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鬼事手札》 2楔子 人常说: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我曾不理解,所幸现在明白了倒也来得及,这些年我知道了世上万物存在都有其道理与规律,有时我们必须用敬畏的态度去对待一切,用心去看以善衡量。这九年,我相信是我这辈子最精彩也是最凶险最接近另一个世界的一段经历。 我在这里写下这本手札,是希望后来的人可以看到,写完后,我就会离开,到哪里去、去了之后做什么、会不会再回来我都不知道,只希望将来有人看到这本书的时候,能从中获得一些帮助。 记 2003年5月 ‘大学毕业已经五年了,在北京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最后还是要回来上海。’我口喘大气,扛着大包小包在南站下了火车,一路直奔地铁,往早几日就已经订好的租房去。 本人本就从小住在上海,毕业那年家里父母因车祸过世了,那时觉得此地惹人伤心,也因为上海毕业生就业实在困难,就在一个朋友的帮助下,去了北京。 很多人说上海人排外,到了北京我发现其实哪里都一样,这并不能说是排外,而是原本资源就有限,分给了你这外来人,那本土人怎么办?将心比心,谁也不能怪罪谁。呆了五年实在呆不下去了,工资差不多全都用来付了房租,结余勉强才能温饱。这样着实觉着没多大意思,就辞了职,订了车票,回来谋个生计得了。 早先我想着等回来上海再寻房子,但那日上网正巧看见一个上海房屋招租,位置离我以前家挺近就顺手一看,结果发现交通挺方便,房子也不小,最重要的是够便宜。这么一算,我刚回上海,要置办的东西实在太多,能省一点是一点,当即就订了下来。 等我下车,老远就看见一条破旧的小弄堂,我把行李箱往路边一靠,艰难地空出手,从裤子后面口袋掏出一张已经折得皱皱巴巴的纸:西宝兴路景祥路13号4弄1室。 我眯着眼,努力辨认马路对面墙体上那块绿油油的门牌,常年没人擦拭积满了灰尘。 “看什么呢小伙子?”一个白色的人头一下凑到我鼻尖,我骂了一声下意识往后急退,撞在行李上,脚跟生疼。 “小伙子可当心点。”那声音老气横秋,不像正常人那般干脆,像是连带着喉咙里的痰让人听得很不自在。我呲着牙朝声音来处看,这才看清,是个满头白发的阿婆。 阿婆上下打量我一番后,目光停留在我手中纸片上:“你是北京来的那个租房的?” 我点头:“嗯?你怎么知道?” 她眯着眼看了我会说:“那就对了,我就是房东,我直接带你过去吧。” 我心道怎么那么巧,我刚到她就出现了,还认出了我。思绪之间,她伸过手要帮我提行李,我赶紧拒绝:“我自己来,行李重得很,谢谢了。”她也不说话,转身就走在前面,我在后面看她,她穿着一双老式的黑布鞋,走起路来步履蹒跚,身上穿的也是破旧的布衣,还有几处隐蔽的地方打了补丁,整个背都佝偻着,像是一只痛苦的蜷缩起来的虾子。过马路时晃晃悠悠,几辆大卡车几乎贴着她旁边开过,她倒也淡定。 进了小弄堂,才发现这条路比在外面看还要狭窄,弄堂两边都是居民楼,大楼之间的采光距离太小,所以感觉整个天似乎都被挡住了,一走进去就觉得天黑了大半。 我跟着她走了老久,照理说我租的房子是13号,应该在靠近进口处,谁知道走着走着走到了最里边,竟是一幢单独的老式住房。而且它的地理位置很奇怪,大门正对进口的弄堂,也就是说,我坐在屋子门口,就能看到弄堂口,这位置给人看车不错。我想。 阿婆扭头看了我一眼,弄堂里光线不太好,她本就脸上满是龟裂似得皱纹,这一扭头真是让我抽了一抽。可能是看出我的疑惑,她嘶着嗓子说:“小伙子你可别嫌弃,这价钱能租到这样的房子算不错了。当时拆迁的时候国家出的价钱不行,所以我就没同意搬走,所以这房子算是钉子户。” 我想了想道:“那我遇到强拆怎么办?” “哈哈……”那咳痰的声音被扯得老长,她笑了会说,“别担心要拆早拆了,这都多少年,不都没事,再说这地方又不是什么好地段。” 我思索了下倒也有理,上海旧时候就有一句骂人的老话,我记得是“祝你全家西宝兴路”,网上搜一搜地图就能看见,西宝兴路这里有一个火葬场。 几句话的时间我们就走到了屋门口,阿婆在门口花盆地下摸索了会,掏出一把钥匙就往门上的锁孔里钻,那锁发出的声音可有够难听,“卡擦卡擦”几声,简直像是用一支笔戳进人的喉管然后来回转。 “咔!”终于打开了,屋子里倒还算干净,一室一厅的居室,虽然不大,但也不狭挤,雪白的墙体看着挺舒服。 阿婆走进去打开一间房间,我也跟了进去,她推开窗说:“你看,交通也方便,你刚刚来的时候也发现了吧,那边就是地铁,下了地铁走过来就十分钟的路,坐公交就更快了。” 我点头,也凑过去瞧,正巧一辆轨交开过,发出轰轰的声音,我把窗户关起来,发现那声音轻了很多。就在我暗暗赞叹隔音效果不错的时候,阿婆又到了另一边的小厨房,她朝我挥手喊我过去:“这里就是厨房了,锅碗瓢盆都有,但是你扇窗户你最好不要打开,”我仔细看了那扇窗,是用黑色不透光油布封住的,她继续道“以前这下面是个池塘,脏得很,垃圾粪便就不说了,还常有动物失足掉下去,尸体就烂在里面了,虽然现在已经填掉,但是那块地已经跟阴沟里的烂泥一样,味道怎么也弄不掉。” 我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就隐隐要作呕,作为一个深知不作死就不会死的新好青年我自是暗下决心死也不开那窗。 她把钥匙放我手上,又嘱咐了几句,来回就是小心电器别着火,晚上别弄出太大声音影响邻居,不要打开厨房窗户什么的,就离开了。 离开时我问附近有没有饭店、咖啡店或者书店之类的打发时间的地方。结果得知还真有家书店。我一个大老爷们也不像姑娘那样爱整理房间,等她一走,我随便把行李整了整,就往书店去了。 一出门,阵风就直扑过来,我觉得不太对劲,刚才坐车的时候一把汗一把口水的,现在怎么凉得很,我举目朝上看,只能看见被压成四方一片的天,似乎是阴了下来,我就转身回去拿了件外衣和伞。 走出弄堂周身的凉意似是少了些许,以前常听老人说住弄堂里最舒服的就是穿堂风,我觉得等天再热点我就搬个凳子坐门口,还能剩一票空调费。 书店就在景祥路的头上,走过去大概15分钟的路程。 那书店门口挂着一块牌子:“育人书店”只是那“育”下半边的“月”已经掉了,整个看着跟“亡”似的。 我大步跨进去,这家书店一看就是开了有些年头了,而且生意并不好,书的种类又不全,甚至有几本封面都被人拆了,破破烂烂丢在那,要不是门口的牌子,我当是卖二手废品书的呢。我环顾四周,除了几个跟我一般高的书架,就是一个秃顶老大爷正坐在收银台后面右手攀右趾抠脚。 我随手拿起身边一本书,翻过来一看――《周易参同契》,虽说小爷我聪明伶俐,但这玩意儿我肯定看不懂,刚要放下,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我吓一跳,手上书一下丢了,那手却轻而易举地接住。 “妈的。”我暗骂一句,这书店就这么大一目了然,刚才我怎么没看见还有人。手的主人拿着书翻覆看了几眼,一言不发转身就往收银台去,我大怒,三步并两步跨过去捏住他肩头怒道:“喂!你这人什么意思?吓我一跳不道歉也就算了,凭什么我拿在手里的书你二话不说就抢走?!” 他转过身,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垂着眼似乎还看着手里的书。我倏然收回手,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愣在那一动不敢动。 “叶宗?”他突然开口。 我感觉心一下提了起来,在嗓子眼上跳来跳去,跳得我快吐了。 “这么巧。”他说,“我还有急事。”说罢,他递了张纸给我,上面写了一串号码,“有空联系。”然后,他就走了。 我呆在那,手里捏着那张纸,等抠脚老头喊我才反应过来。那是我高中同学,我只记得那时候他很受女孩子欢迎,而受女孩子欢迎的都是小爷的对头,所以我跟他交流不多也算不上朋友。高二的时候他辍学了,似乎是说家里有什么事。 当然看到一个高中同学没什么吓人的,可重要的是三年前,我从其他同学那听到消息――他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都是真实故事改 3窗户(一) 作为一个新世纪大好青年,刚才发生的我还有点没法消化,又不是某美剧某病毒。 告知我这个消息的同学跟这人关系算是还行,葬礼当时是去了的,亲眼看见他躺在棺材里,然后封馆送进焚化室。我还记得说是他家里只有一个爷爷了,跟我一样父母是出了事故逝世的。他爷爷当时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孤零零坐在那,等人要被推进焚化室才反应过来,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跟在棺材后面往里走。 那时虽说我跟他没什么交集,但听到一个老人枕边无偶,膝下零丁,唯一一个孙子也早早离世,不免感叹太可怜。 我原地发怔,抠脚老板看我一脸见鬼的样子便走过来,用他刚抠完脚的手往我头上招呼。我赶忙灵活地躲开,心道刚才那人往哪走了我也没看清,便问:“你刚看见有人从你身边走过吗?” 不知道是不是我这话表达得有歧义,这下换成他一脸见鬼了:“你有病吧?这地儿本来就不是什么安生地方,还问这种问题。神经病!没事到这里来吓我一个老头子,要买东西就赶紧的,不买麻溜走。” “不是,我是说……” “你再废话一句!?”看起来他快拿扫帚赶我了。 这么一来我也不好再问,心里念着还是赶紧回家蹲着安全点,老板又催了我几句,我随口一问:“有碟吗?” 老板表情又立马换了,细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有有,你跟我到里面房间看,多得是。” 我赶紧解释:“就一般的电影。” “哦。”老板指了指书店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的架子,“就那边那些。” 不知道这抠脚大爷是什么心态,这书店一副落魄模样,人走进来就觉得阴森森,他还摆了一堆恐怖片。实在没辙,我累死累活从北京扛回来的DVD,若是不卖几片新碟喂它,恐怕要与我绝交,于是我随手挑了几部看起来不错的就交了钱往回走。 天愈发阴沉,可能要下雨了,我连走带跑地往小弄堂赶,前脚刚一进门,这天上就像有人倒了一脸盆水下来,雨哗哗的。 屋子里的灯泡明显已经用了很多年老化了,我按下开关它闪了几闪才亮,像是个两腿严重风湿的老人,爬了几次终于爬起来,而且还颤颤巍巍马上要倒下似的。我一手扶着墙刚要脱鞋,突然听到门上“咚”的一声,就一下,好像有人用力而简短地敲了下门。 “谁啊?”我问。 问完我就竖起耳朵听,半天不见有人答,门外除了雨声什么也没有。 我本来也没当回事,可过了大概十分钟,又是“咚”的一声,雨声虽大,但那声音清晰得很,我肯定不会听错。 “谁啊?!”我不耐烦道,今天诸事不顺,我已愠怒,还不见有人答,便暗骂一声冲到门口发着狠劲儿把门拽开,雨水哗的一下肆意拍打进来,长裤顿时湿了大半。 门外什么也没有,长长的通到马路的小弄堂在雨帘里变得模模糊糊。这房子大门的上面悬着一个看似随时要掉下来的破雨棚,破洞比好的地方还多,挡不了多少,我冒雨挤着眼探出头去往两边打量,周遭的居民楼上窗户各个紧闭,也不像有人恶作剧。 我骂骂咧咧摔上门,到里屋把行李箱翻出来换了条干裤子,又把东西都拿出来拾掇拾掇,等一切搞定,再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照说五月份的天暗得较晚,不过今天这般大的雨势,其实六点多外边就已经黑了个透了。 我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印出的水渍,顺着墙角渗到一边的墙壁里。这人就是贱骨头,就得要忙死累活,不能放松懈怠,刚一躺下觉得舒服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到肚子叫得震天响,胃里像是被棍子搅地疼才醒过来。 我下意识朝窗外看,外面还是大风大雨,老房子的旧窗户被吹得像是带着整面墙在晃动,发出不绝于耳的怪声,如同有双大手从外面推搡敲打着,半夜听来有些发怵。 我瞪着眼看了十分钟,没瞧见一辆轨交经过,这才起身从柜子里掏出包方便面,又抓起刚才湿了的裤子往厨房去,期间看了看手机,正巧凌晨两点整。 白天跟阿婆进来时没发觉,现在一进去只觉得这厨房阴冷潮湿异常,可能本就在池塘边,又遇上阴雨天,地板湿哒哒,还有一股潮气的腥味,再加上那扇用黑油布封住的窗户,反正哪哪都叫人不舒服。 而且我发现这厨房的格局很奇怪,一般人家都是水池挨着窗户,可这厨房偏偏是灶头靠窗,水池在另一头。我也想不透缘由,可能不过每个人有不同的习惯呗,这样想就没太在意,老老实实去将炉子打着,把盛满水的水壶架上,转身到水池那洗裤子。 这房子可能有段时间没人住了,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发黄还有异味,我就开着放水,等了好久这水才渐渐干净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所有老房子的水都不如尿大,一脸盆我放了老久,刚把裤子浸下去,双手入了水,一股凉意攀上来,我打了个冷颤,心里觉得不对劲,怎么连背脊都凉起来了。 ‘不对劲儿啊……’那时我感觉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这不是夸张,我指的不仅仅是汗毛。 那是被人从背后直勾勾盯着的感觉。我想很多人都有过这种经历,分明是背对,但别人注视的目光还是能感知到,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第六感,我自觉在男人里第六感还是挺强的。就是因为太强,这感觉顿时让我僵直在那,浸在水里的手指都不敢弹一下,就保持这动作浑身发冷。 “咚。” 说实话,这一下真的是把我吓蒙了。遥想当年小爷大学时期,人送绰号叶大胆,下敢揍老师,上能踹主任,夜路敢趟河,打架打十个。白天要不是出现了个死人小爷也不会吓到,想到这我自己啐了一口,大半夜什么不好想去想那事。 我把注意力转回来,刚立起耳朵,“咚”又是一声,这次我听清了,就是从那扇黑油布封住的窗户外传来的。大风仍不息,那声音像是在风起窗户晃时被带出的,跟傍晚时候敲门声一模一样。 不过那两声之后,被盯着的感觉就消失了,我吊着胆缓缓扭头,突然想到从前听人说要是遇到这种玩意儿就要使劲儿骂脏话,越脏越好,便破口大骂起来。 等我骂着转过身,眼前什么异常也没有,炉子还冒着一圈幽蓝的火,水壶静静的架在上面。 我松了口气,但并不觉得是自己神经过敏,那感觉太真实了,不可能会错。 本来想赶紧离开厨房算了,但却有一股不明火从心口烧到喉咙,老子在火车硬座上苦逼了几天几夜回到上海,屁事还没干,就他妈遇到死人还有这破事,想着嘴里的脏话愈发多起来。火一冒,心一横,几步跨了回去狠狠把脸盆搬出水池砸在台子上,一把一把搓起了裤子。 “吁――”开水尖利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我找来块抹布提着水壶放到一边,打开早已准备好的方便面,迫不及待灌起水来。倒水时我下意识抬头往窗户看,这一看,顿时又觉得甚不舒坦。 那感觉,就像是有个人现在正默默站在窗户外,与我面对面看着。 “呼!――”这窗户哪里没有封严实,大风一刮,从缝隙里穿进来,发出凄厉婉转的声响,在整个房间里回荡。 “咚” “咚!” “咚!” “咚!!” 我手一抖,水壶落地,滚烫的水险些溅我一脚。突如其来的敲窗声愈演愈烈,被注视的感觉仍是不断,我顾不了一地的水,几乎一路从厨房跑到大厅。“草!”我骂着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纸片,我想这事110肯定不管,现在只好打给房东。不料手一颤,纸片名片掉了一地,我赶紧跪在地上捡。 拿起来第一张是一串号码,联系人名都没写,我回忆了一下,是下午书店里那人给我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鬼使神差提起电话拨了过去。 亢长空灵的两声“嘀――”之后,那边响起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喂。”听起来像是没睡醒。 我咽了口口水,觉得干燥难忍,竟一句话都说不出。 短暂沉默后,他突然问:“是不是叶宗?” 我嗯了声,没想到他立马就问我在哪。我那时候哪里还有旁的心思去推敲什么,直接就把地址报了过去。今晚不管是我一惊一乍了还是真的有问题,有个人来帮忙甚至只要这房间里多个人我就能安心了。 可我似乎忘了深究,我致电的那个到底是不是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家窗户外一片树林,外加一条河,每次我站在窗口,都觉得有人看着我。真的 4窗户(二) 挂上电话我就后悔了,厨房里的声响仍不时传来。我把所有房间的灯都打开,但还是昏暗非常,我坐在大厅的椅子上发愣,眼睛瞪得老大,人类对未知的恐惧此刻在深夜中被放大到了极致。 不知出神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我。这老木门没有安装猫眼,我只能透过门缝往外瞧,果然是那人来了,外面雨势没有丝毫减小,他穿着薄薄一件黑色短袖T恤,背上挂着一个用布包起来的长长方方的东西,浑身已经湿透,略长的额发挡住了眼睛,让我看不见他的脸。 我往后退开,没错是我打电话给他告诉他地址的,但现在我却不敢开门。我胸口像是被什么压着十分难受,我有种预感,如果我打开门,我就完了。 那敲门声又断断续续持续了一段时间,接着就没了动静。傍晚时候门上的声音在此刻想起来也诡谲得很,所以我没再靠过去看,心想敲了那么些时候还没人应门,他肯定已经走了。 我看了下手机,现在是凌晨三点半。 接下去我就蹲在客厅,直到阴郁但至少存在的阳光从木门的缝隙里挤进来,把空气里的飘荡着的灰尘照了个通透。我这才起身,偷眼往外瞧,雨停了,地面满是水渍,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我不自觉舒了口气悄然将门打开,“咣当”,门上竟掉下一把形似杀猪刀的刀具,险些切掉我英俊的小脚趾。 我疑惑地蹲下身,刚要捡刀,却发现门沿有一圈奇怪的颗粒,黄白色的,一颗颗,跟大米相似。我拾起几颗,仔细端详,嗅了嗅味道,看样子好像是江米,做粽子年糕用的。 正在我思考为什么我家门口会有这东西的时候,头顶突感一凉,那凉意瞬间顺着额头蔓延下来,是屋顶的水珠,像是大树上被抖下来的无数晶莹,猛地砸在我头顶心,我抬头,这他妈吓我一跳,一个黑魆魆的人正蹲在我的屋顶上,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原来你在家。”他说。 大概是天亮了,或是这一晚我已经受到了前二十六年受惊总数的数倍,整个人气质都上去了,故在我认出是他后,竟然不觉害怕。 其实也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以及行为似乎都还算得上是正常人,我抖了抖胆:“你是不是活人?” “为什么我不是活人?”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周希达去参加你的葬礼,亲眼看见的。”我将声音往上提了提。 我似乎听见了微乎其微的一声笑,他起身拍了拍裤子,然后从房顶轻盈地跳到了左边的墙上,接着十分灵活地踩着凹陷进去的墙体花纹爬了下来。他走近我,将我手上的刀一把拿了回去,又拍了拍我的脸。 我挡开他:“你干嘛?” “我都碰到你了,手还是暖的,你说我是不是活人。”他冷着脸说。 我沉吟片刻:“等等,你再拍我一下。” “……” 在他狠狠拍了我几次之后,我终于大悟。我追问那天的葬礼是不是他的,他说是,但我再要深问下去他却讳莫如深。 他这样态度,再问下去可能他就要拿手里的刀砍我,所以我选择沉默。两人很默契地进了屋子,一进门,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罗盘开始转悠。“你干嘛呢?”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吗?” 我皱眉,我记得打电话给他的时候明明什么也没有说,他怎么知道? 他明显看透了我的疑惑,却不做解答,兀自从厅里转悠到了里间,边走边说:“我现在就是做这一行的,最近住在前面那个火葬场里。” “……”我一脸冷汗,“你敢找个再牛逼一点的地方住吗?” “那里最近出了点问题,我来解决的。”说着,他已经往厨房走去,他突然停在门口问,“这扇窗为什么封住?” 我怒火心头起,一想到昨晚恐怖之夜还有自己被吓得跟个娘们似得模样,就觉得智商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没好气道:“我能知道吗!?我昨天才搬进来的。” 他突然收起罗盘转身往外走:“你最近才回来的吧,我带你到处逛逛,顺便去买点东西。” 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虽然不是很情愿,但我死活不想一个人呆在这了,于是只好跟着走。 等我把门关上,他又折回几步,将地上的江米用脚扫开,然后不知道从哪抽出一张硬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奇怪的图形,最好把纸塞到门缝下,露出一小半。 “好了,走吧。”他提着刀,喊我走,我有一种古惑仔马上去血拼的感觉。 走到马路上,我问:“你刚刚在我屋子里看什么?还有这把刀为什么挂在我的门上……” 他打断我:“昨晚你打电话给我我就知道肯定出事了,你大概自己看不到。”说到这,他顿了顿,将我拉到路边一个橱窗前,指着我的后颈说,“这里有一块黑印,行话里叫冥印。在书店遇见你的时候我就看见了,所以留了电话给你。我到你家时你没开门,我没法进去给你想法子,只好在门前给你做了些措施。” 后来经他解释,稻、黍、稷、麦、菽,五谷属阳,人为民,敬五谷则为敬天,阴气不重时可以克制。这把刀是屠夫刀,屠夫杀生所用刀,煞气重,百鬼莫近,挂在门口应该不会出大问题。虽然我听不懂这些,但至少知道这把刀是好东西。 我问他能不能把刀给我防身,他一口就拒绝了…… 他带着我在附近逛了一圈,然后买了几件东西,最后回了一次火葬场,让我在育人书店等他。我就在那看书,在我看完四本后他才终于回来,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我搬你家住。” “……” 虽然他说起那些话来一套一套,很像那么回事,但小爷我的世界观已经客观存在在那二十余年了,昨晚的事情虽然我现在还不能解释,但我坚信我去发个帖子会有砖家替我爱它们。对于他所谓的“那一行”我还是抱有很大的疑问。不过转念一想,他不像是要害我,无财无色孤家寡人也没什么可让人觊觎的,有个人陪着也是好事,这样想就答应了下来。 告别了等人期间一直询问我要不要买碟的老板后,我们就往回去。 那时候天已经黑了,隐讳静默的小弄堂里依旧湿湿的,因为照不到阳光,一走进去就觉得有些凉。 我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接着几乎为零的月光,我看见我门前站着一个白衣黑发的人。因为弄堂里实在黑,我甚至看不出她是背对还是正对我们。 “你好。”我走过去,跟她打了声招呼。 我心道猜中了是背对。 她转过来,我顺势往她脸上看,并不精致的五官,皮肤有些黑,眼睛很大,被一圈浓浓的黑眼圈包裹着,头发看起来很久没有梳理,刘海特别长,她的裙子很特别,有一个高领,上端是荷叶型的,一直托到下巴,下边是收紧的,如此看来脖子特别修长,像以前法国宫廷服饰的那种。她问:“你是新房客吗?已经搬来了啊。” 我点点头,心道:不是美女,声音也不甜。 “我是房东,来看看你需不需要什么。”她又说。 我一听她是房东,顿时想开骂,但碍于是个女孩子也不好说得难听,就先随口问了句:“房东不是个阿婆吗?” “没有什么阿婆。”我皱眉刚要再说,突然被人拉了一下,我往旁边看了眼,他突然道:“没什么问题,就是灯泡暗,需要换新的。” 那女的听了没说话,而是递给我一根很粗的绳子,上面打了个结,我看得出这是八字结,一般攀岩和航海中用到的比较多,十分结实,平时很少人会打这种结。 “干吗用的?”我问着,本能就抬手去接,刚要拿,手又突然被拽住。 他朝女人微笑,‘他妈的’,我心里暗骂,以前勾搭学校的小姑娘就算了,这样品相的你也不放过,他显然不知道我的腹诽,笑道:“不用了,我们自己解决。” 那女人像是没听到他说话,又朝我递绳子,我看他刚刚既然不要我接肯定有缘由就也摆手拒绝。那女人很奇怪,来回几次递给我,让我第一次体验到拒绝女人那么多回的快感。最后看出我确实不会接受她的好意才讪讪离开。 我看着她走出巷子:“真奇怪,这女人。” 我那同学当真薄情,刚才媚眼乱飞现在连看也不看那女人,自个儿蹲在门前把硬纸板抽出来,夹着进了屋子。 我问他:“你放在门下的是什么?” 他说这叫敷,是用来抓鬼防鬼的好东西。我仔细端详了会,杂乱复杂的笔画看着头晕:“这就叫鬼画敷吧?” 他不答我却问了个不相干的事:“你来的时候见过房东了?” “看见了啊,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太婆。” 他又问:“你刚才听到那女人说的了没有,没有什么老太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看见了一个不干净的东西。” “我草。”我骂了声,“那老太婆?” 他朝我手里的硬纸看了看,我后背一凉,回想起刚才的情景。我回来之前她就站了很久了,而且她问我的第一句话似乎是不知道我已经搬来了,这样的话她应该会开门进去,如果真是房东就不存在没有钥匙一说,那么那女人不进门而是站在门口的原因,就是门下有个敷,她进不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这两天有点事,更晚了 5窗户(三) 我问他我说得对不对,他淡淡说了句:“也许那女的是小偷不是房东呢,没钥匙也很正常。”随后他就保持这不置可否的态度,一个人蹲在角落里从登山包往外掏东西。 过了会,他递了一根红绳给我,让我绑在手腕上:“这根绳可辟邪,你随身带着,洗澡也不要拿下来。”话毕他顿了顿,开始说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一般鬼魂是不会随便让人看见的,也没那能耐,我所接触过的灵异事件里,大多鬼都是虚无的,只有一个形态,当然也可能没有。如果它能够影响到周遭的事物甚至是人,那就表示它带有极大的怨念,这样的怨念产生的原因多种多样,其根本还是至死难平的不甘心。话虽如此,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它受其影响的,首先此人不能是正阳之身,其次此人的气要与它们相近。我就是这样的人,你也是。我现在的职业就是送走它们,让它们到该去的地方去。” “什么叫气?”他突然长篇大论,反正我一句也没听懂,但人家好心好意给我说了那么多,我总不能就笑吧,于是我随便寻了个问题来问。 没想到他头也不抬,一句话把我顶了回去:“说了你也不懂。” “……” 他那包里的东西竟然比外表看起来能放下的更多,其中包括了一条被子。 “拿好。”他塞给我一个烤瓷碗和一袋拳头大包的江米,让我把瓷碗填满,米要压实与碗口齐平,然后用一块硬纸盖上,倒过来放在厨房的门口,我照他说的做完,他正巧走过来,弯下身小心翼翼地往碗底上撒了一把土。 我问他:“这是做什么用的?”他朝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自个儿拿着一串与刚才给我的一般模样的红绳进了厨房。他把红绳绑在黑油布的一个角上,然后顺着边将窗户绕了三圈。 这一次不用他解释我也知道,我道:“红绳是辟邪的,那问题果然是出在窗户上?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所以要绕三圈是不是?” 我看到他肩头抖了下:“没有,我就随便绕几圈……” “……” 等绕完他又开始打量窗户边的灶头,他左走了三步,然后从裤子后袋里取出四个很大的钉子和一卷铁丝,把铁丝掰直了一段从灶头底下塞进去,一直往里放,再叫我从另一边把头拉出来,等把整个灶头用铁丝围住,就将穿进去的那些从铁线圈上剪断。 “你把那个碗柜搬开。”我两边看了下,原来是指进门左手边一个油腻腻的木头柜子。等我搬开,他一头钻到了柜子后面,叮叮咚咚敲打了一会,又在房间另外三个角也分别敲了一阵。我凑过去看,原来是在钉那四个大钉子。 “我们先去外面。”他用红绳将四个钉子连起来,矮着身,边放线边往后退。 我一听要离开这里,浑身顿时轻松起来,拿了钥匙就开门往外去。 他跟在我身后,一言不发,连呼吸都隐去了一般。 我们随便找了个大排档点了宵夜就坐那等。高中时候我对他的影响并不算太深,但也不至于只有星点,记忆中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诚然如是。 吃饭期间他一句话也不说,我思来想去如今我们的话题应该在那间房子里,于是我问他刚刚在房间里做的东西有哪些作用。 他倒也不藏着,全然说与我听。他说那些东西都是用来困住鬼魂的,特别是灶头下面的铁丝。这个手法道家用得比较多,钵套头,铁丝绑脚,最狠的手段,是能把鬼打散。 “你要打散那鬼?”我发现我已经完全不对鬼怪的存在有疑虑了,这真叫人感伤。 他摇摇头:“只有铁丝的话只能起到困住它的作用。” “那门口的碗呢?” “江米我已经跟你说过其用途了,把碗反扣是为了不让鬼看见里面的东西。门不能封住的,必定要留一道口子,也就是让钉子和红绳呈“冂”的形状,这样留一缕阳气,它才会出来。碗上面撒的是坟头上的土,坟土鬼是不能碰的,所以它没办法从门出去,只能被关在房子里。” 我听得瞠目结舌,反复消化然后又反刍了几次后终于似懂非懂了一点。 细思之下,又想起刚才那个奇怪的女人,之前他说的话叫我很是在意,我看到的不干净的东西到底是哪个?在我一再追问下,他终于停止了卖关子悠悠道:“那个阿婆恐怕是懂道的人,且不说你那屋子的风水如何,我进到你那屋子的时候就感觉到很浓烈压抑的阴气,这样程度的阴气,显然这鬼在这里不是一天两天了。若不是有懂道的人恐怕早就压不住了,从厨房就能看出来,里面东西的位置都变过,早上我告诉你五谷为天,属阳,克阴,所以有人将灶头改到了窗户下面,就是借此压制那鬼。” “既然知道那压着鬼,为什么还要租出去?”我有些生气,如果房东不知此事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可要是她知道,这不是明摆着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他想了想说:“可能许久没有动静,当是没事了,谁知道你住进去第一天就出事。”说完这句话他朝我看了眼,我有些不明所以,不满道:“你这样看我是什么意思?” 他闭上眼喝了茶,转而答其他:“既然那阿婆不是鬼,那就只有那个女人了。” 我咽了口口水,背上那熟悉的凉意又攀上来。 像是看不到我面上的惧色,他继续说:“分辨是什么鬼就可以从它做的事上看,刚才在门口的那个女人一直递给你绳子,如果你拿了,那你就离死不远了。《子不语》、《夷坚志》、《耳食录》等书都有吊死鬼的事典,吊死鬼一般称作缢鬼,死状多狰狞恐怖,用这种方法死的,多数本身就带着很强的怨念,若是自杀的则更甚。这种死法与其他的不同处就在于吊死的人在死后,若是没有懂道之人送走,就会化成厉鬼。这样的鬼魂非常难解决,就连我们这一行的也会敬而远之。” 我听得眼角一抽:“那你有把握吗?” “没有,但尽力一试。” 我闭口不再问,心里忍不住想骂娘,第一天回故乡就遇到这种事,谁敢比我惨。 他突然拿水壶将我茶杯灌满,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跟我提到的敲击的声音我约莫也猜出了个大概,你想不想知道?” “是什么?”不知怎的,心头冒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恐怕那鬼就是吊死在厨房那扇窗户外。”我吸了口凉气,大骂一声,险些坐不住。从幼儿园开始老师就夸我是个想象力丰富的孩子,将来不是作家就是演员,现在我真他妈希望自己没什么想象力。 “你有提到昨晚的大风,风大那声音就急促,风小则停。”说到这他又瞥我,“你想一下,那鬼挂在窗口,原本瞪着眼看着窗里的你,然后风一吹,来回晃动起来,头一下一下撞在玻璃窗上……” “我草你别说得那么详细!”我站起来往旁边那桌人多的靠近了些,我窘迫地捏了捏自己的手,发现双手竟然都异常冰凉。 这时,他突然站起身,抬手看了看手表,说:“三点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这一个故事我写的有点长,下面的会改一下 6窗户(四) 回到家他喊我等会开门,接着递给我一面镜子,说要背对屋子退进去,用镜子的反光看东西。我俩就这样倒着走,幸好是大半夜,否则附近要有人看见了肯定觉得这有俩精神病。 大厅里一片漆黑又不能开灯,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这还算不上是我的屋子,里面的摆设我尚未摸透,如此一来明天早上恐怕身上要多几个乌青。他拍拍我示意我不要发声,我撇撇嘴,这他妈的是小爷我愿意的吗!? 我干脆停下来等他先走,然后沿着他走过的路线跟上。一路上我们都用镜子看路,虽然我不明白什么原因,但能保障我的安全再别扭我也只好照做。 到了厨房门口,他让我看地上的碗,我瞧着跟我们离开时没有什么区别。不对,他手指在碗边上,隐约能看出有几粒江米从碗里落了出来,而且发黑。 我吃惊地看他,他却万分镇定道:“困住它了。” 我们又倒着朝厨房里退去,纵然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里面的场景仍将我吓出一身冷汗。 四面墙的上半截布满了黑魆魆的手印,见过老房子的人都知道,它们的顶都特别高,所以绝不是人类能做到的。我将镜子调了调角度,眯着眼仔细观察,这些手印成人大小,有深有浅,杂乱无章,就像一个人费力地在墙边挣扎时涂抹上去的。 看着看着,忽然感觉我那同学在身后用手指杵我,我心道这小子是不是有什么癖好?这两天对我又是拍又是拉又是戳的。可能因为走神,我竟然忘了他对我的忠告:进屋之后一切都要用镜子看。 我转头的刹那,只听他大喊一句:“别!” 他的声音一下停住了,随之而来的寂静让我冷得一颤,紧接着感觉浑身的鸡皮全起来了,身上的毛从脚底一路炸到头皮。 眼前是一双青白的脚,毫无血色青筋暴起,正一前一后晃荡着,在正好能够到我后脑勺的地方。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所谓看女人嘛,第一眼看腿,然后再看脸。虽然我是个男人,但我没想通,在这种情况下我竟然还会抬头去看…… 他显然也惊异于我的色胆包天,赶忙疾呼起来,这回我没听清他说什么,浑身僵硬着,脑袋里一团浆糊。只见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坟土丢过来,我眼前那身白衣服顿时消失了。“镜子!镜子!”我立即拿起镜子对着自己的脸,他踢了我一脚让我去把房间另外两角的红线解开,等他一喊就拉着绳头往外跑,我哦了声急急忙忙照着做。 “跑!”我刚拿下第二个钉子上的红绳他就喊了起来。我立马不管三七二十一低着头就往外冲,期间撞到了一样东西险些摔得狗啃泥,幸好我反应快落地时接了个前滚翻。这一翻又撞到了东西,乒乒乓乓一阵响,我暗道糟了!我把门口的碗砸了! “绳!”等他吼我我才反映过来,连滚带爬过去把绳头丢给他,他一把接住后麻利地打了个结,然后从后裤袋掏出一串鞭炮,点着后往绳圈里一丢。 登时震耳欲聋的噼啪声炸了起来。 等鞭炮放完,他让我把地上那只烤瓷碗拿来,将红绳丢进去,一把火烧了干净。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手里的镜子也不敢放下,他垂着眼对那碗看了许久,才抬起头,说:“不用镜子了,用镜子视物是为了避免对鬼魂不敬,也为了避免看到它。”我仿佛见他叹了口气,“我本来也许可以为她带路,但因为你我必须打散她。” “为什么?”我愣愣地问。 “一般见到吊死鬼本体的人都是有求死之心的或是将死之人。你不想求死,那就是后者。如果不及时将它打散你就要死了。”他的额发很长,几乎将眼睛遮了个严实。但我还是可以看出他眼中的惋惜和怜悯。 “可它是鬼啊。”我说,我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对一个鬼魂存有情感。 他笑笑,蹲下身开始整理地上的一片狼藉:“鬼其实就是死后,因各种原因无法去正确的路,而游离世间的可怜人。” 我想了想觉得有理,但仍不会像他这样,还存悲悯之情,昨儿个晚上那鬼可是差点把我尿都吓出来。 我们简略地打扫了房子,就排排坐在大厅里,他说他想见一下那位阿婆。所以等天亮,我就给房东打了电话。 电话里我什么也没提,只说是房子出了点问题,请她过来一次。阿婆一口就答应了,到了刚过九点就到了。 她走进屋子,看到我那同学显示愣了愣,然后对我说:“小伙子,当初你说租房子的时候是一个人住,多一个人你也得跟我说一声啊。”然后她上下打量了我同学一番,又道,“你们是不是那种关系?没事,阿婆我不管你们的闲事。” 我一头冷汗,刚想解释,我同学突然起身让出位置让阿婆坐,等阿婆坐下他拿出一直藏在口袋里罗盘。那阿婆看了眼,一丝惊异从其脸上一闪而过,随后她起身走进厨房,窗子还是用黑油布遮住,但墙上的手印还在。她大口叹着气,走出来坐回沙发上,苦笑道:“你把它打散了?” 我同学点头,沉声道:“不得已之举。” “都是命啊。”她清了清嗓子,还是那浓稠连带的声音,“这姑娘原不是本地人,当初我这房子正在招租,她来时我一看长得一般但品行很好,是个好姑娘,就把房子租给她了。这一租就是三年,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到上海来打工,说起来我也很佩服她这个胆气。虽然平日里日子过得苦,但也没看她放弃,所以我也会偶尔给她带点吃的,家里女儿买来就没穿过的衣服就挑几件好的送她。第三年的时候,这里住进了一个男人……” 我心里暗暗觉得这个男人就是一切的源头。 阿婆继续道:“是她老家的男朋友,这姑娘在上海打拼了的这几年,存了些钱就花在这个男人身上了。原本我觉得不妥,不过后来那男人也去找了份工,两人日子也过得去。可接下去就慢慢不对劲了,我再来的时候常常见这个姑娘一个人在家里哭,男人不在。经不住我几次三番地问,她才告诉我说是男人外面有了女人,我只好开导她。没想到才过几个月,就出大事了。那个男人在外面的女人竟然找到了这里,还挺着大肚子,领着一群男的,见到这姑娘就一顿毒打,可是推搡间自己倒地了。送去医院,说是流产了。” “真是活该。”我冷冷道。 “我还没说完呢。”阿婆朝我淡淡一笑,脸上的皱纹全都挤在了一块,看起来十分诡异,“后来我用一些法子问过路,那女人根本没有怀孕,哪来流产一说。可那男人不知道,你们晓得的,农村里对孩子看得极重,杀他一个孩子简直跟杀他全家没什么区别,所以那男人回来又把一身是伤的姑娘恶狠狠揍了一顿,然后拿着东西就离开了,再也没回来。” 我道:“然后那姑娘就自杀了?一个贱男人,竟然为他去死,太不值得了。” 阿婆笑了笑:“若只是一个男人也倒不至于,那姑娘啊,其实已经怀了孩子了,只是一直来不及告诉她男朋友。一天里被两次毒打,那孩子就活活流掉了。” 我沉默了,一个女人用尽自己的青春在大城市里打拼,就是为了可以和心爱的人共筑一个家。可爱人心变,自己惨遭陷害,接着又失去孩子,我觉得我可以理解她,理解那个女人。 “不久她就失踪了,我当是离开了上海就没多想。到后来有人通知我我才知道,她死了。在厨房后面,吊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绳子断了,整个人泡进那个臭水塘,捞出来的时候我都没敢去看……” “嘭!”我那朋友猛地站起来,凳子撞在后边的墙上,我跟阿婆皆是被吓得一凛。我问他干嘛,他掏出罗盘又开始转悠,边走边说:“阿婆你是不是说那姑娘有孩子,但是在这里流产了?” 语音刚落,阿婆脸色一变,颤声叨念起来:“白梅啊,你安心去吧。那么多年了,也该放下了,带着孩子安心去吧。” 她不断喃喃这几句话,我凑到朋友身旁小声问:“你的意思是还有个鬼啊?” 他眉头紧锁,像是有看不懂的事,良久,才说没有。 那阿婆闭着眼睛双手不断朝着空中拜,嘴里喃喃自语,我朋友走过去将她扶回椅子,她坐下时,我才看见她已然满脸泪痕。 送走阿婆,我问:“那小孩的鬼魂呢?是不是死的时候找到了正确的路,没有成鬼?” 我朋友摇头。 “那是不是他妈妈不在了所以他离开这里了?” 他又摇头,说:“你还记得刚刚你从厨房里跑出来的时候似乎撞到了什么吗?”我颔首,他解释道:“那可能就是孩子的灵。我用罗盘查房间,这叫问路,魂被打散和自行离开问路是可以问出来的,这孩子是被打散的,跟他妈妈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窗户结束 7母亲(一) 当天夜里,朋友将厨房窗户上的黑油布拿了下来,在窗前点上六根白蜡,他说虽然白梅和那个孩子看不到,但也算是为他们送行。 说实话,阿婆所告知的白梅的故事对我产生极大的触动。如今小三二奶满地溜达,开名车晒名包,几乎到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地步。是什么让她们如此嚣张,又是什么让那些男人自以为回到古时,拥有三妻四妾很正常。以前听一个成功的已婚女人这样说:男人出轨很正常,如果你还想留住这个男人,就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时我没有搭腔只笑笑,现在想来,造成这样局面的可能是社会可能是人性也可能是一些人没有底线的忍让。 虽然存在遗憾但这件事也算是结束了。阿婆说我们两个都是好人,决定不收我的房租,免费把房子借给我。 我当然是高兴不已,朋友倒没什么反应。我想也是,反正他又不住这,几天就会离开。 没想到某天晚饭时他突然说:“今天开始我就住在这里了。” “你是不是太自说自话了......” 他一本正经反驳道:“阿婆说了给我们俩住的,怎么叫自说自话?” 我哑口无言,他又说:“而且如果我走了,你离死期也不远了。” “靠!你小子唬我呢?鬼都没了我还怕什么?”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事吓得至今还心有余悸,他这么一说我又觉得背上有人看着我,我不动声色撇过头用余光看了看,虽无异常,但还是不自觉将音量提高。 他站起身拉开大门,悠然道:“你看这房子,住宅大门面对两栋大楼中间的夹缝,犯的是天斩煞。门前还有停车棚的波浪状遮雨顶棚,这犯的刀刃煞我就不说了。房子里厨房卧室大厅门成一线,背临高架和死水就呈死循环,气不流通,容易招阴,说得难听点,跟凶宅没区别,住在里面迟早损命。” 我听得眼角狂抽,听这意思要是住下去只有英年早逝的份了?“那怎么办?你给我把大门换个位置呗。” “能与世人造九坟.不与世人开一门。不过我在这你也不必担心。”他指了指墙角一盆草,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搬来的,也不明白是何用意,“其实这些煞稍微改一下房间家具的摆放或是放几盆花草放个镜子龙龟就能解。” 我哦了一声,心道罢了就当多一个室友,而且经过这一次我全然相信有好兄弟的存在,我的小心肝已经无力再承受一次打击,如若有个内行人在身边也是一桩好事。 那之后,我照例每天起早贪黑出门寻活计,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找到一个工地搬砖的活。第一天试着干了干,小爷身强力壮包工头很是满意让我明早就去上工,于是借实习的名义理所应当得不给我今天的工钱。我又不敢说只好拖着散架般的身体回家去。 一进门我就傻了,两个中年人正跪在我家客厅里,我那朋友弯着腰,看样子应该是在扶他们。 我惊异地绕开那俩人凑到朋友耳边:“拜师仪式?” 还不等他说话,那两人又哭喊起来:“求你救救我妈吧!” 据这两人说,他们是一对兄妹,少时丧父,二人都是由母亲一把屎一把尿含辛茹苦拉扯大的。母亲从前就是在家种地,没见过市面也没什么本事,什么都是从自己身上省下来给兄妹俩的。 听到这我暗自感叹当真天下父母心,不免又想起自己那双双去世的双亲。眼前二人为救老母跪地相求,让人对他们生出些许好感。 单亲妈妈的苦日子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唯一能终结的,只有孩子长大了并且对她孝顺。想到这里我顺口道:“二位快起来吧别跪着了,你们母亲知道你们那么孝顺肯定很高兴。” 话一出,这两人脸色齐齐一变,那个中年男人思忖片刻才支支吾吾道:“其实是这样的。大前年开始我妈身子就突然不对劲,去医院查又说是什么大问题也没有,这两年西医中医都看遍了,就是不见好,每况愈下。现在已经完全下不了床了。我妈那人吧性子倔,我们说要给她一个人租个房然后再请个护工全天看护她,她就是不肯。叫她去医院也不愿意,就昨天,竟然吐了几大口血,可把我们吓坏了。” 他说完偷眼看我朋友,发现他没有正眼瞧他,又来看我,那时我肚子里已起了包火,反正又不是给我送钱的主,便压着火问:“我没明白,听意思你应该恨不得你妈赶紧走,那不是死了一了百了,怎么又要救她?” 他面色尴尬,赶紧道:“这话说不得说不得,我们兄妹可都是妈一手养大的,怎么会存有那种心思。这话说不得……” “那你的意思是把你妈治好了,接着赶去敬老院,这样也算不得你们不孝顺是不是?” 老男人搓了搓手,目光闪烁,并不否认,与其妹妹对视一眼,说:“不管怎么说,还是救人要紧啊,我妈真的是能瞧的医生都瞧过了,从名医到土郎中,都没有起色。前些日子听人说起可能中邪了,百般打听才找到了这位师傅,希望师傅能帮帮我们。” 朋友仍不说话,我也没有发言权,一时间四个人都沉默下去,整个房间诡秘静谧起来。 “你们把地址留下,就先回去吧。明天我来看一看。”良久,我朋友才算是给了回复。等那两人一走,我不满道:“你看那两人的嘴脸。”他摇摇头:“这种人我也不是第一次见了,权当是为了那位老母亲和那灵了。” 开了闹铃,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了,走到厕所门口推了推竟然锁住了,没想到他起得比我还早。一会他开门出来说:“你怎么还不快点?” 我迷糊着眼疑惑道:“我快不快点跟你出门有啥关系啊?” “你跟我一起去啊。”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还要去搬砖呢。”我摆摆手,边说边往厕所里走。 “等下。”他一把拽住我,“我发现你的气比我更接近灵,这也是白梅的鬼魂为什么原本相安无事你一进来就出状况的原因。所以以后我去哪里你就跟着。可能会用得到。” “妈的。”我大骂一声顿时醒了,“你想拿我当诱饵啊?!” 他笑道:“不会让你做白工的,以后接到的单子,薪金我八你二。” 我甩开他的手嘟哝了一句那么少,可等他报出了每次出工约莫多少钱后,我就马不停蹄换上衣服跟他去那对兄妹的哥哥的家中。 这个老男人的房子就是上海随处可见的老式居民楼中的一栋。这种居民楼的规格都差不多,层数不会太高,撑死八层。每层楼有一个露天走道,相当于阳台,有时候水池就会造在这个阳台上,走道的另一侧就是一家家住宅。这样的居民楼中的房子一般都很小,里面能有三间房间已经算多的了。 很巧,这个中年男人家里就是有三间房。 我才敲了下门,里面的人立马迎了出来,显然是已经等得十分焦急。热情地我们请进门,一个妇女急急忙忙给我们去准备茶水,而那个男人就迫不及待得带着我们去了他母亲的房里。 我跟在朋友身后,心里发虚,生怕自己真的跟他说的一样,气接近鬼魂更容易吸引它们,所以不敢四处乱看。我们进到老人房间的时候,闻到一股怪味,看出我皱起了鼻子,那男人赶忙说是人老了嘛总会有老人臭的,我心里呸了一口,我又不傻,左不过是老人无法自理,这男人跟他老婆又伺候得不干净。 待我们走近,往老人脸上看,我心里猛地一沉。不知道你们看没看过罗立中的《父亲》,画中的父亲经过日复一日的风吹雨淋,他的皮肤被打磨得刀刻般粗糙黝黑,皱起的皮肤叫人看得心酸。而眼前这个老人,头上的白发已稀疏可见,她闭着眼睛,我能清楚地看到眼眶,里面好像什么也没有。可能是因为没有了牙齿,整个下巴都有些移了位置。她的皮肤也发黑,但却和晒黑的不同,我说不出来,总觉得这样的黑色很奇怪,我从没见过。 我朋友让我和老男人出去,自己留在了里面。 出了门,老男人的老婆殷勤地递茶给我,我道了谢就随他们去大厅里坐着等。没过多久,朋友就出来了,他手里拿着罗盘,脸色不太好看。 他到其余两个屋子里转了一圈,出来后问那个男人:“你们家有没有人从外面捡回来过东西?” 男人跟老婆面面相觑,虽然不是有钱人家,但也不至于把外面东西往家里捡吧。他们连连摇头。朋友也没露出失望的表情,可能从开始就没有把希望寄托在这两人身上,他在大厅里看了一圈,又折回了老人的房间。 我也没跟着,就站在大厅里喝茶,目光一瞥,正巧看见冰箱上面放着一个花瓶,样式很特别,刚想走过去瞧个仔细。突然!小腿登时被一只手抓住了。 “什么东西?!”我本能地收回脚立即跳开,定睛一看,竟是个五六岁大的孩子,正半蹲在地上朝我笑。 那妇女急忙跑过来把孩子抱起,连连向我道歉,我总不能跟个孩子计较吧,就摆摆手,走过去和蔼可亲地摸着他的头,问:“小朋友以后可别这么做了,要是被踩到怎么办。” 这孩子倒也不怕生,又笑了起来:“隔壁明明正在踢你膝盖呢,我给你抓住不让他踢到你。” 作者有话要说: 8母亲(二) 那小孩一脸纯真,不像是胡说八道的熊孩子,我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脚,可分明什么都没有啊。那老女人一下将孩子抱起来捂住孩子的嘴,大声斥道:“别胡说!小孩子不能胡说!” 这时候朋友已经出来,他快速四下环顾一圈,走到我身边看了看我的手:“我给你的红绳呢?” 我一捏手腕,还真不见了,一想,怪不得昨天搬砖的时候感觉有什么狠狠勒了下手腕,原来是红绳断了! 他将背包卸下来,在里面鼓捣了半天才拿出三枚铜钱,然后递给我让我把它们揣口袋里还提醒我千万别丢了。 等我妥贴放好,他让妇女把孩子放下来。这老男人看着让人没有好感,但这孩子着实可爱,我朋友将他抱在自己腿上,问:“明明是谁?” 那孩子伸着小手摸朋友手里的罗盘,边摸边说:“明明就是隔壁的明明呀。” 朋友抬头问那个男人这里发生过什么,那男人喳着嘴踌躇了片刻,叫老婆把孩子抱进里间,才开腔:“我孙子说的明明其实是隔壁家的小孩,两年前死了。” 一听死了,我和朋友都觉得这事可能就要有眉目了。 老男人倒了杯水,坐到桌边,我瞥到他手微微颤抖,他一直低着头思忖,像是在组织语句,许久才道出原委。 原来隔壁家那个叫明明的孩子跟他孙子一般大,但是非常的顽皮,而且是这一代孩子中的小霸王。他自家的孙子每个星期会来住两天,人长得可爱性子也弱些,虽然大人对其是人见人爱,但在孩子群里他这柔弱的脾气就被人当做好欺负。作为孩子王的明明当然首当其冲是欺负人的一把好手。 小孙子出门玩,几次三番都是满脸泥土浑身脏兮兮地回来,有时候甚至还带伤,原本就当做是孩子之间闹着玩也不当回事。没想到一天孙子回来,发现头上破了道大口子,血出了不少,淌得满脸都是,孩子哭闹不止,爷爷自然是心疼到不行。一家人赶紧送去了医院,奶奶被这一吓差点心脏病发,等到医生说没大问题,全家人这才放下心来。 可这次事情是闹大了,不可能再当儿戏一笑置之。这老男人回到家就怒气冲冲敲开邻居家的门,开门的就是明明。可当时明明父母不在家,他满肚子的火气正愁没处撒,就把明明猛地抓起来一顿狠骂,还扬言下次还敢欺负他孙子就打死他扔到旁边的河里淹死。 到底是个孩子,虽然平日里是孩子头,但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当场吓得尿了裤子。 老男人也不好对小孩子动手,又骂了几句兀自回家去了。那之后他小孙子的确再也没被人打过,而老男人对明明的讨厌却丝毫没有减少,有时候听到明明在走道里跑来跑去就会开门呵斥。 一天晚上,大概已经有十点了,老男人跟他老婆睡得都比较早,这时候已经双双躺下了。突然又听见那孩子又在走道里跑,边跑边“咦――”“咦――”地叫,本就不待见他,现在又影响到自己,怒火中烧,起身就往外冲。打开门用尽了力气吼了一声,紧接着听到“噗通”一声,像是孩子摔跤了。他也没管,又骂骂咧咧几句,这才关了门回去睡觉,果然之后就没声音了。 可睡下没多久,就被屋外撕心裂肺的哭声吵醒了。夫妻二人起床去看,原来是隔壁明明的父母半夜回来了,发现自家孩子,死在了走道上。 孩子脸朝下,保持着摔跤的姿势,嘴里咬着一根筷子,直接从后脑捅了出去,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已经硬了。 老男人顿时吓傻了,硬是和老婆躲在家里没敢出去看。 后来警察来问话,说是有人晚上十点左右听见他骂孩子,他没否认,跟着去警局做了个笔录就让他回来了。事实是这样,他的确什么也没干。 他说完偷眼看了看我们,我心里对他更加不屑,就算自己孙子受了欺负,但你一个大人去欺负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又是什么道理。 朋友捏着下巴想了会,叫老男人把他孙子抱出来:“你叫什么?” “我叫圆圆。” 朋友把他抱在怀里,往老人房里走,我跟在后头,只听他进了屋子就问:“圆圆,明明在这里吗?” 圆圆摇了摇头,说:“明明在大厅里。” 我赶忙一脚跨进老人房里,朋友则转身往大厅回去,刚走到门口,那孩子突然笑起来:“明明在这里!在这里呢!你看他跳得好高。”我们顺着他所指之处看,就在我旁边的门角里,朋友问:“他在跳什么?” “哈哈,他在往那个哥哥身上跳,可怎么都够不着。” 稚嫩的童音叙述了这样一句诡异的话,我汗毛霎时全部立了起来,喉咙口一跳一跳干涩不已。 朋友立即把我推出房门,将圆圆放下,掏出一条红绳拦住门又问:“那现在他在哪?” 圆圆目光一转,说:“在太奶奶身上跳呢!快叫他下来,爷爷说太奶奶身体不好。” 我和房间外那对老夫妻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原来老人的病因竟然是这个! 朋友将圆圆带出房间,然后把门一关,说:“圆圆以前说过这话没有?” 老妇女喘着粗气道:“说……说过……也就那么几次,我当他胡说,都叫他闭嘴,他也就没再说过。” “知道了,别动门下面这根红绳,我们晚上再过来。”朋友说完挎上包拽着我就走。 老男人那时候都吓傻了,抱着圆圆只愣愣点头,我估计现在叫他把存折给我他都愿意。 出了他家,我们一路直奔菜市场,买了一只大公鸡就立马折回去。朋友喊男人放了一盆水,从包里取出一块木头,将木头浸在水里,又叫我去杀鸡。我哪会杀鸡啊,幸好那妇女主动担下了这活。 等一切做好,我已经一副即将赴死模样,他却还不行动。 “再想一想,有没有捡过东西回来?找不到东西我是没法收那鬼的,而且不能拖,你母亲一旦逝世,它就会换个人缠。” 他们吓得不轻,哪敢不苦思冥想,可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隔壁那家人在孩子死了之后没多久就搬走了,要知道更多的信息一时半会很难。朋友到老人床下画了个敷,又叫我把木头泡过的水洒一些在老人身上,自己则在到各间屋子里翻看。 他说一般鬼魂死了之后出现在一个地方,就表示这个地方有与他有关的东西,比如生前常用的物品,因为经常接触,物品和他的气会相近,那么死后如果这东西还存在,鬼就会附在上面。明明死后魂魄不离开,又正巧在间接害死他的人家中,这绝对不会是巧合的。 我觉得他说的非常有理,就帮着一起找,找到大门的时候,门边的一处缝隙引起我的注意,那缝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我把他们喊过来,协力将东西挑了出来。 竟然是根筷子! 老男人顿时跪在地上,几乎以头抢地:“师傅啊你可一定要救救我们啊!我妹妹之前一直说你是假的,喊我别找你,但我对你可一直是深信不疑的啊!” 他妹妹就是昨天跟他一起来的那个中年妇女我心想,这两人半斤八两都不算好东西。 朋友没理他,拿着筷子端详了一会,这筷子比我们用的更短,一看就是小孩用的,一头还有迪斯尼动画的图案,但是时间久了,图案已经分辨不清了,我只能看到跳跳虎的屁股。 “把公鸡血拿到老人房间。”朋友拿着筷子,叫我带上要用的东西,我们俩就往刚刚用红线封住的房间去了。 老人还是孤零零躺在床上,紧闭着眼,单薄可怜。朋友叫我把剩余的木头泡过的水洒满整个房间,再把盛着鸡血的盆端到老人床前,我照做之后就退到一边,突然,只听老人的床“嘎滋”一声!我看的真真切切,老人根本连一个指头也没动! 朋友像是没听见,一点反应没有,我刚想提醒他,他忽然把一只手伸进鸡血盆,然后按在老人的床上,鸡血从床单淌下来,看得十分渗人。 “嘎滋!”“嘎滋!”那床发出的声音愈发急促,不过一会,就没了动静。等声音一停,他立马用已经准备好了的两根红绳迅速绕上筷子,差不多把整根筷子都盖住。 “好了。”他说。 接着他拿出一根很粗的白蜡烛,放在地上,点上后就让我出去,他说他要喊魂了。 以前看过不少碟仙笔仙之类的恐怖故事,其实都是招魂,电影里那群人最后一个个都悲剧了是因为他们业余。今天有专业人士在,其实我很想看一下喊魂到底是怎样喊的。 可他没同意,说这是禁忌的,非行内的人不能看,于是毅然决然把我赶了出去。 很快他打开门把老男人喊了进去,我贴在门上听,里面老男人嘶哑的声音像是在哭着道歉。 又过了会,老男人走了出来,我探头进去,发现朋友坐在老人床榻边,他朝我点点头,示意我将门关上,我退了出去,老男人喜极而泣,抱着老婆不断说着没事了没事了。两人虽然后怕得很,但互相安慰了会也平静下来。 男人打了电话给他妹妹,说是大师帮他们解决了,让她来看看母亲。 中年妇女很快就到了,我发现她进门时脸色十分难看。那时我们都坐在大厅里,朋友见她来一语不发,只是面色阴沉得很。 小鬼离开之后老人就渐渐转醒了,中年妇女跟她说了会话出来,我们就准备告辞了,朋友收了他们很高的费用,我估摸着他也瞧不上他们。只是离开时给了圆圆一根与先前给我的一样的红绳。 走到门口,朋友突然停住,扭头对那对兄妹说:“刚才我跟你们的母亲谈话,她告诉我其实她早就看见那小鬼了,那么些年小鬼一直缠着她她怎么能不知道。只是从前听人说被小鬼缠着硬要脱身,除非将其打散,不然小鬼就会去找和被缠之人气最近的人,也就是她的家人儿女。她之所以不愿意离开这里去医院或者敬老院,就是怕自己离开这个地方,小鬼就会缠上你们。” 我听完这些话,心里酸得难受。老男人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悔恨最后捂着脸默默流起泪来,我看在眼里,却没有对他产生丝毫怜悯,他不配为人子,甚至不配为人。 “好自为之吧。”朋友转身要走,又想到了什么,道,“筷子也不会自己跑你家的门缝里,如果是那孩子的家人做的,就去找人家好好赔礼道歉,否则到时候别人再给你们下咒就不一定有那么好运气了。如果不是那家人做的,那做此事的人真该抬头看看天道轮回。” 作者有话要说:  《母亲》 结束。 你们觉得是谁放的筷子? 9瘸子(一) 回去的时候朋友一路无话,我与他并肩走在老小区草坪的小道上,草叶枯黄,路灯稀少,差不多相隔五十米才会出现一团昏黄的光亮。 其实在他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就猜到放那根筷子的人是谁了,甚至都不需要向他求证。我相信他不把话说透,许是为了老人,也可能是老人要他这么做的。他所说的前一个可能性我认为几乎不存在,哪一个父母家人,为了报仇而困住自家孩子的魂魄,任其变成孤魂野鬼不得往生? 父母往往愿意为孩子付出自己的一切。小时候我感冒,躺下后左边鼻孔刚顺,右边鼻孔就堵住,我抱怨难受得紧。那时候我妈妈说了一句话,我到今天还记得。 她说:“别抱怨了,要是可以我就替你病了。” 别说是病了,我相信就算是付出生命,父母都是愿意的。可儿女呢?近些年新闻里不断出现老人被亲生儿子虐待毒打,九十二岁老人被儿子一家用铁链锁住关在地下室里,一言不合便拳打脚踢,自己带大的小孙女竟用痰盂当其头灌下。看到这样的消息我常常无言,我曾试图将自己换到这些子女身上去思考,然后发现我根本无法理解,到底是什么让他们如此丧心病狂地对待生自己养自己的老父母亲。 就算是对一个无亲无故的老人,多数人也是做不出这种事情的,可他们偏偏能对自己的亲生父母下手。 我们常说一些孩子长大后的不孝顺,其根源在于幼时没有受到正确的教育,他们认为父母亲对他们的付出是理所当然,他们本该索取,而要他们付出的时候他们就认为这不是自己的职责,赡养父母是自己善心的施舍。原来父母亲的溺爱纵容也是将他们自己逼近深渊的利剑啊。 对父母亲尚且如此,兄弟姐妹之间更不乏尔虞我诈。别说电视里了,大家身边多多少少能见到为了遗产争得头破血流甚至对薄公堂的亲人,在利益面前,何来亲情可言。 “你在想什么?”朋友见我低头沉思,突然问。 我说:“我在想,那个老女人的目的是什么?” 朋友冷冷一笑,道:“刚才跟老人闲聊的时候我知道老人的手里其实有一套房产,也就是妹妹现在住着的,房产证上是老人的名字。如果老人离世,她没有配偶,那么房子的继承权就在儿女手上。所以如果想要独吞这套房产就得除掉有共同继承权的人。” 我深吸了口气,这些日子我被鬼吓得不轻,但现在,我深觉鬼可怕,人心更可怕。 他接着道:“但这法子肯定是有人教给那女人的,不然她不可能用这种办法害人。希望我刚刚的话她能听进去,不要到时自食恶果。” 这次的事让我心情沉重了好些日子,一连几天没出门,就蹲在家看育人书店买回来的恐怖碟。我看碟的时候一般不带他,因为看到激动的地方,他就会开始说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全然没有看恐怖片的乐趣。 那天,我正看得高兴,久未响起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我拿起来一看,是以前在北京玩得挺好的一朋友,东北人特爽快的那种,我离开北京之前她就回老家去了,算起来,有一年没联系了。 我接起来跟她寒碜了几句,这才进入正题。 她说她在网上看到我说的那些事了,正好她最近家里有些问题,就想找我帮个忙。 我这人就是嘴贱外加心里藏不了事儿,这两次发生的事太颠覆世界观了,嘴一快就说给了网上几个朋友听,还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了不少,结果一传十十传百,生意都传来了。 我把朋友叫过来,开了免提,叫那姑娘大致把事情说说,好让我那朋友看看是不是归他管的,结果姑娘一说,我朋友当即决定买机票飞东北。 那姑娘姓杨,以前我们都喊她小杨,家住在吉林的市中心,家里条件算是不错,典型一个白富女汉子。在机场接到我们就热情地带我们到一家不错的餐馆打了发牙祭。 用餐期间我埋头猛吃,我朋友到底是专业的,电话里说得不是那么清楚,就叫小杨把事情再原原本本详细地说一遍。 这件事你们可以去打听一下,貌似有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 原来事情发生已经有几年功夫了,小杨家条件好,而且四代同堂,她表哥已有了小女儿,她爷爷奶奶也安在,要不是发生这件事情,真是美满的家庭。 大概是去年上半年,小杨的奶奶办寿宴,一家人就在离家近的大饭店里订了个包房。这一天全家心情都好,早早就去了。可她奶奶却迟迟未到,这老太平时也爱得瑟,就是不服老,爱打扮,大家都当是老太打扮才来晚的,结果到快开席了还不见人。小杨打了家里电话没有人接,从家里步行过来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家里人这下都着急了起来,几个年轻人刚要出门去寻,只见老太一瘸一拐地被几个小伙子扶了进来,一进门就倒在沙发上,说什么也起不来了。 整一家子顿时都急红了眼,过去一问,老太说是腿疼,那时候春天,气候凉爽得很,而且饭店里开着冷气,但老太满脸都是汗,她说原本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 当时都当是腿抽筋了,没去检查。结果第二天还不好,就由小杨和她爸带着去医院,一检查,滑膜炎。 听到这我顿了顿,问:“滑膜炎?那不是外力导致的病吗?”小杨点点头,继续说,他们当时也觉得奇怪,滑膜炎大多由外力导致的,可老太腿部从来就没有受过伤,连抽筋都没有过。 之后家里子女就带着老太去了医大,东三省最好的医院,还是没有治好。随后又辗转几个大医院,又用了各种偏方,就是不见好。 到严重的时候,都下不了床。 后来过了段时间慢慢好了些,只是上个五楼不像以前那样利索,需要走一层歇一会。正巧那时候小杨家里要重新装修,老夫妻二人本就跟小杨一家同住,这下就一起搬到了大儿子家。 更奇怪的事来了,一搬出去,老太的腿竟然渐渐好起来了,甚至可以去广场跳跳舞,只是运动量太大的话容易酸疼。 小杨家装修了大半年,又花了大半年通风,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老太腿脚一点问题都没有出。 再去医院复诊医生都觉得惊奇,所有医生都说不出为什么突然得了滑膜炎,为什么那么快犯病而且那么严重,又为什么突然就好了。等一年后他们搬回去,一个老邻居来串门,说自己也得了滑膜炎,而且这栋楼有不下五个老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滑膜炎或者是腿疼之类的内伤或外伤。 此话一出全家哗然,没几日小杨就在网上看到我说的那些话,她生怕将来她奶奶又出事,就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打电话给我,希望我能替他们解决这个问题。 朋友听完想了想,就说叫我们赶紧吃,吃完就带他去房子。 小杨家在市中心的一个小区,不算太高档,但也不破旧,我问:“你们这里房子多久了?” 她表示自己不太清楚,反正时间也不短了,她告诉我那之后她下意识觉得跟某方面有关,就到处打听,想问问当初造房子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但并没有打听到。 我告诉她这很正常,在我住进我现在那房子之前,女鬼跟房东相安无事。 上了五楼,我跟小杨进了屋子,我朋友却站在门口不动。从刚进这栋楼开始他就拿着罗盘,一路看到五楼。这里的房子最高是六楼,他抬头往上瞧了瞧,就拔腿上楼去了。我立马跟上,问他有什么发现。 他摇了摇头,我也不明白什么意思,只好先闭嘴。 等从六楼下来,他才走进小杨家,每间房看了遍,指着门口的镜子问是谁放的?小杨说是一个大伯让这么做的,听人说这样可以辟邪。朋友点点头,说摆得好,屋子里没什么问题。 “那这栋楼呢?”我问。 他脸色不好看,说:“这栋楼有很大的问题。我从一楼到六楼都看过了,每层楼都有阴气,这鬼不好解决。”他原地踌躇了几步,说,“我要招魂。” “哦。”我愣愣点头,他已经招过一次魂,虽然我没有看到过程,但似乎不太困难,我就应了声,可他立刻补充道,“这次我要你帮忙。” “怎么帮?” 他捏了捏下巴,我看到旁边小杨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妈的,我心里暗骂,小杨这娘们还是那么花痴。 “这鬼难对付,如果我直接喊它很可能会出事,但是鬼在附身人身上的时候就会被削弱,没那么大危害,所以我要叫它上你身。” “我草。”这次我是明骂,“你小子真当我妈生我不要钱的啊?你想弄死我啊!它上我身然后不下了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有办法赶走它。”他不顾我的反对,开始翻他的大包准备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随便尝试文章里的各种方式,而且红绳不是随便买一根就能用的啊 10瘸子(二) 朋友说他并不是真的可以让鬼上我身,附身这事其实完全是鬼自主而为的,人本身的阴阳之气只能起一部分作用,所以指使鬼上身是做不到的。 但大家应该都见过祭祀亡故之人时烧的纸人,往往是一对童男童女,寓意烧过去供死人的魂魄使用差遣。他的意思就是要将我变成这样的童男童女,诱骗鬼自己来附身。我脑子里顿时闪过两具纸糊的纸人,白面红唇阴阴森森,不禁一个哆嗦。 小杨给我们空出个房间,又应朋友的要求拿来多个枕头。他在床上把这些枕头叠得老高,喊我躺在上边,并且确保我能看到自己的脚趾。那时我心里慌得很,心里念叨着我这一躺可能永世不得翻身了……虽然这么想但还是乖乖照着他的话做,许是心里对他的信任感作祟。 他把小杨请了出去,拿一根细白蜡,点燃后走到床尾,小心翼翼将蜡油滴在我的十个脚趾甲上,幸是他技术不错,才没烫伤我愈发英俊的脚趾头。这事做完,他就搬张椅子坐在床边,说:“你睡觉吧。” “什么?!”我隐隐透着怒气,“换你能睡着啊?!” “人在受到巨大惊吓和睡觉的时候魂才能够有意识脱离**。而人类灵魂的脱离是从脚开始的,蜡对灵魂有很大的阻拦作用,所以我在你的脚趾头上封了蜡,这样你的灵魂虽然会脱离**但无法离开,这样就不怕回不来。”他解释说。 我管他有没有对我滴蜡,心里早就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虽然为了抓鬼,但这要牺牲我的节奏是怎么回事!他似是突然想到什么,起身端了杯水给我,说:“一会用时可能比较长,你先喝点水。” “算你小子还有点人性。”我接过,咕嘟咕嘟全灌了下去。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天已经暗了,睁开眼入目就是那小子的脸,小杨则是担心地在一边朝我看。我感觉头昏脑涨,下意识抬手去摸脸……这什么情况,手掌触摸之处湿漉漉的,我定睛一看,我竟一脸鼻涕眼泪。 “我草……”我骂了声,却感觉喉咙像是刚刚被人狠掐过,难受的要命,嘴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我舔了舔舌头,吐出一枚铜钱和几坨奇怪的碎渣子。 “醒了醒了!”小杨高兴地喊起来,喊完就转身跑了出去,不一会端了盆水进来给我洗脸。 等我洗完,又歇了会,稍稍活动了下散架似的身体,这才想起问刚才的事情。 “怎么样?” 他们两个脸色皆是黑沉,朋友摇摇头,道:“没有,原本想引那鬼上你身,然后直接问它原委然后想办法送它上路的。谁知这鬼竟然那么狡诈,识破我的想法,还将计就计上你身妄图夺你魂魄。” 此话一出,我大惊失色:“这他妈成精了啊!!!”他看我动作过大,立即按住我肩膀道:“别着急,没事,你别乱动,先休息。方才我以蜡封口,脚上也幸好涂了蜡油,它没办法带走你的魂,只好被我驱走。” “打散了?”看他脸色我就知道肯定没有成功,但心里还存在一丝侥幸,若是一无所获我这罪不是白受了。 “没有。”他耸了耸肩,“这样难对付的鬼我也没有把握,看来必须得找人帮忙。” 后来才知道他所找的人是他的同行,在朋友打了电话后的第二天就到了济南。昨日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身体几乎被拆了,所以我没有跟着去接人,就和小杨在家等着。 朋友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小杨洗了葡萄招呼我吃。刚把一颗放进嘴里,突然,只听门口一声虎吼!一个巨大的物体冲了进来!我跟小杨吓得葡萄撒了一地,等回过神才看清是个胖子,他手里拿着一把木剑在小杨家大厅里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就像是在跳大神…… 朋友跟在后面进门,这才喊停,拉着他过来给我们作了介绍,这人年纪约莫在四十岁左右,个子很大,他还自个儿调侃坐公车向来都是坐俩位置的。他名字很有意思,叫钱卞,在行内也算有点名头。 朋友跟钱卞虽然是同做一行,但他们的方式在我看来却有很大的不同。这个钱卞师承道教,所以驱鬼多用符和咒。而朋友却很少念咒用符文,最多就是个敷,用他的话说,敷跟符若要追溯其实应该算是一种东西,所以他们的手段还是有相近之处的。我虽不太能理解,但如果有用,任何手段都没什么差别。 当天晚上,他们问了小杨整栋楼哪里是没有任何人会去的,也就是不会有人打扰的地方。小杨告知了一个我从小就厌恶的地方――地下室。 她说这栋楼的地下室本来是一个看门大爷住的,大爷退休之后想着做个安保看看大门赚点生活费,又觉得回家太远就干脆在地下室住下了,谁知道后来就病了。而且病得特别严重,短短几天功夫突然就不能走路了,一双腿几乎就废掉。于是家里人就帮他辞了工作给接回去了。当时没人觉得奇怪,现在想来,那大爷得的就是腿脚的毛病。 后来物业再招的看门人都是白天来上班晚上就回家去睡,反正这地下室也小,没有多大用处,就一直空置在那。 原本我是不想去的,但想着小杨是我朋友,也是我说要来帮忙的,现在让他们两个去冒险自己却躲在屋子里实在不上路,于是一咬牙一跺脚,下了狠心就跟着他们一块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全世界的地下室都一个德行,潮湿,阴暗,森然。 我们是从一楼直接下去,中间有十来步阶梯。三个人本能地放轻了步子,但还是能听见脚步声在这个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出来的空灵之声。“哒,哒,哒”鞋子与潮湿的水泥地接触,声音闷沉。向阶梯下面望去,似乎黑暗中还罩着一层紫色的阴霾。水滴从墙角破旧的水管滴落,在地上散开溅向四周,让这本来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变得更加阴森,一切声音在这里都显得那么刺耳,一声一声向地下室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开来,回荡在耳畔。 “啪。”钱卞打开了灯,是一个黄色的小灯泡,不过至少将地下室照出了黑暗,聊胜于无。 朋友此时拿出罗盘,开始在地下室里问路。这一次他问路的样子很怪异,他手上拿着一张敷,藏在身后。钱卞悄悄告诉我,这次的鬼太凶,朋友这么做是为了以防万一。 过了会,朋友收起罗盘,道:“这魂看似到处都有,阴气不重,但其实已经渗透到整栋楼每个角落,如果只是一般的孤魂野鬼是不可能做到的,我估计可能是尸骨埋在了这栋楼的地基下面。” 钱卞点头表示同意,他拿出先前见过的那把桃木剑,另一只手里托一钵,钵里头有一张黄色的符。 他们让我站在楼梯口,然后开始布置。 还是朋友惯用的手法,他用红线将整个地下室围成一个“冂”形。然后留了一大截交到我手上,让我站在“冂”字形没有封口的左侧,等一会他跑出圈的时候立马把开口关上。钱卞则是用桃木剑将一张塑料纸挑在红线圈中央,我细细一看,是野餐用的塑料桌布。 他们也没时间给我解释,等一切就绪,只听钱卞大吼一声,钵里的符顿时燃了起来,他二话不说,往圈里一倒,一股诡异的焦臭味顿时扑鼻而来。我挤着眼睛低头猛咳一声,再抬头时,眼前一幕将我惊在当下。 钱卞手里的塑料桌布被木剑挑得高高悬着,谁都见过塑料被挑起的样子,原本应该是无力耷拉的,可眼前这块塑料桌布有几处像是抗拒了引力往上凸起,整张塑料布竟然呈现出一个人形! 几乎是同一瞬,朋友猛地从圈里冲出来,我一看,立马把线拉到那头将红线相连,把“冂”的开口关住,变成“口”。钱卞此时又喊了声,嘴里念念有词,抬手一丢,钵顺桌布盖下去,那时钵中又燃了道符,在落地瞬间,盖在钵中的塑料桌布竟被烧得一点不剩! 我听到他俩同时松了口气,然后钱卞去拿那钵,打开钵,里边是一团黑色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塑料桌布烧出来的残渣。 朋友抹了抹头上的汗,把地上红线收了,就叫我跟钱卞回一楼去。我脑海里还是刚刚的塑料桌布,刚刚发生的一切几乎都没有太多的话语交流,但那一幕实在太具视觉冲击了,我到现在还有些惊魂未定。 “哒,哒――,哒,哒――”我依旧低着头,正努力将那幕剔除我的脑海,可他们走路的声音怎么那么奇怪,竟然一长一短,我问:“怎么了?你们谁扭到脚了?” “没有。” “没有。” 他俩面面相觑,然后奇怪地看我。那时我也顿住了,我分明听到有一人走在我前面,而另一人则走在我后面,可他们一回话,我才发觉,他们竟然全部走在我的前面!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的留言是我的动力 11瘸子(三) “快出去!!”钱卞独有的大嗓门猛地高起来,三人都是被惊得厉害,在他话音未落之时就已经猛冲出去,在楼道口摔作一团。 “砰!”地下室的门忽然关上,在这个没有丝毫风的一楼。我爬起来一看,门上多了个敷,就是先前朋友抓在手里的那个,幸好他反应快一把给糊门上了,否则我们三人今天很大可能要交代在这。 “叶宗,把我上次给你的三枚铜钱拿出来。”朋友倒也淡定,起身拍了拍衣服说。那次回家后我就用他的红绳把铜钱挂脖子上了,不过昨天我醒过来时,发现绳子断了,一枚铜钱还含在我嘴里,再之后我就把铜钱暂时放进了裤兜。我在裤兜里寻了半天,等我掏出来,钱卞一看,眼睛瞪得老大,喳喳呼呼对我朋友道:“你小子竟然把这东西送给他了?” 朋友瞧了他一眼,淡淡道:“给他防身用的。”说着兀自把红线重新拿出来,将铜钱串了上去。 他在红线上每隔一米就打一个结,一共三个,两头两个死结,中间是活结。 刚刚一番折腾,现在已经凌晨,这栋楼住的很多是老年人,年轻的也很少这么晚归宿,所以我们也不怕有人打扰。 朋友把线递给我说:“现在已经一点多了,凌晨三点是一天里阴气最足的时段。刚才那鬼想害我们只不过没成功。所以我们必须在三点之前完成这件事,否则三点一到它必定要来找我们,到时我们自己就危险了。” 钱卞在一边听得直点头,脸黑沉沉的。朋友继续道:“刚才问路知晓他的骸骨在地基下面,如果没有人喊魂,这鬼是去不了太远的地方的。虽然整栋楼都有阴气,但这只能说明鬼的怨气极大,并不能表示它能去到顶楼上,而且我仔细问过小杨,下面三层楼的老人得腿脚毛病的要更多而且更重,所以我估计它只能在一楼到三楼的空间活动。” 我颔首表示同意,朋友见我们都赞同他的话,就叫我原地站着,钱卞去三楼,叫我俩一人持线的一端,而他则站在二楼,捏住线的中心。一会谁也不能发声音,他会不断弹那根线,如果线突然不动了,那就表示有情况。上楼前,他再三嘱咐叫我站在一楼的玻璃防盗门内不要乱跑乱动,手不能放松,要随时让线保持绷紧的状态。 这根红线非常长,能从我的手上拉到三楼。 钱卞往三楼走,每过一层就把灯关掉,等到了他探出头朝下面的我们招呼了声,朋友没发声音,我也没有答,倒是不自觉悄悄望了眼楼梯转角下面地下室的门,感觉脑袋后面的几根短毛都立起来了。钱卞说完那句话也没音了,整栋楼顿时安静下来,异常沉寂,没有一点声音。阴冷黑暗中,我只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我靠在楼梯一侧墙壁上,眼睛往左看也不是,往楼梯上看也不行,哟嘿嘿的阶梯口像一只诡异的黝黑的瞳孔看着我,我挪开眼神,整个人跟手里的线一样几乎是绷着的,如坐针毡。我突然想到第一天遇到白梅的情境,跟现在真是极其相似的感觉。觉得只要一点动静我可能就要大喊着撒腿就跑。我强压着恐惧斜着眼往自己肩头上看,听闻人的肩上有两把火,就是人的阳气所在,小爷准备把它们瞪大些。 ‘嗯?’我正瞪着肩膀,手里线的动静突然停住了,然后是一声几乎可以忽略的“哒”的声响。我感觉整个胸口颤了颤,一股寒气往头上冲,线突然不动了就表示有问题,而那一声轻响仿佛是中间那个活结被打开的声音。 这绝不是朋友做的,那么是谁呢? 这样一想我感觉的脚上的腿毛齐刷刷站起来,寒气仿佛都能从细小的毛孔往里钻。我不敢抬头往上看,想跑却觉得脚上似被灌了千斤的铁水。没法子,我又斜眼往自己肩膀上瞪,这一瞪,只余光就直接把我吓傻了! 身后的玻璃防盗门外直挺挺站着一个老头。 月光下脸色铁青,穿一套像是从前土八路似的破衣烂衫,头上帽子上有颗星。 那时候我是想吼的,但朋友千叮万嘱不许发声,我忙闭上眼,死死咬着嘴唇,拉着红线的手攥成拳,指甲几乎都掐进了肉里,生怕一喊我这辈子就要交代在这了。 “叶宗!叶宗!”突然朋友的声音从二楼传来,伴着他疾跑的脚步声,我本能抬头往他所在之处看…… “我草!?”红线仍绷直着,但上面不再空无一物,而是隐约能看见有个人形的东西,扭曲成诡异的姿态在慢慢往下爬。 “把绳子放掉!快放手!”朋友的声音在空洞的走道里激起无数回声,像是从四面八方朝我涌来。 我那时候已经没有办法思考了,只一味听着他的要求做。 “拿个红色的东西出来!快!”我那时已经急得双手都哆嗦了,黑灯瞎火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借助身后照下来隐晦的月光,“一百块行不行啊!” 他边跑边喊:“要鲜红的!然后吐口口水在上面再丢出去!” 我草那么高难度!我一摸另个口袋,是小杨昨天在我一把鼻涕一把泪泪之后给我的红色手帕,我暗叫一声小杨好品味,立马朝上面啐了口口水,往外一甩! 就在我甩出去的瞬间,一串火苗从三楼呈直线烧了下来,“叮叮咚咚”几下,三枚铜钱落地,滚出了老远。朋友打开一楼的灯,钱卞也已经跑了下来,三人围在一块盯着地上红线的灰烬和发黑的铜钱,谁也没有先说话。 现在人多了,我也有了些底气,偷眼往防盗门外看,结果什么也没有,只余如水凉月。 后来,钱卞告诉我,我们在地下室打错了魂,那是正巧路过的孤魂野鬼,但是这个凶鬼发现了我们的目的,只能用这三枚铜钱来抓它,这三枚铜钱非同一般,是我朋友的师傅给他的,来源不为人知,对抓防阴灵都非常有效,但前提是要三枚在一起,在行内可是十分出名。而刚才那根红线跟平时辟邪用的不同,用处其实就相当于鱼线,是用来引鬼的。中间的活结是为了让我们发现鬼是不是已经来了,一旦打开,就表示绳子受力了,这个人很难感受出来,但红线可以。 我问那为什么叫我仍红色的东西还要吐口水。 钱卞看了朋友一眼,朋友道:“在活结打开之后我就喊你放手,几声下去,你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一愣,我完全没听到啊!“唰唰唰。”三人齐齐往楼外看,一会草丛里钻出一只黑狗,小步跑走了。我回过头道:“刚才我也好像是听到那个绳结打开的声音了,接着我往外面一看,看到一个老头站在门外看着我。” 钱卞捏着下巴道:“太险了,我估计是外面那只狗经过你才能回神。如果再晚一点,啧啧。” 朋友说刚才我没及时放手,鬼已经瞧见我了。人的口水就是带本身阳气的,将其吐在红色物品上丢出去是为了骗鬼,令其无法索我命。妈的,虽然我现在是没事,但这听起来也太让人后怕了。 我抱怨起来,朋友拍拍我道:“今晚先去休息吧大家,明天我们送那老鬼上路。” “你们没打散他?!”我惊讶道。 “没有,”朋友附身将三枚铜钱拾起来,以平时所用的红绳把它们串在一块,“明天还得喊魂。”看着我惊惧的脸,他安抚道:“这次不是他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的了,不用你了,放心。” 躺在床上,我觉得这次事结束,我回去肯定要大病三月,身体的摧残和精神的濒临崩溃都已经让我难以忍受。 这一觉下去,睡得是天昏地暗,人世几载都记不太清了。等起床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半。 朋友、小杨和钱卞正坐在客厅里嗑瓜子,见我起床,连钱卞那粗狂性子的人都来对我嘘寒问暖,叫我好生不自在。 等我梳洗好,他们才告诉我已经搞定了。 我骂了声:“你们让我全程悲剧,我都感觉自己快死了,最后却不叫我看结局,是不是太没人性了。”虽这样说着,但是心里已经感谢了自家祖宗这些日子来的庇佑,以及这几个人没来叫我起床的大恩大德。 朋友扯了扯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看你睡得熟也就不叫你了。” 我问最后怎么样了,他们说,原来那鬼是个八路。但也不算什么正派人,当年在山上当土匪,寨子被八路军给端了,良禽择木而栖,就“改邪归正”领着几个兄弟当了八路。虽然挂着八路军的名头,但行为做派哪是能改就改的,而且他也没那心,就还跟做土匪时一样。一天他悄悄离了大部队,带着几个兄弟到村子里打砸抢了一番。手下几个小伙子年轻,还糟蹋了一个姑娘,他没阻止,喊他们拉到院子里,自己搬着凳子坐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等几人尽兴了,这才离开。 回到营里第二天,那村子里来了一干人把他们告了。 为了纪律,肃清队伍,上头判这几人全部打折腿,那几个被年轻人赶出了部队,任他们自生自灭,那时候哪有什么医疗条件,出去其实就是死定了。 而他作为头头,罪加一等,当着老百姓的面,打折了腿后,直接枪毙了。 那时战事紧急,八路部队处理完这事又把百姓安抚好就起程离开了。他就暴尸荒野,任鸟兽食,白骨入土后,又任人踩踏,怨气愈发浓重。 我叹了口气道:“虽然死后凄凉,但这确实是他的罪孽,死后还害了那么多人,给他带路,也算便宜他了。” 朋友摇摇头,说:“鬼之所以为鬼,是因为死后没法离去,找不到正确的路,随时间推移就会渐渐忘记自己,他们为人的记忆只能存在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他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虽然多数的鬼是不会害人的,但那些少数会害人的也并不是自己情愿,只是怨气所致。有时候人不存善心,做了坏事,伤害无辜,人便也是鬼。”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句话是蓝精灵同学说的,说得真好,必须写进正文。 大家要向善呐 12周四(一) 后来我们在山东又住了些日子,小杨带着我们四处逛了逛,钱卞也没着急着走。一个个都说是了却一桩心事,趁机休个小假。 离开时,小杨很是舍不得,不单单是为了我们替她除了“好兄弟”,我觉得,还有一种道不明的情愫在其中。小杨本是个爽快开朗的女人,登机前她抱了抱魁梧的钱卞,然后向我伸出手,拥抱后在我脸颊上轻啄一口,接下去一幕把我吓了一跳,她竟然抱着我朋友往他嘴上咬,幸好我朋友躲得快。 妈蛋,我心里那叫一个不乐意,敢情拿我跟钱卞作伏笔,为下文做铺垫啊。我朋友躲开后表情很尴尬,小杨倒是不以为然,依旧跟我们说说笑笑。我朝钱卞递眼色,但他一脸没落,这什么情况,当下又把我惊出一身冷汗……此地不宜久留……不宜久留…… 又互相道了几句,广播里已经喊出了各自的航班号,我跟朋友急急忙忙搬着行李就跑,钱卞落在了后头,跑出老远我回头看,他跟小杨似乎还在说着什么。朋友踢了我一脚道:“偷看小心长针眼!”我暗道一句非礼勿视连忙跟在他身后上了飞机。 这班飞机是回上海的,但目的地并不是小爷温暖舒适的床,而是一家开在小巷子里的小店。 我在北京住了五年,对北京的印象就是紧凑有条有理,而上海我觉得应该用精致这个词来形容。马路边种满了梧桐树,一到秋季地上便会铺上一条绵软缤纷的毯子,当真梧桐落叶满秋风。而上海的另一道特色就是小弄堂,我们这一次去的小店就开在一条郊区的,还未被规划掉的小弄堂里。 这样的小弄堂载满了上海特有的风情,但这条不同,它位于郊区,虽说上海的郊区现在也是交通十分发达,但相当于城乡结合部的地理位置注定它与风情两字联系不到一块去。 我们先回家把行李放下,然后乘上地铁去往上海宝山区。路上朋友告诉我,这单子是他一个同行介绍来的,因为离他近就转手给他了。 我煞是专业地询问了具体的情况,朋友只说是那家店的老板最近被缠上了,其余他也不知道,要到了那才能知晓。 一个小时后,我们下了地铁,下车时我注意看了看站点名字,叫南陈路。这地方我知道,就位于上海最长的马路――沪太路旁边,临上海大学。 此站点上下车的人都很稀少,除了我俩,只有四五个人下站,出了检票口朋友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二号口出左行一百米。我们问工作人员二号口在哪,她抬手一指,我顺着看过去,竟是一条十分隐秘的小道。 多数下车的人都往一号口走了,只有我们二人径直往隐秘的二号口去。走下四节台阶,放眼看去,那条小道略长,有百余米,两边的一个个白炽灯里团团的黑色,许久没有清理让灯光暗淡许多。天花板还异常低,感觉压在头顶上,给人一种很强的压抑感。又恰巧赶上这几天下了小雨,地上潮湿难走,夹着一股隔生难闻的味儿,墙角漏水的几处,铺了麻布,看起来整块地像是块打了补丁的湿漉漉的臭抹布。我不动声色跟朋友走近了些:“这出口怎么这么奇怪,地铁人流都那么大,我还没见过这样阴森森的呐。” 朋友摇了摇头说:“不清楚,别管那么多,快走吧。” 说完,两人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整条道里我二人脚步声的回音也随之由缓变快。按我们的步子,百米不消片刻,很快我们就走到了小路的尽头。尽头是个转角,右转过去就是通往地面的楼梯,但由于顶低,我依旧看不见外边。我跟朋友都是懒人,自然踩上了自动扶梯,这扶梯感觉已经有些年头,走起来能清楚感觉到下面机器里的动静。 “哒,哒,哒。”突如其来的声音引得我竖起了耳朵,分明是脚步声,在我后面不急不慢徐徐走着,伴着电梯的动静我几乎能感觉到那一步一步踩得很重。我心道刚才走小道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往后看,我们身后根本连条狗都没有,怎么突然会有脚步声,想着想着就记起了在吉林时地下室里的场景。 我拉了拉朋友衣角:“你听没听见脚步声?”那时候我声音已经有些颤了。 朋友被我一说,也警觉起来,但很快他斜睨了我一眼道:“就是电梯的声音,我看你是惊弓之鸟了。”那时候我们已经到了上面,一号口在对面,那里门口好多黑摩的,还有小吃摊头好不热闹。但我们所在的位置却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半天才会有一个人走过。不过终究旁边就是车来车往的马路,我胆子也算被壮了起来,就退了几步探着头再听,似乎的确是电梯的声音――规律,节奏,是从电梯下面发出来的。 朋友边鄙视着我边将我带进了一条与马路背驰的小路。可能因为旁边是一个楼盘的施工地,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懒得处理就随处丢,所以这条小路里异常肮脏,走几步就能看见几个垃圾袋堆积在一起形成的垃圾山,多的时候几乎要堵住整条路。 往里再走走,其实是个拆了一半的村子,而那家小店就开在路的尽头,半个村子的入口。 我们进去时,小店老板正坐在一个木桌后面,听到人来,他抬起头,我借着昏暗的灯光瞧过去,这个男人约莫四十多岁,头顶上发稀了不少,余下的已经开始白了,想来生活有些艰辛。他目光无神,两个大大的眼袋,又肿又黑,挂在脸上很是显眼,让人一看就知道他肯定很久没睡觉了。 他有气无力地招呼了我们一声,又把头埋回了桌子。 朋友走过去将我们的来意一说,他几乎是从凳子上跳起来的,一把拉住朋友的手大师前大师后地喊,别说朋友了,我听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朋友拍了拍他粗糙的手,让他坐下,才缓缓说:“你别着急,我来就是帮你的,你也别喊我大师,我们这行呢,信的称呼一声师傅,不信的叫我们神棍。所以你喊大师我也不太习惯。你把事情原原本本给我说一遍,我看看能不能给你解决。” 那男人又是千恩万谢一番,才说道:“是这样的,我来上海有六年了,在这里开了这家小店,卖些日常生活用品,生活还算过得去。小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也算是方便大家我呢也能多赚一些,白天由我老婆看店我睡觉,晚上我来接班。其实很多晚上营业的人都知道,特别到了深夜,大家都睡了,会有一些奇怪的人来,遇到这样的人就把他们当做正常的客人,不要说不要问就什么事也没有。我遇到过很多次,也能应付过来。 但是,大概是两个月前,我儿子放假,我娘就带着我儿子从老家来玩,白天我就带孩子在上海四处逛了逛,因为没有睡觉,到了晚上那俩眼皮子耷拉的呀死活是睁不开。结果我就开始打瞌睡,但也不是真睡着那种,就是看啥都糊涂脑袋也不清楚了。就这时候,店里来了个女的,我听到声音就往门口看了眼,结果低头一揉眼的功夫,她已经到了我身前,在看我桌子上放的东西了。” 说着,他指了指店门口,我顺势看去,虽然小店的门面并不大,但其实里面不算小,在农村这已经算得上是小超市了。我大致估计了一下,从店门到这张桌子,应该有五六米的距离。 男人继续说:“人刚醒,脑子还没回过神,我揉眼也就那么一秒钟的时间,这女人的动作真是快,当时我就顺口问了句‘哎哟姑娘你走路怎么这么快啊?’结果她突然就抬起头盯着我看,一动不动。当时我就吓傻了,这姑娘是不是什么神经病,我听说现在有神经病会随便拿刀砍人。我就朝屋子里喊了句,就这一扭头的时间,店里一个人也没了。” 我想了下当时的场景,的确诡异。我问:“你为什么两个月后才找人帮忙啊?” 他哭丧着脸,我看他真的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子,都怪自己嘴贱:“不瞒你说,本来我看她脸生不是这的人,以为是路过不会再来了就没当回事,结果接下去每到周四的晚上她就会出现,就这样看着我,我真的是吓不起了!后来我就到处打听,找你们就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呐!” 朋友若有所思了会儿,问:“一直持续到现在?” 那男人斩钉截铁道:“上周四还来了!不能记错!” 我跟朋友对视了眼,我问:“今天周几?” 朋友皱了皱眉,几乎与那男人同时答我:“周四。”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了哟 13周四(二) 那时候已经开始入夜,老板说到凌晨三点那女的才会来,我突然想到朋友说过凌晨三点是一天阴气最甚之时,不由打了个哆嗦。 趁着到那东西来之前还有几个小时时间,朋友指挥我和老板开始重新布置小店,也就是将店里的东西改变放置的方位。 我正跟朋友搬货柜,他随口问道:“除了半夜里会有一个怪女人出现,平时还有没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事?” 老板停下手上工作低眉思索了会,突然道:“不问我差点忘了说!” 我们也停下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他,他说事情就发生在他嘴贱之后的没几天。这天他出门进货,正巧是现在这样的傍晚过后入夜时分,他进货一般是骑一辆黄鱼车,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三轮车,去四条街以外的一个小批发市场。来回都要经过刚刚我们进来时走的那条小路,平时走这条小路不肖五分钟,这天他走了足足有一两个时辰,而且等他发觉的时候已经走到了这余下半个村子的尽头。 “鬼打墙?”我脱口而出。 老板此时脸色已经发青:“可不是哩!后来我还遇到过两次,所幸都啥事没有,但是想着怪吓人的。” 朋友把手搁在架子上,低眉垂目目光不知看在何处,样子像是没听我们说话,但我知道他肯定在思考这件事。 “鬼打墙一般是盗路鬼作祟,这一类在鬼里算得上是善良的,你遇到它的确不必害怕。”说着他突然抬头朝我和老板看过来,“但其实所谓鬼打墙就是盗路鬼在救人,等你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到了一个不认识的或者你根本不想去的地方,是因为它们把人带去它认为安全的地方。那么,它为什么要救人?” 我一愣,我从没听过好鬼,也不知道鬼打墙竟然是鬼在救人。如此再细细想想,猛地觉得背脊一凉,盗路鬼为何要救人,那就表示有更可怕的存在――厉鬼! 朋友点点头,同意我的猜测,他说:“现在事情还不清楚,等晚上看了情况再说吧。”接着他让老板拿来一桶红色的油漆,那时候小店里的柜子已经都被我们搬开靠着墙了,他用一把粉墙刷在地方涂涂抹抹,就像广场上用大毛笔写字的老头儿一样。不一会我再看,地上赫然是一个放大数倍的敷。 他让我们用地毯把敷盖上,再把柜子搬回原位,只稍稍改了几个柜子的位置。 然后,我们三个人就并排坐在收银台后面,等着三点的到来。可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分明紧张还隐隐有着兴奋心情的我,在两点半的时候突然开始打瞌睡,我连忙掐了自己几下都不起作用,不消片刻,竟然睡着了。 …… 等我醒来,脑海里一片清明,再看手表,是四点!我扭头看身边,朋友和老板都是睡眼惺忪模样。朋友见我瞪着眼看他,皱眉问:“你也做梦了?” 我点点头,道:“我在梦里看见一个女人走进小店,然后直勾勾盯着老板看,后来她还对我说话了,我努力去听,但却听不清楚。” 朋友捏了捏下巴又一次垂下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罗盘起身到门口转了好些圈才回来:“刚刚那鬼来过了,现在已经走了。” “怎么走了?”我有点惊讶,我们好像还什么都没干呢。 “自己上路了。”他把罗盘收了回去,转而对老板道,“其实那个女鬼对你没有恶意,按照她自己刚才所说的,她原本是住在这个村子里的,生下来神智就不清,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低能儿,家里人在生了她之后又生了儿子,自然对她再没有丁点关注,左不过保她有吃食饿不死罢了。” 朋友说着,老板的表情却将信将疑起来,这可以理解,要是我,我也会怀疑,怎么请来个大师也没干什么事,大家一起睡一觉鬼就解决了?真不是骗钱的? 朋友似乎也看穿了他的顾虑,却没有点破,仍继续道:“女鬼二十岁那年,跟着弟弟出门玩,弟弟跑到了不远处的小河边,结果不慎落水。虽说智力有残缺,但她知道那是自己的弟弟,是家人,于是就跳下去救人,其实她也不会游泳,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本事力气竟然硬是把弟弟托上了岸,可自己却淹死了。弟弟当时吓傻了,跑回家躲进房里一句话不敢说,等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尸体都泡开了。后来因为弟弟受了极大惊吓不敢将整件事告知大人,所以全村的人都以为傻子是自己落进河里淹死的,家里人自然也这么想,就草草办了葬礼给埋了。埋得位置应该就是在小路附近,这小路是拆掉了半个村子后造的吧?” 老板愣愣点头:“我好像是听说过几十年前有个傻子淹死在后面那条河里,我还认识那个弟弟,已经是四五十岁的人了,可那傻子干嘛来找我哦?那时候我还没来上海呢!” 我试探道:“不能上路的鬼在七七四十九天后就会变成孤魂野鬼,其中有一些就会不断重复生前做过的事,所以会常常在这里附近晃悠。她原本是个傻子,下面还有个弟弟,从小没有受过家人的关注和照顾,所以向往有人可以关注她。其实当时她只是路过你的店,恰巧被你看见了,而且你还问了她问题,所以她才会经常出现在这里?”说罢,我望向朋友,希望从他眼中看到肯定。 朋友朝我颔首:“叶宗说得对,她认为自己受到了关心,所以才会常出现,总在周四的原因,是因为从前家里人只有周四才会将她放出去溜弯。” “这……”老板结巴着问,“这都是那鬼告诉你的?她,她不是傻子吗?” “嗯,”朋友轻嗯了声,“死后生前一切都会归零,生前是傻子,死后自然比活着时明白。”他边说着边把地毯掀开一大块叫我们看,我一看,地上用红油漆画的敷有一个角上隐约变成了黑色,之前他画完我有仔细观察过,分明是没有的。看我十分疑惑,朋友解释道:“这是有灵来过的证据。”他又指了指周遭被他换过位置的柜子说,“仔细看柜子的摆放,这两个柜子交叉并齐放,里头这个头朝左,外面的朝右。这是一个简单有效的阴阳阵,一般这样一摆,鬼都难进来。所以那鬼选择了入梦告诉我们真相,然后自己离开。” 其实这话我还是没有能理解,如果她可以自行离开,那她早为什么不走? 朋友轻甩了下头,将耷拉在额前遮住眼睛的额发顺势甩开,轻声道:“因为老板圆了她的心愿,至于为什么足足来了两个月之久……” 他话说一半又吊起了水,叫我浑身难受!老板听了我俩一唱一搭的长篇大论早就听傻了,半天才回过神跟着似懂非懂地点起头。我跟朋友也不管他,继续讨论着刚刚那个女鬼的事,我一问到为什么来两个月他就支吾不答,说他其实也还在思考。 那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远处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殷殷的红色从云层里绽将出来,仿佛下一秒太阳就要从中蹦起。 朋友喊过老板,问:“老板,你进货的黄鱼车呢?” 老板朝小店后边,也就是房子的背面努了努嘴,道:“平时也用不到,就停在了房子后面,那里有块空地,做车库,放那不占地儿。” 其实我跟老板一样奇怪,朋友为什么突然想起要看进货的黄鱼车。他不说,我俩也没问,三个人就在黎明前往屋子后面行去。 这里的房子都是从前农民自家造的私房,屋子和墙体都用的是石灰墙,后面的简易小车库也就是在石灰墙上搭出一个小雨篷,简陋得很,而且我发现这个地方跟进来时的小路只一墙之隔。 四面都是高房子,把这块地方压成一个三角形,常年照不到阳光,连温度都似乎较之外头低上几分。 老板的黄鱼车就停在阴暗的墙角里,从外面压根看不清这车的整体模样,朋友不知何时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圆圆的石盘,接着暗淡的光我看见上面有根小棒,看起来像是放大的罗盘,又像日晷。 他把这个大石盘放在黄鱼车前,嘴里嘀嘀咕咕念叨了几句,我当是钱卞那一派才会念咒,原来他也会,下次让他教我两句防身。 我这边正考虑一会怎么忽悠他教我,他倒是先喊了我,让我帮他一起把黄鱼车翻个身。 那时候太阳还没蹦出来,这角落仍暗得如同深夜。看我们瞧不清东西,老板打着个打火机伸过来。我跟朋友咬着牙闷哼着终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车翻了个底朝天。紧接着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瓶子,这我知道,是他在家里用桃木泡的水。他又念了几句,把整瓶水往黄鱼车肚子上一撒。 天还暗着,像是感知到这里三人急速攀升的恐惧,它故意暗着,躲着,让黑暗继续…… 我清楚地看见,黄鱼车的肚子上,竟然是一张张人脸的印子! 作者有话要说:  前几天突发状况比较多,不好意思!其实我出去接了个单子,下面写给你们看 14周四(三) 人脸印个个都不同,整个就像是早先有人被另一人抓着头按在黄鱼车肚上,而他在死命挣扎,故而看起来表情有异时深时浅。 朋友反应最快,他立马起身啪一下把老板手上的打火机拍到了地上,三角“车库”顿时又暗了下来。黑暗中我一时间不知道往哪看好,正考虑这问题时突然肩上一紧,感觉有只手从背后摸上我的脖子…… 我心头猛抖,低喊一声瞬时跳开,只听身后朋友突然骂道:“你跑什么跑,我就看看你脖子上的铜钱在没在!” 我也怒起来:“草!那你也招呼一声啊!”这下他没回我,等眼睛熟悉了黑暗后我借着淡淡的月光,发现他正举目往石墙上看,我也顺着他的目光往其所视之处瞧。旧房子的石墙一般没人会去整理,所以常年这里挂一两个垃圾袋那里有半个碎裂的酒瓶,这面墙上并无特殊,但仍叫我觉得阴森。细瞧之下,好像有个人正直立在墙头上。 也不知道是谁往上面泼的水,遇水的一块墙面颜色更深,看不清楚间,还真恐怖。 “怎,怎么样?……”老板这时候死死拽着我的臂膀,我能感觉到他颤抖的手。 没人答他,霎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片刻,朋友低声道:“回店里去。”说罢他提腿就走,我俩只好在后面亦步亦趋跟着。 回去后他也不说有什么事,三个人就这么傻坐着,等看见外面天亮起来有了阳光才出的门。 我把朋友拉到一边问:“你刚刚念的那几句是不是什么制鬼的口诀,快教我。还有刚刚那些事,黄鱼车上的人脸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态度十分冷淡,几乎用看白痴的眼光看我:“我哪里会念什么口诀,你从前见我念过吗?我刚刚是看老板那么紧张胡乱编了几句,他也好放心点,等事情解决不会疑神疑鬼。打掉他的打火机是因为火至阳,既然我们知道那里有东西,若还点着火那不是将那东西引来吗。至于人脸我也不太清楚,但至少我们找到了盗路鬼救人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这人脸印就是厉鬼的?之前盗路的就是那个已经离开的女鬼吧?” 朋友点头,收回了看白痴的眼神,道:“我估计这里还出过事。”说着他丢下我向老板走去,问了两句,是什么我没听清,但老板表情迷茫,看起来他没问出点什么。 故到了中午,我俩就到旁边的建筑工地去,寻思着能在那找到些蛛丝马迹。 十二点半,正好是工人们吃饭休息的时间,这些工人多数是从老家结伙到大城市打工,平日里也没什么消遣,就爱聚在一块聊天打屁。听说有人来问这种事,一个个脸上满溢出难抑的兴奋,争先恐后拉着我们讲他们自个儿经历过的灵异事件。 他们许多说的都是没用的东西,但他们提到了同一件事,我和朋友一致认为这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这块建筑工地开工已经很多年了,曾一度停工,原因不得而知,工友间有许多版本的解释,流传最为广泛的就是,这块地方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我问。 他们都说不清楚,其中一个工友让我去前面一个简易房子里找一个绰号叫刀疤的,那是他们的头头,来的时间最早对这事可能会知道得比较详细。 我们刚起身要去寻那人,门突然被推开,简易房屋的门一般造得都偏小,乍一看,来人三大五粗,往门前一站竟是把整扇门都堵住了。待他走进来我才得以瞧清,浓眉大眼,胡子拉碴,最醒目的是脸上从左眼眉脚延到右颊的一道伤疤。 工友站起来给我们介绍,原来这就是他提到的刀疤。我们把来意一通说完,刀疤点起一根烟,用力吸了口,吐出层层烟圈,把我朋友呛得直咳,他眯眼看了我们会儿才用粗浑的嗓音问道:“你们是做什么的?问这个干嘛?” “我们……”我刚要答,朋友不动声色从后面捏了我一把,接话道,“这屋里抽烟太呛人了,我们出去说。”闻言刀疤左右看了两眼,率先走了出去。 到了外边,日头正高,我不禁伸了个懒腰,耳畔听见朋友对刀疤说我们是做这一行的,信不信由他,我们来这里肯定因为这里有事,希望他能把知道的全盘告知。 刀疤继续猛抽烟,半天才开口:“要是几年前你们来跟我说你们是做这一行的我可能一巴掌把你们甩出去。不过现在嘛,我自己瞧见过这事儿也没啥稀奇的了。”他抬眼看了看我,然后一指工地最前面的一幢楼,道:“看到那幢楼没有?” 等我们都点头表示瞧见了,他继续道:“大概六年前有个女人从那跳下去了。” 我记得这幢楼,就是在地铁站边上的,之间只隔一层墙,算算不过数米。刀疤吐着烟圈道:“我平时不住在这里,那天夜里有事就走得晚了些。大概是凌晨两点多,工友都睡了,整个工地估计就还剩我一人。我做完了工作就准备回家去,恰巧在我走到那楼侧面的时候,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风,我鬼使神差地就往大楼上面看。那时候这幢楼只有简易的脚手架拦了纱,一晃眼,我就看见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站在上面,我当是看错了,这楼连我们爬上去都费劲,也不晓得这女人是怎么上去的。就在我一揉眼的时间,她就跌下来了。” 说着他又朝我瞥了眼:“你们来的时候是坐地铁吗?” “对。”我答。 “那你们看见那个地铁站口顶上有几根装饰的柱子吗?”他泛起一丝怪异的笑容,让人看得很不舒服,“那夜大概是风大,这女人跳得老远,头朝下,直挺挺地扎在了地铁出站口的一根柱子上。” “嘶――”我吸了口气,不由自主地去脑补那个场景。 “我报了警但是不知为什么没有了后文,时间长了也就不了了之了。”刀疤手上的烟头已经快烧到屁股了,他熟练地将其一弹,烟头掉进下面的一堆沙里,渐渐泯灭下去,他又抽出一根,点燃道:“后来就开始出现奇怪的事,不但有人说看到半夜有奇怪的影子,而且这里的大楼怎么都造不起来,打了地基,刚造上一点,莫名其妙就塌掉了,几次下来都是这样,迫于无奈就停工了。你们应该已经知道,这块工地就是原本拆掉的半个村子的地皮,就因为这样余下的半个村子到现在还没拆。” 朋友四顾一番道:“那现在为什么怎么又重新开始了?” 刀疤笑着说:“地临地铁站,这么个黄金位置开发商能就这么丢了吗?听说是找了人来看风水,反正我没参与,我就是听说的,说是在后面工地后面的池塘里弄了个什么东西,可以压邪吧,再造房子果然就行了。” 接着朋友又问了几句,我们就暂时告别刀疤,准备去他所说的有高人作过法的池塘看看。 去池塘之前,我们先去询问了杂货小店老板,确认了这里只有一个池塘就往那走。“照这样说,这个池塘应该就是出现在老板店里的女鬼淹死的地方。”我说。 朋友点头赞同道:“刀疤说那女人自杀时穿的是红衣。自杀是枉死,有说法是这样死的魂鬼差是不会来收的,所以多半不能上路只能游荡在凡世。在中国,红是殡葬大忌,死时戴红是绝对的凶兆。我刚刚在工地四处看了一下,那里的大楼方位位置也都是设计过的,楼宇呈八卦,小区口设在生门,不然单凭在池塘里动手脚,我估计是制不住那红衣女鬼的。” 说话间我们已经到了。这个池塘位于村子的最后面,四周没有人住,一片荒凉,残枝枯槁像是一只只手,诡异地扭曲着,就连大中午叫我一个人来也慎得慌。 我注意到这池塘其实是方形的,很大,足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我觉得完全可以称之为小湖。朋友把包递给我,兀自拿着罗盘围着池塘开始转。 反正我也不懂,就坐着等他,他转了片刻,正巧是到我正前方,我俩之间隔着池水,我站起身看他,发现他低着头一会看罗盘一会看水里,然后又蹲下身对着池边的泥土狗刨。 我估摸着他是发现什么了,赶紧跑过去,那时候他已经挖出了个小坑。我凑过去看,坑里面是一个沾满了泥土的黑色布包,看起来寻寻常常,只是里面不知包了什么东西,竟然流出来红色的液体。我凑近闻了闻,一股恶臭。 “咳咳咳……”我猛咳起来,朋友见状也凑过去闻,这次他倒淡定,只是紧锁着眉头说:“这红色的是朱砂,但这股恶臭不对劲。” 说完,他把罗盘一收,竟然开始拆那小布包,我赶紧拉住他道:“这是镇鬼的你把它拆了行吗?!” 他淡淡道:“鬼早就出来了。”然后一把扯开布包上的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呕。”这一下把我恶心得干呕起来,骂道:“卧槽这什么玩意儿那么恶心!” 作者有话要说:  此章乃过渡章 下章女鬼就会出现了 15周四(四) 我赶紧捂住嘴跳到一边,朋友也离远了些,他从脚边拾了根枯树枝,又靠过去拨弄了两下,成团的蛆虫四散蠕动开。 朋友捂着口鼻,不清不楚地说:“是公鸡头,还有一撮头发。” 我一听有头发,愈发觉得诡异,但公鸡头我晓得是辟邪之物,我骂骂咧咧:“他妈的,那这咒给破了是不是因为这些蛆虫?那个看风水的不知道尸体是会烂掉的吗?怎么还用公鸡头?” “是风干的公鸡头。”朋友补充解释道,“这些蛆虫我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埋布包的位置虽然临水,但是土质挺干的,不知到底哪来的水,融了朱砂,蛆又破了公鸡头的咒,所以厉鬼才被放出来了。” “这要是那鬼造成的,她得多厉害啊!”我咋呼道。 朋友声音异常低沉凛冽:“鬼是做不到的。”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尖角取代了公鸡头放进布包,然后又把布包埋了回去,他说他放的是犀牛角,犀牛角前实后空,人常说阳上而阴下,是极阳克阴之物。 我问他这样补一个进去有用吗?他说多半是没用了,但还是先放着吧。 待完成,他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从我手里把包接了回去:“我们先去找这个工程的负责人,看看这个单子原本是谁解决的,我好去问问具体情况。然后回家把我的刀拿上,为保险起见,我还要找两个人来帮忙。” 我们到了建筑工程的承包公司,见了负责人,他却矢口否认有过这件事,好说歹说也不肯告诉我们那个大师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会话气氛一度紧张起来,朋友似乎也有些急了,要知道时间拖得越长,越有可能出事。他冷声道:“当时那个大师给你们解的法是改大楼方位和埋设卦后符,我已经去看过了,那个符咒已经破了,单凭那个八卦是压不住的。如果你现在不跟我合作,对我而言是没什么损失,但我能断言,你这建筑工地很快就要出事,而且是大事,足以让你们再次停工。” 这么大的工程停工所浪费的资源可想而知,负责人面色也松动了,想了很久,他终于说出了一句话让我和朋友都傻眼的话――那个大师死了有几年了。 见我俩突然沉默下去,负责人不安得问:“那我们公司这个工程怎么办?”果然商人眼里只有利益,朋友眉头紧皱,反问道:“什么时候死的?” “就在解决完这里的事后不久,我刚才不告诉你们也是怕这事传出去影响以后房子的销售……你们想啊,如果有人知道这地方原本出过那种事,而且来解决的大师还死了,谁敢买啊!”他脸色不好看,眼神躲躲闪闪。 我问:“你认不认识那个跳楼的女人?” 他一怔,立刻否认起来,不自觉将声音提高了数档:“我怎么会认识!不认识不认识!” 看他那慌张样,小爷又不是傻逼,正要质问,他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毕恭毕敬接了电话就急忙离开了,连送客都没来得及说一句。 我一屁股坐到桌子对面的老板椅上,翘着腿道:“他不认识才怪。” 朋友捏着下巴冷声道:“呵,不做亏心事何故这般慌张。可惜当年出事时连报道都没有,事隔这些年估计知情者更是少了,而且也没那么多时间去查。” 我捏把着负责人桌上的派克,随口一说:“问不到人要不就问鬼吧。” 朋友眼中精光一闪,我立马给自己呼了个嘴巴子:“我胡说呢,您别当真!” 本以为他又要拿我引鬼,谁知他掏出电话转身就出了门,我跟出去识趣地站在一边。很快,他挂了电话走过来拍拍我肩膀,道:“没想到你的智商也有呈正的时候。” “……” 他招呼了我声往外走去,边走边说:“这次招魂不用你。有专人,刚我打电话找他,很巧,他就在浙江,估计明天晚上能到。” 他说的专人我反正不认识就没再多问,破天荒的他竟然主动给我解释,说那专人跟他们不一样,他们这一行最好听的称呼不过大师,那个专人则被称作仙人,也就是我们常听到的黄道仙。 黄道仙这个名头我常有听说,惜闻黄道仙上通神下知鬼,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但他们收费不菲,所以我一直当他们是群骗子。现在想想我朋友收费也不菲,看来黄道仙很可能是真本事。 朋友还说这人跟一般黄道仙不同,算起辈分来跟他师傅是一辈,要知道他师父是现在他们一行里最老的一辈了,不禁让人肃然起敬,他又说此人脾气怪得很,他让我到时候说话注意点,不然惹了麻烦他也保不住我。我听了冷汗一头,心道到时就装哑巴得了。 我们回家拿了屠夫刀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建筑工地。那时候是晚上十点,跟刀疤商量了一下准备在他屋里凑活一晚。 三个老爷们一屋,几轧啤酒一下肚就全然不记得睡觉是何物了。 我朋友照常话语不多,我跟刀疤却是越聊越投机,谈酒谈女人然后又谈灵异。等到桌上地下摆满了啤酒罐,我看了看表,都两点半了,眼皮也禁不住开始打起架来,他俩可能也困了,一会,没人再说话,三人就都渐渐睡着了。 似乎才躺没多久,突然有人推我,我那时候困意正浓,骂道:“谁啊?!没见小爷睡着呢?!” 是刀疤的声音:“我尿急,你陪我去撒个尿吧。” 我甩开他翻了个身又骂:“大老爷们撒尿还要我陪,你咋不叫我给你扶着!” 虽是有些转醒但白天着实累到了,等没了声响,不肖片刻我又睡着了。接下来一觉睡得不安稳,一直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难受得紧,我赌气似地用力抬起腰翻了个身,发出较大的响声,寻着了舒服的姿势刚准备想好好睡,又有人来推我:“叶宗,刀疤呢?” 我支起身子,左右看了看,屋子里果然除了我跟朋友再无第三人:“他刚刚说撒尿去了啊。” 朋友噌一下站起来,我被他一惊顿时清醒了,也揉着眼跟着起身问:“怎么了?” “刚刚他喊你陪他去厕所的时候我也醒了,那时三点。现在你看看几点了。” 我一看,竟是凌晨四点半,一个半小时他还没有回来?朋友用脚踹了踹我让我把衣服穿好,两人准备到屋子后头的厕所看看。 刚入秋,虽谈不上寒冷,但至少也已经凉风飕飕的,而且说来今夜也怪,风特别的大,前几日都没这样的情况。 我把衣领拉紧,缩了缩脖子,跟在朋友身后踩着铁板简易楼梯往下走。建筑工地里晚上还会开着几盏小灯,为的是工人晚上出去解手方便,但这么点光我觉得跟我家那个破灯泡着实区别不大。 我们绕过一堆黄沙,走进了两幢简易房屋的夹缝,顿时四下漆黑一片。‘妈的,明知这里有鬼,还走在这么黑的小路上……’我心下发颤,想着要不唱首歌壮壮胆,当即低唱起来:“地道战嘿地道战,埋伏下神兵千千万……” 朋友突然转过来,我当他要说i want you,结果他冷着脸道:“我们行内流行一句话,行夜路,莫唱歌,失阳气,天难助。” 我立马闭上了我的狗嘴,朋友告诉我人的阳气多半集结在肩上的两团火和口中,有些人晚上走夜路害怕,就会大声唱歌,以此壮胆。但事实上,张嘴则是走阳气,百弊而无一利。 后来我一声不敢发,不过两分钟的路程,我们已经到了工地厕所。去过工地的人都知道,工地的厕所常常是无人打扫的状态,人员又多,长此以往整个厕所有弥漫出一股恶臭,有很多人情愿去外面草丛也不乐意来这里。朋友也嫌恶心,只站得老远伸出脚把两扇门都踢开了,不出我们所料,里面果然一个人也没有。 我捏着鼻子扭头看他,余光一瞥,一个人影从我们刚才走过的小路上闪了进去。 “有人!”我低吼一声。 朋友似乎也看到了,他朝我比了个噤声手势,两人立马钻进小路追了上去。那个人影并不是跑,而是走,我看到他的步子几乎就是正常的步速,但我和朋友已经是小跑,即便如此我们却久追不上。最后,那个黑影一闪,闪进了一幢大楼。我脚步顿了顿,举目看去,竟是红衣女人跳楼自杀的那栋。 朋友从后面拉住我的臂膀,我这时才发现他刚刚出门竟提着他的刀,此时已经捏在了手上,他压着声道:“进去之后跟着我,不要离开我两步开外。” 我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如同兽口的黢黑楼洞。 走进楼里的一瞬间,我就觉得冷,未完全装修好的楼四处都是打穿的洞,加之今夜晚风异常大,二者结合发出怪异令人发怵的呼号。 “在那!”我正四处小心翼翼地张望,朋友突然喊了一声,朝着楼梯口拔腿就追,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拐了角往上跑去了。 ‘卧槽!’我暗骂,‘长得帅怎么样,就你这样一出情况,不顾别人自己拔腿就追的性子能找到女朋友才怪!’ 我抖着腿猛跑,他的脚步声就在前方,“哒哒哒,哒哒哒”迅速,扎实,我们之间相隔绝不超过一层楼! 突然,安静了,我立即停下,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朋友才会抑住声响。聪慧如我,立马从衣领下面把三个铜钱拿出来抓在手里,踮着脚尖继续往楼上蹑去。 “啪。”一声清脆微不可闻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已经爬到十楼的最上面几阶,听到声响就立即靠住墙,但我必须矮下身越过楼板才能看见下面的情况。那下面是一间间商品房,墙只砌了三面,靠走廊的那一面都还没有封上。这些房间都不大,里头有个阳台,等我细细辨别,发现那声音就是从阳台上发出的。 我尽力镇定着呼吸,在黑暗中努力看去,似是有个人正站在那还未砌上的阳台边上。月光从外面泻进来,将那块地方照亮了些许,我往后退了几步,想让自己看得更清。突然,那人扭过头来,朝我所在的黑暗之处裂开嘴猛笑。 我一惊!那不是刀疤吗!? 作者有话要说: 16周四(五) “刀疤?”我试探着喊了声,他像是没听见,依然朝我猛笑,那样子太吓人了,我一时间都不敢下去。 就这样僵持了几秒钟,他突然把头转了回去,我心里一股强烈的不安升腾起来,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几乎就在同时,他纵身从阳台上跃了下去! “卧槽!”我撒腿往他原本站着的地方跑,心里暗道这丫是不是被鬼附身了所以寻死,这下惨了,他也得插糖葫芦。 可等我跑到阳台边向下张望却什么也没看见,昏黄的路灯照着几辆形单影只的自行车。不要说尸体和想象中的血肉模糊了,鸟都没有一只。 ‘怎么回事?’ “叶宗。”突然有人喊我,我扭头,看见一个体型魁梧之人正从下面沿着楼梯往上走。定睛一看,卧槽?!这不是刀疤吗?!敢情这楼是滑滑梯啊,想着我又往下看了眼,这一看看得我两腿一抖,下面站着一个红衣服的人,正抬头看,目光与我对着。 我大骂一声往后急急退开,这时候刀疤已经跑到我身后,他拉着我大叫:“快跑!快跑!”本来就受到了惊吓,现在他这样朝我吼直接把我吼得脑袋一片空白,拔腿就朝楼梯口往下跑。才跑了两层,迎面撞上一人,竟然是我朋友。 “你刚刚不是在楼上吗?!”我问。 一撞之下他抓着扶手低着头后退了两格阶梯,听到我说话便抬起头。他本穿了一身深色衣衫,黑暗中像是隐没了,那一抬头的瞬间,我清晰感觉到自己浑身一颤。 刚才在十层楼下仰视我的那张诡谲惨白的脸印入眼帘。 我连连后退,大叫着转而往楼上奔:“刀疤!回头往上!”本来就跟在我身后的刀疤却像没听见似得,仍埋头往下猛跑,我躲闪不及,又跟他撞了个正着,我大骂:“你他妈聋了啊?!” 我俩摔得极近,几乎抱成一团,我还没来得及起身,他突然抬起头凑到我脸边,跟我面对面的又是那张鬼脸。 我叫喊着踢了一脚,似乎踢中一个软绵绵的东西,那时候哪有心情去看到底是什么,赶忙狗一样逃开。接连跑了三层楼,我已气喘吁吁,身后没有动静,那两个鬼脸似乎没有跟上来。就在我刚想换个气的时候,“叶宗!”朋友突然从我旁边的走道上跑过,一边在喊我,我暗道这个肯定不会错,“我……”刚想回话,他的行为却让我觉得奇怪,“叶宗!叶宗!……”他不断不断机械似的重复着。 我浑身一寒,赶紧紧闭上嘴,任那个喊着我名字的声音在黑暗中诡异地重复。 我一声不吭半蹲下来,等他喊着跑远了才贴着墙面缓步往后撤,尽可能不发出一点点声音,大概贴墙挪了十余步,我摸到一扇门。 “叶宗!叶宗!叶宗!……”突然,那个机械的声音又回来了,我脑袋一热,打开门就钻了进去。 这个房间可能是建筑师用的,里面的墙壁上贴满了工程纸,我记得朋友从前跟我说过,四面都有东西封住的房间是最安全的,阴灵无法进入。 我大松了口气,当即腿脚发软,瘫坐下来,我喘着粗气摸向自己脖子上挂的铜币,用力一扯,把绳子拉断,三枚铜钱则静静躺在我的掌心中。我将它们叠起来,拿起的瞬间却犹豫了…… 这一招是朋友教我的,三枚铜钱在行内那么出名的原因不单单是它防鬼极有用,当三枚相叠的时候可以看见一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原本我当他在忽悠我,他说让我试试,我却不敢了,一番互讽后这事就算翻过了。可现在…… 我心一横,把叠在一起的铜币拿起来,闭上一只眼,像看望远镜那样从铜币的孔里往外看。 嗯?竟然是一片暗红。 ‘这什么情况?压根不管用,还真是忽悠我的?’我疑惑着,心里早就把朋友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要不是他看见人影跟狗一样冲出去我至于落得如此下场吗!?不是说三枚铜钱在身神鬼不近吗!? 妈蛋!我骂着又一次将铜钱拿到眼前,还是一片暗红。 “叶宗!叶宗!叶宗!……”那个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口,是突然出现,我甚至没有听见它由远及近的过程。现在我已经没时间去探究铜钱怎么不管用,赶紧把它们捏在手里,紧贴着墙壁。 “叶宗!咚!叶宗!咚!叶宗!咚!……”那声音一直没有停,渐渐的,那喊我名字的声音中参杂进重重的敲击地面声。 我吓得一动不敢动,现在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门口堵着我,太他妈叫人憋屈了!就在我不知所措之时,“咚!”最后一声重击,过后再无声响,我愣了愣,怎么没声了? 不知道是不是人在绝境中胆子变得大起来了,我竟想看外面到底怎么了。我心里抵触着,双手却不自主地触到地面,慢慢将身子伏在地上。 我将身子压到最低,深吸了口气,瞪着眼猛地把头低下,那刹那,我几乎要失去理智。――门外黑暗中,暗淡光亮下是个女人的人头,嘴张得极大,呈正常人抬头张大嘴的样子,但她是倒着的,头杵在地上,鼻子和嘴被头和身体压到变形。两只淌着血眼睛正一瞬不瞬看着我,那张极大的嘴再次不断发出朋友的声音:“叶宗!叶宗!叶宗!” “麻痹诶!”我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退到离门最远的墙上。突然我感觉到有什么不对!我四下看了看,这房间贴满了工程纸,但是,门的那面墙上并没有贴! 门开了,就在我发现这房间并不是四面封闭的时候。 …… 静谧……诡异……什么都没有……没有那个那个倒立着的女人,也没有朋友的声音…… 我抖着手将铜钱举到眼前,我有预感我一定会看到我不想见到的东西,但我却不得不去看。 “砰!”什么东西突然撞到我的手,手中铜币飞出老远,就在同一瞬,一双惨白的手攀上我的脖颈。 “啊――” 我感觉脖子和背上极痛,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钱卞表情狰狞的脸,他正死命按住我的手,而刀疤在另一头用劲按着我的脚,朋友则在身后一手持刀背一手拿桃木条狠狠抽我。 见我睁开眼,钱卞喊起来:“回魂了!” “额!”我猛吸一口气坐起来,已经是满身大汗,整个人就像是死了一次一样恶心难受。 朋友立即把一面大镜子举到我面前:“往上面吐一口口水!”我照做后钱卞就用金钵将其砸碎,镜子碎片落地发出清脆悦耳之声,我这才真正回过神。 他们也一个个满头汗水,见我醒过来当即坐下大喘气。 “咳咳,”我喉咙生疼,刚刚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脖子上一道紫青痕迹,看起来是掐得不轻,如此一来说话也疼,“我怎么回来了?”现在是在刀疤的房里。 “你哪出去过。”朋友一句话又把我惊出一身冷汗。如果我没有出去那么刚才那是梦?怎么会有那么真实的梦?那我脖子上的痕迹又是怎么回事? 朋友递给我一杯水道:“你是不是去过那幢楼?” 我想了下,的确是这样,白天要去撒尿,没找到就在工地里随处晃悠了会,那幢楼离这里也很近,不知不觉就走过去了,青天白日的,好奇心驱使下我就走进去看了看,但我马上就出来了。 朋友骂道:“你他妈不知道这鬼凶得很?你跑过去寻死?!” 听他一骂,我心里也不高兴起来,满脑子都是他刚刚丢下我一个人的情景,也骂起来:“卧槽你不是说三枚铜钱鬼神不近的吗?!” “鬼神不近是在你没有去招惹它们的时候!你白天进了那幢楼没有提前烧问路香,那鬼若一直盘踞在那你这相当于掘了它的坟。这不是晚上来找你了吗?”朋友噼里啪啦又把我一顿臭骂,“还好我们发现得早,不然你得把自己掐死。”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伤,竟然是我自己掐的?! 后来他们叫我把“经历”的事情给他们说一遍,等我说完,朋友和钱卞的脸色已经黑沉到了极点。我看气氛太紧张,想说点别的,就问钱卞:“你怎么那么快就到了?” 他瞪了我眼:“你们是前天打电话给我的,到了不是很正常。” “我睡了一天?!” 朋友冷声道:“你差点睡一辈子。”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枚铜钱给我道,“铜钱在身鬼是近不了你的,只能让你出现幻觉,等你自己把铜钱摘下来,就能乘虚而入了,以后不要摘下来!” 我点点头,重新把铜钱串好挂上脖子,突然我想到了一件事:“你上次说三枚铜钱相叠可以看见人眼看不见的东西。我试了,怎么没用?” 朋友忽然抬头看我:“你看到什么了?” 钱卞神情顿时也警觉起来,我疑惑道:“你们干嘛那么紧张,我什么也没看见,只能看见一片暗红,什么也没有。” “糟了!”钱卞大喊!朋友突如其来的沉默叫我非常不安。 “什么糟了?” 钱卞不答我,而是对朋友说:“你赶紧打电话给莫三千催他快点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昨天要更的,结果前天晚上发烧了,昨晚实在写不动 - =。。。朋友走了之后我就那么惨了,你们留个言祝我不要那么多灾多难啊……………… 17周四(六) “干嘛啊?神神秘秘的,又怎么了?”小爷超于常人的直觉告诉我,这两人反常的举动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朋友递给我一个鸡蛋,我接过在脖子上上下滚动,他瞧了我一眼,几次想开口却欲言又止,看得我快要急死了。 “哗哗――啪啪啪――”简易搭建的房屋最差的一点就是一有大风四面就铁皮就发出难听的噪音,刀疤起身把门推紧,又把插销插上,声音这才低下去。没了门缝里挤进来的两丝光,整个屋子又暗了几分。 钱卞看朋友不准备说,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坐到床沿边说:“叶宗啊,你这次算是倒大霉了。” 草!我大骂:“憋半天就给我这么一句屁话!”我指着自己脖子间的勒痕扯着嗓子大声道,“我他妈知道我倒大霉了,你倒是说说你们俩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到底又怎么了?!” 钱卞沉默片刻,平时的大嗓门此刻也不复了:“妈蛋,别朝我喊了,刚才你失魂的时候给我肚皮来了一脚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算了,说正经的,你大前天来的时候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是不是听到类似脚步声的声音?” “啊,是啊。”我点头。 “这声音你觉得还在哪听到?”钱卞引导着我去回忆。 我想了很久,这声响类似脚步声,实则不然,我似乎没有在其他什么地方听见过……等,等等……是刚才我掉魂的时候,门外的声音!我猛地站起来,脖子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扯到,一阵剧痛。房间里没有风,我浑身汗毛却都立了起来,难道我在地铁站听到的声音就是那女鬼用头撞在扶梯上的声音?! 钱卞道:“我们也是在你昏睡的时候才想到的,其实那时候你已经遇到那鬼了,恰巧你又跑到那幢楼里,所以才会有那么严重的后果。不过,就算你不去那栋楼,迟早还是会出事的。” “什么意思?”我心一下提到嗓子口,在嗓子口猛烈地跳动。 朋友接过话茬:“这次是我的疏忽。你还记得白梅吗?我记得我给你说过,一旦看见吊死鬼就离死期不远了。”我点头表示我记得,他便继续,“其实看见枉死之人,后果都很严重。先前我说与你听过,自杀的人就是枉死,人一旦见到枉死鬼,气就会被它记住,枉死鬼的怨气很深,记住了就不会轻易放过。但人鬼终有别,它不能直接对人造成什么影响,可时间一长就能做到。当初小杨那栋楼里的瘸子老鬼就是这样的状况,那些老人是渐渐出现腿脚毛病的。” “我还是不明白……” 我皱着眉,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朋友耐心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被枉死鬼记住气的人开始不会有什么,但过一段时间就会出现问题。如果你好理解一点的话,你可以想作鬼正在不断靠近,等它离你很近可以碰到你的时候,那就性命堪忧了。这三枚铜钱相叠是真的可以看见‘东西’,我没有骗你,你刚刚说你在铜钱眼里看见了什么?” 暗红。 我低眉思忖,刚才幻觉里的一幕幕开始在脑海中飞闪过,最后定格在门缝里看到的那一情景――那倒垂着的女鬼淌血的眼睛盯着我。 我几根指头不禁一紧,手中的蛋被捏变了形。我试探地问,声音嘶哑到极致,不知是喉咙的伤的缘故,还是恐惧:“我从铜钱眼里看到的……不会是她的眼睛吧?” “咚!”就在我问出这句话的同时,门突然响了一下。 在座所有人顿时噤了声,目光向门口投去,刀疤朝我们看了看,作势起身要去开门,我突然往后一缩,喊了声:“别开!”朋友换上一副好笑又好气的表情,说:“这么多人在你怕什么。”说罢起身一把拉开了插销。我也觉得自己方才失了态,讪讪一笑,但心里也不住骂了两句,敢情刚才受惊吓的不是你们。 “钱卞?”那声音柔柔软软,似乎是个小女生,我赶紧把鸡蛋往后头一丢,正襟危坐,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高不过一米六,扎着马尾,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孩,背上一个跟朋友背的差不多的大包,几乎跟她人一样高。她一进门就找钱卞,钱卞赶忙摇着尾巴跑过去,陪着笑脸道:“莫师傅,莫师傅你来了啊。” 我瞪大了眼,凑到朋友耳边不确定地问:“这就是你所说的那个跟你师父一辈的黄道仙?”朋友点头,我夸张地啊了一声,“这女孩子?” 可能我啊得太响,原本说着话的钱卞和莫三千都停了下来,一时间整屋子的人都看着我。她定定看了我片刻,清秀的眉头皱了起来,道:“你们电话里说的就是他吧,印堂发黑,看起来是快死了。” “……” 钱卞给她倒了杯水继续三陪道:“莫师傅你别这么说了,这小子胆小的跟老鼠似的,恐怕再说几句他胆汁都得吓出来,不过事情的确有点严重,您看……” 莫三千不答他,对我翻了个白眼,然后朝我朋友挥挥手,喊他过去:“我好久不见你师傅了,近来可好?” 我对他们的寒暄毫无兴趣,就坐在一旁发呆。晚上随便吃了些,一干人就往那栋楼行进。 刚才晚饭时候我悄悄问过我朋友,他告诉我他们这行里一般上一辈收了徒弟,将自己衣钵传承于他之后就会退休,所以他们这种人才显得那么鲜有。有的师傅收的徒弟可能是十岁毛孩,也有的师傅收的是过了而立的人,所以行内的辈分并不是按照年纪排的。莫三千的师傅已经过世了,而他在世的时候就是行里声望最高的一位。所以莫三千的辈分是与朋友师傅相同的。 另外,钱卞还悄悄告诉我,莫三千其实已经快四十了…… 其实我想不通为什么他们总是要选晚上去事发地,可既然专业人士要这样做,我也没资格说什么,只好跟着走。夜风较之前日似乎又大了些,四下寂静,建筑工地本就空旷,一入夜就没有人迹了,颇有几分萧瑟之感。 钱卞和朋友在大楼正门的左右挖了两个小坑,然后各埋一节红绳,又插上两柱较粗长的香,他们管这叫问路香,一方面是告诉里面的鬼我们要进去了,希望它不要见怪,另一方面这香是计时用的,我们必须在两柱香烧完之前出来。 这法子我觉得耳熟,似乎在哪听见过,刀疤也说他好像在某本过,是盗墓的人用的法子,钱卞表示两者意义的确差不多。 他们做完就都跨了进去,我却有些踌躇,我站定在大楼下,望着黑洞洞的大门,又抬头往上看,整幢楼在夜幕中成了一大块黑影,像是朝我这倒下来,给我无比的压迫感。 “进去。”莫三千从后面不客气地推了我把,我一个趔趄,又不好发作,谁叫人家是来救我命的呢。 她问我还记不记得是在哪里见到女鬼的,我说是十楼,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在追朋友的时候,边跑边数着楼层。 等我说完,她朝我点点头,刀疤却突然发声了:“等等,十楼?这幢楼一共只造到八层啊。” 我一愣,又仔细回忆了下,我这人向来有走楼梯边走边数楼层的习惯,这一点我绝不可能记错。顿时大家都面面相觑,朋友看起来很是笃定,但他就是不说话。莫三千想了想道:“我们到最上面等你,你一个人从下面跑上来,就跟之前一样,记得边跑边数,数到十楼就喊,如果到了顶还没有数到十,你就再下来重新跑。”说完她也不问我意见,领着他们就上楼。 朋友落在后头,他拍拍我的胳膊说:“别担心,这次不要把铜钱拿下来就不会有事,你一会只管跑,到了十楼就喊,我能听见。”我知道他是怕我吓得腿软所以安慰我,我点点头示意自己能行,但看着他上楼折过转角消失的背影,我还是觉得脚有点不听使唤了。 等估计他们都到了,我就准备开始跑。我仿佛又回到了那次幻觉中,周遭阴寒森冷,一点人气声响都没有,我就处在一条暗黑深幽的走道中央,面对着同样黢黑的楼梯口。感受着,我不由一颤,背后像是有一双眼睛看着我,我倒吸一口气拔腿就开始猛冲,每一层,我都数着,清清楚楚。脚步声回荡在整栋楼宇中,“哒哒哒哒哒哒”极快,又充斥着恐惧。 八? 八楼? 我看着眼前站成一排的朋友等人,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扭头望向楼梯,这已经是最高层了,只有八楼。 他们让我再跑一次,可无论我跑多少次,这楼终究只有八层! 刀疤递给我一瓶水,我坐在墙角地板上,几乎已经脱力,脚软得使不出力气。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钱卞看了看手表道:“时间快到了,要不我们先出去。” 我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一丝灵感:“等下!”我问刀疤,“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女人自杀的时候是周几?” “周四。”他不假思索,“这样可怕的事儿我可是记忆犹新。” 我跟朋友对视一眼,朋友道:“你失魂的时候也是周四晚上。”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过节不宜恐怖,所以过度章节,祝大家中秋节快乐~~~再再次感谢楼下留长评短评的各位 你们是我的动力 哈哈哈~ 我来捉个虫 18周四(七) 这下如何是好,我要是再跑估计不等那女鬼来找我,我自己就下去寻她了。此时一干人都没了声音,总不见得等到周四吧。 钱卞清了清嗓子,对莫三千道:“莫师傅,这小子已经跟那女鬼面对面了,估计明天就得没命……您看……能不能受累走个阴?” 我朝朋友投了个询问的眼神,他低声告诉我,走阴顾名思义就是到阴间走一遭。这类术是黄道仙专有的,但一般的黄道仙只能探阴,这个也能从字面看出意思,就是看阴间。你可以这样理解,探阴就是在阴间的入口窥视,走阴则是自己的魂下到阴间里去,一个是看,一个是走,两者差异可是天差地别。走阴是具有很大危险性的,因为你不知道自己的魂走下去之后会遇到什么。 莫师傅的师门就是以走阴著名于行内。 她捏着下巴思考了会,按照朋友所说的,走阴具有很大的危险性,我一度认为她会拒绝,由我去死。所幸她没有那么做,而是点了头,算是允了。 见她答应下来,钱卞喊我们先出大楼,那两柱香可能快烧完了,我们加快了步伐下了楼,刚出楼道,最后一点香灰落了下来,被风一吹消散在夜幕中。 “妈的,差一点。”钱卞骂骂咧咧。 “那现在呢?”我问。 他说得回去搬张桌子来,走阴用。于是我、朋友还有莫师傅就在楼道前坐着等他和刀疤把桌子搬来。 不得不说他们的动作十分迅速,不过十分钟就把一张木桌和几张木椅搬到了我们面前。这桌子很特殊,现在一般人家已经不常见了,是从前家家户户都有的八仙桌。这似乎并不是刀疤房中移来的,我将心中疑惑一问,钱卞解释说走阴用的桌子必须的四方八仙桌,这是他们刚刚从后面那半个村子里借来的。 我哦了声,朋友和钱卞则重新在走道前两边挖坑埋绳点香。黑暗中,我们重新走进那栋阴气森森的大楼。 “把手电筒关掉。”朋友提醒我。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但我还是很快按下了开关。周遭倏然陷入一片混沌,月光从一些还未封住的洞口洒进来,将我们的影子映在身后身侧的墙面上,伴着走动的姿势移动,明明暗暗,如魑魅魍魉般诡异。 见我四下乱看,朋友又道:“跟唱歌一样,半夜走路看影子也是大忌。”可能比起明知却未到来的危险,人类对于未知的恐惧更甚,在我赶紧收回目光之后,仍还是不自觉用余光瞟着。 莫三千全程没有发声,可能是为了一会走阴做准备。等我们到了八楼,她自顾自坐下,我们三人也正好一人一边,搬着凳子坐好,静静等待她发话。 她安静地坐了会儿,然后从自己的大背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三只脚的炉子,这叫阴鼎。接着掏出一个包装很结实的小袋子,朋友递给她一张硬纸,我凑上去看了看,是一张敷。莫三千朝朋友点点头,然后把小袋子打开,里面是类似于现在很多人会用的那种三角形香料的东西。 其实这也是一种香,叫过阴香。他们的说法就是探阴或者走阴的时候必须要点过阴香,这样活人的魂魄到了阴间可以隐匿气息,躲避危险。而那张敷其实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的。 “咔嚓。”一小戳火光在黑暗中颤颤巍巍亮了起来,我们所处之处分明一丝风也没有,但那火却像是在小心翼翼躲避着什么,不断闪动。我借着光看在座的人,朋友倒是还好,本就长得帅,钱卞和刀疤就惨了,被照得面目狰狞,让我不自觉想起那晚那张鬼脸。 “把手给我。”莫三千朝我冷冷说,我犹犹豫豫地将手递过去,她轻轻抓住又道,“我要用你的气才能寻到那个女鬼。” “哦。”话音刚落,坐在我旁边的钱卞也突然拉住我的手,我猛地一抽,皱着鼻头道:“你干啥?” “……” 莫三千说:“把手给他,在座的人都得把手拉住,一方面是能够让气相通,避免我走阴时被冲撞,另方面是不慎出事能第一时间发现。还有,中途在我没说完成之前,你们都不要说话,手也不能放开。” “这走阴的规矩还真多呀……”我暗暗感叹。 她不屑瞥了我眼,淡淡道:“规矩不多,你这种人也能随便走了。” “……”我被她一句话顶得哑口无言,偷眼往朋友那看,发现他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又在想什么。 “开始吧。”莫三千低声嘀嘀咕咕念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然后深吸了口气,我能感觉到她这下吸得有多深,连手上都不自觉用上了力道。等吐出来的时候,她的头猛然垂下,并不是低下头,而是整个人像死过去那样,头柔弱无力地耷拉在胸前,看起来十分怪异。 其余三人都屏息着,原本静谧非常的大楼又一次陷入死寂,除了那团在阴鼎里继续燃烧的火偶尔扭动,黑暗中再也感觉不到其他。 我仿佛可以听见手腕上手表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干净利落,一下一下都像是锤在我心上。 “额――!”大约过了十分钟,她猛地抬起头,又狠吸了一口气,我们已经等得焦急非常,此时见她醒过来,都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可她一吸之下竟然直直往后倒下去,可这凳子可是没有靠背的啊!我惊得心口一跳,刀疤眼疾手快挣脱开手将莫三千一把拉住。 几乎就在刀疤站起来的同时,朋友大喊一声:“刀疤!” 钱卞也突然急躁起来:“糟了糟了!” “什么糟了?”我疑惑。 “哈――啊――!!”还不等他们答我,倒在刀疤怀里的莫三千忽然呼吸急促起来,双眼瞪得老大几乎要夺眶而出,吸气声像是一架破损的抽风机,呼哧呼哧极响极可怕,竟是窒息的模样! 刀疤大吼:“这怎么回事?!” 钱卞道:“她刚刚那是回魂,正是我们四人气围在一起才能确保安全,但是你突然放手了,她的魂就没法子全部回来!” “怎么办啊?人工呼吸有用吗?”我大声喊起来,说完就将莫三千平放在地上,捏住她的头将其抬起,一口一口往她嘴里送气。 “没用。”朋友的声音突然从我头顶上传来,“把你脖子上的铜钱摘下来。” 我听了立马拉开领子把红绳拽出来,用力一扯,红绳应声而断。我将铜钱交给朋友,他深深看了我眼,然后叫我和刀疤让开,自己蹲到莫三千身边。 我见他将一枚铜钱放在莫三千嘴里,另外两枚在她两只手中各放一枚。接着他利索地从背包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让钱卞把莫师傅的鞋子脱掉,一双彩虹色的袜子被钱卞拉掉后,朋友用布包中的细针在她两个大脚趾上戳了两个血洞,再把血抹在她的人中上。 半分钟后,莫三千急促的呼吸终于平复下来,渐渐回过神。 我和钱卞刀疤那时候都已经急傻了,见她恢复后三个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大气,那模样简直就是我们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回似的。要不是我朋友还能保持镇定,估计莫师傅一世英名要毁在我们手上了,我也可能明天要下去给她赔罪。 “先出去再说。”朋友把背包丢给我,连声催我们起身,自己扶着莫师傅就开始往楼下走,来了这样一出,香估计快要烧到底了。 钱卞幡然醒悟,立即过去与朋友一起扶上莫师傅,三步并两步跑了起来。 我跟刀疤紧紧跟在后头,我下意识看了看手表,正巧是凌晨三点――一日里阴气最重之时。 想到这儿毫无征兆地一阵风从走道那段吹进来,穿过墙面的洞坑,发出诡异的叫声。我脊骨一凉,加快了步子,如水凉月就在前头,不过五步路,朋友他们和刀疤都快我几步,此时已经到了外头。我稍稍松了口气,终究是有惊无险,可就在我跨出最后一步的时候,后腿脚踝猛地一紧! 我本能低头看去,一张脸正嵌在水泥地里,与那日我在十楼朝下看的情境一模一样,那双淌着血的血红眼睛森森然盯着我,而我的脚踝,正被一只惨白的手正死死抓着。 “卧槽!那鬼攥着我的脚脖子!”我大吼起来,前面的人齐齐一凛,但那时候香已经烧完了,若是进来就是自投罗网。情急之下我探手往自己脖子上摸,一摸,顿时傻了!刚刚我把铜钱拿下来了!朋友当即朝我喊道:“背包!刀在背包里!” 我大骂一声手忙脚乱把包从背上甩到身前,果然!那把包着粗布的屠夫刀正躺在里头,我一把拿出来,不料动作太大勾到了包带子,咣铛一声,刀落地弹了几弹,那刺耳的声音在整个一楼旋了又旋。 声音刺耳我却觉得脚脖子一轻,再看,那张脸也不见了,我立马捡起刀连滚带爬跑出了楼。钱卞立即前跨一步扶住我,低声道:“快走!” 作者有话要说:  莫三千走阴成功了吗你们觉得 = =改一下我把钱卞名字打错了 19周四(八) 此时此刻,工地上那些昏暗如无物的灯泡也给人以莫名的心安。尽管如此,每个人的脚步还是很快,没有丝毫轻松。直到跨进刀疤的房门,才齐松了口气。 朋友将莫三千扶到椅子上休息,我们四个就开始大眼瞪小眼。我问朋友:“我以前听说黄道仙不是可以叫魂上身吗?为什么还要做走阴那么危险的事情?”朋友说他先前其实已经给我说过了,人是没有办法强制魂魄上谁谁谁的身的。所以我看到的那些都是唬人的玩意儿,要想问魂,就必须自己去探阴或是走阴。 我觉得自己的抗惊吓能力已经得到了质的飞跃,此刻也不那么害怕了,就跟朋友钱卞问了些有的没的。 大约过了有一个小时,莫三千看似终于有了力气,她艰难地挪了挪身子坐好,上来就劈头盖脸把我们全部骂了一通,一个活口也没有留,连朋友都中了枪。 我们自当一个个垂头乖乖受着,因为我们的疏忽,可是差点害人丢了性命。她骂完了长舒一口,闭目养起神来。 朋友朝钱卞甩了个眼色,钱卞思索了会,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直到我朋友一脚把他踹到莫三千面前,他才支支吾吾地问:“那个……莫师傅,您这次走阴走得如何呀?” “走得好啊……”她拖着音怪声怪气,“险些回不来啊。” “……”钱卞赶紧赔笑,“莫师傅这事儿真是咱们的错,给您赔不是了,回头我再到府上好好给您请罪成不?” 她这才睁开眼,眯缝着瞧钱卞,幽幽道:“你俩说得很对,再晚一天,这小子就要没命了。那鬼是已经跟他眼对眼了……” 我顿觉周身温度降了降,先前我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朋友和钱卞并没有给我肯定的答案,只说是那鬼已经离我极近。 眼对眼…… 我又想起那铜钱孔中看到的暗红和门缝下的光景…… “我在下头找到那女鬼了,”她瞥了我一眼说,“也问了魂,知道她生前是成都人,原本长得漂亮学历也高,多年前来上海工作遇到一个男人,两人很快打得火热。那男人家里条件很好,是香港人,这建筑工地就是他们家的。” “妈的,又是被男人害的?”我看莫三千说这话的时候很是不屑,估计她瞧不上那男人,赶紧附和着骂道,“咱们男人堆里怎么出了那么些个渣滓?” 她没搭理我,继续道:“两人谈了一年恋爱准备结婚了,也算是顺风顺水一路无阻。婚后第二年就有了孩子,一次去检查的时候女人被查出来有先天性心脏病,从前一直没有发现,这下查出来了,医生说如果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那就得冒极大的风险。可女人觉得自己爱老公,如果这辈子不能有一个他们两人的结晶那么她的人生就不完整了,所以她不顾医生让她引产的建议,硬是要把孩子生下来。 本就是富豪人家,不缺钱也不缺人,一家人把女人当公主伺候着,那十个月也算是她最幸福的日子了。十月怀胎,有惊无险,女人为男人家生下一个女孩。结果一家人的态度骤然就发生了些变化,原本伺候她的佣人撤了,但好吃好喝的还是供着。坐月子的女人最忌讳家里人态度大转变,这样很容易得产后抑郁,所幸女人受过高等教育性子也算豁达,没将这些事放在心上,一颗心都扑在了孩子身上。可半年之后,女人的婆婆找她谈话,说是要她再生一个孩子,最好能生个男孩子。” 刀疤皱眉插话道:“这什么意思?医生不是说那女人身体不行吗?生一个已经勉强了,怎么还要她生?”我点头赞同他的话。莫三千冷笑道:“现在这些有钱人家重男轻女的思想还是极重的,生了个女孩儿他们肯定不能高兴。” “那她生了吗?”我问。 “生了能抓你脚吗刚刚?”她冲了我一句,看我吃瘪,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只是一闪而过,立即又恢复冷漠的表情,“就是没生,她尝试过跟自己老公沟通,但她老公一家人口径出奇相同,就是要她再生一个男孩。要知道,如果这时候她答应了,那相当于两只脚踩进了鬼门关。 这事情就这样僵持了一段时间,公公婆婆对她冷言冷语,渐渐连老公也对她不闻不问。女人原本开朗的性子也渐渐阴郁起来,不去工作无心打扮,短短大半年,像是老了十岁。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老公竟然带了女人回来,就在他们的婚房里厮混,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开来。 她先是跟老公对峙,可她老公一句话叫她哑口无言,他说‘既然你不能给我生儿子,我找别人生还不行吗?哪管那么多事你,我供你吃穿还得受你管束?’于是她去找公公婆婆,结果两个老人的答案也是一样,既然你不能给我们生孙子,那我们就找别人生。 她顿时心灰意冷,虽是不舍,但还是狠狠心抛下自己一岁的女儿,买了机票从香港飞回上海。结果她一走三个月,老公那边连找都不找她,却在第四个月,一纸离婚协议书寄了过来,这次她算是彻底死了心了,到这个他们家公司刚谈下的建筑项目工地里,穿上红色长裙,从上面跳下来。” 我看到刀疤明显打了个颤,他问:“她为什么一定要穿红衣服啊?” 钱卞替莫师傅答道:“一般来说死时穿红衣是为了诅咒。中国人相信凌晨穿红衣自杀能化作厉鬼,估计这女人是想化为厉鬼也不放过那家人,所以你们这工地的房子才会怎么都造不起来。” 这女鬼的经历不禁让人惋惜,着实是个可怜人,可她随便害我这样的无辜的人也不行啊。我叹道:“这女鬼的身世也实在可怜,您从她那问到了那么多,那她有没有要放过我的意思?” “没有,你现在想活命就要把那一家子找来,这样才能有法子破解。”莫三千淡淡地念叨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说得容易,但那一家子系铃人是远在香港的富豪人家,哪能说找来就找来。我一下愁眉莫展,刀疤已经听得一脸呆滞,这时候他突然反应过来:“是不是就是我们老板?你们去找我们这一区的负责人,他有办法联系到。” 我跟朋友相视一眼,负责人应该就是前几天我们讲过的那个秃瓢,我们立刻启程,天不亮就到了他们公司楼下,一开门便凭着刀疤的员工证长驱直入到负责人的办公室前等他。 负责人过了十点才到公司,一见我和朋友,脸色倏然难看起来。我们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不等他问就率先开口:“我们已经查过了,那个自杀的女人就是你们公司那个香港老板家的少奶奶。怪不得死了人连新闻都没有,恐怕是用钱压下来了的吧?” 被朋友这番话一说,那负责人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紧抿着嘴一语不发。后我与刀疤又采取威逼利诱义正言辞攻势,他终于松了口,将电话交给我们。 我们拨了长途过去,将来意一说,对方先是沉默,然后立马答应动身飞上海。比起他们是因在乎这里的生意,我更愿意相信,他们是因为内疚。 私人包机真是迅速,当天晚上就到达了目的地。三个人和一个孩子十分低调地到了工地,我一看,这个女孩子估计就是那女鬼的女儿了。再看这三人,各个人模人样,谁曾想这样三个穿着名牌衣服的人,内里却是已经满是坏棉絮,以至于能干出这种事。 对于交涉明显朋友和莫三千都不太擅长,所以就交给了钱卞。他将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通,对方深信不疑,香港人原本就比较信这类东西,加之先前他们已经找过大师来看,可见早早就相信这里有鬼魂的说法。 “这位大师,您看这事该怎么处理,都听您的,多少钱您说。”那个西装笔挺的老男人语气很是急切。 “哼。”我听到一边莫三千冷冷从鼻子里出着气,别说她了,我也不屑,这人说话的字里行间透露出他认为钱能摆平一切的铜臭味。 钱卞也不愿与他再多说什么,将一些要注意的事详细讲了遍,一行人带着装备再次到了那栋诡异大楼的楼下。 同样的手法,朋友和钱卞在大楼两边挖坑点香,唯一的区别就在于他们埋下了三根红绳,很长,足足有几米,而且没有全部掩埋进去。朋友将露出来的红绳一端递给那三人说:“这女鬼在这里那么多年,阴魂不散,说到底就是因为对你们存了很大的怨恨。接下去你们要对她道歉,同时跪着进楼,一直跪到走道那头,将红绳绑在那边窗户上,这样三根红线有你们的气,那女鬼才会出来,我们就能超度她。” 今天整个工地的人员都被清出去了,大老板也不用怕失了面子,三人听完直点头,接过绳子站在楼道口,只等着朋友一声令下。 朋友让他们先跪着,钱卞用几张黄符挨个儿卷在三根红绳上。与他们一同来的小女孩看不懂这是什么情况,一双闪亮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一切,我将她拉到身边,她也不怕我,抓着我的手盯着那个阴森的楼道。 “进去吧。”朋友说。 我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三人跪着前行,消失在这青天白日时仍一片漆黑的走道。不自觉往前跨了一步,身侧那个孩子紧紧拽着我的手,小小的手掌柔软温暖,我回握住她的小手,目光又向楼中投去,我总觉得有些不对,这楼给我的感觉怎么不对了? 朋友走到我身边淡淡道:“你感觉到了吧?” “怎么回事?” “这楼里的阴寒少了大半。” 我恍然大悟,原来我感觉到的不同在这里!“为什么?因为那三个人的道歉?” 莫三千的冷笑声从身后阴测测传来:“道歉?恐怕是怕这块黄金地段浪费了。” “是因为这个孩子?”我问。 朋友点点头:“纵然成鬼,也还是没法忘记自己的孩子。加之她死前曾狠心离开女儿,恐怕对女儿也心存愧疚。”说着他朝钱卞看了眼,“他们应该到了。” 钱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先是点着一张黄符丢进金钵,然后把钵反扣在地上。反复着这动作往楼里走,每经过一张挂在红绳上的黄符,就将其烧掉。等他走到尽头,三根红绳均被烧成了数段。 接着朋友也走了进去,他手上拿着一个铃铛,走两步摇一下,我听着那声音,他应该是在走道的正中间停下脚步,然后继续摇着铃。 大约摇了五分钟,里边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怎么了?”我问莫三千,她却只是摇头不语。 我焦急地朝里张望,一不留神,身边的孩子突然脱开我的手跑了进去。我一下傻了,也不知道那时候脑袋里在想什么,竟然跟着追了进去。 孩子的步速很慢,不消一会我就追上了,等我将其抱起来,却发现我们正站在走道的中间,而朋友此时竟不见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以为今晚能收尾 计算错误 下章周四结束 20大针(一) 一楼的房间其实已然造得差不多了,有几间已经加上了窗户,每扇窗上面都画了一只大大的眼睛,提醒人们注意。阴暗的走道中,这些眼睛像是有了生命,此时正紧紧注视着我。我抱着孩子四处张望,怎么不见人?刚刚进来的人呢都? 就在余光一瞥之时,那玻璃后面立着一人,我头毛顿时炸了起来,马上本能地将目光收回,可怀中的孩子却突然喊:“爸爸!” 我立马朝她喊的方向再看,玻璃后面站着的原来就是孩子她爹,而朋友等人正站在他面前。我心里暗道一声太好了,赶忙走过去,那男人从我手中接过孩子,我这才看见他眼中竟含着泪。那一刻我想我对他的厌恶有那么些减少,也许他的确是做了很多对不起那女鬼的事情,但终究他们是相爱过的。如今人面不知何处去,往事已非,再有交集时,谁曾想会是人鬼殊途。如此情境,纵然这男人心如刚石也难免唏嘘吧。 他抱住孩子的时候泪流得更快了,最后竟蹲在地上将头埋在孩子肩上隐忍抽泣,嘴里一直念着同一句话:我对不起你恩婉……我对不起你…… 恩婉,原来这就是那女鬼的名字。 那瞬间,不知是不是先前被吓到的后遗症,我看见女孩的另一个肩头上隐约闪过一张人脸,但却不复之前见过的那般狰狞。 朋友和钱卞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一件蕾丝边的女式上衣,这是之前在电话中让这家人带来的女鬼生前的东西。他们将莫三千的阴鼎置在敷上,用红绳绕其口,中间点上蜡烛。完成后,朋友朝空中撒了把坟土,虽然没有实体,但我似乎看见有一道人影在灰土中出现,然后又渐渐消失。 朋友沉默了会,道:“她已经走了。”听到这句话,那男人顿时失声痛哭起来,朋友将衣服递给他,让他和孩子亲手在阴鼎中烧掉,这是为了建立逝者与活人之间的联系,为了孩子的母亲能够找到回家的路,能回来看看自己的孩子。 我在心里也默默为这个名为恩婉的女鬼祈福,希望她下辈子可以过得幸福,不再有这样悲剧的人生。 看着阴鼎中的火苗渐渐泯灭,房中所有的人都沉默了,孩子抱住爸爸的脸,柔嫩的小手拭着男人眼中不断涌出的泪水,也露出哭容哽咽着问:“爸爸,你为什么哭啊?你不要哭了……” 那男人抱着孩子不语,两个老人站在一边,我问:“你们一直觉得,女人就是生孩子的机器,你们供她吃穿她就该以一个男孩作为回报是吗?”他们同时抬头看了我一眼,复又低了下去,我对男人继续道,“一个女人愿意用自己的青春,在她身上甚至是用了自己的生命为你生孩子,你不但不心存感激,反而因为她无法再为你生个男孩儿而用那样的手段对付她,她死后,半夜里你可曾被噩梦惊醒过?” 他哭得更凶,那女孩也抱着父亲哭喊起来。我知道这件事跟我毫无关系,我没资格说这些话,但我就是不吐不快。我想他是后悔的,离开之前他一直不断地呢喃请求原谅,可是能够原谅他的那个人六年前就死了。 他们走后,朋友告诉我,原本他以为这一次会异常凶险,却没想到最终可以这样轻松解决,归根结底,还是托了那个女孩儿的福。我暗暗点头,不管现在是人是鬼,死后能否记得生前的种种,亲情那是淌在血里刻在骨上的,如何都忘不了的,恩婉能在走前看一眼孩子也算圆满。他还告诉我,其实系红绳的时候并不必要下跪,但他们该为自己的行为道歉。 如我所想,朋友向那家富豪要了一大笔钱,其中大半给了莫三千和钱卞。即使只有剩下的小半也够我在家挥霍一阵了。 莫三千和钱卞很快就离开了上海,我不知道他们去了何处,他们这类人总是行踪不定不可能在同一处待太久,我便也不问了。 我跟朋友在家里蹲了几个月,两人十分默契得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说实话,这一次单子带给我的触动比前几次要大得多,不论是那个生前痴呆的姐姐,还是怨气不散的恩婉。她们的经历让人惋惜,同样为人有人自由自在如鱼得水,可她们却悲凉收场,她们本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的。一连数月,因为这件事我的心里都很不是滋味,我能看出来,虽是不说但朋友实际上也一直耿耿于怀。 其后,2006年2月,距那件事解决已有半年的时间。我们又接到了一单单子,原本我当我已经从上一次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可这次的单子却又勾起了那段让人不愿想起的记忆…… 这次事情发生在吉林一个叫万发乡的偏远小村庄。找到朋友的委托人是村里一个村民,也是当地派出所的一名警察。 我初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问朋友,警察怎么会找你们这种人,他们应该不相信鬼神吧?朋友说警察这种职业,常出没凶杀案发地这种充斥罪恶的地方,他们遇见灵异事件的概率绝对比平头百姓高。但作为警察,他们多数都是无神论者,有些案子查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悬而不决。但有时候,少数警察会暗地里找他们,看看能不能借助其他手段为民众解决事件,以前就常有这种状况。 我了然,两人整理了行李就上了飞机。飞机上,朋友将事情的始末与我说了一遍。 事情出在找到朋友的那个警察的大伯家,他的大伯叫谷喜来,家里有一个儿子,叫谷高平,今年已经过了三十岁了,多年前结过婚,但是老婆死了,是个鳏夫。那地方穷,外边的姑娘不愿意嫁过去,所以谷高平在老婆死了之后就一直一个人过日子。去年好不容易认识了个女孩子,两人也谈得拢,一来二去,就成了第二任妻子,但是奇怪的是,才结婚没几天,这个老婆也死了。 值得一提的是,第一任妻子也是在新婚后没几日去世的。 我问:“怎么个死法?” 朋友说那谷高平第一个老婆是被家里挂的东西砸死的。第二个是生病死的,但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因为症状不严重一开始全家人都没当回事,就找了村上的土大夫来看,那土大夫也说没啥。但是几个礼拜下来就是没一点好转,等发觉事情不太对赶忙送到省里大医院去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半路上就死了。 我听得一头冷汗,这谷高平两次结婚间隔时间那么长,就肯定不存在有小三所以杀原配的阴谋了,那他是不是克老婆啊? 朋友摇头,道:“没那么简单,去了才知道详细的情况。” 很快我们从长春龙嘉机场着了陆,再坐火车到吉林,大约用了三十分钟,不过我已经快折腾不动了。朋友见我走路已是步履蹒跚,狠狠踹了我一脚道:“好好走,一会还得坐客巴。” 我几乎走一步拖一步地跟在他身后,从火车转到大巴。下了大巴我当是到了,谁知道还要往里去,寻了一圈,朋友找了个正好要去万发的老乡,给他点钱,让他顺路拉我们进去。那老乡人也实在,开始时不收我们钱,最后在我们的坚持下才收下。 我一直是在大城市里摸爬滚打,长这么大还没坐过拖拉机。我跟朋友并排坐在拖拉机的后头,才开了没一会儿我就觉得整个屁股全麻了,后来实在受不了就拿放了衣服的小包垫在身下,这才算保住了一个屁股。拖拉机的声音奇大,在山道上走的时候,似乎整座山里都是就这震天的“突突突……”声。我看到万发乡肯定还要点时间,就跟老乡聊了起来:“我也没来过这地方,你们这有啥好玩的好吃的?” 我不说还好,一说他像是打开了话匣,一连说了好久。说着说着他突然提到了一件事,让我和朋友顿时都竖起了耳朵,正是谷高平一家的事。 老乡看我们有了兴趣,自己兴致也更高了,神神秘秘道:“那家人都是老实头,乡里乡亲处得都算不错。家中有一个儿子,没读大学,在省里读的高中,毕业之后就回来帮衬家里头,算是个不错的娃儿。前些年到了年龄就结婚了,但是也不知道是咋回事,才结婚没多久老婆莫名其妙被砸死了。去年年底好不容易再找了个老婆,又死了。你们说,我们这地方穷巴巴的,那娃又是结过婚死了老婆的人,还能再找个也实在是不容易,大家都觉得他们家可怜。可怜归可怜,但这两件事之后,就有传言说他们家不干净,以后恐怕都没人肯嫁过去了。” 我与朋友对视一眼,我问:“难道真的不干净啊?你可别吓我,我这人真信这个。” 他突然咋呼起来:“真的真的啊!” “你怎么知道?”朋友突然插了进来。 “我亲眼看见的啊!”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东北那块地方,从前有个习俗叫做扎大针。这篇故事就讲这个,待我慢慢道来 (改正一下不是动车,是火车,动车10年才有的) 等更新时候没事干可以看看这篇网游 挺不错的 21大针(二) 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想了会,把整件事全部说与我们听。 谷喜来一家现在在万发乡也算是名人了,所以这老乡对他们家的事情说得都是有鼻子有眼,他告诉我谷家世世代代都是务农的,当然万发乡里多数的村民都以此为生。听闻谷喜来结婚很晚,大约快三十岁才娶的老婆,结婚没多久老婆就怀孕了,生下一个孩子却不幸夭折。之后婆娘的肚子就一直没动静,一家人心心念念了老久,终于在他三十有五的时候,迎来了儿子谷高平。 老乡说下面这件事他也是从自家老人那听来的,说是这谷高平十多岁的时候,有一次自个儿独自一人上山采野菜,一去大半天,到了深夜还没回来,家里人急了,喊上村子里的壮汉们一同上山去寻。奇怪的是,那座山并不大也不难走,整夜下来,竟然一无所获。 这时候就有人说谷高平可能被山魈给吃了。对于山魈有几种说法,有说是枉死在山里的人无法投胎怨气不消,所以化作厉鬼。它们会在山中游荡,专找落单的活人,然后杀了他们,这样它们就可以自行去投胎,而被杀害的人就会变成下一个山魈。当然现在很多专家的解释是山魈其实是一种凶猛的会攻击人的狒狒。反正不管到底是什么,遇见了就不会有好事。 谷家人听到这话自然不高兴,也坚信自家儿子不会出事,于是没有放弃,接连找了两天。结果第三天夜里,谷高平自己从山上下来了,浑身上下别说一点伤了,就连一点泥土都没有,外表看起来没有大碍。但他的样子很奇怪,目光呆滞,谁跟他说话都没反应,只是那嘴一直一张一合地喊着他妈。这把谷家人心疼坏了,谷喜来的老婆抱着孩子痛哭流涕,附近热心人很快把大夫找来了,折腾了大半日就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最后是村上一个老人闻讯到了他们家,一看这孩子,就说是魂掉了。 孩子他妈一听到这话,顿时又嚎起来,老人让他们今晚拿个杯子装满米然后用手帕和纱布系上,睡前在孩子额头划两次,划一遍就喊一声:谷高平,跟妈妈回家了。喊三声,然后把东西搁在枕头旁边,连续喊三个晚上就好。 果然,三天之后,谷高平就渐渐恢复了正常,一看孩子啥事没有,这件事也就没人再提了。 我悄悄问朋友:“你觉得这事儿跟现在的发生的有关系吗?” 朋友摇头表示不知,他问老乡:“那谷高平结婚时候的事你知道多少?” 那老乡挺了挺胸脯道:“我在村上呢虽然说不上多吃得开,但有点什么喜事白事的大家都会叫上。”说完他嘿嘿一笑道,“他两次结婚我可都在场呢。” 我让他细细给我讲讲,他一口就应下了,叽叽喳喳又扯了些别的,终于讲到了谷高平结婚那日的事情。 谷高平家住在村子的最里头,背山面道,他说到这我看了眼朋友,我记得他说大门正对道路是大凶之兆。老乡也不懂凶不凶,他说他们这里结婚的规矩是要吃三天酒,第一第二天全村人都来吃,第三天就只剩下家里关系比较近的亲戚一道了。 谷高平这第一个老婆长得很漂亮,不是村里的人,结婚那天就暂住在村里一个招待所,因为村子原本就小,所以大部分爱凑热闹的人都跟着去接新娘。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中,新郎用板车把新娘拉到了家,一切都有条不紊欢欢喜喜。 唯独一件,老乡回忆当时,这里结婚有说法是进门之前新郎不能碰新娘,还有新娘的脚不能落地,所以在下板车之后,媒人在地上铺了三个麻袋,新娘必须踩在上面进屋。新娘走一步,媒人就把后面一块移到前边去,大家也在旁边看得很是欢喜。可到了新郎家门口,差一步就能进门,媒人却突然摔了一跤。一开始大家都当是她不小心崴着了,可她的说法却是她没想到那个麻袋一下子拽不起来,卯足了劲一拉没捏紧才摔的。 等她站起来,再去拉那个麻袋,一连拽了两三下,终于拉了起来,可后来新娘在过门槛的时候,竟然也不慎绊到脚险些摔倒。虽然奇怪,但大喜日子谁也不好去探究这种事,就不了了之了,时间一长也没人记得。 “那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我问。 他没有将头扭过来,声音有一半被拖拉机的声音掩盖,似是失了真:“因为那时候我也帮媒婆拉了一下,这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用尽力气踩在上面,怎么都拽不动。后来我仔细看过地面,根本没有什么能够勾住麻袋的东西。” 结果结婚没多久,新娘子就被砸死了。 “新娘被砸死之后有警察来问过吗?” 他点着头说:“来看的警察是谷家的亲戚,谷喜来的大侄子。有人照应自然查得更细致,一群警察在他们家到处看了看,最终确定的确是个意外也就没下文了,但我知道绝不是那么简单的。” “嗯?”他这句话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我问他,“为什么?你为什么觉得没那么简单?就是你刚才说到的?你亲眼看见了什么?” 在我提出问题的同时我发现他肩头一抖,也没有立即答我话,像是觉得自己之前说错了话,等我再次问他,他才支支吾吾开口:“那个,这事儿不好开口……” “卧槽,这有什么不好开口的,都是大老爷们的扭扭捏捏干啥呢?!”被我一吼,他压着声音,可拖拉机太响了,我几乎是往后靠在他背上才能听到他的话:“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就他们结婚后大概两天吧,我家田里遭了田鼠,所以我凌晨大概三点的时候就出门,准备去地里看看。那时候天还没亮呢,整个村子安静得不得了,我家正巧在他家旁边,到田里去就要经过他家后头。我到现在还没结婚,前几天看谷高平媳妇长得俊,走过他家窗下的时候就下意识朝里看了眼……” “老乡这就是你不上道了啊。”我听得一头汗,敢情这小子是偷窥了人家啊。 “我也不是故意要偷看,脑袋一热就朝里瞧了瞧。”他继续说,仍是压着声儿,“这事儿我可从来没给别人说过,家里人也不知道。我是看你俩实在咱又谈得来……”我催他赶紧说,他又思忖片刻,终于说出一句话,把我惊得背后一凉。 “咱农村不像你们城里,还有窗帘什么的,咱们这啥也没。那天夜里月亮特别的白,我就扒拉在窗台上,接着月光往里张望,我看见窗里头立着个人,一声不吭地站着,样子很奇怪。那时候其实我有点被吓到了,你们说谁大半夜的啥都不干就这么站在窗台前面。我这人也没啥优点,就是大胆,这一吓不但没跑,而是仔细去看那人,等我看清楚,发现竟然是那个新娘子,而且一脸惨白,正直勾勾盯着我瞧!”说到最后他声音都抖了起来,紧接着浑身打了个冷颤。 我也跟着颤,朋友捏着下巴垂下眼开始思考,我没有打断他,而是继续跟那老乡说:“接下去呢?” 他朝拖拉机外头啐了口痰,道:“第二天白天我见着那女人,她跟我打招呼,表现得好像昨儿夜里没看见我一样,我就纳闷了。这事儿就这样了,我也不好跟别人说,就一直憋在心里头,现在有时候想想那夜的情景真是吓死人了。” “第二个老婆呢?她死前有发生过什么这种灵异的事儿吗?” “第二个长得没第一个漂亮,有点胖,不过看起来还是挺健康的,谁知道才结婚就生怪病死了,真可惜。”他叹了口气,“有没有发生过灵异的事儿我不知道,反正那次之后我就不敢半夜里一个人靠近他们家了。” 我看在他这也问不出什么了,便结束了话题,杵了杵身边的朋友,他抬眼往旁边的山壁看了好一会儿,才对我说,等到了万发乡先不急着去谷喜来家,到附近的乡民那问问有什么有用的东西。我表示赞同他的意见,于是在我俩整理思绪之时,拖拉机的咆哮终于停了下来。 与老乡道别前,朋友特地询问了一下谷高平十多岁时候中邪那一次帮助谷家的老人住在哪里,但我们得到了一个不希望听到的消息,那个老人是村上的一个孤寡老头,已经死了八年了。 那么这一个线索就断了头绪,我们只好去寻别的。在村里绕了一圈,听说我们是来问这件事的,有人直接闭门不见,有人三言两语将我们敷衍打发,愿意说的只有寥寥几个,而且说得东西都跟老乡说的相去不多。 发觉村里已经没有可利用的线索,我们就拿着行李往谷家去了。 这村子里所有房子都造得差不多,谷家也是一个大门,里面三间房子,中间一个小晒谷场。我站在大门口,那是极老旧的木门,就这样看着它我几乎就能想象打开时它会发出让人牙根酸的声音。门上的喜字还未有剥掉,只缺了两个角,可惜了,喜事刚过,白事竟然就紧接着来了,这家人也真够不幸的。敲开门,发现屋里头坐了好几个人,估计是知道我们今天来,所以一大家子都等着。 上来招呼我们的人穿着警服,我想大概就是找到朋友的那人了。此人名叫谷升,他给我们俩倒了茶,又互相介绍了一番,就叫谷喜来和谷高平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说与我们听。听了两圈下来,与我们现在知道的事情没有多大出入,或者说根本没有更多的信息。 我估计朋友就要拿出罗盘直接问路了,果不其然,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罗盘,刚要开始,谷升突然喊了我们一声:“大师对不起,我刚刚忘了给你们看这个了,这是我们署里来查的时候拍的照,谁都没法解释。”说着他递过来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正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间屋子。 一个老电视机正对屋门口,左边是卧房,右边堆了些筛子和木桶。 我正纳闷这张照片哪里有问题,朋友忽然一指头点了上去,我顺着看,电视机上面好像不太对劲。 细细一瞧,怎么好像是个怪异的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我很勤劳地日更了 你们真的不来留言表扬我么?长评我也不介意啊! 22大针(三) “对,就是这个,看起来很像是一个人仰着头趴在墙上,整个局子里的人都没法子解释。”谷升告诉我们,那天他跟一群同事来勘察现场,循例拍了些照片。回去洗出来后大家一起看了遍,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结果被路过的一个其他科的同事看出来了,奇怪的是另外分明还有几张同样拍到这个位置的照片就没有这个影子,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朋友听完只是点点头,也没跟他深究这件事,他把照片递给我让我放好,然后问谷喜来谷高平的婚房在哪里?一家人赶紧起身将我们引到大门进来时左手边一间平房。方才我已经说过了,这里的房子都是一个造势,进门三面房,朋友刚刚悄悄给我说,这样的建筑围成一圈,整个把生气截断了,形成死循环,与我住的那栋房子势差不多,断生聚阴实在不是吉利的兆头,人住久了对身体也不好。我道怪不得以前听说过许多灵异故事的确就都发生在这样的老房子里。 谷喜来指着左手边那扇老旧的木板门对我们说:“这就是我儿子媳妇住的新房了。”他说完,我跟朋友走过去,可扭头一看,他却站在后头没跟上来,我问他:“你不来啊?”他笑笑,眯缝的小眼两下看了看,赶紧摇头。不仅是他,连房间的主人谷高平都站得远远的,越小越偏僻的地方就越迷信,我估摸着连死了两个人,他们全家都被吓得够呛以为是这间房不吉利。我也就不喊他们了,跟在朋友后头往那间房走去。 房间的两边还贴着新婚贺喜对联,与大门口的喜字一样,缺了几个角,但还未全部脱落,刚娶的媳妇死了,还接连死两个,的确不兴大办白事,所以估计他们没特别弄过这些,只是这幅情境看起来甚是凄凉。 朋友站定在门前,盯着手中罗盘看了一阵,我看他面色没有什么变化,估计暂时没有多大问题。接着他朝我看了眼,把罗盘收进口袋,伸手用力推了两下门,这门关得很紧,被推了几下只是颤了几颤,他再加了些劲儿,嘶哑亢长的一声后,门沿上头落下一层白白的灰,我俩赶忙往后躲了一步,同时,屋外的夕阳光倾泄进了黑黢黢的房间…… 我不明白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这种汗毛直竖的恐惧感似曾相识。朋友非常缓慢地接近门槛,但他没有跨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小心翼翼朝里张望,边看边说:“我就说你的气比我更近鬼魂,怎么样?” “特别冷。”我答。 他朝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往后退,等我退开后他又把门关上了。我问他为什么,他低声凑到我耳边道:“这里面的确有问题,那特别明显的寒意就是它的敌意,它是在赶我们走,估计是不想我们那么多管闲事。” “哟呵,这鬼还很嚣张啊!”我低低吼了声。 我们刚才的对话都说得特别轻,谷家人应该都没有听到,朋友让我先别说出去,他还要探探情况。我表示了解了,他立即提高了音量对谷喜来道:“谷大伯,我想问一下,这间屋子从前是做什么用的?还是为了谷高平结婚新造的?” 他说话的时候我转头打量了一遍屋子,这屋子用的水泥砖头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很多地方的水泥已经掉了一大块,□出里头的红砖头窟窿。朋友问这话的意思明显是在探他们的底,看看他们有没有睁眼说瞎话,但我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做? 谷喜来的老婆李大娘闻言立即答道:“这间房不是新造的,老久了,在高平出生前就造起来的。” 朋友哦了声,又问:“那这房子是造来干嘛的?一般农村家里不会造空房子的吧。” 李大娘笑道:“就是造了给孩子用的,其实在我跟喜来结婚之后就造了,咱们家里田比别家多几亩,日子过得也算红火,所以咱俩就想着给未来的孩子造一间房。跟城里的孩子一样有自己的屋子,不像村里其他孩子都是跟爹妈一块儿睡。” 我心里暗暗点头,心道这两个真是不错的爸妈,想当年我喊着要独立要自己住一间屋子,还被我爹妈男女混合双打了。 朋友却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听完李大娘的话他也没再问关于这房子的问题,而是扯开话题道:“今天微燕冲星,很不吉利,不能问路,要等明天。我明日再来吧。”我暗骂这小子吹牛也不吹个靠谱的,什么微燕冲星。 所幸谷家人没有听出他在瞎掰,一个个赶紧应了下来,点头哈腰恭送我们,好像生怕说错一句话,大师就会离开他们就要完蛋一样。朋友跟谷家人道了别,就拉着我一路往村口的大路去。路上,我实在憋不住了便问他:“你干嘛跟他们撒谎?” 他冷笑道:“我看是他们对我们有所保留。” “什么意思?”我疑惑。 那时候他鬼鬼祟祟拿着罗盘一边走一边到处打量,也不答我,那样子着实像在寻宝。走走停停了将近一刻钟,我们到了村子的正中间。刚才进村子的时候我就注意过了,这村子是呈正方形的,规划得倒算整齐,看着让人挺舒服。中间一条小道,被外面绵延进来的一条稍微宽大些的道从中间截开,其余便是各种四通八达的小巷子。 朋友突然站定,我四下看了看:“一个交叉路口,怎么了?” “帮我找点东西。”说着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很大的瓷碗递给我,然后拿出一瓶矿泉水,把瓷碗满上,让我端着碗在这个十字路口沿四个角来回走,注意碗里的水不能翻出来。我满心狐疑,但还是照着他说的做,装满水的瓷碗很不好控制,稍稍一下晃动,碗里的水就会翻出。所以我走得特别慢,边走还得抬头看前面脚下的路,实在憋屈地难受。 等我走到第二圈,他拿着一根银筷子过来,平放在碗口,自然不用他说,筷子也不能掉了。于是我更加小心,这简直就是在考验小爷的肌肉控制能力。我走路时每一步都不敢踩实,都只是虚踩一步,等确认了没有坑洼才敢换脚动。 又走了一圈,我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胳膊和小腿肚子涨得酸了,他却又拿来一根红绳,平放在碗口。照理说绳子是软的,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它会下凹陷进水里,可奇怪的是,这根红绳竟然就是直直的,跟筷子一样平躺着。 我咬着牙,直到觉得牙根一阵发疼,朋友突然喊我不要动,我立即停住,保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把碗放在你现在脚站的位置。”他说。 我撅着屁股把碗搁下,然后立马跳到一边甩手甩腿活动筋骨:“妈的,这可太难受了,下次别喊我做这事了。” 他没理我,兀自拿出一张符,点燃后置于瓷碗上,任黑灰掉入水中。等整张符烧干净了,他就让我在这个位置画个标记,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把碗移到旁边一棵大树的角落里,慢慢将水到在同一个位置,再将碗倒扣其上。 做完这一切,他招呼我趁没人看见赶紧回招待所,我骂干嘛跟做贼似的!他说这里不宜多说话,回去跟我解释。 于是等我们回到招待所,他将门一锁,就趴在床上,我坐在一边等他开口,几分钟过去了床上传来的轻微而沉重的呼吸声…… “妈的……”不过想想今天的确是舟车劳顿,让他先睡了明天再问也不迟。如此一想,自己的眼皮也似有了千斤,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朋友一大清早把我叫醒,我们又一次去了村子的十字路口。这一看,我登时傻眼了,昨天隐蔽在路边树下倒扣着的碗竟然自己翻了回去,而且那滩黑色的符水竟然从路边一路蔓延到我做了记号的地方。我们放碗的地方极其隐蔽,别说无意中发现了,就算特地去寻都不一定能找到,所以这应该不是人干的。 我惊讶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起来似乎早就猜到这个结果,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说明这里有鬼,或者曾经有过。”他把碗收起来,对我道:“我们去把你做记号的那个地方挖开。” 我第一反应想到了那个建筑工地后头池塘边的卦后符,朋友说这一次的肯定不是符包,叫我别问了,他也不能确定,等挖开就真相大白了。 于是只见天蒙蒙亮时,一个英武的汉子在路边一铲一铲破坏着公物。 “停。”他突然说,我让到一边,朋友蹲下身,用一块木板铲了几下,低声道:“你看。” 木板上下几番将泥土拨弄开,挑出一块白白的坚硬的东西,我凑近辨认,大惊失色:“这是人骨头啊?!” 作者有话要说:  yoooooooooooo虽然我12点才到家的,但是言而有信是为人立身之本!晚安大家~ 【顺便说下 我的QQ:1198072926 欢迎勾搭聊天催。。。。稿。。。。。】 23大针(四) 他反复拨弄那几块骨头,看了许久,才起身拨了一通电话。我俩站得近,我听见他喊电话那头的人:师傅。 他没说一句寒暄的话,上来就将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事情的经过以及我们刚才发现的骨头都讲了一遍。接下去是长长的沉默,我估计是对方正在跟他说着些什么。他们讲了大概有五分钟,但事实上都是朋友听,电话那头的他师傅在讲。 朋友挂了电话后又蹲了下来,我惊异于他脸色怎么如此难看,说实话,就是上一个凶成那样的女鬼我都没看过他这样面无血色。 “怎么回事?!到底是不是人骨!?”我不自觉声音拉得老高。他像是突然回了神,把我一推,狠狠瞪了我眼。那时候清晨路上已经偶尔会有人扛着锄头走过,我们两个陌生人在这挖东西已然引来了一些不善的目光,他低声道:“你怎么这么大嘴巴,声音轻点!”说完他朝我翻了个白眼,自己则用一块黑布把挖出来的几块骨头包好塞进包里。 收好后他也不顾我,兀自快步往招待所回去。我跟在后头满心狐疑,平时他虽然神神秘秘还常常卖关子,但是今天他的表现着实很奇怪。但我清楚如果他现在不准备说,纵是我再怎么问他也不会告诉我,所以我决定先看情况,反正等到了时机他终究是会说的。 回到招待所,朋友将骨头摊在桌子上,一块块摆好,自己坐在椅子上重新端详起来。我也站在一边跟着看,我发现其中有一根骨头较为长,像人小腿骨的形状,我说的长是较之其他几块来说,事实上它不过十余厘米,远不足正常腿骨的长度,我道:“这根骨头是完整的,肯定没有折断,如果要是人的骨头的话,怎么会那么小?而且又那么细……” 朋友说保守点来讲我们其实应该再好好鉴定一下,因为他也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人的骨头。“可现在去找人做法医鉴定也来不及了,再说这荒郊野岭的哪里去找人帮忙。难道去找那个谷升?”我问。 他微微摇头看意思是不想找谷升:“虽说是不确定这些是否确是人骨,但我昨日用的法子叫做符水引魂,这种法子比较特殊,说到底跟问路差不多,是用敷将这里存在或曾经存在过的鬼魂引出来。被引出来的鬼会出现,可是接下去它还是能自由离开,所以刚刚你看见的地上的那条水渍就是鬼走过的痕迹。但如果引出来的是动物或者其他什么的魂,地上的痕迹就不会是那样光滑完整的一条,而是杂乱的两条或是四条。所以我有九成的把握可以说这就是人骨。” 我听得一愣一愣,问:“那如果是人骨的话,这就是杀人事件了吧,我们要不要报警啊?” 朋友冷笑道:“可以报警,但不是现在,我们必须先去把这鬼待在这里的原因查明,不然就算你报了警把罪犯绳之以法,只要那鬼还在,难保以后会不会害其他无辜的人,要真是这样,我们这一次不是白来了。” 我点头问他那现在怎么办? 他直摇头,只说这件事恐怕跟谷家脱不了干系,否则那鬼为什么别家不缠偏偏缠上他们家。 我觉得有理,但仍是不知道我们接下去到底该干什么,他扫了桌上的几根骨头一眼,道:“去他们家问问。” 也不知道是农家起床本身就早,还是他们早早就起床等着我们。待我们一到他们家,远远就看见他们都站在门口,夫妻二人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 我和朋友对视一眼,怎么回事?看样子不像是要对我们夹道迎接啊。果然还没等我们走近,谷喜来和他老婆立马冲了上来。谷喜来脸色惨白,李大娘则是哭喊不止,他们二人语无伦次中,我整理出了信息:谷高平昨晚出事了! 原来昨晚我们走后,谷升等人也很快离开这自个儿回家去了。自从那张照片拍出来之后,谷喜来一家也都不敢在大厅里看电视,所以等人都走了他们就早早准备睡下。 谷高平那间房自从出事之后一家人就不敢接近,所以这段时间谷高平都是在爸妈的房间里打地铺睡的。昨天也巧了,平时谷喜来和老婆从来不会起夜,偏偏昨夜谷喜来觉得胸口不太舒服闷得慌,开始时没在意,只当没多会儿就会好的,但后来睡到半夜不但没转好,反而有严重的趋势,结果半夜里就给他憋醒了。 山区里没有光污染,夜里的月光都出奇亮,跟往日里一样,月光从没有窗帘的窗口洒进来,铺了一地,惨白惨白的。谷喜来这不醒不要紧,醒来借着光往床边看,这一看登时把他吓得差点尿一床! 原本应该睡在地上的儿子谷高平,正直直站在自己床边,惨白的月亮将他裸、露在外面的皮肤照得同样瘆人。他的眼睛和嘴巴都张得诡异的大,目光就落在老夫妻二人身上。 那场景,我只是想想都觉得太恐怖。 半夜被儿子这么一吓,谷喜来怒从中来,起身就给了儿子一巴掌,大骂:“你这兔崽子!半夜站在这里想吓死你爹你娘啊!” 谁知这一巴掌下去,像是打在了木桩上,谷高平好似一点感觉没有,连头都没偏移半点儿。谷喜来这下觉得更不对劲了!刚才他是用上了劲儿的,虽说年级大了,但干农活手上还是有力气的,这一巴掌下去,正常人怎么可能做得到头不移一下?! 他霎时吓得大吼,大骂起粗话来,身边躺着的李大娘一下就被惊醒,眼一睁,跟老公一样,就瞧见谷高平一动不动站着盯着自己。两人都吓得够呛手忙脚乱拽上衣服就往屋子外跑,之后也不敢再进去,就生生在门口站了半宿。说到这,李大娘又嚎起来,朋友安慰了他们会儿,让他们先别急,他进去看看情况再看如何处理。 他进门前将我拉到一边,跟我说:“他们所说的谷高平的情况,跟之前那个老乡说的第一个老婆身上发生的怪异的事情一样。因为都是半夜里,所以我怀疑那第二个老婆恐怕也有过这状况只是没人知道罢了。我先进去看看,你在这问他们俩那几件事情。就是我刚刚来的时候在路上嘱咐你的。” “我知道了,你自己小心一点。”我让他赶紧去,这鬼不处理我真是想想都怕。 朋友进去后就顺手关上了大门,谷喜来和李大娘在门口踮着脚,凑在门缝前往里看。我提醒道:“这种东西千万不能偷看,一被外人看见就不灵了。”我当然是瞎说的,但他们果然立马就缩回了脖子。 我招呼他们到一个墙角,压着声音神秘兮兮地问:“有件事我要问问你们,我听说谷高平十岁那年出过事?” 李大娘脸色刷一下白了,手颤抖着拉住我说:“这……这跟那件事有关系吗?”我说不知道,叫她把那次的事情给我再仔细说说,我看看是不是有关。 她听话地将事情叙述了一遍,跟那老乡说给我们听的一样,但有一处引起了我的注意:“李大娘,当年那个老人让你喊孩子的名儿,你喊了什么?” 她眼睛咕噜噜转了几圈,回忆了会说:“我喊的是谷高平,他的名字……还有孩子。” 我急急问道:“你是说你喊的是‘孩子,跟妈妈回家了’?” 李大娘又想了下,才点头:“似乎是喊过那么一句,那么多年了,俺咋还能记那么清楚啊。” 不得了,我心中一惊,这恐怕她喊回来的不仅仅只有她儿子的魂啊。 我没有把我的猜测告诉谷喜来夫妻,他们两人很是着急,一直在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发现,我都敷衍过去了,只默默站在门口等我朋友出来。 很快门嘎吱一声打开了,朋友走在前头,谷高平就跟在他身后。我迎上去喊我朋友,同时朝谷高平看了眼,他满脸疑惑,估计昨夜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就跟他第一个老婆一样。 朋友看我对他突然那么热情,就知道我一定有了发现,我将我找到的这个细节告诉他,他哦了一声,悄声道:“跟我估计的差不多,这里面是一个婴灵。” “婴灵?” 顾名思义,婴灵就是婴儿夭折后化成的鬼魂。刚出生的婴儿如同一张白纸,除了哭和笑什么都不懂,就别说有怨气了。所以婴灵的存在一般是因它们对这个世界的无限眷恋。昨天来的时候谷喜来李大娘已经承认他们在谷高平之前有过一个孩子,但那孩子生下来没几天就早早夭折了。朋友说,他估计这个婴灵,就是他们死去的那个孩子。 我觉得有理,顺着他的话想完全可以理顺整件事,但为什么谷高平的两任老婆都会死于非命呢?正思索着,目光扫到了他背上的大包,那一瞬我想到了包中的那几节人骨。 ——又短又细,不就是小孩子的骨头吗? 他肯定了我的想法:“对,我们挖出来的就是。” “啊?!”我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响,不远处谷喜来一家三口都朝我们看过来,我重新压低声音问:“夭折的孩子的骨头为什么会被埋在马路上?” 朋友扯了扯嘴角,目光竟凛冽起来:“你知道从前东北这块儿有个残忍的习俗,叫做扎大针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家里装修买家具电器,有时候出门看看买买就是一整天,吃个饭回家都11、12点了,所以我更新在凌晨是因为实在来不及写了,希望大家能见谅。其实早晨起床看见有几十个点击真的很高兴,想不到你们睡得比我还晚,我顿时就平衡了【其实想说的是谢谢大家的支持】哈哈哈哈。 另外我听说十一的时候看文的人会比较少。。是不是都出去玩了。。。那。。。。。。。。。。。。。。。。。。。。。。。。。。。我也不会偷懒的!←勤奋 今天也推荐一篇文,我觉得挺萌的,好这口的兄弟们可以去看看 24大针(五) “我怎么会知道,我就一大城市里的小土鳖。”虽是这样说,但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件事情可能要往某种诡异的方向发展了。 中国历史悠远,文化博大精深,古时没有现在的科学依据,就会产生各种迷信习俗。像是广为人知的童男童女祭河,龙王娶妻,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湘西赶尸,这些都是中国各地特有的习俗。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的民族那么多的地区,每处就算只有一个,要能都知道也实在是太困难了。 所以朋友没有对我进行鄙视,值得表扬的是这一次他甚至都没有卖关子。他压着声,往我耳边凑了凑,均匀的呼吸和他说话的吐息喷在我耳朵上让我发痒,可他所说的东西,却让我从心底里发寒:“以前重男轻女的思想很重你知道的,几乎每个人都想要生男孩,特别是在以农耕为生之处,比如这里。生下来要是男孩子将来就能撑起整个家成为劳动力,而女孩子就什么都不能干,养大了还得嫁人,有些说话难听的就直接喊她们赔钱货。” 我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这让我想起来因为没法生儿子而落了个极其悲惨下场的恩婉。 朋友斜眼看了看站在一边正在安慰自己儿子的谷喜来夫妇,道:“随着重男轻女思想的日趋严重,东北一些地方就衍生出这样一个残忍的习俗――扎大针。若是第一胎生下来的是个女孩,就用两根三十厘米的钢针,从女婴的双肋下扎进去,等女婴断了气再将尸体埋到十字路口。任千人踩万人踏,以此告诉那些女鬼,如果投胎到他们家下场就是会是这样。他们相信如此一来,下一胎就能生个男孩子。” “嘶――”我吸了口凉气,整个人僵直在那:“这他妈是什么习俗?!明显不靠谱啊,谁他妈想出来的,太残忍了!而且怎么会有人下得了狠心这样对自己刚出生的女儿?!” 朋友朝谷喜来努了努嘴,说:“你狠不下心不代表别人不会做。” 他这句话的言下之意让我心里头那股凉意直冲上了头顶心,他的意思是谷喜来夫妻曾经做过这件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并不是意外夭折。 “我操,还是不是人了!”心头难以抑制的怒气在身体里四处冲撞,像是在寻一口发泄处,我说得很响,我敢说就不怕他们听见,他们听见又如何? 朋友这次果然没有制止我,我突如其来的骂声让谷喜来他们莫名其妙,三个人朝我们这张望几眼,又面面相觑。朋友扭头看了他们一眼,走过去说:“进去吧,今天这件事可以处理了,不过还有些事我想问一问你们。” 他们点着头跟在朋友身后进屋,李大娘走两步还回过头来狐疑地盯着我看。作为一个有知识懂礼貌的新好青年,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以白眼回敬年纪比我大的长辈。 我们五个到了正厅坐下,朋友想了会才开口,我本以为他会旁敲侧击,谁知他上来就开门见山问:“你们第一个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们没有立即回答,我注意到谷喜来与老婆交换了眼色,两人看起来都有些不安。这时候朋友补充道:“你们只有一次机会,不管你们给我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会帮你们送走那只鬼。但如果你们没有对我说实话,带路的过程中出了岔子,我不负责。” 谷高平满脸疑惑,看样子他对此事并不知情,但正常人都能听出这段话里似乎另有玄机。谷喜来夫妇这时候也顾不上跟宝贝儿子解释什么,两人头抵着头凑在一起嘀咕了会儿,谷喜来支支吾吾道:“那……那孩子是病死的。” 我心里暗骂真是死性不改,想着,我斜过眼往朋友瞧,他听到谷喜来睁眼说瞎话一点声色也不动,就叫他们去鸡圈里抓一只大公鸡。 谷家人一听,赶紧急急忙忙跑了出去。等他们离开,我问朋友准备怎么办,他说:“能怎么办?还是得把那孩子的灵送走,就权当是为了那个孩子。从入这一行开始,我只遇到过一个婴灵,那时候我跟着师傅到处走单子,所以还不是我出的手。婴灵很难处理的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它们是小婴儿死后化成的,你没法跟它说道理劝它离开,因为它根本听不懂,它所做的事情都是跟着自己的本能。我只能小心翼翼一步步领着它走,如果它不愿意,还继续害人的话,就只能将其打散。” “那岂不是太可怜了……”我道。那一刻我惊异地发现,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我的思想发生了变化。还记得遇到白梅的时,我对鬼只有厌恶害怕恐惧,那时候我无法理解朋友为什么会对鬼心存怜悯。现在我懂了,我也对它们有惋惜之情。 就像网络上的一句话,遇见的人多了,你就会更喜欢狗。 从前朝九晚五工作时,我的社交圈有限,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人。自从跟着朋友四处走,看过的人多了,就愈加觉得鬼没有那么可怕了。 我自嘲一笑,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的变化,还是在笑“人”。 很快,谷喜来抓来一只公鸡。这只鸡极大,是我见过的最大的,鸡冠鲜红如血,身上的羽毛颜色鲜艳,阳光下还泛着光,很是漂亮。朋友上下打量了一番,问:“这鸡开始打鸣了吗?”李大娘赶紧道,“这只是老公鸡了!早就会打鸣啦!它一嗓子嚎起来整个村都能听见。平时也懂事,除了早上其他时候都安静得很。” 朋友又叫他们去找个黑色的布袋子,可找了一圈,家里根本没有这种东西。于是李大娘找了件不太穿的黑衣服,拆开来给缝了一个。那时候已经是下午,朋友让他们别着急,平时干嘛现在就干嘛,别让心情有太大起伏变化。说完就领着我离开了,说是晚上再回来。 我俩在村里随处逛了逛,最后绕回到谷家的房子后头,我往墙上那扇窗户看了看,一片漆黑,应该就是谷高平的那间被锁起来的婚房。朋友把一个小布包放在窗台上,告诉我这是驱魂的咒符包,要为那个婴灵带路就不能让它一直躲在这间房里,这个布包能把它赶出去。 我问那赶出去之后呢?会不会跑没了。 朋友说不会,那么多年了这个婴灵都呆在这个家里肯定是有原因的,离开这个房间它就会在各个房间游走,我再到那几个屋子放好符咒包,最后它就只能到谷喜来夫妻和谷高平睡的那间屋子去。 “把鬼引到他们屋子去不太好吧?”我说。 他抬了抬背上的包,目光往天上看了看,淡淡道:“我自有打算。” 那时候天冷,不过五六点钟,天就已经渐渐阴沉下来,浓墨似的青黑色将月亮与星星都晕染得模糊不清。又过了三个小时左右,那时候已经是九十点钟,我们回到谷家,他们还坐在正厅,三个人没看电视也不说话,被绳子捆住脚的大公鸡躺在竹椅旁边,时不时扑腾一下翅膀,把地上细小的灰尘扇起来。 我上去一把按住那只鸡,将其抱在手里,它突然挣扎起来,翅膀上下使劲扇动,还糊了我脸,朋友嫌弃地朝我一瞥,让我赶紧把他抓好,转而对谷喜来等人说:“你们先去睡,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来处理。” 他们看自己在这坐着也看不到大师大显神通,只好应下,一同回房去了。我原本以为我们是要坐在正厅里,谁知过了没多久朋友叫我搬上凳子跟他坐到谷喜来房门口去。 他靠坐在门口,将耳朵贴在木门上。我拉了他一把,低声问:“你偷听什么呢?” 他道:“听动静啊,有动静我们就直接进去。你现在去用那个黑口袋把公鸡装起来,小心一点别让鸡叫,更别把它弄伤了。” 其实我早就猜到那口袋是用来装公鸡的,所以我早就已经做好了,现在那只鸡正静静躺在黑布袋里,我直接将它提了过来。我刚走出正厅往右边拐,只见不远处坐着的朋友突然起身推开谷喜来的房门冲了进去,我暗叫不好,没等我到就开戏了!于是急忙拔腿就跑。 一进去,就见谷高平背对着门站着一动不动,床上的谷喜来夫妇缩在床上一角,不敢发声,就这样紧紧盯着朋友向他求救。奇怪的是,听到我跟朋友进门的声音谷高平也一点反应没有,果然是中了邪了。朋友也没管他们,兀自从包里掏出一捆红绳,我仔细看了看,这种红绳比较粗,是缚灵用的。 他用红绳从谷高平的头上一直绕到裤脚,却没有打结,就令其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然后用一张敷贴在谷高平的背心上。接着又抓了几把坟土,往房间各个角上撒了几撒。期间谷高平仍是瞪着眼张着嘴纹丝不动。 “把黑布袋打开。”做完这一切,朋友对我说。他说如果鸡叫了六声,等最后一声叫完我就放手让它自己跑出去,但如果没有叫六声,就把它重新装回黑布袋。 我点头麻利地将黑布袋的口子拉开,大公鸡的头一下从里面窜了出来,它抖着头,眨了几下眼。一直只有在早晨才打鸣的公鸡竟然叫了起来。 “喔喔喔!――”我细心数着。 一声。 两声。 三声。 四声。 五声。 “啊――!”最后一声公鸡叫我迟迟没有听到,谷高平却在这一刻突然痛苦地大吼起来!我被他一吓再加上手中公鸡猛烈的挣扎,一不小心公鸡就脱手掉在了地上。 朋友一看,兀然大喊:“叶宗!抓住那只鸡!不能让它跑出去!” 那时候小爷已经顾不得形象了,整个身子扑了上去,吃了一嘴的灰,幸亏这只大公鸡身手没有小爷敏捷,在它飞出门前的那一秒,小爷死死把它拽住了。 朋友正与谷喜来一起将谷高平压在地上,他朝我喊了声:“装回袋子里!”我手忙脚乱装好后,就看见朋友正在用针戳谷高平的脚趾,然后又将脚趾的血按在他的人中上。上一次救莫三千他也是这么做的,我知道他是在拉谷高平的魂。 不过一分钟,谷高平的挣扎停了下来,等他慢慢睁开眼,朋友叫我再一次把黑布袋打开,这一次我学聪明了,我捏住了公鸡的脚,一会它再挣扎也逃不出我的手掌。怪异的是,这次这只鸡一动不动,只是鸡头一直在左右转动。 “喔喔!――”突然,它昂起脖子大叫起来!朋友立即道:“第六声!放手!” 妈蛋!这尼玛还是连着上一次的啊,我赶忙放开,可那只鸡并没有往门外去,而是在屋子里跑动,拍着翅膀乱飞。 朋友这时正从包里往外掏一个盆子,随后将一张敷和一些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丢进去点燃烧着,说时迟那时快,这公鸡竟然往火盆里跳,幸好朋友动作快,一下拦住了它。 “怎么回事!?”我问。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是谷高平和他老婆们的标准站姿 扎大针之前有读者已经猜到是哪个习俗了,真残忍。 25大针(六) 朋友没有答,而是朝我大喊:“把屋子里所有反光的东西都遮起来!快点!”现在这房间里简直是鸡飞狗跳,我也来不及问他原因,赶忙照他说的做。我快速挥着手挡开漫天飞舞的鸡毛,此时是不顾上什么礼貌不礼貌了,我看也没看床上的李大娘顺手就将她盖着的被子扯下了床,将一张大梳妆台的镜子盖住。 谷喜来此时也反应了过来,立即跳下床将五斗橱的玻璃蒙上。 我俩做完就愣愣站着,一时间不知道接下去该干什么。我问朋友还有什么吩咐,他只摇头,很奇怪的是,他竟然仍按着谷高平不放。 我刚要问,谷高平突然张大了嘴巴眼睛瞪着天花板。我吓了一跳,那模样真他妈丑! “去外面搬个椅子进来。”朋友转头对我说,我哦了声赶忙从正厅搬来了一个有靠背的木椅,等我进屋,发现谷高平仍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也没动。 我把椅子放在盆子的前边,朋友和谷喜来就将谷高平搬到凳子上,用红绳将其牢牢捆住,这一次是用了劲儿打了结的。 朋友让我们不要开灯,故只有惨白暗淡的月光躺在窗前,屋里的火光摇曳诡异,将谷高平的脸照得怪异惊悚。看着被绑在椅子上这幅模样的儿子,谷喜来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嚎道:“孩子!是我们对不住你啊孩子!……”李大娘也立即从床上滚了下来,两人跪作一排,哭喊不止。 我和朋友站在一旁,看了会,朋友指着那只还在屋子里乱跑的鸡说:“把它抱过来,掐鸡冠,取血。” 抓了几次鸡,我已经抓出了经验,绝对是捉鸡一把好手。只见我箭步上去一把就扣住了一双鸡翅。那鸡像是知道自己英伟的鸡冠要完蛋,挣扎地愈发激烈,四次三番害我险些失手。朋友动作迅速,手起剪刀落,殷虹的鸡血从冠上淌下来,他用手掌盛住,示意我可以了。我把扑腾着的鸡放开,他则走到木椅子前,用手指蘸了鸡血分别点在谷高平的手心,眉心,人中,脚心。 接着朋友又让我将谷高平按住,我照着做。他走到其身后,撒了把坟土到他头上,然后将手中余下的鸡血自他头顶心按了下去。 妈的,我心头一紧,从正面看,这鸡血从谷高平额头淌下来,流过他睁得几乎裂开的眼睛,最后淌进他的大嘴中,真是太惊悚了。朋友朝我丢了个眼色,事出突然其实我没看懂,准备想问他,这时候,他突然大喊一声:“喂!” 我和谷高平都是一怔,等我骂骂咧咧回过神,谷高平的嘴和眼已经恢复正常,但他却猛然大喊大叫地开始挣扎起来。不曾想他的手没有被捆紧!混乱中我的腹部狠狠中了一拳,这可是农家大汉的一拳头啊,我感觉整根肠子都被搅起来的疼。但机智如我又怎么会让他就此脱开,我忍着痛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将其两只手按在椅子两边扶手上,抬起一条腿,以膝盖抵住他胸口。 期间谷喜来夫妇一直在哭,嘴里不清不楚地不断说着些什么,我听不清,但我知道他们说的最多的一个词就是对不起。 过了两三分钟,谷高平终于平静下来,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离了身体,他肩头的肌肉软了下去,我也慢慢松开手,朋友说朝我点点头说婴灵已经离开了。谷喜来夫妻还在哭,听到这个消息哭得更大声了,立即朝我俩千恩万谢,紧接着就冲到谷高平身边嘘寒问暖。 看到这一幕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同样是出生在他们家的孩子,一个被虐待致死埋在地下任人踩踏,化为婴灵久久不散。而另一个却能够享受父母全部的爱,只因为他们的性别不同。 我望了朋友一眼,他什么也没说,却在临走前要求多加一半劳务费,说是因为谷喜来没有将事实告诉他险些出事故,所以他们要负责,要知道这笔钱差不多是务农家庭一年多的收入了,可见他丝毫没有留情。自知理亏,谷家人也没有反驳,打掉了牙也只好往自己肚里咽。 从谷家出去走了老远,那时候已是三更,阴郁的云将牙白月色挡在了后头,我跟朋友走在漆黑的小道上,耳边只有两人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带有暖意的声响,我问:“你不收现金,就不怕他们不打给你?” “我有的是办法。”他轻声回答。 “那你刚刚在屋里撒的坟土是为了困住婴灵吗?” “嗯。在屋里四个角撒的坟土是为了封住整个空间,免得婴灵离开谷高平身体后会跑出房间。” “哦……”我一时无言,我的问题他都一一相告,现在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的问题了,于是就将我放在嘴边许久没敢问的问题说出了口,“你多收他们一半恐怕不是因为事故吧?”我知道谷家这件见不得人的事他早已猜到,不存在不知详情而出事的可能。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他走得比我快些,我跟在后面,前头一盏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直穿过我的脚底,我一步步踩在他的影上,正巧是他肩头的位置。他的声音低沉,却是带着我所熟悉的温度:“我们将孩子的骨头带回去,给她买块墓。” 他沉默了会儿,又告诉我,婴灵这种东西不会自己思考,所做的都是靠着本能。它的存在是因为对这个世界、家庭以及父母的留恋。婴灵也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附身的,它只能附身在气相近的人身上,所以婴灵回到谷家的契机就是李大娘为儿子谷高平喊魂那次,她的一声孩子,将婴灵唤回了家中。幸运的是,它并未附在谷高平身上,而是选择跟谷喜来他们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它在谷家与他们处了那么多年都相安无事,可为什么在谷高平娶妻之后便怪事频发。 他说他想了很久恐怕是婴灵以为谷高平的妻子会抢走自己的家人。 你想,有时候你当着婴儿的面抱其他孩子,他就会不高兴闹别扭。所以当谷高平娶回妻子喊谷喜来李大娘爸妈的时候,婴灵就妒忌了,所以那两个女人才会死于非命。 “那最后它为什么附身谷高平?”我问。 “还是留恋,不愿意离开。我们的到来给它造成了压迫感,它才这么做的。”朋友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又在为鬼可惜,这一次我又何尝不是…… 前些时日看见一个十九岁女孩打胎的事炒得沸沸扬扬,有人骂其不知自爱,有人惋惜,有人安慰,但那肚子里的生命终究是流逝了。若是没有能力去抚养去珍惜,那就该做好措施,而不是在怀孕后对其进行“谋杀”。 如今想想,妙龄少女网吧厕所生子、小区垃圾桶惊现女婴……这样的消息比比皆是,这些人的行为不单单是对自己的不负责,更是对生命的漠视。在我们拼命学习英语物理化学微积分的同时,是不是也能有人来告诉我们的孩子,作为人,最重要的是你要尊重别人尊重每一条生命,接下来,再去验算你的数学答案? 要知道每一个生命,都值得我们去尊重。 回到招待所,我俩倒头就躺下了。这件事虽然已经解决,但我心里仍有一股子讲不出的难受劲儿,一则是这残忍可怕的习俗太令人发指,另一则是又让我想起了恩婉…… “你睡了么?”过了很久,朋友突然问。 我咳了声:“没有。” 他的声音正常,但我却能从中听出低落,仿佛是他在硬打着精神:“既然来了,也不急着回去,反正在家也待得够久了,明天我们去小杨那里,她说要领我们四处玩玩。” 我心想上次来的时候不是已经四处玩玩过了吗?而且你小子不记得临走时她还想咬你的事儿了吗? 不过我都没说出来,现在朋友算是我的老板,他说的话我自然没有异议。次日,我俩迎着冉冉升起的太阳便离开了万发乡。 虽一夜过去,但昨晚的情绪丝毫没有抚平,我拖着行李,思绪却完全不在眼前。习俗之所以称之为习俗,就表示这一块地方的人都常会做的事情,我本能想象着可能我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那下面可能就有或曾有过那样一具僵硬的小身体。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朋友催着我坐上拖拉机上,“突突突”的噪音划破清晨的宁静,和着公鸡的打鸣声,在朝阳下,谁能从这黄金色的一切中看到那丑恶残忍的一面。 出了村口,我扭头往回看,只觉得那整个村子都像是笼罩在一团紫色烟幕中…… 离开的时候不知是我心思不在,还是我下意识想远离那处,总觉得时间花得比来时要少。换上火车,傍晚时候我们就跟小杨碰上了面。 火车站里,她满脸笑容迎上来,给了我温柔一拳,那时候,我发现她的身边还有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 这个男人是我们的委托人,他带给我们一个连朋友都未有见过的单子。 作者有话要说:  大针完结。 下面这个是小杨姥姥家那发生的。 【看到别人文下评论寥寥,感叹霸王甚多之时不免心中暗喜,我家的你们个个都是话痨,好欣慰,请保持】 26老狗(一) 朋友见到这男人没有什么惊讶,我估摸他早就知道了,昨晚上还美其名曰来玩玩,想来是看我心情低落不想再给我增加压力罢。 小杨简单给我们互相介绍了下,一行人找了个咖啡馆准备详谈。方才我也没仔细看那人,此刻细瞧,他眼窝凹陷眼圈浓重,左边那条腿瘸着。一有座位,他就倒了上去,整个身子无力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弓着背垂着头,模样很怪。 我借着他们说话的间隙使劲给小杨递眼色,她抿着嘴朝我做了个“我也是被逼的”表情。这倒让我看不懂了,到底怎么回事? 朋友也没心情说旁的废话,饮料一上来,就开始问这个男人有什么事。 据这男人说他叫戎六居,认识的人都喊他戎老六,家住在长春东煤新村,也就是小杨姥姥住的地方。戎老六最近出了点事,正在四处打听能解此类问题的大师,恰巧从小杨姥姥那听说我们帮小杨奶奶解决了的那件事,于是就求到小杨家,终于在她的帮助下联系到我们。 听他们说,东煤新村那地方算是非常老的居民区,几栋不高的楼房紧紧挨在一起,中间有一块空地,出了小区门就是大马路,不会太吵但也不失热闹,故平日住在楼里的老人常一人搬一张板凳坐在空地上闲聊。 事情要从一年前说起,那时候戎老六家养了一条狗,是一条年岁很大的老草狗。这条草狗特别通人性也亲人,老人们聊天时候它就趴在旁边懒洋洋地晒太阳,但要是这时候有小孩子要出小区门往马路上去,它就去跑过去,亦步亦趋跟在小孩子身边陪着,直到孩子安全到对面。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啧啧称奇,不过全当是老狗无意识碰巧而为之。但时间一长,人们惊奇地发现这只狗是真的在带孩子过马路。久而久之这条狗在整个小区里名气就大了起来,如此通人性的狗本就少有,加之它又讨人爱,所以住在附近的邻居都特别喜欢它,见到它多多少少都会喂点吃的给它,有几个老人小孩还特地带了狗粮喂它。 但不管别人带什么东西给它,只要主人一叫,这只老狗就一定立马跑回家。 戎老六说到这停了停,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他在躲闪我的目光。我问:“为什么大家总在喂它东西吃?不是你养的吗?我怎么觉得像是流浪犬?” 他支吾片刻,道:“这个,我这人嘛其实不太喜欢狗,这狗是我前妻养的。后来我们离婚她也没带走,就留下了。我有时候想到就喂点吃食给它,想不到就饿着呗,反正狗也饿不死的。” “谁跟你说狗饿不死的?”这下发话的是小杨,刚才我就看出来了,小杨应该很不待见这人。我借着上厕所的由头离开座位,顺便朝小杨挤了挤眼,将其叫到一边,我觉得可能由她来说会比戎老六说得更清楚点。 小杨扭头往朋友他们坐着的那地儿望了眼,撇撇嘴不屑道:“这戎老六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平日游手好闲,吃喝玩乐打麻将,这种人你说能是正经人吗?他家那条狗我从前到姥姥家的时候常常见,瘦得皮包骨头,要不是靠附近邻居喂食恐怕早就饿死了。这还不算,我可是不止一次见到那狗身上带伤了,这条狗机灵的很,陌生人若是要伤它肯定抓不到。不用说了,就是他干的。” 我知道小杨很喜欢动物,我本人也非常爱狗,被她这么一说,我皱起眉头问:“后来呢?” 小杨垂下眼沉默了会,说:“后来那条狗死了。” “怎么死的?” “大概一年前,我回姥姥家,见那条狗在楼下,走起路来歪歪斜斜,一条腿抬着着不了地,背上的杂毛有几簇都被血块粘黏在了一起,看起来伤得挺重。坐着的老人就告诉我又被它主人打了,我心疼,就过去抱它,那狗认识我跟我熟,摇着尾巴踉踉跄跄朝我走过来。 刚抱进怀里,那戎老六就在楼上喊了它一声,其实那时我私心很气愤,不想把狗给他,但我姥姥住那,邻里邻居的又不好发作,就好声好气问了声能不能把狗给我抱养了。结果他毫不客气一口就回绝了,又恶狠狠喊我怀中的狗。毕竟受伤了力气比从前小了很多,但它还是用尽了力气使劲挣扎着从我手中下来,一瘸一拐地往他们家那黑黢黢的楼洞里走。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我都快哭了你知道吗?” 我看到小杨眼圈缓缓泛起一圈红,但很快消了下去:“所以我这次本来是不想帮他的,是我姥姥开的口才没办法拒绝。”说着,她清了清嗓子,“等我过了俩星期再去的时候,姥姥告诉我狗死了。是被车给撞了,那天瞧见的人说撞得下半个身子都断了,浑身都是血。只有半截身子能动,它还在往那个家里爬……” 我不动声色捏了捏鼻头,好让那股酸楚赶紧褪下去。小杨此时突然低下头,我看到她肩头颤了两颤,估计一下子没把握好情绪,我不想叫她尴尬于是赶忙转而往其他地方瞧,等了会,她才重新开口:“那时候戎老六在家搓麻将,还有三个麻友,说难听点,就是狐朋狗友。狗爬回到家里,就站在门口,还在淌血呢!那三个人惊讶地跟他说:‘你家狗怎么全身都是血啊?’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他说让它去管它呢。” 我越过小杨的头顶往陷在沙发里跟朋友说着话的戎老六看去,说实话,那一刻,我真想拉着朋友就走。这种毫无爱心同情心的人难保救了他后不给世上添一祸害。 小杨看着我,她眼中有些道不明的东西,我知道她自然不是想啃我。我问:“你还没说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嗯……”小杨摸了摸嘴巴,低声道,“那狗死了到现在也有大半年时间了,按照戎老六的说法,自老狗死了之后,他就诸事不顺,找工作不顺利,打麻将总输钱,连走路都常磕磕碰碰。就在半年前,他还出了一场严重的车祸,车上一共四个人,巧的是这四人正好是戎老六和当日狗死的时候在他家打麻将的另外三人。一辆大集卡直接从侧面撞上来,车子翻了几翻,弹出老远,坐在副驾驶的人直接飞出了车窗,三人都是当场死亡。戎老六自己也伤得极重,在床上躺了几个月,瘸了一条腿。这不,才下床能走动不久。” 要是从前我肯定会告诉她可能是巧合,但现在跟朋友走南闯北得越久就越不相信巧合这种东西。 小杨问我怎么看,我摇头表不知,这件事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又该如何处理都该由我朋友来决定。我能做的只有把小杨告诉我的事情经过,一个细节不漏地转告他。 我们回到座位,看样子我朋友和戎老六也已经谈完了。后四人又随意聊了几句,我便借口要赶在天黑之前去旅馆租房准备离开。语毕小杨和朋友都起身拿包,只有戎老六仍坐在那不动。 “喂,你走不走?”小杨问。 戎老六的模样很怪异,他睁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画面,然后僵硬地将头扭向我们,整张脸像是从画上拓下来的,惨白无比,他张了几次嘴,终于发出一串颤音:“不是我不想走,我的脚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抬不动……” 闻言,朋友几乎在同时就掀开耷拉到地面的桌布!我也跟着蹲下身往桌子底下看:“什么东西?” 刚刚他那受惊的模样着实将我们都吓了一跳,可这桌子下面,明明什么都没有啊。小杨切了声说:“恐怕你旧疾未愈坐得时间长了脚麻了吧。” 虽然戎老六极力否认是脚麻,言之凿凿刚才肯定是有什么抓住他的脚,但他脸上仍闪过一抹尴尬,看来他自己也不确定。我跟朋友也没多说什么,提包就要走,戎老六一下拉住朋友的手,急忙道:“大师你可得相信我!我能感觉到,我身边有东西,那条狗!那条死狗!它一定是回来找我报仇的,你帮我灭了它!求求你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你救我一命,就算是砸锅卖铁我也会给你酬劳的。” 我偷眼看我朋友,他眉头紧锁,目光从戎老六脸上瞥过,我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不喜欢眼前之人,果然他缩回手,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双筷子,让他回去盛一碗生米饭,将筷子竖着插在上面,摆在家中大门口左侧,要离开门沿三寸,在我们到他家之前都不要拿走。 除非发生意外,若是真的遇到危险,就把筷子拿出来,平放在额前,保持别动。 那人听得极其认真,几乎要拿纸笔一字一句记下,等朋友说完,他千恩万谢,拜大神似得拜我们。 走出咖啡馆与他们道别,我与朋友就往先前早已预定好的酒店去。路上我将小杨说的话悉数告知,朋友低头思忖,其实我早发现他这一次接单后的反应有些反常,似乎没有平日里的干劲,我问他怎么了,他又想了半天,才说:“这次的案子我很不确定,从前我从没遇见过动物灵。如我跟你说过的,人化成鬼是因为有怨气有留恋等等,这种东西对他们产生了影响导致他们无法走上正确的路。说到底是因为人本身存在的七情六欲,但是动物一般不会有那么强烈的情感啊。而且因为没有人真正遇见过动物灵,所以根本无法得知,动物灵到底存在不存在。” 我觉得有理,若是动物灵满地都是,想一想人类每天要吃多少猪牛羊,这些动物灵加起来恐怕已经绕地球三百周了。 走了一段路,终于可以远远看见我们定下的酒店,朋友却突然停住了步子,道:“我们就先不住这了,我估计那戎老六家今晚要出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  我果然是存不出稿星人。。。。 27老狗(二) 我问:“怎么?” 他告诉我刚才在咖啡店里,戎老六被抓住脚的事,那时候他没说,其实他看到戎老六翻起的裤脚下裸/露出的脚踝,上头有四道非常淡的黑色细印。“冥印?”我纳罕。 朋友点头,其实我有些惊讶,跟他在一起这段时间,我发现他是个擅长于未雨绸缪的人,若是刚才他已经发现事情有不妥之处,为什么不早说,而是快到酒店了才临时决定去戎老六家。 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问的,于是就将心中疑惑说了出来,他却不以为意,说:“我不待见他,想着叫他吃点苦头也好。” “那你现在怎么又决定去了啊?”这时我们已经掉了头,到马路边,抬手拦了辆的士,将戎老六的地址给司机后,他就说:“刚才我没细想,回来的路上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四条冥印看起来很像人的手指印。” “这么说来,这戎老六的事并不是那条狗的鬼魂在作祟?”朋友摇头,对于我的问题他并不能解答,只说是到了戎老六家视具体情况而定。 这司机开车太野,路上几次急刹车把我吓得够呛,不过如此一来速度也快,没一会儿我们就到了东煤新村。我站在小区的入口抬头看,果然只能看见两幢大楼,隐约可以瞧见它们之间交错处有一条小路,通到里面的空地。 我原本以为朋友肯定是按平日的做法――直接上去敲门进屋。谁知道他却没有那么做,而是在我往空地去之前就拽住我,叫我一同到处看了看。这个新村的设计很奇怪,楼房都不是对齐的,杂乱无章很不美观,就像刚才从正门进来那两栋,就是错开的。想这里居民区已经有些年头了,造的时候大概也没有想到市容这一层面。朋友拿着罗盘边走边看,脸色反正也没好到哪儿去,我估计他可能患有严重强迫症。 大概随处乱逛了有一个时辰,我看他终于把罗盘揣回了兜里,顿时心花怒放,赶紧道:“你看天都大黑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去戎老六家多喝他点茶水什么的?我都快走不动了。” 那时候整个天幕都暗下来了,一大块儿的漆黑,别说月亮了,连星星都没有,看来明天并不会是个好天气。我跟在朋友身后往戎老六家的那幢楼走去,这栋楼就是靠近大门飞左边那幢。 老旧的楼房似乎都是发生灵异事件的绝佳地点,楼道里的灯一个比一个阴沉昏暗,灰白的楼梯给人以难以言明的压抑感,仿佛走上去就会到一个可怕的地方。戎老六住在二楼,借着昏黄的灯光我可以看见走道那一头幽幽暗暗的201室。 我俩走过去,刚抬起手要敲门,朋友却制止了我,他往栏杆外面指了指示意我看,细瞧之下,我突然想起他之前告诉过我的一些事。 ――这间屋子的地理位置有很大的问题,是在整栋楼的最侧,而对面那栋大楼又没有和自家的楼房对齐,那么它的墙壁的壁面就像一个刀面一样直接的平面的向住家的窗口切过来,就会给屋主造成“壁刀煞”。 这壁刀煞的影响是非常严重的,不但会影响到屋主的身体健康,还尤其容易造成意外的血光之灾。 朋友对我近些日子的学习成果很满意,听得直点头,说:“这间屋子都可以媲美你那间了。” “……” 我问他怎么办,他突然“嘘!”一声,二话不说把我拖进了201室右边转角处的漆黑角落里。紧接着是接连几声“咔嚓”,201的房门打开了,估计是戎老六刚才听见外头有人讲话所以出门来看。 等他回去里面,我问:“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进去,反正你也有法子处理这事。” 他全身都隐在黑暗中,只有脸上的皮肤在月光下惨白,他反问我:“你想我去直接打散那条狗的魂吗?” “当然不是!”我说,“我的意思是招魂……”等等,我突然反应过来,发现这件事确实有点棘手,处理鬼魂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招魂,然后为其引路。但这一次的鬼魂若真是动物,别说不知道招魂能不能对其产生效果,就算是招出来了,语言不通怎么办? 朋友也是这个意思,你想一下,我们把狗的灵给招出来了,然后它对你“汪汪汪”,你苦口婆心给它讲道理,这不有病吗? 所以朋友的意思是,这栋房子简直就是凶宅,估计不对劲的地方绝不止一处,所以我们就蹲守在戎老六家门口,预备静观其变。 刚开始走道上还不时会有人经过,但都因为我们躲在黑暗处所以没有发现我们。这也好,被人瞧见了我们也不好交代…… 到后来,我已经记不得我们到底在这里蹲了有多久,只记得上一次有人走过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前的事了。我站起来拍拍木掉的双腿,探头往201室瞧了眼,里面灯光依旧通明,看来有人跟我们一样,要经个不眠之夜了。 “叩叩。”我一凛,两只耳朵顿时竖了起来,那声音在寂静的午夜听起来清晰异常,而且十分近。这整层楼就那么大,一目了然,现在在楼道上的只剩下我俩,哪来的敲门声?朋友此时已经咻一下从地上爬起来,看他利索的样子我不由赞叹他体力耐力可真好…… 我俩继续默契地缩着,没有走出去,奇怪的是201室里戎老六突然问了句:“谁啊?” 我头皮一炸,感觉从小腿开始,汗毛一路沿着脊梁齐刷刷立到脖子后头,戎老六为什么会突然问谁?难道那声敲门声,敲的是他家的门? 可他的门口根本一个人也没有啊。 我不敢说话,只能紧皱着眉瞪着眼想用眼神询问朋友到底发生什么了。结果他不看我,蹲在地上开始掏他的大包,我只好重新把目光投回戎老六家门口,死盯住那扇门。 接下去发生的事,让我那些堪堪顺从地躺下的汗毛们又一次站立起来。 空荡荡的走廊里,有个声音回答了句:“我。” 妈的,我吸了口凉气,只觉得心一下提了上来,在喉咙口干跳。那时候我有些怕了,就往朋友旁边靠,还没碰着,这小子就猛地冲了出去,使劲砸起戎老六家的门。 “砰砰砰!”敲门的声音极大,大半夜里无疑是可怕的噪音,但让我觉得纳闷的是,周遭的邻居竟然没有一个打开门来看的。此时,门缓缓开了道口子,戎老六先是探出个头,朋友一把拉开门,把他往旁边一推,混乱中我打量他,本就乌黑的眼圈似乎又重了几分。 我跨进门往地上一看,他果然照着朋友说的做了,将筷子插在生米饭里,碗就放在门口。戎老六显然被我们的突然到来吓懵了,整个人都呆愣在那。朋友将筷子抽出来,让他举在额前,连续喊了几声,戎老六才回过神,匆忙将筷子举起来,手还在不断颤抖。 我趁机狠狠踢了他一脚,厉声道:“别抖!” 他哪敢有什么不满,我估计我现在跟容嬷嬷似的拿针扎他他都只敢说爽。 就在我找戎老六茬的时候,朋友已经拿着刚才从包里掏出的一包坟土,撒在他屋子里所有的门沿上。做完,他就在戎老六屋中到处看,我不懂他在找什么,只好目光跟着他转。很快,他脚步一顿,然后立即疾步走进窗户,将床上一串满是灰尘的风铃扯下来丢在地上,骂道:“在窗口挂风铃,简直是找死。” 这个我知道他从前给我说过,风铃这种东西,说到底就是铃铛,而铃铛在很多地方都用在阴处。所以家中挂风铃,特别是挂在窗口,就容易招惹野鬼。 把风铃扯掉之后朋友又走到大厅,大厅正对大门,里面放着一张麻将桌,上面的麻将牌还杂乱的摊着。朋友指着大厅墙上的东西朝我们这边喊:“谁教你在墙上挂十字架和斧头的?” 他问完就等着戎老六作答,结果等了会他就是不张口,我又踢了他一脚说:“问你话呢?你怎么不答啊?” 他本垂着头,给我一踢整个人斜了一下,他抬起眼担忧地看着我问:“我现在能说话吗?”我心中好笑,这人可真够怕死的。看我点头,他才说以前有人看过说他这房子风水不太好,就叫他在墙壁上挂斧头挡煞。后来那个十字架是他自己挂上去的。 我老远就看见朋友在里头直摇头,搬了张凳子,用一块布将墙上挂着的都遮了起来。后来他才告诉我,估计给戎老六看风水那人是个骗子。用斧头挡煞是对的,但并不是所有的煞都是用斧头来挡,他家里犯的壁刀煞只能用凸面镜挡。而且他后来还自作主张挂上个十字架,只会把风水弄得更糟。 等把所有房间都转悠处理完了,朋友走过来让他把筷子放下来,问:“你刚才是不是听到有人敲门?” 戎老六终于收起呆滞的眼神,眼球转悠了两圈说:“是啊,听到了,是你们吗?” 我道:“不是我们,而且我们从傍晚开始就一直在你家门口呆着,根本没有人来敲过你的门。” 戎老六霎时腿脚发软,没站稳往后一仰撞在身后的墙上,颤抖着问:“那……那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第一更 下午晚上再各一更。我吐血码字去了。。。记得留言让我看评论添动力呐~ 28老狗(三) “你说是什么?”我语气不善,他却似是完全没听出来,抓着朋友的衣袖一个劲地喊救命。 朋友估计是被他喊烦了,平时有人这么抓他,他肯定是不动声色的抽手,现在他没了那副淡定模样,唰一下把手抽出来,皱眉道:“我来这不就是来帮你的,你别嚷嚷了。”说完他朝我扬了扬头,叫我扶上戎老六去大厅。 我将他扶到麻将桌边的椅子,他浑身力道都像被抽空了,噗通一下坐上去,睁着眼盯在地面上,弓着背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我跟朋友也找了凳子坐在一旁,今晚我们就坐在这里陪他,估计不会发生什么事。坐得无聊,我就问朋友,刚才敲门的到底是什么。 朋友说,是盲鬼。 “什么是盲鬼?”戎老六急匆匆问。 朋友说这种鬼他以前就遇到过,他的同行里也有几个处理过的。盲鬼很奇特,它们喜欢敲人家的门,但通常没有目的性,挑选人家也是随机的。 在它们敲门之后,如果屋子里的人问它是谁,它就会答一句“我”。这样生人和它们之间就建立起了联系,它就可以进到屋子里来。不过多数的盲鬼是不会进屋的,傻一些的就算进来了自己转悠一会也会走,但如果遇到那种还想再度为人的,屋里的活人就有被附身的危险。 戎老六一下听傻了,估计是想到了刚才自己好像是回答了,顿时整个人紧绷起来,要不是朋友告诉他刚才的筷子和坟土已经从根本上杜绝他被附身的可能性,他肯定还得嚷嚷。 朋友叫他别紧张,然后让我拿根红绳给他绑手上。“现在这时段不太好,我们就等明天再看这事儿该怎么处理。”我心下奇怪,这小子凌晨三点都敢招魂,还有什么不太好的时段吗?趁戎老六不注意我凑过去问:“你为啥不现在招魂啊?” 他轻轻对我说:“现在这个时间阴气太重,加上他这间房子不是一般的阴,刚才你也看见了,如果我们没有及时过来,那只盲鬼就可能已经进屋了。还有先前窗上还挂了招阴风铃,恐怕这间屋里不止一个鬼,现在招魂危险性太大了。” “嗯。”他说得非常在理,但同时一想到这房子若是真如他所说不止一只鬼……我打个哆嗦周身一阵恶寒…… 只要想到旁边可能有几个鬼正看着我我就羞涩地不想开口,不知道他俩是不是也这想法,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竟没一个人说话的。结果呆坐了会我实在困得不行,就趴在桌上打起瞌睡。朋友把我推醒,说在这里睡觉实在难受,让我到戎老六房间里去,戎老六赶紧起身给我引路,我问他要不三个人都到里头去,有点事还能照应,朋友说没事我身上有铜钱不会出问题,他在外面陪戎老六就行,让我安心去歇息。 我知道他是看我这几天心情低落又辛苦奔波,不想让我不支倒下,我真应该给他颁个中国好朋友的奖状。但转念一想,这房里还有几只册佬(方言:鬼),我得多没心没肺才能跟没事儿人似的独自一个人进屋去睡觉。 朋友见我不肯一人去睡,说:“那就都进去吧。”戎老六自然没话说,只跟在我们屁股后头,咱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三人一进屋,发现还真是挤,转个身都有点困难,不过好在都是大老爷们也没什么尴尬的,我倒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虽说是入了眠,但终究没法释怀,一直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反正是睡得身心俱疲难受得紧。不知过了多久,思绪在梦与醒的边缘不断徘徊,浑浑噩噩间我突然感觉到床的一边往下陷了陷,应该是有人坐了上来。 我不情愿地睁了下眼,往床边一看,只见一个穿着老式大褂的人坐在床边,背对着我。我浑身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 下一秒我便一咕噜爬起来,本能往后头缩,可定睛再看,这不是戎老六吗? 他俩都没睡,见我突然坐起来都惊了一跳,朋友问我怎么了,我如实将刚才迷迷糊糊中看见的告诉他,我说我绝对不可能看错的,绝对是个穿老式大褂的人!朋友听了没立即说话,戎老六难看的脸色噌得白成张纸,声如蚊虫般轻,不确定地问我:“你说那人穿的老式大褂是不是一件棕色长衫?” 我说:“对啊!你怎么知道?”他的表情像是也跟着我一同见了鬼,道:“这间房子上个主人就是一个爱穿长衫的老头!” 朋友让他说清楚些。 戎老六讲大概十年前他才结婚没多久,就跟他老婆,也就是现在的前妻来看房子,那时候这里还住着一个大概有**十岁的老头,沉默寡言不太合群,但应该是个知识分子,身上能看得出有儒雅之气,平日里爱穿一身旧时候的长衫。 老头一家人是考虑将老人接走,这间屋子空出来了就租出去赚点房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在搬出去的前一天,老头子忽然死了。 这家人很不厚道地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戎老六,于是他和他老婆就高高兴兴搬进了新房。过了大约有两三年的功夫,他们才知道原来这房子里死过人。不过住到现在也没发生过什么事,他们也就没计较。 “那个老人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你没有丢掉的?”朋友问。 戎老六惨白着脸抓耳挠腮,再加之他脸颊消瘦,别说,还真像只金丝猴。他想了很久,突然一拍掌,道:“我想起来了!我们搬进来的时候屋子里本来的家具都在,但是我前妻不喜欢,所以我们就全都丢了,换的新的。后来没多久,一次晚上我跟我前妻大扫除,说来也怪,那个衣柜已经用了一段时间了,以前都没看见过”说到这,他指着床边的双开门大衣柜,“就在那天,我们发现柜子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这个穿大褂的老头年轻的时候,旁边还有一个女人,应该是他老婆。” 有些鬼不离开就是因为有生前的所有物在这里,就像从前遇见过的明明。听他这么说,我觉得引这只鬼上路可能有戏了,我问他:“那照片呢?” 戎老六摇摇头说:“没有了。” “什么叫没有了?你丢了啊?你这人怎么这样,别人照片你怎么随便丢啊。”我骂道。 “哎呀真的不是我丢的!”戎老六一脸无辜,看起来不像是装的,“我当然知道不管是自己的照片还是别人的照片都不能随便丢,所以跟我前妻一商量就决定下次见到房东的时候把照片还给他们。当时我们大扫除也没闲暇去管这个,我就随手放在了桌上,结果,第二天起来一看,照片没了,我当是被风吹出去了也没想太多……” 朋友从椅子上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门,将里头挂着的衣服扫到两边,我此时也下了床,跟过去一看,这柜子后头应该用的是樟木,照说樟木不容易烂,但有一块地方却跟周遭不太一样,像是着了水,时间一久泡坏了的样儿。 这时候天已经渐白,不知谁家养的大公鸡开始卖力地打起鸣来。见了日光,我跟戎老六此时胆子也大了些,朋友喊我们过去帮他一起搬开柜子,二话没说我俩过去一人一边把柜子移到一旁。 柜子一挪开就露出后头整堵白墙,朋友指着墙上一块方形水渍说:“这跟柜子里那个水渍的轮廓完全一样。” 他朝我看了眼,我就知道他要开始破坏人类智慧的结晶了,果不其然,他让戎老六去拿能凿开墙的东西,又叫我动手。几铲子下去,我都是心惊胆战,不单单是怕一会是否会凿出个我接受不了东西,更怕把隔壁邻居吵醒了。戎老六看我束手束脚,赶忙说:“小哥你就砸吧,隔壁不住人。”这么一来我就不担心了,卯足了劲三下五除二就把墙体砸出一个大窟窿。 窟窿里露出一个角,似乎并不是我臆想里的诡异东西,朋友上去把东西抱出来。擦擦干净一瞧,是个旧木盒子,里头有一只玉镯,看那剔透的光泽估计值不少钱,我瞥见戎老六眼中精光一闪,不屑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盒子里除了镯子还有一封信,朋友犹豫了一下拿出来,展开来上书两个大字:念妻。 三人头对头簇在一块儿,目光全然被那封信吸引过去。 这信是用细毛笔写的,一手字写得极漂亮。 朋友的声音低沉淡然,他读着信上的字,却像是在诉说一个故事。 思当年,吾孑身家贫,独上东北。幸得吾妻之关贴,伴而不离随而不弃,乃念世间仍有留恋之物。越明年得一子,喜不自胜,愈感吾妻之德。吾善读书,其通行商坐贾,家中事无巨小,皆忙。数年终致富于室。 吾无力为之解忧,多年疲累不堪重负,终日愁容吾心甚忧。诚然如是,不能解其病疾,遂离世。门前杨柳枝,汝去之年所手植树也,如今已万条丝绦。 念,吾妻。 朋友念完,将信放在桌上,又把木盒子底上一张报纸撤出来,报纸下面还有东西,把我和戎老六一看皆是吓得噤住了声。 里面是一张照片――穿棕色大褂的年轻人和一个女人的合照。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有木有!!!继续去吐血!!! 放心老鬼不会抢狗狗戏份的! 你们猜为什么叶宗看见的大褂老鬼定睛一看又是戎老六了?! 29老狗(四) “就是这张照片!”戎老六咋舌。 妈的,我暗骂,这张已经消失的照片又莫名其妙从墙壁里被挖出来,意味着什么?朋友的目光在我和戎老六间打量了会,大手一挥,将照片报纸以及那封信全都丢进箱子,然后将盖子合上,放在地上。 我问他干嘛,他说现在已经有了那只老鬼的东西可以直接招魂。我下意识往窗外看,果然天已经亮了,想来是不会有什么危险。朋友给拿出一张他平时用来画敷的硬板纸,标上方位和一些字符,然后将木盒放在硬纸板中间。 “去给我拿个碟子来。”看着戎老六一瘸一拐往外去的模样,我暗道朋友差使人的本事真是愈发见长了。 很快,戎老六就递过来一个小小的酱油碟子,这时候朋友已经在硬纸板的四个角上放好了铁锭。知道打铁工艺的人一定听过这样一句话,水属阴铁属阳,铁是极阳的东西,放在四角上是为了克阴牵制那个鬼魂,免得那鬼魂一个不高兴了尥蹶子。 朋友将碟子放在他标记好的方位字符当中,让戎老六将左手食指按在上面。他说这个喊魂的方式就类似于碟仙和笔仙,但因为我们有这鬼生前之物,所以就可以准确地将老鬼招出来。而像电影里那些没事干玩笔仙碟仙的学生,他们的做法十分危险,因为你不知道你招出来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它到底是来回答问题亦或是另有所图。而且没有专业人士在场,平常人多数不知道怎么送走笔仙碟仙,如果将它们成功请来但没有送走的话,后果是很严重的。 给我解释了一番后,他就点起蜡烛开始喊魂,其实这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他从前说过喊魂这事不外传,如今当着我的面喊是不是有想收我为徒的意思? 这样一想,我心里不免有些得意,看来他是看出了我的聪慧过人,又想想,这工作除了可怕危险了些赚起钱来可毫不含糊,心里一美,我竟然全然忘了现在正在干嘛。得瑟间我朝紧挨在我旁边的戎老六看了眼…… 我原本蹲着,结果这一眼把我吓得直接从地上弹起来,没瞧见后头是什么,猛地撞在床架子上疼得呲牙咧嘴。 没错,我又一次看到了那个老鬼,他正趴在戎老六背上。具体点说,就是戎老六背着他的姿势。 “怎么了?”朋友和戎老六看我反应那么大,都扭头朝我看来。 就在戎老六扭头的同时,那个老鬼以跟他同步的动作看向了我。“卧槽卧槽你给我转过去转过去!!”我大喊。 果然,他一转过去,那鬼也就跟着转了。 我顿时觉得自己浑身都僵了,可事情并没有就此解决。“咔”清脆的一声,字符中间的小碟子从中间裂成了两半。朋友眉头紧蹙道:“这鬼不配合,不想被我们招出来。” “那怎么办?”戎老六问。 朋友想了下说:“叶宗把你的铜钱给我一个。”被戎老六背上的老鬼吓到后我就躲在床边不敢靠近他,朋友问我要铜钱,我也只是远远丢了个过去。 只见他将红绳对折穿过钱眼,又从包里拿出一根十根牙签粗的桃木棒,一手按在桃木棒的顶端让它立着,红绳则从其下穿过,做完后,他叫戎老六再用左手食指放到铜钱上。 这一次喊魂顺利多了,只是期间铜钱猛烈地震动过,但是并没有像碟子一样碎裂,恐怕这鬼还是不想配合,但没料到这枚铜钱硬的跟金刚石似的死活捏不碎。 它出来了,并没有实体,朋友朝它所在位置的脚下撒了一圈坟土,我暗自庆幸还好不用再看它一次。朋友问它为什么在这里不走,那鬼沉默片刻,才告诉我们他原本是个读书人,本来很穷,但娶了一个会经商的好妻子。家中事务都是妻子一手打理,几年下来日子也过得红火,但也是因为如此后来妻子才会疲惫过度重病不治驾鹤西游。只留它一个鳏夫独子抚养儿子长大。 东煤新村这块地皮,就是他家的房屋拆了之后造起来的。儿子大了成家立业了,想将他接去一同生活,原本的屋子就准备租给别人。那时候老鬼已经九十岁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有些人医院都已经下了病危通知,可他就是吊着一口气,久久不咽下,等亲人或是爱人一到,便立即撒手人寰,这是因为有一个信念一个执念在支撑着他们。 老鬼那时候其实早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也不知怎的还能撑那么久,它说也许是对自己妻子的思念所致。结果一听说自己必须搬离这里,就想着不如永远待在这,守着自己和妻子曾一同生活过的地方。 所以就在搬走的前一夜,在睡梦中断了气。 我默默听着,总觉得它似乎不再那么面目可憎,一个能够如此数十年如一日守着一个人,坚守一份爱,坚守一份执着的,不论是人或是鬼,都让人由衷敬佩。 朋友想了会,说:“我可以帮你,让你和你妻子再说上一次话。但是我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已经上路了,如果她已上路那是招不出来的。你得答应我,不论是不是能将你妻子招出来,你都得让我给你带路,离开这里,去你该去的地方。” 老鬼再次沉寂下去,良久才答应。 朋友重新打开木盒,将里面那只玉镯拿出来,以同样的方式又招了次魂。 老鬼的妻子都死了那么多年了,我估计是没啥希望,就在我喟叹之时,房间里寒气似乎升了一个档,朋友又在新的硬纸板上用坟土画了个圈。我知道它的妻子来了。 并没有我想象久别重逢有许多话要说的场景,许久许久,他们才互相道了声:“好久不见。” 偏偏就就这四个字,险些让我一个大男人流出泪来…… 我想这就是相濡以沫相敬如宾,我仿佛能看见过去他们一同生活的日子。那样平淡如水,爱却是深入了骨髓。也许老鬼的妻子到现在还没有上路也是为了那份对于爱的执着,她追忆了数十年,最终还能与自己丈夫再见一面,也不枉这么多年的苦等。 直到朋友说他要为他们带路了,那个女鬼才嘤嘤哭出了声,人们常用鬼哭神嚎来形容声音难听之极,的确,那声音很怪异,但我却没有一丝反感,这是他们告别的方式,是一段深刻爱情存在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丝见证。 朋友用平常的法子给他们带了路,戎老六已经看傻了,我知道这种世界观崩塌的感受,我也傻过。 朋友也不理他,对我说,戎老六腿上的冥印恐怕是老鬼干的,但老鬼在这里是因为这个盒子在这,他只能在这区域里活动,所以车祸不可能是它干的。 我刚要说话,戎老六插了进来道:“我就说是那死狗!”朋友斜眼觑他,对其说的话置若罔闻。 “那能不能也用这个法子把狗招出来,说不定它认识你这纸上的字呢?”说完之后我就觉得自己说的后半句都是废话。朋友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直夸我聪明。他说纸上的字符不是语言文字,是一种流传了很久的符号,这种符号的由来无从说起,但却蕴含万物之根源,故而能通阴阳招魂,也许这个法子有用。 他说的太玄乎了,我一句也没听懂,但是他先前夸了我两句我很是受用。 朋友将东西全部撤掉,然后重新铺纸点蜡烛穿铜钱,喊了两声后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窗外不时划过的几声喇叭响。戎老六此刻最是紧张,生怕那鬼一被招出来就冲上来咬他。朋友又喊了几次,终于铜币缓缓得开始动了,伴着一声非常轻的叫声,不像是大狗,更像小奶狗。朋友轻声说,动物灵死后恐怕是会变成最小时候的形态,所以这只狗的灵应该是一只小狗的模样。 他问是不是那只老狗的魂,铜币移到一个符号前,知晓我看不懂,他解释说这鬼说是的。 接下去他又问出车祸的时候是不是老狗的鬼魂作祟。 这下铜币没了反应,我们就都耐着性子等,戎老六一脸的愤愤不平,在他的怒目之下,铜币又动了几动,落在几个字符上头。朋友抬眼看了戎老六一眼,将铜币交给我收好,兀自点了一根白蜡烛,念念叨叨地开始为狗灵带路。 很快,带路的仪式就结束了,看朋友开始收东西,戎老六紧张兮兮地凑过去,问:“这个……大师,怎么样了?这畜生的鬼魂打散没有啊?” 朋友没理他,等把东西都理完了,才将事情的真相告诉我们。 这间屋子从一开始就不干净,风水差还死过人,之所以从前没有发生怪事是因为在这里的鬼并不厉害也并无害人之意,加之家中养了条狗。自古以来便有养狗辟邪的说法,黑狗血也算是一种驱鬼的用具,狗常会在夜里突然狂吠,是因为看见了脏东西,但它们却能够全身而退就代表了其本身有镇邪的本领。 那现在的情况就不言而喻了,狗死了,镇邪之物没了阴气自然升得快。 戎老六半张着嘴,怔了好久,才不确定地说:“你的意思是并不是狗死后来害我我才倒霉的?反而原本不倒霉是因为有狗在?” 朋友说对。 戎老六长舒一口气道:“太好了,那我再去养条狗。” 我啐了口骂道:“你他妈这德行就别祸害人家狗了!” 他也不敢回嘴,就砸吧了几下,朋友这时已经背着包站在门口,他喊了我一声,又对戎老六说:“还有,在阴气重的地方待的时间久的人,本身的阳气和运都会有所消减。你当你那场车祸中怎么会那么命大,四人里偏你得以幸存?”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更!!!!终于写完三章!身心俱疲啊。。。 看到文下的大家还在!你们还在!我还会爱!真好!【写到语无伦次。。。 30矿井(一)+番外 说罢,他提腿便出了门往走道那头的楼梯去。临了,我扭头看了眼戎老六,他一条腿半曲着,身子靠在墙上,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我自是没兴趣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有些话却是不吐不快,我道:“戎老六,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这句话你听过吧。这世上万物存在都有其道理与规律,别当自己是人就能肆意决定其他物种的生死,你不比它们高贵多少。以前你虐待那条狗的时候可曾想过不久的将来自己会遭此大劫?最终竟又是为那条已经死去的狗的鬼魂所救。你找到我们的时候就让我们帮你打散它的魂,恐怕你根本从未往这个角度去想过。所以说是什么样的人,看到的东西就是什么样,你就好自为之吧。” 等我说完这一长串,他仍是呆立不动,我想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便他曾经做过为人所不齿的事情,但今日的种种,不论是老鬼与他妻子数十年的守候还是他车祸幸存的真相,想必能触碰到那颗发黑腐烂的心脏深处,哪怕一丁点儿的柔软吧? 朋友正在楼梯口等我,我们往楼下并驱而行,到了一楼,走出阴森黑暗的楼洞,沐浴在晨曦下让我莫名的舒畅。我长长伸了个懒腰,将手放下时才发现他正看着我,我问他:“怎么了?” 他扬眉淡淡一笑,我曾说过他笑起来很好看,诚然如此,那样的笑容像是融在光里,我突然意识到,似乎就是他的到来照亮着我整个原本阴暗毫无期待的生活。他说:“叶宗,从前我也跟同行一起处理过单子,但他们多数人在乎的只有酬金的多少。虽然我救了你很多次,但其实我也想感谢你,至少现在我不会去质疑自己所做的一切。” “妈的,谁让你救很多次了。”我嘴上骂着,心里却是惊讶于他竟然会对我说这样的话,但我觉得他这几句话里还有别的意思,也许与他曾“死过”有关。想着,我觉得要是气氛变得太感人我俩都会尴尬,本着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的理念,我补了句:“你想感谢我是因为我人格魅力无穷。” 紧接着,我的慷慨解围竟然换来了他轻蔑一笑。 “……” 照例来到东北就要找小杨玩几天,这次我们也没急着回去。小杨把年假请了,带我们从厦门路吃到大福源,接连着几日,啥事儿不干就陪我们胡吃海喝。值得一提的是,钱卞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所以我每日都生活在那次在机场感受到的奇怪气场中,特别难受。 终于小杨的假期到头了,我们也各自准备回老巢。临走前一夜,钱卞到我们房中打牌,打着打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起身回了自己房里,很快,拿了一张纸过来。 他说前些天他接了两个单子,都比较急,实在分/身乏术,就想着我们能不能帮他解决一个,当然酬劳全给我们,他就不提成了。朋友骂了一句问他怎么不早说,他嘿嘿一笑,说这不忙着呢嘛。 我一头黑线,敢情他的忙就是陪妹子。 我从他手中接过纸条,上面写的是一个地址:贵州修文县扎佐镇。 这地方我从没听过,朋友看了下纸条,问:“是不是干龙洞?(地名,因为那里有个巨型天然溶洞而得名)” 钱卞点头:“对,就是那里,我给你们说说具体情况。” 我将床上的牌理起来,示意他赶紧说。 据钱卞从委托人那听到的说法来看,这一次出现的不止一只鬼。 贵州临近修文县的扎佐镇干龙洞附近有很多煤矿井。黑煤矿井这种地方环境恶劣,极度危险,少不注意就可能酿成惨祸。近年来,黑煤矿井出事的消息屡见不鲜,但就是没有一个可以杜绝此类事件的法子。 而且但凡出了事,必定没有下文。要问下文在哪,估计得去某些人的口袋里问。 说到这里钱卞有点愤愤不平,我拍拍他算是安抚了他的情绪,他便继续道。大概半个月前,那边有个黑矿井坍塌了,死了不少人,去挖煤的都是家境有些困难的,甚至有些无家可归之人,出事后煤老板就用钱打发了罹难者的家属,至于那些没有家属的,就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正好有一户人家住在附近,家中有个两岁的孩子,非常聪明活泼,讨人喜欢。每次吃饭的时候这孩子就会把家里人的碗筷摆好。可自从那黑矿井出事之后孩子的行为就有些奇怪,每次吃饭他都会在桌上摆满碗筷。他爸妈问他为什么,他说家里多了好多奇怪的叔叔伯伯,要请他们一起吃饭。 孩子爹妈一听都吓到了,就问他什么叔叔伯伯?小孩儿说这些叔叔伯伯都好奇怪,有的没有腿,有的没有胳臂。 这下爸妈真吓傻了,前些时日矿井出事的事情住在附近的人肯定都是知晓的,没办法,便开始到处找人帮忙。谁知一连问了十几天,就是没有能帮忙的。而且日子拖得越长,孩子的反应就越怪,到后来竟然会在半夜里惊醒哭闹。 后来是住在隔壁稍远点一个村子的大伯听说了这事,就到他们家来看。这大伯是懂些道的人,问清了事情后,他让主人去买一只打鸣的公鸡和冥纸,然后用八个碗碗口朝上置于桌面,里面盛上水饭。等东西买来了,大伯抓着公鸡,在鸡冠上掐了道口子,依次将血滴进每个碗里,然后看血滴的形状。 听到这里朋友连连点头,说这大伯处理得很好,照这样做应该不会出问题,为什么还会找到钱卞。 钱卞捏了捏鼻子,道:“废话,就是出问题了才找我的!” 八个碗里都滴了血后,几人就凑近了看,其中有一个碗中的血滴是葡萄型的,而另外几碗都是散的。大伯告诉孩子爸妈是因为阴气太重把鸡血冲散了。 接下来就是烧纸倒水饭送魂,一切搞定,大伯告诉孩子爸妈没事了。在全家人的千恩万谢中大伯就回家去了。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完结,当天晚上大伯回到家里跟往常一样吃了晚饭,早早就上床睡下。半夜里,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大殿上,身边还有一个小孩子,大堂上一身着长袍之人朝他们这瞪着眼大吼:“那个小孩唱歌!唱!” 可大伯身边的那个小孩不说话,就安安静静站着,大伯急眼了,说:“你倒是唱啊!” 结果那孩子还是没有反应,大殿旁边就上来几个人抓着大伯,说要打他板子。接着他就醒了。 第二天大清早,他早饭都顾不上吃,就赶去那孩子家,问他们:你们买的那只鸡到底有没有打鸣?主人家说他也不知道,菜市场的老板说是已经打鸣了的。胡大伯气的不行但又无计可施,谁能料到这千算万算竟然棋差一招。没了旁的法子,又不能就此撂下不管这事了,大伯只好托人几番辗转才找到钱卞。 我听这事真是跌宕起伏高/潮一波接着一波,就问朋友这事儿会不会很难处理。他说难倒是不难,只不过有些繁琐,然后他答应了钱卞接下这个单子,钱卞显然很高兴,哼着小曲儿就走了,临走还不忘说一句这个单子他就不拿提成了,酬劳都给我们,虽然不会太多。 我丢了个拖鞋过去才把他赶出大门,朋友将写有地址的纸条收好,让我早点睡,明天一早就去火车站,动身前往贵州。 跟着朋友到处跑单一向都是坐飞机,这下要坐两天两夜的火车让我不太舒坦。朋友说我没大少爷的命还偏偏死乞白赖非得要去患大少爷的病。 我们坐的是小隔间,隔间里除了我们俩还有一个中年男子带着小女儿。那女孩十分可爱,哥哥长哥哥短得喊我们,喊得我心花怒放,把包里带着的好吃的全数拿出来给了她。这女孩儿胆子还特肥,平常这样堪堪几岁的孩子看到生人怕就不说了,哪里有敢趴在火车窗户上探半个身子出去的。她是毫不在意,不过倒是把她爹吓得够呛。 被抓下来后,又不肯要她爸爸抱,偏偏往朋友身上跳。朋友被她扰得无奈了,就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女孩的父亲喊她也不停,这老爸终于没了法子,只好一个劲给我们道歉。 女儿也不管他爹,勾住朋友的脖子闹着要听故事。 问她要听什么,还要听鬼故事。 我心道这小姑娘眼挺毒啊,简直是找到说鬼故事的祖宗了。 那时候已是夕阳西下时分,火车像是在与时间赛跑,“况迟况迟况迟”地飞速奔跑,仿佛是要在最后一丝阳光消逝前到达目的地,可目的地太远了,最终还是被夜幕追上吞噬。 嫌外头太吵,我们就将窗户关了起来,整个隔间顿时就静谧了下来。朋友半靠在窗边,让出一大半空位好让女孩儿坐得舒服。 他清了清嗓子,以他惯有的低沉清泠的嗓音缓缓道:“这个故事,是我的奶奶告诉我的。”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奶奶还很小,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那个年代正在打仗,我家里还住在农村。本来生活就很困难,又遇上打仗,老百姓都没饭吃,喝得上粥的都算是富裕人家了。我奶奶的大娘就在这时期得了病。 并不是慢性病,一场恶疾人就没了。对那年代的人来说还会觉得庆幸,不然全家都得拖垮。 跟现在不一样,以前农村里有习俗,有人死了,得在家里放着,这叫停灵,停灵的日子是看过世之人有几个孩子。那时我奶奶的大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所以要在家里停三日。 停灵的要求有很多,最重要是就是不能让老鼠把尸体啃了,还有不让猫进到停放尸体的大厅里。所以晚上都得要人看着。家里人老的得休息撑不了一晚上,年轻的也得睡觉第二天才能继续干活,所以,每天晚上守着尸体的都是家中的半大孩子。 停灵的第二个晚上,轮到了我奶奶和她大表姐。 我奶奶那时年龄还比较小,到了半夜里就眼皮打架忍不了了,不一会就打起了瞌睡,值班的活儿就交给大表姐。 然后我奶奶说,她就记得自己睡得正香的时候大表姐突然一声惨叫,把她给震醒了。 迷迷糊糊问了声怎么回事,大表姐一张笑脸惊惧惨白,抖抖索索告诉她,原本挺尸躺着的大娘不知为什么坐起来了,然后自个儿下了门板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的们你们真的不来点一下我的专♂栏吗?~说好的永远做彼此的天使呢?【蛇精病……】 你们猜为什么死去的大娘会站起来走了?快点击屏幕下方的留言区域告诉我你们的想法,我将以滚动形式选取一位特等奖获得者,送上叶宗牌香吻一枚。 31矿井(二) 两个孩子吓得都去掉了半条命,半天才回过神赶忙冲出去喊人,家里大人当是什么事儿着急成这样,难不成是家里头走水了。出门一问,大娘下了门板自己走了!一家子各个惺忪登时消失,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这,这可比走水可怕啊! 如此诡异的事,都不清楚是到底什么情况,说不怕那是不可能的,可出了这样的事又不能由着去。大人们赶紧抓上衣服硬着头皮开始追。我奶奶说,当时他们谁都不知道怎么了,远远看见人在走,还走得挺快的,但就是追不上。 后来实在是没法子,全家人就回来商量着要不就把村子里的人都叫来一起找。 可这大半夜的,挨家挨户去敲门,然后喊人家起来给你找尸体,恐怕要被人用笤帚打出来。 就在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大娘回来了…… 就跟离开的时候一样是自己走回来的,只是速度没有之前那么快了。最他妈吓人的是,后面还跟着个孩子。 也是具尸体,不知谁家的,反正后来也没人找,身上衣服破破烂烂撕得都是大窟窿,像是饿死的,也可能是被人糟蹋了的。 家里胆大点的就上去扶,一扶那尸体,就是硬邦邦的,脖子下面还有尸斑呢。” 我听得心惊肉跳,这小子平时话不多,说起故事来还真是祖宗级别的。我和小姑娘他爸互看了两眼,两个大男人都被吓得冷汗涔涔。再看那女孩儿,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我估计她爹肯定暗捏一把汗,这故事事后再去回味还是觉得无比森然,大人尚且如此,如若是一个孩子听全了恐怕得落下心理阴影。 朋友把小姑娘横抱起来递给她爹,我压着声问:“你还没说这大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他面无表情,冷冷道:“我奶奶才十三岁,我爸爸都没出生,早就已经无从考证我哪能知道?” “妈的,敢情你说个烂尾故事吊我胃口啊!”我骂。 他扯了扯嘴角道:“睡吧,明天晚上就要到贵州了。” 看他没想再继续跟我纠结这个话题,我也只好做罢,脱了鞋爬到上铺却如何也睡不着。那小姑娘她爸睡觉打呼,呼哧呼哧打得震天响,我把头埋进被子里想强迫着自己睡。 最近几件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让人头脑发胀,前些天四处吃喝倒是没多大感触,如今一停下来,各种想法就像涨潮似得往外涌。自从朋友有意无意开始教授我一点手艺之后,我也常常对单子前思后想,不过往往最终结果是头疼外加一团浆糊。思来想去,反思几回,又想到了他昨天对我所说的话,这些别有深意的话在我脑海中来回飘。我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这些时日,我觉得他其实始终都是在做一个帮助别人的角色,不管是对鬼来说,还是对人来说。 而我跟在他身边,更多的原因是因为酬劳。现在我对自己的初衷产生了质疑,并对未来有些看不清。我不知道将来我会一直跟他继续做这一行?还是会半路离去?但我知道,不管最终的结局如何,我都受益颇丰,也许多年后我会把这些故事一个个告诉我的孩子,告诉他们鬼未必恶,人要向善的道理,告诉他们有一个人曾拯救了那么多条“灵魂”…… 而我现在想做的就是尽快能帮上忙,对他或对其他“人”而言。 次日,我们吃了一天泡面,在小姑娘叽叽喳喳笑声的围绕下,终于入了夜。火车缓缓停下靠站。临别,小姑娘抱着我的腿大哭,嘟嘴流泪模样着实叫人心疼,我便留了个号码给她爸,以后来上海就找我,姑娘一听以后还能见着我们,顺带还能去上海玩,立马破涕为笑,高高兴兴跟着爹爹走了。 来接我们的是之前提到的那孩子的父母以及懂道的大伯。我们出了站,他们正巧站在出口旁,见我俩一人一个背包,样子却不像是驴友,就想着会不会就是要等的人,一问果然是,一发就中。 大伯说自己姓胡,那家人丈夫姓张,妻子姓吴,两人说话时候语气低沉,都是愁眉不展,可能家中孩子还有些问题。胡大伯见来的不是钱卞,便又将这件事大致给我们重新说了遍,除了没有钱卞说得精彩有些平铺直叙外,并没有多大出入。 我安慰张先生他们说:“这件事不难处理,孩子不会有事的。”他们表面上向我道谢,但脸上愁容却是分毫没减,也是,自家孩子莫名其妙惹上这么档子事,没解决之前谁能放心得下。 很快我们到了张先生家,是自家造的那种平房,四四方方,红空心砖和水泥砌成,远远看去灰溜溜一块儿。这块地方的人多数都是自己地皮上盖得小房子,虽说没什么设计感,但胜在住得舒服。 我们进屋的时候那孩子正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睁着眼面对着电视机,像是在目不转睛看片子。但奇怪的是,电视机根本没有开。 这情景是让人有些毛骨悚然,张先生夫妇看了看孩子,向我们投来求救的目光,我拍拍他们示意他们别着急,我们可以处理。 朋友走过去,将孩子的身子扳向自己,孩子就这么由着,仿佛一点自主意识都没有。 他喊我过去,张先生夫妻自然是跟在我后头。等我们凑近,他轻轻把孩子的下巴往上抬,让他保持一个微微仰面的动作,然后指着他左边一条眉毛叫我们看,我们三人都看不出,倒是站在后头的胡大伯说:“这孩子眉毛中有三根竖起来的,是啊,我先前怎么没想到。” 朋友颔首道:“孩子并无大碍,但是长时间看见那些东西会容易受惊,小孩子七魂六魄本就不牢固,一受惊就容易丢魂。”接下去他让孩子的妈妈用之前谷高平母亲给他喊魂的方法连续做三天,说这样就没问题了。 吴女士一听孩子魂丢了,后面几句话像是没听见似的,眼泪哗哗的,抱着孩子就哭,张先生只好在一边安慰。朋友趁机把胡老伯拉到一边,问:“胡大伯,我来之前听说您懂道,能给我说说您之前做的那个梦吗?” 胡大伯一五一十把自己的梦说给我们听,跟钱卞说的还是不差分毫。我问朋友解决这件事情跟那个梦有没有关系?他说没有,也不告诉我那为啥还要问,继续跟胡大伯聊:“胡大伯您是在哪学的手艺?”我知道手艺算是他们行内话,胡大伯显然懂意思,就给我们草草说了下自己的身世。不曾想,就是他这段话,才给我们接下去处理事件带来了一个重要线索。 胡大伯十几岁的时候就跟着父母搬来了干龙洞,那时候的人家里都穷,孩子老人饿死的事儿都常有发生。胡大伯家在那时候条件算是不错的了,但干龙洞这地方没有土地不能自己耕种,一家三口要吃饭怎么办?胡大伯的爸爸就包了个煤矿,其实就是从煤老板手里承包下一个矿井的意思。 挖煤和监督挖煤都是辛苦又危险的事情,家里人每日担惊受怕,但至少收入还能贴补家用,有时还能有些结余。 像这样承包煤矿,里头的工人都是煤老板给的,不用自己找。胡爸爸有时回来会提到,那些挖煤的里,有残疾人也有低能儿,多数是无家可归的人,被抓来挖煤。胡爸爸心好,不像煤老板,常常给他们带大白米饭,也不会穷凶极恶责骂他们。但就在第四年,胡爸爸的那个矿井瓦斯爆炸,埋了九个人,挣的一点钱几乎全赔光了。 用胡大伯的话来说,他爸简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道那件事之后他爸爸回来说当时他爸正在洞里打瞌睡,可睡着睡着,总觉得有人在推他,起身一看,除了挂着的黄灯泡,还有个来了不久的智障,坐得离自己很远,背对着他。 胡爸爸也是经历颇多的人,当□子不太爽觉得不大对劲,今天恐怕要有问题,刚走到打算出去时,回头一看,那智障正窝在角落里抽叶子烟(用烟叶自己裹的)。 他大惊失色,这还得了!矿井里怎么能用明火,而且,那火的颜色不对,泛蓝色。他吓得大喊,可惜的是已经来不及了,在他才喊出两个字的时候瓦斯就爆炸了。 后来胡爸爸特地找人来看过,还做了法超度那些亡魂,胡大伯本身也对此类事情生了兴趣,故而后来寻了些古籍又拜了个师傅少少学了些。 值得一提的是,最近出事的矿井正巧就是从前胡爸爸包的那个。 朋友听完捏着下巴点头,也不说话,他这模样肯定是有啥想法,他告诉我,我们这一次恐怕要处理的不单单是现在在这间屋里的灵们,还有那个矿井里的东西。否则,这事儿还得出。 作者有话要说:我困死了明天来改作者的话 32矿井(三) 胡大伯看了两眼我,扭头问我朋友:“什么意思?难道那个煤矿井不干净?” 朋友说恐怕是,但还没去看过也不能妄下定论,早先就说过了,干这行越久就越不相信有巧合一说。同一个矿井出了两次事,就算不是干这行的,都会觉得蹊跷。 当天傍晚,我们和胡大伯三人又到菜场重新买了一只大公鸡,生怕再出岔子,买回去后,我们特地等了一宿,第二天亲耳听到它打鸣才放下心。接下来我问是不是按照胡大伯做过的法子再做一遍。 朋友说不对,第一次的失败让整件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不是再重复一遍就能解决的。他给我解释了一下胡大伯的做法。那八碗水饭其实走的就是八门,八门指的是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开门。一般来说,开、休、生三吉门,死、惊、伤三凶门,杜门、景门中平。公鸡辟邪,还必须是打鸣的,那是因为打鸣的公鸡至阳,跟不打鸣的差了不是一个级别。 胡大伯做的那个梦,恐怕就是因为买到了并没有开始打鸣的公鸡,而无法压制阴气,才会有这事,若是不趁早解决,胡大伯估计也得倒霉。 胡大伯在一边听得直点头,看朋友的眼神中也透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之情,我心想这尼玛,他是不是要赶在我之前拜师了啊…… 朋友让孩子爹妈在家陪着孩子,然后叫上胡大伯跟我们一块到煤矿井去。走过去不肖半小时的路程,这一段路十分荒凉,一路来只在途中堪堪见到三人,我跟胡大伯走在前面,朋友拿着罗盘落在了后头。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因为我年轻走得快,于是变成了我走在最前面,胡大伯在中间,朋友跟在最后。我回头喊了声催他们加快脚步,转过头看,前面迎面走来一个大妈。那大妈牵着一条巨大的黑狗,我发誓我还没见过那么大的犬,而且看起来十分凶狠,虽然没有呲牙咧嘴,但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人看,模样吓人。 大妈路过我身边时,问我:“干噶煤井咋走?” 我也没停下脚步,只摇头,说自己也是外地人,并不熟悉,让她去问我后头的胡大伯。她也没继续问我,就跟我岔开了,走了会,我缓下脚步,等胡大伯走上来,便问:“胡大伯,刚刚那大娘问你的干噶煤井是什么地方?” 胡大伯顿时蹙起眉,一脸见鬼地看着我:“什么地方来的大娘?!” 我一愣:“就刚刚从路那头走过来的那个啊,牵着一条很大很大的黑狗!” 胡大伯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但我觉得他的语气应该是在骂人,骂完他朝地上吐了口水,然后用鞋子把口水踩掉。 我傻愣愣看着他,他推了我一把叫我赶紧照着做。 我说这不太好吧,这个随地吐痰……他大力又推了我下道:“什么随地吐痰不吐痰的!快点的!”他表情严肃还有浓重的不安,我也不好再悖逆,只好往地上吐口水。 朋友这时候已经走上来,看到我的动作,先是嫌弃地瞧我一眼,又问我们怎么了。 我告诉他我看见一个牵着大狗的大娘走过去,还向我问路,但胡大伯没看见人,这尼玛我怎么可能看错!?绝对有这么个人!朋友登时也紧锁起眉头道:“我刚刚就走在你们后面,虽然没跟紧但也看得见你们。我也的确没看见什么牵着黑狗的大娘啊。” 这下我完全怔住了,还踩在石头上的脚僵直不动,恐怖的阴冷感像一条蛇一样顺着我的脊梁往上爬,紧紧攫住我的心脏。这么说,小爷连煤矿井都还没走到就悲剧了?我顿时有点哭笑不得起来…… 胡大伯这时突然道:“牵狗的老太婆以前似乎是听过,说是阴间收魂的。” “收魂的不是阴差黑白无常吗?”我问。 他耸耸肩说这阴间的事儿谁见过,只能从老祖宗留下来的故事里寻找蛛丝马迹,由后人来猜测,所以就算有一百个版本那也是很正常的。我觉得他说得有理,但这到底怎么解决? 他俩一直认为这件事应该对我不会产生什么影响,估计只是阴差路过问路而已。 这下我哪里还跟跟他们分开走,一路紧紧跟着,几乎要贴在朋友身上。他踢了我脚让我好好走路,妈的,我骂了声:“小爷才见鬼你咋就这么不通人情呢!?” 他也不管我,还是盯着自个儿手里的罗盘可劲儿瞧。 终于到了出事的煤矿井。真是一片萧索,原本支撑在井口的木头断的断,裂的裂,几乎没有一根好的,许多都被埋在泥土石头下面,露出小半截。整个矿洞已经面目全非,只有几处挖开了几个口子,估计是之前找人用的。 我念了句阿弥陀佛,虽然我没有信仰,但见到这样的场景,又想到埋在下面的九条亡魂,总觉得于心不忍。 朋友没指示我下一步要干嘛,一个人坐在煤矿井原本的正门口,现在只是一堆乱石堆前,看着罗盘不声不响。 良久,他才说:“今晚我们就在这过夜吧。” 我们都没有意见,估摸着他可能今晚就要出手,我赶紧做好心理准备。果然,才入夜,他就开始布置引路现场了。 他用一块黄色的桌布似得东西铺在煤矿井正门口,叫我和胡大伯到洞口两边点上两根香。香底上都用红绳扎着,另一头都是连到朋友手中。 我们搞定后,他起身将红绳固定在周围几块大石头上,最后我发现整根红绳形成了一个圆形,只有两根蜡烛中间留出了一道口子。 还没结束,朋友绑好红绳后,在黄色桌布上画了一个体积很大的敷,接着将其移到圈的正中央。这其实跟他原先将红绳做成“冂”是一样的,至于这一次为什么不需要封口,那是因为他原本就把口设在矿井门口。如果成功将魂请出来,那么它的选择只有两个,一个是待在圈里,一个是回到矿井里,反正不论如何都不能再离开了。 胡大伯几乎要鼓起掌来,直说高!真高! 朋友自然不会与他寒暄,他做完一切后,就坐到旁边等,我估计他在等一天中阴气最足的时段――凌晨三点。 听说十一点之后睡觉就是慢性自杀,但既然没法避免,我就想着要不先补个眠。我跟他们打了招呼就到旁边一个平坦点的地方准备打个瞌睡。这地方空旷安静,天上星星看得清楚真切,耳边除了他俩微不可闻的呼吸声,连虫鸣都没有一声。 我躺下很快便入了梦。 人常说睡觉睡得深睡得好的人是不会做梦的,反而那些睡觉浅的人更容易做梦。我这人睡觉一向沉,雷打不动,但这一觉却很奇怪,已经许久没再做梦的我,竟然梦见了一件奇怪的事。 梦里头我站在朋友布置了红绳圈的位置,面前是煤矿井口,完好无损,木头架子交错纵横,看上去结实牢固,很安全。我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做什么,只听见有几个人在说话,但具体又听不清。很快,有人影从矿井洞口里往外走来。 他们身上脸上双手都是乌七抹黑,年龄并不大,皮肤却粗糙龟裂,但他们在笑,朝我露出充满暖意的笑容,不知为何,我竟觉得比阳光还暖和。 他们走得步子很慢,但不过几秒就到了我面前,其中一个人问我:“你来这干啥?” 我看着他们却没有回答,不知道为什么,我内心似乎有一个声音正在不断呢喃,不断警告我:别回答,别回答。 为什么…… 妈的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群人还在问我:“你来这干啥哟?” 忽然!我猛然觉得左脸一疼,惊醒的同时入目就是朋友的脸。他问我:“你梦见什么了?” 他突然这么一问,我倒急了,反问:“我怎么了?!” “你像是死了,怎么都叫不醒。”胡大伯说。 “大伯你这话说的太不吉利了吧……”我一头冷汗,然后将梦里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们。 听完他俩都沉默了,朋友说我没有回答是正确的,我梦见的不就是在那场灾难中遇难的矿工们吗?“在梦里头,梦见已故之人,不管是不是认识,是不是亲人,他跟你说话,给你东西,你不能作答也不能拿,否则不吉利要出事。” “哦!”他这么一说我才终于想起来,以前家里的人似乎有这么说过。不过那时我对这种话不屑一顾所以没记太牢,所幸刚刚残留的一点记忆救了我一条老命。 我醒的时候已经两点多钟,眼看就要三点,矿井口前的两根蜡烛正缓缓烧着,火光均匀,照亮着附近一圈碎石。 我们靠过去,突然,在一点风也没有的情况下,两根蜡烛同时灭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修改捉虫 字数不会少。 33矿井(四) 朋友脸色霎时大变,三步并两步奔过去,把一张符按在两根蜡烛中间,扭头朝我和胡大伯喊:“快!过来再点上!” 我一看,他这么淡定的人,但凡能让他如此不淡定的绝不会是好事。如此一想,不敢有丝毫懈怠,连忙冲过去。我跟朋友都不抽烟,所以刚刚的打火机用的是胡大伯的。别看胡大伯年纪大了,走起路来毫不含糊,先我一步跑到蜡烛边,蹲□立即开始点。 跟先前一样,周围仍然是一点风没有,可胡大伯几次打着火,还不等伸到蜡烛边,就立马灭了。小爷那时就一个念头:我还真不信邪了。于是将打火机一把夺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平时倒霉多了,这下终于人品爆发,一下就把两根蜡烛都点上了。 “你们谁身上带招阴气的东西了?”朋友一手按着敷,厉声问。 我想了下:“小爷我算不算?” 就在他朝我猛翻白眼之时,胡大伯突然大叫一声:“糟了!”说罢,他从腰后头掏出一根二十余厘米长的木棍,道:“这是我儿子给我买的收缩拐杖,平时长时间走路的时候用,是槐木做的,刚才我一时没想起来!” 朋友让胡大伯把拐杖放在地上,抱起一块大石头将其砸成几段,再聚成一堆,往上面撒了一把红色的粉末,他说是朱砂,朱砂是压邪的好东西。最后又贴了张敷在上面,我那时候背后都被冷汗浸湿了一片,敢情我们身上带着这么个招阴的东西,怪不得刚刚我一路过来那么不顺。 从前有民间用俗谚说“门前一棵槐,不是招宝,就是进财”,借此来讨发财致富的口彩和吉兆。但事实上,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误区,槐木这东西,又称鬼木,五行属阴,种在门口,只能给自己招鬼聚阴。 朋友这一番动作下来,我和胡大伯才堪堪松了口气。 接下去,更怪的事发生了,就在两根蜡烛点亮、槐木贴敷之后,突然起风了。胡大伯举目往天上看,喃喃道:“今晚可不像会起风的天啊。” 我细心感受了下,并不是大风,而是非常轻微柔和的微风,只是风的朝向有点太过于巧合了,是正对着出了事的那口煤矿井。 朋友往矿井口看了眼,低声道:“邪自风起,鬼自风兴。” 呀嗬,小样儿还拽文言,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这么简单两句话也听不懂,好歹也是读了大学的。“我去!”他这话说得我顿时怒火中烧,骂起来,“我当然明白这两句话该怎么解释,我现在问你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要怎么办!” 他往四周看了眼,一抬腿跨进了红绳圈里。这红绳圈是为了困住鬼的,人在里面很危险。平时他从来不会往里钻,我觉得怪了,问他干嘛他也不说,一个人半蹲在里头一个劲掏包。 等他掏出来,我一看,是上次招魂用的那张写满符号的纸。 他问我要了打火机和一枚铜币,蹲在里头点上两根白蜡,开始招魂。我心头一股不安的情绪登时升上来,这里有几个鬼、是什么鬼都不确定,他怎么就开始喊魂了。 不过他既然做了定然是有他的道理,我自是选择相信他。 他用红绳穿过铜币孔,桃木条扎在地里,右手按着铜钱。嘀嘀咕咕一阵后,铜钱开始动了…… “一九五四年,矿井出事时,我正在矿洞里。”朋友突然说,我知道他正在翻译纸上的文字给我们听。 “我在地下。” “我在矿井里。” “我在矿洞口。” “我在这。”朋友口中跳出这最后一句,铜币不动了。 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我觉得莫名其妙,这鬼是不是难道就是那个抽叶子烟的智障?怎么说的话那么奇怪,我问:“这些话怎么连不起来?什么意思?” 朋友眼神不定,想了片刻才说:“它说,它现在在我们旁边。” 我头皮一下炸了起来,分明穿着一件厚外套,但仍是觉得有一双冰冷的手沿着我的脊背往上摸,摸到我的后脖子,下一秒便会狠狠掐住我,让我挣脱不得。回想一下刚才朋友翻译的几句话,一股寒意直冲脑门儿。 胡大伯向后趔趄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他颤声问:“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朋友让我们俩镇定,别自己乱了方寸,刚要撤了东西另寻他法,铜币忽然又动了起来。 “走,快走。”他翻译完,目光与我对视,两人眼中都满是疑惑。 这是什么情况?我眉头紧蹙,心道这完全不合逻辑啊。先前那鬼的语气整个就是在恐吓我们,现在又要我们走?毕竟是从字符里翻译出来的,并不能看出语气。 我觉得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凶狠地呵斥我们离开。而另一种可能,则是对我们的警告,提醒我们赶紧离开这个危险之地。 那第二种可能是不是也说明了,这最后一句话并不是前面那鬼说的?! 朋友对我的猜想不置可否,但看他表情,应该是在思考这个想法。我觉得我猜的很有可能,毕竟这里的罹难者不在少数,它们中有意见相左的也能理解,都是人变的嘛,意见不同很正常。 我们自然不会就这么离开,朋友又问了几个问题,铜币总是动地特别特别慢,而且每次只有寥寥几个字,我们只能从只言片语中去寻找蛛丝马迹。 很快,铜币完全不动了……我们等了很久,终究再也没动过。 朋友把东西收起来,拿起罗盘在四个方位都看了看,他说这里气流较之刚才紊乱了不少,不是好兆头。 我们并没有立即采取行动,而是准备先从刚才得知的信息里看看还有什么可以帮助我们解决这事的东西。 刚才那只鬼告诉我们,这里并不是我们所想的有许多灵,而是只有两个――自己和另一只。另一只是在矿井出事故的时候遇难的,怨气难平,戾气很盛。而每次我们问到它自己是怎么死的,还有它是谁的时候,它就闭口不答了。 朋友此时已经从红绳圈里出来,说:“过了那么长时间没有变成只剩本能毫无记忆的孤魂野鬼,必定有生前的东西在这里,告诉我们事情的这鬼看起来没有恶意。”他朝胡大伯点了点头,“估计就是当时救你爸爸的。” 我恍然大悟,胡大伯说那件事的时候有提到胡大伯的爸爸是感觉有人在推他才会转醒,然后出去,从而逃过一劫的。 ‘一只好鬼。’我默默念了声阿弥陀佛,这应该是我第二次遇见做好事的鬼,估计活着的时候也是个好人,真是可惜。 朋友想得跟我一样,他决定再招魂,这次招魂不是问路,而是以困魂为目的,能引路则引,不行只能打散。这样不野蛮的做法,也是为了保护那只好鬼。 他拿出那只熟悉的烤瓷碗,在地上铺了一层白棉花,我看得一愣一愣,他这包里还真是什么都有。那只碗就放在棉花的中间,然后他到旁边费劲地搬了几块大石头过来,悬空在碗上头,然后突然放手,让大石头垂直掉在碗上。试了多次,碎了好几个碗,终于有一块石头没有将碗打碎。 他告诉我这个法子原本是用来选棺材的,叫做云托碗。以前人选棺材的时候,就会在地上铺上棉花,然后放一只碗,几个人把棺材抬到碗上头,再同时放手,若是碗没有碎,那就表示这口棺是灵棺,躺这口棺的能在老天那讨到饭碗。 现在他用石头来砸是为了找到一块本身就被阴气或者阳气裹着的石头,原本他是没抱多大希望,想要是包里碗都碎光了那就再用其他办法,谁知还真被他找到了。 我问他这块石头能有什么用。 他说招魂啊,本身携带的阴气只能是这里存在着的两只鬼的,但不能确定是哪一个,能解决就先解决。 说完他叫我把大石头搬到红绳圈子的中间,自己拿出一张敷,贴在石头上,重新点上白蜡,具体过程就不说了,以前讲过多次了。过了半分钟,我觉得周身温度骤降,朋友抓了把坟土,往圈里一丢,虽然没有实质,但我知道那里已经有了东西。 朋友问它是谁,它先是沉默不语,然后才告诉我们,他一九五四年死在了这里。我暗道,原来就是刚刚恐吓了我们的那小子。 它说自己来挖煤是为了家里的孩子老婆以及老父母亲,谁知竟会出这样的事情,最后煤老板一点事儿没有,花了点钱,请XX吃了顿饭,一切就烟消云散了。它恨,恨自己就此离开人世,恨再也没法伸出即使已经乌黑的手去拥抱自己的亲人。它恨,若不是这件事,它的老父亲也不会因此气急攻心撒手人寰。恨意在它心中越积越深,越积越沉,最终成了害人的怨念。 它的一番哭诉并没有让我对它产生怜悯,毕竟后来被他害死的九条,也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也有家庭,也有亲人。 朋友没多说什么,开始尝试着为它引路,他的罗盘正放在大石头的前方。就在引路开始的时候,突然“咔嚓”一声,罗盘竟然碎了,原本在红线圈里的那只鬼,登时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我可能会两更!求评论给我给动力!发评论添动力!哇哈哈码字机~! 34矿井(五)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一下愣在当场,罗盘这东西在堪舆术中是必不可少的,它有许多种用法,朋友最多用的是勘探风水,另外它还能镇宅、招财、化煞等。既然能够镇宅化煞那就表示罗盘实际上是有镇邪作用的,如今罗盘一碎,情况自然不言而喻。 朋友反应最迅速,他立即伏在地上开始画另一张敷,语速飞快道:“它还在圈里,快把蜡烛那头给我封起来。” 我跑过去,刚要将红绳相接,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你呢?!”红绳一旦封住,他就等于跟鬼相处一室了,若是出了意外可如何是好? “叫你封你就封!哪那么多废话!?”他大吼。 我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着实被吓到了,同时也不敢违逆生怕真误了大事,只好麻利地打了个结将红绳接了起来。 寂静空旷的荒地,煤炭的气味弥漫在干燥的空气中,一切都叫人不舒服。耳边风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平稳地朝着煤矿井口吹,裹挟着些许灰尘。 我眯缝着眼,好不让灰被吹进眼睛里,故而眼前能视之物变得模糊。我们三人就这样站着不动,虽周遭一片沉寂,但却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我知道没有人是放松的。我刚想跟红圈里的朋友说话,仔细一瞧,他的样子很不对劲。 他正一腿后撤,一手抓着自己另一条胳臂,整个人的重心往后。就像是前头有个人正拽着他的手臂一样。 我急忙朝他大喊几声,可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给出,仍是保持着这与人拉扯的动作。“不好!”我大叫一声,这种情况我是遇见过的!当初在小杨家那收老鬼的时候,我的意识就像是被隔离在外,对周遭一切都看不到听不到!这不就是鬼的手段吗?! 我手忙脚乱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张敷,我的背包里多数都是朋友包里塞不下的东西,其中包括了多张敷,这段时间他一有空就教我怎么画敷用敷,现在算是派上用处了。我找到一张画得最为杂乱的,这张他很少用,因为他的工作是将鬼带上它们该走的路,去该去的地方,而这张敷却是用来打鬼的,就相当于道家的驱鬼黄符,要加上金钵桃木就能直接将鬼打散。 我将敷平置在地面上,把三枚铜钱按在它的正上方和下面两个角上,三角形是最稳定的,所以这样的方位最能稳固敷的效用。那时我分明穿着厚外套,额上汗水却仍像是三伏天时候,疯了似地往下淌,滴进眼中无比涩然。我来不及提手去擦,只赶紧将敷塞进红绳圈里。几乎就在同时,朋友惯性似得唰唰急退两步,像是回过了神,对我道:“屠刀!”我这才想起来,他的刀还在我包中!我赶紧给他丢过去,朋友一把接住,撕掉刀上的封布,一刀下去,避开了敷砍在那块石头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听见一声轻微但尖利的哀鸣,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连风都停了下来。 朋友赶紧从红线圈中跨出来,朝我点点头道:“这鬼有点问题,它怎么会这么排斥离开这里?我得去打个电话。”说着,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周围太过静谧,就算他没有打开扬声器,我还是能从他手中那个小小的机器中听见对方的声音。 他打给了莫三千,将那鬼的死期和地点悉数告知,让她帮忙走个阴。 挂了电话,我们就坐在一旁,胡大伯还有些心有余悸,说:“从前我拜的那个师傅不肯教我太多,只肯传授能让我自保的手艺。恐怕是怕我懂得太多遭遇危险……” 他说完这句话,朋友突然抬头看了我眼,偏不说话,看得我十分莫名,就在这时,莫三千的回电来了。 她说上次走阴的岔子出得太大,到现在她还没完全恢复,所以不敢走得太深,不过她问到的消息估计也够我们用了。这个鬼姓李,生前就住在附近一个村子里,死的时候老婆才给他添了一个儿子不多久。家里添了一个男丁本该是天大的喜事,但矿井这事儿一出,一个家的天都塌了。老父亲受不了打击,没几天就跟着儿子去了。 再加上煤老板用钱堵住了上头的嘴,对于这些遇难者家里就随便打发了点钱,估计连他平日里一顿宴席的数都没到。恐怕这些都是这只鬼怨气难平的原因。 这些跟鬼亲口告诉我们的没有出入,朋友问莫三千有没有问到这鬼的尸骨埋在哪里,莫三千说就在它家里边上的田埂里,而且这鬼还有个亲人在,就是他的儿子。 朋友让我用笔将这个地址记下来,我拿给胡大伯看,胡大伯说离这里不算太远,我们现在去,大概天亮也就到了。 事不宜迟,几人合力把东西收了收,做准备先去找这鬼的埋尸处以及他的儿子。 那鬼死的时候大概也就三十来岁,他儿子如今已是半百之人了,这里就喊他李大伯。一大清早我们把李家的门就敲开了,李大伯听了我们的来意先是愣了半天,这才不确定地问:“你们是说,我父亲的魂一直在出事的那口煤矿井里?而且,还害了在那挖煤的人?” 我说是的,这件事实在不能再拖,不然恐怕会再生事端,所以我们就没瞒着他,上来就将实话说了。这种地方的人本来就比较迷信,见我们能把他爸的事儿说得那么细,也就将信将疑领着我们去了自家田里。 现在全国都已经实施火化,当然包括这里。但从前死了的人因为没条件而直接埋掉的,也没法再挖出来烧了。所以很多乡下田地里竖着的墓碑下面是还是实实在在躺着尸体的。 李家这个坟是在田地的一个角落里,据说还是找了风水先生来看过的,说是风水宝地。朋友和胡大伯听完都是一脸嗤笑,朋友没有接话,胡大伯倒是说:“我看你们是遇到江湖骗子了,还风水宝地呢,就算这是块养尸地你都不晓得。” 朋友这才边走边道:“风水宝地的寻找是要看重要指示物的,即所谓的“内气萌生,外气成形”。一般依照以其地脉的来去和山川“气象”的好歹作依据。一般辨形,也就是寻找龙脉,看山和水。你这里一片平坦没有山脉可言,那就得寻水。人的本性是亲水的。《葬书》也称:‘风水之法,得水为上,藏风次之。’《水龙经》则认为:‘平洋只以水为龙,水绕便是龙身泊,故凡寻龙,须看水来回绕处求之。’这里都不符合,所以绝不是什么风水宝地。” 李大伯半张着嘴听完朋友的话,立马把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开始大师长大师短得喊我们…… 很快,我们走到了李大伯家的坟地,老远望去,只见那块儿竖着几块碑,待再走近,李大伯脸色一变,惊恐道:“怎么只有三块碑了!?” 我道这该我们问你啊,你怎么反倒先问起我们来了。李大伯家中长辈加上那只鬼一共有四个人――父亲母亲以及爷爷奶奶。 那这第四块石碑去哪了?! 就在几人面面相觑之时,胡大伯突然喊了我们一声,他正站在一堆半人高的草堆中,指着地上,我过去一看,上面乱七八糟的泥土灰尘杂草,但隐约可以辨认出“先考”二字。恐怕这就是那鬼的坟了。 朋友瞥了眼李大伯,问:“你多久没来了?” 他尴尬地笑了两声,没有作答,不说我们心里也都清楚,估计是许久没有来打扫上坟了吧。 几人合力将墓碑扛起来,下面是一个坑。胡大伯问:“这坑不会就是你爹的坟吧?”他说话时脸色极其难看,要知道坟不封口,曝尸于外是极大的凶兆。 在我们把周遭的杂草拔掉之后,事实证明胡大伯没有说错,这就是那鬼的坟!恐怕是被野兽黄鼠狼什么的给挖开的。胡大伯冷着脸道:“老李,咱们这为人子为人晚辈的,家里穷没办法,以前无法让长辈们过得好,但至少在他们百年归老之后,能把他们的墓打扫干净吧?拔掉点草,清明烧点纸也花不了你多少时间。” 李大伯此时已是语塞,只好点头听着。我补充道:“先人的坟变成这样,对后代也是不吉利的,我看你找个时间来把这几个坟好好修一修吧。”对后人不吉利这几个字一出,他哪里还敢不从,赶紧答应下来,看模样,恨不得现在就去找人来修个几个豪华大坟。 朋友让我们闪开,自己拿出一个小瓶子抓了把坟头上的土,我凑过去,低声道:“你小子这太抠门了,见着坟土没命似的,要拿你也悄悄拿啊,人家儿子在呢,你这么明目张胆的不太好吧。” “……”他摇摇头道:“不是作平常用的坟土,鬼自己坟头上的土对它的压制力可是成倍的。”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第一更~半夜还有一更。 35矿井(六) 李大伯看着朋友的动作,突然急声问道:“等下你们不会是要烧了我爹的尸骨吧?!”我一头黑线,这大伯年纪不小,难不成还看那什么美剧? 朋友说不会烧他爹尸骨,但要他跟我们走一趟。李大伯顿时松了口气,念叨着不烧他爹就好……不烧他爹就好…… 这一番下来,我们要再回到矿井口的话肯定已经临近中午。大中午的,那附近偶尔会有人走过,而且阳气过旺,不是招魂的好时机,一行人就决定先吃顿饭,然后等到晚上再去。 等待的时间最是难熬,我特意吃饭吃得贼慢,随后又与朋友研究了下几张敷的用法,我觉得他今天对我的态度有个七百二十度大转变,他肯定万万没想到有一日竟然是我救了他一条小命! 李大伯小胡大伯十几岁,理论上该喊一声大哥。我跟朋友都是小辈不便多说,所以我们的话都让胡大伯去说了,足足一下午,先是数了李大伯的不是,然后催促他好好修坟,以后也要常去看望亲人等等,一下午将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好多遍,虽然我们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但这些话我真心希望李大伯能够听进去。 终于快要入夜了,夕阳西沉,半边天的云朵都像是被泼了颜料,从里头透出来的殷红。三三俩俩只归巢寒鸦翙翙自天边,它们时而发出凄惨的嘶鸣,配上深秋初冬光秃秃的田地,莫名觉得悲凉。 我们重新往煤矿井那边走去,今夜起了风,各个都下意识蜷着身子,把领子往上拉遮住裸/露在外的脖子。我放慢脚步走到朋友身边问:“一会你有把握给那鬼带路吗?” 他摇头说没有。 他虽这样说,不过我并不担心,似乎每一次他都会告诉我他没把握,但事实上最后的结果还都算得上完满。我觉得他这种态度就像以前读书的时候,那些考试前喊着自己没有看书要完蛋,结果考了全班第一的学霸。除了有些令人发指之外,至少够靠谱。 李大伯知道我们此行要做什么,有点惴惴不安,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对于要见自己几乎从没见过的老爹而感到激动。我稍稍安慰了他下,告诉他我们叫他来也不是让他看戏的,一会喊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一一应下,却欲言又止,我示意他说,他思考了会才问:“那我爹的鬼会不会伤害我?”我心道这老小子还真怕死,我推了推朋友,让他来解答,他说这事不能确定,不过看情况他爹的鬼魂没有失去生前的记忆,应该说不会伤他。 李大伯又问:“这个还有失不失去生前记忆的说法啊?” 朋友有些不耐烦地撇撇嘴,在我记忆里,他似乎已经给我也好,给委托人也好,解释了不下数十遍,现在他又得再说一次:“一般人死后,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去该去的地方而留在世间,那么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它就会失去为人的记忆,从而变成孤魂野鬼。一般孤魂野鬼不会害人,要是有强大的恨意怨念就保不准了。还有一种是能够保留记忆的,那就必须有沾有他本身的气的生前物品在附近,而且它要对于这个东西有强大的执念。不过这种灵就只能在这个物品附近活动了,不能走远。” 李大伯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跟来时差不多,花了一个半小时我们就到了目的地。几人都是警惕地四处张望,唯恐一个扭头就有个青面獠牙的脸出现在自己身后。 最为淡定的还是我朋友,他又一个人飞快地蹦到了煤矿井口。这一次他没有用红绳,而是拿了四个秤砣似的铁块。我认出就是上次在戎老六家见过的,他是想将鬼引出来后以坟土和铁块同时镇住它,看来这次要下狠手了,势必一次将鬼引出来给其带路。 他将敷放在地上,四个角都压好铁块,然后在中央放了一块桃木枝。点了白蜡就开始喊,喊一声,他就用桃木往半空中抽打一下,喊第二声,再抽一次,连续做了五回才将桃木枝放回敷上。他朝我们看了眼,然后掏出之前装了鬼坟头上土的小瓶子,全部撒在敷上,我看见那层土上有几处不自然的凹陷,这些凹陷越来越多,最终变成了一只脚印。 朋友朝我们挥了挥手,我一下就明白他是在喊李大伯。我连忙推了推李大伯,喊他赶紧过去,他踌躇了会儿才走到朋友身边。 朋友告诉他,他的父亲正在这里,让他跟它说说话,劝它离开这里,不要再心存怨念,是时候往生了。 可能那一刻悲上心头,李大伯竟流出泪来,他哭着与看不见的父亲说话,我听出来他也是个可怜人,家中的爷爷奶奶和母亲也走得早,他孤苦无依了许久才建了自己的家庭,想来是挺艰难的。他哭诉了会儿,便求那鬼别再害人,也别再怨念那些已经不存在的东西了,就算是该恨的那个煤老板,也已经死了,好好去吧,去投胎。 敷上坟土显现出的脚印时不时在变动,但整体并无多大的动静。我想李大伯这一番话不乏情真意切,看自己儿子这样劝自己,估计它也该放下心去了。 正在我大松一口气的时候,敷左上角的一个铁块突然往后栽倒了。 朋友急道一声不妙,立即拿出一个小碗将倒下的铁块罩住,同时厉声道:“今日我来此好心为你带路,还让你父子能够说上话。我也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若你还不悔改,就别怪我将你打散!” 他这话赤/裸裸的威胁,但也意外的有用,之后那鬼的确再没反抗。李大伯见势如此,已是老泪纵横,自己自小没有父亲,受人白眼不是一星半点。谁能料到这辈子唯一和父亲说上话的情势竟是如此。他嚎啕起来,边哭边劝,朋友则在一边不断尝试着为其带路。 期间周围的风显现得十分怪异,时大时小,时急时缓。拖了大致有半个时辰,朋友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动,他起身朝我走来,道:“它走了。” 我和胡大伯几乎同时大叹了一口气,以前我觉得凶险的情况最吓人,但事实上现在我发觉,这种不惊悚,但却对于接下去可能发生的事毫无头绪的情况最是磨人了。幸好那只鬼最后选择了离开,而不是跟我们拼个你死我活。 我赶紧跑过去收拾东西,然后将李大伯扶起来,朋友喊住我:“别急,这里还有个灵。”是啊!我这才想起来,那个警告我们离开的好鬼。 能看出朋友已经累得不行,我问他能不能让我试试喊魂,我学了个半吊子没有实践就总结不出经验,总结不出经验就永远是纸上谈兵只会说不会做……他打断了我的废话,果断地同意了。 虽然是让我操盘,但他还是不放心地站在我旁边,生怕出个差池,他也好立马补救。我感觉现在我就像在学驾照,教练坐在旁边看着,接下来是科目二,紧张得我左心口噗通噗通作响。 我学着朋友的样子点起白蜡,脑海里重复着他所说过的每一个步骤每一句话,终于一阵轻微的风从我耳边掠过,我知道它来了。我小心翼翼往敷上撒坟土,然后尝试着为它带路,但用尽了朋友教的几种法子,它就是不肯走,跟先前那个不同,它是既不走也不反抗。就像一个正在看电视的人,你叫他,他只是转过来朝你做个“嘘”的手势,然后转回去继续看。 我问它为什么不愿意走,它告诉我它其实并不是这里的挖煤工,而是其中一个挖煤工的母亲,它儿子很久以前也在这里的一起事故中殉难,她思子心切,与李大伯的爷爷一样,几天的功夫身子就垮了。就在去世最后一天,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是一个人走了两里地,到了儿子罹难之处,感觉到儿子的气息才断的气。 我告诉它它儿子早已走了,它没有留在这的理由了。它沉寂了下去,这样的沉默我自诩见了多次,但它接下去的话却仍让我心头一动,它说这个煤矿井迟早还会再开,它要在这里呆着,希望能帮助其他人,救他们一命,免得他们家中老母与自己一样受这样的打击。 在场的人个个面面相觑,我一时不知该如何说,朋友让我告诉它,他会在这里下咒,埋下符包,这样矿井就不会再出事故。而且,它在这里呆着,事实上对它自己和人都没有好处。人在有阴气的地方呆久了就会消减寿命和运道。 那鬼想了很久,终于答应让我们给它带路…… 朋友果然如他自己所答应的,在矿井后头一个隐秘的地方埋下一个符咒包,我问他是不是这样就能保这里平安。他摇头说这个地方常年有鬼,阴气久存,符咒包只能一定作用改变这里的气运,煤矿井能不能平安,这不是我们所能左右的。 回那孩子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同样是在灾难中失去最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一个心存怨念数十年甚至为了报复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而不惜伤害无辜,一个却满心只想着留在这里能救后人。 我觉得答案是不言而喻的,可却又太难解释了。朋友他们许是都正在思考这件事,一个个沉默不语,只埋头赶路。 走了很久,胡大伯突然压着声问:“你们说,人到底是不是最自私的?” 朋友抬眼看了看他,又垂下眼。我道:“人自然是最自私的。可以自私于为自己的利益,也可以自私于自己那根本不知是否正确的想法。前者是煤老板那种没心肺的人,后者是这次遇见的两只鬼。第一个自私于自己的怨念,不惜害人。第二个自私于自己的想法,觉得自己可以救人而不愿往生,但其实人死后魂留世间,并不符合自然的规律。所以他们都是自私的。” 说到最后我觉得自己可能有点语无伦次了,所幸胡大伯听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喃喃道了声:“罢了,我去想这些做什么,反正人自私这事儿也是改不掉的。” 我笑笑,觉得他这句话可比我说的一大堆有理得多。 回到了那孩子家,我们一进门,那孩子屁颠屁颠跑过来给我们打招呼,除了脸色有点白之外,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孩子的父母对我们千恩万谢,朋友让他们别急着道谢,事情还没解决。 随后,他让我把从煤矿井那用云托碗找到的两块石头放在门前,然后重新倒八碗水饭,按照胡大伯的做法半步就搬了一次。 接着就等第四天早晨看孩子的情况如何了。 一夜无话,孩子大早就醒了,那时我们正在院子里吃早点,他跑过来一一打了招呼,然后朝大门愣愣看着。 孩子妈妈问他在看什么,他说:“那些叔叔伯伯走了,他们还叫我好好读书,以后不要去挖煤。”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说我这人就是说话算话。。已经一点半了。。。晚安大家! 36走神(一) 离开贵州后,我们休息了有一个多月。直到一大妈打进电话,我才从绵软的床上爬起来,那时莫名有股兴奋,想着终于有机会松松筋骨了。大妈在电话里一直哭,我安慰她几句她便像是好受些情绪稍稍平复,没过会儿又想到了伤心事,重新抽泣起来,我非常艰难地从她断断续续的声音里辨别出了信息,然后再转述给朋友。 事情是这样的,这个大妈姓刘,膝下有一个女儿,叫张翠珊,当然她没有孙子叫张无忌。 张翠珊今年二十有七,从大学时候就谈着一个男朋友,到现今已有七年之久。双方虽还未提及,但事实上已经到了论及婚假的阶段。双方家里也就当是事情就这样敲定了,连房子都已经付了首付,小情侣二人一起还起了贷款,要做的只是等着共同步入婚姻殿堂。也不知道是不是没躲过七年之痒的诅咒,今年上半年男方竟然提出了分手。 “理由呢?”朋友问我。 “说是性格不合。” 语音刚落,朋友忽然冷哼一声,我问他哼什么呢?他一副情场高手的模样,道:“男人跟女人分手的理解左不过那么几句。性格不合,性格不合七年了才发现?之前都死了啊?”我觉得他说的非常有理,瞧不出,他竟然还有这样的觉悟,不过他看起来很愤慨,我一度以为他也曾被男朋友提出过分手。 他自然不知道我在腹诽些什么,让我继续说。 小姑娘从大学时期起就跟这个名叫勾坚的男人在一起,青春几乎全都花在他身上了。乍一听这消息,当时就愣了,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说分手就分手了? 不过这姑娘也是个心性高的,说什么也不会死拽着男人不放手。听说有一句话,女人说上百次分手也未必会当真,但如果男人提出,那就是必行的了。那姑娘当时笑笑,也没问为什么,就答应了。临了,还祝他以后过得好。 朋友点着头,问我那这事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说有,就将刘大妈后面的话一股脑讲了出来。 据刘大妈回忆,就在女儿分手的前段时间。 一个工作日的早上,张翠珊大清早就起床出门去上班,那时候正好是秋雨时节,多日来细雨绵连,这一天也是,雨势不大却细细密密,看出去,整片的雾蒙蒙,像是笼罩着一层轻纱。 跟家人打了声招呼,翠珊就拿着早点走了。他们家住的是一般的老式居民楼,下了楼往小区门口去必须经过一条隐僻的小路,两边种满了绿色灌木,夏天是个乘凉的好去处,但天一凉,就未免每每让人路过都起一身鸡皮疙瘩。 平时路过这里的时候很少很少会遇见人,一则太早,这小区从前是教师楼,住的都是退休老教师,不会那么早出来。一则就是这里太偏,除了他们这栋楼,其他楼里的邻居不太可能路过。 偏偏这一天,经过小路的时候,见路中间站着个女人。低着头,双手也似无力地垂着,穿一身淡色的衣裤,也不撑伞,站在小路一边,半只脚已经踏进了灌木丛。 张翠珊平日里也不是个好事的人,又觉得那女人看起来眼生就不准备与其打招呼,叼着早饭想着就直接走过去得了。谁知就在路过那女人面前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叫住了翠珊,问:“姑娘,八里庄怎么走?” 翠珊就停下步子想给她说,再下意识抬手一看表,自己上班时间倒是还算充裕,再转念一想,八里庄跟自己上班的方向一致,连公交车都是同一辆,就让那女人跟自己一块儿走,自己带她去坐车,一辆直达。 去公交车站的路上,那女人也不是个闷葫芦,跟翠珊有话说。可奇怪的是,一上车,边上人多起来了,这女人就不说话了。要知道现在还有很多农村里长大的女人,在人前很羞涩,开始翠珊就当她是害羞,也不好多问,就闭口不言,等到了地方,提醒了她一声到了,结果那女人都不道声谢,转身就默默下了车。 翠珊那时候心里挺憋屈的,这人家帮了你忙,一句谢谢总不见得那么难说吧。不是说她心眼小,但这种事儿是人遇见了总觉得有点膈应,所以那一整天,翠珊都像是吃了只苍蝇似的难受。 阴雨天气本就让人心情低沉,这样一来,一天就在工作中浑浑噩噩过去了。晚上回到家,翠珊就将这事给她妈,也就是刘大妈说了说。那时候正在吃饭,刘大妈一听,脸色立马就变了,把碗筷一撂,拉着翠珊到门口,喊自家老头子拿了一小叠报纸出来,在门口点着。 翠珊和老头子都觉得纳闷,这突然咋咋呼呼干啥呢?刘大妈以前是听人说过这种事,所以一听女儿的话就觉得不对劲,赶紧说叫她从火堆上跨过去,然后把衣服脱下来烧了,这还不算,刘大妈还急急忙忙到房里去将翠珊早先脱在房间里的名牌外套也拿出来,往火堆里一丢,也一道烧了。 翠珊回到房中将身上的衣物脱了精光换了睡衣才出来,看着门口已经烧得半人高的火苗当时就吓傻了。 后来几天刘大妈就一直嘱咐她不要出门,为了这事,还特地在公司请了假。幸好几天下来没有事情发生,但很快还是出事了,就是他们分手那日。 勾坚一大早打了电话给翠珊,约她出去见面,说有事儿要跟她讲。在家里窝了几日的小姑娘满心欢喜就去了,谁曾想这个跟自己恋爱那么多年,已经一起在还贷了的男人竟会给自己带来如此一个“好消息”。 “我们分手吧。”他说,“我想了很久,我们性格不合。” 小姑娘当时怔了怔,但很快回过神,几乎是强忍着心头涌上来的一股酸楚,挤出一丝微笑说:“好。” 勾坚看她一副没关系的坚强模样,就当没事了,借口说一会还要上班,早早走了,连账单也没付,最后还是翠珊结的。 付了账出来,平时很少看电视剧的翠珊突然发现,那些电视剧里分手情节,除开撕心裂肺的嘶吼,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原来是真的。 与前几日相同的秋雨绵绵,路上行人都撑着伞,紧紧拽住立起来的领子,缩着脖子行色匆匆埋头赶路。红尘世间,几乎每一秒,也许每半秒都有一个人经历着与她此时相同的感受。沧海一粟,她自觉自己那么渺小,她多想自己能就此渺小下去,渺小成单细胞动物,没有痛苦的感觉。 有时人在极度抑郁或是没有目标的情况下,就会仿佛失去意志一样没有头绪乱走。不知不觉,张翠珊竟走到了一幢大楼下头——是勾坚的公司。 这一次,不会再有个男人走下来将她抱在怀里,轻吻她的额头,问她冷不冷了,以后都不会再有了。她这样想着,心里酸楚更甚,可偏偏,就是流不出一滴眼泪。 那一刻,有一个消极到极点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只这小小一点,便促使着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突然,耳边一声巨响:“砰——!” 那声音太过响,将她吓得连连倒退了几步,那时候她才突然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勾坚公司楼下的马路中间!刚刚那声巨响是一起交通事故引起的,而这起交通事故就发生在她不远处百米!她顿时呆住了,她连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都记不起来了,又被眼前血腥一幕吓到,险些昏厥过去。 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自己回的家,反正到家就不对劲了,这姑娘像是丢了魂,每天目光呆滞坐在家里什么也不干,就这么坐着。刘大妈看女儿这样担心疯了,带着去看遍了名医都说身体没问题就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有个住在附近的老人就告诉她,喊她来找我们这种人,许可以解决。 所以几经辗转,刘大妈终于寻到了小爷和小爷的蠢朋友。 朋友听完这事,说张翠珊不是像丢了魂,这症状完全就是丢了魂,得帮她把魂喊回来。 第二天我们就起程到了刘大妈家,一进客厅,只见有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坐在里头,看样子也是客人。还不等主人家说话,他一见着朋友就立即起身打招呼,朋友也回应了,看来这两人是认识的,还挺熟络。后来我才知道,这男人就是朋友喊来的,他跟莫三千一样,是个黄道仙。 朋友告诉我,这一次事情不会太难解决,所以没必要麻烦莫三千,只需要找个靠谱的黄道仙探阴就可以。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给张翠珊叫魂。 朋友让姑娘爸妈把她绑在床上,期间她一直瞪着眼直视前方,任人摆布,躺下后就盯着天花板,模样实在有点瘆人。 绑好后,朋友让姑娘的父母出去,又叫我用针扎开她的两只大脚趾,沾脚趾上的血点额头、人中和两只手掌。人的魂从头上先离开,最后是脚,回来时却是脚先到,然后是身体。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因为如果找不到自己的气息,那魂就没法回到身体里,所以我们用脚上的血沾在她身体其他各处,帮助魂魄归位。 点完血后,朋友拿一个装满水的瓷碗,在翠珊头上晃悠两下,把一根竹筷子竖在碗里。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手法,看似随意的一放,那筷子竟然立在了碗里头。接着他用筷子蘸水点在其脑门上,最后叫我拍三下手,就说没事了。 “这次这么简单?”我将信将疑。 朋友反问道:“那你还想怎么样哦?” 我被他问地噎了回去,跟着他回到大厅,大厅的桌面上放着蜡烛、黄符、阴鼎、两根手指粗的长香等等东西。胡子拉碴男人这边估计也已经搞定,他正襟危坐,正在均匀呼吸,片刻后道:“你们家这闺女命硬,这次的事情,是有人替她死了,魂喊回来就没事了,以后注意些就好。” 刘大妈对我们万分感激,硬是要留我们吃饭,拗不过她,三个人就留下来准备蹭一顿。 席间我突然想到黄大仙的话,就随口一问刘大妈,可知道那个遇难的是谁? 刘大妈神色顿时黯淡下来,声音也沉了沉:“哎,说起来真是造孽啊,你们说哪有那么巧的事儿,车祸出事的,正是我女儿的男朋友,我将来的女婿啊……” 第36章 怨灵(一) 2006年5月 我和朋友正坐在飞往大马的经济舱里。其实早一个星期我们就该出发了,因为需要办签证,所以就耽搁了几天。前些日子跟钱卞联系,他一听我们要去马来西亚神搓搓地问:“是不是大马那边同性也能结婚了?”我还没说话,朋友抢过开着扬声器的手机劈头盖脸就骂了过去:“你他妈脑子是不是有坑啊!?”然后挂了。 我觉得朋友有点反应过度,钱卞不过是开个玩笑,他这样倒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说来也怪,这几天他都阴着脸,不知道是被钱卞的话影响了心情,还是有其他原因。他坐在外座,我在里头,此时他正侧着脑袋打瞌睡。一位黑丝空姐走过来,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这妹子长得还真不错,两条腿又细又长。她俯□凑到朋友耳边轻轻问:“先生,需要毯子吗?” 朋友睡眼惺忪醒来朝那空姐瞧了眼,我看到那姑娘脸色一红,妈的,我心里暗骂这小子就知道祸害女人。空姐又羞涩地问了声要不要毯子,奇怪了,平时温文尔雅的朋友此刻皱着眉头,当即冷声拒绝了。 等空姐走开,我悄声问:“你怎么了?更年期到了?” 他也好像察觉到自己态度的问题,垂着头紧闭着眼,用食指和大拇指来回捏着眉间,道:“不是,睡醒了起床气而已。” “……”他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深究,虽然我很为那个美女空姐抱不平。我想起了刚才上飞机前他对我说的话,便问,“你不是说上了飞机给我讲事情吗?” “哦。”他淡淡应了声,撑着椅子将身体往上移了移,等坐好了才说:“这次的委托人是马来西亚的华人,只不过现在长居国内,不久前他家里人打电话来告诉他家里出了诡异的事,所以他就找了我们去解决。到目前为止我知道的情况也不算完全。” 我疑惑:“不完全你怎么就决定去了,平时你不是要确定了是我们的事儿才会动身吗?而且还是在大马。” “你知道不知道WAT BUPPHARAM THAI BUDDHIST TEMPLE?”朋友反问我。 “什么?”我侧了侧头把耳朵往他那凑,同时眯缝着眼以表示我听不太懂他说的这一大串洋文。 他也没跟我继续拽毛子话,解释道:“是大马一座泰国庙。传说非常灵验,有去那里求愿的一旦得到承诺就一定会实现。” 我打断他,问:“承诺?什么承诺?谁给的承诺?我第一次听说去庙里求愿还有承诺一说。” “我只是形容,你听我把话说完就懂了。那座泰国庙里有一尊佛像,作用就跟驳杯相似,你知道驳杯吧?”我摇头,他无奈给我普及常识,“我说了你肯定就知道是什么了,一般驳杯就是用老竹的根茎部分做的,切取二至五寸长,头尾细中间粗,对半切开,竹节越多越好。轻轻掷地有声,清脆的响音为佳。传统的驳杯一般五寸长,引其五方五寸土地长出之意,节多内实喻求签人节义分明、心诚意实。” “哦!”我恍然大悟,他一说老竹的根茎一切二我就知道了,后面一堆几乎没听,“就是在电视里看见的两个半圆形的东西往地上丢,然后看它们摔成啥样来占卜吧?” 朋友沉吟了会,说:“你这么说也没错……驳杯一般分成三种,阳杯、阴杯和信杯,现在许多的寺庙里都用驳杯占卜,而WAT BUPPHARAM THAI BUDDHIST TEMPLE却不同,那里是依靠我先前说到的那尊佛像。占卜的时候需要向佛像发问,比如我这样,‘如果叶宗是个蠢货,请让我把你抬起来,如果他不是蠢货,那就不要抬起来。’问完了就可以去抱佛像了,如果这时候我把佛像抱起来了,那就表示你是蠢货。” “草,你才是蠢货!”我怒道,我知晓他是玩笑话也没当真,骂完便问:“这跟委托人家里的事儿有关啊?” “说你蠢还不承认,没关我说了干嘛?”他撇撇嘴,向正好走过的一位空姐要了杯咖啡,然后继续说,“具体来讲,事情是发生在委托人的妹妹身上,他们一家都是华人,早年搬到大马去的,那女孩子的名字我依稀记得应该是叫方轻崖。她哥哥只说是她从小体质就比较引这类东西,就像你一样。奇怪的是最近这段时间有点严重,他们母亲担心,就带她到WAT BUPPHARAM THAI BUDDHIST TEMPLE去占卜许愿。结果不论怎么问,那尊佛像就是稳如磐石地坐在地面上如何都抱不起来。WAT BUPPHARAM THAI BUDDHIST TEMPLE在他们家那里是久负盛名,一看情势竟然是这样,家里大人就怕了,说要找人来看看,于是就找到我了。不过他也没将方轻崖最近遇到如何严重的事情告知,所以还得到了哪里再从当事人口中问问。” 我点头,看了时间估计今晚就能下飞机,想着晚上到那八成也没一个安稳觉可以睡,就问先前那个漂亮姐姐要了条毯子,先睡他个一发。 等我自己醒来,从身旁圆圆的窗户往外看,天已经黑了,星星点点的的灯光在脚下连成无数条银链,纵横交错,绵延往远处,最后与墨黑融在一块儿,身边的朋友仍在睡,那飞机顶上投下淡幽幽的光照在他的侧脸,照得他很是阴郁。小爷这时候也没心情去管他,望着窗外,心情十分激动,我终于也出国了。 飞机降落在吉隆坡国际机场,出了闸口就看见有人举着一张写有小爷大名的牌子,黑白的用宋体打印出来的,真他妈丑,要是让我抱在胸前,后面再放一块标尺,我就一副标准劳改犯的模样了。 那是一个五十左右的老男人,旁边站着一个眼圈发黑,双颊内凹,但一双明目却是水汪汪的姑娘。我跟朋友对视一眼,绝对就是他们没错了,便走过去问是不是来接我们的。果然,一问之下,这个女孩子就是方轻崖。可能是因为小爷太帅了,我发现这姑娘看我们的眼神有好奇,但也夹杂着些微胆怯。 跟着他们上了车,四小时后,我们穿越了从前只在地理书上见过的马六甲,到了PULAU PINANG槟城。原本他们是想直接把我们接到家里住客房,但朋友没有同意,说是还没确定什么情况,家里要真有些什么,陌生人去引起它的波动就不好了。 那么只好在附近就近处寻了个不错的酒店,虽然已经将近凌晨,但方轻崖和她父亲还是随我们一同去了酒店房间,还好我下午补了眠了,不然照这情势下去肯定是要通宵,我必须要骂娘。再转念站在人家的角度想想,这事儿搁谁身上肯定都希望越早解决越好,我也就没多少怨言了。 进了房,四人各自找了位置坐好,也不说废话,那姑娘的父亲上来就急急道:“我女儿被鬼缠着了。” 朋友让他慢慢说,依照我们现在得到的情报,我们只知道他们在WAT BUPPHARAM THAI BUDDHIST TEMPLE发生的事情,而他们为什么要去WAT BUPPHARAM THAI BUDDHIST TEMPLE呢? 事情是这样的,这姑娘从小就招这事儿,但都没出过什么大问题。可自从上了大学就不对劲了,这类事情发生得愈加频繁。一开始到寺庙里问,说是有个冤亲债主(就是找人来报仇或是报恩的)一直跟着她,给她求了道护身符,就再也没看到了。只是偶尔有直觉,比如到了某处就觉得莫名的毛骨悚然和冰冷,常常觉得有一道目光正盯着自己等等。 大学期间,她换寝室后第一天,新室友还没有搬来,她就一人睡在屋子里。半夜里迷迷糊糊半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上方有一块红布在飘,当时脑袋还没清醒,当是窗帘,就没管又睡下了。第二天起来才惊觉新寝室的窗户在床的左边,头顶上根本什么也没有! 这下把她吓坏了,请了假就直奔回家,等新室友都搬进去才回的寝室。接着一连几天都没睡好,一闭眼,脑袋里就是那天看见的红布。 也不知道是不是人多了的缘故,自从那天看见之后,就好像万事无碍了,虽说心里还是害怕,但两个月下来没有一点点怪异的事情发生,就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有时候大白天寝室里没有人她也敢一个人待着了。这天中午,室友们出去吃饭,她一个人留在宿舍复习,跟我一个样,看书看着看着不知怎的就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眼前一幕蓦地将其吓得浑身僵直,想喊,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扼着,死活发不出声,同时她发现自己,竟然动不了了…… “鬼压床啊?”我问。 我看到方轻崖打了个哆嗦,眼中是毫无遮掩的恐惧,她说:“我想是的……” “那你看见什么了?” 她洁白贝齿嵌进菲薄的下唇,颤声道:“我看见……我看见一个红衣服的阿飘立在我面前,狠狠盯着我!我完全不能动,不能喊,闭上眼睁开眼她都在我面前!” 方轻崖父亲看女儿的模样像是要崩溃,立即把她拥入怀里,轻柔地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口,朋友等她平复了心情,才问:“那后来怎么了?” 她猛吸了吸鼻子,道:“后来我男朋友发了条信息来,手机响了,那一刻我就发现我能动了。” “你的铃声是庙里和尚念的经吗?”我看气氛太紧张,就想着缓和一下,于是半玩笑着说。 “不是的。”她立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嘀嘀嘀点了几下递给我们,我一看,这么大一段啥玩意儿啊?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 10/21请假,明天更新,今天的一章周三补上! 我现在来放WAT BUPPHARAM THAI BUDDHIST TEMPLE的照片。 地址我就不放出来了,免广告嫌疑,想知道的读者加qq群问我要吧。群号:193445289 第37章 怨灵(二) 这一大段文字是这样写的: ――愿我无敌意,无危险,愿我无精神的痛苦,愿我无身体的痛苦,愿我保持快乐。愿我的父母亲,我的导师,亲戚和朋友,我的同修,无敌意,无危险,无精神的痛苦,无身体的痛苦,愿他们保持快乐。愿在这寺庙的所有修禅者,无敌意,无危险,无精神的痛苦,无身体的痛苦,愿他们保持快乐。 …… ――愿一切众生,一切活着的众生,一切有形体的众生,一切有人相的众生,一切有身躯的众生,所有雌性的,所有雄性的,所有圣者,所有非圣者,所有天神,所有人类,所有苦道中的众生,无敌意,无危险,无精神的痛苦,无身体的痛苦,愿它们保持快乐。愿一切众生脱离痛苦,愿它们不失去依正当途径所获取的一切,愿它们依照个人所造的因果而受生。 朋友看了两眼,说:“这是《慈经》的片段。” “对。”方轻崖把手机接回去抱在胸口,像是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拽着,可见那日收到了多大的惊吓,“我男朋友是一个非常虔诚的佛教徒,非常巧合在那天那个时候发了这条信息给我。” 朋友象征性地安抚了她下,又问了些细节,便说自己已经差不多了解了,让他们先回去,要不就也开个房,累了一天了不能不休息。待到明日白天,我们再一道去他们家。 方家父女此时大致也稍有困顿,听他如此一说就告辞去楼下开房间去了。等他们一走,我问朋友:“虽然是确定这肯定是归咱们管的事儿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咱们现在是跨国界,大马这边的灵处理起来跟我们那的会不会有区别?要是你平时的手段在这不起作用可怎么办?会不会害我被挂腊肠?” 他垂目思忖片刻才说:“天下万物,不离其宗。我想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既然他这样说我也没啥好担心的,拿着换洗衣物先进了浴室。住过所有的宾馆浴室貌似都是透明的,我听说是为了防止开房一方趁另一方洗澡的时候悄悄偷东西跑路。撇开这安全性能来说,这种设计还真叫人有点尴尬,特别是两个男人同住的时候。 我手指轻轻将水笼头往上一拨,温热的水从花洒中哗啦啦涌了出来,奔波一日,无数股暖流在肌理中一寸寸划过的感觉真是无比爽歪歪!伴着热水的喷涌,一层浓浓的水汽氤氲起来,很快,整个浴室不消须臾便朦朦胧胧,每一块玻璃都像是蒙上了层轻薄细纱。 水声中,我只能听见夹杂在内的浴室外头的细小声音,感觉人类总是这样,面对未知的看不清的东西就要想方设法去弄清楚,否则就会对此深感恐惧。不确定感让我洗澡都静不下心,于是我伸出带着水的手在玻璃墙上来回抹,模模糊糊看出去,只能瞧见电视机中不断变化的画面。我手上动作没停,闭上眼润湿了脸,抹了把肥皂随意搓了几下,刚把泡沫冲干净,睁开眼眼前一幕将我吓得猛退大步,差点撞在身后玻璃门上:“妈的!”我定睛一瞧,这人咋站在我玻璃前,是不是我朋友?这房间里除了他和我,还能有谁?!想着,我怒火中烧,破口大骂,“你他妈站在我玻璃外头干嘛呢?!” 人影一动不动,就紧紧贴在玻璃上面对着我,有一种诡谲的感觉。虽是与我对视,但因为水汽我始终看不清他的脸,就这样过了几秒,他往左边走开了。几乎在同时,朋友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你洗快点成么,洗个澡还在里头瞎唧唧歪歪什么。” 我猛一抖,小伙伴都吓软了,翕张间呛了一鼻子的水,顿时就咳了起来,高声问:“刚刚那不是你啊?!”朋友立马跑过来呼啦一下拉开我的浴室门,丢了件浴袍给我把我扶出去:“你怎么了啊?你刚刚说什么?外面听不清楚。” 我急急问道:“你刚刚是不是站在玻璃外头看我?” “神经病啊。”朋友脸登时板了下来,“你洗澡我看你做什么?”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腿都快软了,糟了,那小爷的**被什么东西看去了! 我把刚刚的事儿给他一说,他说我可能是在太湿热的地方呆久了产生幻觉。我坚决否认,小爷现在见过的鬼没有半百也有十几了,这能分不出吗?见我几近发飙,他大概是有些信了,提醒我赶紧把铜钱带上,下回洗澡也千万不要拿下来,说罢他就掏出罗盘在房里开始转。 我一直坐在一边看着他,许久后,他歪着头道:“这里似乎是有那么一丁点阴气,但是却没有鬼存在。” “是不是走了?”我顿感松了口气。 他说可能是来看看我身材如何,没别的意思。我丢了个拖鞋过去,他才正经道:“可能跟方轻崖的事情有点关系吧,你方才跟她接触过,而且你这人又特别招阴,遇见点儿什么也不足为奇。明天我们去她家就看看就好了,赶紧睡。” 我还要说话,他却不给我机会,兀自进了浴室,出来后一触上床就睡死了。我捏了捏脖子上挂着的铜钱,心道反正有三枚铜钱在估计也没啥问题,这才轻松些,不知不觉便也睡着了。 但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结束,在我睡着后它又进行了续集――那晚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具体内容我稍后再说。 为什么我会说这个梦奇怪? 因为很快,方轻崖也做了个与我一模一样的梦…… …… 外国的月亮没有祖国的圆,但大马的早晨却是比祖国的清净。没了每天从不远处呼啸而过的轻轨,没了门前集卡车的大喇叭声,我觉得我可以继续睡,还能多睡个五分钟左右。 “起来。”我觉得有人在后头捏我的腰,随着他力道一下下加重,我发现原来他是用脚踹的。刚才梦中醒来,脑袋里一片浑噩,但在他的催促下我还是很快梳洗更衣完毕。接下来,我们就要跟方轻崖一起到她家去,会一会那个红衣女鬼。 到了酒店大厅,我看见跟昨天穿着同一套衣服的方轻崖,但她的父亲却不在身边,我问:“你爸爸呢?”她说她父亲公司有点事儿,一大清早天刚亮就赶去公司了,她开车带我们回家就可以了。我说行,那就赶紧走吧。 大马的路况我们都不熟悉,所以就由方轻崖来开车,她这是一辆老车了,外头看起来脏兮兮,坐进去再打量一番,就能确定它的确有些年头了。车上用的还是CD机,方轻崖踩下油门后就顺手点了播放键,现在,正在播放一首民谣。 车上我得知他们家住在巴利布劳旁边,也就是槟榔屿那块地方。那里在国内应该算是郊区,没有繁华街道,所以往那去的路上不免要走行偏僻的道儿以及一些山路。 开了大概有半小时,车子进了一条山道,方轻崖问我们:“你们还要听这曲子吗?不听的话我就换了。” 我说:“原来这口不是你好的啊?” 她说这是她爸爸喜欢的碟,她个人的话更喜欢轻摇滚一点,就是那种没有金属感,还带点温暖的歌曲。说着她伸出手,想拿旁边副驾驶坐垫下的光碟,但可能是怕开车危险,犹豫了几次仍没有真正俯□去拿。我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道:“要不就别换了,凑活着听听得了。” 她沉吟片刻,说:“自从出了那事,我几乎不论走路、睡觉或是开车都得放着歌,这样才能心里安稳点。”我说我能理解,要不我过去帮忙拿吧,她赶紧朝扭头朝我一笑道:“没关系没关系,我自己来就行了,哪里好叫客人动手。” 嘿我心道这姑娘倒是十分懂规矩,不过小爷也不是那种爱计较这种破事儿的人,就说着没关系,抓着前座的靠背将身子往前靠去。估计是我的客套给了她伸手的动力,她见我行动赶忙就侧着俯□去掏光碟。 当时我一心只觉得她这动作就司机来说有点可怕,但我没想到她竟然先我一步尖叫了起来,她手中的方向盘因一时没有把稳,往左边急转过去,混乱中我跟朋友已经在后座被甩成一团。幸好方轻崖动作还算敏捷,在撞上旁边山石之前能及时把住方向盘,不然我们俩大老远来这驱鬼,最后因为交通事故去世,这未免也死得太冤了。 这直面死亡的感觉让我回忆起了第一次见鬼的场景,心脏跳到了喉咙,干涩发疼,我当时真是想骂她,但对方一个女孩儿我也不好这么做,只好愠着怒哑着声问她到底怎么了? 这一问我发现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她目光闪烁,正从后视镜中不断往我们所在的后座看,脸上、眼神中没有丝毫关切与抱歉,而是充斥着深深的恐惧! 作者有话要说:又到猜谜时间了,方姑娘怎么了? 明天双更,大家自备板凳瓜子F5。 顺便再提一下 咱们扣群是:193445289。快来聊天交流增进感♂情,话痨桑坐等各路英雄组队来刷! 再顺便推一位朋友的言情文 第38章 怨灵(三) 她这表情我自然是知道她看见了什么,蓦地也不敢动了,斜着眼缓缓缓缓把头扭过去往后面看。脑海中已经描绘出无数可怕恐怖的镜头,可不曾想事实竟然是后头什么都没有!巨大的落差把我一肚子火勾了起来,我没好气道:“妹子,你这是干嘛?” 山路上是不允许停车的,因为转弯角过多,若是有车停在那,容易出现连环撞击事故,所以方轻崖现在正小心翼翼地把着方向盘继续开,但还是心不在焉,同时仍不断从后视镜里看后座。听我这么语气不善地一问,她脸色僵了僵说:“对,对不起。我刚刚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 “你看见了什么?”朋友突然发话,余惊未定的我这才朝他看过去,他看似十分淡定,刚才差点撞在山上,他竟然都没叫唤一声,现在已经整理好了衣服舒适地靠在皮凳上,何等强大的心理素质…… 小姑娘胆怯地看了我们一眼,才说:“我刚刚俯身下去拿光碟的时候,余光瞥见副驾驶座不远处一个穿红衣服黑色长发的女人正垂着头站在。后来,后来我看见她趴在车后盖那,就是后玻璃窗上。”说着,她又抬头迅速往后瞧了瞧,“现在不见了。” “就是你之前见过的那个阿飘吗?”我问。她重重地点头,捏在方向盘上的一双白皙小手,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她,这姑娘眼睛一圈发红,模样似快要哭出来了。 朋友让她别怕好好开车,我们俩在呢,那鬼干不了什么。显然朋友这句话的作用斐然,方轻崖急急喘了几口终于情绪平复了下去。现在我跟朋友就像是医生,而她得了一种其他人无法医治的怪病,虽然我们还没有开始给她诊治,但医生的这样一句话对病人来说真是莫大的安慰。 虽说如此,但我明显能感觉到她开车没有之前稳当了,我问她要不要换我来开,她这次没有拒绝,估计是刚才差点撞车给吓的,等出了山路,就换我坐上驾驶座,她则到后面给我指路。 常年没开手动挡的车,还真叫我有些紧张,幸好后面的路大多是直行的,偶尔要走的山路也不算难跑,故我的技术还能够应付。约莫又过了三刻钟左右,我们终于到达方轻崖的家。 她家在大马就属于非常常见的房屋,有两层楼,外头是用蓝白瓷砖贴起来的,每一层都能看见几块深色的玻璃窗户,大楼的正前方是一个小院子,周遭有围墙拦起来,进入院子就要经过大门口的一道铁门,整栋楼从外面看起来很安全也很舒适。我们将车停好,就跟着方轻崖一同到里屋去。几节台阶过后,入目就是一扇大门,暗红雕花,厚重沉稳。 推开后我最后跨进去,堪堪跨了一步,我就顿觉不舒服,周身竟猛然一寒,我赶紧急趋几步拉住走在前面的朋友,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有没有感觉这屋子不对劲,我一进来就觉得特别阴冷。”他点点头表示他也有所察觉,这时方轻崖的母亲正端着茶走出来,见我们到了急忙请我们坐下。 我捧着茶喝了几口,觉得胃里暖了起来那股不适感这才消失。朋友已经四下打量过了,他走回来问:“你们这栋房子住了多久了?” 方轻崖母亲想了想说:“没多久,就是我女儿上大学之前我们新买的,以前一直住在老房子里。”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我看见方妈妈提到老房子的时候,方轻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我放下茶杯说我要到外面院子看看,让方轻崖带我去,她没拒绝,起身与我一同出了屋子。 已经临近中午,日头暖洋洋,特别是从阴冷的地方出来,浑身说不出的舒坦。清新的空气充斥鼻腔,几乎能让人忘记,这里发生着这么一件恐怖的事情。 走了几步,我问:“小姑娘,老房子里发生过什么吗?” 她一怔,越过我往身后屋子大门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才开口道:“这件事我本来是不想告诉我妈的,我怕她更紧张……”我说没事,我不会说的,她点头,继续:“老房子是我爷爷那代就住着的了,也就是说我一出生就住在那里。大概是十岁不到的时候,一次我表妹来我家同住,跟我睡一间房。小孩子睡得早,大概才入夜就被大人要求睡下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们就听见一楼大厅很吵闹,就是有好多人在说话聊天的声音。我们就以为是家里来亲戚了,一般家里有亲戚来了,小孩子就不需要睡那么早了。所以我们那时候就特别高兴,想着起来玩儿会。 我们悄悄开门出去挪到楼梯口,老房子的楼梯口是中间有一个平台然后翻折上去的那种。平台上放了一个木头柜子,俩孩子就从二楼慢慢往下挪,等到我们蹑手蹑脚爬下楼梯到了平台上的时候,还能听见楼下好多人说话的声音,那时候年纪小,家里一人多就兴奋,于是我俩就寻思着一会猛地蹦出去,吓楼下的人一跳。 结果,我们大喊着冲下楼,看到一楼情景的时候,两个人都傻了,那下头一片漆黑,根本什么人都没有。” 她说出来可能不会让人感觉到有多恐怖,但半夜里两个孩子遇见这样的情况,没有尿裤子已经很好了。 我拍拍她的肩膀说:“你别担心了,我们一定会帮你的。”她感激地望着我,水汪汪的眼睛那是青涩少女特有的目光,让我想起我逝去的青春。“咳。”我轻咳一声就说我差不多看完了,可以回去了。 我们回到客厅的时候,朋友和方妈妈正在喝茶看电视,我把朋友叫到一边,把我得到的消息告诉他,他说他刚刚在这栋房子里问了路,的确发现有鬼魂的痕迹,但并不是大量的,那老房子里可能是巧合下孤魂野鬼聚集在那,并没有对方轻崖产生什么影响。 我问:“那我们有没有必要去老房子里看一看?”他说可以,老房子里可能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接下来吃完午饭,我们就让方轻崖带我们去她家的老房子。 这边的人不比咱们,我们买一套房子要死要活,他们倒也算得上轻松。方轻崖一家原本搬去了新房是准备将老房借出去赚点租子钱,谁晓得出了这么件事,一家人也顾不上这头,老房子就这样空关着。 到底是有些年头的房子了,老远看去墙壁都是灰突突的,格局跟新房相去不多,四周种了一圈树,绿树成荫。走近一看,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他妈奇怪的,房子周围什么不好种,偏偏种的是一圈老槐树,什么毛病…… 朋友朝我对了个眼色,低声道:“你看到那边的河岸没有,到那里去折几根柳枝回来。”我应了声赶紧往那跑,心里满是惊疑,槐树这东西之前也提到过,是非常招阴的,怪不得她家有那么多鬼开轰趴,就这一圈老树,方圆五里的鬼估计都给招来了。 我折了几条柳枝就往回跑,他们已经进到屋里去了。我跟着进门,果不出所料,这屋子里也是阴冷非常。 我把柳枝交给朋友,他叫我随便放一边去就行了。 紧接着的一下午,朋友都在老房子和外面的槐树那转悠,我和方轻崖就紧跟在他身后。因为老房子暂时没有要租出去的意向,所以有很多还没或者不想搬去新房的东西就堆放在这。一楼除开大厅外还有三个房间。厨房、浴室以及一个小单人间。而二楼则有三间住房,两间里都堆满了东西,只有一间空着,里面的床还在。 等我们把房子每一个角落都瞧了个遍后,已经到了晚饭时间。朋友说今晚我们不走,就住在这里,方轻崖一听,没有反对,我问她住回这空空的老房子里不怕吗?她说:“我遇到那个红衣女人是在搬去新房子之后,其实我一直挺怕那的,但是又没办法……” 其实我想问的是她跟我们两个陌生男人住一块儿不怕吗,既然她没想到这一层我也就不说出来膈应她了。 我的背包里一直放着速食产品,当下没有冰箱没有厨具的,这里偏得更别说外卖了,没旁的法子,只好三个人开始吃泡面。 嗑泡面期间方轻崖说没有搬走的东西里有被褥,今晚我跟朋友睡楼上的大床,她睡一楼的单人间就行了。我们自然没有异议,毕竟是女孩子,这种事情总比我们两个大老爷们想得细致。三个人心里头此时都在想别的,山珍海味在眼前都未必有心思,好死不死还是破泡面。方轻崖形同嚼蜡地迅速吃完,就说要去洗澡。 “这还有水吗?” “有啊。”她说,“不好意思啊我那么着急,不过你们慢慢吃吧别急,我只是必须早点去洗,因为一过晚上六点我就不进洗浴室。” “为什么?”朋友问。 方轻崖左右看了看,忐忑道:“因为一过六点,进到那间浴室,我就觉得有人看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 第39章 怨灵(四) “额……”我听得后脑那一凉,想一想我在家的时候似乎常常凌晨十二点一点的去洗澡,这背后有人看着是什么情况?是只看她呢还是说浴室这种地方总有鬼埋伏着,要是后者那小爷的**是不是已经被看得渣都不剩了…… 见我面色明暗不定,朋友拍了我一下满脸的鄙夷,相处了那么久,恐怕我放个屁他都能问出帅哥味儿,这会儿子大概是猜到我在想些什么。他叫我别胡思乱想的,然后叫方轻崖前头带路,我们到浴室里去给她放点东西让她安心些。 浴室在一楼走道的尽头,三个房间分布在走道的两边,与浴室一边的是单人小间,另一边是厨房,厨房旁边还有个小门,路过时我问方轻崖这是什么,她说是个很小的储物室,打开了其实跟储物柜没区别。到了浴室她就立即去放水,能听见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很快水就从水龙头里潺潺而出。多日没有人居住,这里的水竟然还那么干净,我略微惊讶了一下,想当年我搬进现在这个家的时候,那水叫一个土黄加有异味,真是房比房气死人。 方轻崖放水的时候,朋友就在浴缸四周撒了一圈朱砂。我问他怎么不用坟土,他说:“咱们现在是防鬼,不是困鬼,没必要用坟土。” “瞧你抠成那样!”我笑骂道。方轻崖见我们为她画了个朱砂圈,又得知朱砂是可以放鬼的,对我们十分感激,然后把我们赶出了浴室。 朋友看了眼已经紧闭的大门,估摸着也没多大问题转身就要走,我拉住他的臂膀:“要不我们在这待着?也让小姑娘安心点?昨晚咱们房间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吧,要真出了什么事儿也好第一时间帮忙。” 他斜眼瞥我一道,然后靠在墙上开始闭目养神,虽然他没说话,不过他的行为已经告诉我他同意了。我自然也斜靠在一边,竖着耳朵听着附近的动静。 浴室里不断传来水流那带着似有若无的温度的声音,大致二十分钟左右,水声停了,我估计她也洗好了,就拉着朋友往旁边去点,不然人家小姑娘出来看见我们两个大男人蹲在门口听她洗澡恐怕尴尬都要尴尬死。 就在我们堪堪走出两步的时候,浴室里一声突如其来尖叫把我惊得齐齐一愣! 这一次我反应极快,立马折回去,先前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让方轻崖不要锁门,想不到还真派上用处了,我在朋友之前冲进了浴室,这间浴室面积非常小,所以半小时下来水蒸气已经导致里面一片模糊,我看见一坨白花花的东西倒在地上,心里默念了一句非礼勿视赶紧抓起手边的衣服还是毛巾给她丢过去。 朋友跑进来一看,径直往浴缸边上去,发现朱砂大多被水浸湿了,有一处断出了个缺口,我估计是小姑娘走出浴缸的时候没注意给踩掉了。朋友示意我往他指的方向看,一块角落里的朱砂竟然发黑变小了。我俩在朦朦胧胧中对视一眼,看来这地方果然有问题,不但如此,我还发现果然朦胧产生美,这会儿我觉得他倒有几分形似金城武还是吴彦祖来着。 方轻崖披上衣服一下扑到我怀里,不知是不是吓得神志不清,一边哭一边嘴里不断地在念叨:“别找我,别来找我。” 我犹豫了下,顺势抱住她,学着她爸的样子抚了抚她的头发,轻声道:“没事了,别怕,没事了。”良久,她才镇定下来,但仍靠在我怀里瑟瑟发抖。 朋友问她看见什么了,她把脸上淌着的泪全数抹在了我衣服上,然后才啜泣着答道:“镜子!镜子!……” “镜子?”这间浴室里镜子的位置很特殊,就在门背后,一打开门就将其遮住了大半,所以我跟朋友方才根本没有注意到它。现在方轻崖喊我们看,我便扭过头将目光朝门后面投去,“这什么东西?!”我大声道。 方轻崖立即将头埋得更深,朋友走过去将门关上,这才看了个全面。上面布满了杂乱潦草的笔画,但勉强能看出应该是写了几个字。水蒸气化成水从笔画的脚上淌下来,整面镜子都被蒸气、水渍和乱七八糟的笔画覆盖。已经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了,现在看过的人只有方轻崖,我别扭地让自己嗓音放柔,小心地问:“你看见那上面写了什么了吗?” 她点了点钻在我怀里的头,并没有要抬起来的意思,她说:“我刚洗澡出来,走到镜子前就看见上写了几个字,应该是‘我在这里’。我吓坏了,但是还没穿衣服又不能跑出去,更不好喊你们进来……”说完我感觉她轻微地颤了一下,然后从我怀里退了出去,我估计她是想到了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她的确是没穿衣服…… “我想赶紧穿好衣服离开,又因为心里害怕,就嘴上碎碎念着求它不要来找我,我又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它的事情。就在我刚念叨两句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声音出现了,就在我身后,不!就紧靠在我耳边,说了声‘不行’。”我倒吸了口凉气,这尼玛是恐怖,你想想,你本来舒舒服服洗个澡,出来的时候发现镜子上面不知是谁写了几个字,而且还突然有个声音对你说话! 朋友听完没发表意见,只是叫我把余下的衣服给方轻崖拿上,大家先去外面再说。 我上去想扶她,但她估计是觉得尴尬,一溜烟就跑了出去。我朝朋友无奈地摇摇头,把衣服递给他,让他去给人小姑娘,谁知他一口回绝道:“我没空。” 我心里暗骂这小子还真是不会怜香惜玉的时候,他已经掏出罗盘开始晃了。我三步并两步跑出门,将外衣还给坐在客厅里的方轻崖后,只好拘束地坐在一旁。小爷我除了育人书店老板卖给我的碟以外还没看过真实版的,谁曾想第一次看还不是小爷愿意的,当真是天意弄人…… 苦等了好久,朋友才从浴室里出来,我骂道:“你小子怎么这么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也在里头搓了把澡呢!?” 方轻崖小脸一红,我没空去管她,问:“查到什么了?” 他摇头:“跟白天查到的没什么出入,这整间屋子都有阴气,卫生间自然不例外。今晚我们耗在这里也没用,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先去睡。” 我看方轻崖这样子恐怕今晚也睡不着,刚想问问如何是好,没想到她起身逃也似地跑进了一楼那个单人小间。我担忧地问朋友:“她这样一个人睡没关系吧?要是半夜被索命了,他爹不会怪我,是因为我让她尴尬才导致她落单损命吧?” 朋友知我后半句是玩笑,就直接无视了,他嘲讽我一句:“她一个人有事,那你跟她一块儿去睡?” 我啐了口,他笑道:“别担心了,有事儿我们不是在吗?”奇了怪了,这小子平时都跟别人各个欠他几万块钱似的,今天朝我一个劲笑。我满心狐疑,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我将声音压得极低,问:“你小子从前那我当诱饵引鬼上我身,难道你这次是想让她把鬼引出来了再出手?” 他不置可否,我不乐意了:“这样不太好吧,你没见那姑娘都吓成啥样了!” 朋友淡淡一笑,很快脸色又冷了下去,他问我刚才有没有听见这孩子的父母是做什么的?我说没。 原来她的父亲是一个福利组织的高层,经常会出差到那些贫困的地区或过假期帮忙母亲也是这一块地方的义工。一家人都是做好事儿的,朋友告诉我,但凡做好事,不管是自己还是家里人,都能从中受益。也就是佛门所说的业报,作恶有报,那行善自然也有。 就因为这样,这姑娘被跟了那么久都没有出大事,因为那个鬼暂时动不了她。 “哦,原来是这样。”他这么一说我也放下心来,大老爷们一晚上不洗澡也没事,我俩就背上包去楼上了。 半夜里我怎么都睡不踏实,仿佛下一秒就会听到从一楼传出的尖叫声。朋友倒是睡得沉,轻微的呼吸声此刻成了我能听见的唯一的声音。 我就这样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又想到前一天我洗澡时候发生的事,我现在能够明白从前我朋友对我说过的那句话,他说是我让他不再怀疑自己所做的事情。恐怕我现在跟他那时的感受相同,怀疑自己所做的事。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伸开双臂为他们挡住那些一般人不承认存在的恐怖的东西,到底有没有价值? 有没有价值? ‘当然有……’在我回答了自己这个问题过后,我便沉沉睡着了。 …… “啊!――” 所以说不单单只有女人有第六感,男人的第六感也是非常强烈的。进入睡眠后满心都希望能够安稳地一觉睡到大天亮,可天不遂人愿,夜半时分,那充斥着惊恐的尖叫声,仍是把我们叫醒了! 我们俩就怕出事,所以都是和衣而睡。此时一听见声音,下床穿上鞋就直奔下楼。 我跑在前头,转过几个口后就下到了一楼,等我撞开方轻崖所在房间的门的时候,房间里的情景将我吓了一跳,原本房间里的家具都似乎被换了位置。 而一个红衣服的女人正站在墙角落斜对面,瞪着血红的眼目光怨毒地盯着我,可就一眨眼的功夫,她又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耶~ 刚刚写着写着我家狗突然站起来跑到我身后的窗那到处嗅。。。 第40章 怨灵(五) 方轻崖一见我们两人,连鞋都顾不上穿,跳下床就钻到我们身后,她死死拽着朋友的衣摆一个劲儿的发抖。 我把刚才那一瞬间看见的东西给后到的朋友一说,他点点头从裤袋里掏出一根红绳,叫方轻崖绑在手和脖子上,然后让我们退出去。接着他掏出一袋江米,在房间的地板上以及各个角落里撒。我探着头往里看,发现这些江米很奇怪,有些滚在地上没有任何变化,而有些竟然慢慢变黑。 等他将整个房间洒满,便示意我们看地上变黑的江米的位置,我仔细分辨,发现这些黑色江米的位置就像人类的脚印一样,一块一块,从床边延伸到墙角。 我跟朋友正准备就此事探究一下,方轻崖突然颤声道:“我们能不能先出去……” 我一拍脑袋,刚才见了成熟系女鬼就把身边的少女给丢脑后了。我赶紧回过身扶着她到大厅,将她扶到沙发上,我便去将所有的灯都打开,整幢房子顿时明晃晃。就跟所有的恐怖片里演的似的,人类一遇到恐怖灵异的时候就会去把灯光打到最亮,借此安慰自己,方轻崖自然也不例外,她朝我感激一笑,我也回了个微笑,但心里却莫名升起了个念头――也许处在明亮的地方,反而会更加危险。 我偷眼瞧玻璃窗户,外头是如涂漆般的漆黑,也许现在正有无数鬼趴在上面看着我们……也许…… 这些话我当然不会说出来,唯恐把这个已经受不起惊吓的少女再吓出病来。 朋友说那间房间原本是没有问题的,如果鬼常年在里面那么以这鬼所有的阴气的程度来看,整块地面上的江米多多少少都会变黑,但事实上只有部分变化了。以此我们可以推断出这个女鬼就是一直跟随在方轻崖身边的冤亲债主。 先前我已经听他说过冤亲债主这种东西,是前世有所瓜葛,回来报恩或者报仇的。方轻崖蜷在沙发上,听我问冤亲债主的事,便说:“我们这里有说法,冤亲债主想要报仇就必须拿一块令牌,这样就能够来人间找仇人,但是它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就是灰飞烟灭。” “嗯……”我颔首,其实这些日子就我对这一行的了解来看,其实从前很多从老人口中听到的习俗习惯都是有其存在的理由的。 就拿筷仙人来说,两个人一人拿三根筷子,做成“冂”字形,开口处两端互相抵住,然后就开始问问题,筷子会在没有人为用力的情况下朝内朝外动起来。这其实跟笔仙碟仙是一样的,只是筷子这东西本身是极具正气的竹子做的,所以招出来的东西可能是灵力小或者是较为温和,不会伤害人。 再拿吃饭不能把筷子插在碗里来说,以前小时候我把筷子插在米饭里,就被我外公一顿臭骂,说是不吉利,死人吃饭才这样。事实上就是怕引来正巧路过附近的饥饿野鬼,若是野鬼进来吃了这碗饭,再由人吃,恐怕人就得大病一场。 脑子里飞快转着这几个念头,方轻崖讲的这个说法,就跟我刚才提到的例子一样,民间流传的习俗等等它们可能就是真的。我想了想,问:“如果真是这样,那它到底对你有多大的深仇大恨?宁愿自己灰飞烟灭都要对你缠着不放?” 方轻崖咬着嘴唇将头埋在双膝中,曾经听说过人只有在极度恐慌孤独的情况下才会用这样一个动作,因为这是在母体里的姿势,最有安全感。我轻轻叹了口气,这小姑娘也真够可怜的,十几岁的花样年华,人家女孩子都在外面购物养宠物恋爱,她却在这里跟我们两个大老爷们一起被鬼吓。过了会儿,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害过人啊……” 朋友突然问:“你们这冤亲债主的说法里,有提到被跟的人前世的情况吗?” “什么意思?”方轻崖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都是泪痕。 我道:“你的意思就是说,可能是她上辈子对那女鬼做了什么,所以今生她投胎了,而那个女鬼前来索命的?” 朋友朝我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到现在也没有确切的案例证明前世今生亦或是投胎的存在。”他说完,我俩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了方轻崖。她满脸疑惑,显然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想也是,这问了也是白问,她怎么可能会记得上辈子的事儿。 但是方轻崖接下来说了一件事,让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愣在当场,她说:“我不知道你们说的东西,但是我刚才睡着之后做了个梦。梦结束了的时候我就醒了,别问我为什么会醒,我不知道,就是突然自己睁开了眼睛……” 朋友知道她快要回忆到那些个恐怖画面,提醒她不需要说后面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让她给我们说说做了什么梦。她想了会儿告诉我们说:“我梦见了战争,我站在一个海边,看见不远处的海中有沉船,船的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浮尸,也有为了生存而不算在海面上扑腾的人。周遭是人们的尖叫与嘶吼,是炮弹与枪声,空中呼啸而过的战斗机卷起的风,夹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充斥鼻腔,所有的感觉都非常非常真实!” …… 听完她的话我愣神许久,“叶宗,叶宗?”朋友接连拍了我数次,我才回过神来。 我急忙问方轻崖:“你回想一下,你说的那个海边是不是有一辆军车?被炸得侧翻在地?上面的人死了一大半?” 方轻崖小嘴微张,一下激动,或者说是更加惊恐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也做过这个梦!”我转而对朋友说,“就是那天在酒店里,洗澡遇到鬼的晚上!” 朋友一听,眉头倏然紧锁起来:“一般来说,一个人多次做同一个梦是比较正常,但是很少听说有两个人梦见一模一样的事情。我们有必要查一下你们梦见的这个场景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样才好对症下药。” 我疑惑怎么查?难道再叫莫三千去走阴?但是这一次我们连这个红衣女鬼身上的毛是长是短都不知道,叫人家去走阴不是大海捞针吗?朋友还没说话,方轻崖急急忙忙问:“上网查行不行?” “网络?”网络在06年可以说已经普及了,但多数用于企业公司,还没到每个家庭都有电脑的地步,平时我上网的话也是去网吧,那种硬件破破烂烂周围乌烟瘴气的地方。方轻崖说她家里就有,是考上大学的时候她爷爷买给她的礼物。我们觉得这个靠谱,如果我们梦中的场景是现实存在的,那么我们就能找到解开这个谜团的钥匙。 经过这一堪比惊悚剧的夜晚,饶是再没心没肺,恐怕都睡不着了,于是我们三人只得就坐在客厅里干瞪眼,一齐等待天明的到来,值得一提的是,凌晨时分我又吃了一包泡面。 天蒙蒙亮,所有的东西都像是从黑暗中挣扎出来,精神紧绷了一夜,作为一个生来就是要迎着朝阳奔跑的男人我觉得阳光此刻真是如同母亲慈爱温柔的双手,照亮我的心房。 我伸了个懒腰,正舒服着呢,蓦地感觉下腹一阵绞痛,我暗骂一声:‘不好!’顺势捂住肚子,是不是昨个夜里两包方便面给吃坏了?!我赶紧从沙发上起来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就一路小跑进厕所。这时候大自然的召唤比旁的劳什子玩意儿都重要,一时间,我竟然忘了浴室里昨晚发生过的事情。 一坐下,小爷就如同手握重权的当权者,掀起一阵又一阵的狂风暴雨,不同的是他们在世界版图上,而我在马桶里。 我想起初中时候一次上课期间想上厕所,麻溜飞奔出去,回来时不自觉蹦蹦跳跳被老师瞧见了,那老头也不顾班上还有妹子们,给小爷来了句“无尿一身轻”。现在我觉得他说的真有理,不愧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燃烧自己点亮我们的蜡烛,辛勤的园丁、导游…… 我当下就如其所说,一身轻爽,不禁吐了口气,这肚子疼不是病,但一股一股在里头猛刮的感觉真是要人命。 正要完事儿,耳畔突兀地出现了一个怪声音,非常怪,我的耳朵瞬间立了起来,努力去辨认。果然,过了儿会又来了,我顿时猛吞了口臭气,手忙脚乱要起身,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那是有人用手指按在玻璃上划出来的声音! “来人啊!!小爷见鬼了!来人啊!”我倏地大喊,很快浴室的门一下被人踹开,光从外面哗地一下涌进昏暗的浴室,朋友立在门前,手上拿着一根细长的鞭子,他本就身材高大,如此一看周身跟融着光似的霸气十足。 我一边提裤子一边高声道:“镜子那里!” 他手下动作极快,往门后的镜子处撒了两把土,然后提起手中的鞭子就抽,“pia!”鞭子带着破风声抽在镜子前的半空中,“pia!pia!”又是两下,这三鞭子下去,镜子附近分明啥也没有,此时竟突然发出一声怪叫。 “去外边。”朋友厉声道。 我赶紧往外跑,路过他身旁的时候,才看清,原来他手上拿的不是鞭子,而是昨天进屋前让我去旁边河岸折的杨柳枝。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得好早呢。大家早看早睡 第41章 怨灵(六) 我跟方轻崖埋着头往走廊外面疾走,进到大厅看阳光充裕豁然开朗后才松了口气,朋友跟在我们后面很快走了出来,我问他刚刚偷看我撇条,还有怪叫的是不是红衣女鬼,他说他也不能确定,反正是个鬼就对了。 方轻崖很好奇,一瞬不瞬地盯着朋友手中的杨柳枝,那眼神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那个……你这个柳枝动过什么手脚那么厉害?竟然能把鬼打跑!” 朋友看了看手中的柳条,然后顺手往旁边一丢,道:“什么手脚也没动,柳枝原本就有这效果。”小爷现在的经吓等级不是盖的,刚刚才见了鬼,现在我已经对柳枝条起了好奇心。他以前好像也从没有给我提过,我就让他给我们说说这柳枝到底有什么作用。 他说:“对于杨柳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说它乃承自南海普坨山,那观音大士所携带的,就是那白玉玉净瓶和清净杨柳枝,天下杨柳,皆是出自这清净杨柳枝,故这杨柳有驱邪避鬼之能,用柳条打鬼,每打一下,鬼就矮三寸,所以俗话有说:柳条打鬼,越打越小。” 我听得直点头,就差拿个笔记本记下来了。 他说完一大段话,又想了会儿说:“另一种说法则是说柳树、桑树、槐树、大叶杨以及哭橑称作五鬼。有句老话说:前不栽桑,后不栽柳,当院不栽鬼拍手。鬼拍手指的是杨树,其叶迎风作响,似人拍手故而称之为鬼拍手。桑树的桑字与丧谐音,而柳指父母死后,送殡多用柳枝作哀杖、招魂幡。都是属阴的树木。也就是因为柳树属阴,它才能打到鬼,起到柳枝打鬼矮三寸的效果。” “哇……”方轻崖听得难掩激动,“那我这样的情况是不是应该随身带几根柳枝?” 朋友摇头不语,我笑道:“这估计不太可能,若是柳枝带着就能万事无忧,谁还去庙里添香火钱?”方轻崖听了把头一垂,满脸的失望。 小姑娘就是小姑娘,我心里暗笑。想着,我觉得我们现在有点漫无目的,既然遇到了那鬼,也用柳枝打了它了,那接下去呢?正想问朋友,他倒先开了口:“昨天我说住在这的原因其实就是想看看那个鬼会不会出现,若是出现就拿柳枝抽它两鞭,这样它灵力大减对我们有好处。没想到昨夜里没抽到,反倒是天亮得逞了。现在我们的目的达到了,先回你家去查一下梦见的场景,然后再作打算。” 我觉得有理,偷眼看了看身侧坐着的方轻崖,她脸色变了几变又不说话,恐怕是知道了朋友这贱人拿她当诱饵心里生气,我不动声色叹了口气,真想对她说一句慢慢你就习惯了。 回方家新房的一路上畅行通顺,没有一点怪异的事件,到了她家房子里,那股阴冷的气息仿佛都弱了许多,果然朋友那三鞭子抽下去起了作用。 我们进门时,大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头,背对着我们,瘦如干柴驼背弯腰,雪白的头发十分稀疏,只有顽强的几缕柔弱地躺着,不够也已经是摇摇欲坠的模样。 方轻崖一进门就喊了声:“爷爷!” 那老头扭过头,意料中的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左眼上的一道狰狞的疤,将其慈爱的笑容衬得有些怪异。 我跟朋友向老人打招呼,但他对我们的态度并不好,估计就当我们是骗钱的神棍。罢了,反正我们也没想解释,话不投机半句多就让方轻崖赶紧带我们去查资料。上楼的时候方轻崖给我们道歉,因为她爷爷不信这类事,所以才会对我们那样,我摆摆手表示不在意。 后又围绕她爷爷聊了几句,说着说着就得知她爷爷的生平经历,别说,这老头这辈子过得还挺传奇的。大马本来是归英国统治的,二战时候,被日本占领去了。那段时间,日本人四处抓壮丁,她爷爷就是其中之一。据说那个时期被抓进去的人,只有她爷爷一个人活着回来。 她爷爷回来后告诉他们,日本人把人抓进去之后,就问会不会读书,识不识字?识字的话就把人带到另一处直接杀了,生怕认字的会把消息传达出去。若是回答不认识就会问有什么一技之长。她爷爷那时说自己不会读书只会缝衣服,然后就学了点日文,在里头勉强当了个翻译。 最后回家的时候,简直跟离开前判若两人,瘦骨嶙峋不说,身上全是伤,最为明显的就是左眼那道自上而下的伤疤。 说话间,她已经打开电脑,输入了关键词,电脑屏幕闪烁几下,跳出了许多图片。我们暂时结束了方轻崖爷爷这一话题,耐心仔细地在图片中寻找我们梦中的那个场景。 从来没有那么长时间地对着电脑屏幕,看到后面我几乎已然头晕眼花。我刚想把目光移出去偷个懒,方轻崖突然喊起来:“找到了!就是这个!”我心里头登时一激动,急忙朝她所指的那张照片看,真是奇了怪了!竟然跟我梦中的情境百分百吻合! 我跟朋友对视一眼,我道:“就是这里,竟然一模一样,我可从没去过这地方。” 方轻崖也已经惊呆了,三个人一时间无语相对。“叩叩叩。”房门在这一刻忽然被敲响,我们齐刷刷看过去,原来是方轻崖的爷爷上来了。 我估摸着他是担心孙女跟我们两个神棍在一起不放心才上来看。他走近,本来笑眯眯的表情顿时僵住了,握着拐杖的手颤抖起来,蹒跚的步子突然加快走到我们身边,指着电脑问:“这,你们怎么会看这个?” 我问:“你知道?这是什么?” 他神情复杂,半天才说:“这是日本战争时候的场景啊!” “啊——!” 我还想再问,一声惨叫打断了我们,方轻崖一凛,尖叫道:“是我妈妈!”朋友哗一下从凳子上起来三步并两步往门口跑,我也紧随其后。不料跑在前面的朋友突然停住,我跟着又来不及刹车无奈撞在他后心,发出实实在在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转头看我,而是一个劲在拉什么东西,我凑向前看,他竟然在拽门把手。这是左右移门,根本不存在卡住的问题,一股不安的情绪攀上心头,我们不是被鬼关在里面了吧? “打不开?!”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糟了!我把包都放在楼下了!” 朋友让我闪开,抬脚就要往玻璃上踹,他用的力气极大,可几脚下去别说碎掉了,这玻璃根本没有一丝裂痕。“妈的,我就不信这是防弹的不成?”朋友这时候也怒了,方轻崖妈妈在下面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若是真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遭遇什么不测,我恐怕得怨死自己! 他骂了口又抬脚要踹。我顺着他的方向往玻璃门看,卧槽!这一看不得了,吓得我大叫起来:“等一等!” 朋友被我一下喊愣了,问我干吗,我瞪着眼叫他看玻璃门:“你看这玻璃门上头透着个人脸啊!” 他是急了眼,刚才没细看,被我这么一提,微俯□去瞧,一看还真是,还他妈正朝我们笑呢! 方轻崖这时候也抖抖索索过来了,一看玻璃门上的脸先是一愣,紧接着又哭又喊:“我妈妈!那是我妈妈!” 我打了个冷颤,怎么回事?怎么会是她妈! “哼!”朋友突然冷哼一声,“假的!闭眼!”然后提腿就踢,方轻崖哪肯,一把拦腰将其抱住,哭着喊着不让他踹。 妈的,这下什么情况,我们还被鬼关着呢,这边两人就摔起跤来了。朋友一个大男人方轻崖肯定是拉不住,但被她缠着也不好动,只好由我把方轻崖拉开。方轻崖被我抓着挣脱不得就求朋友不要踢了,会伤到她妈妈,朋友脸色冷到了极致,骂了句却果真没再踹门,而是走过来将我脖子上的铜钱绳一把扯断,勒得我好疼。 他将铜钱并排放在玻璃门下面,从方轻崖写字桌上拿了一支笔,抵在第一枚铜钱上,然后用力一戳,那枚铜钱竟然裂成两半。我一惊,他是怎么办到的?而且钱卞说过这铜钱很值钱的啊…… 他手下动作非常快,把碎了一半的铜钱推进玻璃门下的缝隙里,另一半则放在其余两枚的正中间。接着他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在地上围着两枚半铜钱画了一个敷,一地的鲜红,血淋淋,当时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就在他画完敷的最后一笔的时候,玻璃门发出“咔”的一声,就跟刚才铜钱碎开的声音相同,我急忙过去拉,果然一拉就开了,但门口根本没有人。 朋友起身将咬破的手指含在嘴里,半句话都来不及交代立即往下冲,我自然是跟着,走了两步,我不自觉回头往房间里看了眼,其实我是想看那三枚铜钱的,结果目光一瞥,瞥到了电脑桌旁的露天阳台。 蓦地一个激灵打到头顶,那阳台外面怎么挂着一双脚……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赶得有点急可能会修改,字数只会多不会少 第42章 怨灵(七) 就我这个角度看过去,这双脚应该没有紧贴在外墙上,是悬空着的。说到恐怖的脚我从前也是见过,想起来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那种死灰死灰毫无生气的,令人绝望的颜色…… 不同的是,现在阳台上的那双脚并没有光着,是穿了鞋的。我强压着心头的恐惧继续注视,这两只挂着的脚所穿的鞋引起我的注意,是钩子牌的运动鞋,黑白相间,白色鞋带,脏兮兮的比较旧,左边那只的鞋尖上不知为何磨掉了一大块漆皮。 我心中霎时噔得一下,猛觉得背脊有一股恶寒正在往上窜,就像是一条冰冷的蛇,沿着我的脊梁爬到我的脖颈,死死将我攫住…… 我本能低头往下看,但那股诡异的恐惧已经攀上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骨骼甚至脉络……我可以感觉到脖子变得僵硬无比,就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仿佛要抽走我浑身的气力。 我咬着牙紧握着拳头,目光不断下移,最终落在自己脚尖。 我看到自己脚上穿的一双黑白钩子运动鞋,左脚的鞋尖磨掉了一块漆皮…… “小伙子!小伙子!”我猛一回神,方轻崖的爷爷满脸焦急地拉我,“小伙子你发啥呆呢?!还不下去!” 我并没注意他在说什么,只急忙又朝阳台外看,外头一片风和日丽,除了挂着一个红色的胸罩让我觉得有些刺眼以外竟然毫无异常。这是怎么回事?小爷我又不是神经病,没事就出现幻觉,刚才那双脚我绝对实实在在看见了,就像那天在酒店里浴室玻璃外的那个人。 等……等等……脑海中一个念头电光火石间一闪而过,此时细细回想,我突然想起那天在酒店玻璃外的那个人影没有穿红衣服,而且仿佛是跟我一般身材的男人体型?! 将这两件事一连接在一块儿,就好似一条隐在黑暗中的线索不觉串联了起来,但我仍是理不通,这里头到底有什么猫腻?这想法越难解释,就越让人觉得可怖,我不禁打了个冷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方轻崖爷爷看我不动已经不管我,一个人自顾自拄着拐杖急急忙忙往楼下蹒跚而去。我也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了,赶紧跟了上去。两人到了楼下发现一楼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了,四周安静无比,方轻崖爷爷朝我看了几眼,大厅里本就暗搓搓,再加上他那张被时光镌刻了纹路的脸和左眼上的刀疤,真叫人不免心慌慌。 “他们人呢?”他满脸狐疑与着急。 “不知道。”我倒是不担心,有朋友在肯定出不了什么大事。我让方轻崖她爷爷别急,自己则到墙角的包里抓了一把土,然后去一楼各个角落里查看。这一找,果然让我找到不对劲的地方,厨房的地上倒着一个热水壶,地上一大滩水渍正呼呼冒着大量热气,一看就是才烧好的,恐怕这跟方轻崖妈妈那声尖叫有关。 想着,我又在厨房里寻了一圈,但线索就在这里停住了,其余的东西根本没有任何异样,既然没问题那我就准备出去了。我本是边回头看边往外,等走到门口一扭头,猛地与一个黑影撞个正着。慌乱中定睛一看,原来是刚才不知道去了哪儿的朋友。他头上落了些灰,一手提着屠刀,黑着脸道:“这鬼恐怕是不想等要立马下手了。” 我问:“你不是说柳条打一鞭,它就矮三寸消减灵力的吗?怎么还敢出手?” 朋友抬手将遮住眼睛的额发向边上掳了掳,冷声道:“怨气太重了,一般来说这种鬼我们这行人都不愿意多碰,因为它不报仇是不会罢休的,我们给它造成了威胁,所以它才使尽浑身解数要立马对方家人不利,如果要是我们没有处理好,恐怕也要一起倒霉。” 他这话说得我心里更慌了,一慌之下就想到刚才在阳台上遇见的怪事儿,但我看他脸色不好看,我遇见的那鬼也肯定不是缠着方轻崖的女鬼。我唯恐给他增加负担就想着要不先别给他讲,但一个地方出现两只以上鬼的情况又不是没遇见过,一时间纠结的情绪迅速攀升起来,甚至压过了恐惧。 他看我眼神不定问我怎么了,干嘛贼眉鼠眼的。 “你才贼眉鼠眼,方轻崖她妈妈呢?”被他这么一打岔我也把话憋了回去,若是到时候有关再说也无妨。 他听我一问,眉头又紧蹙起来:“找不到,鞋子还在门口没有穿走,鬼当然也没法掳走她,但我刚刚在整个一楼都找过了,都没找到,肯定是着了道,跑到某个隐蔽的地方去了。” “奇了怪了。”我使劲抓了抓后脑,“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朋友目光凌厉,却是扬了扬唇角,道:“把它揪出来。” 我以为他说的是招魂,他却说不是,还嘲笑说以我的智商是猜不到的,我当然不肯承认,结果我的确没有猜中。 之前有提到过,招魂的话,有可能鬼不愿意出来,这样的话我们就没办法了。但朋友这次的方法很奇怪,也有些恐怖,但以这个法子却可以将其招出来,并且困住。 “你有没有听说过四角游戏?”我俩往大厅边走边说。方轻崖和她爷爷正坐在沙发上,小姑娘都已经哭得几乎要厥过去。 我坐到她身边拍拍她,让她抬头听朋友说话,因为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也需要他俩的帮忙。 朋友说所谓的四角游戏就是在夜半时分,在一个长方形的空白房间内,将所有灯光灭掉,然后在房间的四个角,每个角站一个人,然后面朝墙角,绝对不要向后看。 游戏开始时,其中一个角的人就向另外一个角走去,轻轻拍一下前面那个人的肩膀。接着,被拍的人就按照同样的方法向另外一个角走去(大家走的方向是一致的,都顺时针或都逆时针).然后拍第三个人的肩膀。 以此类推,但是,如果当你走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就要先咳嗽一声,然后越过这个墙角继续向前走,直到见到下一个人。 但这个游戏很诡异,它的诡异之处就在于,过了一段时间,你就会发现,会出现没有人咳嗽的情况,这就说明每一个角都有人,但是却有一个人始终在走,因为能听见脚步声。 方轻崖听着听着不自觉往我身上靠,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又满是恐慌,沉默许久才弱弱地问:“你的意思是,今晚我们要玩这个游戏?” “对。”朋友答道,“当然这不单单是游戏,我会在房间里设敷以及一些别的东西,这样鬼出来我就能困住它。” “我不要!”方轻崖声音尖起来。 朋友听到她这话也没什么反应,只淡淡说了句:“还想不想救你妈了。”说完他就转身到角落里去拿自己的包开始布置今晚的游戏会场,理都不理她。 其实我觉得这小姑娘吓成这样,到时候引鬼的过程中若是出点什么岔子恐怕是要得不偿失,我也跟朋友提了,不过现在的确出了她没有其他人了。 到了傍晚,十分幸运的,方轻崖的父亲回来了,估计是方轻崖下午打了电话去,所以才匆匆赶回来。 他几乎是一头撞进门的,进来就急吼问他老婆呢?我们说不知道,叫他别急,今晚把鬼招出来了问了就能知道,我告诉他他老婆平时做好事,鬼应该伤不了她,听我这么一说他才大松一口气。于是他也加入了沙发大队,三个人陷在沙发里,各个目光无神,满面惊恐。 这些日子来我以为我已经对这种表情麻木了,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并没有。 亲人遭遇不幸事家人的恐惧表情,可远比看似幸福的生活中那一张张假笑的脸美好得多。 …… 很快就到了午夜,朋友将余下的两枚完整的铜钱和两块半枚的铜钱都给了方轻崖,让她将两枚完整的捏在两只手掌中,另外半枚各踩在一只脚下,然后坐在大厅里别到处走,最好就不要动。 安排好她之后,我、朋友、方轻崖的爷爷以及她爸爸一起到了二楼的客房中,里面的床已经搬出去了,现在就是一个长方形的空房间。 朋友在房间的正中央放了两张敷,每张敷上点了一根很粗的白蜡,然后用红绳绕住白蜡的底部,最后再用铁丝绕了一个更大的圈。 他提醒我们不要踩到铁丝后,就让我们各自去墙角站好。 “哒。”不知是谁将房中唯一一盏白炽灯关掉了,这一声过后,随之而来的又是那熟悉而又令人发毛的寂静。 如先前已经说好的,由朋友第一个开始,我站在他右边的角,所以他过来就先拍了我,然后他代替我站在我的位置,我再往右边去,拍方爷爷的肩膀。 朋友点的白蜡火光特别小,较之外头几毛钱一根的更暗,特别是在这样一个情况下,我面对着墙角,身后幽暗的光将我的影子照在墙上,那光忽闪一下,我的影子就像是自己有了意识般跟着一晃,煞是渗人。 脚步声在这个方寸之所回荡,“咳咳。”我听见方爸爸咳了一声,很快,又轮到我往右边去。 我靠着墙走是生怕绊到地上的铁丝,我与方爷爷的是在整个长方形房间的宽上,较为长。空旷之处脚步声造成的回响特别吓人,我故意放轻脚步,想不给大家造成心理负担,所以走得可能有些慢了,大概就是因为如此,等我快到的时候,方爷爷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就在他扭头一瞬,我猛地一怔,脚步再也无法上去分毫,几乎能把人逼到疯狂的恐惧又一次袭上心头,我感觉自己头皮瞬间就麻了! 老头全身都隐在黑暗中,之后朝着蜡烛的那一边被照亮。我瞧见他扭头时身边的墙壁上,他瘦弱身体的影子竟然有两人宽,再看他隐在黑暗中的那半边身子,一张惨白的脸,搁在他的肩头上翻白着眼对着我,嘴里正啜着他的一小撮头发。 作者有话要说:12点前!~ 第43章 怨灵(八) 不知道头皮跟手指有没有些什么神经连着,就在方才头皮麻了之后手竟然也跟着吓僵了,可小爷我偏咬着牙硬是没出声。若是平时看见这么一出我肯定拔腿就溜了,但此刻我想起朋友之前悄悄对我说过的话。 刚才开始四角游戏前,他悄悄将我拽到一边,告诉我说虽然他对方家人的说法是我们要进行一个四角游戏,但事实上跟那个游戏关系不大。也就是说,他只是要借游戏之名用方家人引鬼出洞。 我一头冷汗,这小子坑起人来真是不遗余力,而且花样还那么繁多,我问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他说他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太对劲,方轻崖那个小姑娘看起来就没什么大问题,最多是体质招阴。那这个女鬼到底是怎么跟上她的? 直到下午我们查到了那幅图以及那鬼灵力大损后还贸然害人他才反应过来,那么大的怨气再加上两个人梦见的同一个地方,与这些事有关系的除了方轻崖还有一人。 听完他的话,想了半天我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朋友怀疑问题出在方轻崖爷爷身上。 我问他:“那你的意思是这女鬼是方轻崖爷爷的旧债?报到了他孙女头上?”他点头,一副就是这样的表情:“不然你怎么解释你们梦见的日本战争,那时候方轻崖还没有出生,她能干什么?而她爷爷正好参与了这件事。” 我觉得他说得有理,就答应跟他一起坑人。于是他告诉我,他一会开始四角游戏后,会在房间的中间放两张敷,一张是招灵敷,一张困灵敷,因为无法直接点燃敷招魂和困魂,就只能采取这样的迂回手段来蒙骗人和鬼。 他选择这个游戏是因为四角游戏本身就极具阴气,墙壁角落从来都是一间房中阴气最甚的地方,再加之他在招灵敷上放的那根白蜡较短,很快就会烧到敷。如此双管齐下这鬼一定会出现,那么游戏期间必定要出问题,而且多半会发生在老头身上。 因为我体质招阴,所以他就叫我站在方爷爷旁边,作为第三环。并告诫我,如果一会儿看见什么情况,千万不能做声,而是要装成没事的样子继续,不然功亏一篑。 回想完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倏然打了个哆嗦,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真的将每一步都算得那么清楚。 老头看了我一眼就立即转了回去,估计他是想到了不能转头的游戏规则。我心情复杂地望着他的背影,那佝偻的身体站在墙角面着墙壁,微微低下的头让他整个身体如同一只蜷缩的虾子,诡异的身影在余下的一根蜡烛火光中明明灭灭。 他另一个肩头已经完全隐入了黑暗,我死死攥着拳头,紧咬着牙直到牙根发酸,然后还得故作镇定地走过去。昏暗烛光中,我发现自己伸向他的那只手竟微微颤抖着,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我很想拔足狂奔,生怕那张可怖的脸突然出现在这一边。 “啪啪。”两下极为轻的手与衣物接触声过后,老头没看我而是缓缓转身往另一个墙角过去,就在这一瞬,我看到那张惨白的脸还在他肩上吮吸着他的一撮头发…… “咳咳。”很快,又有人轻咳了一声。我忐忑着心隐忍着,接下去的半小时里我又接连听到几次咳嗽声。 最后一次,我代替了老头的位置站好,待他走开后过了良久,我一直在等那规律的咳声,怪异的是,这下真的再没有人发出咳嗽声。 但脚步声仍是不断不断在身后响着,我没办法分辨出每一步是谁踏出的,但却觉得这一步一步都狠狠踩在我的心口上,沉重诡谲,压得我喘不过气。同时又在恐惧之中不免有些佩服自己,我这么胆小一人,竟为救人大义让自己身处在这样的一个情境下,真是听者敬佩闻者落泪。 就在我开小差的那一刻,肩膀被轻轻拍了两下,我本能地以为是朋友,就想跟他交换个眼色。身后的他应该是黑色的头发,墨黑的眼眸,此刻应该隐在黑暗中却被火光照亮了那么一点的身影,想着,我微微侧头,眼前实际看见的,让我一愣。 ――我身旁根本一个人也没有。 就在我心里狂骂朋友为什么还不动手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印在墙上的影子轮廓第二次蓦地清晰起来,周遭也亮了许多。我暗喜不已,困魂敷已经烧起来了! 我悬着的小心肝方要落地,“啊――”突如其来的一声疾呼如同一双有力而令人厌恶的手,扯着绳子的另一端重新把我的小心肝吊了上去!所有人此时都转过身,只见方轻崖爷爷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眼睛和嘴巴瞪得老大,然后向着地上那张燃烧着的困魂敷扑过去。 朋友一个箭步冲上去,在老头扑到敷上只差十厘米的时候一手将其拦住,可能是老人体重比较轻,朋友又随即一拉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把他拽了起来。此时再看老头,面色铁青,眼黑微微上翻,样子非常不正常。 “把灯打开。”朋友喊我。 “哒。”伴着我的动作房间瞬间亮了起来,这时我终于可以松口气,朋友见我在喘,骂道:“没眼力的东西,快过来拉住他!” 虽然被他骂了,但是我也没反驳,赶紧上去抓住老头,方轻崖爸爸现在站在一边吓呆了,我们也顾不上他,我问:“我刚刚看到那鬼伏在他肩上啜他头发!会不会出事?” 朋友脸色一变但没答我,而是一指放在敷前面的金色铃铛,说:“我现在去摇铃,我摇第一次,你把刚才给你放在口袋里的鸡血按他头上。摇第二次,你就撒朱砂,第三次撒坟土。知道了没?” 听到我应下,他立即蹲□,拿起铃铛,清脆的一声作响过后,马上又把铃铛按在地上,让声音戛然而止。我挤破保鲜袋,将一整包鸡血从老头头顶按了下去,接下来的两次我都按朋友说的照做。 就在最后撒上坟土的同时,老头忽然如同脱力一般摔在我身上,朋友此时已是一头的汗,我注意到他捏着金铃的那只手掌虎口开裂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困住了么?”我问。朋友点点头,说在金铃里,然后让我们别碰,自己去外头找了块纱布把手包好。接下来大概有几分钟时间,大家都没说话也没动,等到老头回了神渐渐能活动,我将其扶了起来,朋友才开口道:“叶宗,你帮我把铁丝圈缩小。” 等我完成,他才把金铃掀开,我知道肯定什么都看不见,而事实上,这个铁丝圈里正站着一个让人庆幸还好看不见的极度吓人的东西。 朋友烧起一张黄符往圈里丢,奇怪的是,一进圈那张符的火势就停住了,火焰一直在同一道火线上燃烧,丝毫没有扩散的趋势。我看得稀奇,朋友告诉我这张黄符是钱卞那派别用的,来之前特地找他要的,叫做少阴符,谐音为烧阴,困魂加上烧阴这只鬼基本就没有任何威胁了。 说罢,他在铁丝圈里又撒了一圈土,然后拿起金铃,摇了几下,我发现他并不是乱摇,而是有一定的规律。几声后,眼前一幕把我吓得往后退了几退。 铁丝圈里,慢慢出现一个红衣服的女人,黑发长到膝下,惨白的脸大半被头发遮住,只能看见翻白的眼珠,嘴里似乎还咬着一缕银丝,如果没猜错,恐怕那是方轻崖爷爷的头发。 方轻崖的爷爷和爸爸比我可差多了,皆是一屁股跌在地上爬着往后逃开。朋友瞥了他们一眼没管,而是开始问女鬼到底为什么要这样缠着方轻崖,怨气的生处到底是什么? 仿佛所有的鬼都不愿意将自己死去的原因告诉别人,跟从前遇见的一样,它也先是沉默许久,才说与我们听。 她跟方家人一样,是生活在大马的华人,1941年马来半岛之役拉开日本侵略大马的帷幕,而眼前这个红衣女鬼她死于1942年。 我暗骂了一声小日本,战争制造者,来侵略别人害死了人竟然还要小爷来给他们买单。 但事实上我猜错了,她并非死于战争之中。 当时中国也在打仗,在大马的华人很多都努力赚钱带回国,或是寄物资什么去支撑祖国。但由于那时候日本占领了大马,因为跟中国的关系,在大马的华人备受欺压。而她,是死在这欺压之下的。 我跟朋友对视片刻,还未等开口,方轻崖的爷爷噗通一下跪在地上,突然老泪纵横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女鬼又说,那日她把支援祖国的屋子交给正要回国的亲戚,不料冲进来一群大马人和日本人,二话不说押着他们就到街头一个拐角,一群人冲着他们破口大骂拳打脚踢,过了很久像是解了气终于停止了打骂,就在她以为一切要结束的时候,他们掏出了枪…… 女鬼说话的时候可怕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但我心里却已经翻起滔天巨浪。它竟是一个战争激化矛盾的牺牲品。 我低头看方轻崖的爷爷,此时我终于明白它为什么要缠着方轻崖,原来朋友没有猜错,的确是因为她爷爷,这个参加过日本军的老人。 对凶手的怨恨,转嫁到了每一个日本人、每一个大马人身上,而方轻崖爷爷作为一个华人,竟然参加了日本军,这才是让它最恨毒之处。所以偶然一次契机,它便到了方家,而方轻崖作为家中体质最阴的,首当其冲被跟上了。 它说完就不动了,一袭红衣站在那,像是被挂着的一件衣裳和假发,非常诡异。方轻崖爷爷此时跪在地上哭,喃喃道:“我并不是自愿参加日本军的,我不是自愿的。” 我同意,他其实没有错,他只不过选择了活下去,苟且偷生。 正在我们无言以对时,老头做了一件我万万没想到的事,他突然抓起朋友刚才拿上来的屠夫刀往自己身上捅,幸好小爷我眼疾手快捏住他的手腕,他挣扎着喊我放开,声音嘶哑而绝望:“你放开我,让我赎罪!向那些我所对不起的同胞赎罪!” 朋友将他手上的刀一把夺过,他没了刀,一下匍匐在铁丝圈前,一次一次磕着头,每一下都极重地砸在地板上,声音闷却异常响,只几次下来,老头的额上就磕破了,鲜红的血淌下来,擦到了地板上。 圈里的少阴符突然火光一胜,随即燃烧殆尽。朋友一看,立马开始尝试为女鬼带路。 我趁机将老头扶起来,低声道:“不要怪自己,你并没有对不起它,对不起它的人不是你。” 老头无声地哭着,多次因为险些脱力而站不稳,老泪滴到地上的血渍中,像是在洗涤一些暗黑而肮脏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清早起床小改一下 第44章 立尸(一) 带路期间,时不时能听见两下怪异的哭声,那声音每一次短促地响起,都让我的心陡然往下沉。老头已经泣不成声,我想他会有如此反应恐怕是长久以来也一直遭受着内心的谴责。 我恨汉奸,我爸爸告诉我我家也有亲人死在日本人和汉奸手里。但对于眼前这个垂暮的老人我却如何都恨不起来。 汉奸固然应该遭人唾弃,他们背弃祖国背弃信义,为个人的荣华和安全不惜去伤害自己的同胞。可方轻崖的爷爷只是在生与死中选择了活,他有亲人有家庭,他想要为他们活下来实在无可厚非。后来方轻崖的爸爸告诉我们,老头左眼上的那道伤,就是当年日本人要他糟蹋一个妇女,他死活不愿意而留下的,那次险些丧了命。 他低下了头颅,但至少他的心弦还完整。 比起他,有些人更是不济到难以将他们称之为人。 这一次的大马的排华,让我想到了九八年发生在印尼的那场惨无人道的事件。是什么促使那些人对与他们平等、同为人类的他人进行如此丧心病狂的行为?原因只是某些人为了个人利益而精心策划制造了一场混乱? 那些被称之为导火线的东西在我看来完全不能解释这一场天怒人怨的事情,我们看到的应该是鲜血与尖叫,是妇女的哭喊与孩童的悲哀,是如同野兽一般的凶手的狞笑。一个人的策划,就能让一群人做出这样的事情? 不,那些人的心早就是黑的了,是腐烂是令人作呕的。只要一个暗示,他们便会冲出牢笼,肆无忌惮地伤害。 他们才不值得原谅。 方轻崖爸爸将老头扶往楼下,我出着神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朋友问我在想什么,我说我在思考人性。他说以我的智商估计参悟不了,叫我省着点。第一次,我没有反驳他埋汰我的话,因为我发现他说的真对,人性这东西我参透不了。 老头经过刚才那场惊吓,整个人像是没了生气,一下就垮了的样子,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 朋友悄悄告诉我,刚才那只鬼伏在他肩头,啜他头发,实际上是在吸他的气,就跟无奇鬼一样。我问:“什么是无奇鬼?”他说我要是不知道无奇鬼总看过周星驰的大话西游吧,就里面那个黑山老妖的样子吸人的气。我恍然大悟,他还说如果我们不在,时间一长,老头只有死路一条。 我说那现在呢?朋友说他会给方家人两张黄符,然后让他们照着他的方法做就可以保住老头的命。 “嗯。”我应了声,想,虽然那女鬼因为老头充满歉意的鲜血而离开了,但是我在阳台上遇见的那个还没处理。 我不确定我看到的那东西是不是还跟方家有关,如果不说,我们离开后恐怕他们还要遭殃,想着,我拽了把朋友,将其拉到外头,将自己看见的事说了一遍。 特别是那双脚,跟我穿一模一样的鞋的那双脚。 朋友听得眉头紧锁,一言不发,等我说完他就告诉我这东西跟方家无关。说完他又好像不想在继续谈,转身就往里走。我心下狐疑,奇了怪了,那东西难道不是鬼?他怎么听见有鬼一副不想管的样子? 碍于方家人在,我也不好继续说我在他们家阳台上还见过另一只鬼。我就只好憋着,这一憋,就憋回国了。 之后每次我提到,朋友都会一笔带过不与我多说,虽然我觉得很是奇怪,但他这样的态度应该也是反映了那个东西并不会对我产生影响吧?我这样安慰自己。 回国后,就与往日相同,一个单子之后,总会有长长的假期。一悠闲下来,向来没心没肺又纯良的小爷就把那件事渐渐抛诸脑后了。 那日夜里我去酒吧泡妞,可在我告诉她们我的职业是捉鬼之后,她们开始表现得很感兴趣,但发现我原来说的是真的而不是玩笑后,就对我避而远之了。更令人发指的是有几个娘们还见人就说我是神经病。 这让我心情很不好,独自喝了一夜闷酒,第二天回家倒头就睡。直到下午,那个没眼力的东西突然进了我房间,把我叫醒。 一夜买醉又被吵醒,头跟炸裂一般疼痛,又加上昨晚从那些女人那受得气,我指着他大骂:“你没瞧见小爷睡觉吗?你小子胆肥了是不是!”骂着骂着,心里一股无名火愈发往上烧,继续骂道,“要不是你把我拖下水,我至于泡不到妞吗?!” 他本来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听到这句话顿了顿,沉寂片刻才问:“叶宗,你是不是不愿意继续跟着我做这行了?” 他这么一问,我反而傻了,这次我算是被逼着直面自己的内心:我到底想不想继续? 这个问题我从前就不止一次问过自己,我的答案是想要继续,但现在我发现,原来我的潜意识里是在排斥吗? 一次一次面对那些惨痛的现实,那些恐怖背后的凄凉悲哀,特别是这一次,那些隐藏在黑暗处人性的丑恶面,几乎长时间占据了我的视野。仔细想想,这么多次那些找到我们的委托人,好些个是他们干了亏心事,最后糟了报应就来找我们,付钱去解决。 说实话,这样一想,我真的有点不知所措了。 他见我不说话,便说:“不想继续也没关系。”然后转身出了门。 看他一走,我急了,赶忙穿起裤子跟出去,他突然来把我叫醒肯定不是叫我给他煮面吃。一问之下,果然是有单子上门了。见我手忙脚乱收拾东西要跟他一起出去的模样,他歪着头疑惑道:“你不是不想再做了吗?” 我没理他,他又说:“你要是怕没收入,我还是照你原来的提成给你,就当是我住在你房子里的租子钱。” 其实他说的话我都没听进去,有人说,有时候抛硬币并不是想让硬币为自己做决定,而是在抛出硬币的那一刻看到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你自己希望是正面还是反面。 他出门的那瞬我就惊醒了,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把自己的不清醒打跑。我怎么能因为那么一小撮人而偏概全,就像从前我所想的一样,我们所做的依旧是救赎灵魂啊…… “谁他妈说我不干了,你屁话怎么这么多,还不麻溜走?”我背上包嘀咕了句,率先往外去。 朋友随即跟上,两人从十三号沿着小弄堂往外去,时间刚过一点半,正是一整天里最热的时段,虽说是冬天,但也能叫人感觉到温暖到舒坦,平时总是大风小风不断的弄堂,今天也出奇安静。我深吸口气轻轻吐出,道:“哎,今天天气真是不错,晒晒太阳比马杀鸡还舒服。” 他没理我的感概,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白纸条,我凑过去看,那上面写了个地址。他正儿八经道:“这次的单子比较特殊,是一所学校里,所以委托的人希望我们能做到尽可能的低调,避免引起恐慌。” “学校?”我捏捏下巴,从前听说学校都是坟地啊行刑场啊之类的地方造起来的,这种说法几乎哪哪儿都能听到,大家似乎也都深信不疑。就拿我以前读过的一个小学来说,在上海的普陀区,现在改成大专了。从前学校后头是一个大操场,再往里去一点有一块儿地方放着滑滑梯之类的玩物,也不知道是哪儿听来的,说那块地方是行刑用的,据说还有人挖出过骨头。 再说说我们上课教室,说是关犯人的监狱,正门进去靠墙壁的那边能看见地上有两个凹槽,固定马桶用的…… 不单单我这个小学,校园恐怖故事总是层出不穷,大家似乎永远听不腻似是,我原本对于这些事都是一笑置之,但入了这行我就不敢确定了,谁曾想这下还真让我遇上了一个。 朋友说这所学校有些年头了,就在灵石路那块地方(我记得是这个位置,现在已经拆掉了,位置就不详细了,免得住那的人瞧见了害怕)。那边从前和现在都是大片的居民区,现在住在那的都是拆迁了的人家,自己地皮上拆掉了,然后还是分配在那的。 我点头说:“我知道,我记得以前那边还有一条挺宽的河道,后来也填掉了。”朋友说对,那所学校就在以前河的位置的旁边。 这次找到我们的是学校的校领导,我国教育一向是崇尚科学,能把领导逼到来找我们,我估计这事儿肯定有点严重了。 我们到了学校,读过书的人都知道,一般这种初高中上课期间都是门户紧闭的,没有老师的签名条子门口的老大爷是不会放人进出的。我们过去给老大爷一说我们来找主任,他就匆忙过来给我们开门,这仗势我想肯定是校领导提前给他打过招呼了。 朋友没有立即往里走,而是跟着大爷回到保安室,问:“大爷,你猜到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吧,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您知道或是听说过些什么能不能告诉我们?也许能从中找到一些有用的消息,咱们也好早点解决是不?” 那老头瞧见我们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开门时候一句话也没跟我们说。我估计他是看我们俩都年轻帅气,觉得不太靠谱,可被朋友这一问,他不想跟我们多说也不行了,只好假模假样想了会才道:“哦,我也只是听说过,说是三栋那边有学生上厕所瞧见不干净的东西了。学校领导勒令不让说,把这事儿压下来了,别的我也不知道了。” 朋友转头来看了我一眼,又问:“您说的这件事是发生白天还是晚上?” 一般影视剧里我们看到鬼怕阳光,这是很正确的,厕所那种地方极阴,其实要是白天有东西出现理论上是有可能的。朋友这么问就是想知道,我们要给一个多厉害的东西带路。 老大爷被我们吊起了八卦的兴趣,想也没想就说是晚上,三栋那边是高三学生上课的教学楼,高三嘛,学业都特别紧,老师自然也抓得严。看见东西的那个学生是个学渣,考试不及格被老师留了下来,与其一同被留下的还有班里另外几个成绩不太好的同学。老师让他们把考卷全部订正好才能回家,小孩子一放学就归心似箭,那几个人奋力把考卷改完,没多久就走了,只有那个男学生被留到最后。 “跟我孙子一个样,懒人屎尿多,叫他们做个题哭爹喊娘,一会儿要吃,一会儿要拉。那学生也是,还没做完就要上厕所,老师自然不能拦着,就让他去了。那时候大概是晚上七八点左右,打扫的阿姨也已经回去了,因为那层楼的男厕所之前里面有东西坏掉了,怕有人进去没瞧见弄上就锁住了,所以平时这层楼的人都是去别的楼层。那孩子估计是想这么晚了已经没人了,又着急着赶回家,就去了女厕所解手,结果看见了东西!”大爷说到这感叹了一句,“所以说大老爷们不能去女厕所。” 额……我一头黑线,真想告诉这位大爷大老爷们不能去女厕所的原因不是这个好吗? 别的再也问不出什么了,我和朋友向老大爷告辞,往二栋的校长室去。 爬了三层,转过楼梯口,往左行第一间就是我们的目的地。跟整栋楼不太匹配的红色大木门,无处不透露着高端洋气上档次的气质,真不愧是校长室,我想着,抬手敲上了门。 “叩叩叩。”几声过后又等了片刻,才有人来应。 来人西装笔挺,四十出头的年纪,面色红润,看起来就是受了良好教育并且过得很滋润的成功人士。他自我介绍说自己姓李,是这所学校的教导主任,将我们引进去后,我看见房中还站着一人。 那人年过半百就已经半头白发,笑容慈祥,但脸色不甚好看,甚至有些惨白,看起来应该是多日劳顿而导致有些气血亏损。李主任介绍说:“这位是秦校长。” 他与我们一一握手,我与朋友就不需要介绍了,他们上来就已经开始喊大师。 李主任请我们坐下,倒了茶,就给我们把事情说了一遍。 跟门口大爷说得差不多,但是更详细些,一看就知道是找那个学生具体了解过的。他说那天那个学生进了女厕所后,虽然确定不会有人进来但到底是男的,进了女厕感觉到不好意思,就想着赶紧上完出去。才蹲下一会儿,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把他吓了一跳,羞愧之下赶忙屏息,唯恐被人发现。 奇怪的是,脚步声从门口进来后径直往里走,到了他那间的门前停住了。 那学生当时被吓惨,都开始臆想自己明天会被同学嘲笑的场景了。但接下来一幕,直接就把他吓晕了,直到第二天才被人发现。 我叹了口气,暗道这小子真可怜,这下不单单要被人嘲笑在女厕所里,而且没穿裤子昏睡的样子都被人瞧见了。 为他可惜的同时,我问:“他看见什么了?” 李主任脸刷一下白了,连坐在办公桌后头的校长也脸色青白起来。 他说:“脚步停住之后,一个头,从门下面的缝隙中伸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注意字数,大桑牌叶宗面分量十足! 第45章 立尸(二) 李主任说这句话时,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那音调特别怪异,可能是他内心也恐惧着。陡然让我又一次感觉到自己手臂小腿上的汗毛唰地一下想要立起来,却被合身的内衣挡住了,就保持着这种半立不立的状态,竟生出些疼痛感来。我不动声色隔着衣裳搔了几下,心道:这是个什么情况?那门缝还得挺大,若是更小的话把头挤扁了进来不是更吓人……我把自己代入进去思考一下,还真挺可怕。 见我与朋友都没有接话,李主任接着说:“那男生出事之后吓昏了,第二天被人发现送去医院就大病一场,到现在还没痊愈在家里躺着呢。学校里流言也逐渐传得有鼻子有眼,各个都跟亲眼瞧见似的,校领导都已经压不住了,这事情要是再不解决,恐怕对学校的报考率有很大的影响。所以我们找到二位大师,希望你们能帮我们处理这件事,只要能解决,你们放心酬劳绝对不是问题。”我暗叹一口,现在的老师说话怎么跟商人似的,不过他这番话虽然暴露了其利益心,但他能那么明明白白说出来我也能接受,总比那些藏着掖着真实目的的强多了。 朋友听到这里起身说:“我们现在去学校里走一圈,顺带去那厕所看看。你们住在这块儿地方时间长,比我们熟悉,你看你们能不能帮我查一些东西?” 李主任急忙应声,然后接下了朋友丢给他的一个极为麻烦的重担:查这一地段有没有死于非命之人以及发生过什么此类怪事。 我看李主任很是不理解,就给他解释说自古以来,一个地方有人住,时间长了总能流传出些什么怪事,所谓无风不起浪,细心去找,总能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甚至说可能找到些不为人知的真相。我朋友要他们做的就是收集这些怪事,至于有没有用就交给我们来判断。 这次我觉得朋友做得真聪明,平时都只有我们自己亲力亲为,劳神劳力,现在把这事丢给他们真是省了不少精神。 留下李主任和秦校长互相抓耳挠腮,我俩就出了校长室,一路往后头那栋出事的三号教学楼奔。 绕过操场,又走了片刻,我们终于见到了三栋,竟然是学校最里面的位置。左边是一幢弃置的小楼,灰白墙体看起来十分颓败,据悉以前是上毛笔课的,但近年国家教育对于学科课程的重视,学校就把毛笔课给停了,加上这房子的位置实在偏僻,就一直空置着,时间一长就被人彻底给忘了。 再往右边看是一个仓库,顶上的一片老式青瓦盖。我问朋友学校里怎么会有仓库,他说他在来之前稍微对这所学校做了些调查。这个学校其实就是原本那条河填掉之后在上面盖起来的,并不算是河边位置,而这个仓库正好是在河边村子里头的。 以前这里的村子有一个习俗,就是每年全村人都会准备祭品炮竹在这个仓库里拜一次神,就跟东北那边的跳大神一样,都是流传很久的风俗仪式。别以为上海没有这类习俗,就是现在,很多没有规划掉的村庄里还保留着。 当时这块地方开始造学校的时候原本是要把这个仓库拆掉的,但因为大家的反对,学校领导又觉得仓库可以放东西,不拆也没啥问题,所以就给留下了。 我问他觉得这件事跟附近这两栋诡异的房子有关吗?他说不确定,我啐了口,这小子常年就会说一句不确定。 我们走进三栋,并没有想象中的阴冷之气,朋友告诉我这是很正常的,先前所提到的学校盖在坟场上这的确确有其事,就是以学校的人气阳气来制住阴气。若是在学校这种人气极旺的地方还能感觉到阴冷,那这鬼就不是我们可以解决的了。 这所学校所有的教学楼都是一样的设计,楼梯放在建筑的两侧,我跟朋友从离我们近的右边楼梯往上,走到四楼发现再往上就被铁栅栏封住了。我上去往里张望,隐约可以看见这个楼梯口处就是出事的那个女厕所。 可能就是因为那件事所以封住,免得又有学生遭殃。 刚想折回去,朗朗的诵读声传入我的耳朵,我道:“这上面明明还有学生上课,估计那边的楼梯可以走吧?” 两侧楼梯的中间是一个走道,我俩缓缓从走道上过,耳畔是学生那稚嫩的嗓音,我不禁朝里头看了又看,朋友亦是如此。 我看着里面那些朝气蓬勃的孩子不由心生了感概,笑嘻嘻问他:“以前我们读高中的时候互相也不太熟,你能想到将来你会做这一行,而我也跟着你出生入死吗?” 他望着教室里的学生,片刻将头扭了回去,这才冷哼一声:“出生入死?”我竖着耳朵等他下文,可他丢出这一句令人不明所以的话后,却没了动静。 等不到我发问,我们就到了五楼,这栋楼的最高一层。 我们在部分学生好奇的目光下径直走到走道尽头的女厕所。 朋友头也不抬就走了进去,我踌躇了会儿,心道这小子是不是常常进出女厕所,怎么没一点不自然,跟回自个儿家似的。才腹诽完就被其拉了进去。 说实话小爷我还没见过女厕所里是怎样的光景,进去一瞧,除了没有小便池,其余跟男厕所也相去不多。朋友走了几步,指着倒数第二间问我:“是不是这间?”我想了想道:“刚才李主任说的似乎是这个。” “好,你进去。”他立即道。 “……”那么多日子下来我发现不论我怎么反抗,最终的结局都仍是要按照他的想法做。所以我已经能够享受生活对我的弓虽女干了。我卸下背包,站到了里头,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这个厕所还挺干净,估计是很久没人用了吧。 朋友把门一推,叫我锁上,我照做后,他在门外说:“不要把你的铜钱摘下来,有问题就喊。” 我伸手将领子里的两枚铜钱扯出来,不禁又心痛了一把,上次在大马碎了一枚,虽然朋友让我把它们踩在鞋垫里,说效果同样有,但终究还是碎了啊,钱卞说这是宝贝啊…… 朋友没空管我,从细碎的声响我能分辨出他应该在外面布置什么东西。我站在隔间里没事干,便又一次开始打量周遭。我目光落在厕所门下那个缝隙的时候登时打了个冷颤,为了驱散恐惧,我故意提高了音量说:“喂,你别不说话啊,要是下面有个头进来怎么办啊?!” 他那淡定的声音缓缓传来,甚是欠扁:“有头进来你就喊啊,怕什么,你又不是第一次见鬼了。” “……”妈的这语气好像我活该见鬼一样,我心里骂了声,继续说,“你说那个见鬼的小子怎么没出事呢?是不是运气好啊?还是说……” “说什么?”他语调也高了些,应该是被我提起了兴趣。 我打开门探出半个身体,顿感恐惧全消,说:“自古以来,许多国家都有阝日具崇拜,既然名称叫做阝日具,是不是说明了阳气极旺?那这个男生没出事是不是因为阝日具有克制阴气的作用?” 朋友本背对着我把包放在洗手台上鼓捣东西,我话一说完,他肩头猛一抖,然后抑制不住地越抖越厉害,久久不停。 良久,他才强忍着笑意,故作严肃板着脸转过来说:“那你把铜钱还给我,一会鬼来了,你用阝日具打它。” “去你妈的。”我大骂一声,回过头钻进了隔间,砰一声把门关上。 外面还不时传来笑声,我骂道:“诶不对就不对呗,你说一声就是了,这样笑我有意思吗?你又不是生下来就懂这类事儿的!” 可能是小爷的义正言辞骂醒了一个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痛苦之上的傻逼,他的笑声终于停了下来,可随之而来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喂?”我试探着喊他。 “你在不在啊?你倒是吱一声啊。”这时候我心里已经开始慌了,但又不敢确定,心想这小子平时就无声无息的,甚至有时候我觉得他连呼吸声都能隐去。想着,我贴到门上,细听外边的动静。 “砰!”隔间门被狠拍了一下,颤动感传到我脸和手臂上,我被惊吓一下跳开,心顿时吊了起来。一股怒火也伴之烧了上来,我以为是朋友,就骂:“你他妈有病啊?!” 才骂完又觉得不对,他根本不可能做这事儿啊。 这想法一冒头,我就知道糟了!老子又要见鬼了!! 后面墙壁上有些可疑的印记我不敢碰,只好一直退到了水箱边,这时候拍门的声音愈发急促起来,整扇门似乎都在颤抖,我将眼往上瞥,就跟算命翻白眼一样,同时不断告诫自己不要去看门下的缝隙,不要去看门下的缝隙,那种心里明知道这事儿不能干,却还是如同有一种魔力在吸引着我的感觉,眼睛不自主地往下移……这种感觉没有新奇,只有绝望…… 我惊惧地贴着水箱在一片死寂中不断高声喊着朋友的名字,作死的目光渐渐往下,终于落到那个缝里,那一刻我陡然一颤,霎时逃也似地收回目光重新翻白眼,因为,我在那门缝下面似乎看见一个黑色的东西。 “叶宗!”我再次被一惊,朋友一脚踢开了门,手里端着一个蓝色的脸盆。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了。。 第46章 立尸(三) “你他妈是在里头撸吗?一声不吭的!”他说话时候眉心紧皱,全然不是平时讥讽我的语气,我知道他是唯恐我见鬼了才踹门的。 可这般一想又不对了,我的确是遇到了什么啊!我问:“刚刚在外面就你一人?!你看没看见这门方才被拍得直颤?!” 他一听便警觉起来,同时摇头告诉我没有。说话时候我发现先前慌乱下小爷有点慌不择路,衣角蹭到了白色墙壁上的屎黄色可疑印记,顿时一股作呕感硬是踩着恐惧往上爬。 我骂了句抬手往朋友端着的脸盆里伸,想沾着水把衣服搓一搓。可朝里一看,水倒是清澈的水,只是上面漂浮着一片片奇怪的晶体。 朋友见我伸手的动作迟疑下来,便告诉我这是他刚才滴进去的蜡。 “招魂的白蜡?”我问。 他颔首,说:“对。你想,既然三栋有一个鬼,那为什么除了这间女厕所外,其他地方没有人见过呢?我觉得可能跟厕所特有的东西有关,你想跟教室之类的相比,厕所有什么不同?” 我看着他手中脸盆,那一片片晶体都聚在脸盆的一边,我问:“厕所有水??” “对了。”朋友道,“至少我是这么猜测的,所以我才接了些水想试试这的水里是否有阴气。” 我问结果如何,他说他本来是想叫我出来一起看了再回隔间,谁知喊我半天我都没回应。他这才踢门而入的,阴气还没开始问。我拍拍他肩膀,嘴里不断表扬他简直就是及时雨,顺手把衣角上的脏东西擦在他衣服上。 “一个帅哥拿着手机发着短消息~~~~~”我的诺基亚原始铃声适时响了起来。我俩退出隔间,围着我手中的手机站着,一阵轻微的干扰声后,李主任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来。 “大师,你们要我查的我刚才在网上搜过了,顺带也打了几个电话问过家中的一些早先就住在这里的老人,还真发现有几件你们想问的事,我已经记录好了,等你们过来说,或是在电话里说都行,还有你们需要去看一看那个男孩子吗?” 朋友听到此处朝我点点头示意让我答应,我立即客气道:“李主任想得周到,我们正想去看看那孩子,那我们现在去校门口碰头。” 我跟朋友没有立即走,而是把脸盆放在隔间地板上,又往里头滴了几滴蜡油,接着将一张画好敷的硬纸板浸入水中,压到脸盆的底下,照理说,纸肯定会浮起来,奇怪的是,它就这样静静沉在水底一动不动。朋友说,平时我们所用的这种白蜡封魂阻阴,此时滴在水里我们只需要看它是不是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会避开一部分水,如果是这样那就表示这水的确有问题。 果然,刚滴进去的蜡油跟先前我所看见的一样,一同聚在脸盆的一小处,像是躲避着什么一样。我俩互相瞧了眼,都暗自肯定果然如他所说,问题出在水里。 朋友并没有立即采取什么行动,只是用红线绕在几个隔间的门把上,然后在厕所门的背后贴了一张敷,最后在门口点了六只支白蜡,围成六角形。朋友说如果这只鬼一直待在这个女厕所内,那么我们设的这些东西虽然对它产生不了影响,但至少能让它别随便跑出来。 我点头同意,同时也估摸着这厕所恐怕不会有学生敢来了,就算我们点了蜡烛也没有多大问题,有人看到最多觉得有人在祭奠,搞迷信,然后去告老师打小报告。 做完这些,我们就往校门口去,走出三栋外头日头已经下来了,风徐徐吹拂着。我突然感觉脊背一凉,下意识回头,瞥见身后的正是三栋旁边的那个仓库。“怪了。”我停下脚步,朋友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刚刚觉得有人看着我们。” 朋友顺着我的目光往那头瞧了眼,只说有问题我们到时候回来看就行了,现在最好是去看看那个男孩子的情况,可能能了解到一些别的有用之物。 到校门口与李主任碰了头,在看门老大爷的目送下,我们坐上了李主任的车。行车时李主任并没多说话,我问他查到什么他只说下了车再给我们讲,我和朋友稍稍一想便知,他估计是怕最近运道本就不佳要是再走神出事就完蛋了。 想到这一层面我们也就识趣地闭嘴了,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大约只有五分钟左右,我们就到了一个小区。 李主任在小区里跟绕山路似的绕了好久,终于停在一栋楼下,告诉我们出事的那个男孩子就住在这里。我说那就赶紧上去吧,他却脚步顿了顿,欲语还休。 “怎么了?”朋友瞧出了不对劲。 李主任想了会儿,说:“一会上去,你们可别被他的模样吓到了,上次我来看他,说句难听的,那孩子跟死了似得躺在床上睁着眼,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跳起来又喊又叫,一看就知道受了极大的刺激,不知道精神会不会出问题……” 小爷嘿嘿一笑,不屑道:“哦,这样啊,小爷我那是见鬼专业户,没什么东西能吓到我了。”李主任见我这么一说,也跟着笑,铁青的面色终于松动了些。 楼梯上李主任告诉我们,那个男生叫陆家豪,是本校高三的学生,平时成绩不怎么样,其实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家庭问题导致的。他父母早早离异,跟着母亲长大。一个单亲妈妈独自拉扯孩子长大着实不容易,直到后来他母亲给他找了个后爹,日子才渐渐好起来,而且后爹对陆家豪也很不错,可惜…… “可惜什么?”我问。 李主任微微摇头,抿着嘴露出一副十分可怜他们的表情:“可惜这个后爹前些年在一场事故中死了。”李主任讲完这些就不再说话,大致是为这家人默哀去了。 我凑到朋友边上,悄悄道:“你觉得这家人连死两个男主人,有没有可能是什么东西作祟?” 朋友说不确定,但很有可能,毕竟我们这行的人不信巧合这东西。 走了段时间,我都隐约觉得要喘上,李主任终于发话说我们到了。 这一片居民区普遍都是八层楼,陆家豪家住在六楼,对我来说也算是高层了,我悄眼看站在我身边的朋友,他竟然一口气不喘,让我不免又要感叹他神奇的耐力。李主任走上前去叩了几下门,一片安静,连同走道中,只有从窗户中吹进来的风抚在脸上细腻的触感,其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咱仨面面相觑下他又使劲敲了几次,良久,才终于有人来应。但很奇怪,里面那人只把门打开一条罅隙,伴着门发出的嘎吱声,一只眼睛躲在缝隙中盯着我们。 “嘿。”我笑了声,对朋友道,“我从前看名侦探柯南的时候就是被这只眼睛吓到的。”他轻咳声,用手肘捅了捅我,我顿时又嘿嘿一笑,“你小子什么时候懂起人情世故来了。”我两个玩笑一开,门内的人才把门拉开,他们都觉得是李主任亮了身份人家才开的门,我倒是觉得是小爷这个开心果的功劳。 朋友没有再与我讨论这问题,而是准备开始问路。因为来之前李主任提醒过我们,说陆家豪的母亲不信这种东西,甚至有些排斥,所以让我们一会儿不必亮身份也别拿出我们的器具,免得她把我们直接扫地出门。故而朋友在方才进门时就把罗盘藏在袖子里,此时正悄悄在看。 我给他打着掩护,说我们是教育局派来慰问学生的,让她带我们去看看那个还未病愈的男生。 但陆家豪的母亲却说陆家豪的身体早好了,早就可以到处活动了,之前跟学校请假是因为怕他留后遗症希望他能多歇息点时间。 我问他是什么时候好的?陆妈妈告诉我们也就前几天没多久的事,现在他到外面去打酱油了。 说完,陆妈妈进了厨房,对于我们这几个教育局领导的亲切慰问,她说什么也要留我们吃一顿饭,我们也不好拒绝,就应了下来。 等她一走,我就问朋友问路问得如何了,瞧他脸色不喜,我也就懂了,这屋子里果然也有问题…… 但碍于陆妈妈在,我们没法进一步探查,既然一时间没法子我也就不纠结这事了,正巧这时我突然想到先前李主任说他已经查到了我们要找的东西,就让他趁这时候给我们说说。他十分配合,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便开始给我们说灵异故事。 接下来他说了几个事件,在我听起来都挺玄乎的,其中不乏有些让人不禁毛骨悚然,但朋友都只是默默听着没啥反应,说并不是我们要找的,直到李主任说到了最后一个…… 七几年还是八几年的时候这里发生过一件事,与那条河有关。,这一代还是农乡,村民们面河而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家中男人下地的时候,女人们有时坐在自家院子里跟邻居边拉家常筛玉米棒子。虽然日子过得没有现在好,但至少每家人家有地,自给自足没多大问题。 那个年代其实是农业生产与机械化生产碰撞的时期,你可以同一时间在村里看见拖拉机和牛车,所以除了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外,这里许多家庭也有工人。 那时候工厂很多,有纺织厂、牙膏厂、服装厂等等,李主任提到的这件事就发生在村子旁边的一个纺织厂里。 纺织厂有一个会计,就是附近村子的人,从前是家贫如洗,又是个鳏夫,独自抚养孩子,村里领导看他可怜,就在厂里给他说了个工作。虽说在厂里工作,但日子过得仍是捉襟见肘。那时候工资少,只有十几块钱几十块钱的,作为一个小会计,他根本赚不到什么大钱。 一次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个会计竟然从公款中挪了十四块七毛钱。到底做什么用途现在已经无从考证,但能知道他最后是被人抓住了。 那个年代,**下贪污挪用人民的公款下场可是十分严重,这不单单是经济问题,也是向**进行挑衅。一行人把他揪到了纺织厂的大场地上,整个工厂的人都瞧着他,有些人气不过就朝他吐口水。批评警告了一天,才让他把钱交出来,然后将其开除。 除了愤怒外,也有人对其抱有怜悯之心,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估计他也不会干这事,结果现在被人抓出来,将来恐怕头都抬不起来了,想着不免一声声叹息。 但他们错了,根本不存在将来,因为当天晚上,住在河畔的村民们,有人从自家窗户往外看,瞧见了河面上漂着个什么东西。 出门一看,才发现那人跳河自杀了。 最怪异的是,他的尸体是直立在河面上的。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你们这群磨人的小妖精等我等得心急~所以奋力坚持日更了起来。 第47章 立尸(四) “直立在水里?”我惊呼,随即想到陆家豪的妈妈还在厨房,压低了声儿问,“怎么可能会立在水里?这不科学啊!” 只听朋友轻笑一声:“科学?” …… 好吧,到现在为止我们遇到的事的确件件不科学。说是这么说,但是尸体直立在水里,那是一幅怎样的场景……我摆弄了几下手机,说:“我自然不可能会否认世界上不科学的东西存在,小爷我的物理以前也不常及格,但是压强等于压力除以受力面积我还是知道的,水的密度不大,所能承受的压强是有限的。所以平躺着,与水面的接触面大,这样一来给水的压强小人就能浮起来,立着的话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啊。” 李主任急忙发声:“这件事我可保证是真的,我家里老人是亲眼见着了,那时候大家盛传说是怨气太大所致。”他说完,我俩就将目光投向了朋友。 他本低着头,又在思忖些什么,见我俩那令人无法拒绝的满是求知欲的目光,便说:“用物理科学的角度这件事情的确不太好解释,但是在我们这行看来却很简单。叶宗你还记得当时在吉林的时候我让你引鬼,然后在你的十个脚趾甲盖上滴了蜡烛油吗?” 他这么一问,小爷咬牙切齿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嗯。”他对我语气中的怨念充耳不闻,继续说:“理由你肯定也记得吧,我说过,人类的灵魂脱离**就是从脚上开始,老人们其实歪打正着说对了,就是怨气太深,导致他的魂不愿意上路。强烈的执念让这个魂抑制自己脱离**,所以就会强压在脚部,从而导致尸体直立起来。” 这个解释听起来虽然奇怪,但在我们的角度来看的确有理可循。李主任听得云里雾里,反正也不懂,也就没多问。正巧这时候陆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方才进屋后我的注意力就一直在朋友问路的事情上,这时候我才细细打量眼前这个中年女人,以陆家豪的年龄来计算,他妈妈应该四十岁多一些,但这个女人看起来好像有五十多了。我心中暗叹,单亲母亲拉扯孩子其中的辛苦不为人知呐。 她没有戴围裙,头发散乱着,脸上布着一层细汗,面色很难看,甚至能看出有点发青。 她走出厨房后给我们端来三杯茶,一个劲儿地道歉说自己招待不周请我们见谅。我们连忙摆手,自己端过茶杯后,她站在那有点踌躇,似是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我问:“大姐那么快就烧好饭了啊?”她这才像是想起了事情回答说还没呢,然后又进了厨房。 显然觉得她行为怪异的并不只我一个,我向朋友看去,他朝我点点说:“这女人印堂黑得发青……”说完他起身,走到厨房门口与陆家豪妈妈东拉西扯唠了几句嗑,看情势差不多后便问我们能不能去陆家豪的房间看一看,就像各种领导到山区去关怀人民一样,不去人家房间里看看就觉得不得劲。 陆妈妈应了声,说进门左手边的那间就是,让我们自便。 朋友二话没说,退出来先在自己包里翻了翻拿了个啥玩意,就喊我一块儿过去。 推开门,陆家豪的房间色调,甚至连摆饰都与我想象中的差不多,典型高中小男生的屋子。白色的墙面,上头贴着几张球星海报,下半部分被踹上了几个黑黑的球鞋印。粗略一看整间房还算干净,但桌子上、书橱里的东西还是放得有些杂乱无章。 我问朋友到这男孩房间里来看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木条给我看,我一眼就认出是桃木,但我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然后他叫我废话少说,去看看房间里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可疑的东西?”我疑惑,“这男孩的房间能有什么可疑的?” 朋友已经开始小心翼翼四处翻看,边翻边说:“这屋子里的阴气刚刚问路的时候觉得并不是太甚,可陆家豪母亲的样子很不对劲,看起来像是……” “像什么?” “咔!”我语音刚毕,朋友还没回答我,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少年站在门前,满脸警惕地死盯着我们。 我有一种偷东西被抓现行的感觉,赶紧立正稍息一时间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幸好这时李主任从大厅走过来,拍了拍那个男孩的肩,虽然那男孩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但李主任没有计较,告诉他我们是教育局的领导,是来探望他的。 “哦。”陆家豪点头应声,这才露出笑意,对我俩道,“谢谢老师们的关心,我妈妈快烧完饭了,先吃晚饭吧,两位老师请大厅坐。” 我与朋友对视一眼便出了房间。虽没有说话,但我心中却惊疑着,这个男孩子看起来似乎一点事也没有,根本不像是刚见过鬼的普通人,而且出奇的老成。 朋友、李主任和我三人到大厅饭桌前率先坐下,陆家豪则十分乖巧地往返于大厅与厨房间帮他妈妈端饭端菜,俨然一副好儿子的模样。李主任没事干,打开了电视开始看新闻,朋友又垂着头,我对电视和冥想都没什么兴趣,便无聊地看着陆家豪进进出出。 对于读高三的男孩子来说,陆家豪的身材并不算好,偏矮,我估摸他只有一米六几,要知道现在高中的女孩子很多都已经不止一米六了。他做事说话时似乎习惯于垂头驼背,小爷现在好歹也是个老师了,便提醒了他一句,男孩子要抬头挺胸。 他朝我笑了笑,将两肩往后拉伸,挺了挺胸,又往厨房里去。我看着他,接下来的情景让我蓦地一怔! 刚才他走路的时候两腿僵直不曲,脚掌轻轻沾地面,仿佛根本不用什么力似的……这可不是活人走路的姿势啊。 我猛地一惊却没吱声,不自觉抬手揉眼睛,就那么眨眼一会儿会儿的功夫,他已经端了菜从里面出来。再看,走路姿势又恢复正常了,这不免让我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看走了眼。 朋友看我一副警觉敏锐模样,悄声问我怎么了?刚才一个不确定我也不好乱说,但小爷对于自己一双2.5的视力也是有信心的,考虑良久我道:“刚才我看见这小子走路的样子不对劲,就跟你先前给我说过的很像。”接着我把陆家豪刚刚的动作形容了一遍,朋友一听完,脸色剧变,倏然站起来,让我跟李主任二人拖住这对母子,他还得进一下房间。 “这怎么拖得住啊?那么近的距离!”我抗议,他没理我,丢下我们自己溜了进去。 李主任与我面面相觑,两人赶紧起身走进厨房,开始使尽浑身解数拉家常。大概有十五分钟左右,李主任都已经开始聊起他老婆丈母娘,我觉得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就尿遁出来想要催一催我朋友,谁知我一走出厨房,就见他没事儿人似的端正坐在桌前。 “妈的。”我怒火中烧,这小子每次都阴别人,出来了也不说一声,让我和李主任那么尴尬,我走过去准备朝着后肩给他来一拳,然后问问他沙包大的拳头见过没! 小爷脑子里已经满是他中拳后的模样,谁知我那沙包大拳头即将袭中他的那一秒,他微微一侧身就躲过了,“呀哈!身手挺敏捷啊!”我低声咒骂,“你出来敢不敢知会一声?!” 本以为他如何也会寻个借口解释,谁知他说,他就想看看我们有多能扯…… 我心说还好李主任不在,不然不用我动手,他就已经死了。我赶紧掉头回去喊李主任,把他拯救出来后五人便坐上桌子。 吃饭期间,给我的感觉就是陆家豪家的气氛很奇怪,陆家豪和他妈妈一声不吭就埋头吃,顶多不时说一句叫我们动筷子之类的话,丝毫没有一对母子一起进餐时该有的温馨感。 我在桌子底下踹了朋友一脚,他不动声色把脚收了回去,我又踹了李主任一脚,他皱着眉想了会问:“陆家豪,你这两天身体怎么样?” 陆家豪从饭碗中抬起头,鼓囊着嘴说:“挺好的,我已经完全没事了。” “那就好,听说你刚才还给你妈妈打酱油去了,真是个好孩子。”李主任说完,我登时一愣,陆家豪也是突然表情一滞,此时朋友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最近酱油多少钱了啊?” 那男孩儿支吾了几句说刚才也没问,反正妈妈一直是这家店打的,也就没多心,给了张整票拿了找钱酱油就回来了。 朋友假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点点头:“哦,这样啊。” 李主任似乎还没有察觉到其中的问题,他之前告诉我们陆家豪一进门就回自己房间,然后就瞧见我们俩在里头。 再者,方才我在厨房里说了那么久的话,没话找话的时候已经把厨房打量了个遍,他家的厨房没有橱柜,都是平面桌子,也就是说厨房里所有的东西都一目了然。我刚才把自家吃的油盐酱醋的牌子都跟陆妈妈交流了下,期间我在厨房中确实看到了酱油瓶子,但它几乎已经是空的了。 那么,关于陆家豪出去打酱油这件事,这对母子之间有一个人撒了谎。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章最迟明天下午= =今晚感觉有点来不及。 大爷们宽限半天吧!不要砍我英俊的小脚趾! 第48章 立尸(五) 我觉得他俩都够奇怪的,谁撒了谎实在不好分辨,但陆家豪刚才走路那个诡异的姿势似乎让他的嫌疑更大些。 我暗自叹口气,用中指与食指捏住两边太阳穴打着转,这次的单子似乎突然变得复杂起来了,不过能从这些细枝末节察觉出那么多怪异之处,小爷觉得自己如果不信叶的话也可以姓福尔摩斯……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以朋友的智商,根本不需要我去提醒,我所想到的他应该也都已经知道了。 故而吃完饭,朋友没有立即带着我们走,而是让李主任跟陆家母子继续拉家常,外边的天逐渐暗下来,夜幕上没有点缀着其该有的星光,我看明儿并不会是一个好天…… 我走着神,耳边是李主任滔滔不绝的说话声,聊了许久许久,我都觉得他快要哭了。这时候大致夜里九点多十点的样子,我看朋友终于表露出像是要走的意思,就起身拿外套,谁知他突然提出大家一起出去吃夜宵。 不止陆家豪和他妈妈,我都有点愣了,吃夜宵是什么情况?朋友一副公款不用省的模样说:“话说了那么久,大家恐怕也有些饿了吧。咱们也不用去太大的酒店,就附近小饭店吃一点吧?”” 陆家母子本来要推辞,李主任随机应变说跟陆妈妈研究下下学期给他们家弄贫困补助问题,她犹豫片刻才答应。倒是陆家豪,非常不想去的样子,但碍于老师的邀请和母亲的同意只好跟着我们去。 照理说李主任对这一块附近很熟悉,但朋友应该没到这附近来过,可一上车,他却报了一个地址,说那家店的菜非常好,价格也适中,询问我们去那里如何。大家都不反对,那就这样定了下来,李主任听了地址,说离这里十分近,果然才不多会儿车就停在一条僻静的小马路边。 一行人下车跟着朋友往小路里头走,又转进一条小弄堂,顿时眼前豁然开朗,这条弄堂里竟然有一家小饭馆。门前悬两盏红灯笼,木质双开大门,上镶两个铜扣环,足下门沿处一条大致十余厘米高的木门槛。大厅里打着暖黄的灯,让人心生暖意,我暗暗赞叹,果然酒香不怕巷子深,虽然那么偏僻,但能叫人知道恐怕有其不同凡响之处。只看这家店的装饰来说已经这般与众不同,饭菜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去。 大家估计都与我想的差不多,一个个迫不及待抬脚往里走,我少少行了两步,发现不对劲,怎么好像少了一个人?这才扭头往门口看,只见陆家豪正站在大门外,低着头一动不动不晓得在看什么。 我朝他哟呵了一声,叫他赶紧进来。他皱眉抬头朝我看了眼,复又垂下,不安局促地原地踏了几步,突然喊了声:“我不吃了!我先回去了!”然后掉头就跑,他妈妈看儿子跑了也急忙跟我们道别追了出去。 这什么情况?我被浇了一头雾水,问:“怎么回事?要追过去看看怎么了吗?” “不用了,我们自己吃吧。”朋友边说边找了个四人座坐下,开始翻菜单。他这幅气定神闲模样,难免叫人不心有疑虑,莫非他早有猜测? 我将疑惑问出口,他只似有若无朝我瞥了一道,说:“在古代的典籍中,门槛被称之为门限。尔雅释官中有“木失谓之阈”,注释者说“阈为门限,谓门下横木为内外之限也”这里的限顾名思义就是限制,那你以我们这一行的角度来告诉我是要限制什么?” 闻言,我回头看大门口的木质门槛,疑惑间蓦地恍然大悟,回想起不久前,门槛的问题朋友给我提过。门有门神,鬼的魂头低,是跨不过门槛的。 难道这就是陆家豪刚才站在门口不进来的原因? 这一想,仿佛是把陆家豪的身份定下了,“难道他已经死了?”我问。旁边李主任听我一说这话“嘶――”地倒吸口凉气。我没功夫理他,望着朋友等他给我答案。结果他只是摇摇头,说不确定,不过今晚,我们恐怕要去三栋女厕所过夜了。 小爷从小没在女厕所过过夜,被他这么一提,不由打了个冷颤…… 这时,走过来一个妹子,面容姣好身材修长,看上去十分柔软的长发挽在脑后,穿的是和这家店相得益彰的黑色长旗袍。她走到桌子边,将我们三人打量了一番,然后喊出了朋友的名字! “你们认识?”我问。 朋友轻轻嗯了声,没多说,随口点了几道菜,只听那妹子道了句:“你的口味还是没变。”然后转身离开。 这简直比发现陆家豪的事儿更让我激动,我骂道:“啊呀你小子,你前女友啊?” 朋友猛一蹙眉,冷声道:“不是,她也是同行。” “啊?”我眼珠都要瞪出来了,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妹子竟然是驱鬼人?可是驱鬼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当服务员?这一行的收入可是非常可观的啊。 朋友让我仔细瞧这家店,旁边桌子有许多个单独吃饭的人,都背着一个跟我们平时背的差不多的登山包。在他的引导下,我还发现这里墙面上的花纹竟然都神似放大了的敷! 朋友告诉我,刚刚那个女孩子名叫幽慈,正确地来说,应该是她的父亲是驱鬼人,而她在父亲死后继承了衣钵。说到这,我见他神情一暗,便知关于幽慈的父亲他肯定知道些什么故事,但他这副表情我又不好发问,只得忍着,寻了个话头:“这样说来,这地方是驱鬼人的聚集点?” “我们这行常年到处奔波,有什么聚集点。这里只能算是个安全的歇脚处,是她父亲建的。”他答。我想怪不得了,所以他才会知道此处。话头三下五除二就说完了,我们默契得保持起沉默,直到幽慈端着饭菜过来,才给我们这一桌子添了些生气。她对朋友说话,脸上满溢着笑容:“你怎么会来这里?是不是有单子?” 我觉得这小妞对朋友可不是同行之间的简单/情感,只可惜,跟小杨一样,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哟,朋友闻言只点头不答话。别说人家女孩子了,连我都觉得有点尴尬,谁知这姑娘倒不在意,竟然主动提出要跟我们一块儿去。 嘿,我心道好啊,反正她也是行内人,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再说了,今夜要在女厕所过夜,想来定是一夜无眠,有个妹子在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 我刚想说欢迎她加入,朋友就冷声拒绝了:“不行,你不能去。” “呵?”她冷笑一声,将头扬了扬,居高临下看坐着的朋友,“死了又不要你负责。” “……”我顿时一头冷汗,暗叫这姑娘可不是个善茬,难道这一行里的女人个个都那么彪悍? 等我们吃完,幽慈已经换了一套休闲装站在朋友身边,看她表情应该是不会就此作罢,朋友也拿她没辙,只得由着。 四人出了饭店往巷子外行去,月黑风高,弄堂里又一盏路灯都没有,只能借着饭馆门前的两个红灯笼透出的淡光照出一条明路。说实话,这种黑漆漆的地方总让人莫名觉得心慌,我很想高歌一曲壮壮胆,但朋友说过张嘴就是跑阳气,是作死行为,所以我只能屏着,默默感受内脏们的颤抖…… 我偷眼看走在我左边的幽慈,在这种吓人的小巷子里走,她却如闲庭信步。这让我作为男人的自尊心收到了极大的打击,但很快,我的自尊心又回来了。 就在立马要出巷口的时候,幽慈突然大叫一声往后退开,我几乎是本能侧跨了一步,挡在她身前,在场几人皆是被她一嗓子嚎得齐齐一凛,定睛再看,竟然是一只幽绿眼睛的猫。我松了口气,道:“这么胆小你确定要跟我们一块儿去?” 她不好意思地朝我露齿一笑,不作声。 出了弄堂,李主任问还要不要送我们回学校,我听他语气估计是想早点回去,今天他也帮了我们大忙了,我就让他先走,反正这里离学校挺近,走过去最多也就二十分钟。 他感激地道了别,急急忙忙开着车走了。 其实我并不知道这里离学校有多近,反正我们就跟着对这里最为熟悉的幽慈走。她说她知道一条近路,比较快,但是偏僻。那条路穿过周遭的一圈居民小区,直接通到学校门前的大路,但是途中要经过一座桥。我并不知道经过桥有什么关系,值得她特地提一下,朋友应了声表示知道了,也没给我解释的意思。幽慈又接了几句桥上风大寒冷,让我们一会儿把领子都拉起来,别着凉之类的话。 说完,三个人钻进了另一条小巷,走上她所说的“捷径”。 很快我就见到了她所说的那座桥,我耸了耸肩,将领子拽紧,刚要一步跨上去,就被朋友猛拽了回来。幽慈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说:“半夜里过桥要行礼你不知道吗?” “行什么礼?注目礼还是跪拜礼?”我问。 他俩没理我,各自将双手合十在胸前,拍两下。我学着他们的样子,做完后,幽慈从口袋中掏出一把铜钱,边走边丢。 我悄声问朋友这些铜钱跟我身上的那两枚半半一不一样,他说不同,这只是普通的古代铜币,用作买路钱,我大叹口气,着实觉得遗憾。 心下低落就压根没了心情去看幽慈到底抛了多少钱币出去,就跟在他们后头一个劲走,时不时还打量打量周围。 突然,桥下这条十余米宽的河浜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一惊,倏然拉住朋友指着桥下急声道:“你看那下面!” 他俩扒在围栏上朝下看,果然,借着河畔的灯光能看见那河中有个黑色的东西正在不断扑腾,翻起无数水花。黑色物体旁边漂着长长的头发,如果我没有猜错,那恐怕是个跳河轻生的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不在状态,我要去脉动回来 然后赶下一章 第49章 立尸(六) 我二话不说往桥边的石砌围栏上爬,朋友自后扣住我的肩问我要干吗? 我骂了声:“卧槽这还能干吗?你没瞧见有人跳河吗?!小爷我这么一个根正苗红的好青年能见死不救吗?!瞎子都能看出来我要去救她啊!” “你等会等会,就这高度跳下去你自己也得被拍晕,嘘!你听……”他仍是没将我放开,同时指着河面上叫我听。我顿时噤若寒蝉,惊恐得浑身一个哆嗦,那河水里根本一点声音也没有,没有女人的呼喊声,连扑腾水的声音都没有。眼前所见之景象,如同一幅巨大的无声投影,我朝他俩看了眼,见幽慈嘴唇有点发白,但至少没有惊叫。 这场景事后想起来仍是怪异至极,那种对于寂静的恐慌仍萦绕脑海挥之不去…… 我们虽然没有贸然跳下河救人,但这件事大家似乎一致认为应该搞清楚,于是我们加快步伐下了桥,翻过桥两边拦住灌木丛不让人到河边去的铁丝网。跳进去的那一刻,我还对我国某些形式性作为暗暗讥讽了一番,这不足一米的铁丝网,不知道造来干嘛,要么防防野狗,连野猫都完虐它。 等我们穿进灌木丛,走到河畔,河中央那个人还在扑腾。这时我打量周遭,我们现在站的是灌木丛边缘,再往前是一个泥土的斜坡,因为潮湿而十分滑。我三人小心翼翼地往河边靠近,大家都谨慎得没有踩上斜坡。 于是就有这样一幅诡异的场景,河中央有个人在无声地溺水,而旁边有三人默默看着。 我问朋友现在怎么办?他说不要轻举妄动,呼喊声没有我们可以当她是自杀不想活了所以不求救,那水声怎么可能不存在?不论从哪点考虑,我们都不能下去。 我点头赞同他的说法,就这样大概过了一分钟,河中那人终于停下了挣扎,整个身体开始往下沉,片刻后又浮了上来。我正担心,如果真是人,那我不是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淹死?我焦躁地搓了搓手,手心里已经满是汗,粘粘的让我浑身不自在。 就在此时,不知哪儿吹来一阵无名风,河中水流似乎也加快了些,那浮在水面上的“尸体”随着水流先是上下浮,紧接着开始漂动起来了。我正皱眉望着,突闻幽慈低声惊呼,我问她怎么了,她指着斜坡下面的河水,颤声道:“你们看啊,河水中的落叶是往左边漂的,可那具尸体似乎是向着我们过来了!”我一看,我了个去,还真尼玛是这样,怎么朝着我们过来了?!莫非是因为我们见死不救这么急吼拉吼(方言:急忙、急匆匆)来报仇了? “不对。”朋友道,“不对劲,不对劲。”他不断重复这三个字,我心想老子又不是瞎子,不需要你说也知道不对劲。 看着那尸体朝我们越漂越近,我急得把手心里的冷汗往裤子上直蹭,再看过去时,几乎和幽慈同时往后退了一步,那具尸体,竟然立起来了! 脚朝下,大半身体露出水面,湿漉漉的头发无力耷拉着,盖住她大半张脸。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仿佛在那张脸上看到一丝怪笑。 我差不多已经被眼前一幕吓傻了,只听朋友大喊一声:“不好。”抬手往我和幽慈嘴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一股腥辣和道不出的恶心感如电击般蹂躏着我的味蕾,我一下没把持住,猛一弯腰作势要吐,朋友也不嫌脏,立即捂住我的嘴厉声道:“别吐!吐了就是死!”这下我哪里还敢呕,叫我咽下去我都没意见啊! 朋友将我和幽慈一推,让我们转过身,别看着河面,孰知这样只能让我的恐惧成倍成倍往上翻,我看幽慈浑身紧绷着的模样也没好到哪去,朋友不动声色捏了捏我俩的肩膀,让我们别怕,同时道:“这恐怕就是那个会计,我们看见的是她死时的场景。” “不对啊,那不是男的吗?!”我强忍着嘴里那东西所散发出来的恶心味道急声问。 虽然我说得含糊不清,但朋友也听懂了,他回答说:“传言流传到现在难免会有差异,先别管这个了,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们听好了,我只说一遍,不按照我说的做,死了就乖乖自己上路别麻烦我带路了。” 我心里暗骂这小子说的是人话吗?作为兄弟,竟然连我死后最后一面都不想来见!他打断了我的腹诽,沉声道:“你们口袋里都有红绳,现在拿出一根,一头捆在自己的小指头上,另一端给我。” 我捆好后把另一头递给他,侧眼瞧见他把我们三人的红绳打了个结捆在了一块,这让我不免觉得我们还真是捆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他沉吟片刻还不发声,我头顶上都已经开始淌汗了,头皮一阵一阵的燥热,蔓延到全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河上的立尸不会已经到我身后了吧…… 直到他扯了扯红绳,对我们说:“半蹲下来,这是为了把魂头压低,往我们刚才下来的那座桥走,我指的是蹲着走,也就是爬。不记得进来的路没关系,我记得,红线另一个用途就是让你能感受到其他两人的走向,你们只要跟着我走就行了。记住途中一定要闭着眼,千万,我说的是千万,不要睁开。另外,途中如果你觉得撞到了什么东西,绕开就行。” 说完他也没管我们记没记住,兀自蹲了下来开始往前爬,我也赶紧闭眼蹲下,我们之间的红绳大致有三十余厘米长度,开始时我能清楚感觉到他的方向,但后来越来越不对劲,中间的红绳一会儿紧一会儿松,有时候我照着路直线往前,绳子却突然紧绷起来,应该是朋友中途忽然掉了头。 我又不好发问,只能跟着爬,手和膝盖抵在潮湿的泥土上,作为一个爱干净的青年来说,这种滑腻的触感真是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朋友可能较为小心,所以爬得特别慢,大约有一分钟了,我们还没有能够爬出去。我心里正使劲祈祷着,忽然就撞上了个东西,我形容不出那是什么,反正不是树木,比较软。 接下去的一个念头让我一个激灵打到天灵盖,我撞到的不会是那具尸体吧……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只感觉脑袋猛一片空白,我下意识朝着自己舌尖狠狠来了一口,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充斥齿颊,伴着口中那恶心的味道,倒叫我清醒了。 可接下来又不对了,绑在小拇指上的红绳怎么没有了拉扯感? 我以为是朋友停下了,故意向后拉了拉,几次过后,我终于确定,是他妈的红绳断了! 这下我急得冷汗直流,就差满地乱爬了,‘叶宗,冷静……冷静……’我安抚自己,虽说是无用功,但至少解放出了一点理智,也许我按照现在的位置一直往前爬,就能爬出去? 虽然不确定,但除了这个想法我再没有别的选择,想着,我手脚并用开始往前行进,大概有十余秒,我发现我身下的地面不太对头了,似乎是开始往下倾斜了。我不确定地探手往前,一摸把自己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随即往后急退,我摸到的是水!我又回到了河边?! 小爷我已经快被吓死了,但我仍记着朋友的话没有睁眼,我摸索着往回爬了几米,心道他也没说不能喊啊,这时我已经顾不上阳不阳气的问题,舌头灵活一卷把嘴里恶心的东西卷到腮帮子里,扯开嗓子大吼起来,期间还不慎呛了两口怪味口水。 可这几声下去,竟然一点回应也没有。这时候已经临近2点,周遭静谧非常,这让我的声音显得极其突兀且空灵,如果朋友在附近肯定能听见。 “妈的!你小子快来救我啊!我承认我是猪队友了!你快来啊!”我没有尊严地大喊。 我急得满地乱窜,边窜边喊,简直像一只过街老鼠。 蓦地,我一怔,一股火辣辣的感觉从脖颈后传来,我登时浑身僵直不敢再窜。我能感觉到冷汗从额上淌到紧闭的眼睛里的酸涩感,隐隐作痛。 几乎就在同时,小拇指所绑着的红绳又有了感觉,朋友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他声音听上去有些嘶哑,说话间气都能碰到我的脸颊:“叫那么大声作死,跟我走。” 我赶紧噤声,心里大念阿弥陀佛,立即跟狗见着主人似得跟上。 这一次中途没再出岔子,五分钟后我终于活生生站在了石桥下,享受夜风的吹拂。 一放松下来我倏然就觉得腿脚发酸发软,浑身无力,我估计大约是吓得脱力了,一下坐到地上一口一口大喘气。 朋友也是一头细汗,他看着我却不说话,幽慈亦是这幅表情,我就纳闷了,问:“你俩干嘛这样看着我?我又不是八戒,不能吃。” 朋友继续沉默,幽慈却突然问:“你说,我叫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关键字:还是河 第50章 立尸(七) 我心想这小妮子大概是怕我被附身了吧,想着我下意识往自己脖颈后面刚才有疼痛感的地方摸,来回摸了几下,没有什么伤口。倒是发现刚才慌乱中脖子上挂的两枚铜钱翻到了后头,我赶紧把它们往前扯了扯,这才答她的话:“幽慈啊,怎么了?你们以为我被附身了吗?这怎么可能,小爷虽然招阴,但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攻陷的。” 幽慈还欲说话,朋友阻止了她,脸上表情放松了许多,看着我说:“他没问题。” 后来幽慈告诉我,刚才我跟他们岔开后他们就已经先出来了,朋友是再回去找的我。朋友折回去后,她走回到桥上,借着微弱的光就看见我一个人在下面灌木丛边上爬着直打转,最后竟然还往河边上爬回去了。 我轻咳了两声说我这都知道了,你再说一遍鄙视我呐? 她说不是,她看见就在我摸到河水的时候,那具站着的尸体正漂浮在我正前方。头就这么低着像是在看我,一头的黑发直直垂在我头顶上,就这样直挺挺站着,片刻后也不知道怎么的,那鬼突然退开,回到河里没了影踪。 朋友帮我解释说是我脖子上的铜钱护主了,三枚铜钱虽说碎了一枚,但只要还有一个在,鬼就近不了,更别说附身了,刚才他自己也是急得给忘了这一点。他还没说完,我就赶紧抓着胸前的铜币,来回抚摸,心里默念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接着朋友又把这件事给我们理了理思路,他说我们遇见的这个是溺死鬼,他曾给我说过,多数的鬼都不会主动去伤人,但是自杀的鬼就比较难说了,它们相对而言非常难缠,而溺死鬼更是其中佼佼者。 风水学中将山称之为阳,水则称为阴。水是极阴寒之物,死在水里的人往往不得往生,只能滞留在死去之处,所以它们害人跟其它鬼不同,其它鬼伤人是为了报仇亦或是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没有上路而变成了凶残的孤魂野鬼,水鬼这么做却是为了自己能够往生。因为水的原因它们没有办法自行投胎,只能靠害人,将人拉下水溺死后替代它,它才能离开,这就跟从前提到过的山魈相同。 在水中溺死之人,若是再加上本身存有怨气,那么就会变成厉鬼。这种鬼的目的就让人难以琢磨了,因为其本身就会害人,所以我们没法从它的行为中分辨出它到底是为了害人而害人,还是为了往生而害人。如果是后者我们费点劲也是方便解决的,但前者的话,我们就必须搞清楚其中原委。 我和幽慈都点头称是,朋友捏了捏下巴,目光阴晴不定,我很少看到他这样的表情,这让我也跟着忐忑起来,良久他才开腔道:“但是溺死鬼只能出现在自己死去的那片水域,怎么会在这里?” 我闻言愣了愣,水鬼的故事从小家里大人就没少说来吓唬我,从我听到的各种版本里的确都如他所言。那么问题就出现了,这个会计自杀的那条河现在已经填掉了,根本不是眼前这条,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最奇怪的是,为什么会那么巧的选上了我们? 我将疑惑一说,朋友说对,他指着河问幽慈:“这里这条河跟从前灵石路那条填掉的河相通吗?” 幽慈想了会儿说应该是不同的,这一条河直通苏州河,而那条不是。 “哦,只是河水相通也难说……”朋友又开始垂头思忖,我只好在一边欲言又止,这时幽慈小心翼翼凑过来挤着眼对我低声道:“他想事情的时候不要叨扰他,这会打断他的思路。”我顿觉诧异,我向来不会去打断他这不用人提醒,但是看她这节奏似乎以前跟朋友有过挺深的瓜葛?嗯……我觉得他们的关系肯定并不是朋友口中那般简单。 大桥上,三人并肩而立,月光静静,却薄凉如水,除开将眼下骇人的湖面打成碎金一般,还裹挟着寒风一丝一缕往人的衣领里钻。我拉紧衣服本能地缩起脖子,余光一瞥却见幽慈那姑娘几乎已经开始打颤,她出来得急穿得也少,估计也就两件单衣一件外套。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我还是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惊异地看我一眼,才道了声谢接过衣服。 这下换小爷开始打颤了,不过幸好朋友很快就像是回了魂,他猛地抬头,一下将头扭向我,随即又看了看桥下的河,在我与河之间看了几回合后才终于停下扭脖子运动。我问他怎么了?他不回答,紧蹙的眉头和一双狭长的眼睛中满是我看不懂的信息。 “妈的,你哪次能不卖关子?我真特么想把你脑袋撬开来看答案。”我骂。 他冷冷道:“你撬啊。” “……” 看小爷吃瘪,他又不依不饶说:“看答案有什么用,自己记住才是,别以为因为铜钱它近不了你身就拿你没法子,刚才要不是我回去运气好那么快找到你,时间一长……恐怕现在就是弯弯的小桥下面漂着你弯弯的尸体。” “行行行,我知道错了,下回你给我说教的时候我不睡了……” 他轻摇两下头,没再理我,只说我们今晚还是得去学校一次,刚才他在陆家豪家动了些手脚,但似乎事情并不是先前他所想的那样。刚才他脑袋里转过一个念头,如果这个想念头是真的,那这一次的单子就真的是非常复杂。 一如既往的,他没有把他的念头是什么告诉我们,而被他刚刚一顿说教我也不想自讨没趣了,就在寒风中哆嗦着跟在他身后走。幽慈裹着我的衣服时不时斜眼偷瞧我,我不想她尴尬就不去问她看什么了,心想可能是小爷太帅了,让姑娘情不自禁吧。 下了桥很快又少走几步我们就到了学校门前的马路,捷径真不愧是捷径。 这时候学校里已经没有一个人了,空洞洞的几幢大楼耸立在内,漆黑一片,我说:“你看这阴森的,这就是我不爱读书的原因。” 他俩默契地把我无视后发现我们都没有学校铁门的钥匙,这一下失策了,之前应该跟李主任要的。没别的办法,只好爬墙进去。学校的铁门一般都有三四米高,而周遭的围墙却矮很多,大约两米不到的高度,用砖头砌成,中间掏空加了几根铁杆。因为没有踩踏的地方,我和朋友先用手做脚垫,让幽慈先上去,我还以为得费点劲,不曾想这姑娘还算敏捷,没两下就过去了。 接下来朋友示意我先走,他十指交叉马步半蹲,我抬脚踩住后他就顺势往上提,我只感觉一股劲儿从脚底上来,仿佛把我整个人都朝上顶了顶。等我翻过去,朋友在那头蹬着墙面三下五除二就一个人翻上来了,我看得目瞪口呆,虽然知道他身手一向很好,但从前我可没见过他表演这飞檐走壁的绝招。三人在墙角下举头后我就开始问他能不能教我刚刚那招,以后我偷看人家洗澡什么的也方便点。 他朝我切了口,没给我回答只加快步子往前走。 幽慈走在后面听得噗嗤直笑,我转头想跟她说话来着,却不料目光瞥见不远处的学校大门,一丝不对劲瞬间直上心头。 方才我们就是从学校门前铁门过来的,我记得那大铁门上应该什么也没挂,可是…… 我停下脚步喊住他们,站定了再看,这下终于看清了,我听到旁边幽慈与我同时“嘶――”地吸了口凉气。 ――一个人影,正扒拉在大铁门上看着我们。 我感觉胸口处的起伏几乎都要肉眼可见,朋友声音忽然从我们身后淡定传来:“当没看见,走。” 虽然很不情愿背对那东西,但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僵硬地转过身,紧紧贴在朋友身边走。走了会,我悄悄问:“不会跟过来吧?” “当然跟着。” “你骗我一下会死啊……” 我几乎是被一路吓到女厕所的,女厕所门前的六根蜡烛早就已经烧完了,蜡油淌在地上,仍保持着六角形的状态。朋友让我们小心别踩到那些蜡油,然后他解开门把上的红绳,一下钻了进去。我跟幽慈对视了眼,彼此眼中满满皆是未出熊洞又入虎穴的恐惧感。 …… 朋友把五扇隔间门一个个打量过去,然后让我解开倒数第二间门把上的红绳,我刚要把红绳收起来,他说:“这根红绳给我,你去在另外几根红绳上贴少阴符。” 在我贴符的时候他又把下午那个脸盆拿了出来,重新测了一次阴气,果然跟先前的结果一模一样。他沉思片刻,要我再去那个隔间里待着,这一次,他叫我把铜钱拿下来,同时他会在隔间的地上搁两张敷,避免我有危险。 我是满心的不情愿,但是谁叫这里最招阴的就是我,要是没个促进剂,干巴巴等那鬼自己出来送死或是送我们死也不知道要多久。我暗捏把汗,一咬牙一跺脚就进去了,“等等,”幽慈突然道,“我跟你一起进去。” “你进来干吗?”我问。 她笑起来,露出八颗小巧的贝齿:“虽然我胆子不大,但我起码能保你生命安全。” 我看向朋友,询问他的意见,他没反对点点头让她跟我一同挤进这个一人小隔间:“她进去跟我们的计划也没什么冲突,安全角度来说这样的确更好。” 小爷我三大五粗一个老爷们,旁边紧紧靠着个漂亮姑娘,实在有点尴尬,我试着转了几□,终于好不用跟她面对面。这会儿,朋友在外面又突然没了声,我轻声道:“你看这小子又没声音了,长此以往,不被鬼吓死也要被他吓死。” 因为小爷刚刚几下风骚的转体运动,现在幽慈在我身后的位置,她声音轻柔,淡淡道:“是啊,他总是这样,你不觉得他在人群中总会自动稀释存在感吗?” “对,我晓得。”说完我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对于朋友的身世和经历我知道的少之又少,每一次向他发问,他要不就不答要不就三言两语带过,仿佛根本不愿与人多提及自己的事情。 现在貌似是一个好时机,我将声音压得极低,唯恐外面的朋友听到后制止:“幽慈,你以前跟他认识啊?怎么认识的?” 幽慈沉默片刻,说:“准确来说是我父亲跟他认识,他们是师兄弟,常常一起走单。” 听到师兄弟这个词我并不惊讶,我早先就知道这一行里的人看的是辈分而不是年龄,只听幽慈继续道:“我父亲从前不让我接触这一行,直到他们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幽慈的父亲为何会去世?其中隐藏的是惊天秘密还是叵测人心?朋友的身世之谜会就此浮出水面吗?请看下集《走进科学》 第51章 立尸(八) 我那时候脑袋一抽,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一句你有几个爹?惹得幽慈朝我猛翻白眼…… 我赶紧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说的他们,除了你爹还有谁?” 幽慈悠悠然看了我眼:“你跟他在一起那么长时间,难道没有发现他已经死了吗?” “什么?!”我几乎跳起来,也顾不得声音分贝高低。 “哈哈哈哈哈。”她看我满面惊恐,登时笑得前仰后合……妈的,我这才反应过来,敢情这小妞耍我呢。可是,这件事并没有那么好笑,我朋友他的确是举办过葬礼啊。这时,外面传来两下敲东西的响声,并不清脆,稍觉闷,我以为我朋友在示意我们闭嘴,我没管他,又低声问幽慈:“别开玩笑,说真的,你知道不知道他葬礼那事?” “我知道。”幽慈点头,一双大眼睛看着我,在半夜厕所昏暗的白炽灯下,看起来水汪汪的,“那时候我爸也死了。” “……”这下我实在没法再问了,沉声道了句抱歉节哀便乖乖闭嘴。但后来我又三番四次思虑过,总觉得幽慈知道些什么,而她的话里也隐约透露了一些我所没法察觉的信息。 朋友先前在外头搞出来的声音现在已经消失了,门内门外皆是陷入一片死寂。我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哈……”口中哈出的气竟然也凝出氤氲白雾。我问:“你觉不觉得气温下来了?”身后的幽慈没答话。我想她不见得能站着睡觉吧,便艰难地扭过头去。 扭头一看,只见这姑娘躲在我身后,缩着脖子,两手紧紧相握着放在胸前,嘴唇微微发白,肉眼可见地颤抖着。我蹙眉:“你怎么了?” “我冷……” 虽然之前我给她的衣服进了楼她就还我了,但在房子里总不见得会冷成这样吧,本能告诉我,她这样的情况不对劲。我正思考缘由时,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事,困难地缓缓将两手分开往口袋里伸,但速度极慢,整个人仿佛冻僵了似的,指头都难以弯曲。 我赶紧转身捏住她的手,竟然真如冰块一样,我把她手拉到面前,朝着哈了几口气,直到我自己都有点喘,她都没有丝毫转好。 这姑娘恐怕平时也没跟男人近距离接触,虽然身为正人君子的我并无其他非分之想,但这动作的确是会让一个女孩子家不自在。她满脸通红垂着头,复又举目看我,正巧与我目光一遇。 四目相对间让我也是顿时尴尬起来,刚要侧开身,幽慈突然尖叫起来:“啊——!”女孩子特有的尖细嗓音让我耳膜一疼。 “怎么了?!”我皱眉看她,发现她正是看我,让我对倏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我有那么丑吗? 谁知道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还没听我抱怨完就捏住我衣服拽了一把,竟将我拉得踉跄往前跨了一步,高挺的鼻梁险些撞到墙壁。“搞什么?!”我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蕴了些怒意。 幽慈不说话,还不等我再问,她竟然一改先前胆小模样,厉声对我道:“别回头!把我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刚刚要往口袋里伸手并不是想揣兜,而是要拿东西。想着,我赶紧去掏她的衣服口袋,抓出来一个瓶子和一小袋子红色液体。 “给我。”我掏东西期间她一直在用力搓手,说罢急忙从我手上把东西抢了过去,但我还是能看出她手上动作仍然僵硬。 拿到东西后她一刻没停,斜身挤到我身后,勒令我别回头,随后便开始“唰唰唰”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心道她这反应不会是那东西来了吧?虽说好奇害死猫,但小爷觉得小爷比猫高级多了去了,耳边听着动静愈发觉得心痒难忍,于是我就悄悄一寸一寸将脑袋扭向后面…… 本能地我往门下的缝隙中看,目光方及顿时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下来,还好,还好下面没有头。 可要是根本没东西的话她为什么不让我转身?心中疑惑之余,目光不经意一掠,仅一瞥却蓦地叫我浑身收紧,脑袋嗡的一声,当真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不自觉往后缩了缩,目光紧紧锁在厕所门顶上。 ——那上面一颗长满黑发的头挂着,像是人将头九十度垂直往上抬,将惨白的脸正对着我,那双眼眶中分明没有黑眼珠,但混沌发白的眼白却像是在死盯着我。 头下方幽慈半蹲着一刻不停用那小袋红色液体在门上画着杂乱的笔画,那颗人头上的长发几乎垂到她背上。 我咬着牙不敢发声,目光不断在幽慈和那个头间来回,唯恐那头突然往她身上撞去。突然,幽慈直起身往后急退了一步,靠在我身上,两人都是往后一缩再缩,尽可能远离厕所门。 接着,她又将小瓶盖子起开,把瓶子一横,里面的东西顺势倾泻出来,如果我没看错,应该是满满一瓶红色朱砂,她把它们全部倒在了朋友给我铺着的两张敷上。 “咯!”毫无征兆中,一道怪声响起,似乎就那么半秒的时间中,如同被切断一般戛然而止,我指的是像在整个音节尚未发出时候将其截断。 此时我再看,那门上面挂着的人头不见了! 幽慈二话没说,拉着我急急忙忙推门而出。一出隔间,站在稍微空旷些的地方,我顿觉身心舒畅,分明没做任何事,却莫名气喘吁吁。朋友立在一边看着我们,嘴角含笑,让人瞧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你笑什么?”我怒道,“我们刚刚见鬼的时候你在干吗?” 他淡淡道:“我在等你们出来啊,放心吧幽慈在你没事的。另外你应该高兴,这件事已经可以证实我之前的想法了。” 我深呼吸一口缓了缓气,撇撇嘴摆正了心态道:“我实在高兴不起来,要不你给我说说?” 他道:“刚才我给你铺的两张敷是防鬼的,是生怕一旦出了意外鬼也不能进到里面。”说着他往幽慈刚才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看了看说,“那也是一种敷,但是比较高级,一般驱鬼人不会画,会画的也不常用,叫做煞敷,相当于直接用来打鬼的,煞敷加上朱砂撒防敷就可以伤到那只鬼。” 幽慈听到这插话道:“我知道你本来不想伤它的,但是事出紧急。” “没事。”说着他转身开始收拾包裹:“你们想一下,这只鬼只在河上动了一次手,而且还被我们解了。另外几次我们看到它都是什么状况?”我努力回忆了下,它似乎都是扒拉在哪看着我们。 朋友说对,一开始他就猜测这鬼只在有河水的地方能害人,所以就算没有那两张防鬼敷,这鬼在这里也没办法动手,最多只能这么巴望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猛地汗毛一凛:“我了个去,你的意思是,如果刚才幽慈没跟着我进去,而我没有看见它,它就有可能扒拉在上头看我一晚上?” 朋友说我猜对了,但至少我应该也不会发生什么危险,还是安全的。 安全个屁啊,我心里怒骂,这东西在上面看我一夜?!想想都觉得后怕! “那现在呢?”我缩了缩肩问。 这时候朋友已经背好了包,走到门前,拿着一把小锉刀刮地上的蜡油,小心翼翼将其撞在一个小瓶里,说:“如果这个鬼能跟着我们走那么远的路,就不存在是地缚灵的可能性,既然不是地缚灵,如果它要害人,应该是不需要特定条件的。那么,它这样一直跟着我们就只有一个原因,有人给我们下咒了。” “下咒?!”我和幽慈异口同声。 他说这也就是幽慈刚才在隔间里会被冻到的原因,就表示被下咒的人,是我。 “鬼在害你的时候会想要把身边可能会阻碍到它的东西铲除掉,幽慈虽然胆小,但至少是个驱鬼人,所以那只鬼是以这种方式在恐吓她。”朋友淡淡解释。 朋友装满小瓶后用一根红绳捆住瓶口,然后做成挂件似的东西让我揣在皮带上,还提醒我别弄丢,这个到时候有大用处。 我应了声,朋友就招呼我俩往外走,我回头偷瞧了一眼女厕所,直感觉那个头正掩在门后偷偷窥视着。 走出三栋,朋友突然停下脚步,问我:“我记得你说白天走过这里时候觉得仓库里有束视线盯着你?” 我说对,就仓库二楼那个大窗户。他叫我们在这里别走开,他过去看一下很快就过来。 语音刚落,他就抬腿往那跑去,不一会儿,我就能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在仓库一楼蹦跶了几下,然后竟就窜上了二楼的窗台,接着他半蹲在窗台上不动了,我估计他应该是在观察里面。 我跟幽慈对视了眼,问:“他以前当过兵吗?”幽慈说没有,然后也不接话,似乎不想跟我谈论这件事。我识相闭嘴,注视着朋友的一举一动,很快,他跑了回来说:“太黑了看不太清,但是里面地板上撒着些叶子,看形状我估计是槐布,也就是槐树叶。下鬼咒会用到的东西。给你下咒的人恐怕之前就在那里观察我们。” 听着听着我只感觉一股怒意直往上冲,一口银牙紧咬,甚至都感觉到牙肉隐隐作痛,我恨声道:“照这么说来,这一次是人为要害我们?!”才说完,又觉得不对,我们是在这里已经发生了鬼害人事件后被委托来的,为什么会被下咒? 第52章 立尸(九) 那时候天已经微亮,不远处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一半的云朵被照得透透的,奋力地发红发亮。今天云的样子很怪,这里一丝,那边一缕,仿佛是懒懒散散又单纯可爱的孩子,散落在各处歇息。 太阳就在中间悄悄躲着,像是准备着突然蹦出来吓人们一跳。 我们三人连夜就到了陆家豪家楼下,在附近的草丛里蹲了一夜,我暗道幸好没有协警巡逻路过,否则我们真是跳进黄浦江都说不清楚。 朋友刚才说,他怀疑下咒的事跟陆家豪母子有关,因为除了他们我们根本也没有跟其它人有过任何交集。而且下咒必须得到被下咒人的一样东西,我们昨天在陆家坐了那么久,想要收集到小爷的一根毫毛的确不是什么困难之事。 我问他准备怎么处理,他说下咒这种手段并不是他们行内用的,但这不代表大家不会。可虽说会下咒,却从来没有人做过,因为下咒这件事在他们行内是十分为人所不齿的。所以便成了个不成文的规定,不论是否与人结怨都不会去下咒。 我问他为什么下咒会为人所不齿? “这法子太阴毒,是损阳寿消阴德的。”朋友看着我回答道。可还是很奇怪,下咒这种东西应该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谷歌到的吧?如果是陆家豪母子其中一人做的,那他又是怎么学会的? 朋友说不知道,这种事的可能性太多,比如说是有人教授的,又或者说是在某本古籍中查阅到,反正我们现在的目的不是去查他们是怎么知道并且使用这个办法的,而是去把这件事处理好。 我看天逐渐亮起来,便问朋友准备什么时候行动?他探出半个身子朝外面望,身周草木树叶上的晨露沾湿了他的衣襟,他轻轻拍了拍,眼前长长的额发随着他的动作前后飘动,惹得幽慈目光像是被缠住似得跟着他。 很快他又缩了回来,说等七八点的时候人家起床了再去,避免引起怀疑。 我点头称是,暗自庆幸这一夜虽然惊险万分,但至少我是安安全全熬过去了,可转念再一想,那个鬼恐怕现在正躲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看着我,顿时又让我觉得浑身如同被细密的针扎过一般蛋疼。 幽慈大概是蹲累了,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她站在建筑物脚下一个死角里,不怕楼上有人看见,我们也由着她去,过了会,她说:“那你觉得是母子中的哪一个?” 朋友没有答话,像个木头人似得一言不发,我捏着下巴沉思了会儿,顿时脑袋里一阵清明,我急声道:“我之前看到陆家豪走路的样子像是死人,难道说他在女厕所见鬼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幽慈秀眉一蹙,试探道:“可他还活着啊,不是吗?” “是啊。”我说,“我的意思是,莫非是这个陆家豪的妈妈懂些什么玄术,也可能是求了什么高人帮忙,用咒的方式去把陆家豪复活了?” 朋友打断我,冷声道:“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复活一说。” 我撇撇嘴问他那如果不是这样,又是如何?他听完我的话,只一味摇头,跟吃了摇头/丸似的。 在他卖关子的臭毛病下,三人停止了讨论,都静静等待着七点半的到来。 我掐着表,看着分针一下一下缓慢又艰难地挪动着,心里不断默数,终于在我数到六十七的时候,分针跳到了七点三十分上。我推了推朋友又指向自己的手表,示意他时间到了。 他点头领着我俩走出草丛往楼道里去,我小心拍打掉身上的露水,顺手也想将他俩肩头的拍一拍,朋友见势阻止我道:“肩上两把火,越拍火越小,所以最好别那么做,特别是在我们可能即将面对面见鬼的时候。” “哦,我忘了这事。”我讪讪收回手,面上有些尴尬,虽然幽慈没有笑话我,但这恐怕是行内最简单最基础的大忌了,我竟然连着都记不住,不免有些许懊恼。 朋友熟门熟路找到了陆家豪家,抬手敲门后就跟昨日一样,过了老久才有人来开门。门打开一小条缝,陆家豪的母亲如同窥视一般掩在门后露出一只眼睛打量我们。 昨日来时心中并无别的念想,今天却觉得这一幕无限诡谲…… 我露出平时把妹时的灿烂微笑,对眼前的这位大妈阿姨正声道:“陆阿姨您好,还记得我们吗?教育局的。” 她的眼珠子骨碌碌上下转了两发,似乎是在辨认,片刻后才将门拉开,放我们进去。 进门时我特地仔细打量了她一下,竟发觉她的眼圈已经全然发黑发青了。 她并不是穿的睡衣,而是平时日常所穿的衣服,也丝毫没有睡眼惺忪的模样,看样子似乎早就起床了。 她礼貌地给我们倒了三杯茶,自己也端了一杯坐在我们正前方,开始询问我们的来意。我本想编个随便什么劳什子理由先搪塞她一下,可张口半天却说不出个一二三来,顿时觉得心下暗淡了几分,谁叫我不是李主任,没他那如簧巧舌。 想了半天,面对陆家豪母亲狐疑的眼神我愈发慌张起来,情急之下就说:“那个……其实我们这一次来是为了您家孩子的学习补助金,您能不能带着户口本跟我们走一次?办手续需要户口本的原件。” “哦哦,好的。”她听完脸上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些,急急忙忙起身到房间里去翻户口本了。 她一走,我就想问问他俩一会可怎么说,谁知朋友突然把手往我裤带上伸,将我惊了一跳:“你干嘛?” “给我蜡油瓶子。”朋友斜看了我一眼说。 “哦。”我赶忙解下递给他,装着蜡油的小瓶子一直捂在小爷的身上,里面的蜡油早就有一小部分化开来了。只见他掀开盖子,在陆家豪母亲的茶杯中滴了两三滴,然后不动声色地将瓶子收回来让我重新挂上。 我悄悄凑过去看,本想说蜡油漂浮在水面上会不会被察觉,谁知一瞧才发现,水面上根本一片风和日丽,哪里能看见蜡油的半点踪影? 我问朋友这是干嘛?他告诉我,下咒的人本身会跟所养的鬼形成联系,我可以理解为鬼的一部分会存在在人的身上与之共存。我们点在厕所门口的蜡油是接触过这只鬼的,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对这只鬼会产生很强的伤害。如果她喝下这杯水不适,那就表示她就是下咒之人,反之则不然。 幽慈听得直点头,直夸朋友聪明,先前自己怎么没想到这办法。 这时,陆阿姨从房间里出来,拿着户口本说:“找到了,我们是现在去吗?” “不急。”我道,“咱们再聊聊吧。” 话一出口,我就看她脸色顿时不太好了,估计是昨天李主任把人家烦到了,现在一听聊聊就觉得脑瓜子疼吧…… 平时与人交流的经验告诉我,人们在感觉尴尬或者无趣但又没事干的时候就会不断地小口喝饮料,反正我以前相亲的时候这种情况屡见不鲜。果不其然,我说了两句后故作无话可说,只一个劲儿笑着端起茶杯慢饮,期间我偷眼看她,她也跟我一般,轻抿着茶。 终于等我们几人一杯茶几乎都要见底,我与朋友对视一眼,发现她根本没有任何异样,看来给我们下咒的并不是眼前这个中年妇女。 既然这样,那接下来我们就应该要去排除陆家豪的嫌疑,我刚要给朋友使眼色,他却不理我,突然开腔道:“陆阿姨,明人不说暗话了,你家里最近有什么不干净的事?” 他这话一出,把我吓了一跳,我可是记得李主任说过这女人极其讨厌这种迷信的事,还会拿扫把打我们呢…… 但我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女人不但没有拿扫把打我们,眼神更是从惊讶转变成了惊恐。 她嘴唇一阵哆嗦,开合几次都没有发出声,我问她怎么了?她扭头往大厅边陆家豪的房间偷看了眼,转而低声问我们:“你们……不是教育局的领导吗?” 我干笑两声,说:“您看我像吗?好了这就不说了,我们其实是干这一行的,怕您排斥才没说真话。至于您信不信我也没啥好多说的,不过我看您这模样,恐怕是有点什么吧?我们反正不收你钱,信了你也不吃亏。” 我这话像是说中了她的弱点,她脖子忽然往后一缩,道:“从前我是不信这事的。但我儿子最近愈发不对劲了……” 幽慈打断道:“什么叫最近愈发不对劲?从前就有情况了?” 陆阿姨垂下眼目光一直左右移动,不敢定在一处,良久,才鼓起勇气说:“我记不得有多久了,大概有几年时间,几年前他突然开始常把自己关在房中,有时我能听见房中有人对话的声音。开始我没在意,后来觉得不对劲才仔细听过,是两个人的语气,但都是我儿子的声音。随后我问过他,他说是学校排演话剧,又加上他的确加入了个话剧兴趣组,我就没当回事。 可最近,就不久前一天晚上,他忽然在房里摔东西,声音太响把我吓到了,我就去唤他,可不管我怎么叫,他都不应声。我生怕出什么事就撞开门冲了进去,当时里面的场景把我吓坏了!家豪他竟然跪在窗口,浑身像是软了一样,垂着头身体也是无力耷拉着,嘴里嚼着一口树叶子。绿色汁液淌了一嘴,那模样真是吓死我了。” 我们三人听得面面相觑,她又继续道:“我向来是不信这些东西的,应该说是十分反感,虽然怀疑,却硬是让自己别往那方向想,也没有跟其它人提起。可前些日子发生的一件事着实吓到我了,到现在我还夜不能寐。” 我给她满上一杯水,示意她继续,她一副相当心有余悸的模样又扭头看了看陆家豪紧闭的房门,道:“就在他出事后有两个礼拜都下不了床,就在大概一个礼拜的时候,一天夜里我在自己房里睡,半夜也不知怎的就醒了,眼睛一睁,只见他直立在我床边,眼睛瞪得老圆,朝我呲着牙咧开嘴笑……” 作者有话要说:目测下章立尸完结。 第53章 立尸(十) “……”我试想了一下半夜有人站在旁边看着我的情境,若不是个漂亮姑娘的话还真是让人浑身发毛。 朋友象征性安慰了她两句,说我们可以帮她解决这件事,前提是要她能够配合我们。随后又问了她陆家豪现在在不在家,她说在,这段时间夜里她都不敢睡沉了,就算要睡也只是和衣闭目打个瞌睡,一是怕儿子出点什么事儿,其次也是生怕半夜醒来又看见那样的场景。昨天晚上没有任何动静,陆家豪应该还在房里睡觉。 说完她担忧地往陆家豪的方向看了几眼,向我们投来求助的目光,朋友让她去倒一杯白水,一会要给陆家豪喝的。 等她将信将疑走开,朋友说,如果下咒的人不是陆家豪的母亲,那恐怕就是陆家豪了,与咒相结合的鬼不像以前遇见过的那么好解决,我们必须让控制它的人自愿将其放出来,不然我们跟它之间就像是隔着一堵墙,没法对其产生任何影响。而且咒很特殊,种类繁多,所以但凡下了咒,就必须由下咒之人来解,否则……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我垂目点点头,他要说的其实我都明白。如果下咒之人不愿意为我解咒,而且能跟朋友斗法不输,这样他不将鬼放出来,我估计就得倒霉了,就算那鬼平时只能跟着我,但只要我一个不慎到了临河处,就迟早会死于非命。 幽慈朝我靠了靠,拍拍我的肩道:“你就放心吧,有我们在呢。” 我朝她感激一笑,但对这件事实际上我并没有多大担忧。怎么说呢,我认为对于朋友的信任恐怕都能赶上对我那双死去的爹妈了,不单单是他数次救我性命,还有一种男人间的感情在里头。我觉得,如果有一天,会发生某件事,而那件事将撼动这份信任感,那我绝对会尽我最大之所能去阻止。 我所想他们当然不知晓,在陆家豪母亲倒完水前,朋友掏出了一个小瓶子,这次的瓶子跟我腰上挂的不同,它是白色的,一看就是正规药店里出来的,上面贴着英文标签,但我还是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安眠药。 “你准备让陆家豪他妈去骗自己儿子喝安眠药?”我不确定地问。 “嗯。”他立即承认了,“他昏睡过去对我们的行动来说最方便简单,一会我直接先招魂问话,问清了前因后果才好跟他谈。” 不可否认他说得很对,‘但是这给人下蒙汗药的手段也太卑劣了吧……’我腹诽。 陆阿姨很快从厨房出来,手上端了一个透明玻璃杯子,我伸手接过,触到的杯壁的温度正正好好,我心中暗道:终究天下的母亲对自己的孩子都是温柔而细心的。 想着,我将杯子递到朋友面前,他倒出三颗药,缓缓将一颗提到杯子正上方,然后用两根手指一捻,药丸竟化作齑粉散落进水中,接着他又用同样的手法将另外两颗也捻了进去。陆阿姨已经一脸不可置信,她看看朋友又看看我几次欲言又止。我何尝不跟她一样暗自心惊,但唯恐气氛更紧张,只好随便编了个谎话,说他祖上是功夫世家,从小练的气功。 陆阿姨哪里懂这些,听我一解释,紧绷得皱纹都变少的脸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朋友没有告诉她我们放的是什么,我估计那些英文她也看不懂,所以在我们让她端着水先进去让陆家豪喝的时候她没有半分迟疑。对于给一个孩子吃安眠药这种东西我还是不赞成的,虽说次数不多,但药物这类东西的效果往往因人而异,如果这三颗药造成陆家豪精神恍惚,记忆力衰退怎么办?这样他以后还怎么考试? 朋友听我嘟哝,只淡淡一笑,说让我别杞人忧天了,不过是安眠药哪有那么吓人,说着他还把整瓶塞到我怀里:“不信你吃,这一瓶里也没多少,你全吃了也出不了大问题。你要有这功夫不如好好准备一会的事情。” “去你的。”我骂着把安眠药丢还给他,同时将目光转向在陆家豪门口正准备进去的陆阿姨。 伴随着她的动作,房间门发出一声轻响,我看着门前的母亲刚要抬腿进去,身体却突然僵直着停了下来,随即惊叫出声,手中的杯子咣当落地,水撒了她一脚,但她像是没感觉,急匆匆冲了进去。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这又是哪门子情况?! 朋友与我反应最快,起身跨过茶几就往陆家豪房里跑,进门一看,先是一愣,然后浓浓的不安就蔓延了上来…… 陆家豪根本不在房里。 “不可能的啊。”陆阿姨扒在窗口,那扇两开门的窗正大开着,清晨带有凉意的风吹进来,让我不禁打了个哆嗦,她紧张地说,“我昨晚吃完晚饭是亲眼看见他进房间的,接下去我在客厅里看电视,直到十二点我回房的时候他都没有出过房门。后来一整夜我也没怎么睡觉,如果家里门有打开的声音我肯定能够察觉的啊!” 朋友走过去,往窗户外看了眼:“这窗是你打开的?” 陆阿姨脸色唰得一白,踉跄一步险些没站稳,颤着声道:“这,昨晚给嘉豪关的窗户……刚刚进来的时候就是开着的……嘉豪不会是从这里爬出去了吧……?” 这时我也凑过去探出头看,这外面只有几个空调外机和雨篷,但看起来很不牢固,而且中间的距离都隔得挺远的,这小子莫非是蜘蛛侠? 朋友把窗户一关,颐指气使叫我在房间里翻看一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扭头又对陆阿姨说:“至少楼下没有尸体,陆家豪还是安全的,您别太担心。” 安全?闻言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陆家豪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都不知道,何来安全一说。 此刻我正和幽慈努力将陆家豪房间翻个底朝天,我惊异于这小子家境看起来并不咋样,竟然房中还有台电脑,陆阿姨说这是她第二个丈夫送给孩子的。 我哦了声,继续翻箱倒柜。我们检查了书柜、写字台、衣柜,甚至是电脑主机箱都被我拆开了,我发现他的内存条上全是灰,就顺手给他擦了擦。经过这一番,我们发现这间房间根本没有任何引人怀疑之处。朋友垂目想了会,问陆阿姨床架子能不能拉开来。 她说可以,只不过里面不放东西很久没打开了。我俩闻言上去按着床脚,同时用劲往上一提,果不其然,那床下面有一块折成A4纸大小的羊皮毡,旁边有几个水杯模样的瓶子,能隐约看见上面还有刻度,乍一看似乎是化学实验室里的烧杯,只不过用东西封住了口。 幽慈面色一喜,说看来我们找到要找的东西了。我往朋友看了眼,发现他根本没理我,而是紧紧蹙着眉伸手将床架子下的东西拿出来端详。 他脸色不好看,盯着手中盛满绿色液体的瓶子看了会儿,冷声说:“这是阴煞咒。” 幽慈一愣,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一般人用的驱使鬼魂的咒是阴咒,别看只差一个字,差之分毫区别却远不止千里。 阴咒在咒里算是很阴毒的,下咒的方法十分繁复,其效果简单些来解释,就类似于某些国家的养小鬼,是驱使一只鬼为自己做事,来达到目的。同时,这只鬼是不能拒绝的,只能按照主人的命令办事,并且永世不得超生。 但阴煞咒却不是驱使驾驭鬼魂,而是跟鬼魂达成某种联系,相当于做交易。下咒的方法比阴咒简单,最重要的是,下了阴煞咒的人可能遭遇的结果是不确定的。 “什么叫不确定?!”陆阿姨听我们说到这,额上已经冷汗直淌了。 朋友接着幽慈的话说:“阴煞咒是跟鬼做交易,故而鬼跟下咒召唤它的人并没有主仆关系,没有了这一层限制,招的傻一点的鬼就没什么大事,但要是是个别有用心的,那么就很有可能会被反咬一口。” 我顿时一惊,脑袋里那块压制着我的诡异石头仿佛突然崩裂开来,这件事的真相似乎立马就要浮出水面了:“反咬一口?你的意思是说,这鬼很有可能会附身于招它的人?所谓的反噬?” 朋友点头说对,事实摆在眼前,陆家豪用了咒,而且是不确定后果的阴煞咒,结合这一系列事件,我们足可以认为他遭到了那只鬼的反噬。 陆阿姨从我们说完不确定后果开始就已经开始嘤嘤哭了,现在一听我们这么说更是哭得惊天动地,幸好我们把窗户都关严实了,不然隔壁还当这发生了什么呢…… 我赶紧上去安抚她,又问朋友怎么办。他不答我,就垂着头,幽慈朝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这下整间屋子,除了陆阿姨的啜泣声,便再无声响了。 我静静地瞪着他,可几分钟下来他还是没有开腔,沉默中,蓦地几声轻微的声音从房间外传来,“咔嚓,咔嚓……”众人解释神情一凛,将耳朵竖得老高。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 第54章 立尸(十一) 屋子大门被打开了,穿着校服的陆家豪走了进来,他进来时仍是将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我吓了一跳,那种青白的脸色,应该只有死人才有…… 他进门后走了几步过了自己的房间后突然顿下脚步,紧接着扭头向自己房中看,那个情景将我和陆阿姨吓得一声不敢吱,至今我都能记起他那个姿势――身体朝着正前方肩头没有丝毫转动,脖子却可以一百八十度扭过来,尝闻人说狼顾之相,恐怕就是指这种。 他看到我们四个人站在他房里,特别是发现朋友的手里还抓着他的瓶子,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倏地怪异地皱成了一团,我猜测这应该是生气的表情。 他头部没动,又将身子转过来,然后径直像朋友走去。 这时我惊恐地发现他又露出那种走路姿势!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朋友却一动不动,我看他手藏在身后不知道拿了什么,等陆家豪走近,他忽然抬手给了他脑门一记,定睛一看,原来是张黄符。 陆家豪伸手想去摘,却被朋友扣住动弹不得。他大声叫我过去,两人合力将其捆在椅子上,期间陆家豪一直在挣扎尖叫,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刚要问朋友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安静下来,朋友突然把我脖子上的铜钱拽了下来,捏在掌心里往他头顶心拍了一把,这才令其停下来。 陆阿姨在一边几乎哭到脱力,我赶紧过去安慰着将她扶起来,让幽慈把她带出去。 朋友站在陆家豪面前默默看了他会儿,就让我给他拿桃木签。 我递给他后,他又叫我解下挂在腰上的小瓶过去:“我扎破他的手指,你接到小瓶里。”我应了声,他便二话不说跟容嬷嬷似狠狠扎在陆家豪的右手无名指上,所谓十指连心,被绑住的少年登时猛嚎,听得我真有些于心不忍。 朋友却不理他,直起身将瓶子晃了几晃,鲜红的血液跟蜡油难以混合,进了小瓶看上去就如同入水的墨汁一般。然后他又拿出一张黄符,点燃后将灰也撒进小瓶,以桃木签调了几下后,挑出一小块混合了符灰鲜血的蜡油涂在他的人中上。 他边做边说:“这是用来招那种附身在人身上的鬼的办法,我刚刚烧掉的那张是招魂符,血是身体主人的,蜡油是接触过灵体的,三者齐下便可将其招出来,但至于是哪一个我就不确定了,反正也没多大区别,是哪个我都能叫他开口。” 我听得连连点头,将这个法子紧记在心,同时不忘注意陆家豪的情况。很快还在挣扎的他渐渐停下了活动,朋友以椅子为中心用坟土撒了一个圈,然后单膝跪在地上,在香炉中点起一根香,告诉我我们必须在香烧完之前问完话。 那时候陆家豪已经转醒,发现自己被人绑在椅子上头上还贴着个黄符觉得很奇幻,其实那时我悄然松了口气,幸好,这小子还没死。 他警惕地问我们到底是谁?! 朋友给我使了个眼色,随即将手中瓶子递与我,我接过,在陆家豪眼前晃动几下,道:“咒是不是你下的?” 他脸顿时惨白一片,目光躲闪,良久才说:“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这东西就是从你床下面发现的,你再装不知情也没用了。你听好了,我们不是警察,没时间来玩查案游戏,难道你自己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处境?”我这话一出,他眉头皱得更紧,半天,终于说:“我,我承认,昨天你们来的时候它就有所察觉,后来我找出你们在我屋里藏下了符咒包,就猜到你们是干嘛的了,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跟它商量,它逼我给你下的咒......其实……其实我并不像这样的……我现在没有办法了……求求你们救救我……” 朋友侧目看了眼正不停燃烧的香,将阴煞咒的这一可怖的弊端告诉陆家豪,吓得他额上沁出一层汗,将黄符都浸湿了一半:“要我们救你,就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们,否则我们爱莫能助。” 陆家豪此时哪里还敢不说,整个人都颓了,身体像是绵软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声音低而哑,道出了一个惊人的真相:“我下咒是为了我的母亲……” 原来他的亲生父亲是个酒鬼,每天跟狐朋狗友出去胡吃海喝后醉醺醺地回家来,到家后就撒酒疯打人,为了保护陆家豪,他的母亲常常将其护在身下,自己忍受毒打。从小在这种情况下长大的陆家豪对父亲的愤恨已经深入骨髓了。 后来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知阴煞咒的,就招来了一个鬼魂。我原以为他会对其父亲下咒,但出乎我意料的是,这孩子竟然是在其母亲身上下了咒,我看了看手中的瓶子,里面是一簇长头,恐怕这就是他母亲的。 “我在我妈妈身上下了咒,这样她的老公就会死。”他甚至都没有称那人为父亲。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后来,那个人果然死了。过了很久,李叔叔出现了,他对我很好,对我妈也很好,我很喜欢他,我就告诉它我要撤掉我母亲身上的咒,但它不肯。”说到这他咬着下唇唇角抖了几下,“大概就是那时候开始,我发现我根本没法控制它,最终李叔叔也死了。” 我觉得我有点不能理解他的思路,既然是恨他的父亲,为什么一开始不对他父亲下给我下的咒? 他说是那只鬼告诉他这么做更好的。 朋友冷嗤一声,说那鬼恐怕从一开始就没怀好意。 眼前这个男孩紧咬着牙,眼泪忍不住地往外涌,淌得满脸都是,这下黄符差不多全湿了,他的身体和声音皆是颤抖着,他硬生压制着泪水道:“那晚在学校,它突然朝我扑过来,随后我就不省人事了。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大家问我怎么了,那时候我脑袋一片空白,想不出要编什么理由,就说自己见鬼了。” 我说幸好你说自己见鬼了,否则遇不到我们,你死定了。 他闻言一颤,又开始哭求我们救他。我跟朋友听了这件事都沉默了,他在思考如何解决,而我却在思考如何去定义冠以爱的名义的伤害。 忽然耳畔的哭声戛然而止,我一惊,本能去看香炉上的点燃的香,目光所及,最后一丝香灰飘落,原来香烧完了。 再看陆家豪,他的腰挺得笔直,眼睛圆瞪看着我,嘴角带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朋友冷冷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块木头,对我说:“现在的问题不难解决,陆家豪本身就是想驱逐这只鬼的,所以我们只要把它赶出来就行了。” 说着,他把那块木头放在房门口,然后要我把陆家豪松开,架着他跨过这块木头。我暗骂什么事都要我干!但还是乖乖过去,心惊胆战地给其解绳松绑,我弯着腰扶着他一只手让他站起来,所幸期间他如同一只玩具木偶任我摆布。 这边才走两步,我朝朋友抛了个眼色过去,收回目光时顺势瞥了眼陆家豪,谁知他的脑袋蓦地九十度扭向我,仍是肩头不动的那种。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把我吓得往后一退,朋友厉声道:“别怕!速度过来!” 我硬着头皮又一次扶住他的手,而他则保持着扭头看我的姿势,我不敢再瞧,只好往其他地方看,一口气吊着,连呼吸都不敢。 终于到了门前,只差一步跨过去我就能功成身退了,我拽着他往前,可奇怪的是,方才他还跟着我一起走,现在竟然脚步不肯抬了。 我直觉得一股暗火隐隐往上冲,“妈的。”我骂了声,绕到其身后,心一横,伸手一把环住他的腰,把他离地抱起,从后面猛一踢他的脚窝。就在那只脚跨过地上木头的时候,我觉得怀中的人登时猛增了千斤的重量,我一个没把持好,两人齐齐坠地。 大厅里陆阿姨的哭声仍是不断传来,朋友倒是一副不慌不忙地捡起地上的木头,然后放在陆家豪的胸口,紧接着撕掉了他额上的黄符。 黄符一撤,陆家豪就可以动了,他不断挥舞手脚,厉声嘶叫,可奇怪的是,不论他怎么挣扎就是起不了身。 后来朋友告诉我这块木头是门槛上拆下来的一小段,鬼被强制跨过门槛就等于削了大半的魂头,再用这块木头压住它,如泰山压顶,死活都不可能爬起来了。 说罢,他抬手将小瓶中的蜡油全部倒进了陆家豪嘴里,又刺破他的脚趾,将血涂在人中和手掌上,这是为了让他本身的魂可以归位。 这两件事做完后,陆家豪又开始一动不动了,朋友让我把他扶着做起来,自己则用两根桃木条在后面猛抽他的后背,他用的力道极大,可陆家豪就是一声不吭,仿佛这几下根本不是抽在他身上。 大概有二十多下,突然,他大吼一声好疼,然后昏厥过去。 朋友抹了抹额上细汗,道:“它出来了。” 说着他捡起地上那块木头,重新回到房间,边走边说:“寄主自愿驱逐它,那就不需要让下咒的人给你解咒,只要给这只鬼带路成功,你身上的咒自然也解了。” 我跟在后头看,只见他把木头丢进坟土撒成的圈里,然后点上白蜡,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后,突然声音一寒,目光凌厉往坟土一角看去,我顺着他的目光,只见在分明没有风的情况下,那个角上的土竟然在缓缓散开。 朋友立即从包里拿出一根红绳捆住木头,然后用一张敷包住,点燃。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将那只鬼打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今天十点钟到现在没停!怒码6000字!我果然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 第55章 宝地(一) 我吃了一惊,这小子当年可是因为实在没办法打散了鬼而给我甩脸子,今天怎么这么果决下了狠手?我当时没出声,等圈里的红线全部烧成灰,木头也烧得变了形后,才悄悄推了推他,问:“怎么回事?” 不知是他没听出我想问的到底是什么还是故作不懂,他对我说,这鬼的确是自杀的那个会计,刚才招魂后他从这鬼那得知,当年她丈夫早死,她独自一人抚养孩子,千辛万苦不说,却因为自身工作的繁忙无暇顾及儿子的教育。那时候穷,很多人家的小孩上不了学就在家待着,有地的种地,没地的干点别的事儿能小赚个一分两分也是好事。她儿子就说是出去打工赚些钱贴补家用,她还当孩子长大了懂事了,欢欣鼓舞目送着孩子出门,不料孩子却在其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走上了歪路。 在外头**跟人赌博,但凡输了就回家偷母亲的钱,几次三番下来,她才终于发现,但却只是小小责骂口头教育,并没有多惩戒。 我喟叹,若是走上歪路的孩子能那么容易改邪归正,那少教所都不需要开了。 后来,伴随着年龄的增长,男孩子的胆子也越来越大,最后欠了人家钱,一拖再拖之下无门可投,还是回来求了母亲。 在厂里做会计,每天都会经手一笔一笔钱,可惜终究只能看。所以说为什么很多银行押运抢劫案都会有内应,就是因为每天他们都能看见碰触到大笔大笔的资金,可是这些东西却不是自己口袋里的,他们会眼红,久而久之,贪婪就会融在他们的眼球上,看出去的任何东西都带着诱惑。 女鬼最终还是把手伸向了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 当她被众人抓到厂前空地批斗前,她一直在哀求,她深知这一去会给她的一生带来怎样的影响,深知只要她今天站在众人面前,她一辈子都得跪着做人。所以她哭求那些人放她一马,她只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但那些人并没就此作罢,他们用最恶毒的话和白眼,嗤笑与咒骂来对待她,所以她恨,恨这些人毁掉自己这一生,恨这些人为什么不能体谅一个母亲。 她带着怨恨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痛苦挣扎的时候,又见那些人站在岸边冷眼旁观……朋友说到这突然停了下来,他问我:“你觉得这件事是谁的错?” 我轻轻吐了口气,几乎都没有去思考:“要说错,我也没法说清,那时候的人本来就一根筋到底,不会拐弯,对于一个单亲母亲,也许是该有适当的宽容,但再换一面讲,她自己又何尝做到了,她用死表达自己的愤慨,却又在死后去祸害他人。 爱之所以称之为爱,那是建立在真善美的前提下。将爱当做借口去伤害去贪婪,简直是玷污爱,最可怕的是,有些人,或是有些鬼,仍不觉得自己有错,认为自己的起点是好的那就该被原谅,可错就是错,错了就该付出代价,人有时候就是对自己太宽容。” 朋友听完起身与我面对面,他只高我一点,这样站着我俩正好可以正视对方,他眼眸如墨,一双眼睛深沉内敛:“对,有些人就是对自己太宽容,宽容到不知天高地厚。” 他这话说得我一愣,私心立即开始揣测他的意思,可他没再多跟我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去。我想他是在说那只鬼,我看之前坟土有散开的迹象,恐怕是这鬼想逃跑,虽然我不知道这只鬼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但同时我也能肯定,他绝不会因为鬼想要逃跑而打散它。 我估计他老毛病又犯了,就算我用十个凿子插他嘴里,每隔一厘米插一根,然后再找十个大汉轮流撬,也不太可能能撬开。 我有些悻悻然,被人瞒着的滋味总是不好受的。 那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大厅,我跟着出去就听到噗通一声响,陆阿姨竟跪在了地上,哭着要给朋友磕头。他连忙拉住,将其扶起来坐回凳子上,脸上还是常年不化的冰冷,但语气却万分温和:“那只鬼我们已经解决了,以后只要陆家豪不再做那些危险的事就不会再出这种状况。”说着他从包里拿出一块木牌,说是开过光的法器,让陆阿姨给陆家豪挂着。 但他并没有将下咒会损阳寿的事情告诉他们,有些事也许不知道会更好。 事后,出于好奇幽慈问我那只鬼是怎么处理的,我告诉她被打散了,但原因我不知道。她点头哦了声,丢了个让人不明所以的目光给我就不再多说。我问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只见她缓缓转身踱着步往远处去,边走边道:“他那人没什么脾气,又是万事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对旁人来说,帮忙也只是因为这是他的工作。但对朋友,虽然话不多却还是很在乎的,下了狠手,也许是那只鬼不肯放过你呢?” 我闻言一怔,正巧朋友从身后校长室里出来,擦过我身边时,他看似不经意地顶了下我的胳臂,轻声道了句:“走了。” 他走路向来很快,几步下来,我只能小趋追上。 本以为今天并不会是个好天,早晨气温那么低,到了中午日头高了倒是暖人,影子在这样一个青春洋溢的校园操场上被太阳照成小小一片黑影,落在自个儿脚边,“叶宗。”他突然叫我。 “嗯?”我本能地回了声,“干嘛?” 他顿了顿,又想会儿才说:“你想知道昨天夜里我给你嘴里塞的是什么吗?” 他一说,我登时想起那股辛辣恶臭,恶心到胃里翻腾的味道,妈的,我暗骂这玩意儿真是恶心得只要那么一个念头仿佛就能叫我干呕出来,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我硬是忍住那丝呕吐**,咬着牙问:“那是什么?” “屎。”他声音一如既往清泠,语气淡淡,如同谈论着今晚咱们吃什么一样简单,“自古有说鬼怕污秽物,女子葵水与粪便都是极污秽的。” “……” 那夜,我没有吃饭。 ――――――――――――――――――――――――――――― 2006年7月前往安徽的火车上 这一次的单子并不算我们接到的,而是一个行内朋友拜托我们跑的,也可以算是他单子太多j□j乏术所以分流到我们手上的。这个行内朋友并不是钱卞,说起来我还有点想钱卞了,那个挺着十月妈妈似的大肚子叫嚷着自己千杯不醉的胖子。于是在往安徽的路上闲得无聊,我就打了个电话过去,这一通电话吓得我那叫一个肝胆俱裂。 ――钱卞和小杨好上了。 我默默挂了电话,平复了下心情,期间偷眼看了看朋友,他低着头在假寐,对我打电话得知的情报丝毫没有兴趣。 我在桌子下踹了他一脚,他吃痛本能往回一缩,打破了原来他调试好的最完美睡姿,他皱眉望向我,尚未清醒睡眼惺忪,目光中满是疑惑。我心里暗笑,这小模样看起来还真是无辜,难怪旁边坐着的妹子脸都红了。 “你干嘛?”他问。 我嘿嘿一笑,玩笑道:“小爷踹你还需要理由?” “……”他没答话,只嫌弃地看了我一眼,作势又要去睡。我赶紧坐直了说:“开玩笑的,你别睡了,我一个人没意思,你给我说说这次的情况呗?” 他看了眼坐在我旁边的姑娘,白了我一眼,意思是:你瞎了? 其实我是想把钱卞这件事给他八卦一下,但踹了他之后才觉得他肯定没兴趣,又思考着自己要是没事找事的话下场会很惨才随口编了个理由…… 没办法我就只好跟那姑娘聊了起来,终于入了夜,姑娘去了隔壁跟她的朋友睡,这才把咱们包厢空了出来。 我正在吃泡面,他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盒香喷喷的盒饭,我看里头都是我爱吃的炸鸡,就伸长了筷子去夹,谁知他淡淡道了句要听就别吃,想吃就别听。 我只好收回筷子,咒了声,让他麻溜给爷说。 等他开口,我才知道我们这一次的目的地,是安徽铜陵市的老鸦岭。听这名字我不禁皱皱眉,总觉得不是什么吉利兆头。 他告诉我,老鸦岭跟从前我们去过的万发乡差不多,都是山沟里的村子,路没往里修,到时候我们还得自己想法子进去。我点头说知道了,让他继续往下。 老鸦岭跟万发乡的区别就在于万发乡村里的房子都是后来全部推了然后新造的,而老鸦岭那儿村里的房却都是从前留下的,堪称古迹了。 我说我从前走的地方少,到那去看看长长见识也好,他轻笑一声,眼中却无丝毫笑意,继续道:“别想得那么轻松,按照我听到的转述的话,那里有一条老街,是属于完全没有动过的,房屋是清朝时期留下的瓦房,那里可不太平。” 作者有话要说:新故事新气象。 这几天白天我心血来潮了就会去前面捉虫,大家注意,不是伪更~你们懂我,白天我怎么可能会更? 第56章 宝地(二) 那条老街位于老鸦岭民居区的后头,以前那里还有挺多人住的,但是后来大家都往人多的地方搬,几代人下来,老街就属于人迹罕至的情况了。 开始我还满心狐疑,又不是外国人没事儿就爱搬家玩,这村子能有多大,往前搬往后搬有什么区别?但朋友接下来告诉我的话让我觉得这可能与大家一个劲儿往街外搬有关系。 他说那条老街里的房子全部都是清朝时期留下的瓦房,时代久远,年久失修,一个不慎就又是漏水又是透风的。老街往里走,尽头不到些的位置,那儿有一栋房子,比较怪异。跟周遭的瓦房一样,这幢房子一到下雨天屋里头几乎就跟外面一样能观赏雨景。 住那里受到影响的人当然不乐意,就想着上去补漏。可奇怪的是上去一个死一个,全部是掉下来摔死的。开始的时候众人都当是他们自己不小心失足,可哪有那么巧合的事儿?连附近十里八乡手艺最好经验最丰富的师傅都丧命于此,这屋顶简直跟被人诅咒了似的。 这样的屋子谁还敢住,户主趁着自己还没倒霉,是连夜搬了东西就跑了。 我问他:“后来呢?” “后来听说有个正巧路过他们村子的老师傅,自称从前就是给人补漏房屋的,做了几十年了,现在已经退休,听到消息所以才到这村子来看看。村里人那时候都劝他别上去,老师傅当即只是一笑,挥了挥手,喊几个年轻人给他搬了梯子来,三两步就爬了上去。下面的人满脸的紧张,都跟自己上去了似的,那时众人皆以为这个老师傅也难逃一死,谁知,很快他就弄好了又顺着楼梯不紧不慢爬了下来。大家都觉得很惊奇,同时也高兴这屋子终于不再出事,而那个老师傅也在那住了下来。” “哦……”我长长拖了一声,侧过身子靠坐在床脚处,这样正巧可以面对窗户。虽说已是入夜时分,车窗外的美景看不到几分了,但至少比干坐着看这个大老爷们强,我挪了几下腰,靠舒服了才问:“那后来又出什么事了?”聪明机智的我已经不会再问“那为什么还要找我们”这样的蠢话了。 朋友此时正在吃饭,叼着半块让人瞧着就食指大动的炸鸡,嗯了声没立即答我,我就等着,无聊之余将目光停在车窗上,良久没半分移动。看着看着,我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头,这窗户上的投影怎么那么奇怪? 朋友见我一下绷紧地坐了起来,就问我干吗?我那时哪有空去回答他的话,赶忙往前凑了凑,这才得以看清,窗户上映的那块白色是我们身后的玻璃门,那门中央那块人形的黑影又是什么?! “什么东西?”我大骂一句跳了起来,同时也已经转过身看向玻璃门…… “哗――”还不等我们再进一步做反应,门忽然被拉开了。 我与朋友面面相觑,两人虽无满面震惊,但惊讶还是在所难免的。来人站在门口,消瘦的脸上架着一副大墨镜,打扮得像驴友,也背着个旅行包。我暗暗给他下了定义,室内戴眼镜不是瞎子就是装逼,但转眼一瞧他手上拄着一根看似盲杖的细长棍子,就给他划掉了后面那个定义。 朋友见状很快把炸鸡吃了个干净,妈的,我斜其一眼心中暗骂,这小子也不看看当下是什么情况,还一个劲只顾着吃,左不过是怕我一会儿趁他不注意偷吃罢了。 我又不好骂他,只好再次把注意力放到那个陌生人身上,小爷我才不管他是不是瞎子,这样随便闯进人家的包间也太过分了,我当即不客气道:“这位先生,你这样随便进人家包间不太好吧?而且你刚才是不是一直站在门口偷听我们说话?” 那人哈哈哈笑了起来,但从他面部肌肉的变化就能看出来,他脸上的笑意不过是做样子而已。 他抬腿跨进我们的包间,顺势将门一关,自说自话走到我身边坐下,笑道:“这位小哥,我来这是想给你算个命。” 我先是一愣,硬是没忍住嘿嘿笑出了声,问:“嘿,有意思,你给我算命?” 他闻声正正经经点头,高挺的鼻梁上架着的大墨镜几乎要遮住他半张脸,看起来着实有那么点神秘感:“你放心,我不收钱。我这人可不是谁想算我都给算的,我看的是眼缘。” 我那时真想说你他妈看得见吗你还眼缘。但我忍住了。 我给朋友使了个眼色,发现他只是皱眉看着我们,瞧样子也不准备说什么,我那时候听他这么一说,兴致来了,就说:“那你给我算吧,反正是你刚才自己说不收钱的,一会你可别说收什么口水费,我不会给的。” 他三指指天正声保证不会,说罢突然就来摸我的手。 刚才他站在毛玻璃门外倒是没多吓人,这次倒是把我惊着了,我倏然抽回手,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汗毛倒立。 说实话我是非常反感和不熟悉的人特别是不熟悉的男人有肢体接触的,而且大多数男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这简直就是给双方添堵的行为啊。 见我反应如此他也不着急,一看就是有经验的人,只听他慢声慢气道:“小哥你别紧张,自古算命方法无数,就现在还能数出来的就不下双十。譬如看面相、看手相、龟壳占卜,还有外国传入的塔牌占卜等等等等,我这一门,名曰摸骨,想来你应该听说过吧?” “摸骨?”我跟着重复了一遍,似乎确实是哪里听说过。 接下去,他开始絮絮叨叨:“黄帝平息战乱以后,命仓诘造字,将九天玄女所授天书内的各种秘术记载下来,此书就是后来被江湖人视若瑰宝的《金篆玉函》。经过四千年的流传,期间内容有散佚增删,或有分歧而产生了很多流派。大致分为:山、医、命、卜、相,统称为玄学五术。 摸骨玄学即为其一,然后……” 我赶紧制止他,把手一伸:“别说了,快摸吧。” 朋友期间一直注意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但就是不说话,见我把手伸过去,眉头又不禁一皱。我朝他扬了扬眉,用眼神告诉他别紧张,我肯定不会被他骗得给钱的。 那人从我手掌摸到小臂,像是在给我搔痒,当他摸到我手肘的时候动作突然顿了顿,然后又继续,重复来回摸了几回后说:“嗯……小哥双亲都去了吧?节哀。” “嗯?”我一怔,其实一开始我只当是个消遣,这人看上去跟我们差不多大,不过二十多,要说他能算准了我还真不太信,毕竟平时大家所说的半仙都是白胡子老头。可他这话一出,我就有点呆了,就算他在门口偷听了我们说话,但我们可没提过我的父母啊。 虽然他看不见,但他应该会很喜欢我这种受惊的表情,他淡淡一笑又来回捏了几下,喃喃道:“这位小哥吧,气阴而体阳。嗯……过得也并非是安生日子,大半辈子都得四处奔波,虽说是劳苦命,但逢凶可化吉。正直、正气、正言、正行。命中注定有贵人相助,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我敛了心神问。 他轻轻一笑:“天机不可泄。” “那你跑进来说什么给我算命?”我反诘。 这不耍我吗?我隐隐觉得有些上火,但也不好发作,毕竟我又没出钱,我指着朋友说:“你给他也算算,刚才后面两句话说得那么玄乎,根本没什么可信度啊,下半辈子的事谁知道,难保你前面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像是能看见似的,顺着我手指的方向转了转脖子,但很快又转了回来,嘿嘿两声,只摇头不说话。 我就觉得怪了,问:“这是什么意思?怎么?猜不出来了?” 我语气这般冲,他倒也不恼,笑道:“不是不能算,而是不敢算。” 我下意识瞥向朋友,正捉摸着这下子此话是何用意,却惊讶地发现朋友常年没甚变化的表情蓦地一滞,随即眉头又皱得更紧了。 后来不论我再怎么问,他都不肯说。 于是我决定采取迂回战术:“认识也算缘分,还不知你的名字?” “你们就叫我齐爷好了。” “……”我还第一次听见有人自我介绍的时候让别人喊他爷的…… 我礼貌地介绍了自己和朋友后就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看他眼睛不便就递到他手里,他接过,笑道:“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两盏茶后,齐爷突然道:“叶宗,我看你印堂发黑啊。” 我两指捏住太阳穴来回揉了揉,心道上回我差点就死了能不发黑吗? 嗯?想着想着,我突然发现一个问题,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印堂发黑?” 他手上动作稍作停顿,然后甩手把眼镜一摘:“我又不是瞎子。” “……”我惊觉刚才定义似乎下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谁能治拖延症!!! 第57章 宝地(三) 又聊了几句,发现我跟他还算是投机,便也不计较他刚刚耍我那事,聊着聊着,就问到他要去哪儿?结果他一说,巧了,竟然跟我们一样,是铜陵县。 虽然挺好奇,但出于礼貌我没有贸然问他去那做什么,自然我也不会把我们去干嘛说给他听。 不知道是不是跟我一样从小接受了要做讲礼貌好孩子的教育,他也识趣地没问,只说这样挺好的,去的路上至少有人说说话不无聊了。 那两天里,我得知他是个算命先生,但跟他先前自己说的一样,并不是谁让他算他就算的,人不靠这个吃饭,他赚钱的道儿是看风水。 我问他是不是帮人看坟地是不是风水宝地之类的,他毫不避讳就说对,还有时候给人看看房屋,甚至在政/府造桥造路造大楼的时候他偶尔也能捞一笔。 他最后这个“捞一笔”说得轻描淡写,我听得是一头汗,他应该算得上有点真本事的,但我还是不由想到那些骗人的玩意儿,纳税人的钱层层被捞下来,到了下头虽说不上还剩几成,不可否认有部分是被他们这种人捞走的。 幸好我不缴税,养老金公积金什么的,反正我现在没工作,自己也不想去社保交,再者我没想买房,交上去那么多钱几十年后谁知道是个什么政策,到时候几十年的钱交都交了,人家一句,我不还你了,没有了,我吹不胖他拉不长他的还不只能自认倒霉。 齐爷瞥了我眼,看我表情换了几换,问:“你想什么呢?” 我总不能说我在想你们这些人捞走了广大劳苦人民的血汗钱吧…… 我呵呵干笑了声说:“我在想养老金的事。” 虽然他又把墨镜戴了回去,但我明显能感觉到他眼角刚才抽了一抽,随后他夸了我句思维跳跃就告辞要先走了,没留电话,只说是有缘千里还会见。 我目送他离开,转而看向朋友,这两天齐爷每每来我们包间跟我聊天打屁,他就一言不发。给人的感觉就是他不太喜欢齐爷,所以不愿意说话,虽然很炫酷但总叫人觉得他小气吧啦的。 “你干嘛人家每次来就摆这个脸什么话都不说?”我问。 他抬眼看我,如常的墨黑眸子无悲无喜,就这样盯了我会儿,说:“这人不简单,我要是你就不会跟他说那么多话。”闻言我嘟哝一句:他又不见得能拿我怎么样。 他没再接话,继而转了话题道:“对了,单子的事还没说完。” 我一拍脑门,怎么把这茬忘了,于是就喊他赶紧说。 他一改往日卖关子特性,爽快开说:“那天提到的那个老师傅大概在一两年前去世了,虽然那幢房子在老师傅搬来后就再也没出过什么幺蛾子,但那条老街还是没有人敢住回去。所幸那房子被修得挺好,已经不怎么漏水了,老师傅去世后,人们就把那间屋子改成了柴房。” “柴房?” “对,那条街因为没人住,空着又浪费,所以差不多所有的屋子都用来当了储藏室,大的当了仓库,小的摆摆柴火摆摆工具什么的。”他说。 “哦。”我点头,示意他继续。 他告诉我说,原来这一次找到我们那个同行的是老鸦岭的村长,村长大约七十有三,在村里人缘不错,家中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也都是早过了而立成家立业之人了,再加上村长的母亲父亲都还健在,算得上四世同堂,很好的一家子。 但是就在不久前,村长家最大的那个孙女出事了。 大家都知道,农村村子小,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乡里乡亲的住得近,农家人又各个热情暖心肠,所以一般来说邻里间关系都挺好,各家的孩子也就常常跟一群小野鸭子似的撒丫子在村里地里头乱奔嬉闹。 这一日是周五,五天上学的苦日子到头了,从学校一回家,孩子们立马是把书包一甩就出了家门,三三俩俩成群结队去玩儿。 村长家的这个小孙女乳名叫小金叶,跟小伙伴们吵吵闹闹走走跑跑,不知不觉一行孩子就到了村后面的老街。开始几人都是面面相觑谁都不言语,后来不知道是哪个男孩子大笑三声叫嚷着这有什么好怕的,紧接着周遭的孩子都起了哄,各个把自己说的跟李大胆似的。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老街的名气在村里早就如雷贯耳,偏这群小东西就跟到了大象墓园的辛巴一样,想要当面嘲笑危险。 于是,他们屁颠屁颠得得瑟瑟就跑进去捉迷藏了。 说到这里,朋友声音顿了顿,说:“捉迷藏这游戏,从来就不是什么最为童趣最为经典的童年游戏。墙角、阴暗角落,那些个地方原本就是最不干净的。为什么那么多恐怖片恐怖故事都说的都是这游戏,不无道理。” 我愣愣点头,急忙喊他继续:“我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说小金叶跟小伙伴们一起进了老街之后呢?” 我知道我这一副听故事的模样的确很不好,但谁能接受听到激动的地方突然停下来啊。他白了我眼,道:“虽说是听闻过老街的事情,但小孩终究是小孩,而且发生那件事情的时候他们才多大,加之家里的大人都不让他们来这地方。所以对故事中的那间屋子,多数孩子不知道其确切位置。” 进到老街,他们就选了小金叶当鬼,其余人四散跑开,等小金叶数到三十,再转身的时候,周遭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 长长的老街萧条万分,沙石、枯叶断枝随处可见,脚下一个不留神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长街中,直教人汗毛直立。风从长街的那头吹进来,被两排房屋夹在中间,如同受到了迫胁一般无奈地往前奔逃,时而安静时而发出怪异的呼号声。 小金叶那时候其实有点怕,但游戏已经开始了,如果她现在说因为害怕而要离开,只会受到小朋友的嘲笑,指不定将来大家都不带着她一起玩了,如是想着,她只好硬着头皮,一间间屋子一个个角落地找。 终于她走过了大半条街,揪出了两个小伙伴,还有两个恐怕就躲在老街的最里头。到底是孩子,有个什么事儿很快就忘了,这不,胜利的喜悦已经把恐惧冲刷得淡的不能再淡了。 怪风还是在低吼,从房子间的缝隙、从坏窗户的破洞中。 小金叶停在一间屋子前,较之其他几间房子来,这一幢还算是干净,她踮着脚尖扒在窗台上往里张望了几下,太黑了,看不清晰,但约莫能看到里面堆的应该是几堆木头柴火。 “柴房吧?”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算是给自己打了气。 柴房的门虚掩着,只需轻轻一推便大开来,忽然,风像是找到了个宣泄口,哗得一下直朝里涌,像是一只人手,带着力道从后面推小金叶。小姑娘理了理头发大胆地跨了进去,里面柴火堆得乱七八糟,她心里暗道,这果然是个躲猫猫的好地方。 但这屋子暗得有点怪异,外面虽然寒风呼呼,但至少夕阳的余晖还分毫没减,前几个屋子分明挺亮堂的。 这时候,恐惧终于又一次爬上了她的心头,她停在门口踌躇着没往里面迈步。大概僵在门前有半分钟,她实在鼓不起勇气,刚想退出去,突然瞧见房间里左手边那堆柴火后头,有只手,在对她挥。 “哟,是什么?小伙伴吗?”听灵异故事的时候人们似乎常常会打个岔开个玩笑什么的来降低恐惧感,小爷现在就在这么干。 “你别打岔。”朋友冷冷斥了句,“小金叶看到柴火后面有人挥手,本能就认为果然有小朋友躲在这,于是欢呼雀跃着跑过去,三下五除二把柴火扒拉开了。” 我道:“这小妮子胆子可真是够肥的啊,要我早跑了。” 朋友没再受我影响,继续道:“扒拉开柴堆后,发现那后面根本什么东西都没有。” “……”我不动声色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串着的铜钱,问:“接下去呢?” 朋友淡淡道:“那孩子也有点缺心眼,当时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没当什么事就出去了,那时花了时间太长,余下的两个小朋友都已经自己出来了,原来他们就躲在老街的前半段,小金叶把他们漏掉了。回家后,当晚小金叶就开始发烧,到了第二天还是高烧不退。她妈就带她去了医院,大概有一个多星期,一直是一会退烧一会又上来,家里人都是急了个半死。后来还是老村长发觉事情有点不太对劲,就问了其他孩子他们去过哪儿,才发现了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听到这,我稍有些担忧:“那到现在不是有一两个月了?这么烧不得把孩子烧坏了?” 朋友说,烧早就退了,但却不是医院的功劳。 作者有话要说:明晚,不对(划掉),是今晚我可能要去看雷神!!不看就回来更新!不然就周三周四补啦! 哈哈我是为了Max! 第58章 宝地(四) 他一说这话我就明白意思了,小金叶发烧就是因为那间屋子,最后得以解决也必然跟其脱不了干系。 朋友夸我推论之合理,赞我智商之超群,但是没有告诉我事实情况到底如何,因为在委托给我们这件事的时候,那个同行似乎非常忙,脱不开身,所以具体细节并没有说清楚,只好等我们到了老鸦岭自己去问了。 当天晚上,火车就到达了目的地。有了上次去山里的经验,小爷这下做起准备来得心应手,因为山里的早晚温差比较大,所以我将保暖的衣服都放在我背包的上面部分,然后把我包里部分需要用到的器具放到他那儿去,这样分开放,不但拿衣服方便些,也不会因其碍手而误事。 最重要的是,那些器具都比较重。我这些小九九朋友肯定一眼看穿了,不过我向来没皮没脸的,他既然不反对那我也没啥不好意思。 出了火车站,一群人站在门口挥着手大叫着朝我们招呼,让我有一种偶像被接机的感觉,他们各个嗓门贼大,一时间周遭的声音都被盖下去了,但我还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整个背景音效都成了“嗡嗡嗡”声。 朋友眼都没抬,插着袋一路从他们中间直接穿过,过了马路,他停在一辆老桑塔纳旁边。 一个光膀子的壮汉正靠在侧边抽烟,黝黑的皮肤在路灯下油亮亮,棱角分明的侧脸一半隐在黑暗中,一半忽而张开嘴,忽而闭上,白烟从他口中吐出,保持着口的形状默默飘远,飘进了路灯没有照到的阴影里…… “是不是接艾暮的?”朋友走过去问。 那男人保持姿势不动,斜着眼把朋友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又微微把身子往后仰来看我,等把我俩看了个遍后,才开口说话:“你们不是艾暮。” 艾暮就是先前提到的把这个单子分流给我们的那个同行,听说是个女的。 朋友像平时模样不拿正眼看人,我暗捏一把汗,这壮汉要是被他刺激得不爽了要揍我们怎么办?我一个曾经的都市小白领战斗数值肯定不行……我这正捏汗,他却突然道了句:“你管我是不是艾暮,有钱就赚,那么多废话干吗?” “……”我跟壮汉俩俩无语片刻后,他就转身为我们打开了后车门。 我跟朋友把包先推到里面,然后再跨进去。壮汉一坐上来,我明显感觉到车子上下猛震了一下,他问我们地点是不是不变,还是程家冲?朋友说对。 他应了声便踩下刹车,起步太快让我失重贴在了车座后的靠背上。 这辆车从外面看跟废车场里拯救出来的差不多,但里面还算干净,朋友说车是艾暮订好的,原本她是要自己来的,现在单子换了人,我们也正好捡个现成的方便。 壮汉开车的时候还是叼着烟,二手烟吸得我跟朋友都极不舒服。我把车窗打开,夜风急躁地直往里窜,把我帅气的发型吹成了杀马特。无聊之际,我便注意起窗外的景致,原本出了火车站,附近还都是高楼商圈,怎么现在望出去已经完全看不到三层以上的楼了。除开那些一层二层自家造的私房,其余不是广阔的田,就是尚未开发的大块空地。 我轻咳了声抬手看表,这时候车大概已经驶了有半个多小时了。我问:“大哥,这边算是郊区了吗?我们是不是要到了?” 壮汉冷冷嗯了声,不多话。 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在闭目养神的朋友此时像是回魂了,他瞧了眼外面飞逝而过的风景,对我说:“一会到了我们就先看一看,能找到办法就直接进去。不行的话,就在下车的地方寻个旅馆先凑活一晚。” 我说好。 壮汉听完我们的对话,不知为何来了兴趣,问我们是要进去哪? 我没接话,朋友则是冷言冷语把他堵了回去,然后他又开始报复似的猛抽烟。 终于,车子的速度减了下来,缓缓驶进一条小路,相隔老远才能看见一个路灯。这时候壮汉也体现出他细致的一面,终于在他的努力下,我们平平安安到了程家冲。下车后我们了他三张毛爷爷便目送他往回去了。 程家冲在铜陵县的最边缘,其三面被其他村子围着,另一面就是朝山了。 我跟朋友并立站在往山里去的唯一一条小道前,我下意识往回瞧了眼,农村的夜晚仿佛总是来得特别早,现在不过八点半,路上已经见不着一个人了。周遭全是矮矮的屋子,几件务农的器具被随手搁在屋外的墙角,整个村子粗粗一听,察觉不到任何声音,只有几团昏暗的灯光从人们的窗户中透出来,才让我觉得,这还有点人气。 朋友指着眼前这条路说:“我之前查过地图,如果我们用脚走,那估计要走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的山路可不是开玩笑的,”我道,“不过现在时间倒是还早。” 话音刚落,一道男声突然自我俩身后传来:“嘿哟二位,你们是要进山吗?” 我扭头一看,是两个男人,一个瘦瘦高高,另一个则胖些。见我们不说话,他们又问了一遍。 我这才说对,我们要去老鸦岭。他俩面色一喜,说他们就住在老鸦岭,正要回去,可以带我们一程。 “怎么带?”我朝他们前后左右看了看,发现他们没有任何交通工具,难道把我们背进去? 那个高瘦的男人说:“我们是开要摩托车回去,你们若是要带的话我们这就取车准备走了。” 我杵了下朋友,见他不反对,就朝二人道了谢跟他们一起去取车。 两辆摩托车就停在右手边那栋房子的后头,很快他们将车推出来,四人就沿着那条二人宽的小路往深山里去了。 我坐在高瘦的那个后头,这类型的摩托车避震都算是不错,但仍然能不时被弹得离开座位,反正是颠得我浑身不舒服。 大约开出一里半的地,正开着车的高瘦男人突然对我说:“小哥,咱们这半夜里也不跟你说虚的了,你们两个人,一人八百。” 他的声音在强风中被吹得有些失真,但四周寂静,我还是听了清楚,闻言我先是一愣,这才惊觉,妈的,遇到趁火打劫的了。刚才他们故意说得像是顺路捎带我们,让我们放松了警惕没有问价钱,现在再开价,要是我们不答应,可能就要把我们丢在半道上了。 没别的办法,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只好咬着牙应了下来。 摩托车在山道上飞驰,车轮卷过之处尘土飞扬,借着月光,我看见前面貌似豁然开朗了,想必我们就要到老鸦岭了。 “唰――”的一声,摩托车驶入村里,因刚才速度太快,急刹车发出恼人的声音,惹得附近几户人家院子里的狗一阵狂吠。我憋着火把钱数出来,险些把这一千六甩他们脸上,那两人欢快地接过钱,完全没看我黑沉的脸,驾上车就走了,“突突突”的声音愈发令人觉得刺耳。 等我再回过头,发现不知何时,村里每户每家的灯竟然都打开了,左右两侧的屋子的白炽灯光几乎照亮了整条街,几户人家门口,甚至有人在鬼祟地探头探脑朝外张望…… 朋友见势朝我一努嘴,道:“你去问问,今晚哪有睡觉的地方。” 这事儿我也很在意,便立马大步朝离我们最近的那家人过去。那是个大妈,原本正探着头看,见我往她那去了,赶紧把门一摔,窗户紧闭。 “……”这什么情况?我纳闷了,试探着敲了两下门,问,“大娘,请问村子里有招待所宾馆之类的吗?” 两下过后门的那边没有任何回应,我不厌其烦又敲了会儿,才听里头的人不耐烦道:“不知道不知道!你去别处问!” 朋友这时已经站在我身后,闻言我俩都是一头雾水,正在我们思考今晚怎么睡的时候,村子正路那头,隐约看见几个人影正向着我们行进。 待到走近,为首那个鹤发老头率先问:“请问,您二位是不是活仙?” 活仙?我疑惑。后来经朋友解释,顾名思义就是活神仙,他们这里对我们这行人的称呼。 朋友则立即点头说:“是的,之前你们找的艾师傅实在抽不出时间,我们是替她来处理这件事的。” “哦哦,咳咳……”老人身子前后仰合,仿佛说话都十分费力,“我是老鸦岭的村长,我姓金,不知两位活仙怎么称呼?” 我们自我介绍后,金大爷两边看了看,就说让我们别在意,因为老鸦岭地属偏僻,难免有些不法分子会打上这里的注意,所以一到夜里大家就早早回去了,自然也不会给陌生人开门。 我想他们怕的恐怕就是刚才载我们来的那种人。 而后我们随金大爷去了他家,今夜就准备在那借宿一宿。到了当事人的地盘,我肯定是早睡不成了,果然,刚进门,一个脸色很差的中年女人就迎上来,她就是小金叶的母亲。 我捧着茶坐在沙发一隅,只听朋友问:“能不能把整件事具体给我们叙述一遍?” “行,咳咳。”金大爷吃力地说了起来,前头的都一板一眼没甚区别,我也就没细听,等他讲到小金叶发烧后的事,我这才竖起耳朵。 原来小金叶当时高烧不退,反复发作,金大爷毕竟年龄摆在那了,见识自然不能少,对这类东西也比较信,就抱着可能的心态找来小金叶几个常常一起玩的小伙伴询问情况。 其中一个孩子就提到说他们到了老街捉迷藏。 开始几个孩子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的,还真没听出其中有什么情况。但忽然,他注意到有个男孩说:“小金叶很快就把他俩抓住了,但是却没有抓住我,后来她还说她在街尾那一栋房子里看到有人朝她挥手,就以为是我,哈哈,谁知道是她看错了,那里根本没人。” 金大爷顿时吓得血气上涌,险些高血压发作。 街尾的屋子,不是那间是什么!? 我问他后来是怎么处理才让小金叶退烧的? 金大爷说,此类的事儿他从小就听闻过些,特别是这种农村地方,许多孩子会遇见这样的情况,那时家里老人就会去出问题处烧纸钱,摆点贡品,嘴上再念叨几句对不起,求求你不要缠我家孩子之类的话。 这种法子能传到现今必然有点说法,于是金大爷就让孩子她爹妈半夜里去老街那栋屋子前烧纸,果然,这纸一烧,孩子的病就好了。 大家看烧一退,估计没什么大碍了,就把孩子领回了家。一家人紧绷了好多天的弦方才松下来,结果在回家后第三天夜里又出事了。这孩子竟然半夜一个人跑到了那栋屋前,拿着铲子挖出了个怪物什。 “什么东西?”我问。 金大爷招呼了儿媳一声,喊她上楼去拿。 我紧张地等待着,待她下来,我一看,竟然是把雕花镶宝石的短匕首。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晚。。但是还挺足的嘛分量哈哈哈【足个屁】←我知道,我帮你们先吐槽好了。。。。 再改下名字。。我觉得叫什么房的不够高大上。 第59章 宝地(五) 他们觉得这把匕首十分诡异,几乎整个都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息,所以才用了块白布裹着,虽然这根本没用处也没什么说法,但至少让他们能得到点心理安慰。 朋友就无视了那块白布,徒手从小金叶母亲手中接过匕首,来回翻看了会儿,朝我面前递了递:“你看这把匕首上的泥土看起来是不是不算太久?” 闻言我接过短匕,仔细打量,我明白他的意思,虽然这把匕首周身雕花的缝隙中都卡着灰突突的泥土,但上面镶嵌的宝石还较为通透,看起来可跟那些埋了上百年上千年出土的文物区别很大。 我说:“虽然不能确定它的年代,但是就单单以埋土这件事来看,这把匕首埋到地里的时间肯定不会太长。” 朋友赞同了我的观点,就问这把匕首能不能先给我们,我们可能要用到。金大爷他们哪里会不答应,这东西虽说看起来挺值钱,但现在就如同一个烫手山芋,烫得他们全家人都要奔溃了,谁爱拿谁拿! 后又问了几个问题,确保了再没有有用信息后,朋友就不多话,开始垂着头想事。金大爷看时间不早了,就说要不今晚先睡,明天再看这事怎么办? 我刚要应下,朋友突然道:“不用了,我们今晚就要去一次老街,你把那间屋子的具体位置告诉我们就好。” 金大爷和小金叶的母亲相视一眼,面上流露出感激神色,急忙把柴房地址说与我们听。我暗自微叹,看来今晚于我,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因为先前我包里都换进了衣服,所以我不准备再背着去了。山里昼夜温度巨大,一到晚上就奇冷,风又强,我们默契地在短袖外套上外套,只朋友背着包,就出发了。 临行前朋友让村长给我们画了个老鸦岭的简易地图,以便我们一会儿可以直观地找到我们要去的地方。 出了他家大门,我拿着地图两边看了看,原来村长家位于整个村子的正中偏北,我们进老鸦岭的路在东边,老街就在最西面,再往外就是山林了,真正的山林,有野兽的那种。 我捏了捏领子,双手抱在胸前,尽可能让身体的热量挥发得慢一些。朋友穿得跟我差不多,外套一件冲锋衣,将拉链拉到了最顶上,可即使这样风还是可以灌进来,他却毫不在意,抬着头也没有点防风措施动作,仿佛一点也不觉冷似的。 很快,就在我缩着脖子鼠头贼脑走了会儿后,我们就到了村子西边的那条老街。当时听故事的时候我已经能想象这里会破成什么样,今日能够得见,也真是开眼了…… 左右的房屋,有几间已经连墙壁都只剩下半截,断裂的木头和破碎的石块横躺在墙角边。窗户竟不是玻璃,而是古时多用的竹篾纸,风吹雨淋下烂掉的纸条,飘在窗檐。整条街都是残垣断壁,万物凋敝好不萧条。 不知是寒风还是眼前光景的缘故,我总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像是从内里凉出来了,我不动声色搓了搓手随即笑道,“呵呵,这可着实是个闹鬼的好地方,要是不闹鬼我还觉得浪费资源了。”朋友轻笑了声,示意我往里面去。 那间柴房在金大爷说来很好认,就在老街尾倒数第四间,其实只要我们过去就能找见。毕竟先前有人住着,总的来说比附近其他的屋子干净完整些。 我俩小心地往里走,朋友握着罗盘的手一直没有松懈,目光也盯着。走过大半条街,啥事儿没有,我也稍微放下点心来,没了方才初初进这条街时的不安。不知是不是山里没有外界那些光污染,所以不论是月光还是星光都分外明亮,很快,皎白月光下,我已经可以看见这条街的尽头了。 “快到了,是不是就这间啊?”其实我并没细看,边走着边随意指了一间房,朋友没回我,仍仔细看着自己手中的罗盘。我刚想再发话时,突然膝盖处猛一疼,痛感像是道电流瞬间传达到四肢百骸,我随即惊呼一声踉跄跪地。 “怎么了?”朋友反应迅速,朝我急跨过来,一手提住我的手肘将我拉起来。我抬头正巧对上他紧蹙的眉头,我想我的脸那时候肯定是震惊加疼痛导致的扭曲,所幸不是被妹子看到…… 我起身站稳,没急着开口,赶紧附身去摸自己膝盖,一摸之下怪了,刚才疼得跟中了一箭似的,现在怎么没有疼痛的感觉了? 我原地走了几步,又曲腿弹了弹,上下一蹲,才惊异道:“我刚才感觉膝盖被重打了下,疼惨了,但是现在怎么好像没事了……”说话间,我还在不断揉自己的腿。 “怎么可能?”朋友语气不爽,“你铜钱带着怎么可能会被碰到……”说完他便顿下来,思忖不语,我听他语气他应该已经确定这里有东西。他想了会儿抬头,见我没事就先放开了手,拿着罗盘往前疾走了几步,然后又退回来,道:“你看,就是这间屋子。” 我朝他所指之处瞧,那间柴房就在我俩的右手边。仔细看,能看见一侧墙角下又被人挖开的一个土坑,想来就是那把短匕首出土之处。 朋友说进去看看,他抬手推开柴房虚掩着的门,嘎吱一声,眼前除了黑,就是暗,里面根本什么都瞧不见。我跟在他身后往里去,感觉像是自愿走进野兽那张充满腥臭味的大口。 他进门后对屋子里的东西视而不见,只是死死盯住手中的罗盘,忽然他对我说:“把包里红绳和敷拿出来。” 我照其说的将东西取出后,他又说:“你出去,顺便把门带上,然后把敷贴在门口,注意贴实了,别让风一会给刮走,接着再用红绳将这一整间屋子都围住。还有,别来开门。” “哦。”我应声抬腿往外走,突然发现他刚才的话似乎是不准备跟我一同去外头,“你呢?” “我在这里看情况行动,你去吧。”他语气淡淡。 没办法我只好退出去,跨出柴房的时候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身体一重,但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仿佛是刚才在里面身体变轻了似的。 我故意不往四周看,否则我肯定能被自己吓死。我赶紧照着他说的开始做,心里默念着阿弥陀佛,将敷按在门上,用了几层胶布将其死死粘住。 贴完后,我尝试着抠了两下,确定绝不会掉后,便俯身将胶布先放到一边,开始掏口袋里的红绳。 就这一俯一仰之间,余光处似乎看见一团黑影快速闪过,以我二十多年来跟人类的相处经验来看,那团黑影应该是人的形状。 我一颗心顿时倒提,不敢扭头去看,琢磨再三,觉得还是跟朋友说一声的好,我稍微贴近木门,低声说:“喂,我刚才好像看见一个人影。” 他立即有了回应:“别紧张,铜钱带着不会有事,先去绕红绳,快点。” 我捏了捏脖子上的铜钱,一咬牙从地上捡起根半米长的尖木棍,心道老子不管了,我倒要看看这鬼多大能耐,能不能近我身,若是真能,我就拿木棍戳它,让它再死一次。 心里恶人般的念头一起,顿觉胆子也跟着壮起来了,我将尖木棍夹在腋下,用整卷胶布压住手中红绳,然后慢慢向房子的后面退去。 老街与村庄之间隔着一堵墙,应该是后来造的,我退到屋后的时候,就觉得浑身汗毛直立,刚才已经够冷了,这里估计是常年不见光,简直跟冬天似的,冷风直往骨头里钻。 我打了个哆嗦,手上放绳子的速度和脚步都迅速加快,唯恐在这地方多呆一秒。 可就在我退出柴房正后方,转到了另一侧之时,那后面的黑暗中,仿佛又有一团黑影闪过。 “妈的。”我低声咒骂起来,“鬼鬼祟祟,有种给爷滚出来。”我自是知道没用,但至少给自己壮个胆。 我停了几秒,见周遭平静,没任何事发生,就赶紧往柴房大门走,只要将红绳接起来,我就完成朋友交给我的任务了。 绕过转角,才跨了两步,眼前场景叫我登时呆了,刚才我贴得那么完美的敷,竟然不翼而飞了?! 我快步跑过去,重重的脚步声竟在这条长街中引起了回声,我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急急忙忙查看木门,上面胶布黏贴的痕迹还在,敷怎么没了?! 我没敢细想,赶忙蹲□把红绳接上,同时朝着门内急声道:“外面刚才贴好的敷不见了!我手上没有第二张!” 朋友很快回道:“把铜钱摘下来,放在门沿下面。”我几乎本能照着他的话做,将脖子上红线一扯,线应声而断两枚铜钱落入我掌中,我小心将它们塞进门缝里,然后起身问他接下去呢? “再画一张敷!”我听着,觉得朋友的声音这时候有点不对了。 “你怎么了?”我问,他很少会这样急着声说话。 门内一片安静,片刻,他声音突然高了:“快画!” 妈的,叫我拿什么画?我急得跟找不着自己地盘却急着想尿尿的狗似的,直打转。看遍周遭,这附近根本连个煤块都没有。 朋友此时又没声了,我心一横,朝着自个儿英俊的手指头狠狠咬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心疼叶宗英俊的脚趾头~ 话说今天【划掉】昨天是读者捡肥皂老板哈密瓜同志第二届十八岁生日,祝乐! 第60章 宝地(六) 一股鲜血特有的锈铁味顿时充斥齿颊,手指尖上如同被尖锐针猛刺,做梦没想到,小爷我这么惜命的人竟也有一日对自己做出此等事情 …… 咬破之时手指上的血迅速在伤口处形成一个血球,愈来愈大,可在门上抹几下就没了,我捏着自己指头最上面一节使劲挤,直到整根手指都逐渐麻木没了知觉,实在是不行,只好换一根。一张敷画下来,整只右手上的指头几乎每个都咬破了几道口子,再加之这扇老木门上木刺如钩,小爷已经手负重伤了。 刺痛的感觉不断从右手传来,不是剧痛,而是那种细密的连绵不绝的痛感,我不敢把手握拳,唯恐木刺更深地扎进肉里,如此,只好把右手小心翼翼放在身后,尽可能不去碰到。 我仔细把门上鲜血画就的敷看了一遍,说实话虽然是我自己干的,但鲜血衬着旧木门阴测测的模样还真是十分吓人。确保敷完全没问题之后,我便朝门内道:“我画好了。” “嗯。”朋友的声音虽然没了刚才的急切,但也能从中听出慎重,“自己把铜钱带好了,千万别拿下来。” 他这话一说,我蓦地怔住了,心头像是被人拿锤子狠砸猛一颤,强烈的恐惧蔓延上头皮,顿时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嗓子干涩异常,最后几乎是吼出来:“刚才不是你他妈让我拿下来塞在门缝里的!?” “我让你画敷了,还叫你塞铜钱干什么?!”朋友声音分贝也是倏然一高。 这下我傻了,我刚才分明听见他叫我把铜钱拿下来的啊! 来不及细想,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任小石子磕得膝盖生疼,急忙伸手去抠刚才塞到门下的铜钱。可我从左到右还是从右到左刮遍了就是摸不到一根铜钱的毛。 “怎么办?我把铜钱摘掉了,刚刚就在门缝下面啊,怎么抠不到?!你看看是不是在你里面了?”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我,大致有半分钟,他突然说:“别抠了,站那别动。” 我愣愣站着等了会儿,忽然他哗一下把门拉开,将我一把拽了进去。我吃惊之余脚下没立稳,被他拽得险些摔个狗啃泥。把我拉进来之后他又将门快速推上,这下连门外投进来的一点光都隔断了,屋子里更是黑得可怖,只有地上阴鼎中的香幽幽燃着,三粒光点在此刻看来也是无比森然。 所幸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呆在暗处,眼睛也熟悉了黑暗,能够视物。我看见朋友正站在阴鼎前面,手里拽着一根红线。看他这副拿着氢气球的模样,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我眉头紧锁,仔细再看,发现他手中的这根红线竟然似是抗拒了引力竖直朝上去的。怎么回事?我可是依稀记得刚才进屋环顾时,上面似乎没有房梁之类可以悬挂的东西的啊…… 想着,我眼睛顺着红线一寸一寸往上移,朋友突然朝我左脸轻拍了一巴掌,我顿时一股邪火往上冲:“你没事儿打我干嘛?” “别看上面!”他声音冷然,伴着从屋子缝隙里挤进来的寒风,叫我有点慌神,刚上来的火立马就被灭了。 我兀自镇定了下,问:“上面有什么?” “你还是不知道为妙。”说话间,他从背包中拿出一个小铁锭,上有一环扣,他将红线穿过环扣打了个结后他就放了手,任铁锭被红线牵着荡在半空中。 他让我别往上看定是有理由,我自然是找他说的做。于是我将目光投在这个小铁锭上,不料,它像是躲避我的目光似的,往左边移了几寸,但立即又没了动静。 我疑惑:“怎么回事?上面有活物不成?” 朋友此时正在屋子里到处翻看,我问话的时候他正侧着身艰难地在进门左手边一堆柴火后头掏东西。很快他就拿到了,他走过来伸手把刚刚掏出来的东西朝我递,我一看,这不是刚才我塞在门下的两枚铜钱吗!? “怎么可能到哪个地方去?”我回头看了看门,“这差那么远,别说我是小心翼翼放进门缝的,就算我跟打水漂似的往里丢也不能丢那么远啊。” 朋友低声道:“我知道,你刚刚那是着了道了。” 接着他从包里拿出张敷和一块桃木牌子,蹲在地上开始鼓捣起来。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好耐心看着,忽然,后脑勺一疼,我本能抬右手去摸,这下好了,头跟手都疼惨了。 “妈的……”我骂了声,顺势就扭头往后看,竟然是那个悬着的铁锭撞在我的后脑上。那一刻其实我是记得朋友的话的,但心里头莫名就是有股火气没处发,我啐了口,随即抬头往上看去…… 这根红绳垂直着,一头勾着铁锭,另一头挂在屋顶上的某处,屋里实在太黑,我没办法一眼就瞧清,常年爱作死的我竟然还退了两步,又举头仔细打量。 那上面黑乎乎的,但是却有两块白色状物,黑暗中我艰难辨识,忽见一团貌似黑白的东西动了几动。没等再看清楚些,突然右手被猛一拉,膝盖一弯半跪在了地上,入目就是朋友一张怒气冲冲的脸:“我叫你别看,你是不是聋了?” “嘶――”我轻轻呲牙嘶了口气,小心将手背到后头,“刚刚那铁锭撞到我的头……” 朋友没继续骂我,估计是知道我这人就爱作死,说多了也是费口水,只立即让我把眼睛闭上。我照他说的闭眼后,听见他衣服摩擦的声音来来回回几下,然后又感觉他的手指在我眼皮上摩挲过。 “这是干嘛?”我问。 他说:“我现在给你涂的是阴鼎里的香灰和坟土,一会回去你还得洗眼。” 这么郑重?我觉得怪了,从前我又不是没见过鬼,但是从没洗过眼啊,今天这是怎么了?上面那个到底是什么?长得得有多瞎眼? 他没有再给我解释动静也渐渐低了下去,等我把眼皮上残留的灰拍干净睁开眼,就见他半蹲在地上,在方才那块桃木牌子的背后用朱砂涂了几笔。 他把敷递给我,让我用阴鼎中的香将其点燃。我闻言点头,接过敷后就奋力去试,可不论如何都只能在敷上戳出一个又一个的洞。 朋友看我眼说:“行了,就这样吧。”然后他用这张被香烧出几个洞的敷包在桃木牌上,此时细看之下,我才发现原来这块桃木牌上也有个洞。朋友包敷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将一个烫出来的孔对准了桃木牌的洞。完成后,他又将木牌插在铁钉子上,最后叫我去把这个钉子敲在大门上方一虎口处。 “行。”我也没推辞,接过钉子后左右看了看,这里是柴房,柴刀锤子等工具倒是齐全。我右手持着铁钉,左手执锤,又找来个小板凳,稳稳地踩上去,三两下就钉好了。 等我下了凳子,再转头的时候,只觉得刚才那个小铁锭的位置似乎又变了,离我近了些,并且,更低了。 朋友已经开始收拾包,边干边说:“把地上的阴鼎拿好,我们先出去。” 我自知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赶忙把阴鼎一把抱在怀里,刚要拉开门,朋友突然喊住我:“别走门,我们从窗户出去。” “啊?”我诧异,这大半夜的跟贼似的爬窗户,可真是让人憋屈得紧…… 柴房的窗户就在它的背面,也就是那个非常阴冷的地方。朋友跳下去后顺手接了我一把,两人二话不说,立马朝老街外面徐趋而去。 等走出这条长街,我被紧紧攫住似的心才顿时一松,我问:“发现些什么了你?” “别问,先走。”他简短地回道。 当晚,我们回到了金大爷家中,两人在客房中挤挤睡下。睡前我对刚才发生的事疑惑不已,可偏偏我问他什么他都讳莫如深,最终在我的骂骂咧咧声中,二人勉强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日清早,老早就听到外面人声鼎沸,我穿了衣服起身出去瞧,却发现金家竟然一个人都不在,问了正路过的一个小伙,才知道村子外头好像出了大事,大家都去围观了。 我跟朋友也匆匆赶去看个究竟,我缩着脑袋拉紧衣服抵御寒风,刚走到村口老远就看见有几个穿着警服的人正在忙碌。我四下打量,不单单是警察连周遭一圈站着的村民也都各个神色严峻。 我拉过旁边一个大爷,低声问:“大爷,这大清早的怎么了?” 那老头看我眼生,本不想搭理,但扛不住我几次三番发问,这才说:“好像说是死了人了,就在前头林子里,今天早上被人发现的,那两人不是村里的,貌似平日常在附近拉黑车。” “黑车?”我闻言看向朋友,看他眼神我觉得我俩应该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小心地挤开人群走到里圈,事发地点在林子里,目不能及,警察又不让进去,我只好站在外面等。不一会,从里面抬出来两个担架,用白布遮住,不用说上面必然是躺着人。 我探着脑袋,目不转睛盯着那两张担架,看见的东西将我吓了一跳,那白布下露出的衣物,就是昨夜带我们来的那俩人所穿!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诡异的事差不多都出了,接下来就是揭秘来着 第61章 宝地(七) 抬着担架的人从我旁边走过时,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好巧不巧勾住了左边一棵小树伸出来的枝干,他们没有发现继续往前走,结果这一扯,把整块白布都给拉了下来。 “啊!”眼前场景让周围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呼,几个小孩女人都将头埋进了身边人怀里。我也是吓了一跳,那躺在担架上的尸体手僵硬地垂着,脸色惨白,最为怪异的是他的脸上的表情,看似惊恐却仿佛还带着怪笑,反正就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怖感觉。 朋友拉了拉我,示意我到人少的地方去。我们挤出人群就往金大爷家回去,路上朋友突然说:“这两人死得不简单,我们还得到出事的林子里看一看。”这时我看到他手上正拿着罗盘,想必刚刚看热闹的时候他还顺便问了个路。 我说好,就怕警察封了那段路。他说没事,今晚我们悄悄潜进去。 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去一下老街看看情况。路上,我正仔细端详自己的右手,昨天挑刺儿挑了我大半晌,但还是觉得不得劲,似乎哪里没挑干净似的。朋友问我昨晚一共看到几次黑影? 我说大概有三四次,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就是没想到我这怂货现在胆子变大了。这是他的原话。 …… 我没理他,两人也就一路无话很快到达闹鬼的老街。 到底是青天白日的,纵然昨夜给我留下近乎青年阴影的不快记忆,只要有了阳光的滋润,我胆子就壮了,没了那时候的恐惧感。 现在大致早上九点,清晨的气温跟夜里有的一拼,整个就一早晚棉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的情况。山里特有的寒风跟昨晚一样,在长街中来回穿梭,携着呼号声。我们走到柴房门前,头天晚上我用宝贵鲜血画在上面的敷还完好,只是血液已经氧化发黑了,看似更加诡秘。我问朋友要不要进去看?他摇头,兀自拿起罗盘,边看边围着房子走了一圈。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把整间屋子用红绳绕住?” 我想了下,昨晚他给我的是用来缚灵的红绳,平时使用的话,是把鬼绕在中间。我还记得少见的几次将鬼打散的状况,就是用这种红绳把鬼困住,然后烧魂符碎魂器。这样一想,是啊,为什么要用红绳把整间屋子围住?难道是因为没有办法招魂,所以就撒大网? 朋友说不是,说着,他带我走到房子的大门前,指着大门上方十余厘米处,一个圆形的东西叫我看。 “那是什么?”我凑近瞧,那个东西是正圆型的,表面平滑不反光,灰突突的,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制造而成。我觉得奇怪,一般来说,人们会在房子正门上放嵌一面圆镜,用来反煞,但是这一个貌似并不是镜子啊。 朋友眉脚一扬,说我说的对,很多人会在房子正门上面挂圆镜,先前住在这里的老师傅能破这屋子的“诅咒”不用说,必然是懂道的人,所以这上面挂圆镜是理所当然的,至于这块灰突突的是什么?说到这里他突然冷笑起来:“这也是一面镜子,只不过是被人反过来扣在上面。” “啊?”我顺着他的话一想,恍然大悟! 如果说正面朝外的镜子是用来犯煞的,那么上面再倒扣一面,不但能把煞再返回来,而且能把煞聚集在这地方。 我觉得脊梁一寒,问:“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而为?谁会干这种事?” 他又举目看了眼上面那面反扣的镜子,冷声道:“这人这么做的目的,恐怕比你能想到的所有可能都更阴损。你仔细去看看门下的红绳。”他说着指向柴房大门左侧角落,我走过去,大概因为这里风大,才一晚上,我放下的红绳已经有些被土盖住了,但是我还是很容易发现其中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断口 。 “怎么回事?”我上前抓起来细看,切口粗糙,应该不是利器切开的。 朋友告诉我,鬼要逃出炼制过的红绳或是弄断它那绝对都是不可能的,除非有人有心要帮忙。他这话让我一下想到了几次三番看见的黑影,莫非那黑影根本不是鬼,而是人? 他对我的猜测不置可否,继续说道:“昨晚我到这屋子就发现不对,门前的镜子倒扣,屋里面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那些看似随意摆放的柴堆下面实际上有一块门板,毫不起眼,但事实上这些东西都是呈平放房间右侧的形式。” 我闻言顿时大惊,这个我是知道的,停灵期间棺材都是靠房间右侧摆:“你是意思是这些东西是呈棺材摆放的方位?” 他摇头,却说对。 这是要表达什么,我确实看不懂了:“怎么?” 他指着那块镜子说:“那些东西显然是有人动过,故意摆呈棺材的摆放方式,而这整间屋子,就是棺椁。” “棺椁?”我问。 平时我们所说的棺材是存放遗体用的,很多地方也叫它四块半,而棺椁其实是指套在棺外的外棺,就是棺材外面套的大棺材。两者一处便是套棺。有些地方的人停灵是不用棺材的,而是直接用门板,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屋里柴堆下有块门板了。 看我一脸惊惧外加狐疑,他问:“你听懂了吗?” 我说我听懂了啊,就是有人把屋子里的东西做成了棺材,整个屋子做成棺椁。这得多有病才能干出这事? 他没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只说,能做到这事儿的人绝对是内行,而且必然有一定道行。 “……”道不道行的我没兴趣,我现在就想知道我们该怎么处理这事。 朋友说不要担心,既然他早就察觉了这件事,必定不会坐以待毙。原来昨晚他让我在屋里门上一虎口处敲的钉子,实际上就是用来破镜子的法的。另外,他在屋中悬的小铁锭,就是我们现在找到那个鬼的钥匙。 说罢,他用脚尖在红绳断口之处点了点:“你看这一条线。” 我一瞧,咦还真是,刚才附近都是小碎石头断树枝什么的我没注意到,现在他一说,我很清楚就能看见地上有一条像是从房子下面延伸出来的印子。 我们顺着印子走了片刻,发现出了老街,两人默契地挺胸抬头佯装随意,但目光还是没有从那条浅浅的印子上移开。怪不得他那么早就叫我来,恐怕再晚些,这条印子就要被人踩没了。 走着走着,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你的意思是你把那根红绳以什么方式牵在那个鬼身上是不是?” 朋友说对,由于系了铁锭,它离开那屋子铁锭必定要坠地,这样它不但要承受千斤重量,我们也能顺着印记找到它。 那么,我问:“我昨晚看到的房顶上的那个?……” 他撇了撇嘴,没做什么表情,只有眼神中流露着对我的鄙夷:“我说过叫你别看的。你昨晚看见的就是那鬼了,这鬼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自杀我们都不知道,不过不论怎样,被人下了这样的阵法必定只能成为恶鬼,所以我才让你回去之后洗眼。至于你看见的黑白东西,那是它穿着的寿衣。” “……”我不敢吱声,满脑子都转着那团黑白之物,紧接着又脑补出一系列可怖的画面……果然有些事情就是你越想忘记就会越记得越清楚…… 无奈,我只好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地上那条印子上,它即将延生到何处我毫无头绪,与其乱想,不如顺道研究一下这里的土质结构…… 良久之后,朋友突然含住我,这时候我也看见了,地上的印子消失了,没了。我这才把头抬起来,同时我惊异地发现,咱们俩竟然到了那片出了人命的林子旁边。 朋友朝里面看了眼说这件事果然跟这片林子有关系,我点头称是。虽然两人想法一致,进到林子的必行的,但是我们现在还没办法光明正大进去,因为从这里隐约还能听见不远处的人声鼎沸。 我们便再次确定好,今天夜里再到林子里去探个究竟。 后来吃了午饭,我们二人在村子里随处逛了逛,四处打听那条老街的消息。所以说,要了解一个地方,就去问这里的老人。巧合下,我们找到了一个跟金大爷年纪相仿的大爷,他姓乔,这里就叫他乔大爷。乔大爷是个樵夫,年轻时候常上山砍柴,后来那间屋子改成柴房他也有份把柴火堆进去。 他告诉我们,打破那个柴房上去一个死一个铁律的老师傅姓汪,他自己说从前也是给人干修房子这行的。那个老师傅很奇怪,照理说,虽说是修好了房子,但是那里已经死了那么多人,正常人肯定不会在那住下,可偏偏汪师傅就要那么做,还带着老婆一起过来住,当时他就觉得很怪。 有一次,乔大爷路过老街后头,远远看见汪师傅蹲在房子一侧地上不知道在干吗,看他旁边放着的铁锹,应该是在刨坑,但碍于他俩也不太相熟,没打照面乔大爷就走开了。 我跟朋友说,乔大爷看见的会不会是汪师傅埋匕首? 朋友说有可能,恐怕那把匕首是镇邪之物,所以才会被不正常的小金叶挖出来。 我问乔大爷还有没有其他的事儿,他苦思冥想片刻后实在是想不出来。我俩便告辞离开,这会儿再看时间,已经差不多夕阳西下傍晚时分了,于是我们又去吃了晚饭,就是那次我知道了老鸦岭这块的特产――巴兹儿,那种让人回味无穷的饼。 水足饭饱天已黑沉,林子外的警察和围观人群此时也已经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是毫不担心会有人看见我们,除了我们总不会还有三更半夜到山里死过人的林子里去瞎溜达的神经病吧,所以我们便敞开了脚大胆地跑。 朋友手里紧紧捏着罗盘,我在一旁端着手电,不管我们走多久,被光束照亮的除了树木就是树叶,哦,还有土。 正在我觉得我们可能要无功而返之时,朋友突然停住,我凑过去看,他手中的罗盘指针竟开始疯转!他眉头紧蹙,低声道:“这次的鬼恐怕不太好对付。” 我说没事,咱们遇见的鬼哪次好对付,就前几次的来说,那是人家一辈子都碰不到一两个的级别。 他也没搭理我,只是拉了我一把,然后面向我原本站着的方位往前走,九转十八弯后,他停下脚步,将手电往前照去,我顺着光看,顿时傻了,那前面立着两座坟,坟前没有任何东西,周围杂草丛生,看起来应该修葺有些时日了。 当然两座坟还不足以吓傻我,最重要的是,其中一座坟的碑从顶上到石基裂出了一道豁口。 俗话说坟裂口,狗发抖。 我知道,这下糟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我真是太不勤快了,我忏悔,我自责,我简直就是辛巴的舅舅。 照例周三补更!你们懂的! 第62章 宝地(八) 对这样情况的严重程度,朋友自然比我清楚,他脸色凝重目光在裂口坟与罗盘间来回看了几眼,然后掏出一个瓷碗和一枝大致有两根指头长的细香。 他走到坟前,站定在半米开外并没有贴太近。这是常识,不论是在野外还是在陵园,千万不要随便站在别人坟头上,特别是不能踩到别人的坟包,否则人家不高兴了,就可能会跟你一起回家住几天。 因为这块墓碑不知是何原因导致的开裂,其表面也有部分跟着一起剥落了些,故上面的字已经看不太清。而旁边那块看起来较为新而且完整,我用手电照着,艰难但至少辨认出来,第二块墓碑上书“汪赵氏”。 我问:“这不会是那个老师傅的墓吧?那么那只鬼……” 朋友正在小心翼翼地把雪白的瓷碗轻轻放置在石碑前面,又往土里压压实,完成后才说很有这个可能。说话间,他已经把细香点燃,然后在碗底撒了些朱砂坟土,再把细香平置于碗口。他说点细香是给这只鬼供香,先表敬意。语毕,他起身四周张望了下,就让我去附近拾些柴或者树枝来,必须要硬一些的不能一折就断。 我应下,抬着手电往刚才来处走,我有意没有走太远,始终保持着跟朋友七八米能看见对方的距离。 这地方本就是林子,找些树枝木柴还不是三下五除二的事情,很快,我抱着许多木柴回到了两座坟前。 此时的朋友正站在坟后面大概有十几米的位置,我把柴火放下,照着手电朝他那走过去。足下是绵软潮湿的泥土,走路的时候能清楚感觉到脚往下轻轻一陷,偶尔踩到的枯枝碎叶也会不掩饰地发出咔嚓咔嚓的细碎声音。 我手电在脚下和朋友站的位置不断转换,这林子太暗了,原本月光就淡,被林子里茂密的枝叶一挡更是相当于无。其实那时候我心里有点慌,也是平日里鬼见多了,生怕手电一个切换的时间就找到一张脸近在咫尺。 就在我走到他身后时,他正巧旋过身来,将手中灯光往他方才看处打:“你看,这林子再往前就是一座山了。” “嗯。”我点点头,其实我也是才知道,因为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其实就是在山里,所以从林子外面根本看不到它后面的状况。我问“怎么了?” 他清了清嗓子,举步往回走,边走边说:“不知道你白天在林子外面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这片林子面前就是条小河。如今看,其背而临山,呈面水坐山之势,在风水里,这样的地势叫做“靠龙椅”,听名字就是一个好地势了。再加之左右两边正巧通进村的山路和宽阔的村子,气运通达。不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说,这里都是一块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 “风水宝地?”我疑惑,“风水宝地的坟怎么裂了?而且怎么会养出恶鬼?” 朋友摇头说不知道,按照常理来说,风水宝地之所以能担得起这个名字,最重要的就是其能为埋于此地的人积阴福,同时也有福泽后人的说法。所以把下葬之人的灵魂养成恶鬼,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说先前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就不排除这里被人动过手脚的可能性了。 “我看左边,你看右边,找一找附近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他说。 寒风来时,整片林子中的树叶都仿佛害怕似的颤抖起来,我举目看去,只见星星在树叶的后头一闪一闪,如同伴着叶子互相拍打出的沙沙声舞动。朋友在我的另一边,他的声音悠悠传来:“其实风水宝地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埋的。” 嗯?风水宝地不是大家抢着埋吗,难道还得摇号?我回了个头,问:“什么意思?” 他说,我们中国自古山灵水秀,风水宝地的数量不在少数,但有将它们找到的本事的人却屈指可数,用行业来算,也就他们这一行以及风水师算命先生和部分盗墓者了,也许还有其他,不为外之人罢。这一部分的人找的宝地又是总数里的极小一部分,而且,从古至今,那么多君王诸侯,大的好的风水宝地恐怕已经被选得差不多了。 那么,为什么又说风水宝地不是所有人都能埋的。可以这样说,这些人人趋之若鹜的风水宝地就如同古时精悍野性难驯的好马一样,讲究的是驾驭。 举个例子,就拿这片林子来说,如果埋在这块宝地里的人,性子是彪悍强势的,这样他才能够压住这块地,那么对他本身和子孙后人都会有福荫。但如果埋了一个生性懦弱之人,压制不住这块地,那不仅容易祸及他人,对下葬于此的人的魂也会有很大的影响,最严重的莫过于不得往生。 我问:“那你觉得汪老师傅是后者吗?”我不认识汪师傅,但照目前情况来看,似乎就是朋友口中后一个情况了。谁知听完我的问话,他立即就摇头说不是,汪师傅必定是前者。 我想想也是,就不说他懂道这事了,一幢连续摔死几个人的房子他敢上去修,最后还敢就此住下就不是常人能有的胆识。那既然是前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状况?! 我思忖之时随意在坟不远处走动观察 ,突然,脚背猛一下被什么东西扣住,我身子往前一冲。等我稳了身形再回身去拨弄开地上的杂草,竟发现那下面是一个巨大的环扣,至少能让我一个大男人的脚插/进去,而且从颜色看来,材质像是铜的。 我立即喊朋友来看,他一瞧,脸色立马更沉了,并不是惊讶或害怕什么的,而是像看到了什么极其令人厌恶的东西。接着,他立马让我以那两座坟为圆心,坟到这个大铜扣的距离为半径,呈圆形再找找附近是不是还有。果不其然,我们两人一共找到了五个大铜扣环。 朋友从前告诉我,铜是与这类阴物气最为接近的金属,所以很多时候会被用来当法器,譬如我身上带着的碎掉了三分之一的三枚铜钱,还有那次幽慈用来买路的铜币,甚至是请钱仙。想必大家都听过吹一吹铜钱它会发出的声音,这里就不多加赘述了。 这五个大铜扣绕着两座坟,更细致的来说,是绕着裂开的那座坟,因为第二座坟到右边那个铜扣环的距离,比第一座坟到左边的那个扣环的距离更小,其间就是相差一座坟的距离。 我问这是怎么回事?谁会在这样一个人迹罕至的树林里隐蔽地装那么几个扣环? 朋友说:“你注意方位。东方属木,划南方属火,刐西方属金,刋北方属水,判中央及西南、东北属土,这五个铜扣环正是占五行之势。”说着,他指着北面一个扣环说:“你去把坎位那个挖开。” 我二话不说走过去,从包里拿出先前购置的折叠小铁锹,甩了甩堪堪初愈的右手,捏着铁锹柄,脚踩铁锹头,手脚并用,顿时掀掉地上一大块土。 朋友站在旁边给我用手电照着,不消片刻,这块地方已经被我挖出几个不小的土坑了。又接着几铲子,忽然我感觉一股抵抗力从铁锹一头传至我的掌心:“那下面好像有东西。”我说完,两人凑过去,小心翼翼把土拨开,那泥里竟然有一个黑黢黢的东西。我们也顾不上捏一手泥,迅速将其挖出来,一看,这东西模样不咋地,黑不溜秋表面还不算太光滑,大肚子小口,貌似是个瓮。 这个瓮的口被一层纸封住,看上去应该是不容易破碎的油布纸,我们找了根尖树枝从一侧插/进去,捅破后顺势沿着圆口滑动,启了道大口子。 “嗯?”这瓮一打开,顿时一股怪味扑鼻而来,我们二人皆是捂住口鼻往后仰了仰。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那种味道实在是说不出的怪异恶心,以至于连讲话我都只能从齿缝里往外挤:“这里面什么东西啊?那么臭。” 朋友此时也是躲得远远的,说:“我只能肯定是有人埋在这里的咒,但我不能准确确定这里面的是什么,毕竟每门每派的手法都不一样。你去找根细长的树枝来。” 我左右晃了晃头,目光在身边打量,然后从脚边捡起一根递给他。他提着树枝走到瓮旁边,我此时也凑着脑袋打量,手电的光照射进去,能看见这个瓮里大致有三分之二高的水,但看不见底,估摸里面不是简单的清水。他把树枝伸进去捞了半天,等他收回手时,我发现树枝上挂着一团乌黑黑的东西。 我仔细打量,看了会儿,觉得这应该是一团毛。朋友说,不是毛,是头发。 “……”我觉得汗毛一竖,很莫名,只是看到一团头发而已。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开始,总觉得搭上人头发的事情就会变得诡异无比。 朋友把头发捞出来后没有再丢回去,而是放在瓮的旁边,这时候上面的水渍褪下去些,我们才得以看清,这团黑色的头发团中参杂着大量的银白色,想来可能是老人的头发…… 这个想法让我不由自主想到了汪师傅…… 如此一来,思绪又回到了那两座疑似是汪师傅的坟上,我下意识端着手电往回照,照到身后那座坟头。原本只是下意识一个动作,却在惨白光束掠过坟头的时候,看见了一张更为惨白的脸,躲在裂开的石碑后面,露出半张脸,直勾勾朝我们看着。 “诶!”我倏然起身往朋友那退了两步,险些踢翻地上的瓮,手电的光束一时间在山林里四下乱晃,看得人眼晕。 “怎么?”朋友见势不对,立即提起手电照过去,可这一次,坟头没有任何问题。 他问我看见什么了,我说我看见半张人脸躲在石碑后面看我们,而且……那张脸上仿佛带着和那黑摩的司机死时一样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做了一晚知心大爷,没来得及写第二章,就明天白天发吧~有啥区别嘛! 第63章 宝地(九) “我要不要再洗次眼啊?”我问。 他没理我,大步往裂口坟头疾走过去,我连忙跟上,待我二人到坟前一看,怪了,刚点燃平置在碗口的香不知何时灭了,而且还断成了两截。 朋友附身仔细看了看瓷碗,语速极快地说:“这香是用来敬它的,如今火灭香折,说明它不愿意受,它不怕我,并且也知道我不怕它,所以直接跟我们撕破脸皮。叶宗你去把刚才拾来的柴火围着这座坟插成一个圈,然后再用红绳绕上。” 我依照他的要求在坟的外圈用红线围好,刚要问他接下去做什么,他便说有些事情他还没想通,需要再回去问一问金大爷,今晚就先这样。说着他在坟前埋下一个符咒包,理好背包扭头就走。 等我们出了林子,我问他:“刚刚林子里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情况,那两个人恐怕就是被这只鬼害死的吧?” 他说那两个人的死因已经毋庸置疑,而林子里那几个大铜扣是用来改风水的。 我惊道:“风水这东西也能改?” “当然能。”他说,“就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来说,原本是凶宅,现在在屋内换一下摆饰加几株植物就是改风水了。这片林子里出现铜扣扣五行坎下埋水瓮的情况是我没想到的,这是把风水宝地改成凶地的阴毒法子。加上瓮里有所埋葬之人的头发,这个人必定不能超生,只能化作恶鬼徘徊此处害人。” 我听得周身渐寒,这是有多大的仇才要下这样的狠手? 我看向他,只见他面色冷然,乌黑的头发不长,却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遮住融进黑暗中,所幸月光皎洁撒在他的侧脸上,但始终叫人看不真切,他说:“科恩兄弟说:这个世界,生活,人本身,都是荒诞的。不要白费心智去猜,去理论,因为无可猜,无可理论。事情并不一定要因为一个理由而发生,发生之后并不一定要达到什么目的。” 我一个理科生,对这种生活啊世界啊荒诞啊什么的没有什么感触,听了这话我只低头略一思索便说我不赞同:“人为什么能成为世界上最高等最复杂的生物,那是因为思想。干了点什么事儿必定有其前因也会产生后果,物有本末事有始终,其实就是因果律。更别说做出这样的事情了,怎么可能说一个人没有任何原因就去伤害他人,要么他就是神经病。” 朋友听完我的话轻轻一笑,朝我看过来:“那是因为你接触的圈子太小了。” 我也朝他笑笑,没有继续说。我不与他争,有时候一些事情未必自己想的是正确的,但起码我知道,这样想是正确的。 村子本就那么小,说话间我俩已经到了村长家门口。这时候已经约莫要到凌晨一点,金大爷一家应该都早早睡下了,我们走到门口时,二楼一个房间的灯倏然灭掉,我与朋友相视一眼,暗自记下了是哪一间房。 所以说朋友这人情商低,平时人前表现得不友好也就算了,这大半夜的他竟然就直奔金大爷房间把一个七旬老人从床榻上抓起来…… 金大爷的妻子早年就去世了,多年来他都是和孩子们居住。被朋友深夜叫醒,他也没多大埋怨,大致是老人不需要那么多的睡眠,也可能是心系小孙女吧。他叫我俩在房里随便坐,自己则靠坐在床上,问我们什么事那么着急。 朋友旁的没多说,直接问:“汪师傅去世之后有人碰过他的遗体吗?” 金大爷一愣,说:“这怎么又跟汪师傅的遗体扯上关系了?不是那幢屋子原本就不干净吗?” 朋友说万事皆可能,不能吊死一棵树,就让他把知道的赶紧告诉我们,事不宜迟。 金大爷这下也不再问了,他探出半个身子,颤颤巍巍伸手要拿床头柜上的烟,我赶紧起身给他递过去,他朝我点点头,微颤的手指“咔嚓”一声按下打火机,红艳的火苗唰地跳跃出来,他抿了抿已经没有几颗牙齿的嘴,脸上如小刀镌刻的皱纹伴着他的动作一动一动,他深深吸了口烟,重重将它们吸进肺里,然后才缓缓将其吐出,轻薄的白色烟雾顿时升腾上了屋顶,缓缓消散。 他就这样静静吸了一会,才开口给我们说了一个故事。 汪师傅是多年前那栋房子出了一段时间事后来到老鸦岭的,到现在有些年头了,以前附近村子的人没人见过他,所以他从前住在什么地方,干什么工作的也已经无从考证。只听他自己说,以前就是给人修葺房屋的,但事实上,金大爷知道,汪师傅其实也是个懂道的活仙。 之前从乔大爷那我们知道,汪师傅解决了那栋屋子的问题后是带着妻子一起住过来的。汪师傅的妻子是个土大夫,技艺非常好,住过来后帮了乡里乡亲不少忙。 有一次,金大爷进山里摘野菜,回来之后就不对了,浑身发热,高烧不退,到最后就不省人事了。家里人把汪师傅的老婆请来,平日里她的医术大家都是有目共睹,可偏偏那次怎么治都不见好,就在一家人急得团团转,想着要不进城去大医院,但唯恐金大爷身体经不起颠簸,正纠结之时,汪师傅来给看了看,什么也没说,从家里端来一碗黑黑的药,吃了之后几天就好了。 那次之后金大爷非常感激汪师傅,两个人也逐渐成为好友,所以后来某个偶然的机会,金大爷才得知,那次自己是得了所谓的鬼病,一般的医术自然治不好。 他的烟抽得很快,此时已经快到过滤嘴了。他顿了会顺了顺气,继续道:“几年前,隔壁村子有人病了,汪师傅的老婆就去出诊,那时候汪师傅本身也在生病,他老婆都已经不眠不休照顾他好多天了。本来是不准备再出诊的,最后受不住别人哀求就去了,汪师傅就由我照顾着。那时候汪师傅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他是去大医院看过了,癌症,没得救了,化疗了一段时间他自己要求回来的。 我看着老友这副模样就像是看见自己将来将死时一样,心里非常难受。 从我们村子去隔壁村要过山,来回再加上治病耽搁的时间保守来算也要三天,可偏偏这三天的功夫,汪师傅就熬不住了,整个人就靠最后一口气吊着,我知道,他一直没断气的原因,就是在等他老婆回来,再看她一眼。” 说到这,眼前这位七旬老人猛咳起来,声音也黯然下去:“我老婆死得早,我明白他的感受,就赶紧叫了几个村里的壮小伙去隔壁村催,路上能碰见就最好了,能加快速度回来。第三天夜里,他老婆是赶回来了,他也还没断气,但已经不能讲话也不能动了,连翻动眼皮都像在抽取他的生命力。 他老婆看他这副模样一下子腿就软了,幸好旁边的小伙子扶住她,将她扶到床边。哎,那老妹子当时忍住了没有哭,就这样看着床上的丈夫。 我让屋里的人都退出门外,好让他们夫妻说话,良久,才听见屋里头老妹子说了一句:你走吧。接下去一片寂静,片刻后抽泣声才从屋里传出来,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哭了……” 金大爷那老人特有的嘶哑的声音,在说话时总让人不禁顺着他的话去想情境,听到这里,我也不禁觉得心头一酸,低下头去。 房间里沉寂片刻,金大爷又想起了一件事,他一开口,我就知道,这恐怕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了。 汪师傅过世后,他的妻子像是丢了魂似的,终日万事不问坐在屋中目光呆滞魂不守舍,只有在处理后事时才能勉强动动身说一两句话,所幸村里人也帮衬着,否则一个老太要独自承受痛苦和压力难保不会将其压垮。 大概就在汪师傅去世的第二天,遗体还未下葬,正停在家里。村里来了个中年人,一来,就到老街找到了金大爷,他自称是活仙,算到这里有一个道行高深的老师傅去世,特地来为他祈福,让他来生投个好胎。 我跟着朋友走了那么多回单子,对这一行行内的说法也算是通晓大半,这一行虽然做的是遇鬼相关的事,却并不相信投胎一说,毕竟谁都没有亲眼见过。 也不知是老年人都比较相信这些,还是算活人寄予亡人身上的一种希冀,金大爷当时一听这个中年人的来意,觉得有人能给自己的老朋友祈福那是最好不过的,就答应下来,还感谢了半天。 当天晚上,中年人让所有人都离开,独自与汪师傅的遗体共处一室,祈了一宿的福。并且在第二天还告诉金大爷,他们村子旁边的那片林子是个风水宝地,若是将有道行的人埋在那里,不但是对其本身有好处,更能添福乡里。 金大爷不懂也没多想,经过祈福一事他已经将眼前人定义为好人,就征得汪师傅老婆的同意,按照他说的位置,把汪师傅葬下了。之后没两年,汪师傅的妻子也去世了,村民们将他们埋在同处,也算是让他们最终能在一起。 他的话说完了,紧接着是长长的沉默,我侧眼看朋友,他低着头不说话,金大爷也不说,只是一根接着一根抽。 忽然,朋友抬起头问:“大门看上来,二楼左侧第二间是谁的房间?” “二楼……”金大爷想了下说,“小金叶的吧。” 我一愣,那孩子不是最近不太对劲只好一直躺着吗?怎么半夜还起床不成?我把疑惑一说,金大爷赶紧下了床去小金叶父母房里把儿子媳妇喊出来,一问之下,才知道整个二楼的厕所只有金大爷和小金叶父母房中有两个,那么小金叶起床不是上厕所又是为了什么? 朋友让小金叶的母亲去把她抱过来,说是我们还没给孩子瞧过。 她立马点头应声出门去,很快,一个脸色惨白的小女孩就被抱了进来。 我一看,傻了,这张脸我可忘不掉,刚才躲在坟头后面的半张脸就是她! 作者有话要说:迟到的第二更来了,下章宝地基本就结束了。 为拖延了半天而献歌一曲:最美不过夕阳红~~~温馨又从容~~~~夕阳是迟到的爱~~~~~~夕阳是陈年的酒~~ 第64章 宝地(十) 我赶紧不动声色拉了拉朋友衣角,他看我眼像是懂了意思,立马寻了个借口跟我到角落里去说话。我告诉他我刚才看到的就是这个小姑娘,躲在坟头后面直勾勾瞧着咱们,也不知道在那蹲多久了。 朋友点头低声嗯了下,让我别表露出来,免得打草惊蛇。 我心下奇怪,这还有打草惊蛇一说?但我没问,只说好。 小金叶被她母亲抱在手里,但看模样还在睡觉,而且没有丝毫转醒的趋势。 朋友问:“她这些天有哪些不对劲的情况?” 金大爷说:“烧退了之后,就特别渴睡,一天睡个二十小时都不够的样子。还有就是那次半夜溜出去挖出了匕首。” 我暗道这溜出去看来已经是常事儿了,想着我问:“那她上次溜出去之后你们没有采取点什么措施?不怕她跑出去出点什么事吗?” 听我有这么一问,小金叶的母亲顿时抱住自家孩子嘤嘤哭出了声,她的丈夫在一边满面愁容说:“措施自然是有,哎,也是为了孩子好没办法,到了晚上我们就把她房门锁住,又怕她从窗户翻出去有什么闪失,只好用铁链锁住她的脚。” 我一愣,脑袋里顿时生成他口中所述一幕画面:“那锁的钥匙呢?” “在我这。”金大爷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把银白的钥匙。 “你们等会啊。”我说着将朋友拉到墙角,低声道:“这就奇怪了,你说她是怎么跑出去的?” 朋友说我们之前见过的那叫上邪,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撞邪,生鬼病。这是在鬼魂的影响下莫名生病,发烧、口干舌燥、浑身无力等等。但是小金叶这种情况更为严重一些,就相当于之前那个陆家豪,这是鬼上身。鬼上身对人的影响肯定比撞邪大,简单来说,就是鬼附身于人,借用人的身体做它要做的事情。自然,它是不会去管这个人会不会受到伤害。 “我们先前在老街看到的黑影,还有剪断红绳的,恐怕都是小金叶。”说着他的让我把包里的朱砂敷拿出来,然后走回到小金叶母亲面前,把敷递给她:“把她抱回床上,然后把这张敷贴在她床的正下方,然后去找一面镜子挂在床头。然后你们就看着她,别让她醒了跑出去,其余等我们回来解决。” 金大爷等人连连点头应声,朋友就让他们先去布置,我俩还得出去。 他所谓的出去就是回到树林里。 我问:“你准备怎么办?” 他没立即答我,大概自己也没有完全确定好,片刻后他才说:“如果说汪师傅的灵魂在其死后就离开,那么那块地方再怎么改风水也影响不了他,可是汪师傅的魂却最终沦为恶鬼,也就是说,有什么东西导致他在死后没有立即离开。你刚才也听金大爷说了,你觉得是什么?” “是他老婆。”我不假思索。 朋友说对,所以他现在就是想赌一把,看看她老婆的魂还在不在。 我说刚才怎么忘了多问一句汪师傅老婆的问题。朋友说他刚刚趁我去厕所的时候问过了,汪师傅的老婆是在汪师傅离世后一年去世的,是病死的。 “她不是医生吗?” 他声音淡然,总是那股子万事不关己的模样说:“医者不能自医。而且,有个非常奇怪的情况,从那时候到现在,老鸦岭有一年没有下过雨了。” 我瞪大了眼,侧耳像是没听清,又问:“什么?你的意思是,不知道是哪个鬼还能影响天气?” 那时候我们已经重新踏进这片怪异的林子,湿冷的泥土绵绵软软,仿佛隔着鞋底都能把冰凉的触感送到人脚底板,朋友走在我前面,驾轻就熟地往坟地去:“不是,鬼是不可能影响到天气的。” 我又觉得他在耍我了:“那是怎么了?” 他突然停下,扭头看向我:“有些人在死后并不会知道自己已经离世了,他们的感觉还是在沉睡,所以他们的灵魂未必会立即离开身体,这样的情况多数出现在寿终就寝的老年人或是常年缠绵病榻的重病之人身上。所以有这样一个说法,火葬相当于活烧。因为有时候灵魂没有离开,这时候进行焚烧其实就是给灵魂上酷刑。” 他说到这,我顿时顺着去想,不觉皱起眉头,那样的情景貌似是十分可怕,我以前还挺支持火葬的来着…… 他继续道:“遇到这种死后不知道自己死了的情况,一般只要等雨天,一下雨,它们就会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人世,这样才会走。所以有很多懂这些事的老人,会告诉去世之人的家属,要等下一次雨后再去火化。” 我听得一头汗,火化在我国施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说起来大家也都已经接受了,觉得比土葬更省地儿,更是从根本上杜绝了瘟疫。所有的说法,听上去仿佛火葬就是百益无一弊,如果不是今天朋友告诉我这件事,我恐怕永远不会知道,原来我们一直崇尚并且为大众所接受的东西,竟然从另一方面会如此伤害到我们已经离开的至亲之人。 如果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敢肯定会有很大部分的人不再支持火葬。 就像先前所说的,人死了并不是就此消弭于世,他们还用另一种形态活在某些人心里,让那些人在寂寞恐惧时有所思念,在迷茫时有个祈祷的对象。 他们还要接受那些人所寄托的思念。 朋友说,他现在就准备赌一把,这个恶鬼太凶,他到现在都没遇到过几次这样的。如果现在我们跟其硬碰硬,有很大的可能性是两败俱伤。说到这他看了我一眼,说:“如果有个靠谱的同行在胜算还大一点……但似乎时间不允许……” 我无视了他,让他继续,他告诉我,从金大爷口中听到的汪师傅夫妻的感情,以及一年没下雨的情况来看,汪师傅的妻子死后灵魂很大可能没有离开,至今还在此地留恋。 我问他准备怎么办,他没说话,只问了我一句:“你相信爱情吗?” 妈的,被一个男人问这样的问题我真是顿时就冷汗涔涔了。紧接着他提到了先前戎老六家的那件事。说实话,虽然我是个老光棍,平日里也没少见那些玩弄感情的人,但我心里还是相信爱情的,只不过我的春天还没来罢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时,那两座阴测测的坟此刻又出现在了眼前。 朋友先去刚才埋下符咒包的地方狗刨几下,把那个小布包抠了出来,然后又跟先前一样,拿出一个瓷碗,但这次不同,他没有再点香,而是将符咒包点了,把它扣在碗下面,虽然摸不到,但是我能感觉到瓷碗底部的温度已经在上升了。 他动作一刻不停,很快用抓了一把坟土围着碗撒了一圈,至此为止,大致用了一分钟。 接下来的一分钟我俩就静静等着,忽然他说了声好了,就把碗打开,里面的符咒包已经完全烧成了白色的灰。 他让我过去把灰从瓷碗下头弄出来,然后过去撒在裂开的那座坟头上。他自己则坐在一边开始招魂,我站在旁边看,几次下来竟然毫无动静。 “这鬼就在这里,但非常抵触,不愿意出来。”他沉声道。 我急了:“那怎么办?” “你抓一把妻子坟上的土给我。”他说。 然后他把袖子一撩,从包的最外面拿出一枚铜钱,在中间穿上了两根红绳,接着,再把它挂在坟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用一根细小的桃木锥子扎在树干上。 布置完,他唤我:“叶宗,你来拉住下面这根线。” 他说这个法子属于是强制招魂,但是危险性很大,你想,你走在马路上,突然有个人来抠你鼻孔你肯定不高兴吧?所以强制招魂招来的鬼魂恐怕会很生气,难保不会拿你出气。 他没将危险性告诉我,兀自又回到坟前,我注意着他的动作,之间他不知何时手上多处一把小刀,细看之下,竟是那把埋在柴房外的匕首。 从我这个角度看,他垂着头,月光静静撒在他身上,照得他似乎又比我帅了那么一分。突然他一手持刀,而另一只手竟附上刀刃。 这什么情况?!是不是被鬼迷了所以自残?!“你干嘛?!”我大声斥道。 他动作还是没停,边划自己的手掌边低声说话:“我们这类人生活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也就是说,气同时相近于鬼道与人道。我们的血就如同佛家的金粉和道家的朱砂。对两道众生都能有一定的威慑作用。” 虽然他说了一大堆话,但我却没有细听,我眼中只有从他手上顺着刀刃淌下的殷虹鲜血。血我自然见过,却不知为何,这一次让我觉得如此触目惊心。我一直在想干这一行会有危险,但那样的想法始终的干净清爽灰白的,蓦地一抹鲜红让我愣在当场。 我怎么就没有想过,也许,会死呢? 朋友这时候已经完成自残,他没有看正一脸纠结的我,只是嘴里悼念了几句,把手按在了汪师傅妻子的坟头上! 作者有话要说:赶着出门,先更了!!回家可能修!!字数多不少,你们懂的!~ 第65章 宝地(十一) 他这动作又让我看得一愣,化为恶鬼的是汪师傅,怎么按到他老婆头上去了? 还不等我提醒他按错,身后一阵细碎的声响突如其来。这时候我正站在歪脖子树边一手捏着红绳,一只脚踩在脚边凸起的小土堆上,颇有些旧时候义薄云天的袍哥味儿。方才初初听到声音我没当回事,一心都放在两座坟和朋友身上,可那声音越来越不对了,仿佛是有个人正踩着一地碎叶向我靠近。 我不敢动也不敢回头去看,只悄悄偏头以余光视物,许是见鬼见多了有了经验,转头那一瞬我就能猜出我将会看到些什么,果然余光瞥见的跟我所想的没出入 ——背后什么也没有。 约莫也正是此时,怪声停了下来。 我暗自舒了口气,权当是自己刚才疑心,却听见不远处朋友突然朝我喊起来。如此安静的深夜,被他这么一喊,是个人都得吓到。当下我一惊,捏在手里的红线也不对劲了,竟然猛烈抖动起来。定睛看去,原不是绳子在抖,而是铜钱在不停颤,一定要找个形容的话,应该就跟手机的震动模式差不多。 “怎么回事?”我拉开嗓子问。 我看到朋友猛地从地上站起来,飞快朝我跑来,期间动作非常敏捷地躲过了地上的断树干和土堆,我看得一愣一愣,再加上从前见他爬楼的迅捷,让人不由怀疑他是不是跟燕子李三有什么关系。 我这人就这样,乱想不看当下情势,但很快我就回过神了,因为我英俊的腘窝惨遭袭击,那感觉就他妈跟被容嬷嬷扎了一针似的钻心的疼,我猝不及防,整个人半跪下去,但我仍死死拽着那根红线没有放手。 余惊未定之际,我刚想起身,突然背上一股寒意直刺我的脊椎,我慌乱往自己右肩看,一只惨白的手从背后伸出来,一下攀上我的脖子,我只感觉到一股不可抗拒的蛮力将我整个人往后拽,就像是要把我折成两段。 人老了腰不行,大致被拽下去了个三十度我就撑不住了,整个人直接就狠狠摔在了地上,那股力道非常大,动作也十分快,一系列事的发生堪堪不过一两秒。我惊恐往那股力道的来处看,只见那个人影个子矮小,纤细的脖子上面,就是我在墓碑后看见的脸! “小金叶!?”我惊恐地大吼。将我拉倒的竟然是小金叶!怪不得刚刚我看不见身后有人! 她面目狰狞,呲着牙,隐约能看见外翻的牙肉,一双大眼泛白发黄,满头乌黑的头发如杂草一般,哪里还有一个十岁小姑娘该有的天真烂漫模样。我惊得大叫她的名字,可她似乎压根没听见,还是死死压着我的肩膀,紧接着她干了一件至今想起来还令我毛骨悚然之事。 她一脚跨过我的身体仰面躺在了我身上,更诡异的是不论我如何挣扎,堂堂一个大老爷们竟然被一个十岁小姑娘压着丝毫不得动弹。 “妈的,这什么情况!”我咬着牙推她,虽然身上并无多少重量,却如同在推搡一座巨山! 月光从天上洒下,透过树叶间的罅隙投出几道银白光丝,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真的一道反光划过我的眼角,那样刺目的感觉像是灼烧到我的眼球似的让我本能地侧过头紧闭上眼。我心里登时咯噔一下,不对啊,什么玩意儿那么闪?! 再睁眼,眼前一幕把我差点吓傻,这姑娘手里拿着一把大概有二十多厘米长的刀,刀尖朝着自个儿作势要扎下来,这一扎可不得了,她自己要死,我也得完蛋! 我立马左右挣扎,远看我想我们现在一定跟两条被撒了盐的蚂蝗一样。小金叶到底是小孩子,身体的协调能力终究不好,虽然我没法推开她起身,但还是可以左右侧身,我想如果她真的扎下来,我肯定能避开要害。 也是因为我的晃动,她手上的刀没有立即刺下来,突然她嚎了一声,银光乍起!我那时脑袋像是有股子热血冲了上来,竟然伸出没有被压住的右手像抓棒槌似的一把抓住了刀刃。“啊——”剧痛从神经末梢传到大脑,我大吼一声,用力一折,刀的轨迹霎时一歪,擦着小金叶的胸口往旁边斜去。 是,我确实可以躲开,但这样的话小金叶就完了! 捏住刀的手疼得发颤,鲜血从指缝中不断下淌,滴在了压在我身上的小金叶身上。 我躺在冰凉的泥地上,起伏着胸膛直喘,别看这生死之间发生那么多事,不过电光火石一瞬。朋友的脚步声这才到耳畔,于此同时,我发现我可以起身了,而小金叶却像是丢了魂一般不动了。 我飞快从地上爬起来,缓缓将受伤的弯曲着的手指放开,那把刀咣铛一声落地,在泥地上反射着月光弹了半下,我咒骂道:“妈的,这一单单子跑下来,差点废了老子一只右手。” 我问朋友这到底怎么回事?他扯出一块纱布,随随便便把我的手一裹,随即看了看地上一动不动的小金叶说:“血的原因。她突然出现就是恶鬼的反抗,还想索你命,先别管她。” 说罢,他看了看歪脖子树上那枚下边的红线已经被我不小心扯断了的铜币,说:“还好断的不是上面那根,刚刚铜钱动了没有?”我说动了,他便突然念叨了几句,走过去把上面的那根红线也剪断,铜钱没了支撑立即掉落在地上,朋友立马将刚才焚烧符咒包留下的灰撒在上面。 几乎就在同一秒,那些灰上蓦地出现两只脚印。 刚才一段路的疾跑让朋友也稍稍有些喘,我二人重重呼吸的声音回荡在林间,不由让人浑身紧绷紧张不已。 他手下动作极快,用红线将两只脚印所在处围上,然后对我说:“刚才我在坟前问路确实发现这里有两个魂,我们现在召唤出来的这个,应该是非恶鬼的那个。” “也就是汪师傅的妻子?”我问。 我觉得我们先前已经差不多把这件事定性了,而且推论都极其合理,可他却说:“不一定。”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不等发问,他就已经开始嘀嘀咕咕问话了。 片刻,他叹了口气,对我说:“我们之前猜错了。” “什么?” 他垂头将刚才我们折的几根桃木枝,围着脚印部分插上,边做边道:“化作恶鬼的,不是汪师傅,而是他的妻子。” 我一怔。 朋友接下来说的话,是站在灰中的汪师傅的鬼魂告诉他的。 汪师傅去世后,因为家中结发魂魄就一直没有离开,伴她身边。他的妻子是个技艺非常好的土郎中,即使是在汪师傅去世后不久,还在戴孝期间,有人来求医她仍会强忍痛楚去为人医治。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古好人就不偿命,汪师傅死后一年半,她自己也病了。 那时候村里人都劝她去省里大医院看病,但她都以自己就是医生推脱了,其实明白人都懂,汪师傅已经离开,她作为未亡人早已无心恋世。 对于大家的劝告她都置若罔闻,还是像平时一样奔波四处为人瞧病,时间一长,自己的病就拖得更重了。 我听得眉头紧锁,从这件事情一开始,我们的重点就围绕在汪师傅身上,他的妻子貌似就一直充当着配角。可现在,我却由衷对她升起一股敬仰之情。 不单单为她对丈夫的忠贞爱意,更是为她的仁心仁术。 想现今,什么事情都靠钱。前不久一个老同学查出来得了肾结石,进到一家大医院去开刀,期间我去看过他一次,见其仍是活蹦乱跳就没再去了。等他出院,就接到他的一个电话,说现在的人真是什么都看钱,他住院看见每个动手术的人几乎都得给医生塞钱,生怕自己没塞钱就会被故意弄死似的。他说他有点看不懂了,他也没塞,不一样好好出院了? 我也很不解,医生这种职业不就是为救人而生的吗?治病救人原本就是其本职工作,为何要塞钱? 话虽这样说,但换一个方面来看这其实并非全是医生的责任,说到底会不会是因为患者对医生的不信任与不体谅、医生对职业责任的忽视以及人们日渐扭曲的价值观呢?一个巴掌拍不响,就是这样一群人让此类事情成为一种畸形的风气,然后在不久的将来,又害了另一群人。 我心里念头想了一串又一串,朋友才继续说:“金大爷口中提到的中年人,并不是在汪师傅停灵的时候对他的遗体做手脚,而是在房子里做了手脚。应该是用了煞,我们之前看到的反扣的镜子。”说着他顿了顿:“他求我们帮她。” 这时候他已经把桃木枝都插好了,又开始围着桃木枝系红绳:“这样的话恐怕汪师傅妻子的去世也有部分原因在其中。那个人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汪师傅。” 我听得心下一沉,那个中年人到底是谁,居心叵测数年到底是为什么?想着我又觉得朋友所说的和我们发现的东西对不上号,便说:“可裂开的坟是汪师傅的啊。” 朋友突然轻笑一声,声音低沉而冷淡,如冷夜寒风,说出一句让我惊心的话:“那个人把他们的坟换了位置,睡错棺材的人没法离开,只能游离在三界外,最终成孤魂野鬼,或是变成恶鬼。并且无法彼此相见。” 说着他也不管我是不是气愤得想立马杀了那个中年人,兀自走到躺着的小金叶身边,拔了两根她的头发放进阴鼎,走回桃木枝圈子边,把阴鼎放在圈前然后点上一根白蜡。接着让我把小金叶扶起来,一会听他信号,他示意,我就在小金叶耳后大声一吼,目的是要把她身上的那只恶鬼吓出来。 平时都是我被别人吓,这次轮到我吓人了,我自然不遗余力,最后效果也说明我干得不错。 朋友告诉我,即使是恶鬼也不能直接碰我们这种人的血,刚才我是无心插柳,正巧镇住了那只鬼,虽然时间不能维持多久,但至少能让他有时间准备。 我问他准备什么,他说,准备准备让他俩再见个面。 我不知道恶鬼还有没有记忆,但我想他大概早已猜到,这就是他所说的“信不信爱情”和“赌一把”的原因。 赌赢了他就能将汪师傅夫妻带走,若是赌不赢,恐怕就要做我们都不愿意见到的打魂了,虽然这对于这样怨气十足的恶鬼来说并没什么区别。 小金叶的头发在阴鼎底部被逐渐被白蜡的蜡油包裹住,朋友烧上一张黄符,连同那几根头发一同烧为灰烬。 我看着,火苗泯灭之时,圈中那层灰上渐渐出现了另一双脚,看朝向,它们应该正面对面站着。 朋友说了两句话就开始给它们带路,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没有收到任何的抵抗,我想此刻两位老人可能紧紧相拥,也顾不上来抵抗了。 上一次在东北,人与鬼相互等待了数十年让我久久不能忘,如今这件事又像一只带有温度的手,抚平我右手的创伤。 虽然小爷没有爱情,但我相信这样东西的美好,美好到让人数十年如一日,美好到让人即便是化成鬼也心甘情愿游离在尘世只求相伴左右,美好到让迷途的灵魂能够安静下来。 这一刻我是宁愿相信有投胎这一说的,因为我希望他们能再世为人,再伴彼此。 事后,朋友与我在两座坟边的树枝上也用红线绕圈,每隔一段距离就打一个结,这是我让他做的,不久前我在某本前辈的手札中所见:今生的爱人双双离世,若人们在他们坟边为其绕上打结红绳,那么下一世他们还会在一起,一个结是一生。 若是真的,我愿意为他们打满。 作者有话要说:有bug吗。。。。写得太慢自己都快不记得前面的剧情了,你们打我吧。。。我不还手。。。 第66章 石桥(一) 这样的结局我如何都没有想到,一系列恐怖诡异的事件还历历在目,最终却如此平淡收场。我想这不单单是我的歪打正着,更是朋友一记赌注下得快准狠。 往回去的路上,我们俩又将整件事的始末梳理了一遍。从小金叶鬼上身高烧不退接着挖出匕首,到我们发现那间老房子被人动过手脚,期间黑摩的司机无端损命,深夜的黑影以及我差点废掉的一只手,除了恶鬼的存在,好像一切都指向另一个关键――那个神秘的中年人。 我们的梳理到这里就结束了,朋友对中年人只字不提,经不起我再三问,他只说他也没有头绪,我们也不是警察。更何况对这个中年人害人的事我们没有任何证据,难道去公安局跟警察说:警察蜀黍你好,有个中年人在房子把房子的镜子改成了反射煞,然后还换了死人的坟让它们变成孤魂野鬼恶鬼啥的,那两个黑摩的司机就是被鬼害死的。 我嘴上咒骂了两句,心里却知道他说的不无道理,我们这一行说到底就是神棍,哪个警察会相信我们?我们能做的只有帮助活人解决问题以及帮死人找到该走的路。 其余,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我背着小金叶回到家时,她的母亲已经哭得快昏厥过去,一家人都站在大厅里不知所措。我没怪他们不把孩子看好,就刚刚小金叶拽我的两下子,别说就两个大人和一个老人了,恐怕十个施瓦辛格也未必制得住她。 小金叶的母亲满面泪痕,啜泣良久憋得是整张脸通红,即便如此,惊恐和悔恨还是将她折磨得嘴唇惨白。见我们三人进屋,她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原本绝望的目光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她唤着小金叶的名字跌跌撞撞冲过来,一把从我手中将还不省人事的孩子抱过去,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金大爷战战兢兢靠过来低声问:“两,两位,结束了吗?” 朋友说结束了,我却始终一言没发,结没结束其实我跟他心里都清楚,只要那个中年人还活着,就不会结束。 “活仙!活仙!”小金叶的母亲哭了会,发现怀中的孩子没有任何动静,脸上的惊惧愈发浓重,对着我们哭喊起来,“为什么我的孩子还没有醒?” 朋友让她别着急,被鬼上身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好的,即便是鬼已经走了,但对身体的影响还是会持续,所以得给孩子立水碗。 所谓的立水碗,在很多地方也叫做照水碗,顾名思义要用到碗,然后在里面倒上半碗水,碗底撒上米。接着取两根筷子以敬香姿势扶住立在碗中,再用水从上淋下,这时候嘴里可以开始念汪师傅妻子的名字,告诉她请她安安静静离开,让孩子好起来吧。 我好奇地看着,从前我没见过立水碗,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周遭的人显然也跟我一样,一个个都瞪大了眼注视着,连小金叶的母亲也顾不上哭了。 朋友做完后再将手放开,那根筷子竟然在没有任何依靠物的情况下立在了碗中。 他告诉金大爷小金叶不会有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收了钱,我们就离开老鸦岭了。到了县里,朋友到一处较为繁华的街边,问了几个人,具体是什么我没听清,最后大致有五六个人齐刷刷站在我们面前我才知道,原来朋友要找伙工。 他们各个打扮随意,因为是大七月的又不在山里,所以穿得多是马甲衬衫T恤,能让人清楚看到他们臂膀上的大块肌肉。在上海这类人我们叫他们“红帽子”,常常在火车站可以瞧见,在重庆也有类似的行业,他们那叫做“棒棒”。 说到底,就是以体力劳动换取酬劳的人。 朋友给了他们不少钱,又把老鸦岭的那间屋子以及那片林子的具体地址告诉他们,让他们去拆了那间屋子和林中的大铜铁扣。 可听到要把坟重修而且还要把棺材调换位置后,有几个人就不肯了。最后朋友给他们加了钱,这才让他们答应下来。 我们自然不怕这些人拿了钱不办事,就像朋友从前说过的,他有的是办法对付这种人。 一个月后,我们接到金大爷的电话,说小金叶已经完全好了,上礼拜就回学校去上学了,这一次的事情并没有对她产生多大影响。柴房和林子那些人也处理得不错,临了,还叫我们下次再去,我暗暗回味了一下巴兹儿的香味,连声说好。 ――――――――――――――――――― 2006年8月 这天,睡到中午我才悠悠起床,出了房间,就见朋友靠坐在大厅沙发上看书。 我装作无事从他面前走过,偷眼细瞧,发现他看的是我们第一次见时,育人书店中他从我手中夺走的那本《周易参同契》。我觉得奇怪,他总看这本书莫非要改行去炼丹? 见我站在他面前不动,他慵懒地举目,透过额发的缝隙朝我看过来。我向来觉得他的目光很是犀利,当下被他一看,竟有些慌张,张口就问:“最近从一个老同学那听说金山开了一家不错的海鲜羹店,要不要去尝尝?” 他不爱出门,除了走单几乎全部时间都待在家里,标准宅男。所以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就不准备听到肯定的回答,孰料他竟然一口应下,问我什么时候去。 其实我跟那个老同学已经约好,原本没想带他,不过也罢,多他一个没啥大不了的。 当天下午,我们就坐上地铁往鲜美的海鲜羹飞奔而去了。 金山区是上海西南部的远郊,地处黄浦江上游,东与奉贤区接壤、北与松江区、青浦区为邻,西与浙江平湖、嘉善交界。 地理位置偏僻,在发达的上海地区属于欠发达的行列。所幸中国人从来不会亏待自己一张嘴,连老鸦岭那种偏僻山区都有让我至今回味的巴兹儿,更别说其余地方了。我已经想好了,一会到了金山先让那个老同学带我们去把海鲜羹吃了,然后再去吃其余略有名气的好东西。 这么一想,哈喇子跟没拴好似的从两颊往外渗,我咽了口口水,发现朋友又睡着了。我刚才的兴奋顿时消了,只余两下喟叹声。从前每每坐车都能见他睡,我权当是他懒,渴睡。后来时间长了我才发现,原来他是在为单子储存体力,即便不是走单,他也会在车上补眠,也许早已成了习惯。 往常我只看见他的身影站在我前方,一手拿着罗盘,另一手持屠夫刀,静默地站着,风卷起他耳畔的黑发,身形单薄却仿佛释放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光,那道光很亮,但柔和,指引着鬼往对的地方去,也指引着我往前走。我和多数人只看到这样的他,却从不去考虑背对着我的他脸上是否会有痛苦与疲惫。 想到这我唇角不自觉露出一丝苦笑,这一行的人不就是这样吗?不知道将来的我是不是也会如此。 我摇了摇头将这些不找边际的想法逐出脑袋,抬手看手表,发现大致还有半小时我们就能到站,金山铁路外的风景来来回回就那么几种我也看腻了,就也闭上眼小恬片刻。 “叮咚。”这一觉我没有做梦,睡得深,但还是听到了车发出的提示音。我起身把外衣穿上推醒朋友,两人下了车往站台外去。 我这个老同学的姓冼,叫信范,不知道他爹是不是冼星海的粉丝。反正我们以前大学里大家都叫他嫌犯…… 他跟我一样,是土生土长的上海爷们,这里真是忍不住要给自己打抱不平,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群人说我们上海男人小气抠门,每次听到这种话我就真想甩两毛钱在他们脸上。另外,还有怕老婆这一说法,这个我倒不反感,我们这不叫妻管严。叶问师傅说了,没有怕老婆的男人,只有尊重老婆的男人。 显然我这个同学就是个尊重老婆的男人,当我跟朋友走出站台的时候老远就看见他半弓着背在讲电话。我没有喊他,而是悄无声息走近,然后我俩就站在他身后听他有多尊重老婆。 他打完电话旋过身见到一脸笑意的我,先是惊讶然后满脸欣喜,丝毫没有尴尬,看,上海爷们很豁达。 我拍了拍他道:“小子,这么久不见了,你都秃了啊。” “没关系,我已经结婚了,不要紧。”这小子大学时候就聪明绝顶,我所有的科目几乎都是靠着他过的。听我嘲讽他,立马回了我一记,我承认,我输了……他见我吃瘪,笑意更甚,然后让我介绍介绍朋友。 大家互相认识后,进马不停蹄打了辆车奔向我的海鲜羹。 嫌犯的手气一向很好,随手一招就招了个话痨司机师傅,一路上跟我们谈天说地,聊着聊着话题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转向了灵异事件。 从上海延安高架的龙柱谈到徐家汇太平洋广场的《宝贝对不起》,最后又说了一件事,而且是近期发生的,地点也就在附近。 我一听就来劲了,让他赶紧给我们说说,结果他话头一开,我和朋友就知道这事儿归我们管。 司机师傅说的这个地方在龙轩路松卫南路附近,离我们要去的目的地非常近,大致只相隔几条街,走过去只需十五分钟的样子。 那边道宽路平,两条康庄大道相交,是个十字路口。朋友以前告诉过我,十字路口这种地方晚上尽量少去,即便是要去也尽快离开不要多做逗留,因为十字路口是最容易招鬼的。 并不是像某些美剧电视剧那样,在十字路口埋下什么东西作法就可以招鬼,而是说鬼这种东西它存在是因某些执念,大多情况下的行为都是靠着本能,并没有人类的思维。 之所以说十字路口容易招鬼,是因为鬼到了这种地方容易找不着路,机灵点的可能晃一圈就走了,跟我朋友这样傻的就可能呆在原地没法离开。 所以我听到司机师傅说发生在十字路口也没多大惊讶,直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事情是这样的,那地方附近才造起一大片居民楼,作为金山重点规划的区域,其正处在经济上升段,故而周遭来往的行人车辆总是络绎不绝。那个地方有一座小桥,非常小的那种,十几步就跨过去了,下面是条小河,跟上海所有的河浜一样,从清澈变得污浊,最近在接受“治疗”又逐渐清澈起来。 就是这样一个门庭若市之处,竟然也发生了怪事。因为居民区新造起,出售的部分毕竟还是少数,就算是买了房的也不会那么快住进去,所以别看大白天人多,一到晚上,难免不会半天见不到一个人影。 某天夜里,一个大爷从这条路过,这位大爷平日里在附近卖水果,属于路边摊,常常挑着扁担两头的筛子里放上用纸包上的葡萄到人最多的地方叫卖。这一日巧了生意特别好,平时每天都会剩下一半,今天竟然都卖完了,大爷自然高兴,唯一的缺点就是回家的时间拖得晚了些。 不过能全卖掉就是好事,大爷随即提着担子乐呵地往回去了。 是夜浮月当空,青墨色的天际被缕缕黑云扯成几块儿,连月光都被隐去了些,余下的看似随意地氤氲着,整条路都有些模糊。 大爷心情好,脚步也不由轻快些,耳畔是前方桥下的河水,清清泠泠,不用看也知道它正在细细的月光下缓缓流淌。 随着大爷的影子离开桥边最后一盏路灯移上石桥,怪事发生了,他突然闷哼一声,整个身子往下一沉,浑身仿若突然被什么东西往下死压住,虽能动弹,但却觉得每一个动作像在拉扯千金重物。 大爷当即觉得不对,想要后退却如何也做不到,只好咬着牙,借着扁担使力,一步一步,提灌铅般的腿往前行,这么十几步路,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那么大把年纪的人多数都是明白人。当下大爷就知道自己遇见什么了,边走嘴里边嘀咕,说不要缠我我只是路过的之类的话。 大爷说着话,感觉到额上淌下的汗水滴进眼里和嘴里咸涩无比,浑身因为这样强度的动作发热,貌似头皮上也在冒汗。 终于,只差一步,他就走下桥了,他心中暗喜,急忙使劲一跨,果不其然,就在他走下桥的瞬间,身子一下就轻了。 他赶忙朝着半空拜了两下嘴里叨念阿弥陀佛,突然,听到耳根似有人轻轻叹了口气。这下,吓得他浑身僵直,冷汗直流,他没敢转身,连掉在地上的一个筛子都没顾上,一瘸一拐连滚带爬就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状态回来了~! 第67章 石桥(二) 我猜一会朋友定会要去那里探个究竟,就暗暗记下刚才司机师傅所说的地址。其余的也打探不出什么消息了,话题便又自然而然转去了别处。 一下车,嫌犯就神神秘秘凑过来,我现在在做什么他知道,就说他有问题想问我,刚才在车上有外人在不好开口,我让他有屁快放,他嘿嘿笑了两声,觍着脸说:“你刚刚问那事问得那么仔细,是不是要去啊?” 我没答,但同时也没否认,他一看有戏,又说:“能不能带上我?” “你去干嘛啊?”我斜眼瞥他,一瞥就瞥见他年纪轻轻就已经开始秃的头顶。 他不自知,还自我感觉良好地面着风向甩了个头:“自从我知道你现在干这行开始,我就好奇得不得了,一直想跟你提这事,你就带着我呗!我就远远站着看,肯定不会碍你们事的。” “……”我沉吟片刻,想到从前我们同寝室的时候,这小子对此类事情似乎就特别感兴趣。常常大半夜不睡觉给大家主持卧谈会,谈着谈着就变成他给我们说鬼故事。 这回他提这事不是我不想答应,小爷大学时候吃喝玩乐不学无术,能顺利拿到毕业证书都是靠眼前这位即将秃头的仁兄,人家难得提一个小小要求,若是不允是不是显得我这人过河拆桥? 想着,我不禁将目光投向朋友,他只顾自己垂着头走路,对我们的对话置若罔闻。我思索良久,终于还是无良地决定将这个问题抛给他,随即我对嫌犯道:“这个你得问他,他才是老板,我就是个小工。工作上的大小事宜我都做不了主。” 于是嫌犯就如同看着主人吃饭的汪星人一样,扑闪着一双大圆目,凑到朋友那去了。 最终几经波折,朋友答应了。我估计他是实在被烦得不行了…… 就在接下去嫌犯欢呼雀跃的五分钟里,我们走到一条长巷口,站在口子外面就能看见里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缕缕淡淡的鲜香味从巷子深处往外飘,我翕合几下鼻翼,那股香味便满满充斥进来,它们如同无数根无形的丝线,牵在我的四肢上,将我往里拽。今天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做“酒香不怕巷子深”了。 排了会儿队就轮到我们了,坐上桌子,我啪啪啪飞速在菜单上戳了几下,迫不及待地流起了口水。 事实证明,现在有很多东西枉负盛名但名副其实的也不是不存在。比如苏州的小小得月楼,真不是我黑它,菜贵得不行还难吃,它属于前者,而这家海鲜羹就属于后者了。那味道,那口感,简直让我忍不住要给它点三十二个赞。 吃饭时嫌犯表现得相当兴奋,不知道是因为一会要跟我们一起去见鬼还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好朋友——我。 我觉得可能是后者。 朋友一如往常,走路不说话,坐车不说话,看电视不说话,吃饭不说话。要不是他刚才发过声音,恐怕嫌犯会悄悄发个短信问我:你旁边这人是不是哑巴。 半碗羹下肚嫌犯喊来服务员,要叫两瓶酒,朋友立即制止了他,说一会要工作,不能喝酒。这小子立马正经起来,整个换上了一副将去赴死的英勇少年姿态。但很快英勇少年的膀胱就受不住水魔王的蹂躏,急急忙忙出去响应自然的召唤,趁此机会,我偷偷问朋友:“把他带着没关系吧?” 朋友对此没做什么评价,只说我从前也是什么都不懂就跟着他走单,连我都没关系,别人就更不在话下了。我将这句话来回反刍了几回,发觉他好像在嘲讽我。于是就在对他的腹诽中,一顿美餐结束了。 现如今正是盛夏八月,我们穿着短袖衬衫走在深夜的路边,晚风吹拂,加上酒足饭饱,浑身说不出的温润舒畅。一路上我跟嫌犯有说有笑倒也不觉得路远,很快一行人就即将要到那个司机师傅所说的地点了。 我跟嫌犯默契地渐渐闭上了嘴,我看他表情都不自觉严肃起来,心里好笑,但脸上终究也笑不出,因为我知道,若这真是我们所要管的事儿,那就不会好笑。 “再走过前面那条路口就是了吧?”我问。 朋友点点头,却停下了脚步。我们现在的位置离事发地点还有一条半的街,那一边听闻是接受规划了,而这一边却还是老屋子旧平房。 朋友之所以停下,是因为路边一家人门前正坐着个老人,身着红色宽松旧布马甲,下穿一条休闲平角裤,脚上夹着一双人字拖,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一扇一扇,整个就一火云邪神和老年路飞的合体版。 那老人见我们朝他走去也不做反应,还是靠在背后的门上继续闭目养神。听到我们开口,这才睁开眼。 朋友说:“老伯,跟您打听个事?” 我一直觉得多数老人的目光都叫人没法直视,仿佛被他们看着,就会被看穿看透。我想将来的我应该也会这样,一辈子的人生过去了,到了头总能明白些。 他问我们什么事。我告诉他我们在大学里搞了个灵异小组,听闻这附近有这类事件大家都有兴趣就组了团来打探。 老人诧异地望了望我身后的嫌犯,我赶紧说他只是长得着急,别介意。 看我们几个长得一个个都是英武不凡,老人也没起什么疑心,就问:“你们说的是不是前边路口那座桥的事儿?” 我连忙点头,他摇了摇蒲扇,翘起一直二郎腿,两个脚趾头一下一下夹着人字拖,说:“那座桥有问题已经有段时日了。只是最近又有人遇到了所以传开了。” 这位老人告诉我们,他的女婿就在那遇见过怪事。 老人的女婿就住在他后面那幢房,平日上班都是骑自行车,正巧是要路过那座小桥。小桥跟旁边的道牙子一样,非机动车道就那么一米多的样子,上面平平坦坦。可那天夜里就在这样一条干干净净的路上,老人的女婿突然摔了一跤,用他的话来说,就像是被人拉了一把。 “拉哪儿?”朋友问。 “好像说是左手还是右手吧。”老人回忆道,“那下子摔得挺重,骨折了,在家躺了好些天。后来,听说好几个人在那摔跤出事了,都是在夜里,半夜路过的人,好在没大事故。” 朋友闻言略一思忖,便问:“都是怎么摔的?” 老人忽然神色一敛,神秘地压低声,凑近了我们说:“我女婿摔跤回来之后就发烧,几天才退下去。这种情况我以前在农村就知道,是碰见脏东西了,不过我没给家里人说,怕他们害怕。所以后来有人出事我留了个心眼,去打听过,都跟我女婿一样,说是有人拉他们的手,好像连哪只手都相同。”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老人这么一说,这座桥愈发显得诡异了。又询问了几句,没了别的信息,我们便向老人道谢,过了最后一条街,往小桥去了。 朋友走在前面,我跟嫌犯跟上的时候,他正站在眼前的十字路口一边,路灯昏黄但能让我们清晰地看清周遭一切。这地方跟的士司机说的没有出入,周围大片新造起的居民楼,有部分外面的绿纱脚手架还没有拆掉。两条大路宽阔而平坦,路边种着排排绿树,整个地方除了半夜没有人迹以外,看着还是很让人舒服的。 我们今天原本只是出来吃顿好吃的,平日走单要用的东西并没有带多少,所幸朋友将罗盘一直随身携带。我还在打量附近时,他已经走到那座桥边,低头看着罗盘一动不动。 我和嫌犯走过去,刚走到他身后,两人顿时觉得不对劲,对视一眼后,嫌犯问:“怎么一下子觉得冷了?”我不动声色地搓了搓手,刚才夜风吹在身上的舒适感荡然无存,只余下冰凉的感觉使劲往毛孔里钻:“嗯,这很正常,你先站远点吧要不。”他没走,反而更紧地贴着我…… 不出所料,这地方确实有鬼魂出没的痕迹。 我问朋友怎么着,是不是直接招魂? 朋友把罗盘收回口袋,旋而道曰:“嗯,今天身上工具带得不齐全,但招个魂应该没多大问题。”说话间他半蹲在桥边,置敷于地面,坟土围圈,但预留了一道口子,然后他问:“有打火机吗?” 我不抽烟自然没有,嫌犯立马手脚麻利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zippe递给朋友。耳边是桥下轻柔水声,眼前是薄凉月光,这样的场景本该叫人心情平静柔和,可一想到待会儿可能发生的事我就平静不下来。一团耀眼的火光蓦地燃起,带着股火焰特有的气味,将周围所有的昏黄灯光都比了下去。 坟土圈中的敷很快被烧得渣也没剩下,他随即用一根红线一头放在坟土圈内,另一端捏在自己受伤,接着再将坟土圈预留的那道口封起来。他告诉我此招魂方法属于简单型的,就是要在这种没工具的情况下使用。 说完,他开始嘟嘟哝哝,跟平时招魂的步骤一样,也不避讳嫌犯,应该是咬定他反正也学不来。的确,嫌犯现在正看得一愣一愣,估计都看傻了,所幸他始终乖乖地保持着沉默。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突然感觉一阵无名风从我身后吹来。 我不禁喃喃出声:“又来了,邪自风起,鬼自风兴。”嫌犯本就有点害怕了,听我又说这句话就直往后退,我看着他那所剩无几的头发被风往前吹得乱七八糟,就没管他。 朋友将手中的红线抖了两抖,我原以为会在圈中看见些什么,但片刻过后,朋友却突然说:“它非常抵触。” “啊!”声音正是我身后的嫌犯,我立即扭头看他问:“怎么了?!” 如果说有人见过死人,那么现在就可以形象地想象一下嫌犯现在的脸色,实打实的面如死灰,双唇惨白,寥寥无几的头发都吓得竖了起来。 他嘴唇颤抖着,我几乎能听见他口中两排牙齿打架的声音,我知道这就是普通人见着不该看见的东西的反应。我只好故意不给他增加压力,把声音放轻:“冼信范你看见什么了?告诉我。” 他这才缓缓抬起一只手臂,因为他站得比较远,我只能看见他指头平指着我。 “怎么回事?”我疑惑得侧过身,见他手指没有跟着偏差,就顺着他所指之处看。 这一看,妈的,身经百战的小爷也被惊了一跳。 惨白的月光下,那涂满黄色颜料桥梁的镂空洞中,一张面泛青色的怪脸,下巴搁在石墩上,泛白的眼珠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们。 作者有话要说:我考虑了好久今天要说些什么,发现没啥要说的,那就再发一次专栏链接吧。 第68章 石桥(三) 一张面泛青色的怪脸,下巴搁在石墩上,泛白的眼珠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们。因为看不见黑眼珠我也不能确定到底是否盯着咱们,但那整张脸就是朝着这边,我觉得应该是这样没跑了。 我心想着不能在嫌犯面前丢了面儿,只好硬是压制着忐忑的心让朋友赶紧看,可就那么一句话的功夫,再瞧过去,桥上的洞一个个都非常正常,凉风携月光从中贯穿而过,除此之外万事静谧非常,哪里还有怪脸的影子。 朋友不言语,我抽空朝嫌犯看了眼,此时他已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我估计他现在没有拔腿就跑的原因是腿软了。我很能理解他,我是过来人。于是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道:“你知道老子赚钱的辛苦了吧……” 他像是没意识般听了我的话只愣愣点头,我发觉他看我的目光中貌似都隐隐透出崇拜之情。 我问朋友这个鬼选择他招魂的时候出现在一边吓人,算不算得上是挑衅。朋友说应该不会,因为我们并没有感觉到多大的敌意。从前说过若是鬼对我们有敌意,一般周遭会变得非常冷,或者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毛骨悚然感,虽然今天被那张脸吓到了,但这座桥并没有给我多恐怖的感觉。 朋友低头思忖良久,嫌犯像是还没回过神,表情呆滞极了,几近痴呆儿,我悄悄问他:“下次走单你也来不?” “来你个兔崽子来……” 我俩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嘲讽的同时我拿出红绳,让他绑在手上,还顺便多给了他两根,让他回家给他老婆和未来的孩子。提醒他这都是辟邪的要随身带,但并非万无一失,不过无需担心,只要平日里不做亏心事就不会出事。 他动作僵硬地接下,连谢谢都忘了说,我估计他今天收到的惊吓要恢复好一阵,就不管他了,旋而走到朋友身边低声问:“那怎么说?回去拿了工具明天再来?” 他点头说的确别无他法了,今天不会有什么进展,说到这他顿了顿,又道:“刚才我尝试招魂带路,能感觉到它有非常强的怨念,但似乎并不是想害人,如果我们没法查出到底怎么一回事,明天来恐怕也是白跑。” 他说这话应该并不是想要问我如何是好,才说完他就立即掏出手机嘀嘀嘀按几下拨了出去。那时候已经将近凌晨,我暗自替即将接到他电话的人捏了把汗,同时为他祈祷不会被人臭骂。 事实证明我所担心的不无道理,隔着一米我都能听见电话接通后从话筒里传出的一个女人尖利的骂声。朋友非常淡定地将手机拿远了些,等那尖利的声音消失了他才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装作刚才的事情都没发生一般:“哦莫师傅你刚才已经睡了啊。” 妈的,这时间谁不睡啊……这小子这样把前辈吵醒确实该打…… 自说自话打完招呼后,他就将我们这件棘手的事告知了莫三千,看她能不能帮我们走个阴。 先前只提到过走阴但没有细致说明,走阴的方法有几种,其一最为省力的就是知道鬼的姓名和八字,这样很快就能找到它。其次就是不知道姓名八字,那就必须有个详细的地点,这种方法有弊端,就是如果这个地点有一个以上的鬼,那就有可能出错,更重要的是只知道一个地点就去找,走阴者会非常的累,所以他们多数不愿意这么做。 我们等了很久很久,直到我跟朋友回到了家,我上了个厕所洗了个澡然后美美睡了一觉后起床,莫师傅的电话才回过来。 朋友开的是免提,莫三千的声音在电话中听起来有些嘶哑,她此时恐怕非常疲惫,她先是沉默了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片刻后才说:“下次你们查细致些了再来找我,不然再这样走几次阴我恐怕要损阳寿……你们所说的那个鬼我找到了,但是它说起话来神智有些不清,前言不搭后语,我只能从它乱七八糟的话语里整理出东西告诉你们。” 继而她又沉寂下去,过了会才把从那只鬼那听到的故事说与我们听。 这只鬼死的时候七十有三,老家在安徽,家中有一个宝贝儿子,很争气,成了村里唯一一个大学生。并且不是那种自己飞黄腾达了就忘了家中老父母的人,他在上海成了家,然后把父母接到了大城市想让他们安享晚年。 但终究事与愿违,老父母来到上海后便与儿子一家同住,这个时候买房子还不是天价,儿子媳妇共同贷款买了一间两室一厅的小房,每个月努努力,虽然辛苦但日子至少有滋有味。两室一厅说实话四个人住并不算宽敞,再加上生活习惯的不同,媳妇和老父母的分歧越来越大,最后闹到了不能再住一起的地步。 老父母也不想儿子为难就主动提出搬走,因为老家的房子已经卖掉了,他们又不能回去,只好在上海外租一间房。儿子理所当然地为父母付起了房租,那时候租房的房租并不算低,儿子媳妇家只能算刚奔上小康,无端端多了那么大一笔消费,儿子吃不消不说,媳妇的怨言更重了。 从前我就说,世界上最无法形容的就是父母对于子女的爱。 为了儿子,老父亲开始外出拾荒,一个农村种了一辈子庄稼的粗人他没有其他所长,只能干这个。每天起早贪黑,拾空瓶子、硬纸板或是去拆迁场地挖钢筋,有时掏垃圾桶的时候一个不慎,还会被里头的大头针玻璃等割伤手。 当然,这些他都没有告诉儿子。 有一日晚上,老人骑着几十块买来的二手老自行车,后头绑了足有一个半人高的几大包废品往回去。适逢骑到那座桥上,碰见一辆面包车竟然开在了非机动车道里,大家都知道,非机动车道不过就那么一米多宽,一辆面包车几乎就把整个车道撑满了。 那辆车在看到老人的时候毫不退让,仍继续行驶,被挤到角落里的老人来不及刹车停下只好努力握住车把保持平衡。面包车的不退让,夜晚的黑暗,老年人的迟钝,在这一刻几乎成了几双将其推入深渊的手。 伴随一道亢长剧烈的摩擦声,老人侧倒在道牙子上,整辆自行车带着他的人往前滑行了有五六米。 整只右手在拖行的过程中骨折断裂,血肉在地上磨地那是一片模糊。 听到这我破口大骂问她那个司机呢? “跑了。”莫三千声音十分低,不知是累的还是因为这个老人的悲剧,“那条路才修好,没有摄像头,车主甚至没有下来看一眼,开着车上了大道扬长而去。老人一个人在路边躺到天亮,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体都已经冷了。” “畜生!”我骂。 朋友又问了一些事随即挂了电话,他对我说:“这样说的话就能解释为什么之前我们遇到的那个大爷的女婿会摔跤,而且所有在那摔跤的人都会感觉被人拉了一把。” 我顺着其思路一想,顿时明了:“是因为死前没了一只手,所以想要拿别人的。” 朋友说对,鬼是没有正常人类的思维的,它们只是依照自己的本能,也许它们并不想害人,但它们的行为实实在在影响到了活人,所以我们还是必须要带走它 从我们所知道的事情始末看来,这只鬼没有离开的原因恐怕就是对家里人的放不下和对害死他的那个面包车司机的怨念。刚才莫三千已经将鬼的家人和那个司机的名字告诉了我们,只要稍作调查就能找到他们。 朋友打了几个电话,于是这天下午,我们就到了一个小区门口,身边还有一个中年夫妻,他们就是老人的儿子和媳妇。 在初初接到我们电话的时候他们不相信,这不怪他们,任谁接到电话,听到自己老爹死了之后还在桥上想要抢别人右手都不会相信的。 直到朋友三言两语说出他们那些不为外人知的家室以及他老爹的生辰八字,他们才将信将疑过来。 看到那个中年女人的时候我心里稍有些不屑,从故事中能听出来这个媳妇并不是省油的灯,能看着一对没有文化在大城市里没有自立能力的老父母搬出去,她心也是挺硬的。但转念一想,这种事终究不能全怪她,现在婆媳关系几乎都成了社会问题,互相看不爽,婆说婆有理,媳说媳有理,没理的总归是对方,可总不见得全国的婆婆媳妇都那么不讲理吧? 有时候想明白了,其实说到底就是生活方式的碰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习惯,几十年下来根本不可能会更改。改不了自己的又看不爽别人的,矛盾自然而然会产生。 再说到底,还是相互间缺乏体谅。 这些话我没有说,也已经没有必要说了,那对老人已经双双离世,说再多也是枉然,这样浅显的道理连我这样一个未婚的男人都懂,我相信她一定也懂。每个人都懂,但做起来又谈何容易。 朋友告诉这对中年夫妻,他们的老父亲老公公此时还留在他去世的那座桥上,而我们就是负责送走这类不离开的鬼魂的人。 我说,反正我们不收你钱,也没那么闲得蛋疼,你们信不信无所谓。 一听我这话,他们的疑虑仿佛又消了一层,脸上的疏离慢慢褪了下去。我将老人去世的真正原因告诉他们,他们非常震惊悲痛,因为当时没有探头地上也没有任何车胎痕迹这起事故就被定性为老人自己骑得快摔的。 中年男人停下脚步捂着脸,轻不可闻的呜咽声让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我能想象他第一次知道父亲背着他在外面拾荒的时候,竟也是父亲离开人世之时,作为一个孝顺的儿子,这无疑是巨大的打击。此刻又知道父亲竟然是死于非命而且死后魂魄还没有安息,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他,只是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他的父亲离开,去它该去的地方,这样对谁都好。 他点头说明白了,但从他的表情上来看,他现在除了悲恸就是愤怒,以至于我不敢将下面要去哪告诉他。 “前面那栋楼就是那个面包车主所住。”朋友边走边说。 “……”我都来不及制止他。 所幸中年男人作为一个读书人,没有丢失理智,虽然恨,但也没说要冲上去砍死那人。 这个车主住在三楼,我们很快转过楼梯,上楼一看,发觉这地方装饰得可够怪异的。大门口左边挂着两串艾草,正门口放着个香炉,里头插着三炷香,青烟还未断,可以看出一直有人在续香。 我跟朋友相视一眼,连他都看不出这里到底在卖什么药。我抬手敲门,很快能听见里面传出一阵细碎的声响,随即门缓缓被拉开一道缝隙,一只几乎只余下眼白的眼睛慢慢露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前几天真的见到这件事,一个拾荒老人被开在非机动车道的面包车挤倒,然后面包车xiu一下开走了。当时我在公交上,不知道后来怎么样,反正就看到那个老人起身后特别无助地站在路边,这件事我想了好多天了。。。。 第69章 石桥(四) 什么毛病?我心想。比常人更小的黑眼珠上来滚了两下像是在打量来人,我刚想自我介绍一下,这人却突然把门关上,任我们再如何敲都不再应门。 咱们还真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平时找到我们的事主一个个不是就差跪在地上相求就是略带疑虑但表面还是表现得十分客气。像这样直接拒之门外的还是头一遭。 朋友皱着眉头在房门前来回走动,应该是在看门前的东西,我没管他,又耐着心思敲了会儿。伴着一声细微的开锁声,旁边一扇门打开了。 走出来一位老大妈:“你们干嘛呢?” 我说我们有点事来找这家人,大妈闻言把身子往外探些,侧头看了眼我正在敲的门,扁着嘴摇了摇头神神秘秘道:“这家人啊,你看看门口放的那些怪东西,搞得现在我们出入都觉得阴森森的,不知道是不是神经病哦。” 我一看这可能是碰见认识这个人的了,赶紧小步走过去,大概是小爷长得温润又帅气,大妈也没什么防备,见我过来就将门大开,靠在门沿上跟我说话,我问她这家人最近有什么怪异的举动没有?她说就门前那些东西还不够怪的啊,至于住在里面的人,她有段时间没见过了。 “那以前呢?是以前就一直这样还是就最近才有这种怪举动?”我又问。 她想也没想就说:“这家人搬来才没几个月,算起来好像就是当时搬家的时候我见过他,后来就没有打过照面了。” 嗯? 我向大妈道了谢,我转而走向朋友:“邻居说这人是新搬来的,也就是说在害死人之后他搬过一次家。” 朋友脸上漠然一片,听了我的话也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对老人的儿子媳妇说:“你们去敲门,问他是不是常做噩梦?” 中年人夫妇听了面面相觑,随后男的走上去重重敲了两下门,原本声音还不高,但几次下来没人应声估计他有点上火了,便扯开了嗓子问:“喂!你有本事害死人!你有本事开门啊!你以为躲在里面就没事了?有没有半夜被噩梦惊醒啊!?” 果然他这话一出,里面细碎的声音又一次传来,“吧嗒吧嗒”两下,门再次打开了。 像先前一样,里头的人仍只开一条门缝,躲在后面用一只眼睛看我们,简直和之前的情境如出一辙。毫无区别的场景配上周遭怪异的装饰,令人莫名发寒感觉到无比诡异。我心里不爽,冷着声道:“我们是来救你的,如果你不需要就直说,死了记得自己上路,别留在这,免得到时还得麻烦我们。 旁边那个大妈有着所有买菜大妈广场大妈晒太阳大吗的特性――爱看热闹,在我刚才问完话后她还一直站在门口看着。所以我故意将话说得比较含蓄,没有直言我们的身份,但能让这人察觉出我们来这里找他的原因目的。 果然,我此话一出只见那只夹在门缝中的眼略一睁,瞳孔不易察觉地放大了,但很快又吹了下去,从他的眼皮能看出他的眼珠正在转动,可能在考虑要不要开门。 很快他像是下了决心,举目瞧了我们眼便将门打开,我这才看清这个肇事逃逸的人长一副怎样的嘴脸。第一眼我就瞧见他身上穿着的一件白色的衬衫,看起来很脏,不是蹭脏的那种,而是洗了很多次越搓越脏的感觉,所以我断定他身上这些个衣服都有点年头了。 再朝他的脸看,说实话我吃了一惊,小爷我虽然混得不是太好,但见过的人也不在少数,这么多年,除了鬼,我就没见过比他脸色差的,但事实上以我见鬼的经历来说,他这张脸着实跟鬼没多大差距。此人看上去大概四十多岁,稀疏发油的头发和后移的发际线让他的年纪看上去可能比实际年龄大些,油光光的额头下是一双往下垂的眼睛以及两个耷拉着的巨大的青色眼袋。说起来我向来分不清眼袋和卧蚕,一直以来我分它们的方法就是:美女的叫卧蚕,其余人叫眼袋。但眼前这个,我看是瞎子也能分清了。 较之常人更多的眼白粗粗一看几乎占据整个眼眶,再加上他往下耷的眉毛,整张脸有一种不和谐的感觉,好像五官互相闹别扭谁也不理谁似的,说不出的怪。 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动作邀我们进去,这里的户型很小,玄关一条细窄的通道,通往一个小小的厅,左手边是间卧室和厕所,右边则是厨房。走进大厅我一看,好家伙,这屋子里竟然挂满了镜子,大的小的、圆的方的、椭圆的扁圆的,我说:“你卖镜子的?” 他尴尬地扯扯嘴角,哑声道:“不是,是为了驱邪。镜子可以反射掉煞吗不是?” “谁教你的?” 听出我语气中的不屑,他微微一愣,然后告诉我是他自己网上查的。 我冷冷地瞥他一眼,连白眼都懒得翻一下,这货不单单人品有问题,连智商也残次。 我随口问了句他姓甚名谁,还有是做什么的。据他自己所说,他姓白,叫白铁,平时就帮一个衣料场开车送送货。我哦了声没有接话,昏暗的屋子里只余下呼吸声,我是不觉尴尬,不过我看白铁的模样很是坐立难安。这时朋友在房中终于用罗盘四下打量完毕,他问:“你门口那些也是自己网上查的?” 白铁点头称是。朋友冷笑起来,微微上扬的唇角就像是在讥讽,他说孤魂野鬼因为没有人祭奠,有时会趁人烧纸钱或是点香的时候去偷冥钱或是偷香吃,在门口点香炉可能引到野鬼,而艾草只不过是用来熏蛇虫鼠蚁的。 这人听得一愣一愣,等回过神才略带惊恐地问我们到底是谁。我说:“你没必要问那么多,我说过了,我们来救你的命,虽然我觉得不值得。” 他显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被我言语一冲,低头不言。 站在一边老人的儿子早就愤怒难耐,我刚想叫白铁把最近发生了什么说一下,他却突然梦推了白铁一把,毫无防备之下,白铁往前一跌,只听“咚!”的一下闷响声,狠狠撞在了墙壁上。 “你做什么?!”他尖着嗓子回头喊,因为生气而扭曲的脸更加怪异了。 “我做什么?”老人儿子此时火气更大,“这句话是我该问你,当时我父亲摔倒你为什么不下车看一眼?为什么不送他去医院?就让一个七旬老人孤零零躺在马路边一夜,求助无人,哭喊无门,眼睁睁看着自己断得血肉模糊的右手,感受着血从体内往外涌,直到流光?!” 到底是读过书的,出口成章,我心想,同时他的话引导着我往那个场景去想,我不禁打了个冷颤,我能够想象老人是多么绝望的死去,也能够想象在生命流逝的这段时间里他想过什么,也许是从小养大孝顺懂事的儿子,也许是老家那座山斜阳余晖的景致,也许是家中与自己一样已老态龙钟的妻子…… 白铁一下傻了,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抓着我的胳膊吼起来:“是鬼!真的是鬼!当时我不确定有没有撞到他,但要是警察来了我都肯定吃不了兜着走,所以我很害怕,我没想过他会死啊! 出事之后我好几次梦见有个老头子面目狰狞地朝我冲过来要抓我的手! 很多次半夜会无端醒来,黑暗中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头在床的右边,就扒拉在我手边!有时候那个人头会张大着嘴!非常大非常大超过九十度的诡异角度,就这么张着嘴咬着我的手,翻着眼盯着我的脸!开始我当是幻觉,还因此换了房子,可这个幻觉却没有消失,反倒越来越真实……真的是鬼!求求你们救我!” 我厌恶地皱起鼻头,猛甩开他的手,面对被他害死的老人的家人,他竟没有一句对不起,满脑子只在乎自己的小命。说实话,帮这种人我真是百般不愿。 朋友一直冷眼旁观,见势便说:“那个老人的魂现在徘徊不走,还常回到那座桥上想要找活人的手,要带走他你必须跟我们走一趟。” 他听了朋友的话脖子突然一缩,连声道:“我不去我不去……” 我以为朋友会再讲些什么说服他,谁知他转身作势就要走。这下白铁又傻了,赶紧抓住我的裤脚:“我去我去,你们不要走!” 我心说看不出朋友这小子还深谙还价之道…… 朋友让老人的媳妇回家拿一件父亲生前使用的衣服之类的东西,然后让老人儿子先带我们去他父亲坟上。 出了小区叫了辆车,三个男人上车后,老人儿子报了条路名,我记得那附近应该有个陵园,想必他父亲就长眠在那。 这时候已经入夜,又在白铁家折腾了会帮他把镜子都拆下来什么的,一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了,除开部分繁华的街市,作为郊区的金山许多地方还是比较冷清,更别说陵园附近了。所以出租车司机堪堪一听地名脸色变了变,行车时候也一直不断从后视镜里看我们是不是突然消失,惹得我很想躲在靠背后面去挖鼻孔,流一脸血来吓吓他。 这段路不算长,很快我们就到了目的地,看司机被吓得不轻,我就给了他一张整的,没要找零,他反复看了两眼确定不是冥币后就一溜烟跑了。 十点半有余,将近十一点了,陵园早就关了门,站在路边只能看见里头小小的几点光,也不知是等还是鬼火。 关了门我们也没辙了,只好翻墙进去。很久以前,在我穷的没饭吃的时候,我曾想过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会堕落,堕落到去翻别人家的墙,谁能料到有一天我会往陵园里翻…… 老人的儿子是孝子,应该是常来扫墓,他带着我们在一排排阴测测的石碑丛中七拐十八弯后,就顺利找到了他父亲的坟。 石碑上没有照片,只有冷冷清清的先考几字,我想恐怕这位从农村出来的老人连照也未必拍过一张。 我们等了一会,媳妇就到了,她老公把她接过来后,我们就要开始工作了。 朋友让白铁跪在老人坟前,连续磕九个响头,九这个数在中国含义很特殊,不过他没给我解释,只催促白铁。 漆黑的深夜里,我站在陵园深处,被无数坟头和怪异的光亮包围,耳边是万籁俱寂,身边却有个人一下一下对着一座坟磕着头,那闷而沉的声音叫我浑身不自在。 白铁磕完后,朋友拿出一个符咒包,从媳妇拿来的衣服上剪下一个角塞了进去,然后点火烧掉。烧掉的灰就正放在墓碑前,奇怪的是刚才明明还有风,而且还不小,此刻竟然停了。 我将红线递给他,他围了一个圈,围住符咒包烧下的灰,接着又让我用江米沿着红绳也绕个圈。做完后他将阴鼎放在坟前,点上两根短香,说:“继续磕头,九个为一组,我没叫你停就不要停。” 于是在场的人就看着白铁一上一下如同啄米鸡一样,朋友却久久没有动静,一直蹲着。许久,我瞧见白铁一下没跪稳,差点侧倒下去,心里顿时觉得暗爽,我自然知道磕头对给鬼魂带路并没有什么作用。 但这几个头,是他欠老人的。 “叶宗拿纸笔。”朋友突然说,说话间他又在圈中点上一根白蜡。 我递给他,他却没有接,让我给老人的儿子,他说:“告诉你父亲,不要再有执念了,害他的人已经来道歉,他离开了就应去该去的地方。” 那个中年男人听完朋友的话像是突然被触痛,蹲在地上边写边默默流泪,透明的泪水滴下来,滴在纸上,晕开了最后几个字:您的儿子。 站在一边的媳妇此时也嘤嘤哭出了声,我默默看着,却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去安慰他们。在我看来一个男人不应轻易地流泪,但那也只是因为在男人宽阔胸怀前没有东西值得他去哭。 但眼前这个男人的泪水,是对父母的思念与悔恨,这是世界上最为珍贵的东西啊。 朋友从他手中接过写满了字的纸,用红绸包住,点燃烧掉,只有至亲之人烧的东西,老人才能收到。 随后朋友告诉他,现在他可以在坟前跟父亲说说话,等到香烧完后,就亲手将老父亲的那件衣服放在阴鼎中烧掉。这样建立起活人与鬼魂之间的联系,让它能够找到回家的路,就像当初的恩婉一样。 说完后,朋友走到不远处,白铁和我也跟着走过去,我们自然不会理这个悲剧的制造者。我问朋友:“老人能听见他儿子说的话吗?” 他沉吟片刻,目光如缠线般望着那一坟一人,黑色的他如同隐没在黑色的夜里,但那双眼睛却在身边灯台下流转出没法忽视的光亮。他说:“他正站在那听。” 作者有话要说:石桥完结 掉收心情不佳,怒码4400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哪有不佳的样?! 顺便提一下大桑的鬼屋【QQ群:193445289】 第70章 镇坟(一) 身边草丛中蟋蟀发出凄厉的叫声,眼睛已经熟悉了黑暗能够视物,我环顾一圈,只觉周遭所有的东西都被一层白霜所染,特别是那些个圆拱顶的坟墓,冰凉阴森也没有感情。 那座坟前突然燃起一团火光,双眼感觉被狠狠一刺,我连忙闭上转动了几下眼珠缓解刺痛,舒缓后复又看过去,那团火焰愈烧愈旺,火苗如触手般在半空中挥动,接着又慢慢萎缩,最终成了几点即将泯灭的火星。 我们站得挺远,但还是能听见那对夫妻的啜泣声,等看见火苗已灭,我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便走过去,白铁紧紧跟在身后,回到坟前他又噗通跪下,一声不吭,就这么静静跪着。 朋友此刻站在我身边垂着头,我想他是在看眼前的这块墓碑。许久,大家都没有发声,只这样驻足在老人的坟前,但其实我有许多话想对他们说,这对夫妻也好,白铁也好,可一直到最后朋友说可以离开了我都没有开口。 老人的儿子已经哭得声音都哑了,他的妻子将其搀扶起来,但他们没有立即离开,而是似留恋般继续望着墓碑。 朋友没有催他们,他的声音本就低沉冷冽,在这样的夜里听上去更显得淡漠与不屑:“生前不好好待自己的父母,他们死后就算你哭残了又有什么用?” 我一怔,没想到向来惜字如金,不对单子中任何一人一鬼发表自己意见的他竟然会说这些话。而老人的儿子媳妇一听哭得更大声了,连白铁也又一次把头埋了下去。 朋友又说:“以后每年的今天和清明你们都要来上坟。至于你,不论你将来会不会成家,你和你的家人后代,必须世世代代来祭拜。” 白铁听了连忙答应,说他一定会做到。我暗暗喟叹,也许他是一时疏忽,可却是他的违犯交通规则和疏忽害死了一条鲜活的生命,朋友要他这么做的确是应该。 很快,我们在沉默与抽泣声中翻出了陵园。离陵园十余米的路边,一根高大的路灯杆子在黑暗中兀自投着昏黄的光,边缘像是被擦了又擦,却如何都擦不干净的粉笔灰。 让他们先打车离开后,我跟朋友一路往不远处的大马路走,那边还比较好叫车。路上我都在暗自思忖,我想我明白他为什么会说那些话,他与我一样父母早逝,想去赡养却如何都做不到了,那种夜深时独自一人常常会想起他们却又永远触及不到的感觉我感同身受。 不久后我接到嫌犯的电话,说他那天见鬼吓得回家差点大病一场,今天才感觉好些不再疑神疑鬼。他说他想了好久,知道我现在所接触的这些东西与我们的世界互不相容,诡秘又危险,他觉得我选择这一行是下了必死的决心了,他不会劝我改行,只是想叮嘱我,以后千万小心。 我告诉他我没有想过自己会死,也没下必死的决心,我的决心是娶个漂亮妹子生个漂亮娃娃一起过大把大把撒钞票的日子。不过他这个电话打得我十分窝心,没想到这小子那么关心我,让我觉得那几根红绳没有白送。 又说了两句我便挂了电话,适逢朋友推门而入。他只穿着一条黑色长裤,光着的上身和一头黑发俱是湿漉漉,几撮发丝黏在他的额头和脸颊边,显然是刚洗完澡,连擦都没有擦。 他走过来,大大咧咧往我床上一坐,然后将掌中手机的扬声器打开,示意我听。 电话中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但不是年轻的妹子,我粗略估计了一下,这位女士该有七八十岁了。据朋友后来告诉我,这位阿婆姓乔,大家都喊她乔婆婆,是这一行里的老前辈。 乔婆婆这一次打电话是想让我们帮他跑一个单子,这单单子在四川,她年岁大了,不能跑那么远,就准备委托给我们。 在这一行里,前辈的交予的任务或是同行间的求助一般都不会推脱的,故而朋友还没听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答应下来,并让乔婆婆在电话里给我们说一下大致的情况。他就趁着乔婆婆思考的时间连擦都来不及擦套了条裤子就赶紧到我房里来,让我一起听。 事情约莫是这样的,单子是乔婆婆从前的一位很久未见面的老朋友委托的,暂且叫那位委托人张阿婆。张阿婆住在四川省武胜县古匠乡万水村,与之前我们去过的那些山里的村子不同,这个村子西临嘉陵江,附近一带就是村落群,而它有个非常大的优势,就是它毗邻大路。 万水村有个地方叫鬼打湾,一听这名字我就觉得有点诡异了,但没发表意见,仍默默听着。乔婆婆说话慢条斯理但口齿清晰,我是一个会从声音去辨别对方是什么性子的人,所以我断定这位乔婆婆年轻时候绝对是个气质大美人。 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可能连电话那头有几个人也不知道,兀自继续道:“大概是去年,已经到了深秋地里的庄稼都熟了,半夜就得有人守在地里,为了不让黄鼠狼什么的把还没收割的粮食给啃了。那天夜里就是张阿婆的小儿子去看地,你们去了可以叫他张叔,他当时大概是嫌田埂潮,就没待在田埂上,而是跑到田边上非常近的一个小山坡,铺了件衣服坐着。 到了半夜许是白日里太忙,实在撑不住就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混混噩噩中就感觉有人在使劲推他,可问题是他想醒又醒不过来。这时只听见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大喊:你压着我房顶了!然后他感觉手臂一受力紧接着腰上一疼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被推倒了,腰磕在地上一块大石头上。他大概是三十多岁,年纪不小但在这样的农村里着实不算大,所以他对这种事情压根就不太懂。 当即朝周遭看了几眼发现什么也没有,而且天也快亮了,就急急忙忙拿着衣服往家里跑了。” 朋友告诉我,一般遇到这种灵异的突发情况就心里默念阿弥陀佛,当然你信什么就念什么,然后磕几个头,只要遇见的不是要害你的,就不会有大碍。可张叔不知道,什么也没做就跑了。回家后他给自己母亲一说,张阿婆当下觉得出事了,立即带着他折回去磕头烧纸,虽然这么做了,但张叔还是病了,在床上实实在在躺了两天,所幸后来就好了没有什么大碍。 事情过去后,张阿婆私下告诉他让他不要出去说,他应是应了,可后来某天喝高了,就跟几个平时一起吃喝打屁的狐朋狗友全吐了出来,有个不信邪的当时就大拍胸脯说:“你小子胆子小得跟老鼠屎一样,看老子今夜去看看到底有个啥幺蛾子!”他豪气冲天一番话听在周遭已全部喝醉的人耳朵里,就成了一个赌约,各个不劝反怂恿。只有张叔说让他别干傻事,但他没有听,张叔劝不住,只好眼睁睁看他出了屋子。 结果第二天,全村人都知道,那个人疯了。 谁也不知道他那晚遇见了什么,也没有人敢去看,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传得沸沸扬扬,连隔壁几个村子的人都晓得了,一时间人心惶惶。 后来,时间一久发现没再出什么事,这才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了。 直到五天前…… 乔婆婆顿了顿,说:“张阿婆家总共有三个儿子,都已经成家也都有了孩子,最大的那个叫张承信,有一个儿子叫张鑫哲,应该不是什么情歌王子,因为他今年只有八岁。”我一听乐了,这老太说话还挺逗跟我像,我喜欢,“农村人读书晚,准备九岁十岁的时候送他去上学,现在就在家中帮衬着干点活。这个小孩非常乖巧,平时奶奶家种的东西都会让他带去村南面的堂叔家。这个堂叔是小鑫哲爷爷的弟弟,早年已经过世,家中的女儿去了外头读书,只留下个有点傻的堂叔娘,就是脑袋不灵光傻里傻气的,听说是年轻时候一场高烧把脑子给烧坏了。 跟往常一样,五天前小鑫哲背着一袋土豆给堂叔娘送去,这个堂叔的家正好是住在鬼打湾对面的山上,两座山相互对望,站在上头正巧可以看清整个鬼打湾。小鑫哲到的时候堂叔娘正蹲在门口除草,见着他来了就起身接大袋子。喝了口水小鑫哲就准备往家回去了,这时候堂叔娘突然叫住他,说:哲哲你看对面山上出啥子事了?小鑫哲扭头一看,对面山上一堆废墟前围着几个穿白衣服的人,看不见正面,就看到他们围着一堆火,大概有六七个之多。 没多久,火突然没了,然后那些人从废墟的正前方一钻就不见了。 小鑫哲吓得回家抱着奶奶猛哭,当晚就高烧不退,看了水碗烧了纸都不见好,张阿婆这才打电话给我的。” 我听完没说话,连朋友都没说我想我还是闭嘴为妙,但我悄悄掰了掰手指,五天前正巧是七月十五。 所谓七月半,鬼乱窜,我知道肯定不是一句这孩子是不是看走眼了,那么简单就能解释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最近留评变懒了,我要谴责你们!【你有脸说?】 第71章 镇坟(二) 挂了乔婆婆的电话朋友复又回到浴室去擦拭身子,这时候我也穿好了衣服跟过去。站在雾腾腾的浴室门口,我思量许久才开口问道:“前几天日子不好,你确定没问题?我们去了能解决?说是有六七个呢。” 朋友正背对着我穿衣服,套头衫将他的头发弄得略显凌乱,他低声说六七个只是听说的,没亲眼见着之前不要下定论。而且如果真的是因为鬼节而跑出来的,那么现在应该不在了,更没啥好怕的,再不济就只好找人来帮忙了。 我觉得有理,忐忑的心也平复下来,兀自回屋整理衣物。最近天气热,每天都得换衣服,所幸咱俩都是大老爷们没什么需要打扮的,就每人随意提了一个行李箱立马动身,马不停蹄往这个万水村去。 四川这个地方,古称“天府之国”。从前我就对它有特殊的好感,大概是因为我的初恋是个麻辣的四川妹子吧。 坐在车上,沿途的瑰丽风光着实没有让我失望,得天独厚的自然景观,从高原、山地、峡谷到盆地、丘陵、平原,从江河湖泊到温泉瀑布,从岩溶地区到丹霞地貌,雄秀奇幽,风光旖旎。 8500余万各民族同胞在这个49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繁衍生息。从巴蜀古国到今日的四川,悠悠岁月如滔滔川江。站在这里的泥土上仿佛就能感受到它深厚的文化底蕴。 朋友打断了我朝着窗外使劲深呼吸的蠢样,问我是不是想吃绿箭了? 我白了他一眼没理他,反正往常我不理他他也总是乐得自在,于是在他的补觉、我的观光以及火车如同女人行为般的呼号声“逛――吃――逛――吃――”中,我们到达了目的地。 以前朋友一个人他总是能迅速找到法子去到委托地,但现在咱们俩一起活动,总有那么点不方便。所以自从用了上一次艾暮帮忙订的小车后,我们也学会了提前订车,不仅省时而且省力,真是个事半功倍的好办法。 到万水村时已经临近傍晚,夕阳西斜,站在大路边远眺进去,余晖的殷红被成片的金黄稻谷映着,红与黄的相交之处渐渐融出了令人赏心悦目的橘色,与天际漂浮着的彩缎子紧紧契合着,配上三俩归巢雀,好一派风光。 待到进了村子,偶尔能遇见扛着锄头镰刀的农夫他们各个皮肤黝黑,穿着灰突突的衣衫裤子。大家都将长长的裤脚卷起,到膝盖上头,露出的小腿与脚踝多多少少都沾满了脏兮兮的泥土,但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温暖如旭日的微笑,让我这样的外乡人倍感暖意。 在这样的气氛中,我也不自觉心情大好,走在青石路上,两边都是水泥砌成的平顶房,有几幢造成了两三层的小别墅,外头裹上了瓷砖,倒看上去有些格格不入。 我们在村里漫无目的走了会,顺便打量整个村子的地势,差不多后,正巧瞧见路边一个农妇正靠在门前搬了个小板凳剥玉米,她身边的门柱上拴着一条黄色的土狗,正懒洋洋地抬着头眯缝着眼,像是跟女主人一起等待着男主人回家。 我觉得在农村这种地方,大家出了剥玉米晒玉米也没什么其他的娱乐消遣活动,所以聚在一起时不八卦些什么事儿肯定没意思,所以我认为这个农妇对于我们要处理的那件事应该知晓,起码有所耳闻吧。于是我小步走过去,面带微笑问:“你好,有时间聊一聊吗?” 她正坐着,小爷我一米八的身高,即使弯下腰她也要抬头才能看见我英俊的脸庞。只见她微微仰头,一脸的提防,她可能觉得我要调戏她。于是我赶紧说:“我们听说这边不太平,前不久还出了什么事对吧?” 这位农妇这才发现我的目的并不在她,又听闻我是来询问那件事的,八卦之魂估计燃烧起来了,也不管我到底是干嘛的,立马就卸下了防备,用她非常不标准的普通话给我们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鬼打湾在这一带的名气算是很响,前几代的时候,那里住了一户大家族,农村里的大家族,说好听了是大户,说难听了就是地主阶级。我个人是不歧视地主的,听我爹说我爷爷以前也是地主来着。 这户人家跟周扒皮那样的天差地别,在村里造桥修路,有谁家揭不开锅了他们也会与于帮助,所以在村中的口碑一直很好。但是后来我国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打土豪,分田地”活动,这户人家就家道中落了,许多人在那场**中去世,余下的人就安安分分做起了小农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加上这家人也都是肯干的,日子凑活凑活倒也还过得去。 直到有一年,非常诡异的,这家人一夜之间全死了。从八十岁老太爷到三岁小曾孙,没有一个幸免。 后来有人来查了说是中毒死的,再往深里查探,发现原来是家里一个小孙女,白日里到山上去摘了野果子回来,一家人夸她懂事,高高兴兴都吃了,不料半夜全家暴毙。 听到这里我暗自叹息,这家人也算得上乐善好施心地善良,遭遇了我国历史上的人为灾难后,任能够安于现状接受现实也是难得的胸襟,谁曾想落了这样一个下场,真是让人不禁为他们感到惋惜。 农妇说着也是不停叹气,看得出她也觉得可怜,但是随后她说出的话就让我莫名起了鸡皮疙瘩。 她说,从那家人死了之后,那个地方就开始频出怪事。 先是村里一个孩子的事儿,这个孩子也已经是上上辈的人了,听说当时这家人一夜暴毙,村民们自发为他们收尸和举行葬礼,因为那一块地方附近没有其他人住,而且坟地又十分远,当时村长就决定将他们安葬在屋子不远处一块空地上,听说是还找人来看过风水,说是不错就定下来了。 就在停灵后第二天,按照规矩大家都来祭拜,然后在门口摆了几桌菜饭吃了两天。那时这个孩子比较调皮,一个人悄悄溜进了老房子的大堂,两边白缎垂梁,中间摆着数具棺材,正对门口处挂着一幅全家福。本应是寓意温馨和睦的东西在此刻看来却是阴森至极。 到底是孩子,年纪小不怕事,独自一人进了这样的地方倒也没害怕。他从前也是认识这家人,与家中小孙女是一同玩耍的玩伴,便走上前跪在棺材前磕了两个头。 可就在他一头下去,复抬起头之时,余光瞥见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一个人慢慢往左走开了,而且头与目光是直直看向他的。 这一下把他吓得差点昏厥,哪里还敢再去确认,连滚带爬逃出了屋子。接着整个村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孩子也回去大病了好多天。自从那次以后,鬼打湾就经常出这种诡异之事,以致后来被人口口相传,但那些个故事没有真凭实据难以辨别是真的还是有人编造的。但这一个绝对是真的。 我问她你怎么确定是真的? 她笑笑告诉我,因为那个孩子就是她姥爷,已经去世了。 我道了声节哀,又聊了几句便准备告辞。临走,那个农妇突然喊住我说:“小哥儿啊,俺听说那家人死前的夜里头,还在门前生了个火堆笑笑闹闹,谁晓得晚上就遭这大劫哟,实在是太可怜了。” 她大概只是觉得那家人可怜,又恰巧想起这一个小细节,却让我心中一动:火?我记得乔婆婆电话中有提到火。 我看了眼朋友,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赶忙折回去疾走几步问那位农妇:“大姐,我听说鬼打湾那边儿成了一团啥锤子废墟,是咋滴个情况哦?” 说完我自己一头黑线,刚才听了她那么多话,怎么觉得口音都跟着她过去了…… 她显然没有听出我这怪异的口音,说:“哦,这茬子事儿忘说了,那里出了那么多事后,村里就找了个老仙人来瞧,听说那个老仙人来了几天自己也生大病哦,再后来就让把那家人的房子拆掉,在原来的地方造上一座寺庙,庙里请个人念经拜佛不断香火。俺听说啊,这么做是为了镇住那边坟里的鬼!” “庙?”我诧异,“那庙呢?怎么成废墟了?” 农妇看了我眼说:“几年前,说是咱们村子要大改造嘞,你刚才来的时候可瞧见了?靠外头的一些房子已经拆掉了……” 我一听这前奏,再看朋友脸色,咱俩都知道这事不妙了。 农妇手上没停,继续剥着玉米,声音不急不缓道:“那庙也在那时候被县里头来的人给拆了咯。真是的,说改造让我们搬啊搬,到现在也没个准头,现在人的办事效率咋那么差哦……” 我没听她后面的抱怨,满脑子都是那座被拆掉的庙,如果说这座庙造在那个地方的原因真的是镇住那几座坟,现在一拆,导致的后果恐怕…… “你刚才说那庙里请了人念经燃香火?那那位大师还在吗?”朋友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路。 农妇翻着眼想了想说:“在呢啊,现在就住在前头那排最里头的那间小屋里,庙被拆掉之后他也没别的地方去,只好住在那边了。” 作者有话要说:告诉我你们想到了什么? 没想到这个我早就想好的段子和实事对上了。 第72章 镇坟(三) 我跟朋友再次对农妇表示感谢,刚提腿要走,她身边那条一直懒洋洋的大黄狗突然站起来,双耳朝天背如弓,浑身紧绷尾下垂,獠牙外露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被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开几步,只听农妇立即用地方话厉声喊了几句呵斥它,它才停下。 小爷我虽然很喜欢狗,但是我喜欢的是那种温顺的,这样凶残的我只有在年幼时被咬的情况下才与它们亲密接触过。我朝农妇感激地笑笑,虽然她一开始以为我想调戏她,这叫人挺不满的,毕竟我长得那么正气凛然帅气逼人不是? 我们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往前走了小段,她所说的那排房子离咱们非常近,方才我们站在她家门口就能隐约看见一长条屋顶。 那排房子跟整个村子中其余的没有任何区别,灰白水泥墙、丝毫没有考虑到下雨天积水问题的平顶房、木头门窗和上面灰蒙蒙的脏玻璃。 往里走的时候经过别人家大门,两个外乡人总能引来许多目光,其中除了好奇最多的就是审视。我心里暗暗不爽,从前读书的时候有一回秃了顶的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半黑板的一道难题,期间一直在睡觉的我就被喊上去出丑。 结果那天大概欧几里得上身,小爷我粉笔一挥三下五除二把这道题目解得衣不附体,原本以为会有如雷般的掌声,谁知浑身都被审视的目光打量着。 当然就这点小爷我也不会上心,最让人不能接受的是,班里那个每门课都能考满分的古怪眼镜男似乎隔着镜片打量着小爷的下半身,从此我对这样的目光就产生了不能磨灭的阴影…… 可能是看我脸色不太好,朋友问我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的。我告诉他没有,我只是想起了一段不堪回首的童年经历…… 各怀心事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整排房屋的尽头,回看一眼其实也不过七八户人家,所有的房子前面都有几个细木架子,上面架着一个个竹筛子,里头都是玉米棒子啊芝麻杆子什么的,唯独这最后一间屋子前撒东西都没有。 走近了才发现,这间屋子前倒也并非空无一物,它的门沿上刻了点东西,看上去是刻了有些时日了。 “是六字大明咒。”朋友看了一眼便辨别出来。 我哦了声,又往门两边看,发现除了六字大明咒这里还有一些其他的极小的东西,虽然我不知道,但我能肯定这间屋子超级“干净”。 就在我俩站在门前驻足不进时,门突然自己开了,从越开越大的门缝中我看见开门的是一个光头老者。 夕阳正巧落在这个角度,从我与朋友中间的罅隙里挤进来,如同双手一般将眼前这位老者怀抱住。我注视他刻满皱纹的脸上那仿佛亘久不变的淡淡笑意,却觉得是无法直视的庄严和慈悲。我想我们要找的人就是他了。 他看到我们并无惊讶,连神色都没有丝毫变动,只悄然侧身让到门边将我俩请进去。 屋里没有任何缀饰,一个小小灶台和一个香台,外加一张古朴单薄的小床。 他请我们坐下,便背对着我们跪在香台前,没有询问我们是身份和来意,也没有诵经,就这么跪着。 过了片刻,朋友轻声说话,仿佛连他都生怕惊扰到这位僧人:“大师,我们是来向您打听鬼打湾的事的。” 大师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很低,却没有多数老年人的嘶哑,像是常年被经文所润泽:“我知道,我一辈子在这里也是因为那个地方。” 我明白其言下之意,继续噤声等待他下面的话。 这位大师法号圆善,当年那位风水大师看完风水后,说拆掉原来的屋子,再造一座庙并要请人日日念经超度。请到的就是眼前这位圆善大师的师傅,当时的圆善大师还是个小沙弥,跟着师傅来到了这座寺庙。 他的师傅没有瞒他来到这里的原因,只告诉他一句话,让他铭记至今:佛是慈悲的,对人如是,对鬼亦然。 我很奇怪,从门口的东西就能看出圆善大师绝对是个有道行的人,那他的师傅自不必说,那为什么他们在这里这么久都没有解决这件事? 圆善大师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悠悠道:“师傅慈悲为怀,念那家人生前为善,落这样的下场着实可怜,便日日诵经给它们听,望有一日能让它们开悟得道。” 我恍然大悟,暗道圆善大师的师傅当真大善。 “可惜。”圆善大师微微摇头,“我虽继承了师傅衣钵,但却没法继续下去。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在这里日日为它们诵经。” 后来从圆善大师这里,我们得知当年那户人家出事后附近村子便怪事不断,迫不得已之下,村长就托人找到一个有名的风水师傅,这位大师姓赵。 风水师傅的话其实算是跟我们一个圈子,我就问朋友听说过没有,他垂首想了会儿说对这个姓没什么印象,但不能断言这人到底是不是真的会看风水,毕竟咱们这个圈子虽然人少,但要每个人都互相认识也不太可能。 但后来圆善大师的话就让我彻底打消了疑虑,他回忆说当时这位赵师傅初初接到委托,原本是答应了,后来也不知为何又婉拒,说什么都不肯来。但经不住村长和村民的再三请求才过来看,结果没几天自己就病了。虽说病了卧床不起,但也看出了些门道,说这个地方是恶龙穴,大凶之地。 他没有解释什么是恶龙穴,不过我一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能去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的地方。 直到后来一日我问起来,朋友才告诉我,这要从寻龙点穴说起,寻龙点穴这种法子现在一般都是走地仙在用。所谓走地仙就是盗墓贼,当然他们还有灰八爷、土鱼、南爬子、土夫子等称呼。他们所寻的“龙”,就是地下风水脉络,而“穴”就是指墓穴。 寻龙点穴就是依照风水走势找到古时帝王将相的墓穴,因为古代地位越高的人越注重墓穴的风水问题,据说墓穴的位置好,可保佑子孙后代荣华富贵什么的,相反如果建在凶地上,则有败家人亡的可能。 那么很明显,恶龙穴的穴指的也是墓穴,而前面两个字虽也包含了个龙,却与寻龙点穴所说的天差地别。 恶龙穴这种地方是绝对的凶地,如果有人在那里下葬,不能往生那是必然的,最可怕的结果就是成为恶鬼。 而对于活人的影响也十分可怕,如果有活人不慎走进恶龙穴,那必定是有去无回的。东部流传一句话“恶龙穴开,人去么得回。”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恶龙穴的凶险,跟个愣头青似得继续听大师说话。随后我们听到了一些真实发生的怪事,而有些圆善大师也进行了辟谣。 直到我问他,他所说的那些怪事是在寺庙造起之前,造完后一切归于平静,但最近为何又出怪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无悲无喜的面容才渐渐松动,我能看出其中无限的悲伤与惋惜:“是从庙被拆后。” 见他再不愿多说也确实没什么可以再告知我们的了,我们便准备告辞离开,他问我们需不需要他的帮忙,说实话我很想带上这位道行高深的大师处理起来估计也能省力一些,但看他走路都颤颤巍巍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朋友让他放心,说我们一定会好好带走那些留存着的灵魂,让它们去正确的地方,也不算违背他师傅的意愿。 走到门口,圆善大师突然叫住我们,说:“还有一事,我也是从我师傅那得知的。当年拆掉老屋的时候将歇山顶上的一面圆镜保存下来留在寺中。当时拆寺时我不被允许入内,没有办法将其带出来,你们可以去找找。” 我没听明白,但朋友一听就立即表示感激,我想那个东西估计挺有用。 告别大师,一路上问了几个人,那时候天已经暗了,我们也终于到了鬼打湾。 我注意了一下,这个地方正巧在山腰上,但离山顶十分近,怪不得从对面的山上能把这里看得那么清楚。其次我又往下看,发现这座山不是太高而且山脚下就是刚才我们路过的大片农田。 怪不得张叔会见鬼,我想。 朋友这时候正在废墟边看罗盘,我走过去一看,不得了,简直能感受到罗盘指针转出来的丝丝凉风。这就说明此地的灵异反应非常厉害! 他二话没说,将罗盘一收,然后蹲在废墟前用点了两根白蜡与三炷香,然后让我拿着一大袋江米围着整片废墟边走边撒,像播种那样。 我对农村生活一直挺向往的,也没干过这活,当下乐乐呵呵拿着米就撒起来,连害怕都忘了一半。 但小爷也不是傻子,走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贴近废墟边缘尽可能不走太远,而且保持在朋友能看见我的位置。 这片废墟占地面积很广,可以看出当初那座寺庙不算小。大致走了两分钟,转过第一个面,远远我能看见被火光映衬着的朋友,这叫我稍稍心安点,但事实上我已经开始觉得莫名的惶恐了。 我想人终究最惧怕的还是未知,就像对鬼的恐惧,因为不了解所以害怕,你看朋友就不会怕。所以在惊恐的时候就会想知道想了解,想确认自己的安全。仗着有铜钱护身神鬼莫近,小爷我边走边不自主往周遭斜眼。 就在我心惊胆战地刚转过第二个面时,不经意余光一瞥之间,所看见之物让我浑身一紧,头皮发麻! 第73章 镇坟(四) 人呢?朋友呢? 我本能抬手揉了揉眼,再定睛瞧过去,夜半的山腰上,成堆阴测测的废墟前放置着两根蜡烛,闪着昏暗的火光,蜡烛的中间三粒光点影影绰绰,除此之外,周围什么也没有。 那时候我心里蓦地一抖,简直比从前任何一次见鬼都更加恐惧。一直以来我努力融入这一行,即便是三番四次地被鬼骚扰也没有停下脚步,实话实说,支持着我的就是朋友的存在,我相信只要他在我就不会有事。我从没考虑过我独自走单,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不在的情况会是怎样的。 这个想法一冒出头就如同旷野的草飞速疯长,我愣在当场不知道该怎么办,满脑子都是不可置信和隐隐的恐慌感。这种恐慌与平时的不同,我没有办法解释,就像是被丢到了外太空,没有食物也没有人,我狂啸着奔跑,可不论多久或是多远,周围永远都是什么也没有,寂静得可怕。 一阵风忽然从林中吹出,携着少许枯枝落叶,它拂过我的脖颈,轻微的痒,浑身登时如蚁群爬过似的难忍。 就在我直直杵在那一动不敢动的时候,不经意间瞧见不远处燃着的蜡烛不知何时竟然灭了一根。蜡烛灭了这可不是好兆头,我突然意识到我不能站在这里发呆,于是加快了速度一边撒米一边往来处去。 等我走到蜡烛那就看见鼎里的三炷香差不多已经烧到了尽头,同时我也察觉到一丝异样。 平常时候所烧的香,烟必然是往上飘的。举个例子来说,现在有很多地方保存下来旧时候的习俗——祭祖。指的是在家中烧一桌子菜饭,有些还会点几支烟倒些酒,再摆上碗筷椅凳,并且这些东西都不允许被触碰。在祭祖开始后,人们就会在桌子的正前方放上两个铁盆,用来烧锡箔元宝,磕头,以求祖先保佑。 当然,在这些事情开始前,有一个最重要的环节,就是在门边的墙上开一个小洞,祭老祖宗前先在这个小洞里放上两根香,其实这就是引路香。这时候去看,会发现如果没有风的话,这几根香所燃出来的烟是朝着屋里飘的。 老人们常常会告诉小辈,这些烟朝屋子里飘就是表示老祖宗们来了。 另外我从前听朋友说过,这一行里分了许多的派别,他这一派用的是罗盘,而其中有一派查灵异反应就是用烧香的轻烟,当然还有其他措施。 现在的情况不免让我想到朋友说过的话,因为这三炷香上袅袅冒出的烟竟然分成了两股,在没有一丝风的情况下一股往废墟中间飘过去,而另一股飘向右手边的树林。 我被自己脑海中闪过的一个想法惊着了——如果说烟可以探测是否有灵体,那现在的情况,我能不能理解为这片废墟里有“东西”?而且它,或是它们可能已经看见小爷我了? “妈的。”我啐了口,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又非常焦躁地用脚碾了碾。山里不管是什么季节,到了夜里总是让人从体内寒出来,我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走动,片刻后抬起手重重捏了捏下巴,出门急没有来得及刮的胡子现在已经成了一大片拉碴的胡渣,摸上去扎手。 烦躁的身后我就将手插/进口袋里,正巧摸到一把红绳。即便是朋友现在不知所踪,那我也不能在这坐以待毙啊……想着,我将红绳掏出,围着自己做一个圈,然后以敷置地,接着再在中间点上一支白蜡。“嗯?”正在我点蜡烛的时候,发现手边的地表上有几个不易察觉的脚印。 我附身细看,现在站的这一块地方脚印很是杂乱,而往前看去,它们便分出了两条,一条向废墟的边缘走,我知道那是我的,而另一条竟然朝着树林里面去了。 这一发现毫无疑问就像最后一根稻草,至少能让我确定朋友是自己走开的而不是被鬼请去喝茶。 我嘴里骂着他不负责任竟然屁也不放一个就走人,脚下却非常迅速地沿着那排脚印往林子里面去。 仿佛所有山中树林的入口都大同小异,黑黢黢阴森森,如野兽的血盆大口张大着等着猎物自己踏足其中。就在我走到通往树林的小路口时,里面一阵极近又细碎的窸窸窣窣声传来。‘不会是野兽吧……’我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放轻脚步躲到一棵大树的后面。 我浑身紧绷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感觉到小腿渐渐发麻,但那个声音还是没有停下,仍在一个离我非常近的地方不断响着。 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悄悄从树干较为隐秘的一处探出头看,虽然借着月光能分辨出东西,但入目一切都是黑魆魆的,而且没有任何在移动的东西。 “沙沙沙!”我一凛,身体蓦一僵。 “沙沙沙!”不对劲,那个声音的位置变了,刚才离我极近,但绝不是在我的头顶…… 这时候我的脖子差不多已经僵直得不能动了,所以每一个转身或者头部活动几乎都得带着身体一起运动。那个声音一点也不急躁,非常慢非常慢地响着,在我正上方的位置。 我周身汗毛直立,此刻还非常合时宜地来了阵风,将小爷身上那些充满了男子气概裸/露在外的汗毛刮得花枝乱颤,就跟我整个人一样。“大概是只猫头鹰,不要自己吓自己。”我低声对自己说,与此同时动作极其缓慢地微侧过身,缓缓往头顶上看去。 这棵大树的树干很粗,起码要两人合抱,看得出是一棵有年头的老树了。正值盛夏,其叶如华盖异常茂密,惨淡的月光从树叶之间透入,但我还是非常困难地才能辨清上面的东西。 刚才那阵风早已停下,整片林子都重新回归寂静,除了这棵树的树顶。黑暗中有一簇枝叶正在不停颤动,乍一看就像后面暗处有个人正抓住树枝使劲抖动一般。 我眯缝着眼,上头除了一片漆黑和隐隐约约能分辨出的绿色外,好像还有一团灰色的东西。 “妈的,可一定得是只灰色的鸟。” 我不自觉往后退开一步,让自己的脖子好抬得不那么酸疼,大概就那么两秒的时间,我发现不对劲了,那一团灰色的似乎只是整个物体的一部分,看这个东西的大小绝不会是只鸟。 刚才那抹熟悉的恐惧感又一次袭上心头,再一次定睛注视,刹那间如芒在背后颈里丝丝凉意。 那团灰色动了几动,然后呈伏在一根粗树枝上的状态,它的最前端,渐渐露出一块白色的东西,像是朝着我的位置。 露出的部位愈来愈多,愈来愈多…… “我靠!”一瞬,我往后急退数步,那块白色的东西是脸!是人的脸!我自以为已经对人脸这种东西免疫了,但事实告诉我并没有,这张脸实在诡异,我甚至没办法去形容它。 “沙沙沙。” “沙沙沙。” “叶宗!”正在我吓得脚不敢提,硬是坚持着盯着那张脸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周遭不断且怪异的树叶摩挲声。我转身看见朋友正朝我这边跑过来,那感觉真的可以用如释重负来形容,我奔跑在空无一物的真空世界中,忽然一只手拉住了我,将我带回现实。 我疾步朝他走过去时,期间不忘回头往刚才那张人脸出现处看,果然跟我想的一样,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干嘛去了?”我怒声问。 朋友耸耸肩道:“我刚才发现这片树林有点奇怪,就进来看看。” 我很想说:麻烦你下去失踪之前先放个屁,让我一会儿能寻着你的屁味儿找着你。但鉴于这里却是很不干净而且我刚刚也亲眼看见了“东西”,我觉得我暂时还是不要得罪他的好。 我将我看见的东西告诉他,然后看着他在那棵树下弄了点红线啊桃木什么的就一同往外去。 他说现在我们要是硬等的话恐怕不会有什么收获,之前张叔和那个疯子遇见的时候都是在午夜过后里,也就是说,这些鬼出现的时候就具有固定性的,而我刚才看见的那个可能只是“运气好”,当然我的运气一直非常好。 我点头表示赞同,他便四处看了看,然后指着废墟边一处靠近山体的地方说:“我觉得那边不错,可以凑活睡一晚。” 其实我被刚才那坨长着人脸的灰色东西吓过后已经毫无睡意了,但是专家说过超过十一点睡觉就是慢性自杀,小爷我那么惜命,就想着让朋友发誓半夜里不会再一个人跑掉我就在这睡下。 听了我的话,他先是斜我一眼很是不屑,然后让我安心睡,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我问他难道还有什么小问题,他顿了顿说应该没有。我觉得他说的全是废话,但事情还是没解决,我依旧不能得罪他,只好把打掉的牙齿往肚子里咽了。 还好我们上山来的时候一家一当都带着,我的背包里一年四季塞着两条大毛毯和两个睡袋。当即两人各分了一个找了块最为干燥的地方并排躺下。 这里的夜空没有上回老鸦岭的美,本应满布星星的天幕浓重而单调。 我伸手将睡袋上的绳子收紧,然后往里缩了缩脖子确保能够保存住身体的热量,做完这一系列事儿,我还是睁大着眼作挺尸状,这不是必然的吗?我觉得只有钱卞那样的缺心眼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睡着。 “你睡了么?”我问。 片刻后,我才听见旁边的睡袋里传来低沉的回答:“没,干嘛?” “你看今晚月色正好,如此良辰美景我们难道不聊点什么吗?”刚才余惊未定,总觉得说说话会让我好受些。 他那智商大概是在百度良辰美景是什么意思,过了许久才道:“聊什么?” “来聊聊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小爷我呢会吹口琴,玩玉箫,泡泡妞,看小书,占卜星相观人眉宇,风流倜傥,窃玉偷香。” “……”大概被我的技能所震慑,他突然冷下了声说,“那你去窃玉偷香吧,我要睡了。”接下去不论我说什么,他都一句没有答过。我觉得这小子要不是真睡着了,就是定力太好。 我吃力地耸起脑袋,朝他看了眼,发现他双目紧闭,好像真睡着了便往另一侧看,也就是刚才我撞鬼的地方。 这一看之下仿佛连带着思绪一同挣扎着回到了半小时前的那棵树下,那张脸我看得真切,应该是一个女的,而且年纪也不大。 晃神间,余光处看见树林里貌似闪过一团灰色,我顿时一惊,赶紧躺下裹着睡袋往朋友那滚过去些,紧紧闭着眼不敢睁开。可躺下后愈发觉得不对,再回头想想,我竟然开始不确定那个东西是不是灰色的,甚至不确定我刚才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东西。 “大概前几天也没睡好,我可能要神经衰弱了。”我喃喃了一句后也不再多话,就在这样纠结的情绪中,我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昏昏沉沉的睡眠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难受,我这一夜睡得就是这么个情况,我认为自己没睡熟,但实际上我睡得很沉,沉到凌晨朋友叫醒我时,我都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跑到睡袋的外面来。 怪不得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我被朋友逼着冬泳,一个哆嗦把我给打清醒了。我站起身,顿时觉得浑身跟散架一样,朋友站在一边默默看着我,一言不发。 “怎么了我这是,浑身疼。”我抱怨。 他抿了抿嘴,说:“你刚才睡觉的姿势不好。” “胡说,小爷我睡觉的姿势出了名的好。”我反驳道。 接着他把我刚刚睡觉的姿势叙述了一遍,我听得冷汗直流,这种高难度的姿势我是怎么做到的? “你估计也没那么有创意,你是遇到鬼踏脚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好早呢 第74章 镇坟(五) 我继续揉着腰,顺便做了一套第八套广播体操,终归不是自己亲眼瞧见的,虽然听起来我昨夜睡着的模样十分诡异,但也并无多少惶恐,当下边做边问:“什么东西,什么是鬼踏脚?” 朋友突然一扬眉,瞧他这表情我就知道这小子肯定又在动什么脑筋了,他说:“鬼踏脚的叫法有很多,一般也叫做鬼踩脚和鬼踩人。所以有说法是不要在正对坟的地方睡觉,因为这样一条直线鬼路过时很可能从你身上踏过去。” 等,等一下,我觉得脑袋涨疼得很,问:“也就是说咱们这个位置是对着坟的?你是不是故意的?” “没有。”他矢口否认,“这次没有。” “……”我肚子里腹诽那这么说来你平时没少干咯? 他说我们早已知道坟就在这里附近,但是因为昨晚没有给力的照明工具所以他并没有找到具体的位置。 “从刚才开始我脑袋就觉得涨,被踏了会不会对我产生什么影响?对我的肾功能肺功能性功能什么的。” “神经病。”他骂了我一句就开始收拾睡袋,然后把所有的东西毫不客气地塞进了我的背包。完成后他让我跟他一起回昨晚我见鬼的那棵树下看个究竟。说实话我一想起昨晚树梢上那张怪脸我就发虚,这玩意儿根本不能去细想,仔细那么一琢磨,满脑子都是那玩意儿以人类做不到的角度折在一起,然后色眯眯地看老子。 那棵树就在林子入口处不远,没走几步就到了,我一眼就瞧见昨夜朋友在树下绕的红线和扎在树干上的桃木钉,走近了我发现这棵树应该是棵槐树,但是却通体发黑,昨夜太暗了我看不清,也不知道是它原本就这色还是一夜之间变成这样。朋友推了推我,指着他扎桃木钉的地方叫我看,他当时是抬着手臂将木钉钉在了高处,我抬头一看,怪事了,这棵树那么黑,唯独桃木钉周遭是正常的原木色。 朋友这时点起一根白蜡,然后托到桃木钉的下方,用火烤它。他说这棵树有些年头了,又是槐树,招阴的玩意儿,有些东西在上面也算正常。桃木和火都是至阳的,一会再在这棵树下面埋个符咒包就没什么大碍。等这边大功告成,我俩就不看它先往旁边去,走了大致五分钟,发现前面种了多棵黄角树,一般农村里会在坟边种这样的树。 “应该在这里附近了。”我知道朋友说的是那家人的坟。 非常明显林子中的这一块地方比刚才我们路径之处都更为宽敞,一看就知道这里要不就发生过一场小型火灾,要不就埋了些什么东西,反正不会是自然长成的!朋友同意我的观点,让我到前头去看,我一瞧他指的地方,简直不是坟场胜似坟场。 林子这种地方我现在是闭着眼也能走,但有时候会出现那种树林里,本就蛇虫鼠蚁家家乐,枯枝碎叶你我他的,再加上些盛了污水的烂塑料袋、单只破鞋、一团团包裹着奇怪液体的纸巾…… 这种地方叫我怎么下得去脚…… 朋友见我久久没有动作,走过来朝我背上来了一掌:“麻溜点,别跟姑娘一样。” 我这才咬着牙忍着异味小心翼翼靠过去,“嘎查”非常清脆细碎的异响声自我脚下传来,我低头看,是一大串几乎烂到根了的白纸,这种成串的白纸有一学名――引魂幡。引魂幡这东西想必看古装片的时候大家都看过,是用三个木头或竹子,一个竖放两根横放交叉,挂一块布于中间。布的左边写死者生日,右边写死者的死的日期,中间写死者的姓名。在出殡的时候,一般由长孙或长子举起引魂幡走在出殡队伍的最前列。持引魂幡的时候,其杆靠在胸前,而幡却掠过头顶。在死者被埋入坟墓后,引魂幡将被插在墓上,直到随风而去。这个情况差不多就是以前被插在坟上,现在随风落地了。 我赶紧喊朋友过来,他一看就说坟一定在这没跑了!但是墓碑呢?那立着的玩意儿我们不该看不见啊。 “是不是躺着了?”我边问边往前走,愈发靠近那坨让人望而却步的垃圾堆。 就在我刚走两步后脚还没站稳之时,前头垃圾堆突然一阵耸动,就像什么东西要破出一样。我赶紧回头两步把地上的引魂幡抓起来捏在手里,这东西虽然跟殡葬有关,但事实上它是辟邪的,满族人跟我们不一样,他们用的是一幅三尺多长的红布,上端镶一块三角形黑布幡头,下葬时来送殡的亲友会哄抢幡布拿回去给小孩做衣服,就是这个道理。 我抓着两条一扯就断的白纸小心往那靠,左手边是灌木,上面爬满了翠绿的爬藤,视线几乎被它们全部阻断,但事实上那股厚实的感觉也让人莫名觉得心安。我又走上去几步,貌似就是走到刚才同一个位置,前面那团东西又翻动起来,这次它没有停,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我眼一眨,一只黄色的东西“咻――”一下朝我脸上跳过来,我看不清那是什么,脑袋也没反应过来,本能就是侧身躲开,结果却被地上的藤实实在在绊了一跤滚进了灌木丛。 我的老腰平时来说也算柔软,三十度下腰几乎没什么问题,结果刚才那一跤摔得姿势不太好,好死不死撞在灌木丛后头一块大石头上,还连带着滚了两滚。我正呲牙欲喊疼,紧接着下一秒的失重感让我陡然一惊:“这边是山坡!”我大吼,就在我刚说到第二个字时,眼前的灌木丛突然被一分二从中窜出一只朋友,他动作敏捷落地接一个前滚一下就抓住了小爷的胳臂。 这个坡不算太陡,大概也就九十度多一点的样子,我低头可以望见二十多米外的地面,心里顿时有了些安慰,总比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好吧…… “你还在看什么呢?抓住我的手自己上来啊。”朋友此刻两脚踩在坡上,一手抓住一大把灌木和爬藤,整个人就是攀岩的姿势,而我就像一只长臂猿那样吊着。 我尝试着抓住他的手往上,但因为刚才的事情他出了汗让他的手臂变得很滑,我抬头看着他怒骂道:“臭小子你浑身都是汗我怎么爬啊?!” 不等他作答,他身后那片灌木丛又一次被一分为二,这下从那头钻出来的是一个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人! “你是?!”我惊讶地大喊,“齐爷?!” 他摘下墨镜饶有趣味地看着我俩,笑道:“我刚才路过听见这边有动静还以为是什么兔子啥的,就想着来打个野味儿,原来是你们两个啊。” 我看他这时候还有空打屁,又是一把火烧了上来:“你他妈的还看,快把我们拉上去,小爷我摔死了做鬼也来抠瞎你!”他嘿嘿笑了声,把手中的棒子递给我让我抓着,一下把我给提了上去,朋友自是不必担心,一放开我他就翻上来了。 我仔细看齐爷这小子,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穿得像个驴友,眼镜和棒子又看着像个瞎子,混搭。 我坐在地上猛喘,他俩倒淡定,一个个都像没事人,站在一旁看我喘。等我喘爽了,我才问:“你小子怎么在这?” 他说他也是云游四方听说了这的事儿所以来看看的,我说你看见什么了?他神秘一笑,不作答。每次他露出这幅含羞带臊的模样我都挺想抽他俩嘴巴子的,我强忍着冲动又死磨硬泡了会儿,他终于肯告诉我他看见了什么,但他所说的,我情愿自己没听见。 “这棵树,对对,就你靠着的这棵。上面有个女人,穿的灰衣服,大白脸,看着你。”他一脸正经地指着我身后的树冠上说。 “啊?!”我立马从树下躲开,心下惊异,按照他所描述的来看,那个女人恐怕就是我昨夜遇见的,我没说他肯定不是听来的,他真的能看见,莫非是传说中的阴阳眼? 他看我脸色阴晴不定,笑道:“别猜了,我就是阴阳眼。我第一次看见你们的时候就看出你们跟寻常人不一样了。” “特别帅?”我问。他无视了我的话,转而对朋友说:“关于这里的事我有信息,并且我能保证这些信息你们除了我这里绝找不到第二家知道的,作为交换能不能让我看看你们的送魂?” 朋友闻言一言不发,我估计他不高兴了,为避免齐爷被他三拳打死,我赶紧打圆场:“你这小子太卑鄙了,这行内的人都不能看别派系的,你一个外行还想偷师。” 谁知他一脸无耻毫无悔意:“活到老学到老嘛。” “……”我俩一番话下来也没有引起朋友任何的说话**,他兀自拍干净身上的灰转身就走,真他妈帅!我忍不住要夸他两句,怎么也不能让这小人得逞。见朋友走到旁边自顾自干别的事儿,齐爷赶紧贴过来说:“叶宗,你会吗?你教我。” 我教你不是轮我被三拳打死?我冷哼,道:“你先说说你知道什么,小爷我酌情而定。” 不料他还挺爽气,当下便说:“这家人姓刘你们知道了吧,他们要全家都死那是早就定好的。” “你跟我说宿命论?” 他摇头,嬉皮笑脸渐渐淡去,重新换上他招牌的阴险笑容:“不不,我说的是造屋选地,他们的老屋子当时造的时候压了一个女人的坟头。” 作者有话要说:_(:3」∠)_我病了我病了快来安慰我 _(:3」∠)_我才更我才更快来海扁我 好了,正负抵消 第75章 镇坟(六) 压坟头?这仨字先别去深究,就这么一听也知道不是吉利的事情…… 我突然想起从前我爷爷给我说过的一件事,好像也跟坟头有关。 那时候我爷爷住在上海的郊区,说起来连城乡结合部都算不上,就是农村吧。这地方在抗战时期曾经是战场,造了许多碉堡,战争结束后就留在了那没有拆掉,我后来回忆了下,确实有那么几坨黑黑的筒子型玩意儿矗立在我的记忆里。 爷爷说,村子里有户人家,分到的地皮正好靠近那些拆剩下没几座的碉堡中的一座。村子那块地方,早些时日就有不少坟头,有的是附近村民家的,还有的就是当时留下来的兵的。当然,除了那些有坟头的,肯定还有些没有立坟的,只不过大家都不知道而已。 这户人家我前不久还路过,现在已经造成了独栋小别墅了,门前还围出了一个大庭院,里头两条看上去极其凶狠的狼狗,看见我跟看见肉骨头似的猛叫。当年他们家造的房子不算大,就一栋,还是单层。 按照那边的习惯,在造房子的时候工人是吃住在施工处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人多的缘故,期间一点怪事都没有发生过。后来应该是在房子造好没几天,工人已经都撤走了,只留下主人夜里独住。 因为家具之类的东西还没有添置,主人就随意找了俩长凳上面架块门板放在大厅里当床。他摆放门板的角度在我现在看来有很大的问题。是脚对着门这样的睡法,那是停尸所用。 这天晚上,入了夜,农村里到了夜里外面就没什么人了,那时候也没几家有电视,尽管如此所有人也都早早回了家。这家的主人自然不例外,没有休闲娱乐也尚未婚配,找不着事儿干的人就很快睡着了。 半夜里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身下的门板在颤动,原本以为是幻觉或是地震,想着上海这地质肯定震不出个屁来,就没管继续睡了。可每隔一段时间,门板就颤,几次下来纵是小爷我也睡不住了,堪堪稍微清醒点,正好门板又是一阵颤,他支起身子往那震感的来处看――脚跟那头。 就看见一只黑漆漆形同枯槁的东西咻一下往门板底缩了回去,速度太快并没瞧清,但看那形状,像是一只人手。 那时候的人不知道是胆子比较大还是不怕死,又或者这类事情出现的频率比较高见怪不怪。这家主人当下没有跑出去而是念了几句莫怪莫怪又躺下了……当时我听到这儿时对这人真是肃然起敬,所幸后来没出什么危害他生命的事。第二天天亮了他就到外面买了些香烛纸钱回来烧,但是接下去的几天,这情况还是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他也发现原来就是那只手每天夜里在敲自己身下的门板。 直到第三天夜里,这个人做了一个梦,梦里面有个穿着绿衣服的人告诉他,自己是当年在这里打仗的解放军,不幸战死,尸体也被炸碎了,战友没有办法也没时间为他立坟只好将其就地掩埋,位置正好在这栋楼的地基下面。 死时身体不完整的人是没有办法上路的,所以他只好一直留在这里,不知人间几许。在梦里,他说自己叫做赵全,是四川某地人,让这家主人联系到他四川的家人,来将他的灵魂带回故乡。 那人醒来后将信将疑地托了关系一查,一查确实有这么个地址,而且也有一个叫赵全的,早年在打仗的时候死了。 后来几经波折联系到赵全的家人,把这事一说,那家人就来了上海,听说之后找了法师用一个小木人将魂魄收起来,然后由家人带回四川。 爷爷说这件事也就此结束了。只是几十年后,这个主人已经年老,膝下有两个儿子也有孙儿。大概九几年的时候,这个老头病重,没得治了,就在家躺着。几天后咽下了气,就在一家人哭声才起时,他竟然又醒了过来,如此几番把家里的子孙吓得一声都不敢吱。 接下来的事情听得我至今回忆起来都觉得毛骨悚然,这也是我为什么能记得这件事那么久的原因。 这家儿孙们听过一种说法:老人死后又活过来,如此反复是对子孙非常有害的。 于是,他的其中一个儿子用个大锅盖,盖在老头脸上,等他完全没了气,确保不会再醒来后才放开。 而这个儿子又在未来的几年中因为受贿入了狱。 我不敢妄言这户人家几代间发生的不详之事的原因,但就是下意识就觉得跟压到别人的坟故而走霉运有关系。也并非是说压到就必定倒霉,毕竟中国那么大地方,施行火葬以前都是土葬,路边、田地里甚至是有些农家的屋后头都有坟,这些地方后来被规划了总难免有疏漏,因为这样而压在下面的倒也不是没有,要是这成必然的,我想我跟朋友的生意还能再好一点。 刘家人的状况肯定如此,我对齐爷的话并没有什么怀疑,但是刘家也太惨烈了,全家死绝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突然有人推了推我,一看齐爷这老小子正在打量我的包,我赶紧把包转移出他的视线:“干嘛你?” “瞧你一脸紧张的,刚刚骗你的,没有灰衣服白脸蛋女人看你。不过,虽说没看你,但她应该就在附近。”他神秘地朝我笑,很欠揍。 我说我知道,不用你说,我都见过了,小爷这体质见过的鬼比你算过的命还多,不是你这智商能想象的。话刚说完,朋友突然喊了我一声,过去一看,刘家的墓碑果真齐刷刷躺了一地。 就在我惊异的同时,朋友已经拿出罗盘,他站在原地看了会,又扭头打量周围,脸色一分一分凝重起来。 “这地方的灵异反应有问题,就像……”他顿了顿,齐爷立即插嘴道:“就像是有两股,一股压着另一股是不是?” 朋友点头说对,我趁机凑过去看罗盘。罗盘的使用方法太过麻烦,看方位还要计算等等,以至于我到现在还没有学会,但看出有问题还是可以的。此时罗盘的针异于往常,像是进了磁场混乱之处的指南针,不停地在动。 我捏着下巴疑惑地抬起头时,发现朋友正审视地看着齐爷,齐爷也不躲闪,迎着他的目光与其对视,二人面对面,我站在中间隐约感觉要被他们迸发出的火星溅伤,朋友问:“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齐爷一耸肩:“不可说,不可说。” “妈的我最讨厌你这样的了。”我骂道,“简直比剧透狂热分子还可恨,透一半吊着别人要死不死的。” 听我骂完他也毫不动气,朋友看样子是更不想理他了,就说让我赶紧把齐爷带走,他要在这弄点东西。 我应了声,轻轻推了齐爷一把:“走呗。”在他三步一回头的情况下,我们走出了林子,在废墟边上寻了两块大石头坐着,我问:“来之前我们去找了原来这座庙的大师,他告诉我们原来刘家老屋拆掉的时候保留下来了一面圆镜,如果没被人拿走应该就在这堆废墟里,你快去算算,也省得我再费力挖了。” 其实我只是看朋友出来还要点时间,没事干随便说说,跟他开个玩笑,谁知他竟然一反常态地站了起来,走到废墟边,神情肃穆,摆出点袖里乾坤模样,嘴里念念有词了半天,说:“我又不是警犬,让我嗅嗅找东西肯定是不行。虽然我没法找什么,但是这堆乱石里确实有东西。” 说完这句话他就不再吱声,我们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坐到了傍晚,朋友才从林子里走出来。我赶紧跑过去,却意外地发现他竟然看上去有些疲累:“你怎么了?” “没事,蹲久了腿麻。”他随意一答,然后像有什么事没完成一样快速往那堆碎石走,将一把土撒在中间,最后在昨天点蜡烛的地方重新点上蜡烛和香。 “等今晚,看看能看见什么。”他说。 这话怎么这么叫人发慌呢,我想。 很快就入了夜,我们三个都裹得严严实实,挨在一块儿蹲到了林子里,就是我昨夜遇鬼的那棵树下,虽然有前科,但它现在绝对是最安全之处。 朋友让我们不要打手电也别生火,三个人就在黑暗中干等。 大概到了三更天的时候,我已经有些昏昏欲睡,头一下一下磕在朋友的后背上,但残存的理智告诉我不能就这么睡着,不然一定会冻感冒。于是我坚强地忍受着,忽然一道不该出现在深夜山林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听上去应该是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我这时候已经彻底清醒了,我们三人面面相觑,尽量放轻呼吸声,屏息而听。这个女人说的话应该是土话,而且并非四川本地的,我听不懂,看他俩的表情好像也没听明白。 很快,这个声音的位置渐渐变了,由远及近,就像前一晚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在大家的祝福声中,贫道的病已经差不多好了。!谢谢大家!左边的朋友让我看到你们的手! 第76章 镇坟(七) 这么一来我更紧张了,浑身的肌肉都绷得死死。很快我发现那声音不但位置一直在更变而且连说话的语气似乎也有所变化。我拱了拱他俩想看看他们对于现在这样的状况有什么高见,还不等我做个手势,朋友就立即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示意我先别发声。 我点头表示知道,他又向我打了个手势,让我再仔细听。那个声音已经到了极近的地方,但应该不是在树上,我突然打了个激灵,只听它开始重复同一个字,我努力辨析后,觉得它说的应该是“我”。 什么玩意儿,我心道,“我”什么,就像是一句话还没说完,如同卡壳的复读磁带一样,不断不断重复着第一个字。这时候那个声音仿佛已经到了我身边,就在树的另一头。小爷我当年也是个深知不作死就不会死的三好青年,但是经过这么些日子的磨练,每一次作死就像是饱含着巨大的经验额,不去干一次,我总觉得不得劲。 当然这是玩笑话,说到底还是害死猫的好奇感,想着,原本背靠住树的我跟着在树后面从左往右移动的声音,探头出去。黑暗中我的眼睛已经适应所以看东西没什么大问题,探头的一瞬间,眼前顿时一亮,惊得我脖子猛地往回缩,紧绷的身体一下僵直不敢动了。原来那让我觉得一亮的是个女人惨白的脸,几乎跟我鼻子贴着鼻子。它的嘴巴不停地开合,念着:“我。”“我。”……那一刻我仿佛闻到股从它嘴里散发出来的让人作呕的腐臭,但再闻却没有了。 我僵在那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跟我面贴面的白脸。那双眼睛中没有黑眼珠,它就直挺挺站着,不断重复同一个字,朋友和齐爷此刻就站在旁边看着,两人没有任何动作,就跟刚才一样屏息看着。 这下我有点傻了,然后呢?难道让我跟它对看一夜?就在我不知所措之时,眼前这个穿着灰衣服的白脸女人突然蹲下了,我不知道用蹲下来形容是不是正确,或者说是忽然瘫软,整个身体软趴趴掉在地上的感觉。我瞪着眼紧紧注视着它,额上渗出的冷汗咸涩地淌入我的眼睛,这一刻我几乎可以确认我昨夜在树上看到的就是这个女人,因为此时它正像无脊椎动物一般,身体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趴在地上。 接着,它嘴里念着“我。”“我。”然后向着废墟那边爬走了…… “卧槽……它是不是看见我了才过来的啊……我还是第一次跟女孩子那么接近……害羞得有点害怕……”我轻声道。 朋友拉了我一把让我重新靠回大树,低声说:“只是巧合而已,并不是看见你,我在这棵树下埋了敷,它不可能看见我们,但还是能感受到活人的气,你的气又那么接近它们的道,所以它才会停在这。” “哦……”虽说是巧合,但也着实太吓人了,我咒骂了声,愈发觉得自己点背。 齐爷这时候脸色也是惨白,比我更加白,简直像见了鬼的是他而不是我。我有点幸灾乐祸,把刚才的惊吓忘了大半,故意凑过去阴测测道:“吓着了?” 他没有戴眼镜,我能轻易看到他的整张脸,他瞧起来愁眉不展,算得上俊秀的五官皱在了一块儿,闻言不答话,只是点头颔首,像是被吓傻了。 我知道这小子没那么脆弱,又不知道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了,但当下不好逼问,只好作罢,也不管他,继续噤声往黑暗处看。 原以为刚才那个女鬼就是高/潮了,可接下来的一幕纵是我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从林子中刘家人埋葬的墓地那边传来隐隐的哭声。如泣如诉,音调婉转,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在这样的深夜中,每个音节在林子里穿梭回荡,最终被放大无数倍,辗转每一处变得恐怖至极。 经过刚才那一下我没再随便探头出去看,但这次不需要我再伸出头去看了,因为它们出现的位置让我不想看见它们也不行――大约不到十个人,将我们蹲守的这棵树团团围住,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站着,双手垂立,整个肩像是垮掉一样塌着,整个场景简直无比诡异。 它们中黄发垂髫和青年人都有,皆是身着如睡袍一般的黑色长衫,里头能看见白色内衬,腰间系白绳,不是其他,是寿衣。不出意料,它们应该就是刘家人。 我跟齐爷就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即靠在一块儿神情紧张,几乎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试想一下,大半夜,山上无人的树林,黑灯瞎火的老槐树下,被一群鬼围着,堪比小魔怪来袭的剧情让我不敢往下想了。 我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朋友,他倒很是淡定地站着,只是偶尔打量周遭这几只鬼,他不紧不慢的样子总算也让我暗暗松了口气。再看齐爷,他正抬着手不断点着指腹,嘴唇上下翻动不知道在念些什么,很快他突然停下来,脸上竟然透出喜色,道:“今天我不会死在这!” “……”我很想骂他神经病,但是现在实在不是时候,朋友抬眼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一看就明白了,是让我别发声。果然,不消片刻,这些鬼先是集体向后转,背对我们继续立着,这让我觉得我像是狮子王里被斑马们用屁股对着的沙祖。尽管很不爽,但我也不敢有怨言,就这样等着,约莫有十分钟,它们突然一同面朝废墟处,直立站了片刻,然后僵硬地往那飘去。 废墟那边离我们稍有距离,夜里太黑月光又淡,我只能靠着微弱的蜡烛光看。隐约中,它们好像跟刚才那女鬼一样,走到了中心就消失了。 朋友突然说:“暂时困住它们了。” 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虽然不知道他到底一个人躲在林子里干了些什么,但原来他都已经布置好了,我顿时感觉到自己应该不会有危险了,一阵宽慰。大概碍于齐爷在场,朋友没有将自己所做的事情给我细说,只说他出来后撒在废墟那的那把土,其实是坟土和香灰的结合,这样一来,鬼会认为有人在它们坟前敬了香,此时就会出来吃香了。而一旦它们走进我们先前用江米围好的圈就暂时出不来了。 齐爷听得一愣一愣,我是见怪不怪了,只是还有一件事没有想通:“那那个女鬼是什么情况?它不是刘家人吧,你有没有注意到它怪异的样子,我想我再也不会喜欢女人柔若无骨了。还有它嘴里一直念的‘我’是什么意思?它想说什么?” 朋友转而看向齐爷:“这估计就是你说的那个被压着坟头的女人,你现在是真看见了。你所知道的,愿意说便说,不愿意我们也不逼你。” “啧,这个嘛……”齐爷耸耸肩,朋友打断他继续道:“你不愿说那必定有原因,不管是什么,我只是希望你知道,鬼魂不是应该存在在这个世界的东西,虽然它们曾经是人,但死后就该去正确的地方,这叫规律。我自己招魂罢,还请你回避。” 朋友的声音清冷如常,齐爷却突然叹了口气,道:“我对你们这行并不熟悉,只知道你们收鬼灭鬼。这女人也是个可怜人,你们可会就此将其打散?” “当然不会。”我立即道,“你的话需要更正,我们是引路人,是给鬼带路让它们去它们该去的地方的,不是将它们收起来灭掉。” 他怔怔看着我,却蓦地笑起来,见我露出疑惑神情,他笑道:“我瞎说的你们也信,我当然知道你们不会随便打鬼,开个玩笑罢了。” “……” “好了,不说笑了。”他敛了神色,正声道,“这个女人姓徐,是安徽安庆望江县人,硬是要算她什么时候死的话,可能要有百年了。徐女家贫,又适逢打仗,家里揭不开锅,两个弟弟眼看再没粮食就要饿死,父母没法子,把她嫁给了村里一个男人,以此换了些吃食。男人家那时还有些资财但后来也渐渐没落,村庄也被战争波及。夫妻二人流落到了四川,一起到这里的一户人家当下人。 那户人家跟刘家人不同,一方巨贾但极度嫌贫欺善,平时连门口走过一个穷人多看他们家一眼都会惨遭毒打。家里的人也各个骄奢淫逸惯了,都不把下人当人看。一次徐女干活中出了岔子,弄坏了东西,差点气死老夫人。于是被毒打到浑身骨节寸断致死,她男人也是个命贱的,帮说话的资格也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打死。 那家人看出了人命,就找了几个力大的壮汉将其抬到鬼打湾的山腰上,随意掩埋了。” 他说到这,我本能往那对废墟看。 “它刚刚一直在念的不是‘我’,而是望江县的方言,意思是‘碗’,它打碎的那个让它丢了性命的烤瓷碗。”齐爷道。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好没激情!可能是太冷了…………………… 大家请鞭笞我吧!(黄忠附体) 啪啪啪啪。手牌:杀杀杀杀杀杀杀杀诸葛连弩←我马上要超神了 【↑精神分裂的蛇精病】 第77章 镇坟(八) “这样的情况你们怎么处理的,”齐爷说罢看向朋友,眼神不复先前的挑衅,我想他知道得那么详细肯定有缘由,大概并不想看着女鬼被我们带走。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毫无疑问这个女人是可怜的,我对她的遭遇也十分同情,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可以不作为。 我说,“即便是这样也得按着我们的规矩走。人死后渐渐会失去自我,心中的怨气可能会让它成为害人的恶鬼。你自己也说了,刘家一门那么多口人的死也是因为压了它的坟头,然后被它缠上了吧,”齐爷叹了口气,认命似地说,“当年我师傅若是跟你们一样讲究原则就没那么多事了。” “你师傅?”我一下没反应过来,等我回过神才意识到齐爷口中所说的师傅难道就是当年来看风水的那位赵大师?! 我将疑惑一问,他点头说对,还真被我猜中了! 齐爷告诉我们他师傅多年前过世了,在他过世前也早已退休,如果硬是算退休的日子的话,其实就是在完成了鬼打湾这一单单子后没多久的事情。听到这里我一下就懂了,赵师傅的退休恐怕就是跟这单单子有关。 他点头若有所思道:“当年我还没有入门,所以师傅从前解决过的单子我只能从他的手札笔记中看,也是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师傅会的有很多,而他只教了我看风水算命,挺不爽的来着……咳,说正事,对于我这一行,其实跟你们一样,前人的经验就是赚钱和保命的本钱,所以我大量翻阅了我师傅的笔记。鬼打湾的事情我也是在他的记载中发现的,原本看过以为解决了就也没太过在意。我是从几年前无意中知晓这边被列入城市规划时开始对此关注的,我也想了很多办法托了很多人,但最终都没阻止寺庙被拆。后来又听说出了怪事,联系笔记一思量恐怕是镇住的鬼跑出去了,所以我才过来这。” 朋友问:“看用寺庙镇坟的手法,赵师傅肯定通捉鬼之术,为什么当年没有给那个女鬼带路?” 齐爷又一次喟叹起来:“我刚才不还说吗?我师傅就是心太软了。你们应该已经知道当时的情况了吧,那时我师傅接到委托,先是答应了下来,后来出门前几天在家卜了一卦,那个卦象是前所未有的凶,所以他才想拒绝,让他们另寻高人。可终究经不住人家苦苦相求,来了之后使尽浑身解数,自己还大病了一场,身子骨就此弱下来了。他当时是算出了死在这里的女人姓甚名谁,如何去世,又为何怨念至深,也算出了刘家一门好人的死跟其脱不了关系,随后便对这些鬼心存了怜悯起了恻隐之心,于是让人把老房子拆了,造了寺庙。” 齐爷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十分正经,全然没了往日的轻浮模样,像是在说一个故事,也似是在怀念一段往事。我听着有些晃神,下意识往朋友看,他正往废墟堆前点着蜡烛的地方走去,我们跟上后,他说:“这个女鬼会害人,本身的怨气是一点,另一个原因就是这块凶地。这件事解决之后,我们还得想法子破这恶龙穴的风水……至少得压制住它,否则再出事也只是迟早的问题。” “这你们就不用操心了,术业有专攻,这事我来,破这地方的风水我不敢确保,毕竟压了座庙都没破,但想办法将其压制住大概没什么问题。”齐爷道。 朋友朝他点点头,继续道:“恶龙穴一般都是有去无回的,刘家人虽然最后悲惨,但之前不论是人气和运都算不得太差,应该是有什么东西帮他们挡了煞气,找到那个东西对你应该有帮助。” 我想了想:“镜子?就是刘家歇山顶上的那面圆镜,怪不得圆善大师让我们来找到它。” 他说我的猜想没有错,就看那面镜子还在不在了,希望没有被压成碎渣。 “那怎么说?现在又不能直接就跑进去找。”齐爷疑惑。 我说等我们给鬼魂带了路再找吧,说话间朋友已经在地上铺好了敷,刚燃起一支引魂香,顿时四周怪风大作,林子里传来骇人的声响。他看也没看周遭的变故,兀自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咒包,打火机一点,唰得就烧了起来,可很快怪事又发生了,这符咒包烧了一半火就灭了,然后怎么点都没能再点着。 风没停,倒是越来越大越来越狂,地上的敷纸都开始蠢蠢欲动,像是要跟着一起飞走。朋友不紧不慢地从包里将他的屠夫刀拿出来,作镇纸木模样压在敷的右面,接着从阴鼎里抓出一小把香灰,在离敷上方十厘米处往下撒。“呼――”的一下,灰全部在落地之前被吹散开,往江米围住的废墟里头。 我知道这是那只鬼在抵抗,我蹲□,从自己脖子上将两枚铜钱取下,用红线串起,然后放入阴鼎,接着点燃上面的红线,用红线烧出的灰和香灰混合,再与朋友一样,抓起来往敷上撒。就在我洒下灰的一刹那,我能明显感觉到一股不如先前强的风从林中卷出来,虽没之前强但仍是把我手中灰的轨道给吹歪了。我早猜到会有这么一出,灰飘进去的时候手中电筒便跟着走。 突然,只听一声像是故意拖长的怪叫“咿!――”从前面传来,我掌中手电往中间一照,光束移动间,一个趴在地上与乱石格格不入之物一闪而过,等我将光再移回来,却什么也没有了。 朋友看了我一眼,万年不变的表情略有些惊异,我皱眉道:“别这么看我,我也会是有进步的……” 刚才那些东西都是对鬼魂有威慑作用的,一方面是震慑,另一方面则是让它没办法再干扰我们。 果然,这下之后它好像消失了一般,没有了任何动静。朋友将敷的另外两个角压上铁锭,然后开始招魂。招魂时他并没有支开齐爷,确实我也觉得没这个必要。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齐爷竟然也好像失去了偷师的**,目光淡淡地看着废墟中间,对朋友的动作视若无睹。 因为齐爷师傅的笔记,我们知道了女鬼的姓名身世,所以可以准确地将其招出来。很快,地上的香灰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双脚的轮廓。 “这就是?”齐爷微惊讶。 “嗯。”我应声,于此同时,朋友已经开始问话。可不知为何,这女鬼的回答总是牛头不对马嘴,给人的感觉就是疯疯癫癫。也不知道是因为这块凶地而变成怨灵的原因,还是死前就已经疯了。问了半天,它除了时不时妄图反抗一下外,我们别无所获。 “现在怎么办?”我问。 朋友说如果要硬将其带走也不是没有办法,但最好还是能够帮它消除怨念完成心愿。 我说它还能有什么心愿,难道把打死它的那家主人抓出来再杀一次不成?朋友没有答话,忽然,一阵铃铛声从我们身后幽幽传来。我吓了一跳,扭头只见通往山下的那条狭窄的小石路上透着昏黄的光,与铃铛声同出一处。 三人都旋而看向那处,那铃声空灵悠长,不晓得是不是错觉,在这叮咚声中,我竟觉得心神宁静。 片刻,等那声音到了近处,我们才看清来人:“圆善大师?”一个比月光还亮的光头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他步履蹒跚脸上却带着笑意,背脊佝偻却还似坛中白莲,庄严慈悲。待他走近,我看见他身着显得有些松垮的僧袍,腰间空空荡荡,手中提了一盏农村常用的小油灯,灯光暗淡,只能照亮他身周些许。 “你们可找到它了?”他问。 朋友如实告知后,他朝废墟中看了看,脸上笑意不改,喃喃开始念起了经,我不信佛也没看过什么佛书,但我敬之。在场所有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听着,山间,林木,诵经声,在月光下融为一体。 我原以为他是来送这些鬼最后一程,谁知趁我走神之际,圆善大师突然抬腿走进了我先前用江米围住的圈里。 “大师?”我赶忙叫住他。 他回眸看了我们一眼,轻轻摇头,然后往废墟中间走去。 那一刻,林间树枝又被风吹得乱颤。圆善大师站定下来,静默站着,“李翠莲,当年前人们皆觉你身世可怜,对你网开一面,非但没有为你引路离开,更是希望你能修得正果,我和我的师傅更是为你在这里待了一辈子。”圆善大师缓缓说着,尾音带着一丝遗憾,“师傅离世早,我也希望他的遗愿可以完成,我从山上到住屋一路为你们做了善音(指引道路的记号),希望你能沿着善音回来继续听佛言,既然你不来,那我只好来带你走了。” 说罢他摇了两下手中的铃铛,这次我听得真切,那铃声没有先前清脆,有些闷,像是里头包了什么东西。他扭头往回,走出江米圈后停下脚步说:“虽然寺庙拆了,但我没想过要放弃超度它们。我曾经尝试过来找它们,但却没有找到,希望你们能让我将它们带走,我也可以保证绝不会出任何岔子。” 我很想答应,但我觉得朋友一定会拒绝,我将目光投向他,谁知他竟然说可以。 圆善大师朝我们点点头,往山下回去了。香灰中的脚印也不知何时不见了影踪。 我们都没有开腔,看着他走远,消失在夜幕中,我才问朋友:“我以为你不会让他带走那些鬼,这不算违了我们这行的原则?” 他朝我露出淡淡微笑:“我们的原则是让两界的秩序不乱,让鬼去鬼的地方,人待在人的地方,这就行了。圆善大师和他师傅为了这几只鬼魂,留在这里一辈子,心无怨念,口无怨言,这是前人们的善心与决绝,我们不该驳背。”他顿了顿,“也该相信。”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元旦快乐!一会还有一章 第78章 亡妻(一) 事后我回想起来,在进村子的时候确实看到一些人家的门前刻着东西,原本以为是这里流行的花纹,原来是圆善大师留下的善音。 我道,“也许刘家人的鬼魂曾跟着大师走过。” “为什么这么说,”齐爷问。 我告诉他当时我们刚来村子,跟一个农妇聊了几句,她家门口就有善音。那时聊了两句后她家的狗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突然狂吠,就像是看见了鬼魂。 朋友垂着头整理东西没有接话,我想他大概也赞同我的想法。 “只是那个女鬼不让它们离开。”我耸耸肩道,“所以我们能看见两股灵异反应。” 齐爷闻言先是不语,片刻才说,“鬼真是跟人一样,有些生时为善,性情豁达,即便是死于非命也能放得下。有的虽生前可怜,死后却成了怨灵,抱着怨念恨意久久不忘甚至为祸活人。当然李翠莲更可怜些,被人害死还埋在了凶地不得超生,说到底也由不得她。” 双双喟叹了声,我与齐爷不需顾忌地进到废墟堆里,小心翼翼寻了半天,终于在正中心找到了那块沾满了灰的圆镜,真是奇迹,它分明被压在数块尖利的碎石下,却完好无损。我把它交给齐爷,此时朋友也已经理好了东西,我们二人就先行下山,让齐爷留在那看看怎么办这个恶龙穴。 下山时,我们走的还是那条石板路,月光依旧清朗,铺了一地。 走了小段,我站停往回瞧,这个角度能看见林子旁边横着石碑之处就是一个小山坡,想必就是张叔那日夜里就是在那见的鬼――正巧压到了刘家人的坟。 齐爷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老远也听见他弄出的叮叮咚咚的动静。我顺势往废墟处看过去,太远也太黑了,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这样的情形不免令人心中一动,眼前仿佛还是一座庄严雄伟的百年寺庙,可一眨眼功夫却坍塌了。一个承载了信仰的地方,说拆就拆了,在城市的建设和国家的发展中,褪旧立新在所难免,但不应该忘了本,不该缺了精神。 其实想一想这样的事也不少见了,就拿上海来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寻常的石库门变得那么鲜有,甚至成了旅游景观? 中国千年的历史中,沉淀至今的精华,却被现代人如同糟粕般遗弃。很多东西现在的我们就已经看不到了,想一下我们的后代,他们也许只能在资料中看见这些曾经的辉煌。 我想,人一直遗弃曾经,总有一日也会被未来遗忘。 这是第一次我们在解决完单子后才去委托人家中,他们一听解决了更是高兴,十分热情地请我们吃了丰盛的农家菜,我喜欢张叔老婆烧的炖鸡仔,那味道,让我忍不住跟齐爷多碰了俩杯子。 张叔一家盛情难却,夜深了,我们还在饭桌前有说有笑。朋友不喝酒,坐在一边只顾着喝茶一声不吭。倒是我跟齐爷,本就谈得来,这下一杯一杯下肚,渐渐地,我看出去能看见三张朋友那比我帅那么一点的臭脸。 “你喝醉了。”我一下没坐稳,他突然扶住我说。 我刚想说我还能喝,齐爷蓦地过来将我拽起来,拖着我往门外走:“我也喝大了,我们出去吹吹风。” 说罢也不问我是不是愿意离开我的炖鸡仔拉着我就走。门前放着两个长木板凳,我俩坐下,感受着夜风,只觉得脑袋愈加昏涨。 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我拉着衣领,嘟嘟哝哝一阵,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过会,心血来潮问齐爷:“你前天晚上在林子里算出自己不会死,你给我算算,我什么时候死?” 说话时,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笃定稳健,应该是朋友。我没理他,继续等着齐爷回话。 我估计他大概也有些醉了,但不改卖关子本色,笑道:“我们这行看风水,属于窥视天机,有损福缘,但是收人钱财不替人消灾又有损阴德,你既不给我钱又要损我福缘我才不干,算命可不是那么好算的,更别说算生死了。” 他这样推脱了我也无所谓,本也是随口一问没想他能真给我作答,当即迎着风晃起重重的脑袋。 “但是我能告诉你,你这辈子……” 他话没说完先是顿了片刻,然后忽然仰头靠在身后墙上,只听“咚”一声,是后脑勺砸在墙面上发出的一声闷响。 我没去叫醒他,也不准备追问。对于自己的未来我从没想过要预知,在我看来,提前知道未来的事情并不一定是件好事,甚至弊大于利。 但我知道,现在的我也好,将来的我也好,都不会遗忘曾经的自己。 --------------------------------------------------- 前辈所托朋友自然分文未取,所以上一单单子我们其实是做了白工。所幸我卡里的存款还看得过眼,当即想给自己放个假,出去装一回文青旅个游来个浪漫邂逅什么的。我把这想法给朋友一说,他立马给我驳回了,说单子随时都会来,要时刻准备着。 我说:“你这是入少先队呢?还时刻准备着,明天要是没单子,我就要去休息休息了,你到时别拦我。”他没反对我就当默认了,屁颠屁颠回房倒头就睡,暗暗期待着假期。 谁知第二天一早,单子还真他妈来了…… 打电话来的是一个老女人,姓王,就叫她王阿姨吧。 王阿姨今年六十五岁,在当年来看,生孩子算得上是晚的,三十又六的时候才得了一个儿子。她的丈夫那时已经四十多快五十岁了,老来得子自是比寻常更疼爱,而且又是个儿子,一家人当真是把他当祖宗似的供着。 他们家条件不错,几年前儿子到了结婚的年龄,许多家亲戚同事都想要给他家介绍姑娘。在这样大规模的轰炸下王阿姨也被潜移默化了,催着儿子早日结婚。她儿子也不悖逆母亲,母亲的相亲安排他都乖乖参加,终于成功找到了另一半。 妻子是王阿姨同事的女儿,两人就是在一次相亲中认识,一见如故,很快就确立了关系。这个女孩子长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非常有涵养有气质,在一家外企做助理,家境也很合适。两人的恋爱一帆风顺,最终在两家人的祝福中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可谁知幸福的日子没过多久,婚后第三年,天降横祸,王阿姨的儿媳妇在一日去上班的路上出了车祸,司机醉酒驾车,大型土方车横侧倒下,当场压死了三个人,她儿媳妇就是其中之一。 说到这里王阿姨嘤嘤啜泣起来,我安慰了她两句,她才继续说。 儿媳妇出事之后,原本阳光开朗的儿子骤然就变得神神叨叨,平日里不跟任何人说话,连看见自己的母亲也避而远之,常常将自己关在房中,几天不出一步。开始大家都当他是受不了刺激,还给他找了心理医生进行开导,可情况根本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糟。 后来王阿姨家的一个邻居阿婆无意中说了句“是不是上邪了哦?”王阿姨深以为然,托了许多关系打听,终于找到我们,这才打了电话来求我们帮忙。 朋友让她留下地址说我们下午就去,挂了电话后,我们马不停蹄整理好东西,往王阿姨家走。 王阿姨家住的地段还行一看也就知道家境不错了,听说现在有钱人都爱住在郊区。最重要的是交通方便,那里临泗泾站,我们一下地铁叫了辆黑的,不肖十分钟就到了。 一进住宅区左转,就看见第一栋房子门前站着一个微胖的女人,虽然看起来很胖,但双颊却不明显地朝里凹陷,加上她面色焦急非常,我估摸着她应该就是王阿姨。 果不其然,见我们两个背着包的男人走过来她先是愣了愣,然后迎上来问我们是不是。我说没错时,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信任,我们也不在意,这样的眼神不是第一次见了,我们只管解决事情拿钱就行了。 进门前,我发现门上面悬了一面镜子,这个法子讲究点的人家其实都会用,事实证明也确实有用处。一到大厅,换我愣了愣,这客厅很干净,墙角都有直角家具靠着,沙发的后背上挂了两把剑还是武士刀,我走上去细看,觉得应该是剑没错。 另外落地窗朝南,整栋房子里阳光非常充足,绝不是阴宅,因为那两把剑的位置放得好,甚至可以说这栋房子非常干净,住在里面的人运也不会差。 我能想到的朋友自然也想到了,他没说什么,只随意看了两眼,接着就提出要看一看王阿姨的儿子。 一提到王阿姨的儿子她脸上礼貌性的笑容也顿时不见了,愁容满面扁着嘴,看势要哭出来,我赶忙提醒她:“王阿姨,请你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不然可能会让那东西察觉到。” 听我这么一说,她立马憋住了,满面通红,像是泄洪到一半硬生生停住再憋回去一样。我说:“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现在时间紧迫,我们应该赶紧去看下你儿子,免得再有什么变故,要哭就等结束之后再哭吧。” 我想是我的这些话让我整个人看上去都高大了许多,现在她审视的眼神只留给朋友了。朋友是不在乎这些,又一次提出让王阿姨赶紧带我们上去。 王阿姨的儿子叫李华,结婚后夫妻二人就在这幢楼里跟王阿姨同住,他们的新房在二楼走道左侧倒数第二间。 走到门口,三人默契地停下脚步,都像是有意识地静下,我也因此能挺清楚门里面的动静。 开始听不真切,被木门隔着总归有些失真。良久,我才听出来,好像是一个男人在与情人低声呢喃。我发誓我只在电视里听过这样的语气话语,那字里行间充斥着几乎要漫溢的爱意与关怀,温柔的语气如江南水乡石桥边斜出的一支浅白杏花,纯洁柔美,让人不由软下心肠。 我是如此觉得,但旁人却不尽然,朋友就不提了,他没有表情,王阿姨则像是又要哭了,眉头又锁得更紧,嘴巴一挪一挪,却使劲压抑着。 “咔哒。”门把旋转后,她将门缓缓推开,里面没有开灯,又因为窗帘紧紧拉着阳光也进不来,所以一片黑暗。走道的光哗一下涌进去,在地上照出门口我们三人的身影。我一下没适应,等我往里打量时却看见让我毛骨悚然的一幕,脑子里刚才那样文艺的画面顿时被销毁殆尽。 ――房间的梳妆台前坐着一个男人,听到有人进来毫无反应,他背对着我们,坐在黑暗中,我从梳妆台的镜子里可以看见他手里正抱着一个带着假发穿着衣服的塑料模特,并且只有上半身。他温柔地抱着那个模特,动作轻若至极,像是生怕将其弄疼似的。以拥抱着自己爱人的模样与其耳鬓厮磨。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我看见他手上拿的是一支口红,然后轻轻给塑料模特画起了妆。 这场景实在太诡异了,我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全身都站在亮处时我才觉得有安全感。 耳边还是这个男人嘶哑诡谲的声音。 ――“涂好了口红,你就是我最美的新娘。” 朋友低声让王阿姨去叫他,王阿姨犹豫了片刻,走进去,试探地喊了两声李华。可坐在梳妆台前的男人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就仿佛他生活的地方与我们并不在同一个世界,而我们能看见他只是因为这两个世界正巧在这里重合了。这倒像是阴界和人界的说法。 后来我发现,不论我们做什么,李华都像没听见没看见一样,依旧怀抱着塑料模特给它化妆。 朋友此时拿着罗盘开始转悠,我则将王阿姨拉出来,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幅模样的?” 其实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丢魂了,这里其实也有说法,一位前辈的笔记上曾有过记载,我有幸读过。是这样的,有时候我们非常爱非常在乎一个人,本身的魂魄就会分出一缕跟随在这个人的身上。所以有时候我们会听到这样的事情,亲人或是爱人出了事,另一方会有所感觉,大部分表现为心绪不宁,总觉得有事发生,但实则他们并不会知道真的发生了什么,这就是因为在那人的身上有着自己的一缕魂魄。 刚开始我认为就是因为他妻子去世了,而这缕魂魄可能因为强烈的思念愈发变大,导致他本身三魂六魄缺失,谁知过来一看竟是这样。 王阿姨略一思索,说:“应该是在若琦去世后一个月吧。刚开始他还只是不愿说话,心情抑郁,但至少不会这样。”说着说着她又快哭出来了,接着她自己平复了下心情,颤着声继续道,“后来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这个塑料模特,然后就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里变成这样了。” “啊!――啊!――滚开!”我正跟王阿姨说着话,身后房间里突然传出一阵尖叫。我一惊赶紧冲进去,只见李华抱着塑料模特正张牙舞爪满屋子追打我朋友。 这场景说实话有些好笑,我也并不担心朋友会被打伤,凭他的身手他应该还能打十个。我是不急,但身边的王阿姨就急疯了,哭着喊着冲过去抓住李华大哭起来,李华被她一抓也渐渐平息下来,抱着模特又重新坐回梳妆台前。 我凑过去低声问:“他干嘛突然追打你?你抢他手里模特了?” “没。”朋友道,“我只是拿着罗盘走到了他身边。” 嗯?他这话引起了我的注意,恐怕他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 李华的身边到底有什么,导致他会突然发疯?这个东西为什么不能让其他人靠近?最重要的就是,到底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捉虫,明天放出我的巴大蝴来捉! 就决定是你了!小刚!←【蛇精病又发了 第79章 亡妻(二) 思考时我目光没有离开李华,他还是静静坐着,背对着众人,略显瘦弱的背影大半隐在黑暗中,抱着那个只有半截身子的塑料模特继续喃喃自语。 朋友轻拉了拉正走神的我,叫众人都先退出去,等王阿姨关上房门,三人一同回到了楼下客厅。 走下楼梯时,我趁王阿姨没注意,悄悄凑到朋友耳边低声问,“刚才你有没有在房间里发现灵异反应,” 他说有,但是具体在哪个方位还没找到,不过看李华刚刚的反应,恐怕应该就是在其身边很近的位置。他说到这里我不由又回想了一下刚才李华房里的情境,再加上这个结论一想,顿时背上猛一阵凉。 我们落座沙发片刻,王阿姨端了两杯茶从厨房出来,她坐在我们面前,表情十分忐忑,一双手互相捏着,时不时搓两下,看得出她确实非常不安。但她却没有立即说话,也不看我们,端着茶小口小口喝着。三个人就这样默默坐了会儿,应我要求的冰水在杯子外层结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淌下来,在茶几上绘出了两个水渍圈。 我刚才没有任何发现,朋友不说话我也只好憋着,就在我百无聊赖之际王阿姨突然开口问:“大师,你们看这事该怎么处理?” 此刻她这话一问,我就觉得眼前这个大妈不简单。之前我稍微打听了一下李华家的情况,得知这个家只有她和李华二人,李华的父亲早些年就已经去世了,一个女人能维持好家业想必定是有些本事。当下也能看出一二,一般我们遇见的事主,常会问“这事能不能办?”特别是在刚刚出了那种事故后,而她的问法却没有给我们有选择的余地。 精明。 其实我对精明的有钱人并没多少好感,或者说我对比我有钱的人都没什么好感。 朋友向来没那么多闲心去感知这些小细节,只问了句:“李华晚上睡在哪里?” “就在那间房里睡”,说着,王阿姨又眉头深锁起,“他已经有些时日没有出过门了,吃喝拉撒都在里头。每天吃的都是我放在他房间门口,开始的时候他还会吃饭,但是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送去的饭菜都原封不动放着,不然我也不会那么急着找你们。” 我暗道都这样了还不急着找人,那准备怎么样了才找?当然我没有说出来,只是暗暗腹诽。朋友说让她不用担心,还提醒她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特别是一会送饭到李华房间里去的时候。 而后我跟朋友就出了这栋小别墅,重新坐了辆黑的士,让司机带我们去了最近的菜市场。 我本以为要又有大公鸡要遭殃,谁知这一次朋友带着我直奔肉摊。我这人除了走单外从来就不去菜场,平时就算在家里开灶也都是朋友自己去买的菜,我实在是受不了里面那味儿,特别是肉摊附近的味道--一种古怪的腥气。 此刻我跟在朋友身后,不动声色地屏息着,三步一换气地过去。看朋友在肉摊前研究了好一会儿,才指着一根大腿骨让老板称起来。 等他拿好东西,我逃也似地先跑出了老远。待他走上来才问:“这是什么骨头?” “牛骨。” 一听这俩字我就觉得耳熟,我肯定在哪里听过,好像说是牛骨可以辟邪,这么说来跟公鸡血的作用应该差不多。既然知道了个大概,我就稍微装个逼表现得好想全懂一样吧,当下没再问,两人很快又回到了李华家。 这个季节已经开始转凉,天也黑得比较早,进门前我看了看时间,差不多是五点,我们这趟出门还真花了不少时间,我想。 “叩叩……叩叩……”我敲了小半天的门,王阿姨才堪堪来应。她原本盘在顶上一丝不苟的盘发有些散乱,衣衫也没先前整齐,那一刻我脑袋里瞬间转过几个想法,然后被自己的鸡皮疙瘩硬生生压了下去。 “您这是怎么了?”我问。 她愁容更甚,带着哭腔道:“刚才我去给李华送饭,才打开他的门他就突然扑过来,把饭菜踢翻了不说,还拽我衣服头发,要打我……”这次她再也抑制不住,嘤嘤哭出了声。 我朝朋友使了个眼色,然后搂住王阿姨的肩膀将其扶回到大厅的沙发上。作为妇女之友,见她受此打击我怎么能坐视不理。所以我跟朋友现在的分工是我在这里安慰王阿姨,朋友上楼布置。 我分配好工作后抬头正好对上朋友的目光,他没有听话地上楼也不着急说话。我问他怎么了?王阿姨也憋了一半眼泪回去疑惑地看向他,这时他才说:“我去没用,要她去。” 王阿姨重重吸了吸鼻子,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问:“我、我去?” “嗯”,朋友将手中的牛骨递给王阿姨,“这根牛骨你现在去洗一洗,然后一会上去悄悄放在李华的床底下,小心别让他看见。应该只有你进去他才不会起疑心。” “可是……”王阿姨嘴巴张了几张,欲语还休,半晌才道,“可是他刚刚冲出来打我,恐怕……” “刚才那一下应该不是冲你,是冲刚才我走到他身边一事,他现在神志不清,认错人也是很有可能的。你不用担心,等下你进去时我们就站在门口,出什么状况我们就立即进来,你再趁乱把牛骨放进去就行了。当然没状况最好不过,还是注意进去的时候不要有太大的情绪变化,跟平时一样,放好了牛骨就出来。” 王阿姨愣愣地点头,等她洗完骨头,把上面我不能接受的味道洗掉大半后,我们三人重新往楼上走道尽头那诡异的倒数第二间房去。 如先前一般,我站定在门口,果然还是能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朋友低声道:“去吧。”接着推开门,让王阿姨进去,我们则靠着墙站,避免李华因为看见我们而发疯。 我已经做好了几手准备,甚至在脑袋里规划好了一会怎么把李华扣住让王阿姨安全撤离的计划。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事情发展得意外顺利,王阿姨进门后李华连瞟都没瞟她一眼,所以她很快就放好了牛骨退出房间。 在她出来后,朋友拿出一根红线将房门拦起,然后用江米小心翼翼往上撒,把红线全部盖住,最后在红线的一端绑了一个小铁锭。都完成后他告诉王阿姨今晚我们二人要在这里借宿一宿。 王阿姨如今是又急又怕,我估计现在问她要银行卡密码她可能也会说出来,哪里还敢有什么异议,一个劲地点头说好。 很快天就暗了,我跟朋友坐在大厅里算二十四点,在我赢一把他赢一把我赢一把我赢一把我又赢一把中,不知不觉就到了三更天。 早早我们就已经跟王阿姨打好招呼,今晚无论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能出房门。虽然我从这个有钱的女人眼中看到了她怀疑我们要趁机搬走她家具般的不信任,但最终她还是答应了。 朋友将牌朝茶几上一丢,意思是让我理牌,自己则走到楼梯中间的平台上作势听楼上的声音。 “叶宗,你过来。”他突然低声叫我。 我赶忙过去,两人扒拉在楼梯把手上将耳朵竖得老高。 “唰唰,唰唰唰……” “什么声音?”我声音压得极低,但仍能盖过从走道尽头传来的怪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 朋友一手按住我的手臂让我收声,同时抬腿缓缓朝上走了两步,在还差几阶楼梯时停了下来,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二楼部分的状况。 二楼走道一片漆黑,没有开灯,也没有能让月光透进来的窗户,又因为脚下的楼梯是拐弯儿的,所以连一楼的光线都没有办法照上去。 我不经意摸了摸自己的前胸,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隐约开始加速了,黑暗永远都那么让人不安。 “唰唰唰……” 我俩双双一警觉,那声音又一次出现了,两下过后,朋友忽然回头皱眉看了我一眼,确实,此时我也已经察觉,这声音并不是从李华房间里传出来,而是在走道上! 非常细微、密集,让人不由觉得只要听着就浑身冰冷发寒。它细细密密持续着,听久了就感觉像是无数条蛇在地板上蠕动,它们的腹部与地面摩擦出来的那毫无温度的声响,让人连带着血液都觉着凉。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总觉得鼻子里莫名又充斥了我讨厌的那股怪异腥臭。 朋友立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手电,朝我比了个手势示意我跟着他再往上走。 微不可闻的一声清脆过后,一束此刻看来有些刺眼的光线直射到二楼正对着楼梯口的那面墙上,一副油画在黑暗中凸显了出来。 我往那上面一瞧,心一阵猛跳,这样的情况下看到这样一幅画也着实吓人。 那油画里画的是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长得不算漂亮但十分清秀。特别是那双眼睛,仿佛带着一抹愁态,非要小爷拽个句子来形容的话应该就是“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了。 我心里暗暗奇怪,虽说这幅画看起来并不是出自名家手笔,但能将表情特别是眼神绘制得如此惟妙惟肖也算得上吸引眼球,为什么之前白天上来的时候我会没有注意到它呢?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喜欢灵异,也喜欢神魔妖魔鬼怪的故事么?←这大概是玄幻吧 第80章 亡妻(三) 见我目光似缠了线般紧紧注视着那幅画,脚步也仍在往上走,朋友立即拉住我,“等一会儿。” 我回头,手指着楼梯上头那幅画道,“你白天见过那幅画吗,” 他想了会说没注意,应该是有吧。 我回头重新注视那幅画,道,“一般人家里不会挂一张陌生人的肖像画,这个女人肯定跟李家有关系。” 朋友听了我的话点头说,“恩,明天我们问一下王阿姨这个女人是谁。”他的声音向来沉稳淡定,现在在这骇人的黑暗中有意识地压着倒也没让人觉得诡异,可他说话时,一直有些微不属于我俩的声音掺杂在里面,像是先前的“唰唰”声,却不复其响度。 我听得真切,他自然也察觉到了。故而说完他便立即噤了声,两人这才缓缓持着手电往楼上去。 光束在黑暗中照出一条狭窄的路,每一步我都小心翼翼踩在其中,生怕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我的脚踝将我拉入那隐藏在某个罅隙中的深渊。 忐忑中,我们站在了二楼走道的入口。 朋友从来都喜欢做好万全的准备,背包也从不离身,这时他手上已经多了一样东西――屠夫刀。 我则手里抓着一袋子坟土,准备好看谁不爽就撒它一脸。 两人蹑手蹑脚堪堪往前挪了两步,“唰唰唰――”“唰唰――”那声音又出现了,也许是离得更近,它变得更加清晰,我能听出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带着浓浓的寒意让我的骨头里钻。 我跟朋友正背靠背,我面朝着来处,正巧可以看见楼梯上来的那幅油画,没有了光,它又逐渐隐没在黑暗里,但却没有全然隐干净,半亮不亮的。那一刻我仿佛有种错觉――那里有一个女人坐着,并死死盯着我…… “唰唰――” 我一凛,现在这情形让我想起了上回在鬼打湾的那个女鬼的说话声,怪异、阴森,并且越来越近…… “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低声问。 朋友摇头说不知道,让我随时准备好坟土,见势不妙撒一把就先跑,我一听,骂道:“我是那么没义气的人吗?!要跑也一起跑啊!” 结果他说他不惜的跑,他能处理,让我自己溜就行了…… “妈的,有你这么泼冷水的吗?”话音刚落,才停止一会儿的声音又开始了,还是如同躯体与地面摩擦,又仿佛裹挟着让我无法忍受的恶心肉腥味。这时候我浑身的汗毛倏地一立,借着手电,我们能看到走道的尽头,光在地板和两边的房门见来回辗转,干净,非常的干净。除了觉得王阿姨有些轻微洁癖外,就觉得有些可怕了。 手电所经之处什么异样都没有,那么那“唰唰”的声音到底是从何处传出来的? 思虑之间,声音片刻未断,就像是一个人正赤/身裸/体地趴在地上,缓缓向我们爬来,每一寸皮肤都和地板紧紧贴合,每一个动作的摩擦都会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我瞬间就脑补出了李翠莲当时在我面前一下瘫在地上的模样…… 我不禁打了个冷颤,其实现在比当时更加可怖。当时我看到了李翠莲,可怕是因为视觉冲击,但现在我什么都看不到,人类对未知的恐惧永远凌驾于其他东西之上。 因为想象力会将其无限放大! “怎么回事?”我道,“明明什么也没有,这声音哪来的?明显是在走道里啊?是不是没有形态所以看不见?” 朋友说不对,声音已经算是形态的一种,能碰到东西的灵一般都已经有能以肉眼看见的形态了。我暗骂这小子还真是不会安慰人,这是现在该说的话吗? 想着,我抢过他手中的手电,感觉光亮能由自己控制顿时安慰了一些,道:“你拿着刀,到时候保护我,我来照吧。话说我们为什么不能开灯?” 他说要是开了灯今晚我们可能要扑个空了,我明白他的意思。仔细想一下,人类造出来的灯其实是一直跟随着人的,它属于寄生品,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会有灯,其实也算得上是明火的一种延续,所以一方面来说其实它是属阳的。 一些人独自夜里在家感到莫名害怕时,会选择将家中所有的灯都打开,虽然很费电,但其实这个行为是正确的,它能起到部分作用让阴物退走。 “唰唰唰――” 那声儿愈发近了,近在咫尺。我身上的汗毛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保持着直立状态没有躺下过,精神也长时间保持着紧绷的状态,这让我感到十分疲累。但不间断的唰唰声让我紧张不已,如何也不能在此时放下戒备,想着手里手电的轨道也不住慌乱起来。 “唰唰――”突然它停下了,毫无征兆,就在这一刻我手下动作也猛地一停,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个念头,像是一把铁锤狠砸在了我的胸口,心像是被一只枯黑的手蓦地抓住往下拉,难以抑制的恐惧如潮水般涨起,蔓延到喉咙眼。 见我停下步子,朋友也止步。他扭头看我,但我却没有心思去看他,我感觉到自己脖子后面开始发僵发硬,整个人就像一架需要上油的机器人,动作缓慢且僵,此时正徐徐仰头…… 那声音极近,就在这里,甚至就在我们现在所站的位置,但墙壁和地板都无异常,那么……它只能在…… ――天花板上。 僵硬的脖子让我动作缓慢到了极致,就是这一刹那的时间,我突然觉得一只手按在了我的后脑勺上,朋友猛地将我的头压下,厉声道:“不要去看,你又要作死了。” 被他这么一说,我像是忽然清醒了,低下头脑袋一片空白,紧张得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只看着朋友从身后拿出一张敷置于地上,然后速度飞快点上两支香,烟慢慢升腾上去,接着他掏出一块中间有个洞的小桃木块,放在香正上方几毫米处,能发现烟正好从这个口里出来。 大概就这样烧了一分钟,突然头顶发出“唰!”一下的声音,像是动作极快的动物,猛地逃回了洞穴,而后,再没响起。就在同一时刻,朋友用手中的屠夫刀,横向斩断了还在燃烧着的香。 彼时已是凌晨一时,朋友说现在可以看了,我抬头,上面没有任何东西,但却能隐约看见一些杂乱的黑手印!我眉头一蹙,这些黑手印就是最好的证据,我家里屋顶上面那半面墙还留着当年白梅留下的痕迹呢,它刚才果然就在我们头顶上。 朋友两步跨到走廊一边,抬手按下了灯的开关,黑暗一下退出了我的视线,却让我很难接受。经过刚才那么会儿时间,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视物的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照得紧闭双眼,酸涩干疼了片刻才能勉强睁开。 “过来。”待我恢复在光明中乱看的技能,只听朋友正蹲在李华门口唤我。 我过去一看,这怎么回事?白天我们在门前放置的东西都被毁了,红线被剪成一段一段胡乱丢在一边,坟土也被人用脚扫得乱七八糟。我俩相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说话而是先起身往楼下去。 等离远了李华房间,我才问:“这些东西鬼魂都是不能碰的,也就是说是李华干的?他妈不是说他被鬼迷了窝在房里当宅男不出门吗?” 朋友垂目正思索,听我这么一问,抬起头道:“被鬼迷了的人应该是如我们之前见他那样疯疯癫癫,并不会被控制做某件特定的事。鬼要是想控制人,办法只有上身一则,但被上身的人也同样是不能碰那些东西的。这样的话,解释应该只有一个了,他并不是被上身,而是自愿。” “自愿?”我露出诧异的表情,“自愿的意思是……” 他兀自倒了杯水:“你还记不记得陆家豪?” 陆家豪我当然记得,那个露出狼顾之相走路踮着脚尖体态看似十分轻盈的少年。他是被上身了,但他被上身的原因是之前他干了一件事。 我明白了朋友的意思,这么说来,李华恐怕是和陆家豪一样犯了禁忌? “你是说李华擅自招了魂?”虽是疑问,但我已经对此猜测深信不疑,因为这样一来,似乎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朋友没有立即答我,而是打了个电话给莫三千。我算了算时间,大致六秒后他又会收获一顿臭骂。 果不其然,不开扬声器我都听了个清清楚楚……但骂完后,刀子嘴豆腐心的莫师傅又答应帮他,我想我要是莫师傅,对于这个三番四次半夜打电话骚扰人的家伙,一定要除之而后快…… 朋友白天防患于未然,早早就问好了李华妻子的生辰八字,不料晚上还真派上了用处。将这些告知莫师傅后,挂了电话,因刚才那番惊吓我已没有心情再算二十四点,我二人就坐着互相瞪眼。 等我与眼皮斗争即将败阵之时,朋友的手机震动了起来,这让我精神为之一振。 伴随着他按下的接听键,莫三千所说的话霎时让我脑子更加清醒了。 “我刚刚走了阴,但是没找到。我开始以为是你们的生辰八字记错了,所以换了个法子又试了一次,但这只是又一次证明了,下面根本就没有你们要找的那鬼。” 我一下愣了,不由声音拔高道:“这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咩哈哈,我昨天没有及时来回复你们是不是特别想我呢! 小别胜新婚嘛,快来让我挨个儿摸一摸! 第81章 亡妻(四)本章 有朋友的人设图(半张) 电话那头声音比我还响了几分,“怎么不可能,,” 莫师傅似乎有些愠怒,“你小子是在质疑我,,”我被她一吼没敢吭声,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也知道不应该会有这样的情况,但现在事实如此,我找不到你们要找到的人,它根本不在下面,” 朋友没有我那么愚蠢,敢勇于当面质疑莫师傅,他向她表示感谢后才挂上电话。接着他一直垂着头,等我发问才说:“我不认为莫师傅会出错。” 其实我本身也是偏向莫师傅不会出错行列的,但如果是这样,该怎么解释我们现在所遭遇的事件呢?我想起之前在一位前人的手记中看到的这样一段话:人死后会去阴间,然后去到一个叫做祠的地方,那里就是我们一直挂在嘴上所谓的鬼该去的正确的地方。而我们一直接触的那些没有离开鬼魂,一般就是游离在人世与阴间内,不会再有他处可去。 莫师傅的走阴就是走这两处,从而找到鬼魂。现在所存在的问题就是,李家必定有一个鬼魂,那就说明这只鬼并没有去祠,而莫师傅却又找不到它…… 想着我觉得自己脑壳儿一阵胀疼:“那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朋友突然目光凌厉起来,低声道:“这样想的话,是不是找错了鬼?那只鬼不是李华的妻子,所以用她的生辰八字找不到?” 他这么一说我就那个有福气的打渔的一样,行数十步豁然开朗了:“如果不是李华的妻子的话,他就没有招魂的理由了吧?那么我们刚开始想错了?他并没有招魂?可门前的红绳被剪断又怎么解释?等一等,有没有可能……” 朋友抬眼看向我,一挑眉,示意我往下说,我道:“有没有可能是他确实招了魂,但是招来的却不是他的妻子?” 我对自己这一猜测很有信心,觉得这样的解释又能将所有线索连接起来了,肯定是j□j不离十。朋友看似也很赞同,颔首垂目半日,我巴巴地等着他给我个答复,结果他说懒得想了,先睡一觉,明天考虑。 于是带着对他的恨意,我在沙发上睡着了。 接着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中,我坐在李家二楼的楼梯口,与那幅油画面对面站着,画中的女人还是带着淡淡的微笑,但眉宇间满是忧容,她的头发垂到肩头,我不知道这种发型是叫梨花头还是童花头,反正相去不多。 也不知道我对着她看了多久,突然画中女人动了一动,眼睛忽闪了几下,翎羽般长的睫毛上下扑扇。接着她慢慢从凳子上站着起来,保持着站姿与我对站了会儿,最后竟然从画中走了出来。 画中仙?我脑袋蓦地一热,很想拔腿就跑,但梦里的我异常冷静,她走出画后,几乎要跟我面贴面,但我依旧站着丝毫没有移动,她也仿佛没看见我,慢慢右转,向走廊那头走去。整个画面背景阴暗无比,没有一丝光,诡异的是我却能看清。 她每一步都极轻,脚掌仿佛没有着地,合身的丝质旗袍伴着她的动作来回晃动,泛出丝绸特有的光华。片刻,她停下脚步,站在一扇门前,一只手按在门上,就在我以为她要推门而入之时,她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缓缓露出一抹阴测测的笑。 我被她笑得浑身背脊一凉,本能地移开目光,再抬眼往那处看时,入目一张血肉模糊脑壳都变了形的脸猛地出现在我眼前。 “啊!――”地一声,我醒了。 眼前是王阿姨狐疑的面孔,没比梦里那张恐怖的脸好看几分…… “你没事吧?”王阿姨小心翼翼地问。 我捏了捏发胀的脑袋,发现朋友不知去了哪里,我问:“还有个人呢?” 王阿姨摇头,说早上出来就没看见了。 ‘哪去了……’我左右看了看不见人,就先起身喝杯水,反正也不急着找他,同时也想到了那幅画的事,便赶忙拉着王阿姨往二楼去。 拐上通往二楼楼梯拐角时,我顺势往上瞧,从这里已经可以看到上头的画,“咦?”我倒吸一口凉气,这幅画怎么变了? 王阿姨看我反应那么奇怪,表情一下警惕起来:“怎么了大师?” 我没着急答她,而是凑近了细细打量这幅油画。昨夜虽然四周很黑,但我还是看得很清楚,画里明明只有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端坐在椅子上,怎么现在变成了两个人? 当然没有把我所诧异之事告诉她,我指着画问:“这画上的两个女人是谁?” 王阿姨哦了声,立刻神神秘秘压低声,唯恐不远处房间里的李华听见,她说:“这幅油画是我儿媳妇生前画的,一个是她自己,另一个是她的好朋友。” “哪个是好朋友?”我问。 王阿姨几步走上来,指着站着的那个女人,努努嘴,说:“就是她。” 这时朋友也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正沿着楼梯往上走,见我跟王阿姨站在上面,便喊我们下楼。 他说他刚刚是去屋外给这幢房子埋了符包顺便贴了几张敷,他觉得这栋房子风水非常好,属阳宅。阳宅不需要过多解释,跟阴宅相反,阴宅容易招到路过的孤魂野鬼,而阳宅完全不用担心这一点。还有一点最重要的是,鬼魂在这样的阳宅里不能久待,待久了会消耗本身。 那我就纳闷了,如果说这鬼是想害人,那为什么不速度点,这都几个月了,再耗下去恐怕要把自己清零了。 朋友说原因他现在也不能断言,但其中肯定还有隐情。 “哦,我想起来一件事。”我说,“你昨夜看到楼上那幅画里有几个人?” 他不假思索:“我没细看,不过大概是两个女人吧。” 我一怔,莫非是我昨夜看走眼了?所谓三人成虎,现在他们两个人说虎,那应该就是虎了,我没有再去纠结这件事,转而道:“我刚刚问了王阿姨,她说画中一个是李华的妻子,另一个是李华妻子的好朋友,应该说就是闺蜜。” “闺蜜?”朋友眯缝起眼问王阿姨,“那位小姐您能联系到吗?” 王阿姨思索良久,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冲进房里,出来时手上拿着一本电话本。 她稍稍翻了几下,指着一串号码说应该就是这个了。 于是在我们接通电话说明来意后,得到了一个这样的回应:我跟她早就已经没有关系了!别来打扰我! 紧接着我们被挂了电话,我问王阿姨她儿媳妇是不是已经跟这个闺蜜绝交,王阿姨表示不知,并未听说过此事。而且若是真的绝交了,为什么还要将那幅画挂在家中那么显眼的位置? 带着一系列的问题,我们决定去拜访一下这位亡故妻子的闺蜜。 闺蜜的名字叫做谢晓,住在离他们家大概三站路的居民区公寓楼里。 我们不请自来的忽然造访让谢晓十分意外,但能看得出这是个受过高等教育比较有礼貌的姑娘,虽然她在电话里吼过我们,但见了面还是有所收敛,只是直接关了大门而已。 此刻我正不厌其烦地敲着门,将现在的情况隔门告知,可不论我苦口婆心怎么说,里面都如同空无一人般安静。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在我开始钦佩自己耐心之时,朋友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退后,接着他走过来,朝着门内道:“我们已经知道你干的那些不敢让张璐知道的事情。” 低沉冷冽的嗓音听得连我都不住要打个颤,虽然我不常怀疑他,但这一回,我觉得他是在晃点谢晓。 不过胜在有用,就在他说完这句话后,谢晓将门打开,一脸不耐烦,但仍能看出隐隐的不安:“我什么也没干,张璐已经死了!又不是我撞死的,他们家的事情跟我已经毫无关系了,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呵,”朋友轻笑一声,悠悠道:“张璐死后跟你没关系了?那你为什么在出事后还跟李华见过几次面?” 像是秘密被戳穿,谢晓脸一下更沉了,我察觉到她的眼角不自觉跳了几跳,接连数次张口,都没有发出声音,半晌,才说:“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李华告诉我们的。”朋友答道。 “不可能!”谢晓大声反驳,斩钉截铁如自己亲眼所见一般,“他疯疯癫癫怎么会告诉你们这些事!” “他已经好了。” 我心想朋友这小子现在撒谎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但单纯靠着这股气场,谢晓明显还不相信,她提出了要去李家亲眼看一看。 虽然不知道一会怎么圆谎,但我们还是答应带她过去,于是三人又坐车回到了李华家。一进门,谢晓就非常熟门熟路地往楼上跑,一路跑进了李华的房间。 等我们跟上时,却见她正蹲在李华身边,抱着他的腰嘤嘤哭泣。 作者有话要说:哇哈哈有朋友画了朋友的人设图,但是衣服不合适,打回去重画了,大家先来看个头!个头!朋友的头~!↓ 第82章 亡妻(五) 这又是怎么回事,我站在门口被眼前这一场景惊得都傻眼了。 我与朋友对视一眼,适逢王阿姨正沿楼梯上来,朝我们这边缓步靠近,我听到她的脚步声立马回了神,赶忙回身过去寻了个借口拦住她,我觉得现在的事情已经够复杂了,还是别让她看到这一幕比较好,否则恐怕还会引起其他不必要的麻烦。 我让她去楼下烧一壶热水,借口说是一会要用,她虽满面狐疑,但还是答应着将信将疑地转身下了楼。支开她后我回头一看,发现朋友已经进到那间屋子中。等我再进去,只见谢晓还蹲坐在李华身边,嘤嘤抽泣,没再哭神色倒是恢复了,只是双手还是紧紧搂着李华的腰,将头埋在他腰间。这姿势过于暧昧,着实让人一眼就不自主地会觉得他俩关系不同寻常。 我悄声问:“你说这是什么情况?” 朋友朝我斜了一眼,好像在说:你瞎了不成?这都看不出来? 我还真看不出来,这谢晓不是李华妻子的闺蜜吗?难不成…… 这个念头让我眉头不由紧蹙起来,自从白梅那件事后,我对于小三和渣男就特别的厌恶,总觉得这些个人渣活着简直就是在给化粪池添工作量,他们的存在与结合可谓是对爱情这个词最大的玷污。 看现在的情况,这两个人莫不是就是这样的人渣? 朋友没有管他们,兀自朝床边走过去,他那性子估计对这二人是何关系没多大好奇心,他想知道的只有真相罢了。 他走到床边,俯□,单膝跪地,斜着身体将左手伸进了床底。摸索片刻,掏出一块约莫二十余厘米的东西。我过去一瞧,原来就是昨日让王阿姨悄悄放进来的牛骨。 原本我当没什么发现,谁知在我转身时他突然拽住我的胳膊,指着牛骨的顶端一小块黑色说:“你看看,鬼是在房里的,怪不得李华要破坏掉门前的东西,是为了让鬼能够出去到走廊。” 他告诉我,牛骨的确能辟邪,但仅限于作过法的牛骨,就这样随随便便什么手段也没做过的,反而会招邪。现在有一些人也不知从哪儿道听途说来的消息,只闻牛骨辟邪就去买一块挂在身上,殊不知是给自己找罪受。 昨天放牛骨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那只鬼当天夜里就出现,事实证明成功了。但是问题还未完全解决,因为昨夜我们并没将其困住。就这个问题我后来询问过他,其实他昨晚点香印铁锭的时候就试着招魂了,但是却没有成功,这样的情况非常少见,照理说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 所以我们现在只能再等一天,并且尝试下从唯一一个活着并且清醒着的知情人――谢晓口中得知这件事的真相,从而寻个法子带她上路。 但在随后的几次谈话中,我们始终没有从她嘴里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她重复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清楚不知道。虽然她泪眼婆娑表现得十分楚楚可怜,让人心生怜悯,但我总觉得她对我们隐瞒了什么。 七点左右,谢晓才从李华身边离开,我觉得她可能是饿了,因为我觉得我已经快要饿晕了。 让我没料到的是,她对于我们刚才忽悠她的事情只字未提,只是提起包,大步走出房间,作势立即要离开。 “等一下!”我喊她,这么近的距离那么大的声音,她却装作没有听见,脚步不停飞快往走道尽头走。还是朋友反应快,几步上去将其拦住,也是巧了,两人正停在了楼梯上的那副油画前。 我快步赶上,质问道:“你这么急着走做什么?莫非你跟这件事有关系?如果你知道些什么就请你告诉我们,不然李华迟早损命,我想这不是你所希望的吧。” 她对我的话置若罔闻,在踌躇时不小心对上了画中的女人,她原本镇定的表情顿时不安起来,飞快将目光移开,并用余光偷偷瞥了两眼,这模样就如同是看见了一个极其不想看见还隐约有些害怕的人。 让她感觉心慌和恐慌的肯定不会是画中的她自己,那么说来,只有张璐了? 对于她的不配合我有些上火,但却毫无办法。就在这时,朋友突然提出一个方案,反正已经将我们是干什么的告诉了她,就直言不讳地要求谢晓今晚住在这里。 “为什么我要住在这里,你们刚才骗我一次还不够吗?”她怒声道。 朋友淡定如前,对她的愤怒进行了无视,不紧不慢道:“晚上我们要在一楼作法,王阿姨也不能上楼。作法期间李华可能会有些反应,比如伤害自己什么的,希望你能帮忙照顾一下他。” 一听李华可能会伤害他自己,谢晓表情一滞,从她脸上零星半点的神色变化上,我可以看出她正在做思想斗争,良久才终于点了头。 很快就到了夜里,像前一日,我们让王阿姨回房不要出来,谢晓则陪在李华身边。 上半夜安安静静毫无动静,无聊了几小时后,我站到门外抽起根烟,朋友讨厌烟味,平时我也只能躲在一边抽。我猛吸了一口,感觉到那股烟在肺里实实在在走了一圈,才缓缓将它们吐出来。烟圈缓缓上升,目光顺着看,正巧能看见远处架在半空中没有地铁驶过的轻轨,我抬手看了眼腕表,已经一点了。 身后是厚重的开门声,朋友走到我身边说让我赶紧进去,我应了声,说抽完就来。他没有立即离开,站了会儿,然后立即往外走去,站定在小路中间。两边是矮矮的路灯,一团团昏黄照在地上,他穿得单薄站在中间,颇有些凄凉感。 “你在干嘛?”我问。 他来回走动像是在勘察:“我在看上午我在房子边上贴的敷,掉的掉坏的坏,应该又是李华撕的。” 说着他突然停了下来,仰着头往楼上看,我问他看什么他又不答,我只好自己凑过去。 我发现他正看着李家二楼一扇窗户,如果我没有记错,那应该是李华左侧的房间,早先我向王阿姨询问过那间上了锁的屋子是干吗的,她说那是储物间。 就在我顺着他的目光往那看后,霎时便觉得头皮一阵剧烈的发麻感。我目光紧盯着那扇诡异的窗户,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口干燥,发声都那么困难。王阿姨现在这个时间必定已经睡着了,而谢晓也没有储物间的钥匙,李华更是疯疯癫癫不出房门。 那么现在直挺挺站在储物间窗前的那个黑影,是谁? 我朝前伸了伸脖子,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朋友仍仰着头,突然说:“你看这人影有什么怪异之处?” 怪异之处?我暗道还需要找哪里有吗?整个就很怪异啊。 不过立即我就发现了不对,那个影子的形状乍一看是人形无误,但细瞧之下却不难发现它其实有异于人类的身体构造。下半部很宽大,与露出来的上半部差不多,而且看不到它的头,可以推算出它很长,直超过了窗户上沿。 “不会是个大水桶吧。”我哑声道。 朋友说肯定不会,他早上没有看到那扇窗前有任何东西。 就在我们说这两句话的时候,那个黑影突然动了,接着它的两边就突然像是剥落般,有两条细窄的影子从黑影上端开始缓缓脱离整体向下落,与此同时,那黑影仿佛还往上挪了挪。 “那是什么东西?”我眯着眼细看,“卧槽!”蓦地我不住大骂一声,不可否认眼前一幕吓到我了。因为我发现那两条黑色的长影其实是人手,那么那个黑影应该是保持着倒吊的状态,接着那两只手垂了下来…… 可问题是,那两只垂下的手中间,根本没有头。 “啊!――”这一回尖叫声是从黑影旁边那扇窗户的房间里传出的。 “是谢晓。”我急忙道,我二人立即跑进屋里,三步并两步往楼上冲。 跑上楼梯的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我又看走了眼,那幅油画中,仿佛又只剩下一个女人静默地立着,目光淡淡,看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上班早五晚八,实在没时间,见谅!悲惨的班已经过去一半。。。紫薇们!一定要等我回来啊。。。【尔康脸 第83章 亡妻(六) 当下来不及深究,我跟在朋友身后一路飞跑。还未到卧室门前,只听到里头一声颇响似重物坠地的闷响。 “砰!”伴着朋友撞开卧室门的声音,我俩一下冲了进去,一股股直往骨头里钻的凉风扑面而来,裹挟着风从罅隙里穿过时会发出的骇人声。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等定睛往屋子里打量,当即就愣了愣,这卧室里怎么只有李华一个人了? 这个男人照旧抱着模特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我们。风很大,从他正左侧吹来,将其头发吹得在空中乱舞,身上的薄衬衫紧贴着肉。可他却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有感觉到一丝寒意,依然坐着纹丝不动,而且对我们撞开他房门的事情毫不追究。 “谢晓呢?”我朝朋友急急道,说话间余光一瞥,正巧看见了这房间里乱窜的冷风的来处――李华左侧那扇大开着的窗户。 一个想法蓦地闪现在我脑袋里,黑暗阴冷:“不会吧?……” 朋友此时已经几步跨到了窗前,他探头往外看了眼,立即大声朝我喊让我叫救护车。 果不出我所料,刚才听到的那声重物坠落的闷响,就是谢晓。 大约十几分钟的样子,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有什么魔力似的,将周遭几栋房子的灯也召唤亮了。谢晓落在了一楼,但二楼与一楼间恰好有个雨篷,这让她得以减少冲击力,但医生将其抬上担架时她仍昏迷不醒。 王阿姨吓坏了,本来想跟着一起去医院,但李华不能没有人照看,所以朋友缠了根红线后,就与我跟随救护车到了医院。 被询问时我俩都努力演出一副弱智模样,反正我们没有撒谎,我们只是不会傻到去回答别人没有问的问题,对于谢晓坠楼的情况我们也只是如实阐述,真实原因于我们而言也是个谜团。 坐在走道左侧的休息区,俩俩无话,朋友坐在椅子上却没有靠着椅背,他半躬着身子,手肘撑在膝上,手掌揉了半天太阳穴才低声说:“这鬼开始害人了。” 从我们先前得到的信息里面可以推测出这个鬼到现在为止只是在缠人,而且有可能是李华自愿被缠,应该没有害人之意,不然也不会等那么长时间,这样一思索,我道:“有没有可能是谢晓自己跌下去的,或者是李华又疯了把她推下去的?”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你又没亲眼看见。”我撇撇嘴。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就让我完全信服了。 “那间房间的窗户是在外面装了插销锁上的,就是怕李华发疯掉下去。” 我倒吸一口凉气,从外面锁住,也就是说是有人从二楼的外头将那个插销打开让谢晓掉下去的,二楼跟一楼间虽然有个雨篷,但是这种小洋房的高度与公房不同,这个人起码要有两米多,才能踩住雨棚够到二楼的窗户。 我看气氛有些过于紧张,嘴贱开了句玩笑:“讲不定是姚明咧?” …… 朋友反正也习惯了我这张嘴,没有理我,两人之间的空气都仿佛因为沉默而变得稀薄了。等了很久,窗户外晨曦渐露,我莫名觉得有些热了,抬手解开了衬衫的第三颗纽扣。这时,医生走了过来,他步伐轻缓从容镇定,看样子是没什么大碍。但我忘了他们这些人见惯了生死,就算谢晓死了,估计他也不会有什么太慌乱的表情。 “你们是病人的家属?”他问,语气平缓。 我说她在这里没有家人,我们是她的朋友,然后医生就砸吧了几下嘴,说:“运气好,因为有东西格挡了一下,病人摔得不是特别严重,外伤不多,内脏也没有受损,一会儿再做个CT检查就行了,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这样的情况一般来说,病人应该很快就会醒。” 接下去的两天时间里,我们仿佛进入了应对警察无尽模式,整整忙活了两天才得以闲下来。上回那个医生说的很快我也不明白是多快,反正这两天时间里我们都没有收到谢晓醒来的消息。 当晚的情况我们只能算是见证了开始和结尾,中间的过程恐怕只有当时在屋里的那个人――李华才能说清楚,可现在他疯疯癫癫人不人鬼不鬼的,想从他嘴里得知真相又是难上加难。 实在无计可施,又加之堪堪得闲,我这才想到了大前天夜里我们看见的那间窗前有异物的储物间,便找王阿姨要来了钥匙。钥匙插/进锁眼时有明显的瑟感,能看出间房子有些日子没有打开了。 哗的一下我拉开门,一股厚重的灰尘落下来,如顶上铺了干冰,浓浓一层直往人身上扑,还好我躲得快,王阿姨见势在一旁尴尬地笑笑,直道不好意思。我说没事,顺便摆手将漂浮在眼前的灰拍开。 储物间较之另外几间卧室更小些,大约只有1/2的面积。两旁是高到房顶上的架子,上面放了不用的瓷器书本以及几幅画。 王阿姨指着右边一个靠里的架子告诉我们那上面放的是几件古董,一会小心些别打碎了,我说怎么随便放在储物室里,她说弃之如敝屣方无人拾。 我道有理。三人便往另一处看,另外一边东西放的就比较杂了,架子的上面放了许多瓷器,多数都是蒙了厚厚一层灰的盘子杯子和碗,下面则横向放置了许多画。 这画框我觉得眼熟,貌似在什么地方瞧见过。一问,原来就跟楼梯口那幅一样同出一人之手,都是李华的妻子张璐画的。碍于外面那幅画给我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创伤,我没敢上去翻看,站在一旁四下打量,假意继续查探。 朋友这时正在窗台那,他低头在窗沿上看了会,就喊我过去,我见他手指着上边窗户角一处。这窗户跟其余房间的不一样,据王阿姨说别的窗户都是木质的,而这一间是为了更安全,整扇窗户就都是铁制成的防盗窗,外面还特地做成一样的式样,也算是以防万一。 我再一次在心里吐槽了有钱人,真是有钱没处花,难道保险箱都已经装满了,所以来倒腾窗户。腹诽着,我仔细看朋友指着的地方,窗户因为长久没有人打理,被下雨时难免漏进来的雨水冲刷,边沿生了锈发了黄,但唯独上面一处能看见斑斑点点几块黑色。 我一下就认出了那东西,是冥印,曾经小爷的脖子上也有过这玩意儿。 一般来说冥印不会出现在这种死物上,但先前朋友就已经给我说过铁能压邪,鬼是不能碰的。这个冥印实际上与我身上曾出现过的还有些微区别,简单来说,这些就是鬼碰了不能碰的东西,所留下的痕迹。 “你再仔细看看。”朋友指引我的目光细看。 “左右各有有五个指印……”我不经意说出声,竟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变哑了。十个指印全部在窗户的一侧,我脑袋里已经脑补出了一幅诡异的画面,我摇摇头让自己别继续往下想,说道:“这样一来就说通了我们那夜看到的东西。” “恩。”此时朋友已经拿出罗盘在狭隘的房间里走动,将将走了两步,不慎踢到了靠墙的一幅画,乒呤乓啷一阵声响,不知从哪幅画中掉出了一块手帕,看上去还挺新。 “这是谁的?”我捡起来问王阿姨。 她过来一看,不假思索:“这,这是李华的啊,我去年去苏州给他买的手工的,他这人环保不爱用纸巾,这块手帕一直随身带着的啊。” 我眉头一蹙,略一思忖,按照王阿姨的说法,李华应该已经有数年没有进过这间储物室了,那为什么他随身携带的去年购得的手帕会出现在这里? 我看向朋友,妄图从他的面瘫脸上看到那么丁点答案,好解我那么多天的纠结之苦。大致就这么沉静了半分钟,他低垂着的头猛地抬起,推开我大步往外,转而进到了李华的房间。 李华的动作百年如一日,我都看腻了,就将其无视了。但朋友又让我过去随时准备架住李华,这叫我不得不重新重视起他…… 我以为他要抢他手里的模特,却见他往梳妆台后面跑。他这一跑,李华一疯,我立马上前将其两手往上一架,小爷我虽然不是肌□子,但好歹平日里身体没少锻炼,肚子上八块小蛋糕肉眼可见,瞧他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模样,怎么可能敌得过我?这不,当即被我压制得动弹不得,任我鱼肉。 朋友见状也不着急了,不搭理李华撕心裂肺的叫喊,将梳妆台朝外移出来,缓缓蹲到后头捣鼓了半天才起身,走到门外才示意我可以放手。 我放开后也立即跑出去,看见他正拿着一条领带给王阿姨看。先前他俩说什么我没听见,只看见王阿姨的脸色愈发难看,愈加惨白。 朋友让我拿好领带,自己又往楼梯口的画走,他手下动作极快,将油画从墙壁上拆下后,又立即把背面的封板打开,我凑上去,倏然惊疑更甚,里面的夹缝里竟然有一支看起来还挺贵的钢笔? 作者有话要说:I`M BACK【竖起熔岩中施瓦辛格大拇指】 第84章 亡妻(七) 我扭头,正瞧见王阿姨站在我后面探头探脑,脸上也满是狐疑,我对于这种满地都是宝的人家愈发没有好感了。我问:“你们家是不是把什么东西都当做保险柜用?” “没啊。”她一脸迷茫,“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朋友说别问王阿姨了她肯定不晓得,我说她不晓得莫非你晓得?被我这么一说,他朝我斜了一眼,道:“对,我已经差不多知道了。” 奇了怪了,这小子看上去呆头呆脑的,挖掘真相的速度都快赶上滚筒洗衣机了,我赶紧摇着尾巴上前问他到底是什么情况,不知道是不是报复我刚刚嘲讽他的那句话,他就是死咬着不肯松口,眼睁睁看着我继续纠结,我觉得像他这样报复心理强成这般的肯定是心理有问题没跑了。 他无视我愤愤的目光,将画重新挂回去,我趁机瞥了眼,画中两个淡雅的女子静默着,毫无异样。 他让我在这幅画、储物室那几幅画以及李华房间的梳妆台前都点上引魂香。自己则跑到楼下取了小半壶水。上来后将三处引魂香烧下的香灰收集起来,装进了一个符咒包,用三股红线缠绕串起,挂在李华房间的门口正上方。 当然,这活还是我干的。 “往上一点,红线离上门沿必须得三寸。”朋友站在背后对我颐指气使。 我在他的要求下挂完,两手堪堪垂下,只觉得小臂酸胀得紧,呲着牙使劲甩了起来。他也不管我,又吩咐给我一个体力活――把李华绑在椅子上。 王阿姨站在门口表情十分复杂,她即将眼睁睁看着两个大汉将她儿子绑在椅子上……我没有立即进屋,思考了下,还是决定让王阿姨先下楼不要在这看着。听我这么说,她也没执意要留下,嘤嘤一路哭着往楼下去,等到她走远了,我才开始行动。 肌肉男小爷毫不费力就将李华绑在椅子上,期间他一直在挣扎尖叫,甚至想用嘴咬我,妈的,不知道是不是属狗的。 朋友看我骂骂咧咧搞定了李华后,就把刚才得到的手帕、领带和钢笔置于一张敷上,这张敷的画法很奇特,应该说是特别怪异,我跟着朋友学了那么久,从未见过。 听我把疑惑一说,他不紧不慢:“这张敷的名字就一个字,叫合。不算是什么特别厉害的,但是用途较为特殊,所以平日里用不到。” 我问是干吗用的?朋友道:“跟它名字意思一样,就是把东西合起来。” 他一说把东西合起来我后脑勺登时一凉,总觉得自己脑袋里刚才好像闪过了一些不能多想的东西。 “我暂时也还没法断言现在的猜测对不对,先招魂看看。”说话间,他抓了一把粉末,成圈状洒在水壶里,这粉末我不认识,不是朱砂的红色,也不是江米的乳白色,落进水里竟然生出一缕缕烟。房间里灯光本就不明亮,昏暗的光线中,这些烟被衬得特别显眼。 “咦?”眼前的一幕非常奇特,这些烟并不如往常所见的那样,而是像丝线般连接着,它们缓缓朝李华方向飘,同时,它们的根部竟仍然在水壶中。 我很好奇,但朋友现在估计没心思理我,我也就乖乖闭上了嘴。半晌,只听他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应该没错的啊……” “什么意思?”我问。 他告诉我,他怀疑李华家里可能有一个尸缺,但是现在的情况却又出乎意料,这个尸缺招不出来。 我摇头表示没听过尸缺,他便起身,给我解释道:“从前我说与你听过,有一种鬼魂我们叫它灵缺,这种鬼魂是死时身体不完整,所以导致了死后灵魂也不完整。中国自古有说法死要有全尸,否则会祸及死后的灵魂以及很多人所相信的转世投胎。其实这种说法也不无道理,单单从灵缺的怨气通常都非常重就能看出老祖宗一些说法还是很有意义的。遇到灵缺,这就真的是属于我们需要避而远之的范畴了。 所谓的尸缺跟灵缺其实很相像,区别就在于,灵缺的形成是因为死时身体不完整,有所缺失。而尸缺却是在死后,灵魂被人用某种手段分割成数份,它们的叫法其实很有误导性,像是颠倒了。” 我不禁打了个冷颤,刚才我的那个想法又如同春草般在我脑海里疯长起来:“那么你的意思是,这间屋子里有只鬼,被人像肢解一样,分成了几块?” 我咽了口口水,体内压强的变化让我耳膜受力,听东西都觉得有些失真,恍惚间,没有听到朋友的回答,而是仿佛听到窗外有几下异声。 几乎同时,朋友也突然不说话了,表情严肃地望着窗户,我俩又仔细听了听,觉得没有异常后,他又说:“恩,尽管它们的名字不同,但最终会导致的结果却是相同的,被缠上的人很难逃过一死,而且它在害死一个人后也不会离开,而是继续缠与第一个受害者亲近的人。这也是这种鬼棘手之处,怨气重,难带路,却绝不能放任不管。 我刚刚用的方法是专门用来招灵缺和尸缺的,可很奇怪,虽然我从前没有招过,但是过程应该是没问题的,为什么没有招出来……” 说着说着他捏着下巴原地走了两步,我没去扰他,静静站在一边等着,目光不经意又朝方才貌似有异响的窗户看去。 有钱人大概都特别注重自己的**,一般人家的窗户都是透明的,李华家的却是磨砂的,较之透明玻璃少了几分透亮,倒多了几分厚重,颜色也更白一些,是那种淡淡的乳白色,透明度也还行,看不真切却能隐约看见外面凸出边沿的插销。 朋友不言语,我便也继续保持安静,目光仍停留在窗户玻璃上。过了会儿,我看累了,刚要移开眼,就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什么东西。 当下顾不得是不是打扰到朋友,立即道:“你看看窗外面是什么东西?” 朋友将目光投过去,我二人只看见窗户的外头有一个黑乎乎的半圆,隔着磨砂玻璃看上去像是一个人头。 “你下一楼。”他突然悄声对我道。 我赶紧疾步朝外去,同时有意识地放轻脚步,等我跑到屋外,抬头望李华房间窗口外一看,把我一下吓懵了。 ――谢晓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在了他窗前。 等我懵完,我就觉得事情不对了,她现在不是应该躺在医院里昏迷吗? 我镇定心神,定睛再看,发觉她的姿势很怪,正扒拉在李华的窗前,双腿腾空,两手搭在窗台上,露出大半个头,看上去应该是在往里面瞧。一楼跟二楼之间有个雨篷,若是要往上爬那里的确是可以当做落脚点,但是雨篷与二楼的窗户间有两米的距离,她是怎么扒上窗台的? 要说直接跳上去我觉得不太可能,这样高难度的动作要我一个大男人来做都几乎办不到,当然朋友那样的燕子李三后裔除外,我不认为谢晓可以在没有外力的帮助下做到。 朋友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寂静得可怕,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至少我知道谢晓没有死,也就不那么害怕了,我上前两步,大声喊道:“你干嘛呢?!快下来!” 我那如山涧清泉般令人舒爽的性感嗓音竟没有换来她哪怕一次的回眸。三声过后,她还是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我顿时感觉更不对了,哪有人能保持着这么费力的姿势还纹丝不动的? 我下意识又往前走了两步,刚站定,扒拉在上面的谢晓突然扭了扭脖子,倏然别过脸来,脖子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过来,头部的倾斜角度与脖颈的长度都不似常人。我一看,没忍住破口大骂,她嘴里竟然还叼着一只死麻雀,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虽说是傍晚,但是这些日子寒,天黑得早,试想一下,在这样一个半黑不黑静谧空灵的环境下,一个挂在窗台上嘴里咬着一只死麻雀的女人正扭曲着脖子,就这样朝我笑,狞笑,诡异的狞笑。 我赶忙往后猛退,心道妈的,再看下去我估计就能感觉到裤裆有一股暖流潺潺而下了。 这时朋友也从屋里跑了出来,一看这情势估计当场就吓尿了,我看他捂着裤裆,然后掏出一个小瓶子,又疾步往回走,边走边喊我赶紧跟上。 我俩回到李华房里,他说一会他打开窗户,我就立马将这瓶子里的东西倒在谢晓头顶心,我一瞧那瓶子里的是坟土,就知道自己没猜错,这小妞果真被鬼上身了。 “准备好了过来。”朋友说。我站在窗户边上,点点头,他哗一下推开窗,冷风直往里钻,我打了个哆嗦,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凉到的原因。朋友倒是如同没任何感觉,在开窗的一瞬间就以迅雷之势将谢晓的双手齐齐抓住,我自然也不甘示弱,凑过去把瓶子里的坟土一股脑儿撒了她一头一脸。 她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嘴里的死麻雀也掉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造吗。。。我一直保持着半睡不醒的状态把这章写完了。。。。。。。。。。。。我要去睡了。。。。。。。。。。。。。。。。。。。。。。。。。。。。。。。。好困。。。。。。不留言对得起我吗?!不收藏一发专栏对得起吗?!不捡我丢出去的肥皂对得起我吗! 第85章 亡妻(八) 不知是她身娇体轻还是怎的,朋友看似只轻轻一拉,就不费吹灰之力地把她提了上来。她身体僵直,关节不能自己屈伸,我俩费了点劲才把她从窗户外拖进来。过窗台时大约是支撑点没找好,她猛地往前一冲,险些撞到我,差不多已经跟我鼻子顶着鼻子了。 我原以为这么近距离跟女孩子接触就算没个什么生理反应起码也会脸红心跳两记,谁晓得这一下可把我惊到了——她一双眼睛圆瞪,那程度,几乎要撑开眼眶,直教人觉得此刻要是给她来上一拳,定能跟鲁提辖似的,将其打得眼棱缝裂,乌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红的、黑的、紫的都绽将出来,再看双眼下面,浓重的黑眼圈和水肿起来的眼袋交相呼应。 此外她的脸上毫无血色,用一个词来说,就是面如死灰,与死人脸一般无二的青灰色,但是我相信她应该还是活人,因为我能感受到她轻微的吐息喷在我的脸上,唯一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她吐出的气竟然是冰冰凉凉的,让人从内里冷出来,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跟她拉开距离,我估摸着现在我英俊的脸上恐怕每一个毛孔都像是受到惊吓似张得无限大。 在我这样跟谢晓面对着面之际,朋友已经从房间一角搬了一张有靠背的凳子过来,然后叫我把谢晓也绑上。 绑好后,缚住李华和谢晓的两张凳子并排放着,我将他们的手固定在膝盖上,乍一看跟幼儿园等着老师发奖品的小朋友一样。凳子上这两人,一个瞪着眼毫无表情,另一个大呼小叫如同杀猪。我无奈地看了他们片刻,突然想起刚才把谢晓弄进来时窗还没有关,赶忙过去将窗户合上,否则被对面的邻居看到了,肯定觉得是入室抢劫。 这一系列事儿干完,其实差不多天已经黑透了,能看见楼下路边的路灯都正一个接着一个颤颤巍巍亮起来。朋友跟我说话,我一边细心听着,一边伸手去关窗,刚一摸到窗户边沿,指腹在没防备下仿佛触着了什么东西,在被我碰到的一瞬它一下子缩了回去,或者说是消失了。那一刻,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鸡皮疙瘩如骨牌般,从手指到背部一路飞速立起来。 “你怎么了?”朋友见我不对劲,立马问道。 “妈的……我怎么知道……”这时候我有一种脱力的感觉,连说话的力气都使不出来。想必很多人会有这样的恐惧念头:半夜去厕所,黑魆魆一片,当你伸手按开关的时候摸到的确实覆在开关上的另一只手。这种小故事我也听过,不曾想,有朝一日自己也中招了。 我打了个冷颤,我还能轻易回忆起刚才手指指腹上感受到的刺骨冰凉,较之冰块犹有过之。 想着,顿时感觉不对了,胃里一阵翻腾像是被一根棍子猛搅。 朋友看我蹲在地上,赶忙过来将我扶起,那时候我脑袋已经开始浑噩有点不清楚了,我这才惊觉,原来刚才那一阵胃疼并不是心理作用。 他将我放平在地上,然后左右翻看了我的眼睛,接着开始解我上衣的扣子,解开两颗后他大声问我铜钱哪去了? 我一愣,妈的,这才想起来,早上脖子上的线不知为何断了,又适逢那时正好有急事,我就把铜钱放在了外衣里衬的口袋里,那口袋贴身也非常深,所以我不担心,结果忙起来一个不注意把衣服脱在了楼下。 朋友听我断断续续地说完,骂了我一声,转身从包里拿出张黄符,往我头上一贴,然后在我眉心点上了一笔朱砂。我乖乖躺着一动不动,身体莫名其妙的疲累感就不说了,现在这造型我也不想看,肯定挺让人无语的,眉间朱砂就不说了,黄符贴得还跟僵尸似的…… “我是不是被上身了?”我轻声问,声音在李华的叫喊声中更微不可闻。 朋友点头说不是,是上邪,不用太担心,鞋子里那两半铜钱还在,应该没什么大碍。 我没心思听他说理据,整个脑袋跟发烧似的又胀又疼,身上像一下抽光了所有力气。 原以为他能就这样让我躺着,谁知道他又搬了个凳子过来,把我移了上去…… “干嘛?”我问。 “你别问了,坐好别动。”我估计他是不想吓我,我也不是受虐狂,当即闭上了嘴,默默看着他。 他从包里拿出一捆小细红线,是整一根的,拉长将我们三人罩在里面,中间在李华、谢晓和我的小指头上各绕了两圈,就这样把我们三人捆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接着将红线的两头绑起来,成了一股,又将这露出的一长截放在地上,等在地上放好了敷,就用火将这一截烧掉。这一截红线烧出了一小点黑灰落在敷上,他用朱砂混合后蘸起来,给我们仨的人中各点了一指头。 随后大致过了半分钟,李华的叫声渐止,谢晓也有了动静,而我也好像喝了一罐红牛,来了点劲儿。 疯了那么久的李华显然没有那么容易就正常,他扭着头打量整个房间,然后又来打量房间里的几个人,迷糊了片刻,他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捆在了椅子上。 “干什么这是!?你们是谁!?”他大吼。 “我们不是抢劫的,你别喊了,叫了那么久累不累啊。”我虚弱地答。可能是因为我也跟他坐成一排,而我说的话听起来像是跟眼前那个凶神恶煞的朋友一伙,这让他更晕乎了,他瞪着眼看了我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告诉他他已经疯了有几个月了,问他自己知道这事吗,他呆愣愣继续看着我,我瞧他一副几近痴呆儿的样子就明白他肯定不自察。朋友刚才的红线灰是暂时压制了鬼魂让他们二人能有自主意识,现在就是最好的问话时机了。 我道:“我们是你母亲找来的,原因是你妻子张璐死后不多久,你就疯了,你母亲认为你可能被鬼上身了。” “我没有!”他几乎没有听完我的话就斩钉截铁打断我。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能确定你没有?”朋友这话一出他就没再接话。 我朝朋友使了个眼色,等他凑过来,我在他耳边轻声说:“他既然不记得自己疯了,也不是被鬼上身控制,那是什么情况?” 朋友低声告诉我,他这种情况也是上邪,只是较为严重。可以这样理解,他生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而这个幻想世界就是这只鬼创造给他的。 “哦……还能这样啊……”我点头。 说话时我下意识朝李华和谢晓瞥了几眼,他们二人似乎在交换眼色,我拱了拱朋友,让他看,果然,他俩发现我们看他们时就各自坐好没有动作了。 朋友走到他俩面前,冷着声对李华说:“我们今天是来帮你的,你们的状态恐怕自己心里都清楚,多余的话我懒得跟你们说,我敢说今天我们一走,明天你俩就死于非命,不信我们就试试。” 我心道这小子说话太狠了!要是我们走了他俩明天不死,那不是砸了我们自己的招牌?他自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走过来扶我,我屁股刚离开凳子,谢晓突然喊了声等等。 我脱开朋友的手重新坐回凳子上,等着看她想说些什么,我就知道这小妞跟此事脱不了干系。 “谢晓!”李华喊了她一声,二人目光接触,但谢晓很快移开了,接着不管李华如何反对,她都不做理睬。 她目光闪烁,垂着头半天没声,估计是在组织语句。反正我们也不着急,就静静候着,良久,她才将整件事和盘托出。 原来谢晓跟李华有一腿,哦,可能不是一腿,两腿三腿了。在李华结婚前,谢晓作为张璐的闺蜜,三人时常一同外出玩,久而久之,他们就勾搭上了,当然这件事张璐并不知晓。 谢晓的家境并没有张璐好,而且张璐是王阿姨钦点的儿媳妇,他自己也跟张璐结识在先。二美在前,不能取舍,李华纠结着纠结着,就跟张璐成了婚。 但婚姻并没有让他跟谢晓断绝关系,两人就这样藕断丝连,终究纸包不住火,张璐知道了这事,她没有大吵大闹,甚至只是在告诉李华她已经知道后就再没提起。 只此一次,再无二回,但从那时开始,原本非常开朗的张璐性格发生了变化,不常与人说话,终日一个人躲在屋里画画,楼梯口那幅画就是那时她画的。 我心想原来是在那种心境下画出的画,怪不得那坐着的女人气质斐然但眉宇间有说不出的忧愁。至于为什么会画上谢晓,我想估计还是因为她的放不下。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渐渐的,她变得有些精神恍惚,出车祸也有这一部分原因在里面。 张璐去世后,李华如梦初醒,他惊觉自己再也不纠结如何选择了,他发现原来自己最爱的就是那个跟自己走入婚姻殿堂,此刻却与自己天人永别的女人。 他开始自责、思念,拿着妻子的照片日日翻看,想着念着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此时心里冷笑不已,我记得李碧华说过,什么叫多余?多余就是夏天的棉袄,冬天的蒲扇,还有等我心凉后你的殷勤。他这都不叫心凉后的殷勤了,是浑身凉了后的殷勤,多余得跟垃圾一样。 李华在一边摆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我看在眼里却没有任何同情。谢晓继续说:“后来他开始恍恍惚惚,就如张璐生前那段时间的状态,我生怕他也出些什么事,就想着能不能帮一帮他……” 说到这她顿了下来,我追问:“你怎么帮的?” 她沉吟了好久,说:“我遇到一个人,他说他算出我需要他,所以来找我……” “呵呵,是上帝吗?”我嘲讽道。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我不认识他,但是他通阴阳之术,他说他可以帮李华把张璐的魂带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就是大年夜了,大家新年快乐!!! 第86章 亡妻(九) 把魂带回来?这么逆天?干这行也有些时日了,从来只听说将魂带去祠,没听过从里面带回来的。等等,我突然想起自己曾在一本笔记上看过这样一句话 ――引魂离祠,乃颠阴阳之道,所需法物之阴毒,天道不容,是故于人损福折寿,于灵困魂锢魄不得往生,为世人所禁也。 这样来说,从祠里将鬼带出来也是有可能的?只是这是天理不容的阴毒法子。 朋友虽然没读过几本书,半残文盲一个,但是看他现在的表情可能是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片刻,他终于开口,我私以为他首先会问之事左不过是关于张璐的魂魄,谁知,他问的却是:“来找你的是不是一个中年男人?” 我猛一怔,心里头像是有一块高耸入云的石壁轰然倒塌,露出了后面让人不免心生惊惧疑虑的东西:中年男人?难不成是那个害汪师傅的人? 朋友不动声色朝我看了眼,他这一动作肯定了我的想法,我没办法形容此刻我心里是怎样想的,只感觉到一股莫名邪火往喉咙眼上烧,顿时觉得胃更难受了。当时在小金叶家真相大白之时,我就默默告诉自己,将来如果能逮到这个中年男人,我定给他俩耳刮子仨肘击四膝锤尝尝鲜。 “没有……不是这样的……这里没有你们的事,你们快走吧……真的……求求你们了……”不知何时,坐在一边的李华低着头抽泣了起来,他哽咽着说出这些让人无法信服的话。 我压了压火,道:“我们刚才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鬼不是你们能控制或者驾驭的,你无所谓,确实,我也觉得你无所谓,像你这样的男人的确不如死了算了。没有责任感、滥情,还自以为缅怀亡妻可以让你看起来专一高尚,你高尚个屁。你不配当丈夫,也不配当儿子。” 接下去我将王阿姨日日以泪洗面之事添油加醋说了说,他那张又黑又青的猴子脸才渐渐有些松动。 “你知道你做的这件事有多蠢?”我面露嘲弄的笑意,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便立即慌乱地转开目光,我说,“蠢得跟走在路上看见一坨屎,别人告诉你那是屎,你也看出来那是屎,然后你去尝一口,接着绕开,还笑呵呵地说还好自己发现得早没有踩到那坨屎。” 李华显然不知这件事导致的严重后果,朋友接着我的话说:“你妻子的魂当时应该是正常地走了,没有因为执念强留世间。而就是你们找人强行将其带了回来,所以我们在阴间没有找到它。鬼魂能够存在的地方只有阴间,其他地方对它们对别人都没有好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用这种办法将鬼强制带回的后果是这鬼不能超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瞪大着眼睛半张着嘴,我看他一脸痴呆样,帮他翻译到:“意思就是,你不但害死了张璐,又在她死后杀了她一次,并且害她永世不得超生。这样你懂了吗?” 我眼睁睁看着眼泪在他瞪大的眼睛里漫上来,最后夺眶而出,他的嘴开开合合数次,可喉咙始终如同被东西扼住,只能发出干涩嘶哑的两记咯咯声,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就这样淡淡看着,先不说他值不值得被同情,这种时候我们出于服务也该安慰几句,但我觉得没有必要,很多事我们再参与也终究是旁观者,旁观者说再多话也是枉然。 这个男人浑身脱力似得仰面靠坐椅背上泣不成声,晶莹剔透的眼泪从他浑浊的眼中淌出。良久他才渐渐停下,却仿佛一下老了十岁,目光空洞,表情漠然。 谢晓也跟着哭成了泪人,但她还有些理智,当即问我们现在的情况是什么,接下去该怎么办,以及怎样帮助张璐的灵魂。我们自然不会跟老师似的给她一一解答,但现在的情况还是有必要让他们得知。 接下来朋友告知我,张璐的灵魂成了尸缺,分成数封在了这屋里的部分东西上,也就是我们之前找到的,放着手帕的画堆、梳妆台和楼梯口的油画。因为要将这只鬼跟李华紧紧绑在一起,所以每一个东西里都同时封进了带有李华的气的物品。 这样的做法其实就是让鬼永远缠着李华,直到死。我看他俩听到这里双双一颤,谁能料到当时那个说要来给予他们帮助的人,竟然布下了这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局。 我问谢晓:“你前几天到底是怎么掉下去的?” 语毕,她整张脸刷得一下就白了,目光看着我,像是看到了什么令她极其害怕的东西,我皱眉催她快说,心道别他妈这么看着我,再这样看下去,恐怕小爷就要怀疑自己英俊的相貌了。 “李华当时抱着模特在房间里走动,我站得累了,就坐到他梳妆台前的凳子上。然后他发疯一样冲过来,就在这时候窗户自己从外面打开了,我听到身后有什么声音,可扭头只能看见梳妆台镜子中的我自己。李华此时又趁我不注意推了我一把,我就撞道窗台,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忽然有一只手自后抓住我的脖子,把我拉了出去。” 说到这她停了下来,双手努力想要抱住臂膀,只是被红绳绑着动弹不得,她目光闪烁不由朝身边的窗户看了又看:“掉下去时我余光瞥到……这个窗户的上面倒挂着一个血肉模糊女人……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朋友与我对视一眼,我说看来那天我们在楼下看到的储物室窗口的就是那只鬼了,还有第一日夜里在走廊天花板上爬的那个。朋友点头告诉我他现在有是有办法将这只尸缺带走,但可能要辛苦我了。 我叹了口气,说:“你别把我弄死弄残就行了,来吧。” 他颔首,从包里将屠夫刀拿出来,将我们三人之间的红线砍断,然后将这三段红线整齐地平放在地上,接着他要我把另外两样东西也搬来这间房。楼梯口那幅画还好,那油画堆里也不知道是哪一幅只好全部搬过来。 照做后,只见朋友把这些东西放在一块,然后不知从哪儿把前些日子买的那块牛腿骨拿了出来,让我拽在手里。 我了个去,放了这么多天,那味道真叫一个**。 朋友接着他把李华的外衣脱下让我披上,说:“接下来我会把尸缺招出来,以为它是属于寄存状态的,就跟寄居蟹一样,没了一个窝就会立即找另一个,你体质阴,带着牛骨,又有李华的气,它必然会往你身上去。” 我听得冷汗直流,遥想当年在小杨家那回差点要了我一条老命,我发誓谁再让我干这事我铁定跟他急,谁料今天我没力气跟他对打,没旁的法子,只好听着由着了。 旁边那两人看情势愈发紧张,坐在边上一声也不敢吭。朋友也不顾李华会不会疼,毫不客气地从他头上拔下一簇毛放进烤瓷碗里,和着一道黄符烧成了灰。 接着他置好阴鼎,点双蜡上三香,以先前三根红绳穿敷,平落于香上,火光顿甚,乃见数孔,后贴之于物。 再蘸朱砂按李华发之灰,顺八图阵三凶门之势,落点敷上。正在此刻,阴鼎前蜡烛忽无征兆灭,香烟亦有异,飘飘乎左右,轨迹无常不可寻,半晌,终往敷去。 我看得一愣一愣,那些烟竟然像是有东西指引一般,缓缓缓缓朝敷上几个孔里钻。 “砰!!”突如其来的一声将在场的人都惊了大跳,众人齐齐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紧拉着的窗帘的背后,如有人在猛砸玻璃。看我心不在焉,朋友提醒我别去管,可他还没说完,“哗啦――”一声,好大一阵邪风刮了进来,窗帘倏然间被抽到了外头,随风飘着,如魑魅。 我扭过头来不看,却蓦地感觉到身体变重了,并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想从那跳下去。 妈的,我意识到这尸缺,开始上我身了。 与先前不同,这一次我有意识,但是有些模糊,恐怕李华刚开始的时候也是这样,我能感受到一股不属于我的强烈的情感波动在身体里冲撞。 很难形容的感觉,不甘、怨毒、放不下、舍不得。 我咬着牙压制着想要跳楼的冲动,我知道那股感情是张璐的,不,应该说是生前的张璐的,成为尸缺后它不会再有情感,只是这些东西成了它灵魂中的一部分。 朋友让我站起来走到梳妆镜前,说:“我们抓紧时间,你一会就站在镜子前,当我点燃蜡烛的时候你大声叫她的名字,一定要喊得清楚响亮。” 我点头,刚起身过去,李华突然喊道:“能不能让我来叫?” 我看了眼朋友,他说可以,谁喊都一样,就解开了李华的红绳。 当我站在镜子前时,饶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还是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到了,发紫的脸,扭曲的五官,这还是帅气的小爷吗?!我暗骂一声,朝他们使了个眼色催促。 “张璐!”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自己,李华在一边发出与他干瘦虚弱的身体成反比的声音。 “张璐!” “张璐!”最后一声,他大喊着,紧接着是痛心疾首的恸哭,我从未听过一个男人的声音会凄厉如此。 我盯着镜子看,慢慢觉得身体变轻变正常了,意识也清晰起来,恍惚间,仿佛有一个女人静默站在镜中,唇角微扬,只是眉间是掩不住的倦怠与忧愁。 “乓!”我一惊,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朋友把镜子打碎了。 我注意到他此时手里抓着一个铃铛,但他没有摇也没用,我实在没有力气发问,顺势瘫坐在地上,小口喘气。 才堪堪坐定,一道黑影突然从眼角闪过,是李华。他冲到碎裂的镜子前,竟不顾自己的手是否会被割破,就将地上的碎片抱起来,捏在手心里,血一滴一滴落下去,落在那些染不上色的碎片上…… 作者有话要说:艾玛上一章大家对我表白真叫人羞羞呔! 其实我也好喜欢你们!!! 第87章 铁轨(一) “切。”我低声啐了口,原本我是想说几句教训教训他,但身体的疲乏让我实在没有气力了,我仰面靠在椅子脚上,平复了好一会才能站起来。 朋友问了几句关于那个中年男人的事情,随后四人一同下了楼。楼上动静闹得那么大,王阿姨早就盼得脖子都长了一截。 此时看她儿子正正常常地下楼来,她自是高兴坏了,还没等我把台阶走完,就一下冲上来将我挤开,抱着李华大哭起来。 我觉得她跟谢晓看上去并不熟,估摸着他儿子干的这破事她应该是不知道,当即就把整件事的前因说了一遍,临了也不忘补上了一句:“你儿子阳寿恐怕已经损了,要是他死得比你早,也别太惊讶。” 她一听哭得更伤心,这话其实我是说给谢晓和李华听的,他俩干出此等苟且之事,古时候可是要抓去浸猪笼的,而且还白痴愚昧地听信那个中年男人去招魂,导致张璐的灵成为尸缺,要没点什么报应,那人生是不是也太简单了? 当然我还运用了小学老师教的夸张手法,虽然听上去挺没职业道德的,不过这一家没个好东西,吓吓他们也好。 我老早就发现朋友看不上这家人,他没多说什么,给了王阿姨几张敷,然后把需要埋的位置给他们一说,拿了一大笔佣金我们就走了。 回去时,已经将近凌晨一点,路上别说的士了,黑车都没有,我们之后靠着“11路汽车”自力更生往远处一个车站坐走,准备辗转几趟通宵公交回家。 天是越来越冷了,特别是这半夜里,每一丝风都像是有意识般可劲儿朝我皮肤腠理里钻。我把衣服裹严实,将背包倒背在胸前,还悄悄往朋友身后躲了躲,虽说他并不是很魁梧,不过用来挡风也足够了。 他侧头往后瞥了我一眼,可能是察觉了我的意图,后往左边移开了些,脸皮厚如我,自然也立即跟了过去。后来他左右又挪了几次,发现甩不掉我便放弃了挣扎。 我一直将手藏在背包和身体的中间,期间几次想看手表,但都因为不想让手上残余的一点热量消散而作罢,故而不晓得走了多久,才仿佛能看见不远处,在这寒夜里如同晃悠在飞蛾面前的火苗一样的候车亭。我俩不住加快了脚步,这会儿我突然想起方才他拿在手上的铃铛,我没注意时他又放好了,全程似乎没见他用过,想着,我问:“你刚才手上拿的铃铛干嘛的?” 他像是料到我要有此一问,听我说完啥反应也没有,更没有回头看我,继续走着,一会儿才开口:“是张璐。” 我一下明白了,这个方法我见过,就是圆善大师带走李翠莲的手法! 对于他怎么会这个方法的我并没兴趣知晓,我想知道的只有,接下去呢? 我抬头看他,他微微低着头走路,我只能看见他乌黑的后脑勺,浓密的短发在寒风里上下翻飞,还有他说话时嘴巴开合,在空气中结出的白雾:“这鬼也可怜,好好走了,因为活人单方面的臆想又生生把它拽出来,变成了尸缺不得往生。所以我考虑能不能有其他的办法帮它,我是想不出什么法子,只能回一次鬼打湾,把尸缺交给圆善大师。” 我一愣,下意识问:“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不用去了,你在家呆着等我回来。” 一听他要出远门小爷我还不用跟着,说实话心里还真挺高兴的,这样不就意味着我能在家休个长假,还不用看到朋友那张烦人的脸。 我心里美着,面上却做出一副兢兢业业为工作的模样,道:“这个……你一个人去?真的不用我跟你一块儿去?凡事有个照应更好嘛。” 正好我们也到了候车亭,他坐下瞧了我眼说:“你想去也没什么问题。” 我暗叫不妙,立即正色佯装思索了片刻,才说:“不过又不是走单子,没啥大事,我跟着去还浪费车费,那我就一个人在家无聊吧。”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听我说完淡淡一笑,扭过头去轻轻道了声:“随便你吧。” 我们回家后他并没有立即启程,而是在家呆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些时日里,他夜夜在铃铛前焚香,说是因为要长途跋涉,这样能更稳当些。大致到了春节前不多久他才离开。 我笑他自己找虐,偏偏赶着春运走,他说春运时候人气足,对运送尸缺更有好处,他这一说我也就闭嘴了,安心在家独自享受。 在陪朋友去买火车票的时候我就已经感受到了浓浓的年味儿,其实我一直没有感受过春运,但是从电视上总能了解一二。离家千万里的游子,不论这一年过得是好是坏,总要在将近年关时坐上一辆辆拥挤的火车,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棉衣,沿着思念交织成的线,回到家人身边。 有人说中国人没有信仰,我想,这其实这就是中国人的信仰。 春节前三天。 我已经在家呆了一个多月了,真的快闲出个屁来了,这天实在坐不住,就随意裹了件大衣去人广闲逛。一下车,只见路边处处张灯结彩,ON SALE的招牌满目都是,路上都是情侣、母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站定朝周遭看着,这些人从我身边走过,没有人会向我这样一个陌生人投来目光,他们的目光都停留在自己爱的人身上。 我没有家人,但我的朋友们有,我今早轮着番儿地轰炸,竟然没有一个人有空陪我出来压马路。正辛酸着,手机适时响了,我以为是哪个畜生回心转意有了点人性准备来陪我了,掏出来一看,竟然是朋友打来的, “喂?”我接起,因为周遭比较吵闹,我的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 他没有立即说话,我估计他被我中气十足的一声吼懵了,片刻才说:“我已经到了,但是这边有点事,我可能要过段时间回来……”我想你过段时间回来就过段时间吧,干嘛还特地打个长途给我报备。 当然,这话我没说,谁知他接下去的话立马给我解惑了。 朋友的声音听上去不太轻松,不知是不是他那边耽误了的事的原因,他说:“我暂时没法走开,但是有个新单子很急,我希望你走一趟。” “恩?”我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很久没有掏耳屎了,“要我走一趟?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个单子你去处理,如果来得及,我会赶过来。”他仿佛没明白我的言下之意,自顾自又解释了一边。 我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握着手机愣愣站在车水马龙之间,组织了半晌语言才回答:“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是有多烦我,这么着急着让我去送死?” 他呵呵笑了声:“你也跟我学了大半年了,能知道的也知道得差不多了,你只要别犯蠢就行。而且我也找了别人去帮你,不用担心。” 说实在的小爷我跟恶鬼作斗争,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是因为每次都有朋友在旁边,我自己心里清楚要是他不在我肯定已经死了百八十回了,这次让我一个人去,我又不是傻子,当即就拒绝道:“我不去,你找别人了还让我去干吗?” “纸上谈兵永远比不上真枪实弹,这回帮你的是个女的。” “好嘞,哪儿?” “……” 朋友口中所说的那个女的从前我已经听过其大名,就是让我帮忙走小金叶家的艾暮,这一回算是她还朋友的人情。只不过后来我又知道了一个消息,原来艾暮这一回去,真的只是帮,而不是让我在旁边学着。 简而言之,就是我干事儿,她确保我死不了。 因为这时段实在买不到火车票,所以我坐了几天长途车。下车之前我收到艾暮的简讯说她已经到了,老远我就看见一个身高一米七长发披肩蹬着一双高跟靴的漂亮妹子,我默念肯定是她没跑了,过去一问,不是……也对,做这一行的哪来的漂亮妹子……想到这一层,瞬间我的心都碎了…… “是不是叶宗?”有人突然从后面拍了我一下。 我扭头,入目一双贼大的眼睛,睫毛巨长,圆圆的脸蛋,一头乌黑长发,刘海遮住眉毛,位置正正好好,看着妹子身高大概也有一米六五的样子,穿得简简单单背一个大背包。 我的天空,星星都亮了! “我是,你是艾暮?” “是啊。”这妹子说话时眼角含笑,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两人自我介绍了一番又寒暄了几句,她就带我往车站后面一条小路去。 原来是她早已定好的小车,上车后她就将这次单子的情况悉数告知我。 这次的事情是发生在小北圩,那家人姓柳,柳家有不少亲戚住在汪墩子,两个村子之间相去很近,但是中间隔了一条铁轨。农村人,不像城里人,亲戚之间的感情较为淡漠,他们连乡里乡亲都热情至极,更别说亲戚间了。所以到了过年时候,就会互相串门,农家菜特别留人,几乎每去一家都要吃到深夜才会回去。 就不久前,柳家人从汪墩子回去时就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过渡,等会可能还有一章,没写完就明天更】 我终于搞懂m的发红包是什么意思了。我们来搞活动吧,初七前留言的都发红包啦! 大家快来看,我家定春发红包啦~~~~~~~~~~~~~~~ 第88章 铁轨(二) 说是不久前,实际上就是这几天的功夫。那日夜里,柳姓一家在亲戚家吃团圆饭,在座的一大部分是外出打工刚到家的,整整一年时间没有见面,此刻自然是应该多碰几杯。 这厢说说村子里一年中发生了哪些新鲜事,隔壁李阿姨的女儿郭妹妹嫁给了镇里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村口王师傅卖掉了理发店开了家饮料铺专门卖雪碧芬达王老吉什么的。那厢再说说今年自己孤身在外遇到了些什么见了些什么人,看到了哪些新奇的事儿。就在这样的欢声笑语中,眼睛一闭一睁,一晚上就过去了。 农村人从政府那里分到的只有地皮,所以他们住的房子都是自家造的,房间自然不能少。就拿我家以前老房子那块儿来说,有几幢大的,可能单单常年不会有人来住的客房就有三四间。要我说,除开环境交通便利等因素来讲,住这种农村的私房可真的要舒服多了。 是夜,亲戚眼见都一点多了,外头黑灯瞎火,附近人家的灯光也都暗了,不比城镇里有路灯,这时候回去必然只能打手电,又赶上前些天下雨路上坑坑洼洼,就说要留柳家人住一晚。原本一家人住下第二日早上再回去挺好,偏偏家里带着来的小男孩死活都不愿意住。 这个男孩今年三岁,叫柳腾宇,是柳大爷大儿子柳宏的小崽子。平日里懂事听话,全村的人都喜欢这小娃娃。以前非常听大人的话,可这天不论家里人怎么哄怎么说,就是死活不要住在亲戚家,把他爹闹火了,给了他一顿骂,后来还是不行,都开始朝他屁股上糊掌了。要一般孩子早就吓得一声不敢吭了,偏小腾宇继续大哭大闹就是不住。 艾暮跟我说这孩子英雄事迹的时候我竟蓦地生出一丝敬佩之情来,私心觉得这娃要不是缺心眼,将来就必定是乔峰那样的大英雄。 最让我觉得惊奇的是,家里人原本想小孩子闹别扭就闹别扭吧,不理他,我们不走他也没办法,谁晓得这孩子犟得跟地里的老牛一样,你们不走,好!我自己走!走路才会多久啊,竟然穿了鞋踱着小脚一溜烟儿往外跑了。 孩子他爹把他抓回来,实在是拗不过他,只好举家回去。 经这事儿一闹,大家都不高兴,而且时间更晚了,已经将近凌晨三点。 我道:“三点?真是好时段。” “是啊,也算是他们运道不好吧。”艾暮朝我笑笑,继续说:“柳家人一共去了六个人,柳大爷和他老婆戚大娘,柳腾宇和他的父母亲以及柳大爷的二儿子,二媳妇当天出门前不舒服就在家休息了。回去时他们从亲戚家拿了两个手电,六个人走在一块儿。” 说到这她顿了顿,继续告诉我,路上除了小腾宇还在吵吵闹闹其他倒也安生,什么也没有发生。 直到他们走到了横亘在小北圩和汪墩子中间的铁轨。 这条铁轨年头很足了,算是我国早期的一批铁道。老地方老物件嘛总带着浓浓的沧桑感,在这样一个夜晚看来,非常阴森。 走到铁轨附近的时候,四周一片黑暗,其两边较为空旷,有些矮灌木,但很稀疏,如苟延残喘的老者一般,地上满是碎石头,大的小的,乌黑的影子这里一片那里一片,皆是怪异模样,让人看着不免心慌。除此之外,也就是些枯叶子,断树枝,当然还有各种生活垃圾,都是火车开过时从上面飘下来的。 一家人沿着铁路走了没多久,正准备穿过,二儿子柳青突然“哎哟!”低呼一声。 “干嘛一惊一乍的?”在场的人都被吓了一跳,问他干嘛,只见他一手指着轨道中央,顺着看过去,发现两条铁轨的中间有一团黑黢黢的东西在动。 突然那东西往前迅速一跃,扭过头,一双碧绿的眼珠子幽幽发亮,原来是一只黑猫。大家松了口气,正当此时,这只猫竟然朝他们跑过来,就在他们面前两米处停下,浑身的毛都直立起来,弓着背,露出口中尖利的牙齿,发出“嘶――嘶――”的声音。 柳大爷推搡了一下自己老婆,然后将衣衫下摆上下扇动,说:“莫怪莫怪,啥也没看见嘞,走了,走了。”听他这么一说,几个大人立即啥也没讲,赶紧埋下脑袋扭头就走。黑猫这东西太邪乎,看见绝不是什么招财进宝的好事。 但小腾宇毕竟才三岁,很多事还不懂,仍是继续闹,柳宏本来就一包火压到现在了,又加上年纪轻的人没那么信那种东西,就没把刚才的事放心上,当即指着面前的铁轨说:“你还说?你再说让刚才那老猫子抓你进铁道下头!” 小腾宇奶奶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了,拍了儿子一掌,连连呸了两口。不过估计已经被吓到了,小腾宇过了铁轨就不再吵了,一声不响地回到家。 晚饭时喝了酒,又加上已经是凌晨,几个大人各个都累得眼皮打架,回家后就各自收拾准备睡了。柳大爷老两口方躺下,就听见大媳妇在外头撕心裂肺地大吼大叫:“出事了!出事了我滴个娘诶!爹你们出来啊!” 急匆匆跑出去一看,小腾宇正站在他爸妈的木床架子上,他爸正在费劲地够他,想把他弄下来免得掉下来摔着。他频频躲开他爹的手,稚嫩的小身体显得很笨拙。奇怪的就是,这孩子一边躲,一边嘴里还在骂人,骂得非常难听,而且把家里人老老少少挨个儿骂,来回骂,脏话还不带重样。 这下不止小腾宇爹妈傻了,柳大爷戚大娘还有二儿子都傻了,这孩子骂人的级别绝对能跟村口赵寡妇媲美。 人赵寡妇那是几十年的修为,而且柳家人虽然受教育水平都不高,但是在孩子面前不说粗话这种事他们向来都有注意,这一个三岁的孩子怎么会骂这样的脏话?他又是从哪儿学来的? 看着孩子一脸愤怒的表情,上下不断翻动的小嘴唇,他爹急疯了,一把抓住他的小腿将其拽下来了,不料却被他狠狠咬了一口,无奈只能放手由他去。接下去,他们全家人就坐在房里听着这孩子骂人,整整一夜,期间他水也没有喝一口,嘴唇都开裂了,还在不停骂骂咧咧。 老人毕竟比较信那种事,天一亮,柳大爷就马不停蹄赶去村里一个太婆家。听说这太婆以前学过一点,懂点玄术。把事情一讲,太婆立马说要去他家看一看,两个老人又颤颤巍巍往回去,到家一瞧,太婆原本还镇定的脸一下就不对了,扭头就往门外去,边走边说这事自己没法子,管不了,让他们找其他人。 后来禁不住跟自己同龄的柳大爷好求歹求,只得找了个号码给他,这才找到了我们这一行的人。 艾暮说完喝了口水,大眼睛朝车窗外看了眼,说:“马上就到了,小北圩离大路比较近,我们一会走进去就行了。刚才我说的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捏着下巴,她说的故事我每个字都细心听了,小爷第一次自己干活,自然更慎重一些,但是毕竟经验有限,我又不是朋友,我能怎么看?用快播看? 她看我煞有其事地打量了她几番,以为我有什么话要说,一个劲朝我递鼓励的眼神,我只好咬咬牙,说:“我觉得跟铁轨有关系。” “嗯。”她点头,“还有吗?” “还有黑猫。” “嗯,还有呢?” “还有鬼。” “……” 我叹了口气道:“妹子你就别难为我了,我其实算是第一次走单,哪儿能这么快就分析出事情的始末来,真要说,你也等我到了小北圩跟柳家人谈一谈再说啊。” 她嘿嘿笑了声,大眼睛眯缝起来,隐含笑意,有些狡黠:“他还跟我说你聪明机灵呢。你都学了大半年了吧,人当初可是一个多月就自己走单了。” 我一怔,艾暮指的恐怕就是朋友吧。一个多月?我如果没有记错,朋友开始接触这一行应该是在高中的时候,那时候他不过是个半大小子,这一行的手艺虽说不是特别难学,但一个月要记住那么多东西就别提有多困难了,再者,学一个月就去面对那些吓人玩意儿?正常人不得当场吓疯?这妹子不是在晃点我吧? 她瞧我一脸不相信,也不准备多说,适逢车子开始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路边,她让我把东西都拿好下去,我应了声,下车时眼前是一个质朴极了的农村,我喜欢这样的气氛。清新的空气在我肺里溜达了一圈,也把我刚才的疑惑连带着勾搭走了,我没再问朋友的事,跟在艾暮身后,往村子里行进。 柳家的房屋在村子的最里头,也就是最靠近铁轨的位置。 我们到时,老远就听见里头传来嘤嘤的女人哭声,我心道跟从前听过的女鬼哭声确实差不多,女人有时还真吓人…… 艾暮瞥了我一眼,像是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看得我心虚得很。 还没待走近,两个老人就迎了上来:“两位是不是大仙啊?” 说话间,又有两个年轻男人靠过来,我估计这俩就是柳大爷的儿子了,说实话我真的被这一家人的黑眼圈大白脸吓到了。 一听我们就是大仙,他们急急忙忙把我们带进去,将早已准备好的茶送上来,我抿了口,便让他们把整件事情一字不漏地给我们再讲一遍。 在他们三言两语中,我又将这单子的情况在脑袋里滚了一圈。跟艾暮说得一样,小孩子闹、路过铁轨、遭遇黑猫、孩子突然安静、回家莫名其妙开始骂人。那么长一个故事,在他们三言两语叽叽喳喳中,聪慧的我仍是发现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二媳妇在整件事里都没有露过面? 二媳妇虽说不舒服,但是小腾宇半夜回来折腾出那么骇人的动静,难道她还淡定地躺在房里睡大觉? 我将疑惑一说,柳家二儿子的大白脸就又惨了几分,他神情凝重地对我说:“我媳妇也不知道怎的了,从昨天我们出门到现在,还没醒过。” 作者有话要说:←v←初七啦!春节要过完啦!祝大家今年出入平安阖家幸福,马年大J! 大桑的搓澡大队QQ群:【193445289】 欢迎来聊天打屁噶珊瑚,吐槽吹牛互嘲讽! 第89章 铁轨(三) 我与艾暮互看一眼,心里暗道这么说来,二媳妇的问题恐怕也和昨夜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几人在说话的时候我就已经隐约听见从里屋传来的叫嚣声,在我们整个谈话过程中充当了背景音乐,那声音很尖利,类似女人和小孩压着喉咙的叫喊声。果然柳大爷告诉我,那个一刻不停的声音就是他的孙子柳腾宇。 我跟他们说,我要先见一见小腾宇,确定一下是什么情况才能对症下药。 “好好好!”柳大爷和戚大娘立即颤颤巍巍站起来在大小儿子的扶持下往前走,领着我们往小腾宇父母的房间去。 柳家的房子属于比较大的老瓦房,应该是从前留下的。从大门进去,中间是一个面积中等的天井,天井西北角放了一盆绿植,东南角则有一口巨大的水缸,几乎能容我一个大男人钻进去。正对着门的是大厅,厅里物件皆是有些年头的木头摆饰,正中一张八仙桌,围六张木刻雕花无背坐凳。左边靠墙处放着两盆小花,右边是通往厨房的小门。 从大门进来到大厅,整个房子的布置是非常典型的中国古典风格,非常漂亮,不像寻常农家人东西乱放,若是在门后再加个影壁,就有些古人家家饰装摆的韵味了。 除开大门和与其正对的大厅,两边都是单层矮瓦房,一幢瓦房有两间屋子,一家人中夫妻俩俩一屋,这就占去了三间,还剩下一间平日里堆些杂物工具什么的。我和艾暮跟在他们身后往大厅左侧的瓦房走,头一间就是小腾宇和父母住的屋子。还没打开门,我就听见里面的叫骂声。 柳宏打开房门,就见一个穿着蓝袄子略微发福的中年女人坐在墙边凳子上,满面忧容,她的面前是一张床,床上站着一个挺漂亮的小男娃儿,我听到的声音就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这孩子见门被打开,先是顺势往后退了一步,接着看到了自己爹,立即就爆出了一串儿脏话,然后再是他叔叔、爷爷、奶奶。我原以为自己活了那么大岁数今天要被一个毛头小屁孩当孙子骂了,谁知他却将我和艾暮无视掉,在骂完他奶奶后又重头开始数着骂。 我侧身绕过柳宏走进去,艾暮就跟在我身后。小腾宇的母亲此时已经站起来给我们让出大片的位置,我不想看她乞求的眼神故而有意没去接触她的目光,但我能感受到这样两道担忧期盼的目光与我紧紧相随。 虽然鄙人比较愚钝,那么久都没有掌握罗盘的使用方法,但经过来之前的突击练习以及刚才艾暮对我检测结果为合格的评定,我信心满满掏出罗盘,开始在屋里转悠。 罗盘上的指针并不会像被磁场干扰而乱转的指南针那般,它动的幅度不大,但需要按照它所指的方位进行计算。我皱眉仔细看了会儿,掐指一算,这里确实有个“好兄弟”。 “是上身了。”艾暮幽幽说了句。 我嗯了声,这孩子的状况很明显是被上身,也就是说现在站在床上骂人的那个并不是小腾宇,而是一个披着小腾宇皮囊的鬼。 这个真相我没敢直接告诉柳家人,虽说不难解决,但是在普通人跟听起来却十分毛骨悚然,我最害怕中年女人了,我怕我一说她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到时候事儿还没干先搭上一条人命太亏了,于是我决定先闭嘴。 其实如果单单只是小孩子被上身的话,这件事还比较好处理,以前跟着朋友一起解决过有经验,可现在的问题是还有一个二媳妇,这让我很是疑惑,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 我让柳宏和柳青去把小腾宇逮下来,结果他们上去逮了好一会儿,最后三个男人费足了劲儿才将一个三岁孩子捆在椅子上。 “你说如果只是上身,那柳青老婆是什么情况?”我擦了擦额上的汗,凑到艾暮脸颊边低声问。她站在一边叉着手旁观,闻言只是抬眼看了我眼,耸耸肩,什么也不说,看她这样儿估计也不会给我什么建议了。 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她既然没有立即阻止,那应该说明我没犯什么大错误。想着,我叫柳青去把他老婆抱来。 柳青的老婆跟他嫂子站在一起就是以前看过的一部动画片里,一对专门偷猎的胖子和瘦子,莫名有些喜感。奈何现在着实不是能笑的场合,我只得憋住,让柳青将他老婆平放在床上。 今夜,他俩得在这屋子里共度一夜了。 我扭头对柳大爷说:“现在这只是一些应急措施,具体的情况要过了今晚才能确定。你们先去抓一只公鸡来,再准备一盆江米,用大脸盆装。”说罢,我脑海里突然跳显出一个人,我连忙问:“之前提到的那位太婆住在哪里?我想去拜访一下。” 柳青自告奋勇说要带我去找太婆,问我什么时候要去,我说现在立刻马上。此时已经将近傍晚,我想着最好在天黑之前回来,还能看着点屋子里的情况,事不宜迟,当即便叫所有人出去。 耳边不绝的还是小腾宇的叫骂,但声音明显轻了很多,孩子的父母自是心疼,两人都是含着泪恋恋不舍往外挪,我也顾不得去关心他们的感受,在所有人离开后就立马关上了门。 为了防止那鬼瞎跑,我在门的正下方放置了一张敷,敷的四角以铁锭相镇,窗沿门沿都用坟土封住,并警告他们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随便破坏我放着的东西亦或是打开房门。这是朋友教给我最简单的困灵方式。 在我的再三叮嘱下,确定他们能把这句话倒背出来后,我们就赶紧跟着柳青往太婆家去。 太婆住在隔壁村子,两村相邻走过去非常近。柳青特地带我们走了一条近路,巧的是,这条近路正好就沿着铁轨。一路上我发现艾暮一直在观察铁道,但就是不告诉我她有些什么发现。 我暗暗叹了口气,这回的单子简直是让我重温了一遍学生时代考试的日子,这个同桌分明是个什么题都会做的学霸,却偏偏用垫板做一题遮一题,死活不给我看,闹得我都想跟他绝交了。 小爷我也不是脸皮那么厚的人,人家既然不想给我看,我就自己憋,憋出几个字老师总能给我两分同情分吧?于是我边走边往外掏罗盘,慢慢靠近铁轨。 “大仙!别过去!”罗盘还没什么反应,柳青突然嚎了一嗓子倒是吓到了我。 我疑惑朝他看去,铁轨这地方的确挺危险,但他一个在铁轨边上住了三十年的人不见得一靠近就吓成这样吧,我问:“怎么了?” 他表情倏然一僵,急忙摇头说:“没什么,只是铁道危险,不要走在上面。还有昨夜里就是在这见到了黑猫,回家我媳妇和腾宇就不对了。” “恩,我知道。”按照他说的,我并没有到铁道中间,只靠着边沿走,这里没有任何的灵异反应,看上去再正常不过了。 我不自主向艾暮看去,却见她朝我努努嘴,示意我往地上看。 “嗯?”我俯□仔细查勘,铁轨两边都是石子,颜色也各异,但这里能看出几个很明显的黄圈,深浅有明显差异,一看就是有人画上去的。能分辨出来的大致有两三个,位置不在同一处,但都没有超过这村子的范围。看上去有点像清明时节大家烧纸画的圈。 见我蹲在地上柳青也停下了脚步,我指着脚边的一个黄圈问:“这是什么?” 出人意料的,他脸色变了几变,半天才回答说应该是每年村子在这里拜神祈祷不要出事故烧的黄纸什么的。 我看了他一会儿,心道这小子真是不会演戏,这一脸见鬼的表情哪里像是说实话。艾暮估计也看出了问题,她不动声色地朝我微微摇头,让我暂时先别问,我颔首示意知道,便随意哦了声继续赶路。 很快我们就到了太婆家,太婆家跟柳家的房子可差远了,她家只有一间小屋子,门前挂着几条柳枝。柳青上去就“砰砰砰”开始敲门,可半分钟过去了里头一点动静也没有,我们又耐着性子敲了会儿,终于,门后露出一张脸。 这位太婆跟我的房东阿婆一样,脸上的皱纹特别深,跟刀刻似得,不知道是不是懂点道的女人等老了之后都会这样,想着不禁看了眼艾暮,结果被她一个眼刀杀了回来。 太婆头上戴着老年人常戴的绒线帽,裹着一条厚重的棉毯,脚上是厚厚的大棉鞋。可能是天太冷了,我觉得太婆的脸色都有些发青。 她问柳青我们是干呢来的,柳青将我们的身份一说,这太婆突然大声叫我们快走,然后匆匆忙忙退回屋子飞速关门。幸好我眼疾手快,一下把脚塞进了门缝里。大概是关门时劲儿用大了,结果夹到了东西门往后弹,只听“啊哟!”一声,太婆踉跄仰面摔了下去。 这一下把我们三个都吓傻了,我一个箭步冲进去将她扶起,移到椅子上,经艾暮一番检查,确定她没大碍我这才放下心来。 太婆哭丧着脸,垂着头,本就看上去苦大仇深的脸孔更加幽怨了:“你们来找我干什么哦?我什么都不清楚啊。” 柳家的这件事,除了二媳妇的问题困扰我,其实还有一则,就是太婆在柳家到底看到了什么东西?至于我为何会想知道,那是因为听柳大爷说,这位太婆在这十村八店出名,那是因为她有一样常人没有的东西――阴阳眼。 我当即将来意一讲,太婆整张脸蓦地紧绷起来,目光也有些躲闪,半晌不开口。 最后实在经不住我问,才告诉我,原来那天她一到柳家,刚进门,就能看见一个年轻男孩站在自己跟前,衣服破烂,手脚残缺,脸上也是血肉模糊,他跟自己凑得极近,几乎脸贴着脸,嘴巴不断翕张,却听不到其发出任何声音。不论她往哪个角度转身或是移开目光,那个男孩都紧紧贴着她,盯着她的眼睛。 太婆颤着声道:“我这辈子见过很多鬼,但它们多数都会绕开人走。我从没见过这样吓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太困了,卖不动萌。。 第90章 铁轨(四) 我顺着她描述的场景想了想,不禁觉得脖子后头凉飕飕的。顿时觉得眼前这位太婆太可怜了,已到耄耋之年还要遭受如此惊吓,同时对于自己刚刚害她跌了一跤更加过意不去。 正想着干点啥来赎罪,太婆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老人的手又细又干瘪,因为老化而变得脆薄的皮肤下,凸显着粗细不一的血管,因为她的用劲儿,血管看上去愈发明显:“这鬼凶!我给他们电话让他们找人就是因为我对这鬼没办法,你们一定要当心啊。”她目不转睛盯着我,凹陷的眼眶有点湿。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就一个劲点头,其实太婆这也问不出什么了,我想知道的也已经知道了,便多关心了几句她的身体情况。 等到从太婆那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农乡的天了,就是好看,斗大的星星跟小孩子的眼睛似的。我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八点。为了能够早些回去,我们还是按着来时路折返。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知道那铁轨边有黄圈,所以特别在意,总觉得回去路过时那些圈特别的显眼。可能跟我一个想法,柳青在过这一段路的时候似乎有意无意加快了脚步。 我心里其实挺不乐意的,找我们来帮忙,却还瞒着一些事,就跟当时万发乡那事一样,不用说,必定是见不得人的事儿。不过我也不急着现在就从他那得知真相,如果这几个黄圈跟我这单子没关系那是最好不过,可如果有关系,这柳家人想要我帮助他们解决问题,迟早得自己屁颠屁颠过来把事儿给我吐干净。 如是想着也宽慰了些,我看艾暮也淡定非常,估计她也是这想法。 我们自小北圩背面进村,没两步就到柳家了,大约还有数十步时,我就听见前面那宅子里传来的叫骂声。 柳青面色凝重,轻叹了口气,走在前面,率先推开门。就在门被打开的那一瞬,从刚才开始就当成背景声的叫骂蓦地停止了。 在场的三人一下愣了,继而面面相觑。我很快反应过来,往前跨了一步将整扇门推开,正巧撞见从大厅里跑出来的柳宏夫妇和从自己房里出来的柳大爷戚大娘。我也顾不得上去想现在是否也有一个手脚残缺的男人面对面注视我英俊的脸庞,急忙问道:“怎么没声儿了?” 柳宏边往他们房间跑边答我:“我们也不知道啊!” 我心想难道小腾宇自己好了?这不太可能吧。 柳宏此时已经到了房间门前,正准备开门,我叫住了他,让他们看窗户那,众人这才注意到我之前放置的东西的变化。出门前我在门前放了敷,窗檐下也撒了坟土,但此刻窗户竟然大开着,窗前的坟土也散开了。 我皱眉问:“你们谁碰过这里的东西?”柳宏和他老婆皆是满脸诧异,互看了许久才说根本没有人碰过啊。说话间,我朝里张望了一下,这一看不得了,小腾宇不见了! 我急忙推开门,果然里头只有柳青的老婆静静躺着,而小腾宇却不见踪影。 柳宏夫妻齐齐布愣一下傻了,我让他们把我们走后的情况给我说一遍,等我重复第二次时柳宏终于回过神,匆匆忙忙告诉我,我们走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时间,虽然家里出了这种事儿,但是总不能不吃饭,否则小腾宇还没恢复,家里大人又垮了这叫什么事。所以他们随便烧了几个菜想等我们回来一同吃,结果等了许久不见人就先开饭了,吃饭的地方就是大厅的八仙桌,很容易监视着这间房间,而且在方才我们开门回来之际他们才堪堪离开大厅去厨房收拾。 这什么情况?我捏着下巴思索,柳宏他们的说辞没有任何问题,我们站在大门前时能听到小腾宇的声音,他应该还在这里,但是在不在房间里就不能确定了。另外,窗户大开着我可以认为小腾宇是从这里爬出去的,但是他现在被上着身,是怎么碰坟土的呢? 正思考到这里,脑袋里突然一个想法闪过,闪得我一个激灵,我抬脚一步冲到床前,将柳青老婆的手提起来看,果然,她靠里的右手上有灰。 是柳青的老婆打开了窗户,弄散了坟土,这倒是替我解决了一个疑惑,原来柳青老婆昏睡不醒,是上邪了,跟李华一个状况。 柳青这时候扑过来搂着他老婆,我退回到艾暮身侧,低声说:“这样看来,一个上身一个上邪,应该是只有一只鬼。” “嗯,”艾暮道,“应该是只有一只,但现在的问题是小腾宇哪去了?” 确实,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小腾宇,不然难保不会出什么事。 因为柳宏房间的面积有限,柳大爷和戚大娘没有进来,而是站在天井里朝里张望。刚才进门时,待艾暮柳青走进去,我有意推了一把大门,我用的力道不小,大门应该是关上了,我出去一看果真虚掩着。问柳大爷有没有见人出去,他们非常确定地说没有。 这样一来好办,如果没有出去,那么小腾宇肯定还在这宅子里。我让他们分头去各处寻孩子,自己则跟柳青把他老婆先捆在凳子上,免得她又爬起来坏我好事。 将她绑好后,我在凳子下面压了一张困灵敷,跟防灵的不同,这敷是叫它能进不能出的。随后我又用布盖上,然后把她的鞋子脱下来,放在凳子的正前方,鞋尖向着她。 鞋子这东西,别看是日常必需品,它也有讲究。首先放鞋子或是买的鞋柜不能过高,若是按照天、地、人三才分,鞋柜太高了,超过了三分之一,那么就会侵占人的位置,对主人非常不利。平日脱了鞋子也不能放在室外,因为路过的“东西”可能会过来穿。 另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点,鞋尖是煞气所在方向,不能向着室内更不能向着人的上方,只能朝外或是朝下。 我记得以前小杨给我说过一个故事,她说是从哪儿看来的,当笑话听就算了,做不得数,但是现在我入了这行,按照行内的说法来看,不无道理。这故事说的是一个单身男人,矮穷挫了三十年,一天突然走了桃花运,跟个长得不错的女人好上了,一来二去两人搬到一块同居了。 那天夜里两人共赴巫山鱼水之欢后,女的下床去洗澡,男人心里乐开了花,得瑟得不得了,就用脚挑床下的拖鞋玩,把拖鞋挑得左一个右一个,鞋尖鞋跟颠倒错乱。结果没一会儿那女人洗完了,出来后看到床边的鞋乱了莫名其妙就开始生气,那男的正一头雾水,却发现这女人一边发火一边伸手往床上够,但就是上不去床。 那时我听得有点害怕,现在想一想,其实就可以这样解释,鞋尖就是鬼顺着上床跟你同睡的通道。 所以不久前嫌犯还问我他最近总遇到鬼压床怎么办,我告诉他法子,第一点就是别让鞋尖朝着你睡觉的床。 我知道我这做法不道德,但如果那鬼如果往柳青老婆身上跑,我就可以困住它了,之后的事情就好解决了。艾暮看我做完这些非常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我耸耸肩报之以一笑,我跟朋友那家伙待那么久了,要说我不会坑人那肯定是不可能的,能确保不会出事就行了呗。 柳青自然不知道我干了什么,否则肯定上来跟我拼命。 我推了推他,三人先退出门外。其实做到这一步我感觉自己有点黔驴技穷了,因为小腾宇不知所踪,我也不能确保那鬼会上柳青老婆的身,那个敷只是个以防万一的备选方案。 我正垂着头思考下一步,艾暮突然拱了拱我:“别忘了房屋风水,我们去大厅看一下。”我心道这姑娘真不错,善解人意的,想着赶忙往大厅去。 说实在的房屋风水这块儿不算简单,但是掌握规律就方便了,每一家的房子每个房间摆设都不尽相同,甚至可以说很难找到两间装潢一模一样的,这就是难点,我们几乎不会碰到同一道题,但这没有难到小爷。小爷在大厅转了一圈,在打量了每一个角落后,我发现摆在正中的那个八仙桌有点不太对。 传统认识“天圆地方”,所以我们日常用的物品大多以圆形及方形为主,八仙桌就是方形,它一般可坐八人,象征方正平稳。往深里说,八仙桌四个角其实指了四象,在描述四象方位,人们常说左青龙(东)右白虎(西)、前朱雀(南)、后玄武(北),与五行对应,则是东木西金,北水南火。 一般的八仙桌四个角都不是尖的,但是这张桌子朝北的角却像是被削过一样尖利,这应该是绝不允许的,因其犯煞。我一把拉住柳青问:“这角怎么回事?” 他想了下说他小时候见就是这样了,没问过。 正巧柳大爷从厨房出来,我又向他询问。一问之下他脸色顿时就难看起来,说是上一代的时候,有人不慎磕坏了角,因为桌子的木材不错所以不舍得换,放着又难看,就找人来修了修,跟修得跟另外几个角差不多,就是有点尖利。 我心说这哪儿是有点尖利,简直把你们摞起来戳上去也没压力。 艾暮此时突然大喝一声不好!是北水! 我脑袋嗡的一下,目光立即朝天井北面的那口大水缸里看。 我跟艾暮几乎同时往水缸跑,等我抓住那乌黑黑一大块的上沿,凑过去往里看时顿时,顿时没吓得差点没尿出来,里面满满都是水,但因为天黑所以看下去如墨汁一般,在这盈满的“墨汁”里,一张被衬得异常惨白的脸半隐在水面下,正仰面朝上瞪着大眼瞧着我俩。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是纯洁可爱温润如玉的大桑!快把节操丢过去! 这样我就能收获好多节操了【满足脸的蛇精病】 其实我每天在这里卖萌,你们真的没有感受到我的爱吗?我是给你们缓解恐惧感【舍己为人的少年啊快去创造奇迹】 第91章 铁轨(五) 我一下没忍住,大爆了记粗口,不禁朝后退开半步。因艾暮与我皆是受到了惊吓,一时间都没敢贸然伸手。待我俩再定睛看清,水下面的那个好像并不是太婆提到的什么男人,而是一张小孩脸。 这可又把我吓了一跳,小孩脸,这不是小腾宇又是谁?一急之下也顾不得他是会咬我还是怎么的,袖子都来不及撩赶忙探手进水。水跟着我的动作不断荡漾起波纹,我从未见过一个小孩子的脸可以这样木讷可怖,睁大的眼骇人至极。我有意往旁边瞥,强迫自己别看那脸,忍着寒冷,在水下摸了几下终于碰到他的肩膀。 我立即把他往上拉,虽说是小孩子,体重轻,可不知是水重的原因还是其他,我一个大男人竟一下没拉起来。艾暮见势眼疾手快搭了把手,两人一同用劲,这才将其捞了起来。 他的家人此刻也已经过来,见他们家的小命根竟然被人从水缸里捞出来,戚大娘跟腾宇母亲“哇!”地一声就大哭起来。 柳宏也不顾孩子是不是浑身湿漉漉,冲上来就抱住孩子,急忙问我小腾宇有没有事? 小腾宇此时的模样虽没有刚才在水下吓人,但也没帅气到哪儿去。他仍是保持着往上仰头的样子一动不动,头几乎要跟脖子呈九十度,虽说不止于折断,但看着就觉得累得不行。 我没有直接回答柳宏的问题,要说有事,他现在至少还活着,但要说没事,他这模样也不像没事的人。我让他把孩子先抱进房里,这一回并没有去柳宏夫妇的房间,而是去了柳青的屋子。 同样将孩子先绑在椅子上,免得他一会可能乱动,绑完后在两个女人哭哭啼啼的声音中,我站到一边仔细观察小腾宇,又用罗盘问了一次路。 农村里用的都是自家拖了电线挂在房子正中的暗黄灯泡,这种灯瓦数不高,跟我那屋子一开始用的灯差不多,整间房子都因此被衬得昏暗非常。 小腾宇此刻在昏黄灯光下脸色青白,不似常人。我站直在他身后查看罗盘,不经意就能看见他仰起的脸和诡谲的表情。 我不动声色往边上挪开两步,等问完路,却发觉他身上没有了灵异反应,也就是说这只鬼已经离开了小腾宇的身体。 这个结果让我暗暗松了一口气,我跟艾暮一讲,她说现在小腾宇应该是年纪太小,又被上身所以是丢魂了,当务之急是先帮他把魂招回来。 我赞同她的说法,立即蹲□脱了小腾宇的鞋,用针扎破他的大脚趾,蘸血点于手心,眉心,人中,脚心。说实在的,一个不过三岁的小孩,遭这样的罪着实可怜,我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娘真哭得跟杀猪一样,我很是于心不忍。 等我做完,小腾宇并没有立刻恢复,只是把仰起的头垂下了,模样就像是睡着。艾暮转而对柳宏他们说:“今晚开始,小腾宇的父亲每晚取一个杯子里面放糯米,用纱布或是棉布绑起,在他额前从左到右一顺边划三次,同时喊他的名字,连续做三晚应该就没有大碍了。” 柳宏他们急忙把头点得跟鼓槌一样。艾暮又问我:“接着你准备怎么做?” 我思索片刻,低声告诉她我想做的左不过是引蛇出洞,而且局也都已经布好,那就是柳青的老婆。等一夜,若是今夜过后毫无收获,明天再招魂。毕竟招魂有一定危险性,我不是朋友,驾驭能力不及他,所以能避免这么做则避免。 艾暮听完我的话想了一下,没有反对,说:“既然这样,那就都先去休息吧。”到底是女人,比较感性,说完她就扭头安慰哭得最凶的戚大娘和腾宇母亲:“小腾宇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你们不用太过担心,先去睡吧。别孩子好了,你们倒下了,那孩子不是要伤心了。” 我附和她的话,同时动手将小腾宇身上的红绳解开,将其抱到床上,又从包里取一段红绳,穿桃木牌挂在他脖颈上,最后画敷于地,确保他不会再次被上身。 在柳宏的千恩万谢中我与艾暮走出屋子,柳大爷这时走上来说:“两位大仙,我们家里客房不足,所以我提前给隔壁打了声招呼,给你俩留了间屋子住。” 我说好,有瓦遮头就行了。 走前我又去柳宏房里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就跟柳大爷往隔壁去。隔壁那家算起来还是柳家的亲戚,只是血缘关系没有那么近。这类村子里住的很多都是宗亲,也没啥可奇怪的。 刚才柳大爷说给我们留了间屋子,我以为跟我平时把几百块说成就两百块钱是一样的。谁知过去一瞧,还真只给我们留了一间。 艾暮当时表情有点不自然,其实我也是,咱俩虽说早就互闻大名,但这回不过第一次见面,这就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可能是因为从我表情上看出了我的小激动,艾暮从进了屋子就没给我好脸色看,一直选择无视我或是用鼻孔看我。没一会儿,这家亲戚给我送来了铺盖,女主人还非常热情地帮我铺在了冰冷冷的地上,光看着就让我从心里都凉了。 尴尬的时间过得其实也很快,我关了灯,跟艾暮道了声晚安,便将头埋进被子里,一边呼吸自己吐出来二氧化碳,一边努力让自己暖和得快些。 皇天不负有心人,被窝终于被我捂暖了。可能今天一天发力太猛大起大落的,很快小爷就觉得乏了,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 我一向觉得睡觉是最爽的,马杀鸡什么的压根无法与其相提并论,从我那么执着于每天早睡就能看出来。但今天这一觉睡得我实在难受,睡在地上总归比不得床榻,地板硬邦邦不说,可能下面衬得不够厚实,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地板的凉飕飕阴冷感,透着垫被渗上来。 原本一场无梦的睡眠就在肚皮的咕噜噜声中被惊醒。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蜷着身体,如同一只痛苦的虾子,两手捂住肚子,却无论如何阻止不了里头狂风暴雨的疼痛感,像是一把锉刀使劲刮着铲着我的血肉之躯。 “妈的。”我轻骂一声,忍着冬季深夜的冰冷,蹑手蹑脚起身穿衣服,连开门也不敢放出声音,强忍着痛一寸一寸把门合上,直待一关好,立刻跟脱缰的野狗一样拔腿往外奔。 去过农乡的人都知道,现在还有很多人家里没有使用抽水马桶。他们那里的厕所也不是在屋子里的,而是在路边。正宗的茅房,用泥墙盖成,周遭和顶上盖着层厚厚的茅草或是麦秸。 其实我挺害怕这种茅房的,不单单是因为此类茅房里有些不装灯,更是因为它的构造。 我小跑着往房子外头的茅房去,这间茅房是附近三家人家共用的,就在柳家正屋的围墙后头。出于礼貌亦或是我不想撞见男人的屁股,虽然估计没人,但我还是先在门前问了声有没有人,没人回答,我便赶紧掀起茅房进口挂着的破竹帘子一头钻了进去。 这类茅房里一般横着根大致一虎口宽的木板,那就是供人坐着方便的。木板与泥墙间空开一段距离,此时看着,黑乎乎一片,煞是渗人。其实别说现在了,白天我都不想往那看,那后面极深,起码有两三米深吧,下面那些东西,简直是屎壳郎的天堂,前提是它没有淹死的话。 肚子里的锉刀催促我赶紧坐上去,此刻回忆了一下,小爷我身体那么好,上一回拉肚子还是在大马。想着,我暗咒一声,给了自己个耳刮子,什么事不好想,想从前走过的单子,简直又在作死了。 人就是贱骨头,坐在这样的黑暗中,还要问自己:为什么我不怕呢?然后就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越想越害怕。 我抓紧方便,正专心呢,突然听到外头有草叶翻动的响声,或者说就是这茅房外面麦秸的声音? 是不是乡下的野猫?我心道。手下已经抖抖索索开始整理,准备马上出去。 “咚。” 突然背后传来什么东西落水的闷响,我下意识回头,入目一片黑魆魆,又念及这漆黑下的东西,只觉喉头一瑟,硬是压着恶心感自言自语了一句:“是不是哪只屎壳郎飞蛾扑火了?听这声音轻而闷,水花应该压得不错。” 我确实是在安慰自己,但是毫无作用,恐惧感一刻不停地攀升,我此刻正穿裤子,能感觉到手的微微颤抖,裤子上的纽扣扣了几次才搞定,拴好皮带的同时我将头扭回来。 结果这一回头竟迎面撞上一张脸! “哦哟卧槽!”我大喊一声往后退,险些掉进那两米多深的粪池。黑暗中我眼前那人双手耷拉着双肩也略微向下塌,肢体十分僵硬,而且我能轻易看出他脖子往前伸,硬是将一张脸凑得离我极近,几乎够到我鼻尖,整个儿就像一只真人比例的提线木偶。 这让我一下想到了太婆说她看到的“东西”。 小爷见鬼是见多了,但是单独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除了白梅,这还是第一回。那时我就感觉一股热血往脑儿们上冲,本能地一手扶墙,抬腿就猛踢了过去。所幸那东西不是虚无的,一踢之下,他立马仰面往后倒,把茅房门前挂着的破竹帘也一同拽掉了。 竹帘一去,淡淡的月光透下来些微,虽不明亮,但还是能借着视物。 这怎么回事!?躺在地上的怎么会是柳青的老婆!? 作者有话要说:叶宗一惊,不料脚跟被后面的木头挂到,也倒了下去,倒进了粪池。只见他立即抬起双手加紧耳朵,双脚绷直,xiu——地一下钻进了粪山粪海。他做到了他做到了!没有一滴水花!评委会为他这一次历史性的跳水打了九点九的高分!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蛇精病 第92章 铁轨(六) 说实话,这眼看清,直比方才更叫我吃惊,真是当场就愣住了。 愣完之后我突然意识到现在情势之严峻…… 躺在地上的那个是柳青的老婆,小爷我虽不是什么大善人,但是也不能就这么把她丢在这坐视不理吧?说到底她也是我的委托人、我的客户、我的衣食父母。 可我又不敢贸然靠近,要是她突然跳起来非礼我,那我为将来的老婆守身如玉了那么久不是功亏一篑? 脑袋里一个个念头转过,但实际上也不过就一两秒的时间。 我将将下了决心准备过去查探时,地上的人突然动了动,就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一抽搐,然后就再无动静了。 这时候我已经跳开老远,看她没再动了还特地等了片刻才靠过去。我探手到她脸颊边检查鼻息,有吐息,鼻子也翕合着,但吐出来的气如小腾宇之前那般冰凉。 先前在屋子里躺炕上,温度高,柳家人就没给她穿很多,如今她单单薄薄躺在室外,看着太过可怜了。 着实没办法,我心里默默念了声朋友的名字,这回真不是小爷不听你的话要作死,留她在这我实在过意不去。而且铜钱我带着,就算真是鬼要害我,料想它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大不了小爷我上个邪大病一场,我一个大男人病总比让个女人病好。 想着,我走上去背对着她蹲下,一手将她的手拉起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反过去托她的腰。所幸这位大姐轻,没两下我就把她扛在了背上。 等我支着腿站起身,忽然又发觉不对劲了。这位大姐是很瘦,体重轻也是正常的,刚才拉她的时候没察觉异样,现在才感觉到我背上所承的重量不对了,这绝不是一个成年人应该有的体重,甚至我可以说连小孩子都可能比她重一些,今天我算是知道轻如鸿毛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我努力回想白天的情境,我记得柳青将他老婆抱上床的时候分明是用了力气的,这足以说明我背上的这个女人应该很正常人,至少当时是正常的。想着,额上淌下的一滴冷汗落入我眼里,干涩极了,不过倒是让我瞬间回神。 我使劲儿眨巴了几下眼,心里明白这女人肯定是被上身了,通俗易懂点来说,那就是我现在背着一只鬼和一个被鬼挟持的人…… 这样一来就不单单是我要不要放下她跑的问题了,我费尽心机要让这鬼上她的身,如果不把她带回去,岂非错失机会? 如此考虑,我不动神色伸手摸自己口袋,我第一次那么感激天冷,就是因为冷,才不管刚刚出来地多急,也都把外套都穿齐了,要的东西都在口袋里。我悄悄捏了把坟土在掌心,她现在不动是最好了,若是有什么突发情况我就往她头上按,按晕她!当下只能赌这一把,也赌一赌身上铜钱的本事,赌一赌小爷我自己是不是一颗命硬的金刚钻。 我咬着牙抬腿开始往柳家挪,虽说背上很轻,除了需要扶住她以防其掉下去外,基本不用劲。但我心里知道了真相,就更难抑制自己往恐怖的地方去想,脚下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我现在这模样,就像古时候吃了最后一顿饱饭,接着要上刑场的犯人一样。 不同于那些死囚的是,我他妈还背着侩子手…… 方才我冲去茅房时注意到它紧挨着柳家,就在柳家主屋的后面,非常近。但在我此时看来真是十万八千里,好不容易绕过围墙到了柳家大门前,背上的大姐也至今无动静,这叫我不禁松了口气。 这会儿我还背着她,手空不出来,只能用脚敲门了。我小心翼翼抬腿轻踢了几下,夜深人静时分,木门敲击出来的声音显得很是阴森,甚至给人一种仿佛听得到回音的错觉。 大概是下脚太轻,里面的人又睡得熟,等了会儿我看还没人来给我开门,便开始重重地踢,终于里面传出有人开门出来的声音。 几乎就在里面人声响起的同时,我背上的柳青老婆蓦地动了动,紧接着就感受到一股冰凉的气喷在我脖子上。我顿时如遭电击,浑身一僵,立马就不敢动了,直直站在那等里面的人出来。 来开门的是柳大爷,他双手各拉着半扇门,穿着件刘德华同款军大袍,手里拿着个橘色的手电,眯缝着眼,一脸正睡得香时被扰醒的不爽表情。 一开门看见是我站在门口,他一下就清醒了,先是一愣,接着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往后退了小半步,嘴巴张大着开开合合几次都没有发出声音,还本能似得将手电对着我,好死不死就正照着我的脸。 妈的……这是要照瞎我啊……我心里暗骂,当时眼前一下闪白,我赶忙闭上眼把头侧向一边。这一偏开始还没感觉到什么,下一秒就发现,刚才还喷薄在我脖颈后的凉气这回直袭我面门了。 那会儿我脑袋就跟眼睛一样都闪白了,下意识睁开眼,但立即就后悔了。柳大爷刚才那副表情肯定不是因为看到帅气的我,那么不是见鬼又是什么? 我真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刮子,朋友果然是没说错,我就是爱作死,而且根本停不下来!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饶是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还是被惊了一跳。 我偏过头睁开眼,正巧再一次跟柳青老婆面对面鼻尖抵鼻尖、但这一回不同的是,她从背上可劲儿地把头伸到我的肩上,脖子以一种正常人无法扭曲到的程度斜着,以便让她的整张脸可以对着我。一张惨白的脸上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嘴巴也张开到了极致,脸因为这两个动作变了形,在灯光下显得骇人无比,而且因为凑得近我仿佛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时候我哪里还顾得上旁的什么,她这样眼看是要冲上来咬我了啊!我一下就松了手,让她跌在地上。 我自己跳开一米远,接着发觉不对啊小爷我手里还抓着把坟土呢!大概是保持捏着的动作时间长了麻木了,我竟然忘了这茬! 刚要冲过去按她额头,却见她咻一下站起来,朝着大门另一边的黑暗边骂边飞奔走了,那速度简直令人嗔目结舌。 我没追,反正我也追不上,就让柳大爷赶紧去把人都叫起来,大家合计下看看怎么回事。 等他转身离开,我心中更是纳罕了,我原先明明把柳青老婆绑好,而且画了敷,不敢说百分百,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能保证她逃不了。这他妈可比避孕套失效的概率还低,几乎就是压根儿不可能的事啊!今天就让小爷我撞上了? 我思忖着一会问问看艾暮,就暂且将这事儿放一边。另外还有个问题,被我一脚踹了之后那鬼没了动静恐怕是因为我鞋里的铜钱,随后一路背着也没出岔子,为什么一回到柳家它就好似是醒过来了一样,而且又开始骂了? 这貌似又一次肯定了我先前的想法,这鬼可能根本不是因为柳家人一时说了不该说的话而跟着他们回家的孤魂野鬼,而是原本就与他们有瓜葛。 我去叫醒了艾暮,等我们回到柳家时他们都坐在大屋里等着,一个个都怕得脸色发白。 “我之前明明用绳子把她绑好了,而且下了敷,那鬼不可能挣脱,她是怎么跑出去的?”我声音不轻,这话没必要瞒着他们。艾暮一听,直摇头,也说从未听过鬼能自己破敷的。 这时柳青突然叫我了一声:“大师……” 我问他怎么了,谁知他告诉我们说,他应该是心有所思,半夜莫名其妙醒了过来,就前去柳宏房间看看自己老婆。瞧见她被绑在椅子上睡觉,头无力地耷拉着,想着椅背又硬,心疼,唯恐她这一夜睡下来难受,就悄悄进去把她的绳子解开了。 然后又想到我白日里把敷放在了门口,就学着我的模样,将我放置下椅子底的那张敷,移到了门沿下。 我听得一头冷汗,这小子简直比我还猪一样的队友啊。我毫不客气道:“你们请我来,我收钱替你们消灾,但这并不代表你能跟消费似得还对我指手画脚,甚至擅自改动我放的东西,能不能别那么自作主张?” 他连连道歉,看模样就差跪下来了。我说:“你别跟我对不起,我是没什么事,现在不见踪影的是你老婆。” 我这话实际上是说得重了些,他一听,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艾暮拉了拉我衣摆,低声道:“知道你生气,但是也别说太过了,现在还是先找人。” 我嗯了声,没理柳青,转而问正在责骂他的柳大爷:“柳大爷,刚才她跑的那个方向是哪里?” “铁轨。”柳大爷想也没想脱口而出,“看方向就是上回我们遇见黑猫的那段铁路估计。” 他一说到铁轨,我就想到一件事,又问:“柳大爷,之前我们去看太婆的时候就是沿着铁轨走的,我看见就不远处一段铁轨周遭有几个黄色的圈,那是干嘛的?” 这话一出口,柳家人各个都表情不自然起来,就如同当时的柳青。 这次我没选择沉默不问,而是义正言辞告诉他们,我先前已经问过一次了,柳青有没有告诉我实话,这我都不追究,现在我再问一次,而且我只问这一次。事到如今也希望能听到真话,毕竟这可能是我解决这单子的重要线索。如果还是不愿说,别担心,我依然会继续帮忙,只是最终能不能成就不定了。 良久,没有一人回答我,我叹了口气,起身刚要出去,柳大爷才叫住我。 他猛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说出一件发生在上一代,令人发指的事情。 “那个男孩子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能想象柳青老婆突然爬起来边骂人边飞奔的模样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那么好笑! 第93章 铁轨(七) “什么意思?这没头没脑地说这么一句,详细说说。”我嘴上催促着柳大爷将这事给我们具体讲,但实际上刚才一听死了,我与艾暮互相对视一眼,各自心里就都已经明了,这事儿估摸着跟这个死了的男孩儿脱不了干系,妥妥的事儿了。 我心里除了明了,同时也非常不爽,死了人又遇了鬼,那不摆明的事情,就算一开始没往那方向去想,在我问柳青黄圈开始就该想到一些了吧。如此一来还不早点告诉我,有病吗这不是? 柳大爷不知道我心里在骂他们有病,兀自点了杆烟,给我们讲述了一件发生在上一辈的事情。 那几年正好赶上了大旱灾,大半个中国都深受其苦。整个村子的地都干得裂开了,田里种不出吃食。时间一长,村里的存粮就吃空了,原本定时定量给每家每户分发粮食也没法继续下去。 这下就有一部分人要举家搬走,说是搬走其实也就是成了流民,他们是不愿意坐以待毙,却不知走出这片四方村庄,外面是何景象。反正那年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村里的存粮吃完后,人们才真正见识到旱灾的可怕,终日吃草根,连水都要算计着喝,这样的日子着实不是人能过的。没多少日子,有些人就饿得眼睛都红了,见着啥能吃的也不顾是不是别人家的,上来就抢,吃了再说。一时间每家都捂着自个儿的东西,不敢让人瞧见。也不能怪这些人,这不单单是饥饿所致,也是人们对于死亡的恐惧。 柳大爷的父亲那时大致十几岁,下面还有个小他挺多的弟弟。跟村里其他人家一样,他们家也是揭不开锅,不论老小一个个都是皮包着骨头,勒紧了裤腰带过活,连家里那头耕地的大黄牛也饿得骨瘦如柴瘦骨嶙峋,所幸这一家子和这牛的精神头都还不错。 虽然说地里已然种不出东西,但在那会儿这一头牛就是农民家里不可或缺的劳动力,种地又是农民生存下去的不二之法。甭管种不种得出,反正不到万不得已这牛必定是不能杀的。 柳大爷的这个舅舅从小调皮,又因为是他爹老来所得之子几乎要宠上天,故而一向顽劣不肯听人说教。 毕竟年纪小,连日没啥吃的,小孩子就闹别扭,硬是要吃大米饭,这年头哪里给他找大米饭。眼看孩子已经饿得躺在床上,几乎连起身走路都没了气力,父亲心疼,就想着出去能不能还挖到点土豆、新鲜菜根之类的。 谁知这孩子竟然趁父亲外出家里没人,伙同好几个平日里常在一起玩的野小子,把家里那头牛给弄死吃了。 晚上饿着肚子回来的父亲一看,满地的牛血牛骨头内脏,一下傻眼了,谁把自家的牛给杀了!?而且肉都已经没见剩多少了。这会儿他那个火啊蹭蹭往上冒,满脑子只想用手里的镰刀把凶手逮出来捅死。 等他怒气冲冲回屋时,却看见自己的宝贝儿子坐在墙角凳子上,一晃一晃,木桌子上还放着几块血淋淋的牛肉。 孩子衣服上能看到零星血污,他一看自己老爹回来了,赶忙上来讨好地笑道:“爹,这些我给你留的。” 孩子他爹脑袋里顿时嗡地一声,直接就呆在了当场,原来是自家儿子弄死了家里的牛,这还能找谁说理去,只好往自己肚子里咽了。 一看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孩子不自知闯了祸,还凑上去问怎么了。话还没说完呢,就被他爹抓住,紧接着挨了一顿毒打,那哭天喊地的声音连隔壁两户邻居都召来了。 等家里其余人回来时,他趴在床上边哭边叫骂,虽不敢用脏话骂自己父亲,但字里行间却还是对父亲打自己的浓浓不满。 一听他还敢叫骂还嘴,父亲怒火更甚,被家里人架住才没再毒打孩子一番。柳大爷的奶奶就劝他,这孩子从小就被宠成这样了,跟外面的小大人们一块儿口无遮拦也惯了,被必要因此动气。再者这牛杀都已经杀了,看这旱灾也不是一天两天能结束的,说到底,这牛迟早要杀,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虽然母亲仍是帮着那孩子,但父亲一听说的话还在理儿上,也逐渐消了气,放下了手里断掉的半根木棒。 柳大爷说到此处轻轻叹了口气,抽烟袋的手微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这个动作极小,但被我捕捉到了。他继续说:“木已成舟,终究是亲生儿子,平日里又那么疼,没法过分惩罚。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可是没几天,我那小舅舅就病了,整个人瘫在床上连动都没法动了。 那年没吃的没喝的,每个人都是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时间管别人,所以十村八店都很难找到医生。我爷爷打听到十几里地外那个村子里还有个郎中,就徒步走了老久,把家里最后一点吃的都奉上,人家才肯过来看。可惜,过来一看不但没给家里人一个安心,而是彻底让他们心死了。郎中说这病很怪,不晓得是不是生吃了肉得的,查不出来,他都没见过,更别说治了,可能没多少日子了,让他们开始准备身后事。 送走郎中我奶奶当时就哭倒了,可后来跟医生说的有出入的是,我那小舅舅每天虽然继续躺着病也不见好转,但就是一口气吊着,过了好长一段日子都没死。开始家人都以为不死就是好事,可能慢慢转好呢,谁知道后来病症越来越奇怪,我爹从前给我说的时候就说这病症吓人,也没跟我具体说怎么吓人法,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反正最后我爷爷实在受不了了,不单是因为吃的越来越少,更是因为这病状不仅在折磨病人,同时也让他们感到害怕。终于一天夜里,他们决定把他给药了。” 我感觉自己左额一抽,不确定地又问了一句:“药了?” 柳大爷吐了口白烟,咳了两下道:“是啊,我爷亲手给药的。” “……”我侧目看艾暮,她脸色凝重咬着下唇眉头紧蹙,仿佛没有在听柳大爷说话,只看着自己脚下的水泥地。我收回目光,也不明白此刻自己是个什么心情,这个故事里,又是一个早夭的孩子,又是一条被父母亲手葬送的生命。 不同于上回发生在万发乡的事件,那这一回是天灾降世,在天灾面前人是那么的脆弱。每日看着自己的亲生骨肉受尽病魔侵蚀,无法医治,无法健康地活也不能解脱离去,最终无可奈何竟然要用这种手段。 但这方法我无法苟同,人生来就应该主导自己的生命,没有人可以去控制掌舵别人的生死。虽无法赞同,但我也还是能感受到孩子的父母亲在那一刻的无奈与痛苦。 柳大爷狠狠抽着烟:“听说下药时,刚喝下去,孩子就突然跳了起来,在屋里乱跑乱撞,最后还磕到了桌子一角,正要过去扶时,他蓦地跟条滑鱼似的,越过两个人就朝门外拔腿狂跑。一家人就跟在后头追,他病了这么久,每天都有气无力,天晓得他怎么跑那么快。追了老久,就要到外头那条铁轨了,隔着几块灌木丛,只听前面有火车开过的轰隆声,等跑到一看,人死了,横在铁轨上,两条腿都压没了。” 听到这所有人都沉默着不吭声,片刻后艾暮才问:“他最后就是里面那张八仙桌吗?那角被削过也是这原因?那为什么要去削它?” “是那桌子……”柳大爷道,“你们先听我说完……” 柳大爷告诉我们,他那小舅死后,家里人是各个痛不欲生,在这挨饿受冻还伤心欲绝的情况下,他奶奶就一病不起了,病没多久就去了。家里就剩下他父亲和他爷爷,一个家接连失去两个人,打击着实巨大。 人说时间终究会冲淡痛苦,结果在他们家冲淡痛苦的不是时间,而是恐惧。 我问他为何这样讲,他说他那小舅舅死后其实就开始发生怪事。 先是他小舅舅临死前撞到的那个桌角,他当时撞得劲儿不小,磕出了血印到了上头,后来他父亲跟爷爷清理的时候发现,那上面的血迹如何都擦不干净。不是说跟油漆似的擦不掉,而是分明擦干净擦没了,第二天再看,上面又有血了,而且形状和位置都跟开始时一模一样。 这把俩父子吓得够呛,晚上都得在一个房间里壮胆才能安睡。但怪事没有就这样停止,在血迹事件发生后几周,深更半夜,能听见大厅传来有人用指节敲击桌子的声音。 当他们壮着胆出去查看时却什么异样也没有,但只要他们一回房,声音又会再一次响起来。至于他们为何如此害怕,那是因为,柳大爷这小舅舅,从前坐在桌前,就爱用指节敲打桌面。 怪事一直在发生,但也都没有伤害到过人,时间一长,善于适应环境的人们就渐渐适应了,柳大爷的父亲和爷爷也没有那么恐慌。直到两年后,旱灾终于结束了。每家每户都重新开始开地播种,旱灾后那年的收成特别好,大家都说是老天开眼了,可偏偏老天爷开眼时没瞧见柳家,他们家的地依旧毛都不长。 这可如何是好,地里不长东西,他们爷俩还得饿死。好不容易熬过灾荒,结果饿死在这时候?想想都叫人憋屈。 柳大爷的爷爷当时就听了村里老人的话,去找了个大师来看。大师一看,就问他们家里近些年是不是死了人,如实告知后,这大师说是那孩子怨气不散,缠着他们了,在铁轨那布了阵后,就告诉他们,要他们从今往后每个月都到铁轨那去烧纸,世世代代都要继续。 听到这里我就知道这位大师绝对是个心慈的高人,他布下阵实则已经压住了鬼魂,但毕竟柳家这事做得损阴德,世代祭奠只是为了要这家人为自己所做的事忏悔,同时也是为了那死去的孩子积攒阴福。 不过他并非朋友艾暮这类派别,所以他只布阵,没有将鬼带走,为什么要给小鬼积阴福,这大师恐怕是希望将来有人将其带走时对它能有些好处。 我说:“大师的阵布得肯定没有问题,我估计是因为今年这里改路修铁道之类的原因将这阵法给破了,这才让那小鬼跑了出来。” 其实方才说话到一半时我们已经动身往柳青老婆跑的方向走,这会儿正巧到了灌木丛边,穿过去便是铁轨。我听柳大爷说完,看着眼前长得茂盛的无数绿叶,总觉得心里有点膈应,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我招呼了声让他们快些走,自己加快脚步穿过树丛往前去。 “况――哧――” “况――哧――” 耳边传来极其耳熟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知为何这声音让我原本不安的心绪愈发烦乱。 等我跨出树丛一瞧,心里登时咯噔一下,大吼道:“不得了!” 此刻柳青老婆正站在我面前不远处的铁轨中央,扭过头看着咱们这边,而她身前就是那辆正在飞驰而来的火车!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一说到火车就想到谢耳朵和那个做UPS时被箱子砸到头的哥们。。。 第94章 铁轨(八) 这情形把在场众人都吓懵了,最快反应过来的是柳青和我,他往前跨了几步但并没跑过去,扯着嗓门大喊:“淑芬!淑芬!你快回来啊淑芬!” 我立即将背上背包卸下,二话不说提腿就往那跑,暗骂了句什么淑淑淑芬芬芬的,这时候有时间唧唧歪歪喊还不如抓紧救人,我当时没有一点时间去多思考其他啥的,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反正我不能看见有人死在我眼前。 柳青这会儿看见我的动作大概是反应过来,我余光瞥见他也开始跟着我后头飞奔起来。他老婆自我们走出灌木丛起就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扭着头盯我们。这时段天还没亮透,阴测测的,我看她这样不免觉得吓人,她这动作能保持那么久肯定不是因为落枕扭了脖子,那小鬼是要她今儿个死在这啊。 等我跑到她跟前,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不反抗对我来说再好不过了。我一把扣住她的手臂,匆忙往铁轨那头看了眼,火车头已经较之方才大了不少,而且还在不断变大。目测离我们不过几百米,把我们压成土豆泥也就那么几秒的事情了! 正在我略有慌神之际,另一只手也如我这样抓住她的右手手臂,我朝柳青大声道:“把她拽出来!”说罢,我二人一同用力将其往铁轨外头拉,这劲儿一使,我俩就有点懵了。 在两个大男人的拉扯下,这个站在铁道中间的女人竟然纹丝不动,像是两条腿被融在了铁轨里。 “呜――呜――”我第一次感受到火车鸣笛的可怕,就如死神手中镰刀挥舞的破风声。 眼看火车马上就要到了,我一个箭步跨到了淑芬的另一边,跟她皆站在轨道中,柳青继续在这头拉,我则在那头推。 我从没如此焦急惊惧,虽说小爷我遭遇的危险不少,但这样眼睁睁看着即将收割我生命的机器飞速靠近,纵是再胆大的人恐怕都要吓尿。我此时能感觉到嗓子眼有东西一蹦一蹦,说不出的干疼,连带着脑门上的青筋也一同跳着。我咽了口口水,紧紧闭上眼睛,因为流进眼睛里的汗水无比咸涩。 “啊――!”我用着猛劲,不禁喊出了声。 火车太近了! “叶宗!”脑袋一片混沌之际,突然有道清丽的女声如破开层层蔽障直击到我理智最深处,“叶宗!” 是艾暮的声音,我一愣,睁开眼,眼前是已经变得无比巨大的火车头,也不知怎的,这会儿像是心如止水了,全然没了刚才的慌乱无主。听到她的声音我一下就想到了刚才因为慌张而忘记的事,我立即抬手咬破食指指尖,将血按在淑芬的人中上,这一下动作仿佛顿时治好了她的落枕病,她浑身蓦地软了,柳青趁机将其一掣,我又正巧使了全力推过去。 结果我俩齐齐摔到柳青那边,将其撞在地上,三人滚作一团,那一瞬,身侧是震耳欲聋火车压着铁轨开过的巨响。“呜――呜――”又一次的嘶哑亢长的鸣笛声,像是没有吃到土豆泥的火车的抱怨,一样的面目可憎一样的令人惊惧害怕,不过在我此刻听来真是再爽不过。 我躺在地上瘫成了个大字型不断喘气,每一口都吸到了肺的深处,却因为喉咙口的干涩,那股冰凉的气息带着撕扯的不适感席卷呼吸道,我没有停下,现在这样的不适感正是我还活着的证据,让我多感受一会儿。 “你没事吧?”直到艾暮跑过来蹲在我身侧问我,我才睁开眼,破拉风机一样呼吸声渐止。 “没事。”我笑着答,“我真是急傻了刚刚,还好你那一声喊得我回神了。” 她歪了歪头,一双大眼望着我,扑闪了两下睫毛,一副不解的表情。“哈哈……哈……”我自顾自笑了两声没做解释,接着在她搀扶下站起身来。方才在我躺着的时候柳青已经把淑芬抱了起来,我看了眼站在不远处已经立都立不稳的柳大爷他们,跟山大王强抢民女回山寨似得道了句:“带走!” 被我那一指头血戳了,这小鬼一路没动静。待回到柳家,我在地上放好了敷,然后撒好坟土围成圈,我倒要看看这回它还怎么边骂边跑。 昨天夜里它离开了小腾宇的身体,我不晓得它跑哪儿去了,所以拿它没有任何办法,这才想出要让其上淑芬身的办法。至于为什么是淑芬,那是因为她本身已经被鬼附过,带有一定阴气,所以她比这里任何一人都适合当诱饵。 虽然惊险了点,但是至少现在是如我所愿成功了。接下去我只需要将小鬼从淑芬上弄出来,然后再给它带路就行了。 我检查了一遍敷和坟土,让他们别随便动这些东西,等他们保证不再干傻事后,我就叫上艾暮,两人去外面准备动刀子宰那只先前好的彩冠大公鸡。 小爷我是特别不适合干这种事,我连厨都下不来,更别说杀鱼杀鸡了。只会用微波炉的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个子小小,阳光青春的女孩子抓着大公鸡的翅膀和头,紧接着,手起刀落…… “拿碗来。”她跟爷们儿似得命令我。 我连忙递上一只瓷碗用来盛鸡血,等鸡血放满小半碗够用了,她又把鸡递还给我。我无奈地接过,粗手粗脚地将鸡毛拔下,放在装满了江米的脸盆里。 等东西都准备完,我俩一个端着鸡血一个端着脸盆回到房里,柳青看上去有些凌乱,跟我现在这模样差不多,经过刚才那一下我俩都吓掉半条命,倒是他老婆清清爽爽,直挺挺坐在凳子上瞪着眼,头上汗都没一滴,连生人气息也没有。 我让他们先出去,说我要招魂了,不能叫外人看。 柳青听了我的话仍是站着不动,满面担忧地望着淑芬,我想你俩还真是伉俪情笃就没催他。等柳宏将其拽出去,艾暮才关了门,拉上了窗帘。 我们没有开灯,隐约单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椅子脚边,给这整个墓室般的屋子带来了点生气。 艾暮将底下沉着江米上面装满鸡毛的盆端在淑芬面前,我则一手拿着盛着鸡血的碗,另一只手提着桃木板站在她身后。 先前点上的三支香的火星此刻正在缓缓下移,我看差不多了,给艾暮递了个眼色,抬手将碗盖在淑芬头上,我刻意没去瞧她正脸,毫无表情的脸加上圆瞪的双目,现在还衬着鲜红的鸡血,我就不膈应自个儿了。 盖下鸡血的时候淑芬没有多大动静,只是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我们二人没有发声,就这么静默着,整个房间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啊!”就这样大致过了半分钟,我突然在她后面大叫一声。 几乎同一时间,我另一只手上的桃木板已经落在了她的后背上,我凑近她耳边大声叫喊:“哭!” 这几板子下去,淑芬竟然没有任何反应的,这种情况以前我们也遭遇过,那就是鬼还未从身上出来。 我加大了力气抽,而且又喊了一声:“哭!” 就在我打下第八板时她哇地一声哭出了声,这时候艾暮拿着的盆就在她嘴巴的正前方,不过几厘米的位置,她喷薄出来的气艾暮能够感受到,偏偏盆里的鸡毛分毫未动。 艾暮朝我皱了皱眉,我点头,发了狠劲儿地用桃木板猛抽,她哭得撕心裂肺,我也是冷汗直流,这鬼怨气竟然这么重,如此打都打不出来。 再这样下去,我恐怕外面的柳青听不下去冲进来抽我了…… 然后又抽了几板子我都记不得了,直到我的虎口都被震得发疼,艾暮突然的一声“好了!”让我立马停了手。只见她手中盆里的鸡毛正飘散出去,落在地上的光线里,透亮彩色,照得万分漂亮。 我二话没说,倏然往坟土圈里丢了一张少阴符,出乎我意料的是那符竟一下就烧完了,艾暮低声道:“附身几个人本身就是在消耗自己。” “哦。”我应了声,宁愿消耗自己也要害人,这本身就是怨念极深的体现啊。我暗自叹了口气,这单子走得那么惊险让我没时间去深思去感叹,现在顺着这想法一想,只觉得心里愈发沉重起来。 我开始念念叨叨给小鬼带路,带路前试图告诉它它家人的无奈,告诉它它的母亲更是为此郁郁而终。希望它能放下怨恨,给它下药的是它的亲生父亲、挚爱家人,我能理解它的怨恨之处,他们这样做是诚然不对,但他们如今也都已经离世,因果皆有业报,他们虽是无奈,但种了因,迟早会得报。再退一万步说,这件事已然是上一辈的事情,怎么说也不该让后辈来承担。 我说了很多,真心诚意苦口婆心,就如同它是我的孩子一样。等我说完它都没有给我任何回应,却在我给它带路时没做任何反抗就离开了,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孩子离开前是否已放下了怨念,但即便是我自己的臆想,我也愿意相信,它是放下了。 后来,当我再想起这单单子,总觉到自己内心竟隐约生出丝丝忏悔之意,我想我是在为它的父母忏悔,也是为那个年代的忏悔。 又是为我自己,干了这行后,我眼见的悲剧数不胜数,我想要渡鬼更想要渡人,但结果往往不遂人愿,我只能这样眼睁睁看别人的悲哀却无力去改变,这样的乏力感让我不堪其苦。 这想法在我脑海里转了数周之久,直到后来一次房东阿婆来找我聊天我才解开心结。 她告诉我,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我想想,也对。 作者有话要说:铁轨结束了,有奖竞猜,下一个是什么故事?【坑爹啊!这谁猜得到?! 第95章 吊尸(一) 离开小北圩前,我对柳家人说他们祖上大损阴德,难免祸及后辈,这一次就是典型的报应。我再三叮嘱他们一定要去小鬼死去的地方世代烧纸,与从前那位大师的要求一样。 他们原本就谨慎依言而行,听了我的话都一个劲儿点头,嘴里喃喃应着。 这一次的单子是我单独来走的,朋友没出力就没要报酬,艾暮又是来还人情的,所以所有的委托费都是小爷我一个人的!我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欢脱,但私心又觉得这一家子也不容易,毕竟并不算是他们犯的错,导致这样的结果的原因太多了,也太无奈了。 柳大爷塞给了我一个厚极了的牛皮纸信封,我打开口子瞧了眼,从中抽出一半还给他,让他给孩子和淑芬多买点补品吃,被上过身的人必然损阳气,阳气一损则体虚,该要多补补。 原先柳家人还想推辞,实在拗不过我便收回了,在他们的千恩万谢中,我与艾暮就准备各回各家,各找各朋友去了。 照我这些日子来所闻艾暮的名号,知道这姑娘做事稳妥,而且好防患于未然,常未雨绸缪。所以去火车站时我就问她是不是已经买好票了,谁料她竟答没有,还说她暂时不回去,而是要跟我去上海逛一逛。 我道:“你难道是去找那小子的?”艾暮笑笑否认,只说想去魔都玩几天。我哪里肯信,心里暗暗不爽,朋友那小子风流债还真是留了不少啊。 一路回去小爷我温润帅气,艾暮这姑娘可爱漂亮,两人聊了一路倒也开心,至少没有闷到。火车上花去两天时间,一下车我便打了个电话给朋友,问他是不是在家,家里来客人让他出去买只烤鸭,小爷我一人就要吃半只。 我还以为他去鬼打湾老早几天就应该回来了,谁知道他也是今天上午才到,我说:“我管你什么时候到,去买烤鸭。”说完我也不管他同没同意就挂了电话,反正等我到家不见烤鸭我就把他烤了。 艾暮跟我出了火车站拦了辆出租车往我的租房去,一路七拐十八弯,我觉得艾暮的脸色越发不好看了,是不是觉得我要卖掉她?我赶紧解释:“我住得比较偏僻……因为租金便宜……” 正在我为自己刚刚说的那句话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在妹子面前那么寒碜的时候,她摇头道:“不是,我只是觉得这里有点冷。” “能不冷吗?我住的是鬼屋,再往前去点是个火葬场,整个屋子在一个风水死循环里,实打实的宝地。”我自嘲道。 “不是。”这时,正在等待红灯的出租车突然启动,艾暮立即转过身子,两手扒在车门上,透过车子往后看,“那里是个学校?” 我看了眼,正好是在某个大专的校门,名字我就不多说了,她反正也看到了。 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只是车分明已经开出了老远,她还不甘心似得回头瞧了好几眼。小爷我向来不是个爱强迫别人的人,从前读书时候有个妹子跟小爷在一起,说起来也算是小爷青涩的初恋,小爷只不过想亲一下妹子,结果她嫌我中午吃了韭菜盒子,不愿意,我就没强迫人家。结果第二天撞见她跟二班一个男的走在一块,很是亲昵,早知道就先亲了再说了。 想着我有些愤愤然,不过既然艾暮不说那我还是不问的好,指不定是在那学校门前看到她的老相好了呢,我硬是要问那多尴尬。 就在她与我各有所思之际,出租车已经停在了我家小区门口。我刷了交通卡拎好东西,领着艾暮一路往里去,期间她不断四下打量,看一眼就摇两下头,走到门前才说:“我看你要是一个人住在这,早就死了百八十回了。” 我呵呵一笑:“可不是吗?所以今晚的鸭腿就赏给那小子吃吧。” 艾暮被我逗得直笑,大概是听到外头有响动,朋友此时将门打开了,一瞧见他我蓦地一愣,这小子脸上怎么回事?怎么有道口子? “你……”还没等我问完,他就立刻会了意,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低声说:“在鬼打湾的时候不慎划到的,没什么关系不用担心。” 我说:“我哪里是担心你啊,你小子毁容了才好,妹子们就看我了。” 他没理我,兀自去跟艾暮打招呼,然后两人一齐进屋去了,让我在门前拎着东西吹风。我朝里骂了声:“妈的你小子还真是重色轻友,你没看大包小包的,帮我拿一下啊!” 里面立即传出了一声悠然的声音:“自己拿,不想拿就丢了。” 丢你个头丢,敢情不是你的东西……我认命地将东西一件件移进屋子,拎了一路,等把东西都拿进来了,我就累得坐在大厅一角的凳子上喘气,正巧听到他俩的谈话。 “刚才来的时候经过一所学校,有点不正常。”艾暮说完朝我喂了声,让我把学校的名字说给朋友听。 我一说,朋友垂目想了会儿,并未开口,片刻他抬起头,正巧与我疑惑的目光相撞,他给我解释道:“艾暮的体质跟你一样阴,你是用来作死的,人家却可以主动去感受阴气。” “……” 他继续说:“那所学校我也听说过有一些事件,但是好像从没发生过什么情况,毕竟每个学校都有校园传说,真实性不能确保。要不这样,我们明天去看一下。” 我跟艾暮自然都没有意见,今晚确实也晚了,原本想休息几天再回到工作状态,看来这下是不行了。所幸朋友还算听话,把烤鸭买回来了,三人吃了晚餐,简单整理了一下看时间不早就准备睡了。 我把房间让给了艾暮,自己则搬了一套铺盖到大厅跟朋友一起睡。 小北圩的这一次走单其实让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回来的一路我都在纠结。此时夜深人静,我以为他起码会询问我一下上回的单子走得如何,谁知他只字未提,让我想要跟他说说这事都找不到机会。我忍了片刻还是决定试探下:“你怎么不问我上回那单走得怎么样?” 他呼了口气,道:“我本来以为你回不来了,不过既然回来了,那一定是很简单的单子,不用给我说了。” “……”虽然知道他只是玩笑话,但是什么叫我回不来了?我当时很他妈想一拳头揍他,但是艾暮在里面估摸着已经睡熟了我不好发作,只好把这口气往深心里塞。 这一塞,就塞到了第二天。 我醒来时艾暮跟朋友都已经起了,事实上我就是被他们整理东西的声音吵醒的,最让人不能接受的是他们在大厅里走动竟然就这么从我身上跨来跨去…… 我赶紧一溜儿爬起来,在朋友的催促下梳洗好,三人连早饭都没吃就直奔学校去了,这让我想起了我的学生时代,而朋友就是我妈的角色。 这所大专地处外环与内环中间,不算偏远,但也不是市中心。不过中国什么都缺,就是人不缺,即便是偏远的郊区,人都数不胜数,更别说这了。 咱们还没到,老远就看见门前车水马龙,但是校园大门紧闭着,只有旁边一扇小门开着,容学生走动,应该是不允许外人随便进出的。 我们仨面面相觑,决定跟保安大叔谈谈人生。我说我来找孩子,这死心眼偏要我报出孩子的姓名年级班级,我只好灰溜溜走了,艾暮过去卖萌也失败告终。让咱俩万万没想到的是朋友竟然成功了。 我问他跟保安大叔说了什么?他说:“就如实说啊。” “……”怪不得保安大叔刚刚放我们进来的时候目光中有些隐隐的敬畏之情。 年纪大的人比较相信这类事,再加上学校可能原先就有类似的故事往外传,朋友就顺着连哄带骗一下,大叔就妥协了。 校园进门是一条宽敞的林荫大道,因为天气冷,两边的梧桐叶子早也落光了,黄白相间光秃秃的树干,以各种怪异的姿势立着,但这丝毫不影响高等院校的朝阳般的气息。 树下不时走过的少女穿着紧身的裤袜,宽大的雪地鞋上面是精致的细脚踝,白皙的肌肤在这冬日的阳光下几近透明,令人不敢着目。她身边走着一个男孩,大冬天的穿着长袖短裤,手中拿着一个篮球,额上晶莹的汗珠折射着微弱却炫目的光线。高等院校不就是这样吗?真是洋溢青春的地方。 跟初中高中不同,大学生因为不是统一时间上课,所以校园里几乎每时每刻都能看见学生在走动。我正欣赏着这附近的漂亮妹子呢,迎面撞上了什么东西。 只听“哎哟”一声,那个撞到我的人被我反弹到了地上,我一看,是个傻小子,戴着副呆头呆脑的眼镜,一看就是书呆子,旁边还有个看起来更傻的小子在扶他。 我盯着他们看了很久,并不是我对这俩小子有什么兴趣,而是他们其中一人手上拿着个我们非常熟的东西――罗盘。 “不好意思,是我走路没看前面。”为了套话,我主动道了歉。 “没事没事。”那小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我笑道。 我伺机假装惊异地看着他手中的罗盘,问:“咦?这位同学你手上拿的什么东西?” “罗盘呀!”他们脸上竟显出一丝‘愚蠢,这都不懂,没我们吊’的表情。 “是干嘛的?” 他们见我对罗盘感兴趣,也立即来劲儿了,告诉我他们是风水社团的,风水呢也称堪舆术……我赶紧打断他们:“风水?现在的大学生还有喜欢看风水的?那你们社团的人平时干什么” 他俩道:“社团就我们俩,我们没事的时候就看风水呗还能干吗。” 我心里好笑,不想再逗他们了,便假意给他们下了个套,我问他们这里是不是出过什么事儿啊?我听说很吓人哦! 果然没辜负我给他俩的智商下的定义,他们甚至没有反问我一句听说的什么事儿,就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说了。 据他们自我介绍,他俩是这个学校风水社团的两根独苗,一个叫杜伟,一个叫赵琪,两个人无意之间发现对方原来跟自己一样对风水特别感兴趣,就一同组了这个社团。 从前他们单独一人,对于这类事情只能感兴趣,没有胆子去尝试,现在两个人一起了,天天黏在一块,佛祖都觉得下辈子不把他们黏在一起做灯芯都对不起他们。这样的情况下,两人的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他们开始到处寻找校园传说,最后竟然想要去查出真相。 我心道真是比我还会作死,嘴上却鼓励他们说下去,说我们三人也对这些事特别感兴趣:“真相?校园传说每个学校都有好多,这学校肯定也不止一个,你们查啥呢?” 听我这么一问,两人顿时表情严肃起来,跟做贼似得先是两边打量,发现没有人在看,才压低声音,朝我做了个手势,让我靠过去。等我凑近,只听杜伟阴声阴气地说:“前段时间,男生宿舍闹鬼,还是个女鬼,有个学生吓得险些从三楼跳下去。反正闹得挺大的,但是被学校压下来了,让大家不要相信传言,但是我们知道,那是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本大章过渡) 改:还是个女鬼,闹得【肚子都】挺大的【了】。 节操你等我一下,节操你别跑! 话说你们看这图,像不像这驴子怀了谢娜的娃儿 第96章 吊尸(二) 我们仨互相递了几个眼色,这回是艾暮上前问:“能不能给我们具体说说到底是什么事?而且你们又怎么能斩钉截铁知道这件事情一定是真的呢?” 那名叫杜伟的小子,厚重如啤酒瓶底似得眼镜片后面,一双眯缝的小眼睛对着艾暮骨碌碌转了又转。死宅男,我心里暗骂。 见漂亮妹子问话,这俩人更加得意忘形,把自己知道的悉数给抖落出来。 原来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此事发生在男生宿舍,至于为什么这两人会知道得那么清楚,那是因为这件令人匪夷所思惊恐万分的事就是发生在杜伟先前住的寝室,只不过在事发后他已经搬走了。 先来说一说这所学校的建筑特色,正门前有大片空地,两边种了茂密的灌木丛,原先我还感到奇怪,分明有个侧门明明比大门更大更气派,为何偏偏是这扇门当了正门。后来朋友跟我说,恐怕这所学校一开始造的时候,是确定要那扇侧门做正门的,但是后来改成了现在的正门。风水所讲,北方属阴,南方属离,为火,为明,古代更有面南而治之说,因此门坐北朝南,故而换之。 进大门后,路分左右,两边种满了各种绿植。中间是一大块草坪,其上阡陌纵横,但有几条不知何用的深沟和两侧并列对称的六间玻璃房。 靠近校门口的都是教学楼,往里走才能看见寝室楼,寝室楼号用英文代号,但我特地留了个小心眼儿数了数寝室楼的代号,我发现这些楼宇之间的代号不规律,也就是说,我可能刚刚数到C楼,下一个就是J楼了。这一奇怪的发现让我不由觉得寝室楼的代号问题可能也与此事有关,但我没有立刻就说,只是暗暗记下。 据杜伟说,不久前那件事情发生的地方在男寝B楼。 他们都是大一的学生,照理说,一般学校分寝应该把一个班级的人分到一块儿,偏偏杜伟运气太好。他考进来的时候成绩第一,恰巧前一个班级最后一个寝室人没有排满,学校生怕寝室到时不够用,就把他排过去了。 但后来因为一些原因,这个寝室又走了一个男生,所以就只有三个人住。 这三人除了杜伟,还有一个胖子和一个高瘦个儿,杜伟说就称他们为大胖和小瘦吧。大胖这个人属于平日里跟一些不良走得比较近的,跟杜伟还有小瘦也没太多话说,甚至偶尔还会欺负欺负杜伟,至于小瘦,可能因为个儿高,大胖也不敢过于欺压,三个人虽说关系不算太好,但也至少不会互相下毒什么的。 就在事情发生前的星期五,因为小瘦不是本地人,就住在寝室里,而杜伟则回家去,小胖当天夜里应该是和朋友们出去通宵玩乐了。 到了半夜里,杜伟回忆那时候应该已经过了十二点了,他正跟小瘦在网上聊天。他说到这,我就觉得怪不得人家都说,最有钱的永远都是学生,不论家里实际情况如何,反正你看到的学生,差不多都是人手一个手机人手一台电脑。 他说:“大概刚过十二点,我们正在聊天,现在特别流行视频嘛,我家里买了个视频,他也有。反正寝室里大胖不在,咱俩就视频玩。”说到这里他略有停顿,脸上也不复方才的自信和淡定,颇有些惊恐神情,“没聊多久,我看见……我看见他身后有个女的走过去……” 赵琪哼哼了两声,仿佛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一样,嘶嘶吸了两口气,我让杜伟继续说,他道:“我想小瘦其实平时跟我一样,呆愣愣的,有哪个女孩子愿意跟我们这样的在一起,而且我确实没听说过他有女朋友啊。再者,就算有女朋友,把女孩子三更半夜带进男寝也太胆大了吧。想着我就问他:‘你后面那女孩子是谁?’ 谁知他一听,倏地不动了,要不是我在视频里见的他的脸顿时一阵青白,我还以为电脑卡住了呢。他整个人看起来非常不自然,不单是脸部表情,仿佛浑身都僵硬,过了片刻他才问我什么女孩子,瞎说什么呢,我要是再这样吓他等我回去他就要揍我。 我看得出他都快吓死了,赶忙闭了嘴,但我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因为我还是能看见……那个女孩子这会儿已经坐在他身边了,脑袋几乎就搁在他的肩上,但他却毫无察觉……” 我听得觉得背上丝丝阴冷感蔓延上来,我要是小瘦,大半夜听到视频对面的人说我旁边有个女人,我肯定当场就摔下电脑去隔壁找人斗地主了。 “然后呢?”艾暮问。 杜伟想了会儿,说:“等我回学校了,也没敢把那个女人后来就坐在他身边的事再给他说,不然他肯定要吓死。但是好像随后没两天他就病了,请假回家去了,反正几个礼拜都没回来。” “嗯,他离开是在闹挺大的事情之前还是之后?” 杜伟不假思索,这事儿他恐怕已经在脑子里脑补整理了无数次了:“是之前,那件事就发生在他走后的那星期。也是周五,我照旧回家,寝室里只剩下大胖一个人。当然这事都是大胖后来给我们说的。 他那天晚上出门跟女朋友看电影,到十一点才回来,楼下的大门都已经锁上了,所以他是翻墙进去的,别看他身躯肥硕,但是翻起墙来一点也不含糊,就在这时候他余光一瞥,正瞧见我们寝室灯光好像亮着,可再仔细一看,又是一片漆黑了。他想我们两个人都回家了,寝室肯定没人,以为自己看错了就没在意。小心翼翼翻了墙就一路往楼上了去。 大胖这人平时虽然会欺负我,不过人也不算坏,大大咧咧没什么心眼儿,而且咱们这年纪的小伙儿,血气方刚的,除了我们这样对此类有兴趣的人,其他的对那些个什么怪力乱神的全都不信。所以刚刚余光看见的他一上楼洗了澡就全给忘没了,刚一触到床上就呼呼睡着了。 他睡觉可死,有一回要上课了我喊了他半天他都没醒,我实在没辙就自己先走了,结果他后来怪我没叫他把我揍了一顿,反正就是这样程度的睡眠状态吧。 倒是那天,很奇怪,睡到半夜里,迷迷糊糊中他莫名其妙就自己醒了,醒过来感觉到床在晃。咱们学校四个床铺都是在上铺,下面是写字台,所以一开始还他以为是地震的时候还挺害怕的,但转念一想,上海哪儿来的地震啊?等他睁开惺忪双眼,登时就被眼前一幕吓傻了,按照他的原话来说,他恨不得真是地震。” 杜伟突然停了下来没了声,我正听得高兴呢,忙问:“接下去呢?他看到什么了?” 这俩小子互看一眼,脸上带着半分得逞笑意:“想知道接下去的事情就加入我们风水社!” 我一头冷汗,解释了半天才让他们理解我们并不是本校的学生,我们只是来瞎逛的,甚至我说我儿子都跟他们一般大了,所以我们想加入也力不从心。 他们虽不相信但无从反驳,谁知最后还是毫不气馁,说不加入社团没关系,但是要我们跟他们一起去查清真相。我听他们的意思是要我们帮忙,估计他们自己也害怕,但是带着他俩难保不会坏事,我朝朋友递了个眼色,他没给我任何回应,我看他对此不置可否的态度,便随口说了句行,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先从他们嘴里套出点东西来。 杜伟见我允了,立马从乐乐呵呵没皮没脸的态度一下转变回阴森森的模样,继续给我们讲:“大胖醒过来,只见他对头小瘦的床上空无一人,但是那床架子却在剧烈抖动!连带着他这边也在晃,这才把他晃醒! 他吓得没处跑,因为小瘦的床就靠近门他不敢过去,慌不择路间要从阳台上往下跳,那可是四楼啊,所幸路过巡视的老师听到动静开门进来了,说来也怪,那床架子就在有人进来的时候不动了。” 他才说完,朋友便提出要求想要去那间寝室看一看,反正那件事之后,寝室里的三个人都被迁出去了,那间屋子空置着,进去也不会妨碍谁。但这事杜伟做不了主,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我们夜里悄悄溜进去,要么找校领导谈一谈。我们选择了后者,因为后者可能还能挣点钱。 其实校领导压下那件事后,学生里传得沸沸扬扬不说,连教师之间也讲得热火朝天,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就是一件不科学不能解释的事件。我们的到访,让校长又惊又喜,他坦白自己确实想要暗地里找我们这行人来看一看了,但是不知道从哪儿找起罢了。 我没空与其说客套话,三言两语将我们的来意以及我们所知道的事件的过程说了一遍,问他是否有什么遗漏之处。他说没了,我们知道的也就是他所知晓的。 接着我将我方才的想法告知他,希望他能把那个寝室的钥匙给我们,今晚我们要去那间屋子里住一夜。 他哪有不从的理由,二话不说打了个电话,不多会儿就有人将钥匙送上来了。 为了不引人注意,原本想送我们过去的校长最终只好作罢,这样也好,没人注意咱们爱干啥干啥,乐得逍遥。朋友没有立即带着我们去寝室,而是先去校外不远处一家五金店买了几根大铁钉。 等我们往寝室去时,差不多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这俩小子原本想跟着我们,被我几句话给打发了,臭小子想跟小爷我斗,总得有人叫他们知道姜总归是老的辣。 寝室楼下用高过人头半米的铁栅栏四面拦住,出入口只有楼下门卫室前的一扇小铁门。 看我们三人往里去,里面出来一个大爷,脸上松垮垮的皮肤耷拉着,眼睛也因皮肤的松垮被扯成了三角形,他手上龟裂的皮肤犹如蛇褪掉的老皮,斑斑点点的老人斑逾甚。 他颤颤巍巍走近,布了层白雾的眼球望着我:“你们是来干嘛的?”他的声音不干脆,仿佛粘带着一口痰。 我说我们今天是来借宿的,校领导那里批准的。他长长哦了一声,以一种不明所以的目光将我们三人上下打量了几番,然后他颤抖着抬起一只手,指着四楼一扇窗户说:“你们要去的就是那间,404。” 我顺着他手指之处举目望去,蓦地一愣,那里不是没人住吗?怎么开着灯,而且窗前好像还站着一个高个子。 作者有话要说:发烧ing怒码一章!你们看过傻谬谬和聪明谬谬的故事吗?咱这里是聪明桑桑和超级聪明桑桑的故事。 第97章 吊尸(三) 我疑惑地眨了眨眼,那黑魆魆的影子怎么看都如同一个人直立在窗前,但多看几眼后却会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你们看……”我低声道。 朋友和艾暮与我一样早就看到那黑影,此时三人站定在原地,屏息看着,没有一人先出声。就这样盯了几秒钟,我终于发现问题出在了哪里。 --那个人影太高了,高到一种怪异的程度。 这种学校里的寝室高度大都两米半有余,阳台内一般都是落地窗,这类落地窗上下长度较大,正常来说都会超过两米。从我们这里看上去,灯光从里往外照,背光的原因让那个人影整个成了黑漆漆一团,它就这样立着,纹丝不动,且他的头竟然被窗户上沿遮去大半。 我心下一惊,怎么可能这样高?如果不是个比姚明还高的,那么……还不等我说话,那位大爷却好似什么也没瞧见,兀自把钥匙递到我手上扭头就准备走了。我赶忙喊住他:“大爷,404还有人在吗?” “叫我老刘就行了,404怎么还会有人?”老刘笑了笑,“学生搬出去之后就封了,唯一一把钥匙不正你手里吗?” 闻言我又抬头看了眼404,果不出我所料,这一回什么都没了,连灯光都不见了,仿佛刚才我看见的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臆想,是南柯一梦罢了。我看着四楼那扇漆黑的窗户有些愣神,不知是否是心理原因,总觉得它隐约透着令人望而却步的可怖感,如一个神秘不知通向何处的洞口。 往楼上去时,我们有意避开楼梯上的学生,这也是校长央求我们这么做的,可以理解,毕竟请几个神棍来处理问题,不该是一个教授科学的地方该干的事。我压着声音凑到朋友耳边问:“你说刚刚那个人影是怎么回事?” 他朝我瞥了眼,面色不见轻松,这般我便懂了,恐怕我们又遇到了自杀且怨气极重的主了。“可能是吊死的。”艾暮适时加了句,我点头表示赞同。方才我们见到的人影估计就是那鬼的死状,因为挂在天花板上,所以在我们楼下看来,才会高过落地窗户那么多。 这想法一蹦出来,我就觉得头疼,又是吊死的,我记得朋友一开始就给我说过,吊死鬼这类型的最难处理,一个不慎就把自己都搭进去了。但事到如今我也干了这行那么久了,总不能在这里临阵退缩吧。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艾暮悄悄朝我挪过来几步,说:“叶宗,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去,我们俩可以处理,毕竟上个单子才结束,你觉得力不从心也能理解。” 我暗道这姑娘真是善解人意,但是男人怎么能说不行两个字呢?我赶忙表示我可以我没问题我很□。 见我一副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模样,她也没再说什么,只叫我自己小心着点,别勉强。说话间,三人已经迈着沉重的脚步到了404门前。说来也怪,这寝室的门竟然整个被刷成了暗红色。 “这学校也真是的,把门涂成这色儿,住在附近的学生走来走去不都得瘆得慌。” 朋友没接我的话,只是抬手用两根手指在大门上随便抹了一下,然后递到我们眼前,让我们仔细看他沾下来的些微红色。“咦?”我道:“是什么粉末?” “是朱砂。”他说,“这是谁做的呢?” “学校?”我问。 他摇头:“我们之前去找校长的时候他说明是想找我们这类人,但是却无从下手,朱砂覆门必定是懂道的人出的法子,肯定不是学校做的。” 艾暮拱了我俩一下,让我们先开门进去,这走廊里学生走来走去的,已经有好几个朝我们投来惊异的目光了。她还说管这事是谁干的,反正不是坏事,当务之急我们是应该先看看那鬼的情况如何。我觉得有理,上前一步将钥匙插入钥匙孔,带着金属撞击转动的声音,“哒”一下,门打开了。 我不动声色往左后方移了一步,将艾暮挡到身后,右边则空出个位置,足以让朋友先进去。他看了我眼什么也没说,抬腿便走进了这阴森的404,我紧随其后走了两步,他进门时没有开灯,此刻月光从没有关紧的落地窗户洒进来,照着上铺那些被风吹着乱舞的蚊帐,将这些影子印在房间的每一面墙上,一时间房间里竟布满了层层的幻影,暗沉浮动间一层消逝,然后又起了一层,如魑魅魍魉一般。 朋友走进里头借着月光四下打量了番,片刻他站定在落地窗前,背朝窗户,让我打开灯。他说话时我正看着他那几乎要隐没在黑暗中的身形,可能是从刚才到现在眼睛一直是明暗中转换,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他背后站着一个人,极高。这下我哪里还敢多想,赶忙一个箭步冲到左边的墙上去摸开关,就在我以为自己马上摸到开关的时候,只听小爷我“啊!”的一声触电般倏然收回手。 “怎么了?!”艾暮拽住我的臂膀急声问,而朋友此刻也已经从里面跑出来,顺手打开了灯。 灯光明亮,找出四周一片清明,这下我反倒愣了,他们问了半天我才回过神说:“刚才我摸到墙上有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形状的话,像是人的手指。” 他俩一听,各个脸色不好看了,这事叫谁脸色能好看起来,明知我们是什么人,这鬼还敢那么明目张胆出现。如果它不是个二愣子,那就摆明了是在挑衅,朋友揽了我一把,让靠在墙上的我站直了,然后将先前在五金店买的铁钉分给我和艾暮,说:“紧张个什么劲儿,一个个又不是第一次走单了,去把钉子钉在所有的墙角。” 我没他那么淡定,先前在楼下看到的挂在窗前的人影、刚刚摸到的冰冷手指,貌似都在告诉我这地方再待下去小爷我可能就要玩球了。 朋友向来不顾小爷我的心理会不会因为过度受惊而不健康,只会站在边上朝我颐指气使。他让我在这间寝室所有呈九十度角的角落都钉上铁钉,然后用缠着红绳的铁丝绕起来,照旧留一道口子,绕成“冂”形。 我问朋友是不是现在就招魂,他边从包里往外掏东西边说不是,按照我们现在所了解的,这鬼恐怕有点难搞,贸然招魂并非明智之举,我们已经下了铁丝,困住这鬼很简单,现在的办法是让它自己出现,将其捆在铁丝中,再行带路是最好的。 艾暮思忖了会儿说:“对,我们就这么干。” 既然他俩都已经决定了,我也无话可说,反正说了他们也不会理我。有这两人在我挂不掉就是了,我如是安慰自己。 说起来这学校寝室的硬件设施还不错,厕所浴室都在寝室里面,不用跟别人挤也不用抢了,不像从前我读的大学的澡堂,大热天走老远去洗澡,洗完澡再走回来又他妈出了一身汗。 一想一包气,我气呼呼洗完澡出来,正瞧见他俩在搬床架子。原本所有的床都是紧靠在墙上,床脚与墙角契合在一起,刚才我钉好了铁钉还特意给搬回去了。不过我也知道朋友要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先前他有告诉过我,墙角是一个房间内最阴之处,通常如果一间房里有“好兄弟”出没,那么那就是它最爱站的地方了。所以平时我们尽量不要靠在墙角上,或是让床靠墙角。 把床搬开,这样一来,很大幅度减少了半夜里鬼爬床的几率。 三人轮流打理了一下自个儿,就分别选了三张床睡下。按照杜伟的描述,我现在睡得应该是大胖的床,艾暮睡得是杜伟的,而朋友睡的就是自己会跳舞的小瘦的床。 躺下后大家都不说话,我也觉得现在着实不是开卧谈会的好时机,就想着不如闭目养神吧,结果一闭就闭到了周公家。 也不晓得是不是最近天干物燥的原因,睡到一半觉得喉咙口如有几十只蚂蚁胡乱爬的干痒感。正在我半睡不醒口干舌燥之时,仿佛听见楼上传来“哒,哒,哒……”有人穿着高跟鞋跳踢踏舞的声音。 我原本没当回事,虽说这是男寝,不过很多时候听到高跟鞋走动的声音,就如同听到天花板上有弹珠落地声一样,可能只是因为某种霉菌作祟,不足为奇。可这时,朋友突然出声了:“叶宗?” “干嘛?”我也压低声音回答。 “你听到没有?”他问。 我明白他所问的就是还在不停哒哒哒的高跟鞋声,我说我听到了,但是不用在意吧。 他又让我细听,这回我还真他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声音跟从前听到的不同,以前我们听到的都很闷,就像是楼上有女人在走动,隔着天花板传下来,中间总归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泥板。可现在这声音……轻但干脆,没有像被裹住般的闷,仔细揣测,好像那高跟鞋就在我们的天花板上走动一般…… 黑暗中我与朋友互视一眼,默契地没再说话,手上的朱砂坟土和敷都已经各自准备好,只要这鬼敢来点动静,小爷我就拍它一脸朱砂,让它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就在我被额上的冷汗淌进眼睛里的干涩感灼疼,闭眼的那一瞬,门口竟蓦地传来了动静,好像是有人在开门。 艾暮此时也已经醒了,朋友朝我们比了个“嘘”的手势,决定继续按兵不动。我偷眼瞧见走廊里的灯光哗一下涌进来,将一个人影拉得老长,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光束胡乱在房间里来回上下闪动。 接着他嘟嘟哝哝了两句就转身出去了,我听不太清,大致好像是说“这房间明明没人住,什么时候搬进来人的?” 他关上门后,门锁轻轻的吧嗒一声,我撑起身子从门上面的小窗口往外看,这一眼看得我是浑身汗毛一凛! 只见那巡寝的老师关门往左边转的时候,一个长发红衣的女人,紧紧贴在他背上。 我赶忙把眼前看到的告诉朋友,他俩齐齐大喝声:“糟了!” 作者有话要说:没错你们没有看错!现在是大白天!我大白天更新了!两元你买不了吃亏!两元你买不了上当!这就是超级聪明桑桑的逆袭! 第98章 吊尸(四) 他俩反应极其迅速,一下从床上蹦起来,我也赶紧顺着床边的楼梯爬下去。三人都下床后,我站在一边瞪他俩,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们都没有着急着跑出去,而是轻手轻脚地缓缓贴到门后。 我们仨都是动作敏捷,从刚才那个老师查完房出去到现在不过须臾,这会儿子还能听见外头他走走停停的脚步声以及打开门锁钥匙互撞的叮咚声。我不由顺着声音想了想,刚刚看到的一幕仿佛又一次出现在眼前,那个女鬼恐怕也正跟着他的脚步,飘飘停停…… 朋友在门背后听了会儿,扭头朝我扬了扬下巴,我一瞧便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让我把包也带上。 “这鬼怎么会出去的?”我低声问。 朋友此时正从包里掏东西,他听到我说话,手下动作没停,头也不抬便说:“这查房老师来得太是时候了,我估计刚刚正好那鬼要现身,如果朱砂门是关着的,那我们现在已经困住它了。” 我哦了声,原来是因为朱砂门被打开的缘故:“那我们不用赶紧去救他?” “用啊,但是这边得布置好。”艾暮道,“咱们这行很重要的一个要求你忘了吗?” 我一头冷汗,这姑娘又是要训我了,我赶忙道:“姑奶奶诶,我哪儿敢忘啊……您这一路回来给我悼念几十回了,左不过是不能一时心急坏了大事。”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知道就好,着急也得把后路都给自己理好咯。” 咱俩说话这会儿我才发现,原来朋友刚刚是在从包里往外掏一面镜子。这面镜子正圆,没啥花哨的,我悄悄凑上去照了照,想理理我的发型来着,却发现它并不清晰,还没有那种小姑娘们爱逛的精品店里三块钱一面来的清楚。 怎么来形容呢?就是镜面上脏兮兮的,有污点,而且本身材质似乎也不是太好,有点像旧时候用的黄铜镜,反正照起来跟哈哈镜似的,照不真切,完全没办法体现小爷的帅气。 朋友让我给他搬个凳子,而后站上去,在离门上沿三寸处钉下第一颗钉子,再以这个铁钉作为最下面那个点,用另外几根钉出了一个圈儿,接着将方才那面圆镜嵌了进去。我一瞧,嘿,神了,这小子空手钉的几颗钉子竟然正巧是圆镜的大小。我还当他就此完事了,结果最后他下了凳子拍了拍裤脚,给我一小瓶朱砂,要我上去,在圆镜镜面上画张敷。 等我画完,正巧能听见那个查房老师已经极轻了的脚步声,我估计他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听动静,应该是往楼下去了。 朋友这时打开门来,我探出头去看,果不其然,隐约能看见走廊一端有光束闪动着,只是看不见人影。“现在怎么说?”我问,朋友没有答我,他催艾暮赶紧出来,然后关门,但我留意到他根本没有把门关紧,而是留出了一条缝。 他说如果这朱砂门关实了,那鬼就进不去了。它是在这里吊死的,最多能在楼里活动活动,但最终还是得回到404来,所以我们也不用怕它跑没影。一旦它进门,门前画了敷的镜子就充当了关闭的朱砂门效果,将其困在内。 “我们先跟着那个查房老师过去,视情况而定。”他说,于是我们就像三个在学生宿舍里游荡的变态一样,蹑手蹑脚地往走道尽头的楼梯挪。 这所学校的校史不短了,反正从我记事开始他就已经在上海这个地方待着了。教学楼、实验楼亦或是宿舍楼,设施老化陈旧也是必然,但宿舍楼里的灯搞成这样也实在是他们不对。 走廊顶部隔开老远才能找着一根长管灯泡,我仰头看我头顶上那支,能清晰看见里面沉淀着一颗颗黑色的脏东西,不单单是两头,连中间也满满都是,可见这灯管用了多长时间了。它不时跳动,偶尔闪烁,说好听点,像是天上如孩童眼睛般一眨一眨的星星,说难听了,像个苟延残喘回光返照的老头儿,下一秒可能就要驾鹤西去。 这么大半夜里,小爷我正朝着红衣女鬼的方向去,一会指不定还来个转角遇到爱,现在他妈的所经之处还如此阴森可怕,这灯闪得我都恨不得自己剃个光头上去替它照明,这情况……我还真有点把持不住了…… 见我有意无意往他们俩那靠,朋友冷声道:“你会不会走路?” “……”他突然朝我这一凶我就不乐意了,小爷我又不是后妈生的,干嘛没事就冲我凶,我反诘道:“干嘛?走廊那么宽,我走哪儿还要你管?那要不你地上画好线,我就沿着你线走。” 朋友瞪我一眼没有说话,他的不言语,倒是让我气焰更甚了,有一种今儿个长工要翻身宰了周扒皮的感觉。我刚想乘胜追击再挤兑他几句,突然一声惨叫打断了我,那声音一听就是从楼下传来的,隔着厚厚的水泥板,在狭长的走道里传播令其有些失真,再加之这声儿此处听来并不响,所以周遭几个寝室里没有任何动静。 我与朋友对视一眼,三人立即拔腿就跑,现在也顾不上低不低调被不被那查房的瞧见了。 一时间,我们纷杂的脚步声,成了整栋楼里唯一的声响…… 我原本以为因为我们在四楼,声音传到上面已经变得很轻,所以没有人起床查探,可到了三楼一看,怪了,三楼也是一片死寂,没有一个寝室的灯是开着的,更奇怪的是,走廊就那么直直一条,空空荡荡啥也没有。 按照时间来算,查房老师最多走到三楼,而且在听到惨叫声后我们仨跑下来期间,我有意地细听了下,这下面的楼层,根本不曾有有人奔跑的声音,也就是说那个人应该没有往楼下逃,那么,刚才那个惨叫的人呢? 此时我们正站在楼梯脚下,身后是一扇门,应该是储物间还是电力房什么的我没太注意,左手边是扇窗户,左右开的窗户打开了半扇,柔和的月光从外面摸进来,躺在窗台上,看着有些凉。 “怎么回事?那个查房的呢?”我朝他俩投去疑惑的目光。 他俩也是一头雾水,我能察觉到的恐怕他们刚刚也已经发现,朋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三楼的走廊里望着那头沉默不语。我在他们身后,靠着墙不敢喘大气儿,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就下意识将手贴在墙上,结果就此不经意间竟摸到了门把。本着见门把必定要去扭一扭的人类特质,一扭之下,我竟然把门打开了。 “嘎……吱……”这种铁制的门时间一长发出的声儿可比木门骇人多了,他俩听见声音齐刷刷扭头朝我这看。 我尴尬地笑了声:“不好意思……”然后转身想去关门,里面太黑了,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浓浓的漆黑。 就在我刚要将门拉回来关上时,背后猛地出现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使劲将我向后拽!我一下没站稳,仰面倒下时,仿佛看见就在我开了小半的那门缝的上半部分里,有一块白色的东西,上面有几团怪物件……乍一瞧,整个儿就好像是张倒着的人的脸孔…… 人脸?!那我刚才站在门前的时候,这张脸是不是就这样倒挂在我头顶上? 这想法叫我浑身蓦地一僵,朋友此刻正好一把拉住我,他将我扶起来,然后不由分说揽着我的肩让我别过身去。我不敢出声更不敢问他,甚至我都不敢确定刚才我到底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东西。 “你、你们是谁?” 就在此时,一道男声从我们身后传来,伴随着铁门又一次嘎吱的响声,一个端着手电但没有打开的男人从门后面挤了出来。他脸色发白,手正肉眼可见地微微颤抖,他脸上那表情我真是见得太多了――恐惧。 “我们是听到有人叫喊才过来看看的,刚才是你叫的吗?”艾暮问。 他愣了愣,完全不再纠结于我们是谁以及为什么男生宿舍里会出现女生这件事情,他说:“你们听到了?” “听到了啊,怎么?” 他眉头紧蹙,紧紧缩着双肩,闻言一双小眼睛迅速地左右打量了两眼,道:“我、刚刚好像有一个红衣服的女人跟着我背后……” 他们说话这会儿我也没再敢往门里看,等他说完,我先是催促他把门关上,然后问朋友是不是可以先离开此地。朋友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他问查房老师是不是教师都住在一楼?那人说是,他就让他先带我们去教师寝室,其余事情一会详谈。 那人这会儿估计也已经吓得没主意了,哪里还有旁的心思说个不字,赶忙走在前面,哆哆嗦嗦带着我们往楼下走。 可才转过楼梯口,十阶台阶下方就是没有开灯漆黑一片的二楼,那走在前面率先没入黑暗的小子,突然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查房老师:背上怎么感觉软软的,嘿嘿,怎么莫名有点小激动呢。 第99章 吊尸(五) 说不见,其实就是突然没了动静,没了脚步声,没了在黑暗里隐约可见的轮廓。这人也不是咻一下或者嘣一下消失,反正就是这么瞧不见了。“啊哟喂?”我一怔,堪堪踩到下一阶楼梯的脚倏然收了回来,还不甘心似得使劲瞪大了眼往漆黑处看。 朋友跟艾暮也被眼前一幕惊到了,朋友反应最快,他招呼我俩一声,立即往回撤,退回到了三楼楼道。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说话时我都能听出来自己声音有些发颤。 还不等朋友说话,我们身侧那扇铁制门又突然开了:“你、你是谁?”一个脸熟的男人端着手电颤颤巍巍从门缝里挤出来。 当我听着声音又一次看见这个男人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当场傻了,一时间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有种感觉,小爷那聪慧至极的脑子这时貌似已经不转了。我斜着眼扭着僵了的脖子看向朋友,连他都露出了极其罕见的诧异表情。 这怎么回事?小爷生活的这个世界自动倒带了?还是按照印度的说法来解释――刚刚梵天睡觉中途起来撒尿了? 就在我再往他俩脸上看的时候,敏感的我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两人的表情此刻有了明显的变化。艾暮的我没法形容,反正朋友就像是吃了屎一样。 那个查房的老师问完话就看着我们,我这会儿周身僵直不敢乱动,微微斜了斜身子,凑近朋友耳边悄声问:“卧槽老子吓得就快尿出来了,到底怎么回事?” 朋友没有回答我,而是轻轻推了把艾暮,艾暮一愣,但立即做出了我没想到的反应――她又将刚才自己的话重复了一边:“我们是听到有人叫喊才过来看看的,刚才是你叫的吗?” “你们听到了?”就像是在重播刚才的画面,这个查房老师的回答,每一句,甚至每一个字都与先前一模一样。 在与艾暮一问一答了几句后,朋友又提出要他领我们去一楼教职工寝室,他应声后,便举步往楼下去。我在后面跟着,四周静谧非常,特别是配上二楼的黑暗,我跟在他身后,走得每一步都像是在消耗自己的余生。就在我满心惊惧间,他又一次转过楼梯口,接着驾轻就熟地消失了…… “跑!去四楼!”几乎就在同时,朋友一声令下,小爷我就跟脱缰的野狗一样往楼上冲去。 两层楼的距离,一分钟的时间,却像是跑了几组千米比赛,我靠在四楼走廊边猛喘,每口气都带着骇人的冰凉席卷过肺部,撕裂的感觉中甚至还让我有种闻到硝烟的错觉,那是惊恐的心理与剧烈运动混合出的气味儿啊,我想。 “别停下,回404去。”朋友说话间脚下步子跨得很大,像是有什么在紧紧追赶着,这让我意识到事情似乎很不妙。 回到404后,我最后一个进门,前脚刚进,只闻“砰”的一声,朋友把门关上了。 “我们等白天再出去。”他说。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这应该是避而不战的态度吧,这么些单子走下来,我从未见过他采取这样的态度,我很疑惑,更多的其实是害怕:“那个……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我一问,朋友顿时就如同被学生问住的老师,脸色难看。他将包放下,保险起见,又在窗台下置了张敷,确保整间屋子邪物不侵万无一失后,才低声道:“刚才那个查房的老师,恐怕已经死了。” “怎么说?” 艾暮垂头坐在杜伟床下的凳子上,道:“恩,那个老师应该已经死了,但是他自己还不知道,现在他只是在无意识地重复死前的行为,所以我们才会反复遇见他。” 我一听,蓦地觉得心上如同被重锤猛击,一下懵了,啥话都说不出来,半晌,才呢喃了一句:“怎么办……”其实我并不是想问单子该怎么办,而是本能地问出这句话,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被鬼害死,我没法接受,我甚至觉得,如果我画敷的时候能快一点,那他就不会死了。 不知道朋友是不是察觉到我此时的想法,他悄然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些事,因果早注定。” 我很清楚只要干这一行,将来此类事件必定还要经历,我仰头看他,如常的淡漠表情,如常的墨黑眸子,我只能看到他面上的一切如常,看不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我能确定,他的心里即便是有些许起伏,那也是暂时。这种事,他恐怕早已看习惯了。 因果早注定,我们大概也只能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 我叹了声,爬上床铺仰面躺着,脑海里却久久回荡着那个查房老师的声音。 “你、你是谁?” “你、你是谁?” “嗯?”我突然坐起身,引来他俩的目光,我回望过去,说:“你们刚才说,那个查房老师应该是还不知道自己死了,所以留在了三楼的楼梯口,重复临死前做的事情。那么他问的那句‘你是谁?’是在问谁?是不是说明他死前,从那间房里出来时恰巧也见到了某个人?” 我这话一出,他俩面面相觑,表示没有想到这一层,讨论了一会儿,朋友说明天我们有必要在这所学校里转一圈,看看能查到点什么。 那一夜我没有睡,就这样睁着眼睛等到了第二天。 上午我们趁学生都去上早自习时,到三楼去给查房老师的魂带了路。但是我们并没有特意去找他的尸体,我问要不要去找找,朋友却说暂时不用,人死后灵魂走了留下的就只是一具臭皮囊而已了,为了避免我们的工作收到影响,晚些再报警,而且会有人发现他不见了的,在那之前我们最好赶紧把这件事处理了,免得有其他人遭殃。 我觉得他说的有理,这只鬼出人意料的凶,不像从前的单子,我们可以悠闲地等上几天,这次不行,晚一天可能就要死一个人。三人估计心里都是这么想的,没多话,马不停蹄就出了宿舍楼往外去。 如我所想,朋友首先找的就是学校领导。 我们敲开校长办公室门时,一个中年女人正与校长在里面会谈,见我们来了,校长立即让她出去并招呼我们坐下。 朋友开门见山道:“你们学校那幢寝室楼里确实有鬼,而且很凶。” “啊?!那、那怎么办啊?!”校长脸上的肥肉抖了一抖,整张脸一阵青一阵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一般。人呐就是这样,有些事明只是真的,就是这样了,没得改了,还心存一丝侥幸,给自己以希望,然后坐等希望被现实敲得粉碎,我觉得这也算得上是一种作死行为。 “我们现在要带走它,缺少的还是信息。你再想一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漏掉了,再小的也别遗漏。”艾暮引导着他思考。 校长脸上的肉沮丧地耷拉下来,他告诉我们原来他来这所学校任职也不过几年,再早些的事情他不可能了解透彻。 “这样吧,我找个人来,你们问他。他是这里的老教师了,以前的事情可能清楚一些,反正总比我清楚得多。”说罢,他快步走回办公室,拿起电话,拨出后言简意赅说了几句,挂上后,就请我们稍作等待,那人马上就到。 校长口中那个老教师,是汉语系的一名老教授,执教三十六年,整个教育生涯都在这所学校度过。 大概是因为这样,他进门时我仿佛感受到了一阵充满知识气息的风。 老教授姓戚,他跟校长打了招呼便朝我们微笑,在校长介绍完我们的身份后,他的表情变化在我看来很怪,我原以为知识分子会很看不起我们这样的神棍,谁晓得他却表现出对我们这一行的非常高之兴趣,我甚至在他眼神中看到隐约的敬畏。 他这一小小的行为落在我眼里,我就确信他是相信这种事的,但是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又为何会相信怪力乱神?我没敢问,我怕他反问我一句“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后半句是什么。 于是我将这件事简单概括了一遍,然后随口问了句:“为什么男寝室里会有女鬼呢?女的想死在里面也难呀。” “如果你们说的是B楼的话,”戚教授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低声道,“那里以前是女寝,后来就是因为一些骇人的流言蜚语,学校才将另外一栋男寝与之对调的。” 这真是一个重要的消息,学校这么做,估计是相信男生阳气重可压邪,那么这就能解释通为何男寝里会出现女鬼了,而且这女鬼出事的时间,一定是在换寝室前。 “那您还记得导致调换寝室的那些流言蜚语说的是什么吗?”我问。 戚教授摘下眼镜,用两指使劲揉着太阳穴,苦笑道:“我当时就住在B楼的教职工寝室,怎么能记不得,那晚上,倒挂在我床铺前的人头,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你的错忘不了你的好~~~忘不了你手指上淡淡的老干妈味道~~~~~我的歌声还是那么犹如天籁。 话说下一章就100章了!!!!100章!!!!!莫名觉得好激动!今天LOLI和阿卉的长评其实是庆祝100章~我懂!好感动! _(:3」∠)_看到这里的朋友们,我们已经共度100章了呢,真是十年修得同船度,百年修得追百章啊。。。快举起你们的手机,让我看到你们摇摆的双手!我要悄悄撸掉你们的戒指。。。。 顺便 再顺便一提,大丧哥我准备开个推理悬疑+言情,但是我还一个字都没写,哈哈哈哈哈……只好把心酸往深心里塞……【所以收藏专栏才能知道我啥时候才会开嘛!】 第100章 吊尸(六) 戚教授话一说完,我便听见坐在不远处办公桌后头的校长,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能理解,我顺着他所说略一思索,也觉得有些凉飕飕。 “你见过?”我问。 他点头,面色逐渐发白,可他这一承认我又觉得奇了怪了,看到吊死鬼的人,怎么还活着?“请稍等一下。”说完,我拉着朋友躲到办公室左侧窗户角落,低声问:“你以前跟我说过,一般见到吊死鬼本体的人都是有求死之心的或是将死之人,除非说那时候戚教授想自杀,不过肯定是不可能的啊,怎么解释?” 朋友摇头表示不知道,他说这单子里不能解释的地方太多,一定还有我们没掌握的线索,我们再得深挖。 我叹了口气,跟在他身后走回沙发,愈发觉得这一行不是那么好干的,不单要跟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打交道,连侦探的活儿我们也得兼顾着。 到底是知识分子,我们背着戚教授唧唧歪歪了一阵他没不高兴更没来追问,仍是面上保持微笑,要是个美女朝我这么笑,我肯定如沐春风了。 接下去我们问了些关于这所学校的历史问题,原来这所学校建校已经有四十多年,最近十余年开始校风才有所改善,以前就不提了。戚教授说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出的事儿自然也多,这跟是不是高等学府没关系。其实学校这种地方有时候别外头更黑些,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学生没有阅历,不成熟,很多时候他们没法分辨真正的是非。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我记得我从前读高中的时候,大概是高二下学期吧,那时候朋友这小子已经辍学了。高三有一对情侣,你侬我侬了一段时间,赢了不少艳羡目光。某天,学校里平地炸起一声惊雷――那个学长在学校附近的小公园里七刀捅死了他女朋友。 当时这样的消息在一所高校里几乎成了每个人茶余饭后上课下课讨论的话题,杀人,高中生杀人,大家几乎想都不会去想,偏偏就发生在了自己身边。 见我点头赞同,他朝我伸出手,我一愣,没明白他要干嘛,下意识也将手伸过去,他握住我的手用劲上下握了三下,道:“祝你们好运。” 就在我一头雾水时,他就起身告辞了。 朋友没看到我头上的雾水,他只原地踱了两步,然后对校长说:“既然B楼以前是女寝,那么能不能将在B楼男女调换之前,那栋楼里住过的女生的档案给我们看看。如果有可能的话,那段时间发生过什么事,具体点说,就是有没有死过人,也一道查一下。” 校长立即答应下了,接连打了数个电话,现在电脑办公的速度就是快,大致等了一刻钟,校长就打印出了一份厚厚的名单。我接过粗粗略了一眼,这上面只有女生们的姓名,并没有详细资料。校长说如果需要详细资料的话还得自己去档案室找,毕竟那些毕业很久了的,已经没必要一个个录入数据库了。另外,他说出的事情什么的估计得去公安局查,因为学校肯定没有这种东西的备份,他又是新来上任,没有用的消息可以告知。 我们也没为难他,就先问他我们能不能进档案室,他点头说可以,然后写了张条子,大笔一挥签上大名,让我带着,到了档案室就给门卫,大概就可一路无阻了。 朋友看这里已经问不出什么了,便说先离开校长室,去外头再看看。 出了门,我突然又想到戚教授刚刚怪异的行为,下楼时我一路都在纳闷刚才戚教授摸我手那事,艾暮看我闷闷不乐的样子就问我咋了,我抬头,恰巧看到楼梯墙上三楼的字样,刚要回话,就听见走廊那头貌似有人吵架的声音。 出于好奇,我们仨往走廊挪了挪,就在这时,楼道里唰地出来一人!我吓得一怔,定睛看去,竟然是戚教授。 “我等你们到现在了。”他说。 妈的,那一刻我豁然开悟,这大爷刚刚那握我的三下是在暗示我来三楼?!这不多看几遍西游记还真没法领悟啊…… “您、您这是?怎么了?”我问了声,但说话间还是往走廊那头猛看。 所以说人是好奇心最强的动物呢,被我这一看,戚教授也顺着我的目光瞧了过去。这会儿我也算是看清了,那边一共有五六个人,都是男生,大多数我都不认识,不过其中有两个特别眼熟。 艾暮不确定地问我:“那是不是杜伟和赵琪?” 我说对没错就是他俩,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那三四个人将杜伟赵琪围在当中,推推搡搡嘴里更不乏污言秽语,可能因为他们太过投入,才没有发现正从身后慢慢接近的我们几人。 突然,他们中的一个大个子猛地扬起拳头,照准杜伟的面门就准备捶上去,我连忙大喝:“住手!干吗呢?!”他们显然被吓了一跳,唰唰唰几道凶神恶煞的眼神朝我投过来。我暗骂一声,这几个小子年纪不大,倒是学了浩南哥一副好眼神啊,不过这吓不倒小爷我,不然我这么大把年纪不是白活了,我又朝他们吼了吼:“问你们话呢!你们在干吗?” 他们停了手,但看起来仍是很不买账,直到瞧见了走在我们后面的戚教授,才一个个表情松动下来。 “你们哪个系的?”戚教授此刻腰板挺直,威仪万分,一双剑眉透着不容质疑的权威味儿。 “老师……我、我们只是闹着玩啊,没干啥。”我瞧着他们垂着头左右互换了几下眼神,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就跑。 “诶?!臭小子溜起来跟他妈老鼠似的啊。”我刚想追,戚教授拉住我道:“别追了。”我侧目,正好看见蜷在角落里的杜伟和赵琪,这俩小宅男哆哆嗦嗦,脸上有小块乌青,我心道他们不会去这几个不良少年那推荐他们的风水社了吧……这样的话,还真是讨打呢……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不是他们自己作死,那几个不良打他们的理由简单又好记:看他们不爽。 我呵呵笑了声,跟我以前读书时候一样,反正总有那么几个看谁都不爽的,不爽了就要揍人家几拳才高兴的。我拍了拍他俩随口关心了几句,显然平时没有人对他们这样表露过关怀,被我一关心他俩都有点小激动,继而主动打开了话匣子。 原来这俩小子在班里一直被人欺负,不止是现在,从前初中高中也是,虽然他们那时还不认识,但也各自在角落里备受欺凌,这不,刚才不过是旧事重现罢了。 我跟他们说话时候戚教授一直站在后面神情严肃,大致聊了十几分钟,他突然打断我们:“那个,你们俩先回去休息,之前打你们的那几个小子我会去查,到时再通报全校,查出来警告处分肯定是跑不掉的。” 杜伟和赵琪一听有人给自己出头了,很是高兴,我也非常高兴,终于有人将我从他们的牢骚堆里拯救出来。 那两人一走,戚教授便领着我们到二楼一间无人的教室:“办公室里现在有老师,不方便,有些话也不好在校长面前讲,所以只好私下跟你们谈。” 我问他到底是什么事情,他说,很巧,就是刚刚的事儿。 “什么意思?”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什么叫刚刚的事,刚刚不就只见到杜伟他们吗? 看我们还没有悟到他的意思,他解释道:“校园里随处可见的欺负人的事情,这就是我要跟你们说的,那个女的,就是这么死的。” 我一怔,急忙问:“您的意思是那个女鬼是被欺负死的?原来您知道这件事?”这对我们来说无疑是好消息,如果他能告诉我们那女鬼的身份以及她的死亡原因,那我们就不需要去档案室去挨个儿查了。 他恩了声兀自摘下眼镜揉了会太阳穴,接着长长喟叹起来,复又抬起头看向我们。他皱着眉,目光滞留在我脸上,但我知道他看的不是我英俊的脸庞,而是透过我看到了过去:“我那时候进这学校时,只是个小小的助教。大概就是我来工作的同期,也就是我住进学校之后没几个月吧,就被通知男女换寝,这种情况很少见,毕竟整栋楼那么多人一起搬东西换住处,怎么说都是大工程。照平常,一定非常多闲人对此侃侃而谈,偏那段日子,所有人都跟说好了一般,全部默契地对此讳莫如深。” “为什么?” “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因为那栋楼出了怪事,只是学校不让说,而且态度非常硬,有散播谣言的开除处分。”他重重吐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和朋友,我们摇头表示不抽后,他便自行点了一根。没有开灯的教室幽暗,烟上的一点火光明明暗暗,正在我看着有些走神之际,他继续说了起来,“因为我就是被换到B楼去的,所以对此我就特别上心,后来我私下悄悄问查过,说是半年前,那栋楼里死了一个女学生,其后便开始经常出怪事,我先给你说说那个女学生吧。” 我本能觉得他接下去说的东西会很沉重,便摸了把椅子坐下,竖起耳朵听。 照戚教授所说的时间来算,这女鬼死了恐怕已经有三十多年了。当时她是这所学校的一名学生,并不是本地人,父母都是农民,家住在那种外地偏远的农村,这个设定我听着很耳熟,果不其然,接下来戚教授所说的跟我想象的相去不远。 农民父母省吃俭用含辛茹苦把这姑娘供了出去,来到上海读大学,这个女孩子很认真,但是成绩算不上顶尖,只是在中上等徘徊。我觉得这可以理解,俗话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不像其他学生,每天只需要吃完了睡,睡完了看书,看完了再吃,大学生嘛,无忧无虑,哪里有什么事需要他们去操心。 但是这个女孩不同,虽然父母给了她学费,可还有要在大城市里过活的生活费,这些零星琐事所需的费用加起来也够让这个小家庭不堪重负了。于是她就去打工,半工半读,分神劳身,所以我说成绩上不去也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这个姑娘在火车站与父母挥泪告别之时绝不曾想到,不久的将来,她所面临的不单是生活的压力,还有更深的伤害,甚者,谁人又料到,这一次告别,一个风华正茂的青春少女就这样客死他乡,亲人与亲人也就此永生不见了……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经历,从小学开始读到大学,或者读到中专大专,但不论你学历到哪儿,只要你读过书,你曾经在那个名为班级的集体里生活过,回想一下,你会发现,好像每个班里总有那么一两个被欺负的对象。 而总结一下,他们往往性格有些内向,不善交际,或是穿着“老土”,再或是就单纯因为长得不好看皮肤有点黑头发比较枯。就是这么些看似小得不能再小的的问题都会成为被人欺负的理由。 我曾经跟一个老同学就此问题探讨过,这老同学与我是初中校友,高中同班,但不在一个大学,不过我们还是常常联系,经常一起出去喝酒。这小子以前不是好东西,在咱们初中时他算是个小混混头子,欺负人的事情他全然没少干,到了高中才有所收敛。 那回喝酒我就问他,以前为什么要欺负别人,他说没为什么,老话一句,看着不爽呗。我又问别人啥样关你啥事你为什么看着不爽呢?他想了很久,告诉我,要是一定要细算的话,看不爽只能算是一个小理由,还有比如说看别人被欺负不敢吭声,亦或是别人打不过我,让我觉得自己很牛逼很吊,像个英雄。 我当时就说这算个屁的英雄,这是欺软怕硬,你整个儿就她妈是个坏分子。他只是笑笑,说了一句话:现在你叫我去欺负别人我也不会干了,小嘛那时候,所以我一直说人性本恶嘛。 他这是歪理我当他放屁,但他认为自己是英雄的那一段我倒是记下了,说到底,仍是不成熟幼稚在作祟,就像先前戚教授所说――很多学生,即便到了大学,还是不成熟,没法真正分辨是非。 【其余正文见作者有话】 作者有话要说:  就是因为一些人的不成熟和幼稚,再参杂些环境因素,另外一小部分人的悲剧就此诞生。 除了悲哀我实在找不出词来为其定义了。 这个女孩子边上学边打工,那些钱用来吃饭生活已是捉襟见肘,哪里有多余的去打扮自己用于娱乐。说到这戚教授感叹道他打听到这件事后,发现自己其实是见过那个女孩子的,经他回忆,那个女孩子头发乌黑但有些枯燥,时常扎在脑后,皮肤黑黑的,长得一般,穿得在当时来看也的确是比较“土”,再加上本身性格较为懦弱或是可能存在自卑感,随便谁朝她吼她都不敢吱声。听他这么一描述,我就知道,她就是那种可能会被欺负的类型了。 她常常只穿一件灰色的外衣,没几件换洗的衣物,所以每一件都因为常年手搓水洗而看起来脏兮兮永远洗不干净的模样。同寝室的三个姑娘则不然,她们皆是生活无忧者,有时间也有钱去打扮去穿新衣服。 人总是非常乐意去排斥与自己不同的存在,所以渐渐的,那三个姑娘就开始看不起她,嫌弃她,在她无底线的退让下,演变成了欺辱。 戚教授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我应该接一两句话,叫他继续说下去,但偏偏几分钟过去了,大家都沉默着。我其实有很多想说的,简直思如泉涌,但却因为它们争先恐后想往外冲而堵塞在了喉咙口,这样,我便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你们知道的,这样的事件里,我们可以把学生分成三种,前两种就是被欺负的和欺负别人的,另外就是围观的。这第三种还可以细分为两部分,其一是起哄的,唯恐天下不乱。其二是妥协的,他们不起哄,也对被欺负的抱有同情,同时也可能厌恶着欺负别人的人,但他们不发言不说话不作为,因为一旦他们出头了,他们可能变为第一种,所以他们选择明哲保身。” 我心道不愧是中文系教授,概括能力杠杠的,他没看到我敬佩的眼神,又道:“开始几个学生只是暗地里整她,但时间一长,发现她根本没有丝毫反抗,连怨言都没有,她们便开始肆无忌惮。把她的日记贴在过道里,踩她的书本物件啊都是家常便饭,这就引来了那部分起哄的,嘲弄、讥讽都叫她无比难堪。 后来的某一天,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在下课把她骗到操场一角的树丛附近,一面是墙壁,另外两面有几块油布封住,通道就只有她们进去的那条窄路。几个女生在里面扒光了她的衣服,还带了个男的来,说是看门,其实是看她们上演这场好戏。当时那女孩就吓傻了,被扒光衣服,还有个男人在场,这哪个姑娘家受得了啊!” 他狠狠将烟屁股丢在地上用脚底猛撵:“她又不敢反抗,蜷着身子趴在地上哭,任她们对其拳打脚踢。” “妈的,这几个小娘们够狠啊。”我骂道。 “狠?狠的还在后面!其实那里根本没有什么油布,是她们事先拉起来的!她们打完了高兴了,不论她如何哭求,也不把衣服还给她,最后还把油布给掀了!”他说完我只觉得自己额上一抽,一股火气直往上冲。 “操场上那么多学生,还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所有人都看见了,上课的学生、路过的学生、闲聊的、踢球的甚至还有老师,都眼睁睁看着这个被扒光衣服的少女。等几个老师跑过来,肇事者已经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事后是追究了,可再怎么追究,再怎么处分也已经安抚不了这个女孩子受到的创伤。戚教授说反正后来她精神状况就开始渐渐不对了,时而一个人胡言乱语,时而上课时候蹲到教室角落里蜷着身子发愣,但多数时候还算正常,只不过十分阴郁,不与人说话。因为老家没有电话,父母打电话要走上一大段路,原本跟家里交流就比较少,所以当时的情况家里还不知情。” 说到这戚教授突然鼻孔里出了出气,我能听出他话语中的不屑和愤慨:“学校看她多数时间正常又因为不想惹麻烦,再加上那几个肇事者家里条件比较好,就没有过多处理这件事情,甚至都没打电话通知这女孩的家属,想着时间能冲淡她的伤痛,说是这么说,但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怎么可能?!这伤痛怎么可能冲得淡? 那几个肇事者干了这事,不过就是受处分,这对他们而言不痛不痒,谁晓得他们还是没有收敛,动辄就拿这事取笑她。终于,她自杀了,用身上余下的所有钱,买了条红裙子和一双红色高跟鞋,穿戴好,吊死在寝室窗前,把当天回寝室的那几个人吓傻了。再后来没多久,B楼就开始发生怪事。 先是404晚上明明关好的门会莫名其妙自己打开,又有附近寝室的学生看见半夜水台前站着个人,还有分明寝室里只有四个人却会看见有第五个人坐在某个角落。这种我听得太多了,不胜枚举,当然真实性我也不能保证。但后来我亲眼看见了,我也是那时候开始相信,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超脱自然的东西。” 我知道戚教授所说自己看见的就是他提过的那个倒吊着的人头,这让我想到我昨个儿夜里在三楼储物间门缝里看到的东西。 “对了,你们在这里等我。”说罢,他便转身出去了。他走后,我们仨就这么静静坐着,谁也没有开腔。就这样大概过了半小时左右,戚教授回来了,他递过来一封信,纸张发黄,一角还看得出有浸过水的痕迹。 我一边打开,一边问这是什么。 “是一封情书。”他说,“那个女孩子的。” “啊?”我惊讶地看着他,他点头示意我打开看:“我打听到这女孩子的事情后觉得她太可怜,就悄悄去404给她烧过纸钱,这封信就是我在她书桌里发现的。” 我展信拿到朋友和艾暮眼前,我们齐齐凑过去看,只见上书六枚显眼大字:刘毅君见信好。 【今天大家表示我这么贤惠的作者太少了,哈哈哈哈哈。别这样我会羞羞,你们每章多多留言我就高兴了有木有!有木有!(好久没有用咆哮体了,风在吼马在叫,景涛在咆哮)】 第101章 吊尸(七) `P`**WXC`P``P`**WXC`P` 我匆匆掠了眼,从信里抬起头问:“刘毅君?” 戚教授推了推眼镜,摇着头说自从他知道在这女孩身上发生的悲剧后,每年都坚持去给她烧纸,这封信是前几年机缘巧合之下发现的,那时候已经离女孩去世时已经很多年了。他也曾动用了一些关系,托了些人去查心中所提到的这个刘毅君,但最终都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够找到。中国那么大,仅上海常住人口就有一千七百余万,这样去寻一个人简直等同大海捞针。我颔首表示理解,继而重新将目光投回信上。 刘毅君?我本能觉得这个名字与女鬼有着莫大的关系,甚至可能是我们解决这单单子的关键所在。 信很短,寥寥两三百字,字迹娟秀,纸张经年留下的痕迹也掩饰不住少女情窦初开的情愫。没错,这是一封情书,准确点来说是一封表达暗恋仰慕的情书,而这个刘毅君就是女孩暗恋的对象。方才戚教授给我们说这件事的时候并没有提及这个女孩子姓甚名谁,可能是他也不知道,亦或是忘了,现在我们知道了,在信的落款上,用漂亮的小楷写着的三个字――陆玉萍。 朴实无华的三个字,我仿佛能看到多年前那个女孩子的模样,长长的头发略微发黄,披散在肩头,微风掀起她的发丝,在乏善可陈却清清秀秀的脸庞上来回抚着。灰色的上衣,旧旧的长裤,她拘谨地立在树下,将这封信紧紧揣在怀里,心情忐忑着,面露紧张神色。等了很久,等到心上人路经此地,他明眸皓齿白色衬衫,一个不经意的对视让她手足无措,那刻风大了起来,使劲地摇着身后的大树,将阳光打碎在她脚边,如金子一般。 我知道我不该那么文艺,但当我看完这封信时,脑海里偏久久重复着这样一幅画面。 朋友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问戚教授能不能把这封信暂时给我们,戚教授扬了扬手道:“拿去吧,我拿着没啥用,希望你们能帮到她。” 我起身往窗外瞅了眼,不知不觉间已时至黄昏,天边的云层里沁出片片紫红色,惹得半边天都像被火烧了一样。艾暮看上去心情不佳,甚至是低落,今天听的这个故事于我一个大男人也太过沉重悲伤,更别说对于敏感感性的女人了。恰好朋友把信递给她让她收好,我见她小心将其收入包中,毫无疑问这封信太重要了,不论其他,只说它是一个亡故的悲剧少女最后留在世间的东西,承载了数十载年岁和它主人那不为人知的情感。 她妥贴收好,举目看了我一眼,我瞧她眉头紧蹙,刚想说一两句安慰的话,却听她开口道:“可是为什么这封信没有送出去?” 不愧是敏感的女人,我心想,小爷我这纯爷们儿就全然没有想到这一层,不过戚教授和朋友二人倒是没多大异样,可能也早早就有此想法了。朋友接话说他也在想这个问题,最大的可能就是陆玉萍的自卑感作祟,令其没有勇气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再或者,是没来得及送出去。”艾暮道,“你们想,之前戚教授说过,同寝的那几个女孩时常翻她东西,甚至能将她的日记贴到走廊上供人看。暗恋情书这种爆炸性的新闻,她们会放过?如果不是陆玉萍将这封信藏得太好藏得比日记还好,那就是在写这封信之后,这几个女的没能再找她麻烦,这样一算应该就是在学校插手之后,那可不可以这样猜测,这封信就写在她被当众□的前几天?” 我惊异于艾暮这一系列逻辑缜密的推测,同时也觉得她说得非常有道理。我们到现在为止说了那么多,都是围绕着这封信,实则就是围绕着刘毅君,我再一次确信,找到刘毅君,我们就能找到真相。 告别戚教授后我们重新回到B楼,这一回朋友和艾暮都异常严肃对待,进楼前特意在楼后乾位埋了敷,助阳而抑阴,到了夜里要是真有点什么意外,也对我们有好处。 等我们埋好敷出来就瞧见不远处看门的刘大爷正坐在门卫室前与校园环卫工阿姨侃大山。路过时我听见他们在谈论后辈的教育问题,叫我奇怪的是老大爷竟然没有孩子。心下奇怪,我总不见得过去问人家“啊呀为啥你没有孩子啊?是不是年轻时候太**丝了没有女孩子看得上你啊。”既然怎么问都不合适我还是选择闭嘴,故而路过时咱们跟他打了声招呼,便往楼里去。 “诶等等。”才没走出两步,刘大爷突然喊住我们,我还当他已经发现那个查房老师的事,不过看附近警犬没有一只,估计还没,他手脚麻利地夸“昨晚你们睡在404了啊?” 我说睡了啊怎么了? 他眯眼打量了我英俊的脸庞一番,说没啥,就是表达一下钦佩之情。我暗骂一句这大爷也太过分了,这事儿是来开玩笑的吗?想着,我顺口问了句:“今晚我们还得住里头,要不,一块儿?” 他嘿嘿笑了声不答话,慢慢往后退开,最终消失在门卫室的大门里,留下环卫阿姨独自一人坐在门前吹着夜风。 回到404,与早晨我们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化,开着灯也显得灰暗的房间,多年没有人打理破损的家具,凄凉冰冷得如一间破败的墓穴,葬着一个徘徊不去的亡魂。 今天听到的负能量实在太多,纵是我这样能一边喝牛奶一边吃麻辣烫的霸气肠胃一下子也消化不了,显然他们的肠胃还没有我的好,三人巴巴坐在那等到晚上十一点拉电。 坐着的那会儿我理了理现在得到的所有线索以及还未解决的问题。其一,查房老师死前遇到了谁?其二,刘毅君是谁?他现在在哪?他跟这件事是否有关联?其三,戚教授为何看到吊死鬼却平安无事,难道是因为他好心烧纸所以没有被索命?其四,404门上的朱砂到底是谁涂的?这个问题我问过戚教授,他也并不知道,只是说几年前他去烧纸的某天看到的,对此他也纳闷了许久。其五,跟陆玉萍同寝室那几个小娘们现在在哪?告别戚教授前我托他帮我们去档案室查一下那三个女孩子的档案,估计很快就会有答案。 艾暮看了看腕表,提醒我时间到了。咱们404是特别打过招呼不要断电的,别的寝室这会儿应该已经陷入一片黑暗了吧。我悄悄打开门探出头,打量走廊两边,每间寝室门上的小方窗都是黑的,一想到肯定有无数少年在游戏的过程中掉线我就放心了。 我退回去朝他们使了个眼色,他俩立刻起身,走到早已放置好的一堆东西前半蹲□来。昨夜里咱们采取了被动的方法,结果不慎阴沟里翻了船,故今天咱们一致认为可以试试改被动为主动试试,至少在准备充分的情况下安全问题有保障。 窗户沿因年久失修,数岁风吹十年雨大,一些木头都烂了,略凉的夜风从那些破损的洞里挤进来,夹带出呜呜呜的诡异声响。我朝窗外夜空注视,这样的天色我从未见过,星斗大如绿豆,月亮却小得可怜,诡异得很。 身边朋友手持金铃静默立着,而艾暮已经开始念叨着招魂,他们还叫我拿好柳条,真要出点啥问题,就抽上去,那时候也顾不上这鬼生前是不是可怜,或者小爷我是多么怜香惜玉的人了。 坟土撒出的圈里放了几样特殊的东西,处理过的牛骨、用红线缠绕的犀牛角以及一种特殊的香灰。朋友没有细说,但我知道牛骨和犀牛角的作用,至于这些香灰,听闻是在香火极为鼎盛的庙里取来的,这香灰非常少,数载才得那么一点点,我听他的意思,这东西年头必须久,而且是要在指定的香炉里放着,不是随便哪个都成,在佛前日日听经,有点类似于开光之法器。 这东西是艾暮的,我想她也真舍得,下了血本了啊,当然从而也可以看出这只鬼给了我眼前这两个“老手”的巨大压力。 “关灯。”艾暮低声说。其实我是万般不愿,现在他妈的关灯不是要吓死我?但同时小爷我也没法驳背,只好去乖乖将灯一关,然后躲到他俩身边去。艾暮此刻声音很低,如一个巫婆在念诵奇怪的咒语,那一句句不像是在念给鬼听,倒更像是在念给我听,反正让我满心的不舒服。 过了小会儿,她终于停下,然后拿出一张少阴符点燃丢进了圈内,火光一胜,顿时烧了个干净。照说这符上的火苗极小,烧到后头几乎成了火星,可偏偏就是这些个火星,竟将犀角上的红绳连带着一同烧毁。 我看见圈里铺平的坟土上慢慢出现了无数痕迹,很奇怪,细细长长,很多根。咱仨面面相觑,照理说上面本该出现的是脚,可这…… 就在此时,身后的门突然发出咔哒一声,三人齐齐一凛,猛地扭过头去,这门怎么自己开了?!`P`**WXC`P``P`**WXC`P` 作者有话要说:话不多说请接受我最为诚挚的道歉!!!!!!!! 第102章 吊尸(八) 只听朋友赶紧招呼出声,让最靠近门的我快去把门堵上,咱俩好歹也一块儿走了那么多单单子了,默契摆在那,他话音一落,我立马就反应过来,迈开腿没两步就冲到了门前。我顺着惯性抬手就往木门上按,那时候门似乎还在缓缓往里推开,说时迟那时快,我“砰”的一下将其按了回去。 紧张的感觉让我不免有些气喘,我背靠在门上,问:“这、这怎么回事?” 眼前二人都不理我,甚至连看也没看我,我疑惑着走回去,探头往地上的圈里看,那里面的坟土没有丝毫异常,连方才看到的无数条线都不见了。 “它跑了。”朋友道,“差一点就困住了。” 我恍然大悟,恐怕就是刚才门忽然打开了才坏了我们的好事,可这门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艾暮已经起身,她由着地上一堆东西没有去整理,旋而走到门前,小心翼翼地握上门把。我能够清晰地听到门把转动的咔咔声,紧接着伴随着轻微的摩擦声音,门被她来开一条缝来。她先是从缝里往外看了眼,然后探了一半身子出去,毫无所获后又缩了回来。 这会儿我突然想到一件刚才忘记说的事情,我低声喊了他俩一声,道:“对了,我想到一件事。” “嗯?怎么了?”她立即扭过头,顺手将门虚掩上。我三步并两步跨过去,将门推上后,说:“我刚才关门的时候感觉外面有东西,遭我一推,撞在了门上。怎么说呢?那东西应该站得离门极近,而且是可以移动的,因为一撞之后就没了阻力,不像是固定或者很重的,可能被弹开了。”说话时我还努力回忆了一遍,确保自己现在所说的与事实无误。 他俩一听,脸上表情更为凝重,搞得我也不好继续追问,而且我估计他俩其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朋友说,刚才我们没有能够困住它,让女鬼跑出了404,这让现今情况变得非常糟。难保它不会跑到隔壁寝室一看“卧槽这小子这么丑我弄死他”,或者“这小子这么晚不睡觉看东京热,太猥琐我弄死他”。它就是一颗定时炸弹,我们根本不知道它何时会爆炸,从而害死无辜的人。所以我们只能跟时间赛跑,一分一秒都不能停顿。 我问他那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他告诉我,先前他已经说过了,就跟去年我们在小杨家那栋楼遇见的老鬼一样,它们可能是死在一个地方,但是却可以在整栋楼里活动,只是走不远而已,此外我们白天还在楼外埋了敷,它就更别想出去了。所以女鬼还在这栋楼里,我们要做的,就是走出404去找它。 “走出404”这几个字像是一张恐怖片海报,让我看了一眼预告就觉得毛骨悚然。我又想起昨夜他们俩如临大敌的状态,今晚这样出去算不算是送羊入虎口?我将我的考量一说,朋友说危险是在所难免,但是今天的准备怎么说也比昨天充分一点,到时候随机应变大概没问题。 既然他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说了也没用反正没人听我的,只好暗暗捏了把自己脖子上的铜钱,心道还好我没有换鞋,否则跟平时一样总忘记将鞋里的那两半铜钱换出来就完蛋了。 朋友这小子还有点人性,出门前他给了我一个小袋子,里面有朱砂和坟土,还有一串纯白色的念珠。我将其掏出来打量,始终看不出它是什么材质的,这应该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过念珠我倒是见过不少,我记得《佛说校量数珠功德经》里记载,念珠所用材料对修行帮助有很大差异。铁为五倍、赤铜十倍、珍珠与珊瑚为百倍、木槵子为千倍、莲子为万倍、因陀罗怯义百万倍、金刚子千万倍、水晶万万倍,而菩提子佛珠所带的法力最惊人,持诵修行获无量倍的功德。当然外头卖的也不乏很多紫檀、红酸木枝之类的,我见过的多数就是此类。 趁我不注意,他边行动边开始对我进行长篇教育,他说这念珠是由砗磲制成,砗磲在佛家中是七宝之一,又被称为紫色宝、绀色宝。 砗磲这东西,在佛教的许多经典中都有提到。比如说《佛本行集经》记载的佛家七宝,它们分别是金、银、琉璃、车渠、马瑙、珊瑚、颇黎。《佛说阿弥陀经》则说西方极乐世界之景物以金、银、琉璃、砗磲、玻璃、赤珠、玛瑙所合成,而在《妙法莲华经》卷四则指众生为供求观世音菩萨庇佑深入大海寻求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真珠、玫瑰七宝。还有在《大般若经》中,以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琥珀、珊瑚为佛家七宝,再有,《金刚顶瑜珈念珠经》中也有记载:使用砗磲念珠念佛可得数倍功德。 袋子里的这串念珠不但材料特殊,而且找专人开光加持过,是朋友师傅传给他的,简单来说,就跟他给我的三枚铜钱一样,都是宝贝。 临了,他补充了一句:“你把念珠拿在手上,以防万一。”这会儿我真他妈感动得不要不要的,顿时把他以前坑我的那些事儿都抛诸脑后了。 我小心翼翼将念珠从袋子里拿出来,但是发现就这样拿在手里好像很不方便,于是我想了想还是挂在脖子上吧。等我挂得跟个大和尚一般模样后,咱们仨就将东西都背好,一同走出404的大门,站在了幽暗的走廊中。 “你们看。”艾暮朝我努了努嘴,示意我往门上看,我一瞧,嗯?这怎么回事?门上的朱砂竟然掉了一大块,“是不是你刚才撞到的东西弄的?”她又问。 我点头觉得有道理,同时又得出一个想法,我说:“这么说来,我撞到的应该不是鬼之类的东西咯?是人?”他们没有反对我这个结论,因为这一大块朱砂要是拍到了鬼身上,这鬼也就差不多了,哪里还有气力来跟我们玩捉迷藏。 朋友让我们且别管这个,要真是人的话就好办,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去把那鬼给办了。 这栋楼其实造得很有意思,它的正面正巧是朝着一个很重要的方位。走廊一侧的寝室门朝此方位,另一侧的寝室则是窗户朝此方位,气息流动处朝向便能受其影响。而这个方位就是这栋楼的乾位,正阳之位,我们白日在那个位置下了敷,各间寝室现在都不需过分担心,只要这些学生不吃饱了撑的大半夜跑出来就无碍。 像是又回到了前一天的夜里,我们三人蹑手蹑脚朝楼梯口移动,皆是故意将脚步放轻,生怕吵醒周围房间里的人。我对三楼那个楼梯口有阴影,那个查房老师鬼魂反复出现的事件让我记忆犹新,所以下楼时我悄然跟在朋友身后,不敢独自走太远。 台阶一阶一阶蔓延向下方的黑暗,如加了蒙版一般,越往下台阶就越看不真切,我克制住自己没有去数台阶数,因为我知道这是半夜走楼梯的大戒。“对了。”正在我心慌慌时,艾暮突然自后出声,她压着声音又突如其来,把我吓了一跳,“我又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个女鬼不在四楼害死那个老师,而要到三楼?” 被她这么一说还真是,女鬼为什么要贴在那老师身后,一直跟到三楼再害死他?是这老师做了什么事情,亦或是看女鬼心情,再或者是因为某个我们所不知道的原因? 就在我沉思之际,我们已经成功下到三楼楼梯口,期间什么怪事都没有发生,这让我不禁松了口气。但那间储物室的门此刻又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我有意无意躲远些,刻意不去靠近,实则是因为我有感觉,那个老师恐怕就沉尸与此,虽说我们已经送走他的灵魂余下的不过是躯壳,可我到底是个正常人啊,正常人哪个不怕死尸? 朋友在这里停了下来,拿着罗盘转悠了一会儿,看样子好似没什么收获。艾暮试探地问了句:“有没有?” 朋友摇头,领着我们往走廊里走,三楼的走廊灯光较之楼上更暗,日光灯一闪一闪,单就这样瞧着就让人觉得无比压抑。他一路看着罗盘,而我则紧张兮兮地四下张望,反正三个人紧紧抱着团前行,谁也没有落单走远。 大概走过走廊一半,艾暮什么也没说,就往一个开着门的房里走。“你干嘛去?”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急声问。昏暗中我仿佛见她双颊一红,低声道:“我去下厕所,刚才忘了去,虽然是男厕所……反正没人也没关系……”我抬头看,这才发现墙上贴着厕所的铭牌。 “哦,那我们就在门外等你。”我尴尬地放开手,故作镇定地说。 她转身进去后我就靠在门口墙上,我不敢往厕所里看,但是余光瞥见里面只有一支节能灯,暗得诡异。想着,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干这行真真辛苦,简直不是人干的活,吓人、恐怖、有时候连厕所都来不及去、有时候去了还在里头见鬼。男人恐怕都没几个能撑住的,别说女孩子了,女的做这行恐怕是下了更大的决心,这般,我倏然对跑进男厕所的艾暮敬佩感油然而生。 我靠在墙上胡想些有的没的,朋友就站在我身边看他的罗盘,我扭了个身想跟他说两句,他却突然朝前走了两步,然后对我说:“我去前面看一下,马上回来,你在这里等艾暮,她也快出来了。” 其实我一个人在这也怕,但是我知道他是不会为了陪我而留下的,就应了声让他快去快回。 我一直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转过走廊尽头我才收回目光。空空荡荡的走廊,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站着。就在我努力压抑想要尖叫的冲动时,一道人影蓦地从我另一边闪进了厕所,我险些尖叫出声,喉咙口发出短促嘶哑的半个音节被我吞了回去。 这一幕把我一下震懵了,等我回过神来哪里还顾得上旁的,一个箭步也跟着冲了进去。不得不说,一进到厕所我就有点怕了,这天杀的厕所还他妈造得那么大,竟然有两间寝室这么大的面积。“艾暮!”我低吼了一声,几乎就在同时,里面原本存在感就超低的节能灯,“哒”地一下暗了。厕所因为要阻隔外面的视线,就在门后刷了一面墙,这下好了,那面墙把外头的光全阻了,我使劲抿了几次眼,终于勉强能在黑暗中分辨出东西来。 我浑身绷紧着,立在进门处不敢发声,虽然满心惊惧,但仍咬着牙四处找艾暮的身影,辨听动静。 “沙沙。”我倏然一惊,浑身汗毛一凛,触电般往声音来处看,却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等我再回过头时,只见一道人影猛地朝我冲过来! “我操!”我想也没想,发着狠劲儿将刚才已经将抓在手里的念珠往那个人影头上砸,可啪啪两声过后,那人影被一砸之下非但没停下还冲上来将我紧紧攫住,紧接着一只带着温度的手捂上了我的嘴。 我一惊:“艾暮?!” “别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大概还有两三章结束,前天去杭州了,接下来更新频率会恢复。 第103章 吊尸(九) 谁?!我心中暗惊,同时也照着他的话做,紧闭上自己的嘴,尽量掩盖方才被一惊之下变得急促的喘息声。那声音明显不是一个年轻女人的,沧桑浑厚,让我顿时想到了一个人。他在黑暗中使劲儿拽了我一把,把我带到某间厕所隔间前,非常不怜香惜玉地将我推了进去,本以为小爷我帅气的门牙要敲碎在马桶上了,谁知迎面撞上一团软软的东西。 一小声短促轻微的吸气,我听辨出,这才是艾暮,完了,我跟她在一个厕所间里……而且还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坐在马桶上……这叫我以后怎么见人…… 我刚想退开些,刚才拉我那人也钻了进来,这下更好了,整个厕所隔间被撑得满满的,连转身的空隙都没有,有那么一瞬间,尴尬几乎盖过恐惧感。连串的事情让我反应不及,我缩着肩不知如何是好,身后那个沧桑的声音突然传来:“你刚刚拿什么砸我?干吗这么狠,疼死人了。” 我心道我他妈怎么知道你是人,我要知道我就用铁锤砸你了,人吓人吓死人好不好?刚想完,我心口一缩,妈的糟了,念珠还在外头地上躺着呢! 见我不答话,他又轻描淡写说了句:“这里它进不来。”我终于听见一句人话了,松气之际我猛然想到不对啊,朋友还在外面呢!我浑身立即绷了起来,低声道:“让开,让我出去,我朋友还在外头!” 只听他嘿嘿笑了声,说我那朋友比我厉害多了,让我安心躲在这里就行了。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事实确实如此,连艾暮也抓着我制止我出去作死,没法子,我只好靠在墙上干等。 这地方实在太黑,根本没法看手表得知准确时间,我只得在心里暗数着,大致有一刻多钟吧,朋友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我有点急了。又过了十分钟,我想这么长时间他去看兵马俑都回来了吧,而且他回来一看我跟艾暮不见了肯定会找我们,绝不会丢下我们自己离开啊。 那么安静,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么一想,我是真的坐不住了,从昨晚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开始,我心头浓重的不安就挥之不去。朋友是厉害,但他也是人,他也会受伤也会陷入危险,甚至也会死。我背上使力,从墙上弹起来站直了,扬手挡了挡门前那人,想要侧身挤出去。 “诶?你别动你……”他的话语被纸张撕裂的声音截断,“糟了!符掉了!”他大喝一声,已经顾不得压低声音,朝我们大叫:“快出去!快!”我拉了把艾暮,让她率先朝厕所大门跑,那个救了我们的人影也紧随其后。我在最后,边跟边在黑暗中寻找念珠,所幸它是白色的,比较显眼,我一眼就瞧见它了。 “叶宗!”艾暮在门外低声喊我。 我一路连滚带爬抓起念珠就跟怕被逮住的贼一般往外冲。 “咔……哒哒……”几声清脆的声响,外头走廊突然陷入一片漆黑,我蓦地懵了,脚下步子也顿了下来,因为我不知道该往哪儿下脚了,整个人如置身深渊,方向都没法分清了。 “叶宗,这边。”我一凛,是艾暮的声音,我从未觉得一个女人的声音能好听如斯。这一刻我仿佛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顺着她的声音谨慎徐趋。 她的声音仍在继续,可几步过后,我渐渐发觉不对了,为什么我一直在走动,而我跟艾暮之间的距离却没有丝毫拉近?这想法让我浑身从上到下的毛孔顿时张开,任由寒气往里钻,钻进四肢百骸钻进血管神经。我低声爆了句国骂,将手中的念珠捏得更紧了,同时开始缓步向后退。 “叶宗,这边……这边……”像是感知到了我的想法,此刻听来那声音越来越怪,这根本就不是艾暮的嗓音! 而且,它貌似离我越来越近了。 我吓得扭头就跑,估计长时间在黑暗中,眼睛已经习惯,终于能轻而易举分辨出周围有没有东西,只是如蒙了层纱般不够真切罢了,故而我也不用怕撞到什么。 我咬着牙低头猛跑了几步,迎面是一面白色墙体,我又转身朝另一边跑,可等我再看到眼前之物时,当即愣在了当场。 都是墙!全部都是墙!门呢?!门在哪?! 我环顾周遭,努力分辨,四方一个厕所,两面是隔间,中间空荡荡,而另外两面,竟全是雪白雪白的墙,我刚才进来的那扇被一扇小墙隔住的门呢?! 我这时候已经懵了,脑袋里什么也没有,只蹲在地上将念珠提到胸前,嘴里不断重复六字大明咒,当然,我不是佛教徒,佛祖未必会鸟我,就当我病急乱投医吧。 这一次我没有心思再去默数时间,我觉得已经过了两年了,也许是十年,再或者是十六年,姑姑都要出谷了,反正漫长到绝望。 “叶宗!”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如把利剑将我身处的无尽时间劈开,我猛抬起头,那声音仿若是耀眼阳光,照得我刺目。“还不滚出来!”我侧过脑袋,躲开那道光,才发现原来是朋友,正端着手电站在我前方朝我骂。 我哪里还敢耽误,跟被老妈抓住看岛国片提裤子的速度一般,赶忙起身往光束的来处冲。朋友也在叫完后退了出去,只是光仍朝着我照。 朋友身边还站着两人,一个是艾暮,另一个是刘大爷,我就知道我刚才没有猜错,果然是他救了我。“快出来。”刘大爷朝我挥了挥臂膀。 我追逐着光束,只要再一步,再一步我就能跨出恐惧,那光照着我,说实话,还是有点刺眼,但我很享受这刺眼的感觉,所以我听别人说,最残忍的不是让一个人永远堕入黑暗,而是让他见过阳光的美好后再将其剥夺。 忽然,我的阳光变暗了,或者说是被遮住了,我原本垂着头只一味向光源跑,感觉到被挡住后本能地抬起了头。 原来我已经跑到了门口,但门上有个东西垂了下来,挡住了外头射进来的光线。 “什么?”我自语一声后浑身都僵了,立在原地手脚发冷不敢动了,入目是一团黑魆魆的东西,圆形,像个球。 那黑色的东西非常迅速地动了两下,我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不自主地颤,紧接着它慢慢朝后翻转,一团黑色中逐渐露出一张脸。 我这才发现,原来那一团黑色的是它的头发! 原来它正倒挂在门上,我昨夜在三楼储物室门缝里看到的就是它! “我操!”我再也抑制不住,虎吼一声,扬起手上的念珠就朝那张脸上甩:“长那么丑出来吓人!我叫你出来吓人!我叫你出来吓人!” “嘿嘿,在这,叶宗,在这,在这,嘿嘿!”在我糊他熊脸期间,我清楚听到了两道声音,一道是它刺痛耳膜的尖叫声,另一道是喊着我名字诡谲的轻笑。 几念珠甩下去,终于一声凄厉的尖叫,那东西猛地不见了。朋友他们则在门口一脸急切地等着我出去,而且好似很不耐烦,就像我拉屎拉了一小时一样。怎么他们好像没瞧见刚才垂在门上的女鬼? 见我喘得跟跑完马拉松般模样,他们一脸疑惑,刘大爷问我:“这么点路你怎么喘成这样,是不是肾虚?” “……”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答了,连声催他们快离开。 刘大爷走了两步问我手里的念珠是不是塑料的假货,我说不是,朋友接过话茬,说刚才吃了我几鞭子女鬼现在肯定做不了怪,今夜我们也可以松一口气了。接着,我们就跟着刘大爷到了一楼楼外的门卫室。 一走进门卫室有两间,外面是办公的,里面还有一间睡觉用的,暂且称之为卧室吧。到刘大爷卧室里,我都看傻眼了,里面八卦镜黄符烛台放了一堆,朋友打量了一番,将犀利的目光投在刘大爷脸上。 刘大爷指了指床,让我们自便,自己则从外面拖进来一把椅子,跟我们对面而坐。 我问:“刘大爷,您这是……” 他微微抬头,环顾四周,笑道:“年轻时候学了点东西,还算派的上用场。” “404门上的朱砂也是前辈弄的?”朋友这声前辈喊得我有点意外,虽说这一行里非常重视辈分,但照他这性子也不会对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头如此尊敬,我估计这房里一定有什么蹊跷。 “啊,对,那个是我弄的。”他立马就承认了,“不然早就出事了。” 我颔首表示我们懂,也暗自心道这回我们恐怕是终于找到知道这件事情细枝末节的人了。 艾暮动作最快,她从兜里掏出白天戚教授交给我们的信,递到刘大爷面前,问:“大爷,您知道刘毅君是谁吗?” 刘大爷表情一滞,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手指颤颤巍巍指着信高声问:“这你们怎么拿到的?” 我将始末一说,他将信接过半晌不语。良久才低声说了句:“我就是刘毅君。”接着他又开始望着信久久不语,我知道他在回忆,回忆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可他这么沉默也不是办法,我小心翼翼试探道:“那个……刘大爷,刚才你是不是来过404?” 他抬起头,瞥了我眼,说:“没有。” “啊?”其实我一开始猜的就是他,这句问题只不过想打破这沉默的气氛,可答案却叫我大吃一惊。 我们仨面面相觑,既然不是刘大爷,那刚才来开门的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哼,被你们猜到刘大爷是刘毅君了,但是开门的都猜错了吧!!哈哈哈哈哈 第104章 吊尸(十) “怎么了你们这是?”见我们一个个神情怪谲,他似是从那段名为回忆的地方回到了现实中。我说刚才我们在404里试图招魂,准备想个法子将女鬼送走,可就在最后一步门突然打开了,朱砂门那儿一破,就叫鬼给溜了。 “哦?”他看上去很诧异,“有人开的啊?” 我点头嗯了声,告诉他在我关门的时候感觉应该是撞到了个人。听完我的话,他一手捏着下巴垂目思忖,老半天只挤出一句无关痛痒的话:“照理说,404是不会有人去的,平日里从来没人敢去。”我硬是忍着没有吐槽他这句废话,那厢,朋友却突然发了声,他敛着眉,沉声道:“这么说来,是知道了我们在干吗才去坏我们事的?” 他这一说我突然悟到刘大爷的意思了,这么多年从未有人去过的404,凭什么偏偏今夜来人,又为何偏偏在我们招魂时打开大门,此人居心好像略微有点明显啊。 艾暮接上话说:“这样一想,那这人肯定是知道我们此行的人咯?”说着她掐着指头数了起来,除开刘大爷,知道我们来学校做什么以及今夜在哪里的只有两个人――戚教授和校长。我说我觉得戚教授的嫌疑不大,如果他不想让我们解决此事,何必要给我暗示,然后大费周章跟我们说那么多,还把信交给我们。他们都觉得有道理,那么余下的只有校长了。 朋友问刘大爷关于校长知道多少,他说没打听过,只知道家里势力挺大的,说到这他朝我们露出意味深长一笑:“不然校长这位置是谁都坐得上吗?” 我跟着干笑了两声,愈发觉得奇怪,校长不是才来没多久吗?照理说这女鬼的事情应该跟他毫无关系,他有什么理由那么做?艾暮沉吟片刻,呢喃了一句,我知道她并非与我们说话,不过自语罢了,但她这句话却叫我提起了兴趣,她说:“也许是因为跟校长有关系的人呢?”这几乎成了现在唯一能说得通的理由了,现在真是悲喜参半,我们解开半个谜题,紧随其后的是另外一个,一个接着一个,仿佛永无止境,我觉得我想得都快脑残了。 咱们仨稍稍一讨论,决定明天去校长那探个所以然出来,说实在的这种事儿最叫人反感,叫我们帮忙却有所隐瞒,疑人就别用啊,而且若非自己行不正,又何必如此苦苦遮掩。讨论结束后,我看刘大爷好像没有要主动把他知道的所有事情告知我们的意向,便想着还是主动开口问比较好。可千头万绪无从理起,我一时间也不知道从哪儿问,“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刘大爷您肯定知道吊死鬼是不能见的吧?向使见了则必死无疑。” 他颔首,示意我继续说下去。我道:“戚教授却见了,且平安无事,若说是烧纸行善,似乎没这道理,这鬼那么长时间早已没有为人记忆,更不可能存感恩情绪,若说施善行得善果也不见得就那么快应验。此外我还有个问题,那女鬼我也见了两次,它为什么是倒吊着的?” 不知是我的哪个问题刺到了他心里的某一处,他表情逐渐变得沉重起来,脸上皱巴巴的皮肤间褶皱更深,眼角也似愈发费力地向下耷拉,如果我没有看错,这样的表情中,除了沉重应该还有一些其他的情绪。他侧头看了看墙角上的钟,上面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半,自从干了这一行我就特别注意时间,反正腰不疼腿不酸出去约会也不迟到了,特别是这凌晨将近三点之时。刘大爷站起身来,关掉了窗户,然后拉上窗帘,放下的帘布上赫然印了张八卦图…… 他坐回我们面前,长叹了口气才开腔:“为什么是倒吊着和为什么戚教授没有事,其实都是一个原因,她根本就不是吊死的。” “什么?!”我跟艾暮异口同声,几乎从一开始我们就已经确信了陆玉萍是吊死的,现在却说不是,怪不得人家说真相往往是令人不能接受的存在。我说:“哎哟我的祖宗啊,这么重要的线索您老怎么不早说?”他扯起嘴角佯笑了一声:“你又没有问我。”他虽然像是在笑,却丝毫没有笑意,我也敛了神,不敢开玩笑,我有直觉,他知道所有的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更详细,而他所知道的那些东西,可能令我再一次无法接受。 “有些话我在心里埋了一辈子了,如果你们今天没有坐在这里,我一定会将它们带进棺材。”老人声线嘶哑,在此刻听来更是沧桑难喻,“陆玉萍不是吊死的,是摔死的。” 我不自主插话问道:“摔死的?不会是摔死在三楼吧?” 不料他立即就说我猜对了,就是死在了三楼,楼梯口储藏室那。我倒吸一口凉气,那地方真是我这辈子的阴影……刘大爷继续道:“其实陆玉萍的死跟我也脱不了关系,是我对不起她。” 这句话让我三人耳朵一下竖了起来,他扫了我们一眼,像是猜到我们会有这样的反应,兀自说了下去:“其实我那时候并不认识她,我们在一个学校,但不是一个系的,只是上课的教室相邻。开始她被欺负时我觉得她很可怜,等到后来闹出那件大事导致她精神状态不正常后,我也愈加可怜她,但我并没有主动对其表示关心或是接近,我家条件也不是很好,跟她一样也是农村来的,所幸没有被人欺负罢了。所以我不敢跟她走太近,怕被连累。” 他说话时眼神一直在游历,我知道这个暮年老人的悔恨在他心里盘踞太久了,扎根到了心脏的最里头,甚至我觉得可能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就想象着陆玉萍正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可我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写情书给我。那时候她的精神时好时坏,但多数时间还算正常,后来想想,给我写情书可能是她寻找到的用来忘记那件事的一个宣泄点,我却毫不留情将其粉碎了。我不喜欢她,我甚至不认识她,同时我也害怕,我害怕她会害我一起遭人排斥,我承认,更大的成分是因为我害怕。我没有羞辱她,但我的拒绝在她看来恐怕就是另一次□裸的羞辱。她哭着跑走的时候我其实想去追的,想对这个可怜的女孩子说一声抱歉,说一句安慰的话,但我没那么做,我还是害怕。”他的话一字一句听在我耳朵里都觉得刺耳,陆玉萍没有错,她甚至是勇敢的,刘大爷也没有错,有的只是无奈。 他颤着手端起身边木桌上非常老式的带盖儿铁杯,掀开盖子喝了口茶又将它放回去,盖子和杯身摩擦出铁皮的声音,让我牙根发酸,就在我满嘴酸溜溜的同时,他又道:“那天就出事了,晚上就听到消息,B楼有人吊死了,穿着大红的裙子,大红的皮鞋。过去一瞧,是她,可我知道那不是事实。” 艾暮问:“什么意思?您怎么知道她不是吊死的?” 他踟蹰良久,久久不肯开口,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最后才低声说:“因为害怕整理她的遗物时,那封情书叫人发现,我会被人嘲笑,所以夜里我悄悄溜到B楼想去把信找出来。”我终于忍不住道:“大爷您这不对。” 他说他知道,他为此悔了一辈子:“你当我为什么终身不娶在这看门?就是我觉得我对不起她!” 艾暮安抚了他两句,让他继续说,原来那天夜里,刘大爷潜进B楼,情书是没找到,却听到了一件让他惊恐万分的事情。原本他当404死过人了一定不会有人再在里头,结果一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他就躲在门前听,一听就发现原来就是404本来住着的那几个欺辱陆玉萍的小娘们。而从她们的话里,更是抖出了一件惊天秘密――陆玉萍根本不是吊死的,而是她们推搡她,失手将其推落楼梯,头部落地重击而亡。后来她们合力将其带回去,布置成自杀,还故意让其穿上红衣裙,编了个故事来让人信服。刘大爷当时就听傻了,哪里还有心情去管什么情书,但他一个大老爷们如今在女生宿舍里,当即跳出来以后也没脸见人了,只好把这事记在脑袋里,赶紧一溜儿小跑出去报警。 “后来呢?报警了吗?”我急切地问。 “报了啊。”他说着苦笑了一声,“我告诉他们验尸啊,脑袋后面肯定有伤,结果就被告知尸体被搬下来后当天就拖去火葬了,啥证据都没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我额上青筋一突,肚子里的无名火又烧了上来,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他妈发现最近的单子怎么都叫人这么恶心。刘大爷没理我,又道:“那几个女生家里势力大,我原以为什么法子也没了,陆玉萍可能就这样不明不白死了,可谁晓得没多久,那寝室里两个女生,接连去世,一个听说是生了恶病,另一个却是摔下楼梯砸到了脑袋摔死的。” 照平日里我要是听到两个花季少女香消玉殒必定黯然神伤一会儿,这次我可没丁点儿怜惜,这恐怕就叫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现在还能冷静思考的我估计只有朋友了,方才刘大爷说半晌话都不见他吭声,这会儿他突然问:“那还有一个女生呢?” 作者有话要说:送大家两张qq表情,第一张是杨子的技能喊话。 这张的抖森发癫 第105章 吊尸(十一)捉虫 `P`**WXC`P``P`**WXC`P`  刘大爷说不知道,他曾经查过,但是什么都查不到,那个女生家里势力最大,也是当年欺负陆玉萍欺负得最凶的。可能出国了吧,他说。 我觉得未必,从刘大爷口中我得知原来他是后面改过名儿的,所以戚教授查不到他的消息。同样的原因,那个女生很可能也改名换姓了,所以刘大爷什么都查不着,按照她家有钱有势这一点来看,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 艾暮说现在不是去研究这个女的是怎么人间蒸发的,而是想法子去查出她的消息,这样对我们带走女鬼肯定是莫大的助力。 大家都觉得她说的有理,开始谋划明天怎么去晃点那个可疑的校长,让他自露马脚。 策划了一夜,终于等到了上班上课时间,咱们一刻没等出了刘大爷的门卫室直接就奔校长室去了。到底是校长,到了上午十点半才姗姗到来,旁边还跟着一个女人,两人有说有笑,十分融洽。我特意多瞧了这女的两眼,发觉好像就是昨天我们来校长室时撞见的那个中年女人。 校长见到我们等在门前,表情明显一滞,很快又换上了满脸流水线制出般的笑容,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去坐。我则注意到这个中年女人的表现有点怪,她不跟我们说话也不打招呼,看似对我们不屑一顾,假装四处看风景,但从她的眼角和她手的动作以及放的位置来看,我觉得她现在十分紧张,并且还给我一种她想离开但是又不能直接走的感觉。 见我目光一直盯着她,校长呵呵笑了两声,主动上来给我们介绍,原来这女的是他的亲妹妹,才回国不久,即将担任学校教导主任的位置,最近校长正带着她四处熟悉……他说了好一会儿,但其实他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往耳朵里走,因为我发现这个女人身上的异常之处,而这个异常之处足以让我对她产生好奇或是质疑――她的额角上有一块非常明显的淤青。 若是这块淤青在膝盖上我也就不去注意了,偏偏就在额角这显眼的位置。像是察觉到我目光不善,她稍稍朝左边挪开两步,妄图借校长肥胖的身躯挡住我的视线。我哪儿能叫她得逞,跟个痴汉一样不死心地也跟着动了两步,还是直直瞧她,她的刘海很长,遮住了半张脸,看上去发质不错,很顺,可刘海的发根部却不自然地往上翘,以我对女人多年的研究,显然她平时是没有刘海的,头发应该全部都梳起来。看她穿着打扮应该很注重品味,那今天为什么将刘海放下来,凹了这么一个僵硬的造型?而且向这方面一想,昨天见她似乎确实没有刘海。那么答案显而易见,她想要遮住额头上的东西。 校长还没有察觉到我跟她妹妹已经追击了一会儿,我退回去打断他道了声:“请稍等一下。”接着又一次将朋友拽到不远处窗台边,低声道:“那个女的就是昨天来开门的,绝不会有错。” 朋友特别会装,听完我的话一点表情变化都没有,只是眉心一敛,大动静没有分毫。要我跟以前一些老同学老朋友说那女的怎么怎么样,他们一定当即就齐刷刷朝人家看过去,朋友这一点做得很好,值得表扬。 他沉吟了下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说:“你小子还真是对女人一眼也不看啊,她额角上有很大块乌青,一看就知道是新伤,而且她有意遮住,肯定是见不得人的原因造成的,这么一推敲,你说昨儿个被门夹了脑袋的是不是她?” 他举目朝我看了眼,道:“又是校长的妹妹,还刚回国……” 我说对啊,朋友没再继续跟我说什么,扭头就往回走,我吓了一跳,照他的性子恐怕是要直接问啊,这谁会承认啊?!就在我着急之际,只听朋友那边已经开腔:“昨天女鬼我们已经送走了,咱们今天谈一下酬劳这单子也就结束了。” 校长一听,脸上的笑意顿时大变,假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发自肺腑的高兴,我能看出来那是因为他脸笑得都歪了。还在假装看风景的中年女人在听到朋友这句话后也绽开了一抹不是太迷人的笑容。 接着,我跟艾暮就坐在一边喝茶,朋友则真的开始跟校长谈酬劳。等他们谈完,校长都开始签支票了,朋友又装出一副官腔说:“只是这学校被阴气侵蚀时间太长了,人久居在这恐怕对本身有损耗,看在这次我们合作还算愉快的份上,我再免费给你俩两个护身符,除了要碰水的情况,平日切勿拿下来。”说着他让艾暮拿东西,我心道这是哪一茬,他啥时候这么会演戏了?想着我跟正背对着他们的艾暮换了个眼神,这回我懂了,看这小妮子扭头时憋笑的模样,估计是她给出的主意…… 她从包里头掏出两个小香囊似得玩意儿,我一看,那是坟土小袋旅行装,她道:“这东西不能打开。”说罢递过一个给校长,要递另一个时,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下手问:“哦对了,这东西是宝贝儿,我们行内专有的,一般不给外人,最重要的是不能跟别的东西一起戴,你们身上有没有别的?开过光的牌子镯子什么的?” 我觉得他俩现在就跟搞传销似的,对方那两人也像是被忽悠进传销的,听她这一问,中年女人想也没想就从脖子上拉出一根绳子,上面是一块玉牌。我跟她隔那么远也能看出这块玉牌是多好的料子,碧绿剔透,温润无比。 “给我看一下。”艾暮说,谁料那女人像是回过了神,一口便拒绝了。她说这东西戴了几十年了,以前花了大价钱请的,请的时候那个大师说绝对不能拿下来。 艾暮不动声色给朋友使了个眼色,朋友接话道:“有这块玉牌也不需要这香囊了,放回去吧。”对艾暮说完,他转而看向校长:“女鬼我们已经送走了,最后只要去404做个法就没有任何问题了,但是这个法不能只有我们三个做,还必须要你和你的妹妹一起去。” “为什么?”这两人异口同声,神情顿时警惕起来。 然后我就听到朋友一顿乱吹,他说话特有的凌厉和沉静,连我都险些要相信他在说实话,两个外行不但没听出他在吹牛,而且脸上逐渐流露出敬佩之情。 所以说老实人说起谎来更容易让人相信,朋友虽然不算什么老实人,但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就这么简单的,晚上,我们顺利骗来了校长和他的妹妹。 进楼时,老刘坐在门卫室里不解地看着我,我想他一定很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把校长搞来这里,我也能想象,当他知道这个女人的身份以及她跟校长的关系的时候他会有怎样的表情。但我不急着看见,因为我更想看看这两个人被揭开面具后,会露出怎样的嘴脸。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朋友特地选了B楼左侧的楼梯上去,比右侧楼梯到404的位置更远些,但却是当时陆玉萍惨死之处。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发现中年女人有点不对劲了,原本她穿着高跟鞋走路略显吃力,这会儿却走得比我还快几分,如同被什么东西紧紧追赶着一样。等到四楼,她额上竟已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我看她心绪不宁,故意站在她身后突然问道:“现在几点了?” 她被我吓得浑身肉眼可见地一颤,哆哆嗦嗦抬起手看了眼玩上价值不菲的手表,回答我:“十点半。” “哦,”我笑道,“很快就要拉灯了。”说实话我都有点好笑了,不单单是指朋友浮夸的演技,更是觉得眼前这两人好笑,漏洞百出的现实他们却如瞎子一般避而不见。 左不过是心底深深的恐惧在这些年里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枝叶茂密遮住了他们的双眼,根须粗而长,狠狠扎在他们心里。他们用金钱、权力以及时间去把这堵墙拆得干干净净,但墙根在哪儿他们还是清楚的,恐怕如何也忘不掉了。 朱红色的大门像是涂满了已然干涸的血液,我们五人陆续进了404,“砰。”艾暮重重关上了身后的门。到11点前,我们都没有再说话,期间校长可能是觉得害怕试图与朋友聊天,但他找错对象了。 非常准时的,所有寝室的灯光一同灭了,包括404。“开、开灯啊。”校长颤着声说。我告诉他我们要开始做法了,不能开灯,让他坐到一边去别说话别影响我们。这下他屁也不敢放,肥胖的身躯蜷在角落里,我用余光看时觉得真是好笑极了。 “你怎么了呀?怎么回事?”朋友和艾暮正在布置最后几样招魂的东西,校长却在一边跟他妹妹不断窃窃私语。 终于我不耐地问:“怎么了?” 那女人一直手舞足蹈地甩着臂膀,见我问话,就回答说觉得脖子后面发痒。校长拉了她一把,让她别过身去,拉开她后领就要帮她看看。 其实她说脖子后发痒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可还不等我制止,他俩在亲兄妹的默契下,已经一个转过身,一个朝领子里看了。 “啊――!”意料之中的一声惨叫,校长一下跌坐在地上,我仿佛看见他浑身的肥肉被震得上下颤了几颤。 “怎么了?!怎么了!?”被他这么一喊,这女人更怕了,高跟鞋踩得极快,一手拎着自己后领,原地打着转,使劲往后扭头想要看到自己身后有什么。 “一个头!你脖子后面有个头!”校长大喊。 紧接着只听见一道女人特有的尖利叫声划破夜的长空,我觉得再让他们这样闹下去附近的学生都要出来看热闹了,于是我赶紧过去拉住她,谁知我一拉,她更激动了,三番四次推开我叫嚣着她背后有头,要我快救她。 “叫我救命你拍开我干嘛?”我也怒了,当即低吼起来。 “啪。”我二人一下都不动了,是她脖子上那块上好的玉牌,在她自己的拉扯下,蓦地落地应声碎成两半。 她双目圆瞪,一张嘴张得老大,猛地大叫一声:“糟了!我不能呆在这里!我不能呆在这里!”紧接着,她干出了一件让我始料未及的事情,她竟然兀自拽开门撒腿就往出跑。 “快追!”艾暮反应极快地喝了一声,立即冲了出去,那女人是从我们刚才上来的楼梯口跑过去了。我跟艾暮在其身后追着,我暗暗心惊女人这生物真是不得了,穿着高跟鞋都能跑得跟刘翔一样,艾暮突然打断了我的思路,她边跑边说:“她那玉是护身的,前两个女的明显是被女鬼怨念害死的,她也就是靠了这块玉才能活到现在,现在玉碎了,不赶紧把她带回来就危险了。” 还不及回话,前方楼梯口传来两声重物坠地的闷响,我暗叫一声:不好!过去一瞧,那女人已经仰面倒在了楼梯下!果不出所料,女鬼怨念深至此,玉牌一去,她必定难逃此劫。 我俩登时傻了,站在原地愣愣瞪着楼梯下。恍惚间,我看见天花板上有道人影一闪而过。紧接着,我脖子后面也突然发痒,那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无数的丝线,在皮肤上轻柔地刮,我吓得浑身绷紧丝毫不敢动弹,生怕一动,那些细丝会勒住我的脖子。 “叶宗!”与此同时,朋友突然在上半截楼梯朝我喊了声:“接住!” 等我回过神,手里已经拽住一根红绳,上面每隔三尺便缠着一枚铜钱,一端上则由无数铜钱重叠一起紧紧相扣,形成环状。艾暮立马从我手中接过,将环往刚才我头顶上丢,另一只手也极快地朝同一位置丢出张敷。 铜钱环落地时,再撒上坟土。 “回404。”我们让校长去看他妹妹,赶紧打救护电话,咱仨则争分夺秒在救护车来前给鬼带路。 朋友一路拖着红线回去,铜钱与地面的摩擦声在这长长的走道里回荡,听来异常刺耳,所幸左右寝室都没有人因此开门出来。 这一回,不知是因为已经被铜钱环扣住无从挣扎还是女鬼本身没做反抗,招魂非常顺利,坟土上出现的无数细丝时,我知道,是它的头发。 它在坟土圈里出现的时候我仍是不敢看她,她倒着,头着地,五官都扭曲了,但是没有血。它的表现与从前见过的鬼不同,我认为可以用呆滞形容,它倒置在那一动不动,就像一个诡异的人偶。 艾暮说年代太久的鬼很多都会变成这样,连有生前之物牵连着的地缚灵也不例外。时间太久了,磨光了它们的所有为人的记忆,留下的只有本能。 这最后两个字让我背上一寒,它的本能竟然就是恨与怨,就是报仇。得是多么大的恨才会让它记到骨髓里,成为本能? 如此,我对它曾经受过的屈辱更加感同身受。我半跪在地上,告诉它仇已经报了,是时候放下怨恨离开,去自己的地方了。我说了很多,却得不到任何的回应,最后,朋友用了强制带路的办法,而它依旧没做反抗,这样,才将其送走。 这单子至此乃结束,可我还是觉得有些东西仍然盘踞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理解陆玉萍的痛苦,理解刘大爷的无奈和悔恨,我却无法理解某些将自己的快来建筑在其他人痛苦上的人。 而这个给予别人那么多痛苦的人最终也因摔到了头,成为植物人。她的错不值得原谅,她应该用自己的后半生去为犯过的错赎罪,但我想,比起死亡,这应该是更好的结局。我不会如圣母般替她祈祷将来能够痊愈出院,更不会恶毒地诅咒她,只是觉得将来若真能有一天她清醒过来,可以不要逃避,直面过去,对她对不起的人真心实意地说声抱歉。 事后,我们再次找到校长,告诉他其实我们都已经知道他的妹妹就是当年害死陆玉萍的人,这个中年发福的男人竟然在我们面前失声大哭,求我们放过他的妹妹。 我说不是我们放过她,我们也没资格说放不放过。很多时候我们自己做事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怎样的因果业报。 临了,在我问起校长他妹妹为何会来开门时,他告诉我是她当时做贼心虚来偷听,却不慎打开了门。 我心中冷笑,因果业报便是如此,别说不报,时辰未到。`P`**WXC`P``P`**WXC`P`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每次有(十一)章我就特别难受。。。。章节名对不齐了。。。。。。。。。 第106章 秤心(一) 结了单子后三天,我跟朋友在火车站送走艾暮,回去时路经陆玉萍那所学校便决定顺路去看看刘大爷。我见到他时,他正独自一人坐在门卫室前的竹椅上仰面躺着,借房檐遮住恰好照到脸上的阳光,竹椅边放了张小茶几,两盏热茶冒着热气。我看他惬意小憩着,对周遭进进出出的学生都视而不见,一副超脱红尘模样,有点不忍心去打搅他,正想着要不过些日子再来,他却先瞧见了我们,坐起身来向我们打招呼。 他招手叫我们过去,然后热络地搬出两张小凳子请我们坐下。这时候周围的学生已经很少了,估计是到了上课时间,他看我四下打量的模样笑道:“马上就没人了。” 我朝茶几上两个茶杯看了眼,问:“有客人?”他笑着说没有。 “那是?” 他淡笑着将端起离他更远的那一杯,缓缓撒在面前土地上:“这杯茶是给故人的。” 我知道他指的故人是谁,也明白他此举何意,见我会心而笑,他扬了扬唇角,脸上的皱纹倏然跟着一块儿牵动起来:“还没好好谢谢你们呢,如果不是你们这回也不知道会成啥样呢。你们看你俩啥时候有时间我请你们喝酒。”刘大爷这人很有幽默感,又有老年人身上才得见的淡然,啥事儿都能看得开,可能当年那件事是他此生唯一一件没有看开的事儿吧。我想了想问他,没有与陆玉萍见到最后一面遗不遗憾? 他眉头作势一横,佯装发怒道:“遗憾啊!谁叫你小子那会儿没喊我。”见我面露难色,他又接着说,“开玩笑的,如果我想见她最后一面,也不用等到今天了,其实我是下不去手送她走,借由你们来做大概是最好的结果了。”他嘴上说着开玩笑面色却万分沉重,我试探地又问了一次真没? “没,还有啥遗憾的,我花了一辈子时间在这里陪她了。遗憾这词我不爱用,烦人,你说像我这样活了一大把年纪的人了,什么没见过,什么放不下,遗憾的事人一辈子能享受千百件,若是事事挂心,这心恐怕挂不起,要被拉沉咯。”说到这,他咯咯笑了两声,然后兀自停下,再说话时,声音已然沉了下去,“真要说遗憾,那也是遗憾当年自己的懦弱。” 不知是故意扯开话题还是怎的,朋友接下去跟他探讨了不少行内的学术问题,他们说的有些深奥,我还没接触到,所以便不多听,自己随处走走。前些天那个巡房老师的尸体也已经找到,寝室一边的楼梯拉起了封锁线至今没有解,不少学生也因为害怕搬离了此地,但我知道这幢楼不论曾经如何,是“肮脏”或是“可怖”,至少现在是干净的了。 接下去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密切注意着校园暴力事件,也时常在放学时间闲来无事步行到周遭几所学校附近的小路去,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吗?饭后一百步能活九十九,虽然不押韵,但我觉得有道理,这个习惯我一直保留着,多年后都不曾改变。吃完饭,拉上朋友亦或独自一人散散步,看看青春朝气的学生们,感受一下学府里吹出充斥着知识气味的风儿,沐浴祖国和谐发展的春风,让它吹开我心中的那朵小喇叭花。 2007年4月12日凌晨2点半,刚踩点回来的我在跟朋友争谁先洗澡的战役中败下阵来。 我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看着新买的不带雪花的电视机,耳边是浴室里水流的哗哗声,正欲睡着,朋友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我摸过去在他刚脱下来叠好的衣服里一顿乱翻,终于找到那打扰我睡眠的声音的来源。 等我接起电话,对面却是出乎意料的安静,不是指没有人说话的安静,而是静谧出奇,简单点说就是什么声音也没,没有人声没有车声没有电视机充当的背景音乐,连电话总充斥着的杂音都听不见。我咽了口口水,几乎能从安静的听筒中听到自己口水的回声。 “哪位?”我忍着不安又问了一次。 这回终于有个男人从对面传来,但这声音却叫我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每一个音节他都拖得老长,此刻听来幽幽而绵长,竟还生出几分空灵感,不过其实他说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他只是报了一连串地址,接着什么也不说,就挂了电话。 我将手机拿离耳畔,望着正在“嘟嘟嘟――”的手机正出神,朋友从浴室里走了出来:“你翻我手机?” 我白了他一眼:“神经病,我翻你手机干嘛?” 我知他在开玩笑,他当即也没当回事儿,一边擦着头发挨着我坐下,一边问我那拿着手机干嘛呢?我说刚刚手机响,我接了电话。“哦?”他头发湿漉漉地杂乱地耷拉在额前,闻言从发丝间侧目看我,“有单子?” “我不知道。”我扁着嘴耸了耸肩,将他的手机放在他眼前的桌子上。 他瞥了眼没拿,朝我眉心一敛,冷声道:“什么叫你不知道?你是智商退化到不能理解别人说的话了,还是语言退化到不能转述别人说的话了?” “妈的,你小子现在嘴怎么那么毒?是不是我每天好吃好喝往家里买把你给惯坏了?”我骂道,见我语气不善而且有不再管伙食的趋势,他没再敢拿我开涮,又正正经经问了我一回电话里说了什么。我一五一十将接到电话的整个过程说了一遍,他静静听着,也不发话,让我心里着不着地的难受。 良久,他拿起手机朝着已接来电最上面那个号码拨了回去,结果大出我俩所料,手机里传来一阵空灵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空号。 “怎么回事?”我有些愤愤道,“灵异事件啊,刚刚打过来的不是人?那这鬼也太大胆了,吓人吓到祖宗头上来了。” 他思忖片刻,让我把刚刚听到的那个地址记下,明天我们走一趟。“明天?”我一听明天,明天我还跟一个刚认识的妹子约好了去吃烧烤呢。 “明天,有问题吗?”他不耐烦地重复一遍。我又不好说我有约会,只说这样就去是不是太草率了,如果只是个恶作剧呢?那我们不是白跑一趟,白跑一趟不要紧,车票钱可是很贵的。 他说是不是恶作剧我们不得而知,但如果真的是出事了,我们不去,就是我们的过失。他这么说我也没啥意见了,悻悻回了房开始整理东西,第二天一早便如他所说出发了。 我们这次的目的地在湖南常德一个叫做钟家铺乡的地方,我这人从小地理就没学好,朋友告诉我在桃源的时候我以为他又想忽悠我,结果自己一查,还真是桃源。多年后我跟别人谈论起这单单子的时候为表现自己是个摇滚青年,我就会说:对腾格尔大叔唱的“来了一个武陵人,桃花源里走了桃花运”的那个。可再后来,为了显得自己逼格高一些,我会告诉别人,那是陶潜的《桃花源记》,注意要说陶潜或是五柳先生,不能直呼陶渊明。 长途车首先停在了武陵区,然后我们又找了辆巴士,上县道,大致花了快一天时间,到了钟家铺乡最近的路段违规在县道上下了车,又徒步行了一个小时,终于到达目的地,这时候我觉得我已经快死了。 朋友丝毫不在乎我生命迹象是否还正常,一味只顾自己走,这地方人生地不熟我又不会认路,要是走丢就完了,无奈这下我只好紧随其后。我们照着昨夜电话中男人报的地址找到一户姓徐的人家,至于为什么还没见人我就知道他们姓徐,因为他们家大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徐家秤。 我觉得这三个字特眼熟,却不知道什么意思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也累得无暇去揣测,当即抬手敲开了门。来开门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他穿着少见的布衫,上面有缝补的痕迹,灰扑扑脏兮兮,应该是工作服一类的东西,他见到我们他没有丝毫惊讶,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句我们是干嘛的就领着我们往里去。最后还是我实在忍不住了,问他为什么不询问我们的来意。听我有此一问,他倒是满脸吃惊:“你们不是来买秤的?” 我一怔,我说这徐家秤三个字怎么这么耳熟!百年老店啊!徐家秤在从前来说非常有名,传闻秤砣重量毫厘不差,而且全部都是手工制秤,由徐姓一家代代相传,时至今日已经很少人用这东西,但徐家秤名气早已在外,慕名而来的人虽不如过去,却也不在少数。谁曾想,如此大名气的老店原来在这种犄角旮旯里,我暗暗感叹。 我还未将来意说明,那个中年男人率先自我介绍起来,他说他叫徐浩,是徐家秤的下一代继承者,也是现任店长。下一代继承者为什么已经是店长了?可能看我目光中闪烁疑惑,他解释道:“前一任是我爹,但是他重病,所以我就先接手生意了,其实也就这几天的事。” 看得出他是一个十分健谈的人,我也东西胡乱扯了几句跟他先聊起来,期间我有留意他的声音,他好像并不是昨日打电话给我的人。聊了会儿,他问我们到底是来干啥的,我就将昨日的电话和我们的来意说与他听,谁知他蓦地脸色一变,朝我们挥了两下手作势要将我们赶出去,同时厉声道:“谁打过电话给你们?!你们快走快走,快离开!真不吉利!” 这话说的,我一路来的怨气登时蹭蹭蹭往上窜,高声回呛道:“什么叫不吉利,我们不辞辛苦跑那么远的路过来是想帮忙,不要帮就不要帮,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还不等他再说话,大门后的石头小路尽头,一个女人从里屋奔出来大喊大叫:“糟了糟了!大嫂越吐越厉害,血都吐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 不知道为什么,一写秤砣就想到宰相刘罗锅。。 第107章 秤心(二) 徐浩表情顿时一滞,惨白异常,哪里还顾得上我们,扭头就往里屋跑。我与朋友相觑一眼,他问我:“你怎么看?”我说我用快播看,他斜了我一眼啥也没说就跟了进去。我没立即跟上,我觉得咱们这样贸贸然过去是不是有点欠妥当,到时候让人打出来打成重伤报警警察都不帮咱。不过很快我也追了上去,因为只余我一人站着的这条过道有些阴冷,穿堂风最凉快也最吓人,那风从我耳边吹过,就像有人吹气儿似的,我怕。 等我跑到里屋门前,往里一瞧,入目是一个厅堂,左右各有一扇门户,听声音人大致都在左边,我三步并两步过去。这是一间卧室,简单花式的木床上躺了个中年女人,正侧身脸朝下猛吐,我这人不但手贱眼也贱,就朝着盛呕吐物的盆里瞥了眼,这一眼,直叫我看的胃里翻腾,那盆里的东西很怪,不是一般食物的残留,而是类似带血的生鸡鸭内脏似的东西。我赶紧移开目光,那女人的呕吐声此刻也暂时告一段落,她大口喘着气仰面躺回去,我将目光投在她脸上,虽说病容满面,但也看得出年轻时必定是个美人儿,身材微胖但并未过分走样,算得上风韵犹存。徐浩此时半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面色凝重,看这节奏,我估计这女人是他媳妇。 我刚光顾着看床上的病人了,未有注意到附近的人,等我重新注意到,就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朋友站在了床头边,刚才还撵讨饭似的撵我们的徐浩又滚到了另一头对着朋友好求歹求要他救命。朋友没说话,从包里掏了一张敷,让他们贴到床底下,然后霸气非常地把屠夫刀往窗台上一丢,接着点起一根白蜡。我看他这都已经动手了,就知道我们这一回没白跑。说来也怪,就在他把这几样东西放好的同时,徐浩老婆的动静逐渐变小,很快就没再吐血了。朋友让所有人退出去,有话去厅堂说。 到了厅堂,刚才那个喊徐浩的女人唯唯诺诺地给我们搬来两个凳子请我们坐下,而徐浩仿佛还没回过神,愣在那一言不发。良久,才反反复复重复一句:“刚才那是啥?刚才那是啥?” 小爷我本就算不上什么圣人好人,这会儿便小人得志般道:“刚才那是啥?就是你自己不可能解决的了,咱们要来帮你解决的事,不过要是不需要我们帮忙的话,我们也就不浪费时间了,走了啊?” “别别别!要帮要帮!大师我求你们了别走!”刚才那个大呼小叫的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下意识往回抽了抽手,看她模样我真是怕她下一秒哭出来。她死死拉着我不放,哽咽着反复哀求,就差以头抢地了。 我又看了看徐浩,可能被刚才老婆吐血那幕吓得不轻,到现在还跟丢了魂似的,目光呆滞。经这个女人自己介绍,她是徐浩的亲妹,叫徐莲,她显然也被吓得不轻,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听得太费劲,朋友让她别着急,她嫂子暂时不会有事,不必担心。现在要做的就是想一下她为什么会这样,变成这样前后有过什么奇怪的事情或是她做过什么,再一五一十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告知我们,这样我们才能帮他解决问题。 听朋友这么一说,徐莲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下来,沉寂片刻后,她告诉我们,她嫂子叫赵燕,不久前有一个客人在他们这定制了一杆秤,因为是特殊定制价格不菲,他们就替人家送货上门。徐家秤的手艺跟很多武侠过的绝世武功一样,只传后代不传外人,只不过没有传男不传女的说法,徐浩和徐莲都是徐家的血脉,就从小受祖训学手艺,故而现在家里制秤都靠他们,这样一来,送货的工作就交给了赵燕。 那位客人住在镇里,说近不近,但也并非太远,按照赵燕的脚程来回大致是一天,去的路上一切正常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赵燕也是想着早些回去帮衬家里就特地加紧了步子。可等送完货回来,路径钟家铺乡前面那座山时却出了问题。 说着徐莲走出房门,站在穿堂风凉兮兮的走道里指着不远处说:“就是那座山。”我顺着她所指之处瞧,其实并看不到什么,今天天气不太好,又开始沉了,只能隐约看见一个山体轮廓。我装出看得一清二楚的模样让她继续说。她点点头,道:“那座山其实不高,但是里面的路修得比较窄,大致最多可以容两个人并肩走。我嫂子那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候,就在小路上某个拐弯道上,对面突然来了辆马车,她为了让马车,就往后头退,最后退到路边,等马车过去了,她才发现是站在了一座坟头上。当时她就有点慎得慌,回来把这事给我们说了。结果我哥那人吧,啥都不信,不信佛不信道更不信这些,就骂她,叫让她别瞎逼想。谁知道当天晚上就出事了,我嫂子就开始发高烧,上吐下泻,排出来的东西跟动物内脏似的。 后来去找了赤脚医生,看了没用,又去镇里大医院,结果检查了啥事没有,就是高烧不退,无奈之下就只好先把她接回来。这不,都好几天了。” 听到这里我有些愠怒,对徐浩高声道:“你媳妇这样几天了,你刚刚得知了我们的来意干什么还赶我们走?有病吗不是?” 徐莲一看“大师”怒了,赶紧打圆场,她说徐浩这人就这样,固执得不得了,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他认定的事情几乎没机会转变,所以他不信的东西怎么都不会去接受,要不是刚才我们那几下子,恐怕今天我们说破嘴皮子他都不会把他老婆的事说出来。 我呵呵冷笑了两声,问他现在信了没有?他瞪着眼,愣愣地点了两下头。小爷我很讨厌那些顽固不化的人,自以为自己全对,其实目光狭隘,而且连接受意见或是别人的想法的胸襟都没有,这会儿还不卯足了劲嘲讽他。 徐莲这边将事情和盘托出,朋友心里估摸着也有个大概了,他问徐莲知不知道是那座山上的哪个具体位置,然后叫徐莲给我们画了个简易地图,今天夜里我们就要走一趟,如果不出意外我们解决了那边,赵燕应该也会好起来。徐莲和徐浩二人一听,连忙朝我们千恩万谢,我静静立在一边看着他们,脑子里却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既然徐浩不信我们,那到底是谁打的电话? 我问:“你们家还有哪些人?” 徐莲跟徐浩对视了一眼,显然揣测不出我为何有这一问,便说:“我爹,在医院里,重症监护呢,昏迷几天了……还有个二哥,不过不住在这,搬去隔壁村了。” “嗯?”我有些诧异,“你们这种家族一般不会分开吧?” “对。”徐莲简单地回答道,“我二哥跟家里闹翻了,赌气走了。” 我哦了声,没继续追问,照她的说法,徐家应该还有两个男人,一个是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老爹,一个是住在隔壁村跟家里撕破脸皮的二哥,那这不用说了,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二哥了,但他又是怎么做到把电话搞成空号的? 带着一系列的疑惑,我跟朋友踏上了上山的路,山路难走,弯弯曲曲,一直蜿蜒到深山里,白日都花精力更别说现在天黑了。朋友走在前头,崎岖地面让他整个人走起路来晃晃悠悠,我看着他的背影,也不自主跟着晃。不知走了多久,朋友突然停了下来,他的背包离我英俊的脸庞只有三点四公分,我险些一鼻子撞上去。 “干嘛突然停下?”我问。 他朝我比了个手势,让我看四周,我举目望去心下一惊!路边手电光束下的那块牌子我见过!我脑袋顿时一炸,一下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咱们这是遇见鬼打墙了。 “现在怎么办?”我往他那靠了靠,低声道。 他冷笑了声说:“你说怎么办?”说罢两手一叉看着我,我低头思忖了会儿,把包里用红纸包着的小瓶掏出来,这里头装的是从前用剩下的白蜡油。我将蜡油刮出一大块,涂满一根红线,然后又在地上涂了些,接着用罗盘选看方位,待找好方位,就将这根红线按照方位所示的朝向黏在地上,最后点火一烧。 几乎就在同一秒,我感觉到身侧有一道异常阴冷的风刮过,仿佛倏然就带走了我浑身的热量,叫我不禁周身猛地一颤。 我拾起手电,走到朋友身边,夜里的小山路静静躺着,就这样一半展现在我们眼前,一般隐没在黑暗里,月光银白朦胧,将我们所处的世界照得雾蒙蒙,什么都似看不真切。“那是什么?”我看着小路的前端挤了挤眼,确保自己没有眼花,前方的黑暗中,仿佛有个东西泛着隐约白光,而且越变越小。我没敢贸然将手电照过去,而是压在地面上,朋友的手电也是垂着。 两人站着一动不动,都在努力辨认是什么东西在这深夜的山路上立着,待到看清,我猛吸一口凉气,前面竟是个白衣服的人,正背对着我们在走。 作者有话要说:咱叶小爷的表情是这样的:心理活动是这样的:哥哥你大胆的往前走啊!往前走啊莫回头!! 第108章 秤心(三) 我不禁朝后缩了缩脖子,感觉后颈一凉,凑到朋友耳边低声道:“那是个人吧?” 朋友没说话,一动不动立着,我小心翼翼推了他一把,结果他还是冷艳高贵地不理我,无奈之下小爷我也只好学他那样静观其变。 我瞪着眼死死盯着前面那坨白色的人影,只见它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显然是在匀速向我们靠近,可最让人心惊的是,从始至终我能看见的只有它的背部。 余光瞥见周遭,黑魆魆的山林小道,到处是如野兽血口那般的可怖黑暗,我心下微颤,眼前这一画面在我脑海里像是做了锐化处理,顿时变得清晰起来——一个穿着白衣的人,正背对着我向我们后退着…… 我简直能想象到他转过头来时骇人的青面獠牙,甚至能闻见那腐烂口中喷薄出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小爷我好歹也是个见鬼专业户,这会儿竟然怕得膝盖快打哆嗦了,我觉得可能是因为周围环境衬托的原因。 我在这边思绪万千,身旁的朋友却还是不为眼前这一幕所动,我怀疑他是不是闭着眼,只因这画面太美他不敢看?于是我不动声色拽了拽他的衣角,可这一拽之下,他倒是毫无反应,我自己却怔在了当场! 半小时前。 我站在山下举目朝上看,黑乎乎中可以辨别出些微葱绿:“刚才还没发觉,这会儿看看这山还是挺高的。” 朋友拿着徐莲给我们画的简易地图,来回对照了一遍说:“其实还好,我们又不需要爬到山顶,这位置应该是半山腰。” 虽是这样说,但小爷我做人讲究的就是原则,我无数条原则中有两大原则就是:一不上山,二不下水。不下水是因为我是旱鸭子,若是下去一个不慎就要翘辫子,当然若是有个妹子送我游泳圈顺带手把手教我,我还是可以接受的。至于上山,叫我有一种离开地球表面的感觉,不论山多矮,就算是个小土丘也不成,我不是那种会幻想自己长出一对翅膀翱翔天际的人,连坐飞机我有时都会觉得恐慌,因为我害怕坠落,与飞翔相较而言,我更愿意用自己的双腿去奔跑。总而言之,上山会让我很不踏实。不过看朋友一脸“别想偷懒”的表情,恐怕这一回小爷我是要失了原则了……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上山气短,下山腿软。从前我不怎么上山,现在我终于明白这个气短到底是个什么感受了,就跟跑赢了马拉松后想大口喘气,偏偏你妈兴奋万分地把你搂在胸脯里,那种想喘喘不上,连吐气都困难的感觉真是遭罪。 快到山腰时我扭头往回看了眼,小路歪歪扭扭往下延伸,我都没法相信自己竟然爬了那么多路,我重重吐了口气,私心里其实已经觉得自己登上喜马拉雅山了。 这时我正一手撑着膝盖刚准备抬另一条腿,可能就是那口气吐得太重,脑袋蓦地一沉,眼前一黑,整个人左右猛晃了三两下,没稳住,紧接着脚踝一扭,看势就要滚下路边的山坡,幸好朋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的胳臂,但小爷我一个一米八的汉子,体重摆在那,朋友一抓之下重心没摆稳也跟着我倏然栽下,两人唰地摔出了小路,所幸没就此滑下去成为失足少男。 等我二人爬上来各自检查有无异常,我倒是没啥,只是朋友的衣角却被挂破了。 …… 我如遭重击,脑袋嗡的一声,暗道糟了!目光从那白色的人影上移到了朋友的背上——刚才一拽之下我发现,他的衣角竟是完好无损的。 我悄然后退,拉开我跟“朋友”,亦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间的距离,满脑子只余下跑路这一念头却不争气地手软脚软起来……像是感知到我的恐惧,“朋友”动作极其缓慢地开始朝我扭过头来,我满心惊惧,缓步后退,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了双腿,每一步都似千斤之重。 就在我一晃神,堪堪半秒时间,突然眼前出现一道白衣人影,就直直立在我与“朋友”之间,离我极近,它的背几乎贴在我面上。我吓得浑身汗毛倏然全竖起来了,他刚才分明还离我有很长一段距离,怎么突然就出现在这了?! 它动了动,猛地朝我转过身! “我操!”眼前这一场景,我几乎不敢相信,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语言能力退化到只能说出“我操”的地步。我再也顾不上“朋友”到底是怎么回事,连连后退,直到险些滚下山坡。我惊呼着抽回脚,本能地快速往后瞥了一眼,回过头时,发现那白衣又离我近了许多。毫不夸张地说,我能清晰感受到身上衣服下的鸡皮疙瘩成海浪状,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不及,叫人满心狂风暴雨! 我咬着牙转身一路朝下疯跑,耳边是自己带出的风,也许也参杂了夜里山上的劲风,它们联合着将我衣衫刮得猎猎作响,在如此静谧的可怕中,更加诡谲。 可能是下山时我满心只剩下恐惧没有别的心思去注意自己的身体变化,等我发觉膝盖发酸时,人已经到了山脚下。 我特地跑远了几步才心有戚戚地往回瞧,身后一片安静,啥也没有,隐没在夜幕中的高山,如此寻常,毫无怪异之处,若是碰见旁人,恐怕会怀疑自己方才是否看错,亦或一切是否不过是一场梦。 但我清楚明白地知道我刚刚遇见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展开掌心,里面是一团发黑的粉末,这是一把朱砂,为了我自己的安全,现在几乎每一次走单我都会握一把朱砂以防万一,现在朱砂黑了,那就表示我刚才确实碰见了什么东西。 我低头拍了拍掌心,将粉末打掉,不经意间发现不远处的田埂里有光。那光特别亮,尤其是在夜里看,几乎刺瞎小爷的狗眼,我一下就认出,那是我跟朋友用的强光手电。我欣喜万分,抬腿就往那跑,恐怕是朋友故意将那电光往天上照,希望我在这附近的话能够瞧见。 果不其然,我过去一瞧,真是朋友在那,只是我没想到他一见我,就立即拿着手电朝我照过来,我赶忙闭上眼抬起一只手遮住脸,顿时怒从心头起,大骂道:“你他妈要闪瞎我啊!?” 被我一骂,光就弱了下去,我抬起头,他非常淡定地说了一句:“你下来了。” 我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他知道我遇见了什么,还在这等我很久了?我将疑惑一问,他没有从正面回答我,更没有否认,半晌,才道:“我也遇见了。” “说话没头没脑的,”我嗔斥道:“你遇到什么了?假的我还是那个穿白衣服倒着玩太空步的鬼?” “倒着太空步?”他歪了歪头表示不解。 我说你怎么连太空步都不知道?!接着我还学了两步给他看,他白了我一眼,让我把白衣服那鬼的情况再说一次。于是我从开始遇见鬼打墙给他说,直说到我最后看见的东西。 “你看见什么了?”他追问。 我顺他所指去回忆,猛地打了个冷颤,组织了半天语句才告诉他,我看见那个一直背对着我的白衣服,转过身来……还是背…… “哦……”他哦了声便沉寂下去,良久没再开口。我俩坐在田埂上双双沉默,他不开口我只好等着,不知何时开始,这几乎成了默契。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就只好自己瞎猜,细想他方才的表现,原来他跟我一样,遇见了假的对方,但是他却没有碰见鬼打墙和白衣鬼,这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终于忍不住发问。 “嗯?” “为什么你没遇见那个白衣服的鬼?” “哦,那个不是鬼,是山角。”他微微抬眼从发丝间向我投来目光,很快又垂下眼帘道,“也被称作山灵,顾名思义,山中精灵,有古书记载,山角,白衫而无股,动辄如风,又无面,故常误,以为倒行。” 我听得眉头皱到头皮都发疼了,他所说的我有点没法消化:“什么意思?山角?那东西不是鬼?那它到底是想害我还是怎么滴吧?” 朋友解释说山角在有些地方被奉为山神,你想,都被称之为山神了,几个人一辈子能见一次神的?所以山角不是每个人都能见到的,简单来说,就是得看缘了,显然我今天狗屎运,能被那么鲜有的东西吓一下,回家得烧烧高香。 说到这里,就要提到早期人类面对无法解释的现象会怎么做,他们会将其神化,编造成神话等等。而稍作归类就会发现,这些神话故事有好有坏,当遇见可怕的坏的无法解释的现象时,人们就会将其魔化。那我就这样粗浅地理解一番,好的为神化,坏的为魔化。 山角之所以被称为山神而不是山鬼山魔山妖,是因为它的出现会带给人平安祥和,简单解释,它是在救我。 “救我……”我重复着他最后两个字,突然发现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如果不是那个白衣鬼影出现引出下面一系列情况,我根本无从发现朋友是真是假,也许我就这样跟着“他”去到一个永远无法被找到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是三点,我被m跳出来的小广告吓尿了。 极品装备,一秒刷爆。我一直在洗澡,油腻的世界在哪里!!!!!!! 第109章 秤心(四) 我陷入回忆,真是觉得万般悚然,就这片刻的失神让人不住发愣,等我回过神,问他:“那现在怎么说?接下去我们该怎么办?” 闻言朋友看了看表,我也凑近瞥了一眼,好死不死正巧凌晨三点。一看这时段,我俩都清楚现在不宜再上山了。果然,朋友将地上背包拾起,扭头就往回走。 我亦步亦趋紧随上去,二人并驱而行,他不开口,我也还未完全从惊吓中放松下来,故而一路无话只埋头赶路。因为走得比较急,很快就回到了徐家。徐家木门静立夜中,门两侧各挂一盏竹篾纸灯笼,红色的,却落了满满的灰尘,整个都灰蒙蒙的。大门上方中间挂着的那块徐家秤的牌匾被照得通明,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镌刻在殷虹的灯光照映的黑色木质上,在其重合出的另一种鲜明漂亮的颜色里。 我抬手敲上门,原以为会是徐莲来给我们开门,不料出来应门的竟然是徐浩。他也不复先前对我们的态度,只是神色仍是不甚自然。 “叶先生,你们回来了?情况怎么样了?”他急切地询问。 我耸耸肩也不置可否,他登时急了:“这、这事很难办吗?先前是我不好,还请叶先生你们一定要救救我家娘们儿。” 朋友没理我俩说话,这会儿功夫已经兀自到里屋去看赵燕的情况了,我则在外头负责将现在的情况挑简单的能理解的给徐浩大致说说。约莫过了两分钟,他从里屋出来问:“徐莲不在吗?”被这么一问,徐浩猛一拍脑门儿,说才想起来,徐莲出门寻我们去了。 我说寻我们做什么?我们又不会走丢。他告诉我们原来是刚才徐莲画给我们的地图有点问题,少画了一条岔路还是怎么的,所以想追过来告之。 他这句话信息量真是有点大,原来我们拿到的地图不对,也就是说我们所到的那个目的地不正确,这就引出了一个大问题,既然是错的位置,那我们为什么会遇到鬼?再或者,这个问题也可以这样问:我遇到的这只鬼是不是害赵燕的那只? 想着,我问朋友赵燕的情况如何?他只摇首,不答,虽说朋友这人面瘫,但在一起那么久了,我总归能从他的神情中捕捉些其他人看不出的蛛丝马迹,其实我这话也就是随便问问,看他方才从里面出来时的表情我就已经知道,赵燕这边肯定没任何起色,那也正常,我们本来就啥事儿都还没干。我不动声色看了眼时间,这会儿凌晨三点多了,我真是有点熬不住了,就悄声问他:“要不……今天先睡,事儿明天再办?” 见朋友不反对,我就问徐浩附近哪里有招待所什么的,我准备去骚扰一下老板和老板娘。我看他模样,万分急切却又不好意思开口,扭扭捏捏,就像一个跟小爷同在一屋的大姑娘,急切期待着什么又唯恐小爷晾下她独自睡去,但小爷就是这么一个顺应自然的人,人困了,就该睡,这是大自然的规律啊,没法改变的呀。见我没有丝毫改变主意的意思,他只好说叫我们别找了,附近一家招待所都没有,让我们今晚就住在他家。我左右观察了一下,没发现哪里还有多余的房间,又不好直接问,只得道:“也行,那就打扰了。” 后来他匆匆忙忙将我们带进厅堂右边那间房,我才知道这间房里另有玄机,这里面竟连着两间屋子。他推开门请我们进去,我一看还算干净,住一晚没啥多大问题。徐浩告诉我们这原本是他二弟的房间,他二弟夫妇搬走后就一直空关着,不过赵燕常来打扫,只不过就一张床,还请我们今晚勉强挤一挤,别介意。 我刚说没关系,就发现他因之前提了赵燕,脸色此时不对了,赶忙随便扯了几句将其送出门,他前脚走,我后脚倒上床就不省人事了。 是夜我做了一个梦,一个美梦,一个满地都是美食的美梦,梦里我正大快朵颐,却闻身后窸窸窣窣,原来是有一群老鼠经过,还鬼鬼祟祟狗胆包天地想来抢食。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举起手作势要一巴掌拍下去,也不知道即将被我抽的这只老鼠是舒克还是贝塔,竟然学着人的模样,猛地抬起一只黑漆漆的爪子将我的手腕紧紧抓住,随即用低沉的嗓音朝我压着声儿低吼道:“你干什么你?!” 这他妈的是老鼠精啊?!我被这老鼠一喊吓了一跳,浑身打了个激灵把自己给打醒了,与此同时,手臂感觉被人猛地一甩狠砸在床上,等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睡在床另一侧的朋友正半支着身子敛眉瞪着我。 被他这么瞪着,我就是叫人给下了迷药也清醒了,我揉了揉后脑勺,发现刚才那老鼠就是朋友,只好尴尬道:“不好意思,做了个噩梦。”他没有跟我研究我到底梦见了什么,以致一边流口水还一边想抽他耳光,只朝我白了眼然后又做个“嘘”的手势叫我听外头动静。 我想这大半夜的除了听猫儿们叫春还能听什么,满心狐疑间便竖起耳朵注意起来。估计是刚才人堪堪转醒,对外界的声音等等还不敏感,这会儿细听之下,竟然发现那打扰我美梦的窸窸窣窣之音此刻貌似正从门外传来,动静还不小。 “什么事?”我低声问。 朋友说不知道,然后下意识裹了裹自己的被子,颐指气使地叫我出去看看。我斜了他一眼,满心不愿,无奈没办法,只好嘟哝着下了床还顺手看了下时间,五点钟,怪不得外头天还没亮。我放下表小心翼翼摸到门边,将耳朵贴到了门上。 只听外面有低声说话的声音,一个男声说:“你这到底怎么回事啊?”这声音我一听就知道是徐浩,他说话间窸窸窣窣的声音依旧不断,就像是一段无限循环的背景音乐,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别吃了!你怎么了啊?!”他又说。奇怪的是,他接连问了几遍,都没有人答他。 我正考虑要不要出去,耳朵贴着的木门突然被急促的敲门声震得直颤,猛冲耳膜的巨响叫我一惊,迅速缩回脑袋。我暗骂一声,随即定了定神,佯装成刚睡醒的模样打开门,假意的睡眼惺忪间只见徐浩满脸焦急与惊恐,还不等他说话,我就注意到外面房间还坐着一个人。 ——是徐莲。 因为房间里没有放桌子,她就坐在床沿边,床上和脚边地板上满满都是吃的,有菜有肉有零食有饮料,而她正用手将眼前能看见的所有吃的东西都往嘴里塞,这场景太有视觉冲击力,我登时都看傻了。 徐浩急匆匆道:“我妹她不对劲!” 屁话,就是齐爷那瞎子在这也看出不对劲了,我叫他顺顺气,道:“别急,你别着急,徐莲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好好说。”说话时我扭头朝朋友使了个眼色让他也滚下来。 徐浩组织了半晌语言,我等得都有点躁了,最后他却说了句他也不清楚。这下怪不得小爷上火了,我让他赶紧别屁话了,又不是演讲要你逻辑紧密有条有理有图有真相的。读书读少了不怪你,连说事儿都说不清就真没活着的价值了,麻溜把徐莲变这幅模样的前因后果说一遍。 被我这话一冲,他道:“我是真的不清楚,之前她出门去找你们你们也已经知道了。后来我等你们睡了看时间太晚她还没回来有点不放心就出去找了一圈,没找着她就自个儿先回来了。谁知道她这会儿才到家,一回来就把家里所有吃的都抱到屋里猛吃,开始我当她饿了,后来发现越来越不对,这胃就跟漏的似的,怎么吃都吃不饱!” 说话的罅隙我悄悄越过徐浩打量徐莲,她就好像没有看见我和朋友,也没有听到我们说话,一个劲儿在那自顾自吃。徐浩注意到我的目光,侧开身让我过去,我上去观察了一下,徐莲表情呆滞,一双眼睛木讷至极,我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她的眼珠子毫不移动,伴着她吃东西夸张的动作与神情,真是说不出的可怕和诡异。 我回头对朋友说:“应该是上邪了。” 朋友颔首说是,让我给她处理一下,先把东西都拿走,这样吃下去要撑破脾胃了。可不是,我看得都饱了,还隐约有点想吐,我朝徐浩招呼道:“快,去找根绳子,把她绑起来。”他应了声一溜烟儿就跑了出去,大概不到半分钟就提着一捆粗绳回来了,我真是由衷想夸一夸徐浩的速度,毕竟是手艺人,绳拿得快,连绑人都绑得非常有艺术感。 等把人绑好了,我回房拿上东西,可才刚置下敷,还未等我点上白蜡,外头又出事了。 “烧!烧!”一个粗犷的男声在屋外疾呼。 “怎么回事?”我问。 徐浩倏地矍然惊动,二话不说就往外冲,我也连忙追上,出门一瞧,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正举着火把一边喊一边绕着徐家跑,我看得心惊胆战,这是要烧房子的节奏啊?! 我高声问徐浩:“这谁啊?!什么情况?!” 他也不知怎的,已然愣在当场,听到我的声音才大梦初醒一般:“那是我二弟!徐忠!” 作者有话要说:徐莲为何暴食,是失恋自暴自弃还是看了舌尖上的中国? 徐忠又为何烧屋,其中是否另有隐情,请看下集,国产亲情大片《谁是我爸爸》 【蛇精病的我这两天陪家人去了乌镇,玩野了不在状态,再一次进入恢复程序,请多包涵!】 第110章 秤心(五)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家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连出这种怪事都跟肥水不流外人田似得排着队上?就在我这两秒疑惑之际,徐浩已经冲了出去,那个徐忠虽说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但徐浩身形更为高大一些,他当即上去一手抓住徐忠手里的火把,另一只手自后扣住他脖子。如此一来,徐忠本能地双手去推开环住自己脖子的手,火把一个不慎之下就叫徐浩给抢了去了。 接下来的一幕与我设想的全然不同,我当徐忠火把被抢起码会想要抢回来,谁知他双手空空后,如同没有察觉,连刚才是谁扣自己脖子他都似乎没有兴趣知道,依旧重复起先前的行为――一边跑一边叫嚣。 这情形可真够诡异的,而且不同于我从前见鬼的情况,真是让我有了非一般的体验――天将亮未亮之时,四周仍被笼在黑暗中,清晨特有的雾气氤氲下,一栋栋老房子渐露头角却始终半隐其中看不真切,周遭静谧非常,仿佛连草叶上滚落露珠的声音都能清晰明辨,一系列感触下,直叫人觉得这整个村子如同一座死城。而这座死城中,一个魁梧的大男人神志不清,像受人控制的提线木偶,绕着房屋大喊大叫,那粗犷的嗓音与四周环境异常的格格不入。倒也得亏得他的喊叫,把附近居民都引出来了,才叫这座死城有了些生气。 一时间我都看愣了,徐浩握着火把,想把火把放下又想去追徐忠,故整个人来回踱了几步踟蹰不前。显然他一个人没法稳住徐忠,这下我跟朋友也不能袖手旁观了,立马一齐上去帮忙。 那徐忠很怪,对于我们,就像看到路上几块挡路的石头,他一拳一脚击出后又立即围着房子跑,根本不多纠缠,还时不时拆一块木头扒一块砖。 我冲过去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扣,谁料这人力气出奇得大,小爷我一米八的个子力气也不算小,一拽之下竟没能拉住他,倒被他扬手一拳,打得胸口一闷,连连退开数步,蹲在地上猛咳,像是中了千斤之锤的重击,疼得说不出话来。虽然我平时不打架,但是正常男人该有的力气我还是知道的,绝不可能是他这样程度。我回忆了一下刚才他那一拳,要么就是此人受过专业的训练,要么就是另有原因。 徐浩这会儿才将火把插在一边,见我被一拳打开,连忙过来扶我。我一把推开他骂道:“管我干嘛?!去帮忙啊!”被我一吼,他才反应过来,急忙往徐忠和朋友那跑。我起身靠到一边,目光紧紧注视着前方那两人。 可眼前场景几乎把我看傻了,徐忠大吼大叫着朝朋友一次次出拳,而朋友竟然每一下都能轻轻松松躲过,他动作灵敏我是知道,原以为他也就爬爬墙比较厉害,谁晓得打架也是一把好手。 只见徐忠再一次抬手,用手肘向后猛击正站在他斜后方的朋友的面门,朋友微微向后一仰,他略长的额发伴着他的动作扬了起来。我得以看清,他脸色毫无变化,我没料到他竟然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没有让开,反而举起一只手轻松挡下这一击,随即拉着徐忠的胳臂同向后掣。这突如其来的一拉,将徐忠整个人的重心拉偏了,他哀嚎一声轰然倒地,与此同时,朋友立即旋身将其两只手扣在身后向上拉拽,待自己站直了,一脚踩住他后心令其挣脱不得。我几乎要起立鼓掌,朋友这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莫非他真的学过ese Kongfu? 这时,不远处小路那头跑来一个中年女人,瞧见这一幕,蓦地怔在原地,接着哇的一下哭着扑过来,眼泪哗哗的。徐浩看见她,赶忙喊了一声:“别哭了!快来帮忙!”我想他们肯定认识,等我们几人合力将徐忠搬进屋子,附近村民们也讨论不出个所以然转而各自散了回家睡回笼觉时,我才知道原来这个女人是徐忠的老婆吴青。 徐浩问她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徐忠会突然回来喊着要烧房子?她边哭边说:“我不知道,睡觉前还好好的一点异常也没有。凌晨时分他突然坐起身,我醒过来一看,就发现他一动不动静静坐着,面无表情的,把我吓了一跳,我问他话他也不理我,好像听不见似的。就这样坐了一会儿,他突然跳下床冲出门,等我跟出去,看见他拿着火把往这跑了,我立即穿了衣服跟过来……”说着她哽咽地几乎抽过去,眼看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别哭了,别哭了。”徐浩安慰了她两句,然后把我们介绍了一下,说我们能帮她。我尴尬地笑了两声,朝朋友猛递眼神,他没看我,不过已经开始拿着罗盘在徐忠附近转悠。 等他停下,我问:“也是上邪?” 他点头称是,说罢他扭头就对徐浩说让他赶着早市去买一只活的大公鸡,要会打鸣的那种。事不宜迟,徐浩得了令拔腿就跑了,我悄悄问朋友咱们不是带了鸡血吗?为什么还要再买一只?他说那只公鸡有其他用处,让我别着急,先处理眼前二人的情况。 我在徐忠和徐莲的面前各点六根白蜡,随后用红线将他们座椅的四个角绕起来,各留出一端绑在一块儿。等我做完这些,朋友在两个座椅底下各放置了一张敷,我略有诧异,这敷并不是我们平时常用的。我看了他一眼但未提及。直到最后他在阴鼎之中点上引魂香,我才反应过来,这小子又要干坏事了! 白蜡烛属阴,这也是为何平常我们在招魂之前会点白蜡的原因,而引魂香的作用更是不言而喻,看这阵势恐怕朋友这小子是要直接招魂至这二人身上问话啊! 徐浩这会儿出门了,但徐家除了我俩和三个倒霉蛋还有徐忠的妻子,我也不好直说,当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鬼鬼祟祟将其拉到一边,道:“喂,你是不是想要直接招魂啊?这样的话这两人会不会有危险?!” 他斜我眼,唇角微微一扬:“死不了。” 妈的,他这语气和刚刚朝我那一笑,让我不由觉得背脊发凉,我可是感受过被上身的滋味的男人。我说:“你平时阴我就算了,我悲剧了最多算个工伤,你负责花钱养我一辈子就行。你要是把客户弄出个三长两短来,以后声誉丢了,相当于断自己财路啊。”我嘴上虽是这样说,但其实我更害怕的是害了人命。 他道不用紧张,他自有分寸。我看他既如此有把握,也不好再多说,只得退到一边看着。 至于为什么他会想用这两人而不是自己开坛,那是因为这两人上了邪,其本身的气与那只鬼的气相通,用他们直接招魂事半功倍,并且更容易将那鬼魂招出来。 朋友给了我一包鸡血和一把朱砂,让我站在这两人身后时刻准备好,以防不测。见我欲言又止,他冷声道:“别废话,引魂香马上就要烧完了。”说着,他半蹲在徐忠等二人面前,口中念叨了几句,伸手沾了些白蜡油,捏在先前已绑在一起的线头,等它们紧紧粘和,又拿出一张敷,用朱砂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写了一串东西,接着塞进了一个大金铃的口中,然后点了一把火反扣在地上。 我俩等了一会,估计金铃中的敷应该全部成了灰,再将之取出,与朱砂混合,往红线顶端的蜡油上按。他按了不下十次,不论是白蜡油还是坐着的两人皆无丝毫变化,他突然停下捏着下巴不言语。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鬼没来,而且不是抵抗,是根本不在。 “我不明白,什么叫不在?不在这个房间?招魂啥时候还有距离限制了?”我疑惑道。 他起身对我道:“这法子是从刘大爷那学来的,其最有用之处并不是招魂简单化,而是从中得知信息。就拿现在的情况来说,如果鬼存在,循着阴气按在白蜡上的朱砂必定发黑。若是成功招上身,白蜡就会自行化开,可现在的不但白蜡没动静连朱砂也不变色。”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问我:“你还记不记得李华的妻子?” 我说我记得。他点头说就是这种情况。我一下没听懂,但顺着一回忆,那件事里让我最匪夷所思的莫过于莫三千师傅没法在阴间找到李华妻子的鬼魂这件事了。 我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你刚刚招的那个鬼魂,跟李华妻子一个情况,在阴间找不着,不存在?” 他蹙眉不展,我知他在想什么,两个单子的情况如此相似,会不会又是那个神秘的中年人从中作梗? 但我俩都清楚,仅凭现在所知的这些妄下定论还为时尚早。朋友想了半晌,让我先把阴鼎收了,然后拿上针,跟容嬷嬷似的去刺他俩的人中脚趾啥的,先把他俩的魂叫回来,其余的等他们醒了再问。 我觉得他说得有理,当即动起手来,等喊完二人的魂,外头天都大亮了,正巧徐浩此时喘着粗气回来了。朋友上前端详了一下他买的鸡,然后让他去找个黑布袋把公鸡装起来,别弄死了,最重要的是从现在开始不能让它见光。 我嘱咐道:“徐莲和徐忠需要休息,你去照顾他们,我们还要回一次山上。” 离开徐家走了老长一段路,我突然想起了赵燕,昨儿个一宿我们忙这忙那,竟然将她忘到了脑后。我猛一拍脑门儿,问朋友虽说鬼没送走,还有可能又上邪,但是为什么我们没顺手把赵燕的魂也叫了?起码能从当事人口中得知她在山上的真实情况。 他仍是埋着头走路,听我有此一问,沉默片刻才说:“不用叫,她根本不是上邪。”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突发事件忙疯了,后来又断了几天网。 第111章 秤心(六) 我大惊失色:“什么?她不是上邪?!那是什么情况?间歇性羊癫疯?” 朋友朝我斜了斜眼又撇撇嘴,一脸看不起我的表情。 “开玩笑的。”我说,“我知道不是,我又不傻……”这会儿我们差不多已经到了那座“惊魂山”下,白日里看来没夜间阴森,也仿佛没高得那么瘆人了。 他无视了我,微微抬头往山上盯了一会扭头见我神情凝重,对我说:“不用紧张,昨夜我们遇见的那鬼搞不出什么大动静,最大的能耐估计就是制造幻觉和鬼打墙了,是只典型的墓鬼,”说着,他耸耸肩,“所以我昨夜找了一圈没看见你就到山下等着,反正出不了多大的问题。”我心里又一次暗暗问候了他祖宗,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墓鬼就不是鬼一样,豆包就不是干粮了?你知道我昨天吓得一路尿下来的吗? 腹诽归腹诽,他说的话我还是句句认真在听。他所提到的墓鬼是非常常见的鬼怪类型,一般住在墓地里,是无害的,但它们喜欢安静,不喜欢被人打搅,而我们恐怕就是跑到别人家里去骚扰人家的怪叔叔了。青天白日的胆子也壮了不少,都不需要做什么心理准备,我就跟着朋友提腿往山上走。山里依旧冷清,走完全程只见到两个起早的农民。在我因错过第一个而后悔不已的时候,我决定绝不放过第二个,接下来的十分钟里,我一直左顾右盼,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想见个农家大汉。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迎来了第二春。 “这位大哥,跟您打听个事儿。”我拦住朝我们迎面过来的扛着锄头的中年汉子,“您知道这山里哪里有坟头吗?” 他一听,嘿嘿轻笑出声,见我疑惑满面,便道:“这里以前有很多坟头,你要我指给你看的话有点困难,不过你脚底下可能就有一个。”说罢他看我朝后缓缓缩脚的姿势咯咯笑道,“你们一看就不是本乡人,咱这山里的坟建山道的时候能迁的都迁走了,剩下一些找不到家人、没有信息的或者是家人不来迁的都没人管,大手一挥,压路机一走,久而久之自然什么都没咯。”他语气轻松,脸上带着礼貌性笑容,只是那双眼睛冷冷淡淡,毫无笑意。我一下就看出他眼中的含义,也许这些无名坟头的子孙只是因为各种缘故搬离家乡故而无从联系,多年后他们回到这里寻找自己爷爷奶奶的坟,看到的却只有一条条平整的路。他们的亲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没了,没得彻彻底底,连留存在世上唯一的让人记住他的标识——墓碑,都没了。 没有人会道歉,更没有人会给个所谓的说法,他们只会告诉你时代在发展,些微的牺牲无可避免,而且我们不是没有给你机会。他们不在乎你的信仰,甚至报之以嗤笑,任你哭也好,闹也好。 我知道这样说可能偏激,但却是事实。 这位大哥姓毛,暂且叫他毛大哥吧,在跟他聊了几句后,我便确定了刚才我在他眼中读到的信息,当然我很聪明地没有将话题往那上头引。临走前,他告诉我们山道附近有多少隐藏的坟头他不清楚,不过有一个就在不远处,小时候他上山玩的时候挖出了横躺在路边草丛里的墓碑。虽然因为害怕随即就用薄土盖上了,不过常有人走过那块地方,踩啊踩的,那块石碑就逐渐显露出来了,日久经年,不仔细观察的话根本发现不了那是块墓碑。 他所指的方向就离我昨天遇见山角的位置差不了多远,道别后,我跟朋友就确信毛大哥所说的墓,就是那只火气甚大的墓鬼所在之处。 话不多说,我俩加快了步子往那去,间隙,我问朋友赵燕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刚才还没有给我答案。朋友说赵燕恐怕跟这个墓鬼没有关系,徐莲画错了地图,我们却真遇见了鬼,只能说明小爷我的体质一级棒。 他告诉我,他刚来时在赵燕床下和窗前置下的敷、白蜡以及红线,这些东西足以解决其上邪的情况,但是赵燕非但没好转反而病情加重,再结合她吐出来的东西…… 他问我:“你有没有注意到,她吐出来的东西里有一些白色细小的东西。” 我说我吃饱了撑的去看她的呕吐物,答案当然是没。朋友一副在其意料中的表情:“那白色的是虫子,不细看不易察觉。” “额……”我觉得自己胃里一阵翻腾,一波胃酸未平一波胃酸又起,而我则静默坐在风口浪尖等着被恶心死或是被胃酸消化。 “是草鬼。”朋友解释说,这是苗族地区的叫法,也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蛊。蛊术在中国古代江南地区早已广为流传,现在蛊并算不上什么新鲜东西了,很多人都知道其存在,甚至细心打听一下就能找到炼制蛊虫的简易方法。最初的时候,蛊是指生于器皿中的虫,后来有人发现,谷仓里的谷物**霉变以及其他物体变质会生出很多虫,将它们收集起来,放在一个器皿之中,任其相互厮杀,剩下的一只则为虫王,蛊也。 早在战国时期中原地区就已经有人使用蛊。对于这种古术,古人们深信不疑,宋仁宗于庆历八年曾颁行《庆历善治方》,连《诸病而侯论》、《千金方》、《本草纲目》等医书中都有对中蛊分析和治疗的医方。我做了个手势让他停下长篇大论,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他的意思,就是说我们现在面对的是蛊,就是那个从战国时期流传至今,并且在传言中杀人不见血的蛊。 朋友颔首表扬我总结得不错,大致就是这样。 我问他以前有没有走过关于蛊的单子,他说有,不过是在刚入行的时候他师傅带着去的,那会儿他只是个打下手的小跑杂的。 他越说我额上的冷汗沁得愈发欢快,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蛊跟鬼怪不同,如果我们遇到了啃不下来的鬼怪,那我们可以找同行甚至是各路前辈来收拾烂摊子,但是蛊与其最根本的区别就在于,它有蛊主,也就是下蛊的人,一个不慎,亦或者是被嫉妒长得太帅,小爷我跟朋友就可能被下蛊,紧接着一命呜呼。 一想到这个问题,自然而然我就想到了那通电话,这件事竟然跟人有关,是不是也跟那通怪异的电话有关?这通电话将我们引来这里其目的是什么?朋友问我怎么想,我思考良久,其实我觉得,这通电话虽然诡异但并没有恶意,不是吗?他好像是想我们来救赵燕。 也就是说,来电人很可能是一个知情者。 朋友这时停下脚步,我跟着站定,环顾四周,这地方好生眼熟,前面那条弯曲的小道不正是山角背行之处吗?朋友让我四处看一看有没有路人,自己则跑到毛大哥之前提到的草丛下,一看,果真有一块墓碑横躺着,常年被践踏导致石块磨损,又和着泥灰,我努力了几次,始终无法辨认上面的字。朋友拍拍我让我滚到一边去,他选择了另一种简单的方法——直接招魂。 我们钻进林子,寻了一块树荫最盛处,布置完一切,我就开始念念叨叨招魂了,昨夜的经历仍历历在目,我原以为这次招魂未必会成功,谁料那墓鬼立即就出来了。按照毛大哥的话推算,这位昨夜吓我的大爷应该已经死了起码有四五十年了。它出现在圈里的时候我得以看清它的真面目,灰白阴森但所幸并非青面獠牙的脸,一丝不苟的三七开,笔挺的中山装,上衣口袋里还夹了一支笔,一看就知道是以前的知识分子。它告诉我它曾是个知青,插队落户来到这里,世事难料,最终客死他乡。当我问及它为什么不走时,它沉默半晌,说没为什么,就是不想走,觉得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完成,自己应该有更大的作为。 难得遇见条理那么清晰的鬼,我真是忍不住想跟他多聊几句,可很快我就发现,它并非逻辑清晰,而是对一个执念执着太久了,比如现在我开始背化学周期表,背个几十年,不用张口我用腹语就能背出来,而当别人跟我聊到这东西时,我自然能对答如流,不出纰漏。它就像这样,不断不断地给我说知青上山下乡的指示,给我背**的《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告诉我它有能力也有机会做出更大的贡献。 我没有打断它,静静听着,半个世纪了,总该有人听它把话说完。可越听就越觉得它可怜,同时也对它生出些敬佩,虽然它是鬼魂,它能留到现在也是因为其本身的执念,偏偏就是这缕执念让我感触颇深。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觉得那是一种精神一种信仰,在这个信仰缺失的时代的泥土下深埋了几十年,即使被无数人践踏,却如顽强的草苗,总能从黑暗中伸出头来。 最后,我送走了它。我看着坟土圈内的脚印逐渐变浅直至不见,起身扭头看着朋友,他的瞳孔特别黑,黑得有异于常人,无波无澜间就仿佛能将一切吸进去。他没有任何表情,但我知道刚才墓鬼的每一句话他都认真地在听。我扬起嘴角,对他道:“如果有下辈子,我坚信这样的人一定能有更大的作为。”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扭头往回走,我急忙跟上,心里也觉得轻松了些,没想到这只墓鬼如此简单就解决了,亏得昨夜把我吓得半死,知青大爷真是雷声大雨点小啊。可片刻之后轻松感荡然无存,我意识到徐家那扇大门后面还有无数的问题等着我们去处理。 饶是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回到徐家还是被徐浩的一席话吓出一身冷汗。 我们刚进门,徐浩就从里面一溜儿冲出来,跑到我面前时双膝一软险些给我行了大礼,我立即扶住他,他一抬头,我了个娘,面无血色,双唇却异常猩红,跟化了妆的死人无异。我问他怎么了?他望着我俩,目茫然无见,色若死灰:“你们走后我就坐在厅里等着,一夜没睡难免打瞌睡。我做了个梦,不,不是,应该说是很多梦,但是我只记得一个。先是我去我姥爷家,我妈,我舅舅,我姥爷,我舅妈,都站在里面的小屋,屋里很暗,他们直挺挺立着,姿势很奇怪,不自然,不像是自己站着,倒是像背上杵了杆子把整个人撑着,脸上还都抹着的胭脂,我问‘你们这是干什么?’,我舅舅突然说:‘你看我们像不像死人?’” 作者有话要说:唔,让我想想。。。。我今天吃药了吗。。。。 第112章 秤心(七) 我设身处地在脑海中描绘了下他的这个梦,感觉浑身如吹了凉风似得冷飕飕,包括脑袋,一时间啥都想不出来。这时,朋友突然道:“没听你提过你妈或是姥爷舅舅。” 徐浩缩着脑袋闻言朝我俩看了几眼,神色黯淡,片刻才说他梦见的那些人都已经死了,现在他们徐家只有我们所知道的这些人。朋友说不排除只是无意义的梦的可能,但也有很大的可能是此梦跟这件事有关系,那我们就要费神去找出两件事的关联点在哪儿。说着他率先往里走,边走边问公鸡怎么样,有没有出差池?走前我们这般叮嘱他,恐怕给他百八十个狗胆他也不敢炖鸡汤,他当即指着墙角一个黑布袋:“没事,还活蹦乱跳的。” “徐莲和徐忠呢?”朋友又问。 “我不知道……”徐浩顿时紧张起来,连忙加快了步子往里屋去,“你们回来的时候我正好吓醒,还没来得及看他们的情况。”我哦了声,随口问他吴青到哪里去了?他说回家去照顾孩子了。这个回答倒是叫我愣了愣,自己丈夫这幅模样,连是死是活都不一定竟然还回去照顾孩子,孩子托人带一下不就好了。我扁扁嘴,大概是我自己还没为人父母,体会不到某种心情吧,所以风凉话我就不说了,乖乖快步跟在他们身后。 进屋后,我看见徐莲徐忠二人没有大呼小叫着要吃饭或者烧房子,而是安安静静坐着,看起来貌似是恢复了。见有人推门进来,两人目光齐齐投向我们,一瞧见我跟朋友,徐莲急声道:“我、我这是怎么了?”在听到我说按照你昨夜的情况没几天你体重就能跨越二百公斤大槛后,她表示对我们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必将感恩戴德来生当牛做马绝无怨言。 徐忠并不认识我们,在一旁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表情迟疑。徐浩的一番介绍后,他突然问了一句:“爹现在怎么样?还好吗?” “什么?”徐浩一愣,“爹怎么了?” 我这下也一头雾水了:“这跟你们爹又有什么关系?” 徐忠环视所有人一眼,复又垂下头,几次张口却又合上,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半晌他才告诉我们,原来他“发疯”前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徐老爹在一条河边正襟危坐,穿着最爱的黑色功夫装,脸上一如既往不见笑意,浑身都散发着他从小所熟悉的那股子严肃劲儿,身周皆是殷红的花,景色非常美。徐忠走到他身边,想要说话却始终发不出声音。徐老爹就一直看着他,盯着他,让他心里毛毛的,过了很久,他只听到徐老爹说了一句“对不起,儿子。”,等他醒来,他就在这里了。 在场所有人听完都面面相觑,我没啥可说的,这太诡异了,从来没有在这件事里路面的徐老爹为何也被牵扯进来,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问他:“你有没有给我们打过电话?”他说没有,要是他打的他怎么会不认识我们。 听到他的回答后,朋友让我别再追问,自己则转而问向徐莲:“你昨晚出去找我们?然后怎么了?” 说到这个徐莲蓦地作出一副惊魂未定模样,我刚给她松开绳子,她便立即捂住胸口道:“我发现给你们的地图画错了,但是自己记不清我画的到底是哪里,只好到处去找,谁知道走了半天,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我嫂撞邪的地方,然后就……” 她的话好像没有任何地方值得怀疑,当然也没必要怀疑,如果早先我们下山时没有留一手可能听不出一丝问题。偏偏我们在送走那个老知青后又按照徐浩的回忆找到了正确的位置,在确定周遭景物与他们的描述相符后,朋友用罗盘检查了一边,那里什么也没有,根本没有存在过鬼的痕迹。 我暗暗心惊,徐莲为什么要撒谎?她根本不可能在那个地方上邪,难道她跟此事有关? 看众人各怀鬼胎表情各异,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先前可能我们都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这徐家门里莫非也是深门大院水深难测?在我思虑时,徐忠突然似笑非笑对徐浩道:“最近生意怎么样?发财没有?” 我知道这兄弟俩关系不和,甚至到了一方要搬出祖宅的地步,徐浩告诉我们的时候并没有细说。看这情况算是个让我好好了解的机会,我当即一言不发,听他们继续往下说。 徐浩被他这么一问神情十分不自然,一时间没话回,被噎在那儿好不尴尬。还是徐莲打的圆场,她俏笑道:“要是二哥回来帮忙生意就更好了。”徐忠冷冷一笑:“你们不需要我,我在这只能碍手碍脚。哦对了,爹生病进医院到现在,我昨夜还是第一次梦见他,你们呢?是不是也梦见过?”我心道这哥们儿软硬不吃,牛气!只是不知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亲兄弟反目成这样。 徐莲这边又刚要说话却被徐忠打断,他道:“妹子,虽说从小咱们是一块儿大的,但说到底你也不是咱亲妹,我现在净身出户跟你就更没关系了,我跟他说话,你能不能让他自己来回答?” 我了个去?我一愣,扭过头与朋友对视一眼,他很快又移开了目光,我想一定是我眼中深深的震惊灼伤了他。不过徐忠这句话也真够伤人的,徐莲一听就垂着头不敢再吭声了,可能是本着保护幺妹的想法,徐浩这下子不乐意了,险些跟徐忠吵起来,好不容易去才把他们劝开,站在一边久没吭声的朋友倏然问徐浩到底有没有梦见老父亲? 徐浩支吾片刻,最终告诉我们他梦见过,朋友问他梦见过几次,他说大概有三四次。 “哦。”朋友没再继续跟他们说话,而是让徐浩和徐莲去把鸡拖进来顺便找个锤子,然后他将我拉到一边说:“我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我一听,激动了,刚要叫他快告诉我他就转身走了。妈的,故意的吧?我暗骂。 他走到徐忠面前:“徐老爹什么病?”徐忠叹了口气,说是癌症,没得救了,就在医院等着了。正常人这时候应该都会安慰一句,朋友却立即又问:“你为什么搬出去?”大致是怕家丑外扬,徐忠说得并不明白,只说他大哥的一些行为他无法苟同,与其在这里待着互相膈应,不如搬走大家清净。 这是徐浩和徐莲拿着东西进来了,朋友叫他们直接搬到赵燕房里,等我们进去,发现赵燕比昨晚的情况好了不少,但离痊愈还差很多。没人去管徐忠的诧异,都紧张地立在床边,朋友让我们把赵燕扶起来,令其正坐在椅子上。然后叫我拿好锤子,自己则将地上的黑布袋抱起。 他说:“哦对了,忘记跟你们说,赵燕是中蛊,不是上邪。”徐浩啊的一声怔住了,等反应过来连声疾呼怎么办怎么办?我说这不是在办吗别大呼小叫的。朋友告诉他我们对蛊深有研究,处理赵燕的情况完全不会出问题。“赵燕中的是虫蛊,我们一会给那个下蛊的蛊主返一个公鸡蛊,只要蛊主一死,赵燕就能好。” 眼见徐浩大松一口气,我又一次震惊了,我悄悄拉过朋友,问他是不是发什么毛病了?瞎说有什么好说的,如果我们没有成功怎么办?他垂着眼不说话不理我,我急了,拍了他几下又问到底准备怎么做?难道就跟平时一样?他摇头道:“不是,蛊跟我们平时处理的上邪或者上身都不同,被下蛊的人若是想要去除蛊虫只有两个办法,其一,找到下蛊的人,让他撤掉。二,就是用更厉害的蛊,去给那个蛊主下蛊,蛊主一死,蛊就自动除了。” “你会下蛊?你要弄死蛊主?” “懂一点,不太熟。”他实话实说。 “那你瞎说什么,你……”话到嘴边时我突然意识到什么,我明白他的意思了,我蹙眉紧紧逼视他:“你是在怀疑那个人?” “嗯。”说罢,他回到赵燕身边朝我招呼了一声,目使颐令:“你蹲在赵燕四周,用榔头敲水泥地。”我试了一下,“咚!”还挺响:“是不是这样?” 他颔首称是:“你继续敲,别断,噪音可以干扰蛊。”就在此时,在我的魔音干扰下赵燕突然尖利地大叫起来,捂着肚子不断扭曲身子,看起来痛苦不堪,挣扎中□出来的部分肚皮上,甚至清晰可见尖指甲的划痕。徐浩和徐忠两人各立一边拉住她的臂膀,徐莲则捂着眼睛大呼可怕说要出去,可还不及她抬腿,朋友立即喊道:“别走,没关系的,这说明蛊虫在挣扎,很快就能成功了。” 不知是我看走眼还是怎么的,徐莲脸色愈加惨白,整张脸像是从画上拓下来的,毫无血色。 朋友抱着黑布袋悄无声息站在赵燕身后,在我敲了两分钟后,突然掀开黑布,狠狠捏了一把大公鸡,那公鸡吃痛扑扇着翅膀猛然尖叫起来,赵燕浑身蓦地一滞,整个人像是僵住了,瞪着眼看着前方一动不动。朋友随即拿起刀,手起刀落,公鸡头落地后,用血在赵燕脸上画着我看不懂的图案,然后他就开始念念叨叨,我从没听过,就像是某种咒语。 很快,只听“噗!”的一声,赵燕霎时喷出一口血,这回我仔细观察了,那血里果然有白色的细丝,跟蛆虫一样还在动。 众人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只听身后徐莲忽然嗷的一声惨叫,扭头就往外冲,朋友反应极快,跟着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就把徐莲拽了回来,而她正满面惊恐,出乎所有人意料,她突然扑向了徐浩! 第113章 称心(八) 这会儿我正站在徐浩附近,她面目狰狞朝这边冲过来,猛地将我一把推开。猝不及防下我后脚跟磕到桌角疼得直呲牙,待我再看情势,有点懵,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实在是叫人看不懂了。 ――徐莲半跪在地上抱着徐浩的腰,整个人就挂在他身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抹在了徐浩衣服上了。徐浩的表情显然是被吓到了,只是不知道是错愕于当下的情势还是错愕于自己衣服上被抹得全是鼻涕,他惊恐地直往后退,下意识得想要拉开徐莲的手,想要将其推开,谁知几次下来都没成功。终于他放弃般停下动作,脸上的皱纹此刻也几乎挤成了震惊二字,他嘴唇开合数次,终才发话:“你、你这是干什么?!怎么回事儿啊到底?!” 挂在他腰上的人不说话也不动,就知道一个劲儿地哭,尖利嘶哑的嗓音让人心生烦躁。在一旁旁观的我和徐忠皆是诧异非常,只有朋友一脸淡定,仿佛任何事他都已经了然于胸,他看了会儿才缓缓开口,问徐莲是不是她给赵燕下的蛊。估计是看事情已经暴露,没什么好挣扎的了,她很快就承认了。 那天她画地图给我们是故意画错的,因为她害怕我们到了那地方发现那里根本没有鬼就会怀疑到蛊和她的身上。而晚上所谓的出去找我们,其实是她生怕夜长梦多,不能让我们有救赵燕的机会,想要赶紧弄死她,谁料自己莫名其妙上了邪。 她这一和盘托出,我满脑萦绕的又是一个新问题:小姑子杀嫂子?为什么?大概是我年纪还小,清纯可人思想纯洁,脑袋里那根箭头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指,直到徐莲再开口说话,我才幡然醒悟过来,这一下醒悟真是让我语言能力退化到只剩下“我操”了。 她哽咽着说,几乎每一句话都要吞半句回去:“大哥,我这年纪还没嫁人……你以为是为什么?!”见徐浩不答,她愈发歇斯底里:“这些年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无条件支持你,你以为是为什么啊!” 不知是被她的气势震到了还是被口水喷到,徐浩往后退了两步,可徐莲仍紧紧相逼:“要没有赵燕,咱俩就能处了,不是吗?你小时候可是说过的啊!大了跟我结婚!” 除开开始时那些震惊的情绪这会儿我已经觉得有些无趣了,我揉了揉太阳穴,说实话我很不爱看言情剧,特别是如此三观不正的言情剧,小时候受了琼瑶阿姨的荼毒到现在还未痊愈,眼前这情况是又他妈来伤害我了?一直默默站在墙角的徐忠这时估计是憋不住了,颤着声说了句:“可我们都是兄妹啊……”听他那调儿,我就知道他已经快受不了了。 徐莲瞪了他一眼:“我跟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你自己不也说了?你别说风凉话,这事你也脱不了干系!要不是你介绍他们认识,也不会搞成今天这样!” 被按了这一桩莫须有的罪名后徐忠脸色一下难看了,看似刚准备要反驳回去,朋友却立即打断了他,他斜了徐莲一眼,朝赵燕扬了扬下巴,冷着脸沉着声道:“解蛊,我给你一次机会。” 徐莲如同被吓到,神色顿时一敛,嘟哝了两句不愿意解,后来在众人的威逼利诱下,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解了赵燕身上的蛊。说来也神奇,这蛊一解,赵燕脸色立马就好转了,渐渐有了转醒的趋势,徐浩一看顿时喜形于色,关切地半跪在床前握住赵燕的手直唤她姓名。连带徐忠也过去嘘寒问暖,没有人在乎徐莲如何,更没人有心情去关心她的感受,就这样将其晾在一边,仿佛这个女人根本不存在。 我偷眼瞧她,哭得通红的脸上满是疲惫和不善,我不住摇了摇头,众叛亲离也是她咎由自取,存了坏心就该做好得报的心理准备。我过去轻推了把徐浩,俯身问他准备怎么办。他想了一会儿告诉我,他不想追究徐莲。我耸耸肩表示随便他无所谓,其实他做出这个决定也算是在我意料之中,毕竟徐莲的出发点是因为爱他,虽然她的手段很卑劣,而且也有损到了我闪亮的三观。 让徐浩跟赵燕刚讲了几句话,朋友便说赵燕还需要休息,催促其他人到外头去,说罢也不等我们,扭头毫不客气地将徐莲从地上提起来,拉着就往外去,我想但这小子还真是不会怜香惜玉,虽说对方是个阿姨大妈。 到了大厅,朋友手一放,扭头瞧着我道:“这事儿还没完。” 我明白他指什么,最早的一个谜团至今未解,我问他们:“徐老爹现在在哪个医院?”徐浩等人显然不明白我问这事的缘由,犹豫了半晌他才告诉我们就在省立医院,过去大概俩小时的车程。我问他们现在能不能过去,徐浩一瞧时间,当下是傍晚五点整:“去是能去,得找村里人帮个忙,开拖拉机把我们送到大路上坐车,这样一来,大致八点多能到医院。” “嗯,”朋友二话不说,举步就往外去,“走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徐家兄弟听了略作收拾就率先跑出去找人帮忙了,我跟朋友则在门前等着,他方才那句话我觉得好像带有潜台词啊,趁这会儿没人注意我俩,我悄声问他什么叫不然就来不及了?他直接就告诉我徐老爹等不了了,我一愣,说:“你咋知道?这话你不能瞎说,让人儿女听到了还不把你活剥了。” 他叹了口气,摇着头道:“你先前也听到徐忠做的那个梦了,那是托梦,而且徐浩徐忠都梦见过他。所谓鬼托九梦,顾名思义,鬼只能托梦给活人九次,这九次每一回都是在消耗其本身。”我感觉自己左额上青筋一跳,不确定地问:“徐老爹不是还没死吗?” 朋友捏着下巴原地踱了两步,说确实没死,但是灵魂可能已经离开**了,给我们打电话的应该就是他。 我心里一块巨石轰然炸了开来,里头一片清明:“这么说来,徐老爹是要我们来救儿媳妇咯?那徐家人接二连三地上邪又是怎么一回事?肯定不是那个老知青的问题,你不是跟我说,我们遇到那个老知青其实是个意外吗?” 还不等他回答,徐忠老远就扯着嗓门喊上了,我们赶忙过去,这一话题就暂且搁置一旁,我也不着急问,等下到了医院估计也就水落石出了。 可能是害怕我们一离开徐莲又会对赵燕不利,徐浩执意把她一同带去医院,故而这一路上连开拖拉机的老乡都嗅出了气氛之诡异,刚开始还想跟我们聊几句,不一会儿也闭上嘴一言不发了。 而我就在这样又尴尬又怪异的气氛中度过了两个多小时,最终到了省立医院。 走进病房第一眼看见徐老爹的时候我感觉心里一沉,鼻头隐隐发酸,我不认识眼前这位老人,只是此刻的情境和他此刻的模样似曾相识。他仰面躺着,鼻子上插着氧气管,干裂的嘴半张着,露出的皮肤没有一点色彩,乍一看,仿佛是灰色的,整个人看上去又瘦又小,干瘪异常,如一具假人偶毫无意识地陷在那雪白的长方一块中。我爷爷离开前也是这样,那时我还小,站立着只能够到床沿,当时我从那个角度看他就觉得很陌生,我记忆里那个高大魁梧身材强健时常将我扛在肩上的爷爷好似换了一个人,那时候我就知道人是会老的,时间仿佛在打磨他们,每天每秒,不断不断打磨,最终让他们变成这样。 朋友径直走过徐老爹的床位往里去,他看了一圈回来说正好里面两张床位都空着,我们也不需要换地方了,这会儿我已经注意到他手上端着的罗盘,明显是有灵异反应的,我心道莫非徐老爹真是人未死灵魂就先跑出来了?朋友将罗盘一收就叫徐家人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他要开始招魂了。 徐忠一听蓦地急眼了:“什么招魂?!我爹还没死呢!” 朋友没理他自顾自摆东西,我一看徐忠这阵势眼看就要跟他拼命了,便给他解释了两句,我说人没死灵魂也有可能会出窍,不然怎么给他托梦。小爷我苦口婆心了好一会儿,又说我们肯定不会害他爹害他徐家,否则也不需要花那么多时间来救赵燕了。听了我这话他才将信将疑地出去。 我松了口气,回头时朋友已经准备好了,他搬了张小桌子放在徐老爹床边,桌子上有画着奇怪字符硬纸板、四个小铁锭以及一个酱油碟子。我记得这些东西,当时在戎老六家招那只长袍老鬼时他用的就是这些,他告诉我徐老爹还在阳世,而我们想做的也只是问话,所以无需用坟土招魂困魂。 说完这句话他便噤声了,只见他抓着徐老爹的一根指头,放在小碟子上,由我点起了字符前的两支蜡烛后,他便开始喊魂。 大约只有几秒,朋友突然说了声“来了。”我顿感周身一寒,整个房间都好像较之刚才凉了些,我下意识左右打量却什么也瞧不见。朋友啥反应没有,没多废话,直接就开始问话了。 朋友问他是不是他给我们打的电话,躺在床上尚无意识的徐老爹手指所按着的那个小碟子先是左右颤了几下,接着准确无误地指向一个字符。朋友看了眼告诉我,确实是徐老爹打的电话没错。接着朋友又问他,打电话给我们的目的是不是为了救赵燕,话音刚落,小碟子就迫不及待似地动了起来,又一次指向原先那个字符。我二人相视一眼,明白我们先前的猜想应该是没错了,就在朋友准备要问下一个问题的时候,那个小碟子忽然自己动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唱首歌吧: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红红的小脸儿温暖我的心窝,点亮我生命的火,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哈!是谁~~~送你来到我身边~~~是他是他就是他我们的朋友小哪吒! 第114章 秤心(九) 这把我俩都惊到了,一般招魂问话这事,问的人不发话,鬼绝不该自己主动说话或是有其他任何动静。这个很好理解,一方面是鬼会忘记自己为人时的记忆,只靠本能活动,可以看作它们较之人更为木讷吧。另外就跟因果关系一样,有因才有果,有问才会有答。 见此情境,朋友眉心骤然一紧,我以为是出了什么岔子,谁晓得他一动不动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只给我使了个眼色,看那意思好像是让我不要轻举妄动,静观其变,看看徐老爹到底想做什么。小碟子在字符上飞快动着,朋友则继续敛眉目不转睛地盯着瞧。每当这种时刻我都会暗自感叹知识就是力量,然后回忆起学生时代,每回考试都悔青肠子,恨早点为啥不好好听课。我鼻孔里重重出了串气,算了,虽然那些字符我看不懂,但我还能观察朋友的反应。我看他一改往日面瘫本色表情越来越凝重,就知道徐老爹所说的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儿。 那碟子在字符间翻飞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下,我俩默契地都没动,静默看着,确保它绝不会再移动后,才开始收东西。收拾时,朋友不禁意间轻叹了口气,我道:“怎么了?他说什么?”他望了我一眼,还不及开口,一声骇人又极响的吸气声从我身后遽然传来!我吓一跳,几乎本能地跳开,扭头再看,不对!躺在病床上的徐老爹整个人僵硬地向上弹起,双目圆瞪,那拉风机般残破可怖的呼吸声正是从他长大的嘴里发出! “妈的,不好!”我大喝一声,急忙冲到床边按下铃,朋友则迅速收拾东西,随后我俩就趁着医生护士进来时从墙角边上溜了出去。 徐家兄弟见医生匆忙进屋又见我俩鬼祟出来,一下都涌了过来,把我俩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地急切询问。我被他们问得有点烦了,就说我自己还不清楚具体情况呢,问个屁啊问,要问问另一个大师去。这一招叫借刀杀人,我把他们仨丢给朋友,他要说了,咱四个也正好一块儿听。 我真是低估了朋友那卖关子的本事,面对徐家人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他靠在墙上两手交错于胸前,任人说什么问什么,偏就一语不发,好小子,还闭目养神起来了。我有点急了,沉声道:“你小子是不是哑了?” 他朝我啐了口,说等我哑了他都没哑。我说你没哑就回答人家的问题啊,藏着掖着又不能生出钱来。这会儿他终于睁开眼,目光冷冷扫视了站在他面前的所有人,他这反应叫我有些愣,被他那漆黑的眸子盯着总叫人看着心生不安,难道我刚才干了什么惹到他了?他看起来为何好像有点怒意? 半晌,他复又垂下眼睑,说:“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徐老爹的情况吗?等医生出来问医生啊。”他这明显是不愿说的意思,徐家人估计也隐约感觉到了他的不耐,只得悻悻然站到一边去,焦急等待医生出来。 我看他们都走开了,便悄悄凑到朋友跟前问:“刚才徐老爹到底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要害自己子女?” 他点头,我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说?”他一扬眉轻笑了声,道:“有些话,从外人嘴里听没用。” “什么意思?”我疑惑,“现在这情况难道不是只有从我们嘴里听?还能叫徐老爹起来说完了再晕不成?诶,等等……听你这意思,你是不是能救他?” 朋友对我翻了个白眼,却一反常态没有对我冷嘲热讽,反而长叹一口:“我要能救我还等现在?生死有命,由不得人去逆天改命,我也不是医生,无力去挽救一个垂死之人,我们是做什么的,叶宗你不能忘。”“啊?”他这一句“我们是做什么的,叶宗你不能忘”让我一头雾水,这上下文承接不起来啊,突然冒出这一句是什么意思?我满脸的疑惑也没能换来他对刚才的话哪怕一句的解释,他继续道:“我决定让徐老爹自己把他想说的话转达给他儿女,就是可能要辛苦你一下了。” 我听得背脊登时一凉,猛一个激灵打到天灵盖,这是又要拿我招魂的节奏啊……我沉默了,脑袋里回忆的全是当年在小杨家那恶心的感受,这么久了,记忆犹新。个人来说我心里是百般的不愿,但最终我还是同意了。且不说家人和外人说话的分量,就说能让将死的老父和子女能够联系上一回,也值得我再去恶心一回。 朋友见我答应,抬手轻拍了下我的肩:“别担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上回是那老鬼要害你才会那样,其实没那么可怕。”我撇了撇嘴心道没那么可怕?你奶奶个腿儿的,好鬼坏鬼咱先不说,有个鬼来上我身我还不能怕了? 他对我一脸的不满视而不见,兀自又叉着手开始闭目养神。没多会儿医生从里头出来,将徐家人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徐莲听着一下没把持住,漏气儿似的跌坐在走廊边的凳子上掩面而泣。 “再进去看看吧。”那个年老的医生说了最后这句话便离开了。我与朋友对视一眼,医生这意思恐怕是徐老爹已经为时不多了。说实话我挺难受的,失去亲人的滋味我也尝过。我徐趋过去讲了几句安慰的话,但始终我都是个外人,要说自己感同身受也有点太过了,我只是比较容易接受这个事实――徐老爹的灵魂已经脱离**,**的消亡不过是迟早的事。当然这句话我没说,不然我就太欠揍了,我用了更委婉的表达方式,希望他们能好受一点。 两个一米八的大汉在病房门前沉默不语,时间仿佛停滞此刻,忽然,徐浩猛吸了一鼻子,从我身侧走过去,作势要推门而入,我一把扳住他肩头,道:“别急,徐老爹刚才告诉我们,他有些话想要跟你们说,但是现在他没法开口,我们只能特殊的法子让他把话传达给你们,但这法子不能看,是行内的规矩,等我们办妥了,你们再进来看他。” 他看着我,密布细纹的脸憋得通红,听完我的话便点点头退到一边。 进屋时我顿时觉得周身一凉,我想徐老爹的灵魂此时恐怕正在屋内游荡,已经回不去**了。 如此一想,又是一阵心酸,朋友拉开两张病床间的帘子,指了指徐老爹旁边的那张病床,我瞧了眼儿,二话不说脱了鞋就跳上去。跟从前用过的手段相同,他给我脖子后头垫了个枕头,又在我脚指甲盖上封了白蜡,最后喂了我一颗安眠药,接下去我就不省人事啥事儿都不知道了,这会儿把我卖到山沟里去给人生孩子我可能都不晓得。 等我转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坐在床沿边上,手上拿着一支笔,两条腿悬空,背绷得笔直,可能这个姿势保持很久了,我觉得后腰上酸疼得紧,浑身上下也都虚得难受,一点力气都没有,好在没有我所担心恐惧的那股恶心感。朋友正坐在我对面,而我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张纸,看这尿性这纸上的字肯定是我写的,但很明显不是我的笔迹。白纸上的黑字方方正正,带有笔锋,看上去孔武有力,相比之下我写的字就是狗爬,完全不能看。 我仰头喝了一杯水,轻轻将纸张一角的褶皱揉平,这封信上洋洋洒洒大致写了几百个字,不多,我算是明白了,为啥他会“害”自己的子女,却又找到我们来救他媳妇,这看似矛盾的行为后面竟然还隐藏了这样一件事。待到看完,我又一次不知言何,沉吟良久,清清嗓子,只道了句:“古话说得好,当真字如其人。” 朋友本定定地看着纸,闻言举目:“怪不得你的字那么丑。” “你奶奶个腿儿……”我骂了句便起身稳了稳脚,虽说看出去还有些天旋地转,但去开个门把徐家人放进来倒也没啥大问题。门一开,他们仨冷不丁从缝隙里一股脑儿都钻了进来,看样子是等得十分急切了。见徐老爹躺在床上毫无动静,徐莲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朋友将那张徐老爹亲手写下的纸递到徐浩面前:“你们父亲写给你们的。” 他们没有问我们到底是如何让徐老爹写下这些字的,同时也没有作任何怀疑,因为那有力规矩的字体他们一定再熟悉不过,恐怕从他们开始学习写字时,床上的那个老人就开始用这个字体,一笔一划地教他们了吧。教他们从最简单的“一”写到做人的道理,可惜,“一”都记住了,做人的道理却没有刻进孩子的心里,亦或是曾经刻入过,却被时光磨浅利益熏染,最终消失了。 他们在老人的床前站成一排,看着老人最后弥留之际假人之手写下的这封信。 孩子们展信好: 卧床至今已有数月之久,为父自知时日无多,这封信,算是为父最后一次与你们说话了。首先要对你们说一句抱歉,并非为父想要加害你们,而是找不到其他的方法来告诉你们我想要说的话。徐浩徐忠你们自幼老实肯干,吾心甚慰,将徐家秤这块牌子交给你们,我就是走了,也能走得安心。 可为什么我一躺到医院,你们就闹僵,对此我耿耿于怀日思夜想,某天夜里竟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家中,能看见你们的一举一动,只是你们没法看见我。为父就这样站在家中一角,看到你们争执到水火不容之地,看着徐忠带着小豆儿搬走,却说不了话劝阻不了。 也是那天我知道了你们反目的缘由。 我们徐家秤百年老店,几代以来都勤勤恳恳,徐浩,你当百年老店的牌子是哪儿来的?不是买的,不是别人送的,是自己一手一脚做出来的!你现在为了减少成本偷工减料,为了赚钱,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可是在断送你爹你爷爷你那些祖宗的基业,在践踏他们为此流过的血汗,在一片一片剥掉他们的初心啊。 我现在没办法说话,但你们平日里在床前对我说的话我都听在耳朵里。小莲的矛盾,徐忠的抱怨,徐浩你的“宏图大志”……你们知道我听到的是什么?是人心,是人心不足所发出的尖利刺耳的声音,难听!恶心! 我恨铁不成钢啊,也罢了,归根结底我难辞其咎,是我没教育好你们。 我只能再说一句,趁现在还来得及,早日回头吧孩子们。 徐成恩绝笔。 看完信,徐浩颤抖着噗通一下跪在床前,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拽着一张纸嚎啕大哭,直到那封信在他掌中被捏成一团。徐忠和徐莲也立在一旁默默流泪,现在他们终于明白了他们一家频频遭遇怪事是何原因――是他们卧病在床的老父亲在用消耗着自己的阴寿为他们上最后一课。 可能是招魂留下的后遗症,这回单子结束时我出奇地不想说话懒得来一套叶式说教,一个个年纪都比我大一圈儿,比我多活了那么多年,他们好意思听,我还不好意思说呢。故而拿了报酬我跟朋友就往回去了。 我们离开后两日,我接到徐忠的电话,说徐老爹去了,其实当时我特别想去送那位老人最后一程,但我已身在上海。那天夜里,我看朋友不在,就将从徐家带回来的一杆秤置于徐老爹去世之地的方位,磕了两个头。 起身时却惊觉朋友正站在我身前问我为何对他行此大礼,我没理他,只是平静地告诉他徐老爹过世了,他垂了垂眼,目光落在那杆秤上,轻声道:“秤,这东西好久不见了。” 我笑道:“有很多东西都像这秤一样,无可挽回地渐渐消失。” 说话间我突然想到他对我说的那句话:叶宗,我们是做什么的,你不能忘。 第115章 归去(一) 徐家的事结束后,我们在家休息了一个多月,期间没有接到一单单子,让我觉得可能世界要大同了。那日,朋友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我则在一边看电视,当然我不会因为他而把音量调低,我惊讶得发现这小子简直跟居里夫人似的,完全不受外界影响,为了验证我的想法,我将音量调到了六十,顿时全世界的声音都不见了,只余下这部电视剧的主题曲。大概是受不了了,他从书页中抬起头说:“你是不是老了耳朵不行所以要开那么大声?” “咚咚咚!”在他说话的时候,我终于听到了除开电视机以外的声音,是有人在敲门,谁啊?这都能叫我听见,简直是要砸开我们的门啊……我迅速将音量调低起身去开门,入目是一个小姑娘,大约二十岁不到些,白白净净穿得也朴素简单,应该是个学生,巴掌大的一张脸红扑扑的,但显然不是因为看到帅气的我的羞涩,仿佛是因焦急紧张憋成这样的。 我问她什么事?是不是我们太吵了,我已经关掉了。 她说不是不是,接着就没了声儿,垂着头嘴唇几次开合却没有说出话来。我等了半晌都不见她作答,有些不耐烦,道:“孩子,今天六一,你不去玩儿来这里到底是什么事?”她这才告诉我,她是几经打听找到我们的,有事情想求我们帮忙。我一听,几经打听找我们帮忙,那不用说了,我侧过身子,邀请她进来,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发现她看到朋友的一瞬,那张小脸又红了些微。“客户。”我说了声便不再多言,坐到沙发一边,朋友则让她把事情先给我们细细说说。 这女孩子名叫罗莉,不出我所料是一个高三学生,也就是说再过半个月她就要高考了。一想到高考我就头疼,人说不单单婚姻是围城,连成长这件事也是围城,小孩子想长大,成人却想回去童年。对此我能保证,绝不会有人想回去高三那段日子,无穷无尽的压力仿佛时刻都在努力将人压垮。对于读高三的罗莉来说,她本该在家好好复习,做最后的冲刺,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她费尽心力来找我们,我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罗莉现居上海奉贤的平安镇,大概一个月前,姑姑让她去公家分配给奶奶的旧房子那边看店。因为那房子在一楼,就改成了美容院。这家美容院用了现在很多店面的手段――两面墙都是镜子,这样可以让整间店看上去大不少。 她没记清具体时间,只记得当天去看店的原因姑姑因为有事不能回来,所以美容店歇业一天。家中没有大人,所以她外婆就来给她做饭,顺便夜里陪她一块睡。 那日在店里的除了外婆,还有她的一个叫做张苗的闺蜜,二人的同班同学关系甚好,相约晚上一起学习看书。吃完晚饭,两人想着要不先休息一会儿再去读书,就在客厅里互相拍照玩。嬉闹完后,罗莉翻看照片时却惊恐地发现照片里有奇怪的东西。 她拿给张苗看,顿时两个小姑娘皆是吓得花容失色――一张照片上,罗莉身后几步远处有一个高高瘦瘦的影子,当时张苗就坐在她不远处玩电脑,房间里根本没有第三个人。 我看她脸色已经惨白惨白,便随口道:“是不是你闺蜜的影子啊什么的,或是其他什么东?也可能是光影反射。” 她登时激动了,声音提了起来:“不!绝对不是!那绝对是个人形!而且那影子又高又瘦,我闺蜜跟我差不多高,又一直坐着没起身,根本不存在是她的残影的可能。” “照片呢?”朋友不紧不慢道。 罗莉生生把下面还要说的斩钉截铁的话咽了回去,支吾道:“删掉了……因为实在害怕……” “没事,删掉就删掉吧,后来还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我引导她继续回想。 她想了会儿,眉头紧皱成一道川字,眼神不断变化,最终是组织好了语句还是下定决心,她深吸一口气,将后来不多日夜里她的遭遇说了出来。 事情就发生在照片黑影后的第三天,因为姑姑还在出差,所以她跟外婆还要在这里住几天,其实出了照片事件之后,罗莉心里就已经有个疙瘩了,她恨不得赶紧离开,但她没有在外婆面前表露,生怕吓到她。 那日半夜,据罗莉回忆,应该是半夜两点半的时候,她起夜去厕所,人有三急嘛她也就没想那么多,就算是想得再多,那也得去不是?她蹑手蹑脚,有意不弄出动静生怕吵醒身边的外婆,下床穿了鞋一溜儿就朝着厕所奔去了,方才蹲□一会,就听到门外有声响。 “外婆?”她不确定地喊了一声。没有任何回应,据她所知,外婆从来不起夜,而且如果是外婆为何不回答她?这么一想,她整个人一下就麻了,可那声音并没停下,她僵在那不敢动,只能巴巴听着外头的动静。 很快她发觉,好像是弹珠球弹跳的声音。我本来想打断她告诉她半夜听到房子里有弹珠声音这个问题科学家们已经解决了,但她满面的恐惧让我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好先听她说下去。 谁料得这小妮子知道的还挺多,她说她知道弹珠声的科学解释是什么,但那夜厕所外的声音绝不是这原因。 “哦?”我问她为什么这么觉得。 她说了一句话,让我后背都隐隐发凉,她颤着声说:“那个声音是朝厕所弹过来的,我能确定,离门越来越近。”她顿了顿,“当时我感觉自己头发都炸开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我打开门冲了出去,蒙头跑回自己房间窝在被子里一夜没敢合眼。” 瞧这情况,恐怕这妹子是遇见什么了,我跟朋友没有立即开口,大师嘛总要装得深沉一点。就在我装深沉时,罗莉又道:“对了,那天夜里,我听到窗外有割铁皮瓦的声音,就是好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拉扯着。可第二天我试探着问我外婆昨夜有没有听到声音,她却说没有。” “铁皮瓦?” “嗯。改房子的时候外面加盖了铁皮瓦。”说完她表情一滞,“一楼的房顶特别高,大概有两米,屋顶的铁皮瓦是怎么拉到的……” 我看她几乎要被自己的回忆吓哭,就让她暂时别考虑那么多了,既然找到了我们,我们就会帮她解决问题。朋友起身到房里拿了包让她带我们去看一看,他说没有看到前说什么都是虚的,别吃饱了撑的自己吓自己,他这话我就权当是安慰的话了。 从宝山到奉贤那可谓是穿越了上海市,我们叫了辆车上绕城高速过去,一路飞驰畅通也花了一个多小时,下车时我付了钱,叫一个女学生拿钱抠门如我也实在是做不出来。 很快我们就到了平安镇,奉贤这地方是上海的郊区,跟嫌犯住的金山一样,早些时候其实就是农乡结合部,繁华程度自然不能跟黄浦区那边比。走在路上我四下打量,这镇子不大,但发展得还可以,能算得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很快我们就到了罗莉姑姑的美容院,就是老远我就瞧见一片片天蓝的铁皮瓦覆盖在屋顶上。美容院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底层,以二楼为线,上下墙体泾渭分明,一楼的墙雪白,明显是装修的时候重新刷过的,只是那上面的楼层怎么那么黑?就像天天有人在他们楼下烧菜,焦油给熏的。 我将疑惑一说,罗莉也纳闷了,她说我不提她还没注意过,不过老房子历经多年风吹雨打的,变成这样也算不得什么奇闻。 进门时,一个老妇人背对着我们坐于店中间,因为两边墙体都是玻璃,所以从我这角度乍一看,好像有无数个一模一样的老妇排排坐吃果果。 “这是我外婆。”罗莉朝我们使了个眼色,来时的路上她告诉我们她外婆有心脏病,经不起吓,所以这件事到今天她还瞒着她。 所以我们的身份就不能暴露,罗莉介绍说我们是她学长,今天来给她补习一门不擅长的科目。她外婆很和蔼,只是眼中隐约流露出的惊讶被我捕捉到了,确实,这两位学长虽然长得都很帅,但貌似有些着急…… 打了招呼后,罗莉带我们穿过大厅到里面,经过一扇门后能看见一条长长的走廊,卧房和厕所就在这条走廊里。 朋友说先去看看她睡的房间,她立即就答应了,领着我们朝走廊左边走,这会儿朋友已经将罗盘拿在手中,边走边看。 罗莉和外婆睡的是她姑姑的房间,房间的装饰非常简单干净,一张床,一张小桌子,一个床头柜就完了。 朋友拿着罗盘在屋里转了一圈,停下来对我道:“房间里没有反应,但是走廊里确实有。” 这么说来确有其事,但是为什么它不进房间?想着我瞥见朋友突然朝门口折回去,他把门关上,那门背后赫然挂着一面八卦镜。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待我走过去细细打量,便发现这是一面凸镜。八卦镜很多人家会用到,但他们多数没法清分八卦镜的区别。凸镜是镇宅化煞的,凹镜则用来吸财纳福,太极八卦镜可扭转乾坤调节风水。也就是说这面八卦镜挂在这里是用来解煞的,难道罗莉的姑姑知道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我没发作者有话你们是不是特别不习惯!!!哈哈哈哈哈! 第116章 归去(二) 我问罗莉知不知道这面八卦镜是哪来的?她也很是纳罕,说不太清楚,她并非常来姑姑家住,这面镜子她也是这次来了才看见的。 我转头,正巧对上朋友的目光,他朝我扬了扬眉,这意思我是看懂了,他估计是想找罗莉的姑姑了解一下情况。我让罗莉把她姑姑的电话号码给我,我需要跟她谈一谈。 电话接通后,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听筒中传来,我也不整什么虚的了,上来就把身份和来意表露,我想你们家总不见得都有心脏病都禁不起吓咯?可谁晓得对面这女人非但禁不起吓,还反应异常激烈,非要说我是骗人的公司,找这种触霉头的理由来骗她钱,还骂我小瘪三…… 无奈之下,我之后把电话给罗莉,经她一番解释,那位彪悍的阿姨才停下对我的辱骂…… 等我再拿回电话时,她的口气明显好多了,我问她房里的八卦镜是哪儿来的,为什么要挂这东西? 她先是跟我道了个歉,然后一五一十将事情的原委尽数告知。 原来这个地方早两年出过人命,就在隔壁那栋楼的一层,与我们现在所待的这间房子相隔无几。某天夜里那里不知是何原因起了火,据人说当夜火势异常大,从窗口窜出的火舌直冲天际,并以非常快的速度舔舐到周遭其他房屋。警员和消防员火速赶到现场,火势被控制后,一具已然烧焦的尸体被人从屋子里抬出来。后来打听到,这房里住的是个独居老人,儿女已经在外成家,很少回来看他,就连生病都瞧不上几眼,因为是深更半夜又是独自一人,着火房间的老人在熟睡中就被烧死了,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我暗暗同情那位老人的遭遇,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这房子的外墙那么黑,原来是旁边曾经发生过火灾。 罗姑姑当时已经开了美容院,出了这么一件事,整个美容院被熏得黑乎乎,外头一小部分也无可避免得成了被殃及的池鱼,如此一来,外人不敢来,附近的人也没心情,好好的生意一落千丈。于是她决定重新装修一下,换个面貌看看能不能重新做起来。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再说话时我能听出其语气中的迟疑,她说她有些后悔听了装修师傅的话——在两面墙上装镜子。自从出了火灾这件事、她又装修完后,每当她独自一人站在大厅里时,就觉得有人在看她,而那目光的来源仿佛就是在镜子的后面。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的心理原因,毕竟隔壁死了个人,换成谁都得膈应得难受,可这感觉并没有被时间冲淡,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强烈,发展到后面她竟开始觉得有人就立在她身后盯着她。 她把这事跟她几个姐妹一提,正巧其中有个姐妹信风水玄学,就带她去找了个认识的师傅。那师傅把情况一听,就给了她这面八卦镜,说是辟邪的,让她拿回来挂在房间门上。她说自从挂上以后,在房间里她再也没有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了。说罢,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惶急相问:“那镜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罗莉没什么事吧?” 我说暂时没有什么事不用担心,罗莉也好得很,就是她不知用啥法子找到的我们。大师的话顶过天,特别是感受到了八卦镜的威力后,罗姑姑对我的话真是深信不疑,没两句就被我哄得放下心来挂了电话了。 放下话筒,我就瞧见朋友正在包里往外翻东西,他先是拿了两根红绳,让罗莉和她外婆带上,然后还有一堆白蜡、敷之类的东西,看这节奏,小爷我今晚又不能早睡了。等罗莉出门,我问他:“晚上去隔壁?” “嗯。” “你觉得是那被烧死的老人阴魂不散?要真是他阴魂不散,来缠人家罗家人干什么?莫非整件事跟他们有牵连?”我捏着下巴啰嗦了一阵,却发现朋友皱眉瞪着我,“干嘛这么看我?” 他问我出门是不是没吃药,怎么总把自己当福尔摩斯用,还说我脑子已经够小了就别再浪费脑细胞了。 “你……”我被他骂的哑口无言,“我嘴笨,没你毒,行了吧。” 晚上,罗莉寻了个由头跟她外婆说要留我们吃饭,外婆一看就是个好客的人,一听这俩帅小伙儿要吃饭,又是卖菜又是烧肉的,一碗地道的红烧肉吃得我是欲仙欲死。正在我细品那精肉与有肉缠绵口中滋味的同时,只觉得自己小腿腿骨突然一疼,我不满地看向朋友那个踹我的神经病,发现他正猛朝我递眼色,我顺着他所指看去,发现罗莉外婆正静静吃着饭,脸上带着和蔼可亲的微笑,时不时还招呼我们两句。 我低声问他叫我看什么,他说看手。手?手怎么了?是手上的红绳吗?我疑惑着再一次看过去,却惊讶地发现老人没有戴红绳的那只手的腕部,有三道青黑的印子。我乍然一惊,是冥印!那三道青黑的冥印细细长长相距不远,我不禁看向自己的手,这不是指印又是什么? 看到我眼中的震惊朋友显然很是受用,竟忍不住多吃了一碗饭。在我满心疑虑间这顿饭算是吃完了,我跟朋友回到房间去把东西再点一下,等天黑透了,我们就起身去隔壁一层。当然我们已经向罗姑姑打听过那屋子的情况,据她所知,那房子至今空关着,因为死过人再低的价格也很难卖出去,再者老人的儿子家境殷实,并不着急用钱,房子空关着就空关着吧。另外也没有重新装修或者是大改,父亲死后那个儿子也没回来过几次,反正她是没有进去过,但估计还是保持着着火后的情境。 说到这最后一句话,我与她顿时都沉默了,这是何等的孤寂,我几乎能感受到那位老人的绝望与悲哀。若出现在美容院的鬼魂真是那个老人,生前独居,日盼夜盼也没能盼回儿子哪怕回来吃一顿饭,死后徘徊,那损命之处光景几年未变,连个悼念的人都没有,徒留孤魂滞留一隅。 “走了,你还在想什么呢?”朋友站在门前催促我。我应了声,随口答了句正在想些闲事。待我走至他身边,他忽然低声对我道:“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不是闲事,可对我们来说,什么都是闲事。”说罢他也不顾我提腿便走,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是何,只是近日他总说些奇怪的话,让人一头雾水,莫非是看了什么小四的书变成文艺青年了?对此我也懒得去深究了,他那人性子太沉,隐藏太深,挖他,恐怕挖到我满手是血,也挖不到什么。 借着月色,我们穿过两栋楼间四方一块的灌木丛,站在那间经过火焰洗礼的老房子前,总觉得能看到那夜的情景,嗅到火焰与烧焦的味道。朋友把包往我怀里一塞,兀自去检查窗户,果然,有一扇窗户没有锁,轻而易举便能推开,只是不知是老化了还是怎的,只能打开二分之一,再推就纹丝不动了,没办法,我俩只好艰难地从窗户缝挤了进去。落地时我拿出腰间的手电,光束在这件黑屋里上下闪动,所照之物皆是糊黑一片。这栋楼跟隔壁那栋的规格显然不同,这是一室房,只有一间卧室和厕所厨房,很小很挤,但适合一个被遗弃的老人独自居住。 我将光投到卧室正中的床上,烧焦被褥竟然还在,但破损不堪,或者说只是被褥的一部分遗留在此,其余的恐怕与尸体一齐被搬走了。 朋友让我把手电调暗,别叫人看见了,我照做后他便拿着罗盘到处瞎看,同时让我摆放东西,准备一会儿招魂。我正规规矩矩干活,只听他突然“嗯?”了一声,说:“这里没有灵异反应。” “啊?”我诧异,“难道已经完全搬去罗家了?要不我们先招个魂看看?” 他考虑了会儿,说:“可以是可以,但既然没有灵异反应,恐怕也招不出什么来。”见我不死心,他就又叫我在四个墙角打入铁钉,再用红线绕住,等我放置好敷和白蜡,他递给我一块木牌:“把这个打在门上三寸。”他先前告诉我,如果确实是这个老人的鬼魂,那么就是一只迷途鬼。老人是在睡梦中被烧死的,也就是说当时他没有意识,所导致的情况就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亡了。如此一来他就不知道该去阴间,更不知道自己在阳间何地,最后成为迷途鬼。迷途鬼这种类型的鬼最擅长的就是乱跑,所以在门上打桃木牌和地上封红绳,都是防止它在被我们招魂后又跑掉。 做完这些,朋友将白蜡与引魂香点上开始招魂。最终的结果如他所料?——一无所获。 “这怎么搞?”我蹙眉问他。 他说别急,等天亮了我们去找这个老人的儿子,然后请莫师傅走一次阴,这样应该就能找到老人的魂了。 我想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留在这了,二人刚蹲下开始整理东西,朋友突然顿住了,我一愣,只听他说:“你听!” 作者有话要说:我猜我连更两章你们一定不会在前一章留言!我果然料事如神。 第117章 归去(三)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我为之一凛,遂下意识屏住呼吸,耳朵几乎竖到了头顶,确实有声响,从外头远处传来的,隔着距离听来,失了真,但至少能辨认出是叫声,仔细再听的话,我觉得那应该是女人的尖叫。 就在这一秒钟的时间,朋友忽然喊了声:“不好!”紧接着迅速起身,黑暗中我只能看到一道黑影飞快从窗户缝里滑了出去,徒留我一人在这阴森恐怖的屋子里发愣。小爷我反应算快的,看朋友这反映再结合一下当下情况我也断定了自己的猜想,那尖叫声恐怕是罗莉发出来的,莫非是美容院出事了?!我当即把地上有用的东西拢了拢胡乱往包里一装,赶紧跟上,好巧不巧,我一从窗户缝里挤出来,尖叫声就消失了。 等我跑回去,发现美容院正门大开,朋友正提着刀很有气势地立在门前,他本就生得高大,此时背光一看,煞是可怕,有点像入室抢劫犯。我绕开他往里走,只见罗莉与她外婆二人躲在最里头,皆是面色煞白,我突然想起罗莉说她外婆有心脏病,倒是把我吓到了,赶忙上去询问老人家有没有事。 正说话,朋友突然沉着声喊我道:“叶宗你过来。” 我又安抚了两句便朝他那去,美容院用的是大木门,两边开的那种,看起来很气派,里头有两重保险,一般晚上闭门后都会锁上。朋友此时正蹲在打开的两扇木门间,指着外面的地板,扭头对我说:“你看看这是什么?” 顺他所指看去,灰色的地面色彩很不均匀,时浅时深一块儿一块儿的,凑近再看,好像不是固体:“好像是水啊?”我说。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们两个到底是谁啊?这……”就在我俩还在研究地上到底是不是水渍的时候,一个沙哑颤抖的声音自后响起,我向后看去,罗莉外婆正弓着背站在我们身后,此刻她的脸上除了余惊未定还有浓浓的警惕与审视,说实话,这样的表情在我看来有些刺眼。 罗莉见现在事情也到这个地步了着实没有必要再隐瞒,赶忙上前解释,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全盘托出。外婆开始时还会问一两句话,可听着听着便沉默了下去,再说话时便大师长大师短地喊我们,看得出她对这种事是持相信的态度的。 别说平时这么被喊觉得不舒坦,现在听一个长辈这样喊简直折寿,我摆摆手谦逊道:“外婆你不要这么叫我们,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说罢我转而问向罗莉,问她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话一出,仿佛是被问及到了恐惧的极点,小姑娘才刚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又顿时惨白起来,她想了想,说:“刚才你们离开后没一会儿,我下楼来帮我外婆洗碗。洗完后我就想要不在大厅里看会儿电视,顺便等你们回来,反正一会要给你们开门。外婆无事也就陪着我一块儿看,大概就这样过了半个小时,突然听到有人不急不缓地在拉我们的门,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你们回来了,刚要去开,那个拉门的动静突然变得非常急促,或者说是狂躁,整扇门都被拉扯得嘎吱作响,就跟那夜我听到的扯铁皮瓦的动静有点相似,我立刻就反应过来门外的一定不是你们……” 她偷眼看了外婆一眼:“我当时就吓到了,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说话,我外婆不了解情况又看我不去开门,就边问我怎么回事边起身过去,我寻了个理由拦住了她。”说着她抬手指着门上的猫眼,一双大眼睛望着我,眼眶通红,几乎要哭出来:“我从猫眼往外瞧,因为门上面装了一个节能灯,所以门前还是能看清。开始我看出去时,门外什么也没有,拉门的声音也停下了,就在我刚要松一口气时,突然一道黑影闪过,等我定睛再看,我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影,就紧贴在猫眼口,仿佛也在看我!门也在那一刻陡然颤动起来!”我问她那个人影是何形状,她说那个人很高,又瘦又高,有点像她拍到的那个。 这几句话说完,她便开始抽泣了,一发不可收拾。女人,不管年纪大小,都爱哭,而且也不知道是何原因,她们哭的时候,你越去安慰她们就哭得越凶。我很无奈,不过也并未喝止她,当年我一个大男人遇到这种事都险些崩溃,更不要说眼前这个弱不禁风尚未成年,还背着高考压力的少女了。为了不让家里人害怕受惊,这些天她一个人默默咬牙忍着,将恐惧掩埋在内心深处,此刻寻到个发泄口,必然如泄洪一般。 外婆将其搂在怀里,问我们该怎么办。我让她们别太担心,又提醒了她们手上的红绳千万不能摘下就叫她们先去休息,至于我们,还有些问题要去解决。 受了这样的惊吓是个人都睡不着,其实我就是想叫她们回去房间,至少挂着八卦镜的那间房是安全无疑的。 她们前脚一走,我跟朋友又开始研究地上的水渍,这会儿再看,它们的颜色明显比几分钟前变浅了,我戴了只塑胶手套伸出手指去刮,液态,无色无味,好像确实是水。 “为什么是水?”我问,“那个被火烧死的老人怎么能跟水扯上关系?” 朋友也很是纳罕,就这样半蹲着盯着地上正在渐渐变浅最终将会消失的水渍半晌无言,我只好陪着他看水,看到我哈欠连天,他蓦地抬起头直视我道:“可能是我们想错了。” “啊?”我说我脑子笨,说话说清楚。 他说一开始从我们来这里后,我们就为这件事定了性,还自说自话找好了主角,所有的事情我们都往那个被烧死的老人身上套,这样就相当于给自己下了一个套子,让自己跟仓鼠一样,在这个圈里不停跑,而真相就在圈外的某个点上。 现在想一下,跳出这个圈来想,被烧死的老人跟罗家除了住的比较近,并没有其他瓜葛。着火房屋老人命损之地没有灵异反应,这很大可能就是老人的灵魂根本没有滞留阳间。 不可否认朋友说的话很有道理,但是依旧没有证据,跟之前那个圈一样,这也是个猜测。他朝我做了个收声的手势,说:“要证明事情是不是如我所想很简单,还是老办法,明天找莫师傅走一次阴。” 确实好法子,不容辩驳,我自是没有意见。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早我们就打听到了老人儿子的信息,打电话过去时我并未表露身份,稍稍讲了几句,在我说出要他老父亲的生辰八字后,他二话没说就告知了我。这叫我很是诧异,我问他为什么如此爽快相告,一般不都会问个所以然吗?他的回答让我很惊讶同时也愤怒,他说:“人都死了那么久了,你还能干嘛?反正我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或者他怎么样,随便吧。” 随便吧,好轻松的三个字,轻松到叫人怒从心头起,这他妈是不是人啊?我一下被噎住了,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些什么,但其实心里早他妈问候他一遍一遍了,老娃子尚且知道反哺,你说一个当儿子的能这样对自己的父母,还能不能算人?老父亲生前他恐怕也是用这种‘随便吧’的心态对待他。人生病,随便吧,死不死就这样,被火烧死了,随便吧,反正活不活着对他没大影响。在他心里指不定早当自己有房有车父母双亡,是个结婚的绝佳人选。 对于这种子女我想大多数人都是不屑的,他们可能没有想过,当他们呱呱落地牙牙学语时,父母是否也报以这样的心态? 这种人,我有个很好的称呼给他:人渣。 我脱口道:“呵呵,您就对自己的父亲那么随便?” “嘟嘟嘟――”我还想继续说,但他没有给我机会,我愤愤地挂了电话,顺了顺气,将老人的生辰记在纸上递给朋友,他接过,瞧了我一眼,欲语还休,我说干什么这样看我,有屁快放。 他撇了撇嘴,突然扯起嘴角,笑得十分邪乎,道:“恩,有很多屁想放给你听。” “……”我没料到他竟然能说出那么毁形象的话,我被震惊了,震惊到全然忘记该如何反击。 我俩这会正站在门口,昨夜地上出现的水渍已经全部消失了,他检查了一遍笑容顿消,不顾我,兀自打起了电话。他没有提单子的主要内容,只将老人的生辰八字报过去,然后就挂了电话等消息。莫师傅动作十分迅速,很快就给了我们回应,她说老人的魂没有问题在祠里。闻言朋友朝我扬了扬眉,我说:“算你说中了,看来在罗家的鬼魂跟那个老人没有关系。” “大师……”我扭头,罗莉正与其外婆一齐从走廊门内走出来,两人看上去都疲惫非常,估计是昨日一夜无寐,老人家抖抖索索凑过来,问:“如何啊?” 我还未回答她的话,却发现了一丝奇怪的变化,我下意识偷眼望向朋友,他正眉头紧蹙,目光与我所看之处相同――罗莉外婆手腕上的冥印怎么无故多了一道?!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黑了朋友,感觉自己萌萌哒! 第118章 归去(四) 我俩对视一眼都闷声没开口,这件事方才我们已经证明跟隔壁烧死的老人没有关联,那么现在罗莉外婆身上却又出现了新情况,莫非那鬼是跟外婆有所瓜葛? 见我们对昨夜之事呈三缄其口状,罗莉跟她外婆都有点急了,接连唤了我好几声。我便当没听到,学着朋友的模样假意思索,还朝他们比了个“别说话,没瞧见帅得掉渣的小爷正在冥想吗?”的手势。 就在这会儿,朋友突然出人意料地说话了:“这件事情太复杂,可能比你们所能想到的更加复杂,请稍等一下。”说罢他一个回身,拽住我胳膊就将我朝后扯,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我还没反应过来,踉跄间险些摔倒,所幸小爷动作迅速敏捷,脚尖一旋便与他同边儿了。所以我说朋友这人讨厌,不单单是平时在女人面前抢我风头,还有他他妈从来就不顾别人的感受,刚才差点把我拉倒他也没个内疚,而我又吹不扁拉不长他。“妈的!”我啐了口,骂骂咧咧跟在他身后朝门外走,见他就站定在不远处,等我走上前去,还没来得及不耐烦地问一句干嘛。他就说:“你有没有发现,罗莉所说的遇见鬼的时候,都是在她外婆在的情况下?” “啊?”他这么一提,我顺势一想,好像还真是啊,从最开始的拍照来算,那日正巧是外婆来的第一天。鬼出现在卧室厕所门外的走廊,以及夜里出现的扒拉外头铁皮瓦的声音,罗莉遇到这些很大可能性就是因为罗莉外婆跟其睡在同一间房。 见我垂头苦思,朋友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说我在想从前的一个单子,跟这次的很像。 “大马?” 他一下就猜中我所想,我说对,就是大马的事情,一开始我们都以为是方轻崖被缠上了,但事实上是她爷爷的冤亲债主。这次这单单子很有可能是与其相同的情况,如果我们想要找到真相,恐怕要试试从罗莉的外婆那边下手。 朋友点头称是,他也是这么想,二人当即回到美容院,这时罗莉和外婆正坐在一起神情凝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为了不吓坏她们,我并没将刚才我们所讨论的结果告之,而是寻了个其他的理由,提出要去罗莉外婆家里看一看。 “我家里?我家里又不闹鬼,有什么好看的?”她有些警惕。 不闹鬼?我一度想让她自己解释一下手上的冥印,可这样显得我太小鸡肚肠,只好硬忍住被警惕的目光盯到不爽的感觉,说:“是这样的,鬼魂出现在这个地方,并不表示它一直在这里,就像现在,”说着,我从朋友手里接过罗盘递到她们面前晃了晃,“我们刚才已经盘查过整间美容院,它根本就不在。所以若是想要找到它并且查出它的身份,只有从与之有关联的人身上查起,现在跟它接触过的就是你们两个,你们现在待的和以前住的地方都得去看一下。”虽然是我临场发挥编的话术,不过也不无道理,算是有鼻子有眼了,把眼前婆孙俩唬得一愣一愣,当即就将我们想要知道的悉数吐露——罗莉尚未成年,现在自然是与父母一同住,家里里这里很近,就在平安镇以西的洪庙镇,罗莉的爸爸爷爷、奶奶原本都是平安镇人,所以单位分的房子就分在了这边,洪庙镇的房子是她父母结婚后买的。而罗莉母亲的老家与外婆现今的住所则是住在平安镇东面彭镇镇的白泐村,临近马家宅。 两处地址虽说都离平安镇不是很远,但一东一西,若是一天内要双双走遍,恐怕也是要耗上一整日时间。 我刚才是叫她们把两处地址都报给我了,但事实上我与朋友早早就商量好,我们要去的只有罗莉外婆家,至于罗莉家,那就等我们把事情解决了,或是在外婆家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的情况下,我们再去检查。所以一听完她俩说话,我就表示我们先去白泐村看一下,然后再去洪庙镇。小爷我说话时还特别注意了说辞,我并没有用询问的疑问句,而是直接将决定说与她们。 谁料听我这一说,罗莉外婆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动作十分迅速,让我不禁感叹了下老太太腿脚挺利索啊。就在我走神之际,只听她急声开腔,连普通话都忘了,直接溜出一大串本地话:“伐来赛!伐来赛!要真是老家要册兹体,你们得先去我囡恩家!我一把老骨头了,西特啊伐搭噶!” “外婆!”罗莉拉着她外婆的胳膊用力一拽,嘟起嘴不甚高兴。我也是一愣,看她越说越着急赶紧拍拍她肩膀先将其安抚下来,她这急得连话都有点口音都出来了,我若不也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估计还听不太懂她刚刚那一大段话。说实话我完全没想到老太太反应会那么大,总之,还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罗莉为刚才的话很是不开心,我也帮腔说老太太这是啥话,什么叫老骨头死不足惜。这事情既然交给了我们,咱肯定给您办妥,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出事。 可不论我怎么说怎样苦口婆心,她就是一口咬定,一定要先去“救”她女儿女婿。 我跟朋友实在是犟不过她,只好先去罗莉家,去随便看一看,看个两秒左右,左不过路上耗些时间。当然我们不可能把罗莉外婆一人放回白泐村,原本是想我留下陪她,让朋友跑一趟,可她死活不要,定是要我俩一同去救人。我都说出我只是个打杂的鸡肋玩意儿了,她还是一口咬定咱们工人有力量,人多力量就是大。她如此爱女心切,着实叫人头疼,无奈之下,我只得给她一张敷,让其在我们离开后回到姑姑房间,把敷放置在床底下,然后就坐那等我们回来,千万不能一个人瞎跑。我们回来接了她再一同回白泐村,这样一来也无须担心,至少那个房间很是安全。 老太太一听,可行,接过我的敷便连声催促我们赶紧去她女儿家。 出了美容院的小区,我们找了辆蹲守路边的黑车,谈了价钱后就一路往洪庙镇去,路上罗莉问我,她外婆会不会有事。我说那房间上挂着的八卦镜效果你也知道,只要待在里面就绝对安全。小姑娘听了把头垂得老低,几乎要埋进自己衣领,从我这角度看她,只能看到她不断扇动的睫毛。我盯着她看了会儿,直到睫毛上凝结出了水珠来,我最怕女人哭了,我赶忙递了纸巾给她:“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她道了声谢接过纸巾,片刻才哽咽道:“你们刚才说那个鬼不是附近烧死的人,那就说明是别的地方来的啊,都是我不好啊,是不是我惹到了什么东西回来?现在还害家里人一个个担惊受怕……” 我怔了怔,没想到她哭竟是因为这样的想法,我想安慰她,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耳畔回荡的都是早先那通电话里传来的“随便吧”,同样为人子女,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我说:“这件事据我们查到的信息来看,应该并非是你的原因。退一万步说,即使是你,你这个想法也要不得,鬼魂跟人不一样,它们没有我们的想法,只有本能,即便是你被跟上了,也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事情,甚至可能只是因为你路过了某个地方,所以不要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不过你能这么想,说明你是个好孩子,会为他人着想,这个技能越长大就越容易消失。” 她又擦了擦鼻子,轻应了声,看似羸弱的身子随着车子的运动微微摆动,我也一样,有意放松了身子,让它自己随着车子轻摇。窗外的景致很熟悉,有点像我小时候所见的宝山,那时候烂泥路已经很少见了,四通八达的柏油路修得又宽又平坦,路两边是稀疏的民房何一池一池鱼塘以及空旷的田地,田地被隔成了一长块一长块,种上了不同的植物,我见过它们开花,每一块儿都是一个色,十分好看。我一路看着没注意时间,感觉很快我们就到了洪庙镇南陈。 不愧是马上要上大学的高中生,不愧是被中国人民誉为人一生中最聪明的时段——高三的学生,语言表达能力可圈可点,指路也就那么三两句,黑车师傅就准确无误将我们带到了她家楼下。 又是那种非常老的居民楼,看上去甚至有些摇摇欲坠,墙皮上没有挂爬山虎藤蔓的地方剥落了不少,落在地上碎成了大块小块一片,一瞧就知道放了好久了,也没有人来打扫,剥落处露出里面黑灰色的里子,原本该是白色的墙壁上露出这样一个个大窟窿看起来如同人的眼睛,要是夜里衬着月光看,恐怕更是瘆人。 三人面上皆是没有露出着急神色,朋友那人我就不说了,就是火烧屁股他估计也是这鸟样,我倒是有意克制着,生怕让罗莉觉得大师到了这里都不淡定,从而受到惊吓。我偷眼瞧了瞧罗莉那小姑娘,眉头紧蹙倒也没方才那般不安,也不知是我说的那番话起了作用,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让她稍许平静了些,人嘛,总归对自己的家会有一股无法言喻的安全归属感。 虽说是有意忍着,但我这心里头着急也是在所难免,脚下的步子不经意间比往日更快了些,如此一路徐趋而上,到了三楼转进一条走廊,朋友就不动声色掏出罗盘开始查看。 罗莉家没有人,父母都上班去了,她掏出钥匙,在锁孔里吃力地转了几转,也不知她家的锁是老化还是怎的,那铁与铁之间摩擦出的声音让我一阵牙酸。 罗莉率先进门,而我则站在门口等落在后头的朋友,等他端着罗盘走至我面前,我问他有没有发现。他摇摇头举步走了进去,罗莉家摆设很简单,一方面可能是工薪阶层生活并非十分富裕,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房子确实比较小,放不了多少东西。 我跟朋友分头在她家逛了逛,他负责看罗盘,而我则负责看一下她家的风水以及摆设有没有问题。 一番下来,我俩具是一无所获。 朋友给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赶紧走,去白泐村。我点点头,刚想叫罗莉,余光瞥见客厅一角一张茶几上拜访了几张照片,其中有一张照片是黑白的,一眼就能看出年代久远。 照片上有三个人,一男一女端坐在一起,一个女孩子站在男人的身侧。 我叫过罗莉,拿起那张相片:“这是谁?” 她只是掠过一眼,立即道:“我外婆外公,那个女孩子是我妈。我外公老早就死了,在我出生前,我没见过他。” 我拿到朋友面前,他低头细看了半晌,说:“你看,同样的椅子,他的腿是不是蜷得有点厉害?” “嗯。”我也发现了这个细节。罗莉的外婆并不矮小,当然老年人的身高是会缩水的,但仍可以推测出她年轻时候大致有一米六七,将近一米七的样子。照片中男女坐的是同样高低的椅子,这样算来,这个男人,也就是罗莉的外公起码得有一米九吧? 作者有话要说:每次截稿前拖稿狗都要哭晕在厕所。 但是这丝毫不影响桑桑,我,每天帅!帅!哒! 好久没发专栏了,快来收藏啦!收藏7发作者就会结出恶魔果实! 第119章 归去(五) 我下意识扭头看向罗莉,这姑娘也不矮,差不多有一米六八,只是因为比较纤细,故而整个人看上去较为瘦弱。 朋友将照片放下,问:“你外公是怎么死的?” 罗莉有些不明所以,显然她从未想过这件事可能关乎自己已经死去的亲人,她说她不知道,从来没有问过,生怕触碰到外婆和妈妈的痛处。她说从小她就能感受到外公的离去给家里人带来的伤痛。若是将全家比作一个完整的人,那么这件事就如同此人身上某个角落鲜血淋漓的伤,即便不脱下衣服展露人前,也隐隐作痛,自知其苦。 听她说到这,朋友蓦地像是想到一件事,他边往外走便道:“你家没有任何问题,现在回去接你外婆,然后去她家。”说着他催了一句率先下楼去了,我瞬间就明白他的意思――外婆可能对此事有所隐瞒。方才她决意要我们立即来“救”她女儿,恐怕未必仅是关心女儿这么简单。 幸好从这里去白泐村正巧要经过平安镇,我们稍稍往里弯了弯,结果不出所料――外婆不在美容院里! 如此,我们当即带着莫名其妙的罗莉马不停蹄往白泐村赶。 到达白泐村时,时值黄昏,天还未有要暗的意思,从天际蔓延出的那抹橘红,像是融开的水墨,染得整片天都是,只是晕得并不均匀,这边一块儿,那边一缕的。 “快些走,一会天黑就不方便了。”朋友出言催促。走在我们前面的罗莉应了声,指着一堆民房中的一幢,也不管我们能不能辨出:“就在前面了,很快。” 这里的房子与罗莉家不同,此地还未进入规划,尚未拆迁,都是村民自家造的民房,青瓦红瓦都有,不知是先前下过雨了还是怎样,房顶瓦上湿漉漉的泛着光泽,屋檐边不时落下的水珠在夕阳余晖下折射出的光,叫人看得头晕目眩。 穿过成片房屋我们拐进了一条小路,路的两侧仍是房子,我们的目的地在路的尽头,我特别注意了一下罗莉外婆家的大门是否正对小路,答案是否,大门像是有意错开一般,开在了外侧围墙的左边,并非中间,而且歪得十分严重。 我问朋友一般人家大门都是开在正中的吧?他此时正捏着下巴立在屋外的围墙脚里不知道在看些什么,闻言朝我瞧了一眼,道:“你注意到门了啊,自古有云‘千斤门,四两屋’,可见一间房子的大门对其影响有多大。在开门的时候,就要注意其位置。门分龙边和虎边,青龙为左,白虎为右。很多地方的人认为青龙位代表刚阳、代表男性。青龙位壮旺,代表贵人及拥有镇压的力量。 白虎位代表阴柔,代表女性。白虎位壮旺,代表拥有捍卫的阴柔力量。 假如大门的位置偏左或便右,造成青龙短、白虎长,或者青龙长、白虎短则代表阴阳力量并不调和,男女权力强弱不均,白虎过旺代表事非之灾。” “那就是开在正中?”我听了他这一长段,稍稍总结了一下。 “也不尽然。”他继续道,“一间屋位于正东、正南、正西或正北,是看气场,每间屋受子午卯酉这四种气场的影响,令此屋或极旺或极衰,若非有懂道之人精心安排,无法自行循气场而造。可懂道之人可不可求,故自古中国人就喜欢住在四合院,理由是可以平均地吸纳四大气场的五行,简单来说就是不出错则是好事。但实际上,不论什么房屋,它的门必定是往左偏的,可能角度甚微难以看出,但造的时候绝对会留心此处,这风水学上来说,这叫开龙边。” 我哦了声,算是听懂了一些,可罗莉外婆家这门也歪得太夸张点了吧。怎么说呢,总让人觉得有些刻意。 罗莉此时已经敲上了门,好一会,才听到里头有动静。来开门的就是罗莉外婆,看见我们的时候她面不改色,淡淡道了声:“这么快就来了啊。”然后邀请我们进去坐。 这是一个带着有天井院子的大宅子,我抬脚往里,踩在松软湿润的泥土上,总觉得到处都透着一股经年的气息,不论是脚下的泥土中,还是木门的缝隙,都隐隐透着一种道不明的感觉,我觉得这样的房子有些阴森,或者说是沧桑罢。 罗莉外婆弓着背走在我们身前,可能是落雨老人关节酸疼,她脚下的印子一浅一深,走路颤颤巍巍,待她轻轻推开里屋的木门,伴着轻响忽然来了一阵风,我下意识侧目,入目竟是一棵坐落在院子一角的桃树,所剩不多的粉嫩娇小的桃瓣紧紧簇拥在一起,互相拥抱着,在四周一片的土灰中如此夺目。那风从墙外挤进来,拂过桃树,洋洋洒洒又带落几片。人说“桃红又见一年春”,桃花自古喻春日,如今快到夏季,五月里还开着的桃花此刻也开始凋零,怪可惜的。 进屋后外婆就问我们罗莉家如何,我如实告知那边一片风平浪静,朋友则已经拿着罗盘满屋子开始转悠了。他看了会儿停下来对我说:“有点怪。” 其言下之意不就是这边有问题吗?罗莉与其外婆都是紧张地上前来询问。朋友告诉我,从罗盘的情况可以看出这里确实有灵异反应,但却跟美容院的走廊一样,都是曾经有。 我说这鬼生前他妈的是不是驴友啊?怎么一刻不停到处乱跑,这不是欺负人吗? 朋友说我们还要再细查一下,让她们不用担心,说着他又开始往各种角落里转,过了会儿,他边看边佯装随口道:“您家里还有其他人同住吗?” 我注意到外婆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答道没有。 “老伴呢?” “很久之前就过世啦。”老人垂了垂眼,我终于明白罗莉所谓能感受到的那隐隐作痛的伤是何。 朋友又继续问:“怎么过世的?” 据外婆回忆,罗莉外公大约是在二十六年前去世的,当时他工作的厂里出了一场事故,死了三个人,算是工伤也赔了抚恤金,但全家的顶梁柱从此没了可不是这么点抚恤金可以抚慰的。 说话间她一直垂头看着砌得并不是多么平整的地面,良久,直到哽咽出声,我知道那是作为未亡人对丈夫的思念,是她能做到的唯一的哀悼方式。 我们就这样静静坐着,没有人去打扰一个老人哭泣,人前尚且难以抑制的思念,在夜深人静午夜梦回时,怎可能不被黑夜放大无数倍,我想这二十多年,她一定常常在哭泣中入梦,又自梦中悲泣转醒。 并非小爷我多愁善感,我从来都觉得这样的感情值得去尊重,有人说这般纯粹而伟大的爱情只存在于那个年代,正因为我们缺失,才会如此动人。想到这里,我是动容的,我知道她绝不是装的,倘若她能做到用眼角下巴腮帮子诠释出这般磅礴的感情,那绝对是影后影帝级别才能做到的。至此我甚至无法对其方才的调虎离山计心怀怨念。 等她自己平静下来,天已经全暗了。朋友的意思是晚上我们视情况而定,实在不行就直接招魂。所以当下我们也不着急问她为何擅自离开美容院回来,当她留我们住下时,虽然我估计她只是随便客气一下,但我一口就答应了。 夜里吃了饭,我跟朋友站在院子里吹风,罗莉则在帮她外婆打扫。月光清凉铺在脚下,让脚步声听起来都带着丝丝凉意,我说:“听罗莉外婆的意思,他夫妻感情应该很好,他到底是不是要害她?他又为何回来?” “你问我我问谁。”朋友冷冷将我打断,“我们现在能确认的就是这鬼的身份,至于其他,得看今晚。” 得,今晚我又不能早睡,我说你知不知道十一点后睡觉就是慢性自杀,结果他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说不是急性就行,现在死不了就成。 我觉得他大概真的是没有人性的。 罗莉外婆给我俩整了间小客房,看得出很久没有人住了,就算刚才罗莉帮忙打扫过还是脏兮兮的,不过也就一晚,凑活凑活还是可以的,再说了,再脏再乱点的我又不是没见过。 老人和小孩睡得都比较早,大概九点半,她们俩就双双去睡了。 我跟朋友在房里大眼瞪小眼,大概瞪到半夜十二点不到些,朋友问我想不想去上厕所? “啊?”我不确定地抠了抠自己耳朵,“上厕所?你想去?你想去就去啊,又不是女孩子上厕所还要人陪。” 他说他不想上,只是想让我出去上。 “妈的,你这是几个意思,让我出去引鬼出来咯?”我骂道。 “是啊。” “……” 我被他连哄带骗地踹出了房间,站在黑乎乎门前抹了抹汗,外婆家的老宅子只有院子正中一栋二层楼,底层是厅堂与厨房,二楼则是两间卧室和洗手间。从一楼通上来没有多余的走道,三间房间的门就紧挨着楼梯口。正对着的是罗莉与外婆睡的房间,左边是客房,右边则是厕所。 说起来,我倒确实有点想上厕所了,否则他也休想把我赶出来不是。我抬手在墙上摸了好一会儿,没找着开关,只得一路摸黑过去,所幸三扇门挨得近,很快我就摸到了厕所门前。 金属把手特有的凉意从手心直冲而来,进门前我下意识往后瞧了眼,这一眼好死不死落在楼梯口下头。不知道有没有人害怕黑暗中的楼梯,我其实觉得是挺吓人的,总觉得那下面的黑暗中站着个人,你只能看到他的轮廓,无法看清他是谁,他是否也正紧紧逼视着你。 而现在,这个一直以来萦绕脑海里的恐怖念头,好像真的发生了,那直通通的楼梯下,一个瘦长的人形一动不动地立着,我分明看不清晰,却明确能感受到他正仰着脸,一瞬不瞬地看着我。我浑身肌肉蓦地一紧,捏住把手的掌心倏然一转,我这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没想那么多就如同滑鱼般溜了进去。 我将门狠狠推上,背靠在门上急喘,突然!耳边近在咫尺处传来一声低沉似叹息的声音:“啊……” 作者有话要说:一大清早起来赶稿。。。。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第120章 归去(六) 我猛吸一口凉气,这声音分明就跟我隔着一扇小门。 我转身往后急退,方才进门后匆忙之间忘记开灯了,这下好了,什么都看不见。后退时乒呤乓啷撞了一通,最后还不慎被绊到了什么,一屁股朝后跌坐下去,慌乱间耳边充斥塑料布拉扯的声音,还不等我细看是什么,尾巴骨上撕裂般的疼痛便登时传到四肢百骸,我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疼得一下弹了起来,复又没站稳坐了回去。我这才探手向后摸,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条冰冰凉凉还带着水约莫一虎口宽的东西上,来回摸索片刻我估计这应该是浴缸边沿,刚才拉扯到的塑料布应该是浴帘。 “妈的……”我揉着自己屁股警惕起身丝毫不敢轻举妄动,只下意识捏着自己脖子上的铜钱立在黑暗中,浑身汗毛直立,我甚至感觉自己身上那一个个帅得人神共愤的毛孔都往外散着凉气。我想这会儿要是有人进来,看到我这模样估计得被吓尿。不过现在我也顾不上别人尿不尿了,暗自替自己捏了把冷汗,所幸今天出来没有忘记把那两半铜钱放在鞋里。 三枚铜钱在身,自是安心不少,可就此说不害怕,那必然不可能,反正我现在脖子都僵了,不敢乱说乱动。 在黑暗中站了会儿,我算是缓过劲儿了,一开始我还质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后来发现这样的自我安慰自我入行起其作用就开始逐步减小,到现在也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可这不是办法,我得把朋友弄过来,要死也得拖着他一起死。 理想总是那么丰满,现实却如此骨干,我想是这么想,却不敢开门出去,方才那一场景可是历历在目,我要一开门,它跟我面对面怎么办?男人是视觉动物,我作为男人中的男人,要是收到了那样的视觉冲击,肯定会瞎的。 ‘不行,我得想个法子。”我这会儿也站得有点累了,浑身肌肉绷着站那么会儿,搁谁都累。我看此时眼睛也差不多适应了黑暗,便小心翼翼地朝周遭看,就像个想看恐怖片,又在知道下一秒即将出现恐怖画面的时候别过头的小孩子。 我悄然往左边移了一步,这个厕所浴室二合一的房间很小,没有窗。进门右手边放着一个木制的柜子,我看不清,但感觉应该是个老古董,浴缸在厕所最里侧正对大门,其边上则是马桶,马桶的正前方是水池与镜子。整间厕所四面没有刷过墙漆,只是用水泥平整地糊了一遍。 等打量完整间房,我才发现自己正站在马桶前,正前方是镜子,右手边是挂着浴帘的浴缸。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被吓了一下,大自然的召唤我已经丝毫感受不到了,我能感受到的就是面前这面镜子中自己的身影实在帅。 欣赏了一会儿我渐渐反应过来这场面貌似有些诡异,或者说瘆人。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朋友提过,但始终无法清楚地想起来,但本能告诉我那小子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连忙收回目光,却又不自主往镜子那瞥了两眼,我猛地意识到,这个厕所在装修上犯了一个大错! ——马桶竟然正对镜子。 朋友所说之事我现在想起来了,就在他给我说家室风水的时候,他说厕所必须有窗,是因为要及时排除秽气湿气等,而马桶作为排泄污秽物之地是不能“照镜子”的,这样就破了整个盥洗室的合局,至于合局破了之后会怎样,他没有说,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没有听,反正我没有一点印象,只记得当时我听到这里的时候满脑子就是坐在马桶上看着对面镜子里的自己是觉得挺怪的,谁能料到小爷今儿个此般幅模样站在这,怎怪异两个字。 如此一想,我哪里还敢看,连忙朝右边移开眼,入目就是刚才被我差点扯下来的浴帘,那浴帘大概是浅白色夹带些荧光,在黑暗中特别明显刺眼,被它一闪,我下意识猛一眨眼头又偏了几个角度。再睁开眼时,我一下懵了,整个人蓦地都绷住了,我能清楚感觉到自己背后肌肉遽然收紧,嗓子眼儿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蹦一蹦的,就压在喉腔口不走。 那浴帘与墙壁的夹缝里,躲着一个人,大半身体藏在浴帘后头,正挤着一张比浴帘更煞白几分的脸孔,一手扒在浴帘上,看这阵势应该是在往我这瞧。 我见它脸部动了动,“啊……”了一声,一如方才在门后的声音,就是它发出来的! “草!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你找我搞个屁啊?!小爷我可从来没有害过人!”我低声嘟哝咒骂同时缓缓后移,那张夹在角落里仿佛正在使劲往外挤的脸位置没有丝毫变化,但脸上那三个黑洞洞的眼睛和嘴巴却貌似一直在动,如同在与我说话一样。 现在它就是给小爷我唱十八摸我也没兴趣!它这样越是不动,我心里就越是着急,原本后退缓慢的步子逐渐加快起来。现在我确定它在我眼前,那门外肯定没东西,就算它瞬移,没事,反正我他妈已经瞎了! 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理,我觉得自己已经无所畏惧了……我反手抓住门把手,跟扯救命稻草一样扭开就跟脱了狗链的狗一样冲了出去,结果迎面跟一个人撞上了。 我定睛一瞧,这不是朋友那个傻逼吗? “你……”还不等我说完,他道:“它刚刚干嘛了?” “诶我操,你他妈的在门口你不进来!?”我一下火了,压着声儿骂。他分明就站在门口,却让我在里面受尽惊吓,我现在真是深觉自己遇人不淑,如今就是剐了他都难消我心头恨。 他越过我朝里看了看,选择性无视了我一脸的怒意,又问我那鬼干嘛了? “回房间再讲。”我没好气地撞开他回了屋里,没法子,这是工作,就算我再生气,我也得说。 进屋后,我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如实相告,他听完捏着下巴垂目不言。我也没发声,只坐在一边看着他,满心的火气尚未消,我也不想与他多言,甚至阴暗地想他就此哑巴了的话,我就把他送到齐爷那,让他俩一起去参加残疾人运动会,指定能拿奖。 半晌,他看向我:“它想和你说话?为什么?说什么?” “不知道,但我觉得它应该不是想害我。当然也可能跟武侠片里那些打酱油的坏人一样,话比较多罢。”我耸耸肩答,忽又想到一个问题:“既然它在这里,为什么灵异反应却是曾经存在?” 朋友一敛眉,目光朝我逼视过来:“什么?” “我说……” 他突然朝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转身开门就往外走。我跟在他身后,发现他的目的地竟又是厕所,我觉得我以后上厕所得找人陪着,我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他打开灯径直奔到浴缸前,拉开浴帘一阵检查,我都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东西。“你找肥皂?”我看气氛紧张,打趣道。 “不是。”他严肃地吐了两个字,接着动作忽然停下,直起身扭头对我道:“这幢房子的大门往哪儿开?” 这我记得很清楚,来时他给我说过:“左边,开龙边,你说的。” “青龙位,主男性。” 我一怔,这老鬼的身份我们现在大致已经确认了,他就是罗莉的外公,也就是这幢房子的男主人,莫非那门也跟此事有关? 朋友说他方才看那门就有点奇怪,一般大门是不会偏那么多的,而且,周遭的围墙上显然所用的材料与颜色有不同,这个不同的位置正好又是长方一块儿,他推测大门是经人改过的。说到这里他问我还记不记得他曾对我说过“能与世人造九坟,不与世人开一门”,但凡懂道之人多数是不会给人开门的,除非非这么做不可,而这个理由必定十分严重,抑或是要达到某个目的。 “目的?比如?” 他朝浴缸动了动下巴:“比如,养魂。” “养魂?”单单这俩字,我觉得整个人都有些微发憷了,所谓养魂其实就是养鬼。相信很多人都听过养小鬼,古曼童之类的,这些东西不知啥时候就风靡起来了,尤其是在泰国极为盛行,甚至有很多国内的财阀名流从那边将这些请回来。 养小鬼特别有讲究,还分类,跟宠物小精灵似的,有招财的,有姻缘的,有招好运的,也有用来害人的。说到这个就得提一提,有不少去泰国旅游的游客,被忽悠得买下了佛牌,传说上面附着着灵,能让你心想事成万事如意一帆风顺,我只能说这东西,千万别去碰。大致在2009年前后,我就遇到了这样一个人,他对此事深信不疑,在我告诫无果后,他说我杞人忧天,甚至还要与我大谈特谈佛牌也分什么阴牌阳牌,好鬼坏鬼。既然不信我我也不多说,留下了我的名片和一句话,不作死不会死,要死之前打电话给我。 朋友所说的养魂就与养小鬼类似,但手法不尽相同。 他说平时大门确实多是开龙边这导致我们一开始判断失误,没有想到这一层,这个龙边看似平常,但醉翁之意不在酒,它其实旨在通青龙气,引男主人魂魄入内,以千斤门为镇,将魂魄留在此地。 “那养魂不需要什么设备吗?咱们不是都看过了,啥也没有啊。”我问。 他指向浴缸一角,我凑过去看,浴缸是由瓷砖砌围而成的,朋友所指正是其中一块,我推了推,好像是松动的,他示意我搬开,我抠了半天,终于将其卸下,我二人蹲下往里瞧,卧槽,这可把我吓得不轻,我甚至感觉比刚才看到那张脸还让人惶然。 那里面置立着一张老人的黑白遗照,照片前放着一个小香炉,香炉上的香已经快烧到底了,正艰难地闪着幽幽的火光,时明时暗。香炉两侧放着两个小瓶子,是透明的,但是看不清里头有什么。 朋友道:“怪不得这鬼出现带水,你看看这旁边都漏水了,要是把香台在如此潮湿的地方再放一段时间,必定出大事。” 第121章 归去(七) 这句话我明白意思,水属阴,且为极阴之物,若是魂魄长久待在阴潮之处,那绝对不会是好事。小爷我现在怕啊,谁知道这些东西放了多久了,会不会已经要出大事了,我问朋友要不我先把他搬出来行不行。他说可以,这会儿我哪里还顾得上这是别人的遗像什么的,抬手就往外一件件运。 等将它们一律运至干燥处,我问:“现在怎么办?你说。”这些东西被藏得那么好,明显有人故意而为之,至于是谁,用菠萝盖都能想出来。可也就因为知道是谁我才觉得为难,我可以想到很多她这么做的理由,最靠谱的左不过是被一个未亡人汹涌的思念唆使。纵然这样的做法是极端的可怖的甚至是在自寻死路,但叫我如何去怪一个可怜的老太太。 朋友瞧了我两眼,看我一脸严肃,他什么也没说,就让我把东西搬出去。 “搬去哪儿?” “罗莉外婆房里。” “啊?”我略有踟蹰,“我们这样挖出别人家的香台,然后还明目张胆进去进行质问,是不是不太好?” “没什么不好,快点。”我拗不过他,只好把东西往怀里一抱,率先朝外走去,朋友就跟在我身后,他脚步声一如既往稳健笃定,只是在这间十分狭小的厕所里听起来发闷。出了厕所,我立在楼梯口,有意没往下看,生怕再一次看到我手里正抱着的“人”。待到我一步跨到罗莉与她外婆所睡的门口,跟在身后的朋友却忽然间没了动静,出于疑惑我扭头后看。说时迟那时快,几乎是同一时刻,朋友猛地喝了一声“谁?!”随即转身就冲楼下去了。 我一下愣了,你说我是跟着还是不跟着呢?那下面我刚刚可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而且这会儿我手里还抱着那么多东西。就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正愣神的这么一会儿,罗莉外婆房间的门突然被人朝内缓缓打开。来开门的正是罗莉,估计是被朋友那一声给喊醒的,她睡眼惺忪得站在门后,看到我立在门前一脸呆滞几近痴呆儿,便问我在干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东西,觉得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我总不能回答说“我找出了你外婆藏在浴缸下的你外公的遗照,其实你外婆在养魂”咯。有时候有些话不说远比说清楚好,所以我选择闭嘴,二话没说将手里的东西塞给她:“快!把这些东西拿进房里!我们马上过来。”说罢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一头栽进了身后漆黑一片的楼道。 到楼下时,我发现厅堂的门开着,朋友不在。我立马徐趋两步出去,今夜月亮特别亮,镶在浓墨般的夜空中,奇怪的是,整片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星。小爷不是什么文艺青年,就不说这大月亮像什么玉盘了,反正它就跟吃了伟哥一样,亮得吓人。月光铺在门前的院子里,银霜一般,我举目四顾,发现朋友正站在院子一角的那颗桃树下。 正要叫他时来了阵风,将树刮得直颤,月光从枝与枝叶与叶的罅隙间洒下来,裹挟着娇小粉嫩花瓣,在朋友身周飞舞。我顿时一身冷汗:“你小子大半夜来这里装文青?” 他指了指桃树后头的围墙,小声道:“我刚刚看到有人偷溜进来。” 我恍然大悟,罗莉外婆家的走道中间有一扇小窗,这扇窗户正巧是正对着这堵围墙。这着实引人怀疑,这样的村子地理位置较为偏僻,周遭还有不少自留地,照理来说没什么外人来,村里人又互相熟识,谁会干这事?要说是小偷,也说不过去,且不说有啥好偷的,单说时机就让人觉得奇怪。 早不偷晚不偷,偏偏等我们来了偷?怎么,我们长得太帅能让人激起偷窃的**是吗? 想着,我问朋友:“你看见他脸了吗?” 他说看见了,还说我也认识。 “啊!?”我诧异了,“谁?!” “梁朝伟。” “……”妈的,我这下才反应过来这小子在冲我,没看见就没看见呗,偏要嘴上占人便宜。 他走过来白了我一眼:“这么黑,只能根据体型猜测是个成年男性,白色长衫。” “长衫?这年头有人穿长衫?”我问。他表示不知道最近的流行趋势,二话没说喊我回去关上了厅堂的门,又用铁皮插销锁上检查确保安全无误后,俩人便回二楼去了。还没到转弯处我就听到楼上有窸窸窣窣细碎的声响,走近了才发现,竟然是哭声。 见我们进门,罗莉先是抬头看了我俩一眼,复又继续安慰正坐在桌签嘤嘤哭泣的外婆。我注意到我之前给她的东西不知何时已经被整整齐齐得列在了桌上,原本即将燃烧殆尽的香也重新燃上。黑白照片的框架擦得干干净净,清晰异常,我几乎觉得相片中的那位老人正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注视着我。 事实这般摆在眼前,倒也不用我们再费心力去问些什么。 朋友与我进门后具是沉默,二人静静站在门前,罗莉外婆哭了半晌后,朝我看来,布满褶皱的脸上老泪纵横,她抬起同样干瘪龟裂的手去擦,可如何都擦拭不干净,那些眼泪流进了皱纹里,小心翼翼嵌在里面,甚是微小,却就如同方才那些让她哭泣的回忆与感受,如何也抹不掉。 我想她应该有话要告诉我们,站着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接下去我会听到什么,许是从她口中叙述出的真相,许是一句简单的对不起,太多了,可我终究是没有想到,她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我家不需要你们帮忙了,我家没有出任何问题,你们明天一早就走吧。” 小爷长那么大,凭借一张帅脸吃遍天下,上能俘虏九旬师奶,下能讨好十岁孩童,这被人这么直截了当地下逐客令还真是头一回,显然我很难接受。可还不等我开口,朋友突然问:“为什么把养魂台放在浴缸下面?” 不知是否因为刚才哭得太用劲了,我觉得罗莉外婆的脸色仿佛又白了几分,她斩钉截铁矢口否认:“什么养魂台,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这只是祭奠我家老头子的香台。” 看到这一幕我突然觉得很难过很辛酸,脑海里蹦出了一个个与此次单子无关的人脸,他们或是对恋人思念成疾精神恍惚,最后用了极端的方式妄图留住已逝恋人的灵魂,或是生前死后都执着地等待着,只因当初一句简简单单的我会陪你一生一世。这些脸不尽相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它们在我眼前不断不断晃,最后都重叠在了罗莉外婆的脸上。 “这只是祭奠我家老头子的香台……”她反复重复最后一句话,沧桑的嗓音带着哭腔,最后几个字哽咽到叫人难以听清。 这样的情境下朋友居然毫无感触,还眼神凌厉地问:“谁教你这么供的?” 面对朋友毫无人性的表现,罗莉外婆沉默下去,她没有回答朋友的问题,我不惊讶,她不可能不知情,或者说她可能知道大部分的情况,比如说用了什么手段需要哪些物品,否则她为何要藏呢?只是有那么一小部分她不知道,而这小部分就可以作为我们威逼利诱的武器,譬如后果。 朋友显然与我想法一致,他不紧不慢道:“不管这个法子是谁教你的,我也不管他是什么目的,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做不但损你自己阳寿阴德更是让你丈夫的灵魂受尽折磨。”不出所料,此言一出,罗莉外婆眼睛登时瞪得如铜铃般:“你、你说什么?” 她的反应我很喜欢,我看得出朋友也很喜欢,于是他秉持一贯的风格,卖了会儿关子,悠哉悠哉开口道:“如果我没看错,这两个玻璃瓶里装的应该是你们两人的头发吧?” 估计是被说中了,罗莉外婆不言语。朋友又继续说:“你丈夫虽然死得早,但是头发也未必弄不到。现在也有很多人会在亲人火化前剪一撮他们的头发留作纪念,你当年想必也这么做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顿,又继续道:“我没有义务给你科普这些知识,你只要知道你这个养魂的方法很危险,并且你的行为也正将你推入危险境地,我们办事从来是看客户要求,如果你不要我们帮忙,我们现在就可以走没问题。” 就在我暗道朋友真乃还价小能手之时,罗莉外婆的心理防线也终于算是被攻破了,她长叹了一口气告诉我们,大致是在几年前,一个中年人来到这里,他自称是算命的,老人嘛都比较迷信,见那个中年人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家的概况都说出来了,遂对其深信不疑。又一日中年人来到老人家拜访,闲谈之间,他问老人有没有什么心愿?他可以帮助她完成。 老人一听,大师来帮我实现愿望了,哎哟不错,这个好。按照罗莉外婆的说法,当时她觉得除了觉得新奇外也并无多余的想法,毕竟实现愿望这种事,即便是再迷信也很难相信。 “再者说了,我活了那么大把年纪,还能有什么想要的。”她说。于是她抱着正好找个人倾诉一下心态就将内心里封存了二十多年的那份思念告知中年人。谁料那人一听,说没有问题,这件事能办。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我就去十七酱家喊了,虽然无图无真相。 第122章 归去(八) 与朋友所说相去不远,中年人问罗莉外婆要了三样东西:罗莉外婆的头发,她死去的丈夫的头发,以及她的血。 我注意到朋友听到最后一物时眉头蓦地紧敛,看他这表情我便猜想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说法。其实当时我就很想问,但碍于打断长辈说话很无礼,故没有开口,只是暗暗记下,准备稍后再与他谈谈怎么回事。 罗莉外婆说那个中年人告诉她,头发与血皆是人体精气所育,用这些东西是在加深她与亡夫之间的联系,以达到生生世世相遇相知相守的目的。作为一个旁观者,我反正一听这**就觉得不太靠谱,但细细一想,又无从反驳,他所说好似有那么些道理,竟叫我无言以对。反正暂且不管这说法靠不靠谱,对罗莉外婆来说它确实很有吸引力不是吗? 罗莉外婆说完,房间陷入一片可怕的死寂,外婆和罗莉二人看着我,大概是在等我说话。而我则是在等朋友讲话,平时说话一套一套的他这会儿偏跟哑巴了似的,一声不吭。我打了声招呼将他拉到一边,把刚才的疑惑一提,他就告诉我这个人前半句话说得对,正因为人的头发和血是精气所育,所以它们在很多术里都起到了十分大的作用。而后半句,那个人只是告诉了老人一半的后果。 ——精气相融后他们确实会可以永远在一起,可问题就在于一个是已故之人,而另一个阳寿未尽。 已故之人被养的亡魂与我们曾经遇到过的灵没有什么差别,同样不再懂人情世故,没有尺寸界线,也可能已经没了为人的记忆或是其他什么,开始时可能不会有什么大动静,可一旦它觉得他们应该以同样的形态在一起,或者单纯没什么理由,反正它就这么干了,接下去就会发生一种非常可怕的情况……这句话戛然而止,与此同时我感觉到后颈仿佛有丝丝凉意,朋友看了我一眼,接着道:“它会来带走活着的那个。” 这个结果说实在的我已经隐约猜想到,可从朋友这个权威嘴里听道,让我觉得愈发瘆人可怕。我问他那现在这情况他能不能解决,他想了会儿没有直接说能或是不能,而是转而言他,一件我没听说过的事。 “我曾经遇到过一单用人精气所育之物施术的单子。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才入行没多久,还跟着师傅走单,这单单子虽没由我亲自经手,却让我记忆犹新,是有它的道理的。单子的委托人是一对中年男女,出事的是他们的女儿,一个初中生。”说着他撩了下袖子,目光放在了罗盘上,他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继续道:“出事当天,那女孩放学独自回家,路经一条人迹寥寥的小路,这条路她日日经过故并未觉得惊慌。平日里鲜有人走的小路,就那天晚上有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女人蹲在路边上,路边蹲个人只要不是脱了裤子在大解,也没什么稀奇的,她当时就没在意,径直从边上路过。 “才走过两步,那个蹲着的女人突然自后喊住她,女孩很诧异,但也没起什么疑心,以为大概是问路什么的,就停下问她何事。那女人走上来,上下将女孩子打量了一遍,自称是大仙,脱口就将她的姓名生辰以及家庭情况报了出来,只字不差。 “说完,就道想请女孩帮个忙,帮了她这个忙,她就可以保佑女孩全家阖家美满,更能逢凶化吉。方才那一招把女孩子唬得一愣一愣的,其以为神,傻愣愣就应下了。那个女人问她要了两样东西,头发和指甲。给了这些东西后,那个女人拿出了一百块钱,给女孩,说是为了感谢她。” 我听得出神,那个女人太怪,正常人谁会要人家的头发和指甲?要这些东西,听着就叫人觉得略微毛骨悚然啊,这初中女生居然给了,也是够傻的,我问:“最后呢?” 朋友继续道:“最后那个女孩子死了,我们没能救她。” 我一愣,蓦地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从我入行起,不说险境七出七进,就他妈的十七进十七出都有了,虽每次都凶险异常但最终都可以说是有最好的结果。特别是有朋友的时候,我从未想过有他完成不了的事情,救不了的人。 “为……”不知为何发出的声音干涩嘶哑,我清了清嗓子,“咳咳,为什么?你和你师傅都没能救她?那老女人是不是活人?她要指甲头发到底做什么?” 朋友微微颔首,露出一抹遗憾的神情:“那女人用这些东西做什么你暂时不需要知道,以后我都会告诉你。至于为什么没能救那孩子……因为她最后所收的那张钱,如果她没有收,就能救。” 他不告诉我那个女人用别人的头发做什么我也能猜到一些,左不过是下咒施术,我突然明白他说这件事的用意,这张钱就好像是两人定下了契约,签了合同没法毁约,所以他们没能救到那女孩子。 这个想法一出我就满心不好的预感,我悄悄回头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罗莉与其外婆。垂暮老人此时正望着桌上亡夫的遗像默默流泪,就这样一个昏暗灰扑扑的画面却叫我鼻头遽然一酸。 我问现在怎么办呢?朋友说他没有办法,如果没有给血那这事还能解决,至于接下去如何是好,他得去请教几个前辈。 罗莉外婆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明显没有注意旁人的表情变化,见我们走回去,便自顾自说:“他给我提了很多要求,每天必须敬三支香、决不能让外人看见、还有决不能让小瓶子里的东西见光。” 这些东西已经于我们无用,朋友打断她道:“您今年高寿?” “七十有三。” 接着他又问了罗莉外公的年龄和他死亡的年份,据罗莉外婆说,他们那个时候结婚都早,她十八岁便结了婚,十九岁有了罗莉的妈妈,二十三岁时丈夫去世。我听着,同时开始掐手指,“别数了,到今年正好五十年。”外婆看我一副数学不及格的样子,轻声道。 其实她不知道,我是在想,外婆竟然有七十三岁,那罗莉她妈妈是什么时候生的女儿,我好像知道了她妈妈是高龄产妇。 朋友显然没我想得那么远,他听罢捏着下巴嘀咕了两句,他前头说什么我没听清,只听到他最后说了句怪不得。我问他怪不得什么?他思忖片刻告诉我,这要解释的话要涉及到一个佛家的概念——轮回。轮回即流转,在印度是由奥义书时代(公元前七百至前五百年间)以下各派宗教的共通思想。 六十年为一轮回,其由天干地支而来,天干十位地支十二位,故为六十年。 他道:“佛经如观佛三昧海经卷六有云:“三界众生,轮回六趣,如旋火轮。”亦有:“有情轮回,生于六道,如车轮之无始终。”及:“有情众生,由四根本烦恼,轮回生死,不能出离。”我们行内的人虽信鬼神,却很少有信佛的人,但我们对祠也有相似的描述。这些句子的意思你都能理解吧?” 我颔首称是,他叽里呱啦说的那堆东西的意思大致就是六十年是一个轮回,人生生死死都在轮回里,而且也不能走出这永无止境的轮回。“恩,对。”他对我的理解很满意,却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估计是想让我自己去参悟。小爷我聪慧如此,他方才只轻轻提一下我就明悟了。这么说吧,按照佛教的解释,我们人就像是行驶中的车子,死亡并非让我们停下,而是马不停蹄赶去投胎,继续下一轮轮回,反复始终。而本应该继续行驶的罗莉外公却被人卸了轮胎困在了车库里。 “快到六十年了?”我疑惑道。 朋友说如果他没有想错的话,肯定就是这个原因了。“那怎么办?” “招魂。”他轻描淡写,倒将罗莉外婆惊了一跳,“什么?招魂?你们是要招我家老头子的魂?你们要把他怎么样?” 我耐心给她解释,我们将鬼魂招出来后可以让他们说上话,最后将它送去该去的地方,让它得以善终。 经我几番解释,外婆终于理解,退到一边,让我们干活。我跟外婆说话这会儿朋友已经打了几个电话了,我问他情况如何,他摇摇头只说等消息。 趁等消息这段时间,我们准备先把魂招了,办完一件是一件吧。我回房去将背包拖了过来,当即蹲在地上开始布置东西,期间我无意抬头看了眼罗莉外公的遗像,总觉得那张黑白照片中的人正静静注视着正坐在他面前的老妻子。 我不禁暗叹了口气,将敷平置于地面,立阴鼎其上,燃双香于内,奇怪的是,这两根过阴香竟然烧得前所未见的快。我一看这速度,不对啊,怎么回事?跟按了快进似的,朋友这会儿在一边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做什么,等他是来不及了,于是我一点燃阴鼎前的两根白蜡,便赶忙开始招魂。 我才念念叨叨了两句,那红线圈内的坟土就有了变化,与从前所见无差,同样是渐渐显露出两只脚掌模样。 “这……”罗莉外婆噌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颤颤巍巍走到我边上,指着坟土上的脚印嘴巴开合数次却只发出了一个音节。我扭头望她,如决堤般的眼泪,一脸都是。 我告诉她这就是她死去多年的丈夫,问她有什么想对他说的。其实我不知道养鬼时对鬼说话鬼能不能听见,想说的我想外婆也已经说过不晓得多少遍了,我只是觉得反正现在肯定能听见,决不能错过机会不是。 她注视那双脚印良久,让我问问它为什么要去吓自个儿的亲外孙女。 老鬼那边并未像其他鬼那般沉默良久,它很快就回应说,罗莉外婆好几天没回家了,它是去喊她回家的。 “哇!”的两声,我背后两个女人听到这句话顿然泣不成声,罗莉外婆边哭边与它说话,我一一帮她传达,最后她沉默下去,不再多言,我想很多话她一定说过无数遍了,这下说完了,真的说完了。 我静静地蹲在一边,直到感觉不到自己英俊的大小腿儿,我觉得是时候带这只老鬼离开了,带路前我问他刚才在浴室里他想跟我说什么? 等了一会儿,它不做任何反应,我想估计我不是它家人它懒得理我,反正这事儿也不影响结果我也不多追问了,就让罗莉与她外婆跟外公的魂道个别,就开始带路了。就在这时,原本站在门边的朋友忽然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将我面前的红线圈踢开,原本立在坟土内的脚印顿时消散不见。 我一下傻了,这什么情况?! *参考文献:《大乘心地观经卷三》 《成唯识论卷四》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作者有话很正经有几件事: 首先要说下抱歉,之前一段时间我身体不好,熬夜熬出病了,所以没法更新,让大家久等了不好意思。 前车之鉴在这里,请大家真的要注意一下,尽量早睡。 另外,我这章是定时发的,今天(8/10)算中元节的话,就是鬼事开坑一周年哈哈。一周年!棒棒哒! 第123章 归去(九) 我就这样保持着蹲坑的姿势大半晌才终于是回过神来:“干什么啊你?”他立于我身侧,居高临下敛眉望我,往常一般不苟言笑的神情在此时看来异常凝重:“这鬼不能带路。” 啊?我又懵了,这鬼不能带路是什么意思,倘若不能带路,那这件事又该如何解决?朋友听我如此一问,二话没说把手机递给我,他那蓝屏砸核桃专用手机,小的跟我指甲盖差不多的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条短信,短信内容不长,只有一句话:人鬼殊途之律不可驳,若有痴念妄求妄施妄行,以精血系魂者,虽魂不入祠不得善,终也不可带路,人亦不能废于中途,否则魂灭人亡。 我这时已经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小爷脚软站不稳自然是因为蹲的时间太长,压迫血管,大腿小腿血液供应不足,神经缺氧麻痹产生麻木感。不过朋友大概是会错意了,他瞥我一眼,看我站立不稳的模样,估计以为我是看到最后一句话给惊的,当即一把扶住我:“看明白没有?” “明是明白了。”我甩开他的手,兀自跺了几下脚道,“好歹小爷也是个读过书的,这几句话还看得懂,至于是哪个吃饱了没事干的回个短信还用文言我就不问了,你就告诉我接下去该怎么办吧。” 熟料他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对我的问题没有作答。 罗莉跟她外婆发蒙的时间比我长,这时候才逐渐回过神来,外婆急忙问我们怎么了,这突然的一下,是发生什么事了?这叫我怎么答?我想了想,只得先将她们安抚下来,其他事宜再另行打算。 朋友的想法明显与我相同,他随口敷衍了几句,便绕开话题问那个中年人现在何处。外婆告诉我们此人自多年前搬至此地就住在村尾一间小房里,不过平日里很少见他露面,而且经常出远门。 “那最近在不在村里?”我问。 她想了片刻清了清嗓子告诉我,在她去平安镇陪罗莉的那天还见过那人,也就几天的功夫,估计还在村上没离开。 其实从罗莉外婆提到那个算命的中年人开始,就有个想法萦绕在小爷我脑袋里挥之不去。中年人,而且是个会奇门遁甲之术的中年人,听起来实在是耳熟。自我入行开始算,经历的事情中仿佛很多次都有这个中年人的身影出现,有好几单单子能够与其挂钩,更甚者可以说有好几单单子就因他而起,比如说小金叶汪师傅那件事。我怀疑,白泐村上的这个中年人是不是就是那个到处作孽的玩意儿。 接下去我没再细想,因为我知道再如何绞尽脑汁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譬如为何我们总能遇见此人?是这□□的故意给我们使坏?还是说就那么巧,他干的坏事好死不死最后都变成落在我们手中的单子。这其中是否有什么我们所不知的关联存在,不然是不是也太巧合了一些? 其时,朋友说我们现在不能贸然给这个鬼带路,但可以先去找那个中年人探探情况,语毕拉着我就往罗莉外婆所指的村尾去。这会儿天也差不多泛白了,到处都渐渐透亮起来,只是四周一层薄薄轻雾氤氲,加之那些经年老屋,竟生生增添了些阴冷气息。我俩一前一后走了片刻,俱沉默不言,而我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想法靠谱。我试着喊了朋友一声,他缓下脚步,等我走上去与其并行,我将自己刚才的想法跟他一说,他表示从罗莉外婆提到此人开始,他便有这个疑虑了。 接下去我提到了汪师傅,可朋友却突然打断我,他说:“你仔细想一下,如果确实是此人无误,从你跟着我走单开始算,第一次有他的影子出现,是什么时候?”他这话的意思明显是告诉我最早遇见这个中年人并非汪师傅的单子,可任我想到脑壳儿疼,也没想到在之前还遇过他。 他见我想得脸部表情都扭曲了,轻声道:“恩婉。” “恩婉?”他唇角轻描淡写淌出的两个字,却在我脑海中如同翻阅档案一般,细节瞬时显现出来,一页页一张张如此鲜活,我恍然大悟:“是池塘边被人调换的符咒包?” “恩。”朋友颔首告诉我,其实他早就对此人留了心眼,他觉得这个中年人并非闲得没事儿吃饱了撑的到处干坏事,他做这些事应该是出于某种目的,而且有很大的可能性,这个目的跟我们有关,或者说,是与我们这一行的人有关。 我觉得他所说有理,好像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迄今为止发生的这些事。这叫我有些背脊发凉,难道我们在不知不觉中被一个神秘人盯上了? 朋友看我脸色不好,让我别太紧张了,否则对手还没干什么,就自己把自己吓死了。我叹了口气,不禁加快了步子,愤愤道:“要真是想对小爷不利,就别怪小爷我心狠了,这次找到他老巢,我就先下手为强,把他揍个半身不遂先。”朋友知我逞个嘴上快活,也没说甚,只唇角扬了扬,问我:“你忘了昨晚的穿白褂子的人了?我估计就是此人发现我们来了,耐不住性子来查探,不曾想被我们发现了。我们现在去肯定只能扑个空,人早跑了。” “既然如此我们还去了干嘛?”我疑惑道。他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他说他的师傅刚才也来了消息,告诉了他一个折中之法,只是能不能起作用就不得而知了。我道有办法总比没办法来得强,事到如今死马当活马医咯。 抱着这个想法,我们很快就找到了村尾那栋房子。十分好认的一栋屋子,门前的小院子里摆着一张竹制躺椅,大清早的晨露如同将其通体洗涤了一遍,时间把它打磨得光滑发亮,此刻正在风里缓缓摇动。另一边摆着几个筛子,不过里头除了厚厚一层灰啥也没有,看得出很久没有用过了。整栋房子乍一看就没有人气,不晓得是不是主人经常出远门没人居住的缘故。 我试探着上前敲了几下门,无人应。朋友朝我使了个眼色,我让到一边,他过去三下五除二就把门开了,我心虚地四下打量,还好大清早的没人,否则我们这阵势必定要被当做梁上君子拖出去一顿打了…… 不出我们所料,屋里没有人,桌上凳子上也都是灰尘,但是床铺倒干净得很,明显才有人睡过。“果然人跑了。”我捻了捻桌上的灰道。 朋友此时也走到我边上细细看了看桌子,随后他在屋内观察了一番后,忽然喊了我一声,叫我去床上找点东西。我一听就不乐意了,此次的不乐意并非他又指使我干活,而是他要我找的这个东西让我很不自在。要找的,竟是那个中年人的头发。 虽是百般不愿,但他非常正经地告诉我,此物十分重要,如此一来我还有啥好说的,真是恨不得多找几根塞他嘴里。 就这样,我在床铺上爬来爬去,跟个痴汉一样,小心翼翼地找个中年老男人的头发……等我捡完,朋友招呼我一声,二人就调头往罗莉外婆家回去了。 到了目的地,朋友才将这头发的作用告诉我。原先他提议去找那个中年人时其实已经猜测到那人已经跑了,去的目的也就是为了头发――施咒者的精气之物。 我们回到罗莉外婆的房间,外公的遗像依旧跟我们离开时一样,静静立在桌上,两边的蜡烛倒是燃了不少。朋友把罗莉跟她外婆先请出了屋子,然后让我去把两个小瓶子取下来。那两个小瓶子看着也诡异,更别说知道了里头装的是什么之后,可能是我的错觉,就在我拿瓶子的那一刻,我觉得遗像中的罗莉外公好像朝我看了一眼,这一眼真是看得我浑身僵硬。 我壮了壮胆,心一横,两手同时抓住那俩瓶子,扭头递到朋友面前,他抬眼瞧了瞧道:“把瓶子打开,里面的东西互换一下。” “这怎么换啊?”我犯难了,莫不是让我用手去抓?朋友见我不动弹,催了又催,我一咬牙,妈的,换就换吧。我在桌子一个抽屉里找到根长长的棍状物,看似如筷子,应该是一根很久没有用的簪子,然后小心翼翼将两撮头发都挑出来互换了位置,等我办完这些,发现朋友已经在地上摆好了敷。他从我手中接过俩小瓶,摆在敷的左上角和右下角,中间则放着我刚才捡来的那些头发,头发上面压着一个小铁锭。 他抬头朝我看了眼,复有垂下头去:“这个法子能做的只有解开养魂咒,但这一人一鬼之间的羁绊却无法抹掉。” “你的意思是说,完事之后还是不能给这鬼带路?”他点点头,我心却凉了半截,这办法不能完全解决问题,只能说是断了养鬼本身的危险,保罗莉外婆的性命。往常走单,我所想的从来都是怎么解决,怎么送魂,怎么救客户。这次想的,竟然是如何才能保住客户性命。一个是救,一个是保,同样一个字区别太大了。 朋友没再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捆红线,一头系住左上角的小瓶,然后拉至敷的中央,绑住中年人的头发,最后再绑住右下角的瓶子,将这三人的精气物系于一根绳上。 接着他在红线上绑上了三个铃铛,又在敷的正前方点了三根白蜡,办完这些他起身让到一边,叫我站在白蜡的近处,告诉我:“等一下我开始念咒,一个铃铛响,你就按灭一根蜡烛。小心一点,要保证是不同的铃铛发声,再按。” 见我应下,他便开始念叨,一时间这门窗紧闭的屋子里忽不知从何处来了阵邪风,吹得烛光疯闪。我赶忙移了移身子护住蜡烛,就在此刻,“叮铃”一声清脆之音耳畔响起,我立即按灭第一根白蜡。朋友没有停下,声音清冷依旧,又是一道无名邪风,“呼――”的一下,铃铛声紧随其后,这一次是第二个铃铛,我赶忙按灭第二根。 随后先前响过的两个铃铛分别都再次响起过,可就在第三个铃铛响起,我按灭第三根蜡烛之际,耳后蓦地有个声音,低低叹了声,而我感觉到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我顿时一个激灵从脚底板打到头顶,浑身鸡皮疙瘩唰唰唰地都起来了,刚要向朋友求救,他却先开了口:“别回头,别动。”说着,从边上拿出一根短小的试管,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看清里面盛的是红色液体,他缓缓打开盖子,尽数倒在了敷的中央。说来也怪,几乎就在同一瞬,我身上的沉重感消失了。倒完水后朋友念念有词地起身拿来一把小剪刀,等液体逐渐渗入敷后,两刀将红线剪成了三段,然后打碎了两个小瓶,最后将红线与三人的头发一同烧毁。 待做完这些,我发现朋友额上布了一层细密的汗,连说话都有些微喘,要知道这小子体力那叫一个好,我还真没见过他喘成这样,没想到破咒竟是如此累人的活,怪不得他没让我去干。 我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开门让罗莉和外婆进来,告诉他们养魂咒已经破了,但依然无法为她们的亲人带路。听我说到此处外婆忽抬起头欲言又止,经我追问,她才支支吾吾道:“我刚才其实就想问,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带走他?……” “外婆,这个我们刚才已经跟你讲的很清楚了,即便是因为此处有很多它生前之物以至于现在它仍有为人的记忆,可不保证将来不会迷失,如果现在不想办法将其带走,一旦它迷失,必然出大事。我们会找别的办法……”她打断我的话,歉意道:“我明白……可是我跟他相处的时间太少了,少到每天所发生的事我都能一一数来。如果,如果将来有问题了,再请你们来帮忙可不可以?” 罗莉外婆最后一句话几乎轻如蚊音,她是害怕我们会拒绝。此事终究要朋友来定夺,他将杯中水饮尽,思忖了半晌,就当我以为他要拒绝时,他说:“可以,但每月我们都要来观察一下情况,一旦它的情况不对,我们定然会采取手段制止。”外婆一听朋友应允了,立马是千谢万谢老泪纵横。在房子周遭做了些布置又叮嘱了一些需注意的,当夜,我们便离开了白泐村。 这个结局至少在我来看算不上圆满,甚至我们根本没有将事情处理完全,我觉得简直是辱没了小爷我在行内的名声。 “你在想什么?”他见我愁眉不展,停下步子问我。我也站定下来,月光银白衬得朋友的脸很是苍白,我看着他:“我觉得刚才破咒的时候,那鬼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当时我没听明白,如今想来,似乎是求我们不要带它离开,也许那时在浴室里它也是想跟我说这话。不过,你觉得这样的结果真的好么?” 他倒是老实,直接就告诉我他不知道:“其实就算我不同意又如何,这次我们确实没有办法在不伤害人的情况下将鬼带走,也算是给我们留时间去寻法子吧。每月都要来看一次应该出不了大岔子。” 说着他重新抬起脚往前走,等我小趋跟上,他又说:“有些事,好不好,别人说的都不作数。” 两周后,我被朋友差来看罗莉外婆。我到时,宅子的门半开着,从门口一眼就能瞧见院子一角的那棵已经快秃了的桃花树,老人静静坐在树下织一件深色的宽大毛衣,竹椅边摆着一张小桌,其上一茶壶,一茶杯而已,可皆摆在桌子的另一边。我轻轻唤了她一声,她起身站在树下朝我笑,那一刻桃花伴风零落下,我看着怔了怔,竟如一个人用双臂将其怀抱住般。 离开时,我驻足在那栋老宅子前,看着老木门,心里感慨一波接着一波,这门里的人也许不在了,可门外经过的人仍能透过这岁月流淌过的木门,知晓门里的故事。而这些事往往令人回味。 作者有话要说:时间隔得长真是不好,有些东西自己都不记得了…… 第124章 守护(一) 我接到了久未联系的小杨的电话,从话筒中可以听出这姑娘心情貌似有些低落,我半开玩笑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跟钱卞那小子吵架了?她说不是,只是一想到生命如此脆弱,心里头就堵得慌,所以来找我,想让美貌与智慧齐飞的小爷我开解开解她。我告诉她生命不但如此脆弱还如此回晃,不要那么悲观,凡事朝好的地方想。 她嗯了两声,也不管我有没有时间听她讲,跟单口落语似的张口就来。 原来她这副蔫样是有缘由的。她是市里一所医院的护士,平日里工作就非常忙碌,若是换作旁人,好不容易挨到一个休息日,恨不得在家里躺两天两夜,吃饭撒尿都要求在床上完成。可她偏偏在双休日到一个收留流浪猫的猫屋去当志愿者。我心里暗道小杨这姑娘确实率真直爽心地又好,如今想想,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能那么多年一直保持联系。 她说:“实习了一个月后,我就参加了流浪猫救助的实际操作,每天负责打扫猫屋、填猫粮、铲猫砂这样的日常清理。偶尔还要给它们打针喂药什么的,时间长了,我就对猫有了很大的了解,我发现人不但可以通过它们的动作行为来知道它们的想法,有的时候也可以通过表情得知。 有一只猫很特别,永远只有一个表情,就是呆。性格脾气都好得没话说,不久前怀孕了,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有1个月左右了。当时我唯独爱这只猫,它从不打架挑事,即使别的猫欺负它,它也不反击,就是喜欢到处溜达。当时的猫屋在我们救助站老大母亲的家里,她妈妈去三亚度假,我们偷摸把猫放在她妈妈家,所以20多只猫只在一个30多平的卧室里。” 说到这她突然嘿嘿笑了两声,听起来就跟一个老年痴呆突然回忆起年轻时的美好回忆一般,痴痴愣愣地笑,充满了向往和遗憾,紧接着她又继续道:“猫就跟人一样,有各自的性格,自然有“好学生”和“坏学生”,那些表现好的猫我们就会放它们去厅里溜达溜达,这只猫就是其中之一,我给她起名叫小鱼丸。” 我突然意识到按照故事的尿性走,这只小鱼丸的下场恐怕不太好,这下原本就在嘴边那些想说的话又不知该如何表达,就由着她慢慢回忆,而我,静静聆听:“大概是因为平时我对它特别照顾,它也就很喜欢我的样子,平时只要我一进屋它准是第一个叫着靠过来的。五一的时候,我吃完晚饭没事干,想着猫屋离家里还挺近的,就偷偷去猫屋看看猫咪们的情况。当时开门进去,好多猫围了过来,却独不见小鱼丸,我找了半天,终于在猫爬架的树洞里找到它,它正有气无力地躺着。一看这模样我大致就猜到它是病了,但是那天是五一当夜,兽医院都休假了,我就跟它说:‘小鱼丸你再挺一晚上,今晚医院不开门,明天天一亮我就来带你去医院。’然后我把它抱到地板的垫子上,给她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期间它一直看着我,一双碧绿的大眼睛直愣愣看着我,舍不得似的。打点好后我摸了摸它的头就离开了。 第二天我和救助站老大一起去,我进屋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小鱼丸怎么样,结果一进去就发现小鱼丸的尸体已经硬了。姿势和我走之前没什么变化,就是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是不瞑目的那种,怎么说呢,没有怨恨,没有痛苦,只有无尽的留恋。”我听得很惋惜,心里也感觉闷得慌,只是小杨能从猫眼里看出留恋来,我也着实佩服她。 说完那句话她便久久沉默下去,电话两头除了无法剔除的电流声外,余下的是满满的静谧。时不时我能听见她抽两下鼻子,她也许在低泣,而我则在考虑如何安慰她。 就在此刻,朋友忽然推开我房间的门,见我在打电话,他动作顿了顿随即问我:“跟谁打电话?” 我斜他一眼,反诘道:“关你什么事?” “挂掉。”他头也不抬得说。 这几乎是命令的语气让小爷我很是不爽,不知是不是发现我内心的不满已经溢于言表,他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有单子。” 小杨那头的抽泣声此时也消停了,应该是听到了朋友的声音,她问我是不是有事,有事的话先挂了,回头再说。我赶紧应下:“我办完事就打给你。” 最终我还是将我跟谁打电话告诉了朋友,他问我为什么小杨不去跟钱卞说这事,而是跟我说?我心里冷笑,脸上却表现得跟一个知心大爷一样,轻轻拍了拍朋友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告诉他这是恋爱中男女之间的问题,有时候就是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脆弱。从朋友近乎智障的表情上来看他应该是没听懂我说什么,我也不想再白费口舌了,就让他赶紧把单子的细节给我说一说。 单子的地点是在吉林,我说今天也真巧了,事事都跟吉林扯得上关系,回头小杨那件事我俩也能面对面谈了。 此单是朋友从一个同行那边接手来的,找到这位同行的是一个八十又余将近九十岁的退伍老兵,住在吉林的一所养老康复中心,无儿无女孤身一人。最近他觉得不太对劲,身边总发生一些怪事,很难说清,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正巧这个养老康复中心李有个老头从前家里也遇见过怪事,就通过他找到了我们。 至于是什么怪事,那个同行转交单子的时候有点急没有细说,朋友只叫我赶紧拾掇拾掇,机票已经买好,明天就动身。 当夜我通知了小杨明天班机时间,请她来接我们,顺便蹭她一顿饭。只可惜她有事凑不出时间,于是我们便约好等我办完去她家找她。 就在我们打电话的时候,她询问我这次单子是在什么地方,我刚要说却被朋友制止,他让我平时也注意点,别把我们单子的地点细节说给没必要知道的人听,毕竟我们这一行是不太能见光的,而且知道了这些东西对他们多多少少会产生不可避免的影响,对谁都算不得好事。 那时候我对此表示赞同,我设身处地去思考了一下,到底是入行前我过得舒服还是入行后过得舒服?答案不言而喻。 只是后来过了许久我又回忆起当时,我跟朋友会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一致是因我们都知道我们的存在,凡事能由我们来解决,平常人继续过他们的平常生活。简而言之,这些都建立在“有我们在”的情况下,可如果我们不在了呢?那么别人是不是应该知情?也许他们需要帮助呢?也许他们能从我们所经历过的事情中获取他们想要的东西呢?我觉得,这大概也是先辈们留下手札书卷的目的吧。 那时的我显然没想那么多,忙不迭答应下来,就跟着朋友马不停蹄往那个他要求我三缄其口的康复中心去了。所谓康复中心其实就是养老院,无儿无女的孤老,有儿有女却无人愿意赡养的老人,亦或者是一些不想劳烦儿女而自愿住进来的老人们。 我们的到来没有惊动康复中心里任何一人,委托人是个老干部,听说不但身体健康,而且做事细心头脑有条理。当我们向门卫问起他的时候,门卫就直接开门让我们进去了,原来是老人早先已经告诉他,他的两个侄子会来看他。 所有的养老院应该都是这个样,一栋颜色不是那么鲜明的宿舍楼,其正前方是一个宽敞的院子,形状特异的石头围成一片片草地,从空中看下来斑斑驳驳,像是嵌在水泥里的绿色宝石。草地边上则摆着几张长椅,有些老人俩俩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些相向而坐紧盯着中间的棋盘,有些则瘫在轮椅上静静独坐一边。这幅画面确实十分安适和谐,可是说实话,我个人是非常不喜欢养老院,不管广告宣传做得多好,所描绘的老年人的晚年集体生活能够多么缤纷快乐安逸舒适,但那股浓烈的,几乎充斥在整个养老院上空的凄凉气息却是如何也抹不掉的。等我老了,若是也到了不得不住养老院的地步,我宁愿搬去大桥底下住,至少那里没有铁栏杆限制我的腿往哪儿跨。 “你们是找彭启河老先生的吗?”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扭头一看,是个漂亮的护工小姐,我说:“是啊,请问他在哪里?” “105,我带你们过去。”说罢她一个拐弯儿往宿舍楼里走。到了105号房门前,她朝我们走了个噤声的姿势,然后兀自敲了两下门,探头进去说了句什么,退出来后便说让我们直接进去,彭老先生已经候我们多时了。 第一眼看到彭启河老先生我就觉得特别眼熟,仿佛在哪里得以见过,而且不止一次,我思虑好久,终于想到,是在电视里看过,那些年轻时征战沙场的气魄尚未退却,任凭背脊行将佝偻,却依旧无法掩盖曾经挺拔身姿的老将军就是这般。 我们进门时他正坐在书桌前,桌前的窗户正对大院,阳光正好从窗户外透进来,铺了满满一桌,把桌上那几本书照得格外显眼,我只粗粗掠过一眼,便知此些并非新书,而是那种翻了又翻翻了又翻,越翻越厚的书。 他特别的瘦,瘦骨嶙峋,身上一件整齐的中山装像是被挂在了衣架子上,硬是给撑起来的,完全不像同行所描述的身体极好,我上去自我介绍了一番,便请他将事情原原本本向我们叙述一遍。 虽说看起来身体状况不佳,但老人说话条理清晰,这也让我们得以很快听明白整件事到底怎么回事。 老人先是颤颤巍巍撩起裤腿,左小腿处有一道狰狞的长口子,已经结痂,明显有些时日,他说:“我平日是可以出去溜达的,不久前就在中心门口,我刚出门就瞧见一个骑自行车的人飞快地朝这儿蹬过来,而他面前有个中学生正低着头慢慢悠悠地在走,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反正我是看到那个骑车的撞上那孩子了,我刚小跑了两步想喊,下一秒却发现自行车已经到了我的面前,迎面就撞了上来,我向后一倒,就伤了腿。” 我想这没啥,毕竟老年人的反应比较慢,这样躲闪不及被撞到也是正常,我下意识朝朋友瞥了两眼,心想我们这一会不会白跑了吧?但接下来的他所说的话,将我的疑虑全然打消。 他说:“我眼睁睁看到那个中学生被撞倒在地,还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站起来若无其事地就走了。而那个骑车的人也只在撞到我后停了下来,周围的人好像也没看见那个学生,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捏着下巴思考他的话,这么说来确实奇怪,可要是从这里开始查总觉得有些无从查起。屋里三人一时无人开腔,我看朋友表情十分严肃,打趣道:“中学生经验终归没有老太太足。” 朋友斜我一眼,转而问彭老先生:“还有其他事情吗?” “有,还有很多。”他不假思索。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一则关于动物的故事 第125章 守护(二) 我朝彭老先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老人颔首遂将事情始末原原本本说与我们听。 他开始感觉到异常也就是从那时候起的,腿受伤之后除了体感疼痛以外,还总觉得身上似乎一些地方不太对劲了,难以形容,反正就是有某种奇怪的感觉挥之不去。 “具体的事例呢?”朋友问。 彭老先生闻言,眉头蓦地一紧,道:“那天之后我经常做怪梦,有时候梦见在天上飞,有时候又梦见在地底下,不论在哪,周遭皆是一片黑暗混沌,而且时不时会出现些骇人可怕的东西,醒来后又无法准确得回想起来。梦中不管是场景还是物件都异常真实,简直就跟摆在你眼前触手可及的东西一般,可就是因为太过真实,才让人觉得胆寒,我根本没见过那些东西也从未去过那些地方。有时候坐着晒太阳或是看书,不知不觉就走神了,完全是无意识的,常常是别人喊我半天都听不见。其次就是醒着的时候发生的事……” 说着他停顿下来,双手撑在大腿上艰难地起身,从我俩中间穿过来到门前,开门两顾,接着若无其事关上门坐回原位,缓缓开口:“我不想让别人听到,免得搞得这里人心惶惶。” 他说近日来房间里的东西总是莫名其妙自己移动,一开始他还没怎么在意,只是后来逐渐频繁了,才开始注意的。就此问题他向护工询问过,是不是她们给他整理过房间,孰料护工都表示没有。还有一回他切完水果后把刀就放在桌子一侧里边,结果刀却掉了下来险些切到他的脚。 他苦笑道:“就这样的事情层出不穷,甚至有些威胁到人身安全,所以实在没办法再有意去忽略了,才托人找了你们来。” 我嘴上应着,心下却隐隐生出一股有迹可循的怪异来,他在给我们说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根本没有任何害怕的神情,这可跟以往我们所见的委托人不甚相同。简单直白的词句,悠缓的语气,再配上这一幅夕阳西下余晖映照的景象,简直就是一位老者在跟后辈说故事啊。对此我怎能不产生疑虑?在我看来,他对自己所说的此类恐怖灵异事件,所表露出来的情绪并非恐惧。 我瞧了眼朋友,他坐那不说话,目光透过书桌前的窗户看着外头,默默把玩手中的罗盘。我赶紧跟彭老先生说,我们得去这附近看一看再制定下一步计划,说罢拉着朋友便往外去。 到了院子里,夕阳已经落下大半,阴郁地沉在河对面,被一排寂寥单调的树木和几栋灰色的矮平房挡着,再过去就什么也没有了。这种康复中心都是办在偏僻远郊的,因为住的都是没人管的老人,用简单好理解的话来说这里就像医院一样,常有人来,有人“走”,居民区附近是万万不让办的。记得我们那以前差点办个康复中心,结果被居民集体示威给逼回去了,我再一次深深感慨这地方,就是个充满悲凉气息的地方。就在这股悲凉气息中,我问朋友:“你怎么看?” 朋友此刻正静静走在我身边垂目盯着罗盘,我道:“我发现这老先生根本就不怕。” 他闻言微微抬眼斜我:“行将就木,换你这般胆小的也未必怕了。”虽然话不好听,但不可否认他说的有道理。人这一辈子,短短数十载,长命的也不过百来年,世事本就瞬息万变白云苍狗,宇宙万物即便是一瞬的变更亦如同银河沙数,这几十年里也是看尽世事了。从一个有棱有角的块儿滚成了如今的光溜圆儿,还能剩下什么,旦求一日身闲一日安罢了。 “只是……”他突然停下脚步扭头朝我看来,一双沉潭般的黑瞳一瞬不瞬看着我,认真道:“我也觉得这老先生有些事并没跟我们说清。”原来朋友跟我有一样的想法,其实并不是说我们能从彭老的话语行为里寻出什么蛛丝马迹,只是一种感觉,这其实很好解释,见的人多了,自然就会这样,也就是所谓的识人。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回了,到时看吧,怎么样,这有没有发现什么?”我耸耸肩朝他手中罗盘努了努嘴。 他摇头,这会儿我们正巧走到康复中心大门口,保安见我们俩出来朝我们点了点头又干自己的活去了。我暗道彭老先生的保密工作还真是做的不错,恐怕这整家康复中心还真没多少人知道此事。 出大门后堪堪走了十步不到,朋友忽然停下:“等等。”只见他立定后又往回退了两步,端着罗盘原地转了一圈,双眉顿蹙。 “怎么?”我一看这是有了发现的节奏啊,赶忙凑到他跟前。果然,罗盘确有所示,只是这示的东西有些奇怪。 我不确定地问:“这情况是不是……” 还不等我把话说完,朋友突然扭头就往康复中心回去。我亦步亦趋跟上,原以为我们要去找彭老先生了,谁料他直接跑到了护工休息室。 打开门,恰好那个带我们去105的漂亮护工正与两个大妈一同坐在沙发上侃大山。见我们来了她立即起身,笑意盈盈地问朋友有什么要帮忙的。我呢?我是透明的吗?小爷有些不高兴了。 朋友越过她朝后看了一眼,随即问她有些事想问,方不方便到外面谈?护工姐姐不假思索就答应了,扭头跟大妈们打了声招呼便与我二人来到走道里。 为了显示我不是透明的,我先开了腔:“我们想了解一下彭启河先生的情况。还有,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她答,“驱鬼的。”她说话时挺好看的唇角带着一丝笑意,不知道是不是跟朋友待久了一直被伤害,我成了一个敏感的人,反正她这张笑脸,在我看来,好像有点嘲弄的意味。 我当时就知道,她不信。 朋友这样的人精怎么能看不出门道,不过他也向来不在意,当即就说:“既然知道我们就不瞒你了,彭老先生把事情详细给我们说了一下,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她嘿嘿笑了两声,满面的不以为意:“他跟你们说自己做梦还有觉得有人想害他的事了吧。”我点头,她继续道:“还有房间里的东西会自己动?” “恩。” “彭老来这里之后一直是我照顾他,平时也常常聊天,他性情有些乖僻,不怎么与其他老人来往,我算是他为数不多可以说上话的人。之前就这些事情他来找过我,他说得绘声绘色,就跟真的一样。但我心里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比如有时候我喊他他都不能立马反应过来,注意力不集中,思想分散,做事情也丢三落四,前脚干了什么,回头就给忘了。做我们这行的看得多了,都明白,这是老年痴呆的前兆,我不能直言,只好先敷衍敷衍他。不过他说房间里东西的位置发生变化倒是真的,我当时确实也有察觉到,所以后来我就留了个心眼,找了天夜里悄悄去他房间看。发现其实那些东西啊,全是他自己搬的。”说罢她叹了口气,眨巴了两下大眼朝我们望着,就像在等着看我们对此要如何作答。 朋友听完道了声谢谢,旋即拽了我一下往外去,边走边把手机递给我:“你打电话给通讯录里的蔡实九,问他彭老先生是通过谁找到他的。” 他交代完后就一个人往外去,我问:“你去哪儿?” “买点东西。” 他这一说我就了然了,他要买的东西必然与我们刚才在大门前发现的有关。如果情况真如我所想,那么这回我们要解决的恐怕也不容易。 我立在门前看他走远才回身准备往里去,也不知是否是巧合,就在此刻,一股邪风忽而从背后吹来,裹挟着地上不多的树叶,如同黑夜中的一只手将我使劲朝里面推。大六月的,竟吹得我不由背上发凉。 我下意识朝后看了眼,保安室里的灯如夜里的明灯,亮则亮,却包裹在黑暗中。我深呼吸一口,拨通了蔡实九的电话,才响了一下,一口标准的东北口音顿时从那头传来:“干哈!?” “……”我沉默了一下,将来电缘由说明,他告诉我,找到他的人就是康复中心里的另一个老人――赵老伯,赵罗。 朋友留我在这肯定不是让我打完电话就去加入护工大妈侃大山的,我暗暗记下赵大伯的信息,三下五除二就找到了他的宿舍。 见有人来,赵大伯显然吃了一大惊,用他的话说,能来看他糟老头的如今都死得差不多了,来的是人是鬼他略微有些分不清……我表示我是人,而且是从事驱鬼行业的人。他一听,立即请我坐下又是倒茶又是端水果的,一口一个大师让我好生不好意思。 我赶忙推辞,直截了当切入主题:“赵大伯事儿有点急,茶我就不喝了,我来是想问一下彭启河老先生的事,我听说是您帮他找的我们。” “对啊!”他说,“他还不乐意呢!” ‘什么?’这话一出,直教我愣了一愣,这彭老先生并不是主动找的我们?怪不得我就觉得他有所隐瞒。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 第126章 守护(三) 我连忙问这话怎么说? 赵大伯说他也是为数不多能跟彭老先生说得上话的人,两人经常一起下棋,哪天心情好了,再找俩老头搓个麻将诈个金花。一次私下聊天,彭老就把这些日子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跟赵大伯说了,两人一合计,觉得这事儿不对啊,怪,绝对有蹊跷。再加上赵大伯从前找我们这行的处理过此类事件,心里清楚,当即就提议说找人来看看。当时彭老没有反对,而且十分赞成,可没过一礼拜,他来找赵大伯说别找人了,反正也没有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情,就不想折腾了。 “我就觉得奇怪,怎么说变就变了。那会儿我已经托人找到了蔡大师的联系方式,正准备打电话请大师来帮忙,而且我是真觉得这里头有问题,如果放着不管保不准出什么大事。肯定不能由他,就苦口婆心劝了他好几天,他才终于松了口。” 我按照赵大伯的意思想了一下,这么算来,在他第一提出要找人和彭老后来去找他婉拒的这个时间段中间,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才叫彭老改变了主意。 “赵大伯您还记得彭老先生是多久之前给你说的这事儿?”我试探地问。 “我也记不太清,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我估摸着可能有两个月左右。” 如此说来时间真不算短了,我捏着下巴一时间陷入沉思,又是一单处处是坑的单子,当事人不配合、我们无处可得缘由,真他妈的心累。适时手机响起,我示意一下出门接上。 “你在哪?”朋友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在轻微的电波声中稍显低沉。 我扭头瞧了瞧背后门上的门牌号:“我在203,你过来吧。” 他闻言稍作沉默,只说让我完事了去大门口找他,我一想我在这也没啥好问的了,就让他等着,爷现在就过去。孰料我话音刚落,那头就“啪”的一下把电话挂了,我有些莫名,无由泛起一丝不安,下意识就觉得这件事恐怕不乐观。 这会儿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起了夜风,还有寥寥几个老人坐那唠嗑,多数人已经回去了。我有意贴着墙角走不引人注意,毕竟那么晚了还在康复中心里走动的陌生年轻人总归比较惹眼的。 走出大门远远就看见有个形似朋友的轮廓隐在大门一侧,我眯眼瞧去,看穿着就是朋友没跑了,便赶紧缩了缩脖子朝他靠过去。他就这样静立黑暗中,只有另一侧保安室的灯光隐隐约约透将出来让其还能勉强保持个人形。他背对着我,一动不动,身边、手上没有放任何东西,这般看着总觉得背影显得看着有些森然。我缓步走进,稳健的脚步声在这块空地上听起来着实挺响,可即便是听到我的脚步声他也纹丝未动,我有些纳闷了:“怎么说?你站这个角落里干嘛?这种犄角旮旯指不定有人大小……” 话没说完,他肩头猛地抖了一下,还不等我反应,紧接着他整个儿跟散了架一样开始往下缩,直至最后原本还穿在身上的衣服裤子软趴趴地落在地上。 我当时整个人都傻了,倒吸了一口冷气往后退了两步就愣那了,脑袋跟炸了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道妈的难道这他妈就是传说中的大变活人?! “叶宗,”就在我惊恐之际,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我背后悠悠传来,听得我一怔,这时我才猛然反应过来,这狗日的又拿我开涮了…… 朋友凑到我跟前,一脸平静地问:“你看到什么了?” 我说我看到你妈了。 他说他不信,让我说实话。 …… 果然如我所想,这小子确实给我下了套。听我说完所见,他上前把衣服裤子捡起来拎到我面前,我一看,这哪里是衣服裤子,分明是两块黑布,而原本“他”所站的地方,散着一把明显有捆扎痕迹的稻草。 我深呼吸一口顺了顺气,问他什么时候有这唬人的本事了。他摇摇头说他只不过是扎了个草人,这个东西跟人家烧纸人其实是差不多一个道理,叫做草替。至于我刚才看到的“人”,那不是他能办到的。 他所提到的草替有点学问,是来源于民间的一种习俗。说到这个就必然要提到中国一个令人深恶痛绝的传统――重男轻女。说句实在话,在中国,古往今来许多糟粕传统一直在流传,且经久不衰,虽然现在年代不一样了,现在受这些东西迫害的与从前那绝不能同日而语,但这一条简直是重中之重。不说远的,入行之后在万发乡的那单单子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就是在重男轻女的影响下,草替这种习俗才会出现,其常用于男孩子,比较少有女孩子会用到。一般就是说家中得子,到孩子一岁半的时候会带去算命先生那边窥天,窥天是行内话,也就是窥探天机,其实从此二字里就能看出,这词其实是带有敬畏之意的,因此寻常的算命先生是不会接这样的生意的,即便是能接的也必然接的极少。要算这样的命,就得要费大周折花大价钱。 纵然如此,也有的是人要算,毕竟生个男娃在从前来说那可是天大的事,全家人当祖宗似得供起来,生怕孩子出一丝一毫的闪失差池。若能得以窥天,不单是看孩子能否顺利养大,将来是否有大凶,其实从一方面来说也是为了宽慰自己。 窥天说是说算命,其实其窥的是男孩子的“身份”。往常的算命只算将来际遇,按照他们的话来讲,算的那是果,因,人家不会给你说。而窥探“身份”,就是看因。 窥天的结果一般有两个,其一无事,算完就可以回家了,孩子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再跟你说说小孩子别穿太多别吃花生米果冻就可以了。 其二很少见,称作金童命。 金童则是金童玉女之金童,意指这孩子原是天上的童子,在几岁几岁的时候老天会把他召回去。这些话听来荒谬绝伦,但行内人都清楚,只要不是遇见骗子,有道行的先生算出来的金童,如果没有想办法解决,那结果必为早夭。 然而解决的方法就是朋友所做的――草替。 具体方法我不细说了,总而言之就是用草人代替孩子被上天收回,这样天上就会以为童子已经回去了,故让孩子得以逃过此劫。 朋友说他用草替是为了防止自己被鬼缠住。我说你小子牛得只应天上有了,还怕被缠住? 他道平常鬼没事,怕的是落魄鬼。 说罢,他问我:“方才罗盘所示的情况你看是什么?”我回忆了一下,当时罗盘的走向很怪异,不断在跳,如果确如我猜测,那彭老先生遇到的情况应该是…… “离魂?” 这词我想了半晌,才终于记起来,朋友给我解释过离魂和掉魂的区别,掉魂的单子我们接过不少,当事人反正就是跟突然傻了一样,叫也不理,喊也不听的那种。而离魂却不同,一般情况下离魂的人跟平常人没多大区别,但是三魂七魄不稳,就会出现忽然走神亦或是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的状态。三魂七魄谁都知道,真要解释起来就要提到道教,这是道教对人灵魂的说法。人的元神由魂魄聚合成,其魂有三,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民间有俗言如是说:“人死以后,七魄散去,三魂一归于墓,一归于神主,第三魂赴阴曹受审,乃至于转世。” 离魂离的则是这第三魂。 所以说这件事难搞在哪儿,第一它比掉魂难解决,第二,离魂时间一长,则会被阴曹所收,也就是会去我们所说的祠。这样一来就找不回了,魂魄的主人自然命不久矣。 所幸看彭老先生现在的状态应该来得及,朋友点头称是,确实来得及,但是我们得找到那缕魂去了哪里。 这叫我有些头疼,不是狗不是猫,不是走丢的小朋友,魂怎么找?朋友看着我抓耳挠腮了一会儿,问我:“你猜你为什么看到的草替是我?” 我说我不知道,我连落魄鬼是什么都不清楚。他突然抬眼看了看周遭,然后从那堆草下面扯出一张敷,边收起来边道:“因为你当时在找我,你脑袋里想的是我。落魄鬼这个东西,是会看人心的,用你想要的东西把你勾出来,然后让你魂魄分离。” “这鬼听起来怎么这么玄幻这么中二……所以呢?” 朋友叹了口气道:“好在这种鬼极少……你还记不记得彭老先生是怎么给我们说的那天他摔跤的事情?他说他看到了骑自行车的人撞到了一个中学生,中学生站起来就走了,可骑车人却没有停过,接着撞上了他。”朋友将彭老的话给我重复了一遍,我仔细听着,确实,一点也没错。 他接着说,自行车撞上人又不是汽车撞人,怎么可能自己一点影响都不受径直往前骑?怎么也得晃一晃吧,再者,中学生的反应是不是也奇怪了一些? 原来当日的事情朋友方才其实已经找了那天值班的保安打听过。那天保安看到的情形,实际上是彭老在中学生摔跤之后,紧接着也摔了,而所谓的骑车人根本不存在。 第127章 守护(四) 我听完就觉得脑袋里一道闪光劈过,脑子里原本一团浆糊顿时通透了,如果是这样,那这个骑车人就是这次单子的切入口! 朋友表示确实如此,如果我们可以了解到这个骑车人是谁,而他与彭老先生之间又有何等联系,就有希望寻到彭老先生丢掉的那一缕魂魄。 “那么,照你刚才所说,落魄鬼是可以看透人心的,你所看到的就是你想看的。也就是说,彭老先生看到的东西是他心中所想,这样一来,骑车人跟他关系我看不一般。”我把想法一说,朋友点头,显然对我的说法十分赞同。紧接着我俩盘算了一下,虽说彭老先生现在似乎并不是很配合,但时间着实有些紧,也顾不上旁敲侧击慢慢来了,我俩决定今晚先半夜摸过去看一下所谓房间里东西会动是彭老自己搬的情况,然后明天一早就去找他问一下骑车人。 深夜的康复中心跟医院无有两样,到处是雪白冰凉的瓷砖和各种钢铁机械设施,整栋屋子安静得犹如一个虚无空间,除了自身的呼吸声,再无其他。我跟朋友挨着坐在大厅西南角的俩凳子上,我看了看表,已经一点了,老人们都睡得都比较早,实际上从九点多钟开始,这里已经安静得吓人,我们只是在等所有人睡熟罢了。 “差不多了吧?”我挪了挪有些酸疼的腰问,“我坐不住了,凳子太硬,屁股疼,下回要蹲点我建议我们带几个软垫子”。 朋友斜了我一眼问我那要不要再带个躺椅,随即也不等我说话,兀自起身往彭老先生的房间门口去。臭小子没事就噎我,我撇撇嘴紧跟在他身后。这里的房屋构造就类似于寻常学校的寝室楼,一条走廊连着两端楼梯,房间对门排着。这康复中心设施不算新,这我白天已经发觉了,然而现在晚上再在走廊里一走,只觉得灯光真是昏暗得令人发指,一度叫我回忆起了傍晚时分远处那样悲哀的夕阳。 朋友的影子在灯光下时长时短,时而探过我的足下。他走得并不快,我也就不用像往常那样疾走跟随,两人皆是有意无意地放轻脚步,生怕一点声音吵醒已然入梦的老人们。 没走多久就到了,朋友停在了105门口,跟一路来所见的门如出一辙的105大门紧紧闭着,里头一片静谧,甚至较之外头有过之无不及。毕竟这里住的都是老年人,身体状况不乐观的也不在少数,康复中心以及养老院这种地方一般来说都是比较关心老人们的安全问题,说句难听的,也是为了避免自己惹上麻烦,所以这里的门上都开了一个小窗口,方便护工查房,反正大致就跟方便班主任观察学生上课情况差不多,这也恰巧方便了我们。 我做贼似的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确实没有任何异响,虽说我们这样半夜偷窥一个老人睡觉的行为说出去有点丢份,不过实在是不得已之举,我心里默念了一声不好意思了彭老就凑到玻璃窗口往里张望。 深夜的105极其暗,要不是外头走廊灯光昏暗以至我的眼睛已经差不多已经能在黑暗中视物,这会儿我肯定就是瞎子逛灯市两眼一抹黑。且所幸彭老先生睡觉时没有拉上窗帘,月光虽说淡薄,但也对我的偷窥起了些许作用。 105这一侧的房间都是同种风格,大门正对书桌,书桌前便是窗户,而床则是在进门右手边贴墙位置,透过窗户进来的月光惨惨淡淡落在床铺上及地上,此时的彭老先生看起来也比白日里见时更形同枯槁。 我蹲下凑到朋友耳边轻声道:“貌似没有什么问题,他睡得挺沉的。” 朋友正半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吗,我看他蹲了老半天了,手里还是拽着那张开始就拿着的敷。他闻言也没看我,只低声叫我继续去盯着。 我哦得应了声也不再去看他做什么,直接贴着门缓缓直起身准备再次朝里探。空荡荡的走廊自我向两侧延伸开去,最终隐没进黑暗中。我下意识看了眼,又赶紧收回了目光,我觉得走廊这种地方吧,特别是那种黑漆漆又长的,真是跟人偶娃娃一样天生有种叫人不由心生恐惧的能力,若是要叫我一个人待在这那我肯定不干,还好朋友也在,我也安心一些。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我动作再慢也差不多凑到了小窗户口了,正当我要往里看,朋友突然叫了我一声,我复有半蹲下去:“干吗?”朋友重重拍了我小腿一张,低声道:“你他妈踩到敷了把你狗腿拿开!” “……”我乖乖挪开腿,低骂了两句,等我再次趴到窗户口时,眼前场景出乎我的意料…… 一张满布皱纹大脸紧紧贴在玻璃上,五官被挤得略微变形,而我原本就靠得近,这下就如同跟我脸贴着脸。我吓得一哆嗦,忙往后撤,情急之下没看到脚下状况,结果一脚踩到在朋友手上,他闷哼一声噌地站起来。 我当时就急了,这他妈真把我吓得不轻,我现在是腹背受敌啊!面前是一张大脸两只眼睛死盯着我,后头是朋友估计是在蓄力准备飞踹我。我立即脚尖一点,麻利地旋了个身,整个背贴到门边冰冷冷的墙壁上,口喘粗气道:“这不怪我,你自己看。” 不用我说,这么大张脸不是瞎子都瞧见了,故他此刻也顾不上我了。可正当我以为他要干点什么的时候,他却只这样立着,静静地望着小窗户上彭老先生那张已经变了形的面孔。我问他:“几个意思?” 他说:“你看,他不是在看你。”我一听,我还真他妈第一次见着不爱看我的鬼,想着我小心翼翼从边上探出头去看,果不其然,从位置上来说,他正在看的是朋友。 朋友见我看他,就左右移动了几下,果然,彭老先生就像是没瞧见,目光直勾勾盯着前面,他确实看不见我们。 “他这算是梦游?”我疑惑道。 朋友摇头说不能断定,硬要说出个所以然的话,这很大的可能也是因为离魂。 我被门另一边的彭老先生盯得十分不自在,却又不知干点啥好,只能站着任其看。也不知过了多久,我估算一下,约莫得有五分钟,他忽然扭头往里走了回去。我反应极快的往前跨了一步准备趴上去看他回去之后是何状况,却被朋友突然拽住了臂膀,他对我摇了摇头,我见他原地不动就明白其意思,接下去两人又是静默地站了老半天。 过了小半小时,屋里突然传出几声轻微的异响,这时朋友拍了拍我说我们可以去看了。我凑过去一瞧,哟,这瘦小的老头儿看似弱不禁风,体力倒是不错,屋里的中小件几乎他都搬了个遍,只是动作十分僵硬,很难形容,看起来有些像从前那些香港僵尸片里的僵尸。 我们就这样看着他搬,等所有东西移动完,他缓慢地走到了床边,这一切都在一个如此安静的深夜里进行,原本除了他突如其来的大脸外也没什么好吓人的,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我觉得背脊一凉。 他身上落满了灰白色的月光,将其整个人衬得惨白无比,黑暗之中,他正缓缓往床边上走,而他的走路姿势引起了我的注意,其两腿僵直不曲,脚跟不着地只有脚面轻轻沾地,最后就用这样的姿势跳到了床上,无事人似的躺下睡了…… 见此情景我与朋友面面相觑,他将先前塞在门缝里的敷拿出来,转身就往我们来处走。我赶忙追上:“你刚刚看到没有?” “看到了。” “我觉得有些眼熟,”我道,“你还记得陆家豪吗?还记得我们去他家时他那走路姿势不”?没错,刚才彭老先生的姿势便是如当年陆家豪那样,我记得朋友说过,那不是活人的走路姿势。 “莫非……” “很像,但并非与陆家豪是同一种,”朋友打断我,他说:“这两种姿势看起来确实很像,你第一次见分不清也属正常。简单来说,陆家豪那类是因为被上身。另外这次的则仍是因为魂魄离身。 “它们的区别在于,被上身的人是不会随便跳的。这就要提到跳大神这个发源于东北辽源黑土中的萨满巫教文化了。跳大神是通过边跳边唱的形式,请得神灵亦或是灵魂上身,让活人与亡者得以交流沟通的方式。也就是说,灵魂跟活人在此过程中可以互通。我举个简单的例子,如果你作为一个上了别人身的鬼,就像是进入了一间你梦寐以求的房间,你会再次打开房门,让自己又被甩出去的危险吗? “而彭老先生刚刚是跳了,所以我断定他不是被上身,而是因为魂魄掉了。魂魄是有其本身重量的,虽然你不能用我们所用的重量单位去衡量,但是你可以这样理解,比如说你拿了七块砖头在身上,掉了一块,你的重量就变轻了,这会儿你跳起来,是不是比往常能跳得更高。” 确实,作为一个青年人,要我在不借力的情况下直接跳到床上,我都需要半蹲蓄力,然而彭老先生竟然可以以这样的姿势跳上去,除了这个解释,我也着实想不出第二个了。 朋友一边走一边给我解释,我听得很仔细,这两种情况确实很难分辨。如果不是我们来处理这单子,或是说如果方才没有看到他那一跳,那么有极大的可能,彭老先生此单会被当做上身去处理。等处理完了,才发现根本不是那样,然而大限已至,这就有可能让一条人命白白断送。 第128章 守护(五) 这时我注意到朋友手里那张敷不知何时不见了,我奇怪,便问他刚刚给那蹲半天是在干啥呢? 他说是在查东西,我说你查东西的姿势倒是挺奇特的,跟窝屎似的,他斜我一眼不说话,看起来并不准备具体告诉我在查什么。如此这般,向来很识相的我也没再追问,二人就这样默默不语,一前一后出了大楼往总门外去。此时大门早已紧闭,发绣的铁栏杆在月光微弱的光线下幽幽的亮着。这里老早就不许人进出了,保安室灯火尚未息,不过里头值夜班的人正在打瞌睡,他们这玻璃擦得很干净,我一眼就能瞧见这厮嘴角淌出来的哈喇子。 我跟朋友站在大门边上下将其打量一番,老子心里一声冷哼,这矮东西,别说咱俩了,就一条狗也不会把这小小一扇门放眼里。还不等我想完,朋友就跟狗似得往左边一钻,找了个黑黜黜的角落三下五除二就轻易跃了过去。 接着我二人找了一家招待所,躺了一宿。说来也怪,要放在往常,单子还这样没法琢磨我肯定是寝食难安,指不定半夜被一泡尿憋醒了,下半夜就甭想睡了,谁料得今夜竟睡得出奇沉,更没想到的是朋友直到天亮也没有来打搅我。我估计我那一觉睡到了早晨**点,这地方偏,也没有车声人声蛤蟆声,安静得让我感动。 “叶宗……”突然,在我睡得迷迷糊糊之时,听见耳边有人喊我,且是凑得极近的那种。 开始我以为是朋友,但他叫了两声之后我发觉这似乎并不是朋友的声音,而且作为一个正常男人,我不认为他会靠那么近跟另一个男人说话。 脑袋里这俩念头一滚过,我猛然打了个激灵,从床上咕噜一下爬了起来。 我动作极快,一个鲤鱼打挺紧接着侧身坐在床沿边上,还没法清楚睁开的双眼迅速环顾并不大的房间――跟入睡前一模一样的家具装修,除了我再无二人。 ‘刚才做梦了?’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睡昏沉了。想着,我站起来,可脚下一动,只听“啪”的一声,顿觉脚后跟儿踹着了个劳什子东西。 我低头看去,当时直接就给震懵了,人手?!为啥我的床下面有只人手?! 一个一米八的大老爷们当时就蹦起来了,下意识摸着脖子上的铜钱,裤子都来不及穿,穿着本命年买的红大裤衩,二话没说往门口跑。当然一个正常有好奇心的人,更别提我这样拥有不正常好奇心的人了,跑的时候我反正是没忘回头瞥一眼,这一眼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把我惊得是两腿一重,呼吸急促,脚骨头里觉得一抽迈都迈不开――那手的主人面朝下趴在我床底,脸朝着我的方向,双目圆瞪,嘴角挂着一丝奇怪的笑意,一头跟脸色一样惨白的白发。等……等等……这人怎得如此眼熟?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长长吸了一口气。如果我没有瞎的话,这个人不是彭启河彭老先生吗? 我低声我操了一声,停止了开门往外逃的动作,手忙脚乱地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朋友的电话。亢长的几声提示音过后朋友也没有接电话,此时我早已急得头上冷汗直冒。 “喂。”对面忽然传来朋友笃定的声音,而我已经急得是直跺脚了。 我也顾不上责骂他为什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朝着电话就吼:“彭老先生死了!在我床底下!” “你说什么?”他也是声音一提。 “我说彭老先生死……咦?”这边说着话,同时我下意识又一次往床底下看去,可眼前的光景与我刚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了,床底下的人竟然没有了。 “不见了,刚刚还在床底下啊。”在我愣神之际,只听朋友在电话那头说了句他马上回来,紧接着电话就被挂断了。 他回来之前,我不死心地把整间屋子里所有能够藏得下一个人的地方全部翻了个底朝天,却毫无所获,只是在床底下找到一张看起来十分眼熟的敷。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就像是好好在路上走突然被人塞了一嘴屎,说不出的愤怒。 朋友很快推门而入,见我坐在床边问我发现什么了?我把敷往他身上一甩:“是不是你干的?” 他蹲下把敷捡起来,看了又看,然后不解地望着我,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问你是不是你干的?”我觉得我几乎快要情绪失控,三番四次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拿我开涮,是个人都会有气吧。 “你什么意思?”他反问。 “这敷是不是你昨晚放在彭老先生门口的?你后来告诉我你在查东西,却没说查什么,今早我就在床底下看到他的尸体,一转眼却不见了,只剩下这张东西。” 他听完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把敷放在桌子上,漆黑的眸子盯着我,道:“我说不是我干的你信不信?” 说实话,他说不是他干的我还真信,毕竟按丫的尿性丫压根不怕我知道是他做的,而且依照他的性格我也不认为他会撒谎。 见我语塞,他旋即往门口走:“这张敷是我昨晚放在他房间门口的,这是一张招魂敷,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起点作用把他的那缕魂召回来,看来是可以,只是这张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他边走边对我说,看起来他也十分纳闷此事,我心里的怒气这会儿也渐渐消了下去,我问:“是有人故意在阻碍此事?” 朋友说有可能,那如果是阻碍我们招回彭老先生的魂魄的话,那么我们有理由猜测彭老先生掉魂也跟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莫非又是那人?一般人在你旁边跑进来放个东西再走咱不能不知道吧?就不说我了,我睡得死很正常,难道你也察觉不到?”我试探地问。 他说不知道,也没再说其他。我二人出了招待所,朋友就告诉我,在去康复中心之前,他准备要先去买点东西。然后他把我带去了两个很奇怪的地方――香烛店和饭店,在这看似完全不沾边的两处,分别买了一套寿衣和一双筷子。暂且不说香烛店,香烛店跟我们这一行还是沾边的,去那儿我也不觉得有多乖,但是这双筷子却叫我好奇心大起。这买筷子为什么要去饭店,而不是超市,朋友说这里头有讲究,不但要在饭店买,还不是随便一家小饭店,而是那种一看就是用公款才消费得起的大酒店。 反正我们不是随便找了一家就搞定的,我算了算,加起来跑了应该有四家吧,规模大小不一。 说到这个讲究,就要提到一样东西,我们常能见到有些酒店大厅或是公司大楼里会放关公像。 先前我们去的几家,第一家没有关公像,我们去去就出来了。没有在另外两家买是因为他们关公像的摆放有问题,一个是因为关公的青龙偃月刀朝下,青龙偃月刀的摆法是有特定说法的,刀朝下是镇宅,朝上则是辟邪驱邪作用。虽说每个老板所求不同,可能这个老板就是要镇宅,可问题是它的面向方位同时也有问题,一般佛像的摆放位置是坐西朝东亦或是坐北朝南,这尊却为坐南朝北,时间短感觉不到什么,时间一长就有可能出问题。另一家请来的则为睁眼关公。我们这次时间比较赶,这两者的问题也顾不上多说,故朋友丢了两张名片二话不多拉着我就走。 最后那家是这边比较出名的酒店,生意特别好,我进去一看就知道,他们当时请关公像的时候肯定是找了有道行的师傅来帮忙请的。方位摆放位置全是正位,而且周遭不经意似得还摆了一些其他的东西,这些东西行里人一看就明白,叫做“调运”。就跟你做菜似得,会用一些配菜来提味儿,是相同的道理。 朋友当时进去一看就说是这里了,然后立即找到了大堂经理说要买一双筷子,人家一看,诶?俩傻逼,这年头还有愿意用几倍的价钱买一双筷子的,当下什么也没问,叫人拿了筷子,十分爽快地就卖给我们了。 朋友揣着筷子让我提着寿衣,打了辆车,马不停蹄到了康复中心。到了门口一下车,我俩都有些懵了,门口来了一群人,年纪大约都在四十多岁,男男女女都有,我觉得应该没有那么大龄的男女混合黑帮斗殴,事实证明我的猜想是正确的,他们是康复中心里一个老人的家属,那个老人在昨夜去世了,很巧合的是,我们认识他。 第129章 守护(六) 乍听这个消息我心里是猛地一沉,联想今日早些时间的事情,难道说是彭老先生过世了?可眼前这一大堆人又不太对,不是说了他没有家属子嗣吗? 朋友径直去了保安室,询问是哪位老人驾鹤西游了,原以为我所想大抵是没错了,结果保安说的名字却出乎我们意料。 昨夜去世的竟然是赵罗,赵老伯。 “昨个瞧见他还好好的,今天怎么突然就没了?”我疑惑道。 朋友与我一样都是一头雾水,可我总觉得这事隐隐之中有一种讲不清楚的味道,赵大伯的死到底是否与此事有关联? 想必朋友定不会想不到这一层,我俩如今皆是满心疑惑,但都未有开口问,因为谁都知道,这个问题问不问答案都一样,现在根本无从证实。 带着疑惑,我二人一前一后,缓步朝康复中心里头去。原本小爷我正好好走着,才刚过了前头大门转角,一颗乌黑乌黑的人头直直冲着我就撞了过来! 所幸此人身材较矮,一头撞在我胸口,虽说很痛,但也撞不成内伤,若是再高些,我英挺的鼻子定然是完蛋了。这人撞了我也不说抱歉,一个抬头上来就死拽住我的衣领,仰起脸满面惊恐地朝着我低吼:“救我!求求你救我!” 我被这一撞也是直接撞蒙逼了,再加上眼前这一出,半晌没回过神。朋友一把把他从我身上拖下来,等我和那人双双站稳,我才得以看清,这不是护工姐姐吗? 我跟朋友赶紧把她往角落里拉,要说样子,确实不太好看……就跟俩流氓强抢民女似的,不过现在门口那么多人,众目睽睽之下拉拉扯扯更是说不过去。我没有想到的是这护工姐姐看上去不壮,力道倒是不小,两个大男人拽着她,她还硬是甩开了我的手,我对她真的是由衷的敬佩。 到了角落里头,我说你别叫了,不管什么情况,现在我俩在这你肯定出不了事,首先你得冷静一下,然后告诉我们怎么了,这样我们才能够帮你。 还别说,我这性感磁性的嗓音真是有点用处,我一说完,她就开始站定喘大气,没有再继续闹。朋友催促她快些讲,她组织了会儿语言,告诉我们昨晚她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护工姐姐虽然对我们这一行抱有强烈的质疑态度,但彭老先生那说到底还是有情况的。毕竟她是个有责任心的人,想着最近夜里得多去看看,不然出点什么事她还真过不去自己这一关。昨晚大致十一点半左右,她独自起来往三楼去,阴森森的走廊对她们这些已经熟门熟路的人来说是没什么杀伤力的,只是昨天在105的门口,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什么人影?”我问。 她瞪着眼睛,满脸的恐慌不定,因为凑得近,我能清楚看到她的瞳孔都略有放大:“是彭启河老先生!大晚上的他一个人蹲在自己房门口,面前地上好像是放着一张涂涂画画过的纸。我想他在看东西,那肯定不是梦游吧,就跑过去想叫他赶紧进去睡觉,谁知道就在走廊那么短短几米的路上,就在我面前,他忽然不见了。” 我问她忽然不见是指“咻”一下不见,还是慢慢消失地不见? 她不假思索地告诉我,是因为她跑过去的时候身后白炽灯闪了一下,于是她下意识扭头看了眼,转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人不见了,但是她非常之确定绝对没有听到任何门开合的声音,照理说如果他进去了,这么安静的半夜,一点点声响肯定也是逃不过别人的耳朵的。 朋友看了我一眼,轻声道:“他在看的一定是我的敷。” 我说肯定啊,总不是夜总会名片咯,说罢我转而又问护工姐姐:“然后呢?” 她当时很疑惑,但并没有往这层上面去思考。毕竟作为一个无神论者,很难一下子就联想到这种事上。她说她那会儿觉得很奇怪,就加快脚步走过去,到了105门口,就从那扇班主任之窗朝里张望,结果冷不丁地瞧见一张大脸映入眼帘——彭老先生直挺挺立在门口,脸正对着她,一开始两只眼睛十分空洞,嘴张得老大。 等他好像是看见了护工姐姐后,眼睛竟慢慢朝她翻过去,嘴巴也开始一开一合地说话了。我捏着下巴,心道这跟我上次看到的情况听似差不多,可又有些许区别,叫人觉得奇怪,又一下子说不上个所以然来。 “但是我根本听不见声音。”她说,“我以为他又开始梦游了,可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我当时都吓傻了,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个人从我身后走过去,可是我都没有听到脚步声啊,怎么说呢……就是突然的一下,只那一瞬间,感觉到有人从我后面过去,可是你们想,这走廊就那么点长,假使有人往我这走我肯定早有察觉啊。 “我被吓了一跳,猛地背对着墙贴过去,结果不小心撞到了头,不过那时候谁还顾得上疼,我只好瞪着眼睛朝那个人影看,走廊里比较暗,我只能看见那个背影往我左边走廊的尽头走,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我看得清晰,可依旧没有一点点声音……”说到此处,她停下来抬眼看我,很快又收回了目光,看模样好像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我说:“你别有什么顾忌,普通人遇到这样的情况都是这样,不用怕,把你所说的一五一十告诉我们就好。” “嗯。”她点点头,说:“最让我觉得可怕的是……那个人影所穿的衣服,跟彭启河先生一模一样。那时我已经懵了,下意识再看门里时,发现他分明还在,刚才那人并不是他,只是不知何时他已经紧紧闭上了嘴,瞪着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我,黑暗中我能清晰看到他脸上的褶子,他看了我一会儿就转身回到床上去了……还有他上床的姿势……” “他是跳上去的。”我说。 “对……”护工姐姐又开始不冷静了。我按了按她的肩膀,让她先回去员工休息室休息一下,有我们在呢,而且大白天的,更不需担心。结果她一口拒绝,说宿舍也不安全,我问她怎么了,她却死活不肯开口,我问她是不是后来回宿舍也看到了什么,她说是的还是那个人影,但是太吓人,不敢再说了。 闻言我瞧了眼朋友,这意思是那个人影跟着她回去了?朋友蹙眉想了一下,叫她先去外面草地那休息一会儿,晒晒太阳,大日头在那总不会有什么的。这下护工姐姐觉得有理了,吃了定心丸似得转身欲走,谁知朋友突然叫住她:“你看到的那个人是朝哪走的?” 她肩膀一抖,缓缓转过身来,道:“朝我左边……” 等她离开我问朋友:“你是觉得赵大伯的死跟这事有关?” 他说不知道,不能排除,但也有很大可能是巧合。我问他那现在怎么处理?结果他竟然告诉我不处理。 “不处理?” “你想一下,她看到的除了是彭老先生离的魂之外还可能是什么?那个人影跟碰老乡模样一样基本就可以确认了。那么我们只需要完成我们要做的事情,护工那边的问题自然就解了,只是还有一点……”他说着看了看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道:“我知道,护工去的时候那张敷还在,为什么后来会在我的房里?” “是的,单就这件事就必有蹊跷。”说话间朋友原地踱了两步,“当务之急先把彭老先生那边的事情解决了,其他的反正也没有头绪,走一步算一步吧。”虽然不把事情理清了是挺难受的,不过他说的话确实句句在理。既然达成一致,也就不要浪费时间了,我拍了拍包,说赶紧走吧,别拖了,夜长梦更多。 刚走两步,朋友突然扭头说:“我昨晚放在门口的黑布和稻草你给我拿来。” “干吗用?” “你管我干吗用。” “……”行,你牛逼,谁叫我是跑腿的。我出到楼外,见门前的人还没有走就有意躲开一众人,从角落里飞速出了大门,昨晚的东西还丢在角落里,完全没有人注意到,我赶紧把东西一抓,看都没看旁边就转身往回跑,结果回到方才的地方,却发现朋友不见了。 我左右找了一圈,真不在,不会是没等我先去了吧?想着,我赶紧一路小跑到105,四下无人,鬼鬼祟祟朝里张望了一下,却发现里头一个人都没有。‘真是奇了怪了。’我随即掏出手机拨朋友的电话,谁料电话那头的女声竟然告诉我不在服务区…… 我拿着手机立在原地,忽然有一个念头,刚才他让我去捡黑布和稻草是不是故意把我支开?往日里我可没见他忘记过东西啊。 就在这时,一声惨叫从远处遽然而至,叫声在走廊里被无限延长,我无法分辨出这在空间里失了真的声音是谁,但我一听就知道,肯定是从楼上传来的!这些时日我也算是锻炼了,一听到声音反应非常迅速,二话没说拔腿就往上跑,现在我是不怕人看到生疑,因为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在楼外面。 叫声独方才一声,在我到达二楼时,整栋楼早已平平静静。但我心里清楚,那声惨叫恐怕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因为二楼跟一个被此事卷进来的人有关。 我悄声往203走,一路上故意放轻脚步,因为在这样的走道里,脚步声真的很容易让人察觉。离大门还差几步时我悄悄停了下来,此时203的门紧紧闭着,听起来里面似乎是有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我屏息缓步靠过去,正想从门上的玻璃窥探时,背上脊梁骨没由来得猛一凉! 一只惨白的手啪地搭在我的肩上! 第130章 守护(七) 我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浑身汗毛直立。那只手惨白异常,毫无血色,我没敢细看,只觉得似乎有点发肿,就像四川人所说的水大棒,也就是上海浦东人口中的腾(teng)江(gang)浮(fou)尸(si)。反正我没敢轻举妄动,这么久以来我太明白不过,如果我此时扭头,最可能看到的会是什么。 我紧绷着肌肉和神经立在原地,感受着头皮上传来的发麻感,那只手依旧挂在我肩上,我知道只要他动一下就能成为彻底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狗尾巴草。就在僵持之时,只听见脑后幽幽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发什么呆?” 我一愣,这只要一听就让人觉得极其讨厌的声音不是朋友又是谁?当时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有人逼你□□,等你吃完他突然哈哈大笑说是跟你开玩笑的,我顿时大松一口气,正欲扭头骂他一顿,然而就在我将将要回头的一瞬间,到了嘴边的话却被眼前一幕硬生生压了回去,转了一半的身体也蓦地停下,而这一切,全然是因为从我眼前203房间里走出的一人。 黑色的头发,深色外衣,向来略长的头额发遮住了半双眼睛,他出来后看着我,没有说话也没有行动,只朝我使了一记眼色。说实话我现在基本没法分辨他的意思,我满脑子就一个问题,既然朋友现在跟个弱智一样站在我面前,那么我背后那个到底是他妈的谁?! 就在我不知所措之际,朋友突然抬起手朝我挥了挥让我往他那边走,我心想我要是轻举妄动一下,那手拽我琵琶骨咋办啊?他见我没有动又匆匆做了个手势,末了还不忘示意我不要说话。我咬了咬牙,照着情形看也是没办法了,如此僵持下去也不是个法子,朋友既然叫我过去,估计也能掌控住局势。想着,我硬着头皮抬腿就朝他过去,那时候,我们之间大致有十米不到的距离,我本能得把每一步都放得极轻极缓,短短数米老子觉得走了几个世纪。在此过程中,我始终没有听见身后有任何动静,包括脚步声亦或是呼吸声。而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自始至终纹丝未动,甚至连一丝丝角度的变化都没有。其实我对自己也是佩服,就这情境,随便换个别人来试试,不尿裤子我跟他姓! 朋友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揣着一张敷,他看上去十分冷静淡定,但我可以察觉到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我过去得以糊我后面那玩意儿熊脸了。 四米……三米……两米……最后一步仿佛是用尽了我的气力,朋友举着手朝我这拍过来时我也不知怎么的,一下子跪了下去,浑身重极了,不是被重物压的感觉,就是觉得周身气力忽然都没有了,膝盖没了力气,人也就软了,整个人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而更令我惊恐的是,朋友那张敷没有糊别的地方,而是径直糊在了我的脸上! 这一系列情况真把我吓到了,不同于见鬼时的被吓到,而是恐惧,对当下发生的我未可知的情况的恐惧。我想问他怎么回事,张口却发现说不出话发不出声音,从出生就携带的天生技能的突然消失让我恐慌不已,嘴巴和声带似乎都不由我自主控制,甚至可以说有一种它们都不属于我了的感受。异样的恐怖又一次袭上心头,我好像突然明白,刚才朋友让我不要说话并不是怕我激怒身后的东西,而是…… 接下来的事情我就全然不知了,只记得这小子最后用手拖了我一把,让我不至于直愣愣摔在地板上,所以我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算你小子有良心…… 等我醒来时,天已经全黑了,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但很清楚的是我正躺着,至于躺哪儿就不知道了,反正跟在家睡觉完全不同,觉得浑身都不舒服,膈应得慌,也没有起身的力气,浑身上下还能灵活动弹的就十根手指了。我在身下摸了摸,想让身体迅速活动起来,可就在指头方触及衣角时,突然一丝异样窜进我的脑海,这身衣服质感怎么这么好呢?这手感应该是绸缎…… ‘等等……’不对!原本浑浑噩噩的脑袋一个激灵,这衣服不是我的!我一个帅气时尚小潮人会穿这种旧社会大老爷专用时装? 我又不甘心地将自己身上这件衣服来回摩挲了两边,意识里的不安愈发浓重…… 这手感有点熟悉,似乎今天早些时候摸到过,当时我还半开玩笑地说质地不错……我很想抬起头来看,只是太黑且没有光源,我想了就久,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么这件衣服应该是白天跟朋友一起去买的那件――寿衣! 这念头一出来我就顿时如坐针毡,反正甭管到底是不是,至少我肯定这件衣服一定不是我的,别人的衣服我是穿不惯!正当我奋力挪动身体想要扒下这身衣服的时候,“嘎吱”一声,门开了。 轻缓的脚步声从门外缓缓踱了进来,从脚步声来听,并不是朋友。“你醒了?”来人的声音让我怔了一怔,是个女人,好像还是个认识的女人。 “护工姐姐?”我小心翼翼地问,因为嗓子实在干哑疼痛,发出来的声音显得十分诡谲。 “对啊。你那个老同学说有事情,就叫我来照顾你一下。”她慢条斯理地回答我,可是却没有开灯。 我觉得有点不对,却又实在想不起到底是什么,同时也心下纳闷,正常大晚上进屋子第一件事就是开灯吧,她倒是好像压根没准备开,莫非她是怕闪到我的眼睛?想着,我道:“护工姐姐你帮我开下灯行吗” 她没有回答我,经我几次要求,才告诉我是朋友不让开灯的。我说那小子是属蟑螂的,生活在阴沟里不愿意见光,我不一样啊,我是沐浴在阳光下的大好青年,没有光线的滋润就不行了。护工姐姐听完没有理我,我听声音她好像是拖来了个凳子坐了下来。 “护工姐姐,那你不开灯也得告诉我刚刚发生了什么吧?”我不死心地问。 闻言她没有立即回答我,而是想了一下然后告诉我:“我也不知道啊,反正刚才他来找我,就说叫我过来照顾你一下,别的什么也没告诉我,我也没有多问。” 我忽然脑袋里嗡的一下,立即寻了个话题:“你知道昨夜赵大伯是怎么回事吗?” 她说她刚才去门口安慰了一下赵大伯的家属,说死因是心脏病突发,旧疾了。“多好的一位老大爷啊!“她正在感叹,却被我突如其来的喊声打断。 “哎!哎哎哎!疼!”我疾呼不停,她似乎被我吓到了,立即站起来跑到我身边,想看我是怎么了,我强忍着酸痛循声绕过她从她身边闪过,径直就往门口冲,她立即反应过来上当了,追着我就来,嘴里发出怪叫声叫我汗毛直立。还好老子运动神经好,打开门就冲了出去,“砰!”门被从里面狠狠一撞发出巨响。 我紧紧拽着门把不敢轻易撒手,所幸她一个女人力气小,我再怎么体力不济也不见得会输给她。就在她拉我顶僵持不下的时候,我才观察起周遭,外面比较亮堂,但设施看起来也并不新,灯泡什么的仍灰突突暗的很,这间房间是这个走道最尽头的一间,而且我感觉这里似乎并不是康复中心。我被人弄到其他地方来了?可是我晕过去的时候是在朋友身边啊,怎么可能有人从他手里轻松地把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带走?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我可以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两种,一,是趁他出去拉屎的时候把我运走。二,是他也被一起带来了。哦对了,还有第三,那就是他把我弄这来了,别说,第三种可能还真挺靠谱,他还就是这种人了,没什么他对我干不出的。但这件事情为什么会有护工姐姐牵涉其中,她为什么要这样拼了老命得把我困在房间里。 手掌不断感受着门里面的拉力,一次一次的撞击告诉我她仍没死心,可是,这是为什么呢到底?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房间里的动静渐渐停了下来,我估摸着她也累了,她力气大体力不错我早也见识了,想不到能坚持那么久,也是挺厉害的。 虽说她累了暂时消停了,但我也不好放手就跑,这里是什么地方我都不知道,自然没有她清楚地形,如果她在哪个地方布个陷阱那我不是玩球了?现在这情形我是想跑不能跑,只能拉着门把不放,当真骑虎难下。 就在我思考如何是好之时,突然在走道的那头的拐角处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十分笃定地朝我这边过来了。原本半蹲在地上的我紧张得一下站起来,我发现这间房的对面还有一间房间,这会儿我真是顾不到门里那个女人了,放了手就去摸那间房间的门,门没锁!我二话没说朝里一钻,轻手轻脚把门推上,只余下一条小缝隙可以让我掩在门口偷瞧。脚步声一声未断,依旧在朝这里行进,等到来人走近时,我一下懵了,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到底是谁? 第131章 守护(八) 他走到门前,旋开门把往里一推,护工冷不丁地猛扑了过来,中年男人往后一退轻松躲开了她。“你做什么?”他声音很低沉,带着不悦。 从我这里能清清楚楚看清他们的一举一动,听到声音的时候,那女人十分明显的一愣,然后支支吾吾说我跑了。 “什么!?”中年男人看上去非常生气,大声呵斥她道,“怎么可能?!不是让你说话小心一点不要让他起疑心吗?!” “我……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察觉到的,他把我骗到床边上然后一下冲了出去。而且你不是说他没力气根本起不来床吗?”她靠在墙上有气无力地说,那模样就像是跑了我一个跟被拐了个孩子一样,魂不守舍的。 我心想就凭你们这些傻逼的智商也想骗小爷?第一句话就露出马脚了,我跟朋友从前是老同学,这件事情连几个关系好的同行都不知道,你一个小护工,甚至都不是单子的委托人,知道的是不是多了点。 那个中年男人原地踟蹰片刻,怒气冲冲道:“你这样子办事情我是帮不了你了,我花了那么多心血帮你,就叫你拖住他等我到,你都办不成。你知道我帮你做这件事情自己也冒了很大的险吗?害同行的事情一旦暴露出去,我基本就没有活路了。那个人现在跑了,我暴露的危险就更加大,你儿子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是帮不了了。”说罢,旋而欲走。 看到这个男人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我们大概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如今他自称同行人,也算是肯定了我的猜疑。说起来不是第一次见他,但应该还是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年纪大致在四十到五十岁的样子,脸上皱纹比较多,显然长年累月在外奔波,但脸色依然算是红润,身体应该不差,只是那双眼睛略往里凹陷,深深的眼袋,一双眼周遭整圈都是浓浓的黑色。他不算显年轻的类型,只是那头乌黑的头发倒令我诧异,长且密,没有一丝丝白发。 “等等!”护工一把拉住他,“大师你可不能走啊,我家孩子能活到现在都是靠您啊,将来也得仰仗您啊,您不能就这么不管他了啊!”说着说着她开始哽咽起来,哭声愈大。 “别哭了!你还想把别人引来吗?”他怒道,“这件事情我早就跟你说过了,这一次我们可以说是用了釜底抽薪的法子,我把那个人引来,你用他的寿来补你孩子的命。他是行内人,寿金,而且还很年轻,一旦成功,你儿子可以很长一段时间高枕无忧。可要是失败了,就一定被被查出端倪,现在你叫人给跑了,你自己说,我还能怎么帮你?” 护工赶忙擦了擦眼泪,瞪着眼珠子道:“不,不会没办法的,我们再去试一次,把他抓回来。” 中年男人冷哼一声:“你当别人都是傻的?那小子入行不久,傻兮兮倒也没错,可你知道他身边那个人是什么来头?正面硬上,我也未必能赢。” 他这话一出,小爷就不高兴了,说谁呢?谁傻兮兮的? 说完那两人安静了下来,谁也没说话,一定是在琢磨该怎么办。正在小爷我这也正恼火时,背后猛地伸出一只手,一把捂在我嘴上,那只手力道极其大,抓住我之后就把我往后拽,当时我也没力气,更不敢发出声响,只能任由着被拽到了房间深处。 不过我能感受到那只手上的热量,这叫我心安不少,只要不是鬼什么都好说。 那只手把我拉到了墙根,然后拿出一个手机一样的东西,发出极其微弱的光线,自下而上照着自己的脸,这一下倒是把我吓得不轻,要不是那下巴上的三层肉,我还真认不出眼前这么个玩意儿是钱卞。 他朝我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凑过来以极其轻的声音道:“你小子这套衣服很新潮啊。” 我白了他一眼,问他朋友呢?他说在这呢说着他用手机照向我旁边大致也就十厘米左右的位置,朋友正一声不响地看着我。 我心道你们都有病吧,乌漆麻黑的还装深沉装冷静,人吓人吓死人好伐! 朋友低声问我:“你还好吧?” 我说:“我死不了,你俩是什么时候来的?” “早来了,”钱卞说,“接到他电话我就马不停蹄过来了,还好我最近正好在这里,不然找不着你,你小子可真要遭殃了。” 外面两人一直没有再说话,这会儿突然听到中年男人说了句先离开这里吧,再从长计议。随即二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离开了此地。我提着的心终于是放了下来,也终于可以愉快地说话了,我问钱卞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他不来我就要遭殃了。 他说朋友让我去拿东西之后就找不到我了,“别的东西我不敢跟他比,找人确实是我的强项,祖传的。”说着他朝我挑挑眉。 我说你个死胖子对谁都抛媚眼不怕小杨恁死你?朋友突然发声了:“不要贫了,你给我们说一下你被抓来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 我将昏过去之前的事情一五一十尽数告知,他俩时而面面相觑,时而捏着下巴思索。说完后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我问:“你俩既然早就找到我了,为啥不冲进来把我救出去?”我看了眼朋友,发现他压根儿没打算理我,我又转而看向钱卞,他瞧我一眼立即收回目光,道:“两天没吃饭想必你也饿了,要不然我们赶紧出去先弄点东西吃?顺便把你这套衣服换了?” 两天?我躺了两天?! “准确来说是两天半,也就是所谓的二五分灵。”朋友说。 我问什么叫二五分灵?他朝我瞥了眼,然后往门口走,让我跟他过去,外面两人早就走远了,我们重新回到了那间屋子,“啪。”白炽灯的开关发出清脆的声音,眼前一幕叫我头皮又是一阵发麻。 我原先躺着的是一块门板,门板是农村停灵时放尸体用的,而且当时我睡觉是头朝门口,同样也是停灵的方法。木板四周地面上画了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朋友告诉我那是分灵的阵法,这种东西现在基本看不见了,不是因为阵法难学所以失传,而是因为这东西本身是一种邪术,现在有很多电视剧或是面会提到阵法这种东西,实际上阵法原本就为数不多,而且大多都是邪术,所以真实情况是,这种东西是被行规命令禁止使用的。二五分灵的二五指的是时间,意指需要两天半的时间才可以把阵法中央的人魂魄分离。 “分离我干吗?”这种闻所未闻的事情险些发生在自己身上,后怕的感觉让我背上都沁出了冷汗。 “把你的寿命拿去给别人续命咯,你刚才没听到啊?”钱卞不假思索地噎了我一句。 我擦了擦额头上淌下的冷汗,这个阵法也过于阴险恶毒了吧?不征求别人的意见肆意剥夺他人生命,而且还能美其名曰拯救另一个人,真是阴毒到一定地步了。 钱卞哼哼了两声:“不过要下这个阵法,自己也未必能讨到好,凡事都得付出代价不是?”说着他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我的肩膀:“看把你吓的,怂样,就算过了二五,你也未必能被分离。你看,衣服都换了,鞋子倒是没给你换,你鞋底还有铜钱呢,怕个屁。”他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个事儿,我脖子上的那两枚呢? 朋友说估计是被偷了,从我昏过去之前所发生的事情来看,我应该是中了套,而且其间还有灵的部分,说明这个中年男人绝非一般,甚至可能是他用某种方法控制或者引导了灵来对我下的手,假使我身上一直带着铜钱,灵就根本无法近身,所以他们一定是想办法把铜钱偷走了。 “我想起来了!是护工!今天上午来的时候她不是冲到我身上还喊我们救她嘛!一定是当时趁乱把我东西给顺走了。”朋友点点头,说他也是这么想的。随即他提到了那个中年人:“我之前觉得这个人是一直跟着我们,预知我们下一步,后来我发觉,他其实是在布局,安排我们的下一步来满足他某种不知名的目的,仔细回忆一下从前的一些事,现在可以肯定的是,续命就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但我觉得事实真相未必如此简单单一,其间一定还有其他我们想不到的东西。” 我说我们就算在这里想的头上长草也未必能想出来,现在知道了是谁一直在捣鬼,以及对方的目的,我们是不是该采取什么行动来反击一下? 大家都没有立即说话,想了会儿,钱卞都是第一个开了口:“我们晚上去他们家门口泼粪?” 我跟朋友完全不想理睬他,我说我躺了两天,是真的饿了,朋友率先朝门口走去:“我也有点饿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这男的现在去哪儿了我们不清楚,不过他肯定还会回来,所以不用着急,至于那个护工,既然她敢给我们下套,那么晚上也得还她点东西。” 第132章 守护(九) 我当然知道朋友不是要去把护工蒙上麻袋狠揍一顿,当然,他确实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可我觉得他应该不会丧心病狂地去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今夜我们的目的也就是拿回属于我们的两枚铜钱。 至于他俩早早找到我了却没有立即把我救出去这件事其实我是可以理解的,别说是一向冷静过头的朋友做主了,换作是我,我也未必会立即出手。依照之前这个中年人的行事手段,如若打草惊蛇错失此良机,恐怕我们这辈子都难以抓住他的小辫子。 不过他俩后来大概是有点觉得对不起我,夜里竟然说让我挑吃什么他们请客。我肯定不会跟他们客气,找了家挺贵的酒店,反正他俩有的是钱,给我花一点也不冤枉,再说了,小爷我可是鬼门关走了半遭,权当给我洗尘吧。 “呸呸呸。“钱卞道,“你小子嘴里怎么吐不出象牙?”我说我他妈又不是狗嘴,你吐一个我看看,钱卞那会儿嘴里卡着半根黄芽菜,吐了一半出来逗趣,一顿饭吃得挺高兴,高兴到我忘记今夜还有正事要办,也忘记了还有一个潜伏在黑暗中的劲敌正在虎视眈眈。 到了半夜十一点我跟钱卞才渐渐敛了兴致,朋友去结了帐就招呼我们往出去。三人中只有我一个喝了几口酒,朋友从来不喝酒,我不清楚他的酒量如何,反正钱卞这小子跟我喝过几次,每次都倒在桌边,好几回都是我给扶回去的,现在我也不会劝他酒了,他那体型,我实在是背不太动。其实也并非是我好这口,我喝酒肯定是算男人里喝的少的,毕竟这一行的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了,必须要随时保持清醒,今晚这两杯无非是为了壮胆罢了,哦对,以及不用我自己付钱。 大半夜的越渐寒冷起来,走过一条两下满是大排档四面皆有烤肉香的路后,我们拐进了一条小路。深夜本就少见人,这条路又偏僻,人烟更是稀少,走老半天也没见着一个人影。 朋友今天去打听过了,那个护工并不住在康复中心的寝室,而是在外借的房子。钱卞说这些护工大部分都是外来人员,如果公司有员工宿舍多数人都会选择住在那里,毕竟自己借房子肯定又多一份开销。 “对啊,她为啥没住寝室?”对此我十分疑惑,外来人员生活艰难我是感同身受,当年在北京,吃不饱的时候都有过。 朋友说他就这个问题也问过康复中心的保安,保安说她家里还有人,而且好像身体不好,需要照顾,又没办法带来一起住寝室,只能在外面租房子。 我突然想起偷听到的他们的谈话:“说的是她儿子吧?” 朋友颔首也没继续说,带着我们一溜小拐,进了一个十分老旧的住宅区,这里的老旧不仅仅是指老式破旧,就是说完全不像小区,肯定也没有物业管理,显然是个三不管地带。周围的居民楼跟往常所见不尽相同,一般的居民楼都是一排一排,所谓好坏也就是看看采光,看看楼与楼之间的间距。这里的房子却是呈三面合围之态,房东一看就是个聪明人,因为中间有很大一块空地,空着也是空着,就又搭出来两间租赁出去,多挣两份房钱。朋友一指中间那个位置,道:“就是那间。” 我跟钱卞顺着所指方向看了一眼,他却突然嘿-嘿-嘿笑了起来,只说怪不得怪不得。我问他笑什么,什么怪不得,他没说就叫我看看这里的房型。我听出他话里有话,方才其实我已经注意到了房型的特殊,但并没有去深究,如今一看,周围三面的房子全部都比中间的高足足一半有余,对中间的屋子来说,这简直是大凶的风水啊。这种屋子住久了,身体不好那都是轻的了,重那也不用说了,大家心里都明白。 怪不得……怪不得护工的儿子身体不好? 朋友没有理我俩说话,优先蹑手蹑脚往前去。说实话我还挺紧张的,这三面的楼都是正对我们的,感觉做个什么特别容易叫人给瞧见。正思考这会儿,我突然注意到这俩人穿的都是黑衣服,就我一个穿的白衣裳,这叫我有一种学生时代他们组团去撒尿不喊我的感觉…… “叶宗!干嘛呢快过来!”钱卞半蹲在窗台下面朝我低低喊了一声。我赶紧轻手轻脚跟上,三人一齐蹲在那屋子的窗户下头,里面没有窗帘,但窗户挺脏的,模模糊糊之间只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个人影,虽然无法看清楚,但这个正在走动的人影我一眼就能认出来,就是护工没错。躲在下面监视一点也不方便,特别容易腿软,我站起来靠到窗户边上,贴着耳朵仔细听里面的动静。她一直来来回回好像是在烧水倒水,脚步声与说话声中仿佛还夹杂着小孩子微弱的哭声。 我看了钱卞一眼,压低声音道:“咋办啊?” “咋办?”钱卞一撇嘴,“他去办了呗。”他一说我才意识到,朋友不知何时不见了,紧接着就听到旁边传来敲门的声音,然后窗户里的女人就去开门了。 我真是一头的恶汗,既然直接敲门就解决的事情干什么在这里做贼一样的啊,害我坐立难安老一会儿。 我跟钱卞很默契得没有跟过去,毕竟大半夜的三个大老爷们儿跑一女人门口敲门,着实有点吓人。开门声很快传来,木门嘎吱嘎吱的声音持续了小半秒,随后一声巨响,只听见护工姐姐一边拼命使劲儿把门往里拉,一边低声哀求:“不要找我不要来找我!” 当然她那小胳膊小腿儿的怎么可能拉得过朋友,没两下门就被朋友再次拽开,她迅速往里退,结果一个不慎整个人撞在了五斗橱上,一阵摇晃五斗橱上的玻璃水杯应声落地,晶莹剔透的玻璃碎片瞬间在地面上绽将开来。 原先一直在哼哼唧唧的孩子忽然停了下来,稚嫩的声线关切地响起:“妈妈?妈妈,你怎么了?”她愣了一下,立马急了,匆匆对里屋报了个平安就一骨碌跪在了地上,低声道:“求求你不要伤害我们,我也是迫不得已的,对不起对不起!” 她跪下的时候都没有躲开碎玻璃片,穿着薄裤子的膝盖被割出了血。朋友只是立在她面前没有说话,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女人之前还想弄死我,但此刻我竟然有些于心不忍,我知道我要是说出来,钱卞肯定得说我是圣母玛丽傻,别说他了,我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 可最终我还是跟了过去,让她赶紧起来不要跪在碎片上,她一看是我,蓦地哇一声哭了出来,我把她拉起来,让她先去凳子上坐一下,全程朋友都只是淡淡看着我们,并无二话,直到护工坐下,他才说:“你从他脖子上偷走的铜钱呢?” “在,在我这里。”她看起来心有余悸,不敢直视朋友,闻言也只是唯唯诺诺地答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照理说女人看到朋友应该挺高兴啊,毕竟这小子的脸确实讨女人喜欢,可是她为什么会表现出这般强烈异常的恐惧感? “你没有给那个人?”我问。 她一愣,明显很诧异我们竟然知道中年人的存在,她说是中年人让她先拿着的,等成功了再给他,算是给她定个心:“谁知道……”她没说下去,我知道她想说的是谁知道叫我给跑了。说罢她看了我眼,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五斗橱边,在最上面一层掏了半天,终于把铜钱还给了我。 我顺势重新套在脖子上,转而又问她那个男人是谁,还有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不张嘴不说话,怎么问都是一巴掌打不出个闷屁。半晌,里屋的孩子又开始哼哼唧唧地哭,她跑进去安抚了一下复又回来,我明白她所谓的苦衷是什么,便道:“你不敢说,怕那个人不救你的孩子。”她怔怔地望着我,眼睛瞪得老大。朋友接着我的话茬道:“可是你知道你跟他在做的是什么勾当?逆天改命,夺人寿以换命,这是要遭报应的,如果报在你们身上那也是无可厚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报在你儿子身上了呢报应不爽这句话你应该听过吧,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报应确实存在,我见多了。” 原本仰头看着朋友的她一下懵了,半张着嘴,开开合合数次都说不出一句话。 “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大概是三年前吧。” “继续说。” 照护工的话来看,他们认识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她原本是河南一个偏远农村里的村妇,丈夫早年外出打工,出事故死了,也没有赔到多少赡养费,从此之后就由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独自带着孩子,本就幸苦,还总有些爱嚼舌根的在背地里捅刀子。因为她长得算清秀,确有些男人打她主意,但为了孩子和名声她向来是洁身自好,可有些人就是不想让别人好,白天稍微跟个男的说上一言半语,甚至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问候,就能被人宣传成半夜共赴巫山**。 这样的日子再难她也算熬过来了,直到有一天孩子病了,没有由来地一下子倒了,一夕之间病得十分严重,村里的土大夫看不好说要去县里看。这时候村里有个经常外出跑差事的就跟她说,县里的医院设施也不好,去了也是白花钱白看,到时候耽误孩子的病情就更糟了。那时候护工早就晕了头脑,跟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她只知道她已经失去了丈夫,如果连这个孩子都没有了,那她就真的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于是她跟着那个承诺她给她孩子看病的人来到了吉林,结果被人骗财骗色,也回不去老家了,只能在这里寻了个工作支撑着。 孩子的病一直没有好,直到遇到了那个中年男人,觉得她不容易,不但给她找了这间房子住,还说有办法给孩子看好病。 朋友打断她:“他告诉你,你这个孩子是三凶命是吗?” 第133章 守护(十)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朋友,老半天才点头。“害了多少人了?”我问,她一开始没敢回答,催促几次后才偷眼看我,承认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干这事了,因为在康复中心工作,那里的老人很多都是没有家属或者根本不受关心,用中年男人的说法就是反正他们本就日暮西山了,最后一点寿命能救个孩子也算积阴德了。 我听得很是无语,眼前这个女人固然可恶,但在背后怂恿的那个罪魁祸首则更该死。朋友并没有对此事发表意见,而是告诉我说三凶命并不神秘,差不多只要是懂行的人都听说过,但真正见过的人却少之又少,算是传说中最为凶险的命相。这种命相可以说是神仙难救,唯一的能活命的法子却阴毒非常,就是他们现在所做的换命续命,可一旦办了这事,必定不得善终。 “但是,”他停顿下来看着护工,缓缓道,“有三凶命的人,必然是家族已中有先例,你们家,有吗?”我说这东西还有遗传?朋友没理我,只说这不是遗传。护工摇了摇头,说她家和她丈夫家的人都很长寿,他们结婚的时候也找了个不错的算命先生算过命,没有提到他们有三凶命。要说家谱中的远亲,既然这命又罕见又凶险,若是有人是此命相恐怕大家都会知道,既然没听说,恐怕就说明也没有。 她扳着指头算完,抬起头看看朋友,朋友永远一副无波无澜的模样,墨黑的瞳孔深沉无比地看着她。她好像陡然想明白了什么,整个人一下紧绷起来,立即往屋里看了一眼又迅速回过头,两只手捏在一起来回搓着,忽然之间,看似非常紧张。 我走到她旁边问她:“你明白这代表什么吗?” 她朝我看看,然后猛地站起来,一把拍在我胸口,开始使劲把我们往外推:“你们走,你们走,东西我已经还给你们了,快滚出我家,快走!” 我心道你这女人有病吧,怎么突然就发起疯来了。我们自然不会被她一赶就走,中年人的事情我们还有问完呢。 正在她推搡我们之际,“哇!--”她儿子猛地一声惨叫,紧接着狂哭起来,她吓了一跳,二话没说就冲了进去,我跟朋友也被这一声惊到了,连忙跟着她就往里跑。 出乎我们意料的是,里屋出人意料得大,这时我们才发现,原来中间这两间屋子是打通的。 里面一片漆黑,没有一丝灯光,甚至没有半扇窗户,连月光都不见一毫。然而更奇怪的是,只在我们前面一点点跑进来的护工姐姐,此刻竟然消失了,别说小孩子,连刚才的声音也像是我们自己的一场梦魇罢了。 “糟了……”朋友突然低声嘟哝了一句。 “砰!”门猝然关上了,我上去使劲推了几次,根本纹丝不动,这扇门可是我们出去的唯一通路了。朋友站在原地,我怒道:“你快帮忙找出路啊,站那孵小鸡吗?” 他轻轻呼了口气:“别费劲搞那扇门了,既然他能有这胆量把我们骗来这里就没想过让我们轻而易举出去。” “你什么意思” 他扭头看我,嘴角挂着一丝有意无意的笑:“看来他昨天没有把你鞋子里的铜钱拿走,让你有机会醒来逃走都是故意的,昨天他们在门口说话恐怕是已经知道我们在,有意说与我们听的。 “我刚才就在纳闷,这三枚铜钱在行内的名气非同一般,如果他没有其他目的,怎么可能不把铜钱拿走,又怎么可能只拿走两枚而不在你身上搜索第三枚。原本来这里我也没想过能直接拿回,只不过是想打听他的消息。 “现在想来,他甚至可能都不在意,或者说说看不上这些法器,因为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不是法器或你,而是我。”他声音平稳还是一如往常的平淡口吻,却让我觉得后脑一阵恶寒,如此深沉的心机和阴毒的手段,纵然我早已对此人有了些微了解,依旧觉得难以置信。正常人无法理解这些丧心病狂之人的想法,就像无法理解傻逼一样。 “可是,他要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朋友敛眉答我,我看他直视着我的眼睛,看上去挺真诚的,可我还是觉得他在敷衍我。 可怕的沉默过后,他忽然问:“你为什么不找找灯的开关?” “……”我顺着墙壁一顿摸索过去,终于在靠近门边的地方找到了开关,打开的一瞬间我眼睛被刺得生疼,随后我就宁愿自己刚才被刺得暂时性失明,因为眼前的一幕实在过于诡异。 这间屋子的四个角上都垂挂着一个黑布袋子,用白色布条扎口,再以细麻绳系在屋顶的小圆钩上,四下无风而自荡。正对门的那面墙壁中间,摆着一块被两张板凳撑起的门板,门板前面是一张矮小的旧木桌子,桌子上的香炉子里点着七根香,但两边没有蜡烛,香炉后面则立着一张黑白照片。 我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再细细一看,发觉照片上的人,确实正静静在我身边站着…… “这……”我基本已经无法组织语言,眼前一幕让我有一种错乱感,我回想起了多年前朋友的葬礼,回想起在育人书店与他的重逢,一幕幕飞快从脑海中闪过,我看向朋友:“这是怎么回事?” 他走近过去,冷冷瞥向桌上的照片,低声道:“这是十年前的我。”我当时满脑子都是电视剧里的“当年的我已经死了”,我觉得他说了一句废话。我想问的是为什么十年前的你死在了这里,不,是这里为什么有十年前的你的灵位。边说我边走上前去,发现先前是我看错了,那板凳上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门板,而是一块棺材板! 朋友也靠了过来,眉头紧蹙,望着自己的灵位不出声。我趁机观察四周,这间屋子的摆设可远不止刚才一眼看到的那么简单,地上有一块看上去质量不错的大圆毯子,我费劲将其掀开,果不其然,毯子下面密密麻麻地画着无数条笔画,弯曲缠绕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中诡异非常。 屋顶上除开四周挂着的布包,还有一根线直直垂在灵位的上面,用的是很细的丝线,捆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要说像的话,像是头发。 我伸手想拿那团东西看,朋友突然开口制止了我:“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东西都不可以动,一个不慎可能就是自己引火**。” 我说不动我们怎么逃出去啊? 他摇了摇头,把背上的包往下一卸,从里掏出了屠夫刀和一包坟土,他把坟土给我:“叶宗,你今天喝过酒对吗?” “好像是吧。” “哦,那你去撒泡尿到坟土里。” “……”说罢他也不管我愿不愿意,直溜溜盯着我,用眼神催促着我,我被他看得都不好意思了,只好说我没有在别人面前如厕的习惯麻烦他转个身。 他也没管我,兀自找了个地上没有画任何东西的角落,用打火机把整团红线都烧成了灰,红线烧出来的灰特别细,发白,只见他用手指小心翼翼把红线灰一点一点重新捡起来,好像丝毫也不想浪费似的,捡起来之后他全放在自己的手掌上,我当他要拿到哪儿去,谁知他突然举起屠夫刀,对着自己的手就揦下去。 顿时鲜血外涌,拌在红线灰中,他说叫我把浇过尿的坟土撒到香炉里去,他自己就跑到墙角,把蘸着血的灰轻轻抹到了布包的底部。等我俩做好了这些,他就走了回来,用最后一小截红线,把桌子的四只脚绕了一遍,随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一次他的做法往常我从未见过,朋友看我一脸疑惑,就告诉我这个房间的阵法他也只从古书上见识过,从来没有遇见过,所以刚刚做的那些东西只是保险起见。“保险起见?然后呢?” “然后?”他扬起嘴角突然笑出声,“然后就听天由命吧。”他忽然提高了音调,“我的命也不是这么好拿的,如果有这个本事,那试试也无妨。” 说完他猛地低下头,大口喘着粗气,这下真把我吓坏了,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低声问:“怎么了?”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如何,就在我跑过去的一瞬,不经意间瞥到了香炉后的那张照片,上面的的朋友似乎比刚才看见时年长了一些。 “嘘。”他道,“我没法破这个阵,这个阵破除的唯一方法,只能在外面施展,而且……”我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卖关子,有屁快放啊。 他抬头时把我吓了一跳,吓得我管不了三七二十一,一把掀起他的刘海,他的瞳孔竟然不是原先的深黑色,而是变得有些棕。他狠狠拍开我的手让我放尊重点,我说我他妈怎么不放尊重了,要是有镜子你自己看看你的眼睛。 他说他不用看,他知道,不但现在颜色变浅了,之后还会越来越浅,直到最后变成白色,当然如果变成了白色,那就说明我俩都死了。 “这是个收魂的阵。”他叹了口气,“每个人魂魄被收走**会产生的变化都是不一样的,我就是瞳孔的变化。”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有一个很大的疑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曾经被收过魂?但我并没有问出口,因为关于过往的问题我也问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换来他的无视,今天在这里不论我问还是不问,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不会回答我。 “这个阵可怕之处就在于,你绝不能去改变阵中的任何一个东西,包括你自己,身处其中,你也是一环。”他说着,又换了个面向,我发现他从坐下就一直在调整自己的坐姿,他是盘腿坐的,像是冥想打坐,可一双手却一直放在腿的下方。 我说我并不明白,这几句话听起来太过玄乎,很难理解,自己怎么改变?比如自宫? 估计是觉得我悟性实在太差,他只说叫我坐下不要乱动就好。反正此时此刻我确实是丝毫忙都帮不上,一切仰仗他,他说什么我自然是要跟着做。等我坐稳,我突然发现,朋友的放在腿下面的手一直在动,不知道在做什么,我凑过去看,发现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中间的空白的位置上画着一些东西。至于他用的是什么,我小心翼翼靠过去仔细打量了一下,画东西的颜料是红色的,但不像是朱砂,恐怕是血。 我记得朋友告诉过我,我们这一行人的血是十分金贵的,有着镇恶避邪的作用,不到万一不可随意见血。我看他嘴唇都有点发白了,真怕他失血过多昏迷过去,那我们俩可真就完了。想着,我轻声说:“要不用我的血?你留点体力还得把我弄出去呢。” 他说我的血没用。 怪了,一样是行内人,凭啥你有用我没用?他没理我的不满,继续在地上空白处涂涂画画。大致有半小时,他终于停了下来,当他朝我看过来的时候,饶是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也被惊到了,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灰色,甚至不是深灰,已经有些发白,他把手包扎起来,对我道:“铜钱给我。” “哦。”我脱下鞋子先将鞋子里藏的那一枚交于他,随后又去摘脖子上的两枚,正欲摘下,他忽然说:“摘下来之后,不要怕。” “什么意思?”我问着,随手就把铜钱拿了下来。 眼前的一幕让我登时目瞪口呆,吓得手一缩,险些吧铜钱弄掉出去,房间的角落里站满了“人”,大多是老人,偶尔也有一两个年纪轻的,都面朝着我们站着。我赶忙将目光投向地面,有意不去看它们,所幸它们都只是安静地站着没有一个会动的。 “它……它们一直在这里?” 朋友说是的,我背上的冷汗已然浸湿了内衣,原来我刚才就在它们面前撒尿了啊…… 朋友放任我独自在一边恐惧,自己则站在了他画的东西的中间,将三枚铜钱叠起来,很认真得再校准中间的方孔,我立在一边看得正兴起,他蓦地问我:“香还有多少?” 我一看,七根都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七根香,三长二两短,凶也。”我有些脱力,这七根香的用法是朋友告诉我的。古时有土夫子入墓,携香下地,未入墓而焚香,七支为上,观而定。若为三长二两短则不入此墓,反之可。焚香七支的规矩从古时一直流传下来,谁也不敢打破,后来土夫子出了许多分支,逐渐分出了派系,就像我们这一行一样,每个派系的人使用的手段都不尽相同,直到有一个派系将七香改作了问路香,问路香更简单也更方便操作,七香这才慢慢淡出人们视线。 朋友闻言举目看了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鼓捣,我知道他并非不在意,而是在争分夺秒。 “好了。”他终于站起来,三枚铜钱被整整齐齐叠在一起,中间的方孔并非全部对齐,而是以交错的形式摆放。朋友说让我从包里拿个铁钉出来,我找了半天,终于发现一根老粗的。等我回过头,发现他已经脱掉了上衣。 “干吗?”我略有诧异。 他将手指指向自己身上一处,急声道:“扎这里。” 我□□一下傻了,你他妈让我找铁钉是扎你啊,你就没有细针吗?除了耶稣我第一次听到用铁钉扎人的事情。我发觉他有些急躁,一双白兮兮的眼珠子一瞬不瞬看着我,甚是瘆人:“别墨迹了不想死就快点扎。”他催促着我,可我始终难下这个手,铁钉在他的皮肤上停留了许久,伴随着他的一句“你他妈肾亏没力气?”刺入了他的皮肤,我真的是卯足了劲才戳进去的,那东西没入血肉的感觉从手指上传来,叫我一阵发毛。我赶紧把铁钉□□,第一句话就是:“出去之后可别忘记去打破伤风。” 他好像完全听不见我说话,转过身一把抢走了我手上的钉子,□□铜钱的口子里。“我让你扎的这个位置叫做十三鬼穴,是个古方,很少人知道,我们今天能不能出去,就看这个了。” 接下去发生了很多让我难以置信的事情,原本站在墙角的那些鬼一个接着一个消失了,当然我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但只要这会儿别在我面前晃荡我就谢他们祖宗十八代了。鬼逐渐消失之后,夹在凳子上的那块木板竟没由来得裂开一道口子,声音就好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抠木门一般,我被那声音弄得汗毛直立,正想抱怨几句,遽然发觉,香炉中的七香开始以不同的速度加速烧了起来。 “怎么回事?!”朋友忽然一拍桌子,我心道糟糕了,这香燃起来的样子可不是正常模样啊! “啊!——”正在此时,大门传来一声巨响,像是被巨物狠狠撞击,“啊!——”我跟朋友都站在离门很远的地方,一切不过就发生在一秒之间,两下撞击过后,那扇门猛地朝内倒了下来,与其一同倒进来的还有一个大胖子和一个咕噜噜一溜儿滚到我脚边的已经裂了几道大口子的金钵! “钱卞!”我赶忙上去一把把他拽起来,这一拽不得了,他软得更个柿子似的还满脸都是血啊,七窍流血可怕至极,基本就像个被挤扁了的柿子。这时朋友也冲了上来,一看,说此地不宜久了,喊我快背他起来赶紧离开。我二话不说俯身在朋友的帮助下把他往背上一扛。这小子,为了救我们可真是豁出命了,以后别说喝醉了让老子背你,就算你没喝醉要我背我也绝无半句怨言! 我们俩东西都来不及拿,共同扛着钱卞一路小跑着离开,跑出老远,再回头时那里已被耸立的高楼遮挡,只是不知为何,那个方向竟闪出一道火光,浓烟并非四下弥散,而是如同一条苍龙,乌黑扭曲地只冲天际,带着浓烈刺鼻的气味。 第134章 守护(十一) 我们马不停蹄回到旅馆,一进门就赶忙让钱卞舒服得平躺下来,我忙前忙后帮他收拾了一下,老半天才得以休息稍许。此时他正在床上安静地躺着,虽说他刚才一脸的血,看着跟刚经历过一场可怕的车祸一样,不过此时睡着的样子还算安详,呼吸也匀畅,总算叫我放下心来。朋友走过来翻了翻他的眼皮子又捏了把他的手腕儿说不用送医院,去医院也没有用。 “你的意思是他没得救了”我头皮一炸,急忙压着声儿问,朋友斜我一眼:“我是说他这个情况跟不算是外伤也不算内伤,送去医院也没啥大用,我来处理就行了。”我哦了一声,对于他刚才那一记斜眼竟无丝毫往常的不满,总觉得被这样黑色的眼珠子看两眼浑身舒畅。 “对了,你得去医院啊,打破伤风。”我突然想起,忙道。他闻言想了一下,说了声不急,随即拉了个凳子过来,坐到了我旁边:“在里面看到的东西不要告诉任何人。” “钱卞也不能说?”我问。 “不可以。”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刻意,连在一边睡着的人他都有意防备着。对此我很难理解,钱卞豁出了一条胖命来救我们,而我还得对他藏着掖着,这叫我感觉很不舒服。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朋友告诉我这件事不能告诉别人的原因不是怕他们知道些什么,而是这件事情的背后过于复杂,他是唯恐知道的东西太多为他们招去危险。 如此一说,倒也确实有理,我觉得这一点他的确没有骗我,但是至于还有没有其他的原因,他不说我也没办法。 朋友接着道:“这次之后我估计那人有一段时间都不会来给我们添堵了,毕竟那种阵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摆的,他能摆出这个阵就是下足了本钱,狠了心的,不允许有任何闪失,可惜了,而且钱卞这一次也是下了狠手,否则他不会选择烧掉屋子。” 我问他到底是什么情况,他没有细说,只说破那个阵的手法实在太繁琐麻烦,而且一步都不能错。他在里面所做的那些也非是有十足十的把握能成功出去,所幸钱卞在外头。说着我俩齐齐往钱卞的金钵看了眼,那钵我记得也是个好法器,慌乱之中我也是拼了命才抢出来的,看它如今裂出那么多道吓人的口子,恐怕也是毁了。 朋友说法器这种东西与寻常物件不同,不是说坏掉就没有用处的,就像那三枚铜钱,裂了一枚照样可以使,具体还是要等钱卞醒了之后自己来看。“嗯。”我轻声应后,二人都没有再说话,而是静静坐着一齐看着一个胖子睡觉。 关于昨夜的事情,太过复杂和惊险,如果说自入行以来我经历过的生死之际需要排个先后,恐怕这一次已无可出其右者,当然并不是指有多恐怖多可怕,而是…… “对了,我们俩还得去一次康复中心。”朋友突然说话,打断了我的思绪。是啊,他不说我都差点给忘了,彭老先生那边还没有处理呢,晚了足足两日,也不知道有没有影响。朋友让我不用太担心,彭老先生的问题恐怕就是那两人捣的鬼,只要他们俩现在不轻举妄动就不会有突发情况。 这一点我早有察觉,虽不敢说彭老先生的离魂一定是这二人一手操作,但之后出现在我房间的敷还有其他等等状况,必然与他们有关。 朋友同意我的说法,但他后来又立即问我:“如果你再见到那个护工,你准备做什么?”这一句倒把我问住了,她一个女人,我一不能打她,二不能骂她,三不能用**感化她,要说碰见她我会干嘛,一下子还真说不上来。而且,我有个感觉,总觉得昨夜她忽然发了疯一样把我们赶走,是为了不让我们进到那间房间。 朋友说他也是这么想的,可之前害人命的事情她确实参与了,即便是为了救自己的孩子,可依旧是用了别人的命。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头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嘟哝,最后又沉默了。 “你怎么了?” 他说他觉得很累。累?我着实吓了一大跳,这小子也会累?他的样子看上去可不是一夜不睡的累啊。说着话呢,他突然站了起来:“现在就得去一趟康复中心。”说完他也不管我,扭头往行李箱边上一蹲久开始掏东西,原先的包在那栋房子里恐怕已经变成了灰烬,他熟门熟路开了几个格子,又拿出了一个稍小点的包,背上就往外走。我赶紧跟上:“你不是累吗?” 我看他走在前面的步子还算稳当,可还是禁不住担心,一会儿再碰到个什么惊险的情况,而他状态不佳,哦哟我不敢想了。他边走边说:“失了点血觉得累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等等。”我一把抓住他的背包,一拽之下他竟然被我拉得退了回来,我很是诧异,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不确定地又问:“你真没事?你确定能搞定一会儿的事情?” 对于我再三的质问,他可能觉得有点烦了,让我别再唧唧歪歪,要去就跟着,不去就回旅馆带着别拖他时间。这话我不乐意听了,我可是为他着想,不过我也很识趣得闭嘴了,自己也暗暗做了准备,这些年我也不完全是打酱油的,如果到时候有变数,我一人应该也可以解决。 我们叫了一辆出租往康复中心一路狂飙,途中朋友接连催促司机多次,到时我觉得司机都快哭了。下车后朋友没有进屋,而是径直去了那夜扎稻草人的地方,他那么着急赶过来,也是怕这一地的干草叫人当垃圾给扫去了,过去一瞧,地上还有零零散散几根,他说还好我这人想来粗心大意没有把草全部拿走,不然这次又得费大功夫了。 朋友让我拿回那些稻草的原因是这些草直接接触过落魄鬼,必须通过它们作为媒介,才能给落魄鬼带路。他把草往我手里一塞,然后自己跑到了康复中心门前的花坛边沿开始点半香,什么是半香,就是一整根香掰成两半,每隔一段距离插一根半香在土里,这是为魂引路的一种做法,其实这种半香在很多地方有可以看到,特别是家中有丧事,出殡时会沿路都插上半香,这么做都是为了让魂魄跟着走。 他将半香一直插到康复中心门口,那些香又细又短,少量的烟也不易发觉。“走吧,进去。”说罢他从我手里拿过稻草,捻了一些碎屑,扔了一路。 这会儿正好正午,基本上九成老人都在屋里午睡,一路上也没看见什么人,只瞧见两个护工大婶,我还特地问了下护工姐姐来了没有,果然不出所料,她今天并没有来上班。 我们把稻草绑在了彭老先生的门前,然后回身去了大厅,整个下午朋友就一直坐在沙发上睡觉,叫都叫不醒,到了傍晚吃饭时候,我估计他饿了,又去喊了他一下,果然这下醒了,他一起来也不说吃饭,立即就跑到门口去看半香的情况。 “这些香烧得不错。”他说,“等到十点我们再进去。” 在外面等我嫌太冷,买了瓶小酒往保安室一钻,发了一支烟,总算也有屋檐遮头了。小保安也是个能聊的主,从他那里我了解到了住在101的王大妈跟209的沈伯伯有一腿,102的李大妈也对沈伯伯有意思。我暗道这个沈伯伯不是个善茬啊,年轻时候定是没有少祸祸妹子,回头可以跟他交流交流。聊着聊着,我们就聊到了关于这个康复中心的“秘闻”,据他说这家康复中心里常有老人离世,我说哪家康复中心没有老人离世啊,很正常啊。他一听,立即朝我挤了挤眼:“你可别不信,这地方就是邪乎,那些老人死得都蹊跷,要说原本就有心脏病的我也就没必要拿出来说了,可问题就是从来没有心脏病史的也能死于心脏病。” 我与朋友相视一眼,邪乎?对,确实邪乎,存为人而害人,人行鬼道者,怎会不邪乎?小保安见没人接这话头,又估计夜里要一个人值班就没继续往下说,我与他随意扯了些别的,很快就到了夜里十点。那时候他已经被我几杯酒灌得有点迷糊了,完全不认为我们俩半夜在这有何不妥。 朋友优先站起来往外走,我赶紧跟保安打了个招呼跟上,等我俩走到保安室和宿舍楼之间的小黑角落他突然拉了我一把,让我停下:“你先把那件寿衣穿上。” “算了不要了,太时髦抢你风头。”我立马拒绝。 他二话没说把寿衣丢我怀里:“没关系,跟我走一起你也不能太寒酸。” “……”他这话说的……我竟无言以对,无可奈何之下,我只能再次套上寿衣,没想到老子这短短两天里,穿了一次又一次寿衣,我基本是这世上寿衣第一人了,算从古至今第一个穿了两次寿衣的人了大概。 朋友让穿着寿衣的我在彭老先生房门口静坐,我盘腿坐着,坐了会儿觉得姿势不太好,整一个僵尸静坐抗议着什么似的,于是我就斜躺下来,看着朋友在走廊一头忙乎。他于两边墙壁边沿各立一根筷子,筷子中间放一碗江米,江米碗底是以红线绕之。 第135章 守护(十二) 完成后,他走过来把一张十分眼熟的敷放在我屁股下面,让我好好坐着孵好了,指不定出一只小鸡。我说你丫脑子有病吧,你他妈才是老母鸡孵小鸡呢。他冷笑了一声走远了,跑到两根筷子后面,躲在墙角里也看不清他这会儿在干嘛。 我坐着坐着就觉得累了,这时候已经夜深,凉意攀升,单穿一件寿衣不免觉得冷,我先前换衣服的时候把外套和身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他,没有外衣不说,连表都没,看不了时间,只能掐着指头算,可能算的不准,但我估摸着现在得有十二点了。 怎么回事儿爷给这儿坐半天了,还没动静……就在我腹诽之时,彭老先生的房间隐约传来了不易察觉的悉悉索索的声响。我立着耳朵仔细听了会,估摸着又是他半夜爬起来瞎闹腾。我原想悄悄爬到门前窗口去看,可想到朋友让我待在敷上肯定有道理就没动。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他慢慢悠悠站在了门前,把一张脸卡在玻璃窗口上。从我这正好能瞧见,仰视的角度,显得鼻孔特别大。 他这幅模样虽说我不是第一次见了,但看起来实在过于诡异,叫人没法直视,我侧过头有意不去看他,可就在这一撇头的瞬间,余光所及之处仿佛有个人一闪而过。 “谁?”我下意识低声问了句,后又不确定地转回去看,方才一问过后并没有人理我,而彭老先生门前也没有任何人或者其他东西。 ‘我看错了?’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走了眼,但经验告诉我,这样的可能性并不大。正在我疑惑之际,朋友从墙壁后面露出个头正往我这瞧,待我看清,发现他正对我比划着什么,他先是伸出一只手指着他自己,然后又用另一只手穿过自己肩头往后指。 这些时日跟他待一块,怎么说也有点默契,我一下就明白了他是在提示我,身后有东西。所以说为什么老人们都说糊涂是福啊,知道了背后有东西,我再没心没肺也躺不下去了不是?其实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朋友早先已经告诉过我,同时也告知我该怎么做。准备确实万全,但自己心里这一关还是比较难过的。 我缓缓从地上起来,想清嗓子又不敢发出声音来,只好屏着声儿闷咳了一声,抓上一把坟土就在身周撒出一圈,将自己围在中间。接下去再用墨盒线,在刚才那张敷上打上墨线,然后把敷放到与朋友所在之处相反的一侧。 做完这一切,我才敢往自己身后位置去看,饶是我做好了心理准备,眼前一幕还是不免让我心惊胆颤起来―我身后立着一个“人”,面无表情地正面对着彭老先生的房间门,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衣,一头银白短发,脸上的褶子如同刀刻,一双眸子空洞得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丝毫生气。他一动不动的站着,真真切切,但是我并不能完全看清,总觉得他的轮廓并不清晰,这一秒能看见,下一秒等你眨完眼就会消失似的。唯一能确认的是,他的脸与门里的那个老人一模一样。 我往朋友位置看过去,发现他还是躲在墙壁后面就伸出一个头看我,不慌不忙的样子让人恼火。我现在这情况着实有点尴尬,彭老先生离的魂如今就在这里,还隔我相望着,但我却没有办法让它直接归位。 朋友先前跟我说过,落魄鬼这东西为什么难搞,因为只要是因它而起的事情必须由它处下手解决,也就是说,落魄鬼被带路成功之前,因为它而离掉的魂是无法回归主人体内的。我开始有点着急了,落魄鬼到现在没一丝动静,我也无法确定彭老先生的魂魄会在这里停多久,而且朋友刚刚只吩咐了我一旦魂魄出来该怎么做,其余事情他一概没说。 想着,我向朋友投去求助的目光,发现他还在墙后面待着压根没准备过来,我向他猛力挥了挥手,他却当作没看见,连个回应都不给我。“妈的。”我咒骂了一句,手心已经满是汗,我在衣服上蹭了几下,寿衣特殊的质感从掌心传来,让我心里的疙瘩又大了一分。我记得刚才朋友跟我说,这件寿衣是他托人弄来的,能把落魄鬼引出来,可一细问,他又讳莫如深了,我一向知道他做事情都不是这么简单的,如今想来,这件寿衣既然需要托人弄来,恐怕就不是工厂出来的新衣服了吧。方才倒不觉得有什么,如今这念头一蹦出来,总觉得浑身说不出的难受。 就在我感觉自己跟长了虱子一样的时候,眼前彭老先生的魂魄竟然动了起来,它一步一步开始往房门移动,然后就这样走进了门里,怎么回事?我有点懵了,朋友可没给我说会有这样的情况啊!它怎么进去了? 我赶紧靠过去看,发现彭老先生已经开始往床边移动,而那个魂魄就紧紧贴在他的背后,等他跳上床躺下的同时,魂魄与其一同躺了下去。外头月光依旧贴着窗沿洒进来,这一幕真是叫我看得汗毛直立,而接下去发生的,更让我背上瞬间即被冷汗浸湿。 彭老先生躺下之后,他的床边站起来一人,他半身隐没在黑暗中,在月光下,周身仿佛发着光,我看不见他的脸,可接下去他竟然开始朝我这走,一步一步缓慢地靠近过来,等我看清楚他的脸时,我浑身一个激灵,我操!朋友啥时候进去的? 等等这不是重点,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扭头往走廊尽头看,那边那个人头依然杵着在看我。 朋友打开门走了出来,看着我道:“好了,还差一步。” “好个屁啊!”我低声大骂,“你看那边那个什么东西啊!”朋友闻言朝我所指处看去,疑惑道:“什么东西?” “人头啊!那个躲在墙后面的人头!”我急声道,“难道你看不……”话没说完,我忽然一下想明白了,硬是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朋友静静看着我,也不说话,二人对视片刻,我明白我看到的是什么了,它来了。 朋友说他原本是在那边休息,后来从窗户翻进去,在床下面放敷去了,现在魂魄已经被绑在彭老先生身边,只要落魄鬼一走,它就可以回去。我说怎么走呢?在那边扎了一个草人,同样的手法,只要落魄鬼来了,我们就可以察觉到。至于我身上穿的这一件寿衣,那是极阴之物,至于为什么要人穿着,不,应该说是为什么要我穿着,那是因为我的气,易引灵。让我穿着寿衣坐在这里其一是引来彭老先生丢失的魂魄,其二就是让落魄鬼过来。 想着,我向朋友投去求助的目光,发现他还在墙后面待着压根没准备过来,我向他猛力挥了挥手,他却当作没看见,连个回应都不给我。“妈的。”我咒骂了一句,手心已经满是汗,我在衣服上蹭了几下,寿衣特殊的质感从掌心传来,让我心里的疙瘩又大了一分。我记得刚才朋友跟我说,这件寿衣是他托人弄来的,能把落魄鬼引出来,可一细问,他又讳莫如深了,我一向知道他做事情都不是这么简单的,如今想来,这件寿衣既然需要托人弄来,恐怕就不是工厂出来的新衣服了吧。方才倒不觉得有什么,如今这念头一蹦出来,总觉得浑身说不出的难受。 就在我感觉自己跟长了虱子一样的时候,眼前彭老先生的魂魄竟然动了起来,它一步一步开始往房门移动,然后就这样走进了门里,怎么回事?我有点懵了,朋友可没给我说会有这样的情况啊!它怎么进去了? 我赶紧靠过去看,发现彭老先生已经开始往床边移动,而那个魂魄就紧紧贴在他的背后,等他跳上床躺下的同时,魂魄与其一同躺了下去。外头月光依旧贴着窗沿洒进来,这一幕真是叫我看得汗毛直立,而接下去发生的,更让我背上瞬间即被冷汗浸湿。 彭老先生躺下之后,他的床边站起来一人,他半身隐没在黑暗中,在月光下,周身仿佛发着光,我看不见他的脸,可接下去他竟然开始朝我这走,一步一步缓慢地靠近过来,等我看清楚他的脸时,我浑身一个激灵,我操!朋友啥时候进去的? 等等这不是重点,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扭头往走廊尽头看,那边那个人头依然杵着在看我。 朋友打开门走了出来,看着我道:“好了,还差一步。” “好个屁啊!”我低声大骂,“你看那边那个什么东西啊!”朋友闻言朝我所指处看去,疑惑道:“什么东西?” “人头啊!那个躲在墙后面的人头!”我急声道,“难道你看不……”话没说完,我忽然一下想明白了,硬是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朋友静静看着我,也不说话,二人对视片刻,我明白我看到的是什么了,它来了。 第136章 生桩(一) “我怕我走远了,她要是摔下来,我来不及扶她。”他说话间一直淡淡望着我,他所言之事虽叫人觉得万分遗憾,但他始终目光从容。午后阳光正暖,照得人懒洋洋的,就如他的故事一般。我恍然大悟,原来他开始拒绝我们帮助的原因竟是这个。我被触动了,即便是岁月荏苒时过境迁,明明已经久远到让他忘记了她的面容样貌,可他依旧记得那个在微风中,骑着单车的少女,记得自己曾在其身边守护她的样子。 后来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朋友,他只说了这样一句话―同样是守护至亲至爱之人,他们的方式却有着天差地别。 之后我们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去找小杨。一天前我已经把钱卞带去她那里由她先照顾着,但事情没有完全解决所以没有与她深谈,如今单子已经完成,这才有时间坐下来,聊一聊先前她想要告诉我的事情。 小杨先是骂了我几句,一骂办事办得那么慢,二骂我让钱卞变成这样。我没有还嘴,也不敢还嘴,钱卞的事情绝对是我欠他们的。 她说了两句又招呼我吃水果,口硬心软还是她的老毛病,我乐呵呵啃了块苹果,让她把事情说完。她想了会儿又摇了摇头,我当她不想说了,刚准备安慰她几句不想说就别说了,她却立即开了口:“小鱼丸死后,收容所就发生了一件怪事,每次晚上关门都关不上,不论怎么样都很难关。是我先发觉的,第一次的时候我觉得是门的问题,可后来叫人来看了锁,亦是如此。于是我开始想到了那一层面,关门时常常会安抚小鱼丸,告诉它明天早上我就会回来,每晚我都会这样说一遍。”她说着抽了抽鼻子:“自从我这么做以后,每次关门都变得很顺利。直到后来有一天夜里,正巧剩下我一人最后走,一开始都很正常没有任何怪事,可就在最后关门的时候,不论我怎么说怎么安抚,始终关不上那扇门。 “我觉得很奇怪,心中隐约有一丝不安,就重新开门回到里面去看,发现紫外线消毒灯竟然没有关掉,。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但我知道小鱼丸还在,一直在这里守着它的家。”我看着她,这两天照顾钱卞也着实是累到了,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略大的眼睛直直看着我,她没有哭,但我可以看出她眼眶已然发红。我告诉她你应该高兴才对,它对你们有留恋,愿意留在这里守护你们。 她看着还躺在床上的钱卞,轻声道:“是啊,每一个人都应该感激有人愿意给予你这样的守护。” …… 我们在吉林待得不久,大致只停留了三天就启程回了上海。一路上我始终觉得朋友不对劲,除了走路吃饭,其余时间他基本都在睡觉,要说累那是肯定的,可他这样算下来基本一天能睡十几个小时,正常人谁能睡那么久啊? 我不免开始担心起来,问他话他也不说,三言两语就把我搪塞回来。无奈之下,我只好打了个电话给幽慈。接到我的来电她深表惊讶,我将事情始末说与她听后,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但她也说不清楚怎么了,只给了我一个电话,叫我打过去问问。 她说电话的主人姓姬,是个已经不问世事的大师傅,让我把具体情况再给他说一次,指不定他知道是什么情况。我疑惑:“你都说人家不问世事了,我这没头没脑的就过去,你怎么确定人家就会帮我?” 幽慈噗嗤一笑:“你傻呀,行内人的规矩你忘记了啊,不随意求人,但凡同行有求于你,能帮则帮。再说了,他一定会来帮你们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他俩是师徒。” ……我心道你们行内人真烦,早说不就好了!好好说话不行吗整这些个幺蛾子! 挂断幽慈的电话,我就怀着忐忑的心情致电姬师傅了,要说我心里此刻稍有慌张也属正常,就像读书的时候去同学们家里玩一样,要见到他们家长总是有些胆怯的。 提示音持续了老半天都没人应答,就在我放弃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通了,接电话的是一个中气十足的老人的声音:“喂?哪个?” 我将来意说明,他先是没说话,然后问了几个问题,接下去又叫我把那夜所发生的情况一五一十务必毫无遗漏地告诉他,等我讲完,他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 “姬师傅,那他现在是什么情况?我该怎么做?”面对我的提问,他只有一句:没啥,你不用管,也帮不上忙。这句话让我充分相信他俩是师徒。 正在我十分无语之时,他问我:“你叫叶宗是吧?最近一直跟他一起跑单。”“是的。”我答。后来他给我简单讲了一下朋友那天在小黑屋所做的,我听得很仔细,这可是大师亲授啊,跟听专家讲座似的,能不认真吗?!听完,我突然有个疑问,他方才所说的那些根本没有提到我尿坟土的事情,我把问题一说。他哦了一声:“这个其实用水就行了,那如果没有水,也只能用尿了。” “不对啊,我记得包里是有水的啊。” “哦那我就不知道了,呵呵。”他忽然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声,这可让我更加纳闷了,那会儿我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没跑了,这俩肯定是师徒。 姬师傅让我转告朋友他过几天会过来,在他来之前切记不要到处乱跑,单子也暂时不要接,十三鬼穴处要用朱砂点封。至于原因我不清楚,更准确得来说,十三鬼穴有关的东西我一概都不清楚,因为他们都没给我说。 奇怪的是,后来我算了下日子,从姬师傅说要过来开始,已经过了半个月,还没见着人影。我俩每天就跟两个不能自理的小孩一样在家等着,更怪的是,朋友最近睡觉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了。 终于在半个多月后的一天,门被敲响了,来人大致六十多岁,一头黄发,当然我所指的不是染色的黄,而是黄发垂髫,长寿之兆的黄。“你就是叶宗吧?”他朝我看了眼,抬腿就往里屋走,我立即关上门跟上去:“姬师傅?” 他嗯了一句直奔卧室,我跟在后头心下诧异,他从没来过,怎么好像很熟悉的样子?当然我不会去问,在大师面前我还是少说话为妙。进屋时,朋友又在睡觉,我已经在外面的沙发上睡了半个月了,里面的大床早就让给了他,他此刻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紧紧闭着,眉头紧蹙,看上去睡得并不是很舒服。“睡多久了?”姬师傅问。我突然想到从昨夜开始朋友似乎就没有醒过,吃饭时也没有出来。 姬师傅听完我的话,脸色不是太好看,皱褶眉让我先出去。 “我不能待在这吗?”我望向床上的朋友,他的脸与往常毫无区别,只是一动不动,没有一点点气息,我突然有一种说不明的感觉,我只知道我现在并不离开。看姬师傅的表现,这件事似乎不是很乐观。 “不行,你不可以留在这。”他一口回绝了我,见我还不动,他突然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唤了我一句:“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我刚才还在考虑怎么办。” “什么事?”我试探性地问,不知怎得,与此同时,一抹不安竟悠悠升腾上来。 姬师傅问我是不是已经入了行了,我说这个怎么界定,入行有仪式吗?我只是跟着朋友走了两年单,算入行吗?他说算,说完就立马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串地址:“拿着,这件事你帮我办。” 我登时一头冷汗:“姬师傅,这不会是单子吧,您让我去?您不怕我坏了您的名声吗?”他说这单子不同于往常的,钱多就不说了,另外最重要的是特殊,否则他这样金盆洗手的也不会考虑过去。我一听钱多,有了一点兴趣,但是朋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还不知道,我没办法这样离开。 姬师傅听我说完不急不恼,只说这单子他一门的必须去个人,如果我不去那就只得他去了,那朋友的事情就只能往后拖。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觉得他在威胁我,这事儿能比你徒弟的小命更重要?他反驳我:“你认为一个人的小命重要还是一大群人的小命重要?” “我觉得都重要啊!”我不由提高了音量。他淡淡看着我,眼角满是笑意:“你看这就是区别,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选?”被他这一问,我陷入了深思,我知道,如果是朋友,他一定会选择损失最少的那条路。 我接下了那个单子,当天就拿着行李上了车,姬师傅告诉我不用担心,这次我去代表他们一派的,到了那边自然有人接应我。要是运气好,等我回来朋友估计也没大问题了。我口上应了,但我跟朋友相处那么久,见了那么多人,遇了那么多事,深知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已经没有那么好骗了。我心里明白,这次的事情,远没那么简单结束。 第137章 生桩(二) 这次的单子在一个我很有好感的地方―西安。“秦中自古帝王州”,西安7000多年文明史、3100多年建城史、1100多年的建都史,乃我国四大古都之一,古称“长安”。文化底蕴深厚,跟我有的一拼。 飞机上,邻座一个女孩子一直在偷眼看我,小爷我为了体现本人不但长得帅,还特别亲民,就微微侧过头朝她莞尔一笑,跟我对上一眼后她脸刷的一下红了,估计又觉得不说点什么很奇怪,就随口问我去哪儿,是转机还是就去西安玩。我说我不转机,我就去长安,没错就是那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的长安,后来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全程再没理过我。 我觉得现在的女人真是太肤浅了,面对我这样一个内涵之人,竟视若无睹。 闲来无事中我就翻起了杂志,杂志上美女如云,有几个穿的还特别少,可我的心思却丝毫没法放在上面,我倒并不担心此次的单子,姬师傅告诉我会有人来接应,所来接应之人我心想也必定是行内人,否则来接个屁啊接。到时候我能处理就自己处理,若是不能就在旁边打个酱油好了。导致我心绪不宁的,还是朋友的事情,他如今的状况尚不明朗,而姬师傅给我一种故意把我支开的感觉,这一切都让我难以安心。 我想了一路,直到三个小时后飞机落了地依旧没有想通,带着疑惑和不安,我拿好行李出了咸阳机场,然后买了机场大巴票直奔钟楼。姬师傅给我的地址写的就是钟楼那,不是单子的具体位置,而是来接应的人所在的位置。这也是奇怪的一点,一般接应都是到机场来接人,为啥要被接的人生地不熟的自己找过来 大巴开进了一个公交总站,我一下车就有个男的暗搓搓凑过来对我说:“可走?”我一看,估计是拉客的黑车,当即摆摆手:“不走。”刚要转身离开,没料到他一把拉住我:“走!”我操,我心道西安的黑车都这么狂?强买强卖吗这不是?我一把甩开他:“你干嘛你?!老子说不走就不走,你敢强行拉我上车不成?!” 被我一把甩开之后他竟然也没有要放弃的意思,又朝我冲上来。妈的我也真是倒霉,刚到这地儿就碰见这么个倒霉事,我啐了一口,这些日子火气登时都涌上了头,正在我以为一场恶战必不可免时,一个人闯进了我的视线:“叶宗!” 她大声喊我名字,我一愣,哎呀妈呀,这不艾慕吗? “你怎么会在这?”我诧异道,难道姬师傅所说的接应人就是她? 她三两步跑过来,不答反问:“就你一个人” 我说对啊,她哦了一声,眼神往我身后瞧了瞧:“算起来有很久没见了,”她说,“你也是来走这次单的?” 我心道还真是巧了,我单独走的两次单都能碰见她,这不是缘分是什么,随即又对她问题有疑问:“哦,你就是姬师傅说来接应我的人吗?” 她没有立即回话,看了我半晌,才问:“你见过姬师傅?” 听语气她似乎不像是姬师傅叫来的啊……介于方才的对话,我感觉我们俩简直就是鸡同鸭讲,这样继续下去别说传递信息,正常交流都有问题。我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跟她从头梳理一下这个问题:“我的意思是,我走这次单是姬师傅委托我来的,他说有人会在这里接应我,你刚刚问我的问题,让我感觉你很清楚我走什么单,所以我才会那样问你是不是接应我的人。”我有意将语速放慢,她听完露出一种嫌弃的眼神来:“你不知道这次单子的情况也敢过来?要钱不要命了。” 我想这妹子也真是了解我,知道我视钱如命,但这次可真不是我自愿来的啊…… “算了,看你把表情就知道你确实什么都不明白,你跟我过来。”她说完向刚才那个黑车司机比划了个手势。“认识?”我问。她又一次投来一种嫌弃的目光,满脸都写着当然了。她说那个人并不是干黑车的,而是我口中的接应人,他在这里的目的就是迎接来参加这次单子的,可能刚才跟我说话的样子不太客气,所以才引起的误会。 我跟着艾慕到了汽车总站旁边的一个酒店,一路上了三楼,狭窄的走道两边满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艾慕的房间在走道的最顶头,犄角旮旯里。楼房中这样的房间最是聚阴,特别是旅店这种地方,因为在角落,常年缺少光照,又少有人气,遇到风水好一点或者繁华一些的位置自然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可要是地处偏僻一点,那就不好说了。 所以很多有点这方面知识的人,但凡外出出差亦或是旅游,都会有意避免住这样的屋子,若是实在没有法子只有一间可以住,也要注意不要将平时身上所带的护身之物拿下来,即便是洗澡。想想这家酒店地处繁华街市,住的又是行内人,倒也确实不值当在意。 她掏出房卡迅速打开房门,兀自往里走,她好像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我怎么觉得这么别扭呢?想着就不自主地在门口停下了步子,她扭头一看,我怎么不动了,就喊了我一声。我登时老脸一红,说这样不太好吧。 她问我在想什么?我说我没想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太快了。后来她告诉我再瞎说毒哑我,我立即听话地进了屋子。 进屋后她动作麻利地翻出两个小文件夹,全数往我面前一丢:“你看一下。”打开文件夹,里面装了不少纸,多数都是照片,照片中的建筑看上去都很有历史感。其中有些是日常照,照片上还有人像,显然是往常出去玩时随手照的,还有几张十分模糊,分辨率很低,看那特殊的镜头位置,应该是摄像头里截出来的,虽说这些照片在这样的特定情境里拿出来确实有怪异的感觉,但乍看之下,我还真没看出任何端倪。翻了好一会儿,我问:“这些照片怎么了?我怎么没觉得有什么” 艾慕呵呵笑嗔我还是这么粗枝大叶,她接过我手中的照片,随意翻了几张,问我看到什么,被她这么一提点吧,我发现了一件事,这些照片所拍下的虽然角度各不相同,但仿佛都是同一个地方。所有日常照片都是在那些漂亮的建筑或远或近的位置拍的,而摄像头则是架在一座桥下马路红绿灯杆上,正对着大桥。 “对,就是这个地方。”她纤细的手指指在一张较为清晰的照片上,顺着她的指尖看,照片的左下角,似乎有一个半透明的白呼呼的东西。 “这是……”我拿起照片仔细端详了一遍又一遍,“是头吗?”她说是的,然后又把那个头上模糊的五官位置指给我看,紧接着,在我毛骨悚然地接连翻看照片的过程中,她把这单单子的具体情况全数说与我听。 “这次的单子因为牵扯比较多,而且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并不是很容易解决,所以请来了国内大多数的行内人,有些派系的老大年岁都很高了,不方便走动就必须派一个代表过来。这样的“盛况”很少见,反正这是我第一次参加。为了不引起注意,就要求我们各自自己过来,然后统一先安置在了这家酒店。我听说这一次邀请我们来的人,似乎跟政府沾边儿。” 她这最后一句话我丝毫不觉得诧异,有很多事情原就不是科技、资金以及权力就可以解决的,术业有专攻,当你没法解决的时候,当然就要去找可以解决的人。就像当年上海的龙柱,不就是找了大师去看才造起来的吗? 她继续道:“照片中这个地方叫做三原,三原史称“甲邑”,古称“池阳”,位于陕西关中平原中部,因境内有孟候原、丰原、白鹿原而得名,也被称作是西安的北大门。这个地方有许多遗留下的历史建筑,所以常有文青跑那边去忧个伤,望个天,拍个照,这里有许多照片就是从他们手上来的。” 据她所说,大概是在大半年前,有个叫赵石峰的,和他哥哥两个人,开夜车恰好路过这段。这一段路建筑古老,为数不多的路灯相隔老长一段儿才会昏昏暗暗地显出一个来。要说吓人那我觉得是肯定的,所幸俩大老爷们儿待一块儿,胆也壮。 开了会儿,正欲上桥,就瞧见在桥下黑乎乎的墩子边上,一个女的站在路灯不远处拦车求助。赵石峰当即减了速,两人一想,反正也不赶时间,人一个女人半夜独自在外也不安全,就想能帮就帮一把吧。 停下车就招呼那女的上来,她一上车,倒也没啥不对的,问一句答一句,知道了目的地,两人却有点傻了,这地方谁也没听说过呀。赵石峰哥哥聪明,就问她自己认不认识,认识直接带路就成。她说认识,车就开了。原本就是要从桥路上过去的,谁料刚启动,这女的就说要掉头,往回走。可这是单行道啊,赵石峰就说这儿不能掉,要不然往前开一点儿再折回来。说罢就踩了油门要走,结果那女的猛地一下撞在他驾驶椅背后,扯着嗓子尖叫起来,在后座发了疯一样哭喊,死活不肯上桥。那声儿,形容不出的怪异,压根儿就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他俩当时都坐在前座,双双被这一幕吓懵了,赵石峰立即一脚刹了车,可扭头往回一瞧,后座哪里还有什么女人?皮凳椅子上只留下一堆小碎石块儿和一滩水。 同时他们惊恐地发现,原本应该已经快上桥路的车,这一脚刹车之下,竟停在了方才那黑黢黢的桥墩子边上,背后,就是浑浊的江水。 第138章 生桩(三) 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不远处的路灯较之先前变得昏黄许多,车里亦是灯光具暗,只有惨白的氛围灯悠悠散着冷光,赵石峰那时候吓得腿软脚软,整个就一直瘫痪在凳子上动弹不得的软脚虾,还好他哥哥赵俊峰脑子还算清醒,当即一个巴掌甩他脸上,操起一口陕西话就破口大骂起粗话来。小时候听说鬼怪也害怕恶人,所以骂得越难听越好。赵石峰这下终于回过神了,反应过来之后也立即跟着大骂,俩人一路骂着把车开回了家。 回到家已经深更半夜,他俩也顾不得吵不吵到邻居了,在楼下扯开嗓子就喊爸妈,等他们爹妈下楼一看,两个人皆是眼圈发黑,牙齿打颤,说话都说不利索了。二老一看这状况,也是被吓得不轻,急得直问发生了什么,终于最后在他们断断续续言词不清中了解了大致的情况。一听是那地方,当即脸色就变了,妈妈立马回身上去找了张报纸,下来点着了叫二人跨过去,在家门口时又让把衣服脱下,用衣服拍子使劲猛打了几拍,才放他们进去。 之后他们才知道那个地方一直不□□生,那条河基本每年都要死两个人,不多也不少,就两个。 后来他们回去大病一场,去医院怎么挂水都不见好转,终于在熟人的帮助下找到了艾慕,她说她当时来的时候看见那两个人,各个瘦得皮包骨头,吃什么下去都能吐出来,眼圈黑得发紫,整张脸都死灰死灰的,她费了大力气才处理完那则单子。 人是救了,但她后来也去过三原几次,那边的情况根本不是她能插手解决的,所以在行内做了通告,暂时先离开了。谁知道这才没多久,又被这件事扯了进来。说着她抖了抖两个文件袋:“这些都是当时走赵石峰那个单子我收集的,没想到这就有用处了。” 我说你也挺厉害的,摄像头也就不提了,别人自己拍的照片你也能搞到。她只是笑笑,只说这点本事也没有基本就在行里没得混了。我觉得她没有察觉到,眼前就是个没此本事的人。 “可是你为什么说你没法插手这件事?”我问。她叹了口气:“因为太难,如果我能解决,还会有今天这样的情境吗?” “叩叩叩!”正当我要说话,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适时打断了我。艾慕放下东西迅速过去把门往里一拉,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出现在门前,显然他不是这个酒店的客服人员:“您好,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去会议厅。”说完他做了个请的姿势,看他这模样也不容人拒绝了。我把照片简单收了一下,背起包,跟艾慕一同随他到了五楼的会议厅。 我们到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我简单默数了一下应该有十个人左右,艾慕悄声告诉我,收到邀请的都是行内有些名望的,当然行里有名望的不止那么点人,只不过恰好因为各种原因实在是无法赶来。我说说实话十个我可不觉得少了,毕竟我入行这些时日,见过的一只手都可以数出来,再加之这一行的人往日常隐于市,没熟人介绍还真找不出半个。眼前如今坐了整整两排,让我有一种小学生进了专家讲座的感觉。 我嘟哝的一句叫艾慕听见了,她轻笑了一声,低声对我说:“专不专家不清楚,样子反正做得都挺像的。”她这句话嘲讽意思浓郁,我闻言也只是跟着笑笑,沽名钓誉者,比比皆是,这一行出个几个,没啥好奇怪的。 我们是最后到的,等我们入座,会议桌前的一个西装男就开口说话了,首先他先是把在座各位依次介绍了一遍,我一路听下来,各个都有头衔,连艾慕也是,什么什么传人,没听明白,但还是感觉十分高端大气上档次。 介绍到了最后,我想终于到了我,我的介绍就相对简单多了―姬师傅的□□人。可令我惊讶的是,就在介绍完我之后,所有人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他们眼睛看着我,嘴巴却在对另一边的人说着什么,这下好了,我的感觉顿时变成了小学生遭人排斥时的惶恐。 我问艾慕他们为啥这样看我?她只是抿着嘴朝我笑,不说也不答。 后来黑衣男把这次的情况给我们说了一下,具体地点就是艾慕刚才告诉我的地方,三原这地方建筑大多有些年头了,年岁久了免不了需要修葺。事情就是发生在赵石峰兄弟出事的那个地方,那座桥名字叫三龙桥。那座桥其实在当地大有名气,因为不管怎么管理,每年那地方都得死两个人,而且没有一年间断过。有人说是桥的问题,年久失修,如果不好好修缮恐怕还得出事。于是政府就计划上半年把这座桥好好修一下,可没有想到,怪事情就发生了。 一开始修桥的时候,找了一支施工队,施工队在桥边都已经搭好了简易房,第二天就准备开工,谁知道前一天夜里,施工头子不见了,整个队的人找了整整一夜,最后在河水上游找到了他的尸体。 大家就纳闷了,这情况看起来肯定是失足溺亡,可这大半夜的他没事儿跑河边去干什么?而且为什么尸体会出现在河的上游? 施工队里一些年纪大的懂的比较多的,就说这事情不吉利,让暂时停工,可上头不答应啊,好不容易从政府手里承包下来的工程,说停就停了,一大笔钱赚不到不说,以后恐怕都没这么好的承包机会了。 领导不答应,手下人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结果第一天一个工人就摔断了腿,据当时在场的人说,他正从桥墩子那儿路过,地上不说平坦吧,至少没有明显的凸起物,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摔得那么严重的。 事情越往后就越不对劲,工人逐渐一个个都开始身体不适,轻的上吐下泻,重的就跟摔断腿的那个一样,莫名其妙就进了医院。 后来上头终于察觉到了事情不对头,就找人请了个看风水的,据说那个看风水的跑过来一看,二话不说掉头就走,连带定金全部都退了回来。 他们一看,大师都吓跑了,一下子都懵了,施工队发觉这已经不是他们可以自己事情了,就把问题往上一报,于是我们现在坐在了这里。 坐在左边排第一个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眼镜男听完黑衣男说话,呵呵笑了起来,语气中满是不屑:“哪个看风水的?胆子这般小,虽不能全算是同行,也够丢我们脸的。”他说完发现没人接话,又开腔道:“今天在座的都是行内精英,这单子也没啥好担心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他就满脑子都是断水流大师兄的经典名言:不要误会,我不是说你垃圾,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艾慕凑到我耳边,压着声音告诉我,这个眼镜男是刘家的人,这个刘家在行内有头有脸,他们家代代都是带路人,没有一个例外,祖传下来的手艺了。 不过他说完话,也就只有跟他邻座的几个人随口附和了一下,坐的远的就跟没听见似的,半声不响。突然,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举目在桌上转了一圈,发现竟是那个四眼儿在喊我:“叶先生,您可是姬师傅派来的代表,您有什么高见?” 我被他这一问问得直接宕机,可我不能给朋友和姬师傅丢脸啊,就那么短短一秒的时间,我思绪转了又转,答道:“我觉得施工进度屡屡受阻,肯定有什么东西不想让人动那座桥,所以我断言,问题的结症就在那座桥上。” 其实我说了一句谁都知道的废话,我也没想过他们能对此表示赞同,可没想到的是,几个大师立马朝我投来赞赏肯定的目光,有几个还不住地点着头,看表情几乎要站起来为我鼓掌…… 这真是比那座桥还要诡异的事情了…… 黑衣男随后又说了一些关于这单单子的事情,然后给我们一人发了一份资料就走了。留下我们一群人大眼瞪小眼,我看他们互相都没有说话,看上去不准备要组团活动,不过我是决定好了,我要跟艾慕一起活动,我不管,我需要一个能保住我命的人。 正在我盘算着心中小九九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到了我的位置旁边,他居高临下看着我,用鼻子出了出气:“你就是那老东西的徒弟?听说挺能干啊,我倒是要看看这次你能不能处理这单子,小心单子不成,小命也不保。” “啊?”我忽然反应过来,他可能把我当作是朋友了,我当即想要解释,可他说完看都不看我扭头就跑,别看这老头子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双老胳膊老腿甩得极快,没几步就消失在了会议室门前。 我问艾慕刚才那老头什么毛病?她叫我小声点,别叫人听见,那个老头德高望重,跟姬师傅是同门,只不过理念不合,所以凑不到一块儿,这俩人一见面就吵架,跟冤家似的。我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哦了一声,发现这会儿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我跟艾慕自然也不能落后,坐电梯直奔楼下,叫了辆车就往三原县去。 这一路过去充分让我感受到了从繁华都市到黄土高坡的感觉。过了黄土高坡终于见着照片中那一片古建筑群。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艾慕说她早就在这里附近订好了旅馆,只不过不知道我也来,所以就只有一间,我说没事儿,我可以将就一下,我睡床,你睡地板。结果后来她让我拿个铺盖去桥底下睡。 还是在酒店遇到的一个驴友心善,我跟他说房租一人一半让我凑活一晚,他果断地就答应了。别看这驴友老糙一老爷们儿,倒是挺爱干净,睡觉也安静,搞得我很怕吵醒他,艾慕叫我今晚半夜十二点出去找她,我一看时间到了,悄然起身往门口摸,我一路走的小心翼翼,唯恐发出一点声响把人吵醒了,这般情境,恐怕得当我是仙人跳来的。 我到旅馆大厅时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过来,就把一个大包甩在我怀里,还扑棱了几下眼皮子:“叶宗,怜香惜玉懂吗?” 我想说你让我睡桥底的时候想过这个词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好不好?但是转念一想呢,我还要靠她保命,就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半夜出来是为了去三龙桥打探个虚实,明天白天去自然也是可以,只是想要速度,那就得冒点危险,这时段杀过去,才能更快更近距离地看到一些白日里看不到的东西。 这家旅馆到三龙桥不过一公里,我们选择靠双腿走过去,两人同路,一路上说这话很快就到了目的地。第一眼看见这座桥,并没什么异样,只是觉得又陈又旧,特别是桥墩子,照理说修葺主要的就是修桥墩,桥墩往往是整座古桥最新的地方,这座桥的桥墩怎么看上去摇摇欲坠的 为了节省时间,来时我们特地选了一条小路,反正深夜时分,走哪儿都一样见不着人,大路小路也没啥区别了,我一样怕。 艾慕跟在我身后,也没话说,就是催促我快走,我就像一只鸭子被赶着一路往前跑。小路就在大路的一侧,中间隔了一面土墙。土墙大致有一个半人高,中间脑袋高度有一个个孔。从小路过去要上桥,正好是从桥墩位置延伸出去的一条口子。 周遭漆黑一片,因为路灯都在大路边上,隔着一堵土墙,光源大多被阻隔在外,小路上除了透过孔洞投射进来的灯光就剩下冰凉的月光了,也好,聊胜于无。 我们走得很快,马上就要到桥墩下的小路口子了,我走在前面,隐隐约约就看见路口那边有个人站着,没动,就静静立着。 谁大半夜不睡觉给这站着当路牌啊?这情景不免让我心生怀疑,走近时不由多看了几眼,结果一看发觉诡异的地方了,站在路边的那个人,似乎没有四肢,但还是成人高度,我当自己看错了,放慢了脚步又仔细朝他望,果然没有脚和手,整个躯干好像是腾空在那的。 第139章 生桩(四) 我心里登时咯噔一下,心道老子这又是见鬼了啊也真他妈够快的,才来不到四小时就中了奖。我下意识回头朝艾慕看了一眼,发现她正抬头看我,她肯定也看见了啊,那么大个玩意儿在那杵着瞎子看不见啊!只见她忽然扬起嘴角朝我笑,这下我又懵了,眼看就要走到那东西面前,她却毫无要做什么准备的样子,正在我纳闷之时,突然感觉到艾慕把手掌轻轻贴在我的背后,轻微的力气将我往前推去,手掌中传来的些许热量在这寒夜中竟让人莫名的安心,就这一瞬间,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立即明白了她是何意思。 我二人就这样继续埋着头前行,那东西其实并非站在路边,应该说基本已经快到路中央了,我有意无意地在老远处就往另一边边沿靠过去,走近过去时,非常明显感觉到周身气温渐低,不是那种天气寒冷的凉意,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从内里透出来的冰冷感受。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它仍有很细微的移动——在短短那段路程中,它正在朝我要走的方向靠过去。 我一咬牙一闭眼,当时那叫一个冷静啊,基本已经能够冷静到连我妈都认不出了。我一脸无畏地继续往前走,它确实是在朝我移动,我估摸着等我走到它跟前位置时,它应该基本要贴到小爷身上来了。虽说知道该怎么办,但要说不紧张那肯定是不可能的,我可以清楚感觉到胸口里的东西一下一下地在蹦跶,像是有人一步步重重地踩在我的心口,然后下面是个弹簧床,又给弹回了嗓子眼儿。 我清楚明白自己遇见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不能去看它,更不能躲开,这个法子叫“路盲过”,意思就是让你当自己是个过路的瞎子,啥都当作没瞧见。记得是曾经在一本前辈笔记中看到的记载:凡遇野鬼立于路中者,不动不摇,不隐不灭,不与人视,必为极怨实体,见之不目,遇之不让,反则危矣。艾慕方才轻推我的一把也是这个意思,如果我今儿个在这给它让了路,那我跟艾慕难说会不会交代在这里。 艾慕的手始终贴在我的背上,有意无意地抵在我的后心,我知道她是惟恐我会掉头跑或者给那鬼让路,只有在这时候才会觉得我跟朋友之间的信任和默契果然是旁人比不上的,我心中暗道,虽说我往日里确实不怎么靠谱,但这种危急存亡之秋,我再怎么害怕总也不会掉链子的。 我依旧紧咬一双闪亮亮的银牙,稍稍屏住了呼吸,可隐约之中竟还感觉能嗅到从不远处飘来一股腐臭的味道。鼻腔中充斥着一股似有非有的臭味,我偷眼去瞧那东西,没有手,没有脚,却还在朝我移动…… 五米。 三米。 一米。 走近之后我就没有再去看它,可心中就是有一种感觉,感觉它自始至终一直盯着我。那惊恐忐忑的心情就像一颗随时爆炸的炸弹,抵在我的胸口,只需轻轻一磕,立即能炸碎我的理智。我强忍着,目不斜视地从它面前走过,那张脸贴得我极近,几凑在我耳边,我不敢也不需要看它是何模样,反正脑子里已经补出了无数可怖恶心的脸。 就在走过它眼前的同时,背后艾慕的手忽地一松,我立即伸手将其往前一拉:“你还好吧。” 她抬起头看我:“我还以为你小子要害死我了。” “真是感谢你对我这么有信心……”我苦笑道。 她嘿嘿了一声,复又收回目光往前看,紧接着我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猛地一滞。 “怎么……”我顺着她的目光把转回头去,眼前的一幕将我到了嘴边的一个“了”字活生生顶了回去,一种无法言语的绝望感忽地升腾上来。我只知道当时我脑子嗡得一声,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艾慕僵硬地扭过脖子看向我,粉嫩的小嘴开开合合几次都没发出半截声音来。 我看看她又看看眼前,整个脑袋都是空白的,老半日,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妈的……看来老子是见不着那傻逼恢复正常了。”说话间,目光却丝毫无法从眼前一幕中移开。 艾慕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毕竟是年轻女孩子,就算是行内人,恐怕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她两只手抓着我的膀子,长长的指甲掐得我有点疼。也真亏了她这一掐,我一下子算是神志清醒了,复又往四下看去,我们面前的桥墩子边正立着许多“没有手脚的人”…… 它们全部簇拥在桥墩边上,面向河水,静默立着不动也不朝我们看,遥望两岸,密密麻麻。我就这样环视一眼粗略估计了一下,此处人数绝不低于双百。 我暗道这下好了,同样是不能看不能让,这次难度可大了,直接从简单模式跳到地狱模式了,得有多强的心理素质才能走过这条道,而且不让的话,恐怕必然会碰到它们。想到这,我悄声问艾慕:“要是碰到他们会怎么样?”她此刻也算是从震惊中醒悟过来,方觉自己刚才略有失态,放开了我的臂膀,闻言倒也直言不讳,直接告诉我,如果是寻常情况来看,就是撞鬼了呗,轻则回家大病一场,重则失魂落魄,可若是不寻常…… 她没有把话说透我也能想象,要是不寻常,那结果可不一定了,严重一点小命恐怕就没有咯。 我与她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抬腿往前去,此时此刻当真是骑虎难下,走也不是退也不是,生生把我俩架在中间动弹不得。 “要不我们扎营吧?你看它们不动,我们也不能动,不如与其耗到天亮?”我提出了一个建议。她一听,直夸我这建议不错。其实我俩心里都清楚的很,这哪儿叫建议啊,就是给我俩一个不用正面去肛这些玩意儿的借口罢了,顺便也给自己时间思考一下有没有好办法脱身。我是相信艾慕的,毕竟是老司机了,先前只是太过于震惊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给她点时间肯定能想到办法,反正只要它们不来骚扰我们,不就是眼看着这些玩意儿提心吊胆一夜吗谁不行似的。 我拿出包里一件厚外套递给艾慕,两人在路边上找了块高一点的石头挨着坐下,身边是个萌妹子,眼前是密密麻麻的鬼东西,我觉得我这辈子也真是值了…… 艾慕耷拉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跟她说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可能是在思考对策,我索性不与她说话,可眼前的东西着实叫人无法平静下来,心里膈应得难受,想着,我轻声哼哼了起来:“小伙子来到了大街上哟,躺在地上数人玩儿,噔噔里个噔噔噔。” 哼得正兴起,“咣——”深夜里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划破长空,打断我的天籁歌声,也就是在这同一时间,桥墩边的“人”顿时全部消失,高大的三龙桥依旧在黑暗中巍然而立。我跟艾慕立即精神一振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 只看见对岸黑黢黢中还立着一个人! 我眯缝着眼往对岸瞧,一股绝处逢生的感觉渐渐生出,说话间也不自觉提高了音调,我不确定地问艾慕:“你看它有手脚吗?”艾慕也眯着眼睛看了会儿:“我看好像也没有。”就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时,突然,对面传来一声虎吼:“你们他妈才没手没脚!” 我一呆,妈的,怪了,这声音有点熟悉,肯定在哪儿听过。 “叶宗!”那人蓦地喊我大名,“泡妞呐?” “……”艾慕皱着眉看了我一眼,我一下反应了过来,那是齐爷啊!我一下来劲了,说不出的兴奋,也扯开嗓子朝对岸喊:“齐爷?你怎么会在这?” 他开始往桥上走,我俩也立即往他那过去,走近才发觉,他胳肢窝里夹着一块金铜色的圆形物体,见我好奇,就拿给我看:“铜锣。” 果然,他另一只手还拎着锣锤呢。我真也是服了他了,这乌漆麻黑大半夜的,还带着墨镜,是不是有病。他看不出我的腹诽,兀自上下打量了一下艾慕,用肘子杵了杵我,又问:“泡妞?”我一头冷汗:“你泡妞来这种地方啊?还有你这时辰戴着墨镜真不怕掉河里?” 他嘿嘿一笑,鼓起的苹果肌微微把墨镜往上提了提:“关你屁事,老子喜欢。” 我也不想与他再废话,就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他一听,立即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道:“我不来你们俩今天不是倒霉了。” 我想了想:“这倒是大实话,但是你为啥会过来?不会那么巧吧,诶你可别告诉我你跟踪我,我对你没兴趣。”他呸了我一口说:“我在这里待了一个月了,再怎么说也是我先来的。这位小姐,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前两个月来过这里吧。” 我一听,他确实没瞎说,艾慕早先来走单的时候齐爷已经在这里了。“你在这里待了一个月,也是为了处理这里的问题?”艾慕问。 “处理问题?”齐爷把墨镜拿了下来,一双凤眼定定看着我俩:“我跟你们不算同行处理什么处理,我在这里赚钱。” 第140章 生桩(五) 不知是不是很久没见的缘故,今天看他,觉得他的脸有些怪,特别是眼睛,整一圈都是黑的,像电视里见过的那种中邪了似的大黑眼框,哦不是电视剧,是我从前也见过这样中邪似的大黑眼圈。他没看出我的疑惑,继续说着话,等他说完,我道:“行了行了,你所谓的赚钱与我们来走单有什么本质区别啊?” 他挤了挤眼,道:“要说区别呢是有的,但不大。我听说这次是找了不少人来啊,阵仗也真算大的。但是你们这一行的人啊就是虚伪,满嘴仁义道德,明明也是收大价钱的,还硬是说助人为乐,为民除害,为民谋福祉。”他一开口就说个没完,还都是坏话,我听在耳里倒还好,但是身边的艾慕脸色已经开始愈沉愈黑了。 眼看这情势不对,我赶紧打断他,玩笑口气道:“你奶奶的,哪里有人当人面这么说的,你是不是看那小子不在,所以挤兑我,之前他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种话,是不是怕打不过他。” 谁知他表情一下严肃了起来:“他跟这次来的这些人可不同。对了,他人呢?为什么没跟你一起来,你们不是连体婴吗?” 我啐了一口:“你他妈才是连体婴。”可他这问题一下我也答不上,就随意回了句病了在家躺着。他哦了一声,侧过身往三龙桥下看,我也小心翼翼暗暗随他探出头去看,分明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却清楚地感觉到脚下的河水正流淌着,涌动的水声不绝于耳,不甚响却万分规律,犹如单调而沉稳的背景音,竟叫人心生出些平静的感觉。 看了会儿,他说:“你猜,这条河里,死过多少人?” “这地方每年都会死两个人。”艾慕立即接过话。 “是的。”齐爷忽地扭过头来,看着我,“今年的份额龙王爷还没收。” 他看着我说这话,叫我有些戚戚,每年两个人,多年下来这里积了无数亡魂,恐怕即是我们刚才所见。三人顿时陷入可怕的沉默,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气氛,率先开了口:“对了,你这个铜锣什么用?” 听我一问,他手抬了抬,告诉我刚才我听见的一声巨响就是这个铜锣声,说罢还用一种嫌弃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问我没看过宋丹丹的小品吗?问完还学了两句:“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战斗公鸡公鸡中的战斗机ohyeah!换一边儿,战斗公鸡公鸡中……” “……”我赶紧打断这个表演欲极强的人:“行了行了我没看过我土鳖,我想问的是为什么铜锣一响,这里的鬼就全都消失了?” 齐爷说这个铜锣是他这次过来之前,他的师傅突然打了个电话给他,也没说别的,就让他买个锣带着,当时也没具体说有什么作用,只说肯定会用到拿着没错。我脑海中顿时冒出一句话“有师傅的孩子像个宝”,像我这样的,野草都不如,毕竟野草起码还能吹又生。 他还说今天着实是太巧,早一个礼拜,他夜夜来此地蹲着,一次怪事都没有发生,他都快要放弃了,准备再蹲今天一天就先不过来了,所以晚上十点就早早来到了河边,找了个地方搭了个帐篷坐里头等。好死不死我又来了,他大力拍着我的肩膀笑得那叫一个欢,直夸我厉害…… 我心道怪不得他黑眼圈那么巨大……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艾慕突如其来的一个问题,引得我二人都将目光投向她,“这个地方,每年有人落水身亡,其中当然不乏怨念难消者盘桓不去,可就我所学得的都告诉我这种怨鬼绝对是少数,大多数还是会主动归祠。 这座桥的历史我也查过,并非上千年那么久远,大致也就数百年,刚才我们所见的鬼的数量,绝对不低于数百,这样一算每一年这里死的人,几乎全部都成了怨鬼?这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有数量如此巨大的怨鬼停留在这里?这数字恐怕我们行内有些长辈一辈子见过的加起来都没那么多吧?”她这个问题直叩我脑门,一股股寒意顺着血脉向上冲。 齐爷看了看艾慕,又看了看我,点着头说这是个问题:“我来这里那么久,一直在考虑的是怎么处理这里的状况,却没想过寻其根源,你这么一说,问题着实不简单,之前确实是我疏忽了。”他顿了顿,又说:“这样,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我自然没有问题,就看艾慕去不去了,我朝她望了一眼,原先还以为她会考虑一下,谁料她立即就应允了。“走吧。”齐爷率先转身往桥下走,我俩也紧随其后。 河水的声音依旧不绝,声声入耳,我打着手电配着背景乐跟艾慕正说着话呢,走在前面的齐爷却突然停了下来,害得我险些撞上去。 “怎么了?”我问。他向我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然后做举目远眺状,他脸上的表情简直可称得上戏剧化,从笑嘻嘻变成了疑惑,然后又从疑惑逐步成了震惊,又从震□□成了迷茫…… 我立即抬起手臂,顺着他目光所及之处照过去,紧接着的一幕,令我受到了今夜第二次沉重打击――在桥的远处,自黑暗中,两岸又开始密密麻麻出现无数鬼影。而且这一次奇怪的是,这些鬼影开始朝我们的位置移动过来,速度快了许多。 “怎么又出来了?!”齐爷低吼一声,二话不说就提起铜锣猛敲一声,“锵!――”声音极响,因为近在咫尺,我甚至感觉耳膜都被穿透了。 可方才被一声锣声吓走的众鬼影这次却无动于衷,依旧匀速朝我们逼近,离桥近的几个都已经站在了两段桥墩下。 我三人不禁退到了桥中央,所幸近的站在桥下的那些在桥墩子边上都停了下来,并没有上桥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齐爷,他望着四周,往日不羁的笑容此刻变成了苦笑,只说他也不清楚,刚才分明还有用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就在这时,耳朵里忽而钻进一声叹息,那声音低沉孔洞,如从地狱辗转传来,我被吓得一个激灵,原本靠在桥柱上的身体,不自觉得弹了起来。见我反应如此巨大,艾慕问我怎么了? 还不等我答,只感觉后脑勺被人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冰冷冷的触感几乎让后脑的头发丝都根根颤栗,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身后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这是什么?”艾慕一步跨到我身后附身捡起了一个纸团,展开一看,上书几个潦草的大字――扔掉东西跪伏而出! 齐爷也已经凑过来瞧,看到纸上的几个字,三人登时面面相觑。“管不了了!”齐爷率先发话,话毕立即把手里的铜锣往桥边一甩,两膝一曲跪伏在了地上,我跟艾慕相视一眼也马上跟进。想象一下,黑夜,大桥,数百怨鬼和三个在跪着爬来爬去的人,这画面也真是醉人。 因为刚才齐爷反应最快,同时也站在最靠近下桥的位置,所以自然他一马当先打了头阵。只见他趴在地上,以一种比寻常跪伏姿势更低的模样撅着屁股四肢并用地爬行,他穿的是卡其色的休闲裤,大概因为刚才坐在岸边裤子后面有些湿了,现在我在他后头,就看见他撅着个发黑的屁股一滚一滚的。 当然我没有去嘲笑他,因为我知道我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最重要的是我后面还是个妹子…… 我发觉他爬行的过程中几乎没有抬过头,始终以看着地面的样子向前,我跟他之间略微有些距离,正在我观察他的姿势的时候,身后艾慕突然出声提醒我:“不要左看右看,下桥一定要低下头。” 这我自然是知道的,眼看齐爷已经到了,当他踏下三龙桥的一瞬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刚才那些东西再次出现之时,虽然不知为何都在朝三龙桥移动,但是并未与我们有过目光接触,可就在齐爷下桥的一瞬间,那些东西蓦地在同一时间里,齐刷刷将目光投在了他的身上,同时移动方向也向他变去。 我心里一抖,真切感受到自己浑身一震,手上像是重了百斤,一时间竟爬不动了。这情形不对吧?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够逃出生天的法子啊?我赶紧喊艾慕看,我明显地听到她行动时发出的声音顿了一下,但是并未停住。“还走吗我们?不走的话我赶紧去把齐爷拽回来,大不了我们还在桥上蹲一晚上,反正我看那些鬼一副不会上桥的样子。”我边爬边问。 艾慕沉吟片刻,只回了我一句“你决定吧。”,话音刚落,我扭回头,想把目光再一次投回齐爷身上,可令我始料未及的可怕事实却是――齐爷哪儿去了!? 我一下懵了,目光不断在那些鬼东西中间来回找,这么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就这样凭空消失?就在我寻找齐爷的时候,我发觉,这些鬼东西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三龙桥上,也就是说齐爷真的不在这里了?想到这儿,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站起来往后急退,顺势一把把地上的艾慕捞起来,架着就往桥中间折回。 艾慕被我一把捞得莫名万分,我掣住她的臂膀,不容她乱动,低声正色道:“你别动,事情不对,齐爷没了。” 她一听,回头去找,果真,齐爷没了。 141 生桩(六) “这……”艾慕扒在我肩头,看着眼下的情形一时失语。就这么短短两分钟的时间,几个谜团又接连砸向我们。齐爷去了哪里?刚才的纸团是谁丢给我们的?原先有用的铜锣此刻为何又毫无用处了? 我二人都站着不敢动,当然,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动。 良久,艾慕突然开口道:“要不我们还是等天亮。” 我一听,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沉默了半晌方摇了摇头。如果说齐爷也在这里,我们三人在一块儿,这个建议当然没有问题,可是现在的问题是齐爷不见了,我不能当做他没出现过没事发生过一样,就这样将其置之不顾我叶宗定是做不出来的。 我说:“你在桥上等着,我去试试水。”说着我也不管她是何反映,从包里掏出一包香,这种香有一个诨名——鬼不叫,给活人定魂定魄的,但凡遇到被困没法脱身的情况,可以用来暂时抵挡,定住自己的魂魄,不让那些东西勾了去。不过它平日里作用不算大,也不能用来逃命,因为范围不大。我拿着一包香旋走到桥边沿,将五根香依次摆在桥体中间,再拿出一张敷,用火点燃之后,再用敷的火头去点香。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些香往日里很容易着,可今天却像是故意的似的,几次三番都点不上。我急得额上冒出一层密汗,不由抬手用袖管狠擦了几次额头,可越着急越是点不上,浑身冷汗涔涔的,仿佛头上都要淌下来滴进眼睛里了。就在此刻,我手里已经烧了一半的敷被人一把夺了过去,随即被艾慕往边上一挤,她道:“不要着急,越急越难点。” 说罢她蹲在地上,动作轻缓地逐个给香着上了,火光印在她脸上,可她的脸色看起来却异常惨白。全部点燃后,敷也基本全然化成了灰,我小心翼翼将敷灰刮到一块儿,收在手心里,拿出一根极长的红绳绑在自己腰上,剩下的红绳全部递到艾慕手中,说:“我现在下去找找看,如果香烧的速度变快了,就拉我绳子,如果香烧成了三根长两根短或者灭了三根,你就把绳子割断。” 她看着我,虽然周遭很黑,但是我能感觉到她眼中的复杂情绪:“我知道这香有什么作用,你不用给我说。”看了会儿,她才冒出这一句话。我扯起嘴角苦笑了一声,转身就往桥下去,才走出几步,我突然想到个事儿:“如果今天我没回来,就不要告诉他了,就说这次之后我发现这行太危险,我不想干这一行了,不辞而别了。”说完,只听身后“噗嗤”一声,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我这般义薄云天的模样你怎么笑得出来?我疑惑地转头看向她,谁料她顿敛笑容,阴测测地对我郑重其事道:“叶宗,如果你死了,你的魂他不来收,我也一定会收回去,毕竟你极阴之体,作用是很大的。”她的话让我听得有点头皮发麻,其中含义我不是很明白,难不成她指的是把我收了养小鬼?我定定看着她,她也不笑场静静回望着我。也罢了,姑且当她开玩笑吧…… 我收了收腰上的红绳,检查妥当之后便又一次往桥下去,四周依旧黑黢黢,三龙桥下河水依旧淌个不停,那声音此刻听上去闷闷的,好像一包水捂在什么东西里在流动似的。桥下那无数的“麻将牌”密密麻麻地杵着,在我脚踏下桥体的一瞬间,齐刷刷地面向了我。这一回我是敢正视它们了,只见它们各个双眼只余眼白,双手双脚的断肢处是连带着衣服一同切掉的,十分整齐。 它们没有动,只是整齐划一地朝我行着注目礼,虽然称不上是什么好事,不过这着实叫我大松了一口气,不过我依然不敢有大幅度动作,整个人像是走独木桥似的,在平地上走也不自觉摇摇晃晃,脚步都放得特别慢。 桥墩下面已经站了不少“人”,我离它们的距离也不过就是六七米,可以说是近在咫尺。虽然很胆怯,但我下都下来了,不往前走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啊,我目测着寻了一条碰不见那些东西的直线小路,往前走了个十米吧,估摸着齐爷顶多也就是在这块儿消失的,便试着低声喊了一句:“齐爷?” “齐爷?” 我发觉它们对我的声音仿佛没有什么的反应,便硬着头皮,把声音放大了些许:“齐爷,你丫在不在这儿啊?” 我在这附近大致反反复复来回找了三分钟,犹如行走刀尖,可没有任何的回应,我正想着要不要再往前去一些,腰上的红绳猛地一紧,我暗道一声糟了!我可能走太远了。 我立马回头准备回桥上去,可一回头,身后的情形又叫我懵了,我原先看准了的直线上,已经站满了那东西,离我也不远了。敢情我看得见的都没动,都在我屁股后边悄悄挪呢? “操!”我暗骂一声,左右跑了两步,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小道可以让我冲回去,这不看不得紧,一看之下我发现不对啊,这些东西怎么好像变聪明了,它们以圈的形式在靠近我,根本找不到直线路啊,可我要是使不上路盲过的法子,就这样绕着回去,不死也得半残啊。 我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夜里的凉风似是在落井下石,忽得大了起来阴了起来,从我衣领脖子直往里灌,滑溜溜得贴上我的胸口,贴在腰上,灌得我浑身打哆嗦。眼前三龙桥不过离我十余米远,这会儿瞧着,简直是台湾人民看大陆,他妈的隔着一段浓浓的乡愁啊。 就在此刻,一束强光从三龙桥直射过来,朝我脸上一照,惊得我来不及躲,眼前顿时一片空白。与此同时,艾慕的声音从老远飘飘地传了过来:“跑啊叶宗!跑过来!”那些被强光照到的鬼东西几乎在一瞬间回头看向了三龙桥上的艾慕,并且像光束边上移开了。妈的!聪明啊!我大喝一声,摆了个起跑的姿势,卯足了力大腿小腿同时发力,势要一步冲出两米远,可腿方才一抬,顿时发现不对劲儿了,我的脚脖子被什么东西紧紧拽住了?! 就这样,我劲儿已经使出去了,脚脖子却被拽着,往前一个狗□□,脸着了地。 怎么说呢,那会儿我一股血气遽然冲上脑门儿,不用看都知道我自己的脸此时此刻涨得通红,头发简直是根根竖起,真的是又怒又急又疼。爬起来二话没说,当即大吼着开了一句国骂,然后把抓在手里的敷灰狠狠朝脚脖子那儿按了下去。“哦哟我操,你他妈有病啊!”一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从我的手心下传来,艾慕的强光手电还照着,把我眼前的人照得贼亮。我定睛一瞧,“齐爷?”只见他浑身又脏又臭,脸上全是黑色的污泥,混着被我按上去的敷灰,跟从粪坑里爬出来的蛆似的,抓着我裤脚的手上也都是脏泥巴,全蹭我身上了。“妈的!要是个鬼东西也就算了,你他妈拽我脚脖子干嘛?”我气得一脚踢在他肩上,他被我踢得整个人侧滚了过来,“哎哟哎哟”叫唤个不停。 虽说气不打一处来,但是我也不能就这么跑了,赶紧起身一把拉着他顺着光就往回去。那一路跑的感觉很怪,就好像一路上隔几步放了一块大冰块,走过去时一阵一阵的清凉扑面来,让我刚才摔得火辣辣疼的鼻子有了一丝宽慰。 等我们上了桥,二人都是脱力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艾慕收了手电站在我们身边,三人没有一人率先开口。我喘了一会儿,才看向鬼不叫,乖乖厉害了,鬼不叫的烧法是三根长的两根短的,而且这短的是从正中间折断的。我看了看艾慕,她也看了看鬼不叫又看了看我,这种烧法,当真是没见过。 齐爷老半天才回过神,粗声粗气地说:“妈的,叶宗你□□的刚才踢我那么重。”我都懒得说他,就没接茬,他自己倒接下去说,“我刚才下桥之后就加快速度爬了几步,后来感觉膝盖猛地一疼,不知道是不是压着什么钉子了,身体一斜,摔旁边沟子里了。” 我跟艾慕齐齐甩给他一个白眼:“搞出这么大个乌龙你还好意思说?” 他连忙坐直了:“不不不,我要说的是,我在那下面发现了东西,刚掉下去的时候,那坑可真他妈深啊,里头全部都是淤泥,我以为我掉沼里上不来了,双手不住胡乱抓,结果让我扒拉开了一大堆泥巴,慌乱中就叫我摸到了一个圆的玩意儿,我就给它扒出来了。”说着他从屁股后头掏出一个在黑夜中看起来圆圆的东西,虽说沾着黑泥巴,不过也能看出来这东西通体是白的,“你们看啊!”他说着话,还把拿东西往我面门上塞。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躲避,还没看清是什么,只听艾慕惊讶道:“人头?!” 166网 142 生桩(七) 《鬼事手札》142 生桩(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43 生桩(八) 《鬼事手札》143 生桩(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44 生桩(九) 《鬼事手札》144 生桩(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45 生桩(十) 《鬼事手札》145 生桩(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46 生桩(十一) 《鬼事手札》146 生桩(十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47 生桩(十二) 《鬼事手札》147 生桩(十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48 生桩(十三) 《鬼事手札》148 生桩(十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49 生桩(十四) 《鬼事手札》149 生桩(十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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