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扶桑镜梦》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一章 小武士家里的大石头 天保十四年长月的下午,江户城依然笼罩在一片青翠之中,气候温和而不炎热,今天风也静和,实在是难得的好天气。 狭窄的街道人来人往,孩子们跑来跑去,食物的香气弥漫,堀家屋敷尤其热闹,胜五郎和隼人守在院门的两侧,不停的鞠躬问好。 “实在是太感激了”、“感谢您的关切” 、”辛苦您来这里”,滔滔不绝的客套话从座敷(客厅)里传出来,“这就是才能啊,大人就是能笑眯眯地说废话”,八岁的隼人看了一眼傻乎乎的胜五郎,“当年-三年前老师就是这样让家里人亲近,之后又把我接到这里来的吧”。当然,隼人对现在的生活还是蛮开心,虽然妈妈去世后二哥喜六夫妻俩对自己不错,但没意思的农村怎么能和繁华的江户相比呢?如果先生不强迫自己读书就更好了。“光头最坏”,他小脸皱了一下,“宽永寺的秀念和尚常常夸自己聪明伶俐,结果老师就让自己多努力,可我还是孩子啊!” 时间就这样在碎碎念中过去了,直到堀直秀的大手摸到小隼人的头上,“胜五郎、隼人,辛苦你们了,现在向枣屋出发”。 枣屋在小巷子的尽头,土藏造看起来很气派,一群小孩子在门前玩竹蜻蜓、羽子板和老师制作的新独乐(陀螺),“开饭了,大家都进去吧”,身材一丈九尺的堀直秀弯下腰来笑眯眯的,清秀的脸很温和,孩子们很欢迎他,于是一窝蜂的往门里跑去,只剩下两个小萝卜头求抱抱。 枣屋虽然占地多,但宽敞的院子里既没有山石也没有泉水,只在格外宽敞的座敷(客厅)前有两颗少见的枣树,在树下有个木制的高台水池,旁边有十几个大缸。现在前院里铺了十几处草席,中间草席上坐满了穿着小袖的男人,稍远处挤着嘻嘻哈哈的孩子和照看他们的妇人。 “谢谢大家,麻烦大家久等了”,直秀一边鞠躬一边问好,大家也都谅解地说“过一会一定要过来喝一杯啊”。 挥手让胜五郎和隼人去找市松和虎之助,直秀脱掉木屐走进了座敷,躬身施礼,“辛苦诸位伯伯哥哥了”。座敷(客厅)里只有一张四方座卓(类似短腿的八仙桌),四名平日里在街坊中素有人望的武士穿着羽织等候多时。虎之助的父亲竹前太郎正襟端坐在主位,肃然发声“直秀来了,因为游学远游而来拜访你的人真多啊! 好了,可以开饭了”,一边的虎之助莞尔一笑自去厨房通知,也不管父亲的絮叨“这四方座卓大家用起来舒服,就是太不常见了”。 竹前太郎一改严肃笑嘻嘻地说:“直秀,你少年聪慧,这次去游学可要大有长进才是”。旁边的中村正一、小岛茂、中岛黑夫纷纷笑着附和。 很快,大量的食物就被端上来了,众人纷纷举箸,气氛开始热烈起来。今天参加聚会的都是直秀的老街坊,看着他长大的,彼此都是御家人里的二半场(准旗本,隐居后没有俸禄)家格相当,言谈因此相当随意。 中岛笑眯眯地说:“家里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家里都收拾过了,平时请竹前妈妈有空看顾下。其它的,枣屋这块交给竹前夫人统管,英子也都熟悉了,可以协助,有大事大家商量来吧”。 这两年直秀名声渐起,在座的四人也知道他素有主见,慢慢话题就发散到初秋吃鲭花鱼、秋吃刀鱼、深秋吃鲑鱼各种闲事上去了。 直秀笑吟吟地看着,想到明日就要到关西游学,不禁思绪万千。 直秀是天保十一年(公元1840年)初到贵地的,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成了十五岁的扶桑孤儿,老爹堀直勇在文化十年从桦太岛撤离前受了重伤,熬到儿子十四岁后旧伤复发病死了,没多久母亲也悲伤过度去世,无奈之下自己元服继承家名,从幼名小桦男的正太变成庄严稳重的家主堀直秀,自己作为御家人里的低层武士也就比不世袭的抱席强点,好歹还有个编制。之后因为年幼被发配到上野宽永寺给公方樣守家庙。 宽永寺作为扶桑天台宗门迹寺和将军家庙,是名门大庙,门槛很高,幸亏自己不久之后结交了住持的弟子秀念,作为私人伴读才能得隙读书、做私事。 自己前世非常喜欢冲田总司,但宗次郎还没出生,陆奥国白河又离的太远,无奈之下拜访了武藏国多摩郡石田村,靠身份认识了土方岁三、近藤勇的家人,教会两家发动全村制作甘薯春雨(粉条)和养兔子,靠收购后转卖给宽永寺寺下町商人才捞了第一桶金。 两年后自己靠着初步搭建的人脉被批准暂时退职求学,之后自己才有时间扎扎实实地办几件大事为未来做准备。 第一件大事,就是组织街坊做内职。 天保十二年(1841年)大御所德川家齐突然死去,家齐亲信大部被罢免,首席老中水野忠邦开始进行最后一次天保改革。然而,和前几次天保改革一样,社会经济未见明显改善但下级武士的生活缺日渐困顿。 正如江户相声“漫才”里说的那样,“小武士的家里除了被子和锅,还有一块大石头,因为当他感到冷的时候,可以举石头取暖。” 街坊都是二半场,全靠家主一个人的“扶持米”过日子,一大家子过的凄凄惨惨,还没到二、五、十月发放禄米的日子,各家就愁眉苦脸了。 因为直秀的老爹死前不善经营,关键也没啥可经营的,加上老妈天真无邪、不通世事,再加上溺爱独子,没钱的时候多,平日街坊没少帮衬。这些人情,还不起就罢了,但直秀老瓶装新酒重获新生,仔细想想还得帮忙。 一切都要靠内职,所谓内职就是武士家庭内的劳动,做扇子、风筝、斗笠,还有编蛐蛐笼子都行。但这帮街坊都是老粗,一代代也没读成什么书,到今日没退步成抱席(临时工)都靠祖宗保佑,小手艺那是一点都不会,不是好面子不想学,是真不会。 做什么好呢?搓衣板好做,这就是个力气活,但没赚头还容易被仿制,只能给内职生意做个添头。不过本着蚊子腿也是肉的原则,找到了正在做商人上门女婿的纪伊国屋利八做专利转让。利八岳父的店铺做油、糖和点心的生意,但找木工做生产和销售没任何问题。虽然街坊都是下级武士,但都有正式编制,利八是个极其聪明和有分寸的商人,因为给点心做包装的创举深得其岳父信任,本来就是两利的行为,于是以四十天保小判金成交。 本来属意做肥皂。现在全江户城都用米糠洗澡、用锅底灰或者豆腐汤洗衣服,市场空白大有可为。但关东菜籽油少大豆油多,大豆油饱和脂肪酸的比例比较大,做肥皂效果不佳,再考虑到土法做肥皂要带手套、口罩和眼镜,还要口尝才能判断火候,严重影响身体健康,于是果断转进土法生产黄连素。 黄连是常见药材,不缺材料,做法也不复杂。将黄连粉碎成粉状,加生石灰细粉再加五十倍的冷水浸泡;并经常搅拌一天后过滤得棕红色滤液(粉饼还可再次浸取),加入滤液量百分之五的食盐水,搅拌使之溶解。黄连素在盐水溶液中沉淀析出,待沉淀完全后滤,滤饼即为黄连素,在50-60℃下干燥(直秀手里没有温度计,只能靠经验预估温度),之后研磨成细粉。 黄连素只适用于轻型感染性腹泻,对非感染性的腹泻、腹痛,黄连素是毫无作用的,对重型感染性腹泻效果也很感人,也就是说基本没用。但在这个看病基本靠脸的时代,黄连素可以称的上是神药了。 土法制药成功后,装进小瓷瓶,配上一柄小木匙,塞上木塞,止泻散制作成功。 象先义塾的著名兰医伊东玄朴先生,为人甚为进取,经秀念和尚介绍,因为泻散制取自黄连有可靠性,所以答应试用,结果试用之后发现疗效显著,许可以每瓶五百文收购。 在舅舅竹前太郎夫妇的组织下,总计十九家关系亲近的街坊参与生产,扣除租赁枣屋、收购药材、盐和炭薪等成本,当月获得净利金三十八两,平均每家每月获利金二两,算下来一年收入金二十四两几乎抵得上原来每户的年收入,顿时家家喜笑颜开,对直秀赞不绝口。 直秀要办的第二件大事是抱大腿。 堀家家格不过是二半场,连御家人谱代都不是,知行为零,只有几十石的禄米,江户武士云集,可谓人人可欺,不谈将军、大名,就是旗本和御家人谱代的一个指头只怕也要灰飞烟灭。 十一年后就是著名的黑船来访,之后风起云涌、英雄辈出、民不聊生,直秀不甘心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然需要提前筹划。 但无论怎样,也必要要先能获得贵人们的认可才能一展所长,否则在这个极其森严顽固的时代,到幕末风云的时候只怕要作为一名普通足轻被迫冲阵。 江户城里最粗的大腿自然是公方樣-将军大人了,只是本届将军的腿无法可抱,退一步只能走权大纳言兼右近卫大将世子处的路子。 世子家祥体弱多病,在另一个世界传言其饱受脚气病的折磨,正好从这里入手。 江户城中苦脚气病久矣。江户城有一种怪病,患者刚开始只是感到疲倦、下肢软弱,之后全身提不起力气,又或是抽搐呕吐等。再后来病情更严重了,他们变得口齿不清、失去触觉、肌肉瘫痪。严重的直接卧床不起,最后虚弱得无法进食,甚至导致死亡。而且只有富贵人家才得,贩夫走卒全部幸免。种种迷惑神奇之余,江户居民多称这种病是富贵病。 其实,这怪病就是维生素B1(硫胺素)缺乏病,后世俗称脚气病。 虽然有后世方案可以包治,但地位差的太远怎么才能见到将军世子呢?必须先有成功例子才能引起注意,之后才有贵人垂询。 但能得脚气病这种富贵病的人,所在家主至少也是旗本、御家人谱代或豪商,如果是大名家臣,所在家主那也至少是家老之类的重臣,直秀连觐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至于治疗,更是全无信任基础。 所幸通过卖药这事,街坊们都认可直秀的特种医术-类似偏方治大病的那种可能,另外了解到直秀的解决办法是食疗,比药膳还安全,比葱治感冒有根据,缺啥补啥、固本培元大家都同意,大家也就都不抗拒帮忙推荐,毕竟没拍胸脯说包治,食补又治不死人,但万一治好了就是积德行善,风险小收益安全。 邻居中村正一是伊豆韭山代官江川太郎左卫门的远房亲属,21岁的邻居中岛黑夫是浦贺奉行与力中岛三郎助远房弟弟,邻居各家都是数代的武士,很多祖上都风光过,反正这人脉是不缺的—求人帮助不好说结果,但帮人推荐医术治病还可以一试。 各方面发力的结果终于有了收获。 收购止泻散的著名兰医伊东玄朴先生,对直秀的医疗水平不置可否,但确实有得这种富贵病的病人求诊,自己治不好总不能看病人无望挣扎,医者父母心,就稍加指点:最近江户著名的止泻散发明者堀直秀号称可以治疗此病,方案没危险,不妨一试如何如何。 有一豪商看幼子实在痛苦便硬着头皮一试,结果一个月之后病情大大缓解。消息传出后来自患者的邀请云集,直秀两个月内出入大名屋敷、旗本贵家、豪商宅邸无数,对素食者推荐豆芽、蘑菇,对食肉者推荐鸭肉、兔肉,对甜食者推荐甘薯点心、掺有米糠的点心,对喜欢吃鱼的推荐鳗鱼、鳕鱼、鲤鱼、太刀鱼(带鱼),对喜欢水果的建议多吃西瓜、梨子、柿,然后平时大家一起猛吃杏仁,只有一条禁令-治疗期间万万不可饮酒。 因为食物选择广泛,而且基本附和贵人品味,什么三鸟二鱼、“嗜好品”豆芽、时令水果,加上对厨艺的一些建议,病人胃口大开之余被家人发现病情皆有起色,于是直秀偏方善医富贵病的名声终于传到大奥。大奥的医官这次都很沉默没有强力阻拦,没有跳出来说什么黄口稚子之类的,这是因为私下考虑到大御所(上代将军隐居后的称谓)急病归天不久,大家难辞其咎需谨慎发言,而世子身体一向不好,公方樣很是担心,既然这么多人说治疗有效,食补又不危险,不妨一试?如果治不好,嘿嘿。 结果世子家祥一个月后病情大有起色,公方樣很是开心,老中伊势守阿部正弘大人以寺社奉行之尊位亲自召见(直秀辞职前在将军家庙做守卫,属于遥远的上下级关系),以献方有功赐三十石知行,直秀愧言“贵人宏福齐天,小痒不久而必自愈,下属不敢贪功”。伊势守闻言大悦,查问修行,温言鼓励,终不再提三十石知行事。 归家后,街坊追问赏赐详情,直秀但微笑不语。 第三件大事,是建立广泛人脉。 江户城号称八百八町、百万人口,实际上町早已超过一千五,至于人口早超过四十万是肯定的,但百万人口不太真实。城市中有名臣大将、学者名家、兵法家无数,他们影响着无数人的思想和行动,他们的知识通过传播影响一切,他们的弟子、下属掌握着各个领地的运作,影响每个人的生活,他们掌握着这个时代的知识,是意见领袖,这些人是必须尊重而关注的。 名臣大将,以直秀的家格在等级森严的现在是无法拜见的。如果是幕臣、大身旗本可以直接拜见,但身为御家人的直秀还是颇有自知知明不自取屈辱。 贵人们不容易拜见,学者对交往还是颇为开放。 此时江户的学校大致分作五种: 幕府直辖学校:如昌平学门所,以武士为对象,专门传授朱子学,教学内容有经书、历史、诗文,带有强制性; 藩学:同样以武士为对象,规模参照幕府学校,以教授儒学、汉诗、汉文、兵学及经济为主,直至幕末时候约有二百余所;著名者有会津藩日新馆、米泽藩兴让馆、熊本藩时习馆及水户藩弘道馆;(“藩”这个名称在江户时代并非是正式的制度名称,而是一部分儒学者引用中华的制度为标准所制定的体制名称,只在部分学者中流传,在元禄年间(1688年-1704年)开始在武士中流传开来,直到明治时代才正式成为官方称谓,期间谈及各地大名只会以某国某某家或某地某某家来称呼。) 乡学:幕府及藩主在乡村兴办,以教育士庶子弟为主,数量很少; 私塾:约一千五百间,由著名学者建立,入学者多是慕名而来; 寺子屋:提供类似现代的小学教育,学童年龄大都是六至十多岁,以训练读、写及算盘为主。 堀直秀的在此世年幼时读过一些书,勉强识字而已,在宽永寺给僧二代秀念伴读,跟班比帮闲的意义更多一些,上一世在网上杂七杂八的了解一些知识,大学里学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现在就是屠龙术根本没有用武之地,所幸基础教育和素质教育还学的不错,语言方面感谢四六级考试和国际民工经历英语熟练,为了泡妞学过一阵子法语,水平普普通通。 前一阵卖药和医治脚气病结识的著名兰医伊东玄朴先生是著名的兰学家,开办私塾象先义塾。直秀大献殷勤,被玄朴先生收为不用每天上课的记名弟子。直秀心中窃喜,佐贺国七贤人不远矣。后世对佐贺七贤人的评价远不如长州和萨摩诸志士,但直秀认为佐贺诸人深谙待时而动之道,而且佐贺在实业上的成就非凡,风气也是极正规的开国派,领地内思想开放,经济好基础深厚,最早进行近代化军事改革,是必须联合的雄藩。 江户兰学的另一大家是佐久间象山。比起伊东玄朴医学上的非凡成就,佐久间象山的政治影响在后世也很大,他的亲传弟子有胜海舟、坂本龙马、吉田松阴、小林虎三郎、桥本左内、高杉晋作等人。他的“和魂洋才”说(扶桑思想、西洋技术)影响甚为深远,据说还是第一个穿西装的扶桑人。自从天保十三年他上书《海防八策》以来,象山已经暂露头角。 虽然直秀和出身松代藩的佐久间象山素未平生,但直秀与江川太郎左卫门熟稔,而江川正是佐久间的铁炮老师。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二章 名臣大将 后世著名网站Facebook确定世界上任何两个独立的人之间平均所间隔的人数为4.74,也就是说你与任何一个陌生人的关系链接基本不会超过五个人。在这个通讯和交通都不发达的年代,估计不适用,但对现在的江户城来说,这肯定是真理。 邻居大叔中村正一是伊豆韭山代官江川太郎左卫门的远房亲属,祖上是江川家的次子。 江川太郎左卫门,就是后世著名的江川英龙,号坦庵、九渊。江川家世袭代伊豆韭山代官。江川英龙致力于制造火炮及民政,炮术学于高岛秋帆,曾建议幕府加强伊豆沿岸警备,并在伊豆韭山建造金属冶炼炉,主持修建了江户台场,门人甚多,其中佐久间象山、桂小五郎(木户孝允)比较出名。 在卖药成功后,直秀就拜托邻居大叔中村正一登门拜访江川英龙,直秀坦言说想学习铁炮和大筒。作为束脩,堀直秀除了礼物还献上了自己写的两篇农书《堀式农术》和《堀式稻田产鲤》。 江户时代农学发展很快,配套农具的发明很多,对土壤学和耕作学领域有很多发现,除水稻栽培技术外,其他作物的栽培技术也有不同程度的进步和发展,如棉花、甘薯和大豆。涌现各类农书300余部,流传至今的也有290余部。但限于时代,“耕犁设计欠佳,耕作深度不够”、“金肥依赖度高,肥料价格昂贵”、“排水不够彻底,水旱轮作受限”等等。 《堀式农术》中主要说明手推独轮车、甘薯、土豆、堆肥、豆金肥、牛马金肥、草木灰不可与金肥共用。 《堀式稻田产鲤》中说明如何在合适的稻田里养淡水鱼。 此时三种最重要的肥料是护根、金肥和鲱鱼鱼粕或沙丁鱼干。护根是荒草、從树兜長出的幼苗、灌木的叶子;金肥是人类和牲畜的排泄物,多数指人类粪便;鲱鱼鱼粕是鲱鱼煮过榨油之后剩下的鱼粕干燥后的产物或者直接干燥后的鲱鱼碎块。 除此之外,拍成砖或饼的油菜籽、芝麻和棉籽也被用作肥料。 护根效果可想而知,鲱鱼鱼粕或沙丁魚干产量和价格也很感人,油菜籽、芝麻和棉籽产量少另外榨油更赚钱,所以金肥就是此时使用最广的肥料。 扶桑堆肥的民间简单的处理方法就是晒干分块,复杂一点的处理方法就是发酵堆肥,但民间手法很粗糙。在《堀式农术》里详细说明了堆肥的各种方法和其中的注意事项,其中细节清楚详细,操作性很强,尤其注明了很多常见错误。 其中的高温堆肥大量利用了秸秆,比传统金肥更经济,只是马粪比较难获得,但其中马粪用量不多可以大力推广。 甘薯此时叫萨摩芋,幕府八代将军德川吉宗曾经大力推广。甘薯高产耐旱,但需要深耕,因为农具犁头质量和知识传播的原因,并没有得到很好的种植。马铃薯是荷兰人于1598年带至长崎港的,同样原因也没有得到很好的种植,另外和甘薯一样被视为下等人的食物。直秀详细描述了甘薯和马铃薯的种植要点,并写明如何制作甘薯粉和土豆粉。 《堀式稻田产鲤》详细说明了稻田养鱼的方法,如何开好鱼沟、鱼坑,只是冬季修整鱼沟、鱼坑时,要用生石灰撒施消毒,另外平时撒草料喂鱼也比较辛苦。但这些都是值得的,稻田养鱼虽然减少了十分之一的播种面积,但增肥除虫,又可以降低疟疾、丝虫病及血吸虫等严重疾病的发病率。整体上可以增产稻米半成到二成五,平均增产一成以上,另外可收获亩产成鱼30-100公斤或大规格鱼种20-80公斤左右(单位是中华亩,用扶桑此时的面积和重量单位读者不太容易理解)。 此外,扶桑农村此时还没有大量使用手推独轮车。而在近现代交通运输工具普及之前,手推独轮车是一种轻便的运物、载人工具,适合道路复杂的环境,尤其适合此时扶桑牲畜少的情况。 施政公正的江川英龙继承了父亲英毅关心民生的心理,十分关注农业-后世因为他改善农业和推广牛痘种植等功绩得到了人民的爱戴,被伊豆人称之为“江川大明神“。 听过直秀的介绍,江川英龙迫不及待地跑到了堀直秀的试验田所在地-武藏国多摩郡石田村,发现确实效果明显,之后迫不及待地在韭山找了几块地实验。 由此,直秀成为了江川英龙的弟子并深受喜爱。 经江川英龙介绍,直秀拜见了佐久间象山,象山对小师弟和颜悦色很亲切,直秀也大拍马屁,称赞《海防八策》高瞻远瞩、深谋远虑,“海防之要,在炮与舰,而炮最居首”是至理名言,江川英龙也非常重视海防和冶炼火炮,直秀卖弄了一番后世看来的风帆战舰和蒸汽战舰的参数,江川和象山对他刮目相看,只是追问细节之下直秀满头大汗无法解释,只好说自己因为和伊东玄朴先生学习兰学,偶然见过了解西洋的特殊人士。江川英龙和佐久间象山恍然-原来直秀见过荷兰商馆的人。 直秀还真见过荷兰商馆的职员。荷兰是现在扶桑唯一开放通商的西洋国家,因为垄断的原因荷兰的对扶桑贸易很兴旺,每年纯利润达四五十万荷盾,有时高达一百万万荷盾。这些纯利润比荷兰在亚洲任何其他商馆的赢利都高,几乎是第二名的两倍。荷兰商馆庆长十四年设于平户,宽永十八年按幕府命令转移到长崎的出岛。荷兰商馆的高级职员每年都到江户拜访,带有大量的礼物,经常有名医随行,这些名医为幕府高官提供医疗服务。 在给世子家祥治病的时候,直秀结识了商馆的德弗里斯医生,德弗里斯对直秀的印象很好,按当时规定和外国人是不能随意交往的,但打着探讨治疗方案的名义,直秀还是和德弗里斯医生建立了友善关系,并委托购书。 谈到西洋枪炮,江川英龙和佐久间象山都非常推崇高岛舜臣茂敦,也就是后世有名的高岛秋帆,而此时的四十四岁的高岛却被拘禁在江户传马町监狱。 高岛舜臣茂敦出身于长崎商人家族,家族世袭长崎町年寄,虽然身份是商人,却允许同武士一样苗字佩刀,奉江户幕府的命令辅佐长崎奉行,并监督地方官员。每当将军换代或着家督更替的时候,高岛家督就要像大名一样,前往江户拜见将军并呈上礼物。能与将军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便可见这个商人家族地位的不同寻常。 幕府老中水野忠邦对1840年6月中英广州之战的情报做过认真的分析,认识到扶桑在军事、经济和政治方面比清朝更处劣势,于是思谋军事改革。天保十二年(1841年)老中水野忠邦命高岛舜臣茂敦在武藏国德丸原举行西式步兵、炮兵的实弹射击演习,演习效果很好,水野忠邦非常赏识高岛的才能,他于九月命高岛“可于直参中择热心此道者一人传授之”,次年七月又允许向“诸家之热心者”自由传授炮术。重用高岛茂敦和传授西洋炮术,是水野忠邦“天保改革”的重要内容,这表明幕府决心进行军备的西欧化。可惜好景不长,随着老中水野忠邦的失势,幕府刚刚起步的军事改革嘎然而止。反对军事改革的顽固派,这时纷纷造谣中伤高岛舜臣茂敦,污蔑他“阴蓄私兵、图谋不轨”。天保十三年十月二日,高岛舜臣茂敦被鸟居耀藏逮捕。 高岛所在的传马町监狱作为羁押要犯的地点戒备森严,但是人情社会嘛总有办法可想。直秀找到秽多头弹左卫门,见了非人头车善七,要求车善七安排手下平时多关照高岛茂敦,并将一些药物、食品和日用品偷偷带给高岛。非人与秽多一样,也是江户时代主要贱民身份之一,是对被排斥在社会身份秩序以外者的泛称。秽多是从事“不洁”职业的人,比如屠宰牲畜、鞣制皮革、埋葬尸体、行刑、拾荒等,非人则多是乞丐、算命先生、监狱下等杂役。非人头车善七归秽多头弹左卫门管理。江户现在的老中水野忠邦正处于四面楚歌之中,直秀不好公开照顾高岛,只能利用车善七的手下。 秽多头和非人头地位非常之低,平时没有什么正经武士瞧得上他们,直秀只要死不认账就不怕举报。况且直秀态度尊重、言辞温和,并且赠送了他们一些免费礼物和食品调料,两人也知道高岛是老中曾经看重的人物,搞不清此事的深浅,出意外举报直秀的可能性极小。而不能当面拜见高岛秋帆,直秀也颇为遗憾。 此时江户著名的学者还有水户学派的水户两田-藤田东湖和户田忠敬。水户学派推崇尊皇和华夷论,认为神代以来皇统万世一系是扶桑君臣关系的特征,不可动。华夷论认为“夫中国(指扶桑)之水土卓尔于万邦,而人物精秀于八理,故神明之洋洋,圣治之绵绵”,主张扶桑是神国、是世界的中心,扶桑人是神的子孙,是优等民族,要以“大和心”代替“汉心”。其实华夷论就是一种狭隘民族主义。直秀一直认为世界上各民族都很优秀应该互相借鉴学习,对水户学说不感冒,所以没有去主动结识这两个人。 此时江户盛行的朱子儒学(主流)、水户学说、兰学,除了这些显学,还有阳明等儒学但流传不广。除了这些学者,江户名人还有扶桑特有的兵法学家以及剑道名人。 扶桑的兵法学就是讲如何冷兵器时代如何兴兵布阵、组织后勤和军事计谋,其中涉及了一些火枪的使用,在众多的兵学流派中,影响深远、传播较广的是甲州、北条、山鹿、越后、长沼、风山、合传七大流派。此时扶桑兵学的已经远远落后于世界,直秀对此没什么兴趣。 江户武士推崇文武双全,剑术影响非常大,江户的剑道馆非常多,其中剑术道场玄武馆,与镜心明智流的士学馆、神道无念流的练兵馆合称“江户三大道场”。 剑术对以后战争没什么用但可以强身健体、培养纪律性,而且道场的人脉非常广,弟子遍布中下级武士、豪商豪民和市井之间,非常有利于直秀以后的发展。 虽然各个流派之间都是互相提防的,怕剑术的秘密泄露被人踢馆砍死,但是直秀整天笑嘻嘻地带来礼物,说要学一点剑术防身健体,人又风趣话又好听,于是直秀在三家道场都混了个不按时上课的弟子,当然学秘技是想都不要想,就是交钱学习摆个花架子划划水。 直秀这种弟子连称呼自己为某某流的资格都没有。 当时江户的各大剑道馆流行发毕业证明,分为“切纸”、“目录”、“免许”、“皆传”、“免许皆传”五种,“切纸”类似肄业证书-此弟子学过但成绩不好还没毕业,“目录”相当于毕业证书-学习合格了列出学了哪些秘技,“免许”相当于优等毕业证书可以拿流派名字吹嘘自己,“皆传”就是特优生-流派秘技全学会了,“免许皆传”是允许这个人代表本剑术流派当老师收学生。 “切纸”和“目录”是不能自称流派传人的,只有“免许”、“皆传”、“免许皆传”可以称自己是某某流的传人。 当然,也可以花钱买证,或者某贵人要个荣誉证书镀个金剑道馆一般也不敢不给,但考虑到直秀这种家格实力还是别想了。 当然各馆主怕败坏风气是不想收直秀做弟子的,但现在直秀和商人利八的生意越做越大,有钱之后买了不少礼物打点,还不时买些零食、小吃、玩具之类的送给剑二代们,什么千叶荣太郎、荣次郎、道三郎、重太郎、东一郎、千叶佐那子、斋藤新太郎、田中堪助,二代通通混个精熟,各馆主好笑之余就装看不见了。 另外为了冲田总司,直秀又屁颠屁颠地跑去市谷甲良屋敷,好不容易才找到“芋头道场”试卫馆,看到馆主老爷子近藤周助,上前一通吹捧,“天然理心流实战罕有敌手”、“气势凛冽”,老狐狸近藤周助虽然混了一辈子市井也有点顶不住滚滚而来的马屁,但武士老爷的话又不好当面反驳,反正是又痛又爽,收了一堆礼物之后,直秀就成了记名弟子。 不是老狐狸不想用正式弟子套牢这个冤大头,可这冤大头用竹刀一个人练习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好看,但一真和人对打就原形毕露,用中华传过来《水浒传》中武松评论宋江的话说,好看但没力气就是个架子货,作为正式弟子绝对会被人轻易砍死败坏流派名声。等直秀答应介绍试卫馆的弟子去商人利八的纪伊国屋去做护卫工作,于是近藤周助终于找好了直秀的定位-吉祥物。 在直秀剩下的名单里,还剩下小栗忠顺、胜海舟、中岛三郎助三个重点人物和一个小孩新岛襄。 前三个都是幕臣,在出身上小栗忠顺是大身旗本、胜海舟是小身旗本、中岛三郎助是御家人普代,这三个人代表了幕末有作为幕臣的三种人生际遇:小栗忠顺有能力但死忠于幕府,推动改革失败,最后被新政府枭首示众;胜海舟识进退,在推动幕府改革失败后与新政府合作;中岛三郎助愚忠,郁郁不得志却还是参与了幕臣最后的武力反抗,最后和两个儿子一起战死在函馆。 小栗忠顺文政十年生于石高二千五百石的新泻奉行小栗忠高之家,现在十五岁,隶属于将军直属的亲卫队。他性格端方、谈吐率直,说白了就是性格严肃、情商不高不会说话。本来以直秀现在的身份是不好接近的,但商人利八给小栗忠顺做过一段时间的伴读,作为曾经的仆役利八一直以小栗家为靠山,很是巴结亲热。从利八那里知道直秀的所作所为后,小栗忠顺要求利八想办法与直秀见面。 直秀主动去拜见小栗忠顺,小栗对实学很感兴趣,两人谈论了兰学、西洋枪炮、复式记账法、农学,直秀对知识体系的全面性和不卑不亢的态度很得小栗的欣赏。 之后直秀又去拜访了胜义邦-海舟是胜义邦以后的号。胜家是江户幕府旗本小普请组的四十一石旗本。旗本有石高,即世袭领地,而御家人没有石高只有足高-俸禄。虽然胜家是小身旗本但胜海舟的曾祖可是了不得的民间人物-“男谷检校”。胜海舟的曾祖父男谷银一是越后国三岛郡长鸟村的贫苦农家的盲人,在雪夜倒在奥医师(江户幕府的医官)石坂宗哲的门前受到其救助,银一擅长理财和钻营,他用石坂借给他的黄金一两二分起家,在江户赌场从事高利贷行业发家。最后成为拥有资金三十万两的巨富、江户府内17箇所的地主,并通过贿赂获得朝廷盲官的最高官位检校,称“米山检校”。而且成为大名贷(大坂、京都、江户的富商巨贾为财政困难的诸藩大名提供以御用金为名目的融资,也就是今天为政治家提供政治献金的金主),银一的长子忠之丞买得御家人?男谷家的家格,男谷忠之丞之孙,也就是胜海舟的父亲胜小吉本是男谷家的三子,以婿养子的身份从男谷家过继到胜家。 对此直秀有两个槽不吐不快,江户幕府等级森严、家族身份固化,但平民上升阶级有两个特殊途径:一是“盲官”,幕府对盲人优待以显示仁慈,所以盲人可以通过“盲官”来提升阶层,但同期破产的大量町人和农民被定为贱民“非人”,算起来是一种扭曲的慈善政策;二是养子制度,很多豪商、豪民和町人通过钱财将儿子变成破落武士的养子以继承家名和身份。 这些现象和豪商被赐刀一起显示了幕府森严的等级制度冰山在和平年代正在缓慢地走向四分五裂。 胜海舟现在的名字是胜义邦,海舟是后来他的号。胜义邦本来是德川御三卿中一桥家当主一桥庆昌的幼年时在江户游玩的跟班,但一桥庆昌早夭,所以胜义邦被打乱了人生规划至今没有出仕。 早年胜义邦曾经跟随名剑士岛田虎之助学习直心影流剑术、在虎之助的劝导下在江户牛岛的弘福寺学习禅学,另外还随洼田清音的门生若山勿堂学习山鹿流兵学。但胜义邦在两年前观看了高岛秋帆在武州德丸原进行的西洋式的火炮发射和枪阵军事演习,已经感觉到传统兵法落后于时代,正在寻求兰学方面的学习。 直秀以慕名著名剑士的名义拜访了胜义邦,虽然胜义邦被直秀稀烂的剑法震惊了,但之后直秀表达了西洋火炮对剑术的优势,胜义邦对此表示理解,并还是鼓励直秀通过剑术锻炼身体和毅力。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三章 老少咸宜 接下来拜访的中岛三郎助和直秀一样也是御家人,不过比中岛高一级是御家人谱代,中岛家世代担任浦贺奉行所的与力,是直秀邻居中岛黑夫的远方亲属。 浦贺奉行所于享保五年设立,是远国奉行之一,所在地港口就是日后的横须贺港,扼守江户湾的出口,负责检查所有出入江户湾的船舶及所载货物,兼管附近幕领民政,属老中领导。1720年(享保五年)始设,司职检查出入江户的船舶及所载货物,兼管附近幕领民政,定员奉行一人或二人,下属与力十二骑,同心五十人。 中岛三郎助的风评是“清廉洁白”,简单说就是遵纪守法和不合群。在历史上,中岛是一名有进取心的技术官僚:十年后的黑船来访事件之后,幕府改革船政,在没有外国人指导的情况下以中岛为首、以中滨万次郎为指导,成功建造了五百五十吨的洋式帆船凤凰丸,是扶桑历史上第一艘近代近代船舶。 中岛患有哮喘病,哮喘是慢性病,根治不易但缓解的办法就多了。邻居中岛黑夫带直秀拜见了中岛,直秀送上了以多层棉布制作的口罩,并提供了针灸疗法,大大缓解了中岛的哮喘。 直秀又打着看望中岛的名义多次拜访了浦贺奉行所,带去了大量礼物和食品,结交了奉行所很多中下级武士。 直秀还投资中岛黑夫的弟弟中岛喜次郎在浦贺开了一家料。料亭是位于角落的隐蔽私人餐馆,兼做“贿屋”快餐外卖的生意。 此时中下级武士的午饭非常简朴,很多就是渍物(腌菜)、米饭和味增汤而已,有时加上一点泡水的干鲱鱼子或身欠鲱鱼,或者一点贝类。浦贺奉行所检查江户湾的所有船只,工作很繁重,没油水的饭菜根本满足不了身体需要。 此时的料理已经比较丰富了,但饮食风气上很奇怪: 一是奉行素食。江户幕府时期,佛教盛行。第五代将军德川纲吉为了求子特别喜爱小猫小狗,他有感世风日下,索性颁发“怜生类令”,严禁杀生。结果多年下来,很多肉类都不可以吃了,家畜猪、牛、马、狗、鸡都不能吃,绵羊此时扶桑没有,山羊也只有九州岛南部有一些,肉食非常悲剧,常见能吃的肉食只有鸭、兔。另外因为佛教因素,刺激性的蔬菜也不能吃,忌食葱、姜、蒜以及海藻、纳豆等。水果也只能吃西瓜、梨、柿、桔子、梅等几种,其他水果可以作为食品装饰但不能吃。(西洋国家早期,贵族社会里也是很多水果不吃但在桌子上做装饰,可见人类文化的共同性。) 当然,这是公卿、中上层武士、高级僧侣和一些附庸风雅的豪商需要遵守的,下层武士、商人、町民、农民等就不太理会,但因为经济水平低的原因,有些东西想吃也吃不起。 二是讲究很多。上层人士为了风雅和显示身份与众不同,拼命地将食物划分成三六九等,上等食物有著名的五大珍味的“三鸟二鱼”-鹤、云雀、鷭(黑水鸡)、鲷鱼、鮟鱇鱼,还有被视为吉祥物的鲍鱼、豆腐、被幕府曾颁布了“禁食令”的河豚、“嗜好品”豆芽、“鸟中鹤,川中鲤,海中鲷”的鲤鱼、乌贼等,其中很多都是些稀少不常见的食物,总之上等食物是味道好而且要么好看要么稀少。 当然,扶桑菜号称与油包的中华菜不同,是水包的菜,基本没有炒锅而盛行生鱼片、炖菜和火烤,加上香料不足,很多常见食物没法做得味道丰富好吃。又因为佛教因素厌恶鲜血,忌讳吃红肉。 对于江户平民流行的寿司、鳗鱼饭、天妇罗、关东煮和荞麦麵,其中除了荞麦面之外,其它食物都包含了被认为是“非常劣等、吃了很丢脸的食物”-鲔鱼(金枪鱼)、甘薯、土豆等。 下层武士因为等级制度的原因,无法像平民一样放下身份去吃这些“下等人食物”,但很多武士要保持锻炼身体而且工作又比较繁重,而幕府隔三差五发布的“节俭令”又削减了武士收入,所以中下级武士的饮食非常悲剧-贵的吃不起、便宜的不好意思吃。 中岛喜次郎的料亭便当对奉行所武士基本上半卖半送,里面“下等食物”做的精致而且味道又好、贵的食物价格便宜,自然受到奉行所与力、同心的欢迎。同时,因为料亭就在浦贺当地因此就餐方便,又因为与武士熟悉、地点隐秘、出入不为人知,所以很多商人也喜欢在此举行对奉行所武士的宴请。 通过中岛三郎助和喜次郎,直秀搭上了浦贺奉行所的关系,这对直秀未来的规划非常重要。 至于新岛襄,直秀就知道他今年出生在江户一个安中藩下级武士家,但找了半天没找到,只能放弃。 至此,直秀完成了帮助街坊邻居、抱大腿和建立人脉三件大事,同时直秀也通过和纪伊国屋利八的合作获得了事业的启动金。 开始直秀以四十枚小判金将搓衣板的制作技术转让给利八,而利八也将搓衣板卖的风生水起。利八思虑周密,他定制规格、打上自家店铺标识,大量生产囤积后才全面发售,背靠大身旗本小栗家,依靠江户十组问屋和大坂二十四组问屋,一举在四个月内拿下江户大部分和大坂近一半的市场份额。 其实利八在搓衣板的生意上并没有赚到什么大钱,直秀估计刨除制作成本、人力成本和市场费用,利八最多挣了一千天保小判金。但利八通过这次销售打响了纪伊国屋的名号,也建立了自己的商业人脉和信用。 因为利八的纪伊国屋以油、糖为主业,兼做杂货,所以为了赚更多的钱,直秀又拿出来的商品是小磨香油和麻将。 扶桑饮食以清淡口味为主,但其实是讲究品尝食材的原味,并不排斥一些调味品,例如刺激性的调味品扶桑芥末-山葵也非常流行。 芝麻油的香味浓郁,是用于凉拌菜、炖菜、汤类的提味圣品。后世扶桑最受欢迎的食用油就是芝麻油。 芝麻油在扶桑被称为“胡麻油”,胡麻的名称说明芝麻不是扶桑原产。 传说江户幕府第一代将军德川家康在1616年春季吃芝麻油炸鲷鱼的天妇罗而吃坏了肚子去世。1749年勘定奉行神尾春央在幕府增稅時,也把农民比喻为芝麻:“越榨越出油”,可见芝麻油在扶桑早有流传。 一般说来,含有大量的脂肪、蛋白质、糖类和维生素等营养成分的黑芝麻食用,含油量高的白芝麻用来榨油。 芝麻油和香油严格说不是一回事: 芝麻不经过高温炒制直接压榨出油,口味比较清淡,在中华被称为普通芝麻油。 芝麻中的特有成分经高温炒料工艺处理后,生成具有特别香味的物质,致使芝麻油具有一同的香味,有别于其他各种食用植物油,在中华被称为香油。 在扶桑,使用未经烘焙、直接榨取的白芝麻油被称为太白芝麻油,经过低温烘焙而榨取的称为金麻油或者太香芝麻油。两者类比中华的普通芝麻油和香油。两者都留有芝麻油特有的香气,但又不会特别浓郁,盖过食材的原味。其中,太白芝麻油颜色更淡,味道更加柔和,质感更轻盈;而太香芝麻油颜色微深,味道更香醇,质感更粘稠,二者各有所长。 这个时间点芝麻油的价格很贵,但江户美食“天妇罗”的出名经营者很多都用太白芝麻油、太香芝麻油或两者混合,所以需求量不低。 而直秀经过了解,此时扶桑的芝麻油的制作主要是直接压榨法,“水代法”并没有出现。传统的直接压榨法制取的芝麻油中营养成份和活性物质损失大,且产油率低,油质也不是很好,而“水代法”克服了这些缺点,制取的芝麻油经外观晶莹剔透,色、香、味历久弥新。 “水代法”先将芝麻精选、水洗,然后沥干,再将芝麻炒熟,通过石磨的研磨,形成酱坯,在酱坯中倒入一定比例的优质饮用水,利用油水比重不同,将油从酱坯中代换出来。 “水代法”优点主要有三个: 一、在水洗、沥干时将芝麻培育成芝麻胚胎,促进生成对人体有益的芝麻酚、芝麻素、芝麻酚林素等营养物质。 二、石磨磨制:石磨磨制过程低温、低压,过程温度仅60—65℃,不会破坏香油中的芳香味物质及功能性营养成份。 三、水代法取油:采用优质饮用水水轻松实现油胚分离,取油过程无需添加任何化学溶剂,所以不存在任何化学溶剂残留。同时,水代法生产工艺使对人体有害的重金属因为比重大而从香油中沉淀了出来,因此,用这种方法制取的香油是非常健康的。 以上优点以此时的科学水平和利八是无法说清楚的,只能推说这是中华古方、素来是秘传,自己好不容易才在宽永寺的某个古书里看到。 现场观看直秀组织街坊邻居在枣屋制作的小磨香油过程,利八大为惊喜,因为只有与众不同的商品才能卖出大价钱,至于味道好不好另说,但如今味道好那更好卖钱! 另外一个惊喜是直秀提供的竹制麻将。 据扶桑学者考证,扶桑的麻将是后世1909年由一个叫作名川彦作的扶桑人英语教师从中华带入扶桑的。后来成为老少皆宜的一种大众性娱乐活动。据统计现代扶桑全国喜欢打麻将的人口约为2000多万,全国约有15000个麻将馆。 有一种说法,唐朝时麻将传入了扶桑。其实现代麻将成型于清末,所以唐朝传入扶桑的不是现代麻将,是叶子戏。发明叶子戏的是唐代著名天文学家张遂(一行和尚),供玄宗与宫娥玩耍。因为纸牌只有树叶那么大,故称叶子戏。以后传人民间,文人学士趋之若鹜,很快流传开来,最早是一种纸牌游戏,称叶子戏,有四十张牌,分为十万贯、万贯、索子、文钱四种花色,后来演变为字牌和麻将。 直秀推荐给利八的麻将是后世的扶桑麻将,万、饼、索从一到九各四张、东南西北中白发各四张,共136张,和中华的北方麻将相同。规则和后世扶桑麻将规则相同,也类似中华麻将原则。 中华北方麻将每副136张牌。南方麻将一般为144张牌,添加了春、夏、秋、冬与梅、竹、兰、菊八张花牌。也有一些地方的麻将,另再加上聚宝盆、财神、老鼠、猫各1张牌,与百搭4张牌,总计为152张牌。 扶桑的阶层压制从古到今都很严重,所以嗜赌人很多,都期望一夜暴富改变生活。只要看后来扶桑全国风靡、街头巷尾到处都有弹珠房就很清楚很多人扶桑人嗜赌的性格。 此时的扶桑流行赌具以骰子和花纸牌为代表,分为文艺、弓箭、抽签、动物、竞技、骰子、纸牌等十一类。 扶桑赌博究竟起源于何时,众说纷纭。一般认为,它产生于占卜、神判、竞技,按照这一观点,扶桑的赌博可谓源远流长、历久不衰。更重要的是,参与者广泛。按照日后明治奇人宫武外骨在《赌博史》中的记载,赌博自古以来,“不仅是卑贱野人的嗜好,且流行于上流中流社会,古今东西,分布均匀,公卿百官,学者文人、富者豪强耽溺于恶戏者亦为数众多。”而且“僧侣也不例外,亦爱好纸牌等各种赌博。”历代幕府屡禁不止。 但麻将除了可以作为赌具之外还是一种优秀的娱乐工具,时长适中、可长可短,玩法易上手但牌式多种多样,参与人数不多不少、适合感情交流,游戏过程中有对抗有配合,而且含有很大的运气成分、比较公平。 利八参与打了几局麻将后眉飞色舞,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种雅俗共赏、男女老少咸宜的宝物。 最后,直秀以麻将和小磨香油各五百天保小判金、总计一千两小判金的价格独家技术授权给利八的纪伊国屋,同时街坊邻居组成的枣屋生产组也作为利八供货商的一员。支付分为三次,首付四百小判金,一年后支付三百,第二年支付最后三百,货款另外结算。 其实一千两小判金对此时的纪伊国屋来说数额不大不小。以幕府低级武士同心来说,一年的收入大概为二十到三十天保小判金,但与力中岛三郎助的年收入大概为二百天保小判金。而以麻将和小磨香油的前景来看,麻将容易被仿造,但销售量大,小磨香油不容易被仿造、长期利润多,无论那一种,只要耐心经营做大做强,长期利润都是以万枚小判金为单位。此时的直秀是给幕府将军世子作过医生的,所以此时利八还不敢过河拆桥、另起心思。 而有了这首付的四百小判金,加上之前治病、卖药等枣屋组的分成、宽永寺石田村之间的倒卖,扣除这段时期的开销,直秀手里大概有六百天保小判,游学的初期费用已经足够,所以直秀就做好交代并安排了告别宴,准备出发西行游学。 想到终于正式投入到幕末风起云涌的大时代中,直秀心潮澎湃、意气难平。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四章 五街道、四海路 堀直秀准备走海路游学关西、九州和四国。 此时从江户到各地有著名的全国交通网络-五条街道和四海路。 “五街道”是东海道(江户—京都、中山道(江户—滋贺的草津,与东海道会合)、月光大道(江户—日光)、奥州大道(江户—福岛的白河)和甲州大道(江户—长野的下取访)。还有与之相连结的支路“胁往还”,如水户路、北陆路、中国路等。 “四海路”中江户到大坂的航线为南海路,大坂到长崎的航线为西海路,从下关经过扶桑海到松前(北海道)为北海路,奥州到江户为东海路。此时海运主要是远途货运和短途客运,比如江户到直秀的第一站-大坂,虽然已经有了定期的运送大米及货物的菱垣驳船和运酒的樽(酒桶)驳船,但从江户到-大坂的客运却没有发展起来。 现代有人推断此时客船不发达的原因是此时幕府大名体制下限制人口流通造成需求不足、另外幕府禁止造大船导致成本上升客运价格昂贵。 现代扶桑从西到东由琉球群岛、九州、四国、本州、北海道及周边小岛组成。而此时扶桑并不能算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统一集权国家,人们并没有普遍的国家概念,因为锁国政策也没有形成明确的国际上的民族意识。 此时幕府联合大名政权下的领地由幕府直辖地-天领(本州岛部分中部地区和东南部、北海道东部、库页岛南部)、大名领地(九州岛、四国岛、本州岛西部和部分中部地区、北海道西部构成、京都附近的皇室公卿领地和零散分布其中的寺院神社领地。 总之,此时扶桑各地因为领地权不同,检查出入的关卡-“关所”众多,旅行非常不便。 虽然走海路耗费较多,直秀依然觉得比走陆路强,因为陆路靠腿且关所众多,而海路靠船,海路明显快捷方便。直秀的计划是从南海路到大坂、从西海路到关西、九州,然后从九州南部萨摩坐船去四国。 出发前最后一件事情是给两个同伴虎之助、市松元服。天保十四年虎之助十六岁,他是直秀舅舅竹前太郎的次子,十五岁的市松是邻居中村正一的次子。对于十七岁的直秀来说,这两个孩子是弟弟一样的存在。下层武士的孩子如果不是长子,未来是忧虑未知的:两家家格都是相当于准旗本的二半场,长子可以继承父亲的职位,但次子就要重新争取新的武士地位,如果得不到新的幕府职位那么武士身份只能保留一代,孩子将变成平民。 天保四年至天保十年的农业大饥荒-“天保大凶作”给此时的扶桑带来了巨大的损害,连年歉收而形成的全国性的严重饥馑,期间米价以及各种物价暴涨、农村荒废,农民和下层町人妻离子散,穷困至极,各藩领地立即爆发一揆和捣毁运动,著名的大盐平八郎暴动就发生在此期间。而且农业歉年一直持续到天保十四年。为了挽救当时的社会经济,幕府在首席老中水野忠邦的主持下进行了著名的天保改革。天保改革是幕府前中期三大改革中最后一次改革(幕府后期还有三次改革-德川家定时期的安政改革,德川家茂时期的文久改革,德川庆喜时期的庆应改革),改革中节减经费减少了幕府的行政开支、紧缩人手。 虽然现在幕府财政情况好转,但作为下级武士的次子依然很难找到新的武士职位,如果没有枣屋的出现,虎之助、市松的原来安排是被送去学习做医生。 钱买不来幸福,但没有钱幸福也是很难获得的。手头宽泛一些后两个家庭还是希望能够让孩子成为新的武士家族,而直秀最近两年来的快速发展使两个家庭将希望寄托在直秀身上-退一步说跟直秀学习也能成为富有的商人或者有一技之长的医生。 在两家长辈的恳求下,直秀成为了两个孩子的老师和元服见证人。 武士元服一般在十三岁到十六岁之间举行,始于中国古代“冠礼”(男)与“笄礼”(女),名字取自《仪礼》的《士冠礼》的始祝词“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元服后作为成年人就需要自立。 虎之助、市松的元服有些晚,也是因为直秀发达前两个家庭一直无法对两个孩子有好的安排。 元服后虎之助的称谓没变,竹前虎之助听起来也比较威风,而市松的名字本来准备叫中村次郎但在直秀的建议下改为中村学次郎,希望他能勤奋好学。 虎之助、市松元服后和直秀一起游学,而直秀的两个小仆人九岁的胜五郎和八岁的隼人被直秀安排在舅舅竹前太郎家,胜五郎沉默稳重、隼人聪明俊俏,直秀和舅舅说明这两人是未来作为家臣培养的,所以也颇受优待。 二半场是相当于准旗本的家格,是下级武士,不能列入小普请之列,按道理说直秀和虎之助、市松是很难拿到游学资格的,但通过天保十三年就入仕为军直属的亲卫队的小栗忠顺帮助,三人还是拿到了批准。 天保十四年九月初六,菊花节的前两天,直秀三人正式出行。 从直秀的住宅出发到江户凑需要从新宿为起点,顺着甲州街道到扶桑桥,然后再去东南的江户凑。 新宿属于“山之手”,是属于下级武士的居住地。当时中下级武士多居住在江户的西北部,此地绿树成荫、环境优美,被称为“山之手”,“山之手”的范围和现代地铁线路山手线的范围基本重合。 而将军-公方样和大部分大身旗本居住在江户中心的江户城,亲藩、谱代和外样大名、高家旗本和一部分旗本居住在江户城附近的大名小路区域(主要范围是今天的千代田地区)。总之,武士地位越高住宅离公方样越近。比较特殊的是足轻-普通士兵,他们分散居住在各町。 平民居住在“下町”-低洼的东南部地区和一少部分西南部低洼处,这一带地势低洼,易发水患,但地价低廉,而且由于靠近河川,交通便利,适合做生意,这里汇集了很多的小商小贩和手工艺匠人,他们主要从事隅田川的水上运输、江户凑的物资集散以及种种商业活动。 在扶桑海上称港,陆上设施称凑。 此时江户有三大凑:江户凑、品川凑和神奈川凑。江户凑是此时海运的主要货运港口,品川凑是捕捞海鲜和收获紫菜的港口商埠,这两个凑是近代东京港的一部分,而神奈川凑位于近代横滨市神奈川区,以渔业为主,是东京湾内海的交通要冲,直秀拜访过的中岛三郎助工作的浦贺奉行所就负责管理此地。 至于日后鼎鼎大名的横滨港,此时还是一个不到百户的小渔村,没有一丝一毫黑船来访之后1859年开港的繁荣景象。 近代东京湾有六大港口:除了东京港和横滨港,东京湾还拥有千叶港、川崎港、横须贺港和木更津港四港口。千叶港在直秀原来的世界里要二次世界战争后才发展起来;川崎港要等明治政府成立后才开始发展;横须贺港现在的规模很小,现在只有前面提到的神奈川凑;木更津港现在是西部紧邻江户的房总半岛上的上总、安房两国和江户通航的港口,如今规模也很小。 直秀和两个学生竹前虎之助、中村学次郎找到江户凑的一艘桧垣回船,对船头弥助,拿出幕府的游学批准,因为早就通过浦贺奉行所的武士和船头打好了招呼,所以顺利登船。 起于微末,一股微小但清新的风开始在这个不同的世界吹起,从这个封闭落后的岛国起飞,在汇合了无数的风云后吹过了太平洋,成为了这个广阔世纪的一部分。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五章 天下的厨房 碧海长空,人在大自然的壮丽下总会发现自己的渺小,大家初次出海都难抑幸福。但回船船只空间利用率很高,留给船员的生活空间并不多,船头也奉劝海上风浪大不要随意行走。 游学的目的就是为了增广见闻、提供眼界,船上又不能随意走动,所以从第一天起直秀趁机给两个学生介绍下船只来历和航线上的各国人文历史(扶桑的国是令制国,一种地理范围概念,“奈良时代”(西元 710—794)在律令制下所设置的地方行政区划,明治后就重新划分地区,名称也改成了县)。 回船是在沿岸航路往来运输旅客、货物的船只。桧垣回船和樽船是定期往来江户、大坂之间的百石以上的货船,从属于江户十组问屋和大坂二十四组问屋,专一运输与两地问屋有关系的商品以及幕府、诸藩的货物,受官方保护,桧垣回船与“樽船”并称“回船双璧”。 元和五年(西元1619年)堺商人纪伊富田浦租船运棉、酒、油等到江户,首开回船的记录。宽永年间(1624-1643年)大坂商人泉屋平右卫门成立“积船荷问屋”(船运批发店),正式形成桧垣回船组织。而大坂商人毛马为于宽文年间(1661-1672年)成立樽船组织,并得到了各地酒商的支持,以酒为主兼营酱油、纸等货。樽就是酒桶的意思,樽船由此得名。 为解决货运矛盾,安永元年(1772)年江户十组问屋和大坂二十四组双方协定,除酒为“樽船”专运外,米等七种货物双方共运。 初期回船载货量为二百至四百石,至今已达千石。常见载运货物为米、棉、油、酒、酱油、涂物、纸等。 现在乘坐的这艘桧垣回船的船型是弁财船,后世也有人翻译成辩才船,其实是一回事。佛教的辩才天女传入扶桑之后变成了扶桑民间信仰的七神福之一。辩才船的名字有祈福求财的意思。 很多的桧垣回船在船上安装菱形篱笆,因此也得名菱垣回船。 江户初期到中期有过很多船型,比如伊势船、北国船等等,其中的北国船才可以说的上是当时大型廻船的代表。但是这些大船船型到了江户中期以后都就渐渐消失了,辩才船普及到了扶桑全境。 虎之助和学次郎从未离开过江户,这时候听的津津有味,还不时提出各种古今回船的各种差异问题,直秀能解答的一一回答,终于惊动了船头弥助。这个时候的武士除了锻炼武艺、学习儒家文化,此外不是沉迷于喝酒、赌博、茶艺就是研究佛学、神道,对农业、手工业和船业等关注的很少,因为如果家格不坠那么武士的职位世袭,生下来一辈子就阶层固定了,学这些“枯燥无味”的东西干嘛。 弥助虽然对直秀等人很客气,平时笑咪咪的,但船头作为船长,既是商人但更偏向技术和管理侧。从内心里他是不太欢迎直秀三人的,因为辩才船为了多装货物生活空间很小,一般九到十二名船员就已经拥挤不堪了,海上生活又不方便,只是因为浦贺奉行所的武士和船主打了招呼,作为下属的弥助无法拒绝。但听了直秀的讲解,弥助觉得这名武士虽然身份可能不高(高级武士是不会像直秀这样同意和船员挤在一个船舱休息的),但语气和蔼、待人彬彬有礼,现在看来见识也非同一般。 虽然船头和下级武士的身份有差异,但出门在外就没有这么讲究,直秀看起来也是个好说话的。 弥助刻意结交,直秀也给以正面回应,还拿出了携带的食品调料给大家改善生活,于是七天的航程里大家称不上其乐荣荣但也称得上一段愉快的旅程。 下船之前,直秀奉上了十小判的船费,并给弥助一小判的谢礼,记下弥助在大坂的地址后双方就客客气气的鞠躬道别了。 大坂,此时名字还不是大坂,据民间传闻日后明治政府看坂字好像是“士反”——武士造反,因为不吉利才改“坂”为“阪”。 江户时代的江户、京都、大坂并称为三都,是当时全国三个最大的城市。江户是幕府将军驻跸地,全国的政治中心,也是当时世界大城市之一,人口号称百万;京都,古称平安京,是扶桑天皇居住地,是宗教和文化中心,另外纺织业和其它手工业发达,人口约四十万;大坂,古称难波,系水上交通要港,是当时最大的工商业城市和金融中心,人口约三十余万。 “大坂商人一怒,天下诸侯皆惊”,大坂在此时扶桑的经济版图中举足轻重。为什么大坂此时占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呢? 因为大坂是此时扶桑全国最重要的物流、金融和工商业中心。 后世有资料显示:正德年间(1711-1715)的大坂町人中,各类批发商有5655人。买卖中介有8765人,各行生意人有2343人,各行手艺人有9983人,城代的承办商有481人,各藩的承办商有483人。可见,大坂町人的核心势力是批发商、买卖中介、金融业等典型的商业高利贷资本,他们从全国商品流通中攫取利润,是最像商人的商人,因此得名“天下商人”。 以大米为例,大米是扶桑当时最主要的粮食作物,而大坂正是此时全国的交易中心和物流中心。 根据直秀原来世界的一份数据,江户时代稻田在耕地面积中所占的比例超过55.5%。扶桑的武士、商人、町民和豪农(地主)、有土地的本百姓(富农、中农)都以大米为主食,“水吞”、“小前”(无地贫农)大米吃的少,以麦子、栗米、稗子加上蔬菜叶子为食,米糠萝卜蔬菜的拌饭或菜粥也比较常见。 另外武士的俸禄大部分是以禄米的形式发放的。作为支撑幕藩制国家体制基础的广大中下级武士的薪金都是由大米来换算并支付的,根据武士身份的高低依次为“藏米取”、“现米取”和“扶持取”,例如直秀这样的二半场,发的俸禄就是“扶持米”而没有现钱。为了获得货币购买生活用品和消费,中下级武士不得不找 “札差”商人以米换金银或铜钱。 农民的田租,天领和大部分领地都是以稻米为实物税和少量收取现金,有些时候农民需要把其它农作物换成大米来交租。 后来人们甚至称江户时代的经济称为“米本位经济”。 由于当时的航海条件,再加上大坂作为重要的物流中心,西北扶桑乃至北海道运往江户的物资都要经过大坂,再转运到江户,所以,大坂的货物吞吐量尤其是米的运输量极大,据有些后来的扶桑学者统计,在高峰时段达到300万石,约占扶桑当时全国米产量的10%。 另外江户幕府为控制的全国性的米市场,在大坂建立了官许“堂岛”米市场。享保十五年(1730年),堂岛米会所成立,下设“正米商内”与“帐合米商内”。其中“正米商内”负责米券的发放,“ 帐合米商内”则进行相当于后来的期货交易的证券买卖活动。每年有百万石以上来自畿内、九州、四国甚至东北的大米集中在“藏屋敷”(仓库)中,米商用购买的“米切手”(米券)兑换大米在堂岛米市场进行销售。作为幕府控制的全国性的米市场,堂岛的米价对于全国的米价,乃至全国的物价都有巨大的影响。 大坂除了作为当时最重要的物流中心,还是最繁华的商业城市。 当时存在大量特权商人,幕府和各藩国为了管理上的方便和各种利益,给予商人各种垄断经营的特权,出现了“问屋”(批发行)商人。他们在全国性商品流通中发挥了重大作用,问屋通过中间商人,一手包办了商品的收购、运输、保管和贩卖。不同问屋组成了各种垄断性行会“株仲间”。天明年间(公元1781年—公元1788年)仅大坂一地就发展了130多个行业的“株仲间”,著名的大坂二十四组问屋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江户幕府作为最大的经济体,各藩国不得不与幕府的特权商人贸易才能实现全国性商品流通,因此逐渐形成以大坂、江户、京都、长崎等商业城市的物流中心和商业城市。 幕府时期的货币有金币、银币、铜钱,合称“三货”。以大坂为中心的京畿地区,盛行以银币为价值尺度,称为“银遣”;而以江户为中心的地区,则盛行以金币为价值尺度,是为“金遣”。三货间的交换比率大致是金1两等于银50匁等于铜钱4000文(匁是重量单位钱的别称),但也经常会受各方面影响而有所浮动,尤其是各种金币、银币和铜币的金属含金量和铸造质量不同,非常影响商业交易的顺利进行。于是以三货交换为业的钱币兑换商“两替商”,在大坂、江户等大城市里应运而生,主要由富裕的商人参与运营,除了三货交换以外,还受理公款业务、借贷、票据等等。 由以普通商人为对象的“两替”商和以幕藩领主为对象的“藏屋敷”、“挂屋”及“札差”,构成了全国的信贷系统。它们除经营信贷外,大多兼营商业及高利贷。幕藩都利用两替商从事金融活动,从中谋利、弥补财政。 在运输业、商业、金融业与铜精炼业的引领带动之下,诸藩的各色物产不断涌入大坂的藏屋敷,再重新分配运往全国的广大市场。因此当时的人认为物资充盈的大坂,就好比是扶桑的厨房一样集散着各式财货,所以把这座城市称之为“天下的厨房”。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六章 兰学 直秀三人走在大坂的街道上,感受到不同于江户的繁华。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操着本地特有的口音大声说话,虽然大坂也是天领-幕府直辖地,但这里没有像江户那么多的武士,更像是一座商人的城市,空气里都洋溢着快活自由的气氛。到处都是店铺,到处都是匆匆忙忙的行人,几乎在每一个路口,都有露天表演“街头净琉璃”或评弹的艺人,随处可见“四文屋”路边摊,七轮炭炉上的天妇罗、烤鳗鱼串、寿司、关东煮、荞麦面、烤乌贼、烤糯米团子、田乐豆腐发出诱人的香气。虽然是武士吃“四文屋”有失身份,但受热闹人群的感染,直秀还是给大家买了一些小食解馋。 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不知不觉大家就来到了目的地-瓦町的适々斋塾(时人简称适斋)。 适々斋塾是前后两座用院墙连起来的二层楼,属于“土藏造”,板筑夯土墙、瓦顶。前面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门口有一名绪方洪庵先生的弟子守候。 直秀诚挚地看着对方,“您下午好,拙者是从江户来拜望洪庵先生的堀直秀,旁边两位是我的同伴竹前虎之助和中村学次郎。冒昧来访,辛苦您了”,三人一起微微鞠了一躬,就递上了伊东玄朴先生的介绍信。 “堀君下午好,我是洪庵先生的弟子平次郎”,平次郎一鞠躬,”先生正在忙,请稍稍等候“。平次郎很快就回来了,” 堀君及两位客人,洪庵先生有请入内”。 绪方洪庵正是三十三岁的好年龄,声音洪亮、神态文雅自信,看起来就是一副饱学之士的样子。 奉茶之后,直秀问好并献上了伴手礼,洪庵先生客气了三次最终还是收下了礼物。 相互寒暄后,洪庵先生客气地询问了伊东玄朴先生的身体近况。说起来,洪庵先生曾经向坪井信道和宇田川榕庵两位兰学家学习,而伊东玄朴也曾经向宇田川榕庵学习,从这个角度上说四十三岁的伊东玄朴和三十三岁的洪庵先生是兰学同门师兄弟。绪方洪庵对直秀亲近也是受大环境影响的,因为现在兰学的环境非常不好导致兰学者们之间的关系反而亲厚起来。 兰学,起始于德川幕府八代将军德川吉宗,在他鼓励学习西方技术、增产兴国政策的影响下,元文五年(1740年)青木昆阳、野吕元丈受命学习荷兰语并翻译植物学著作。 以此为契机,前野良泽、杉田玄白等人因为侥幸得到的荷兰解剖医书所引起的极大好奇,通过实物对比发现中医很多著作关于人体结构和器官的描述不符合事实,由杉田玄白、前野良泽、中川淳庵、桂川甫周等人翻译编撰了人体解刨书《解体新书》,由此兰医开始兴盛。 继而大规玄泽在学有所成后于江户开办芝兰堂,讲习西方学问、传授西方医术,培养出众多的弟子,特别是天明八年(1788年)他撰写完成了著名的基础入门书《兰学阶梯》,由此,这门学问在江户开创,同行中不约而同地称之为“兰学”,这个新颖的名字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扶桑。 随着兰学者们不断翻译西方著作,内容涉及到内外科医学、博物学(动植物学)、天文、数学、物理、化学、地理、兵学等,随着医学和各种实践应用,兰学的影响开始变大。 文化八年(1811年)幕府设置“番书和解御用”编译馆,集结了大批兰学学者,组织对西洋书籍的系统翻译,将西洋的地理书、炮术书和百科全书等译成日文,如《與地志》《海上炮术全书》《厚生新编》等。 其中《厚生新编》是翻译法国一位主教编写的《日用百科全书》,历时三十余载(1811 年~1840 年代),译稿 达一百卷,但最终没能完成,在当时亦未曾出版。 为什么《厚生新编》没有完成? 因为期间发生了两件事对兰学造成了重大打击。 扶桑文政十一年(1828年),“西博尔德事件”发生。荷兰馆医官西博尔德因携带扶桑地图、《东鞑纪行》等机密被幕府指认为外国间谍,判处驱逐出境、终生不得踏上扶桑国土。时任幕府天文方兼书物奉行高桥作左卫门景保和天文方武士土生玄硕等人受到牵连,高桥身死。 之后天保十年 (1839年),“蛮社(洋学党)之狱”发生,这是幕府对兰学者所实行的第一次正式官方压制。 “西博尔德事件”:文政十一年(1828年),荷兰馆医官西博尔德托高桥景保送给间宫林藏一个包裹,里面装的是一件送给他的礼物和一封信。但间宫林藏曾经在虾夷北部附近的千岛群岛的择捉岛被俄国人袭击,故而他对于西洋人始终抱着警惕的态度。因此,他没有打开这个包裹,而是直接将其交给了幕府,引发了幕府对西博尔德的警惕。同年西博尔德回国,当时乘坐的一艘荷兰商船在即将离开长崎驶往印度尼西亚时遭遇暴风雨而触礁,从船内货物中发现了被禁止携带出境的扶桑地图、江户城示意图以及库页岛测绘地图等的复制本等,引发了危机,西博尔德被扣押等待调查结果。 其中扶桑地图是时任幕府天文方兼书物奉行高桥作左卫门景保赠送给西博尔德的一份扶桑实测地图小图,小图来自扶桑当时最权威的全国地图-伊能忠敬绘制的《大扶桑沿海舆地全图》。地图是扶桑锁国时期的高度机密,因此引发了幕府的忧虑和警惕。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高级武士奉行高桥景保触犯禁令做出此事?到底西博尔德是不是间谍?为什么高桥景保身死而西博尔德却仅仅被驱逐出境? 事情的真相只能归咎于高桥景保对地图机密程度的敏感性不够,而事情闹大的原因是后来搜查高桥景保住宅的时候发现了他编写的《英国人性情志》。 高桥景保只所以提供一份扶桑实测地图小图和包含虾夷(北海道)、桦太(库页岛)地理、民族、风俗和沿途见闻的《东鞑纪行》是为了换取西博尔德手中的《世界一周记》,因为高桥想通过《世界一周记》确认伊能忠敬等绘制的扶桑地图中北部海岸中是否有尚不清楚的地方。 同期的勘测武士最上德内,同样想换取西博尔德手中的《世界一周记》确认当时扶桑北方地图的完整性,而西博尔德同样提出了转让最上德内绘制的虾夷(北海道)、桦太(库页岛)的地图转让,最上回复说:“给你是绝对不可能的,借给你看看吧。但切记此事绝不可说出去。” 高桥景保作为一名天文学者、地图家、兰学者和幕府奉行(绝对的高官,类似于现代扶桑的大臣),没有向幕府请示就交换地图,虽然只是一张地图小图,但违法和玩忽职守是无可推卸的,但可能这就是自古以来学者对政治的不敏感性和天真吧。 但被搜查出来的《英吉利人性情志》则把严重程度提到叛逆的程度,《英吉利人性情志》序中介绍了英国的资产阶级民主政治,“(英吉利)自中古改革以来,政刑法典皆由举国付议成立,王亦不能违背。盖政法乃国家之政法,非王之政法,虽极权贵之威,亦不足以彻其下。反以听从人民得益,以下民挫权贵之威为高尚,虽有君臣上下之别,其实则若无。”其实幕府高层都或多或少感觉到现在的世袭制和专权存在的问题,但涉及到自己的利益,谁反对谁就是叛逆。 兰学本来对和当时的主流学术朱子儒学有对立,而且幕府有些高层是不一般的专横和贪婪,希望自己和自己的家族能永远如此,所以高桥景保受到了当时保守武士的攻击,被迫身死。 前面提到兰学时没有说兰学著作有政治内容,就是因为一直以来幕府对宗教和政治非常敏感,元禄五年(1692 年)幕府在长崎奉行之下设书物改役一职,专司调查境外传来的书籍中是否含有基督教的内容,没有的方可输入,禁书目录《御禁书目录》在整个江户幕府时代都没有公开。只有在八代幕府将军德川吉宗(1716-1745年在位)时解除除基督教书之外的洋书及汉译洋书的输入禁令后才引起了兰学的兴盛,这和“兰学起始于德川幕府八代将军德川吉宗鼓励学习西方技术、增产兴国政策的影响下,元文五年(1740年)青木昆阳、野吕元丈受命学习荷兰语并翻译植物学著作”是一致的。 经过幕府调查,了解到了以上情况后,保守派武士发力,奉行高桥踉跄入狱、转年死于狱中,西博尔德被永远驱逐出境,间宫林藏则背上了“告密者”的恶名、遭到世人的反感。 其中西博尔德和间宫林藏都是世界名人。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七章 “常胜”的鸟居耀藏 有一条海峡存在于在库页岛与东亚大陆之间,间宫林藏将这条海峡记录在《东鞑纪行》给出了地图,后来西博尔德在他的巨著《扶桑》中称其为“间宫海峡”,间宫林藏由此知名世界和扶桑。 (其实不光当地原住民早就知道,当时很多人都知道,例如在康熙帝敕命编制的《皇域全览图》中就明确将桦太标注为岛屿。版权意识真的很重要啊。 ) 间宫林藏、伊能忠敬、村上岛之允、松田传十郎都是幕府的勘测家,伊能忠敬完成第一份扶桑全国地图《大扶桑沿海舆地全图》(其中包括虾夷(北海道));村上岛之允是间宫林藏的上司和老师,对扶桑地方和虾夷(北海道)进行了勘测和开发,是“北海道开拓的先驱”,同时拥有开发者和勘测家两个角色;而松田传十郎是间宫林藏勘测桦太(库页岛)的合作伙伴;间宫林藏在第一次桦太(库页岛)勘测(松田传十郎同行)后独自进行了第二次完整的勘测,经他口述、村上贞助(村上岛之允之子)执笔完成了《东鞑纪行》和《北夷分界余话》两部报告,这两部报告相对当时比较完整记叙了桦太(库页岛)和黑龙江下游地区的地理、民族、风俗和沿途见闻,因此间宫林藏是扶桑对桦太(库页岛)勘测的主要贡献者。 但无论是当时还是后来,西博尔德都比间宫林藏的名气要大的多。 菲利普?弗朗兹?冯?西博尔德,出生在巴伐利亚王国维尔茨堡城,当时德意志并未统一(1870年普法战争之后统一的德意志帝国才正式成立)。作为德意志贵族,他被荷兰的东印度公司雇佣,作为外科军医少校来到扶桑。他拥有医学博士学位,擅长外、眼、产科,医术精湛,而且实行免费医疗,因此名声大噪,来扶桑的第二年文政七年(1824年)就经幕府特许在长崎郊外建鸣泷学塾(高岛秋帆在幕府奉行面前说了好话,“有助于培养扶桑自己的良医”),开诊所的同时教授学生医学与自然科学,门下有户塚静海、石井宗谦、二宫敬作、美马顺三、高野长英、小关三英、伊东玄朴等,这些人大部分都成为当时的名医和自然科学的先驱。因为西博尔德医术高超、医疗免费(但患者痊愈后送了不少礼物,后来西博尔德靠这些礼物在兰国开了博物馆并发了大财),并且为扶桑培养了一批优秀医生,给很多武士及家属解决了病痛,因此长崎奉行特别准许西博尔德随时自由外出就诊,西博尔德成为了当时在扶桑唯一拥有此特权的外国人-理论上荷兰人没有官方活动时只能待在荷兰商馆所在地“出岛”。 作为医学家、民族学家和博物学家,西博尔德回国后出版了西博尔德三部曲巨作《扶桑》、《扶桑植物志》、《扶桑动物志》,从此欧洲开始深入了解扶桑,他也因此名声大噪。作为博物学家,很多扶桑独有的动植物是被西博尔德给予命名的,名称使用至今。 到底西博尔德是不是间谍?据后来传闻,雇主荷兰东印度公司明确要求西博尔德进行“收集扶桑的政治、军事情报”的工作。另外通过地图交换事件上看,西博尔德并没有免费让高桥景保看一眼《世界一周记》,而是实物交换,考虑到西博尔德少校医官的军事背景,间谍之名是做实了的!而且后来西方国家对扶桑的外交和军事行动确实多次参考西博尔德的著作《扶桑》(黑船事件中的美国佩里舰队前往扶桑之前,就通过西博尔德的《扶桑》了解到了许多关于扶桑的重要信息)。 再次让人感叹高桥景保的天真,因为如果当时高桥给出一份造假的地图,西博尔德是无法分辨的;虽然西博尔德给的也是真地图,但《世界一周记》在国际上是公开资料,和相对当时的扶桑北方地图从机密程度上无法相比。 “西博尔德事件”中高桥景保的《英吉利人性情志》给予幕府很大冲击,从此幕府对外来书籍的审核尤其是对政治方面书籍的审查开始变得更加严格,而且对于兰学者的思想开始抱有怀疑和警惕。 而十一年后,天保十年 (1839年)“蛮社(洋学党)之狱”发生,这是幕府对兰学者所实行的第一次正式官方压制,对扶桑兰学的发展打击更大。 随着清美贸易的发展、在扶桑近美英海捕鲸船的增多以及俄罗斯船只在北方日益增多的活动,天保九年(1838年)十二月,幕府为了防止外国船侵入扶桑沿海,命令江户南町奉行鸟居耀藏和伊豆韭山代官江川太郎左卫门两人测量和加强江户附近海岸警戒工作。 江户南町奉行鸟居耀蔵是当时首席老中水野忠邦的得力助手,观念保守而且官声不佳、操守不佳。 江川太郎左卫门就是直秀的铁炮和大筒老师江川英龙,天保九年刚接替了父亲的伊豆韭山代官,上层的政治关系还没理顺,能力也没有得到幕府高级武士的认可。 鸟居耀蔵和江川英龙两个人性情不一致,其它矛盾更多。 江川“性格端方,谈吐率直”,和直秀一直巴结的大身旗本小栗忠顺一样,说白了就是性格严肃、情商不高、不会说话。小栗以大身旗本继承人的身份都被排挤,还被起了外号叫“天狗”-外号不是说小栗长的丑或者有力量。因为当时民间传说“修行未臻火候、态度傲慢的山僧,死后会变成天狗”,所以这外号是讽刺小栗粗鲁傲慢的。 鸟居耀蔵是一个合格的官僚,笑里藏刀,而此时江川的政治智慧还未成熟,多请示、勤汇报、功劳是上司的错误是自己的,这些都不熟练,江川相比鸟居更有才华,一起工作时鸟居的面子不知道被扫了多少。 另外鸟居耀蔵是幕府三大奉行(寺社奉行、江户町奉行、勘定奉行)之一,是有资格在江户城里办公的,相比鸟居而言江川就是地方武士,鸟居对江川是有心理优势的。 尤其鸟居是个守旧武士,对喜欢兰学的江川很不满意,怎么看怎么觉得轻佻、过激。 鸟居耀蔵是一个合格的官僚,笑里藏刀,而此时江川的政治智慧还未成熟,于是鸟居立马就教江川如何做人。 江川英龙为工作邀请了渡边华山等兰学家相助,鸟居耀蔵向幕府举报渡边华山等人“诽谤幕府,图谋不轨”,由此掀起了“蛮社之狱”(或称“洋学党之乱”)。 所谓“蛮社”,就是指渡边华山等人创建的兰学研究会“尚齿会”,因为当时称西洋人为南蛮人,所以又名“蛮学社中”。当时因为兰学的内容已经由荷兰书籍扩大到整个欧洲书籍,所以兰学渐渐被称为“洋学”。 鸟居做事如何不好说,但做官绝对是一流的,时机选的准、下手对象也选的更准。 天保八年(1837年)七月,美国商船莫里森号来到扶桑,以送还扶桑漂流民为名开进浦贺要求通商,因为《异国船打拂令》遭炮击退走,后来又在萨摩山川遭到炮击。 东亚文化氛围造成了学者普遍强烈的政治责任感,以渡边华山、高野长英为首的兰学者纷纷向幕府上书,认为此举过于蛮横会遭到世界各国的谴责,希望撤销《异国船打拂令》。 此时的江户时期四大凶作(农业大饥荒)之一的“天保凶作”(1833年至1839年)还在持续,各地的“一揆”(暴动、起义)此起彼伏,各地下级官吏、学者纷纷上书要求幕府“改革吏治、惩治奸商、开仓放粮”,幕府焦头烂额,哪里还顾得上小小一艘外国船的事情。而且幕府此时因为“大盐平八郎之乱”对有影响力的学者已经非常警惕了。 “大盐平八郎之乱”发生在天保八年(1837年)二月,下层武士、农民、町民、秽多、非人共同参与,檄文“四海穷困,天禄将终,小人治国,灾害并至”、“为天下计,我辈甘冒灭族之祸,结集合志,诛殃民之官吏,戮骄奢之富商,发其窝藏之金银粮米,散于无田少田之人”,烧毁房屋三千多家,占大坂市区面积的五分之一。虽然当天就镇压下去,但影响非常深远。 暴动后,各地以大盐平八郎之名的“一揆”蜂起,同年4月.备后国(广岛县)三原郡爆发了起义,起事者打着大盐弟子的旗号,跟广岛藩军激战。同年6月,越后国(新泻县)柏崎又有自称大盐弟子的国学者生田万,散发檄文,掀起暴动,攻打幕府代官的邸宅。其余小型“一揆”不胜列举。 因为大盐平八郎是著名学者,所以幕府对有影响力的学者非常不放心。 此时是天保十年(1839年),大盐平八郎事件刚刚过去两年。幕府老中水野忠邦收到鸟居耀藏的检举,立刻派人查抄“尚齿会”,果然从渡边华山的私人笔记中找到了对幕府的诸多不满言辞,因此兴起大狱。其结果是包括渡边华山、高野长英等二十余人被逮捕,小关三英“畏罪”自杀。 “蛮社(洋学党)之狱”后,兰学者受到重大打击。 之后鸟居耀藏对洋学者再次出手。天保十三年(1842年) 鸟居耀藏等人检举被幕府召来江户“制造枪炮、改革兵制、传授西洋炮术”的高岛秋帆,罪名是“阴蓄私兵、图谋不轨”。十月二日,高岛被鸟居耀藏逮捕。这其中也夹杂着鸟居耀藏和江川英龙的一点私人恩怨,高岛是江川推荐的,而鸟居耀藏之前在“蛮社之狱”事件里和江川交恶。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八章 适适斋塾 因为现在天保十四年兰学的环境非常不好,反而导致兰学者更加团结,所以绪方洪庵对同门伊东玄朴的弟子直秀非常亲切,当直秀表示要在适适斋塾塾求学七天后,洪庵先生表示非常欢迎,表示如果不嫌弃简陋的话可以留宿,直秀直率答应下来表示非常感谢。 开办私塾的老师被称为“塾主”,可以有其他教师,塾主都是有一定名望的武士、学者或医生。私塾里一般都学风自由,不拘学生年龄、不问身份出身,只要自愿都可以入学,而且多由学生自制(后来的扶桑学生会也受此影响,在学校权利很大、平时学生活动基本由学生会内部管理),学生头领叫“塾头”,由学生共同推举然后经塾主同意即可上任。 私塾和寺子屋不同之处在于:私塾类似今天的成人专科学校,而寺子屋针对七八岁的孩子进行三到五年的教育,类似中小学。 因为儒学盛行,当时风气使武士和学者羞于谈钱,所以私塾都是没有主动收学费的,但学生可以主动交束脩,而塾主一般都是有主业的,或者做武士有俸禄,或者开诊所治病行医,如日后胜海舟的私塾兼造铁炮,据说销路还不错,所以私塾一般对学生的学费要求不高,收学生主要看眼缘。 有的穷学生白天用桌子上课,晚上把桌子放到一边教师充当寝室。直秀他们入乡随俗,也用随身携带的简易行李在有些破旧的叠敷(榻榻米)上混了一晚。 两间二层小楼中前面小楼的一层是诊所,二层是教室,后面小楼的一层是座敷(客厅)、书房、仆人房、厨房、杂物间,二层是洪庵先生的住处。适塾教授学生医学和西洋学, 医学是主业,西洋学术是为了培养知识基础和眼界。 在适塾,只有洪庵先生行医的空闲时间才能进行讲学,因此学生平时都是组织自学或互相学习,有时一些学生也随同洪庵先生出诊积累经验。 早饭是米粥和渍物,同学们用厨房自己做的,直秀昨天已经交了三个人七天的伙食费用,于是和一群人闹哄哄的吃了顿早饭。 塾头宣布了今天的计划:上午自学,下午有洪庵先生的讲学。 上午洪庵先生比较忙,直秀三人只能和大家一起自修。适塾的书籍手抄本居多,一册兰日词典《道译法尔马》颇显陈旧,兰学入门书籍《兰学阶梯》倒是有两套四册,《兰本草和解》、《本草纲目启蒙》,《兰方枢机》、《西说内科撰要》各一套。据塾头说,还有些书需要洪庵先生根据学生水平单独教授,直秀估计就是关于人体解剖的《解体新书》、《脏志》以及珍藏的一些兰国百科全书之类的。 直秀、虎之助、学次郎都识字,但兰语(荷兰语)只有直秀在伊东玄朴的象先义塾学过几个月,虽然兰语和英语较为接近,但就像普通话和粤语的差别那么大,反正直秀现在是马马虎虎勉强入门的水平。 有同学为大家朗读了一会书籍,塾头组织大家讨论了一些问题,之后就各自分组学习了。直秀也教虎之助、学次郎一些兰语发音和词汇,时间很快就到了午饭和休息时间。 下午洪庵先生讲解了《兰学阶梯》下卷的一些语法、《兰方枢机》的一种药剂的制法和《西说内科撰要》里的一种病症,之后回答了学生的一些问题。 今天的教学内容差不多完毕后,洪庵先生性质颇高,让直秀给大家介绍下自己并讲解下在玄朴先生的象先义塾中学习的内容。 “拙者是江户来的堀直秀,这两位竹前虎之助、中村学次郎是在下的同伴,日后请各位多多关照”,直秀、虎之助、学次郎都微微欠身。在座的同学也欠身还礼。 直秀简单介绍了大半年在象先义塾学到的课程,然后谈到了最新出现的“止泻散”和“石膏续接断肢术”。 绪方洪庵本来坐在那里笑眯眯地听着,可越听神色越郑重,“直秀君,止泻散经我了解是治疗腹泻的良药,在某些症状上确实效果非凡,我这里也从江户购买了一些。可石膏续接断肢术却是第一次听说,你可不可以详细讲解一下,如果不冒昧的话”。 “先生过于客气了,玄朴先生说您肯定会问起他那里有那些进展,已经提前吩咐我一定将石膏固定断肢术给您展示下,请您多多指点”。 开始用木盆打水洗手、再用盐水清洗学次郎的左前臂、擦干后包上一整块厚棉布,再用大木盆打来温水,之后从行李里取出熟石膏粉细密抹在麻布条上,重复做了八个棉布条, 直秀一边演示一边讲解需要注意的细节,之后虎次郎将棉布条浸入温水中,不冒泡后立刻拿出交给直秀,直秀右手从肘部向前缠绕左手朝相反方向抹平,连续缠绕了八层。最后,直秀用一条棉带将学次郎的左手挂在脖子上。 “先生,过一会熟石膏就初步变硬了,之后一天就非常坚固了,小儿一般过一个月拆除,大人一般三个月拆除,只要骨头长好了就可以拆除”。 在直秀原来的世界里,缠绕式石膏绷带在1851年由兰军医Antonius Mathijsen发明,直到1969年人类首次登月,缠绕式石膏绷带是唯一的骨折外固定材料,虽然缠绕式石膏绷带笨重、闷热、护理困难的问题一直没有良好解决。 超越时代的术式让绪方洪庵看的喜形于色,“好好好,直秀,这些你能写下来么?” “先生,玄朴先生的总结就在昨天转交的盒子里。” 绪方洪庵尴尬地摸摸头,“昨天太忙了,我去找找。对了,为了表示感谢,今天晚上直秀你们三个和我一起进餐”。 洪庵先生走后,同学一拥而上,问了好多问题,直秀回答了一会后表示“先生以后讲的比我讲肯定比我细致准确”,同学才散去。 直秀三人和洪庵先生吃了一顿晚餐,虽然不是很丰盛但能看出菜式很用心,席间洪庵先生很是热情,整个晚餐的气氛很好。 于是,直秀三人就顺利地在适塾学习了七天,期间学了一些兰语、兰医术和洋学百科。抽空直秀还拜访了大坂的中津藩藏屋敷,得知福泽百助已经在天保七年因病去世,之后福泽夫人带着孩子已经回了中津藩的老家。 第八天,直秀等人和洪庵先生一家道别,洪庵先生的儿女最大的只有六岁,这两天和直秀玩的很好,抱着直秀不让走,直秀只好把行李上的江户风铃送给孩子们,答应翌年再来看他们,才在孩子们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 直秀回头看看了适适斋塾,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来请教洪庵先生。 弘化2年(1845年),由于洪庵的名声日益增高,每天都有新的学生到他的门下学习,原来瓦町的私塾日显拥挤,因此他从过书町(后来的大阪市中央区北浜三丁目)的商人手中购买了新的土地,将适塾迁移到那里。 嘉永二年十一月七日(1849年12月21日),绪方洪庵在古手町(后来的大阪市中央区道修町)开设了“除痘馆”,用来推广不久前由Otto Gottlieb Mohnike传入扶桑的牛痘种痘法。嘉永三年(1850年) 受家乡足守藩的邀请洪庵先生开办了“足守除痘馆”来推广牛痘种痘法。他一直为了让“除痘馆”成为扶桑公认的牛痘种痘法治疗所而努力奔走(因为牛痘法比人痘法更安全),终于在安政五年四月二十日(1858年6月5日)洪庵所做的预防天花活动被幕府所承认,牛痘法成为标准。 后来,适适斋塾走出了大批著名的学生,福泽谕吉、大鸟圭介、桥本左内、大村益次郎、长与专斋、佐野常民、高松凌云等人,这些都是活跃在幕末与明治维新时代中的杰出人才,其中福泽谕吉更是有“扶桑伏尔泰”之称。 嘉永二年(1849年),绪方先生出版了十七册的《病学通论》,这是扶桑首次探讨病理学的典籍。 安政四年(1857年),绪方先生翻译出版了《扶氏经验遗训》,全书九册三十卷。 安政五年(1858年)霍乱流行之际(据说是开国后西洋人引起的疫病流行),以《虎狼痢治准》为题,出版了关于霍乱治疗的指导书籍。 虽然恋恋不舍,但人生总有离别。 直秀上次做桧垣回船的时候已经和大坂二十四组问屋的商人建立了关系,他船费没少给、船头也对他印象不错,所以作为船主的商人助三郎也对他怀有好感,在他的帮忙下,长州豪商白石正一郎的回船船头承诺捎带直秀三人去马关。 (幕府近年发布的《解散行会令》解除了江户十组、大坂二十四组等一批行会组织,但私下里商人们依然互相勾连,只是做的更加隐蔽了。) 长天碧海下,一帆小船直行驶向幕末风起之地。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九章 马关有侠商 回船航行在濑户内海上,和煦的海风吹拂,让人暖洋洋的满是睡意。 濑户内海,从名字看就是狭窄的海峡。后世认为濑户内海本来是盆地,结果在最后一次冰川期完结时海平面升高,海水灌注成为海洋。 濑户内海是沿岸本州地方、四国及九州之间的运输通道,自古以来就是繁忙航道,东起大坂、和歌山,西至马关,东西约四百四十公里, 北起本州岛南岸,南到九州福冈、四国岛的松山和高松,南北宽从五公里岛五十五公里不等,面积约九千五百平方公里,海中有淡路、小豆、江田等五百多个大小岛屿。 濑户内海沿岸多种植水稻、柑橘等,渔业、盐业也很发达。 航行期间天气晴朗,只有几次小雨,沿途风光让大家很是开心。虽然因为航线偏北的原因,“世界三大漩涡”之一的“鸣门涡潮”没看到,那个在淡路岛和四国岛的德岛之间,但严岛的风光还是让直秀觉得不虚此行。 回船是下午经过严岛的,五丈多高的朱红色鸟居在浪涛之中巍巍壮观。 严岛是“扶桑三景”之一,另外两景是位于京都北部宫津的天桥立、本州岛东北部宫城的松岛。江户幕府初期扶桑儒学者林春斋著作的《扶桑国事迹考》中记录’“丹后天桥立,陆奥松岛,安艺严岛,为三处奇观”。 岛上严岛神社供奉市杵岛姬命、田心姬命和湍津姬命三位女神,被视为“海上守护神”,江户时代把参拜严岛神社称为“严岛诣”,非常有名和流行。海中的“大鸟居”(扶桑神社的大门),是严岛的象征,海中鸟居、岸上神社和周边的蓝海、绿树,构成了一幅人间美景。 旅途六天,直秀三人顺顺利利地到达了下关。这次航行,因为直秀出手大方他们和船头、船员关系处的已经不错,直秀付了八枚金小判的船费和一枚小判的谢礼后,船头安排卸货,直秀就先带两个学生去关所(检查站)检验游学文书,完事后到船头推荐的旅笼(民间旅馆)投宿。 第二天一早,旅笼的老板娘就领来了一个仆人。原来昨天船头安排人把直秀的名刺(拜帖的扶桑叫法)送到了船主白石正一郎的府邸,白石看到直秀名刺后觉得很好奇,就安排仆人请直秀过府一叙。 白石正一郎因富有被称为长州的金库,他是山阳道首屈一指的大船行老板。 山阳道是扶桑“五畿七道”之一。“五畿七道”是古代扶桑全土在律令制下的行政区域划分。“五畿”指京畿区域内的5国,京畿之外的其他领土则仿中国唐制,共分七道,后来明治政权将“虾夷地”更名为“北海道”后,又有“五畿八道”的合称。 五畿七道的名称自奈良时代开始由官方使用,直到明治初期的废藩置县废止。 山阳道是指本州的瀬户内海侧、畿内以西的八国:播磨国、美作国、备前国、备中国、备后国、安芸国、周防国、长门国,长州就是长门国的别称。 现在的地名的详细称呼,是某国某郡的某城某町或某村。 白石正一郎现在可谓富甲一方,住宅的面积很大,直秀从外面竟然看不出范围。进入之后,院子里山水相依、曲径通幽、乔木斑斓,深秋竟然还有花卉开放,直秀也是进过江户城见识过将军世子官邸,竟然觉得世子府邸和此处也不能相比。 白石的财富在十几年后达到巅峰,当时天下流传着这么一句话 “马关有侠商”,意指南来北往的攘夷志士只要从马关经过,必定会到白石家做客,而白石会非常热情地接待那些穷如乞丐的志士,给他们盘缠。如果想要投奔长州,白石还会给他们牵线搭桥,白石并未出仕维新政权,但白石死后被维新政权追赠正五位,作为一介商人受此荣耀也是一时美谈。 进入座敷、茶寒暄之后,直秀再次对回船捎客表示感谢并奉上谢礼。白石人很豪爽,稍做推辞收下礼物之后,就直接询问直秀的来意,“直秀君不远千里游学,请问到长州有何打算啊?如果白石能略尽薄力尽请开口。” “多谢白石先生,直秀此来能当面拜望精通国学和和歌的白石先生,已经非常开心了”,直秀未曾小暌眼前的白石正一郎,他规规矩矩地和白石正一郎寒暄,在快要告别的时候才问起长州神童山鹿流兵学的继承人吉田矩方。 “直秀君是从哪里知道吉田殿的?”白石很惊讶,因为吉田矩方今年才十三岁,是长州有名的神童,没想到名气居然传到了江户。 “锥处囊中,其末立见,在下在江户听某位旗本殿提起过,据说吉田君两年前就能当众讲解山鹿流兵法了。” 白石沉吟了一下,“直秀君除了与吉田殿会面,还有什么别的安排么?” 直秀表示能与白石先生会面已经很满足了,如果再能向吉田矩方讨教山鹿流兵法,那么此行就没有什么遗憾了,之后需要尽快到长崎拜望自己的老师伊东玄朴。 白石正一郎表示吉田现在长州治所萩城,他会查看最近是否有去萩城的回船,之后派人告知直秀,并邀请直秀一起在下关附近游玩,直秀一口答应了下来。 回到旅笼,虎之助和学次郎对今天白石家的奢华赞叹不已,直秀却在一旁沉思。按时间推算,长州藩改革的主力村田清风应该快失势了,那么白石正一郎究竟会受到多大的影响?自己拜望白石是否能达到会见吉田矩方的目的? 想到村田清风,就想到长州改革,继而想到天保凶作和天保改革。 扶桑把农业大饥荒称之为“凶作”,“天保凶作”发生在天保四年到十年(1833年至1839年) ,天保四年气候多变多地冻灾和暴雨,奥羽大洪水、关东多次暴风雨,当年西国收成仅是往年的三分之一,而本州中部、北陆到东北地区或三分之一,或颗粒无收,全国大歉收,历史上称之为“巳年饥馑”。之后的三年农业依旧没有起色,收成只有天保凶作之前的四成,这四年间仅本州东北地方就饿死十数万人。到天保八年到天保十年(1837年-1839年)又发生全国范围的虫灾和瘟疫,天保十一年勉强是个平年,但之后的歉年一直持续到天保十四年(1843年)。 农业饥荒导致米价暴涨、各地町民和农民生活困苦不堪,一揆频频发生,在此背景下幕府和各地大名采取了各种手段挽救社会困境,历史上称为“天保改革”。 幕府采取各种救济措施如供给大米、设置救灾窝棚、限制造酒、降低商品零售价格、出卖存米、禁止货物的囤积等。各藩也为了应付这一危机,努力确保粮食供应,但实际上由于连年歉收当时的全扶桑粮食产量不足,锁国政策下无法获得外部的粮食供给,因此情况虽然有所改善但不能完全解决问题。 天保改革的尾声发生在天保十二年(1841年)。 天保八年(1837年)四月,德川家庆就任第十二代幕府将军,天保十二年(1841年)闰一月,大御所德川家齐突然死去,导致家齐身边的人都被罢免,首席老中水野忠邦乘机任用远山景元、矢部定谦、冈本正成、鸟居耀蔵、涉川敬直、后藤三右卫门开始进一步改革。 举措里有继续执行前期的制度,也新增了部分内容: 一、厉行节约,禁止奢侈。命令节减经费,取缔着用贵重服饰,禁止买卖高级食品。规定农民的住房和三餐必须遵守农家古俗,在城市矫正风俗,审查书物,处罚了作家柳亭种彦、为永春水等。同时奖励武士习武以振作风气。 二、控制城市人口,下“归农令”。饥荒流入各大城市的农民,几占周边农村人口的十分之三。为此,规定除经常营业和有妻子者外,一律回乡。限制农民进城务工,同时降低雇农工资,旨在加强自然经济、巩固小农经营,阻止失地贫农转向城市,希望重振农业。 同时聘请二宫尊德等著名农学家担任“御普清役格”,推行农业技术和知识。 三、解散“株仲间” (特权行会)。运往大坂和江户的各地物产,不再必须通过株仲间,允许村吏、豪农等兼营商品生产者和批发行,物产自由买卖,加强商品流通。 四、整顿财政。幕府因奢侈浪费每年财政赤字达黄金五十万两,因此发行新币弥补收入。另一方面,对町人课以重税,以挽救财政。 同时折半减免大名、旗本欠幕府的债款,或重新借钱给他们还札差的债,以维护武士阶级的体面。 五、进行军事改革。通过兰商馆提交的《兰风说书》和通商的中国商人提交的《唐人风说书》,1840年中英广州之战给予幕府极大的震动。天保十二年(1841年)老中水野忠邦命高岛舜臣茂敦在武藏国德丸原举行西式步兵、炮兵的实弹射击演习,之后重用高岛茂敦传授西洋炮术改革兵制,同时加强铁炮(步枪)、大筒(火炮)的生产和改良,进行军制、军备的西洋化。 六、发布上知令。天保十四年,下令大名与旗本在江户四周十里、大板方圆五里的领地(知行地),收归幕府直辖,这一范围内的诸侯,转封他地。 因为节俭令,水野忠邦得罪了将军、大奥和上级武士,解散“株仲间”和向町人加税导致受益集团的反对,因为制、军备的西洋化引起了传统武士的反感,因为上知令又得罪了大量了亲藩、谱代大名和旗本,按照历史轨迹,众叛亲离下首席老中水野的心腹鸟居耀蔵投向反对上知令的老中土井利位并泄露秘密文件,今年九月十三日水野忠邦就会被弹劾罢免。 天保改革提高了幕府的行政效率,降低了幕府的财政支出,控制了人口流动,改善了农业、促进了商品流通,稳定了社会秩序,但限于当时的农业技术,化肥、农药、良种等高产科技还没有出现,在锁国政策下粮食产量无法大量提升,同时面对工商业的发展造成的豪农、豪商的地位提升,幕府也拿不出根本性的解决办法,天保改革的结果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十章 宰相的空便当 幕府改革的同时,各藩也开展自救改革。 长州藩前后两任藩主毛利齐元(1824年-1836年)、毛利齐广(1836年)在位时也采取了节俭令、阻止商品囤积、抑制物价和农业改良等措施,但因为力度不够导致效果寥寥。 长州的转机发生在天保八年(1837年)长州毛利家十三代家主毛利敬亲继位。 因为上一任藩主齐广没有儿子和养子(敬亲是隔代家主齐元的儿子,齐元过继给福原氏做养子后来继承了毛利主家家主,而上代家主齐广是齐元的养子),理论上幕府可以要求毛利主家“除国“或“改易”或“减封“,虽然自从庆安4年(公元1651年)后幕府放宽了武家“临终立嗣”制,但毛利家还是要拿出了一大笔钱疏通关节。 据后世传闻,天保七年十二月毛利家主齐广病死,因为他没有嗣子,家臣团恐怕毛利家除国,暂时密不发丧,在天保八年正月派上代家主毛利齐广的庶长子赴江户代为参觐交代,三月毛利家向幕府请封世子敬亲,八月得到幕府许可,之后毛利家才伪报家主齐广抱病逝世,敬亲于是继位为长州毛利家十三代之主。后来公方樣德川家庆将自己名字中的“庆”字赐予了敬亲,改名“毛利庆亲”。 在之前的一年里两任藩主接连去世,葬礼、继位庆典花费了大量财物,同时天保凶作依然延续,长州的财政负债累累,迫使家主毛利庆亲不得不继续推进改革。 刚刚继位的毛利庆亲是大智若愚的人物,由于是从分支继承主家,所以平时言行非常谨慎,对家臣的进言总是回答“卿所言甚是”,按现代的话说,庆亲是“面带猪相,心中嘹亮”。 天保九年(1838年),庆亲继续实行节俭令政策,任命村田四郎左卫门、香川作兵卫整顿财政,后来明确任命村田四郎左卫门主导藩政改革。 村田四郎左卫门在后世被称为“村田清风”,他的苗字是村田,名顺之,后来改名清风,小名龟之助,字子则,号松斋、东阳等,四郎左卫门是村田世代家主的世袭名字,类比江川英龙家族的家主世代以“江川太郎左卫门“为名字。 村田的改革以其上书的《流弊改正意见》为指导,提出整顿纲纪、登用人才、改进教育、改革兵制、革新文武、振兴产业。 颁布的法令侧重于整顿财务: 一、藩府和藩士厉行节约,武士衣物统一用棉布。 二、原来寺社修理的金、米,被改作整理财政的基金。 三、允许武士、平民以产物作抵押而借款。 四、毛利家主及其家族,依享保年间的费用标准进行拨款消费。其实就是消减费用,不过按传统来这样名声好听。 五、在下关设立“越荷方”,越荷方是官营结构,负责对外贷款及经营仓储,赐予豪商白石正一郎、中野半左卫门等人苗字带刀资格,任命他们作为越荷方管理者。 下关是九州及北海路的海路要冲,很多藩和商人经过下关将货品运到大坂贩卖,但大坂的商品价格行情有高有低,藩或商人可以选择将货物存放在下关的“越荷方”,等行情好的时候再运往大坂避免行情不好时的不必要损失。同时,商人也可以向长州藩借钱扩大销售规模或应急。 六、建社仓、义仓以备荒,并减少藩士的石高贡献比例。推行农业技术,对防长四白进行技术改进和特权经营。 (长州藩著名的特产米、纸、盐、蜡,因为都是白色的,合称防长四白。) 七、“公内借皆济法”,即将以往长州官债和武士的负债,单方面规定低利息,以三十七年为期,由长州负责归还本金。 另外村田清风还破格录用人才、整顿教育、扩大改革兵制、兴办兰学所,实行“免札制”——对现存商业、手工业、船舶运输从业者进行登记,对现有经营者授权专营,限制新开户者。 毛利庆亲刚接任家主时,长州毛利家已负债九万余贯银(贯是当时的特有扶桑重量单位,一贯相当于37.5千克),按当时幕府的指导价折合黄金一百八十万两。而当时长州明面上的年收入只有五千七百九十贯银,每年的纯收入只有负的三千四百余贯银。但经过改革后,长州藩的经济大有起色,六年后已经偿还负债的百分之三十。 但因为反对的人很多,从今年起村田就开始失势,明年弘化元年会正式退隐。 直秀在旅笼考虑现在长州的局势变化,担心村田清风失势会不会影响到白石正一郎,进而无法进入长州内陆见不到吉田矩方。 而白石正一郎此时也因为直秀的来访忙的团团转。 长州毛利家从江户幕府未建立时就与幕府不太融洽,起因在于“关原之战”中毛利家主毛利辉元被推举为西军的总大将,率领联军与江户幕府的创始人德川家康统领的西军对垒。在“决定天下的战争” 关原之战中西军获胜,三年后德川家正式开幕。 “关原之战”战败后,毛利家从横跨九国的一百二十万石领地被减封为防长二国二十九万石(后来通过检地和开垦,石高增长为三十七万石),主家和各级武士的名望、权势和生活都受到沉重打击。 同时德川幕府还通过毛利的分家岩国吉川氏不断挑逗毛利家,德川幕府把原毛利家领地岩国三万石封予吉川广家(二代吉川家主广正被增封至六万石)。 更让毛利家及其下属武士脸上无光的是当时全扶桑的各种嘲讽,其中最有名的段子就是“宰相大人的空便当”。 关原之战时西军总大将毛利辉元留守大坂城,毛利秀元是西军中毛利军的前线总指挥,分家吉川家主广家担当毛利军的前锋。吉川广家在战前已被西军总领德川家康寝反(用计策使对手背叛),他迟迟不进入战斗阵地,吉川广家作为先阵堵在了毛利秀元、长宗我部盛亲、长束正家和安国寺惠琼部队的前面,只要他不动,后面的部队也不能向前。随着西军的阵势瓦解,毛利军没有经过大战便莫名奇妙的战败撤退。 战斗期间毛利秀元多次催促吉川广家前进,但吉川广家找各种理由拖延,什么“正在吃便当了”之类的借口。后面各家不断催促毛利军前进,毛利秀元没办法也只好回复“我军正在食用便当,因此不能进军”,而秀元当时的官职就是参议——“宰相”。 扶桑古代官职参议的别称是唐名的“宰相“。参议是与大臣、纳言共同协商政事的官职,是继纳言之下的重职。 毛利家在作战中的犹豫不前而导致不战而败,之后又被德川幕府各种调戏,因此使毛利家沦为天下的笑柄。“宰相大人的空便当”在扶桑不胫而走,天下诸侯、武士用“宰相大人的空便当”来比喻遇事犹豫不决以致错失良机。 本来这个犹豫不决的笑柄是同时代“桃山时代”北条家的,在小田原城之战中北条家围绕“战”或“降”开了一次长会,史称“小田原城评定”,会议开了很长时间却没有明确结果,而这时丰臣秀吉已经带着大军打过来了,最终曾经百万石的北条家被打败减封为九千石,沦为天下的笑柄。 之后人们用“小田原城评定”来比喻遇事犹豫不决以致错失良机。 结果毛利家“青出于蓝”,“宰相大人的空便当”替代了“小田原城评定”。毛利家丢了里子又在全扶桑丢了面子,日后德川幕府也不时调戏毛利家,所以毛利家上下人等一直默默仇视德川幕府。等到幕末,长州第一个跳出来兴兵倒幕,所以说做人要厚道以免被雷劈。 而且毛利家今年四月又偷偷瞒着幕府干了一件大事——“羽贺台演练”,总计一万多人以大炮和洋枪为中心的“神器阵”军事演练。江户时代诸侯进行军事演练是必须提前向幕府申请的。按幕府的思路,大规模演练想干嘛?想打邻居还是想打我?因此大规模的行动基本不被批准,而且会引来幕府的呵斥和处罚。 本来直秀就被怀疑成幕府的隐者、目付(两者都是幕府暗中刺探诸侯的密探),但又赶上毛利家军事演练这回事,白石正一郎的头都要裂了,他作为“越荷方”的负责人,本来就有搜集情报、监视下关来往商人的职责,现在直秀直接找到他头上,他假装不知道都不行。 他心里大骂船头多事,货船载客他的船队干多了,但也不能把灾星往家里领啊。正在焦头烂额之际,仆人进来通报下关关所的大人前来拜访。 关所就是检查站,防备各种不法分子。直秀等人白天去下关关所报备,关所的武士一看人来自江户就惊了,让人偷偷远远地跟着发现直秀一行人去了白石正一郎的府邸。关所的武士倒是没有怀疑白石,因为白石身家性命都维系在毛利家,但恰好他也头疼直秀可能是隐者、目付来探听情报的,又和白石扯上关系,白石的手面大、手眼通天,正好这麻烦就推给白石好了。 白石和关所武士仔细商量后,觉得要么把直秀三人半路杀死,要么就不能让直秀去长州治所“萩”城,否则难免被查到什么不利的事情。以往的隐者、目付都是以商人、僧侣等身份偷偷的探察消息,正大光明探察情报的是提前通知诸侯配合的幕府“巡见使”。可商人、僧侣等平民死了就死了,扶桑这么大气候这么恶劣啥事不发生啊,刮台风啊、地震啊、大雨导致泥石流啊,很常见不是。 可直秀是公开游学的武士,死了会引起幕府的警惕和重视,搞不好毛利家会被彻底调查,所以怎么才能让直秀不深入长州领地呢? 白石脑子转的快,一拍大腿,把吉田矩方弄到下关直秀就不用去萩城了嘛。关所武士也赞同这个主意,于是两人商议,关所这边向上面汇报找借口把吉田派到下关来公干,白石这边想办法在下关拖住直秀一行人等。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十一章 期待已久的见面 第二天一早白石正一郎就亲自拜访直秀,寒暄过后邀请直秀到白石府邸居住,并说过几天有货船去治所萩城,到时可以安排直秀乘船。 直秀婉拒了白石的邀请,假装想立即启程,白石心里暗暗叫苦,嘴上说最近听说下关到萩之间有个强盗团伙流窜,路上很不安全,需要等两天。 “感谢白石先生挂念,没关系的,我们三人都是武士,虽然武艺不精,但几个毛贼还不在话下”。 “几位是东国豪杰,自然无惧几个强盗,不过如果让几位受惊,传出去有伤毛利家的名声,如果实在要出发,还请白石召集人等随行。”。 “这怎么好意思”。 “无妨无妨,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下关风物与关东大不相同,还请直秀君一一品鉴才是”。 费劲口舌,白石才安抚下直秀。之后,白石也不办公了,就带着直秀三人在下关四处游玩。 下关在本州岛最西端,三面环海、风景秀丽,自古以海、陆交通的要冲而闻名。附近的下关海峡地形险要、山海相间,浪高潮急,隔海看九州,颇有一番咫尺天涯的感受。 离海不远可见岩流岛,当年宫本武藏与佐佐木小次郎的决战就在此发生。直秀在海边给两个学生讲了宫本武藏的生平,又参考后世稻垣浩导演的电影《宫本武藏》讲述了友情、爱情、事业、名利、个人精神追求等问题,不但两个学生目痴神迷,白石正一郎也腹诽不已,重未听说过这样的宫本青年事迹,但听起来细节丰富、情感曲折又不像是胡编的。三个听众听入迷之后,时而对朋友又八大骂,时而对恋人通子同情不已,三人还特别反感泽庵和尚,尤其是生活奢侈的白石对武藏的出世态度嗤之以鼻。 直秀最后教导两个学生,“禅道也好,剑道也好,绝情断意只会走上邪道。武藏先生的兵法成就很高,我不便置评,但即使是乱世地狱,父母亲朋、同志好友甚至是陌生人,都有努力和温暖的地方,灰暗和卑鄙的地方也很多,但只要秉持公平处理即可。人应该坚强乐观,进取使人强大,乐观使人快乐,不要求全责备,偏离了淳厚,会使人生越来越坎坷。” 经过岩流岛一事后,白石对直秀的态度真诚了许多,之后的几天他请直秀参拜了“扶桑三大住吉”之一的住吉神社、祭奠“坛之浦之战”时死去的安德天皇的赤间神宫、拥有长达一百级以上的阶梯的大岁神社和观赏红叶的名地功山寺。 下关附近不但名胜古迹颇多,而且市井也颇为繁华,上臈人偶、河豚灯笼、赤间关砚石都颇为精致,各种美食料理也让人赞不绝口——瓦荞麦面、龟之甲仙贝、巌流烧都非常美味。 瓦荞麦面的盘子是用烧热的瓦来代替的,使荞麦面香脆可口,再沾上独特的汤料,十分美味。 龟之甲仙贝是中华美食在扶桑魔改的产品。扶桑平安时代(唐德宗年间),空海和尚在长安尝到了一种龟壳状的油炸面食,觉得口感不错,于是将制作方法带回扶桑。扶桑本地将原料从面粉改成米粉,后来又改成米糕,制作方法分成煎和炸两大类,有放盐的,放辣椒的,还有放粗砂糖的,也有煎好之后蘸酱油的。在脆脆的仙贝加上佐料,味道浓郁十足。 严流烧也是下关传统糕点之一,做法和形状与铜锣烧相似,原料是面粉加豆馅,搭配绿茶进食,也很吸引人。 但这有一样美食直秀敬谢不敏,那就是河豚。河豚是下关的象征之一,厨师把切好的河豚生鱼片一片一片地摆在盘子里围边,仿佛一朵白菊花,蘸含有橙子汁的酱油,味道极其鲜美。幕府因为河豚毒死食客的事故时有发生,所以明令禁止食用河豚。直秀不吃因为他怕死,白石和虎之助、学次郎鄙视不已,但直秀就是推辞不吃还不让两个学生享用。 直秀都是上午游玩,下午给两个学生讲学。直秀给两个学生安排的课业主要是文字、诗歌、数学、算盘、自然百科、地理及各地物产风物、经济常识、历史和人物传记,因为两个学生在江户已经和直秀断断续续的学了一年,所以内容也渐渐丰富起来。 白石开始时并不在意,他本身精通经济、国学和和歌—扶桑的国学是扶桑古文学和神学。但他偶然听到直秀讲解防长四白米、纸、盐、蜡时谈到了一些生产改进方法,觉得很新奇,于是就和直秀探讨,对稻田养鱼、金肥高温发酵、除了乌柏树的种子皮制蜡外的蜂蜡和冬季糖水养蜂都很感兴趣,直秀也坦然告知,顺便让他把《堀式农术》、《堀式稻田产鲤》抄了一份。 就这样过了三天,其实直秀还对长州西面的徳仙之滝(瀑布)、中部的川棚温泉、川棚大樟树、鬼个城连山、福德稻荷神社、角岛、东面的忌宫神社、觉苑寺很感兴趣,但估计白石不肯让他深入领地,只好默默遗憾。 第四天一早,白石请直秀过府一叙、有客人给直秀引荐。原来关所的信使到了长州治所萩城后,武士们一商议,最近长州内部包括军演有很多不能被外人知道的事情,干脆让吉田矩方立刻去下关一趟,之后赶紧让直秀这个麻烦滚蛋。 可怜十三岁的吉田寅太郎正在亲生父亲家里读书(吉田原姓“杉”,小时候过继给吉田做养子,五岁的时候养父去世后继承了家主之位),接到上级的命令后之后,借了一匹马,和关所的武士一起赶到了下关。 直秀心里有所预计,果然在白石府邸见到了一位少年武士。 “直秀君早安,这位就是我家神童吉田殿。吉田殿,这位是从江户的直秀君,游学到此”,白石在奉茶后给两边做了介绍。 “幸会幸会,身边两位是在下的学生竹前虎之助和中村学次郎,久仰吉田先生山鹿流兵学名家之名,请多多指教”。 “幸会,在下是吉田矩方,也请多多指教”,吉田看直秀身材高大、衣着也颇为干净整洁,态度很谦和,态度不由放缓了一些。 而直秀笑咪咪的,心态却不是很平静,这是直秀期待已久的见面,混杂着对历史名人的敬慕,也包含着自己对现实情况的担心,虽然后面的历史轨迹都已经清楚,但正如史学家说的“历史不是记录,而记录是历史”。 历史的细节太多了,后人只能揣摩当时的情形但很难彻底的了解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有时候会发生一叶障目不见森林的情况。自己能在这个时代走多远?真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啊。但无疑面前的这个少年武士走的比大多数人更远,以致无数同时代的人只能仰望他的背影。 眼前这努力版着脸着脸装大人的小孩子武士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维新前三杰”之一的吉田松阴,真是让人不敢相信。 扶桑社会很注重名望,喜欢给名人取三杰、三雄、三羽鸟、四天王之类的外号,有的人物确实比较有实力,有的实力就比较一般了,吉田是属于有实力那一拨的。 后代扶桑学者评论维新时的杰出人物,给出了“维新前三杰”、“维新三杰”、“维新三雄”等说法,算是民间认可吧。 “维新前三杰”是吉田松阴、坂本龙马、高杉晋作,“维新三杰”是大久保利通、木户孝允、西乡隆盛,“维新三雄”是坂本龙马、高杉晋作、胜海舟,其中“维新三雄”是与“维新三杰”互补的,意思是英雄豪杰。 这里面一共是七个人名,其它五个人选看起来没有争议,只有吉田松阴和胜海舟难分高下。 这七个人里,高杉晋作和木户孝允都是吉田松阴的学生,也就是说吉田松阴一门就占了将近一半,可想而知吉田松阴在维新史上的份量。 在明治政权建立后的第十一年(1878年),扶桑的《东京日日新闻》刊发了一篇评论,历数扶桑人心目中的明治维新十四大功臣:三条实美、岩仓具视(公卿),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黑田清隆(萨摩),木户孝允、广泽真臣、大村益次郎、前原一诚、山县有朋(长州),后藤象二郎、阪垣退助(土佐),江藤新平、副岛种臣(肥前)。 这些功臣都是活到明治维新政权成立的,而且都是新政权成员,其实可以改称明治维新十四大臣。 这十四大臣里,木户孝允、前原一诚、山县有朋三人是吉田的学生,百分之二十一,这个比例也蛮高的,而且吉田自己的经历也称的上传奇。 吉田松阴,本姓杉,幼名虎之助,文政十三年(1830年)出生于长州治所萩城东郊的松本村。幼年被过继给了身为山鹿流兵学师范的叔父吉田大助做了养子,五岁时养父病死,于是吉田继承了叔父家业,之后年仅十一岁当众演讲兵法,得到了长州藩主的赞扬。 嘉永三年(1850年),为了学习西方军事而游历九州,并拜佐久间象山为师。 嘉永五年(1852年),因为私自游学东北诸国,被判处亡命罪、开除士籍、剥夺世禄,吉田松阴就此成了一个浪人。 嘉永六年(1853年)六月,由马休?佩里率领的米国舰队到达浦贺,吉田连夜赶到浦贺,见到巨大的西洋战舰后思想大为震动。 安政元年(1854年)一月,马休?佩里又率领米国军舰七艘,再次开进浦贺。三月松阴吉田与学生金子重辅夜登米舰,请求随船到米国求学,被拒绝后回在岸边被幕府逮捕,之后被押送回长洲受刑,安政2年(1855年)出狱,被命令于杉家闭门思过,后来进入叔父玉木文之进的“松下村塾”讲学,一年后成为塾主。 安政五年(1858年)六月起,幕府大老井伊直弼未经天皇批准先后与米、鲁西亚、英吉利、佛兰西、兰各国缔结了不平等条约,扶桑国内舆论沸腾,吉田松阴组织学生准备暗杀幕府老中越前鲭江藩藩主间部诠胜及伏见奉行岩村田藩藩主内藤正绳,消息走漏被捕再次被投入野山狱。 安政六年(1859年)三月,发生“安政大狱”,幕府抓捕攘夷人士及一桥派积极活动的人士。五月,幕府命长州藩毛利氏将松阴送到江户,六月中旬抵达江户,吉田松阴想面见当时的首席老中井伊直弼,坦承了暗杀老中间部诠胜的计划,十月二十七日上午被押到小冢原刑场斩首,时年三十岁。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十二章 作茧自缚 吉田死后,他的弟子们继续攘夷,逐渐成为长州藩尊王攘夷的领导者,最终萨长土肥幕末四强藩合流,联合其它藩国,武力推翻了幕府,建立了明治维新政权。 据说吉田弟子有八十余人,多数成材,其中比较著名的有久坂玄瑞、高杉晋作、木户孝允、入江久一、吉田稔麿、井上馨、前原一诚、伊藤博文、山县有朋、山田显义、乃木希典、益田右卫门介、品川弥二郎等人,其中高杉晋作名列“维新前三杰”,木户孝允名列“维新三杰”,伊藤博文、山县有朋担任过扶桑首相,还有很多学生担任过重要职位,吉田自己也因此名列“维新前三杰”,吉田一门声威赫赫。 直秀再次感谢了白石,并恭恭敬敬向吉田请求到静室请教山鹿流兵法,吉田在静室也简单做了讲解。 在江户时代众多的兵学流派中,影响深远、传播较广的要算是甲州、北条、山鹿、越后、长沼、风山、合传七大流派。在直秀心中,因为武器、后勤和组织制度的进步,这些兵法都落后于时代了,但却无法和这些苦苦钻研的兵法家解释,颇有一种无奈和无力的感觉。 直秀灵机一动,向吉田讲述了兰切斯特方程。兰切斯特方程又称兰彻斯特战斗理论或战斗动态理论,是应用数学方法研究敌对双方在战斗中的武器、兵力消灭过程的运筹学分支。 1915年,英国工程师F.W.兰彻斯特在《战斗中的飞机》一文中,首先提出用常微分方程组描述敌对双方兵力消灭过程,定性地说明了集中兵力的原理。开始是用于分析交战过程中的双方伤亡比率,后来用途逐渐推广。 兰切斯特方程包括切斯特线性律和兰切斯特平方律。 当战斗双方在彼此视距外交战的时候,任一方实力与本身数量成正比,即兰切斯特线性律。 当战斗双方任意战斗单位都在彼此视野及火力范围以内交战的时候,任一方实力与本身数量的平方成正比,即兰切斯特平方律。 兰彻斯特的战斗力方程是:战斗力=参战单位总数×单位战斗效率。它表明:在数量达到最大饱和的条件下,提高质量才可以增强部队的战斗力,而且是倍增战斗力的最有效方法。 兰切斯特把战斗简化为两种基本情况:远距离交火和近距离集中火力杀伤。 远距离交火时,一方损失率既和对方兵力成正比,也和己方兵力成正比,以微分方程表示即为 dy/dt=-a*x*y,dx/dt=-b*x*y 。 其中x和y分别为红军和蓝军的战斗单位数量,a和b分别为红军和蓝军的平均单位战斗力,t代表时间。 近距离集中火力杀伤时,一方损失率仅和对方战斗单位数量成正比,而和己方战斗单位数量无关, dy/dt=-a*x,dx/dt=-b*y。 其中x和y分别为红军和蓝军的战斗单位数量,a和b分别为红军和蓝军的平均单位战斗力,t代表时间。 通过这两个方程,把战斗估算从军事问题简化成纯粹的数学问题,而且清晰地解释了几个重要的军事理论: 一、(近距离作战)集中兵力打歼灭战的数学依据,而且说明了这种作战方式下优势兵力一方的实际损失比劣势兵力的一方还小的原因。 二、(使敌人分兵后无论近距离还是远距离作战)“各个击破”原则的数学解释,也是兵败如山倒的数学解释,因为兵败的典型特征是各自为战,首尾不顾,在客观上强化了被各个击破的机会。 三、(人多的部队迅速从远距离突破到近距离作战)勇猛突破、近战歼敌以克服敌人远射火力优势的数学解释。 可叹吉田也可怜直秀,吉田一听解释就明白了这是一个重要的军事理论,可让直秀要把里面的数学公式给吉田说清楚可要了小命了,基本上是越讲越糊涂。 白石在边上看的目瞪口呆、昏昏欲睡——他怕吉田年少被直秀套出其它情报,所以一直在边上盯着。总于熬到了午饭时间,他乘机把吉田拉到别的房间,“堀君说的是什么,有用么?” “白石殿,堀君所言是兵法大道,只是涉及到兰学,实在是无法理解”。 白石心里着急,“能否尽快完结,让堀君尽早出发去长崎?”,他心说这个可能是幕府密探啊,赶紧送走就得了。 “白石样,我看堀君其实对山鹿流兵法兴趣不大,要见我可能是因为神童的虚名好奇而已。但他讲的这个兰彻斯特流兵法,如果我明悉了,献给御前樣(当时大名称谓),必是大功,白石殿当为首功!” “可他滞留日久,于我家危险愈多”。 “无妨,白石殿无忧,这种兵法秘传不是阴私苟且之辈可以学得的。况且白石样也要替他去找去长崎的船只,只要两日,我时时纠缠堀君,他没有时间去探察情报。另外,作为兵法家如果对这样的兵法秘传不感兴趣,恐怕会引起他的疑心。” 白石知道家主对吉田予以厚望,而且有几个重臣也很欣赏吉田,他一跺脚,“好,两日后我必然找到去长崎的船,但这两日你一定要缠着他不得脱身。”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两人击掌立誓。 直秀现在的感觉就是作茧自缚,本来是见见名人沾沾光,日后好有个吹嘘,没想到装那什么不成反被那什么,吉田寅次郎双目放光、态度尊重,搞的直秀觉得讲不明白是自己的错,可我错哪了呢? 讲了一天,吉田还好,直秀自己晕菜了,他直接找白石帮忙安排去长崎的船,白石也恰好找到了一个最近运货去长崎的商人——他是不愿意用自己的船再找麻烦了。于是说好两天后直秀三人坐船去长崎。 吉田一听说就急了,朝问道夕死可也,但道还没到手教授道的老师就要跑,这是死不了了是吧? 他晚上直接追到直秀的旅笼,要求挑灯学习。直秀摄于吉田的巨大历史身影,那啥也不敢放一个,只好又绞尽脑汁解释了半晚上,实在扛不住睡意了,直秀憋出来一个主意,“吉田样,我觉得这兰学数理之道确实不是一两天可以搞懂的,不过我们可以以实例类比,先掌握精髓,日后贵样兰学精深后自然融会贯通”,吉田也没办法,怎么也得让人睡觉不是,他也累了,于是吉田也在直秀三人的房间凑合了一宿。 第二天早饭都没吃,吉田就拉着直秀去白石府邸——白石家里啥都有,方便记录和推演。直秀找白石要了围棋做双方军队的模型。 围棋传到扶桑的时间谁也说不清,但在奈良时代(公元710—794年),围棋在扶桑宫廷就开始盛行,专门保存古物的奈良正仓院就存有圣武天皇(724—948年)使用过的棋局。扶桑史书《续扶桑纪》中也有如下记载:奈良时代,“宫中有二人名曰大伴宿弥和连东人者,于政务之闲对弈,争论中宿弥以刀砍杀东人”。下棋下输了然后拔刀砍人,这棋品也没谁了。 其实此时扶桑的和算(数学)也发展到了一定水平。和算是在中华古代数学的影响下发展起来。关孝和在扶桑被尊为“算圣”,十七世纪末到十八世纪初,以他为核心形成一个学派“关流”,这一学派的主要成就是“点术”和“圆理”。“点术”是把由中华传入的天文术改为笔算,并改进了算式的记法,是和算特有的笔算代数学。“圆理”可看作是和算特有的数学分析。建部贤弘求得弧长的无穷级数表达式,又称圆理公式。久留岛义太推广了圆理公式,发展了圆理的极数术(极值问题),并在西方数学家之前发现了欧拉函数和行列式展开定理。关氏学派的第四代大师安岛直圆深入到微积分领域,提出一种求弧长的方法;又将此法推广,形成二重积分,求出了两相交圆柱公共部份的体积。江户时代晚期的关氏学派数学家和田宁进一步改进了圆理,使计算弧长、面积、体积等问题更加简化,他使用的方法和现在积分法的原理相近。 但和算虽好,可直秀和吉田都不精通,没办法只好实例推演兰切斯特方程。直秀把每一个场景每一步的双方的战斗单位数量、平均单位战斗力和时间间隔都写下来,然后先不求理解,先把数字变化记录清楚,然后直秀拼了小命用模糊的语言来解释平方、偏微分等数学概念,解释不清的时候就让吉田用每一步的数字变化代替数学演算,忙了一天,总算好像可以解释了——其实经不起推敲,“明显的”、“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之类的,如果双方人数从四百人变成一千人,直秀觉得可怜的吉田先生明显要晕菜。 另外让直秀吐槽的是扶桑的时间计量——扶桑计时用的是不定时法,简单说,不定时法即是把一天分为白天黑夜,把从日出到日落的白天分为六等分,从日落到日出的时间也六等分,然后用十二地支及从九减至四的汉字数字来称呼分好的时刻。如子时有九刻,所谓丑时三刻即把“丑时有八刻”四等分,其中第三段时间就是丑时三刻。 简单的说法就是,时间不等分!所幸,扶桑学者对汉学都有研究,直秀就把时间间隔单位定成了中华的时辰和刻。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到了晚上终于把兰切斯特方程魔改成汉学和扶桑语,直秀把白石正一郎请过来,让吉田老师给白石讲解一遍,白石开始的时候表示自己是听懂了的,频频颌首点头,但听完之后白石摸着下巴一副“我觉得我懂了但总感觉到哪里有问题”的样子。直秀也不管了,再次向白石致谢这些天的照顾并呈上谢礼,然后嘱咐吉田“如果真想搞清楚可以去长崎兰商馆请教数理,也欢迎有时间和拙者长期交流”,并承诺游学后一定给吉田一个固定住址欢迎来访。 客气道别后,直秀婉拒了白石和吉田送别的请求,然后回到旅笼狠狠地睡了一觉,没办法魔改太费脑子了。长州成就达成,明日开拔!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十三章 有故事的城市 直秀一大早就跑到港口,直到上船后才放松下来,这次的回船船主也在船上,他是佐贺锅岛家的商人,平时跑“长崎-下关-大坂”这条航线贩卖货物。船主颇为健谈,直秀在海上无事可做,就和船主谈谈风物给两个学生长长见识。 德川幕府刚成立的时候庆长八年(1603年),为了急缺物资的输入和收拾丰臣政权扩张政策失败后所留下的烂摊子,积极对外贸易,扶桑与中华、高丽、东南亚和西洋各国的贸易因此兴盛。 幕府实行特许权贸易,将特许权“朱印状”颁发给往来于外国与扶桑之间的商船主,史称这种获得特许权的商船为“御朱印船”,船主多是九州的大名、各地豪商、幕府官员和外国商人。输出产品主要有金、银、铜、硫磺、樟脑、稻米、日本刀、漆器、和扇和其它精美手工艺品,输入的主要是丝绸、硝石、呢绒、苏木、鹿皮、染料、香料、铅、锡、糖、药材、高丽参等,当时对扶桑经济影响很大。扶桑当时在造船、航海的技术方面都不及外国所以不便从事转口贸易,但扶桑盛产金、银、铜等贵重金属,所以进出口贸易很是兴旺。 其中比较特殊的是当时的中华和扶桑贸易,因为明朝万历三大征之一的“万历援高丽战争”(高丽称之为“壬辰倭乱”,扶桑称之为“文禄庆长之役”)刚刚结束不久,明朝拒绝了幕府的通商请求。交涉失败后,幕府又尝试借助琉球、高丽等明朝藩属国进行交涉:庆长十一年六月(1606年),幕府获悉明册封使抵达琉球,随向明朝使节请求“复大明与扶桑商贾、通货财之有无”、“自今已往、阜通财贿”,但明廷答复却是严禁琉球与“倭夷”联系。同样,高丽也因战争阴霾,以“古今天下,安有借路于邻国,穿由腹内,而远达于他境”为由拒绝“假道”入贡。扶桑借助两国斡旋的尝试亦告失败,此后幕府虽又多次努力,但始终未得允许。由此,幕府逐渐舍弃官方层面的勘合诉求,转而尝试恢复两国私人贸易。 面对扶桑方面的热切态度,闽、粤、浙诸省商人积极响应,中华往市扶桑者逐年增加。庆长十六年八月(1611年),“大明南蛮异域之商船八十余艘来朝”,翌年七月,又有“大明商船及吕宋归朝船共二十六艘”,载来生丝二十余万斤。截止庆长十九年六月(1614年),当年入长崎之明船更达七十艘。 “勘合不成,然南京、福建商舶每岁渡长崎者,自此逐年多多”,一度中断的私人贸易旋又恢复。故终明之世勘合虽未再开,但幕府由重启官方勘合到鼓励私人商船来航的转变,使扶桑恢复了与明朝的贸易往来。 至于高丽,为了将壬辰倭乱中被掳走的高丽人带回国内,经过几次交涉后同意与扶桑通商,从庆长十二年(1607年)之后一直到文化八年(1811年),高丽派出了十二次高丽通信使前往扶桑通商,其中前十一次都到达了江户,最后一次是在对马岛进行。因为以高丽通信使形式进行的通商除了商业外其它外交活动耗费很大,后来两国财力都不能支持,于是自动停止,而民间的通商一直延续,在扶桑对马岛和高丽釜山之间进行。 随着扶桑经济的恢复,对外贸易带来了当时意想不到的问题。 首先是西洋商人和切支丹教士的传教导致幕府的不安全感,切支丹传教士、教民与传统的武士统治阶级和本地佛教等发生了各种冲突,甚至有外国商人向幕府将军密报切支丹传教士意图对幕府不利。 其次,对外贸易导致扶桑金、银、铜等贵重金属大量外流,国内商品价格暴涨,引发民间骚乱。 然后,幕府发现九州岛的大名通过对外贸易实力增长迅速,而幕府相对获益不多。 于是,幕府对外国贸易的态度发生了改变。 元和二年(1616年)幕府下令禁止外国船只(除明国船只外)在平户、长崎两港以外靠岸。元和六年(1620年),又禁止扶桑人搭乘外国船只并禁止输出武器。元和八年(1622年)幕府屠杀外国及本土切支丹教士,次年驱逐全体葡人出境。宽永元年(1624年)禁止南蛮(西班牙和葡萄牙)船只入境。 宽永十年(1633年)、十一年(1634年),幕府发布第一、第二两次锁国令,实行“奉书船”制度,规定除持有特许证的船外,严禁扶桑人、扶桑船只离开扶桑。“奉书船”制度即出海船只除朱印状外还必须有老中签发的文书,当时只有特许商人才能得到该种许可文书。同时,严格限制外贸,外船来扶桑受监视,限期交易、到期离境,生丝价格由长崎奉行规定(其他商品按生丝标准定价),禁止官吏直接购买外货,还严令拘捕南蛮人教士,颁布告发教士者的奖励办法。结果朱印船贸易只为幕府特许商人角仓、茶屋(京都)、末吉(大坂)、三浦按针等七家独占,生丝贸易由界、长崎、京都、江户、大坂的商人专营。 宽水十二年(1635年)发布第三次锁国令,禁止包括特许船在内一切扶桑船只驶往外国,去外国的的扶桑人在回扶桑后不问理由一律处死。 宽水十三年(1636年)发布第四次锁国令,除第一次禁令内容外,又增加了将南蛮在长崎所生子女及收留或救助这些混血儿童的人一律处死的法令,还有加强搜捕外籍教士的规定。这样,随着禁教而加强的贸易封锁逐步严厉。 宽永十四年(1637年),“岛原之乱”(“天草起义”)爆发,起义的农民以教民为核心反抗领主的苛政和暴行,据城防守打退了幕府联军的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攻击,还当场打死了幕府派遣的讨伐使板仓重昌,后来幕府动用了超过十二万人的诸侯联军,围城近两个月使起义军弹尽粮绝,之后才攻城成功。 此次事件给幕府、诸大名及当时扶桑社会极大震撼,岛原松仓家被没收领地,家主松仓胜家被判决斩首,成为江户时代大名被斩首的唯一一人(刨腹不算被斩首),天草寺泽家被没收领地,家主寺泽坚高因为精神失常自杀,寺泽家从此断绝。至此引发岛原之乱的两家大名都遭到覆灭的厄运。 因为此事,幕府更加深了对外来文化的恐惧,宽永十六年(1639年)幕府发布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锁国令:全面禁止外国船只来扶桑,命令各诸侯检查航行船只,提高三倍密告外船走私入境的奖金,并禁绝西洋教会对扶桑教民的一切联系与影响。 宽永十八年(1641年),将兰人一律转移到长崎的人工小岛“出岛”,设立禁书目录限制外文书籍进口,连朱印船贸易也禁止了。除对马岛的高丽扶桑贸易外,幕府只限长崎一港准许中华、兰国船舶通航,因为长崎是幕府天领(直辖地),这样由幕府掌握了对中华和兰国的贸易,另外交易中最重要的商品——生丝交易被持有幕府生丝特许权的豪商集团“丝割符仲间”独占。 从这时起,幕府锁国政策基本完成。 为配合锁国政策,幕府实行了“寺请”或“擅家”制度,每个扶桑人都必须选择一个寺庙作为自己的“擅那寺”,由寺院证明他是某一佛教宗派的信徒。从此,佛教大兴。 从此,长崎作为扶桑当时的惟二的国际贸易港,接待兰国和中华商人,成为了三都之外最繁华的商业城市。 受长州白石正一郎对自己小心翼翼接待的影响,直秀只是粗略地和船主商人谈谈了古事,没有把上面提到的情况说完整,而且还嘱咐商人和两个学生“自己未通明彻悟,只是私下闲谈,请勿传播以免贻笑大方”。 四天之后,船只驶入长崎港,直秀奉上九枚宽永小判与船主告别。 其实除海路到长崎的路线外,直秀考虑过由下关经下关海峡到小仓,再经过佐贺城到长崎,这样可以先去拜访老师伊东玄朴,这样的路途看起来更近一些。但现在不允许用马拉车,牛车大八车只拉货,靠双脚走陆路速度比较慢,小仓小笠原家虽然是谱代大名对幕臣比较友好,但万一碰上那个发疯的武士找自己麻烦,想想还是算了,坐船虽然贵一点,但舒服得多。 长崎就是后世继广岛之后世界上第二个被原子弹毁灭的城市。但后来长崎又发展起来,在全球城市500强榜单能排到前150名,这和它便利的交通位置是分不开的。 长崎位于九州岛西部的长崎半岛西端,三面环山,一面向海,港口南至鹿儿岛港159海里,西北至佐世保约40海里,西距中华吴淞港仅448海里,是扶桑距离中华和东南亚非常近的港口。该港处在长崎峡湾内,外有香烧岛,伊王岛等港湾挡风浪,湾内潮升2.1-2.9米,平均海面浪潮1.64米,入港航道外段长2.1公里,宽460米,水深38-45米;中段1.84公里,宽200-330米,水深27-40米,内段长1.43公里,宽180米,水深18-24米。 总而言之,长崎是天然的避风良港而且位置便于做国际贸易。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十四章 时光仿佛会永远如此 正如“江户”的名字来源于江户所在地最早的领主豪族江户氏统,长崎的名字由来也类似,这里原本是一个小渔村,古代被长崎氏统领,所以此地就被叫做长崎。 出了长崎码头的关所,直秀找了一间看起来干净整洁的旅笼投宿。简单休息后,直秀带着两个学生直奔岩原乡的长崎目付役所。 因为长崎经常有不明外国船只闯关来访,所以幕府在长崎设立了奉行所和目付役所,另外由福冈黑田家和佐贺锅岛家负责协助警备“长崎御番”,两家在长崎港入口处的户町和对岸的西泊两处修建番所(军营),由于地处长崎港的冲口(关口),被称为“冲两番所”,也因为两处额定驻兵近千人,又被当地人称为“千人番所”,两家隔年轮流驻防。 由于担负了长崎的警备任务“长崎御番”,佐贺、福冈两藩参觐交代的时间缩短为在江户一百天,因而两藩主得到了“百日大名”的绰号——看绰号就是幕臣对外样大名满满的恶意,桃山时代著名的“三日将军”明智光秀战败身死,“百日大名”估计也长久不了。 “贵样,在下是江户堀直秀,身上带有同心松前殿的家信,请您通报下,辛苦了”,直秀递上刚在路边果子店买的Castel(长崎蛋糕)。 门口的足轻微微一笑,心想这是个明事理的,“请稍候”,不一会长崎目付役所的同心松前太郎就出来接待了。 松前太郎跟随新任长崎目付上任的同心,一般来说同心都是本地世袭的低级武士担任,但长崎是哪啊,说是金山银海之地有些夸张了,但油水多多,所以新任目付大人要带契几个心腹手下发财,一是办事能力放心又可以作为耳目掌握内情,以免被长崎乡下人给骗了;二是守口如瓶、搞些灰色收入放心。 松前太郎把直秀请到役所的一个小房间,直秀奉上家书和手信就在一边默默等待,松前简单浏览了一下家书,“直秀殿,非常感激啊,收到家书就跟看到家人一样,真是好开心啊”。 “看您说的,过于客气了,不过是顺路而为,看到您这么开心,在下也觉得做对了一件好事”,其实直秀在出发前发动所有的关系才找到松前太郎这么个人选,之后又与松前的家人“偶遇”才创造了这个机会。 这个年代是没有邮政系统的,除了官方的信使,只有民间的“飞脚”(民间邮差),贵的离谱,所以大家都是靠亲朋好友或者商人来传递信件,至于电报、电话,电报还没传入扶桑,电话还没发明出来,有什么急事真是愁死人,能收到家书真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最起码家里平平安安的人在外地也比较放心不是。 松前比较热情,无论直秀如何推辞都要请直秀吃顿饭表示感谢——东亚文化吃饭是一种普遍的社会交际,当然西洋也是,不过是改成连吃带玩的party而已。 盛情难却,直秀表示带了两个学生,暗示能到居酒屋之类的地方,以免小孩子学坏。松前哈哈大笑,说你等等我去找与力大人请个假。直秀一看,这幕府武士就是爽啊,没有定时上下班一说,下午没事就可以走了。 松前到长崎还不到一年,但这个三十多岁的大叔对市井混了个精熟,带着直秀三人东绕西绕,就走到了一个小小的居酒屋,看样子已经开了很多年,门前一个小小的红纸灯笼上写着居酒屋三个字。 松前看起来是个熟客,一进门老板娘就笑嘻嘻地迎过来,“松前大人啊,您可是有一段时间没来了,里面请里面请”,之后老板就鞠躬清场把店门也关了,看起来要专做松前一伙人的生意。直秀微微点头,松前肯到居酒屋来就是个能放下武士架子的,没有选择花柳街、游女町也不是一个放荡的武士——当然也不排除是舍不得钱。 最初的居酒屋就是卖酒的地方,在江户时代有些店主为了方便客人在铺内试酒而提供一些简单的菜肴,所以直到后世很多居酒屋都挂着“立饮”的招牌,意思是站着喝酒,快喝完滚蛋。江户时代后期,居酒屋老板发现坐着边吃边喝酒更赚钱——这妥妥的,一边吃一边喝挣两份钱,另外喝开心了就再来一瓶,多好! 松前带直秀来的这个小店门脸不大,里面的空间也不多,除了柜台,木地板上只有几张叠敷(榻榻米)和矮茶几。 老板娘奉上茶之后,很快就用食案(托盘)送上几样小菜,每人一份枝豆(毛豆)、冷奴(拌豆腐),然后恭敬地请松前大人点菜。松前询问直秀口味,直秀说今天一切听松前殿的,松前也不客气,问过老板娘之后,给每人点了一份筑前煮、一份鲔鱼刺身,又给每人点了一瓶酒。 松前笑嘻嘻地看着直秀,直秀的脸色变化了一下,“直秀殿,我年长你几岁,托个大,就直接称呼你直秀桑好了,怎么有什么不适合的地方么?” 直秀微微一笑,筑前煮的原料有芋头和萨摩芋(甘薯),一般被视为下等人的食物,而艳红色的鲔鱼因为佛教徒厌恶鲜血的原因被视为下等鱼,松前对自己这么试探不知道是想干什么。 “松前殿”,直秀也不怕没脸皮,比无耻还能输给古代人,“是我小觑了这家店,没想到店面小却不简单,居然有刺身”。刺身做好比较难,主要是鱼肉要保持新鲜,在这个没有制冷设备的年代保鲜可不容易,另外刺身相当讲究手艺,手艺不好给客人的体验极差。 “哈哈——,这家店有专门保鲜鱼肉的秘传,在附近很有一些名气”。 “那今天托松前叔叔的福气,我就不客气了,老板娘,麻烦您和厨师说一声,刺身最好用腹脂肉”。 松前的脸色一僵,心说“报应来了”,鲔鱼的腹脂肉被视为“下等鱼”的“下等部位”,平时只能用来喂狗。 一会酒先被呈上来,松前倒了一杯酒,“直秀桑,我今天很开心,不光是收到了家信,而且我看你也是个好吃的,颇和我意,我这辈子没什么志向,喜欢口腹之欲”,说到这里挠挠头,“不瞒你说,我认识你,按道理你不应该——”,松前沉吟了一会也没找到合适的词语。 “松前殿,我后来做内职赚了一些钱,否则也不敢出来游学”,直秀明白松前的意思,按常理下级江户武士很少到九州这么远的地方游学——花费太高了,至于松前什么时候见过自己,直秀却没什么印象了。 “难怪难怪”,松前有点明白了,“世子大人病愈我就知道你不简单,我早该想到钱财应该是难不倒你。来来,我们为大人安康喝一杯”。 “正该如此,愿大人们都身体康健、福寿延绵”,直秀举了举杯,然后一饮而尽,旁边两个学生也陪了一杯。 这时鲔鱼刺身上来了,松前皱皱眉,“惭愧,这腹脂肉我还是第一次吃,不知道味道如何”。吃过一片后,松前又连吃了几片,之后低头微微沉思,“这相当美味啊,我知道鲔鱼肉质不错,但腹脂肉这么美味为何没有名气”。 “吃的起的不愿意尝试,吃不起的当然也无法知晓。我这酒是壹岐烧,松前叔叔那里是青酎,对吗?” “不错,壹岐烧是大麦酒,后劲较小口感清爽,青酎是芋头烧,后劲较大,所以你们三人喝的都是壹岐烧。直秀你对长崎很熟悉啊,壹岐烧和青酎只有九州人才知道,长崎之外都不怎么出名”。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再说松前叔叔来长崎不久不也找到这个深藏不露的好地方么。不过,我在书上看到芋头烧有两种喝法,颇为别具一格,不妨一试”。 一听到新的喝酒方法,松前稳坐钓鱼台的样子也破了,“快说快说,如果确实不错的话叔叔我能帮的忙一定帮”。 直秀一笑,“一种是加冰,估计兰国人说过”。 “不错,我听书记官提到过,不过九州冬季很少有雪,现在也搞不到冰。我这瓶是井水镇过的,差点意思”。 “另外一种是加水,其中又分两个法子,一种是将一半酒一半清水倒入瓮中,密封一天后饮用,口感会变得柔和,最不可思议的是味道也变得芬芳,不亚于顶级清酒。” 松前笑了,“那还不如直接喝清酒,费那么多的事。不对,如此壹岐烧可就身价百倍了,难得难得。另一种方法呢?” “另外一种有趣的饮用法则是用热水,以一对二的混合如麦烧酎和芋烧酎,气味浓郁,口感也更绵长。” “我听唐人讲过热汤烫酒,但直接混合还是第一次听说“,松前招呼老板娘过来,讲了直秀的两种法子,但没有说效果,让老板娘按两种法子拿回四瓶酒快去准备。 一会功夫,老板娘就重新端上了混合热水的四瓶酒。松前试了试,大发感叹,随即大骂酒商,说年纪都活到狗身上之类的。 直秀和两个学生蒙声发大财,这家店的手艺相当不错,也不知道是哪里请来的厨子和搞到的食材,生鱼片直秀又给自己和学生要了一份,大饱口福之余,酒也喝了不少,平时禁止两个学生喝酒,今天算他们兔子跟着月亮走借到好人光了。 酒足饭饱之余,直秀直说自己希望到出岛开开眼界,松前也爽快承诺说他去想办法。 宾主尽欢,直秀说不能让长辈破费,执意付账,松前也没坚持,老板娘象征性的收了一枚小判,直秀表示领情,估计店主和松前有什么私下瓜葛不在乎这一点小钱。 出门一看月亮都升起来了,老板娘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两个伙计,送两拨人回家,直秀将伴手礼给了伙计让他带到松前住宅,松前也没拒绝。 长崎山路颇多,不过直秀和学生兴致很高,月色下俯瞰港湾,非常宁静,颇有一种乘风而去的感觉,小巷很静谧,一个一个走下去,块块树荫伴随几声不知道哪里的鸟鸣,朦胧的灯笼光让人觉得时间会永远如此,时光会永远如此。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十五章 出岛 上个月做了很久的船,缺乏运动之下直秀和两个学生都感觉自己有些发胖,于是三人开始吓唬身上的肉——大清早直秀就带着两个学生登稻佐山。其实这年头胖子很受欢迎、非富即贵,没点实力能长成胖子?但直秀他们年岁小还在长身体,因此发胖纯属幻觉。 早晨雾气还未消散,露水很重,山间小路也很是简陋,虽然山势不高只有三丁(丁是扶桑长度单位,一丁约109米),但直秀三人还是累的气喘吁吁,没办法,草鞋一直打滑不给力啊。 到山顶时雾气已经消散,秋日的山林依旧是一片繁茂,天气转冷蚊虫也不多,运动之后精神也振奋多了,兴致起来,直秀就给两个学生指点起山下长崎的布局。 长崎位于一片群山环抱的盆地,从海岸线开始到丘陵部地快速升高,长崎的房屋都排列着建在山坡上,因为分町建造,所以错落有致。后世夜晚灯火灿烂,随山势连绵不断,从港口看去灯光如海与天上星光相连,号称是价值一千万美金的迷人景象,属于世界新三大夜景。 整个城市临近碧绿的海洋,周边又有悬崖想衬托,视野广阔、层次分明,蔚蓝的大海、白色的沙滩、浅绿的居住区、深绿的山岭,周边又多有温泉,附近多达近六百个的小岛,陆地起伏不平、海岸线错综复杂,半岛、海峡、海湾、海口等风光风格变换多端,扶桑开国后就享有避暑胜地的美称,广受外来人士的喜爱。 整个城市布局宛如一个圆形剧场,码头处有出岛和唐人屋敷两个小岛,高处看起来,出岛如同一把小扇子,唐人屋敷如同一个方形的小棋盘。 东边是著名的岛原半岛,属于日后云仙天草国立公园的一部分,景色也非常迷人。 直秀看饱了日出的海景才带两个学生回到旅笼,吃过茶碗蒸之后,为了防止松前太郎找不到人,直秀全天都和两个学生守在屋子里学习。 结果一直等到第二天上午,才有仆人来访,说晚上松前大人在居酒屋请客,请直秀一人按时参加。到了黄昏,有居酒屋的仆人先来引路,直秀越发肯定松前参与了居酒屋的生意 ,不然居酒屋哪能如此配合。 到了居酒屋,果然见到了拜访出岛的关键人物——长崎奉行所的同心小石坚。小石是世袭的长崎奉行所同心,和负责出岛管理的日本官员“出岛乙名”是亲属,带个把人去涨涨见识是很容易的事。 小石酒席间嘱咐了一下直秀,现任长崎奉行伊泽大人去年刚刚查抄了町年寄高岛四郎兵卫(高岛秋帆对外的通称)的家,因为高岛和兰国商馆有武器交易,所以现在对出岛进出管理的比较严格,直秀在出岛不要离开小石自己乱跑,直秀自然满口答应。 直秀有意奉承,松前言语诙谐,小石喝的非常开心,席间直秀拿出一套江户切子的酒具,小石爱不释手,等散席的时候,直秀让老板娘包好后让来接小石的仆人带走。 翌日上午,直秀在码头等到了小石,跟着他就顺利地进了出岛。 出岛是一个人工小岛,北侧长约190米、南侧长约233米、东西侧宽约70米,面积共3969坪(13,696平方米,相当后世的两个标准足球场大小),由一座桥连接陆地。1641年,幕府强迫兰国东印度公司将商馆由平户移往出岛,兰人每年向町众支付租银五十五贯。 扶桑人除了公事以外不能进入出岛,同时兰人也不得任意离开。岛上包括商馆长宅、商馆员宅、仓库、炊事场、浴室、家畜小屋、扶桑官员守候室等数十栋建筑以及菜园。 兰国商馆的人员有兰国甲比丹 (商馆馆长)、次席、仓库长、书记官、商馆医生、厨师、木匠、锻治、召使(黒人仆人)约十五人。 商馆被置于长崎奉行的管辖之下,平时是长崎町年寄之下的乙名负责交流协作。出岛乙名是出岛的扶桑方负责人,职责是监视兰人并协助兰国商船的卸货和交易,负责出岛的日常运营。在乙名之下有通词、组头、日行使、笔者、小使、日雇头、火用心番、探番(门番)、买物使、料理人、给仕、船番、番人、庭番等一百多人。 平时禁止除了游女之外的人员出入,长崎奉行所官员、长崎町年寄、荷兰通词、出岛乙名、组头、日行使、五个所宿老、出岛町人等可在公事时进出出岛。 出岛面积不大,很快就逛完了,小石坚看直秀规规矩矩很满意,再加上昨天的玻璃制品江户切子确实很合心意。兴致上来,就带他进了兰馆会所。兰馆会所是兰馆的正式办公场所,是一栋兰国风格的二层木楼,一层是大厅和办公场所,二层是馆主的卧室、内部会议室和其它机密场所。 看到熟悉的奉行所官员,兰馆的书记官出面接待,直秀趁小石不注意让兰馆仆人转告德弗里斯医生“江户堀直秀前来拜访”。 就在直秀担心时间过的太快的时候,商馆次席出面表示对小石来访非常欢迎,要求书记官请小石大人共进午餐,小石的随从另有商馆职员招待。 小石面上有光,觉得高岛一家被查抄后,兰国商馆对奉行所武士客气了很多,欣然答应,与书记官一起离去。 直秀被一个商馆职员领进了一个小房间等待。过了一会,德弗里斯医生就出现了,德弗里斯医生对直秀来访表示欢迎,互相问好后,直秀夸奖商馆的艺术品、家具和室内陈设华丽、典雅、别致,让人大开眼界,对此德弗里斯很是开心。之后简单交流了一些彼此的近况,直秀忍耐不住直接问起委托购书的进展。 说起来,德弗里斯也是蛮奇怪的,一是直秀购书是直接给出了书名和作者,一般兰学者委托购书都是由兰人推荐,二是直秀要求书籍版本无论英吉利语、佛兰西语、兰语都可以。他问过直秀是怎么知道的书名和怎么学会其它语言的,直秀道歉说“不想欺骗但事关机密也不便明言相告”。 德弗里斯医生回国后将自己在扶桑的见闻写成了传记,其中提到了此事,不过史学家都认为此事只能证明直秀和兰人早有勾连,至于英吉利语、佛兰西语之类的纯属是赤裸裸吹捧直秀的言论,马屁臭不可闻。 荷兰商船通常在每年秋季利用季风从巴达维亚来到长崎,等到翌年春季月份再返航。距离上次江户见面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德弗里斯医生说大部分书籍都已经送到了,之后给了直秀一个地址一个人名,说过两天直接找这个扶桑兰学医生取书即可,这个医生是他的学生,安全方面绝对请放心。 直秀诚恳地表示感谢,并奉上两张三井家 钱庄“两替商”的金票,一张金额是一百两,一张是四十两,算上已付的订金八十两,直秀比原来议定的一百八十两多给了四十两作为谢礼,收了钱之后德弗里斯医生更加热情,说以后有什么需要都可以通过他的学生来传递信息。直秀再次谢过,因为私下见面不敢耽搁太久,德弗里斯医生就起身离开了。 直秀在商馆混了一顿西餐,有蔬菜色拉、鱼排、兰国煎饼和葡萄酒,这个年代的西餐和后世比起来也算别有风味,仆人看到直秀熟练用刀叉进餐很是惊讶,好笑之余倒是让直秀放松了不少。 进过餐后,小石红光满面的出现,带上直秀离开了出岛,直秀再次感谢“多亏了小石大人的面子,不然直秀那能见到这样的场面,大开眼界、大饱口福”,小石觉得直秀颇为知情识趣,也很满意。 分手后,直秀就回到住处,为了避免被看出破绽,直秀没有直接去取书,而是带着两个学生在长崎游玩了两天。 长崎景点还是蛮多的: 建在山坡上的诹访神社规模比较大,三人去参拜感觉神社和风景都有可贵之处。 眼镜桥是扶桑最古老的拱形石桥,两孔横跨在流中岛川上,拱形的桥身反映在水中央,状似眼镜,故有“眼镜桥”的名字。眼镜桥与附近二十座古桥雁列栉比,彼此相距不足百米,形成了“长崎石桥群”,也很有趣。游玩么,精致的看历史看材料看细节设计,心大的就放松身心感受一下,也蛮好的。 眼镜桥桥边的围墙上有块心形石,据说看到它并摸一摸就能得到婚姻幸福,直秀看两个学生郑重的样子,觉得也挺好的。 扶桑寺庙很多,此时神社往往依附寺庙,也是后世难得的景象。 游玩之余,美食不可或缺。福砂屋的长崎蛋糕、枇杷果冻、桌袱筵席、吉宗屋的茶碗蒸、长崎什锦面、长崎汤面、盖浇面都吃的大家眉开眼笑。 长崎蛋糕又叫“Castel”。当年佛郎机人在长崎的一种砂糖、鸡蛋、面粉做成的糕点大受欢迎,本地人问这是什么,传教士说这是Castel传来的糕点(卡斯蒂利亚是西班牙的一个城市名称),结果本地人误将Castel作为糕点名称流传下来。另外也是因为这种糕点,扶桑开始将玉子(鸡蛋)作为糕点的一种重要原料。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十六章 财富 长崎的著名土特产也有很多。 玳瑁手工艺品是长崎最具有代表性的手工艺品,其中女性饰品尤为出众,如耳环、项链、手镯、发卡等,加工繁复、色泽透明为上品。 玻璃制品碧多萝也相当受欢迎,鲜艳而又清透的色彩,加上纤细又光滑的触感,是做工细致、精巧优美的工艺品。“碧多萝”源于佛郎机语“VIDRO“。 因为玻璃的制取温度要1200-1600摄氏度,而且透明玻璃烧制有一定工艺难度,所以此时扶桑的玻璃都来自兰国商馆,扶桑的手工业者购买玻璃后再进行二次加工——添加色彩和重新塑形,有名的玻璃制品有江户的江户切子、长崎的碧多萝。 “云仙烧”是用“云仙地狱”(火山)的土石上釉烧制而成的,具有古朴的乡土气息。 古贺玩偶类似于中国的泥人,造型是人物或动物。 长崎出产的风筝多种多样,作工精良,尤其是壹岐的“鬼脸风筝“,色彩艳丽、造型独特,远近知名。 三川内陶瓷器和波佐见陶瓷器具有悠久的历史。三川内陶瓷器的特点之一是用透雕的工艺将产品制作得精细优美,具有很强的装饰效果。另外,独特的纯白和纤细优美的蓝釉花纹也别具特色。而波佐见陶瓷器主要是用于餐饮的器具,色彩淡雅,制作精美。这些陶瓷是献给将军等大人的贡品。 长崎有漫长的海岸线,出产珊瑚和珍珠,经过加工的珊瑚和珍珠华贵精美,也是此时的珍品。 直秀苟了两天,没发现盯梢和可疑人物,感觉安全了,这才带着两个学生去取书。德弗里斯医生的弟子叫中村田一,开了一家兰医诊所,据说在当地名气不小,直秀顺利地见到了他,交谈之后私下找机会一个人的时候也顺利地拿到了书,鼓鼓的一个包裹。因为以后还要通过中村来和德弗里斯保持联系,所以直秀的谢礼颇为贵重,包括一把制作精美和扇和两册最近发行的兰学医书。 回到旅笼,直秀整理了一下书物,发现除了一本书之外大部分预订的书籍都买到了,不禁长出了一口气,看来兰国商馆目前对兰学者还是比较友好的。 最早直秀想订阅的书籍可多了,总计三十三部书籍,后来直秀只提交了十部书籍的名单给德弗里斯医生,削减了这么多数量的原因有两个:一是这些书籍在亚洲收集不易,兰国商馆也不会出这么大力帮助自己一个下级武士;二是兰国人对兰学者的微妙心态。 西博尔德医生被扶桑驱逐回到兰国后,他先自己开办了一家私人展馆,后来兰国皇室收购了大部分展品开办了官方的以扶桑为主题的展览馆,来参观的人很多都表示出对扶桑落后、野蛮的印象和看法——因为当时欧罗巴大陆在世界上最发达,欧罗巴人普遍对亚洲国家比较轻视。 兰国商馆的职员对扶桑人也存在着微妙而矛盾的心理。兰国也曾经是“世界霸主”,祖上也是阔过的。 1568年兰人爆发持续80年的反抗斯巴尼亚王国(西班牙)的八十年战争,1581年7月尼德兰联合共和国宣布成立,1588年扩大到七个省份联合起来,宣布成立尼德兰联省共和国,战争一直继续,直到1648年西班牙国王菲利普四世才承认失败、签订《明斯特条约》,承认七低地省的尼德兰联省共和国。 尼德兰期间发展成为17世纪航海和贸易强国,商船数目超过欧洲所有国家商船数目总和,被誉为“海上马车夫”。兰国在世界各地建立殖民地和贸易据点,到17世纪中叶,与兰国相关的贸易额占到欧罗巴大陆总贸易额的一半,悬挂着兰国三色旗的10000多艘商船游弋在世界的五大洋之上,当时欧罗巴共有约2万艘商船,而兰国一国就有约1.5万艘,这段时期就是兰国人念念不忘的“黄金年代”。 1688年9月,一支庞大的舰队从阿姆斯特丹港拔锚起航到大不列颠岛,这些船上载着荷兰的最高执政官威廉三世和两万名荷兰士兵,经过在英吉利的“光荣革命”,威廉三世接受了《权利法案》,使英吉利跨入了君主立宪制,同时也让自己成为“荷兰执政兼任英国国王”。从此时起,世界航海的霸权开始从尼德兰向大不列颠转移。 18世纪后期第四次英荷战争战争的失败,使尼德兰彻底失去了海上强国的地位。1780年-1784年,英格兰以尼德兰支援米国建国为理由,在1780年片面废除当初威廉三世所主导英荷同盟的各种条约,发动了第四次英荷战争,以优势的海军,把军备废弛的尼德兰彻底打垮,尼德兰损失了大量的商船、财富和海外领地。 之后,1794年佛兰西出兵占领尼德兰,全境于冬天为拿破仑的军队所占领,曾经横行海上的尼德兰本土舰队当时被冰封于登赫尔德,最终竟被衣衫褴褛的法国骑兵从冰封的海面上纵马打败。1810年尼德兰被并入佛兰西,直到1814年第六次反法同盟战胜佛兰西、拿破仑皇帝退位尼德兰才成功脱离佛兰西,翌年尼德兰王国再次成立。 在尼德兰这段窘迫的日子里,尼德兰在远东建立的巴达维亚也于1806年被佛兰西吞并,夸张一点说当时世界上唯一还自由飘扬着尼德兰三色旗的地方只有出岛,承载了尼德兰人最后的骄傲。 其实幕府主要是因为锁国才拒绝了文化五年(1808年)的英吉利Phaeton号战舰接管出岛的要求,但客观上确实保护了出岛的兰国人。 兰国人对扶桑的感情很复杂,既有出岛的历史渊源,又有贸易获利的收获,但作为此时的欧罗巴人难免有居高临下的蔑视。所幸因为兰国的商人文化氛围很浓,兰人对幕府的态度表现得一直很“恭顺”。 但从出岛的生活考虑,兰馆职员对幕府也多有不满。被类似监禁在出岛这个小地方,生活封闭很痛苦,基本没有家人愿意同行来扶桑, 所以很多兰馆职员和扶桑女子发生了感情建立了异国家庭,但兰国此时的规定是扶桑配偶和当地子女不能带回欧罗巴本土,因此造成了很多家庭的破裂和情感上的折磨。但因为各种原因,兰国又不愿意放弃出岛。 出岛是兰国曾经的精神圣地,代表了兰国不屈服的精神,而且作为兰国垄断了欧罗巴大陆与扶桑的贸易,大大维系了兰国 的“航海大国”颜面。 同时,兰国与扶桑的贸易利润率很高,据后世资料,出岛兰馆的每年纯利润达40—50万兰盾,有时高达100万兰盾,这些纯利润比兰国在亚洲任何其他商馆的赢利都高。 这还只是出岛商馆的纯利润,而兑换扶桑运出的金、银、铜等贵重金属在扶桑之外的价格更高,据巴达维亚给兰国国内的《总督报告》,贵重金属兑换每年增收60-72万荷兰盾的收入 。(但在1663年之后,情况有所改变,一是幕府开始使用“间金”制度,当时一枚金小判价值5.8两白银,但幕府要求兰国商馆按6.8两交换,差价即为间金,但兰国可以多运走与间金同价值得货物,所以间金也称补偿金。再加上幕府为挽救财政,大量铸造劣币,兰国从扶桑得到的贵重金属兑换利润急剧下降为原来的十分之一左右,每年仅有6-7万兰盾的收益。) 之后贞享二年(1685年)幕府又发布了“贞享令”,或称“御定高制度”,实行固定贸易额度制:扶桑和兰国每年贸易总额不超过3000贯白银(30万两白银),兰船每年运铜不超过150万斤,兰船每年不超过两艘。同时,“间金”制度也逐渐废止。 即使是这样,因为物以稀为贵的原因,此时每年出岛兰馆的纯利润也能达到60万兰盾左右,折合白银约一百八十万两,利润是贸易额的六倍,真正的暴利!另外因为垄断扶桑商品,也增强了兰国的贸易地位,——渠道为王,其它国家的商人为了获得扶桑商品也增加了与兰国商人的贸易。 带着复杂的心情,出岛的兰国商馆职员和扶桑兰学者建立了非常特殊的关系。兰馆职员在扶桑生活时间很长,与兰学者的交往满足了情感需求,而兰学者基本上是扶桑此时的文化精英和武士阶层,素质普遍很高,交往愉快,建立了不错的私人友谊,但兰馆职员又普遍对扶桑人有傲慢心理,相处起来又有一些别扭。同时,兰国商馆因公务原因,普遍希望通过兰学者推动幕府扩大贸易规模,但又不想因此引起幕府保守官员的反弹情绪,因此对兰学者保持一种非常奇特的态度——私交不错但达不到推心置腹的程度。 所以直秀请求德弗里斯医生帮助购书的时候颇有顾忌:一是幕府本来就限制与外国人的交往,购书只能偷偷地进行;二是现在幕府有限制兰学的倾向,所以规模不能很大;三是德弗里斯医生可能不会太热心,因此必须是一些流传甚高而且容易得到的书籍。 最早直秀想要购买的书籍一共有三十三种之多,再三考虑后减少到八种。原来的清单是: 数学方面的书籍有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笛卡尔的《几何学》、纳皮尔的《奇妙的对数定律说明书》、布里格斯的《对数算术》、艾萨克爵士的《普遍算术》、《解析几何》、皮科克的《代数学》、勒让德的《几何学基础》、蒙日的《画法几何学》、拉克鲁瓦的《微积分学》、高斯的《算术研究》、拉普拉斯的《概率分析理论》、傅里叶的《热的解析理论》。 物理方面的伽利略的《关于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艾萨克爵士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光学》。 化学书籍是拉瓦锡的《化学基础论》和《化学命名法》、道尔顿的《化学哲学的新体系》。 法律方面是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 经济方面有亚当?斯密的《国富论》、马尔萨斯的《人口论》。 军事方面的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 地理方面的慕瑞《世界地理大全》 其它还有马基亚维利的《君主论》、约翰?洛克的《论宗教的宽容》和《政府论》、伏尔泰的《哲学通信》、卢梭的《社会契约论》和《忏悔录》。 自然百科方面有《不列颠百科全书》十八册。 词典有两本《英兰词典》、《佛兰词典》。 最终交给德弗里斯医生的书单是《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光学》、《化学基础论》、《国富论》、《人口论》、《战争论》、《忏悔录》、《不列颠百科全书》、《英兰词典》、《佛兰词典》,一共十部书籍。 所幸除了《战争论》之外的书籍全部拿到了,总计二十余册,直秀默默无言摩挲了很久,一个人静静地坐到黄昏。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十七章 向二楼射击 还是游玩回来的虎之助和学次郎才惊醒了直秀,有什么可感叹的,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虽然现在差距犹如天地之别,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有所进步、有所收获,光坐着空想有个屁用。 算起来离开江户已经一个多月了,自己西行的有两个主要目的,首要的任务就是取书,之后是见识各地风物和近距离接触未来的风云人物,现在首要任务已经完成,身上的压力也消散了不少。 直秀一直有个心底的忧虑,那就是这个时空和原来世界的轨迹可能不同。经过这几年的观察,两个世界的走向还是很类似的,但也有可能自己的观察样本太少而且对过去了解不多,所以还没有发觉到不同之处。 另外根据时空观点,现在的世界是会对自己这个变数强行“纠错”还是会向另一个分支发展下去,这可是个生死攸关的大问题。现在看来自己平时也没有经常平地摔倒或者喝水呛到,所以向另一个分支发展下去的可能性还是颇大,这给直秀添加了不少信心。当然现在只有牛车而且数量很少,所以直秀对此结论也不是太确定。 第二天直秀收拾好行李,带学生拜访了松前太郎正式道别,先后送上两份谢礼,一份感谢松前的照顾,一份是委托松前带给奉行所的小石坚,并请转告小石“临时有变故,唐人屋敷只能等以后有机会再来拜访”。之后直秀就踏上了去佐贺的道路。 佐贺到长崎的路修的不错,基本平整,路上遇到的农民衣物也颇为整洁,看来佐贺锅岛家家主锅岛直正整顿藩政颇有成效。 第三天下午,直秀一行人就赶到了藩治所佐贺八幡小路的医学馆。 医学馆建筑出乎意料的漂亮。现在扶桑的建筑还是以木制结构为主,屋顶多是草顶或板顶,木栅栏、木门。但是眼前的医学馆居然是石头围墙和瓦頂,建筑也很高大宽阔,是标准的“土藏造”,美中不足的是院子很小,大门几步远就是屋子。 没想到一见面老师伊东玄朴就放声大笑,笑的直秀三个人莫名奇妙。玄朴先生笑够了才说,“直秀你们三个人怎么这幅打扮?” 直秀看了一下,这打扮没问题啊,为了方便,虎之助、学次郎都是一身的“云水”( 旅装)、草鞋、小打刀、风吕敷包裹(风吕敷是扶桑的一种传统包袱皮),自己是额当(外形类似头盔的帽子)、襷(系和服长袖的带子)、锁襦袢(衬衣是衬衣、锁襦袢是一套外上衣)、袴(裙裤)、锁手甲(漏指手套)、胫巾(类似护膝但更张,覆盖到小腿)、草鞋、木制背箱、小太刀、手杖。突然之间直秀反应过来,原来自己三个人都打着绑腿。 现在,绑腿在扶桑基本看不到,扶桑人现在一般都是光着两条腿,光腿打绑腿太辣眼睛了。但也别说没有,中华用绑腿走长路,而扶桑穷人在冬天用绑腿裹到大腿根御寒。至于走长路打绑腿,需要维新之后才从西洋引进。 中华自古就有打绑腿的习惯,早期炎帝时期神农氏的形象,就是小腿绑着绑腿,还穿着简易皮鞋。 而军用绑腿,西洋最早出现于18世纪的欧洲,在当时法国皇帝拿破仑?波拿巴的军团中十分盛行,官、兵一律打着绑腿,而且绑腿一直打到膝盖的上方。拿破仑曾说:“绑腿可以防止泥土和小石头进到我们“爱国”的佛朗西裁缝制作的那些劣质鞋子里面,又可以减轻士兵双腿的酸痛,是非常必要的装备。”所以扶桑后来把“卷脚跘”(绑腿)也称之为“法式绑腿”。 打绑腿利于走长路的原理很简单:挤压腿部静脉的血液,促进血液回流。不过绑的时候有个窍门,就是脚踝附近的部分要绑紧些,再往上就不用绑那么紧。后来大家都不用绑腿了,因为车辆普及不需要走长路,也因为绑腿不利于快速移动。 直秀看素来严肃的玄朴先生见面就大笑,判断他回到佐贺后过的很开心,另外也是对自己表示亲近。 “先生遇到什么喜事这么高兴啊?” “佐贺医学馆下设兰学寮,如此由我牵头组织了一批学者翻译兰学书、研究兰学,群贤毕至,最近大有进展。” 听了这番话,因为槽点太多直秀不知如何吐起。 去年因为高岛秋帆被捕,佐贺藩也受了很大牵连。作为藩政主管的锅岛茂义因为和高岛秋帆及兰国商馆过从甚密,被迫辞职,锅岛家数名武士也被迫刨腹谢罪或被免职闲居。 比起高岛秋帆的“阴蓄私兵、图谋不轨”、“参与兰国商馆走私”,锅岛茂义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幕府真的英明就应该抓锅岛茂义才是。 文久七年(1824年)文月(7月),因为不满当时家主锅岛齐直的骄奢淫逸和对领内的横征暴敛,佐贺藩内以锅岛茂义为首的改革派发动政变,逮捕了齐直委任的藩政主持者有田权之充和纳富十右卫门,史称佐贺文久七年之变。经过交涉,齐直被迫同意启用彻底改革派的首领,武雄领主锅岛茂义为藩政主管,并立后来佐贺藩的一代明主锅岛直正为世子。 武雄领位置就在长崎附近。天保二年(1831年),茂义在长崎港游览兰国军舰的时候为武雄领订购了五百支燧石铳(燧发枪)——当时幕府是禁止诸侯私自购买武器,更别说向外国人购买武器了,妥妥的违法。同时茂义也聘请了兰国军人到武雄教授燧发枪的使用方法,而那时西博尔德事件刚刚过去两年,兰国商馆馆员被严令不得随意离开出岛。 期间有一个训练的笑话。因为足轻们听不懂兰语的口令,兰国教官就改用扶桑语口令,他不熟悉扶桑语,但个性比较倔强非要自己发布命令,搞出了不少笑话。例如 “举枪”这个命令,这位教官说的却是”筒を、二階に“。这位教官住在武雄城的二楼,他听到本地人在上二楼的时候说”二階へ二階へ“,以为扶桑语里“上”和“二楼”是同一个单词,结果口令就变成了”向二楼开枪”。但当时是在空旷的平地上训练,附近没有二楼,而平时士兵谈起他都以”二楼先生“为名,如果按他的命令就是要求士兵向他开火,因为他蹩脚的扶桑语经常闹笑话,所以士兵们立刻反应过来这位老先生又说错扶桑语了,立刻哄堂大笑。 当然,这位教官在此后也逐渐能完成简单的日常对话,最后还是训练出扶桑第一支西洋式的火枪部队。 然后是高岛秋帆的槽点。当年西博尔德名震一时,但西博尔德和当时的兰国商馆馆长ステュルレル有矛盾,高岛秋帆作为长崎的町年寄是长崎奉行的副手,他选择支持国商馆馆长,所以在西博尔德事件中逃过一劫。但没想到最终还是因为自己传播兰学军制而被幕府保守派抓进监狱,“算尽机关反倒误了卿卿性命”。 同时,高岛秋帆的火炮制作和使用是师从兰国商馆馆长,但西洋军阵是学自锅岛茂义的武雄领,所以高岛流火炮术源自武雄流,锅岛茂义在高岛秋帆被捕后将武雄流改名为“威远流”试图与高岛撇清关系,但幕府下令呵斥他却是因为他与高岛“过从甚密”,他完全没搞清楚幕府的思路——幕府不看你做了什么只看你站在哪一边,双方就不在一个频道上啊。 至于自己的老师伊东玄朴,听到藩主锅岛直正的召唤就乐颠颠地跑回老家,带人研究兰学,没想到明年直正就会成立了独立的“火术方”(负责研究和仿造西洋军工产业),原来兰学寮的经费大部分都会转而分配给“火术方”,您老人家两年后就会回到江户继续开医馆了。 直秀也不敢说,也不敢问,心说“这是自己的老师,找机会能帮就帮一把吧”。陪老师聊了一会天,奉上手信(礼物),直秀就带上学生去老师家休息了。 这时候,因为亲传弟子都是一对一教学,老师和学生的关系非常紧密,背叛老师的代价是不可想象的,属于欺师灭祖,到奉行所举报打官司一定被惩罚,而且还会造成“社会性死亡”(集体排斥),所以玄朴对直秀很信任,直秀也靠老师的信任展开了自己的佐贺攻略。 治所佐贺,在远古时代是一片大海,濑户内海是海水倒灌形成内海,佐贺是海水退去形成陆地,反正扶桑这块地方是大陆板块碰撞地区,啥地理情况都能遇到。佐贺平原许多地区依然保有像是大岛、平岛、爱敬岛等与海岛有关的地名。因为河川带来大量土砂的冲积,残留下来许多如网状一般发达的灌溉水道与自然形成的蓄水池,再加上若干人工的开拓工程,就形成了肥沃的佐贺平原。 可肥沃是肥沃,佐贺藩却和江户时代后期的很多藩一样穷的底掉。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十八章 做成了一件前任都没做到的事 幕末四强藩“萨长土肥”的四大藩主没一个是顺利接班的,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时代悲剧。 萨摩的二十八代家主岛津齐彬,和爷爷岛津重豪关系亲密而且兴趣相投,而他的老爹岛津齐兴被老爹奢侈无度搞的焦头烂额、成天不要不要的,所以对齐彬非常不满,天天琢磨废掉齐彬的继承权。 长州的家主毛利敬亲,老爹毛利齐元同样奢侈无度,本来家业这个烂摊子是由老爹的养子齐广继承,没想到齐广继承家主的当年就死了,敬亲毫无准备的由打酱油的变成了主役(主角)。 土佐藩的家主山内丰信和毛利敬亲类似,过继给藩主山内丰资做养子的血亲哥哥山内丰熙接任藩主后不久急病身故,土佐山内家家主由丰熙之子丰惇继任,然而不久丰惇也身故。本来容堂过着“没有什么事情是一瓶酒解决不了的,不行就再来一瓶”的幸福生活,有麻烦请找上级,然后突然发现自己成了土佐藩最大的上级,开头好像是爽文主役,之后幕末各种风暴,最后发现自己是虐主剧情担当。 最后是佐贺的家主锅岛直正,原本是萌萌哒的小正太,是老爹锅岛齐直第十七个儿子,但因为前面两个哥哥不幸病逝,自己变成了嫡长子,老妈是正室而且娘家还给力,所以未来接班是妥妥没问题的。结果自己的堂哥锅岛茂义发动文久七年之变(1824年),逼迫老爹立自己为世子(接班人),当时直正九岁一脸懵逼,估计当时的想法是“我是谁?我在哪?你不是逗我吧?”。 天保四年到十年(1833年至1839年) 发生了“天保凶作”,因连年歉收而形成的全扶桑的大饥馑导致各地町民和农民生活困苦不堪,同时也使很多藩陷于财政破产的危机。但佐贺藩不一样,因为在天保凶作之前佐贺藩已经财政破产了,这就是文久七年之变发生的起因。 文化二年(1805年),锅岛齐直就任佐贺锅岛家九代家主,之前佐贺藩就已经财政窘迫、领民生活困苦,但齐直上任后,佐贺藩犹如穷鬼附身,财政彻底垮台、藩政也完全衰败了。 佐贺锅岛家是扶桑九州岛西北部的诸侯,庆长十二年(1607年)因宗家龙造寺本家血脉断绝而被幕府任命继承了龙造寺家的领地三十五万七千石。 佐贺藩的领地包含了整个令制国肥前国,所以正式的官方称谓是肥前锅岛家。又因为治所是佐贺城,所以也可以被称为佐贺锅岛家。 肥沃的佐贺平原出产却不“肥沃”。 佐贺藩位于九州岛西北部沿海地区,藩内地形多变,有易于耕种的冲积平原佐贺平野(平原),也有相对陡峭的山地脊振山。境内有四条河筑后川、加濑川、松浦川和六角川和无数小河流。相对于其他藩国来说,佐贺藩在灌溉上有优势,但佐贺的土地相比其他藩来说更容易受自然灾害影响。洪水和台风常年困扰佐贺藩的耕作,例如文政十一年(1828年)“子年之大风”一次就导致上万人因各种原因死亡,又例如在江户时代四大凶作的享保凶作中,佐贺藩内饿死大约八万人。较大的自然灾害还有宝历十三年的风暴(台风)、明和二年的洪水、风暴、明和八年的洪水、安永元年的风暴等等。 佐贺藩虽然有近三十六万的石高,但是因为自然灾害频繁的原因藩财政非常窘迫。而佐贺藩又长期负担着长崎港的警备任务“长崎御番”,这让佐贺藩的财政雪上加霜。 文化二年(1805年)上任的锅岛家九代家主锅岛齐直担当了他不能胜任的职位。齐直是个文化人,擅长谣曲、猿乐、茶会及其他多种文艺活动,但作为领主他对领地管理缺乏足够的认识。 更为不幸的是,他生活过于奢侈。据说齐直曾在江户两国桥召开烟火大会,看到围观的人很多很开心,又大量采购,竟然燃放了整整一晚。一整晚的烟火大会,见过没? 他衣着浪费,穿过一次的丝绸衣服就不再穿第二次。 他还曾经和幕府将军德川家齐、萨摩藩家主岛津重豪三人进行华奢比赛,这三个人是江户后期著名的败家子。 摊上这样一个家主,佐贺藩的财政不可能有什么好转的迹象。 而就在佐贺藩的财政深陷困境的时候,更倒霉的事情发生了。文化五年(1808年)叶月(8月)的英吉利Phaeton号战舰武力闯入长崎港提出接管出岛兰国商馆的要求,这就是“法厄同号事件”。 长崎奉行向当年的“长崎御番”佐贺藩要求武力支持,然而佐贺藩兵一直没有出现,任由英吉利人在长崎港内抢劫蔬菜、强买渔获、抢夺补给和财物,直到法厄同号离去后,佐贺藩兵才出现在长崎港,原来因为兰国商船来航季已过,大部分佐贺藩兵已回到佐贺,再加上常年平稳无事使佐贺藩放松警惕,紧急召集藩兵的效率很差。 法厄同号离开的当夜长崎奉行松平康英切腹自尽谢罪,但死前在留下的遗书中对佐贺藩提出不满和抗议。消息传到江户后,幕府将军震怒,外来军舰居然可以悠然自得的进入扶桑港口内为恶然后再轻轻松松的离开,这是德川家开幕以来最大的耻辱。长崎奉行已经刨腹谢罪,作为直接责任人的佐贺藩遭到极其严厉的责难,佐贺两番头切腹自尽谢罪,主要的藩政官员离职隐居。 除此之外,佐贺藩不得不承诺进行改进,并保证不再发生这种事情。佐贺藩的承诺导致长崎的警备费用猛涨,本来就已经窘迫的藩财政不堪重负,实际已呈破产状态。 面对如此糟糕的局面,三年后锅岛家家主齐直被迫进行改革。作为不称职的家主,不作为的话藩政还能苟且,一开始作为藩政就彻底不行了。 齐直启动的改革完全是掠夺和榨取。 比如齐直下令发行一种叫做“米筈”的藩札,还在藩内成立献金役所,强迫领民献金献米。米筈按规定可以按照面额兑换稻米,但由于藩财政垮台根本没能力兑换和回收,所以米筈就是废纸。 而齐直坚定地继续挥霍、继续滥发米筈。到文政五年(1822年),米筈的发行量达到四十五万两黄金,因此领地内物价沸腾、武士和领民的生活都困苦不堪。 而齐直变本加厉,一方面增加各种新的杂税和向普通领民摊派参勤交代的费用——参勤交代的费用各藩都是由藩财政提供的,另一方面对武士阶层动手,竟悍然取消了支藩“鹿岛藩”以增加直接收入,还向其它支藩进行新增的财政摊派,最疯狂的是设立机关统管藩士们的俸禄,所有藩士一律只发给仅供糊口的俸禄米,多出来的部分充公。 齐直这样疯狂的行为却没有使财政根本好转。 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到来,文久六年(1823年)齐直勒令藩士奉献价值三千两的黄金和米以作为下任家主锅岛直正的结婚费用。消息传来之后, 藩内舆论彻底沸腾,四十五万两黄金的米筈都忍了,谁都没想到仅仅三千两却达到了领民的忍受极限。 齐直终于做成了一件前任家主都没做到的事“下至百姓、商人,上到武士、支藩藩主,所有人都决心团结一致反抗家主”。 文久七年之变(1824年)终于发生了,以锅岛茂义为首的反对者逮捕了齐直委任的藩政改革主持者有田权之充和纳富十右卫门。经过交涉,齐直被迫同意启用武雄领主锅岛茂义为藩政重要官员,并向幕府申请立锅岛直正为世子。锅岛茂义上台后启用著名的学者古贺殻堂为顾问,两人开始协手改革藩政。 在天保元年(1830年)锅岛直正就任家主前,锅岛茂义和古贺殻堂的改革成就在于限制了家主齐直的任性妄为和巩固了广大藩士的改革共识。 终于,齐直在压力下隐居,将家主之位传给了十五岁的锅岛直正,就任家主时直正从幕府将军德川家齐处领受偏讳改名为齐正,从此佐贺藩终于时来运转,开始一步步走向幕末强藩。 天保元年弥生(1830年3月),新任家主锅岛齐正从江户返回。作为惯例,齐正当月前往长崎,向长崎奉行进行新任的问候仪式并视察在长崎港的佐贺藩警备情况。齐正发现炮台上的大炮锈迹斑斑已经不能用了,而此时距法厄同号事件已经过去了二十二年。 因为参觐交代,齐正一直待在江户。此时猛醒佐贺藩政并没有根本的改观,如果再发生一次法厄同号事件,锅岛家肯定会除国,到时就会轮到自己切腹谢罪,由此坚定了改革的决心。直正从长崎返回佐贺城后频频以鹰狩为名出巡,逐渐了解到藩政的实际情况和领民的切身困难。 皐月(五月),在家主就任的庆祝会上,齐正任命锅岛茂义为藩内主管人事的请役,任命古贺殻堂为身边的御年寄相谈役(顾问),重整了藩内的人事体制,由此也开启了佐贺藩的天保改革。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十九章 妖怪和贤人 肥前锅岛家的十代家主齐正后来有个绰号叫“算盘大名”,绰号来源不详,有三种说法:第一种说法是齐正生活简朴,对藩财务也精打细算,因此被诟病吝啬,所以被称作算盘大名;第二种说法是齐正精于商业运营而得此称呼;还有一种说法是齐正对做贸易非常热衷,有时亲自出马谈合同,当时商人的地位很低,部分武士觉得他有失大名的体统,所以用算盘暗示他的商人举止。 但齐正对此不屑一顾,自称“比起体面来,实际利益更重要”。这可能与锅岛齐正的亲身经历有关。当齐正从江户回佐贺继承家主的时候,债主们赶来堵门要债,闹了整整一天,最后是随行武士大家凑了些钱才把债主哄走,之后家臣们带着齐正连夜逃走。这件丑闻使佐贺锅岛家和齐正成了笑柄,从此齐正听到负债两个字就勃然变色。 齐正能挣钱,但更会花钱,在藩内的天保改革中齐正大力投资实业、教育和西洋军事教育。 藩内改革的主要内容如下: 一、继续限制大殿样(隐居家主)齐直的奢侈浪费。因此以新家主齐正为首的改革派与前家主齐直为首的保守家臣团继续对立。天保三年霜月(1832年11月)齐直要求黄金三万三千七百两作为自己的参觐费用,请役锅岛茂义表示财政困难只能给予一万五千两,结果茂义与齐直的关系再次激化,七名重臣因此受到牵连,但家主齐正也咬牙没有增加预算。 二、改革藩校,加强藩士教育。 古贺穀堂于天保二年(1831年)向家主齐正呈上了《济急封事》,在藩学校弘道馆进行改革实践:齐正也入学并每旬巡视家臣学习情况,并下令藩内的上级家臣必须进弘道馆学习,后来财政好转入学对象扩大到全体藩士。同时颁布了严厉的措施,藩士如果没有认真学习就会被罚款和减薪。 而且教授的内容从儒学、兵法上扩展了兰学、西洋军制。 天保七年长月(1836年9月),五十九岁的古贺穀堂去世,但弘道馆在齐正的支持下继续发展。 嘉永四年(1850年)吉田松荫在《西游日记》中称赞了佐贺藩为“文武兴盛之所”, “路上走着的穿袴的少年人,大多手里拿着各种书籍。显示出这里的士人是文武兼备的” 。 三、缩减财政支出,并提高藩政效率。 通过藩学校弘道馆的教育,齐正终于慢慢获得了家臣团的认可和实行改革的人材。 天保六年(一八三五)藩内开始废除大殿样(隐居家主)齐直的各种陋规,严格限制支出,并对编制进行“前所未闻的大淘汰”:御侧役(秘书处)与请役所(行政所)合并,共计裁员四百三十人,削减后藩官员人数为原来的三分之二。藩士的收入包括家禄、职禄、扶持米三种,被裁员的武士身份不变,但收入大大减少,在天保凶作的影响和隐居家主齐直的反面例子下,藩士基本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同时参勤交代的人数也减少了一百多人,旅途中早出发晚住宿,节省旅行费用。齐正的”吝啬“体现无疑。 在财政紧缩的情况下,藩内力求简化行政,天保九年(一八三八年),蔵入地(藩直辖地)和大配分领(支藩和锅岛亲族的领地)都已经由农政合一的请役所管理,代表藩政府治理空前强大。 而由此涌现出的中下级青年藩士,与过去那些门阀出身的代官、庄屋表现完全不同,表现出对领民的极大同情和同理心:在处理盗贼的时候,年轻代官面对盗贼诉说生活贫穷中父母、妻儿的困境时,竟然流下了同情的眼泪。有的代官在洪水肆虐的时候越权打开藩库发放救济粮,虽然初期治政有些青涩,但后来大部分都成为优秀的管理人才,领民亲切地称呼他们”虎年御仕组“。 四、在农村实行均田。 没收商人和地主出租的田地分配给缺地和无地的农民,将占藩领十分之一的田地重新分配给领民,因此改善了农民的生活和重振了农村经济。 五、整顿金融秩序和地租。 对外,为了减除藩债的压力,佐贺藩委派须古领主锅岛茂真与债主们交涉,茂真不顾武士的体面直接开始赖账, “要么在规定时间内取回一定的欠款,剩余债务作为对佐贺藩的献金而免除,要么就等个若干百年而收回全部欠款” 。最后,大阪的债主同意将债务的四分之三作为献金,而在五年内回收四分之一;江户的债主同意免除二成到五成的欠款而在五年收回剩余部分;长崎的债主同意佐贺藩在七十年内逐步还款。 对内,齐正等到时机成熟后,于天保十三年叶月(1842年8月)八月发布了”加地子犹予令“、田租整理命令和”借财整理令“。 加地子犹予令宣布免除“加地子”税收。地子是非农田的收获,如木柴、野生药材、木材、渔获、猎物及扶桑特色农家肥护根(荒草、幼苗、灌木叶子等)。加地子是地子的出产地拥有者在商业贸易之外交的税,本来怎么不合理,所以出产地拥有者向个体采集者或购买者摊派,增加了领民的生活成本,这个法令正式予以取消。 另外下令规定无力缴纳佃费的佃农可以申请免付部分佃费。另外允许农民用经济作物作为年贡的一部分,如杂粮、棉花、烟草、茶等,而且允许当地代官确定不同的比例。 “借财整理令”规定了欠款的年限和规模,超过此规模和年限的欠款都予以免除。借财整理令豁免了武士、农民和町人对藩政府、商人和地主的部分负债。 虽然富裕地主和富裕商人拼命反对,但经过一番争斗,政令还是推行开来,减轻了领民的负担,年贡开始增长,领民的生活有了明显改善。 六、成立“悬砚方”和“山方”进行殖产兴业。 天保九年(1838年),锅岛齐正成立了藩主私库“悬砚方”,通过经济作物的专卖和商税收拢资金。在藩财库“藏方“与掌管藩财政支出的”目安方”管理之外,悬砚方投资国产(土特产)如蜡、陶瓷器、石炭(煤)、渔业等产业开发,鼓励经济农作物的种植,投资西洋军工研究和生产。 继而成立了“山方” (藩专卖品管理机构),专营的产品中著名的有陶瓷器有田烧、高岛煤炭、天建寺砂糖、佐贺白蜡。 到了江户时代末期,佐贺藩的财政收入大部分来自贸易税和国产专卖。 七、学习西洋技术改革藩军 天保二年(1831年),请役锅岛茂义在自己领地武雄开始西洋化军事改革,足轻们穿新式军服、武器从火绳枪换成了燧石铳(燧发枪),在私下聘任的兰国军官帮助下,训练出扶桑第一支西洋式的火枪部队。 天保十二年(1841年)老中水野忠邦赞赏了高岛秋帆的西洋式军演,解除了锅岛直正的顾虑。而这时财政也有所好转,齐正开始准备推行武雄流火炮术,下令所有家臣都必须学习西洋军事,同时开始全面改组藩兵。 八、鼓励兰医和兰学发展。 首先将兰学列入藩学校弘道馆课程。之后再天保五年(1834年),齐正听取古賀穀堂的建议在城下八幡小路设立了“医学馆”,受藩校弘道馆管辖,同时在医学馆下设” 兰学寮”进行兰学研究。 翌年成立了“火术方”进行西洋枪炮研究,后来火术方变成了西式步枪武器研发和制造的机构。 未来的嘉永四年(1850年)成立“大铳制造方”和下属的“铸立场”,研究和制造西洋的钢铁火炮。 未来的嘉永六年(1852年)成立“精炼方”,隶属于国产方。原计划是制造化学药品作为新特产贸易,但不太顺利,后来逐步转变成西洋机器研究和制造的机构。 种种努力下,西洋学术在佐贺藩取得了大成功。天保六年(1835年)成功铸成了两门合格的青铜臼炮,这是扶桑首次成功制作了锁国后的新式西洋式火炮。 按历史轨迹,嘉永六年(1852年)经过多次失败后终于建立起一座合格的反射炉,标准着扶桑进入钢的时代。 同年,佐贺藩成功铸造出四门合格的铁制36磅炮,扶桑第一次有了本土产的西洋式铁炮。后来佐贺藩又制造出第一艘合格的小型蒸汽船(萨摩藩先造出一艘小型蒸汽船,但质量不行,速度极慢)、第一台扶桑电信机。 因为强大的实力,在幕末纷争中,佐贺藩在朝廷、幕府、公武合体派和倒幕各藩之间周旋,因对各方态度暧昧,谁也搞不清楚佐贺藩的真实立场,后人称锅岛齐正为“肥前的妖怪”——扶桑大妖怪的特点就是善恶不定而且实力强大。 幕末到维新政府初期佐贺藩的政治名人有佐贺八贤人(教育家枝吉神杨、扶桑近代法律奠基人江藤新平、教育家首任文部卿大木乔任、外交家外务卿副岛种臣、虾夷地开拓之父岛义勇、扶桑红十字会创始人佐野长民、两任首相大隈重信和锅岛齐正)。 同一时期的佐贺名人很多,例如伊东玄朴(幕末三大兰方医之一)、本岛藤太夫(幕末最优秀的铁工技术者和兵器制造家)、天野为之(经济学者,《东洋经济新闻》创始人)、石井亮一(日本第一位残疾人教育家)、久米邦武(《米欧回览实记》的作者,日本近代史学奠基人)、黑田千佳(日本首位女理科博士)、志田林三郎(日本电力学的奠基人)、杉谷雍助(佐贺兰学六杰之一,佐贺藩铁反射炉的首席工程师)、丰曾一女(日本近代著名女子教育家)、中野初子(发明家,日本第一个制造电灯者)、纳富介次郎(日本近代最伟大的工艺教育家。创立了多所工艺学校)、真崎照乡(发明家,自动面条制作机的发明人)、石黑宽次(佐贺兰学六杰之一,精炼方首脑,日本首个蒸汽机车模型制作者)、中村奇辅(佐贺兰学六杰之一,精炼方首脑)、石田英一(日本近代金石学大师)、冈田三郎助(画家,首位日本文化勋章的受勋者)、蒲原有明(诗人,日本象征派大师)、曾祢达藏(日本近代建筑艺术家,日本建筑家学会发起人之一)、辰野金吾(日本近代建筑艺术家,东京车站的设计者)、中林悟竹(日本近代书法家,明治三笔之一)、百武兼行(画家,日本西式画法的先驱)等等等等。 佐贺对西洋科学的研究和仿制,为扶桑开启了近代化的大门,而锅岛齐正的原话 “外国人能有,我们也能有。钱并不可惜,只要努力反复研究,就一定能成功”( 外国人にできて、われわれにできないはずはない。金は惜しくない。研究を重ねて必ず成功させよ),是每个后发国家国民的共同心声。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二十章 犹豫 玄朴先生在佐贺城下町的住宅面积不大,但因为先生的家人留在了江户,所以分给直秀他们一个房间还是没问题的,三人简单休息了下,换了身衣服就出去闲逛。 晚上,玄朴先生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香气,精神大振,“天可怜见,弘道馆晚饭就是大米、味增汤和渍物(咸菜)”。 直秀带两个学生鞠躬拜见了先生,说起来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好,从止泻散开始,后来的富贵病治疗方案和石膏续接断肢术,直秀一直都和玄朴先生保持合作,而且平时恭恭敬敬的,先生已经把直秀当做正式弟子了,给绪方洪庵先生的信里也是说“余弟子直秀如何如何”。 屋敷只有一个仆人,又要服侍人又要准备晚餐忙的团团转,直秀便让虎之助和学次郎帮忙。这时身份等级还是比较森严的,小武士帮家里买个酱油还要用头巾包脸以免丢脸,但这个仆人服侍玄朴先生很久不能简单当仆人看,直秀的两个学生也看惯了直秀的各种”妄为“也不觉得和仆人一起做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枣屋的内职就是男仆和各家的半大小子为主力,家里岁数稍大的女孩子也会搭把手,没办法,以前的穷日子太吓武士了。 一起回来的还有两位玄朴先生的学生,先生给大家做了介绍,接下来就是奉茶、客套寒暄、互相推送礼盒这样的常例。 玄朴先生问起直秀的游学经历,正谈到兴起,杂煮就先给先生端了上来,香气扑鼻,玄朴先生也没客气,说实话现在早冬了,光屁股坐木地板谁不凉啊,能有一口热汤喝真是美滋滋。 直秀下午在房子里转了转,房间很简陋,看起来是住进来不久,家具什么的都不齐全,屋敷(客厅)里叠敷(榻榻米)都没有,更别说円座(圆坐垫)了。 杂煮是扶桑的年糕汤,但平时不放价格昂贵的年糕的时候多,玉黍(玉米)、魔芋结(番薯)、藕、老豆腐、土豆、大根(白萝卜)、昆布、柴鱼片、味淋、盐放在一起煮,也可以加虾、肉或鱼类,还有一种邪道是无汤汁的。扶桑公卿最早在宴会前喝一碗养胃,后来流传开来,因为有“最先”的意思很有彩头,武士、平民也非常喜欢。但现在这个时候,喝的起的人不多。 玄朴先生做久了医生,神态平时是很严肃的,但私下里性格却很温和,这个年代医疗科技不发达、医疗资源匮乏,医生没个大心脏早就抑郁了。 不多一会,在两个学生的帮助下,仆人将味增汤、小菜和主菜、米饭都端上来了,大家开始进餐。“食不言寝不语”,扶桑也有这种说法,但其实吃饭的时候说闲话哪里都免不了。 今天的主菜是“鸭肉馒头”,非常少见,起码玄朴先生是一次吃。鸭肉馒头名叫馒头,但其实是油炸后去壳再蒸煮的碗料理,碎鸭肉、鱼肉、百合根等混合而成的团子,泡在汤里像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仆人没买到百合根,但萝卜配鸭肉也很入味。 小菜是酸藕和云丹酱,酸藕是用藕腌制的一种带酸甜味的小菜,云丹酱是海胆的卵巢经腌制加工成的酱,中华叫海胆酱。 玄朴先生心想,之前自己到底让医学馆的仆役跟家里的仆人说了啥,这败家仆人从哪里搞到这些东西的。 正想到这,仆人给大家端上了一瓶酒,直秀起身除两个学生外都倒了一杯,“这是长崎一位相识的武士送的壹岐烧,听说味道不错,我特意带来请老师品鉴”。 玄朴先生吃一口油香的鸭肉馒头喝一口烧酒,心里那个美啊,看直秀也格外顺眼起来,想起来回来的几个月天天在兰学寮忙碌,弘道馆的饭是给正经人吃的么?其实弘道馆的晚饭是大米饭配盐或配渍物,这年头已经是相当不错了,但玄朴先生是江户的名医,平时生活水平还是可以的。 直秀开始在玄朴先生的眼里就是一个身着整洁、言语恭敬客气的一个后辈,之后的发展有点出乎意料,后面的交往中也看得出是个很得体的年轻人,不骄不躁,但因为直秀不按时来上课玄朴先生也不怎么看重他,但后来的新医术证明直秀是个有想法的,扶桑对天才都高看一眼,直秀在玄朴先生这里也越来越受重视。其实人际交往有时很简单,不讨厌、不添乱就可以长期交往,如果兴趣相投还能提高自己,那很容易发展成亲密关系。 吃过饭收拾干净后,玄朴先生和直秀喝茶闲聊,这年头灯油贵且不说,灯光也比较昏暗,除了闲聊也干不了啥正事,玄朴先生的两个弟子陪坐,直秀的两个学生在院子里溜达消食。 其实对于在佐贺做什么,直秀开始是挺矛盾的。 直秀最早的计划是大坂、马关、长崎、佐贺、萨摩、大分、宇和岛、高知都转一转,了解下情况,毕竟眼见为实,这个世界的扶桑到底怎么样自己心里实在没谱。 自己的起点太低,如果作为御家人憋在江户,等后来这批牛人都发展起来根本不会和自己结交,就是结交了也是敷衍的多,毕竟利益这种东西自己可能提供不了太多,就算给了也是以对方的意志为主,后面的局势不一定能符合自己的期望。 但这时候的各藩都挺排外的,自己在各地很难顺利活动,另外幕府法令也不允许幕臣和各藩武士私下结交——当然你是旗本当我没说。 看起来自己最好的路子是韭山代官江川英龙那里,可以想办法转到江川手下,伊豆半岛虽然偏僻,但还是能找到施展拳脚的空间。看起来好,但其实是一条死路,江川虽然作为远国奉行身份不低,今年成为老中的伊势守阿部正弘对江川也算重用,但按历史轨迹看江川是属于出力不讨好的那一伙人,做好了事情被人各种摘桃子同时还被各种下绊子,做不好手底下的人死的一片片的,蛮学社殷鉴不远,自己还是保留距离的好。 长州就是个火坑,藩主稳坐钓鱼台,朝廷煽风点火,下面的各方争斗,需要等到二十二年后高杉晋作一统江湖的时候才有希望,之前自己人杀来杀去的,都杀红眼了,自己还是离远点好。 萨摩岛津家曾爷爷和爷爷、爸爸斗,爸爸加后妈和儿子斗,兄弟之间互斗,家臣之间互斗,死了一大片,太野蛮了,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保持距离对谁都好。 佐贺有齐正这个“奇葩”家主,也不知道是实力还是运气,弄不好是实力加运气,佐贺藩内铁板一块,有点不平静但也不会动刀子,看起来是自己的理想之地,但和韭山一样,看起来美长得也美想的也美,但家主齐正太硬朗了,估计自己作为外人很难混到顶层,您看精炼方那几个牛人的结果,虽然平平安安维新之后开个东芝电气工业会社什么的也挺美,但那是保底的结果,自己来到这个年代,如果冒着沙尘肺、实验爆炸和各种疾病的威胁搞实业,最后看着依然是平民卖女儿、女工十年八年累死的事情普遍发生,也太没追求了,总觉得有些不甘心。 土佐这个乡下地方,上下严重对立,人材是不少,估计自己在土佐也就能捞到人材,要长期发展说不定就被瑞山那伙人派人斩砍了,然后后世给个评鉴“早期轰轰烈烈,之后热热闹闹,最后某某问某某——为什么杀直秀”。溜了溜了,土佐发展空间还是有,但是不能常呆,否则会被活活气死,还不如佐贺呢,管咋地还能平平安安混个富家翁——在维新之后,维新前富家翁不易做,家主齐正天天盯着富商,每天问自己三遍怎么才能替富商把钱挣了。 所以直秀长崎一行后,下定决心给佐贺帮一把,顺便也帮自己老师伊东玄朴先生一把,帮人就是帮自己,在自己猥琐发育起来之前,让佐贺先顶一顶,最起码多造出几艘船、几百门炮、几万管步枪再说,省得西洋各国给的压力太大,把扶桑摊子砸了大家都没的生活。 直秀下决定之前想的多,下决定后就坚定的多,正所谓“三思而后行,行而不悔”,考虑太多了就是自己找麻烦。 玄朴和直秀的话题比较随性,从绪方洪庵到适适斋塾,到下关,从下关到长崎,最后聊到玄朴先生最近在兰学寮忙什么,玄朴先生兴致颇高,说最近和大石良英、大庭学斋、山村良哲等人合作比较好,兰书翻译的很顺利。 最早的翻译过来的兰书是词典,之后是解剖书、医书、自然百科,到现在开始涉及到各方面,物理、化学和机械制造都开始涉及。 1798年,江户时代最伟大的通词志筑忠雄翻译出版了物理学典籍《历象新书》,内容关于牛顿力学,并首创“引力”等词汇。 1837年,宇田川榕庵翻译出版了《舍密开宗》,首创“饱和”“元素”等化学词汇,并重复了拉瓦锡的实验。 这些前人的努力无疑是很有开拓性很有价值的,但正常人都不会想和挂比相比,直秀微微一笑,“最近我也得到一本新书,请先生鉴赏”。 直秀两个傻徒弟还在院子里哼哼哈嘿地锻炼身体,本来两人自称是锻炼武艺,但经过直秀不断的压迫,现在改成锻炼身体,有些高难度的劈叉之类的都被取消了。 直秀把他们喊过来,然后自己回房间拿书去了,两个徒弟一脸懵懂,不知道自己老师又想干嘛。其实直秀是想让学生拿书,后来怕他们把书都拿出来坏事,所以就临时改主意还是自己取,省得败家徒弟崽卖爷田不心疼。 直秀一共从兰国商馆德弗里斯医生得到了九部著作,但是有英吉利文有佛朗西文还有兰文,直秀犹豫半天才选定了一本书。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二十一章 圣人 艾萨克爵士的《光学》,这本书不用多说,物理学圣经之一,流传的也够广泛,直秀拿到的这本是兰语的。 九本书里兰语书籍有《光学》、《英兰词典》、《佛兰词典》,其它英格兰语最多,有《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化学基础论》、《国富论》、《人口论》、《不列颠百科全书》,佛朗西语一本《忏悔录》。直秀估计《光学》、《英兰词典》、《佛兰词典》是兰国商馆在巴达维亚购买的,其它的书籍可能是香江或者谁知道那个地方找商人购买的。 虽然书籍在亚洲西洋人群中很受欢迎,但其实受众人群仅限于西洋官员,普通人都是冒险家来发财的,识多少字都不好说,兰国商馆也不会为自己大动干戈或者让欧罗巴商船带回来,所以最后能拿到九本书真是自己走了好运。 直秀把《光学》拿出来,一是因为这是一本妥妥地好书,二是因为版本是兰语的,三是因为这本书有利可图,对家主齐直你说啥都不如说“这个能赚钱赚大钱”,简单粗暴,齐直就是这么爽朗的人。 当然此时扶桑已经有人能制作望远镜了,这两大牛人是岩桥善兵卫(1756—1811)和国友一贯斋(1778—1840)。 国友一贯斋的通称是国友藤兵卫,“藤兵卫”和斋号“一贯”是家族家主世袭的名字,他制造出扶桑第一把实用气枪,另外他制作的反射望远镜质量很好,可以用来粗略观察星体(月亮),做出了玉石灯(下层水上层油的灯)、怀里笔(简易自来水毛笔)、强力弩、神镜(反射所成的图像就是铜镜背面的纹样的镜子)和“町间见积远眼镜”(测距仪)。 和国友一贯斋齐名的岩桥善兵卫是和泉国的眼镜片师,他擅长制作各类镜片和远眼镜(望远镜)。 但现在手艺都是家传,高端产品根本没有充分竞争这个概念,町间见积远眼镜二枚金小盼一台,反射望远镜七十两黄金一台,就这个价格,只要能卖的出去,比抢劫快多了。 显微镜听说也有人能做出来了,但用来干嘛呢?这是一个好问题。别人不知道,直秀懂啊,微雕啊,弄个贝壳、金箔、瓷器什么的刻上几本书、刻几个小人、刻一副画,也可以用来做医学研究,只要开拓了市场,妥妥地大生意,买个大阳台晒钱的那种。 再说可以忽悠齐正造透明玻璃,现在的有名玻璃制品江户的江户切子、长崎的碧多萝多赚钱啊,也就是长崎是幕府的天领直辖地,不然齐正肯定会搞个国产专卖之类的。 虽然《光学》中没提到怎么制作玻璃,不过直秀懂啊,后世一群网友互K,玻璃的制造细节很详细啊。 玻璃的制取温度要1200-1600摄氏度,这个不是问题,后世的炼铁高炉的熔融带都能达到这个温度,而且齐正下了决心是很可怕的: 未来佐贺为了建造出成功的反射炉制作大炮,从1850年到1852年间,据说第一座反射炉在连续修改设计十八次后失败,之后又连续建立了五座最后才成功,期间大铳制造方的首席本岛藤太夫都准备切腹谢罪了,齐正说”没啥,很正常,继续干,我看好你呦”。 用反射炉造玻璃,画面太美不敢想,还是老老实实加各种添加剂降低温度要求才是正路。 从古代埃及人开始,烧制玻璃的配方中就包括了钠、钾或钙,1000℃即可软化。而十七世纪英国人引入的二价铅离子半径更大,削弱的效果当然也就更强,铅玻璃600℃就变软了。 中世纪,德意志地区的玻璃工艺开始出现重要的革新:用草木灰中的碳酸钾代替了天然碱中的碳酸钠,使玻璃成本大幅下降。 1674年,英国玻璃大亨乔治?拉文思克罗夫(Gee Ravenscroft, 1632–1683)在玻璃原料加入了24%的氧化铅,让玻璃更加容易熔化。后来他用钾、氧化铅和煅燧石,制造出了透光性能更好、近乎透明无色的铅玻璃,英吉利因此在18世纪以后取代传统的威尼斯,成为世界玻璃工业的新重心。 英国人发明了两项最重要的技术:一是铅玻璃生产技术;二是熔化技术的革新,燃料由木材变为煤炭,并使用闭口坩埚。此外,瑞士人狄南还发明用搅拌法制造光学玻璃,为熔制高均匀度的玻璃开创了新途径。 18世纪英吉利用焦炭替代木炭大大提高了高炉的温度,19世纪中叶高炉又改冷风为热风,所以建造合格的玻璃窑炉也不难。 所以第一个难题温度的问题能够解决。制玻璃的第二个难题是原料的问题。 感谢互联网,直秀知道一种配方:石英砂、石灰石、长石、白云石、纯碱。 石灰石引入玻璃的主要成分是氧化钙,增强玻璃化学稳定性和机械强度,但含量过多使玻璃折晶和降低耐热性。 长石作为引入氧化铝的原料,它可以控制熔化温度,同时也可提高耐久性。此外,长石还可提供氧化钾成分,提高玻璃的热膨胀性能。 白云石作为引入氧化镁的原料,能提高玻璃的透明度、减少热膨胀及提高耐水性。 石灰石普通常见最好获得,至于长石、白云石,扶桑的非金属矿产比较丰富,长石、白云石的储量很大。 纯碱引入玻璃的主要成分是氧化钠,它们在煅烧中能与硅砂等酸性氧化物形成易熔的复盐,起了助熔作用,使玻璃易于成型。但如含量过多,将使玻璃热膨胀率增大,抗拉度下降。 扶桑没有天然的纯碱矿。1791年法国医生路布兰发明路布兰制碱法以食盐为原料制纯碱——碳酸钠。如果从兰国商馆买不到,先用草木灰碳酸钾顶一顶也行。 最后的主要原料是石英砂,它引入玻璃的主要成分是氧化硅,在燃烧中能单独熔融成玻璃主体,决定了玻璃的主要性质,以石英砂烧制出来的是硅酸盐玻璃。还有一种以硼砂为主原料烧制的硼酸盐玻璃。 主要原料石英砂要求纯度是99%以上,这种高纯度的石英,基本上只能在稳定海相沉积环境中找到。你说啥?稳定海相沉积环境,佐贺这里以前就是海底啊,连有些地方现在都叫这个岛那个岛的,大岛、平岛、爱敬岛听过没?就在我佐贺陆地上欧。 至于燃料,我家有矿啊,高岛煤矿听说过没?所以佐贺要烧制玻璃,有绝对的地利优势。 《光学》可以拿出来,望远镜、天文望远镜、显微镜、町间见积远眼镜都可以帮忙,但烧制玻璃利益太大、成本和风险也高,这个需要看情况、看时机。“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成害”,直秀是相信这个的,这个年代,佐贺藩看利益太大把自己砍了的可能性绝对不小。 直秀捧来《光学》,献给伊东玄朴先生,玄朴先生借着油灯看了看,让直秀介绍一下这本书的内容。 直秀心说这是《光学》的事情么,这是艾萨克爵士写的书,艾萨克爵士!直秀让两个学生给大家换了一杯绿茶,稳了稳情绪才开始介绍艾萨克爵士的生平。 入夜后室内的温度也低,火盆里的木炭忽明忽暗,油灯的光把人影拉成巨大的黑暗,五个人静静地听直秀讲起这位西洋圣人。 得益于这个时代兰学者们对一切西洋事物的好奇,直秀可以慢慢地从艾萨克爵士的童年讲起。 从早产的瘦小和母亲的改嫁,仿佛预示了他生活上的一直不幸。而少年时代的奇行怪癖又显露出他的某种非凡天赋。因为故事吐露出17世纪中叶英格兰的一些生活细节,大家听到一些新的事物名称有时也会提问,直秀一一耐心解答。 大家对他在中学的生活波折表示感慨,玄朴先生对校长亨利?斯托克斯的责任心表示了赞同。 终于故事到了高潮,艾萨克爵士的科学发现,直秀讲的并不透彻,但大家还是听的津津有味。 1665年,刚好二十二岁的牛顿发现了二项式定理,这对于微积分的充分发展是必不可少的一步。二项式定理在组合理论、开高次方、高阶等差数列求和,以及差分法中有广泛的应用。 1666年,他用三棱镜研究日光,解释色散现象,这一重要发现成为光谱分析的基础,揭示了光色的秘密。牛顿还发现了 “牛顿环”,创立了光的“微粒说”。 1666年的《论流数》、1669年的《运用无限多项方程》、1671年的《流数术与无穷级数》、1676年的《曲线求积术》都是他的数学杰作。 1671年,他在皇家学会上展示了自己的反射式望远镜(现称作牛顿望远镜)。 1687年7月5日出版了《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1704年他给出了关于微积分学的完整叙述。大多数现代历史学家都相信,牛顿与莱布尼茨独立发展出了微积分学,在1693年以前牛顿几乎没有发表任何内容,并直至1704年他才给出了其完整的叙述。其间,莱布尼茨已在1684年发表了他的方法的完整叙述。 1704年,牛顿著成《光学》。 1707年,牛顿的代数讲义经整理后出版,定名为《普遍算术》。 在数学上,他和莱布尼茨共同发明了微积分;在力学中,他发现了万有引力定律,并且创造了完整的牛顿力学体系;在光学中,他发现了色散现象并给出科学解释,创立了光的粒子说;热力学上,他确定了冷却定律;在天文学上,他发明了反射式望远镜,科学解释了潮汐的各种现象,预言地球不是正球体;在哲学上,他创建的推理规则,直到现代都是科学研究中所遵循的基本准则;在经济学上,牛顿提出金本位制度。 他联合他人创立的微积分是近代数学的标志之一,他奠定了未来三个世纪内物理学的基础,奠基了现代工程学的基础,他消除了人们对太阳中心说的最后一丝疑虑,从而推动了天文学革命,后世的卫星依然沿着引力理论和运动三定律描述的轨迹运动。 艾萨克爵士是第一个用科学的语言——数学系统广泛地解释了我们所在世界的奥秘,“自然与自然的定律,都隐藏在黑暗之中,上帝说“让牛顿来吧!” 于是,一切变为光明”。 爵士的话“我只是一个在海边拾取小石和贝壳的小孩子。真理浩瀚如海洋,远非我们所能全部看到”激励每个人去追求真相、追求真理。 艾萨克?牛顿是英吉利第一个以科学家身份拿到爵士头衔的人,是世界上第一个获得国葬的自然科学家,他出殡时成千上万的市民为他送行,抬棺椁的是两位公爵、三位伯爵和一位大法官。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里,爵士的棺木就在教堂的正中间把整个教堂一分为二,位置超过了很多国王。爵士的荣耀代表爵士的努力使科学成为了人类社会共识的荣誉顶点、成为了价值体系中的皇冠。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二十二章 此物必大兴于世 因为秉油灯夜谈太晚,第二天临近正午玄朴先生才带着一群人去兰学寮。玄朴先生先带着直秀拜访了医学馆的馆主岛本良顺,献上了《光学》一书,直秀恭敬礼拜,献上手信,热情表达了自己对佐贺和医学馆的仰慕,闲话一阵后岛本就批准直秀可以在兰学寮学习。 直秀不想在佐贺长期驻留,《光学》也不会留在兰学寮,所以玄朴先生回兰学寮之后,召集了几位兰学者,互相介绍后就准备开始安排大家抄书。 虽然可以把书页拆开,多找几个人一起抄写,但熟识兰文的人在兰学寮只是玄朴先生、大石良英、大庭学斋、山村良哲和直秀五人,玄朴先生的两个弟子可能还行,好吧,直秀也是还行这伙的,直秀的两个学生就根本指望不上了。 虽然听说过这年头有一天写几万字的猛人,但直秀自己没这么犀利,别到时头晕眼花手抖,弄不好搞个近视眼,不能干不能干。如果玄朴先生发狠,每个人抄写一部,那乐子就大了,弄不好待在佐贺这几天就得天天抄书了,自己其它正事都别想干。 怎么才能让脱身呢? 穿越者自身带挂,直秀让学次郎从随身包裹里拿出法宝——瓷盘子一个、蜡纸几张、铁笔一只。 未来在1881年旅居英国的匈牙利人盖斯特泰纳发明了蜡纸印刷,他用涂蜡的纤维纸作为模版,用铁笔把要印刷的资料刻在蜡纸上,铁笔刻在纤维纸上会出现缝隙,然后将纸张放在蜡纸下面,把油墨刷在蜡纸上,用滚筒压紧来回推动,使油墨透过蜡纸粘附在下面的纸上。 直秀和大家解释了一下原理,说希望大家可以一步到位,直接将书抄在蜡纸上,然后我给大家印刷,到时人手一本美滋滋。玄朴先生听了挺开心,因为这年头印兰书确实挺麻烦的,兰学者手里的兰语书大部分都是手抄的,错误很多。往往差一个字意思就全相反了,大家为此颇为困恼。 为什么书籍不印刷呢?不是现在的印刷水平不行而是缺少兰文的活字。 中华是世界上最早发展印刷技术的地区,随着文化的传播,八世纪扶桑也出现了木雕版印佛经。 但之后印刷技术停滞不前,扶桑的活字印刷直到十六世纪才发展起来。扶桑的活字印刷起源众说纷纭,但无疑有三个渠道: 为了传教活动,西洋传教士在1590年开设了印刷所,专业的印刷工带来了铅字、墨水、纸、印刷机,通过活字印刷出版书籍。 而同期,天正少年使节团归国。1582年(天正十年)九州地区切支丹大名大友宗麟、大村纯忠、有马晴信联合起来向罗马教廷派遣四名少年两名仆人的使团。使团由传教士范礼安发起,于1590年(天正十八年)回到扶桑。使团将欧罗巴的古腾堡印刷机和活字印刷术带回了日本。 活字印刷的另一个来源于高丽。毕升发明活字印刷以后,高丽人开始用泥活字等方法印书,后来又采用木活字印书。到了十三世纪,他们首先发明用铜活字印书。中华使用铜活字印书比朝鲜稍晚。高丽人还创造了铅活字、铁活字等。 1592年万历援高丽之役爆发,高丽称之为“壬辰倭乱”,扶桑称之为“文禄庆长之役”,期间扶桑大名加藤清正将高丽铜活字等活字印刷设备抢回了扶桑,献给了当时的后阳成天皇,得到了后阳成天皇的大力推崇。扶桑著名的《古文孝经》就是在这一时期活字印刷的结果。 之后后阳成天皇又命当时的丰臣政权推广活字印刷,六年内铸木活字十万余个,之后又铸铜活字九万余个,从此活字印刷术在扶桑广为流传,民间产生了“光悦本”“ 嵯峨本”等精美的书籍,德川幕府初期也有官方的著名的活字印刷“骏河版”《大藏一览集》、《群书治要》。 当时高丽、扶桑以中华文化为主流,所以书籍多是中华文字,这也是高丽的活字印刷术能在扶桑兴起的原因。 但后来幕府阶级固化,武士阶层流传的书籍都是一些经典,民间流传的都是佛经,新书很少,所以雕版印刷因为字迹优美再次成为印刷术的主流,但在书籍商人中活字印刷依然有流传——多数用来印刷小广告或者爱情动作类图书。 兰学者对书籍印刷一直非常困恼。 扶桑语兰书的印刷就已经很苦恼了,因为木雕版成本高,所以只能用活字印刷,但市场受众少,书商都不愿意印刷,除非加钱,造成很多兰学者都是抄书来学习的。 原版的兰语书籍更为凄惨,印刷就别想了,全部是手抄,据说胜海舟抄写了一部兰语与扶桑语的双语词典,可能对内容有所改进, 一部词典就卖了三十两黄金。 直秀一直想让胜海舟介绍这个土豪认识一下,但现在的胜海舟还没开始卖书,直秀还得继续等下去。 所以直秀拿出蜡纸印刷这个技术后,兰学者们直接就激动了,直秀说“这只是个想法还没来得及实践”,玄朴先生直接呵斥“那你还坐在这里?还不赶紧去办”。 直秀委委屈屈地带着两个学生溜出来,以玄朴先生的名义让仆役向藩学弘道馆申请了一点印刷的油墨。之后和学生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其它设备。 瓷盘子是来兰学寮之前从玄朴先生的仆人那要的,仆人的眼神很微妙,到弘道馆吃饭自带餐具,为败坏了先生的名声能做到这一步,这是真的狠人。 蜡纸和铁笔是在下关游玩的时候制作的,长州的蜡很有名气,直秀顺手买了一些看看质量如何,顺便废物利用让学生做了蜡纸;至于铁笔,直秀看到蜡纸都有了,再买根粗针好了,绑到毛笔上,说不上好,但确实能用。 上一世见过的蜡笔印刷设备,有一块顶部带有活动夹子的薄铁板,有蜡纸,有铁笔,有油墨,还有一个滚筒。油墨申请了还没到,现在还缺一个滚筒,另外磁盘子面积太小也不适用,今天就是拿来演示一下,真要刻字不太适合。 直秀一开始想保持格调,用茶道里的圆竹刷,搅和茶叶末使之起泡沫的刷子就是圆竹刷,后来发现圆竹刷真是竹刷,全都是用竹子做的,刷油墨肯定不行。 后来他想用“束子”,束子是由稻草或别的植物纤维绑起来的刷子,扶桑用来刷锅刷盘子。但滚筒这个东西它确实好用,得了,反正瓷盘子自己也不满意,也要试试看能不能找到滚筒和光滑的薄铁板的替代物,到商业町找吧。 直秀就带着两个学生和一个兰学寮的仆役出发了,结果很顺利,直秀把自己的需求和木匠、铁匠一说就成了。 钱能通神,木匠把一条未完工的木车轴给截断了,加了个把手,一条车轴做了好几个滚筒,样子有些蠢大,但也还行。 至于光滑的薄铁板,扶桑铁甲很少,所以直秀觉得要花大价钱,结果一问铁匠,铁匠说我们这薄铁片子多啊,因为农民用不起铁器,像“备中镐”这种农具都是包铁皮的。直秀心说,我以前在石田村教村民稻田养鱼的时候,确实没注意,有啥要求都是直接和庄屋(村长)说,真没注意到这坑爹的农具。 直秀要的铁皮面积不大,尺寸在A3到A4之间,铁匠很快就做好了,还给打磨了一番,颇为平整,说起来现在木匠、铁匠的手艺真心不错。 为了防止铁皮变形,直秀找木匠在铁皮后面固定了木板,前面的上方加了块木条,穿孔后用绳子固定,好吧,连夹子也有了。 还没到黄昏,一切都搞好了,付给铁匠和木匠每人两枚金小判,大家都挺开心的,也没让送货,自己一行人夹着铁片子、拎着滚筒就回到了医学馆。直秀把顺手买的和果子分了仆役一份,然后就进了兰学寮。 进来一看,玄朴先生正和三位先生一起研究《光学》,读一段,然后探讨一会,抓耳挠腮的颇为可笑。 “油墨送过来了,直秀你什么开始印刷”。 “先生且等,直秀这就开始”,可怜直秀水都没喝一口,就开始表演。一番操作后,直秀拿包了薄棉布的木滚筒滚了几下,揭开蜡纸,只见上面四个大字“学无止境”,油墨还是不太过关,因为字体写的比较大,边缘还是有些模糊,但玄朴先生和大家都很满意,“极好极好,此物必大兴于世”。 直秀得意样样地看了一眼两个学生,发现他们在瑟瑟发抖,现在是和历十月,换算成公历是十二月,天气凉了是要多穿点衣服了。 天色已经黑了,玄朴几位先生也不去吃饭,拿着印出来的纸翻来覆去的看,也不知道能看出啥来,反正直秀用铁笔不太习惯,这字体是挺丑的,他在一边心虚不已。 过了一会,先生们又把一块铁皮铺好,一只铁笔大家轮流在蜡纸上刻字然后印刷,大家不停啧啧感叹,直秀惊奇地发现字体都很好,走形很少,“偶然吧,碰巧而已,其实我的字也差不到哪去……”,两个学生也围在玄朴先生身边补刀,说什么这些工具都是他们亲自找人做的如何如何辛苦,直秀只好郁闷地在墙角做透明人,想象中的围绕自己吹捧的场景只持续了三秒,回味起来不太过瘾。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秀又冷又饿,迷迷糊糊中被叫醒,“辛苦了,直秀”,玄朴先生笑眯眯地看着他,神态很是让人温暖开心。一行人就在明亮的月色里回家,好像天气也不是很冷。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二十三章 人生第一次讲学 玄朴先生早晨洗簌完毕,悠然坐在屋敷里喝茶。 扶桑此时是抹茶和绿茶共存的年代。 扶桑茶种和茶文化来自中华,最早记载的饮茶记录出现在奈良时代(710年-794年)初期,扶桑最古老的茶园在京都高山寺,是805年从中华归来的最澄和尚所建,第一部茶书《吃茶养身记》是1191年从中华回到扶桑的荣西和尚所著。 日本茶道的鼻祖是村田珠光(1423年—1502年),村田跟一体宗纯(著名的一休和尚)参禅,将禅宗思想引入茶文化,创立了茶道。 1489年,室町幕府第八代将军足利义政隐居在京都的东山,在此修建了银阁寺和著名的同仁斋。同仁斋的地面是用塌塌米铺满的,一共用了四张半,从此四张半塌塌米的面积成为后来扶桑茶室的标准。 十六世纪末,桃山时代的千利休(千宗易)正式确立了茶道,他提出的茶道四谛“和、敬、清、寂”成为日后茶道文化的精髓。 茶道中有名的“一期一会”就是通过一系列的茶道活动,包括水、饭、谈、茶四步使宾主间产生“一生一次、难得一次理当珍惜”的感受,清静而略带寂寥,进而思考人生的悲欢离合,使精神受到洗礼、升华。 此时茶道中使用的是抹茶,类似于中华的团茶,用笼磨细,加香料冲煮而成,饮用的时候要茶筅(圆竹刷)划圈使茶粉均匀化开。后世茶道也开始使用的绿茶、红茶,不再拘泥于抹茶。 扶桑绿茶起源于1738年前后,宇治茶农永谷宗圆(1681—1777年)创制了“煎茶”,即高级叶茶,“手采嫩芽一芽三叶,薄摊蒸气杀青,火上揉捻,然后用焙炉烘干”。 十九世纪初,改进的永谷宗圆制茶法在扶桑得到了广泛的推广和普及。1837年山本德翁创制出煎茶中的极品“玉露茶”,从此绿茶得到了普遍认可,开始在民间广泛流传。 直秀带着两个学生锻炼回来,玄朴先生的两个弟子也出来就座——以前都坐木地板上只能算是就坐,现在可不一样了,昨天在商人町直秀顺手订了叠敷(榻榻米)和円座(圆坐垫),让商人送货上门,给屋敷铺上了叠敷。现在大家坐上了円座,幸福感徒然上升——光大腿坐凉地板,真亏玄朴先生想的出。直秀一直认为再忙生活也不能对付,生活条件好了心情愉快,工作效率也会上升。 仆人端上来米饭、味增汤、甜醋姜芽,还额外给玄朴先生、虎之助、学次郎上了茶碗蒸(豪华版鸡蛋羹),玄朴先生的两个学生和直秀就每人只有一个“卵烧”(煮鸡蛋)。 直秀来佐贺的时候从长崎带了一些煎茶和风味渍物,这两天又买了一些本地渍物和味增。玄朴先生属于那种忙起来煮怀表的人物,虽然是医生,但自己的生活实在潦草,估计玄朴先生的两个学生和仆人都不好意思提醒,东亚文化氛围下有时人都活的谨慎、有时就是想的太多,能做就做做不了也顺其自然多好,想的太多只会为难自己。 吃过饭到了兰学寮,玄朴先生自去忙碌,直秀因为字体的原因被排斥在铁笔刻字之外,他翻了翻兰学寮的藏书,质量一般,兰语医书居多,专业物理书只有一本志筑忠雄翻译的《历象新书》,专业化学书只有一本宇田川榕庵翻译的《舍密开宗》,还有一本冶金铸造学的书籍《铁汞全书》和几本兰国编著的自然百科书。看来兰学者是比较被动地接受西洋科学,而兰国商馆的馆员也是根据自己的喜好和特长来传播知识,书籍缺乏系统性,也是,现在这种锁国状态下能捡到的豆包就别嫌馊。 至于那本著名的《王家列日铸炮厂火炮铸造法》,直秀没找到,估计是佐贺还没从兰国商馆拿到这本书,就是这本书引导佐贺藩开始建造反射炉,进而造出西洋式的钢铁大炮。 转来转去,直秀总觉得比起后世的大学,兰学寮少了点什么,仔细想想,原来是少了这几件东西,直秀就和玄朴先生打了个招呼请假外出,先生忙着刻字只轻轻地挥了挥手,于是直秀带着两个学生溜之大吉。 转眼之间直秀在兰学寮已经待到第五天,几位先生已经熟练掌握了蜡纸印刷的技巧,蜡纸印刷设备也经过扩大采购变成了八套。第五天下午,粗糙版本的《光学》终于印制完毕,一共八本,几位先生和临时从弘道馆过来帮忙的兰学者们纷纷互相恭喜,直秀和学生在一边也做欢欣状当背景板。 庆祝完毕,玄朴先生等兰学寮先生拿着书、自己带着蜡纸印刷设备就兴冲冲的地冲出门外,留下直秀一干人等面面相觑,“这是啥情况?不是应该发点奖金聚个餐什么的,就这样完了……”。 等到黄昏也没见几位先生回来,直秀就带着学生和玄朴先生的两弟子回家吃饭。玄朴先生的弟子早就发现了直秀的土豪属性,但其实是直秀最近有点飘了才花钱大手大脚,一个原因是穷家富路预算带多了;另一个是直秀面对陌生环境和历史名人压力有些大,所以花钱如流水排解一下,而他的两个学生对他有些小崇拜,也没有提醒他。 这三天直秀没啥大事,外出时在商人町看到平民的生活细节,已经慢慢冷静了下来,但物美价廉的食物也多的是,关键要会做,所以大家还是对晚餐有很大期待。 现在是初冬,时令蔬菜都看不到了,绿色的只有昆布(类似海带),但直秀买了些黄豆回来发豆芽,做个凉拌豆芽清脆爽口。土豆也是这样,直秀拿钉子把铁皮简单加工了下做成了厨房工具,凉拌土豆丝也挺好吃的。而萨摩芋(甘薯)放到铁皮上烤,冬天吃美味的烤红薯是多好的事情啊。 干瓢(葫芦干)和其它蔬菜干也有,多少放一些到汤里,总比天天萝卜汤好的多。 鲔鱼、乌鱼、沙丁鱼、窝斑鰶、鲱鱼干和干鲱鱼子被视为下等人吃的食物,非常便宜,冬天把鲔鱼块和葱待煮滚后趁热享用,这样做成的葱鲔锅非常好吃。 另外直秀在江户自己用药材调制了类似十三香的调料,这次游学随身带了一大包,这东西在现在就是神器,谁吃谁知道。 看起来花费不小,但实际上生活质量大大提高,以前玄朴先生生活是比较随意的、给啥吃啥,仆人也不擅于创新,直秀指点几次后仆人也就学会了,学习的动力很充足,因为主人吃啥他吃啥,谁也不会跟自己过不去不是。 晚上直秀几个人正在闲谈,玄朴先生回来了,喝了杯茶就让直秀做准备,因为直秀明天要在医学馆给弘道馆的学员讲课。 “先生辛苦,请问讲学所涉及的内容是哪些方面?” “内容你自己选择”,玄朴先生是个厚道人,但作为幕末三大名医之一,“海千山千”(见多识广,精于世道),也是吃过见过的,处事看的很开,不会顾忌这个那个的,颇有“啥幺蛾子老夫没见过”的自信。 第二天直秀先到兰学寮把自己这几天做的东西搬到医学馆的教室,说是教室,其实是一间房屋的大厅,看样子能容纳三四十人的样子。 原来昨天兰学寮众人跑去给医学馆馆主岛本良顺炫了下自己印刷的《光学》,岛本良顺又带着大家去弘道馆炫了一下,做出成绩一定要在第一时间让领导知晓,道理古今通用,弘道馆的馆主和教授一看确实不错,最起码印点自己的讲义岂不是美滋滋,“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这其中的一不朽正在向自己招手。 表扬是肯定要表扬的,奖励也肯定是要奖励的,但玄朴先生说发明人这两天要走,以直秀幕府武士的身份,别笑,二半场也是世袭武士,奖励这事不太好办,发钱有私下勾结拉拢的嫌疑,另外文化人谈钱也俗气,想来想去那就给他扬扬名吧,事情做的光明正大而且还是美谈,于是就有了这一场讲学。 江户时代的报时靠太鼓或钟声,人们对准确的时间观念是不存在的,陆陆续续的弘道馆学员进入大厅,然后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小声说话。直秀保持仪态,坐的腰酸腿疼,好不容易看有二十几人,就让学次郎请来玄朴先生及几位兰学寮先生压场子,开始讲学。 弘道馆过来的学员以十五岁到十七岁的为主,兰学寮是研究兰学的所在,弘道馆才是正式教授学生的地方。弘道馆通知说的是“江户某某,于兰学有名声,于翌日上午于医学馆某某屋敷讲学,有兴趣者可自行前往”,直秀又没啥名气,一打听还是个年轻的,所以过来听讲座的都是些少年学生,基本上都是凑个热闹。 直秀心里有数,“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不来的有你们后悔的时候”,微笑(狞笑)着走到黑板旁边,拿起粉笔写了两列大字,“江户堀直秀”、“兰学者”。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二十四章 新世界 19世纪,人们用黑漆涂在木板表面,以保护木板不被侵蚀,后来有人在上面写写画画发现十分方便,于是到19世纪中期黑板在西洋学校流行起来。据说中华第一块用于教学的黑板出现在1862年的京师同文馆,而扶桑教学黑板大量出现在明治维新以后。 直秀用的粉笔是用生石膏灌注在细竹筒里加水凝固而成。 除了自我介绍,直秀还提前在黑板上划了一份世界地图,比例不准,而且各大洲的图形也不精确,上面也只标明了几个国家。 “欢迎大家到来,今天我们一起交流一些知识,愚者也还在学习,难免贻笑大方,请大家不吝赐教”,微微鞠躬,直秀就开始了他的第一次讲学。 直秀先从兰学说起,“兰学是指从兰国传来的学问,其实兰学不仅是兰国的学问,而是整个欧罗巴大陆的学问。那么欧罗巴大陆在哪里呢?……” 直秀先介绍了黑板上的世界地图,也坦承地图并不准确,然后是简单的地理介绍。“地球是圆的”,现在扶桑的兰学者很多都接受了脚下大地是个球体的概念,也有人见到过地球仪。 世界最早的地球仪是由德意志航海家、地理学家贝海姆于1492年发明制作的,它保存在纽伦堡博物馆里。在安土桃山时代,有传教士献给当时的大名织田信长一个简陋的天球仪(地球仪)。 因为没有卫星等观察工具,现在的测量手段也很粗糙,所以现在的地图也好、地球仪也好都是错漏百出的。 公开宣讲地图不是太符合幕府的规定,所幸直秀的地图画的相当粗糙,真要被幕府问责的时候再说吧。但不讲世界地图,直秀总觉得浑身不舒服。 直秀先解释了兰学中“地球是圆的”的一些证据,地平线为弧形;航船从远方来,总是先看到桅杆、后看到船体;月食或日食时,观察月球或太阳的阴影表面总有一定的弧度;西洋人的环球航行,直秀还随手划了一条从扶桑绕南美洲、北美洲、欧洲、非洲、印度、马六甲海峡、吕宋、琉球、扶桑的环球航线。 另外的证据就是发生月偏食时,日光使地球的影子投射在月面上,使我们看见了地球的部分球体形状。 讲到这里,直秀请大家提问。现在的弘道馆教育风格是比较严厉的,后来1855年由于大隈重信等人不满固化的教育方式搞改革还在弘道馆引发了骚乱,所以在直秀问了之后出现了冷场。 直秀也不期望讲学开始就能得到热烈反应,另外他也怕问出一些尴尬的问题,于是赶紧用棉花包把地图擦掉,从此死无对证,以后打死也不承认自己画过这幅地图。 其实弘道馆不主动要求直秀讲学,直秀也会想方设法搞个讲学——现在无故在佐贺藩乱窜拜访藩士是很忌讳的事情,所以讲学是直秀接触藩士的最佳途径,为此直秀也做了精心的准备。 直秀霸气地一挥手,虎之助和学次郎因为直秀讲的这些他们早就听过,所以有点走神,“风车——”,两人赶紧拿出玩具风车发给大家。 风车用彩纸做的很精美,因为人多空气不好和光线的原因,直秀是开房门讲课的,风一吹风车转起来很好看,但听众都很茫然,“江户的直秀,江户的蠢货吧?我们不是来听兰学的么?我在哪?” 这时候,几个仆役和一个木匠将一个一人多高的木头模型放在了门口的地板上。直秀也是拼了,第一天做滚筒的时候就预订了这个模型,前前后后不知道多少个匠人赶工才完成,这还是因为他们有制作脚踏水车的经验,总计花了直秀十五枚天保小判金,不过真的很值得。 1854 年,米国机械师丹尼尔哈拉狄发明一种抽水风车,他的发明首次证明了风车在不需借助人力自动改变风向的同时还可以控制转速,因此风车不会因转速太快而被风暴损坏,这是米式风车的经典代表。 直秀抄袭了这款经典,拜现在扶桑手艺人的高超技巧做出了这个模型。 当木工演示这个模型把水从木盆里提上来的时候,学生们都向前挤、争先观看,直秀随后移动了模型方向,看到风车自动转向且正常提水的时候,“轰——”,学生们开始大声说话,但直秀解释了可以控制转速不怕风暴的时候,连玄朴先生都挤过来亲自观察,现在没人顾得上直秀了。 因为扶桑深受风暴(台风和暴风雨)之苦,人们对风有本能的畏惧,江户时代结束前都没有大型风车的记录。 扶桑最早关于大型风车的记录是1869年横滨根岸的美国农场。1888年横滨的佛雷斯女子学院用风车供水,还引起过当时人们的轰动,称学院为“红风车学院”。 扶桑本土研制的风车最早出现在1902年,长野县南信地方湖南村的村民伊藤君太郎用风车取水成功,风车有6-8枚叶片,叶片长55厘米、宽23厘米。 弘道馆教育学生学以致用,所以学生们都能理解这个风车的意义,扶桑因人口众多,牲畜非常稀少珍贵,现在还没有蒸汽机,只有一些水力机械,直秀这款风车的出现会带来巨大的改变,学生们不知道能改变多少,但隐隐约约中还是感觉到今天看到的是一件在未来或许了不得的事情。 等大家情绪平静了,直秀让人将风车搬走——不搬走大家的注意力都分散了。 直秀谈到了“马力”的概念,说起了蒸汽机。现在兰国来访的商船还都是风帆船只,在座众人也听过一些蒸汽机的传闻,但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所以直秀仔细讲了蒸汽机车的例子。 文政八年(1825年)英吉利人乔治?斯蒂芬森发明制造了蒸汽机车“旅行者号”机车。当时“旅行者号”牵引着6节煤车、20节挤满乘客的车厢,载重达90吨,时速15英里。随着火车的一声鸣叫,它向全世界宣告了铁路时代的到来。 文政十二年(1829年)乔治?斯蒂芬森和R.斯蒂芬森联合设计建造的“火箭”号蒸汽机车最高时速为47公里, 自重4吨,牵引装载12吨。 为了建立弘道馆学生们的直观概念,直秀将重量单位又换算成扶桑的重量单位。扶桑重量有贯、斤、两、钱(匁)、分、釐(厘)、毫(毛),一贯是37.5千克。而平时常说的“石”是容积单位,一石糙米大约重110-130公斤。 当学生们听到十八年前的火车能拉将近七百石、十四年前的火车能比马跑的快,而且直秀还说据了解现在的欧罗巴强国都是铁路贯穿全国,火车速度超过奔马,单次载重能力可能超过两艘千石船时,众人战战兢兢,说不上是激动还是恐惧,有的人在大声质疑,有的人在默默沉思。 直秀等人群稍微安静后,又添了一把火,说现在可能存在相当于一百匹马动力的蒸汽机,大小只有十六张榻榻米这么大。 直秀宣布暂时休息,过一会再继续,留下一群学生互相之间议论纷纷。 玄朴先生招手让直秀过去,开口之前连连苦笑摇头,“莫名惊诧,大吃一惊。直秀君今天所言属实否?何人所授?” “属实,细节可商榷但相差无几。至于何人所授?,请先生恕罪暂不能相告”。 玄朴先生经常出入高官显贵之家,消息灵通,隐隐约约听说过《兰人风说书》和《唐人风说书》的事,知道幕府掌握着一些西洋的机密信息,所以他只是嘱咐了直秀“到此为止、后面只介绍具体的兰学知识好了”。 听人劝,吃饱饭。休息了一会,直秀也不再提问,直接讲起了西洋科学体系。 数学是科学的皇冠,用数学可以清晰地描述我们所在的世界和其运转的规律,数学还能培养理性探索精神。直秀给大家介绍了初等数学和变量数学、现代数学的内容。 初等数学包括算数、几何、代数,属于后世中小学的数学知识。直秀举了几个例子解释,例如经典的鸡兔同笼的问题,然后在黑板上列出公式求解,怕听讲者不懂,直秀还特意用文字详细解释,扶桑的数学也有这方面的讲解,所以大家还听的比较有意思。 变量数学包括解析几何、微积分、概率论、射影几何,突出特点是实现了数形结合,可以研究运动。直秀不求深入,只是想让大家有个初步了解,例如“积分学为定义和计算面积、体积等提供一套通用的方法”,然后直秀给大家计算了一个不规则图形的面积。 概率方面,直秀给大家举铜钱为例,找了十位学生各抛二十次,然后计算正反面的结果,结果正反出现的次数是97:103,也算给面子了,就是这帮孩子回家之后没事就抛铜钱,颇引发了一些家长们的混乱。 近代数学是指19世纪的数学,这一时期的数学有三个特点:分析严密化、代数抽象化、几何非欧化,代表性的内容有实变函数论、非欧几何和抽象代数。 此时近代数学的很多论文还没发表或者不广为人知,直秀上辈子也是比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好一点,只是略有所知,所以拿出一张纸弯曲后演示了非欧几何的概念,看下面的一群人的蚊香眼就知道白讲了。 数学之后是物理和化学。 物理方面直秀讲了万有引力定律和艾萨克爵士三大力学方程,顺便说明了为什么大地是圆的而我们没有掉下去。 化学讲解了一下元素学说和化学反应,举了两个例子:氧气的发现和“铅灰吹银法”。 安永六年(1777年),法国科学家拉瓦锡对汞进行加热,发现随着红色汞渣的生成,空气的体积减少了1/5。接着,拉瓦锡对汞渣继续加热,结果从汞渣中还原出汞,并释放出了大量气体,这种气体可以使蜡烛燃烧得更旺,并有益于动物的呼吸。拉瓦锡把与汞结合的气体称为“生命气体”,因为它是呼吸所必须的;剩下的气体叫做“无生命气体”,因为它会让蜡烛熄灭,令动物窒息。后来,人们将“生命气体”改称氧,将“无生命气体”改称氮。 “铅灰吹银法”:自然界的银多与其它有色金属共生,而银的含量往往偏少,故需要加以分离和提纯。灰吹法主要利用银铅互熔,加热液体铅使矿石团中的银溶于铅中,继续加热后使氧化铅沉积,从而银铅得以分离,且银得到提纯,具体方法是: 将初步处理的矿石放入炉中,覆盖约一尺厚的木炭,待木炭烧完成,矿石便成为矿石团。 将铅溶化后再将矿石团放入,铅、银有互熔性,并且熔点、沸点不同,元素活跃性也不同,通过鼓风机通气使炉内的温度上升,将矿石团中的铅与氧反应形成氧化铅下沉,之后降温冷凝得到粗制银和可以进一步提纯的银铅合金。 将银铅合金放进熔炉中,不断的鼓风通气,将铅完全汽化,得到提纯后的银。 听到如何制取银,大家都精神了,虽然用不上,但万一呢? 直秀看大家听了这么多也累了,就稍微讲了一下玻璃的制取,提了两句草木灰和铅可以降炼制玻璃所需要的温度——兰学者已经有了温度概念,而且很多兰医从兰国商馆买了温度计来诊断病情。 最好,直秀讲了焦炭如何制作,并且说明了焦炭可以大幅提高高炉的温度,有助于炼铁、炼钢和制作玻璃。 一通填鸭下来,所有听众都筋疲力竭,只有几个学生还跟的上直秀的思路,直秀暗中记住了这几个人的样子,随后,直秀宣布讲学结束,弘道馆学生们鞠躬感谢,直秀也回礼致意。 散场后,有几名武士过来给直秀做了自我介绍,留下了住宅地址,请直秀有暇一定去做客,其中就有直秀想要结识的佐野荣寿(佐野常民)、岛团右卫门(岛义勇)和副岛次郎(副岛种臣)。 直秀没有对讲学抱太大期望,但讲学却给这些年轻的学生们打开了一个新世界,正如扶桑谚语所说,“无论做什么事,要想做成总要费些年月”,后来的发展很惊喜:来听讲学的有弘道馆二十七名学生,其中十七人继续学习兰学和西洋学,组成了互助学习组织“风车组”,之后各有际遇,后世合称他们为“风车组十七杰”,这次讲学也因为发生在八幡小路的医学馆而被称为“八幡小路之讲”。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二十五章 溜了,溜了 讲学之后,医学馆学头(馆长)岛本良顺闻讯也来参观风车,并对直秀提出了邀请,“直秀君名不虚传,请问是否可以就任本馆讲习?” 直秀心想,扶桑恭维人的水平名不虚传,“名不虚传”,恐怕之前您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吧?不过直秀听了还是很舒服。但话好听事难办,“讲习”这职位明显就是撒大网捞小鱼,真要是重视肯定是给个“教授”当当,顾问职位“指导”自己倒还暂时不敢想。 “岛本殿过奖了,医学馆英才济济,直秀才疏学浅,恐怕误人子弟啊。且直秀尚在游学,不能久驻佐贺,身为讲习恐怕不太适宜。” 岛本良顺也不是真想聘任直秀做教师,直秀身为幕臣是不能私下接受各藩的职位的,他也是听有人反馈直秀懂制造玻璃好像还懂冶炼钢铁,又有风车实例证明,所以想让直秀有空来交流交流。 虽然他私下让玄朴先生邀请直秀帮忙,作为玄朴先生的弟子直秀肯定不方便拒绝,但这成绩就是伊东玄朴个人的,而且他以医学馆的名义出面也是给直秀扬名的好手段,而直秀给佐贺藩带来好处,玄朴先生作为直秀的老师也一样能享受到好处,这是老官僚才懂得的手段,公私兼得,刀切豆腐两面光。 直秀和他商业互吹之后,最终直秀答应游学期间常来佐贺交流拜访,岛本也给直秀开了一份带印章的文书,说明“直秀是医学馆的访问学者,请酌情给予照顾”,双方皆大欢喜。 直秀也请玄朴先生给自己写了介绍信,一封给丰后国日田的广濑淡窗先生,一封给肥后细川家的横井小楠。玄朴先生交游广阔,与广濑淡窗、横井小楠也有一定交往,玄朴先生虽然好奇直秀拜访两个儒学者做什么,但他性格疏淡不愿多事也没问缘由,两封信而已,一挥而就。 晚上,玄朴先生请直秀公款消费,和兰学寮老师们一起吃了顿告别宴,大家尽欢而散。 五天后的日田咸宜园门口,“不必了”,一名面无表情的年轻人正在拒绝直秀。 “永敏桑,需要的,”直秀微微鞠躬,然后笑眯眯地说,虎之助和学次郎站在两边,三个人都笑的很温和。 “直接走开好像不太礼貌,但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我都拒绝三次了”,村田永敏那永远没有表情的脸终于露出一丝裂缝。 直秀等了一下,看村田永敏没有说话,就对两个学生说“太好了,永敏桑答应了,向茶饭屋出发”,三个人就簇拥着露出无奈表情的村田永敏离开了咸宜园。 原来直秀用了四天到了丰后国日田,拿着玄朴先生的信拜访了广濑淡窗先生。年迈的广濑淡窗是著名私塾咸宜园的塾主,在九州岛非常有名气。广濑老先生出于礼貌见了见直秀就退席了,留下咸宜园的“都讲”招待直秀——都讲是在咸宜园协助老师管理学生的助手,本身也是学业优秀的学生,类似别的私塾的塾头。 在恭维了咸宜园之后,直秀提出想要参观一下,都讲本来是亲自陪同,但直秀在中途表示,“那里还能再麻烦您呐,刚才见到淡窗先生就很满足了,和您交谈也大大涨了见识,还是请,就请这位同学带我们见识一下好了”,直秀找了一圈才终于找到面容高古的目标人物,“老婆娶到家,媒人丢过墙”,都讲您自便吧。 咸宜园号称“当过都讲的人都具有天下宰相之才”,看直秀坚持,都讲也无所谓,“永敏君,这几位是来参观的客人,请您招待一下,我先失陪了。” 参观完毕,就发生了上面的场面,村田永敏被这样直秀拐走了。 直秀直接领村田回到了自己的旅笼,直秀为了接近村田永敏费尽心机,怎么可能随便找家平民饭馆“茶饭屋”,当然是早有安排了。 直秀这次找的私人旅馆非常高档,客人有独立的院子,直秀怕村田跑了,没等奉茶就拿出了法宝,“永敏桑,这是在下偶然得到的兰书,请您鉴赏”,哐哐哐——,直秀把自己全部的九套书籍都拿出来,二十几本兰书一字排开,村田永敏也惊了。 这年头兰书只能从兰国商馆获得,价格不菲,原版兰书普通人根本看不到,村田永敏也是神经粗大的,正常人会想“你想干嘛”,这位只会想“机会难得,赶紧观看,一会没了怎么办?”。 二十几本书里,村田永敏只认识兰语的《光学》、《英兰词典》、《佛兰词典》,但村田兰语水平不错,看《光学》的序言里溢美之词就知道此书非同凡响,再看其它几套,眼睛里都冒出绿光了。 直秀前世的朋友是开仓库的,养过一只猫,猫偶然吃过一次鱼肉精后,后来朋友找不到猫,最后发现猫居然在仓库的鱼肉精麻袋上活活饿死了。真人真事,有时候执着真是一件很怕的事情。 兰书是村田的鱼肉,好兰书就是他的鱼肉精。村田拉着直秀问东问西,直秀有问必答,还给他分别介绍其它名作的内容,村田听的又惊又喜,喜得是道理闻所未闻但令人发省,惊的是只是略略诉说就如此精彩那全部内容又该是什么样子? 这时老板娘带人奉上酒菜,直秀请村田入座,酒席间村田默不作声,直秀也不在意,把自己游学以来能讲的都讲了,说下午去咸宜园辞别,翌日去肥后藩拜访横井小楠先生。 草草吃过饭后,直秀留村田休息,约定下午一起回咸宜园。 到下午直秀带着两个学生一进屋敷就吓了一跳,书籍摆的整整齐齐,可村田红着眼睛坐在那里,看来根本没休息。直秀就坐后,村田直接来了个土下座,“村田愚钝,未知大人深意,请让村田追随左右。” 直秀哈哈大笑,谁说火吹达磨不善言辞,人家是不说而已,该说的时候说的一定到位。 “永敏君,我怎么知道的你这不方便讲,但我知道你英才天授,这次是专程请你出仕。直秀身为幕臣,虽然暂时没有石高,但你我约定三年,三年后如果你要离开,直秀备礼恭送,决不食言。” “喏。” 确实不太会说话,直秀虽然不敢妄想,但还是期望能在学生面前耍个帅,结果人家村田不配合,不愧是一个词结束一次对话的人。 没办法,耍帅不成日子还得过。直秀到商业町备了一份厚礼,送到咸宜园,跟都讲致谢,言辞大意无非是“您这的教育水平确实高,村田永敏我看就不错,我请他回去帮助我学习,特别备下薄礼表示感谢”。 都讲看到四五个外观精美的盒子,也没说啥,这村田来了也没到一年,平时也不爱出声没啥朋友,成绩么还行但也不能说出类拔萃,行吧,人家礼物送到了,私塾也不是强留人的地方,都讲和广濑先生讲了一声,村田永敏就算正式离开咸宜园了。 村田回住的地方收拾了行李衣物,动作干净利落,就直接和直秀回旅笼了。村田平时不怎么爱说话,但该吃吃该喝喝,这位爷啥也不担心,直秀一看也挺好,最起码不让人额外操心。 接下来,直秀四人直接从丰后国日田溜走,路上本来还担心村田不习惯,但发现两个学生都累的不行,而村田打了绑腿后贼精神,走的快吃的多睡的好,住宿的时候还有精力看书,真是白瞎自己的担心了。 直秀这次游学唯一能骗到手的目标就是村田永敏,其他人都不可能跟自己走,一个是自己年纪小名声还没建立起来,另外要么如同吉田松阴,人家是藩士怎么跟你走,游学人家自己不会游,非跟你一个才见了一面的幕臣勾勾搭搭,二五仔也没这么便宜啊。 直秀越看村田越顺眼,路上给村田嘘寒问暖,两学生得了直秀的嘱咐也不敢嫉妒,这年头老师不说的秘密学生是一定不敢问的,别问,问就是拿书本打头。 村田永敏,等继承家业后通称蔵六,号良庵,后来继承长州藩名门大村的家业,改名为大村永敏,通称益次郎。 1824年4月出生在周防国吉敕郡铸钱司村字大村,世代行医,父亲村田孝益也是医生,据说还通晓兰学,村田永敏从小和父亲学习医术和兰语。 村田来咸宜园是为了学习汉文和汉医学,古代中华儒、医不分家,著名儒学者一般都是良医。 未来村田永敏成了著名的军事专家,以大村益次郎之名成为“第二次长州讨伐”长州方面的重要军事将领,协助高杉晋作打败了幕府联军,之后参与了倒幕的历次军事战争,威名赫赫,甚至被誉为“幕末天下第一军师”和“扶桑军制之父”,维新成功后成为兵部大辅(副大臣)。 和佐贺的西洋化藩兵改革一样,大村益次郎提倡采用新式武器,采用西洋化战术和系统的后勤组织,更为高明的是,他坚持废除原来的各家臣私军组成联军的方式,也坚持废除藩军中按武士身份选拔军官的制度,建立了近代化的西洋式军队,并且在战术方面做了进一步尝试和改进,也是维新政府中近代征兵制的首倡者。 而且大村在民间传说很多。 例如他的相貌与常人有所不同,他的额头特别宽阔,有人给他起了绰号“火吹き達磨”。达摩在扶桑除了称呼达摩禅师外,还指代一种类似不倒翁的缘起物。 缘起物是扶桑的“为了求好事发生而祈祷的物件”,类似中华的吉祥物。 扶桑天明饥馑中达摩寺住持教人制作了 “开运达摩”不倒翁,寓意达摩禅师经历“七灾八难”依然不倒最后成功。 达磨也是一种铜做的达摩形状的烧水壶,火吹是火烧的意思,绰号“火吹达磨”是形容大村额头过大、加上他头发稀疏只有一个不高的发髻,远远看去像是头上顶了个正在喷水蒸气的铜水壶。 但大村一生经历颇为传奇,从村医之子历尽艰险一直做到维新高官,“火吹达磨”是否也意味着他一生“七灾八难”依然不倒但最后成功,对此谁也说不清。 还有大村平时沉默寡言,不知道是不善言辞还是不喜言辞,据说他从不立即回答别人的提问,总是思量一会才作答,回答也很简短,回答时语气异常肯定,让人没有质疑的余地。 民间传闻有一次重要战斗前,大村将萨摩藩军布置在最危险的位置,西乡隆盛熟视之,曰:“尊意置萨兵于鏖兵之地呼?”大村执扇,磨之良久,仰天无言,久之乃曰:“然必胜。”西乡不复言。 总之,民间将大村益次郎视为“有才能的人”——扶桑对天才的称呼,并且对他像对待其他天才一样格外宽容和喜爱。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二十六章 开国、锁国、攘夷 好不容易捡到一个大牛,直秀每天给大村益次郎刷毛喂黄豆,但大村基本上没给过什么正反馈,直秀说十句大村回一声,好吧,反正每天讲解兰书的时候,大村还是蛮老实的,直秀也逐渐明白了为什么大村平时沉默寡言。 这娃智商比较高,而长的不太讨人喜欢,所以和人打交道没得到啥正面激励,换句话说就是他和人打交道两边都感觉不舒服。人这种高级生物,什么愉悦的感觉都靠靠身体来体验,就是智力上的愉悦感,也靠身体分泌激素刺激大脑和神经,所谓多巴胺效应是也。 大村这种类型,智商比较高,稍微长大之后看谁都像傻子,别人“没逻辑、不严谨、盲目自大、固执……”,至于他的感受是否正确,因为缺乏沟通,他也只能自己这么认为。 按后世的说法就是周边的人群对他缺少关爱或者缺少包容,但谁也没吃大村家大米,都是这么长大的,凭啥对大村特殊?所以大村为了获得自我认可,就把兴趣转移到他最容易接触到的单人项目——书籍上了。 书籍讲究逻辑性,大村看懂了发现作者后面说的和自己推断的一样,有智力上的满足感,如果发现作者和自己的观点一致,又获得了情感的认同感,不再孤独寂寞冷。简单点说,正常人都需要交流,需要认同,需要鼓励,让多巴胺维持身体和大脑正常运转,不快乐的人容易得病,就是这个道理。而大村靠读书爱好来获得快乐,我读书,我快乐。 长久下来,大村不太了解周围人的具体感受,“单纯”或“单蠢”,养成了线性思维方式,比如周围人生病了,就会发生这样的对话: “病了?” “嗯。” “吃药了?” “嗯。” 然后大村这娃就放心的走了,他是完全表达了自己的关心,首先问题找到了,其次有了专业的解决方案,他觉得目前自己能做的都做了,自己不愧是“绝世好男人”,但他人感受就是这娃完全不关心,“你就不能做点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么?”。大村要知道别人有这种想法,他肯定非常吃惊,“我还能做啥?没有啦。”。 直秀教他兰书的时候也有感触: 同样有疑惑,有学次郎是会找时间问,而虎之助就是喜欢的方面有问题一定要搞清楚,不喜欢的就不care了,而大村遇到问题,他自己琢磨,把书翻遍了,如果解决就到此为止,如果自己解决不了,他把问题直接怼到你脸上——你教的你负责解释。 而且直秀的其它两个学生如果发现老师可能错了,他们先试探下,“这个问题我没搞懂”,让老师自己回味,到大村这,“这个问题和什么什么有冲突啊,老师你是不是搞错了”,他不是自信,他是觉得是人就会犯错,他有话直说,至于谁对谁错有什么重要的?问题搞清楚了,不是应该大家都开心么? 处的时间长了,直秀还感觉挺舒服的,和大村相处完全不用动心思,他说的就是他想的,让他做什么他就努力去做,只要自己不顾虑什么面子问题,把大村放到平等的位置上,相处很愉快,干净、利落、直接、痛快。 四天后,一行人就赶到了熊本,投宿休息后准备第二天拜访四时轩。四时轩是横井小楠先生的家塾,今年对外开放招生。 横井先生字子操,名时存,通称平四郎,号小楠。 扶桑武士的称呼很复杂,既有本地的渊源,又受中华文化的影响,后世称这种外来文化和扶桑本土结合后的情况为魔改。 举个例子好了,例如“宇多黑田勘解由次官官兵卫孝高如水”,桃山时代丰臣秀吉的两大天才军师之一,“宇多”是姓,扶桑的姓和中华的姓意思是一样的,祖宗传下来的,但扶桑大姓很少,传了N代后发现同一个姓的人太多名字不好取了,那怎么办?再增加一个姓好了,这就是苗字,后来相当于中华的姓,而扶桑最早的姓反而不太常用了,“黑田”就是苗字。 “勘解由次官”是官职名称,称呼对方的官职表示对对方的尊重。 “官兵卫”是小名,扶桑是有元服仪式的,类比中华的成人礼“冠礼”,冠礼时就有了正式的名字“名前”,“孝高”就是名前。 “号”是中华传统,“号为尊其名更美称焉”,苗字是继承的,名前是由尊长代取,而“号”最开始是自己取的,所以也称自号,后来也有别人送上的称号,如尊号、雅号等。黑田的号就是“如水”。 魔改终于到了,古代中华的“名”一般都是从小使用,冠礼时长辈或师长给起个“字”,也称为“表字”,在本名以外所起的表示美好期望和嘱托,直接称呼名字显得不够礼貌,所以在中华一般都称呼人的字。但扶桑孩子的幼名或者叫小名是自己家取的,一般不对外用,只有扶桑成人礼“元服”时才取正式的名字。 扶桑后来发现中华的这种“字”的称呼非常好,有礼貌、高雅,于是有些精通汉学的武士家庭也给孩子取字,例如横井小楠名前是时存、字是子操。 本来到这一步就算完整了,有名前有字有号,但扶桑佛教很流行,于是一些武士出家后又有了法号,如上杉谦信的法名不识庵谦信,茶道盛行之后,茶人也有斋号,如扶桑茶圣千利休的斋号叫抛筌斋,也算号的一种。 最后说一下扶桑武士的通称,扶桑对家名很看重,所以历代家主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也就是所谓的“通称”,例如江川英龙,江川家家主的通称是“太郎左卫门”,当他成为家主之后,称呼自己就是江川太郎左卫门。 直秀将要拜访的四时轩塾主横井平四郎的号就是小楠,大家平时尊称他为小楠先生。小楠先生是幕末与佐久间象山齐名的开国论者。 直秀前世看扶桑幕末历史很是迷惑,长州这帮人不是尊王攘夷的么,怎么维新政府成立之后继续开国,攘夷不是打击西洋人么,这上台之后变脸速度也太快了吧?幕府也是持开国论的,那主张一致还互相打来打去,打毛线啊? 其实,开国也好,锁国也罢,还有攘夷、尊王、公武合体、倒幕这些都是时代大潮碾压下扶桑社会发出的各种声音,出发点只有一个,怎么才能在工业时代找到扶桑的出路。 直秀前世好奇浏览了相关资料,对各家学说有个初步了解。 扶桑受中华影响之大,仅从文字就可以看出来。 据中华的一份研究,在中华,1000个常用字能覆盖约92%的书面资料,2000字可覆盖98%以上,3000字则已到99%。 普遍认为汉籍最早在五世纪初流入扶桑的,文字直到直秀穿越过来,扶桑文中的常用汉字为2136个。可见中华对扶桑文化影响之大、之久。 宽永十六年(1639年)幕府发布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锁国令, 宽永十八年(1641年),除对马岛的高丽扶桑贸易外,幕府只限长崎一港准许中华、兰国船舶通航,从这时起,幕府锁国政策基本完成。 之后,儒学依然是扶桑的主流思想文化,其中幕府官学昌平簧,也称昌平板学问所,主要教授儒学中的朱子理学,同时在民间儒学者中也流传着阳明心学。 扶桑本土儒学者也建立了新的流派“古学派”,创始人是山鹿素行(1622年-1685年),对,他也是山鹿流兵法学的创始人,吉田松阴的祖师。 古学派的观点,简单说就是认为朱子学与阳明学都不是真正的孔孟之道,要恢复“真正”的儒学,必先追踪孔孟经典,钻研先秦儒学,在文学方面提倡“古文辞”,主张在扶桑古文的基础上,吸收和摹拟先秦隋唐诗文,反对宋代文风,同时大力推崇“尧舜禹先王之道”,初步提出了“政治和道德分开”的思想。 18世纪以后,扶桑学者又出现了脱离儒学的“国学派”,主张回归扶桑古文古典,推崇扶桑本土文化。 前期国学派继承了古学派的复古主义精神,但把重点转向扶桑古文学和神学,推崇和歌,主张从宋明理学、佛教道德和 “汉意”中解放,恢复扶桑古文学独具的本性,真情表达“情”和“扶桑心”。代表人物有神官契冲(1640年—1701年)和神官荷田春满(1669年-1736年)。 后期国学派认为,扶桑古文化“体现天地的自然之理,儒学和佛学则是凭借狡智制作的人为之教或伪善的道学装饰起来的”,力主尊重自然和“人性”,推崇“直心”(纯情)。然后然而,在治政方面强调“只要遵守神道,扶桑可保持天下太平,皇统无穷”。 “国学派”的分支学派有水户学说,水户指的是水户藩。水户学起源于水户藩第二代家主德川光圀(1628年- 1701年),代表学说是《大扶桑史》,1657年开始修编,直到幕末也未完成。 水户学说核心思想是华夷论、大义论、王霸论,这里的“华”是指扶桑,总之就是宣扬神道、推崇尊皇大义,扶桑的所有古传统都很好,不能改。 未来的开国、锁国、攘夷、尊王、公武合体、倒幕这么多主张,并非都来自上面提到的学说,但其中某些学说确实收到了上述学说的影响。 1853年7月(嘉永六年水无月)米国海军准将培里率领舰队强行驶入江户湾,强制幕府开国通商,从此打破了扶桑社会的“平静”。 当时幕府内部、各藩内部和民间都议论纷纷,分成“开国”和“锁国”两大派系,但扶桑全体上下都一致同意“攘夷”。开国是同意通商,锁国是不同意通商、不打最好要打也没办法,但针对西洋入侵,开国派是准备通商后整顿军政之后再攘夷来确保自主权,攘夷成功后是否锁国到时再说。 1853年横井小楠上呈幕府的“建白书”(建议书)《夷虏应接大意》中写道,对待米国开国通商的办法只有四种, “其一, 安于现状, 委曲求全. 缔结和约。 此乃最下等; 其二。 拘泥锁国之旧习, 不分理非拒绝一切外夷. 并以战争待之。 虽强于前者。 但不知天地自然之理, 必败无疑; 其三, 憎恨外夷的无礼, 欲与之开战; 担心因250年来太平盛世而士气颓废、 多为骄兵, 暂委屈求和待加紧备兵后与之开战, 但人心涣散, 士气怠惰, 三令五申而无益. 天下遂趋于瓦解; 其四, 幕府各藩必须以录用人才为第一要务; 举贤改政. 知晓天下之人心大义, 士气一新, 精兵强将。 ……故要怀有战斗必死的心情. 奉天地之大义应对外夷乃今日之良策。 ” 当然横井小楠为了突出自己的观点,列出的第一种办法是“同意开国通商后啥也不改进,躺倒装死任捶”,这个是讽刺或提醒用的,实际上没人会这么干。 第二种办法是锁国攘夷,先打一场再说。 第三种办法是暂时忍辱为重,开国之后按传统办法整顿军政,想办法反制外夷。 第四种办法是开国之后彻底改革军政,然后攘夷取得成功。 横井小楠的建白书里私货很多,但大意是主张“先开国,之后想办法攘夷”。 至于尊王,国学派包括水户学说一直在宣扬,和开国、锁国、攘夷在黑船来访前没啥大关联。只是扶桑开国之后,经济受到重创,而且西洋大兵欺男霸女,西洋人还带来了流行疾病造成大范围的瘟疫和其它疾病伤害,大家看幕府好像没啥好办法,所以才要求诸侯参政,打的旗号是“尊王攘夷”、要求是“公武合体”——在扶桑王室的名义下德川家和诸侯各家平等参政、共同攘夷。 至于“攘夷”,狭义理解是和外夷打一场或打几场,广义理解是排斥西洋干涉、维护自主权。后来1863年“公武合体”会议要求幕府发布攘夷命令,是对幕府攘夷工作不满意,要求幕府直接对外夷宣战。 到幕末时期,“萨长土肥”的内部各方对幕府攘夷结果和自身政治环境极度不满意,你不行让我上,就开始倒幕。倒幕之后继续开国通商也不是说不攘夷了,和魂洋才听过没,但这解释扶桑民众是否满意,咱就不说了。 另外历史由很多细节构成,还有野心、私人恩怨、团体恩怨、历史恩怨、误解、权利之争等等,甩锅甩的飞起的事情也有的是,总之就是个大概说法,同不同意取决于个人。 卷一 初试啼声 通告:抱歉,今天这章会很晚,明天再看吧 十分抱歉,从下午开始写,越写越烂,自己都不满意。基本上有思路了,会很晚,明天再看吧。 谢谢您的支持。--惭愧不已的作者 《扶桑镜梦》卷一 初试啼声 通告:抱歉,今天这章会很晚,明天再看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二十七章 即将到来的困难模式 翌日下午,直秀顺利地见到了小楠先生。 说实话,直秀对和高级武士和儒学者打交道是有些畏惧的,因为这些人规矩多、架子大,另外满口之乎者也,之乎者也直秀看是能看懂的,但说就不利索了,所以直秀都是多听少说。 算起来,直秀和人交往都是投其所好、以“利诱”为主,伊东玄朴、江川英龙等兰学者都很务实、为人也没有什么架子,比较好相处,吉田寅太郎、村田永敏只要投其所好也挺好打交道,横井小楠是直秀准备详谈的,估计直秀这样“言辞粗鄙”的后生小子很难入已经有一定名望的儒学者横井小楠的青眼。 这个年代做的事情真难啊,身份差异、文化鄙视、幕府和各藩的疏离防范,事情总要做,一步一步来吧。 出乎意料之外,小楠先生对直秀表现的还算热情,估计是伊东玄朴先生的信起了很大作用。 直秀恭恭敬敬向小楠先生请教了几个个问题: “首先,儒家大道是“礼治”、“德治”、“仁治”,可直秀我愚钝,那么四种美德“仁、义、忠、孝”我能达到么?“ 小楠先生回答:仁性天生,通过刻苦的修炼,是可以达到的四种美德的。至于如何修炼,需要看个人的悟性,朱子说“穷理致知”、“反躬践实”,按这样做一定会有进步。 朱子还说过要“居敬”,要在静室默默思考,直秀问小楠,“那为什么我居敬的收获不如看书呢?” “你学问不到,居敬自然所得不多。” 直秀又问,“朱子讲“学以致用”,那么我所学不多、学识浅薄,但情况所限,我还要做事,那么不是做的越多错的越多么?” “随着你学问的精深,这种情况会好转。” 直秀终于漏出獠牙:“宇宙之间,一理而已“,那么兰学所说是理么? 小楠先生沉默了一会,“玄朴先生的弟子,确实不简单啊。” 直秀和小楠先生说了半天说了什么呢?大意是: 直秀说“儒学的说法很好,可我觉得按朱子学说的办法,恐怕达不到所吹嘘的效果啊”。小楠先生表示“你行的,我都看好你呦”。直秀又质疑“既然朱子学宣扬世界万物都存在理,朱子儒学的核心研究就是理,兰学也是研究万物之理的,那么朱子儒学承认兰学的学术地位么?” 小楠先生是个体面人,未来这位老先生可是推崇Gee Washington为“白面碧眼之尧舜”,胆子特别大,心眼特别灵活,思想特别开放,既然朱子儒学说“格物致知,竹子都看出理来”,那兰学怎么算? 兰医在此时已经成了气候,尤其是在九州之地,牛痘术使无数孩子免于天花之死,所以从常理来说兰学肯定是讲“理”的,还讲的很对,所以小楠先生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兰学是奇巧淫技”这种话的。他只能岔开话题,你小子利害,咱们谈别的吧。 至于小楠先生会不会怒吼一声“兰学是杂学”,不会的,因为在这个时间点,格物致知的说法已经开始包含后世自然科学的范围。 未来,西洋学术尤其是西洋自然科学大量拥入扶桑的时候,扶桑人把西洋学称为“致知学”,同期,中华把西洋学术称为“格致”——取格物致知之意。 “科学”这一词语首倡于福泽谕吉(1835年—1901年),维新成功后,他发表的文章中将“Sce”译为“科学”,1893年康有为(1858年—1927年)在翻译扶桑书籍时在中华首先引进了“科学”一词,随后严复(1853—1921)在翻译《天演论》和《原富》等时,也将Sce译为“科学”。后来,“格致”、“致知学”的称呼逐渐被“科学”一词取代。 直秀来到这个年代,一不想开水晶宫,二也没有啥野望,只是期望自己能好好活着,最好自己的亲戚朋友也好好活着,另外如果可能的话尽量多的人生活里少受点罪。 现在和自己有共同语言的只能是兰学者,但别看据说幕末的时候兰学者有很多,但实际上据扶桑自己统计,1774年-1852年,扶桑翻译外文书者147人,如果算上学有所成的,估计幕末有个几千人就不错,而且这里面大部分是专业医生。 讲真,直秀一想到以后,幕末可是没事就天诛来天诛去的,后来还打了几场仗,万一自己遇到事情,后面一群医生说“我们支持你啊,直秀你放心地去吧”,对面一色的明晃晃亮晶晶的太刀,画面太美不敢想象。 所以直秀游学到处找人,就是希望能扩大一些基本盘,而横井小楠不但自己影响力很大,未来还是幕末四贤侯之一松平庆永的老师,最起码福井藩是倒幕之后的胜利者之一,自己搭上线抱抱大腿也挺正常。 而且直秀挺喜欢横井小楠和松平庆永的,这两个人都是理想主义者,性格也不偏激,传闻里人也可爱。 横井小楠因为持开国论被一些攘夷的武士憎恨,某天他正和朋友一起喝酒,一个刺客突然闯进来。小楠先生灵机一动,对刺客说:“(我)可以到长屋里去拿刀吗?”刺客不觉一楞,因为按士道决斗是要公平进行,“那么对不起告辞了”,横井小楠就一溜烟跑了。但他朋友没那么机灵,刺客觉得上当了,就把他朋友砍死了。有人批评横井小楠连累了朋友,他解释说“当时没有武器,动起手来两个人都得死,我逃跑后去叫人,结果回来晚了”。 而松平庆永为人很有同情心,他刚接任藩主后,因为当时的诸侯世子根据参觐交代的规定都是长期居住在江户的,他不熟悉领地就带人到处视察。他发现农民以“菜杂炊和野草团子”为生,庆永取而食之,结果发现“难涩至极”,庆永当即留下了泪水,之后发起越前藩的各项改革,使农民的生活水平得到了改进。作为藩主,能吃农民的简陋食物,在当时是非常难得的,甚至可以说是独一份。 另外起松平庆永性格很单纯,愿意相信他人,他的重要助手桥本左内曾经评价他“太过诚实,难以怀柔天下的枭雄”。从政治家的角度上,轻信是弱点,但从家臣看来,则是具有人格魅力的家主。 直秀想与横井小楠建立亲密关系,这样的豪杰用私交和利益是很难打动他的,所以直秀只是想用“奇语”留下强烈的印象,后面徐徐图之,反正按未来轨迹,小楠先生还要在家教书十四年,1857年松平庆永才会正式聘请小楠到福井去搞改革。 直秀没想到的是机会来的这么快。小楠先生喝过茶后,问直秀“汝习兰学,可有所得”,那意思是“你认为兰学也是正论,别光吹牛,走两步看看”。 终于到了我发挥的时候了,直秀先拿出两本书,介绍说我写的,江川坦庵先生很看重,在伊豆韭山实验、准备推广。 小楠先生拿过两本书看看,然后皱了皱眉,《堀式农术》和《堀式稻田产鲤》,农书也是兰学?有可能,大家都要恰饭么,但这不符合兰学给人的印象啊,所以又问“近何所习?”意思是一般般,如果就这些你还不配跟我说兰学是正论。 直秀鬼魅一笑,让村田永敏把随身带的书箱拿过来——这货平时和兰书寸步不离,主动每天背着书箱,没事就傻乐,直秀也没法说也不能劝。 直秀先拿出一本书,开始介绍《人口论》,托马斯?罗伯特?马尔萨斯牧师(1766年-1834年)的人口论风靡世界,说的啥? 他在《人口论》(1798)中指出:人口按几何级数增长,而生活资源只能按算术级数增长,所以不可避免地要导致饥馑、战争和疾病,他呼吁采取果断措施遏制人口出生率。 当然,马尔萨斯牧师没想到科技发展的那么快,化肥和农药提高了农业产量,而机械又提高了农田面积,但这个理论对此时的扶桑那就是震耳欲聋的理论。 “间隐”在江户时代中后期普遍发生,间隐就是溺婴的扶桑称谓,因为扶桑只有长子才能继承家业,包括下级武士家庭,一般次子、三子长大后都要自谋生路,而此时的经济发展几乎停滞,尤其是农村,贫穷加上孩子多造成了很多惨剧,此时又没有有效的避孕措施,因此“间隐”十分严重,据说能达到十分之二,幕府和各藩多次禁止,但不能奏效。 未来横井小楠是以搞藩政改革出名的,所以他对经济很熟悉,这个观点他一听就懂了。 江户时代的学者已经隐隐约约地发现了人口危机的问题,根据幕府的十次人口普查,江户时代的后一百年里人口一直在2600万左右,因此幕府的官员对于人口危机有了一定认识。幕府老中田沼意次(1719年-1788年)曾经制订计划开发虾夷地(北海道),就是为了解决人口危机问题。 小楠先生看直秀拿出三本书,只拿起一本开讲,他问直秀另外两本书是讲什么的,直秀说这两本书是一套,名字为《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乃是当今西洋学的经济(经世济民)之学,当今海外第一强国英吉利依此书治国,国富而民强。 横井小楠是主张重商主义的,他简单听了直秀的介绍,“加强劳动分工以提高劳动生产率”、“增加资本积累,从而增加从事生产的劳动者人数”,大为赞同,又听到有关自由市场的观点,惊呼“甚合我意”。 这时天色已经晚了,横井小楠邀请直秀等人一起用餐,准备饭后继续谈。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二十八章 白骨遍野 直秀没想到横井小楠的思想现在这么开放,按未来轨迹看此时小楠先生还是持锁国攘夷观点的。不过转念一想,黑船还要十年后才来,这期间兰学还没与儒学形成大规模的正面冲突,而且小楠先生后来对兰学也不排斥,和魂洋才么,他还一直坚持重商主义,所以自己受到欢迎也不为奇。 天保十年(1839年),天保凶作(1833年—1839年)仍未结束,横井小楠游学江户后回到肥后藩,以藩校实习馆以学生为主组建了“实学党”,认为藩内上层藩士“空洞”和无新意的治政无法有效解决藩内经济疲敝的现状,以《时务策》 为纲领企图进行藩政改革。 家中次席家老长冈是容等人支持他的改革建议,但以保守的笔头家老松-井佐渡为首的上层武士反对,横井小楠被迫在今年辞职,赋闲在家才将家塾四时轩改为私塾,准备在学生中培养人材、宣传自己的施政思想。 现在的四时轩规模还小,大小猫加起来不过四五只,小楠先生一看,那也别讲课了,直秀过两天就走,这两天就让直秀给大家讲《国富论》、《人口论》好了。 直秀就在四时轩讲了两天课,收获客座教授称号一枚,另外收到学生怨念无数。什么时候,学习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直秀这边的学生还好些,四时轩的学生们自小接受的就是儒学教育,重义轻利,对于重商必然导致商人的地位提高出于本能表示反对。 所幸四时轩的塾头德富一敬对此表示了支持,直秀心说,难怪你以后靠纺纱业发财,原来早有重商想法,不过你们家教育有问题啊,《扶桑外史》这东西看多了会变傻的。不过还有二十几年,到时一定让芦花成为主流,跑偏是不可能跑偏的。 直秀也讲了重商的一些危害。 首先讲了孟加拉大饥荒(1769年-1773年),因为英吉利人强迫当地人种植罂粟、蓼蓝等高附加值的作物,实行残酷的税收政策,导致当天灾爆发时缺乏粮食,造成约1000万人死亡,使当地人口锐减了三分之一。天保凶作刚刚平息,在座诸人听到各种惨状无不战栗。 另外也介绍了英吉利人对天竺大陆输入纺织品棉布和棉纱而造成的经济破坏。 17 世纪末,天竺大陆出口棉布占到了全世界四分之一,但到 19 世纪中叶,天竺大陆棉布已依赖进口。 1765年英吉利人詹姆斯?哈格里夫斯发明了一种新式的纺纱机,他用自己女儿的名字取名为珍妮纺纱机。 1698年-1712年英吉利人托马斯?塞维利和托马斯?纽科门制作出早期的工业蒸汽机,1765年到1790年间,英吉利人詹姆斯?瓦特进行了一系列发明,比如分离式冷凝器、汽缸外设置绝热层、用油润滑活塞、行星式齿轮、平行运动连杆机构、离心式调速器、节气阀、压力计等等,最终制作出实用的工业蒸汽机,效率是早期蒸汽机的3倍左右。瓦特设计的蒸汽机于1769年取得了英吉利专利。 蒸汽机的强劲动力和珍妮纺纱机的高效,使英吉利棉布、棉纱的生产成本大大减少,纺纱业发展非常迅猛。 到 18 世纪后半叶,英吉利不再从天竺大陆进口棉布,只进口原材料棉花,制成天量的廉价棉布后返销天竺大陆。同时,英吉利本土对来自天竺大陆的棉布提高了进口关税,达到20%,同时又把殖民地天竺大陆的棉布进口税降低,甚至免税,还规定天竺纺织品在本地销售要交极高的贸易税。 1818至1836年,英吉利输往天竺大陆的棉纱增加了5200倍。1814~1835年,天竺殖民地输入英吉利的棉布从125万匹减少到30多万匹,而英吉利输入天竺殖民地的棉织品由100万码增加到5100万码以上。 (1码=0.9144米,匹是布的单位,长度不一,这里按四丈为匹算,裁衣尺1尺=35.5厘米,1匹是14.2米。) 在英吉利商品倾销和残酷统治的双重夹击下,天竺殖民地的棉织业急剧衰败,曾经著名的纺织业中心城市达卡,人口从15万减少到3万出头,无数手工业者因此破产,因为饥饿而逃离达卡,一路上浮尸不断、白骨遍野。 当时的天竺总督卡文迪许-本廷克勋爵也不得不承认:“棉纺织工人的白骨使天竺平原都白成一片了”。 (威廉?亨利?卡文迪许-本廷克勋爵,1823-1833年任孟加拉省督,1833-1835年继阿美士德伯爵之后任天竺总督,1835年3月离任,1839年死于巴黎。) 未来,天竺的纺织业力求振作,但被英吉利殖民政府一个关税命令击败。 天竺孟买的一名棉花商人达瓦,从运往欧罗巴大陆的棉花贸易中获取了巨额财富。1856 年,他从英吉利买来纺织设备建厂生产棉纱和棉布,1862 年他的纺织厂已颇具规模。在他的影响下,天竺各地自建的纺织厂数量和规模不断扩大,纺锤从 1861 年的 338,000 个增至 1874 年的 593,000 个,本地纺织业不仅能满足本土市场,还有余量出口。这时英吉利殖民政府又制定了一个关税法案,规定在天竺大陆的棉纱进口税为零,同时再次降低棉布的进口税。 本来,天竺大陆纺织业在这个法令的打击之下必然崩溃,但因为长期的经济掠夺,天竺大陆在19世纪后期发生了货币贬值,这阻碍和延缓了英吉利纺织品的倾销。 但最终天竺大陆的本地纺织业还是逃不脱崩溃的命运。 历经多次波折,天竺纺织业成了天竺人民苦难的象征,后世天竺的英雄正是以手摇土制纺车的形象号召人民反抗英吉利殖民政府。 为了防止意外,直秀还讲了著名的阿米康德被愚弄的故事。 阿米康德是孟加拉的一个富商,深受当时的统治孟加拉的莫卧儿王朝执政者王公西拉吉的信任,被委任为重要官员,却因为大笔财富的许诺,被当时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的将领克里夫收买,出卖情报和采取行动拖后腿,使莫卧儿王朝在决定性的普拉西会战(1757年6月23日)中失败,而英吉利人事后反悔,嘲讽阿米康德说前期承诺根本是骗局,阿米康德因此发疯而死。 普拉西会战之前,英吉利人在天竺大陆只有沿海的零星殖民地,此战过后,英吉利开始吞并整个天竺大陆。 直秀初步给大家普及了工业、市场、贸易、关税、货币贬值和贸易均衡的概念,也不指望他们立刻能清楚,主要是引发思考。 现在各藩贸易都是通过幕府来进行的,贸易中心都是幕府直辖的几个大城市,江户、大坂、京都、长崎,各藩之间的贸易由这些城市里的幕府特权商人把控。 横井小楠的改革策论《时务策》,虽然指出了发展国产和商业贸易的好处,但并不透彻,和幕府及各藩的贸易有什么侧重点没说清楚,抵消不了家臣团以农为本的担忧,而且提出的唯才是举的想法又触动了上层武士的利益,言而总之,《时务策》不能说不好,但细节不够清楚,只是个框架,不够清晰。 直秀希望小楠先生能从全盘考虑,未来能在肥后藩和越前藩做出成绩,扩大影响,在幕末风暴中两个藩国能有更好的经济实力,领民的生活也不要受到原来那样的剧烈冲击。同时,也期望他能影响更多的人去理解工业和商业的意义,大家一起努力渡过开国后的难关。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大家都有意犹未尽的感觉。小楠先生请直秀以后多来拜访,同时要求直秀翻译《国富论》、《人口论》成书后,无论如何也送给他学习,总之,宾主尽欢、各有收获。 好人有好报,上门送知识的直秀发现了野生正太一名——河上彦次郎。河上彦次郎此时才九岁,留着目刺的发型,前额的头发正好留在眉毛上,短发萌萌哒,眉清目秀非常可爱。 横井小楠退职前在藩校实习馆内组建了“实学党”,山鹿流兵学讲习宫部鼎藏也有参与。恰好,宫部带着下级藩士河上源兵卫、小森贞助来四时轩拜访,赶上直秀的讲学,小楠先生力劝他们参加。 九岁的河上彦次郎也跟着亲爹和养父凑热闹,因为听不懂发困而摇摇晃晃的样子让大家都笑了起来。 直秀是很喜欢小孩子的,也很有孩子缘,拿出麦芽糖和彦次郎做了朋友。 今年才二十三岁的宫部鼎藏为人比较开朗,神情精悍,目光明亮,富于魅力。虽然因为他喜爱扶桑国学和神道而对直秀的讲学开始时表现出颇为不屑,但一是年纪还轻没有后来那么固执,二是平时小楠先生拼命灌输重商思想,后来居然也听的兴致盎然。 河上源兵卫、小森贞助看起来很拘谨,但也坚持到讲学完毕。 这些人里直秀最喜欢的是河上彦次郎,这位可是日后万人迷“绯村剑心”的原型。 河上彦次郎,名前是玄明,茶号是彦斋,彦次郎是他的小名。生父小森贞助,身份是下级武士足轻。彦次郎很小的时候就过继给河上家,做了源兵卫的养子,河上家格也是足轻。未来十几岁的时候他成为了肥前藩藩主的低级茶童,后来升为高级茶人 “茶坊主”。 小萝卜头未来凶残的狠,因为宫部鼎藏之死而脱藩复仇,生生用一把剑砍出了天下四大人斩的凶名——人斩是扶桑的说法,意思是刽子手。 未来,宫部鼎藏是彦次郎的兵法老师,而且平时在仕途上一直照顾他。后来宫部鼎藏积极参与勤王攘夷,在池田屋事件中身负重伤,自杀而死,当时盛传池田屋事件的幕后黑手为佐久间象山。消息传回肥前,彦次郎毅然脱藩到京都为老师报仇,到处刺杀持开国论的公卿和幕府武士。 胜海舟曾经回忆说河上彦斋是个残暴的武士,但胜的妹夫佐久间象山是被彦次郎刺杀的,残暴的说法有待商榷。 彦次郎在宫部鼎藏死前没有什么进行过天诛行动的传闻,但后来他的刺杀风格确实比较残暴。据说在一次攘夷志士的京都集会上,众人纷纷叫骂一名公卿的家臣,说多次刺杀失败,只有彦次郎默默无声,过一会他就退席去把这个公卿的家臣砍了,把人头拿回示众,聚会的众人都非常震惊。 彦次郎最有名的刺杀对象是佐久间象山。佐久间当时的名气很大,而且剑术也很出名,经常一个人在京都骑马乱逛,一直没人刺杀成功。传闻中彦次郎偶然遇到了佐久间,彦次郎个子矮小,直接砍马上的人无法发力,他就先突然砍马,接着趁佐久间落马时一刀斩首。 杀死佐久间象山后,河上彦斋就封刀了。有传闻他得报师仇、心愿已了,所以封刀。还有一种说法是,他突然对刺杀行为后悔了,据传闻河上彦斋自己解释封刀的原因:“以前杀人,就好像砍人偶一样,什么感觉也没有。可是,就这次,斩杀佐久间象山之时,第一次觉得‘我是在杀人’,不禁一下子毛发直竖。也许这个人真的是一代人杰……” 传闻河上彦斋不参与刺杀时是一个很平静的人,待人也很温和客气,如同冲田总司一样。直秀一直觉得幕末有很多人是身不由己的被卷入了风暴,因为家主,因为亲友、师长,因为简单的理想而冲突,这就是小人物的无奈和悲哀吧。 据说维新成功以后,河上彦斋每天去公卿三条实美的府邸,恭敬地问“什么时候攘夷啊?”因为相信攘夷可以挽救扶桑而进行刺杀活动的河上,不能理解维新成功后西洋人继续在扶桑耀武扬威的原因,面对很多平民的生活依然困苦,他产生了巨大的疑惑,后来因爱宕通旭事件而被逮捕。明治四年(1871年)十二月三日,彦斋被处刑,享年三十八岁。被自己一直支持的势力处死,彦斋在死前究竟在想些什么呢?谁也无法揭开这个谜团。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二十九章 钱能通神 讲学完毕后的当晚,小楠先生在家里设宴感谢直秀。扶桑晚餐一贯的简朴,难得的是冬天还有一尾烤鱼,除此之外两份渍物小菜,一碗味增汤,米饭、清酒而已。 清酒是用米发酵的酒,不是蒸馏酒,所以度数不高,只有14-16度,但席间气氛很好,因历史印象,直秀视小楠先生为昂然大物,但小楠先生对直秀却和蔼热情,酒不醉人人自醉,直秀回到旅笼门口都还有些醺醺然。 脱掉木屐进了屋敷,老板娘抢着应上来,“贵样,有两位客人等您很久了。” 原来是河上源兵卫领着彦次郎守在大厅里,直秀赶紧把他们请到自己的住居(卧室),吩咐老板娘赶紧奉茶。 河上源兵卫穿着小袖,半合羽(短外套)披在穿着龟甲半天 (类似棉背心)的彦次郎身上,看得出两人等了很久,脸色都有些发青。 直秀又赶紧让村田永敏招呼老板娘把火盆点上——直秀现在一行四人,一个房间有些住不下了,所以这次要了两个住居,这货为了笼络大村,特意把自己和大村分到一个房间,对此大村是根本不在意的,典型的吃孙喝孙不谢孙的大爷形象。 河上源兵卫暖和了一会,为难地看了大村一眼,之后恭敬地把一个礼盒奉上,“直秀殿,太贵重了,请恕在下不能接受”。 原来直秀在讲学结束后,单独送给彦次郎一个礼盒,然后嘱咐他“以后要好好读书,有空的话来看直秀哥哥”。彦次郎不敢收,直秀就强塞给他了。 小楠先生的晚宴是没有河上父子的,因为他们的武士家格比较低,而且又不是小楠先生的亲密弟子。 按扶桑的礼节,直秀直接给彦次郎是很失礼的行为,扶桑认为“不要出人意料地拿出礼物”,而且彦次郎是孩子,直秀应该先给河上源兵卫,“哈哈——,想见就是有缘,在下准备了一点小礼物,请留下作为纪念”,这么干才是正常的。 而同时,接受礼物的人物要推辞,三让三谢之类的,当然如果是地位高给地位低的人,地位低的人推辞一回就可以了,以免惹怒贵人。而且不能当面打开礼物,以免双方尴尬,“你送的是什么?看不起我么”,或者太过于贵重,让收礼的人为难如何表示感谢。 源兵卫知道直秀很喜欢言彦次郎,另外直秀的学识也让他敬畏,所以他本来也不以为意。可回到家打开一看,礼盒里有十枚金小判和一封信,直秀在信里表示道歉,“行政过于仓促,不能登门拜访。在下很看好彦次郎,希望他能多多读书,长大光耀河上家的门楣。” 相对于武士的俸禄,十枚小判好像不起眼,但在此时确是一大笔钱。 幕臣的下级武士平均年俸折合金二十四左右,其中包括口粮,当然也有更低的,最低为四两一人扶持——扶持就是口粮,也称扶持米。而各藩下级武士的年禄肯定比幕臣少。 扶桑早期,知行代表武士对被赐予领地的支配权,因为扶桑以稻米的产量来计算领地的生产力,稻米的计算单位是容量单位“石”,“石高”就是土地武士所领的出产量,所以一般会说某武士的知行多少石。例如可以说长州毛利家知行为石高三十七万石。 当然,领地上的产出不能都被武士收走,幕府一半是五公五民或四公六民,而各诸侯就看良心了,例如上州高崎藩曾经丧心病狂地干出八公二民的事。 知行和武士的收入成正比,大家平时不比较收上来多少石稻米,因为缺德的武士会比较尴尬,所以知行就被代称为武士的年收入。 安土桃山时代,织田信长推行“农兵分离”,将普通的职业士兵从农民中脱离出来,只发给禄米不领有土地,武士的收入方式从此“知行制”和“俸禄制”两种方式并存。收入为俸禄制的武士只有知行量而无具体的知行地,大名发给武士的俸禄被称为“藏米取”,不一定全都是米,一般是米加少量的金银货币。 因为收入为俸禄制的武士不能直接掌握土地和土地上的农民,所以这些武士比知行制收入的武士更加便于大名掌控,大名通过俸禄制增强了对领地的统治力。 江户时代中期开始,幕府和各藩都把大部分武士的收入从知行制改为俸禄制,一般以五百石为标准,也就是说如果武士掌握五百石的领地,那么幕府和各藩基本上默许他继续直接支配领地,最多派奉行所的官员去收税,但并不直接插手领地的日常管理。但如果武士的知行不到五百石,那么幕府和各藩就会接手原武士领地的日常管理和税收,“您直接领钱就完了,何必还操那个闲心”,所以占有大量土地的高级武士的收入是“知行制”,中下级武士的收入都是“俸禄制”,被取名叫“藏米取”。 但为了身份上的区别,中级武士的收入依然被称为“藏米取”,下级武士的收入取了新的名字“扶持米”。 幕府和大名发给武士的薪水是以大米为主加少量现金,这些现金被成为“给金”。江户时代后期,扶桑的金、银、铜等重金属的开采量下降,所以中级武士的“藏米取”还能见到金钱,下级武士的“扶持米”基本上就都是以稻米的形式发放。 “扶持米一般在二月发四分之一,在五月发四分之一,在10月发二分之一,这种分期发放的方式被称为“切米”。 在这个时期,知行的多少和名义上封地的石高想等,所以也有人用“石高”来称呼武士的收入。 但在享保八年(公元1723年),“足高”出现了。 幕府为了节省开支和破格录用人材,开始在“石高”之外发给武士“足高”(岗位津贴),规定低俸者就任高级官职时,除原来的“石高”外增发“足高”,离职后即取消足高(岗位津贴)。这样,既选拔人才,又避免了工资膨胀。 聪明的官员把“足高”也逐渐推行到下级武士,下级武士的年俸由原来的“扶持米”分解成职禄“足高”和“扶持米”,当然,大家习惯上还是把下级武士的“足高”和“扶持米”联合起来叫扶持米。但下级武士退休了之后,职禄“足高”久不发了,幕府消减了工资支出。例如,直秀属于“御家人”中的二半场,如果他退休儿子接班了,那直秀儿子拿全工资,直秀只能拿退休工资——原来“扶持米”的部分。 至于御家人中最低等的抱席,退休了儿子不能接班,自己也没有退休工资。 到此为止,幕府武士的年俸方式稳定下来,包括家禄、职禄、扶持米三种。家禄就是从知行或者叫石高扣除上缴幕府的部分,职禄就是岗位津贴“足高”,扶持米就是基本工资。 有时幕府也会发点奖金,一般是金钱,被称为“下赐金”,但幕府后期财政困难就基本上见不到了。 幕臣的下级武士平均年俸是足高折合金二十四左右,另有几人份的口粮“扶持米”,那么一年能剩下多少钱呢? 因为要维持武士的体面,所以要雇佣仆人还要添置衣服,加上应酬和其它开销,如果没有大病并且精打细算的话,一年可以攒下金四两。 刚入职的足轻,作为较低级的武士,一般是足高折合金四左右,一人粉的口粮“扶持米”。也就是说养自己可能有富裕,养家就不行了。 所以对河上源兵卫来说,十枚小判金大约是金十两,对他来说是很大一笔钱,他不敢贸然收下。 如果源兵卫直接收下,直秀很开心,不直接收下,直秀也有办法。 “礼物是给彦次郎读书用的,河上家世代清白,希望彦次郎能继承河上家的家风,未来能够出类拔萃。”直秀摆手示意源兵卫等他把话说完,“如果您觉得不冒昧的话,能否将彦次郎拜入我的门下呢?仆虽不才,但在兰学上还是有所体悟,希望能帮到彦次郎”。 钱不是那么好收的,如果是其它说法,源兵卫肯定还是婉拒了,但彦次郎聪明可爱,源兵卫是真的不想彦次郎继续做足轻这个没有前途的职业了。 “恭敬不如从命”,他摁着彦次郎给直秀行了拜师礼。 直秀哈哈大笑,终于把彦次郎给掰回来了,直秀有信心不会让彦次郎再走那条血与泪的人生路。 名分已定,直秀说话就可以直率一些,他劝告源兵卫保重身体再坚持个七八年,给彦次郎多留下时间学习,至于以后的安排,直秀已经从横井小楠那里拿到了给萨摩阳明学者伊藤茂右卫门的介绍信,今年请彦次郎在家好好休养,翌年春天,直秀会再到熊本,到时无论是安排彦次郎到读书还是跟到直秀的私塾读书都可以。是的,直秀已经打算明年开办私塾,但地点还没决定。 直秀出手阔绰而且气度不凡——未来人回古代都会气度不凡,因为没有那么大的等级观念,所以表现的比较自信,源兵卫既然做了决定也不再多想,喝了一会茶就告辞了。只有彦次郎很懵懂,发生了啥?怎么我就多了一个老师。直秀揉揉他的头,心满意得,又让未来变好了一点。 送河上父子出门后,直秀乐呵呵地去找村田永敏,这货在房间里如同透明人一样,全程一言不发、面无表情,不是直秀顶早就出戏,直秀恨的牙根痒痒。 直秀把虎之助、学次郎也叫过来,让村田永敏盘账。以前的帐都是直秀自己管的,主要是大量的费用用来在兰国商馆买书,不适合两个学生知道。现在有了村田,直秀也想让村田沾沾人气,否则以后怎么讨老婆——其实不用直秀担心,八年之后大村就与同村姑娘琴子结婚了,自有红拂女慧眼识英雄。 直秀隐瞒了给德弗里斯医生的金一百四十两,让村田盘账。村田是面带猪相心中嘹亮,不一会就盘点完毕,直秀只说从江户出来带了四张一百两的三井金票、天保小判金六十枚、铜钱六贯,到今天坐船一共花了四十四枚小判,在佐贺为了彰显兰学,败家了十九枚,礼物、住宿、用餐花了将近三十枚,送给奥平藩中津的福泽家二十枚, 今天又送给河上家十枚,算上零零碎碎,到此已经花了一百三十枚小判金,剩下三张一百两的金票、 小判金三十枚、铜钱两贯多。 算下来之后,虎之助瞠目结舌,学次郎目瞪口呆,村田永敏也面如土色,吓不死你,没钱还想游学?有钱能使鬼推磨,钱能通神啊。 直秀心里得意,幸好在奥平藩中津拜访福泽家的时候,自己没说送了什么礼,不然现场这几位就得现原形,到时吓坏了小朋友就不好了。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三十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交浅言深,作为后生晚辈,直秀没有和横井小楠深入探讨小楠的“重商主义”的具体主张,没搞清楚他是简单地主张加强贸易还是通过贸易推动农业和手工业发展形成循环?反正在这个时间点,能重视贸易的武士就已经很少见、很了不起了,所以直秀还是准备未来给予小楠先生更多支持。 日后以熊本藩为主体构建的熊本县,是扶桑著名的农业大县和水产品大县。 农产品中西瓜、番茄、榻榻米草、甘夏橘子、不知火(椪柑)及宿根星星草的生产量居全扶桑第一位,稻米和其它农产品产量也极高,肉鸡“天草大王”、肉牛“肥后赤牛”、草莓“嘿诺希紫库”、不知火椪柑“得口朋——肥之丰”、茄子“嘿沟姆蜡萨克”是熊本县的独创农产品。 其中八代平原出产的灯心草产量约占扶桑全国总产量的七成左右,熊本平原除出产稻米以外,也是有名的露地白兰瓜和西瓜的产地,阿苏地区是牧草丰盛的牧业区。 熊本县内63%的土地为森林所覆盖,阿苏、人吉球磨地区是杉树、柏树等主要木材的生产基地。 另外熊本县拥有明海、八代海、外海天草滩等天然渔场,鱼种十分丰富,特别是对虾、蛤仔及海苔等养殖渔业极其发达。 有名的农产品有樟脑、夏蜜柑、温州蜜柑、晩白柚、甜瓜、西瓜、黑毛和牛等等,著名水产有河豚、龙虾、鲍鱼、蝾螺、海胆、章鱼等。 直秀认为熊本藩一方面要把农副产品包括水产品的产量和质量提上来,一方面要扩大贸易数量和贸易渠道。同时,现在熊本藩的对外贸易都是以幕府的长崎、大坂为中心,其实熊本藩也可以先试试营造九州岛地方贸易圈,理论上萨摩藩的土地贫瘠出产不多,两者恰好互补。 随着生产能力和贸易的相互促进,估计熊本藩武士也不会抱着义大于利不放,真香定理是不可阻挡的。现在藩内被天保凶作搞的民生凋敝,有这么好的农业基础不先修复和提高农业发展,难怪小楠被K的一头大包回家教书。 小南先生见多识广、思维开放敏捷、影响很大,日后自己推动佐贺的时候也多拉熊本几把,风起于青萍之末,民间经济好了之后,自然会有贸易需求,交易多了自然就眼界开阔,到时公武合体也好,联合倒幕也好,总比躺倒任嘲好。 见过小楠先生之后,按原来的计划大家是准备在熊本游玩几天的。 熊本所在地古称“火之国”,在熊本的东北方有世界上最大的重叠式活火山阿苏山。阿苏火山由五十多座火山喷发叠加而成,最大的五个火山口合称“阿苏五岳”,由中岳、高岳、根子岳、杆岛岳和乌帽子岳组成,其中海拔592米的中岳火山口一直没有真正平息,平时白烟滚滚,在绿色高原和蓝天之间显得特别醒目。 阿苏山形成于四次大规模火山,时间为27万年前、14万年前、12万年前、9万年。整个范围包括东西之间十八公里、南北之间二十四公里,成椭圆形,在北端的大观峰可以一览全部阿苏五岳的火山锥,视角绝佳。 熊本的西部面向明海与八代海,其外海与东海相连,东部有九州山地,从山地流出白川、绿川以及被称为扶桑三大激流之一的球磨川,其下游地区有八代平原,风景都很优美。 在后世的扶桑“名水百选”中,熊本附近有白川水源、池山水源、菊池水源和轰水源入选,因此熊本也有“名水之乡”的美称。 熊本的名胜古迹有很多。 园林中最有名的是熊本细川家初代家主忠利建造的水前寺成趣园,设计取材于歌川广重的浮世绘《东海道五十三次》,“东海道五十三次”是江户时代从江户到京都的五十三个官方驿站“本阵”的合称,“成趣园”取名自陶渊明《归去来辞》中的诗句“园日涉以成趣”。 熊本城,别名杏城,与姬路城、名古屋城后世并称为“扶桑三大名城”,是桃山时代加藤清正从1591年开始用了15年时间才在1606年完成的。城池气势豪壮,占地周长12公里,以天然河流为城壕,垒巨石为城垣。在1625年,熊本城遭遇强烈地震,城内的火药库爆炸引发大火,城池遭到了巨大破坏。 1632年(宽永九年)细川家取代加藤家统领熊本藩,首代家主忠利花了超过十年的时间年才修复了熊本城。 熊本城的缔造者加藤清正在内政上除了善于建城外还善于治理水利。他主持建造的水利工程最大的优点就是坚固、耐用。未来,有相当数量的水利设施在经历了四百年的时间冲刷后依然为当地的百姓所利用。每当水灾过后,有惊无险的当地百姓都会情不自禁的说:“这真是托了清正公的福啊!”但凡河堤决口,他们就会怒气冲冲的质问政府官员:“为什么清正公造的堤历经数百年都不倒,你们这些现代科技的玩意岂不是废物吗?” 熊本藩的著名自然景观有菊池溪谷、球泉洞、草千里、黑川温泉、杖立温泉、赤水温泉等,其中的球泉洞包含第一本洞和第二本洞,全长约4800米,是九州最长、扶桑第三长的溶洞,洞内栖息着形态各异的洞穴生物。 熊本后世的著名美食有马刺料理、炉端料理(海鲜烧烤)、南关素面、団子汁(面团汤,类似嘎达汤)、阵太鼓(红豆馅甜点,类似羊羹)、からし莲根(辣味莲根,类似藕盒)、いきなり団子(混合红豆和蕃薯的甜点小吃,类似北方带馅年糕)等。 特色手工艺品有陶瓷器小代烧、肥后象嵌(把金银嵌进细微图案里的金属类物品)、人吉清酒、柚子蜂蜜、阿苏高菜(渍物)、朝鲜饴(软糖)、灯心草叠敷(榻榻米)、宫原町的打火石(火镰)。 但经过计算,时间不够了,所以四人带着小楠先生的介绍信直接上路去鹿儿岛。 七天之后,直秀垂头丧气地站在伊藤茂右卫门的家门外,边上站了三个学生不明所以。 原来直秀拿出横井小楠的介绍信虽然顺利地见到了伊藤茂右卫门,但话不投机,算不上谈崩了也差不多了。 九州岛这地方不大,知名的学者互相都有交情,就算没见过面,老师和朋友什么的都是儒学圈的,总能搭上关系。而且萨摩国和肥后国紧挨着,走动也算频繁。 前面直秀一直顺风顺水,这次伊藤茂右卫门给了他一个大钉子。直秀规规矩矩地投书拜访,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商业互吹,伊藤茂右卫门就开始检查直秀的学问。 在伊藤茂右卫门看来,你直秀一个毛头小子,来我这游学,挺好啊,我来考考你。一考之下,直秀原形毕露,他本来就没啥儒学的底子,而且一直在补兰学的课,儒学根本没啥进步。 伊藤茂右卫门一看,你这不行啊,四书五经不熟也就罢了,《扶桑书纪》、《续扶桑纪》、《扶桑外史》、《古事记》、《古事记传》、《本胡通鉴》、《新论》、《大扶桑史》、《扶桑政记》、《本朝通鉴》、《群书类丛》、《武家名目抄》、《比古婆衣》看过哪一本啊,直秀羞赧地说这些听说过没看过。 伊藤茂右卫门继续问,“平日治何学?”,意思是平时读什么书啊? 直秀心说,“《江户四十八手》听过没?”,直秀想说“ 《武士训》、《武教小学》、《士道要论》”,但他怕伊藤先生追问他具体内容无法回答,他思考了一下,回答说平日研读兰学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因为萨摩的隔代藩主岛津重豪(1745年—1833年)喜爱兰学和重视教育,建立了藩校造士馆(1773年)、医学馆(1773年)、明时馆(1779年),明时馆开始是天文台和历法研究机构,后来成为兰学研究机构。所以萨摩藩士对兰学也不陌生。 伊藤先生好生郁闷,你一个兰学学生到我一个阳明学者这里拜访,你是个傻子吧?但有小楠先生的介绍信,也不好发作,只好问“汝欲何为?”,你有啥目的啊,想干啥? “我通过学习,写了两本书《堀式农术》和《堀式稻田产鲤》,江川坦庵说写的不错。朱子说格物致知,阳明先生说随物而格,那么我是否是走在学习的正道上呢?” 直秀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简单回答“小术而已”就可以,但其实不太好回答,为什么呢? 因为儒学者一直推崇三代而治,推崇礼治、德治、仁治,推崇仁、义、忠、孝四种美德,认为只要大家都这么做世界就会变好,会天下大治。可人在自然面前往往是渺小的,天灾等自然灾害也不断出现,所以难免有人怀疑,光靠儒学能行么? 儒学后来有了天人感应的说法,把儒学中的道德和自然界联系起来。但天人感应只是解释了比较大的自然现象,那水往低处流、火能加热食物这些随处可见的自然现象怎么解释? 自然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大儒朱熹提出理气论,解释说“理是事物的规律,气是铸成万物的质料,天下万物都是理和气相统一的产物”。朱子学认为儒学的大道就是理,还提出“存天理,灭人欲”的说法——按朱子学的说法“欲”就是是不符合天理的想法,在如何学习上,朱子学提出的方法穷理致知、反躬践实和居敬。格物致知就是朱子学的观点,这样儒学就把自然界的万物和人联系起来。 后来大儒王阳明“发明朱子未尽之意”,继承陆九渊的“明心见性”、“心即是理”,创立了阳明心学,也称“陆王心学”。 阳明心说提出“心即是理”,指的是理和心之间密不可分。在学习方法上,提出知行合一,也赞同格物致知。 从大范围讲朱子学、阳明心学都是儒学,都推崇礼治、德治、仁治和儒家四美德。那有什么不同之处呢? 直秀支持的观点是: 朱子学认为人心之灵,莫不有知。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所以知和理相遇,就会格物致知,逐渐使知靠近天理。而在致知方面做的最好的就是儒学先贤,他们做到了“物格知至”,儒学的各种经典记载了这些最靠近天理的“良知”。 阳明心学认为人的思想也是天下之物,既然“天下之物,莫不有理”,那么人的思想也包含“理”,所以研究自身的思想也能使知靠近天理,也就是他把“人心之灵,莫不有知”中朱子学的“知”又分成了“心”和“理”两部分,“心”是什么呢?就是人的思维活动,把“心”也看成“天下之物”,所以认为研究“心”也能致知,那么每个人都有“心”都有思维活动都可以自我研究,于是得出结论“人人可以做圣人”。 “心学”肯定了个人的感性认识,认为个人的感性认识是良知——其实心学是认为有可能是良知,但心学弟子哪里管那么多,就自己把自己的认知定义为良知。我说的也是良知,反正朱子学也承认天理是最高的、遥不可及的,那你的良知和我的良知有啥区别?从儒学先贤的经典中你得来的理解就是肯定高于我从经典中得来的理解么?我心学弟子不但“格物致知”我还“随物而格”、“知行合一”,我还实践我还反思,你这朱子学的门徒天天看书看傻了,能有什么良知?因为心学鼓励个人思想,所以心学大为欢迎,广为流行。 但朱子学也好,心学也好,良知都集中到道德建设和治政上。还是没解决“水往低处流、火能加热食物这些随处可见的自然现象怎么解释”的问题。朱子学和阳明学都支持格物,怎么就不把自然科学也拉进儒学的范围呢? 天保凶作中阳明学者大盐平八郎起义檄文还是在说幕府没搞好礼治、德治、仁治,但扶桑人口数量在最近一百年不再增长,礼治、德治、仁治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怎么就不能正视自然科学呢?最起码给个兰学也是良知的评价也好啊?直秀对此一直很不满意。 所以直秀问伊藤先生 “我通过学习,写了两本书《堀式农术》和《堀式稻田产鲤》,江川坦庵说写的不错。朱子说格物致知,阳明先生说随物而格,那么我是否是走在学习的正道上呢?”这句话就是问“我农学学的不错,你心学学者怎么看待我这种学者?” 这和直秀问小楠先生的问题一样,当时直秀问的是“兰学也是研究万物之理的,那么朱子儒学承认兰学的学术地位么?” 小楠先生当时耍滑头搁置个这个问题,但小楠先生是儒学的特例,他是实用主义者,对兰学不反对也不明显表示支持,未来他提出“大凡以利及人,即是仁之用”,变向承认了兰学。 直秀今天被奚落了半天——其实伊藤先生真没奚落他,只是伊藤先生认为儒学重要,多问了几个儒学的问题而已,直秀回答不上来觉得丢了面子,有点恼火,直秀觉得我学兰学怎么了,我兰学学的好能帮助很多人,你觉得我没学问,你心学是研究心致良知,我研究农学致良知,你凭啥看不起我? 所以直秀问伊藤先生“我通过学习,写了两本书《堀式农术》和《堀式稻田产鲤》,江川坦庵说写的不错。朱子说格物致知,阳明先生说随物而格,那么我是否是走在学习的正道上呢?” 伊藤先生大怒,觉得受到了冒犯,“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一挥手,就让仆人把直秀他们赶出门外。 伊藤先生的回答是《论语?卫灵公》中孔子的话,意思是“凭借聪明才智足以得到它,但仁德不能保持它,即使得到,也一定会丧失。”,你直秀兰学学的再好也落不到好下场! 直秀出门被冷风一吹,才清醒过来,自己又不是万人迷,那能人人都喜欢自己。何况自己拜访的是阳明学者,人家问几句儒学知识是本分,又没问你“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心外无理“是啥意思,这挺够意思的了。 伊藤先生问自己干嘛来的,自己错误理解成人家看不起自己,结果反问了一句,被人赶出来,真是失言失策。 直秀拍了拍脑门,过于着急了,养气功夫不到家,伊藤先生问自己干嘛来的,如果回答“自己知道学问不行,希望伊藤先生推荐几本书”,这不就拉上关系了么?之后天天跑来向伊藤先生请教学问,到时不就顺利认识大久保正助和西乡隆永了么? 自己这一冲动,不知会对未来会发生什么影响?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三十一章 有瑕的金玉和无暇的银玉 后人总结扶桑明治维新运动中倒幕派的主要力量,分别是:长州藩、 萨摩藩、 肥前藩 、土佐藩,因为它们实力强大,被称为幕末四强藩,,简称“萨长土肥”。 其中长州是早期最先动手的,萨摩是发现公武合体无法实现后才变成了倒幕主力和先锋,而土佐的中下层武士一直默默推动倒幕,肥前发现大势所趋后才露出真面目下场,但因为实力强大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倒幕中涌现出的风云人物首推维新三雄和三杰,“维新三杰”是大久保利通、木户孝允、西乡隆盛,“维新三雄”是坂本龙马、高杉晋作、胜海舟,其中的西乡隆盛和大久保利通就是直秀这次来萨摩要结交的人物。 未来,西乡隆盛前期作为萨摩藩的外交代表奔走于各方,运筹帷幄,将倒幕的各方势力团结在一起,在倒幕战争正式开始后又作为萨摩的军方代表参与战斗,是倒幕一系列战事的事实上的军事总指挥——名义上的指挥是朝廷公卿。维新成功后任陆军元帅兼近卫军都督,是前期维新政府的军事第一人。 同期,大久保利通作为藩政的首脑,积极发展萨摩的实力,在倒幕发展到高潮的时候,上京都与公卿、幕府和各藩周旋,是推动局势发展的关键人物之一,维新政府成立后,因为木户孝允多病,大久以内务卿身份成为了维新政府实际的政务总管。后人称他为扶桑明治维新前期的第一政治家、“东洋的俾斯麦”。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伊藤先生虽然把直秀赶了出来,但自搭梯子好下台,直秀正好可以用请伊藤先生的弟子转呈道歉的借口拜访他们。 西乡隆盛现在名叫西乡隆永,在去年正式元服,大久保利通还没元服,现在幼名叫一藏,两家屋敷只隔了一条街,两个孩子非常要好。 这天下午,下加治屋町西乡九郎隆盛的屋敷外来了四个人,声称要拜访西乡隆永殿,名刺上的署名是江户堀直秀及同伴。 西乡隆永今年才十五岁,两年前元服,性格沉厚宽和,很受附近年轻一代的拥护,但平时很少有外人来拜访他,所以他很好奇地出来迎接。 江户时代男子平均身高1.58米,女子平均身高1.38米,而隆永这时已经有五尺三寸(165CM),比一般的成年人还要高大,看起来威风凛凛、相貌堂堂。 进入屋敷就坐寒暄后,隆永问起直秀的来意,直秀苦笑着把自己被伊藤先生赶出来的事情讲述一遍,尽管江户和鹿儿岛口音大为不同,但直秀声情并茂、情节生动曲折,隆永听后也不禁莞尔。 因为去世的萨摩藩八代家主岛津重豪大力经营的缘故,幕府和萨摩岛津家的关系大为缓和,虽然此时家老调所广乡大搞特搞中华—那霸—九州岛的非法走私,但萨摩藩的下士哪里知道这些,所以好客的隆永相对热情,一口答应帮助传递道歉信。 直秀大松了一口气,这年代讲究纲理伦常,如果自己与西乡、大久保的老师起了误会,作为学生的他们也不好和自己亲近。 放松下来的直秀观察了一下西乡家的情况,看起来现在还好,与普通武士家基本一样,陈旧的叠敷收拾得很干净,完全不像后来西乡家有了七个孩子时的穷迫样子,但家具陈旧,看得出也不富裕。 直秀为了表示感谢,希望能够宴请隆永,隆永摆摆手并不在意,但他对直秀跟伊藤先生提过的农学和兰学书籍比较感兴趣,希望见识一下。直秀求之不得,两人读书讨论,好不惬意。 萨摩藩校造士馆此时的教授内容以朱子学为主,但近年来南蛮船的袭击不断,加上去世的八代家主岛津重豪喜欢兰学,所以造士馆也有部分兰学内容传授。 西乡隆永对农书很感兴趣,不解之处直秀一一给予解答,双方愈发融洽。就在这时,抽空离开的村田永敏三人回来了,大包小留,直秀解释说自己在鹿儿岛不熟悉,找不到合适的居酒屋,所以期望在西乡家吃些本地特色,请隆永君多多包涵。 西乡是个四海的性子,虽然家里不富裕,但对钱财不敏感,因此也没客气,招呼女仆帮忙——是的,此时西乡家还雇的起仆人。 因为坐了一下午,也不算陌生人了,西乡母亲、祖父母、弟弟妹妹们也都出来帮忙。 西乡的三弟今年刚刚出生,小孩子粉状玉嫩的,非常惹人喜爱,直秀也拿出各种礼物来分发,场面十分热闹。说起来,西乡确实不凡,一般武士都讲究个面子什么的,客气托让难免,但西乡天生的自信,落落大方,待人诚恳,无论他做什么你都觉得理所应当、堂皇大气。 食物都是永敏带直秀两个学生买的,直秀嘱咐过他西乡不是一般人要郑重对待,永敏眼睛很毒,买回来的东西非常合直秀的心思。 萨摩黑豚通肌(黑猪肉)、太刀鱼(带鱼)、鲔鱼、樱岛大根(大个萝卜)、土豆、渍物、本烧酒(芋头烧)、太白芝麻油,太香芝麻油(低温烘焙磨制的白芝麻油)、知览茶(绿茶)等等一大堆。 下级武士很多都没有太多讲究,在家里夫人和孩子都要干活,所以一会大家就忙碌起来,直秀怕做不好,让虎之助、学次郎动手,名为帮忙实为主厨。 不一会,油炸土豆片和油炸太刀鱼上呈上来,香气四溢,西乡观察直秀,见直秀对弟弟妹妹围绕食物争抢没有什么鄙视之色,心里对他很是满意。西乡一大家子人,连茶几都不够用,所以围着食物是平时很正常的情形,但在讲究礼仪的武士家中,非常鄙视这种行为。 直秀两世为人,多少历练出来了,“直秀少时双亲过世,是街坊邻居帮忙才得以温饱,比起体面来,活着更重要。” 西乡深以为然,西乡的父亲是个山御勘定方小头,是个管收税的小头目,平时有点外快,家老调所广乡搞节俭、搞廉洁搞的下士们家家穷的叮当响、响叮当,平时自家没少接济穷亲戚邻居,所以他对很支持直秀这种朴实的生活态度。但同时他也对直秀的身份有些好奇,穿着整洁但谈不上奢华,看手面还是很大,不知道是什么来历。 老人和孩子们正吃的开心,家主西乡隆盛回来了,直秀赶紧见礼,说自己是隆永的朋友,“前来拜访,多多打扰。” 是的,西乡隆盛的老爹也叫西行隆盛,这要从一个误会说起:1868年鸟羽伏见之战胜利后,朝廷论功行赏,当时西乡在前线指挥战斗,同乡吉井友实替他报名,结果不慎将名字登记成“西乡隆盛”,朝廷旨意颁布后,西乡将错就错改名叫做“西乡隆盛”。 西乡的老爹作为税吏小头目,平时没少蹭吃蹭喝,喜欢喝两口,看到家中热闹也很开心,招呼大家就坐,赶紧上菜。 加上直秀四人,家里餐具不够用,西乡招呼弟弟妹妹去邻居家借用,大家开开心心的开席,直秀也陪西乡父子饮酒谈笑。 因为已经是冬天,所以拉门都关闭了,正在酒席期间,拉门进来一位少年武士,看到屋敷里有陌生人,转头就走。 西乡说了句“失陪”,就追了出去。过了一会,西乡拉着这位少年回来,就坐后给直秀介绍,“这是我的好友大久保一藏”,直秀赶紧见礼,大久保沉默地回礼,只后默默地进餐。 前世直秀听说一则传闻,大久保家境不好,父亲虽然也是下士,但不像西乡父亲作为税吏能有些外快,母亲体弱多病,三个妹妹还小,所以大久保在饥饿难耐时,会在饭点默默地走进西乡家,西乡便会和他分享食物,大久保静静吃完后便默默走回家去,期间不发一声。 未来的大久保自尊心极强,从不在人前失态,据说被刺杀而死的时候,身负重任还要坚持坐起,估计是幼年的贫苦经历养成了他敏感的自尊心。 直秀眉开眼笑,天下英雄入吾彀中也,其实西乡和村田永敏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到关键时刻自己的主意极正,小恩小利没啥用,而大久保更为倨傲,这是以天下为己任的人物,只要挡在他路上的东西都会被他一脚踢开。 不管如何,直秀今天和这两位搭上边,日后死皮赖脸的也要做朋友,英雄,腿上缺挂件么? 从江户出来,直秀也算游历了四分之一个扶桑,看到的都是穷乡僻壤,各藩治所所在地,看起来就像前世的镇子,着实让人失望。此时江户、大坂这样的繁华都市还有个样子,路程中见到的农村,真的如同前世的非洲农村一样,土屋子、不见光,光屁股跑的孩子也不是一个两个,这年头胖子都是有来历的,惹不起惹不起。 走的路越多,直秀就越失落,连个螺丝都不能自产的扶桑,是不是命中注定要走一条坎坷之路? 今天看到维新三杰中的两杰,后世这两位可是翻云覆雨、翻天覆地的人物,希望可就寄托在你们身上了。闻当西乡和大久保还籍籍无名的时候,有人评价说“西乡是有瑕的金玉,大久保是无暇的银玉”。“今天我直秀发狠心许下诺言,有什么给什么,西乡你无暇好了,大久你也尝试冲击下金玉,金和银比率是一比十五,我就不信,有你们两个猛人加上我这个挂,怎么也能凑个清一色大胡”。 直秀正在那里做梦,大久保吃饱了,微微一鞠躬,默默离去。西乡和直秀相视苦笑,西乡是拿大久保没办法,直秀是美梦破碎。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三十二章 我真想过公公那样的生 第二天上午,因为西乡隆永要去造士馆学习,所以直秀就只能去拜访大久保一藏。各藩藩校一般要求的入学年龄是十五岁,大久保今年十三岁,所以还没入学。 说起来,西乡这些下士子弟还要感谢岛津八代家主重豪。重豪之前萨摩岛津家因为财政窘迫是没有正规藩校的。 重豪生于延享二年(1745年),死于天保四年(1833年),宝历五年(1755年)继位,天明七年(1787年)退隐。退隐后与后两任家主争斗,直到临死前都牢牢控制了藩内大权。 重豪以强力手段建立了藩校造士馆,1770年—1773年,经过三年才初步建造完成。 造士馆在维新政府成立后更名为鹿儿岛造士馆高等中学,后改名为扶桑第七造士馆高等中学,是鹿儿岛大学的前身。 重豪的气魄很大,当时幕府的官校昌平簧,也称昌平板学问所,只接收高、中级武士弟子,而造士馆从开张就允许下级武士的弟子入学,在1773年建立的医学馆甚至允许町人子弟入学。 造士馆等教育机构提高了萨摩武士的整体素质,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等人都是从造士馆崭露头角后走上风云之路的。 大久保家的屋敷离西乡家只隔了一条街,直秀上门拜访时大久保家的家主大久保次右卫门并不在。因为大久保一藏没有元服,所以大久保夫人也在场陪同。 西乡家里是不富裕,相比之下大久保家里就是穷困了,母亲体弱多病,三个妹妹还小,大久保夫人平时不得不干些内职来维持生计。 后世有人说1853年米国黑船来访敲响了幕府的丧钟,还有人说1858年廷臣八十八卿列参事件引起了幕府威权丧失,另外有人赞同幕府崩溃始于1860年樱田门外之变,还有什么“1862年寺田屋事件引发了倒幕风潮”、“1866年第二次长州讨伐战是幕府倒下的开始”等等,但实际上大饥馑“天保凶作”(1833年—1839年) 之后,幕府和各藩内部都已经开始各种变革,德川幕府维持了两百多年的统治受到了各藩默默的挑战。 大久保家就是萨摩藩内政改革的受害者,其实不改可能更糟糕,但谁能分的清? 萨摩藩从一开始成立就是负债经营的,1616年首代藩主岛津忠恒时,藩债已有金2万两,到了1640年二代家主岛津光久上任,藩债膨胀到金35万两,再到了1801年,藩债已经从八代家主重豪继位时的金90万涨到120万两。 萨摩藩财政的穷困是由多方面造成的,首先的原因是武士及武士家庭数量过多,按人口比例算萨摩藩的武士及武士家庭人口占总人口的26%以上,武士人口占比为当时扶桑各诸侯中的第一。 萨摩藩采用外城制、门割制等独特的兵农分离制,实际上很多武士还是“知行制”,也就是领有自己的领地。 而此时幕府及各藩普遍推行“俸禄制”,只有高级武士才是知行制。俸禄制的好处是武士脱离土地和土地上的领民,幕府和各藩藩政所能够深入管理领地,同时可以减少武士数量的增长速度,减少财政支出。 当时承平已久,扶桑各地的武士数量都有所增长,直到幕末的时候,幕府和各藩才拼命裁员——顺便说一句,这也是幕末的“志士”浪人那么多的原因之一。 岛津家的家臣也和其他诸侯一样分为城下士和外城士。城下士就是藩府直辖的武士,一般住在治所的城下町。外城士即乡士,住在农村,平时没机会到“城”里拜见家主和高级武士。 江户时代的“城”类似西洋中世纪的城堡,德川幕府规定“一藩一城”,藩主和高级武士住在“城”里,同时藩府也在“城”里办公。 岛津价的城下士包含:四个“一门家”,加治木、垂水、越前和今井,这四家的领地都超过了一万石; 三十一家“一所持”,一所持的领地都至少占有一个乡;十三家一所持格,地位相当于一所持;十九家寄合(组头)和五家寄合并。以上都属于上士。 上士之外有“平氏诸士”,其中有七百六十家小番(马回役)、二十四家新番,这些武士家格都属于中级武士,“平氏诸士”的“下士”有三千余家的小姓组(徒士)、与力。 外城在天明年间改称乡,外城士即乡士,在萨摩领内共有一百十三个乡,乡的治所是“麓”,也叫“府本”,类似小型堡垒,有乡士年寄、横目和组头等藩吏,大部分乡士们居住在各自的庄屋(村子)之中,类似小地主。 虽然很多乡士都自己耕种土地,但其余的大量武士都脱离了土地,领民们要供养这些武士,造成了藩经济的窘迫和领民的生活困苦。 另外扶桑的耕地面积少,农业先天不足。后世扶桑国土约75%属山地丘陵地带,小规模的山间盆地及平原散布全国,山地面积占总土地面积比最大的地区是四国岛,为79.9%,其次是九州岛占64.8%、本州岛有63.6%、北海道最低为49%。 萨摩位于九州岛最南部,领地内没啥大平原,后世的介绍说鹿儿岛有兴盛茂密的森林和丰富的温泉,没说出口的是耕地面积少。 更为坑爹的是藩内土壤全部是为火山灰性质,适合旱田耕种,后世此地建成了著名的全国性蔬菜产地。可这时候扶桑的主要粮食作物是米,田租主要收的也是米。 现在这个时间点,萨摩藩的萨摩芋(甘薯)种的挺好,产量也高,但武士们都坚决以稻米为主食,藩经济又不好,强行种米的结果就是收成一直不好。 另外在萨摩藩领地,平时台风、暴风雨、地震等自然灾害也多。 总之,在江户时代这个农业以稻米种植为主的时期,萨摩藩的农业悲伤成河。 本来藩内的就经济不景气,但作为外样诸侯,早期幕府还不时对萨摩玩“大家来找茬”的游戏。各地诸侯作为臣子是要承担一些幕府的土木工程和水力工程的,幕府象征性地出一些人力、物力,各藩拿大头,承担主要的人力和物力。萨摩被幕府前后折腾了几次,然后元气大伤。 到了八代家主岛津重豪执政时期,重豪大力改善与幕府和诸侯的关系,他采用联姻战略来改善萨摩藩的外交处境。重豪精力过人,育有子女二十六人,于是他通过缔结政治婚姻来改善外交。他自己娶了御三卿一桥家德川宗尹之女为正室,之后将几个儿子过继给了中津藩、福冈藩、八户藩、丸冈藩—这些过继出去的儿子都成了以上诸藩的藩主。重豪还把女儿嫁入松平家、柳泽家这些幕府权门,重豪联姻的最闪光时刻是三女茂姬(1773年—1844年)嫁给十一代将军德川家齐正室(1773年-1841年)做了御台所(正室)。 按照惯例,德川家的幕府将军通常是迎娶五摄家或宫家的女性,迎娶外样大名之女的事情前所未有,而重豪利用把女儿送到五摄政之一的近卫家做养女的手段,完美地规避了这个问题。 但联姻同时给萨摩藩带来了很多的经济负担。江户时代中后期奢华成风,据说茂姬当时出嫁的队列从涩谷的萨摩藩下屋敷一直排到了将军的居所江户城,光是运送婚礼用品就花费了几个月的时间。 同时,重豪在执政期间也大力更新藩政: 重豪建立了藩校造士馆(1773年)、医学馆(1773年)、 “吉野药园”(1773年)、后来改名为天文馆的明时馆(1779年)、 “佐多药园”,这些教育和研究机构的建立花了很多钱,后期的运行更是一大笔长期投入。 为了改变萨摩武士在外界粗野好斗的印象和推进藩内的文治,重豪在萨摩鼓励各种游乐,引入京都风格的戏剧,组织艺妓公演、相扑比赛,同时鼓励藩士冶游并给予奖赏。 在此之外,性喜猎奇的重豪对于兰学也十分青睐,被称为兰癖大名。重豪和他的重孙子齐彬曾经一同见过兰国商馆的西博尔德医生。因为购买的兰物过多,重豪还特意建造了“聚珍馆”来收藏。 另外重豪的生活也非常奢侈。 江户后期著名的三个败家子是幕府十一代将军德川家齐、萨摩岛津家八代家主重豪、佐贺锅岛家九代藩主齐直。 德川家齐除了正室外有侧室十六人、妾二十三人,共有儿子二十八人、女儿二十七人。 锅岛齐直的丝绸衣服穿过一次就被扔掉,他放烟花能放一整晚。 这两位出名的败家子和重豪进行斗富比赛,结果输掉了,输掉了….. 将军家齐以奢侈成性而扶桑闻名,连他也对重豪的奢侈甘拜下风。有一次他羡慕地对茂姬说“我真想过公公那样的生活啊”。 重豪的对外联姻费用、内政投入、个人收藏和奢侈生活花费全部来源于借贷、通过那霸非法走私和对藩内武士和领民的压榨。 1609年,萨摩岛津家出兵进攻那霸王国,强迫那霸王国接收“掟十五カ条”,夺取了奄美诸岛。之后,岛津家开始通过那霸进行与中华民间商人的走私活动——当然这是德川幕府法令不允许的。 天保二年(1831年),据说萨摩岛津家的总外债已经达到了金五百万两的天文数字,因此重豪不得不进行藩政改革。天保三年(1832年)他提拔下级武士出身的五十六岁的调所广乡(1776年—1849年)为萨摩藩家老全权负责财政改革事宜。调所是萨摩藩第一个下级武士出身的家老,消息传出举世皆惊。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三十三章 谚云立于路头 调所广乡生于1776年,卒于嘉永元(1849年),名前是广乡,通称笑左卫门。 广乡的亲生父亲川崎主右卫门基明是城下士中的下级武士。广乡是末子,被过继给了无子的下级武士调所清悦为养子——调所清悦是负责奥中茶道的下级藩士。 1798年在江户的萨摩藩邸里当了一名小纳户(藩主侧用人),从此被隐居的大殿樣岛津重豪注意,重豪随后提拔他为茶道头。 1808年岛津重豪重掌藩政,九代家主齐宣被迫退隐,十代家主岛津齐兴继位,但实权仍掌握在重豪手中。 调所熟悉民政、言辞便给,更重要的是他平时意气飞扬、不怕困难,所以重豪对他越来越看重,升职他为“使番”负责传递家主命令、巡查事务。 1827年重豪发布向全藩征求财政改革建议的命令。在诸多的建白书中,调所笑左卫门广乡的策论最对重豪的胃口,于是他被提拔成町奉行。 两年后,重豪又把调所的职位改为御侧用人役、御两隐居样御续料挂。 御侧用人役是家主身边的官员,职责类似秘书,负责藩政所和家主之间的沟通。 御续料挂是负责财务的大管家,两隐居是指隐居的两代家主重豪和齐宣,御两隐居样御续料挂就是隐居的两代家主的对外大管家。 从此调所成为岛津重豪最信任的官员,重豪称他为“我的眼睛”。 萨摩藩到文政末年(1830年),百事皆废,藩吏欠薪最长者达十三个月,连“参觐交代”几乎都无法进行,重豪对藩财政的状况很苦恼,准备改革藩政,命令调所为改革准备一些资金。调所向藩外的商人求助,但萨摩藩的困境已为广大商人所知,从事“大名贷”的商人都因为萨摩藩拖欠还款而不愿继续借款,甚至连门都不让调所进。 当时有个对萨摩藩比较友好的商人叫出云屋孙兵卫——出云屋是他拥有的店铺名称,商人没有苗字,所以称呼大商人都是店铺名加名前。 调所与孙兵卫见面后,百般恳求无效,便脱衣露出上身,拔出怀剑(类似于随身匕首),表示“您不帮忙的话我无法向主公交代,就只好切腹谢罪了”,孙兵卫无奈之下找了五个商人为萨摩藩凑了一笔钱。 当时家主重豪对这五名商人发出感叹“时至今日,谚云立于路头,而我今日的境况,却无立所而寝路头哟!”可见当时萨摩藩的窘迫。 接近走投无路的重豪对调所大为满意,他对调所承诺“只要你能完成三件事就会将提拔为家老”。三件事分别是: 第一件事:从天保二年(1831年)之后的十年内让萨摩藩有金五十万两的储蓄; 第二件事:萨摩藩原计划要有一笔常备金来应付突发事件,但因为藩财政一直入不敷出,一直未能实现,现在要完成此事; 第三件事是要将萨摩藩成立以来的所有债务全部还清。据说此时萨摩岛津家的总外债已经达到了金五百万两的天文数字。 “大変ですけどなんとかしましょう”,这就是调所的回答,意思是“虽然很辛苦,但还是想办法吧”。 本来的承诺是“先解决问题再提拔调所当家老”,但藩经济的恶化导致了很多连锁反应,变成了除了调所之外没有人敢承诺完成重豪的要求,而且调所主持的改革受到抵制,根本推行不下去,最后的情况变成了“先拔调所当家老才能解决问题”。 重豪一辈子不服软,此时他已经是八十七岁的老人了,从十岁继位以来,重豪经历了众多风雨,风光了一辈子,老而弥坚、老而弥辣,他通过协调、威胁和画大饼,终于统一了上士们的意见,天保三年(1832年)五十六岁的调所广乡被封为萨摩藩家老,全权负责藩内的财政改革事宜。 结果还没等到改革有起色,八代家主重豪就于天保四年(1833年)去世了。这时退隐的九代家主岛津齐宣五十八岁,文化六年(1809年)继位的十代家主岛津齐兴四十一岁。 当时萨摩藩财政已经破产,每年的收入都不够付欠债的利息的,没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而且调所的改革刚刚开始,藩内舆论一片支持,所以家主齐兴决定“仍然重用家老调所,继续之前的政策”。获得齐兴信任的调所继续推行他的改革举措。 家主齐兴继续任用调所做家老的一个首要原因是调所广乡去年刚当上家老就把萨摩藩的金五百万两的外债问题解决了。 当时根据外债总额萨摩藩每年要偿还金八十万两的本金及利息,远远超过年收入,只能靠借新债还旧债的办法应付,债务雪球越滚越大。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调所使用了诡计。他请大阪商人出云屋孙兵卫帮忙向各地的债主发出通知,称“新家老调所计划厘清岛家的债务,请各位债主到鹿儿岛登记,先到先还”。 各地的债主们蜂拥而至,把凭据“証文”都带来了。新任家老调所广乡出面接待,以“债务实在繁多,需要一一登记核实”为由,将所有借据骗到手,重新登记过后,将借据放在一起,调所放了一把火就全部烧掉了,在场的商人全都惊呆了。 调所说“大家别怕,萨摩认帐”,然后将新的借据发给各个债主。新借据上的条款经总结就是“在几年内萨摩岛津家还款大约金两万两,剩下的债务一律改为二百五十年内还清,并且取消一切利息”。这就是赤裸裸地赖账,因为当时借款的利息很高,而且是以年为单位的利滚利计算(驴打滚式的高利贷),债主们损失巨大,群情激愤、鼓噪大喊、痛哭者众多,有人跑过去抓住调所的衣襟,声泪俱下的请求调所改写借据。 债主当然不满意了,继续吵闹,调所拿出太刀扔在地板上,威胁说:“借据上是一字不能改的,谁有不满就拿刀把我砍了吧”。商人们闹了一天,最后含恨离去。 调所派人通知藩内的债主,“只要同意条件,我就回报以提拔一人当武士”,藩内的商人借款金额比较小,而且身家性命都捏在调所手中,就都同意了这个条件。 至于藩外的欠款,多数为大商人,调所鞭长莫及没办法,大坂的商人告到了大阪奉行所,江户的商人告到了江户奉行所。 此时重豪还活着,当时在位的十一代幕府将军德川家齐是他的女婿,而且重豪通过联谊势力很大,他还派人重金贿赂当时的各位老中和幕府高级官吏,所以两处奉行所的官员百般推诿,因为原来的借据都被调所一把火烧掉了,官员们以“证据不足”迟迟不宣判,最后舆论哗然,幕府下令呵斥了萨摩藩,萨摩藩又献给幕府重金,于是打了半天嘴皮子官司后,作为中间人的大坂商人出云屋孙兵卫被作为主要责任人关押起来,调所广乡毫发未伤,萨摩藩也安然无恙。 后来出云屋孙兵卫被发配到萨摩的海岛,当时是十代家主岛津齐兴当政,齐兴赐给孙兵卫武士的身份,他改名为滨松孙兵卫。 这样,萨摩藩就摆脱了巨额外债的压力。 萨摩藩赖账事件发生在1832年到1833年之间,有了萨摩藩做开路榜样,1838年至1839年佐贺藩也效仿“先贤”,佐贺藩债务处理代表锅岛茂真也签订了同样的还款条件,“大阪的债主同意将债务的四分之三作为献金,而在五年内回收四分之一;江户的债主同意免除二成到五成的欠款而在五年收回剩余部分;长崎的债主同意佐贺藩在七十年内逐步还款。” 之后,1843年长州推出了“三十七年赋皆济仕法”。 当时是 “天保凶作”(1833年—1839年)肆虐的时候,整个扶桑都闹饥荒,一揆起义不断,大商人都受到了压制,幕府和各藩财政都出现了大问题,所以萨摩岛津家侥幸逃脱了惩罚。 调所广乡主持的萨摩藩“天保改革”的其它内容有: 一、奖励国产。 设立“三岛方”,严管三岛(奄美大岛、德之岛和喜界岛)的黑砂糖专卖。据说天保元年至天保十年,产糖一亿二千万斤,值金二百三十五万两。 萨摩藩的特产黑砂糖,为藩经济恢复起到了巨大的作用,也缓和了萨摩藩与商人之间的关系。 此外,尝试种植烟草、油菜籽、芝麻、香菇、郁金香等等,投资稻米、陶瓷、生蜡、蔬菜、棉花、朱粉、中药、牛马、胡麻、纸张、硫磺、樟脑、萨摩芋、黑豚、芋头烧等生产,并对有名的特产都实行专卖制度,积极参与大坂的各藩商品交易。 二,扩大原有的那霸走私。 调所主持下,萨摩藩建立了“虾夷地(北海道)—金泽—鹿儿岛—那霸”的走私路线,从虾夷地收取俵物(海参干、鱼翅和鲍鱼干)和萨摩的银、铜及其它特产运到那霸换取中华商人的丝绸、药材、染料等特产,大发横财。 三、制造劣币。 据说在调所主持下萨摩藩私设造币工场,铸造含银量不足的劣币,整个幕末时期萨摩铸造的各种劣币价值金二百九十万两。 四、厉行节约。 在家主齐兴的支持下取消了岛津重豪的多项政策,精简官员,规定除了水利建设、道路桥梁维护等支出外,其他费用一律消减。严禁藩内公务宴请,官方的节日庆祝活动也一律取消。同时减少江户的萨摩藩邸规模,削减外派人员,降低参觐交代的费用。 五,田租的收取方式从检见法改为定免法。 检见法是根据每年的收成制定田租的征收数量,定免法是也就是平均过去五年或十年的收成定下今后五年或十年的地租。 调所是1832年开始主政,之后发生了天保凶作(1833年至1839年),定免法给乡士和农民带来了很大的伤害,不断外逃,甚至有乡士抛弃武士身份全家外逃的现象。 六,严格处理各种贪污行为。 调所执政以前,萨摩藩的税务官经常多收田租和各种杂税,调所上任后对此严加查处,减轻了农民和町民的负担。 七,学习西洋兵制,购买新式武器,设立军工厂,尝试制造新式火枪和西洋火炮。 经过改革,萨摩藩的财政收入迅速扭亏为盈,天保凶作结束后经济迅猛发展,传闻到1843年萨摩藩的储备金已高达到金二百五十万两。 但调所执政行事严苛,有时不考虑实际情况一律高压,做法实行一刀切,这点和佐贺改革大为不同,为了完成调所制订的目标,藩所、诸分家和各乡不得不采取一系列减薪和加税的措施,这使下层藩士和百姓全部陷入生活困境。 大久保家的困境也与此大有关联。讽刺的是,日后大久保利通在维新政府的执政风格与调所广乡一般无二。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三十四章 三棱镜和萨摩芋煎饼 调所广乡建立的 “三岛方”,严管三个岛上的甘蔗种植和收获,手段严酷,当地岛民称之为“黑糖地狱”。三岛方将砂糖生产份额分配到每家每户,各种规定非常详细,如何种植、如何熬制都有规定,因为份额太高,岛民被迫拼命劳作。一旦岛民犯错就会被施加肉刑,连小孩子吃砂糖都会被惩罚,又因为岛民只能种植甘蔗,粮食全部靠萨摩藩提供,而砂糖只能专卖给三岛方,岛民根本无法从砂糖生产中收益,因此岛民生活困苦不堪。 大久保利通日后的执政风格有类于此。对此,直秀颇有微词。据说人的思维方式是青少年时期开始养成的,所以直秀对和大久保的交往颇为期待——直秀未经风雨,头脑里将未来掰直的想法颇多。 大久保一藏看起来身体颇为单薄,沉默寡言,但眼睛非常明亮,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让人不敢小窥。 直秀拜见了大久保夫人,和一藏互相见礼。之后直秀将和西乡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希望一藏也能帮助传达对伊藤先生的道歉。 “一切交给吉之介就好了”,一藏颇不以为然。 “好的,看吉之介安排,让一藏陪吉之介一起转达。”,大久保夫人是个很温柔的人。 扶桑陌生人之间交往时气氛是很拘禁的,说完之后屋敷里沉寂下来,直秀只好提出告辞。 走之前,直秀问一藏“我要到西乡家教孩子们一点实用的兰学,请问一藏君要不要一起来?”一藏今年才十三岁,好奇心也很重,和母亲打了声招呼就带着妹妹和直秀走了。 直秀是一个人来拜访大久保家的,三个同伴一大早被他打发去买东西了。到了西乡家,院子里很热闹,一群人围着新运来的石磨嘻嘻哈哈。 石磨在扶桑早就有了,扶桑的抹茶就是用石磨研磨的。另外和果子很多都是米粉做的,奈良时代开始流行的唐果子─索饼、馎饦、馄饨以及江户时代流行的荞麦面、面条等是用各种面粉做的,只是扶桑以米为主食,农村的麦子等都是以麦饭或麦粥的形式食用的,因此石磨的需求不多。 另外在江户时代扶桑民间没有驴(当时驴是外来的珍惜动物),牛很珍贵,马主要是军用,而动力机械只有水力机械,主要用作水车,还有极少的一些水力机械用在纺织业做动力,单纯人力使用石磨很辛苦。同时手工做石磨不易,价格不菲。各种原因加起来,导致民间尤其是农村的石磨、碾子数量很少。 萨摩藩的茶叶产量很大,后世的茶产量仅次于静冈县,位居扶桑全国第二,本地的知览茶很有名气。因为制作抹茶要用石磨,所以鹿儿岛做石磨的石匠比较多,因此村田永敏他们才能在现场买的到。 虎之助、学次郎在江户枣屋帮忙做过小磨香油,正在指点木工在石磨上搭建一个架子,准备利用杠杆原理做一个吊起来的长木框,推磨的时候好节省人力。 看到一藏,围在旁边的西乡的弟弟吉二郎和妹妹琴过来招呼,直秀顺手把玻璃三棱镜掏出来,给大家演示色散的现象。 玻璃三棱镜是从兰国商馆德弗里斯医生给的兰书中找到的,估计是赠送的礼物,当时直秀随手装在行囊里,后来给几个学生讲解《光学》的时候拿出来做演示道具。 太阳光被三棱镜分解成七色光多有意思啊,直秀给大家演示,老人和孩子们都兴致勃勃地围观,直秀趁机给大家科普光学。 过了一会,直秀把三棱镜给孩子们自己实践,然后单独和一藏聊起了兰学。 一藏年纪不到十五岁,还没有进入造士馆学习,所以对兰学了解不多。但家主重豪秉政颇为喜好兰学和兰物,花了不少钱,萨摩藩穷困,很多武士都归咎于重豪,殃及池鱼,下级武士对兰学普遍反感。 一藏父亲说起兰学、兰物时又爱又恨的样子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直秀给一藏介绍,“兰学不单指兰国人的学问,还包括了整个西洋人的学问。而其中也不免良莠混杂,其中有用的学问,西洋人称之为科学”。 直秀解释说,西洋人格物致知得到的有用知识就是“科学”,有的兰学书是科学,有的不是。 伟大的奥匈帝国学者卡尔?波普尔(1902年—1994年)还没出生,直秀只好说某位西洋学者说“一个理论的科学地位的标准是它的可证伪性,或可反驳性, 或可检验性。”也就是科学本身是可验证的、也是可以被反驳的,更是可证伪的。 这句话给一藏的杀伤力太大了,当时他就懵懂了,“啥,兰学者说有用的知识是可以被验证的,这个我懂;可以被反驳的,这个能被反驳的还能是正确的么?后面还有可以被证伪的,学了兰学然后有一天突然就发现所学的兰学是错的,这都是什么鬼东西?” 关于波普尔的“可证伪性”到底是什么含义,后世都没有统一思想,何况现在的一个孩子,混乱是必须混乱的,如果大久保不混乱的话,直秀就得赶紧问他一句,“您穿越过来的时候三环的房价涨到多少刀了?” 波普尔同时指出,“由于一个理论的信息量、精确性和普遍性均与理论的可否证度成正比,因而可否证度就成了衡量科学理论的标准”。 下面直秀开始给一藏猛灌私货。 关于可证伪性有两种解释: 第一种是,可证伪性是说科学结论必须有逻辑上的反例的存在,而“逻辑上的反例”经证实是错的,从而证明了科学结论的正确性。 第二种是,在承认第一种解释后,可证伪性还可以延伸为“所有的科学结论”最终都会被发现不适用的场景,从而建立起更加完善的科学理论。 第一种解释的例子很好找,例如“直秀比一藏长得高”,确实,十八岁的直秀现在目测是比十三岁的一藏身材高,第二种解释的例子更简单,“一藏长大后比直秀高”,因此前面的结论“直秀比一藏长得高”可以被证伪——据说大久保成年后身高178CM,直秀还真不一定长得过他。 听到直秀说他能长高,一藏开心的笑了,这是直秀第一次看到大久保的笑容,终于有了孩子气,不再像个木偶。 至于“可验证性”,直秀也举了个例子,“直秀比一藏长得高”,我们站在一起不用尺量就能看出高矮,验证“直秀比一藏长得高”。 “可反驳性”的例子是,对“直秀比一藏长得高”的对立结论是“直秀比一藏长得矮或两人长得一样高”——科学理论必须有对立结论的存在。 聪明人最“好骗”,因为聪明人会试着按他人的思路思考为什么。一藏觉得自己对兰学有了概念,不再是模模糊糊的印象了,他有点高兴。 一藏觉得兰学的思考方式很怪异,但也很有趣,他让直秀再举几个兰学的思考方法。直秀就给他讲解了“反证法”和“逆否命题与原命题同真或同否”。 反证法是一种间接论证的方法,也称“逆证法”,是通过断定与论题相矛盾的判断(即反论题)的虚假来确立论题真实性的论证方法。 反证法的论证过程是“首先提出论题:然后设定反论题,并依据推理规则进行推演,证明反论题的虚假;最后根据排中律,既然反论题为假,原论题便是真的”。 反证法在数学中经常被运用,“正难则反”——正面证明不了,那就从反面论证。 直秀举的例子当然是著名的欧几里德(约前330~约前275)对“素数有无数个”的精彩反正。 质数是指在大于1的自然数中,除了1和它本身以外不再有其他因数的自然数。 需要证明“素数有无数个”。 古希腊数学家欧几里德在他的不朽著作《几何原本》里给出的反证法如下: “素数有无数个”的反命题是“素数的数量是有限的”。 因为“素数的数量是有限的”,所以可以按从小到大列出所有的素数,2,3,…..,n,其中n是最大的素数。 数m=2×3×5×7×11×……×n+1,m是所有素数相乘再加1得到的数。 因为所有除了“1”之外的自然数都可以被某个素数整除,而m显然不能被任何素数整除,根据素数的定义,所以m是新的素数。这一结论和“素数的数量是有限的”是矛盾的,因此通过反证法证明了“素数有无数个”。 一藏听的晕晕乎乎的,因为直秀讲的有很多概念,比如“素数”他就没学过,但他天生聪明,居然也听懂了。听懂了之后,他感觉非常有意思。 直秀看他懂了,就继续讲“逆否命题与原命题同真或同否”。 原命题为“若a则b”,那么它的逆否命题为是“若非b,则非a”。在原命题中“a是条件,b是结论”,在逆否命题中“非b是条件,非a是结论”。 直秀给一藏举了个例子。 例如原命题是“现在是冬天了,所以天气冷”,条件是“现在是冬天”,结论是“天气冷”,那么原命题的逆否命题是“天气不冷,所以现在不是冬天”。恰好此时临近中午,天气比较暖和,因此直秀说逆否命题不真,那么原命题也不真,“现在是冬天了,所以天气冷”这个认识有错误,应该说“冬天天气经常很冷,今天这个时段恰好也很冷”。 一藏点头表示明白了。直秀就给一藏讲解如何证明“逆否命题与原命题同真或同否”,不一会大久保就吐了。 直秀忍着笑,赶紧给大久保倒茶,让他缓一缓再想。 直秀又返回头给一藏讲“逻辑三段论”——“以一个一般性的原则(大前提)以及一个附属于一般性的原则的特殊化陈述(小前提),由此引申出一个符合一般性原则的特殊化陈述(结论)的过程”。 正在直秀谈性正浓、一藏昏昏欲吐的时候,一藏的妹妹跑来给了一人一个热乎乎、香喷喷的萨摩芋煎饼,玉子、木鱼花、葱花、味增和甘薯粉混合起来的香气分外诱人,小女孩还让他们赶快去喝好好喝的春雨味增汤。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三十五章 路遥知马力 虎之助、学次郎做主力,永敏和隆永弟弟吉二郎帮忙,老爷子龙右卫门带领人围观,早就把石磨装好了。 一群人在虎之助、学次郎带领下,就开始制作萨摩芋粉。 一种制作甘薯粉的步骤是: 将萨摩芋洗干净后去皮,切块后用木棒捣成糊状,之后将糊状物放在木盆里加水用手将淀粉揉出,也可以用木棒不停搅拌,不断换水直到水不发浑为止,置换出来的含淀粉的水经粗棉布过滤后放入木桶或木盘,静置半天或一天,之后淀粉沉淀,上层是水下层是淀粉,捞出晾干,夏季一天即可晾干,冬季可加热烘干,粉碎研磨,就制成了萨摩芋粉。 这次时间不够,用的是精简步骤,将萨摩芋的糊状物简单过滤后直接用来摊煎饼。扶桑现在没有“煎饼鏊子”,早晨买石磨的时候,村田永敏顺路让铁匠做了一块铁皮、让木工给拿两片竹子做了一个耙子,此时将铁皮架在七轮炭炉(此时流行的一种简易小炉子)上,生火之后就开始摊煎饼。 在铁皮上摊好的糊糊,稍后打上卵(鸡蛋),再用木勺加上一点味增,用竹耙子摊均匀,放上木鱼花、葱花,直秀的两个学生在江户常做煎饼号称熟手,动作麻利,不一会就大功告成。因为不是甘薯粉做的面糊,卖相不佳,但大家没吃过煎饼,所以也无从对比。 孩子们一手托着盘子,一手抓着煎饼,吃得眉飞色舞。 西乡夫人把孩子交给女仆,接手了煎饼制作。虎之助、学次郎带着永敏和男仆熊吉开始做春雨(粉丝)。 说起来,因为穷过,在直秀教育下虎之助、学次郎一点也没有武士子弟的架子,腹有诗书气自华,做这些事情态度自然,西乡家日子平时也不富裕,一大家子人也不排斥自己动手。 粉条、粉丝是中华的食物,古代被称为粉条、线粉,据说还曾被称为“面条”(后世的面条在古代被叫做汤饼、不托、水引、冷淘等)。粉条于唐朝(618年—907年)时传入高丽后被称为唐面。 粉条在镰仓时代(1185年—1333年),作为禅宗斋饭的一部分传入扶桑,当时的原材料是绿豆。可能是因为制作起来比较麻烦,并没有传入民间。 直到明治初期的时候,扶桑重新从中华引进了“粉丝”制作方法——漏瓢式工艺流程,又称“落下式制法”,将搅拌好的芡糊通过压力从细洞里垂落,像白线一样落进热锅变成淡黄色的粉丝或粉条(根据孔的大小和形状),之后经过凉水降温被捞起捋顺、冷却晾干。 因为绿豆粉丝颜色洁白光润并呈半透明状,坠落时很像春天淅淅沥沥的小雨,所以粉丝在扶桑被称为“春雨”。 正常应该用甘薯粉来做芡糊,但这次是直接用甘薯鲜糊来做粉条,所以制出的粉丝质量不佳,但其它配料好,孩子们还是吃“太平燕”吃得笑眯眯。 明朝嘉靖年间,福建浦城县的一位厨师发明了名小吃“扁肉燕”,因为扁肉燕经常与煮鸭蛋一起食用,福州话里鸭蛋与“压乱”、“压浪”谐音,寓意“太平”,当时人为了讨吉利称之为“太平燕”,因为“燕”与“宴”同音,所以也叫“太平宴”。 太平燕在明治时期传入扶桑,最开始在长崎、福冈、熊本一带流传。 中华的太平燕类似肉丸子汤加煮蛋,扶桑的太平燕被魔改成风味汤粉加煮蛋,高档的扶桑太平燕是白菜、红萝卜、猪肉片、花枝、虾仁、鱼板、高汤、粉条加煮蛋,低档的扶桑太平燕就是蔬菜汤粉加煮蛋。 中华的太平燕的精华是肉燕,但在扶桑被魔改取消了。 肉燕的燕皮是用猪后腿精肉剔去肉筋和骨膜,切成细条,捣成肉泥,加入甘薯粉和清水,精心做成薄片,再敷上薄薄的甘薯粉。略干为鲜燕皮,继续晾干为干燕皮。肉馅选用精猪肉、虾米、紫菜等,剁成肉酱,加少许酱油、葱白调味。包馅前,用刀将燕皮切成小块,取燕皮包肉馅成石榴状,成品称为肉燕。 这次,虎之助、学次郎做的是海鲜汤粉加煮鸡蛋,孩子们第一次吃,感觉非常美味。 现在,扶桑武士家里的规矩很重,比如家主要先动筷子其他家人才能开饭,但西乡家主吉兵卫奉公去了,老爷子龙右卫门心肠软、溺爱孩子,所以等直秀和一藏过来,只看到一圈人吃的性高采烈,要不是一藏妹妹还挂念哥哥,直秀和一藏连汤都喝不上。 热闹过后,一藏对直秀也不再是开始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他告诉直秀,隆永下午回来后他会和隆永一起拜望伊藤先生。 吃饱喝足之后,大家各自回家休息,吉二郎、琴都恋恋不舍,直秀说下午我们一起做粉丝春雨才顺利脱身。 果然,下午隆永和一藏一起拜见了伊藤先生,经伊藤先生同意,直秀又前去专门道歉了一次,事情得到完美解决。隆永觉得还了直秀的人情,一藏却说直秀恐怕是另有打算,但直秀从不问萨摩藩的隐私,他也说出直秀有什么打算。 接下来几天,直秀每天下午都拉着隆永和一藏聊兰学,村田永敏陪坐,另外两个学生轮流带着孩子们用石磨做豆浆、豆腐、干豆皮,还买了麦子做面粉,有了面粉就可以做豆包、刀削面、包子、饺子,反正大家玩的不亦乐乎、吃的兴高采烈。 扶桑的豆腐也传自中华,有说是奈良时代(710年—794年)传入的,有说是镰仓时代(1185年—1333年)传入的。现在扶桑民间普遍茹素,所以豆腐是美味,一般人平时都吃不起,另外面粉价格也很高,砂糖价格也不菲,造成和果子、唐果子价格很高,民间过年时拿三个豆包当礼物就是重礼,这你敢信? 尤其是直秀亲自做了日后大名鼎鼎的麻婆豆腐,欢喜之余大家差点没把舌头咬下来。此时扶桑的花椒产量很少,作为药材使用,民间很少食用。麻辣这种感觉不试不知道,试了都想要。 隆永和一藏年纪虽小,却也是少年老成的人物,直秀一般人等有意照顾西乡家,隆永感觉有些不安。 吉兵卫虽然作为家主,但性格有些懦弱,隆永元服之后家里的重大决定都是西乡夫人和隆永商量后决定。隆永几天后终于按捺不住,当众询问直秀,“直秀君过于破费了,隆永受之有愧,不知如何才能报答?” 直秀喝了口茶,看到一藏不动声色但眼里放出光来,村田永敏稳如泰山,不是他报答他才不管,直秀的两个学生正在院子里和孩子们玩耍,西乡一大家子都在院子里,屋敷里只有直秀他们四人。 “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直秀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孔子说有好的朋友和坏的朋友,时间长了您就知道我是哪一种了。” 直秀也不敢太逗隆永,因为隆永是收益方,怕他过于敏感,万一弄巧成拙就不好了,他赶紧解释: “我从江户游学出来,看到的东西让我吃惊,农民面色如土、骨瘦如柴,武士面有菜色、衣着破旧。天保凶作已经过去了四年,我觉得不仅仅是天保凶作的问题,是以前有问题大家没发现,现在集中爆发了出来。” 直秀又对隆永详细解释,“我们这几天讨论了《国富论》、《人口论》,扶桑的人口在六、七十年前到现在都不增长了,我看各藩都在开发国产,希望通过商业来振兴藩的经济,可扶桑就这么大,如果其它农作物种的多了粮食产量就少了,遇上天灾恐怕还会出乱子。但不开发国产,各藩的经济又不能脱离困境,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 隆永和一藏对视了一眼,一藏回问直秀“你认为应该怎么办”。 直秀说,我现在只知道三个办法: 第一种办法:各家开发国产不能占用粮食耕地,耕地条件不好的藩,由幕府协调将外藩的稻米输入。同时像我在这里做的一样,把杂粮加工成可口的食品,扩大整体的粮食产量,比如萨摩芋做成春雨,杂粮磨成各种面粉,这样武士、平民都也爱吃,不同的种植环境种植适宜的农作物,例如鹿儿岛的土地适合旱地耕作,那就不要勉强种稻米,我看本地应多种萨摩芋、多种麦,然后做成粉丝、粉条和面粉,和外藩交换稻米就挺好的。至于各藩的经济,也只能靠开发国产,慢慢缓和。 第二种办法:各家放手经营国产,国产多了,价格自然下降,粮食价格自然上涨,大家就会又回头种粮食,但这个前提是今年幕府发布的法令不会变。 今年幕府发布法令:解散特权行会“株仲间”,各藩国运往大坂、江户的物产不必通过特权商人。同时允许农村商人和农民自行买卖物产,不受特权商人限制。 德川幕府曾经要求各诸侯效仿幕府的法令治理藩政,但是当时说的是政治上的法令,对于经济上的法令没做硬性要求,因此各藩在藩内有很大的经济自主权。 现在各藩经济不好,对外都普遍实行商品专卖制度,有的藩是什么商品都专卖,有的藩是大宗商品专卖,但基本上对赚钱多的商品各藩都实行专卖。 各藩的特权商人不一定直接隶属于某藩,也可能是住在幕府大坂、江户和京都的商人,他们也可能在各藩购买了商品专卖权,有些大商人同时获得某种商品的幕府特权许可和藩特权许可。 以前是各藩专卖商人只能各自将商品卖给幕府的专卖商人,然后幕府的专卖商人再卖给需要的各藩商人,不准各藩商人直接交易,幕府的特权商人经常利用特权低买高卖。但今年幕府把这个口子放开了。 未来在嘉永4年(1851年),幕府下令恢复特权行会“株仲间”。 第三、其它办法。 其实就是开国,开展对外国的贸易,大量进口粮食。但幕府现在是锁国政策,直秀不敢说。 隆永眼前一亮,因为鹿儿岛和长崎都在九州岛,所以他也想到了第三点就是开国贸易。 后世研究表明,扶桑处于环太平洋火山地震带——地球上90%的地震以及81%最强烈的地震都在该地带上发生。在扶桑地震可谓家常便饭,几乎每天都有导致房屋摇晃的小地震(整个扶桑范围内,不是某个地方天天地震),较大的地震平均3年就要发生1起。地震、台风等自然灾害占全世界的20%,重大自然灾害约占全世界的16%。 因为扶桑天灾太多,所以日子过的很苦,德川幕府的锁国政策在当时看来可能是确有原因,但从历史看来,未来扶桑的粮食一直依赖进口,长期锁国是不可行的。 隆永想说什么,直秀抬手阻止了,因为开国可不是现在他们有资格讨论的。 “这两天我还给两位介绍了《堀式农术》、《堀式稻田产鲤》、米国式风车,其中的扶桑语版本的图书我在翌年陆续送来,请两位在鹿儿岛推广,不求一时,但求一世”,直秀深施一礼,隆永和一藏肃然回礼,从这时起,三个人的恩怨整整纠缠了一生。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三十六章 拉面作战大失败 直秀在鹿儿岛的主要目的就是结交隆永和一藏,任务完成,直秀开始准备回程。他请西乡家主吉兵卫帮忙找船,此时已经是霜月(十一月)中旬,恰好萨摩藩有商船要在新年前送一批货物给江户的萨摩藩邸,直秀和船主约好四十枚金小判的费用,两天后随船出发。 接下来的两天里,直秀请隆永、一藏做导游在鹿儿岛到处游玩,人多热闹,他还特意邀请了隆永的弟弟妹妹和一藏的妹妹陪同。 直秀是幕府武士,隆永不敢带他去萨摩藩紧要的地方,樱岛此时还与陆地分离,直秀嫌麻烦没去,因此两天内就待在鹿儿岛的城下町品尝美食、欣赏音乐。 未来著名的城山展望台,现在还没有踪影。城山山顶,是俯瞰鹿儿岛城下町及眺望樱岛的最佳所在,景色迷人。但现在是治所鹿儿岛城所在地,不便靠近。 仙岩园,别名矶庭园,是扶桑著名的园林,建于万治元年(1658年),占地面积约5公顷,现在是藩主的别墅和庭园,也不能参观。 其实直秀还蛮想看看仙岩园的,据说仙岩园中中华和扶桑园林文化交融,采用中华“借景”手法,将樱岛火山、锦江湾纳入眼界之中,格局非凡,而园内池塘、小桥、石灯笼等搭配有序,又体现了扶桑园林“枯山水”的特点。中华园林讲究“人工之中见自然”,扶桑园林强调“自然之中见人工”,直秀还真想亲眼见识下如何将这两种风格综合在一起。 中华园林推崇“因景造园”,将外景纳入变成园林的一部分。在仙岩园的建筑里,推开门窗能看到隔海相望的樱岛和鹿儿岛湾,樱岛成了仙岩园这座巨大盆景中的“山”,碧波荡漾的鹿儿岛湾则成了盆景中的“水”。 庭园内的“望岳楼”是一座中华风格的青瓦顶单檐四角凉亭,在扶桑非常少见。地面的273块青砖据说是模仿阿房宫的地砖花纹烧制的,凉亭内匾额上的“望岳楼”三字模仿书圣王羲之字体,落款也写着王羲之—迷之自信,真敢写啊。岛津家自称是秦始皇后裔,也不知是真是假。 庭园后方半山腰处的千寻岩是扶桑少有的摩崖刻石景观,垂直巨岩上刻“千寻岩”三个汉字,总高11米,传闻是1814年动员了三十多人花费3个月时间刻成的——估计是吹牛,因为地方不大,人可能站不开。 曲水之庭在未来是从江户时代留下的最大的曲水流觞庭园。曲水流觞是自中华传入的三月三日上巳节的传统习俗,后世在这里每年举办一场饮酒赋诗的“曲水流觞”活动,吸引了大批游客。 “曲水之庭”附近是一片翠绿的竹林,名为“江南竹林”,颇具中华江南色彩。竹林种植的是中华毛竹,扶桑借用二十四孝中“孟宗哭竹生笋”的典故称之为孟宗竹。传闻是1736年岛津四代家主吉贵从琉球国索取了两株毛竹,后来扩散到扶桑各地。每年三月三日扶桑女儿节的时候,花季的女孩们会盛装聚集在竹林边,相互诉说心事。 樱岛是一座活火山,是鹿儿岛象征,现在还是一座海岛。未来在1914年火山喷发,流出的溶岩凝固,使樱岛与大隅半岛连成了一体。 萨摩藩在鹿儿岛之外还有不少优美风景,尤其是温泉众多,但直秀是幕臣,不方便深入领地,所以只好老老实实在城下町品尝美食。 萨摩油炸鱼饼是鹿儿岛的传统食物之一。将搅拌后的鱼肉油炸,食感优质、味甜,现炸现卖,人气很旺。未来萨摩油炸鱼饼的种类很多,各种鱼类和其它食材的搭配很丰富,即使是现在,大家也吃的一包欢乐。 “茶节”也是当地特有的一种美味。客人凭自己的喜好在木鱼干和味噌里加入生姜和大葱,然后用茶水混合成的热汤。据说能缓解宿醉、缓解疲劳。在未来,鹿儿岛县指宿市每年都举办“指宿油菜花马拉松”,在现场为每一位选手提供“茶节”饮用。将茶节一口喝下去,感觉就像喝了浓缩了木鱼干味道的味噌汤,味道浓厚、回味无穷。 火山灰烧烤是用叶子或布包裹鱼、肉等食材,外面再用火山灰包裹烤干。据说这样做,食物的味道比晒干和烘干的方式更能体现食材的原汁原味。 后世著名的“樱岛鸡炭火烧”,直秀没有找到,估计是因为现在鸡是给病人吃的贵重食物,所以没有得到开发。直秀不管这个,直秀一行人有七个男孩、两个女孩,直秀买了三只鸡,拿出村田永敏随身携带的低配十三香,让居酒屋帮忙制作,虽然没有后世著名的椒盐味、照烧味、柚子胡椒味等多种风味,但大家还是吃得很开心。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除了村田,直秀不让其他人饮酒。 萨摩烧酒在扶桑烧酒中很著名。萨摩烧酒原料是以萨摩芋、黑糖为原料,采用传统单式蒸馏法“本格烧”,仅仅蒸馏一次,香味特别独特。因为清酒价格较高,萨摩藩的下级武士和町民又很穷喝不起,而本地盛产萨摩芋,不知道哪个天才灵机一动搞出了甘薯烧酒。未来鹿儿岛各地本格烧酒的酒窖多达有113处,其中比较著名的品牌有“白玉之露”,由白玉酿造所制造。当然现在还没有白玉之露。 吃炭火烧比较油腻,直秀让老板娘给大家上了几杯知览茶。萨摩藩所有土地都是火山灰土壤,比较适合种茶。知览茶是鹿儿岛知览町所生产的煎茶(绿茶),未来数度获得扶桑农林水产大臣赏和全国茶品会扶桑农业中样会长赏,后世知览茶在扶桑的评价很高。知览茶的茶叶有通透的鲜绿色,散发清爽的茶香,入口浓郁清甜,夏天的时候可以用作冲冷泡茶。 小孩子都喜欢甜食,明石屋的轻羹和到处可见的山药糕最受欢迎。 明石屋是鹿儿岛的和果子老店,最著名传统点心就是轻羹。直秀找到的这家明石屋应该就是后世明石屋的总店。轻羹的做法是:将山芋粉、米粉、砂糖混合搅拌,然后用蒸的方式制造果子。轻羹的口感在黑糖发糕与长崎蛋糕之间,十分松软,而且甜度较低。特殊吃法是在轻羹中放入红豆馅或奶油馅做成轻羹馒头,现在没有奶油,直秀询问是否有红豆馅的,老板娘说这个可以有,欢迎以后来品尝。 山药糕是鹿儿岛具有代表性的和式点心,未来在扶桑也是全国屈指可数的名点心。山药糕以优质萨摩芋、粳米和砂糖为材料,制成后的山药糕有红薯的清香和独特的口感,口味独特,作为土特产深受欢迎。 作为肉食动物,直秀对“黑猪武士“仰慕已久,但可惜的是,现在只有烤黑豚肉,火山灰烧烤做的也挺好吃,但直秀还是颇为遗憾。 在未来,“黑猪武士“是鹿儿岛人气炸猪排店“黑かつ亭“的招牌料理,有着可爱的外表,在Instagram上也经常有人分享,备受女性喜爱。不仅仅是外观,其味道也相当有吸引力。面皮中加入糯米,口感非常有弹性,配上装得满满得黑猪肉馅,用竹炭烘制而成,充分发挥出鹿儿岛黑猪的原味肉汁味道。 未来在鹿儿岛,和牛料理也非常受欢迎,但现在牛是非常珍贵的农用牲畜,据说十年后米国黑船来访,幕府上下战战兢兢,能答应的都答应了,但米国人提出要吃牛排,被幕府官员言辞拒绝了,难得硬气一回,也可见牛在此时的珍贵。 鹿儿岛的海鲜也不错,除了刺身的吃法,炉端烧也很流行,就是在室内建造大沙盘,点上篝火,把海鲜串上竹签插在沙盘周围烧烤,再佐以美酒。但大家吃的太多,只好敬谢不敏了。 现在没出现的鹿儿岛美食还有鹿儿岛拉面、甘薯奶油蛋糕、免烤红薯蛋糕、萨摩巧克力薯片、巧克力黑糖和牛奶果酱。 扶桑拉面的起源不知,但第一家本土拉面店的店主是尾崎贯一。他曾在海关供职,1910年退休后,他从中华街雇了十二个中华厨师,在江户浅草开起了一间中华料理餐厅“来来轩”。除了拉面,餐厅也卖云吞、包子、烧麦等广东点心,但真正让它载入扶桑史册的,却是拉面。 未来在鹿儿岛,拉面店多得只要在马路上走走就随处见到。每家拉面店都有自己的招牌味道,面也有极细面和卷面等多种选择。鹿儿岛拉面的魅力是汤,由特产猪骨头煮出的“猪骨汤”,看起来很油腻,但却格外的清淡而富有营养。 萨摩巧克力薯片很特别,是用鹿儿岛当地产的“黄金千贯”番薯制成的薯片,在外层淋上可可含量52%的巧克力,与番薯薯片完美搭配,深受游客的喜爱。 巧克力黑糖, 以永久屋的最为著名。它是由奄美大岛特产的黑糖和富含多酚的巧克力融合在一起的产品。常规产品有四种,除了黑糖巧克力,还有使用雾岛有机栽培抹茶的黑糖巧克力、唐皮岛黑糖巧克力,以及使用屋久岛海盐的黑糖巧克力,各种各样的素材焕发出不同的味道。此外,它是一种比较不容易溶化的巧克力,所以无论是户外活动还是普通旅途,都是深受欢迎的随身物品。 牛奶果酱是鹿儿岛代表性观光酒店“城山观光酒店“的特产,从一发售就备受欢迎,还被多家媒体争相报道过。采用鹿儿岛特产知览茶的牛奶果酱,在抑制住茶的涩味的同时,将茶叶的味道和牛奶的甜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而种子岛产的安纳芋突出了甘薯原本的甜味,并且给了人一种入口即化的感觉。牛奶果酱是让人即使在家里也能感受到住在城山观光酒店里满满的幸福感的一种果酱。 不得不说的鹿儿岛特产有黑砂糖、黑豚、萨摩烧(陶瓷器)、萨摩切子、萨摩芋、黑醋、樱岛萝卜、佛檀佛具、干制鲣鱼、蛋鸡等。 此时,萨摩藩几乎垄断了扶桑的黑砂糖出产,九州岛和四国岛也有部分黑砂糖生产,但都被萨摩藩高价买走,用来保持垄断。 萨摩烧是萨摩生产的陶瓷器,分为“白萨摩”和“黑萨摩”二种,白萨摩外表是象牙白色,表面有规则、细腻的蛛网状裂痕,有花瓶、香炉、茶具等种类,黑萨摩是质地黑色的日用制品陶瓷器,比如盘子、碗。萨摩烧的技术源自十七世纪初期从高丽掠来的陶瓷业者。 鹿儿岛的黑醋是古法酿造,用一个个大陶壶放置在户外,里面放入优质蒸过的米、米曲和地下水,日晒雨淋,在多变的环境中自然熟成。其中最有名的产地是福山町。未来最出名的黑醋来自“坂元酿造”,其口感分外清新温醇,外观呈琥珀色。 现在的萨摩切子(玻璃制品)还没有出现,按时间计算,萨摩藩才开始制作普通玻璃瓶子,要等到十一代岛津家主齐彬1851年继位之后才有重大技术突破。未来的萨摩切子驰名扶桑,是结合了中华的镀玻璃技法以及欧罗巴的琢磨技术制成的精致优雅的高级玻璃制品。 因为吃的太饱,大家一致同意取消观看萨摩琵琶表演。 在未来,萨摩琵琶表扬在全世界都有一定的名气。 萨摩琵琶全长约91厘米,形似乐琵琶,与乐琵琶相比,它的颈比较粗,上端龙虾尾的部分比较大。特别是腹板呈现出高凸形,柱特别高,有四个,第一柱与上端(承弦)很近(约5厘米),因此与第二柱之间的距离很宽(约13.5厘米)。 安土桃山时代(1573年—1603年),萨摩岛津家家主忠良为了教育子弟,命盲僧渊胁寿长院创作了一批以宣扬道德为内容的琵琶弹唱作品,从此琵琶在萨摩藩得到了广泛流行,其流派成为萨摩琵琶流。未来在明治维新政府成立后,萨摩和长州成为并立的两大门阀,萨摩琵琶也随萨摩高官传入东京,并逐渐向扶桑全国发展和普及。萨摩琵琶流派的特点是“注重内容,幽雅与悲壮并存”。 吃了也吃好了,玩也玩够了,最后两天除了直秀大家都很满意——直秀没吃到黑猪武士和鹿儿岛拉面非常失望,在西乡家自行研发,结果黑猪武士大获成功,而拉面作战大失败,制成的面条粗细不一,虽然孩子们没吃过,但都用怀疑的眼光看直秀,直秀的心灵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两天后,直秀四人登船离开鹿儿岛,隆永、一藏领着孩子们挥手道别,回船借着北风驶向长崎,至此,直秀一行人的第一次游学基本结束。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三十七章 我回来了 (本书首发纵横,地址: /book/925019.html) 天保十四年师走(十二月),直秀三人回到了江户凑。游子回乡的感觉很难讲,也许是因为心态不同的原因吧,同样的树木,在外旅行的时候看起来有更多感触,或者是更赏心悦目或者是更令人烦躁,但在家乡看起来就只有理当如此的感觉。 这次游学从长月(九月)开始,到师走(十二月)归来,一共用了一百天左右,虽然离开的时间不长,但江户还是给人以微妙的不同感觉,仿佛变成了另一个江户,熟悉的景色和行人变得亲切多了,有些泥泞的道路也没有破坏大家愉悦的心情。 “我回来了”*3,出人意外的是崛家屋敷里居然有人,直秀拉开屋门,看到是学次郎姐姐英子正捂着嘴吃惊的样子。之后,隼人先跑出来,胜五郎紧紧地跟在后面,虎之助的母亲花子妈妈也笑眯眯地出现。 原来花子妈妈、英子知道直秀近期归来,所以今天特意过来帮助直秀打扫房间,隼人和胜五郎跟着帮忙,她们恰好等到了直秀。 “还是家里舒服啊”,喝着热茶,直秀发出了感慨。英子留下来照顾直秀,花子妈妈、虎之助、学次郎拿着行李和礼品先回家了,一边的隼人、胜五郎喜滋滋地摆弄直秀给他们带回来的旅行礼物。 过几天就是大寒了,现在正是江户最冷的时候,房间里的火盆烧的旺旺的,依然挡不住寒冷,但直秀的心里还是热乎乎的。无论走多远,只有这里才有记忆,这里才有家的感觉。 英子把房间打扫完毕,依依不舍地和直秀告别,直秀想了想,告诉英子给她的礼物是长崎的玳瑁簪子,已经被学次郎先拿走了,她才开心的离开。 直秀在屋敷里转了转,打扫的很干净,看样子花子妈妈、英子平时没少来。转回客厅,把隼人、胜五郎叫过来问问他们的学业,两个小家伙就开始吱吱唔唔起来。 直秀走之前把他们托付给舅舅竹前太郎,花子妈妈对他俩很好,吃穿不缺,按直秀的意见把他们送到了寺子屋,读书、写字、算盘上他们的成绩还不错,但在数学上,他们和老师有了争执。 直秀平时在家也给街坊们的孩子讲课,他讲的数学知识和此时的扶桑计数大不相同。扶桑沿袭中华的数字、筹算、算盘以及苏州码子,而直秀哪里懂这些,直接教的就是阿拉伯数字。 大约四千年前,地中海东岸的腓尼基人发明了字母表,希腊人和希伯来人都曾用字母表中的字母依次代表数字。大约两千年前,古罗马人创立了一套书写数字的独特方法:用I、Ⅱ、Ⅲ等来表示数字。 两千多年前,印度人首先使用了l、2、3……9这九个数字,公元8世纪前后,印度人又发明“0”。阿拉伯人将印度数字传到了西亚、北非和欧罗巴大陆,“阿拉伯数字”由此得名。 而中华在在距今三千年前的殷墟甲骨上,已有代表“一、十、百、千、万”的专门数字。后来,中华又创造了表示空位的符号“O”,它与“阿拉伯数字”中的“0”作用一样。之后筹算、算盘以及苏州码子相继出现。 扶桑全盘接受了中华数字的影响,使用中华的数字、筹算、算盘以及苏州码子。 中华在公元八世纪初就接触了阿拉伯数字,但没有流传开来。近代最早推广阿拉伯数字的是朱文熊,他在1906年出版的《江苏新字母》一书中,提出该书的数目字一律用阿拉伯数字。1908年,刘孟扬在他的《中国音标字书》中,专列设一个章节《文内带数目字写法》讲述书面语中阿拉伯数字的写法,做出了比较完整的规定。不过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华书刊改用横排之后,阿拉伯数字的使用才逐渐推广开来。 在直秀原来的世界, 阿拉伯数字同兰学书籍一起传入扶桑, 于江户末期至明治时期之后才开始被使用,被称为“算用数字”、“洋数字”。 至于扶桑的书刊改用横排的时间点,大规模出现横排要在二十世纪中叶了。 直秀听到隼人、胜五郎描述他们与老师争论阿拉伯数学的情形,不禁摇头苦笑。后来花子妈妈只好和寺子屋的老师商量免除了两个孩子的大部分数学课程,只要他们会打算盘就好。 恰在此时,虎之助穿着新衣服过来招呼直秀去竹前家吃饭,直秀就熄灭了火盆,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家。 脱掉木屐,拉开房门,直秀一下子就笑了,原来舅舅竹前太郎正和中村正一、小岛茂、中岛黑夫四个人在搓麻。“我回来了”,直秀鞠躬后坐下,大家嘴里说着“辛苦了”之类的客气话,但手里依然没停,直秀很理解,麻将的魅力谁能抵挡。 隼人、胜五郎跑掉了,不知道是去厨房还是出门向朋友炫耀礼物。 花子妈妈给直秀端来一盏茶,跟他抱怨,“自从纪伊国屋利八送来麻将之后,这些家主就再也不去枣屋帮忙了”——直秀没敢说这麻将的制法就是自己告诉利八的。 竹前家人多而且屋子里也暖和,直秀歇了一会,英子穿着一身新衣给直秀送上一份杂煮,静静地坐在边上看着他。杂煮很好吃,新做的年糕很弹牙,汤的味道也好。直秀吃完后将碗筷递给英子,英子静静地看着他,直秀微微一笑,“新衣服很好看,簪子也很配你” ,英子才满足地走了。 今天直秀下船的时候,除了结清剩余的船费,还请随船的商人帮忙送些萨摩黑豚肉到新宿竹前家。因此今天的主菜是寿喜锅和一人锅,四位家主和直秀吃寿喜锅,花子妈妈、英子、虎之助带着孩子们吃一人锅。 江户时代已经有火锅了,但基本上是“一人锅”,因为现在的七轮炭炉和火盆的热源较小,所以只能使用较浅较小尺寸的锅,一人份的食材就满了。一人锅的情景常常出现在江户浮世绘的题材中。 现在的寿喜锅是直秀的发明,为此直秀专门做了几个尺寸很大的七轮炭炉,也送给舅舅家一个。 后世的寿喜锅是牛肉火锅,食材包括牛肉、鲣鱼花、牛蒡、时蔬、葱段、洋葱、豆腐、魔芋丝、昆布、金针菇、香菇、胡萝卜、茼蒿、娃娃菜等,佐料包括牛油、辣萝卜泥、葱花、生鸡蛋、自制醋汁、酱油、冰糖、味醂、清酒等,汤底一般是海鲜汤或高汤。 现在吃牛肉,公方样也不敢啊,有黑豚肉就挺好了,萨摩黑豚据说是从小吃萨摩芋长大的,味道很好,不少大名和高级武士说萨摩黑豚是野味,野味不在茹素令的范围内,这样大家就可以吃了。 中华火锅和扶桑火锅吃法大不相同,中华的火锅都是涮食的,而扶桑火锅一般是先煎食后涮食,还有一种吃法是“少放水或不放水,直接将食材焖好,利用食材的水分将食物加热做熟”,号称能保持食物的原汁原味。 另外扶桑火锅一般是无油或少油的,寿喜锅一般配碗白饭食用,其它的扶桑火锅还有吃到最后阶段,在火锅里放入米饭,做成火锅粥的吃法。 今天的寿喜锅,是先煎食后涮食的,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的蛮开心的,大冬天吃火锅喝清酒,真是享受啊。 四位家主问了直秀的游学情况,途中是否遇到了困难。这年头治安极其混乱,半路上人不见了的事时有发生,直秀简单介绍了游学的情况,扯了扯沿途的风物,四位家主其实挺粗鄙的,也不关心他游学学到了什么,慢慢地话题就扯远了。 聊来聊去,就聊到幕府人事变动上,直秀离开江户没多久,首席老中水野越前守忠邦被罢免,幕臣中议论纷纷,小道消息说的罢免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上知令”得罪了人,被人进谗言罢免;一个是“食之怨,不可结”,得罪了公方样。 老中是江户幕府的官职名称,作为幕府征夷大将军的直属的官员统领幕府政务,在不设置大老的情况下,是幕府的最高官职,定员四到五名,采取按月轮番管理不同的事务,人选原则上在二万五千石领地以上的谱代大名之中选任。 (大老是江户是辅佐将军的最高官员,统辖幕府的所有事务,地位在老中之上,只在非常时期设立,只设一人,类似中华的丞相。因为权利太大,在平时基本不设。) 天保十四年发布的《上知令》,又称《封地调换令》,内容是“大名与旗本在江户四周十里、大坂五里方圆的知行地,收归幕府直辖。这一范围内的诸侯和旗本,转封他地” 。 此时的扶桑一“里”约等于后世的3927米。 上知令范围内的诸侯和旗本基本都是幕府的亲藩大名和大身旗本,这一下子捅了马蜂窝,谁要跑到乡下去啊,所以纷纷施压,公方样和水野扛不住了,水野只好辞职了事。 还有一种说法是,公方样(将军)家庆最爱吃烤鱼旁边附加的甜醋姜芽(味道和寿司附加的姜片类似,只是形状不同,细细长长的,整根腌制),但是水野忠邦实施了“节约令”,而姜芽正是“禁品”之一,因此每逢姜芽季节,就算是将军的餐桌,也不能出现甜醋姜芽。日本有一句谚语“食之怨,不可结”,因此在三年后,水野忠邦被罢免。 直秀知道明年水野忠邦就会被重新任命为“首席老中”,公方样家庆给的理由是“外国纠纷,需重臣亲理”,所以“食之怨,不可结”这个理由是谣传。 天高皇帝远,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大家只是快乐一下嘴皮子,但直秀明白自己的机会就要到来了,因为未来接替水野忠邦首席老中职位的正是阿部正弘,而阿部伊势守正弘曾经接见过自己,当时表现出很欣赏自己的样子。 踏上青云之路的机会,终于出现在直秀面前。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三十八章 瓢箪鲶 阿部正弘(1819年-1857年)是备后福山阿部家第7代家主,位属谱代大名。1836年阿部的兄长六代家主正宁因病隐居,正弘继任家主之位。 天保九年(1838年)阿部就任幕府奏者番,天保十一年(1840年)任寺社奉行见习,不久升任寺社奉行,于今年成为幕府老中,二十四岁的阿部正弘正式进入幕府的最高阶层。 幕府奏者者的职责是负责家中武家礼式的管理,在大名、旗本参谒将军之际,奏者番负责接收大名的贡品,确认贡品内容并向将军报告。此外,将军下赐物品的命令也由奏者番传达。定员二十到三十人。 寺社奉行掌管扶桑各地的寺院和神社的监督、祭祀、法会、修缮、人事、诉讼等事项,定员四名,手下有手留役、寺社役、检使等下属。 初期的幕政有将军及其亲信直接管理,三代将军德川家光建立了以老中和若年寄为中心的官员机构,之后各级职务慢慢增加,到天保年间已设有四百五十余种职位,形成以老中、若年寄、三奉行为中心的庞大官僚组织。 幕臣分为中央官、地方官和三役职三级管理体制,诸侯分为“亲藩”(德川同族)、“谱代”(德川家老臣)、外样(关原合战之后归顺的大名)三个等级,亲藩大名和谱代大名占据了富庶领地和交通要地。 其中三役职是未来幕府在1862年设立的,是为了应对江户末期的政治危局。此时的幕政还是以老中为首。 阿部正弘为人圆滑,手段高超。在十一代将军德川家齐(1773年-1841年)死后,大奥(将军后宫)与僧侣的“私下交往事件”被发现,当时阿部担任寺社奉行,在调查后快刀斩乱麻,将僧侣日启、日尚处决,将事态控制在极小范围,维护了幕府的名誉,因为获得了十二代将军家庆和大奥及高层幕臣的好感,从此逐渐被重用。 日后作为首席老中的阿部正弘有“瓢箪鲶”的绰号。 扶桑传说中有一条巨大的鲶鱼背负着扶桑诸岛,它一动身子就会发生地震,因此惠比须神便用葫芦压住鲶鱼。鲶在扶桑不但是一个破坏者,同时是复兴的代表,被称为 “改造社会之鲶”,而葫芦本身也有无病息灾的意思,瓢箪鲶便有逢凶化吉、消灾解厄之意。 扶桑有一种叫“瓢箪鲶”的缘起物(吉祥物),外形就是一条鲶鱼背着一个小葫芦。 但阿部正弘的“瓢箪鲶”的绰号也包含着另一种含义,在未来,谱代大名和旗本不满首席老中阿部让外样大名参与幕政并积极提拔中下级幕臣,认为他执政软弱,只试图调和矛盾,没有采取激烈手段,因此讽刺他为“瓢箪鲶”,意思是“老好人”。 直秀说阿部“很欣赏”自己,是往自己面上贴金,其实只是见了一面而已:之前直秀治好了将军世子家祥的脚气病,阿部伊势守代表公方样和大奥出面予以奖赏,但直秀推辞了三十石的知行赏赐,言语婉转谦卑,阿部当时颇为满意。 直秀推辞了三十石的知行,这对直秀来说是很大的牺牲。 直秀是御家人,俸禄是足高不是石高,虽然作为二半场的堀家可以世袭职位,但这是幕府恩典,在地位上是远不如旗本阶层的。旗本的俸禄是知行,是幕府正式发官方文件“知行状”承认的,只要子孙不犯谋反等大逆,职位和待遇就可以世袭,连幕府将军也不能轻易剥夺。御家人和旗本相比,可以类比正式编制和合同工。 所以直秀推辞了三十石的知行,是推辞了堀家晋升旗本的重大机会,但这样的推辞是有利于幕府和经手人阿部正弘的,因为这样做就不会有“小人因私事幸进”的“谣言”,直秀的所作所为称的起“忠”和谦卑,阿部伊势守促成了这样的“美谈”,对阿部来说也是一件值得夸耀的好事。 其实直秀很想要那三十石知行,但他不敢,堀家没有什么根基,只要他接受了知行,堀家就会站在所有旗本和御家人的对面,被轻视也好、被嫉妒也好,堀家肯定要夹起尾巴忍耐个几代人。反正作为穿越者,直秀还能找到其它机会,既然已经推辞了一回,那下回的赏赐就可以当仁不让,这是以进为退的古人故伎而已。 直秀回到江户,先去原来的上司那里打个招呼,虽然已经退职了,但还是要不定期报告,不然哪天被开除找谁说理去。只要礼物诚意够,一切都不是问题。 接着直秀又跑了一趟象先义塾。伊东先生家人没有回佐贺,目前由弟子暂时撑起了医馆。直秀把先生的家信带到,又献上礼物,交代了伊东先生身体近况和没雇佣女仆等小事,才被伊东夫人放走。 另外的一封家信来自长崎目付所的松前太郎,松前屋敷也在新宿町,离直秀家不远,直秀上门做客,松前家也很是欢迎。 接着直秀专门到江川坦庵先生家拜访。坦庵先生调侃直秀,“怎么比以前拘束了”,直秀苦笑,“以前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游学之后才知门第尊严”——直秀以前作为穿越者,不敢说目空一起,但还是颇有优越感的,但游学各藩,看到武士和平民的巨大身份差异,自己也心虚了不少,坦庵先生世代高门,对自己和蔼可亲,视自己为弟子,真是此时的异数。 直秀把米式风车、焦炭、《光学》等给坦庵先生做了介绍,应允把手里的兰书尽快翻译成扶桑语后送来,接着双方主要聊起了反射炉。 反射炉法是此时欧罗巴大规模制造熟铁的方法。 现在扶桑的炼铁方式是高温炉法,包括踏鞴、天秤鞴、大胴,但是产量不高、效能比差,炼制出来的主要是海绵铁、白口铁,大部分出产是生铁,少量是熟铁。 扶桑此时制造重炮的主要材料是青铜,但青铜的成本与熟铁相比实在是太高了。 生铁、熟铁、钢都是铁碳合金,以碳的含量多少来区别,一般含碳量小于0.2%的叫熟铁或纯铁,含量在0.2-1.7%的叫钢,含量在2%以上的叫生铁。 熟铁软,塑性好,容易变形,强度和硬度均较低,用途不广;生铁含碳很多,硬而脆,几乎没有塑性;钢具有生铁和熟铁两种优点,为人类广泛利用。 1784年,英吉利人亨利?考特发明了用反射炉炒炼熟铁的方法,即普德林法,随后乔瑟夫?霍尔在1816年改进了这种方法。 在未来的1856年,英吉利人贝斯麦发明了底吹酸性转炉炼钢法,这种方法是近代炼钢法的开端,它为人类生产了大量廉价钢,但由于此法不能去除硫和磷,钢的质量不佳,因此发展受到了限制。 之后,1879 年出现了托马斯底吹碱性转炉炼钢法,使用带有碱性炉衬的转炉来处理高磷生铁。虽然转炉法可以大量生产钢,但它对生铁成分有着较严格的要求,而且一般不能多用废钢 。随着炼钢工业的进一步发展,废钢越来越多。 未来的1867年西门子—马丁法(平炉炼钢法)出现了。独乙人西门子和他的弟弟一起研究蓄热式热交换器以及用煤气作燃料,成功地将其用于玻璃熔化炉和熔化坩埚钢,之后终于研究成功了用生铁和铁矿石一起炼钢的方法,即平炉炼钢法。 同一时期佛兰西人马丁取得西门子关于蓄热室炉子的专利后,试验成功了用生铁和熟铁一起熔炼成钢的方法,接着又用废钢代替熟铁和生铁一起炼钢,这就是后世通用的平炉炼钢法,又称西门子—马丁法。 在十九世纪后期电弧炉、感应炉相继出现,但技术在二十世纪初期才逐步完善。 扶桑一直为炼铁所苦,直到幕末还在进口“舶载铁”。舶载铁包括南蛮铁和中华的炒钢、灌钢,进口数量虽然少,但瓶颈在于运输而不是需求。 江川坦庵先生未来在幕府命令下在伊豆韭山建立了反射炉,据说结果不太妙。 直秀知道反射炉的大概原理,但苦于无法解释来源,兰国商馆此时并没有传出《王家莱克铸炮厂火炮铸造法》一书,所以他对坦庵先生“直言”相告,说反射炉是从九州岛的兰学者口中听闻,反射炉是目前西洋诸国炼制良铁的主流方式,细节需要从兰国商馆获取。 荷兰商馆经常在扶桑新年后到江户参觐幕府将军,坦庵先生在心里记下此事,话题就转到直秀的两本书上。直秀之前向坦庵先生献上了《堀式农术》和《堀式稻田产鲤》,坦庵先生当时表示会在韭山做小范围检验。 《堀式农术》中主要说明手推独轮车、甘薯、土豆、堆肥、豆金肥、牛马金肥、草木灰不可与金肥共用,堀式稻田产鲤》中说明如何在合适的稻田里养淡水鱼。 坦庵先生说今年的检验大为成功,准备新年后在韭山大规模推广,如果收获依然不错就上奏幕府,到时也会给直秀请功。 幕府对农学一向比较重视,直秀除了发展农学造福社会之外,也把自己家格提升的希望寄托于此,目前看来希望不小。 坦庵先生身上学者的一面远大于幕臣的一面,因此和直秀相处的很愉快,最后坦庵先生问直秀在新年的打算,直秀坦白说还准备到九州岛、四国游学,尤其是佐贺锅岛家兰学大兴,值得重视,坦庵先生听了很是开心。 拜访过坦庵先生先生之后,直秀又拜访了小栗忠顺、胜义邦、佐久间象山、中岛三郎助、江户三大道场、试卫馆老爷子近藤周助、浦贺料亭中岛喜次郎、车善七等等,一圈拜访下来已经临近新年了,但还有一个重要人物需要直秀专门拜见。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三十九章 坂上之云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直秀回到江户后盘了下帐,离开熊本藩的时候还有金票总额三百两、小判金三十枚,但在归途中直秀又给长崎中村田一交了金八十两的书籍订金,村田永敏在下关下船,直秀送了金十两的程仪,船费四十一金,加上给亲朋好友带的各种礼物,直秀手里就只剩下金一百三十两了,而新年之后的游学经费至少还要四百两,真是头痛啊。 缺钱找利八,这已经是直秀的习惯了。利八从直秀这买走了搓衣板、小磨香油和麻将的独家授权,直秀赚小头,利八赚大头,两人合作颇为愉快。 纪伊国屋利八最近的日子过得很是开心,他是真心没想到自己也有今天啊,想到这里,他又用力卡了自己一下,唯恐眼前这一切都是梦。 四年前因为天保凶作吃不上饭,利八咬牙逃离了家乡出羽国庄内藩,路上千辛万苦,同伴大都饿死在半路,自己依仗年轻才熬到了江户。 没想到一到江户,自己的运气就好起来了。 先是鱼干“问屋”(批发行)的老板架不住自己的苦苦哀求收留了自己。听说当时因为饥荒拥入江户的农民已经达到了江户人口的十分之三,官府下达了《归农令》,宣布“流民除经常营业者和有妻子者外,一律回乡”,被抓捕到石川岛“入足寄场”(劳动收容所)的流民还有一条活路,被赶出江户的只有活活饿死,自己能逃脱大难真是祖宗保佑啊。 然后运气就像坂上之云一样向上蒸腾,莫名奇妙地被大身旗本小栗家看中,自己转身又变成了小栗家的仆人,伺候少主忠顺读书、外出,本来这样自己就非常满足了,可好运又来了,经营纪伊国屋的富商居然看上自己,要招赘自己继承他的家业,而小栗家居然同意了。 入赘之后自己的商业意见不受重视,想了三天三夜,终于想到个好点子,给点心做精美包装,果然包装后的点心徒然上升了档次,大受欢迎,自己也因此得到了养父的看重。 自己总想着再开发新的生意,妻子说自己是小狗看星星做美梦,可突然有个叫堀直秀的武士闯上门来,从搓衣板开始,之后又是小磨香油和麻将,通过自己先囤货然后发卖时一举占领市场的做法,纪伊国屋已经在町人这个圈子里非常有名气了,连三井吴服店的老板都对自己笑脸相迎,真是痛快啊。 二十四岁的利八想到开心处,禁不住笑出声来,自己献给小栗家的陶瓷麻将,据说已经被送进江户城里的大奥了,如果公方样能赐予苗字带刀,那就太好了。 “外面有一个堀家的武士前来拜访”,进来的手代(商人学徒的第二等级,小头领)恭声禀报打断了他的白昼之梦。 “快请进来”,说完他又改了主意,自己还是出去迎接的好,这位小武士是自己的惠比寿神(财神爷)啊。 直秀和利八两个人铜臭味都很重,坐下喝了会茶后,几个月不见的生疏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直秀问起利八最近麻将和小磨香油的生意怎么样,利八笑容满面,口里抱怨其实是炫耀说,“直秀大人啊,您是知道的,我们这些町人啊,都是盂兰盆节和年关收账,手代们都出去收钱了,忙的不得了欧”。 “不能用三井吴服店的法子么?不二价不赊账,东西受欢迎,大家能接受的吧?” “那是三井啊,纪伊国屋比不了,比不了”,利八苦笑着摇头,江户时代大多数店的经营传统是:如果是老店、老客,那么都是赊账的,关系越好帐期越长,最多的时候可以拖到半年,到盂兰盆节或年关才付钱。所幸一是进货也可以赊账,二是半年账期的都是老店和武士等尊贵客人,一般交易还是现付或者按月结账的多。总之,既然有这个传统,那肯定也是能运行下去的,否则以商人的精明,早就把这个传统废止了。 两人东拉西扯了一阵,终于把话题转到正事上。 “直秀大人啊,您游学归来我还没收到消息,利八我是准备新年之后拜访您的。” “无妨无妨,新年前确实很忙,我都知道的”,直秀心里明白,第一期的技术授权款四百小判金已经付过了,第二期的三百小判金要等到翌年的盂兰盆节,利八精打细算,就是看出来自己的来意也不会先开口的。 “直秀游学时,听别人讲了兰学买卖的情况,觉得很有道理啊”,谁先开口谁吃亏,直秀虽然准备好了新东西,确保利八一看就能掏出钱来,但那样就落入下风了。 直秀给利八开始安利“福袋”和“连锁店”的概念。 福袋可是扶桑日后零售业的大杀器,新年没有福袋的话商家都不好意思开张。 后世扶桑商家在新年前后将多件商品装入精美的布袋或纸盒中进行搭配销售,早期包装上印有蝙蝠等吉祥物,所以这种袋子或者纸盒就被称为“福袋”。福袋里面装了很多的商品,买福袋的时候商家不会告诉人们里面装着什么,所以顾客会有抽奖的感觉。 扶桑福袋据说源自明治末期的百货公司,每当春节前后或店铺开张的吉日,扶桑百货公司就会出售福袋。福袋的价格一般不高,在早期有些商店常把积压商品装进福袋欺骗顾客,但这样的商家很快就消失了。一般的福袋里的商品价格是平时的一半到九折,价格很实惠,另外个别福袋里还有商家精心准备的名贵礼物,所以很多顾客为了试手气而慷慨解囊,因此“福袋”的生意总是非常好。 利八所在的纪伊国屋已经逐渐向问屋(批发行)转型了,但还保留着一些店面直接面对客户,他觉得“福袋”是个很好的噱头,能进一步巩固纪伊国屋的名气,至于现在的包装,继续使用纸或俵(稻草编的草包)好了,时间虽然紧迫,但上面加些装饰或干脆用笔简单写上“福”字,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福袋的主意让利八非常开心,这非常符合他的出人意料的市场理念。想到这里,他赶紧追问“连锁店”是什么。 零售商业有三次革命:百货店的诞生、连锁店产生、超级市场的产生。 零售商业的第一次革命是现代意义的百货店的诞生。 百货店的革新性主要体现在:实行顾客自由进出商店的原则;实行明码标价,提高了交易的透明度;经营的商品门类齐全,品种繁多,且讲究商品陈列;实行柜台销售;实行退货制度;实行“薄利多销”原则;在组织管理上实行商品部制度。 而连锁商店是继百货店出现之后的零售商业又一次革命。 零售商业的第三次革命是超级市场的产生。 超级市场的出现要等到二十世纪初期了。1916年9月,第一家自助服务商店Piggly Wiggly 在米国田纳西州孟菲斯市开业。它的经营者是克拉伦斯.桑德斯。他发明了消费者自行在货架上挑选商品最后结账的零售店经营模式,这就是超级市场的雏形。 真正完善的超级市场出现在1930年8月的米国纽约。迈克尔.库仑建立了金库仑联合商店,在经营上采取低价策略,并首创商品品种定价方法,建立起保证大量进货的销售系统,同样采取了自助式销售方式,顾客在柜台一次性集中结算。 商品品种别定价法,简单来说,就是将顾客对价格敏感度高的商品或者需求量大的商品,如蔬菜水果、主副食品等,按较低的毛利率加成出售,甚至低于进价出售来招徕客户。 考虑到此时糟糕的运输能力、生产能力和其它因素,超级市场就别想了,还是连锁店靠谱。 扶桑已经有了连锁店模式,从1683年开始,商人家族三井在江户、京都、大坂、长崎等八大城市广泛开设了“两替屋”(钱庄)分店,吸引了大批商人进行异地的“三井札”(金票、银票)的汇票兑换,连幕府也依靠三井的两替屋进行资金调动。 同时三井的 “吴服店”的分店也开遍了这些城市。 连锁店有其独特的优势:网点分散、连锁经营,突破了单个店铺的商圈限制;分店具有高度的统一性,容易扩大影响,提高知名度;实行采购与销售相分离的体制,易降低进货成本,节约流通费用;总店统一负责制定发展规划和经营战略,有利于合理配置资源,形成整体优势,获得规模经济效益;分店专门从事销售,并进行标准化作业,有利于控制服务质量,提高销售效率和服务水平。 利八对分店(连锁店)认识的很清楚,他觉得直秀不会这么浅薄,果然直秀说三井现在的分店都是直营连锁店,由总店直接投资和经营管理。而兰学里有一种“特许加盟连锁店”,扶桑现在对此认识不深。 江户时代的商人职业晋升途径是 “丁稚”(小伙计)、“手代”(小头领)、“番头”(掌柜)、“支配人”(经理)。服役多年的老番头、支配人才被此时的商业行会允许独立开店。但如果独立开店的商人,使用原来商号的招牌,就会变成分店,将和总店保持家族般的上下关系,不能违抗总店的意志。 这种途径产生的分店都类似直营连锁店,总店往往干预或掌管分店的经营、人事和财务。 而特许加盟连锁店,就灵活的多了。特许加盟连锁店是获得了“盟主”的特权许可,将盟主拥有的商标、商号、产品、专利和专有技术、经营模式等以特许经营合同的形式授予被特许者使用。 特许加盟连锁店有三个好处,一是分店的产权依然属于分店原来的拥有者;二是可以有时间限制,分店到期就可以脱离总店,避免长期捆绑;三是经营灵活,可以把后世的代理经营制度融合进来,进行特色产品授权,既覆盖了市场范围,又避免了过度竞争。 利八在未来被称为“三井中兴之祖”,眼光和手腕不是一般的高明,他听了之后,觉得大有可为,但其中的风险还没想透彻,一时沉思了起来。 直秀不慌不忙地坐在一边喝茶,利八想了一会没想明白,就继续试探直秀,“直秀君,纪伊国屋的特产还是太少,这个什么特许加盟连锁店的吸引力不够啊”。 两个小狐狸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利八知道直秀肯定是需要钱了,直秀也知道利八早就知道自己的来意,一个商人和一个武士能坐在一起,最后肯定会谈到钱上来。 直秀把米式风车、低配版十三香和五香粉拿了出来,特产可以吸引人,而大宗商品比特产更能黏住顾客。 面粉在现在的价格很高,一般平民很少享用,最多就是吃碗荞麦面、吃个唐果子或者买些面条。价格高的主要原因是面粉磨制困难,但有了米式风车,以麦饭或麦粥为主的农民伙食就会变成面条或者其它面食,要知道后世的拉面馆开遍扶桑大街小巷,这个市场几乎是无穷大。 而十三香是直秀拿出来给利八打名气用的。扶桑现在类似十三香的食品调料是七味唐辛子,是医药商人中岛徳右卫门所发明,主料是唐辛子(中国辣椒),副料有山椒、陈皮、黑芝麻、芥子、胡麻、紫苏等,最早是作为汉方治疗风寒,后来因“药食同源”变成药膳,最后加入海苔、生姜和油菜籽等香辛料变成食品调料。 十三香完全可以叫做“十三味唐辛子”嘛,五香粉可以改名“五味唐辛子”,上下夹攻、左右包抄,肯定能赢过七味唐辛子,妥妥滴。 扶桑饮食现在普遍茹素,但鱼还是吃的嘛,另外现在的贵人们也不太受茹素的限制,五大珍味的“三鸟二鱼”——鹤、云雀、鷭(黑水鸡)、鲷鱼、鮟鱇鱼吃的蛮欢乐的。同时萨摩黑豚肉也在江户卖的很好。水户藩主德川齐昭公号称节俭,但黑豚肉也没少吃,他后来过继给一桥家的儿子,喜好猪肉的一桥样,未来的末代将军德川庆喜,还有个“猪一样”的绰号。 不过,直秀告诉利八,十三香和五香粉自己已经给了萨摩岛津家的武士朋友,他们不可能大批制造来贩卖,但岛津家家老调所广乡是个沙子也要攥出油来的家伙,万一看好之后豪取抢夺,未来纪伊国屋可能面对萨摩藩的竞争。 利八哈哈大笑,他背后是石高二千五百石的大身奉行小栗家,另外萨摩藩那个二百五十年还款事件已经把江户和大坂的大商人都得罪光了,他才不怕萨摩藩搞什么竞争。 利八虽然对直秀这次拿出来的东西很满意,但他还是诉苦说最近资金紧张,直秀表示理解,直秀只是需要一笔启动资金来游学,长期指望不上有小栗家背景的利八,他现在身小体弱,给利八好处的原因一是看好利八、二是讨好小栗家、三是真心要改善扶桑经济,所以很好说话。 这次达成的协议是米式风车技术折价二百金小判、十三香和五香粉折价二百金小判,节后一次付清,两人都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于是宾主尽欢而散。 直秀外部该忙的事情都忙完了,也就静下心来准备过年,新年伊始、万象更新,直秀对这个新年充满了期待。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四十章 年神三宝和御节 堀家现在只有直秀一人,胜五郎、隼人被他送回上石原村了。直秀觉得再好的照顾也比不上亲情,儿童心理是个很复杂的事情,别自己到处掰直别人,结果两个学生走歪了,那不是大笑话么。 江户时代的节日,除了传统新年,幕府还规定了五大法定节日,它们是七草节(正月初七)、雏祭(上已,女儿节)、菖蒲节(男孩节)、七夕节、菊花节,但不管怎么算,新年都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 直秀给虎之助、学次郎放了假,也让他们通知附近的孩子在七草节之后再来堀家屋敷上兰学课。 一个人过节,心里空荡荡的,但是学次郎姐姐英子天天带一群孩子过来帮忙,很快心情就变好了。说是帮忙,其实只有英子在忙正事,其他孩子都是过来玩耍的。各家家主奉公之余还要四处拜访,夫人们带着大一点的孩子做节前准备,枣屋又不让孩子们去,只有直秀这里最受小孩子们欢迎,有好吃的,有好玩的,另外直秀哥哥好温柔的,从来也不说他们吵闹。 此时新年的准备是从打扫吊尘开始。此时房屋都是木制结构,没有烟囱,厨房的炉子烧薪炭导致屋子高处积了很多灰,只有打扫干净整个屋敷才能收获新年的福祉。 “去尘秽”——打扫吊尘是从蜡月十三日开始的,这一天是二十八星宿的鬼宿,是万事大吉之日,所以扶桑所有人都在这一天开始打扫吊尘。 后世把新年大扫除称为“断舍离”,比“去尘秽”风雅多了。断是不买、不收取不需要的东西,舍是处理掉堆放在家里没用的东西,离是放弃对物质的迷恋、让自己处于宽敞舒适和自由自在的空间。断舍离和打扫灰尘有啥关系么?但后世就是这么称呼新年大扫除,也是没谁了。 堀家屋敷的吊尘是花子妈妈和英子抽空帮忙打扫的,在直秀回来前就开始了,这就是为什么直秀、虎之助、学次郎回来遇见她们的原因。即使是直秀回来,他基本上没帮上什么忙,都是英子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打扫。 腊月二十到年末,是岁暮之贺,在这段时间里大家互赠礼物,恭贺彼此在这一年之内平平安安的渡过,直秀一回来就忙着做拜访就是这个原因,到时间点了,再不去拜访就会很失礼。 忙来忙去,终于到了快乐打年糕的时候。往年各家都是购买年糕,但今年各家收入不错,兴致起来,就约定大家一起打年糕。 打年糕可是个力气活,之前枣屋的内职在二十日已经停止了,街坊邻居的年轻人都聚集在枣屋打年糕,直秀身材高大,随便逛逛也被抓了劳工,一天下来,木棒不知道举了多少下,两个胳膊都肿胀了。但英子主动和他一组,负责翻动年糕团,直秀也不好当面叫苦,只好回到家里才偷偷地揉搓胳膊。 枣屋的生意直秀已经放手了,现在是以花子妈妈和英子为主,四大家主——竹前太郎、中村正一、小岛茂、中岛黑夫负责镇场子,小一年下来每家都分到了三十多小判金,各家对此都非常满意。因为平时各家都出了男孩或男仆参加内职,到现在也习惯了以枣屋组为中心做事。 人多事情就好做,直秀只参加了一天打年糕就找借口跑掉了,剩下的年糕都是邻居家的男孩做的,做出来的年糕看起来相当不错、数量也颇多。 直秀心虚之下买了很多小礼物给打年糕的少年们,双方都觉得划算——少年们因为人多,其实分配下来后,打年糕不是很累,比赛谁年糕打的快、打的好还很有趣,嘻嘻哈哈的就把任务完成了。再加上直秀送的小礼物都很精致,过年时大可向其他小伙伴炫耀,真是意外之喜啊。 直秀在新年前给父母、长辈扫墓,整理了周围的杂物,奉上了贡品。说起来,直秀到此间已经是三年了,开始时只把自己当成了过客,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世的人生记忆纠缠在一起,情感羁绊的增多,原来分不清哪边是庄生之梦,但现在态度是“努力在当下才是正道”。 之后英子带着一群孩子继续帮直秀挂“正月饰”和清理佛坛。 正月饰,就是新年前的祈福装饰,悬挂时间一般从蜡月十三日持续到新年前。正月饰会在新年头三天去寺庙或神社初诣的时候烧掉,或者在小正月(正月十五日)统一烧掉来祛病消灾。 无论贫富,正月饰必须有的是“年神三宝”——门松、注连绳(しめ縄)和镜饼,其它正月饰还有破魔矢、饼花等等。 扶桑的年神是“岁徳神”,平时居住山中。因此,新年在家门口立门松或在门上挂一枝松枝,是为了请岁徳神居住。 “注连绳”是神道用来制作结界的一种祭具,用干蹈梗编织而成,上面还会加上纸垂,新年挂注连绳象征神祇会守护此家。“注连饰”被挂在挂在门松、玄关入口、镜饼上,装饰的细节根据各地习惯而不同。 扶桑三神器是天丛云剑(草薙剑)、八尺琼勾玉、八咫镜。 扶桑民间认为“年糕”是献给神明的神圣食物,圆形代指八咫镜,所以圆形的年糕被称为“镜饼”。通常镜饼的装饰还有代指八尺琼勾玉的橙子、代指天丛云剑的串柿,这样就组成了“三神器”,保佑家族平安。 镜饼一般将一大一小两个镜饼重叠摆放,表达“阴阳”、“日月”之意,是吉祥的象征,在中间处用注连绳装饰,再把干柿饼、桔子等摆放在最顶上。还可以继续添加栗子、五万米等吉利的食物。后世,人们的生活富裕了,也有拜访三个重叠镜饼的,还有喊出越多越好口号的,镜饼的数量也不再限于两个一组。 传统认为每年的蜡月二十八日是摆放镜饼的最合适时间,位置应该摆放在远离玄关的相当于“上座”的房屋深处,手艺人一般喜欢摆放在自己工作的地方,商人倾向于摆在店铺的重要位置。而且大家一般还会另外在厨房摆放一份小小的镜饼,希望远离火灾和疾病。 直秀从商业町买了一大堆材料,带着孩子们制作门松、注连绳、破魔矢等,鼓动他们到处送正月饰,邻居们都笑着接受了,还给孩子们发了喜钱,大家玩的很开心。 扶桑认为去世的亲人住在人间中的神域——“神篱”之中,在春秋的“彼岸”(春分、秋分及其前后三天),通过扫墓可以和去世的亲人见面,而在盂兰盆节,祖先会回到家中和家人团圆。 平时可以通过供奉在家中的佛坛(佛龛)上的位牌(牌位)来和去世的亲人沟通,通过对他们的供养和祭奠,可以得到冥护和保佑。 扶桑认为人死成佛,所以将位牌供奉在佛坛上,一般的家庭里佛坛上只有亲人的位牌并没有传统的佛像。 直秀在英子的帮助下,整理了家中的佛坛,供奉上鲜花、香火、贡品和清水,喃喃祈祷,希望去世的亲人一切都好,保佑自己和亲友平安。 接下来就是准备“御节”(年饭)。新年的头三天不能生火做饭,一是因为岁徳神降临人间,不能让人间烟火惊扰了祂,二是为了让灶神歇息。所以每家每户都要准备年饭御节。 御节在一年的最后一天“大晦日”供奉起来,新年之后全家才享用 “来自神的残羹”。 传统的御节放在五层的大食盒里,当然据说贫民家里的御节食盒只有两三层而已。 从上往下,第一层是“祝い肴“,都是些带有吉祥寓意的小菜,比如有多子多福之意的鱼籽、象征五谷丰登的鱼干、表示勤勉健康的黑豆、还有必不可少的红白鱼糕,红色象征喜庆,白色代表神圣;另外还有寓意累积知识的伊达卷、有着“胜栗”、“金团”名字的板栗团子、写作“长老喜”或“千世吕木”的甘露子、象征金银的锦玉子。 第二层是“焼き物”(烧烤),主要是海鲜,包括寓意能活到像虾那样腰都弯了的长虾、发音是“可喜可贺”的鲷鱼和代表出人头地的鰤鱼。 第三层装有“酢の物”(醋拌菜)和“和え物”(凉拌菜)。 带有喜庆颜色的醋渍萝卜丝(紅白なます)、代表吉祥如意的菊花芜菁、有成就事业和五谷丰登之意的小肌栗渍 因为最下面一层的第五层是用来装从年神“岁徳神”处求得的幸福,所以是空的,那么装有食物的最后一层是第与层——因为四与“死”同音,所以改名叫第与层。 第与层是以“煮物”为主,煮物中的食物紧密在一起,象征家族和睦、团结一体。其中有“预见未来,有远见”的多孔莲藕、象征子孙兴旺的里芋、八头芋)、马蹄莲、牛蒡等等、发音类似于“幸福”的昆布、代表有所成就的荸荠等等。 御节菜做起了太麻烦了,直秀不一会就不耐烦了,英子随即接手过来。其实英子也觉得蛮奇怪的:扶桑大男子主义由来已久,大多数男人是不进厨房的,像直秀这样进厨房的非常少见。但有本事的男人进厨房是温柔,没本事的男人进厨房是没有男子气,英子心底认为中村家和邻居都是靠直秀才富裕起来的,所以对直秀非常感激,怎么看直秀怎么顺眼,她觉得直秀做饭的样子真的好帅! 直秀觉得不太好意思,就为新年多准备了一些菜肴材料,准备过年后大显身手好好犒劳英子。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四十一章 岁月不居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岁月不居,天道酬勤。 寂静清冷的冬夜里,远方传来了一百零八下钟声,放下手里的书籍,伸伸懒腰、揉揉眼睛,直秀微笑了一下,弘化元年终于到来了。 扶桑也继承了中华守岁的习俗,全家人围在火盆边等待岁徳神的祝福和新年的钟声,一百零八下钟声代表祛除了一百零八种烦恼.在新年夜家长也会特别和善,家里人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孩子们在一边玩双六、福笑、贝合或百人一首等游戏。 双六是类似后世大富翁的一种掷骰子桌游,玩家掷出的骰子数字代表棋盘上棋子向前移动的格子数,先到终点者胜。因为规则简单,无论是孩子还是老人都能参与,非常适合正月玩耍。 福笑是一种在正月进行的扶桑传统游戏,在画有阿龟及阿多福脸部轮廓的纸上,散放着眼睛、嘴巴、鼻子等零部件,玩家蒙眼后再按记忆把五官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因为蒙着眼睛,玩家完成的脸部图案总是千奇百怪,非常滑稽,非常活跃气氛。 贝合是富贵人家女儿的游戏,类似后世的“连连看”。在文蛤贝壳上彩绘源氏绘风格的金银绘画,参加游戏的两个人一边作和歌,一边轮流在散放的贝壳中挑选出自己手中贝壳的另一半,获得贝壳数多的人获胜。因为贝壳只有一对才能紧密合上,象征了婚姻幸福和女儿贞洁。 百人一首的规则类似贝合,在纸牌上印有一百首著名的和歌,纸牌成对出现,每对纸牌图案相同,分别印有同一首和歌的两部分。由裁判读歌,之后先在散放的纸牌中找对写有诗歌下句牌的人获胜,获胜后“自阵”的牌少一张或对手的“敌阵”的牌多一张,到最后“自阵”牌数为零者获胜。因为寓教於乐,一直广受欢迎——一般是家长和女孩欢迎,男孩并不喜欢。 直秀是孤家寡人过年,在之前他拒绝了舅舅竹前家的年夜邀请,毕竟自己是一家之主,必须在年夜里守护在自己家中,不然去世的亲人们会失望的。 扶桑的年夜饭是之前准备好的荞麦面。荞麦面的面条又细又长,代表延年益寿、好事绵延不绝,另外古时金匠在收集金粉的时候,会使用参和荞麦面粉,所以吃荞麦面又代表新年财源滚滚,是公认的年夜饭首选。 吃荞麦面要一口咬断,代表和过去一年里的灾祸彻底了断。荞麦面要在一年的最后一天“大晦日”吃,昨天直秀已经一个人吃过了。 扶桑新年没有放鞭炮的习惯——放鞭炮是扶桑驱邪的时候用,直秀一边看书一边思考新年的规划,时间过的太快,听到钟声才反应过来,新年到了。 直秀自己给自己准备了饺子,原计划是在年夜前煮好,但一时不小心时间过了,直秀也顾不上三天不能生火的传统,自己跑去厨房煮饺子去了。北方人过年不吃饺子像话么?就是穿越到人马座过年也得吃饺子! 韭菜是九世纪传入扶桑的,一直被当做汉方药材来用,后来也有人在做汤时放一点来调味的。现在穷困的下级武士好多都在自己的院子里种点菜,直秀也买了点韭菜根种在院子里,这玩意耐寒,直秀回到江户后用木板移了一些在客厅的火盆旁,长的不太好,但包几十个鸡蛋饺子还是不成问题。 直秀把包好的饺子下到沸水里,哼着歌煮好了准备回客厅大吃一顿,结果发现自己的两个学生和英子正在喝茶和分享小食。 原来两个学生跑去附近的寺庙撞钟回来,刚巧碰上了英子,就一起来看看直秀。 来都来了,直秀只好多拿几个盘子给大家分饺子,几个人吃的眉开眼笑。吃饺子本来就象征家庭和睦、团圆幸福,美食是一方面,气氛也不可或缺,直秀嘴上嘲讽虎之助吃的像黑豚一样,心里却暗戳戳地开心。 吹吹牛皮败败火,直秀吃了一对饺子就开始八卦饺子的历史。 饺子原名“娇耳”,是中华医圣张仲景(约公元150年—约公元215年)发明的,深受中华人民喜爱,也是年节食品,民谣说“大寒小寒,吃饺子过年”。 欧罗巴的意达里亚也有饺子,名叫“Tortellini”,意思是肚脐,据说是一位厨师根据情人的肚脐做出的,外形如同中华的四角馄饨,据说是根据马可波罗(1254年-1324年)对中华美食的描写创造出来的。 另有一种邪道的意达里亚饺子,把饺子馅擀到面皮里,然后用水煮或油煎。 扶桑现在还没有饺子,日后扶桑饺子大流行,和寿司、拉面、咖哩饭、乌龙面被称为“国民食”。 著名的宇都宫饺子是由去过中华的扶桑人带回的制作方法,很长时间里宇都宫饺子的销量都是扶桑第一,因此人们把宇都宫市称为饺子城。 煎饺式的滨松饺子被当地人认为历史比宇都宫饺子悠久,据说从大正年间(1912年—1926年)就开始流传,其来源据说是当时的高丽人将中华饺子带到了扶桑。 关于扶桑煎饺来源的另一个说法是来自鲁西亚的偏远地区,是鲁西亚当地的传统食物。 扶桑饺子以煎饺为多,水煮的少,最早的时候肉馅的肉都是比较大块的,后来也变成细馅为多。另外长方形的煎饺也比较流行,如同中华的锅贴。扶桑饺子各式各样,名作家海底漫步者曾经吐槽说,你点了饺子给你上个火烧也是有的。 吃完饺子,再喝碗饺子汤,原汤化原食。之后四个人就打起麻将等待“初日朝阳”。 传说中岁徳神会与日出同时到来,所以新年第一天早晨人们会前往视野开阔的场地敬拜一年的第一次日出,看到初日朝阳预示着在新一年里生活生机勃勃、充满希望。 后世江户看初日朝阳最好的地方是东京塔、天空之树和六本木展望台,现在就只好爬山了。 凌晨,四个人和附近的孩子一起爬山看了日出,结束后赶紧回家先睡一会,因为马上就是全家大小出动进行的“初诣”——初诣是新年的第一次寺社参拜,来祈求新一年里家人、朋友和自己健康平安。 扶桑人认为:如果在新年伊始参拜寺庙和神社,那么新一年的幸福也会增加。初诣时间一般都选在新年的前三天。 扶桑的新年“初诣”是全家的集体行动,男女老少都要去,大家穿上美美的吴服(和服),进行掷铜钱、神前许愿、抽签“御神签”、撞钟和求取护身符“御守”等,并在木片或纸片做的小绘马上写下新年祝福,然后悬挂在寺庙内。 未来扶桑最有人气的初诣地点有明治神宫、浅草寺、增上寺、鹤岗八幡神宫、住吉大社、伏见稻荷大社等,现在江户的热门地点是浅草寺、增上寺和宽永寺。 竹前家、中村家、直秀一大群人顺着甲州街道走到扶桑桥,然后再去浅草寺,路上遇到的行人越来越多,天保凶作带来的萧条好像一夜之间就无影无踪了。 浅草寺的寺下町人山人海,挤来挤去,直秀和英子两人很快就和大家走散了。 今天英子一身红色振袖的打褂,上面印有仙鹤和鲜花,小直秀一岁的英子还没有元服,所以没有盘头,梳了一个简单的垂发,高木屐白足袋,娇嫩的脸上薄施脂粉,轻轻拉着直秀的衣袖。直秀今天也是一身新做的“继裃”,银杏髻也才打理过,显得十分精神。 两个人在洗手舍静过手,随人群慢慢走入拜殿,摇铃之后,两人开始许愿。直秀第一想回到原来的世界,第二想世界和平,这两个愿望估计神佛也做不到,所以他就许了个“身体健康,万事随顺”的常见愿望,许完愿转头看见英子还在默默祷告。 外面的阳光直射进来,给她身影镀上了一层金光,近处可以看到白皙脸上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直秀仔细听了一下,也没听清她的喃喃自语,古朴的拜殿有一股岁月的味道,令人沉静平和。 祷告完毕,英子放下双手,转头对直秀羞涩一笑,和平时明丽爽朗的样子大不一样,直秀一时呆住了,双人相对默默无语,结果后面的町民就开始鼓噪,离开拜殿后两人相视一笑。 今天寺下町里的游乐很多,两人先去找巫女抽签。 直秀随手摸出了一个纸签, “茂林松柏正畅旺,雨雪风霜总莫为;他日溘然成大用,功名效果栋梁材”,这签文不错啊,算得上“大吉”了。回头看英子,英子拿着竹签看来看去,因为以前家贫,英子的汉学并不好,估计是搞不懂什么意思。 直秀不愿意让别人给英子解签,万一胡说八道败坏了兴致怎么办?他伸手要过来一看就皱了一下眉头,“临风冒雨往还乡,正是其身似燕儿;衔上坭来欲作垒,到头垒坏复须坭”,这个签可不太好,寓意求而不得、好事多磨。 英子轻轻晃动直秀的衣袖,大眼睛充满了恳求之意,直秀和她曲意解释,寓意是好事多磨最后终成所愿,英子长出了一口气,一定要直秀把两个签都挂到树上,好事能成就好不必多想。 挂完签之后,直秀又陪英子求了护身符“御守”,印着花的纸袋看起来很漂亮,直秀想打开看看,被英子制止了,她拉着直秀去挂了绘马,英子写的是家人安康、万事如意,直秀写的是前路坦荡、莫遇小人。 初诣的主要任务已完成,接下来的都是游乐时间。 掷铜钱时直秀看着被压的不能动弹的乌龟一直发笑,被英子打了一下才作罢。 寺下町里的屋台(路边摊)很多,卖什么的都有,英子逛的兴致勃勃,直秀两眼发直跟在后面,英子光看不买,最后还是直秀出手,给英子买了一副精致的铜镜,给孩子们买了一堆风筝、手鼓、面具之类的。 路边杂耍和小食摊子很多,英子看的津津有味,直秀看她在那停留时间长,就掏钱打赏或者买一点食物尝尝。 走在一角,看到舞狮人正在用狮嘴轻轻咬虎之助弟弟三郎的头,三郎被吓得哇哇大叫,旁边的无良家主竹前太郎哈哈大学。 和竹前家汇合后,大家又去扶桑桥逛了一回才回新宿町。总体来说,直秀感觉还不错,过去三年的新年都是在宽永寺当值,当时也没心情闲逛新年的寺下町,这次感觉挺好,明年可以继续。 回到新宿,花子妈妈把直秀留下吃饭,席上还喝了驱邪保健的屠苏酒,之后直秀玩闹到很晚上才回到堀家屋敷。 临睡前他把绘有宝船的画卷放到枕头下面,期望做个好梦。新年第一夜里的梦叫初梦,代表了新一年里的运势。从室町时代(1336年-1573年)起,为了做个寓意良好的初梦,人们会将“七福神乘船图”放到枕头下,图上还写着正反读音一致的扶桑文“乘风破浪橹声脆,唤醒众人长夜梦”,这样的话,就算做了恶梦,只要第二天早上将画放在河上让它顺水漂走,就不会给人带来厄运。 直秀卡了自己一下,现在自己真适应了扶桑生活,连这个都学别人讲究起来。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四十二章 奇怪的初梦 直秀游玩了一整天,精神兴奋了很久,到了晚上疲劳都找回来,一粘上枕头他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之间,直秀好像坐上了飞机,旁边是一个高丽老头,一个劲地抱怨直秀占的空间太大,直秀心说可能是刚才没注意碰到了他,于是赶紧道歉,但老头还是不依不饶,拿胳膊一个劲地挤直秀。直秀正在烦恼,一大群人进入机舱,以英子为首,虎之助拿着包裹,学次郎夹着几本书,穿着西服或裙子的邻居们老老少少都来了。 直秀正觉得有些拥挤的时候,发现其实自己是在一条大船上,甲板很大、空间很宽敞,一大群人散开了,就在甲板上开始用土法做黄连素,木盆、木桶摆开占了一大片地方,这些人换了小袖穿着木屐干的热火朝天。 直秀想过去帮忙,但怎么走也走不到近处,正在着急时,从远处有着皑皑白雪的富士山方向走来两群人,他们互相争吵但却听不清是什么。 一伙人是坦庵先生、玄朴先生、横井小楠三人领头,小栗忠顺和利八跟在后面,两个人边走边吵,在他俩后面还跟着一群人,看起来熟悉但直秀一个人也认不清。 另一伙人,是以阿部伊势守正弘为首,胜义邦、佐久间象山、中岛三郎助跟在后面,一大群武士袒胸带刀簇拥着他们。 坦庵先生、玄朴先生和横井小楠对阿部伊势守这伙人先是苦苦哀求,接着破口大骂,按道理说阿部伊势守这边人多势众,可他们好像很畏惧对方,一直没有还口。 直秀正准备去调解,西乡隆永和大久保一藏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两个人一出现就在吵架,他们的妹妹们一直在旁边劝解。 英子和邻居们自顾自地干的热火朝天,而另外一堆人吵架吵的令人心烦意乱。 直秀一个头有两个大,正在苦恼之余,突然,高个子的吉田松阴拿着刀跑出来一顿乱砍,接着一只白头鹰也从天上冲下抓走了花子妈妈和英子,直秀被吓得一下子从梦中醒来。 直秀呆呆地坐了一会,感觉这个梦就是个狗屁,要说好吧那真是昧了良心,梦里除了开头和高丽老头闹别扭,其它时间里他感觉没人关注自己,自己好像在看电影一样,要说不好吧,令人苦笑不得的是梦里还出现了富士山和鹰,再发个茄子,那初梦的三吉利物就凑齐了。 直秀发了会呆,觉得肯定是因为自己睡前熄灭了火盆,所以冻的做了个怪梦,还是老老实实起床,活动一会暖和身体才是正经。 锻炼完身体,天色已经大亮了,直秀用自制的牙膏、牙刷刷了牙,洗了脸,就去厨房煮杂煮去了。在直秀的印象里,新年第一天的早晨,妈妈丽子总会给爸爸堀直勇和自己煮带年糕的杂煮。可在新头年三天不是不让生火么?迷一样的世界,可能自己还没睡醒思维混乱了。 直秀正盘着腿坐在火盆边上喝杂煮的时候,英子和两个学生又来了,好吧,直秀也习惯了。 英子让直秀三个人赶紧动笔,朝着门松所在的方位写下贺词或诗歌。直秀想起来了,这是扶桑过年的传统“初笔”,又叫“吉书”,写下自己新一年的愿望,期望岁徳神的保佑能顺利实现。 虎之助写了“闻鸡起舞”,学次郎写了“天道酬勤”,别说,两个学生的书法都还不错,英子推直秀快写,直秀大笔一挥,“升官发财”四个大字跃然纸上,笑的两个学生打跌,英子非要直秀重新写过,直秀推脱不过,写下“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英子这才满意。 两个学生在一边偷笑,直秀不理他们,觉得英子考虑的周到,写“升官发财”的确欠考虑,因为跟在“升官发财”后面的一句有点缺德。 直秀让英子也写一句,英子没搭理他,自顾自地把三张纸放到客厅角落用东西押好。 不一会,一群孩子跑来拜年,直秀拿出花林糖分给他们,获得了一片嘘声。花林糖类似中华的江米条,是奈良时代由中华传来的,是裹了一层黑焦糖的和果子,颇受婆婆与妈妈的喜爱,但小孩们因为它外形不好看,都不喜欢。 直秀只好拿出从长崎带回来的高丽饴和唐人饴发给大家,孩子们一片欢呼。英子帮直秀拿出各种果子款待孩子们,虎之助和学次郎给他们倒茶,防止孩子们噎到了。 本来直秀是做了“御年玉袋”的,就是扶桑后世的压岁钱,每个布袋里面装了二十几枚铜钱,结果英子告诉他 “御年玉”是供奉的镜饼,在正月十一日大家会把镜饼切开吃掉。 扶桑民间认为人的灵魂是随着时间增加的,把每年分到的灵魂加在一起就是自己的年龄。供奉的镜饼沾有年神“岁徳神”的气息,,因此被称为“年玉”、“年魂”。吃掉镜饼,含有“分享年神的魂灵,收获一年份的力量”的美好意义。 虚岁的说法也是由此认知来的——当人还在母亲的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具备了灵魂,所以孩子出生的时候就已经一岁了。 直秀受前世思维影响做了一堆“御年玉袋”,结果没发出去,这到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孩子们过来学兰学的时候,当课堂奖励好了。但直秀有些担心,穿越者是不是都有精神分裂现象?英子一说御年玉是镜饼自己就有印象,不说自己就以为御年玉是压岁钱,这么搞下去前途堪忧啊,精神分裂如果再不幸加上人格分裂,妥妥地奔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不归路。 直秀想了一会,穿越类似中彩票,只不过这个彩票中奖后的结果比较坑爹,来都来了,也别瞎担心了,改变不了就闭着眼享受吧。 等孩子们吃完果子,直秀让两个学生帮忙,把昨天买的一堆风筝、手鼓、面具什么的分发下去,孩子们就各自分群玩起游戏来。 江户时代孩子们常玩的游戏除了双六、福笑、贝合或百人一首之外,还有放风筝、竹蜻蜓、町火消、鬼戏、剑玉、御手玉、独乐、羽板球等游戏。 放风筝、竹蜻蜓与中华同名游戏内容相同。 町火消是一种扮演游戏。消防员因为救灾而形象高大美好,江户时代的孩子也喜欢扮演消防员进行救火的游戏。江户时代的消防队长叫“火消头”,作为江户三男之一是民间小孩子们的偶像——江户三男是江户民间偶像,包括火消头(消防队长)、力士(相扑手)、町与力(探长)。 鬼戏就是中华的捉迷藏,选择一个人是“鬼”,其它人藏起来,然后鬼到处找人,第一个被抓到的孩子继续当鬼。 剑玉又叫“技巧玉”,是在十字形状的“剑”柄上连接一个带洞小球所组成,是扶桑最具传统特色的玩具之一。玩法是手执“剑”柄将球抛起然后套入木柄中或者“剑”的凹陷处即可,在孩子们中的人气相当高。 御手玉是把红豆、米、川谷的种子装入小布袋中缝制而成的小玩具,玩法类似于中华北方的抛嘎拉哈。这种游戏的玩家一般是女孩子。 独乐就是陀螺,不过扶桑独乐只要用手指转动中心轴承就能玩,也有用短鞭使其持续转动的玩法。 羽板球是在室町时代(1336年-1573年)从中华传入扶桑的游戏,类似羽毛球。人们相信羽板球能够祛除厄运,在江户时代的年末有赠送“祛除邪气的羽板”这一风俗。羽板球因代表驱逐一年的厄运、祈愿孩子们一年的健康成长的含义而为大家所喜爱——其实,羽板球被孩子们喜爱的根本原因是押绘羽子板好看又好玩。 平时和孩子们玩耍,下午看看书,时间很快就到了正月初七的人节。人节也是幕府的官方节日,有早饭吃“七草粥”的习俗。人节也是从中华传过来的节日,中华的人节据说起源于庆祝“人”的生日,后来在祈祥祝安外又添加了思亲念友的气氛。唐代名诗人高适的《人日寄杜二拾遗》诗中有“今年人日空相忆,明年人日知何处”的感怀之句。 扶桑的人节经过魔改,把中华的“七宝羹”魔改成“七草粥”,根据扶桑传说在人节吃下七草粥一年都不会得病。一般来说,七草粥的七草是指春之七草,包括扶桑水芹、荠菜、尾曲草、繁缕、宝盖草、芜菁和萝卜。 江户时代的“大正月”是正月一日到正月月7日;“松之内”是正月八日大到正月十四日,“小正月”是正月十五日。 过了人节,很快就到了正月十一日的开镜日,就是将镜饼切开成“御年玉”吃掉的日子,含有“分享年神的魂灵,收获一年份的力量”的美好意义。 人节之后是正月十五日的小正月,来源于中华的上元节,这一天要做的事情很多。 第一件事是吃小豆粥祈求无病无灾,这个习俗起源于扶桑的平安时代(794年—1192年),在《枕草子》里面有具体的描述。 第二件事是在柳树上装饰挂有红白色年糕的年糕花“まゆ玉”,用来祈祷新一年的“五谷丰登”。不同地区的风俗有所差别,也有地区用年糕捏成稻米等种子的模样,然后挂到庭院的树枝上,同样是进行五谷丰登的祈祷。 第三件事是将新年的祈福装饰“正月饰”在庭院里烧掉来祛病消灾。正月饰可以在初诣的时候在寺社烧掉,也可以于小正月在自家庭院烧掉,都有祛病消灾的含义。 第四件事是将初笔烧掉,据说小正月是岁徳神乘着燃烧的烟雾回到神域的日子,将初笔烧掉是希望岁徳神能把初笔带走,保佑愿望实现。 最后,成人之礼“元服”也在这一天进行。 扶桑的元服来自于中华的成人礼———男子的“冠礼”和女子的“笄礼”。中华的成人礼多选甲子、丙寅吉日,特别以正月为大吉。扶桑魔改后,习惯在小正月举行。 小正月之后,新年之节就正式结束了,直秀也把两个学生抓回来一起翻译兰书——直秀翻译,两个学生记录。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四十三章 每家都给我金半两的大生意 直秀从兰国商馆拿回了九本书,其中三本是兰语的,可以先放放,等以后请其他兰学者翻译,剩下五套英吉利语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化学基础论》、《国富论》、《人口论》、《不列颠百科全书》和一套佛朗西语的《忏悔录》,选来挑去,最终决定先翻译《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直秀估算了一下,这本书大概有五十万字左右,直秀还真没读过原著,但他以为自己学过力学三大运动定律和万有引力定律,应该翻译的很快,其实不然。翻译图书不但要求逻辑通畅、言辞准确,还要力求保持原作者的风格和原语言的特色,有些是里面的一些人名、地名、典故更是要准确无误。 直秀翻译了几天后,怒火冲冠,自己以前觉得教科书写的干巴巴的,现在觉得能写成干巴巴的多不容易啊,需要多么强大的归纳和总结能力,这一刻,魔改的念头终于降临了——没办法,要讨生活么,不魔改怎么活的下去,这还是六套书,如果新书到了的话,米国黑船到来之前都未必能完成所有翻译。 《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里贯穿全书的内容是从某些自然现象中引出力学定律,再用力学定律来广泛解释自然现象。 全书共分五部分,第一部分是正文前的说明,定义名词、解释概念;第二部分是定律描述,详细介绍了力学三定律;第三部分是第一卷,讨论物体的无阻力运动;第四部分是第二卷,讨论物体在阻滞介质中的运动、气体的弹性和可压缩性,以及声音在空气中的速度等问题;第五部分是第三卷,导出万有引力定律,并以大量的内容来解释月球运动的偏差、海洋潮汐的大小及变化、岁差的长短不一等。 直秀果断将内容“提炼”为力学三定律和万有引力定律以及牛顿科学方法的哲学推理四原则。 牛顿科学方法的哲学推理四原则是: 原则一: 除了那些真实的,而且足以说明自然现象的原因之外,可以认为自然界的现象没有更多的原因。这类似后世大名鼎鼎的“剃刀原则”-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原则二是经典力学的决定论——对于同样的自然现象的结果,我们必须尽可能将它们归于相同的原因。 原则三是物质观——物体的属性不允许增强或者削弱,在实验可以达到的范围内发现属于一切物体的属性都应该被认为是一切物体的普遍属性。 原则四是相对真理和绝对真理的关系规则。在实验的哲学上,把一般用归纳法从现象推导的命题看做准确的或者是非常接近于真实的。即便可以想象出与此相反的假设,但是直到其他现象发生使得它更准确或者出现例外之前,仍然要坚持之前的观点。 除了直秀认为必须翻译的内容,他还把摩擦力公式、弹性定律、钟摆定理、杠杆原理、角速度定律、滑轮原理等等都塞进去了,当然书名必须换,不然卖狗肉挂羊头,后人一锤一个准,书名就叫《艾萨克爵士力学著作的读后感》好了。 直秀念头通达了,两个学生就受苦了——现在扶桑的书写习惯与中华相同,从上到下、从右到左,公式这么书写直秀看着别扭,因此横排和从左到右的书写方式就定为日后“枣屋版”兰书的定式——直秀觉的如果叫“堀式译法”有遗臭万年的可能,还是改名保险一些。 以前直秀教兰学公式的时候也是横排和从左到右,但学生们还是习惯以前的写法,这次直秀祭出了两大法宝,两个学生终于屈服了。 第一大法宝是虎之助和学次郎也署名为“第二作者”。通过这次游学,虎之助和学次郎对名气有了基本概念,名气这东西不是钱,但有钱的商人不一定有名、但有名的武士一定有钱! 第二大法宝是加钱。一直以来,直秀是不收学费的,而且因为两个学生帮了不少忙,直秀还每月给点“手当金”,原来是每人每月铜钱一贯,这次变成每人每月金小判一枚,两个学生抱头痛哭,真香,翻译过来的书籍当然要和原版兰学书的排版一致,之前我们怎么没想到呢?! 直秀靠名利打通了学生的任督二脉,从此翻译之路顺风顺水。 不良后果是附近的男孩子都喜欢上了物理学圣剑“撬棍”,好果是跷跷板出现了新玩法。 直秀之前讲的兰学主要是初等数学,初等数学好啊,正常兰学者对这东西不重视,武士们也不怎么懂,基本无人过问。但物理学直秀讲的很少,因为这方面关注的人多,一问哪来的,无法解释,现在就可以开讲了。 附近的孩子为了蹭吃蹭玩,对直秀五天一讲的兰学参加的很踊跃,在虎之助和学次郎的怂恿和带头下,学以致用,物理学圣剑“撬棍”成了男孩子的标配,皮孩子喜欢拿棍子撬东西,好有意思欧~ 跷跷板游戏最早出现中华的远古,传到扶桑后也一直很流行。小孩子喜欢争强好胜,自从学会了杠杆原理之后,直秀邻居家的小孩们打遍新宿无敌手。 虽然魔改后翻译工作量大大减轻,但直秀怕自己和学生养成轻浮的学风、不求甚解的毛病,隔三差五也进行《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精确翻译,但进度甚为缓慢、效果不佳,三个人愁眉苦脸、心力憔悴,但直秀强压着进行。 这天,三人正在啃原版,纪伊国屋的手代来访,利八请直秀到木工场指导风车的制作。 新年之前,直秀将风车的草图交给了利八,利八当时承诺新年后将技术转让金送过来,但至今直秀也没收到。直秀是不怕利八赖账的,因为现在的豪商都非常重视信誉,如果客人地位较高,口头信誉非常有保证。 说是这么说,但利八是个汗毛孔都透出钱味的精明商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他在人节之后找了木工制作风车模型,期望能提前确认一下,但木工根据直秀的粗略图纸,做的小风车无法运作,所以利八只好请直秀出山。 直秀心中冷笑,不见棺材不掉泪,米式风车是那么好做的么,当时在佐贺直秀天天在现场盯着,钱花了一大堆,当时能在短时间内做出来直秀还觉得非常侥幸。 直秀带着两个学生到了利八府邸,见到了木工头团藏。 现在江户的熟手木工一天的工钱是银5匁4分,因为金银和铜钱的比率经常变化,大约折合360-432文铜钱,木工的工资在工匠之中也是高收入,正常情况下和下级武士的年收入仿佛。 团藏是木工头,收入比平常木工更高一些,因此见了直秀后态度恭谨但也不畏缩,把遇到的困难一一道来。原来,团藏按图纸打造了部件但组合不起来,有很多细节他没搞懂。 直秀解答了他的问题,提出可以到木工场现场指导,利八和团藏当然求之不得。直秀到了现场之后,虽然对现在的情况有所预料,但各种问题都冒出来了,他也有些头痛。 第一个问题是长度标准。 幕府建立之处就统一了扶桑的度量衡,长度有里、丁(町)、丈、间、尺、寸、分、釐(厘)之分,1里为36丁,1丁为36丈,1丈为10尺,1间为6尺,1尺为10寸,1寸为10分,1分为10釐,现在的1釐大约是后世的0.0303厘米。 木工用的木尺和绳尺居多,上面标注的尺寸多少有些差异。因为模型不到一丈(182CM),所以对部件的尺寸精度要求比较高,特别是齿轮和转轴。直秀在佐贺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他拿团藏的工具统一了长度标准。 第二个问题是分工合作。 因为利八催的比较急,团藏没法让一个木工制作,只能分配几个木工各自做一部分。这个问题在佐贺一样发生过,直秀拿出老办法,先给大家讲图纸、讲风车运作的原理,没有精确的图纸,就必须让人对部件有比较深入的了解。讲过之后,又按功能和部位,结合每个人的技术特点,重新分配了每个人负责的部分。 另外,现在手艺人都敝帚自珍,配合是不可能配合,个个都是单干小能手,组织管理方式很落后。直秀让团藏选出几个人来组成管理小组,解决不了的问题由管理小组共同商议解决,利八这个大老板在场,所以也没有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跳出来反对。 第三个问题是效率问题。 直秀可是在佐贺见识了,说起来现在的劳工关系都不错,因为人少也好,因为习惯也好,木工头和手下的木工、学徒关系好的很,这是个极度强调管理者个人魅力的年代,每个木工头就是大家长,虽然严厉但细节都透出各种温情来,一是很少有批评,二是随时休息。别奇怪,真的是随时休息,什么太阳热了,风大了,尘土多了,甚至有外人来访,大家都要跑过去看一眼才行。 听到命令,大家口号喊的很整齐,“嗨”,干起活来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甚至木工头自己隔一会就让大家休息,抽口烟、打打屁,好一幅平和的景象。 木工的身份在手艺人里比较高,平时就这样,没有紧迫感,直秀在佐贺是靠洒钱才搞定进度的。好在利八这个老板在场,直秀和利八商量后,定下分段普请的奖励办法,先完成的小组有特别奖励。 现在没有计件制,只有身份制,完工后是身份高的拿钱多、学徒拿钱少,不管你干了多少活,只按身份拿工资,那磨洋工的技能谁不会啊,所以效率根本提升不了。而不是大规模制造,流水线体现不出来优势,直秀也不想跳出来做恶人,所以采用分段普请促进各组竞争是可选的最好的办法。 利八还在做搓衣板生意,在与数量巨大的对手竞争下,他已经转向高端了,直秀在现场看到几块雕花刻鸟的搓衣板,差点没亮瞎了他的狗眼。因此,这个木工场里手艺不错的木工有好几个。 人力资源充沛、技术细节透彻,管理和效率也都提上来了,把原来的部件修修改改,第三天小风车模型就做好了。利八看着小水桶上上下下非常开心,拉着直秀问,大人们喜欢这个兰物么,他可以负责精加工,关键部件可以用银来制作,刷漆雕花加修饰,你说这一台要卖多少钱?我觉得怎么也要金三十两吧,气的直秀两眼发黑。 直秀跟他算了一笔账,名人国友一贯斋(1778年—1840年)一生做了八台反射式天文望远镜,从天保四年卖到天保十一年,一台售价金七十两,到死也没卖完,平均一年卖不了一台,直秀问利八“你觉得这个生意能做么”,利八疯狂摇头。 直秀又说,你建一座风车就能让一个村子的人都来磨面粉,一个村子几百人,怎么也有五六十户,一户你收年金半两,年年收,不但你收你儿子还能收,只要买了幕府特许权,关八州几百万人,你一年要收多少钱?利八说“那不能够,小栗家还没那么强”,说完他眼睛就亮了,虽然不能全占市场,可占个一成半成也是不得了的生意啊,何况面粉还可以运到城下町来买,一份生意赚两份钱,岂不是美滋滋。 利八告诉直秀四百五十小判金马上送到堀府,他听直秀说过在关西推广风车,他也知道直秀是伊豆韭山代官江川太郎左卫门的弟子,好东西不可能不和老师说,所以这五十小判金就是送给直秀大老爷的,您在关东可别再宣扬风车了,求您老给条活路吧。 直秀承诺关东除了坦庵外,谁也拿不到第三份图纸,利八千恩万谢,转身一溜烟就跑去小栗家了,发财立业,就在今日!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四十四章 幕府藏起来的大宝藏 中华唐代永徽三年(652年),公休日制度由“五日休沐”被改为“十日休沐”,原来的“五休一”变成了“十休一”,每月上中下三旬的最后一天成为公共休息日。“休沐”是休息洗澡的意思,荀休又被称作“荀浣”,浣者濯衣垢也,从此公共假期有了“休沐”和“浣”的称谓。 “十日休沐”传入扶桑后成为迅速被大众接受,毕竟每天干活不休息谁也顶不住啊。在江户时代,幕府和民间采取的就是“十日休沐”的休假办法,但只有魔改才能生活下去,“十日休沐”被改成了“一五休沐”,大家在每月的初一、十五和二十五日公休。 除此之外,新年、幕府五大法定节日和盂兰盆节也是公休日,新年按惯例是休假二十天,一般是年前五天年后十五天,七草节也被包含在新年假期里,三月三日的雏祭、五月五日的菖蒲节、七月七日的七夕节、九月九日的菊花节都是假期一天,七月十五日的盂兰盆节比较特殊,一般给假七天,假期为当天和节日前后的三天。 当然,假期要看幕府的规定,有时也会调整,比如御所(将军)和老中开心了,节日可能长一些,不开心了可能节日就短一些,但一般不会胡乱折腾。 各地的诸侯领地内的公共假期一般也仿照幕府的假期制度执行。 高级武士的休假相对随意一些,因为幕府为了防止有人过于劳累(专权),重要的职务有很多都是多人共同担任,因此幕府高官有两勤一休或“三番勤め“的习惯。两勤一休是上两天班休息一天,“三番勤め“是每三天工作一天,反正大家住的近,有事能找到人就行,另外也有定期开会“评定”的习惯,不会耽误正事,所以高级武士公休日多的很。 下级旗本和御家人如果有正式工作“役”,那么就没有大佬这么悠闲,还是要天天上班,只有公休日才能休息。一些特殊的岗位,比如警戒,那大家就要排班串休,尤其在公休日可能比平时还要忙。 商人和工匠执行“一五休沐”,但有的店铺在节假日也开张营业,员工的调休按行会的规矩来。 同时,各商业町行会联合体“座”与各职业的行会组织也会规定各自特殊的假日。 农村的农民一般也都按“一五休沐”。 教授平民孩子知识的寺子屋,一般也执行“一五休沐”,有些先生在“一五休沐”的基础上执行“五日休沐”制,因此受到了家长和孩子们的广泛欢迎。 纪伊国屋利八是在小正月(正月十五)之后安排人开始制作风车模型的,经直秀现场指点后,在正月二十二日新模型成功运行。正月二十四日,利八前来拜访直秀,四张票面金一百两的三井札整齐地放在木盒里,三井札下面是四十枚小判金,此情此景何其赏心悦目。 “你看这三井札的印刷多么精美,虎之助、学次郎,你们也鉴赏一下”,一般武士收到钱财是不会当面查看的,但直秀不一样,他为人“坦荡”,当场打开礼盒验看——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少一张金票怎么办?不能给别人犯错的借口。 利八的脸抽搐了一下,他跑去大身旗本小栗家展示风车模型,之后奏报了“每家都给我钱”的想法,希望能获得一些地区的特许权,小栗家主忠高听完后,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现在看直秀这幅嘴脸,能把数钱说的如此风雅,他越发坚定了“此人前途不可限量”的看法。 利八吹捧了直秀一番,另外传达了若殿样小栗忠顺的邀请,希望直秀在二十五日能去小栗家讲解风车的运行。直秀觉得利八这是给自己秀肌肉,委婉地警告自己收了钱要守承诺,但他也挺想和小栗忠顺搞好关系,所以承诺会准时前往。 小栗家府邸颇为广大,不愧是世代名门。小栗家从战国时代(1467年—1600年)就是德川家的谱代老臣,家风朴实、不畏艰难,常常在战斗中担任先锋“先阵”,因小栗家世代忠勇——作先阵打仗死了好多家主,所以获赐“又一”的称号,意思是“又一次”,是赞扬小栗家总是一马当先的意思。 在德川幕府建立之前的关键之战“关原合战”(1600年)和建立后的大战“大阪之阵”(1614年—1615年)中小栗家的表现依旧活跃,因此在江户时代很受幕府的看重。 小栗家的石高为二千五百石,别看石高不多,但作为大身旗本比谱代大名还要受德川幕府亲近,小栗家家主经常担任代官等高官,属于典型的幕府实权派。 两年前小栗忠顺正式出仕,进入将军直属的亲卫队,因为他“性格端方”,情商不高经常得罪人,以其“傲慢”的态度得到了“天狗”的绰号。 直秀和学生的游学许可“过所手形”,就是通过小栗运作来的,这个许可对小栗来说就是随口一提的小事,但对直秀这些下级武士来说难度可就大了,所以直秀对小栗很感激。 直秀带着自制的黑板和粉笔,给小栗详细讲解了米式风车的运行方式和工作原理,之后还献上了刚刚整理完成的《艾萨克爵士力学著作的读后感》,并承诺搜集到新兰书尽快送到小栗府上,然后直秀鼓动小栗去找坦庵先生深入学习兰学——如今的小栗家家主小栗忠高颇为敌视江川坦庵先生,好像是因为嫉妒同为大身旗本的江川家能够世袭伊豆韮山代官的职位。 未来的小栗忠顺和江川坦庵(1801~1855)是一对倒霉鬼,坦庵先生去世后,以小栗最为倒霉,干事有他但好处都被别人拿走了。 维新政府成立后人们评出了“维新前三杰”、“维新三杰”、“维新三英”,里面的人物都是站在维新一方的人物——坂本龙马虽然提出了“船中八策”的大政奉还思想,但他只是希望不爆发大规模内战、少流血而已,并不是支持幕府,之前他可是一直在支持尊王攘夷的急先锋长州藩;另外一个当过幕府高官的胜海舟后来也是维新政府的高官。 幕臣里就没人推动扶桑近代化改革么?就没人做出实际成就么?有的,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小粟忠顺。 未来的安政二年(1855年),小栗忠顺接任家督之位,担任幕府的监察之职“大目付”。 1860年2月,幕府派出了打开国门的第一支出访外国的使团,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咸临丸访米”使团。 说是咸临丸访米,但其实使团的主要成员都乘坐米国军舰波瓦坦号,咸临丸只是随行。 当时的正使是外国奉行所奉行新见正兴,三十三岁的小栗忠顺作为监察同行。因为小栗天生一副嘲讽脸,对米国人也如常对待、平等交往,因为派头大他还被误认为使团的正使。回国后新见正兴升职,小粟接任了外国奉行的职位。 1861年,小栗终于见到了比他更粗鲁傲慢的人-鲁西亚人,他在鲁西亚军舰占领对马岛事件中因外交交涉失败而被免职。 这是他政治生涯中下野的第一次——因为他经常与大家意见不同,手段又强硬,一生之中被迫下野十七次。小栗是名副其实的铁头娃,据说鸟羽伏见之战(1868年1月)被打败后,当时的幕府第十五代将军德川庆喜不顾家臣们死守大坂的建议,偷偷从大阪乘船返回江户,小栗忠顺当时在场,讽刺德川庆喜说“这次游玩的心情应该不错吧”,意思是说家臣们拼死拼活但主公庆喜却不在乎,结果小栗当场被庆喜罢免了职务。 1861年占领对马岛的鲁西亚军舰,因英吉利公使派两艘军舰去恐吓而撤退。小栗虽然与鲁西亚人交涉失败,但毕竟问题解决了,之后不久,他被任命为堪定奉行(类似财政大臣)之一。后来,他不断升职,历任江户町奉行、步兵奉行、海军奉行等等重要职位。 文久二年(1862年),小栗忠顺提出在江户、函馆、能登、大坂、下关、长崎等六城市设置舰船据点建立近代海军的庞大计划,但以胜海舟为首的反对派对此冷嘲热讽,认为若按小栗的计划,五百年后才能有海军。但小栗不管风言风语,派遣榎本武扬等年轻人才出洋留学,又趁米国南北战争结束后大量军舰闲置之际,以优惠的价格购入新式军舰,大大充实了幕府的海军力量。 此时胜海舟是身为军舰奉行并的幕府高官——胜海舟从1853年黑船来访时提出《海防意见书》而崭露头角,先后被大目付兼海岸防御御用挂大久保忠宽、首席老中阿部正弘赏识,不断被提拔。 小栗家世代是大身旗本,以幕府将军的忠犬自居,对外样大名充满警惕,但同时也被胜海舟代表的新进的下级旗本所敌视。而小栗忠顺坚持幕政改良政策,因此也不被保守派的大身旗本们喜欢,加上他的毒舌,小栗忠顺几乎把所有能得罪的都得罪光了。 但小栗忠顺能力很强、眼光也好,加上手腕强硬,所以大家也离不开他,造成的结果就是:小栗一生经历了十七次下野,但他被罢免不久之后又会被启用。 为挽救风雨飘摇中的幕府,小栗强力推行了多项改革,其中包括进行货币、税制等的财政改革、用郡县制代替幕藩制、公派海军留学生、购入四十四艘蒸汽战舰、在横须贺、横滨建立造船所、聘请佛兰西教官、采用佛兰西式近代化军制等等。这些改革,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 小栗忠顺死后,一身功业随风飘散,但他发起建设的横须贺制铁所却成为扶桑船舶工业近代化的基石。 元治元年(1865年),小栗提出花费巨资建立拥有制铁、造船能力足以与西洋各国相媲美的大型近代工厂的计划。当时的外国公使、幕府内部都认为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天方夜谭,但小栗忠顺力排众议,削减幕府的开支,开始兴建横须贺制铁所——名为制铁所,其实却是造军械、造船的工厂。 期间幕府多次财政紧张,但小栗为首的幕臣努力筹集经费,横须贺制铁所依然保持建设,在1871年终于竣工,但此时距小栗被斩首已过去了三年。 横须贺制铁所是当时扶桑最大的近代化工厂,为扶桑造船业培养了大批技术人员,奠定了扶桑船舶工业近代化的基础。 小栗一生担任过四次勘定奉行,是幕臣公认的“经济通”,后世民间有人评价他为“扶桑近代化之父”、“幕末第一能臣”。 小栗忠顺常对同僚说,得了重病的父母虽已不可能恢复健康,但孩子总会坚持为他们延医请药,直到父母临终的那一刻。 打赢了扶桑鲁西亚大海战的海军司令官东乡平八郎说他最感激的人是小栗上野介,历史作家司马辽太郎在《叫做“明治”的国家》一书中亲切地把小栗忠顺称为“明治之父”。 扶桑民间关于小栗忠顺的传说很多,其中最有名的传说是“幕府藏起来的大宝藏”。 据说幕府大老井伊直弼在遇刺之前收集了大量财富,准备进行近代化改革,但井伊在樱田门外之变中被刺横死,这笔宝藏就此下落不明。而大家推测当时作为井伊亲信的小栗最有可能知道这个宝藏的下落。 于是在倒幕成功后,维新政府逼问小栗宝藏在哪里,小栗说根本没有什么宝藏,维新政府一怒之下杀光了小栗的全家老少。后来,在小栗家搜出了精致的锦盒,里面层层包裹着一样东西,结果打开一看却是一个普通的螺丝钉。 原来,1860年咸临丸访米时,米国官员嘲讽幕府:“你们扶桑只买船,莫说遇到海战,便是掉了漆、生了绣你们都无法修”,说完又拿起一颗小小的螺丝钉,“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螺丝钉,你们都造不出来”。小栗深受刺激,一生之中都珍藏着这颗螺丝钉,不时拿出来作为警示。 民间传说不是事实,中华后来也有类似的螺丝钉传说。但传说蕴藏着民间对小栗忠顺推进近代化改革的钦佩和感激,“无论历史被如何装扮,一个人为民族的文明与进步作出的努力与坚守,终究还是会被后人缅怀的”。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四十五章 枣屋组的未来 直秀鼓动完小栗忠顺拜师江川坦庵先生后,神清气爽地回家了,至于后面发生什么,就看脸了。 英子突然登门邀请直秀到中村家吃晚饭,席间四大家主会和直秀讨论枣屋组的一年安排——她最近来的少了,枣屋组在正月十六正式恢复工作,英子作为掌握了了核心工艺的管理人员忙的很。 因为英子对直秀照顾很多,所以他计划给英子做一点好吃的作为回礼,从小栗家回来的路上,直秀顺手买了食材,准备制作薯条、薯片、花生酱和盐渍鲱鱼子。 春告鱼是扶桑对太平洋鲱的称呼,太平洋鲱在冬春时节接近浅海产卵,所以人们认为鲱鱼的大量出现告知了春天的到来。 鲱鱼是平民食品,很多武士不屑吃,称其为猫食——给猫的食品。其实此时还真有一种“猫饭”,是用白米饭和鲣鱼节的碎屑混合做成的简单饭食,在平民间颇受欢迎。 但干鲱鱼子因为价格便宜在江户时代非常普及,连偏远山区都能见到,也是很多穷困下级武士的最爱。干鲱鱼子食用时用水泡开,味道么只能说一般了。 本来直秀是准备铁锅炖“白鸟”大鹅的,但现在不流行吃鹅,在找鹅的过程中他发现鲱鱼已经上市了,好咧,盐渍鲱鱼子也不错啊。 后世盐渍鲱鱼子的吃法是将酱油、盐、清酒放在一起做成调味汁,然后将这些调味汁倒进鲑鱼卵中,在将调味好的鲱鱼卵浇到蒸好的米饭上即可食用。这种吃法是新鲜鲱鱼子的吃法,还有盐渍鲱鱼子后低温保存的长期吃法。 鲱鱼卵生吃的时候口感特别好,很多人特别喜欢鲱鱼子在舌尖上爆炸的感觉。吃清淡原味的方式是加盐和清酒,口味重的可以选择加酱油或山葵芥末。 花生在扶桑被叫做“落花生”。花生原产美洲,后传入欧洲,之后在1530年左右(明朝嘉靖年间)传入中华,扶桑《语源由来辞典》里记载花生是江户时代从中华传入扶桑,因此也叫“南京豆”。 直秀送两个学生回老家时从上石原村看到了花生,就买了一些回来。经过去壳、小火慢烘、木棒捣碎及研磨,原始的花生酱就制成了,直秀又经过几次测试,往里加了点冷过的熟豆油、盐和黑砂糖,经过几次调整,做成了甜和咸两种口味的花生酱,试吃后自我感觉还不错。 米国人说花生酱是Gee Washington(1732年—1799年)发明的,其实在15世纪北美洲的阿芝特克人就已经在大量食用花生酱了。历史记载1884年最魁北克省的Marcellus Gilmore Edson 公司注册了花生酱的制作专利,而大规模制作花生酱并将其推广到全米国的是成立于1906年的家乐氏公司。 花生酱是比较简单的酱料,基本原料是花生,配料是油,调味料是糖或盐,分为甜、咸两种口味,品质细腻、香气浓郁,可以长期保存。 马铃薯在16世纪中叶由米洲传入欧罗巴,因为产量高,逐渐成为重要的食品,期间炸薯条自然而然出现了。薯条发源地是佛兰西还是弥尔尼壬?这个存在争议,但普遍认为弥尔尼壬才才是薯条的发源地。 炸薯条出现在米国是在1802年,当时杰斐逊总统在白宫用炸薯条招待客人,此后炸薯条迅速成为全米国最普遍的马铃薯烹饪方式。1830年左右,炸薯条已经风靡欧罗巴和米国。 炸薯片的发明来源于一个玩笑,未来的1853年春天,米国海军上尉范德比尔特到纽约的一个旅游胜地度假。有一天,厨师决定和范德比尔特开个玩笑,他将马铃薯切成像纸一样的薄片,在热油中油炸,然后撒上调料,本来想开个玩笑,没想到上尉大赞好吃,这就成了今天的薯片。 英子催促,直秀就带着花生酱、土豆和回来路上买的新鲜鲱鱼去了中村家。 中村家一共五口人,家主是正一,夫人不知道名字,大家都称呼她中村御新造样(太太),长子武藏,次子学次郎,长女英子,英子是学次郎的姐姐。 家主正一为人非常诙谐有趣,颇受大家的欢迎,长子武藏平时跟着父亲工作,为人很严肃,但对直秀很亲切。 今天是休息日,中村全家人都在,直秀陪着家主正一喝了会茶,就到厨房指导如何做薯片、薯条和盐渍鲱鱼子去了。等他教会英子和女仆,就被赶出厨房,回来一看,枣屋组的四大家主已经到齐了。 包括堀家,枣屋组一共十九家,都是附近的邻居,祖上是隶属同一组的德川家足轻,德川幕府成立后鸡犬升天,成了御家人中的二半场。因为祖上屋敷地(宅基地)被统一分配在一起,之后做了几百年的老邻居,所以关系非常亲近。 这一代被隐隐尊为首领的是四人,他们是竹前太郎、中村正一、小岛茂和中岛黑夫,因为枣屋组的缘故,附近的人称他们为枣屋组四大家主。 竹前太郎、小岛茂是大番组的同心,平时跟着上司负责江户城和江户的警戒;中村正一是某个小仓库的会计,中岛黑夫是江户町奉行所的同心(探员)。 大番组是幕府军队作战时的先阵,竹前太郎、小岛茂的剑术很有名气,所以颇受尊重;中村正一是附近最有文化的人也颇受欢迎;中岛黑夫年长直秀四岁,是附近年轻一代的头领。 枣屋组运行了接近一年,各家都颇有收获,近一年下来各家都分到了三十到四十枚小判金,虽然直秀早已经退出管理,现在是竹前太太和英子负责管理,但作为一代目,直秀还是有分红。 虽然内职平时是竹前太太和英子出头,但背后拿主意的还是这四大家主。今天把直秀找来,就是想听听直秀对枣屋组的建议。 “各家对枣屋组的态度如何?” “有钱拿各家都很高兴,就是不知道这钱能拿挣多久?”竹前太郎拍着大腿说。 “未来先不说,各家对钱的分配方案是否满意?”人多心思就多,直秀其实很担心分配问题。 中村正一微微一笑,“工艺都掌握在掌握在我们手中,其他人不敢起什么乱子。况且你定的规矩,大人一个工,半大孩子半个工,每天记录,然后按月平均分配收益,公平的很。” 直秀又问了一些问题,发现秘方没有泄露,各家的口风也很严,目前也没有什么人窥伺枣屋组的收益。 了解情况后,直秀直接告诉大家,止泻散的暴利只能再维持两年,虽然枣屋组也做十三香和五香粉的制作,别人未必能猜到准确的配方,但时间长了难免有人惦记。所以两年后把配方卖给伊东玄朴先生的医馆或者豪商是最好的选择。 “那两年后呢?小磨香油、十三香和五香粉收益可没有多高,挣个辛苦钱罢了”, 小岛茂有些着急。 “我有几个法子,各位叔叔和中岛大哥帮我考虑一下”,直秀给出了四条路让大家选。 第一条路是继续开发新药,直秀说这次游学他得到了古方救心丹,对心悸的病人有特效,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老年人还是用的上,前景很好。另外他也会再寻求新的药方,争取能不断推出新药。 第二个法子是提升家格。内职终究是内职,上不了台面,如果家格提升了,俸禄多了也不必做内职了。 “同心金一千两,与力二百两”,中岛黑夫说出了江户町奉行所的传统秘密。 “靠赏状(功劳)不靠谱,功劳轮不到我们,靠钱的话只能解决一两家,家格提升就不必考虑了”,竹前太郎边说边咧嘴。 直秀的第三个法子是大家搬到乡下去,做个大一点的地头,这样可以囤积一批土地,旱涝保守。四大家主同声反对,“谁想搬到偏僻的乡下啊”*4。 直秀的最后一个法子是在江户买地然后靠房租过日子,但四大家主对直秀解释说这个法子真不行。 下级武士是不能买卖商业町店铺和农村土地的,不经商光收商人房租也不行,把土地租给农民种也不行,倒是可以在江户买几间屋敷租给别人住。 但穷人都住长屋,商业町的房屋好多都是前面是店后面住人,按幕府规定只有商人能买卖,武士不能买卖,而山之手的武士房屋,高中级武士找幕府申请个地皮,然后自己就把房子盖了,穷的把祖屋都卖了的武士,你想从他身上收房租挣钱,想多了吧? 总之,炒房模式对下级武士很不友好。 直秀微微一笑,他问中岛黑夫,“喜次郎最近怎么样啊?” 中岛黑夫眼前一亮,“这小子靠三郎助大人的照顾,靠直秀你的谋划,在浦贺混的很好啊”。其他人还真不知道有这事,都催中岛详细讲一讲。 中岛家是世袭浦贺奉行与力的中岛家的分支,当年中岛黑夫的祖上颇受主家的喜爱,脱离主家时连苗字都没改。喜次郎是中岛黑夫的弟弟,因为以前家里太穷,作为次子连低级御家人“抱席”也没混上,在直秀答应资助后一咬牙到浦贺奉行所的地盘开了一家料亭,苦心经营之下大有收获,现在真说不好是作为武士的哥哥过的好还是作为商人的弟弟过的好。 其实作为御家人的下级武士贫穷的一个主要原因是儿子太多,长子可以继承家主的职位,次子或三郎只有自谋生路,说是自谋生路,但家里总要花钱给想办法,搞不到武士的身份只好去做医生和商人——因为身份上的差异,大家都不愿意做商人。 但跑去做商人的喜次郎混的不错,大家的观念也有所动摇,要能混成豪商那可比下级武士的生活强多了。 直秀劝说大家,也不一定做商人,弟弟们可以到乡下当地头、庄屋(村长),我们赞助些钱多买一些地,乡下生活稳定,如果耐得住寂寞,去乡下是不错的出路,况且没事可以来江户逛逛么,和住在新宿町有啥大区别。 如果做商人的话,直秀负责引荐给纪伊国屋利八,“听说”利八正在搞特许连锁店,前途大大的有。 作为主家,哥哥以武士的身份平时可以给商人弟弟以照顾,另外也可以把钱交给弟弟代为运营,签一个长期借款协议不久规避了武士不能当商人的规定了么。枣屋组不能扩大规模,但商人扩大规模就天经地义了。 “我们要好好考虑下再说,直秀你不是给西丸样(将军世子)看过病么,而且大身旗本江川家、小栗家你都常去拜访,如果你能做到御家人谱代或者旗本就好了,各家子弟都可以跟你混。” “我要有那么一天,绝对不会忘了街坊邻居”,能怎么办,直秀只好先答应下来。 这时,饭菜已经陆续奉上来了,大家开始吃饭。 自从有了麻将,四方座卓(短腿的八仙桌)被广泛接受,用久了谁也不愿意再用小茶几,一个一个地收拾起来太麻烦,一个四方座卓,一家人吃饭就够用了,而且也不用每个人一份菜,那要多少个碟子啊,几个大一点的碟子,想吃啥自己用筷子夹。家主特殊点,多给两个小菜,完美。 今天的菜式主要是烤鱼、萝卜丝、凉拌土豆丝和味增汤——鲱鱼子被盐渍了,鲱鱼也得处理啊,干脆烤着吃。大家也没那么多讲究,以前穷的时候,新鲜鲱鱼还吃不到呢。 另外每人一小碟薯片或薯条,每人一条盐渍鲱鱼子,直秀是客人,和四位家主每人两条盐渍鲱鱼子。新鲜的盐渍鲱鱼子是浅黄色的,晶莹透明,配上酱油、清酒,一咬下去鱼子噼噼啪啪地碎裂,鲜味一下子充满口腔,太好吃了! 薯片和薯条洒了点盐,吃起来也不错。 最后呈上的是过水荞麦面,配的是花生酱,甜、咸任选,第一次吃花生酱,大家接受度还不错,觉得香味淳厚、口感也很好,配荞麦面一起吃相当不错。 吃完后,四家主问直秀,“做法卖给纪伊国屋利八没?”听到没卖,四家主哈哈大笑,跟直秀说准备让一些孩子跟喜次郎学做生意,主要就做盐渍鲱鱼子、花生酱和薯片、薯条,看看前景如何。 按直秀的计划,四、五年后他需要一大批帮手,他希望邻居家的孩子以后能帮到他,帮不到也没关系但不要混日子,幕末风暴可不是说笑,运气不好的尸骨无存,运气好的——运气好就不会在幕府倒台时站在幕府这一边。做商人也是一条正路,等直秀搞到稳固的地盘,可以再让人过去,“商人不能当武士”,直秀可不管这个。 一顿饭吃罢,大家都心满意足,大家起身回家,他没注意到英子委屈地都要哭出来了。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四十六章 聋子和公鸡 按英子的盘算,今天中村家家主正一会找竹前太郎试探一下,直秀的父母不在,舅舅能做一半的主,如果一切顺利就请竹前叔叔给两家做媒. 英子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现在的扶桑人寿命不长——后世统计平均寿命才是四十岁,平民家的姑娘,十四岁嫁人的都有,武士家的女儿出嫁稍晚,但一般也不会超过二十岁。 按中村家的打算,英子应该在今年元服,但英子听直秀说今年他还要去游学,所以她坚决把元服日期推迟到明年,以免哪家不开眼的臭小子上门提亲。 可千算万算,没想到这一群人,吃饱喝足之后就走了,自己老爹把英子和直秀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中村正一送客回来看见英子委屈的样子,赶紧拍胸脯保证明天就去竹前家确认。 现在下级武士的婚姻流程和后世没什么两样,分成三部曲。 不管是媒人介绍的、家长安排的还是自己看对眼的,如果双方都有意的话,家长带着当事人互相见见面,后世是安排高级餐厅,现在一般是男方家里。见了面之后,互相了解家庭情况,也让两个当事人互相熟悉下。 回到各自家中再仔细商量,有时还要通过第三方核查细节。如果双方家庭都同意,通过媒人传递信息后,就可以进行第二步。 第二步是下聘礼,媒人将“接纳品”彩礼和婚书送到女方家,女方家收下后将回信交给媒人。彩礼一般是单数,最全的叫“九品”,其中包括现金、含有早生贵子之类吉祥意义的礼物、婚书和男方家族成员名单。女方收下后会将正式回复和女方家族成员名单嫁给媒人带回去。 按习惯,关东地方的女方是会返还一半的彩礼金,但是关西有的地区就全收下了。男方一般也会另外给媒人相当于彩礼金十分之一的谢礼。 也有比较直爽的,不让中间商“媒人”赚差价,男方直接到女方家里下聘礼。 聘礼收下后,双方家人就开始操持婚礼准备,最重要的是挑一个“黄道吉日”。 扶桑的“农历”将不同的日子赋予不同的忌讳,分成六种,先胜、友引、先负、佛灭、大安和赤口,周而循环,叫“历注”,例如,结婚日最好选在大安,丧葬则要避开友引。结婚日不但要在大安日,还最好是秋天。 选定日子后,剩下的第三步就是结婚典礼。 后世扶桑传统婚礼仪式分为四种,神前式、教会式、佛前式、人前式。现在幕府禁止外来传教,没有教会式,只有神前式、佛前式、人前式。 神前式一般是公卿,高级武士一般是佛前式——扶桑武士信佛的较多,有“临济将军,曹洞土民“的说法,而下级武士和平民都是“人前式”,就是在当着亲友的面小夫妻一起读朗读婚约书,让大家作证我们结婚了,之后大吃一顿作为纪念。未来的“人前式”现在被称为““自宅式”。 按英子的想法,最起码把婚书签了才能放心,夜长梦多,被让自己看上的“老公”跑了。 扶桑没有“老公”、“老婆”的叫法,“老公”还是直秀给孩子们教兰学的课间当闲话说给他们的,因为风雅有趣,所以流传开来。 相传中华唐代有一个名士麦爱新,他嫌弃妻子年老色衰,便产生了不良念头,他因心中所想随手写了一副上联,“荷败莲残,落叶归根成老藕”,结果被他妻子看到后续了一副下联:“禾黄稻熟,吹糠见米现新粮”,其中“新粮”与“新娘”谐音。麦爱新读了妻子的下联,觉得心思被识破,很不好意思就放弃了休妻的想法。妻子见他回心转意,就写了一副新上联“老公十分公道”,麦爱新也回了下联“老婆一片婆心。”故事很快流传开来,世代传为佳话,从此便有了“老公”和“老婆”这两个夫妻间的爱称。 第二天晚上,直秀被叫到舅舅家吃晚饭,席间竹前太郎说“英子可是个不错的姑娘啊,我看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 “我也觉得英子很好,可是,我怕以后英子会反悔”,直秀苦笑了一下。 “怎么可能反悔呢?你们两个孩子知根知底的”,花子妈妈一听就坐不住了。 逼不得已,直秀只有把自己的打算稍微透露了一些,他说因为农学的进展,明年江川坦庵先生可能会向幕府替他请赏,加上以前自己给西丸样(将军世子)治病的功劳,堀家的家格很可能会提升,就算升不到旗本,御家人谱代还是可以期望的。 竹前太郎稍微沉吟了一下,“虽然婚事要讲究门当户对,但英子对你一片痴情,何况邻居们都看着,如果你没有更好的选择,还是娶了英子吧”。 “您误会我了”,一听就知道舅舅以为自己嫌贫爱富,或者想攀高枝。其实直秀是担心:随着他地位的提高,遇见的事情会越来越复杂,英子如果不能适应,夫妻间的误会会越来越多,甚至感情破裂也有可能。 “舅舅,我给你讲一个聋子和公鸡的故事吧。从前有一个老者,他岁数大了,耳朵不好,有一天他看到一个公鸡打鸣,然后他就非常奇怪的对别人说,“现在的世道跟我们以前的世道不一样了,以前公鸡打鸣是有声音的,现在公鸡打鸣是没有声音的。”如果英子和我在一起,可能要做什么她现在不喜欢的事,说现在她不喜欢说的话,这个英子好有准备。” “唉,这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你只要和英子互相体谅,总比找一个娇弱的贵女强”,竹前太郎挠了挠头,他觉得家格高了怎么麻烦还变多了,他有点想不明白。 还是花子妈妈听懂了,她对直秀说会把话传到,看英子一家怎么想。 第二天竹前太郎就和中村正一谈了,中村一家觉得莫名其妙,“嫁鸡谁鸡、嫁狗随狗,嫁个王八喝凉水”,这有什么可顾忌的?当即回复“无需多虑”。 如月初一这一天,竹前一家帮直秀把准备好的“接纳品”送到了中村家,中村家很高兴地接受了,从此竹前、堀两家就是荣辱与共的姻亲了,平时爽朗的英子在一边装淑女,而学次郎则在一旁傻笑,自觉从此在直秀面前腰杆子就硬起来了。 两家商定,明年正月英子元服后就举办婚礼,这段时间恰好用来收拾屋敷、准备嫁妆。 确认关系后,英子变得羞涩起来,见了直秀就脸红,来直秀家的次数也变少了。 所幸,胜五郎、隼人被家人送回来了,堀家依旧很热闹。本来直秀是想让两个孩子在家多住几天,但两家都觉得孩子在直秀这比在家里好,吃得好、穿的好还有书读,千万不能放弃了这大好前途,正月一过,没等直秀去接,家人就把孩子们送回来了。 如月上旬,直秀的小日子日子过得很舒心,他平时翻译翻译兰书,教教孩子们兰学,抽空到乡下指导一下风车的制作,没事调戏下未婚妻,其乐无穷啊。 中旬的时候,经枣屋组各家共议,推出了一个叫宽太的年轻人出来经商,在喜次郎的帮助下,在浦贺和浅草开了两家店,浦贺的店负责生产,浅草的店负责销售。大家请直秀取个吉祥的店名,直秀和中村叔叔商议了一下,就叫“喜事重屋”好了,是好事成双的意思,寓意是“店主见了客人开心、客人买到了好东西用的高兴”。 直秀特意嘱咐宽太,枣屋组没什么势力做不了特权商人,别指望很快变成豪商,只能是踏踏实实做事的商人,在生产和贩卖上要多下功夫。 现在的江户商人都是坐商,也就是等在店里等客人上门,当然有了新产品、好东西也会主动推荐给老客人,大客户也会送货上门,但还没形成主动送货上门的习惯。直秀和宽太讲,我们可以雇佣一群人直接送货上门,顺便在大街小巷上买卖。 “现在的行脚商人很多,这些行脚商人到店里拿货然后到江户各町去卖,我们何必费钱再雇佣人,通过行脚商人好了”,宽太下了很大决心放弃了苗字,他是想把生意做好的,但他的经营理念就是以诚为本、早起晚睡、笑脸迎客,还没考虑得太深。 直秀跟他讲,江户的行会太多,已经把能挣钱的行业都把持了,我们只能另辟蹊径。 行脚商人走街串巷是自负盈亏,风险很大,喜事重屋是直接雇佣这些人,担子也好、货物也好,都是店里的,然后还可以给这些人发月俸、提供卖货抽成,平时也可以请假,一个月能干够二十天就可以。两种方式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对人的控制力绝对不同,行脚商人说不干就可以不干,但店里的伙计就没有这个便利,慢慢地很多客人尤其是住家客人,就会习惯从喜事重屋买货,只要掌握了最终用户生意额就会很大,批发商“问屋”的价格就会降低。 甚至我们可以不从行脚商人身上赚钱,他们卖的多就挣的多,这部分收益我们不伸手,只从大量采购的价格差上挣钱,问屋的销量多了更赚钱,行脚商人不用自己出钱压货,我们唯一要小心的是鲜货卖不出去烂掉。 宽太听了后晕乎乎的,直秀说你慢慢扩大规模,其中的分寸自然就明白了,中村正一在一边听的很入神——他是枣屋组推举出来的监督人,表面上喜事重屋和枣屋组没任何关系,实际上重大的决定都要获得中村正一的同意。 喜事重屋在浦贺有与力中岛三郎助的关系,在浅草有江户町奉行所的同心中岛黑夫照顾,现在规模很小,没有多大风险。而直秀期望喜事重屋能把触角深入到市井之间,不求多大的实力,最起码做到消息灵通,是的,直秀已经决定以后的发展从下层路线走起,尘积为山,靠人人跑、靠山山倒,不能把未来寄托在几个大人身上。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四十七章 再次开始游学 弥生(三月)十五,伊豆国韭山町外的一处山坡上,直秀和利八正在 “花见”(赏樱),两人对坐在席子上,慢慢地品着煎茶,风一吹粉樱垂落如雨,真是好享受。 伊豆多温泉,温泉附近的樱花开的很早,但因为多山的原因,部分山区的樱花又开的很晚,这个时段还能看到樱花也算是意外之喜。 不多时,远处一群 “中间”(随从)和“小者”(仆人)簇拥着两位贵人走上山坡,利八和直秀赶紧起身迎接。 江川坦庵先生走在头前,小栗忠顺微微落后,后面一群武士和仆人跟随,直秀还在人群里看到了象山书院的佐久间修理。 坦庵先生对过来问候的直秀和利八点了点头,目光直接聚集到山坡上的庞然大物上,只见很多木制的风叶组成一朵巨大的菊花,菊花随风急速转动,后面还有一个长长的木制尾翼用来自动调整风向,下面是三四丈高的木制塔楼,声势颇为惊人。 利用齿轮和驱动轴,一台风车可以带动几个石磨一起工作,面粉源源不断地被生产出来,坦庵先生和小栗忠顺不断点头。利八趁机介绍说已经运行三天了,期间没有出过故障,坦庵先生又问了几个问题,现场观看就结束了。 趁着坦庵先生和小栗忠顺坐下喝茶的时间,利八赶紧让人奉上各种面粉精心制作的唐果子,并且呈上了挂面、加馅馒头、馒头等面食样品,几个板前(厨师)还现场表演做馒头、拉面、饺子、摊煎饼,大家看的兴致勃勃,在坦庵先生和小栗的吩咐下随从的武士们都尝了尝,纷纷赞不绝口。 直秀偷偷地在心里笑,这些吃惯了米的武士未必能吃出面食的好来,最多也就是吃个新鲜,但老爷在上大家都得捧场,说不好吃是不是不想混了。 热闹过后,坦庵先生把直秀叫到身边,为游学的事情嘱咐了他几句,之后他就带人离开了。小栗忠顺把利八叫到身边,嘱咐他“好生做事”,利八眉开眼笑地连声答应,风车推广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说实话,到此世界后直秀还没经历过什么盛大场面,这次也算开了眼了。虽然前世十几万人的大场面他也经历过,但眼前一群武士恭恭敬敬地侍奉着,直秀也免不了有些紧张,这和与坦庵先生私下见面的情形大为不同,看样子自己还是需要锻炼,这点小场面就紧张,实在是有点丢穿越者前辈的脸。 第一台风车开始使用,直秀的售后服务算彻底完成,以后利八挣多少钱和直秀一铜钱的关系都没有。回去的路上,直秀和两个学生叫苦不迭,伊豆的酒窝实在消受不起——伊豆的道路很差,当地人把路上的大坑叫伊豆的酒窝,按直秀的想法,应该叫伊豆的麻子才对,酒窝只有一对,明显不符合事实。只到上了江户五街道之一的东海路,路况才好起来,东海路真不愧是此时的“国道”。 之前直秀已经陪着英子过了女儿节“雏祭”,又在春分日给祖先扫了墓,利八的事情结束直秀就准备出发游学了。 这段时间英子正沉侵在美好的恋爱中,她在雏祭上收到了直秀送的华美人偶,当时直秀抱着女朋友最高的指导思想百般奉承,对添加了鱼介的散寿司饭和蛤蜊汤赞不绝口,众多浪漫行动不必多说。她对直秀的离开非常不舍,但这年代女子都非常尊重男人,她只是在离别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而且还给学次郎下了秘密使命,直秀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这次游学依然是直秀、虎之助、学次郎三人,海路到大坂后拜访了绪方洪庵先生,在适塾讲了三天兰学后三人坐船直奔下关。 豪商白石正一郎正坐在家里生闷气,自从认识直秀之后,各种琐事不断,这不,一个叫村田永敏的家伙带着直秀的书信过来白吃白喝好几天了。白石是个社会人,白吃白喝他家业大也不在乎这个,但这个村田不但长相古怪举止也很特殊,不是惹人讨厌,但和他就没法聊天,往往三句话后他就被村田噎住了,谈不下去了,白石素以健谈为傲,可村田让他怀疑起他对自己健谈的判断是不是错了。 所以仆人一通报直秀来访,他赶紧迎接出去——平时没几人值得白石大老爷主动相迎,拜访之后果然村田永敏背着小包袱跟直秀走了,谢天谢地。 永敏和直秀他们分别将近五个月了,但他一点也不见外,见面之后就把书箱子背到自己身上,啥也不问啥也不说,一副剩下的事情交给你了的大爷态度,把直秀和两个学生气得直乐。 上次在下关分手后,永敏直接回村之后,把直秀给的十枚小判金交给父亲,村田家主孝益一下子就愣了,自己儿子他了解,聪明是真聪明,但出去游学还能挣钱,这就奇怪了,莫非医术大长进?他考教了一下永敏,觉得说没长进亏良心,但水平也就那样,治不好病也医不死人,询问之后得知永敏拜了一个兰学者为师,此人相当有钱,而且和横井小楠先生认识,据说还是伊东玄朴先生的弟子,也行吧,总比在家待着强,反正这个儿子自己是教不了,只能靠别的先生。 直秀和村田约好卯月上旬在下关见面,到了时间,永敏就拿着直秀的信去找白石正一郎,直秀信中请白石照顾村田一下,并没有让白石招待他,但白石多嘴了一句,“如不嫌弃请在本宅休养”,村田一听这挺好啊,就直接住下了。 四人分别很久,但和永敏也没啥客气的,也没法客气,这位爷不爱说话。 下关是海运要地,找了一艘顺路的船四人就直奔长崎,到了长崎之后见过兰医中村田一,请他转交礼物给兰国商馆的德弗里斯医生。听说直秀要去四国岛,中村田一拜托他给宇和岛的石井宗谦带封信,直秀随口就应允了。 另一个在长崎的熟人是长崎目付所的松前太郎,直秀给他带了家信,松前异常开心,之后直秀拜托他通过中华商人买些种子,出示了伊豆韭山代官江川太郎左卫门的信后,他才答应试试看。 幕府以前是不禁止植物种子进口的,但后来因为有商人买到了海外良种,对幕府的特权商人造成了一定的损失,所以幕府开始禁止海外植物种子输入。直秀认为这就是脑子出了问题,引进良种是多好的事情,为了利益居然禁止良种输入,这是正常人类能干出来的么? 办完事直秀一行人直奔佐贺,和上次不一样,这次直秀准备在佐贺多待几个月,最起码把玻璃搞出来再走,顺便也把手里的兰书翻译出来多印几本。 玄朴先生在兰学寮翻译兰书翻译得不亦乐乎,直秀打听了一下,火术方还没成立,兰学寮还是归属医学馆管理,玄朴先生是此时的三大兰方医,他医术精湛,在医学馆的地位颇为超然。 上次直秀拜访佐贺时,介绍了蜡纸印刷,当时用的是水墨,效果不尽如人意。水墨和油墨一样都包含颜色剂、连接剂和填加剂,也有一定的粘度和流动性,但在蜡纸印刷时水墨扩散的比较快,不如油墨好用。 直秀离开的时候留下了油墨的制作方法,就是将亚麻仁油煮沸,待冷却后再加入少量蒸馏松树脂得到的松节油精和炭黑,搅匀之后再放置数月。直秀也请玄朴先生试试九州岛上的菜籽油。这次回来,发现油墨已经治好了,蜡纸印刷的效果也提升了不少。 算盘大名锅岛齐正不愧是掉进钱眼的人物,他听说兰学寮有风车模型便拿来观赏,之后派人建起了第一座风车——直秀在江户费心竭力才搞成,佐贺藩居然参照模型就建成了,要知道当时留下的模型是提水用的,如果改成风车磨坊的话要添加大齿轮和转动轴。直秀感叹不能小暌了天下英雄,一问是谁主持建造的,居然是他认识的人,佐野荣寿、岛团右卫门主持,弘道馆的兰学小组“风车组”学生协助,当然还请了一些会建造水车的工匠帮忙。 佐贺藩的水力很发达,但是经常泛滥成灾,水车发展受限,风车的发展还是有一定前途的。 上次直秀得了医学馆讲习的名头,因此在兰学寮翻译兰书的同时,他也在医学馆给学生上课。直秀对医学没啥研究,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只是了解一些医学常识而已,治病是万万不可的,所以他只讲兰学,三天一次,医学馆的学生有时抱着好奇的心态过来听听,经常参加的学生慢慢就变成以弘道馆的风车组成员为主。 直秀的课程以后世的初等数学、中学物理和中学化学为主,为了加深印象,他增加了很多动手实践的内容,因为生动有趣,渐渐地在弘道馆里有了名气。 其中纸制的日冕尤其受到大家的欢迎。扶桑现在用计时用的是不定时法,全靠佐贺城的太鼓和附近寺社的钟来报时。这种方式不能说不好,从古至今用了这么久了,大家也习惯了。但日冕就更方便一些,挂在墙上,一抬头就能有个准确的时间观念。 纸制日冕非常简单,一张纸加一个木棍即可,在纸上平均分割成各个时间点进行标注。日冕缺点是必须依赖日照,不能用于阴天和黑夜,但大家都表示优点突出所以缺点相对可以忍受。 借着制作纸制日冕,直秀把直尺、三角板和圆规推广开来,竹子做的,粗糙是粗糙了一点,但好用就行。 教学方法上,采用课题方式,每次讲课后直秀留下一个小问题,让学生们自己课后思考解答,下次上课时学生轮流发表讲解。这里不得不提到被驱逐出境的兰国商馆西博尔德医生,他在扶桑教授学生的时候采取的就是这种方式,这打破了扶桑传统教育的死记硬背方式,功莫大焉。 通过课后小课题,直秀找到了附近的粘土矿、石英砂矿、长石矿和白云石矿的所在地,当然不是学生找到的,学生找来样品或打听到消息,直秀跑去现场检查才确定的,中间颇废了一番功夫。 学生们也奇怪找这些矿石干什么,直秀明确告诉他们,这些是烧制红砖和玻璃的原料,消息传开后,据说还得到了佐贺藩厅的支持,不然也不会在一个月内找全。 找全材料没多久,医学馆学头岛本良顺、伊东玄朴先生就代表佐贺藩正式邀请直秀帮助制造玻璃,佐贺藩出面协助的是羽室平之允、志波左传太和本岛藤太夫。席间直秀说现在还差一样东西,那就是焦炭,本岛藤太夫昂然回答说焦炭已经按直秀上次说的焖烧法制作出来了。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四十八章 造玻璃其实很难 是哪个人说穿越之后造玻璃很容易的,坑死人了,光有焦炭和原料,工艺没有,玻璃也制造不出来,直秀被坑的不要不要的。 陶瓷窑和玻璃烧窑好像相似,其实大有不同,全倒焰窑是所有陶瓷窑里温度最高的,烟囱深入窑的底部,升上去的所有热气被均匀地引向窑底部的各处,形成全面的倒焰,可玻璃烧制比陶瓷器烧制难多了,温度够了还要考虑工艺流程,总之,工业化真不是一个人能玩转的,现在直秀这个二把刀就有点抓瞎。 但无论怎么说,他也比一点头绪也没有的佐贺这帮人强,况且为了结交佐贺群英,不拿出点真材实料也不行,光靠 “万八”(吹牛)就别想着改变世界了,那样只能打打太平拳、划划水。 直秀和佐贺代表羽室平之允、志波左传太和本岛藤太夫约法三章:第一,直秀不保证一定能制成玻璃;第二,在玻璃制作过程中,直秀要有决策权,也就是一票否决制,不要乱七八槽的人来干扰;第三,直秀会做个计划,一共要花多长时间、各阶段应该做什么,然后由佐贺这边估算成本,之后报给藩厅,直秀需要藩厅的正式文书表示同意各条款并且豁免直秀的相关责任——失败了也不能找直秀的小账。 佐贺众人面面相觑,其实他们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态度,如果成了最好,不成也不要花费太多的金钱和精力。 直秀也不管他们怎么想,直接撵人,让他们回去考虑一下明天再来,然后召集两个学生和客将村田永敏做计划书。 直秀在佐贺制造玻璃的原因之一是此地原料丰富。长崎的“云仙烧”、三川内陶瓷器和波佐见陶瓷器非常有名,佐贺的陶瓷器有田烧也是名国产,而陶瓷用的釉中包含有长石、石英、滑石、高岭土等。 直秀准备用的玻璃配方是优质石英砂、石灰石、长石、碳酸钾。前三个都有了,剩下的碳酸钾可以通过草木灰来制取:将草木灰碾碎,之后倒入木盆中加水搅拌使它充分溶解,澄清后去掉浮沫,将上层清液倒入锅中,煮沸持续至结晶,即可得“冰碱”,也就是碳酸钾。 有了原料,还需要玻璃烧窑、燃料和鼓风机。 玻璃烧窑需要红砖、防火砖和水泥。红砖的原料只要粘土矿,防火砖可以用白云石制成,简单水泥也好办。 1756年,英吉利海峡的一座灯塔突然失火被烧毁了,工程师J.斯米顿奉命在限期内修复,结果坑爹的后勤部门运来一批不符合质量的石灰石,万般无奈之下斯米顿只好用这批石灰石烧制生石灰,没想到烧制出来的生石灰质量极好。记过调查,他发现在这批石灰石里有粘土,从此欧罗巴出现了原始的水泥配方。 1813年,佛兰西的土木技师毕加发现将石灰和粘土按三比一混合制成的水泥性能最好。 1824年,英吉利工程师约瑟夫?阿斯谱丁用石灰石和粘土为主要原料,然后加入煤渣、矿渣按一定比例配合混合,在类似于烧石灰的立窑内煅烧成熟料,再经磨细制成水泥,因水泥硬化后的颜色与英吉利岛上的波特兰地方用于建筑的石头相似,因此被命名为波特兰水泥。于是,现代水泥出现了。 佐贺没有大量的煤渣、矿渣,但九州岛上火山灰有的是,加入火山灰也是一样的。 有了红砖、防火砖和水泥,就可以搭建玻璃烧窑——普通的陶瓷烧窑,高温就可能被烧塌了,而如果挖山洞做窑也有各种不利。 有了风车就可以用机械风箱鼓风,扶桑此时的炼铁风箱是脚踏的,功率不符合要求。 焦炭已经被佐贺的本岛藤太夫仿制成功,至此制造玻璃的所有前置条件都已经具备,所以直秀才敢做计划,即使这样,他还先让佐贺出具免责书,实在是这个时候烧制玻璃真的不容易。 直秀四人一起按工艺流程把整个计划理了一边,出具了各种说明文字。期间,伊东玄朴先生过来找直秀谈话,玄朴先生也蛮无奈的,佐贺想造玻璃发财,就盯上了自己这个学生,但如果失败或者中途有了波折,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佐贺突然翻脸,直秀只是低级幕臣,事情扯到长崎奉行所,直秀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就算成功了,不谈抢功劳的龌鹾事,传扬出去,肯定有人会盯上玻璃制造的高额收益,到时直秀也落不到好。 到底是玄朴先生经多识广,直秀把保密的要求忘了,幸好有人提醒。 第二天,直秀在兰学寮重新见了羽室平之允、志波左传太和本岛藤太夫三人,仔细讲解了计划书,本来羽室平之允三人回去讨论后觉得直秀的要求太过分了准备拒绝,但今天一听,还能得到红砖和水泥的制造方法,而且看起来红砖和水泥制造的花费不大并且比较可信,三个人又犹豫起来。 “在下还有两个条件。” 还有条件,羽室平之允三个人都有点麻木了。 “第一,无论成败,请佐贺严格保密,这点要写进誓纸中;第二,事成之后,我要一艘民船,无需太大,除去船夫,能乘坐十个人即可”,虱子多了不咬人,直秀把所有的条件都提出了。 佐贺众人把目光集中到了本岛藤太夫身上,他是佐贺有名的锻造师,对玻璃是否能制造出来最有判断力,本岛前面听计划听的最认真,他把说明文书和计划拿起来又仔细看了一遍,之后点了点头。 “玻璃制取至今为扶桑所无,我等请直秀君指导,本是强人所难,幸亏直秀君大度。只是一点,整个计划耗费匪小,万一波折恐怕我等只能切腹,还请直秀君多多关照” 羽室平之允肃声言道。 “你们别坑爹啊,如果你们切腹了,我还能走出佐贺”,直秀腹诽不已,但花花轿子人抬人,他也不能说“行吧你们切腹了我年年会给你们扫墓的”,如果他敢这样说,今天这个门就出不去了。 “未虑胜先虑败,玻璃制取吾自信必成无疑,但天有不测风云,直秀也不敢过于托大,害几位如此为难,直秀深感不安。如此为难,此事就不要再提了”,以退为进谁不会啊,你们拿刨腹吓唬谁,我不干了还不行么? “小狐狸油滑,推得一干二净”,羽室平之允心里骂到,但直秀可以撂挑子不干,佐贺不行啊,听说了能制造玻璃,主公锅岛齐正把自己三人叫去,言辞切切,总之一句话,“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 羽室心里MMP,嘴上笑嘻嘻,他转头盯着玄朴先生不说话,“你的徒弟你看着办”。 玄朴先生对直秀推心置腹、多有照顾,直秀赶紧发声,怎么也不能让先生为难,“直秀有三井札金三百两,愿以此抵押以表诚心”。 到底是练过的,羽室嘴上说“这怎么可以”,连连摆手。但直秀刚拿出来放在榻榻米上的金票一转眼就不见了。 羽室三人起身告辞,说要上奏藩所定夺,这哥三就带着直秀的钱跑了。 过后三天,羽室平之允一帮人带着藩所公文回到兰学寮,直秀检查了公文,对他的要求全部答应了,于是玻璃制造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直秀也不避嫌,把风车组十七人全部调过来帮忙,并请本岛藤太夫为主任,自己为指导——地头蛇还是要用的,不然光协调都协调不动,况且本岛藤太夫以后是扶桑第一的铁工技术者和兵器制造专家,佐贺反射炉就是他主持建造的,水平大大的有。 直秀按计划书把人分成四组,一组采集原料并进行初步加工;二组负责建造工作,烧砖的砖窑、玻璃烧窑和风车带动的风箱都可以开始准备了;第三组人由本岛藤太夫组建,后期的烧窑需要熟手,赶紧先把人订下来,需要的时候别手忙脚乱结果人来不了;第四组是会计和后勤,他把志波左传太请来负责,先根据预算把钱要到,没钱搞个毛线啊,另外也示之以诚,“钱由你们佐贺自己人管,我直秀是清白的”。 因为直秀的计划分解的很细,又定了细小的节点,成绩很快出来了。 二十天后,皐月(五月)二十一日,水泥烧制成功,皐月二十七日,第一批青砖烧制成功。 此时石灰大量被使用,所以水泥烧制是最快完成的,主要的困难是火山灰的收集和运输,其次是原料和熟料的研磨,所幸佐贺建好了风车,把原料砸碎后再研磨,球磨机就暂时别想了。 而烧砖没啥技术含量,征用几个大一点的陶瓷窑,在粘土中加入煤渣,青砖的质量相当不错——煤渣是来自本岛藤太夫制作焦炭的副产品。 因为青砖在抗氧化、防水、防大气侵蚀等方面性能明显优于红砖,直秀想了想,红砖浇水冷却也不麻烦,还是直接上青砖吧,就是没有机械砖胚压制不太理想,直秀设计了个类似长跷跷板的压制工具解决了这个问题——这年头只能到处凑合。 青砖烧制成功后,白云石防火砖的烧制提上日程——所幸直秀要建造的玻璃烧窑不大,不然光是原料研磨就累死个人。 砖头、水泥花费不小但好像前景不大,这是因为扶桑多地震,所以屋敷多是木制结构,砖头、水泥盖房子用不上。但对这两样东西佐贺藩是非常喜欢的,因为它们可以用来建造炮台——福冈黑田家和佐贺锅岛家是协助幕府警备长崎的长崎御番,为了防御外国船,佐贺在临海领地不断修建炮台,巨石炮台是好,但费用太高了,全是石头修不起修不起,部分可以用砖头加上水泥,效果也还不错。 自从水泥、红砖、青砖、防火砖生产出来后,整个团队信心大增,羽室平之允、志波左传太和本岛藤太夫这三个人也不一天到晚摆臭脸了,阶段性成果都出来了,总算对藩厅有个交代。某天,羽室平之允还把那三百两金票送回来了,一个劲地跟直秀道歉,说忙忘了,直秀也只好装糊涂,清水难养鱼,要做事也只能大家互相妥协。 有了青砖、防火砖和水泥,玻璃烧窑很快就建起了,碳酸钾和各种原料齐备,烧制玻璃正式开始。 直秀也是混过社会的,他先找了个小陶瓷窑做了实验,把烧制玻璃的原料放进防火砖做的烧制池子里,多放了些碳酸钾,点火后,脚踏风车一顿猛吹, 过了半天打开一看,确实能制成玻璃,就是里面杂质多了一点。经过这次成功,大家信心又提升了不少,这次实验至少说明玻璃是能制造出来的,后期是如何改进工艺的问题。 直秀有意等了十几天,如果要抢功劳,这个时机是最好的,材料也齐全并且磨制好了,玻璃烧窑经过试烧,也能使用了,工艺也和本岛藤太夫详细讨论了,正常来说,这不得冒出一两个藩主的亲属跳出来抢功劳啊,直秀是个外人,小胳膊小腿的,不抢他抢谁? 结果直秀等的都不耐烦了,屁事也没发生,只好通知本岛藤太夫开始烧制玻璃。 现在别说天然气了,连煤气都没有,直秀思前想后,造的玻璃烧窑只能是马蹄焰池窑,小是小了点,但为了保证温度达标,也只能是它了。据说英吉利最早大批量制作玻璃用的是坩埚窑,可直秀不懂坩埚窑的结构,没的选。 未来的1867年F.西门子才建造了第一座连续熔制玻璃的池窑,所以直秀建的是间歇式的马蹄焰池窑,但该有的都有,玻璃熔制、热源供给、余热回收和排烟供气四个部分一个不少,蓄热室也建了,也不知道本岛藤太夫以后建造反射炉的时候能不能想起来用上。 老天保佑,祖宗有德,水无月(六月)二十七日,第一窑玻璃液成功制出,一次成功,众人欢呼雀跃,直秀也很自豪,毕竟这是自己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留下了工业化的痕迹,日后扶桑历史上怎么也会有自己一笔。 村田永敏在一旁也瞪大了双眼,嘴里嘟囔了一句,“签了保秘书,亏了,亏大了”,直秀听了后气了个倒仰,MMP,忘了和佐贺签了保秘书,不能说自己参与此事,偏僻这还是自己提出来的,找谁说理去。 玻璃制造成功,直秀给本岛留了详细的技术说明,包括口罩等安全条例、配方里各个原料的作用、搅拌和退火可以提供质量等等,后面的改进他也帮不上忙,就靠本岛藤太夫带队慢慢尝试改进了。不过直秀没想到的是,经过此事,本岛和佐贺的诸多兰学者都坚定了拿来主义和共享技术的想法,给未来的历史增加了不少变动,这也只能说是蝴蝶效应的余波——当时一小步,未来大变动。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四十九章 财散人安乐 玻璃制造成功,下面就到了分猪肉的时间,弘道馆大学头、医学馆学头等人闻讯赶来,直秀不愿此时和佐贺高层牵扯太多,找了个借口就和伊东玄朴先生回兰学寮休养去了。 水无月(六月)月底,岛本良顺、羽室平之允等人再次登门,玻璃制造已经成功所以这次聚会的气氛很好,三方互相吹捧,羽室平之允赞扬直秀少年有为,直秀赞扬医学馆和佐贺方面支持的力度很大而且水平很高,医学馆学头一直追问“哪里哪里”,大家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谁说佐贺藩士风淳朴的,商业互吹的水平也很高么。 拐弯抹角的话说了好多,直秀听出来了,佐贺方面终于发现藩厅文书有大漏洞:文书里单方面承诺了佐贺锅岛家对玻璃制取一事保密,但对直秀一点约束力也没有,如果直秀泄露秘密怎么办?大家庆功兴奋之余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因此藩厅对羽室、志波、本岛三人一顿痛骂,这事说起来还是大家都不相信直秀能造出玻璃,下意识地忽略了造出玻璃之后的事情。 直秀是幕臣,平时大家都没把这个身份过于当回事,佐贺藩天天和长崎奉行所打交道,一个御家人还不是谱代,低级的二半场不算什么。结果玻璃造出来了,这玩意只有兰国商馆有卖,一年一次,现在佐贺也打入了这个垄断市场,本岛藤太夫算了算扩大规模后的产量,未来收益可能超过佐贺的名国产陶瓷器“有田烧”,当时藩厅就怒了,为了“有田烧”专卖,藩厅可是和好多豪商撕破脸,藩兵上门才把生意控制在手中,你们这些搞研究的到底有没有脑子,这么大的生意连后手都没准备? 羽室三人屁也没敢放一个,大家一商议,软的不行用硬的,怎么也要把直秀控制在手中。 伊东玄朴是直秀的老师,平时看起来关系非常亲密,看他怎么说,能不能劝说直秀转仕锅岛家,番头(骑兵大将)、物头(足轻大将)他可能看不上,把兰学寮从医学馆独立出来,给他个兰学寮学头怎么样? 反正伊东玄朴先生只知道领人翻译兰书,钱一文没挣到反而花了不少,藩厅很不满意,原本准备在今年缩减兰学寮的花费,让兰学寮脱离医学馆转归火术方管理。 藩里今年计划成立火术方,研究如何制造西洋铁炮和大筒,羽室、志波和本岛是内定的火术方头人,但因为制作玻璃的缘故,这才误了火术方的成立。 现在看起来,兰学寮还是很有搞头的么——受算盘大名锅岛齐正的影响,佐贺藩上下逐渐树立起向钱看的风气。藩厅对去年成立的兰学寮很不满,现在看来是领头人不行,伊东玄朴做个医生是出类拔萃的,但你也不能领人在兰学寮什么兰书都翻译啊,不赚钱和无关医术、西洋火器和西洋军制的书籍翻译过来有什么鸟用? 将直秀提拔成兰学寮学头,伊东玄朴升任医学馆学头,这不挺好的么?结果找玄朴先生一打听,直秀还是伊豆韭山代官江川太郎左卫门的入室弟子,什么?还给将军世子西丸样家祥医好了病。藩厅一听,原来软硬兼施的手段看来都用不上了,只好打感情牌了。 直秀之前说如果玻璃制造成功希望佐贺能奖励他一条船,因为时间太短,佐贺藩根本没准备,现在看来还真得给条好船。藩厅商议过后,拿出几条奖励准备给直秀做封口费。 羽室平之允和直秀两人绕了半天圈子,终于到了正题。 羽室说准备改造一艘军舰给直秀,直秀赶紧拒绝了,现在船舶客运业不发达,他就是为了出行方便,所以大一点的渔船改造成客船就可以。双方敲定细节后,直秀拜托佐贺将改造后的船送到江户交给喜事重屋的商人宽太,按常理双方默认是在佐贺藩交船,但羽室对直秀的额外要求一口应承下来。 接着是医学馆学头岛本良顺出面,给了直秀兰学寮“指导”的聘书,希望直秀每年都来佐贺讲学,直秀本来的计划也是多跟佐贺亲近,所以没犹豫直接答应了。至于医学馆准备给直秀准备一处屋敷作为宅邸,直秀拒绝了,说自己在玄朴先生府邸住的很好,方便服侍先生,不必额外破费了。 想送的礼物没送出去,佐贺方面有点抓瞎,最后还是本岛藤太夫打破了僵局,他直接跟直秀谈了技术扩散的担忧,直秀也给佐贺方吃了定心丸,他说砖头和水泥是和江川坦庵先生共同研究的,这两样无法保密,但玻璃制造直秀可以承诺只要佐贺藩不扩散直秀也不会泄露给外人,他还不顾玄朴先生的眼色写了誓纸,终于拿到了保证书,羽室、志波和本岛三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双方气氛更加融洽,本岛和直秀讨论了一番玻璃产业的后继发展后,尽欢而散。 “誓纸是受人于柄”,外人离开后玄朴先生拉着直秀离开兰学寮,到家之后就开始埋怨直秀过于轻率,幕臣的身份能保护直秀,但誓纸这东西一拿出来,不管幕府那个官员看到后的第一个想法就是直秀吃里扒外,“好东西为什么不上缴幕府?”至于幕府能不能像佐贺藩这样无条件支持直秀,他们才不会考虑。 “永敏君,你怎么看?”直秀转而询问村田永敏的意见。 “不受人于柄,无法取信于佐贺”,村田一针见血道出直秀的本意。 不愧是未来闻名天下的军师,玄朴老师还是过于憨直了,人心叵测,直秀估算过,依照算盘大名的风格,佐贺藩一定会加大玻璃产业的投入,不产生一年金几万两的收益不会罢手,没点把柄恐怕自己一行人走不出佐贺,虽然佐贺藩不一定这么干,但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自己还是识数点好。 玄朴先生能在这个年代做到名医的身份,智商、情商肯定都不低,村田一说他就明白过来,他看了一眼直秀,“你们这些——人啊,等把手里的兰书印刷完毕,我就尽快回江户开我的医馆”。 直秀明白玄朴先生的一片爱护之心,佐贺藩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动玄朴先生的,声望是一回事,关键是害自己人的名声不好听,玄朴先生刷医生的声望已经快刷满了,他真出点事,“擅杀名士,天下离心”,即使佐贺藩不怕在外边被人背后指指点点,就是藩内部也会人心动摇,要是没有玄朴先生,直秀还真不敢在佐贺制作玻璃。 直秀挤了挤眼泪没挤出来,“学生多累先生担忧,心内不安,以后谨言慎行,请先生多加约束”。 玄朴先生对直秀知之甚深,知道他志向不小,本来他不太喜欢直秀这种学生,容易惹祸,但两年下来,直秀对他执礼甚恭、精心奉承,而且直秀为人甚为正派,从不大言欺人,又没有少年得志便张扬的恶习,所作所为谈不上利国利民但也都是一些有益社会的事情,他渐渐地将直秀当做入室弟子看。所以才会如此担心。 安了玄朴先生的心,之后在兰学寮直秀把精力都放到了翻译兰书上,上次他从兰国商馆拿来九本书,三本兰语的《光学》、《英兰词典》、《佛兰词典》交给兰学寮翻译,其它六本不是兰语的他只能自己翻译,在江户过年,他紧赶慢赶加魔改,终于翻译完《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化学基础论》、《人口论》,除了《不列颠百科全书》和《忏悔录》,他还要在佐贺完成《国富论》,这可是百万字的大部头,魔改后工作量也不小。 玻璃制造成功后,虽然佐贺方面和直秀都淡化了他在其中的作用,但在弘道馆和医学馆内部直秀的话语权大增,他假公济私,调了佐野荣寿、岛团右卫门和副岛次郎等风车组到兰学寮帮忙,他只管朗读《国富论》,村田永敏、两个学生和风车组分成几个小组负责整理文章,边翻译边蜡纸印刷,文月(七月)下旬,简略版本的《国富论》翻译和印刷几乎同时完成。中间的七夕节(七月七日)、盂兰盆节(七月十五日)大家也没怎么休息,直秀很不好意思,把医学馆给他的月金都硬塞给大家以表感谢,还请玄朴先生给风车组发了“感恩状”。 佐贺很会做人,因直秀挂着兰学寮“指导”的名义,佐贺每月初发给直秀小判金十枚,而且全年都有,哪怕直秀不在佐贺俸禄照发,当然只能在医学馆本人亲自领取,这是用小恩小惠引诱直秀常来佐贺——在这之前,直秀做过兰学寮讲习,俸禄是金小判每月一枚,还要直秀在佐贺讲学才有,不在佐贺一文钱都没有,前后待遇明显不同。 之前讲好了,直秀带来的兰书原本还是属于直秀,而且还要给直秀各印刷五套作为感谢,反正用的是藩府的钱,玄朴先生也不在意。这次直秀离开佐贺的时候,只随身带了两套准备送人,其余的几十本都请玄朴先生安排人送到长崎的佐贺番所,等直秀到长崎再取。 文月(七月)月底,直秀带着村田、两个学生和玄朴老师、医学馆学头岛本良顺、火术方本岛藤太夫及风车组的学生告别,直奔肥后熊本。 离开时直秀心满意足,玻璃造出来了,顺便还培养了一点工业的底子,和佐贺群英的关系又进一步,而且拿到了佐贺兰学寮的指导,按后世算这就是客座教授的职位,逼格大大地有。 四个人加一匹马上路了——直秀带了不少书,村田永敏也不敢说他背着了,实在是背不动啊,没办法,直秀在佐贺买了一匹马,扶桑本土的马比较矮小,和驴子一般大。 说起来扶桑没有驴,也不知道为啥,反正仅有的几头驴是海外献给幕府将军的,都是珍惜动物,耕牛也极为珍贵,幸亏直秀有个武士身份可以买马——买马还要武士身份,简直了。 到了熊本的“四时轩”,小楠先生早就盼着直秀来了,直秀答应他下次来访的时候多带兰书,这次是履诺而来,小楠先生看到《国富论》、《人口论》很是开心,直秀心说“白瞎了剩下的兰书”,但也不能要回来。 住了几天,直秀发现四时轩现在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小楠先生不再死抱着重商主义和任人唯贤不放,农商并重,按直秀的建议除了讲学外,还让学生多出去调查国产(特产)做课题,学以致用加实用主义,颇吸引了一批学生。 直秀离别的时候建议小楠先生自己也多出去转转,九州岛作为一个地区贸易圈规划起来还是不错的,小楠先生对此深以为然。 等到了鹿儿岛西乡家,四个人受到了西乡全家的热烈欢迎。上次直秀离开的时候,给西乡隆永留下了十三香和五香粉的配方,也不知道是西乡的气运起了作用还是产量太小,至今萨摩藩的唐物方也没找上门来实行专卖,反正西乡家靠这两样东西赚了不少钱。 因为家境变好,今年西乡没有像历史上为了生计到郡役所担任“郡方书役助”,还是在家读书顺便赚钱。他还组织邻居组了一个组,起名叫“精忠组”,直秀也不知道做十三香和五香粉和“精忠”有啥关联,他也不敢问,反正各家借钱买了石磨,磨碎的香料在西乡家调配,隆永出任组头,大久保一藏出任会计,大家干的红红火火的。据大久保介绍,香料大部分都卖给了唐物方,冒充中华特产,也不知道唐物方卖到哪里去了。 直秀闲暇时了解了一下精忠组的成员,以西乡家为首,大久保家为辅,组员有川村家、吉井家、有村家、大山家、有马家、村田家、税家、吉井家等,直秀很羡慕,这里的各家在未来都出现了幕末名人。直秀偷偷给有村家下了点眼药,说苗字“有村”听起来和组名“精忠”不搭配,但隆永没听出来根本没在意,之后大久保一藏私下向直秀询问原因,直秀没亲眼看到有村家的四子,背后议论人是很失身份的事,所以他也含糊过去了。 上次直秀留下了《堀式农术》、《堀式稻田产鲤》,隆永和一藏做生意的同时也在附近乡下开始实践,他们陪着直秀到现场看了看,看起来干的不错,也讨论了一下细节,就等着秋收再看结果。期间直秀发现隆永为了做生意和推广农学,借了一笔钱,他就拿出了一张金百两的三井札借给隆永和一藏,西乡隆永知道直秀有钱没客气就收下了。 这次直秀在鹿儿岛待了一个月,期间仔细给隆永和一藏讲了这次带来的兰书,反正把这哥俩天天灌了个头昏脑涨,一直等到秋收这才坐船离开萨摩。 兰国商馆的货船已经到了长崎,直秀照旧在中村田一的医馆拿到了书,付了书费和新的订金,又花了金二百多两,离开长崎时直秀手里还不到金百两,账房先生村田也开始咧嘴,直秀从江户出发的时候身上带了四张百两的金票和将近百枚小判金,不知不觉就只剩下这些了。 之后直秀在下关留下了书籍,请豪商白石正一郎转交吉田矩方,再途径大坂到了四国岛宇和岛,拜见了兰医二宫敬作先生,终于在二宫家见到了幕末著名的美女Ine。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五十章 宇和岛风物 宇和岛伊达家的初代家主是本州岛东北地方大名伊达政宗的庶长子秀宗,1614年伊达秀宗被德川幕府分封为十万石的大名。宇和岛伊达家是独立享有国主格的诸侯,并不是仙台藩的支藩。 现任家主是今年刚上位的伊达远江守宗城,他是未来的幕末四贤侯之一,以政治清明著称。因为伊达宗城的正室是佐贺锅岛家现任家主齐正的姐姐犹姫,所以直秀拿出佐贺藩兰学寮“指导”的文书后在宇和岛藩颇受礼遇,顺利地见到了二宫敬作先生。 二宫敬作和伊东玄朴一样,都是被幕府驱逐出境的兰国商馆医生西博尔德博士的学生,1829年西博尔德被驱逐出境,他的学生也受到了牵连,二宫敬作于1830年回到家乡宇和岛,现在颇受新任藩主的信任。 客套之后,直秀奉上了长崎兰医中村田一让他捎给二宫先生的信,奇怪的是二宫先生并没有当场验看——一般这种信件有可能是介绍信,主人会根据熟人的来信对来访的客人采取不同的态度。 气氛突然尴尬起来,直秀不得以,开始东扯西拉,因为二宫先生也是很有名的兰医,所以直秀就介绍了石膏续接断肢术等新医术,气氛才慢慢热烈起来。 时间很快就到了黄昏,直秀提出告辞,二宫先生殷切地把直秀送出了门,还邀请直秀翌日下午继续拜访,直秀一头雾水地答应了——如果真的欢迎直秀等人,怎么也得请吃晚餐吧?作为谈得来的上门客人,不请就餐是很失礼的,难道二宫家穷困?看起来也不像,或许是没准备好的缘故吧。 果然,第二天下午,直秀等人再次登门拜访,二宫先生的态度热切多了,他还准备了生石膏等材料,直秀让两个学生做了现场演示。之后,直秀又开始掏法宝,为了扬名,直秀把自己写的农书和医书随身携带,谈得入港就开始发书,效果贼好——一般人你说什么他未必重视,但你掏出书来,一看是印在书上的言论,可信性骤然上升,这就是后世所说的铅字效应。 谈到黄昏,这次直秀四个人终于混上了晚饭,二宫先生解释说昨天太仓促了今天一定要弥补,直秀作为晚辈当然是表示惶恐了,总之,算是关系进了一大步。 二宫先生治家严禁,白天只有二宫夫人出面打了招呼,晚饭的时候终于见到了二宫先生的家人,而且孩子们对昨天的礼物表示了感谢。其中,一个用手巾包头的女孩引起了直秀的注意,现在女士的头饰一般以簪子和梳子为主,农家妇女才用手巾包头,但他也不便询问。 晚餐是二宫先生招待直秀四人,他的家人在其它房间进餐。能看出来,晚餐确实是费了一番苦心,虽然只是一条烤鱼、两份小菜、味增汤、米饭但味道很好,特别是兰国风味的炸肉丸吃的直秀赞不绝口。 席间,二宫先生对自己公务繁忙招待不周表示歉意,直秀赶紧表示“作为后生晚辈,您这么客气在下实在是惶恐”。 “恭为地主,翌日还是请犬子和小女稍稍招待一下,浏览些本地风光才是。” “不必如此,招待很好,过于麻烦先生一家了。” 但二宫先生坚持,长者赐不敢辞,最后直秀还是答应下来。第二天早晨,二宫先生的长子和昨天用手巾包头的女儿到访旅笼,带着直秀四人四处游玩。 宇和岛位于后世的爱媛县,爱媛县的风景和古迹不少,但如果局限在宇和岛,有名的地方就是那么几个。 宇和岛城,据传为名将藤堂高虎于1601年主持修建,特别是建成于1671年的天守阁造型优美,是后世的扶桑国家级重要文物,但现在不能参观,没事跑去窥伺主城,没事也变有事了。 同样,天赦园现在也不对外开放。天赦公园是伊达家族于1868年建造的庭园,未来的国家级名胜,是扶桑“池泉回游式庭园”的代表,园内的藤类与菖蒲尤为出名,说实话,直秀还真想看看攀附于藤架向上开花的珍稀品种是啥样,但现在也莫办法。 南乐园是四国岛上最大规模的扶桑庭园,珍惜植物很多,同样是看不得。至于后世的宇和岛市立伊达博物馆和宇和海海中公园,现在还没影,所以直秀等人只能去和灵神社、龙光寺、佛木寺和宇和海海滩转了转。 和灵神社是四国岛首屈一指的大社,拥有扶桑最大的石造鸟居;龙光寺、佛木寺属于四国巡回朝拜八十八所,也很有古趣;海滩更是非常漂亮。 两个“导游”还想带他们去长达十二公里的滑床溪谷和西扶桑最高山脉石鎚山,直秀都婉拒了,一个是太远,另外他也不能在宇和岛停留太久。 见美景而思美食——后世宇和岛的美食非常有名。 后世爱媛县以柑橘王国而著称,温暖的气候、丰厚的土壤、三个太阳(日照、海面反射光、石墙反射光)共同作用而培育出的柑橘成为了爱媛的代表特产,品种有温州蜜橘、伊予柑、柚子、清见柑橘等,味道十分甘甜鲜美。 芋艿杂烩是后世爱媛县各地在农历八月十五赏月时不可或缺的一道菜,做法是用石头堆起炉灶,将芋艿(芋头)、鸡肉、魔芋等材料放入大锅一起煮熟。直秀买了鸡和材料,带着大家在海滩上尝试了下,把二宫先生的两个孩子吃得眉飞色舞。 法乐烧,又名“海盗烧”,将新鲜鱼虾和贝类放在卵石上烧烤食用,很是美味可口。 伊予萨摩饭,是独具特色的乡土料理,用研钵将鱼肉研碎,加入面酱,用小火焙熟后,再用木鱼海带汤化开,并加入佐料后配上麦饭食用。 鲷鱼饭是伊予国代表性的风味美食。伊予东部的鲷鱼饭,是选用肉质紧实的最高级鲷鱼,整条放入铁锅与大米一同煮熟,之后剔去鱼骨,将鱼肉拌入米饭食用;而宇和岛的鲷鱼饭则又称“日向饭”,是用新鲜捕捞的鲷鱼制成生鱼片,浸入拌有生鸡蛋的酱汁后,与葱花等一同盛在新煮好的米饭上食用。 少爷团子是将糯米团子分别裹上小豆、鸡蛋、抹茶三种颜色的馅料,用竹签串成。因其味道香甜、形状喜人而广受人们的喜爱。 鱼糕是扶桑各地深受欢迎的食品,将本地鲜鱼捣制成鱼浆,在木板上抹成半月形后上笼蒸熟。 炸鱼饼、炸鱼排也很美味。“炸鱼饼”精选新鲜小鱼骨捣成鱼浆,下油锅炸制而成,是本地最著名的下酒小菜; “炸鱼排”是将炸鱼饼配上胡萝卜、牛蒡、洋葱等蔬菜,裹上面粉一起油炸而成。 岬竹荚鱼和岬青花鱼,是在惊涛骇浪中长大的名鱼类,其肥嫩细腻的肉质在后世非常著名,产自扶桑最狭长的半岛--佐田岬半岛附近。 鲷鱼面是中伊予、南伊予地区的乡土料理,夏季凉吃、冬季热吃,在大盘子上盛满细面,上面放上整条煮好的鲷鱼,食用时剔下鱼肉,连同面条蘸上鲷鱼汁,其味美无比。 八幡滨杂烩面是未来港口城市八幡滨的著名美食,以鸡骨、海鱼熬汤打底,辅以酱油调味,清汤配粗面,再加上鱼虾海鲜与蔬菜等。 扶桑有“花中樱,鱼中鲷”的说法,因为此时佛教盛行,作为白身鱼的鲷鱼地位十分尊贵。鲷鱼味道清淡优雅,肉质鲜甜富有韧性。扶桑人品尝鲷鱼寿司时通常不蘸酱油,只需要少许海盐。伊予国的鲷鱼捕捞量长期位居扶桑第一位,在未来金目鲷尤为有名。 金目鲷又称红金眼鲷、大眼鲷,以色泽鲜红,味道美味而著称。扶桑的伊豆半岛、四国岛等地区都是金目鲷的著名产地。此时因为佛教原因,红身鱼被视为下等人的食物,在未来金目鲷身价倍增,被称为“真金”,是扶桑公认的顶级鱼类,最佳赏味期在冬季的12月至2月。其油脂含量适中,肉质细腻,肉质柔嫩且刺少,是做寿司的上好食材。 名小吃今治烤鸡肉串,是一种铁板烧,将鸡肉中多余的脂肪全部烤出,非常美味,其中烤鸡皮最受欢迎。 今治拉面是2009年由今治的拉面店与居民社团共同开发的新品种。以海鱼熬制汤底,口味清爽,配以细面,浇头则选用当地名产鱼糕、鸡肉、柠檬、紫菜等。 蛋糕卷以造型独特、口味上乘而著名。将果酱卷入蛋糕中,也有用豆馅的。 五色细面的五色是鸡蛋的黄色、抹茶的绿色、荞麦粉的茶色、梅肉的红色和面粉的白色。用天然原料做出的五色细面,虽为纯手工,但因其技法独特而能将面拉得很细,味道也很赞。乡土特产鲷鱼面所使用的就是五色细面。 来自传统酿酒作坊的“道后啤酒”、“梅锦啤酒”以及“石锤提洛尔森林主题公园”销售的“清流啤酒”均是未来鼎鼎大名的酒类。 当然,这时候就别指望这些美食都能有,但是现有的几种美食就吃得直秀众人眉开眼笑了。 游玩了整整两天,结束时直秀将本地名产白瓷砥部烧、樱井漆器、扶桑三大碎花布之一的伊予碎花布赠给两个小“向导”作为谢礼,但被坚定拒绝了——因为花销不小,游玩都是直秀掏的钱,二宫家两个年轻人非常不好意思,说什么也不收谢礼。直秀也没强求,只是请他们给二宫先生带话,翌日上午直秀要登门告别。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五十一章 垂泪滴珍珠 神无月(十月)十五日上午,直秀一行人登门二宫先生屋敷道别。虽然是道别,但也不能一张口直接就是“我要走了,多谢照顾”这种话,难免要聊些游览见到的本地风物。 因为宇和岛藩的藩主伊达远江守宗城是未来的“四贤侯”之一,在幕末影响很大,面对未来作为藩主近臣的二宫先生,直秀也曲意逢迎,将话题转到了本地名国产伊予柑和“真珠”(珍珠)上。 隐居的家主伊达宗纪在位时推行殖产兴业计划,新家主宗城继位后加强了经济改革,未来宗城收回了木蜡的专卖权、实施了石炭(煤)的开发,并且鼓励农业和渔业的发展,极大地改善了藩财政,同时推广兰学和西洋军制,提高了宇和岛藩的实力。 未来,村田永敏于1853年由绪方洪庵先生推荐,出仕为宇和岛藩的武士,负责翻译西洋兵书、教授西方兵法指导设计建造炮台和制造战船等,他由此登上幕末的政治舞台。 维新政府成立后,伊达宗城于明治2年(1869年)任民部卿兼大藏卿,在明治4年(1871年)作为外交大使和清朝签订了“扶桑大清和睦条文”,这是比较公正和平等的外交-合约,结果回到扶桑后因为没有占便宜伊达被群起攻击,后来实在适应不了尔虞我诈的氛围而退隐。 总体说来,宗城是一个治政清明的藩主,为人也比较正直,性格也温和,颇受直秀的喜欢。虽然宇和岛藩的石高只有十万石,但积尘为山,直秀也不吝扶持,他想了好几天,觉得可以除了农业、渔业外,伊予柑和“真珠”(珍珠)的潜力最大。 此时在扶桑已经出现相对成熟的果树嫁接技术,直秀的老师江川坦庵先生就是个中能手。直秀吹嘘了一番嫁接的好处,但二宫先生明显对真珠人工养殖的兴趣更大。 珠圆玉润,珍珠因为光泽柔和、外形圆润,自古就是珍宝的一种。中华有鲛人流泪成珍珠的传说,要是不值钱,谁管它流泪不流泪的,欧罗巴名画“维纳斯的诞生”中维纳斯女神身上流下的水滴变成洁白的珍珠,珍珠不值钱能画到神话名画中去么? 中华人工养殖珍珠的历史很长,在宋代就开始了,宋代《文昌杂记》中记载:“有一养珠法,取稍大蚌蛤,……,经秋即成珠矣!”。明代,中华成功培育出举世闻名的“佛像珍珠”。 欧罗巴大陆的人工养殖珍珠出自瑞丁王国的生物学家林奈,他于1761年发明了有柄珍珠的养殖技术。 扶桑人工养殖珍珠始于面条商御木本幸吉,“御木本”MIKOMOTO靠人工珍珠最后发展成为世界十大奢侈珠宝品牌——这个MOTO和Motoro一样厉害,后世御木本拥有 1200万个母贝,占据全球75%的人工养殖珍珠份额。 未来的1893年,御木本幸吉成功培育出第一颗半圆形珍珠。之后他利用中华合浦珠蚝来养殖海水珍珠,终于在1905年成功的养殖出世界上第一颗圆形珍珠,当时轰动世界,御木本也就成了世界的“珍珠王”。1916年,幸吉总结出成批培育具有商业价值珍珠的方法。1932年,《时代》杂志报道:在扶桑神户,75岁的御木本幸吉因为质量不佳,一次性烧毁了72万颗人工养殖的珍珠,此事轰动一时。 当时整个世界的人工养殖珍珠的产量和质量一直不高,直到1940年,扶桑养殖者放弃用切碎的珠母蚌做核的办法,改用外套膜做核,珍珠养殖业才迅猛发展起来。 直秀仔细考虑过扶桑开国之后经济怎么办的问题。 按原来的历史,生丝和稻米成为出口的主力,生丝也就罢了,穷人穿不起丝绸,但桑园侵占了大量农耕用地;同时,大量的稻米出口和粮食产量下降带来了巨大的社会问题,据说当时的米价翻了七八倍,还有说翻了十几倍的,搞的扶桑各地人民生活困苦不堪,这也是当时攘夷沸腾的大背景之一。 直秀觉得在工业化不能一蹴而就的情况下,用化妆品、奢侈品和药品的出口代替生丝、稻米出口是更好的选择,毕竟附加值相比高的太多了。 现在是1844年,直秀拿出一百年后的养殖技术,当时就把二宫先生忽悠的不要不要的,二宫先生拉着直秀把技术要点问了个底掉,然后还跑去海边找渔民买了母蚌做实践检验,发现外套膜做核确实好用,过了两天母蚌都没把它吐出来。 另外村田永敏也立功不小,村田一个劲地默默记录直秀的说法,然后提出了不少直秀忽略的问题,不知道是相性相和还是什么原因,搞的后来都是二宫先生和村田讨论,直秀在一边只负责回答问题,反正结果是好的,被忽略也没啥。 二宫先生觉得搞的差不多清楚了,毕竟直秀说这是中华宋明两代秘方,《文昌杂记》这名字听起来莫名觉得高上大,而且技术说明也清楚,他把直秀前面给的农书也翻出来,写了一篇发展经济的文章,直接跑去见家主宗城了。 到了晚上,二宫先生喜气洋洋地回来了,毕竟是宇和岛藩的内政,他也没详细说藩主的指示,只是出具了藩校明伦馆的“教授”聘书,直秀心说你这是不把豆包当馒头啊,也行吧,毕竟人工养殖珍珠无核的需要一两年、有核的需要四五年,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佐贺开始给的聘书是“讲习”, 宇和岛的“教授”毕竟还高一级不是,于是直秀痛痛快快地接受了。 这个“讲习”也是糊弄人的,不用讲课,就是个身份,希望直秀多来宇和岛指导珍珠养殖,对直秀提升名声有好处,其它的好处不多。二宫先生也有点歉意,他问直秀还有啥特殊要求没有。 “直秀恭为洪庵先生弟子,有一事相求”,折腾了好几天,现在就是图穷匕见的时刻。 “请讲。” “西博尔德先生在扶桑遗留一女,名为Ine,听闻为先生收留,先生仁厚。直秀请先生赐给Ine苗字。” 一席话说的二宫先生脸色红白不定。 西博尔德被驱逐出境后,因为兰国规定殖民地的混血子女不能带回国内,所以他把扶桑妻子和女儿都留在长崎。——不但兰国有这个规定,当时欧罗巴大陆各国都有类似的规定,讽刺的是,土著民可以作为奴仆带回国内,但混血子女却不能踏进国内一步。 德川幕府规定,混血儿发现后就会被当场处死,但因为兰国、中华、高丽是幕府的海外贸易方,所以对这三国的混血儿网开一面,中华、高丽后裔在扶桑,因为面貌、肤色、发色相同的原因,基本上没受到歧视,而兰国混血因为外貌不同受到了很大的歧视,“红毛鬼”是普遍的称呼——即使发色不是红色也被这么称呼。民间把邪恶、灾难、疾病与混血儿联系起来,导致混血儿普遍没啥好下场。 文政十三年(1830年),作为西博尔德的学生,二宫敬作收养了时年四岁的Ine,在西博尔德被驱逐出境的前提下,他在当时是冒了很大的风险。直秀对此是很钦佩的,这也是他来拜访二宫的原因之一——最起码道德上是不错的,值得结交。 二宫先生脸色红白不定,学会变脸绝技的原因一是惊,二是惭愧。惊的是他秘密收养Ine冒了很大的政治风险,幕府可以因此而治罪于他,没想到这个大秘密被直秀当着村田和直秀两个学生的面挑明了;惭愧是因为他在宇和岛藩之前混的也一般般,伊达宗城没接任家主前,他为了避免风险,并没有将Ine正式收为养女,什么意思呢?就是他收留了Ine,但并没有将自己的苗字“二宫”给予她,Ine目前用的是母亲的苗字“楠本”,而Ine根本不是楠本家的人,苗字是非法的,因此她实际上是没有正式武家女身份的,二宫心里觉得愧对老师。 按历史轨迹,明年他就会把扶桑名字为“楠本稻”的Ine送到西博尔德的另外一个学生石井宗谦处学习妇科医术,七年后Ine与石井宗谦未婚生女,当时社会风气保守, Ine带着女儿回到长崎行医,之后生活困苦不堪,是现在的村田永敏未来的大村益次郎受二宫先生嘱托将Ine重新带回宇和岛,二宫先生在愧疚之下将医术倾囊相授,Ine成为当时著名的妇科圣手,最后还成为扶桑皇室御医。 这是当时流传甚广的故事,但还有一些心酸的事情很少有人知道。Ine终身未婚,她给女儿起的名字是“Tada”,扶桑语是免费的意思,再加上Ine终身未婚,因此有人推断石井宗谦是采用了不道德手段得到了Ine。 更为凄惨的是Ine的女儿,因为“Tada”的含义过于让人心酸,后来改名为“高子”,因为没有正式父亲,她也继承了外婆的姓“楠本”,因为貌美,被好事之徒称为“幕末第一美女”。 高子十三岁前一直由外婆抚养,十四岁嫁给了三濑诸渊,第二年丈夫去世。之后可怜的高子竟被医生片桐重明凌辱,后生下一子,取名楠本周三。高子本来也在学医,经过此事,中断了学习,所幸的是后来她与医生山胁泰助结婚,生有三个女儿。 本来Ine是因为混血的身份会拖累女儿,才把女儿交给母亲抚养,但没想到女儿和自己一样命运多舛,老年时Ine在女儿家渡过了余生。 都说儒生道德高,直秀觉得是屁话,Ine是混血儿,一生波折还连累了女儿,歧视混血儿的政策是幕府定的,而幕府以儒学为尊,这样的儒学不要也罢。或者有人说欧罗巴大陆此时也歧视混血,所以当时的宗教文化和儒学一样不文明,但比烂只能说明一样都是下三滥。 二宫先生从后屋招呼过来那个一直用手巾包头的女儿,“养而不周,吾之过也。从今之后,汝名为二宫稻。直秀君为证,亦请多多照拂”。说完,父女二人抱头痛哭。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五十二章 套路 二宫父女哭罢,二宫稻又正式像直秀拜谢,直秀觉得很不好意思,其实风险什么的都是二宫敬作先生承担的,只是人吗,有时候顾虑太多,需要外部推动一下,希望Ine能脱离原有的生活轨迹,只是现在直秀实力不够,否则也无需二宫先生如此为难。 二宫稻痛哭流涕的时候,头巾脱落,露出一头亚麻色的长发。在游玩的时候,虽然她高鼻深目,但当时是一头黑发,人生百样各自面貌不同,直秀怀疑过她是Ine,但却不敢确定,此时看到介于红色和黄色之间的头发,才恍然大悟,当时她肯定是染黑了头发。 直秀动动嘴就让二宫先生承担了风险,他也有点过意不去,虽然给了农书、珍珠饲养等技术,但今天是二宫稻正式被收为义女的日子,总还要送点礼物吧。给钱太失礼了,一般的礼物又不太适合,直秀是真的挺同情Ine的,这份同情中还隐含着他对现在的社会现状的不满,当然直秀自己是没感觉到这一点,看到二宫稻亚麻色的长发,他终于想到了合适的礼物——染发剂。 人类爱美之心从未停息,染发在很早的时候就出现了。公元前1500年左右,古埃及人发明了将白发染成黑色的染发剂,之后古罗马人和古希腊人从植物中提取了液体来染发——付出了的代价是容易中毒。后来,他们发现了相对安全的黑色染发剂——发酵后的水蛭能够将头发染成黑色长达2个月之久——味道就别提了。 公元前300年,罗马帝国强制性所有的卖身女将头发染成黄色,同时代的高卢人和撒克逊人会将头发染成各种鲜艳的颜色来在战场上恐吓对方,这些历史记载说明染发剂在古代很普遍。 中华历史上染发剂出现的也很早。第一个被正式记录在史书上的染发人物是西汉的王莽(公元前45年—公元23年),《汉书?王莽传》中记载他“欲外视自安,乃染其须发”。 古代染色剂种类很多,但效果一般。欧罗巴除了发酵后的水蛭可以染黑发外,还有其它的染色剂:橘红色染色剂——用散沫花的热水提取物可将头发染成橘红色;黑色染色剂——是用浸醋的铅梳子梳理头发使其变黑,或者用羊脂和植物灰汁混合将白发染黑;淡棕色染色剂——用胡桃染料将头发染成淡棕色;黄色染色剂——用春黄~菊染料将头发染成黄色。总之,只要是染料,欧罗巴人就敢于往头发上整。 古代中华因为发色的原因,开发的都是黑色染发剂,例如“(白蒿)长毛发令黑”、 “生油渍乌梅,常用敷头良”、“黑椹水渍之,涂发令黑”、“以盐汤洗沐,生麻油和蒲苇灰敷之”等等。到了宋、明两代,新出现的黑色染发剂更多。 黑色染发剂也随中华医书传入了扶桑,但此时扶桑的染发剂都是一些摸索出来的“偏方”,伤害发质不说效果也一般,不是过于油腻就是时间不持久,总之问题多多。 直秀送给二宫稻一副后世何首乌染发剂的方子,何首乌、青黛、白芨、姜片和干松,青黛与何首乌经熬制可以生成一种胶状的黑色染剂,白芨是用来固色的,姜片和干松可以对头发起起到护理的作用,而且成品有芳香的味道。 直秀叮嘱二宫稻这个方子千万保密,“缓急之时可以出售救急”——后世成熟的染色剂配方,放到这个年代真的可以挣不少钱。直秀没想到的是,二宫稻从此顺风顺水,没有靠出售何首乌染色剂救急,反而是二宫先生和直秀后来联手贩卖发了一笔大财。 经过此事后,双方关系变得更加亲近,二宫先生请直秀无论如何翌年也要再来宇和岛做客,本来直秀就有此意因此爽快地答应了。 从宇和岛至大坂再坐船到土佐高知,霜月(十一月)一日直秀四人在土佐浦户湾高知港下船。不同以往,以前直秀到各藩拜访名人大都是有“介绍信”的,但直秀认识的名人在土佐这边都没有啥关系,说白了四国这个偏僻地方还不如九州岛繁华,平时没人关注这里。 虽然萨摩藩的世子岛津齐彬是土佐新任藩主山内丰熙正室知镜院的兄长,但直秀现在还没搭上齐彬的路子,所以这次来土佐,直秀也只能看一步走一步了。 翌日,直秀去高知城下的带屋町向吉田家府邸投了名刺,吉田东洋现在是郡奉行恰好不在家,直秀只好留下几本书和旅笼的地址后扫兴而归。 现在武士游学,并不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一般在各藩的治所还比较安全,如果去乡下等偏僻地方,一个是时代所限治安不好;第二个是外藩武士到本藩四处乱走基本上被怀疑为刺探情报,接着就是各种刁难,专治“不服”。 直秀只好老老实实在土佐藩高知城的城下町活动。对此村田永敏和虎之助、学次郎是无所谓的,跟着直秀东奔西走虽然很有意思,但旅途也很劳累,能歇几天也是好的。 终于有一天,吉田家的仆人请直秀去见吉田东洋大人——吉田家本身是土佐藩上士家格,东洋还是郡奉行,土佐一共才七个郡,因此这个“大人”最起码在土佐还是名符其实的。 一见面直秀就被震住了,倒不是吉田屋敷多么华丽,而是吉田东洋“顶风作案”,一身华服,也不知道他公开违反土佐节俭法令这个郡奉行是怎么当上的。 毕竟是南海偏远地方,庭院虽然蛮宽敞别致的,但和江户贵人屋敷完全没法比,就是吉田一身绸缎确实比较醒目——吉田东洋身材高大,面容棱角分明,内穿绢衣,外罩绯色的丝绸纹服。直秀觉得他很烧包,扶桑历十一月,相当于后世的十二月或一月,扶桑是有类似夹袄的衣服的,但东洋没穿,光穿单薄的丝绸他不觉得冷么? 这次正式见面前,直秀投递的名刺只写了“江户御家人”的身份——直秀不敢写佐贺兰学寮指导、宇和岛明伦馆教授的名头,因为吉田东洋为人刚硬,不怎么为别人考虑,万一这位大爷四处宣扬被幕府知道了,直秀还真不好解释为啥他作为藩臣和外藩勾勾搭搭。想到此处,直秀也觉得自己过去有些张扬,之后这些外藩身份还是不用的好。 这次会谈的气氛很怪,往日拜访名人虽然谈不上直秀“虎躯一震,对方纳头便拜”,但会面气氛还是比较缓和的,可在东洋这,村田和直秀的两个学生因为身份的原因被挡在门外,只有直秀一人进了大门,见面后东洋也一直版着脸,因此直秀问好之后也不知道该说啥。 “书籍甚佳,于某大有裨益。” “如此甚好。”直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反正对方表示送的书籍挺有用,直秀也只好表示“我知道了”。 双方对视无语,这个吉田官兵卫元吉名不虚传不太会客套,也可能是自己御家人的身份太低人家不愿意多谈,直秀还真怕就这么结束被请出去,赶紧直说自己准备在高知的私塾教书。 吉田官兵卫脸上终于有了变化,“对面这个江户来的家伙是傻瓜么?名刺上说他是游学,御家人的身份还在,跑到高知办个私塾,真当现在的武士上下级关系不存在啊。幕府知道了,还不把他抓起来勒令切腹谢罪。”他这么想着,看直秀的眼神就开始不对起来。 横的怕愣的,对面这位可不是个好脾气的,直秀还真有点怕吉田发狂导致场面难堪。 吉田的名前是元吉,号是东洋,官兵卫是吉田家家主的通称。 吉田元吉十八岁时拔刀砍了家仆,武士特权除了苗字带刀还有对“无礼”平民的 “斩舍御免”,也就是说杀平民免罪,但江户幕府承平已久,说是“斩舍御免”,但在一般情况下,无故杀平民破坏武士形象不说也容易造成社会动荡,所以必须有个冠冕堂皇的说法,但土佐藩厅问吉田因为啥动的手啊,这位一言不发,因为吉田是“上士”,而土佐山内家治政又比较粗鄙,最后此事不了了之。 未来的1855年,当时吉田元吉是土佐山内家的“参政”——参政是土佐藩藩厅的头领,地位相当于幕府的首席老中,结果在江户参觐交代的期间,因为藩主的亲戚、幕府的旗本松下嘉兵卫摸他的头,当时这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他把松下嘉兵卫打了个头破血流,因此被免除了职位并且家禄被没收大半。 旗本松下嘉兵卫平时就比较“诙谐”,喝点酒容易上头,喜欢乱开玩笑。当时同席的另外两个与土佐藩有亲属关系的幕府旗本也被嘉兵卫戏弄了,但这两位一笑了之,只有吉田跳出来暴打嘉兵卫。 也不能说吉田打人不对,很多人都对嘉兵卫的戏弄不满,但一般的处理方式要么是置之不理,此时嘉兵卫并不会太过分,或者是辞严色厉呵责,嘉兵卫也不会翻脸,总之,嘉兵卫有点二皮脸的意思。 土佐山内家在幕末与幕府没啥亲密关系,全靠与旗本联姻保持亲近,作为山内家的“参政”,把跟本藩亲近的旗本打个头破血流,基本上可以认为吉田政治不成熟——不过当年发生了“廷臣八十八卿列参事件”,朝野有不少人反对幕府的开国政策,吉田和赖三树三郎、藤田东湖等反对开国的人士交好,也许是借此表达对幕府的不满?历史的阴影太多,实在是不好分辨。 直秀怕吉田东洋发飙,他进一步解释说,他听说吉田办了个私塾,他游学游的囊中羞涩希望在吉田办的私塾中担任老师挣点路费。 “原来是误会,对方不是要办私塾。”吉田官兵卫今年二十八岁,虽然没有离开过土佐,但他能当上处理民政的郡奉行也不是个傻瓜,反正他是不会直接赠给直秀路费的,同时他也挺奇怪,因为在此时吉田根本没有开私塾做塾主——日后吉田是打人被免职后才开办了“少林私塾”,一边研究学问一边教导学生积累势力,对此直秀是记错了,误以为吉田现在就开了私塾。 吉田听了之后沉吟了一会。他对陌生人直秀有没有路费、能不能回家一点都不关心,但这位的虚荣心或者自尊心很强,直秀大老远地送书上门他还是挺满意的,毕竟这说明他声名在外么,说起来直秀还是第一个慕名来访的外地武士,另外他也觉得开私塾是个好主意,此时有名望的学者要么在藩学校任教要么开私塾,反正没有一群弟子感觉说话都不硬气。 “要么开个私塾”,吉田以前不开私塾的原因是他嫌教学生麻烦,他对自己的学问还是比较自信的。考虑之后,吉田对直秀态度温和了一些,他对直秀说“我确实最近有开私塾的打算,但并没有招老师的想法,如果你想教书,不如你自己在高知办了私塾得了,我给你批个条~子”。 吉田作风很刚猛,直秀是幕臣,他下意识地不愿意沾惹,既不愿意送路费也不愿意把直秀招为私塾老师,以免惹上什么流言蜚语,至于直秀办私塾,估计挣笔路费就滚蛋了。至于直秀怎么向幕府解释,关他什么事?有人问起来他也有得搪塞,“总不能看着幕臣流落南海回不了江户吧”。 直秀赶紧答应,拿着吉田的手书就离开了。吉田还是年纪轻没受过什么挫折,终于被直秀成功套路了——吉田觉得直秀挣到钱就回江户了,直秀觉得《三国演义》吉田是白读了,最起码“刘备借荆州”这回他没读懂,直秀可是准备在土佐圈一批学生的,最起码直秀未来会断断续续在高知待个两年左右。按直秀的经验,对这种上门送书要路费的事情,要么装糊涂干脆不管,要么快刀斩乱麻直接上奏藩厅,走程序正义这条路,剩下的处理办法都有后患。 欺负老实人有罪,直秀也不是真想坑吉田东洋,当然他也坑不到,土佐这帮武士,不管地位高低,着急起来就拔刀相向。吉田的条~子能帮助直秀在土佐国打开局面,等直秀在佐贺搞三搞四的时候,起码也是十年后了,按直秀的规划,对吉田的仕途还大大有利,总之,按直秀的概念应该不算套路算双赢吧。 卷一 初试啼声 抱歉,卡文了,更新会很晚。 真是惭愧啊。 《扶桑镜梦》卷一 初试啼声 抱歉,卡文了,更新会很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五十三章 龙马的黑历史 自己挖坑自己埋,直秀跑去哭穷套路了吉田官兵卫,结果临到办私塾的时候,直秀就抓瞎了——他跟吉田说自己没钱,结果办私塾总要场地吧?买屋敷也好租屋敷也好,都要花一笔钱,如果被吉田知道了都不是回事,所以呀,骗人总要付出代价,直秀下定决心以后尽量少骗人。 直秀发动村田永敏和两个学生,大家集思广益怎么才能不花钱找到房子开私塾,永敏三人根本就没被允许进吉田宅邸的大门,憋了一肚子气,听到直秀讲述装穷套路吉田后,三人哈哈大笑,既笑吉田上当了又笑直秀自己找麻烦。 笑够了之后,大家顺便盘账。永敏是大管家,大家的旅费都由他保管,他手里还有大概四十多小判金和几贯铜钱,这些钱足够大家回程了,但如果再在土佐停留下去,钱还真有些紧张,所以还真要在土佐高知挣点钱。 大家知道直秀手里有不少好东西,可以用来换钱,但直秀表示现在大家在高知没名气,好东西只能贱卖不合算。直秀是主事人,他坚持通过私塾挣钱,大家也只能按这个思路想办法。永敏表示“这事吧,先要找个有钱的豪商,然后再见机行事”,大家表示赞同。 四个人分开打探消息,没过两天,才谷屋的小少爷九岁的龙马脱颖而出。 才谷屋坂本家是高知城下町有名的富商,当代家主是坂本八平直足,开着土仓(当铺)、酒屋(酒坊),据说还垄断了土佐乃至四国岛的清酒生意。龙马是坂本家的次子,以寝小便(尿床)和泣き虫(爱哭鬼)而闻名城下町——嘲笑富商是此时的风俗,江户町民以嘲笑武士和富商为乐,作为乡下地方的土佐等级意思更严格,所以只好以嘲笑富商为主。 直秀来土佐前就把注意打到了龙马的身上,但真没想到作为“维新三雄”、“维新前三杰”之一的龙马还有寝小便的毛病,周岁八岁的孩子还尿床,妥妥的黑历史啊。 一般小孩在1-1.5岁时,尿床现象已大大减少。但有些孩子到了2岁甚至2岁半后,还只能在白天控制排尿,晚上仍常常尿床,这依然是一种正常现象。大多数孩子3岁半或4岁后夜间不再尿床,但是如果4岁以上还在尿床,且次数达到一个月两次以上,那就不正常了。 尿床有些是因为疾病,例如大脑发育不全、脊柱发育不全等,有些是因为精神因素,例如受到惊吓、疲劳过度、突然改变环境等。反正打骂是不解决问题的,越是打骂孩子越是给孩子造成压力,反而使孩子更容易出现尿床。 直秀没听说成年后的坂本龙马有寝小便的传闻,作为幕末名人的龙马如果有这毛病早就传遍四方了,想象一下,别人去拜访龙马的时候, “嚯~,您又在院子里晒被子呢”,画面太美。这样说来,龙马不是因为疾病的原因,而是因为精神因素或神经发育缓慢,这个疾病的治疗直秀擅长啊,他前世也是个尿炕精,久病成良医么。 第二天一早,直秀四人带着三个豆包去上町拜访。 坂本家既是豪商,又是武士,这点比较特殊——因为土佐山内家的财政一直有问题,所以山内家明码标价向豪商出售武士的身份。也不仅是山内家这么干,江户时代末期,各藩财政都不好,别的诸侯家同样这么干,例如长州毛利家的白石正一郎也是豪商拥有武士身份,萨摩藩为了还金五百万两的天价欠账,家老村田清风也承诺不要欠债的商人可以获得武士的身份。 山内家特殊在,其它藩还羞羞答答地以“才干”、“功绩”作幌子,山内家卖武士身份几乎就是明目张胆了,不但明码标价,还创造出武士身份转账的新业务——交给藩厅一笔钱之后就可以购买“乡士”身份或者从其他乡士那里转让“乡士”身份。商人送儿子给武士当养子获得武士身份,是幕末的普遍现象,但这种操作方式是儿子继承了原有武士的家名苗字,土佐这里是直接转让“乡士”身份,自己是新成立武士家族的一代目,这就厉害了,儿子当武士那有自己当武士舒服,简单粗暴,大家都喜欢。 坂本家主直足长于弓枪、精通和歌,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听说外面有四位武士拜访,他就让仆人请了进来。奉茶之后,直秀出示吉田东洋的手书,说“我要开私塾,找您借个房子做课堂”,直足听后就有点不高兴。 坂本家虽然是下级乡士,但作为豪商,也不是没有跟脚的,坂本家和家老福冈家过从甚密,吉田东洋虽然是郡奉行,但吉田做人“刚直”,和几个家老关系都不好,所以这个面子还真不好给。 “在下为兰医,擅长小儿科寝小便”,这时候直秀才道出本意,“我给你儿子治疗尿床,你借个房子给我做教室”,双赢么,妥妥地。 坂本直足转怒为喜,还有点不好意思。作为豪商,八面玲珑是必须的,他真不愿意得罪手段毒辣的吉田东洋,有个这个借口就好搪塞家老福冈家,另外他也确实对龙马比较头痛。 龙马出生的时候,因为背部有漩涡状的如马的胎毛,古代把这叫生有异像,因此直足对龙马寄以厚望,给他取幼名为龙马,来自中华唐代诗人李郢的《上裴晋公》中“四朝忧国鬓如丝,龙马精神海鹤资”的诗句。结果这个孩子越长越歪,不但是个爱哭的鼻涕虫“泣き虫”,他还寝小便尿叠敷,为这坂本家没少受武士和街坊邻居的嘲笑。古时扶桑面子大过天,没看动不动就切腹谢罪么,坂本家是直足的父亲八郎兵卫直益花钱买的武士身份,本来就不受待见,因此直足对龙马的疾病颇为困恼。 “若能医好小儿之疾,坂本家愿助直秀君一臂之力”,能治好尿床咱们再谈租房子的事。 “君子一诺,驷马难追”,直秀对治疗小儿尿床是有把握的,因为他自己在前世就得过这个病! 八岁的龙马长得粉状玉嫩的——没办法家庭条件太好,直秀看了也大为喜爱。接着直秀天天跑到坂本家对龙马进行排尿中断训练、忍尿训练,也嘱咐家人定时让龙马起夜,本来龙马就没啥身体疾病,聪明的小孩神经发育缓慢,而且龙马颇为敏感,别人对他一凶脸,他晚上就吓尿了,但直秀不一样啊,他对未来名人龙马爱护还来不及,天天带着他玩,当然也不敢让他白天太兴奋,总之,龙马跟着直秀算是过上了好日子,没人凶他而且对他的奇思妙想给予肯定,还带他读书,寺子屋的孩子都欺负他,直秀对他好温柔的,这样过了半个月,龙马的寝小便一次没犯,而且也不太爱哭了,龙马家人对此大为惊喜。 “直秀桑,君之私塾欲在何处?”某天,坂本家主直足找直秀准备付治病的报酬,“你准备把私塾建在哪里啊?我好准备”。 其实直秀准备开的学校是寺子屋,不是私塾。私塾一般是针对有基础的学生,而寺子屋提供类似现代的小学教育。为啥不愿意开高大上的私塾呢?因为直秀看不上土佐现在的年轻一代。 藩主山内家是土佐的外来户,本来土佐在安土桃山时代是长宗我部家的领地,结果在德川幕府建立的时候站错队了,在关键的关原之战参加了西军,被德川家康带领东军打的落花流水,战后被剥夺了领地土佐国,改交由德川家功臣山内家统领。山内家到了土佐之后,将原来的长宗我部家武士通通贬为下级武士,“你们熟悉本地,都去能发挥大家优势的地方(农村)吧”,结果造成山内家的武士集团“上士”和原长宗我部家的武士集团“下士”之间严重对立。 土佐山内家是江户时代藩对农村控制最严格也是最不严格的藩国,“最严格”是指土佐藩的藩厅对农村施政极其粗暴,对来自下士的意见基本不理睬,“最不严格”是指农村的武士集团“下士”对土佐藩极其没有归属感,幕末脱藩最多的诸侯中就有土佐藩。 上士和下士之间的割裂,导致出现了土佐藩教育上的大失败。上士有良好的读书条件,出现学问人的几率高,但因为人数稀少加上家庭条件太好,不读书照样有重要职务等着继承,所以现在上士家庭出身的十几岁孩子在未来没有太成材的;而土佐下士中同年龄的孩子大多读不起书,加上上士的饱学之士也不收下士的孩子做学生,所以土佐现在的年轻人是“垮掉的一代”。 因此如果直秀想培养人才,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基础教起,但提供初等教育的寺子屋格调太低,他只能办私塾,直秀私塾的招生对象是十岁以下的孩子, 放在此时也算是奇闻了。 奇闻就奇闻,直秀对此是满不在乎的。他和坂本家家主直足沟通,把私塾的地址放在了普通町民居多的大膳町,而且他也和直足说明私塾针对小儿。坂本家作为豪商,在大膳町搞间屋敷还是比较容易的,尤其是直秀说只招收小儿,直足更开心,龙马在寺子屋老受孩子们的欺负,放到直秀的私塾岂不是美滋滋,因此两人一拍即合,直足赶紧去准备屋敷。 霜月(十一月)二十五日,直秀的私塾“水木书塾”正式开业。因为直秀的小名桦男有“木”,而村田永敏、中村学次郎、竹前虎之助的苗字里都有“木”,加上高知城附近就是土佐海湾有“水”,所以私塾取名“水木”。本来永敏认为直秀的苗字是“堀”,为表示尊敬塾主,可以取名“土木”,但直秀以他不姓陈而予以拒绝。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五十四章 两只狸猫谈生意 “水木书塾”开业后有塾主一名、讲习三人,学生一人,直秀是塾主,村田永敏、中村学次郎、竹前虎之助是老师,独苗学生是坂本龙马。在后世可以自称精英教育,但此时还没有这么好的修辞,只能说凄凄惨惨大猫小猫三两只——当然在扶桑这叫“爪の垢”、“雀の泪”,表示数量太少了。 无论如何,直秀一行人算是在土佐高知有了正式据点,虽然气候冷点、屋敷差点、晚上冻点,但点了火盆、盖了厚被子还是能将就下来的。高知靠海,冬季温度可能到达零下几度,但一般白天还是十几度,不像土佐国的北部山区,那里冷得厉害。 坂本家为了感谢直秀,租给直秀的屋敷状态不错,还给配了简单的炊具、家具和被褥,租金很低,每月才一贯铜钱,算是半租半送——此时2间4块半大小的简陋房屋年租也要两金,相当于月租一贯。 等学次郎送坂本父子回家后,永敏和虎之助坐在客厅盯着直秀看,为啥?因为每月二十五日发薪水,直秀的两个学生每月一金,永敏每月一金加三贯铜钱,这个月发过薪水之后,大家手里就只有不到四十枚小判金了,路费还够,但年终奖就悬了。 如果要赚钱的话,直秀收的学生是小孩,现在扶桑寺子屋的老师平均的年收入是金五两,分摊到四个人头上,好么,年薪一金一千五百文,如果直秀他们真没钱了,要攒够回江户的船票钱不吃不穿也要四年。况且这都快蜡月了,短时间内直秀到哪里找学生? 没办法,只能摁住坂本家这只羊继续薅毛。 土佐国在未来维新后改名叫高知县,全县森林覆盖率达84%,居全县第一位,翻译成人话就是此地多山,是著名的经济拖后腿县。高知县经济产值中第一产业为约为12.8%、第二产业为22.3%、第三产业为64.3%,基本靠旅游业为生。唯一的亮点是水产搞的不错,山产品如香菇、木炭、竹材等很出名。传统工业以窑业、土石业等基础素材型产业为主。 直秀来土佐之前就考虑过,如果搞经济应该发展啥,为此想了个焦头烂额。 交通不便,土佐又偏远,搞旅游业在这个时候就是空想;而现在还没有人工制冷技术,渔业也有瓶颈;至于农业,提高产量还是有意义的,但耕地总面积不大;林业发展倒是蛮有前景的;工业么,现在谈这个还早一点, 未来直秀是准备把土佐扶植成精密加工的中心的。 摇了摇头,直秀把思路拉回到拿什么才能从才谷屋换钱的问题上。 才谷屋最重要的生意是清酒的生产和批发,如何酿酒直秀倒是知道一点。 “清酒是神的恩赐”,清酒在扶桑非常受欢迎,再加上土佐民风好酒,武士和平民没事都喜欢喝两口,所以才谷屋的清酒生意很好,也有自己的酒屋(酒坊)。 清酒的名字是为了与“浊酒”区分。浊酒是扶桑最早出现的口嚼米酒,直到后世很多偏远地区的神社还用口嚼酒敬神——口嚼酒是米酒和酒糟的混合物,喝一口满嘴碎渣,简直了。 因为口感太差,古代酿酒师在酒中加入石灰,等渣滓沉淀后只取上层的酒液,为了和浊酒区分,取名为“清酒”。可是加了石灰沉淀过滤后,渣滓是没了,但口感还是不好——因为石灰水涩的不行。 平安时代(794年-1192年),中华黄酒的酿造方法“曲制法”传入扶桑,人们用酒曲发酵来酿酒,并且将原料从粗精米换成精白米的方式,制出的清酒不但清澈透明而且米香浓郁,从此清酒才在民间流行开来。 清酒虽然是白酒,但度数却只有14-16度,与葡萄酒相仿。后世有的电影电视中,常常把清酒热了再喝,其实这是由烧酒的喝法导致的错误方法,喝上等的清酒是不建议加热的。 清酒等级由高到低分成“大吟酿”、“吟酿”、“纯米酒”、“本酿造”、“普通酒”五个等级,喝“纯米酒”等级以上的清酒,以零下2度为宜。 1740年,神户“滩”地区的酿酒师用水车制作精米,提高了清酒的产量。 未来的1848年,“滩”地区的酿酒师在实现高级清酒的量产化的同时缩短了发酵时间。 1908年,扶桑开发出最初的竖形精米生产机器。 1909年,大藏省酿造实验所根据促进酵母发生作用的生产工艺“山卸”,开发了“山卸废止酛”制法。 1910年“速酿法”出现,之后迅速在酿酒家普及。采用速酿法酿成了高精米度带水果香气的酒,被称为“吟酿酒”。大大丰富了清酒的风味。 虽然有些工艺现在做不到,但还是有些工艺能提前开发出来的,例如竖行蒸笼、发酵末期酒精的添加、生酛酿造法、山卸废止酛、速酿法。 唯一的问题是才谷屋坂本家能否接受新工艺。现在的手工业者“职人”对工艺采取非常保守的态度,除非是大匠,一般人提出工艺改进只会收获劈头盖脸的呵斥,所以如果直秀直接提出来估计会收到几声“呵呵”。 当然直秀鬼精鬼精的,他还准备了另外的大招“果酱”、“软糖”和“果冻”。 果酱,顾名思义就是水果做成的酱,果酱的西方名称是“JAM”,起源于英吉利国古代方言中的词语“CHAM”,意思是“咕唧咕唧的嚼”。 从远古时期人们就开始用糖来保存水果,东方的成果是果脯和蜜饯,西方的成果是“果酱”。 在公元5世纪后期到15世纪中期的中世纪,欧罗巴大陆的“果酱”是指加糖的甜点、熟食或者蜂蜜、糖果、蜜饯等,真正现代意义的果酱起源于14世纪,当时的欧洲宫廷贵族开始将几乎所有种类的花朵与水果加糖做成果酱,但好多都仅仅是糖渍而已。 18世纪,英吉利柑橘酱“Marmade”开启了现代果酱的历史,之后迅速风靡欧罗巴,源自英吉利方言中“CHAM”的“JAM”一词成为果酱的正式称谓。 果酱传入扶桑的时间不详,但大面积流行起源于1925年,当时的丘比株式会社开始大量制造果酱。 至于软糖,在世界各地出现的时间都比较早。佛兰西式水果软糖是一种传统的法式糖果,历史相当悠久,早在10世纪就出现了。而中华软糖的代表是麻团糖,早在唐朝(618年—907年)就出现在常州。 作为现代软糖始祖的“Sugus”,1929年诞生于瑞士。 至于扶桑软糖,则起源于羊羹。羊羹在中华古代是羊肉羹汤冷却凝结后的产物,但于唐朝传入扶桑后,被僧侣魔改,制作材料变成了面粉、葛粉、豆粉等材料,属于淀粉胶体类的软糖。天正17年(1589年),在和歌山开业的骏河店的店主冈本善行右边卫,用石花菜制作的琼脂替代淀粉胶体, 并将形状定为长方形。至于羊羹算不算软糖,从材料和形态上看应该算软糖,但有人坚持认为羊羹应该归属于和果子。 果冻也是软糖的一种。 关于果冻发明地,英吉利、佛兰西和米国人对此颇有争议。英吉利人说英吉利传统食品布丁是果冻的始祖,1874年Hartley's就开始生产和销售果冻;但佛兰西人说英吉利布丁最早是水果和燕麦粥的混合物,在18世纪英吉利布丁的原料是蛋、牛奶以及面粉,最早的果冻应该是佛兰西木匠Pearle Wait在1897年在他的家乡勒鲁瓦发明的;米国人宣传果冻的正式形成是Genesee Pure Food pany在1902年的功劳,它所生产的“Jell-O”果冻畅销世界。 对此,直秀微微一笑,大家别争了,有啥好争得,反正今年1844年果冻已经在扶桑土佐出现了。 现在是霜月(十一月),收获的水果都已经开始干瘪了,但直秀不在乎,反正也只是调味用。 著名的大柑橘土佐文旦现在还没培养出来,但伊予柑在整个四国岛都被广泛种植。直秀用伊予柑、羊羹的原料琼脂、黑砂糖、白醋分别制作了果酱、软糖和果冻,翌日一大早拿着成品就去坂本家要钱。 坂本直足和小龙马一看老师来,赶紧欢迎——太客气了,这是来接龙马上学啊。 “感谢足下的照顾,在下一行人准备暂时离开,小小礼物,不成敬意”,直秀假惺惺地拿出了三个豆包和果酱等手信。 “直秀君不要沮丧,以先生的才具,私塾兴旺指日可待”,直足当时一愣,接着就反应过来了,这便宜老师看情况不妙要跑,虽然四个老师陪一个学生读书惨了点,但你也不能第二天就跑路啊,这也太——太情有可原了。 龙马和直秀等人关系处的不错,听到老师要回家,小嘴一扁,就要开始下雨。 直秀趁机打开礼盒,把好吃的灌了龙马一嘴。龙马是家中幼子,俗话说小儿子大孙子,受宠的很,家主直足也不见外,赶紧陪着哄。龙马吃了一会就多云转晴了,好吃,没吃过,得让姐姐尝尝,他把姐姐乙女也拉上一起吃。乙女是个小胖丫头,挺馋的,不一会三个豆包就要被两孩子吃完了,直秀在一边着急,赶紧引导龙马给直足吃了一点。 直足本来还在一边琢磨,直秀这个江户佬不是没钱了么,不是要开私塾挣钱么,怎么突然上门告别,这是怎么个意思。结果他吃了几口,注意力就转移了,说实话才谷屋挺有钱的,直足也是吃过见过的,不会轻易大惊小怪,但直秀拿出来的他真没见过,吃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果冻这玩意对小孩子风险不小,直秀让两个学生注意两个孩子,然后就继续回头和直足扯皮。直秀表示“这天气也冷了,新年也快到了,我们得赶紧赶路回家过年,您别担心,过完年我们再来”。 直足这个气啊,我找个大屋敷给你做私塾,还给您配齐家具,收拾一遍我容易么,唔~,挺容易的,都是仆人干的活,但你头天开张第二天跑路也太说不过去了。 一大一小两只狸猫开始扯皮——四国岛上没狐狸,据说被本地的妖怪军团狸猫打跑了。扯了半天,直秀坚持要走,直足也没办法,之后让人拿出五枚小判金作路费,按说这就算挺大方的了,礼金相当于普通寺子屋老师一年的收入。 直秀毫不客气的收下了,还嘱咐直足好好照顾屋敷,“明年我还回来呢”,把才谷屋的大老板气了个半死。 “先生,什么时候走啊”,龙马不知道从那里找来的和果子,抹上果酱吃的正开心,听过老师要回老家赶紧问。 “翌日一早。老师不在,小龙马要乖乖地听爸爸的话。” “明天走的时候别忘了来接我啊”。 听到这句,直秀哈哈大笑,老师没白疼你;直足气的面色发青,好么,儿子要跟先生跑了,这算什么事。 乙女也在一边助攻,“弟弟你回来的时候,多带些这些甜甜的好吃的回来”。 直秀看火候差不多了,他开始跟直足勾搭,他表示这些小食是江户喜事重屋委托他开发的,配方保密,所以要吃只能等他回来了。 直足看女儿、儿子如此喜欢这些小食,商人的本性终于开始发挥作用。他又仔细品尝了一遍,觉得可能会有商业前景,毕竟黑砂糖是挺贵的,但加了黑砂糖之后的小食更赚钱,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油盐酱醋茶,或者烟酒糖茶,这都是大宗商品,他自己的才谷屋垄断了土佐的清酒生意,他当然知道杂货的利益不小,虽然小食的价格高可能买的人少,但架不住富人多啊。 直足希望买下配方——此时是没有专利权的,全靠各家严防死守,如果泄露了商业秘密,那~,那也只能接受了,其它啥招都没有啊。直秀和他磨叽了一会,一口咬定不能违背承诺,但可以授权给他在四国岛经营,至于其它地方,到时才谷屋可以和江户喜事重屋商量。 这时候,只要不是自己作死,豪商的信誉是极好的,有了初步意向后,直秀大致介绍了生产工艺和原料配比,这些都挺简单的,直秀也说如果嫌琼脂价格贵也可以用豆粉来制作软糖和果酱,至于果冻,这玩意还是用琼脂制作比较好。 直足比较担心长期保存的问题,直秀没办法又奉送了简易罐头的做法,陶罐加热后蜡封,直足眼睛一亮,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含糊过去了。最后的结果是直秀以一百小判金的价格授予才谷屋在四国岛的果酱、软糖和果冻的专卖权,分两次付款,现付五十两,翌年年底如果生意不错再付五十两——条件合同,也行吧。 龙马听说自己家也能做这些好吃的,也就不再嚷着跟直秀回江户。 直足赶紧把直秀一行人送走,回头就组织店伙开始生产,时不我待,道理大家都懂。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五十五章 殿样堀直秀 走出大门后直秀突然懊悔,他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 “我也觉得要少了”,虎之助在一旁早就按捺不住了。 “我是忘了说清酒的事”,直秀斜睨虎之助,学次郎在一旁微笑,永敏沉思中。 为庆祝薅毛成功,晚上四人回到水木书塾大吃大喝。之前为了装穷装的像一点,这个月过的很是凄惨,除了直秀给龙马治病有时能混上一顿吃喝,剩下三位天天吃旅笼的饭菜,大根(萝卜)加鲣节煮的汤,或者渍物加味增汤,豆腐没有、菜油少放,再拖几天三个学生就要分行李了。 土佐的美食首选皿钵料理和拍松鲣鱼肉。 皿钵料理是一种大凉盘,在大盘内摆满了生鱼片、烤鲣鱼、青花鱼及梭子鱼做的寿司,以及各种时令菜,颜色鲜艳,味道鲜美。 “拍松鲣鱼肉”的做法是先将鲣鱼的骨刺剔除,然后切成三片放在火上薰焦,之后用菜刀拍打鱼肉。 但冬天吃凉盘有点怪怪的,错过了秋季洄游的鲣鱼又很贵,所以只能吃金目鲷。作为红肉鱼的一种,未来的名贵食材“真金”现在还真是便宜。 直秀也馋很久了,又买了一些闻起来像酸菜的渍物,回来一人一个酸菜鱼锅,配上本地的清酒,大冬天里美的很。 第二天爬起来,直秀又去了趟坂本家,把坂本直足都给气乐了,“这位先生到底走不走啊”。直秀表示原来是准备一早上路的,但思前想后,收了钱也要提供服务啊,“你赶紧地,快点做果酱、软糖和果冻,没啥问题我就真走了。另外还有一点点小事,那个啥,你能不能帮我找个去大坂的商船?” 一行人等直到霜月底才离开高知,之后在大坂分手,永敏回长州、直秀三人返回江户。 等到了江户已经是蜡月二十日了,恰好到了岁暮之贺的时间,直秀也准备抓紧时间在去拜访师友。 直秀刚到家,舅舅竹前太郎就通知直秀,他原来的上司让他尽快去一趟,直秀赶紧换了身衣服赶去上司家。献上礼物之后,上司大野左兵卫拓真笑了,直秀当时就震惊了——出了啥篓子。 幕府等级森严,大野是御家人谱代,直秀是直属他的二半场,大野可能对其她的二半场保持表面的客气,但这厮对直属手下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直秀这两年殷切送礼,他对直秀还一直不冷不热的——大野并不知道直秀给将军世子看过病,此事直秀一直没宣扬过,亲友中只有舅舅知道,几个亲密街坊都只知道直秀进过江户城给贵人看过病,但贵人是谁他们不知道。当然,在幕府高层消息漏得像筛子一样,江川坦庵、小栗忠顺等大身旗本都听说过。 “直秀啊,我平时待你怎么样”,这还是上司第一次称呼直秀的名前,以前都是“堀”来“堀”去的直接称呼苗字。 “大人待我恩重如山,直秀——” 大野左兵卫摆了摆手,“手留役的大人给了一份手形(公文证明),让你到御曲轮内的阿部伊势守宅邸伺候,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么?” “属下愚钝,惶恐不安,这两年都在四处游学,可能做错事情了吧。” “你再好好想想”,大野恨恨地想,“你要是真做错事情就好了,老子第一个把你绑去邀功”。 “想不出来”,直秀装模作样地想了半天才回答。 之后大野左兵卫还要留饭,直秀面带惶恐地婉拒了,留下大野一人在那里沉思。 第二天,直秀没敢带刀就换了一身崭新的“继裃”,一大早就跑去吴服桥门外面等候,等一开门验过手形就进了江户外城,向阿部伊势守宅邸的卫士奉上手形后,没多久里出来一位武士,让直秀下午再来,直秀赶紧告退。 下午直秀早早地来到阿部伊势守宅邸外等候,卫士验过手形后也没赶他走,但也没让他入内。寒风凛冽,直秀还不敢哆嗦,只能轻轻地跺脚,所幸今天没下雪。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远地一行人护着一辆轿子“驾笼”过来,直秀赶紧远远地贴边鞠躬站好,所幸这次的驾笼进了阿部伊势守宅邸。 直秀又等了好一会,估计阿部伊势守已经休息一阵了,他赶紧重新递上手形,过了好大一会,有仆人出来引直秀入内,七转八转到了一个小院落,直秀等在外面,一会仆人回来示意直秀可以觐见。 直秀冻得手脚麻木,哆哆嗦嗦地脱了木屐躬身进入屋敷,一进门就大礼参拜,“御家人堀直秀叩见大人,祝大人圣体康健”。 过了一会,直秀听到“起来吧”,赶紧爬起来,低头规规矩矩跪好。 接下来,直秀听到有人温言问自己游学的情况,他小心回答,总之“大坂很好,长崎很好,天领很好,不是一般地好;关西很穷很差,九州岛和四国岛都是乡下”。 上面有人轻笑了几声,然后温言抚慰了直秀一番,说直秀游学还是有进步的,希望直秀能继续保持,学成后为幕府继续效力。 “哈伊”,直秀赶紧大声回答,又做感激涕零状,他不敢抬头,怕阿部伊势守看不出自己的奴才样,想用袖子擦眼泪但觉得有些过了,正在犹豫,就听到有人说“可以退下了”,他赶紧再次大礼参拜,听声音上面的贵人离开了,他才站起躬身后退出门外,出门后刚想长出一口气,肩膀上就被拍了一下,直秀赶紧束手躬身。 结果拍他肩膀的是阿部伊势守的近侍,近侍温言抚慰了他一番,直秀赶紧献忠心,表示“今天听了伊势守大人的纶音,胜过自己读书十年”,近侍哈哈大笑,直秀赶紧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表示“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近侍打开看了一眼,直秀心说真不客气,礼盒里是一柄名贵的和扇,和扇下面是直秀昨天换的一枚大判金。 “大人赏你的”,近侍随手递过来一个木盒,然后扬长而去,直秀双手捧着盒子赶紧跟着仆人出府邸,路上直秀看四周无人,赶紧掏出一个小口袋,“长崎风物,敬请鉴赏”,仆人毫不客气地收下了,之后到了门口,直秀给门卫鞠了躬,“今天直秀打扰各位了,礼盒里是大人赏赐的珍品”,引路的仆人做了口头证明,门卫检查了直秀双手呈上的木盒,打开看了一眼把盒子还给直秀。直秀赶紧把装了小判金的小口袋拿出来放在盒子上,请门卫再次检查,门卫笑了一下,收了礼物,挥挥手就把直秀放出来了。 直秀回到新宿町的家中,又冷又累,刚休息了一会,屋敷外又来了一位带侍从的武士,迎接进客厅后,武士给他了一份新的手形,让他翌日再到御曲轮内的评定所听命,直秀赶紧又拿出一个小口袋,武士收下后掂了掂,“总算没白跑一趟”,之后扬长而去。直秀看了手形也没看出啥来,除了相貌描述,只写了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奉命到某地待命。 没办法,第二天一大早,直秀穿着继裃——不穿不行,裃是幕府中下级武士的制服,又赶到江户城外,等吴服桥门开门后验过手形走到评定所外待命,所幸评定所有廊,直秀可以坐在廊内等候,多少可以避避风。 等到快中午,有人引着直秀进了评定所的一间屋子,老三样,大礼觐见,说点祝辞,然后规规矩矩地跪着听指示,上面有人轻笑了一声,直秀觉得声音非常熟悉。 之后有人高声朗读了幕府的旨意,直秀冻的不行也没听清,估计是“奉天承运,皇帝召约”之类的,骈四俪六一大堆,直秀也没听的太懂,后来终于听到一句“御家人堀直秀世代忠义,特赐知行三十石”,之后是一堆什么“望不负恩义,继续尽忠”之类的,直秀只觉得血往头上涌、耳中嗡嗡作响,过了一会旨意读完了,有人让直秀谢恩,直秀赶紧土下座叩首三次,他也不懂幕府礼仪,反正据说见皇帝要三拜九叩,他三叩首总没毛病。 接着有人端过来三盘东西,一盘是文书,估计就是传说中的知行状,一盘是一把长刀,另外一盘是一件衣服,估计是普通旗本穿的长裃,直秀双手过头接过来,放到身侧,赶紧继续叩首谢恩,嘴里还不忘“大恩大德,堀家粉身碎骨不能报答”。 “望汝勿忘今日所言”,上面的人哈哈大笑,直秀越听越熟悉,但他真不敢抬头看,万一失礼,到手的旗本身份飞了怎么办? 过了一会,有人说“大人已经离开,直秀殿可以退下”。直秀也不敢在江户城内带刀,就抱着三样东西出了评定所,一个穿着白衣勤的武士跟着直秀出来,连声恭喜。 “殿样”是对二百石以下旗本的称呼,直秀听了笑的嘴都合不上,他还保持着一点清醒,赶紧找个偏僻地方奉上两个钱袋,并询问尊姓大名,那个武士叫矢田干太,他连声推辞,但直秀执意要给,矢田也就顺势收下了,之后他把直秀送出了吴服桥门——没办法,直秀抱着长刀,虽然御曲轮内在三之丸以外,但也在江户城的外城护城河内,戒备非常森严。 说实话,直秀就搞不明白,为什么未来的大老井伊直弼不住在戒备森严的御曲轮内? 因为一般当选的老中都会搬入御曲轮内,但井伊直弼都当了大老还住在江户城外,虽然住宅离外城城门樱田门外不远,但井伊你也想想你干了啥?安政大狱杀的人头滚滚,搬个家保安全啊。 送出吴服桥门后,矢田干太轻声嘱咐直秀,请他蜡月二十五日到故人小栗殿府邸一行,直秀恍然大悟,今天给他颁旨的正是公方样亲卫小栗忠顺!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五十六章 祸福相依(上) 出了江户城,直秀长出了一口气。按道理来说,册封旗本是大事,应该先由奏者番对将要晋升的人进行武家礼式的教导,如果再重视一些,就是由“高家”出面进行礼仪培训。 高家是旗本的一种。因为各种原因有的大名会失去领地,幕府为了收买人心,将其中历史悠久、“血统高贵”的“名门”后代册封为“高家”,平时负责掌管幕府的仪式和典礼。高家的俸禄普遍不高,石高一般只有五百石至三千石,但地位很高,这和高家掌握礼仪的权利有关。 儒学的三大核心是“礼治”、”德治”、”仁治”,礼制中包含了仪式,“失礼”在江户时代可是大事,幕府早期时候甚至有大名因为“失礼”而被没收领地“除国”的,至于武士,因为“失礼”被逼的切腹谢罪的倒霉鬼比比皆是。 扶桑三大复仇事件中的“赤穗四十七人义士”,起因就是赤穗藩大名浅野长矩被高家吉良上野介坑了:吉良不给浅野做礼仪教导,导致大名浅野接待皇室敕使时失礼,结果浅野羞怒之下拔刀砍伤了高家吉良,因在大殿行凶“失礼”,浅野被幕府勒令切腹谢罪并没收领地,赤穗藩就此除名。之后才发生了四十七人义士复仇杀了高家吉良上野介全家老少的事件。 直秀哪里懂得什么礼仪,幕府又不派人教他,如果不是手里捧着“知行状”顺利出了江户城,他都怀疑是有人在故意陷害他。 这里面一定有故事,估计只能在小栗忠顺那里才能得到解答。 另外小栗只是将军亲卫,怎么是他颁发旨意,他不够资格啊,难道他升官了?搞不懂、搞不清楚、搞不明白。 旗本的身份可不一般。 幕府直属的武士广义上说只有两种身份, 旗本和御家人,可以简单类比在编制人员和合同工,旗本就是有正式编制的那个。 武士的特权有苗字带刀、“斩舍御免”和免除苛捐杂税及徭役——当然兵役是肯定要服的, 比御家人身份更高级的旗本,专属特权主要集中在两点:知行状赋予的世袭罔替身份和“御目见”的权利——御目见就是旗本可以申请当面觐见幕府将军,或者给尊贵的将军写个信也行,说得明白一点,旗本是将军的直属手下,理论上从政治角度看旗本和大名的身份是相同的。 但实际上,只有高级旗本才能和大名的待遇一致,中下级旗本尤其是两百石俸禄以下的下级旗本更多的是身份上的荣耀和政治上的特权,并没有直接拜见将军的权利。实际上在德川幕府中后期,只有俸禄500石以上的旗本才有拜谒将军的资格,这些旗本还有个非正式称号叫“直参”。 御家人谱代的俸禄普遍都是二百石左右,比直秀这种三十石的旗本、胜海舟四十一石的旗本俸禄都高,那么旗本的特权体现在哪里呢? 除了有编制和合同工的区别,简单说来旗本是官、御家人是吏,幕府职位“役”中的很多岗位只能由旗本担当,或者说旗本可以当主官,说一不二、大权独揽,御家人只能当师爷、当下属。 未来的1860年,幕府锁国后的第一次海外外交活动——“咸临丸访美”时,旗本胜海舟和御家人谱代中岛三郎助起了争执——据说是争当咸临丸的乘组头取(舰长),结果胜海舟轻松胜出,这充分体现出旗本对御家人的身份碾压。 德川幕府建立时号称“旗本八万骑横扫天下”,去掉扶桑传统的虚张声势,根据后世的一份幕府文件,在1722年旗本的数目约为5000多人,高级御家人——御家人谱代约为 17,000人,这些人控制着十倍以上的低级御家人为幕府工作。 到了幕末时期,据说当时幕府有一万三千左右的旗本和七万多的御家人谱代,当时的幕府为了应对危机拼命封官许愿,官帽子满天飞,例如新选组的近藤勇、土方岁三都由浪人被提拔旗本并身居要职。 现在是弘化元年(1844年),估摸着旗本数量在七八千人左右——江户时代承平已久,1722年之后的大身旗本等人给次子、三子、小儿子谋个旗本职位怎么啦,谁敢放屁?其实,江户时代后期的幕府经济压力,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人数膨胀导致的武士俸禄增多,这和北宋“冗兵”、“冗官”、“冗政”的现象很相似。 直秀现在顾不得幕府将来怎么样,堀家成了旗本,对直秀的未来发展好处多多。虽然直秀不能在江户横竖踢飞脚,但在一般场合,直秀也算了人物了,最起码下次到土佐高知见到了吉田东洋,这个呆鸟如果不在廊下相迎、胆敢坐在客厅里干等,直秀就敢当面喷他一脸——考虑到吉田的暴脾气,当面喷一脸就算了,但直秀跑到高知城告状,大名山内丰熙就得让吉田给直秀当面道歉。 直秀哼着小调抱着东西回到了新宿町,两个学生正在堀家屋敷等消息。直秀被叫去江户城,因为不知道原因,竹前家和中村家都提心吊胆的,竹前太郎是直秀的舅舅,中村正一是直秀的公公(岳父),虎之助和学次郎是拜过师的正式学生,直秀犯点事这两家都跑不掉——当然,两家都只是担心倒是没有太害怕,因为直秀平时不是招惹是非的性子,俺真不是那种人。 两个学生看直秀哼着小调回来了,不再是前两天冻的面为之青的倒霉样子,判断没事了可能还有好事,两个人赶紧上前帮直秀拿东西。脱了木屐进屋之后,学次郎倒茶、虎之助扒拉火盆,直秀看两个学生眼巴巴地可怜样,他就慢慢喝了一口茶。 “咣铛~”,带着冷风,英子冲了进来,“怎么样、怎么样?” 这回直秀就老实了,英子是收了婚书和彩礼“接纳品”的未来老婆,为了安全起见,必须老老实实交代,况且英子看样子非常着急,还是不要主动作死的好。 “好事,大好事,除了縁结(结婚)比不了,比其它事都好”,英子的手冷冰冰的,直秀赶紧换双手握紧。 英子先是脸红,又白了直秀一眼,直秀看了大乐。 “咳咳咳”,英子把手抽走了,两个没眼力见儿的学生在一边太碍眼了,这年头风气保守的很, 拉拉小手都只能在私下里进行。 直秀赶紧把两个学生赶走,让他们请各自的老爹来议事,另外让虎之助顺路带胜五郎和隼人先到竹前家继续住两天。 人都走了之后,直秀继续充当暖宝宝的角色。期间英子追问直秀到底发生了什么好事,“总之要尽快縁结”,直秀几句话就把话题跑偏了。 中村正一很快赶来,他所在的小仓库早就放假了;竹前太郎所在的是负责警戒的大番组,越是节日越忙,所以暂时只有中村一人到来。直秀打发两个学生回家帮忙,自己陪中村喝茶闲聊,英子回家给直秀拿早准备好的午饭。 中村听学次郎说直秀拿了一把佩刀和新衣服回来,他心情就稳了,估计是直秀干了什么好事被嘉奖了。但直秀这两年四处求学,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得的嘉奖,直秀不说,中村平时深以养气为荣,为保持高人形象也不方便开口问,两人开始天南海北地闲聊。 舅舅竹前太郎放心不下,下午就请假提前跑回来,进屋一看, 中村和直秀兴高采烈,小酒喝着、小菜吃着,放下心来,骂了一句,让英子赶紧上酒上菜。 等英子忙完,直秀请她也就坐,这才把事情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期间自然省略了自己的各种丑态。 昨天直秀冻了一天,回来哆哆嗦嗦地只说阿部伊势守赐予了自己一把扇子,老中赐扇是很荣耀的事情,但今年特殊,幕府上层动荡不安,竹前和中村唯恐直秀被卷进去——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的事情不要太多。 流言说阿部伊势守和首席老中水野有矛盾,两人面和心不合:水野式部少辅是去年免职的,据说今年官复原职的时候,阿部伊势守明确表示反对——江户武士太多了,关于上层的流言层出不穷,流言是江户市井的一大特色。 而且今年老中土井和江户南町奉行鸟居两位大人都被免职了,据说是水野大人发力的结果,这个时间点,小胳膊小腿的老老实实就好,千万别跳出来蹦哒。 听到直秀成了旗本,舅舅竹前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居然哭了起来,“真想让自己苦命的妹妹和妹夫亲眼看看啊”;公公中村拈杯不语,英子赶紧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他也开始微笑,后来终于开始拍大腿大笑不止,女婿成了旗本,小狗望星星,做梦都没梦到啊。 舅舅竹前陪直秀给父母和祖先上了香,把赏赐的长刀供奉好,三位家主开始翻来覆去地看知行状,最后还是英子劝说,“知行状太珍贵了应该好好收起来”,三人这才作罢。 “直秀能有今天,都是亲友的帮忙”,等大家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了,直秀郑重地给在座的众人行礼,连英子都没放过,大家赶紧还礼,旗本老爷的大礼,难得难得。 “今后的事暂时搁置,目前有几样大事需要两位叔叔帮着参详”,直秀对家格提升还是蛮警惕的,寒门骤贵,处理不好就成祸事了。 直秀认为目前最主要的几件事是: 一是赶紧弄清楚自己这个旗本是怎么来的,该感谢谁——知恩图报是愿景,最起码先表示下感谢,以免好感变恶感、助力变阻力、现场出车祸。 二是新年马上到了,正月是登城拜谒的时候,过完新年自己肯定要再进一次江户城,第一次参与武士登城这样的重大活动,千万别“失礼”,到时出丑导致还没捂热乎的旗本位子没了,那可就乐子大了。 三是直秀成了旗本,这以后的奉公(工作)怎么办?新上司是谁?说起来,直秀一肚子怨言,这幕府和前世的大公司一个鸟样,对新员工极度不友好,上面的人觉得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MMP,我是新员工,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做?不会问么?问谁,总要先告诉我问谁吧。 四是身份变了,和以前的亲朋好友要如何处理好关系。直秀这几年结识的人不少,作为新晋旗本,还是小心谨慎地好,“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有怨”,能不占便宜的人难找,能看得别人好的人稀少,风评很重要,东亚文化下智商可以没有、情商一定要管饱,否则处处碰壁、徒生烦恼。 竹前和中村听了觉得直秀果然少年老成,堀家兴旺发达就在眼前;英子听了彩目闪闪,觉得自己果然没看错,自己好眼光、好手段,这个老公找的好,英子呱呱叫。 商议了半天,“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三人一致同意需要谨慎从事,列了条目若干、准备若干、计划若干,其实就是先封锁消息再赶紧打探消息,该送礼就赶快送礼。 今日已是蜡月二十二日,在没见到江川坦庵先生和小栗忠顺殿之前,多动多错、少动少错、不动不错,统一思想后,对街坊邻居、亲朋好友只准备偷偷通知枣屋四大家主的另外两人,对其他人先保密。 直秀又主动补充了一条,正月英子元服后赶紧“縁结”(结婚),仪式简单办理就好,以免夜长梦多。英子听了大为感动,“果然是我眼光好”;中村正一心说,“读书果然有用,我饱读诗书看人真准,”;竹前太郎心想,“找个知道跟脚的也好,新晋之家,稳妥为上”。 大局已定,各回各家,只留下英子帮助直秀收拾残局。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五十七章 祸福相依(下) 英子手脚麻利,在直秀帮忙下,很快锅碗盘碟就收拾的干干净净,直秀心里美美哒,看样子婚礼是“缘结び”不是“に匹敌”——是哪个也把婚礼称呼为“匹敌”,吓死狗了。 这两天风云变幻,小情侣没有时间常聚,英子抱了一肚子的委屈,两人拉着手在油灯下说话,开始是直秀讲述后来是英子漫说,不同的人生慢慢地融合成一个,朦胧的光线映照着充满憧憬的容颜。 二十三日一早,直秀在英子的帮助下整理了礼物,让两个学生跑去该送信的送信、该送礼的送礼。浦贺奉行所的中岛三郎助、长崎目付所的松前太郎、象山书院的佐久间、宽永寺的秀念、江户三大道场、试卫馆老爷子近藤周助、浦贺料亭喜次郎、喜事重屋宽太、车善七等等,对这些人直秀请两个学生代为拜年,并转告“之后直秀一定上门拜访,最近公事繁忙,多请原谅”。 直秀先跑去江川坦庵先生的江户府邸,结果被告知坦庵先生在韮山还没回来。说起来,坦庵先生先生这两年待在江户的时间比待在伊豆韮山的时间长得多。 天保六年(1835年),35岁的江川英龙接任家主。江川家出自大和源氏江川流,是从镰仓时代(1185年—1333年)延续不断的名门,在江户时代依然显赫,是德川幕府仅有的四大世袭代官家族之一,代代都是伊豆韭山代官。 江川出仕后,除了伊豆,还兼领相模、甲斐等四国天领代官,一时之间颇为显赫。但时运不济,席卷扶桑的大饥馑天保凶作(1833年—1839年)搞的他焦头烂额,另外1837年在甲斐发生了“大盐平八郎余党”的一揆暴乱,同年米国莫里森号闯入相模国浦贺要求通商被大炮击退,这些都发生在江川的代官领地内,对他的指责一时不绝,所幸江川家根深蒂固,平安过关。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幕府将军的人选变更导致了政治风波,很快就波及到了江川太郎左卫门。 天保八年(1837年)4月,德川家庆就任第十二代幕府将军,上代将军家齐退隐成为大御所,家庆的老师水野忠邦开始掌握大权,天保十年(1839年)水野成为首席老中,开始进行天保年间的最后一次天保改革。 江川太郎左卫门作为著名的兰学者,天然是幕政改良的支持者,首席老中水野颇为赏识他,没想过动江川。但不拍没好事,就怕没好人,鸟居耀蔵是水野的心腹,他是大学头林述斋之子,笃信儒学,对兰学十分厌恶,对著名兰学者江川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本来鸟居和江川虽然互相看不顺眼,但役职不同也找不到机会掐架。但在天保九年(1838年)十二月,幕府为了防止南蛮船侵入扶桑沿海,命令鸟居和江川联合测量江户附近海岸和加强警戒工作。在工作过程中,鸟居和江川龌蹉不断。 先是江川找了“尚齿会”的一群兰学者做助手,接着是鸟居找茬,在巡视海外的伊豆七岛之时,尚齿会渡边华山推荐了两名兰学者随行,但鸟居不准,而与渡边华山私交甚好的江川英龙绕过他直接向老中水野忠邦请示,还得到了批准,从此鸟居和江川的矛盾公开化。 天保十年(1839年),在联合任务结束后,鸟居和江川分别向老中水野忠邦提交了工作报告,鸟居是儒学者,那里懂得什么测量和炮台“ 台场”,更别说大筒和铁炮了,报告写的一塌糊涂,老中水野公开对江川的报告予以充分肯定,鸟居恼羞之下派人诬告兰学者去海外的伊豆七岛是为了勾结南蛮人。 于是“蛮社(洋学党)之狱”事件发生,幕府在渡边华山的私人笔记中找到了对幕府的诸多不满言辞,因此兴起大狱,结果是包括渡边华山、高野长英等二十余人被逮捕,小关三英“畏罪”自杀。 受蛮社之狱之累,负有“失察”罪责的江川被剥夺了五国代官的官职,最后他只剩下了世袭的伊豆韭山代官。江川家族是传承了六百余年的名门,根基深厚,这点挫折不算啥,江川一怒之下,经常请假不去韭山,在江户开私塾厮混。他于天保十二年(1841年)从高岛秋帆处学了西洋炮术和军制,天保十三年(1842年)高岛因“私蓄党徒,图谋不轨”被鸟居耀蔵等人逮捕,江川坦庵索性广召学生,开始公开讲授西洋炮术和军制。 他的私塾取名为江川塾,别名绳武馆,直到幕末,绳武馆培养的学生近千人,其中较为著名的有佐久间象山、桥本左内、木户孝允、中村熙光、大山岩、大鸟圭介、伊东祐亨、本岛藤太夫等人。 直秀之前能拜师坦庵先生,除了邻居中村正一是坦庵先生的远方亲属的原因,也和江川塾广招兰学学生有关。 今年鸟居耀蔵被免职了,坦庵先生高兴之余,对仕途又热衷起来,这不,蜡月二十三日还在韭山操劳公务——直秀心中哀嚎,“老师啊,你这完全搞反了,升官发财要在江户多和贵人亲近啊,靠工作努力完全是南辕北辙、徒劳无功啊。” 直秀也不知道坦庵先生啥时间回江户,他也不敢问,于是只好跑到另外一个老师伊东玄朴家去拜访。师母伊东夫人也是头铁的很,坚决不回佐贺那个乡下地方,带着孩子在江户过得很是滋润,直秀老老实实交代了老师在佐贺的所做所为,奉上家书,结果师母表示前几天佐贺藩的船已经送来了新的家书,直秀只好告罪。 蜡月二十四日,坦庵先生依然没回江户,直秀又白跑一趟。他只好去拜见胜义邦,此时的胜义邦还在永井青崖的私塾苦读兰学,二十一岁依然赋闲在家、一事无成,胜义邦酒色风流,胜家现在的底子快耗光了,见状直秀赶紧偷偷地往礼盒中塞了一枚大判金。 一枚大判金价值十枚小判金,相当贵重,这本来是直秀准备献给坦庵先生的谢礼——直秀觉得自己升官可能是坦庵先生推广农学报功时捎带了自己一笔,不过提升到旗本也太夸张了。 “承蒙教诲,之后直秀感悟良多,最近有所得,特来拜谢”,瞎话说的好,多巴胺可以拯救世界。 烧冷灶的效果非常好,胜义邦对直秀非常热情,不顾旗本的矜持,非常热情,欢迎直秀常来交往。“我懂~”,直秀露出神秘的微笑,这位可是能把妹妹嫁给老师的人,拉关系绝对是一把好手——当然,佐久间象山风流倜傥,也是一门好姻缘。 直秀没敢瞎跑,在扶桑桥又买了几样礼物——这是为去小栗府邸做准备,接着就回家仔细推敲明天的说辞。 白瞎了心思,二十五日一到小栗府上,直秀还没问小栗忠顺就倒豆子一样把事情说了个底掉。 原来,今年伊豆获得了大丰收,伊豆多山少地,石高只有七万石,这还是代官江川家世代重视农学的结果。靠着《堀式农术》的金肥技术,尤其是冬季沤肥,再加上稻田养鱼、甘薯和土豆的种植改进、独轮车推广的加成,今年伊豆风调雨顺,石高达到了八万多石,增产一成半,代官所的报告送到江户城后引起了轰动。别小看一成半,在农业为主的江户时代,只要不减产就是好事,增产个半成就能得到表彰,增产一成半是相当不容易的事。 江户时代农学很发达,金肥用的很广,江户到处都是收金肥的小贩,每家每天都能卖个一文两文。江川家世代推广农学,金肥在伊豆早就广泛应用了。 金肥至多能增产二成收获,可这两成收获是理论上,实际里面的说道很多。《堀式农术》把后世总结的金肥沤肥和施肥方法说了个底掉,除了没有温度计导致温度无法控制外,书中把平地式、半坑式及地下式三种沤肥方式说得详详细细,把随季节等条件不同如何沤肥和施肥说得明明白白。尤其是冬季沤肥,这个能说清楚在这个时间点可不容易。 另外高温沤肥可以添加大量的稻草,这提高了肥料的总量,至于土氨水更是神迹。 加上独轮车节省了人工,又变向增加了人力投入,稻田养鱼也是完整的一套新技术,经过两年的尝试今年才大力推广。代官江川太郎左卫门盯得紧,甘薯和土豆也在多山的伊豆加以推广,这才有了一成半的增收。 幕府今年很闹心,南蛮船闯入海域的次数增多,加上幕府首席老中水野忠邦的“王者归来”带来的人事动荡,造成朝野各种谣言满天飞,伊豆奉行所的报告给了一个转移视线的大好机会,加上对江川家的补偿心理,幕府决定好好表扬一番——鸟居耀蔵倒台了,那么对他的对头江川太郎左卫门怎么也要表示表示,平衡的艺术永远不过时! 借着这股东风,江川报告里给直秀的请功也顺利通过。而且因为还活着的著名农学者佐藤信渊、大藏永常、二宫尊德等人都是平民学者,幕府一看直秀是个御家人,御家人怎么了,下级武士也是幕府的武士,自家人妥妥地,别赏金了,太俗了,听说还是江川的弟子,江川的官太大不好升,给直秀升个级好了,由二半场提到御家人谱代吧。 是的,幕府最初没想把直秀提拔成旗本,旗本这个尊贵的身份怎么能给不是名门的人,御家人谱代就是大恩大德了。但没想到报告交到几个老中的评定会上,又起了波折——江川家也不是没仇人的,鸟居耀蔵虽然倒了但派系还在,为了这个小事扯皮了半天,首席老中水野忠邦复职后很少管具体的事,最后还是阿部伊势守点了一句,“西丸样最近贵体甚安”。 在座的各位老中都是消息灵通的——不灵通的也当不了老中。阿部一提西丸样御体甚安,大家心里就是一顿抱怨,“还是阿部伊势守伶俐,这个堀直秀就是给世子看富贵病的堀直秀啊,唔~,江川最近长进不小,知道挖坑害人了。” 既然此人治好了世子的富贵病,那么反对提升他,其中的风险可是不小。 世子今年二十一了,御所今年五十二,这说不定那天就换领导——在这个平均寿命是四十岁的时代,此事不可不防。 况且十二代征夷大将军家庆的身体可比不上老爹家齐,家齐活了六十八岁,可谓高寿,而且家齐身体贼好,多子,有儿子二十八、女儿二十七人,而本代御所家庆只有家祥一个儿子活到成年,怎么想起来,唔~,不可不防。 一反应过来,刚才反对提拔直秀的老中立刻提议奖赏直秀知行三十石,接着全体通过,至于直秀不是名门之后,小事情啦,幕府向来唯才是举,只要有功不吝提拔! 小栗忠顺今年才十七岁,谈论这些八卦的事情眉飞色舞,一点也看不出他平时是个非常刻板的人,当然,直秀也是旗本了,虽然石高少点,但大家都是旗本,有点身份差异也是内部的事情,说起来直秀也该了解一下内部的花花草草了。 至于为什么颁旨的人是小栗而不是平时的奏者番,这和幕府没派人专门教直秀礼仪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无名小卒直秀被提拔成尊贵的旗本,知道的人一多,肯定问“为啥呀、凭什么呀”,如果说是因为农学上的功绩,那么就有人问“多大的功绩呀、御家人谱代它不香么?”总不能解释说这小子给西丸样治过病,这么一说,事情就更热闹了,世子得的啥病啊?谈论御所的家事,没事也有事了。而且因为治病就提拔成旗本,也有点家事大于幕府事的赶脚。 况且高家和大身旗本里颇有一些倚老卖老的家伙,如果纠缠“直秀不是名门之后”不放,非要给自己“功勋卓著”的小儿子弄个旗本的身份,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老中们都是经验丰富的,一合计,赶紧和将军的秘书“侧用人”沟通,“是这么这么一回事,这个册封咱就简单处理,找个人办了就得了”,侧用人是将军的私臣,一听乐了,“就这么着吧”,回头一打听,“谁认识这个堀直秀啊”,小栗忠顺不明所以,说“我认识啊”,结果这个任务就落到他身上了。 小栗莫名奇妙,侧用人怕他误事——还指望小栗告诉那个好运的小子不要大肆声张呢,就把前因后果讲给小栗听,小栗立马目瞪狗呆,反正烫手山芋交出去了,侧用人笑着就走了。 事情就是如此,直秀升为旗本,只能说走在路上都能捡到狗屎吃——走了大运了。 卷一 初试啼声 今天更新会很晚,别等了,谢谢 今天,关于父亲的病,家人有些着急——其实真的沟通挺难的,成年人各有各的为难。 大家都想尽力,钱、精力、情绪特别是抱怨,生活不易啊。 《扶桑镜梦》卷一 初试啼声 今天更新会很晚,别等了,谢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五十八章 花钱如流水 在小栗忠顺府上,直秀大有收获,不但知道了升为旗本的原因,还听到了不少高层的八卦,真是“活到老学到老,还有三分学不到”啊。 等小栗兴致稍歇,直秀赶紧请教自己现在应该算哪位大人的属下。 之前直秀属于寺社奉行下属的寺社役,上司是御家人谱代大野左兵卫拓真。作为低级御家人二半席他平时只跟大野打交道,大野让他打犬他不敢撵鸡,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上面有啥命令都是大野直接传达给直秀等属下,可怜直秀出仕后就被发配到将军家庙宽永寺做守卫,至今他连寺社役的大门往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 连直秀游学都是“非法”的——以他的身份只能请短假,“停薪留职”对二半场来说就是白日做梦!二半场如果想请长假只有退休“隐居”一条路,处理的方式是让儿子接替家主和职位。这算好的了,二半场家格的武士身份和职位“役”可以世袭,更下一层的御家人“抱席”,武士身份和职位“役”不能世袭,在职的时候万一生病或有事也不能请长假,连家人或者他人代为奉公都不行,抱席请长假按长期“旷工”处理,直接开除——苦逼的不行。当然,如果上面有人说话或者钱送到位了,只要不太过分,一切都可以商量。 游学之前拜托了旗本小栗忠顺出面,人情社会么,特事特办,年轻属下要提高自身素质,游学是好事,只要停发俸禄就不违规——大家不要太惊讶,有关系真的什么都可以灵活处理。 小栗忠顺告诉直秀,按常例直秀升职后,老中评定会的决议会一级级传达下去,寺社役会安排一份新工作给直秀,但各位贵人都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决议里写明对直秀“另有任用”,直接把直秀打发到小普请组了——小普请组是“若年寄”下属的机构,头领是三千石的小普请支配,专门负责管理“离退休人员”,这些“离退休人员”的家格都是旗本或御家人谱代。 小栗对直秀算是上了心的,他告诉直秀,你直接去找“小普请支配组头”堂本半兵卫圭太,贵人们的意思是你今年就别在江户晃荡了,太惹眼,给你再开一份游学手形,避避风头再说——直秀心说“我干了啥缺德事要避风头啊”,不过直秀确实还要游学,他的偶像是胜海舟。 下级旗本胜海舟堪称苟王,他从1838年苟到1853年,从十六岁开始在家待到三十一岁,俸禄照拿,平时养望,一出仕就是“异国应接挂附兰书翻译御用”,到1868年干到幕府军事总裁,十五年里走到了大多数人一辈子走不到的职位,厚积薄发,实属我辈楷模。——胜海舟哭晕在厕所,我也不想啊,靠山御三卿一桥家家主庆昌十四岁就死了,作为伴当,我没被逼刨腹就算祖宗保佑,哪里还敢冒头。 至于登城拜谒,小栗说你到时跟着上司堂本,小普请组塞满了各种失意倒霉鬼,不说话没人注意你——不登城是不行的,伪冒生病是自己找死,把刀把子往别人手里送,只要有人找茬就是实捶。直秀心说,幕府这些人把聪明伶俐都用到这方面了,难怪幕末的时候被外样大名和皇室搞的不要不要的。 小栗忠顺今年虚岁才十八,正是好为人师的年龄,平时作为将军亲卫“御小姓组”的一员,因为老瞎说大实话,被排挤的不要不要的,憋了一肚子的高见,今天给直秀指点江山,高屋建瓴、高瞻远瞩、高风亮节、高谈阔论……, 高深莫测、高山滚鼓,嗯,好像说多了,“此中有深意,自去揣摩”,他长叹一声,挥手把直秀赶走了——多说无益,可怜自己满腹才学无法展示,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有人说“对你最好的人不一定是最喜欢你,可能是因为在你身上投入太多”。直秀和小栗忠顺交往了快三年,平时直秀虽然恭敬,但小栗的家门高贵,上杆子巴结的人不要太多,在交往中小栗好奇和排遣寂寞的心思多一些,后来帮直秀取得了游学批准,从风车开始直秀有所回报,这次小栗又给了直秀很多恩惠,直秀也成了旗本,身份不再天差地别,不知不觉间小栗开始把直秀这个同龄人当做自己的朋友。日后两人携手排除险阻做了不少大事,蝴蝶翅膀从这时正式开始起作用。 直秀顾不上被小栗撵出来,他想知道的都大概知道了,回堀家屋敷取了礼物直奔新上司堂本家,赶到时已经接近黄昏了。按道理,在黄昏拜访是有点失礼的,主人是留客人吃饭还是不留?如果留吃饭,赖着不走怎么办?但选黄昏这个时间点送礼就是妙招——这年头没路灯,晚上拍门迎面来的不是问候是太刀,黄昏时就比较好了,送礼不太容易被人发现。 堂本半兵卫圭太正在家里养气,快过年了,为了收入起见最近要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作为俸禄三百俵的小普请支配组头,虽然手下都是一群过气或者受气的家伙,其中脾气又臭又硬的人很多,但无论如何,事情少是一大优点,天天啥事没有,早早放班它不香么,到吉原游廓找个花魁,喝喝茶、听听三味线、摸摸小手,真是好享受,唯一的不足就是费钱。说到钱,哪个新人堀什么秀怎么还没上门拜访,虽然有人打过招呼,但规矩就是规矩,难道非要老夫拿出手段来不成? 仆人进来禀报有客堀殿来访,“总算来了”,堂本赶紧有请。 “一点外地风物,请大人不吝鉴赏”,直秀规规矩矩地给新上司见礼,之后奉上礼物。求人办事就别磨磨蹭蹭地,等要告辞的时候再拿出礼物,这要碰上性子急的,白找罪受,何况自己作为新晋旗本,“粗鲁”就是最好的护身符“御守”。 堂本看到华丽的礼盒笑的合不拢嘴,“太客气了、太客气了”,下属第一次上门肯定能捞把狠的,但他之前看直秀穿了一身木棉,心里还有点忐忑,直到看见礼盒的华丽外观才放下心来,“这是个懂事的”。 直秀恭维了堂本几句,就直接提到了正月登城拜谒的事,堂本大包大揽,说到时跟着他大可放宽心。登城拜谒是正月里江户武士的大事,但旗本和御家人谱代人数众多,一直待在江户的定府大名也不少,所以只能分批觐见公方样,至于低级御家人,到自己的直属上司府邸或者平时奉公的地方听听传达的旨意就可以了,没看这办正事正忙么,别添乱。 直秀赶紧又掏出一个礼盒,表示这是感谢大人教导礼仪的谢礼,这个是传统,不用推让,所以堂本大气地收下了,他给直秀详细讲了礼仪,总结起来就是排队进江户城,然后排队进入执政所“表”,之后排排坐在“表”的大厅里恭听新年旨意。 因为堂本统领的小普请组里除了他都是一些下级旗本,根本不受重视,所以大名和大身旗本去“二之丸”,他们去“三之丸”的表,公方样根本不会来,就是奏者番大人过来颁发旨意顺便讲讲话,给大家鼓鼓劲,参觐交代后贵人可以喝喝酒搞点节目,他们就只能赶快完事、赶紧离开——下一波人还在寒风里等着进大厅呢。 因此,别人怎么做,直秀跟着做就好,人数众多礼仪也比较简单,只要别出头、别乱说话、别当场摔倒、别搞滑稽就好,当然对衣着和发式有要求,这个也比较简单,总之,堂本用的时间不长就把礼仪金挣到手了。 直秀再次确定登城拜谒日子之后,赶紧告辞,多作多错,上司跟你客气千万别当真,堂本笑眯眯地送直秀到廊下,直秀鞠躬告辞。 出了门直秀才发现刚才太紧张,忘了把手形、家谱和自己的能力、经历介绍给堂本。这样的话,刚才堂本怎么判断出自己就是自己的,靠衣服么还是靠太刀的外形? 幕府赐予的太刀太贵重,自己没敢带出来——赐刀和知行状一样重要,赐刀丢了有可能造成身份不保,所以平时大家都不敢带,身上的太刀都是后来各自买的。 今天自己也没穿幕府赐予的长裃——这个是专门拜见将军时穿的,平时用不上。因为时间太紧,新的礼服裃还没作好,直秀只好穿了一身原来的继裃,难道是堂本认出了堀家的家纹?堀家出身低,祖上定的家纹好认、简单,类似“小”字,就是没有下面那一勾,如此说来,堂本半兵卫圭太还是个做了准备的细心之人?如果堂本知道直秀的想法肯定捧腹大笑,“你想多了”,上门的骗子“欺诈师”会见面就拿出价值不菲的礼物么? 和上司见过面,直秀才安定下来——找不到自己的归属衙门,总有点心惶惶的感觉。 不过,心安之后就是心痛,升官的同时这钱也花的如流水一般,阿部伊势守的近侍收了大判一枚,给小栗殿那里又送了大判一枚,上司堂本这里收了大判一枚,礼仪谢礼又送了大判一枚,加上给各个关节的门包和其它各色礼物,不但把游学剩下来的二十多枚小判花干净了,连今年枣屋组的分红也花的差不离了。 之后自己还要给江川坦庵先生一份谢礼、再托小栗殿给阿部伊势守一份重礼,这年关过不下去了,下级武士的俸禄真是不够花的——其实直秀也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但感叹还是要感叹的,没听过会苦的孩子有奶吃么?反正年年薅羊毛也成习惯了,明天就上纪伊国屋去找利八! 卷一 初试啼声 凌晨才能更新,等明天早上再看吧,祝好 总之很抱歉,从中午开始查了一天的手术方案和医学知识,晚上开始头疼,进度极差。 非常抱歉,凌晨才能更新,等明天早上再看吧,祝好。PS:我会尽快调整状态,感谢书友的关心,多谢了。 :) 《扶桑镜梦》卷一 初试啼声 凌晨才能更新,等明天早上再看吧,祝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五十九章 春风得意 天保十四年(1843年)直秀以麻将和小磨香油总计一千两小判金的价格将技术独家转让给利八的纪伊国屋,当时的支付方式约定为三次付款,首付四百小判金,一年后支付三百,第二年支付最后三百。可这临近年关,二期款项三百小判金还没送来,纪伊国屋发生了什么事,带着义妹跑路了?没听到风声啊。 直秀手里是真没钱了,他等不起,只好跑去纪伊国屋催债。利八的生意越做越大,纪伊国屋买下了左邻右舍的店铺,虽然还赶不上整整占了一条街的吴服店三井越后屋,但也称的上是附近的大店了。 纪伊国屋最早经营的是油和黑砂糖,顺便也卖些和果子、唐果子。后来利八和直秀勾搭上了,纪伊国屋开始经营搓衣板、麻将、小磨香油、十三味唐辛子、五味唐辛子和风车磨坊“粉屋”,靠着搓衣板扬名,靠着麻将暴富,靠着杂物稳定根基,靠着粉屋延展脉络。 利八做的风生水起,他这个上门女婿现在已经接替义父成了纪伊国屋的“支配人”。直秀到利八的新宅邸没找到他,只好跑来店里堵他,通传之后,利八亲自出门迎接。 一落座利八就连声抱歉,原来利八好死不死听了直秀之前特许连锁店的建议,今年生意扩张的太快,结果遇到了常见的问题——人材短缺和现金流紧张。 幕府特许经营权厉害啊,风车建设的特许的经营范围打底就是一国、一郡,而且幕府很矜持、贵人们也好说话、大名也看淡名利、豪商人们也不贪婪,自从知道粉屋除了磨制面粉也能碾米之后,感兴趣的人就多了。 先是幕府直属领地“御领”的豪商们闻风而动,纪伊国屋还是身小力弱,只拿到了伊豆、武藏国两国的风车建造特许和经营特许,其实也不小了,两国加起来也有九十多万石的领地上,这是小栗家和江川家合力的能力极限了——这还是趁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动手早的结果。 虽然不知道风车到底比水车好在哪里、有多大利益,但赤果果排排做,这个觉悟是人人都有的,各家豪商找到自己的主子,有没有用,先把位置占上再说,因为工艺掌握在纪伊国屋手里,仿造的风车它不灵啊,所以纪伊国屋通过出让工艺,这次吃了一块大饼,后来的豪商们就很少有拿到一国特许的了,都是一郡一郡地拿,幕臣也不是傻子,从江户的中枢到各地的奉行、国代官、郡代官,大家都待价而沽,这个事情大家要商量着来不是? 今年是弘化元年(1844年),风车还没流行起来,之后的两三年里,风车的特许建造权和经营权在御领、谱代大名、外样大名的领地内引发风潮,这是当时动力短缺造成的——水力机械不发达而农业牲畜只有数量较少比较珍贵的牛。 江户时代后期农业的总石高大概是3000多万石,但架不住诸侯不老实加上刁民太多,大家都虚报、瞒报,农民怕上报的石高多了后田租跟着增长,各地大名怕石高多了增加兵役和各种幕府摊派,所以这时候的登记的石高总量“表高”数目只有2600多万石。 丰臣政权在天正十年(1852年)发起全扶桑范围内的太阁检地,当时的表高是1800万石,德川幕府在庆长至元和年间(1596年—1623年)发起庆长检地,当时的表高是2200多万石——石是产量单位,不是面积单位,而且石高是折算成稻米的产量。 德川幕府的早中期,幕府御领是398万石,亲藩大概有260万石,谱代大名有670万石,外样大名大概有980万石。 幕府的直属领地叫御领,也有称呼天领的,但名义上幕府上面还有天皇,所以“御领”是官方称谓,天领是幕臣、幕民的私下称呼。 之后,早期的幕府想尽一切办法消弱外样大名和家臣的领地,直到幕府中期的八代将军德川吉宗(1716-1745年在位)时,大名领地和家臣领地的版图才相对稳定下来——不是幕府不想搞了,实在是反弹太大,各地的失业武士“浪人”纷纷玩“天诛”,农民纷纷玩“一揆”,当时又赶上江户时代四大农业饥荒的享保凶作(1732年),当时全扶桑饿死百万人以上,人吃人的现象普遍发生,大家表示德川幕府吃枣药丸,当时的幕府是靠向外样大名收取额外的进贡米才稳定下来,之后大家觉得无事赛高,减封什么的就不要大面积、经常发生了,平时喝喝花酒、打打猎、看看能剧它不香么。 到了现在,随着农业技术的发展和填沼泽地、开荒及山地开发,还有一些倒霉大名的领地被减封,幕府御领的石高已经达到680万石左右,其中约260万石是旗本的领地,但大部分旗本领地也交由幕府的代官管理——旗本领米领钱就完了。 幕府御领的石高增长了,亲藩和谱代大名领地的石高也有所增长,但增长更迅速的是外样大名领地的石高,为啥? 扶桑约75%的面积属山地丘陵地带,山间盆地及平原很少,最大的平原是江户附近的关东平原,面积约13,000km2,其他规模较大的平原包括浓尾平原、大坂及京都附近的近畿平原、本州东北部的仙台平原,以及虾夷地西部的石狩平原。 石狩平原现在还没怎么开发,仙台平原属于诸侯仙台伊达家,剩下的大平原和出产高的小平原都被幕府、亲藩和谱代大名占了,外样大名的领地好多都是山郊野岭或者沼泽地——开发潜力大。 御领、亲藩和谱代大名的领地原来的开发度就比较高,幕府早期外样大名的领地开发度比较低,随着二百多年来的不懈努力,外样大名领地的开发度上来了,而且外样大名为了生活拼命开发土特产“国产”——只有开发国产才能勉强生活这样子,到了此时,按实际的石高计算,外样大名的份额已经从早期的40%增长到现在的56%,到了幕末,九州岛、长州的外样大名走私成风,外样和幕府系的力量对比有人说已经达到了7比3——当然这个数据有待商榷,但外样大名的力量不断膨胀是肯定的,何况在经济版图里占据了重要地位的商人后期大多都与幕府离心离德,自然幕府的控制力下降。 此时的大豪商多在幕府御领内讨生活,纪伊国屋就是其中的后起之秀。拥有伊豆、武藏国两国的风车建造特许和经营特许的纪伊国屋,现在发现在人力、资金和人脉上面临严重不足。 江户时代商人学徒一般都是商家自己培养的,召十岁左右的孩子进入店铺学习,之后经历“丁稚”(小伙计)、“手代”(领班者)、“番头”(掌柜)成为骨干。纪伊国屋前期的人力积累赶不上利八的一飞冲天,临时招募的伙计一个是不放心,二一个是也招募不了多少。 另外,造风车的产能是一方面,现金也面临困难——虽然杂货尤其是麻将的现金流很好,但杂货也在扩大生产,真金白银利八一时也拿不出那么多。 同时,各地的地头蛇不配合也让人头疼,现官不如现管,就算郡奉行给小栗家和江川家面子,底下的人尤其是农村的地头和庄屋,阴奉阳违你还不是要一一打点。 利八也是个猛人,听说过直秀的特许连锁店的玩法,他直接和各地的商人和农村的地头和庄屋搞起联合开发,纪伊国屋出技术,地头蛇出资金、人力、土地,反正特许状是有年限的,先搞起来再说。通过大宗采购,利八开始进入大米商的领域,控制了一部分市场和流通后纪伊国屋对地头蛇的掌控力大大增强,一套组合拳下来,利八可就抖起来了。 岁暮之贺,腊月二十到年末这段日子里,各地的商人和地头蛇到江户拜访靠山之余,都要到利八这里走一趟、拉拉感情,最起码风车先建我那,早运转早收钱啊。以前新年前利八都是各处拜山头,这回他也是不大不小的山头——最起码成了商人里的一个山头。 扶桑没有握手礼,利八天天鞠躬,腰早就不行了,嘴皮子也磨破了,喝茶喝的虚肿,反正直秀看到利八的时候,就是这么一副疼并快乐着的鸟样,不过精神还阔以,看得出是虚火上升。 利八还真记得三百金小判这回事,他现在也算小栗家的心腹了,听说了直秀升为旗本,所以准备亲自上门拜访直秀以表重视,但没想到今年客人这么多,生生地给耽误了——连年前盘账都没搞完。 拖到蜡月二十六,没想到直秀直接上门了,利八赶紧把直秀迎进去,本来他现在是豪商并且背靠两家大身旗本,本来想抖一抖,没想到直秀也草鸡飞上枝头,旗本怎么说也就算将军直属手下,身份又隐隐压了他一头。 利八熟稔直秀的秉性,这位新晋旗本也是视钱财如粪土的人物——就是把粪土看的比什么都重要,他赶紧拿出金票了帐,完全把直秀“不着急”的说法当放屁,不着急能亲自跑到我这? “我这有新品上市”,直秀看利八有点心不在焉,他就给利八拱拱火。 “新品~”,利八心里是猫抓式的难受,现在是真心忙不过来了。他知道直秀扶持喜事重屋的宽太做生意,盐渍鲱鱼籽、花生酱、薯片、薯条火遍江户,虽然仿造的人多,但喜事重屋的名头也立起来了。小生意利八现在有点看不上了,衣食住行,利八现在就快有大米商、大粉商的地位,但他又怕直秀真拿出点像风车这样的大杀器把他甩开,再说麻将等杂货利润很高,他也舍不得放手,总之,心情非常负责。 直秀也不敢步子迈的太快扯到蛋,他只是想维持与利八的关系,上次盐渍鲱鱼籽等没和利八合作,但有风车、十三味唐辛子、五味唐辛子分润给纪伊国屋,大头还是利八的。但这次果酱、软糖和果冻直接给喜事重屋,利八啥都没有,直秀怕他有想法。 利八听了直秀的介绍,长出了一口气,有点失落,一个是果酱、软糖和果冻明显是暴利新品,但喜事重屋从纪伊国屋进砂糖,也算分润了利益,况且他最近有个新想法、小意思,他也顾不上了。 利八生意做大了之后,资金寸头掉不开,所以他最新的计划是进入现在的金融业“两替商”。 “两替商”以金、银、铜钱三货的兑换为主业,分为“本两替”和“肋两替”,前者规模较大,可以经营钱票汇兑业务,后者规模小,只做钱币兑换。 德川幕府虽然统一了货币,但为了增收,幕府经常制作各种劣币,发行的金币、银币和铜钱种类繁多,各种换算非常麻烦,兑换比例时常变动,于是两替商应运而生。 就说江户流行的金货和铜货,不谈各种货币之间的兑换,光金币和铜钱的兑换就愁死个人,一枚小判金换多少枚铜钱,虽然官方有指导价,但民间根本不认,一是各种小判金的含金量不同,而且不同时期的同一种小判金的含金量也有可能不同,坑爹坑的厉害,铜钱也有同样的问题。另外江户作为此时的三都之首,民间使用铜钱的数量很大,造成小判金和铜钱的比例每天都有变动,水过地皮湿,两替商光靠价格变化积少成多盈利就很是不少。 当然,利八除了垂涎两替商的暴利,他还想做钱票汇兑的生意,拿别人的钱做自己的生意,这是多么可喜的事! 你还别说,后世扶桑的三位一体的财团模式就是利八发明的。另一个世界里,利八因缘际会成了三井阀的大掌柜,他在放贷这种简单粗暴的金融模式上发明了入股,以银行为核心,发展商社和工厂,把产业、商业和金融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凭什么说利八发明了财团模式,现在的三井阀不是也有本两替、纺织工场和销售店面“吴服店”么?这是因为利八更进一步,未来在利八的领导下,三井阀大量参股——不是控股关联企业,一般参股从一成到三成不等,除了核心企业外不追求绝对控股权,产业、商业和金融资本高度融合,财团模式下这些参股企业联合靠规模形成了原料垄断、市场垄断和资金优势,民间称“扶桑的财团,财团的扶桑”,意思是所有的财团联合起来控制了扶桑的全部经济领域。 那个时候,利八被称为“三井中兴之祖”,什么经营之神之类的称呼不要太多,当然过世的利八听不到了,不过如此荣耀,也算名留青史了——而这是此时地位还很底下的商人利八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六十章 到底差哪了 得到了利八的谅解,直秀就可以安排喜事重屋独立制作果酱、软糖和果冻,另外最重要的是三百两金票到手,给阿部伊势守和的坦庵先生的重礼终于有着落了。 “升官发财,我看是升官破财”,直秀靠走位风骚当的旗本,但这谢礼也省不下。本来他想送阿部伊势守金一百两、坦庵先生金两百两,但路上的寒风一吹,他就老实了——长崎兰国商馆买书要钱,缘接要钱、过完年游学要钱,土佐高知的水木书塾办学花费预计也不少,送不起啊。 直秀先回新宿,再带着两个学生去换判金——接近新年,江户的盗贼“小僧”泛滥,不得不防。之后到小栗家留了信和礼物,之前两人说好了,因为直秀无故不得登城,只能拜托小栗殿转交礼物给住在辰之口的阿部伊势守,礼物除了一些贵重礼品还有两枚大判金。 之后,直秀又拎着包裹去了江川坦庵先生府邸,结果是江川先生的儿子英敏出面接待的,只能说点闲话、留下礼物,这次又扑空了。 又跑了几次,蜡月二十八日上午,直秀才终于见到了坦庵先生。其实坦庵先生二十二十六日就回到了江户,但因为四处走访拜望幕府高官,基本上从早喝到晚,直到现在才略微得暇。 “直秀叩谢师恩,感激不尽,大恩铭诸肺腑”,直秀是真心感激坦庵先生,他出身低微,能得坦庵先生的青眼,这都不是祖坟冒青眼了,这是浓烟滚滚、红光冲天啊——他也不知道坦庵先生在奉行所报告里写了啥,按道理说江川手下还有町奉行、郡奉行、地头等一大堆手下,升官发财也要排队,但根据小栗忠顺的说法,坦庵先生把自己排到了请功名单的第一位,这太不容易了,坦庵先生也不怕手下闹意见造反? “起来吧,莫要做小儿女态”,坦庵先生待直秀一向亲近。接下来,坦庵先生批评了直秀几句,无非是针对前两天留下的礼物有三枚大判金,说些“过于破费”的话——坦庵先生和小栗殿是当时少见的君子,律己甚严,很少收贵重的礼物。 接着,坦庵先生夸奖直秀这回送来的兰书质量很好,焦炭、防火砖、水泥、红砖、青砖等都很实用,其它兰学价值也很高——江川私塾“绳武馆”向来有收藏兰书的习惯。 听了坦庵先生的话,直秀吓了一大跳,他赶紧试探“先生,可惜《王家莱克铸炮厂火炮铸造法》依旧未曾入手”。 坦庵先生也表示遗憾,直秀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看样子,上次兰国商馆江户参府时坦庵先生没有搞到这本书,希望今年也搞不到,为什么直秀会这么想?因为制造反射炉太花费时间和金钱了,风险太大。 未来佐贺建造反射炉,从1850年到1852年间,据说第一座反射炉就连续修改设计十八次后,结果还是失败了,之后又连续建造了五座才最后成功,期间大铳制造方的首席本岛藤太夫扛不住都准备切腹谢罪了,还是家主肥前的妖怪锅岛齐正主意正,让本岛藤太夫坚持住,这才成功。总计花了多少钱呢?民间传说是黄金五万两! 同期,江川坦庵也在韭山建造反射炉,这是幕府的官方项目,搞了多久呢?从1850年干到1857年才成功,建造的中途,坦庵先生就于1855年病死了,江川家继承人江川英敏接任继续建造。而且建造出来的反射炉质量也一般,到1864年就中止使用了。 至于为什么佐贺建造反射炉成功后不将技术移交给幕府,一是佐贺的反射炉建造的也不是太好,很多经验是靠蒙的,说不清楚具体细节;二是幕府和坦庵先生抹不开面子向佐贺藩求助,当初佐贺建造反射炉之初专门派人到坦庵先生这学习,结果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佐贺先于韭山建造成功。坦庵先生累死之后,佐贺藩立即派人到韭山吊孝并进行技术支援——佐贺最后还是共享了技术。 根据直秀分析,佐贺建造反射炉的优势在于,除了当时以本岛藤太夫、杉谷雍助为首的精炼方七杰牛皮外,佐贺藩上下一心也很重要,而坦庵先生的兼职很多,精力分散,例如“江户台场”就是坦庵先生同时主持修建的,这一分心啥也不好干啊。 另外,佐贺还占了地利。扶桑的大煤矿分布在九州岛北部、虾夷地西部,佐贺藩用的是高岛煤矿产的优质石炭,而韭山用的是关东平原北部煤矿所产的石炭,质量和高岛煤矿的优质石炭根本没法比,杂质太多,炼出来的焦炭供热效果很差。 另外两地的铁矿石来源也不同,佐贺藩比较机灵,一开始就用的是本州岛“中国地区”的优质铁砂,根本没用九州岛的劣质铁砂,而韭山在后来才发现铁砂的问题,转而使用南部藩的优质铁砂——劣质铁砂中的磷、硫含量较多,炼出的铸铁质量较差。 解释就是掩饰无能,反正未来江川坦庵先生在建造反射炉上结结实实地栽了个大跟头,基本上可以说晚节不保、名声尽毁。 直秀不想让自己的老师重蹈覆辙,所以除非他参与,否则他不能让坦庵先生开始建造反射炉。可直秀压根不知道,坦庵先生把建造反射炉的任务是默认交给他的。 坦庵先生今年已经四十四岁了,自认虽然不能说是年老体衰,但已经感觉到精力大不如以往,而他最得意的兰学学生佐久间象山,对治政和军制的兴趣更大一些,所以他把兰学实务的希望寄托在直秀身上——毕竟不是每个兰学学生都干玩金肥的,味道有源而独特,能坚持出成果这就是务实啊;另外风在扶桑被视为灾难的象征,只有直秀“大胆”把他用为动力,还成功了。自古成则官军败则贼寇,干不成是鲁莽猪突,干成了就是胆大心细——挂逼自带光环不解释。 直秀有很多话要和坦庵先生讲,却不知从何说起。 首先,坦庵先生在政治上有些天真,“干大事而不惜身”,这个倒是没错,但也分环境的吧,上下团结,干了能出成绩还可以,如果上下存疑,拖后腿的辣么多,“干大事而不惜身”就直接等同于“不惜身”,凉的快啊。但直秀这个身份,低级旗本,议论天下在这时保守的风气下是不是显得太“猖狂”了?所以不能说,只能事前“拖后腿”——千万别开始干啊。 其次,坦庵先生是直秀能接近的身份最高的幕臣了——小栗忠顺还没接任家主,只能在公方样身边打酱油。之前,直秀通过坦庵先生推广先进的农业姿势,今年又通过坦庵先生推广风车,现在离第一次黑船来访还有八年多一点,这段时间能通过坦庵先生弥补哪些差距? 扶桑和欧罗巴各国对比到底差哪了?德川幕府锁国期间打退了多次外国军舰和武装帆船,怎么这次在1853年突然就跪了?难道是1853年之前幕府出了什么大问题? 真没出什么大问题,现在到1853年之间扶桑和幕府基本上是平稳发展,没有大动荡。英吉利中华的广州之战发生在1840年-1842年,过了十几年扶桑已经从开始时的担惊受怕中缓过来了,清酒照样喝,能剧照样看,吉原游廓依旧繁荣,太平梦还没醒来。 那么到底差哪了? 其实就差了个轮子——以前闯入扶桑海域要求开港的都是风帆战舰,而黑船来访的四艘战舰里有萨斯凯哈那号巡洋舰、萨斯凯哈那号巡洋舰,这两艘战舰是外轮式快速帆船。啥意思?也就是这两艘船是蒸汽风帆战舰,装了明轮之后机动力大增,可以在江户湾搞事了。之前的风帆战舰机动性主要看脸,风向、风速合适机动性好,如果老天不给面子,航行缓慢的话,在江户湾的狭窄入口——浦贺奉行所的炮台“台场”那里讨不到好处。 当然,双方火炮的差距也越来越大。自从1784年英吉利人亨利?考特发明了反射炉后,欧罗巴的铁炮性能逐渐超过了东方的青铜炮。 火炮的性能取决于炮口的尺寸,炮口尺寸代表了射程和威力——这句话是错的,或者至少不是完全正确,火炮的性能有射界、射程、威力、射速和耐用性,而这些是由火炮的材质、结构设计、发射—药、炮弹药、炮弹结构设计等决定的,说人话就是钢材的性能好不好、膛线拉的合不合理、炮管做没做筒紧、炮膛光不光滑、炮闩好不好、制退复进机有没有、尖头炮弹研究出来了么、是不是开花弹、发射—药用的是什么、炮弹药用的是什么——对19世纪的火炮谈这些足够了。 1774年,英吉利人威尔金森(全名约翰?威尔金森)发明了较精密的炮筒镗床。次年,他用这台炮筒镗床镗出的汽缸,满足了瓦特蒸汽机的要求。为了镗制更大的汽缸,他又于1775年制造了一台水轮驱动的汽缸镗床,促进了蒸汽机的发展。从此,机床开始用蒸汽机通过曲轴驱动。 1799年,EC霍华德制造出雷酸汞。1814年,雷酸汞开始被用于制造火帽,成为最早被人们发现的引爆药。 1803年,英吉利炮兵中尉Shrapnel发明的榴霰弹(开花弹)出现在战场上,提高了火炮威力。 1823年实用的爆破弹舰炮“轰击炮”,由佛兰西将军Henri-oseph Paixhans发明。 1836年,英吉利的“阿基米德号”在试航中发生了意外,受到了启发的造船师发明了螺旋桨。1842-1843年,瑞丁发明家约翰?埃里克森为米国海军建造了世界上第一艘以螺旋桨驱动的军舰——炮舰“普林斯顿”号。到1860年,螺旋桨在海船上已经是一枝独秀。 1846年,撒丁王国的少校卡韦利造出了一种在炮膛内刻有两条旋转来复线并使用尖头柱体定装炮弹的后膛来复线式火炮,使火炮技术有了变革性的飞跃。 19世纪40年代, 蒸汽螺旋桨战列舰“皇家君主”号不再有桅杆和风帆,120门火炮也缩减到了5门,这艘外形奇特的混合型战舰成为现代军舰的起源。 到1850年,风帆战舰,开始让位于混合动力的风帆兼蒸汽战舰。 1854年克里米亚战争期间,英吉利武器设计师阿姆斯特朗设计了一门试验性质的3磅后装线膛炮,立楔式炮闩出现了,从此后膛炮开始逐渐替代前膛炮。 1856年英吉利人贝斯麦发明了底吹酸性转炉炼钢法,这是近代炼钢法的开端。 第一艘铁甲舰佛兰西的“光荣号”铁甲舰于1858年建造,1859年11月24日完工,1860年8月服役,这为日后各国铁甲军舰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1873年独乙国的克虏伯公司开始给火炮加装被套(即筒紧炮身),从此克虏伯大炮身价倍增。 1897年佛兰西人莫阿首创了水压气体式制退复进机,火炮从架退时代进入了管退时代。 1888年诺贝尔发明颗粒状无烟火药,之后无烟火药被用作枪炮的发射炸药。之前发射—药都是在黑色火药基础上经过水汽钝化后制成的栗色火药。 但现在时间还早,1853年米国黑船还是外轮式木制混合动力帆船,舰炮大多还是前装滑膛铁炮,可以发射实心炮弹、开花弹、链弹和霰弹,有效射程从0.5千米至3千米之间,最佳射击距离在1千米之内。随船带的康格里夫火箭射程最远可达4572米。 青铜炮的最大射击距离是5千米,有效射击距离也是1千米之内。 所以黑船来访时,幕府的炮台“台场”不是没有还手之力。后来1863年英吉利战舰炮击鹿儿岛,虽然萨摩藩损失惨重,但英吉利旗舰舰长被岸炮击毙,英吉利一共死伤60人,鹿儿岛死了9人,据说当时的交战距离也是一公里左右。 但幕府承平已久,武备松懈,青铜炮是泥模制造、炮管杂质多、气孔气泡多,发射—药硝量过高、杂质过高、颗粒粗糙,估计第一次黑船来访的时候大炮情况比不上后来的萨摩。 其实这些只是表面上的武器差距,真正的差距是:第一次工业革命结束了,随着1840年前后英吉利第一个完成工业革命,佛兰西、米国等主要工业国家相继在19世纪中期进入工业社会,实力大大膨胀,与东亚的农业文明开始形成代差,简单说,打起来不怎么费劲了。 此时扶桑的重工业几乎没有,采矿业还很原始,尤其是煤矿没有发展起来,轻工业除了几家水力纺织工场,其余的都是手工业,火车没有,大船不让造,牛少马小,至于机械工业更是凄惨,直到1856年扶桑才引进第一台机床——毛斯德雷脚踏车床。 硬件上几乎不能说是一穷二白,这是全白,啥都没有。至于软件,科学技术的发展停滞不前,阶层流动性和人力流动性被禁止,人治是主要的社会治理方式,采用不定时制的社会没有准确的时间观念,社会风气保留,儒学者还在宣扬父子君臣那一套,教育极度落后。 后世有人洗地说江户人口的识字率是40%,可江户城里的武士及家庭占了人口的将近一半,怎么算的话,江户的武士家庭成员中有最少20%以上是不识字的!再考虑到江户的商人和町人的识字率很高,这样算起来,江户的武士家庭成员中的不识字率更高,可能摸到35%!江户是此时最繁华的城市,武士家庭成员还有20%-35%是文盲,那么占扶桑人口80%的农民,生活还不如武士,估计能有10%的识字率就不错。 到底差哪了?几乎无言以对,那里都差,全面差距啊,云泥之别。 但绝境反而激发了直秀的凶性,“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大丈夫必有所为,这是直秀的决心和信念。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六十一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 江川坦庵先生的行市最近大好,和以前门庭冷落的时候大不一样,才和直秀说了会话就又有人来访,见此直秀赶紧起身告辞——有啥事年后再说好了。 该办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心情一放松,这新年的快活气息就突然涌现出来,直秀一路哼着“在土佐的高知播磨屋桥看到少爷买了发簪……”回到了家里。 蜡月二十八日,打糕蒸馍贴花花。扶桑和中华风俗相通,今天也是装饰镜饼的好日子,家里面英子正指挥着仆人忙里忙外地挂正月饰和准备御节料理。自从直秀回来,英子也跟着担惊受怕,大悲大喜之余有些精神萎靡,现在看起来是又精神了。 自从直秀父母病故,堀家就算正式破败了,当时直秀被发配去公方样的家庙宽永寺做守卫,仆人也因为没事干而被辞退了。现在英子带着中村家的仆人前前后后忙忙碌碌的,直秀看着就想乐。 “旦那样您回来了” ,英子贤淑地拿来一双足袋给直秀换上。脱下冷冰冰的木屐,换上一双热乎乎的足袋,真是舒服啊——英子贤妻良母妥妥地。 “没想到我这就五十岁了”,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脑筋搭错了,直秀居然吐了一句槽。 “哈~,武士老爷漫才说的真好啊”,英子恢复了武家女的本色,给了直秀一个白眼。 吐槽来自扶桑的双人相声“漫才”,意思是讽刺挖苦。直秀刚才说自己五十岁了,这是镰仓时代的一个梗:以前镰仓时代(1185年—1333年)时,当时的幕府规定只有冬天才可以穿袜子,平时不准穿,但贵族老爷和五十岁以上的人可以不受限制,这叫“足袋御免”。到了江户时代,木棉(棉花)多了,这条法令早就废止了,直秀这是开了个玩笑。 前两天胜五郎和隼人被家人接回上石原村过年去了,现在堀家屋敷又只剩下直秀一个光杆,啥事没有,他就跟着英子转来转去,事情太多,英子嫌他碍手碍脚,赶了几次终于把他赶走了。 现在也没沙发,想学习一下葛大爷的先进姿势都不行,直秀这么大的人也不好意思瘫在叠敷上,只好把手肘放在四方座卓上发呆——今天他不想看书,啥都不想干。迷迷糊糊间他就睡着了,直到英子把他推醒。 原来今天是枣屋四家主年前聚会的日子,英子让直秀早点去竹前家,别失礼。直秀拿热手巾擦了擦脸,穿上英子拿给他的草履,又拿上礼物,这才出发。 到了竹前家,发现四家主都在,直秀赶紧告罪。 “英子呢?没和你一起么。” 舅舅竹前太郎打趣他。 大家笑了一阵,原来似有似无的尴尬不见了,这才开始议论正事。 自从直秀牵头成立了枣屋组,这两年枣屋组发展的还是蛮好的,今年每家又分了三十多两金——但这笔钱直秀前两天早就花光了。 穷也是过,富也是过,以前没钱的时候街坊邻居互相接济,现在有钱了,大家想的是给子女安排个好去处,长子好说,接替家主的职位就好,女儿也好说,有钱陪送嫁妆了,找个好女婿不难,但次子、三子怎么办?与力金一千,同心金二百,钱不够啊。 枣屋组做的毕竟是内职,名不正言不顺,没法做大,大家不想再过以前的穷日子,就把宽太推举出来当了“喜事重屋”的“支配人”(经理),拿枣屋组各家的积蓄出来做生意,平时各家的孩子也去帮忙。 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枣屋组各家没想着发大财,所以喜事重屋今年的发展还是不错的,盐渍鲱鱼子、花生酱、薯片、薯条虽然仿造的人多,但最开始的时候还是积攒了一波人气,尤其是江户讲究老店名食,喜事重屋算站住脚了,而且有各家照拂,也没有什么不开眼的敢去打秋风。 至于扫街的生意,走街串巷虽然辛苦,但也收拢了一批行脚商,统一挑着有喜事重屋标记的担子,也慢慢在江户打开了局面。因为喜事重屋的利润来自大量采购的价格降低,对行脚商没有盘剥只有好处,很多行脚商人也喜欢挂靠在喜事重屋下面,毕竟有个依仗,现在也有个一百多人,看得出前景不错。 不做不知道,一做吓一跳。商人虽然辛苦,做好了,挣的可比普通的足轻多的多。枣屋组很多家里的次子也动了心,过完年喜事重屋准备再开两家分店,“番头”(掌柜)的人选都定下来了。 直秀把记录果酱、软糖和果冻的做法交给中村正一,因为这些新品有一定的工艺要求,所以短时间不怕仿造,前景应该更好一些。 直秀现在的身份算是枣屋组的指导,提供一些新品和经营上的想法,平时的琐事他是不管的。 “腊月前几天,佐贺锅岛家的商人交给喜事重屋一条客船和一封信,船找了个地方闲置着,不知直秀你有何打算”, 中村正一也挺纳闷,直秀搞了这么一条帆船做什么——这年头远途海船客运是被官方限制的,短途客运么?一条船能干什么。 “辛苦叔叔和宽太了,这条船是我买的,挂在喜事重屋名下,您把相关文书办一下,到时花费从我名下扣除,过了新年船有大用”,直秀解释了一下,但具体的用途却没说。 自从开了喜事重屋之后,枣屋四家主学到了新姿势,对自己人起早贪黑做止泻散有些看不上了——劳作是个很开心的事,尤其是看别人劳为自己赚钱的时候。 直秀趁机说翌年止泻散就不方便再专营了,过年后转让给几家医馆就好,转让金归枣屋组全体所有,但千万别落下伊东玄朴先生的医馆。对此,四家主一口应承。 都是好事,所以谈的就快。正事说完了,枣屋四家主就把话题转回到直秀身上。 大家最关心的是英子和直秀的婚事。婚姻还要上报幕府承认,本来去年直秀已经拿到了寺社役的承认,但这不是换衙门了么,还得走一遍形式。大身旗本的婚配是一定要幕府承认的,中下级武士就是走个形式,一般不会有人刁难,上报了一般都能得到承认,但不上报还真不行。 其次,就是一些油盐酱醋的琐事,什么为了武士的体面建议直秀要尽快雇个仆人啦,已经成了殿样怎么也要养匹马吧,幕府会不会发个新屋敷啊,新役职是哪个衙门的,反正都是对未来的美好憧憬,直秀不好败坏大家的兴致,只好附和敷衍,总之,生活就是这个样子,对未来有美好希望是好事。 时间过的飞快,扫墓之后就是新年到来,直秀照例在英子的照顾下吃了荞麦面和饺子,听了一百零八下钟声,祈求祛除一百零八种人世间的烦恼。接下来带着两个学生看了“初日朝阳”, 到浅草寺“初诣”,进行掷铜钱、神前许愿、抽“御神签”、撞钟和求取护身符“御守”,并在木片或纸片做的小绘马上写下新年祝福,然后悬挂在寺庙内。 英子半撒娇半强迫让直秀写了了“直秀和英子永远在一起”,两个同样内容的小绘马挂在寺庙内,她高兴地仿佛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 这次在正月初二夜的初梦里,直秀梦到了前世的父母亲人、这世的父母和英子、他一起说笑,早晨起来后发现泪水洒满了枕头,扶桑视死如生的理念重未如此打动他的心弦——快乐的活着,就是对亲人最好的思念。 到写“初笔”的时候,直秀强迫英子也写,但最后他也没看到英子写了什么,直秀写的“天付良缘”倒是被她好好地收了起来。 正月初七七草节这天,直秀起了个大早,跑到上司堂本半兵卫圭太的宅邸,跟着他进了江户城登城拜谒,这次总算是进了江户城的内城,在三之丸的执政所“表”里,跟着大家一起听奏者番大人“唱歌”,虽然人多离的远听不太清,但抑扬顿挫、婉转曲折还真挺好听的。 之后,一组组武士出列参拜,轮到堂本统领的小普请组时,大家集体向代表公方样的奏者番大人参拜,说了一些商量好的祝辞,离开表时还有人给每人发了一个锦袋,里面是一些小礼物。 至此,登城拜谒就算结束了,直秀感觉还不错。 没有想象中乱糟糟的样子,大家都很和气不是很严肃,没有网文里的蛮横无理的人到处找茬,也没有电影里大家规规矩矩不乱动的木偶场面,直秀的同僚都很放松,小声说话也没有人管,只是小姓组的武士看场面有点乱就用刀鞘敲三下地板,大家听到了就收敛一下,但过一会就又嗡嗡嗡了。 在江户城里还遇到了不少贵人的行列,在道路两旁等待的时候,行列前面的近侍还和大家说“辛苦了”,直秀对此感觉不坏。 出城之后,大家散场各自回家。直秀喝“七草粥”的时候,把大场面说给英子听,英子咯咯直笑,直秀没搞懂笑点,但这不妨碍他继续绘声绘色地讲解当时的所见所闻。 “大正月” 就这样热热闹闹地过去了,因为新年前直秀让两个学生给不少亲朋好友拜的年,所以从正月初八开始直秀挨个登门拜访——如果连相处的时间都没有,那么情谊又如何谈起呢? 正月十一日的开镜日,直秀、英子和虎之助、学次郎一起把镜饼“御年玉”掰开吃掉,分享了年神的魂灵,又收获一年份的力量。直秀不管那么多,只要这天来堀家屋敷的孩子,每人除了年糕外都发给“御年玉袋”,里面的压岁钱数量是年龄除以2再乘上10枚铜钱-直秀的念头终于通达了。 英子终于等到了正月十五日,她在今天元服,元服之后,英子就可以嫁人了,好开心!好快乐!好喜欢!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六十二章 合卺而醑 元服对英子的意义非常,元服代表正式成人,从受父母保护的孩童变成可以承担责任的成人——最重要的是元服后才能嫁人! 冠婚葬祭是此时扶桑人的人生中的四件大事,元服、缘结、葬式、祖先祭礼,对此马虎不得。 扶桑仿照中华古礼,元服多选在甲子、丙寅吉日,特别以正月为大吉,在男女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举行元服仪式。。 中华“笄礼”日在三月初三的上巳节,流传到扶桑后, “冠礼”、“笄礼”合为“元服”,上巳节成了女儿节“雏祭”,专门用来庆祝和祈求女孩幸福平安、健康成长。 英子的元服本来定在去年,但因为直秀的缘故推迟到今年——这时候婚姻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有贵人家看上英子,不元服还能拖延,元服了就不好拒绝。 但订婚可以提前进行,指腹为婚,孩子没出生两家就可以约定互为亲家,所以去年三书六礼的缘结准备就走了大半——毕竟英子长得十分明丽,直秀也怕节外生枝。 正月十五这天,主人中村夫妇盛装出席,正宾是竹前夫人花子妈妈,正宾的助手赞者是小岛夫人,主持仪式的赞礼是中岛夫人,侍者“摈者”、“执事”和弹三味线的乐者是英子的好友,观礼的宾客都是邻居女宾,其中混杂了一名男人——直秀坚持要参加,英子假意推脱之后也同意了,好日子里有心爱的人,把美丽和快乐都展示给他看! 直秀还是第一次参加女儿元服,看的津津有味。 开始时,伴着三味线的乐声,主人将正宾和观礼者迎入进入客厅落坐。 “今日小女元服,有请各位师长亲友观礼”,中村正一作为家主先施礼,等大家还礼后,“赞礼”中岛夫人宣布元服开始,接着英子穿着常服“小纹”、梳着简单的垂发出来给大家见礼。 正宾竹前夫人高颂“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然后她跪坐着,在“赞者”的帮助下为英子梳头并加发笄,将英子的发型改成大垂发,前面的头发向两边蓬起,脑后结成一个发髻,长发绑在一起直垂——直秀心说这不就是长马尾么。 新发型梳好后,正宾回座,赞者中岛夫人为英子正了正发笄,然后英子给观礼者行礼,大家回礼。之后英子又退回其它房间,过了一会她又换上中振袖的和服重新出场。 中振袖可比常服“小纹”漂亮多了。小纹是印着碎小花纹的和服,比较朴素,“振袖”是长袖的和服,和服上的装饰图“绘羽”可拼成一整幅大图案,直秀看了半天,图案好像是一副仙鹤牡丹图。 刚才的小纹是棉布,这次的中振袖是丝绢作成的,上面除了家纹还有刺绣、缀螺钿、烫金、引箔等特殊工艺,英子本来就长得十分明丽,换上华丽的振袖后把直秀看得目瞪狗呆,差点就流口水了。 振袖,按袖兜的宽大程度分成大振袖、中振袖和小振袖,是未婚女子的专用礼服,只有在非常隆重的场合才会穿,比如元服时穿中振袖,缘结时穿大振袖,结婚之后的女子礼服就变成了留袖。 英子第一次出场换发型在元服中叫“一加”,这次出场叫“一拜”。英子慢慢围着客厅走了一圈给大家展示美丽,然后面向父母,大礼参拜,表达感念父母的养育之恩。 英子跪在父母面前,中村正一和樱子夫人分别说了一些感怀的话,总之是一些嘱托和期望,英子静静地听着,一点也看不出平时的活泼, 听完之后,回答“儿虽不敏,敢不祗承”,再次给中村夫妇施礼。 之后,英子转过身来,先向正宾、“赞者”施礼,再给观礼者施礼,之后向“赞礼”、“摈者”、“执事”、“乐者”施礼,大家都微微点头示意。 接着,英子退到父母身后坐下,中村家主正一宣布“元服已成,多谢师长亲友观礼”,中村一家再次施礼,观礼者共同还礼,元服至此完毕。 英子的元服仪式是比较简陋的,据说贵人家里的元服,分成迎宾、观礼者就位、开礼、元服者就位、宾盥、初加、一拜、二加、二拜、三加、三拜、置醴、醮子、字笄者、聆训、笄者揖谢、礼成十七个步骤,连衣服都要换三次,真是不敢想象的大场面。 仪式结束,中村正一和直秀结伴离开,留下一群女子自己欢乐。翁婿二人对视一笑,勾肩结伴去找枣屋其他三位家主,孩他娘都来观礼了,大家赶紧寻乐子去。 黄昏时候,英子换了小袖来找直秀,帮他煮了小豆粥祈求无病无灾,烧了“正月饰来祛病消灾,把年糕做的五谷挂到庭院的树枝上,进行五谷丰登的祈祷,顺便烧了初笔请岁徳神带走,保佑愿望实现。 然后英子就问直秀今天观礼感想如何,直秀从滔滔不绝到搜肠刮肚只用了两盏茶的时间,最后在英子温柔如大海的秋波下,交出了账本、金票、金货和铜钱,顺便汇报了新一年的打算,其中缘结被英子划了重点。 第二天,直秀早早地跑去新上司堂本半兵卫圭太的府邸,奉上游学申请书和缘结请求书,堂本表示“新年刚过就开始忙碌,你说我一个管离退休的小普请支配组头我容易么”,直秀赶紧嘘寒问暖、溜须拍马,最终,看在礼物的份上堂本答应尽快去一趟江户城。 十几天后的如月初三,堀家屋敷人声鼎沸,原来今天就是直秀和英子的合卺之喜。 合卺而醑,读作“hé jǐn ér yìn”,卺是古时举行婚礼时用作酒器的瓢,合卺而酳就是新婚夫妻喝交杯酒。在婚礼上“共牢而食,合卺而酳”,代表新婚夫妇从此在一起生活,象征今后同甘共苦、荣辱与共。 江户时代的结婚仪式也类似中华的三书六礼:三书是聘书、礼书和迎亲书,而六礼则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其中纳采是求婚,问名是请教女子的姓名,纳吉是占卜生辰八字是否合适,纳征为交纳彩礼,请期是男女双方确定迎亲日期,亲迎为迎接新娘。 直秀对神道不感兴趣,对和尚敬而远之,因此缘结采用的是此时普遍的人前式——神前式和佛前式要不起、搞不起。 因为时间仓促很多亲朋好友不好调整时间,加上直秀被小栗代表幕府警告过最近要谨慎从事,所以缘结仪式来的人不多,规模也不大。 本来直秀不想请上司堂本,结果“公务繁忙”的堂本表示他一定抽空参加,直秀看他在那里苦思冥想“当不当主宾,该收多少谢礼”太费劲,就直接告诉他直秀的老师是主宾,以免这位爷出什么幺蛾子。 其实,玄朴先生还在佐贺,坦庵先生已经去韮山奉公了,是江川英敏代替父亲作为主宾。 江户时代也有花轿迎亲的风俗,不过中村家和直秀家是邻居,而且扶桑没有放鞭炮、跨火盆等说法,所以两家一合计,缘结当天,直秀把英子早早背到自己家,也没人看见,虽然不符合常理,不过英子高兴赛高! 堀家屋敷不大,人不多也塞不下,如月天气不怎么暖和,庭院里待客是肯定不行了,于是直秀把缘结的客人分为三处,重要的男宾在堀家,其他男宾去舅舅竹前家,女宾都去公公中村家,反正离的近,到时直秀和英子四处敬酒也不会冷落了大家。 司仪“赞礼”由邻居江户町同心中岛黑夫担当,他是市井之间混出来的人精,啥场面都能应付。 婚礼的“婚”本为“昏”,中华古人以黄昏为吉时,女子为阴,黄昏是“阳往而阴来”,黄昏时举办婚礼,符合迎阴气入宅的说法。扶桑的婚礼受中华文化影响,同时也保留了本地的一些风俗,所谓的良辰吉时,也就不限于黄昏了。 舅舅竹前太郎作为男方总大将,招待江川英敏、小栗忠顺等客人入座,等重要客人到齐之后,就示意中岛黑夫开始仪式。 中岛黑夫唱声后,三味线声响起,直秀和英子盛装出场。 花婿直秀从屋敷后面的房间走进客厅,花嫁英子被搀扶着从庭院进入客厅,今天她一身白无垢,带着“棉帽子”,一手拿着扇子,一手打着和伞。 白无垢,顾名思义,是从内到外全是白色的和服,由打褂、褂下、腰带、布袜组成,打褂是宽袖长外套,上面有暗纹或白色刺绣等其他装饰,打褂里面的褂下与振袖中的小袖样子差不多。 打褂是所有和服中单件最厚最重的,一般在3.5公斤以上,后世被很多妹子戏称为“棉被”。 “棉帽子”不是真的棉帽子,是一种巨大的圆形兜帽,遮住新娘“花嫁”的发型和额头,代表“只留给新郎看”的意思,同时也表示新娘会抑制脾气,代表顺从之意。 新娘手里拿的扇子叫做“末广”,寓意道路越走越宽。 赞礼先简单介绍了直秀和英子的双方家庭背景,又说了直秀和英子的好话,然后宣布仪式开始。 直秀和英子先向供着祖先位牌的佛坛行礼,接着向双方父母行礼——舅舅竹前太郎夫妇代替了直秀的父母,然后依次给主宾、观礼人行礼。 接下来是“三献之仪”,又叫“三三九度之盃”,一共有三个红色的酒盃,每个酒杯都要花婿花嫁互相传递分三次才喝完,前两次都是略略沾唇,最后一次才把酒喝干。第一杯是花婿先喝一点再递给花嫁,花嫁喝一点再递给花婿,之后花婿一口喝干;第二杯从花嫁开始;第三杯再从花婿开始。花婿花嫁喝完后,主宾、观礼人要陪酒一碟子。 三献之仪象征这段姻缘合天、地、人之好,九度交杯,有着白头偕老、长长久久的好兆头。三是扶桑人最喜欢的吉祥数字,但九在扶桑的发音里和和“苦”相似,所以“三献之仪”是比较讨喜的叫法。 最早的人前式缘结在三献之仪后就成功完结了,但现在还有仪式要进行下去。 接着直秀和英子一起朗读婚约书,表示双方患难与共、互相扶持、白头偕老之意。 婚书读罢,赞礼请主宾江川英敏祝辞,江川英敏代表直秀的先生江川坦庵表达了对婚姻的祝福。之后,赞礼又请双方家主祝辞,竹前太郎比较粗鄙但词真意切,大家听的连连点头,中村正一用词温言,但大家反应一般,因此竹前太郎甚为得意。 祝辞结束之后,直秀和英子又给大家见礼,之后两人退场,仪式就此正式结束,宴会开始,酒菜上来后大家开始吃吃喝喝。 英子把白无垢换成大振袖,又和直秀出来给重要的宾客敬酒,现在没有闹酒一说,花婿花嫁恭恭敬敬,客人的态度也很严肃庄重。敬过酒后,英子就去女眷所在的中村屋敷招呼亲友,而直秀赶快到竹前家给其他客人打招呼——人家专门跑一趟,观礼看不到总不能连面也见不着。 等直秀回来的时候,堀家屋敷里喝高了的竹前太郎正在笨手笨脚给大家表演民间舞蹈“住吉踊”,小栗忠顺看的哈哈大笑——直秀出于礼貌给他发了请帖,没想到小栗居然请假来参加,对此直秀有点小感动。 江川英敏看直秀回来了,就和直秀告辞——他不太适应这里的气氛,江川英敏告辞,小栗忠顺也不好再留下,只好和江川结伴离去。这两人一走,大家都松了口气,于是开始大声说笑、开怀畅饮。 一直闹到晚上,三处酒宴才结束,直秀把大家都送走才回来见英子,女性亲友这边结束的早,英子早就回来了,她也累了一天,但还坚持着没睡。 直秀哑然失笑,缘结一天闹下来,小夫妻累个半死,就为了客人和亲友高高兴兴,总感觉哪里不对。 英子要服侍直秀擦身洗脚,直秀拒绝了说自己能行,他让英子赶紧把妆卸掉,剃掉眉毛就够扯得了,白-粉敷面也行吧——据说可以避免在漆黑的夜里找不到老婆,黑牙是什么鬼? 英子听直秀吐槽过黑牙,她也颇以自己的整齐牙齿为傲,只是剃掉眉毛、白-粉敷面和涂黑牙齿是风俗,今天是大日子,所以不得不为,现在听直秀这么一说,她高高兴兴地去卸妆——直秀之前夸奖她天生丽质,所以英子不会怀疑直秀嫌弃她。 英子回到寝间,看到直秀目光灼灼娇羞满面,岛田髻解开黑发如瀑布垂下,她微微俯首,“服侍不周,请郎君多多包涵”。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六十三章 左右为难 画眉之乐,不足以为外人道也。 翌日,直秀神清气爽、踌躇满志,一时觉得世间无难事。 “先生,你不爱我了”*2,胜五郎、隼人跑来抱怨。当年胜五郎十岁、隼人九岁的时候,直秀对他们在上石原村的家人多有恩惠,所以直秀辞掉宽永寺守卫的时候,顺手把他们拐回江户——毕竟大牛找不到的话,小牛也是牛啊。 今年胜五郎十二岁、隼人十一岁,在江户时代十岁就可以出来做店铺小伙计或者职人学徒了,所以两个孩子也有点着急——我们也长大了,能帮忙了。 直秀前两次游学都没带他们,毕竟年小体弱,万一水土不服生病了怎么办,现在他们年龄也大一点了,自己的徒弟还是带在身边为好。听到先生答应一起出发游学,两个孩子欢呼一声就找师母英子炫耀去了。 “同去,全家一起”,在英子正义的目光下,直秀还是挺识时务的。 游学这么大的事,在堀家做决定非常简单——直秀是家主,英子是主母,那潇洒的旅行想走就走。而胜五郎和隼人两家人现在不缺钱了,对两个孩子的前程更加看重,前几天送他们回来的时候,转弯抹角问直秀啥时候给孩子们举行正式入籍的家臣仪式,这就算把孩子正式放手给直秀了,因此直秀对他们的安排也是一言决之。 至于虎之助和学次郎,一个是直秀的表兄弟,一个是妻弟,在直秀升为旗本后两家也是放一百个的心。 游学许可是和婚书承认一起到手的,万事俱备,直秀昂昂然准备继续出去浪,结果小栗忠顺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的“惊喜”。 小栗出仕很早,十六岁就成为公方样的亲卫——江户时代以灵魂为年龄,从母胎算起,也就是说平时计算年龄是按虚岁的。今年小栗十九岁了,可怜他一直待在江户,连老家上州权田村都没回过,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伊豆韭山。 这本来没有什么,可架不住直秀一趟趟地拜访,“江户外面的世界好像也很精彩哟”,小栗萌发出“扶桑这么大,我想去看看”的想法。 小栗忠顺属于那种“下定主意后牛都拽不回来”的人,小栗家主忠高本来想今年给他运作个役职,当个小官锻炼一下,但在小栗忠顺的坚持下忠高万般无奈只好同意,唯一的要求就是找个同伴,于是直秀上门辞行的时候被同行。 对被同行,直秀是颇为苦恼的,小栗忠顺就是位爷,还是脾气比较古怪不好伺候的一位爷。但除此之外小栗没啥坏毛病,欺男霸女这事他做不出来,至于旅途中的艰辛,直秀带着爱妻,怎么能艰辛?当时向佐贺要船的时候,直秀就做好了打算。况且,小栗家的牌子还是很大的,家主是现任的远国奉行,只要不跳到德川御三家的家主面前,到那里都有奉承。 最重要的一点,德川幕府倒台的时候,高层都是一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主,如果这次小栗能见识见识世情,最起码以后的执政作风不会像历史上的那么严苛了吧。 关键是直秀也没有左右为难的余地,作为新晋旗本,老牌的大身旗本和你同行是给面子,还敢闹成敬酒不成吃罚酒? 如月十一日一大早,直秀拖家带口六人和小栗及随从两人,一大帮子人上船从江户凑上船出发游学。 直秀的客船是单桅渔船改的,本来空间就不大,上面还有四个船工,一个船头、两个操帆手、一个舵手,加上游学行列九个人,挤了个满满登登,船头心说,“老爷们就作吧,我看你们晚上怎么睡” 。 这些船工是直秀通过喜事重屋雇来的。最近直秀指导喜事重屋制作果酱、软糖和果冻,支配人宽太对他巴结的很,江户湾的渔业颇为发达,他早就找了六名船工待命——反正钱是直秀出,不用考虑节省。 这还没出发,船上的两名水夫就被赶下船了,船头很不快,但收钱的手在下给钱的手在上,他只能乖乖从命。 小栗以往只坐过游船,第一次出海很是兴奋,虽然没有大呼小叫,但还是赋诗好几首,直秀让两个学生敷衍他,自己陪着亲亲老婆英子。 英子是第一次坐船,可怜以前家贫连游船也没上过。据说运动神经越好的人第一次上船就越容易晕船,不知道真假,反正英子上船后吐了个稀里哗啦,浦贺奉行所的与力在巡检的时候,拿着寺庙开的证明“寺请”,看了半天也判断不出来这个披头散发、口眼歪斜、面色苍白的疯婆子是不是本人,幸好直秀通过开料亭的喜次郎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英子又粗手大脚的不像贵女,最终还是顺利出了浦贺水道。 夏秋之时,季风从海洋吹向扶桑,冬春季的时候,来自大陆的冷风吹过扶桑。北风助力,客船一日就到了韭山,小栗对此大为惊奇,上次从陆地来伊豆韭山的时候可没这么快。 江川的代官屋敷后世叫“江户邸”,大有名气,号称扶桑最古老的邸宅建筑,这回直秀如愿以偿顺利入住,他心里颇为得意,放后世朋友圈点赞最少三位数。 到韭山是年前直秀就和江川坦庵先生说好的,坦庵先生对焦炭、水泥、红砖、青砖、耐火砖这些颇有兴趣,直秀作为学生必须得来现场演示一番。 材料是早就备好的,不是大规模制造,只是尝个鲜,作为地头蛇,这点困难对江川家来说不值一提。 早春农活不多,江川父子、小栗和直秀等人就开始每天玩泥巴。 水泥的技术含量不高,石灰、粘土一起烧,烧生石灰的职人很快就搞出成品,至于熟料磨粉,老爷们是不参与的。 烧砖头就比较有意思了,粉碎粘土、掺煤粉、压模,直秀亲自上手,大家也不好意思干看着,口罩那么小不顶事,反正一天下来大家都灰头土脸的-小栗的随从藏八和权六在小本本上又给直秀记了一笔黑账。 坦庵先生表示不差钱,几个陶瓷窑一起烧,直秀又多要了一个烘干炉,十几天后红砖、青砖、粘土耐火砖、白云石耐火砖都被搞出来,虽然质量差点,但这时候有就不错了,还要啥自行车。 有了耐火砖,才能烧焦炭——不是耐火砖建成的窑烧焦炭容易塌窑。最早的时候,佐贺的本岛藤太夫自己烧焦炭就搞的颇为狼狈,有没有师傅很重要啊。 土法炼焦缺点贼多,结焦周期长、成焦率低、煤耗高、焦炭灰分高,还重污染,直秀一直担心坦庵先生看到结果后给自己一大嘴巴,当坦庵先生夹起一块焦炭啧啧称奇的时候,躲在英子身后的直秀长出了一口气。 该教的、能教的都教了,剩下的细节改进只能靠坦庵先生慢慢来,直秀也是半桶水指望不上。 其实,对直秀来说,推动坦庵先生搞兰学是左右为难的选择。 坦庵先生和小栗一样,都是一根筋到底的脾气——没办法,出身太好,没有受过社会的反复毒打。 坦庵先生是当今的兰学大家,别的兰学大家都以大风吹走为主,光说不练,或者搞搞医学,好的如同玄朴先生、洪庵先生,搞搞医学,这病人是捏在医生的手心里的,敢明确反对的不多,务虚的兰学者讲讲外国风物,幕府锁国大家也没法证实,安全的很。 可坦庵先生喜欢搞炼铁炼钢、制造铁炮和大筒、修个炮台“台场”,这玩意成不成功非常容易检验,总之,搞工业化它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就算把伊豆国算上,这财力、人力都不行。 未来的佐贺搞兰学搞的轰轰烈烈的,后来反射炉建成了用不起,船厂造好了用不起,还不是想转让给幕府。 号称“三百世子无人能及”的岛津齐彬,搞的集成馆事业号称扶桑第一等,包括冶铁反射炉、熔矿炉、给大炮开穴用的钻孔盘、玻璃工厂、锻造厂、蒸汽机关制造所、金属细加工所、造币所、造船所、纺织工厂等等,等齐彬病死,因为耗费太多,萨摩藩上下还不是对集成馆冷处理,要不是萨英之战打醒了岛津久光,集成馆就彻底凉了。 坦庵先生搞兰学就像汽车没刹车,越来越快,最后停不下来必然出车祸。要是能劝,直秀早就说了,就因为劝不动,所以直秀只能推动坦庵先生的兰学事业,但这也不是回事,烈火油烹,烧不动的时候事情就无法收拾了。 所以直秀准备给坦庵先生画个圈,您就在圈里折腾好了,最起码有个兜底的,免得一跤跌进太平洋。 有了水泥和砖头,最起码御台场炮台是能修起来——未来黑船来访后幕府吓坏了,投了约七十五万两黄金要在江户湾建造十一座台场,总经费占了幕府全年收入的大约两成,结果到坦庵先生累死也只修成了五座,主要延误原因是从伊豆半岛开发巨石太难了,道路太差也不好运输。这回有了砖头、水泥,虽然没有钢筋导致结构强度不够,但钢筋实在来不及开发的话,咱先弄个砖堡,后面慢慢再说,实在不行贴石片好了。 直秀怕坦庵先生奇思妙想再放大,他还给坦庵先生留了两个坑。 一个是煤矿,他跟先生说关东平原的煤质太差,推荐了常磐煤田,位置在现在的福冈黑田家领内,维新之后东京地区使用的煤炭几乎都是出自常磐煤田,那现在开始开发也没啥不好不是。 其实未来的高岛煤坑、端岛煤坑、松岛煤矿、三池煤矿都能出产沥青煤,比常磐煤田的煤质更好,但一个是在海岛上不好开发,另一个是幕府非常喜欢御领,也就是这个好直接归我吧,这些煤矿都在佐贺藩领地里,熟人毕竟不好下手不是。 至于虾夷地那几个优良煤矿,直秀得给自己留着啊。 坏心眼的直秀为了确保幕府对福冈黑田家下黑手,还给坦庵先生演示了蜂窝煤的制作,秸秆粉和劣质煤配合,燃烧充分省柴火。 蜂窝煤据说是由二十世纪中华德州一位名叫王月山的伙夫发明的,也有人考证说是二十世纪中期郭文德发明的,反正都是在中华德州,对外地人来说没啥可争的。 直秀向坦庵先生千叮咛万嘱咐,这蜂窝煤好是好,室内使用千万注意,有致命气体产生,多开窗多放气,坦庵先生大手一挥,这么多烟尘,室内使用谁用这个,都用木炭好了。直秀气了个倒仰,最后还是江川英敏解围,保证传播蜂窝煤的时候郑重说明此事,不能败坏了江川家的名声,直秀这才放心。 第二个大坑是马蹄焰池窑,这玩意在后世一直在用,长寿性的,绝对值得研究。直秀只给留了图纸,估计够坦庵先生玩个一年半载的,省得他老想上大项目。 再次上船的时候,人员精简成十一人,堀家六人,小栗及随从两人,保留船头和一个操帆手——虎之助、学次郎和小栗随从藏八、权六在这一个多月没少被操练,马马虎虎也能当水夫用了。反正沿着大陆线走,也不跑外海,没问题的,嗯,没问题。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六十四章 大开眼界(上) 直秀一行人在伊豆三郡待了一个多月,闲暇之余众人走遍了山山水水,伊豆的温泉、瀑布、早樱花看了个饱,英子十分快活,小栗忠顺也不再整天版着臭脸,直秀顺便刷了个新婚旅行的新成就,皆大欢喜。 辞别了坦庵先生,众人于卯月(四月)四日来到大坂。 “吾侯君久矣”。 难得听到村田永敏这木头疙瘩抱怨,问过缘由之后,大家不禁捧腹大笑。原来绪方洪庵先生在大坂名声渐著,来求学的人络绎不绝,适适斋塾日渐拥挤,按永敏的话是“睡觉时连翻身也要几个人一致行动”。 “怎么不寻个旅笼,非要在此受罪?”直秀觉得挺奇怪的,他给永敏年金、程仪都是富裕的,怎么他非要受罪? 永敏黝黑的脸上透出红来,直秀心说这里面有故事啊。 见到洪庵先生才真相大白,原来村田比约定时间提前到了适适斋塾,他穷惯了,了解到可以白住之后就开始蹭住。恰好赶上适塾的上一届塾头学成离开,学生们选新的“学生会长”,因为这届学生没有能服众的人选,好事之徒们纷纷支持新来的长得面带异相的村田,“选举事故”导致村田成了塾头。 村田是大有内秀之人,做了塾头之后,把各项事务安排的井井有条,众人颇为赞许,他从小到大从未得到过这么多人的喜爱,官瘾发作,即使晚上挤的难受也不肯出去找旅笼。 说实话,直秀还真有点怕,历史上永敏和洪庵先生大有师徒情谊,自己养的牛不会就这么被拐走了吧?私下里和洪庵先生一沟通,这才放下心来,洪庵先生对村田评价很高,但不知道是何原因,他就是在医术上难有长进,洪庵先生对此也颇为苦恼。 这个原因直秀知道啊,但他不会告诉洪庵先生,不是藏私,是话不好出口,容易引起误会——别人学医是先生教什么就记什么,唯恐有遗漏,村田是先生教什么他就怀疑什么,因为这位大爷成长的经历,他养成了独立思考的习惯,给他上课一是要博学不能被他轻易问倒,而是要细心不怕麻烦,可忙碌的洪庵先生哪有这个兰国时间。 反正扶桑也不缺一个笨医生,村田永敏还是做天下军师的好。 直秀先陪洪庵先生交流了兰学心得,之后带着老婆和碍眼的小栗好好逛了一番大坂。大坂是商人的城市,到处都是人群,小贩、艺人随处可见,只在江户只有浅草比的上。 直秀还特意带大家参观了堂岛米会所,江户的幕府武士一向自高自大,把江户之外都看作是穷乡僻壤,小栗见到了一众商人争抢“米切手”(米券)的场面,大为惊骇,对直秀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今知之矣。” “这算个屁”,直秀心说今天就是给你提个醒,你要是知道两百年后财阀掌控扶桑不吓得屁滚尿流才怪。 爽够三天,大家启程去土佐高知。 一见到坂本八平直足,直秀就连声告罪,直足气得直哼哼,本来想给小儿子找个好先生,可怜“学区房”都是半租半送的,结果这小先生忒不靠谱,蜡月上旬走的,四个月后才回来,就是种大根平时也要浇浇水吧。 但自己的这个傻儿子胆小怕事,交给别的先生还真不放心,自从上次直秀带过龙马几天后,龙马就不愿意再去别的私塾了,这不,大膳町的楠山庄助先生也说龙马在学堂里受欺负,建议另请良师。 况且,这个江户子是有真才实料的,上次提供的果酱、软糖和果冻生意,才谷屋商人本家的家主八郎兵卫对此极为兴奋,反馈说如今软糖大受欢迎,正准备等果物收获后狠狠赚它一笔。 “来都来了”,直足呻吟一声,最后的结果还是水木私塾重新开张,一共是三个孩子龙马、胜五郎和隼人,加上龙马的三姐乙女也不时跑去找师母英子玩耍,算三个半学生吧。 对直秀教书,小栗忠顺是不在乎的,他就是出来散散心、开开眼界。但跟着直秀听了几天课,他也郑重起来。 直秀从长崎兰国商馆买了两回书了,佐贺兰学馆加上师徒四人的魔改翻译,把数理化和自然百科的基础书籍都凑齐了,在锁国的此时,放大的效果非同一般。 九九歌(九九乘法表)、鸡兔同笼扶桑有了,可《100个著名的初等数学问题》见过没?阿基米德的牛和艾萨克爵士的牛它不香么?当然是有点,肯定是超纲了,但高斯小王子的直尺圆规画正十七边形多酷啊,想帅就学数学好了。 小孩子的好奇心是无止境的,直到父母扼杀它。两小儿辩日,圣人都摇头的问题,在直秀这里讲的清清楚楚,天为什么是蓝的、水为什么往低处流,谁不想知道? 直秀小时候被老师坑的不要不要的,轮到自己当老师了,那是花样百出,今天做个数字游戏有奖励,翌日来个看图识字大象见过没? 直秀这两年东奔西跑、四处流窜,对虎之助、学次郎和便宜徒弟村田永敏的教育也时断时续,趁这个机会搞个培训班好了,谁学好了谁去教三个孩子,没学好的给我老老实实抄书,一百遍啊一百遍。 小栗忠顺眼光是有的,他觉得直秀现在不光是鬼点子的问题,这小子私货很多啊。他带着两个随从也老老实实地跟着学,直秀连永敏这个“逆徒”都能忍受,再加上三两个学生不在话下,另外有船头、操帆手打杂,直秀也把英子骗上船——直秀对她说女先生多美啊,英子深以为然,带着乙女一起听课。 乙女十五岁了,天天不着家,坂本家家主直足有点害怕,不怕乙女出事,这怪力女十五岁就长得膀大腰圆,长得也一般,平时没人敢惹她,可这天天跑去陪弟弟,瓜田李下的流言蜚语也受不了啊。 直足跑来跟直秀转弯抹角地说了担心,直秀也不得不应酬。 说起来,坂本家对直秀挺仗义的,免费在院子里又搭建了两个小木屋增加床位,免得直秀一行人住的局促。直秀对此非常承情,这该死的木头拉门“障子”它不隔音,有个独立的小屋……嘿嘿嘿。 “您看直秀我像先生么?”直秀的身份也不能老瞒着,晚说不如早说,直秀早就想摊牌了。 “你就不像正经人”,直足心里MMP。 直秀也没指望回答,他就把自己的过所手形拿出了,直足看了大吃一惊,幕府的旗本?他还真有点怕,作为商人出身的乡士,坂本家是靠抱着家老福冈宫内的大腿生活的,他听多了幕府密探的传说,心说祸事来了。 直秀一行人成分复杂,两个水夫拿的是江户喜事重屋的行商证明,村田永敏拿的是长州毛利家的游学公文,直秀和两徒弟拿的是幕府发的过所手形,英子拿的是巡礼的寺庙证明,小栗忠顺最牛,拿了几份身份证明,一份是幕府批准的旗本出行证明,还有几份是空白的,他家是大身旗本,自己有封地,想写啥临时往上写,印章随身携带,还他娘是真的——大身旗本了不起啊。 这次在高知码头出示给关所的就是小栗家的公文,几个武士带仆役到南海游玩,关所武士看小栗一行人气度不凡、打扮入时,最重要的是看起来有钱,不像是来闹事的,就放行了。 “莫怕莫怕” ,直秀安慰直足,我们一行人就是来玩的,玩够了就走,不是隐者密探。 “说是说,做是做”直足心想人心隔肚皮,我回去就上报。他也顾不上女儿了,找个借口就告辞溜了。 直秀能理解,幕府的巡见使可不是什么好打发的,逮着大名尤其是外样大名的错处幕府就是一顿毒打,恶名远播。因此,他找小栗商量,身份暴露了,你看咋整? “小事一件”,小栗清楚土佐山内家的底细,山内家是靠审时度势上位的,当年著名学者赖山阳写了一首诗来形容土佐山内家的首代家主山内一丰: 咏史绝句?十五之三(山内一丰) 隔离儿女生死关, 际会风云向背间。 一条笠系八行字, 搏得海南千里山。 啥意思呢? 丰臣政权末年,敏锐的山内一丰预料到天下即将再度易主——也就是说他早就看出首代将军德川家康有不臣之心。而此时的他的夫人千代,被扣留在丰臣一方作为人质。丰臣一方派人威胁千代,逼迫她致书一丰劝他投奔西军。而千代表面送了劝降书给一丰,实际上在信使的斗笠细绳中还暗藏了一封密信,信中说不要顾忌妻儿,大胆地追求事业吧,这就是有名的“笠の绪の文”。 一丰多敏锐啊,拿到信就将之原封不动交给家康。当时德川家康属于反叛一方,部署里的很多大名都有人质在丰臣一方手里,人心浮动又可能作鸟兽散,家康非常忧虑。 山内一丰在军议上首倡进攻,他表示相对于“大业”儿女私情不算什么,德川家是天命所归,为了表示忠心他还把自己的居城献出来做前进据点,当时把家康感动坏了,作为榜样大加颂扬。 开完会,家康还把一丰单独留下,悠然泪下,赞扬一丰的忠节“犹如树木的中心”,其它众人只是“枝叶而已”。枭雄也是人,在大战前的关键时刻,山内家作为丰臣家的早期家臣第一个公然反水,意义重大,不但给德川家造了势,也承担了巨大的风险,决战前夕,就是稻草也是弥足珍贵的,何况山内家的表率稳定了军心,功劳大大滴有。 决战之后,家康迅速分封功臣,山内家作为首功后从挂川六万七千是转封道土佐十万石——其实大家都知道土佐一国作为四国岛最大的令制国不止十万石。果然,庆长十年(1605年)山内家检地之后向幕府申报土佐为二十万石。 赖山阳的诗句“一条笠系八行字,搏得海南千里山”就是对山内家把握时机的赞叹。现在幕府权威仍在,所以小栗忠顺认为山内家不会对幕府旗本做什么危险动作,别怕,没大事。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六十五章 大开眼界(二) 小栗和直秀等了一下午,一个来拜访的人都没见着,两个人对视一笑,这是自视太高,其实人家土佐藩根本就没把直秀这个旗本当豆包啊。 实情并非如此,坂本八平直足匆匆忙忙跑去家老福冈宫内府上,难得福冈今天没醉醺醺的,坂本家是福冈的钱袋子,面上轻视其实很受重视,直足见到福冈把经过这么一说,福冈立马精神了。 “确实是吉田那家伙给开的私塾文书?” “千真万确啊,大人。” 直足心说这口锅得给吉田东洋扣瓷实了,光靠坂本家小胳膊小腿的实在承受不起。 福冈微微一笑,“这事你就别管了,我自有主张。” 直足留下礼物就回家了,路上边走边琢磨,“这家门不幸啊这是,本来近年才谷屋的主业清酒生意就不太景气,寄予厚望的小儿子又越大越令人失望,这回还参和进幕府隐者的事情来。哎,商人出身的武士家族就是个便盆,贵人着急的时候找你,等用完了又嫌弃腌臜。” 直足拿不准家老福冈打的什么鬼主意,反正没好事,福冈大人一向看不起吉田大人,用足指想也能想明白,这回是要趁机给吉田大人一个难堪。可坂本家夹在中间分外难受。翌日,直足又跑到私塾拜访直秀。 “大人呐,直足有眼不识泰山,以往多有懈怠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原谅。” 直足上来就是一个土下座,还把礼物一个劲地往直秀身前推。 “哎呀,不必如此,不必如此”,直秀看傍边的小栗一个劲地撇嘴,估计是嘲笑自己仗势欺人,他挺过意不去的。 直秀知道现在土佐的乡士挺难混的,地位低不说还受歧视,坂本家又是商人出身,平时更加谨小慎微。来土佐是收拢人气的,不是来砸场子的,直秀知道无论如何也要给坂本直足吃个定心丸,否则这家伙恐慌之下还不知道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上回山穷水尽之时,坂本家援手之德不敢忘怀,这样好了,直秀不才,龙马伶俐可爱,入我座下为弟子可好?” “大人过于抬爱了”,直足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我都说了啥,这牵扯越来越大了。” “就这样吧”,小栗在一边看热闹的不嫌事大,他见不得这些丑态——本来相互之间处的挺好的,直足文武双全,平时交谈有趣的很,现在这样极其不爽利。 “就依忠顺殿说的办。”直秀宣布这事就这么定了。 最近直秀和小栗的关系突飞猛进——小栗出来玩的甚爽,自觉不但开了眼界,而且直秀这个同龄人也让他第一次有了朋友的感觉,以前的伴当身份地位太低,奉承话听多了年轻人也恶心。 至于私下里的衣食住行,直秀也给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什么好吃什么,什么好玩买什么,连随从藏八和权六作为经手人也得了直秀不少好处。 直秀看直足脸色不好,明白他作为土著顾虑太多,根本没反应过来。 “忠顺殿,拜师礼我想请本地的吉田大人来观礼,你看如何?” “可。”小栗心说今天每个人都怪怪的,“你收弟子爱请谁请谁,问我干什么?”莫非周围这些人都是傻子?平时看起来不像啊。 直足智商终于上线了,“堀殿样挺尊敬这位啊,旗本的上面是什么?搞不清,但肯定也是位大人啊。如果请吉田大人来观礼,那再出啥事都是吉田大人承担了。至于坂本家,破费一大笔是肯定的,但破财免灾啊”。 “也不知道你在图谋什么?”等直足心满意足地告辞走了,小栗的牢骚终于出现了。 小栗家是大身旗本,家格很高,家主的官位是正六位下的“上总介”。 扶桑的大人物身份很多,有官、役之分。官是扶桑皇室小朝廷赏的,役是德川幕府封的,因为此时的小朝廷没啥威信,所以幕府高官的官位获取一般就是上奏一下,走个形式,小朝廷作为橡皮图章表示同意——得到官位之后也不用去京都的小朝廷表示感谢,现在的幕府禁止大名和手下旗本直接和小朝廷打交道。 幕府封的“役”也有被分成“役”和“番”的内部说法,“役”是文职,“番”是武职,但平时大家还是普遍称呼幕府的官员为役人。 小栗家本代家主承担的“役”职是远国奉行,作为幕府的高职位参与治政。 德川幕府建立之初,庆长十八年(1613年),幕府颁布《公家众御条目》、《敕许紫衣法度》。后来于元和元年 (1615年)德川家攻陷大坂城,消除了丰臣政权最后残留的据点,又逼着扶桑皇室的小朝廷同意了《禁中并公家诸法度》,规定皇室的权力仅限于改元、叙位、任官等,将“大政委任” 幕府。 其中,第一条就是“天子诸艺能之事,第一御学问也。不学则不明古道,而能政致太平者末之有也。”意思是天子的主要任务是研究学问,治政这回事您就别操心了,由幕府代劳多省事啊。 另外还在第七条规定打了补丁,“武家之官位者,可为公家当官之外事” 规定武家的役值和公家的官位有区别,武家担任的只可能是朝廷的虚衔,朝廷不能用加官爵来控制武士。 而且第四、五条规定是“虽为摄家,无其器用者,不可被任三公摄关,况其外乎?”“器用之御仁体,虽被及老年,三公摄关不可有辞表,但虽有辞表,可有再任事。”这是幕府为未来干预朝廷的核心人事留下的伏笔——幕府完全可以用“能力不称职”为理由要求朝廷任命自己选中的人选或辞退不配合的人选。 第十一条规定:“关白、传奏、并奉行职事等申渡仪,堂上地下辈,于相背者,可为流罪事。”该条规定是说,幕府的命令和小朝廷的命令具有同等的地位,朝廷的公卿如果不遵守,一样可以被治罪。 通过《禁中并公家诸法度》,德川幕府控制了朝廷,家康自己说“德川家任国家之重,由根柢观之,尊王与崇霸二义无所抵触”。 可家康没想到,忽悠别人的同时也把自己人忽悠瘸了,御三家的水户藩在“尊王”的学说上越走越远,最后给了小朝廷在幕末翻本的机会。 幕府掌管大政,那么小栗家的远国奉行在版图中处于什么地位呢?类似中华的封疆大吏。 中华的朝廷是三院六部制,明清有了内阁或者军机处,德川幕府的内部架构也差不多,但作为分封制的扶桑,形成了内朝、外朝和诸侯共治天下的特殊局面。 内朝就是将军的侧近,类似明朝的司礼监,但不用净身——这个算是扶桑的一大亮点,净身太不人道了。 幕府的各项法令和决定也需要文书流转,需要将军盖章同意,作为首领的将军拥有一票否决权,甚至将军还可以指派侧近去关注、干涉甚至直接执行某项特殊命令。御侧御用人、御侧众、儒者、奥诘儒者是内朝的骨干力量。其中御侧御用人是谱代大名中选拔;御侧众是谱代大名和大身旗本都有,外样大名很难插足;儒者、奥诘儒者是一些儒学者,出身一般也都是武士,就算不是也提拔成武士了。 外朝是幕府的正式官僚机构,由江户官和地方官组成。江户官就是中枢机构,核心是类似内阁或军机处的机构叫老中评定会——类似宰相的大老位于老中之上,但不常设。 老中定员4-5人,任职资格是二万五千石领地以上二十万石以下的谱代大名,任命由内朝和外朝PK——有的人选是众望所归,有的是内外PK,也有内内PK、外外PK、内内外外联合PK。 首席老中是老中的头领,胜手方老中“胜手挂”因为权利大被视为实际上的次席——胜手挂专管财政与农政者,是勘定奉行的直属上司。 老中的助手是若年寄,定员3—5人,任职资格和老中差不多——本身若年寄就是老中的后备役。 老中、若年寄组成的“军机处”之下就是扶桑的“三院六部”。 中华的三院是翰林院、理藩院和都察院。 因为家格制,“翰林院”在幕府是没有的,只有一些高层弟子到将军的侧近众里面去混资历,也算翰林院的一种扭曲方式好了。 幕府的武士家格实行世袭制,没有科举一说,德川幕府承平已久,基本上生下来是什么身份一辈子就是什么身份,幕府根据家格来任命武士的役职——所以幕末的时候,所谓“提拔人才”就是要求不再按家格任命职位。 八代将军德川吉宗(1716-1745年在位)给家格制开了一个小口子,规定家格不够的话可以临时提拔为某职位,并配发役高来保证官员不失体统——如果离职的话,役高自动取消。但实际上,这个改良变成了将军及上层武士给自己的亲信、亲属谋取利益的借口,“器用”这种东西怎么判断?当然是“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至于处理外交的“理藩院”,因为幕府实行锁国政策,所以扶桑理藩院就是长崎奉行所,兰国、唐人、高丽人有啥事找长崎奉行就好,长崎奉行处理不了再上报老中。等再过几年,西洋诸国都不去长崎找罪受,纷纷闯关江户湾,幕府又设置了海岸防御御用挂,简称“海防挂”,专门负责外交、国防事务。 等黑船来访后,海防挂啥也防不了,于是撤销海防挂,设立了隶属于主管外国事务老中的外国奉行。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六十六章 大开眼界(三) 扶桑的“都察院”是以大目付为首的各种目付组成,其中大目付直属老中,目付直属若年寄,大目付负责对皇室的小朝廷、诸侯、高家和大身旗本进行监督和举报,下一级的目付负责监督普通旗本和各级御家人,属下专治巡视和刺探的是巡见使、隐者等。 中华三院六部的六部是吏、兵、礼、户、刑、工,幕府对应的机构如下: 吏部这么高上大的东西不适合扶桑,幕府用人全靠提名,做到了内举不避亲,役职候选人靠内外共举,够资格的都可以提名,高层役职和重要职位拍板靠将军和老中,中下级职位靠上层拍脑袋。 至于外举不避仇,反正肉烂在锅里,大家相爱相杀两百多年,谁还没有两个死对头。 扶桑的兵部比较复杂,因为分封制,幕府有自己的部队,诸侯有自己的部队,幕府的旗本也有自己的私人部队,只有御家人哭晕在厕所。 幕府的直属部队分为大番头组、新番头组、御小姓组、御书院组、留守居组和各地代官的直属部队,以上都是常备军,上下都是幕府的旗本和御家人。 幕府大番共十二组,驻扎在江户,受老中和若年寄直接指挥,每组包含番头一名、组头四名、番士五十名、与力十名、同心二十名,加上足轻每组总兵力约四百,十二组大番总兵力约五千人——直秀街坊邻居的祖上都是大番组成员。 新番头组是将军的出行护卫;御小姓组顾名思义是将军的亲兵“小姓”——小栗忠顺赫然在列;御书院组负责守护将军人身安全,类似中华的大内高手;留守居组负责江户城的警备,类似中华的皇城警卫。 各地的御领,也有部队。 除了常备军,后备军是全体幕府武士,既然被称作武士,那如果幕府有事,所有的旗本和御家人都有责任上阵。 因为没有科举,而且皇室的小朝廷也举行祭祀活动,因此幕府的礼部就萎缩成高家、奏者番、诘众和官学。高家是一种特殊的旗本等级,多是失地的有名大名后代,奏者番和诘众是大名,一般作诘众的大名其领地石高相对较低。 幕府官学是昌平簧,也称昌平板学问所,除江户本校外,还在御领各地设有分校,如长崎的明伦堂、甲府的征典馆、骏府的明新馆、佐渡的修教馆、日光的学问所等,本校、分校都以儒学教育为主,由本校派遣教师授课,五代将军纲吉命林罗山的三代孙林凤冈为昌平簧的大学头,之后由林家世袭主持这所学校。 有趣的是,幕府官学昌平簧不但对各大名的藩学所没有直接管辖权,对御领内的民间学校寺子屋和私塾也没有直接管辖权。 另外,扶桑的“礼部”还包括天文方、书物奉行所及天文方下属的蕃书和解御用所。未来幕府开国后,又成了洋学所、开成所、语学所等学术机构。 扶桑的“户部”由勘定奉行和勘定吟味役为首的武士组成,人选一般从大身旗本中选拔。勘定奉行定员四人,两人为胜手方,两人为公事方,胜手方负责管辖财政与幕府直辖领地,统领御领的郡代、地方代官和藏奉行。 其中比较有趣的是公事方,公事方专门负责诉讼事务,这和御领的奉行所除了民政也管诉讼有关。 勘定吟味役定员四至六人,同样分胜手方和公事方,官员也是旗本出身,职责和勘定奉行一样,可以看作是勘定奉行的助手,但主要负责审计工作,归老中、若年寄直属。 有趣的是,扶桑因为分封制,导致民间户籍管理混乱,详尽的户籍管理反而要依靠寺庙,形成了“寺请制度”,也叫做“檀家寺请”,生老病死、婚丧嫁娶、旅行、搬迁都要寺庙开证明文书。至于其中是否有借助佛教来抑制起源于皇室的神教之意,这个就属于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了。 扶桑的宗教势力强大,幕府对此专门设立了寺社奉行,管理御领的寺社,下属手留役、寺社役和检使,并且在御领各地的奉行所也设置了寺社奉行。 寺社奉行和勘定奉行、江户町奉行合称三奉行,在老中、若年寄属下的文官中居首, 其中寺社奉行从任过奏者番的谱代大名中选拔。 类似工部的幕府机构是由下三奉行领导的,下三奉行是作事奉行、普请奉行和小普请奉行,下面各有手下,作事奉行负责营造修缮等事务,普请奉行负责城池修筑与河道疏浚,小普请奉行负责将军家庙的宽永寺、增上寺修缮相关事务。 进行重大工程时,幕府通常下令由诸侯助工役,称之为“手伝普请”,这和幕府有事要求的出兵相助及参觐交代构成了诸侯对幕府的三大义务。 幕府是没有所谓的“刑部”的,民间的民事诉讼和刑事诉讼都由各地的奉行所直接审理,一般不接受上诉,重大案件交由评定所审理。 评定所负责幕府所属的旗本、御家人的诉讼,以及不同身份阶层之间的诉讼,例如江户町民、僧侣、武士之间的诉讼,是幕府的高级法务机构。 评定所直属于将军,一般主审官员由一名老中或若年寄,再加上一名寺社奉行、一名勘定奉行公事方、一名江户町奉行组成。 至于大名和各藩之间的争执和纠纷,就需要由幕府的老中评定会决策,再由将军最后拍板。 幕府的中枢机关基本上就这些,谱代大名组成的老中评定会高高在上,而大身旗本担任的各奉行和各番头掌握实际权利,御三家、御三卿和德川亲藩“御一门”负责捞好处和打小报告,监督老中评定会运转的怎么样,听到什么消息就跑到将军和大奥哭诉,“这德川家吃枣药丸啊”。 至于外样大名,幕府役职屁也吃不到,只能老老实实地手伝普请、出兵相助和参觐交代,平时时刻准备着被幕府找茬。但作为属下的福利就是出了事情可以向幕府求助,借粮、借钱和借兵,挨了邻居的欺负也可以到江户哭诉,幕府肯定管,至于结果不好说——伊达全歼友军不是也屁事没有。 也不是没有例外,一些外样大名甚至外样大名的手下也成了幕府高官,但结果都不怎么美妙。 例如元禄二年(1689年),土佐新田藩的藩主山内丰明备受当时将军德川纲吉的信任,被提拔为若年寄,之后纲吉要继续提拔丰明为老中,丰明扛不住幕府内外的压力而坚决推辞,纲吉大怒,土佐新田藩就此废藩。 江户作为将军驻跸之地,江户南北町奉行的权利很大、地位很高,类比宋朝的开封府尹,从大身旗本中挑选,由老中评定会管辖。 至于幕府的地方官,有远国奉行、国代、郡奉行、地方代官等等,除了京都所司代、伏见奉行、大坂城代、大坂定番、大坂加番等是由谱代大名或御一门担任外,其它重要役职都是由旗本担任。 德川幕府早期的时候,一些国代也由谱代大名担任,但后来比例渐渐降低,旗本成了国代的主要人选来源。 幕府早期一直想方设法削减外样大名的领地,结果除了基本盘——关东平原、浓尾平原、近畿平原和东海道一带外,零零碎碎又在扶桑各地搞了不少小块地盘,江户中期幕府的郡代与领代加起来有四十七国一千二百多个。 幕府由旗本担任的各种代官里,就属国代和远国奉行最为尊贵。 旗本担任过远国奉行后,再往上就是勘定奉行和江户町奉行,所以小栗家属于一等一的旗本家族。 德川幕府早期和中期,皇室的小朝廷和外样大名被压的透不过起来,当时幕府内部的明争暗斗仅仅是发生在将军侧近的内朝、以老中为首的外朝之间和各自内部之间,因为扶桑没有宦官,谱代大名和大身旗本经常在内朝和外朝之间来回转换,所以也可以看成是谱代大名和大身旗本组成的各个派系之间的内斗。 德川亲藩“御一门”有时还能捞个好役职,御三家、御三卿就只能干看着,只有在将军绝嗣的时候才能爆发一把,从分家家主过继成将军,然后一大堆原来的家臣鸡犬升天。 江户城的大奥,作为将军的老妈和老婆们,有时候也起到不可思议的作用,枕头风很厉害,或者因为作为与忠并列的孝,老妈的话不听不行,就起码装装样子,因此很多谱代大名和旗本也走大奥的路子上进,普遍认为能不得罪坚决不得罪大奥。 尤其是在将军绝嗣的时候,大奥往往爆发出令人侧目的力量,一句“选出来的西丸样怎么也要我看好吧”,将军都要绝嗣了,作为老婆、老妈的话,在此时说出格外引人同情,违背的话人情天理都说不过去,因此往往达成一票否决的效果。 幕末的时候,外部压力造成幕府内部斗争更加激烈,谱代大名和大身旗本组成的各个派系各自寻找外援,有的寻求实力强大的外样大名的支持,有的寻求皇室小朝廷的支持,同时大身旗本和中下级武士的矛盾也越来越大,江户时代末期的幕政争斗就是个大漩涡,从谱代大名和大身旗本开始,把扶桑的上上下下都卷入进来,最后里外一起把幕府这条大船凿沉了。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六十七章 云泥之别(上) 为了甩锅给吉田东洋,直秀承诺邀请吉田东洋参加龙马的拜师礼,于是第二天直秀就拉着小栗等人一起出门去东洋府邸拜访——为啥这么多人一起出门?当然不是光为了拜访吉田,菖蒲节要到了,需要大肆采办节日用品。 皐月初五的菖蒲节,又叫“子供之曰“,源自中华的端午节,是幕府承认的重大节日,在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挂鲤鱼旗来为家里的男孩子祈福,而且还要吃檞叶糕,装饰菖蒲驱邪、洗热水澡“风吕”。 私塾的男孩子除了龙马还有胜五郎和隼人,另外英子也很上心——挂鲤鱼旗还有求子的意味,虽然小夫妻新婚不久,但英子早就规划好了,一姬二太郎,妥妥地。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带屋町,路上遇到了很多行人——大家都兴高采烈地准备过节。 上个月直秀一到高知就去吉田府邸拜访以表“感谢”,但当时吉田东洋还在安艺郡奉公,扑了个空,这次才终于见到本尊——作为郡奉行,吉田在菖蒲节必须回来给藩主贺礼。 正如直秀的预料,仆人拿着名刺通禀之后,吉田这次亲自出门迎接。 “久违芝宇,时切遐思”,这种“好久不见,非常想念”的话,古板的吉田是说不出口的,憋了半天,只憋出了个“请”字。 小栗忠顺一看就高兴了,他倒不是想借机发作,他没病,地头蛇的概念出门时他老爹也拼命灌输过,他就是从未看到过比自己还木讷的主,“可以的,这趟没白跑”。 直秀和小栗跟着吉田进了正厅,其他人自有吉田的陪臣招待。 “小栗殿,这位就是山内家的吉田殿,博学多才、文武双全”,因为名刺上只写了旗本直秀携友人来拜,所以直秀还得给两边介绍——扶桑的等级观念非常之强,只能向地位高的介绍地位低的。 吉田一听,MMP,这坑是越挖越深啊,就是一个私塾许可的问题,搞的自己狼狈不堪——幕府是分封制度,外样大名的家臣不经藩主许可和旗本勾勾搭搭,是当时的大忌。 三人开始尬聊,直秀先解释说去年自己在土佐落魄,幸亏吉田援手,搞的吉田很尴尬——除了文书真没帮上啥忙,但吉田私下里有求于直秀,所以不得不应付着。 直秀在菖蒲节举行龙马的拜师礼,邀请吉田观礼,但当天吉田要登城,所以吉田无法参加只能表示恭喜。 “愚弟子年幼,缓急之处还请吉田君照拂”。 “可”,吉田答应下来之后趁机提出了要求,他邀请直秀到安艺郡指导农学。 原来去年直秀送给吉田的农书在今年才得到重视——去年直秀来高知的时候,秋收都结束了,吉田拿到农书之后,只随便安排“手代”找人研究。 之后幕府公开表彰伊豆国的农业丰作,推广农学的时候专门提到了《堀式农术》和《堀式稻田产鲤》,此时幕府对农学有推进、示范的带头作用,有点什么好东西都要分享给诸侯,因此吉田拿到藩厅的文书之后把两本书翻出来仔细研究。 反应过来之后他一拍大腿,写书的人我见过,当时给糊弄走了,可惜!好不容易等到直秀回到高知,他急着想召见直秀,如果直秀今天不来吉田也会让人请直秀前来。 但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人意外,直秀的第一次名刺里身份是御家人,这次刚回高知时留下的名刺是江户武士,可这次上门的名刺里挑明了身份,旗本堀直秀。因为重视直秀,吉田读名刺读的很仔细,当时就被雷到了——这官升的也太快了吧。 直秀早就想深入农村结交乡士,终于盼到了机会,一口答应了邀请,双方约好节后一起出发去。 事情办完之后,终于可以采购节日用品, 鲤鱼旗、檞叶糕,菖蒲叶是必不可少的,前一段时间,采购家用、收拾屋敷、做教学用具和备课、讲课,忙得团团转,过节的准备拖呀拖,一直拖到了现在。 高知城下町不大,还比不上后世的中华县城,繁华之处也远远不如,大店铺都集中在本町筋一丁目,类似江户的扶桑桥附近,是最繁华的商业地带。 鲤鱼旗是用布或绸做成的空心鲤鱼,分为黑、红、青蓝三种颜色,黑色代表父亲、红色代表母亲,青蓝代表男孩,青蓝旗的个数代表家中男孩的人数。 一群人正在挑鲤鱼旗,忽然外面人声吵杂,店里的伙计都跑出去看热闹了,闲着也是闲着,大家跟着小栗出去看热闹。 出店门就看见一名武士正在拔刀,直秀看对面跪着的有三个孩子,他赶紧呵止。 “放肆!” “混蛋,是谁在说话。” 武士的凶狠目光射来,周围人群忙不迭地散开,他一眼就看到了领头的小栗,微服私访的小栗特意穿的木棉衣服,但居移气养移体,一看仪态就是大人物,何况两个狗腿藏八和权六已经拎着刀跳了出来——这两个家伙是特意挑出来的护卫,身材非常结实,虽然矮了点但是横啊,就差小栗发话就要开始砍人了。 直秀很排斥这种武士当街动刀的风俗,另外这也不关小栗的事,是自己非要插手,所以他赶紧出头。 “蠢货,忘记上回你怎么向大人保证的么?!” 六尺高的直秀严肃起来,非常有压迫力,拿刀武士的两个随从赶紧上前把主人拉住。 跪着的人里有个商人,他看见事态有了转机,赶紧爬起来向小栗解释缘由:原来,一个孩子跑到他开的馒头店偷吃的,被他的儿子长次郎发现,长次郎追出来后,偷馒头的孩子撞倒了路过的一名乡士的孩子,带孩子来买东西的足轻大怒,加入追捕的行列,结果偷馒头的小贼又撞到了这位上士大人的身上,上士大人这才拔刀要教训众人。 商人说的避轻就重,现在平民冲撞武士是失礼在先,武士是可以教训平民,但直秀觉得这个“上士大人”未免有些小题大做,拔刀是准备砍人吧?他看跪着的人里还有一位带刀的,可能是那个被撞倒孩子的乡士,另外几个孩子吓的哇哇大哭,场面十分难看。 “留下几个人陪我去奉行所”,直秀这么一说,人群立刻散掉了——死也不进奉行所,商人和平民哪里敢参和武士老爷的争执。 “在下是御家旗本堀直秀,街上有碍观瞻,嗯——,有什么事到馒头店里说一说”。 直秀亮出身份后,不服不忿的持刀武士也老实了,人数太多,直秀就让武士、足轻进了馒头店,小栗不声不响地也跟了进来。 馒头店不大,这时没有椅子,馒头店的老板借了三个木桶,直秀、小栗和武士坐下来,足轻老老实实地跪在一边。 “阁下仪表非凡,尊姓大名啊”,直秀先安抚一下武士。 “在下是山田忠兵卫广卫,山内家的武士”,山田看直秀以礼相待,也不再是一副气愤不过的样子。 “平民这个样子实在是不像话”,直秀没什么立场参和土佐藩的内部事务,但如果直秀向山内家主提起此事,说不定山田也要因野蛮被呵斥和处罚,毕竟在旗本面前拔刀这事可大可小,拔高了说成是丢了山内家的脸面也不是不行。 直秀让几个孩子和大人给山田赔礼道歉,馒头店的老板也拿出了赔礼,山田没好意思要,问清了直秀的落脚地点就告辞走了。 山田一走,那个被撞倒孩子的足轻冈田义平就给了儿子一个大耳光,看的直秀直翻白眼。 “冈田君——” “小人在。” 直秀问了问冈田的情况,他自称是为了过节带孩子来城下町买鲤鱼旗的,没想到恰好遇到这事冲撞了上士。 一边的小栗忠顺早就按捺不住了,他询问冈田没他什么事为什么也要跪在泥地里,冈田吞吞吐吐地说了一番话,把小栗听的目瞪口呆。 本来“无理讨”是武士的一项特权,对无理冒犯的平民,武士可以拔刀就砍。但山内家更过分,因为是外来户,所以对下级武士更加严厉,规定谋反的下级武士,即便被上士当场处死,上士也不会被追究责任。 这条规定本来针对的是本乡本土的原来的长宗我部氏遗留的家臣“乡士”,怕乡士平时找茬挑衅。 可天保凶作这些年来,山内家厉行节约,武士的收入也受到影响,藩政用“半知”、“减知”的办法克扣禄米,导致山内家的直属武士也憋了一肚子的火,尤其是前两年土佐藩换了新家主,十三代藩主山内丰熙启用虎鱼组推行改革,受到了保守家臣团的普遍抵制,高知城的城下士把怒火发泄到下级武士和平民身上,当街拔刀的武士越来越多,现在变成了上士没事就挑衅乡士。 冈田是个粗人,对此一知半解,但磕磕巴巴地也把意思说清楚了,直秀附耳跟小栗解释详情,小栗从生下来就锦衣玉食,天保凶作他知道闹的很厉害,江户也萧条了很久,据说农夫饿死了不少,但对整个社会的影响他根本就不了解,从来没想过有武士迁怒于人这回事,听了之后他立马沉默不语。 直秀暂时顾不上小栗三观碎裂的事,反正迟早要碎裂的——幕末各种折腾,早碎裂比晚碎裂好。听到冈田义平这名字他就精神一震,赶紧把乡士的孩子叫进馒头店询问姓名,老天保佑正是“以藏”, 香我美郡岩村,错不了,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就是幕末四大人斩的冈田以藏宣振!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六十八章 云泥之别(下) 本来直秀打算找个名目去香我美郡岩村,这回省事了。对四大人斩,直秀是又惧又怕的,这四位武艺高强、神出鬼没,如果把别的搞天诛的武士战斗力看作是一的话,这几位就是十,运气还贼好,往往能完成匪夷所思的刺杀。 直秀以后是要搞开国的,到时肯定也是人人喊打,正常的刺杀可以提高警戒来预防,可这四位,走在路上都能偶遇,属于挂逼一类的神人,防不住防不了。 直秀看着以藏就差流口水了,这位可是能一打四的猛人,他扭扭捏捏地跟冈田义平说,我看这孩子骨骼清奇、眉清目秀的,要不给我做个学生。 冈田义平看了看自己又黑又瘦的长子,陷入了大波的沉思。 直秀一看,旗本的牌子还是不够硬啊,只能放大招。 直秀说“我在高知开了个私塾,管吃管住,包分配也不是不能商量”,冈田义平一听就说不行,“你得加钱”,最后双方达成一致,小以藏成了直秀的学生,但直秀每个月要给冈田义平三贯铜钱作为小以藏的“误工费”。 小以藏是长子,以后要继承家业的。冈田义平这次带他来高知,就是想给以藏找个门路,十岁的孩子可以做低级茶人或者小姓服侍高级武士,可冈田家里穷,作为乡士没啥门路,以藏长的不好看又比较腼腆,偶然认识的几个上士都看不上,而家里好不容易积攒的钱又因为买礼物花了个精光,什么“过节带孩子来城下町买鲤鱼旗”,就是个说辞而已。 这次得罪了上士山田忠兵卫,冈田义平心里惶恐,这才事后给了小以藏一个大耳光,没想到居然引起了直秀的同情,直秀是御家旗本,自己的儿子如果能做旗本的家臣,那真是祖上积德行善,至于乡士的身份,从今天的遭遇看来一钱不值。 听到直秀说要收小以藏做学生,冈田义平不是沉思而是懵懂,以藏和他一个德行,大字不识几个,他的沉思是在想是不是哪里搞错了。结果直秀说要给钱,冈田反而清醒了,自己的儿子长的不行吃的还多,至于乡士的家业去他妈的,有御家旗本看上怎么也要搏一搏。本来钱是不能收的,但家里这么穷,拒绝的话到嘴边可怎么也说不出口,另外不收钱怎么和孩子他娘说,带点礼物回去孩子他娘才能放心。 冈田义平毫不客气地收了半年的报酬——三枚小判金,抹了抹眼泪——实在止不住,转身又给了小以藏一个大耳光,让他好好听先生的话,“让干啥就干啥,跑回家家里也再给送回来”。 冈田走了,小以藏攥着父亲留下的一枚小判金茫然失措,直秀赶紧把人都叫进馒头店,英子拉着小以藏的手安慰,胜五郎、隼人也在一边帮腔。 “我也能去私塾么?做什么都可以,只要管饭吃”,一不注意,偷馒头的孩子也跟了进来。 馒头店的老板赶紧给直秀解释,偷馒头的孩子名叫由荣,今年十一岁,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两岁时父亲去世,之后母亲改嫁,由荣被街尾开豆腐店的亲戚收为养子,后来亲戚有了亲生儿子,由荣渐渐被忽视,磨豆腐很累,由荣吃不饱就四处偷东西吃,街上的商人都知道。 这时,豆腐店的老板也蹭进门来,支支吾吾地跪下道歉,然后准备拉由荣离开。 “我不要钱、不要钱——” 由荣死抱着门柱不放,一时之间豆腐店老板也拿他没办法。 “咳”,直秀咳了一声,英子拉着以藏的小手,正眼巴巴地看着直秀,这人设不能崩啊,这刚收下了以藏,反正一个也是养,两个也是喂,都收下好了。 直秀给了豆腐店老板金三两,让他写了文书,从此由荣就算是水木私塾的人了。 期间豆腐店老板还想涨涨价,结果被赶来的才谷屋八郎兵卫呵斥了一顿,“半大的孩子,干不了什么重活还能吃,你想清楚了再和武士老爷说话”。 不知何时,馒头店门外又聚起了一群人,大家七嘴八舌地埋怨豆腐店老板,嫌他平时虐待小由荣,结果今天搞出这么大的事情来,说得豆腐店的老板赶紧留下文书抱头鼠窜。 英子到才谷屋的吴服店给几个孩子订做了几套新衣服,老板八郎兵卫也赠送了自己土仓里的几套过期的典当衣服,还和馒头店的老板帮着直秀买好了节日用品,四个孩子一人拎着一个鲤鱼旗,大家这才浩浩荡荡地回家。 “拜见老师和师娘”*5,菖蒲节这天,水木私塾举行了拜师礼,胜五郎、隼人、龙马、以藏、由荣正式成了直秀的弟子——胜五郎、隼人以前没有正式拜师直秀,听说还有拜师礼这回事,两个孩子吃味跑去找英子撒娇,英子答应他们可以一起拜师。 对此小栗忠顺觉得过于儿戏了,收弟子怎么能这么容易——此时正式拜师的弟子和老师之间关系非常亲密,未来的吉田松阴偷渡米国不成,除了自己入监,他的老师佐久间象山也吃了幕府的排头。 直秀没法和小栗解释,他本来就觉得现在的规矩太多,但这话没法跟小栗明说,只好以孩子可怜为由搪塞,小栗懒得理他,直秀却意外收获了英子的奖励——这波不亏。 坂本家对龙马拜师非常重视,龙马的父亲直足、哥哥直方、姐姐乙女和本家家主八郎兵卫都参加了观礼。 根据《礼记》、《弟子规》流传下来的拜师礼,包括正衣冠、行拜师礼、先生训讲、净手净心和开笔礼等五个步骤。 “先正衣冠,后明事理。”直秀是一直反对仪表邋邋遢遢的,但对衣冠禽兽也不得不防,直秀给五个孩子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讲了衣冠禽兽的故事,从中华大明的官服讲到明代凌濛初的《二刻拍案惊奇》,虎之助、学次郎赶紧阻拦,没看边上坂本一家子脸都扭曲了——小栗和村田倒是觉得讲到一半颇为可惜。 拜师礼要先拜祖师,私塾是兰学馆,直秀没办法,只好写下“艾萨克爵士”五个大字挂在木屏风上,开了历史先河。 给祖师九叩首、给老师三叩首,直秀本能地反感这些繁琐礼仪,让五个孩子给单行个礼就糊弄过去了。 拜完先生,学生要向先生赠送六礼束脩,分别是芹菜(寓意为勤奋好学,业精于勤)、莲子(莲子心苦,寓意苦心教育)、红豆(寓意红运高照)、红枣(寓意早早高中)、桂圆(寓意功德圆满)、干肉条(以表达弟子心意),现在的扶桑只有水芹菜,桂圆还是萨摩岛津家八代家主重豪(1745年—1833年)引进的——难为坂本家居然能搞到,肉条是没有肉条的,只有鱼干,鱼肉也是肉,挺好的。 胜五郎和隼人跟着直秀和英子的时间最长,知道束脩什么的在老师眼里就是狗屁,但以藏和由荣不知道,急的两个孩子直哭,还是经过英子劝说,先记账等长大了再说,两个孩子才放心心来。 直秀觉得这样不好,让两个水夫带几个孩子打了几条鱼,征得坂本家同意后,把礼物放在一起算大家的,龙马也由此和孩子们的关系更好了——毕竟他的礼物最多,算在一起后吃亏,孩子们因此都挺感激他的。 在行拜师礼之后是先生训讲,“入我门来,吉凶莫怨”,直秀真想说这句话,但考虑到大家的承受能力,还是别作。门规是没有门规的,赐号也太早,而教育学生尊师敬道、做人清白,考虑到直秀在未来大概率要作二五仔和保守的幕府发生冲突,清白是清白不了的,至于尊师敬道,“吾爱吾师,但更爱真理”,这个成么? “三思而后行,行而不悔”,这是直秀对孩子们的正式训讲——以前虎之助、学次郎拜师的时候,直秀还装模作样,现在就完全放飞自我了,小孩子听不明白,观礼的众人听的直咧嘴。 净手净心,是学生将手放到水盆中“净手”,正反各洗一次后擦干。净手净心的寓意是净手净心、去芜存菁,能在日后的学习中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开笔礼是拜师礼的最后一道程序,包括朱砂开智、击鼓明智、描红开笔等。 “朱砂开智”就是先生在学生眉心处点上一颗红痣,因为“痣”与“智”同音,寓意学生从此开启智慧、目明心亮,日后的学习能一点就通。 “击鼓明智”来源于《学记》的“入学鼓箧(qiè),孙其业也”,意在通过击鼓声警示,引起学生对读书的重视。 “描红开笔”就是学生在先生的指导下,学写人生的第一个字,这个字往往笔画简单,却蕴含着深刻的含义。 一般收入室弟子,正衣冠、行拜师礼、先生训讲就可以了,但五个孩子还小,直秀顺路把净手净心、开笔礼也加进来,虽然繁礼冗节是直秀所反感的,但只要不搞思维压迫,有些礼仪孩子们玩的开心,何乐而不为。 拜师礼结束后,直秀和学生们一起感谢大家前来观礼,之后大家该干嘛干嘛,今天可是过节啊。 “慢走”,坂本一家心满意足正准备离开,直秀出声把坂本家的两位家主留下了。土佐经济差,豪商本来就不多,才谷屋作为土佐三大豪商之一,直秀需要和才谷屋互相扶持。 直秀问起才谷屋最近的生意如何,八郎兵卫摇头苦笑。 才谷屋的生意主要是三大块,土仓(当铺)、酒屋(酒坊)和吴服店,世道从天保凶作一直到现在才有所好转,但赖以起家的酒屋生意却不见好转、越来越差,八郎兵卫和直足父子商量过,准备大力发展土仓的武士贷生意,但这些就不必和直秀讲了。 其实他不说直秀也知道,坂本家就是因为武士贷才破落的——武士贷是贷款给武士,幕末社会动荡、经济濒临崩溃,贷款给武士就是丢钱到太平洋,丢钱还能听个响声,武士还不起钱可是要恼羞成怒砍人的,做武士贷生意就是自取其辱,自找不自在。 “大人有什么吩咐,才谷屋一定尽力”,八郎兵卫以为直秀和其他人一样要打秋风伸手要钱。 “滩五乡的清酒越来越多了吧?”直秀不是想跟学生家人要钱,他是想帮忙。 “大人明鉴万里。” “龙马是我的学生,有些东西便宜你们了”,直秀掏出一叠纸,里面写的是清酒改进工艺,包括竖行蒸笼、发酵末期酒精的添加、生酛酿造法、山卸废止酛和速酿法。 未来的1848年,“滩”地区的酿酒师在实现高级清酒的量产化的同时缩短了发酵时间,之后,滩五乡的清酒打垮了很多酒商,包括土佐的才谷屋。 才谷屋从四代起家,传到龙马这一代是九代,代代做酒屋,家主八郎兵卫是酿清酒的行家,识货,拿到手里一看,就激动不已。 小栗忠顺坐在一边看热闹——反正没人敢赶他他就一直坐在那看戏,他一看八郎兵卫的反应就觉得里面有故事,他伸手把纸拿过来,看了又看,但没看懂。 “有用?”想问就问是小栗的风格。 “叹为观止”,说罢八郎兵卫看了直秀一眼,如果是真的,才谷屋有信心重夺四国岛的清酒一位,如果是假的——看起来不像,神户滩五乡是扶桑的清酒名产地,才谷屋也派人前去打探过,虽然具体细节搞不出来,但有些工艺和直秀的描述非常吻合,而且有的工艺闻所未闻,也不知道武士大人是从哪里得到的。 小栗又拿起纸来看了一下,他点着其中一竖字问直秀为什么要用水车制作精米,用风车不行么?他不问直秀也想说,他跟小栗说,风车工艺已经卖给利八的纪伊国屋了,不能失言。 风车的生意让小栗家和谱代大名、其他大身旗本交换回来不少利益。清酒是比风车还大的生意。小栗忠顺看土佐大酒商才谷屋给直秀背书,他忍不住也参和进来,他说风车不成问题,但直秀要把这些工艺转给纪伊国屋一份,直秀满口答应,八郎兵卫也说他可以跑一趟江户,和纪伊国屋利八好好谈谈合作。 三家皆大欢喜,至于风车,让才谷屋找利八谈好了,虽然风车是直秀拿出来的设计,但他是纸上谈兵,建造实用的风车最好还是找纪伊国屋帮忙。 直秀送走坂本两家,坐在那自己沉思,神户地区以四样东西闻名后世,清酒、珍珠的人工养殖、和牛和水稻良种,前两样自己都提前拿出来了,后两样是否就在土佐搞出来? 毕竟吉田东洋的执行力还是相当不错的。 卷一 初试啼声 第六十九章 蝇营狗苟 皐月初六,郡奉行吉田东洋和家老福冈宫内联袂来访,名刺一递进来,直秀就乐了——这两位平时不对付,高知城下人尽皆知,这是怎么凑到一块的? 原来昨天高知城里发生了一系列让人眼花缭乱的故事。 昨天菖蒲节是土佐上士登城给藩主贺礼的日子,土佐山内家两代家主都在,贺礼过后家主宴请重臣,席间就出了乱子。 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别看土佐国偏远,但勾心斗角的事一样也不少。 十二代家主丰资的亲生儿子都没能长大成人,他只好从分家过继丰熙接任山内家十三代家主。 隐居的老公丰资本来就不是自愿退位的——天保凶作之后土佐山内家财政恶化,无论是家中直属的上士、农村的乡士还是领民,没有不骂的,丰资搞了十几年的节俭令和农政,啥起色也没有,丰资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天天一堆破事搞的自己连喝花酒的时间都没有,他一怒之下将家主的位置传给了丰熙。 可怜丰熙,他上台就背负着振作藩内经济的重任,但几个主要的家老都不配合,“老藩主都管不了我们,你算什么?” 按道理,丰熙作为一国之主,对不服的手下应该是生杀予夺的,但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首先,坑爹的幕府规定各大名都要参觐交代,也就是轮流到江户配合将军治理大政,说白了就是幕府不放心,把各家大名都放到眼皮子底下监视起来。 宽永十二年(1635年),三代将军家光修订了《武家诸法度》,明确了“参勤交代”的内容,其中规定:大名必须两年一次到江户参拜将军,并且要在幕府执勤一年,正妻、世子常年要生活在江户,家中重臣也要分批陪同诸侯前往江户。 算上花在路上的时间,大名在领地待的时间很短,例如山内家,家主两年才能在领地里待九个多月,所以藩政基本都落入到一门众和几个家老手里。 高中级武士的家格和俸禄是世袭的,不能说没收就没收,不然这些武士弄点乱子再跑到江户告状,幕府一个“领内不靖”的呵斥,弄不好家主就被隐居了。 本来,各藩都是这个鬼样子,很多藩的内部都分成江户派和本地派互相争斗,丰熙只要徐徐收拢人心,作为家主自然有人投靠,但丰熙年轻气盛,提拔了中层武士组织的虎鱼组来和待价而沽的家老们对抗。 原本丰熙有大义的名分,压制家老还是不成问题的,可他没哄好隐退的老藩主丰资,本来丰资让出家主是准备支持丰熙改革的,可这权利一放下丰资的心态就起了变化,被几个家老挑唆,逼着丰熙罢免了虎鱼组的几个骨干,最后丰熙的新政不了了之。 丰熙改革不成但还是家主,实权虽然被几个家老架空,但他还是能做事的,他又扶植了几个心腹,挑头的就是吉田东洋。 土佐国两代家主在天保年间改革的主要措施都是紧缩财政、禁止农民经商、严禁商人买地,吉田东洋作为郡奉行在安艺郡推行政令,手段粗暴、民怨愤腾,这就给了几个家老攻击的借口。 吉田过完节就要回安艺郡了,停留在高知的时间不多,所以在席间他就向丰熙禀报了有幕府旗来高知的事情—— 他不禀报不行,直秀的私塾许可是他写的条~子,摘不干净。 几个家老趁机群起攻击吉田,什么交接幕臣心怀不轨之类的大帽子可劲地往上扣,另外安艺郡那些破事也都翻出来了,只有家老福冈宫内暗暗叫苦,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吉田卿,你仔细说说详情”,果然,丰资、丰熙一听到有两个旗本游学到本地,顿时两眼放光,山内家是靠知情识趣才得了土佐国这么大的地盘,不过一直没搭上什么幕府高层,这天上掉下来的机会,把握好了,朝中有人好做官,到时再从幕府借它个金十几万两岂不是美滋滋? “臣对此到倒是也略知一二”,福冈宫内赶紧截胡——麻将这两年风靡扶桑,截胡也成了流行语。 福冈宫内先把直秀和坂本家的渊源说了一通,因为坂本家是福冈的属下,他先把自己摘干净,然后他拿出直秀一行人在码头关所的登记信息,随后根据手形里的领地名称和小栗的苗字,一通操作把小栗家大身旗本的身份给扒出来了。 “嚯——”,山内家看到大鱼之后就准备立即下手,立马要邀请两位旗本到高知城里一序,福冈宫内见状赶紧劝说,幕臣结交外藩传出去不好听,这事得从长计议,我和吉田先去探探路,于是这才有了这次的拜访。 直秀把人请进来,谈了几句发现福冈拐弯抹角地往小栗身上扯,他就赶紧把小栗请过来,这事不该他作主,是好是坏都是小栗自己的事。 今天私塾放假,小栗正和村田永敏等人闲谈,别看村田平时不善言谈,但他一说就是干货,颇得小栗喜欢,学次郎和两个狗腿在一边帮腔,几人谈性真浓。 虎之助过来请小栗,小栗挺烦这些迎来送往的破事,但直秀有请,他也捏着鼻子过来应付。 吉田东洋冷眼看福冈如何勾搭,福冈先说了些仰慕的话,小栗不置可否,这奉承话他在江户都听腻了,土佐乡下地方水平不行啊;福冈看话不入港,又转进到风雅之事,小栗性情粗暴,幕臣组织的风雅聚会都不愿意请他,他也因此颇为鄙视所谓的风雅之事,茶道、插花,具体的细节小栗知道的也不多,过了没多久就又冷场了。 直秀作为主人,只好说些调和的言语,之后和吉田再次确定了出发去安艺郡的时间,福冈只好悻悻然跟着吉田告辞。 “蝇营狗苟之辈”,等人走了小栗就对直秀抱怨。 “鸡鸣狗盗,缓急间也能成事,大丈夫应有容人之量”,直秀趁机给小栗灌鸡汤,小栗撇了撇嘴,扬长而去。 翌日一早,吉田东洋带人过来汇合,直秀把学次郎、孩子们及水夫留下,和小栗带着其他人出发。 吉田的队伍里还多了一位山内家的武士——山内丰信。家老福冈宫内回到高知城禀告,他不说自己不太受欢迎,他只说确认过了,小栗确实是大身旗本上野介小栗忠高的公子,那个旗本堀直秀对小栗殿百般奉承,估计是个普通的旗本,为了更进一步,家主不便出面的,能否安排个一门众去拉进关系。 藩主丰熙一听大喜,确实是条大鱼,而且难得平时一问三不行的福冈宫内如此知情识趣,他就安排自己的亲弟弟丰信参与此事。 丰熙出身在山内分家,亲身父亲是丰著,丰信是他的血亲弟弟,今年十九岁,和小栗忠顺、直秀年龄相仿,隐退的老公丰资也觉得上进的路子还是攥在自家人手里好,他出言肯定,这事就定下来了。 山内丰著因为偏帮亲儿子丰熙,这一年来被打压的不行,丰信也被几个家老压制,目前赋闲在家,听到这个消息,他大喜若狂,赶紧和吉田东洋了解了一下小栗和直秀的喜好,结果兜头被泼了一盆泠水。 丰信是土佐著名的花花公子,平时风流倜傥,琴棋书画都有涉猎,结果吉田告诉他,这两个江户来的旗本,别看年纪轻轻,但成熟稳重,我派人打听过了,除了吃没啥爱好,对了,兰学你懂么?人家爱好这个。 丰信听了哀嚎,兰物这玩艺贼烧钱,土佐玩这个的少。 山内家紧急给吉田调济了几匹马,江户平时只允许二百石以上的武士乘马,英子没玩过,她架笼也不坐了,招呼直秀给她牵马,玩的不亦乐乎。 在伊豆韮山小栗就看出英子在堀家地位非凡,但一路上英子把他照顾的舒舒服服,对他也非常尊敬,他也就容忍了英子的各种出格之举,毕竟路上不能贸然得罪给饭吃的人。 至于山内丰信、吉田东洋,他们搞不清楚英子的出身,也不便贸然发声反对,旗本的夫人说不定是哪位大人的爱女,装看不见得了,省得意外得罪人。 但英子也没欢乐多久,随着离开高知,路上见到的行人和路边的农夫看起来穿戴越来越差,路边的房子也越来越破败,英子骑在小马上也没了兴致。 “韮山之民与此大不相同”,小栗有疑惑就问直秀,也不顾及边上山内和吉田的脸色。 直秀轻声跟他解释——不解释这位爷闹起来场面更难堪,幕府掌握着扶桑的金银铜三货的大矿,又通过以三都为首的大商人控制了经济命脉,御领又是一些出产丰盛的好地方,所以领民的负担就比较低, 农夫的田租一般五公五民就到顶了,有些代官还搞出四公六民的爱民之举,当然生活好了。 至于韮山,江川家世袭代官,代代发展农学,虽然伊豆是所谓的偏远山区,但国产经营和农产品种植都不差,当然比土佐强了。 至于都市圈的虹吸效应,先吸的也是御领之外的诸侯,只是这点不能摊开讲。 “长防两国、肥前、萨摩诸国,发展国产,也是不差”,村田永敏在一边补刀——他最近成了小栗的御用顾问,养成了回答小栗层出不穷各种问题的习惯。 直秀瞪了村田一眼,结果村田没看到,直秀直接抑郁了。 小栗听了若有所思、山内和吉田听了尴尬不已。 “这次安艺郡之行,还请两位殿下多多指教”,尬聊也得聊,山内以目光逼迫吉田表态。 直秀满口答应,争的是天下,苦的是百姓,直秀到土佐来的目的就是这个,先推动土佐的经济发展,再据此带动四国岛,虽然据说未来吉田搞藩政改革搞的不错,但多添把手何乐而不为。 卷一 初试啼声 第七十章 海内久无真道学 安艺郡的治所在安艺町,离高知不远,第二天中午就到了,大家稍作休息,晚上参加了吉田在宅邸举办了接风宴。 山内丰信颇为不安,安艺町虽然离高知不远,但繁华远远不及,他唯恐在小栗面前失礼,但吉田东洋对此无动于衷,他觉得无论如何也比不了江户,那么弄些山珍海味吃个新鲜也不错。 果然,小栗和直秀没有嫌弃挑剔,但丰信也插不上话,因为他们和吉田谈论的都是本地风物和农学。 本来扶桑就是平原少...... 《扶桑镜梦》卷一 初试啼声 第七十章 海内久无真道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