,转身的瞬间看见的便是这般娇嗔的刀鸑鷟。 桃花般艳红的面色,海蓝色的眸子泛着春情的波光,眼角抖落了一片羞恼的喜悦,苏辰砂不用猜测,也知道她此刻脑海中究竟浮现出了谁的面容。 他敛衣,执着玉箫走了过去,一步步地踏上台阶,站定在她身后,“在说什么?” 他温润的声音若细流淙淙,在她耳畔响起,她本是背对着他,并不知晓他会忽然来到自己的身后,霎时一惊,想转过身去看,却不想未能站稳,好在苏辰砂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将她稳住。 “小心。”他送来她的胳膊,叮嘱到。 “多谢公子。” 多谢公子,多么像是初见之时。 苏辰砂害怕自己的思绪随之飘远,飘到回忆里那他无法寻回的角落,他及时地制止了自己。 “外面风大,进去吧。”言罢,他便率先推门走进正堂。 刀鸑鷟定定地立在门外,直到刀客影唤她,她才有所动作。 这厢,秦羽涅与靳颉也来到了关押云苍阑的天牢,只是他们并未先去见云苍阑,而是先去看了那批人。 “慎王殿下,靳丞相。”在守卫的狱卒的声音下,被分别关押在牢房两旁的百余人纷纷抬起头来向外望去。 秦羽涅的目光从他们的身上一一扫过,关于今日的那个疑问再一次涌上心头。 这区区百来人,即便算上杀死的有四五百,这也绝不可能成为云苍阑最大的筹码! 他用这样的条件来赌,根本就不会有好下场!以他那般老谋深算的人来说,怎会不知? 且这些人并无高超的武艺。难道说他是真的相信了安永琰会派九幽圣教的人助他,所以才这般掉以轻心? 不会的。秦羽涅在心中很快地否决了这一结论。 “羽涅,这么多人,你打算从何查起?”靳颉出声询问。 秦羽涅一双星眸射出冷冽的寒芒,他的声音在这阴冷的天牢中响起,“父亲,你看看他们的模样。”虽然在交手时他们都蒙着面,但秦羽涅依旧有所怀疑他们是否是异域人士,现在一看,果然不出所料。 靳颉因秦羽涅的话语这才仔细地一看,果真,他们的容貌分明就不是南朝人! 靳颉一惊,立刻向秦羽涅看去,只听秦羽涅道:“看来我们的调查有方向了。” “羽涅,你打算从北漠起?”靳颉虚抚胡须。 “北漠自然是要查的,不过我们该询问一下这些人,说不定他们自己就会告诉我们一些什么。” “哦?” “父亲,利用云苍阑来让他们开口。”秦羽涅顿了顿,“我们只要知道了他们的身份,找到了切口,变能够边长驱直入。” “只是,这切口如何找得到?” “我有办法。”秦羽涅的办法自然是亲自与在北漠的人联系。 他们从天牢出来之后,秦羽涅立刻写了一封信让苏越寄出。 那信封上并无任何字迹。 但信封中的信纸上,开头写着两个字:凤祁。 第一百一十四章 冷风萧瑟情意暖 景和二十年腊月十九,帝都凤华,慎王府。 长天一色,万里无云,一道凌冽的剑气忽而刺破冷风在长空中划出金色的华光,璀璨夺目, 仿若游龙般吟啸着在碧霄之中穿梭而过,与那道玄黑的身影融为一体,合二为一。 只见那玄色衣袍的男子手腕翻动之间,那剑便似有了灵,霎时间朔风四起,乾坤倾覆,枯折的落叶与褐色枝干从地面被陡然卷起,随着风的走向聚而起,形成一个偌大如漩涡一般的深渊。 此刻,风云汇聚,天色晦暗,那巨大的漩涡就好似要将这天地一口吞噬。 男子以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字来,向四下破开,那漩涡便无由此散去,枯叶簌簌飞落,转眼又露出无风无云的青天来。 秦羽涅就此收了剑,飞身落在地面,面色如一潭静水,不起波澜,即便是这萧瑟的冷风也难以让他蹙一下眉头。 他抬首,望向天际,庭院之中一片静谧安然,方才的那一切除了他,谁人也不知晓。 “羽涅。”忽然,他的耳畔响起了一道清朗明澈的女声,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今日的刀鸑鷟并未着那颜色素净的衣衫,而是袭了一身朱红的锦衣与锦裙,银蝉丝所绣的寒梅沿着她裙摆飞扬的绽放,一件俏皮的银狐袄罩在其上, 衬着她胜雪的肌肤,玉雪通透,灵秀可爱。 她跑得有些急切,不知是否是因为从未以此般面貌出现在秦羽涅的面前,当她近了,秦羽涅这才发现她今日梳了髻,垂下的青丝被她披散在背后,发髻旁还点缀了三两细碎的红梅花瓣,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秦羽涅极少见她如此明艳的装束,除了上一次在中秋宫宴上,就是此次了。 整个碧色的天穹都被揽入了她海蓝色的眸子,犹如包容了蓝天的大海嵌在她高挺的琼鼻两侧,樱花色的水唇微张,呵出白色的冷气,萦绕飘散至他的眼前。 他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近至自己的怀里,用宽大的衣袍包裹住她,低声问:“冷吗?” “不冷。”她虽然说着不冷,但秦羽涅明显可以看到她鼻尖微微泛起潮红。 “鼻子都冻红了,还说不冷?”他剑眉微蹙,并不相信。 “你抱着我,就不冷了。”刀鸑鷟抬首,跌入他黑曜石般的眼眸,冲他明媚一笑,恍若初生的春水般在他心中荡漾起层层涟漪。 就在她说话之时,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她的鼻尖,宠溺地说:“你有时真的顽皮。” 刀鸑鷟却将这顽皮坚持着演绎到底,她吐出舌头,朝他做了一个鬼脸,“你不喜欢?” 不知何时起,刀鸑鷟竟也会与他开这样的玩笑了,秦羽涅被她的言语扰的心痒,看着她近在咫尺颤动着的鸦羽下是揉碎了一片柔光的眸子,那开合的水唇霎时间侵占了他所有的神思。 他忍不住想要亲吻她,而他也的确这样做了。 低首,垂眸,却未敛去眸中最最柔情之色,含住刀鸑鷟的淡色的水唇,轻轻地落上一吻,似蜻蜓点水,又似飞花落入水面,静而无声。 他并未深入,只是浅尝辄止。 刀鸑鷟羞红了面颊,抬起头却是对着他浅浅一笑,“你这么早起来,在做什么?” “睡不着。”秦羽涅答的简单,刀鸑鷟却知道,他定然是因为云苍阑的事而辗转难眠。 云苍阑这个人一日不除,真相一日不公诸于天下,他的心也一日不能够安定。 思及此处,刀鸑鷟心上微微一疼,她伸出素手抚过他的眉心,“羽涅,你可以告诉我的。”顿了顿,“你可以告诉我,我想帮你分担。” 秦羽涅总是如此,一个人,一个人承受了所有应当承受的与不应承受的,不让她受到一丝不好的影响,所以宁愿选择不告诉她,免她忧心。 但他可又知道,他愈是如此,自己便愈是为他担忧。 “没什么,你不必担心。”秦羽涅淡笑,“这衣服是你自己选的?”他话锋一转,将话题绕开。 “是王妃派人送来的。”刀鸑鷟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这发髻也是王妃身边的姐姐为我梳的。”他的心意,她全都明白,他不希望她操心,她便让他省心。 “真好看。”秦羽涅唇边的笑意逐渐扩大,“与你很相称。” “那是在你的眼中。”刀鸑鷟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低下头去,“对了,今日你可要去天牢吗?对云苍阑的审问是否要正式开始了?” “不错,此事也不能再拖了。”秦羽涅凛然,“空音也已经派人将山洞中的那几个箱完好地送来,我想有些事情必须要开始了。” 刀鸑鷟点点头,“那你便去吧,若是有任何事情要我帮忙,你定要告诉我。” “我知道了。”秦羽涅揉了揉她的青丝。 “还有一事。”刀鸑鷟忽然想到了些什么,“今日戚贵妃派人到府上传话,说是今日午后要接我入宫一趟,我寻思着许是因为若初姐姐的事情。” “你只去便是,不必担心。”秦羽涅只当她是有些紧张,便出言安抚她。 她好似看穿了秦羽涅的心思,“你放心,我并不紧张,只是不知若初姐姐的事情是否顺利?” “戚贵妃既能够传话至府上让你进宫,相信事情定然很是顺利。” “但愿如此吧。”刀鸑鷟轻抿下唇,暗自思索起来。 “别多想,你准备准备,我让含忧派婢子跟随着你。”因为是她,所以秦羽涅事事都很是细致,绝不想出半分的差错。 “不用了,如此一来显得我端架子,分明是人家戚贵妃帮我办成了的事,我该去好好谢谢她才是。”刀鸑鷟笑了笑,“你不必管我了。” “好。”秦羽涅应允,“今日审问云苍阑之后,我或许会去宫里看一看母妃,会迟些回来。”秦羽涅的言外之意便是让刀鸑鷟不用等他。 “知道了。”刀鸑鷟面上虽应承的好,但实际上并不打算照着秦羽涅的话去做,她挣脱他的手超前走了几步,调皮地回眸朝他笑了笑。 第一百一十五章 颠倒乾坤扭时局 细碎的白雪漫天飘飞,簌簌地落在悠长寂静的宫道上,昨日夜里本还一片清亮的琉璃碧瓦今日便已经堆叠上了薄薄的一层白雪。 如同寒霜一般的天色让人心莫名的沉郁下来,若是此时能够在屋中围坐红炉酌一杯热酒,当是暖上心头。 但在这寒天中行走,只让人觉着浑身难受,只盼着这路短些再短些。 从秦羽涅身边匆匆而过的宫婢与内侍皆是揣着手埋着头,恨不得将自己裹成一团蚕蛹。 见了秦羽涅,便从远处飞快地跑上来行个礼,得到允许后又匆匆离开。 秦羽涅披着玄色的大氅,手中执了一柄绘纯白梨花的玄色十六开竹骨伞,撑开后就好似他整个人都被盛放的繁花笼罩其中。 他步子行的极快,毕竟他来宫里绝不是散步的,他渐渐朝着天牢的方向走去。 博义呈上的东西已经交给了皇帝,靳颉那方也在全力地寻找云苍阑当年的那个心腹,而秦羽涅知道,单单从云苍阑的嘴里是问不出什么多余的东西的,所以他需要旁敲侧击。 从他培植的势力下手,更要派人去查他与皇后一族在此事上的牵连,而这几个问题。 都将会有答案,有人会带给他答案。 终于,至天牢,侍卫为他引路至关押云苍阑之处,站定,“殿下,就是这里了。”那侍卫就此退下。 秦羽涅借着天牢中微弱缥缈的的烛光从牢房的缝隙间向里望去,只见云苍阑正闭目坐在正中央的草席上,似乎并不知道他的到来,但秦羽涅明白他是知道的。 “云苍阑。”秦羽涅并不打算与他在此耗费心神,清冷的声音在天牢中响彻,同时传入了云苍阑的耳中。 云苍阑听闻到他的名字,听见这无比熟悉的声音,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眸。 睁开眸子的刹那,映入眼帘的是秦羽涅逆光而立的身影,那张冷峻冷冽的面庞就在离他不远的牢房之外,几乎是永远地那般冷若寒霜,没有一丝多余的神情。 “慎王殿下。”云苍阑开口,“怎么有空至此?难道殿下也已经闲到做这种来这牢狱中嗤笑云某的事情了?是不是看见云某再无法翻身觉得很是解气,很是开心?” 秦羽涅只静静地看着云苍阑说个不停,仿佛是在看一场荒诞又可笑的戏。 他对此皆不在意。 “云某哪怕是无法东山再起,哪怕是落的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也比你们这种虚伪的君子强!”似乎是气急败坏,看着永远那般镇定自若的秦羽涅,云苍阑只觉可恨,“你们这些人,明明心里比谁都渴望权势,用尽了手段,却还要装仁义,做出与世无争的模样来!可耻!” 云苍阑的话让秦羽涅觉得可笑至极,他轻启薄唇,淡淡地道:“你错了。”顿了顿,“云苍阑,不是每个人都同你一样甘愿在权利上流连忘返,走火入魔。” “哈哈哈哈哈!”云苍阑大笑起来,“秦羽涅啊秦羽涅,你敢说你对那皇位没有半分想法?” “本王即便对皇位真的有所想法,却也绝不需要用如你这般愚蠢的手段。”秦羽涅一字一句,“云苍阑,本就不属于你的东西,争夺是无用的。”言外之意,你连肖想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云苍阑闻言,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他睁大双眸死死地盯住秦羽涅,仿佛秦羽涅此刻扼制住了他的喉咙,是他要窒息而死一般。 这便是他的恨意的根源。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在意起了自己卑微的出身,庶出的身份让曾经的他饱受欺压与冷眼。所以当他终有一日出人头地的时候,他只想攀上更高的高峰,飞上更高的枝头,那是因为他心中比谁都清楚明白,只有当他的权势越大之时,他才能够凌驾在更多人之上!才不会一再地被人所嫌弃厌恶,那时将不会有任何人敢对他冷眼相待! 而秦羽涅的话,又让他想起了许多年前他被人所嘲笑咒骂的画面,那些人也曾对他说,他不配! 他不配分得父亲遗下的财产与房契,不配当云家的少爷,不配入宗祠,不配不配!都只因他是庶出,而他的母亲只是一个卑微的婢子!没有身份,没有权势,没有靠山! 他怎能甘心? 秦羽涅细看他神色间的变化,忽然发现此刻的云苍阑痛苦不堪,他似乎是陷入了一段回忆,而这段回忆令他难堪、痛苦,甚至令他变得无比脆弱。 他想云苍阑会有今日的举动,皆是因为从前所种的因,结了果。 “云苍阑,本王是来审理你的。”顿了顿,继续道,“不仅仅是此次造反作乱之事,还为了十五年前的事。” 秦羽涅的话使云苍阑猛然抬首,四目相视间云苍阑忽然冲了出去,两手死死地抓住牢房的栏,“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十五年前,十五年前的事…… “十五年前你曾与人联手策划了一场宫变,一场骗局。”秦羽涅的眸中射出凌冽的寒光,“这场宫变、这场骗局让本王的母妃与皇弟就此失踪,让远在北漠的苏将军含冤而死,让苏家蒙受了十五年的冤屈,你觉得本王会让你轻易的逃脱这罪责吗?” 云苍阑只感到自己周身一冷,竟不自觉地发起颤来,不过一会儿他便逼迫自己镇定下来,“哈哈哈!你不必吓唬云某,十五年前的事早已烟消云散,你是找不出证据来定云某的罪的!即便此次云某死定了,但也休想让云某承认十五年前的事情!” “哦?”秦羽涅剑眉一挑,“你竟是如此自信?十五年前的事真的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吗?” 秦羽涅的态度让云苍阑心慌,但他却依然要强壮镇定,仿佛丝毫不为此担心。 “那便看看吧吧。”秦羽涅敛过衣袖,在最后对云苍阑留下了这样的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了天牢径直走出。 明亮的天光混杂着雨雪让秦羽涅的眼前开阔起来,他望向穹苍,只见一只矛隼忽然飞落在他的肩头。 他两矛隼脚上所系的白色布条解了下来,展开一看。 上面写了两个字:绮兰。 第一百一十六章 此乃人间辛苦事 秦羽涅将布条过目之后便随手揣入了衣袖之中,他的目光朝四下逡巡了一圈,又再次收了回来,抬脚正欲从天牢离开。 却不想,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宫道的另一端传来,将他唤住。 “皇兄。”他循声看去,着了一身绯衣的安永琰正向他走来。 他停留在原处等待着他朝自己渐渐地走近,“你来做什么?”一双墨瞳淡淡地扫过安永琰那张时刻都显得颇为苍白的面容。 “怎么?难道只允许皇兄进宫来?我便不可以吗?”安永琰答非所问,却有意凑到秦羽涅的面前,似是想要从秦羽涅的眸子里找出几分常人所有的情绪来。 “你休与本王在此争辩。”秦羽涅的目光移开,平视前方,“本王此时要去毓秀宫一趟。” “正好,我与皇兄同去。”安永琰即刻接过秦羽涅的话往下说到,“我与皇兄可真是亲兄弟,竟能如此心意相通。”这话听在旁人的耳中或许再寻常不过,但在秦羽涅看来却是尤为的讽刺。 秦羽涅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超前走去,安永琰见状立即跟随上去,一边道:“皇兄可是去看母妃?” 秦羽涅只觉他明知故问,多此一举,便并未开口回答他。 “皇兄,你说待会儿母妃见到我们会是怎样的神情?”而越是不搭理他,他却越是变本加厉,喋喋不休起来。 一路上,秦羽涅的耳边都充斥着他的声音,终于,他有些难忍地蹙了下眉,停下了步子。 “皇兄?”安永琰疑惑,却见秦羽涅转过身来,与他四目相视。 “到了。”抬首,果真是毓秀宫三个大字。 不知不觉间,竟是已经走至了毓秀宫宫门外。 秦羽涅伸手叩了叩门,出来迎接的宫婢见是两位皇子,便直接迎着他们向里去了,也不需通报。 “皇兄,你说母妃可是知晓你我要来?”安永琰偏着头,在秦羽涅面前露出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即便是这领路的宫婢看了也觉得慎王殿下与临王殿下的感情真好。 但只有秦羽涅自己知道,安永琰向来擅长装模作样,玩弄人心。若是从前,他或许还会觉得安永琰是有心要与自己亲近,但如今,他绝不相信。 他的每一次接近,都带着不一样的目的,无一例外。 “两位殿下进去吧,娘娘此刻正在里面用膳。”宫婢欠了欠身,待秦羽涅应允后后离开。 秦羽涅轻轻地推开门,一会你在屋内传来一道女声,“癸儿可是有人来了吗?” 显然,贤妃娘娘将秦羽涅与安永琰误当作了自己的贴身宫婢。 秦羽涅与安永琰一同踏入殿中,在鹅黄色的鲛纱后看见了坐于桌边正在用膳的贤妃,他们的母妃。 贤妃本一手执着一只白玉勺子,另一手端着盛了百合薏仁莲子粥的碗,只见她以玉簪挽发,一袭月白的锦缎宫裙上绣着朵朵玉兰,淡雅精致,气质出尘。 即便已经褪去了年少时的光华,鬓边也染了淡淡的霜白,但经过了这几日的调理,她的气色明显要比刚回宫时红润了许多,精神也不再颓废。 她闻声抬首,并非她的贴身宫婢,而是秦羽涅与安永琰二人。 她手中的勺子与碗霎时间便被她颤抖着的手跌落在了桌上,她因为过于激动显得有些手忙脚乱,搁置好碗,她从桌前绕了出来,上前几步,撩开了面前鹅黄的鲛纱帘。 真真切切地站在了秦羽涅与安永琰的面前。 “母妃……”他薄唇轻启,试着轻声唤了贤妃一声。 这一声,只这一声,便让贤妃眼眶中本已经充溢的泪落了下来。 秦羽涅深深地望向她的面庞。在他的记忆中关于贤妃的一切皆是温柔的,虽然在他记忆中这张容颜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而逐渐地改变,但他记得,他记得的,曾经贤妃时常用温柔的眸光看着他,看着他的皇弟。 贤妃一步步地朝着秦羽涅靠近,她不禁伸出已有些许苍老的手,想要触碰秦羽涅。 秦羽涅见状,立刻伸手将她抓住,缓缓地带着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面庞上。 他将贤妃面上的热泪清晰地映入眼帘,他为她轻轻地擦拭起来,只听得贤妃激动难耐地道:“昀儿,昀儿,真的是我的昀儿……” 她一声一声地唤着秦羽涅的小字,声音竟也开始颤抖。 秦羽涅唇边噙着笑,“母妃,若是袖萝在宫里,定然会很高兴。”顿了顿,“她同你长得像极了。” 秦羽涅很像皇帝,而秦袖萝则很像贤妃,可是安永琰…… 安永琰站在他们身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原本料想的喜悦却并未来临。 他对于母妃的记忆,早已模糊不堪。 或许,是他错过这样的情感太久太久了,久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应该有怎样的情绪来面对多年未见的母妃。 他没有办法如同秦羽涅那般与母妃相拥喜极而泣。 他更没有办法突然去亲近一个多年不见甚至可以说是陌生的女人。 所以,当贤妃朝他伸出手想要拉过他时,他就如同魔怔了一般,猛地将贤妃的手打落! “安永琰!”他从秦羽涅的声音中听出了怒意,他有些失神地抬首,除了秦羽涅愠怒的面庞外,还有贤妃诧异又无措的神情,那双看向他的温柔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丝的心疼。 “旻儿?”贤妃似乎想要再次尝试与他拉近距离。 安永琰回过神,低下头去,“母妃,我……”方才,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怎么了…… “没关系,没关系。”贤妃两手交握着,“慢慢来……”她自己或许也多少明白,安永琰与她失散时不过三两岁,可能从那时起记忆里便已经没有了她这个母妃。 “母妃。”秦羽涅见贤妃神色有些凄然,赶忙将她扶着坐下。 安永琰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怪胎!他融入不了这份亲情,哪怕是从未伤害过他的母妃,他难以再做到真正的与他们成为一家人。 “母妃,我想出去走走。”安永琰言罢便要离开,却被秦羽涅喝住。 “站住!”秦羽涅使他停下了步子,“母妃,儿臣去去就来。” 贤妃颔首,便看着秦羽涅抓住安永琰的胳膊朝殿外走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苍天有命迹已定 安永琰行的极快,仿佛逃一般地向前奔跑去,绯色的衣摆随风扬起,他却不管不顾,急匆匆地向前只盼真能够尽早离开此处。 或许,他从未有一刻去此时这般想要摆脱掉身后追赶上来的那个人。 秦羽涅。 但最终,秦羽涅依旧将他拦下,安永琰只觉得自己的胳膊被一股力量向后拉扯,突如其来,猝不及防,他因此踉跄着跌了回去。 “让你站住,你要去哪?”秦羽涅垂下眼睫,神色淡漠地看着他,剑眉却蹙了起来。 “让开!”安永琰意图挣脱秦羽涅对他的束缚,却不想竟是白费力气,他一惊,猛然抬眸与秦羽涅对视,绝美的凤目中除了震惊气恼,更多的则是满溢的狠厉。 秦羽涅墨色的瞳仁忽而变得愈发的幽深暗沉,他不再说话,将安永琰的手丢开,转身便要离去。 安永琰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地就放过自己,心中的落差感霎时间将他吞没。 他气急败坏地追上前去,“秦羽涅!”他高声叫他的姓名,焦躁无比。 秦羽涅没有因他而停下步子,依旧向前走去。 “秦羽涅!秦羽涅!”安永琰见他继续走着,没有一丝要听着的意思,他一时心中焦灼,便冲上前去从背后一把将秦羽涅抱住。 从身后而来的巨大的冲击使秦羽涅的身子向前微微一倾,稳住身形后,他终是停了下来。 “皇兄……”顿了顿,“皇兄我不是有意要那般对待母妃的……”他将头埋在秦羽涅的背上,声音听上去有些低沉委屈。 “你何意?”秦羽涅难得的开口与他交谈,这令安永琰有些不知所措。 他静静地贴在他的背脊上,双手抓住他的两只手臂,缓缓开口,“皇兄,我对母妃是没有什么记忆的,你可知道?” 秦羽涅不言,听他继续道:“我失踪之前对这个皇宫所有的也是唯一的记忆,就只有皇兄你。” 秦羽涅神色微怔。 “说来皇兄或许不信。”顿了顿,“那时我不过也才两三岁,又怎会记得你,记得这皇宫……皇兄定然觉得我的仇恨很奇怪,可是这一点也不奇怪,真的。” “我即便那时只有那样小,或许根本不可能记得什么,可是我偏偏记得,我记得皇兄,记得皇兄这双如墨般的眸子,这些我都曾对皇兄说过的。” “可是除此之外,也再没有什么了。”安永琰话音落下后,沉默了许久,“我不记得母妃的,一点也不记得。我原以为我再次见到她心中会欢呼雀跃,难以按捺,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不知道如何亲近她,哪怕她是生我之人。”连安永琰自己也觉得奇怪。 就在他说完了这些话,靠在秦羽涅的背上陷入无边无际的混沌中时,秦羽涅忽然转过身来,将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母妃她不会逼迫你。”秦羽涅淡淡地说出了这几个字,“但你我之间的恩怨与母妃无关。”言外之意,若是安永琰因此而伤害到贤妃,秦羽涅绝不会放过他。 “皇兄放心,我与皇兄间的恩怨,自然只能由皇兄一人承受。”他就是如此的扭曲,要秦羽涅甘心地承认当年抛弃他的事情,并由他承受全部的痛楚来作为对他的处罚,才能够让自己觉得是在为心中的仇恨而活着。 秦羽涅将他唇边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映入眼帘,转身重新朝着毓秀宫而去。 “跟上来,去见见母妃。”秦羽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安永琰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了,这才迈出步子,跟上前去。 重新回到毓秀宫,安永琰方才心中的压迫感与厌恶感忽然烟消云散,不知道是否是秦羽涅的那句话起了作用。 他讨厌被逼迫被威胁,但却以此为乐,可当他自己突然有了这样的感觉时,他便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它们消失。 走进殿中,宫婢已经为贤妃燃了安神香,贤妃此刻正倚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但能够很是轻易地发现眉眼间那几缕倦意。 “慎王殿下,临王殿下。”宫婢见了他们二人,欠身行礼,因此贤妃也睁开了双眸。 “你先退下。”秦羽涅挥了挥手示意那宫婢,那宫婢便垂首离开。 “母妃。”当他们二人重新站在贤妃面前时,贤妃笑着向他们点了点头,看向安永琰的目光有些小心翼翼,似乎是害怕再一次伤害到他。 “母妃,儿臣来给你赔不是。”安永琰竟是率先开口,连秦羽涅也颇为惊讶,“儿臣方才见到母妃实在是太过紧张,一时间失了分寸,还望母妃原谅儿臣。” 他的话听上去甚是真诚,而于贤妃来说又怎会真的与他计较?贤妃唯一担心的是自己没有能够做好一个母亲所该做的而让自己的孩子因此受到了伤害,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 “快起来。”贤妃从榻上起身,来到安永琰的身边,“旻儿,快起来。”贤妃尝试去托住他的胳膊将他扶起来,这一次安永琰并未拒绝。 “母妃。”安永琰被贤妃扶着起了身,静静地看着贤妃的那双杏眸,他看着这眸,与自己的,全然不相似,他曾以为自己与皇帝不像便一定会与贤妃相像,却没想到竟是这样…… 不知为何,他的心头泛起一丝苦涩之意。 “十五年,没想到母妃竟是错过了你们十五年。”盈盈泪光在贤妃的眼中闪烁着,“这十五年你们过得可还好吗?” 皇帝这几日只让她好生休养,并未多向她将起秦羽涅与安永琰的事情,可是她想知道,很想。 没有哪个做母亲的不想了解自己的孩子,即便她是皇帝的妃子,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但是自从十五年前发生那场宫变之后,一切都变了,偏离原本的走向,让安永琰这个人彻底地被改变。 也造就了今日所发生的一切。 所以,这个问题,秦羽涅不知如何开口,而安永琰则根本不愿提起。 就在气氛陷入了沉默中时,殿外忽然传来了一声:“皇上驾到。”那声音是红公公的。 “你们在说什么?也说给朕听听。” 第一百一十八章 枯叶落枝斜阳远 皇帝的突然驾到不仅使秦羽涅与安永琰为之一愣,也让与皇帝离散多年的贤妃有些不知所措,秦羽涅将贤妃面上细微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他想或许是因为母妃与父皇错过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 她或许还不知道自己应该用怎样的心境来面对父皇。 就好像安永琰还未能找到合适的方式来适应自己的母妃突然失而复得一样。 “父皇。”秦羽涅与安永琰同时向他行礼,异口同声。 “免礼。”对于前几日的事情,皇帝虽然已经原谅了他们二人,但到底是一国之君,总是要端着几分架子与他们别扭些上时日,不过秦羽涅与安永琰看在眼里,心中却并不在意。 “臣妾参见皇上。”见贤妃欠身向他行礼,皇帝赶忙迈步上前,径直越过了秦羽涅他们二人,将贤妃的手臂托住,将她带了起来。 “墨莘,你我二人之间何时需要这般礼节?”皇帝微微低首望向她的面庞,“这几日太医可有来看过?觉得怎么样了?朕见你的气色似乎好了一些。” “多谢皇上挂怀,臣妾已经没有大碍了。”贤妃并未挣脱开皇帝的触碰,“太医日日都有来,皇上放心。” “那朕便放心了。”皇帝的眉眼终于舒展开来,“近日可有什么想吃的?朕吩咐御膳房去做。” “皇上大可不必为这些小事操心,御膳房每日都有照皇上的吩咐送来膳食。”对于皇帝如此事无巨细,贤妃到底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虽然年岁让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拉扯出一条深长的鸿沟,但时光也能够让他们从新开始慢慢地磨合,重新找回当年对彼此最为熟悉的模样与最自在的相处。 皇帝点点头,“不过,你若是有何要求一定要告诉朕,朕都会为你办到。” “臣妾知道了。”贤妃笑着回应。 “你们两个今日怎么想着进宫来?”皇帝拉着贤妃的手在榻上坐了下来,抬首望向站在殿中的二人,开口询问。 “儿臣与皇兄约好了一同进宫来探望母妃,那日匆匆离去不曾与母妃好好的说上几句话,今日也趁机会正式地与母妃相认。”安永琰抢先说到,他很清楚若是此事由秦羽涅来说,定然又是淡淡的三言两语了结,惹来皇帝的不满。 皇帝听闻后并未多言,只是目光依旧从秦羽涅那张淡然的面庞上扫过,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你们二人那时还那样小,可还记得你们的母妃吗?” “自然是记得的。”安永琰扬眉,“父皇,虽然我们那时年幼,但记忆里仍是有母妃的,不过可能模糊了些,但终归是有的。”安永琰一直强调着这一点,似乎是在为方才的事情在贤妃面前做出补救。 “哦?是吗?”顿了顿,“或许如你所言,不过你皇兄应是记得的。” 被皇帝点名的秦羽涅缓缓地抬起头来,“回父皇,儿臣的确记得。” “皇上,便不要为难他们了,十五年前的事情,即便是臣妾也忘记了许多呢。”贤妃噙着笑,柔声说到。 “墨莘说的也是。”皇帝点头,“今日你们便在此用了膳再回去罢。”皇帝一声令下,谁人又敢拒绝呢? “是。”他二人应声。 “旻儿,你在这里陪你母妃说说话。”皇帝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贤妃的手,继而起身,“你跟我过来。”他走至秦羽涅的面前,如此说到。 秦羽涅颔首,跟在皇帝的身后一步步地朝着殿外走去。 至殿外,皇帝朝着未掩的门扉向里望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片刻后才转过头来,负手向前走了几步,开口道;“云苍阑的事情审理的怎么样了?” “儿臣打算从云苍阑培植的那批势力下手查起。”秦羽涅的目光望向远处,“眼下已经有了头绪。” “说说看。” “是。”秦羽涅轻启薄唇,缓缓开口,“儿臣与丞相在牢狱中查看时发现被抓获的黑衣人模样大都是异域人士,所以儿臣书信一封予荆漠王凤祁,让他帮忙在北漠探查了一番,结果是,那群黑衣人曾经在绮兰一带出现过。” “绮兰?”皇帝转过头来,与秦羽涅四目相视。 “不错。”秦羽涅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儿臣不能够排除此事与绮兰的关系,虽然绮兰国已灭,但残存的党羽依旧遍布在天下各地,云苍阑出逃的那段时间里做了些什么?去了何处?都无人得知。”言外之意,或许,便是笼络了这样一批人。 还有一事,是秦羽涅未曾向皇帝提及的,关于乌落珠。 若乌落珠真的是现在隐身在苏府中的人,那么此事便不能够草率地告知皇帝。 “朕明白你的意思了,继续查下去。”皇帝眼中难得看见一丝利光闪烁,“还有什么势力在他背后,也一并给朕揪出来!” “是。”秦羽涅颔首,“对了,父皇,从博义呈上的证据父皇可已看过?” “嗯,朕看了。”皇帝知道秦羽涅所指的是那些账本与两箱黄金,“明日早朝朕自会处理此事。” “儿臣知道了。”秦羽涅回首看了一眼毓秀宫的大殿内,“父皇,儿臣想去皇祖母宫中一趟。” “你去罢,早些过来,免得你母妃念叨。”皇帝何尝不知,贤妃对秦羽涅这个孩子有多么的在乎关怀,不仅如此,自己虽然因此次的事情而斥责了他,但心中到底是重视疼爱他的。 “是。”秦羽涅应承下来,便就此离去,朝着太后的寝宫寿康殿去了。 皇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渐渐地走远,他的背影英挺而坚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成为了可以独当一面的慎王,不再仅仅只是从前那个跟在自己身后习武习文,问题不休的那个小孩子昀儿了。 皇帝摇着头笑了笑,却恰好被领着宫婢而来的红公公看在眼中,“陛下,这是想到了什么如此开心?” 皇帝丝毫不避讳,道:“想起了昀儿小时候的样子。” “老奴记得呀,这慎王殿下小时候可乖巧懂事了,并不像现在这般冷峻。”红公公笑呵呵地接着皇帝的话说了下去。 “是呀,晃眼间,他也长大了。”皇帝负手,朝着殿中走去,“他长大了。” 红公公跟在皇帝的身后走进了大殿,颔首,有些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第一百一十九章 遗世独立九天仙 一如既往清幽静谧的寿康殿,只有一名宫婢在庭院中扫着枯枝上掉落满地的叶子,寂寥无声,无尽安然。 秦羽涅每每踏入此处,都会感觉到自己的心跟着此处的景色一同沉静下来,耳畔除了冷风的呼啸便只剩下了落叶飘摇在地面的声音,多的便再也没有了。 好似天地也跟着寂静了下来。 “殿下来了。”太后身边的姑姑从殿中向他走来,好似是专程出来迎他的,“这边走,太后娘娘正在殿中等待着殿下。” “祖母知道本王要来?”秦羽涅颇为疑惑,难道皇祖母何时有了这般未卜先知的能力? 姑姑只是笑,“殿下去了便知。”言罢,迎着他一直通至殿中。 此时,太后正端坐在案几前煎泡着一壶大红袍,知道他来了,也并未抬首,只道了句:“昀儿来了,过来坐。”一边说着,一边将煮泡好装在茶壶中的茶水倾倒在了杯盏之中。 “祖母。”秦羽涅唤了她一声,这才敛衣坐在了太后的对面,“祖母怎会知道羽涅要来?” “喝茶。”太后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面前的杯盏移至他的面前。 秦羽涅见太后不说,便不再追问,端起眼前的茶盏呷了一口茶水,热意四起,霎时间暖了整个心窝,祛除了一身的寒气。 太后看着他喝下茶水,颇为欣慰地笑了笑,也将杯盏端起,轻轻地抿了一口。 “祖母可知这几日所发生的事情?”秦羽涅此话出口便觉得自己有些多此一举。他明知太后早已与世无争,青灯古佛长伴,又怎会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产生兴趣从而打听呢...... 他如是想着,自嘲地一笑,摇了摇头。 “自然是知道的。”却不想,太后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秦羽涅抬首,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对此难以置信,“祖母......”话音未落,便见太后笑了起来。 “怎么?昀儿可是觉得哀家这个老婆子不配知道这外面发生的事了?”太后此言虽是与他玩笑,不过倒是让秦羽涅惶恐起来。 “祖母,您明知羽涅不是此意。”秦羽涅忍不住轻笑,向她解释到。 “哀家同你讲笑呢。”太后敛去笑意,正色道,“你母妃怎么样了?哀家年纪大了,这些年也极少出去走动,虽然知晓你母妃回宫但却并未就此去毓秀宫惊扰她,你去探望时也不要说哀家提起过她,免她心中惦记来此,你只管告诉哀家她好不好便是。” “母妃她这些日子调理得当,已经渐渐好起来了。”秦羽涅细细地将贤妃的情况向太后叙述了一遍,“不过祖母,母妃她来看您是理所应当的。” “多年不见,难免伤怀,你母妃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子,若是来我这寿康宫指不定要哭成个泪人。”顿了顿,“罢了,她若从你父皇那里得知了,也是会来的。” “所以祖母您便不要多思了。”秦羽涅劝她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好,就听昀儿的。” “祖母现在可以告诉羽涅为何提早知晓羽涅会来了吗?”秦羽涅依旧执着于最初的那个问题。 “呵呵呵......”太后忍俊不禁,“告诉你也无妨,此次的事情闹得这般大,哀家想不知道也不行,哀家猜想你许是这几日会来哀家这里,所以日日派人出去迎你,今日终于将你迎来了。” “原来如此。”秦羽涅听后也不禁低垂眼睫,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正是。”太后此时却挥了挥手手,示意两旁侍候的婢子都退下,待她们离开后,她才又开口道,“昀儿,将这段时日里发生的事情同祖母好好的说说。” 秦羽涅虽不知为何太后要将所有宫婢内侍挥退,但他细想一下,便能明白,或许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里,有一些太后早就预料却不能被旁人听去的言语。 他点点头,缓缓开口,向太后将这几月的事情都细细的讲述了一遍,待他说完后,已是日沉西山,暮色四合。 斜阳从窗棂的一角照射进来,铺洒在墨色的案几之上,镀上一层昏暗的金橘色冷光。 “这么说,你已与刀姑娘结合?”太后最后问到。 秦羽涅一愣,点了点头,“是。”他对于太后,向来无所隐瞒。 “昀儿,你过来。”太后闻言后,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敛衣起身,向着内殿之后走去。 秦羽涅虽心下疑惑,但仍起身跟随在太后的身后,一路至了内殿之后的一方后堂中。 后堂的墙壁中央那幅人像画再一次地映入了秦羽涅的眼帘,直觉告诉他,太后似乎要与他谈论的便是有关于这幅画的事情。 “祖母。”秦羽涅轻声唤到。 “昀儿,可还记得,不久前你来我的宫殿中看见这幅画时,你对哀家说了什么?” “记得。”秦羽涅回忆起当时,“羽涅曾问祖母为何对这幅画情有独钟,还将这画上的人错认作祖母。” “没错。”太后回过头来,看着他,淡淡地一笑,“哀家也曾告诉你,这画中人并非哀家,而是哀家的一位长辈。” 秦羽涅轻轻颔首,却不知太后忽然提及这位长辈是何意? 这时,只听太后继续说:“昀儿可想知道这位长辈是谁?” 对于太后抛出的问题,其实许久以前秦羽涅便已经很是好奇,只是上一次来时,太后并未打算告诉他,所以他便也作罢。 “祖母能告诉羽涅吗?”秦羽涅反问。 太后笑了笑,“既然问你,自然是要告诉你的。”顿了顿,话锋一转,“你那位所爱之人,是何身份?” 秦羽涅觉着太后此言颇有明知故问的意味,“祖母,她是湮氏女子,是五凤之一鸑鷟的守护者......”秦羽涅的话音渐渐地小了下去,他话未说完,但见太后的神情,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犹如醍醐灌顶。 他不禁大惊,“祖母,难道......”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妄下定论。 “你没有猜错。”太后顿了顿,望向画像中的那女子,白衣翩然,冰肌玉骨,似九天仙子遗世独立,“她同刀姑娘一样,或者应该这样说,她正是百年之前,第一位五凤的守护者。” 第一百二十章 乐融融后风雨雪 秦羽涅闻言后,并未仅仅被随之而来的震惊所扰乱,他迅速地从太后此言中捕捉到了最为关键的几个字:百年前第一位五凤守护者。 若是他的记忆并未出现任何差错,他记得他曾听辰砂提起过关于太后口中这位百年前第一位五凤的守护者。 她也是湮氏一族的女子,也正是她用自己的血将五凤封印在玄天令之中。 不过若真是如此,秦羽涅就觉得有几分奇怪了。 前些日子在博义的山洞中,他与鸑鷟被困,是那只现身的五凤之一的鸑鷟救了他们。 空音曾向他们解释说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那鸑鷟暂时寄宿在鸑鷟的体内,因阴阳结合最终才现身。 如此说来,五凤并非全部被封印在玄天令中…… 秦羽涅正在沉思,忽然被太后的声音拉回了思绪。 “昀儿,你可有得到玄天令?”太后忽然有此一问。 秦羽涅微微颔首,“已有两枚玄天令,不过不在羽涅手中。” 太后自然是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不在他手中,却也无异,那便是在那位刀姑娘手里了。 “你们所拿到的玄天令是?” “是玄字令与凰字令。”秦羽涅想起了那两枚背后印有文字的金叶子。 “如此便只剩下天字令了。”太后目光远眺,似是在暗自思索什么,“羽涅,刀姑娘她可是鸑鷟的守护者?” “没错。”刀鸑鷟在山洞中所召的的确为鸑鷟,也同她的名字很是巧合的相同。 “你们既然已经结合,那定然召唤出过鸑鷟。”顿了顿,忽然一道精光从太后的眼中闪过,“羽涅,祖母有一事要告诉你,你听好。” “是,祖母。”秦羽涅神色凛然,静静地等待太后开口。 “见你方才的反应,想必是听说过一些与画像中人有关的事情。”顿了顿,“哀家要告诉你的是,虽然当年她将五凤封印在了玄天令中,但据后来的人说,若是守护者现世,那么她所守护的神鸟便会以她的身体为宿体,暂居其内。” 如此一来,若真的像太后所言,那么所有的事情也就能够解释的通了。 秦羽涅点点头,将此事记下。 “对了,祖母,羽涅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秦羽涅这一问在最初得知这画中女子的身份时便想提出。 “你说罢。”太后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内殿中走去。 秦羽涅跟在她身后,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祖母为何会有这位前辈的画像?”他实在想不出祖母与其的关系,难道说真如祖母所言这画中人是她的前辈? 此时,他们二人正好已经走回到内殿的案几前。 秦羽涅看着一袭玉色素裙的太后,他的祖母遥遥地朝向窗棂外远望,她的眸中带着温和的柔光,沉淀着唯有岁月才会恩赐的光华,她说:“昀儿,因为祖母也是湮氏女子。” “什么!”秦羽涅大惊,不禁惊呼。 于他而言,这一答案是他万万也没有想到的。 他那双星眸满溢惊讶,剑眉却是微微蹙起,“祖母你……” “昀儿可是觉得吃惊?”太后回眸,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 秦羽涅的确吃惊,但真正令他惊讶的并不是太后湮氏女子的身份,而是太后身为湮氏一族却在后宫中隐身了这许多年,且相信并无太多的人知晓她真正的身份。 “祖母,父皇他知道吗?” 太后摇了摇头,“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祖母是湮氏女子,也就是说祖母难道也是五凤的守护者?”秦羽涅将心中最大的疑惑问出了口。 但得到的答案却是,“哀家并非五凤的守护者,五凤的守护者需是阴年阴历阴月出生。”顿了顿,“但湮氏族的每个女子都必须忠诚的守护我们的首领,也就是五凤的守护者。” 原来如此,秦羽涅在心底默念这四字。 “祖母,五凤的守护者,可还有什么其他的能力?”若是能够提前知晓,或许能够让刀鸑鷟日后少受一些苦。 “这哀家便不知了。”太后也无能为力摇摇头,“只能靠你们自己发现,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 “羽涅明白了。”秦羽涅两手平措在前,颔首行礼,“那羽涅便先告退了。” “去罢,有空闲就多陪陪你母妃。”太后扬了扬手,叮嘱他。 “是。”秦羽涅应声后,便就此离去。 出了寿康殿径直向毓秀宫走去。 他向来行的快,不过在路过某处时,他的步子顿了顿,虽未停滞,但目光却追寻而去,利光如羽箭射出,掠过星眸。 片刻后,他转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秦羽涅抬首,不知何时太阳已西沉,落日余晖即将被到来的夜幕所敛尽,而此刻在毓秀宫中,皇帝与贤妃、安永琰正在等待着他回去后一同用膳。 这是秦羽涅踏入毓秀宫大殿中所见的情景,皇帝坐在上位,贤妃与安永琰分别坐于他的两侧,围着楠木圆桌,皇帝与安永琰之间还有一个位置是留给他的。 他进殿后行礼,“父皇,母妃。” 贤妃只一心让他赶快坐下,他颔首,坐在了皇帝的身边。 “上菜吧。”贤妃此时才轻声吩咐身旁的宫婢。 “父皇和母妃好生偏心,定要等到皇兄你回来才让婢子们端菜上来。”安永琰故意作出不满的样子,只有秦羽涅知道他是真的心中有怨,绝非玩笑。 “旻儿,母妃和父皇待你们的心是一样的。”贤妃赶忙解释,只怕安永琰心中生出委屈来。 “母妃,儿臣与皇兄说笑呢。”他扬眉,凑近秦羽涅,“是吧皇兄?” 秦羽涅偏过头,淡淡地以余光扫了他一眼,片刻后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你怎么去了这般久?”皇帝轻咳一声,开了口。 “祖母她与儿臣谈天一时忘了时辰。”秦羽涅解释到,继而将目光看向贤妃,“母妃,祖母还问起母妃的情况。” “母后她身子可好,我回来这些日子也未曾去看过她,明日我定要亲自去一趟寿康殿。” “不急,母后她那里随时都可以去,墨莘你眼下最重要的是将自己的身子养好。” 听皇帝既然已如此说,贤妃也不好再拂他的意,便点点头。 这时,御膳房所做的膳食也都一一端上了桌子,宫婢们站于一旁布菜。 贤妃只顾着秦羽涅与安永琰两兄弟,“多吃些你们,两个人都这般瘦。” 皇帝则笑意满满地看着他们。 如此景象,若是在寻常人家,则真正是其乐融融,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模样。 但这是皇宫,是天家,他们是皇帝与皇子。 第一百二十一章 遥遥灯烛照寒天 冬夜的冷雨夹杂着冰凉的雪花自灰黑的穹苍跌落,青檐之下纷纷洒洒映入秦羽涅的眼帘之中,他负手立于毓秀宫宫门外,玄黑的衣袍仿佛要与这天色融为一体。 安永琰从毓秀宫中出来,走至他身后,绯色的衣衫在暗夜中显得格外诡秘艳丽,一双凤目中是秦羽涅英挺的身影。 “皇兄,可是在等我?”他走上前去,绕过秦羽涅,与他面对面而立。 他喝了酒后眼角泛红,微醺的酒气萦绕在他周身,就连他的衣衫也被浸入了醇香的酒气。 脚下步履不稳,凤目尤为朦胧不清,即便是秦羽涅在他眼前一动未动,他也觉得眼前的人在不停地摇晃。 “皇兄……你……嗝……晃什么?”安永琰忽然伸出手来,想要定定地指着秦羽涅,不过这对于此刻的他而言也成了一种奢侈。 秦羽涅蹙眉,并未回答他的话,只伸出手一把将就要倒下的他扶了起来。 安永琰就着秦羽涅的搀扶,半倚半靠,丝毫没有要挣脱起身的意思。 秦羽涅无法就此将他丢开,特别是看着他此般模样,很是轻易地便会想起十五年前自己没有保护好他的那一次。 秦羽涅忽然攥紧了握住他手臂的手,惹得安永琰痛呼一声:“皇兄!好痛!” 他挣扎着要甩开,却发现徒劳无功,秦羽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了轻重,渐渐地松开了些,但依旧托着他。 “走,送你回府。”秦羽涅半扶半搀着他步步地向前走去。 安永琰并无异议,只是酒的作用让他的意识渐渐地模糊,他只觉此刻的他眼睛沉重得很,稍不注意便会睡去。 眼前的道路也逐渐地不再清晰,他整个人好似都变得轻飘飘起来,唯有依靠秦羽涅的力量才能够继续走下去。 风雪好似愈发大了,刺骨的寒风吹彻在安永琰的面上,他只觉自己的神思好似都随之被冻的清醒了起来。 “好冷。”他瑟缩着肩膀,喃喃自语。 却依旧被秦羽涅听在了耳中,他褪下自己的外袍,罩在了安永琰的身上。 带着他,继续朝宫外走去,因停留的过久,秦羽涅便并未让府中的马车在此等待。 眼下,他只得将安永琰送回临王府后再自己回去。 街市已不再喧闹,失去了摩肩接踵的行人,便显得尤为冷清。 秦羽涅带着安永琰走了一路,终是至了临王府前,他托住安永琰的胳膊将他扶上阶梯,站定后,他伸手叩门。 不多时,便听见门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忽然,门猛地被打开,映入眼帘的是长生那张惊讶的面庞。 长生打开门便看见挂在秦羽涅身上的安永琰,满身酒气,他着实一愣,不明所以,在心中暗自道这是什么情况? 长生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也不知自己是否应向秦羽涅行礼? “将他扶回去。”秦羽涅拉过安永琰环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将他交给长生,“他喝了酒,煮些醒酒汤。”交代完,不待长生开口,秦羽涅便转身要走。 他刚迈出两步,便听得安永琰在他身后低声无意识地唤了句:“皇兄……” 他身子一顿,霎时又恢复寻常,径直离开,没有回头。 长生站在门前,看了看醉的不省人事的安永琰,又看了看秦羽涅离去的背影,独自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将安永琰扶回府中。 秦羽涅回到慎王府时,经过演武场的长廊,远远便看见了自己屋中那盏昏黄缥缈的烛光。 他放轻步子,渐渐地走近了,刀鸑鷟俯身在案几上的身影落在了门扉上,被他瞧见,剑眉一蹙。 他刻意放轻动作,推门而入,只是不想,即便这般注意了依旧惊扰了刀鸑鷟。 在他进门的一瞬,刀鸑鷟从案几上抬首,揉着迷蒙的双眼道:“你回来了。” 他的心即刻化作一滩春水,轻柔的不可言喻,他三两步上前将刀鸑鷟横抱起来。 “让你不要等我。”秦羽涅抱着她走至床榻边,坐在,刀鸑鷟便搂着他的脖颈坐在他的腿间。 “羽涅……”略带沙哑的声音从秦羽涅的肩窝传出,她的面颊也随之在他的脖颈处蹭了蹭,“羽涅……” 秦羽涅被扰的乱了心神,双目轻阖,“鸑鷟乖,该睡了。”他柔声哄她,这一幕若是让人看去怕是要跌破眼睛了。 “好……”刀鸑鷟难得在他面前如此乖顺。 他起身,将她放在床榻上,为她盖上锦被,却突然被刀鸑鷟用手拉住了衣袖。 “你要去哪里?”刀鸑鷟是清醒的,“你不歇下吗?” 她眼里似是有些担忧,有些急切。 秦羽涅浅笑,俯身凑近她,“我去熄灯。”他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青丝,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刀鸑鷟这才将他放开,待他将烛火吹灭后,她便自己向床榻的里侧挪了些,腾出位置来让秦羽涅躺下。 他的里衣上也沾染了龙涎香冷冽的气味,让她莫名的心安,刀鸑鷟凑上前去,钻进他怀里,秦羽涅便顺势伸手将她搂住。 “怎么了?”他觉得今夜的刀鸑鷟情绪有些奇怪。 “羽涅。”她只是唤他,并未回答他的问题,“我总觉得今日好似过了很久很久,很是漫长。” 她的声音轻轻的,好似飞花于夜间飘落。 “你走之后,我本是准备着去宫里,可是戚贵妃临时不得空了,今日便未去成。”顿了顿,“等你回来的这段时辰里,我在庭院里练过剑,在房中练过琴,看过书籍,甚至到厨房偷吃,可是过了那样久,你仍未回来。” 秦羽涅聆听着并未打断她,只想知道她下一句话会是什么? “羽涅,我很想念你。”秦羽涅唇边的笑意在黑暗中渐渐地浓重,他感觉到刀鸑鷟抱住他的手渐渐地收紧。 “我在。”他修长的手指缠上她纤细的素手,与之相交紧扣。 “你在笑?”刀鸑鷟伸出手来抚摸上他的唇角,却被他捉住了带到唇边轻吻了一下。 “睡吧。”他低声道。 “今日进宫做了什么?”刀鸑鷟追问,并不打算听秦羽涅的话睡去。 “明日再告诉你。” 刀鸑鷟轻哼,“可是……”她未落的话音便就此消失在了秦羽涅的唇齿之间。 屋外雨雪纷纷,但他们二人却全然不受影响,相拥而眠,安逸静好。 第一百二十二章 山高天远烟水寒 景和二十年腊月二十,帝都凤华,慎王府。 刀鸑鷟是在秦羽涅的臂弯中醒来的,枕着秦羽涅的安然地睡了整整一夜,她转醒时才意识到秦羽涅的手臂此刻或许已经被她所压的麻木动弹不得了,虽然看他的眉目间并未有一丝的不适,但刀鸑鷟仍旧在意识道这点便即刻起身。 她柔顺的青丝从秦羽涅棱角分明的下颌处滑过,惹得秦羽涅一阵酥痒,缓缓地睁开了眸子。 映入眼帘的是刀鸑鷟散发而坐的背影,纤细的腰身在轻薄的里衣下若隐若现,雪白的藕臂就在他眼前晃动,秦羽涅轻咳一声,眸色一沉,将目光移向别处。 “羽涅,你醒了?”刀鸑鷟听见了动静,转过头来,惺忪朦胧的睡眼半眯半睁地望向秦羽涅有些隐忍的神情,心底不禁疑惑,继而好奇起来,“羽涅,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她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子,凑近他的面颊,气息则全部喷洒在了他的颈窝间。 秦羽涅微微缩了缩脖子,垂下眼睫,墨瞳之中的情绪看不分明,只听他开口说话的声音带了一丝低沉喑哑,“把衣服穿上。” 刀鸑鷟闻言,不明所以,有些发懵地贴着他的身子,却发现秦羽涅的耳尖竟是一点一点地变成血红的颜色。 秦羽涅叹了口气,扶住她的肩膀将她带了起来,起身从床榻旁的架子上取下自己玄黑的外袍罩在了刀鸑鷟的身上。 就在他的手从她肩上滑落的一瞬间,刀鸑鷟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面颊瞬时羞的通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秦羽涅见她如此模样,忽然轻声笑了出来,伸出手臂从背后将她环在怀里,“你既知道害羞,方才为何不将衣裳穿好?”他贴在刀鸑鷟耳边,故意柔声逗弄她。 “你!”刀鸑鷟回眸怒瞪他,看在秦羽涅眼中却更像是娇嗔,“我怎么知道你......”刀鸑鷟的声音渐渐地小了下去,独自埋着头嘀咕着。 秦羽涅更加掩不住唇边的笑意,“好,是我的不是。”他收紧手臂,向她赔不是。 “昨夜我枕着你睡了一夜,你的手臂可难受吗?”刀鸑鷟趁机将话题转移开来。 “无碍。”他淡笑,“有你在我身边,我睡得很踏实。”言罢,他低下头,蹭了蹭刀鸑鷟的白皙的脖颈,清雅的淡香传入鼻腔,他这才注意到,着了他宽大衣袍的刀鸑鷟,一头青丝倾泻,眉目间一片柔软,显得更为诱人。 刀鸑鷟没说话,但她知道,他那手臂绝不可能在被枕了一晚之后还丝毫不麻木,所以她抚上他的手臂,轻轻地为他捏了起来。 “起来吧。”秦羽涅不动声色的与她拉开一段距离,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中原因。 刀鸑鷟倒是并未在意,“嗯。”应声颔首,“这几日可是都要进宫去?” 秦羽涅点点头,“云苍阑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当真?”刀鸑鷟凝眸,“怎么回事?” “与绮兰有关联。”秦羽涅解释道,“今日你若要去戚贵妃那里,记得......”秦羽涅后半段话则凑近刀鸑鷟耳旁,低声地告诉了她。 “我知道了,放心吧。”言罢,她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今日可是要早朝?” “不错。”他淡淡一笑,“还来得及。” 刀鸑鷟闻言后即刻从床榻上起身,将自己身上所披的衣袍褪下,“快起来,我为你更衣。” 看着赤脚站在地面上的她,秦羽涅微微蹙眉,被刀鸑鷟看在眼中,她即刻穿上鞋袜,顺势将自己的衣衫拢在了身子上,她现在对秦羽涅的脾气可是清楚的很。 舒展开了眉头的秦羽涅也起身,待刀鸑鷟为他更衣洗漱之后,两人便一道从屋中走出。 只是才至廊上,便看见府中一婢子匆匆跑来,停在他们面前欠身行礼,“殿下,苏姑娘,戚贵妃派宫里的姐姐来传话说让苏姑娘今日再进宫一趟。” “我知道了,多谢。”刀鸑鷟颔首,那婢子便又离去。 “那便随我一同进宫。”秦羽涅提议,话音刚落,便听见了刀鸑鷟的肚子传来一阵饥饿的“咕咕”声。 他掩唇笑了,刀鸑鷟却不气恼,只撇了撇嘴道:“我肚子饿了。” “先去用膳吧。”秦羽涅牵起她的手向偏厅走去。 “今日怎么没看见王妃?”刀鸑鷟踏进偏厅时一眼便看见了桌上所摆放着的早膳,只是并未看见靳含忧的身影。 “含忧今日回丞相府了。”顿了顿,“含乐回来了,她昨日派婢子告知过我。” “原来如此。”刀鸑鷟在桌边坐下,“王妃一年之中应也很难见上自己弟弟几面吧?” “不错,含乐常年在军中,又是男子,长大后便很少与含忧在一处。”秦羽涅夹起一个小汤包放置在刀鸑鷟碗中,“不过他们姊弟二人感情甚好。” “真是难得。”刀鸑鷟感叹,“不过我没有弟弟,只有一个哥哥。” “是啊,还是个极为宠溺你的哥哥。”秦羽涅随着她笑了起来。 “也不知王兄现在好不好?”刀鸑鷟搁下筷子,陷入了思索之中,“不知道笛笙哥哥和公主与王兄之间的关系究竟怎样了?” “想王兄了?”秦羽涅问。 刀鸑鷟重重地点头,“想。”顿了顿,“但却也只能想。” 这话被秦羽涅听去有几分心疼,他拉过刀鸑鷟的手,“待凤华的事情了结,我便带你去北漠。” “真的?”谈到北漠,刀鸑鷟的眸中闪过一丝亮光。 “真的。”秦羽涅揉了揉她的青丝,肯定地许诺到。 刀鸑鷟唇边的笑意随着秦羽涅话音的落下而逐渐扩大,“我相信那一天很快会来的。”她心中笃定。 “不错,很快便会来。” “那羽涅,我们走吧,我不吃了,快些进宫去。”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将秦羽涅拉了起来。 秦羽涅噙着笑被她牵着手向外拖走,满目宠溺,只觉她实在可爱。 “你进宫注意安全,我让车夫在宫门口等你,出宫后便先回来。”秦羽涅嘱咐着她。 “知道了,我的殿下。” 第一百二十三章 野火烧不尽 刀鸑鷟行走在长长的宫道之上,寒天里如刀般的朔风割在她的面颊上,她只得不断地向自己的大氅中闪躲。秦羽涅很是贴心,在出府时让婢子为她准备了汤婆子暖手,让她现在还不至于被冻伤在这里。 她的大氅曳在地面上,扫过昨日夜里堆积起的白雪,只需稍稍抬首便能够看见飞檐上的落白,整个天地似乎都沉寂下来,陷入了白茫茫的一片。 她走至戚贵妃的宫殿外时,恰好有宫婢前来开门,见是她,先是一愣,即刻反应过来,迎着她便向宫殿内走去。 “姑娘这边走。”那领路的宫婢对她十分恭敬,也不知是何缘故,或许是受了戚贵妃的吩咐,因为秦羽涅的关系而不敢怠慢。 “多谢姑姑。”她谢过那宫婢之后,便独自朝殿中走去,踏入大殿的第一眼,她看见的便是站在戚贵妃身边的那宫婢——云若初。 “参见贵妃娘娘。”最基本的礼数,刀鸑鷟还是知晓的,她将目光从云若初的身上移开,向戚贵妃欠了身行礼。 “免礼罢。”戚贵妃摆手,“赐座。” “多谢贵妃娘娘。”刀鸑鷟谢过之后,便在戚贵妃所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此刻她又将目光转至云若初的身上,朝着她微微一笑。 “昨日本宫临时有了事要办,便未让你来,你不会怪本宫吧。”戚贵妃满脸笑意,但刀鸑鷟却觉着有几分不善。 “鸑鷟不敢。”刀鸑鷟垂首。 “本宫还一直担心慎王殿下因此不快,看来是本宫多虑了。”戚贵妃的言外之意刀鸑鷟自然是明白的,她之所以有此一问皆是因为害怕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了秦羽涅,那么她之前所做的一切便都白费了。 “不知娘娘今日让鸑鷟来是何有事?”刀鸑鷟虽大致猜到几分,但仍旧装作不知,开口询问。 “这第一自然是若初的事情。”戚贵妃别过头,朝云若初所站的位置扬了扬头,“本宫从皇上那里好不容易将若初要到本宫宫中来,还希望姑娘让慎王殿下知晓。” 云苍阑获罪,很有可能会抄家,一旦抄家,株连九族,那么云若初也必死无疑。 此事是刀鸑鷟求秦羽涅帮她的,让戚贵妃出手救下云若初,即便是身为宫婢,但终归是保下一条命,日后再想办法出宫也不是全然不可能,况且至二十五岁即便是不想出宫也会被送出宫去。 这是刀鸑鷟为了保她一命打的算盘,有戚贵妃相助,动用秦羽涅的力量,自然很是顺利的成了。 至于皇帝为何会同意,刀鸑鷟并不想知道,她只要看到云若初还能好好的出现在她面前,便满足了,也算是她报答了当日云若初对她的救命之恩。 云若初站在一旁,虽未说话,但戚贵妃与刀鸑鷟的谈话她却是一清二楚的。 她知道她的父亲云苍阑已经被捕入狱,无可回转。 是刀鸑鷟想办法将她从浣衣司救出,是刀鸑鷟免她受那死罪,可是她又怎知道她就想要活下去呢...... 现在的情形于她而言,她倒是宁愿死了的好。 云若初咬着牙,连自己也未注意到自己面上的神色多么的悲怆。 “贵妃娘娘言重了,娘娘所做,点点滴滴,殿下自然是记在心下的。” “那本宫便放心了。”顿了顿,“如今慎王殿下的生母回到宫中,皇上的心思也全部都放在贤妃的身上,极少有时间来本宫这里,所以本宫近日无事,便管了一桩闲事,或许对慎王有用。” “敢问娘娘所说是何事?”戚贵妃所言,字字句句,刀鸑鷟都记在心里。她之所以要提贤妃,并不是害怕贤妃威胁她的地位,是因为担忧秦羽涅会因此疏远她后忘记对她的承诺,这个女人,头脑清醒,明白皇帝的宠爱是不可能长久的,所以一早便在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戚贵妃一笑,“想必姑娘也知道皇后因为上一次的事情已经被打入了冷宫,但是也仅仅是打入冷宫而已。”顿了顿,“但你我都知道,皇后一族背后的势力不会因此而彻底地消逝,但他们所做却又远不止于此。” “娘娘想说什么?” “本宫知道,慎王殿下此次从博义回来后派人搜查到了前博义州刺史钱宴许多伪造的账目,钱宴一小小州刺史有如此大的胆子背后定然有人撑腰,除了与之一起参与的云苍阑,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戚贵妃顿了顿,“皇后虽然在秦婴则一事上受了重创,但皇上到底没有将她如何,但你知道,这样的隐患是留不得的。” 戚贵妃的狠厉让刀鸑鷟心一颤,她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了后宫中的女人心狠起来是如何的决绝,丝毫没有犹豫,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漠视生死。 但即便如此,她想,如若换做是她,她难道不会与戚贵妃做同样的抉择吗? 她忽然觉得庆幸,她未在深宫,便不用做如此纠结的选择。 可是......终有一日......想到此处她的神色不禁黯淡下来。 戚贵妃不知她在想什么,只当她在思索自己提出的问题,继续说道:“本宫有一日偶然间发现了皇后娘娘还未打入冷宫时的那个贴身婢子行踪鬼鬼祟祟,便派人跟踪了她。” “娘娘可是得到了什么消息?”刀鸑鷟回过神来,抓住整件事的关键。 戚贵妃笑了笑,缓缓开口,“不错。”顿了顿,“皇后的亲哥哥是驻守南朝通向北漠的青域关大使将军,而青域关向北便可直通绮兰。” 刀鸑鷟闻言蹙眉,并未接话,只听戚贵妃继续说:“皇后被打入冷宫的消息被她哥哥所知晓,听闻在军中发了很大的脾气。”她一直笑着,“想必你也知晓,云苍阑出逃过一段时间,虽然这段时间内没有人知晓他的去向,但是......本宫派人跟踪那宫婢时发现在凤华城中一酒楼与一黑衣人见过面。” “娘娘的意思是......”刀鸑鷟心中已有了猜测。 “本宫派人暗中跟着那黑衣人,只为查清他的去向,你猜猜本宫得到了什么消息?” 第一百二十四章 心相交胜两生花 戚贵妃这一问在刀鸑鷟的耳边徘徊了许久,她越来越觉得戚贵妃说出的答案或许会与她心中所想的重叠。 “本宫派人跟着他一路到了凤华城外,发现皇后的哥哥青域关大使将军竟擅离职守,没有皇上的命令,私自回到帝都。”戚贵妃唇边的笑意愈发深重起来,“想必姑娘也知道,这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 “为何皇后的哥哥会冒着这般大的风险,在没有皇上的调回令时擅自离开青域关?他不可能不知道此事一旦被发现,将有怎样的后果。”刀鸑鷟蹙起秀眉,心中疑惑。 “且听本宫说完。”戚贵妃抬首将身边放置着的茶盏端起,垂目轻抿了一口茶水,继而说到,“本宫在听到这话时与你同样的疑惑,但本宫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要听仔细了。” “娘娘请讲。”刀鸑鷟神色严肃起来,正襟危坐地聆听戚贵妃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 “皇后的哥哥并非独自回到帝都,同他一起的还有他手中一同在青域关驻守的军队。”顿了顿,将刀鸑鷟惊讶的神情收入眼中,“姑娘觉得惊讶?” 刀鸑鷟不言,但面上的神色已经表露了出来。 “或许还有令姑娘更惊讶的。”戚贵妃继续道,“这些将士并未隐藏起来,而是分别驻守在了傲雪神山之外的两处山脚下,前几日发生了什么事,想必不用本宫多言。” 戚贵妃的话让刀鸑鷟将这些线索全部联系在一起,得出的结论,让她猛然抬首望向戚贵妃,虽什么都未说,却好似是在求证。 戚贵妃依旧只是噙着一抹笑,意味不明,但刀鸑鷟却又好似分明地看出戚贵妃已经将她所想看穿,并告诉她,她的猜测没有错。 “除了娘娘派去的人看见之外,还有其他的证据吗?”刀鸑鷟眼下最关心的便是这至关重要的一点,若是有证据,那么要治云苍阑的罪,便易如反掌了。 “如今缺的正是这证据,本宫虽派人探听到这消息,但却是没有证据,即便眼下皇后的哥哥还未出城,但最多也只能给他个擅离职守的罪名。”戚贵妃唇角的笑意终是垮了下来,不复存在,“不知姑娘可有什么妙计?” 一道精光从刀鸑鷟眼中一闪而过,她心道戚贵妃果然还是想要置皇后于死地。 借此次机会,将皇后一族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哪怕皇后已经对她没有任何的威胁…… 刀鸑鷟想到此处,不禁感到一丝冷寒之意。 “娘娘,此事恕鸑鷟还要与殿下商议。”顿了顿,“若是娘娘放心,不如就将此事交给鸑鷟。” 戚贵妃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只带着一丝深沉的笑意静静地看着刀鸑鷟,片刻后,她开口:“本宫自然是相信你的,那么此事就交给你了。”言罢,她将手中的茶盏重新搁了回去。 “那么,娘娘,鸑鷟便先告辞了。”刀鸑鷟起身,“此事紧急,鸑鷟还是希望早些让殿下知道。” “不再与若初说说话吗?”戚贵妃用余光瞥了眼云若初,如此说到。 刀鸑鷟如今明白,与宫里的人打交道,要多生出几分心眼来,人心难测,即便是说的也与心里想的不同。 刀鸑鷟正要以理由拒绝,她不想为云若初带来一丝的麻烦。 “贵妃娘娘,若初与鸑鷟说几句话就回来。”云若初抢先开口,欠身。 “去罢。”戚贵妃摆摆手,云若初便拉着刀鸑鷟朝殿外走去。 云若初拉着刀鸑鷟的手一路走着,穿过蜿蜒的长廊,行过池水上的桥面,绕到假山旁,站定。 “鸑鷟。”云若初与她四目相视,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无论怎样,无论云若初自己是否愿意,但刀鸑鷟终归是救了她的,她不能够恩将仇报。 只是……“我父亲他怎么样了?”她终是忍不住问出口。 即便她心中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父亲犯下的罪行也多么罪不容诛,但他到底是自己的父亲,她怎能将这份血脉里的亲情就此割舍呢? 刀鸑鷟感受到她握住自己的手有些发颤,“若初姐姐……”然而,她除了握紧她的手之外,别无他法。 她颤抖,她也唯有跟着她一同颤抖。 “若初姐姐……”她再一次唤她,却再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她要怎么告诉她,她的父亲,难逃一死,即便刀鸑鷟这样心疼她,但仍旧要去寻找能够治她父亲罪的一切证据。 刀鸑鷟忽然有些害怕,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云若初。 “鸑鷟,你不必说。”顿了顿,“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鸑鷟,你不须顾及我,是爹他做错了,怨不得别人。” 虽然云若初很清晰地认识到这点,但是刀鸑鷟却看见她说完此话后眼里已是溢满了泪水。 “若初姐姐。”刀鸑鷟实在是无法再忍,她一把将云若初紧紧地抱住。 “鸑鷟。”云若初的清泪终是顺着面颊滑落了下来,她的手温柔地拍打起刀鸑鷟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就好像是在哄孩子。 “若初姐姐,对不起。”这人世间太多事,身不由己。 “最不该同我说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云若初看着不知何时在自己怀里哭成泪人的刀鸑鷟,伸手擦拭她面上的泪水,“怎么还哭起来了?” 刀鸑鷟因泪水模糊了双眼,眼前云若初的模样也变得不再清晰,可是她依稀能看见她,她那翦水秋瞳,蛾眉轻扫,一如自己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 即便她经历了如此多的坎坷,半途零落,受尽折磨,从大家闺秀陡然变作任人差遣奴婢,但她依旧那般明媚耀眼,温婉如初。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如今却只能够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生活。 刀鸑鷟忽觉心中钝痛,不该如此的,不该如此的! 她明明是这样的好,但为何老天爷总是喜欢同她开玩笑? “若初姐姐……”刀鸑鷟抽噎着,连眼角都逼的通红。 “鸑鷟,你要多保重。”顿了顿,“今后或许相见的时日便更少了。” “若初姐姐,你信我,我一定会尽快让你从这皇宫中出去的。”刀鸑鷟眸中带泪,坚定不移地向云若初许诺。 “嗯,我信。”云若初笑着点头,“快去吧。” “那我便走了,若初姐姐你要照顾好自己。”刀鸑鷟不舍地回过头来望她,短短的路程被她走的很是漫长。 云若初看着她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眼前,笑着落下一滴泪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暗中行离间 刀鸑鷟从戚贵妃的宫中走出,与云若初分别后的她仿若刚经历一场大战,整个人都好似脱力了一般,疲惫不堪。 她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步地艰难前行,四下的景致在她眼中变得模糊起来。 她觉得很累,很累。 走着走着,她眸中本就未干涸的眼泪就此掉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晕开一朵巨大泪花。 她脚下的步子有些虚浮,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跌至宫墙边的,顺着朱红色的宫墙就势滑落下去,坐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她肩上所批的红色大氅将她罩在其中,她屈膝抱住自己的膝盖,将头埋的很低,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内。 她就这般不知蹲了多久,久到双脚已经感觉不出究竟是如何麻木的了,泪痕挂满了整个白皙的面上,贴着自己被冻僵的手背,却一丝也不想动作。 “美人儿?”忽然,从她的头顶上传来一道颇为熟悉的声音,这样的称呼,只有一个人曾如此轻薄的唤过她。 她头也不想抬,依旧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绯色的衣摆扫过站在她面上的那双锦靴,她忽然间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 “小美人?”安永琰见她毫无反应,竟是同她一样蹲下身来,“你为何独自一人在这里?”他极力地想要查看刀鸑鷟的情况,但却一无所获。 刀鸑鷟起先心里觉得奇怪,这里是后宫,安永琰怎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此? 但她思索片刻之后,恍然大悟,安永琰这个人可以说只要他愿意,这后宫来去自如,却不一定要用正当方式。 “美人儿,你这般冷漠对待我,我可是会伤心的。”安永琰偏过头,试图从缝隙间看清刀鸑鷟的脸,“你可是忘了那日在临安城发生的事了?”每次当那日的场景浮现在安永琰脑海中时,他便觉得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叫嚣,刀鸑鷟的唇让意乱神迷,直至今日他仍记得清楚,所以他很想在尝尝那滋味,太想了。 而眼下的刀鸑鷟,无助有惹人怜惜,在他的面前显得是那般的柔弱。 他心中陡然升腾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趁人之危?哼,他不在乎。 谁料想,刀鸑鷟竟是忽然抬起头来,一双布满血丝的蓝眸怒瞪安永琰,干涸在面庞上的泪痕着实让安永琰的心一颤。 “你哭了?”安永琰的声音略有几分迟疑,“是因为我的话你才哭的?” “安永琰你未免太自作多情!”刀鸑鷟厉声呵斥他,她之所以发怒,是因为她忽然想到,这后宫中能令安永琰而来的,除了那神秘不知在何处的天字令之外,就只剩下云若初了。 而安永琰对待云若初绝无善意! “自作多情吗?”安永琰凤眸半眯,刹那失神后是铺天盖地而来的危险,“呵呵,那我倒要看看我如何自作多情了!” 在她的面前,他总会失去控制。 他一把捏住刀鸑鷟露出的那截盈白的腕子,悄悄用力便将刀鸑鷟从地面上硬生生地拽了起来。 刀鸑鷟脚下重心不稳,顺着他拉扯的方向便倒在了他怀里,本就头晕目眩的她此刻更觉得天旋地转。 安永琰顺势搂住她的纤腰,“好细。”暧昧的气声在她耳畔响起,刀鸑鷟只觉得无比难受。 “放开我!”不知为何,形势似乎又同上一次相似了。 她死命地挣脱,安永琰便愈发用力地握住,直至她的腕子全然变红。 “哭成这样,可真难看。”他的凤目里是他自己都无法看清的柔情,“怎么?皇兄他不要你了?” 嘴里吐出的话语却仍旧让人觉得不适。 刀鸑鷟一言不发,只淡漠地望向别处,这令安永琰愈发恼怒。 他觉得他的耐心就快要被刀鸑鷟磨光了。 他最厌烦的就是她这般对自己不理不睬的模样,仿佛他不论如何也入不了她的眼。 安永琰心中愈发地焦躁,他垂眸,刀鸑鷟那白皙细长的脖颈占据了他的视线,他发了狠,想要狠狠地咬下去,他渐渐地凑近她,刀鸑鷟不断地向后倾倒,到退无可退。 “我有件事问你。”刀鸑鷟忽然开口,让安永琰也不禁一惊,甚至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说来听听,美人儿。”他唇边绽开一抹笑。 “你可知道,此次事件中,云苍阑可有与皇后联手?”刀鸑鷟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她知道,想让云苍阑死的人不止一个,所以安永琰也定然会在此事上不留余力。 “我若告诉你,你如何回报我?”安永琰凑近她,几乎要与她鼻尖相抵,刀鸑鷟立刻偏过头去,才阻止了这一幕的发生。 “你若不说便不说。” “我说,小美人儿的问题我岂有不答的道理?”他锢住她的腰身,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贴在她耳边,“虽然不知你从何处得知,但确实如此。” 刀鸑鷟蹙眉,安永琰既然知晓此事,那么若是通过他,要查到证据会不会更容易一些? 就在刀鸑鷟晃神之际,安永琰突然在她的脖颈处咬了一口,刀鸑鷟吃痛的叫出声来,安永琰却笑着离开她,“这算是你给我的回礼吧。” 言罢,他将她放开来,“不过……”他话音未落,刀鸑鷟便听见耳旁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循声望去,玄黑的衣摆映入眼帘,是秦羽涅。 他那双墨色的瞳仁此刻太过暗沉,深不见底,捕捉不到一丝情绪。 但刀鸑鷟却知道,秦羽涅生气了,很生气。 她不知他是何时开始看见的,但她却无法解释,因为一切都不在她控制之内,她什么也没做,无从解释。 “皇兄来的正好,我觉得美人儿她有话同皇兄说,我便先行一步了。”安永琰噙着一抹看好戏的笑,从秦羽涅身边走过。 但当他的面容不再被他们所见时,那抹笑霎时消失。 从他得知,刀鸑鷟与秦羽涅成亲的那个瞬间开始,他便告诉自己,除了刀鸑鷟的喜欢之外,他对她还有恨。 既然他不能得到,那么就让他皇兄也得不到。 刀鸑鷟站在原地,目光却望向秦羽涅,而秦羽涅的目光并未对上她的眸,而是落在了她的脖颈上。 她想出声唤他,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丝声音。 第一百二十六章 至此无星亦无月 周遭霎时都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刀鸑鷟甚至无法感受到冷风吹刮在她面庞上所带来的刺痛感,她看见秦羽涅就站立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她,眸底深如寒潭,刀鸑鷟觉得自己的心此时此刻在被他这样的目光所凌迟,生不如死。 她方才从戚贵妃的宫中与云若初分别后本就觉着难受,脸颊上的泪痕并未完全被安永琰擦拭干净,甚至变得凌乱不堪,她拢了拢自己的鬓边散乱的发丝,迟疑着不知是否该走上前去。 不知何时开始,她也变得这般畏手畏脚,看着秦羽涅这样的神情,她觉得害怕。 秦羽涅似乎是看出了她的踌躇,垂下眼睫,收回目光,迈开步子朝着她缓缓走去。 刀鸑鷟从未觉得他们眼前的这段距离竟有一日会变得如此漫长,她在秦羽涅向她走来的这短短时间里,她的手握了又松,掌心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秦羽涅终于站定在了她的面前,他微微垂首,那双平日里清亮的星眸此刻噙着刀鸑鷟看不透的情绪,那么幽静,那么深沉,她甚至觉得自己或许不会从他的眼中找到一丝的波澜。 她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自己阵阵刺痛的脖颈,恍惚间才想起那处被安永琰狠狠地咬了一口,似乎已经留下了血痕。 但是她错了,秦羽涅的眸中忽而闪过一丝自责与惊慌,他的剑眉越蹙越紧,好像在极力地忍耐着什么。 自责?惊慌?即便是亲眼所见,刀鸑鷟仍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想要说些什么,但未等到她开口,秦羽涅的唇微微动了动,“回去吧。”三个字从他的嘴中吐出,话音才落,他便独自一人向前走去。 刀鸑鷟猛地转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曾经出现在她脑海中的两个字又陡然浮现:孤独。她忽然就觉得有几分气恼,他总是如此,什么也不说,即便是自己做错了,他也能够一个人独自隐忍着。 刀鸑鷟迈步跑上前去,将自己藏在袖袍中的手伸了出来,有些用力地握住秦羽涅垂下的手。 秦羽涅在触碰到她冰凉的手的那瞬,剑眉微微一蹙,稍纵即逝的心疼从他眸中闪过,他没有挣开她的手。 他们两人的手就这般紧紧地相握着,彼此沉默,朝前走去。 这一整段道路,刀鸑鷟都欲言又止,每当她想要开口时都被秦羽涅满面的寒霜给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关于在戚贵妃宫中得到的消息,她必须要趁早告诉秦羽涅,此事事关重大,若是能够尽早着手调查,那么便可早一日让云苍阑伏法。 她也很想要问一问秦羽涅,今日上朝皇帝都说了些什么?想知道今日审问云苍阑是否有了进展? 可是现在,她却好似有根银针卡在了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如此一直持续至宫门外,遥遥看见了慎王府的马车仍停留在那里,刀鸑鷟还记得进宫之时,秦羽涅让她办完事后便先乘车回府,谁料想会发展到眼下这样的状况? 秦羽涅在马车旁搀住她的腕子让她先上了马车,继而自己才跳上马车后钻入马车内。 待他进来,刀鸑鷟才将掀起的帘子放下来。 这逼仄的空间里,两个人各自坐在一方,沉默使得这马车中的气氛变得愈发沉寂压抑,几乎让刀鸑鷟喘不过气来。 以往即便是与秦羽涅置气,但却也未曾像今日这般,面对着如此冷寒的他,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搅弄着衣衫的手将她此刻的心境暴露无疑,秦羽涅虽未开口,但眸光却一直若有似无地观察着她,未有一刻分心。 而她这般模样,只会让他愈发的心疼。 就在刀鸑鷟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的这个过程中,马车已经缓缓地停在了慎王府的的大门前。 待车挺稳后,秦羽涅径直钻出马车,刀鸑鷟看着他的举动即刻泄气,方才心中所做的努力全然白费了,她懊恼地在心底咒骂了自己一句,也跟着起身,掀开车帘的那一瞬,看见的是秦羽涅笔挺的后背,他就站在马车前,静静地等待着她。 许是听见了动静,他转过身来,抬首,伸出他细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掌,摊开来向着她,她没有犹豫,抓住,借力跳了下去。 当她站稳,秦羽涅便想不动声色地将手松开,但刀鸑鷟却如何也不肯,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不许他动作。 秦羽涅淡淡地扫了一眼他们相握的手,没有再说什么,迈步向前。 刀鸑鷟紧随其后,一同进了府中。 走至前庭时,便听得正堂中传来一阵笑声,女子的声音轻柔和婉,而男子的笑声则要清亮豪爽的多。 刀鸑鷟心中颇为疑惑,慎王府除了他们中就只有王妃,难不成是府中来了客人? 但看秦羽涅的模样似乎并不觉得奇怪。 刀鸑鷟带着这样的疑惑,终是与秦羽涅一同到了正堂外,朝里望去,除了坐在椅子上的靳含忧之外,还有一男子,刀鸑鷟认得他,那日在演武场时他曾用剑指着自己。 靳含乐,王妃靳含忧的亲弟弟。 他们二人听到了脚步声齐齐转过头来望向门口,看见的便是两手相牵的刀鸑鷟与秦羽涅。 靳含忧起身,欠身,莞尔一笑,“殿下,你们回来了。”顿了顿,朝靳含乐看了看,“含乐他难得回家一次,我今日去父亲府上便让他一同过来用晚膳。” 秦羽涅微微颔首,算是知晓了。 倒是靳含乐,在看见他们进来时微微一怔,而目光则顺势落在了他们紧紧握住的手上,连他看见他平日里最为崇拜的秦羽涅也忘记了向他行礼。 “含乐。”靳含忧见他有些不太对劲,低声示意他。 这时,靳含乐才回过神来,不过不待他出声,秦羽涅便道:“不用行礼了。” 秦羽涅放开刀鸑鷟的手,“晚膳时派人来唤本王。”言罢,他便独自转身离开,并未在意刀鸑鷟。 刀鸑鷟愣在原地,看着他从自己的身边擦肩而过,眸色一暗。 秦羽涅行的极快,片刻便没了身影,靳含忧此时才走上前去,颇为担忧地问:“妹妹与殿下可是闹别扭了?” 刀鸑鷟沉着脸,似乎快要哭出来,她抬首,望向靳含忧,“王妃......是我做的不好,惹他生气了。”她如是说。 靳含忧还来不及开口,便听走上前来的靳含乐道了一句:“你同姐夫是何关系?”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关心则乱亦难安 刀鸑鷟从未想过会被人有如此一问,况且靳含乐的口气听上去甚是咄咄逼人,那双看向她的澄净的眼眸里好似隐有怒火,刀鸑鷟心中暗想他应是因靳含忧的原因才对自己有这般大的敌意。 “含乐!”靳含忧果然出声喝斥他,“你怎能如此同鸑鷟姑娘说话?” 靳含乐看着自己姐姐眼中的责备之意,很是生气,他不明白为何自己是向着姐姐的却还要被姐姐斥责。 他看向刀鸑鷟的目光愈发的不善起来,他记得这女子是上一次自己用剑指着的那个人,在长廊上。那时,也是姐夫他亲自过来让自己放手的。 “姐姐,你可看见了她与姐夫进来时候手竟还牵在一起!”刀鸑鷟从前听闻靳含乐与靳含忧关系很是亲密,今日一见他果然维护他的阿姊。 “含乐!”靳含忧眉目间的怒意是刀鸑鷟也不曾见过的,她记忆里靳含忧是一个温婉柔和的女子,好似从不会发怒,也不会同谁置气,真正的大家闺秀风范,但今日却是因为她而与自己的弟弟发怒。 “哼!”靳含乐无法忍受靳含忧这般隐忍的性子,“姐姐你为何得不到姐夫的心,这便是原因!哪个女子会亲手将自己的丈夫推给别人的!”靳含乐吼出这句话后便径直走出正堂,气冲冲地从刀鸑鷟身旁走过,还不忘了狠狠地瞪她一眼。 但此举动落在刀鸑鷟眼中,她只觉他比自己更像一个孩子,哭笑不得。 “妹妹,让你见笑了。”靳含忧的怒意自眉间褪去,语重心长地道,“含乐他从小就被父亲惯坏了,还望妹妹不要将他方才的话搁在心上。” “王妃才是,我想他说的应是气话。”顿了顿,“看的出他很是心疼王妃。”刀鸑鷟方才清楚地看到当靳含乐朝靳含忧吼出那句话时,靳含忧眸中的颤动。 “妹妹不必担心,我知道含乐他的性子就是如此。”靳含忧垂下眼睫,柔声说到,“倒是妹妹与殿下,还是早些和好的好,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无论如何殿下的心里都是在意妹妹的。” “鸑鷟明白,多谢王妃。”她欠身行礼,“那鸑鷟便先告退。” 靳含忧点点头,示意她去罢,刀鸑鷟行礼之后才退出正堂,朝着演武场的方向走去。 只是她才出正堂,便碰见了躲在前庭廊下一拐角处的靳含乐,只见他颇为烦恼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单腿向后倚靠着墙面。 听见刀鸑鷟的脚步声,他循声望向刀鸑鷟,他原以为刀鸑鷟会绕开他而行,却不想她竟是走至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那双海蓝色的眼眸直直地望向自己,毫不退却,毫不畏惧。 “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刀鸑鷟开口,“你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你,我与殿下已拜堂成亲。”她此言一处果然看见了靳含乐无比震惊的眼神。 靳含乐猛地将脚离开墙面,身子挺直起来。 但刀鸑鷟却继续说:“我的确有愧于王妃,但殿下他是有自己思想的一个人,他不是物品,不需被人推拒着让来让去。”顿了顿,“最后一句话,王妃殿下,你的阿姊,你不该那般对她说话。” 靳含乐在刀鸑鷟的说教中半眯起眼眸,似乎是对刀鸑鷟不满,他道:“姐姐就是太过宽容大度,她能够忍受,我却不能!” “那你要怎么做呢?”刀鸑鷟抬首,眸光清冷地看着他。 “我要去找姐夫!”靳含乐气势汹汹,说着便要去找秦羽涅。 “你最该做的,是不要伤害你的阿姊。”刀鸑鷟冷着脸,如此说到,言罢,她便径直从靳含乐身边走过,头也不回,也不顾靳含乐在她身后的呼喊。 后来,她好似听见有婢子过来说是王妃让靳含乐回正堂去,那脚步声便逐渐远了。 刀鸑鷟平复心绪,穿过长廊,来到了通往秦羽涅屋子的道路,这路她平日里常走,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走的如此艰难。 每一步都好似在下定决心,鼓足勇气,如若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秦羽涅。 终于,走至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门。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却久久无人来为她开门,她站在寒风中,忽然觉得鼻酸,就在她的手要放下时,忽然听得门内传来一声,“进来。” 刀鸑鷟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推开了门扉,低着头踏入屋中,转身将门掩合上,却是久久不再有动作。 像是在准备着什么一般,片刻后,她才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秦羽涅在案几前书卷的身影,他右手执着书卷,目光一直落在书本上,根本没有向她看来。 她像是一个犯了错误的孩童般垂首,静静地站在门前,一动不动,时不时地抬眼看向案几前的秦羽涅,却见他毫无要搭理自己的意思。 看向地面的眸光忽然变得模糊起来,不知从何时起,她竟也变得如这般爱落泪了。 心中的苦涩好似能够聚集着捏出酸水来,被逼的艳红的眼角旁竟是坠下几滴泪珠。 她抬起手想要将自己眼中的泪擦尽,却不想刚刚抬手,腕子便被人抓住,她抬起头来一看,不知何时秦羽涅已站在了她的跟前。 “哭什么?”他低声问她,带茧的指腹在她的面颊上轻轻摩挲,抹去了她滑落的泪珠。 “羽涅......”他愈是用这样心疼的眼神看她,她愈觉着心中酸涩,泪水好似决堤一般地不断向外涌出,饶是秦羽涅也难以止住她的泪,“我......我错了......我本是想问他一些问题......只是难以挣脱开来......我......”刀鸑鷟语无伦次着却仍要解释。 秦羽涅一把将她搂过,抱在怀里,“是我不好。”顿了顿,“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他在看见那一幕时,心中只痛恨自己无法时时护她周全,让她受了委屈却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向她表达自己的内心。 自责和内疚将他的心占满,他不说话,是因为他不知在自己如此失责的当下该如何去安抚她,却没想到演变成了如今这样...... 他将刀鸑鷟横抱起来,走至软榻边坐下,刀鸑鷟搂着他的脖颈,整张脸都埋在他颈窝间。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般静谧地坐着,秦羽涅的眸光望向远处,不多时便感到刀鸑鷟的呼吸渐渐地均匀起来,低首一看,她睡着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轻云掩月诉低语 待刀鸑鷟幽幽转醒时时,已是月上中天,天色晦暗。一缕月的冷凉的银辉从窗棂的缝隙间透过,屋中昏黄的烛光在鲛纱帐的另一端兀自飘摇。 刀鸑鷟睁开眼眸,鲛纱帐顶映入眼帘,她的脑海中在这一瞬是全然空白的,甚至说是混沌不堪的。 她觉得自己花了许多力气,才继而想起了她睡熟之前所发生的事。 当记忆如同潮水般翻涌至她脑海,她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来,许是动作太过激烈,身子一倾,后脑勺便撞到了床榻上。 “嘶……”猛烈的撞击使她吃痛,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后脑勺,疼的眯起了眼眸,硬生生地逼出泪来。 就在她眸中噙着泪花一片模糊时,她隐约看见了床榻边那一抹随风而而动的衣摆在烛火的映照变得甚是柔和。 捂着头,抬首,秦羽涅焦急的面庞出现在她眼前,她不知为何突然间有些委屈,轻声唤他,“羽涅。” 修长的手指掀起鲛纱帐,“碰着头了?”见她的动作与方才听到的那声响,秦羽涅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 “嗯。”她的听上去声音有些细弱,就在此时,秦羽涅将她捂住头的手拉了过去,自己伸出手轻轻地揉着她被撞击到的地方。 “怎么如此不小心?”秦羽涅的责备满是柔意,让刀鸑鷟霎时鼻酸。 秦羽涅这般呵护着她,今日在宫中所发生的一切便在她脑海中愈发清晰起来。 她记得在她熟睡之前,秦羽涅对她说对不起,对她说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他相信自己且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暗自责怪自己,所以不知用怎样的情绪来面对她。 刀鸑鷟只要想到这里,心便不可抑制地疼痛起来。 她伸出素手,缓缓地抚上秦羽涅的面颊,“羽涅,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傻瓜。”秦羽涅呢喃,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下。 “羽涅,今日之事全然是我的过错,是我自己不小心。”顿了顿,垂下眼睫,“为什么每一次……你所责备的人都是你自己……你该生我气的……” 秦羽涅没有说话,只顺势将她贴在自己面颊上的手包裹在手掌里。 我只气我自己。 秦羽涅在心里轻声说到。 这声音很轻,但刀鸑鷟却依然听到了,她开口道:“你怎么能生你自己的气?” 秦羽涅一怔,继而目光柔和地笑了,这女子不知从何时起已经这般了解他了。 他心中的喜悦是难以言表的。 “此事就此过去,不要再提了。”秦羽涅起身,坐到床榻边,将刀鸑鷟搂紧怀中,“再也不会让你受伤害。” 他曾向她许诺过,但她却好似总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承受着不该承受的伤害。 说到底,仍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羽涅,我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是你造成的。”伏在秦羽涅胸膛上,“能够遇见你,我何德何能……” “我对你的承诺……”刀鸑鷟抬手,食指抵住他的薄唇,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 她不愿在沉浸在这般忧伤的气氛之中,即便秦羽涅不说,她也明白,若是她亲耳听了,怕是又会眼睛发酸了。 “今日早朝如何?”刀鸑鷟话锋一转。 “在博义发现的证据已经呈上。”顿了顿,“父皇将此事交给我负责。” “皇上到底是最为倚重你的。”刀鸑鷟看的出,即便是此次贤妃的事情在前惹得皇帝大怒,但对于秦羽涅,皇帝依旧是十分疼爱的,能够在在位之时便想将皇位传给他,可见对他的重视。 “不过是朝中无人罢了。”秦羽涅轻轻地抚摸她的发丝,“其余的几个皇兄若不是心思不在这上面,便是如同大皇兄在时那般。” 刀鸑鷟明白,皇帝的儿子,除了秦羽涅和安永琰之外个个都无所事事,全然没有皇子该有的模样。 虽然安永琰心术不正,但好歹不是个草包。 想到安永琰,刀鸑鷟又立刻将他从自己的脑海中驱散出去。 “你打算如何查起?” “月浓姑娘曾给过我一张字条,上面有钱宴通州一位好友的姓名。”秦羽涅解释到。 “你打算找那位人来?”刀鸑鷟追问。 秦羽涅点点头,“未尝不可一试。况且这作假的账目经过谁人的手,一查便知,顺藤摸瓜,背后的势力也藏不了多久了。” “如此甚好。”刀鸑鷟顿了顿,继续道,“对了羽涅,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她自从戚贵妃宫中出来便觉得头疼欲裂,再加上遇上安永琰一事,以至她险些忘了戚贵妃与她谈论的事情了。 “何事?” 刀鸑鷟从他怀里出来,抬首望着他道:“是关于云苍阑的。”她将今日在戚贵妃宫中所闻一一告知秦羽涅。 “没想到戚贵妃这么快便有了消息。”秦羽涅剑眉微蹙。 “羽涅……”刀鸑鷟欲言又止,不知是否该说出接下来的话。 “怎么了?”垂眸,刀鸑鷟犹豫的神情看在眼中。 “羽涅,其实今日我遇见安永琰时曾问过他这问题。”顿了顿,“而他也回答了我。” “他怎么说?” “他说云苍阑的确与皇后一族联手。”刀鸑鷟静静地观察着秦羽涅的脸色,“我想……” “你说罢。”秦羽涅朝她柔柔地一笑,“傻瓜,在怕什么?”刮了下她的鼻尖。 “我想我们或许可以从安永琰那里解决此事。”刀鸑鷟最终说出了自己的提议。 秦羽涅的眸色果然变得有些暗了下去,片刻后,他道:“不是不行,但由我去向他说。” “羽涅我……”她话音未落,秦羽涅便抬眼将她要说的话瞪了回去。 “没得商量。”第一次,他在自己的面前如此强硬。 刀鸑鷟唯有点点头,乖顺地一言不发,但过了片刻仍旧忍不住,“可是若是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告诉我,我想帮你。” 秦羽涅终是无奈地笑着摇头,“我拿你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剥开她有些散乱的发丝,轻轻在额头上印下一吻。 “鸑鷟,累了就睡吧,我在。” 第一百二十九章 入虎穴得虎子 景和二十年腊月二十二,帝都凤华,慎王府。 穹苍边际的阴翳气势汹汹地压迫在凤华城的城头,这座巨大的城池好似都被笼罩其下。 一道紫蓝色的雷电骤然从空中劈下,霎时间飞鸟四散,某处院落的枯枝突然折断重重地摔打在地面上。 顷刻间,狂风乍起,大雨落下。 秦羽涅冒雨骑着雷霆在大雨中疾驰而去,人群四散的街市上变4得格外寂静冷清,耳畔只剩下了雨水打落在青檐上的巨响。 他此时此刻要去的地方,是离他府邸稍有距离的临王府,安永琰的府邸。 那日刀鸑鷟的建议,他并不觉得是不可行的,只是此事还是由他去做最为妥当,如此他也可心安。 刀鸑鷟那日说此话的意思分明就是要单枪匹马去与安永琰谈判,他怎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他不能,绝不。 雷霆收住前蹄,溅起地面上的水花,稳稳地停在了临王府门前。 秦羽涅翻身下马,拍了拍雷霆的马脖子,“在此等我。”而后便零志愿走上台阶,至门前叩门。 等了片刻后,有人从里将门打开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谁呀,下这么大雨还……”话音未落,那人抬首一看,话语也随之戛然而止。 秦羽涅循声望去,是长生。 只见他此刻唇齿微张,愣了半晌,才悠悠地说了句,“是慎王啊。” 秦羽涅微微颔首,“临王人呢?” “哎,我说你们也是奇怪……明明是亲兄弟……”他不经意瞥到了秦羽涅愈发沉下去的脸色,便立刻止住了话语,“他在里面。”长生朝着正堂扬了扬头示意。 秦羽涅绕过他,径直走向正堂。 长生在他身后静静地看了片刻,摇摇头,扬起折扇朝后院走去。 秦羽涅出现在正堂的门外时,安永琰正半倚在软榻上,意态闲闲地出身发愣。 全然没有注意到秦羽涅的到来。 “安永琰。”直至秦羽涅出声,他才猛然朝门口的方向望去,秦羽涅迈步踏入堂中,眸色清冷。 “皇兄?”安永琰即刻起身,“你怎么回来我府上?长生给你开的门?为何他没来告知我?” 安永琰的问题接二连三,却一个都不在点子上。 秦羽涅面无波澜地看着他,“我有事同你说。” “皇兄亲自来我府上,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安永琰笑了,“不知何事惹得皇兄如此兴师动众?” “关于云苍阑的事。”秦羽涅说至此处顿了顿,“那日在宫里,鸑鷟她问过你。” “哦,原来是此事。”安永琰故作恍然大悟,“皇兄那日我与美人儿的事你都看见了?你可是生气了?” 秦羽涅眸色暗沉,眉间竟是掠过一丝杀气,“安永琰,本王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安永琰有一瞬的怔楞,不过只一瞬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呵呵,皇兄果然是生气了啊。”顿了顿,“皇兄你若是能一直想那晚那样对我就好了。” 秦羽涅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原以为,他那日喝醉了酒,不会记得自己送他回府,谁料想…… “皇兄定然觉得我醉的不省人事,什么也不记得。”安永琰继续开口说到,“皇兄,其实那日我根本没有喝醉。” 秦羽涅并未觉得惊讶。 “只不过想看看坦诚一些的皇兄罢了。”安永琰看着秦羽涅愈发冷寒的面容,“皇兄不是说有事与我商议,说说吧。” “云苍阑与皇后一族联手的事,你知道。”肯定的语气。 “没错。”安永琰点点头,“既然美人儿都告诉皇兄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怎么?皇兄是何意?” “若是如此你手里定然有证据。”秦羽涅直视他的双眸,“本王今日是来同你做交易的。” “哦?”安永琰勾唇一笑,“真是有趣,皇兄想要做何交易?皇弟我洗耳恭听。” “拿出能治云苍阑与皇后一族罪的证据。”顿了顿,“本王答应你一个条件。” “呵呵,不知皇兄所以说的这个条件是什么样的呢?” “任何你提出的条件,除了伤害到鸑鷟的。”秦羽涅冷声说到。 “如果我要皇兄帮我找玄天令呢?”安永琰补充到,“三枚玄天令。” 秦羽涅眉头也未蹙一下,一口应下,“好。” 这倒是让安永琰觉得疑惑了,有惊讶地看向秦羽涅,“皇兄所言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皇兄真的宁愿用玄天令来换这一证据?”安永琰难以置信。 “不错。”他的确答应帮他寻找,但是否找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好!”安永琰一笑,“既然皇兄如此爽快,我又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既如此,有了消息便派人告知本王。” “是,皇兄。” 秦羽涅点点头,就要转身离开,却被安永琰抓住了衣袖。 “皇兄。”顿了顿,“你要走了?” 秦羽涅微微蹙眉,点头,看向他抓住自己衣袖的手,“做什么?” “皇兄不如留下来陪我喝几杯,我府里可是有苗疆上乘的烈酒。”安永琰此时的模样就好似一个夸耀自己所拥有着世间最好的玩具的孩童,眸光闪闪。 秦羽涅被他发光的凤目所吸引,怔怔地看了片刻,“下次。”终是拒绝。 “那好吧。”安永琰兴致缺缺地放开他,“皇兄慢行。” 秦羽涅径直从他的府中离开。 秦羽涅走后片刻,长生便不知从何处现身,摇着折扇,踏入正堂,“永琰,我看着慎王也不领情啊。” 安永琰目光冷了起来,狠厉地光朝着长生射出,“闭嘴。” “啧啧……方才还不是这般……”话锋一转,“你还真打算答应他?他说帮你找玄天令你便相信?你何时变得这般天真了?” 安永琰极力地平复下自己此刻想要一掌击向长生的心境,“立刻去调查此事。” “皇后他哥?” “明知还问?”安永琰不满,“我看你的教王之位也不想坐了。” “我倒真是……”被安永琰一个刀眼瞪得收回了后面的话,“这证据还不容易,等着吧。” 言罢,长生便在安永琰的注视下潇洒转身离去。 第一百三十章 天牢暗狱破夜鬼 景和二十年腊月二十三日,帝都凤华,皇宫天牢。 秦羽涅着了天青色夔龙纹皇子服,腰间的青玉坠着丝缕藏青流苏垂下,黄金貂毛大氅罩在其肩上,拢了一室的寒气,即便是淡色的昏黄烛火映照其上,也难以看出一丝暖意。 他立于天牢某一处牢房门前,神色凛然,不怒自威,整个人看上去都给人以巨大的震慑感,天牢中的人垂首低眉,就连偷偷地抬眼看他都有几分犹豫。 “殿下,你看看你要审哪一个?”打开牢门的狱卒毕恭毕敬地询问到。 “一个个问。”秦羽涅眸色冷寒,淡淡地道。 “是。”狱卒转身走向牢房中,“你你你!给我出来,到那边的审讯室里去。”狱卒的态度陡然转变,与方才面对秦羽涅时截然不同。 “殿下,您这边请。”他拉出牢房中一人后又将们锁上,吩咐另一名狱卒将人带去审讯室,自己则引着秦羽涅。 秦羽涅点点头,跟随着他来到一间与牢房相隔的石室,方才带过来的那名犯人被两名狱卒用铁链捆绑在了离他不远处的用刑架上,“殿下。”两名狱卒完毕后请示秦羽涅。 “你们先下去吧。”秦羽涅抬首示意。 “是。”待几名狱卒离开后,秦羽涅才缓缓地走近这犯人,他并未立即坐到椅子上,而是与他同样站立,平视着他的眼眸。 那异域的面孔映入眼帘,秦羽涅想起了凤祁寄给自己的信。 “你叫什么名字?”秦羽涅的声音回荡在这间空旷安静的石室中,他看见那人斜着眼看着他,却不发一言,看来是不会轻易开口的了。 “看你的模样,大约而立之年。”秦羽涅并不在意,淡淡地继续道,“想必已是有了妻室儿女,高堂应还健在。”说到此处,秦羽涅看见了他的眉目轻轻抽搐了一下。 “云苍阑答应你的条件,你真的认为能够实现吗?”当云苍阑的名字被他从口中念出时,那人的情绪明显地出现了变化。 他颇为紧张地朝自己投射来一道目光,但依旧没有说话。 “你不必觉得惊讶。”顿了顿,“我知道你是绮兰人。” “你!”那人怔住,脱口而出。 “云苍阑可是告诉你们,你们绮兰的教母与公主已经死在了南朝的地牢之中。”好似在询问,却是无比肯定的语气。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那人的汉话说的并不是特别流畅,但普通的交流却是不成问题,“这件事只有我们这里的人知道......”他说着一边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想要退后远离秦羽涅,但却忘了自己此刻被铁链所束缚在用刑架上。 “你以为只有你们知道的事情,事实却并非如此。”秦羽涅眸色一冷,“云苍阑欲图谋反,即便他谋反成功,你们真的认为你们这些知晓真相的人能够顺利地活下来吗?” 那人的眸子颤了颤,好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可预料的心惊后果。 “你们现在唯一地一条路,是什么你可知道?” 那人不语,但眸中的神情却告诉秦羽涅,他是想要知晓的。 “说出真相。”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来,“除此之外,你们别无选择。” “如若不然,你们的亲人难逃一死。”秦羽涅说此话时,并未想过要将他们的亲人如何,只是有些时候,有些话必须要在恰当的时候说出来,才能够答到自己所预想的效果。 那人果然即刻惊恐起来,双瞳骤然瞪大,双手在用刑架上挣扎着敲打起来,最终念叨着:“不要不要!”敲打的声音愈发巨大响亮起来,“你不能这么做!” “本王同样别无选择。”秦羽涅移开目光,不去看他。 “不可以!我们听说过你的!你在南朝甚至北漠都很有名,你不会做这样的事。”那人试图从秦羽涅的眸中找到一丝破绽。 “你错了,本王没有什么事不会做。”冷声。 那人却拼命地摇起头来,“不会的......” “来人。”秦羽涅高声唤到,即刻便从石室外走进两名狱卒。 “殿下,有何吩咐?” 秦羽涅还未开口,那人便忽然吼到,“不要!我说,我什么都交代给殿下。” 秦羽涅闻言,挥了挥手,示意两名狱卒出去,“说吧。” “我们所有人都是绮兰人,殿下说的没错。”那人缓缓开口,“云苍阑找到我们时,将我们一一聚集在一起。” “继续说。” “他告诉我们,南朝虽然表面上只是将教母与公主俘虏至宫廷中做苦役,但事实并非如此。”顿了顿,“其实教母与公主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死在了南朝宫中,且是被折磨至死,受尽屈辱。” 秦羽涅听到此处微微蹙眉,“他竟如此说?” “没错。”那人点头,“大家听后都十分愤怒,在此之前传言南朝的慎王在皇帝面前求情,才让我们这绮兰人幸免于难,但是在云苍阑口中所闻却不是如此。” “云苍阑还说,他也是从南朝逃出的俘虏。”顿了顿,“在他口中南朝就如同一个炼狱一般可怕。” “他说将我们聚集在一起,就是为了让我们替教母与公主报仇,他说只要能够反抗南朝皇帝,我们及我们的亲人便不会受到迫害,如若不然便会难逃南朝皇帝的杀手。”那人的眸子在颤抖,许是想起了那时的惊惧与愤怒,“南朝皇帝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一派胡言!”秦羽涅震怒,连墨色的瞳仁里都沾染上难以抑制地怒气,一掌拍在一旁的木桌上,那木桌陡然化作几半,劈裂开来。 那人被惊到,忽然噤声。 秦羽涅敛去自己的怒意,这时他才重新开口,“慎王殿下,我们的亲人......” “本王向你保证,他们不会有事。”秦羽涅虽然眸色冷沉,但许诺却有力而真挚。 “真的吗?”那人显然欣喜起来。 “本王绝不欺骗你。”言罢,“将供纸拿来,本王要让他们签字画押。” “是,殿下。”狱卒匆匆离去,又急忙赶回,手中的纸笔递给秦羽涅,秦羽涅在墙面上写下了那人的供词,将印泥递至他面前,让他回到牢房同其他的人说出事情真相。 并让他们一一在供纸上画押。 但这却还远远不够。 第一百三十一 无言已释温情 帝都凤华,皇宫,养心殿。 皇帝单手扶额倚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眉宇紧蹙,似是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整个人也显得尤为困倦。 “皇上,贤妃娘娘来了。”红公公躬身在皇帝耳边轻声说到。 门扉大开,屋外的阳光偏偏地倚进养心殿的大殿之中,一束金光照射在大理石地面上,缀着一片柔光。让人的倦意愈发的深重起来,皇帝没有睁眼,轻轻地用鼻音应了一声,红公公便径直出去应贤妃去了。 片刻的功夫,红公公迎着贤妃进了养心殿的门,“贤妃娘娘,皇上他正在休息。”顿了顿,“这边请,娘娘。” 贤妃颔首,莞尔一笑,“多谢公公了。”这个红公公,当年她在宫中时便一直侍候在皇帝身边,如今她回来了,他依然还在。 只是,时过境迁,如今的红公公也已两鬓斑白,而她早已不是当年初入宫时的那个小女子了,皇上他......也比以前苍老了许多。 贤妃一直在想,这些年,皇帝是如何走过来的。她错过的那十五年里,他又宠幸了哪些妃子?又去过哪些地方?又批改了多少份奏章?这所有,她都觉着自己不需要知道,她唯一想知道的是,这些年他过得好不好? 只是这十五年的鸿沟,又岂是这短短时日所能填补的......这道路漫漫,她能做的只是好好地陪着他走下去。看着他们的孩子娶妻生子,儿孙满堂。 一边想着,已经至了屏风后的软榻前,贤妃摆了摆手,示意红公公退下,红公公会意,点点头,轻悄地慢慢退下,留下了贤妃与皇帝两人在这养心殿中。 贤妃放轻脚步,缓缓地走上前去,皇帝似乎真的累了,并未发觉,直至贤妃坐到软榻边为他揉捏起额头两旁,他才骤然睁开眼睛。 “墨莘?”皇帝抬眼,“你何时进来的,朕竟不知。” “皇上累了,自然不知臣妾进来。”贤妃笑了笑,“皇上不要动。”说着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今日怎么想着过来?”平日里贤妃皆是待在毓秀宫,养着宫中的花草,哪里也不走动,今日不知何故竟是来了养心殿,皇帝有些惊讶。 “皇上总说臣妾不爱走动,方才臣妾去看过母后,便想着不如过来看看皇上。”贤妃一边揉弄着皇帝的额角,一边解释到。 “原来如此。”心中颇为不甘,自己竟是顺路被探望的。 “皇上还跟原来一样孩子气。”贤妃轻笑,“在孩子的事情上也是如此。” “嗯?”皇帝一听,猛地从榻上坐起,“为何如此说朕?” 贤妃将手收回,搁置在自己的双膝上,“上一次在傲雪神山中皇上那般责怪昀儿......” 贤妃此言一出,皇帝没想到这么久了她竟还记着此事,“墨莘,你对昀儿他实在太过迁就宠溺了。” “皇上这话可是没有道理。”贤妃抬眸看向皇帝,“我十五年没见过昀儿,何来迁就宠溺之说?” “你......你呀,朕向来说不过你。”摇了摇头,“墨莘,今日便在此用午膳吧。” “好。”贤妃颔首,便听皇帝吩咐下去,传膳下去,让御膳房准备。 只是御膳房的午膳刚刚传来,秦羽涅便至了养心殿的门口,红公公迎着他进殿,“殿下,皇上与贤妃娘娘正在用膳。” 秦羽涅颔首,“多谢公公,本王自己进去吧。” “是。”红公公恭敬地退下,秦羽涅则自己一人独身走近内殿之中。 才至屏风前,便听闻了屏风后传来的谈话声。 “皇上,那件事......” “墨莘,哎。”皇帝叹了口气,“朕还不知如何告诉他......朕亏欠他太多......” “皇上,臣妾又何尝不是呢?” 秦羽涅忽然止住了脚步,细细地听着二人的对话。 “墨莘,还记得从前我们曾说过的,现在既然这个秘密已经隐藏了十五年了,不如就让它一直隐藏下去吧。”顿了顿,“宫中知晓这件事的人除了你我,就只有母后与红公公了。” “皇上说的是。”贤妃声音很是轻柔,“墨莘也从未想过要说出此事。” 秦羽涅的脚忽然在地面上向后一擦,屏风后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清楚地看到映照屏风上的两人的倒映齐齐地将头转向他所在的方向。 他蹙了蹙眉,重新迈开步子,绕过屏风,出现在皇帝和贤妃面前,“父皇,母妃。” 皇帝与贤妃悄然地抬首对视一眼,“你何时来的?” “儿臣才来不久。”秦羽涅行礼,垂眸。 “昀儿,过来坐。”贤妃即刻吩咐身旁侍候的婢子再去准备一副碗筷。 “不懂规矩!”皇帝却突然出声,眉头皱起,“何时学会了不声不响地躲在背后偷听?” “父皇,儿臣并非有意。”秦羽涅蹙着眉,其实他从皇帝与贤妃的话语中也并未听出什么所以然来。 “哼!”皇帝轻哼一声,不再说什么。 贤妃抬眼看了看皇帝,眸中一丝责怪之意,“昀儿,来看看这些菜是否合你口味?” 秦羽涅敛衣坐下,“只要母妃和父皇喜欢就好。”待碗筷来拿后,贤妃即刻将所有的菜肴都夹了一些至秦羽涅的碗中,直至他碗里被堆满。 此时,皇帝的脸色却愈发难看了,终是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秦羽涅和贤妃皆转过头去看他,贤妃见皇帝的目光落在秦羽涅的碗上,霎时明了,忍俊不禁,而秦羽涅似乎也明白了几分,不禁掩面淡淡一笑。 “皇上,若臣妾没记错,这是你最爱吃的。”言罢,夹起一片小羊排,放置在皇帝面前的碗中。 这时,皇帝的面色才缓和了几分,秦羽涅与贤妃对视一眼,不禁笑了起来。 “方才臣妾说皇上像个孩子,皇上还不信。” 在秦羽涅的面前被自己的妃子如此说,皇帝到底有几分难为情,不禁撇了撇嘴。 “你今日来此是做什么?”因此,他话锋一转。 此时,秦羽涅闻言,眸色一凛,放下碗筷,“云苍阑所培植的那批势力,已经全部招供了。” 一百三十二章 真相渐露浮 皇帝闻言,不禁皱眉,放下了手中的银筷。 “这么快就已经招供了?用了何办法?”皇帝询问起秦羽涅其中缘由。 “那些人果然是绮兰的。”秦羽涅解释到,“儿臣不过是用了些手段。” 他将其称之为手段,在审讯中他的的确确是威胁了那人,强硬地态度使人退无可退。 “用了什么刑?”皇帝下意识地想到了用刑,于是脱口问出。 “儿臣并未用刑。”秦羽涅答到,眸色却深沉了些。 皇帝抬首,眸中闪过一丝惊讶,稍纵即逝,“未用刑……”独自低语,“那是如何做的?” 显然皇帝也十分好奇此事。 秦羽涅将牢狱中的事情细细地讲述了一遍,皇帝听后不禁点点头,“昀儿,朕原以为,你这般倔强,是个不识得变通的孩子,平日里认死理,没想到……”不禁笑了笑。 “父皇……”秦羽涅没有想到皇帝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不禁有些怔愣住。 “其他的事也都交给你去办,朕很放心。”顿了顿,“近日来,朕总觉得身子困乏,许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你若是能……” “父皇!”秦羽涅意图止住皇帝的话。 “皇上,说什么呢……”贤妃也不禁抬起头来,虽然语调依旧温柔,但眉间的担忧却隐隐浮动。 “好好好,哈哈哈哈,不说了。”摆摆手,“继续吃饭啊,再说下去,你们怕是都要同朕着急了。”言罢,再次动筷。 但秦羽涅却未忽略皇帝方才的话,“父皇,你最近身子不好?” 皇帝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没什么大碍,大概是近日多事,有些劳累。” “父皇,可有请太医来看过?”秦羽涅眉峰凝蹙。 “这有什么可看的。”皇帝觉得秦羽涅太过小题大做,“不过是没有歇息好,有些疲累。” “皇上,你就听昀儿的吧。”贤妃忽然开口,“请太医来看看,若是无事,臣妾也好安心。” “哎。”皇帝叹了口气,说不过他们母子,便只得同意。 “父皇,不要请太医了,让辰砂进宫来看吧。”秦羽涅提出建议,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如此他才能够更加放心。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这宫里也不太平。 “为何要特别让苏辰砂过来?”皇帝不解,等待着一个解释。 “辰砂?”贤妃忽然轻声念了念苏辰砂的名,她恍惚记起了那日在山林中看到的那个白衣少年,“他就是苏将军的儿子?” 秦羽涅看着贤妃好似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霎时明白了她所言,“母妃,你那日在山林中是看见过辰砂的。”顿了顿,“他的确是苏将军的儿子。” 贤妃听闻后,有些感慨,“是啊,你们都长大了。” “辰砂他这些年身子不大好,一直在钻研医术,让他来给父皇看最好不过。” “嗯,此事由你来为你父皇安排吧。”贤妃点点头。 皇帝也不再说什么,任由秦羽涅去了,“你准备何时让他来?” “现在便可派人去苏府,早些来看父皇,儿臣也好放心。”秦羽涅言罢,便出去吩咐红公公了几句,之后一直都站在养心殿的庭院中等待着苏辰砂的到来。 过了许久,苏辰砂便出现在了养心殿的门前,秦羽涅站在青檐下遥遥地望着他,一抹素白飘入眼眸,迎了上去。 “辰砂,你来了。” “羽涅,听闻皇上龙体欠安,是怎么回事?”苏辰砂微微蹙起两道如远山般的眉。 “先进去吧。”引着苏辰砂进了养心殿中,朝着内殿走去,皇帝此时正半倚在榻上,而贤妃就坐在其身边。 “草民苏辰砂参见皇上,贤妃娘娘。”苏辰砂将手平措在前,行礼。 “免礼。”皇帝挥了挥手。 贤妃则将目光投向苏辰砂,细细地打量了片刻,苏辰砂这般模样温润如玉,气质出尘,一眼便可看出不是寻常人。 “辰砂,果然变得不一样了,从前见你,不过与羽涅一般大,是个粉雕玉琢的孩子。”顿了顿,贤妃笑着继续说,“如今已经全然不同了。” 苏辰砂没有说话,只是噙着温润的浅笑站在原地。 “皇上这几日总是感到疲乏无力,辰砂你来替皇上瞧瞧。”贤妃说着侧身从床榻边起来,“过来坐下。”示意苏辰砂。 “是。”苏辰砂遵照贤妃的意思坐到床边,拉过皇帝的手腕子,搭了两指在脉搏处。 片刻后,放开,“皇上最近可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秦羽涅与贤妃听了此言都不禁蹙眉,相视。 “朕每日的膳食都由御膳房准备,并未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皇帝暗自思索片刻,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 “辰砂,怎么回事?”秦羽涅开口询问,听意思并非简单的劳累困乏如此简单。 “羽涅,娘娘,皇上他并不是单纯的疲乏。”顿了顿,解释道,“若是辰砂没有诊断错误,皇上他是中了一种慢性毒药的毒。” “什么!”秦羽涅与贤妃俱是一惊。 “这种毒,可放于人的水或饭中,无色无味。”苏辰砂蹙眉,“最开始并不会出现任何症状,只觉得身子疲乏无力,十分困倦。但久了之后,毒便会蔓延至五脏六腑,让人痛苦地死去,但看上去就好似疾病发作一般。” 苏辰砂将这些都一一地解释给他们听,看着秦羽涅的眸色愈发暗沉。 “所以,要查出究竟皇上最近吃喝过一些什么,才能顺势查下去。” “但父皇的饮食一直是红公公在把关,应当不会有任何问题的。”秦羽涅兀自沉思了片刻,“不如让红公公进来,亲自问问他。” 于是,吩咐婢子去将红公公唤来,“红公公,皇上最近的饮食可有发现任何问题?” “回娘娘并没有,皇上的饮食一直是老奴负责,每一次每一道菜,每一样茶水,老奴都会用银针测过。”红公公也觉得很是惶恐。 贤妃点点头,“你是宫中的老人了,本宫并非不相信你,只是此事太过严重,必须要彻查清楚。” “老奴明白,说起此事,老奴倒是想起些事来,不知能否帮到殿下和娘娘。” 第一百三十三章 心愿心想事终成 秦羽涅眸中闪过一丝精光,立刻追问红公公,“公公所言是指何事?” “殿下,皇上这症状是从殿下此次离开凤华时开始的。”红公公极力地回忆着。 皇帝闻言,也有记忆,随即点头,“的确如此,若你不提,朕也险些忘记这点。” “皇上这症状起先并不严重,只是……只是……”红公公欲言又止,忽然犹豫了起来。 “只是什么?”秦羽涅追问,“红公公,你不必担心,只说便是。” “老奴这话,真不知当不当讲,或许这只是老奴的错觉。”顿了顿,“每次临王殿下来过之后,皇上他这症状就……”话没说完,红公公即刻跪倒在地。 “老奴罪该万死!老奴自己掌嘴!”说着就要伸手抽打自己的面颊,却被秦羽涅抬手制住。 “红公公不必如此。”秦羽涅眼眸半眯,剑眉紧蹙,红公公的话在他脑海中徘徊不去,红公公所言绝非空穴来风。 安永琰……看来,真的对他的防备有松懈。还是太相信他了吗?还是说终究对他抱有一丝丝的侥幸? 秦羽涅在心底自嘲,却发现自己的母妃和父皇十分担忧地望向自己,对于红公公所言实在无法相信。 好似在等待着秦羽涅给他们一个解释。 只有苏辰砂明白秦羽涅此刻在想什么,对于安永琰的身份,苏辰砂觉得或是时候劝秦羽涅告知皇帝与贤妃了。 安永琰的所作所为,已经不仅仅只是在外为非作歹,而已经蔓延至了宫中,甚至已经伸向了自己的对他父皇与母妃。 他终究是为了复仇而来的,终究不会为了其他一丝多余的情感而放弃他内心的仇恨。 哪怕那些情感都是无比真实且让他动容的。 但在他心里,仇恨的力量才是最深刻的。 他靠着仇恨而活,便因仇恨而生。 “羽涅……”苏辰砂有些担忧地望着秦羽涅,很想告诉他,若是说不出口,不如让自己来。 “父皇,母妃,可否给儿臣一点时间,儿臣一定会给你们一个答案。”秦羽涅并未直接地说出与安永琰身份有关的真相,而是将自己牵扯进去,许诺到。 皇帝有些气恼地喘息着,咳了几声,“去给朕好好的彻查此事!” 贤妃赶忙至皇帝软榻边轻轻地为皇帝拍背,抚胸口,只为让他好受些,“皇上,不要生气,或许是红公公记错了。”顿了顿,“此事便交给昀儿去查吧。” 皇帝沉着脸,点点头,因贤妃的劝说也不好再生气。 “便交给你去办,别让朕失望。”言罢,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朕想歇息一会儿。” “去罢。”贤妃朝着秦羽涅与苏辰砂微微颔首示意。 “那儿臣与辰砂就先告退了。”言罢,与苏辰砂一道行礼退出了养心殿。 庭院里刚被一场大雨所冲刷,草木与泥土在冬日的寒天中好似沾染了冰雪的气息。 “羽涅,为何不直接告诉皇上和贤妃娘娘?”苏辰砂颇为疑惑不解。 “父皇刚刚从母妃的事情中回过神来,好不容易开怀几日,我不想因此打破这宁静。”顿了顿,“如若现在听到这消息,父皇和母妃怕是都无法承受。” 苏辰砂点点头,“你所考虑的也没错,只是……”想了想,依旧说,“你可有想过,此事终究有一日要大白于天下,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的确如此。”秦羽涅眸中闪过一丝苦涩之意,“但能多瞒他们一日。便多瞒一日罢。” “羽涅……你……”承受的太多了。 苏辰砂终究没有说出来,不过秦羽涅又何尝不知他想说什么。 “辰砂,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羽涅,这诸多事情加身,你能抗的住吗?”他有时真的怕有一日秦羽涅也会被压垮。 “我无碍。”轻轻一笑,“不过你若是愿意祝我一臂之力,便更好了。” 言罢,又将近日的事情与事情的进展全部都告诉了苏辰砂。 苏辰砂听着点点头,“对了羽涅,我们或许该去丞相府走一趟。” 秦羽涅颔首,苏辰砂说的不错,丞相府不知可有什么新的消息了? “那即刻便去吧。”他提议,苏辰砂也并未拒绝,于是将人出宫后便径直朝着丞相府去了。 到丞相府时,正好刀客影与元望归都在府中,只是唯独靳颉不在。 一问才得知,原来靳颉今日外出后便一直未归,而刀客影与元望归也是在府中等待着他回来。 在正堂中,几人相见,刀客影与元望归见了秦羽涅与苏辰砂,即刻起身相迎,行礼道:“殿下,苏公子。” “刀叔叔不必多礼。”说着将人搀扶了一把。 苏辰砂之前便已经见过了刀客影与元望归,自然不再惊讶,靳颉看在眼中,也是猜到几分,“原来你们在此之前便已见过了。”他说的肯定,苏辰砂点点头。 “丞相说的不错,刀叔叔与元叔叔之前曾来过苏府,所以辰砂在那时便已经见过他们二人。”顿了顿,“也是当时知晓了原来父亲的副将竟还有一人活在着世上。” “今日找你们三人前来,也是因此事。”待他们都重新落座后,靳颉这才又继续道,“前几日,客影与望归找至老夫的府上,对老夫表明了他们的来意。他们是为了十五年前的事情而来的。” “十五年前的事情?”刀鸑鷟眉尖微蹙,眸光投在桌面上,暗自沉思着,“丞相,难道说关于十五年前那隐藏的真相有了新的线索能够使之重见天日?”刀鸑鷟直接将心中的想法道出。 不想靳颉竟是郑重地点了点头,“鸑鷟你说的不错,正是如此。” 此言一出,秦羽涅与苏辰砂皆是神色一怔,“丞相,你说的可是真的吗?”苏辰砂有些难以按捺住自己此刻开始动荡的整颗心。 “辰砂,你先冷静下来。”秦羽涅见状抚住苏辰砂的胳膊,示意他不要急躁。 苏辰砂重新坐下,听靳颉道:“此事还需一步步的来,慌乱不得。”顿了顿,“云苍阑此刻被关押在大牢中,老夫想借此机会,将十五年前的事情一同道出,让云苍阑承认十五年前的事情,在皇上的面前,在天下人的面前,还你父亲一个清白。” 苏辰砂闻言,眼眶中已是微热,逼红的眼角看着就要溢出一滴 第一百三十四章 剑拔弩张只因情 【】,为您。 秦羽涅他们在正堂中听见了庭院总传来的家丁的声音时,元望归便即刻起身走至门前,探头向屋外看去,果然看见了跌撞着被家丁搀扶朝正堂中来的靳颉,“是靳丞相回来了。”回头,对他们说到。 “不过,看丞相这个模样像是喝醉了啊。”元望归继续道。 此时,秦羽涅便起身步步走至门前,如元望归所言,他看着自己的父亲面色酡红,走路踉跄着,东倒西偏的模样,不就是喝醉了吗。 他颇为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刀叔叔、辰砂,看来今日,我们问不出什么了。” 就在这时,那家丁已经扶着靳颉进了正堂,见了秦羽涅,道:“殿下,老爷他喝醉了,这......” “送父亲他回房休息,再煮一碗醒酒汤。”秦羽涅吩咐着,那家丁便得令搀扶着靳颉离开。 靳颉最终念念有词,好似是在哼着什么新谱的曲调,秦羽涅心想如此情况,定然是父亲又去了哪家歌舞坊里听曲饮酒了。这是他的性情,年轻时便如此洒脱不羁,纵情于诗酒词曲,秦羽涅实则内心很是羡慕,如果他能够如同父亲这般肆意,不顾一切,或许便不会像今日这般被诸多枷锁所困锁。 看这陷入沉思出神的秦羽涅,苏辰砂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羽涅,你现在可是意识到了自己被什么所束缚?有很多时候,很多事,其实你并不需要一个人独自承担承受的。”顿了顿,“我相信除了我,阿梨一定也这样对你说过吧。” 秦羽涅没想到苏辰砂竟是如此轻易地在这短短时间内便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面对苏辰砂的问,他不禁垂眸,浅浅一笑。 苏辰砂说的不错,他所说的,刀鸑鷟也曾无数次地告知自己,但他们都是自己此生最为重要的人,自己又怎能忍心将这些自己承受着都觉着无形中产生压迫的事情让他们来帮自己分担呢? “既然今日无法得到消息,那我们便先回去吧。”刀客影突然开口,如是说到,最近这段日子,他住回了苏府,而元望归也为了方便与他们联络同样地在苏府暂住下来。 “刀叔叔,不如你与元叔叔先行,我同羽涅去趟慎王府看看阿梨。” “既如此也好,那我与望归便先回府上。”刀客影也不去凑他们年轻人的这份热闹,他知道,他们在慎王府中定然还有许多其他的事要谈。 言罢,便于秦羽涅和苏辰砂告辞,同元望归一道离开了丞相府。 “那羽涅,我们也走吧。”说着,率先踏出正堂,“想来靳丞相这酒喝下肚子,怕是明日清晨才会醒来了。” “你说的不错。”秦羽涅淡笑着点头,“走吧。”挥开袖袍,同苏辰砂并肩而行。 至慎王府时,远远便听见庭院中传来一阵金铁相撞之音,秦羽涅与苏辰砂皆是骤然沉了眸色,心下暗道不好,急忙迈步冲向府中。 映入眼帘的却是这样一幅景象:刀鸑鷟与靳含乐各自持着自己的银剑在庭院中打的不可开交,而靳含忧则带着一众婢子站在一旁焦急不安地看着两人,目光随着两人的移动而移动,时不时地还需要挪动步子,躲开身子以免被误伤。 靳含忧腰间的环佩在不断地移步中伶仃作响,而鬓发上的朱钗也随之摇晃摆动。 “鸑鷟姑娘、含乐!你们不要打了!”靳含忧顾不得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么狼狈,只一心一意地观察着二人,生怕他们误伤了对方。 “看剑!”刀鸑鷟一声怒斥,挽起剑花,一个刺剑便向靳含乐刺出。 靳含乐早已招架不住刀鸑鷟愈发猛烈的攻势,余光忽然瞥到了闪身进来的秦羽涅与苏辰砂,心中大呼有救了。 他即刻飞身后退,避开刀鸑鷟的剑,踉跄着在地面擦了几步,顺势躲到了秦羽涅的身后。 “姐夫,救我!”他大声吼出,整个人都隐藏在了秦羽涅的背后,如何也不出来。 刀鸑鷟这一剑本就刺得有些急,攻势又猛,眼见着朝秦羽涅刺去后,她的眸子骤然瞪大,眼见着就要收不住手了,谁料想秦羽涅忽然伸出手来,生生地将剑握在了掌心间。 “姐夫!”“殿下!”靳含忧与靳含乐同时惊呼出声。 苏辰砂未来的及阻止,眉头却是紧跟着一蹙。 刀鸑鷟心里想着那银剑是他赠自己的寒霜剑,削铁如泥,此时正狠狠地从秦羽涅掌间刺过,剑刃猛然割伤了秦羽涅的手掌,汩汩的鲜血霎时便染红了剑身,顺着剑身飞快地砸落在地面上。 刀鸑鷟心中一惊,即刻甩开手中握着的寒霜剑,上前一步至秦羽涅跟前,“羽涅,怎么样?”执起秦羽涅的手,细细地一看,幸而那剑割的不深,但仍旧划破了皮肤,翻出一道血肉来。 看着眼前秀眉紧蹙的人,秦羽涅本来愠怒的情绪又陡然被压了下去,如何也不能说出一句重话来,但却沉默着,不发一言,眼底深的犹如寒潭,让刀鸑鷟抬首对上他眼眸的那一瞬,轻轻一颤。 “羽涅......”仿佛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刀鸑鷟求救般地朝苏辰砂望去,嘴唇开合,用唇语向苏辰砂道了两个字:公子。示意苏辰砂能够帮她一帮。 就在此时,秦羽涅却突然开口了,“怎么回事?”薄唇轻启,语气很是清冷。 “殿下。”靳含忧从他们身后匆匆地走上前来,欠身行礼后,又道,“殿下,是这样的,方才含乐因一件小事与妹妹争执起来,争不过妹妹,性子又急便先动了手。” 刀鸑鷟闻言不禁愣住,心中在想真是对王妃不住,实则是自己先动手,王妃却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亲弟弟的身上。 虽然如此,但靳含乐却是不干了,突然就从秦羽涅身后蹿了出来,“姐姐你为何要撒谎?”顿了顿,“明明是她不对在先,也是她动手在先!” “含乐!” 当靳含乐说出此话时,刀鸑鷟有些不敢去看秦羽涅的眸子,她低垂着头,自己执着秦羽涅手的手也顺势垂了下去,猛地对上靳含乐的目光,“不用王妃帮我说情,即便今日王妃在此,我也要说,我打的就是你。”用手指向靳含乐,“你冲着我来我别无怨言,但你竟是让他受伤!”m.,。 第一百三十五章 柔肠百转只为君 刀鸑鷟眼里的怒火几乎不可抑制,看向靳含乐的目光里那火焰好似要突然熊熊燃烧起来,令人看了有些发怵。 靳含乐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愣在了原地。 刀鸑鷟还欲再开口,手想要伸下去捡起地上的寒霜剑,却被秦羽涅淡淡地一声,“好了。”给止住了所有未出口的话语。 刀鸑鷟怔忡着,动作一滞。 “此事到此为止。”言罢,只身朝着演武场的方向走去,并未再看任何人一眼。 靳含忧身子微微一颤,有些不稳,好在靳含乐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姐姐你怎么了?” 靳含忧隐忍着怒意,眉目间皆是力不从心,“你让我如何说你……”顿了顿,“你怎能如此对待鸑鷟妹妹?你可知道你这样殿下他心里会有多生气?” “生气?”靳含乐不解,“姐姐,姐夫他怎么会为了这种事生气。”显然,靳含乐并不相信。 靳含忧颇为无力,话锋一转,“你去鸑鷟妹妹道歉,快去!”她几乎是第一次对靳含乐这般说话。 靳含乐蹙眉,十分不解,为何自己的姐姐一定要做到如此,明明她才是王府的正妃! 靳含乐就偏不相信,自己的姐夫还能够有多喜欢偏袒眼前这女子。 “我不去。”靳含乐别过头去,死活不愿。 而此时,刀鸑鷟正低首看着地面上的寒霜剑怔怔出神,那被鲜血染红的剑身格外地触目,让她的心随之一颤。 就在她出神之时,忽然一只手抚上了寒霜剑,握住剑柄,将剑拾了起来。 那白玉般的指骨,正是苏辰砂。 只见他拾起剑,横在胸前,拿出一张手帕来轻轻地擦拭起剑身上的血迹,直至完全干净才重新递回到刀鸑鷟的面前。 刀鸑鷟迟迟没有伸手去接,只看着这柄剑眸色涣散。 这时,苏辰砂缓缓地开口,“阿梨,方才我们走至府外便听到了打斗声。”顿了顿,“你可知道我们有多担心?” 刀鸑鷟抬首,看着苏辰砂的眸中闪过一丝不容忽视的担忧之色。 “我尚且如此,更何况羽涅。”苏辰砂叹了口气,“再则这府中更有王妃与一众家丁婢子,若是出事,你让他如何给这些人的家人一个交代,如何逃过自己内心的对自己的谴责?” “把剑拿去。”又向前递了递,“拿着去找他。” 刀鸑鷟颇为迟疑地接过寒霜剑,目光落在了苏辰砂手中的手帕上,开口道:“公子,可否将那张锦帕给我?” 苏辰砂垂眸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素色锦帕,将其交到刀鸑鷟手中。 刀鸑鷟接过,拿在手中细细地看了看。这鲜血,是秦羽涅的鲜血,用他送给自己的剑刺伤了他…… 刀鸑鷟忽然有些慌乱,心神不定起来。 “快去吧。”苏辰砂再次出言。 刀鸑鷟仿佛被点醒了一般,恍然大悟,执着剑与锦帕便要离开。 却被靳含忧出声唤住了,“鸑鷟妹妹。” 刀鸑鷟停住步子,转身,看见靳含忧与靳含乐向她走近,“王妃……”言罢,目光从靳含乐身上扫过,再未说话。 此时,靳含忧用胳膊肘碰了碰靳含乐,示意他,靳含乐在刀鸑鷟疑惑的目光下迈出步子道:“方才是我不对,还望刀姑娘不要同我计较。” 刀鸑鷟摇摇头,淡淡地道:“既已经过去,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顿了顿,看向王妃,“王妃,鸑鷟先去看看殿下。” 靳含忧点点头,“含乐平日里被宠坏了,妹妹不要生气了。”顿了顿,“你去罢。” 刀鸑鷟欠了身,又至苏辰砂面前,“公子,这便回去了吗?” 苏辰砂微微颔首,“本就是过来看看你。”刀鸑鷟闻言微微一愣,继而眼眸弯弯,露出一抹明媚的笑。 “多谢公子。”不仅仅是谢苏辰砂特意来看她,更是谢他告知自己、指点自己。 一语双关。 “快去吧。”说着又想靳含忧道,“王妃,苏某便先告辞了。” 苏辰砂离开后,刀鸑鷟这才朝着卧房而去。 靳含忧看着刀鸑鷟的背影,苦涩地笑了笑。 她之所以要让靳含乐道歉,是因为她唯一能够为秦羽涅做的便只有这个了。 她不愿成为一个麻烦,更不想惹出任何事招秦羽涅的厌恶或让他误会。 含乐的作为触碰到了他的底线,即便他什么也没说,但靳含忧看得出,秦羽涅是很生气的。 对于她来说,这是她极其不愿见到的。 靳含乐道歉之后,看着刀鸑鷟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眸中竟是闪过了一丝落寞和不甘。 这厢,刀鸑鷟一路来到长廊下,原本想径直去往卧房,但却发现秦羽涅正站在演武场中。 他负手而立,目光一一地扫过四周,而刀鸑鷟的衣摆便是在此刻飘入他眸中的。 刀鸑鷟站定,迎上他的目光,唤了声:“羽涅。” “怎么过来了?”秦羽涅出声问她,那模样就好似刚才的事没有发生。 “我……”她话未出口便看见了秦羽涅的手掌,并未包扎,而伤口间的鲜血却已经凝固干涸,“羽涅!”她惊呼,上前执他的手。 “无碍。”见人焦急难安,不禁出言安慰。 “就算没事也要包扎啊!”一边说着一边牵着人的手往卧房的方向走去。 秦羽涅并未挣脱,任由她带着自己回房。 至房里,坐在案几边,刀鸑鷟则端出药盒来,取出绷带。 “遭了……”她低声说到,忽然起身向内室走去,从柜子里翻出一坛酒来,拿着重新回到案几旁。 “羽涅,你忍忍。”她将酒坛揭开,饮下一口酒,摊开秦羽涅的手掌对着伤口喷了出去。 秦羽涅并未有任何反应,甚至眉也未蹙。 之后刀鸑鷟便为他上了药,包扎起来。 “好了。”终于大功告成。 正要将东西全部当回,却不想还未起身,腕子便被人抓住,回眸,只见秦羽涅眸光幽幽,薄唇轻启,缓缓道:“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刀鸑鷟身子一滞,重新坐回案几前,却不知从何说起。 “没什么,羽涅,不过是一场误会。”想要蒙混过关。 “告诉我。”秦羽涅只说了这三个字。 刀鸑鷟犹豫了片刻,终是道:“是关于你我的事情。” 第一百三十六章 轻云蔽月风清清 刀鸑鷟言罢,低眸垂首,手指半扯住自己的衣衫,目光在地面上秦羽涅的影子上逡巡,她不知道人此时此刻是何表情,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应用怎样的神情来面对他...... 此事,虽然因靳含乐而起,但到底自己也有不妥之处,更何况自己当着王妃的面与她的亲弟弟在庭院中那般争执,剑拔弩张,甚至动起手来,还引得秦羽涅与苏辰砂从府外匆匆而来,一阵担忧。 她越想越觉着懊悔,自己果然还是太过冲动了些,一碰到秦羽涅的事情就控制不住地将神经紧绷起来,甚至整个人都好似以一种敌对的模样去面对那些不善的言语。 “究竟怎么回事?”秦羽涅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是含乐他说了什么?”除此之外,秦羽涅想不到刀鸑鷟会对靳含乐忽然发怒的任何理由。 刀鸑鷟听闻他柔和下来的声音这才缓缓地抬首望向他,“是......”声音细弱蚊蝇。 秦羽涅那双墨瞳里并未含着她心中所预想的怒意,依旧如同往常一般清冷而平静,这时她的心也忽然跟着落了下来,不待秦羽涅说话,便道:“其实此事我也也不妥,并不是他一人的错。” “哦?”秦羽涅轻轻挑眉,“你既说你有错,不防告诉我。” “我......”被秦羽涅如此一问,反倒有些退却了,但看着他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不禁来气,鼓着腮帮子道,“他在王妃的面前说你三心二意,对王妃毫无责任感!” 如此,你让我怎能忍受?她直直地望向他的眼底,毫无一丝方才的退缩之意。 秦羽涅显然没有想到她会因此而情绪如此激动,不禁微微一怔,眉目间却渐渐地浮上一抹柔和之意,心中好似被什么涌流填的满胀起来,四袭的暖意在自己的胸腔中奔腾开来,流窜至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羽涅?”刀鸑鷟见他有些出神,而自己的手腕还被他轻轻地攥在手掌心中,便试着轻声唤他。 就在此时,秦羽涅忽然将刀鸑鷟的腕子一扯,将人带入了怀中搂抱着,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轻吻了一下她的发旋,“鸑鷟......”自己的轻唤此时变作了秦羽涅对自己的低声呢喃。 “羽涅,怎么了?”刀鸑鷟不禁伸出素手环抱住人精瘦的腰身,将头埋在人的胸膛前,闷声道,“此事是我错了,我一会儿便去向王妃和他道歉,羽涅你不要同我置气好吗?” “傻瓜。”秦羽涅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出怀里,点了下她的鼻尖,“我没有生气。” “我不信。”刀鸑鷟语气笃定地说到,方才在庭院中他的神情明显便是在生气,那般沉静又波澜不惊,自己对他在熟知不过了。 秦羽涅见她如此决绝地否定了自己的话语时,不禁轻轻一笑,“或者说令我生气的并非你所想的那般。” 刀鸑鷟听后颇为疑惑,难道还有别的事使得秦羽涅动怒吗? “你可知是何事?”秦羽涅偏偏卖起关子来不告诉她,刀鸑鷟很是有骨气地没有开口问询他,而是自己独自思索起他口中所言的令他生气的这件事。 片刻后,刀鸑鷟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微微抬首,对上秦羽涅向自己投来的目光,“羽涅,你......”刀鸑鷟知晓了他为何同自己置气,那是因为自己让他担心了。 “你可知我在府门外听见庭院中的打斗声时是何感觉?”秦羽涅轻启薄唇,缓缓地说到。 “羽涅......”刀鸑鷟垂下眸子,眼睫轻颤,口中念着他的名字,好似如此能够让自己好受一些。 “我绝不会因为任何人对我的任何言语而有一丝的怨恨。”顿了顿,“但是,我也绝不能够容忍你让自己受到一丝的伤害。” 在刀鸑鷟听来,这言下之意便是,他自己受伤并无大碍,甚至面对人的重伤也淡然应对,一笑置之,但是她不能够受到伤害,一丝一毫也不可以,不论是他人所施加的亦或是自己所加诸的,皆不可以。 “羽涅!”她闻言后不禁觉得有些气恼,“你为何总是如此不顾及自己。” “我......”没想到自己的话说完之后,刀鸑鷟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一时语塞,只看着她,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在回府之前,苏辰砂才与他探讨过这一问题,而他也不过淡淡一笑,并未作出任何的回应,没想到此时,相隔不久刀鸑鷟也就此硬要与他争论。 “我知晓了。”他淡淡地说到,不待刀鸑鷟发怒,便将人再次搂入怀中,不顾刀鸑鷟的挣扎和捶打,收紧了手臂,道,“我答应你,日后再不如此。” “你不是一直说,想要帮我分担一切。”顿了顿,“我都答应你,如何?” 好似是讨好一般的话语落在刀鸑鷟的耳畔,虽然不知秦羽涅是否真的会如此做,但他的许诺向来都一一兑现,所以刀鸑鷟终是停止了挣扎,缓缓地点了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一言九鼎。”刀鸑鷟在他说此话时与他拉开一段距离来,直视他的双眸,当他话音落下,又在此地倾身靠回到他的胸膛上。 “今日入宫收获如何?”刀鸑鷟埋首在他怀里,有些困倦地开口问到。 “云苍阑培植的那批势力,果真是绮兰的人。”顿了顿,继续解释道,“此事也是我向凤祁所问,才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不然也不会如此快地让他们招供。” “王兄?”刀鸑鷟在听见凤祁二字时,不禁抬首,“王兄他近来可好?” “应是很好的,不过此次书信因为紧急并未寒暄,你若是想要寄信予他,便告诉我。”秦羽涅揉了揉她的青丝,浅笑。 刀鸑鷟微微颔首,“知道了。”顿了顿,继续追问,“你方才说那些人已经招供了?” “不错。” “如何做到的?”这短短地时日里竟是就让这样多的人齐齐招供。 “不过是威胁了他们两句。”秦羽涅话音才落,刀鸑鷟便很是惊异地瞪大了双眸怔怔地看着他。 “威胁?”似是难以相信。 “不错。”秦羽涅一笑,缓缓地向她讲述起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 深夜造访不速客 景和二十年腊月二十五,帝都凤华,慎王府。 是夜,庭院里不知从何时起聚集了一团迷蒙的白雾,缭绕在整个演武场的上空,逐渐向四方弥散开来,若是此处有巧阵奇关定然会将人带入困境之中。那白雾丝毫没有停歇地意味,风骤然吹起将灰白色的雾气都吹散至屋子的窗棂前,使得窗前一片朦胧。 刀鸑鷟从睡梦中醒来时屋里还是一片黑暗,她缓缓地睁开双眸,海蓝色的瞳仁好似能够在这暗夜里发出幽幽的蓝光,荡漾起翻涌的海浪,引人坠入海的深渊之中。 睡在她身旁的秦羽涅呼吸声均匀地在她耳边响起,刀鸑鷟不想惊扰他,便轻手轻脚地掀起被子,踮着脚躬着身子从床榻的里侧顺利地下了床,口中一阵干涩,连外袍也未来得及拢上便走至桌旁点燃了灯烛,倾倒了一杯白水饮下。 就在她将水杯放下准备重新回到床榻上时,忽然听闻屋外传来一阵颇为怪异的响动声,她秀眉一蹙,眸光一凛朝着门扉的位置看去。 忽然,一道人影在门扉上落下剪影,但却又如雷电一般忽然闪过,消失的无影无踪,起先刀鸑鷟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眼花了? 但她仍旧内心不安,端起烛台,迈开步步缓缓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至了门前,警惕地侧过身子背对在门后,伸出一只素手去将一边的门轻轻拉开,“吱呀”一声,刀鸑鷟心下一紧,不禁朝着内室望去,只怕秦羽涅在此刻被惊醒过来。 见屋外似乎没有什么动静,她这才朝着屋外走去,走至廊下不忘了将门扉掩合,但她不知的是,就在她将门合上的那个瞬间,床榻上的秦羽涅便同时睁开了双眸,那双黑色的瞳仁清亮无比。 这厢,刀鸑鷟站在长廊下四处张望了片刻,但却发现演武场中竟是一片白芒,周遭的一切都难以看清,只能听见不远处的那株大树枯干被吹刮的呼呼作响,这样的声音在这般寂静的黑夜里灌入耳中就好似那冷风在自己的心上刮出了一个口子,难受的紧。 “方才那人影......难道真的是我看错了?”刀鸑鷟独自低声呢喃着,微弱的烛火映照在她的面庞上,秀眉也因此无法舒展开来。 忽然,方才的那道人影又从眼前闪过,就在演武场的方向,在那场弥漫的大雾里! 刀鸑鷟这才意识到不是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问题,也不是自己的思绪混乱,是真的有人潜入了慎王府中。 刀鸑鷟眸中一道利光闪过,手无寸铁的便向着演武场的方向走去,一路之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那人给她的感觉太过神出鬼没,若是一时不察或许便会措手不及。 刀鸑鷟置身于这浓浓的大雾之中,眼前的迷蒙如何也拨散不开,她只能凭借着自己的感觉借着微弱飘摇的烛光来寻找那人的所在了。 她将烛台上移至自己眉心的位置上,向前举了些,但面前的路好似被这大雾封死了一般,她始终觉得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并未走出这一片小小的方位。 她的眉愈发的紧蹙了,心中难免有些焦急,她在明,那人在暗,她丝毫不知那人的底细,更何况这段时日出了这么多事,难以保证此人究竟是谁派来的有何目的,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将人揪出来,以免府中众人受到伤害。 但是她越是心急,便越是没有方向,乱了章法。 而就在她陷入困境之时,那道黑影忽然又一闪而过,这一次就在离她不远处,或者说就在她的面前! 刀鸑鷟的怒火此时突然被其挑起,从心底升腾起来,手渐渐地握成拳头,甚至并未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只穿着轻薄的里衣站在这瑟瑟寒风之中,任由其对自己吹打,直至自己的唇瓣都变作淡淡的紫色时,才感到了一丝丝的寒意。 她持着烛火继续向前走去,她的感觉一向还算准确,方才那人影闪过之后似乎是朝着长廊的方向远去,用烛光照亮道路,加快步子向前走去。 回到长廊上,她便沿着蜿蜒的长廊朝着前院而去,一路上并未再发现任何的异常,心中的疑惑又再一次回来。 她心中不禁暗想此人究竟是谁?深夜来此的目的难道就是为了将自己引出慎王府吗?还是说有更大的秘密在此之外等待着她?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至了前庭之中,站定在前庭的那株只剩下褐色枝桠的桃花树下,将烛台举高,开始向四处扫了一圈。 “别找了,我在这里。”倏地,一道颇为熟悉的男声从刀鸑鷟的头顶传来,这声音来的方向是在自己的上空,刀鸑鷟急忙将手中的烛台拿起朝着高处的地方照去。 就在正堂的屋宇上面,她就着烛火一眼便看到了那人,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粗布麻衣,浑身上下并未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那一头颇为凌乱的头发让他看上去能够想象到此人年少时多少有几分不羁,刀鸑鷟的眉蹙的更深了,因为她根本不认识此人,为何会觉得他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耳熟? “你是谁?”刀鸑鷟质问出声,心中的疑惑逐渐扩大。 “丫头,你这就不记得我了?”那人坐在房檐上,手里拿着一坛酒,说话期间时不时地仰头灌下几口辛辣的酒水。 丫头......丫头!“你是!”刀鸑鷟一惊,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房檐上的那人。 “哈哈哈哈!”顿了顿,“是我。”仰头又饮下一口酒,言罢,拿着酒坛飞身而下,落在了刀鸑鷟的面前。 “前辈,你为何会突然至此?”刀鸑鷟的思绪飘回到那日在大乘寺中所发生的一幕幕,她记得这位前辈是被关在塔楼后的那所禅房中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我看你这样子是惊讶的很,怎么我好手好脚,就不能从里面逃出来?”安茕故作不满,声音也大了几分。 “前辈,你小声些,这深更半夜的,切莫惊扰了府中其他人。”刀鸑鷟心里虽然觉得奇怪,但也并未过多追问。 其实最初在大乘寺中时,她便很想知道这位前辈究竟为何会被困锁在僧院的塔楼后,但她知道有些事绝不能够轻易地问出口,毕竟这前辈真正的底细她也全然不知。 “哦?那小子呢?怎么没看见他?” 就在安茕这话音刚刚落下之时,便听得一声:“我在这里。” 第一百三十八章 酒醉之后吐真言 刀鸑鷟与安茕皆循声望去,果然那清冷的语调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传来,除了秦羽涅,别无他人。 只见秦羽涅的手中还执着一件大氅,而他的目光却一刻也未从自己身上挪开,刀鸑鷟这才意识到自己出门之时只着了中衣,未穿外袍,这下可惨了,她垂眸,缓缓地移动了下自己的步子,想要躲避至安茕的身后让自己被遮蔽起来不被秦羽涅所看见。 但她知道这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看着人逐渐地近了,终于站定在了他们的面前时,她带着笑意抬首对上秦羽涅的眸子,想要插科打诨过去,谁料到秦羽涅却蹙了蹙眉,道:“把大氅披上。”并未因此责备她。 接过他递来的大氅,披在自己的肩上,手脚也终于开始回升了丝丝的暖意。 “小子,你果然在这里,看来我没寻错地方。”顿了顿,又看向刀鸑鷟,“这丫头可是你的王妃吗?” “前辈!”刀鸑鷟忽然出声想要止住安茕的话语。 却不想安茕继续道:“你们二人住在一起,且在这夜里同时出来,你不是慎王妃还能是谁?” 听闻安茕的话,刀鸑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她的确没有能够向人解释的任何话语所以只得安静地站立在原地,一字也不说。 此时安茕顿时察觉到了气氛中弥漫着的一丝怪异之感,他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刀鸑鷟,又望向秦羽涅,“难不成,小子,这是你侧妃?” 虽说说者无意,但听者有心。 秦羽涅闻言,忽然眉头一蹙,对于此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处痛,他知道刀鸑鷟虽然不介意,也从未想过要什么名分,甚至心中一直都带着愧疚,但是旁人不知,旁人会说会问会议论,会以漫天的流言来攻击她,自己怎能真正的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日虽说是为了达到目的向父皇提出那件事,但一字一句皆是他的真心。 无论如何,有朝一日,他定然会给她一个交代,也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但是侧妃,他决不能让她受这样的委屈。 秦羽涅与刀鸑鷟的沉默不言,让安茕瞬时明白了过来,“不说此事了,小子,我可是专程来找你喝酒的。” 秦羽涅闻言不禁觉得有些无奈,这前辈本在大乘寺中被关押着,突然出现在此已经很是可疑,嘴里却说着要来寻自己喝酒,实在奇怪。 “不知前辈究竟为何来此?”秦羽涅正色,询问起了安茕此行的真正目的。 安茕听秦羽涅如此说,顿感无趣,大手一挥,“哎,你小子真是,我来找你喝口酒你都这么磨唧!”顿了顿,微微皱眉,“你不陪我喝酒,我自己出去找酒馆喝酒去。” 秦羽涅却一把将人的肩膀按住,“前辈,此时夜已经深了,这城中有宵禁,出去不得。” “我安茕才不受这凤华诸多规矩束缚!”他这言语颇有气势,有些将刀鸑鷟怔住,不过刀鸑鷟转念想到的却是,从他的语气中不难听出,他对凤华好似十分熟悉,难道从前也在凤华城中生活? 刀鸑鷟如此想着不禁蹙起了眉头。 “前辈,若是你真想饮酒,不如至本王房中。”秦羽涅只得出此计策,先将人稳住让其留在府中才是,如此才可便于自己弄清楚他来此的真正目的为何。 安茕抬眸看了他一眼,颇为不信,但却不能放过此饮酒的机会,一口应了下来,“好,只要你陪我饮酒,一切都好商量。” 秦羽涅微微颔首,“前辈,这边走。”秦羽涅侧身为安茕让出一条道路来。 安茕点点头,向前走了几步,似是发现刀鸑鷟还未跟上,便回过头去道了声:“丫头,你也跟上,一同陪我喝几杯。” 刀鸑鷟起先微微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看见秦羽涅向她点头示意,便迈步跟了上去。 她走在秦羽涅与安茕的身后,并未发一言,她在等待着秦羽涅开口,她知道秦羽涅留下安茕目的何在,所以绝不会只是单纯地让他与他喝酒而已。 照着原路折返,从长廊一路至房门前,秦羽涅轻轻地推开了房门,“前辈请。” 室内的灯火都已被点燃了,看来秦羽涅在自己出门后就醒来了,不,或许应该说在自己从床上起身时他便醒了,不然也不会为自己拿来这大氅。 刀鸑鷟忽然觉得有几分气闷,他明明醒着,却装作熟睡,定然是想抓一些自己的把柄,一声闷哼从鼻腔中飘出来。 秦羽涅回眸看着在自己身后走进屋子的刀鸑鷟,秀眉微蹙,颇为不满,心里好似明白了几分,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刀鸑鷟见他竟是笑了,更加觉着恼怒,走至案几前独自坐下,眉目间隐隐的怒气被安茕看在眼中。 “丫头,怎么了?”顿了顿,“方才还好好的,怎么此时就生起气来了?可是这小子惹你了?” 刀鸑鷟不说话,只是抬眸瞪了瞪秦羽涅,又收回目光,别过头去。 “哎,有什么可置气的,来来来,陪我喝酒才是要事。”这更深露重的夜里,他们三人竟是就这着昏黄的烛光在案几前饮起酒来,不过安茕倒是知晓分寸,只是让他们分别倒在杯中小酌,并未豪气地牛饮。 喝至七分醉时,安茕便颇有些上头了,脸喝的通红犹似煮熟的虾一般,摇头晃脑地沉醉的不行。 秦羽涅与刀鸑鷟在此对望了一眼,似乎都明白彼此此刻在想着什么,秦羽涅微微颔首,轻启薄唇,开口道;“前辈,为何深夜造访?可是伏龙寺出了什么事?” 安茕被问到时,忽然微微一愣,仿佛那思绪已经不是他自己的,而后又才缓缓道:“嗝......”满是酒气缭绕,“不是......”一边说着一边摆手,却也没说出几个重要的字来。 “前辈,不是什么?”刀鸑鷟试探性地追问。 “出什么事,能出什么事......”顿了顿,“他们好的很,我此次回来......嗯......我回来是为了一件事......” “敢问前辈是何事?”秦羽涅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是......我告诉你,可别告诉别人。”说着要让秦羽涅将耳朵凑过去,“是云苍阑......” 第一百三十九章 今人不见古时月 轩窗外的夜风狡黠地从缝隙中袭来,于案几上的烛火而言几乎是山海之势,摇曳着险些被其熄灭。这跳跃缥缈的烛火蹿动在秦羽涅静若寒潭的眼眸之中,除此之外这双瞳仁里好似什么都不复存在。 云苍阑的话此时在他与刀鸑鷟的耳边乍然响起,犹如一道惊雷一般。 秦羽涅即刻回想起了那日在塔楼后的禅房前,安茕曾提及过云苍阑,甚至还知道自己的母妃被云苍阑所掳,那时自己就十分想得知他究竟是何身份?又为何会对云苍阑的踪迹如此的了解?只是那时,有太多的问题都无法问出口。 “前辈,你所说的是云苍阑?你为了云苍阑的事而来?”刀鸑鷟似乎对自己所闻难以置信,心中的疑惑与好奇也随之愈发的扩散开来。 “我说你呀!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云苍阑他......嗝......他到现在都还不收手,十五年了,整整十五年过去了,他却依旧执迷不悟,哈哈哈哈哈!”安茕半醒半醉地伏在案几上,说到令他激动之处又猛然从案几上抽离起来,甚至狂笑起来。 秦羽涅从他这笑意里听出了诸多的怨与恨,诸多的嘲讽与讥笑,但更多的却是他对于往事的一种释怀和淡然,这释然似乎是将往日的是非恩怨从自己的骨子里剥离出去,他身体里的罪与恶都随之烟消云散。 “前辈......”刀鸑鷟秀眉微蹙,目光却定定地停留在了云苍阑的身上。“前辈,你知道十五年前发生的事?”秦羽涅故意将话题引至十五年前的事情上,就是不知安茕是否会因酒醉而向他们吐露十五年前所发生的事情。 “十五年前......”安茕因醉酒的原因,眼神迷蒙着颇为疑惑地瞥了秦羽涅一眼,忽而又好似回想起了什么,幽幽地开口,“十五年前的事情这朝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 他这一反问使秦羽涅心中暗暗一惊,听安茕之意,莫非他真的曾是这朝廷中人?如此一来,某些谜团便能够很是合理的解开,毕竟安茕他是识得母妃和云苍阑的,若是不在朝中,许是不大可能的。 “这么说前辈也是朝廷中人?”刀鸑鷟与秦羽涅对望了一眼,直截了当地朝安茕问了出来。 安茕又饮下一口酒,以袖袍揩过嘴唇,定定地看着刀鸑鷟,“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顿了顿,“至今,这还重要吗?” “可是......”刀鸑鷟忽然噤了声,没错,安茕说的不错,此时此刻,他的身份又真的重要吗?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真相而来,只有真相才是她,是秦羽涅,是苏辰砂,是他们所有人所追寻的。 “前辈,敢问你是否也参与了十五年前的那场宫变?”秦羽涅刻意将声音压得很低,神情凛然。 安茕含着酒,轻笑一声,朝秦羽涅望了过去,“小子,你很想知道十五年前那场宫变的事情?” 秦羽涅轻轻点头,“不错,前辈,此事即便前辈不说,本王也一定会想办法调查清楚的。”“罢了罢了......前尘旧事......”安茕忽然挥了挥手,仿佛释然一般,“告诉你们也无妨。”秦羽涅与刀鸑鷟四目相视,皆是微微蹙起眉头,正襟危坐,侧耳仔细地聆听起来。 “你们说的不错,我的确曾经是朝廷中人。”安茕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似乎他接下来的话将会开启一个尘封了多年的秘密,不为人知的秘密,“想当年在宫中,我也曾潇洒不羁,肆意放纵过......” 刀鸑鷟静静地看着安茕,只见他说到此处时,眸子里的光彩便霎时与平日里变得不同起来,素来见他皆是一副万事万物皆与自己无关的模样,对这个世间的不在意,眼里满是轻狂的淡漠。 “前辈曾经在宫中做官?”刀鸑鷟不禁追问。 安茕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做官?哼……”冷笑一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啊……可也正是如此,才酿成大错……” 刀鸑鷟与秦羽涅不禁听的有些疑惑,但却并未出声,而是静待安茕接下来的话。 “人一旦握住权利的一端,就会生出想要完全将权利为我所用的欲念,很少有人能够逃脱被这样巨大的力量所网缚。”顿了顿,突然目光落在了秦羽涅的面庞上,“小子,难道你就没有这么想过?身为皇子,难道就真的对皇位毫无想法?”说着,他竟是嗤笑了一声。 秦羽涅却缓缓开口,淡淡地道:“那皇位本王想要。”言罢,他竟是没有一丝恼怒,而是噙着一抹浅淡的笑。 这次,倒是换做安茕一愣,不自觉地清醒几分。他原以为,以秦羽涅这般性子,定然会以震怒来表达其的傲然清高,但他错了,他没想到秦羽涅竟是如此直接地说他想要做皇帝! 看来,他还不够了解这小子。 “前辈不必惊讶,你并未听错。”顿了顿,眸光隐隐闪烁着坚定的光华,“那皇位,本王要。” 安茕将自己的目光定在秦羽涅的面上良久,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故作颇为不在意地移开来。 “我也曾想过……”忽然,只听安茕如此说到,这声音里带着笑,发颤自嘲的笑,全然不像是他们所识得的那个安茕,“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没有人不想。” “前辈……”刀鸑鷟轻唤出声。 安茕摇了摇,继续道:“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在朝中的身份吗?告诉你们也无妨了,我本名唤安穹,是南朝曾经的安陵王。” 刀鸑鷟与秦羽涅并未太过惊讶,因为对于他们来说,安陵王这三个字几乎是他们没有听闻过的。 即便是自幼生活在皇城中的秦羽涅也从未听闻过,便更别提刀鸑鷟了。而也正是因此,秦羽涅才觉得疑惑,若是照此,安茕曾参与那场宫变,为何自己却从未听闻过此人?虽然那时自己尚且年幼,但绝不会对朝中之人毫无印象。 就在此时,安茕道:“你们不会只晓得,除了他们无人知晓。” 第一百四十章 平地起惊雷 “砰”的一声,只听闻那轩窗被猎风吹刮的“乒乓”作响,刀鸑鷟敛衣起身,匆匆至那窗边,将其掩合上,这才又回到案几前坐下来,拨弄了两下盆中的银炭,火便变得更旺了,几乎将刀鸑鷟一张小脸映照的通红。 安茕的话再次在这漆黑的深夜响起,在自己的耳边,每一字每一句都在自己的耳边回荡着,“我的身份,一直以来都仅仅为少数人所知晓。”顿了顿,“你们定然会觉得奇怪,呵呵......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很是讽刺......” 言罢,他低下头去,又饮了一口酒,仰头,那酒水便顺着人的唇角流了下来。 他用手背揩了把嘴唇,继续道:“十五年前......不,那应当说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眸光忽然远眺,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刀鸑鷟有些疲乏,却依旧托着腮,仔细地听着,秦羽涅看在眼中,只为她寻来了绒毯披在她的双肩之上,如此一来,脚下有炭火所带来的温暖,身子也不会觉着冷寒。 刀鸑鷟淡笑着紧了紧秦羽涅为她披盖的绒毯,听安茕道:“二十多年前,那时我初遇墨莘与秦天南。” 听闻后,秦羽涅并未惊异于安茕对自己的父皇与母妃直呼其名,而是更想得知,二十多年前的他们究竟有着怎样的相遇,而后来是否又生出了诸多的纠葛? 如今的果,究竟是何因种? “二十多年前秦天南曾有一次微服私访出宫去往了博义。在博义的街市之上秦天南遇见了我这个落魄又穷苦的小贼,因为偷人玉佩被他发现而当场被捕。”说着安茕竟是笑了起来,“到底是那时皮糙肉厚的,不顾脸面,从牢中出来便一路寻着他找至京城,这才发现原来他并非寻常百姓,更不是什么商人大贾,而是这南朝的天子。” “那时,我想尽了一切办法,终于在某一次他出宫之时见到了他,好在他记得我。”顿了顿,“我记得我曾对他说,我一路跟随他至此,便是因为他在博义救我一命,让我得以改过自新,然而我无父无母,也并无其他的出路,所以才至京城寻他。” “秦天南即便多疑,倒也心善,竟是让自己随他进宫做了宫中的侍卫。”安茕摇了摇头,“也正是因为入宫,我才有机会识得墨莘,也就是你的母妃。”这时,他才突然望向秦羽涅,如此说到。 “后来呢?”秦羽你追问。 “是啊,前辈,后来呢?”刀鸑鷟也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后来所发生的事情。 “后来......后来.......”安茕兀自呢喃了片刻,眸光竟是忽然变得哀伤起来,“我第一次看见墨莘时,我便知晓自己从那一刻起,便不会再爱上别的女子。” 听至此处,秦羽涅的眸子微微一颤,果然,自己从第一次听见安茕唤自己的母妃时,心底便生出隐隐异样的感觉,但那时他却说不上是何处奇怪。 “初见之时,她着着宫衫,站在御花园的那片葵花之前,眉目流转,巧笑倩兮。”说至此处,安茕的眸光里竟是闪烁起了几分灼灼的光彩,流露出真挚的笑,“但我知晓,她不属于我,她永远都不会属于我。” “若是她对我有一丝的怜悯,我或许都会直接将她从秦天南身边抢走。”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可是她没有,她的心完完全全地属于秦天南,她的眼里心里都没有我一丝位置。” 刀鸑鷟忽然觉得,不论安茕曾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但若抛开一切来看,他也不过只是个可怜人。 “后来,苗疆有战事,我便主动向秦天南请求让我从军。”垂首,勾唇一笑,“我原本是为了逃避墨莘,逃避现实。只是不想在这战役中我竟是立下了战功,秦天南这才封我为安陵王。” “前辈,既是皇帝他亲封,为何却不曾听闻过安陵王的名号?”刀鸑鷟不禁问出心中疑惑。 安茕并未直接回答刀鸑鷟的话,而是接着自己的故事讲述下去,“后来,在庆功宴上,我喝醉了酒,竟是当众对墨莘做出了一些出格的举动。” “秦天南自然是无法忍受的,他不能够忍受自己的女人被人所觊觎,更不能够容忍自己的颜面受损。” “于是他开始打压我。” “我因诸事交织,而犯了糊涂,与宫中一宫女一夜缠绵,后来那宫女竟是有了身孕。” 刀鸑鷟与秦羽涅惧是有些惊异,要知道,与宫中女子有染,便是私通,更何况那是刚封了安陵王后调戏皇帝妃子的安茕。 “墨莘心善,得知之后,竟是让秦天南恩准那宫女将孩子生下来,但却不能够对外宣称这个孩子的真实身份。”顿了顿,思索片刻,“那宫女郁郁而终,而我因此事,也被永生禁足在府中,知晓这件事的人若非被遣回家乡,便是被处死。”说至此处,他的眉皱了起来。 “就因此事,便要将所有知情之人处死?”刀鸑鷟显然无法理解且认同这样的规定。 “天家无情,天家所顾及的唯有天家的颜面。”安茕抬眸,静静地看了看刀鸑鷟。 刀鸑鷟听闻后,不禁低下头去,双手紧握成拳。 “整个凤华城,上上下下,都不许再提及安陵王三字,自那之后,安陵王便知是虚名。”安茕仰头,豪饮一口酒水,“而我又怎能甘心呢?” “所以你才策划了那场宫变?”顿了顿,“同云苍阑一道?”秦羽涅蹙眉,几乎已在心底下了定论。 只见安茕笑着点点头,“你说的不错。”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了,“的确是我伙同云苍阑干的此事,那时的我几近疯魔,每日每夜都觉得活在痛苦与折磨之中,得不到墨莘,更失去了一切,最让我感到痛楚的是墨莘每每看向我那双失望的眼睛。” “也就是那时我决定要同秦天南抢夺一切。” “我不禁想要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我更想要的,是墨莘。” “前辈......那你的孩子呢?”刀鸑鷟忽然开口询问到,听着许久,似乎是遗忘了什么,她这才想起,那个孩子呢?那个宫女所生的,与安茕的孩子。 “那个孩子,后来,被秦天南和墨莘所养,是南朝苍玄国的七皇子。” 第一百四十一章 江湖近处归无路 刀鸑鷟惊呼一声,直接拍案而起,高声道:“安永琰!”就在她唤出这三个字的同时,她看见端坐在一旁的秦羽涅瞳仁骤缩,剑眉紧蹙。 难怪…难怪自己一直觉得很是奇怪…… 安永琰身为皇子,却同皇家的姓氏不同,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安茕,安永琰。 她渐渐地平复心绪,不禁朝秦羽涅望去,她同秦羽涅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 事情的真相竟会是如此…… 如此的出人意料,如此的让人难以置信,甚至是深深的震惊。 他们没有谁人会想到,安永琰,南朝苍玄国的七皇子竟会不是皇帝的亲生儿子,而是一异姓王与一宫女所生。 秦羽涅怔愣住,一言不发。 可他此时此刻却只想在心底发笑。 原来他与安永琰不禁没有了兄弟的情谊,甚至连仅有的他曾认为还能将二人联系在一起的血脉关系也变成了一场笑话。 他原在想,若是今后终有一日与安永琰为敌,自己该如何面对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他,可是如今,自己倒是宁愿他与自己血脉相连…… 他有时候会想为何偏偏是安永琰呢?为何偏偏是他们呢? 秦羽涅头一次体会到何谓命运弄人。 “怎么了?”安茕似乎察觉到了二人对他此言所表现出的异常,不禁皱眉询问,“其实,我此次回来还有一个心愿便是亲眼与他见上一面,” 刀鸑鷟重新在案几前坐下,“前辈……”犹豫片刻,她竟是不知自己是否该开口向安茕道出实情。 秦羽涅双眸轻阖,片刻后,睁开眸子来,“前辈,云苍阑去博义见你之时,难道就未曾向你提及过七皇弟吗?” “这是何意?”安茕忽然觉得秦羽涅这是话中有话。 “前辈……其实……”顿了顿,再次抬眸,“你的孩子,也就是我的七皇弟,他便是九幽圣教的教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秦羽涅在此事上,觉得并无第二个选择,迟早安茕都会知晓真相,了解真相,所以根本没有隐瞒的必要。 “你说什么!”听闻此言,安茕几乎是即刻从案几前抽离开来,将手中的酒壶猛地掷在地面上,碎裂开来在这黑夜里发出剧烈而清脆的声响。 “前辈……”刀鸑鷟见他如此举动,霎时紧张起来。 但安茕却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刀鸑鷟很是不解,但却只能够紧紧地盯着安茕的一举一动,别无他法。 神思因此而难以松懈,秀眉紧蹙,浑身紧绷着,整个人好似都进入了一种戒备状态。 虽然他们曾见过这前辈,但这所谓真相都是他的一面之词,是否真实,亦或者皆是他的杜撰,都未可知。 他的身份又是否真的如他所言呢? 正当刀鸑鷟思索之时,安茕的笑声忽然戛然而止,“不愧是我安茕的儿子!” 刀鸑鷟的思绪霎时间被拉扯回来,猛地抬首望向安茕,只见他眸间满是骄傲狂放,仿佛对自己的孩子是魔教教主这件事并不在意,不,应当说是异于常人的在意。 秦羽涅不禁蹙眉,“前辈,那敢问你可知道,七皇弟他同云苍阑勾结联手意欲图谋这南朝天下?” 听至此处,安茕又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果然是我的儿子,为父的年轻时未曾完成的心愿,他倒是想帮我去做了。”顿了顿,眸中忽然闪过一道利光,“不过,若是同云苍阑……为父倒是要好好地教训教训了……” 言罢,安茕一笑,竟是直接绕过案几,便要从此处离开,看他这般架势,怕是要去…… “前辈!”秦羽涅赶忙出声,将人唤住。 安茕定下步子,回转头来看向秦羽涅,等待着他的下文,只听秦羽涅接着道,“前辈此刻便要去见他?见了他前辈要说些什么呢?前辈觉得即便说了,他就会相信吗?” 安茕的眸光因秦羽涅的话忽然变得闪烁起来,秦羽涅说的没错,若是自己此刻前去寻人,见了他又要怎样开口呢?几乎从襁褓之时起就未曾见过的孩子,怎会无缘故地相信自己的一面之词,怕是只会一心认为自己是个酒疯子。 如此想着,不禁又自嘲地轻笑了两声。 罢了罢了...... 安茕扬起衣袖,摆了摆手,“真相终有一日会揭开,不在这一时半会儿。”言罢,抬脚又要继续向屋外走去。 “前辈,你要去哪?”刀鸑鷟忍不住出声问道,既是不去寻安永琰了,那又有何要事非要此事离开呢? “丫头,我把这屋子还给你们小夫妻出去喝口酒还不行?”安茕似是又恢复了往日那般疯疯癫癫,事不关己的模样,“好啦,别担心我,死不了。” 话音落下,他便径直走出了屋子,只留下刀鸑鷟与秦羽涅两人对望一眼,四目相视。 “鸑鷟,过来。”秦羽涅见刀鸑鷟仿佛还在为了方才的事情怔怔出神,于是浅浅一笑,将她唤到自己的身边。 刀鸑鷟蹙着秀眉走至他身边坐下,倚在案几前,偏过头看着他,“羽涅,此事并非人意可以扭转,你千万不要......”刀鸑鷟话音未落,便被秦羽涅倾身堵住了两片张合的唇瓣。 刀鸑鷟伸出手搂住他精瘦的腰身,渐渐地回应起他来。 良久之后,微微喘息着被他放开来,眸光有些迷蒙地寻着人的眸子,只见那双清亮的眼眸此时此刻竟是噙着淡淡的笑意看着自己,“鸑鷟,你想说的话我都知道,清楚明白,你不必担心,我没事。” 不需要刀鸑鷟开口,秦羽涅也知晓她心中的那一番话。 对于安茕所道出的事实,他除了接受之外,别无选择,他无法选择与安永琰成为兄弟,也无法选择是否与他有血缘之亲,他唯一能够选择的只剩下杀他或是被他杀。 说来,真是可笑至极。 他如是想着,将刀鸑鷟揽入怀中,贴在她的鬓边,轻声道:“你的心意,我从来明了,所以不必说,也不用说,让我好好地去想想,今后同安永琰的这条路该何去何从。” 第一百四十二章 任其随水流 景和二十年腊月二十七,帝都凤华,慎王府。 干涩的冷风将云翳拉扯开来,撕扯出纤薄的丝缕,露出清冷的苍青色天穹,就犹如一块地布有裂痕的深青冷玉一般,给人以无尽的苍凉之感。 刀鸑鷟拢了拢肩上的雪银狐大氅,半倚靠在长廊的椅子上,大氅领口雪白的皮毛将人的脖子围住,衬着人那张若雪的面庞,便显得愈发的晶莹剔透了去。 她朝着廊外懒懒地伸出素手,摊开掌心,穹苍中落下的白雪便簌簌地飘入青檐之内,擦过她的发梢与肩头,也融在她的掌心,融在她的眼睫上化作晶莹的雪水,就犹如眼泪一般,她轻轻地一眨眼就顺着面颊滑落下来。 凉意霎时四袭进四肢百骸,使她猛地将手收了回来。 “鸑鷟。”听闻一道清冷之声在身后唤她,她回眸,恰好对上秦羽涅的星眸,只见他今日袭了天青色的夔龙纹常服,眸子里噙着淡淡的浅笑来到人的身边,“怎么清早就在此处坐着?” “睡不着。”刀鸑鷟扬起一抹笑,眉目间却略带着几分惫意,“羽涅,安茕前辈他 “他回到凤华的目的是为了揭露云苍阑,除此之外还是为了看看安永琰。”顿了顿,“昨夜你我多加阻拦,但以前辈的性格,是拦不住他的。”秦羽涅淡淡地说着,目光远眺,眸中闪烁着一丝犀利的精光。 刀鸑鷟有些担忧地握住秦羽涅的手掌,“也不知会生出什么祸事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更何况他们的事情,不如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好了。”秦羽涅微微蹙着的眉头在说完这句话后便舒展开来,朝着刀鸑鷟浅淡的一笑。 刀鸑鷟听闻后,点点头,“你说的不错,这人世间的恩恩怨怨又岂是我们之力就能够干涉化解的。” 秦羽涅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伸出来抚摸上她的面颊,“起来吧,去正堂,今日有客人要来。” “客人?”刀鸑鷟颇为不解,云里雾里地被秦羽涅轻轻地拽了起来,“什么客人?”继续追问着。 “一会儿你便知了。”言罢,秦羽涅捏过她的掌骨,牵着她向长廊的另一端走去。 “到底是谁嘛?”刀鸑鷟跟在秦羽涅的身后一路追问着,非要问出个答案。 秦羽涅只是笑着不言语,牵着她来到正堂,吩咐了婢子去准备茶水,又让人去请靳含忧同来。 至正堂中,秦羽涅敛衣坐下便看着刀鸑鷟还立在堂中央向外张望,似是在循着那婢子退下的方向看去。 “鸑鷟?在想什么?”秦羽涅如是问道。 “羽涅,究竟是何客人如此神秘?”刀鸑鷟回过头,盯着秦羽涅的眸子走上前至他身边。 “原来你竟是还在惦记此事。”秦羽涅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继而将刀鸑鷟的手拉住,“即刻便知。” 刀鸑鷟瞥了他一眼,知道他无意在此刻告诉自己,便也不再追问,只是暗自思索这能够让靳含忧也一同来迎的人不知究竟是何身份?亦或是说此人是何重要人物? 就在刀鸑鷟兀自思索之时,靳含忧已从庭院中款款走了进来,至正堂中,一声:“殿下。”行礼欠身,这才使得刀鸑鷟回神,回过头去也同样向她行礼。 “王妃。” “妹妹,没想到你竟也起的这样早。”靳含忧笑着在秦羽涅下手的一侧位置上坐了下来。 刀鸑鷟将自己还被秦羽涅牵住的手收了回来,颔首回道:“睡不着便起了。”于是,也退至一旁的位置上落座,静静地等待着那位客人的到来。 “不知殿下所言的客人究竟是何人?”靳含忧也颇为疑惑,不由得向秦羽涅询问。 秦羽涅只是呷了一口婢子送来的茶水,抬首,就在此时方才端茶水来的婢子又突然折返了回来,匆匆地跑入正堂,向秦羽涅道:“殿下,阿四管家说客人已经到了。” “知晓了,让他们进来吧。”秦羽涅顺手将杯盏搁置在一旁的桌案上,吩咐下去。 那婢子得令退下,便径直去往了府外迎接秦羽涅口中的“客人”。 靳含忧由此向婢子离开的方向望去。 刀鸑鷟便也凝神往屋外看去,秦羽涅越是不告诉她,她的好奇心便越重,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客人究竟是何人。 只见堂外远远地走近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皆是颔首垂目,瞧不真切面容。 待他们踏入了正堂之中,刀鸑鷟这才看清,原来这女子竟是月浓姑娘,她一袭鸦青色的锦裙,外面罩着一件灰鼠色的大氅,缓缓地挪步至中央站定,欠身行礼,道:“慎王殿下,慎王妃,苏梨姑娘。” 而另一个人,那个中年男人,却是刀鸑鷟从不曾见过的。 起先刀鸑鷟还认为那男人是月浓姑娘的夫君,但她很快便又否定了这一想法,因为他二人站定后相距甚远,且并无任何交流,眉目间的神采更不像是熟悉之人应有神采。 果然,那男子缓缓开口,行礼:“下官陈之远自通州而来。” 他话音才落,这厢刀鸑鷟便已经反应过来,心里暗想通州来的......不禁朝秦羽涅看去,只见秦羽涅微微地点了点头证实了她的想法。 “免礼。”秦羽涅淡淡地开口,示意他们二人落座,“此事还需多谢月浓姑娘。” “殿下严重了,殿下有恩于月浓,殿下的吩咐月浓定当尽全力为殿下完成。”月浓颔首,言语之中全然是对秦羽涅的恭敬之意。 “月浓姑娘严重了。”言罢,秦羽涅便将眸光移至了那位自称是来自通州的陈之远的身上,“陈之远?”秦羽涅忽然回忆起了那日月浓离开凤华之时,给他的那张字条上所写的名字:陈之远。 听闻他在通州刺史的手下办事,因与云苍阑相识,也可说受云苍阑提拔,才有幸在通州刺史手下做事,所以对于云苍阑的吩咐,从前他可谓是言听计从。 如此一来,当初很有可能是云苍阑让他与钱宴往来,并让钱宴信任于他,以方便他日后每一步计策的谋划和进行。 那陈之远听闻了秦羽涅在唤他,便即刻两手平措在前道:“慎王殿下,正是在下。” 秦羽涅点点头,“本王来问你,你可要如实回答本王。” “殿下放心,既然下官来了这里,便一定不敢欺瞒殿下。” “既如此甚好。”顿了顿,“想必月浓姑娘也事先告诉了你,本王为何让你来此的目的。” “是,殿下。”陈之远颔首,“月浓姑娘已经向下官说过了,慎王殿下让下官来此是为了云苍阑的事情,殿下有什么问题可以尽管问。” “那本王来问你,当初云苍阑伙同欧阳鹤之与钱宴勾结一事,你可知晓?”秦羽涅微微蹙眉。 “下官自然是知晓的,钱宴因与下官的私交甚好,所以有将此事告诉过下官。”顿了顿,忽然一笑,“其实,这都不是主要的原因,更为重要的原因是因下官在通州刺史的手下做事,钱宴为了通过下官,拉进与通州刺史的关系。” “那么此事,通州刺史可有参与?”秦羽涅追问。 陈远之摇了摇头,“并未,大人他不曾参与。” “不知你可听闻了此次从博义伏龙山中搜出大批金银与账簿的事情?”秦羽涅继而将此事抛出。 “下官听闻了。”陈远之点了点头,面色颇为凝重,“殿下此言的意思是?” “既然你与钱宴交往甚密,那么他从前干的那些勾当你不可能不知。”秦羽涅端起方才搁置下的茶水,轻轻地抿了一口,话语间完全没有留一丝的余地给陈远之。 “殿下是想让下官拿出证据来?” “不错。”秦羽涅抬首,望向他,“本王希望你能够帮助本王调查此事。” 陈远之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因为他别无选择。 “那么就还请你在凤华多留几日了。”秦羽涅如是说到,以眼神向靳含忧示意了一下,靳含忧即刻会意,吩咐婢子为陈远之安排住处。 “多谢殿下。”陈远之自座上站起身来,朝秦羽涅行了个礼。 秦羽涅抬手微微扬了扬,示意他不需如此,吩咐着婢子待他去往住处。 “月浓姑娘,此次辛苦你了,不知近来可好?” “多谢殿下问怀,一切都好。”月浓微微一笑,恍惚之间她才惊觉离她上一次来此时,已过去了这般久了,如今的她已嫁做人妇,也有了自己幸福和满的家庭,这一切其实都是过去受了秦羽涅的照拂和帮助。 “那便好,若是日后有闲暇,月浓姑娘可让尊夫与孩子一同来慎王府做客。”秦羽涅抱以淡淡地一笑。 “那月浓便在此多谢殿下了。” “含忧,你便为月浓姑娘安排一间住处,待她在此休整两日。” 靳含忧得到秦羽涅的示意,向他微微点头之后便径直起身,“月浓姑娘,还请跟我来。”于是乎,便引着月浓朝着堂外走去。 “有劳王妃了。”月浓福了福身子,随着靳含忧一道走出。 如此,堂中便又只剩下了刀鸑鷟与秦羽涅两人。 秦羽涅的手指放在一旁的桌案上,轻轻地叩了两下,剑眉微蹙,也不知在想什么。 “羽涅,此事眼下算是有了着落。”顿了顿,“皇后她哥哥的那件事该怎么办?” 秦羽涅眸中忽而闪过一丝利光,“安永琰曾答应我的事,我想他应会做到,只是不知他查的如何了?” “只怕若是真的遇上了安茕前辈,牵扯出从前的往事,以安永琰那样的性子,又将有一场狂风骤雨了。”刀鸑鷟在秦羽涅的面前停住脚步,伸出手来将他叩打桌案的手指攥住一根,目光里流露出几分担忧。 秦羽涅看了看被她攥住的手指,张开手来反覆上她的素手,只觉一阵凉意自指尖蔓延开来,“你的手总是这样冰凉。”他这言语带着几分责备,但更多的到底是宠溺与心疼。 “羽涅你就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吗?”刀鸑鷟觉得秦羽涅似乎太过镇定了些。 “该发生的总会发生,逃不过。”秦羽涅的指尖拂过刀鸑鷟的手背,只见他起身,又重新将刀鸑鷟的手握住,“担心亦是无用。” 言罢,他回过头看着还愣在原地的刀鸑鷟,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这么明白的道理,你竟也想不通了?” 刀鸑鷟摸了摸自己被他弹过之处,垂下眸子来沉默了片刻,抬首,“我懂了。”顿了顿,“既要知道事情的进展,不如亲自走一趟,这才是我刀鸑鷟。” 秦羽涅闻言微怔了一下,随即摇头笑了笑,“既如此,那我随你同去。” 刀鸑鷟展颜一笑,“那便走吧。” 他们二人就此朝着临王府而去,至临王府门前时,只见王府外一片平静,并未有任何不对劲,也不似他们猜测那般有天翻地覆的动静。 他们二人相对望一眼,便径直走上阶梯,至门前叩门,不一会儿便有一婢子从门后探出个头来,“你们......慎王殿下,参见殿下。”她在看见秦羽涅的那一刻才回过神来,赶忙行礼,让出一条道路,“殿下可是来找临王殿下的?” 秦羽涅点点头,“他此时在何处?” “临王殿下还未回府。” “他出去做什么了?”秦羽涅眉峰一蹙,继而追问到。 “这......这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殿下是同长生先生一同出去的。”那婢子答到。 “本王知道了,你退下吧。”此时,秦羽涅与刀鸑鷟已经走至了临王府的正堂外,“本王就在此等他回来。” “是。”那婢子欠身,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即使如此说来,那么安茕前辈应是还不曾来过临王府。”刀鸑鷟一边推断着一边朝着四下环视了一番。 “安前辈昨夜离开,应是不会如此快来寻安永琰。”秦羽涅拉过刀鸑鷟让她坐在自己对面的椅子上,“他与长生外出,不知可是为了那件事?” “如今也只有等他回来方能知晓了。” 刀鸑鷟这话音才落,便听得屋外一阵脚步声渐渐地近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是曾不告而去 这厢,刀鸑鷟的话音才落,便看见庭院外的两人渐渐近了,只是他二人一前一后,安永琰的步子似是走的很急,而长生则紧随他身后,颇有几分在追赶他的意味。 刀鸑鷟在看见他二人的身影时,下意识地与秦羽涅对望了一眼。 “永琰你走那么急也无济于事啊。”只听得长生的声音从庭院中传来。 安永琰却并未出声回应,只是径直朝着堂中走去,未至堂中时,抬首之际却忽然看见了端坐在正堂里的那两人,唇角不禁勾起一丝玩味的微笑。 “真是好巧,不想皇兄和鸑鷟你竟是会莅临本王的府邸。”安永琰似是不解,笑了一声,步子也随之踏入了正堂。 “嗯......这两位......”长生朝着他们张望了片刻,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便将剩余的话全数咽了回去。 “你这是去了哪里?”秦羽涅敛衣从座上站了起来,直直地望向安永琰,剑眉轻蹙。 “呵呵,皇兄何时也会关心起我的动向了?”安永琰自嘲一声,颇有讽刺之意,垂下眉目,并未对上秦羽涅的眼神。 “临王殿下,眼下可不是拌嘴的时候,我与慎王殿下前来是想问问殿下你可有查到什么线索?”刀鸑鷟眼见着安永琰如此态度便愈发的焦灼,他似乎有意与他们作对,并未提及正题。 安永琰凤目一挑,撩开衣袍朝刀鸑鷟走近了两步,刀鸑鷟倒是站在原地不动,似乎并不畏惧他,蓝眸轻抬,只静待他接下来有何花样。 安永琰三两步走至刀鸑鷟跟前,却似是刻意放慢了步子,目光在刀鸑鷟的面庞上逡巡片刻,站定,倾身凑近,刀鸑鷟纹丝不动,只是眸光里已是闪过一锐利。 安永琰唇齿半开,欲言又止,终是勾起一抹笑,幽幽地道:“你倒是头一次与我说话时态度如此和善。”不知为何,他竟觉得心中有几分甜意,只是这甜意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对他皇兄的嫉妒,“果然为了皇兄,你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刀鸑鷟横了他一眼,退后两步,与他拉开一段距离,“还请临王殿下自重。” “好了,说说正事吧。”秦羽涅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方才便一直落在他们二人身上,仿佛只要安永琰有任何越界的行为,秦羽涅都不会让他好过,“你方才急匆匆地是为何?” 秦羽涅将这话锋一转,安永琰回过头去望向他,开口道:“皇兄不需为此烦恼,是因方才在路上遇见一疯癫的老头儿,无需管他。”他嘴上虽如此说,但他眉目间的愁绪与疑惑却出卖了他。 秦羽涅与刀鸑鷟闻言,皆是抬眸朝彼此交换目光,而这一幕恰巧被安永琰身后的长生所瞧在眼里。 秦羽涅意识到安永琰口中所言的疯癫老者,十有八九便是安茕,没有想到的是,安茕的行动竟会如此之迅速,竟已找到了安永琰,那么下一步,是否会对安永琰道出真相? 以安茕的固执来看,秦羽涅不敢对此有所保证。 “那老者可有说些什么?” “皇兄怎么忽然对此事感兴趣?不过是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儿罢了。”安永琰心中的疑惑更甚,原本那老头儿今日所言就令他十分心烦意乱,眼下秦羽涅的追问,更是让他觉得事情似乎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简单。 “你若不愿说,那便谈谈另一件事吧。关于皇后娘娘兄长一事,可有动静?”秦羽涅见他此般态度,想来安茕应当还未向他告知真相,便不再追问。 安永琰见秦羽涅对此事的态度,心中竟有些莫名地紧张,眼波流转之间已是想出了无数种可能,但他仍然只有暂压心绪,回答秦羽涅的问题,“这问题,还是让长生为皇兄解答吧。” 长生收了折扇,点点头,开口道:“近几日我在凤华与傲雪神山脚下都安插了许多眼线,一来是不确定皇后的兄长是否会乔庄回到凤华与皇后的人暗中通气,而来是怕他们从傲雪神山悄无声息地撤走。”顿了顿,“盯了几日果然有所发现,在凤华城内发现了皇后的贴身侍婢于一茶馆内与一男子鬼鬼祟祟的交谈,谈话里说大势去,速回。” “本王想皇后是在通知她的长兄速回青域关,否则一旦被发现,不但功败垂成,更是株连九族之罪。”秦羽涅蹙眉,眼含利光。 “不错,皇后长兄擅离职守,未经皇命私自离开边关,已是一罪,又参与云苍阑的谋反大计,更是罪不可赦。”长生冷笑一声,叹了口气,“看来此次,皇后不但失了荣宠,更是连小命也要不保了。” “敢问风教王......”刀鸑鷟话音未落,长生便接了过去。 “自然,我长生办事,自是妥协。”长生知晓刀鸑鷟想问什么,“已派了我教中人从四面围守傲雪神山,想来他们此次是插翅也难逃了。毕竟这可是为我教主取得......”长生忽然意识到自己多嘴了,不肖看安永琰的眼神,便噤了声。 刀鸑鷟却对他未说完的话产生了兴趣,轻蹙秀眉,“眼下只要找到云苍阑多年前犯下罪行的证据,那么所有的事都会结束。” 不知道靳丞相那边可有消息了?刀鸑鷟在心中暗暗地自问。 “别忘了你答应本王的事,派人给本王守住了。”秦羽涅看向安永琰说到。 “永琰自然不敢忘,皇兄也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情。”这是一桩交易。 “鸑鷟,我们走吧。”秦羽涅也不去答话,只携了刀鸑鷟的手,走出这厅堂。 “羽涅,你答应了他什么?”刀鸑鷟抬首,满心疑问地向秦羽涅询问。 “待此时了结,我自会告诉你,无须担心。”秦羽涅只浅浅一笑,意图安慰刀鸑鷟那不安的心。 “可是......” “好了,眼下还是去一趟父亲那里,看看有何收获。”言罢,又似是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一个隐患是时候除去了。” “你是说......乌落珠。”他们二人眼神交汇之时,刀鸑鷟便已经知晓了秦羽涅心之所想。 “没错。” 第一百四十四章 幽幽庭院杀机藏 秦羽涅与刀鸑鷟没有作半分逗留往丞相府去了,一路上二人无话,不过怀着的心思却是相同。 走了许久,刀鸑鷟这才抬首朝一旁的秦羽涅看去,只见他面色有些沉重,一道剑眉紧蹙,想来此事除了棘手程度之外,他更多的是在为能否揭开十五年前的真相而忧心忡忡。 若是让云苍阑背负着十五年前的秘密死去,那他绝不会心安。 若是能够等来拨云见日的那一天,那么十五年前所发生的一切才会真真正正地烟消云散。 “羽涅,你说这安茕在安永琰面前究竟说了些什么?”她忽而想到方才在临王府中安永琰的那一席话。 “想来安茕定然透露了一些与安永琰身世相关之事,如若不然,安永琰也不会说安茕是个疯子,说些疯言疯语。”那么安茕的话必定是安永琰不愿听,却又在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刀鸑鷟颇为认同地点点头,“你可还记得那日夜里,谈及安永琰时,安茕曾道了一句‘不愧是我安茕的儿子’。” 秦羽涅点头,“他是曾这么说过。”顿了顿,“你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若是安茕一时想不通透,十五年前的怨恨再次涌上心头,在正确与儿子的两难抉择中,他会不会重蹈覆辙,助安永琰一臂之力?”刀鸑鷟美目流转,“再来,我总觉得皇后的长兄带兵隐藏驻扎在傲雪神山下是一大隐患,如果安永琰趁此机会,派人探听进入傲雪神山的道路......” “此事,我也想过,但眼下只能够将计就计。”秦羽涅眸中射出一道利光,“安永琰他想得知穹玄山庄之所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傲雪神山的道路又岂是那般好找寻的,眼下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也只有如此了。 他们二人停步在丞相府门前,只听刀鸑鷟开口道:“也不知靳丞相是否已经打探到了消息?” “进去问问父亲便知。”言罢,携了她的手,丞相府的侍卫见是秦羽涅到来,也不肖通报,便让他们直接入内了。 刀鸑鷟与秦羽涅一路至正堂,并未见刀客影与元望归的身影,只有靳颉一人独自坐于厅堂中,似有愁容。 “父亲。”秦羽涅唤了一声,靳颉这才抬首望去。 “羽涅,鸑鷟。”见是他二人,便即刻吩咐了婢子去准备茶水。 “靳丞相。”刀鸑鷟行了礼,这才在一旁坐了下来。 “父亲,今日怎么未见刀叔叔与元叔叔?” “老夫正想派人去你府上通知你过来,昨日得了消息,原来云苍阑的那一亲信,当年宫变之后便逃至了苗疆一带生活,此人十分机灵,当年云苍阑与绮兰勾结,发动宫变时曾书信一封与绮兰教母,绮兰教母回信至南朝,那信便至了此人手中,他担心事情若是败露,自己也难逃一死,便在云苍阑还未看那书信时临摹了一封,以假乱真,而真的那封回信则被他自己收了起来。”靳颉捻了捻自己的胡须,继续道,“那信在他逃亡苗疆时,也一直带在身上。” “那师傅与元叔是前往苗疆去找此人了吗?”刀鸑鷟不禁问到。 靳颉却摇了摇头,“哎......”只听他长叹一声,引得刀鸑鷟与秦羽涅的心也随之吊了起来,“此人在去年便已经过世了。” “啊!”刀鸑鷟惊呼,“那......那封书信?” “且听老夫将话说完。”顿了顿,“那人过世之后,他的长子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那封书信。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老夫猜测他的长子是绝不愿相信朝廷,将此事公之于众的,怕的应是会招来株连九族之罪。” “如此说来,他是怎样都不会交出这书信了?”秦羽涅心中怀疑,以此人的做法是否会将那书信毁掉以绝后患? 靳颉满面愁容,“望归与客影已经去置办马匹,打算亲自去一趟苗疆,他应当还不知这书信的消息泄露了出来。” “若非儿臣眼下走不开,必定亲自去一趟苗疆。”秦羽涅思索片刻,“若是他还未知此消息,那么以儿臣的身份施些计谋将他的真话套出也不难。” “这确是一问题。” “不如......”刀鸑鷟话音未落,便听得府外的侍卫匆匆忙忙地进来急报。 “禀丞相,苏府的人派人来传话说若是慎王殿下在此,请他速去苏府一趟。” 靳颉听闻后与秦羽涅对视一眼,点点头,虽不知是何要事,但他示意秦羽涅速速前往,切莫耽搁。 “那父亲,羽涅就先行告退,一会儿派人来回禀父亲。”秦羽涅拱手,便与刀鸑鷟一道出了正堂。 “羽涅,难道公子出什么事了?”方才侍卫的来报让刀鸑鷟的一颗心七上八下,若非急事,公子又怎么如此匆忙地派人来通知他们。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秦羽涅虽出言宽慰刀鸑鷟,但其实他心里也并不踏实,他深知以辰砂的性格,如不是遇上了困难,绝不会如此慌忙。 “我们快走吧羽涅。”刀鸑鷟现在恨只恨今日外出竟是没有骑马,方才走的太急也忘了劳烦靳丞相家的马车送他们一程。 刀鸑鷟一边说着一边执了秦羽涅的手,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在长街上奔跑了起来,也来不及在意自己是否气喘吁吁,所谓关心则乱,正是这个道理。 不多时便到了苏府门前,还未踏入府邸,便见门扉被猛地推开,只见来人是苏越! “越大哥!公子他怎么样了?”刀鸑鷟不禁大声询问,说话的间隙已至苏越跟前。 苏越被来人止住脚步,本要发作,却见是秦羽涅与刀鸑鷟,顿时安下心来。 “公子受伤了。”苏越一脸急切,想是见他们还未来出来寻他们的。 “是谁下的手?”秦羽涅迈上阶梯,眸色冷寒,连这几个字出口,都似结了一层冰。 “是花容。”顿了顿,“不,应该说,是绮兰教母——乌落珠!” 苏越的话犹似一道惊雷,在这青天白日之中硬生生地破出深藏在此最为晦暗的秘密。 第一百四十五章 看今时波涛暗涌 刀鸑鷟曾埋在心中的种种疑惑,终是在此刻得到了一个答案。 没错,从中秋宫宴之后,她就曾觉着花容姐姐同从前不一样了,她也曾多次试探,甚至同公子谈及过此事。他们都知道,苏府中的这个“花容”或许不是真正的花容,但倒是一直不能确定此人身份究竟是何。 没想到,果真是乌落珠。现在看来,就在中秋宫宴之日,发生的一切的一切都与此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只是......答案终是有了,但花容姐姐,也是真的回不来了。 “阿梨妹子......”苏越的唤让刀鸑鷟一阵恍惚,她抬首,这才找回神思。 秦羽涅似乎知她所想,只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掌。 “走吧,我们快去看看公子。”她对苏越点点头,示意自己无事。 苏越行在前方,他们一路走至苏子亭,上了小屋,只见苏辰砂此刻正半坐在案几旁,气息不匀,右手中是替自己准备的纱布与草药,看来他是打算自己处理伤口。 刀鸑鷟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迈了上去,双膝蹭过地面,直直地跪在苏辰砂的前面,秦羽涅还未来得及出声去制止她,她就已经跪在了案几前,查看苏辰砂的伤势。 “公子,你这是......”刀鸑鷟看着苏辰砂肩胛前的刀痕,想去触碰的手有些颤抖,那刀痕划的很深,足有两寸长,鲜红的肉从肌肤里翻出,但鲜血却还未完全止住,汩汩地从里涌出来,苏辰砂的半截白衫都已经被浸染的触目惊心。 刀鸑鷟一时手足无措,失了主张,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只那一片艳红之色就已经让她头脑一片空白了。 “阿梨,我没事。”言罢,他又抬眼看了看羽涅,“羽涅,乌落珠跑了。” “你眼下还有心思担心乌落珠。”秦羽涅的话犹似六月飞霜,叫人冻彻身骨,苏辰砂一听便知他又生气了。 秦羽涅走过去半蹲在刀鸑鷟身边,将苏辰砂手中的草药与纱布拿在了自己手中,“鸑鷟,你将草药敷在辰砂伤口处,我来为他包扎。” 刀鸑鷟怔着,点点头,接过草药的手一直在发抖着,不太利索地一点一点将它们贴敷在苏辰砂的伤口之上,遮掩住那让她心惊的刀口。 自从前去绿萝山庄那一次之后,她再未见过苏辰砂受如此重伤,一时间心乱如麻,说不出话来,连动作也随之变得僵硬起来。 苏辰砂看着刀鸑鷟的动作,却浅浅一笑,想要出言宽慰她,“阿梨。”他轻声唤她。 刀鸑鷟抖上最后一点草药,抬首恰好对上苏辰砂那双温润如春水的眼眸,只静静地望着,忽然就意识到,这男子还平平安安地出现在她面前,虽受了伤,但却是真切存在着的。 “你吓着她了,辰砂。”秦羽涅这便开始为苏辰砂包扎伤口,靠近他耳畔时,轻声说了一句。 苏辰砂闻言只是无奈地一笑,“是我疏忽了防范,这才让她有机可乘。” 秦羽涅将纱布绑好,又让苏越一同坐下,“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阿梨,你看羽涅这模样,我没被人杀死,都要被他冻死了。”苏辰砂试图以玩笑话来冲淡这严肃凝重的气氛,却不想刀鸑鷟也是板着脸一本正经,并未被他逗笑。 “公子,我们在丞相府听见你受伤的消息,都快吓死了。”刀鸑鷟埋怨了一句,“你还在此说玩笑话,当心我们都生气了,公子你可就惨了。”现在刀鸑鷟的心绪稍稍地平复了一些,话语也跟着轻快了许多。 只是苏辰砂难得见她如此,说起来倒是愈发地像羽涅了。 “好好好,不说了。”苏辰砂轻咳几声,“说回到正事上来。” “不如苏越替公子说吧。”苏越接过话头,“今晨花容......应该是乌落珠,她同往常一样端了公子喝的汤药至苏子亭来,我从厨房经过时恰好便看见她。之前公子叮嘱过我,要留意她,我觉得她今日神色有些奇怪,便待她走后偷偷地返回来跟在她身后来了苏子亭。” “她在汤药里做了手脚?”秦羽涅出声问到。 苏越点点头,“没错,但却被公子发现了。”顿了顿,苏越望了眼苏辰砂,继续道,“我听得里面没有动静了,便没有继续上前,正当要离开时,小楼里便传来了打斗声,那乌落珠竟会武功,公子定然也措不及防,这才受了伤。” 秦羽涅听完苏越的讲诉,并未说话,苏越以为秦羽涅要责备于他,当即开口道:“殿下,属下失职,未能保护好公子,请殿下责罚。”一边说着,更是站了起来。 “羽涅,此事与苏越无关,谁也没想到乌落珠会在这个时间点上动手。” “我何时说过要责罚苏越了,坐下。”秦羽涅轻笑一声,“乌落珠之所在此时动手,很有可能是受了安永琰指使,从中秋宫宴至此时,已经过了不少时日,安永琰将乌落珠安插在此时除了隐藏她的行踪,探听你我的消息,还有一点怕的就是要置你于死地,辰砂。” “为何?”刀鸑鷟不解,“为何一定要杀了公子?” “安永琰知晓我与辰砂的关系,在他谋求大业的计划中,他定然是希望能少一个阻碍就少一个。并且,辰砂,是他猜不透的,与他而言,最是隐患。”秦羽涅的语气愈发冷寒,刀鸑鷟似乎能够从他眼中看见射出的寒芒,若是安永琰此刻就在对面,怕是即刻便会让他锥心蚀骨。 “羽涅,你还漏掉了一个原因。”苏辰砂一开口,他们三人的目光便都移了过去,“安永琰其实本身也很恨我。” “公子,此话怎讲?”刀鸑鷟说此话的同时,忽然灵光一现,“难道......” “阿梨你猜到了?” “不知是否是这个原因,不过我想,应当也只有这个原因了。”顿了顿,“安永琰他嫉妒公子与羽涅之间的兄弟情谊?” 苏辰砂点点头,“不错,阿梨果然聪慧。” 网址:m. 第一百四十六章 本无昔日兄弟情 房檐之上应是停了几只鸟雀,偶在屋中人说话的间隙叽叽喳喳上几声,好似在证明这庭院之中并非这般幽静安宁,依然是生机勃勃的。 “我不过也是道出我亲眼所见的实情,其实过去有几次,我都发现安永琰看向公子的眸光里有着杀意,至于这杀意是从何而来,这么久了我终是明白了。”刀鸑鷟将目光落在秦羽涅的面庞上,“便是你羽涅。” 秦羽涅心中所有疑惑,但也隐隐觉着似乎如此也能够说的通。 “安永琰从小与父母皇兄失散,费尽了心机重回你们身边,谁曾想自己的皇兄却因为与自己立场不同而对自己百般疏远。”顿了顿,“再则,看见自己的皇兄与并无血缘的公子如此要好,情同亲兄弟,他那般极端,你说他心里如何想?”刀鸑鷟一言一语,一字一句,不但道出了她这么久以来所观察到的实情,也道出了安永琰的内心。 此话引得秦羽涅垂下眼帘,却不知在沉思什么。 苏辰砂看了他一眼,“羽涅,你也无需多思,既然已经知道了安永琰的目的,没有让他得逞也就是了。” 秦羽涅却在此时抬首,摇了摇头,苦笑着道:“其实有一次,他同我谈及过此事,只是当时我并未在意。”他剑眉一蹙,“他曾对我说为何明明他才是我的弟弟,但我却待辰砂亲如兄弟,他一直觉得当年我是为了救辰砂所以才害的他被九幽圣教所掳。” 刀鸑鷟一惊,“原来他对公子的恨意,也是从那时就开始了吗?” 秦羽涅也不知,“若是我能够早些察觉到他的恨意,他的意图,辰砂也就不会受伤了。”说及此事,秦羽涅便十分自责。 苏辰砂听闻后不禁一愣,他原以为,秦羽涅到底对安永琰还有几分往日的兄弟情谊,但眼下看来,羽涅对安永琰早已彻底失望了。 “羽涅你就不要自责了,发生此事,大家都不愿见到。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派人去寻乌落珠的下落,切莫让她再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言罢,刀鸑鷟忽然莞尔,“况且,我们都看得出,你在意公子得很,处处护着他,此次之事纯粹是意外,公子也不会怪你的。” “阿梨。”苏辰砂无奈地一笑,拿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公子你问问羽涅,我说的是他心中所想不是?”刀鸑鷟扬眉一笑。 秦羽涅也拿她无法,轻笑一声,“是,如你所言。”转头与苏辰砂对望一眼,皆是仍由她胡闹的眼神。 “苏越,那便即刻派人去查。”这厢笑闹完了,秦羽涅便立即吩咐苏越。 “是殿下,那我现在就去着手调查。” 秦羽涅点点头,苏越便起身拱手,出了房间。 “辰砂,我们从父亲那便过来,已经有了当年云苍阑那亲信的消息。”秦羽涅待苏越走后,又将在丞相府所得消息一一同苏辰砂讲了。 “这么说来,眼下需得亲自去一趟苗疆。” “不错,只是我此刻着实脱不开身,父亲说便让刀叔叔与元叔前去。”秦羽涅也道出自己的顾虑,却不想苏辰砂当即接过了话头。 “让我去,羽涅。”他郑重地向秦羽涅说出这三个字,他深知,秦羽涅是不会同意的,但他必须替秦羽涅去。 “不行!”果然,如苏辰砂所料,秦羽涅直接了当地拒绝了。 “羽涅,你先听听公子怎么说?”刀鸑鷟见苏辰砂向她递了个眼色,她虽也担心苏辰砂的身体和安全,但依然照着苏辰砂的意愿去做了。 秦羽涅沉着脸,却未开口。 苏辰砂见状,便道:“刀叔与元叔当年也是随着父亲征战的老将,我们不能让他们去冒这个险,况且江湖之上很少有人得知我的身份,更少有人见过我。”顿了顿,“羽涅你只需将你的令牌给我,我便能够扮演好皇子的身份,用强权来压倒他们,怎么也要让他们心中有所畏惧,还是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我自是信的,只是......你身体向来不好,此番出去免不了奔波劳累,才发生过此事,不可保证安永琰不会再次暗中动手。”秦羽涅站起身来,背过去,“我不放心。” 苏辰砂也随之站了起来,走近他,在他身后道:“你若不放心,让苏越他们跟着我便是,难道凭苏越的武功还不足以保护一个我?” 秦羽涅回过头来,与他四目相视,苏辰砂眸光坚定,势在必行,他都能够感受到自己阻止不了他,就算自己不同意,他仍是要去的。 刀鸑鷟就这么看着他们僵持着,谁也不让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最终,秦羽涅叹了口气,“罢了,你想做的事,我何时能阻的了你。” 苏辰砂温润一笑,又复往日那般柔和的模样,“你总要让我为你做些什么的,就如同从前那般。” “辰砂。”他唤他名字,如此情谊,他怎会不懂,但他待他的心也如他一样,甚至比他更甚。 他幼年便失了父母,身子也变得孱弱,从前与他同上战场,横刀立马,意气风发的模样如今再难见到。秦羽涅明白他心中的那份苦楚,不过是他从不向任何人说起罢了,他也是怀念往昔的,怀念那些他能够与自己并肩而战的日子。 所以,即便是到了如今,苏辰砂也一直想要以另外的方式,与他站在一起。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要说。”苏辰砂心下了然,“我永远与你在一处。” “好啦,你们二人怎么一下子就如此伤感起来。”刀鸑鷟起身,站在他们之间,“公子呢向来如此,羽涅你就认命吧。”只见她眸子一动,“不过呢,你若是实在不放心,我可以陪同公子前去。” 秦羽涅似乎早知她会说出此话,倒是一笑,不过苏辰砂却直言:“不可,此番不知会生什么变故,阿梨你身份太过特殊,安永琰可是随时都盯着你的行踪,若是路上除了什么事,我绝不愿见到你受任何伤害。” “可是......” 不等刀鸑鷟辩驳,秦羽涅又接着道:“不错,此事没得商量。” “你们!”她伸出手指,指向二人,“早就串通好了!” 他们二人皆是一笑,心中却都是想着不能让她受半分的伤害。 第一百四十七章 人生至此终不见 关于苏辰砂要替秦羽涅独身前往苗疆的决定,似乎已经一点回旋的余地也没有了。 刀鸑鷟倚在阑干前,一只皓臂撑着下巴颏,衣袖的轻纱就随着微风轻柔地摆动荡漾在她的皮肤上,她目光缥缈不定,神色郁郁,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思索的太过入神,甚至连秦羽涅朝她走近的脚步声也未曾听闻到。 直到秦羽涅宽厚的手掌覆上她的头顶,抚摸起她的发丝时,她才感觉到了秦羽涅的存在,她回过神,仰头,“羽涅,你怎么也跟着出来了?” 秦羽涅眉宇间隐有一丝担忧,盯着她海蓝色的眼睛,开口道:“鸑鷟,我知道你此时此刻内心的忧虑,你不放心辰砂一个人前往苗疆,我亦然。”顿了顿,他在说话的间隙,紧挨着刀鸑鷟坐了下来,将她揽在自己怀里,“只是你我也都深知辰砂的性子,他决定了的事不好改变,况且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此话怎讲?”刀鸑鷟闷着声问到。 “辰砂此去,以他的玲珑心思与计谋,不愁大事不成,既然事情会顺利完成,那么辰砂自然很快便会平安归来。” “可是公子向来身子不好,若是此次出了什么意外......”刀鸑鷟不敢再想。 “我要说的也正是此点,辰砂身子骨不好,对此事他也一直耿耿于怀。”秦羽涅眸光中闪过一丝心疼之色,“要知道他从前可也是同我一起上战场,并肩作战的,后来苏将军离世,他的母亲也随着去了,他便落了这样的病根,其实在他心里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够重新回到战场的。” “然而这不可能了......”刀鸑鷟垂下眼眸,看不清她的神色。 “所以此次也算是一个了结辰砂心愿的机会。”秦羽涅出言宽慰。 秦羽涅的话在她的耳边萦绕着,良久之后,秦羽涅感到怀里的脑袋动了动,刀鸑鷟轻轻点头,似乎已经表示认同了,“虽然我并未完全放下心来,但我尊重公子的选择。” “辰砂若是知晓你的想法,会很喜悦的。”秦羽涅揉了揉她的发丝。 刀鸑鷟抬起头来,轻哼了一声,似是有意要让此刻的气氛轻松起来,“你可趁机揉了我好多下呀。” 秦羽涅宠溺地笑了笑,“好了,别在此处久坐了。”顿了顿,“辰砂已经在收拾行礼,看样子应是明日就要启程了。” “明日?”刀鸑鷟觉着太快了些,“竟这么着急吗?”她虽嘴上这般问着,但她心里实也知道这个中利害,耽搁不得,只是一时间接受不了罢了。 毕竟从前,即便是与苏辰砂分离,也都是她离开,而这一次她要看着苏辰砂离开,这一颗心如何也不能够安定下来。 “此事耽搁越久,对我们越不利,辰砂定然不愿有人抢在我们前头找到那人的儿子。” 刀鸑鷟蹙着两弯眉,点了点头,面上满是愁云,“那我去帮公子收拾下东西,想来出门可要仔细着。”说着她便提起裙边起身,却被秦羽涅捉住了手,秦羽涅没有说话,但千言万语都在他们二人交汇的目光中。 刀鸑鷟懂得秦羽涅的心,自然无须他一一道来。 她点点头,朝着苏子亭走去。 秦羽涅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心底忽地生出不舍,这不舍不是对刀鸑鷟的不舍,而是对刀鸑鷟即将与苏辰砂分别的不舍。似乎从今日起,就再不能够看见为了苏辰砂喜怒的那个鸑鷟了。 刀鸑鷟并不知秦羽涅在她身后生出了如此愁绪,她踏进苏子亭的门时,苏辰砂正坐在案几前,见刀鸑鷟走了进来,便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宣纸压在了众多书籍的最下层。 抬首,“阿梨,怎么又过来了?” “公子......”刀鸑鷟在案几前坐下,身子前倾,整个上半身都靠在了案几上,“公子你行礼都收拾好了?”她进门之时便环顾四周,看上去苏辰砂似乎完全没有在收拾行礼的样子。 “都交给小越去打点了。”苏辰砂浅浅一笑。 “可是,公子你此去一人在外,又无人照料,行礼上定要好生检查可有什么还未备齐的。”刀鸑鷟望着他,“越大哥毕竟是个男子......” 苏辰砂心中一暖,他明白刀鸑鷟的心意,只会如今这些小事他还是想着不要去麻烦她了。 “无碍的,小越他跟着我这么多年了,自然知道我需要些什么的。”苏辰砂耐心地解释,只希望刀鸑鷟能够安心。 刀鸑鷟本还想再说上几句,但仔细想想,还是将话咽了回去。既然苏辰砂已经如此说了,那便照着他的意思去做吧。况且,自己也不一定就比越大哥更加细致妥帖,毕竟从来都是公子照顾她的。 但越是如此,刀鸑鷟心中便越是不安。今日的苏辰砂与平日里好似没什么不同,但却真切地让她觉着有些许的变化,不知是公子有意让她不要担心亦或是心中有事,她总觉着今日的苏辰砂离她远了许多。 “公子此去,要多少时日?”刀鸑鷟仍不愿就此离开。 “少则几月,多则半年。”苏辰砂垂下眼帘,整理着手中的书籍,也不去看她。 “竟是要这样久。”刀鸑鷟心中一沉,“那公子要答应阿梨,此去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即便是苏辰砂并不看她,但她的目光却坚定地锁在了苏辰砂的身上,她要他一个回应。 苏辰砂怔怔地看着手中的书籍,良久,“我定会平安归来的。”他抬首,眼中是说不尽道不全的不舍,萦绕着淡淡的哀愁,好似在诉说着对刀鸑鷟无尽的眷恋。 他当然要平平安安,他还要完好无损地站在她的面前,他这一生,还想这样护着她。 但不知为何,今日,他就想这般纯粹地安静地看着她,若是这时光能够流逝的慢一些再慢一些,他真想就这样一直看着她。 “嗯!”刀鸑鷟重重地点了点头,似乎苏辰砂的承诺让她感到一丝喜悦与安心,“公子从不食言,这一次也定当遵守与阿梨的承诺。”她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掌来,“公子,我要你与我三击掌。” 苏辰砂浅笑,应了她,也举起白玉般的手掌。 “啪啪啪!”清脆的击掌声在两人的耳边响起,坚实而有力。 “那公子,我再去协助越大哥帮你打点下用物。”言罢,刀鸑鷟起身,她带着笑意转身从苏辰砂的眼中渐渐离去,飞扬的裙摆摩挲过案几,只留下淡淡的芬芳萦绕在苏辰砂的鼻间。 苏辰砂看着她的身影远去,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心中虽平静,却生出了万般的不舍。 刀鸑鷟不知道,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面,将是他们此生最后一面了。 网址: 第一百四十八章 迷雾重重掩真相 苗疆本是山林水秀之地,又不同于中原水乡的清雅秀丽,而是带着一股独特的异域风情,神秘又灵奇。但一旦靠近坦桑山附近,方圆百里都可感无形的压抑与阴森可怖,荒芜人烟,寂寥丛生。 好在因此原因,苗疆的平民百姓也多不愿接近坦桑山,倒也并未发生过什么百姓失踪,吸人精魂等听上去令人不安之事。 苗疆本地的民风民俗,在苏辰砂看来,是极好的。在此世代居住的人们,虽然大都对炼蛊深有心得,但因长年累月不曾踏足苗疆之外,自给自足,大家相处和睦,所以并不见他们出来行为非作歹之事,人人都较之中原人更为热情开朗,也更为淳朴。 秦羽涅终究是不放心苏辰砂一人前往,派了苏越暗中保护他。 苏辰砂自然是知晓的,倒不是从苏府一出来便知晓,但到了城门口,到底还是察觉了苏越的存在。他无奈地在心中叹了口气,随之释然,那是秦羽涅啊,时时刻刻都惦记着自己的安危,何时有一刻放松过,罢了,随他去吧。 他此次出行未曾如平日那般穿着闲散舒适,而是将一头青丝高高束起,眉眼间少了几分温润却多了一丝横刀立马的杀伐气。他右手持了一柄白玉笛,一身青衫,旁人看上去倒似游山玩水的侠士般。 苏辰砂立于一间名为一品天下的酒楼前,朝四下张望了下,随即便踏进了这家酒楼。 “这位客官,里面请,吃点什么?”小二看上去是个中原男子,精神抖擞,模样机灵,果不其然在苏辰砂踏进门的那一刻,他的眼珠子朝苏辰砂手中的玉笛上一瞥,又见他面容英俊,气度不凡,心中便已明白此人定然出手阔绰。 此前苏辰砂便让苏越调查过,他此行要找之人,每日正午都会来此酒楼吃饭喝酒,他这是算好了时辰,在此“恭候”那人。 “一碟牛肉,再上一壶酒。”苏辰砂一边走向酒楼的某处角落,一边同小二说到。 “好嘞,请问客官要喝什么酒?”小二引着苏辰砂落座,动作敏捷地扯下肩上的抹布在桌上擦了两下。 “就要一壶女儿红吧。”苏辰砂随口一说,本来他来此的目的也并不是为了吃饭饮酒。 “好嘞!客官您稍等。”言罢,小二便犹如脚踩了风火轮般,消失在他面前。 苏辰砂静静地坐在桌前,仔细地观察起了这酒楼每桌所坐的人,看样子他等的那人还未来。 苏辰砂将玉笛藏进衣袖时,他的酒也端了上来,小二本想帮他满上,却被他制止,“我自己来就好,多谢。”小二点点头走来,苏辰砂掺满一杯酒水,端放在唇边,抿了一口。 那厢便听见酒楼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很似热闹一般。 他放下酒杯,抬眸朝着酒楼门口望去,果不其然,进来一穿着打扮颇为富贵的公子哥,他身边还拥着不少人,想来是平日里结交的酒肉朋友。三三两两的迈步踏进酒楼,小二见了他们,驾轻就熟迎了上去,堆出一个笑脸。 “洛公子,今日还是照旧?” “照旧照旧,不过给我多少几壶好酒就行。”说着,便和那些个友人说说笑笑地走至最大堂正中间的桌子旁坐了下来。 洛公子......苏辰砂在心中默念到,不知为何心中总觉得有些异样。 不过他并未轻举妄动,只仍旧静静地坐在桌前,喝着酒,侧耳倾听。不知是否该感谢他们声音太大,所说的一切都被苏辰砂尽收耳中。 “我说怀梁,今日还去那红韶坊吗?”听上去,此人全名应为洛怀梁,坐在他左手边此时正在说话的这男子,看上去也像是商贾家的公子哥,衣着华丽。 洛怀梁......洛怀梁...... “去,怎么不去,你可知今夜是谁登台吗?”洛怀梁下巴颏一抬,冲他说到。 “难不成是皎皎姑娘?”说到“皎皎”二字时,此人的眸光一亮。 洛怀梁一笑,“不错!”用手在虚空中点了点,露出一脸的猥琐笑意,“难道等到一次皎皎姑娘登台,怎能不去。” “洛公子,小弟听说,这皎皎姑娘清高自傲的很,从未在台上露过脸。”洛怀梁右手边的人接着开口了。 “哼!本公子偏不吃这套,什么清高自傲,若是本公子想要得到她,只需向那红韶坊的妈妈打点一些便可随心所欲。”他眉毛一挑,似乎胸有成竹,必将事成。 “那是那是,毕竟在咱这儿里以洛公子的身家地位,说话的分量那是没有人可以置疑的。”另一人也随声附和,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是在奉承洛怀梁。 苏辰砂派苏越调查过洛怀梁,只不过调查到的信息并不如想象中多。只知晓自洛怀梁的父亲死后,家中事宜便由他接手,不过他玩世不恭,时常胡作非为,百姓对他也是怨声载道。 最让苏辰砂疑惑的一点是,关于云苍阑这位亲信,也就是洛怀梁的父亲,竟是未曾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唯一得知的是此人常年累月都不在苗疆,所以洛怀梁缺乏管教,变成如今这般,也与他父亲有着必然的联系。 “小二,买单。”苏辰砂开口唤来了方才那小二,“小二,此地可是有一处名唤红韶坊的地方?” 小二一边收钱,一边回答苏辰砂的问题,“没错客官,看您的样子的确不像本地人,是从中原来的吧。”顿了顿,“那红韶坊就在我们这酒楼前不远处,拐角就是。客官也是为了来看今夜登台表演的皎皎姑娘?” “哦?”苏辰砂觉得不妨追问下去,“那皎皎姑娘似乎很有名的样子,一路下来已听得不少人在谈论。” “那可不,皎皎姑娘可是红韶坊的名人,她卖艺不卖身,又清高冷傲的很,想见上一面那是难于登天。”小二笑了笑,“若不是今日该我轮班,我也想去红韶坊瞧瞧,客官你可千万别错过这机会,人家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嘛,这也不丢人。” 苏辰砂在心中轻笑一声,“好,那今夜就去瞧瞧,多谢小二哥了。” “客气客气,客官您慢走啊。” 苏辰砂敛了衣袖起身,自那洛怀梁一桌人面前行过,踏出酒楼。 站定在街市上,只见碧空万里,而那房梁一角飘过的衣摆引得他嘴角微微上扬。 第一百四十九章 形单影只苗疆行 不知觉间已是月上梢头,苗疆城内夜里的景象与中原又是大不相同了。街市上的门店前皆挂上一盏莲花模样的彩灯,暖融烛光从莲瓣中央照耀开来,映在那一瓣瓣莲瓣间,似隔了烟雾般朦朦胧胧,很是好看。 身着苗疆传统服饰的男男女女穿梭在长街之上,面部皆戴着形态各异的面具,或是由于民风开放,可见许多男女在街市上互换信物的场面。 苏辰砂沿着长街一直向前走,他回到住处休息之后便按着那店小二所说,入夜之后向着一品天下向前行了片刻,走至拐角,便已经看见了苗疆人人口中的红韶坊。 此时此刻的红韶坊已是被围得水泄不通,坊外四下个各处站了几名容貌气质各异的女子,唯一相似的是她们投降四周男子们的笑意,颇有媚骨生香之感。坊内通明的烛光将整座屋宇都照耀的熠熠生辉,仿佛只要你靠近这红韶坊便会不自觉地被这番景象吸引过去。 不过苏辰砂对此并无兴趣,若不是因为有正事非来不可,他应是不会踏足这种地方的。 他从人群中无声而过,本想就此悄无声息地进到红韶坊中,却不想还是被几名女子拦住了脚步。 其实想想也不为过,他这般温润如玉的模样,芝兰玉树,眉眼之间皆是与生俱来的不凡之气,一袭轻衫在夜风中飒飒飞扬。即便是什么话也不说,也足以就此引得姑娘们争先恐后。 “这位公子,别走得这么快呀。”一着了绯红衣裙的女子,酥胸半露,面若桃花,含羞地看着苏辰砂,手中的绢子有意无意地扫过他的肩膀,“公子既然来了,又何必避而不见呢。” 苏辰砂心中一想不如将计就计,于是便故作轻浮地一笑,伸手将那女子揽在怀中,如此一来其余几位女子见状便也知趣的不再上来。 “照你方才所言,你们这红韶坊有何乐子可寻啊?”苏辰砂刻意学着身旁那些人说话,一双眸子柔情似水地看着那女子,叫那女子顿时乱了心扉,羞得脸颊飞红,又似飘在空中的红云一般。 “公子瞧你这话说的,只要进了我们红韶坊,便是进了人间天堂。”女子伏在苏辰砂的肩上,言语间似乎对自己在红韶坊有一席之地而感到十分地骄傲,一边说着一边引着他朝坊内走去。 苏辰砂随着她进了红韶坊,只有他自己方才知道这女子身上的脂粉香熏得他有多么难受,鼻腔下几乎都充斥着这样浓腻的香气,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向后退去。 红韶坊内灯烛熠熠,飘摇在夜风中的烛火皆用鎏金奇异兽形灯盏盛放,大红的绸缎挂满了大堂的阶梯两侧,正中央所对是一方台子,台子似乎是以纯金打造,十分奢靡。 苏辰砂不禁心想这红韶坊的老板可真是十分舍得了,如此大的手笔,定然不是普通经商者能够做到的。 大堂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香,使得整个红韶坊都充斥着一股异域的神秘感。那味道与方才那女子身上浓烈的香气十分相似,看来这定然是他们苗疆所独有的香了。 那女子领着苏辰砂一路朝二楼走去,一路上引得这红韶坊的女子纷纷侧目。 在二楼的一处厢阁前停留下来,女子伸出纤手撩起面前的朱红色蛟纱,“公子请。” 苏辰砂朝她点头示意,微微低了身子踏入厢阁,从此处望去,恰好能够俯看楼下的舞台中央,视野很是不错,若他当真是来欣赏这歌舞的,倒的确是很好的一处观赏地。 但他此行的目的却绝非歌舞与绝色。不过眼下只有静观其变才是。 方才他上楼并未发现洛怀梁的身影,若是他来的定然也会被安排到与自己一样的厢阁中观赏歌舞,那么如此一来,自己要盯着他便难了几分。 不过,不是还有苏越吗。他想到此处不禁一笑。 “公子在笑什么呢?”那女子还未离开,此刻看见苏辰砂浅浅一笑,不禁心头一跳,凑了过来。 此时苏辰砂已经没有时间来与她周旋,于是故意一问,“我听人口中所言的那皎皎姑娘,怎么不见其人?” 果然,那女子一听皎皎两字,顿时觉得没趣,嘴角一撇,“哼,果然你们这些男人都一个样。”只听她冷哼一声,似乎将苏辰砂看作了与这红韶坊内其他男子一样的人,“要看皎皎那女人,等着吧,人家可是清高的很,不到时辰可不会出来见人的。” 女子一字一句都极尽地嘲讽着那名为皎皎的女子,但苏辰砂看的出,这是女子的妒在作祟。 “那便多谢姑娘了。”苏辰砂言罢之际,那女子也不自讨没趣,便只身走出了这间厢阁,招揽别的客人去了。 苏辰砂独自坐在厢阁中,朱红色的蛟纱掩住了他的身影,从外也无法探究其中人的真容与一举一动。 他坐在里栏杆有些距离之处,为的是不引人注目。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楼下所发生的种种,看着一个又一个,一群又一群人进进出出,但却就是没有发现洛怀梁的踪影。 眼见着时辰越来越晚,距离皎皎上台的时刻应当也不远了。 难道他今夜突有急事来不了了? 就在苏辰砂思索地间隙,他双眸瞥见了一熟悉的身影,那人不是洛怀梁又是谁。只见洛怀梁同今日在那一品天下中一样,同行的有三人,皆是今日陪他吃饭的那几位。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他身上着了另外的衣衫,应当是特意回府换的。 不出苏辰砂所料,红韶坊里的妈妈将洛怀梁带上楼,进了自己正对面的一间厢阁。如此一来,他们中间便隔着楼下的一方舞台。但倒是方便了苏辰砂盯着他的动向。 苏辰砂看着他进了厢阁坐下,与身旁的人大声谈笑,就在这时,大堂中忽然一暗,所有的烛火都灭了下去。 楼下的舞台上传来一阵清脆的琵琶声,苏辰砂心中了然,定然是那皎皎姑娘登台了。 第一百五十章 银剑突出玉笛敛 苏辰砂并未想过,这些人口中的皎皎姑娘,竟然是九幽圣教四大教王排名末尾的月教王——皎儿。 虽然台上女子蒙了层轻纱遮面,但她的眉眼苏辰砂却坚定自己没有认错。过目不忘的本事他自诩还有几分。 看着楼下台上的景象,他不禁蹙了眉。 台上的月教王身袭白衣,舞姿曼妙,旋转的裙摆在鹅黄色的灯烛照耀下流光婉转。楼上楼下被围的是水泄不通,哪怕是无法一睹这女子的真容,也丝毫不影响前来观看之人的热情。 霎时间,红韶坊内一片嘈杂,人声鼎沸。而苏辰砂依旧和衣静坐在那厢阁里,仿若与世隔绝。 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此时已经思考起了这个中联系,注意力早已不在台上。 这红韶坊与九幽圣教是否有关系,他还不能肯定。但既然能够在这里碰上九幽圣教的人,定然不同寻常。 安永琰应是知晓秦羽涅会有所行动了,但是否能猜测到是他前来并不一定。 如今洛怀梁就在他们眼前。 九幽圣教接近其的目的何在?想必也得知了他手中握着那份真正书信的消息。只是安永琰如此着急着要得到那封书信是为了什么?为了在皇帝面前领功,说自己比羽涅先找到线索。亦或是,想要控制住局面,要知道安永琰可是已经与安茕相见了。 就在安永琰思索的这片刻间,底下的曲声已经戛然而止。刹那间,掌声雷动,整个红韶坊的人都在雀跃欢呼。 苏辰砂垂眸向下望去,只见整个大堂顿时又灯火通明,听得妈妈在下面说皎皎姑娘今天已经被一位贵客花重金包下了她剩下的时辰,此言一出,果然引起不满。 那妈妈也难做,只得说些好话,这些人多也知道他们得罪不起那些个强权,渐渐地也就不做声了,同自己先前进来一道的女子们玩乐去了。 苏辰砂的目光落在皎皎身上,她并未察觉到什么,跟着妈妈的脚步上了二楼,果然如自己所想那般进了洛怀梁所在的厢阁。 洛怀梁见到心心念念的皎皎姑娘,自然是移不开目光,挪不动步子。 苏辰砂想,便是此刻。 如若再不出手,难保这洛怀梁的安全。皎儿只需轻轻撩拨,这人见色起意,还不是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说时迟那时快,苏辰砂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黑色布巾蒙上面,右手抽出袖中的白玉笛,如风似电,撩起面前的鲛纱,左脚蹬上栏杆,犹如羽箭般飞身出去。 如此一来,自然引起骚乱。 大堂中的人忽见头顶有人飞过,皆是惊慌失措,有的女子更是失声尖叫起来。 “啊!什么人啊!” “天哪!刚才是什么飞过去了?大人你看见了吗?” “不会又是什么帮派之争吧?” “这些人真会挑地方打架!” 苏辰砂只是浅浅一笑,竟有些淘气。他心想,不知苏越此时在哪个角落里? 这厢,皎儿自然是镇定自若,她看着眼前的洛怀梁就要喝下那杯酒水,却被这不知何处前来捣乱的人给破坏了。 “什么人!”洛怀梁本想在皎儿故作镇定,却不想苏辰砂左脚刚点在栏杆的横木上,右脚便将他踢了出去,摔得不轻。 “来者何人?”皎儿看着眼前青衫蒙面的男子,一时间竟有些捉摸不透。 她记得教主曾说秦羽涅或会先他们一步找到洛怀梁,但眼前这人并不是秦羽涅,也不知是否是秦羽涅的人。毕竟除了秦羽涅,还有人也想要找到洛怀梁。 只是这人的身形看着很是眼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苏辰砂并不回答她的话,他以轻功跃下栏杆,避闪开皎儿,直向倒在地上的洛怀梁冲去。 皎儿察觉,回身之际右手钉出五枚银针,齐齐向苏辰砂飞去。 只见苏辰砂并不回头,右手白玉笛在掌中打了个圈,扬在身侧,一一将银针击回。 皎儿猛地飞离地面,眼见苏辰砂就要将洛怀梁抓起,她飞身直去,一把扣住苏辰砂的肩膀。 苏辰砂借势在空中回旋,青衫翻飞,白玉笛被苏辰砂以掌根击出,势如破竹之势朝着皎儿飞去,皎儿也反应敏捷,双手立刻交叉在胸前摆出一奇异的姿势,念起口诀。 只见刹那间淡紫色的光球便出现在眼前,那光球猛地将苏辰砂的白玉笛弹了回去。 苏辰砂右手接住笛子,顺势将朝他飞来的紫色碎片一一击落在地。 “你究竟是谁?”皎儿心中并不平静,她只想知道这人到底是哪方势力。 “无可奉告。”苏辰砂将声音压的很低,再看那洛怀梁早已晕了过去。 他借着说话的时间,分散了皎儿的注意力,一把拖过洛怀梁的手臂,足尖轻点,施展轻功就要离开。 皎儿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飞身想要去追,却不想被一剑鞘猛地打落在地,令她一阵眩晕。 她伏在地上,抬头去看,只见一深蓝衣衫的男子飞身而来,接过剑鞘,手中的剑却直抵她的喉咙。 银色的锋芒让她的眸子颤动了两下,而此时此刻的洛怀梁早已被那不知名的人带走,不见踪影。 这边苏辰砂带着洛怀梁一路向西而去,在那里有他的人在那里等候接应。 他知道不出多时,苏越也会跟来,毕竟以他的武功要对付皎儿易如反掌。 洛怀梁在苏醒前,苏辰砂便已经带他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处隐蔽之所,在一废弃的府邸里的卧房床榻上藏着通道的暗门。 苏辰砂急促地敲了三下,又轻轻地敲了一下,那翻板便向下开启。 只见朝里望去是一片漆黑,苏辰砂架住洛怀梁的胳膊,一步步地朝阶梯下走去。 每走完十层阶梯,墙壁上烛台中的烛火便亮起一根。 当所有的烛火全部亮起,苏辰砂也带着洛怀梁来到了一方空地前,遥望方才的阶梯和眼前的大门。 其实,此处的设计,与当时苏辰砂带刀鸑鷟去往地下千金坊的密道相差无几。 此时,门开了。 “公子,你来了。” “钰姨。”苏辰砂站在那里勾起一抹笑。 一百五十一章 耗心力在所不惜 上一次见钰姨时,还是在绿萝山庄中,那日一别竟又是过了这般多的时日了。 钰姨从苏辰砂手中接过洛怀梁,自然对待其的方式便不同与苏辰砂那么温和,钰姨抓住洛怀梁后背的衣衫将他往前一送,他便犹如一具无骨之尸般软瘫地倒在地面上。 此时,从大门中又走出一人,苏辰砂一看正是青洺。 “青洺大哥。”他唇边扬起一抹笑来,出声唤了青洺。 “公子!”青洺虽知晓苏辰砂会来,却依旧控制不了自己内心的喜悦,说起来他也许久不见苏辰砂了,自然是万分高兴的。 “看来公子日后可要时常与我们相见才是,大家都很是想念你,特别是苏老。”钰姨欣慰地笑了笑,她一直将苏辰砂当作是自己的孩子般用心对待,苏老则更是如此。 “钰姨,此事完结之后,辰砂便亲自己回绿萝山庄向苏老请罪。”他常年久居在外,与苏老他们见面的时日的确不多,而这两年事务繁多,更是很少回去,想来也是十分地愧疚。 “公子只要回去,哪里有什么请罪之说,苏老开心还来不及又怎会怪公子。”钰姨言罢,转身看向那地上的洛怀梁,“青洺,把他带进去吧。” “好。”青洺蹲下身子来,将洛怀梁往肩上一带,扛着便向里去了,“这些个纨绔子弟哦,终有一日还是要被收拾。” 苏辰砂同钰姨跟在他身后,听着青洺在前面的嘀咕,相视一笑。 大门缓缓地关上了,此处的确与地下千金坊一模一样,同是奢靡万分的布置,同是二十四方金台被人团团围住,人声嘈杂。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苏辰砂他们的举动,大家都被金台之上局所深深吸引。 苏辰砂跟着钰姨的一路来到了石门前,石门缓缓开启,他们便一同走了进去,待石门完全关上之后,这才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公子请坐。” 苏辰砂点点头,敛衣坐下,此时此刻他仍是那一身劲装未卸,手中的玉笛被他搁置在了身旁。 “公子,这人你打算如何处置他?”钰姨顿了顿,“听说他便是手中握有当年绮兰教母信函的那人?”其实钰姨心中有惑,苏辰砂看得出。 “其实那信本应在他父亲那里,只是他父亲去世了,偌大的家业都落在了他手里,那信自然也在他手里,只是不知他父亲是否同他交代过此事。”苏辰砂向钰姨解释到。 钰姨这才点点头,“我开始还一直奇怪来着,忘了细思,想来这样的富贵公子哥儿也不可能与什么绮兰教母的信沾上关系,原来是这样。” “青洺你先将他带下去,看管好了,一会儿我亲自来问话。”苏辰砂吩咐到。 “是,公子。”青洺将洛怀梁拖着,从一旁的一处暗门中消失不见。 “钰姨,你将石门打开吧,咱们还有人就要到了。”苏辰砂浅浅一笑,钰姨并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但也照着吩咐做了。 石门才刚开启,便见一挺拔的蓝衣身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钰姨定睛一看,竟是苏越持剑而来。 “小越?”钰姨唤他,“公子说有人要来,我还在疑惑,没想到竟是你。” “钰姨。”苏越唤了一声,目光看向坐在一旁的苏辰砂时,有些闪躲不安,“公......公子......”苏越已经做好了被苏辰砂责骂的准备。 “来了?”苏辰砂对上他的双眸,“没慢,果然是苏越。”他笑着称赞到。 “公子......”苏越对苏辰砂的反应很是惊讶,并未想到公子竟未有一句责备,“公子你不生气吗?” “生气?”苏辰砂忽地笑了,“我为何要生气,难道就因为羽涅让你暗中保护我的安全我就要生气吗?”顿了顿,“我知道你们是为了保护我,我又怎会责备你们。” “我还以为公子会气我干涉了你的行动。”苏越此时才敞开心扉,爽朗一笑。 “公子从来就不是那般小气之人。”钰姨站在苏越身后,拍了拍他的脑袋。 苏越摸了摸被钰姨拍打之处,“是啊,是我太紧张了。” “小越,皎儿如何了?”苏辰砂询问到。 “我并未伤她,放她走了。” 苏辰砂点点头,似是赞同了苏越的做法,“现下,她应当已经回了九幽圣教,向安永琰报告去了。” “安永琰也在苗疆?”苏越疑惑。 “若我没有猜错,他应当也赶来了。毕竟他也得到了跟咱们同样重要的消息。”苏辰砂微微蹙眉,向他们解释着。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公子?”苏越一副随时等待着苏辰砂下达命令的模样令苏辰砂笑了出来。 “怎么?你不隐在暗中保护我了?”苏辰砂故意言语调侃他,似是要缓和一下此时这紧张的气氛。 “我......”苏越愣怔住,一时也未反应过来,只微微张着嘴,欲言又止。 “好了,说会正事。”苏辰砂敛衣起身,“小越你去里面和青洺一道,将洛怀梁弄醒之后,先吓吓他,你知道如何做的。” “是,公子。”苏越应声,便朝着方才青洺离去的方向走去。 “钰姨,你派人出去在城中打探一番,看看九幽圣教的人是否已经开始行动了。”苏辰砂目光远眺,心中在想些什么,又在谋划什么,钰姨不得而知,但她知道她只需要照着苏辰砂的话去做,将苏辰砂的每一个命令都执行的干净利落就是对苏辰砂最大的帮助。 “公子我这就去。”言罢,钰姨也开启石门,离开了此处。 苏辰砂一人独自站在这空旷的室内,心中却装着万千思绪,他总会在这样的时刻,不自觉地想起刀鸑鷟,想起她那清丽的容颜,海蓝的眸子,一切都那么静谧又荡漾在他的眼前。 他还有许多未完成之事,其中有一件是与刀鸑鷟的约定。 他答应了她要平安回去见她,他同样要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带给她。 为此,他必须披荆斩棘,他必须踏过碎裂的土地,即便他的手沾了鲜血,为了她,也在所不惜。 第一百五十二章 置生死于渡外 《藏春深》第一百五十二章 置生死于渡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三章 唯愿得见远山雪 《藏春深》第一百五十三章 唯愿得见远山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四章 终不似年少 《藏春深》第一百五十四章 终不似年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不问生死意 《藏春深》第一百五十五章 不问生死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六章 身前风雪夜 《藏春深》第一百五十六章 身前风雪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七章 忧惧怖畏有尽时 《藏春深》第一百五十七章 忧惧怖畏有尽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夜探九幽星辰变 《藏春深》第一百五十八章 夜探九幽星辰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九章 兄弟相见道离分 《藏春深》第一百五十九章 兄弟相见道离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章 明月如霜似何夜 《藏春深》第一百六十章 明月如霜似何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一章 前路之事多未卜 《藏春深》第一百六十一章 前路之事多未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二章 尸骨已寒目未瞑 《藏春深》第一百六十二章 尸骨已寒目未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三章 绮兰之珠光黯淡 万欲司中一事传至了皇帝耳朵里,秦羽涅将事发经过和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都分析与皇帝听后,皇帝经过考量,下令万欲司中一众人等概不许外传,以免在朝中一发不可收拾。 “父皇,那乌落珠的下落儿臣定然即刻派人去查,只是这乌落瑶可再不能留在万欲司中。”见皇帝向自己投来的目光,秦羽涅解释到,“儿臣怀疑,若是她再留在那里,保不定哪天会被九幽圣教的人救走,绮兰本就与九幽有勾结。而乌落瑶此时对我们还有些作用。” “你是说用她做人质?”皇帝挑眉。 “乌落珠那个人为了权利可以不顾一切,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妹妹被威胁,这儿臣不敢确定。”顿了顿,“但有了乌落瑶一定能够将她引出来。” 皇帝听后,点了点头,“就照你说的去做吧。只是这乌落瑶该将她藏在何处合适?” “父皇若是放心,便将她交给儿臣。” “方才你的叙述朕也听得一清二楚,朕自然是放心你的,此事便交给你去做。”皇帝拍了拍秦羽涅的肩膀,他老了,这些年为了墨莘的事情劳神过度,眼下许多事颇为力不从心,还好有这么个儿子在他身边。 而秦羽涅这个儿子为人又刚正不阿,直来直去,从不笼络人脉,也不勾心斗角。并不像他其他的皇子那般有许多的花花肠子,所以皇帝为他最是看重。 “那父皇,儿臣便先告退了。”秦羽涅抬眸见皇帝点头后便径直离开了,他一路行至一处僻静地,只见此时红公公已在那里,想是恭候他多时了。 “红公公。”他轻声道,“已经办妥当了?” “殿下放心。”红公公说着便示意身后那人站出来,那人向前行了两步,只见她身上罩着宽大的黑袍,衣帽一戴上便遮住了一张面庞,她有些生怯地不敢抬眼去看秦羽涅。 “殿下这就走吧,老奴送你们至宫门口。”红公公开口道。 “好,那便有劳公公了。”秦羽涅谢过红公公之后,他们三人便一路朝着宫门去了,路上并未碰见旁人,倒也顺利的很。 秦羽涅心想这定然是父皇有意安排过了,不然平日里这些个地方巡逻的侍卫怎会不在。 行至宫门时,红公公便大声道了句,“方儿,咱家同你说的话可记住了,跟着慎王殿下去办事可不能有差错,若是出了乱子,那咱家在皇上那里可就保不了你了。” 那人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这就默默地站到了秦羽涅身后。 “红公公,劳你送本王至此,父皇那里还请公公多费心。”秦羽涅也同他客套了两句。 “殿下放心,路上小心。”言罢,红公公便转身离去。 秦羽涅对着身后的那人道了句走吧,便领着他出宫去,宫门前的几名侍卫见了他也恭敬地行礼,并未察觉任何的不妥。 秦羽涅向他们点点头,与那人一路无话,直至行至宫外一株大树前,从树上解开雷霆的缰绳,却发现那人并未跟上来,只是站在离他几米远处,偷偷地看着他。33听书 他轻轻蹙眉,牵着雷霆行至她面前,“走吧,眼下你没有选择。” “你要带我去哪?”她声音很轻细,同之前在地牢中发出的那声尖吼完全不同。 “慎王府。”言罢,秦羽涅便跨上马背,朝她伸出一只手。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手搭在了秦羽涅的手上,秦羽涅便将她拉至马背上,坐在他身后。 “坐稳了。”秦羽涅叮嘱了她一句,双腿夹了下雷霆的肚子,雷霆便迈开四蹄,疾驰而去。 此时,已是深夜,长街之上并无行人,街市上的商铺也都歇业打烊,整个凤华城寂静万分。 “我见过你。”秦羽涅身后的人突然开口说到。 秦羽涅并未回话,只御着缰绳,任雷霆一路奔驰着,好似那人说的话都被淹没在了风中一般。 “我见过你,在万欲司里。”那人又说了一遍,但秦羽涅仍然没有接话,她便不再开口。 不一会儿,他们便已经停在了慎王府前,秦羽涅翻身下马,托了那女子的手臂,将她从马上带了下来。 “就是此处了。”秦羽涅示意她,“在这里你的饮食起居会有人照顾,只是从今日起,你不可随意四处乱走,只得在这府中好好待着。” “要待到什么时候?”那女子的双眸来回地转动着,伸手将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露出一张白皙精巧的面容,不同于在万欲司中那般,浅褐色的眸子里充满了期待,正是乌落瑶,“等着我姐姐来接我吗?”她似乎并不知秦羽涅为何要将她带来此处,自幼生活在绮兰宫中的女子,真的有如此不谙世事,如此天真吗? 秦羽涅疑惑,但他不知的是,乌落瑶虽是乌落珠的妹妹,从小同乌落珠同吃同住,但乌落珠却并不希望她干涉政事,将她养在深宫里,不允许她随意同别人接触,几乎是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对于她的问题,秦羽涅还未来得及回答她,便听到跟前一阵开门的声音,只见慎王府的大门被人缓缓推开,而那推门之人,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女子。 “羽涅?”刀鸑鷟本就睡得浅,夜里失眠,便出屋走走,哪知走到大堂前的庭院时听得屋外人声,就说出来看看,却不想竟是秦羽涅回来了。 “鸑鷟。”秦羽涅跨上阶梯,对他浅浅一笑,“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你几时回来的?”刀鸑鷟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安好无恙,这才放心。 秦羽涅握住她一双手,“今日一早就到凤华了。”秦羽涅话音刚落,乌落瑶便小跑着停在了他身旁,目光落在他们相交的手上。 “这是?”乌落瑶虽穿着黑袍,但刀鸑鷟一眼便看出她是个女子,眉目如画,肌肤赛雪,有几分西域人的模样,浅褐色的眼眸清澈灵动。她看了看乌落瑶,转过头来与秦羽涅四目相视,“这位姑娘......” “进屋我在告诉你。” 喜欢藏春深请大家收藏:()藏春深。 第一百六十四章 莫问相思似海深 秦羽涅行在最后,阖上慎王府的大门后,便就在这门前的庭院里,同刀鸑鷟讲了今日所发生的种种事情,只是省去了为何要将乌落瑶带回慎王府的原因。 刀鸑鷟知晓他话只说了一半,未全部讲完,但她却同他非常有默契,也不多询问,其实凭她自己的聪颖一想,便能够猜的出秦羽涅的打算。 “只是现在王妃已经歇下了,府中其他婢子仆人也都睡了,这事本应王妃来安排的。”刀鸑鷟说着看了眼乌落瑶,瞧她的模样,应该同自己一般大,“不如先将她安排至东边的青萝苑里住下。” “那就先这样吧。”秦羽你点点头。 “你累了一天,先回访休息吧,我来送她去青萝苑。”刀鸑鷟见秦羽涅眼有惫意,心里有些难受,便抚住他的胳膊,轻声说到。 还不等秦羽涅开口,乌落瑶倒是先拒绝了刀鸑鷟的提议,“我......我想要殿下送我过去。”她赶忙贴近秦羽涅,抓住他的衣袖,怯生生地说了句。 但她望向刀鸑鷟的眼神却并无惧意,似是并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其实乌落瑶听着刀鸑鷟与秦羽涅一来二去的交谈,明白了秦羽涅是有王妃的,只是她眼前这女子定然不是,说不定也只是这府中的婢女,不过......不过为什么秦羽涅会握住她的手呢? 她这方陷入沉思之际,刀鸑鷟却是埋头轻笑了一声,又抬起头来故作正经道:“看来,人家定要让慎王殿下你亲自送她过去呢,那......” “那便一道去吧。”秦羽涅将乌落瑶的手从自己的衣袖上挪开,看着刀鸑鷟一副调笑他的模样,微微蹙眉。 刀鸑鷟终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走吧,这边。”言罢,她也不去瞧秦羽涅,只自顾地走在前头,似是在为他们领路一般。 秦羽涅示意让乌落瑶走在他前面,以免她又再此拽住自己的衣袖,乌落瑶却固执地摇了摇头,虽不再抓他衣服,却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说什么也不肯走到前面去。 不多时,便已经到了青萝苑前,刀鸑鷟疾步过去推开一间房门,借了桌上的火匣子将蜡烛点亮。回首,看着乌落瑶说:“姑娘先暂且住在这里吧,待明日我们告诉王妃之后,再看将姑娘安置在何处?” 乌落瑶听后却将目光投向秦羽涅,秦羽涅无奈,“先在这里住下。”她听后,这才缓缓点头。 “鸑鷟,我们回去吧。”秦羽涅着实不知该如何应对这般场面,更何况刀鸑鷟还一个劲地调笑于他,实在让他有些烦恼。 “好,这就走。”刀鸑鷟从屋子里两三步便跨了出来,挽住他的胳膊,“姑娘你夜里可得将门窗关好,一是为了你的安全,再则千万别着凉了。”若是着凉,又不知道要黏着秦羽涅做什么了。 “殿下......”乌落瑶见秦羽涅要走,便忍不住出口唤了他一声。 秦羽涅却并无任何回应,只牵着刀鸑鷟从青萝苑离去了。第一文学 乌落瑶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发了出一阵子的神,她到此时都还记得,当时第一次在万欲司中见到秦羽涅的场景。他也是像今日这般,玄衣猎猎,那双星眸,当真叫人看过一次便再不能忘记。更何况她一个常年待在深宫里的女子,哪里又看过这般好看的人呢。 她这般想的入神,便就这样靠在桌子旁睡着了。 这厢,秦羽涅和刀鸑鷟回到屋中,秦羽涅径直走进内间,便开始除去身上的外袍,刀鸑鷟见秦羽涅不言不语,剑眉紧锁,竟是有些想笑,但她终究忍住了。 她走上前去,撩开帘子,露出个头来,“我想让慎王殿下送我......”她故意模仿那乌落瑶的声音,笑意盈盈地学了起来。 秦羽涅听后,不禁朝她看来,只见她一张笑脸被烛光映得暖融生辉,眸子里碧波荡漾,行为举止着实是调皮得紧,便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这就对了嘛。”刀鸑鷟穿过帘子来到他身前,“你方才可是生我气了?” “你呀!”秦羽涅伸出手来狠狠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怎这般胡来?” “慎王殿下好本事,出去一趟便能带的一女子回府,还对殿下柔情似水,依依不舍。”刀鸑鷟的双手穿过他的胳膊下方,环抱住他的腰身,“怎么还不许我调笑两句?” “那你就真的舍得将我拱手相让?你不怕我就此与那女子生情,将你抛诸脑后?”秦羽涅淡淡地笑了笑,抱着刀鸑鷟的手臂却是越收越紧。 刀鸑鷟听他这么一说,倒也不恼,也不说话,就在秦羽涅又要开口时,刀鸑鷟忽然踮起脚来,仰头狠狠地在秦羽涅的唇瓣上咬了一口,“你若敢爱上别的女子,我决不饶你!” 秦羽涅吃痛,眼看着她说完便要逃跑,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胳膊将她带回自己怀里,“咬了人就想跑?哪里的小猫如此顽皮?”言罢,根本不待她反应,便欺身上去,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刀鸑鷟起初还挣扎了两下,很快便缴械投降,任由他细细地亲吻自己,她太久没有在这温暖的拥抱里沉沦了,她太想念秦羽涅了,没有一日不想念的。 秦羽涅修长的手指撩过她鬓边的发丝,挽在耳后,手指却未放下而是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耳垂,刀鸑鷟的耳垂很快便红了起来。 她此时只觉得身子燥热,口舌干燥,想从秦羽涅的身上汲取更多,因此她不知不觉间已经将秦羽涅紧紧地环抱住,不愿意松开手来。 秦羽涅一吻吻毕,缓缓地与她拉开距离,额头相抵,只觉刀鸑鷟全身都散发着幽香,一双水蓝眸子含烟带雨,皆是柔情蜜意,让他心神具震,难以自持。 他本想就此止住,却不想刀鸑鷟又贴身上来,亲吻起他的脖颈和喉结。 他只觉刹那间血气上涌,再难无动于衷,于是他握住刀鸑鷟的肩膀,将她轻轻带开,而刀鸑鷟却是一脸迷蒙地将他看着。 就在此时,他一把将刀鸑鷟横抱起来,走向床榻。他将刀鸑鷟放在床榻之上,伸手往蛟纱外一弹,灯烛已灭,而此夜还很长。 《藏春深》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 喜欢藏春深请大家收藏:()藏春深。 第一百六十五章 啼笑皆非妄论爱 《藏春深》第一百六十五章 啼笑皆非妄论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六章 音讯寄书云中传 《藏春深》第一百六十六章 音讯寄书云中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七章 孤注一掷又何妨 苗疆的月清清冷冷地洒下一层清辉覆在苏辰砂的窗前,其实这月人间所到之处皆是相同,只是不知为何,这四周景致与人的心境相映照,这月也显得不同于凤华城里的那般了。 苏辰砂在这窗边已是伫立良久,他初来时,其实发现苗疆不论是风景亦或是风俗人情都较之凤华大有不同,别有一番滋味,只是此时这样的境况,他又哪里有心情去观赏游玩呢。 “公子。”是苏越,今晨派他去坦桑山打探,直至此时月上中天了,才回来。 苏越推开门,讯速地踏进屋子,又转身将门关好,“公子,我看见花容了。”苏越进屋的头一句话就让苏辰砂微微一怔。 他自然知晓之话背后意味着什么,真正的花容已不知去向,而在苗疆坦桑山见到的花容,就只能是一个人,乌落珠。 “可看清楚了?”苏辰砂再次向苏越确认。 苏越点头,“我看见她向九幽圣教去了,于是便一路跟去,一路上她未曾发现我。” “她去九幽圣教见安永琰?” “我在九幽圣教门口打晕了一个看守的教徒,换上了他的衣服。”苏越说至此处,苏辰砂才发现,他身上所着并非是他自己的衣衫,而是一身黑袍,两边袖口各有一朵红云,这正是九幽圣教的标识。 “我跟着乌落珠偷偷地进去,发现她进了星辰殿,我便在殿外候着,顺道偷听他们在讲些什么。”苏越心道还好自己多年练武,内力深厚,他们不曾听见他的动静,而他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们在谈论什么,“那时九幽圣教中的教徒大都休息,四大教王和两圣使应是在屋中,我听见他们在商议什么事情,好似与绮兰有关。” 苏辰砂很清楚苏越的武功已达到何种境界,不要说四大教王和天绝地灭,即便是安永琰也并非他的对手,于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安永琰和乌落珠好像在策划同回绮兰,我听他们谈论中说到似是已经集结了人手,要在上元节之后,发动力量从穹玄的边境攻入。” 苏辰砂不由得疑惑,羽涅要在上元揭开十五年前的真相,而此时安永琰选择进攻他并不吃惊,但让他想不到的是他们从何处得来兵力与凤华抗衡? 苏辰砂忽然灵光一现,是了,定然如此。 “公子你在想什么?”苏越见他皱眉神思,觉着事情定然比想象中更加棘手。 “小越,你即刻书信给羽涅,告诉他此事。”顿了顿,“这样,你去取纸笔来,我亲自来写。” “是。”言罢,苏越便去案几前取了笔墨纸放置在圆桌上,“公子。” 苏辰砂坐下来,铺展开信纸,提笔写了起来。 苏辰砂明白了安永琰的计策,他欲意在上元之前将皇后的亲兄长召回边关,犯上作乱,攻打穹玄边境,而他自己则趁此机会带领九幽圣教的所有人潜入凤华城内,待时机成熟,便进而逼宫。那时,即便羽涅将信呈给了皇帝,能够为十五年前的人平反,能够定皇后的罪,却也再找不到皇后的兄长与他的军队。 安永琰这一招棋走的如此之险,也如此之狠毒。 他一字一句地写下此事,折叠好,递给苏越,“小越,你亲自将信送回凤华。”无忧文学网 “公子?那我走了,你怎么办?”苏越接过信,却谨记着秦羽涅话,一定要保护苏辰砂。 “我不是小孩子了,再说我有武功傍身,谁敢害我。”苏辰砂肃然,“这封信关系国祚,你必须亲自送至羽涅手中,八百里加急。但你,不可走大路,最好绕些路程,选择隐秘的小路回去。” 苏越听后,看了看手中的信,又抬起头来直视苏辰砂的眼睛,他只觉此时此刻的公子又让他看见了当年那个英姿豪迈,气冲云天的模样,令他折服,令他钦佩,“是!苏越定不辱公子所托!那苏越这便启程。” “好。你速去,一路平安。”苏辰砂微微一笑,“我明日一早也要启程,但我们必须分开走。”苏辰砂要回绿萝山庄,但他决不能和苏越一道。 苏越点点头,“苏越明白了。” “将信送到后,至地下千金坊等我。”苏辰砂最后嘱咐到。 “是。”言罢,苏越便转身离开,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苏辰砂掩好门扉,坐在桌边,竟是将自己一头青丝散落,以缎带高高地挽起,不再似平日里那般披散在背上,他上一次如此意气风发之时是多少年前?连他自己也忘了。 时至今日,最为关键的一战终于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的月,隐隐间被云雾笼罩去半边面容,好不真切。 他希望在他能力之内,能够同秦羽涅一样,好好的守护刀鸑鷟,而他此时此刻要做的也正如此。 如今鸑鷟已经拿到了凰字令与玄字令,只差天字令了,而天字令于他们而言才是最好找不过的了。 他此去绿萝山庄,便要离开凤华了,与刀鸑鷟相隔千里,他不知与她何时才能相见了。他是如此地思念她,她那双海蓝的眸子,盈盈的笑意,一举一动,举手投足,他都不能忘却,此生也不会忘却。 他只盼,只盼能够将这些事情快一些了解,快一些见到她。 那时再听她叫一声公子,再唤她一声阿梨,应是他此刻除了父亲能够沉冤昭雪之外唯一的心愿了。 他起身,收拾好行礼,推门离去,他要现在这城中去见一个人,那人便是青洺。 他要同青洺两人兵分两路,让青洺帮他引开九幽圣教的跟踪。他知道这些时日,一直有人在暗中盯着他,所以他才吩咐苏越那般赶路。 青洺大哥若是能成功将人引去西北大漠方向,则最好不过了。 他如此想着,便飞身上马,朝着苗疆时歇脚的那间客栈去了。 而此时此刻,九幽圣教的人正隐在房檐之上,“看我说什么来着,方才那人绝对是扰乱我们视线的,走,追上这苏辰砂看看他要做什么。” “好。”言罢,两道黑影飞驰而去。 喜欢藏春深请大家收藏:()藏春深。 第一百六十八章 长于昨日成于今 《藏春深》第一百六十八章 长于昨日成于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九章 终现世间天字令 秦羽涅毫不避讳的问出了心中所问,他知道同他母妃是不需要拐弯抹角的,而他又必须要帮助刀鸑鷟找回那枚天字令。 贤妃沉默了片刻,又深深地看了看刀鸑鷟,似是在心中暗暗决定了什么,她起身朝着内间走去,秦羽涅与刀鸑鷟只四目相视,皆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只见贤妃从内间拿着一件肮脏的褴褛走了出来,刀鸑鷟认得这衣服,这就是贤妃曾经被云苍阑关在地牢里穿的那件,她曾和贤妃同被关在一处,所以她记得这衣服。 只是不知贤妃将这件衣服拿出来是何意?难道天字令与这件衣服有关? “母妃,这是?”秦羽涅有些疑惑地看着贤妃将这件包裹在一起的衣服展开来。 贤妃并不回答,当衣服展开完毕,只见一枚银叶躺在这间烂朽的破布中间,好似在发出不同寻常的光辉一般,与那衣服形成鲜明的对比。 刀鸑鷟与秦羽涅具是一惊,都未曾想到天字令竟会在此处! “母妃,天字令为何会在这件衣服里?”秦羽涅仍想不通其中缘由。 贤妃抬起头来看着他们二人,“当年发生宫变之前,其实这一枚玄天令一直是放在太后宫中的,因太后是湮氏女子的秘密被云苍阑他们得知,世人皆知湮氏女子与五凤守护者相关,自然会与这玄天令相关,太后怕他们在她宫中找到这玄天令,于是便私下将玄天令给了我。后来,我日思夜想总觉得放在宫里放心不下,便一直揣在身上。”顿了顿,“而云苍阑,直至今日也不会猜想到天字令一直就在我身上,从未离开。” 刀鸑鷟听后,不禁觉得这实乃不幸中的万幸,多少人都曾以为玄天令在这深宫之中,却没想到它一直伴在一人身侧。 “鸑鷟替这天下的湮氏人多谢娘娘,若不是娘娘,不知这玄天令早已落于何人之手。”言罢,刀鸑鷟埋下头去向着贤妃行了个礼。 “刀姑娘不必言谢,这都是本宫该做的,总不能让那些奸人歹徒将此物拿了去为祸天下。”贤妃上前来扶起她,“它早就该回到它真正的主人那里了。”贤妃笑的温柔,将手中的那片银叶放在她的掌心中,“愿刀姑娘善待此物,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鸑鷟定然不会辜负这份期望。”刀鸑鷟说的郑重万分,“望娘娘放心。” “那便好。”贤妃点点头,似乎对刀鸑鷟很是满意,“难怪昀儿他喜欢你,你的确同别的姑娘不太一样。” 刀鸑鷟被贤妃这么一说倒是有些含羞,看了秦羽涅一眼,便低下头去。 “母妃,鸑鷟她的确很特别。”秦羽涅倒是不在贤妃面前避讳,他走上前来,将刀鸑鷟的肩膀揽住,“既然天字令已经拿到,那么玄天令便凑齐了,不如今日回去便看看如何才能驱动它们。” “嗯。”刀鸑鷟望着他浅浅一笑,“知道了。” 贤妃见他们二人相亲相爱,内心自然是高兴的,只是她忽然想起了一人,不禁愁上心头,她对秦羽涅道:“昀儿你过来,我有些话问你。” 秦羽涅先是一愣,不知贤妃为何要单独与他谈话,刀鸑鷟却在他身边说:“去吧,我在这里好好研究一下。” 秦羽涅点点头,便跟着贤妃朝内间去了。 “昀儿,你与这刀姑娘在一起了,可有给她名分?”贤妃站定,蛾眉紧锁。918 “母妃,此事说来话长,儿臣以后再找机会告诉你。”秦羽涅一时还不知怎么告知贤妃刀鸑鷟对自己的心意。 “那,含忧那孩子呢?”这也同样是贤妃担心的,“含忧那孩子性子柔和,但并不代表她能够轻易接受你同刀鸑鷟的事,她是你的王妃,你可不能因此冷落了她。” “母妃,儿臣从来对含忧就只有朋友之情谊,当年娶她也着实是儿臣考虑不周,这才耽误了她,关于鸑鷟的事,儿臣已经同她说清楚了。”秦羽涅谈及此事便觉愧对靳含忧,但此生他只能负她了。 贤妃叹了口气,她深知靳含忧的性子,虽然看上去温润柔弱,但实则内心刚强,若是认定了的人和事,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她既然知道了羽涅与刀鸑鷟的事,却没有说什么,那就表示,即便是如此她也愿意永远待在羽涅的身边。 如此一来,不仅仅是羽涅对不起含忧,她同皇帝也同样对不起靳颉。 “既如此,那我也不再过问你了。”贤妃如是说。 “母妃,我明白了。” “今日便留下来用了晚膳再回去吧。”贤妃如此提议到,毕竟她见秦羽涅的日子也不多。 “是,儿臣去告诉鸑鷟一声。”秦羽涅自然是不会拒绝的,难得能够与贤妃多相处一些时候,自然是乐意的。 “去吧。” 刀鸑鷟见秦羽涅从内间出来,虽不知贤妃同他说了什么,但略能猜到一二,所以也不主动去询问他,“我们这便要走了吗?” “正要来同你说,今夜留在母妃这里用了晚膳再回去。”秦羽涅走至她跟前,抚摸了一下她的青丝,“你怎么不问问母妃同我说什么?” “我大致能够猜到,所以也就不需问你了。”刀鸑鷟一副古灵精怪的模样,倒是让秦羽涅准备好的话都阻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他不禁无奈地笑了笑。 “是,你最聪颖,自是什么都知道了。” “那可不是。”刀鸑鷟冲他盈盈一笑,好不可爱。 “你们既然已经决定留下来用晚膳了,那葵儿这就去请皇上过来,再吩咐御膳房准备些好酒好菜。”贤妃这才从内间缓缓走出,对葵儿姑姑吩咐了一番。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葵儿姑姑笑着出了大殿,似乎也为贤妃和秦羽涅团聚在一起而高兴。 只是刀鸑鷟却没有想到贤妃要请皇帝来,自从上一次中秋宫宴给皇帝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一直以来她都有些害怕再见到皇帝。 秦羽涅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只对她道:“无事,父皇不会提起中秋宫宴之事的。” “你怎知晓我所想?”刀鸑鷟回过神,有些惊异。 “你想什么全都写在脸上呢。” 喜欢藏春深请大家收藏:()藏春深。 第一百七十章 一探暗夜盗令贼 入夜,皇宫中的景色自然是同外面不同,即便是在夜里,站在殿外望着这巍峨宫墙,红砖碧瓦,也照样能够感受的到天家无形的庄中肃穆感。 刀鸑鷟与秦羽涅同站在毓秀宫的大殿外,望着这漫天繁星,似一片接连的银河一般要抛向他们的面前,只是望一眼也想要坠入其中。 “可觉着凉吗?”夜里风大,秦羽涅将刀鸑鷟揽的紧了些。 “不冷。”刀鸑鷟冲他笑了笑,“羽涅,竟真被你说中了,皇上他果然没有再提中秋宫宴之事。” “我总不会骗你。”秦羽涅侧过头,目光里满是温柔,“想来也是母妃在父皇面前说过些你我之事,父皇他本就不是个不讲道理之人。” 刀鸑鷟点点头,“皇上与贤妃娘娘此时正在殿中畅谈,不如我们也离开吧,不要打扰了他们。”一边说着,刀鸑鷟一边回首朝殿内望了望。 “好。”秦羽涅执起她的手,“我们一同去向父皇母后告别,这就回府。” 言罢,他们二人便进了殿中,只见皇帝与贤妃正坐在软榻边说笑,见了他们都是笑意盈盈地止住了话语,“怎么,这就要回慎王府了?”皇帝开口询问。 “回父皇,这就准备回了。”秦羽涅答到,“父皇母后说什么这般开心?” “这是我与你母妃的秘密。”皇帝一笑,“那你们便退下吧。” “是。”秦羽涅也不多问。 “皇上,贤妃娘娘,鸑鷟告退。”刀鸑鷟这厢行礼才毕,话音刚落,便听得屋外一阵响动,似是房檐上的砖瓦落地摔得“啪”的一声,在这寂静的黑衣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啊!是谁?”而这正是葵儿姑姑的声音,想来是看见了那人被吓的大叫起来。 秦羽涅闻声,早已一个闪身出了大殿,飞身而起,瞬时就无影无踪了。 “这是?”贤妃即刻将头转向皇帝,只见皇帝迅速起身护在贤妃身前,“皇上?可是有刺客?” “别怕。”就在此时,屋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打斗声,“有昀儿在。” “皇上,贤妃娘娘,鸑鷟出去看看,你们就待在殿中不好出来。”刀鸑鷟嘱咐完后,便也跟着跑出大殿,来到殿外,只见不远处的房檐上两个人影闪动,其中一个是秦羽涅,而另一个,她倒是并未看出。 只见那人袭了身月白的衣,手中所持似是一把折扇。 折扇!是他!刀鸑鷟即刻反应过来,便飞身向着他们二人去了,“羽涅!” “不要过来。”秦羽涅见刀鸑鷟飞身上了房檐,即刻将那人引至另一边,并嘱咐刀鸑鷟远离他们。 刀鸑鷟闻言,便立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一旦秦羽涅有任何危险,她便即刻上前。 “慎王殿下果然很在乎刀姑娘啊。”言罢,收了折扇,秦羽涅执剑直指他的胸膛,令他无法动弹。 “长生,此地不是你该来之处。”秦羽涅眼射冷芒,只见他对面那人不是风教王长生又是谁。 “我一路行来既没人拦我,脚在我身上,我自是想来便来。”长生青丝飘散在风中,说起话来倒是狂妄却并不惹人讨厌。49电子书 “你现在离开,本王就当你没有来过。”秦羽涅收了长剑,侧身至一旁,也不再去看他了。 “那便多谢殿下了。”长生拱手,“只是,今日长生没有找到的东西,来日定还会来找,殿下应当无法时时刻刻来此拦住我。”他笑的有些狡猾。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不论长生何时来此,都不会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因为那东西早已原璧归赵了。 令长生疑惑的是秦羽涅似乎知晓他来此的目的,只是如此轻易地放过自己,不知这其中可会有诈,即便他离开皇宫也要留心一路是否会有追兵或有人暗中跟踪自己。 但他绝没有想到的那一层则是,他要找到东西早已不在这毓秀宫中,所以秦羽涅放走他也并无大碍。 “那慎王殿下,我们走着瞧。”言罢,长生敛过衣袖,将折扇一藏,飞身融入茫茫夜色里。 刀鸑鷟见秦羽涅将他放走,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便三两步踩踏过房顶,使轻功至秦羽涅跟前落下,“羽涅,你怎么将他放走了?” “他是来找玄天令的。”秦羽涅收起长剑,“放他走也无妨,反正他永远也得不到玄天令。” “那何不就此将他抓获?”若是此时抓住了风教王,那么四大教王便少了一个,到时对付起来也要轻松一些。 “眼下抓了他,安永琰必会前来,我这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秦羽涅揉了揉她的头,“无事,就是再多一个长生也无碍。” “你又猜中我心中所想了。”刀鸑鷟笑了笑,“好吧,既然你都如此说了,不过人也放了,再想反悔也没用了。” “父皇母后他们无碍吧?” “皇上和娘娘没事,我让他们在殿中等候。”言罢,两人已跃下房檐,“快去看看吧。” 他们回到殿中,皇帝和贤妃即刻迎了上来,“昀儿可有受伤?”贤妃很是紧张秦羽涅的安危,拉住他的手,不住地查看。 “母妃,我无事。”顿了顿,“只是让那刺客跑了。”他故意隐瞒了长生之事,“儿臣也未看清他的模样。” 皇帝皱起眉头,若有所思,“既如此,没事就好,你们先回去吧。” “那父皇母后我们先告退了,你们尽早休息吧。” 此次,他们是真的从宫中离开了,回慎王府的路上,刀鸑鷟一直有一问题想要向秦羽涅询问,今日见他放了长生这个问题就在脑海中更加的清晰浮现。 “羽涅。”刀鸑鷟轻唤。 “你想问我什么?”秦羽涅就像是有读心术一般,刀鸑鷟时时刻刻的举动他都似乎了解的一清二楚。 “关于安永琰的事,你还没有想好怎么告诉皇上和贤妃吗?”秦羽涅放走长生,就是为了不让皇帝和贤妃知晓安永琰就是九幽圣教的教主,只是这拖不了多久的,迟早有一日他们还是会知晓的。 秦羽涅轻轻地蹙起眉头,“我也不知这么做对不对,但我不想母妃才刚和我们团聚便要接受这样的真相。” “但我觉得他们有权知道真相。”刀鸑鷟垂眸,“羽涅,等你想好了,就告诉他们吧。” 喜欢藏春深请大家收藏:()藏春深。 第一百七十一章 风起林啸山川鸣 《藏春深》第一百七十一章 风起林啸山川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二章 只道是千帆过尽 《藏春深》第一百七十二章 只道是千帆过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三章 沉冤昭雪天下青 《藏春深》第一百七十三章 沉冤昭雪天下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四章 春风不度玉门关 《藏春深》第一百七十四章 春风不度玉门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五章 雨雪纷纷连大漠 《藏春深》第一百七十五章 雨雪纷纷连大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