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追妻你就拿命来》 第1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1) 祁北蹲在墙角。丑陋的怪石爬上了厚厚的阴绿色苔藓。 他觉得自己生不如死。 一向对自己的长相和生活状态,都是很满意的,直到被美丽的女贵族百灵夫人的胞弟、那个名叫秦挚的小混蛋当众叫了声“马脸”,并差评成:“马脸加胎记,一副畜生相,从什么旮旯里爬出来的呀,敢打我姐的主意?” 于是,突然间,他发现了自己的脸型原来叫作马脸,原来很丑;右眼框天生带来的青黑色,是个难以入目的胎记;而戏团打杂跑腿的身份,真的很没前途。 所以,祁北前所未地有了自卑。 可惜的是,同在戏团中的师妹晓晓、大师兄和二师兄,以及戏团所有人,早就习惯了他长度过长的脸和面积过大的胎记。所谓对着丑女看时间长了,就算不幸没能生出爱慕心情,至少不会对着她作呕,不要低估了人类的适应能力。 再说,百戏团的大家伙潜意识里都觉得祁北这个傻小子吧,整天到晚拉着半死不活除了痴傻之外没什么表情变化一张脸,就是个没有妻缘的光棍儿命。所以更加不容易发现娘胎单身的老铁蛋居然情窦初开,百年死树根子竟然枯木逢春,而眼下正因求而不得,心如焚烧呢。 他自己不说,谁会猜得到呢。 说?说得出口吗? 这又牵扯到了祁北的一个大痛处。 祁北不会说话。 不是哑巴那种不会说话,是他要么哑巴着不说话,说一句话就叫所有人变哑巴。有什么办法呢,这孩子笨嘴拙舌的,有心事,不爱说出口,闷在心里的谷子烂成了汤;一紧张,就口不择言,还会出现严重口吃。简称开口即死。 他郁闷无比地看着夜空,口中回味着心上人刚刚宴请百戏团的一顿晚饭,多希望盘碟里的菜肴永远吃不完,那该多好。 星星上面的老天爷啊,祁北在心里祈祷,如果能让我再见她一面,跟她说说话,叫我做什么都愿意。 他一发愿,盯着苍穹数星星的眼睛就开始视线模糊,好像心上人正穿着最美的蓝色衣裙,佩戴着五彩发冠,骑着一匹矫健的白马,从空中降落下来,稳稳停在自己面前。 坐起身来,他咽了口唾液,嗓子火辣辣的,很疼。 他胆怯地伸出了手,真的好像要张开嘴,轻轻唤那面孔模糊不清的女子一声。 该说些什么呢?此刻的祁北,局促极了。 祁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一张嘴最擅长啃饼、最不会说话,晚饭时对着百灵夫人憋了半天,突兀瘪了句“你多大”,不仅引得秦挚拍桌子连连翻白眼,简直快横到自家姐姐和祁北中间挡着去,还让师妹晓晓和大师兄、二师兄连连批评说话不礼貌。 于是,他开始了煎熬的反复思索。 该跟亲自光临破落院子的百灵夫人说些什么呢? 要不问候一句:“百灵夫人,是你吗?” 不行,显得太傻,来的不是百灵夫人,还能是谁? 说一句“这么晚了,你来这儿干什么?找谁呀?” 哎呀,这话问不出口……万一她用天籁一般的声音回答:“我就是晚上来找你的。”这,这这这…… 腾的一声,祁北变成了刚出锅,冒着蒸汽的螃蟹。 那应该问些什么?说些什么?大师兄嘱咐,在外人面前最好不要开口,因为一开口,就是个聊天死,当着百灵夫人的面儿啊,这关键时候,可不能说错话。 祁北退后几步,赶紧回头看小师妹他们的东侧房,糟糕,没亮灯,小师妹睡了吧,她不在,谁能帮自己说句话啊。 唉,就剩自己一个人了。该怎么办呢? 要不,要不,就打个招呼,喊她的名号“百灵夫人”吧,对,就像拜见贵族官老爷们那样,行个礼,喊一声名号,这个总不会说错。 可,就连最开始的“百灵夫人”四个字儿,都无法出口,仿佛泡沫一样,声音一旦在喉咙里形成,从唇尖齿面滑出,蓝衣女子就会化作空气,消失在指缝掌心。 祁北觉得自己忒没用,干脆放弃算了,蹲在地上,又成了一朵蘑菇。 “……” 来人轻轻喊他的名字。祁北一愣神,感觉发音不太像自己的名字,喊得好像是什么“云驹”?但,管他呢,百灵夫人喊自己了。他委屈巴巴地抬起了脑袋,可真是千言万语填在胸壑,却只能无语相对望啊。 祁北又开始没谱地遐想,或许,百灵夫人懂我,不需要言语表达,就能明白我的眼神呢。 于是,他干脆不动,紧闭着嘴不说话,只眼巴巴地看着那降临在自己美梦中的蓝衣女子,拼命眨眼睛、使眼色。 她的面孔很是模糊,不确定有没有回看祁北。 祁北开始回忆她的眼睛、睫毛、鼻子、嘴唇,想要一一安在这蓝衣女子身上。可一转眼,就觉得眼前这人并不太像百灵夫人,身上穿着的好像也不是蓝色衣服,似乎是白色?她张开手掌,掌心握了个什么东西,祁北心里大喜过望,第一反应是百灵夫人给他送定情信物来了。 可那人喊的,明显是:“过来,云驹。” 傻小子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咧,对方先开了口,说起话来就简单很多啦。他赶紧屁颠儿屁颠儿跑上前,看都不看,伸手就要接过那“定情信物”。 兀地,只听空中有人大喝一声:“呆子!给我收手。” 祁北一愣,这才看清楚,那白皙得有些过分的手中握着的似乎是一枚锋利的七面棋子。他还没当成回事儿呢,觉着反正是百灵夫人给自己的东西,管他是什么,先收着再说,不然美佳人生了气,可就难办了,于是继续伸手…… 哪里知道空中的叫喊声再一次响起:“千万别碰!”吓得祁北立刻收回手。 此时此刻,那白衣人面露凶光,暴露了真实长相,这哪里是百灵夫人柔美的面孔?白衣人可说阳刚,还带着些阴柔,整个人飘忽忽的,好像——对,鬼魂! 而且这个白衣鬼魂,就要抓住自己啦。 第2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2) 眼见着白衣鬼爪就要就要碰到自己。 “别抓我,你不是她!就别碰我!”祁北大喊大叫,他没有什么功夫,两手扑腾着乱打,瞅着空撒腿就跑。 白衣人不放,紧追在后,祁北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看见了百灵夫人,怎么就变成陌生的男不男女不女;他不知道这个凶神恶煞的白衣人是谁;更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要抓自己。 笨拙的腿脚不擅长逃命,脑子也没规划出个逃跑路线和安全地点,祁北只顾得在院子里跑圈。白衣人很快看出他只会原地转,索性停下来脚步,一回身,等着傻乎乎的祁北冲过来上钩。 祁北还在没命逃跑呢! “哇——” 撞上了个正着。 白衣鬼魅长牙五爪,伸出形如枯枝的苍白手一把掐住祁北的脸颊,捏开他的嘴,一枚七面棋子就要塞进祁北的口里。 “这是什么……毒药?暗器?别杀我。” 空中那声音突然“呔——着”这么一声,祁北正闭着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去看,就觉得面前嗖嗖凉风,把自己脸捏扁形的大力骤然消失,他跌倒在地,捂着脸和眼睛连声大叫“别杀我,别杀我”,哪里晓得,白衣人被空中那声音抓了个正着,一番缠斗,居然给打败了,从天而降的一道白光把那白衣收走,很快消失在夜空里。 “哎,百灵夫人……走了……”应不过来的祁北还痴痴停留在梦中,揉揉眼睛,手背上净是泪水。 真想要,真想要你留下来啊。就算你变成鬼了,也想不计一切代价,留你在身边啊。 耳后脸颊痒痒的,祁北抽搭着鼻子,一转头,原来是那道白光又回来了。刚才一闪而过,祁北没有能够看得很清楚,原来白光其实是一柄白色拂尘,可大可小,大则大到如同天降银河一般,能够将那凶恶的白衣鬼魅给卷走,小则小到普通拭灰拂尘,别无二致。可诡异就诡异在,这拂尘自己会动。此刻,毛尖儿正勾搭着自己,挠胎记的痒痒。 “哇——鬼!” 拂尘委屈巴巴,好不伤心。 空中那声音也不满,喝道:“臭小子,老道我养大了你,还救了你,还说我是鬼?刚才那个才是鬼,嘿嘿,抓你做棋子儿上九鼎棋盘去嘞臭小子啊。” 雪白的拂尘毛尖儿伴着那声音,又变得胆大包天凑上来,挠挠他的脑门,显得很亲昵?! 祁北吓得岔了气。 要知道,院子里没点灯,借助天上月亮星星的微弱光芒,找不到手持拂尘的“老道”。 也就是说,这根拂尘,是自个儿飘在空中的。 “鬼!鬼!”祁北吓得魂不附体,胡乱巴拉着赶跑白拂尘,那拂尘居然还不要脸地往上凑,结果叫祁北大喝一声,一把抓住,大力甩手扔到沟里,白拂尘染成了黑拂尘,浑身沾满脏水湿漉漉地爬了出来,好不委屈地躲到角落。 “你,你,别过来。”祁北吓得龇牙咧嘴、魂不附体,这时候要是有面镜子照着,他一定会觉得自己的表情奇丑无比。 “不废话,时机到啦,给我回来吧。”空中那声音显然没什么耐心,也懒得辩驳自己究竟是不是个“鬼”,甚至都不现身。 祁北胆战心惊地看着四周,高声拒绝:“去哪儿?我不去!你是谁?” “呦呵!你还来劲了。叫你回来好地方,怎得不来?” 祁北脸一红,一想起百灵夫人,结巴的毛病又犯了:“我……我……我不能、走。” “为什么不走?风临城马上有灾,你怎么不走?” 祁北吭哧吭哧,说不完整话:“我……我不……不……她,她她她……” 长时间的沉默。 就在祁北以为那声音终于远去的时候,他觉得脑袋瓜上被人拍了一巴掌。 脏兮兮的拂尘,在背后耀武扬威着。 空中又响起来那个说话声,恍然大悟一般地叹息着:“唉,呆小子啊,放着大业不理会,偏偏喜欢上个姑娘?哼哼,生了情根,可是会送命的!你愿意啊。” 祁北一愣,脸红脖子粗,脱口而出,指天发誓:“愿意,愿意,叫我跟她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 “瞎话甭说!没用的云驹。赶紧给老道我现身吧。” 云驹?祁北努力回忆着,这个词儿,好像在哪里听过? 来不及多想啦,瞬间,一身脏污的拂尘绕了个圈儿,冲了过来,冲着祁北的右眼框,准确说是覆盖了右眼框的胎记,就是一抽。这一抽可不要紧,祁北浑身炸碎一样,开始剧烈疼痛。他大叫一声,捂住眼睛,右眼珠子好像要揪出来了,脑袋壳就要裂开,浑身的血脉经络好像断掉一样,就差在地上打滚,身体内一直有个声音叫嚣着。 叫嚣着—— 云驹,云驹,云驹。 该死的,云驹是什么东西啊!? “咦?怎么还不变回来?……” 祁北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哪儿有心思去听那声音后面都说了些什么。 “师妹,大师兄,二师兄,来救救我。呜呜呜。” 他根本意识不到,此时自己全身痛的要死,喉咙根本发不出声音。 “痛啊!来救救我……” 夜空中的星辰稍稍暗淡了一下。九重天上的世界之神,是否静默地看着人间有一个少年人正在忍受苦难呢。 呼—— 半晌过后,疼痛终于有所缓解,祁北喘着粗气,大汗淋漓,好像死而复生一般,过了很久,这才从泥土堆儿里慢慢坐了起来。 刚才,怎么回事? 他挠挠后脑勺,警惕地看看周围,没有诡异飘在空中的白色拂尘;竖竖耳朵,没有听见空中传来的老人声音。 啊,原来是个噩梦。 可浑身上下要了命一样的痛苦,似乎又不像是假的。 轻轻揉着右眼,还好还好,眼珠还在。他闻到手腕上还残留着女子留下的幽幽香气。 ……百灵夫人?百灵夫人来过?她在哪儿? 破落的院子里当然没有那位女子的身影。这点香气,大概是白日里城门外那一下轻轻的触碰,亏了自己鼻子无比敏锐,到现在还闻得到。 这么说,百灵夫人其实没来。那也是个梦。 这样想着,祁北好不伤心,他宁愿自己被鬼掐死或者右眼被挖,也想靠近百灵夫人一点儿啊。 破院落黑沉沉的,两柱破旧的金乌铜灯也点不着。 一切都静悄悄的。 第3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3) 近几日为了赶来风临城给太史府上演戏目,百戏团的人舟车劳顿,一路上艰难险阻,难关重重,数不胜数,终于在这一天的黄昏时分,全员在风临城胜利会师,祁北的小师妹没少抱怨旅途的危险。眼下,大师兄、二师兄和小师妹,大约都睡着了。 而祁北,为着某个不好意思说口的原因,辗转反侧入睡不得呢。 一想念起那四个字的迷人名字,他的后脑勺就跟着一揪揪的疼,火辣辣的,扯着他浑身皮肤,大脑更加不清醒,晕晕乎乎,唯一十分清醒感受到的,是胸膛中的心脏怦怦跳的猛烈。 可是—— 唉,马脸,胎记。 只要思维稍微一清醒,他立刻又开始想秦挚敌意十足的恶评。那,可是当着百灵夫人的面儿说出来的啊。 好不容易平息了夺命般的一阵痛,祁北浑身乏力,他干脆倒在地上,再看夜空,胡思乱想着,她现在睡觉了吗?如果没睡着,是不是也在看这星空呢?她识得天上的星星都是些什么吗?唉,幸好我还不在她身边,万一她问起那颗星星是什么,我根本不知道,在她面前,也显得太无知了。 闭上右眼,他伸出稍微有些颤抖的手,指向夜空中的某一颗星星。 或许是巧合吧,也有可能是天意或者命运,如果此时有懂得星象的人在祁北身边,会告诉他,他在成千上万星星之中挑出来的那一颗——天璇阁星象的最后一颗星终于缓缓爬上苍穹,末星归位。 等待星象重组,耗时漫长,转眼之间,十年已过。 等待下一次金乌神降临,时间似乎遥遥无期,风临城的人们都没有了耐心。 眼下正值夏源之地九鼎国中,位于东南的风临城遭遇“天璇阁变”的灾难之时。 现在的祁北,暂时还不懂得这些。 天璇阁对应下的人间,风临城主太史老爷的府上后花园中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隐藏着一座神秘的星辰塔。 塔顶层一闪而过的黑衣女子身影,载着整座城市都不愿提起的曾经。 这可是太史府,乃至整座风临城的禁忌话题。 星辰塔周身围绕着变化莫测的旌旗阵,以往来说,可以变幻出莫测的迷宫,甚至把闯入者大力弹出去,从而阻止任何不受星辰塔主欢迎的人——甚至是鬼怪的入侵。可时值风临城易主的动荡年份,乱世山的狡猾女鬼化作金鱼,不仅顺着暗河道游进了风临城,甚至找到了通往太史府活水池的门路,不必多说,对旌旗阵发动一番进攻之后,成功登塔。 自从玄宸亲手把乱世山女鬼打下星辰塔、逼出风临城的那一天起,她就疏于打理旌旗阵这道被攻破的防线了。 “天璇阁变,百虺(huǐ)入城,日落之前,三人丧生。” 玄宸开启并无血色的干裂双唇,为了等待金乌神神启,她在星轨面前匍匐下跪,祈祷了太久。 十一年前,东海金鱼族登岸。这帮蛮荒渔民,差点搅乱了风临城。 十年前,也就是金鱼族登岸一年后,一场声势规模浩大的“灭异”爆发了,数以千计的金鱼族人成了刀下亡魂。 风临人相信金鱼族人是深海鱼所变成,以杀死普通人的方式——比如刺入心脏等,不会起作用,唯一的办法就是砍掉他们的头并集中焚烧。至于残缺的尸骨,用长长的马车队运到城外西边的乱石山,草草埋葬。 此后,风临城终于得到了长达十年的平静和繁荣发展。 然而,与金鱼族就此结下的仇恨,是一颗不会死亡的种子,在暗无天日的土壤中深山扎下了根,终究会有一日破土而出。 黑衣女子披着一头乌黑的及地长发,头戴金冠彰显了她身为金乌神女使的身份。轻轻翘起手掌侧方长出来的第六根魔指,面前的星轨缓缓转动、贴合,天璇阁变星象归位。 “起。” 她用法力逼灵魂出窍,飞去了风临城西边的乱石山—— 看吧,乱石山一夜之间长出来挂满会吟唱的鱼头果的妖树,进城的道路上洒满了黄金,引诱人上当好骗取马车进城,不就是金鱼族亡魂即将破土而出的证据吗? 今日,真是个十分巧合的时间。 天璇阁变星象组成的日子,就是巨变开启的时刻。 那个数百种魑魅魍魉进入风临城中的预言,天璇阁变,百虺入城,好像是专门为了登台演出这一场大戏似的,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在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戏台上的演员都位了。 “百虺入城啊……” 黑衣女子看了眼枯死的树之上妖艳的金黄色鱼头果,那可都是死去的人头颅。 百虺,仅仅是乱石山的亡灵吗? 如果事情真如此简单,她倒不需要害怕,过去的十年里,她无时无刻不紧盯着乱世山的动向,凭一己之力压迫亡灵入土,假若被逼到最后防线,她打算重新启用金乌神在风临城遗留下来的上古阵法,让定位于风临城周围的十只金乌石像重见天日,这足以抵御金鱼族恶灵的入侵。 她抬起手,用多出来的第六根手指一手指着上方夜空,天幕上除了天璇阁变的星象群,还闪耀起了更多的星群。 天空九分,传说之中只有从世界之神的居所才能看到的,覆盖夏源之地九个国度的九鼎棋盘子,缓缓展现。 第六根魔指点过之处,期盼的东南方向,出现了风临城的微型棋盘。 形势不容乐观啊。 看那棋子厮杀的盘上,危险的已经不是太史家族内部的五枚棋子争斗,不是从西而来的熊熊杀气,不是游移不定的狼头棋子,最危险的甚至都不是金鱼棋子,重重叠叠的不明黑影——预言中的“百虺”——已经将风临城团团包围了。 她咬咬牙关:“不止是这儿的恶灵想要撕破十金乌阵,吸食风临人的鲜血。” 并没有天高的本事,能凭借一己之力击退来自四面八方的入侵者。可她身负辅佐风临城主的使命,尽管风临即将易主,玄宸这条命,仍旧早已献给风临城的安危了。 第4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4) 风临城的金乌神女使跪在乱世山鱼头果树下,向着天空喃喃:“敬启九天金乌神,弟子金鱼族人玄宸恳请指点迷津:天璇阁末星归位,四方百虺入侵风临,弟子欲遵使命、护风临、保百姓平安,无奈独力羸弱,无人帮扶,无从寻找上古十金乌阵。求主神慈悲降临,以高人相助弟子重兴风临城。” 三遍祷告,字字飞天。九天之上的世界之神,尚且不应声。不易被察觉的时候,夜空里闪现过一道长长的白光,好像是银河的缎带一掠而过。 “难道是金乌神现身了?”玄宸振奋精神,迫切地伸出双手,手掌侧方长出的第六跟魔指灵活地转动,伸展法力,想要抓住条“天降神谕”。 可惜的是,天生擅长从东海浪花深处、从浩瀚星辰背后、从正午烈日光芒末梢捕捉最细微痕迹的魔指,都没能及时握住那白色的天降光芒。 “唉——”拨开一树黄金色的鱼头果子,穿透枯死的杂乱树枝,她的魔指指向头顶上方的天璇阁末星,不停地泣诉:“能帮我找到十金乌阵的人啊,你在哪儿?” -------- 睡不着的祁北在后院看夜空,刚刚收回了碰巧指向天璇阁变星位的手。 有星星,却并不认得是什么星星;天上起了云,遮住了不少,剩下没几颗,头顶上方从天空里倾斜下的黑色浸染了整座风临城,更加没什么好看的了。 城中打更的声音响起,早就该睡觉啦。可他思念成疾,憋得难受睡不着呵。 长长的微白色光芒悄悄从天而降,好像银河从九重天倾泻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入风临城中,沿着纵横交错的街道迅速游走,与打更人擦肩而过,准确无误找到百戏团歇脚的院落,小心翼翼地藏草垛里。 祁北没有丝毫察觉。 “吱——”的一声,房门打开,祁北一个激灵,首先的反应是差点儿叫出口:“百灵夫人?” 哪里是他可望不可及的心上人,分明是师妹晓晓起夜。 祁北捂着嘴巴,大气不敢喘,幸好话没出口啊,不然自己这点儿心事秘密可就曝光了。 “师兄?这么晚了,你在干什么?” “我,我……”他神情激昂地抬头看天,“星星好美!” “……” 分明是一片乌漆抹黑! 自己睡不着觉,也折腾别人睡不着。祁北死活拖着倒霉的晓晓不让她睡觉。 “黑咕隆咚的你不睡觉??” “那咱们点个灯。” “……呵——欠。” “师妹,帮忙过来看看吧,这个石柱灯,怎么点不亮?”他闷头捣鼓半天,都不知道要从什么地方把蜡烛塞进灯柱里面,从上头的开口处吗?可伸进十分狭窄的空间里,不能确保蜡烛笔直站立啊,万一歪斜了可怎么办?找不着门路的他只好憨憨地求助师妹,顺带以此为借口,缠着晓晓聊天。 “哈欠——哎呀师兄你可真笨,很简单啦。这个样式的是风临城的金乌灯柱,要从下面的开口把蜡烛放进去,错了,不是从上往下,是从下往上,你看着,拉上来,露了头,用火点着。多简单你都不会。” 晓晓几乎是闭着眼睛,三下五除二,点着了蜡烛。院落里亮堂了一些。 拖长了的白色微光往更深的草垛里钻了钻,免得被这对师兄妹发现。 祁北拍着手称赞:“师妹,还是你聪明,一看就会。我还是太笨了,连个灯都点不着。”他端详着破旧生锈的灯柱,纳闷儿,“这儿的点灯跟别的地方不一样,我第一次遇着。不过师妹你聪明,一看就会。你放心,看了你的示范,我下一个就会了。” 晓晓把这夸赞接受得毫不客气:“这有什么难的。爹爹手巧,我遗传爹爹,不用学都会。你跟着爹爹学了几年艺,没学到精华。” 祁北憨厚道:“对对,我不及师父,也不及师妹你,有个聪明的爹爹。我爹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没啦,要不是遇到了师父,你的爹爹,我早就死在路边了吧。” 这样一说,他在感慨自己身世的同时,居然有了个十分矛盾的想法,要是师父没有捡到自己,荒山野岭里一个孩子被狼啃掉,无声无息消失了,就不会长大,不会来到风临城,不会因为遇见百灵夫人而痛心,那样似乎也挺好;可他又,庆幸师父救下了自己并抚养长大,要不然,连见她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一想起百灵夫人,好不容易正常一点儿的体温,又开始飙升。祁北只好闷着脑袋,摸索另一盏灯柱,借助铜材质的冰凉给自己降降温。结果自个儿摆弄一会儿,回过头来,还得讪讪笑着:“师妹,我还是不会,你再示范一遍,这会儿慢一点儿。刚才院子里面黑咕隆咚,我也没看清,不过第一盏灯已经亮了,第二盏灯我肯定看得清楚。” 晓晓困得翻不出白眼来,想踹他,又实在累的没有力气:“我的天啊,你怎么这么笨,这么烦人?干嘛大半夜的点灯啊。还睡不睡觉了?” 虽然这样说着,还是应了祁北的请求,搬过来已经点燃的灯照亮,熟练无比地摸索到灯柱的入烛口,示意蜡烛位置。灯火从下往上照着祁北一张充满兴奋的脸,更加拉伸了他长于正常人的面孔长度,右眼框还青黑色的胎记显得颜色更重,要不是眼球里映出一点儿火星,都不容易分辨眼珠子在哪里。 晓晓有些迟缓地盯着他的胎记,胡思乱想:照师兄这样子,就算熬夜不睡觉,出了黑眼圈也看不见。 “哇塞,师妹你真棒。不麻烦你动手,叫我再试试。” 祁北在旁边笨手笨脚地接过来,晓晓嫌他添乱,时不时训斥:“哎呀这里啦,不对,这儿是底座,哎,你找准位置啊,怎么这么笨啊。” 忽然间,祁北觉得伸进灯柱里的手,碰到了个什么毛茸茸的东西。 晓晓先反应过来:“师兄小心!” “啊,痛!” 祁北抽出酥麻的右手,顷刻间红肿一片。 第5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5) “这是什么?我的手怎么了?” 晓晓立刻上前,迅速瞟了一眼祁北的手,伸出两根指头从灯柱里面夹出来一只花斑皮蠹(pí dù)。“火离国北宜山的花斑皮蠹,怎么跑来了风临城?”晓晓盯着蜷曲的小毛虫,纳闷儿。 祁北的右手愈发肿胀,已经像是放在火上烧烤了。 “师妹你小心,别碰它,它咬人可真厉害。” 晓晓则十分熟练地夹着花斑皮蠹:“不会啦,我没碰它的毒刺。” “呜呜,我的手好痛啊。”祁北哭丧着脸,心里大声叫道,完了完了,我要死了死了,还没见上她最后一面,我就要死啦,呜呜呜,虽然说我可以给她我的命,我不在意的,我什么都可以给她,我想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我的命也可以给她,因为我喜欢她,可老天你不能让我就这么死了啊,我还什么都没给她呢,呜呜呜。 再一闻手腕,哎,百灵夫人留下的香气没有啦,那虫子散发的臭气粘在手上呢。 “死不了人啦,不就是咬过敏了嘛。”晓晓一脚踩死皮蠹,赶紧打开随身携带的小瓷瓶,熟练地挑出一点儿薄膏涂抹在祁北的手背上,清凉的气味有着不错的镇定作用。 “爹爹传下来的万灵药,先忍着,一会儿就好。”晓晓涂抹完药膏,迅速把盖子盖上,薄荷油挥发了,药效就会减半。 祁北深深吸了口气,忍耐是他的强项,这个没问题。 晓晓用蜡烛照了照灯柱里面,确认没有其他毒虫,这才放心。她左看右看,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奇怪了。花斑皮蠹只在火离国湿热的环境里生活,怎么在这还有些冷峭的季节,出现在距离很远的风临城?” 祁北的手肿已经消退了些,看着薄膏十分羡慕:“哎呀,消了~师妹,你真好。师父的药膏真灵啊。” 晓晓听了夸赞,开始有些趾高气昂:“那当然了。我爹爹带着百戏团走遍夏源之地的九鼎国,一个地方一种毒虫,他什么没见过,我跟着也见了不少,这点儿小虫,不知道的觉着很可怕,不及时处理整个人都会中毒,可要是知道了,用薄膏就行,很简单。” 祁北张开十根手指头劈里啪啦鼓掌:“师妹最厉害!” 晓晓:“你最笨啦。哎呀别鼓掌了,你手还没好全,别乱晃。” 祁北嘿嘿笑了笑,咕哝:“我的确是笨啦。我是想不明白,君安城不是推行了更加简便的夜灯吗?风临城为什么还是用这些老古董?用了通用的夜灯,就不用伸进手去放蜡烛了。还有啊,别说咱们暂住的这家院子,来的路上我也注意看了,街道两边的路灯,也都是很古老的模样,除了街灯以外,还有很多东西,都是那个什么,对,金乌神。” 处理完突发的皮蠹叮人紧急事件,晓晓又开始犯困,一个呵欠接一个呵欠:“唔,没办法啊,风临城恋旧,信金乌神呗,但凡城里有个啥,都得跟金乌神扯上关系,你看啊,金乌神的灯柱啊,城墙啊,庙宇啊,壁画啊,雕刻啊,节日庆典啊,我还听说,这儿过节送礼的包装,做的月饼糕点,都是印着金乌神,雕花萝卜都是个金乌神。嗨,看多了也怪烦的。我说你还有事儿没?没事儿我去睡觉啦,这两天赶路,简直累死个人。” “等等,等等,好师妹啊,我……睡不着嘛。师妹,我的好师妹,晓晓,你陪我聊一会儿吧。你看,我的手还没好全,你就等到我的手好全了,再去睡觉呗。这段时间,你陪我聊天吧。”祁北央求。 “天啊师兄,薄膏很快就能消肿,可完全恢复,得一两天时间,你叫我一两天不睡觉啊?” “不不不,陪我聊天吧。” 倒霉晓晓困得要死。看在他好歹算自己师兄的份儿上,给他个面子陪聊。她用手掌根儿撑着眼角,努力不合上眼。吸一吸手指残留的薄膏清凉味道,还能提提神儿。 月上中天啦。 下半夜啦。 从来没见到师兄一口念叨上两个时辰的独白,真是稀罕哎。 可是,他都说了些啥? 晓晓转不动困倦到迟钝的脑子。 呵,好困啊—— “……师妹你还记不记得,师父在世的时候,给我看过一卦,说我不宜往东南发展,命中还会有灾祸发生。我现在明白啦,东南就是指的风临城,灾祸已经发生啦,呜呜。” 张张困到已经木掉得嘴巴,晓晓对师兄的一番铺垫无感:“啥啊?你不想来风临城?是啊,千辛万苦!这一路走来可真不容易啊,险俞山的土匪,沙漠狼强盗,还有恐怖的妖怪,就连城门还差点没进来。还好我们福大命大。切,什么金乌神庇护的古城啊,一点儿都不好玩也不安全。别说你不想来,我也不想走这趟。” 祁北可不觉得自己“福大”。 “唉,师妹你没听懂。我还是觉得我不该来风临城。我不是说我不想来。是我不应该来。我知道你们都想来的。毕竟能得到风临城太史府的邀请,来这里表演大戏,能挣不少银子。可我还是不该来。” 晓晓更加头晕。自己这个师兄啊,平日里踹三脚不出一个屁,该说话的时候从来不说话,比闷葫芦还闷;可不一定啥时候哪根筋一抽抽,一张口就没人听得懂叨叨些什么——你说一个大男人,废话怎么比大爷大妈还多好几倍呢? 这姑娘瞪着眼睛,努力把视线聚焦在祁北脸上,无奈她耳朵里头好像塞了棉花,师兄的碎碎叨叨都变成了呜呜的风声。 她很困啊。 “你说的灾祸,到底是什么呀?” “……”祁北说不出口。他害羞着呢。 晓晓正色道:“师兄,你又犯老毛病了。虽然说你总是‘开口死’,但该说的话,就要说啊。明明心里有事,就是闷着不说,叫我们猜。谁有功夫天天猜你想了什么啊。有话快说啦,不说我去睡觉。” 第6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6) “哎,你别走别走。我说。”祁北叫住她,一边擦干眼泪,明明应该很笨拙的一张嘴,开始说绕口令,可见只要给他个适当的机会场合,总能慢慢讲述自己的心事。 “灾祸就是老天让我遇到了她,却不能常常跟她相守。看来,我果然不该来风临城。唉,不来就不会遇见她,我也不会心这么疼,这么难受。可她真的好漂亮,我好喜欢她。唉,还是来吧,不来风临城,就遇不到她了。要是这辈子都不能看上一眼,那活着有什么意思……”他瘪了瘪嘴,一副寻死觅活的模样。 晓晓一愣,终于捕捉到师兄的独白里头有一个“她”。 怎么回事? 万年智商情商为零的大铁树,开花了? 于是,震惊地问:“等等等等,你刚才说什么?‘她’?‘他’?‘它’?什么‘ta’?我不是听错了吧?还是你被皮蠹叮傻了?” 祁北心里窃喜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自己的心事,嘴上还不满地抱怨:“不是皮蠹,不是。我刚才都跟你说了啊。跟你说了这么多,你都没听进去啊。” 晓晓抖擞掉困意,赶紧凑上前,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认真得不能再认真:“我听着,认真听呢!” 祁北羞涩着,一字一字说:“还能是谁,嗯,就——她呀。” “谁?你到底看上谁了?” 祁北脸红憋到快要涨裂:“就……她……” “啊?谁呀?非得叫我猜啊!”晓晓跳脚。她迅速在脑海中把今天之内遇到的所有女子过一遍—— 其实,今天一路奔向风临城,马不停蹄,并没有遇见什么女子;凶神恶煞的沙漠狼汉子倒是没少打交。说起沙漠狼,她走了神,一想起狼少邪邪笑着,拿个破大刀威胁自己和师兄的模样,就恨得牙根痒痒。 要说进了城,路上遇到的女性,路人级别的那肯定是不少啦,木头疙瘩师兄对哪一个倾心了呢?晓晓可没有随时随地观察师兄会对哪个女人脸红呢。 因为,谁想得到,祁北这块木头疙瘩,也有春心萌动的一天? 果真是春天到来了啊。 “究竟是谁?说个名字啊你!” 一边责问当事人,晓晓一边努力地回想今天正儿八经见了哪些女子,数来又数去,好像只有那么一个。 这个念头一出,晓晓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她?可这个也太…… “难道是——她?她?”晓晓小心翼翼伸出手指示天空,意了一下,“漂亮大姐姐,请我们吃饭的美女?” “不要说!不要说!”祁北脸红脖子粗,气喘吁吁的样子,莽撞地摇手,差点儿打刀晓晓脸上,涨红的脸,更加像马、枣红马。 “你还用手打我?刚好点儿就动手啊你。师兄你坏死了,早知道不给你涂药,让你手肿胳膊肿脸肿身子肿,谁管你!” “不不不,师妹师妹,谢谢谢谢你。可是,可是你能不能别说啊。”祁北紧张得恨不得抽自己嘴巴了。 晓晓一眯眼,好像窥见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可,这是真的吗—— 师兄说的,真的是百灵夫人吗? “不可能啦。” 晓晓使劲儿摇头,简直荒唐可笑! 怎么可能是百灵夫人? 祁北的表情,无比认真。 “为什么不可能?” 他瞬间从身形高大的粗鲁汉子变成躲在莲叶后面娇羞着的小媳妇。 都说爱在心里口难开,这回是真切感受到了。现在还没叫他说“爱”呢,只叫他承认对象是百灵夫人,连“百灵夫人”四个字儿都不用出他的口,一个点头示意足矣,却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 晓晓眨了眨眼睛。 “什——么——!!!???” 祁北赶紧按住跳到三尺高的师妹,捂住她的嘴,责怪:“别吵别吵,别叫他们听见。大师兄和二师兄又要嘲笑我,王老伯又要教育我。” 晓晓眼睛睁得比牛还大。 “真的??” “……”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吗?” “嗯……” “我的天!”扒拉开师兄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晓晓一记铁锤,毫不留情砸向他脑袋,“你疯了吧?” 居然,师兄喜欢的人,是来自君临城皇族的百灵夫人! 晓晓变得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哎,这个祁北,可真是个“开口死”,奇准奇准,一点儿不差的,搞不明白他脑子怎么想。 祁北抱着脑袋,吃痛,喊:“没有啊——你干嘛打我?” “我就是要打你!” 一拳。 “为什么打我?” 又一拳。 “你初恋不知道挑个难度系数小一点的啊?” 再一拳。 “啊?什么是系数?” 补一拳。 “笨蛋啊!” 一拳比一拳使劲儿。 “你喜欢她干啥?我就是要打醒你啊——笨蛋师兄!!!” 更多注意力放在后半句话上的祁北,委屈极了:“你是我师妹,我得照顾好你,我不跟你还手的。可是,太不公平了。你看,我在跟你说别的,你又转回到我聪明还是笨的话题上。打我就罢了,你为什么总是说我笨?” “你怎么就不笨了?”晓晓大笑三声,“你真的在喜欢吗?你懂什么是喜欢吗?” 祁北义正言辞:“我又不是木头,当然有人的感情啊。” 晓晓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确定吗?你不就是木头吗?你不是脑袋一直都很傻吗?你知道什么是女人吗?话说你分得清吗?我还以为你没心没肺没脑子呢。” 祁北郁闷地皱着眉头,低下脑袋:“我是个大活人啊。怎么不知道。” “大活人?哈。除了长得像个人,你那儿像个正常人了?你说的‘喜欢’,是怎么个喜欢啊?” 晓晓摇着脑袋表示不信,一边紧追着跟祁北反复确认他对于“喜欢”、“动心”的定义,与常人是不是一样标准。 “我一直在想她,而且一想她,我就……” 晓晓不客气地打断他:“师兄啊听我说,你那个喜欢,不是真的喜欢。唉,我真的很想看看你脑子里长了个什么样子。为啥我们说东,你永远说西;我们说晚上练戏,你脑子里心心念念早上吃了面饼;我爹爹明明死了,你非说他成仙了还活着;拉车的老马死了,你非得扛起来它叫它继续拉车。什么时候说话和动作能跟上趟儿不掉队,蜗牛都跑过赛马!有事没事儿往墙角一蹲,咔吧咔吧小眼儿盯着我们,跟个鬼似的一句话吓死人,还有你的……” 她指了指祁北的脸,看着他的右眼框,及时收住了口。 第7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7) 祁北立刻“明白”了。 这块榆木疙瘩在晓晓一连串儿的攻击中,眨巴眨巴小眼睛,提及百灵夫人时难以隐藏的开心,顿时化作苦涩的死水。 祁北摸着自己的脸,摸上长了一大块胎记的右眼框,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想说……我的脸,长得很丑。” “呃,没有啦,可是你看,我们又没说到一块儿。我在确认你脑子是不是正常,你在问我你长得什么样子。”晓晓并不想谈及长相,赶紧把话支开。 “那我长得什么样子呢?”祁北拿出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非得追问彼此都知道的戳他伤心的答案。 晓晓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又是同情,又是厌烦,心里默默念叨:爹爹在世时候,一遍遍教导不能以貌取人,师兄你的长相的确“出众”,但我绝对不能拿着这个标准贬低你,毕竟你还算个好师兄。 深呼吸一口,晓晓告诉他:“这个问题呢,嗯,有些东西,是没办法选择的。” 那就是长得不好了,绝对是的,她弟弟秦挚都这么说我。祁北低下了头,恨不得把一张马脸在地上拉一拉,削骨磨皮,换一张新脸才好。 “不不不,”晓晓甩甩脑袋,差点儿被祁北带偏,“嗨,我刚才问你的是,你确定你真的‘喜欢’?你干嘛喜欢百灵夫人啊?” 祁北笨嘴拙舌地反驳:“我就是喜欢啊。不可以吗?这件事情,也是我没法选择的,我控制不了。你刚才说的那些,我、我不同意。我就是觉得面饼好吃,觉得你们都练戏很辛苦的,想给你们买饼吃了有力气。” 晓晓由一张饼做出推测:“那你喜欢百灵夫人,就跟喜欢面饼一样?” 祁北想了想:“我最喜欢吃面饼。我最喜欢她。” 晓晓:“……” “还有你提起师父。我就是觉得师父还活着,他老人家尸骨一直没找到,我就觉得他一直都在,他的声音,他的笑容……” 晓晓四下望望,打个寒战,好像死去的爹爹真留了双眼睛盯着她似的:“喂你别说了。” “还有还有,师父留下的老马,那个是遗物,是宝贝,我们怀念师父,就看看那匹马,喂喂它,摸摸它。可是你看,它就在城门口倒下了,我们还有一车的演戏的道具要拉进城呢。它怎么能差几百米就倒下呢?师父总是鼓励我们,坚持到底就是胜利,我当然要鼓励老马重新站起来,至少坚持到把车子拉进城里。”他越说越挺起了胸脯,斗志昂扬的模样。 晓晓:“……可人家马儿已经死了,你再鼓励也没用,不能起死回生。” 她张了张嘴:“不不不,你又带着我跑偏了。我们不说面饼,不说我爹爹,不说老马。” 祁北立刻抓住把柄:“其实我也没岔话,因为是你先提到了,我得解释一下呀。” “可那不是重点!”晓晓摇了摇脑袋,真是的,本来就一身疲惫休息不好,现在还要跟头脑犯晕的师兄扯东扯西,晓晓那个累啊。 “可是,你先提到了呀,”祁北纳闷儿,依旧抓住不放,“如果不是重点,如果你不想探讨,你为什么提呢?” 晓晓:“……师兄,跟你说话真费劲,你每一句话,都能把天聊死。说真的,要不是我已经习惯了你的说话方式,我一点儿不想理你。不过你好像也不是我们想的那么傻。” 祁北郁闷地承认:“我当然不傻啦。其实我每次都很想参与你们的说话聊天,但是我这个脑子吧,经常跟不上趟儿,你们又不给我足够的时间叫我反应,我当然说不出来话了。跟你,咱们俩单独说话,没有大师兄二师兄盯着,我就不那么紧张,你说话快,反应快,特聪明,可我不行。师妹别着急,说话等等我,我就能反应过来了。” “好的,我明白了。”晓晓同情地点点头,“那你慢慢说,我们就说百灵夫人。不准岔到别的话题上啊。” 祁北咕哝一声“好”,坐姿更加端正。 他开始缓缓坦白。 “我知道我脑袋笨,嘴巴笨,不像你们很聪明。我也想跟上你们说话的速度,可是我,脑子的确转不动。唉,要是有一把刀,能把我削成你们一样的形状就好了。至于我的长相,其实,我一直觉得挺正常啊。为什么,唔,为什么他说我是马脸,马脸加胎记,真的那么丑吗。他不说,我觉着还挺好的,毕竟你、大师兄和二师兄,都没这么说过我。”委屈的小眼神看着师妹,“就因为这些原因,我连喜欢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吗?” “喜欢一个人是发自肺腑的,怎么说没有资格……啊,天啊,师兄,你真的喜欢她。”晓晓捂着嘴巴惊叫,震惊到圆溜溜的大眼睛眨都不带眨。 祁北的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沉迷表情,虽然开口慢吞吞,整体来说,语言表达还算流畅。 “对啊。难道不可以喜欢吗?” 晓晓立刻收敛了惊叹的表情,紧接着“哼”了一声,颇有些抗拒道:“她有什么好的,干嘛喜欢啊?” “怎么就不好了?”祁北立刻感觉到气氛不对,顾不上安慰师妹,他一跃而起,只想着赶紧为心上人作辩护,可这一着急,好不容易理顺了的思路和言语立刻打成死结,“她漂亮!你刚才还说,还说,说说说……漂、漂亮……姐、姐姐姐姐……” “结结结,结巴!她是漂亮。她漂亮死了。她长得漂亮。她裙子和发簪都漂亮。”晓晓皱了下鼻子,酸酸的,“原来你喜欢那种漂亮的。” 祁北红着脸,努力把打了结的舌头捋直:“因为,她真的很——漂亮啊!” 细数百灵夫人相貌迷人之处的祁北,非常扭捏不安,眼前又一次出现了那位从城门中走出来的身着蓝色华服女子,明媚如阳光的眼睛,凝脂如玉的肌肤,清脆如百灵的声音,窈窕如初荷的步子,风华绝代,他心动不已。 第8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8) 晓晓酸酸地,用手指卷着垂到胸口的麻花辫子,突然觉得平日里看着顺眼的辫子,其实很土,自己头发上也没有百灵夫人使用的玫瑰香水味道:“她的确很漂亮啊,大家都知道,都看见啦,你看城门看守士兵对她多尊重,当然人家地位也高。还有你看到她发髻的盘法儿了没有,是君安城最新的样式吧。真好看。啧啧。” “啊?她的发髻?”祁北作为一个无比直男大老爷们,当然不明白发髻的盘法都有些什么种类和区别。 “哼,原来师兄你喜欢人,看脸。” “不不不,不是看脸——” “看头发?” 一说到百灵夫人的头发,他就想起了她发间若隐若无的迷人香味,那一丝丝的黑色长发要是握在手里,最上等的丝绸都黯然失色,顿时,他觉得浑身无比燥热,挥着手大喊着阻拦:“不说头发,不说头发。” 晓晓躲开,哼一声:“反正看好看的。” 紧跟着啐一声:“男人,视觉动物。” 祁北有些慌张,总觉着师妹这句话暗含着什么意思:“可,她的确很美啊。难道你不喜欢看好看的?你喜欢看丑的?不过,她更善良!对,她很善良,心灵美。师妹你看,咱们能顺利进城,多亏她帮忙。” 这一点,晓晓无法反驳:“说得没错啦。太史府发来的请帖只有一本,叫大师兄、二师兄拿去先行进城了。咱们今天下午就因为手上没有文书,差点儿没进来。哼,我可不想要跟沙漠狼那些下三流的人在外堡过夜。那个狼少,一眼看上去就不是好人!” “是吧是吧,是她救了我们啊。”祁北双手呈膜拜状。 晓晓点头:“没有百灵夫人给我们送进城的文书名帖,我们就要呆在外堡过夜,估计我在梦里就给狼少杀死了。师兄你也是,狼少也想杀了你呢。” “不仅帮我们进城,她还请我们吃了晚饭。你看啊,咱们戏团平时省吃俭用的,只有粗粮买得起,根本吃不到什么肉,她呢,一下子给我们点了那么那么多肉,吃都吃不完,最后全部打包回来,腌好了,够我们吃很久很久。”祁北不动声色,不知不觉中做着晓晓的工作,施加着春风细雨般的影响。 晓晓舔舔嘴唇,对风餐露宿后的丰盛大餐,回味无穷,隐隐约约的嫉妒心,还是败在了贪吃的手下:“百灵夫人的确善良啊,跟咱们不认不识的,亲自送来了文书,帮咱们进城,做东请客吃饭,还点了那么多好吃的菜。要不是这顿饭,我都快忘了吃饱睡觉是什么感觉。话本里都怎么评价,对,‘温婉心善,美如天仙’。她真的很好呀。” 温婉心善,美如天仙。 祁北小小惊叹一下,他非常喜欢这八个字。就是这种素未平生却愿意伸手相救的善意,叫祁北更加倾心那位本就十分美丽迷人的百灵夫人。 顺着思路,祁北开始了自己的畅想,这一展翅,飞得过于远了:“对,她真的很温柔,笑起来的时候好美。她轻轻拉着我的手的时候,还有……还有……在我怀里的时候……” 晓晓立刻打住,瞪圆眼睛:“什么什么?什么拉你的手?什么在你怀里?你做梦说梦话呐?” 祁北一瘪嘴:“师妹啊,难道你忘了吗,她今天在城门口,拉着我的手,问我好不好,哦对,还拉着你的手呢……” 晓晓努力地回想,终于想了起来。 的确拉手了。可事实,根本不是师兄描绘的春色满园! 她努力澄清:“不对不对,不是你说的!人家那是看我们太可怜,穿这么少,天又凉得很,探探咱们手上温度啊。” “不是……吗?”祁北睁着不肯清醒的眼睛,根本看不见事情的真相,谁叫他把想象当成了现实呢。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才这么喜欢她?”晓晓用怀疑的眼光一遍遍打量,决心要给师兄讲明白,“嗨,那个不叫拉手,不是你想的那种拉手!就是看我们可怜,握着暖和了一下!打招呼,问好,单纯的关心冷不冷,没有任何意思。” “真的吗?”祁北听了很难过,执拗地拒绝承认晓晓挑明了的事实,“我才不信。她就是温柔拉了我的手。” ……这个,还真的不太好辩解。 “那你说的在你怀里,又是怎么回事?”晓晓无比确定,根本没这一出发生! 祁北说的,却好像事情就是发生了只不过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一样。 “就是她差点被马撞到,倒在我怀里了。”他欲言又止,半天吭哧出来一句,“她身上好香……” “啊?有吗?” 晓晓在脑海中把进城得所有经过从头到尾回放无数遍,没有啊。 “胡说啦,我明明记得,百灵夫人距离你八竿子远,尤其是认出沙漠狼头领之后,站的位置分明靠近沙漠狼好吗?她不是跟狼头领肩并肩走在前面吗?对,就是这么回事。我记得清楚呢,我们跟在后面。别说倒在师兄怀里,连走近一步都没有行吗?” 祁北不服气:“就是有。你不记得了。我想想,那个是报信的马吧?撞到了她,正好……正好……就在我……” 晓晓一晕,终于明白过来:“错啦错啦,全错啦,岔得离谱!祁北师兄啊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子!我拜托你不要浮想联翩了好不好?来来来,你听好了,事实是,百灵夫人被骑马的撞到,你扶她一下,她弟弟,那个叫秦挚的公子哥儿,不是立刻接过去了吗?仅此而已!什么在你怀里?你想哪儿去了。” “本来就在我怀……怀怀怀……”祁北哭丧着脸,小师妹讨厌死了,干嘛把这般美好的回忆都说成种种意外、偶然和无心? 晓晓恍然大悟,表情无比沉重地看着可怜师兄:“怀怀怀怀,怀春啊你,太离谱了。我的天,你不会在那个时候喜欢上她的吧?不对,不是你想的那样子!要清醒一点,师兄!啊?她差点摔倒,你扶她一下,这就喜欢上了?虽然说男女授受不亲,你扶了她一下,这并不代表扶出感情了啊。” 第9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9) “这都不算吗……”祁北一脸茫然。 “这应该算吗?”晓晓反问。 于是,两人开始大眼瞪小眼。 哎,跟智商情商都不够的人说话,可真是费劲儿。 “嘻嘻……” 祁北毛骨悚然,盯着晓晓:“你在笑?” 晓晓反驳:“才没有。” “那是什么声音?” 晓晓竖起耳朵听:“声音?没听到呀。” “不对,你再听——”祁北比划了个“嘘”的手势。 草垛里悄悄露出一丁点儿并非来自烛火的微白色光芒。忍耐多时终于还是没忍住的雪白色拂尘,拖着长长的毛束,正在草垛里大笑着打滚儿呢。 当然,当师兄妹两人都不说话的时候,那白色拂尘也警惕地没了动静,黯淡了光泽,借着杂草斑驳,藏匿了所有行踪。 院落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声。 “难道是我听错了?”祁北疑神疑鬼。 晓晓撇撇嘴:“别岔开话题啊。我还纳闷儿你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原来你说喜欢她,就因为这个啊。” 祁北也放弃了搜索:“师妹,你说句真的,难道真的不算喜欢吗?” 短时间内,晓晓从不信、嘲笑、甚觉荒谬,变成同情他傻到可怜,一个纯粹无意之中的轻微动作稍显亲密了些,祁北师兄就摧枯拉朽地,哗啦啦一下子喜欢上不该动心的人。 “不算。” “可她明明跟我……”祁北还在费劲儿争辩。 晓晓干脆两手打叉:“师兄!真的是误会啦。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可以向你一万分保证,百灵夫人对你,绝对没有一点——听清楚了——绝对、没有、一点儿、意思!一点儿都没有!也没有任何表示,你所谓的拉手、倒在怀里,都不算!” 祁北依旧强行争辩:“可是万一……” “我说没有就没有!绝对没有!” “为什么对我没有意思,你又不了解她……”完全不能接受的论断,当然要问出来。 身边有这么个迟钝到傻的人,晓晓举手投降,她也不知道怎么能把他给点拨明白。 “来来来,我们掰扯掰扯。她有跟你说话吗?正常打招呼不算哦!街上随便一个人都可以跟你打招呼。” “……” “有多看你一眼吗?” “……” “有对你脸红吗?” “……” “有像我平时那样,缠着你问这问那吗?” 祁北:“没有。可是,这些应该有吗?” 晓晓翻白眼:“没有,也叫喜欢?” “……” 晓晓跟上一步,着重强调:“没有吧,一点儿都没有吧。那就是说,人家对你,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可是……她有没有可能,嗯,把话藏在心里?”祁北勉强露齿笑,指了指自己。 这张马脸加胎记可真是烦死个人了。 晓晓狠命捶打,指着他鼻子尖:“藏个毛啊在心里!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不说话憋心里憋出病啊?我告诉你祁北,别做美梦了。你追她八辈子,连人家鞋跟都看不到。百灵夫人是谁?听见了没,贵族!你是个什么?戏团跑腿打杂!她脑子进水了吗,对你把话藏心里?” 关于出身的巨大差距,祁北倒真没觉得是个障碍。 呵呵一笑,他自信地陈述自己一套套理论:“出身不该决定一切啊。人活着,快乐就好。我觉着自己跟她没差太多……” 晓晓上去揪住他耳朵! “没差太多?快乐就好?人家的快乐是住金屋,睡玉床,吃香喝辣,一百件裙子换着穿穿穿,一千双鞋踩过一次地面就扔,一万件金银首饰想戴就戴,想换就换,想买就买。你住的是啥?茅草屋,有个屋顶就不错。你睡得是啥?土炕,有草垫着就挺好。你的快乐是啥?蹲在角落啃大饼?饼不好吃,你还舍不得扔吧。” 祁北抿了抿嘴,又想起了烤饼的香味:“可是饼就是很好吃啊,我不会扔掉任何一张饼。再说,师父反复强调,不能浪费粮食。” 晓晓:“……给我专心一点!我没有在说饼!别岔话。” “可刚才是你先说了大饼啊,又赖到我身上。”祁北气鼓鼓地争辩,伸出手指头,“两次了,两次了!” “你你你看看,你看看,就你这样说话的,谁愿意理你!” 祁北委屈得要命:“就是你先提饼的……” “好好好,我不跟你说饼。我跟你说的是,你跟她之间,相差这么大!”晓晓张开双臂,两只手拼命向对立的方向伸。 祁北看了看半尺左右的距离,嘀咕:“差得也不大嘛。你瞧也有不少做官的子女跟平民……” “哦,你还想私奔呐?”晓晓一声冷笑,补充完整了祁北不敢说出口的字眼。 私奔。 如此火辣的字眼,刺痛着祁北的神经。 “不、不不不。我……哎,私、奔……我怎么敢……” 嘴上说不敢不敢,瞧他脸红羞涩的样子,巴不得马上拖着百灵夫人跑去天涯海角吧。 晓晓冷眼瞧他,故意把话说得又狠又绝:“没有钱,你给她买什么吃的?穿什么?住哪里?走路用腿还是马车?还是你背着她?哼,你算了吧。赶紧死了心吧。” 祁北不服,脑袋里天马行空,百灵夫人与自己私奔到绝世仙境,那里山花烂漫,两人就……哎呀,哎呀,羞死个人了…… 晓晓戳戳他。其实戳破泡泡挺好玩的,就是不知道包围祁北的巨大泡泡究竟有几百层厚,晓晓会不会戳到手指酸痛。 “还在做春梦呐。” 祁北叫她戳得浑身一抖,嘴上小声咕哝:“我当然可以背着她。有我一口饭,就不会饿着她。就你们,都爱讲身世。哼。万一哪天我发现了自己的身世,其实我也是个贵族……不就跟她相配了吗……” …… 他这张宛若痴呆,不,就是痴呆的马脸加怎么看都不顺眼的右眼框胎记…… 真是让人…… 牙根痒痒…… 想揍扁他…… 她捧起师兄傻呆呆的脸,同样两个鼻子一只眼,一个耳朵两张嘴,师兄怎么就跟正常人不一样呢!马都比你聪明好吗。 第10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10) 晓晓使劲儿摇摇头,就看祁北这一脸长相吧,哪儿跟普通人一样了?这时候,她觉得,居高临下十分讨厌的公子哥秦挚评价无错:马脸加胎记,从什么犄角旮旯里爬出来的? 鬼才知道师兄是从什么地方出现的。反正从她记事时候开始,爹爹身边就一直跟着个痴痴傻傻的祁北。 她心痛无比:“师兄啊。爹爹生前没教明白你,他走了后,戏团里更没有人教你,我也没对你很上心,是我们的错,连这个世界上最基本的常识都没告诉你。你们两个,是绝对不可能的。” 祁北拧着头,坚持自己的想法:“师父当然没告诉我这些。可是,不可能的事情,难道不会变成可能吗?我是个贫民出身,那也仍然……” “不!来来,师兄,看我的手势,绝对,不!别多想,别瞎想,就是一个字,‘不’。来跟着我念,‘不’、‘不’、‘不做梦’!” 晓晓用双手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叉”,又一个大大的“叉叉”。 “为什么‘不’?”执拗如祁北,是绝对不会轻言放弃的。哪里是他不晓得两人之间天堑一般的差距,只是一想到百灵夫人柔美的脸庞和玲珑身段,爱情的力量冲昏头脑,让他丧失了所有自知之明。 祁北不服输地嚷嚷:“万一呢?” “没有万一。” “为什么?” “不可能。” “为什么?” “世界上所有的万一,所有不可能,都发生在你身上啊?” 晓晓提着师兄的耳朵——耳道里头到底有多厚的耳屎啊干脆都抠出来吧,省得听不见! “我可以努力工作,挣钱养她。” “开玩笑吧你,人家一顿饭钱,等于你一个月的工钱。” 祁北豪情万丈,窝着私心,夹带私货:“所以咱们戏团得加上我的‘飞鼎’大戏!” 晓晓算是看穿了他存心不良,鄙夷:“飞个毛的鼎。你那‘飞鼎’已经被太史府否了。师兄你是不是傻,都跟你说了鼎这个东西,不能随便乱动。你在风临城,就要飞太史老爷的镇国鼎,你在君安城,还要飞君安城主的九五至尊鼎,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不在乎脑袋掉地啊?” “就是因为没人看过‘飞鼎’大戏,才要演出来给人看。看的人多了,咱们就能挣钱啊。” “算了吧,挣那一点儿小钱,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百灵夫人要是真的跟了你,一天不到就得给饿死。” “师父总是讲水滴石穿的力量。我苦练十年的‘飞鼎’大戏,也是这么磨出来的。钱啊,我相信不是问题,慢慢攒,总能积累下来的。” “攒钱?呵呵。” 说到攒钱,晓晓简直气出个苦笑来。百戏团本来就没什么钱路,靠着吐火、上刀山下火海、变脸着一些戏码,一出出挣辛苦钱。师兄祁北虽然跟着爹爹学了些戏目,但吐火有王老伯,变脸是自己,二师兄是刀山火海,大师兄几乎包揽了剩下的戏码,真正分给祁北师兄独子上演的戏目,目前还没有存在过。简单来说,祁北就是百戏团打杂加候补,某天二师兄拉肚子,可能会叫祁北上去顶替一下。依这个安排,每次上演一出戏码,主演都会多拿一点儿银子,故而祁北师兄只能拿到戏团中最少的银子。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祁北费尽了本就不多的脑细胞,硬生生琢磨出个独家原创的“飞鼎”大戏,本想靠它挣上一笔,可惜鼎这种祭祀器具不可随便触碰,祁北又不肯妥协去“飞石头”,故而“飞鼎”大戏走到哪儿都碰钉子,是阔斧砍刀的首选。 祁北不服:“没有更多收入来源的时候,我就节流,我少吃一个饼,就能攒下几个铜板。等日后‘飞鼎’大戏上演了,我就能赚很多很多银子,没准儿还有金子!” “这回是你先说饼的。我可记着呢。”晓晓翻白眼,比划个指头“一”。 她继续说:“我看你这‘飞鼎’的戏,没门儿啦。你攒钱到死,够她一只耳钉吗。” 祁北豪气之情不减不灭:“那我也要攒!积少成多,再小都不嫌少。好师妹,再帮我去跟大师兄、二师兄说一说,这回来风临城,就加上我的‘飞鼎’大戏吧。我嘴笨,不敢跟他们开口。我想演给她看呢。她、她她她……看了……一定……一定……” 祁北鼓起的信心在晓晓看来实在膨胀,毫不犹豫的晓晓拿出一根针,戳破。 “别做白日梦了,就算你演‘飞鼎’戏挣了钱,她也不可能喜欢你。” “还为什么?” “我的天,我已经跟你说了半天原因了,你怎么还听不懂。”看着师兄一脸茫然的傻表情,晓晓确信,自己好心帮他做的分析,他是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 盲目的感情,真的是一叶障目啊。 晓晓吸一大口气,祭出大招,如果这句话还不能震醒师兄,那就让他在温柔之乡睡死吧。 “她已经嫁人啦!” 祁北退缩两步,揉着耳朵。 “她成亲了,才改名‘百灵夫人’的,有‘夫人’俩字儿,听见了没有?已婚才叫‘夫人’。” 晓晓双手叉腰,此大招出手,想必再愚笨的脑袋,也得看清现实。 “就连她的名字,‘百灵夫人’,‘百灵’两个字,都是他丈夫给的。” 然而祁北的思路,完全不在晓晓预测的范围,也就是,又开始发散思维地岔话。 他哭丧着脸,一根筋走到头儿:“哦,对啊,那我是不是不能叫她‘百灵夫人’,听上去好像承认了她丈夫的名分;我叫她什么呢?她好像闺名是一个‘旭’字,叫她‘旭小姐’?好像不太好,她毕竟成亲了;那就叫她‘旭夫人’吧。可我真的很喜欢‘百灵’两个字啊,她的声音跟百灵鸟一样好听。” 想到这里,祁北的脸上流露出满足表情,想象着自己轻声唤她“旭夫人”时,她惊喜又心动的反应,该美到怎样的惊心动魄。 第11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11) 晓晓扶墙吐血:“我刚才说了什么,你有听到吗?你听到了吗?” “你说她的名字‘百灵’,是她丈夫给起的。” “不是!你把耳朵掏干净啊,拜托注意重点啊,我要强调的是她已经成亲了!她是别人的夫人,你明白吗?” “成亲了又怎么?”祁北梗着脑袋,反正晓晓说什么,他都反驳,都不服。 晓晓又一口血喷出来:“跟别人成亲了,就不可能对你动心思。怎么样,你还对她抱有幻想?” “不是幻想。”祁北握紧拳头,热血沸腾着发誓,“是一定要追到手!” “可她已经成亲了!成亲啊,明白?你不会傻到不知道什么是成亲吧?” 祁北的眉头皱成一团,心气儿上来的时候,撞了南墙——撞倒南墙往前冲吧:“我知道她成亲了啊。可成亲,又怎么了?我们两个就没有可能吗?” “师兄你……” 还真有脑袋比驴还倔的啊。 晓晓晕了,彻底晕菜了。任凭她伶牙俐齿,也被师兄的榆木脑袋磨得口干舌燥,脑子不转弯啦。 跟白痴说话,就是这么费劲。 问倒了师妹,祁北的自信心无休止地膨胀起来,分明满嘴歪理,还自以为正中要害:“成亲,我不觉得是个问题啊。成亲就不能喜欢我吗?” 咬咬牙,再咬咬牙。嗯,牙关咬痛了。还是不解恨。 “……不能!” “为什么?” “……她有丈夫了。”晓晓虚弱无比。 “那又怎么样。哼,她丈夫就是个老头,有什么好。”祁北感到了深深的嫉妒。 “闭嘴啦你!” 晓晓连锤他的力气都给磨没有了,但是,既然把百灵夫人的丈夫拉下水,她晓晓还是要背水一战! “她丈夫是大名鼎鼎的芜荽(wú suī,即韭菜……)公子!夏源之地九鼎国名声传遍了,写得一手好诗词!什么老头,人家那叫成名的早!虽然很多年了,但是他依旧帅的很!谁叫师兄你脑袋笨,芜荽公子都封笔多年,你连他第一本诗词都读不顺溜,爹爹打你手掌叫你悬梁刺股,你照样背不下来。笨笨笨。我补充一句哦,‘温婉心善,美如天仙’,就是出自他写的本子!” 温婉心善,美如天仙。 原来,是她丈夫写下的赞美。 为什么忽然间觉得这八个字,那么地刺眼? 祁北抽抽鼻子,悄无声地地反抗着:“你见过他真人吗?会写个破词曲有什么用?他封笔多少年了。时间一长,肯定叫人给忘了。还有,他得比百灵夫人大多少岁啊?反正肯定是个长特丑的老头,配不上她年轻漂亮。” “不许你侮辱我偶像哇哇哇!”晓晓追着槌他的头,“没见过真人,还当我没见画像啊?芜荽公子名号还不够响?全天下都知道他小时候是著名的神童!长大了是夏源之地九鼎国第一帅哥!风流倜傥!我告诉你,别看你是我师兄,你跟我偶像抢老婆?欺负我偶像?我绝对不帮你!” “还叫‘五岁公子’。哼,年纪一大把了,还‘五岁’。你说他有名气,反正这些年也不写了,名气早晚会耗完。”祁北耍性子,继续跟师妹斗嘴。 对于任何言语攻击偶像的家伙,管他是谁,晓晓绝对不会放过:“芜荽公子最帅!最有才!就凭他的词曲,他是夏源之地九鼎国所有女人的偶像!他是天下排行第一的贵族公子!全天下都想嫁给他!你给我闭嘴啦!” 祁北“嘿嘿”一笑,一句话噎死师妹:“怎么,你也想嫁给他啊?” 轮到晓晓涨红了脸,双手握拳雨点般捶打:“就是想就是想,怎么了怎么了?” “要是你跟你偶像成亲,百灵夫人是不是我的了?” 呃……果然,不走寻常路的大脑,语出惊人啊。 晓晓张了张几乎麻木的嘴:“你,真要拆散人家?” “别说拆散,怪难听的。”虽然这样说,可祁北对这个主意表现出了无比认真的态度,“就是,那个,有没有可能,百灵夫人有没有可能并不喜欢她的丈夫呢?” “不可能。” “她的丈夫不喜欢她呢?” “不喜欢,唔,不喜欢干嘛成亲?”伶牙俐齿的晓晓,十分罕见地,彻底被笨嘴拙舌的祁北给转晕了。 祁北还是不肯放弃,变着花样想法子:“比如说,万一他们夫妻感情,变得不和呢?就是曾经好,现在不好。我听说可以闹分手,可以写休书。” “真没想到啊,师兄你居然是这样的人!我开眼界了。”晓晓简直要气晕过去了,指着他啧啧两声,“可你哪只眼睛看他们夫妻不和?怎么着,想插足别人婚姻啊。宁修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小心遭报应!” “不不不,不是。我不想遭报应。”祁北赶紧摆手,这条大罪扣给他,遭天谴,太吓人了,“师妹,你知道我信命!才不想头顶遭报应。不是我拆散他们。我是说,我有没有可能更适合百灵夫人呢?” 晓晓想都不想:“不可能。而且这两个说法,有什么实质性区别吗?” “那……” “别说了,你现在就是在幻想!完全不靠谱。”要是可以的话,她真想把师兄的木头脑子——不,烂泥巴脑子,踩在脚下。 “为什么?”祁北嘴巴一撇,“可我记着师父曾经说过:英雄不问出处。” “你,别再引用我爹爹了。爹爹知道,能给气得顶开棺材盖子活过来。你争不过芜荽公子,得不到百灵夫人,你出身低,你穷,你没本事,我还要说——” 晓晓气沉丹田,这一吼嗓子,非得把师兄从黄粱梦里吓醒! “笨蛋笨蛋笨蛋祁北你是个大笨蛋!她丈夫不是别人,是君安城的御官大人,九鼎国里一统天下的君安城主的亲弟弟啊!!!” 她坚定地补充:“也是我偶像!最帅气有才的芜荽公子。” “君临城主的弟弟又怎么了?师妹你为什么这么大气?” 晓晓的小铁拳已经砸不醒坚持沉迷于他乡不肯醒来的祁北。 第12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12) “君安城主,九鼎国的霸主,他亲弟弟的妻子,君安城主的弟媳,你还想碰一下吗?算了,你做白日梦去吧。不过师兄我可跟你说清楚了,我劝不了你,也不打算管你,可你要是惹出了事情,自己兜着啊,跟戏团没关系。”晓晓说着,还伸出小拇指在祁北眼前晃,“你就是这个。打得了人家吗?比得过人家吗?你输得起吗?恐怕得把你这条命送上吧。” 祁北盯着她的小拇指,伤心极了:“晓师妹,我……” “别叫我师妹,我没你这么个白痴师兄。你要是敢把事情闹大,万一叫君安城主听见了,砍你脑袋的时候,别说你认识我们。”晓晓站起来要走。这场无聊至极、荒谬至极、可笑之极的闹剧,她受够了。 本来还想拉师妹入伙,祁北想,但师妹不允许自己张嘴,看来唯一可能的帮手已经不存在了。 “我不认识你,不认识你,你走开啦。” “算了,”祁北气哼哼的,“我自己也可以。这世界上的路本来就不好走,有没有同伴的,一个人走,就一个人走。” “我真心劝你一句哦。拜托你看清楚你跟百灵夫人之间是完全——完全没可能。要是执迷不悟,当心一条命真的都没有了。” “不就是砍头么,不就是一条命么,”祁北不服,“这辈子能追到她,就行了。如果豁出去一条命能成,我也愿意!” 晓晓无语望天,头痛扶额:“那你送命去吧。跟我,跟百戏团都没关系。” “好,不帮我拉倒。”祁北的腮帮同样气鼓鼓,“我明天就去找她。我,我一定要跟她说上话,不不不,我明儿一早就去她住的地方等她,我要跟她说……跟她……说……” 莽撞的粗汉子说到这里,立刻变成一朵娇羞小莲花。 “我、我、我一定……要……跟她说……说说说……” 晓晓冷笑一声,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回去睡觉:“你跟她说说说吧,一定要当她的面儿表白哦,要在她丈夫和弟弟面前跟她表白哦。祝你成功。等你成功惊吓到她,看她不逃跑才怪!秦挚不追杀你才怪!芜荽公子不写一百个话本子骂死你才怪!君安城主不发动所有兵力追杀你到天涯海角,才怪!” “不是的师妹,我才没傻到,当着秦挚那小子的面儿,跟她告白!唔,她丈夫……” 说到她丈夫,祁北那个酸啊。 “那你想清楚啊,第一个把你往死里整的,肯定是她丈夫和弟弟。嗯,我家偶像温文尔雅,不稀罕跟你这种人一般见识,我告诉你啊,别欺负我的芜荽公子深居简出啊。不过百灵夫人的弟弟秦挚嘛,啧啧,我看他特讨厌你,尤其是晚饭的时候——啊,原来是这样,你这点心思,秦挚早就看穿了吧。哼哼,你可别连他这一关都没过,就一命呜呼了。”晓晓揪了揪祁北的头发,“你不会是有九条命的猫妖吧,不怕死的那种。” “不是。”祁北甩开晓晓没轻没重的手,如果真拽下块头发头皮,估计要被百灵夫人那个没心没肺专门跟自己作对的弟弟秦挚给嘲笑一顿秃顶。 “师兄~~对了,我忽然想到,”说到这里,追星女孩三百六十度大转弯,晓晓转嘲为喜,使劲儿握着祁北的手,整张脸蛋儿娇羞无比,“如果,如果,你见到了百灵夫人的丈夫、见到我偶像,芜荽公子,哎呀,如果你见到他,能不能跟他说,替我说,说我……”后面的话,晓晓害臊说不出来。 祁北十分认真地点头,自然而然接过话头:“我一定说服他把百灵夫让给我,我比他愿意付出的更多!我整条命,都可以献出来。” 晓晓臊红的一张脸立刻冷成冰块。 愤怒的小师妹一甩手:“献吧献吧,就你的命最宝贵,谁都抢着要。” 被打击被抛弃被鄙视的祁北继续抽着鼻子,大概是深夜颇凉,有些感冒? “谁稀罕你的命啊。我才没跟你说这个呢。” “师妹,我还是相信真心能打动一切。” 祁北紧张地搓着手,手心全都是汗,搓出了泥,他把掌心的泥球一个一个掐着扔到地上,指头尖儿剩下一点儿,就推进了指甲缝里塞好堵严实。 深吸一口气,看着金乌灯柱里的蜡烛照着两人,落在地上的影子越瞅越像百灵夫人,虽然说不出具体像她的身段部位,但总觉得,只要看到个影子,就是她的影子,听到点儿声音,就是她的声音。 痴痴迷迷,祁北嘴角带着傻笑。 “我对她很认真,这辈子非她不可。不管她嫁没嫁人,心里有没有我,反正我心里有她了。你说我可能丧命。君安城主的亲弟弟啊。丧命又怎么样呢?要是我不告白,也没有任何行动,就看着她从我眼前走过,却不能上前打个招呼,眼睁睁看着吗?你,你知道我这里有多痛吗?”他指了指心窝窝,“我都没办法呼吸了。你说,我、我跟死了有什么两样?要是看不到她,说不上话,这条命啊,那就拿去吧。” 金乌灯柱中较短的一支蜡烛,熄灭了。另一柱灯里的蜡烛气息微弱地发着些许光芒。 晓晓的眼神也跟着暗淡了一些。 “师兄你……” “你先等等,好师妹,别走,别走,让我说完吧。我,我活这么大,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你跟大师兄二师兄还有王老伯说话,我什么都听不进去,我心里全想着她,一闭上眼睛,她就穿着那身蓝色的裙子从城门里走出来。为什么我命里算卦算的,明明说,不能来东南边的风临城,我还是来了;为什么老天要我正好站在风临城门口;为什么老天恰好叫我看到了她呢?为什么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她跟世界上所有人都不一样?这种感觉,难道是假的吗?老天为什么要折磨我呢?为什么她,明明身份那么高贵,却来给我们这种小戏团送进城文书?明明跟我们没有关系,她还请我们吃晚饭?你不觉得这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吗?是的,我出身低微,配不上她。是的,我长了马脸,还有胎记,她、她可能会嫌弃我的长相。可不能因为这些,就否认我对她一片真心啊。师妹,你说说,难道真心喜欢一个人,想要对一个人好,也有错吗?” 第13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13) 这下子,任凭晓晓的嘴巴能说会道,此时此刻也想不出来一个字儿了。 她吸了口气。从来没听过如此炽热的告白,虽然不是对自己说的,可她还是脸红了。甩甩脑袋,晓晓故作轻松地拍了拍祁北肩膀:“嗨师兄,你哭丧着脸干嘛呢。哈哈,刚才你说那一番话,吓死我了,这是我认识你以来,这么多年,你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还说得这么流利,也不结巴。可能,你真的对她动心了吧。” 祁北使劲儿点头。 晓晓暗自里叹了口气,明明给了他最严重的打击,还是千锤万击的那种,这个铜豌豆砸不烂锤不扁,居然还硬气地声称要追到已经嫁进皇族的完美夫人。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他醒悟啊。 祁北用可怜又渴望的眼神看着她。 该怎么办呢?支持师兄吗?真是不甘心啊。 晓晓摊开手,终于妥协:“我知道啦,你就是九头牛拉不回来的个性,认准了的事情,死也要去做。我说什么都没有用啦。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可别人没追上,自己送了命不说,还把整个戏团拉进去。” 祁北立刻摇着脑袋:“不会的不会的。师妹,你们都是我唯一的家人,我怎么会伤害戏团呢。” 她想了想,多了跺脚,好心补充:“百灵夫人不喜欢吃饼。算个提醒吧。” 祁北来了兴致:“真的吗?” “我注意到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碰都没碰,饼都叫你给吃了。” “原来如此!”祁北感激极了:“谢谢师妹,谢谢你。你还知道些什么?” “还有嘛,”晓晓想了想,又记起来一条,“对,今晚上吃完饭,我无意中听到百灵夫人跟她弟弟聊天,说的是家里的事,他们两个人,好像是火烈鸟族的人。” 祁北显然没听说过火烈鸟家族,一脸懵:“火烈鸟?就那个被打的浑身流血的丹顶鹤?” 晓晓表示无比无语:“师兄给你别瞎扯丹顶鹤啦,什么浑身流血,亏你想得出来,就算不看颜色,两种鸟长得也一点儿都不像——嗨,又被你给拐跑了。我想要说的是,他们两个,居然来自十多年前灭族的火烈鸟大家族。” “原来是个家族得名字啊。”祁北松了口气,还嘿嘿笑着,“你突然提起鸟,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他们是鸟变的……” “你才是鸟变的。我跟你说正经啊。” “火烈鸟为什么灭族?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一个家人都没有了?全都死掉了?”祁北十分伤感,“她好可怜啊。老天怎么能这么不公平,她人那么美、那么好、那么善良,为什么叫她得家族灭亡呢?” 晓晓表示也不知道:“对呀,我也不懂,他们都是名门望族,按照道理来说应该很强大,为什么会被杀光?总之师兄,你要是追她,可得小心点,别跟她提火烈鸟家族的事情,她肯定会很伤心的。” 听师妹这样一说,祁北更加不知所措了:“师妹,我,我我我……” 晓晓赶紧给他理背顺气:“别着急,深呼吸一口气,慢慢说。” “呼——”祁北照做,还真的很有效,打结的舌头慢慢捋直,哭丧着脸,缓缓道,“师妹啊,你还不如不告诉我火烈鸟灭族的事情呢。” “你可真不知道感激。我这是在帮你啊!”晓晓觉得自己简直伟大极了,不仅放弃了大笑师兄追百灵夫人的念头,还转过方向来,好心帮他。 “知道我的,我说话会紧张,尤其是一提到她、跟她说话,紧张的浑身冷汗,简直要晕倒,就怕说错话。可我一紧张,就会说错话,什么不该说,我就说什么。你看啊,今天晚饭的时候,我一定把她惹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知道不该问她年龄的,可是,越警告自己不要问年龄,我就越控制不住会问出口,问出口,脑袋就不会想这件事情了,不然所有精力都用在控制嘴巴不要问出不该问的话上面,真的很累人。” “早知道我就不跟你讲火烈鸟了。” “可是你已经讲了啊。我也听到了,不可能忘掉。” “我教你个办法。”晓晓脑袋一激灵,十分专业地教导,“这个时候,首先应该做的就是转移注意力,只要不去想‘我要控制自己不问出这句话’,就可以了吧?那你下次试试掐自己的胳膊。使劲儿掐,狠狠掐,掐到把皮拽下来。” 祁北浑身打个冷颤:“会很疼的。” “对!就是要疼。没有什么比疼更能分散注意力了。你把自己掐疼了,脑子就想着‘好疼好疼’,就不会有精力去问出火烈鸟灭族的问题了。”晓晓瞅他一眼,“为了不让心上人生气,这点儿疼痛你能忍吧。” “没问题!没问题!”祁北乐呵呵的,觉得师妹一番教诲很有道理,“只要她开心,我做什么都行,不就是掐自己,我记住啦。” 晓晓很可怜他:“你这个脑子,就是太直了不会转弯。” 祁北抽抽鼻子:“师父从小教育我们,要坚持到底不放弃。” “你又乱引用我爹的话。他老人家让我们不放弃,可不是让我们不识时务。” 祁北非常困惑:“那你教教我,怎么能做到又持之以恒、又随时变化呢?” “……我也不知道。”问题问倒了晓晓,“我的天,我才发现又被你带偏了。我还一直觉得有什么话没跟你说呢,对,说火烈鸟。我要告诉你的是,如果百灵夫人真的是火烈鸟族人,那我要告诉你一个火烈鸟族的秘密。爹爹在世的时候讲过一个故事,说是火烈鸟族的女子以身相许的时候,会对下嫁的男人高歌一曲情歌。这样想想,可能真的有点儿联系。你瞧呀师兄,百灵夫人在嫁给芜荽公子之后,她丈夫给她改名‘百灵’,百灵鸟儿的歌声最动听,有没有可能,百灵夫人在出嫁之前,就是依照族中的习惯,用一首歌定了终身?先强调,我从爹爹那儿听来的,是真是假,我也没亲眼见过、亲耳听过,不知道真假呀。” 第14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14) 祁北睁大了眼睛,这可真是个不得了的新鲜秘密呀!他连连鼓掌叫好,不加疑虑地全盘接手:“肯定是真的、肯定是真的。师妹,我觉得你说的太对了!怪不得叫‘百灵夫人’。百灵,百灵,百灵鸟的歌声最好听。” 要说的话基本说完了,晓晓开始接二连三打呵欠,声音都轻了半拍:“不行了,要睡了。” 祁北还精力十足地肆意畅想着,仿佛远在天边的歌声已经钻进了耳道,他的耳朵立刻染上了红晕,还延伸到了脖子上:“百灵鸟唱歌,百灵夫人嫁人之前要唱歌,啊,多美啊,她的歌声一定比天上神仙唱得还要好。” 晓晓摆摆手:“不管你了。赶紧请便吧。别耽误我睡觉。” 祁北赶紧做出了个“请”的手势:“师妹你赶紧休息去。” “你不睡觉?” “我还是睡不着。”想象着百灵夫人醉人的歌声,耳朵就会怀孕,因缺乏睡眠而十分沉重的眼皮跳得快,心脏跳得更快,就好像大半夜喝了大碗浓浓的茶一样,祁北捂着脸,“别管我啦,叫我继续想象她唱歌吧。” “我可把能告诉你的都说了哦。那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晓晓期待着他的回答。 “下一步?” “你不准备做点什么?” “做什么?”祁北想了想,好像乌龟短暂露了个脑袋,又缩回壳中,“我先想想一下她的歌声有多么美好吧。她可真是个仙女啊,人长得漂亮,心肠美,唱歌也好。” 看他一脸陶醉的样子,可真是冒了十足的傻气啊。晓晓撇撇嘴:“不是,我的好师兄,你不会以为,坐在这里看着天空胡乱幻想,她就能接受你吗?” “?”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你连要做什么都没想过?你这个脑子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啊?浆糊吗?” 祁北憋屈道:“那我能做点什么?” 真是怒其不争。 “你没有一点儿想法吗?”晓晓按着他的脑袋,举起自己的拳头,示意得去做点什么,“亏我跟你说了那么多。” 祁北恍然大悟一般:“啊,对对,我要让她给我唱一首歌。唱一首歌,她、她她她,就能,就,就能,嫁、嫁嫁嫁……” “不是我打击你,师兄,你的思路能正常一点吗?如果火烈鸟族的女子真的以歌定情,她们对唱歌这件事情,肯定一万分小心。你以为你叫她唱她就唱啊?更何况她已经结婚了,要是对别的男人唱一首歌,谁都知道是个什么意思好吗?她会轻易唱歌给你听吗?师兄,拜托你从春梦里醒醒好不好?做点儿实际的行不行?哎,看你这个样子,我真的很上火。” 祁北用双手拖着腮帮,郁闷极了:“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可该做些什么,我也不知道呀。你说得对,百灵夫人不会随便唱歌。我该怎么让她开口呢?哎,好难啊。”这话越说,声音越小。 “嘿!故起劲儿来。”晓晓自己的悲惨心情还没平复呢,还不得不去鼓励他,“你刚才的豪情万丈哪里去了?敢情只会说说啊?去做啊!做给她看啊!想办法追啊。你蹲在院子里光用脑袋想,就能把她想过来?就能用意念让她开口唱歌?” 祁北眼睛里闪出一颗星星:“真的有这种意念吗?我在哪儿能学到?” “你就别做大梦了。这世界上就没有叫别人唱歌的意念。就算有,我先问你啊,你跟爹爹学了多少年,连个喷火都喷不明白,别说那些高深的法术了,你学到老学到死,都掌握不了皮毛。就说口诀吧,每一种法术都有自己的口诀吧。你背得下来么你。” “……那我能做些什么?师妹你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 晓晓一摊手:“我没追过女孩,哼,从来我都是被人追的,不知道你们男的该做什么。” 祁北有些惊喜,对付相当棘手的求爱问题,兜兜转转找不到突破口,师妹一句话,终于叫他找到了个切入点:“原来你有被追的经验啊。太好了。那别人追你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好师妹,你别转身,别走啊,回来回来,跟我说说嘛,我也可以跟那个追你的人,学一两招呀。” 为什么世界上有比粘屁虫还粘人讨厌的家伙呢,为什么世界上就是有听不明白别人话的笨蛋呢。晓晓不耐烦地打掉祁北企图伸出来的手,话说的毫不客气:“你脑子不聪明,什么都学不到。” “别生气啊。虽然我完全没有经验,可如果能找个老师好好学几招,比如那个追过你的人,他肯定比我有经验吧,我可以跟他好好学啊。” 晓晓冷笑一声:“就怕他跟你一样烂水平。” “你肯定是故意不告诉我。”祁北嚷嚷,叫不平,“你把芜荽公子看成偶像,所以你保护他,不肯帮我。要不你告诉我追你的人是谁,我直接问他去。对啊,这个办法好,”他简直要为自己的聪明骄傲死了,“你就告诉我个名字就行。师妹,嘿嘿,我真为你高兴,有人喜欢你,这么好的事儿,你从来不跟我们说。我还以为,我没有过恋爱的经验,你也没有过。想不到,你已经有了。那个人到底是谁呀?我见过他吗?认识他吗?”他还越说越来劲儿,一个劲儿往上凑脸,笑嘻嘻的。 “那个家伙——他死啦!”晓晓咬牙,真想拿一面镜子砸他脸上,自己怎么就瞎了眼呢。 “什么?死了?”祁北信以为真地愣了半天,一把抱着晓晓哭,“师妹啊……呜呜呜,你太惨了……呜呜呜,都是师兄不好,师兄过没保护好你。你别伤心难过,这世界上好男人有的是,你别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乌鸦嘴,呸呸呸,谁守寡,你才守寡!”晓晓挣脱开,钻了个空子,逃离祁北天罗地网的唠唠叨叨,砰一声关上门,“你自己想办法追你心上人吧。还有时间管我?哼。祝你成功。” 第15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15) 吃了狠狠一记闭门羹的祁北,挠挠头,搓搓眼,纳闷儿:“我想安慰你啊。咱们不是聊得好好的么,怎么就生气了?” 房门紧紧关着,一个缝儿都扒不开。 祁北回味了片刻,迅速把师妹突然变脸色的部分忘掉了。 哈哈,管他呢。 祁北简直想要大声笑出来—— 初战告捷! 居然一口气说到向来在言辞上占上风的小师妹禁言。祁北得意洋洋,第一步已经成功跨出去了。 看吧,吵架上从来败北,今天居然凭着一番真心反败为胜,这说明什么? 这当然说明,老天就是看人真心的呀。只要怀着这一刻赤诚的红心,努力争取,谁说一定没有机会?谁说百灵夫人对自己,绝对没有一点儿意思?连试试都不试试,怎么知道究竟是不是老天特意安排呢?万一她心里有那么一点儿自己的影子…… 啊……万一她……她……她真的喜欢……哎呀~ 不行不行,不能做春秋大梦浪费时间,得赶紧想想,计划计划下一步能做点什么?要怎么才能让百灵夫人为自己高歌一首呢?哎呀,如果她真的唱歌了,是不是就会,就会,嫁…… 祁北兴奋极了,钻在被窝里扭来扭曲,非得用枕头堵住嘴巴和鼻子,才能确保不发出高亢的嘶鸣声。 草垛里钻出来的白色拂尘悄悄跟在祁北身后,趁着门还剩个缝隙没关严实,呲溜钻了进屋子里去,低低趴在床边,静待时机。它反复琢磨着临行前主人的嘱咐:“……不对劲呀,我养的云驹居然不听我召唤?瞧他眼眶上的胎记,肯定被人封印了记忆,那傻小子又生了情根,这才更难变回来。你不如趁着夜里他睡着,如此如此……看看能不能把他给擒回来。” 就从偷听到的师兄妹夜班扯谈来说,云驹肯定是恋爱了,动心了,长出情根了。 不过,一切到此为止啦。 白拂尘深吸一口气,对准床上翻来倒去兴奋不已完全没有注意到危险逼近的祁北,按照主人传授来的擒拿法,猛一下子扑上,长长的尘尾瞬间遮住了祁北的双眼,快准狠地对着右眼框的胎记再一抽,这一抽可真是厉害,近似虚无的意识有一半脱离了躯体,从右眼胎记处被拂尘牵引着徐徐上升。 祁北痛得大叫一声,好像右边眼珠子被人拽出来一样,尚未完全闭合的左眼居然瞥见了个雪白雪白的马头正对着自己,马脖子的根部跟自己的脖子连在一起。 长长的马脸上,两只鼻孔喷出粗气。 祁北惊得积攒了全身的力量到腿部和腰部,从床上一跃而起,打散马头的幻影:“什么东西啊!” 一旦做出个动作,相当于挣脱了白拂尘的圈套,祁北右眼胎记处的吸力突然高涨,相比之下,白拂尘瞬间脱力,这一松手,好不容易从祁北体内拽出的半只马头重新缩回了祁北体内。 白色马头的幻觉消失了。青黑色的胎记终于不再剧痛。 白拂尘见势不好,趁祁北揉眼睛的空当,呲溜一声从窗缝逃走。 隔壁的晓晓受不了了,伸手砸土墙:“你上房揭瓦啊?” “呃,对不起,对不起。”祁北赶紧钻回被窝,“我眼睛疼。” 晓晓用被子堵住耳朵,闷声:“右眼吧?疼多少次了?早叫你去看看。” “对对。明天去看大夫。”祁北囫囵应付着。 大师兄和二师兄的房间也接连亮了烛灯:“师弟吗?怎么大半夜的还不睡觉?明天有的活干呢。” “对不起,对不起,师兄。” 破旧的土墙隔音效果真是太差了。 祁北揉着眼睛,睁开眨眨,确定视线没什么问题,静静坐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眼睛没有再痛。恍惚之间,他觉得那正对着自己喘气的马头,应该是自己看错了。今夜可真是奇怪,先在院子里看到长得很像百灵夫人的白衣人骑着马,刚才有看到个马脸—— 唉,马脸,马脸。 他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下巴怎么伸这么长啊。 这夜,疼痛没有再一次袭来。祁北也就没放在心上。毕竟,就像师妹晓晓说的,不是一次两次了。 隔壁的晓晓终于松开了捂住耳朵的被子,呼吸顺畅的同时闷哼一声:“清静了……”头一低,沉沉睡去。 躲在屋外的白拂尘咬了咬牙,暗道,不好,失败了,云驹还是唤不醒,得赶紧回去禀报主人。 无计可施的情况下,白拂尘只好重新化作一道微弱的白光,穿出裂开缝隙的柴木门,迅速飞过风临城纵横交错的街道,与打更人再一次擦肩而过。 “唉?好像又看到了?”打更的老人擦擦眼睛,巷子两旁除了金乌神灯柱闪着昏暗的火花,照亮了无边无际黑夜中的一小部分,哪里有什么白色光芒。 “嘿,可别是吃人金鱼怪又出现喽。”老人颤颤巍巍提着夜灯,加快了脚步,“嘿,风临城啊,不安全喽——” 白拂尘迅速在风临城中游走,准备飞回九重天上世界之神居所的时候,听见一阵祈祷的声音远远传来。 那个方向是风临城主太史老爷的府邸。 “……敬启九天金乌神,弟子金鱼族人玄宸幸获神之庇佑,求得十六字预言以警示风临城。弟子玄宸现欲寻找风临城十金乌阵,恳请主上金乌神指点迷津。” 头戴金乌冠的长发黑衣女子,正跪在星辰塔顶默默祷告。星辰塔周围的层层旌旗阵感觉到白色微光是个入侵者,倦怠了的旗子个个竖立起来,开始一波剧烈翻滚摇动,呼啦啦将那白拂尘给抛到了天上。 黑衣女子一个箭步冲到阑干旁,冲着那白色微光打过去一个决,白拂尘擦着边迅速躲过,立刻隐藏了踪迹。 金鱼族女使的法力好生厉害。 玄宸脸色冷冷,正如夜里刮起的风,她裹好了披肩,自言自语:“没有杀气,不是乱世山的亡灵吗?那刚才的又是什么?” 白色微光已经升上云霄去了。 “天璇阁变,百虺入城,日落之前,三人丧生。” 玄宸重新回到星轨旁边,用第六跟魔指拨弄金色的轨道。 “主上金乌神啊,您到底在哪里?两个轮回已经过去,一百二十年啦,您都不肯再次降临风临城。这次的‘百虺入城’,只怕风临真的要被灾难击垮啦。” 她用悲伤的眼睛看着夜空。 “主上金乌神啊,请指点弟子玄宸,找到上古十金乌阵吧。等到百虺攻城那日,一切就晚啦。” 说起来的确是个大危机。距离人间越来越远的白拂尘心里道,金乌神女使,不是我不帮你,云驹身上有封印,它自己又不肯觉醒,你再怎么求都没用啦。 第1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1) 雄鸡刚打了第一遍鸣,祁北精神百倍又精神萎靡。 几乎一宿未眠,虽然很困,但美好的一天开始了,大好时光绝对不能浪费。 那么,要做点什么,才能得到百灵夫人的心呢? 祁北半眯着眼睛,眼角被眼屎粘得睁不开,胡乱抹一把,他开始瞎琢磨。 跟师妹彻夜夸海口,立下好几个壮阔誓言,但不实际做点什么,始终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 要具体做些什么,才能追到百灵夫人呢? 有点难啊。 难就难在他从来没有追过女孩子,更别说追一位出身皇室贵族的完美佳人了。 多亏了师妹晓晓提供了一条重要的线索,说的简单一些,要怎么才能让她为自己唱歌呢? 总不能直接提请求吧,无缘无故的,她一定会拒绝。 那要怎么办呢? 祁北吧全身的力气集中在脖子上方,全部用于驱动脑袋运转,忽然灵光一闪,一拍脑门,对啊,人家唱歌费嗓子费体力,不给一点补偿肯定不好,自己可以用什么东西换她一首歌呀。 于是,他开始推己及人地想象百灵夫人可能需要点儿什么。 他的肚子很贴心地,适时叫了一下。 对,比如,早上起来之后,她肯定得吃点早餐吧。 早餐! 祁北一拍大腿。 就给她送早餐!这个想法简直太棒了。她唱完歌以后肯定很累,吃点东西补补身体,多好的主意。 刚从床上跳起来的祁北,紧接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哪有人一大早起来就唱歌的?买早餐作为唱歌的交换,真的合适吗? 要不先抛弃唱歌不说,毕竟唱歌等于嫁人,那是最终的目标啦。自己再心急,也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虽然百抓挠心的滋味可真是难受啊。 就说早餐吧。送早餐合适吗? 送早餐?开玩笑吧。她可是皇族哎!难道身边一个厨子都没有?就算没有厨子,可她那么有钱,怎么都能买来早餐吃啊。 哎——好失望啊。连早餐都不能送给她,那自己有什么用处呢? 愁眉苦脸想了半天,执拗的他找不到其他追求的办法,脑海里“早餐”两个字儿像是在沙漠里扎根的仙人掌,没有水也死不掉,不仅怎么都挥之不去,还阻断了其他所有思路。于是,祁北坚持又执拗地决定:就算百灵夫人自带了厨子,又怎么样?做的饭不一定是她爱吃的呀。就算是她爱吃的,可、可、可那是君安城的早餐吧,又不是风临城当地的特色菜!对,特色菜! 好像手握开启宝藏库的钥匙,祁北拍着脑袋,简直佩服死自己了。 对对对,就给她送风临城特色早餐!太聪明了。 那么,风临城的特色早餐有什么呢? 不知道啊。 那怎么办? 赶紧上街找啊! 哦对,还有,百灵夫人不喜欢吃饼。 他小小遗憾了一下。饼那么好吃。怎么能跟我口味不一样呢。 不过没关系,她不喜欢的东西,自己绝对不会强塞给她。现在唯一想的,就是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献给她做礼物。 再说,要是真的有一天在一起了,自己一定会春风化雨般,天天在她耳边细声细语,告诉她、劝说她、说服她,饼有多好吃。 想到就做。 祁北虽然脑子转弯慢了点、生锈了点,不通情达理了些,但好在他执着,一旦决定了的事情,行动力爆棚。当下,不需要师妹或者大师兄、二师兄的指点,祁北迅速拟定计划,因为不知道百灵夫人喜欢吃什么,那自己就替她尝遍风临城的早点好了,最后找到什么好吃,就买给她什么—— 除此之外,他还十分贴心地想到,除了送早点以外,还可以给百灵夫人送去风临城的各种小吃呀、糕点呀、新鲜水果呀等等,反正什么好吃,什么东西自己喜欢吃,就给她送什么,她肯定喜欢。 哎呀,一想到百灵夫人红着脸,低着头,害羞地说“谢谢你,祁北”的时候,祁北高兴地要在地上打滚了。 啊,她会温柔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二师兄,早啊!” 今天可真是罕见,二师兄居然起床这么早,胡乱穿上衣服的祁北,扯着怎么都摆不正的衣襟,叫住二师兄,“准备出门啊?好早。” “啊!”突然被抓住行踪的二师兄好像心脏都吓停了,他的脑袋顶很尖,额头一片坑坑洼洼的痘印,睁着一双三白眼,对着看了半天,才喘过来一口气,“是师弟啊……” 祁北开心地点头:“对啊,是我。这么早,二师兄干嘛去呢?” “……我,出门看看。” “二师兄要出门找吃的?” “对……” 这不正好嘛!祁北赶紧请求他:“我也想去。风临城有什么早点小吃?二师兄你平时看书多,你知道不?” 二师兄紧张到一哆嗦,立刻回绝:“不行!” 被拒的祁北十分纳闷:“为什么?” “我……我出门,那是有、有我自己的事儿,不方便带你。”二师兄都不给他继续恳求的机会,一步跨出门去。 “那你能不能借我点银子?”祁北摸了摸已经饿死了的钱袋子。 “要银子干嘛?” “我、我得买点儿,嗯,吃的东西。” “你连买吃的的钱都没了?” 不等答话,二师兄扔出一小包铜板,打发他:“够吗?” “够够!”祁北双手接过,两眼放光。岂止是够,分明太多了! “对,咱们戏团没有拉车的马了,你顺便去市场看看。” 不得不说,怎么就跟“马”这么有缘呢,斩都斩不断。 “快去快去。先挑几匹差不多的,叫上大师兄一块儿看看再决定。别擅自做主啊。吃完饭剩下的铜板都给你了。大师兄要是问起我在什么地方,你跟他说我吃完早,直接去太史府搭戏台,你也别忘了去帮忙。” “好嘞。”祁北捧着铜板兴奋极了,一时间忽视了一向吝啬的二师兄,怎么可能出手如此阔绰。 二师兄迅速院门关上,不见了踪影。 细数铜板的祁北挠了挠头——哎?搭戏台?今天要在太史府搭戏台?哎呀!自己今天要进太史府。 【疫情搞得找不到打印店打印签约合同呜呜呜呜/(ㄒoㄒ)/~~】 第2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2) 昨晚吃饭的时候,好像是秦挚提了一句,今天要去太史府。这是不是意味着,如果百灵夫人今天也去太史府,不就能见到她了嘛!正好正好!早餐就送到她的手里! 兴高采烈的祁北走路都脚底生风,一蹦一跳的,紧接着脚下一绊,怀疑的念头冒出来,咦?百灵夫人今日到底进不进太史府?嗨,管他呢。先去她住的地方打听打听。 夏源之地九鼎国之一的风临城,其饮食一向以口感细腻、种类繁多、做工精致而著称。祁北今天可算见识到了。光附近的早点小吃,满满一条街都是,五花八门,从街头品尝到街尾,腰包里的银子变成了一斤两斤三斤四斤食物装进肚子里,可真是美美的享受,再想想自己是在给心上人精挑细选,那种感觉可真是满足啊。 “新出锅的油条配鲜榨的豆浆,客官,来一份吧,保你一整天精神满满!” 祁北盯着黄澄澄冒着油泡儿的炸油条,舔舔口水:“来一份尝尝。” 早上起来还没吃饭的他真是饿极了,一口气吃完了两大根黄澄澄香喷喷的油条,大口喝完豆浆,顿时浑身热气蒸腾,口中油香回味无穷,手一抹嘴,大叫一声“爽”! “客官,吃得如何?” 祁北连忙鞠躬:“非常好吃。” “要不要再来一份?” 祁北犯了难,该不该给百灵夫人买油条呢?看着那从油锅里拎出来滴着油水的大油条,多诱人啊,可,怎么觉得跟百灵夫人那红嫩的樱桃小口不搭?不行不行,不能给百灵夫人买油条豆浆,要是把油水摸到了嘴角上,弄脏了她桃红色的唇妆,可就不好看了。对,油条有什么好的?油腻腻还硬邦邦的,她的牙齿肯定撕咬不动。再说,油炸面食营养不全,不健康,不适合她吃。还有这个卖油条的,一直盯着我的脸和眼睛上的胎记看,我很不喜欢他这样子。好吧,就这样,拜拜了。 “油条,嗯,不好吃。”祁北立刻摇着脑袋拒绝,往下一家店铺走。 炸油条还一愣,心里纳闷儿:刚才还吃得大口大口,怎么转眼就说不好吃? “热气腾腾的王氏米粉,荤菜的,素菜的,加了城里禁渔期少有的家存新鲜活鱼熬汤!最后库存。客官,尝一碗?” 祁北眼却巴巴望着隔壁没开张的饼店,烧饼、卷饼、煎饼、油饼……自己喜欢的所有饼种,哪儿都有啊。 “他们家什么时候开门?” “客官,你有所不知,这家饼店已经搬走啦。” 啊?搬走了?真是太可惜了。 “为什么搬走?生意不好吗?” 店家左看右看,来客只有祁北一人,生意不忙。他做了个手势叫祁北往前走两步:“传言说风临城马上有灾,他家不是本地的,昨晚走了。” 祁北大为惊讶:“什么叫风临城马上有灾?” 店家更神秘兮兮:“你还不知道那个预言?街上人都传开了。” “您说什么预言?我没听说过。”祁北在心里嘀咕,风临城有灾难?这话好像在哪儿听过,啊,对了,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里百灵夫人骑着白马从天而降来找我,天上不知道怎么会有个老头儿的声音,说风临城有灾难? 梦境里的居然发生在现实中?祁北糊涂了。 “客官有所不知,来来来,进来吃一碗鱼汤米粉,我慢慢给你讲。” 祁北闻着那鱼汤真香,刚吃完油条的肚子还不够饱,在咕噜咕噜叫,于是掏出铜板:“来一大碗。素菜荤菜都要。” 端上来的鱼汤米粉汩汩冒泡,店家吸了口凉气,将那预言告诉了祁北:“街上传说:天璇阁变,百虺入城,日落之前,三人丧生。懂观星已经说了,天璇阁变的末星都归位啦。” “百虺?”祁北收好找回的铜板,吹吹腾腾热气,小心翼翼尝了口碗边的汤,哇,真鲜美。 “邪物,魔鬼,毒物。都是地鬼,是百虺。” 可真是不吉利的词儿啊。祁北全神贯注听着。 店家阴森森地、像模像样地讲述:“你可能不知道吧?风临城有一个流传到今天的神话,其实城内人很多都纯拿它当故事听,不当真。可是客官,这神话故事总有个来头,而这个来头,其实不假。” “是个什么样的传说故事?” “最开始,那个很久很久远的时候,夏源之地还没立九鼎国,没有风临城。算得上是远古吧。天人和地鬼打了一场争夺地盘的大战,其中的目标就是这片大陆上第一座堡垒,也就是没更名之前的风临城。幸好有高人指点着,风临建造了特别坚固的城防,阻拦了地鬼们一次又一次进攻。那战争耗时特别久,狡猾的百虺想尽办法要进城,全都失败了。但是最终,唉,那些百虺潜入了堡垒,从里往外摧毁了好不容易建造起来的防线,一夜之间把堡垒给——刷!——全部摧毁啦。你想象不到啊,那个场景有多惨,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满城的妖魔鬼怪,遍地的毒蛇虫豸啊。” 祁北停了筷子,胸膛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压抑地喘不过气来,百虺入城虽然是千年前发生的灾难传说,可他分明就觉着,那些个可恶又可怕的毒虫鬼怪,正在后背上缓缓爬动,钻进皮肤里面,啃嗜着五脏六腑。就这么想着,筷子一松,夹起来的肉丸子掉进汤里,溅了他一脸汤汁。 “然后呢?”他紧张无比,眼睛盯着店家一张滔滔不绝的嘴巴,目光动都不敢动,耳朵竖得直直的,甚至忘记了擦擦脸。 店家话锋一转,语调终于明朗了些许:“不过你别害怕,要是真的完全灭城了,就不会有今天的风临,也没有那八个护鼎国,对不对?风临城最后得了救,幸亏有金乌神出现,打败了从地下最深处钻出来的鬼怪,救了我们所有人。” “哇塞。”祁北拍着胸脯,终于松了一口气,“谢谢金乌神!金乌神真棒!” 第3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3) 店家坐到祁北身边,更加凑近:“嘘,我可只跟你说啊,千百年前的百虺入城,恐怕还要再发生一次。你看,天璇阁变,百虺入城,接下来就是到了第三天,死的人啊,可绝对不止三个吧,您要是办完事儿,这两天赶紧走吧。”边说边挥挥手示意赶紧离开。 祁北惊道:“三天?真的吗?说是百虺入城已经发生了?可我没看见城里有鬼怪毒虫。” “现在人人都害怕,防得紧呢。听我的,消息来源绝对可靠,就在昨天下午黄昏时分,地鬼用跟传说中一模一样的法子,已经进城啦!” 祁北惊到:“昨天下午?我们百戏团也是昨天下午的进的城。可我们没听说,也没看见呀。” “嘿嘿,百虺偷偷潜入风临城,难道还敲锣打鼓的啊?” “对对,您说的对。” 店家阴沉着脸色,一副什么都看透了的样子,突然叹一声:“女人,全都是祸水。” 在店铺后台刷碗的老板娘掀开门帘走了出来,双手叉腰,吆喝一声:“说什么呢?” “老婆大人!”店家赶紧陪笑,“开玩笑,开玩笑。这位客官不是本地人,我在讲风临城的事儿呢。” “还不如闭上嘴赶紧煮米粉卖。成天跟着街上那些人传瞎话,吓唬谁呢。” 店家连忙说:“不信的话,今天上街转转看看,能搬走的,拖家带口也都要离开。” 老板娘哼了一声:“那你怎么不走啊?你给我上街看看到底有几家几户搬走?净胡乱嚷嚷。太史府抓的就是你们这群造谣的。” 祁北一直在想店家最开始说了一句话,忍不住问:“您刚才说‘女人是祸水’,为什么说这么一句?” “因为在百虺攻城的传说中,地鬼能进来风临城,就是迷惑了一个女人给开城门。”店家的声音伴随着阴风刮进祁北的耳朵。 “啊!原来是这样。难道这一次的百虺入城,也是迷惑了女人给开城门吗?” “嘿,怎么不是呢。不然,怎么叫‘重现’呢。” 祁北忘记了眼前还放着一大碗香喷喷的鱼汤米粉。 “唉,太史府抓得走人,给他们定上散播谣言罪名,可止不住我们这些人心里害怕啊。客官,我好意劝你一句,你是外人,别在这时候来风临城趟浑水啦,办完事儿,赶紧离开吧。唉,离开了才安全啊。” 祁北坐立不安起来,保命的冲动让他想要丢下筷子,跑回去告诉百戏团里每一个人,大家伙儿卷卷铺盖赶紧撤走,可,他心里转念想,不行,我可不能走啊,还没见到百灵夫人一面,没告诉她风临城有灾难呢。 “可是,还有金乌神啊。您刚才不是讲,金乌神救了风临城?所以还有救,对吧?” 店家的神色暗淡下来:“这一次,恐怕没有金乌神来救了。” 祁北赶紧问:“为什么不来?” “因为——嘿,这个可不敢乱说,不然叫太史府抓去,关进地牢里出不来——嘘,咱悄声的。太史老爷啊,他惹怒了金乌神!金乌神原本每六十年都会降临风临城一回,来保佑我们,可是直到现在,一百多年了,没人看见金乌神的影儿!” 祁北也学着店家,埋下脑袋、遮住嘴巴,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一百多年?太史老爷怎么惹怒了金乌神?” “因为——” “我说你,靠卖煮粉活,还是你那张嘴巴子?怎么不去说书啊。造太史老爷的谣能赚钱吗?等太史府给你发银子啊?”老板娘在柜台后狠狠咳嗽两声,瞪眼训话。 祁北和店家赶紧停住,两人话说得太多了。 “不说啦,那些个陈旧事情,跟你说了,其实也没什么用处。不是风临城人,家不在这里,挺好的,办完事就走。不像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风临城,哪天这座城没了,我们也得跟着没有。唉——” 店家的悲凉长叹让祁北的心更加灰暗。从小跟着百戏团云游四方,居无定所,那儿需要演戏,就拉着马车往哪儿去。虽然习惯了风餐露宿的生活,可祁北的内心还是希望有个定居之地,屋子再小也无所谓,只求个安心。可现在看来,就算在风临城这等九鼎国中数一数二繁华之地定居,灾难还是会发生的,而且从安居乐业到流离失所,其间落差之大,当真会令人伤感落泪。 “唉?您不讲了?”祁北还想继续听,被吊起胃口的感觉可真难受啊,他央求,“给我讲讲吧,我再吃一碗鱼汤米粉。” “好嘞,马上就来喽!”店家屁颠屁颠盛了一大碗,“因为啊,太史老爷当年——” “咳咳!还说。”老板娘一甩手里的抹布,使劲儿挤眉弄眼,“眼瞎?没看见外头站着人呐!” 警惕的店家赶紧往门外看,果然,街上两个穿普通布衣的人挨个店铺转悠,可是看上去并没有掏钱买早餐的意思。 他立刻拱手,堆笑:“客官,您慢用。” 祁北急了:“话不能说一半儿啊,您给我讲讲。” “客官,小店还要做生意呐。” “就透露一点。你看,我买了你两碗米粉。” 店家挺为难的,伸脑袋看了看外头,还是觉得远离官司比叨叨八卦更重要:“别问了,外面那两位是官爷,咱们说多了,小心一会儿给抓去关起来。这两天不是有君安城的贵客来访么,城里严得很,是真关人,不放出来那种。您啊,还是好好吃啊。” “啊,真要关起来啊。那我不问了,我吃。”祁北被这句话给吓住,知趣地赶紧闭嘴,要是真给抓走了,谁为百灵夫人送早餐去呢,她可不能饿肚子。 老板娘便擦桌子,边跟祁北说:“小伙子,别信我家那个的满嘴胡话。大老爷们的整天没事儿干,就是把他闲着了。” 祁北点了点头,心里还是觉得,或许信其有会比较稳妥一些。毕竟万一风临城真的有灾难,得赶紧告诉百灵夫人一声。对,正好要给她送早点,顺便告诉她赶紧离开风临城。这个想法可太棒了,街头巷尾传播的消息,百灵夫人那般高贵地住在府邸里,肯定听不到,御官大人和秦挚也没有察觉到吧,等我去告诉了她,算不算救他们一命?她会不会很感激我?她一定会记着我,谢我提醒了她,谢我给她带了好吃的——哎呀,这米粉可真好吃。 第4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4) 鲜美的鱼汤米粉很快冲淡了他对于“百虺入城”预言的恐惧,祁北又开始想,如果真要毁城了,店家为什么不赶紧离开,却还在这里煮香喷喷的米粉卖呢? 毕竟不是风临城人,有些东西,并没有深入骨髓。 祁北把松软的肉丸子想象成一问三不知的秦挚,筷子一夹一个准儿,用牙齿狠狠咬。 “哼哼。就知道耍你的金葫芦,有本事用金葫芦打百虺去啊。” 然后挑出碗里的香菜,嫌弃地扔到地上踩两脚,想象着是百灵夫人的丈夫芜荽公子。 “嘿嘿。标榜自己才高八斗呢,雅号就起了个菜名?啧啧,还是人人讨厌的香菜。” 接着把汤里的八角茴香想象成“地鬼”,一个个扔出“城外”,其实是扔出碗外。 “恶魔退散。” 把豆皮海带丝想象成难对付的“百虺”,一口一个准儿,全部干掉。 “气吞山河。” 把米粉想象成毒虫猛兽,呼呼全部吞下肚子。 “排山倒海。” 攻城有这么难抵挡吗?看自己两口搞定。 “哈哈哈哈。”他得意地笑个不停。 最后,祁北把整个一碗汤想象成百灵夫人——虽然这两者之间,暂时没找到有什么必然的关联——转眼间稀里哗啦全部喝进肚子里。 哇塞,吃得真爽,幻想得也真爽。要是在现实中,自己也有通天神力就好了,不光是拯救风临城,更重要的是从焚烧的烈火中救出美丽佳人。 “他是不是脑子不太正常?” “你看他的长相,就不是个正常人。” 店家和老板娘互相对视一眼。 这鱼汤米粉的味道,百灵夫人一定爱得要死吧? 你看啊,有菜有肉有米粉有汤,还是新鲜鱼汤,这在风临城的禁渔期可是很稀罕的呢。 那就买一份米粉给她送去吧。 “老板,再打包一份!” 店家可高兴坏了,来吃饭的人少,可一人就吃了三碗,今天生意应该不错:“好嘞!客官,咱家这米粉要新鲜着吃,给您把粉和汤分开装,吃的时候再放一块儿。本店外带打包,给您配一个专门盛汤的瓦罐。” 祁北赶紧叫停:“等等,我要提着这个汤?吃的时候把米粉倒倒里面?” “当然啊,这跟面一样,泡在汤里时间长了,就坨了。” 不是怕给百灵夫人拎着汤水赶路很累,可汤粉分开,吃起来太麻烦了,吃的时候,总得有地方放汤吧,临时找不到桌子可怎么办呢?再看到那店家的给他大包小包盛了各种煮在锅里的荤菜素菜,祁北心里打起退堂鼓:这汤汤水水的,拿起来真的不方便,颠簸洒漏出来可怎么办。不行不行,不能买米粉。 “哎?客官不要了?” “不要了,不要了。” 店家不乐意了:“不要,那你问什么问?都给你打包好了,怎么着,再倒回去啊?” 祁北赶紧道歉,幸好二师兄给的铜板数量十分充足:“对不起,对不起,铜板给您,这份打包的,我就不要了。” “这还差不多……”店家放了祁北。 两大碗米粉不仅挤占了祁北肚子里的空间,还有他大脑的空间,留给思考“百虺攻城”危机得空间,只剩下那么一点点。 还是没买到适合的早点。 他腆着肚子继续沿街往前走,最初想到“百虺攻城”的可怕传说,祁北还有些腿脚发软、走不动路,但是当腿脚舒展开,祁北不觉得身子无力了,再加上看到行人来来往往,各自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做生意的正常做生意,逛街的正常逛街,人们表情都还算平和,便觉得事态或许并没有米粉店家说的那么危言耸听。 “不是说三天毁城吗?大家怎么都不逃命呢?怎么还在排队买米团呢?”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肯定是他故意编的故事,骗我在他家喝了两大碗米粉还买了第三碗。唉,不过真心好吃啊,要是汤好拿好带,我就给她带走了。” 咦?前面居然有臭豆腐!祁北小小在心里纠结一下,这叫人欲罢不能的臭臭味道,百灵夫人会喜欢吗?或许她喜欢,或许她没吃过,但是可以叫她试一下,可如果真的吃了,她身上的悠悠花香,是不是就被臭豆腐的臭味给掩盖了?那她身上一旦不是扑鼻香气,而是过了油的臭豆腐味道,那——自己还是会很喜欢她啊。会因为臭味道而更喜欢她! 心里这样放肆地想着,祁北虽然开着花,但并不没有真胆量给百灵夫人买臭豆腐。他抑制不住口馋,给自己小小买了一块。 于是,这一个早上,从街头到巷尾,祁北迷失在了众多早餐选项中,一边走来一边放开了吃,分别品尝了米饭粥面条豆腐脑手抓饼卷饼煎饼烤饼,口味不是太咸就是太淡,要么就是她不爱吃的“饼”,总之没给百灵夫人挑选出“适合”的餐点。不过也不是一点儿收获没有,不信,看看祁北逐渐膨胀的肚子和慢慢瘪下去的钱袋子吧。 “风记小笼包嘞,热腾腾的小笼包嘞!”店家高声吆喝,门前排了长长的队伍。 “这家小笼包,排队人好多。”祁北不由感慨。 “那当然了。”前面的好心大叔告诉他,“这家店是个百年老店,风临城最有名的小笼包和灌汤包,就来风记买,准没错的。” 祁北眼睛放光:“买包子很合适啊,个儿小,口味多,拿着方便,没有汤水,营养均衡,有肉有菜,她肯定喜欢!”于是耐着心排着四五十号人的长队,终于轮到了他,一看光馅料就十多种,这颗怎么挑选?茴香?芹菜?蘑菇?三鲜?蛋黄?百灵夫人爱吃哪个口味的呢?他使劲儿挠着头,责怪自己没能提前问个清楚。 ——还有香菜包子?纯香菜包子?我的天,谁会吃这个啊! 后面排队的大妈着急了:“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别站这儿啊。” 祁北摸摸肚子,心一横,一路走来,吃了一路,现在很难往肚子里塞进去什么东西了,连水都不容易,可一想到百灵夫人很有可能喜欢吃其中的某种口味,而且吃得津津有味,并且用那样可爱的期待眼光,跟他说:“这个好好吃哦,为什么只买一个啊,我没吃够呢。” 第5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5) “每样都来一个!”祁北喊了出来,并且一脸抱歉地对后面排着队的人们说,“各位大叔大妈,大哥大姐,弟弟妹妹,我要给一个十分重要的人买包子,可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口味,所以打算挨样儿尝一边,哪个好吃就买那个,一会儿我吃的时候,各位就别等我,尽管上来买包子,可等我品尝完了,知道了她喜欢什么味道的,可不可以允许我插个队?时间不早了,我怕赶不上她出门。” “废什么话,给我——”排在后面的大妈虎背熊腰,正要一巴掌排山倒海把这磨磨唧唧的家伙推到一边,但是一看祁北的脸,神色就变得复杂,继而盯着他的眼眶,同情心泛滥,立即转换为笑哈哈一张脸,“小伙子,给心上人买啊?” 本来说话还算流畅的祁北,一提到“心上人”,秒变结巴:“我……我我我……” 大妈拍拍他的肩膀,一脸了然的样子:“我懂,我懂,谁没年轻过嘛。想当年,我家那个也是大清早儿的就爬起来给我做饭买菜,哎,怎么过了三十年,他现在只知道早上睡大觉!什么都不给我干!” 祁北在心里美滋滋地想,我比你老公强,要是我能跟百灵夫人在一起三十年,我给她准备三十年的早餐,每天都不落下。 后面排队的几个,饶有兴趣地看着祁北一口一个包子往嘴里塞。 “吃慢一点儿,没人催你啦。一会儿你决定了,插个队就行。” “唔……谢谢……”祁北努力往肚子里塞包子,一边想,风临人可真是热情呀。 “怎么样,这家茴香的特别好吃,你就挑茴香的吧。” “茴香的不好吃,配猪肉,猪肉不好吃,吃牛肉的吧,芹菜牛肉的,这个好吃。”热心肠人挑出来芹菜牛肉给祁北塞进嘴里。 “怎么样,芹菜牛肉好吃吧!” 祁北吃个不停:“呜……都好好吃哎。” “切,芹菜牛肉有什么好吃的?芹菜吃完了嘴里一股子铁锈味道,还是三鲜的好吃,一个包子,三种蔬菜,小伙子,尝尝这个。” 茴香依旧在口中留有味道,芹菜牛肉还没完全咽下去,嘴里塞进了三鲜包子。 “三鲜有什么好吃的?最好吃的还是羊肉包子!他家特色,风临城风记羊肉灌汤包,一口一包馅儿,一包汤儿。” 三鲜包子刚刚嚼了一口,羊肉灌汤包勉强塞进嘴里。祁北一张马脸顿时变成了河马脸,腮帮子鼓鼓囊囊,呜呜呜叫唤个不停,好像在说“别给我塞了吃不了了”,幸好他嗓子眼粗大,使劲儿一咽,三鲜包子和半个没怎么咀嚼的羊肉包子全塞进肚子里了,灌汤包刚刚在嘴里由上下颚挤碎的刹那,一股子羊肉味的浓汤喷出。 “怎么样?灌汤包好吃吧。”推荐人整蛊成功,别提多乐意了。 “味道还真不错。”祁北摸着圆鼓鼓的肚皮,很满足,但是他思维很缜密地判断:可是,有缺陷。灌汤包里的汤水太多了,万一百灵夫人吃了一口就跟自己一样喷出汤水来,弄脏了那么美那么美的蓝色衣裙该怎么办?岂不是伤害了她优雅的姿态?或许她会感觉到十分不自在,尤其是在自己面前吃下羊肉灌汤包并喷汤水的时候,她大概会脸红吧……哎,这可不好,不能让她尴尬,所以这羊肉灌汤包,就算是天下第一美味,也不能送到她面前。 除了已经品尝并否决的馅儿以外,祁北迅速发现了两种候选:鲜虾仁包和神奇的鲜肉包。喜欢前者,是因为鲜虾的味道实在太好,且在风临城的禁渔令下,鲜虾是很少见又昂贵,正好衬托了自己的心意;而喜欢鲜肉包,是因为这种神奇的包子给他带来了无比的惊喜,就好像百灵夫人让他十分惊艳一个道理——鲜肉包中,居然埋藏了一枚圆圆的、白嫩嫩的鹌鹑咸蛋!祁北特别想要把这包裹着鹌鹑蛋的鲜肉包双手捧到百灵夫人面前,告诉她,这枚与众不同的包子让我想起了你。 鲜虾仁包和鲜肉包,到底要选哪一种?祁北开始了无限的纠结。 “喂喂,你到底还买不买啊?不买的话,我们先排队啦,你到一边去慢慢想。” “就是个包子,怎么这么难决定啊?大家伙儿给你推荐了那么多,这家风记的包子,哪种馅儿的都好吃,随便买。” “不行不行,可不能随便买。大娘您先买吧,我还没决定要哪一个……” 大妈教育他:“小伙子,纠结个什么劲儿,你看你一手拿一个馅儿的,两个都好吃啊,那两个都买啊。” 祁北立刻举着包子摇手,十分严肃认真地说:“不行,只能买一种馅儿。” “为啥啊?”大娘瞪圆了眼睛。 “因为我一心一意啊。” “?” “两种馅儿的都买了,就显得我不专心,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对,三心二意。” “……”愣是大娘活了这么大岁数又做了二十多年红娘,也没搞明白眼前这身形的高大比例与脑子内容物大小成反比的小伙子,到底在说些什么。 时间悄悄溜走了。 纠结的祁北最终决定选择鲜肉包。他实在喜欢拨开包子皮看到小小的鹌鹑蛋露出脑袋,好奇地眨眨眼睛,张开红嫩的小口,用动听的语调跟自己打招呼的样子,像极了百灵夫人从城门里走出来,用世界上最温柔的声音唤自己名字的迷人模样。 终于,挑出了最满意的早饭。 祁北别提有多骄傲了。他觉得自己的策略很成功,用最低的成本和最少的时间,填饱自己肚子的同时精挑细选了著名的风纪小笼包。 但是呢,他并没有注意到,头顶的太阳有多高,分明快正午啦。 前面就是太史旧府,心上人来访风临城期间,就住在这里。 躲在巷尾的祁北吸了一口气,提起脚,鼓足所有的勇气走上前。怀中的包子一路颠簸而来,尚且残余一点儿热气。 灰黑色大门紧闭。 第6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6) 三个鬼鬼祟祟的人小跑而过,在狭窄的小巷里穿梭,以太史旧府为目标,偷偷潜伏在周围。 “……人呢?”盯梢的人收回脑袋。 “不在。” “确定是这儿?” “没错,昨天跟着来到这儿的。”一个较年轻的男子穿着布衣,张望了一眼,确定地点头,从他握刀的方式能够看出,大约出身军营,“也只有君安贵客,才能暂住进太史旧府。” “这种事,我说,还得报官。”同行的大胡子表现得犹豫不决,“一晚上时间,预言已经在城里传开了。这么要紧的事,太史府不行动,只靠我们,能行吗?” “来人是君临城的贵客,他们的身份摆在这里,太史老爷又不相信金乌神,怎么可能相信十六字的预言?太史府拒不管事,我们不能不站出来。”出身军营的年轻男子握紧了手中的刀,锐利的目光一刻都不移开太史旧府的灰黑色大门,“风临是我们的城。昨天是进城第一天,今天是第二天,我们要赶在预言实现之前,结束这一切。” 另外两个人的脸色,在听到“第二天”的时候,全部变得十分紧张且严肃。 “你说是真的吗?三天?就剩一天多了。” “那个恐怖的灭城传说,难道真的要再发生一次吗?” 男子焦急的眼睛快要冒出火,太史旧府中并没有人走出来,仅凭三人的力量又攻打不进去,他强逼着自己冷静镇定,迅速思考对策:“风临古训不会有错,十六字预言中的第一句,‘天璇阁变’已经发生了。下一个,就是百虺入城,阴物围攻。” 另外两人嘶嘶吸着凉气。 “你确定元凶就是那个人?可麻烦着呢。” “我相信百虺入城跟千年前留下来的传说中一样,虽然相信的人越来越少,但肯定不会出错。”布衣男子恨恨地说,“我们绝对不能让风临——再度毁在个外来祸水的手里。” “天璇阁变,百虺入城,日落之前,三人丧生。第三天日落之前,你,才是唯一的丧命人。”年轻的布衣男子盯着坐落在不远处的太史旧府,面露凶光,“风临城民,一个都不能死。” “我们赶紧回去,把旧府的守备情况跟大家说说。长老重金聘请来的西泽杀手,大概已经到了。” 踏勘完旧府地形,三人准备悄悄隐去。 不巧的是,在这个时候,来了第四个人。 怀里小心翼翼抱着包子的祁北从面前走过,直觉再说,几人偷偷摸摸的样子很诡异:“请问,你们也在等人吗?” 那三人发现了祁北正憨笑着往这边张望,立刻噤声,打了个手势,迅速散开了。 “等等?” 不小心偷听了部分话的祁北,心里有个很大的问号,他们好像提到了风临城的预言?死人什么的?不过,有什么关系呢。 百灵夫人暂住的太史旧府,就在眼前。 黑色大门紧紧关着。 蓝色华服佳人身影,就藏在门后面。 彻夜的煎熬,思念近在咫尺,退堂鼓打得咚咚响,祁北在原地转悠来转悠去,不敢靠近一步。 真是甜蜜的折磨啊。 要送她包子吗?会不会太寒碜了?难道不送吗?自己呢?直接回戏团?可回了戏团,今天的努力就白费了。真的什么都不能做吗? 要再身体内寻找四散了的勇气,一星一点拼成一颗勇敢的心,可真是困难。 师妹的话就在耳边:你总得做点什么,光做白日梦,是追不到她的。 师妹还说,天啊,你是真的喜欢她。 是啊,当然是真心实意地喜欢。 深吸一口气,一心一意喜欢她,还犹豫什么呢?越是迟疑,就越胆怯。要知道,精心挑选的鲜肉包子里可是藏了可爱的小小鹌鹑蛋呢,她肯定展颜一笑。 就拿出之冲上前的蛮劲儿吧。 料峭的倒春寒给树枝上新冒出来的绿芽打上一层蔫蔫的灰色。 “我家夫人?夫人早出门啦。”守门的侍卫盯着祁北的眼眶胎记,语气十分轻蔑。 仔仔细细保护在怀中的风记鲜肉包,经过一番折腾和浪费时间,早就凉透了。 士兵们看着他欲哭无泪的马脸。 “什么时候走了?”祁北脑子发直不转弯,只想到,如果距离不远,或许还能追上,赶紧把鲜肉包塞给她? “这都快晌午了,”士兵看了看天色,“我们夫人早离开啦。” 咦?原来快晌午了。可怎么明明记得出门时候天还早?祁北挠着头,一边打饱嗝,一边想不明白时间都去了哪儿。 那这早饭,还送的出去吗?他小小地难过了一下。 “她去什么地方了?” 士兵们警惕地看着陌生年轻人:“凭什么告诉你?你又是什么人?来找我们夫人干什么?” “我、我……我是……”半天,祁北都没能报上名来,更没有说出自己的来意。百灵夫人不在,他难过得一点儿不想开口。从巷尾走到旧府门前,所有的气力都耗尽啦。 士兵们则警惕高涨,刷刷刷,几把刀剑拔了出来,祁北吓得一个激灵,后退几步。 “不是不是,你们弄错了,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想来问问,她在不在。” 士兵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坏笑着问笨手笨脚的来人:“怎么的,认识我们夫人啊?” “对!”祁北赶紧点头。 “哈哈!认识?确定吗?来攀关系的吧?”侍卫们毫不客气地嘲笑,“你知道这旧府里现在住的是谁吗?君安皇族听说过没?我们家大人和夫人可不认得你这种寒碜怪胎。” 寒碜?怪胎?祁北浑身开始哆嗦。就要来了—— “呦呦呦,你们过来看看他一张脸,长得可真奇怪啊。” “就是啊,咱们夫人怎么可能认得他?” “不会是刺客吧,想对夫人不利——哈哈,哈哈哈哈。”士兵虎虎地瞪了一眼,紧接着笑出了声。 “你瞧他这个呆样子,还杀手咧。” “哈哈哈,就是啊。” 恶笑不绝于耳。祁北脸如火烧,羞愧要死,绞尽脑汁不知如何破局,还没开打就想人数,或许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会比较好一点。 第7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7) “等等——你们刚才说,刺客?”反应慢了半拍的祁北,这才抓住已经说过去很久且不太相干的词儿。 刺客。 不知怎么着,他突然想起来躲在巷子里阴暗处谋划着什么的三个人,眼神阴枭,叫人深感不安。 “你们刚才说,是什么刺客啊?” “喂喂,小子,识好歹的就赶紧滚蛋吧。”士兵挥了挥刀,驱赶。 祁北却很不放心。万一有刺客潜伏在百灵夫人住处怎么办?那可太危险了。他必须要刨根问底:“我刚才看到三个人在附近转悠。你们说的刺客,是什么刺客呢?” “嘿,我看你也是在这儿附近转的,你难道不是刺客吗?” 祁北赶紧争辩:“那不就是贼喊捉贼吗?我如果是刺客,怎么可能跟你们自报家门?” “哈,我看着,比起刺客,你更像小贼。” “我家主人和夫人是什么身份,君安城高贵得很呐。总有人想对君安城主不利呗。” 果然!祁北的眼睛雪亮,想到百灵夫人身后很可能有好多杀手潜伏暗中,他就心绪不宁,十分担忧地发问:“要刺杀的是谁啊?” “去去,你打听这么多干什么?”士兵们互相看一眼,笑笑嚷嚷着,都没真正把呆脑家伙北当成回事儿,“就算有杀手?你以为我们大人什么都不知道吗?用得着你这个小虾来通风报信?看你傻不拉几的,我告诉你吧,御官大人神机妙算,要是真有刺客,那这扇门后,就有个圈套设好了等着。小子,你要不要进来试试?” 一想到进了这扇门,随时能见到心上人,祁北可就开始张口结舌:“我……真的可以进去吗?” “哈哈哈哈——你们看看,看看这个傻X。上赶着要做刀下鬼呢。” 原来是拿自己取乐呢。 “你们大人算天算地,可他知不知道,街上到处都是‘百虺入城’的传说。我、我是来好意提醒你们的,风临城可能不安全,要是真的有人对你们……夫、夫人……” 几个士兵笑嘻嘻的,揪揪耳朵表示听不明白:“什么入城?听说过吗?” “没有。” 连十六字预言都不放在心上?祁北急了:“你们可以不把我当回事,可百虺入城的预言,万一是真的怎么办?” 士兵们哈哈大笑,一边做出惊悚脸:“哎呀,吓死了,我们去报告大人和夫人吧。哈哈哈哈。” 无情的嘲笑声让祁北这个唯一很认真的人,显得十分渺小。耳边恶意满满的攻击,根本无从停止。 拳头捏紧,祁北又是羞赧又是不知所措,心情复杂:“你们,你们别去报告,别叫她……来。” “呦呦,不敢见我们大人和夫人?说吧,心里藏了什么鬼?” “你不是声称风临不安全?那你为什么不去报告太史府?跑来我们大人门前做什么?” “你说的预言,有什么证据吗?”士兵上前一步,逼问,“如果没有证据,就是造谣闹事,该抓着关起来。” 真是有口难辩。祁北暗叫不好,要是在被抓的情况下跟百灵夫人见面,那就太颜面扫地了,还不如一头撞墙死了算了。他越慌张,说话越不经过大脑:“虽然我很想见你们夫……不不,”赶紧纠正,“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是真心为了她好。可你们,还是赶紧离开风临城吧。” “大人和夫人离开君安采风一次,也是很不容易的。”士兵们弯下腰来,眯起眼睛,“你有几个胆子,敢命令大人离开风临城?你怕死的话,自己先滚出城啊。” “别废话了,直接抓起来吧。”闲的没事的士兵哈哈笑着逗弄,挥舞兵器夹击,把狼狈的祁北从东赶到西。 “别打我,别打。”包子要是送到了,祁北或许会转身就跑,可现在,他不能跑,只能尽量躲避周旋。 “真是笨手笨脚,刺客都像你这样子的话,都不用劳烦我们大人动手,我们兄弟一人打你十个都没问题。来来,过两招玩玩看。” “一大清早的,吵什么吵啊都?”灰黑色的大门终于开启了一条缝隙,从里面传出来了个慵懒又不耐烦的声音,待转眼看去,慢悠悠踱步出来个穿着绸缎睡袍的少年公子,发冠还没梳起,揉着惺忪的眼睛,连连打着呵欠,满相被打搅了的起床气,一只手里还提了个金葫芦。 祁北心里一咯噔,登时头皮发麻——百灵夫人的弟弟秦挚,冤家对手啊,怎么这时候出现了,自己连门卫都还没应付得了呢。 守门的侍卫们赶紧撤回,纷纷向那贵族少年行礼:“秦公子。抱歉打扰您休息。这儿来了个喊着要见夫人的家伙,还扯什么风临城预言。属下们见他呆头呆脑,不知是什么意图,还在盘问来历。” “谁啊,这么放肆?来,过来让我看看。”其实秦挚早就从院子里听到了祁北的声音,抱着狠狠羞辱一顿的挑事儿心态,特意不远万里,癫癫儿从院子里跑出门来。 祁北被士兵们架了上去,怀里还死死保护着凉掉的包子。 挚儿故意眨了眨眼,做出一副完全不认识的样子,把眼前的人打量一番:“没见过。不认识。” 士兵们立刻轰走:“秦公子说没见过你,你还敢说认得我们夫人?赶紧走,走,别在这儿找麻烦。” 祁北气急了,指着秦挚,结结巴巴:“你说谎啊。谁说、谁说没见过?昨天、昨天,我们见过,你、你……姐……百、百灵灵……还请百戏团,有我,吃、吃、吃吃吃……” 挚儿摇着金葫芦,哈哈大笑,言语无比流畅,弹珠炮似的:“痴痴痴痴,你就是个痴呆。说话我听不懂啦。我不记得昨天见过你。昨天啊,我跟我姐的确请人吃了饭,可里面没有你。啊,不对不对,我再想想,嗯,我忽然记得了,那群人里面,有个马脸胎记的奇葩长相,不过,是你吗?” 士兵们捧腹大笑,指着祁北的脸大加羞辱:“马脸胎记,除了他还能是谁?” 第8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8) 挚儿恍然大悟状:“哦,还真是他啊。我都没认出来。因为除了一张状如畜生的脸,他长相我还真没看清。来让我仔细瞧瞧,应该是你吧,你也是马脸啊。这世界上,难道有两个马脸胎记的长相吗?”边说,边贱贱地戳了戳祁北的脸颊。 祁北被押着躲不开,脸腾地一下子全红了。 士兵们跟着起哄:“长成他这样有标志可辨度的,数遍整个九鼎国也就一个。” “你、你……你们。”祁北咬咬牙,“以貌取人!” 挚儿啧啧摇摇头,冷笑着一句句刺痛祁北逐渐变脆弱的心脏:“就是以貌取人,怎么的。长成这个样子,很难叫人忽视。好啦,赶紧说吧,来我家门口,你想干什么?” 士兵们跟着起哄:“秦公子,这马脸小子,刚才说来请见夫人。” 秦挚的左边眉毛,挑到了天上。 “找我姐干什么?”他咬着牙齿。 祁北吭哧吭哧,总不能在这心眼坏透了的小子跟前说,我来找你姐姐,给她送里面有鹌鹑蛋的肉包子。可一转念,觉得也不能不表明来意,万一以后真的追到了她姐姐,跟小舅子是避不开相处的。于是,祁北只好硬着头皮往上冲,不断暗示自己加把劲儿,就算遭受嘲笑,也要直面秦挚并表示自己的真心。 这个时候的他,还是相信真心能够打动一切。 “我、我……我我我。” 决心已经下了,为什么嘴巴还是不利索呢。祁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艰难地说出下面的字。 “我……我想……想,想想想。” 不就是“想送给她早点”这么简单的六个字,可憋了半天啊都出不了口。 聪明如秦挚,在听到祁北膈应人的声音那一刻,就猜出肯定是来骚扰姐姐的,眼下看到祁北视死如归的神情,立刻明白他在往外瘪什么话。秦挚才不会让祁北把完整的话说出来呢,于是挥手打断,毫不客气地定论:“你痴心妄想。” “我……” “呵,我姐姐,不是你有资格想的。”他凑近祁北,捏着鼻子,“没洗澡吧,汗味丑死了。” “……我……” 秦挚后退一步,指着祁北,哈哈大笑:“你们说说,他,配想我姐姐?” 守门的士兵会意,也跟着哄堂大笑:“我们御官大人是谁?哈哈哈,算了吧小子,就你,给大人和夫人看门都不够。” “你看看你自己,吭哧半天说不出半句话,做个结巴,累死个人。谁稀罕搭理你。” “你自己说说,你有什么资格,站在我家门前?”秦挚上前一步逼问。 糟了。面对一群人压倒性的气势,祁北心里叫着不好。谁想得到百灵夫人的守门人这般蛮横,不仅不给解释的机会,还认准了面孔放肆嘲笑。可是,长相不是个人能决定的。哎,要怎么才能反驳得过这么多张嘴呢。他们这你一言我一语的,自己一个人难挡攻势,过于负重的脑袋根本跟不上速度啊。 “说话呀?怎么不说了?” 心中越没谱,腰板就越挺不直,气势上早被秦挚压了好几头。更可气的是,秦挚专门挑了高高石阶上站着,故意凸显实际上比祁北矮一点的身高,鄙夷的目光自上而下倾泻。 “从上往下看,你的马脸更长了。”秦挚闲闲地把金葫芦转在指尖玩。 “哈哈哈哈哈。”又是一阵恶笑。 该说点什么,该说点什么才能不让他们只看到自己的脸啊! “我、我……”祁北简直要抽自己的嘴巴子:就这么被人欺负吗?祁北你能不能干脆利落喊出来:你们以貌取人,肤浅! 可实际上他说的是:“以——以以以……肤肤……” 秦挚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小辫子,狠踹猛踢,就是要让这只癞蛤蟆尝尝被羞辱的痛苦滋味:“衣服?你这身衣服,还是昨天的吧。脏成这样子了,都不知道换吗?” 他这一句话,好像打开了攻击可怜祁北的新视角。士兵们紧跟着各种放大祁北身上的缺点。 “他衣服上的脏点怎么这么多。不会洗洗吗?” “胸口前是喝汤洒的吧?” 攻击长相,还下作到攻击仪表?祁北应接不暇,大脑迟钝地反应:“衣服?” 秦挚伸出手指巴拉巴拉自己的眼皮,故作惊讶:“你眼角是什么?不会打扮,没钱买新衣服就罢了,来见我姐姐,都不知道洗个脸么?哈哈。” “我家大人和夫人可是君安城最高贵的皇族,你这下等犊子都没资格站在大人面前。” “先整整你自己的衣着吧。在君安城里要想拜见皇族,你这副模样是要砍头的。” 秦挚越说越嫌弃:“不过就你这一身的马尿味道,水里加三十斤皂荚檀香也洗不掉吧。” 祁北倒好,从头到尾,连一句完整话都没说出来,好几轮劈头盖脸的攻击都快结束了。 穷奢极侈!还敢狮子口大张吞下三十斤?君安城搜刮了百姓多少银子!祁北捏紧拳头。可是你有没有胆量冲他们喊回去?别只会憋在心里。 于是,带着无比的惊讶,祁北小声地,从贫穷人无法理解的角度,向不可企及的贵族问了个疑问句:“三十斤呀?好贵,得多少银子?” 话一出口,两眼一抹黑,真的有了想死的心啊。 “你,哈哈哈,你穷疯了吧?没看出来,还挺逗?百戏团出身,果真是个倡优。”秦挚指指点点。 无尽的嘲笑还在继续。 好了,祁北你个笨蛋,灰溜溜缩回黑暗中去蹲着吧。他丧气,脸上一点儿都挂不住,唯一黏住他逃离脚步的,可能就是没有见心上人一面的不。 “怀里拿着什么?”挚儿终于发现了祁北死死抱在怀里的袋子,一双魔爪正在伸向无助弱小的可爱包子,“见面礼?我的天啊,”他做出个极其夸张的恶心表情,“不会是从垃圾堆里捡的吧?快拿走拿走,这种东西只会污了姐姐姐夫的眼。” “我、我。”祁北在心里怨恨着,你呀你,真是太没用了,连好吃的包子都跟着你受欺负。 “给我看看是什么?”挚儿挑衅他。 第9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9) “不、不行。”绝对不能给秦挚这个坏蛋看,天知道他会怎么嘲笑加了小鹌鹑蛋的鲜美包子,天知道自己一颗快崩裂的心还能不能再多承受一句言语攻击。 一砖一瓦筑起道城墙与炸毁城墙的耗时相差如此悬殊,彻夜与师妹畅抒胸臆,终于鼓足勇气走出了第一步,满心欢喜挑出了早饭,结果连门还没进人都没见到,就被四五人一顿言语炮轰,稀里哗啦输了个凄凄惨惨。 祁北怎么都没想到。 “结巴,哈哈,不会说话。” 挚儿一挥手中的金葫芦,仰着头,把鼻孔冲向他:“让他说,没事儿,小爷我今天有时间,就听你说。什么东西给你壮胆儿了?你觉着自己哪里配得上站在这?” “我、我我我……我。”祁北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如蚊蝇般细小。 终于有了个说话的机会,可,要怎么开口?要豪气冲天宣告吗?就像在晓晓面前站显现出来的那股冲劲儿一般,向秦挚宣告,你不应该这样羞辱我,我是真心喜欢你姐姐——? “呀,”祁北突然开岔,抱紧怀里的包子,莫名其妙蹦出几个字,“凉了。” 不等秦挚等人反应过来,他转身拔腿就跑。 挚儿一愣,立刻虎虎生威地转动金葫芦,每一下都要甩出去,打碎祁北的脑袋瓜子:“别跑,过来叫我打,来来来。” 祁北脚下能停? “这金刚葫芦是我火烈鸟家族的传家宝,要不要过来尝尝滋味?告诉你啊,葫芦里面装的是上等美酒,被葫芦打中的脑壳崩裂一嘴血腥,混着美酒,特别不错,你要尝尝不?” 士兵们指着祁北报跑远并越来越小的背影:“夹着尾巴赶紧逃,别惹秦公子发怒了,去去。” “赶紧滚吧,看见你我都觉着恶心。”挚儿翻着白眼,“有病吧!” 转了个弯逃到安全的角落,确保秦挚几个看不见,他才停下脚。 唉! 一口重重叹气,整个人魂儿都叹出来了。 他无力地蹲坐在长满苔藓的阴阴角落里。 思念有多么难熬,感情有多么深切,输得就有多么惨。可是祁北,你怎么不争气地撒腿跑了呢。说好的迎难直上?说好的要对一颗赤红真心有自信? 因为……因为自己已经被贬损得没脸见人了啊。 脑袋埋在双手里,热辣辣的脸触碰冰凉的胳膊和手掌。 到底为什么输得这么惨?为什么不争辩?他无限自责。看看早饭胡吃海喝鱼汤米粉时,和不小心洒在胸前的汤水,再闻了闻多日没换洗的衣服上有没有酸味。哎,为什么没修整一番再来见百灵夫人呢? 秦挚这死小子,无比讨厌的程度堪称世界之最,比沙漠狼里的狼少还过分!天底下最美最好的百灵夫人,怎么会有最恶劣最坏最讨厌的弟弟?老天也太会安排了,这姐弟俩分明是两个极端,专门叫秦挚衬托百灵夫人的好? 秦挚嚣张的声音还源源不绝:“你们几个认准那张马脸,他再敢来,通报都不用,直接打出去,听见了没?” 祁北心里,一个咯噔加一个咯噔。 看来送早餐的策略彻底失败了。就这样放弃吗?会不会有什么转机呢?要不是百灵夫人那般美好,他一早就放弃了。努力撇走所有的悲观情绪,尽量不去纠结浑身上下被贬损了个遍,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开动脑筋—— 对! 百灵夫人大约去了太史府,而今天百戏团正好要进太史府搭戏台,这不是还有机会遇着她吗?而且秦挚在府上,没跟着百灵夫人身边。 绕开难攻的秦挚等人,直接找到百灵夫人,或许这才应该是正确的策略。 所有的委屈和愤怒全部压抑到心底,他一拍脑袋,目光无比执着,为自己的百折不挠和聪明智慧小小感到骄傲。 得赶紧把鲜肉包送给百灵夫人呀,凉了就不好吃了,再晚一些,都可以当成晚餐了。 祁北抽抽鼻子,小心翼翼把因失去了蒸汽而慢慢瘪下去的鲜肉包保护在怀里,奢望着体温维持包子别彻底凉透。 她——会喜欢吧? 这个时候的祁北走起路来,脚步是拖在地上的,鞋底和路面摩擦,发出黏黏的声响。 擦干眼泪,擦净眼角。什么马脸、低微,为什么人对人要这么恶毒,只知道揪住根本无法选择的缺点大加攻击呢? 秦挚太可恶了。 不过,百灵夫人应该不会在意吧。昨晚吃饭的时候,她那么温柔善良,见了自己的相貌,非但没有嫌弃,还教育秦挚不能无礼。 对。祁北一遍遍告诉自己。百灵夫人那般神圣完美的女子,肯定不在意长相,不会贬损人,她必定更看重一颗赤诚的心。的确,比容貌,自己输定了;可若比谁的心灼灼拳拳,比谁对她更加真心实意,祁北自信,这世界上,他若是第二,不会有人敢说第一。 他倚着小巷里陈旧的石砌矮墙,正午阳光十分刺眼。 见她一面吧。这大概,是剩下的全部力气了。 望着败犬而逃的仓皇背影,一个白衣身影在山影墙后出现,似锦紫藤,繁花萦绕,遮蔽着他,不容易被人察觉行踪。他的身边,有个绿衫女子似有似无地跟随,脖子上挂着的金质小锁亮闪闪地反着光。 “咳咳……好吵。发生了什么事情?” 分明是花开的春季,他嫌冷,穿着厚厚的白袍。绿衣女子赶紧再给他披上披风。大人的身体已经这般虚弱,连袍子都不够御寒了吗? “是秦公子赶走了求见夫人的来客。” “为什么不允许进来?”白袍公子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气力微弱,“她不在府上,可以先等等。挚儿何必赶人。” 绿衫女子柔声道:“公子可能不知,刚才门前那少年,是昨天与夫人在风临城门口遇着的,他与秦公子之间,似乎有些误会。” “昨天在城门口遇到?他是火烈鸟一族曾经的门人?”白袍公子稍微来了点精神,枯瘦的手略微抖动,好像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杀气,打算握剑迎击。 第10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10) “公子,那少年不是沙漠狼。只是夫人偶遇的百戏团里人。”绿衫女子端上杯暖茶,缓缓地开口,“太史府邀请来表演戏目的。” “戏团?”白袍公子接过品了一口,听到是个戏团,他眼睛更加亮了些,若有其思。 风拂过紫藤花,幽香扑鼻,蜂蝶穿梭自在。 “受到太史府邀请,必定是风临城外来的吧。自由来去,可真叫人羡慕。”他微笑着道。 绿衫女子听得心头一紧。 “思霜,他们下一站去哪里?我是说在太史府表演完之后。” 没想到他竟然对一个普通戏团如此感兴趣,绿衫女子略微惊讶:“思霜还真不知。” “他们的戏目里,有没有和词?” 云开雾散似的,思霜明白了,原来是封笔多年的芜荽公子来了诗兴啊。 “思霜并没有具体打听过,公子要不要把他叫来问话?” 他却沉默了。 “不必。” 花瓣萧条,这漠不关心的冷淡,算得上预料之外、情理之中。 思霜默默看着似近似远的芜荽公子。 她听说,曾有人折笔焚稿,发誓笔下所有话本词曲,全部随风而逝。就像,那个逝去的幽魂一样。 “那您先回去休息吧。太史府请了夫人用餐,得午后回来。晚上,您还得陪着夫人去风临最好的酒楼品尝这儿的特色呢。”绿衫女子一边说着,一边搀扶着那病弱的公子,“昨天还好好的,今日怎么着了凉。要不要思霜找位大夫看看?通知夫人或使者大人一声?” “不用了。”回绝是短促的。白袍公子站定,语气略缓,向她稍作解释:“一身老毛病,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冲到颅内的天旋地转让他无力地扶着山墙。思霜赶紧给他捶背顺气。 停顿片刻,白袍公子忽然犹豫着问:“菱香阁里,那东西不少吧。” 思霜当然明白其所指,低头默默不语。 这个念头也只是刚刚冒出,便烟消云散。不等思霜开口,他就用冰冷的口气自我否决:“算了。魂烟那东西,绝对不能再沾了。”说罢,语气里带上点温度,略微微笑,瞧着思霜,转了话题,问:“不知《木兰调》,思霜姑娘写的怎么样了?” 思霜连忙答道:“昨夜写了十二首。要全部录完,还得些时日。” “唔,那我在风临城暂留的这些日子,就麻烦姑娘了。”他看着思霜脖子挂着的小小金锁,道,“这趟风临城的采风途中,能遇到位奇女子,会唱全套《木兰调》和《减字木兰调》,还做得一手上等易容术,真是在下的荣幸。” “公子说的哪里话。”思霜悄悄低下了头。 小小一朵洁白的花开在绿衫女子心中,她在心中柔柔应道:要说荣幸,那必定是我的。能再见到公子,是老天对思霜最大的眷顾。 细长的锁骨间,绿衣衫衬托着金色小锁闪闪发光,那是一把十分精致的金锁,指甲盖大小,锁孔、锁梁、挂链,一应俱全,七面刻了繁杂的花纹,而—— “姑娘这金锁,昨天见到,还是锁住的。”他轻声道。 一墙的蔷薇花仿佛突然间死掉,枯萎的花瓣簌簌落下。结实的地面仿佛裂开一道大口,从中伸出的鬼爪仅仅裹住思霜的细脚腕。 “咦?居然……打开了。”思霜罕见地,额头骤然冒出冷汗。 她慌不择路,胡乱将金锁藏在衣领里。 举止不雅、衣襟皱了?来不及整理啦,不叫他看到金锁开启,才是最重要的。 “或许,是,唔,思霜自己不小心,把它碰坏了。今日大人可否准许思霜离开片刻?实在是个不情之请,思霜想把这锁拿去修好,还记得菱香阁有约,也正好回去取来收藏的话本册子,还有做易容面皮的工具材料。供公子把玩。”她一边强行压抑住内心的恐惧,一边堆砌理由。 白袍公子见状,当然不会追问下去,相反,他收回了目光,表现得对那金锁全无兴趣,只是颔首:“你去吧。本就是麻烦姑娘来这旧府上小住,免去客人叨扰的烦扰,帮在下完成采风的曲调。姑娘来去本就是自由的,也不必要为了照顾我费心。那些都是侍人们的事情。” “那思霜,告退了。”绿衫女子匆匆行了个礼。 “姑娘若有余力,不如帮我顺便查一查,刚才那人提到城中流传的预言,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思霜明白。”她迅速起身,加快脚步,几乎是逃掉。直到坐上了安排好的马车,抓着车轩的时候,才察觉自己的手居然比那没有温度的木轩还要凉上几分。 七面金锁静悄悄地躺在手中,锁孔朝着第四个方向,开启了。 锁眼里面细小的黑洞洞,抽走了她全部呼吸。 -------- 风临城,太史府。 偏僻的园子入口封锁了,上头贴了辟邪黄符,得弯腰从空隙里钻进来。 院子里头,山墙夹榆树的偏僻角落里,身着白羽纱的美丽贵族女子站在铁架前头,好奇地观察衰老的大鸟,用细铁链拴拴在半个人高的木头架子上,孤零零遗落在此。 这位美丽的女子,便是祁北的心上人百灵夫人。 她正仔细打量着眼前呼噜噜大睡的丑陋老家伙,尖喙长颈,羽翅带尖,看着体型像是憩于东方的鸟儿,可它最初来源于哪里,是个什么品种,许多问题,她都琢磨不透。 百灵夫人决定试试看看。 叽叽咕咕,咕噜咕噜,喳喳啾啾…… 她开始模仿十多种东方鸟儿的鸣叫,试图与老灰鸟沟通,想借由它回应时发出的叫声,判断品种。谁知叽叽咕咕来来回回尝试了十多种声音,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难道它一丁点儿都听不懂吗? 她更惊讶了。 夏源之地的东方国度不过七八十多种鸟儿的声音,要说有些近似绝迹的稀罕品种,也不是不可能,可终究叫声相差不会太大,总该听懂一丁半点。莫非眼前的,是一种连自己都完全不知道的飞禽吗? 究竟是什么品种呢? 第11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11) 丫鬟小翠紧跟在她身边,见状惊奇道:“它怎么不搭理夫人?” “是呀,好奇怪。”百灵夫人喃喃,“看着有点像乌鸦,可又不是乌鸦。哪儿有这么巨大的。瞧它翅膀倒悬埋头的方式,哎,也不像乌鸦。如果身上的毛没掉光,还容易判断一些。” 脸蛋圆圆的小翠,伸出个细竹竿点点顶着大太阳呼呼大睡老鸟儿脑袋,再捅捅它的肚子,想把鸟儿弄醒。可不管怎么敲打,那鸟儿就是不睁眼。 “喂喂,醒醒,我们夫人跟你问话呢。你到底是个什么呀?” 老乌鸟凶狠地弹出跟身子相比偏小的脑袋,张开鸟喙,差点儿啄中小翠。 “哎呀,还敢凶?咬我?”小翠火气上来,抽着细竹竿使劲儿打那鸟儿的后背。 百灵夫人赶紧阻止她颇为粗鲁的举动:“小翠,不可打扰它。”说着下意识往荷包里摸去,却只抓了一手的香草。她这才意识到,君安城的贵妇们荷包里只放香料,用来喂鸟儿的粟米早就不能随身带着了。这下,她即没法子安慰那被打的鸟儿,也无从跟它更亲近。 小翠没有注意到百灵夫人一瞬间的落寞。小丫头一撇嘴,冲着那鸟儿摆出居高临下的气势,指着它:“这算什么破鸟?还敢不跟夫人回话?” 百灵夫人听不下去,叫她稍安勿躁,走上前再仔细观察一阵,秀眉微蹙,道:“看来,果真不是九鼎国常见的鸟儿。为什么不肯理睬我?刚才分明听见了它的一声鸣叫,似乎在唤什么人来。我还以为,它是在叫我呢。” “夫人确定是这儿的声音吗?小翠怎么觉着这鸟是个哑巴。” 百灵夫人细细回想:“我只听到一声叫,也说不准确。但那声音似乎真的不是听到过的任何一种鸟儿。” 庭院深处的鸟架周围罕有人迹,面对臭脾气的无名鸟儿,百灵夫人也不恼,就这样静静等着,还不停地更换各种方法,或摩擦齿缝,或用胸腔发声,用东方鸟儿几乎能够通懂的语调问它:“你不理我,一开始为什么叫我过来?我应该没听错呀,你在呼救。我现在来了。你说句话嘛,我只要听个差不多,几个音都成,学你的语言很快的。” 老乌鸟听得的翅膀动了一动,头稍微从翅膀里举起来。 小翠惊喜地叫喊:“动了动了,又动了!” 百灵夫人赶紧拉着几乎要冲上前的小翠:“嘘,别吓着它。”然后继续等着,期待它说句话。 谁知老鸟其实没有跟她交流的打算,之所以动了下抬起脑袋,是微睁开眼睛,嫌她烦,恶狠狠白一眼,一脸嫌弃的模样,还以“咕噜”声示不满。 然而,百灵夫人需要的,就是这一声。 她心中大喜,老乌鸟不理她,纵使她通晓九鼎国鸟类语言的发音诀窍,也不知道哪一种才是老乌鸟使用的,只能凭着腹中的呼吸和齿面舌尖以及喉咙不同的发声部位,挨个试探判断,现在好啦,凭着它仅仅一声咕噜,对鸟类声音敏感度极高的百灵夫人立刻判断出鸟儿的发声模式。 飞禽的语言并不如人类语言复杂,天资聪慧如百灵夫人,九鼎国各自通用的九种言语她都掌握了,更别提飞禽的语言。就凭那一声“咕噜”的发声位置和音调高低与节奏,她立刻判断摸清楚了五六分。只可惜手上没有粟米喂它,不然试着引诱多多交谈,就能更快摸清鸟儿的言语模式。她从树枝上摘下片叶子逗它。老乌鸟发泄脾气都是可以的。 可惜的是,在这场较量中,百灵夫人始终没占上风。 鸟儿被树叶骚得很痒,但通晓人性的它好歹活过那么大岁数,比眼前不知深浅的女娃娃多了多少年啊,还不一眼就看出她的小心思,怎么可能叫她得逞。鸟儿索性一转身,翅膀合拢,背对着她眯觉去了,懒得回应,一声都不吭。它的背部皮糙肉厚,不容易瘙痒。 差一点儿就成功的百灵夫人揪着它的翅膀,带着些委屈,低声埋怨:“你再跟我说句话呀。” 小翠惊讶极了:“夫人,您真的能听懂它说话啊?是什么品种呀?” 百灵夫人想了想:“似乎是东方来的。可我还是不知道呢。恐怕它真说起话来,我并不能听懂。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我只言片语。” 小翠对衰老的鸟儿不屑一顾的神态感到十分愤怒,为自家主子出一连串儿的气:“哼!这破鸟心肠坏透了,假装听不懂。您天生善解鸟类言语,听得懂飞禽说话,又极擅长模仿鸟类的声音,一展歌喉的时候,连直冲云霄的云雀百灵鸟都要逊色不少。这鸟啊,肯定听得懂。我明明看到它刚才脑袋还转动了一下,还叫唤了一声,分明是故意不搭理咱们。” 百灵夫人连忙道:“别打它了。想不想跟我聊天,是它的自由,干嘛强迫?” 小翠转到架子后面,想从翅膀里把鸟头给揪出来,那老乌鸟就跟小翠对着干,把自己裹成一个叫人无从下手的肉丸子,小翠看了半天都没看出来鸟头究竟藏在哪里。 这下,她更来了火气:“我家夫人奇才,那是绝对不可置疑的。她从小所知飞鸟种类甚多,几乎是过目不忘,区分得清楚雏鸟雌雄,一眼看出灰喜鹊和喜鹊的区别,怎么可能认不出你这个老家伙来?看你老成什么样子,羽毛都掉没了,一揪揪老皮丑的要死,夫人才不好辨认。分明就是炉子里烤老了的肉,嚼不烂。” 百灵夫人赶紧道:“小翠呀,你怎么说话这样不礼貌。” “跟一只破鸟说话,讲什么礼貌啊。” “且不说这只鸟儿自尊极高,恐怕品种稀罕,是个宝物;你这样训斥又骂,它未必听不懂,实属不礼貌。再说,这里是太史府,我们是请来的客人,能养在府中的鸟儿,必定都是一等一挑选出来的,可不能由着性子胡说八道。”百灵夫人悠悠叹一声。 她一直暗自自得,以为自己识得九鼎国几乎所有鸟儿,哪里想到今日在太史府上,居然彻底蒙圈:“不如咱们现在去请教太史夫人。就不打扰它啦。” 第12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12) 听到夫人还不想离开太史府,小翠是一脸不情愿:“夫人您今天分明可以不用来太史府。您和大人马上要收养太史老爷的独女馨小姐,可不管从岁数还是辈份上还是礼节上来说,怎么都得馨小姐去拜见你们。现在到好,一大清早跑来太史府用餐、见馨小姐,多掉架儿呀。您不仅留了晌午饭,现在又要去找太史府人问这破鸟,再一拖时间,就晚上啦。大人可说了,今晚要带着夫人去风临最好的酒楼,您别去迟了,免得被某些人钻空子。” 百灵夫人有些迟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小翠越说越咬牙切齿,躲着脚为主子打抱不平,一言道破心焦不安的根本原因。 “大人昨天从菱香阁带回来那个装清高的红倌,她今天恐怕一整天都能陪着大人呢!要是没有使者在旁盯着,不然大人恐怕早就宿到菱香阁了吧。您今天啊,应该在府里哪儿都不去,就陪在大人身边,一步都不离开,那小贱人就不会顶替了位置。结果您倒好,早早跑来太史府,现在还不想走了——” 百灵夫人轻捏小翠的脸嗔她,就算她生起气来的时候,说话的语调依旧那般温柔:“好你个小翠,反了你啦?” 小翠摇着百灵夫人的袖子耍赖:“我不是为夫人憋屈嘛。那个女的有什么好的?哼,头牌又怎么了?还不是菱香阁里出来的?一辈子都改不了身份,下贱。” 百灵夫人脸色一变:“菱香阁里的姑娘并非不是好姑娘。” “她?好?她哪儿比得上夫人身份高贵。我真想不明白,她唱歌比夫人您差远了,大人怎么就非得听她那个什么破《木兰调》,却从来不让您一展歌喉?” 颇显落寞的百灵夫人打起精神来,耐心地跟小翠说:“嫁入叶家,我的确不方便再唱歌了。” “哼,再仗着会点儿易容术,中途插一脚,就得了大人的宠爱?大人也不想想,她会易容术干嘛啊?半夜溜出去会男人去啊?” 百灵夫人微笑了下,道:“思霜姑娘的易容奇术,时禹是赞口不绝的,说是就连名家聚集的君安城里,都未必找得到胜过思霜姑娘一筹的人。” 小翠嚷嚷:“夫人呐,我帮您说话,您倒好,还给她说话呢?你不会睡一觉就忘了,昨晚上大人带着那小贱人做的面皮,跳出来吓唬你啦?谁家丈夫这么吓唬自己的妻子?!吓病了吓死了怎么办?御官大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百灵夫人毫不迟疑第坚决维护自家丈夫:“难得他心情好闹玩一下,有什么打紧的?我这不也没事儿么。” 小翠依旧愤愤不平:“要不是那个沙漠狼头领领及时搭救,小翠害怕夫人您——” “小翠!”百灵夫人脸色阴沉了下。 “呸呸,我说错话了。幸好周围没有人,大人也听不见,嘻嘻……”她赶紧改口,狡猾地看了看四周,嘴上嬉皮笑脸,心中暗暗警告自己,万不可再提嘉扬的名字,不然就是给夫人找麻烦。 “可是夫人啊,您就是太善良了。古人说,心善受人欺。再这样下去,小心大人积难重返——谁都知道,青楼里面不缺魂烟,不缺矫情的心机小贱人。” 百灵夫人神色一紧,复又放松了表情,十分坚定地说:“不会的。在那之前,他都不会再碰魂烟。” 小翠哼一声,小声说:“没娶您进门之前,他是个什么样子,整个君安城,不,恐怕九鼎国都知道的。” 百灵夫人严肃了些口吻,抬了抬手吓唬她:“告诉你多少次了,不可再说那些。我相信时禹。他做事情都有分寸。你现在啊,应该人前人后都不嚼他舌根。刚才那些话,要是敢跟别人说出一个字眼,我一定是要打你的。” “好嘛,知道了。”小翠吸吸鼻子瘪瘪嘴,“反正,小翠的命是夫人救的,我一定拼了性命,也要保护好夫人。” 百灵夫人哑然失笑:“我现在活的好好,哪里要你拼什么性命。” “我听秦公子说,昨天有个丑人对夫人动坏心眼,他给赶跑了。哼,要是小翠在您身边,一定打他几巴掌。”小翠卷了卷衣袖,捏紧拳头,摆出一副彪形大汉的架势。 百灵夫人纳闷儿:“什么人动坏心眼?我怎么不知道?是挚儿跟你说的吗?” 小翠连连吐舌头,跟在宽容的主子身边时间一长,难免说话不注意分寸嘛,她这才记起,秦公子只是捎带一提赶跑那男人的事,他并不想因此打扰姐姐。 “没有没有,夫人您别在意。都摆平了的事儿了。” 百灵夫人疑惑地看着她:“真不知道你跟挚儿又在背地里捣鼓什么” “没有啦~反正,夫人您就是大人的,大人就是夫人您的。小贱货们谁胆敢跟夫人抢大人,小翠打前站,统统给您轰出门去。我打不了的,秦公子肯定都给您收拾了。” 如此直接又稚气的宣言,她还比划比划细小胳膊上的“肌肉”,逗得百灵夫人露齿哈哈笑了。 小翠拍手道:“夫人,您终于笑啦。您嫁给大人以后,小翠都没怎么见着这么开心笑过。” 这发自肺腑的话语,却吓得百灵夫人打了一个激灵。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百灵夫人迅速收敛了自然而然展露的笑容,取而代之是换上了君安礼仪要求做出的标准抿嘴微笑:不得露齿,两边嘴角同等微微上翘半寸,提起红润面颊但不得彰显稚嫩的酒窝,仪态万方,顾盼生姿,方才称得上君安城主夫人赐之美名“醉桃花”。 “小翠,这些傻里傻气的话,你只跟我说就好。叫旁人听去不知又要嚼出什么舌根来。”她完美地保持着“醉桃花”式的标准微笑,“幸好这里是风临城,不像君安城那样。人多了,我可一点儿都说不过。” 小翠心领神会,眨了眨眼:“夫人,小翠明白,嫁给御官大人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还求不到的。可小翠还是真的希望夫人能开心。这园子里没有别人,夫人都不敢开怀大笑。没人看着,都要端住君安城的容仪姿态。” 第13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13) 躲在墙后的百灵夫人又是同情、又是愤慨:如果真是金乌鸟,那就是风临城的神物,可如果是神物,哪里容得被侍女们指指点点,太史老爷又怎么会抛弃在后院不好好照顾?虽说平日里太史夫人待下宽容仁慈,颇得府上尊重,怪不得侍女们义愤填膺,可她们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我还是不要走出去,免得面对面十分尴尬。她们几个什么时候才肯开?出口只有一个,万一发现我藏着偷听,谁知道火离国的二夫人会怎么借机嘲讽我? 二夫人在石凳上坐着连续磕着瓜子,一边无缝不钻地打听:“你们今早见到百灵了没?快跟我说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个心善的?还是个刻薄恶毒的?我可不能让宝贝馨儿跟去君安城受苦。谁都知道,君安城就喜欢抢别人家的孩子。唉,馨儿要是走了,你们夫人还不得心疼死。” 百灵夫人黯然想,是了,果然因为收养馨小姐而记恨我,可这也不是我能够作主的,君安城向来有下令贵族夫妇收养其他八个护鼎国子嗣的习俗,我与时禹成亲后并无孩子,君安城主夫人理所当然指派了风临城的馨小姐。 “炒了几个味道的瓜子儿?”二夫人吃完手里瓜子,又翻着袋子看,见五种口味俱全,心中欢喜,“我就爱来风临城找你们夫人。”说完一样抓一小把咯嘣咯嘣嗑个没完。 大家非常喜欢二夫人的亲切不拘束,都道:“您跟我们夫人是最好的姐妹,听说您要来,夫人早就吩咐厨房提前炒了各种口味,备了好多呢。” 二夫人哈哈笑道:“吃不完我就打包带回去。谁叫她不给我配方呢。吃完了下回还来。” 胆子稍大一些的侍女敢把这话问出口:“听说我们老爷当年跟火离国君提过亲,夫人是因为这个生您的气吗?” 提起当年两名女子“争夺”风临城主的往事,二夫人一样的有话直说,毫不避讳:“要不是哥哥瞒着太史老爷去火离国提亲,还擅自做主收了聘礼,我早出面给他回绝了,也用不着后来那么麻烦误会,闹得人人不快。你们夫人可是牢牢记着这段儿呢,对待我们这些道喜新婚的,一点儿都不客气,故意把瓜子炒成辣味。哼,我当然要以礼相‘还’,扔她个满院子瓜子壳。她也不吃素,找了两个人大庭广众之下,跟在我身后收拾瓜子皮,想给我脸色看呢。不过我转念一想,有人伺候我吃瓜子,多好呀,这个情一定要领,还得好好还了。那一回道喜,我一口气把她家瓜子都嗑了,就叫她没法子招待别的宾客。一来一去,这么多年,就成现在的习惯了。” 百灵夫人偷听到这段往事,不由暗暗赞叹:火离国的二夫人果真豪爽自在,我就不行啦,在君安城处处都得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喘,步子不迈大,姿态礼仪一分一毫都不能缺,还总被人挑刺。要是能跟这位二夫人结识,不失为一件乐事,只可惜她先入为主觉得我不会对馨小姐好,生我的气呢。 侍女们都笑:“您跟我们夫人还真是不打不相识。” 说完嗑瓜子的往事,大家伙又开始说祁百灵夫人。 “我们看那百灵夫人,倒像个和善的人。只不过馨小姐跟她不熟,有些怕生。” 二夫人吐一口瓜子皮:“装装心善的样子,谁不会?君安向来有虐待八国子嗣的传闻,谁不知道?我的侄女——”她没有接着说下去。 侍女们一边收拾,一边道:“您说的也对,当着老爷和夫人的面儿,肯定要表现得温柔贤淑,谁知道她背地里是什么样子?” 偷听到这些恶言恶语的百灵夫人好不气恼,差一点儿上前一步,从墙后走出来喝止她们漫无边际的抹黑,可一想到自己偷听墙角本就不光彩,走出去恐怕只会招来更多嘲笑和瞧不起,便只好忍耐下去。 只有一名侍女说出了不同的看法:“我倒是觉得,百灵夫人或许跟馨小姐很合得来。” “为什么这么说?”二夫人又抓一把瓜子,嗑个不停。 “听说百灵夫人识遍天下鸟儿,还会模仿百种鸟儿唱歌,称得上‘飞鸟之神’了。而咱们府上有位‘花神’,认识风临所有的花草,鼻子一闻就知道叫什么名字,就是咱们的馨小姐。经馨小姐手捂过的花,就算在大冬天也能开在冰雪中呢。一个‘百花神’,一个‘百鸟神’,会不会真的有某种缘分?对动物亲近的,人心不该很坏吧。” 听墙角的百灵夫人在心里感慨,原来这位馨小姐通晓花草的言语,我则通宵飞禽语言,说起来还真是巧。至于馨小姐“语花则开”,我还真是没见过,真想见一见这位在世小花神的奇迹呀。 可惜的是,能有善意想法的侍女还是太少了,大多数人明显夹杂着偏心:“认得飞鸟又怎的?她就是个好人啦?‘鸟神’夫人当然比不上咱们的‘花神’馨小姐。” 清冷的风吹过,山墙的镂空窗棂透过来些光线,眼尖的二夫人瞥见个影子。歇在架子上的老金乌故意泄密似的,脑袋从翅膀里抬起来,低低地咕噜咕噜叫上两声,坏笑着看向山墙后面。聪慧的二夫人立刻猜到躲躲藏藏之人的身份。 呵,我说哪儿去了,原来一直躲着呢。清脆的咯嘣一声,她嚼碎整个一枚瓜子。不敢出来么,那好啊,你可别出来。 没能亲手抓住百灵夫人,二夫人正愁一肚子怒气憋得难受,现在发泄口总算来了。有些话本就要说给某人听的,她更加出言不逊,故意拔高本就洪亮的声音。 “有些人啊,都已经成亲了,自己不生孩子,专门抢别人家的孩子养,算的什么?他们那对夫妻可真够精彩,一个是割了黄带的瘾君子,另一个是出身卑微的‘山菜娃娃’。馨儿跟着他们,肯定学坏了。” 第14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14) 怒气上涌的二夫人干脆一拍桌子,直接扬言:“不行,馨儿不能带走。就算你们老爷夫人同意了,我绝对不同意。她出生的时候我就在场,我看着她杖打,就跟亲女儿一样。不如我直接带她回火离国养着罢,还能经常来探望你们夫人。那个叫百灵的,别想带走。她有本事,自己来跟我说!” 突然劈里啪啦一顿痛骂,虽不当着百灵夫人的正面儿,却跟一巴掌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一样火辣辣得疼痛。她心绪繁杂,不自抚上平坦的小腹,忍不住苦笑一声。孩子? 侍女们都察言观色着,今天的二夫人,脾气可真火爆。没办法,涉及到了她最关心的馨小姐嘛。于是,大家同仇敌忾:“就是,这时候带走馨小姐,百灵夫人太残忍了。君安城坏透了。” “山菜娃娃,哈哈哈哈,山菜,哈哈哈哈。” “嘻嘻嘻,二夫人,为啥她叫这个名字?” 戳中痛处!山墙后头听见此言的百灵夫人脸红到了脖子根。 二夫人故意揭短:“君安城的贵族圈子里都知道,百灵施了勾引的招儿才嫁进皇族,可谁晓得她是从哪个山疙瘩里面出来的?她不是跟群鸟亲近么?山里的野鸟不经常啄山菜吗?所以叫‘山菜娃娃’喽。” 侍女们哈哈大笑,腰都直不起来。一片笑语飞扬在矮树林中,藏身墙后的百灵夫人恼极了!这些个外人,随随便便便把自己当靶子扔镖打着玩? 欺人太甚! 她的左脚向前挪动一步,还是硬生生停下来,难道要跳出去,阻止她们嘲笑自己吗?可是二夫人说的没错,自己就是身份低微,都是事实,不好反驳。再说,为了这等小事开罪火离国,时禹脸上肯定挂不住面子,恐怕还会惊动君安城主夫人呢。 想到很可能给丈夫惹上麻烦,百灵夫人立刻收回了脚,自我安慰:我本不是能言善辩的,在君安城那些刁钻贵妇的面前,也一直只能退让,今天再忍忍又会怎样?听墙角本就不是光彩的事儿,现在站出去,只会给爱嚼舌头根的人更多嘲笑我们的把柄。于是,她习惯性选择了忍气吞声。 忽然间,只听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急不可待,冲着笑得开心的侍女们喊:“她才不是‘山菜娃娃’,她才不是!你们怎么能用‘山菜’形容她呢?” 假寐的老金乌从翅膀缝里透出个眼神。 百灵夫人一愣,谁在给自己出头?不是小翠的声音,是个男声,又不像挚儿? 她正庆幸终于有了帮手,谁知那声音说出来的话斗转之下,语出惊人:“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她那么漂亮,为什么是一棵菜?为什么是山菜?为什么不是一朵花呢?” 闻者都呆楞了。 大家齐齐循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 只见一个满面通红,脸长如马,右边眼眶还长了大片胎记的人,怀里仔仔细细抱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正怒目圆瞪地看着说人坏话的女人们。 百灵夫人一晕接着一晕。这人是谁呀?啊,想起来了,好像是百戏团的,叫——叫什么来着,什么北来着? 大家伙儿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气氛十分紧张的当下,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扑哧一声,紧接着一个接一个,就好像断了线的珍珠接连掉落在白瓷盘上,侍女们全都笑了,就连火离国的二夫人,也跟着哈哈大笑。 “山菜……一朵花……??” 百灵夫人头痛地揉着太阳穴,无论如何回忆不起来那长脸少年的名字。昨天黄昏时分,在风临城门口,的确见过他,晚上还请了百戏团所有人吃饭,也见了他,似乎还说过话呢,可他叫什么来着? 不管他的名字啦。百灵夫人放弃了努力回忆,对那愿意为自己挺身而出的少年人五味杂陈——感激的话可不能说早,因为,为她站队这少年的战绩,上来就是个惨不忍睹,越帮越乱。 “你这是在帮着百灵夫人说话儿吗?哈哈哈。” 年岁较小的侍女轻佻地一指手,点着自己的眼眶,吐吐舌头。 “你的眼睛,怎么啦?哈哈。是不是没睡醒,黛色画眉画到眼睛上了?还是叫人打了一拳?” 百灵夫人眉头一皱,没什么水准的丫鬟,居然对那人发动相貌攻击?这种招数最好化解了,就连总输在君安城贵妇圈儿明枪暗箭下的自己,都完全对付得了——反击的方法,就是直接挑明她的肤浅,人不可貌相,可不仅仅是古书里随便写写的。于是,她满怀希望地看着祁北,在心里默默给他鼓劲儿,想象着肯定能一招制胜,扳回一局。 可惜的是,没人知道祁北脑子里想的是些什么。他居然认真地摇头,就怕小侍女没有自己见多识广,十分详细地进行解释:“这个不是打了一拳,也不是我有意画上去的——男人是不化妆的,娘娘腔,而且我也不会画。这个其实是我出生就有的胎记。” 长长一句话连贯地说出,祁北很有自信解释得清楚。 被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击晕的百灵夫人,头痛扶额。这下好了,没帮上忙,看吧,他马上就要被那群侍女扣一身脏东西啦。 小侍女们一愣接一愣,然后爆发出了洪水一般的笑声。就连二人夫人也给逗笑弯了腰。 “脑子傻了吧?以为我们不认得什么是胎记呀?” 祁北愣了半响,显然是没反应过来:“……你们知道这个是胎记啊。” “哈哈,哈哈哈哈——这人在说什么呀?” “他说什么化不化妆?哈哈哈哈。他是要化妆吗?” 祁北结结巴巴,越解释越混乱:“我……我刚刚说了,这个是天生的胎记,不是化妆,也不是、不是叫人打了。你们,没、没听明白吗?” 二夫人笑到丢了最爱吃的炒瓜子:“是你自己没明白吧。” “我?”祁北纳闷儿,难道没解释清楚?那么还要怎么解释呢? 侍女们开始肆无忌惮地嘲笑:“你这个胎记真的好丑唉。” “喂喂,你们觉不觉得,他的脸好长啊——” 第15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15) 愤懑的祁北捏紧了拳头,原来还是在嘲笑自己长相,为什么总有人嘲笑无法选择的东西呢! 憋了半天,他为自己做的辩护是:“她可不跟你们这样!” 对于已经放话发动了战争的人,小侍女们统一了战线,群起而攻之。 “喂,你谁呀跟我们这么说话?” “谁不跟我们一样?你说谁?” “百灵夫人!”被逼无奈的祁北,喊出了这个名字。结果不但没有任何震慑的作用。 二夫人抬眼看了看他,又向山墙后瞟去几眼。 正藏身着的百灵夫人心中埋怨,干嘛提我呢?这下可要给人落把柄了。 果然,紧接着就是又一阵“哈哈哈哈”。 “百灵夫人呀?那一朵花啊。” “她说没说你很独眼马?” “独、独独独……”真是可恶得造新词! “她……才不会!”祁北努力争辩。 二夫人嚼着瓜子想:是个傻小子,听到诋毁心上人冲动着一步上前,毫无准备,根本不知道一脚踩进了怎样一个大坑——还是一群喜欢串闲话的女人们合力挖的深坑。 “你怎么知道百灵夫人不这么想?” 祁北真的很不平。明明是第一回遇着面,别看个个长相可爱漂亮的,实际上心肠狠毒要命。 “因为她是个好人。” 一阵大笑如同天降阵雨,把祁北打成了落汤鸡。任何努力组织起来的言辞都虚弱无力,他抽了抽鼻子,一点儿没有吵架的力气,心里无比想念那不知所踪的佳人。她是不同的,一定不会嫌弃自己的相貌。唉,百灵夫人究竟在哪里呢?怀里的包子,可已经凉了,去哪儿找个锅蒸一下呢? “二夫人,您给评评理?”侍女们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二夫人不再嘲笑,下意识地想要拉她入伙。可她不为所动,只是一个劲儿嗑瓜子,独自在旁观察着快被批到无地自容的祁北。 侍女们可不打算松劲儿。 “哎呦呦,你这么在乎百灵夫人呀?刚才还给她辩解‘山菜娃娃’,怎么,你认得她?是她的随从吗?” 百灵夫人透过雕花窗棂看出去,摇头,一面之缘,他是百戏团人,我们根本不熟。 谁晓得一句再正常不过的问题,都能触碰祁北过敏的神经。他猛地噎住,捂着怀中包子的手紧了一下:“随从……是不是值,跟着她的人?” 咦? 侍女们都被他的前言不搭后语给卡住了嗓子,纳闷着呢。 这小子,说话够奇怪的,动作表情更莫名其妙,干嘛腾的一下脸又红了?本来说话还算流畅,转眼间结结巴巴?还有他佝着腰站不直,怀里抱着什么? “我、我……伺候、伺……” 祁北,他很不适时宜地出现了惊喜的眩晕,要是有人在这时候扒下祁北的上衣,会发现,他的脸可不止红到了脖子根儿。 二夫人脸上没有一点儿嘲笑的笑容,冷眼旁观,第一个看穿了他那点儿别扭的小心思。 “你连随从都不知道?就是跟着伺候主子的,怎么,你不是吗?” 抓着凉透包子的手,握得更紧了:“随……随随随……” “这人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总是结巴着重复咱们的话,脸红啥呢?” 年轻女子们这才意识到,这个呆头心里可能萌生了某种说不出口的羞涩想法,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玩具一样,一个个开始取笑他逗他。 “你是不是经常脸红呀?” “你是不是跟女孩说话就脸红?” “哈哈,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啊?” 祁北怒道:“才没有!” “那你是不是说起百灵夫人就会脸红?” “我……我……”祁北呆滞状,分明是藏在心里不说出口的,怎么就被一群陌生人看穿了?他死命咬着牙,才不会说出,自己是被“随从”和“伺候”这两个字给深深刺激到了。 躲在山墙后面的百灵夫人可真是心痛又心焦啊。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帮手,结果还没过招呢,就被伶牙俐齿的小侍女给怼了个干瞪眼。她纠结着该不该站出来为祁北说句话。强出头吗?恐怕要被数落个一身灰;继续躲着听墙角?可真不甘心呐! “咦?你怀里拿了什么?”眼尖的小侍女,终于发现了。 “快给我们看看。” “不行!” “呀!是包子?” “你抱着包子干啥?怎么抓得那么紧?油都蹭身上了。” “没有,没有。”被人嫌弃衣衫不干净的祁北,只会闭眼否认,实际最直白无效。 小侍女们抓住一切线索,开始了缜密的分析,痛击他的弱点:“鲜肉包抱到太史府?你没吃早饭?不对不像。你给什么人送早饭?” 随着“哈哈”一声笑,大家全部猜中,齐声叫道:“百灵夫人呐~” “不不不……”不就是送个早餐么,怎么这么费劲!祁北一张嘴打不过五六张,急得快哭了。 “就是就是!你脸更红了!” “把包子还给我!” 侍女们夺过包子,在祁北眼前晃来晃去,等他来抢的时候,使坏地用击鼓传花的路线丢给下一个人,反正不让他夺回去。 “百灵夫人才不喜欢这种东西呢。她是皇族,锦衣玉食的,吃的饭比珠宝还要精致,怎么会吃街上卖的破包子?” “不准说包子坏话。”祁北扑上去,小侍女把包子扔给同伴,嘻嘻哈哈逃跑,他只好转过身去追另一个,可一圈儿姑娘跳来跳去,好几只包子在空中乱飞,祁北眼花缭乱,根本追不上。 “凉透啦,已经变味道了,坏没坏还说不准呢,这种东西谁稀罕吃?” “还给我!” “来抢呀~” “你们欺负人!” “哈哈哈哈。” 二夫人挑着眼角往山墙后面看,还没动静么,看来并不认得了。她暗自寻思着,莫非是傻小子单相思吗? 祁北发力,不管三七二十一随便挑出来个小侍女,对准,扑过去!只听“哎呀”一声,把人家撞翻倒地,包子正好向两人飞来,但是两人都倒在地上,没人站起来接住,“啪啦”闷声掉到地上,还正巧撞上石块,碎掉了。 “啊,我的包子!”祁北爬起来,哭丧着脸。 碎包子的馅儿全流了出来,包在里面的欣喜小秘密——鹌鹑蛋滚到地上,沾了泥土,脏掉了。祁北的一颗心,就好像地上的破包子一样。 第1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1) 摔痛了的小侍女龇牙咧嘴,叫同伴们扶了起来,指着祁北:“你,你非礼我!” “我没有。”祁北愤懑极了——干嘛非礼你? “你刚才扑到我了!” 祁北怒道:“是你们抢了我的包子。” “哼!”挑事儿的人反而占据上风,“抱着你的破包子找百灵夫人去吧。” 看着碎了一地的包子,小鹌鹑蛋还被人一脚碾碎,祁北鼻子一酸,眼圈红了:“我好不容易选出来的,摔成这样子。” “你这个傻子,风记的包子要刚出锅才好吃,凉了就没法儿吃,味道不好,你不知道吗?拿着吧你的凉包子,我们才不稀罕跟你抢。” 本来还想顶着嘲笑声,捡起来爬上蚂蚁的鹌鹑蛋,可上面居然快速爬来一只蜈蚣,完了完了,彻底脏掉,鹌鹑蛋没法儿捡了,费了大半天的心血,到头来居然是一场空。祁北心里隐隐的痛愈发强烈,顿时感觉四肢无力,蜷缩着习惯性蹲下,成了一朵蘑菇。 一直不做声的二夫人拍了拍手上吃剩的瓜子壳,偏偏不放进侍女们提着的袋子里,而是故意随地一扔:“好了,你们别闹了。赶紧把瓜子壳收拾收拾。”侍女们只好全部围上前,蹲下来捡瓜子壳,一时间顾不上嘲笑可怜的祁北。 百灵夫人躲在墙后看到了一切,虽然也为祁北感觉到难过和不忍心,却更加郁闷他的懦弱和不争气,心中埋怨:这个人怎么笨手笨脚、笨嘴拙舌的?就甘心叫人踩头上,任凭她们欺负吗?为什么连个像样儿的反抗和辩解都不会? 侍女们在二夫人的制止下,终于闹腾小了些。可好不容易逮住个笑料,怎么能轻易放过?大家伙儿互相交换眼色,又一个阴谋成了型。默契达成一致,整蛊祁北效果绝对很好。大家伙明明很想笑,却不得不忍耐住,每个人面儿上语调放温和,肚子里的坏心眼儿一点儿不少。 “来来,我跟你说个事。”她们“好心”伸出手,拉他一把。 “要说什么?”祁北甩开。 众人团团围住祁北,浓烈的香气钻进祁北的鼻子,他想,这香味真冲,一点儿都不好闻,比不上百灵夫人幽香。 小侍女眨巴眨巴眼睛:“我们听说,百灵夫人在风临城,缺个贴身的侍卫,这两日正托太史夫人寻找呢。怎么样,你感兴趣吗?要不要我们给你引荐一下?” 一脸不想搭理众人的祁北,这就忘记了悲惨埋进土里的小鹌鹑蛋,他突然热烈地跳起来,紧紧抓着那造谣的小侍女衣袖,一口气没喘上,差点儿晕过去:“缺……缺……” 一肚子坏水的小侍女眯起眼睛微笑着,故意强调那两个字儿:“贴~身~侍卫呦。” “唔……唔……” “就是白天黑夜都要跟在她身后保护,她需要什么,你就赶紧跑腿去做。” “晚上她休息睡觉,你也不能离开哦,要守在门外面,万一来坏人怎么办?” “晚上……门外……”不行不行,正中心怀,太刺激了。 “哎哎哎?他怎么流鼻血了?脑子里想什么呢,哈哈哈哈……” “怎么样?你想不想要呀?” 祁北只剩下呆滞的眼神和僵硬的身子,一想到晚上,两个人门里门外,隔不上几步路,本就不灵活的大脑就开始更加转不动。 侍女抱起双臂,仔仔细细整理了袖口:“不感兴趣呀,那就算了,我们走吧。” “等等!等等等等!”祁北慌了,一个箭步窜到大家跟前拦住,耍猴一样左蹦右跳,“别走,都别走。” 侍女们眉梢弯弯,笑容浅浅,再一勾,就等着祁北说出那句话。 “怎么?感兴趣呀?” 祁北一个劲儿点头。 “就这么想当百灵夫人贴身侍卫?” 点头速度比鸡啄米还快,脖子都快断掉了吧。 侍女们个个掩口偷笑,互相使眼色。 大家好笑地盯着他,烧穿窟窿一样,一人伸出个一个指头轻轻戳破:“你,喜欢——” 看着这少年从脸颊往上到脑门,往下到脖子,甚至延伸到从袖口伸出来的手,一层红上再镀一层,已经很深的红色变成了猪肝血色。他屏息凝神,不敢松口,眼睛却流露出无比渴望,星星闪烁的模样——哈,真是太可笑了! “你真的喜欢——百灵夫人!” 祁北捂着脸,羞愧得快要死掉。女人啊,都长了一双什么眼睛?真的这么容易就看中吗? “哎~呦~”侍女们开始起哄,“喜欢唉~” 山墙后的蔷薇花从一阵稀稀簌簌,二夫人斜着眼一瞧,原来是那人影不想再听,已经走掉了。她兴味萧索,正要遣走围攻祁北的侍女们,只听墙那边传来个十分粗鲁的声音,操着西泽土语:“啊呦,这里原来还有位美人儿。打扮挺漂亮啊。” 二夫人赶紧带着众人跑过去看,在园子大门停住了脚。远远望去,只见一个脸上挂着伤的黑矮胖,一身西域风的土黄色打扮,腰间别了胡刀,身后跟着的下人包裹着头巾,胡子拉碴,皮肤晒得又粗又黑,正围着刚要拔脚离开的百灵夫人呢。 不明所以的祁北跟了出来。他的眼睛,立刻直了,一步跨出园子外—— 今日,她的着装很不同。 昨天城门下是一身深蓝色长衣裙,头戴闪耀的华丽金饰,而今天的她,竟身着一身飘渺的白羽纱,上面点缀了淡淡的黄色、蓝色和青色的纹饰,显得极其雅致素净,发间全部换成简朴大方的银饰,钗子也特意挑选了磨光不刻花的。以前还觉得她是个雍容贵夫人,比自己大上几岁,怎么今天一见,却发现她刹那间从堆砌出来粉雕玉饰变回亭亭玉立的青春少女一般,跟自己岁数分明差不多嘛。 二夫人立刻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了意料之中的呆滞表情,她无奈地摇摇头。 “我说你这身衣裳还挺好看的。”西泽黑矮胖摸着下巴,色眯眯把百灵夫人从上到下看了又看,生怕眼前这位美女听不懂西泽土语,赶紧换成风临荀语,可惜他那一把粗嗓子,加上长年累积的土语粗俗,即使九鼎国中最轻柔的荀语到了他口中,也满嘴土腥子味,情调全无。 第2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2) “时禹……”被围困的百灵夫人满脸尴尬,低声唤着不知身在何处的丈夫,才想起御官大人与菱香阁的思霜姑娘翻赏曲谱呢,挚儿在旧府睡懒觉,小翠也不知道上哪里去了还不回来。这人八成是西泽来的二王子多拿吧,果然是个十分好色的家伙。她浑身如受针扎,此地偏远,恐怕没人来救。 西泽蛮子对她左右围堵,故意拦住所有去路。百灵夫人逃不了,开始显露出慌乱。这下更激发了蛮子们猎捕的色心。 要知道在君安城,已婚的女子,尤其是她这种嫁入皇族的身份,根本不可能随便接受陌生男子拜见,更别说调戏了。她脸一红,看得那黑矮胖多拿捏着小胡子,贼心更痒。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百灵夫人无力地喊出一句,企图吓退他们,可惜没什么气势。 “美人是谁?本王不知道。来来,来本王怀里说说话,告诉本王你是谁?”多拿勾着晒得黝黑的手指,瞅着美丽的猎物吓得完全不知所措,语出轻佻,心情极佳。 其实,多拿若知道眼前这位年岁不大的女子真实身份,应当不敢冲撞。可差就差在,不管是他本人,还是跟在身边的下人,都不知道眼前的美女是谁,只瞧着她青春貌美,装扮和神色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裹一身白羽纱宛若天人降世,比陪夜的菱香阁里俗气脂粉不知道美了几百倍,于是起了歹心。 百灵夫人哆哆嗦嗦站在众仆人中间。多拿则围着走来走去,一遍遍把她从头打量到脚,目光返回她脸上,还有她胸口,觉得她姿态甚是高雅,yin心更盛。这就是所说的,越不可攀折的高贵莲花,越要伸手摸黑一把。百灵夫人被迫承受着多拿饥渴的目光,几乎要晕厥,周围围了一圈的人,她逃也逃不出去。 要怎么办呢?情急之下,百灵夫人搬出了丈夫:“我……我是随外子来太史府的。” 多拿更加放肆无礼地指点着百灵夫人,还回头朝奴仆们大笑,荀语发音十分不标准,判断不出来他说的究竟是“有妇的夫”,还是“有夫的妇”。 “不成亲有不成亲的好,成亲有成亲的好。本王都不嫌弃。”百灵夫人顿觉一万分恶心想吐,抬脚要走,几个西泽仆人把她团团围住,筑起一道墙要把她困死在里面。 “哎哎,美人儿别走啊。” 二夫人压低的叹息声从祁北背后传来:“可怜了她孤零零的,身边没有人保护。” 一句话点醒了站在原地不动、如同梦游的祁北,胸膛里腾的一下升起股带有剧烈保护欲望的火气,正好多拿伸出那乌黑锃亮的手要捂上百灵夫人的嘴,他马上明白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张口就是一声大喝:“停下!你不准碰她!” 如此来势汹汹,百灵夫人第一反应觉得心下宽慰好多,可再看来者,不正是被小侍女们团团欺负的祁北吗?她心里又开始不安起来。 扮英雄的祁北冲进多拿带领的仆人中,挡在百灵夫人面前,两人站得十分近。多拿等人都不知道祁北的来历,一时间还没动手。他觉得凭一己之力救下了美佳人,忍不住在心里沾沾自喜。 只听多拿喝一声:“哪个不要命的敢坏本王好事?” 祁北梗着脑袋回答:“我是祁北。” 多拿啐了一声:“祁北是个什么东西?给本王让开。” “我不是‘东西’!我是个人!”祁北义正言辞地大声争辩,他怎么可能退让呢?百灵夫人气得犯晕,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众仆人也停歇片刻,都等他继续开口。 祁北铁了心一定要在心上人面前表现最好,胆子逐渐壮了起来,冲那西泽二王子喝道:“你怎么敢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我会去官府告你的!”他自认为说的很有威慑力,也因此颇为自得,悄悄看向百灵夫人时,心上却一凉:咦?她怎么看上去不太高兴的样子?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满脸娇羞,含情脉脉地看着我道谢吗? 打着扇子藏在小拱门后的二夫人在心里一叹,说错话啦呆子,什么强抢民女,百灵夫人是个民女吗?你这样子说,怎么可能从西泽色鬼手里救下她? 只听多拿果然这般说:“是你家夫人?报官?哈哈哈哈。”家仆们也跟着哈哈恶笑个不停。 祁北脸一红,自动把“你家夫人”归纳为“你的夫人”,扭捏着双手开心极了。他昂首挺胸,救世英雄一般保护着身后的美佳人。百灵夫人则完全不想看到他不失适宜的一脸陶醉,正要调转目光从别处寻找个真正的得力帮手,却不由看见了他抹上脏渍的衣襟、以及指甲过长而指缝满是灰泥的手。 “你去报一个官。看谁敢跟本王过不去?” “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多拿随身带的奴仆巴旦指着祁北大笑,“我家主子是什么身份,你不清楚吗?” 祁北当然不晓得多拿尊贵的身份,单纯地为了“自家夫人”硬杠上:“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难道是天子吗?敢碰她一下,我就去告你!” 多拿不多说,使个眼色,叫家仆们直接动手把百灵夫人抢过来。 祁北一愣,心里叫着不好不好,他怎么不害怕报官呢?难道是个位高权重,不怕官府的?今天还真是碰上恶徒了。可怎么办好?一定不能露怯,不然怎么护住她?嘴上嚷嚷着:“我真的去报官啊。哎哎,你们怎么能强夺强抢?” 多拿伸了两根指头,意味轻易把你捏碎。 “你们……真要来硬的啊?”算是被逼到必须奋战到底的地步了。祁北想着即便自己死了,也要保护百灵夫人周全,绝不能委屈了她。 一个家仆冲过来,伸手要抓,祁北赶紧推开百灵夫人,顶上前去用身体把那人给撞倒。他功夫没有几分,蛮力到还是有一些的。可这一招带来的问题重重,家仆喊着“假把式”,集体围攻上来的时候,他就意识到,凭蛮力只能陷入胶着纠缠,况且一个人再怎么有力气,也当不了两个以上,而把百灵夫人推开,就更加糟糕了。 因为刚才一个没注意,他推开百灵夫人的方向,正冲着多拿。 第3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3) 祁北身上挂着个多拿家仆,另一个钳住他的手,还有一个拖住他的腿,见他使尽了力气也不能挣脱开,眼见着百灵夫人已经身陷险境。多拿追得她不知往哪里躲闪,祁北只能无助地大叫着:“放开她放开她!”实际上早被家仆们按在了地上来了个嘴啃泥。 多拿肯听他话?尾随百灵夫人,一个劲儿调戏:“美人儿,来来。” 百灵夫人也慌了,边躲边求救:“时禹!挚儿!”她的丫鬟小翠恰好在这时候回来,听到夫人惊叫,见她被围困,想都不想直接冲了上来,从背后狠狠撞击多拿,不过黑矮胖长得就是敦实,小翠身材力气都过小,没能把他撞倒,但还是撞得多拿手一松,百灵夫人趁机逃到一边去。 多拿反手甩了小翠一个巴掌:“什么臭娘们敢坏本王的好事!” 忠心护主的小翠爬起来,擦擦嘴角的血,捂着高肿的脸,挡在百灵夫人面前,高声骂他:“反了反了,反了天了!你当我家夫人是谁?居然敢以下犯上!” 多拿拨开小翠:“滚一边儿去。我管她是谁?把你们都收了回去玩耍玩耍。” 跌倒的小翠迅速爬起来又冲上去,想要掰开多拿的脏手:“我家夫人是君安城御官大人的妻子,你敢碰她一下?我家大人还不砍了你!” 御官大人的名声如雷贯耳,听得多拿一愣愣:“谁?” “御官大人!” 仅仅四个字,远比长长一串解释“青天白日强抢民女必须报官来抓你”之类,有威慑力得多了。毕竟,御官大人是何等人物啊,九鼎国之首君安城主的亲弟弟!被制服了的祁北气馁不已,师妹的警告历历在目,自己难道真的比不上御官大人吗?他人还没出现,只是听了个名号,这些人就不敢乱动一下。唉,祁北啊祁北,你还给他们按到地上,也太没用了。这样想着,胆怯之心渐起,干脆连奋力反抗都放水,就给人按地上趴着好了。 巴旦赶紧凑上前来:“多拿主子,是御官大人呐?咱可惹不起。您此次来风临城,不还要请见御官大人,转递加尔博王送上的黄金吗?” 多拿看了看百灵夫人,再看看丫鬟小翠,哈哈大笑:“假的,糊弄本王。御官大人怎么可能放着他夫人满院子溜达?不信不信,你们叫御官大人过来认认。” 小翠叫道:“你敢!我家大人脾气可不好的!” 多拿又扇了她一巴掌,百灵夫人惊叫:“小翠!”这小丫头捂着流血的嘴角,眼神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反而冲着多拿冷笑:“你打我不要紧。要是敢碰我家夫人,小心御官大人带十万精兵踏平你们山中狗窝!” 怒气汹汹的多拿哇啦哇啦叫骂一通西泽恶语,冲上前去就要用强,身后及时响起个高亢的女人声音。 “呦,我说这位王爷是谁呢,原来是西泽的多拿王子。” 众人看去,见到个着装华丽的夫人打着扇子,身后跟着群面色恐慌、迈着小步极不情愿露面的侍女们,从小拱门后面走了出来。 百灵夫人赶紧喊:“你别过来,快些离开。” 火离国二夫人看了她一眼,微微欠身:“别来无恙啊,君安城的百灵夫人。我等你多时了呢。”说得百灵夫人脸一红,心里咚咚敲鼓,暗想,莫非她已经知道了我藏着听墙角? 待看清了二夫人的容貌,多拿一双贼眼又开始放光,瞧瞧新来的,看看已经到手的,乐道:“还有一个美女藏着?来来来,一块儿来本王怀里。” 家仆们见状,又去围攻二夫人。火离国二夫人可不是吃素的,扇子一打,临危不惧,指着多拿家仆们,口中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我是谁,这位夫人是谁,你们下手之前,最好搞个清楚。我哥哥乃是夏源之地正南护鼎国火离国主。你们围攻的这位夫人,她可是君安城主弟媳,她丈夫御官大人的名号,你们哪个没听过,就给我回去掏干净耳朵,好好长长脑子。” 一番言辞威势赫赫,吓得那群家仆一愣一愣,一时间都不敢动弹。 多拿急道:“都杵着干什么?” “主子,她真是火离国君妹妹的话,咱们可别去招惹。” 二夫人明面上继续训斥多拿和家仆,暗中则把这话说给百灵夫人听:“都知道君安城向来讲究儒雅之风,跟你们西泽这帮蛮子都不屑于争论。之前我还不信呢。怎么有人甘愿叫人骑在头上耍威风?今日一见,果真叫人佩服啊。可我火离国不是软柿子捏。二王子,加尔博大人的爱妾最喜欢荔枝,每年从火离国十匹快马连夜送去。你爹爹没少修书,赠送黄金万两感谢我哥哥。他还特意亲自来访,登门道谢。不过我倒不记得他带了你来火离国,回想一下,来的好像是大王子席多。” 巴旦赶紧提醒多拿:“没错的主子。大前年,席多大王子的确跟加尔博大人去了火离国。您忘了没?当时您和大王子都争着去,大王子他抢先一步,暗中下了泻药……” 多拿一巴掌推开他:“呜噜呜噜鸟你个头。席多他那两把臭爪子,本王记着呢。” 二夫人指点着西泽蛮子们,不仅分寸不让,还步步逼上:“不巧的很,哥哥他脾气火爆。要是知道我在这儿受了气,往西泽输送的大批物资会不会就此断掉?加尔博也就欠火离国一个解释了。呵,其实对火离国嘛,解释起来倒还好说。不过跟君安城主解释,可得费一番功夫。嗨,其实也不必为了这一点小事麻烦哥哥,更不必惊动君安城主,一个远在火离国,一个在君安城呢。山高皇帝远,压不住地头蛇。不过,眼下咱们都是风临城的客人,要不就找太史老爷评评理去,听听他怎么判断?二王子啊,你不认得的人,别人可不会不认得,你身边奴仆个个眼瞎,别人可看得清楚。可千万别到最后,吃没吃上,反而辱没了加尔博多年积累起来的好名声。” 黑矮胖犹豫着,看看二夫人,再看看百灵夫人,贼心色心仍旧不死。 第4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4) 百灵夫人听出了二夫人满满讽刺,却也立刻会意,方才想起来自始至终,自己都没报上名讳过,毕竟在君安城里,哪个不知她是御官大人的妻子,还敢对她胡来吗? “外子君安叶时禹。不知西泽二王子同在风临城,改天还望莅临赐教。”她习惯性低眉顺眼地说出这句话。 二夫人更加瞧她不起,暗地里想,这些君安贵妇们,个个说话拐弯抹角、温娴敦厚,火烧眉毛了还拽什么腔调?她摇了摇扇子,泼辣笑一声,道:“二王子啊,百灵夫人这是请你去跟御官大人解释解释清楚呢。” 小翠见状补刀一句:“昨日还听使者大人提了句,西泽二王子送上拜访帖子。不巧我家大人这两日忙的很,先搁置了。您还打算拜见我家大人么?” 各方夹击之下,多拿终于察觉到色心坏事,惹了不该惹的女人,赶紧使个眼色放人,带着家仆们灰溜溜逃走。 还在贴脸摩擦地面的祁北更加懊恼了,怎么我连个女子都比不过?难道这救人也得看位高不高、权重不重?她只搬出了御官大人和火离国君的名字,远远比我拼尽性命往前冲来得奏效。御官大人,哼——唉!也不知这一场下来,百灵夫人会如何看我了。不管怎么说,好歹我努力救过她,可是,唉…… 二夫人看都不看灰头土脸的祁北,上前向百灵夫人道:“早点搬出你家御官大人,也不至于受这口气。放着他名号不用,打算自己扛啊?” 百灵夫人脸一红,低头小声道:“外子向来行事低调,这回赴风临城采风,对外秘而不宣的。毕竟是我太无能了,没能挡住多拿二王子,反倒差点连累二夫人。” 二夫人抓过一把瓜子嗑得咯嘣响,觉得百灵夫人懦弱到出乎意料,挨骂受气都不知反抗,便连连摇头叹道:“怪不得君安城里敢跟你起外号,谁叫你先把头低下了呢。” 百灵夫人只好说:“二夫人教训的是。百灵谢过您。” 二夫人指着祁北:“幸好这人拖了些时间。” 祁北赶紧上前,头低得不能再低,完全没脸看她啊。 百灵夫人倒是疏远地客气:“谢谢小兄弟了。” 他一口的苦涩。 身边的侍女们互相使了个眼色,一个开口:“我们还以为你是百灵夫人的侍卫呢。” 二夫人立刻喝住:“不得胡说。忘了我怎么讲了?小心打你们嘴。” 小翠从上到下打量祁北:“府上没见过你,你是谁?你不是夫人侍卫。” 这绝对不是祁北设想的向百灵夫人报上名讳的场景。他嚅嗫道:“我是……百戏团的,祁北。” 百灵夫人略一颔首,不再多言。 二夫人全都瞧在眼里,扇子指向小拱门,支开他:“你先到里院等我,我跟百灵夫人说几句话。” 祁北一步三回头,见百灵夫人面无表情,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别提多自卑难过了。 “我们这边说道。”两位夫人移步外庭轩。 “不知二夫人有何赐教?”百灵夫人心中七上八下,心直口快的二夫人要说什么,猜到了个大概。 果然,二夫人开门见山:“我知道君安城向来嗜好收集别家孩子抚养,跟你说的这些话,绝无粗鲁顶撞之意。你也知道,眼下公子季出海,小公子病着,健康无恙能缠绕膝下的,就只有这么个女儿。你跟御官大人舍得带走馨儿,拆散太史一家吗?” 百灵夫人连忙道:“姐姐,收养馨小姐,并非我本意,是城主大人的意思。” 二夫人冷冷哼了一声:“既然不是你和御官大人的意思,抢去养着做什么?不如把馨儿留下。就凭御官大人的身份,想找个孩子抚养,有何困难?再说,这收养的和自己生的,就是不一样。百灵夫人是不是该往别的方向使把劲儿?” 如此直白的话,说得百灵夫人满面羞愧,红若桃花。 二夫人心下十分奇怪,遣侍女们远离一些,凑近百灵夫人:“妹妹,我随便问一句,你跟御官大人成亲也有几年了吧?为什么不生个自己的孩子?” 这话问得百灵夫人愈发局促,不得已道:“其实,外子还没有此打算。所以城主大人才叫我们领养馨小姐。” 二夫人斜着眼睛打量她:“这倒是君安城主先着急了?”她更加压低声音,用扇子遮住半张面孔,“妹妹,我再说一句不恰当的话。这都成了亲,不生孩子有什么意思?这样,我回去写张方子,赶明儿叫人送你府上,你跟你家官人照着抓药服用,包你们明年抱上大胖小子。生个自己的孩子养大多好,也不讨人家嫌弃。” 百灵夫人别过脸去,从面颊处开始泛红,延伸脖子根。她一个劲儿在心里责怪:这火离国二夫人说话也太不避讳,怎么能跟我讲起这些害臊的事情? 二夫人笑呵呵地看着她懊恼羞涩的模样,又有些怜悯:“怎么,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都成亲了啊。君安城主夫人不是最爱当红娘撮合别人么,妹妹你可别告诉我,她老人家从来没催过你们生娃娃?” 百灵夫人连声叹气,抓了二夫人的手:“姐姐你别嘲笑我。我……” 二夫人直接来了个语出惊人:“不过我听说过吸食魂烟对身体损害极大,御官大人他之前……” “不是不是!!”这下,百灵夫人可慌到胡乱摆手,一副小女孩被人欺负了却不知如何反抗的模样,居然红着脸起身就要走。 二夫人笑吟吟拉住她:“哎呀说笑嘛,妹妹你害羞跑什么?”瞧百灵夫人憋气脸红的表情,她心里隐约有了个想法,可转念想想,人家夫妻之间的事儿,我上赶着掺和什么呢?于是拉下脸色,正言道:“我见妹妹不是个不讲理的人,还请妹妹好好想想要不要收养馨儿的事情。你们夫妇要是一同向君安城主提了,他必会答应的。而太史一家也就算是完满了。” 侍女们听了,也都上前劝:“是啊是啊,求百灵夫人发发善心,我们夫人病重,要是真把馨小姐带走了,她天天挂念,这病怎么好得了呢。馨小姐可是唯一的女儿呀。” 第5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5) 然而,就这句旁人听上去很正常的话,竟叫嗑瓜子的二夫人突然变了脸色,她将口中的瓜子壳一并吐出,伸手打了那侍女一巴掌。百灵夫人一惊,噤声静待。 “二夫人,我说错什么了?我是心疼夫人,心疼馨小姐呀……” 二夫人皱着眉头,打断她:“打的就是你,你们有几个胆子瞎胡说,只说舍不得馨小姐就行了。” 侍女们愕然。大家全部闭上嘴。一时间园子里静悄悄的。百灵夫人假装没注意到,伸手捡了个瓜子嗑着,心里想,二夫人究竟发的什么无名火?刚才那句话听上去并无差错,唯一的女儿不想送走,难道不对吗——呀,莫非是“唯一”?难道—— 毕竟有百灵夫人这个外人在场,二夫人不方便多说,打着掩饰:“记住就行。不该说的不要说。你们夫人和善,不计较。我偏听不得这些。仔细我再打你们嘴巴啊。” 今日二夫人脾气不稳,算得上火爆,不一定哪下子就踩了雷,侍女们纷纷在心里叫苦。 百灵夫人缓缓开口:“你们夫人到底患了什么病?听说是个不好医治的顽疾。” 侍女们犹犹豫豫,都看向二夫人。 二夫人丢掉一手掌的瓜子壳,神色也凝重起来:“就是,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小公子,是中了什么邪吗?为什么看了那么多医生都不见起色?” 侍女们互相使着眼色:“二夫人,这事儿说来话长。太史老爷也下了令,不能跟外人说。” 二夫人又抓一把瓜子:“哼。欺负我不知道么。我可听到些说法。金鱼族,异人,太史府上的星辰塔。” 字字敲在众人心上。 只有百灵夫人是个不了解风临城的外人,心中思索着,她们在说些什么? 二夫人继续道:“说来话长吗?我认识你们夫人,比你进府的时间长多了。听说你们夫人病了,千里迢迢跑来探病,她居然连个病因都不跟我说。别以为我不知道,进城的路上我听到了不少。” 侍女们连忙认错:“我们不敢隐瞒二夫人。我们夫人是被鱼精给吓着了。府上后花园,有一天突然出现了能吃人的金鱼。” 百灵夫人惊道,金鱼吃人? 听了这个可怕的事情,二夫人的脸色十分阴沉:“吃人?金鱼?十年前死光了的东海金鱼族又来向你们夫人寻仇?” “原来您都知道了。” “十年前的灭异,还有太史府副跟金鱼族结下的仇恨,谁不晓得啊。” 百灵夫人默默听着,这一段过往,她还真不清除。 这下,侍女们开始争先恐后地跟百灵夫人和二夫人讲:“最近闹得满城不安宁,数月前传说有尸骨入城,当年葬着金鱼族的乱石山,据说还长出了引诱人上钩的鱼头果树,要是有过路人贪财,捡了地上的金子,靠近那魔鬼树,会被金鱼族亡灵给杀死的。” 百灵夫人突然想到,进城之前好像挚儿也拾到了掉在地上的钱币,幸亏叫丈夫及时劝阻。那掉在路上的,莫非就是乱石山恶鬼埋下的圈套?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侍女们还在说:“……就是啊,城中水道里也出现了禁养的金鱼。太史老爷才下了禁渔令。” 百灵夫人道:“我说为什么风临城在这个时候禁渔。”心里想,都不能给时禹熬些鲜美鱼汤。 “二夫人您不是外人,我跟您说了吧。鱼精吃人,咬死了家丁呢。就连二老爷的独子公子尨,都差点被咬死。” 二夫人赶紧追问:“难道也咬伤了你们夫人?” “这个倒是没有。夫人是被吓病的,她没进过院子,没靠近水边。” “小公子又是怎么病的?” “老爷立刻命令清理池塘,小公子跑进去玩水,也被鱼精给咬了一下,所以病了。” 二夫人大惊:“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请名医来都治不好。这等旁门左道的邪术,常人药方不能医治,还得找个方士来看看,破破晦气。” 有人冲着府上星辰塔的方向一撅嘴:“您在府上看到的黄符和平安结,全是星辰塔里那女人做的。” 百灵夫人赶紧循着方向看去,果然,星辰塔尖隐隐在树林中显现。 “黄符管用吗?压制得住邪灵吗?刚才园子入口的,可被我给扯下来了。” “星辰塔的东西,应当管用。夫人,您别看大家面儿上跟平时一样,其实心里都慌得很。”一个人补充说,“尤其从昨天晚上,城里有一股流言传得飞快。” “什么流言?” “有人说,千年之前地鬼攻破城的灾难要重新发生,还做了十六字预言呢。” 百灵夫人连忙问:“什么十六字预言?” 那侍女脸色苍白,声音颤抖着说:“天璇阁变,百虺入城,日落之前,三人丧生。” 百灵夫人和二夫人对视一眼,纷纷吸了口凉气。 年轻一些的小侍女显然不相信“迷信”:“虽然说我们从小就听这些故事长大,但故事就是故事,不是真的啦。” “你又没亲眼见过,为什么说不是真的?肯定是金鱼族亡灵要搞事情啦。城里已经有人带着全家离开了。听说就是昨天下午城门放栅之前,那些阴物和脏东西进城了呢。” 百灵夫人心下不安起来,回忆着昨天放栅之前,正好跟挚儿去城门口给百戏团捎文书,还碰巧遇见到了已经成为沙漠狼的——那个人,自己则顺手帮了他个忙,把沙漠狼从西泽带来的五个铁皮箱拉进城;可也没见着什么“百虺”,没见到金鱼族亡灵。 “风临城的传说,我火离国当然不好评价什么。”二夫人神色重重,似自言自语一般,“如果太史老爷当年不那么坚持要娶金鱼女族长,后又灭了金鱼全族,哪儿会有这些烦心事?真是好事不到,坏事成双结对。二公子出海未归,小公子病着,剩下的馨儿还要带走。你们夫人连个宽慰都没有。”说着看向百灵夫人,指意再明显不过。 【最近卡壳厉害::>_<::三天之内必须搞定……(??_?)?】 第6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6)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百灵夫人赶紧表示:“我哪里知晓太史府接连遭遇难关?这个时候再带走馨小姐,的确太过残忍,还是让她陪伴在亲生父母身边的好。我这就回去跟外子商议,一同向城主大人请命,留馨小姐在风临城。” 侍女们闻言,个个内心欢喜。 送走了百灵夫人,火离国二夫人遣散了侍女们,踏进院子去找那憨厚无能的少年人,他正在用包子渣喂架子上的鸟儿。 “咦?想不到你跟这老金乌鸟玩耍的还不错。”二夫人磕着瓜子儿,挑了个石凳坐下。是该清算清算了。 “谢谢您!”祁北对二夫人是心怀感激的,要不是她赶走了多拿、帮自己解了围,真不知道百灵夫人会发生什么事情。 看着祁北手里的脏包子,二夫人道:“你能有这份心,大老远的买来早点,很是难得。” 一句话,祁北信受触动,眼泪哗哗流:“可是她吃不到了……呜呜呜……” “我记得你是百戏团里人?太史老爷请你们来演戏呀?太史府给你们的赏银,应该不少吧。平日里演戏,能拿多少呢?” “我在戏团里打杂跑腿,一个月三十铜板,遇到大方的主,比如说太史老爷,能拿到更多。” “不是很多。”二夫人若有其思。 祁北点头。 “赏钱不多,还给她破费,这剩下的饭钱够半个月吗?” “幸好二师兄借了我一点。” “那你买这包子,是因为她爱吃吗?” “是我觉得很好吃,就想让她尝尝。”祁北默默觉得,好像有些不妥当。 二夫人哑然失笑:“所以说,你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而她不知道你要来送包子。你打算直接出现,把包子塞给她?” “我……我本来要送到她住的地方,可她人不在,听说来了太史府,百戏团正好要来搭戏台,我就过来了。” “那我明白了。”二夫人点了点头,果然是个反射弧过长的傻小子一厢情愿,“别人的事情,我本不该插手。跟那位百灵夫人,我也没什么仇恨,可今天遇到了你,我觉得还是要说上两句。” 祁北端正了坐姿,双手放在膝盖上,很认真地听:“您刚才帮了我。您就说吧。”他抽搭着鼻子,“啊,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我出身低微,配不上她的高贵。”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而且我长得丑,更配不上,对不对。” 二夫人看着他的胎记,似在说祁北和百灵夫人,又好像在说些别的:“我不评价人的长相。一掷千金或许实则吝啬,温文尔雅可能心怀恶毒,平庸无奇也有真诚实意,看似不闻不问、冷若冰霜,谁知是不是痛得撕心裂肺。我要跟你说的,是别的事情。不管你们之间差了多大,不管别人怎么说道,甚至不论她回不回应,你依然想对她好,是不是?” 黯淡的眼睛立刻发出闪亮光芒,祁北好像找到了知音,一个劲儿点头。 “我想也是这样了。可你这样孤注一掷对她好,究竟求个什么结果呢?” 这句话是问祁北当下的心思,不能再简单,他盯着老金乌鸟吃了大半的鲜肉包:“我想叫她尝尝这个包子啊。” “仅此而已?” “对,没有了。” 二夫人补充:“如果只是个送包子,倒还好解决。包子送了,虽没送到,你努力过,就可以啦。要学会适可而止哦。”她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他,希望顽石上能出现个缝隙,赶紧开窍。 适可而止。 这四个字深深刺痛这祁北的心。他立刻在心里说,不,不能停止! “我、我还想保护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刚才表现是不是特别差劲?她是不是更看不上我了?” 二夫人轻言道:“多拿位高权重,又是个不识好歹的色鬼,你无依无靠的,拿什么压他一头?肯站出来救场已经很勇敢了。” “那她是不是——” “你期待她怎样回应呢?” 祁北退缩了回去。现实来说,百灵夫人那冷淡的感谢,似乎是自己能得到的所有。 架子上的褪毛高龄鸟儿张开了炯炯有神的双眼,继续盯着祁北手中的包子,嘶鸣两声。 “唉?你还要吃?”对方居然张开光秃秃的佝偻翅膀,亲昵地冲着他连叫数声。 二夫人惊讶:“不是说这鸟儿脾气古怪,对谁都不搭理?怎么想吃你的包子?胃口还不错呢。” 心生亲切感的祁北掰碎剩下的包子,一口口喂给它吃,不一会儿功夫,几个包子居然吃了个一干二净。 “这只鸟儿好像认人,对你可真亲近。” 祁北茫然道:“是吗?可我不认得它。” 二夫人微笑道:“我听说,飞禽走兽并非无心,其实它们才最有感知,只亲近内心干净的人,这才见了第一面,鸟儿就如此喜欢你,可见你的确是个大实心眼的老好人。” 听了这话,祁北十分感动。他想,要是百灵夫人能在、能听到,就好了。 “看你是个善良的人,我才跟你说这些话来。”二夫人循循诱导,“我不说你没成功从多拿手里救下她。那远在你的能力之外。实际上,有些事情,她并不需要知道。比如,你给她带了包子早点。” “为什么?”祁北睁圆了眼睛,满脸问号。 那就换一种方式继续给他讲明白吧:“不是非得做些什么,才是对一个人好。有的时候,不做什么,也是一种表明心迹的心动。” “可是我不做,她就不知道啊。”祁北执拗地说。 “所以,你做的事情,她必须知道是吗?” 祁北晕了,百灵夫人也可以不知道?她难道不该知道自己想对她好? “那你是不是有所求呢?” “我……” “在乎一个人,想对她好,可以有很多种方式。你有想过吗?”二夫人轻轻敲打。 祁北老实巴交地承认:“我知道还有别的办法,能想到的,先给她送包子,然后保护她,我还能再做些别的吗?” 果然是个不知退缩的一根筋。 第7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7) 二夫人继续循序诱导:“假如今天这包子送成了,假如她收了。然后呢?你会不会有进一步的期待,你还打算追多久?”二夫人继续提醒,“君安御官这回出使风临,最多个半月吧。” 祁北无限伤感:“太史府邀请百戏团在风临城呆半个月。那就是半个月了。” 二夫人点点头:“半个月之后,她回君安城,你呢?” “我不知道大师兄有什么想法,感觉去君安演戏的可能性好像不大。” 二夫人缓缓打着扇子,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祁北郁闷无比:“有可能,见不到了吧。唉,夫人,我跟您说,这些事情,我不是听不懂,我是不愿意去想,也不敢去想。她在君安城里住的地方,我大概根本进不去。要不是在风临太史府,我恐怕没机会见到她。” 二夫人点头:“这一点你说的没错。其实见不到的时候,思念就会慢慢消失。人嘛,都是有七情六欲的。见到的第一面,的确会十分心动。但是平静下来,就明白那里面更多的是冲动。” “不不,不是冲动,我对她的思念不会消失!”祁北张口否认,却紧促地握着双手,很想要抓住抓不到的东西,“所以……我、我更加想要用这点儿不多的时间,多看她几眼,多跟她说几句话。” “你还打算跟她说些什么呢?” “我要说……说……说说说……” 二夫人:“你不会要跟她说出真心话吧?” 如果是小师妹问起,祁北一定会豪迈地喊出“我就是要告白”!可现在,他接连受挫,二夫人一盆盆冷水泼得他慢慢清醒,心里也就逐渐打起了退堂鼓。假如有机会,真的要直言吗?可以向她表白心迹吗?她听了以后会有什么想法?刚才她看自己的眼神,已经没有了昨日城门外那般温柔。她分明想远离吧。如果真的告白了,她会怎么回应?而自己,要拿什么、要怎么开口? 看他猛扯头发、抓耳挠腮的样子,二夫人再一次用更加直白的话点醒他:“你要是说了真心话,她会接受你吗?你也看到了,她成了亲,丈夫是君安城的御官大人。” 祁北连忙道:“我也没有那么傻。昨天晚上,师妹教育我了。她出身高贵,还有丈夫,不一定接受我。” 二夫人松了一口气:“你说的倒是明白。” “可我要不要试一试啊。”祁北犹豫着,吊起这一口不服输的气,就好像自己为自己树立起来了一个绞刑架,真的很痛苦。 感受到这痴痴呆呆之人的一颗真心,二夫人不由一抖,无限悲凉道:“都知道结局了,为什么还要尝试呢。” “如果不试一试,我会、我会——”祁北涨红了脸,不知不觉中顺着二夫人的思路走下去,明明在跟旁观者聊到百灵夫人,为什么聊出了生离死别的感觉? “我会想死。活着很没意思。” 他抹着眼泪,强调:“她不理我,我会想要死掉。” 真是同样的执拗模样。 二夫人咽下口中苦楚,用扇子轻轻敲他脑袋:“‘死’这种字眼,不许随便说。在我们火离国,最忌讳用死咒人,更别提把这个字儿用在自己身上了。当心一个不小心,就成了真,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祁北赶紧表明心迹:“为了她,我这条命不要了都愿意。” 甘愿置于刀俎之上的拳拳心迹,颇有十匹马拉不回头的势头,可惜的是,山影墙后面的那女子一个字儿都听不到。她带着无限的冷意,早就离开了。 真是怎么点都点不醒他,二夫人瞪着眼睛:“你这条命,她会收下吗?你说说她干嘛收下啊?” 祁北苦笑:“是我贱命不值钱吗?可这是我所有的了。” “对,就因为是你的所有,那更不要轻易献出来。明白吗?” 他当然不明白。 “难道我不应该把自己最好的、最宝贵的东西给她吗?”祁北哭道,“我想对她好,真心实意的好,难道我有错吗?” 二夫人恨得敲了下他的笨脑袋:“人啊,一旦钻进死胡同,就是出不来。是了,你不怕拒绝,鼓起勇气跑人家跟前,当着全天下人说你喜欢她,然后呢?你把她的颜面置于何地?” 祁北愣了:“她的颜面?她会觉得,我告白了,她丢脸?” 二夫人咬咬牙,看来还得从头补课:“告白这种事情,你不得先确定对方对你有意思?要是她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过,你突兀地上去告白,就是给人家凭添麻烦。更别提她是已婚之妇,嫁的人还是君安皇族!你还想给她冠个什么名声?你这一句真心话出口,是,你不怕死,你不把君安皇族看在眼里,你轻松了,可你把她的脸置于何地?” 祁北眨巴眨巴眼睛:“她会很为难?” “岂止为难?君安城那个地方,根本就再难容下她了。” 吸了一口冷冷的空气,祁北坦诚道:“我还没想过,她会觉着为难。可——”不服输的性子又上来了,“夫人,您真的确定,她,她,不喜欢——”用手指指指自己。 这种事情,长了眼睛的应该都能直接看出来。 “可是!”祁北感觉到自己一点点被逼上悬崖边,二夫人手中拉着绳子,将他一寸寸投入崖底,而现在,她就要松开绳子,任凭自己坠下摔个四分五裂。 “真的吗?她对我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吗?”他张了张嘴,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那她为什么昨天看到我的时候,笑得那么温柔……” 二夫人冷言冷语道:“那个笑容叫‘醉桃花’,是才华横溢的君安城主夫人设计出来的杰作。你看没看她对谁都是那副表情吗?” 祁北望向天空,眨眨湿润的眼角。 “夫人,您说,喜欢一个人、想真心实意对她好,难道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负担吗?她会不开心吗?我觉着,这个世界上,金钱啊、地位啊、权势啊,有的是,可那些重要吗?真心呢?真心真情重要吗?要是她想看,我立刻就把心刨出来给她看看颜色!” 他哭道:“我真的努力了。” 第8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8) 要亲手打灭一份执着和真情,二夫人也是于心不忍的。可是,梦醒时分终究要到来。 “我没有否认你的真心,没有责怪你偷懒。我知道你愿意付出所有。” “她为什么不肯接受呢?” “这就又回到了我刚才问你的问题,你这颗真心,真的不求任何回报吗?” “不求!”祁北梗直了脑袋,想都不想张口就来。他觉得自己是个大义赴死的勇士。 “真的吗?”就这个眼神、这个口气、这个措辞,二夫人看得不能再明白。 “真的!”他一甩头,鼻孔出着粗气,露怯是无法掩藏的,于是颇有不想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真的无所求的话,那你何必非要她知道或者看到呢?”她轻声道,“你已经做了,很努力做了,不久应该知足了吗?” “夫人,我……” “你想看到她幸福,对吗?那你可愿意在一个比较远的距离,默默守护她一辈子?”她补上一句。 “什么意思?” “不跟她说话,不让她知道你的存在,不告诉她或者任何人你的心迹,把你这份感情,永远藏在心底。”二夫人是咬着牙说出这些的。空荡荡的心宛如怎么都填不满的黑洞。 “我不要!”祁北喊得撕心裂肺。可他还是明白了二夫人的眼神,整个人呆愣愣的。 终于捅破了自欺欺人糊上去的一层纸,二夫人这口气舒畅了一半。看着祁北面色如灰,她不由暗暗自责,是不是做的太残忍。 人总不能一辈子活在幻想里。 对,就是哥哥的这句话。 为什么总有人不懂呢! 她咬了咬牙关,该说得还是得说,这对他,对百灵夫人,对自己,对死去的人,对很多还活着的人,都是善事。 “如果她的幸福,就是在君安城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愁吃穿,不受外人打扰,你愿意成全她吗?” 祁北低着头,语塞。 “你刚刚说,真心不求回报。”二夫人一再提醒。 祁北嘴巴一瘪,哭道:“她的幸福,不可以是我给的吗?为什么她的幸福里不能有我呢?” “那就说明,你的确有所求喽。” 祁北把半张脸埋在胳膊里,还继续狡辩呢:“我没所求。我愿意单方面付出。我就想看到她过得很好。”一句话比一句话声音低。 二夫人用扇子拍拍他后背:“好啊,我也希望看到你给她幸福和开心快乐。你现在做得到吗?” 抬起另外半张脸,充满泪水的眼睛里蒙着很重的自我怀疑和否认的阴影,祁北只觉得自己就跟脚边泥土里渺小的蚂蚁没什么区别:“我——” 他丧气:“做不到。我比不过她如雷贯耳的丈夫。” 啊,终于说开了了。二夫人站起身。虽然交涉过程极为疲惫,点石成金的不是随时随地轻易发生的,看着祁北一点一点暗淡下去的眼神,她便知道这少年被爱情冲昏的头脑在一点点清醒。这种感觉又是如释重负,又是深深自责。 “那我能怎么办呢?夫人,您给我指条明路吧。” “有很多话,你不说出来,就是在心里喜欢她,便不会有人去追究。”她一字一字,说给祁北听,说给自己听,或许也在说给其他人听,“给你自己足够的时间,也给她一些时间。时机不到,强求不来。何不自己赶紧成长起来?至少在她面前,不至于总是垂头耷耳。” “成长起来?”祁北眼睛一眨,重燃微弱的小火苗,“那就是说,我还,有机会?” “有没有本事创造些机会,就看你自己了。”二夫人绰绰身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处,石桌上和地面上的不仅仅是瓜子壳,还是一地的落寞。 架子上的衰老鸟儿刚刚啄完最后一点包子渣。祁北盯着它看,鸟儿回盯着他,半响,前者吐出一口气:“你说,我还有机会吗?” 对旁人爱答不理的鸟儿,似乎听懂了?居然应声歪了歪脑袋叫了声。 “我听不懂你说了什么。有机会还是没有啊?” 在祁北没有注意的时候,一条棕红色的小小蜈蚣扭动着身子,匍匐地面,一节节向前推进,悠悠来到坐在地上唉叹的人身边。百余只细小的腿弱弱地扒着温湿的土壤,一副无害的样子,暗中缓缓亮出了尖尖的小毒牙。 “我该怎么办呢?真的要远远看着她跟……跟她丈夫……呜……” 老骨头一把随便碰下好像要散架的鸟儿,突然朝着祁北的方向冲了过来,吓得他捂着脸连滚带爬:“给你吃的还凶我干什么?” 哗啦啦一阵铁链的声音,扯着那鸟儿飞不起来,重重跌落在地上。 幸好幸好,它爪子上锁着链子,飞不到身边,不然的话,刚才那猛虎下山之势,非得把手掌啄出一个窟窿。 秃了毛的大鸟狼狈地一步步爬回架子上,还不忘回头盯了祁北几眼。 祁北蔫蔫,心情悲悲,胆子怯怯,赶紧离开庭院。 衰老的鸟儿重新合上翅膀,看似遮挡着闭目养神,从翅膀的缝隙中,一直盯着祁北的身影。 这傻孩子根本没注意到小蜈蚣的靠近。那可是火离国深山老林里有名的毒物,名叫半炷香。 庆幸的是,被鸟儿一吓唬,祁北慌乱之中,把那还没来得及亮出毒牙的小蜈蚣给踩扁了。他要是抬抬脚后跟,兴许还能看到踩爆了的小虫痕迹。 -------- 大师兄看出祁北心思不在,怕他搭台瞎帮忙,干脆支开去挑马匹。祁北拉着脸,十分不想去挑那些面孔跟自己有得一拼的“同伴”。末了,二师兄跑来告诉他,有好心人赞助了一匹西域的良种马,这笔银子,可以省下了。 然而,这就意味着,祁北眼下无事可做。飞鼎大戏不能上演,布台暂时不需要他。没有杂事分散注意力,难免胡思乱想。 比如,他走在风临城里的街道上,放眼看去,目光所见的所有女子,只要穿了蓝色衣衫,他就神情恍惚,穿了白衣裙的,他就痛苦地心思荡漾,凡是背影稍微有那么一点像,步姿有那么一点儿摇曳,他就百抓挠心,难受要命。 现在好了,就连街上的挂面,都会让他想起百灵夫人。 挂面——? 第9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9) 瘫软的祁北坐在石磨旁边,看着挂满了半条街的白白挂面,风吹过,长长的面条一荡一荡,像极了话本里被抛弃的丽七娘香消玉损时那条白绫。 可不是吗? 白绫,百灵。 唉,他挠挠头发。 挂面——白绫——百灵—— 真是看什么都能联想到她。 街边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拍着小木板,讲得天花乱坠,祁北心思飘着,偶尔进耳朵几句,能有个故事解解闷儿,暂时忘了百灵夫人,也挺好。 “……风临城真的大祸临头了!” 祁北嗤笑一下,心里想,我的命里说,不该来夏源之地的东南边,来了风临城,就有灾难,还真的是啊,这场情灾,躲是躲不了了。 怨气、心酸、怒己不争,七八种情绪一并涌上来,他从来没有对自己这般气恼,连连捶打着本就不聪明的脑袋:祁北啊祁北,你看看你,一点不争气!平时自我感觉良好,到了关键时点,什么都做不成,包子送不到、告白说不出口、多拿打不过,只能远远看着,你可真棒啊。 面红脖子粗的说书先生失去了往日的气定神闲,几乎在奔走相告:“古书有言,‘三日城毁’,今天就是第二日啦,等到明天第三日,纵使天上金乌神也救不了风临城,家有老小的,来风临城做生意的,还是都赶紧离开吧,都快走吧!” 听书的茶客们,方才察觉到先生不是在说书,而更像大声疾呼着某种危险的警告,纷纷放下茶碗,追问:“先生,您快讲讲,怎么个‘三日城毁’?今天怎么就是第二日了?” “诸位朋友可能并非都是风临人,是风临人的,必定听过这座城的传说,‘地鬼吞日’!” 凡是知道这个传说的风临城人,无不面色苍白,而来风临城做生意的外地人则纳闷儿:“先生,怎么个‘地鬼吞日’?” 祁北勉强撑起耳朵一听。今天可有好几个人都传言说风临毁城,什么鬼这么厉害,能把太阳吞掉? 那先生赶紧讲道:“这座城创始于天人和地鬼的一场鏖战。城池固若金汤,又有十金乌阵保护,故地鬼不得从外攻入,只能自内瓦解。那些狡猾的阴物鬼怪乔装成了普通鱼虾海产,在日落时分混入城门。第三天,狼烟四起,百虺入城,风临毁于一旦啊!” 祁北在心中隐隐纳闷儿,原来还是百虺啊,大家讲的版本都差不多,到底是真的假的? 有茶客追问:“夏源之地的九鼎国,每一国都有自己的起源传说,可那些都是口口相传的故事,不能当真。怎么到了风临城,就变成真的了?” 说书先生口干舌燥,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劝走大家:“城毁不保,各位客官保重,来日江湖相见,再听在下说书吧。”说完居然直接背了个布袋抬脚告辞。 慌张的人群里靠后的位置,有三个人影嘀嘀咕咕,再一认,居然是早上趴在百灵夫人歇脚旧府门外不断张望的盯梢人。 祁北立刻警惕起来。 “……已经在城里传开了。”他们秘密传达着某种阴谋,“太史府果然没有任何反应。呵,太史老爷还算是风临城主吗?” 另一个道:“风临毁城的预言,一定要阻止!必须先杀掉她!” 祁北竖起耳朵:这帮闹事的人到底在说些什么?他们要杀谁? “可行吗?” “……师父找到了个相当厉害的西泽杀手助阵,不信杀不死。” 西泽杀手?祁北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紧接着是更加让人不寒而栗的一句话:“虽说太史旧府守卫森严得很,但西泽沙手更厉害。” 这下祁北忍受不了了。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太史旧府。 那不是百灵夫人歇脚的地方吗? 糟糕了。怪不得这三个人一大早就在附近转悠,果然不怀好意,看来他们在提前探路、要摸清情况。这些人究竟有什么阴谋?要杀的人在旧府?要杀的是谁?旧府已经全部腾出来让给……他们住着,啊,天啊——可千万别跟……她……扯上半点儿关系! 这样想着,祁北快步跟了上去。人群熙熙攘攘,沿街叫卖声不绝于耳,那三人着急赶路,暂时没有发现身后尾随了个祁北。这就是祁北的优势之一了,他混在人群中,从来就不容易被人发现,因为实在太平凡普通。只要不乱开口,不乱动作,不随随便便蹲成一朵蘑菇,或者非要跟人争论自己右眼胎记并不丑陋,低头赶路时基本上可以说是无影无踪。 百八十人在一座废弃的金乌神庙里聚集,席地而坐着。此地称得上十分隐蔽,断裂倒塌的矮墙一重重,其间杂草丛生,隔绝了街上探子们的警觉目光。 环视四周,祁北很惊讶地看到这里不仅有青壮年男子,甚至还有一些老弱妇孺,虽然性别年龄差得很大,大家脸上的不安和焦虑如出一辙。 他暗自道,门口没有看守,出入不查证身份,看上去不像个杀手组织,反而跟老乡赶集一样?咦?这位大娘还给我们每人一碗水喝呢。 祁北赶紧跟上那提水桶很吃力的大娘,伸手帮忙:“大娘你给我们分水吃,您人真好。我力气大,叫我来提吧。” “好啊,谢谢你。你家是哪里的啊?” “后边,后边的。”祁北胡乱伸手一指。 大娘没有深究,让祁北帮忙提了一桶水,叨叨个不停:“来这里的人越来越多啦。今天早上就二三十个呢。看来那件事情在城里传的飞快呢。” 祁北暗想,那件事是什么事?如果没猜错的话,是指灭城的十六字预言吗?他开口:“我也听说了。好可怕啊。” 大娘舀了几碗水,叫祁北帮忙分给等待中口渴的人们,一边安慰他:“别害怕。几千年了,咱们风临城啊什么灾没遇到过?这回虽然传出来个‘天璇阁变,百虺入城’,但玄通居士还是有办法。你别着急,再等等,他们就快到了。” “玄通居士?”祁北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对啊。”大娘停下手里的活,伸展了一下酸痛的腰,“太史老爷抛弃了金乌神,算不上咱们风临城主啦。这位玄通居士自称是太史家族的旁支,还能得到金乌神的传话,可神通广大着呢。咱们啊现在就靠他了。” 第10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10) 祁北心里十分奇怪,总觉得无意之中接触到了什么大秘密一般,向那大娘问道:“太史老爷抛弃了金乌神?可金乌神真的存在吗?” 大娘笑了:“你岁数还小,只听爹娘讲过金乌神的传说吧。其实我们这些岁数大的,生下来到现在也都没见到过。要不是太史老爷娶了外族女子当夫人,咱们啊现在都能见着金乌神的模样呢。” 祁北越听越迷惑,金乌神究竟存不存在,与太史老爷娶了谁做夫人,与十六字毁城预言之间,难道有什么联系吗?毕竟他是个风临城的局外人,而且若不是因为这其中可能牵扯到百灵夫人,他倒也没什么兴趣去探究。眼看着人群越来越庞大,他心想着,得赶紧弄清跟百灵夫人有没有关系。 “大娘,”他央求,“您再给我讲讲吧。” 这位大娘心善,对祁北追问个不停并没有起疑心:“好好,我就给你说说。”她坐在井边上,揉着腰背,祁北赶紧跑上去给她捶肩,这下大娘对他更加友善了。 “咱们风临城啊,其实早在四十年多前就该迎来金乌神了。按照六十甲子一巡回,每隔六十年,金乌神都会降临咱们风临城。你爹娘总跟你讲过这一段吧。咱们生长在这儿的人啊,不都是从小听这些故事长大的么。” 祁北支支吾吾,努力给大娘捶背。 大娘继续道:“可是啊,上一回金乌神来咱们风临城,是两个甲子轮回之前的事情了啊。一百多年了呢。” 祁北不懂就问:“不是说六十年来一次吗?为什么不来了?” “你看看咱们这些人啊,”大娘欣慰地看着近二百多人把小庙宇挤了个水泄不通,“都是诚心诚意祈求金乌神降临的。咱们这座城,本来就是金乌神建起来的,千百年过去了,要是没有金乌神的赐福保护,不知道得发生多少灾难呢。现在,唉,两个甲子轮回都要过去,金乌神还是不肯降临,大家啊可都急坏了。”大娘说着,开始垂泪,看她的表情,跟在场很多人一样,只是虔诚祈求神灵赐福的芸芸众生,并非心怀恶意的奸人刺客一类。祁北心里不断盘算着。 她用手背抹去眼泪,又笑了笑:“幸好有玄通居士说明了原由,金乌神抛弃了风临城,就是因为太史老爷娶了个外族女子,却不娶他的胞妹。” 听起来越扯越远了,似乎跟百灵夫人没什么关系呢。祁北心不在焉地问:“太史家族原来都通婚啊。” “是啊。族内通婚,传下太史的血统,那就是金乌神的旨意。” 祁北推测着:“那这么说来,太史老爷违背了金乌神的旨意?所以金乌神记恨着太史族,就不肯来风临城啦?” “那是当然的。太史老爷娶错了夫人,生下的孩子也都没有了继承城主位置的权力,唉,怪不得太史老爷请不来金乌神,他的大儿子公子阳出海也请不来,不仅请不来,还死在了海上,到现在都没找到尸体。他的二儿子公子季倒是个虔诚的人,可惜流着的血脉错了,金乌神不会被他请来。剩下的两个娃娃,馨小姐是个女娃,没有继承资格,小公子岁数太小,还得几年才能长大?现在的风临城,连个像样继承人都没有。” 祁北深表同情:“太史老爷好可怜啊。” “可怜什么?玄通居士说他色令智昏。因为一个人的过错,全城人跟着受苦受难,他算得上什么城主呢?”大娘冷冷哼了一声。 “可为什么我听说的太史老爷,是个兢兢业业的好人,全心全意想着风临城百姓。” 提起这话,大娘气不打一处来:“太史老爷抛弃了金乌神,事实就是这样。他如果真得在意我们,为什么听不见我们这些金乌神信徒的祷告声音?他为什么把风临传统的金乌节日数量减掉一半?还全城派出探子严加监视。就连最盛大的落乌岩祭也没有了。海边的落乌石场,居然变成了贩鱼市场和垃圾场。你们这一代长大的,可能不知道,过去的风临城,每一条街上都有金乌神庙,不管大小,街道的入口标志也都是金乌神,风临城内外一共三道城墙,墙上刻的全都是金乌神驮鼎救城的传说故事,现在呢?你看不到金乌神庙,外城墙上的壁雕都磨损成了什么样子?我们每年都要上缴纳税,为什么不用来修葺神庙和城墙?大家都不服的。” 祁北听得有些晕头转向,心里想着,看来风临城真的是一座对金乌神信仰极深厚的城市,这里的人一提到金乌神,眼睛都是放光的,太史老爷取消了几个金乌神节日、不修金乌神像,大家就忘记了太史府的好,反而记恨起来。之前我还总羡慕太史老爷这些九鼎国国主,能站在一国的最顶峰,那是多么无上的荣耀,呼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实际上哪里容易呢? 大娘越说越愤愤不平,八卦的嗜好彰显无遗:“太史老爷下令全城不得提起的禁忌话题,恐怕也是为了掩盖他失去的金乌神信仰。” “这又是怎么回事?” “玄通居士说了,十年前那场金鱼族的灭异,其实灭错人啦。” “灭异?” “十年前,我看你也就十多岁吧?是不是没有什么记忆?” 祁北赶紧说:“我……我不知道。” 大娘喝了口水,继续讲:“金鱼族是个禁忌话题,在外面可不能说,叫太史府的探子们听见了,要把你抓去。不过在这儿,大家都是金乌神信众,心里都清楚得很呢。哼。” 祁北按住自己的嘴巴:“我绝对不说出去。大娘您快给我讲讲。” “其实这事情要追到十一年前,东海金鱼族登岸。那些都是鱼变成的人。” “金鱼也会变成人?” “对,他们都是东桑的奇人,也是金乌神的子民。孩子,你也知道,咱们风临城因为有地鬼攻城的传说,对鱼啊、水产啊这些阴物,心里总是有个梗在那儿。你说,金鱼变成了人,还进了风临城,那还了得?最开始的时候,太史府的确是小心又小心,万一金鱼族人其实是佯装的地鬼要进城,可怎么办?” 【慢慢找回状态中……推荐期间4k/天(??_?)?】 第11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11) 祁北听了大娘的话,不禁寻思,风临城人就好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千百年前的传说流传到今天,大家还是深信不疑,就怕自家城门被攻破。 “然后呢,那些金鱼族进城了吗?” “太史老爷还是让他们进来了。因为金鱼族人自称是受到金乌神的指派,来辅佐风临城主的。” 祁北赶紧称赞:“这不是好事情吗?风临城不是很期待金乌神降临吗?有了金鱼族帮忙,难道不好吗?” “那当然是好了。消息传开,全城上下都特别高兴。太史老爷亲自率领百官打开城门,迎接金鱼族入城。” 迎接入城。为什么现在听到这四个字眼,会有一股子凉意?祁北摇了摇脑袋,应该是风临百虺入城的传说太入脑入心。 “在金鱼族人的帮助下,太史府终于在海边举行了落乌岩祭祀。”大娘神色一变,“谁想到全都是一场空。” “发生了什么?” 大娘捧着水碗的双手开始颤抖:“金鱼族没能请来金乌神呐!” “为什么失败了?”祁北一样的满头雾水,“不是说金鱼族得到金乌神的命令了?为什么还是请不来?” “那一阵子,全城里都是风临将要灭亡的说法。金乌神亲自派来的人都请不了神来,风临城的确被抛弃啦。”大娘说着,开始垂泪,“我们这些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风临城人,都看不到希望了。金乌神因为太史老爷一个人的过错,要惩罚我们这些无辜的人。” “难道还是因为太史老爷——”祁北忽然联想到大娘刚才讲的太史府外族通婚。 “对!迎请金乌神失败,太史老爷跟金鱼族女族长面子上都下不来台,太史老爷怨恨金鱼族装神弄鬼,金鱼族女族长确说全是因为太史老爷不肯休妻杀子。两人之间争执不休呀。” “叫太史老爷休妻杀子?”祁北打着冷颤,心想,好个冷血的金鱼族,休妻就算了,还要杀掉孩子吗?孩子是无辜的呀。 那大娘坚信一切都是太史府的过错,反而有为金鱼族伸冤的意思:“都是太史老爷有错在先,生下的孩子当然罪孽重重。”紧接着一叹,“可惜我们这些城民啊,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太史府一纸命令下来,说金鱼族全是‘异人’,我们都以为千年前的地鬼攻城要重现了,以为金鱼族权势地鬼佯装成的,就听信了太史府,把金鱼族全都给消灭啦。那就是十年前的‘灭异’,对金鱼族的屠杀。” 祁北吸一口凉气:“金鱼族人真的全死光了?” “那当然了。头砍下来烧毁,尸体埋葬城西乱石山。真是荒唐可笑啊。直到十多年以后,我们才看清了事情的真相。‘灭异’,明明就是太史府嫁祸金鱼族人。要不是玄通居士提醒了我们,我们这些人还都蒙在鼓里呢。” 祁北连忙问:“说法真的可信吗?金鱼族人都死掉了,死无对证,又怎么证明谁对谁错呢?” “看看太史府现在的样子,看看风临城现在的危难,难道还不清楚吗?”大娘面带怒气,“公子阳死在海上,公子季已经到了年岁,却迟迟不敢迎请金乌神,就是因为他血统不纯正,根本请不来。再看看城外的乱石山,金鱼族的冤魂可从来没消失呢。据说那里的山头长出一棵鱼头果树,树枝上挂着的都是冤死了的人的脑袋。” 枯死的树枝上摇曳着人头果子。这画面感太过强烈,祁北赶紧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再说这太史府的禁渔令。虽然不敢对外宣告,可消息总得传出来,街上人人都知道太史府里出现金鱼啦。孩子你知道的,‘灭异’之后,整座风临城都禁止饲养金鱼。如果全城都禁养金鱼,那金鱼又从哪里来?而且,据说太史府上出现的不是普通的金鱼,都是吃人的金鱼精!太史夫人和小公子都患了绝症,眼下只剩馨小姐一个健康的娃娃。你说说,风临城多灾多难的,不是金乌神震怒的报复吗?”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大家为什么不跟太史府请愿?太史老爷应该不是不讲理的人。好好说说,总能听进去,为什么动不动就打打杀杀?” “说得倒容易,太史老爷听的进去吗?”大娘继续给祁北讲各种旁听来的内幕,“玄通居士说,其实太史老爷早就知道自己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但他身为风临城主,又怎么可能亲口承认呢?你听没听说太史府后花园中,建造了一座星辰塔,周围布下了阵法,任何人不能靠近?” 祁北回忆了一下:“好像听说过一点儿。” 大娘讲起来这一段的时候,脸上不自由住透露着得意:“孩子,我给你说的这些,知道实情的人可不多。多亏了玄通居士呀,不然我们全都蒙在鼓里。太史府的那座塔里面,就住着金鱼族的遗孤。太史老爷还以为真的能封锁得住消息呢。你想,如果金鱼族真是无恶不作的地鬼,为什么还要留个活口?” “原来如此啊。”祁北恍然大悟,“原来真的是太史老爷知错不改。” “对,就是这样。不信金乌神又违背金乌神旨意的人,错杀金鱼族人,更加让金乌神对风临城失望,我们可不认他当城主。这一切,我们知道事情的真相,幸好有玄通居士。”大娘说着,眼神热切地看着庙中金乌神塑像旁紧掩的侧小门,期待救世之人伟岸的身影,“玄通居士为我们解答了疑惑,传达了金乌神的旨意,他才是金乌神选中的新任城主。他一定能给我们带来金乌神。” 新任城主?祁北环视周围,难道这些聚集着的人,其实是要对抗太史老爷吗?他努力要把种种线索理顺清楚:这么说,那三个人在旧府外面偷偷摸摸,并不是针对百灵夫人?其实是针对太史老爷?况且,大娘讲了金乌神和风临城的历史传说,从中根本没有看到百灵夫人的丁点儿影子。 对,肯定与百灵夫人无关啦。 第12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12) 想到这里,祁北稍稍松了口儿气。肯定是了,金乌神来不来风临城,该百灵夫人什么事儿呢?她从君安城来,恐怕根本不知道金乌神消失两个甲子轮回的事,跟太史老爷娶不娶外族女子,跟风临城请不来金乌神,跟风临城陷入危难,都更加没有关系了。 “大娘,那十六字的预言呢?”为了确保推断万无一失,祁北还是要刨根究底的。 谁知这一追问,可问出个大大的问题来。 大娘喝了一口水:“你也知道咱们这座城刚刚建立的时候,那一场天人和地鬼的大战吧。” 祁北赶紧点头:“听说过,听说过。”他立刻回忆起鱼汤米粉老板讲的恐怖故事,“大家都在讲,要不是金乌神出手相救,风临城就完蛋了。” “这回的十六字预言,就是上古传说的重现。”大娘叹了一口气,“因为太史府屡屡不改,风临城的罪孽深重到洗也洗不清。十六字预言,就是老天降下来的惩罚!百虺入城,是风临城注定的灾难。” 祁北只觉得背后微冷:“风临城真的要毁灭吗?‘百虺入城’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玄通居士说,那些地鬼啊,其实已经进来城里面啦。” 百虺已入城。果然是同样的言辞说法。倘若真要发生灾难,必须当通风报信儿第一人。祁北赶紧跪在大娘身边,央求:“大娘,您再跟我多讲讲。风临城真的要灭亡吗?百虺有那么厉害吗?” “孩子,你别害怕,只要有金乌神在,有玄通居士在,咱们都不会死。”大娘十分坚定地握紧了拳头。 “可是您刚刚说,金乌神抛弃了风临城?那金乌神还来不来?” “听玄通居士说,只要有了虔诚的新城主,金乌神就不会抛弃一手建起来的风临!”大娘坚定地点头,“可是,天神怒火不平息,金乌神就不肯来,金乌神不来,风临一旦发生了百虺入城的大灾难,就是最危险的情况。所以啊,玄通居士他得赶紧当上城主。” 玄通居士真的要夺取城主的位置。祁北吸了一口气,感觉脑袋里塞进了无数重大的秘密。 庙中聚集的人数越来越多,巴掌大小的空地上,人们都快站不下脚了。看来相信玄通居士的话,认为太史老爷已经失去城主资格的人,不在少数。 他绕不过去旧府外三个鬼祟探子的场景,强迫症似的一遍遍确认跟百灵夫人无关,试着问:“大娘,其实,唔,我今天看到了那三个人,”他指了下等候在金乌神像旁边的三人,示意他们的身份,“在太史旧府外面摸路。” 大娘认了认,了然道:“那三人都是玄通居士的门徒。” 祁北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太史老爷不住在旧府吧? “听说玄通居士找到了位十分厉害的西域杀手。如果能尽快除掉那引百虺入城之人,十六字预言就破除啦。” 祁北暗道:那,最关键的问题就是—— “玄通居士有没有说,要杀的人,就是把百虺引入风临城的人到底是谁?” 没有人知道,祁北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喉咙和声带摩擦得有多么艰难痛苦。他十分不想发出声音的,因为他总觉得有些话一旦出口,似乎就会形成定局。而他是多么希望,千万不要听到—— 大娘看了他一眼:“还能是谁?” 祁北的嗓子,忽然发不出声音来。三个探子在旧府门前鬼鬼祟祟,商量着请来西泽杀手杀掉—— 大娘冷着脸,无情地指控引狼入室摧毁风临城的凶手:“住在旧府里的,从君安城来的那夫人。” 祁北窒息了! 劈里啪啦轰轰轰。 五雷轰顶! 什么?!她刚刚说什么?! 祁北浑身不知怎么动弹,他紧紧抓住大娘的袖子,面色如白纸,呼吸短促,舌头打结,喉咙冰冷,脚下站都站不稳。耳朵里跟塞了一大团棉花似的,刚才大娘说了什么?旧府里的谁?君安城来的谁?我刚才听的,是太史旧府吗?是旧府里住着的御官大人吧?是君安城来的秦挚吧? 他剧烈干咳着,嗓子都快咳出血了,却还是觉得跟堵了一块痰一样,说不出话来。这时候,两个道童从侧小门中走出,摇了摇手中铜铃,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玄通居士出现了。 大娘顾不上跟祁北说话,匆匆收好水桶,挤到人群前面,跟所有信徒一样,双手合十,虔诚地跪下,向缓步走出来的玄通居士叩头。祁北只好紧跟着她,学着众人的样子跪下,他整个身体摇摇晃晃,精神恍恍惚惚。 君安城来的,住在太史旧府的,那位、那位夫人…… 天啊,御官大人究竟有几位夫人?一定有两位吧?肯定不止一个吧?肯定不会、不会是、是、是她…… 一身灰袍的玄通居士颇有几分道骨仙风,淡然接受着眼前几百人匍匐贴地,巍巍然仿佛已登临风临城主宝座一般。霎时间,身后的金乌神塑像发出了金灿灿的光芒,天神显灵一般,虔诚的信众见状,纷纷叩头不停,口中大叫“金乌神”。祁北毕竟出身百戏团,对吐火等把戏熟知于心,偷偷看着身边信徒脸上迷醉的神态,在心里纳闷道,不就是点燃了铜铝粉,为什么大家都相信是金乌神的神力? 只听那玄通居士开口,道:“当今风临城主不仁,弃神于荒野而不顾。如今天璇阁变,百虺侵城,如我等坐以待毙,千年古城必将毁于一旦。” 所有人脸上都是惊恐的表情,就像铁钉一样被玄通居士的言辞牢牢吸住。 “不过,”话锋一转,居士道,“金乌神仁慈,不忍见其子民水深火热,只要我等团结一致,定能维护风临安定。”信徒们的叫好声此起彼伏。居士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幸得天神相助,为我们寻来一位刀客,自古英雄出少年,今夜我们就去斩灭百虺,十六字预言不攻自破,当还风临一个繁荣祥和!” “居士,让我们见见那刀客少年!”高昂的欢呼声中,祁北得脸色不能再难过。要杀的人可是他心上人啊。 第13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13) 嗖的一声,一个背影出现大咧咧从金乌神像上跳到祭台上,一脚踩翻了摆放整齐的贡品。众人一片哗然。祁北下意识间,浑身毛孔立刻紧缩,想都不想躲在前面一个高个子人的后面,只敢露出小半个脑袋。 被这人拿大刀追着砍杀的恐惧,可没那么容易忘掉。 原来,众人口中提到武功高强的刀客,居然是西泽沙漠狼中的狼少,是祁北的死敌。第一回见面就挥舞着大刀砍来砍去的,野蛮凶残得很。 沙漠狼,在西泽与石秃鹫和大漠狐并列的雇佣组织,从杀人到抢劫到押运货物,只要住得起高价银两,什么任务都接,狠辣的出手可是声名远扬的。 如今沙漠狼也进了风临城,那个可恶的狼少不改一贯的打打杀杀,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被他瞧见。 既然狼少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沙漠狼,尤其是那个狼头领嘉扬,都在这里呢?回想到嘉扬那张刀刻的脸上,风沙磨砺掉了所有表情,只留下一身隐隐血腥,祁北就头皮发麻。 事情到底在往哪儿发展?西泽的沙漠狼不是声称,来风临城是为了给多拿二王子送日用品吗?怎么跟玄通居士搭上了帮派?狼少居然受雇刺杀百灵夫人?可——祁北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百灵夫人不是认得嘉扬吗?昨天在城门外,沙漠狼进不了城,还是百灵夫人搭了把手,沙漠狼群才不用留在外堡过夜。 忘恩负义的家伙!祁北可生气了:我要立刻告诉百灵夫人去!她一片好心对待沙漠狼,就遭到这么个回报吗?太过分了。 他小心翼翼地左看右看,以为能寻找到沙漠狼头领的身影,可自始至终只有狼少出现。 “……已经有了消息,今晚我们就得把那引百虺入城的罪魁祸首除掉!切不可等到第三日毁城!” “除掉!除掉!”人们齐声高喊。 妇人们都围上狼少,早就给他备好了丰盛的食物:“小兄弟,此行辛苦,多吃些补补身子,使起大刀来有力气。” 狼少得意洋洋翘着腿坐在祭台上,大刀背在背上,抓过个鸡腿啃得满脸油:“放心放心,交给我。还有什么酒肉,都拿上来。”接着小声哼道,“老哥那个铁公鸡拔不下毛,还是这里吃好的喝好的,还有银子赚。” 祁北心下迅速琢磨着,绝不能让狼少去杀百灵夫人,那我能做些什么呢?这其中肯定有误会,她分明完全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当成引百虺入城的罪人。风临城人对毁城的预言耿耿于怀千百年,不容易打消掉。不行不行,一定要赶紧澄清凶手另有其人,不是百灵夫人。 那么,在如今的局面当中,真的要站出来为百灵夫人伸冤吗?狼少认得自己,万一被他先盯上,挥着大刀来砍,可怎么办? 处于煎熬之中的祁北捏紧拳头,自己给自己鼓劲儿:你不能退缩,不是说不怕舍弃这一条命吗?那就勇敢站出来,跟大家说明白,风临城乱七八糟的传说都跟百灵夫人无关,她就是个外人,是个短居的过客。假使真的站出来澄清,狼少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来杀我吧? 想到这里,他勇敢地在跪倒一片的信徒中,站了起来。 “等等——大家是不是弄错了?”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狼少眉梢一挑,眼神充满兴奋。 大娘赶紧拉着祁北跪下:“傻孩子,说什么呢,快跪下。” 祁北甩开大娘:“你们都说引百虺入城的人,到底是谁?” 玄通居士招呼祁北:“年轻人,过来说话。” 祁北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狼少拿起来个苹果,狠狠啃了一口。 “少年,你刚才问什么?” 祁北缩了缩脖子,既然都站到大家面前了,问题不怕问两次:“我是说,你们要杀的人,是——” 狼少哈哈笑了:“就君安城的百灵夫人。” 就这四个字,足以让祁北浑身脱力。 “啊,真的是她……”他鼓足了精神,赶紧解释,“可为什么是她呢?你们确定,真的是她吗?她不是从君安城来的,跟风临城又有什么关系呢?居士,你会不会弄错了?” 玄通居士一指笑着朝祁北打招呼的狼少:“你问那位刀客少年。是他亲眼所见。” 狼少接话:“昨天下午啊。难道不是百灵夫人把沙漠狼拉来的箱子运进城了吗?” 祁北一晕。搞半天是狼少倒打一耙! “你!”他气急了,“沙漠狼昨天下午进不了城,你们不是想尽了办法都没进来吗?百灵夫人是出于好心帮忙!她本来是给我们百戏团送文书的。因为认识你们头领,才发了善心,把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家伙一块儿带进城。你不说感谢她的话?反而一口咬定错全在她身上?” 狼少开始用磨刀石细细打磨刀锋,嘴上欠揍:“沙漠狼昨天就谢过了啊。老哥不是跟她说‘谢谢’了吗?” “可你居然污蔑她,还要杀了她。” “百虺入城的灾难,的确是她引进来的,我也没说错啊。”狼少一脸无辜的模样。 祁北真恨不得一拳砸在他脸上,可是不能,狼少武功高强,一柄大刀虎虎生威,自己是无论如何武力打不过的:“你这恶人也太可恶了。难道她就该晾着你们在城外进不来,就好了吗?她是看着你们可怜,帮了你们的忙。你倒好,你这是以怨报德。” 狼少抠了抠耳朵,十分无赖:“没办法啊,风临城人来求我,出了不少银子,我能拒绝吗?” “你、你就是个钱眼开的穷鬼。” 狼少哈哈大笑:“我就是见钱眼开,你想怎么的?” 祁北看了一圈其他的信徒,并没有什么人把自己为百灵夫人的辩护当真,大家伙是铁了心要杀掉一个无辜的女子吗?真叫人好不气恼!他转念一想,或许把狼头领找出来,事情就能澄清? “其他沙漠狼都哪里去了?我没看到你们头领。” 第14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14) 狼少继续掏耳朵,装作没听见。祁北恍然大悟,事情似乎出现了转机。他一步上前揪住狼少的衣领,大放威胁:“嘉头领根本不知道你要去刺杀百灵夫人,对不对?你背着他,背着沙漠狼,嘉头领要是知道了,肯定饶不过你。” 狼少狠狠一笑,刀刻一般锋利,用只有祁北能听见的音量,道出了加入刺杀百灵夫人的真实目的:“我正愁找不到老哥弄死他呢。他跟那夫人是老相好吧。我去刺杀她,老哥会不会来救啊?” “你!”原来这个可恶的狼少,夹藏私货! “就算不来救吧。等我杀了百灵,老哥总会认真下来,跟我好好打一场了吧。”狼少垂下眼皮,接着打个呵欠,“不然整日没事做,多无聊。” 祁北冲他一拳打过去:“人命关天,你说无聊?” 狼少哪里会让他这个菜鸟打到?轻身一闪,祁北没了靶子又收不回拳头,跌跌撞撞拱到了案台上面,狼少接着冲他屁股踢一脚,祁北栽倒,别提多狼狈了。 “别打扰我游戏,”狼少吐掉咀嚼的草杆,冷冷警告,“不然用刀剁了你。” 祁北才不顾三七二十一呢,迅速爬起来回身抱住狼少的腰,一口气全部喊了出来:“如果真有百虺入城,那就是装在西泽沙漠狼运进城的箱子里面,我们都看见了。不关百灵夫人的事儿,是沙漠狼要毁灭风临城。你们别去杀百灵夫人,真正的凶手在这里!”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玄通居士立刻指挥几名弟子上前拉开祁北,又阻拦住挥着大刀的狼少:“都给我住手!” 祁北在狼少的刀口底下继续告状:“不关百灵夫人的事!她又不知道箱子里面装了什么。错都错在沙漠狼身上!你们怎么不把这家伙给杀了?” 呼的一声,狼少的刀擦着祁北的脸颊而过,几根头发立刻断成两截:“你想先试试我这刀锋利不锋利?” 祁北视死如归一般,干脆全喊出来:“就是这家伙,昨天在城门外要杀了我,还要杀我师妹。他现在还挥刀砍我呢,你们看,他才是最大的恶人。沙漠狼才是真正的凶手,还反咬一口。百灵夫人是无辜的,她好心帮人,难道也是错吗?拜托大家看个清楚。” 大约听了个明白的信徒们开始犹豫起来,纷纷向居士问道:“这人说的是真的吗?难道给风临城带来灾难的,其实是西泽沙漠狼?” 狼少大刀一横,抵在祁北脖子上,刀锋一抹,皮肤见了血色:“怎么,专门跟沙漠狼作对吗?” 祁北梗着脖子:“你杀,有本事你杀了我。反正我就是要说出真相。你们凭什么冤枉百灵夫人?” 狼少觉得好笑:“一口一个百灵夫人,你看上她啦?” 祁北一缩脑袋,慌里慌张摆着手,明明脸红透了还是强行否认:“没有没有没有。” 狼少低头寻思:能迷惑住老哥,那女的可以啊,不过眼前这个呆子又算得上什么?管他呢,只要嘉扬老哥跟我认真打一架就行。 信徒当中出现了小规模的骚动,玄通居士计上心头,面色不急不慌,向众人道:“既然两位年轻人都声称亲眼见到了昨日黄昏时分百虺进城,我们不妨向他们两问个清楚。” 祁北推开狼少的大刀,连忙恭敬地举了个躬,向大家澄清真相:“居士,事情经过是这样的,昨天沙漠狼群押着铁皮箱子进城,就排在我们百戏团后面。百戏团里除了我和小师妹昨天进城,提前来的是大师兄和二师兄。太史府的入城文书只写了一份,叫大师兄和二师兄拿着了。我们不知道风临最近戒严,昨天在城门外,手里没有文书,差点儿进不了城。幸好百灵夫人发了善心、行了善举,给我们送来了通行文书,这才进得了城。可这帮沙漠狼,这些个西泽蛮子,仗着跟百灵夫人有过一面之缘,强行要求她帮忙。百灵夫人她多善良啊,自然就帮忙了。可谁知道,他们箱子里运送了些什么东西!” 讲到这里,祁北一拍脑门:“我刚想起来,进内城门的时候,守城官的确要查验箱子里的内容物。当时,沙漠狼头领嘉扬就说是入药的西泽毒物。” 一听到“毒物”两字,在场的信徒纷纷失色,玄通居士连忙追问:“你可看清楚了?是什么毒物?” “我没有看到。”祁北对答,“狼头领不准守城官查验。” 此时,玄通居士三门徒之一那个子颇高的男子上前一步:“师父,昨日黄昏正好是徒儿轮值守城门,沙漠狼带来的铁皮箱子的确没查验。徒儿与守城官大人抗议,但被压制下来了。” 玄通居士脸色一冷:“胡闹!如此危急关头,守城官玩忽职守吗?太史府的禁渔令称,只要是水产阴物,均不可运入城中。传说中百虺攻城,不就是邪恶的地鬼们佯装做普通水产,混淆人视听才钻了城防的空子?你就不记得吗?为何不坚持查验箱子?” 那士兵赶紧道:“师父,不是徒儿不想查。是因为突然来了个君安城的百灵夫人,地位极其高贵,就连守城官大人也要礼让三分。在她的坚持下,就没查成。徒儿力排众议,努力争取过了,无奈守城官大人命令直接放行。” 祁北一边听着,一边努力回想,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人?啊,对了!昨天进城时站岗的就是他,守城官大人准了沙漠狼进城,他死抓着不放,还疯疯癫癫冲撞了百灵夫人。他一转念,思绪一飘:可如果没有这人推了百灵夫人一下,我也没机会扶她,她也不会倒在我怀里……祁北祁北!都什么时候了,你脑子在想些什么? 那边,玄通居士怒道:“君安城来人又如何?她是个与风临城不相干的外人,还是个女人,你为何松懈了警惕心?传说中的地鬼正是由女人引进了城中,女子本属阴,那些个地鬼、毒物、水产,又是从地下而上,阴上加阴,正与风临城的方位相冲,与毁城的传说极其吻合!” 第15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15) 见守城门徒喏喏不敢言,祁北可着急了,强行出头:“但这一切明显是个巧合,我敢打包票,百灵夫人不知道箱子里装了什么,她哪里晓得‘阴上加阴’这些说法?她连风临百虺入城的传说都不知道。我师父在世的时候总说,不知者无罪,你们怎么能怪罪她呢?” 一番言辞说出口,在场信徒中有少数几个人表示了同情,比如那位得到祁北帮忙的大娘,甚至有的人提出:“这么说来,真正把毒物带来风临城的,是西泽沙漠狼。居士大人,我们是不是弄错对象了?” 狼少阴森森在祁北后脑勺吹凉风:“你再造谣,就杀了你。” 祁北才不怕他呢:“我说的都是实话,这位守城的小哥也一样说法。就是你们沙漠狼带来了毒物,跟百灵夫人无关。”他还不忘补充一句贬损,“反咬一口,无耻。” 金乌神的信徒们很快分成两派,认为百灵夫人无辜的都指着狼少:“你们沙漠狼为什么往风临城运毒物?风临城跟你们有什么仇怨?害人不浅呐!” 狼少掏着耳朵,假装听不见,一副吊儿郎当、事不关己的模样。 而坚信百灵夫人该杀的另一派则大声反驳:“百虺入城的传说重现世上,地鬼就是由女人带进城的。如果那位夫人不帮忙,他们也运不进来,或者检查过后,直接把沙漠狼逮捕起来,箱子扣下,毒物就进不来城。反正那女人有罪。” 狼少斜着眼睛:“听见没?” 祁北急得跳脚。 所有人声音此起彼伏:“玄通居士,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我们到底该找谁报仇?” “时间来不及啦,再不阻止,百虺就真的要灭城啦。”“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这可是咱们的风临城啊。”“说的有道理。” “怎么能伤害无辜的人呢?”祁北奋力辩驳,眼见着支持百灵夫人的一方势单力薄,看来还得另寻办法,打消大家攻打旧府的计划,他努力转动脑子,忽然灵光一闪,赶紧问,“话说回来,你们怎么确定沙漠狼运来的箱子装了百虺?” 狼少弯腰捡起根新的草杆放嘴里嚼着,心里想,能告诉你箱子里装了多拿的什么什物?一摊手:“沙漠狼只负责运送,不过问里面有啥。” 祁北继续自己的分析,他的脑袋很少转动如此之快:“能毁灭风临城的百虺,那应该是相当厉害的。我刚才听大家议论说,这些地鬼还能吞掉太阳呢。是不是?” “当然了,那些阴物鬼怪可怕的很。” “那,百虺的个头得很大吧?”祁北比划了一下,“还得数量很多吧?” “没错没错,所以一旦发动攻城,我们根本抵挡不了。” “这就奇怪了,”祁北一拍手掌,拉过来守城门的那士兵,“你说说,昨天看到的铁皮箱子有多大?不过四尺吧?一共才三口箱子,每个四尺大小,里面能装多少毒物?” 迷惑的人们都点头,道:“这样算起来,好像没那么多,毒物的个头也不会很大。” “对吧!”眼见着成功扭转了大家先入为主的论断,为百灵夫人解忧除难眼见就要成功,祁北别提多开心了。 “你说的没错,三个箱子尺寸不过四尺,数量不多,按照个头算,也不巨大。”那守城士兵话锋一转,“可传说中的地鬼能变成毫不起眼的鱼虾混入城中,一旦入城,立刻回复原态并发动进攻。你怎么知道箱子里的毒物有没有乔装打扮过?” “这……” 这样以来,信徒们出现了一边倒的局面:“说的没错。地鬼阴险狡猾,为了进城不择手段,假装成小鱼小虾。四尺大小的三个箱子里面能装多少鱼虾?数量必定有千百之多。要是都变成地鬼原本的模样,那就太可怕了!” 还能做些什么力挽狂澜呢?祁北不停挠头,狼少在一旁笑话他:“别自添烦恼了,你那个心上人死定了。” 祁北大叫:“不准伤害她。她、她可是君安城御官大人的妻子,御官大人是君安城主的弟弟,你们敢杀他弟媳吗?” 狼少耸了耸肩:“这儿是风临的地盘,君安城主说了不算。” 守城的士兵也道:“原本百灵夫人带沙漠狼的箱子进城,就是违反了太史府的规矩。这件事情又不是偷运走私那般简单,百虺入城,关系到整座风临的安危。她就是罪魁祸首。真的追究起来,还是君安城理亏。” 人们都叫道:“对,她闲着无事,为什么要帮箱子进城?” 祁北好不生气,孤军奋战着真是心神劳苦,他伸手指着狼少脑门:“等等,等等。箱子是沙漠狼带来的,你们为什么不追究沙漠狼?就是他,就是他们给风临城带来灾难,应该先杀了他们。难道就因为传说里面,有个女人带进了地鬼,现在就非要找另一个女人顶罪?你们也太不讲理了。” 此刻,玄通居士出面喝住祁北:“少年人,你不懂风临的传说,也不了解破除预言的方法。只有杀了引祸入城之罪人,才能打退百虺进攻。沙漠狼运送毒物,我们当然不会放过他们。可眼下要紧的,是尽快破除三日而亡的十六字预言。” 狼少趾高气昂的:“而且我现在是帮他们杀人,那个词是什么呢,将功补过,哈哈。” 祁北直骂狼少后脸无耻:“你分明怀了私心,想跟狼头领打仗。” 狼少咧开嘴嘿嘿一笑:“是又如何?我要给爹报仇。” 祁北赶紧把狼少的阴险公之于众:“你们听见没有,他公报私仇,根本不是真心实意为风临铲除灾难,他要给他爹报仇来着。” 可惜的是,没有人在意祁北的这些话,大家纷纷道:“只要杀了引祸水入城的女人就行。” 祁北遭受四面围攻,局势已经失控,他焦急万分:“可……可……我不管,你们不能去旧府杀人。” 狼少:“口口声声离不开百灵夫人。到底是谁藏有私心啊?” 祁北张开胳膊想拦住众人,可众人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要如何化解这场危机?要怎么救下百灵夫人?他焦急如同火烤蚂蚁:“没有别的办法吗?一定要杀人?沙漠狼的箱子已经进了城,你们现在为什么不去把箱子找出来,丢到城外不就行了吗?不就是不准进城么。” 第1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1) 风临城中偏僻角落里的金乌小庙中,争吵还在继续着。 见守城门徒喏喏不敢言,祁北可着急了,强行出头:“这一切明显是个巧合,我敢打包票,百灵夫人不知道箱子里装了什么,她哪里晓得‘阴上加阴’这些说法?她连风临百虺入城的传说都不知道。我师父在世的时候总说,不知者无罪,你们怎么能怪罪她呢?” 一番言辞说出口,在场信徒中有少数几个人表示了同情,比如那位得到祁北帮忙的大娘,甚至有的人提出:“这么说来,真正把毒物带来风临城的,是西泽沙漠狼。居士大人,我们是不是弄错对象了?” 狼少阴森森在祁北后脑勺吹凉风:“你再造谣,就杀了你。” 祁北才不怕他呢:“我说的都是实话,这位守城的小哥也一样说法。就是你们沙漠狼带来了毒物,跟百灵夫人无关。”他还不忘补充一句贬损,“反咬一口,无耻。” 金乌神的信徒们很快分成两派,认为百灵夫人无辜的都指着狼少:“你们沙漠狼为什么往风临城运毒物?风临城跟你们有什么仇怨?害人不浅呐!” 狼少掏着耳朵,假装听不见,一副吊儿郎当、事不关己的模样。 而坚信百灵夫人该杀的另一派则大声反驳:“百虺入城的传说重现世上,地鬼就是由女人带进城的。如果那位夫人不帮忙,他们也运不进来,或者检查过后,直接把沙漠狼逮捕起来,箱子扣下,毒物就进不来城。反正那女人有罪。” 狼少斜着眼睛:“听见没?” 祁北急得跳脚。 所有人声音此起彼伏:“玄通居士,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我们到底该找谁报仇?” “时间来不及啦,再不阻止,百虺就真的要灭城啦。”“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这可是咱们的风临城啊。”“说的有道理。” “怎么能伤害无辜的人呢?”祁北奋力辩驳,眼见着支持百灵夫人的一方势单力薄,看来还得另寻办法,打消大家攻打旧府的计划,他努力转动脑子,忽然灵光一闪,赶紧问,“话说回来,你们怎么确定沙漠狼运来的箱子装了百虺?” 狼少弯腰捡起根新的草杆放嘴里嚼着,心里想,能告诉你箱子里装了多拿的什么什物?一摊手:“沙漠狼只负责运送,不过问里面有啥。” 祁北继续自己的分析,他的脑袋很少转动如此之快:“能毁灭风临城的百虺,那应该是相当厉害的。我刚才听大家议论说,这些地鬼还能吞掉太阳呢。是不是?” “当然了,那些阴物鬼怪可怕的很。” “那,百虺的个头得很大吧?”祁北比划了一下,“还得数量很多吧?” “没错没错,所以一旦发动攻城,我们根本抵挡不了。” “这就奇怪了,”祁北一拍手掌,拉过来守城门的那士兵,“你说说,昨天看到的铁皮箱子有多大?不过四尺吧?一共才三口箱子,每个四尺大小,里面能装多少毒物?” 迷惑的人们都点头,道:“这样算起来,好像没那么多,毒物的个头也不会很大。” “对吧!”眼见着成功扭转了大家先入为主的论断,为百灵夫人解忧除难眼见就要成功,祁北别提多开心了。 “你说的没错,三个箱子尺寸不过四尺,数量不多,按照个头算,也不巨大。”那守城士兵话锋一转,“可传说中的地鬼能变成毫不起眼的鱼虾混入城中,一旦入城,立刻回复原态并发动进攻。你怎么知道箱子里的毒物有没有乔装打扮过?” “这……” 这样以来,信徒们出现了一边倒的局面:“说的没错。地鬼阴险狡猾,为了进城不择手段,假装成小鱼小虾。四尺大小的三个箱子里面能装多少鱼虾?数量必定有千百之多。要是都变成地鬼原本的模样,那就太可怕了!” 还能做些什么力挽狂澜呢?祁北不停挠头,狼少在一旁笑话他:“别自添烦恼了,你那个心上人死定了。” 祁北大叫:“不准伤害她。她、她可是君安城御官大人的妻子,御官大人是君安城主的弟弟,你们敢杀他弟媳吗?” 狼少耸了耸肩:“这儿是风临的地盘,君安城主说了不算。” 守城的士兵也道:“原本百灵夫人带沙漠狼的箱子进城,就是违反了太史府的规矩。这件事情又不是偷运走私那般简单,百虺入城,关系到整座风临的安危。她就是罪魁祸首。真的追究起来,还是君安城理亏。” 人们都叫道:“对,她闲着无事,为什么要帮箱子进城?” 祁北好不生气,孤军奋战着真是心神劳苦,他伸手指着狼少脑门:“等等,等等。箱子是沙漠狼带来的,你们为什么不追究沙漠狼?就是他,就是他们给风临城带来灾难,应该先杀了他们。难道就因为传说里面,有个女人带进了地鬼,现在就非要找另一个女人顶罪?你们也太不讲理了。” 此刻,玄通居士出面喝住祁北:“少年人,你不懂风临的传说,也不了解破除预言的方法。只有杀了引祸入城之罪人,才能打退百虺进攻。沙漠狼运送毒物,我们当然不会放过他们。可眼下要紧的,是尽快破除三日而亡的十六字预言。” 狼少趾高气昂的:“而且我现在是帮他们杀人,那个词是什么呢,将功补过,哈哈。” 祁北直骂狼少后脸无耻:“你分明怀了私心,想跟狼头领打仗。” 狼少咧开嘴嘿嘿一笑:“是又如何?我要给爹报仇。” 祁北赶紧把狼少的阴险公之于众:“你们听见没有,他公报私仇,根本不是真心实意为风临铲除灾难,他要给他爹报仇来着。” 可惜的是,没有人在意祁北的这些话,大家纷纷道:“只要杀了引祸水入城的女人就行。” 祁北遭受四面围攻,局势已经失控,他焦急万分:“可……可……我不管,你们不能去旧府杀人。” 狼少:“口口声声离不开百灵夫人。到底是谁藏有私心啊?” 第2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2) 祁北张开胳膊想拦住,可众人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真是叫人抓耳挠腮!要如何化解这场危机?要怎么救下百灵夫人?他焦急如同火烤蚂蚁,大喊:“没有别的办法吗?一定要杀人?沙漠狼的箱子已经进了城,你们现在为什么不去把箱子找出来,丢到城外不就行了吗?不就是不准进城么。” 信徒们听了,又去围着狼少,连连发问:“他说得对,沙漠狼究竟把箱子藏到哪里去了?” “你们说箱子啊?可我怎么知道?昨天进了城,箱子就给老哥带走了。我没见着。”烦到用手指堵住耳朵的狼少,一个眼神杀向祁北,臭小子,敢把我拖下水,活得不耐烦啦? “那得赶紧找到沙漠狼头领问个清楚啊。” “对对,问个清楚。赶在第三天之前,把箱子丢出城外。” 狼少得意地看着瘪脸怒气的祁北:“可老哥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呀。咱们还是赶紧攻打太史旧府去。我敢说,老哥肯定藏在旧府附近,暗中守着他的相好。我们发动攻打,老哥就得出面,对不对?到时候我把他擒住,你们不就能问出箱子在哪儿了么?”说完还比划了比划出三根手指,“一箭三雕。” 玄通居士连连点头,站出来主持大局,就此敲定了刺杀的计划:“诸位请听我一言。引祸入城之人务必要除去。已经入了城的毒物是否能找到,仍旧未知。况且,万一已经开箱,毒物四散,就算我们齐心协力,也不能赶走它们。所以,如今最佳之计,就是从根上破除百虺入城的预言,将那女子杀掉。” 这下子,攻打旧府的方案更凿实了。 “对对!玄通居士说得对!” “玄通居士,风临安危,我们全城的性命,您可一定要守住啊!” “玄通居士才当的上我们新城主!太史老爷摒弃金乌神,金乌神震怒,接连两个甲子轮回都不肯降临,风临早该易主了!”玄通居士的几个门徒趁机煽动情绪。 “说的没错!” “咱们干脆反了。玄通居士才应该入主太史府!玄通居士才是我们的城主大人。”信众们立刻如山洪倾泻,完全一边倒。 玄通居士抬起双手示意,激情的人群才停止了叫喊,他含着热泪煽情道:“且不说老朽我进不进太史府,当下危机,便是尽快破除百虺攻势,风临全城百姓的安危,才是我昼思夜想之挂念。” 就这么巧合,金乌神像又一次发出了金色光芒,众信徒们沐浴在金乌神的光辉之下,个个涕泪交织,纷纷跪拜,口中喊着:“金乌神再世,金乌神再世。” 这回祁北的眼睛挺尖了,他可看到从塑像后面悄悄溜走的玄通居士门徒,他们又玩点着铝镁粉末的招式,玄通居士这老头还真会作势。为什么大家偏偏吃这一套? 有一门徒此时来报,在玄通居士耳边窃窃私语。居士高声向信徒们说:“我们今夜便去铲除那妖女,还风临城一方平静。此事至关重要,大家万不可泄露出去,免得引君安人起疑心。” 众人拧成一股绳似的,都道:“守护风临城!守护风临城!” 那三个门徒上前请教:“师父,我们去攻打旧府?” 玄通居士摇头,一边招呼来狼少:“侠士,小徒刚刚得到情报,御官大人夫妇今晚在醉仙楼用餐,我们不如这般这般……” 祁北就跟在狼少后头偷听,不去旧府了?要去醉仙楼埋伏?这么说,百灵夫人今晚去醉仙楼?可不行,我得赶紧去告诉她一声,今晚她哪里都不能去,就在旧府呆着好了,周围必须严加防备,绝对不能让狼少带人打进去。他踮起脚尖来,瞧瞧后退,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如此重要的情报得手,他命在旦夕还。没迈出几步,狼少一个转身,大刀逼在了正要溜走的祁北心窝上,嘿嘿的冷笑叫后者不寒而栗。 “漏网之鱼赶去通风报信吗?” 祁北知道自己逃不了,干脆两眼一闭,索性鱼死网破,就跟狼少一决高下、同归于尽!他一头撞向狼少怀里:“我跟你拼了!” “你个不会功夫的呆子,耍蛮力吗?”狼少倒是没想到懦弱的祁北不畏惧刀口锋利,反而主动发起进攻,他哈哈大笑着,用胳膊肘狠揍祁北的后背,祁北背部挨打,疼痛难忍,可他闷声不吭,绝不放手。狼少飞起一脚踹开祁北,大刀虎虎生威,朝着祁北的脸就砍去。 “早看你那胎记不顺眼了。” 鲜红的血色覆盖了祁北右眼的视线,然后,意识一黑,麻痹了神经的疼痛让他失去了知觉。 其实,在狼少这种手起刀落利利索索解决掉性命的刀客手里,感受到疼痛只有那么短暂的几秒,死亡真的十分简单。 -------- 近似虚无的轻飘意识离开躯壳,随着风直接卷到九天之上世界之神的居所去了。 一阵恍惚间,丧失了所有的感触。周围除了黑暗,还是黑暗,他只能跟着白色的微光,机械地挪动脚步。 “嘻嘻,嘻嘻嘻嘻……” 一个哆嗦! 面前铺长开了一张巨大棋盘。 垂手观棋的公子神色紧张,目光聚焦,或许是棋盘战局惨烈,又或许察觉到世界之神的居所竟然被一个陌生人闯入。 轻飘飘的,他一步步走近。 “你是谁?”观棋的公子不由退后一步,声音十分警惕,但仍保有习惯性的温和与教养。 飘来的一屡意识张张麻木的嘴巴。 “我?我是——” 自己是个什么名字来着? “我是,我是,我是——祁北。” 完整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刻,他才开始恢复知觉。首先感觉到的,是没有尽头的阴冷,耳朵里听见的,是永无声息的肃静。紧接着,就是右眼睛无比的疼痛,用手捂上,手掌都能感觉到冰冷又粘稠的血。 该死的狼少!那一刀刺得可真挑地方。现在好啦,不仅一张马脸要顶着眼眶胎记,上头还得留个伤疤。呃?狼少是谁? 第3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3) 祁北一抬胳膊,立刻牵动着全身疼痛起来,低头一看,原来身体上也有深深的刀痕。看来,那狼少下手特狠呢。 “这是哪里?我刚才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意识一点一滴浮现出来的时候,迅速意识到环境陌生到不对劲,“咦?我应该还在风临城,在小金乌庙里。刚才,唔,刚才我跟金乌神的信徒们吵了起来,发生了什么来着?对,狼少、狼少要杀百灵夫人,我没能阻止他,他把我给……” 说着说着他就哭嚎着垂泪了:狼少刺瞎了右眼睛,现在好啦,只能用左眼视物,虽说胎记丑陋,可好歹是一颗眼睛啊。沙漠狼心狠手辣的,说弄瞎就弄瞎,说杀人就杀人!这还不算最可怕的,自己既然已经死了,就不会有人去告诉百灵夫人她将被刺杀,玄通居士的计划很大可能上得逞。救不了心上人,连自己的性命也赔进去了。自己真是没用透了。 世界之神的寂静居所里,祁北嚎啕哭声让阴沉的气氛更加诡异。 “我不想来这儿,我要回去。” 观棋者看着慌慌张张的闯入者,同样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是好,他试图比划了个制止的手势:“此地不可大吵大闹。” 祁北一抹鼻子,哭诉:“我心里难受啊。公子,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请你相信我。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进来了。如果我知道这地方是我不该来的,我是肯定不会来的。可是我不知道这里不欢迎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来了这里。再说,我也不喜欢来这个地方,所以我其实真的不想来,可是不知道怎么这就来了。” 好一个说话啰里啰唆的人。 观棋者皱了皱眉头,从上到下打量这个衣着简陋的祁北,简短地打断他,问:“你也是‘亡王者’?” “亡王者?”祁北指了指自己,不懂他说了什么意思。 “只有亡王者才能进入世界之神的居所。”观棋公子愈发警惕,看看祁北,再看看面前的棋盘,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开始紧张起来,声音渐冷并且充满了怀疑,“你?你不会是风临城的下一任‘观棋者’吧?那你究竟是太史族里的谁?我们之前有见过吗?难道我们是血亲吗?” “太史族?观棋者?血亲?”祁北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就在双方彼此怀疑身份的这个节骨眼儿上,从黑暗之中,第三个声音传过来。 这是个十分稚嫩的声音,可听上去,不管是他的语调还是口气,都显得非常老成。 “公子阳你紧张什么。没听见他自报家门不姓‘太史’?” 公子阳?公子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他的名字?似乎是个太史族人? “阳不知来者何人,亦未能阻止其扰乱神之居所的安宁,来者多有得罪之处,还请原谅。”公子阳朝着那黑暗一拜,替祁北致歉。 不管是头脑还是四肢都处于飘忽忽的状态,浑身的刀伤似乎麻木掉了,右眼睛的刺痛却是真真正正的。 “我在哪儿?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祁北眯起眼睛来,努力在黑暗中辨认声音传来的方向。 从深邃的高空泻下一道狭窄的弱光,一丝不苟服着衮冕的小童面如玉脂、仪态威严,手里拿着的朱笔不停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他只能在拆解和合起卷轴的片刻之间,抽出空闲抬头看一眼棋盘旁边的两人。 小童快速打量了祁北,他的脸型、胎记和刀伤以及灵魂的形态,一眼就看出了个大概。 “这个都看不出来?”小童嗤笑一声。 公子阳连忙恭敬请教:“阳初来不知,愿闻其详。” “你为什么拜他?他明明比你小。”祁北惊讶地看着比自己岁数还大的观棋者公子阳,居然对那小不点儿娃娃行大礼。 “初来之人不可无礼。”公子阳发出了警告,“在大人面前,阳只是个后辈。” 小童则笑道:“公子阳,咱俩好歹小时候见过面。” 祁北听了更加奇怪,注意力稍稍从刀伤疼痛上转移了些,指着那小童:“小时候?可你现在不就是小时候吗?” 公子阳对他的无礼十分头痛:“你不要随便言语了,只说出你真正的身份就好。” 祁北反问:“你呢?公子阳,公子阳——”他开始认真寻思着,到底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呢? “啊,对了,聚集的金乌神信徒中,那个给大家分水喝的大娘曾经提到过你的名字,公子阳——”祁北拍着手大叫,原本幽静到凝固了一切动静的神之居所,再一次掀起了波浪。 “你是风临城太史老爷的大儿子公子阳?”祁北指着他,想看见了鬼一样尖叫,“你就是出海死在海上,没找回尸首那个?” 面对颇为粗鲁的举止和言辞,观棋者公子阳还是保持了良好的教养,垂手而立,稍带责怪的眼光里,祁北看到了深深的落寞与无助。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风临城的公子阳。” 祁北一个没忍住,围着他转圈打量的时候,捏了一把公子阳的手:“可你皮肤还有温度,还是个活人吧?他们怎么说你死在海上了?难道鬼也有体温吗?” 看到名叫祁北的粗鲁家伙两脚飘飘,自己则两脚稳稳着地,到底谁更像鬼呢。 公子阳抽回手:“那是因为你还不知道这里是何地。” 祁北打个寒颤:“是什么地方?” 公子阳暂且不理睬,继续向那小童请教。小童正忙着翻看奏折,没空理会,可叫公子阳等了好一会儿。 既然风临城的大公子都保持了静默的站立,祁北跟在后面,也不敢多说话。 很久很久,他数数到忘记几百几千了。小童还专注于批阅奏折,公子阳站着完全不动,周围的空气好像凝结成了石块。祁北难得地感觉到了腿脚站麻,悄悄抖动了一下,舒缓舒缓筋骨,既然尚且有知觉,是不是说明自己并没有死掉?再看手掌心血迹斑斑,自己可怜的右眼睛就这么没有了啊。用刀刺中眼睛,再砍上好几道,人有可能活下来吗? 第4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4) 答案尚未得到,却从寂静无声的黑暗中继续隐隐传来“嘻嘻,嘻嘻嘻嘻……” 祁北浑身发抖。 到底是什么嬉笑的声音?如影随形一般,总跟在身后不消失。 可反观公子阳和那小童,两人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似的,一个垂手候着,一个埋头批阅奏折。祁北的心里打出了一百个问号:那小孩究竟什么身份,居然这般耍大牌,埋头写写画画什么呢,连风临城的大公子都敢晾在一边不搭理,声音到底来自何方,两人都没听见? 终于阅完了另一叠奏折,那小童好容易得了空,见公子阳已经站成石雕,而旁边的祁北姿态举止还是瑟瑟缩缩,一点儿不舒展大方。小娃娃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开口,口吻十分老道,给公子阳阐释疑惑:“来到这里的,不全都是亡王者。” 公子阳不懂了:“除了夏源之地九鼎国里千百年来的亡王者,来的还会有谁呢?他入了风临城的棋局,可又不是太史族人。他究竟是谁呢?” 祁北很不好意思地插话,指了指自己:“呃,那个,我叫祁北。” “祁北又是谁?”公子阳很不解,也猜不中祁北身份,见眼前年轻人整个右眼框被捅进一刀,身上严重挂彩,瞧着刀口的深度,大约当场断气了,死相颇为惨烈,死后能来到这神之居所,他大约不是个普通的人。 在公子阳期待的目光中,祁北被这个问题给难倒了。对啊,祁北是谁呢?没爹没娘的野孩子?百戏团的万年打杂跑腿? 小童暂停了手中不停圈画的朱笔,笑了:“对啊,祁北是谁?祁北为什么会来这里?” “嘻嘻,嘻嘻嘻嘻……” 又听到熟悉偷笑声!祁北后脊梁一阵毛骨悚然。 “谁在笑?赶紧出来。” 他看向公子阳,后者面色严肃,哪里像是发出笑声的样子;再看小童,正低着脑袋迅速圈阅奏折,嘴里时而咕哝,评价奏折文章:“不就是报告个天气么,这点儿破事儿,一句话搞定,还洋洋洒洒写出一整卷奏折来?晴天写一卷,雨天写一卷,刮风写一卷,下雪写一卷,无聊死了,谁有功夫看啊。” 祁北对政事插不上话,自言自语地重复:“不对不对,就是有人在笑。而且这个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嘻嘻嘻,嘻嘻。”声音更加靠近。 祁北一拍脑袋:“啊,想起来了,昨天晚上我在院子里跟师妹聊天,也听到了阴森森笑声,现在想想,好像就是这个声音。师妹还以为我听错了。呜呜呜,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不想在这儿呆着。我要回风临城,找师兄师妹去。这儿到底是哪儿?到底是谁在笑?” “嘻嘻嘻嘻。”声音不绝于耳,可就是不露面。 祁北转身朝声音的来源看去,着急了:“快现身!” 右后方什么都没有。 “嘻嘻嘻嘻。” 再往左后方看,黑洞洞的仍旧什么都没有。 “嘻嘻……” 叫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好像环绕了他一样,从四面八方传来。周围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清。他干脆大喝一声,伸手往黑暗里去抓,还真抓到了个冷冰冰、硬邦邦的东西。 “有了!” 如果不凑上去看还好。 一张栩栩如生的石雕老人面孔正对着他。 要不是掌心分明是大理石的冰凉坚硬触感,祁北会以为自己抓上了张活人的脸。 他惊恐地盯着那沉睡过去的老人石像。 刹那间,石像张开了空洞的双眼。 “啊——鬼啊啊啊啊啊——” 公子阳皱着眉头,立刻把祁北推到一边,自己向那老人石像赶紧行跪拜大礼:“祖父在上,请原谅阳儿不孝,打扰了祖父的安宁。” 祁北惊愕地指了指连连磕响头的公子阳,指指那瞪眼瞪到眼眶周围老朽皮肤如同沙皮狗皮般堆成一块一块的老人:“那个是什么东西?” 听不下去的公子阳保持着磕头的姿势,训斥:“休得无礼!” 祁北不敢随便指指点点了。 “嘻嘻”的笑声好像升上高空,祁北后退一步,仰头往上看,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差点吓得背过气去。 周围哪里只有一尊石像?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个亡王者的石像排山倒海一般层出不穷,就围绕在风临局棋盘旁边,隐身于黑暗之中。既为石像,为何还能时而睁开双眼,投射出叫人读不懂什么情感的空洞目光,欲罢不能地注视着棋盘上和人间里发生的一切风吹草动。 “你们……你们都是什么呀?”祁北挪了下脚,说了句话,不动不说话还好,这一动一开口,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尊亡王者的石像目光,从原来的散射四方,全部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祁北快要被烧成筛子了。 “哈哈,吓着了吧。你可别胡乱指。这里的石像,就算地位最低的,如果还活在人间,也是个受万人跪拜的大公。”小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们都是‘亡王者’。自夏源九地立鼎封国之日起,所有立王者死后都会来这世界之神的居所,观看九鼎棋战况来啦。人间看不到的哦。” 话音落下,除了风临城棋盘之外的八个封鼎国棋盘全部浮现在了祁北眼前,总共九盘同样大小的棋局,每一盘棋对应着一个封鼎国。围绕在正中央是个巨大的九格棋盘,与其他九盘棋不同的是,上面并无任何棋子,原来是九鼎国的各自战局还没有决出胜者,故而最终盘的战局迟迟未能开启。在这里,没有风临棋盘的黑云压城,没有北域水泽边惨烈厮杀,没有火离国领土内的地壳崩裂,肃静一片,萧杀万物。 “九国各自的棋局尚未结束,能站上最终棋盘的九枚棋子还没完全挑选出来。”小童淡淡一笑,“名叫祁北的,你开眼界了,能看到这些棋盘战况的,只有神和死人。” 祁北本就不懂下棋,现在更是被一共十盘局势复杂的大棋和棋盘上连年兵伐、百姓叫苦连天的混杂声音给搅和得晕头转向:“……咦?神和死人?” 好一个寒颤! 第5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5) 公子阳。 看向依旧跪拜安抚亡王者石像的太史族大公子,祁北咽了下喉咙,记得大娘说过,太史老爷的大公子出海死了,尸首至今未寻得。可如果他还活着,将来是要继承风临城主之位的,死了以后来到这里,正好印证了小童提到“亡王者”的说法。 这么说,公子阳果真是个死人。 “来这里的,只有神死人。”他重复道。 “对呀,”小童点头,“这里可是神之居所,还能有谁来?” “那、那你是什么?”祁北颤颤巍巍地指着小童。 小童一挥朱笔,隐没了除去风临棋局之外的九盘棋,哈哈笑了两声:“我?当然是死人喽。” 祁北的手心出汗,嗓子好干。 死人?死人还会说话?还会活动?还有功夫批阅奏折? 那么这位小娃娃,是九国中哪里的亡王者呢?这么小的年岁,他是怎么死的呢? 诸多的问号在祁北头脑里冒出。 灵巧的小童瞧出了祁北心里所想,哈哈笑了声,却觉得跟一个外人说下去很浪费时间,于是继续埋头案间。 “公子阳?”祁北笨手笨脚地向他拜了拜。 公子阳合上了祖父石像的双眼,低声道:“不必。我已经死了。在这里,我有一个新身份,是风临城战局的观棋者。等下一位风临观棋者到来,我就会化作亡王者的石像,加入到风临千年以来无数祖先的牌位之中。” “风临城的下一位观棋者?” “对。或许是出海未归、消失无踪的二弟,或许是树敌过多的年迈父亲,可能是从未谋面、现已病重的小弟,或者族中任何一个人。风临遇难之际,天璇阁变,百虺入城,只怕全家人——唉!” 祁北的心情一沉。 天璇阁变,百虺入城,日落之前,三人丧生。 就连公子阳都提到了十六字预言。他身处九天之上,看得到风临大局棋盘,这是不是等于凿实了毁城的说法? 公子阳还在道,语气缓和了不少:“方才是阳无礼,十分抱歉了。你突然出现,我还以为你是太史族人,是新的观棋者。可我的确没有在家族中见过你。” 祁北摇拨浪鼓一样摇头否认,自己不是太史族人,再说,加入亡灵之列、变成死人?他可不要,他还没活够呢:“不是不是,我不是太史族人。我是祁北,我家特别普通一户人家啦。这个吧,其实我从小就父母双亡了,我都没见过他们。是百戏团的师父收养了我长大。所以我肯定不是太史族的人。再说,观棋者都得死了才能当上吧,我不想当什么观棋者。” 公子阳惨笑:“成为观棋者又非我所愿。生死大事,谁能主宰?” 谈及了生死,祁北赶紧问:“那我怎么来这儿了?” “对呀,奇怪了,你为什么会来这里?难道你是——不,你不可能是神。” 批奏折的小童哈哈一笑,扇一句风凉话:“瞧他那张脸和胎记,他当然不是。” “我的脸和胎记有那么难堪吗?”祁北有些愤怒,为什么不仅在人间,就连在天上地狱,总有人追着自己的相貌不放?可下一秒钟,他忽然意识到,既然手贱又残忍的狼少一刀捅了右眼,自己半张脸血淋淋的,刀口还大张着,眼皮子上面的胎记必定看不到,那小童又是怎么知道了胎记?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小童眯着眼睛笑,“我没有鄙视的意思哦。” “胎记还看得见吗?” 公子阳奇怪道:“你在说什么?” 祁北连忙向小童说:“你看,公子阳看不见。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童转着朱笔,喃喃着低声重复祁北的话:“我怎么知道啊。因为实在太明显了。哈哈,怪不得你能来这里呢。” 一句一句跟猜谜语一样,把祁北转晕了:“我怎么来了?难道我真的被狼少那个混蛋给杀死了吗?” 小童开玩笑着吓唬他:“你说呢?” “啊啊,不要啊,我不要死!我还没见她一面,我不要死啊。你们放我回去,求求你们了,快点快点。我要见她,我要跟她说话,我还没跟她告别,金乌神信众要杀她,她处境很危险啊我要去告诉她!”祁北一听,爆发地嚎啕大哭。 公子阳插话问:“她?你要见谁?” 祁北大叫着喊出那个名字:“百灵夫人啊!” “哪个百灵夫人?”小童一顿笔,好奇地发问。 “就君安城的百灵夫人啊,特别漂亮,心肠特别好,还会唱歌的那个。”祁北蹲下身子,抱头痛哭,“我要告诉她风临城危险,有人要杀她。公子阳,就是你说的十六字预言啦。我真的死掉了吗?这可不行,我完全没有准备,连遗言都没留下过。早知道潜入小庙里会送命,我早就什么都不管了,第一件事就是跟她告白,让她知道我的心意,可现在好啦,到死都没说出来,呜呜。” 小童咬了咬朱笔末端,若有其思:“你说的是,君安城叶时禹前年刚娶的妻子?” “是啊,你知道她?”祁北鼻涕一把泪一把。 “能不知道?”小童冷冷嗤笑一声,“叶时禹什么时候休妻了?轮到了你去保护她?” “呃,御官大人他没休妻。”在小童和公子阳密切关心和探听的眼神下,祁北缩了缩脖子,很为难地承认,“是我,我单相思呢。” 公子阳神情有些复杂地看向那坏脾气小童,后者则悄无声息盯着祁北,等他开口坦白。 “不不不,我不是破坏他们夫妻感情,唉,如果百灵夫人真要选择他,那我、我……你们别这样看我啦,我都藏在心里,没跟他们说出来。火离国二夫人的话,我、我都听进去了,她说,只要我不说出来,就可以在心里想想,可以在心里爱她。该退出我会退出的。我是好不容易下了决心,默默守护她。然后我就发现,玄通居士合伙沙漠狼要攻打旧府,说什么她带进了百虺攻城,她明明是被冤枉的,我给她出头,打不过沙漠狼杀手,给他一刀砍死了。” 祁北松开捂着右眼的手,鲜血淋淋,整个眼睛已经稀巴烂,公子阳不忍直视,小童默不作声。 第6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6) 长长一大段哭诉,祁北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对百灵夫人隐藏许久的感情吐净为快,心里一直压着的巨石好像排山倒海瞬间移开了,只觉得十分舒爽。虽然两人从见面到现在不过两天时间,虽然两个人并没有真正说上几句话,他却把追她的八辈子辛苦历程全都脑补完了。 整个过程中,观棋者公子阳神色越来越紧张,来回观察着毫不察觉的祁北和面无表情的小童,多次想要伸手制止祁北继续向百灵夫人表示爱意,无奈他太过沉湎于哀思忧伤,注意不到公子阳的手势和眼色。 一无所知的祁北还在倾心相诉着:“……那十六字预言,还有金乌神来不来风临城,本来就是风临城人自己的事情,要说做错,明明是太史老爷自己的错,为什么要把她拉下水呢?我、我还没来得及为她做些什么,怎么就死了?怎么就来这个地方了?不行不行,我还不能死啊,我要回去,要是还能重回人间,我第一件事就去跟她表白……” 公子阳尴尬地看看小童:“祁北似乎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原谅他吧。” 小童反而向公子阳投以密切关注的眼神:“听听,祁北在抱怨你爹哦。” 公子阳略带不悦,但还是诚恳道:“父亲身为风临城主,一生牵挂子民安危,其诚心天地可鉴。若定要论对错,阳试问,天下何人无过?” 小童冷笑一声,紧追着问:“你难道想否认太史娶了你娘,却抛弃他胞妹?” 公子阳闻此立刻噤声。看来那小童正好说到了他的痛处。观棋者不肯认输,仍旧为太史族人辩护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太史族人不会否认。可该洗清的罪孽,由阳一人承担,还不足以吗?一来,家中父母年事已高,阳却不能在身旁悉心照料,反倒让年迈父母牵挂,已是不忠不孝,实为阳心头之痛、终生遗憾。二者,风临棋盘有了今天的局面,各方互不相干的棋子纷纷卷入战局,太史族仅占五枚,风临城西的鱼头棋子种下鱼头果树,西方的棋子带来浓雾席卷风临,东海海上也有……” 说到这里,公子阳忽然开始剧烈咳嗽,脊背像要断掉一样,一口口吐血,祁北慌忙道:“你怎么了?”话音刚落,只见风临棋盘光芒大显,正如公子阳所言,数枚棋子厮杀一片,祁北只看了一眼,那棋盘便在小童挥臂之下再度消失。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数的时间,他还是看到了公子阳所描述的棋盘战况,的确,西边而来的棋子席卷漫天黑沙攻来;城西近处的鱼头棋子蠢蠢欲动,伺机破土而出;东方海浪一重重,阴郁的叫嚣压抑在浪的深处。位于正中间的风临城四面八方受敌,被密密麻麻袭击来的黑点笼罩住了,由于太小看不清,祁北不能分辨那些危险又密集的究竟是什么,可一个词语立刻在他的脑海中闪现—— 百虺。 传说中攻城的地鬼,百灵夫人惨遭诬陷带进风临城的邪物,难道真的有棋盘上所示那般众多吗?宛如蚂蝗铺天盖地,只只邪恶剧毒! 小童看着喉咙被“禁言咒”卡住的公子阳:“你身为观棋者已有十年之久,怎么还是不懂规矩,随便把棋盘上的战局透露给别人?” 公子阳好不容易缓过来了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阳知错。” 祁北在小童如炬的目光下退缩了,连忙摆手:“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小童咧嘴笑一下:“你看到了,只是看不懂。” 祁北的声音戛然而止。这小娃娃究竟是个什么怪物,竟然能看穿人的心思?他害怕跟公子阳一样遭到“禁言咒”的折磨,跪地哭求:“我真的看不懂!也不会往外说的。” “要是别人,偷看了泄露的天机,早该死啦。”小童哈哈笑一下,“可是你不同。” 祁北泪目:“我不是已经死掉了吗?” 小童瞅着他:“不一定哦。” “啊?” 小童不理睬他,朝向公子阳道:“观棋者就该有观棋者的样子,静观,不言,待太史族下一任观棋者到来,你再化作亡王者的石像。这次‘禁言咒’只是切断了你的声音,要是有下次,直接把你打成石像!” 公子阳忙道“不敢”。 祁北问道:“太史族的下一个观棋者是谁?” “谁知道呢。棋盘上五枚太史族的棋子都是亡王者,就看他们谁先死喽。”小童不痛不痒地评价着,仿佛口中说到的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冰冷渺小又毫无生命的黑白棋子。 这下,祁北十分同情公子阳了。观棋者,虽然能自神界眼观人间九盘大棋,瞧得清战况变数,可天机不能泄露,就算看到了下一个粉身碎骨的棋子是谁,既无法重回人间告知,也不能伸手挽救,只好眼睁睁看着血亲陨落,升天化作下一任观棋者,代代相传,默默无言相对望。 “你别太难过啦。没准儿太史族都不会死,至少这盘棋上大家都能活下来,活到长命百岁。”祁北好心告诉他,“我在人间见到了太史老爷,他可真是位和蔼的老人,一点儿都没有架子,不像二老爷那样。” 公子阳喜道:“你见了我父亲!他身体可好?” “很好,很好。” “母亲呢?” 祁北犹豫了下,不知要不要告诉他太史夫人病重一事。 显然,观棋者早就看出了端倪。由于不可讲述棋盘上的战局,他只能隐晦着说:“母亲和那个人——我猜想必定是她——终究命中相克。其实这一点,早在十一年前太史族就知道了。” 祁北张了张嘴,实在不知要如何劝他。 “我二弟公子季如何了?他出了东海,可还未归来?”公子阳目光变得悠远。 祁北想了想:“并没有听说二公子回来。” 公子阳长长叹气一声:“怕二弟要步我后尘。” 祁北连忙说:“怎么会,我听说公子季领兵出海打海盗去啦,连连胜仗,厉害得很。” 第7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7) 公子阳惨笑一声:“你不必刻意宽慰我。那,在我死后,母亲生了一儿一女,我的……妹妹和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馨小姐特别好。她是风临城的‘花神’,据说能让死掉的花重新开放呢!”祁北兴高采烈地给他讲述,特别希望以人间乐事给可怜的公子阳鼓鼓劲儿,“她特别乖巧,特别讨人喜欢。今天我还听说,君安城的百灵夫人好像要收养她……”哎,该死该死!跟公子阳说这些干嘛!祁北又犯下口误,恨不得打自己嘴巴。 公子阳听到家人尚且平安,乍喜乍悲,闻言馨儿要送去君安城,更加难过了:“带去君安城抚养吗?爹娘怎么舍得呢。你可知道,在阳垂髫之时,他们便屡屡来跟我风临讨要过太史幼子,阳还险些被送到了君安城主的手里。后来是母亲出面,才平息了那一场争夺,阳也幸运地留在了风临城。看来君安之人抢夺风临城之心不死,如今这命运落到了妹妹头上,父母恐怕难以拒绝了。这都是阳的过错。” “你放心,百灵夫人特别善良好心肠,馨小姐跟去了风临城,在她身边,一定不会受委屈的。” “如此下去,棋盘上属于我太史族的棋子便要再少一枚。那我的小弟弟现在如何?我从棋盘上瞧得出代表他的棋——”想到方才“禁言咒”的威力,他不得不硬生生切断了这句话,转而去说,“我看得出来,他大约不太好,你与我说实话吧。” 祁北老实道:“小公子病重了,听说是叫鱼精咬了一口。” 公子阳以愤怒之拳捶地:“就是东海金鱼族的亡灵吗!” 祁北看向风临棋盘曾经出现的位置,断章取义出来的碎片似乎正在逐渐组成一副完整的棋盘战局图,他当然记得风临城西潜伏待出的鱼头棋子和乱石山的各种可怕传言。 小童向公子阳直接发出警告:“小心你的嘴巴哦。说多了,害你自己也害他。” 祁北为公子阳辩驳道:“他不会说的,你别用禁言咒掐他的脖子。” “又不是我施展了咒语。这是所有观棋者的规定嘛。”小童嘀咕了一声。 公子阳只好以一声叹息匆匆结束掉对此生的无奈:“身为长子,早年出海死于海上,不能承担家族责任并为父母尽孝,反倒叫族人一直挂念,是阳之终生遗憾。” 祁北为公子阳感到悲伤,又开始思念百灵夫人了。不知道自己死了以后,她会不会有所怀念、为自己流下眼泪呢?只有一滴也行呀。 公子阳见他抹眼睛,力不从心地安慰:“莫要伤心。我初来这里的时候,不能接受自己死了的事实,从棋盘上看到家里父亲、母亲还有弟妹,步入迷局险境而不自知。身为观棋者虽然看得清楚,却因天机不可泄露,话语不能传达人间,无法助他们一臂之力,每每念此,痛心彻骨。就如同你明知道她身处险境,却无能为力一样。” 这一安慰,祁北感同身受,哭得更惨。 “唉,”公子阳也跟着潸然泪下,寥寥叹息,“在此世界之神居所,我已然没有了时间觉,复看人世,已过十年,于我来说,恍恍惚惚却如转眼之间。时禹曾说,在这里观棋的时间长了,感篆五中渐渐钝化,最终便与这八千八百万亡王者的石像无异。见你哭泣,方知我尚存一息烟火气。” “税收这么大缺口,君安的人都是瞎子么看不出来。”两个大男人正在抱头痛哭,忽然听见一声怒喝,同病相怜的他们均吓了一跳,赶紧看那冷酷到不近人情的那小童,还是副老气横秋的姿态,颇有些烦躁地合上看了一半就读不下去的奏折,非常不耐烦,“你们两个别唧唧歪歪了,吵死人啦。刚才我都把税收算错了,得重算一边。” 公子阳赶紧擦擦眼泪。祁北问公子阳:“他这会儿都在看什么呢?一直埋头写来写去。” 小童正抓耳挠腮计算税收,公子阳低声道:“他本该是统一九鼎国的王者,可惜遭人陷害,早早就来了这里,依然心系天下。你看他脚边堆积如山的是人间九国国君每日批阅奏折,他坚持要自己重新批阅一遍。” “人间奏折?”祁北看着小童丁点儿年龄,居然懂得批奏折?自愧不如的尴尬化作嘿嘿一笑,“我这么大点儿的时候,只会上树掏鸟窝。我比较笨,还爬不上树,总摔下来,师妹就嘲笑我。” 公子阳轻吐一声:“作为夏源之地的‘天降神童’,当然名不虚传了。” 祁北愣住,顿时联想到另一个名字:“天降神童?我听说过‘天降神童’,天降神童不应该是君安城的叶时——” 小童顿一下笔。公子阳一个眼神制止了祁北这个大嘴巴。 又说错话了。祁北乖乖闭上嘴巴,懊恼地自责:祁北啊祁北啊,这娃娃怎么可能是叶时禹?你脑袋生锈了吗?他娶了我最爱的女人,快乐跟个活神仙似的。 他又问公子阳:“那批完了以后有什么用呢,是不是要跟人间的王们交流一下治国理政?” “怎么可能。发生在这里的一切都涉及天机,一切皆不可外传。我来这里已经十一年之久,他在这里时间更长。我们两个都无法返回人间,也无法以任何方式与凡人说话。说起过去的十一年,我大多数时间只能跟他聊聊天。世界之神曾经出现过一回。除此之外还有个掌管‘七杀棋’的白衣鬼魅。而你,是与我说话的第四人了。”公子阳幽幽道,“坚持批阅奏折,是徒劳无功、心念不死罢了。” “原来是在自娱自乐呀。”祁北感慨连连,真是越来越不能理解小童的举动,还是说,果然天才的思路是普通人望尘莫及的。 “唔,一般来说,他比较喜欢首先自己阅一遍,然后跟人间九鼎国的帝王们批阅结果对比一下,”公子阳皱了皱眉头,“接着会跳脚骂他们白痴……” 第8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8) 还真让公子阳给说中了。 “混蛋啊!都TM是一群瞎子。”眼见着某大臣在眼皮子底下贪掉万两黄金修河堤款,还顺利避人耳目,对比之下,君安城主睁眼瞎一般画圈批准,小童怒不可遏摔了朱笔和奏折,气得抡起小拳头一个劲儿砸那冰冷的世界之神宝座。 “……”祁北和公子阳知趣地躲到一旁去。 “那个,”祁北忍不住,把声音压到不能再小,“他这不自己给自己找气受吗?地上的人又不知道批了个结果,就算知道了恐怕也不会会照着做吧。你瞧他就是个小娃娃。” “他看上去年龄很小,是因为人间肉身死掉的时候,就这么点岁数。实际上,他与我同岁。” “啊,原来如此。” 不管怎么说,还是不容易理解小童的甘之如饴,祁北的心思当然自动地飘到了对百灵夫人的想念上。他抑制不住,悄悄向公子阳坦言:“我真的好想她。要是能再活一次,能再回到人间,我一定第一时间去找她。以前我就是太犹豫了,怕这怕那。她弟弟说我马脸胎记很丑,我就不敢去面对她。火离国二夫人说我们成不了,我就听她的话了。我为什么要放弃呢?说起来,我还从来没有跟她当面表白。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大胆一些。相貌并不重要吧,有一颗真心才要紧。你说呢?” 公子阳慌得就差直接捂住祁北的嘴:“他正在气头上,你能不能别提百灵夫人了。” 祁北躲开:“为什么不能说?” 听见了声音的小童瞅着祁北,怎么看他都不顺眼:“喂。你,就这么喜欢她啊。” 祁北推开企图挡在面前的公子阳,昂首挺胸冲那小童高声道:“当然了!” 这一声宣告喊出了祁北心底的声音。 “当然了,当然了,当然了……” 九天之上世界之神的居所里,他的大嗓门回声不断。 “我后悔没跟她表白啊!” 原本在此地,人间所有的灵魂都被吸入无尽深渊,所有的声音、气味、时间和空间都应当全部消失。现在好了,来了个扯嗓门高呼的祁北,又是哭着疏泄悔意,又是高声发誓此生挚爱只有一人,小童的清净全被打扰了。 小娃娃冷冷地冲着黑暗里的某个影子,下令:“你,还不出来,准备藏到什么时候?赶紧跟这个马脸小子说清楚他的胎记是怎么一回事儿,你们该干啥去干啥去,省得在这儿哭闹叫喊个不停,我心烦。” “嘻嘻,嘻嘻嘻嘻……” 毛骨悚然的笑声,久违了。 祁北龇牙咧嘴一哆嗦:“这谁啊?赶紧出来。躲在别人背后没完没了笑笑笑,瘆人!你算个什么好汉?” 千呼万唤始出来,追查许久的笑声终于现身了。 “哇!” 祁北瞪大了不可置信的眼睛,指着面前的,带有雪白光泽的拂尘。 这拂尘就跟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不需要人手持,自个儿就能漂浮在空中游来游去,还跟自己似乎很亲昵似的,围着全身转来转去,时不时用毛尖儿逗逗搔搔、挠挠痒痒。 “嘻嘻嘻嘻。” 祁北,在这时候再一次充分证明了何为“开口死”,何谓一句话惹毛好脾气,他很是时宜紧跟上一句:“……鸡、鸡毛掸子会笑!” “……” 嬉笑声戛然而止,拂尘缠着他的亲昵顿时化作云烟。 被称作“鸡毛掸子”的拂尘、观棋者公子阳以及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位亡王者石像般的灵魂,清一色沉默了。 可怕的沉默。 “啊哈哈哈哈。” 坐在世界之神宝座右边金乌扶手上的小童笑得翻身掉下来,就落在不知堆积有多厚的人间奏折上面,刚才的王者风范一扫而光,转瞬恢复了顽童模样,踢着小短腿儿打滚儿,“鸡毛掸子,哈哈哈哈,鸡毛掸子,啊哈哈哈哈!” 拂尘气得白毛微红,就好像涨红脸的人类,缓过神儿来的第一时间,围绕风临城的巨大棋盘,死命抽打着祁北的屁股,追杀着转圈儿跑。 “你找死!” “哇——救命啊!鸡毛掸子还会说话!” “鸡毛掸子?鸡毛掸子!说我是鸡毛掸子??你要死!要死!!” 公子阳咳了一声,主动给你追我撵的一人一“鸡毛掸子”让开路。 祁北摸爬滚打,边跑边喊痛,被抽了的手、脖子和屁股火辣辣得疼:“我想不起来那个词儿是什么了,不都是掸灰的么。” 怒发冲冠的白拂尘把掸灰的“鸡毛”一下子伸长出八丈,大白蛇一样死死卷住祁北:“往哪里逃!” “饶命!饶命!”祁北憋气咳嗽,“我喘不过来气了。” 白拂尘龇牙咧嘴,顶着祁北的鼻子搔他痒痒,故意让他不能喘气,还不忘恶狠狠逼问:“哼。鸡毛掸子。你说你自己是鸡么?” “啊、啊、阿嚏!”祁北喷了白拂尘一身唾沫星子,很郁闷但是很认真地回答,“啊?我不是鸡,我是人。” 浑身颤抖的白拂尘就像落水的狗一样抖掉长毛上的水珠,一边死死卷着祁北,一边用手柄连续狠狠杖打他屁股:“你还喷我唾沫?你怎么不是鸡了?我是你尾巴上的毛。说我是鸡毛掸子,那你就是鸡。” “疼疼。”祁北捂着屁股直抽凉气儿,敢情这该死的鸡毛掸子下手这么狠呐,跟狼少有得一拼了,“你跟我有什么仇怨?干嘛说我有尾巴?我哪儿有尾巴?请你看清楚了,我是人不是畜生。别打了,疼死了。” “打的就是你。记忆封印在这儿就罢了,就这儿的胎记。封印叫人砍破了,你怎么还不恢复记忆?”拂尘尖儿在祁北脸上搔来搔去,这里正巧是被狼少一刀戳中的右眼框,现在还鲜血淋漓,伤口里的肉往外翻呢,眼眶里的眼珠子大概已经碎掉了吧,哪里还看的出来胎记。 小童从奏折上移开了一点儿眼光,偷笑着看祁北。 公子阳吸了一口气,看着祁北血肉模糊的右眼,惊讶于小童的说法居然得到了印证:“他眼睛上真的有胎记,就是所谓的封印吗?” 第9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9) 什么封印?可真能瞎说。 祁北非常想要推开拂尘,可惜失败了,亏他苦练“飞鼎”大戏多年,力气居然没有一支鸡毛掸子大,这可叫他颜面扫地,只剩比较嗓门了,于是他大喊:“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别碰我眼睛,伤口还疼着呢。” “怎么啦,你不相信吗?” 莫非是听错了,为什么鸡毛掸子也能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来? 唤不醒祁北记忆的白拂尘不肯放弃,左挠挠被狼少捅了个粉碎的眼睛,右拍拍祁北的脑门,祁北还是大喊大叫着,除此之外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啊啊啊啊啊——妖魔鬼怪放开我!” 真不晓得一旦传出去,高高大大的祁北败在一只不到他手臂长的拂尘手下,会引来怎样的嘲笑笑声。 “你个呆瓜,小点声啦。真是奇了怪,封印明明破除掉,你怎么还不认得我?” “走开走开,谁认得你?别拿我的眼睛说事。呜呜,可恶的狼少,为什么专门捅我的眼睛!真的有那么碍眼难看吗?”祁北恼怒自己不争气,在沙漠狼面前就像个三岁孩子任打任砍。 白拂尘摸了摸他的头顶,算是安慰他:“别伤心啦。要不是沙漠狼恰好破了你的封印,我们还找不到你呢。你就没想过,自己为什么眼睛上长了胎记吗?” “这还用问,当然是天生的。”他郁闷地抽抽鼻子,委屈道,“老天故意跟我过不去,一万个人里面也没有我这样长相,简直丑死了。” “不不,”白拂尘摇晃着脑袋,着重强调,“当然不是天生的,不然的话,生胎记的位置也太巧了。” “你的意思是?”祁北左眼微微一亮。 “我问你啊,你这右眼睛就从来没有过什么异样吗?” 他想了想,悲伤道:“胎记很丑,秦挚没少嘲笑我。” “不不,比如说视物模糊,或者莫名疼痛之类?” “啊,”经过这一提醒,祁北忽然想起来,“对对,右眼经常莫名其妙疼一下,有时候疼厉害了,连带着整个脑壳也跟着疼。师妹提醒过我很多次要去看大夫,怎么可能没去呢,是因为看过很多大夫都诊断不出什么病症来。” 白拂尘:“这就对了!胎记就是封印留下来的痕迹,之前疼痛的时候,大约是压制不住你体内的力量啦。” 这话听上去还算不错,先不管可信不可信,至少给丑陋的相貌和惹眼的胎记找到了个说辞,祁北在心里暗喜着,忽听白拂尘自言自语:“真是奇了怪了右眼碎裂,封印破解,你怎么还不恢复真身?” “咦?真身?” 不等祁北明白过来,白拂尘围着他转圈观察,看到祁北脑勺后的位置,不知道做了什么,后脑勺好像要被撬开一样,祁北立刻大叫疼痛。 终于,白拂尘破解了这个困扰它很久的谜团:“哈!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不现真身,怪不得你仍旧没什么力量。风临百虺入城,金乌神无迹无踪,你怎么不以大局为重,在封印保护下吃吃喝喝过得挺好呢,对凡尘女子生什么情根呐?”边说边弄乱祁北后脑勺的头发,回想起偷听到祁北跟晓晓夜聊,十分不客气地冷笑道,“你,看上的还是别人家老婆!” “啊啊啊疼疼疼。” 白拂尘再缠绕祁北一圈儿,绕到了他眼皮底下,伸出一撮软毛轻轻挠他右眼伤口,真是奇怪,眼睛受伤处居然就不怎么疼了。 “连主人都唤不醒你,你可真越来越牛了。”白拂尘愤愤地教训祁北。祁北则瞪大眼睛,看不出来没长嘴的拂尘从哪里、如何发出来声音。 这下,公子阳也一头雾水:“你到底是谁?” “我是祁……”祁北咳着嗓子,明明重复好几遍了,怎么就是听不进耳朵呢? “你是云驹!”拂尘不客气地打断话。 “云驹?”公子阳跟着重复。 云驹?祁北浑身一冷,好熟悉的字眼儿。啊,对了,就在不久前的一个梦里,自己也被叫做云驹。 “我不是、我不是,我是百戏团的祁北。”他委屈极了,明明有个人类的名字,干嘛非给按上个兽名? “祁北你个头。”白拂尘怒道,“云驹啊云驹,你聪明狡猾得很呐。” “不要诬陷好人,师父教导过,做人要忠厚老实善良。”祁北不悦地反驳。 “切,你看上人家夫人,好意思说自己忠厚老实善良?好,我们再说说清楚,你知道用封印藏起行踪,还把封印给化装成胎记的模样,多聪明,以假乱真呐你。叫我们一点儿都不好认出茫茫人海里究竟哪个是你。”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祁北大叫,“什么封印?什么隐藏行踪?我堂堂顶天立地一条汉子,才不会偷偷默默躲躲藏藏。” 白拂尘冷冷哼道:“那你的胎记是怎么回事?” “天生的啦!” “让我来看看。”白拂尘不客气地出手将祁北血肉模糊的右眼皮撑开,看到了里面残留的封印痕迹,渐渐明白了原委,“你在阿岭跟主人走丢,那里是夏源之地的西北国度,你这封印似乎是个逆向的‘艮’,把你眼皮封上的可真是位高人呐。我问你,没人告诉过你要想不被发现,就不能来东南边么?” “痛啊!放开!”吃痛的叫喊声戛然而止,祁北呆愣道,“我师父曾经叮嘱过,‘命中有灾在东南’。跟这个有关系吗?” “你师父在哪儿?他是什么人?你没有父母吗?”白拂尘紧追不舍地问。 “是百戏团里好心收养我的师父,我是孤儿啦。我的师父已经去世了。” “他真的说过不准你来东南方的话?这下我终于明白了:九鼎国中除了位于正中心中心的君安城外,其他八国均按照八卦图的方位嵌字起名,其中,东南‘巽’即风,就是风临城,与西北的‘艮’正好相对,你这个封印在必定是在阿岭结下,遇到东南‘巽’最易破解,所以你师父提醒你,命中有灾在东南,就是说,你要想保持人类的形态,防止封印被破解,就不该往东南边走,高!你师父给你下的印,真是高明!幸亏你不听他的警告,来了风临城,立刻触发了对于你而言的一系列灾难,比如沙漠狼杀掉你。可是,对金乌神而言,实在是天大的好消息——你不知道我们找你找的多苦呀。” 第10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10) 祁北醍醐灌顶一般地,忽然联想到,难道指的就是这个意思?他可真是无比后悔啊。风临城真是个鬼地方,根本与自己八字不合!怎么就忽视了师父的千叮咛万嘱咐,癫癫跑来东南了呢? 相互独立的珠子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成一串儿,祁北在潜意识中其实已经明白,这根吱吱哇哇烦死个人下手还无比重的鸡毛掸子说的好像并非假话,他更加慌张了,拼命摇着脑袋连连否认,可惜软弱无力的声音让他更露怯:“不是不是,你们找错人了。” 白拂尘冷笑一声:“主人吩咐我把你擒来这里,如果你不是云驹,你的魂儿怎么跟过来了?” 大个儿男子汉对着一根细小的拂尘,理直气壮地反驳:“还不是你抓我来的?我又打不过你。” “你以为随便抓个人都能来这儿啊?世界之神的居所哦,他们也说了,只有亡王者才能来。你算是什么呀来到了这里?” 祁北硬着头皮胡扯:“或许我是流落在外的王子……” “流落你个头啦还好意思说王子呢!”白拂尘猛敲击祁北的脑袋,“你是云驹,驮着东海金乌神降世的云驹!” 公子阳惊道:“金乌神降世!” 祁北依旧处于蒙圈状态:“什么东西?云驹是什么?” “你自己从来没照过镜子吗?”白拂尘鄙夷得要命,“你就从来没怀疑过自己长得像什么?” 祁北一张嘴,悲哀道:“秦挚说我长了一张很丑的马脸。难道……难道是因为……” 白拂尘愤愤道:“现在知道啦?秦挚?哼,哪个不想活得居然敢说你长得丑?在主人饲养的十万匹天马中,你是最帅气的!”一番夸赞下来,自觉与祁北亲密不少,还不忘蹭上去补充,其实是自夸,“我是你尾巴上剪下来做拂尘的毛,当然也是全世界最漂亮的拂尘。” “……” 难道因为自己本就是一匹马,人形状态时长的一张马脸,就变成朵花了?白拂尘的赞美并没能安慰祁北多少,反而叫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长得再帅气,也是一匹好看的马吧。” “喂,我警告你啊,不准看低自己。你知道从十万匹天马里面生出一匹云驹有多不容易么?你知道六十一甲子,金乌现世一次,你能成为金乌神的坐骑,有多光荣吗?你自惭形秽,也拉低了我的档次。” 祁北真心不想当任何神的坐骑,也丁点儿觉不出拂尘与拂尘之间有什么档次之分,掸掸泥土之后不都一样的灰不溜秋的? 公子阳听闻祁北的身世,连忙把他敬为贵宾,以礼相待:“原来是金乌神的坐骑云驹大人。东海金乌神接连两个甲子轮回未能降至,父亲日夜祈求上天,依旧不见踪迹。阳奉命出海寻找,依旧不能得见。今日居然能够见到云驹大人,实乃阳之三生有幸!” 祁北得下巴快要掉了:“你刚才,喊我什么?” 白拂尘瞧不起他呆滞的模样:“云驹啦,人家已经说了。赶紧承认吧你。” “不不,云驹后面两个字,你喊我什么?” 小童跟着嗤笑一声。 公子阳连忙道:“金乌神乃我风临城之庇护神灵,威力无穷之宏大,光泽万丈之雄厚,您是金乌神唯一的坐骑,十万天马中独一无二的云驹,阳自然要敬称您一声‘大人’。” 白拂尘:“‘大人’这个词儿是这么用的么,你喊他‘云驹’就足够了,不就一匹马么。” 祁北咬了咬牙,被人如此恭敬对待,且还是九鼎国之一城主的长子,可算得上活这么大岁数以来,第一次叫人高看眼了。戴上“大人”的尊贵称号,他不自觉地,胸脯更加挺了起来,后背也更直了,都能抬起头来看人了。 ——虽说如此啦,其实他心里还有疙瘩,因为实在不想当什么“云驹”,明明是个大活人,为什么非要说是一匹马?一匹天马、金乌神的坐骑,说到底还是个畜生,这是绝对不可以的,公子阳的尊敬称呼,或许拒绝了比较好。可以但拒绝了,绝对不会有任何人用“大人”称呼自己。 他就在两难选择中无意义地煎熬着。 “您还是,”祁北咬了咬牙,做出决定,“叫我祁北吧。我终究是个人。你称呼我‘大人’,我真的,唉!可我要是成了一匹马,我还怎么追她呢?” “这?”公子阳很为难。 白拂尘敲祁北脑袋一下,跟公子阳道:“别理这个呆子。我算是看出来了,这胎记封印不仅压制了灵力,还拉低了智商。啊——烦死个人了,这个碍眼的胎记封印明明破除掉,你却偏要生情根,现在好啦,你还没有记忆,怎么不生个慧根呢?瞧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我是谁。” 祁北小声叨叨:“你就是个鸡毛——” 公子阳好意及时提醒:“拂尘。” “你就是个拂尘。”祁北赶紧更正,“我不认得你,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反正你们肯定弄错了。” “跟傻子说话就是累。”白拂尘也不多争辩,毛尖冲着祁北右眼的胎记一挠,“不信我说的?那你自己过去看,亲自认认身份。” 被勾了痒痒的祁北,天旋地转之间跌落九霄,原来身处世界之神居所里,五感会消失近半,一旦离开,疼痛再一次袭来,右眼被狼少的刀刺中,分明是忍耐不得的痛苦啊,痛得他简直想要赶紧死掉算了。 而这还不是终点。 白拂尘所言后脑勺的情根居然也被扯脑壳的疼痛给撕裂,那便是钻心底的痛楚。情根一动,他眼前走马灯一般全是百灵夫人的身影,从她窈窈窕窕出了城门,送给百戏团入城文书,到碰见同样等待进城的沙漠狼,她看去狼头领的眼神,两人之前必定认得。 两人果然认得,似乎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不然的话,怎么会帮陌生人进城呢? 祁北太过喜欢她,假装看不到狼头领嘉扬的存在。 第11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11) 祁北的走马灯继续播放着—— 入城通道上,她被报信的快马撞倒在自己怀里——虽然小师妹坚称那个不算“抱”。 世界上怎么会有美好到极致的女子呢?她居然还主动请戏团吃了饭,风餐露宿多日后终于能填饱肚子,看着她还能饱眼福,难道不是人间喜事吗? 一个个有关百灵夫人的片段闪过的速度越来越快,祁北脑壳欲裂,脸上的皮肉好像已经脱离了贴附着的骨骼,风由下而上呼呼灌入,双臂不自由住地张开,浑身却动弹不得:“啊啊啊啊,掉下去啦——要摔死啦——”头面朝地,还不得先把这张马脸摔个稀巴烂? 他正冲着一棵枯死的树撞去,正是刚才棋盘幻境中偷偷看到的,位于风临城以西的鱼头棋子——在人间对应着的便是乱石山鱼头果树了。 不好不好,要变成一具被树枝戳穿的死尸啦。 可骤然间,下坠的速度停止,身体好像失去了重量融入空气,祁北早被呼呼大风给吹傻了,双目圆瞪,嘴巴大张,耳朵嗡嗡响个不停,浑身麻木到完全没有知觉,察觉不到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姿势。 然后,从高空往下的跌落,停止了。 白拂尘用雪白长毛勾勒出个亦真亦幻的黑夜,在这漫漫长夜之中,祁北看到低矮的荒凉山头上飘飘然来了个出窍的魂魄,原本没有形态,稍过片刻凝结出了个女子的模样,跪倒在一树鱼头果子下,开始祈祷。 “她是谁?” “嘘,别说话,仔细听。” 祁北竖起了耳朵。他很不明白,为什么那女子明明没有张口,自己却能听见那她默默祷告的声音。难道,自己有了倾听人心声的超能力? 白拂尘问:“她在说什么?” “她说……诸神在上,弟子玄宸祈求金乌神指点迷津。风临城正遭遇十六字毁城预言,弟子该如何才能阻止攻城百虺?……曾有东雷震国老前辈留下的两柄七节杖,却让弟子不慎浪费了一把,才叫这乱石山长出棵鱼头果树。眼下一枝七节手杖,仅能暂且压制金鱼族冤魂,对战百虺恐无效,弟子实在不敢轻举妄动……” 听着玄宸内心的祈祷声,祁北眼前一个恍惚,带着小碎进入了黑衣女子的意识,通过她的眼睛,看到这个名叫玄宸的女子取出一枝七节手杖交给两个门徒,那两人正是风临城世家公子徐奕和辛林,自己同狼少在城外打斗并处于下风时,两人恰好路过并制止了狼少。 原来,徐奕和辛林听从玄宸的命令,原本计划以法器七节杖镇压乱石山的亡灵,哪里知道当手杖插入山头地面,反而破土而出长成了恐怖的鱼头果树。 死去的金鱼族女族长就站在这树底下,满树的死人头颅,她随手摘下一个,捏成金子形状,丢到进风临城的路上,好骗人来捡,趁机夺取马车,运送尸骨进城。 祁北发抖不停,不由叫了出来:“天啊!铺在路上的金子我见过。进城的时候,师妹先看到了地上有人掉了金子,她还想多捡一些。幸好我记得师父叮嘱,不发不义之财,好说歹说劝阻了师妹,不然的话,我们百戏团就进了乱石山恶鬼的圈套。” 白拂尘道:“别着急啊,你继续看。告诉我玄宸还说了什么?” 祁北听玄宸继续祷告:“……后有不肖门徒崔凝背叛,险些成功引乱石山尸骨入城,幸得城西门外十金乌阵阻挠,弟子才赶得及制止。如今百虺入城,风临的劲敌远不止乱石山一家,弟子欲重启上古十金乌阵,配合最后一根七节手杖,小心精准使用,弟子私认为此上策必可行。苦在眼下无从下手寻找上古十金乌像,还请金乌神降旨指点……” 九天之上,风临棋盘边的公子阳听到了祁北传来的话语,不由掩面而泣:“风临城遭遇百虺进攻,已经危在旦夕,乱石山金鱼族还要横插一脚找我太史家族报当年灭族血仇。” 白拂尘问:“她提了十金乌像?” 祁北:“对,说不知道去哪儿找。” 白拂尘:“十金乌像哦。瞧瞧你多重要?” “十金乌像是什么?我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你们别使障眼法蒙骗我。” 祁北不信,扭过脖子不看玄宸,背对着她。可是奇怪了,不管他怎么扭过头别过脸,只要张开眼睛,眼前的场景永远都是黑衣玄宸在鱼头果树下祈祷。这可叫他又气又吓,干脆闭上眼睛不看了,可耳边还是能听见玄宸从不告人的心声,就算堵着耳朵,那声音也能从皮肤骨骼传进来。 “她现在在说什么?”白拂尘继续问。 “……弟子玄宸身为选中金乌女使,十一年前随族人登岸辅佐太史老爷,玄宸性命便与风临系做一处,为风临肝脑涂地,死不足惜。可惜玄宸无能,无法更正太史老爷的罪过,无法为风临城请主上金乌神降临,更不能保风临城长久太平。风临即将易主,弟子法力随之式微,已不足以独力抵挡乱石山亡灵,更无力对抗百虺入侵……” 祁北一边听一边复数,逐渐很同情身材瘦弱、满面疲倦的黑衣女子,心中暗想,原来玄通居士的话也不完全是瞎编,太史老爷自己犯了错,还要其他人一同承担,风临城或许真的要换个新的城主了,就是可怜了她,瞧着岁数不过二十出头,就打算为风临城献上了自己的性命。 就在玄宸凝神沉思的时候,忽然有个幽幽女声飘荡而来。 “宸儿?宸儿?” 这个声音,不仅玄宸听到了,连祁北都听到了。 生命中为数不多能够登上星辰塔的人中,太史老爷唤她“玄宸”,五个门徒唤她“师父”,那么能叫出“宸儿”的,究竟是谁? “咦?是谁在喊她的名字?” 白拂尘连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嘘——我听见有人喊她‘玄儿’?” 白拂尘沉思片刻,惊叫:“赶紧告诉她,千万别应答!” 第12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12) 玄宸正专心于向上苍祈祷,不经意间中了亡灵的圈套,她在潜意识里辨析出是多年前死去的亲人们的声音,意识中却根本没有防备,宛如被母亲喊回家吃饭的孩子一样,在祁北来得及劝阻之前,就已经脱口答道:“是我。” “哎呀,不好!她回答了。” 白拂尘:“糟糕。” 等玄宸反应过来,为时已晚,她的肩膀上连遭重击,乱石山金鱼族亡灵已经在她开口的同时,给她身上种下了“应声术”,使用这种术法,能够模仿最亲近之人的声音,只要被唤名字之人张口回答了,鬼魂就能黏附在应者身上,由此紧紧跟随,甩都甩不掉。 潜入风临城,这不就是乱石山谋划了很久的阴谋吗? “哈哈!”鬼哭狼嚎的声音狂笑着,“玄宸啊,可逮住你啦!天璇阁变,百虺入城,等了十一年,怎能少了我乱石山的份儿?” 祁北吓得大叫,揪住白拂尘不放手:“快帮帮她。” 白拂尘呲溜一声脱离开他的手:“怎么帮啊?别急别急,看看情况再说。” 玄宸的左肩膀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她的面色惊恐万分,祁北听得见她心声。 这黑衣女子正在惊讶道:怪了怪了!我明明逼意识出窍,来乱石山查看金鱼族亡灵镇压情况,难道这份虚无的意识也会有痛楚?莫非是我道行变浅,以为清清楚楚分离了魂魄和躯体,实际上仍旧带上了部分肉身?不然的话,就是乱石山亡灵变得太强,能烙刻灵魂、伤害我留在星辰塔中的躯体?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自己的法力与乱石山相比,已经衰弱了太多。 玄宸来不及多想啦。现在的她只是空中漂浮的一抹空气,没有躯体力量的支撑,没有根基的情况下要是真打起来,根本不是乱石山的对手,能做的当然是立刻逃回风临城。 “怎么办?我们怎么办?”祁北看着陷入险境的玄宸,自己也跟着手足无措。 白拂尘冷静道:“先跟上。” 如同野风蹿过树林,乱石山周围成片的哭死杨树都感受到了这一场逃亡。 白拂尘带着祁北,悄然跟随玄宸身后。 风临城高大的城墙,就在眼前。 玄宸不敢松气,她知道只要进了城,就有救了。 倘若是在白天,往来于城墙下的行人,都看得到墙面上鸿篇巨制的巨大雕刻,九金乌从遥远的海洋东边托鼎而来,拯救夏源之地。她的金乌神,就定格在那里。 玄宸边逃边将灵力凝聚指尖,轻点在左肩膀的伤口上,念动咒语,催使皮肉迅速愈合。 “往哪儿跑!” 一只鬼指甲牢牢抠进玄宸左肩的烙印上。 那鲜血淋漓的指甲啊,带着整个鬼爪。穿着红嫁衣的女鬼蒙着大婚的红盖头,乍然出现在玄宸身后。 玄宸惨叫一声,挥手捏一个决,打断鬼爪,女鬼没了手,身体的速度毕竟跟不上玄宸的灵力,自然而然落了后,可鬼爪指甲仍然留在玄宸的皮肉之中。 “啊啊啊!”叫出声音来的其实是祁北,他正跟白拂尘紧随玄宸逃往风临城,故而也觉得自己同样被那可怖的红盖头女鬼追杀,鬼爪好像随时会抓到自己身上。 玄宸当然听不见祁北的声音。白拂尘嘲笑他:“这么胆小啊?” “啊啊啊啊啊鬼啊——”祁北根本停不下尖叫,身穿血红色嫁衣的女鬼就在他旁边,一人一鬼几乎处于并行的水平线上,她的红盖头上用黄金丝线绣着游弋的金鱼,尾鳍摆动,栩栩如生,在狂奔时挂起来的猛烈风吹动下,还能牢牢盖在脑袋上,不会被刮跑。透过飞扬掀起的边角,隐约能看得到女鬼柔美的下颌线条和烈焰红唇。 那必定是一个清清凉凉的美丽女子。正如在太阳下闪现寒光的鱼鳞,有着本该柔美的弧线型状,实际上却兵甲一般坚硬地带着棱角。 “别喊啦!”白拂尘恨不得堵住他的嘴巴,“万一被发现了——” 女鬼侧过来脸,正好面向嗓子眼喊到冒烟的祁北,后者“吱——”的一下子,原来白拂尘干脆就塞进他嘴里,叫他发不出声音。这个时候,行踪千万不能泄露。 就在女鬼奇怪地侧头看向身边的“虚无空气”时,迎面而来的风掀起了她半张红盖头。 祁北并没有在红盖头下面,看到任何人形或者鬼形的面孔。 就连刚才瞥见的下颌线和红唇都一并消失了。 原本应当生有头颅的脖子,被锋利的砍刀齐齐割断,脖子以上,空空如也。 吓到丢魂的祁北拼了命地大叫! 没头的鬼!这女鬼没有脑袋!没有脑袋为什么还顶着张红盖头?为什么刚才看到了下巴颏?为什么、为什么? 白拂尘死死堵住他的嗓子眼儿:再叫?再叫就被发现啦! “怎么总觉着,身边有什么声音呢?” 她自言自语——没有头颅的女鬼,究竟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声音啊? 祁北的眼睛瞪大到眼珠子快掉出来,别说高喊着救命,他连鼻孔里的气都不敢喘。 直到确定了身边的确没有任何东西,女鬼这才重新腾飞起来追逐玄宸。可她被那片刻之前似有似无的动静牵制住几秒钟,分了下心,结果让玄宸趁机拼命逃跑,双方之间的间距扩大不少,不容易立刻追上。 “哎呀你别跑啦!好歹我是你小姨,不用见了我就跟见了鬼一样啊!”女鬼开始扯着嗓子,用风声送入玄宸耳中,喊她停脚。 白拂尘裹挟着祁北,加快了速度,呲溜一声,跑在了红嫁衣女鬼的前面。 可不能跟她距离太近,万一真被发现,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随着与玄宸之间的距离缩短,祁北又听见黑衣女子在心里喊:拜托!你现在不是鬼,那是什么? 好一场生死追逐!如果可以选择的话,祁北一点儿都不想掺和。 玄宸头也不回,驾风逃窜。眼前就是风临城墙了,高耸的城墙如同堡垒一样守护着城中居民,在黑暗中彰显着更加膨胀的轮廓,巨大无比。她属“灵”的双眸睁了睁,并不能看清楚城墙上细致刻画了的神话传说中九金乌救风临城的故事。 第13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13) 玄宸属“灵”的双眸睁了睁,毕竟不是肉眼,无法看清楚城墙上细致刻画了的九金乌救风临城的传说。 再者,现在也不是歇足欣赏城墙浮雕的时分。 逃亡中的魂魄卷着一股风冲进城门,没有惊动任何守城的官兵,城楼的烛火仅仅轻轻摇曳了下。祁北跟白拂尘也及时冲进了城门。紧紧跟在身后的女鬼却“呲”的一声,好像被挡在门外。 待祁北回头看去——这个时候,城楼上守夜的士兵也发现了异样,几盏灯笼熄灭了,从城垛探身往下瞧一眼——全都惊叫起来。 红嫁衣女鬼正站在城门外一步之遥。 不,其实除了她,身边还有三四个无头的鬼魂。而在他们的身后,在进城的路上,无头马拉着破旧的奢华马车,蹬着蹄子缓缓而至。 “又有恶鬼企图入城!” 值夜士兵赶紧敲响皮鼓。 西城门所有官兵都醒了过来,趴在高耸城墙上,胆战心惊看着城门前骇人的景象。 “半年多前,就有过尸骨进城,今夜怎么又出现了?” “快看为首的那个,是个女的?还穿着红嫁衣?” “天啊!” “你们听没听说过,城门外的乱石山,就是埋葬金鱼族异人的地方!当年太史老爷要娶女族长,最后杀光所有金鱼族人。那女的砍头时,身上还穿着嫁衣。” “难道你是说……”一个士兵浑身僵硬,指指城楼下。 “快看!那红衣服女鬼要冲进来!” 可不是吗,女族长的亡灵停歇片刻,竟然直接对西城门发动了进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一旦城门被攻破,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那铁城门外一丈距离处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墙似的,屡次把亡灵反弹了回去。红嫁衣女鬼一次又一次冲击,都不能靠近城门半步。 “咦?金鱼族怎么攻不过来?” “不准造谣!金鱼族异人,是不准提起的禁忌!身为风临的守城者,连这点儿鬼怪都对付不了?看好了,鬼怪虽在城下,但是进不了城门。那还惊慌什么!来人,立刻把他们都驱赶走。” 守城袁官命人一马当先,自上而下丢去火把,打算吓退群鬼,士兵们纷纷给箭头点火,朝城下乱射一痛。火攻的效果简直不要太好,其中一支恰好射中为首的红嫁衣女族长,那鬼怕火和光亮,顷刻间化作一团烟雾,随同她站在城门外的无头金鱼族人、拉车的无头马,以及从马车上一个个走下来的尸骨,全都消失不见。 “唔唔……”整个过程,白拂尘都塞在祁北口中,免得他大吵大叫,引城楼上的士兵发现。 “立刻去禀报太史府。”守城袁官下令。 看着几名士兵从面前经过,祁北大气不敢喘,幸好在此地的他并非人类肉身,跟白拂尘一样,都不会被发现。 白拂尘抽离开来,祁北终于可以大口喘着粗气,长牙舞爪的恐怖恶鬼们消失不见,就差那么一点点,乱石山的鬼怪就进了城。他被狼少砍死的时候都没这么害怕过。 “安、安全了?” “金鱼族亡灵跟不进来。”白拂尘用手柄敲了敲祁北的肩膀,似在安慰。接着它把自己拧成麻花,甩干身上沾着的祁北的口水. “真没想到,他们好厉害。再过些时日,鱼头果树怨气进一步凝聚,恐怕那些鬼怪威力更强,到时候,就不是用火能驱走的。” 想到了“百虺入城”的预言,祁北心下发慌:“喂喂,刚才那个就是百虺攻城,对吗?” 从白拂尘的语调里听得出事态危机,它道:“这么简单就好办了。” “那要不,”祁北缩缩脑袋,“我们赶紧离开吧,太危险了,万一亡灵们又杀回来冲进城门,我们可怎么办?” “不急。等一下。我得弄明白为什么鬼怪进不来。”白拂尘环视四周,算了算方位,胸有成竹道,“啊,知道了,原来‘那东西’在城西门呀。” “咦?你在说什么东西?城西门怎么了?”。 西城门,难道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女鬼被挡在门外进不来,你不觉得奇怪吗?嘻嘻,其实,这就有风临城著名的上古阵法——十金乌阵呀。” “十金乌阵!听起来好厉害!”祁北比画个大拇指。 “那必须的,因为是金乌神留下哦。组成十金乌阵的是十尊精心打磨的金乌神石像,神离开风临城的时候,用于保护这里平安呢。据说,就是启用了威力无比的金乌阵,肆虐的百虺全被驱逐了出去。” 白拂尘越说越兴奋,左右找来找去:“按照布阵的某种方位,十尊金乌石像遍及风临城,看来城西门就有一个。哈!” “果然好厉害!那西城门的金乌石像在哪儿?”祁北紧紧跟在它后面。 “……不知道。真奇怪。” 他们两个找了一圈儿,都没能再一次察觉出石像的存在。 白拂尘停止了找寻,了然地叹了口气:“啊,我明白了。怪不得我现在明明身在风临城,都察觉不到十金乌阵的力量,更不知道石像的方位。” 祁北急着指出白拂尘话里的矛盾之处:“怎么会找不到呢?你刚刚说,西城门就有一个。” 白拂尘给他解释:“只有在女鬼冲向城门的那么一刹那,阵法得到触发,展示出了威力,我才能察觉到。而现在鬼怪退散了,阵法力量消失了。看来是石像有了损坏,或者放置位置不当,不能完全发挥出力量来。” “居然是这样。” “不,实际上并不该这样。依我分析啊,阵法的岁数有好几千年了,肯定被后世的人们认为是没用的老古董,现在估计都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吧。哼。” “那你是说,现在已经没有十金乌阵来抵御恶鬼了?”祁北紧张极了,“连西城门的也找不到?” “反正我是找不到西城门的啦。听说一尊石像只有半个人高,体积不算大,一旦出现腐蚀破损,法力就会变弱。还有啊你瞧,西城门的官兵们看上去都不清楚可以用十金乌阵法御敌,那就是阵法没能流传下来了。太史府当真废弃了这么重要的防守,很是可惜。不过石像法力犹存,真值得庆幸。仅仅一尊石像就能挡住恶灵,削弱女鬼的力量,所以一把火就烧得干净。” 第14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14) 祁北望了望城楼上紧张兮兮的士兵们:“要不要去提醒他们?” “怎么提醒嘛,我又不知道石像的具体位置。你觉不觉得,这些人是冥冥之中有老天保佑,才捡回一条命。也真是赶巧,倘若此地附近没有金乌石像,或者石像早就破烂不堪失去了法力,女鬼一定进门啦。或者,如果女鬼从别处进攻十金乌阵的缺口,也很容易攻进来的。” 祁北提议:“是不是应该赶紧找出十金乌阵来?” 白拂尘接连摇头:“哪儿有你说的容易?石像保留下来了多少,不确定;留下来的破损了多少,残留多少法力,不确定;究竟位于何处,也不确定。如果早就埋在了地下,风临城这么大,难道要挖个底儿朝天吗?” 听上去果然是个完不成的浩大工程。祁北点了点头,精神萎靡:“也是呀。” “嘘——别说啦,她醒了。”白拂尘指指逐渐苏醒的黑衣女子。 玄宸的意识跌落在登上墙垛的厚实石梯上,冰凉的石面触感清晰。左肩膀火辣辣疼痛,伸手摸去,那是个被金鱼吻过的小小圆形。 她的情绪变得十分复杂,祁北听到了她的心声,赶紧转述给白拂尘听。 “……虽然时隔千年、早被风临城弃用,幸好十金乌阵威力犹存。不然,黏上我身的女鬼会又一次潜入城中,乱石山的恶灵不断强大,一旦进城,与百虺并做一处,风临牢固的防线绝对会在顷刻间从内部瓦解。刚才真是……存亡一线啊。” 白拂尘立刻评价说:“看吧,我没说错。” 祁北继续转述玄宸的心声:“……如果没有崔凝背叛在先,试图引入乱石山的恶灵,却正巧被埋藏在西城门附近的金乌石像及时阻止,连我也根本不知去哪儿寻找寻找失落的十金乌阵。” 祁北接着小声跟白拂尘讨论:“她提到的崔凝是谁?看来是个背叛了她的坏人。原来是有了先例,玄宸才知道西城门有残留的十金乌阵。” 白拂尘沉思片刻:“我也不知道崔凝是谁啦。看起来,玄宸也是赶巧才发现了西城门有金乌石像。她判断得没有错,十金乌阵不好寻找。石像大多放在隐蔽位置,比如埋在地里或者藏在人迹罕至的角落,在不知道位置的情况下盲猜,是根本没有用的。只有像刚才那般,有女鬼攻击,触发阵法,才能感受到石像位置。可这儿就很矛盾了,因为我们不可能冒着城墙被全面攻破的危险,让恶鬼一个地点一个地点尝试。” 祁北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事情的确麻烦。”他指着玄宸,轻声道,“她现在非常害怕啊。” 独自一人面对攻城百毒百虺,的确让人害怕。而更让玄宸感觉到不安的是,明明使用了意识脱壳的抽离术,却还是带出了部分肉身和五感,这就说明自己力量衰弱得太过迅速。 风临城马上要变天了。 黑衣女子的幽魂跌跌撞撞在风临城中游荡。 祁北和白拂尘悄悄跟在后面,如影随形。 玄宸幽幽叹息声传来耳边:“风临城啊,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真想、真想好好看上一眼啊。” 不是因为月亮暂时在多云的天空不见了,地上的人们才失去了明亮的视线,而是因为她现在仅为出窍的灵魂,虽然把古老的风临城游荡了千万次,却仍然带不出肉身,没有涌动着血液的眼球,她就不能够看真切城里的一草一木。 祁北忽然说:“我觉着她好可怜。” 被女鬼击伤的玄宸摇摇晃晃,魂魄轻飘飘,好像随时都会跌倒,好像随时会消失。 “喂喂,她好像有点支撑不下去了。”祁北心疼地看到她的肩膀鲜血外流,染红了小半个后背,又顺着手臂从指尖滴在了路面上。 她跪下来祷告:“金乌神啊,请告诉弟子玄宸,我到底应该怎么做?乱石山趁百虺攻城时作乱,弟子一人之力完全抵挡不了!不,也可抵挡,但是需要十金乌阵——弟子需要找到十金乌阵,巩固好城墙防守。” 黑暗的夜空笼罩在风临城四周的大地上,永无天日一般。祁北恍惚间听到了四面八方的遥远之地传来隆隆声。 “你听到了吗?” 白拂尘点了点头。 同样听到异样声响的玄宸,整个身体随之变得更加紧张,语气甚至流露出了无助:“……刚才的,仅仅是乱石山的恶灵,那入城的百虺呢?地鬼攻进来的时候,弟子要怎么阻挡?九天之上金乌神,弟子必须要重新启用十金乌阵,把那些魑魅魍魉全部挡在外头。求您帮我!” 无法忽视以包围之势向风临袭来的杂乱声响,祁北吸了一口凉气,问白拂尘:“我们听到的是什么?” “即将兵临城下的百虺,就像城门前站满了乱石山的亡灵那样。”白拂尘道,“看起来,她也听到了。” 地平线上的隆隆声贯彻了漫漫长夜。虽然城中依然喧嚣,夜市的灯火通明,小吃街上煮饭和炸肉的油火声劈里啪啦,城中的居民分毫没有察觉。 独力支撑不住了,接近崩溃玄宸干脆抱头痛哭起来。 “弟子、弟子究竟该怎么办?十金乌阵哪里寻找?十六字攻城预言要怎么破除?敌人就在眼前,要怎么击退?金乌神拒绝降临的甲子轮回年中,风临遭灾,弟子还能做些什么?没有了背后强大的庇护力量,这座城经不起百虺再一次侵袭了。传说中的灾难绝对不能重演。就算拼尽性命,也不能让他们进来!唉,要怎么做,才能破除我自己的预言呢?” 祁北的内心十分触动,思绪繁杂冒出,除了赞叹和同情玄宸为了护城不惜牺牲自己性命,还有其他烦乱的想法,比如他哀叹灾难降临下,每一个人都逃脱不了;沙漠狼运送十分危险的铁皮箱子进城,自己从旁观察到了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相比起来,玄宸才是真正的大义凛然,自己高声宣告愿意为了百灵夫人献上性命,最终只能落个自惭形秽。 第15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15) 不过,玄宸的脆弱只是一瞬间。 祁北惊讶地感受到这个瘦弱的女子身上散发的气场出现了变化。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不可以,玄宸,你是金乌神派来代替守护风临城的女使,是太史老爷的辅佐,越是这个时候,你越要坚强! 祁北浑身一震,对从正式未谋面的玄宸心生十足敬意。 白拂尘也感觉到了:“气场强大不少。她有没有说什么?” 祁北含着泪道:“她说死也要守护风临安全。”顿了一下,补充,“她比我勇敢多了。我经常把‘愿意一死’挂在嘴边,其实冷静下来想想,好像更多是为了说出口时感觉很好。” 白拂尘唏嘘了下,安慰他:“别这样说。你为了给百灵夫人打听消息,死在狼少刀下了,很勇敢啦。” 祁北哭道:“可我是不是再也不能回到人间了。还是说,我只能灵魂一样飘来飘去,就算飘到她身边,她也感觉不到。” “十万天马中唯一的云驹这么容易死?那太可笑了。”白拂尘哈哈大笑。 “咦?” “先把眼前的事情结了,你再复活,回到人间也不迟。” “啊!你是说——”祁北兴奋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真的要死而复生了吗! “嘘——赶紧跟上。”白拂尘招呼他。 飞在空中的魂魄落在了星辰塔顶层,与囚禁在塔中的身体相融合,玄宸站起身来,肉身与灵魂结合松垮,意识有些带不动躯体,而肩膀上留下的伤口更加疼痛。带着浑身酸楚,她一瘸一拐走到桌边,用第六根魔指拨弄一根金色的星轨。 祁北捂住了嘴不叫出来,喊白拂尘来看:“你快看她的手,看她的手。” “怎么了?” “六根指头哎!” “有什么惊讶的?”白拂尘当然见多识广了,“那个是标志啦。她是东海金鱼族里金乌神挑选出来的风临女使。第六根指头,称作‘魔指’哦,你看她手边金色的星象仪,只有使用‘魔指’才能扳动星轨。她占卜的时候,也是用第六根指头启卦。” 玄宸拨弄星象仪,一切果然如白拂尘所言。祁北看得目瞪口呆。 她稳住了心情,不浪费一分一秒部署作战计划:“眼下最紧迫的,是寻找十金乌像。城西门外确定有,只是具体位置尚不得知。不如明日叫徐奕辛林来确定位置,一定要把那石像给挖出来。那么其他的九尊呢?” 白拂尘敲了祁北的脑袋:“别光看着人家的手指发呆,她心里在想什么,赶紧告诉我啊。” 祁北“哦”了一声,及时给白拂尘转述。 玄宸叹道:“盘点算算,收了五个门徒,出海了公子季,判死了崔凝,对崔凝爱意拳拳的公子柯精神萎靡不振,也指望不上了。眼下手里能用的只剩两人,徐奕和辛林。可他们道行不深,助力不大,仅靠两人去寻找不知埋在何处的十金乌像,风临城地盘如此广大,无异于大海捞针。” 祁北又听她的心声道:“我可以启卦占卜,虽说灵力已不足够,但总得试试。毁城的十六字预言,我尚且不知道怎么破除,只能寄希望于一卦看破了。” 白拂尘听完了的转述,立即把祁北推了出去,笑:“该你出场了。” “啥?我?” 不给祁北一秒钟时间反应、或者拒绝、或者以任何理由拖延时间,白拂尘飞起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围绕星辰塔的旌旗阵感受到外力入侵,呼啦啦全部飞到空中企图拦截,可是在星辰塔主法力式微的前提下,旌旗阵连阻拦金鱼族女首领都稍显吃力,又怎么能拦得住金乌神坐骑呢? 跪在星辰塔顶的黑衣长发女子眼见着从天而降的金光落地,正巧落在眼前。 祁北不得不双手双脚着地,浑身自带火力,将那一大圈的旌旗阵烧起熊熊大火,整座阴冷的星辰塔披满了摧残金光。 玄宸惊叫着,双手合十,全身匐地,口中大喊:“金乌神!金乌神!弟子玄宸迎候金乌神降临!” 玄宸跪拜的正是自己的方向。她抬起头来,面孔因多年足不出户缺乏阳光而过于苍白,颤抖的面部皮肉和眼睛里的火光都浸透了喜悦的疯狂。她冲着祁北一个劲儿叩头,脑袋磕在地板上咚咚响。 祁北慌里慌张,想要摆手澄清自己并不是金乌神——可奇怪了,身体怎么动不了?好吧,那只能寄希望于张开嘴动动喉咙,结果“错啦错啦,我不是你说的金乌神”这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的嗓子哪里发得出来人类声音? 他发出来的声音,是骏马的嘶鸣。 黑衣女子喜极而泣,大滴大滴的泪珠滚滚落下:“金乌神,金乌神!两个甲子轮回,您终于肯降世了!” 祁北心急火燎,拼了命想要喊出声来解释:“哎呀我真的不是啦。怎么回事,为什么说不出话来?你听不见我说话,可总能看见我吧?看看我的样子啊,我不是个神,我就是个人。你看清楚我不是金乌神啊。” 他以马儿的声音嘶鸣着,低头看去——这个低头的角度怎么十分奇怪?四肢支撑着、面朝地,再看所谓的双手双脚,哪里还有人类手足形状? “蹄……蹄子?” 不会真的变成马了吧!! 这么说来,玄宸跪拜的对象,看上去好像是自己,其实只是她在往同一个方向,看别的东西。仔细观察判断一番,她略微向上的眼神看到的是—— “金乌神!”玄宸高呼,“金乌神!” 祁北心里冰凉冰凉,难道自己真的是天神的坐骑?其实是个畜生? 驼在背上的“金乌神”开了口:“东海金鱼族玄宸——” 咦?祁北抖了抖耳朵,这个声音好熟悉,他想要抬头看个究竟,无奈现在已经是云驹的形态,马脖子抬仰不到上面,看不见后背上坐了谁,他只能干翻白眼儿。 玄宸叩头,高呼:“弟子听令!” “风临灾难之际,你身为风临使女,必须以身作则,护全城之平安无虞。”那声音装模作样,还挺是那么一回事儿。 “喂,别乱动啊,”那声音又变得十分细小,原来是专门说给祁北听的,“先蒙混过这一关啦。你要是给我捣乱,我就不帮你复活!” 第16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16) 祁北仔细辨认——该死的,还能是谁的声音啊?呵呵,装神弄鬼,粗声粗气,掩盖不了鸡毛掸子其实十分幼稚的事实! 他觉得深受羞辱,抖抖身体想把驮着的“金乌神”给摔下去,白拂尘好不容易做出个金乌神四面发光的威严形态,怎么可能让祁北把自己给甩下去?悄无声息中,白色鬃毛延伸得很长,卷住云驹的四肢,叫他老老实实呆着。 玄宸连忙问道:“弟子请求金乌神指示,要如何寻找到十金乌阵,阻拦那攻城的百虺?” 气闷的祁北只能在心里发泄了:来不及啦,沙漠狼的箱子已经运进来了,你现在阻拦有用吗?他一面在心里祈祷,赶紧结束这一切吧,我要去找百灵夫人,告诉她有人刺杀! 金光灿烂之中隐藏着的白拂尘威严赫赫,道:“这个无妨,假以时日,自然有人来相助。” 祁北听着,心里升起不祥预感,你个白拂尘打算叫谁去相助?怎么就感觉自己要被卷进漩涡里了? 果然,白拂尘憋住了笑意,张口胡说八道:“你去找个生了马脸的人——” 玄宸信以为真,十分疑惑:“生了马面的人?” 你个破鸡毛掸子!还在取笑? 这可气得祁北大吼一声,不,是嘶鸣一声,他拒绝继续四肢着跪着,抬起了胳膊,不抬起了前蹄,那雄壮的奔腾气势叫玄宸更加匍匐在地,口中大喊:“弟子得令,即刻寻找马面人,粉身碎骨也要护风临平安!” 云驹挣扎半天还是牢牢被束缚着,不过白拂尘也知道捆绑不了他多时,心里暗想:果然是云驹,力量真大,其实说白了,我就一尾鬃做的,云驹还算得上是我亲主人呢,还是赶紧完事儿,带他离开比较好,不然由着他这样挣来扎去,早晚要露馅。 说时迟那时快,白拂尘卷着云驹形态的祁北,不等玄宸苦苦哀求多给一些指示,一道金光飞回九重天上去了。 风临城棋盘边,观棋者公子阳震惊地看着连喘粗气的祁北,大大跪拜:“云驹大人!拯救风临城就拜托你了!” 埋头批阅人间奏折的小童也拍手笑道:“哈哈,威风威风。气势远胜十万天马。” 白拂尘听到夸赞祁北,别提有多开心了,哪里晓得还没乐出声来呢,就被祁北拎在手里,抓住雪白的鬃毛蹂躏半天,手上的灰尘沾到雪白的鬃毛上,都给它搓脏了。 “你敢把我变成马?你敢把我变成马!” 白拂尘委屈道:“你本来就是呀。” “我才不是!” “要不是你自己显出原形,我根本没本事把你变成马啦。” “胡说,就是你搞鬼。”祁北气极了,“我是个人。是你用妖法把我变成马。你坏死了!” 白拂尘不慌不忙,亮出铁证:“哦?那金鱼族女使的心里话,为什么只有你能听见?” 祁北一愣:“什么?” 白拂尘赶紧抽回被祁北抹上灰的鬃毛,都给拧的乱七八糟啦,它心疼极了:“观棋者,你能听见金乌女使的心里话?” 公子阳赶紧说:“听不见。” “神童您呢?” 小童一摊手:“听不见。” 白拂尘:“要不是你做了转述,我也听不见。” 祁北:“是怎么回事?” “因为她的祷告声只说给金乌神听啊。” “那我为什么能听见?”祁北问,“我又不是金乌神。” “可你是神的坐骑,跟老大在一起时间长了,蹭上点儿金光法力呗。”白拂尘笑嘻嘻的。 “不对不对,肯定是你搞了什么鬼。”祁北摇头表示坚决不相信。 白拂尘鬃毛一卷,团出一面镜子来:“好吧,那你自己过来看。这个总该相信了吧?” 往里面看去,镜子里浓眉大眼的人已经全然不能认得,祁北生生看了半天,惊得差点儿摔了镜子。 这个……这个有两只眼睛,脸上——尤其是右眼睛——并无伤痕,难道这个人,是自己吗? 怎么可能呢? “咦?我右眼的胎记呢?哎?不对不对,我右眼怎么能看到东西了?刀伤呢?我这只眼不是瞎了吗?”他赶紧闭上左眼睛,眨眨右眼皮,居然有视线,仍能视物,伸出手摸摸,手上没有血渍,捂住右眼,看不见了,移开手掌,眼睛看得见了。 “天啊!”他惊喜道,“我的眼睛!我能看见了,我的眼没瞎。而且……而且连胎记都没有了?” 白拂尘很自得:“忘了我跟你说,胎记实际上是个封印。现在解开啦!” 祁北一溜小跑去问公子阳:“我怕它骗我,我知道您不会骗我的,我右眼的胎记真的没有了吗?” 公子阳含笑道:“云驹大人,真的没有了。” 祁北又跑去问小童同一个问题。小童才不陪他玩游戏,毫不客气地白一眼,捡起本新的奏折看上两行,觉得单从文字上看,东雷震国国主还算英明,敢于剜除腐肉,惩治贪官,顿时间心情大好,这才拖着语气,慢悠悠跟祁北答话:“眼见为实,现在相信了不?” 兴奋的祁北摸着失而复得的右眼,简直宝贝极了,冲着镜子看了又看,脸上没有胎记,嘿嘿,果真没有呢,整个面相随之清爽不少,看来自己并没有那么丑嘛。 白拂尘笑嘻嘻的:“云驹你看清楚呀,我没骗你哦。要是你的体内没有神力,眼睛怎么会重新睁开呢?” “是真的呀!” 然后,他又一次想起了百灵夫人,无限开心的同时,又无限伤感:没了右眼胎记,自己长相就不那么的丑陋,她或许更容易喜欢上自己,可:“我真的是头云驹啊?” “用‘匹’啦不用‘头’,又不是猪。”看出祁北心思的白拂尘不留情面抽他一下,“你小子又在想啥?什么便宜都想占啊。好啦好啦,胎记封印解除,你也明白自己到底是谁了,赶紧变回云驹的形态吧,咱们还有大事要做呢。主人都等急啦。” 祁北瘪着嘴巴:“可我不想变成马。” “这由不得你,赶紧变回来吧。”白拂尘将他团团围住,复又纳闷儿,“咦?奇怪。怎么还是人形呢?你这个情根为啥还在啊,太碍事了,我给你拔了算了。” 第18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18) 祁北惊讶到说不出话。面前的白衣少年人,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与正常人无异,谁能想到居然是一柄拂尘摇身变的? “对呀,变成人的形状,就不容易被怀疑喽。”少年哈哈笑着。 公子阳大喜:“果然是神力,这样就不会被识破身份了。” “我的眼睛花了吗?”不可置信的祁北把双眼揉来揉去,“你不是——你到底是人是鬼?” 白衣少年咯咯笑道:“云驹能变成人,我是你尾巴上的鬃毛,咱俩法力出自一处,我当然也能变成人啦。” “可、可……” 小少年颇为自负,贬损起云驹的时候,简直就是胸有成足、张口就来:“啊,我明白了,你一定想问,为什么尾巴鬃毛变成的人,比云驹变成的人好看?嘿嘿,你那张脸就是你的标志啦,云驹马儿哦~~你看我这身白衣服,就是我的标志喽。你可不能怪我长得比你好看,我本来就是拂尘当中最漂亮的一个。” 可真是一张讨人嫌的嘴! 祁北气愤地攻击他长相:“瞧你瘦巴巴的,跟个女娃娃似的娘里娘气,一点儿男人样子都没有,我跟你比好看?” “哈哈,不逗你了。祁北,你打算给我起个什么名字呢?”少年笑嘻嘻问他。 “名字?” “对呀。我得有个名字。” 祁北暗想,鸡毛掸子不是挺好的么,不过不敢真的叫他“鸡毛掸子”,一来怕被打,二来当众喊一个人“鸡毛掸子”,也太奇怪了些。 对起名字既没什么想法,也没什么文化的他只能胡乱说:“你一身白,叫小白?” “不好,叫这名字的太多了。”少年不满意地撇嘴,润粉的唇色可真得很像女孩子,叫祁北越看越不顺眼。 哦?鸡毛掸子还挺挑剔。他挑了挑眉毛,努力转动脑子起名:“小拂?” “不好,一听就是个女孩名。” 女孩名字应该挺衬你吧。 “小尘?” “喂喂,你好好起个名字不行啊?” 敢情就是把“白拂尘”三个字拆开,也太糊弄人了。 “那,小鸡小毛小掸子……” “我揍你!”白衣小少年扑上去冲着祁北乱打一通,他还是白拂尘的时候,祁北就打不过,现在变成人了,且拳脚并用,祁北更加打不过。 “饶了我、饶了我。” “好好起名字!” “你自己不能想一个啊?” 白衣小少年的眼神有点失落:“你好歹也算我的小主人,给我起个名字都不行啊?” 祁北生闷气:“有你这么打你主人的么。”然后,他看见小少年刘海几根碎发飘飘然,自然而然联想到了白拂尘十足光泽的鬃毛,细细碎碎,来回甩动的时候甚是好看,宛如流光一般,他脱口而出:“叫你小碎好了。” “哎?这个名字好别致哎。”小碎得了新名字,十分开心。 祁北在心里阴阴笑道:说白了你就是个“碎”嘴巴,小“碎”太合适你了。 “我这个装扮,跟在你身边不算丢人吧?”小碎看看自己洁白整齐的袍子,挺自信的同时,不由嫌弃地瞅瞅祁北脏脏的衣服、乱乱的头发、黑黑的指甲。他叹气:“就你这副模样,别说人家贵夫人了,连我都看不上你。赶紧跟过来吧,可得给你好好打扮一番。” 观棋者公子阳连忙恭送两位远行:“云驹大人,愿此行一切顺利。阳早逝,不得陪伴父母身边为其分忧,更无法拯救风临城于水火之中,还请云驹大人历完情劫之后,为风临城请来东海金乌神。云驹大人大恩大德,阳没齿难忘。” 祁北可从来没受到过如此尊重,正摆着手打算说“没有没有,我什么都做不了,您是亡王者,别给我行大礼”,小碎上前一步替他回答:“我家少主说了,大恩不言谢。就请观棋者在这里观战风临棋局吧。我等去啦。”说完拉上祁北,化成一道白光,从天降落至风临城去了。 小童随意摆了摆手算是向祁北告别。 “你这人说话怎么一点儿不礼貌呢?”两人驾着白光,祁北忍不住埋怨两声,“他是公子阳,风临城主的长子,我们要尊重他,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小碎哼了一声,反驳:“你是云驹,金乌神的坐骑。怎么,难道比他地位低了?” “我……” “真正论起身份地位,当然是他要跟你行大礼。如果反过来了,那叫做‘怠慢’,才是真正的不礼貌。” “咦?是这样吗?” 从小野孩子长大的祁北、百戏团万年打杂跑腿祁北、在百灵夫人贵族身份光芒万丈照射下低微到尘土里的祁北、被秦挚骂成马脸加胎记而十分自卑自贱的祁北,懵懵地眨了眨眼睛。 还真是不习惯突然扣在脑袋上的高帽呢。 送走了两人的背影,公子阳面带忧虑,小心翼翼地转去问小童:“你真的放心云驹历情劫吗?那位夫人,可是你——” “关我什么事。”小童不客气地堵住了他的话,初始还是副无所谓的表情,末了,他撅了撅嘴,声音听不出悲喜,“反正我是死了以后过来这边,地上活着的那位,跟我已经没什么关系啦。” 嘴上轻描淡写,手上的动作却暴露了他糟糕的情绪。 小童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怒气手甩掉本新的奏折,把刚夸赞完的东雷震国国君骂了一通。原来是嫌那国君以举国之力,为亡姊举行的冰湖祭祀,整场算下来太过破费,恐惹起民怨。公子阳捡起奏折阅过,不由感慨那国君亲笔撰写悼念亡姊的祭祷辞文采十分催人泪下。 燃灯引魂弃执念,只因黄泉无故人。 “说到东雷震国的冰湖祭祀,你不想去看看吗?”观棋者试探着问。 恍惚间,小童了无兴致,失去了批阅奏折的动力。 他大约是累了。 “有什么好看的?”从小童的声音里听得出沧桑与辛酸,实在与稚嫩的年龄不相符。 他用手指敲敲脑袋,自言自语:“今年是她死了多少年来着?我都记不清啦。” 接着凛然道:“可地上活着的那位总该记得清楚。” 第17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17) 眼前是逼近的白拂尘,脑海中是就要“消失”百灵夫人。 祁北吓得面无血色,手掌护住后脑勺,对百灵夫人的爱意全都在这里了:“不准碰!我不要忘了她!” “哼,看上人家老婆,你好意思吗?” 祁北红着脸狡辩:“我是远远的喜欢她。不打扰她的生活的那种。我是真心的。”说罢撒腿就跑。 白拂尘又追着他围绕棋盘绕了一大圈,两个都气喘吁吁:“我就不信了还真拔不掉?给我过来。”于是甩开摆鬃毛拴住祁北的脖子,冲着他后脑勺一把抓,也不知道揪住究竟是头发还是情根,反正狠命拉扯就是了。 “疼疼疼!”顿时间,祁北痛到脑壳碎裂心发慌,五脏六腑仿佛被火烧过的炽热铁链勒碎似的,这可不是普通拽拽头发闹着玩儿,该死的鸡毛掸子来真的!走出城门得百灵夫人,给百戏团送文书得百灵夫人,倒在自己怀里香气扑鼻的百灵夫人,善良的百灵夫人,美丽的百灵夫人,高冷不爱搭理他的百灵夫人……都要消失啦!那鸡毛掸子再一拽,祁北一口气被了过去。 早就看透一切的小童冷不丁开口:“没看出来吗?你生硬给拔下来,他会失心疯,到时候就算打会原样,也是一匹傻不拉几的马,你敢叫他驮金乌神吗?把神从背上摔下来可怎么办。” 白拂尘叫道:“你别乌鸦嘴嘛。云驹真出了事儿,主人要一块责罚我的。” 公子阳在一边看着祁北和白拂尘瞎闹腾,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童都有掺和的意思,他自然跟着着急。 听观棋者开口,要比小童稳重得多:“两位大人,时间宝贵,耽误了金乌神的大业,可如何是好?整座风临城都盼望着金乌神呢。” 一听神童和公子阳这样说道,白拂尘赶紧收了鬃毛,祁北的整个胸腔腹腔似乎全被掏空,只剩一具骨架哐啷一声倒在地上。 千万个百灵夫人的模样,差一点儿强行从脑壳中抽离走,这下子,慢悠悠重新进入了祁北的记忆。 “云驹云驹,你醒醒。” 见他昏迷不醒,白拂尘有些害怕了,不断围着打转儿,探鼻息、挠痒痒,就是叫不醒。 “都是情根惹的祸。你闲着没事儿对别人家夫人发什么情嘛?呜呜呜,好不容易说服了你你是云驹,可你却变不回来了。呜呜呜,你可别死,我、我就是随手那么一拔,拔一拔玩啦……你要是死了,主人非把我一把火点着烧了不可。呜呜呜,我不拔你情根了还不行嘛。可你不变回云驹,谁驮金乌神来呀?难不成主人又要从头养大另一匹吗?好麻烦,时间好漫长,几率好渺茫的。” “唔——呼——” 见祁北好不容易回过口气,可情根仍在,一旁的观棋者心中焦急,赶紧帮忙出谋划策:“有什么办法能把情根消除,还让他不受伤害,好尽快变会云驹吗?既然金乌神要由云驹驮来,祁北越晚变回云驹,风临城蠢蠢欲动的敌人就一日不能消灭,城中百姓便一日得不到和平。” 白拂尘抓耳挠腮想了半天:“就是啊那怎么办。” 爆冷门的还是批阅奏折的小神童,他提了个十分可行的建议:“情根只有在历完情劫才能自动脱落。那就让他把情劫历完呗。” 公子阳吸了一口气,噤声退下,站在一旁观战。 白拂尘显然不明白小童在这其中究竟有些什么样的关系,觉得办法挺好,不知趣地一个劲儿追问:“能行吗?那个女的可是君安叶时禹的老婆,不好搞到手的。” 它一边说,还一边用拂尘手柄踢了踢晕在地上不起来的祁北,嫌这家伙给自己惹不少麻烦:“你瞧瞧他,切,就这个样子,虽然胎记没有了,能好看那么一点点,可笨手笨脚的心智跟个傻子一样,说他三岁都嫌大,追到天涯海角能追上吗?叶时禹能拱手把老婆让他?笑话。” 公子阳一个劲儿咳嗽,都阻止不了白拂尘吐槽。 小童倒是淡定:“你主人没嘱咐你什么吗?” “主人去风临城啦。他最喜欢说天书,这会儿功夫,估计找了个酒楼茶馆的,跟人讲故事玩儿呢。” “你说的办法是不错,”白拂尘转转脑袋,冒出个点子来,“可我还是去问问主人,对呀,我可以带着云驹去找主人。主人肯定有办法搞到百灵夫人。对对对,就这么办。他丹药葫芦里好像还有狐狸精魂炼成的药丸,吃下去迷惑神智,叫她从了云驹,不就成了么?哈哈。” 公子阳拼命使眼色,劝白拂尘打消邪恶念头:“万万不可,万万不可,男女情爱最讲真心,不会有人答应的!” 白拂尘张口道:“主人不答应啊?那我就去偷来。反正搞上就行了呗,找个僻静的地方,事先把她丈夫支开,准备好主人的丹药,简单得很,不是什么大事儿。” “不行、不行,”公子阳只想把白拂尘一张什么都敢说的嘴给堵上,无奈想不出也找不到一根拂尘的嘴巴能在哪里。他偷瞄着面无表情的小童,还是赶紧把白拂尘连带祁北都赶走吧:“你赶紧去找你家主人商量吧,可一定要如实相告,且万不可犯下暗昧之事,免得他日金乌神来追究,你们难逃其责。” 白拂尘点了点脑袋,敲打祁北:“喂,起来啦。咱们找主人去。你的心上人不是有难吗?有空咱们也去瞧瞧啊。” “唔——?先去风临城。对对,我要回去就她,玄通居士要杀……”祁北还是晕头转向,好歹他终究清醒了一些,他可真是不管清醒还是昏迷,脑子里想着的全都是百灵夫人。 公子阳问白拂尘:“可你这样子,走到哪里都叫人怀疑。” 也是了,大白天看见一柄拂尘飘在空中,动不动还说得出话,谁都会吓到尖叫不止吧。 白拂尘哈哈笑了:“好好,那我变个样子。”说罢弹出一团白雾,散尽之时,里面站这个面向清秀,衣着讲究,眼露狡黠的白衣小少年。 第17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17) 眼前是逼近的白拂尘,脑海中是就要“消失”百灵夫人。 祁北吓得面无血色,手掌护住后脑勺,对百灵夫人的爱意全都在这里了:“不准碰!我不要忘了她!” “哼,看上人家老婆,你好意思吗?” 祁北红着脸狡辩:“我是远远的喜欢她。不打扰她的生活的那种。我是真心的。”说罢撒腿就跑。 白拂尘又追着他围绕棋盘绕了一大圈,两个都气喘吁吁:“我就不信了还真拔不掉?给我过来。”于是甩开摆鬃毛拴住祁北的脖子,冲着他后脑勺一把抓,也不知道揪住究竟是头发还是情根,反正狠命拉扯就是了。 “疼疼疼!”顿时间,祁北痛到脑壳碎裂心发慌,五脏六腑仿佛被火烧过的炽热铁链勒碎似的,这可不是普通拽拽头发闹着玩儿,该死的鸡毛掸子来真的!走出城门得百灵夫人,给百戏团送文书得百灵夫人,倒在自己怀里香气扑鼻的百灵夫人,善良的百灵夫人,美丽的百灵夫人,高冷不爱搭理他的百灵夫人……都要消失啦!那鸡毛掸子再一拽,祁北一口气被了过去。 早就看透一切的小童冷不丁开口:“没看出来吗?你生硬给拔下来,他会失心疯,到时候就算打会原样,也是一匹傻不拉几的马,你敢叫他驮金乌神吗?把神从背上摔下来可怎么办。” 白拂尘叫道:“你别乌鸦嘴嘛。云驹真出了事儿,主人要一块责罚我的。” 公子阳在一边看着祁北和白拂尘瞎闹腾,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童都有掺和的意思,他自然跟着着急。 听观棋者开口,要比小童稳重得多:“两位大人,时间宝贵,耽误了金乌神的大业,可如何是好?整座风临城都盼望着金乌神呢。” 一听神童和公子阳这样说道,白拂尘赶紧收了鬃毛,祁北的整个胸腔腹腔似乎全被掏空,只剩一具骨架哐啷一声倒在地上。 千万个百灵夫人的模样,差一点儿强行从脑壳中抽离走,这下子,慢悠悠重新进入了祁北的记忆。 “云驹云驹,你醒醒。” 见他昏迷不醒,白拂尘有些害怕了,不断围着打转儿,探鼻息、挠痒痒,就是叫不醒。 “都是情根惹的祸。你闲着没事儿对别人家夫人发什么情嘛?呜呜呜,好不容易说服了你你是云驹,可你却变不回来了。呜呜呜,你可别死,我、我就是随手那么一拔,拔一拔玩啦……你要是死了,主人非把我一把火点着烧了不可。呜呜呜,我不拔你情根了还不行嘛。可你不变回云驹,谁驮金乌神来呀?难不成主人又要从头养大另一匹吗?好麻烦,时间好漫长,几率好渺茫的。” “唔——呼——” 见祁北好不容易回过口气,可情根仍在,一旁的观棋者心中焦急,赶紧帮忙出谋划策:“有什么办法能把情根消除,还让他不受伤害,好尽快变会云驹吗?既然金乌神要由云驹驮来,祁北越晚变回云驹,风临城蠢蠢欲动的敌人就一日不能消灭,城中百姓便一日得不到和平。” 白拂尘抓耳挠腮想了半天:“就是啊那怎么办。” 爆冷门的还是批阅奏折的小神童,他提了个十分可行的建议:“情根只有在历完情劫才能自动脱落。那就让他把情劫历完呗。” 公子阳吸了一口气,噤声退下,站在一旁观战。 白拂尘显然不明白小童在这其中究竟有些什么样的关系,觉得办法挺好,不知趣地一个劲儿追问:“能行吗?那个女的可是君安叶时禹的老婆,不好搞到手的。” 它一边说,还一边用拂尘手柄踢了踢晕在地上不起来的祁北,嫌这家伙给自己惹不少麻烦:“你瞧瞧他,切,就这个样子,虽然胎记没有了,能好看那么一点点,可笨手笨脚的心智跟个傻子一样,说他三岁都嫌大,追到天涯海角能追上吗?叶时禹能拱手把老婆让他?笑话。” 公子阳一个劲儿咳嗽,都阻止不了白拂尘吐槽。 小童倒是淡定:“你主人没嘱咐你什么吗?” “主人去风临城啦。他最喜欢说天书,这会儿功夫,估计找了个酒楼茶馆的,跟人讲故事玩儿呢。” “你说的办法是不错,”白拂尘转转脑袋,冒出个点子来,“可我还是去问问主人,对呀,我可以带着云驹去找主人。主人肯定有办法搞到百灵夫人。对对对,就这么办。他丹药葫芦里好像还有狐狸精魂炼成的药丸,吃下去迷惑神智,叫她从了云驹,不就成了么?哈哈。” 公子阳拼命使眼色,劝白拂尘打消邪恶念头:“万万不可,万万不可,男女情爱最讲真心,不会有人答应的!” 白拂尘张口道:“主人不答应啊?那我就去偷来。反正搞上就行了呗,找个僻静的地方,事先把她丈夫支开,准备好主人的丹药,简单得很,不是什么大事儿。” “不行、不行,”公子阳只想把白拂尘一张什么都敢说的嘴给堵上,无奈想不出也找不到一根拂尘的嘴巴能在哪里。他偷瞄着面无表情的小童,还是赶紧把白拂尘连带祁北都赶走吧:“你赶紧去找你家主人商量吧,可一定要如实相告,且万不可犯下暗昧之事,免得他日金乌神来追究,你们难逃其责。” 白拂尘点了点脑袋,敲打祁北:“喂,起来啦。咱们找主人去。你的心上人不是有难吗?有空咱们也去瞧瞧啊。” “唔——?先去风临城。对对,我要回去就她,玄通居士要杀……”祁北还是晕头转向,好歹他终究清醒了一些,他可真是不管清醒还是昏迷,脑子里想着的全都是百灵夫人。 公子阳问白拂尘:“可你这样子,走到哪里都叫人怀疑。” 也是了,大白天看见一柄拂尘飘在空中,动不动还说得出话,谁都会吓到尖叫不止吧。 白拂尘哈哈笑了:“好好,那我变个样子。”说罢弹出一团白雾,散尽之时,里面站这个面向清秀,衣着讲究,眼露狡黠的白衣小少年。 第18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18) 祁北惊讶到说不出话。面前的白衣少年人,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与正常人无异,谁能想到居然是一柄拂尘摇身变的? “对呀,变成人的形状,就不容易被怀疑喽。”少年哈哈笑着。 公子阳大喜:“果然是神力,这样就不会被识破身份了。” “我的眼睛花了吗?”不可置信的祁北把双眼揉来揉去,“你不是——你到底是人是鬼?” 白衣少年咯咯笑道:“云驹能变成人,我是你尾巴上的鬃毛,咱俩法力出自一处,我当然也能变成人啦。” “可、可……” 小少年颇为自负,贬损起云驹的时候,简直就是胸有成足、张口就来:“啊,我明白了,你一定想问,为什么尾巴鬃毛变成的人,比云驹变成的人好看?嘿嘿,你那张脸就是你的标志啦,云驹马儿哦~~你看我这身白衣服,就是我的标志喽。你可不能怪我长得比你好看,我本来就是拂尘当中最漂亮的一个。” 可真是一张讨人嫌的嘴! 祁北气愤地攻击他长相:“瞧你瘦巴巴的,跟个女娃娃似的娘里娘气,一点儿男人样子都没有,我跟你比好看?” “哈哈,不逗你了。祁北,你打算给我起个什么名字呢?”少年笑嘻嘻问他。 “名字?” “对呀。我得有个名字。” 祁北暗想,鸡毛掸子不是挺好的么,不过不敢真的叫他“鸡毛掸子”,一来怕被打,二来当众喊一个人“鸡毛掸子”,也太奇怪了些。 对起名字既没什么想法,也没什么文化的他只能胡乱说:“你一身白,叫小白?” “不好,叫这名字的太多了。”少年不满意地撇嘴,润粉的唇色可真得很像女孩子,叫祁北越看越不顺眼。 哦?鸡毛掸子还挺挑剔。他挑了挑眉毛,努力转动脑子起名:“小拂?” “不好,一听就是个女孩名。” 女孩名字应该挺衬你吧。 “小尘?” “喂喂,你好好起个名字不行啊?” 敢情就是把“白拂尘”三个字拆开,也太糊弄人了。 “那,小鸡小毛小掸子……” “我揍你!”白衣小少年扑上去冲着祁北乱打一通,他还是白拂尘的时候,祁北就打不过,现在变成人了,且拳脚并用,祁北更加打不过。 “饶了我、饶了我。” “好好起名字!” “你自己不能想一个啊?” 白衣小少年的眼神有点失落:“你好歹也算我的小主人,给我起个名字都不行啊?” 祁北生闷气:“有你这么打你主人的么。”然后,他看见小少年刘海几根碎发飘飘然,自然而然联想到了白拂尘十足光泽的鬃毛,细细碎碎,来回甩动的时候甚是好看,宛如流光一般,他脱口而出:“叫你小碎好了。” “哎?这个名字好别致哎。”小碎得了新名字,十分开心。 祁北在心里阴阴笑道:说白了你就是个“碎”嘴巴,小“碎”太合适你了。 “我这个装扮,跟在你身边不算丢人吧?”小碎看看自己洁白整齐的袍子,挺自信的同时,不由嫌弃地瞅瞅祁北脏脏的衣服、乱乱的头发、黑黑的指甲。他叹气:“就你这副模样,别说人家贵夫人了,连我都看不上你。赶紧跟过来吧,可得给你好好打扮一番。” 观棋者公子阳连忙恭送两位远行:“云驹大人,愿此行一切顺利。阳早逝,不得陪伴父母身边为其分忧,更无法拯救风临城于水火之中,还请云驹大人历完情劫之后,为风临城请来东海金乌神。云驹大人大恩大德,阳没齿难忘。” 祁北可从来没受到过如此尊重,正摆着手打算说“没有没有,我什么都做不了,您是亡王者,别给我行大礼”,小碎上前一步替他回答:“我家少主说了,大恩不言谢。就请观棋者在这里观战风临棋局吧。我等去啦。”说完拉上祁北,化成一道白光,从天降落至风临城去了。 小童随意摆了摆手算是向祁北告别。 “你这人说话怎么一点儿不礼貌呢?”两人驾着白光,祁北忍不住埋怨两声,“他是公子阳,风临城主的长子,我们要尊重他,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小碎哼了一声,反驳:“你是云驹,金乌神的坐骑。怎么,难道比他地位低了?” “我……” “真正论起身份地位,当然是他要跟你行大礼。如果反过来了,那叫做‘怠慢’,才是真正的不礼貌。” “咦?是这样吗?” 从小野孩子长大的祁北、百戏团万年打杂跑腿祁北、在百灵夫人贵族身份光芒万丈照射下低微到尘土里的祁北、被秦挚骂成马脸加胎记而十分自卑自贱的祁北,懵懵地眨了眨眼睛。 还真是不习惯突然扣在脑袋上的高帽呢。 送走了两人的背影,公子阳面带忧虑,小心翼翼地转去问小童:“你真的放心云驹历情劫吗?那位夫人,可是你——” “关我什么事。”小童不客气地堵住了他的话,初始还是副无所谓的表情,末了,他撅了撅嘴,声音听不出悲喜,“反正我是死了以后过来这边,地上活着的那位,跟我已经没什么关系啦。” 嘴上轻描淡写,手上的动作却暴露了他糟糕的情绪。 小童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怒气手甩掉本新的奏折,把刚夸赞完的东雷震国国君骂了一通。原来是嫌那国君以举国之力,为亡姊举行的冰湖祭祀,整场算下来太过破费,恐惹起民怨。公子阳捡起奏折阅过,不由感慨那国君亲笔撰写悼念亡姊的祭祷辞文采十分催人泪下。 燃灯引魂弃执念,只因黄泉无故人。 “说到东雷震国的冰湖祭祀,你不想去看看吗?”观棋者试探着问。 恍惚间,小童了无兴致,失去了批阅奏折的动力。 他大约是累了。 “有什么好看的?”从小童的声音里听得出沧桑与辛酸,实在与稚嫩的年龄不相符。 他用手指敲敲脑袋,自言自语:“今年是她死了多少年来着?我都记不清啦。” 接着凛然道:“可地上活着的那位总该记得清楚。” 第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 漆黑幽暗的九重天上,世界之神居所寂静无声。 “我来这里太久了,身体不会长大,也没有了时间觉,哪里还记得她死了多少年呢?” 一个孩子的稚嫩声音响起,伤感之际,对自己提出的新主意挺显热情。 “不如叫‘那个人’来问个明白。我也想顺便打听,他这趟去风临城有什么收获呢。” 观棋者公子阳当然知晓小童暗指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可毕竟生死两端,地上活着的“那个人”已转为凡骨俗身,难道随时召唤得来? 他惊讶道:“祁北能来神之居所,因为他身为金乌神坐骑。可那个人也来得了吗?” “哈,我叫他,他当然会来啦。好歹,我曾是他,他曾是我。难道你忘了,他动身去风临城之前,还跑来跟我告别呢。” 小童笑一声,复又严肃道:“告别,告别,他是准备赴死么。” 说着,伸手打个清脆的响指,只见风临棋盘上腾然升起一阵青烟,稍过片刻,果然见到其中有个模糊不清的人影,仔细看去,是个神色黯然的成年男子。 公子阳默默地望着命不逢时的烟雾中人,十分同情其摧心断肠的际遇。回想起他曾呓语般的喃喃,声音悲戚寂寥,仿佛开了个永远都填补不满的黑洞—— 我要去风临城,我要去风临城,去找到她的尸骨,带回来好好安葬…… 观棋者不由黯然神伤。 “我问你,”小童倒是干净利落地指了指青烟中的来者,“你借口去风临城采风,现在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青烟中的人影缄口不言,只是注视着童年时期的自己。 两人四目相对,光阴荏苒,穿梭如流水,脱皮换骨的刹那之间,早已阴阳相隔。 看着成年的自己,小童的心脏砰砰一跳,思绪如同脱缰野马,想象着倘若自己还活在人间,或许早就继承了君安城主之位,该修生养息的、该澄明内政的、该严肃法纪的、该出兵平叛的,应当都会一点儿不差全部做到。 环视四周,冰冰冷冷,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个亡王者垂手矗立,九张棋盘上的风起云涌近在眼前,却伸手不可及。家人的貌是情非、众臣的百般吹捧、八个护鼎国的心惊胆战,各种阴谋诡计算计人心,全部都消失啦。也只剩下脚边一堆堆批阅不完的奏折,可供打发无聊的漫长时间。 他忽然觉着所有事情都了无生趣了。 已经死了的人,还那么多牵念干什么呢。 小童退缩着摆了摆手,有些躲避着,驱散那人的影子:“哎呀我不该把你找来,找来干什么用呢?你赶紧回去吧,该找谁找谁,该去哪去哪。” 虽然被下了逐客令,青烟尚未消散,人影心事重重的模样,似乎还有诸多话语没来得及倾诉,似乎有太多复杂记忆里的沉疴往事不能出口。 毫无边界可言的偌大空间里,小神童、公子阳和青烟中的人影仿佛全部化作石像一般,孤零零、一动不动地立着,快要与亡王者融为一体。 青烟中,空虚的声音幽幽回荡着—— “我要去风临城,我要去风临城,找到她的尸骨,带回来好好安葬……” 果真如此啊。 隐忍不住的公子阳偷偷抹了眼泪。 无尽头的悲伤宛如冰冷的梅花瓣染上小童衣袖,他没办法继续装冷脸,抽了把鼻子,蹬腿跳下世界之神的宝座,扭扭捏捏朝向冒着青烟的风临棋盘走去。 “好啦,看见你这个样子,搞得我也很难过。”小童往腹中沉沉吸了一口气,叫出个曾经属于自己,但已经属于别人,故而无比陌生的名字。 “叶时禹。好多年啦,你还好吗?” 随着这声问候,青烟消散了不少,男子的形体更加清晰可见。 “找到她的尸骨了吗?”小童轻声问。 “……” “还没有啊。”他挠了挠头,头发有些抓乱,“非要赶在东雷震国的冰湖祭之前吗?” 没有答话。 小童接着自言自语:“这是她入轮回唯一的机会了。我知道你铁了心,可一定要万分小心。她的尸骨葬在东海下,听说那里有很多神秘危险的海怪。你找到办法了吗?” “……海神娘娘……”青烟中的男子有在开口,但是声音并不能完全发出来,果然,此处并非随便召唤来凡人的地方。 “看来你已经找到帮手了,那挺好的。”话锋一转,小童担心道,“其实取回尸骨以后,派人送去东雷震国就行。你不必亲自露面啦。他们国君记恨你多年,连你绕路走个风临城都叫人追杀,更别提羊入虎口了。” “……不……” “好吧,明白了,劝不了你。”小童利索地摊了摊手,“听说冰湖祭轮回开启的时候,能见亡者最后一面。我猜,你是想在被东雷震国国君砍头之前,再见她一次对吗?” “她……她……”那影子哽咽着,不能完整言语,“不要……阻拦我……本就欠她一命……” “我不拦你。”小童一笑,叫他放宽心,“我啊,忽然连那堆批都批不完的破玩意儿都不想碰了,你的事儿我更不想管。不过——” 他道:“拉你出鬼门关、破除七杀咒、执灯屠海龙,这女子算得上传奇了,更别提还能叫君安城的叶时禹、九鼎国中大名鼎鼎的芜荽公子,割黄带断绝血缘、吸魂烟堕得个不成人样,还发毒誓终生不娶。虽然没能救活我,可要不是她粉碎七杀棋,才留下了我在人间的肉身,也不会有今日的叶时禹。说到底,也是咱俩的救命恩人。” 青烟变得浓郁。小童缓缓抬起了手,看着成年了的自己,凄凄切切:“你嗜烈酒吸魂烟以麻痹神经,从来不敢让她入梦,是因为无法面对吧。你知道的,我从来没见过她的样子。所以还挺好奇。如果能活到冰湖祭,见了她的模样,可一定给我好好形容形容。我真想知道,你心里那个世间绝美的女子阿执,到底有多好看。” 绵长又哀伤的气氛,在沉沉的黑暗中,突然危险地搅动起来! 第2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2) 就在小童的指尖差点儿触及虚幻的人影时,黑暗中电光火石袭来某种可怕的凶器,直挺挺穿透了差一点儿便能够现身的叶时禹的影子影,残忍地将之打了个粉碎。 弥漫着的悲伤气氛顷刻消失了,世界之神的居所里满是杀气。 幸好能够及时躲开!不然那凶器,也要将站在叶时禹幻影面前的小童打出来个窟窿。 定睛看去,将地面打出来个坑洞的凶器,居然是一枚正常大小的棋子。然而,与普通棋子不同的是,这是一枚有棱有角的七面棋子。 七面棋子出现,不必想都知道下杀手的是谁。 “你!”小童气得大喊大叫,“只会耍阴招!有本事露脸出来啊。” 公子阳神色复杂莫辨,在两个选择中十分纠结着:他想找个地方暂时藏起来,又定足原地,十分渴望地看向抛出棋子的方向,渴望见那“行凶之人”一面。 “很好的味道呢~这可是棋子儿嗅出来的。” 从黑暗中,一袭白衣鬼魅飘飘然出现在两人眼前,容颜似男似女,声音阴阳不定,性别雌雄莫辨。 小童怒目圆瞪,拾起来地上的七面棋子,朝那鬼魅投掷过去,尽管他的力气也很大,甚至算得上有些神力,抛出去个什物击穿个人间普通围墙,都不在话下。而七面棋子本就是白衣鬼魅守护着的所有物,鬼魅一个抬手,轻飘飘接住了小童的杀气。 “哼!”知道对战不过的小童识趣地躲避着冲突,“这回又盯上谁了?” “呦~”说话的声音与长相一样得阴阳怪气,甚至到了瘆人的程度,经常前一个字儿是妇人家碎碎念唠家常,后一个字则有金戈铁马的硬气,比如,“美味的猎物啊!” 小童怒而斥责:“你破掉叶时禹的幻影,又盯上他啦?哼,还想连带着杀我啊?不过我告诉你,死了一次的人不能死第二次。难道你狂妄到逆天而行么?” “哎呀~”白衣鬼魅化作女声吃吃笑着,动动鼻子,好像当真闻到了诱人的美味,居然还伸出舌头舔舔嘴唇,重复个不停。 “七杀棋有七面,每面都是一个人的名字。同一个人只能杀一次,同一笔账只能记录一次。当然有新的猎物出现。”他阴森地笑道,“不过,已经煮熟的肉,我并不介意回锅。” “真恶心。我警告你,敢再动叶时禹,我去请来世界之神灭了你。”恶心的小童听不下去啦,干脆甩手离开。刚走出去一步,立刻折回,“你这个不男不女的,是不是盯上金乌神的坐骑了?” “哈哈哈!”粗犷的男声从白衣鬼魅的喉咙里发出,“十万天马中唯一的云驹,味道不会错。” “喂,痴心妄想也要有个限度。不是随便找个人都能杀的!难道你敢凌驾于天命之上、胡作非为吗?” “哈哈哈——” 同样察觉到白衣鬼魅心里盘算的观棋者,这回则不好为云驹出声了。他更加为难地站在旁边。 小童寒声发出警告:“你最好区分清楚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不能碰。用七杀棋打金乌神的云驹,嫌事情不够大吗?” “呵呵呵……” 白衣鬼魅转换成了阴柔女声,手里把玩着七面棋子,原本七面白色,现已有三面是黑色,第四面忽明忽暗,叫小童看了跟着提心吊胆。 “死了三个人了哦~第四个,第四个~第四个可能就在风临城~” 小童一刻都不想跟那鬼魅呆在一起,不是对手的他既然打不过,只能先走为快,逃离之前,本能性地从地上抱起一摞奏折,还一边担心着赶往风临城的祁北,如果他多停留片刻,很可能被七杀棋给大中了,就好像那形状微小但威力极大的棋子打穿叶时禹的幻影一样。非常可惜的是,神之居所发生的事情不可泄露到人间,公子阳就曾以身试法,结果被“禁言咒”折磨得很惨。 祁北,你只能自求多福了。 小童的内心深处,有那么一点庆幸白衣鬼魅追杀的不是叶时禹,而是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外人——倘若白衣鬼魅盯上的目标是人间叶时禹,自己会冒着被“禁言咒”撕裂喉咙、被神之居所扫地出门而魂魄无处依附的风险,去向叶时禹通风报信吗? 幸好,眼下不用做这个两难的选择。 而观棋者,确确实实正面临着两难选择。 尴尬了的公子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百般苦恼地,时时刻刻关注那鬼魅时而阳刚、时而阴柔的面庞,不敢轻易上前说话。 白衣鬼魅显然注意到了他,此时正好是女人的形态,所以向他投去的目光是柔和的,这就勾起了公子阳人间的回忆,他两眼泛泪,扑通一声跪在白衣鬼魅面前,哭道:“母亲……阳恳求您,不要伤害云驹大人。整座风临城就靠他带来金乌神了。求您了……” 抬起眼来,那变成雌性时,容貌与母亲一模一样的白衣鬼魅消失掉了。 -------- 风临城的夜晚似乎一成不变的万家灯火。 风刮在祁北的脸上,鼻腔里吸入空气,胸膛起起伏伏,心脏鹏鹏跳动。 真的是在活着。 他大口大口呼吸着味道新鲜的空气——为什么活了这么些个年头,从来都没有真正关注过自己的呼吸,张口闭口之间,肺里的浊气排干净,新鲜的味道涌进来。原来起死回生之时会发现,就连最简单、最容易被人遗忘的呼吸,都是难得的享受。 “让我看看你。” 小碎拉过来祁北,十分亲昵又十分急切的样子,借助街道上通明的灯火打量着他。在世界之神那个幽深黯淡的居所,就算是绝好的眼力,都不一定看得清一个人相貌。 “嘻嘻,我们的云驹果然是十万天马里最出色的!” 又到了评价相貌的阶段,祁北习惯性地垂头丧气:“我就是马脸加——呃。反正她不会喜欢。” “哀伤个什么劲儿呀?你的脸虽然像马、但又不完全是马。十万天马神力统统不如你,要它们有本事变成人类模样,肯定个个歪瓜裂枣,连马脸都保留不下来呢。”小碎给他打劲儿——虽然这话在祁北听上去,并没有什么效果。 第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3) 小碎补充:“再啦,脸型而已,我就觉着你长挺好,我就喜欢,谁说没有别人喜欢?” 祁北也是第一次认认真真看到小碎的长相和装扮。 果真,打扮得文文弱弱,很女孩子气的家伙。 不知道怎么着,他的心里挺不屑: “瘦弱到这程度,风一吹就倒吧?脸上皮肤那么好干嘛?其实是个女孩吧?经不起风吹日晒的那种。哼,男人,就该跟我这样粗糙一点,这才叫汉子。小碎,嗯,碎嘴、碎碎念、碎碎叨叨,这名字算是起对了,跟你整个人一样,一点儿没有气吞山河的金乌神坐骑尾巴鬃毛该有的气势。” 小碎倒是善意地打量着他,全心全意为祁北服务,当然不知道这面相憨厚老实带傻气的云驹,脑子里正吱吱嘎嘎转个不停,贬损自己长得女性化呢。堪称精致的眼睛眨了眨,他迅速对祁北做出判断,好意提醒:“你的衣服、鞋子、发型、妆容都需要改改。” “……啊,什么?” “不然的话,这副样子形如乞丐,百灵夫人怎么可能青睐你?”小碎打了个响指,改造计划就此定下。 祁北立刻喊着打住:“等等,等等,为什么要买衣服?我这身穿着挺舒服的。你不能说我是乞丐,我在百戏团里是有正当职业的。” “看你这身,跟街边乞讨差不多了啦。听没听过,人靠衣装马靠鞍。”小碎坏笑一声,“主人给你准备上好的马鞍,我就给你做个最好的打扮。咱们云驹收拾收拾,绝对不比别人差。” 祁北听着就脑门发怵,手臂抱在胸前,很舍不得自己一身脏衣服似的:“我不去不去。我一个大男人打扮好看了干什么啊?” 小碎戳他一手指:“当然是打扮了好看啊。我说,你能不能先直起腰板挺起胸膛,这么个大个子,一缩缩脖子还能比我还矮。” 他还故意模仿祁北转头转脑的模样,那小心翼翼不知安放在何处的眼神临摹得惟妙惟肖,的确挺像小老鼠。 “就这猥琐样子,谁家姑娘看得上你?缩着脑袋、弯弯脊背,人家以为你营养不良。” “我……”嘴上不愿意承认,可看到了小碎模拟神态的祁北,顿时意识到的确难看,赶紧照小碎说的摆正姿态,继而失落道,“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神态畏缩,因为没有人跟我说过,也没人提醒我看看镜子里面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小碎,我身上是不是有很多缺点,比如站姿坐姿,比如不会说话,跟君安城温文尔雅的御官大人根本每办法比,她一点儿都看不上我,对不对?” 小碎嘻嘻一笑。 “那我是来这儿干啥的?别自怨自艾啦,今天登场的是一个全新的云驹,哦不,登场的是全新的祁北。”不由分说,拉着祁北就走,“再说去找主人,也得把你收拾干净了,不然主人看到最心爱的云驹一副脏乎乎惨兮兮模样,会责骂我啦。” “找主人?不行不行,时间来不及。” “放心啦,我都想好了。可就凭主人喜爱人群堆儿里凑热闹,扮成说书先生吸引众人目光的脾性,也算好找。但我不确定他身在何方,找起来大概要花些力气。我们先给你的百灵夫人解围,你也能安心跟我走。来来来,我们先去成衣铺。” “我的天,你别闹了,咱赶紧着去醉仙酒楼。救人要紧。还顾得上穿什么衣服?”心上人大难临头,祁北实在没心思挑选衣服打扮自己,浪费的一分一秒,都意味着赶不及救人性命,他好不容易才起死回生,从只有亡王者死后才能到达的神之居所重回地面人间,还寻找到了云驹神力。历经一番大生大死,他正无比想念心尖儿上的那个人,想用自己的真本事救她呢。 “你说——”他思考着,仍旧不可置信地伸手摸了摸右眼睛,世上居然有此等罕见事儿,眼珠子能重新长出来。 “我这算是活过来了吗?狼少一刀砍了我,刺了我的眼睛,我怎么还活着呢?” “你当然活过来啦,呼出来的气儿都是热的呢。我们的云驹怎么可能轻易死掉?” “那我的胎记,真的就没有了?” 看来,右眼睛位置上大片胎记,当真是他迈不过去的坎儿。 多亏秦挚“好意”反复提醒,他意识到大约所有人看到这特殊的相貌,都会施以惊讶、同情、厌恶、恶心、贬低等等。他不知道多少次在心里祈祷着,有没有可能通过某种方法,把碍眼的胎记给消除掉。而这个渴望,其实也让“胎记是我的一部分”的想法在脑子里根深蒂固,就好像变成了相貌的标志一样,比如对于秦挚来说,叫他的时候基本以“马脸加胎记”替代了“祁北”这个还算好听的名字。 如今胎记当真消失了。他不断触摸着右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反而不能认得。 “你在想什么呀?表情这么悲伤?”小碎蹦到他跟前,问,“不去救你的百灵夫人?” “忽然间我有了个问题。你帮我分析分析。” “说说看。” “没有了胎记的祁北,还是祁北吗?”他慢吞吞道,“胎记虽然消失了,有没有可能再长回来?” “噗嗤”一声,小碎忍不住捧腹大笑。 祁北觉得自己态度端正,抱着一颗信任的心求助,问题还关乎绕不过去的坎儿,实在不该被轻浮对待。他习惯性缩缩脑袋:“我就知道你还是会嘲笑我。算了,不问了。” “别别别,”小碎拍一下他的后背,“挺胸抬头啊你。看来真得拿个小鞭子抽打你往前跑,嘿嘿,毕竟是云驹嘛——不开玩笑不玩笑,你别生气呀,别走啊。喂喂,祁北——” 小碎拉住祁北的胳膊,叫他停下脚步,玩笑的神态一扫而空,他很认真地告诉自卑到骨子里的云驹:“你啊,是苦日子过惯了,给点儿甜头都觉得自己配不上。咱们是云驹,名号响当当呢。十万天马里挑选出来的金乌神坐骑,十万分之一哦。这要是换算成十万黄金的聘礼,皇亲国戚都不一定出得起。不过是小小封印,打得倒你吗?对自己有点自信好嘛?” 第4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4) 在小碎狂轰滥炸的安慰下,祁北听着一脸懵,根本没什么脑力去思考为何类比成下聘礼,而不类比成挑选媳妇,毕竟九大国度的人口没有一个少于百万。但不可否认的是,有一张小喇叭在耳边唧唧呱呱打气,他那颗易受伤的心灵多少舒缓了,可又习惯性地自怨自艾,老毛病不容易该:“反正我就是长得丑。” “不要这样子嘛。还记不记得咱俩在星辰塔上,虽然那一刻十分短暂,可你化身云驹,那冲天的气势多帅气啊!因为你很与众不同,你超级厉害,所以我也跟着沾光享福呢。” “真的吗?” “别的马尾鬃做出来的拂尘都是破烂儿,我不放在眼里。”小碎嘿嘿笑着,对自己高贵的出身感到十分满意。 祁北实在很难从马鬃毛品级高低的角度给自己打气,毕竟,鸡毛掸子和鸡毛掸子,有什么本质差别呢? 小碎继续给他疏导,可也不知怎么的,居然越来越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你知不知道,万天马里有多少母马都……” “打住打住!” “哈哈总之呢,我想给你点儿自信啦。再加上现在的你脸上胎记已经消失了,别总是疑神疑鬼,整天瞧不起自己。百灵夫人能嫁给君安皇族,想必见过不少大人物。你想想看,哪个有点地位能力的大人跟你这样畏缩?先从挺直腰板儿做起吧。” “你说得对。”祁北难得遇到个耐心开导的好朋友,从前跟师妹晓晓之间更多是贬损式互相斗嘴,而自己基本上完败。 小碎出冰凉的手指摸了摸祁北的右眼皮,那好奇的样子很像只精神头儿十足的小猫。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你忘啦,我是拂尘变成的,你眼见到的我呢,实际上不是活人,当然就没有体温啦。”小碎开心笑着,“云驹,能找到你,我真开心。” 还从来没有人这般把自己当成回事儿。祁北被小碎的笑容感动了。 “究竟是谁给我下了封印呢?”想起曾经的自己呆呆傻傻在街上乱跑乱逛,遭遇众人冷眼却不自知,他忍不住还抱怨,“胎记放到哪里不好?非要搁在眼皮子上,太明显了,看着真丑。” 小碎一耸肩:“这就要问给你下封印的人了。” “会是谁呢?”祁北回想着,“师父吗?可惜他已经过世了。不然我还能问问去。” 小碎拉了拉祁北的胳膊,以示安慰:“别担心啦,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对,一切都会好起来。”在小碎的不断鼓励下,祁北终于展颜一笑,这好像还是人生中,第一次觉着前路有灯光。 “我们快走。”浑身是力气的他一马当先,宛如飞箭般冲了出去。 “喂喂,”小碎扯住他,可真是匹没啥脑子的云驹啊,“说说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 祁北跟个牛一样使蛮劲儿,居然能拉着小碎向前趔趄一下,后者暗叫:“云驹破除封印之后,力气果然逐渐变大。”一边悄悄使出白鬃绊脚死死勾住祁北。这时候的祁北尚且没有完全觉醒为云驹,一来二去,当然就扯拽不过小碎。 “你放手啦,我要去救她。” “怎么救她?” 祁北的脑袋果然还是一根筋,整个人尚处于蒙昧阶段,提出的方法再简单不过了:“还能怎么救?当然是打晕狼少那个混蛋,保护百灵夫人别被杀了啊。” 小碎白他一眼:“对手只有狼少一个人吗?你准备往哪儿找他们呢?” “玄通居士雇了狼少当杀手,他还杀了我,当然要打回去。我听到他们提起醉仙酒楼,肯定是那儿。你快点的,别站着不动,赶紧跑起来。” 小碎冷哼一声,心里想:我身为尾巴鬃毛,智商情商都很高,你这云驹怎么能没脑子、没智慧、还没耐心听别人分析局势呢?真是拉低了我的身价。不行,得好好治。 想到这里,他伸手变出个石凳子放在路边,一屁股坐下来歇息,顺手给自己使了个定身术,任祁北推拉拽都纹丝不动:“你打算怎的,闭眼斗敌、盲目跑场吗?我说祁北啊,能不能转转脑子。” 祁北拖拽不动小碎,左看右看,纳闷儿:“哪儿来的凳子?别坐着快站起来开路。” “你先停下着急忙慌的,听我说完再冲刺也不迟。我们先说你这直接冲去醉仙酒楼吧。人家夫妻俩岁月静好地去酒楼吃顿晚饭,你一个外人,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直接冲上前去给她挡刀挡箭?有没有想过会闹出多大动静?” “我管不了那么多,不能浪费时间了。该冲上前就冲上前,该挡刀挡箭就挡刀挡箭。” 小碎不客气地评价他:“茫无目的,苍蝇一样乱飞,难道不是浪费时间吗?会有好结果吗?你还摇头?好吧,那我继续问你,你知道敌人的行刺计划?比如,确定会在他们用餐的时候下手吗?地点一定在醉仙酒楼吗?” “我亲耳听到了呀。” 小碎咬了咬牙:“先不说人家夫妻俩就不能突然想在家里吃顿热乎饭,咱们就说玄通居士的刺杀计划都被你听去了,难道没有一点儿调整?如果你直接冲到人满为患的醉仙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一圈,发现没有百灵夫人,也没有玄通居士,可怎么办?” 祁北晕了:“什么意思?不在醉仙楼吗?” “哎呀跟你说话很费劲哎。我是说,我们要全盘考虑,制定一个完美无缺的作战方案!凡人性命只有一次,万一因为我们掌握敌人情报不够,致使百灵夫人遇难了,你不该自责一辈子啊?” “救不了她,那我也不活了。”祁北一听可能失败,泪珠都快滚落下来。 “呸呸呸,什么破乌鸦嘴。老天不会让它成真的。你还要把金乌神给驮来呢。” “那你快点儿想想办法,别让百灵夫人死了呀。” “我们现在面临的不确定性太多了,”小碎目光凝聚,两根手指支着下巴,做沉思状,“敌人在暗处,我在明处。而且刺杀计划还被你一个外人听了去,不知道他们会如何调整。” 第5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5) 祁北努力贡献自己为数不多的脑力:“所以狼少要杀我灭口,也是怕走路风声吧。他们不知道我能活过来,以为我死了,那刺杀计划还是原来的,对不对?”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即使到了最后一刻,刺杀计划还是有可能调整。你怎知杀手不会从某个人少又黑暗的街角直接冲出来下手?为什么要选定风临城第一大名酒楼?这不是给隐藏杀手行踪制造麻烦吗?” “醉仙楼里会有很多人吗?” “那当然了!每天晚上,那里少则八九十桌,多则上百,算上包间和大堂上下一共四层楼。先不说狼少在那里行刺方不方便脱身,就说你你盲目冲进去了,打算怎么找人?” 祁北一晕又一晕:“百八十桌?四层楼?这可到哪里去找她?” “就是呀,你连醉仙楼位置情况都没搞清楚,闭着眼睛冲过去有什么用呢?两眼一抹黑的,打算从一楼找到四楼?挨个包间进去看一眼?估计你还没找人呢,狼少已经刺杀成功了。” 祁北恍然大悟状,赶紧哀求小碎:“是我考虑不周,你给我指条明路。” “那你叫我一声师父?”小碎笑嘻嘻的打岔玩闹。祁北心急如焚,顾不得跟小碎争辩这个“师父”叫的值当不值当,张口就是:“师父你赶紧帮忙。” 这下小碎不敢继续逗他,换了张严肃的脸,不客气地提条件:“呃,什么师父不师父的,跟你闹着玩啦。想让我帮忙,那就得要答应我:以后做事情前先动脑子想明白,别一股子蛮劲儿冲过去挨箭头,这次要不是我提醒你,恐怕还要再死一遭。” “好好好,答应答应答应。”祁北一口气说了三遍,但是谁都看得出他内心很不服气,被迫低头只是为形势所逼。 小碎暗笑一声,心想,你还是倔头。逐渐摸清了祁北的思路和心思,可以说他是专治各种不服,尤其擅长对付云驹,逐渐开发出了整整一套手段。 只见小碎眯起眼睛,轻飘飘补上一句话,正中了祁北心窝:“你觉得,百灵夫人的丈夫御官大人是个莽汉,还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她会更喜欢莽汉吗?” 祁北张口结舌,红着脸支支吾吾:“小碎,好小碎,这回我知道错了。请你一定帮我救她,就给我讲讲,你有什么办法?” 心满意足的小碎这才开口:“我们先假设地点定在醉仙楼,如果你有个刺杀目标,会怎么执行刺杀任务呢?难不成冲进大门,从一楼杀到四楼?对方真正的刀客只有一人,好钢用在刀刃上,怕他们要做的是精准袭击。那总得先搞清楚目标所在具体位置吧?简单来说,就是在第几层,哪个包间。” 祁北连声叫道:“对对对,这个得搞清楚。” “一共有四层楼的包房,挨个查看是不现实,动作太大,容易引起人怀疑。” 祁北出主意:“要不问问酒楼掌柜。” “你觉得,掌柜会不会怀疑打听御官大人用餐地点的你?” “好像会怀疑我。那要怎么办?” 小碎捡了个树枝,在路边的沙地上画格子:“醉仙酒楼每晚都安排先生说书,酒楼回型结构,入口在南,先生的位置一般在东。” 祁北“哇”了一声:“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小碎笑道:“咱们主人闲来没事的时候,最喜欢给人说书。今晚还不知道他在哪里酒楼打小板儿呢。来来,我们先分析出百灵夫人可能在的位置。” 祁北连连点头:“要是能把范围缩小,找她就更方便。” “你看出来什么没有?”小碎指了指画的酒楼平面示意图。 祁北绞尽脑汁看门路,一拍手找到了,兴高采烈道:“我明白你要说什么了!百灵夫人身份尊贵,肯定坐在最好的位置。这酒楼里最好的位置,一定是看说书先生最方便的位置,比如正对着台子的西边包厢。” “对啦。西边包间位置的确好,是上等的座位。有了大致的方位,四层楼找起来也更方便。我们继续想,一楼人多嘈杂,四楼过高,这两层楼的包厢往往价格最低廉。她用餐的楼层,最大可能是二、三楼了。”小碎迅速推断出答案,转而赞美祁北一句,给他点儿信心,“其实你也不是很笨啦,我刚起了个头,你就能推理出来。” “小碎师父你更聪明。”祁北腼腆地嘿嘿笑了两声,拉着小碎又开始冲刺,“赶紧的。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了,咱们马上过去。” 小碎又一次拉住他:“等等啦呆子,万一我们的假设不成立怎么办?” “怎么个不成立?” “就算我们推断出百灵夫人了可能用餐的地点,可万一不在醉仙楼呢?我们也分析过,酒楼食客数量颇多,行刺不够隐蔽,还容易招来官兵。” 祁北紧皱眉头:“分析了半天,什么都分析不出来。那我们赶紧报官吧。” “不能报官。”小碎断然拒绝,“手里没有证据,凭什么说有人要刺杀她?怎么指证玄通居士?御官大人恐怕非但不信你,还得把你也当成刺客抓起来。” “那怎么办啊?”祁北已经着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干跺脚却不知劲儿该往哪里使。 小碎支着下巴,目光如炬,盯着地上画出来的方格子平面图:“别急,别慌。让我好好想想。把时间花在推测对手可能的刺杀策略上,总比你闷头闷脑跑去闹酒楼要好。你别围着我转,会堵塞我的思考啦。” 祁北只能停下脚步静下心来,不敢打扰小碎的推理。 “刺杀目标是君安城皇族的来客,身份尊贵的很。如果我是杀手,为了尽量减少行踪好路,会尽可能避人耳目,挑选不起眼的地方行刺,或者乔装打扮一番,这样不管行刺失败还是成功,都好脱身。” 祁北听着小碎身临其境的分析句句在理,好不佩服,追问:“然后呢?” “酒楼人多眼杂,虽然可能混入人群,但难免引起骚乱。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刀行刺?不,对刺客不利。”他忽然眼睛一亮,追问祁北很多细节,“对方只有一个刺客吗?” 第6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6) 祁北答道:“我知道的只有狼少一人。有可能换人或者雇佣更多吗?” “不大可能。”小碎否认,“玄通居士身边还有其他人?” “对,他收了几个弟子,今早在旧府门外鬼鬼祟祟,其中还有当兵出身,恐怕也会些功夫,到时候帮着狼少一起打。” “这么说,也有可能形成夹击。不过他弟子不大可能比狼少厉害,估计只是从旁协助。因为如果在武力上已经占优势,就不需要请沙漠狼来当刺客。找外人来做就有风险。” “沙漠狼都是见钱眼开的蛮子。”祁北十分不屑地评价。 “我记得你还说过,叫狼少的那人,使的是一柄大刀?” “对。好沉一把大刀。他总喜欢扛在肩上。”被大刀砍中的痛楚历历在目,祁北赶紧捂住右眼睛,好像又一次被刺中。 “兵器体积过大,太过明显了。”小碎断定,“如果让狼少主导行刺,八成会挑选来去酒楼的路上。去时天色不算晚,街上人依然较多,动手不便。我猜,他们会在百灵夫人用完餐后回程路上动手。” 祁北鼓掌,跟着说:“对对,我也这么觉得。你分析的太好了!今天白天那三人在旧府勘察地形,或许也是为了晚上动手。他们会选择旧府,对吗?” 小碎对自己的推理略有保守:“还不知道。” “不管了,我们赶紧去告诉百灵夫人吧。” “你又慌张了。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你拿什么说事?万一我分析有偏差呢?”小碎喃喃道,“总觉着什么地方不对劲。真的会是旧府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反正都是原地浪费时间。被玄通居士蛊惑了的信众可等不到第三天,他们只想她今晚就死呢。不管你了我走啦!” “等等,你说什么?”听了祁北没头没尾一句话,小碎灵光一现,突然几个打结处全都想明白,他跳了起来,冲着相反的方向,“我知道了,走!” “去、去哪儿?”祁北惊讶地看着小碎坐过的椅子凭空消失,来无影去无踪,觉着自己眼睛花了。 “醉仙楼。” “可你不是刚推断出来行刺的位置在旧府?” “你的话让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情。”小碎拉上祁北,驾着白光冲向醉仙楼。 与此同时,夜幕上的某颗微亮星辰闪烁过后,化作一道长尾流星坠落至风临城。 从星光之中出现的,便是在世界之神居所中,以棋子打碎叶时禹幻象的白衣鬼魅。 男女莫辩的白衣幽灵着地时悄然无声。实际上,他的双脚仍然漂浮在距离地面五六寸的空气中。 张开手掌,掌心安静地卧着一枚七面棋子,其中,三面已变为黑色。 风临城中街道两旁的树叶随之摇晃三下,在所有人都没有发现的时候,街道上的灯火忽明忽暗三下。 出乎白衣鬼魅预料的,是七杀棋子忽然从城中得到了回应! 与此同时,城中某个人烟罕至的角落里,破旧、阴暗又狭窄的酒馆中,眉头紧锁的男子蒙了一身灰尘和杀戮气息,正用身上最后的钱买了一大盘牛肉,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胸口就接连三痛。他下意识地拔出新月弯刀,刀锋三闪,薄薄的刀片映出了他隐居西泽多年来,饱经风霜的面孔。 而在菱香阁里,披着水绿衫的女子娉娉婷婷从楼上走下,哪里知道某个步子没能踩稳,鞋袜一滑,溜空了两三层楼梯,险些崴断脚腕。身边的小丫头赶紧扶好她:“思霜姐姐你没事儿吧。慢点,别摔着。” 思霜将手按在胸口,只觉得心脏急速跳动三下,她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在心里连叫糟糕。 不明所以的小丫头好奇地问她:“咦?思霜姐姐,你脖子上挂着的小金锁,还会闪闪发亮呀?” 绿衫女子面色苍白。 白衣鬼魅望着匆匆赶往醉仙楼的祁北和小碎背影,似男似女的他鬼魅一笑。他张开了双臂,整座风临城里四处流窜着呜呜的声音,与城外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暗中阴物互为响应。 “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 “世间有如此巧合之事吗?夏源之地九鼎国,从东至西十万九千里,大家居然心照不宣,都在风临城中。看来这一杀招,走的是上苍的棋呀!” 白衣鬼魅收回掌心的七杀棋。 “既然两人都在,免去了我寻找的很多功夫。那,究竟由谁来出手呢?” 毒辣的目光追随着浑然不知身后事的祁北和小碎,那两人还在继续商讨营救计划。 白衣轻飘飘的,尾随追踪而去。 “我的什么话让你想明白了什么?” 小碎赶在路上给他解释:“你说过,玄通居士称百灵夫人是引来地鬼的罪人,从而导致了十六字预言的实现。而他提出来的破解方法,就是杀掉百灵夫人,对不对?” “对呀。”祁北神色暗淡,“可我觉着她就是无辜的。谁知道沙漠狼的箱子里面装了什么呢?为什么大家不去找沙漠狼报仇,反而盯上了她?更可怕的是金乌神的信众们都对玄通居士的话深信不疑,说什么风临的创城神话里,就是个女子带进来了乔装打扮成海产的地鬼。他们都被蒙蔽了心智,玄通居士说什么,就信什么。百灵夫人那么善良那么好,他们还要杀掉她?真是没天理。我听着玄通居士的话,肯定都是一派胡言。遇到沙漠狼分明是巧合,如果知道带进地鬼会摧毁风临城,她一定不会做的。” 小碎断定:“所以今晚的刺杀地点,只能在人多的地方,那就是醉仙楼了。” “为什么?”祁北懵了圈。 “因为,”小碎自信地笑了,“玄通居士正是要向整座风临城证明,只有他,而不是风临城主太史老爷,才能够正确解读并破除预言,从而拯救这座遭灾受难的城。行刺的场面必须盛大,过程必须被人看见,数量越多越好。只有在人多的地方才能产生想要的轰动!” 第7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7) 听了小碎惊天动地的猜测,祁北茫茫然然:“竟然是这样?” “对!我还敢说,今夜的醉仙楼恐怕有不少金乌神信众造势吧。如果成功了,正好达到玄通居士想要的效果,所有人都瞧见了。而万一行刺没成功,可以借由民怨一说脱身,或者逼迫百灵夫人就范。” 听上去似乎是个滴水不漏的刺杀计划。祁北一边觉得不寒而栗,一边不可置信:“真的吗?” “再者,一旦身份特殊的百灵夫人死在风临城,或者她不死逃了出去,都很可能引来君安的兵马,上升到两国之间的战事。” 祁北戏凉气,完全没有小碎那么深思熟虑:“还有这些?” “如果事情发展到了那地步,风临城肯定要给一个说法。那么玄通居士可以以民众情愿为由,自称替天行道。毕竟百灵夫人帮沙漠狼进城是既定事实,否认不了。君安城总得衡量一下孰轻孰重,在面儿上估计不好保她,最后只能吃哑巴亏。所以我敢断定,玄通居士一定会在醉仙楼进行刺杀。” 看清了老谋深算的对手进行周密布局,祁北恨得咬牙切齿:“太过分了!太阴险了!太恶毒了!” “摸清楚了对方可能采取的行动,那就剩下一个问题:到底怎么救下她。”小碎解释,“我不是指抓住狼少或者玄通居士之类,那都是扬汤止沸。百灵夫人卷入的漩涡可以说席卷了整个风临城。在金乌神的幻境中,你听到星辰塔主玄宸说了,也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四伏的危机。如果不釜底抽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朴实的城民仍然被蒙蔽,仍然想要她死,就算平安过了今夜,第二轮、第三轮刺杀仍然会发生。” 多亏小碎缜密的分析和提醒,不然祁北哪里想得到这么深远。看来打败狼少只是最简单的一步,扳倒背后的玄通居士才是保住百灵夫人的根本办法。这就更增加了问题的难度。 大脑中的思绪乱麻一样搅和成团,祁北紧张得额头冒汗:“那可怎么办啊?” “你赶紧变回云驹,驮来金乌神呀!”小碎居然还有心思一本正经儿逗他。 “……” “不是我故意说了下糊你哦。只有金乌神顺利出现,风临城才真正免于毁灭。” 听上去,好像的确是依照釜底抽薪了。可是真的要变回云驹吗?情劫还没历呢,好不容易起死回生,都没能跟百灵夫人说上一句话,立刻就要变成马了吗? 小碎沉思了一下,一句话释放了祁北:“不过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啊——那太好了。我们要怎么救她?” 小碎一字一句道:“金乌神暂时找不来。要根除危机,我们就破除十六字预言。” “好,就听你的。怎么做?” 足智多谋的小碎咬着牙关,沉默了。 “你说话呀。”祁北跟着着急。 “说实话,我不知道怎么破除十六字预言。”他坦言。 “啊?”祁北惊讶,“你难道不知道?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只有神是全知全能啦。我就是你尾巴上的鬃毛。” 着急的祁北开始催他:“你是神一样的鬃毛,应该有办法。” 小碎不痛不痒补充一句:“对啊,我一根鬃毛化作人形,了解的比你这匹云驹还多,我已经很满足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星辰塔主做的预言,是不是只有她本人能找到办法?”祁北一拍脑袋,提议,“我记起来了,玄宸说过要开卦占卜,我们去问问她。” “恐怕来不及。” “那怎么办啊?”祁北急得团团转。 小碎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既然猜出了对方的底牌,我们就有对付的办法。首先我们要弄清楚一件事,人云亦云,口口相传,终要失真。风临城虽然一直有地鬼攻城的传说,可千百年来各种细节删减添加,最后的版本只能保留个大概模样。你瞧,现在大家一提起地鬼百虺,使用的是套固定说辞,比如‘地鬼攻城’、‘引地鬼入城的是个女人’之类。可流传下来的说法究竟是真是假,历史上究竟是不是因为女人毁城,根本无法考证,只不过因为玄通居士说了,大家就说;而大家都在说,我们就相信了。可是我们自问一下,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祁北连连点头,坚称:“我不管他们讲的故事真假。反正百灵夫人一定是无辜的。” 小碎点出祁北的莽撞之处:“想要证明百灵夫人无辜——虽然不能说完全无辜,她的确帮了沙漠狼进城——我们就要证明传说失真。这一点你可得区分清楚,不然在众人眼中,明目张胆袒护百灵夫人,他们会说你黑白是非不分。如果真的被问到有没有帮沙漠狼运箱子进城,我们就回答:事情全部赶巧了。不正面承认也不否认,轻轻带过就好。语言艺术,懂吗?” 祁北:“需要这么麻烦?” “假设你是个深信金乌神传说的风临人,会不会觉得一个女人不管有意无意,在天璇阁变的时节带阴物进城,就是一种预示呢?” “好像会的。”换了个角度,祁北慢慢听懂了小碎的话。 小碎把设计出来的应对战略给掰碎,讲解很明白:“就是这样。前有天璇阁变的星象归位,后有百灵夫人违反禁令运进来神秘箱子,外有乱石山金鱼族亡灵虎视眈眈,内有城中水道突现禁养的金鱼。风临城人在古老传说阴影的笼罩下,总爱疑神疑鬼。硬说说这些东西之间没有关联,恐怕谁都不会相信。你家百灵夫人啊,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还不巧做了件错误的事情。说到底都是命运的安排吧。” “我们具体该怎么办?” “字面意思,给大家解释清楚呗。” “字面?” “别忘了,我这个法子的前提是:没有人知道千万年前的历史当中,地鬼究竟怎么攻破了风临城。所谓有女子引入,没有人确定是不是以讹传讹。我们干脆就抓住这一点回击他们。” 牵强附会地玩文字游戏吗?祁北摇着头,仍旧觉得不太可信。 第8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8) “你继续听我说。预言中的第一句‘天璇阁变’已经完成了。百灵就是被玄通居士给诬陷在第二句‘百虺入城’上面。如果我们关注如何进城的问题,就算一百张嘴巴绕来绕去,百灵夫人毕竟还是出手帮忙过,她脱不了干系,那还不如干脆回避掉。我们就来说十六字预言的最后两句‘日落之前,三人丧生’。预言中并没像玄通居士说的那样‘三日毁城’,你注意到了吗?” “啊!”祁北拍着脑门儿大叫,终于看到破绽,“是这样的。” “他们有他们的解释,我们当然要有自己的解释来回击。所以可以对准这一点,反扣玄通居士妖言惑众。十六字预言大家都知道说了什么,可预言中有提‘毁城’吗?虽然有设定时间,可说的是第几天的日落呢?有说第三天日落之前吗?再者,只说了有三人会死。可每天城中寿终正寝的或者意外身亡的,哪儿止仅仅三个?” 祁北拍着手大叫:“对对!你说太对了!我怎么没仔细想想呢?预言的确没说第三天日落之前。那风临城不会明天灭亡。而玄通居士深信不疑,所以要在第二天晚上,也就是今晚动手杀人。” 祁北搓着手大声表示感谢,他心情特别畅快,可总算把十六字预言搞明白了。 “城中盲目相信玄通居士谎言的人,一定不在少数。人都是屈向权威的,官方说法大多会通盘接受,不容易提出质疑。”小碎补充说,“我们就从字面上分析回击,证明玄通居士趁机煽动恐慌,他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比如觊觎城主之位,然后把这烂摊子丢到太史族里面内斗去,咱们跟百灵都好脱身。” 祁北学着小碎的长远思维,又想到一事:“说祁真正脱身——不行,她在这里多呆一天,都有可能面临刺杀的危险,还是赶紧离开这儿,回君安城比较好。唉,我们这么快就要分开了吗?小碎,如果百灵夫人了真的走了,那我想……我、我我我,我想……跟她一起,唔,去君安城……你能跟我一起吗?你得帮我啊。” 小碎挥了挥手给他保证,一边大步流星要走进醉仙楼:“我肯定助你顺利历完情劫啦。你先想想今晚怎么个闪亮登场,事成之后,她肯定把你视作救命恩人。要是个未出阁的女孩肯定以身相许了。不过她已经嫁了人,重嫁是比较麻烦。” “呃……” “喂,你别死命抓着我,掐的疼疼疼。”小碎一回头,惊叫,“你发烧啦脸这么红?你眼神怎么了怎么这么迷离?” “……” 小碎迅速反应一个,半秒钟洞察了祁北的胆小如鼠的羞耻心,简直对他是十分无语了:“行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了,一定是我刚才那句‘她以身相许嫁给你’又刺激到了你。” 祁北红着一张大脸,无地自容地憋闷:“你别说出来啊!” “其实还有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小碎喃喃道,“就是怎么彻底解决风临城的危机。只怕云驹尚未彻底觉醒,金乌神还没到来,百虺就攻入城中,把这里夷为平地。” 眼界尚且狭窄的祁北只念着百灵夫人,还不觉得自己身担大责,无心说了句:“管不了那么多啦,我只要她平安就行。” 小碎不满道:“我知道对你来说,百灵夫人大过天。可有私心的不止你一个啦。我还想快快乐乐逍遥自在去,结果却必须来这儿帮你这颗笨脑追女人、历情劫。” 祁北在心里嘟哝,鸡毛掸子有什么逍遥自在的,生来掸灰的嘛。 醉仙酒楼就在眼前。一如既往地食客数量繁多,热闹非凡。 曾经,他是那般想要奔赴百灵夫人身边,去守护她的平安。历经生死,脚下的路似乎漫长延伸到无穷无尽。深感疲惫的他迟缓地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每迈出一步都无比艰难。 现在,她近在眼前了。 酒楼灯火通明。 他的心上人就在酒楼的某个包厢里。 “我还是害怕见到她。”祁北的脑海中接连闪现各种画面,他忽然停下了脚步,不敢动弹。 “为什么?” “因为我太没有用了。” 实在害怕看到她冷冰冰的表情,甚至瞧不上的眼神,反复咀嚼曾经的屡战屡败,祁北自己吓唬自己到浑身脱力,干脆蹲在地上抱着头。 “我没钱没能力没相貌,她根本看不上我。在太史府里多拿欺负她,我却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她身边的小丫鬟勇敢。她看我那眼神——唉!狼少特别厉害,从城门外遇见他,他就一直要杀了我。面对面打,我根本不是对手,还叫他给一刀砍死了。火离国二夫人说得对,我还是远远看着她、默默在心里暗恋好了。” 他碎碎叨叨,对小碎坦诚相告。 “呆子。”小碎轻轻评价,并伸出了手指头。 “啊——痛。”祁北捂着脑袋,仰头看他,“你干嘛弹我脑壳?” 站在祁北面前的小碎卷起衣袖,叉着腰提着他耳朵吼:“我不管你之前遇到过什么,做了什么、做不成什么,也不管之前她对你是个什么看法,都已经过去了,听见了吗?从现在开始我在你身边,明白不?你要历情劫才能变会云驹,我堵上拂尘的尊严也要助你成功!” 虽然不确定一柄拂尘的尊严有多少,虽然心里仍旧七上八下,可祁北还是点了点头。 “别蹲着啦。这个姿势你也要改。”小碎把他架起来,“刚刚还自称是个真男人,这么点事儿就站不直腿了?怎么?吓得发抖啊?瞧你这点儿出息。百灵夫人会喜欢胆小鬼吗?” “不喜欢。” “那你愿意一直当个胆小鬼吗?” “当然不想。”他抽了抽鼻子。 “好。那快点站直了,抬头挺胸。醉仙楼到啦。”小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站姿坐姿,一身毛病得慢慢改掉。别着急,我们有时间。” 祁北心里一暖,不由说道:“二夫人的确也说,我要变得更好、更强,变成能配得上她的人。” 这样说着,四肢逐渐恢复了一些力气。 【深切哀悼在对抗****疫情斗争中牺牲烈士和逝世同胞~~/(ㄒ·ㄒ)/~~】 第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9) “我当然想要变好,可没人告诉我怎么变好。小碎,多亏了你在。”他由衷说道。 小碎听着挺感动,鼓励他:“打起精神来啦。我在旁边帮你,不会有问题。” “我要打赢狼少和玄通居士。”他捏紧拳头,浑身是力气,“一定救她。” 小碎打一个响指:“这个状态就对啦。” 刚好了一点儿的祁北,仍旧习惯性缩了缩脑袋:“能成吗?” “……” 小碎霸气地拍他一巴掌:“你不成,可我成啊。狼少再能打,打得过我?” “是是是。” “都说了肯定帮你。你听我指挥就行。第一,别缩头缩脑的,姿态一点儿不大方。我又了说一遍哦。谁家姑娘看了喜欢?” 祁北赶紧挺直腰板,他的后背很僵硬,直起脊柱来十分费劲,还发出格拉格拉的骨头拉扯声音。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多年来佝偻腰背,好像的确不是个好习惯,导致外表看上去没有什么士气精神。 “小碎!”祁北严肃地叫住他。 “又怎么了?” “我要跟你约法三章,哦,不,其实现在能想到的只有一章。” “你快说。” 祁北深深吸了口气:“你也知道,我心慕她。我是真心的。我知道自己不好,配不上她的高贵……” 小碎毫不客气打断:“你是金乌神的云驹,地位比凡间那些世家高出多少?不准看低自己。我又说了一遍哦。” 毕竟祁北多年来固执在一种思维模式上,大脑僵化得比较严重,还需要些时间才能接受新观念:“不不,你先听我说完。我知道我地位卑微,能力太弱,脑袋又笨,嘴还不会说话,反正哪儿都不好,哪儿都配不上她。可是现在,你肯留下来帮我。我对你感激不尽的。” 小碎不耐烦地插话,打断他:“到底要说多少遍自己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总是觉得自己不好,又怎么会变好?你这个自暴自弃的心理病啊,咱们慢慢克服。你今晚什么都不要想,只要相信我,能做到吗?” “我当然相信你。你的法力那么高。我想求你一件事情,无论如何,你都要答应我。” “唉,那你赶紧说吧。我来这里不就是助你一臂之力的吗?不过,不准再自我贬损了,直接说要我做什么,别唠唠叨叨铺垫一大段没用的东西。” 祁北义无反顾道:“我要护她安全,这一点必须做到。所以,如果有危险的时候,你不准来救我,你可以不管我,但是她、她绝对要平安无事。” 惊讶的小碎连忙摆手拒绝:“不行。” 祁北牛脾气上来,倔强无比:“她要是死了,哼,我就跟着一起死。你打死我也不变回云驹,叫你没法跟上面交差。” 小碎咬牙切齿:“你数数吧,咱俩认识才几个时辰?我帮了你多少?而你威胁我多少次了?” 祁北摆出一副哭丧的表情:“可我不想她死啊。小碎你行行好,你那么那么厉害,那么那么聪明,那么那么善良,你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我自己太烂了,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可全靠你了。你一定会答应,对不对?” 小碎被他一番自贬和诚恳夸赞塞满了耳朵,暗想,这云驹莫非真是个窝囊废,改造起来可得费大功夫,要不看在他还算我主人的面儿上,要不是为了跟上头讨赏,我吃饱了撑着找这么堆麻烦。 “好好,我答应你。不过,我可是很厉害的,真到了危险的时候,不用舍你保她,你们两个都不会死。” 祁北嘿嘿一笑,开心道:“你答应了?” “是了啦。快走吧。还说耽误时间呢。时间都叫你浪费了。” “太好了!”祁北乐得跟在小碎后面蹦高,“我就知道你能力强、心肠好,肯定愿意帮我。” “可是你必须要做一件事情。”小碎眼珠子滴溜转,心里咕噜一下,想:为什么不趁机捉弄他玩? 话锋陡转之间,面孔上闪过调皮和狡黠。 祁北身上几根汗毛倒立,听了小碎几句嘀嘀咕咕,顿时神色大变。 “真要这么做?”他不可置信,“你、你叫我变成金乌神欺骗大家!?” “对嘛。不然的话,谁相信你对十六字预言的解读呢?”小碎扳着一个个手指给他数,数到祁北无法质疑,“比玄通居士更有权威的,在风临城中只有太史府了。咱们说不动太史府,只能请更高地位的来,那不就只剩金乌神了嘛。驮来金乌神本就是你的职责所在,眼下你还请不来金乌神,自己的过错自己填补,那你就扮一扮呗。我看啊,就你最合适。” -------- 正是晚餐时间,热闹繁华的风临城第一醉仙楼里更加座无虚席。一群群举杯欢庆、品尝美食的宾客中间,一位穿着长褂子,身材精瘦的说书老人,拿着醒木、方帕、扇子登场。 “老先生,给我们说个有趣的吧!” “说个我们没听过的。” 老先生哈哈一笑:“你们想听什么?咱们就来个劲爆的。” 赶紧凑上来的酒保笑脸相迎:“您就挑拣说个欢快一点儿的。喏,您看角落里那两位爷了没有?他俩可能是太史府的探子,整天挨个酒楼穿梭,专听有没有人造谣。这两天城里气氛不好,要多加小心。咱们的前一位说书先生,就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叫太史府提走啦。” 老先生从袖子里拿出一摞话本,其中抽出一个。酒保眼睛花了花,赶紧往他袖子里面看,不明白看似轻飘的布料中怎么能藏如此多沉甸甸的话本。 “近来风临城闹最凶的,莫过于十一年前登岸的金鱼族吃人鱼精,连带着太史老爷当年要娶的金鱼族女族长,还有大婚当日的血腥‘灭异’,咱就讲这个?” “哎呦您可别毁咱们酒楼生意啊,老先生!”酒保满头大汗,差点扑上去捂他的嘴,“就这个东西,禁言!不能说。我可刚告诉您了,之前的说书先生怎么给带走的?” 第1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0) 被否了的老先生丢掉第一本,翻开第二本:“那咱们讲讲风临城西边的乱石山?那个地儿出现了挂着人头的鱼头果树,有鬼在树下往地上撒满金子,引诱马车上钩。” 酒保立刻打断他:“嘿,老先生,您不知道吗?那鱼头果树不就是十年前太史府‘灭异’的时候埋金鱼族的地方么。您怎么尽挑这种来讲?” 老先生丢掉第二本,翻开第三本:“咱讲太史老爷府上养小三?星辰塔里那个?” 酒保脑袋嗡翁,头痛得要命,真不知道是谁请来这么个老麻烦,专门来找茬吗? “也不行,星辰塔里那位,大家都说她就是金鱼族后裔。你以为两位官爷来这儿干什么的?太史府早就禁了金鱼族一系列话题啦。”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老先生哼哼两声,“限制太多了,叫人一点儿不愉快。那就讲讲十六字预言喽?” “哎呀我看您真想叫那两位官爷带走啊?”酒保连连翻白眼。 “眼下风临城最流行的就这几个话题,人都爱听。”老先生扁着嘴,“偏偏你这里管束多,我在别处都可以讲。” “我求您了老先生,您本子那么多,不能继续找找吗?咱就要个合适的就行。” “不不,这说书就是讲个劲爆。平平凡凡、家常便饭,讲了谁听?” “您就找不到其他准许讲的,还是个劲爆的?” “那我再看看啊。这个呢?夏源之地九鼎棋盘开启,第三盘,君安城与西泽国联手瓜分风临城?” “你!”酒保的脸都成了苦瓜,要不是临时找不到别的说书先生替补,他真想把这个存心闹事的老家伙给轰出去。 “您这不是专门儿蹦上铡刀砧板的肥鱼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不行不能讲。君安城刚来了极其尊贵的客人,西泽二王子也来了,你偏偏点他们俩的名字?这不仅挑拨风临西泽两大护鼎国不和,还扯上君安城呀!太史老爷放的过你吗?到时候不仅太史府要治你的罪,西泽国和君安城也饶不了你。哈,别说你了,我们整个醉仙楼都得给抓起来。关门大吉吗?” 酒保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叉着手:“我说,你不是对头芝阳楼派来的卧底,暗中搞垮我们的吧?” 老先生哈哈一笑:“这个话题起的好,不如咱们就讲讲醉仙芝阳的世代仇怨?就从争夺一个女人说起?” “哎呦喂,您啊别闹事儿啦。您要是不讲,我只能请您走了。” 老先生拍着醒木,不悦道:“本子都被你否啦,我还能讲什么?” “讲点儿喜庆的吧,您脑袋里装着的故事这么多,怎么可能没了呢。” “喜庆的本子说起来不够精彩。不如刚才几个话题吸引力大啊。”他摇着脑袋,对开讲的话题精挑细选着。 下面的食客们已经等不及了:“老先生,您快开讲吧,大家伙儿等着呢。没有故事佐料难下菜。” 在这热烈的气氛下,酒保都不好赶走说书先生,心里骂骂咧咧,不过嘴上哀求:“您行行好,就随便挑个才子佳人的吧,两家互掐,最好是灭族世仇的那种,结果一见钟情拦都拦不住,可小姐被迫跟别人定亲,俩人互虐一通,最后私奔,被抓回来打死断腿的那种,不管多套路都行。” “我看还不如你来讲。”老先生想了想,“要狗血的啊?那就讲讲当年风临城的太史老爷,怎么在本该按照族规迎娶胞妹的时候,强行甩了可怜的未嫁娘,坚持娶回外面新认识的女人。他妹妹深感羞辱,自杀洗冤。他弟弟恨他一辈子。可以不?这个总算狗血吧。” “……苍天老爷啊!!”酒保都快给他跪下了,“不能讲不能讲!” 他心中恶狠狠骂道:“这个老不死的长了张什么嘴、生了个什么脑子?等我去跟那两位官爷告他一笔,直接踢他出门,也省了今晚说书付的的银子。” 老人盯着他的心窝窝,一瞪眼:“你嘴皮子这般伶俐,要不你来登台罢。哼,敢骂我‘这个老不死的长了张什么嘴什么脑子,等我去跟那两位官爷告他一笔,也省了今晚说书付的的银子’。怎么,赖我银子啊?没那么容易!” 酒保吓得一身冷汗,张口结舌间,在心里大叫:这老家伙是个什么鬼怪,居然能把我刚在骂在心里的话一字不差全说出来?难道我说漏嘴了?其实发出声音了? 老人阴阴坏笑一声,指指他的心窝:“你刚在这儿骂我‘是个什么鬼怪’。哈哈,奇怪吧,你这儿想的什么,我知道的一清二楚。” 酒保指着他:“你、你、来人,来人,轰他出去……” 说书老人不慌不忙,收起所有的话本,塞进衣袖里,稍显破烂单薄的布料轻飘飘一甩,几摞沉甸甸的本子全都不见了,衣衫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儿重量。 “要么我就讲讲,一个李姓嗜赌酒保出轨三个有夫之妇的故事,其中一个还是他掌柜的老婆,人家一定爱听。” 酒保脸色苍白,扑通一声跪下,揪着老人的衣襟痛哭流涕:“老大爷!老先生!老人家!您行行好饶了我!随便讲,您随便讲,爱将什么讲什么,就是最后那个的不行。” “好好,记得多给我五十两银子。”老人也不强人所难,直接提条件。 “五、五十两!”这是狮子口大开,明目张胆打劫啊。 “要不咱们去问问酒楼掌柜的,这个故事适不适合讲?或者跟在场的各位直接说来听听?兴许有人愿意付我五十两银子得个好故事?” 老先生不动声色间步步威逼,李酒保无路可退,后者咬牙切齿,赶紧求饶:“别说五十两,我自己出钱,多给您一百两!只求您别告到掌柜那里去,也别说给任何人听。小人还要挣钱养家,以后一定好好对待老婆孩子,再也不出轨了……” 老先生哈哈大笑,冲着等待焦急的宾客们,亮开浑厚的嗓子,所选的话本并不是都弄李酒保的任何一本,而是—— “我就给大家讲一个兽人恋的故事!” 【研究了很久也不知道怎么互动……只能在这里向一直支持我的、收藏的、投票的、打赏的、留言的各位表示深深感谢~】 第1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1) 兴奋的宾客们个个睁大了眼睛。 “好!”酒楼里掌声雷动,十分兴奋。 李酒保大大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评价一句:“兽人恋是不是有伤风化啊?” “想听不伤风化的?那就出轨的故事吧。”老人踢了踢他屁股,“鼓掌啊。” “对对对,鼓掌,鼓掌……”酒保一张苦瓜脸,哭求,“风化那东西,伤了就伤了吧。” “你笑一下不行?瞧你这样子丑死了,我都没心情讲了,还是说兽人恋其实不如出轨掌柜老婆的好听?” “前一个好听。老先生,我笑、我笑,我这不正笑着嘛。您别总拿这事儿卡我。”酒保扭曲着一张苦笑脸,啪啪啪使劲儿鼓掌,掌心通红通红。 老人终于满意了。 梨花木桌子上的金猊兽中十里香散发着淡淡的烟雾,包厢中的白袍公子支着脑袋,昏昏沉沉打了个盹儿。 他身边的一位贵夫人,穿着与丈夫十分般配的一身白羽纱,窈窈窕窕,影影绰绰,宛如降临人间的天女一般。 这不正是百灵夫人。 丈夫在热热闹闹的醉仙楼里安然入睡,怕他非常疲倦吧。百灵夫人贴心地叫小翠掩了屏风,尽量隔走外面吵闹的噪声。 御官半睡半醒之间双唇微启,好像说了些什么。百灵夫人以为丈夫想要喝水,轻轻凑近点儿去听,复又收回姿势,神色波澜不惊。 邻桌的君安使者一直盯着御官的背影,十分放心不下,可不敢上前打扰,只好再一次拉着秦挚问:“大人可是身体不适?昨日他去菱香阁了,下官真是担心。” 挚儿满不在乎道:“你是说西泽的多拿以下犯上,惹姐夫不快啊?放心啦,凭姐夫的身手,轻轻松松给他个教训,累不着的。” “大人的身手我当然不担心。可,是不是有可能,”使者正色道,“秦公子,你知道,菱香阁那种烟花之地,会不会有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挚儿正要了美酒往金葫芦里装,这金葫芦盖上盖子,就是打人的凶器,取下盖子,里面尽是上等酒酿:“你说魂烟啊。姐夫说过不再碰,就是不会碰啦。怎么,你不相信他?” “不不,下官怎敢不相信御官大人呢?可大人跟夫人终于来醉仙楼用餐,他怎么就睡着了?下官琢磨,要么就是大人跟那不知好歹的多拿过招,体力透支,要么就是碰了魂烟。” “姐夫单纯是困啦。喂喂,你怎么不去问他,总来问我干什么?” 使者尬笑:“御官大人这不休息着么。我不好直接过去问,只能麻烦秦公子了。” 始终没把御官昏睡过去当成太大回事儿的挚儿探身看了看座无虚席的风临城第一大酒楼,叫一声:“人好多!听说这儿的饭菜最正宗美味,我都等不及要吃了。” 飘散十里的煲汤香气钻进御官的鼻子,他缓缓从幽冥之界晃过神来,幽幽睁开眼睛。正陷入沉思的百灵夫人一惊,见他醒了,连忙端来温茶,十分关心问道:“是不是路上太累了,一直没休息好?” “唔……”御官眼神仍旧迷蒙着,看向周围陌生环境的时候一脸茫然,好像不知道身处何地。他甚至觉得光线刺眼:“这是在哪儿?怎么这么亮。” 百灵夫人纳闷儿,四下看看,觉得鱼脂油灯和蜡烛的亮度都正好:“这里是醉仙楼。觉着很刺眼吗?我这就叫人取来灯罩遮挡一下。” “没事。”御官揉着眼睛,清醒了一些,“梦里去到的地方太黑暗了。” “咦?”百灵夫人挺好奇,追问,“你,刚才梦见什么了?” 御官轻轻揉着太阳穴:“好像见到个年岁很小的娃娃。” “小娃娃?还有呢?” “其他想不起来了。” “还有呢?比如有没有什么故人?”百灵夫人其二不舍却欲言又止,只好掩盖道,“来,喝口清茶吧。堂下说书先生要开讲了。你特意随身携带纸笔好做记录。我还纠结要不要叫你醒来。” “当然要叫醒我了。错过先生的好故事,岂不是太可惜?”御官一听,来了精神,问从外面回来的挚儿,“外面讲什么故事?” 挚儿大声道:“先生在讲兽人恋!” 听到这三个字,御官兴趣大增,立刻提笔侧耳倾听,打算记录下说书老先生的兽人惊天恋情。 挚儿回了包厢,四仰八叉坐着,拎起一串儿葡萄一颗颗挑拣着吃,很是自在。 现在,包厢里唯一面露难色的便是百灵夫人了。 站在一旁的丫鬟小翠忍不住偷笑。 “时禹,”见丈夫全神贯注侧耳倾听,她有些忍受不了说书老人的“低俗”故事,暗中拉了拉丈夫的衣袖,“这种故事听不得,更笔录不得。万一被城主知道了,又要滔滔不绝教育你。” 大堂里的食客们兴致高昂,都在喊着问:“老先生,您要讲的这人兽恋,是个什么兽啊?男的是人,还是女的是人啊?” 老人故意卖关子:“提前给你透露了,怎得,不听了,都想跑啊?” “哈哈哈,哪儿啊,您讲吧。” “那就听我细细讲来。这个曾经啊,在夏源之地的某个地方,有一位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丽贵族女子,她的歌声比鸟儿还要悠扬动人。” 食客们已经开始猜想了:“这女的肯定是个鸟妖变的,男的是人。” 另一人则道:“我看非也。女的是个大家闺秀,男的是个妖兽。” 包厢中的御官神色专注,笔耕不辍,对百灵夫人的善意提醒嗤之以鼻:“城主?那就让使者去告状吧。我一没吸食魂烟,二没乱跑逃离,三没挑起九鼎国君之间不快,不就是抄了个鬼怪故事的本子,城主能把我怎么的?夫人,你也太小看我了。” 百灵夫人听出来了丈夫的鄙夷,抬眼一望,特意安排到旁边去自成一桌的使者大人,正瞪着两只眼睛,急嗖嗖往这儿看呢,丈夫这番气话并非针对自己,实乃与使者、君安城主之间仇恨太大。 第12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2) 百灵夫人依旧语气温柔,细细给丈夫解释:“这回咱们能来风临城采风,都是好不容易向城主求来的。一路上有使者盯着,行动已经很束缚了。他再去添油加醋,恐怕采风之行要提前结束。” “他敢。”御官一顿笔,纸张浸透了墨汁,小翠赶紧铺好新的一张。可惜的是,纸张可以换新,滴在衣服上的墨水不易洗掉。 “就跟这个墨点一样讨厌啊。”御官盯着袖子上的墨迹。 百灵夫人赶紧宽慰丈夫:“使者很多举动虽然不很适宜,可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危着想。” 御官冷笑:“我瞧他除了会给我添堵,其他什么都做不好。” 一个劲儿吃葡萄的秦挚把丫鬟小翠喊道一旁,嘀嘀咕咕,一来是问小翠今日姐姐都去哪里玩了什么,二来是想要转移姐姐姐夫小小吵嘴的尴尬。 “你说什么?有人敢调戏我姐?”挚儿一把抓住小翠,“快说个明白?是哪个不要脸、不要命的?是不是一个长了张马脸,右眼有个胎记的丑八怪?” 小翠连忙说:“不不,是西泽二王子。” “西泽二王子?”挚儿惊讶了。 乍一听来,西泽二王子很是位高权重,算得上风临城客人,怎么会人品烂、眼睛瞎到调戏姐姐?挚儿还有点不信,反复确认了之后,捏着金葫芦,低声咒骂:“那个死胖子多拿。姐夫不是刚收拾了他?一个破二王子有什么了不起?谁给他的胆子?我姐姐是谁,他不长眼睛么?小翠,这事儿先别告诉姐夫,我瞅准机会,看看怎么曝出去收拾他。” 小翠不懂:“挚公子,这种事情就得短平快,咱们赶紧告诉御官大人。等到明天再炒冷饭?黄花菜凉了可不好热。” 秦挚挠了挠头:“你以为我不想马上让姐夫知道,叫姐夫给姐姐出气呀?可是你看,姐姐自己没跟姐夫说,我总不好直接跑去吧。” 小翠鼓着腮帮,为百灵夫人抱不平:“夫人就是心肠太好了,她都想忍耐了完事儿的,受了什么气都往自己肚子里咽。那不就得咱们替她出气嘛?” “别慌别急。我记得使者说过,西泽二王子提出想拜见姐夫,姐夫一直拖着不见。昨日姐夫碰巧了罢他教训一顿,看上去多拿还不知道姐夫身份。咱们先搞清楚都有些什么曲折,没准儿能抓着多拿把柄,咱们就好好利用。”挚儿思量着对策,“现在贸然说出口,恐怕效果不好,白白浪费一个机会。姐夫那个与世无争的性子,怕他知道了以后的反应多半是一笑带过,恐怕还会给多拿挨打道个歉?反正不会跟我这样跳出去给姐姐报仇啦。我还得先布好几根线再拉着动一动,才能给姐姐报仇,还拉近姐姐姐夫的感情,明白吗?” “明白明白!挚公子就是聪明,小翠全都听挚公子的。”小翠憋住笑,连声答应。 挚儿低声跟她通报今日的侦察情况:“我在旧府假装睡懒觉,一直盯着姐夫和那个叫思霜的。姐姐要是问起,你就如实说,思霜一大早回了菱香阁,跟姐夫一整天没见面。叫姐姐放心。” “那真是太好了。”小翠刚刚面露喜悦,接着就愁云密布,“估计夫人都不会问吧。她一点儿危机意识都没有。我今天旁敲侧击着,提醒她好几回了小心菱香阁的女人,夫人倒好,总是打岔,还帮着思霜说话。” 秦挚叹一声气:“姐姐不懂得争斗,咱们俩得给力一点,打好配合战。” 看着御官大人和百灵夫人之间略微疏远的座位距离,挚儿一个劲儿吞葡萄解闷儿,接连摇头,暗恼姐姐行为举止太过死板:哪有夫妻坐这么远的?姐姐你个木头啊,就不能往上靠一靠?瞧那个思霜,笔录《木兰调》的时候碰碰手,端上茶来的时候放放电,看似无心,全是有意。男人不就这么勾上来的么。 外面的老先生继续讲:“各位客官,请先想一想,要追求一位身份高贵的皇族美丽女子,会有多困难?” “那可得看这男的是个什么样的。如果是位世家翩翩公子,两人倒是相配,可谓才子佳人;可若是个贫贱的,也得是个志气高、才学好的,所谓当垆卖酒。”食客们答道。 “那要是个没才没钱没相貌没家世的臭小子呢?” “那——那必定懂得甜言蜜语,把这位富家小姐给哄开心了吧。” 老人一拍堂板:“这个人吧,是个口吃。” “……” “那这人的长相必须出众喽?貌比潘安的那种?” “这个嘛,之前他长相根本不入眼。”老人盖了盖眼睛,一副不堪入目的表情,“后来能好一点。” “……那得是个什么长相?有多丑?追得上人家吗?”人们开始嘘个不停。 毫不保留地把兽人恋中男主角点评一番的老人发问:“各位客官觉着,他能追上吗?” “呃……这相差悬殊的,要怎么追啊?” “不一定,不一定,没准儿情人眼里出西施,那贵族女子就看上了。” “那贵族女子吧,一开始还真没看上。” “嗨,那就是追不上了啊。” “要不……难道这男的是个会迷惑人法术的兽?男狐狸精?把那小姐给迷了?” 老人呵呵笑着:“不会不会,要使用法术直接迷晕了抱起来扛回家,追姑娘来还有个什么意思?” “说的倒也是。”人们纷纷道。 秦挚偷偷瞄向御官夫妇的方向,竖起耳朵偷听两人说话。 说书老人问出的问题兽人恋十分尖锐挑衅,百灵夫人坐立不安,劝她丈夫:“……这等、故事情节,根本上不了大台面,你记录下来了,日后恐怕也用不上。就算写出来了个本子,万一在君安城传开,那些人必定嚼舌根子损你名声……” 御官挑挑眉毛,大大方方道:“怎么了夫人?兽人恋有什么问题吗?” 百灵夫人了脸又一红:“这个,本来在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来,就不好吧。” 【谢谢亲~不灰心~】 第1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3) 御官笑笑,用笔一指包厢外:“可那位老先生已经开讲了呀。你瞧瞧楼下的食客们,听得津津有味,大家都觉着挺好玩。要是能在君安城讲讲,效果肯定也不错。” 百灵夫人在心里暗道:真是恼人啊,有什么好玩的?如此令人羞于启齿的脏东西为什么搬得上台面来?为什么还有人乐意听?时禹你好歹也有过“芜荽公子”的文采美名,怎么能听进去这等下烂东西呢? 御官不理睬她,情绪盎然,继续笔录。 外面的食客们纷纷点头:“先生说的倒是。那怎么办呢?” “莫非——有仙人帮忙?话本里都这么讲。” “对,肯定有高人指点。” 老人一拍醒木:“高人不指点。高人叫他自己想办法。” “这可不太妙啊。”人们纷纷扼腕叹息,“退路都堵住了,追不上了。” “是啊,这两人身份差到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要怎么追求呢?首先我们得先搞清楚一个问题,一般而言,要怎么把富贵女子追到手?”老人继续放饵。 不等众人抓破脑袋想办法回答,说书老人再一拍醒木,自问自答:“步骤嘛,简单来说,第一步:下决心追到手;第二步,采取措施追到手;第三步,成功追到手。” 食客们开始起哄:“您这讲的,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真正追起来那是困难重重。” “喝呀,说的对呀!隔靴搔痒,简直该打!”老人一手拍醒木,一手摇扇子,手舞足蹈,表情极其夸张,“这个求爱,向来说着轻飘飘的字儿,做着沉甸甸的绝望。不是吗?怎一个‘难’字了得呐。” “就是就是。”在场的男性宾客中,感同身受者纷纷点头。 “如果按照男追女隔重山的铁律,并遵照夏源之地最高峰天山北峰算,他俩之间隔了几十座吧。” “哈哈,老先生您真逗,怎么也得几百座吧。” “就是啊,那么遥遥无期的路途上,踏破铁鞋只是最小的代价啦。” “对对,先生说得对。叫我们觉得啊,这男的根本追不上。” 老人嘿嘿一笑:“各位客官,如果还觉得有那么一丁点儿追上的可能性,不妨咱为这男方女方加上点儿条件,毕竟一封情书抱的美人而归,简单到清水一般太没意思,不如陈年的酒味道浑厚,是吧?” “哈哈,老先生您可真有趣。眼前的困难已经不小啦,您还要给他加码?” “那当然了,”老人哈哈笑着,疯狂加天价码: “——比如说,这个戏团穷小子是个笨嘴拙舌、反应木讷的老实娃,从来不会花言巧语说情话,他没有过恋爱经验,在遇到这位女子之前,都不知道男女有差。” “哦哦哦,”哄堂大笑声中,有人高喊,“那不就是个傻瓜吗?心智未开,他才三四岁吧?” “——比如说,他也没有一技之长,没志向,没本事,目前看就是个最不起眼跑腿打杂,不知道以后发展怎么样。” 人们已经开始摇头唏嘘了:“这肯定不行啊,绝对没戏。” “——比如,那位贵族女子,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甚至瞧不起他。” “肯定的了。人家姑娘肯定喜欢才貌双全的,凭什么看上那种不起眼的?”人们哈哈大笑。 “——比如说,他爱慕的那位美丽女子,早就成亲啦!” 劈里啪啦,不仅筷子汤勺酒杯摔在地上,还有从所有人张大了的嘴巴中,差一点儿咽到肚子里饭菜汤水也都喷到了地上。 “这,老先生,别看您岁数大,够前卫啊。女的已经成亲啦?抢别人老婆?爽!来来来,您快继续讲!” “老先生,您难不成还要继续加码啊?” “当然加码!”说书老人拍拍桌子,来一个更劲爆的。 “——再比如,她的丈夫还是个位高权重的大官,手握兵权的那种!” “啊?”所有人瞪着大眼珠子,耳膜一震一震,紧接着劈里啪啦追问,“女的生娃了没?” 包厢中的御官顿了下笔,微笑:“天下有这等奇事。真有趣。” “时禹,这、这种东西。”百灵夫人臊得简直想要把耳朵堵上,不听那老人讲的脏秽情节;又想闭上眼睛,不去看丈夫兴致勃勃一边记录、一边发挥想象补充各种走向和细节。她细腻的肌肤白里透红,红晕延伸到了脖子根。 “夫人难道不感兴趣这男子追不追得上?”御官笑道。 “关……关我什么事?这本来就该算作禁书,讲不得的。” 御官抬眼看了看慌乱的她,有些疏远:“我忘了夫人喜欢阳春白雪,要是夫人听着不适,叫他们换个故事讲讲?” 御官稍微一松口,百灵夫人反倒首先放弃了,还赶紧说:“可别,酒楼请来老先生说书,说什么内容当然是他们自己决定。我们只是来品尝美食,贸然出面指责,叫人家看了不好。” 早就料到妻子会是这么个回答。御官笑笑,不说什么,继续笔录。 挚儿在小翠耳边低声道:“姐姐脸皮特薄,一点儿开不起玩笑。兽人恋多好玩的啊,姐夫那么有才,写出个新本子肯定轰动九鼎国。” 小翠叹息着赞同:“挚公子你听听,夫人都不敢提‘兽人恋’这三个字,总用‘那个故事’、‘那种情节’代替。她就是这么端着,跟御官大人才说不到一块儿去呀。哎呀急死个人了。” 百灵夫人回头瞪了他们两个一眼:“小孩子家的,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 挚儿吐吐舌头:“兽人听着好玩嘛。其实姐姐,这类故事一点儿不少吧?不是经常听白蛇精跟人相恋什么的,流传挺广泛。姐夫之前不是还写过一本狐狸精打龙王的嘛?对吧姐夫?” 御官忍不住笑一声:“你看过了?” 小翠十分好奇:“狐狸精怎么打龙王?” “挚儿别乱说话。”百灵夫人故意抬抬手要打他。 挚儿很配合地缩成一团:“姐姐别打我,我错了。”接着撒娇,“其实姐夫那个狐狸精打龙王的本子写的特好,姐姐你平时都不看这些,错过多少呀。我给你大致讲讲,姐夫写的,不是狐媚子勾引人的那种讲了八百六十遍的老套故事,他写的本子里头,是一个好人家姑娘跟个逍遥公子相恋,却遭人嫉妒给变成了狐狸精。狐狸精帮着斩了龙王除害,结果没得好报,最后还给人打死了。你看,姐夫的本子思路新奇少见,词句凄美得很呢。” 第14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4) 百灵夫人还是红着脸,不管好狐狸精还是坏狐狸精,都觉得不堪入耳。她教育起弟弟很上手,一时间忘记了会连带上坐在身边的丈夫:“小孩子家的,整天狐媚子、狐狸精,你都看了些什么呀?回去把四书五经好好读熟了背下来才是正经事。” 小翠着急得直搓手。挚儿看向御官大人,吐吐舌头。 白灵夫人一愣,方才记起本子实际上是丈夫写的,对弟弟的一顿训斥,实际上把丈夫的本子贬了个一文不值,便赶紧解释:“挚儿岁数还太小。要看那些……得长大几岁再说。” “玩玩闹闹的没什么不好。”御官并不跟岁数小了很多的妻子计较,反倒觉得百灵和挚儿斗嘴挺有意思,两人在他看来,岁数小到都跟孩子一般。 御官转着毛笔,灵机一动,给手头本子里被追的那位加上了个设定:岁数还比兽男子还大上一岁,贵族女子就仰仗这一年岁数扮起前辈,净爱教训兽男追求者。 秦挚偷偷跟小翠说:“看见没,我姐就这么一本正经的。你看思霜,她在菱香阁里呆的时间长了,装装温婉也会,讲段子也会,逗得姐夫哈哈笑呢,啧啧,不愧是头牌,懂揣摩人心思。我很久没见姐夫笑那么开心。” 小翠急得抓耳挠腮:“夫人根本听不得段子,更别说讲了。掐着她脖子也说不出来。” “对呀,姐姐这种大家闺秀,贤良淑德品行好,谁都想娶回家做夫人,可就是太严肃无趣,干什么、说什么都端着放不开,在那群媚眼儿狐狸精面前特别不占优势。思霜俩眼睛水灵灵,冲着姐夫眨巴眨巴,跟开了朵花似的。姐姐呢,从来都是低着头,都不敢看他。他俩是夫妻啊,这样怎么行。小翠,咱俩得加快行动了。”挚儿越说越紧张,好像姐姐姐夫的感情立刻就要破裂了一般。 小翠一个劲儿点头,捏紧了拳头誓要全力相助。秦挚一口吞下整把的葡萄,用上下口腔和牙齿将葡萄粒一股脑儿挤碎,啊,酸味挺重,要是所有问题都能跟葡萄一样容易碾压破解,那不全没事儿了? 包厢外面,酒楼里的客人们高喊:“抢夺别人老婆本就不光彩,还是个兵中大官的夫人?这也太奇怪啦!妖兽男子哪里还有胜算呢?老先生,不用看就知道胜负已分呀。” “就是啊,这追起来哪儿还有一点儿希望?”很多食客们都在摇头。 “别打岔,叫先生继续讲,听着新鲜,多有乐儿!” “可这军中大将一旦派出人马,还不直接把那男的给围剿了?” 老人正色道:“诸位客官,一眼见分晓的比试有什么意思?军中虽有战马,可各位怎知这个兽变作的男子就逃不过了?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兽男子引来狂风大作,强夺过来那贵夫人,腾云驾雾,扬鞭起尘,转眼就跑了个消失不见,军中八百匹战马根本无处寻找。” 剧情斗转之下,食客们纷纷叹息:“这下可坏了,妇道人家叫妖怪给夺了去,只怕清白不保。老先生,有什么办法营救没有?” 御官停笔思索:“原本看起来将军占据所有上风,哪里知道兽男子懂的法术,顷刻间扭转局面,还夺走了夫人,凡人之力无法较量,恐怕还得请来术士才可一战。”、 说书老先生语出惊人:“大将军还不知道自己夫人被拐跑了,更不知道头上长了片青草。” “啊??”又是叽里哐啷一阵掉杯子掉碗掉筷子的声音。 十分想知道御官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的使者小心翼翼上前打搅:“大人和夫人看这菜色还可以不?风临城三大名菜:水晶小笼包、梅酒醉虾、龙须风爪都上来了,两位尝尝?” 百灵夫人很应景地拿起筷子夹了个醉虾,衣袖遮掩小口品尝,以清茶送下后才开口说话,这些举止动作都是君安城中贵族夫人们的标配要求。 她赞不绝口:“这手艺果然好,梅子清香扑鼻,干爽可口,虾肉甜而不腻,十分鲜美。时禹,你也尝尝?” 御官大人正专心编写将军邀请山中道长协助夺回妻子、大战妖兽三百回合的本子,还不停自言自语:“如果已经注定兽人恋有个结局,莫非这位夫人在这反反复复挣扎中,最后爱上了那兽男子?夫人你觉着呢?” 百灵夫人差点叫个虾仁儿噎住,脸颊通红:“你、问我做什么?” 御官暂搁笔墨:“一位成了亲的夫人,要怎么才会爱上抢她逃走的妖兽?” “那绝对不可能!”百灵夫人有些生气,理直气壮道,“《仪礼》中的三从四德足以约束任何不端行为。既然成了亲,必须一心一意,万万不可想念他人!” 御官觉得回答好生无趣,鼓动她:“你就放开想想,在什么情况下,一个女子有可能打破礼教束缚?” 百灵夫人的脸颊红比醉虾,挚儿在一边干着急:“被兽男强了呗,有什么难说出来的。” “除非被迷惑了心智?”百灵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勉强胡猜。 御官先笔录下来,又分析道:“当然可以直接动用法术,甚至用强。可这就没什么意思了。感情之事强逼不得。若要相恋,大约那位夫人终于在兽男身上看到了什么闪光点?” “怎么可能。人兽相隔,妖怪有什么值得赞赏?更别说她已经成亲了!”百灵夫人一点儿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赶紧去品尝水晶小笼包。 御官继续思索如何写出荡气回肠的兽人恋本子。 见御官毫不理睬,使者更加恭敬,整个请安的过程都弓着腰,比坐在位置上的御官大人还低一截:“大人在录话本呐?您要是觉得这位说书先生好,下官就请他到府上专本给大人说书,您看如何?” “不必。”御官换了张脸一般,冷淡回绝使者贴上来的热情,“我家夫人听不惯这出兽人恋,请他回去讲什么?” 第15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5) 御官居然拉来了百灵夫人挡箭,搞得她好不尴尬,连忙澄清:“你要是听着欢喜,那就请回府里吧。” 御官含笑问她:“你不是最不爱听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戏?” 尴尬的百灵夫人低声说:“若你要我陪着,我便陪你听罢。” 挚儿和小翠互相使个颜色,助攻队该上场了。 先是小翠抢着开口:“夫人,您不是特别喜欢听戏嘛。对吧对吧?” 紧跟着挚儿也叽喳,帮姐姐开脱,给两人撮合感情:“姐夫听戏肯定是姐姐陪着。说书先生又不只有这一本可讲,他脑子里肯定还有好多好多好玩的故事。再说,同一个故事讲两遍,也挺没意思的,是吧姐夫?” 使者连忙应声:“下官这就去安排。” 御官冷笑一声,突然跟使者说了句:“今晚能安排明白就好。” “大人您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使者严肃起来,赶紧对答。 见两人神神秘秘打谜语,挚儿纳闷:“今晚有什么事?” 使者笑了:“这等小事交给下官就好,可不能叫秦公子劳心劳智。小公子和夫人只管安心品尝风临美食。” 厌烦使者的御官开始下逐客令:“您再不回桌,菜就凉透了。怎么,使者大人是想紧跟着查看我这饭菜里有没有魂烟呐?” 他搁置下纸笔,从袖子里面伸出手来甩了甩:“看清楚了,没私藏魂烟,同桌的还有我夫人,我不会撒魂烟进饭菜里给她吃。” 使者立刻哭丧着叫屈:“没有没有,下官怎敢怀疑大人?” 百灵夫人过来圆场:“今晚能来醉仙楼,还多谢您安排周到。时禹这里我照顾着就行,大人您回桌,也好尝尝风临的菜色。” 使者得了个台阶,很感谢百灵夫人:“夫人有心,下官谢过了。下官是担心大人食欲不振,要是这些吃不太惯,我便吩咐带来的厨子露几手,做大人最爱吃的菜。” 百灵夫人心下想,时禹这是怎么了?平日里与使者关系很僵,可也不至于步步紧逼。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御官就提高了声音,摆明了要怼到底:“这一桌美味佳肴,看了着实叫人心动,本想尝尝鲜。可惜现在食欲不振了。多亏某人特来问候。” 不过,好在使者早已习惯被御官狠骂,一脸尬色能迅速转换笑脸相迎:“好的,下官这就离开,这就离开。大人慢用,慢用。” 御官紧紧盯着他退下的影子,厌恶至极的同时,胸口翻上真真恶心,头脑和双手都有些不受控制:“别走呀。你那桌子菜色是不是没有我的好?不然跑来干什么?要不要给你也添把椅子坐这儿,看着我吃啊?” 丈夫不悦到有些反常。 百灵夫人暗中拉了拉他的衣袖。 “你越是给他穿小鞋,”她提醒丈夫,“他把控你越严格。说到底,咱们采风的行程都在他掌握之中。你想下乡听田间小曲,想去东海——” 百灵夫人顿了一下,明显想起来有些事情是不小心听来的,不可说出口,转而道:“想去东海海边听渔歌,使者都不准许的。” 御官逐渐表现出烦躁不耐的样子,言辞中也有了些混乱,似乎心绪十分不宁。 “出来吃顿饭,好不容易来风临城一次,他倒好,就知道把我关在府上,做饭的厨子都是从君安带来的,来风临城只是为了换个地方继续监禁,说什么采风?他想毒死我吗?一看到那家伙我就心烦。” 百灵夫人暗道,也难为了使者大人叫城主派了件出力不讨好的差事,不知道两人究竟有什么过节,时禹平时很宽待他人,可偏偏对使者变着花样嘲讽。可我明明听说,时禹小时候,那使者还是他身边的近随呢。 再看旁桌使者很担心得模样:伸长了脖子,吊着眼珠,恨不得坐到两人身边听听。百灵夫人更加疑惑:看他的神态表情,其实对时禹很关心,那时禹为何这般厌恶? 叶时禹的火气大到反常。使者距离稍远怼不了,他居然忍耐不住,把怒气发泄在了百灵夫人身上:“他最擅长卖主求荣,不过有一点我倒是挺赞同,他没说这兽人恋有何不妥,哪儿像你,不过是个故事,有那么听不进耳吗?” 挚儿和小翠两人立刻噤声,面面相觑。 御官一脸忍受不了的痛苦模样,胡乱丢下手中的笔,手骨分明的手微微颤抖着,将纸张抓皱。 “夫人可能没读过我之前写的本子,不了解我曾经的风格。不管什么话题,只要我想写的,城主也管不了,管他男情女爱,还是兽情兽爱。现在可好了,有管我行踪的,有管我饮食的,有管我说话的,有管我听了什么故事,还有管我些什么字的。你们干脆把我大卸八块,你们来替我活好了。” 这可真是把战火烧向无辜的妻子。 承受了烦躁和火气的百灵夫人,胸腔里一颗心脏微微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辛亏她心细如发,一早察觉到丈夫的状态不对劲,直觉一般地捕捉到了个很小的细节:丈夫将大半张手缩回袖口,不想让人看见手指颤抖,他的面色虽然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嘴唇微青,眼神游移,稍显浑浊。 她立刻明白了。 他每每犯了魂烟瘾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快,快吃下这药丸。”百灵夫人下意识地从怀中取出了个小瓶子。 御官神色复杂,因为痛苦的缘故,整张脸很快出现了麻木:“跟你,唔,说很多次了。这药……” 百灵夫人焦急道:“可它的确能压制住魂烟的痛苦。时禹,你相信我,城主他怎么会害你呢?” “呵,真是天真啊。”御官任由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不做言语,也不接药丸。他强忍了一会儿,手腕颤抖着拿起筷子,夹起个水晶小笼包送入口中,本想借由美食分散下注意力,可没想到,过于敏感的味觉只捕捉到了包子的油腻,顿时间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变成了要命的疼痛,还迅速从腹部蔓延至全身,不是一般的疼,而是剧痛,从血液渗入骨骼,进了皮肤,火辣辣地叫嚣个没完没了。 第1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1) 祁北和小碎躲在醉仙酒楼的二层。 两人早已经把醉仙酒楼四层楼所有猜测的位置翻找了一遍。正如小碎预料,百灵夫人和御官就在二层正对着老先生讲台的包厢里。 一阵剧烈又压抑着的咳嗽。 “别……让使者知道。”御官吃力地吐出一句话。 “呵,看来她丈夫是个病秧子?有趣有趣。”小碎嚼着从别人盘子里顺来的虾饺,目不转睛盯着包间里的一举一动。 百灵夫人赶紧靠近,暗中轻轻扶住丈夫,借此遮挡了使者试图看过来的视线,低声道:“要不我们回去休息吧。” “不回去。”御官直接回绝,大概觉得口气吓到了妻子,叹了口气,“我不该这么跟你说话。实在是……” 他的手腕颤抖得厉害,身子也慢慢弯了下去。 “我没怪你。你好好攒攒力气,别说话了。”百灵夫人着实心疼。 “使者的脾气,知道了必定小题大做,看守严格再加上一层,我就更不能……”御官吃力地说出这么一句。 “我明白的。又怎么会去给你告状呢。你现在没力气,赶紧靠着我歇一下。”百灵夫人连忙低声唤挚儿,“哎呀你别偷吃啦,一盘子葡萄全叫你独吞了,去叫人再拿些过来。” 挚儿嘴里还塞着虾饺,一时间咽不下去,“哦哦”两声,叫小翠赶紧吩咐跑堂的拿来更多水果,心里酸溜溜想,连葡萄都不让我吃,成了亲你就偏向姐夫,都不管我这个亲弟弟啦。 “有趣啊,有趣。”小碎侧身让小翠小跑出去找跑堂端水果,从她哪里顺来两块糕点。 “有什么趣……”祁北颓废极了。 小碎有多精神,祁北就有多萎靡。一道目不可见的裂缝在两人之间缓缓延展,这条岸上的去不了对岸,祁北埋怨小碎不理解自己,小碎奇怪云驹为何打不起精神。 对于没有见过如此豪华、食客纷纭而至之地的祁北来说,若不是人命关天,会很想在这里好好逛上一番,若是能跟小碎要些银子,还得好好品尝些美食。 现在可不行,祁北对美味珍馐完全丧失了兴趣,远远偷看御官跟百灵夫人举案齐眉,恩恩爱爱的模样,心里仿佛有着千万只蚂蚁在撕咬。 备受折磨的他居然在心里有了个坏想法,玄通居士安排的刺客怎么还没出现?刺客不登场,就没有打断他们夫妻恩爱的机会,更不可能在百灵夫人面前展示自己的云驹神力。 有了这个罪恶念头,他又开始不断自责:祁北啊祁北,你怎么能让嫉妒心蒙蔽了眼睛?难道你真的希望刺客出现吗?难道你真想看她靠近死亡吗?当然不是,大家平平安安就最好了。可一切平安无事了,就没有自己露面的机会。然而不露面,又怎么追她?唉,好矛盾,好纠结,好难过。 这些心里话,都是专门喜欢从别人桌上和盘子里顺东西的小碎没有察觉的。 百灵夫人不懂自己,连小碎都不能明白自己,祁北觉得自己简直被整个世界孤立了。 小碎吃到打嗝,见云驹半天没吭声,才开始观察他的表情,见他眼神闪烁,八成自信心又开始缩水了,于是拍拍胸脯主动向他保证:“放心啦,我帮你抢。肯定没问题。肯定能得到她。” 祁北抽了抽鼻子,心不在焉地说:“要不算了吧。我不想要了。” “咦?打退堂鼓呀?你这反反复复的,真的好烦人。能不能坚定一点儿?怎么个算了?怎么不想要了?眼前多好一机会,人不救了?”小碎瞪大眼睛,还没出师呢就偃旗息鼓了? “我们换成简单的办法,比如直接去告诉御官可能有刺客,然后我们就离开。”回想着接二连三的开场挫败,还有小碎热情洋溢提出的看似并不靠谱的方案,他再一次心灰意冷,好像不管多么周密的安排,到了自己手中都会搞砸。 “不如让御官大人想办法对付吧。他不是君安城主的亲弟弟吗?身边肯定有武功高强的侍卫,肯定打得过几个杀手吧。” “喂喂,你不打算英雄救美了?”小碎被他的翻来覆去搞了很火大,嚷嚷起来,“我们都来到这儿了。按照我计划,一切进行顺利呢。你打算把机会拱手相让吗?美人儿也不争抢了?白白让给他?你甘心?瞧瞧她丈夫现在的状态,正病着呢,随便一推,肯定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更别说保护他夫人了。到最后还不得靠你?” “我……我……不是不是。” 小碎叹了口气,知道祁北天生自卑的顽疾不容易改掉,只能拿出十倍百倍的耐心来就鼓励他:“你听好,勇气、信心!睁开眼睛看清楚啦,天助我们的大好机会,我们一定能成功。” 远远观察百灵夫人安抚丈夫的亲密,再想想自己本质上还是个破落户,祁北就是忍不住地没信心啊。 唉,怎么这么窝囊呢,为什么自贱到了如此地步呢?他都为自己的无能羞愧死了。接连抽着鼻子,鼻腔口腔里面都酸酸的,祁北无能为力之时,反而攻击自己,故意说气话:“她已经对我印象不好了。她不会喜欢我,估计还很讨厌我。我出现在她面前,撒着弥天大谎,惹她更加不开心?” 小碎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什么弥天大谎啊?请称呼它全名为‘金乌神首降醉仙酒楼之作战计划’。” 祁北咚咚打退堂鼓:“我很担心,就是因为你提的点子不太靠谱啊,直接查出来狼少在哪里不行吗?直接跟百姓解释清楚不行吗?直接把玄通居士抓起来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我假扮金乌神呢?” 小碎哈哈笑道:“这不想着,给你来个光辉闪亮的登场嘛。” “可我又不是金乌神。”祁北开始较劲儿,“不能骗人。被识破就完蛋了。” “不接受反驳。”小碎叉了手,根据经验,在这种时候跟祁北较劲,只会被带偏节奏,所以快刀斩乱麻,抛给祁北两个选择。 第2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2) 小碎哈哈笑道:“这不想着,给你来个光辉闪亮的登场嘛。” “可我又不是金乌神。”祁北开始较劲儿,“不能骗人。被识破就完蛋了。” “事已至此,不接受反驳,不接受说不。”小碎叉了手,根据经验,在这种时候跟祁北较劲,只会被带偏节奏,所以快刀斩乱麻,直接跑出去两个选择。 这两个选择就是: “要么你自己想办法,要么听我的。如果选择听我的,就别碎碎叨叨没完没了,一天说八百遍自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烦死个人了,你知不知道,越说自己不行,就真的不行。我耳朵磨出茧子来啦。” 跑堂的从楼下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楼上,给三、四楼的包厢客人们送去各式美食,小碎熟练地伸出胳膊,迅速点了一下跑堂的左肩膀,待他转了脖子往左后方看去的时候,从右边出手,盘子里再顺走两个水煎包。 从进了醉仙楼,闻到满屋子的饭菜香味开始,祁北的肚子就咕噜咕噜叫个不停,小碎全都听到了。 “尝尝。”小碎躲到一边,看跑堂的一脸莫名其妙,偷笑着跟祁北分享战利品。 “我这个‘金乌神首降醉仙酒楼之作战计划’,绝对能让你抱得美人归。今晚就是你的闪亮登场,是计划的第一步哦。让你扮扮金乌神有什么难?一会儿你要听我指挥,叫你出场你就出场,叫你展现神力,你赶紧加把劲儿,把金光放大了,大到亮瞎所有人眼睛,你就站在金光中间,稳稳当当落在她面前,准保直接给她留下个最好印象。不准搞砸了哦。” 祁北干瞪眼,饿的前胸贴后背,还是一脸严肃,不肯伸手去接。 “好吃的很呢。来来,尝尝,吃饱了才有力气。”反观小碎,心宽体胖,该吃吃,该喝喝,该出手就出手,眼下正手舞足蹈兴奋地比划着,“……放心放心,你瞧,我推断出百灵夫人包厢的位置,给你设计的登场也绝对没问题。女孩子一看金光闪闪的首饰眼睛都发亮,等她看到你金光璀璨地、天神一样来救她,眼睛还不得更加发光发亮,还有心思观察细节?识不破你的啦。你叫所有人敬仰,比她犯魂烟瘾的丈夫不知道高大多少万倍,还不得对你另眼相看?” 既然不接水煎包,小碎干脆都塞进自己嘴里去了。祁北深吸一口气,盯着他沾了油渍的手指,忽然开口:“为什么你偷别人的东西这么顺手,吃得无牵无挂?” “什么?”水煎包还没细细嚼碎,小碎瞪了瞪眼,试图一口咽,可有点呛着,赶紧倒点儿放在隔壁包厢门口的桃花酿,大口喝下,终于把堵在嗓子眼儿的水煎包送进肚中。 偷吃、偷喝,顺溜得紧啊。祁北咬着牙:“你不经允许,随便拿别人点的菜,就是‘偷’,自己不干好事,还教育我学坏撒谎。什么作战计划,说白了就是信口雌黄,说谎不真诚。我师父说过,做人要挺直腰杆,不能说谎,谎话连篇之人不可信,反而遭人唾骂。我师父他……” “喂,有什么关系?我又没吃光喝光。”从来不觉得顺手拿食物吃有什么问题的小碎,难以置信地盯着祁北不断眨闪的眼睛和他的欲言又止,回想起他打死也不接递过去的食物,念头一转,轻轻道,“别着急,你慢慢说。你师父怎么了?” “我……我我我,我师父,”祁北深吸一口气,“小时候戏团生意不好,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我十岁那年冬天,北泽国下了好大的雪。师父去跟官家讨要演戏得银子,被赶了出来,只领了几十个铜板。我们师兄妹四人,一人只能吃一个菜包子。那时候食量大,菜包子一个根本吃不饱,师父就掰了一半他自己的包子,可是还不够。” 他抽着鼻子,十多年后,明明已经身在风临城,可整个人恍惚之间,还是大雪中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 “那个时候实在饿啊,就……就……就趁着师父不注意,偷了铺子上的肉包子吃。那个包子可真好吃,好多好多肉,特别香。”他说着,垂头丧气的就说不下去了。 “然后呢?”小碎悄无声息地把已经顺到手的酱鸭掌扔回去,轻声问。 “师父发现嘴上有油。谁敢承认呢?他更生气了,从来没发那么大火。做人要正直,饿死事小,也不能偷吃,更不能撒谎。这些都是师父的教导。”他眼睛有些朦胧,几乎是咬着牙问小碎,“可是你!你怎么就能心安理得偷一个吃一个?” 小碎默默使了个小法术,在祁北指向自己前,把嘴角和手上的油渍全部擦除掉。 “所以我对你提的醉仙楼计划,一点儿都不相信。你叫我假扮金乌神撒谎,师父如果在世,肯定要痛骂我!” 小碎不说话,只是倾听着祁北一口气倒出埋藏在心里许多年的伤痛。这一刻,他并不觉得云驹窝囊,虽然碎碎叨叨跟个立不起来的老婆婆似的,可一旦细究下去,他的每一次犹豫和反复背后,或许都存有一道童年的伤疤。 “我终于明白你在想什么了,”小碎打了个响指,手指间捏着几枚铜板,“偷人家的就是不对,我们付钱给他,算是我们买的,这样可以吗?” 祁北一听,脸上乌云顿时消散一半,连连点头。 小碎轻笑一声,弹指间铜板准确无误落入隔壁食客的钱袋子中。 “你说得对,我们有足够的银子,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点菜吃。事成之后,咱们就在这酒楼里挑一处你最喜欢的地方,菜单上的随便点,堂堂正正叫跑堂上菜上饭,撑到你扶墙才能走路,然后用咱们的钱付钱结账,你说好不好?” 挣到足够的银子买来吃的东西,这不就是经常风餐露宿、时时一贫如洗的百戏团人最渴望的吗?小碎描绘的场景实在太美好,习惯了食不果腹的祁北眼睛一花,鼻腔更加酸涩,又小声道:“好是好,可你那个作战计划呢?” 第3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3) 机灵的小碎决定不犟嘴,而是换个思维方式,首先认同祁北的说法,极力贬斥说谎的不良行径,进而换个角度看问题:“你说得对,撒谎不能原谅。但是呢,我们也没撒谎呀。我们只不过要戳破玄通居士的谎言,让被蒙蔽的群众看清真相呀。你说是不是?” “……咦?好像也没错。”祁北顺着引导,渐渐茅塞顿开。 “那当然了。我们可没坑蒙拐骗哦,我们没向金乌神信众撒谎哦。怎么可能不真诚呢?难道让全城人继续以为三日灭城,伤害无辜的百灵夫人,就是应该的喽?” “当然不应该。” “那我们该不该戳穿谎言?” “应该!”祁北信服了,握紧了拳头。 成功搞定!小碎在心里复盘,暗暗笑道:得了,我算知道怎么对付你了。傻呆呆的云驹,看来你心里有不少道坎儿,才反反复复举棋不定,不过只要我稍作变通,都能说服你。等着看我的吧。 祁北寻思道:“我认为你说得对。可我还有个问题:追求心上人的石猴,我觉着要讲诚心和诚信,我师父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讲的就是诚心。所以,我想让她喜欢我本来的样子。你把我变成光芒万丈的神一样的神仙,可那个不是我。” “你的真身就是金乌神坐骑啦,金光闪闪的,法力强大,这就是事实,是真相,否认不了。被封印的你习惯了低人一头的生活,就算我告诉你真实身份,都接受不了。”小碎很不客气地告诉他,“又或者说,百戏团里寒酸的万年跑腿,就是她喜欢的喽?你的寒碜和不自信,才是不属于云驹的品质吧。用你的真身去追求她,不是更真诚吗?” “你说的好像也对呢。”祁北心里极其不愿意承认,小碎可能并没有说错。这个时候的他,心情是十分复杂的:话说回来,真正的祁北又是谁呢? 他陷入了苦恼和想太多的杂念之中,不得不甩甩脑袋,努力理清思绪。 “小碎你说,我是不是个特别纠结的人?”他搓着手,看上去十分紧张自闭,“以前没觉得。” “对,”小碎不客气但不带敌意地评价,“你自卑,自怨自艾,还是个纠结帝。虽然你人不坏,但是这些缺点真的阻碍到你追百灵夫人了哦。” “那我……” “跟我学着点儿:不多想,不多虑,计划是什么,就坚决执行。” 祁北神吸了一口气。眼前没有更好更快解决自卑问题的方法,他只能先接受了小碎的建议,努力不让自己掉进胆怯自责的泥潭中。 他转换了个思维方式:的确是,就不能麻利一次吗?不就是想要得到百灵夫人的心吗?只要目的达到了,管他用了什么方法呢。对,暂且听了小碎的安排吧。 祁北这样想着。 堂下说书老人拍着醒木大讲兽人恋,食客们捧腹大笑,分散了他些许注意力。 “诸位或许觉得好笑,可老朽要告诉各位,这并不是个编造的故事,而是真正发生的事实。” “哈哈,老先生,您太会开玩笑了。这世上哪儿有兽人拐走良家女子回窝生娃的?还是个马男?” “兽……人?马……??” 不听不要紧,这一听就听来个震天动地的雷。 祁北心里慌得一匹,立刻有了十分糟糕的联想:“马男?他他他、他们在说什么呀?” 楼下的食客们捧腹大笑:“老先生,您越说越离谱了。变成一匹马的兽男居然拐走了位国君的正室夫人,还生了孩子?生的孩子长得像人还是像马?还是个人头马?” 天啊!祁北缩成一团,只觉得所有人都在——谈、论、自、己! 方才只顾得楼上楼下寻找百灵夫人,全心沉浸在对御官的嫉妒和对自己无能的失望上,居然没发现说书老人可能是个最大漏洞?这、这都讲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祁北登时心慌如鼓捶,脸红如猪肝:“他他他……他们都在说什么?他们在说谁?说谁呢?” “哎?不信?你们不信?你们都觉得我在胡吹吧聊?我告诉你们呐,这个本子是真实故事啊!就发生在眼下的!不说远了,就在风临城!”老先生一拍醒木,夹杂着暗中笑意,大声道。 风临城,发生在风临城! 祁北双脚发麻。他无比希望自己踩着的地块不属于风临地界。 “绝对不可能。”宾客们起哄叫道,“风临城里哪儿会有此等奇事?” “怎么,非要我说出来他们的名字,你们才肯相信吗?”老人一瞪眼,再一拍醒木。 “小碎小碎,他们说的是谁?”祁北心里的预感更加糟糕了。坏了坏了!完了完了!那老人究竟在胡扯些什么,他怎么知道的? “说!说!”嘴上过瘾兴奋,其实食客们心里都认为,这些不过是说书老人为了吊胃口制造出来的噱头,怎么可能是风临的真人真事? “我真的说了哦。说出来,尤其是那夫人的丈夫,名声能吓死你们。老朽敢说,在座的各位一定都听过他名号。”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还能是谁啊——苍天大地啊,老人是要暴露御官大人的名讳吗?祁北慌了,直拉小碎的衣袖:“你快看啊,就他。他不能讲啊。你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有人要说出来我的秘密?现在可该怎么办?” 小碎被祁北拉扯到楼梯跟前,往下看一眼,终于瞧见了台子上拍着醒木说书正到兴头上的先生,他登时嘻嘻笑着冲着老人挥挥手:“啊,看!那不就是——” 挥动的手刚举起来,小碎哪里料想得到,身边的愣头青在什么都没搞清楚的情况下,已经冲出去了。 ——可不能让说书老先生高声喊出自己、或者百灵夫人、或者御官的名字! 来不及阻拦祁北的小碎瞬间目瞪口呆,接着转为痛心疾首地喊:“喂,云驹你往哪儿跑?哎呀不是,那个人是——回来,计划!遵守计划!哎呀你冲出去就全乱啦!” 第4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4) 祁北根本不听小碎,也完全顾不上什么金乌神降临醉仙楼宣告三日毁城为假的作战计划了。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阻止不该出口的名字被说出来。 搅局的老先生呐! “喂傻瓜,别冲过去。他逗着你玩的!没看见他在笑吗?回来!”小碎抓也抓不住他。 笑?非得要暴露祁北、百灵夫人和御官身份的恶笑吗? “我可真的说啦——”看吧,看吧,说书老先生向周围好奇的宾客们继续卖关子,做出一副必须要透露当事人姓名的表情。 “您快说吧,别吊我们胃口啦。”食客们用筷子勺子敲着瓷盘酒杯。 “这小子和那美妇人以及美妇人丈夫的名字就是——” “是谁?究竟是谁?” 老人还在气定神闲:“咱们先来说,这个故事里头,那傻小子的名字就是——” 怎么能让他说出来?! “不准说!” 一声怒吼。 “就是——” “不准说啊啊啊——!!!!” 稀里哗啦,叽里哐啷,咚咚咚咚。 “喂!笨蛋祁北!别擅自行动啊!!”祁北出人意料地从楼上跃下,彻底打破了小碎的计划,就算卷起一道白光都来不及拦住他冲上台子,“你别跳下去——小心摔着!” 火急火燎的祁北来不及一阶一阶楼梯走,干脆落在大堂中某一桌比较倒霉的食客桌子上,两脚稳稳。 小碎惊呆了。祁北不是完全没练过把式吗?从高层楼跃下居然毫发未损?他一拍手,哈!封印破除后,云驹的力量逐渐苏醒啦。 真是个旋风一样冲过来的莽撞影子。 祁北从人群中冲撞出来一条就近的路,也就踩碎了二三十个碟盘,撞歪了七八桌精美菜肴,掀倒了五六个听得津津有味的食客,还差点撂翻了个端着水果盘子往楼上去的跑堂。 叮当咣啷,盛了葡萄的果盘翻倒,隐藏在水果盘下的薄刀脱手。 祁北慌张不已,只想阻止说书老人讲出不该讲的话,要是他能回身道个歉,定会发现,佯装成酒楼跑堂的人,正是狼少那张熟悉的脸。 “快,快。” 混在食客当中的玄通居士门徒,赶紧趁乱围过来,给狼少遮人耳目,一边招呼少年刀客隐藏好行踪,赶紧上楼完成刺杀。狼少险些暴露身份,幸好此时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说书老先生和楼上突然跳下来的莽汉吸引走了,没什么人注意到一个跑堂的手里居然暗藏薄刀。 该死。狼少心里骂一句,手里捏着可怜的小不点儿刀,找不到感觉:这么小的刀用着一点也不顺手啊。他迅速环顾四周,并没有如同预料那样找到嘉扬藏身人群中的影子,消极的念头迅速闪过,又很快被打消掉——老哥是百灵夫人老相好,不可能不来救人;就算一时半会儿没赶来,只要杀了百灵夫人,嘉扬一定会找来报仇,呵呵,就可以痛痛快快对打一次了。 “趁场面混乱没人注意,赶紧上去。”三个门徒连忙打掩护,给他拾起掉在地上的葡萄粒,重新放回果盘,“记得快准狠,动完手赶紧撤。” 这点儿小刀还快准狠?怎么能做到? 狼少咬着牙,一脚踩在楼梯上,忽然下意识地回头,刚才撞到自己的那人,似乎有些面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低下脑袋,匆匆行动。 祁北已经冲到了台前。他也不知自己怎得,突然间力大无比、身轻如燕,说书老人气定神闲,含着看闹剧的笑容,眼见莽汉冲到台子前面快来抓自己,都不躲闪。 鲁莽的祁北一见,心里大叫不好,这老人难道跟我作对呢? 就算借了云驹神力,祁北动作变快变迅速,也比不过字眼从唇齿间吐出来快呀。 老先生张嘴了,转动舌头了,抵住上牙龈了,眼见着阻止不了。祁北干脆从桌子上拿一个大鸡腿朝着老人的嘴巴里扔进去,居然不偏不倚正巧堵住他说不出一个字儿。 楼上的小碎吓得脸色发青,抱头大喊:“傻云驹!他是主人啊啊啊啊啊!” 这下子,酒楼里面开始了一阵阵混乱。 说书老先生不慌不忙,大模大样啃着鸡腿,冲着祁北张张嘴,叫出了一个名字。 祁北脸色发白,脑子里嗡嗡的,耳边全是周围人惊叫。 “哎呀这人是谁?” “快拦住他。” “可别打人。” “来人啊,来人啊,有人闹事啦。” 看说书老先生的唇形,明显唤的名字是—— 云驹。 他感到无比难过,胸膛里的怒火催使他打出了拳头。 小碎大喊一声:“傻瓜!那是主人啊不能打。”说罢就要往楼下面跑,正巧经过百灵夫人包厢的门口。 就在这时,乔装成跑堂送葡萄的狼少已经来到御官包厢门口,挚儿早拉着小翠跑了出去,正兴致勃勃观看楼下热闹大戏,小碎还与两人擦肩而过。 狼少低着头进入包厢,眼角余光瞅准主桌旁只有御官和百灵夫人两人,使者等坐的另一桌距离稍远,乍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防护力量。 百灵夫人丝毫没有察觉杀气在逼近,还赶紧给犯了魂烟瘾而面色苍白、已经喘不过气的御官拿了串儿葡萄:“要不吃点水果缓一缓?” 低调的狼少趁送上果盘之际,御官却直觉到了某种气息,果然,假扮的跑堂翻手从果盘下抽出薄刀,对准百灵夫人的心窝口扎去。 那百灵夫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得到“啪”一声,紧接着她被眼前可怕的场景吓到四肢麻木,当场惊叫起来! 狼少当然没能一刀击中。 体力虚弱的御官赶在在紧要关头,强行运气按压住魂烟瘾,仅一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拦下刺客,将狼少手慢的暗刀牢牢定在桌子上,刀刃向下插入花梨桌面,御官紧紧锁住他的手腕。 整个过程发生在一瞬间。 惊呆了的狼少迅速反应过来,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好,立即使出一个扫腿企图脱身,被御官抬手挡了下来,大有擒拿之势头。可他本就发着魂烟瘾,方才两招救下自家夫人,基本到了可控的极限,身体瞬间浑身脱力,胸口陡然恶心,登时头晕眼花。 第5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5) 不知道御官犯了魂烟瘾的人,只看得到他莫名其妙趔趄一步,拳头和刀还没落到他身上呢,就站立不住了。狼少没时间细想究竟发生了什么,再出手推开的同时,重新拔刀刺向百灵夫人。这个时候,御官头晕眼花,已经招架不住,抬手摔了墨玉酒杯发出围剿的命令。 虽说犯魂烟瘾的御官只能屈居下风,但仅仅两招已经挡开了狼少,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百灵夫人也得以赶紧躲闪开,挚儿刚刚察觉包厢中有异样,大叫着“姐姐”冲了进去。 狼少一步上前奔向百灵夫人,就差落手的短短距离,她便会一命呜呼。 说时迟那时快,御官砸碎墨玉酒杯的刹那间,从包厢四方突然跳出了数十个隐藏着的侍卫,将狼少团团围住,齐齐出刀出剑干扰了他的行动,其中几人将百灵夫人和御官保护好,不让狼少轻易靠近。 听从御官的安排而早有准备的使者冲着他喝道:“把这胆大包天刺杀大人夫人的凶手拿下!” 狼少环顾下四周严密的攻势,这些人原来早就藏好了。哈! 他耸了耸肩,脸上没有任何畏惧的表情,反而觉得很有趣,细小的刀片在手指间翻动,说实话,真的不顺手。 沙漠狼少年笑道:“原来你们有准备啦。真厉害,我早早潜伏进来装扮成跑堂,查看了包厢三遍,居然都没发现潜伏的士兵。玄通居士的计划泄露了?” 御官扶着桌子勉强站立着,连喘粗气,看来魂烟瘾的确消耗了他几乎所有的力气,他当然不会花费时间和力气去解释如何从菱香阁的思霜姑娘那里得到了情报,只道:“唔,瓮中捉鳖罢了。” 狼少用眼角余光迅速扫了眼所谓在外头后备援助的三门徒,均已经不见了身影,看来是刺杀败露,已经逃命去了?真是一帮缩头乌龟!他在心里大骂。 小翠哭着跑到百灵夫人身边牢牢保护住她。挚儿冲着狼少甩出金葫芦:“敢伤害我姐姐姐夫,吃我一葫芦!”说罢一跃上前跟刺客交手,严阵以待的侍卫们也纷纷从旁协助,使者即刻命令另一队人马从外封锁醉仙酒楼,内外夹击,共同清除敌手余孽。 藏在沉石盆景后面的小碎牙齿咬着衣袖,心痛地看看包厢里打乱一片,明明已经开打了,真正该登场的人在哪儿? 呵,那个家伙在底下大闹酒楼呢,还敢对主人打出了大不敬的拳头! 与此同时,楼上包厢里,御官早就安排好的侍卫分出一波,已经开始满楼上下搜人了,整个醉仙酒楼里的宾客看着呼啦啦冲下来的士兵,全部一头雾水,不知道周围突然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碎绝望地在心里叫:完了完了,全乱了,搞了半天御官早就知道今晚有刺杀,我还跟云驹瞎忙活!可不好,可不好,不能让云驹和主人被抓着。这头死云驹,现在还在—— 见百灵夫人被御官早已安排好的人手成功救下,自己留下也没什么用处,小碎当即决定不顾百灵夫人这一摊,而是去阻拦懵了脑袋的祁北殴打说书老人——也就是云驹的老主人! 就在他匆忙冲到祁北身边去劝架的时候,忽视了同样隐藏了行踪、尚未被人发现的另一刺客,那便是极力主张刺杀百灵夫人的玄通居士门徒之一,也就是在城门前宁可顶撞上司和君安城贵夫人也要阻拦箱子进城门的守城士兵。 早就观察好一切的门徒见包厢正门不能进入,狼少不敌众人,干脆跃出回廊的窗户,身体紧贴酒楼外墙壁,踩着木檐,三步两步移动到了百灵夫人包厢的窗户外面。而此时,屋子里所有人,要么神色匆匆关注着狼少左冲右突抗拒被捕,要么专心致志跟狼少交战,要么全心全意保护御官、百灵夫人等的安全,可巧了,所有人无一例外地,都背对着墙壁上大开着的窗户。 潜伏而来的门徒瞅准了百灵夫人的位置,迅速掠去,从背后刺向她的心窝。 进入酒楼之前,玄通居士就以刀身太大,目标容易暴露为由,要求狼少更换为易于隐藏的匕首,可狼少使唤大刀最顺手,当下面对挚儿和重重士兵的攻击,仅凭手里一柄小刀实在难以发挥威力,攻击和防守范围都小到可怜,只好凭着较好的底子勉强迎战,借助包厢空间狭小、出入的门只有一个、御官等一众要人尚在屋中没有撤离所以侍卫们受到空间局限不能大动兵刃以免误伤的优势,尚且能跟左右冲上来的打个平手,一边在心里问候玄通居士的祖宗和关键时候没了影子的三个门徒,一边快速寻找出口——醉仙楼里已经铺开了御官手下,往门外逃显然跳入虎口,狼少立刻盯上了可供逃生的窗户。 所有敢伤害姐姐的全部该死。挚儿恨他入骨,哪里肯放过? 金葫芦在秦挚手里虎虎生威。狼少跃上桌子,踩碎了玉盘珍馐,挚儿一葫芦打过去,狼少躲开,桌子哐啷一声碎成几瓣,狼少窜到屏风后面,挚儿怒喝一声用金葫芦砸了屏风,接着出手打中墙角的紫玉覃摆件,哗啦啦碎了一地。葫芦打出去,金链条形成个攻击半径,虽然威力极大,但出招收回之间有时间延迟,不像出刀出剑那般快,百灵夫人又时不时叫一句“别砸坏了酒楼摆设”,本意虽好,可难免给挚儿设限,这就为狼少留出些躲避的空袭。挚儿往死里击杀狼少,所以出手极狠,御官的手下侍卫们不得不保持些许距离以防误伤,远远躲着那金葫芦挥出去的击杀半径,可这更就给了狼少可乘之机,简单来说,金葫芦若在空间较大的地方与狼少手中的小刀过招,那是必然占据上风的,可在较为密封的包厢里,挚儿的招式更像乱打一通,狼少钻空子躲闪。 御官看出来此情此景下不易逮捕凶手,他撑住气,强忍着魂烟瘾带来的痛苦,勉强开口:“挚儿收手,交给王尉官。” 第6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6) 挚儿打红了眼,哪里肯听?王尉官使刀,得了御官的命令正要上前迎战,挚儿收手金葫芦,呼啦啦一声差点误伤王尉官。 狼少不急不慌,脚下动作加快,一个蹲身躲过从脑袋上飞来的金葫芦,迅速掠到窗户边准备逃走,可就是又一个无比巧合了,打算从背后偷袭百灵夫人的门徒正从窗户外面闯进来,碰上了狼少要从窗户里面逃出去,两人你挡了我的入口,我挡了你的退路,脑袋“砰”的一声撞在一起,捂脑袋嚎叫的同时,抬头一个对视,居然发现都是自己人。 挚儿指着窗户大叫:“还有一个,两个都别想跑!” 使者指挥道:“快上!” 狼少急了眼往外冲,可准备偷袭的门徒也是个直脑筋不愿退让,甚至还问责他:“沙漠狼还能办事不利?”狼少来不及跟他争辩,伸手一推,力气当然大过那偷袭的门徒,且占据了室内地面宽阔平稳的优势,企图闯入的门徒脚踩飞檐,贴着墙面的身子稍微向后一探就会失去平衡。狼少这一掌将他打出窗外,正要跳窗而逃之际,挚儿又是一记葫芦打来,来不及回头的狼少只听到了背后风声,赶紧侧头闪开,双脚蹬着窗棂跃出醉仙楼,虽然躲过了葫芦,可刚刚落地就被御官早已安排埋伏好的士兵们冲上来团团围住,同样遭到逮捕的还有玄通居士的三门徒。 狼少泄气倒在地上,干脆一动不动,任凭一圈儿刀枪指着脑袋。他眨了眨眼睛,居然有了雅兴,看着那夜空里微微可见的星辰,伸手摸出顺过来的一根筷子放在嘴里嚼着,心里还有不少埋怨:嘉扬老哥怎么不出现?百灵夫人不是他老相好吗?害我白跑一趟。 御官扶着窗棂看到楼下街道上发生的一切,咳嗽不止:“别杀了,留活口。”百灵夫人赶紧来给他理背顺气。 “都抓到了?” “目前一共抓了四名刺客,王尉官还在带人搜查整个酒楼里的可疑者。”使者赶忙查看御官是否有受伤,这下子,魂烟瘾发作是掩盖不了了。 “大人,您身体可还好?刚才下官看着您与那刺客动手,简直快要吓死了。下官这就亲自请见太史老爷,风临城必须给一个说法。若贼人不得铲除,为了安全着想,大人还是早日返回君安城为好!” 御官张了张嘴,疲惫地坐下,这回发作的瘾头似乎还算好控制,当前已经平息了一些。百灵夫人明白丈夫有心愿未了,不想过早返程,正欲为他说几句,御官挥了挥手,示意使者和百灵夫人都不要多言,给自己些清净。 包厢中的刺杀暂时安停下来。 再说祁北和小碎。 反正,两人的伟大计划在祁北莽撞冲下楼要堵住说书老人嘴巴的那一刻,就泡了汤。百灵夫人的包厢里打到热火朝天,都跟祁北没有半毛钱关系。 小碎简直要恨死这头云驹了——多么好、多么难得一机会,云驹你还真是懂得怎么搞砸事情——擅长!真是神来之笔的擅长。 就在小碎站在包厢外面犹豫着该救百灵夫人,还是先阻拦云驹冲撞主人的时候,祁北正要冲上台子去堵住老人一张什么话都往外冒的大嘴巴。小碎哪里还能耽搁?赶紧去拦住以下犯上的傻云驹啊。 他这一个慌忙,不留神之间,没有注意到嘈杂混乱的食客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个站在东湖沉石盆景后面隐藏了半张脸的白衣人,那面孔既有女人的妩媚,又有男性的阳刚之气。包厢里传来十分清晰的打斗和砸东西的声音,宾客阵阵骚动,都想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并第一时间逃命去。只有那白衣身影鬼魅一般,倚着廊柱不移不动。 张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七面棋子。七个面上,已有三面变黑,第四面忽明忽暗,预示着生死之间的游移不定。 似男似女的白衣鬼魅远远看着说书老人台子的方向,嘴角流露出阴森的笑容。 说书老人握着醒木,冲祁北绕了一个圈子。 说起来也十分有趣,前一秒钟祁北只觉得双手十分有力量,通过双臂带动胸膛扩张,里面似乎蕴育着冲天的霸气,头脑一热不管不顾冲着老人的嘴巴捂过去,这辈子活了近二十年,动作没有这么舒畅过。 白衣鬼魅瞄准莽撞的背影,急速抛打出棋子。 多么爽利的七杀招,出自白衣鬼魅本人之手的七杀棋! 七杀棋出招,打神杀魔,招招致死。这要是击中了祁北,还不得顿时灰飞烟灭了去。 仅凭祁北现在那点儿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的功力,不稳不定的状态,怎么可能察觉到背后有人下杀手;就算察觉到了,把他和小碎叠加在一起,也完全没本事躲开。 而就在这一秒钟,老人一口把嚼了过半的鸡腿肉吐出,差点儿喷到祁北脸上,祁北想要躲开那口鸡腿肉,身子自然向下蹲,这才意识到背后带着杀气的凉风飕飕,心里一个咯噔,慌张之间,正准备登台的脚步借助了从楼上飞身而下的流畅动作,原本应当顺利踩稳,结果卡了壳,身体一磕绊,脚踩歪在最后一台阶上,差点跌在老人跟前摔个嘴啃泥。 七杀棋当然落了空,与祁北脑袋顶的头发擦过。 在祁北倒下之前,他好像看到说书老人从衣袖里抽出个话本,挡开撇走了什么东西。 可真是傻人有傻福啊!祁北命大,根本不知道要是没有老人吐出一口鸡腿肉,只消电光火石的一秒钟,自己就得在阎王爷的往生录上签字去了。 白衣鬼魅睁了睁眼,认出说书老人身份,咬牙切齿地藏回沉石盆景后面。 然后,祁北的耳边就传来小碎“他是主人”之类的大喊大叫。老人气定神闲地挥了挥衣袖,收回被击穿了个窟窿的话本——七杀棋果然威力无穷,向上击沉九重天,向下打穿十八层地狱,花了一万八千年炼制的超级三层加厚法器居然一击即废。 第7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7) 白衣鬼魅隐隐笑着,远远看着台上的说书老人和险些躲不过厄运的祁北。七杀棋出招落空,白衣鬼魅却不躲不闪不逃避,不远不近地站在沉石盆景后面继续偷偷观察,伺机而动,姿态明显在挑衅。 ——好罢,敢打我养的云驹,慢慢找你这个不男不女的算账。 说书老人嚼一口鸡腿肉,冷笑一声。 打到台子上的七杀棋消失不见,翻手张开,已然静卧在白衣鬼魅的掌心。 ——该死的不男不女,准备瞅空继续打吗? 老人跟没事儿一样,摸一把嘴角的鸡油,继续啃食香喷喷的鸡腿,暗中早已给祁北周身结界,面儿上却指着仍旧趴在地上起不来、好不容易抬了头却面如土色的狼狈祁北,哈哈大笑。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眼下是多么危险的场合啊,可老人仍然在开玩笑,还煞有介事地向惊慌骚乱的宾客们正式介绍:“各位,这个就是我说的——” “别说别说别说!” 实际上此时醉仙楼里乱成一团,楼上的侍卫冲下来搜查刺客,宾客们大惊失色到处躲闪,而太史府的官兵终于也赶来护驾,食客们争先恐后,就怕来不及逃出醉仙楼呢。混乱局面中,怎么可能有人还注意着台子上的说书老人讲了些什么。 跌倒了怕什么,大不了卷土重来,祁北一门心思只想阻止老人开口,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引发了连锁反应,直接破坏整个营救计划,所以,在百灵夫人跟前大放光彩的机会溜走不复返了。他心里慌慌张张地念叨着:不好,不好,捂不住他的嘴了,要怎么办怎么办? 其实祁北并没有真正想要殴打或者冲撞老人的意思,只是动作姿态鲁莽了些。小碎则误以为他真要打主人,这还了得?!转眼间化作白光出现在祁北背后,拦住他出拳,抬手冲着他后脑勺狠狠一巴掌,警告:“这个是主人不能打!” 生怕祁北红了眼听不进去,宛如脱缰野马一般冲着老人过去,小碎一股脑儿地使出白鬃卷缠他全身四肢,祁北跟他较量力气,云驹神力尚未完全开启,两人就已经到了僵持不下的地步。小碎灵机一动,在祁北耳边大声喊,试图让他神智清醒:“刺杀都开始啦,你还在这里浪费时间。” “……哎?” 看来,没有什么比百灵夫人的安危更牵挂祁北的心。 此话出口之前,祁北似乎失去其他意识一般,满脑子想着的只有拦截说书老人暴露自己身份。多亏小碎一句话,他彻底清醒过来,似乎塞进棉花的耳朵终于畅通了,眼睛也明亮了,浑身庞大且不可阻挡的力道也变小了,小碎终于能够彻底控制住他。 “什么?”他两眼迷茫。 小碎一指周围,痛心道:“你看看吧!楼上,刺客!” 醉仙酒楼早已乱成一团。 祁北心里咯噔一下,慌慌张张就要折回去,冲到楼上去救百灵夫人,小碎拉住他:“晚啦!” “啊?”祁北面色崩了。 晚了?怎么个晚了?难道、难道…… 骤然间,祁北浑身脱力,双腿一软,居然得依靠小碎扶着。 “我……我……我该死!” 莫非佳人已逝,这一切错都在自己,为什么白痴一样莽撞冲下楼,离开了她的身边?为什么没有能够保护好她?为什么自己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顷刻间,祁北满眼泪水,悔恨之情狠狠侵蚀着脆弱的心脏,一拳一拳砸向脑袋。 小碎连连叹气,拦住他的拳头,本来就不聪明的脑袋,这一打更要变傻:“不是你想的那样啦。百灵夫人没死。” “没死?” 看他迟钝的眼神,明显转不过来脑筋,也是了,一个接一个打击,一个接一个反转,少有人能承受得了。 “看包厢里的情况,御官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早就知道会有刺客,一圈儿侍卫安排的明明白白。放心啦祁北,你心上人安全着呢。” “没死啊。” “她没死。” 失魂落魄的祁北终于松了一口气。 “狼少呢?” “抓住啦。” 君安城的侍卫们快要搜查到三人附近,说书老人朝着沉石盆景看了眼,那白衣鬼魅仍旧躲在其后阴森微笑。老人不再继续调侃祁北莽撞搞砸了一切,袖袍一挥,三人顿时从台上消失,瞬移到了不起眼的角落里,白衣鬼魅四下张望,不得不从混乱的人群中重新锁定目标位置,看来说书老人此举也是为了帮懵不拉几的云驹躲开七杀棋。 不晓得还有七杀棋这一招杀手的小碎连忙俯身,向老人道:“谢过主人!见过主人。” 坐在地上的祁北仍旧呆滞状,心里想着:完了,完了,一切都被自己给搞砸了,本来能在她面前好好展现一把,多好的机会呀!这要怎么弥补?——苍天老爷,赶紧出个招儿吧,只要时间能倒流到听见说书老人要喊名字的那一刻,我一定不冲动跳楼,让时间倒流吧,把我这条命送上都愿意!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小碎翻翻白眼,可见他这般自责难过,不忍心再加训斥:“还能怎么办?你为啥不听我指挥?” 祁北指着身边笑呵呵的说书老人,气愤不已:“他要说出我的名字!” 小碎打他脑袋:“笨瓜啦看不出来吗,主人逗你玩儿呢,他要想说出你名字,开篇就喊出来啦,还用得着吊人家胃口那么长时间?主人他怎么可能暴露你身份。你就是个傻。” “那你怎么不早说呢?我又不认识。”祁北生气盯着啃食鸡腿的老人,看他吃得挺美,可自己心里呢?别提什么滋味了。 “我的云驹乖儿,你真不认老主人啦?人老了健忘很正常,不过你今年贵庚啊?”老人弯下腰来回盯着,这要是在平时,他绝对会以云驹为主角,动用三寸不烂之舌,即兴来一大段大闹醉仙楼的评书,肯定讲到精彩绝伦。然而眼下,酒楼中的白衣鬼魅迟迟不肯离去,正手握七杀棋四处寻找,一旦发现了,随时可能从暗中抛出棋子,打祁北个脑袋开花,看来还得先解决掉他,再全心全意调侃云驹不迟。 第8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8) 说书老人转向去问小碎:“醉仙楼乱到此地步,太史府官兵也到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小碎哼了一声,戳戳捅了大娄子的祁北:“我第二次帮你哦。”然后向老人诉苦,“主人呐,为什么我要给云驹收拾烂摊子。” 老人大笑:“你们两个都是云驹本体,你就是它的马尾巴鬃毛,你不给他收拾,谁来收拾?而且你不也想要——” 祁北连忙哀求:“好小碎,你最好了。快帮帮我,百灵夫人那边现在还能怎么办?快给我想想办法,叫我死了也愿意。挽救不回局面的话,要不我们跑路吧。” 小碎不慌不忙,两眉一收,旁人观之,似乎都听得见他脑子里格拉格拉快速转动,随即做出决定:“你别动不动就死呀死的,常挂在嘴边不吉利。要是死能解决问题,倒好办了啦。我们可不能这么走了。你想,就算抓住了刺客,可还是没解决‘三日灭城’这句错误预言给百灵夫人造成的威胁。也就是说,虽然你不能出面拦下狼少救下美人儿,可还得出场澄清误会。” 自责要死的祁北听了小碎的分析,眼睛一亮,立刻意识到事情还有转机,既然机会尚存,而且是个不用自己送命就能轻松抓住的机会,当然要拼尽全力抓住啦。 这下子,他也不纠结假扮金乌神是不是“撒谎骗人”了,当着说书老人的面儿一口气答应了小碎的计划。 “对对!我怎个笨脑子,怎么就没想到呢?就跟你之前说的那样,我要扮成金乌神,咱们一块儿跟大家解释清楚,百灵夫人与十六字预言无关。干脆,我们直接说金乌神要降临吧,这样更可以稳定民心,彻底洗脱百灵夫人的罪名,小碎你说对不对?” 好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就在刚才,耿直的祁北还各种教育小碎做人不能撒谎,眨眼间就全盘接受了“假扮金乌神”的计划啦?看得出来,真正逼到关头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接受的。 小碎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连连摇头:“你的正直诚恳都哪里去啦?” “救人要紧!我不能再失败了!” 就这样,祁北把假扮金乌神的伟大计划倒豆子一样全盘托出,可老人就站在两人身后,一听见“假扮金乌神”,头顶密布乌云,嘴角笑容隐晦,小碎不寒而栗。 祁北还在巴拉巴拉说个没完,无非是如何把金乌神的光泽做更闪耀一些,声音更洪亮一些之类之类。小碎拼命使尽了眼色,可惜祁北神经粗线条,啥都感觉不到。 “赶快吧,不然来不及了。”他还十分激动地搓着手,跃跃欲试。 “云驹打算扮演神明呐,很聪明啊。”老人不冷不热来上这么一句。 小碎讪讪笑着开脱:“云驹他开玩笑呢。” 没保留什么记忆的祁北并不了解面前这位所谓的“老主人”,而他本身对金乌神究竟是何物更不甚了解,故而不像小碎那样惧怕计划泄露,而是挺直了腰板,怀着一番真诚赞美同伴脑瓜聪明的好心,不知不觉把小碎一人扔进脏水:“不不,您误会了,这个计划不是我想出来的,嘿嘿,我脑袋笨,哪儿有那么聪明呢?这是小碎帮忙想出来的好主意。一开始我觉得接受不了,可现在觉着想法特好。” 他特意强调了“特”字。 特马小碎快气绝了。 老人拿出了专敲脑袋瓜的折扇,逼近小碎:“原来是你小子呀。” 小碎缩着脖子哀求:“主人我错了。” 什么都阻止不了祁北发自肺腑、真心实意地感谢小碎:“多亏了他特别聪明,还愿意帮我,不然我一个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唉,本来阻挡狼少应该是我出场的机会,可是我没听小碎的,果然搞砸了。小碎,我真的错了,不该不听你的胡乱冲撞。不过你放心,扮成金乌神,我一定全听你的,你叫我什么样子,我就什么样子,你叫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小碎几乎跪地哭着求他:“快别说了……” 敢情这匹脑子坏掉的云驹,还没意识到不经意间把队友买了外加踢上两脚,小碎只好按捺住打人的冲动,一边小心翼翼向老人撒娇:“主人~做出金乌神出现的场景,是因为其实我想,嗯,祁北被封印了太久,如果能找回感觉,将来更容易变成云驹……” 白衣身影悄悄飘近,躲在垂地大灯笼后面。 老人暗自寻思,看样子不将之铲除掉,今夜云驹在劫难逃。 “好。” 小碎惊了,没料到主人竟然颔首同意了! 老人态度斗转,严肃到吓人的面孔立刻变成乐呵呵的,放手让两个孩子去玩闹,他自己突然成了局外人一般退居二线,卷起衣袖移动了一张椅子过来,稳稳坐下,一副等待看戏的样子。 “去吧。” 说罢还甩手便拿出一支马鬃毛笔和一本《饲马注》,想了想,在上头标着“云驹”的一页做记录点评:膘肥体壮,纯质烂漫。 小碎听了立刻会意,得到了主人的首肯还不加追究,他如释重负,心里大喜。 实际上,眼下危机四伏,老人怎么有心思真正享受看戏?还闲来无事端坐着给云驹加批注?跟祁北小碎玩闹的不过他是一模一样的分身人,而其真身一早晃过了两个孩子,绕到白衣鬼魅的身后去了。 “七杀出棋必丧命。你盯上了我十万天马里养出来的这匹云驹啦。” 飘飘白衣人转过脸来,现在的他是个阴性柔美的女子,掩口之间调笑道:“饲马老头~咱俩好歹也认识多少年了,可别当我的路哦。” “你用七杀棋打神杀魔,都不干我半点事。可你要打云驹,我就毁了你的七杀棋。” 白衣鬼魅不惧威胁,实在是因为手中握有古往今来、人间天上的凶器之首。他晃了晃手中的七杀棋,从女声变作男声,从调笑到冷面:“对哦,这东西厉害得紧~别说金乌神的坐骑云驹,就连金乌神本尊也照打不误!呵,你有八百万年修为不假,也接得了一击?” “那就来看。”老人大笑,刷的一声开折扇,卷起白衣鬼魅到醉仙楼外对打去了。 第9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9) 祁北只知道百灵夫人有救,真心实意跟着欢喜,满怀热情向一脸黑的小碎问:“咱们快点去吧?我要怎么假扮金乌神?一会儿你帮我做出个金乌神样子来吗?还是我直接变?变成了,我跟大家说些什么?你知道的,我不太会说话,紧张了会结巴,怕再搞砸了,要不全由你替我来说吧。嘿嘿,到底怎么变成金乌神啊?教教我。” 旧仇未消,咬牙切齿的小碎挤出几个字儿:“好,你等着。” 对小碎深信不疑的祁北很听话,乖乖等着他教。小碎压根不想理他。 这个时候,醉仙酒楼里面乱成一锅粥。 从魂烟瘾中恢复过来六成精神的御官步出包厢外,喊住士兵们的粗鲁举动,向楼上楼下几乎全部被控制住的惊慌失措的宾客们拱了拱手,道:“如非必须,在下实在不想打扰各位雅兴。今晚就算我为大家做东,向各位聊表歉意。王校尉,查过无嫌疑的,尽快把人放了,万不可粗鲁无礼。”说罢打算提来狼少和玄通居士的几个门徒问问清楚。祁北从角落里探出脑袋来看了看那身穿白衣御官大人,心里酸酸涩涩。 这是祁北第一次看清百灵夫人丈夫的长相。 刹那之间,他有些呆滞。 那位君安城主的胞弟,名闻九鼎国的芜荽公子,祁北口中的“老男人”,实际上是个身形瘦削但气宇不凡的公子,看上去并不显老,只是眉心发黑,又总在咳嗽,一副患了顽疾的模样,若能将那病容减缓几分,甚至全部消融掉,绝对称得上风神俊朗。 想到自己曾经出于诋毁的心态,在师妹晓晓面前大肆评价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祁北只觉得脸红不已,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又被冲垮一多半。 使者很不放心,跟御官商量:“就这么放所有人走?万一还有刺客潜伏其中可怎么办?” 御官挥了挥手,示意不要多言:“本就是我们打扰了大家晚饭。” 可事情哪里有这么简单就平息呢?酒楼里查过身份的宾客还没放走,便听到楼外此起彼伏响起了请愿声。 御官停住脚步:“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竖起耳朵来仔细听,外面聚集着的百姓高喊的竟然是:“请官老爷大人们秉公严明,处置引百鬼入城之妖女,破除天璇阁变诅咒,还风临城平安!” 百灵夫人来到丈夫身边,惊讶地看着围住醉仙酒楼并涌入的百姓:“他们在说什么?” 御官低声说:“你进屋去别出来。”百灵夫人赶忙带着挚儿和小翠进了包厢。 小碎转头看到祁北眼睛里深深的失落。的确,百灵夫人和御官大人站在一起,不去计较御官的病容,单从外形和地位上来说,绝对是天作之合的一对。 “喂,”小碎用胳膊肘拐拐他,“还没出场呢就丧气呀。” 祁北哼了一声:“我什么时候出场?” 小碎仍在生气,冷笑:“刚才还死活不撒谎,现在居然主动请缨。转变的够快。” “当然要主动请缨了。”万万不能在御官面前矮一脑袋。这下子,祁北的竞争意识爆满。 “稍安勿躁,看这群冲进酒楼的人到底想说些什么。没料错的话,他们都是来请求除掉百灵夫人的。”小碎暗中观察,“就跟我猜测一样。” 不明所以的使者上还在向下面的人问:“各位说的是什么妖女?什么诅咒?” “风临城十六字预言就要城真啦!” “天璇阁变末星已经归位了,百虺也进城了。第三天日落之前必须杀掉妖女,不然风临就灭亡啦!” “对对,第三日就是明天。她今晚必须要死。” 使者只觉得双耳嗡翁,一个脑袋两个大:“你们在说什么?与我家大人有何干系?为何拦住我们不放?你们知道这位大人是谁吗?” “管你是谁,还风临城平安!” 御官始终密切地关注着一切,问涌进来的众人问出个关键问题:“各位是从何处听到了破解十六字预言的办法?” 小碎第一个反应过来,暗叫百灵夫人这丈夫可不一般,立刻把祁北拉过来:“快快快,到你了。” “啊?” “再不赶快,揭开谜底的就是御官啦。你先输一招,别满盘皆输!” 使者惊讶地看着御官:“大人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 楼下的百姓们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嚷嚷:“铲除妖女!破解诅咒!”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使者仍然一头雾水,不明白众人口中的“妖女”究竟是谁。 御官迅速思考,借助思霜已经提供的情报,逐渐捋清思路。 小碎狠狠推了祁北一把:“该你了。赶紧给你心上人澄清误会。” “可我——”祁北急了叫道,“怎么变金乌神?没人教我啊。小碎?” 小碎闷不做声,故意帮一半儿,保留一半儿,以报刚才云驹向主人出卖队友之仇。 祁北这一浪费时间,门外呼啦啦进来一群人马,定睛看去,那不正是太史府二老爷和独子公子尨带领官兵而来,一众请愿的百姓反被围堵了个水泄不通,人人惊慌失色。二老爷都一把老骨头了,还噔噔两步走上了楼,急匆匆向御官拜道:“太史府救驾来迟,御官大人和夫人受惊了。楼下这些妖言惑众的,一并抓起来带走!” “二老爷,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众人喊道。 “对,身为风临城二老爷,却不铲除妖女,破除十六字预言,风临城要太史府还有何用?” 小碎使劲儿推祁北:“叫你赶紧变,愣着干嘛啊。” “可怎么变啊?” 小碎又堵着气不搭理。 着急坏了的祁北愤愤不平,叫:“你让我变,又不告诉我怎么变。” 小碎心里恨恨道:在主人面前告我状,谁管你。 被团团围住的百姓们与太史府官兵对峙,都高喊道:“二老爷不为我们做主,那就请来太史老爷!太史老爷当公正严明!如今妖女引百虺入城,太史府为何不管不顾?” “对,请来太史老爷秉公执法!”在某人的提醒下,大家开始大喊太史老爷的名字。 第10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10) 公子尨急了,一拳打得闹事者牙齿断掉两颗:“闭嘴!什么瞎话都敢乱说?不知道楼上的大人是谁吗?你专门挑拨风临和君安的关系吧?还敢叫太史老爷来?” 听到吵闹的百灵夫人好奇地探出头来张望一番:“大家都在说什么?” 挚儿连忙拉她回来:“姐姐快进来,外面没什么好看的。” “啊,她在那儿!” 就在挚儿还没完全把百灵夫人拉回屋里的时候,从楼下的人群中不知道什么地方突然飞过来个剔骨刀,要不是挚儿眼疾手快推开百灵夫人,那刀扎进了门柱,百灵夫人的确会被伤到。 “还有刺客!” “谁说我们是刺客?我们只想活命啊!”紧接着,愤怒的百姓们随手抄起身边的任何东西,譬如桌子上的碗筷酒盏,甚至食物蔬果,靠厨台近的直接抄刀子,叽哩咣啷往楼上乱扔一气,吓得百灵夫人连忙躲回屋中。 祁北急了,胸膛立刻烧起了怒火。对,就是这个状态!从楼上跳下毫发无伤的时候,也是这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他以为马上就要变身了,赶紧借助呼吸把胸腔里的热力传达到手上和腿上。谁都不准伤害百灵夫人—— “不准打她!”祁北大喊一声,双臂向前推,两手张开,明明感觉到热力涌到了指尖,可——咦?咦咦?为什么社么都没发生? 周围人声鼎沸,醉仙楼快要吵吵炸掉,祁北的声音迅速被淹没、迅速哑火。 “哪个不想活的敢伤我姐姐!”挚儿甩着金葫芦打开酒菜碗碟,按耐不住暴躁了起来。 楼下人群高喊:“杀了妖女!杀了妖女!” 百灵夫人气得双手颤抖不停:“他们喊我是妖女?” 不明所以的使者问二老爷:“这就是风临太史府接待君安贵客之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要给我说个清楚。是哪个不要命的敢造谣百灵夫人?” 二老爷只好回答道:“今日城里似乎传开了个十六字预言,不知怎得把百灵夫人牵扯其中,不过都是误会,误会。” 身后的百姓们却大喊:“就是她带了百虺进城!风临第三日灭亡,就是这妖女干的!赶紧去死吧!” 祁北心急如焚,反正也不会变金乌神,干脆直接冲出去给百灵夫人辩解好了。 小碎赶紧用白鬃毛缠住他:“别冲动啊。看看情况再说。” 祁北怒而指责:“你还帮不帮忙?不帮拉倒!” 御官再一次向楼下众人问道:“是谁告诉你们,破除诅咒非要杀了她?是谁说了今夜我们在醉仙酒楼用餐?” 使者一见御官居然比自己更加了解情况,面子上十分挂不住,连忙道:“都是下官办事不利,给大人和夫人添麻烦了。今夜在酒楼提前布置了兵力,守株待兔抓捕刺客,也是大人吩咐的,不知御官大人是如何得知这灭城的预言?” 御官一句简单的“我自有我的方法”,说得使者满面羞愧。 公子尨抬脚踹倒个企图推开官兵长戟冲上前来的人,手里挥着棍棒打了两下:“说!是谁叫你们来闹事?” 见太史府护着“妖女”,百姓越来越愤怒。 “大家快来看啊,连太史府和君安城都包庇妖女!” “莫非十六字预言,是君安城攻打风临的阴谋吗?” “太史府要把风临城拱手相让啦!” “太史府都不管我们的死活啦!” “我们不认太史做城主!大家反了,反了!” “支持玄通居士!” “对!对!” 二老爷高喝:“谁敢再胡说闹事,都给我抓起来!” 公子尨也挥着棒子怒道:“你们给我闭嘴!” 看着姐姐眼含泪水,挚儿按耐不住,跳出来嚷嚷:“我姐究竟犯了什么错事?你们要这般羞辱!风临发生了什么,又跟姐夫和君安城有什么关系?你们给我说个明白。” 百灵夫人反而和小翠赶紧拦住他:“挚儿你别出去了,交给你姐夫和使者。” 挚儿不听劝告:“姐,你问心无愧没做过错事,他们说你是妖女,引了什么‘百鬼’进城,那就要有证据!不然就是血口喷人。” 御官看妻子一眼,沉吟下,吩咐:“把那几个刺客提来。” 使者赶紧下令带来狼少等人,趁着这个档口,小碎拖着祁北悄悄爬上楼去听墙角,一边故意埋怨:“你怎么还不会变身啊?都跟你说了是个机会,你又错过了!” 祁北气闷无比:“我真的不会啊。你又不教我。喂,你是故意得吧?” 小碎终于肯正脸看他,不过还是翻个大白眼:“你是有神力的云驹!调动法力应该易如反掌,还来问我?” 祁北言听计从,翻了下手掌,手背朝上到手背朝下,还是什么都没发生。机会一个接一个生生流失,他对自己得无能为力郁闷到快要钻地缝去了。 二老爷一指狼少等刺客,喝道:“你们都是什么人?受何人指使?全都报上名来!” 使者则问:“你们与我家主子有什么过节?” 御官沉默不语。 挚儿也跟着叫嚷审问,还安慰百灵夫人:“姐姐放心,就算是灭了咱们家族的杀手,也叫姐夫搞定了,这些人算不了什么。” 外头一大群被玄通居士蒙蔽了的金乌神信众还在高叫:“杀了妖女!放了他们!” 总之,场面乱作一团。 狼少梗着脖子,到了此时此刻却仍旧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横道:“我就是雇来的杀手。” 使者怒斥:“胆大包天的杀手,敢伤害大人和夫人,罪不可赦!” 狼少看着百灵夫人,却笑嘻嘻道:“拿人钱财,给人消灾,就是我们沙漠狼做的事。怎得?”他特意强调了“沙漠狼”三个字。 百灵夫人惊讶,认了认狼少的面孔,果然觉得熟悉:“你是沙漠狼?那他……”话没说完,硬生生抑制住了声音。 狼少嘿嘿一笑,百灵夫人好不紧张。 使者赶紧询问究竟:“夫人认得这凶手?” 百灵夫人不想心事被狼少看出,更惧怕叫丈夫猜透,只好低了头不说话。 第11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11) 二老爷指着三门徒,问:“你们又是谁?受何人指使?” 其中那城门守卫的士兵高声道:“二老爷为小民们伸冤!” 二老爷反问:“你们行刺君安城贵客,凭什么为你们伸冤?” 那人便说出了刺杀的原由:“同为风临城人,都知道地鬼攻城的预言传说。如今十六字预言传得满城风雨,这位夫人正是把邪物带进风临城的罪人!要破除预言,只能将之除去!” 挚儿恼怒道:“都是些什么邪说?” “你有何证据?”二老爷面色阴沉,却没有直接否认百虺入城和十六字预言的说法,这叫百灵夫人和挚儿更加心慌。 百灵夫人气恼极了:“那你说说,我什么时候带进来了邪物?” 那人当众指控百灵夫人:“夫人难道没有在昨日日落时分,从城外带进来三只铁皮箱子?” 祁北倒吸一口凉气:“不好,他说出来了。” “什么?”百灵夫人一愣,下意识否认,“并没有。”于是连忙看向丈夫,谁知御官根本在沉思中,没有回看她,百灵夫人愈发不安,挚儿双眉紧锁,似乎回忆起来了什么事情,不过嘴硬一再强调“没有带进三只箱子”。 不明所以的使者只知道必须护住御官夫人,也赶紧为她争辩:“不要胡说。御官大人和夫人的随行物品早就运进城来了,就是本官亲自押进城。” “哈,我说的是另外三口箱子,昨天城门下闸时分进了城。不信的话,去问问沙漠狼!” 百灵夫人一阵眩晕,差点跌倒,小翠赶紧扶住她,小声哭道:“夫人是怎么了?” 百灵夫人幽幽叹了一口气:“冤家!” 使者等人都看出百灵夫人神色怪异,但她毕竟身份特殊,没有锤实的证据,根本无法指控,于是连忙问狼少:“沙漠狼,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仍旧没什么危机感的狼少被点了名,吊儿郎当的模样很叫人厌恶,嘴巴一张:“啊?对。她帮着我们进城了。” 祁北看不得百灵夫人受委屈,趁小碎没注意,冲了出去要揍狼少一拳头,小碎使劲儿拦也没拦住:“别冲动啊!你不该这么登场的!” “还讲什么登场呢!叫我直接冲出去。”祁北正在气头上,对小碎的种种不满更深,“反正你不管了。你不管,我要管。” “别着急——”小碎意识到自己不闻不顾的态度惹怒了云驹,已经来不及了。 祁北一部冲上前。 “冤枉冤枉!明明沙漠狼是过河拆桥!百灵夫人只是好心帮忙!结果被玄通居士给诬陷暗害!” 祁北的叫喊声很大。 一语激起千层浪,听到了的人们都有各自的反应。 二老爷一个愣神:“又是玄通居士?”公子尨紧跟着问:“爹,从刚才儿子就想问了,您认识?” 御官保持着一贯的沉默,不知是不是还在忍受魂烟瘾头发作之苦。 使者从人群堆里挑出祁北,催他:“快快说清楚。” 小碎很不心甘情愿地放了手,计划一晚上的闪亮登场,到头来就是被二老爷手指一点,召之即来的露面? 挚儿则抢先一步,禁锢住了祁北的胳膊,押着他跪倒在地:“喂,你是谁?杀手同伙?” 说罢还将祁北胳膊一转,看了看他的正面脸,疑惑不已,想认却不敢认:“唉?你是?” 祁北挣扎不开,也不知片刻之前的云驹神力去了哪里。面对挚儿的疑问,他倒是立刻反应了过来——覆盖了右眼框的胎记消失不见,自己的容貌略有变化,这便是挚儿不敢认人的原因。 “你到底是谁?”挚儿再问。 狼少也盯着祁北看,半响,冷笑一句:“咦?真是你么?你不是死了?” 祁北心肝一颤。 没有了巨大黑胎记的祁北宛若整过容后,一时间成了个陌生人。 他无助地望了望百灵夫人,她也正在纳闷儿呢:眼前这人似乎在哪里见过,可又不像见过的样子? 唉,这事儿从何说起呢? 他忍不住在心里唉叹连连:祁北啊祁北,我真是服了你了!什么都不想明白,又直接蹦跶出来,你一遍遍冒出来干什么呢?小碎不都给你设计好了出场吗?变成金乌神,宣告百灵夫人无辜不就行了?——啊,终于明白为什么小碎让我变成金乌神了,是为了遮掩住我的脸吗?唉!你自己瞎逞英雄什么呢?变身都不会。看看,看看!一败接着一败啊,连败不停啊。 现场的气氛,可以称得上十分怪异了。 三门徒也辨认出了祁北的脸型,但是没有胎记,这怎么回事?三人个个见了鬼一般:“你不是死了吗?是你吗?是鬼!是鬼吧!” 挚儿押着祁北,回头冲着三门徒吼一句:“是人啦!有体温。” “你不是死了吗?”三门徒惊恐万分,瑟瑟发抖,“是不是被百虺给复活了?” 二老爷出面制止:“休要再胡言乱语。” 祁北打了一个个寒战。 唉!真是辩解不清了。 小碎说得对,这不该是自己露面的时机。唉!还是太冲动太不过脑子了!先打了说书老人,接着毫无准备地在百灵夫人面前亮相,关键是,自己明明死在狼少刀下,该怎么解释清楚呢?天啊,天啊,自己一冲动,究竟干了什么事儿啊? 御官沉默地打量着他,百灵夫人站在丈夫身边。 祁北根本不敢往御官夫妇的方向侧身。或许会有满眼的深深失望,或许看得到疑惑的凝视,或许是漠不关心的冰冰冷冷——他不敢看。 消极的念头一出来就止不住。 刚才那为红颜一怒冲冠、洗白冤屈的勇气和豪气万丈顷刻烟消云散,他,祁北,只是个百戏团的万年打杂,哪里见过什么大场面?现在可好了,面前有心上人,有君临城的御官大人,有风临城太史府的二老爷,还有跟玄通居士门徒混在一处并杀了自己的狼少,介入的又是个十分复杂混乱的刺杀事件,到底是个什么烂泥潭啊,看都不看一脚踩进去了! “啊哈!”突然钻出现的小碎挤出个大大的笑容,冲着祁北十分阳光地笑道,“少主,原来您在这儿!” 第12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12) 挚儿指着忽然出现的白衣小碎:“你又是什么人?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一个两个随便闯?” 小碎不慌不忙,先向众人行了一个大礼,动作举止落落大方,然后介绍祁北:“各位官老爷,这位是我家少主。久闻风临城醉仙酒楼大名,少主今晚想来品评一番。谁知道巧合了,遇上个刺杀事件。” 挚儿仍旧盯着祁北:“少主?他?不对吧。你这张脸,我绝对见过。” 狼少哼了一声:“胎记没了。命倒还有。” 受了启发的挚儿拍着腿大叫:“啊,你是马脸胎记!对没错!可你的胎记呢?” 祁北捂着一张没了脸的脸,慌忙摇手,又想捂住眼睛:“不是不是不是!” 众人一头雾水看着祁北、挚儿和狼少打谜语。 小碎早就料到祁北消失了的胎记可能被拿来当把柄,赶紧出面打圆场:“这位可是我家少主哦!什么马脸胎记的,你太不礼貌啦!” 使者并无心搭理这等细枝末节,既然祁北跳出并为百灵夫人喊冤,那必须好好盘问个清楚:“这位——”他看了看小碎的衣着打扮,若下人都穿得起绸缎,主子必定颇有身份,可瞧瞧祁北一点儿不像大户人家的少主。穿着打扮比小碎差了不止一个急别,浑身脏脏的样子,其实他才是白衣小碎的下人吧? 小碎用腹语传音术在祁北耳边提醒:人家正怀疑你身份呢。赶紧直起腰来,抬起头来,像模像样点儿好不,忘了我怎么跟你说了吗? 脑袋全空的祁北只剩下赶紧照做——还好小碎够讲义气,自己接连搞乱了好几摊,他居然还没放弃。 云驹你听好,给我装出大户人家的气势来,瞧瞧人家御官的范儿,你能不缩脑袋么?小碎警告他。 御官大人…… 可御官从小就是天降神童,当君安城的下一任国君培养来着。自己呢,从小赤脚撒野满山跑着长大的,怎么可能在如此明显的对比下找到底气?不过,祁北硬着脑袋,直起腰板,装出来个纸老虎。 使者继续问:“这位少年,你方才说‘冤枉’?可是在为夫人喊冤?” 祁北不敢看向百灵夫人,鸡啄米一般使劲儿点头。 小碎的声音传来:点头一次就够了,点那么多,人家以为你是弹簧脖子。 祁北赶紧停止点头。 小翠贴近百灵夫人耳边,低声道:“夫人,看他垂头耷脑蹲成一团的样子,好眼熟啊。”百灵夫人同样疑惑着。 玄通居士的三门徒全部跟见了鬼一样惊恐地看着祁北,加上狼少几句言语佐证,挚儿猜到了大概,他顾不上对祁北消失了的胎记刨根究底,拉过他来:“你快点说明白,我姐就是无辜的。还有那个什么居士,怎么一回事啊?” 咬定了沙漠狼就是拿钱给人办事儿的狼少,是一点儿不怕玄通居士的反叛阴谋败露,他心里琢磨的可是别件事,比如,明明死在自己刀下的人,怎么能死而复生?还消除了右眼胎记? 于是,嫌事情不够大的狼少大喊:“昨天下午百戏团刚好也进城。带队的就是你吧。今天你混进庙里被我砍了几刀。不如顺便讲讲怎么就没死成。我可是探了你脖子,断气了。” 百灵夫人、挚儿、使者、二老爷、公子尨等人均大惊:“你叫他砍了几刀,居然还活着?” 挚儿转向祁北逼问:“怎么这么巧,到哪儿都看见你这张马脸和——马脸。你跟刺客也认识?你们是一伙的对不对?肯定是吧!要不然你怎么也出现在醉仙楼?你知道地点,来的又正好是时间,你们就是合伙刺杀我姐。” “不不不……” 这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神秘冒出来的祁北身上。祁北只觉得头顶上一个接着一个砸下来无数枚巨大的西瓜,打得他眼冒金星,大脑短路,连辩解一句都不会了。 机灵的小碎一步挡在祁北面前,不慌不忙地开启了那三寸不烂之舌:“各位官老爷请稍安勿躁,听我细细讲来,再追究凶手罪过也不迟。我家少主久闻风临城物阜民丰,深怀景仰之情前来走访。谁知道刚进城,就遇上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不如我们先说说少主为何恰好出现在醉仙酒楼,这也是大家今晚聚集此地最关心的事情吧。其实,少主一早就知道玄通居士假传金乌神之言,雇佣了沙漠狼刀客,计划今夜在此地行凶。” 此关键之言语一出,使者、二老爷等均大惊,玄通居士的三门徒当场被指证,个个脸色苍白。 二老爷赶紧问:“那个玄通现在在何处?” 小碎指着三门徒,道:“这恐怕就要问他们了。” 二老爷一时半会儿抓不到玄通居士,就不放过祁北:“你们真的不是一伙的?” 祁北连忙说:“二老爷,我跟他们不是一块儿的。我怎么可能跟玄通居士一起,害百灵夫人呢?我是无意之中发现了玄通居士和很多金乌神信徒的聚集旧庙,进去听了才知道他们今晚刺杀百灵夫人的计划。我和小碎紧赶慢赶,就怕赶不及救人,就怕来不及通风报信儿。幸好老天有眼,叫我们赶上了,不然今晚可就太危险啦。” 挚儿哼了一声:“是多亏了我姐夫提前料到酒楼有危险,布置了足够的人手。等你来报信儿?黄花菜都凉透了。”一句话说得祁北好不郁闷。 小碎的耳传音响起,埋怨祁北:“要不是你接连破坏计划,早就风风光光站在她面前耍帅了。哼。还用得着我弯腰鞠躬给你洗白啊。云驹啊云驹,好一个大显神通的出场啊。” 祁北噎住,深深自责。 使者不放过任何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正中祁北的要害:“少年人,你无缘无故为何要救百灵夫人?还特意来报信儿?” “唔,呜呜……我、我……我……”祁北裹在一身冷汗中瑟瑟发抖。难道,要大声说出来,是因为爱慕百灵夫人,不想看她死掉吗? 第13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13) 百灵夫人的丫鬟小翠站出来:“今天是不是在太史府见到过你?” 挚儿跳脚:“你还跟踪我姐去太史府!人相鼠皮,偷偷默默,鬼鬼祟祟!” “不不不……不不不!”除了最简单的“不”字,慌张祁北一张嘴打不过好多张,啥都不会说了。 小碎暗中瞪一眼丫鬟小翠,十分嫌她麻烦,跟挚儿一个德行,同归于一类,嘴皮子上对战两人,对他来说小菜一碟,再上来十个都没问题:“你说的话可真奇怪。我家少主不顾自己安危,孤身一人深入龙潭虎穴,只为了探听玄通居士的阴谋,他挨了几刀命悬一线,好不容易复活过来,又不远千里前赶来相告,只为了避免无辜人伤亡。怎么到了你们口中就成了鬼鬼祟祟的老鼠?” 挚儿和小翠被堵得语塞,辩不过雄赳赳气昂昂的小碎,前者头脑一热,干脆动用武力,想甩出金葫芦教训教训他俩。 御官及时截住:“挚儿。” 使者问祁北:“那你说说,你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小碎传音给祁北:“别紧张,深呼吸一口气,慢慢说出来。” 祁北心里也念着,必须把事情说明白了,才能解百灵夫人的危险。他依言缓缓吸吐气,果然,舌头不那么打结,紧张之情也松缓下来。 “我听到,玄通居士谎称,十六字毁城预言是百灵夫人的错,他还跟信众们说什么,要想破除三日灭城的预言就要杀掉百灵夫人。更可怕的是,不但有很多人都相信他,大家伙儿还要捧他当新城主。” 二老爷立刻站出来斥道:“胡说!风临城主是他说当就当的?”一边说,一边心怀不安地往门外看,只见楼上楼下,楼里楼外还有众多百姓焦急等待呢,看来他们都受到了玄通居士的蛊惑,场面如此盛大,也不知没出现在醉仙楼的信众究竟还有几何?这下可危及到太史府的城主地位,简直是最糟糕的情况之一。 公子尨低声问:“爹,玄通居士到底是谁?他凭什么当城主?城主的位置,难道不是在咱们太史家族里传吗?” 二老爷简单回道:“若我没猜错,玄通便是那个太史族远亲,可城主之位怎么也轮不到他。此人炼丹药走火入魔了,这回不知道又要搞些什么花样。全都是些痴心妄想。” 使者继续问:“真的有此毁城传说?” 二老爷回答道:“上古传说中,风临立鼎建城之日之前,曾遭受各种毒物攻击,种种地鬼阴邪统称‘百虺’,传说流传至今,城民难免恐慌。” 使者又问:“十六字预言是个什么?” “自天璇阁星象出现变化后,城里就有‘天璇阁变,百虺入城,日落之前,三人丧生’的说法,的确有人深信不疑,可究竟真是假仍旧两说。” 公子尨接着道:“瞧外面那些人,看样子个个都相信。” 小碎补充:“对。玄通居士煽动蛊惑的功夫了得,又恰恰抓住了城民恐惧地鬼归入城的心理,所以才聚集了一众信徒。” 祁北直跟着点头:“嗯嗯,对对。” 被五花大绑的三门徒高喊:“风临城毁并非空穴来风!千年前的地鬼在黄昏时分由一个女人乔装打扮着送进城里,千年后,一模一样的情况发生,难道二老爷打算将这事情驳斥为街头巷尾的胡言乱语吗?万一真的三日毁城了,二老爷你担待得起吗?那我们要求面见太史老爷,直接去说个明白!” 二老爷打断他们:“胡闹!这位可是君安城的贵客!由得你们冲撞?” 三门徒喊道:“可也是黄昏时分将阴物引入城中的女人。” 小碎赶紧传音祁北:快快快,赶紧照着我们商量好的说出来。 祁北:“说什么?” 小碎:…… 那一边,三门徒死死咬定了百灵夫人就是毁灭风临城的祸水,就这一点跟君安使者吵得不可开交。挚儿等人并不了解预言的实际情况,再说百灵夫人的确帮沙漠狼运送箱子进城,这一点否认不了,大家都不知道要如何才能给百灵夫人洗白。 见祁北呆楞着毫无反应,小碎暗叫:云驹脑子生锈嘴笨死,二十岁的年纪一百岁人的脑力!本来该你说出来的话,也只能由我来说了。呵呵啦,云驹啊云驹,我可是给你创造了无数机会,你自己抓不住,明明排练好,你自己却忘了,不能怪我呦~ 于是,不打算延误时机的小碎落落大方站出来,驳斥玄通居士的遮天大谎。 “哈,我还以为你们风临人多么有才学呢,怎么连句预言都读不懂啊?人家说的是‘日落之前,三人丧生’,什么时候说了‘三日毁城’?玄通居士老眼昏花,耳朵不灵,看错听错了吧?” “啊,原来他叫我说这个。我怎么就没反应过来呢?”祁北方才想起来早跟小碎商量好了解释说辞,可惜脑子反应慢了,只得由小碎说出口。不过,他嘿嘿一笑,心下同样开心爽快,觉得也没什么关系,小碎铿锵有力地为百灵夫人辩护,振振有词的模样叫所有人不敢随便质疑,总比自己吭吭哧哧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儿要好。 他紧跟着赞同:“就是,就是。” 小碎眼睛一斜,把包厢中所有人的脸色瞧了个遍——有效! 其实他这一点打得的正中要害,三门徒果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应。百灵夫人这方的诸人瞬间明白,信心更增一筹。挚儿首先道:“对!你们不要污蔑我姐姐。哪儿来的三日毁城?这么大一座城,怎么可能迅速毁掉?别开玩笑了。” 三门徒哭道:“百虺已经入城,灭城只是顷刻间的事情。二老爷,您是风临土生土长的人,当然知道这传说并不是假的。您给我们作主啊,您给风临几百万无辜百姓作主啊!” 御官忽然插话:“你们说的百虺究竟在何方?为什么我并没有在城中见到?你还声称百灵带进来了百虺,又提到沙漠狼运送箱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本这个话题快被绕了过去,他竟然主动提起。百灵夫人头一晕,后背全是冷汗。 【十分感谢各位、收藏、投票、打赏~~o(* ̄▽ ̄*)ブ】 第14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14) 小碎旁观御官给自己夫人拆台,立刻发觉夫妻两人指尖或有嫌隙?偷笑着看了祁北一眼,后者还无知无觉呢。 云驹啊云驹,这块石头或许存有缝隙,不是完全撬不开。 于是,小碎好意为百灵夫人说话,也是在帮着祁北:“当时在场的是我家少主,不过少主授意可由我来替为夫人解释一下。” 百灵夫人很感激:“多谢你家少主。请说。” “这就要说到昨日下午在城门外了。那时候,少主跟随的百戏团因唯一的一份入城文书被先行进城的师兄们拿走,险些进不了城。多亏百灵夫人相助,送来了文书。” 使者纳闷儿:“夫人身份高贵,为何要给戏团送文书去?” 百灵夫人只好承认:“昨天去请见太史夫人,正巧遇到了百戏团的大师兄和二师兄,我见他们十分焦急,可两人身在太史府忙于搭建戏台,无暇去城外接师弟师妹。正好我也无他事,便想着不如顺道看看城内风景。” 祁北赶紧说:“谢谢百灵夫人!您真是个大善人。”这算得上是第一次当面喊出百灵夫人的名字,他心里别提多美了。小碎见他又飘飘然,用腹语传音:“喂喂,别美滋滋了。给你洗白麻烦着呢。”祁北登时蔫儿了下来。 使者听了理由,也不深究,问小碎:“后来呢?” 小碎看向祁北:“就是刚才各位所说,碰巧沙漠狼也要进城。少主,要不您来描述一下当场情况?” 祁北这下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开心极了:“对。我就在现场,可以作证,百灵夫人仅仅是出于好心想要帮个忙,就像来帮百戏团送入城文书一样。但是沙漠狼利用了百灵夫人的信任,他们坏死了。” 百灵夫人十分感激地向祁北投去目光:“多谢少侠帮忙解释。” 祁北心里泛花,一时间沉浸在百灵夫人婉转动人的感谢言辞中不能自拔。 百灵夫人再看向丈夫,御官面无表情,看不出动怒还是无所谓,食指缓缓敲着茶杯盖,一下,两下,三下。她立刻收拢了面孔,好像游走在刀尖钢丝,脚底是熊熊烈火,心里揪痛难忍,不断唉叹:唉,我为什么要去管别人闲事?要是不帮沙漠狼,就不会有今日的尴尬。可,可嘉扬就是沙漠狼的首领,我、我怎能不管他。 二老爷疑惑地问:“夫人,您帮百戏团送了文书,为什么还要帮沙漠狼进城?” 百灵夫人“我……我……”了半天,也没开得了口。她局促万分地搓着手,两耳轰轰炸着响雷,脑袋一团浆糊,站立都不稳,心里只念叨着,可千万不能说出“嘉扬”的名字。 狼少一笑,没揭穿什么。 小碎正色道:“各位,如果该进城的已经进来了,再追究如何进来的,又有什么用呢?一定要追究的话,为何不去问问沙漠狼箱子在哪里?如果里面真的装了破城的百虺,也好早点消灭掉。而把十六字预言解读成三日毁城,明显是个笑话。” 使者早就瞧出百灵夫人尴尬,赶紧跟着小碎的话锋转移了话题:“是,是。方才提到,沙漠狼送了三只箱子,那是什么?难道所谓的‘百虺’藏在箱子里面?” 三门徒都大声喊:“您说的对,就是攻城的百虺!千年传说中的地鬼邪物!风临早有日落时分不得进城水产一说,更何况近期还颁布了禁渔令,可她就在城门下闸之前,带进来了沙漠狼运送的邪物!二老爷,这不是凭空捏造,守城徐官大人正当值,大家都看到了!就是这个女人,把妖魔鬼怪带进了风临城,引发了十六字预言,风临城不出三天就要灭亡啦!” 二老爷心烦气躁,怒喝:“住口!已经说了,不关百灵夫人的事。” 公子尨上前一步,抬脚踢倒那人:“就是,玄通居士妖言惑众,沙漠狼偷运毒物。你们赶紧给我闭嘴吧。” 百灵夫人面无血色,声音颤抖:“风临怎么可能三日灭亡?我真的不知道呀。” 三门徒怒目圆瞪,冲着百灵夫人语出不善:“你一个女人,黄昏时分触碰阴物本就不对,居然还带进了城里来。不杀你杀谁?” 祁北慌忙问小碎:“我们已经澄清了吧,他们怎么还是揪着百灵夫人不放?” 小碎严肃道:“金乌神信众畏惧百虺入城,都深信不疑呢。” “那还能怎么办?” 百灵夫人掩面而泣,向着倒在地上的门徒之一:“我想起来了,昨天沙漠狼车队进城的时候,你在守城吧?当时你就讲述了风临城有百鬼攻城的传说。唉。我当时真听了你的劝告就好了。可我哪里知道呢?” “二老爷,风临本地的流传说法,外人如何能够得知?”使者赶紧打掩护,“就连现在我们听了,也当成玩笑话。” 二老爷神色严肃:“使者大人,恐怕并不是玩笑。从古至今风临就有这地鬼攻城的说法。” 使者怒道:“你是要指控百灵夫人了?” “不敢不敢。” “那你是什么意思?”使者见僵持不下,百灵夫人或许有错在先,这点无法否认,便重复着祁北和小碎的说辞,“可方才我们也讨论过了,并非‘三日毁城’,而是‘日落之前,三人丧生’。又怎么能怪罪百灵夫人毁城呢?这分明是诬陷啊。” 祁北也跟着重复强调:“当然不关百灵夫人的事。她被玄通居士利用了。” 三门徒却都咬定百灵夫人:“不,的确是她引入了百虺。” 包厢中各方各执一词,简直是浑水搅不清! 祁北怒而指责:“说了多少遍啦,你们怎么还听不进去呢?你们全是癞皮狗。不关她的事,不关她事!她被沙漠狼利用了,才帮忙运进来箱子。想要消灭箱子里面的东西,你们就去问沙漠狼;想要怪罪她帮忙,你们怎么不去问嘉扬?沙漠狼求她的!毁城的说法也站不住脚,你们赶紧去抓玄通居士呀。都在这里围攻她,你们算什么好汉?” 百灵夫人一晕,虽然感激祁北为自己抗辩,可狼头领嘉扬的名字始终还是说了出来。 御官仍旧在用手指缓慢敲打杯盖,整个混乱的争辩过程,他都不动声色。 第15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15) 小碎立刻附和道:“少主说的正是。如今再紧追着百灵夫人不放实在没有道理。玄通居士宣扬的‘三日毁城’也毫无根据。若风临真的担心百虺的袭击,那应当赶紧找到这些毒物。” “说的没错。原本解读预言一事,应当交由占星师,而非我们这些不懂的人无休止辩论。”二老爷叹了一声,“我也知道可能冤枉了夫人。可如今风口浪尖的,民怨众怒恐怕难以平息。” 颤抖不已的百灵夫人哭道:“我真的没想过,一个无心之举给大家带来这么多麻烦。可我还能做什么呢——” “御官大人有什么高见?” 御官掀开沏好的茶盖,他的脸色看上去好了不少,大约是魂烟瘾基本消退了。他轻飘飘一语暗示:“这两位刚才也都说了。所谓的邪物百虺,确定藏在沙漠狼的箱子里面吗?” 使者立刻会意,质问狼少:“沙漠狼到底运来了什么东西?” 狼少嘴角一翘,他可是个合格的沙漠狼战士,即便被擒了,也按照官方说法,坚持声称:“沙漠狼接单,箱子里是给多拿二王子送的货。” 使者疑惑道:“送货?送什么货?” “是日用品啦。”狼少笑嘻嘻扯皮,心里暗想,如果说出来,还不得把你们所有人都吓死? 是的,沙漠狼的确接到给多拿送货的任务。 是的,这批箱子,一点儿也不简单。 往远了说,沙漠狼赶往风临城的一路上,有一口箱子兮兮嗡翁没少过动静。就在风临城西边地界的险俞山匪人大寨还一夜惊魂,毒海星王破箱而出,要不是在最后的关头突然化作石块,包括沙漠狼在内的所有人都得给怪物吞了。 往近了说,沙漠狼入城前曾与外城崔官在长亭试图完成一笔交易,可惜的是崔官无意间发现了铁皮箱子的秘密,直接被狼头领嘉扬丢进箱子里面。 以及,被发现行踪的西泽少年,也给嘉扬扔进箱子里喂怪物去了。 狼少斜着眼睛,习惯性嚼嚼右半边脸,齿缝间并没有草杆之类给他磨牙。 单说发出动静的一口箱子里,就至少有十多条人命啦。 众人看到狼少阴阴笑,不明白他在笑些什么。这被捕了的狼崽子兴奋不已。 挚儿怒道:“还笑?叫太史府直接砍你头。都说了箱子里是百虺,又变成日用品?” 狼少一摊手,把话题扯到更远:“啊?百虺?不知道啊。这个词儿第一次听说。” 而更多人则注意了这一个人:“等等,牵扯进来了西泽二王子?” 众人纷纷对视,这下可好,还嫌局面不够混乱,又来了个位高权重的二王子。 祁北却忽然闪现灵光,终于主动聪明了一回,立刻抓住这句话的把柄,看到了彻底给百灵夫人洗白的机会,顺便捶死沙漠狼:“对对,昨天城门外,沙漠狼也是这么说的。他们反复说,是给多拿送东西,百灵夫人当然相信啦。西泽二王子的箱子谁敢不放行?她好心帮忙进城了。你们看,百灵夫人就是无辜的。谁能想到,有人撒谎!居然把装了毒物的箱子说成是二王子的日用品?” “啊,原来是这样。” “箱子没打开,当然别人说是什么,就信有什么。” “就是啊,看来百灵夫人果然被陷害了。”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这下都开始同情百灵夫人上当受骗。 看着百灵夫人终于送了一小口气,小碎暗中给祁北比划了个大拇指,后者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挚儿疯狂为姐姐辩白:“反正我姐就是无辜的。她不仅被嘉扬那头死狼给骗了,你们为了破解一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预言,还要杀我姐,一个个到底是什么居心呀?我姐跟你们有什么仇恨?” 百灵夫人仍旧在心里叫苦:大家都说到嘉扬了,唉,也看不出时禹有什么表情反应。 三门徒见处于下风,只能抱住事发可能性不放:“师父的解读不会有错,要破解十六字预言,就得杀了引鬼入城的女人。二老爷,您就认定了三日不毁城吗?万一您错了呢?如果不及时制止,风临城灭亡了,这罪名您担当得起吗?您可给我们评评理啊。” 公子尨着急道:“你们几个嘴巴注意点,怎么就是我爹的罪名?” “二老爷,您真的敢以毁城和风临所有人的性命为赌注吗?太史府还算是风临城的父母官吗?” 二老爷深陷犹豫纠结:“当然不能赌人名和国运……” 使者一听,厉声道:“您现在是代表太史老爷、代表风临城。那我问你,君安贵客前来游山玩水,在风临地盘上遭人暗杀,被人欺骗、还被人诬陷,你要怎么主持公道?要不我们直接去太史府找太史老爷吧,或者修书君安城主,请他来定夺。” 御官冷笑一声,背后捅刀:“你只会去跟城主打报告。” 使者松开揪住二老爷的颤抖双手:“……” 二老爷叹气:“唉,都先别说啦。叫老夫想一想。” 祁北在一边听着干着急,真是不好插话。小碎虽是个胆大包天的,但毕竟仍显青涩,真正讲到控场能力还有待提高,加上大家伙争吵的已经不局限于百灵夫人,而是上升到了君安和风临两大国度的纷争,所以纵使他有心帮祁北和百灵夫人,也无能为力。 坐在一旁的御官拨弄开了飘着的茶叶,小小品上一口,补充一句:“大家都已经说清楚了,还有什么可思索的。” “御官大人的意思是?” 三门徒都盯准御官:“常言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您虽是君安城的御官大人,可也不能不分是非。难道君安城为了保一个女人,就让九鼎国之一的风临城承受灭顶之灾的风险吗?” “好,我很认同这常言道。如果要引用古人,那我要说的就太多了: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冤有头,债有主。解铃还需系铃人。难道各位其实没想明白系铃铛的是谁,所以才找不到解铃人吗?” 此言一出,三则古语俗语连用回怼,明显表现出了御官颇有不耐烦的心态,众人听了,不敢不更加上心。而再看御官大人的姿态,仍是一向的处变不惊,似乎又只是嫌拖延时间太长,耽误了他回去休息。 这番意有所指却不加挑明的话,立即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第16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16) 小碎首先明白过来,在心里不断赞叹:哎呀好厉害,之前小看了云驹的情敌!我们的辩护不被认可,其实还是因为君安、风临不认得我们,所以不买账。还是要显贵当权的说话,大家才肯听,比如这位御官大人。百灵夫人的丈夫看上去病怏怏没什么用处,似乎也不维护自家夫人,甚至不怎么下场说话,可一旦开口,听着没什么重量,话里话外就数他看得最清澈!云驹啊,碰上这么个对手,可不好搞定。 “解铃人?那是谁?”二老爷琢磨着,十分纳闷。 御官续道:“其实不必牵扯进来君安城,我们只说风临。治病就要对症下药,这一点,大家总该明白吧。二老爷,这位解铃人,您应当想得出来。” 聪明的挚儿眼珠一转,跟着也明白了,边说边敲脑袋,暗示捋不直事情原委的风临人全部脑子进水。 “你们都听不明白姐夫说的话吗?就算杀了我姐,有什么用呢?铃铛不是她系的!她死了,你们确定预言真的能破除吗?你们风临人,口口声声哭喊‘百虺入城’、‘地鬼进攻’,所以你们真正的敌人,是那些鬼怪吧!这家伙一句话说是‘日用品’,你们全都信了,我姐姐说不是有心犯错,屡次澄清,你们凭什么不相信?这就是偏信则暗。如果沙漠狼真的用箱子把鬼怪运进城来,为什么不赶紧找到箱子,彻底毁灭掉呢?居然还在这儿叨来叨去浪费时间?喂,我问你们啊,哪一个方法更可行、更管用?药不对症啊。盯死了我姐这个被冤枉的好人?嫌这世界上冤大头不算多吗?还是赶紧的去问多拿要箱子?” 秦挚这一番话说的着实粗鲁无礼,但不管是玄通居士三门徒还是心下仍有不服者,都不好反驳。 使者马上帮腔:“我看秦公子说的在理。刺杀一个不相关的人,难道装着百虺的箱子就会消失吗?太可笑了。要说到‘系铃人’,为什么不从根源上找起,不把多拿王子请来对峙?为什么只针对百灵夫人?怕不是玄通居士别有用心吧?” 祁北听懂了,在原地纳闷儿:其实自己跟小碎费口舌说了半天,就是这意思,为什么大家听不进去,而御官一开口,所有人全部跟着风向走? 小碎用传音术安慰:是你脑子转得太快,超前别人好多步,所以他们刚开始听不懂你的建议;御官等人慢慢跟上你的节奏,他再解释一遍,大家伙就听懂了;总结一下,你比所有人都聪明,包括御官。 祁北:不是这样吧……你别安慰我了……我都听出来你在哄我开心…… 小碎:非要我告诉你事实真相是因为你是个路人说话没分量人微言轻,即便说的有道理,他们也不听吗? 祁北:…… 小碎:别着急,提升地位这种小事,我们慢慢来。 祁北:小事?九鼎国里面也就一个御官大人。唉,看来我怎么努力都比不过他了…… 看到云驹败居下风,小碎咬牙切齿,极其不服。 二老爷老脸一红,赶紧向百灵夫人和御官鞠躬行礼道歉,一面吩咐:“对对,去请多拿二王子来解释清楚。立刻去。” 公子尨应道:“已经派去了。” 眼见形式扭转,祁北等偏向百灵夫人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可那三门徒怎么肯罢休?他们仍旧哭喊撒泼:“二老爷,说话没有真凭实据,我们怎么能信?外面的百姓怎么能信?再耽误下去,风临城真的毁了可怎么办?昨天箱子进了城,今天是第二天,这还剩下几个时辰?我们等不到第三日啦。”一通嚎啕大哭哭得二老爷又犹豫起来,抓百灵夫人也不行,直接放走也不行,到底该怎么办呢? 使者怒道:“二老爷,你为何如此反复?就是为了陷害大人和夫人吗?我看啊,风临城的人都疯了!大人,夫人,我们赶紧离开,风临这不祥之地,不停留也罢。” 御官:“想走你自己走。” 这回使者才不管御官愿不愿意,反正他已经决定要离开,立刻率领侍卫们护送御官夫妇回府,可门外面那些城民不知真相,见到“妖女”要逃走,怎么会放过? 所有人都奋不顾身与太史府官兵们起了冲突,场下一片大乱。 人们阵阵高呼:“杀了妖女!杀了妖女!破除预言,拯救风临城!” 使者这才意识到,刚才在包厢中一番唇枪舌剑,所有人说的口干舌燥,可也不过之说服了包厢内为数不多的听众,真正的庞大数量的信众都在门外候着呢。 御官带领的人手毕竟是少数,且无意伤害百姓,如此反倒被围攻了,只能重新退回包厢中。百灵夫人由小翠扶着,痛苦万分地捂着耳朵,流泪道:“都是我的错。” 挚儿啐了一声:“姐,已经澄清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就是多拿!那个死黑胖子,冲撞了姐夫,敢调戏你,现在还给你扣黑帽子,看我不杀了他。你别心虚认错,分明是他们给你安个莫须有的罪名,你怎么能主动接下呢?咱们干脆打出去,赶紧回旧府。” 使者立即响应:“秦公子说得对。” 御官确说:“不可伤及无辜。” 百灵夫人也好不懊恼:“明明是因为我引起,怎能伤及无辜?” 使者转回去问二老爷:“这场面是个什么意思?怎么,太史府打算袖手旁观吗?看你们日后如何与城主大人交代。” 这就为难了二老爷,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一边是愤怒的民众,一边是九鼎国为首的君安城,他忍气吞声着赶紧想办法,可眼下还能有什么办法? 场面之混乱,容不得一丝犹豫。眨眼间,暴怒的民众居然冲破了太史府兵的防线,黑压压一片人冲着百灵夫人这个“妖女”杀了过来。 挚儿啐了一口,大骂:“有本事冲过来,看我金葫芦不打烂你们脑瓜。”说罢直接甩出凶器,差点儿中招的百姓纷纷叫道:“君安城杀人啦!” 第17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17) 御官头痛,赶紧吩咐:“王尉官拦住他。” 王尉官得令,立刻出剑缠住金葫芦的锁链,跟挚儿僵持不下。 挚儿:“你让开!他们要打我姐姐。” “秦小少爷,御官大人吩咐了不能动粗。” 挚儿跳脚:“你怎么不保护我姐姐姐夫?反倒拦着我干什么?” 冲进来的金乌神信众高喊着:“杀了妖女,杀了妖女!” 混乱之中,小碎灵光一闪,拍了祁北肩膀下,低声:“快快,就现在。该你正式出场了。” “啊?怎么还有正式的啊?”祁北先是兴奋,紧接着胆怯。 “当然啦!什么人微言轻,咱可不微不轻!这就是给你提升地位、压过御官的最好机会!震他们一震,快快快!” “别别,别这么快,给我点儿时间准备准备。”祁北跃跃欲试着搓手,但是无从下手。 小碎怎么可能给他充足的准备时间? “你最喜欢的人是谁?”他突然问得没头没尾。 “百灵夫人。”祁北想都不想,直接答出口。 “那你就立刻变身救她!就是现在!” 祁北恍然大悟,顿时胸膛里升起一股巨大的热气! 话要一句一句说,字一个一个吐。可愤怒进屋信众可不会一人接一人,排着队有序走上来讲道理。 人群涌动,蜜蜂出窝一样往包厢里冲,御官身边只有区区几人,那里挡得过一波又一波冲进来的人群? 顷刻间,王尉官组建的防线被击溃,君安城一方被逼后退,百灵夫人夹在其中,好不悔恨。 红了眼睛的金乌神信众们手里纷纷揣了各种“武器”,其实大多数不外乎是餐盘汤碗筷子勺子酒杯酒壶之类,里面的菜肴还多半没倒掉,管他三七二十一,统统往百灵夫人的方向扣,而其中当然不能排除有人拿了割肉刀剔骨刀之类的凶器,这要是一并砸落到头上,可就危险了。 “哎呀!这还得了?”祁北恼怒了! 这算什么,群起而攻之,非要置她于死地吗? 顿时,他只觉得胸腔中的热力冲到脑子,后脑勺剧痛无比,看到心仪女子遭难,生下的情根萌动起来,不允许,绝对不允许!一万分的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所有敢动她的人,通通打退! 小碎盯准,冲着那若隐若现的情根就是一扯,登时间祁北头痛炸裂。众人面前则金光大显,刺痛所有人的眼睛没办法睁开。 挚儿捂着眼睛大叫:“怎么回事?” 楼下等待着的人群也看到了金光,闪耀过后,火燎火烧的红、黄色呈现出一个凤头形状,坐下是一匹英俊无比的骏马。 小碎及时喊了一声:“金乌神来啦!” 他的传音术,让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听到了! 楼下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哎呀,是金乌神!金乌神呐!” 刹那之间,人群一片片跪倒,几乎匍匐于地的同时,所有人都相信了最开始那一声“金乌神”,大家口中高呼—— “金乌神降世啦!金乌神降世啦!” 没有谁比包厢里的众人距离“金乌神”更近。 二老爷泪水纵横,也跪拜不歇:“金乌神!金乌神!两个甲子轮回,您可算是来了!” 公子尨虽然是个不信金乌神的,但此情此景下,在璀璨金光的威慑下,只好跟着父亲一起跪拜。 太史府一众人员也都跟着叩头行大礼。三门徒个个目瞪口呆,他们当属金乌神的头号信众,此刻见到如假包换的金乌神,居然忘记了该如何行大礼,三人就好像渴望救赎的饥渴旅客行走在沙漠中一样,目不转睛看着令人眩晕无比的显灵场面,就算眼球刺痛,就算直视到两眼发黑,也还是不肯移开分毫的目光。 “有生之年居然能见到金乌神降临风临城!”三门徒嚎啕大哭道,“我们死而无憾了!金乌神啊,求你救救风临城吧,十六字预言已经开启,百虺已经进城,救救我们吧,我们都家有老小,别让我们都死在这里啊。” 虽然是头一次见到如此耀眼的金光,可御官、百灵夫人等外来者对于金乌神的传说不甚了解,加上君安城的皇族身份摆在那里,不好跟着风临人一起跪拜,故而不像虔诚的风临信众那般热血沸腾地激动着匍匐在地。 但眼见为实,今晚这醉仙楼大乱,所有君安人都明白了一点,那就是风临的金乌神信仰绝对不能侵犯。 于是,御官等人便沉默地站在周边角落,不去打扰风临信众膜拜天神。 很有趣的是,目睹金乌神降世的过程,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被“金乌神”耀眼金光给吸引走了,没有人注意到消失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一个是祁北,一个是小碎。 小碎在偷笑。 ——这云驹啊,其实挺厉害的嘛。居然不需要自己动用法术帮忙,祁北靠自己的本事就能变作云驹啦。 “小碎,然后再怎么办?” 坐骑云驹嘶鸣了两声,众人听不懂马言马语,正不明所以着,口中不停地纷纷高呼“金乌神显灵”。 祁北低头看着自己骏马的形态,心下激动的同时不断暗思,难道这就是小碎筹谋已久的盛大登场?虽然很有效果,所有企图打死百灵夫人的金乌信众都丢下凶器跪地上了,可怎么总感觉被哄骗了似的?自己终究变成了一副马儿的形态,不是计划中金乌神的样子。再说了,变成马以后,百灵夫人又不认得自己。 于是,他又是喜悦,又是哀愁。 小碎就藏匿在结成的金乌神金光之中,得意洋洋地以传声术告诉祁北:“哈哈哈,你现在说不出人话,都交给我吧。” 祁北尝试开嗓,发出来的果然是马鸣。 他在心里唉叹:原来我还是云驹,得由小碎用法术做出个金乌神。哎,小碎都不让我说话的——也是了,谁让我本就不会说话呢,这个时候我一开口,肯定露馅,金乌神的语气和词句,我是无论如何都模仿不出来的,只能看小碎的本事,他来自世界之神居住的九天,以前大约见过金乌神吧,模仿得一定很像,交给他肯定没问题。 第18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18) 这下子,祁北深受两头煎熬,他心绪复杂,又是感激小碎,又觉得希望落空。制定战略计划的时候,小碎还口口声声拉上自己“变成”金乌神呢,搞半天到了最后,自己只能变成云驹,小碎他自己到展现出来个天神的模样。 背上的小碎装模作样咳了咳嗓子,他的声音已经不是平日里说话的清脆,而是贯彻天地一般的威严,还故意放慢了语速,免得炮弹一样往外吐字显得不庄重。而且,不知他使了个什么法术,居然能在在不易产生回音的醉仙楼绕梁传声,目的就是要所有人都听见金乌神宏伟的声音。楼下的民众们虽然不能亲眼见到“金乌神”的模样,可神之声环绕整座醉仙楼,创造出了一种十分迷幻又极其庄重严肃的氛围,大家立刻闭上了嘴巴,静待金乌神发出指示。 祁北同样很期待小碎开口。 “这本就是个多事之秋……啊不,之春。” 云驹前蹄一个趔趄,险些把驮在背上的金乌神幻影给摔下去。 祁北自顾自地以为小碎神通广大,既然装得出金乌神样子,发得出金乌神声音,想当然也该模仿得出金乌神言语口气。他哪里晓得小碎虽然胆大包天用假的“金乌神”欺骗大众且并不为此感到羞耻,可终究从未见过金乌神,更学不会站在“天神”的角度向凡间赐指示的姿态,如今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口发言,他虽然无畏地模仿,可终究有那么一点儿胆怯,结果心里一个不稳,刚一张口就犯错。 “咴嘶——咴嘶——” 云驹不满地踢蹄子。 他就怕小碎露馅,赶紧嘶鸣着打掩护啊! 然而这一动,叫“金乌神”坐得不稳,周身散发出来的光芒减弱不少。 小碎赶紧传音给他:“别乱动,别动。我快掉下去了。叫他们看到金乌神是假的啦。” 云驹继续嘶鸣着,责怪小碎:“你说话怎么一点儿都不像金乌神呢?金乌神会说错成语吗?” “因为我刚想起来风临城是春天啊……” “春天秋天有那么重要吗?” 小碎老实承认:“我想换个别的成语来着,可是想不出来其他了。” “你到底行不行啊!”云驹怒了。 小碎红着脸:“好你个云驹,我来帮你,你反而责怪我。干脆我不帮你了,这就把金乌神的模样和金光撤走,叫大家看到你就是匹马。” 威胁出口,吓得云驹连连呼哧,绝对不能叫她看到自己是一匹马! “小碎小碎,可别可别,你别害我。行行好吧,赶紧帮我把这事儿解决了。你赶紧说呀,就说百灵夫人跟十六字预言无关。” 小碎一直躲在金光里悄悄观察众人的表情,他很快意识到,几代风临人都没见过“金乌神”降临,更别提来自城外来宾了,更不清楚金乌神得真正模样。而这两群人,前者跪在地面不敢抬头,后者躲在角落里,不敢正眼去看或者发出任何质疑,大家屏息凝神,都怀着一颗畏惧的心,对“金乌神”的出现深信不疑,当然不会注意到一个半个用词的错误。 “好,露馅没被发现。”小碎在心里叫一声,深吸一口气,继续装模作样地开口,满嘴高调。 “风临城屹立千年不倒,如今风雨飘摇,百虺入城之际,当上下齐心协力共同抗击敌人,切不可首先自乱。” 说得好! 要他此刻不是云驹而是祁北,一定双手鼓掌。可惜了马儿不能抬起前蹄去鼓掌。 祁北这才放了点儿心,觉得小碎可以模仿得挺好挺像。 深信不疑得二老爷则带着一众风临人高声应和:“金乌神说的正是,我等全听金乌神旨意。” “要想彻底破除十六字预言,需得彻底阻断百虺攻势。屠杀无辜人士完全没用。” 小碎赶紧说出这句关键的话。 云驹看着百灵夫人吊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松懈下来,他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嘶嘶发声为小碎呐喊助威。 三门徒哆嗦着开口:“小民斗胆请问,的确是百灵夫人带不祥之物进城,那……” 祁北,不,云驹由得他们继续抹黑心上人? 当然不可能! 只听见“嘶——”的一声,金光闪闪的天神坐下骏马扬起前蹄,顿时间,整座醉仙楼里的金光大盛,耀眼无比,几乎闪瞎了三门徒的眼睛,三人立刻磕头不歇,大叫:“饶命,饶命,不敢了,不敢了,一切都听金乌神的指令。” 正在醉仙楼屋顶打斗的说书老人和白衣鬼魅正处于胶着状态,被这一道突然迸发的金光给分开,白衣鬼魅大惊,稍微分神:“云驹怎么会有此等神力!” 说书老人立刻瞅见了机会。 醉仙楼内,小碎趁机大声道:“胡言乱语!金乌神从不会抛弃风临子民,三日毁城的说法纯属无中生有,尔等莫要被心怀叵测之人迷惑。” 太好了!祁北大悦。帅气的云驹收起了前蹄,冲着狗皮膏药一样烦人的三门徒踢了踢灰尘——终于澄清了!玄通居士啊,他的门徒还有无知的金乌神信众,瞧你们现在还怎么冤枉百灵夫人。 接着,小碎用传声术向祁北道:“准备好了,一会儿你登场。” 祁北完全被小碎变来变去的方案给绕晕,连忙问:“怎么还要我登场?我已经登场了啊。我变不成金乌神,只能变出来个马。” 小碎:“哎呀,不给你安排个好的登场,我这心里难受。” 祁北很感激小碎仗义为自己着想,然而:“不行啊,我现在是马的模样。蹬着蹄子登场吗?太难了啊。” “有什么难的?你瞧,眼下局面已经让你给震住了,这个时候,你变回人形,从金光中走出来,站到她面前,多风光!过了今晚,你说的话,没有人敢不听。让我想想给你个什么身份呢?对——就假装是金乌神的使者呗,你再重复一遍百灵夫人与此事无关就行,更有力度!” 祁北惊慌失色:“啊?又叫我装金乌神使者?最开始不是让我装金乌神吗?也没成功啊。这突然改变了作战计划,你也没提前告诉我呀。” 第19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19) 小碎说的不容反驳:“计划赶不上变化,灵活性,要灵活应变,明白吗?反正你今晚都要闪亮登场的,而且必须以人形登场,不然我们的功夫都白费了。赶紧赶紧,事已至此,你没别的选择啦。你现在不出现,就没人亲眼看到你跟金乌神到底什么关系。又或者说,你更希望大家知道你是匹马?你自己说,马好?还是金乌神使好?” 祁北:“金乌神使可以是人类形态吗?” “那当然了。” “我选人形的金乌神使!” 这问题还用问么?一匹马嘶鸣两声蹬蹬蹄子,就算是九重天上千年难得一见的云驹,能追到百灵夫人? 不打算耽搁片刻的小碎才不管二老爷或者虔诚信徒们的呼求,挥手间金光大盛,众人纷纷用手臂遮挡了眼睛,两人趁机隐没行踪,祁北从云驹的形态逐渐变回了人形。 二老爷还以为好不容易现世的天神再一次抛弃了风临城,大声哭道:“金乌神!金乌神!你回来啊!别走啊。” “我要怎么走场啊啊痛——” “当然是迈开腿往前走哇。” 小碎一脚揣在变回一半儿的马屁股上,祁北向前冲出金光,抬起前蹄差点撞着百灵夫人,心上人就站在面前,哎呀天啊,靠得好近好近,鼻子尖儿快碰上了…… 祁北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脑后的情根盘根错节地滋生着,小碎趁机大加抖擞金光,掩盖了祁北从马变人的过程。 挚儿首先看清楚了,叫道:“金乌神呢?怎么是你?” 祁北看了看自己人形双手,不知怎么的尴尬极了:“呃……是、是我……” “自信自信,来点自信。”小碎立即拉着祁北,踏着余留的金光走上前,特意向百灵夫人拜了拜。 “实话与各位官老爷、夫人说了吧,我家少主的真正身份,其实是金乌神的使者。” “哎呀!原来金乌神的使者!” 说这话的时候,小碎还偷偷往祁北身上撒了一点儿金色余光,星星点点散落在祁北的头发、衣服上,虽然他头发蓬乱,衣服脏乎乎,可总算有个身披霞光的感觉,总之做出来效果挺好的。 “金乌神使者?” “对!” 此言一出,二老爷等人当然不敢怀疑,连忙冲着祁北一通跪拜,祁北惊讶得不知所措,他哪里接受得了这等大礼,口不择言,慌忙想要扶起风临城二当家。 小碎直接伸手阻止,接受得心安理得:“我家少主既然身为金乌神使者,当然有资格接受跪拜。” 祁北诺诺两声,不敢随便开口说话,生怕一个结巴再次露馅。 一旁的挚儿和狼少都质疑真假:“他?真的假的?” 二老爷连忙说:“哎呀,亲眼所见,当然为真!你们万万不可质疑金乌神使者。” 小碎上前一步,彻底给祁北圆谎:“既然各位都是风临城人,又是金乌神的心中,那我就实话说了。之前少主的法力被眼睛上的胎记封印,也算多亏了沙漠狼杀手一狠刀不偏不歪,正好破除了少主的封印,所以他起死回生,现在化作金乌神使啦!” 狼少“哼”了一声。挚儿瞪着圆圆的眼睛,想反驳但不知从何说起。 二老爷惊叹:“真的吗?” 祁北心里发虚,不敢抬头应答。 反观小碎,他坦然点头道:“就是呀。当然是真的。要不是我家少主引领,金乌神怎么会现身呢?” “啊,原来如此!”二老爷连忙屈膝而行,来到祁北脚边,吓得祁北后退连连。 二老爷求道:“金乌使者降临,风临城有失远迎。” 太史府迎接君安贵客御官夫妇,都没到屈膝而行的份儿上。 小碎满意地看着祁北惊呆到说不出来话,知道他被这等场面给吓着了,替他道:“我家少主再一次重复,十六字预言一事与百灵夫人无关。” 深信不疑的二老爷当机立断,坚定地跟金乌神使祁北站在同一条战线:“对,对,金乌使者说的对。我等万万不该迁怒于君安城贵客。御官大人,百灵夫人,老夫在这儿给您赔罪了。来人,立刻搜查玄通居士,务必将之抓获。另立即请来西泽二王子问话。再派人通告全城百姓,金乌神已经降临,此一劫难必定平安度过。” 一口气解决完连串儿的事情,祁北和小碎都觉得心里十分舒畅。 只不过,小碎推祁北当上“金乌神使”的这个招儿留有后遗症,比如—— 二老爷向祁北跪拜请求,恭恭敬敬情愿道:“敬启金乌神使者,风临有幸在两个甲子轮回之后目睹天神降临,实属三生有幸、三生有幸。还请金乌神使者移步风临太庙稍作歇息,我等这就去禀告风临城主亲自来迎接,随后将举办盛大庆典,还请您相助,指点祭典中的不足之处,为风临城迎请金乌神大驾光临。当下风临危机重重,还请金乌神使予以庇护,与风临共度难关啊。” 祁北有了退缩之意,赶紧小声问小碎:“咦?怎么回事?什么盛大庆典?什么指点不足?他当真要问我提意见,还得叫我请来金乌神啊?” 小碎眨了眨眼:“这个嘛……” 二老爷不敢随便触碰祁北这位尊贵的“金乌神使者”,就拉着小碎不放手:“您为风临城带来了金乌神,百姓们都感激不尽,还请您一定要帮助我们请来金乌神本尊,方可彻底解决风临城的燃眉之急。” 祁北急了,低声问小碎:“这可怎么办?他们叫我做的我哪儿做得到?我去哪儿找金乌神?我根本不是什么金乌神使者。本来打算给百灵夫人澄清事实就完事,现在要留我在这儿,都走不了人的。” 小碎嘟囔:“你以为我爱留这儿啊?我也想撤啊。” 他俩搞大了事倒是想撤,可苦苦等待两个甲子轮回一共一百二十年的风临人怎能轻易放手? 二老爷不由分说,立即招呼手下:“备车起轿!迎送金乌神使者大人。立即通告全城,金乌神使者大人来啦!” 第20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20) 士兵们听令,立即则向包厢外的百姓转达:“金乌神使者大人来啦!金乌神就要真正降临啦!” “哦——哦——”人群鼎沸欢呼,“金乌神来啦!金乌神终于来啦!” 紧张的祁北抓住小碎的手:“这可怎么办?真的走不了啦。” 小碎表面上皱巴着脸,为难道:“不知道啊。” 其实他心里的小算盘得逞,云驹会不会被拘留在风临城,管他小碎什么事? 就算叫二老爷一并关在太庙里,到时候小碎袖子一挥,化作白光自个儿逃跑完事儿。 一想到只要祁北适应了云驹的形态并逐渐找回神力,任务就算完成,就可以去主人面前讨赏,从普通的一柄拂尘晋升为掌管九重云霄上三十六万柄拂尘之首,那气派十足的,别提让小碎多高兴了。 可是,嘘——这些还不能让云驹知道。不然就他那个执拗的倔脾气,肯定要指控小碎利用了自己的信任。 使者上前一步,抓住机会给君安城摘清关系:“既然金乌神使者都来了,风临城便不会发生灾难。今夜就这样解决了吧,你们自己的事情,君安城不便插手。” 二老爷连声答“是是”。 使者心下早有打算,趁机向御官请道:“大人,夫人,两位今晚受惊了。还请大人和夫人先回府上休息,接下来的事情交由下官处理,下官定能确保两位安全。大人,您这几日再风临城采风可还开心?既然风临城有自己的危机要应对,我们不好多留,不如明日就启程回君安去吧。” 这个突如其来的单方面告知,让阴气沉重的御官眉梢一挑,不容商议地驳回:“什么?回城?不行。” 这一回,使者十分坚定。 “下官也是为了大人和夫人的安危着想。虽说金乌神已显世,风临城应当能够恢复平安,可下官还是担心两位遭受陷害。大人离开君安时日已久,这趟采风之行也硕果丰硕,不如早日回去,向城主大人呈上您编写的采风录吧。” 叶时禹断然拒绝:“你说回去就回去?不行。” 使者也不畏惧,即刻亮出了君安城主赐予的腰牌,看他叶时禹还敢不敢抗旨。 “见牌如面圣,城主有令,为保御官大人和百灵夫人安危,即刻启程返回君安,不得有误。” 没想到使者藏有杀手锏,御官简直恨得咬牙切齿:“好啊,厉害。你敢拿城主令牌要挟我。” 话这样说,令牌亮出,任何君安人不得不接。 百灵夫人紧跟在丈夫身后,一起跪下接牌。她默默地看着丈夫极其不情愿,被迫答应了中断采风之旅,心里实在替他难过着,也就更加自责:说到底,就是我不该帮沙漠狼进城,不然时禹也不会被逼着过早回去。 御官接了令牌,仍然不肯服从,不愿死心:“使者大人决定何时返程?” “今日天色已晚,路上并不安全。我们明天一早就启程,大人看如何?”使者看了看窗外夜色,道。 御官冷冷回应:“你都已经定了,还问我意见?” 使者乐呵呵地:“下官当然不敢擅自决定大人的行程,只是令牌在手,下官向城主保证了您和夫人的安全,保护不周的话,下官是要掉脑袋的。” “那,”御官盯着刻了城主手签的令牌,试探着问,“回城之前,我要去海边走走。” 他要去东海。 百灵夫人心一沉,果然,时禹还是明确提出了这个要求。 前往风临城采风的旅途中,她就不止一次无意中听见丈夫向使者提起,希望安排东海之行。毫无例外,使者全给拒绝了。 而包厢之中御官昏睡时口中喃喃字句,百灵夫人不小心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一向表现得什么都不懂。好像只有无关紧要的表情和波澜不惊的心态,才足可以面对丈夫。 “大人?”使者立刻紧张起来,“不能去东海边!” “反正明天都要回去了。今晚乱糟糟的事情一大堆,采风之旅还被迫突兀中断,我心里烦的要死,去东海边透透风不行吗?” “这……” “散心都不行?你管得够多啊。难道只有闷死我,你才能去跟城主请功?” “不不不,大人说的哪儿的话。也不是不行,可是……” 叶时禹冷笑一声,不妨挑明了呗:“你总怕我坐上船逃走,你无法跟城主交差。那今晚我便邀请你一起去海边走走看看,你去吗?” “大人,这……” 御官不打算给使者任何周旋的余地,一言已出,就此定下,携百灵夫人甩袍离去。 使者无奈,只好借用太史府兵重重保护,还拉着二老爷细细商量。 “二老爷,实不相瞒。我们家大人……” 使者斟酌了字词,这样解释。 “他,其实是,是因为听说了东海海上某个岛屿住了仙人,大人总想去拜访一下。可你知道,大人他身份尊贵,怎么能擅自出海呢?今夜大人去海边散心,还请太史府务必帮忙,清理掉周边的船只,免得他要求开船出海,一来一去的,海上有多危险不说,肯定会耽误回君安的行程。” 二老爷听他一顿胡诌,不过并不想打听御官私事,即刻答应了下来。 祁北被人群簇拥着,周围全是向他祈福的声音。他呆楞不知所措,事情发展转折不断,他拉着小碎,迷迷糊糊地问:“怎么回事呀?我们救了百灵夫人,为什么感觉距离她越来越远了。” “当然越来越远了,不是你的错觉。”小碎指指紧紧跟在御官旁边的百灵夫人,“她跟她丈夫走远了呗。” “什么?不是不是……我不是说这种距离,我是说,唉,感觉怪怪的。忙忙活活一晚上,好像什么都没干成。” “这女人没那么容易追到啦。”小碎安慰他,“不过,谁说今晚我们没有成绩?瞧瞧,你对于变成云驹越来越熟练,多加练习还能更好掌握云驹的神力。而且呀,你现在是金乌神使者了,太史府要请你去太庙里住着,好吃好喝伺候着呢。” “那百灵夫人呢?” 小碎严肃地说:“人家两口子都要离开风临城了。还指望她怎样?看来这一轮的追人计划失败了。” 第21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21) 祁北悲伤极了:“她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别走呀,别走。” 小碎拉住他:“别冲动。你现在是金乌神使者,稳重一些啦。你这冲上前去拉着人家夫人,叫大家伙看见算得了什么?” 回眼看祁北,大滴眼泪居然翻涌而出。小碎连忙安慰:“你哭什么呀?” “我……我以为救了她,她就能……”祁北无限埋怨小碎,“你是真的帮我,还是给我拖后腿?我们失败了,是不是都因为我?还是你不认真帮忙?” “我当然是真帮你。可我也没想到,局面没朝着咱们的计划发展。”小碎已经碎气儿消了,就慢吞吞承认,“其实吧,要不是你在主人面前告状惹到了我,我也不想给你使绊子。嗯,其实也没使绊子,我总得观察下局面,适时调整作战计划吧。不过呢,现在也没关系,只是阶段性战术假败,后面肯定还有办法。比如,眼下二老爷把你当成了真正的神使,还非请回太庙,你的身份地位高了很多呀,以后你说话,别人不敢不听。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一点。” “怎么利用?还有什么用?她都要离开风临城了……” “别着急。”别说祁北憋屈,小碎自认为思虑周密的“追求百灵夫人之伟大计划”就此泡汤,没法子帮云驹把心上人追到手,说起来他都不甘心呢。 眼珠子一转,小碎道:“跟上来,咱们也去东海海边看看。” 沉浸在悲伤之中的祁北一蹶不振:“晚了,完了。她回了君安城,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啦。我就是没用,我是祁北也没用,变成云驹也没用。你现在还给我冠名金乌神使者。我要那么多身份干嘛?而且是假的呀,我早说过,追人就要真心实意,你拿出些假的,怎么能追上?肯定没用。唉,别提了,就算我变成金乌神也没用,她从头到尾都不正瞧我一眼的。” 正自怨自艾着,苦恼的祁北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幽香,原来是百灵夫人携小翠从人群中走上前来,向祁北感谢出手相救。 她深深道一福。 “多谢金乌神使者救命之恩。” 十一个字,简简单单,对于祁北来说,却意味着太多。 他鼻子一酸。 “要不是神使前来告知,百灵是躲不过这一劫难的,或许早就没有命了,还有可能牵动君安、风临两大封鼎国的战争。你为了探听消息,还遭遇了杀手。无论于公于私,百灵都感激不尽。”她的声音缓缓的,带着微微花香,十分轻柔。 祁北有些迷醉。 小碎及时提醒:“舍命相救。” “对。”百灵夫人更改词语,重新道谢,“多谢金乌神使舍命相救。” 啊,为了她舍命,死一万次都愿意。 祁北听着用一条命换来的认同,差点儿流了眼泪。 就是啊,为了百灵夫人,生生死死打打杀杀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重新选择一遍,狼少那一刀,祁北还是会毫不眨眼地挨下。 她就那么静静看着他,等他开口。 小碎捅他胳膊,催促:“快说话啊。好机会。她来谢你呢。” “呃……呃呃……”祁北怕被看见,慌忙抹眼角,傻呆呆在原地不动。 这可是,百灵夫人第一次向自己主动说话,还是道谢呢,那么—— 祁北傻傻看着她,脑子转动很慢,很慢。 要跟她说什么? 哎呀,可要赶紧跟她说句话呀,不能耽误时间,她都来道谢了,我总得说些什么啊,但是要说什么呢?想不起来要说什么,怎么办啊,越想不起来越紧张,越紧张越想不出来…… 他再一次,把自己折腾进了挣扎的漩涡。 ——不能傻站着不说话,赶紧说!可说什么? ——说“不客气”吗?就三个字儿是不是太简单草率了? ——那再补充一点什么呢? 比如: “我就是想要救你”,这话能说吗?当着面说出来不太好吧。 “你没事就好”,这么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必定不会给她留下什么印象吧。 天啊,到底要说什么…… 祁北百抓挠心,无比想要凭借这一句回复,给百灵夫人留下个深刻的印象,叫她永远别忘了自己才好,可由此产生的纠结当真浪费了很多时间。不争气的他到最后也只会满面通红,结结巴巴:“呃……呃……” 挚儿仍旧看他不顺眼,嗤了一声:“你是金乌神使者?真的假的啊。” 百灵夫人赶紧制止弟弟冲撞他人:“挚儿,别对人无礼。” 秦挚不肯放过祁北,抓住每一个机会打击:“喂,你眼眶上的胎记哪里去了?那个沙漠狼刀客说杀了你,你怎么又活过来了?” 小碎冷笑一声:“我家少主是金乌神使者,凡间刀剑杀得死他?当然能活过来。” 秦挚半信半疑,掂量着手里金葫芦能不能敲碎祁北脑壳。 御官坚持要在离城之前去一趟海边,而二老爷等风临人则要把祁北这个假冒的金乌神使者迎回太庙,两厢人马眼看就要分道扬镳。 百灵夫人见祁北一直不言语,又不能多停留,只好再一次由衷道谢,便匆匆随着丈夫去东海边。 看着她的背影,祁北心里苦涩得要死要活:“我是不是又错失机会了。” 还是小碎眼疾手快,喊道:“金乌神使者也要去东海边看看。” 这换了身份,受到的待遇就是不一样。想刚才在包厢中,祁北和小碎喊破了嗓子,大家都听不进去说理辩解。而现在,二老爷紧盯着金乌神使的任何需求,连忙迎上来问:“您也要去海边?” 小碎点头:“久闻风临东海边祭场上有块‘落乌岩’,就是金乌神降临时,首先着陆的地方。我们要去看看。” “落乌岩上落金乌,再好不过!咱们现在就去。”二老爷听闻大喜过望,连忙安排起车。 御官沉思片刻,跟上脚步:“我们也去落乌岩瞧瞧。” 君安使者问:“东海海岸线绵延数百里,为何一定要去落乌岩?” 御官冷笑,怼起人来根本不讲情面:“我怕咱们单独去到个黑咕隆咚的地方,脚滑掉进海里冲走了找不到人。二老爷和金乌神使身边侍卫众多,打着灯亮堂好捞到你。” 使者:“……” 晕晕乎乎的祁北被小碎塞进了马车,掀开车帘远远望望百灵夫人和御官的车马,想不明白两人的关系忽远忽近,怎么突然间,自己还能跟百灵夫人同去海边走走。 街道两旁的百姓们都被醉仙酒楼里突然大盛的金光吸引过来,纷纷跪倒在街道两边,口中喊着“金乌神,金乌神”。 看来,金乌神使者来到风临城的消息早已流传开了。 祁北赶紧放下帘子,顿时如坐针毡,不知道自己当不当得起全城跪拜,坐不坐得起这辆奢华马车。 第1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1) 时间稍微倒回去一些,就在小碎揪扯祁北后脑勺孳生的情根,醉仙楼光芒大盛的时候。 太史府上的星辰塔中,黑衣玄宸正朝着苍穹中的天璇阁变星象祷告,醉仙楼方向忽地大放异光,立刻引起了她的注意。那股力量可以说在一瞬间爆发十分强大,可究竟属不属于金乌神,玄宸并不敢妄作判断,心里难免生疑。早先暗中安排公子阳出海去寻找金乌神,为何公子阳没有回来,金乌神反倒先出现了? 玄宸慌忙拨动星轨进行计算,发现不管是观察天象还是起卦占卜,都看不出来一丁点儿金乌神的动静。她的疑惑只增不减,不知道醉仙楼里出现的究竟是什么人。 既然被囚禁在星辰塔中不方便出去,加上遭到乱石山的女鬼攻击灵属,她现在的身体比较虚弱,更加没办法亲自去看看情况。于是,玄宸摇动金铃,以星辰塔五徒的腰牌为令,召来徐奕和辛林去现场查看。 徐辛二人迅速赶来太史府,分别遵循旌旗阵的路线登塔,拜见时都给玄宸提到自己所属任职领地上发生的怪事。尤其是徐奕的片区中,恰好有位于地界上的险俞山,一大寨子的匪人离奇死亡,凶手不论是人还是山中猛兽,都遥遥不可见踪影。 “师父,徒儿有个不利的想法。”徐奕说道,“进城的时候,我和辛林都听说了天璇阁变的十六字预言,其中一句叫做‘百虺入城’。那些都是风临传说中的鬼怪吧?险俞山匪人大寨的凶杀现场一片惨烈狼藉,诸多人尸不仅身首异处,还有中毒的迹象,看上去不像是寻常人类行凶作案,也不太像是狮虎豺狼等。根据请来的毒师的说法,就连毒物都是极为少见的。徒儿妄加猜测,如有不当之处,还请师父指教:有没有可能灭掉匪人大寨的就是预言中的‘百虺’?” 玄宸正为了刚才辛林旁敲侧击着询问公子季出海何是能归、出海究竟去做了些什么而头痛呢。徐奕的一番讲述,她只听进了一小半。不论如何拨弄星轨,什么信息都不能解读出来。风临城主日薄西山之际,她的法力随之日渐式微,眼前面临的危险却一重更胜过一重,多年培养的五个门徒用得上只有两人,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我……”玄宸叹气,“也不知道。” “师父?” “辛林也有同样的担忧。我真的很希望能给你们给回答。可惜的是我做不到。” 她打开太史老爷遣人送来的精美食盒,里面装再多的山珍海味,都味同嚼蜡。 “实话说,我并不知道要怎么度过这场危机。天璇阁星象之后如果真有‘百虺’,我能联想到的只有乱石山金鱼族亡灵。据眼下的情况来说,乱石山亡灵的力量应当还没有那般强大。至于你说险俞山匪人被杀一事,我没有到现场查看过,不能妄下定论。至于有没有解决的办法,我能想到的就是十金乌阵。或许,这是阻止外敌入侵的最好方法。” 徐奕听了,连忙道:“徒儿这就跟辛林一起去找十金乌阵。” 玄宸叹道:“恐怕没那么简单。我的手上并没有布阵图,也算不出十尊石像都可能藏在什么地方。西城门外必定是有的,不然也挡不住女鬼攻击,你们可以从那里开始。切记寻找金乌阵的时候,不要对外宣扬,以免引起恐慌。” 她眉头一皱,说起一件怪事:“就在我向金乌神祷告的时候,金乌神居然给了我回应。” 徐奕大喜:“真的?金乌神总算出现了?那可太好了!” “金乌神也向我说了寻找十金乌阵,必须当成头等大事。可——奇怪的是,金乌神提到个‘马脸人’。” “马脸人?” “对,说是要想找到十金乌阵,我们需要他的帮助。金乌神的旨意总不会错,你与辛林行动的时候多加留心,如果发现了这样的人,一定要带来见我。” “徒儿遵命。” 玄宸补充道:“还有。我见醉仙楼方向出现了异相,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也去查看下。” “徒儿明白。”徐奕心中瞬间思虑过一个问题,小心翼翼询问玄宸的意见,“师父,当前风临城充满危险,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公子季出海未归,星辰塔再少了一人。师父看要不要把公子柯一起叫上?” 玄宸早想过这个问题,因此不需要犹豫或时间思考,直接拒绝了徐奕的提议:“不必了。崔凝的死对他打击很大,还是让他好好修养去吧,或许将来有用上他的那一天?——我可一点儿都不确定。” 徐奕张了张口,十分想问憋了许久的有关崔家小姐坠楼而亡之事,玄宸的禁言咒虽然仍封在喉咙上,可打消不了他心里的种种不解和困惑。 玄宸当然轻易猜到了,抢先一步堵住他的口:“你们都是我带大的。崔凝惨死,我也很伤心。你与辛林私自回城查案,我全不追究。这件事情以后不要再提起了。” 徐奕只好叩头,领命并退下:“徒儿谨遵师父命令。” 黑衣女子忽然叫住了他:“我杀了崔凝,你们是不是很怕我,会恨我。” 徐奕看着因常年足不出户而面色苍白的玄宸,这回见面,她似乎憔悴了很多,一头长长的黑发稍显干枯并呈现出了微微的青灰色,愈发有着死人的气息。 “师父做的决定,必然有您自己的道理。”他说,“而且,崔凝的确有错在先。她受到乱石山蛊惑,差点儿引鬼车进城,要不是师父及时发现阻拦了下来,或许百虺已经进来了。师父对她仁慈,只把她赶出了星辰塔,想要放她一命。可惜她没能体会师父的良苦用心,才发生了绣楼的事情。” 徐奕悄悄退下了。 黑衣女子侧身坐着,眺望窗外浓浓的夜色。她的目光并不能看到很远,她只想发个呆罢了。 或许,她需要的并不是徐奕和辛林勉强做出的一番宽慰。手刃崔凝就等于破坏了星辰塔五徒的团结。玄宸怎么会不知道这一点呢。可她又怎能不除去室内之狼,难道放纵崔家小姐继续作恶? 第2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2) “百虺,百虺,”玄宸呢喃着,“究竟什么才是百虺?百虺又是什么?只是乱石山亡灵吗?那岂不是太简单了些?可除了被灭金鱼族,还能有谁?徐辛二人都提到辖区非人为的惨死案件,难道真的是‘百虺’所为?”想到敌人藏在暗中,很难找出踪迹,这分明是闭眼出拳,打得中谁? “唉,近日我实在心绪不宁,什么卦象都看不出来。太史老爷还在反反复复问我家人安危。真是叫人心烦啊。”玄宸咽下苦水,整顿思路和心绪,强迫自己一手重新开挂,一手计算星辰轨迹。她的身份就是金乌神派往风临城辅佐太史府的女使,不管太史老爷的命令多么自私无礼,她不好不遵从。 “三人丧生,究竟是哪三人?会与太史府有关吗?” 新开启的卦象上一片混沌。 “百虺究竟会以什么形式出现呢?位于何地?” 打开的卦象直指整片风临地域。 “唉,什么答案都得不到。” 她闭上眼睛,眼珠却强烈跳动着,冲撞眼皮闭都闭不紧。手掌上的第六根魔指转动星轨, “究竟什么是百虺?百虺是什么?不知敌人为何,不知其身在何方,要如何布局风临城的防卫战?金乌神啊,求您再一次显灵吧。” 她没能得到任何回声。 “莫非一定要找到马脸人,才能知道问题的答案吗?” 她不死心,把自己的虚幻意识继续逼往极限。占卜问卦本来讲究的就是心态和平,起卦解读越是急迫,越容易扰乱卦象气场而产生反噬,更加削弱玄宸不断降低的灵力。她终究太急迫于得到答案,连入门时最先画下的一条红线都给践踏了。 “金乌神啊,弟子玄宸祈求你告诉我到底该如何是好?十金乌阵又位于何处?百虺攻城要怎样破解?” 随着紧逼式提问连连发出,紊乱的气场开始反噬进她的体内,让她的脸上泛出怪异的青紫色,宛如中毒一般。玄宸着了魔似的根本停不下来一重重提问,就好像往深渊投石,深不可测的洞口里连巨石落地的声响都听不到,更别说问不问得出来去路了。 “金乌神,弟子玄宸请求你给予指点。公子季如何才能寻找到你并把你请来风临城?这一难关究竟要怎样平安度过?” 她的七窍开始流血,尤其是用于视物的双眼和聪敏的双耳,或许这便是上天的惩罚,既然耳不聪目不明,还不如一并夺去算了。 “金乌神——” 卦象上的风临城忽然出现异动。 九格棋盘骤然出现。从开局初始就登上棋盘争夺风临的棋子乱成一团,鱼头棋击杀人面棋之一,两枚人面棋子互相残杀,鬼面棋趁机潜入,小小一枚花朵棋子躲在一边不敢入局,西泽来的趁势进攻。其他的棋子,去了海上的仍旧不知所踪,荒唐度日的仍在花丛里流连忘返。玄宸睁了睁血泪朦胧的双眼,什么都看不懂。 更可怕的是,不知从何时起,风临棋盘上空浮现出来一枚见都没见过的七面棋子,七个面三黑三百,中间夹着的面黑白交替闪烁。还没等玄宸看清楚这究竟是什么,一道刺眼光芒劈下,七面棋子居然化做两个棋子,一枚狼头棋,一枚锁型棋,逮着个目标就要绞杀。 玄宸连忙使劲儿揉眼睛,想看清被杀的究竟是谁,可惜等她的视线从模糊回复清晰,眼前的风临九格棋盘和一众争抢杀夺的棋子们早已消失不见了。 轰——轰轰—— 最后消失的风临地界图四州边界,均发出了地震一般的低沉轰隆声。 “怎么回事?” 她惊慌地四处走动,围绕地界图反复查看。 “最先动的时险俞山?险俞山,险俞山,徐奕提到险俞山匪人离奇死亡?” 紧接着,不仅是地界上的险俞山了,风临整个一圈儿地界上,黑压压袭来一片不知为何物的密布阴云。 “这是什么?”玄宸意识顿时清醒,大叫,“百虺?” 恐怖的黑云遮掩了乱石山的位置,玄宸听得到鬼怪破土而出的声音。 “果然不止乱石山!那——不好,不好,金鱼族要跟百虺并作一处?不对,不对,是借助了某种十分强大的邪恶力量?还有、还有——” 从地界压向风临城的黑云停靠在了风临城墙边上。 玄宸惊叫:“百虺袭来了!十金乌阵尚且能阻拦片刻吗?” 就在她说完“片刻”两字的时候,风临城墙就出现了分崩离析之势。 “不好!”她大叫,“风临城要破!” 然而,如果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玄宸闻到了一股十分奇怪的味道,那是浸润了海水的泥土腥气。 风临虽然有海岸线,可太史府距离海边距离较远,即便吹东南风的时候,都不会闻见海洋的味道。 “什么气味?” 潮湿的泥土腥气越来越浓。 “感觉好像在什么地方闻到过?”焦虑的玄宸在星辰塔里来回查看。窗外的旌旗阵中,旗子呼呼飞上天,这分明是遭受敌人攻击的防御姿态。 “谁敢来袭!”玄宸颤抖着声音问。 没有人,也没有鬼怪。 整座星辰塔中就是弥漫着浓浓的泥土腥气。 “到底是什么味道?”玄宸急了,“海水?海岛?究竟是什么东西?” 在卦象展示出来的风临地界图上,东边海域忽然风起浪涌,黑压压一片乌云从东往西袭向风临海岸。 玄宸眼睁睁看着东海七十二岛礁被淹没,空气中潮湿的泥土腥气越来越浓。 “这是,这是——哇——” 一口热血喷在了卦象地图上,她倒在地上,额头撞上桌角,鼻腔、口腔、胸腔中的泥土腥气好像化作利刃割裂所有的器官和骨肉。 “不好……被反噬了。” 她咬咬牙齿,坚决命令自己的身体继续忍耐,继续探索卦象。 “不可以,就算反噬,也要问出个究竟来。我玄宸,是金乌神派来的女使,不管太史老爷犯下多少过错,我玄宸都要辅佐太史府,保护风临城安全!” 第六根魔指忽然弹动,紧接着,不受控制地敲打地面,轻轻地发出:咚、咚、咚咚咚。 第3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3) 玄宸惊恐地看着停不下来节奏和动作的手指——这手指头还属于自己吗——深吸一口气的时候,胸口被海水的腥气刺激得剧烈疼痛。 她盯着魔指怪异地弹动,口中自然而然说出:“百虺……海上……危险……” 不再会转动的眼珠紧紧盯着魔指有节奏的敲打。 海上要发生什么?身子一斜,玄宸的左臂连的支撑力都没了,右臂麻木,魔指还在有节奏地敲击地面。 “不好,这是预言吗?说海上危险?可公子阳还在海上寻找金乌神……” 虽然右手的第六跟指头长在玄宸的手掌上,却早已不受她的控制。她看了看左手,动动手指,左手还算正常。 从魔指敲打的律动中进行预言,这还是第一次。 玄宸浑身都感觉到一股异样的喜悦,她抖擞了精神,根本不管这种强行获取天意的代价,她要的,只有答案、答案、答案! “危机……” 一点一点,一字一字,她拼命解读出魔指韵律蕴含着的警示。 “最大的……” 她皱了下眉。 “头儿、首领。始作……俑者?” 咚。 “……从。” 咚——咚—— “海上。” 咚咚。 “来……” 咔嚓—— 鲜血飞溅。 钻心的痛让她眩晕。 右手第六根魔指,折断。 -------- 醉仙楼顶,气喘吁吁的说书老人坐在一地碎瓦片上休息,挥袖间收起与白衣鬼魅在异世中打斗的残迹,纵使那里面包括醉仙楼在内,以及两旁的街道几乎全部焚毁,但是在风临城的现实世界中,一切照旧如常。 “嘿,转眼不见,两个毛孩子坐上金乌神的马车胡吃海喝去啦?”他大笑着,“老朽我还没来得及跟云驹好好认识认识呢。不过嘛,可得以他俩为蓝本编一段故事给风临好好讲讲。只可惜现在不行——” 白衣鬼魅虽然暂时被打退,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原来手握七杀棋,即便不出击杀招,只亮出棋子,其威力就已经很难对付了。老人原本处于下风,多亏了醉仙楼中光芒大震的那一刹那,分了白衣鬼魅的半分心思,这才叫说书老人抓到空子,一举将之击败。 白衣鬼魅被打散的地方只残留着一团微白色气息。 这还不是要紧的。 早知七杀棋不可能轻易被毁灭掉,但老人也没想过,一招击中的时候,原来的一枚七杀棋,碎成了两枚。 在白衣鬼魅被击退跑路之前,留下来半句话:“就算老儿你打败了我,城中难地聚齐了所有……” 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么? 在老人面前的屋顶上,一左一右分别两处微光,其中各躺着一枚棋子,一个三面白,另一个三面黑。如果算算棋子的面数,七杀棋应当有七面,两个三面加起来才有六面,那么这棋子的第七面究竟去了哪里。 “原来七杀棋有两枚?竟然还按照面数计算?面数加起来还对不上?”老人自言自语道,“从来没听说过,也没见过。” 他卷起一柄拂尘,想要将两枚碎裂的棋子拿来仔细看看,没想到就跟钉了钉子一样,两枚棋子长在了房顶上,一动不动。 “呵,有趣。”他一边嘟囔着,一边不得不走上前去,亲自查看,“就用这个打云驹吗?那个不男不女,跟云驹到底有什么仇恨?” 老人摇了摇头,继续道:“七杀棋出招从不落空。那个不男不女竟然叫我打跑了?不对劲呀,恐怕此事没这么简单。” 伸手去拔,居然连使劲儿拽都拽不起来? “呵呵,真是奇怪啊。”老人捶捶酸痛的腰,弯下身去拔另一个,一边嘟嘟囔囔,“扎根可真深。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不如拔起来扔进炼丹炉里,瞧瞧能造出个什么来。” 就在他放松了警惕,把七杀棋当作采药中最难拔除的千年鬼草根去拽拉的时候,没想到两枚棋子同时向他发动了攻击,正中左右眼。老人来不及躲避,大叫一声,双眸淌血,甩出袖中法器加以还手,趁机卷着云逃掉了。 分裂为二的七杀棋这才减弱了亮光,静静卧在屋顶上,闪烁的频率越来越慢,一下,再一下,最终消失了亮光,隐没不见了。 灯光昏暗的小酒馆中,胸前佩戴沙漠狼徽章的男人早就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 是下了蒙汗药并绑走同伴的家伙们吗? 他一个反手,先出招为上,外加接连扫腿,踢翻了企图靠近的两人。那两个西泽人被他一手钳制住一个,扯着嗓子大叫:“嘉扬,你好大的胆子。二王子吩咐你杀的人,那个‘五岁书生’,你杀成了吗?怎么不回去复命,还在这儿吃东西?银子不想要了吗?” 运送箱子的一路上从来就没消停过,可真是接了笔好差事。此刻的狼头领面色稍显疲惫,手头毫不松劲儿,按压着多拿派来监视他的手下。 “回去告诉多拿,”他冷冷道,“这趟生意沙漠狼不接了。” “什么?是你说不接就不接的吗?哈哈,沙漠狼竟然也出尔反尔?就连运箱子的银子你们也不要了吗?”那两人都道,“五口箱子丢了两个,才运进来三个。本来就是沙漠狼失职,就该一文钱不给。主子给你个面子,叫你去把‘五岁书生’给杀了,银子一并计算,又不欠你的。你这西泽杀手的声誉还有没有啊?” 那人揣着胡刀,指指嘉扬胸前的狼头徽章,讥讽:“我算看明白了,跟一个毫无信用的下流子有什么好说的?你这勋章换几枚了?四个?五个?六个?这要是女人改嫁五六个男的,还有谁要她?主子赏你口饭,你反倒——啊……”紧接着捂住鲜血淋漓的手指大声叫疼。 冷面狼头领由得他继续羞辱下去?那根指指点点的手指,当然直接削去了。 弯刀收入鞘中,一弯银光一闪而过,那两人根本不是对手,都没见他如何出招。 “嘉扬你!”虽然两人嘴上骂骂咧咧,但是后退的脚步已经露怯,之所以不敢转身逃跑,实在是因为怕一旦留给嘉扬个背影,狼头领会毫不留情背后补刀。 第4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4) “好,好!狼头领,你有种。沙漠狼连接单杀人都不会啦。好。我们这就回去禀告二王子。从今往后,别说在西泽接生意,你们沙漠狼想活都活不了。” 嘉扬重新坐回长木椅上,吃着还剩半盘的牛肉,以背对两人的方式表示了深深的不屑:“那你们也去支会多拿一声。他要是真杀了‘芜荽书生’,加尔博全族都活不了。” 整盘牛肉还剩下两块,他终于重新找回了饱腹的感觉。尽管佩戴上沙漠狼徽章有些年头了,他还是使用筷子夹食食物,并不习惯像真正的沙漠狼那样直接动手抓。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风霜颇重的眉头紧缩。 狼少不知所踪,同伴被前来寻仇的老东家迷倒捉住,指使他们的居然还是君安城。多拿的箱子里不是善物,若猜想没错,箱子一旦开启,不知会给这座风临城带来什么灾难。而她,还身在风临城。 狼头领立刻打住。 不。现在不是思考她安危问题的时候。君安城的御官实力不弱又不是傻子,自己夫人总该保得住。 一番左思右想,如今之计看来还是得先想法子救出同伴。这就意味着,必须重新面对多年来试图放下的过去了。 至于走失了的狼少? 嘉扬并不太担心他。那小子溜达到哪儿都能活挺好。 吃掉最后这块牛肉,便去找鲟鱼老东家吧。 他吸了一口气,做好了迎接疾风暴雨的打算。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摸爬滚打的,哪一天不是刀头舔血,难道还怕对付几个三流弱鸡杀手么。 对面伸过来一只手,抢在他动筷之前,夹走了最后一块牛肉。 狼头领抬头,他愕然。 坐在对面的,正是阴魂不散的白衣人。他似笑非笑着,此刻的面孔更加阳刚。 可真猖狂。 嘉扬二话不说,“当”的一声,拔刀将白衣鬼魅拿筷子的手钉在桌面上。店家远远喊着:“客官啊,不准打架,不准动粗,跟你说几次啦?” 嘉扬目光如炬,可惜就算把白衣鬼魅烧出个窟窿来,都看不出他究竟是个什么。 手掌被弯刀贯穿,白衣人面色不改,好像没有痛觉,居然还哈哈一笑,在嘉扬不撤刀的情况下,直接抽走手掌。 盯着几乎被切成两半的手掌从鲜血涌注到瞬间缝合,再到血迹消失,总共不超过十秒钟。 狼头领心里发凉,不知那惨遭刀劈的手掌心里,是不是还握着可恶的棋子。 “你又想指使我去杀谁?” “呵,这回要你杀的,是一个极其不平凡的家伙。” 深吸一口气,嘉扬断然拒绝:“我已经发过誓,绝对不再受人操控,你别想再威胁我。” 那男性化的白衣鬼怪冷冷一笑,告诉他: “你没有选择权。” -------- 菱香阁。 报信人来得及,走得也急。 跟以往相比,可以说思霜姑娘有些失态,就连正在听曲的世家公子都被她“请”了出去。 “秋月,快快,把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我们这就往东海边找御官大人去。” 丫头秋月担心地问她:“刚才赶走的可是四大家族的公子威,姐姐这样做合适吗?” 思霜手上速度一点儿不放慢,迅速从檀香木盒子里取出一副图纸来:“还有白天里吩咐找到的那个,一块儿拿上。” “是。秋月这就去。可那位御官大人怎么走得如此急促?不是说会在风临城呆一阵子吗?姐姐今日还托了王公子他们寻来东海地形图,御官大人不是有计划出海去吗?怎么这就要回君安去了?” “突然决定返回,其中一定有变故。我们去问一下也就知道了。”按照御官的吩咐寻找的东西都备齐,思霜又是紧张又是伤心难过,浑身竟有些脱力,不得不坐在美人椅上靠着休息片刻,一边叫秋月去取来大衣披上。 或许,与今晚上醉仙楼发生的事情有关? 据情报称,大肆在城中宣扬十六字预言的玄通居士已经成了太史府的通缉犯,而醉仙楼突然出现的金乌神使成功摆平了百灵夫人的刺客杀手们。一切不都顺利解决了吗?为什么他要离开风临城呢? 她心里焦急又冥思苦想,下意识伸手去摸了摸自小挂在脖子上的娘亲遗物,那枚小小的、精致的七面金锁。 锁孔的朝向是第四个侧面,显而易见的,锁已经开了。而究竟是何时开的,如果没有御官那句提醒,思霜本人都没有察觉。 她合上了眼睛,靠在枕头上歇息,心中咚咚打鼓,不知道这回面临的会是什么,可千万别再跟叶时禹有关系就好。 轻轻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思霜半合着眼睛,疲惫地问:“秋月?你来帮我更衣吧,再给我画个美人儿妆。这也有可能是见他的最后一面,总得打扮好了再去道别。你说,以后我们会有机会去君安城吗?” “想要去君安城呐?” 冰凉的手放在她的脑袋上。 “正好呀,君安城主十多年都没找到的凶手,你这就给他送上门儿去了。不怕被他们逮着杀喽?” 思霜瞬间惊醒。 站在身边的哪里还是丫头秋月。 似笑非笑、似喜似悲的白衣女子鬼魅一样站在那里。 “七杀棋动,你该领命了。” 绿衫女子的嘴唇一片惨淡。 “……不。” 一声拒绝听似简单无比,不就是说出来一个字儿嘛,可思霜却清楚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尽管如此,她还是鉴定地重复:“不。” “哦?”白衣鬼魅挑了挑细长的眉梢。 “我不想再杀人了。”就算强行振作,仍然掩盖不了声音里的恐惧。可这已经是思霜能做到的最好。 “哎呀,又被拒绝了呢。”白衣女子低下头,淡淡笑着,“难得都在风临城聚聚,不正是老天给的机会么。你们一个两个都拒绝了我,真叫我伤心呐。说‘不’之前,你们都不问问这回死的是谁?” “你、说什么?什么聚在风临城?‘我们’又是?”只想逃离的思霜后退一步,这种事情,她绝对不像沾染。但转念一想,七杀棋每次出招都有了指定的击杀的对象,比如当年的他,那么,如果能探知下一个将死的人会是谁,这情报或许对自己有用处。 “你、要杀的是谁?” 第5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5) “哎呀,感兴趣了?”白衣鬼魅一步步靠近浑身冰冷的绿衫女子,在她耳边嘀咕了一个名字。 “你说什么?那可是……” 默认思霜领命的白衣鬼魅捧起她的手,要把掌心的七面棋子塞进她手心里去:“那这趟任务,我就交给你啦。” “不行,思霜接不了。”她被逼的连连后退,差点儿撞翻了收藏的一整套翡翠青玉瓶。 “哎呀,你们一个个的可真是出尔反尔。”白衣鬼魅收敛了温柔的神色,字里行间大放威胁,“好呀,那我就只能随手一点喽。” “可是我做不到啊。”思霜全身已经颤抖不停了。 “你以为你会有选择吗?” 她笑道。 “生为七杀,还借用了这枚棋子的好处,那你就得给七杀棋办事!” -------- 风临城的海边祭祀场,历代城主迎接金乌神初降临的神圣之地,如今实际上已经荒废,用作鱼市。这巨变谁想得到呢?今来因太史府一纸禁渔令,鱼贩子又纷纷抛弃了此地,临走的时候想必被官兵驱赶着,颇似落荒逃难吧,不信的话,就看看眼前的脏污遍地狼藉,没有及时清理的鱼内脏和烂海鲜堆满了角落,发出令人无法忍受的味道,便可知道一二了。 当着“金乌神使者”的面子,二老爷看着海边祭场的脏乱差,脸上上十分挂不住,在出东城门之前,就谢绝了全城百姓的追随和陪同参观,只让太史府几个府兵一行陪同,带着祁北等人进场。 小碎捏着鼻子,走在祁北旁边,十分愤怒地跟他告状:“你看看太史府都干了些什么!这鬼地方,金乌神怎么落脚?你看你看,这儿,女使奏乐的台子用来晒鱼干?落乌岩上挂着破帆布?祭场上搭了这么多破烂篷子?地上刻出来的迎金乌路线一点儿都看不到,全是藏污纳垢?” 二老爷面红耳赤,转身低声吩咐儿子:“今夜必须把这里清理到跟以前一模一样!一点儿脏东西不能留。”公子尨立刻答应了。 祁北静静地环视周围,无法感同身受的他自然体会不到小碎心里由衷升起的愤怒,此时此刻,他更加关注的是不远处百灵夫人的御官大人的马车。 在御官的坚持下,君安使者极不情愿地准许他到东海边走走,仅风临城的海岸线就绵延十万里,御官同样选择了海边祭场作为“散步”的地点,也是巧合了。 至于百灵夫人,即使脚下踩着祭场地面的肮脏烂海鲜,也还是紧紧跟随在丈夫身边,面色一如水的镇定,好像冲鼻的腥臭和腐烂味根本不是回事儿。 祁北由二老爷引着四处查看,一时间找不到理由脱身上前跟她搭话,距离百灵夫人总是很远,他就低着个脑袋闷闷不乐的样子。 二老爷把祁北的无精打采误解为对金乌祭场的十分不满,于是赔笑道:“金乌使者大人请息怒,城中的渔民鱼贩不懂规矩,污染了金乌神的神圣之地。不过我已经下了命令,等明天白天您再来,这儿就恢复原样了。” 小碎上前一步,措辞严厉:“风临城还哭喊金乌神不来呢。你们就没想过,金乌神在天上看到落脚的第一块土地脏成这样子,还会来吗?” “这……是是,金乌神使者教训的是。风临疏于管理,惹得金乌神不快,实在不应该。所有不符合礼制的立刻进行整改。”二老爷连忙答道,并在心里暗想,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金乌神才不肯降临?但是从时间上算算,设立鱼市其实时最近几年的事儿。 风临城迎不迎接得来金乌神并非祁北关心,二老爷为了给他留下个良好印象,絮絮叨叨把几十年来风临城治理之功无不详尽地讲述一遍,祁北只听得瞌睡连连,要不是小碎时不时暗中掐他手臂一下,他恐怕真会睡着。深感无聊的他忍不住又看向百灵夫人那边。 醉仙酒楼一闹,君安使者坚称风临城不安全,强行结束了御官和百灵夫人难得的采风之旅。眼下,御官正气闷着,撇下夫人和使者,独自爬上了落乌岩,在风中远眺漆黑到融为一体的海面和夜空。百灵夫人被搁在后面,不好上前安慰,默默站在稍远的距离。 她的双眼只注视着丈夫,祁北的眼里只有她。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报,说菱香阁的思霜姑娘求见御官大人。二老爷转达给了君安使者,后者脸色一沉,眉头紧锁着:“她来做什么?” 夜深微冷,绿衫女子披着斗篷,打着灯笼娆娆而至,随身跟这个丫头秋月,手里还拿了个木盒子。 小翠揪着百灵夫人的衣袖:“哎呀,她过来干什么呀?真是烦死人了。” 使者上前去问思霜:“盒子里面装了什么?现在是非常时期,打开来检查,可别是凶器。” 绿衫女子低声道:“思霜为御官大人送行来了。这里面装着的是送别的礼物。” 看不下去的小翠也站出为百灵夫人出气:“谁稀罕你来送行呀?你带了什么东西来?赶紧拿出看看。” 思霜后退一步,并没有打开盒子的意思:“盒子里面的,是御官大人吩咐思霜搜集来的。” “我家大人会拜托你搜刮东西?呵呵。”小翠冷笑。 使者心情并不是很好,既然不敢直接怼御官,就打算拿思霜出气:“不管是什么,交由我转即可。姑娘回去吧。我们大人来海边散步,不想见客。夫人,您说呢?” 百灵夫人并没有接话。她想了想,反倒选择此时出面替思霜开口,以大度之姿态阻止了使者的严查和小翠乱发的脾气:“我知道的,是时禹请她写好的曲谱,叫做《木兰调》吧?说到底,是我们麻烦思霜姑娘了。还是请姑娘过去吧。” 这下,使者和小翠都不好插话。 思霜脱下头帽,向百灵夫人略一礼:“多谢夫人了。” 百灵夫人正好瞧见了她苍白的脸色,关心地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第6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6) “思霜自幼身体不好,今日遭受了些风寒,谢夫人关心。” “那可要小心身体。”百灵夫人的神色表情不变,淡淡道,“夜深风大,姑娘还是少出门为好。” 绿衫女子捂了捂斗篷,严严实实包住了往里灌风的领口处:“公子明日便要启程,思霜遵照吩咐,备了些他需要的物品送来。” “哦,那真是劳烦思霜姑娘了。”百灵夫人稍稍移步,允许这个外人去接近自己的丈夫。 祁北和小碎都偷听到这一段暗中交锋式的对话,可两人的反应也是截然不同的。 祁北星星眼,感慨:“她不但好善良好贴心,而且都不会去嫉妒别人。那个思霜明摆着跟她抢夺御官大人吧?我真不想看到她受委屈的样子。” 小碎嗤之以鼻:“你不懂,这才叫技高一筹呢。” 祁北惊讶:“怎么会?” 小碎沉思了下,还是开口:“祁北,既然你对她真心真意,又的确有情劫要渡,我不好说什么话阻拦你。可有一句,我今天先说了吧。” 祁北小声:“你这一会儿不好说,一会儿又要说,感觉不会是什么好话。” “就像我答应你的,人呢,我会继续帮你追。不过还有一个事实,你也不能否认。当你头脑发热的时候,看谁都完美无缺。可这种女神的美化不容易持久。人间不可能有百分百的存在。你可要想好了,剥开女神的面纱,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哦,女人的争风吃醋还有小心眼儿嫉妒,她肯定都有。” 祁北正处于暗自的热恋中呢,小碎这一番话他听不明白,也听不进去。 两人正在争论,得了百灵夫人允许的思霜正巧从祁北身边走过。 那一瞬间,她差点窒息。 “思霜姑娘?”百灵夫人随后跟上,瞧她摇摇欲倒的样子,好像风寒挺严重。 祁北和小碎也都一惊,眼看着虚弱的女子就要倒下。 “啊,我没事……”绿衫女子在秋月的搀扶下慌忙离开,赶紧见御官去了。 小碎盯了眼思霜的背影,却也之发出了个“咦”的声音。 “怎么了?”祁北赶紧问。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祁北:“到底哪里不对呀?” 想不明白的小碎当然头脑里也挺混乱,随口说道:“她娇滴滴的动不动就晕倒,是不是做给御官看的?可倒下的时间和位置也不太对呀。那她刚才怎么会在你面前晕掉呢?” 不满的祁北指出小碎的小心眼:“什么故意装晕,是你小人之心想多啦。” “但愿吧。”小碎终于收回了好奇的眼神。 御官头也不回,保持着望向大海的姿势,仿佛一双人类的眼睛真的能从海洋和天际的无边黑暗中捕捉到些什么。 “你来了。” 风从背后呼呼吹着,力度逐渐加大,不知道是不是快要变天。 思霜艰难地爬上落乌岩,喘息的声音越来越厚重。 脚下的这块岩石体积巨大,据风临人称,千年前金乌神第一次降临夏源之地拯救风临城脱离地鬼恶爪时,首先着陆的地方就是这块岩石,在岩石面上留下的金乌爪印保留至今。可惜近来数十年风临城疏于管理,落乌岩风吹日晒,表面斑驳侵蚀,爪印已经模糊不清,加上鱼贩子在上头堆积的赃物,脚踩上去黏黏糊糊的,爪痕更加不可见了。 正如小碎说的,人都不愿意下脚,更何况久盼不至的金乌神呢。 “听闻公子传话,思霜就赶来了。没想到今夜醉仙酒楼出了这等大事,公子和夫人都没有受伤吧。” “无大碍。不过百灵她大约受了惊吓。一切多亏了思霜姑娘的情报,我们才得以提前备好人手,不然对方来势汹汹,甚至鼓动了百姓冲进醉仙楼,可不是凭个人之力抵挡得住。”御官向她道谢,“叶时禹谢过思霜姑娘了。” 绿衫女子受宠若惊,连声道:“您说了哪里的话,公子真是太客气了,这些都是思霜应当做的。思霜只恨手中的情报网不能再及时一些,彻底查清楚企图刺杀夫人的凶手到底是什么来历,直接斩草除根,也免了公子和夫人今夜受惊,就连太史府都惊动了。不过——” 在烛灯照耀下,她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这一闹,公子明天就要回君安城了,您计划的出海就——” “已经不可能了。有使者大人押送,不回也得回去。” 叶时禹冷笑的声音飘散在充满海水咸味的风中。 思霜唤来打灯笼的侍女,将檀香木盒递给御官,哀伤道:“这里面有思霜写下的《减字木兰调》,但未完整,还有四十八首来不及录下,待思霜完成了,托人快马加鞭送去君安城给公子。盒子里面还有思霜赶制的几张面皮,公子在君安城要是觉得寂寞,还可拿来玩耍一番。” 御官哑然失笑:“在那个囚笼里,有我什么玩耍的权利?难不成我戴上这面皮,像吓唬百灵那样跳出来吓吓城主?” 话虽这样说着,他仍旧收下了。 “而这个——”注意到君安城使者和百灵夫人都有向这里看,思霜更加压低了声音,“是思霜请人绘制的东海地形图。” “东海航线图?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御官几乎是伸手从思霜那里抢了地图过来! 叶时禹略微惊讶,眼睛里闪现了明亮光芒,然而也只有瞬间般短暂。 东海地形图拿在手中,从他的内心深处涌上来一股冲动,真的好想、好想要不管不顾跳上艘小船,把君安城的一切破烂回忆全部抛在脑后,头也不回地循着地图路线出海去! 这不正是他、叶时禹,来到风临城真正的目的所在么。 然而,使者带着太史府众多士兵围在身后,为防万一,还一早吩咐了太史府兵扫清干净附近停靠在岸边的船只,此情景下,他一个人两只脚,面前是波涛滚滚的东海,连船都上不去,可如何走得了呢。 眼中的火花随即被夜风吹熄灭了。 第7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7) 绿衫女子缓缓开口。 “是思霜听公子醉酒时提到过,太史府二公子本许诺您一本东海航线图,可惜他带兵出海,许久未归。思霜恰好认得些经常出海的商贾,就得到了这份地图,还望公子能收下。唯一遗憾的,是这些商贾只熟知普通的运货航线。而东海远处海面水文变化莫测,许多岛屿刚刚露头便被涨潮淹没,过了远焦岛屿链,便只有个大概的地形了。海神娘娘岛以东更是人迹罕至,海盗们在那里称王称霸。其实,思霜认得些海盗,原来还想着,若公子能在风临城多留几日,或许等到他们登岸来,再请他们绘制海神娘娘岛周围的水文地形图,可终究等不到那天了。” 她这一段说了太长太多,胸腔居然气息不足,两眼一花,险些晕倒。 “你怎么了?”御官及时抓住了她,免得这体弱女子跌下去。 绿衫女子慢慢推开他的手:“思霜受了点风寒,无大碍的。” 御官信以为真,不多追问,感激道:“我就记得似乎对谁提起过,原来是醉酒时说给姑娘听。那真是劳烦了你,一天不到的时间里,你准备了这么多东西给我饯别。” 说罢,打开第二张地图,上面画着一个岛屿。 “这是?” “海神娘娘岛的粗略地形图。” “姑娘为何连这个也一并给我?”御官看着她,淡淡的表情叫人琢磨不透,“是不是姑娘还听到了我醉酒时说了些什么?” 从思霜的声音里,听得出来退缩的胆怯:“思霜没有多听。思霜只是想着……公子既然需要东海航线图,或许也需要海娘娘岛的地图?因为、因为这是目前已知东海海上最遥远的岛屿了。” “海神娘娘啊……” 忽然间,叶时禹的声音无比遥远,分明人就站在眼前,魂魄却好像去了另一个时空一般。 “反正明天就走,这些图有或没有,并无差别了。” 这一刻,叶时禹有些想要撕碎手中的地图,纸片直接撒入海风中。 他默默地将难得的地图放回盒中。思霜站在他身后悄悄垂泪,不知一别之后何日还能再相见。 不远的地方,挚儿眼盯着一个青楼女子抢夺了姐姐在姐夫身边的位置,还颇有赖着不走的趋势,十分不悦地跟小翠嘀咕:“思霜怎么又来了?他俩说了多久的话啊怎么还没说完?” 小翠抠着指甲、捏着拳头:“靠太近啦,贱人,看不到我家夫人在吗?敢跟我家大人凑在一起?敢装柔弱?要不是明天启程回君安,我一定去菱香阁把她揪出来打一顿,叫你躺床上养伤病六个月。离远一点啦。” “还有那家伙又是怎么回事?”挚儿指指祁北,“还一直盯着我姐。什么金乌神使?胡乱编造出来一套就能骗人。他分明是百戏团的傻子。不过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眼睛上的胎记凭空没有了?” 小翠也纳闷儿:“是呀,真奇怪。白天里看到还有胎记呢。要不是他的脸型,我根本认不出来。” “不知道究竟搞些什么名堂,不如我们过去试探试探。”挚儿立刻提议,“管他是金乌神使者,还是追我姐的癞皮狗。”说完分秒都不浪费,拉上小翠跑到祁北和小碎面前。 一路跟着二老爷勘察祭场的地形,小碎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祁北和百灵夫人,再看看御官和思霜姑娘,聪明的脑袋里算盘打到劈里啪啦响。 “哈,”他小声笑了,自言自语,“百灵夫人的丈夫搞外遇?丢下娇妻独守空房?嗯~扩大夫妻嫌隙,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祁北正被二老爷铺天盖地讲来的迎金乌繁杂礼节堵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能分分心走走神,连忙拉住小碎:“你在说什么突破?” “当然是你怎么追到她呀。喂喂,你不会没看出来吧?” “我要怎么追她?”祁北来了劲儿的同时,满脸问号,“看出什么?” 小碎翻了翻白眼,就知道祁北一双眼睛跟被蒙蔽了一样,除了看见百灵夫人的面孔和身材,其他的暂时什么都看不到。 “你没看出来,他们夫妻感情不和。” 祁北十分紧张:“怎么不和?” “你瞧啊,明天就启程的御官大人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坚持一定要来海边?现在又出现个菱香阁的思霜姑娘,这不就是为了临走之前见最后一面么?搞这么大阵势,还当着自家夫人和太史府的面幽会,都不藏着掖着,御官也是好汉了。”小碎感慨。 “什么!?原来两人是幽会来着?”祁北听着,立刻就生了气,心爱的人遭到欺负,就好像锤子砸在他的胸口,“我就说嘛,百灵夫人也太好心肠了,容易被人欺负。” 祁北继续为心上人鸣不平,愤愤道:“如果我是她丈夫,一定对她一心一意。放着这么好的夫人不要,为什么还去想别人?真是应了那句话,遇人不淑。” 二老爷正在前面带头给“金乌神使者”介绍风临城一年一度的金乌节庆,见其忽地勃然大怒,还以为是风临城有什么做得不足或招待不周,惹恼了金乌神派来的尊贵使者。 “您息怒、息怒。是不是风临城有何处做的不妥当?您尽管提出来,太史府即刻整改,一定会做到让金乌神满意。” 祁北连忙摇手:“不不,不是不是,我没在说金乌神的事情。” “那金乌神使说的是?” “我说的是百——嗷——” 小碎暗中用力掐他手背,祁北立刻认识到了言辞错误。 “我家少主在想,百名乐舞女够不够呢。” 二老爷毕恭毕敬地请教:“那金乌神使者大人一圈看下来,对咱们的迎神大典有什么建议?两个甲子轮回才盼得金乌神降临,祭祀排场是否足够?要不然太史府下令把方圆五十里全部清理干净?” 要说任何与金乌神有关的事情,祁北完全一问三不知,更别提祭祀了。他赶紧暗中扯扯小碎的衣袖,叫他帮忙。 第8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8) 关键时刻,果然还是要看小碎。 “二老爷问得好,我们看得出来您郑重严肃,对金乌神有十足敬意。看来太史族并不像流传的那样弃神于不顾。” 机灵的小碎会意,不但立刻接上了话,还有模有样支着下巴,放大每一处细节地观察评判。 “咱们先说这场地上的脏污吧。真没想到如此神圣的落脚地成了破烂鱼市,要收拾干净得几个月吧?” “用不上,用不上,多加人手,一天一定清理出来!”二老爷拍着胸脯打包票,“太史族奉金乌神之命守卫风临城,当然会把此次庆典当作一等一的大事。两位神使尽可放心。” “一天时间够吗?”小碎偷笑,继续装模作样指指点点,“那可要清理的干干净净,比如这儿,还有这儿,地上所有的粘物全部得刮掉,但是不能伤及地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祭场上本该有乐舞女的前行路线,那可都是模仿了金乌神迹的样式绘制而成的,如果你的人手在清理地面污垢时,刻伤了地面,就要进行修补。总之,必须恢复得一尘不染,毫发无伤。” “做得到,做得到。”二老爷即刻吩咐公子尨,“就交给你了。给你一天的时间。” 公子尨连声答应:“爹爹,没问题。” 小碎很不客气地补充:“还有这死鱼烂虾的味道,一点儿都不能留。照我看,清理干净场地以后,要日日焚香以清除余味。” “那就在香料中加上昂贵得百里香,最去鱼腥味。尨儿,听到了吗?” 公子尨立刻答应下来。 “那金乌神使还有其他的看法吗?您看,距离金乌节还有三个月时间,风临城全力以赴,必定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可眼下最重要的,是金乌神究竟何时降临呢?莫非打算在金乌节上降临吗?亦或者,金乌神有无可能在节庆之前降临?整座风临城都热盼那一千载难逢的时刻,大家恨不得早些见到天神的尊容,也好安心落意。”二老爷趁机冲祁北各种打探。 祁北支支吾吾快撑不下去了,头脑一晕居然说:“金乌神要由‘云驹’驮着才能来,可我现在还不是——” “啊啊啊,我们那边去说。”小碎一个巴掌堵住祁北的大嘴巴,赶紧借口拉走,就怕他露馅。 “对不起。”祁北老实承认错误,“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小碎简直吹胡子瞪眼了:“岂止不该说?什么云驹啊?不能说你的身份啊。你现在是金乌神使!” “他总是揪着我问这问那,我一点儿答不上来也不好啊,毕竟我现在在他们眼里是金乌神使,对吧,什么都不知道,显得很不专业……” 小碎哼了一声:“现在想起来自己扮演金乌使者了。你这张嘴吧啊,还是一直闭着吧。你没见那个鬼心眼比鼹鼠地洞还多的二老爷,三句话不离开问金乌神什么时候来,风临城就盼着这个呢,他明显圈套你呢。你要怎么回答他们?金乌神什么时候来,又不是你说了算。” 祁北抽了抽鼻子:“明白了。如果我不变回云驹,就驮不来金乌神。可我——”他的目光又飘向了站在一旁的百灵夫人,“我还不想变回去。” 小碎叹气:“所以说啊,现在就连主人都同意了不硬拔你的情根,让你安心享受完人间的最后时光。唉,谁知道你这个进了水的脑子,要是生硬拽断情根,会傻成什么样子?” “我觉得有些对不起风临城了。”祁北老老实实承认,“如果我这个历劫要很多年呢?难道风临城人要一直等着我驮来金乌神吗?” 小碎摇摇头,表示同样不知道:“管他呢。主人说了先给你除情根,那你就得赶紧追她去。” “说到这个,”祁北想到被打断之前与小碎的对话,愤怒地握着拳头为百灵夫人喊冤,“思霜姑娘真的是御官的小老婆吗?真是太可恶了,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如果我是她丈夫,一定一辈子看护好一面红旗。” 小碎反倒觉得这挺正常:“他可是君安城的皇子哦,三妻四妾有什么奇怪的?” 祁北热血上头,豪迈地宣告:“我就是一心一意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心里只放下一个人就好了。绝对不要第二个,更别说第三个第四个。” 小碎笑话他:“人家御官也没确定第二个。还有,要不是我在这儿帮你,恐怕你连一个都没有。喂,不开玩笑了,说正经的。我觉着,你应该跟思霜姑娘认识一下。” “为什么?”这个建议倒是出乎祁北预料之外,“我喜欢的又不是思霜。” 小碎一副经验丰富的模样,十分老道地教育不怎么开窍的祁北:“不是叫你喜欢她啦。多一个帮手有什么不好?” “帮手?”祁北认真地思考,可惜大脑转不过来。 “她呀,或许是可以由我们使用的利剑呢。”小碎瞅瞅佯装无事的百灵夫人和与绿衫女子聊的正欢的御官大人,笑道。 “为什么?” “鼓动思霜继续制造夫妻不和呀,施个离间计,你不就更有机会了吗?” 此计甚妙。但祁北总是良心不安:“不太好吧。小碎,你为什么总是出的点子都是拿不出来台面的?先叫我撒谎扮演金乌神使者,后叫我利用无辜的思霜姑娘挑拨御官和百灵夫人,你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帮我想想招儿?” 小碎哼了一声:“是哪个横一脚插足人家夫妻关系?还好意思说我吗你?” 祁北赶紧道:“不不不,我哪儿有你说的这么坏。我是真心实意只喜欢她一个人,只要她平安、过得好、过的开心,叫我做什么都愿意的,不用一定非要得到她……” “本质没差啦。”小碎不客气地评价,“你渡不完情劫,就不肯变成云驹,我拿什么跟主人交差?” “我……”祁北远远看了百灵夫人一眼,御官与思霜站得很近,她的身影则显得十分落寞。祁北心一痛,差点儿冲过去赖在她身边陪着。 “喂,”一个坏坏的念头突然冒出,小碎鬼鬼祟祟地凑到祁北身边,“你想跟她拉手不?” 第9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9) “啊!?” 果不其然,祁北的反应是脸色大红加心跳,口吃加出汗。 “我、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便宜不占白不占。” “便、便宜?” “对呀,其实我也是刚刚想到的。”小碎笑得神神秘秘,“要不是我们来了落乌岩,我也想不到哦。” “我们要怎么做?” 小碎在他耳边嘀嘀咕咕,祁北先是一愣,接着拍手大叫妙招,他还觉得不过瘾,谨慎地提了个更大胆的想法,怀着小心翼翼之情揩油:“等等,拉手?可我能听她唱歌吗?我师妹说,火烈鸟族的女子只给情人唱歌。我……我,嘿嘿。” “啧啧,”小碎斜着眼睛咂咂嘴,“你什么趣味啊。好吧好吧,谁叫我是来帮你的呢。” “真的!?” “那当然了,快准狠地渡过情劫,赶紧交差了啦。” 祁北兴奋地要大叫,小碎拧他胳膊一下:“嘘!瞧你冲动的跟个猴儿似的,一点儿没有金乌神使者的样子,端庄一点行不行啊,被二老爷看穿了怎么办?” “又不是我愿意当金乌神使者,是你给我造出来的身份。”祁北嘟嘟囔囔,接着又蔫了下去,“要不是今晚闹了好大动静,百灵夫人也不会这么着急离开。明天,明天。唉!小碎,这可怎么办?我们要不要跟去君安城?我们一定不能呆在风临城,她都不在了,我留下做什么?我刚想到,现在全城都以为我们两个是金乌神使者,会不会看管着我们、锁住我们不让离开?小碎,这可是你出的坏主意,你要想办法把我带出城去。” “好啦好啦别担心太多。”小碎开始陷入沉思,显然他有了打算,更加盛大的计划在脑海中形成,嘴上随口说道,“大不了叫你一个晚上干完所有事儿,情劫不就结束了么。” “哎?”祁北心里一紧张。 “喂,你真的是金乌神使吗?”挚儿黑着张脸,提着金葫芦,声音冷不丁从背后响起。 祁北叫秦挚给欺负怕了,下意识往小碎身后躲。看到他瑟瑟缩缩的模样,秦挚的怀疑心更重:“还是你在欺骗所有人?” 小碎回答得也很不客气:“你又是从哪儿来的,敢质疑金乌神吗?” 百灵夫人见弟弟还不放过金乌神使,赶紧来深怀歉意向祁北道:“抱歉了,挚儿年幼不懂事。请金乌神使不要责怪。” “呃……没事,没事。” 祁北眨了眨眼睛,老天再一次显灵了吗?她可又在主动跟自己温柔地说话,还一副十分敬仰的表情呢。 这傻孩子忽然有个很自虐的想法:如果百灵夫人主动为自己开脱说好话,他到不介意秦挚欺压到自己头上,秦挚骂的越多,她大概维护自己就会越多。这个念头一出来,祁北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 他拉拉皱褶很深的衣服,慌慌张张地搓着手,又赶紧把手背在身后,免得她看到自己指甲里的泥垢,作为一个粗汉子,祁北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也能如此细心,大概只是为了在她面前尽量体面一些吧。 挚儿当然看他超级不顺眼了,谁叫这家伙的眼睛都快长到姐姐身上去了? “哼,谁晓得醉仙楼里是不是你们合起伙儿来耍把戏呢?金乌神,从来没听说过,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姐,别被骗了。” “挚儿,不准胡闹。” 正是因为有了主动挨虐以换取美人青睐的想法,祁北居然也为恶意满满的秦挚说话了:“没事,没事,我不在意的。” 果然奏效。寥寥数语,百灵夫人看他的目光更加充满了感激和敬佩,也更加不满弟弟的失礼。祁北承受着秦挚泼下来的****,可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明眼的小碎早看出来祁北习惯性地以退为进,终究还是直不起腰来,便在心里想着堵上这口气也要让云驹找回挺胸抬头的自信。 “喂喂,”他小声跟祁北说,“这个秦挚没少为难你,对不对?别着急,看我怎么收拾他。” “没事啦你放心。”祁北还本着老好人心态,很好心地劝他平息怒火,“你别欺负他,好歹是百灵夫人的弟弟。” 小碎取笑:“怎么,怕小舅子跟你杠上?” “小舅、舅舅舅……你你你、你个鸡毛掸子别瞎说……” “喂,警告你啊,不准叫我鸡毛掸子了。不然我不帮你追百灵。” 狐疑的挚儿揪住祁北不放:“你难道不是戏团杂耍跑腿?究竟什么来历?怎么摇身一变整个风临城都骗过了?啊,我知道,就有那种骗子,先往脸上画个胎记,然后用水洗掉,谎称天神显灵啊、封印破解啊之类的。醉仙楼里也是你们装神弄鬼对不对?这套把戏我可是知道的,点燃磷粉就能炸出效果。” 小碎也不跟他辩论了,还是拿事实说话更有力度:“祁北,赶紧上。” “啊,我?” “对呀,就按照我们刚才商量的。” “可是……” 真开口要求她拉手唱歌……这……这…… 脸红脖子粗的祁北完全说不出来啊。 其实小碎预料到了。只见他一个抬手,掌心里多出了三柱香,快步上前:“二老爷!我家少主刚说,今夜要祭奠一下海神娘娘。可还需要些准备工作,请二老爷协助。” 祁北好奇地看着小碎都能玩出什么花样来,他可得好好跟着学习。 二老爷当然信以为真,惊喜道:“好好,金乌使者都需要些什么?我立刻叫人置办。” “并不麻烦。不用其他的,”小碎摇头晃脑,忽然抬手指向百灵夫人,“只是想请君安城的夫人帮个忙。” 祁北期待地望向白灵夫人。 百灵夫人莫名被点到,问:“我吗?” 小碎作了个揖,笑道:“对,还想请您帮忙跟海神娘娘捎个话。” “咦?海神娘娘?”百灵为难道,“可我从未听说她的名字,也不认得她,怎么捎话呢?” 挚儿挡在姐姐面前:“不行,我姐身份尊贵,你敢命令她?再说了,海神娘娘是谁啊?为什么叫我姐捎话?要去海上吗?我姐会晕船的。” 【欢迎各位常常来玩~晚上早早睡觉哦~(?′?‵?)I L???????】 第10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10) 小碎哈哈笑道:“我们当然不敢劳烦夫人跑腿。这位海神娘娘其实是东海海岛上的一位仙人,三百六十年来守卫洋面安宁,早先东海深处卧有邪恶海龙,都是靠海神娘娘一己之力予以镇压。据说她还筑起了一道横跨东海洋面的金乌神界防线,以西为人界,洋流平稳,以东则直属金乌神管辖,凡人不可轻易入内。等我家少主出海去请金乌神的时候,需要跨越这道障碍。我们今晚就在这落乌岩上祭请海神娘娘,方便少主届时远行。” 在众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听闻此言的二老爷,脸色缓缓地阴沉了下来:“请问金乌神使大人,东海上有海娘娘的结界防线?” 小碎道:“当然啦。” “如果不请海娘娘打开结界,又会怎样呢?” 小碎不知不觉中被二老爷套了话:“要开结界,如果不提前跟海神娘娘打好招呼,仅凭凡人之力根本跨越不过去,只能无限地在海上飘着,至死也抵达不了东桑岛礁。” “原来如此。”二老爷颔首。 公子尨琢磨不透父亲在想什么,小声问:“爹爹,他说的话有什么不妥吗?” “我是第一次知道海神娘娘和结界的事情,大哥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我想起了阳儿。” “我大哥?哎呀,我好像明白了,大哥十一年前死在海上,是不是就像神使说的,海神娘娘没给打开结界之门?” “不清楚,阳儿的尸体始终没寻找到,或许是吧。” 公子尨疑虑极了:“我还一直想不明白呢。为什么名正言顺的城主继承人会死在海上。” 二老爷冷冷哼了一声:“好一个名正言顺。” 小碎听到了一星半点儿,可他对这些陈年旧事不太了解:“你们说的是谁?” “是原本应当继承衣钵的公子阳。只可惜他没能请来金乌神,十一年前出海去了,就再也没回来。还有季儿他……算了,不说他。” 小碎看了眼祁北,心想,大概是因为这一轮回中,只有云驹能找到金乌神吧?但细想起来,也很奇怪:太史族与金乌神明明有契约,怎么可能请不来金乌神?历代风临城主出海迎金乌,都没用得着云驹,为什么这回就要云驹出面? 他抖擞了精神:“个中细节,如果你们愿意相告,我们以后慢慢说。” 二老爷继续问道:“敢问神使,可是今夜就要出海去请金乌神?” 小碎忙说:“不不,时机未到。我家少主只是说,得先跟海娘娘打好招呼。东海水面变化莫测,前一秒钟海上浮现出岛屿,后一秒钟就被淹没。不提前说好,只怕到时候浪费时间还容易迷路。” 二老爷应道:“说得对。那神使需要百灵夫人做些什么呢?” 小碎狡黠一笑,得意地偷偷看向祁北:“听闻百灵夫人出身的家族极其擅长音律,我家少主想要借助夫人的歌喉,为远在东方的海神娘娘送去消息。” 祁北终于等到小碎长长一大段究竟在铺垫的这句,其实兜兜转转,只是为了圈住百灵夫人给自己唱歌。 啊——终于说出口了! 激动之下,祁北的手心又开始狂出汗。 唱歌——不出意外的话,她就要给自己唱歌了。 反观百灵夫人,她简直是大为尴尬:“这……” 挚儿跳出来叫道:“开玩笑。海神娘娘距离这儿八百里远,叫我姐喊破嗓子吗?” 小碎连忙澄清:“不是让夫人破费嗓子。是需要借助夫人的歌喉传话而已,您就跟平时一样唱出声音就好,我家少主用法术千里传音。” 这话气得挚儿快要把金葫芦打到祁北和小碎脸上:“你是合格的神使吗?是骗子吧?明明能用千里传音,还要我姐唱什么?” 小碎十分坦然:“你一口一个‘假的’,有什么证据呢?难道我们吃饱了撑的不行,骗你姐姐一首歌?本来吧,只靠我家少主的千里传音术,也是没问题的。不过他刚觉醒没多久,法力控制不算很好,只能请夫人帮忙喽。” 二老爷连忙出面打圆场,请求道:“百灵夫人、秦公子,还拜托二位为风临城安危考虑啊。” “可是这件事情实在……”百灵夫人推脱不掉,可出于某种原因不方便答应,左右为难极了。 小碎贴心地道破她的担忧说:“其实我们听说过,火烈鸟族的女子,只给心爱之人歌唱,想必夫人在担心这个了?” 百灵夫人连忙解释:“不不,我并没有这样想……” “那您就是答应喽?”小碎步步紧逼,兴奋地捕捉到一只百灵鸟。 “可是……” “你刚才提到海神娘娘?就是将恶龙打入海底的那位海上仙人?”御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众人身后,绿衫女子由丫头搀扶着,摇摇晃晃跟在后面,身体很不好的样子。 祁北好奇地又看了她一眼。 就因为这一眼,身体本就好的思霜忽然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闭直接晕倒。御官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免得这娇弱女子闷头栽向地面受伤,瞥眼之间,她脖子上挂着的金色小锁居然发出了明暗闪烁的亮光;仔细一听,似乎锁眼里的机关在格拉格拉缓缓转动。 看了个清楚的御官不着言语,有意以斗篷遮盖金锁,一边探她鼻息,一边静待金锁光芒消灭,然后吩咐人带她去好好休息。 “思霜姑娘是怎么了?”百灵夫人很关心她身体好与否。 “夜里风大,或许是受了风寒吧。百灵,你也多穿一些,叫他们拿个披风过来。”御官迅速处理完,又看向小碎,等待回答。 “正是那位海神娘娘。”小碎点头道。 御官沉默片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听他开口会说些什么。 挚儿在心中冷笑,姐夫肯定不让姐姐给你唱歌,你个癞蛤蟆就干等着吧。 没想到的是,御官居然劝说妻子:“既然有益于风临城,不如就答应了吧。” 百灵夫人的脸色瞬时煞白,一言不发站在旁边。 第11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11) 挚儿大喊大叫着撒娇:“姐夫,姐姐不能唱歌的。” “为什么不能唱?” “因为,因为,”挚儿抓耳挠腮,真是想不明白姐夫为什么不护内,他一跺脚,干脆拉出了君安城主夫人做挡箭牌,“因为,姐姐以前唱歌被城主夫人听到,受了一顿训斥,说嫁入皇族就要懂得维护体面,给人献歌这种事情,都是青楼歌女做的,姐姐她现在身份高贵了,怎么能随便开喉?” 百灵夫人咬了咬嘴唇:“挚儿别说了。” 御官点头,体谅道:“百灵,城主夫人其实是向来看不惯我放浪形骸,连带你受苦了。今夜并非要你‘献歌’,金乌神使也说了,是请你帮忙传话海神娘娘。我们打扰风临多日,刚才又闹出一番大动静,也多亏金乌神使澄清了原委。有恩必报,你就帮他们一下吧。” 小碎拉了拉祁北,小声点评:“你看,绝对感情不和。” 看到心上人居然被丈夫为难,祁北也跟着她难过起来:“那个,小碎,你别逼她了。我不想看她难受。” 小碎则板起脸:“是你说了想听她给你唱歌啊,我帮你创造大好机会呢。御官都同意了。” 祁北咬了咬牙:“御官凭什么强迫她做不喜欢做的事情?小碎,其实给海神娘娘传话,根本不需要她唱歌,对不对。” 小碎回答的理所当然:“你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要不然怎么给你创造机会呀。而其是你出来唱歌的哦,我本来只想让你借口给海娘娘传话拉她手一下。” “你……”祁北遭到狠呛还不了口,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先点头同意了小碎引诱百灵唱歌的圈套,可是看到她被逼到墙角,他立刻就不忍心了,说是不忍心吧,又好想听她唱歌呀,所以,就在以诚相待和深情献唱之间摇摆不定。 见在场没人提反对意见,小碎亮开嗓子说:“先谢谢御官大人同意了!” 御官低声哄她:“夫人可愿意帮帮风临城?” 百灵夫人简直是鼓足了勇气才敢反抗丈夫的“命令”,原来她的确有不可明说的内情:“时禹,不是我不想帮忙。我也明白,都是因为我今晚闯了祸,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愿意为风临城做。可你知道,我的声音……一旦招来百鸟,容易被‘他们’发现。这一年来好不容易过上了平静的日子,我可绝对不想再引‘他们’来,被追杀的日子我真的过够了,如果凶手来了,也是给你和城主大人添加麻烦,城主夫人又要训斥我这个祸水给叶家抹了黑。” 原本觉得这是条最具有说服力的理由了,没想到御官比她还铁了心,弹出手指敲了敲太阳穴,道:“原来夫人在担心火烈鸟的灭族仇敌。其实不妨事。他们早就被我铲除了,可能有一两条漏网之鱼,成不了气候。就算再次出现,夫人也不必担忧,不管是情报网还是防御力量,我们都足以应对。” 他进一步疏导百灵的重重心事:“虽然我叶时禹已经不是皇族人,但你既然跟了叶家,做了我的妻子,那我必定保你和挚儿安全,这点你大可放心。百灵,每次看到你小心翼翼活在君安城那个牢笼里,一举一动都再三思量,每说一句话都要斟酌半天,我实在觉着心痛。我是真切希望,你既然喜欢高歌,就尽管放声歌唱,吸引来百鸟与它们玩耍,倘若引来了仇敌,全部交给我就好。” 百灵夫人听着,不知不觉间热泪盈眶:“我……” 他继续用低沉的声音安慰她:“我知道你心善,最会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你是希望帮忙的,只不过担心歌喉会引来百鸟,从而暴露行踪、招致仇家,对不对?你放心吧,在风临城,我们还有思霜姑娘的情报网,在君安城更不必说了。至于我们回城的一路上,我可以向太史府请求派兵保护。” 百灵夫人沉溺在温柔乡中,有些不可置信地端量着丈夫。在叶时禹消沉多年,与魂烟为伴的颓废日子里,早养成了不问世事的性子,从来不会逼迫别人去做什么,也厌恶君安城主施加的压力和枷锁。那为何在要求自己以歌声寻找海神娘娘这件事情上,他会这般坚持? 唉,或许是真觉得给风临城添了麻烦,神使的要求必须得答应吧。 她摇了摇头,脑子混混乱乱。有时候,她会觉得根本没不认得眼前的丈夫。叶时禹,君安城的御官大人,曾经以诗词歌赋名闻天下而后一蹶不振的芜荽公子,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 这下就连不想开嗓的最可靠理由也被丈夫亲手打掉了,于众人面前,百灵夫人不能说拒绝,丈夫有些“错位”的关心,带着威逼利诱的味道,叫她又觉得甜蜜温馨,又不停苦闷着,只有挚儿和小翠站在自己这边,也太势单力薄了些。 除了祁北之外,二老爷等人见状,都连忙向御官夫妇道谢,连连叹息的百灵夫人最后低声道:“时禹,你知道我唱歌的音准实在不……” “不知道为海神娘娘传话,对音准的要求高吗?”御官问小碎。 小碎看着百灵夫人无比尴尬的表情,立刻决定坚持按照原计划执行,笑笑化解尴尬:“不高不高,夫人跟平常一样发挥就行。” 这样子,就算是答应唱歌了。 无所不能小碎随便动动指头,小阴谋立刻成真。明明万事大吉,可祁北看不得心爱之人被逼至墙角,真是心痛不忍,居然在局面基本已定的时候,抢在百灵夫人被迫应下之前喊道:“不用啦!我可以直接给海神娘娘传话——嗷——” 百灵夫人也眼睛一亮,赶紧跟上节奏:“真的吗?不需要我啦。” “你找死呐?”小碎狠狠在他脚背上碾来碾去。 挚儿也跳上前去抓住一丝机会:“大家听见了没有,金乌神使说不用姐姐唱歌。他说他自己就可以找到海神娘娘。姐夫,神使都开口了,就不用姐姐出场啦。”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