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明天子》 序章 我, 朱祁镇 序章 我,朱祁镇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一身白色孝衣,团团的在锦被下面,小小的人儿看上去可怜之极。而脸色也不好,看上去有惊恐之色。眼皮下面,眼珠子不住的颤抖。嘴唇颤颤乱动,似言语,又似无有愿意。 层层布幔放下来,外面还有铜制的火炉。里面放着精贵的兽炭,这些炭不仅仅耐烧,一块就能支撑一夜,而且没有一点烟火之气。角落处还有一个个铜香炉,看上去颜色稍旧,似乎出炉有数年光景了。只是这香炉造型精致,铜色极好。三足而立,盖着上镶有绿色的宝石,丝丝缕缕清香从香炉之中,冒了出来,似乎有安眠之效。 这香炉下有落款:“大明宣德年制。” “我是谁?谁是我?”一声细如蚊呐之声传来,却是从这个孩子口中传出。此刻这孩子的脑海深处正发生着惊天动地的变化。 无数断断续续的片段,浮出他的脑海之中。 “我儿,来看看朕的大将军。”一个三十余岁的中年人说道。只见他一身青衫,但是这衣服质地极高,应该是丝绸。光亮柔顺,仿佛若有光,轻踩丝屡,看上是一个普通读书人,但是身上无一不精致。 他身体稍稍发福,脸型微胖,长长的胡须梳理的整整齐齐的,手中拿着一个圆形型的瓷器,看上像碗,但是却是平地的,而在这东西下面,有两只拇指大的蟋蟀,彼此嘶鸣,威风凛凛,就好像是两名武林高手对峙一般。随时准备给对方致命一击。 “我”一伸手,将这瓷器打翻在地,两只蟋蟀不知道为何遭此大祸,从碎片之中飞跳出来,“我”又用小脚一脚踩上去,其中一只蟋蟀顿时被踩扁了。嘶鸣之声戛然而止。 周围的宦官见状,大吃一惊,纷纷跪在地面上。 这男子脸色大变,嘴角不住的抽搐。“我”又伸出双手,要抱。 “好。”这男子叹气一声,说道:“我儿杀伐果断,才是天下最大的大将军。” 这个片段浮光掠影的而去。随即又一个片段展开了。 在明亮的教室之中,几个男生正在聊天,“我”靠在后面的桌子上,让椅子一支腿悬空,吱吱呀呀一晃一晃的,听前面的同学说道:“你觉得康熙传位给雍正,是在传位诏书上,添了一笔吗?将传位于十四阿哥,变成了传位于四阿哥?” 立即有人说道:“才不是的。分明是康熙看中乾隆,觉得‘好皇孙’才传位给雍正的。” “我”忍不住说道:“这故事是有原型的,是永乐传位给朱高炽的旧事,永乐不喜欢朱高炽,因为朱高炽是一个大胖子,不过,永乐喜欢朱高炽的儿子,朱瞻基,才选择朱高炽的。” “这才是所谓的好皇孙。” “哈哈。”前面的同学笑道:“不就是那个蟋蟀皇帝吗?” “我”正坐,放下椅子腿,正要说些什么,却听有人喊道:“老师来了。” 一阵桌椅响动的声音。“我”立即做学习状。不敢说话了。 这个片段到此为止了,又一个片段飞了过来。 虚空之中,一个隐隐约约的意志暗道:“他是明宣宗朱瞻基吗?父皇的名讳不能乱叫?为什么叫宣宗?不,为什么我叫他父皇?” “父皇,”“我”喊道。随即跌跌撞撞的跑太过去,不过似乎身高不高,视线都在桌子下面,忽然一双手夹住腋下,“我”整个人飞了起来,被“他”抱在怀里了。 这个时候,他换了一身衣服,乃一声一身明黄色的衣服,上面有团龙图案,头上一丝黑色细丝编织成小帽,一时间也看不出什么材质出来。 “看看,父皇画得好不好。”他让“我”看过去。 “我”看见,房间之中都是画,都是以花鸟之类为主,大多是工笔话,一个个好像能跃纸而出。“我”伸手乱抓,他也由着。“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抓了一支毛笔,上面已经沾了墨。使劲一甩,墨汁飞溅的到处都是。 “我的画。”他惨叫一声,让身边的奶娘抱着“我”。一眼看过去,好几张画,都已经被污得不成样子,根本就不可救过来了。他微微一叹,挥手说道:“下去烧了般。” “是。”几个小太监将一副副污了的画,撤下去。他忽然说道:“等等。”他看见一副花,一副牡丹图,上面只有一个墨点,随即信手抄了一支笔,点墨开笔,在墨点之上轻轻几笔,一支飞舞的蜜蜂就浮现在画面之上。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抱起“我”来。说道:“我儿不可如此了,你这样的话,你爹我的画都被你毁了。” 这个片段随即消散了。另一个片段又浮现出来。 灯光很亮,但却并非刺眼的亮,而是将人的注意力不由放在玻璃展台里面。 一只温暖的手抓住“我”的手,说道:“这是明宣宗的真迹,一直在美国中,也只有今日在这里展出,平日是难得一见的。要知道,人们都觉得艺术皇帝都是昏君,比如南唐后主和宋徽宗,却不知道,还有明宣宗,明宣宗的花鸟图,也是一绝。明宣宗在艺术史上有相当的地位,比如宣德炉就是出自明宣宗之手。 ” “我”说道:“这个哥们很会玩啊?” “去。”本来温柔的小手,忽然飞到了耳朵之上,说道:“我给你说话,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轻点,轻点。”“我”小声说道:“这在博物馆的,不要让你看笑话了,我知道,你是搞艺术的,我一点都不懂,见你朋友,容易闹笑话,要不,这样,你给划重点,我背,我背,行不行?” “算了。”耳朵上的手一松,说道:“我们不合适。” “我”连忙转过身来,追着一个青丝及腰,身形纤细的女子说道:“我错了,宝宝我错了。我改,我一定改,我明个就将那个什么明宣宗的所有作品都看一个遍。” “这是明宣宗的问题吗?”女子的声音有些恼怒。 “不, 是我的问题。”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的归为虚无。 随即又有一个画面浮现出来。 “我”似乎长大了一点。 他也年岁也老了一点,眼角多了几道皱纹,他抱着“我”坐在他的大腿之上,问道:“他日为天子,能令天下太平吗?” “能。”“我”说道。 “有干国之纪者,敢亲率六师征讨吗?”他又问道。 “敢。”“我”说道。 “好,真我皇儿。”他高兴道,随即将头上乌丝善翼冠带在了“我”的头上,这帽子很大,戴在“我”头上,有些歪歪扭扭的。他站起身,一挥手,身边的太监宫女都跪在地面之上,向“我”行礼。 一种强烈的情绪激荡开来,本来毫无感情,近乎中立的看着一切的意志,似乎被什么东西强烈的吸引,无数思绪翻涌不已,两道不同的人生,就好像是按了快进键一般,急速的翻转。 一片片的咬合在一起。 我是谁?这个问题一直在翻滚,而答案仿佛能脱口而出,却隔着一层膜,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躺在床上的小孩子,一时间大汗淋漓,似乎烦躁之极,一个劲的翻身,猛得睁开了眼睛,说道:“我,朱祁镇。我是朱祁镇。” 他喘着粗气,安静的房间之中,只剩下他的喘息之声。这熟悉且陌生的场景,一时间让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了。 第一章 襄王金册 第一章襄王金册 沉重的喘息之声,在朱祁镇的耳边想起,一时间他忘记了自己睡了多长时间。 是一夜?是一年?还是一辈子? 眼前的一起熟悉且陌生,脑海之中无数片段陌生且熟悉,有一种今日方知我是我的感觉。好一阵子才找到了之前的记忆,眼睛一颤,忍不住流下泪来。 虽然记忆之中,那个人不过是历史上的宣宗皇帝,但是此刻他身体之中每一个细胞都喊着:“父皇。”那个从来将他捧在手心的父皇,他也是眼睁睁的看着父皇离去,硬生生的哭晕过去。 此刻他又想起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也不知道小孩子泪腺特别发达,忍不住一滴滴流在枕头之上,不一会儿,就打湿了一大片。 他不知道,自己是做了长达二十多年的大梦?还是堪破了胎中之谜,觉醒了前世记忆。反正另一个自己,从小上学长大,学习结婚,意外死亡,庞大的信息量一下子冲了过来。 两个人记忆就融合在一起了。 他到底是朱祁镇,还是后世的那个现代人。只是此刻这都不重要了。 锥心的丧父之痛,让他根本没有心思想别的事情。 明宣宗,也就是他的父皇,于宣德九年正月初三架崩,享年三十八岁。 或许别人会这样那样的评价明宣宗,但是在此刻,朱祁镇看来,明宣宗的身份只有一个,就是他的父亲。 “小爷,您醒了。”似乎是听见了里面的动静,一个太监脚下好像踩了棉花一般,走了进来,说道。 “王大伴,而今是初几了?”朱祁镇微微扶着额头问道。 王大伴就是王振。王振乃读书人出身,虽然一身太监服色,但是整个人气质儒雅,文质彬彬。看上去好像是一个读书人。 王振在永乐年间进宫,但是在永乐年间,他不过是一个办差的太监,并不是太得用的。进入了宣德朝之后,明宣宗对太监的管制有所放松,而且王振因为学问不错的缘故,被明宣宗赏识,做了朱祁镇的启蒙师傅。 纵然明宣宗对朱祁镇极好,但是事务繁忙,也很少有是陪他,真正陪在他身边的,就是王振。故而他们两人之间的情分很特殊。 至于土木堡之变,朱祁镇目光幽幽的看了王振一眼。 …… 王振说道:“今早已经是初四,作个小爷昏睡过去之后,奴婢就护送小爷回宫休息。” 朱祁镇心中叹息一声,暗道:“一天了。” 他多么喜欢时间能留在昨日。一想到他再也见不到父皇,他眼睛一红,就再次想流下眼泪。 王振见状,跪在床前,说道:“小爷纯孝,即便是皇爷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只是而今却不是悲伤的时候,有一件大事,奴婢不得不禀报小爷。” “什么事情?”朱祁镇声音之中带着哭腔说道。 王振膝行几步在朱祁镇耳朵边说道:“太后在宗人府,带走了襄王金册。” 朱祁镇眼神顿时一愣,随即瞳孔缓缓的收敛起来,连呼吸都沉静下来了,朱祁镇声音带着一丝颤音,说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王振说道:“就在昨晚。” 金册是什么? 金册玉牒乃是宗室身份的证明,是老朱家的族谱。一个皇室子弟诞生之后,就有人将办好金册玉牒记录上名字,存在宗人府之中。没有金册玉牒就是私生子。 让朱祁镇如此害怕的事情,并非这金册玉牒有什么不对,而是金册玉牒的一个用处,就是如果想要登基的话,就必须用上金册玉牒。 如果寻常时候,这东西丢也就丢了,不见了也就不见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今皇位虚悬。而襄王的金册玉牒偏偏丢失了,简直是太巧了,巧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让朱祁镇如何能够安心啊? 如果说朱祁镇还是九岁孩童,而今之事,他或许反应不过来,但是此刻朱祁镇情感上与历史的朱祁镇感情相通,但是多出了不少后世的记忆,心智决计不下于任何成年人了。 虽然说不清楚,到底是谁感染了谁。但是他却能立即抓住重心。 朱祁镇说道:“太后要立襄王吗?”他一边说一边看向王振。 王振见朱祁镇眼睛看过来,心中一愣,他在朱祁镇身边这么多年,可以说,天下间最熟悉朱祁镇的人,一个是他,一个朱祁镇的奶娘李氏。他第一次感觉到朱祁镇的眼神是如此陌生。 只是此刻,他没有多想,只是觉得经过父丧之后,小爷一夜之间长大了。 这样的事情王振并没有少见过,父母在,有遮风挡雨的人,是一个模样,父亲去了,一夜之间,只能靠自己了又是另外一个模样。 王振说道:“奴婢不知道。” 朱祁镇想了片刻,缓缓的摇头,说道:“太后不会的。有祖宗家法在。” 朱元璋定下的嫡子继承制度,而朱祁镇也是早早的立了皇太子。可以说名正言顺。而且朱祁镇的记忆之中,历史上的他也是顺顺利利登基的。这位太后,也就是他的奶奶,乃是明仁宗皇后。 是太宗朱棣的儿媳。 在永乐年间,帮助仁宗皇帝与汉王夺嫡,在仁宗皇帝去世后,又是主持了皇位交接。决计是一个明白人。正因为是明白人,是决计不会做傻事的。 王振有些着急,说道:“小爷,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啊。须知两宫不和已久。胡皇后这一件事情上,皇后可是大大违逆了太后的意思。而且襄王乃是太后亲子,一旦有一个万一。可就万劫不复了。” 朱祁镇一听,顿时冷汗淋漓。 忽然从床上翻身坐起来,露出洁白的里衣来。 胡皇后废立之事,当时朱祁镇刚刚出生,但是他也听宫中老人说过。他的母亲孙皇后,本是走了太后母亲,彭城伯夫人的路子送进太子宫中,打小被当做当时的世子妃,也就是父皇的妃子来培养的。 宣宗皇帝与孙氏也很恩爱。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当宣宗皇帝成亲的时候,太宗皇帝朱棣又指了一个世子妃,也就是胡皇后。 当时太后还去见文宗皇帝说情,但是文宗皇帝却说已经晚了,已经昭告天下了,天家之事,如何能出尔反尔,故而孙氏就只是做了妃子。 不过,宣宗皇帝对孙氏非常好。 在之前,贵妃是没有宝册的,但是宣宗皇帝为孙氏开了先例,太后也觉得对不住孙氏,这些也都应允了,却不想宣宗皇帝与孙氏想要废后。胡皇后入宫以来,贤良淑德,得到了仁宗皇帝,太后,乃至宫中上下的敬佩。 从来没有过错。如何能说废就废。 于是,宣宗皇帝在朱祁镇一出生,就立为太子。然后以母凭子贵,要立孙氏为后。 这一件事情,惹出了轩然大波。宣宗皇帝想尽办法,都无法说服内阁。宣宗皇帝想来想去,来了一个先斩后奏,他对内阁说:“太后已经应允了。”废后之事,毕竟是家事,太后既然已经答应了,内阁也没有理由顽抗下去了。但是宣宗皇帝来到宫中,对太后说,内阁已经通过了。 太后不是傻子,宣宗皇帝能骗一时,又能骗一世? 只是木已成舟,太后即便后来知道,事情原委,又能怎么样啊?难不成再废一次后?只是如此一来,太后对孙氏就相当看不入眼。将宫中乱象都归为孙氏身上。 虽然孙氏已经是皇后,但是在太后面前,从来不受待见。 第二章 外戚 第二章 外戚 爱屋及乌,恨屋及乌。 朱祁镇回忆之中的太后,向来是威严有余。温情不足。 而且襄王在朱祁镇心中也是一个特别的王爷。 太后所育三子,长子自然是明宣宗,次子是越王,越王向来身体不好,根本没有就蕃。甚至太医也说了,越王的病,不利子嗣。一直在京城养病。 越王自然无缘大统。 而襄王是太后三子,因为是幼子,向来亲厚,本来就蕃长沙,后来又迁往襄阳。而襄王本身能力也值得注意。 当初仁宗皇帝驾崩,宣宗皇帝当时在南京,太后当初就扶持襄王监国。等宣宗皇帝从南京回来。而且这是襄王第一次监国,而并非最后一次。 宣宗皇帝虽然没有如文宗皇帝一般,五次出塞扫北,但是也是巡过边关,与鞑子交过战的,当宣宗皇帝出外的时候,就是襄王监国。所以襄王对百官之中,也是有一些威信的。 而且更让朱祁镇担心的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所以为的祖宗家法,并非那么坚不可摧的。 而今毕竟是明前期,而不是后期。 明太祖与太宗之间,是靖难之役,而仁宗皇帝与汉王之间的争斗,延续了两代人。也是宣宗皇帝用残忍手段,将汉王杀死,才算是结束。 即便是太宗与仁宗,仁宗与宣宗之间,看似正常交接,但是其中不知道暗流,是后世之人不明白的,别的不说,三杨为什么这么得重用,就是他们都是仁宗潜邸中人。在夺嫡之中,立下了大功。 唯一让朱祁镇安心的事情,就是襄王而今不在京师,而在襄阳。 但并不是说,这就万无一失了。 权力争夺之中,谁觉得万无一失,谁就离死不远了。李建成将李世民就要逼出京师了,觉得大事已定,谁知道李世民反手就是玄武门之变。 襄王金册之事,就好像是一个刺一般,深深的刺进了朱祁镇心中。 朱祁镇说道:“王大伴,你觉得该怎么办?” 王振听朱祁镇如此一说,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而今不可妄动,但也不可没有准备,请小爷一封手令,奴婢联系宫中忠义之辈,为小爷效力。让太后不敢轻举妄动。” “小爷只需与内阁诸位大人亲善,想来陛下的大事过了,自然会说小爷登基之事。” 朱祁镇说道:“你与五军都督府诸位公侯有联系吗?” 在明后期,五军都督府早已成为摆设了,天下兵马大权都归了兵部。但是而今这个时代,五军都督府依旧权力非常大,统管天下卫所。而且在五军都督府中掌握权力的,都是永乐以来的名臣宿将。 比如说张辅。 张辅而今就是武将之首,封英国公,虽然已经不在五军都督府任事,但是依然挂着中军都督府的头衔。 说起来,永乐时间的靖难功臣,而今也次第凋零,不过宣宗皇帝也亲自上过阵,麾下也有相当一部分真正打过仗的将领。 但是整体素质上来说,宣宗皇帝留下的功臣,远远比不上永乐靖难功臣,而永乐靖难功臣,又远远比不上太祖开国功臣。虽然张辅还在,但是名臣宿将,已经陷入青黄不接的情况中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五军都督府掌管天下兵权,想要在京师做成什么事情,如果没有五军都督府的支持,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只是而今的王振,还不是几年后的王振,他是宫中区区一个宦官,如果能将手伸进五军都督府中。 “奴婢无能,请陛下责罚。”王振立即跪在地面上,说道:“在五军都督府中任事的人,有两人能用。” “谁?”朱祁镇问道。 “会昌侯,与李奶妈的丈夫胡信。”王振说道。 朱祁镇双眼无神,愣愣的看着香炉。心中不住的想着各种消息。 皇位之争,这样动则满门抄斩的买卖,五军都督府之中大部分将领是不会做的。 原因很简单,虽然后世明朝是文贵武轻,但是宣德年间,还是武将还是能压文官一头,真正得用的武将,谁头上没有一个世袭罔顾的爵位,特别是如张辅这样大将,历经三朝,永历,洪熙,宣德。即便是襄王继位又怎么样? 能短了英国公张家不成? 所以大部分武将是不会参与进去。文官方面倒是正统的拥护着,如三杨等人,他们读圣贤书,对嫡长制定然是遵从的,但是这个时代,文官虽然权力有所提升。 但是在权力交接的前夜,他们反而没有力量去影响什么。 不过五军都督府之中,有两个人,却让朱祁镇担心不已,因为他们两人是决计会听太后的命令的,那么是政变。 这两个人就是彭城伯张?,与实际掌管五军都督府事的张昇。这两个人都是太后的兄弟,说起来,也算是朱祁镇的舅爷了。 仁宗皇帝娶妻的时候,太宗皇帝还是燕王。靖难起兵的时候,张家举家相从,张?从太宗皇帝征大宁,又从仁宗皇帝守北京有功,封彭城伯。也算是靖难功臣之一。 只是而今年纪大了,不大管事了。 但是张昇却不然。 宣宗皇帝数次出京,或巡边,或击虏。虽云太后与襄王监国。但是真正执掌京师的就是张昇。 有这两人在,一旦太后有命,换一个皇帝。木以成舟。五军都督府与内阁诸位大臣,大抵也不会说什么。 这也是宣宗皇帝临终之前,为什么要大臣们,家国大事必秉太后而后行之。 不仅仅是因为宣宗皇帝对母亲非常信任。也同样是一个事实。 太后张氏,在永乐年间,辅佐仁宗皇帝与汉王夺嫡的时候,就发挥出重要的作用。又在太宗皇帝之后,数次政治危机之中,处理妥当。 虽然身在后宫之中,但是影响力之大,决计不仅仅限于后宫。 朱祁镇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孝,但是心中还是觉得:“比起太后张氏,母后实在差太远了。” 太后张家兄弟两人,都在五军都督府掌实权。 而皇后孙家,父亲孙愚也就是刚刚所言之会昌伯。之前不过是工部督造天寿山的一小官而已,根本没有经历过战事。 即便是有都督府佥事,也不过食禄不任事而已。 孙家与张家的实力简直是没有办法相比。 但是再没有办法相比,朱祁镇所能依靠的也只有孙家了。至于胡信,一来朱祁镇信不过,二来朱祁镇也不觉得胡信能办出什么事情来。 胡信的妻子李氏入宫为朱祁镇的奶妈,这就说明一件事情,胡信的官职一定不高。真正有实力的将官,怎么会让妻子为人奴婢。 纵然太祖为了限制太监,建立了女官制度,选年四十以上,贤良淑德之妇,入宫中执事。说起来李氏身上也是有官衔的。 但是真正功勋之家,决计不会让妻子如此的。 朱祁镇也不能将事情寄希望于这一个小军官身上。 朱祁镇猛地起身,说道:“王大伴,为朕做两件事情。” “小爷请讲。”王振说道:“奴婢万死不辞。” “第一件事情。”朱祁镇说道:“将这襄王金册为太后取走之事,传出去。第二件事情,让会昌伯入宫一次,记住是不许让别人知道。” 王振说道:“奴婢明白。” 朱祁镇心中有些黯然,暗道:“真不愿意与太后为敌,只是有些准备不得不做。让我老老实实的做一个让皇帝是决计不可能的。” 朱祁镇心智毕竟不是一个九岁小儿,知道废帝的下场是什么?事有不谐,他宁死。 第三章 会昌伯孙家 第三章会昌伯孙家 去世的皇帝的皇帝,一般都称大行皇帝,而此刻大行皇帝就停灵在乾清宫之中。 朱祁镇作为太子,该做的事情,一定要做的。 毕竟古代都是以孝治天下,如果天子失德,会让下面的人离心离德的,而天子最大的失德不是别的,就是不孝。 哪怕是做个样子,朱祁镇都要撑过去,更不要说,朱祁镇内心之中对宣宗皇帝实实在在有一股父子之情。 那么而今危机四伏,他也想将宣宗皇帝的丧事办好,而不是灵前相攻,让父亲泉下不安。 乾清宫之中,宣宗皇帝已经大殓过了。空荡荡的宫殿最中间,停着一口棺材。正是宣宗皇帝的梓宫所在。 而宫殿外,全部都是一片片皤。而宫殿内,除却角落里面一个个火盆之外,还有几个太监守住,只有一个七岁小儿在梓宫之前,见了朱祁镇来了,眼睛之中带着泪光看着朱祁镇说道:“大兄你来了。” 他就是朱祁镇唯一的弟弟,朱祁钰。 朱祁镇看着这个小孩子,心思有些复杂。如果按正常的历史走向他与这个弟弟之间,有一段爱恨情仇。 不过,他自信决计不会如此的。 看着朱祁钰眼中含着泪水,似乎有无数担心与不安。轻轻抓住了朱祁钰的手,说道:“放心,一切有大哥在。” 宣宗皇帝有两子三女,只是女人是没有资格来守灵的。说起来宣宗皇帝膝下的确空虚,来守灵的只有兄弟两人。 兄弟两人跪在梓宫之前,听着外面一阵阵的哭喊之声。 文武百官以及命妇都要一批批的来哭。不过,除却少数几个大臣,他们没有资格进乾清宫,都是门外哭。 而且有太监指挥,何时哭,哭几声,何时退,怎么退。 再加上一边宫廷乐师所奏的哀乐。 让朱祁镇心中也一阵伤怀。 朱祁钰似乎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只是知道父皇已经躺在这个大盒子里面了。还问朱祁镇:“父皇什么时候出来啊?” 让朱祁镇什么不知道该怎么说。 忽然朱祁镇听到外面太监的喊声:“五军都督府佥事,会昌伯致哀。”随即有一个老人的声音大声哭道:“陛下。”哭声甚哀,有一种撕心裂肺之感。 朱祁镇眉头微微一挑,对朱祁钰说道:“你先一个人在这里,我去更衣。” 朱祁钰怯怯的说道:“大哥快回来,我有些怕。” “好。”朱祁镇说道:“我很快就回来。” 朱祁镇从乾清宫后门出来,就看见王振在哪里等他了。王振见朱祁镇出来,立即引朱祁镇走向侧门,边走边说道:“小爷,长话短说,会昌伯消失的时间长了,会惹人嫌疑的。” 朱祁镇说道:“我知道。” 随即王振将朱祁镇引入一间杂物间,朱祁镇推门而入,王振立即在外面守着门。 朱祁镇入门之后,只见这小房间之内,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家具,有些朱祁镇还有些眼熟,是乾清宫之中的摆设。 想来为了停灵,乾清宫之中的家具有一部分都摆着在这里了。 “老臣见过太子殿下。”会昌伯孙愚也在里面,见了朱祁镇立即跪倒在地。 朱祁镇上前几步,搀扶起来,说道:“外公请起。” 孙愚立即说道:“老臣不敢当。” 朱祁镇见孙愚头发将近全白了,官服之外套着孝衣,一身服色近乎全白。长相清瘦,看上去气色不错。 说实话,朱祁镇有些失望。 他此刻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扶保大位的外戚,只是大明的祖宗家法,都是取后于平民之中,虽然不能说是真正的平民。但是孙愚之前不过是工部一小官,能力影响力能有多少。 太后张家,放眼大明三百年,也可以称之为特例了。如会昌伯孙家一般的,才是正常现象。 不过,朱祁镇而今也没有办法,虽然他知道王振定然以他的名义在宫中拉拢了一些人,但是他决计不敢用这些人,与太后张氏执掌内廷数十年的威望相比的。 孙家虽然有些不足,但是也是朱祁镇唯一能拿到的稻草。 朱祁镇将孙愚搀扶起来,说道:“在外人面前,有君臣之别,但是在内室之间,何须如此,母后唯有我一子,今日还请外公助我。” 孙愚虽然能力不强,因姻亲至伯爵,但也不是傻子。朱祁镇派人请他密室相见,他就知道有事。听朱祁镇如此一说,心头一颤,说道:“太后秉政向来至公,外面虽然有襄王金册之事流传。大抵捕风捉影。殿下不必多虑。” 朱祁镇目光一凝,却见孙愚低下头,不敢与朱祁镇对视。 朱祁镇心中瞬间明白,这孙愚不想趟这浑水,或许觉得他如果与太后对敌的话,决计没有半点胜算。 朱祁镇微微一笑,说道:“是我多虑了。时候不早了,会昌伯早些回去吧。” “殿下。”会昌伯孙愚跪在地面之上,说道:“非臣不愿意,只是臣唯有家丁百余人,不过持役而已,与各将门的家丁万万不能比的。臣即便想派出一些人手,也没有人手可派。殿下请听臣一言。” 朱祁镇说道:“讲。” 孙愚说道:“而今万事都决于太后,殿下是万万不能绕过太后。太后与殿下毕竟是骨肉之亲,殿下何不去见太后,承欢膝下。” 朱祁镇说道:“孤知道了。” 孙愚见朱祁镇依旧有些不悦,一咬牙,说道:“如果殿下还不放心的话,臣有五子,愿意侍奉殿下左右。” 朱祁镇见孙愚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就知道孙愚的确没有办法。并非想作壁上观。他微微一叹,也知道孙愚所言未必都是实话,但是也未必都是假话。 想用孙家的家兵却是不行了。 朱祁镇之所以有这个想法,就是历史上夺门之变,就是历史上的他纠结了将门的家兵所为。 故而他知道,京师之中,除却管理驻军的五军都督府之外,还有一些私兵,虽然每一家人数都不多,但是聚集起来,却也有几千人。 有时候政变,几千人就足够成事了。就如同夺门之变了。只是看来会昌伯连当时勋贵的基本线都没有达到。 这个时代的勋贵,大部分还都是能打的。 朱祁镇本来是微微失望,而今却是失望透顶了,说道:“不用了,你回去之后,为孤做一件事情。” “殿下请讲。”孙愚只觉得后背冷汗直冒,说道。 “为孤盯紧彭城伯家。”朱祁镇说道:“有什么异动,孤都要知道。” 孙愚咬着牙说道:“臣明白。” 他知道这一件事情,他没有推托的可能了。如果连这一件事情都做不好,恐怕要大大得罪这个外孙了。 虽然外面传闻纷纷扬扬的,但是孙愚依然觉得他这个外孙恐怕会成为大明帝国的主人,原因很简单,襄王不在京师,而消息已经泄露了。 宣宗皇帝毕竟做了十年皇帝,于天下还是有些恩德的,不管是军中还是六部,都有旧部。如果张太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事情办成了,谁也没有办法。 但是事情还没有做,先走漏了风声。这事情多半是做不成了。最起码内阁之中,杨荣是拼死也要保宣宗皇帝的子嗣的。 因为他不仅仅五大辅政大臣,也是五大辅政大臣之中,与宣宗关系最好,最得宣宗皇帝信重的大臣。 辅政五大臣,张辅,杨士奇,杨溥,杨荣,胡濙,虽然都是老臣,但是与宣宗皇帝关系最亲密的莫过杨荣。如果不是太子登基,其他人尚好,但是杨荣恐怕求一告老而不可得。 第四章 太后 第四章 太后 大行皇帝尚且停灵于乾清宫。作为太子,朱祁镇的一举一动,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王振虽然在宫中有些影响力,但也不可能遮挡多长时间。 朱祁镇与会昌伯话没有说几句,就传来王振的敲门之声。 朱祁镇知道,不能不走了。 随即朱祁镇留一下句:“卿当好自为之。” 随即就回到了乾清宫之中。 在梓宫之前,听着正月里的寒风吹动白皤,让人感觉有一阵阴气扑面而来,朱祁钰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所以靠朱祁镇,靠得很近。 朱祁镇只能拍拍朱祁钰的手,说道:“放心,有哥在。” 安慰了朱祁钰之后,朱祁镇陷入沉思,他对会昌伯并没有保有太大的期望,只是也万万没有想到,会昌伯一脉连百十个能打的人都找不出来。 近乎是废物。 在宫外找不到,只能在宫中找了。 朱祁镇想起王振对他说过的话。 在宫中的太监,总体来说可以分为两脉,一脉就是南京来的,一路是行在本来就有的。 这个时候的北京还没有正式确定是大明的京师,不过以行在称之。 这两脉太监,就要说太宗皇帝与仁宗皇帝之间的各种恩怨情仇了。 太宗皇帝长期住在北京,甚至在当时太宗皇帝就将北京称为京师了。只是太宗皇帝一去,仁宗皇帝继位之后,他就觉得北京不好。 因为仁宗皇帝一直在南京监国。他觉得北京不适合当都城,北京作为都城,所需要的东西都要通过运河转运过来,劳民伤财。 于是乎,他登基之后,没有几个月,就将北京改为行在,并准备迁都回南京,并令宣宗皇帝去南京祭祀孝陵。主持迁都之前的准备。 恰恰是这个时候,仁宗皇帝驾崩了,宣宗皇帝北上接位,他常年在北京跟随太宗皇帝,不想迁都,迁都之事,就不了了之,但是北京依旧称行在,不能称京师。 这两拨太监,就是指太宗皇帝原来身边的太监,与跟随仁宗皇帝从南京带过来的太监。 在汉王起兵的时候,北京这一拨太监中,有人响应,被诛杀不少。 但是总不能将这些太监都杀了吧。 只是这些太监就沉沦下僚了,只能给南京那一拨太监打下手了。 也是而今不过宣德十年,距离永乐年间不过十年出头,如果再多几年,北京这一脉太监,老得老,死的死,也就形不成什么势力了。 而王振恰恰是永乐年间进宫,常年在北京,他属于哪个派系就不用说了。而太后从南京而来,一直主持后宫,她身边的太监,是那个派系的,也不用说了。 朱祁镇心中暗道:“希望永乐年间这些太监,还有一点实力。” 永乐皇帝是一个相当重用太监的皇帝,大名鼎鼎的郑和,就是他手下的太监。而且在他手下,也有不少太监,甚至能上阵打仗。 只是不知道而今,剩下了多少。 也怪不得皇帝喜欢用外戚与宦官,因为在关键时刻,能与皇帝一荣具荣,一损具损的,也就是他们了。 就在这个时候,王振悄悄来到了朱祁镇身边,在朱祁镇耳边轻声说道:“会昌伯被太后叫走了。” 朱祁镇目光一闪,死死盯着王振。 王振跪在朱祁镇身前,低声说道:“奴婢该死。” 王振事前说过,朱祁镇与会昌伯见面,会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会弄成这个摸样。 朱祁镇此刻杀了王振的心思都有了。 王振从小陪伴在朱祁镇身边,如果说朱祁镇与王振没有感情,却也不是,只是他而今难免掺杂后世对王振的一些看法。 只是他知道,而今他真正能用的人,也就王振一个。 朱祁镇深吸几口气,平息了一下心绪。说道:“带路吧。” 王振说道:“小爷去哪?” 朱祁镇说道:“慈宁宫。” 朱祁镇心中暗道:“会昌伯孙愚虽然不可靠,但是有一句话,却是没错的,而今之事,是万万绕不过太后的。” “早晚都要面对。” 慈宁宫在乾清宫之西,从乾清宫走过去,也需要好一段路程。 王振为朱祁镇准备了步撵,就是一把交椅左右有两根长杆,有四个人抬着。紫禁城毕竟够大,如果走得话,相当耗时间。 只是朱祁镇而今哪里有心思想这个。 他心中存了侥幸之念,希望太后心中仅仅是犹豫,尚没有下定决心。但是如果太后心意已定,这一段路,大抵是他最后走的一段路了。 今后大抵要飞的了,何须走路,都魂飞渺渺了。 从养心殿后面长长的宫墙走过去,一路上只能看见身穿孝衣的太监宫女来去匆匆,见了朱祁镇纷纷磕头行礼。 朱祁镇也见了,有几个小太监匆匆的往慈宁宫方向而去。、 知道有人已经向太后禀报了。 一路走过来,朱祁镇反而镇定下来。 似乎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反而敢豁出去了。 在慈宁宫后门,却见几个四五十岁的女官等着,见了朱祁镇之后,纷纷行礼说道:“见过小爷。” 朱祁镇问道:“太后在吗?” 一个女官说道:“太后正等着小爷。” 朱祁镇脚步不停,说道:“带路吧。” “是。”一个女官亦步亦趋的走在朱祁镇的前面。 不多时就来到了慈宁宫正殿之中。 却见一老夫人一身黑衣,跪在地面上,中堂之上,却有一副画像,画像上有一个人,看上体型颇重,满脸黑须,不是正坐,而是目光稍偏一点,一身龙袍,上有十二章,正是皇帝服饰。 朱祁镇立即明白,这是仁宗皇帝画像。 倒不是朱祁镇之前见过,是猜的。 太祖朱元璋画像,朱祁镇在后世见过,朱棣虽然没有见过,但是想来朱棣敢深入大漠,身形定然矫健,而宣宗皇帝,就是他父亲,朝夕相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大明只有这几个皇帝,其中一个以身体痴肥著称,还有谁? 自然是他爷爷,仁宗皇帝了。 “跪下。”太后手上按着念珠,根本没有回头。 朱祁镇听了,乖乖的跪在一边的蒲团之上。 太后说道:“知道,这是谁的画像吗?” 朱祁镇说道:“知道。是仁宗皇帝画像。” 太后依旧没有转过身来,说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时代的画像却是珍贵多了,即便是临摹也不会有几幅的,而朱祁镇出生的时候,仁宗皇帝已经去了。 朱祁镇自然不会说,是他猜出来。 他低声说道:“是父皇带我看的。” 提起宣宗皇帝,太后也是一阵沉默。 宣宗皇帝是太后的长子,对宣宗皇帝,太后也是最重视的。只是宣宗皇帝英年早逝,恐怕太后心中的痛楚远远在朱祁镇之上。 比起父母,子女都是不孝之人。 丧父丧母之痛,如何能比得上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特别是晚年丧子,更是悲痛莫名。 太后倒也没有怀疑朱祁镇说谎。盖因他那个儿子,善于书画,他也是知道的。对这个孙儿也是极其看重,带他去看列代先帝遗容,却也是可能的。 太后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这上面,而是低声问道:“你可知错?” 朱祁镇说道:“孙儿不知道所犯何错。” 太后说道:“你还嘴硬,襄王金册之事,是不是你泄露出去的,今日密集召见会昌伯,是想做什么,难道你不觉得是错吗?” 朱祁镇此刻知道,在宫中不管是做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太后。他也知道,他此刻与太后所言,关系到他的生死。 第五章 太后二 第五章 太后二 该怎么说服太后? 想要说服一个人,最重要的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对一个女人来说,最重要的是前者。 说实话,朱祁镇对太后并没有太多的感情。 倒不是朱祁镇不孝,而是太后与孙皇后之间的关系尴尬,朱祁镇少去慈宁宫。而且皇族亲情淡薄,倒不是皇家天然如此,而是形势使然。 不管太后,还是朱祁镇身边,都一帮人伺候着,双方宫殿理得也远,走一趟,都要好几里。 朱祁镇除却请安之外,很少见太后。 而感情这东西,从来是培养出来的。 即便是亲生母子,一直没有在一起生活,也谈不上什么感情。 但是朱祁镇却知道,太后定然对一个人有感情,就是宣宗皇帝。这就是他的切入点,朱祁镇伏地,语气之中带着哭腔说道:“孙儿,不过是想活下来而已。” 太后怒道:“谁敢杀你不成?” 朱祁镇说道:“如何不敢,太宗皇帝入南京,懿文太子一脉是一个什么下场。吴庶人还在宫墙里面的。请太后念在父皇的面子上,在此赐死孙儿,不要让孙儿折辱太甚。” 太后终于转过头来说道:“何至于此?” 朱祁镇说道:“生为太子,如不为帝,自然是这个下场,孙儿又怎么能例外,只是孙儿死后,请太后,关照二弟,尽快封藩于偏远烟瘴之地,或可保全性命于万一。” 太后老了。 太后脸上的皱纹不多,但是头发却大多都花白了,但是打扮的却很是精致,浑身上下一丝不苟,只是脸上毫无表情,双眼之中,却充满了血丝。 不知道是因为伤心宣宗皇帝之死,还是为眼前朱祁镇言语所动。 朱祁镇也不抬头,继续将头埋在地面之上,说道:“即便太后不念孙儿,也要念在父皇,不能让父皇断了香火。” 太后说道:“不要说了,你是大明的太子,谁也动不了你。起来。” 朱祁镇抬起头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了,如果之前的话,还有一丝刻意的成分,但是之后,却是将心中的恐惧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太后看着朱祁镇的脸,从眉目之间,还能看得出他儿子宣宗皇帝的相貌,说道:“你放心便是了,决计不至于此。” 如果说朱祁镇的表演骗过了太后,却是太小看太后了。 太后张氏靖难之前,就已经嫁给了仁宗皇帝,一身不知道见过多少大风大浪,文臣武将,跋扈如纪纲,阴柔如姚广孝。至于大将如张辅。 她谁没有见过。 朱祁镇那一点点小伎俩,如果能瞒得过她。 只是她如此动容,是因为朱祁镇所言是实话。 世间唯有实话,最为伤人。 朱祁镇以为太后与他不亲,才有了易位之念,却是太小看太后。 固然孙皇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将朱祁镇护得严严实实的,不让太后染指,几乎一动,就好像是炸毛的猫一样。 只是儿子宣宗,对这个狐媚子视为心尖,如这一件小事,与儿子闹矛盾,却是太过了。 但并不是说,太后就不喜欢他这个孙儿了。毕竟是她的长子长孙,她如何能不喜欢啊。只是有时间她所想到,不仅仅是皇家之事,也要看天下大局。 大明皇帝是好做的吗? 朱元璋罢丞相,权归六部。可以说将天下权柄集于皇帝一身。朱元璋是一个工作狂,几乎五更而起,入夜方眠,处理政务,从无节假日之说。 建文不说了,永乐皇帝亲掌戎机,将庶务归于太子。太后也是见过仁宗皇帝是如此处理政务的,即便是有了内阁诸学士分担政务。 但是能诸学士不是丞相,依然有大量事务要皇帝决断。在朱元璋所建立的大明体系之中,所需要的是一个成年的,能正常履行职务的皇帝。 从来没有幼主的位置。 而今出来一个幼主。 就意味着,在朱祁镇成年之前。大明的权力体制,就不能正常运转了。 这才是太后心心念念的大事,决计不是因为朱祁镇与太后之间的一点点的小隔阂而弄出来的事情。 是因为大明体制决定了,它需要一位成年君主,也就是长君。 否则,就要在现有体制之中做出改变。 这一点,宣宗皇帝已经有所觉悟了。 宣宗皇帝将一切都推给了太后,甚至给了太后临朝称制的权力。 这个时候,几乎没有任何人可以限制太后。 张太后想如前代诸多太后一般临朝的话,也没有什么阻碍。 但是张太后,却不能也不会这样做。 其一,就是她的身体。 老了就是老了。 如果她再年轻十岁的话,这事情做起来又怎么样的,但是朱祁镇而今才九岁,距离心智成熟,能独立承担皇帝责任少说要十年光阴。 但是太后有十年吗? 如果在此之间,有一个万一,皇帝仍不能亲政,那么接替她的人是谁?是孙皇后吗? 不得不说,张太后对孙皇后一万可看不上眼。 这也是有原因的,张太后父亲是指挥使,兄长是靖难功臣,经历的风风雨雨之多,早就将张太后打造出来,在宣德年间多次参与政事。 对执掌天下之事,张太后是有信心,能做好的。 但是孙皇后,在张太后看来,就是一个不识大体的妇人而已,宣宗皇帝废后之事,就是宣宗皇帝一生的污点,即便是千载之下,也洗不干净。 这背后,都是孙氏所为。 这样不识大体,不知道天下为何物的妇人,如果将权力交到她手中,还不知道将天下霍乱成什么样子。 其二,就是有明一代,从太祖皇帝,对后宫干涉非常严格,后宫不得干政,连选妃的原则就能看出来。 明代皇帝娶妇都是娶于小民之家。、 张太后算是一个特例。 她不想破坏祖宗成法,而且她也看得明白,她如何真临朝称制,对娘家来说,未必是好事。 所以她要想另外的办法。 以亲王摄政。是不是可以? 越王身体不好,一直缠绵病榻。在她看来,她三个儿子之中,最先走的那个人,会是越王,却不想是宣宗皇帝走在前头了。 越王不可用。能用的只有襄王了。 襄王的才能,太后是知道的。 乃是天下皆知的宗室贤王,既贤且亲。 正是如此,太后才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襄王金册取过来。 从一开始,太后就没有废立之心。只是有些事情却引人猜忌而已。 只是太后也在犹豫之中。 因为她知道,让襄王摄政容易,但是让襄王还政的时候,就不容易了。倒是说不得叔侄两人就要刀兵相见了。 这手心手背都是肉,让她如何忍心。 在历史上,张太后将襄王金册藏在宫中秘而不宣,七日之后,才令正统登基,并让王振以司礼监太监掌披红之权。 也就是张太后,这一决断,开启大明中后起,司礼监太监为内相的历史。 张太后在幼帝时期,做出了最妥善的安排,不得不重用太监,因为从太监之中收回权力是最容易的。 而正是因为如此容易,大明后世皇帝们,都让太监引入朝政之中,以至于成为了成例。 这些变化,却不是张太后当时能够想到的。 不过,朱祁镇在这件事情的所做所为,终究是影响了张太后的抉择。 朱祁镇的小动作,在张太后面前的表演,固然是瞒不过张太后的。但是也让张太后刮目相看。 张太后心中暗道:“莫非这是我家之神童吗?” 朱祁镇的表现,让张太后有了别的打算。 第六章 新天子 第六章新天子 古代对神童也是非常看重的。 而今张太后对朱祁镇而今所做所为,也是刮目相看。 诚然,朱祁镇那些小伎俩,真正能起做用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将她取襄王金册之事放了出去。 昨日杨荣就已经上奏,奏疏之中虽然没有明言,但是言下之意却是很清楚的,就是祖宗自有成法,父死子继方是正道。暗示他抵制兄终弟及。 张太后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如果她不做出处置的话,令事态进一步扩展的话,就无可挽回了。 倒不是对她有什么伤害,而是对襄王。 如果这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将来皇帝登基亲政之后,有不知道多少无耻小人,会借机报复襄王。 襄王恐怕没有好下场。 这决计不是张太后所期望的。 朱祁镇的作为,固然让张太后有些措手不及,但也看出来,朱祁镇的潜质,做一个好皇帝的潜质。 这让张太后心思有些变更。 她心中暗道:“之前没有想过太子有如此资质,如果我将太子带在身边,亲自调教,有生之年,或许能为大明留下一位明君。” 不过,看朱祁镇的样子,与她间隙以深。 恐怕一个做不好,为今后之事埋下祸根。 张太后心中暗道:“而今只能当机立断了。她说道:“来人,为太子更衣。” 朱祁镇不明就里,却无法反抗。张太后身边的人为朱祁镇换了一身太子正装。外面罩着一身孝衣。 随即张太后带着朱祁镇一前一后,坐上了步撵。 看着步撵的方向,朱祁镇心中也渐渐的安定下来,因为,他看得出来,这是向南而去。 中国古代的宫殿,都是前殿后寝的结构,而今所去地方,就是前殿。 恐怕去见大臣。 果然张太后带着朱祁镇走出了长长的宫墙,来到一大片空荡荡的广场之中,这广场之中,都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只有三个高台。 这三个高台并非别的,而是三大殿的遗址。 永乐年间修建北京城,三大殿是最先修建的建筑物。只是也是最先倒霉的,就是三大殿,在永乐年间,就被天雷击中,引发大火,付之一炬。 想要重新修建,却是不大可能。 不仅仅财力的问题,还有材料的问题。比如修建宫殿所需的梁柱,都是金丝楠木,名贵之极,想要从云贵群山之中运出来,可是要费好大功夫的。 再加上,永乐之后,国家财政支撑不住,执行战略收缩,连交趾都放弃了。 这些大工程,只能先放放了。 太监宫女簇拥着张太后与朱祁镇走过三大殿的广场,向东走过了几道宫墙,不多时就远远的看见了一座特别的建筑。 故宫的其他建筑物都是金瓦红墙,唯独这文渊阁却是青墙黑瓦,是典型的南方建筑物。是模仿宁波范氏藏书楼,天一楼而建。 以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之意。以冷色象水,以避火。 是紫禁城中的藏书楼。也是内阁所在地。 这个时候,已经有不少大臣已经迎接出来了。 朱祁镇远远的看见,五个头发霜白的老人,四个文官服色,一个公侯蟒袍。只是他们衣服外面都套着孝衣。他们身后还有数十个七八品的小官。都是在内阁行走的中书舍人。 “恭迎太后,恭迎太子。”几个人齐声跪地行礼说道。 “起来吧。”太后一边说,一边将牵着朱祁镇的手,走进了文渊阁之中。 一进文渊阁,朱祁镇就闻到了一股其他味道。 文渊阁乃是紫禁城之中最大的藏书楼,为了保养书籍,里面就有不少药材,防虫防蛀。这些药味交错在一起,形成一股特别的味道。 就是书香味。 或许很多人都没有闻过这种味道了,因为随着印刷手段的进步,这种味道早就慢慢消散了。 在文渊阁之中,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正座,而左右两排长桌,长桌下面只有长凳。 正座的金交椅,其实御座。 各衙门的正座,就是各部门主官的位置,而文渊阁在皇宫之中,皇宫之中只有一个主人。就是皇帝。 太后目光一转,见五个大臣都进来了,而这些中书舍人都留在殿外候着。 太后说道:“此乃新天子也。” 此言一出,却见一个老者立即跪倒在地面上,说道:“臣杨荣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荣此言一出,其他四个人都也跟着跪在地面上,说道:“臣杨士奇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杨溥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胡濙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张辅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祁镇看了太后一眼,却见太后面无表情不动声色,他只能震震喉咙,说道:“父皇不幸升暇,万斤重担在孤之身,还请诸位看在太宗,仁宗,与先帝的面子上,相助于孤。” 杨士奇说道:“请陛下放心,老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祁镇看着下面跪着五个人,心中暗暗猜着他们的身份。 首先先跪下来的那个是杨荣。 杨荣比起杨士奇要稍稍年轻一点。 而此刻第一个说话,却是杨士奇。 虽然先帝对杨荣最为信任,但是内阁之首,也就是内阁首辅却是杨士奇。杨士奇是下面五位之中资格最老,但也是年纪最大的一个。 前几天,他听王振讲过情况。 知道杨荣与杨士奇之间,其实也是有一点问题。杨荣并不服气杨士奇的地位。 这五人之中,那个公侯服色的那个,自然是英国公张辅了。 看起来英国公张辅是几个人之中最不显老的,头发黑得最多。身体最为魁梧强壮,不愧为武人出身。 朱祁镇目光转过,剩下的两个人。他一时间分不清楚,谁是胡濙,谁是杨溥。片刻之间,就确定了。 其中那个气色最好的是胡濙。 因为他知道胡濙乃是武当弟子。为太宗皇帝所信重,以寻找张三丰之名,走遍天下,其实是暗中寻找建文帝下落。 他不知道,这个时代武当武功到底真如金庸所写的那么神奇,但是有一点却是没有错的,胡濙最擅长养生。 他在这几个人之中,并非年纪最小的,但是却是气色最好的。鹤发童颜这四个字,几乎就是为胡濙所创。 确定胡濙之后,剩下的那个一个自然是杨溥了。 他们就是宣宗皇帝留下来的辅政大臣。 朱祁镇说道:“诸位师傅请起。”转过身来,说道:“王大伴,为诸位师傅拿些墩子来。” “是。”一直跟在朱祁镇身后的王振,立即说道。 随即为五个人搬来绣墩。 这五个人一一落座。 而太后与朱祁镇也落座了。 正位的交椅挪开了。 并排放下两把交椅,太皇太后在西首,而朱祁镇在东首。 落座之后,不仅仅是太后,就是五个辅政大臣,也对朱祁镇刮目相看。 并不是任何一个九岁小孩子,都在这样关键时候。如此镇定自如,没有一点失态。不过太后对朱祁镇要求并不高,因为朱祁镇毕竟是一个孩子而已。 剩下的事情,就要他来做了。 张太后说道:“哀家不幸,白发人送黑发人。大明江山这万斤重担,就担在哀家身上了,哀家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事情,还不是要仰仗诸位师傅。前番忙于皇儿的大事,而今该议的事情,都议一议吧。” 朱祁镇一听这话,就明白,他不过是一个旁听的。或者说是礼仪上的皇帝。 第七章 议政 第七章 议政 “遵太后懿旨。”杨士奇起身说道:“而今朝廷有三件大事,却是急务,不可拖延了。” “皇帝大行,天下震动,陛下尚在冲龄。恐有妖言惑重之辈。” “故,臣请派遣公侯出镇,各地震慑天下宵小。” 太后听了,对张辅说道:“英国公,你觉得如何?” 朱祁镇暗暗想道:“文臣如何能震慑天下宵小,只是武将,而英国公作为天下公侯之首,是内阁之中勋臣的代表,太后自然不能越过他去。” 张辅说道:“以臣之见,九边有蒋贵镇守甘肃,巫凯镇守辽东,大同宣府为行在所控,西南之地,山云镇守广西,沐晟镇守云南。李贤镇守南京,太监王景弘亦在南京。各部当无事,唯有江西有民变,尚不定,当派遣重将往镇。湖广也当派一员重将。” 朱祁镇听了,心中暗暗点头。 九边防备蒙古,这是大明重点防线。而南方有交趾,还有云南各地土司,都为边患,故而张辅先说九边,再说西南。 江西民变,朱祁镇之前没有听说过,不过听张辅提起,想来也是有事。但是为什么湖广不细说,反而直接说派大将往镇? 王振就站在朱祁镇身后,低声说道:“楚王。” 朱祁镇听了,暗道:“楚王。” 不听王振说,朱祁镇都忘记了还有外面的诸王的,不过经过正永乐,宣德两帝次第限制藩王之后,各地藩王能够拥有实权的,已经不多了。 却不知道,为什么朝廷这么重视楚王,是因为湖广的地理位置?还是楚王手中有别的王爷没有的东西? 朱祁镇只是将这件事情暗自记下来,之后再细细查访。一并被记下来的,还有张辅所言的人名,蒋贵,巫凯,山云,沐晟。 太后说道:“英国公觉得该派谁去?” 张辅说道:“当派毛翔,武兴,一去江西,一去湖广。” 太后说道:“既然如此,毛翔去湖广,武兴去江西便是了。” 杨士奇立即说道:“臣遵旨。” 太后说道:“杨师傅,继续说。” 杨士奇说道:“再有就是大行皇帝的寝陵。大行皇帝去的太突然了。” 太后也垂泪说道:“好,立即派人去天寿上勘探吉地,为大行皇帝修建寝陵。” 杨士奇说道:“臣遵旨。” 朱祁镇心中暗道:“这也太仓促了。” 朱祁镇即便学识不渊博,但是也能听过大名鼎鼎的十三陵,知道每一个寝陵都是一个庞大的工程。 很多皇帝的寝陵都要修上十几年的,而宣宗皇帝去世的太突然了。 而且整个宣德年间,财政上并不宽裕,所以宣宗皇帝以自己年富力强,将寝陵工程暂且停止了。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快就用到了。 朱祁镇正想着,却听见太后继续说道:“仁宗皇帝的寝陵,以简朴为尚,而今我皇儿的,也照着仁宗皇帝寝陵造吧。” “臣明白。”杨士奇说道。 随即杨士奇说道:“最后一件事情,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国不可一日无君,应选良辰吉日,太子登基以奉宗庙。” 朱祁镇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跳。 他忍不住紧张起来了,他虽然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太后万万没有反悔的可能了,但是这事情一日不敲定,他一日不放心。 随即有一丝燥热之意,涌上心头。 或许九岁的朱祁镇还不知道什么是皇帝,但是而今的朱祁镇却是明白的。让他如何不激动。 太后看了朱祁镇一眼,说道:“最近的吉时在什么时候?” 杨士奇说道:“酉癸。” 太后微微一算,说道:“就是初九。” 杨士奇说道:“正是。” 太后微微一叹,说道:“都准备起来吧。” “臣遵旨。”杨士奇说道。 朱祁镇看了这一幕,也慢慢的看出来一点苗头了。 内阁仅仅是一个咨询,建议的机构,或许在明晚期有了部分的相权,但是而今却不能做任何决定。 只能给皇帝提供方案,真正拍板的只有皇帝本人。 “果然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朱祁镇心中暗道,此刻他似乎懂了太后的一些心思。 又听朱祁镇继续说道:“皇帝尚小,今后早朝,先一日将奏折送入大内。择数件重要的事情,在早朝上说一说便是了。” 杨士奇听了微微一顿,说道:“臣明白。” 早朝本来是决事时间,不管是洪武,永乐,洪熙,宣德,几位皇帝都在早朝之上做出决断。 但是朱祁镇而今根本不具备这个能力。 太后的建议,将早朝给仪式化了。 恐怕今后早朝就是百官朝拜天子,然后说几件早已商量好的事情,随后一一退下,各自归衙处理公务去了。 在太后与杨士奇看来,不过是权宜之机罢了。 等小皇帝长大之后,就要回归祖制。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一件事情竟然成为了大明朝的祖制,早朝不过虚文而已,以至于皇帝不上朝成为习惯。 太后随即说道:“今天议事就到这里了,将各地的奏疏全部贴黄之后,送进大内,就好生筹备登基大典吧。” “臣等领命。”杨士奇说道。 随即太后带着朱祁镇怎么来又怎么走了。 太后并没有放朱祁镇回去,而是回到了慈宁宫之中,屏退左右,对朱祁镇说道:“而今你虽然没有登基,已经是我大明的天子。” 朱祁镇立即说道:“谢太后扶持。” 太后微微一笑,笑容之中带了一丝苦涩。但是此刻她也不敢将朱祁镇真当做孩子。襄王金册之事,她必须解释清楚,否则是为襄王种下了祸根。 她说道:“之前我在宗人府取了襄王金册,却不是动了废立之念,只是担心你年纪太小,受了外人蒙蔽,杨士奇等人,固然对大明忠心有加,但是对你这个皇帝却未必多放在心上,这些老臣,都各自有各自的主意。看兵部这些年的作为就知道,兵部尚书王骥去年上书,请为兵部加派人手。” “但是我朝各部,行事都有一定之规,各部要多少人,在太祖朝都定下来了,即便后来偶有更改,但也不多,只有王骥一口气上奏要好几十个人。” “而且不是第一次了。” “兵部事务繁忙,一股脑将五军都督府的职权侵占了不知道多少。都是这几位老先生的手段。” “他们未必不是忠心之举,只是他们的忠心,与我皇家所要的忠心未必是一样的。” “故而我想让你襄王叔,辅政监国。” “既然你不愿意,这金册我交给你手中便是了。”随即太后拿出一封文书,还有玉牒金册,要递给朱祁镇。 朱祁镇立即说道:“孙儿不知太后苦心,实在是大不孝,还请太后责罚。这金册,孙儿万万不敢接。” 太后说道:“你不接,我使人将它放回去便是了。只是你今后就是我大明的九五之尊了。就不当你是小孩了。今后朝中所有文书,都交给王振,王振代你批了,让内阁诸先生过目,如果诸位先生觉得不对,闹到我这里来,如果是你错了,我可是要处置你的。” 朱祁镇听了,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了。顿时又生出一丝惭愧之意。 如此看来,是他杞人忧天了。他即便什么也不做,这位置也是他的。说道:“孙儿谢过太后。” 太后说道:“你而今还不肯叫我一声奶奶吗?” 朱祁镇一听说道:“孙儿拜见奶奶。” 太后这才开颜一笑,说道:“回去吧。”太后让人送走了朱祁镇,心中却是暗道:“这孩子果然与孙氏一点也不像。” 第八章 登基大典 第八章 登基大典 经此一事,朱祁镇的地位被确定,再也没有什么波折了。但是并不是说朱祁镇就清闲下来了。 恰恰相反,朱祁镇更加忙碌了。 因为登基大典。 这才是正正经经的国家大事,一点也不能轻忽。虽然距离正月初九还有几天,但是登基大典却是非常正大的典礼,几日的时间,一点不长,而且很短。 当然了,筹备登基大典的事情,都由胡濙负责,因为胡濙是礼部尚书。 但是有一些事情,是任何人都代替不了朱祁镇的。 故而朱祁镇这几日之内,要频繁的练习礼仪,在登基大典之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有一丝做不到位的,就会被天下群臣所知道。 本来就是幼帝登基,如果在如此大典上失态,恐怕为天下所轻。 所以,朱祁镇这数日来,几乎每日每夜的练习礼仪,就是为了万无一失。 宣德十年,正月初九,酉癸,朔。 清晨的阳光,刚刚照射在奉天城楼之上。 这奉天城楼大家可能不熟悉,但是在后世他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名字,叫天-安门。 天还没有亮礼部就派出官员去天坛祭天,然后去宗庙祭拜祖宗,然后将列祖列宗的灵位请入奉天门城楼之中。 就在奉天城楼之中。朱祁镇一身孝衣跪坐在,数面神位之前,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仁宗昭皇帝,还有大行皇帝。在牌位之后,还有列祖列宗的画像。 红色的几案之上,上面供奉着牺牲。庄严肃穆之极。 朱祁镇只觉得太祖,太宗,仁宗,与父皇都在看着他。 外面传来,百官的劝进之声。 这种三请三让,纯粹是礼仪上了,下面百官 以勋贵大臣,文武百官,宗室外戚,分别向太子劝进。 这三批人都要选出代表来,到奉天城楼下面高声宣读:国家不幸,天下无主,你应该继承你祖宗基业登基为帝。 然后要有翰林院的人出面,宣读太子旨意,以不孝了,不能承担大任,来推托。 这依旧是高度仪式化的行为了,就好像是演戏一样。 不过杨士奇考虑到了朱祁镇的身体。就将这一件事情简化了,朱祁镇根本不用出面,只要坐在城楼之中,让翰林院宣读圣旨即可。 走个流程而已。 三请之后,就有王振等人上奉天楼,每一个都捧着一个红木漆盘。上面有冕冠,衮服,玉带,等等。 王振上前,为朱祁镇除却孝衣,穿上衮服。 这衮服,就是所谓的龙袍,为赭黄色。胸前为团龙图案,上臂与其他地方也是有团龙图案,然后有十二章纹。 所谓十二章纹,就是日月星辰等十二种不同的东西。 其中日月星辰都在肩部,就是所谓的肩抗日月之意。 这一套衣服,是一个整体。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缝合的痕迹,就在织机之上,直接织出来的,所谓之天衣无缝,就是说这个。 而且上面金龙都是金线织成。从不同的角度看过去,就好像是游动一般。漂亮之极。每织成一件龙袍,必须要用专门的织机,必须用一年多的时间。 可以寸尺寸金。 王振与另外一个太监,将龙袍左右拉开,朱祁镇从后面穿了上去,只是双臂张开,下面的太监们,就将朱祁镇浑身上下料理的舒舒服服。 等朱祁镇一切料理好了。 下面鼓乐齐鸣。各种钟鼎都响起来了。 虽然朱元璋建立朝廷,要收集雅乐,但是时代久远,雅乐早已失传了,最后弄出来宫廷音乐虽然宏大肃穆,但是与古代宫廷雅乐还是有一些差别的。、 只是这些差别,朱祁镇是听不出来的。 他只是跟着钟鼎声,一步步的走下奉天城楼,向下一看。 却见文武百官在奉天门内部的广场之中,分为文武各司其位,站得整整齐齐的,锦衣卫御前司大汉将军,一个个打扮得威武不凡,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根根身穿盔甲,手持各种武器。 这些武器更多都是礼仪性的,实战性的不多,比如陌刀,比如金瓜。 每一个官员都是正装,庄严肃穆之极,整个广场之中,除却雅乐之声,根本没有一丝别的杂音。 看到这个样子,朱祁镇一时间愣住了。 王振在朱祁镇身边低声说道:“陛下,吉时已到。” 朱祁镇说道:“走吧。” 朱祁镇身穿一身正装龙袍,头戴冕冠,从奉天门上下来,走在正中的御道之上,王振躬着身子,虚扶朱祁镇一只手为前导,只是朱祁镇才九岁身体还没有长开,故而王振的姿势难受之极,但是再难受,他也不敢多少一个字。 能让他出现在这样大典之上,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 两侧的文武百官一个个跪在地面之上,头也不敢抬,只有威严的宫廷音乐缓缓的奏响,整个广场都回荡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之中。 朱祁镇缓步走向太和殿方向。 本来他应该坐在太和殿的御座之上,接受百官朝贺,就算是成为一国之君了。 只是在永乐年间三大殿在刚刚修建之后,就烧成一片白地了。而今还没有重新修建起来, 朱祁镇在乾清宫接受朝贺。 朱祁镇走过长长的御道,正坐在乾清门下的御座之上。 这御座,本来乃是交椅,不过装饰以金银而已。只是太祖皇帝之后,皇室的生活也越发奢华了。 而今的御座,已经变成了类似床榻的御座。 御座横起来坐上三个人都有余,后面三张靠背,中间那一片高,两边低,类似于山型。两边的扶手却有两条游龙,扶手尽头是龙首含珠状。 只是朱祁镇身体太小,坐上去,四边不靠,空荡荡的,王振之前也考虑过了,为朱祁镇左右增加了两个迎手。 所谓迎手,就是类似两个小枕头。让朱祁镇将双手放下,不那么孤单。 当朱祁镇在雅乐之声中坐定。后面有太监用两柄孔雀羽毛扇子遮住后面。 王振前出几步,站乾清门屋檐下面,对广场之上的文武百官,大声宣读道:“仰惟祖宗肇造之功,收成之道,规模宏远,光照万世,我皇考皇帝以至仁大德统承之率循宪章。恢弘政化。方期国家永底雍熙,不幸遐弃。肆予眇躬,袛承遗命,于宣德十年正月九日即皇帝位-------” 长篇大论洋洋洒洒,朱祁镇没有细听,但想来数百字估计下不来。乃是出自翰林院之手,不过其中的内涵也就那么一点,首先,改元之事,就是今日为正德十年,明年为正统元年。 其次就是各种升格,皇后孙氏变成了皇太后。而皇太后变成了太皇太后,还有几个公主。升格为长公主。 这里就不一一说明了。 其中也有一些政治意味的事情,但是全部是内阁的意思。朱祁镇没有掌控的能力,大抵就是继承宣德年间的政策,一切照旧。安成例来办。 登基诏书宣读完之后,下面文武百官都山呼万岁。随即文武百官都上前朝见朱祁镇。 当然了,朱祁镇不用说话,坐着就行。下面的官员一个接着一个行礼过后,王振代朱祁镇应答。算是定下了君臣名分。 而今说起来容易。但是一套流程下来,从早上直接忙活到下午时分。才算是正式为帝。 从此之后,虽然年号还是宣德十年,但是大明皇帝变成了年近九岁的朱祁镇。 朱祁镇虽然正位皇帝,但是他自己知道,真正距离他君临天下,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第九章 蹇公 第九章 蹇公 国丧百日,天子以日代月,守孝二十七日。纵然朱祁镇已经是皇帝了,他要做的事情,并不是处理政事,而是尽儿子的孝心,在梓宫之前与朱祁钰一起,守上这二十七天。 当然了,并不是每一天都是必须守孝。 一般情况之下,朱祁镇就跟在太后,不,而今的太皇太后身边,太皇太后,耳提心授各种处理政事心得。 朱祁镇小手扶着太皇太后的手,王振与太皇太后身边的女官跟在后面,在慈宁宫的花园之中缓缓的散步。 太皇太后说道:“山陵的事情,太仓促了一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能想到这么急,不过也要吩咐下去,不要着急。仁宗皇帝与大行皇帝都是爱民如子,宁可时间长一点,也不能让下面赶出事来。如是伤了大行皇帝爱民之心,哀家不知道如何见仁宗皇帝于地下。” 王振恭恭敬敬的说道:“奴婢知道。内阁的意思是多征民夫,以丰城侯李贤,太监沐敬,工部尚书吴中,侍郎蔡信督工十万人。想来几个月之内,就能建成。” 太皇太后叹息一声,对朱祁镇说道:“这些体面事也不得不为,太劳民伤财了,这一件事情你要记住,将来要早些准备着,否则太伤民力了。” “孙儿知道了。”朱祁镇说道。 而今朝廷的大事,就是国丧,而国丧之中,又以山陵之事最为繁重。朱祁镇也看过,呈上了的山陵图。 朱祁镇估算过,这工程量就等于在天寿山之中重新修建一座紫禁城。如果平时的话,动用万余人,修建数年,或者数十年就行了。这样动静小。 但是这工程要在数月之间完成,却要拼命赶工了,以这年头的施工技术,填进去几条人命,也是非常正常的。 只是不管是作为太皇太后,还是作为一个母亲,都不能容忍自己儿子一直停灵,不能入土为安。 太皇太后继续问王振说道:“内阁还有什么事情吗?” 在而今的体系之中,王振的权力得到最大的强化。 太皇太后没有临朝称制之心,就不能频繁的接见大臣,所有朝政都以奏折的形式由内阁整理,并附有处理意见,交给宫中。 王振将这些奏折再处理一遍,大事自然要报给太皇太后知道,但是一些小事,或者先例的事情,王振就可以径直批了。 毕竟如果说,太皇太后正要将所有奏折处理一遍,她恐怕要与朱元璋一样了。 如此一来,就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权力在王振手中,那就是上报事情的顺序,还有决定这一件事情,是大事还是小事。 不要觉得这是小事。 太皇太后毕竟是太皇太后,风风雨雨的走过来,见多识广,并且外面的三杨,张辅等大臣都有尊崇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虽然不是处置所有奏折,但是真要是有大事,却是瞒不过她的。 但是换了别的皇帝却未必了。 太监想让皇帝知道什么,不想让皇帝知道什么,都是可以操作的。 这就是大臣最痛恨的事情,蒙蔽圣聪。 而今王振却没有这个想法,是战战兢兢,不敢有一丝隐瞒。立即说道:“太医院上报,太子少师吏部尚书,蹇公已经不成了。” 正在缓缓行走的太皇太后浑然停下来了,说道:“蹇义也老了。” 朱祁镇甚至能感受到太皇太后身上散发的悲伤之意。说道:“奶奶不用伤心,想来蹇公吉人自有天相。” 太皇太后说道:“岁数到了,神仙难救。你去探望一下蹇公吧。他辅佐你祖父父亲两代,劳苦功高,又与皇家有亲,向来是忠厚长者。总要给他一个体面。” 这也是一个潜规则,皇帝不能轻易探望臣子,一般探望臣子,就是知道这个臣子已经不行了。否则就是催他去死。 “孙儿遵命。”朱祁镇说道。 太皇太后说道:“有些话,你也可以问问他,毕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孙儿明白。”朱祁镇说道 皇帝出宫从来不是一件小事。特别是朱祁镇。毕竟他年纪尚小,在很多人看来都是需要保护的。 故而他一出宫,动用的锦衣卫,大汉将军,乃至护军仪仗,大抵有千人之多。 朱祁镇出宫也不是从皇宫正门走 ,而是从东华门走,一路上锦衣卫封锁街道,拦住行人。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百姓纷纷回避。 如果一时间回避不及,就有百姓跪在地面之上,不敢抬头,等车队过去之后,才敢起身。 朱祁镇乘坐马车,但这马车并非玉辂。 玉辂只要在重大礼仪的时候才用,不过即便如此,朱祁镇所乘坐的马车也是相当精致。车里面就好像是一个小房间一般无二。不过,朱祁镇打开车窗之上的小帘子。看向外面。 只见外面尘土飞扬,有一种让朱祁镇熟悉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是大兴土木。 从永乐,洪熙,宣德三朝都没有修建完成的北京城大工程,还在继续之中。虽然在建筑方式之上与后世不能比的,但是这种感觉,似乎与后是八十年代到他穿越开始的大兴土木,带着几乎相同的感觉。 都是一个国家国力攀升而带来的。 朱祁镇能在这些人状态之中,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感觉。 不过,从皇宫到蹇公府上,并不是太远的。而且都是北京城的精华的地带,已经修建的差不多了。一会儿功夫,就来到了蹇公府门前。 蹇公府不过是一个三进四合院而已。 正如太皇太后所言,蹇公乃是社稷之臣,忙于谋国,暇于谋身。与他的地位相比,这个院落太过简陋了。 门口却有几个人跪着迎接朱祁镇。这几个人都是蹇公的子孙。朱祁镇见状让他们平身,说道:“两家都是亲戚,朕今日以后辈子弟来探望蹇公。” 蹇公一子尚仁宗公主,说起来,是朱祁镇的姑父,只是天不佑善人,公主与驸马都已经去了。但是两家关系也算是非同寻常。朱祁镇与他们寒暄两句,就匆匆进入内院见蹇公。 进入内室之后,朱祁镇立即问道一股浓烈的药味,却见一个老人深陷入重重被褥之中,似乎看不出老人的身体轮廓,从老人的脸庞与手掌却也可以看出,枯瘦无比。 “油尽灯枯。”这四个字窜入朱祁镇的心中,他轻轻的靠上去,说道:“蹇公,蹇公,蹇公。” 老人听了朱祁镇的呼唤,轻轻的睁开眼睛,目光微微一转,转到了朱祁镇的脸上,猛地精神一震,强撑着要起来,用带着浓厚四川口音的官话,说道:“陛下。” 朱祁镇连忙按住蹇公,说道:“蹇公躺着吧,朕不过是来看看蹇公,朕年幼登基,四方无靠,能够依靠的就是蹇公这般老臣,蹇公要好起来,好好的辅佐朕。” 朱祁镇这话,其实是客气话。 但是听在蹇公耳朵之中,他却不这样想。 蹇公身历五朝,在洪武建文朝并不在权力中心,但入永乐之后,为永乐所重,洪熙宣德父子相承,君臣关系极其和睦,乃至于幼子尚公主。绝非寻常情分,他看朱祁镇九岁小儿,新登大宝,国事尚在飘摇之中,正需要他这种社稷老臣的时候,他反而去了。 心中觉得自己死的太不是时候,那么拖上一年,那么一年,就能做好些事情了。 他强撑着让身边的儿孙退下去,说道:“陛下,我自己的身子骨自己知道,早已不成了。老臣这般年纪,即便是死了也不为夭折,只是放心不下陛下,还请陛下听我一言。” 第十章 蹇公去矣 第十章 蹇公去矣 朱祁镇对这一出早有预料,说道:“蹇公说便是了,朕听着。” 蹇公一只手颤颤巍巍的握着了朱祁镇的手,这一只手,干瘪之极,骨节一根根的爆出,黑瘦之极,上面还有老人斑,与朱祁镇洁白的,粉嫩之极的小手相比,形成鲜明的对比,看老人的表情,似乎用足了所有的力量,但是朱祁镇却只感到轻轻的抓力,似乎只需一伸手就可以挣脱开来,他说道:“臣知太皇太后,乃女中豪杰,太皇太后的安排与苦衷,老臣知之一二,但太皇太后,绝非吕后之流,陛下登基之事,已经昭告天下,只要陛下正人正己,则天下人无人能够动摇陛下之位。亲近太皇太后,即便是彩衣娱亲,也在所不惜。只要两宫和睦,则天下大幸。” 朱祁镇见即便是这个时候,蹇公所想的依旧是国家大事,为自己着想,心中也明白,为什么祖父,父亲,为何这么看重蹇公了,他忍不住问道:“襄王之事,蹇公是怎么看的?” 这一件事情是朱祁镇与太皇太后的心结所在。 即便太皇太后说了,她取襄王金册不过想以襄王以亲王的身份监国,并没有其他意思,但是朱祁镇就信了吗? 不管信不信,当前的局势他不得不信而已。 “有些事情,陛下还是当做不知道为好。”蹇公猛地咳嗽了两声,说道:“陛下只要记住,而今陛下是皇帝。些许细务无须多想。” 朱祁镇虽然竭力维持脸部表情,但是还是是被蹇公看出了端倪。 “这都是细务。”蹇公强调,说道:“陛下乃是一国之君,只要耐心等下去,这天下总有一天是陛下的。” “难道朕什么也不做吗?”朱祁镇说道。 登基为帝之后,朱祁镇心中有无数事情想做,他要整理军务,他要清理吏治,他该漕运为海运,他要辽东设省,永诀女真之患,等等。 以后的眼光看这个时代,有太多可以做的事情了。 “对。”蹇公说道:“多做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而陛下只要不犯错,勤修道德,待有亲政的一日,自然可以有作为于天下。” “在这之前,什么事情都不要做,就做孝子。” 蹇公的想法,朱祁镇明白了。只要什么也不做,安安心心的侍奉太皇太后张氏,只要张氏护住他,则天下没有人能威胁的了朱祁镇的位置。 而太皇太后毕竟年事已高,又能活多少年啊,太皇太后其实并不必蹇公年轻多少。 岁月无情,总是雨打风吹。 夏原吉,解缙,蹇义,三杨,甚至仁宗皇帝,大体年岁相差不大,可以说是一个时代的人。 而且岁月无情,解缙死于非命,夏元吉已经死在宣德五年,蹇义与之齐名,恐怕也过不了而今这一关了。 三杨,太皇太后,又能支撑多少年啊? 年龄是朱祁镇最大的优势。 只是这样憋屈的等待,却不是朱祁镇想要的,他说道:“蹇公对子弟有什么安排吗?朕可以为蹇公安排一下?” “无须如此。”蹇公听了朱祁镇的话,立即感觉到朱祁镇内心的不情愿,心中微微一叹,再也多说。说道:“臣之余荫已足,子孙不成器,也足以温饱,不劳陛下顾念了。” 蹇公似乎有些疲倦,靠在被褥之上,一副似睡非睡的样子。朱祁镇轻叫两声,道:“蹇公,蹇公。” 忽然蹇公的手,从朱祁镇的手腕之上垂落在锦被之上。 一直站在蹇公身后的王振,立即上前一步,细细探视一下,在朱祁镇身边,说道:“陛下节哀,蹇公去了。” 蹇公一去,作为少数几个洪武年间入仕的大臣。他的离去,代表洪武年间已经远去了,缓缓的凝聚成为了历史。朱祁镇也不好在蹇公府上多待,毕竟有一个皇帝在这里,蹇公的丧事也不好安排。 蹇公的子女早有了准备。 毕竟老爷子的年纪到了。 在一片哀声之中,朱祁镇离开了蹇公。 内阁很快给出封赠,蹇公赠,光禄大夫,太师,谥忠定。 蹇义的去世,在一片国丧之中,并不显得多么醒目,毕竟因为大行皇帝之去,整个京师都在一片白色之中。 在回皇宫的路上,朱祁镇陷入沉思之中。 蹇义的意见,朱祁镇陛下认真思考,觉得其实很有道理的,按着这一条路走,他定然能顺顺利利的到亲政的那一日。 到时候,即便出了什么事情,也没有人能废了他。 但是朱祁镇心中却依然有一些不甘心。 不过另外一件事情,更让朱祁镇感到不安。 蹇义与夏元吉齐名,都是永乐年间的老臣,而今一个在宣德五年去世了,一个在宣德十年去世了。 三杨与之相比,或许年纪稍轻,但是也是老人了。 他们能支撑多长时间? 连张辅也不是当初接替主将征伐安南的青年才俊了,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张辅在靖难功臣之中,依然算是年轻的了。 但是即便如此,张辅也老了。 这一批在洪武末,建文,永乐初年兴起大臣,支撑了大明朝三十多年风风雨雨,一个个都到落幕的时候了。 只是接替他们大臣,到底在什么地方? 一时间朱祁镇心中冒出四个字:“青黄不接。” 历史上有一个怪现象,似乎人才都不是单个出现,而是一批一批的出现。就如而今的洪宣辅政集团一般。 三杨放在明朝历史上,也是一等一的人才。 朱祁镇心中忽然想到一个名字,就是于谦。 他依稀记得十几年后,土木堡之变,于谦当时是兵部尚书,只是不知道于谦而今是什么位置。 不过,这事情并不是太急的。 只能暗中留意即可。 朱祁镇不知不觉之间,已经适应了皇帝的身份。 回去之后,立即有人来报,说皇太后,已经数次派人过来问陛下行踪了。 朱祁镇自然知道,她这个母亲最近心绪不佳,大抵是他这个儿子,亲近太皇太后,与她疏远了不少。 要知道之前,朱祁镇一直在孙氏身边。 之前,宣宗皇帝在的时候,孙氏还可以凭借宣宗皇帝宠爱,在皇宫之中有自己的势力,只是宣宗一去,皇宫内外,早就被太皇太后整顿的如同铁石一般。 不管是谁的人,只要有一丝异动,都就地处决。 就在宣宗皇帝去世到朱祁镇登基这不到十日之内,宫中无声无息之间消失了多少人。 倒不是说太皇太后,专门对付孙氏。 而是非常时期,宁可严苛一些,不可放纵。 只是孙氏却担心这些事情,是太皇太后要处置自己的征兆,而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就只有朱祁镇了。 倒不是朱祁镇避开她,只是守孝期间,朱祁镇作为皇帝,有太多礼仪要他露面了。 剩下的事情,他也要在太皇太后身边,就是为了按太皇太后之心。 而是而今二十七天孝期,就快到头了。 朱祁镇倒是有时间,去看看母亲了。 朱祁镇看了看天色,发觉还一些时间,直接让王振引路,向坤宁宫而去。朱祁镇这一段时间,都在乾清宫偏殿之中休息。 所以只要过了交泰殿,就是坤宁宫。 朱祁镇还没有到,就有人将他要来的消息,传给了太后孙氏,太后孙氏派了心腹迎接,将朱祁镇引入宫中之后,孙氏再也顾不得其他了,一把抱住了朱祁镇,几乎要将朱祁镇揉进身体里面,说道:“我的儿啊------” 居然哭了起来。 第十一章 孙氏 第十章 孙氏 朱祁镇见了孙氏,心中的濡慕之情,涌上心头,说道:“娘,出了什么事情,你不要着急,给孩儿说说。” 朱祁镇好生安慰,才让孙氏松开。 孙氏即便是哭得梨花带雨,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孙氏而今不过三十多岁,从小养在宫中,保养的非常好,而且在宫中调教出来的,一举一动都符合礼仪。 即便而今失态而哭,也没有冲毁了妆容。 这都是融入孙氏一举一动的习惯。 如果不是如此美人,只能能揽住宣宗皇帝之心。 只是人倒是很美的,一开口,就让朱祁镇明白,不是谁都是太皇太后的。 “皇儿,太皇太后将我身边的太监都弄走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定然要向我下手,皇儿今日之后,我如果不明不白的没了,记住给我报仇。”孙氏说道。 朱祁镇一听母亲的话,心中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不管孙氏所言是真是假,都不是这个时候该说的话。 如果孙氏所言是真的,只能让太皇太后起了将他一并杀了之心。 而且朱祁镇跟随太皇太后身边时间长了,越发佩服太皇太后了,大明掌控军权的勋贵们,一个个都太皇太后的子侄辈,朱祁镇陪在太皇太后身边接见一些五军都督府之中的勋贵,这些勋贵不管是多张扬,但是在太皇太后面前,都大气不敢喘。 可以毕恭毕敬之极。 太皇太后当着朱祁镇的面,让宋瑛掌管五军都督府事。并在私下里将情况一五一十讲解清楚,为什么是宋瑛。 首先因为宋瑛乃是太宗皇帝的女婿,仁宗皇帝的妹婿,宋瑛与兄长娶了太宗皇帝两个女儿,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就是宋家乃是太祖开国功臣,而不是太宗靖难功臣。 诚然,太祖开国功臣,被太祖大加清洗,胡惟庸案,蓝玉案,之后靖难之意,几乎损失殆尽,但并不意味着一个也不剩了。 而宋瑛的父亲宋晟,乃是太祖起家的淮西老兄弟,宋晟跟随兄长宋国兴参加红巾军,参加过很多大战,后来跟随了朱元璋,下江南诸役都有功,兄长宋国兴战死,宋晟接管了宋国兴的军队,继续跟随朱元璋。 一生功绩多在西北,曾经四次出镇,西北诸地。被封为西宁侯。而太宗皇帝靖难之役时,宋晟就在西北,为了拉拢宋晟,这才将两女嫁给宋家。平定西北大局。 不过,从永乐之后,真正掌握权力的勋贵,就是靖难功臣。而宋家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用宋晟掌控五军都督府,就是要牵制张辅。 倒不是太皇太后不相信张辅,张辅跟随三朝皇帝,忠心耿耿,但是国家大事,决计不能寄托在一人忠心之上。 张辅早就不在五军都督府任职了,但问题是,张辅作为靖难功臣,五军都督府之中,太多人是他的后辈了。 甚至张辅为什么不去五军都督府任职,这一件事情,也可堪玩味,这件事情,不是而今就有的,早在宣德年间,就以善待功臣之因,让张辅常伴陛下左右,只是担个名,而不理实务。 朱祁镇心中也暗暗揣摩出几分道理。 张辅得其实,宋瑛得其名,如果张辅真想做些什么,是万万不可能瞒过宋瑛了。而且天家对京营也不是毫无恩义的。 老刘家都能右袒,让南北军拥护刘姓,而今朱家未必做不到。 这不过是防患于未然而已。 而且有一个人其实比宋瑛更适合,那就是太后的两个兄弟。但是太后提也没有提,朱祁镇明白,宋瑛乃是朱家的女婿,并非张家的女婿。想来他更想保全的是朱家的江山,而不是为张家效力。 一来如此是为拉保全张家,太皇太后怕张家参与太深,等什么时候她不在了,皇帝会让张家死无葬身之地。 对真正关乎大政的军权,太皇太后都如此处置。更不要说宫中的事务了。 朱祁镇也知道,太皇太后在宫中的动作,却也不好说什么。 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太皇太后的动作,不过是严伸太祖当年的禁令而已,因为太祖法度最为森严,宫中可以说是中外隔绝。 但是永乐,洪熙,宣德以来,宫禁都松懈了许多。 很多人都有内外传递消息的渠道,比如孙氏。 所以太皇太后不动声色之间,这些负责内外交通的人,全部给处置了。 对这一点,朱祁镇也是赞成的。 毕竟主少国疑,这个时候严苛一点也好。 但是事情到了孙氏这里,孙氏以为太皇太后要杀她。 她不想想,太皇太后即便是再讨厌她,也不会杀她,原因很简答,就是皇帝。就是因为朱祁镇,如果太皇太后真有废立之心。 朱祁镇死定了,孙氏也逃不过,而太皇太后没有此心,自然会给朱祁镇一个面子,否则她一旦去了,张家可还在。 朱祁镇连忙安慰道:“母后不要担心,太皇太后绝无此意。” 王振更是悄无声息的将旁边的所有太监宫女给看管起来,只要朱祁镇一声令下,这宫中就有多了几个,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朱祁镇哄了孙氏好一阵子,才将损失哄好。 孙氏说道:“太皇太后,真不会让我殉葬?” 朱祁镇听了微微皱眉,说道:“殉葬?” 王振见状,知道小爷不了解这方面的事情,连忙上前说道:“请娘娘放心,祖宗成法,殉葬的人不过是那些未有生子的嫔妃宫人而已。且不论太后育有小爷,太后乃是大行皇帝正妻,大行皇帝的子嗣,都尊娘娘为母。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娘娘殉葬的。” 朱祁镇听见了殉难葬之事,心中有些恍惚。一时间忽略王振的话。 孙氏被王振安慰一下,她还不放心,说道:“皇儿,我还是不放心,要不,让你舅舅们入宫宿卫。” “不行。”朱祁镇说道。 朱祁镇想都没有想过这个方案。 首先,朱祁镇不相信孙家的能力。如果会昌伯之前说的没错的话,会昌伯就是一个空架子,让会昌伯府卷入宫中,且不说宫禁森严,会昌伯以及他几个儿子,恐怕没有能力在宫中立足。 如果有能力立足的话,朱祁镇更不放心了。 危急的时候,要用你,你不行,而今诸事了结了,你反而有能力了。 更不要说,太皇太后不给张家高官厚禄,甚至有所压制,将两个弟弟都闲置了,朱祁镇就更不能将毫无能力的会昌伯府引入了。 这并不是帮他们,却是害他们。 更不说,蹇义的话还在耳边,朱祁镇又怎么能做这么出格的事情。 但是孙氏却不理会朱祁镇。在她心中,朱祁镇不过是一个小孩子而已。继续说道:“皇儿,你不懂,这宫中只有自己人,才靠得住。而今你父皇去了,太皇太后虎视眈眈的,唯有你外公,你舅舅才是自己人。” 朱祁镇心中暗道:“我如果拿外公与舅舅当自己人,就拿奶奶当外人了。有外公这些猪队友,我即便是没事也弄出事来。”只是他心中这样想,却不敢这样说。给王振使个眼色。 王振立即会意说道:“娘娘,不可操之过急。而今小爷的大位初定,正是镇之以静的什么,而今什么事也不要做是最好的,至于其他的事情,来日方长。” “对。”孙氏将王振当成了朱祁镇的谋主,对王振的话,比对朱祁镇的话还看重,说道:“王大伴所言有礼,这件事就交给王大伴了。” 王振说道:“奴婢遵命。” 第十二章 见义必为,非勇也 第十二章 见义不为,非勇也 王振好容易安抚了孙氏。朱祁镇才能出了坤宁宫。 朱祁镇有些失落。 他从朱祁镇九岁的记忆之中,孙氏的印象从来是十分美好的。但是很多时候,孩子看父母的眼光是自带滤镜的。 小孩子都觉得自己父母好,但是朱祁镇而今虽然有朱祁镇的记忆,但是他总就不是一个孩子了。 在小孩子的心中,太皇太后张氏,向来是严厉的。而皇太后的孙氏,向来是极好的。 只是而今带着后世眼光看来,两者之间是完全不同的。 这种落差,让朱祁镇心中很不舒服,特别是孙氏对他,几乎好像看一个孩子。宁肯相信王振的话,也不相信他的话。 朱祁镇出了坤宁宫,径直向西边而去。 王振紧紧跟着朱祁镇,在身后小声,说道:“陛下,该回去了。” 朱祁镇说道:“去慈宁宫。见太皇太后。” 王振立即明白,今天孙氏说了这样出格的话,如果不去慈宁宫做个解释,恐怕今后日子不大好过。 太皇太后断然不是不会动皇帝的。 但是要弄死一个奴婢,却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王振立即叫来步撵。 朱祁镇本想步行前往的,但是他的身体尚弱,今日先从乾清宫到坤宁宫,然后再从坤宁宫到慈宁宫,绕这一大圈,他的意志尚可支持。但是身体却支撑不住了。 待朱祁镇到慈宁宫的时候,已经是宫灯初上了。 一人将朱祁镇引进宫中,朱祁镇见了她,立即行礼。当这女子微微避开,说道:“不敢当。” 这个女人就是宣宗皇帝第一任皇后,之后的仙妃,在朱祁镇登基之后,被封为皇太妃的胡氏。 也许是太皇太后对胡氏补偿与爱护,就将胡氏带在身边。 朱祁镇心中不得不承认,胡氏一举一动,都有一种淡雅的感觉。 比起孙氏,虽然有些素雅的感觉,但决计不差分毫。在为人处世上挑不出一点错。这也是即便被废,但是在太皇太后心中,胡氏才是她的儿媳。、 孙氏不是。 胡氏将朱祁镇引进宫中,向太皇太后行了一礼,就缓缓的退了下来。 此刻太皇太后,已经换去了一身宫装,穿着一身简单的襦裙,花白的头发盘了起来,在灯光的照射下,也淡去了脸上的皱纹。 如人不识,只会将她当成江南普普通通的女子。 太皇太后有意让胡氏留下来,但是想了想,有些事情,胡氏知道了也没有用。就没有留她。 “孙儿见过奶奶。”朱祁镇行礼说道。按理说,在太皇太后面前装嫩效果大抵好一点,但是而且的朱祁镇毕竟不是之前的朱祁镇了。 有些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坐吧。”太皇太后说道:“怎么样,准备将会昌伯安排个什么位置?你说说,看我能不能给你安排了。” 朱祁镇听了,立即说道:“孙儿不敢,母后只是忧思过虑了。有些胡言乱语,还请奶奶不要放在心上。” 太皇太后叹息一声,说道:“她从来是自以为聪明,分不清楚轻重。爱耍小聪明。小时候见她也很聪明的,怎么变成这样了?” 孙太后的小聪明不仅仅是而今,最体现出她小聪明的事情,就是土木堡之变的善后处理上。 她如果有能力,就应该立当时的太子,也就是正统之子为帝。她临朝称制。处理政事。 她既然做不到。就应该干脆立朱祁钰为帝,居然还让正统的儿子留在太子位置上。 如此一来,为后面种种变故埋下了诱因。 后面的夺门之变,乃至于于谦之死,都是她自以为聪明,埋下的祸根。 就如而今,孙家的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成色,谁不知道啊? 真将家国大事交给他们,他们能做好吗? 朱祁镇听太皇太后说自己母亲,也不好说话,只能沉默。 太皇太后似乎也觉得,在晚辈面前说这些不大好,正色说道:“你而今是皇帝,将来的路上要自己走,切记祖宗家法,后宫不得干政。这天下是姓朱的,不管是姓张的,还是姓孙的,都是外人。” 朱祁镇说道:“孙儿明白。” “你回去吧,孙氏我不跟他计较。”太皇太后说道:“你也要知道,孝顺是一回事,国家大事是另外一回事,万万不可混为一谈。” 朱祁镇说道:“孙儿明白。” 太皇太后对朱祁镇越来越满意了,心中对孙氏也有几分埋怨,觉得如果没有孙氏,早些将朱祁镇带在身边调教,而今也不会措手不及了。 所谓,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 皇家所喜欢的,就是少年老成的孩子。 而朱祁镇的表现恰恰如此,这数日,太皇太后将朱祁镇带在身边,一点点感受朱祁镇对朝政从陌生多熟悉。更是喜爱非常。 以朱祁镇而今的表现,几年下来,就能承担家国之任了。越发将朱祁镇当成了眼睛珠子,见朱祁镇站在她面前似乎有话说,当即问道:“还有什么事情吗?” 朱祁镇说道:“孙儿听,宫中无子嫔妃似乎有殉葬之举。可否是真的?” 太皇太后微微一愣,说道:“是真的,你母后,与胡氏,还有祁钰的母亲吴氏,三人除非,这些无子嫔妃都要跟着你父皇走。” 朱祁镇听了,再次跪在地面上,说道:“孙儿在太皇太后身前,常听太皇太后讲爱人之道,为父皇修寝陵,征发十万民夫,太皇太后常担心,有人虐待民夫至死。而今有人无辜而死,孙儿秉太皇太后之仁心,岂能视而不见。孙儿想-----” “你想什么?”太皇太后说道。 朱祁镇说道:“孙儿想请太皇太后废除人殉。” 太皇太后顾左右而言他,说道:“今日,你去见蹇义了,可曾见了蹇义最后一面?” 朱祁镇说道:“见了。” 太皇太后说道:“蹇公临终给你讲了什么?” 朱祁镇说道:“要孙儿什么也不做,就在太皇太后身前做孝子。” 朱祁镇与蹇义谈的时候,虽然屏退左右,但是朱祁镇一点也不敢隐瞒太皇太后,一来是觉得太皇太后一定在他身边安插了人手。 这个人是谁都很难受,除却王振都有可能,甚至王振未必不在太皇太后这边挂名了。 二来,觉得蹇公说得或许有些绝对,但是大体正确的,做孝子,就不要在太皇太后面前有所隐瞒。 因小失大。 三来,朱祁镇也不觉得蹇公所言,有什么不可见人之处。 太皇太后脸色淡然,在灯光之下,并没有什么表情,说道:“你为什么不做?” “你知道,你要改的是什么?是祖制。” “是太祖皇帝定下来,历代先帝都不敢违逆,就是怕后宫出了事,污了祖宗脸面,你如今立足未稳,就改祖制。就不怕朝野上下非议?” 太皇太后一句一句的问下来,朱祁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的,而今局面。正如蹇公的遗言,朱祁镇最好什么也不要做。 什么违背祖制的事情,都不要做。安安分分的养望,安安分分的学习,安安分分的听话,待数年之后,太皇太后去了,三杨等人,也坚持不了太长时间的。 到时候他想做什么,谁还能阻挡不成? 但是朱祁镇一想到,无辜之人,被祖制所杀,宣宗皇帝所幸的宫人嫔妃,朱祁镇不用去想,就知道少说有百余人。 而今只有他能救她们。 “因为,见义不为,非勇也。”朱祁镇声音稚嫩,却掷地有声。 第十三章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第十三章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见义不为,非勇也,这一句话出自论语。 也是此刻朱祁镇心中的感受。 是的,他后世接受过的教育让他不能坐视不理。 他知道,新皇帝登基一般来说,是三年无改于父之道,这也是孝道的一种,遵从祖制,也是孝道的一种。 蹇公所言,让朱祁镇做孝子,绝非仅仅是,让朱祁镇在太皇太后面前献媚讨好那么简单。 而是让朱祁镇在政治上一从洪宣之政,凡事先问宣宗皇帝在时,是怎么处置的,宣宗皇帝怎么处置,他就怎么处置。 他只要这样做,而今朝野上的,后世所谓的洪宣辅政集团,定然是拥护他。 到那个时候,即便是太皇太后有什么想法,恐怕也要先看看朝野是否支持了。 只是而今,他这才继位不足一个月,就要改一项祖制。 改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朱祁镇所表现出来的态度。 只是,很多利弊可以权衡,但是这么多人命,朱祁镇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好。你既然想做。”太皇太后声音淡淡的传来,说道:“你而今也是皇帝了,想做什么径直去做便是了。” “天色晚了,也不留你了。” 太皇太后,随即让胡氏进来,将朱祁镇送了出去。 等胡氏再回来的是,却见太皇太后已经跪在仁宗皇帝画像之前,双手合十,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胡氏说道:“娘娘。陛下已经回宫了。” 太皇太后说道:“善祥,你觉得太子如何?” 胡氏说道:“太子有此仁心,想来皇帝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不错,”太皇太后说道:“而今天下太平,只要祁镇能秉持此心不变,这天下或许不会太好,但决计不至于太坏,我也能安心去见列祖列宗了。” 胡氏说道:“既然如此,娘娘为何不允了太子。” 太皇太后轻轻摇摇头说道:“蹇公太谨慎了,只教给太子一半,剩下的一半让他自己悟吧。我老太婆不需要什么名声,但是太子而今需要。” 胡氏有些听明白了,有些没有听明白,但是不管听明白,还是听不明白,都没有再问下去了。 太皇太后的心意,朱祁镇并不知道。 回到乾清宫偏殿之中,朱祁镇一时间琢磨不透,太皇太后最后说得是好话,还是反话。只是他想来想去,虽然有些害怕。 但是他既然已经决定了,他就决定要做下去。 朱祁镇问王振说道:“王大伴,这件事情,你先安排一下,将事情给挡一挡。” “是。”王振说道:“陛下何须担心那么多,太皇太后没有阻止的意思,直接向内阁下旨便是了。” 整个天下,王振就忌惮太皇太后,对外面的文武大臣,并不是多担心。 他忌惮太皇太后,是因为他在太皇太后这边吃了亏。太皇太后真想弄死他,简单之极,而他在永乐年间入宫,见了不知道多少大臣,在永乐帝面前,就好像是鸡子一般,动则投入监狱之中。 如杨士奇就好几次下狱。甚至母亲去世的时候,他也在狱中。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朱祁镇并不了解皇帝这个位置的力量,最少王振比他要了解。 朱祁镇觉得还是要谨慎一点,说道:“听说父皇在的时候,遇见了难题,总是找杨荣?” 王振说道:“陛下所言极是,当初废后之事,就是杨荣大人为先帝谋划的。” “好。”朱祁镇说道:“明天你去内阁,请杨荣师傅来见朕。” “是。”王振说道。 处理了这一件事情,朱祁镇才休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王振就亲自来到了文渊阁之中。 这个时候,文渊阁之中,就已经忙碌无比了。 文渊阁之中的格局也变了,之前是一张金交椅放在最中间,用红布蒙了。这是皇帝御座,除非皇帝过来,否则是不用的。 内阁五位都在御座之下,两侧长桌,长凳。这长凳就是到了现在,有些学校食堂还在用的,刷着红漆的长木板凳,没有靠背的。 而今上首却是两把椅子,王振知道一把是给皇帝的,一把是给太皇太后的。 上次太皇太后带着皇帝来到此地,就是如此坐的,只是将这个格局保留下来了。 每天早上,就有无数奏疏从天下两京十三省六部五军都督府,六科都察院呈递到这里来,然后中书舍人们再将这些奏疏分类,呈给内阁诸位批阅, 内阁票拟之后,再令小太监,送到宫中,本来该是皇帝批阅的,而今却是王振代劳之。 王振批红之后,再将奏疏送回内阁。 这个时候,内阁才根据披红,拟诏,然后送往尚宝司用印,大明有二十四块玉玺,不同的事情用不同的玉玺,这里就不用说了。 这个流程走下来,才是有法律意义的圣旨。而即便是圣旨也有被下面官员封还的。 至于没有走这个流程的皇帝旨意都是中旨。 当然了,皇帝权威重的时候,圣旨与中旨的分别可能不大。 最少在王振心中觉得是这样的,所以他才想皇帝一道中旨,令内阁全部听令。 虽然天子重孝在身,宣宗皇帝驾崩还没有二十七天,但是天下事务可不会因为皇帝大行而停止。 所以内阁之中,早已忙碌起来了。 王振到了,杨士奇停下手中的笔,起身说道:“王公公,王公公不在宫中伺候陛下,怎么来这里了?” 王振不敢在杨士奇面前拿大,立即行礼说道:“瞧杨阁老说的,奴婢没事就不能来了,再说皇爷有命,令奴婢请杨荣杨大人去乾清宫。” 杨士奇听了,心中一动,说道:“可是太皇太后也在?” 王振说道:“太皇太后不在,唯有皇爷在。” 杨士奇听了呼吸微微一乱,随即平复下来,看着杨荣。杨荣的眉角一丝喜色飞过,随即收敛了,对杨士奇说道:“东里公,我去去就来,这里叫劳烦东里公了。” 杨士奇说道:“勉仁去吧,这里有我,误不了国家大事。” 杨士奇本名寓,字士奇,号东里。只是杨士奇的字太响亮,反而本名少有人知道了。杨荣的字为勉仁。 两人看似平淡的对话,但是却别有暗流。 三杨在一起,并不意味三杨内部就是一团和气。 恰恰相反,杨士奇与杨荣之间的关系很不好,老大与老二之间关系能好了?唯有杨溥年纪尚轻,甘心做在老三的位置上,到时候与两人之间冲突不多。 这是正统登基之后,第一次私下召见大臣,至于之前,都有太皇太后在,朱祁镇只是做陪而已。 杨荣第一个被召见,是不是说明,小皇帝圣心所在。而杨士奇一直知道,杨荣想压过自己一头,而今不得不多想一点。 杨荣与王振来到了乾清宫偏殿之中。 朱祁镇一身孝衣,刚刚还在为宣宗皇帝守灵。也是冬日,再加上很多措施,这才保住宣宗皇帝龙体。 只是这几日,就要移灵了,固然皇陵还没有修建好,但是暂时停灵的地方,却已经修建好了。 宣宗皇帝梓宫出京的时候,就是宣宗皇帝那些妃子殉死之时,故而朱祁镇很急。他见了杨荣说道:“朕听说,先帝在时,凡有事情不决者,都与先生相商,今朕年幼无知,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先生。” 杨荣听了朱祁镇说起宣宗皇帝,心中微微黯然,明代文人都推崇仁宣之间,就是因为这个时期,皇帝与大臣之间最为和睦,彼此是有真感情的。 杨荣说道:“陛下请讲,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是什么意思?”朱祁镇正色问道。 第十四章 遗诏 第十四章 遗诏 杨荣听朱祁镇如此问,立即正色说道:“俑像人而作,夫子恶之。” 朱祁镇说道:“俑尚如此,何况于人?今宫中尚有殉葬之事,杨师傅乃国朝柱石之臣,能无谏乎?” 杨荣听了,立即请罪道:“此乃臣之罪也。” 朱祁镇明显是在甩锅。 从明太祖到宣宗皇帝,比起明代中后期的皇帝,都可以称为强势的皇帝。 即便朱元璋自以为能够纳谏。 但是事实上是什么样的,朱元璋手段之下,有几个人敢说话。朱元璋戒于外戚之强,诛死无子嫔妃,也有当时的现实考虑。 国初,朱元璋所纳的妃子,很多有现实的考虑。 比如,举江西而降的胡美的女儿,郭英的妹妹,等等。这些妃子都是来自各方势力,至于儿子的婚姻也是如此。 秦王的正妃,就是赵敏的原型,王保保的妹妹。 所以朱元璋当初的改定有强烈的政治企图,而永乐得位不正,正因为如此,他才要处处标榜祖制。 而后世因循之。 毕竟与朝廷大事相比,这些女子之事,却算不得什么了,说不定还能作为美谈, 比较殉葬是一回事,但是如果是殉节的话,在文人哪里也可以是美谈。 为尊者讳,是殉葬还是殉节,不过在一字之差而已。 不过,杨荣是何等机灵的一个人,宣宗皇帝看中杨荣,就是他将天下府县,九边险要都纳入胸中,宣宗皇帝出征,只要问军事部署,杨荣就能立即回到。 此刻他立即知道朱祁镇的意思。 如果朱祁镇没有想在这上面开刀的话,决计不会当着大臣的面提出这个问题。 朱祁镇说道:“先生乃父皇肱骨之臣,此事,却不知道先生何以教朕?” 杨荣扑在地面上,说道:“先帝对臣,有天高地厚之恩,敢不竭诚报先帝以忠陛下。陛下欲废此苛政,乃遵夫子之道而后行,只是陛下担心有无知之辈,未识太祖皇帝真意,而论陛下之非。臣所言可否?” 朱祁镇说道:“正是朕之患。” 杨荣说道:“臣有一策,献于陛下。” 朱祁镇说道:“先生请讲。” 杨荣说道:“陛下可言此事,乃奉先帝之遗诏而为之。” 朱祁镇有些疑惑说道:“遗诏,可是父皇没有这一分遗诏啊?” 杨荣说道:“先帝大行之时,召臣,与杨士奇大人,杨溥大人,胡濙大人,英国公,尚有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在。” “陛下既然召臣言此,太皇太后定然默许了。” “臣愿意回内阁,说服内阁诸位。” 杨荣话说到这里,就不言了。 朱祁镇立即明白,这些人联手,废立都够了,不要说区区遗诏了。 连司礼监太监权力大的时候,都敢说:“要圣旨,咱家给你写一张。”如此太皇太后默许,辅臣五大臣点头,皇帝首肯,这遗诏不是说有就有的吗? 朱祁镇对杨荣的观感大为改变。 一直拘泥于成见,以为三杨乃是文臣之首,定然是如同方孝孺等迂腐之辈,想与他们说通,变更祖制,定然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但是而今看来,满不是那回事。 杨荣的权变之道,让朱祁镇大大吃惊。 他不知道杨荣这一件事情,不过是牛刀小试而已。 当初宣宗皇帝刚刚登基,汉王叛乱,杨荣就是力主亲征中的一员,在平定汉王回京的路上,杨荣又力主宣宗皇帝,将赵王也一并料理了以绝后患。最后还是杨士奇为赵王说话了,说太宗仅有三子,陛下唯一叔。 言外之意,总不能将太宗皇帝的子嗣全部杀了吧。 如此才保全了赵王。 至于废后之事,更是宣宗皇帝得了杨荣的建议,才顺利进行的。 明代理学真正兴起,成为主导,也就是在洪宣之际,也就是而今这个时候,但是三杨真的说,他们其实洪武末,永乐初出头的,有的还有在建文朝的经历。 他们的思维已经定型了,虽然口中说得是理学那一套,但是真正行事的时候,却没有一丝迂腐之气。真要将他们当成儒臣来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朱祁镇不过稍稍一愣,立即回过神来,说道:“如此,这件事情就拜托先生了。” 杨荣欣然领命。 杨荣回到内阁之后,先与杨士奇商议。 虽然杨荣屡屡与杨士奇相争,但是有一件事情,他却是明白的。这件事情,如果想要办成,必定要杨士奇点头不可。 更何况是朱祁镇登基交代给他办的第一件事情,杨荣自然要竭力办好。 与杨士奇之间的些许恩怨,就算不得什么了。 杨士奇自然不会在这一件事情上做梗,一来不想违背朱祁镇的想法,二来这一件事情,也算是一件好事。 甚至杨士奇在这道遗诏之上加了不少东西,比如放出宫人。 明代的宫廷制度,在太祖时期,多用四十岁以上的女官,这些女官年老色衰。自然不会出什么事情。 那时候太监的权力真的不大,宫中权力多在女官手中。宫女的待遇还不错。到了年龄还有放回家的可能。 但是越往后来,宫禁就越森严。 一至于朝廷一选秀女,民间都开始出现男人荒,百姓宁肯匆忙将女儿给嫁了,因为一入宫廷,这一辈子,难有再见爹娘的时候。 杨士奇不能废除这个制度,只能做些变通,而今能放出一批,是一批了。 只是杨士奇心中另外一个念头,越发浓烈了。 就是朱祁镇对杨荣的看重。 虽然而今他有太皇太后撑腰,想来杨荣是越不过他的,要知道太皇太后对杨荣在废后一事上做得手脚,甚为不满,觉得杨荣失大臣体。 但是杨士奇却也不想杨荣在朱祁镇身边得宠。 心中暗道:“经筵一事,一定要快些安排了。” 经筵,就是给皇帝上课。 这一件事情,在唐宋都有,在明朝也有先例。只是明朝之前登基的皇帝,都是成年皇帝,皇帝想听什么,都是皇帝本人做决定。 也就是经筵是受皇帝本人主导的,带有君臣论道性质的。 但是而今朱祁镇却是一个孩童。 这样一来,经筵就不一样了。 这要担任起对皇帝的教育。未来大明朝有一个什么样的皇帝,就要看而今,他们怎么教皇帝了。 这是堪称国本的大事。 所以,杨士奇心中一直是有想法的。只是这一段时间,朱祁镇在宫中忙碌无比,而杨士奇身为天下文臣之首,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单单是宣宗皇帝的后事,都够他忙活了。更不要说,主少国疑之时,他要平四方之疑。还有各种地方上的急务,都要他处理。 这一件事情,本想放放再说。 但是而今看来却是不能放了。 “看陛下行事,颇有汉昭帝之风。虽然年少,聪慧过人,万万不可,养在妇人阉人之手,好好一个皇帝被教坏了。”杨士奇心中暗道。 他立即将这一件事情提上议程。 不过,再怎么说,也要等朱祁镇出了孝。 杨荣说服杨士奇之后,内阁其他人自然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乎一封遗诏呈给朱祁镇,朱祁镇看过之后,又请太皇太后过目。 太皇太后看过之后,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但是朱祁镇会意,就令内阁将这一封遗诏,昭告天下,从此宫中废除殉葬之事。这此诏书,其中种种情况,是瞒不过人的。 只是谁也不敢乱说话。 也算是为宣宗皇帝身后之名,添上了几分荣光。 第十五章 遗诏二 第十五章 遗诏二 正月已经接近尾声了,这一日阳光正好,温柔的让猫咪都留着了肚皮,在墙角阳光下面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冰雪也开始消融,化作淅淅沥沥的流水,从各种暗道流入河中,出了紫禁城。 只是紫禁城之中,到底的白布还没有撤去。 似乎代替了积雪,给紫禁城带来一股阴冷的气息。 这一日,是大行皇帝梓宫出宫的日子。 大行皇帝去的时候,正好是冬日,故而才能在宫中停留这么久。而今寝陵虽然没有建好,但是临时停灵的冰窖却已经建好了,可以暂时停灵了。 再加上天气变暖了,如果再继续停在宫中,恐怕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这一件事情之后,虽然还在国丧之中,但是宫中很多事情,都恢复正常了,比如说,朱祁镇在御门听政。 都可以正常进行了。 这个时候,王振将宣宗皇帝所有无子嫔妃,都聚集在乾清宫偏殿之中,这几十个美人,可以称得上绝色之姿。 对于皇帝来说,播种也是一种义务, 故而,宣宗皇帝不算是多好色的人,但是他染指过的女人,也有近百人之多。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一个院子。 这里面有的是有封号的嫔妃,有的是仅仅是一个宫女而已。 她们一个个脸色苍白无力,彼此搀扶,几乎站不稳。 而今才是宣德十年,距离洪熙年间,不过十年。 仁宗皇帝去的时候,那些无子嫔妃的下场,也历历在目,让她们如何不害怕。 甚至有些人亲眼目睹,就是如而今,一般,一些太监将人聚集在一起,驱赶到一间宫殿之中,给她们一根白绫,让她们上吊。 如果愿意自己做的话,就让她们自行了断,如果她们不肯的话,就有太监上前帮他们执行。 然后将这些女人,全部装进棺材之中,与大行皇帝停在一起。 简直是一场屠杀。 这些女人明知道自己的命运,但是连哭都不敢哭。 却不想王振拿出一卷圣旨,说道:“大行皇帝遗诏,尔等跪接。” 这些女人立即跪在地面之上。 却听王振用洪亮声音,将这一封遗诏读完。因为这一封诏书,乃是内阁拟定的,将文采用得十足,前面大半用典故,只有后面,才说道:“秉上天好生之德,废殉葬之道。” 此言一出,下面的女人们一个个大声哭了出来,说道:“谢陛下。” 这个时候,才敢发泄出来。 朱祁镇就在外面,听见红墙里面的哭声,心中微微一叹。 其实他做了很大的努力,想将这些放回家,任其婚假,这些人大多数都在十几岁到二十几岁,是一个女人最好的时光。 只是,这一点不管是太皇太后,还是内阁,都万万不许的。 所以这些女人,能免一死,在皇陵安置。 她们今后的命运,就是等待岁月流去,寿终正寝之后,被送到宣宗皇帝身边,甚至她们没有资格在宣宗皇帝身边。 因为宣宗皇帝身边的位置是皇后,只能在庞大的皇陵角落里面安置。 这是她们后半身唯一的使命了。 这才让朱祁镇明白,为什么这个时代,不论男女都要生孩子,最好是男孩,因为有没有孩子,之前差距,很可能就是生死。 王振出来之后,立即来朱祁镇身边说道:“小爷。” “走吧。”朱祁镇说道。 很多事情都等着朱祁镇。 乾清宫之中,一个太监抬头看着日头,拖着公鸭嗓子,说道:“吉时已到。” 随即有无数人将大行皇帝的梓宫抬上灵车。 大行皇帝梓宫,决计不能以普通的棺材视之。先要抬着前向,根本不行。 无数片纸钱,就好像是飞雪一般,洒满了整个北京城,王公大臣,文武百官都身穿孝衣在外面等着。 朱祁镇跟在灵车后面,身后就是大行皇帝的灵位。步行跟随。 只见在一片哀乐之中,朱祁镇身后跟着文武大臣,亦步亦趋,带着长长的队伍,缓缓的前进。 这一次,他们不是从正门出去,而是从西华门出来。 外面的百姓,官员都在路边跪着。 越王咳嗽了好几声,方才有力气说道:“陛下,您送到这里就行了,该回去了。” 似乎是因为高平陵之变,让后世所有皇帝都得了警醒,不敢擅自离开京师。所以送大行皇帝入陵的事情,一般都是由皇室宗亲代替。 而太宗皇帝驾崩的时候,就是当时为皇太孙的宣宗皇帝送葬的。 只是宣宗皇帝死的太早了。 朱祁镇是他的长子,尚且不满十岁,次子朱祁钰更小,故而一点忙都帮不上。 能帮上忙的,也只有越王了。 越王也是太皇太后嫡子,只是娘胎里面带兵。身体单薄之极,甚至太医已经判定了,肾水不足,终身无嗣。 故而这才被太皇太后留在北京,没有去就蕃。 此刻,北京城种,皇家成年男丁,就他一个,这种事情他责无旁贷。 不管是,朱祁镇登基之前,去太庙请神位,还是祭天地。都是越王代劳的。 越王的身体本来不行,这一番劳苦之下,更加难以支撑下来了。 朱祁镇看着越王,只见他年纪轻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身形单薄,脸上有病容,手中一直带着手帕,即便是在这样重要的时刻,也时不时的有咳嗽之声。 朱祁镇知道,越王是真身体不好,不是假的。 这就是为什么太皇太后,宁可想办法将在襄阳的襄王调到北京监国,都没有想过越王的原因。 他的身体根本不能支撑。 他从出生以来,就缠绵病榻,如果不是生在皇家,有天下名医医治,各种药材不用钱一般挥霍,他根本活不到现在。 朱祁镇说道:“王叔,你的身体行吗?” 越王咳嗽两声,说道:“陛下放心,撑得住,陛下的龙体才是江山社稷之重,千万保重,万万不可有损。” 这也是礼部不想让朱祁镇出宫的原因。 这个时代的孩子的夭折率太高了。 而朱祁镇却是万万不能有事的,一旦有事,就是一场天大风波。 朱祁镇目送长长的队伍就好像是一条长龙一般,知道,他们出城之中,休息一夜,才能到天寿山中。 而除却今日之后,朱祁镇根本不可能再见到宣宗皇帝的梓宫了。 他双目直愣愣的看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热泪才滚滚而下。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感受到,原来他的父亲真不在了,无数关于宣宗皇帝记忆,翻滚而来,与后世父亲的记忆混在一起,似乎分不出彼此了。 他都永远的失去了他们。 朱祁镇心中暗道:“父皇,你安心的去吧,大明朝在我手中,一定能问鼎四海八方,削平天下不臣。” 历史上的正统,真不算是一个好皇帝。 前期土木堡之变,后期夺门之变,杀于谦。都是污点,一生最大的亮点,居然是废除殉葬。 但是而今,这个废除殉葬的名声,在朱祁镇的操作之下,挂到了宣宗皇帝名下。 他知道,宣宗皇帝一生,虽然不能说没有缺点,但的确不需要个如此名声作为点缀,但也算是儿子对父亲的一点孝心吧。 此外,他更是相信,他一生之功业,决计在宣宗皇帝之上。这一点区区名声,他不需要。 “皇爷,天色已晚,太皇太后派人来催了。”王振小心翼翼的说道。随即将一个厚重披风披在朱祁镇身上。 朱祁镇果然觉得,晚上带着几分凄冷之意,伸手紧紧披风说道:“走。” 第十六章 经筵 第十六章 经筵 时至二月。 朱祁镇的重孝已经去掉了,但是国丧期尚未过去。 京师之中,合适安静。任何嫁娶筵席都不能进行。 太皇太后已经与内阁说了,罢一切不急之务,从宣德时之旧例。 所有大工程,除却宣宗皇帝的皇陵之外,已经各处赈灾,豁免钱粮之外,都停了下来。 杨士奇所有上奏,太皇太后一并照准。 比如,整顿内外兵务,考察内外文职。等等。 有太皇太后的背书,杨士奇所代表的内阁权威大增,在太皇太后的限制,也就是不准有太大动静之下,杨士奇等人刷新吏治,各种票拟呈上来,朱祁镇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一来,很多情况他都不懂,二来,即便是懂得,在处置之上,又如何能比得上杨士奇这些政务高手。 大多时候,只是让王振用朱笔在奏折上面,写一个“准”字而已。 不过,这一封奏疏就搅动了宫中风云。 说起来所谓的奏折,其实是清代才有的,在明代都是用题本。题本与奏折之间的关系,在这里不做延伸。 一般来说,题本都是公开的,从下面层层交上来的。 而奏折却是保密的,不允许代写,不允许外传,直入大内。 题本是一张长纸,折成合页。看似一小本,但是却可以拉开很长,就要看写的内容了。 杨士奇的题本“开经筵疏。” “伏惟皇上肇登宝位,上以继承列圣,下以统御万民,必明尧舜禹汤之道,以兴唐虞三代之治,则宗社以安,皇图永固,天下蒙福,永远太平,然其根本在于致力于圣学。” 随即下面将上起太祖,下到宣宗皇帝,对圣学的看中,极力证明,想要天下永远太平,就一定要皇帝致力于圣学。 题本外面,还有一封附录。 将日讲与经筵都说明了。 具体礼节。 朱祁镇根本没有在乎过,但是朱祁镇看着日期。 每月初二,十二,二十二都有经筵,而每年二月二日,与八月二十二日 而日讲,却是每天都要开讲,日讲官也要每日朝夕陪伴皇帝,一般都是翰林院的人过来。 在这样的体系之中,皇帝对他身边的讲官都特别看重,甚至说,大部分讲官这有很好的前程,位列内阁之中。 杨士奇这样做,并非他有什么企图。他毕竟年纪大了,也撑不了几年,即便杨荣能得了圣宠,等皇帝真正能掌权的时候。 杨士奇都告老回乡了。 杨士奇不求在朱祁镇这边有什么印象,只是却不能让杨荣借之压自己。 所以他宁可,引入其他分宠,杨荣毕竟要在内阁日日操劳,最多是开经筵的时候,出面一趟。 而日讲官却要日日在皇上身侧。 朱祁镇看完之后,对王振说道:“王大伴,你觉得如何?” 王振说道:“内阁诸位大人,觉得奴婢学问不高,奴婢无话可手,只是陛下君临天下,手握乾坤。文学之道,自然是要学的。但是这并非要务。” “想我太祖提三尺剑,布衣起身,打下万里河山,成祖皇帝,以八百骑出北京,四年而有天下,北征大漠,南下交趾,宣宗皇帝也屡有巡边出塞之举。” “陛下继承太祖太宗之基业,亦当学行军用兵之道,将来御驾亲征。扬大明兵威于天下,而不是读书作文做状元。” 朱祁镇听了,淡淡一笑,说道:“说的不错。” 如果朱祁镇乃是历史上那个九岁孩童,听了他这样的话,定然热血沸腾。只是而今朱祁镇却只是微微一笑而已。 将来该怎么做,朱祁镇心中自有主见。 朱祁镇说道:“收拾一下,准备去慈宁宫。想来太皇太后,很快就让朕过去了。” 果不其然,有人来请朱祁镇。正是太皇太后召见。 当朱祁镇来到慈宁宫的时候,却听见了里面有人正在说话,却是一个少女的声音。朱祁镇进来一看,却见一个十六岁的豆蔻少女。她见了朱祁镇,有一丝慌乱,立即行礼说道:“见过陛下。” 朱祁镇先给太皇太后,还有胡氏行礼过后,再向这少女行礼,说道:“见过姐姐。” 这正是宣宗皇帝的长女。顺德公主。 乃是胡皇后之女。永乐十八年生,而今也十六岁了。 只是朱祁镇见这个姐姐,却不多,只是说是面熟而已。 因为这个姐姐是胡氏所生。而朱祁镇的母亲孙氏与胡氏的恩怨情仇也不用说了,故而顺德公主见了朱祁镇还有一点小紧张。 宣宗皇帝有三个公主,顺德公主,永清公主,常德公主。 永清公主不幸夭折,而常德公主乃是孙氏所出,是朱祁镇的亲姐姐,他们之间的情分自然不同往常。 “你来的正好。”太皇太后说道:“顺德要定下人了,你做弟弟的也来看看。” “哦?”朱祁镇笑道:“却不知道是那家儿郎?” 太皇太后说道:“是石璟。” 朱祁镇心中寻了一遍,一时间没有在朝中勋贵之中,想起来那一家是姓石的。 太皇太后说道:“别想了,他祖上也是从太宗靖难,只是功劳不大,只有一个德州副千户的世袭,而今迁入北京,就在府军前卫。” 朱祁镇听了之后,皱眉说道:“仅仅一个副千户,也太委屈姐姐了。” 太皇太后还没有说话,胡氏就说道:“谢陛下,只是顺德已经相中了。” 朱祁镇转眼看了一下顺德公主,是决计不相信这话的。 因为宫禁森严,顺德决计不可能私会情郎,连远远看一眼都不可能,大抵能见到画像而已,哪里会相中,不过,朱祁镇转眼就想到了,胡氏为什么如此? 胡氏为什么这么着急将女儿给嫁了。 一来是年龄到了,二来就是趁着太皇太后还在,否则这后宫大权落入孙氏手中,很多事情都由不得她了。 胡氏知道自己与孙氏不睦,也知道朱祁镇倒是对她有些亲近,但是胡氏却不敢肯定,这一分亲近,是不是因为太皇太后在。 不敢找高门,只求低调的将女儿嫁了。两人能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她就放心了,实在不想再因为婚事太好,惹了孙氏的眼。 即便太皇太后能压住孙氏,但是孙氏毕竟是皇上的母亲。 将来太皇太后不在了,她想做什么,谁能挡得住。 朱祁镇只能心中一叹,说道:“这也好,将来我为姐夫觅一个好差事。” “你们娘俩回去准备吧。”太皇太后说道。 胡氏与顺德公主说道:“是。”随即两个人行礼告退了。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说道:“你母亲也为常德订了人家。” 朱祁镇心中忽然闪过常德公主的身影。他与常德接触的最多,常德对她也是极好的,顿时说道:“娘还没有跟我说,却是许了谁家。” 太皇太后说道:“薛家。” 朱祁镇微微皱眉说道:“那个薛家,不会是鞑官吧。” 永乐以来,效力明朝的蒙古人从来不少,甚至而今文官都有议论,说投降的蒙古人太多了,不宜留在北京。 而其中有好几家封爵,都被赐姓薛。 朱祁镇虽然对鞑官,并没有多少歧视,毕竟有容乃大。只有能为朝廷所用。什么人都行,但是要将亲姐姐嫁给蒙古人,却是不行了。 倒不是朱祁镇看不起蒙古人,而是当时蒙古人的生活习惯,实在不行,几乎不洗澡,被人称之为臭鞑子。 太皇太后笑道:“怎么可能,你娘怎么会将常德嫁给鞑子,是故鄞国公的二公子。” 第十七章 李时勉 第十七章 李时勉 胡鄞国公是谁? 是阳武侯薛禄,他本名薛六,从靖难起兵,数次为先锋,后从太宗北征草原,当方面之将。 是军中大佬。 不过宣德五年去世了。 如果薛禄还在,纵然是张辅也不能越过他去。 只是薛禄虽然去了,但是在军中的影响力尚在。 孙氏的意思已经很明白,就是为了拉拢薛家。为朱祁镇找外援。 朱祁镇心中感动,也明白,常德嫁到薛家,也是一门好亲,虽然不知道这薛家二公子人品怎么样,但是想来也不会太差。 只是这边是军中大佬,阳武侯薛家,当代阳武侯的弟弟。另一面,仅仅是一个副千户家的儿子。 双方相差也太大了。 即便而今胡氏不是皇后了,但是胡氏生顺德的时候,却是世子妃。说起来,顺德与常德都是宣宗嫡女。 “我知道你的意思。”太皇太后说道:“胡氏是一个可怜人,你将来看在我的面子上照顾一二便是了。” “孙儿明白。”朱祁镇说道。 这些都是家事,随即太皇太后转入正题了。说道:“你知道,我叫来是为什么?” 朱祁镇说道:“孩儿知道。是经筵吧。” “对。”太皇太后对朱祁镇表现很欣赏,说道:“你有什么意见?” 朱祁镇说道:“孩儿自知学识浅薄,不足以担当大任。开经筵也是为了孩儿好。” 太皇太后说道:“我儿如此明理最好不过,只是这经筵被我否了。” 朱祁镇说道:“可是有什么不对?” 太皇太后说道:“还没有出你父百日,我不想大操办。” 朱祁镇立即说道:“是孙儿不孝,没有想到此节。” 经筵是一整套流程,其中要赐宴群臣,还要赏赐。而今国丧百日,还没有过。做这样的事情,总是不合宜。 太皇太后说道:“你年纪小,想事情不周道,也是正常。不过,经筵可免,日讲却要进行的。你之前,由王振与张英教你,王振不过一秀才。张英倒是有几分才学,只是却不合适当你师傅,我给你选了一人,李时勉。你知道吗?” 朱祁镇这一段时间,虽然没有闲着,但是他将心思都放在军权上面了,故而对掌权的勋贵,各地的指挥使,与九边镇将,朱祁镇都细细了解一番,对文官方面却没有多操心,主要是他领教过三杨手段,而今他即便是了解文臣,也不可能换下三杨的。 只要军权在手,将政事委托给三杨处置,未必不是好事。 太皇太后说道:“李时勉乃是国子监祭酒,为人再忠直不过了。又是学问大家,桃李满天下,正好教你。” 朱祁镇说道:“奶奶挑得人,自然是好的。” 太皇太后说道:“不过,有话说在前面,李先生是最严厉不过了,我已经赐给他一柄戒尺,如果你有什么过错,他可是会打你的。” 朱祁镇并不在意这一点,说道:“孙儿自然会听李先生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只是有一件事情,孙儿觉得需要改动。” “哦?”太皇太后说道:“什么事情?” 朱祁镇说道:“孙儿毕竟是要做皇帝,读书当然是要读的,最重要的是要知晓治国之道,大臣所读的书,都是讲怎么做臣子的,却没有多说怎么做皇帝的。孙儿想,奶奶见过太宗,仁宗,和父皇,想来对治国之道,比那些大臣了解。” “孙儿,想每日上午日讲,下午来奶奶这里,将朝中大事拿来,让奶奶为我讲解,也好让我们明白其中道理。将来也能担得起祖宗留下的基业。” 太皇太后心中微微一动,心中暗道:“是这个道路。” 别人不知道,她不知道,太宗,仁宗,宣宗三位皇帝。她觉得最厉害的还是太宗皇帝,但是太宗皇帝如何对读书人的,她也是亲历者。 其中道理,当时不明白,后来也就慢慢明白一点。 这么多年过去,又常在宫廷,太多的事情都看穿了,自然知道很多人道貌岸然后面是什么? 四书五经不能不读,不能不学。但是真一心觉得一本《论语》能治天下,却是傻了。 她看着朱祁镇心中暗道:“这道理我怎么没有想到。”随即觉得,这些经验是有必要传给子孙的。说道:“既然你想如此,我自然应允,只是如此你就好苦一点了。” “再苦,能比得上太祖太宗创业之苦?”朱祁镇说道:“孙儿不怕吃苦。” 朱祁镇出了慈宁宫,一边走一边说道:“去查查,那个石璟,还有薛家二公子,到底人品怎么样,武艺如何。” “是。”王振跟在朱祁镇身后,落后半个身位。 “还有将李时勉给查查。”朱祁镇继续说道。 王振说道:“这个奴婢知道。”随即王振将李时勉的生平一一道来。 李时勉乃永乐二年进士。 李时勉的一生,可以用三个字来形容,那就是硬骨头。太硬了。 他永乐年间入仕,接过得罪了永乐,洪熙,宣德,三个皇帝。 永乐年间,太宗迁都,李时勉以为不可。被太宗皇帝责罚,下狱,几乎要死了。不过太宗皇帝忍着气吗,看李时勉的奏折,觉得李时勉虽然在很多时候说话不客气,但是才能还是有的,这才保住了一条命。 一年多以后才放出来了。 这也罢了,永乐大帝不是一个脾气好的人。又为了打击东宫太子,也就是仁宗皇帝,将很多人都下狱了。 李时勉仅仅是其中一个而已。 但是仁宗皇帝却是好脾气。最少在礼遇士大夫上,做的不错,否则也不会谥号为仁。 李时勉依旧顶撞了仁宗皇帝。将仁宗皇帝气得不轻。 气到什么程度。抄起身边武士的金瓜,砸了李时勉,将李时勉打断了三根肋骨,李时勉差点死了,又是下诏狱之后,杨士奇悄悄的接济医药,才活了下来。 结果,他没有死,但是仁宗皇帝不行了,仁宗皇帝临死的时候,还对夏元吉说道:“李时勉辱我。” 宣宗皇帝从南京到北京继位,来到北京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见李时勉。先令人押李时勉来见,随即又觉得气极未解,传令不必将李时勉押过来,直接午门斩首。 只是宣宗皇帝传令的人,与李时勉错过了。李时勉已经到了。 宣宗皇帝见了李时勉,操弓欲射,问李时勉上奏说了一些什么。 结果李时勉一一道来,其中有,不应该遣太子远离之话。宣宗皇帝听了,其中虽然语气太冲,但是却没有什么不对的话。 左右又私下劝宣宗皇帝,为仁宗皇帝身后名着想。 如果他杀了李时勉,就坐实了仁宗皇帝是被气死的了。于仁宗皇帝身后名不利。 于是宣宗皇帝才放过李时勉。 李时勉两次入狱都大难不死。但是脾气一点也没有变。 宣宗皇帝御经筵,赏赐诸位大臣金钱,所谓之金钱,就是宫中以金子铸成铜钱状的金钱。 接过金钱落在地面之上,大臣皆俯首捡起来,就李时勉不动,认为这不是待大臣之道。 宣宗皇帝听了,就重新赏赐,特别重赏李时勉。 只是李时勉的脾气,让人 生畏。就被打发到国子监了。 朱祁镇听了李时勉的事迹,心中顿时生畏。 之前,太皇太后说,赐了戒尺给李时勉。他还不担心,因为他毕竟是皇帝,在这个时代,真正敢打皇帝的人,几乎没有。 他不了解李时勉,想来,李时勉也是不敢动手。如今忽然觉得手心凉飕飕的,暗道:“这李时勉,不会真得敢打吧。” 第十八章 铁面讲官 第十八章 铁面讲官 做一个好皇帝,很难。 做一个热爱学习的小皇帝,也不容易。 自从朱祁镇答应开日讲之后。 他不得不在每天五更天起床。就要去文华殿,读书。午饭过后,要去慈宁宫中,听太皇太后讲解朝中事务,也将内阁所做所为,分析给朱祁镇听。 要朱祁镇知道内阁三杨为什么这样做。 吃过晚饭之后,朱祁镇还有看一些资料,这皆是朱祁镇不了解不明白的事情,就下令王振去查,比如薛家薛桓与石璟,两位驸马的品行。 还有一些是需要温习的宫格。 如果是三,六,九日的话,他还要一个工作,就是御门听政。 不过,因为他年少,每天早上,只上奏八件事情,这八件事情内阁已经票拟,在这个时候走个过场即可。 之前,各衙门都各自回衙办事。 朱祁镇就回文华殿,继续上课。 文华殿在太和门广场之东,与武英殿遥遥相对,乃是太子听政之处。不过,而今朱祁镇还没有太子。 文华殿之后,就是文渊阁。 只有一墙之隔。也有便门相通。如此一来,也可以让内阁诸位及时了解皇帝的学习情况。 毕竟在他们看来,皇帝的教育问题,是一等一的国家大事。 说起来,文华殿也是一处藏书处。 进入文华门之后,正对的是正殿,两侧是侧殿,还有至圣先师的画像。 朱祁镇洗涮过后,用过早膳,来到这里的时候,天才蒙蒙亮了,太阳还没有从黑暗之中攀爬出来。 不过,李时勉已经到了。 第一次看见李时勉的时候,朱祁镇有些小失望。 觉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因为李时勉是一个小老头,一身红袍,胸前一块云雁补子。头发花白,但是神情严肃,似乎脸上从来没有过笑容。 说话,从来是声音洪亮,带着一些南方官话的口音。 李时勉见了朱祁镇之后,先行行礼,随即带朱祁镇拜见了至圣先师的画像,然后才在文华殿正殿坐定。 准确来说,是朱祁镇坐在正位上,李时勉站在下首。 朱祁镇左右看去,却见一排排书架,都是黄色绣面的书籍。朱祁镇也没有细细看是一些什么书,但看上去都是大块头书籍。 李时勉正色问朱祁镇,道:“陛下,之前读得什么书?”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朱祁镇说道。 李时勉正色说道:“请陛下默写出来。” 王振立即上前为朱祁镇的铺纸研墨,朱祁镇捻起毛笔,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一一默写出来。 李时勉就在一边看着。不一会儿,眉头之间,山字隆起来。 因为他觉得朱祁镇的字有些难看。 首先,以前的朱祁镇本来就是一个贪玩的孩子,而毛笔字却是要下大功夫练的,自从宣宗皇帝宣德九年腊月生病,正月驾崩,不知道多事情,朱祁镇好长时间没有摸毛笔了。 朱祁镇虽然从后世得到很多见识,但是唯独毛笔字上,没有一点长进。 李时勉等朱祁镇默写完了,又挑了几个问题,问朱祁镇,并不艰深,都是孩童水平,朱祁镇自然是对答如流。 李时勉说道:“陛下聪慧过人,老臣佩服,只是这字还需要多练,将来御笔示人,不能贻笑天下。” 朱祁镇说道:“先生说的是。” 作为皇帝,不求当一个书法家,但是总要有一些要题字,还要批阅奏折,甚至说来,很多大臣见皇帝御笔比皇帝本人还多。 书法如何,几乎是这个时代人的另外一张脸,决计不能太差。 “臣请陛下,从今日起,每日临帖十张,宫中有两王之帖,陛下当先临二王之帖,然后学本朝沈学士,沈学士的字,列代先皇都是很欣赏的。” 朱祁镇说道:“学生明白。” 沈学士就是沈度,永乐年间入翰林,以书法为太宗皇帝欣赏,是当代一等一的书法大家。朱祁镇说道:“沈学士尚在乎?” 李时勉说道:“沈学士去年已经去了。不过,太宗称沈学士,是我朝的王羲之,尤爱其书,宫中多有秘藏。陛下如有意,当查宫中文书,定有所获。” 朱祁镇点点头。 李时勉说道:“不过,陛下书法不成,必当有所惩戒。” 朱祁镇听了,猛地想起太皇太后赐给李时勉的戒尺,顿时有一些紧张。不过随即平静下来,暗道:“不就是打手心吗?又算得了什么。” 朱祁镇都做好挨打的准备了,只听李时勉的话音一转,说道:“不过,陛下尚小,有此失乃师傅之错也。” 李时勉目光一转,盯着王振,厉声说道:“来人,此獠不能尽心教导陛下,杖十下。” 王振被吓了一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朱祁镇说道:“王大伴,当初也是用心了,只是朕用心不专。却不是王大伴的错。” “王振在陛下之侧,不能使陛下无失,本就是他的过错。又误陛下书法,须知臣乃六岁即学书,寒暑不断,而陛下笔力尤弱,根基有差,将来匡正却要大废功夫。王振为陛下启蒙,这事却推诿不得。”李时勉义正言辞,说道。 朱祁镇一时间也被镇住了。 这也是惯例了,一般人君总是没有错的,一旦有错,定然是身边人的错。 商鞅变法,太子反对,处置就是将太子的师傅削鼻。 而今也是如此。 两个太监走了进来,按住王振,说道:“王公公,得罪了,小的们也是身不由己。”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抽出一张长板凳,将王振按在上面,两个人按着,两个人抡起等人高的红木杖,一五一十的打在王振的身上。 这些太监还是手下留情的。 十杖下来。王振哀嚎之声不绝,但是声音一点气弱都没有。 李时勉听了,让左右将王振拉到一边上药,这才正式为朱祁镇上课。 李时勉说道:“从今日起,臣为陛下讲解《论语》,陛下亲政之前,臣秉太皇太后之意,当为陛下,讲解《四书》《五经》,以及《性理大全》,使陛下明圣人之意,然后讲解本朝家法,太祖所著《皇明祖训》,太宗所著《圣学心法》,先帝所著之《五伦书》,继而再进《贞观政要》,《通鉴节要》《通鉴纲目》《大学衍义》。明古今明君之所为,天下之所以治,天下之所以乱。以观圣学之用。” 朱祁镇细细数来,四书五经,是九本书。剩下的《性理大全》《皇明祖训》《圣学心法》《五伦书》《贞观政要》《通鉴节要》《通鉴纲目》《大学衍义》,总共十八本书。 可以分为了儒学与历史。 儒学以正心,历史要明儒学之用。再加上书法。已经每天去听太皇太后讲解朝政。一时间朱祁镇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皇帝不好当啊。 李时勉说道:“《论语》,乃四书之中,最浅显一部,记录圣人之言。陛下当以此入圣学门庭。” 随即李时勉从一边的书架上,取出一部论语来。 在朱祁镇的面前铺开,用尺余长的戒尺,指着论语第一章学而,读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朱祁镇听李时勉读着,有一种特殊的韵味,带着一种诵的感觉。听着熟悉的文字,心中忽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好像回到了多年那个教室。 只是他知道,回不去了。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朱祁镇跟着一字一字的读着。 第十九章 百姓苦 第十九章 百姓苦 从此,朱祁镇就开始了规律且痛苦的日子了。 李时勉要求严苛,每天早上的日程安排的满满的。因为只教一个学生,而李时勉又是学问大家,朱祁镇的学习进度,都瞒不过他。 虽然看似没有考试。 但是每天在李时勉面前就好像考试一样。 李时勉严厉非常。 朱祁镇每天都学得很辛苦。 毕竟别的不说,在李时勉的教学计划之中,四书五经,想让朱祁镇倒背如流。不过,李时勉严厉归严厉。 水平还是有的。 朱祁镇并不觉得学习有多么苦闷,只是累了一些。 每天十张大字,朱祁镇只能留在晚上写,每天练得手腕疼。以至于好些时候,在太皇太后那里都睡着了。 不是朱祁镇有意如此,只是孩子贪睡,本是常理。朱祁镇虽然在心理上已经成熟了,但是却无法战胜自己的身体。 而王振也不敢每天配朱祁镇是文华殿了。 原因有两个,其一是他怕李时勉再借故发挥,第二,却是他也忙得要死了。 虽然太皇太后对三杨很是信任,但是总要有所监管,内阁的票拟总要在王振这里再过一遍。 王振为了建立起自己的权威,也想办法在三杨的票拟之中,找出问题来。 以王振的能力能不能找出来,是另外一个问题。但是王振却发现,太皇太后对他这样的做法,其实并不反对。 虽然每次驳回内阁意见之后,杨士奇等人会禀报太皇太后,一般情况下,太皇太后总是训斥王振一番,让王振从内阁之意。 但是王振却暗暗揣摩出一点。所以他每天上午都将精力放在内阁送来的奏疏之上,决计不甘心简简单单在上面批一个“准。” 对于王振的指手画脚,内阁其实挺不满意的,好在太皇太后深明大义。 其实杨士奇这些老狐狸也知道。如果没有王振的指手画脚,那来太皇太后的深明大义。只能当做不知道。 好在在太皇太后的主持之下,倒也没有耽搁正事,最多是拖上一拖。 如此一来,大明朝政的正常运转,无须朱祁镇多干涉。 朱祁镇也可以安心学习了。 不过,这平静的日子根本没有过几日。 宣德十年,进入四月之后。事情就多了起来。 朱祁镇还没有上完课,就已经发现王振在外面等着了。 朱祁镇知道,李时勉将王振给得罪死了。王振而今虽然不能是权倾朝野,但是朝廷之中,也算是一方大佬了。 即便是杨士奇也不敢轻易怠慢。 但是李时勉却不假辞色,真将王振当做一奴婢而已。 王振深恨之,却无可奈何。 因为太皇太后还在,王振深知他如果做事不合太皇太后之意,即便皇爷想保他,也是保不住的。 而李时勉忠直之声,享誉天下。太皇太后也非常看重他。 故而有太皇太后撑腰,他怎么也奈何不了他,就眼不见心不烦,每日虽然送朱祁镇来上课,但尽来不与李时勉打照面。 而今而不到中午,就在外面候着,只能是有事情发生了。 朱祁镇顿时有几分心不在焉。 李时勉见状,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陛下有事可以先去了。” 朱祁镇连忙说道:“多谢先生。” 李时勉说道:“这也是陛下聪慧,论语已经学完了,明日为陛下讲大学。” 朱祁镇说道:“谢过先生。” 匆匆下了堂。朱祁镇见了王振说道:“有什么事情?” 王振匆匆说道:“河南大旱,从开春到而今无雨,还有草原上有消息,今年年初,瓦刺击败鞑靼。” 朱祁镇皱眉,说道:“年初?为何现在才有消息?” 王振说道:“锦衣卫办事不利。” 朱祁镇没有说话,他其实在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几分。想来定然是年初朝中都在忙先帝的丧事。 这种情报,只能先压一压。 只是朱祁镇万万没有想到,他们能压这么长的时间。 先帝都过了百日了,京师也出了国丧了。这消息才传过来。 “可是太皇太后叫我?”朱祁镇说道。 “借奴婢三个胆子,奴婢也不敢来打搅陛下。正是太皇太后让奴婢来请陛下。”王振说道。 “走吧。”朱祁镇起身向慈宁宫方向而去。 紫禁城实在是太大了,紫禁城外面还有宫城,朱祁镇仅仅在紫禁城之中,就有一些走不过来来了。 有时间不得不借助步撵了。 来到慈宁宫,太皇太后看了看天色。说道:“派人知会一声皇太后那边,就说皇帝就在我这里吃了。让她不用等了。” 随即有一宫人行礼之后,立即去办了。 朱祁镇每日午饭,常常去陪孙太后吃。 毕竟孙太后是自己的生母。如果一天连一面也见不上,一来外廷有不孝之讥,二来,朱祁镇也于心不忍。 孙氏在太皇太后眼中,固然是一个小聪明大糊涂。但是对朱祁镇是真心的好,而今朱祁镇身上的衣服,多出于坤宁宫中。 都是孙氏与身边的宫女所为,一片爱子之心,不能让人不感动。 太皇太后随即对朱祁镇说道:“想来王振已经给你说了,河南遭灾了,恐怕这一季粮食,打不了多少,饥荒已经成为定居了。” “孙儿明白。”朱祁镇说道。 “你不明白。”太皇太后说道:“你长在深宫之中,又知道民间是怎么样子的,当初太宗皇帝在北京,招仁宗上京,但是我跟着一起,在路上,仁宗皇帝下了船,离开官道,到了普通农户家中。” “农户家中,没有隔夜之粮,不过茅草屋一座,只有几个男丁出来,女人都避而不见。” “你知道为什么?” 朱祁镇说道:“可是,女眷回避?” 太皇太后说道:“女眷回避,士大夫才有这说法,百姓是没有的,百姓家的女儿,从小就要下地干活,哪里有不见外人的道理。” 朱祁镇说道:“孙儿不知道了。” 太皇太后说道:“是因为没有衣服。” 朱祁镇吃惊非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万万没有想到,尽然是这个原因。 太皇太后的语气也哀伤起来,说道:“当年靖难起兵,是从山东一路打过去的,故而山东一地损伤最重,又有运河通过,百姓疲于征发,以至于百姓缺衣少食,以至于此。当时仁宗皇帝在船上就睡不着觉。对太宗迁都之事,尤其厌恶,这才是仁宗一定要将京师迁回南京的原因,是免去百姓转运之苦。” “我给你说这个,不是让你迁都的,而是让你知道,民间之苦楚,远在你想象之上,稍有灾荒,百姓就无以为继。” “而国朝疆域之大,两京十三省,气候不一,年年必有灾荒,河南这样的灾荒,你已经要时常见,但你要切切记住,不要因为司空见惯,就以为没有大事。” “要知道,你的一念之差,就可以是万千百姓易子而食。” 朱祁镇正色说道:“孩儿明白。不敢有一刻疏忽。”朱祁镇转过头问王振说道:“王大伴,内阁是如何票拟的。” 王振说道:“免去河南今年赋税,派于谦为河南河北巡抚,并先拨十万石,赈济灾民。” 太皇太后说道:“内阁老先生们,经验丰富,不用怀疑,但是这样的事情,皇家不能没有表示,王振派锦衣卫去河南,一来,看看是天灾还是人祸,二来,如果有人心怀不轨,却要果断处置。” 王振说道:“是。” 朱祁镇一边听他们说,心中却在念着一个名字,就是于谦。 第二十章 真相 第二十章 真相 于谦这个人有多重要。 在后世即便是普通人,都知道。 不过,朱祁镇来到这个时间一两月了,也明白一件事情。很多人物流传后世的形象,与他的本来面目,其实是相差很多的。 即便如此,朱祁镇也将于谦纳入了候补大学士名单,而今或许无用,将来三杨老去,接替三杨大臣,就从这个名单里面出。 当然了李时勉也在其中。 于谦是洪武三十一年生,永乐十九年进士,而今不过三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已经是一地巡抚了。 当然了,这个时代的巡抚,乃是初设,与后世的巡抚,还是有些区别的。 更多在监察方面,是都察院外派官员,而不是地方官员。 即便如此。三十七岁,就是省部级高官。不管怎么说,都是年轻了。 朱祁镇也想过调整一下于谦,当是想想,还是算了。有时候拔苗助长未必是什么好事,三杨还是值得信任的。 于谦有什么功劳,也很难被淹没。 而且朱祁镇而今的权力更都是假借太皇太后的权力而行之。 他对这一点很清楚。 所以朱祁镇擅自提拔于谦,对于谦来说,未必是好事。等亲政的时候再说不迟。 不过,即便如此,朱祁镇对于谦也是特别在意。 “孙儿。”太皇太后说道:“我今个,还要给你说一个案子。” 朱祁镇立即回过神来,说道:“奶奶您讲。” 太皇太后看出朱祁镇走神了,但是也没有深究,在他看来朱祁镇毕竟是一个孩子,这其中很多东西,即便是成年人也未必能够明白。 太皇太后对王振说道:“将吕整的案卷拿来。” 王振立即说道:“是。” 王振不过片刻就回来,手中呈上一卷文书,正是所谓吕整案卷。 朱祁镇先看吕整案卷的文书,乃是兵部的,随即再看吕整履历,就知道是靖难功臣二代,当然了,他祖上也没有什么大功。 再看下面的内容,却是吕整在担任山西都指挥佥事的时候,有鞑子十数骑来降,吕整杀之意报军功。 被兵部复核的时候,说是杀降。因为首级之中有女子。 朱祁镇看过下面的供文书,还有各种证物描述,其中有对吕整报得十几颗头颅中,七颗头颅详细描写,从各个方面指出这是女人的头颅。 当然了,朱祁镇虽然看不懂,但是看起来,却是铁证如山。 太皇太后说道:“看完了。” 朱祁镇说道:“看完了。” 太皇太后说道:“可看出什么来了。” 朱祁镇想了片刻,说道:“这吕整应该不是冤枉的,即便不是杀降,但是虚报军功,也是免不了的。” 太皇太后摇摇头说道:“仅仅看出这一点。” 朱祁镇一时间也不大明白了。 太皇太后说道:“人都说,皇帝日理万机,明察秋毫,但是唯有太祖皇帝能做到日理万机,太祖以后,谁也做不到了。” “必然要让臣下分担。” “皇帝每天要处理的事情是有限的,你觉得冒功十几颗头颅,牵扯一个都督佥事,这样的事情,我为什么要你看?” “这样的事情自然有流程,我为什么特地要拿给你看?” “当然了,将来你要想,为什么下面的人,要给你看这个?” 朱祁镇心中暗暗思索。都督佥事看似不大,但也不小。但是正如太皇太后所言,内阁之中有张辅,有三杨,胡濙,他们都是老臣,这样的事情,早就有惯例了。 为什么要特别报上来。 难道他们意见不合? 朱祁镇一想到这里,再去翻了一遍文书,首先确定的是,兵部。 这个案子是兵部发动的。 而各地兵马说起来,也是五军都督府管辖的。而今虽然兵部渐渐强大,一直在侵犯五军都督府的管辖范围。 别的不说,这一次三杨要整顿各地兵马,就是兵部主导,五军都督府与都察院联合办理的。 五军都督府在兵部的攻势之下,渐渐向一个养老机关转变。 难道是五军都督府与兵部的职权冲突? 或者是吕整乃是靖难后人,他有后台,想来他的后台就是张辅了? 兵部已经将人给逮捕下狱了,张辅觉得过重? 朱祁镇想了想,将他所想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也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而是说道:“所以报到你这个来的案子,你要知道三重真相,第一重真相,就是这案子的真相,第二重,就是为什么这个案子能报上来,第三重,就是你要的真相。” “这一件事情,你自己去查清楚。” 朱祁镇说道:“孙儿如此查?” 太皇太后说道:“锦衣卫沈指挥使也算是靖难功臣,只是他做不得这些精细活,我已经将他调入五军都督府了,这锦衣卫指挥使你就找个人来担任吧。” 朱祁镇说道:“石璟如何?” 太皇太后摇摇头说道:“石璟这孩子,是不错。虽然我朝没有限制驸马的条例,但是历代惯例如此。你如果愿意提拔他,将来许他带兵就行了,锦衣卫就不要交给他了,恐怕他斗不过那些老狐狸。” “反而害了他。” 朱祁镇心中明了,如果锦衣卫不做事还好。只要做事,这锦衣卫指挥使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但是不做事的锦衣卫指挥使,又有什么用处? 石璟此人,朱祁镇通过王振查出来的资料来看,却是一员骁将,从小习武,十数个寒暑不绝,也通文墨,虽然不能说文武双全,但是领兵打仗却也是够了。 将来能不能担任大将,不好说。但是作为一名千户,或者指挥使,却是足够的。 只是年纪尚轻需要磨砺。 朱祁镇说道:“孙儿明白。”他见太皇太后不说话,问道:“奶奶,瓦刺之事不说一说吗?” 太皇太后皱眉,看了一眼王振。 王振顿时觉得浑身上下冷飕飕的。 太皇太后说道:“孙儿,有些话,我本不应该说,但是却要告诫你,太宗皇帝五征漠北,要想清净胡尘,但是结果如何?” “天下府库为之一空,百姓疲于转运。天下百姓本就够苦了,还要兴无名之师,夺不毛之地。人死政消,草原之上,依旧此兴彼衰。无有终止。” “太宗皇帝一世英明,唯此为大误。” “王振等人常在宫廷,只见赫赫兵威,哪里见到民脂民膏。而今父亲刚去,天下隐患四伏,我两月之内,数次调整五军都督府,赏赐过三,是为了什么?” “将来的事情,我管不了。但是有我在一日,一日不要言草原之事。” 朱祁镇连忙说道:“奶奶息怒,孙儿有自知之明。决计不会有此无妄之想,只是北虏乃是我朝世敌,孙儿又如何能视而不见?总要搞清楚明白才是。” 太皇太后听了之后,脸色稍稍缓和,说道:“锦衣卫不是给你了吗?你自己去查吧。” 太皇太后有时间也有一种无奈,他这孙儿看似百依百顺,但是内地却很有主见,有时候她也不知道,他能将能大明带往什么方向。 对皇帝来说,不聪明固然不行,太聪明也是让人担心的。 很多大错,都是聪明人才能犯的。 所谓,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说得就是这种人。 这一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朱祁镇决口不提瓦刺之事。在慈宁宫用过午膳之后,又在慈宁宫中呆了一个下午,天快黑了,才回到乾清宫之中。 朱祁镇一个人躺在锦被之中,陷入沉思。 第二十一章 仁政 第二十一章 仁政 这两个月以来,朱祁镇日日听讲。又听太皇太后讲解朝政。 对大明朝廷,而今的仁宣之治,也有很多理解。 毕竟李时勉给朱祁镇讲论语,自然不会仅仅局限于论语之中。文臣将经筵如此看重,就是秉政道在君上,将儒家的观念灌输给皇帝。 让皇帝秉承儒家的道,来治理天下。 而太皇太后受仁宗皇帝熏陶,她所做所为都是秉承仁宗皇帝思想。与李时勉等人的政治观念高度重合。 太皇太后的政治理念,就是罢一切不急之务。 为什么如此。 因为在这个时代,凡是兴一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而这代价就要百姓来承担。这也是仁宗皇帝与太宗皇帝之间矛盾。 政见的矛盾。 太宗皇帝征漠北,想得是为后世绝此世仇。 但是仁宗皇帝却看见了,征调的数十万民夫,从南方转运粮草的百姓。 修建北京城,太宗皇帝有很多政治上的原因,但是在仁宗皇帝看来,却尽是民脂民膏。不知道多少百姓,为这北京城而死。 即便是后世很多建筑工程,也不敢保证一点伤亡都没有。 就不要说这个时代了。 所以罢一切不急之务,与民休息。北虏过不了长城,安南也不敢北犯。能不打仗,就不打仗。 对百姓来说,这或许是最好的。 就好像是那一首击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 这样朴素的政治观念。 对朱祁镇来说,也是十分之美好的。 但是朱祁镇更知道,这种美好其实是维持不下去的。 一个王朝三百年的宿命轮回,就证明了这种美好的虚幻。 当然了,这是后世之事。 而今大明建立没有多少年,洪武三十一年,建文四年,永乐二十三年,洪熙一年,宣德十年。 共计六十九年。 即便是加上朱元璋称吴王那几年,也不过是七十多年。 七十多年,对于一个人来说,已经走到了他的寿命尽头,但是对于一个王朝来说,这才是最富有生机的时间段。 虽然因为永乐年间,屡兴大事,国库空虚。 如果朱祁镇按照太皇太后的办法。与民休息,心中仁心,任用贤德大臣,如于谦等人。在中国历史上,写出一张正统盛世,家家户户有存粮,村子里黄发垂髫。妇孺笑颜。 未必不能。 但是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只是他想要什么?他自己也不大清楚。 这一条路,已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放在眼前了。朱祁镇只要去做,就能赢得生前身后名。 但是另外一条路,尽头看似光明。其中要有多少曲折,多少波折。 隋炀帝想要做的事情,未必不是好事。 存好心做坏事的例子太多了。 更不要说,做事的代价。 不管他想做什么事情,什么工程,什么改革,其中必然会有人命。 因为大明朝的赋税,本身就带血的。 历史上那一个朝廷都是如此。 一时间,朱祁镇迷茫了。 “陛下。”王振在门外轻轻敲门说道。 “进来。”朱祁镇说道。 王振进来说道:“皇爷,您不是让我推荐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吗?已经到了。” 朱祁镇也是没有办法。 他认识多少人?即便是很多人他仅仅是在各种文书之中看见过,很多事情是写不进文书的。他只能让王振想办法了。 朱祁镇起身,坐在一边的交椅上。说道:“让他进来。” 王振说道:“是。” 片刻,王振就带着一个人过来了。 这个人一身锦衣卫的飞鱼袍。气质干脆利落,朱祁镇一眼就看出,他是一个武人,相貌堂堂,就是有风霜之色,看样子粗犷了些。 “臣锦衣卫千户马顺,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个人说道。 朱祁镇说道:“起来说话。” 马顺起身,拱手而立。 朱祁镇说道:“你一直是锦衣卫吗?” 马顺说道:“回皇上的话,微臣一家子都是吃锦衣卫这口饭的,微臣在永乐年间袭职,跟随太宗皇帝北征,微臣数次作为商人在草原上行走,为大军前驱,这才任了千户。” 朱祁镇点点头,他想了想,说道:“既然如此,,你就是新任指挥使,上任之后,有数件事情要做好。” “第一件事情,派人去河南,看看河南灾情如何,有没有地方官员侵吞赈灾粮款,或者有没有人心怀不轨,意图闹事。” “如果一切太平,就不必露面了。如果有事情,向于谦禀报,并隶属于谦指挥,等回京之后,再交旨。” 朱祁镇说到这里,对王振说道:“王大伴,给他一封中旨。作为凭证。” 王振说道:“是。” 马顺立即说道:“谢陛下。” 朱祁镇又对王振说道:“将吕整的案卷给他。”说道:“第二件事情,就是将吕整案给朕清楚,这背后到底有什么,吕整是谁的人。你觉得朕该知道的事情,都查清楚。” 马顺说道:“微臣遵旨。” 朱祁镇说道:“第三件事情,就是派人去瓦刺。将瓦刺一切情报都报过来,记住这是一个长期任务,派遣瓦刺的人,要做好在瓦刺待十年,二十年,乃至一辈子的准备。” “我不管你怎么做,总之今后,瓦刺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月之内,朕要清楚内情。 “前两件事情,是急务,快些办,瓦刺的事情慢慢来。” “王大伴推荐你,朕就信任你,但是你能不能担得起朕的信任,就要看你的表现了。如果做得好了,这锦衣卫指挥使是你的,将来封一个爵位,未必不能,如果做不好。你也知道的。” 马顺满脸通红,说道:“微臣明白,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 朱祁镇说道:“王大伴送马指挥使出去吧。” 王振说道:“奴婢遵旨。” 随即王振将马顺带了出去。 马顺出了乾清宫,立即对王振说道:“王公公提携之恩,卑职没齿难忘,今后一切事务都听王公公安排。” 王振的表现与在朱祁镇面前截然不同,王振微微昂首,眼睛向下看马顺,声音微微高一点,却没有太监的味道,盖因王振是成年之后被阉割的。说道:“哪里是为杂家办事,乃是为皇上办事。你办的好,杂家脸上也有光,你要是办不好,杂家第一个办了你。须知杂家可养废人,锦衣卫也是不养废人的。” “是,是,是。”马顺说道:“王公公之恩,属下无以为报。”随即从袖子里面掏出几块金条说道:“这小小意思,请王公公笑纳。” 王振见了眼睛一撇,不去看金条,说道:“杂家是这样的人吗?杂家不过是看你人才难得,而且杂家在宫中也用不上这东西。” 忽然王振的语气一转,说道:“杂家是无根之人,什么也不想了,只是有一个本家侄儿在京师,却需要马指挥使多多照顾了。” 马顺岂能不知道什么意思,他心中暗暗一呸。想道:“不就是想让我将金银送到你侄子手中吗?” 他虽然这样想,但是决计不敢这样说道:“请王公公放心,你侄子,就是我兄弟,我马某人决计将王公公的侄子,当成亲兄弟照顾了。有我一口饭吃,就少不了王兄弟的。” 王振其实心痒难耐,做了十几年的硬板凳,而今发达了,岂能不想收刮一番,只是太皇太后与皇帝都不是好糊弄的人,只好强忍着多换些花样来。他对马顺笑道:“那就多谢了。” 第二十二章 大明边军现状 第二十二章 大明边军现状 马顺虽然是走了王振的门路。但他自己还是有几分能力的。 过一日而已。就将吕整案给查的七七八八的了。 第二日来是傍晚时分。 一天之中,朱祁镇也只有这个时间,才能接见马顺。 朱祁镇在暖阁中,马顺进来连忙行礼,说道:“微臣拜见陛下。” 朱祁镇说道:“坐。” 立即有小太监搬过来一个绣墩来,马顺只敢坐下半个屁股,小心翼翼的好像是蜻蜓点水一般。随即说道:“谢陛下。” 朱祁镇问道:“查得怎么样了?” 马顺说道:“已经派人去河南了,也派人去瓦刺,关于草原上的文书,正在整理之中,这一两日就可以报给陛下,请陛下给我一点时间。” 朱祁镇说道:“那吕整案可查清楚了。” 马顺说道:“已经查清楚了,吕整乃是方政的部将,兵部想要重重处罚,以儆效尤,只是方政觉得不公,是以与英国公写了书信。” “英国公出面,兵部尚书王骥,只能向杨士奇大人求援,只是杨士奇大人并不愿意在这里非常时期,与英国公闹出事来。所以这事情才没有压下来。”马顺将这一件事情背后的情况一五一十的细细道来。 朱祁镇也品出一些味道了。 马政这个人,朱祁镇是知道,就是大同镇的守将,也算是老臣。靖难功臣之一,没有立下什么大功劳。但是总是有这个资历,随后久经沙场。才有而今的地位。 也是可以依靠的大将。大同在手下,不能说完全没有过错。但是总算是太平无事。吕整正是他的部下。 兵部尚书王骥。朱祁镇也是有印象的。 虽然三六九上朝。都是礼仪性的。但是朝廷上的大臣,也都在朱祁镇面前露面。兵部尚书。也是六部尚书之一。文官最高级别。仅在内阁大学士之下。自然是要露脸的。所以朱祁镇是见过的,也说过话。但是更深的交流就没有了。朱祁镇对他的印象。大多时在文书上奏折里。 王骥是一位很有能力的大臣,堪称干吏。只是在文官与勋贵的冲突上,也是一员急先锋。 兵部在他手里,几乎要将五军都督府继承一个空架子。兵部在他手里。人员在扩张编制在扩张。几乎在膨胀。名义上天下为所都归五军都督府管理。各级将领。都在五军都督府门下,但是这些权利。兵部都要插一手。 各级勋贵自然是不满意了。但是也无力反抗。原因有很多。最重要的两个。一是皇帝站在文官那儿。仁宗皇帝以来,大明皇帝与文官的亲近远超过了勋贵。从某种意义了。在与仁宗皇帝争位的时候,有不少勋贵站在汉王那边。即便这些人已经被清理了。皇室依然觉得大学士们才值得亲近。 张辅能有今天。也与他亲近文臣有关系。 二是勋贵内部也青黄不接。 大明开国以来,勋贵可以分为开国功臣与靖难功臣。而今靖难功臣都死的差不多了。接替他们的都远远不及。 而今重用的武将,大部分都不如永乐之时。 而文臣经过了开国时的休养生息,而今三杨之后,的确有一批能办事的大臣。王骥是其中之一,于谦也是其中之一。 朱祁镇明白其中关节,继续问道:“吕整杀降之事,到底有没有?” 马顺听了朱祁镇的话,神情微微有些迟疑。朱祁镇见状,说道:“难道有些事情不能让朕知道吗?” 马顺一听,几乎冷汗直流,说道:“微臣不敢,锦衣卫乃陛下耳目,不敢有丝毫隐瞒陛下,吕整的确有冒功之举,但说要杀降,却有些过分了。” “哦。”朱祁镇说道:“此话怎讲?” 马顺说道:“陛下是知道臣,臣跟随过太宗皇帝去过漠北,对边塞形式,还是了解的。我军与鞑子之间,从洪武年间到而今,战火连绵不断,在边塞之上,早已形成习惯了,每到秋季,就会派出小队骑兵出关烧秋。将草原烧掉,一来是为绝鞑子粮草,二来是为防止鞑子突然袭击。” “所以边关内外,实为世仇。” “虽然也有不法之徒,越过边墙与鞑子贸易,但大多数时候,见了鞑子,还是要先杀而后快。” “不论男女。” 朱祁镇说道:“是大同是这样,还是九边都是这样。” “绝大部分边关都是这样。”马顺说道。 朱祁镇说道:“那招降?太宗皇帝与父皇都招降了不少蒙古人,这十几个蒙古人未必不是投降?” 马顺说道:“人数太少了。” “太宗皇帝虽然屡次晓谕蒙古,但是招降的都是蒙古上层,少有蒙古百姓。”马顺说道:“为了装声势,蒙古贵族投降,决计不会这么的人。” “你的意思是吕整是清白的。”朱祁镇说道。 马顺说道:“臣不敢为吕整担保,不过以臣之见,这十几人鞑子,又有女子,或许是鞑子熬不住青黄不接,带着家小老投降的。” “但是这样投降,不过是为边军多几个军户而已,直接杀了的,也绝非吕整一个人做的。” “只是陛下想要查清楚真相的话,臣这就赶往大同,细细查明。” 朱祁镇想了想,说道:“不必了。”挥挥手让马顺下去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朱祁镇的心思,早就不在吕整杀降这一件事情上了。 他所想的,不过两个,第一个是明军的军纪。吕整杀降一事,朱祁镇觉得应该是真的?毕竟丁补文书做的滴水不漏,几乎找不到一个突破口。马顺语气之中都有含糊。想来自己也不坚定。即便在罪名上有所区别。但是大差不差谈不上冤枉。只是武臣们都为吕整抱屈,甚至锦衣卫指挥使马顺,也是这个态度。 是他们觉得吕整的行为,太普遍了。 所以明军的军纪恐怕很成问题。 这一件事情,朱祁镇暗暗记下来。 第二件事情,就是兵部与五军都督府之间的争权行为。 这一件事情,他不是第一次听见,而今却是亲眼看见了。兵部拿下一个都督佥事。也算是一个高级将领了。 而勋贵集团的反应,看似强烈,但是无力。 别的不说,看处理结果就行了。 内阁呈上了的文书,可以都是附有票拟的,也就是处理方案。如果皇帝不推翻的话,就按着这个执行。 而票拟,就是吕整流放广西。 这一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拿下一位高级将领。而张辅所做所谓不过是闹一闹而已。 可见虽然而今武将的待遇,还在文官之上,但却是一个此消彼长的时候。 不过,而今三杨不过是借助仁宗一脉的信任将勋贵压在下面而已,想要真正的以文御武,还要好长一段路要走。 张辅的存在就是一个重要的例证。 在皇帝不能亲政,内阁大权实力大增的时候,张辅却能列身其中,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在大明的最高权力结构之中,是万万不可少了勋贵一环的。 朱祁镇看到这里,也算看明白一点了。 但是面对这个局面,该怎么去应对啊? “什么样的真相,才是我想要的真相?”朱祁镇心中暗道:“或者说,我想给这一件案子一个什么真相。” 票拟就在手中,如果朱祁镇想,他随时可以用红笔勾除。只是勾除容易,想明白再往上面写些什么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朱祁镇思来想起,苦苦沉思,也没有一个答案。 第二十三章 知道了 第二十三章 知道了 紫禁城之中有两处花园,一处自然是后宫的御花园。另外一处,就是慈宁宫花园。 朱祁镇扶着太皇太后走在慈宁宫花园之中,只见这花园之中,充满了江南风味,一时间乱花迷眼。 太皇太后在一处水榭处坐了下来。随即将手中的饵食撒在水中,自然有无数只锦鲤奋勇争夺,一片波光之中,金色红色的鳞片闪耀,看得很是漂亮。 “吕整的案子想明白了。”太皇太后说道。 朱祁镇说道:“孩儿想明白了。”随即将他所想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太皇太后说道:“你啊,还欠了些火候,王骥为什么要拿吕整做筏子?” 朱祁镇一愣,刚想说王骥想夺取五军都督府的职权,话还没有说出口,朱祁镇就觉得不对。为什么,因为太皇太后已经下诏书,分明是一服罢一切不急之务,与天下百姓休养生息。 而张辅这些老将还在,怎么可能让兵部代替五军都督府统领天下兵马,要知道皇家与很多勋贵都是姻亲关系。很多人都能直达天听的。 王骥但凡明白这一点,就不会再这个时候选择大动干戈。 王骥坐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之上,自然要想办法为自己多争取一些权利,但是他却没有改变而今政治结构的想法。 他不是那一种妄人。 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朱祁镇想来,第一是撞到枪口上了,第二就是还有别的缘故。 朱祁镇随即将第一个想法,给排除了。 因为马顺说了,这样的事情在军中谈不上司空见惯,也是屡见不鲜的。不是什么稀罕事情,毕竟蒙古牧民,上了马就是战士,下了马就是百姓,有时候真手下留情,吹亏的就是自己。吕整的问题,虽然做的有些过分。 但是单挑出来处置,却有一种针对的感觉。 朱祁镇一时间不说话,太皇太后说道:“杨首辅最近上的折子,你没有看见吗?” 朱祁镇脱口而出,说道:“杨士奇要整顿军中。” 太皇太后说道:“孺子可教也。” 朱祁镇一时间好像拨开了眼前的谜团,说道:“既然如此,王骥是杨士奇授意的,为什么王骥想要重惩的想法落空了,反而仅仅是流放。” 太皇太后说道:“这是王骥前二退一之计。” 朱祁镇惊讶的说道:“王骥一开始,就没有想过杀吕整。” 太皇太后说道:“即便他想,杨士奇也不会让他如愿的,杨士奇乃是老成谋国之辈,而今各地卫所有两大弊,占田,占役。” “军官霸占士卒的田产,国初太祖皇帝说,养百万大军,不废百姓一分一毫。那时候是真的,但是在永乐年间大战连连,就要朝廷补贴军中了。” “在去年,你父皇下旨,以守边辛苦为名,已经增加了九边士卒钱粮,这钱粮可以走户部的账。” “天下不知道多少良田都在军中,而今却不足以自养。这田地都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再有一个是占役。别的不说,而今北京城尚有数万士卒修建城墙。还有你父皇的陵墓,都是卫所士卒所建。北京城中的精锐士卒,有多少?” “我都不知道,也不敢问了。” “这就是杨士奇要整顿军中的原因。” 朱祁镇听了,说道:“奶奶的意思是,杨士奇想要整顿军中,拿吕整开刀,那么孙儿就更不明白了,为什么杨士奇会放过吕整,不应该拿吕整的人头祭旗吗?” 太皇太后说道:“要以你这个心思去秉政,非要出大乱子不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很多事情万万不能急的,越是着急,就越是出错了。” “先说占役,占役的大头,就是修北京城,从太宗皇帝到而今,二三十年修建,最多的时候,动摇民夫多达百万之众。其中有相当多的是军户。即便而今修建备北京城的班军也不算少。” “只是这些人能罢去吗?” “这北京城,从永乐年间修到现在,大抵是修成了,只是城门,城墙上,还有一些地方需要修整。你父亲的寝陵,你的寝陵,都是要动工的。” “这些人能罢去吗?” “至于占田?敢占田的是什么人,都是军中骨干将领。清理占田,你不怕军中动荡的?” “该怎么做,杨士奇心中是有分寸的。” 朱祁镇彻底明白了。 这一件案子,到底还是撞在枪口之上了。吕整流放的下场,也证明了杨士奇整顿军务的决心,同时也暗示了底线。 一般来说,只要不是大毛病,杨士奇不想杀人。 想来很多军中情弊,张辅所知道的,一点也不比杨士奇少。故而张辅默许了一些事情,很可能张辅与杨士奇暗中有折冲。 说不定,只流放不杀人就是张辅所提出的条件。 只是朱祁镇心中对杨士奇的分寸感,理解的同时。却有一点不以为然。 这样做,不过能撑上几年而已,等几年之后,军中的情况,恐怕只会被这个时候差,不会比而今好。 只是朱祁镇也知道,杨士奇毕竟不是丞相,即便是丞相,除非能做到霍光,张居正那个份上,这两件大事,一件也解决不了。 “孙儿明白。”朱祁镇带着几分怅然若失的感觉,想来只要军队能打仗,很多情况杨士奇不打算追究的。 太皇太后说道:“皇帝,你要知道,别人看,皇帝一声令下,天下百姓无所不从。你自己真觉得如此,就大错特错了。” “须知,皇帝也是做不得快意事的。” “今后让你憋屈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是再憋屈,也只能忍着。凡是都要慢慢来。只是凡事都要心知肚明。你是在装糊涂,不是真糊涂。” “不要看人,怎么说?要看他怎么做?” “孙儿明白了。”朱祁镇说道:“只是奶奶觉得,这封奏疏,当怎么办?” 太皇太后说道:“最近,你不是每日十张王右军。来,让奶奶看看,你写得字怎么样了。”随即她一挥手,让王振将笔墨纸砚送上来,并为朱祁镇准备了一根朱砂笔。 朱砂笔上浓郁的红色,就好像是血一般,想要滴落下来。 就在这一封题本最后面空白的地方,朱祁镇悬着手腕,说道:“奶奶,写什么?” “你觉得当写什么?”太皇太后说道。 朱祁镇沉默了一会儿,事已如此,他即便是做些更改,就能改变杨士奇的做法吗? 不可能的。 不仅仅杨士奇不会,太皇太后也不允许。 太皇太后对杨士奇的信任,不仅仅是杨士奇与仁宗皇帝一脉多年情谊,还有政治理念的相和。 朱祁镇第一个恨不得快些长大。 不管他多成熟,但是别人看他都是幼主。天然带有不信任之感。 朱祁镇能做的,只能忍下去。 “滴答”一声,一滴朱砂落在奏疏上面,炸出一团血月一般的痕迹,朱祁镇下笔,按在痕迹上面,手腕转动,不多时写出三个字来。 知道了。 这三个字,只能算是能看而已,没有一点风骨,架构也不是太合理的。不过却时候他第一次在题本上留下笔墨。 随着第一次批阅奏折,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太好的感觉。 太皇太后见了这三个字,说道:“孙儿,我知道你不甘心,但是做很多时间是需要时机的,不到时机就做的,不但无功,反而有过。” 朱祁镇问道:“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机?” “要看你了,”太皇太后说道:“很多时机不是等来的,是自己造出来的。” 第二十四章 民以食为天 第二十四章 民以食为天 这个时期,太宗皇帝留下的锦衣卫,实力还在,最少没有到后世,根本不能用了。权力倾轧中是一把好手,真让他们办一点事情,却是不能了。 于谦在河南的所有消息,几乎是一天一报的形式发到北京城中。 让朱祁镇每天晚上都可以看到,四五天前的于谦的一举一动,已经河南旱情的情况。 只要翻开史书,旱灾大概是最为频繁的灾难了。 很多时候,人对旱灾的印象,大概是赤地千里,大地开出数迟的口子,无数人争夺水洼中一些浑水。 河流枯竭,水井干涸。 当然了,这样的情况自然是大旱。 但是很多时候的旱灾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简单的一句话,如果从正月以后到五月之前,老天爷没有下雨,这就是旱灾,如果说到七月下旬,还没有下雨,就是大旱。 青黄不接,就是指开春之后。 经过一个冬天之后,百姓粮食都消耗的差不多了,但是小麦还没有成熟,很多百姓在这个时候就会断炊。 但是如果之前一直没有下雨的话,就说明五月这一季粮食,大抵要减产,或者说是绝收。 如果到了七月多还没有下雨的话。秋季的粮食收成,很可能也要绝收。 很多时候,一季粮食绝收,就足以让百姓不堪承受,更不要说一年粮食绝收了,自然是大旱。 很多时候,这样的旱情,也做不到赤地千里,河流断流,水井干涸。 但是即便是这样,人都承受不住了。 河南的旱情,就是这样,开春以来,河南就没有下过一滴雨水。大部分农田都没有收成了。 于谦到了河南之后,第一件事情,并非赈济灾民,而是想办法将靠水的农田维持下去,而今能多收一斗麦。就是多活一个人。随即于谦跑遍了,几乎所有的受灾的县,一个一个的视察,回到开封之中,分派粮食。视旱情多寡而定。 好几次百姓闹事,都是于谦一个不带任何护卫,去说服饥饿的百姓。 朱祁镇看了心中感叹。历史上于谦能脱颖而出,绝非侥幸。 这个时候三十多岁的于谦,已经显露出自己的才华。 朱祁镇自忖易地为之,决计不能比于谦做得更好了。 甚至从他手中的情报上就能看出来了。安插在于谦身边的暗桩,对于谦的称呼也慢慢变化,之前还是巡抚于谦,后来是于大人,再后来是于公,也多有为于谦说好话的地方。 所谓公道自在人心。 锦衣卫之中,虽然有不少人汲汲于名利,但是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自然也有普通人的爱憎。 到了五月之后,朱祁镇从书信之中发现一件事情,那就是于谦带过去的赈灾粮已经派完了。 但是绝收已经成为事实了。 区区十万石,根本不够用。 朱祁镇也让马顺派人打听了,却是京城用粮紧张。一时间户部也挤不出粮食来,朱祁镇心中着急,向李时勉请了一天假,就去见太皇太后了。 也将这十几日,所有从河南发过来的密报,全部带上了。 太皇太后对着阳光,眯着眼睛,细细的看着这些密报上的文字。读了近半个时辰,才算是读完了。 太皇太后轻轻的将这些密报放下说道:“身为人君,当光明正大,这些手段,却是有失体统,倒不是说下面的人上奏的文书都能信,但是你用这种手段,难免先入为主,觉得锦衣卫才是对的,外面的臣子都是错的。” “但是锦衣卫就不会撒谎吗?” 朱祁镇说道:“孙儿明白。” 太皇太后一看就知道朱祁镇其实并不明白,说道:“你要知道,凡是能站在你面前的大臣,都是欺君的好手。算了,你现在还不明白这一点。你让我看这个,就是因为河南赈灾粮款不够吧。” 朱祁镇说道:“孙儿打听了,京师的粮食紧张。拨不出粮食来。” 太皇太后说道:“那是自然了,北地之中,也就河南河北一带,算是粮仓,朝廷早就定了,河南河北的粮食,大多是调往九边的。” “如今这边大灾,定然要从京师的仓库之中,先行补上,总不能让将士们不吃饭吧。” “如此一来,京师,通州的粮仓之中,虽然还有粮食,但却不能轻易调用了。” 朱祁镇明白,这些粮食就是北京城的底气,如果让北京城的粮仓见底了,比河南旱灾影响还要大。 朱祁镇说道:“难道北京城粮食就如此短缺,少有差错,就粮食不继吗?” 太皇太后说道:“这就是仁宗皇帝为什么将都城迁回到南京的原因。” “建都北京,粮草都从东南而来。平江伯总督漕运,最多的时候,一年能运过来五百万石粮食,而今每年能运来四百万石粮食。” “这四百万石粮食,就是京师的生命线。” “且不说,百姓开河转运之苦,单单说,将一国兴衰寄予一河之上,就有一点太儿戏了。” 太皇太后微微一叹,不过她也知道,而今她再有怨言,也没有办法了。木以成舟,大明朝将太多太多的财力物力都投入在北京之中,乃至于政治格局之上,在北京也稳定下来了。 迁都是一个大动静。 皇帝尚小,她没有精力也不可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再说了,她的丈夫,她的儿子都葬在北京城外,她还能去什么地方?将来也是要入天寿山的。 不过,北京依旧是行在,而不是北京,大抵是她最后的倔强吧。 “那为什么不能海运,前朝不就是海运,而且郑和船队能远到西洋,不可能不能从松江到天津吧。”朱祁镇忍不住问道。 太皇太后说道:“两个原因,一个是倭寇。” “海上倭乱也是有些年头了,这些倭乱就好像是苍蝇一般,大队船只就避开了,但如果小队船只,就会劫掠。” “太祖的时候,从江南运往辽东的粮船都被劫掠过。” “如果派人护送,清剿,所花费要比漕运要高上不少。” “其次,海上风浪太大,很容易伤及人员,也太容易漂没了。” 朱祁镇心中一转,说道:“奶奶,你觉得这些漂没,真的是损失在海上了。” “自然不是。”太皇太后说道:“我虽然老了,但是眼睛不瞎。岂能看不出来这里面的猫腻,但是看出来容易,但是怎么处置啊?” “风浪不时,真有损失,难道往死里追究?百姓本来就视大海为畏途,如果再以苛政,谁来承运?而且在海上一船人,太容易串供了,再加上海上小岛众多,上岸之后,说是有风浪,漂没了。” “谁能查明?” “朝廷处罚官员,总要是有证据吧。” 朱祁镇说道:“莫不,多加一些额度,让利承运之人。如果有了损失,就让他们获利里面补充便是了。” 太皇太后说道:“如此一来,你何以面对文武百官。国朝的俸禄本就不厚,但是这小吏以承运之机暴富。” “这本就不好平衡,再者,人心总是贪得无厌的,今日给他一寸,明日给他一尺,他就未必满足。” “而漕运一路上都在朝廷掌握之中,哪里有这么多的麻烦事。” 朱祁镇也慢慢明白一点,虽然不知道其中道理对不对,只能在以后去验证了,官僚先天讨厌自己掌控不了的事情。 而海运就是他们掌控不了的。 至于漕运,运河虽然说是一条河,但是并不宽,在运河上出些什么事情,朝廷很好处置,是跑不了的。 而在海运上出些什么事情,逃之海外,该怎么办? 第二十五章 民以食为天二 第二十五章 民以食为天二 朱祁镇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开海运,在朱祁镇看来,有太多太多的意义了。 但是朱元璋开创的大明朝,实在是缺乏海洋的基因,在他们看来,古时候唐宋漕运制度相当完善了,只要继承就行,而海运却有太多的麻烦事情要处理了。 虽然元朝也有成功的例子,但是元朝为政太粗泛。 其中有很多事情,在明朝是不成立的,最少在对待海洋的态度上。元朝可没有明代的海禁,当时有大量民船承运。 而明代却没有这个条件。 朱祁镇将海运的事情,暂时先放下,问道:“奶奶,那么就如此看着河南百姓,嗷嗷待哺吗?” 太皇太后轻轻一笑,说道:“当然不是了,不从北京调粮,自然从其他地方调粮,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要么是清江浦,要么是湖广。” “我估计是清江浦。” 朱祁镇听了这个名字,心中思索了片刻,说道:“可是淮安?” 清江浦这个名字,在明清时期要比淮安还有名,但是对于后世的人,却对清江浦很是陌生。 清江浦乃是运河上的重要节点,漕运总兵所在地,后世漕运总督府所在地,有大量粮仓。等待转运到北京。 太皇太后说道:“从清江浦入淮河,能到达河南大部分县,这里运输要方便一些。治国之事,明年的时候,将南方粮食再补上一些就行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王振匆匆的过来,说道:“知道皇爷忧心河南之事,内阁刚刚呈上来的折子,奴婢就给皇爷送过来了。” 朱祁镇打开一看,正是于谦请粮的奏疏。而上面杨士奇的票拟,就是太皇太后所言,从清江浦经凤阳仓调粮食,所耗粮食在来年补上。头批拨调二十万石。 朱祁镇一时间心中又羞又恼。敢情他是白操心了,唯一可以欣慰的是,从行政效率上来说,锦衣卫要胜过内阁一筹。 太皇太后笑道:“孙儿有此心,我就已经是万分高兴了。杨士奇三朝元老,吃得盐比你吃的饭都多,朝廷上的事情,交给他处置,是没有问题的。” 朱祁镇说道:“今日是孙儿鲁莽了。” “去上课吧。”太皇太后说道:“去得迟了,可以要挨板子了。” 朱祁镇向太皇太后行礼,随后离开了慈宁宫,去文华殿。 一路上朱祁镇所想的就是粮食问题。 粮食问题对于朝廷来说,就是头等大事,而南北方经济不平衡,其实最重要的地方,就是南北粮食产量不平衡,南方粮食产粮要比北方多。 这就是源头。 特别是北京城粮食不能自给,每年四百万石漕运粮,就让朱祁镇心中发慌,特别是清廷后车之鉴在前。 为什么要签订《南京条约》,固然有前面一系列败仗。但是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英军截断了漕运。北京那边立即支撑不住了。 所以在粮食问题上,粮食调配的问题固然重要,不管是漕运也好,是海运也好,将南方的粮食运到北方的办法,但是粮食生产的问题,也同样重要。 “难道大明朝的北方,真得养不起九边加一个北京吗?”朱祁镇心中深深的思考。面对这个问题,朱祁镇一时间连从何处下手,都不知道。 一会儿功夫,就到了文华殿。 一进文华殿,就觉得文华殿之中的气氛不对,李时勉站在御案之前。就好像是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见朱祁镇来了之后,行礼如仪。 朱祁镇连忙扶起李时勉说道:“先生免礼,今日是朕错了。” 李时勉问道:“错在何处?” 朱祁镇说道:“朕不该今日不来上课。” 李时勉说道:“非也,陛下之错,乃于失信于人。陛下将来是要治理天下的,自然不可朝令夕改,所谓君无戏言。陛下昨日已经答应臣,今日来上课,却在臣来之后,仅仅派一小太监,通知一声。不是待大臣之道。” 朱祁镇连忙说道:“朕知错了,昨日朕得到消息,却是河南赈灾的粮食不够了,朕向太皇太后问计,并不是故意耽搁时间的。” 李时勉听了这话,脸上僵硬的表情,竟然微微和善一点。随即又问了几句。 朱祁镇一一说了。 见李时勉似乎有原谅之意,朱祁镇这才松了一口气。 有些人就是如此,即便是站在他身边,就觉得空气都变得严肃起来,朱祁镇明明知道,其实李时勉也不敢将他怎么样? 最多打手板。 但是在李时勉面前,朱祁镇难免紧张,就好像是见了大学导师一样。 李时勉说道:“陛下有此仁心,实在乃天下之福。” 朱祁镇说道:“今日之事,是朕不清楚天下钱粮之数?闹了笑话。” 李时勉说道:“陛下想要知道天下钱粮之数,当问户部,而欲知道天下钱粮细数,却要问黄册了。” 朱祁镇说道:“黄册?” 李时勉说道:“太祖时的鱼鳞图册,将天下赋税土地,都纳入一册之中,以此征调差役,征收赋税。每十年一重编,天下百姓,生老病死都在其列。” 朱祁镇大吃一惊,这几乎与后世户口本差不多了,立即问道:“这黄册在何处?” 李时勉说道:“在南京后湖库,只是洪武之后,天下百官皆因循守旧,黄册徒具形式而已。” 朱祁镇说道:“到底行不行,看看再说,想来太祖与现在不过相差三十多年,也不至于一点用处都没有,朕想将后湖黄册带到北京来,可行吗?” 李时勉说道:“臣以为,陛下应该考虑万全。后湖黄册到底有多少,臣也不清楚,只知道每次编写黄册,都要征用南京国子监数千人。后湖库有天地玄黄十几库黄册。都藏在后湖之中,四面把守森严,虽飞鸟不得过。” “陛下要调来,何地储存,何人编写,却是一个问题。” 朱祁镇立即知道,李时勉是委婉的否定了。 朱祁镇也没有想到,所谓后湖黄册有这么多。想来也是,大明天下两京十三省的户籍材料,岂能少了。 如果没有准备,就草率迁移,也不是一个办法。 朱祁镇说道:“朕明白了,此事暂罢。”当然仅仅是暂罢。这一件事情,朱祁镇放在心上了,想要改变大明天下,就要深刻的了解大明天下。 而后湖黄册,是了解大明本质,最重要的文书之一。 李时勉说道:“既然陛下来了,我们就继续上课吧。” 朱祁镇说道:“是。” 随即在御座之上坐好,翻开孟子。 大学中庸篇幅很小的,朱祁镇专心读,很快就背诵下来,李时勉又讲解了数日,就开始学习孟子了。 四书之中,孟子的篇幅最大。、 可能要学上几个月了。 “不过,在此之前。”李时勉说道:“陛下失信之举,不得不罚。”李时勉一声令下,顿时有两个强壮的宫人压住了王振。 王振脸色大变,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被压下去了。 随即惨叫之声传来。 朱祁镇听了,面带不忍之色。不过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也习惯了。 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李时勉也算是为严师,对朱祁镇要求很是严苛,一旦朱祁镇犯错,就责罚他身边的人。 王振就是朱祁镇身边,代朱祁镇受罚最多的一个。不过,朱祁镇也知道,王振早就将打板子的人给买通了。 只是该有的样子,还是有的。而且仅仅是做个样子,就已经很疼了。 第二十六章 换讲官之意 第二十六章 换讲官之意 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纵然是紫禁城之中,除却数个宫殿之外,也都陷入黑暗之中。 朱祁镇御案之前,两侧都有两排烛光,无数星星点点汇集在一起,越发命令了。大殿之中,虽然有一点昏黄。 但能见度却也不差。 王振站在朱祁镇身侧。轻轻的研墨。 而朱祁镇悬腕持笔,正在规规矩矩的写着大字。最后几个字:“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写完之后,朱祁镇向后一靠,靠在靠背之上,将笔递给了王振,揉着手腕,说道:“李先生实在有些难伺候。” 王振接过笔,放在一边的笔洗之上,又端来一杯热茶,说道:“陛下所言极是,这李学士委实有些不识好歹了。陛下乃万乘之尊,总览大局即可,难不成还要让陛下读书考秀才?要不,奴婢向太皇太后说说,为陛下换一位讲官。” 朱祁镇微微一笑,没有多说话。 他当然知道,王振对李时勉的怨恨。不过,朱祁镇对李时勉的印象倒是不错,虽然严厉了一些。 但是后世上过十几年学的老学生,什么样的老师没有见过。 李时勉不管怎么说,都是尽心尽力,人品端庄。又不乏智慧,讲课的时候,以广搏为要,朱祁镇虽然没有刁难的意思,但是问一些问题,只要在经史的领域之中,没有李时勉答不上来的。 放在后世,也是学霸一级的人物。 而且王振似乎没有细细听过李时勉讲课,但是朱祁镇自己却有感觉。 李时勉对他明显是放宽了要求。 否则以微言大义的标准,单单一本论语教上数年都不带重复的。 李时勉大抵觉得朱祁镇毕竟不是要走科举这一条路的,很多地方都放松了,只要朱祁镇能领会圣人大义即可。 不过,即便再放松,朱祁镇也要每天背书才行。 别的不说,将来看大臣的奏折,他们在里面拽文,用了几个典故,朱祁镇看不懂,领会错误,就闹笑话了。 可以说,后世大部分人,即便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来到这个时代,在文人看来,与文盲没有太大的区别。 不读圣贤书,如何能称之为读书人。 其实朱祁镇在心中也暗暗揣测。李时勉如此,是不是想他早已亲政。 因为朱祁镇从李时勉的言语之中,他对而今的政治结构是不满意了,不管是太监权力的扩大,还是女主秉政。 李时勉这种正统的读书人,都觉得不对。 不过,李时勉并非不知道太死板的人,他知道而今局面,朱祁镇还不能承担皇帝的责任。不过,他在开始教朱祁镇了,发现朱祁镇接受能力很强,自然有尽快将皇帝教出来,可以承担大任,结束这不正常的权力结构。 不过,朱祁镇自己未必没有想换一个讲官的想法。 倒不是李时勉不好。 而是李时勉太好了。 为人正直,一心一意将儒学教到朱祁镇心中,以正君心。 但是朱祁镇却不觉得,学习儒学是当务之急。 这一段时间,朱祁镇也渐渐的适应了这个时代。 王振是他身边的太监,天下奏折文书,只要朱祁镇想看,王振决计没有隐瞒的事情,之前是太皇太后挑出封奏疏,给朱祁镇讲解。 而今却是翻过来了。 却是朱祁镇从王振整理出来的奏疏条目之中,挑选出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如果看不明白,去请太皇太后讲解。 如此程序一颠倒,朱祁镇花在政务上的时间,就大大增加了。 朱祁镇甚至琢磨出太皇太后的底线。 太皇太后,并不反对朱祁镇看奏疏。但是有一点,就是不许他在批阅奏疏。 太皇太后对内阁呈上了大部分奏疏都是照准的。 王振或许有挑刺的地方,但是太皇太后决计不许朱祁镇处理朝政。 也就是只能看而已。 但是每一个人一天的时间都是一样的,李时勉为朱祁镇布置的功课很重,特别是练字上面,每天朱祁镇都写得手腕疼。 但是没有办法,一笔臭字,实在太难看了。 甚至让李时勉觉得根基已坏,无可救药。想要救药,就只能加大力气扭转,也就多练多写,多临帖。 朱祁镇并不觉得李时勉所教授的就不重要,但是他更觉得,比起儒学与书法,大明朝本身更有意思。 他更想明白,而今大明朝是什么样子。 这才是他这个做皇帝的本质。 所以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却是与李时勉的功课冲突了。 王振在朱祁镇身边时间很长了,他又善于揣摩人心,虽然朱祁镇什么也没有说,但是就将朱祁镇的想法揣摩出来几分。 王振安置朱祁镇睡下之后,出了乾清宫,一招手,来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不过十三四岁,看上去分外激灵,说道:“干爹您叫我。” 王振脸色阴沉,远处的灯笼照射在王振的脸上,越发有一种阴晴不定的感觉,他淡淡的说道:“明天你去见马顺,告诉他,给杂家盯死了李时勉。但凡有一丝差错,就报上了。” 这小太监听了,笑道:“干爹何必如此,锦衣卫从来就是栽赃陷害的行家?没有差错,造出差错,不就行了。” 王振“啪”的一声,王振一巴掌打在小太监的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印在小太监的脸上。王振厉声说道:“你懂什么?李时勉怎么说也是陛下的老师,太皇太后盯着的,这种事如何能做?” “速去。” 小太监立即说道:“是,干爹,我这就去宫门处等候,明天一开门,我就去传话。” 王振一摆手,让他去了。 王振心中感叹道:“咱们这位小爷,可不是省油的灯。”他心中很是奇怪。其实皇帝越精明,王振就越难过,但是王振毕竟看着朱祁镇长大的,当初他刚刚进宫的时候,见到的可是太宗皇帝。 朱棣在整个明朝都是难伺候的皇帝之一了。 见识过太宗皇帝威风,在王振心中,做皇帝就应该像太宗皇帝一般,朱祁镇越是精明,让下面人不敢欺瞒。 他反而有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觉。 当然了,这种感觉,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想一想而已。 随即他就将心思放在怎么弄掉李时勉上面。 李时勉的名声,王振也是知道的。想来锦衣卫不凭空捏造的话,很难抓住什么把柄,但并不是没有把柄就弄不掉了。 王振心中暗道:“李时勉名声固然大,但是独霸讲官之位,翰林院那边就能答应吗?读书人的臭德行,杂家不知道吗?” “为帝王师,这么大的荣耀,就甘心让给李时勉?” “三杨老了,或许不争了,毕竟等小爷长大亲政,他们大抵都该告老还乡了。不过下面的人就一点想法都没有了。” “即便没有想法,我也让他有。” “李时勉,你讲官的位置,待不到明年的。”王振眉目之间的恨意,几乎要凝结为实质,暗道:“数次辱我之事,杂家如果放过你,我就不姓王了。” “等下了讲官之职,且让人活上几年再处置不迟。” 不是,王振不当机立断处置了李时勉。但是太皇太后尚在,王振做什么都不敢大张旗鼓,而李时勉又不是寻常人,直名传遍天下。 王振处置了,可能惹祸上身。 不过,太皇太后不会永远在的,即便在,也不会永远关注李时勉的。 到了那个时候,才是他下手的时候。 王振目光看漫天星斗,地面之上尽为星辉。轻轻一勾嘴唇,随即陷入黑暗之中。 第二十七章 田赋 第二十七章 田赋 第二日,朱祁镇还没有醒过来,就听见外面噼里啪啦,就好像是无数骑兵踏过地面,又好像是无数刀剑相击。 密集的注脚,连绵在一起。 朱祁镇披衣而起,立即有人为朱祁镇穿好衣服。 朱祁镇推开了乾清宫的门户,顿时无边湿气冲了进来,声音一是大作,水滴飞溅出米余,将大门处全部打湿了。 朱祁镇见状,迎门而立,并不避大雨。 虽然仅仅是被迸溅进来的余地,不过片刻,就在朱祁镇的衣角给打湿了。 王振连忙将朱祁镇拉过来,说道:“皇爷,保重身体。可是淋不得雨的。” 朱祁镇笑道:“朕是高兴。” 不是这个时代,就不明白朱祁镇为什么为一场大雨如此欢喜。 盖因五月之后,河南的旱情就有扩大的趋势,连北京这里也连日不雨。这一场大雨,就好像是天河泄露一般。 想来这一场旱情总算是过去了。 “也不知道河南那边怎么样了?”朱祁镇面露忧色说道。 “皇爷,奴婢就是来给皇爷报喜的,今个刚开宫门,就有锦衣卫送来消息,三日之前,河南大雨,旱情已解。百姓在于公的安抚之下,各自回家。河南的旱情算是过去了。”王振说道。 朱祁镇笑道:“如此就好。” 朱祁镇忽然想到,说道:“最近的折子里面还有何处受灾?” 朱祁镇越发明白一件事情,对大明朝来说,没有天灾的一年是不完整的一年,于谦之所以如此快的安抚好百姓。 倒不是于谦天赋异禀,而是赈济灾民,早就成为一定之规。 于谦按此办法行事,再查漏补缺,就能将事情办圆满。 所以朱祁镇直接问,何处受灾,而不是问有没有受灾。 “只有海宁报了潮灾。”王振说道。 朱祁镇坐回自己位置上,示意小太监将大门关了,顿时雨水的声音被隔绝在外面了,他在御坐上坐下来,问道:“内阁如何处置?” “让江南巡抚周忱周大人赈灾,海宁县,想要修建石堤。内阁打回去了,让地方自己处置。仅仅豁免海宁县三年钱粮而已。”王振说道。 朱祁镇低头想想,努力揣摩杨士奇的思路。觉得杨士奇未必是不准,只是觉得这一件事情,让地方自己做吗? 这一件事情,在朱祁镇心中打了存疑的想法。 先行按下,看事情后续发展。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就是豁免钱粮之中,大多是将之前收不上来的钱粮也豁免了。 今日本来是要上朝的,但是雨实在太大了。 明清上朝都是室外的,也就是所谓的御门听政。 大雨总不能让百官都站在水里,特别是而今朝会,更多是认认真真走形式。朱祁镇过去也不过是摆摆样子,向百官显示出自己还活着,并活着很好而已。 真正处理政事的章程,都在内阁传到宫中的文书上。 今日连李时勉的课也都免了。 这个时代小孩子淋一场雨都可能不治。太皇太后对朱祁镇娇贵的很。再者太皇太后对朱祁镇这一段时间的学习成绩也很是满意,渐渐入夏了。 太皇太后甚至有让朱祁镇避过三伏天,再上课不迟。 朱祁镇有了时间,索性让王振带几十个太监,将从洪熙年间到宣德十年,也就是今年,这十年之间,豁免的欠粮总数算出来。 朱祁镇接到总数,一时间大惊失色。 各种天灾人祸免除的欠粮,居然有一千多万石之多。 一千多万石粮食,是什么概念。 大明朝每年能收上来的粮食,大概在三千万石,不过各种支出,能存下来的粮食并不多。反正朱祁镇不知道,而今北京,通州这几十个大粮仓之中,所有粮食加起来,有没有一千多万石。 别的不说,漕运每年运输四百万石粮食,就足够支撑京师了。 也就是说,这一千多万石,可以顶漕运两三年的运输粮,顶每年三分之一,近二分之一的国家收入,十年的财政结余。 朱祁镇细细看了,大部分是因灾害免除之前的欠税。但是有一次,是宣宗皇帝大手笔免除了江南三百多万石的粮税。 “这不正常。”朱祁镇立即敏锐的感觉到了。 “很多地方的欠粮,即便是不免,也征不上来了。很多都是假借天灾的名义免除的。有数次,根本没有借口,就直接免除了。” 在朱祁镇看来,国家的征税能力,是国家非常重要的职能之一。他之前,依稀记得,明代末期赋税就收不上来了。 而今看来,这是明代从娘胎里面带出来的病。 洪宣之间,明朝国力虽然不能称鼎盛,但是就财政而来,还是相当健康的,这个时候,收不上来,将来的事情还用想。 朱祁镇说道:“朕要去太皇太后。” 王振见了,连忙拦住,说道:“陛下,而今雨还没有停,陛下何不稍等片刻,而且这个问题,奴婢可以为陛下解答一二。” 朱祁镇微微有些吃惊,说道:“王大伴请讲。” 王振说道:“国朝赋税其实是有定额的。太祖皇帝虑百官扰民太甚,就在洪武年间确定了各府县,要缴纳的粮税,不经官府之手,而由粮长转运。” 王振的这番话,如果对之前的朱祁镇,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这半年之内,对大明朝的上上下下一直摸索,不敢说太明白,但是一些基本常识,还是知道的。 比如是粮长。 粮长乃是太祖皇帝特别设定的头衔,甚至不能说官吏,主要负责将各户的赋税征齐,然后运输到朝廷指定的地方。 “这有什么问题?”朱祁镇说道。 “陛下,粮长收粮是按黄册收的,但是黄册不准,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很多地方有百姓迁徙,绝户,户口不准,自然征收不到,在洪武年间,还有粮长往里面贴钱,而今差错过多,根本贴不起来。” “当然,也有刁民闹事,不想交皇粮国税,而文官都讲圣贤之道,下不去手。” “要真收上来,恐怕要出人命了。” “这些是真收不上来的。” “当然,也有假收不上来的。就是地方大族,托庇一方,玩弄文书,欺上瞒下。篡改黄册之事,都有一两起。”王振说道:“不用雷霆手段,总就是有些人有侥幸心理。” 朱祁镇对王振有一点刮目相看了。 他因为王振在历史上的名声,故而看王振带了有色眼镜。觉得王振担不起大任。而今不过承太皇太后的心思办事而已。 却不想王振在国家大事上,还是有些见地的。 王振见朱祁镇看他的眼光有些不同,心中大喜立即说道:“欠粮最多的就是江南,主要是江南民田官田不分,官田乃是太祖皇帝取张士诚亲眷将官的田产,田税很高,民田与之相比,不过半数而已。” “开国数十年,很多田契流转,百姓觉得不公,不乐纳粮。所以江南粮税拖得最多。这一千多万石欠税,一半都是江南欠下来的。” 朱祁镇细细看着他手中的表格,说道:“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朝廷从江南征收的粮食太多了,苏州一府抵别处一省。如此一来,江南百姓如何肯纳粮。” 王振听了,立即说道:“陛下英明。” 朱祁镇心中暗道:“而今是读书人诡寄田产似乎还不多,欠粮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江南重赋问题。” “不过,其中很多问题,也值得重视。” “大明朝廷的基层到底怎么运作的?” 第二十八章 江南重赋 第二十八章 江南重赋 在午后时分,雨总算停了。 只是天空还没有放晴。 朱祁镇坐着步撵来到了慈宁宫中。 一进慈宁宫之中,就发现慈宁宫中,有一点凝重的滋味。朱祁镇一问才知道,却是昨夜风雨来得太急。 太皇太后着凉了。 朱祁镇大吃一惊,连忙进了内室之中。 却见太皇太后穿着一身白色内衣,披着衣服,靠在床头,胡氏正端着一碗汤药正在伺候太皇太后吃药。 朱祁镇立即上前说道:“奶奶有恙,何不派人叫孙儿过来。”他一边说,一边将胡氏手中的汤药接过来,用勺子轻轻抿了一口。顿时觉得无法言喻的苦涩之味,在味蕾上面炸开。 朱祁镇忍不住将眉头皱在一起,几乎睁不开眼睛。 朱祁镇觉得温度合适了,说道:“奶奶吃药。” 太皇太后从朱祁镇身上,似乎看出了宣宗皇帝的影子,接过朱祁镇手中的药碗,一引而尽,似乎根本感觉不到苦。 太皇太后放下药碗,胡氏接了过去。太皇太后对朱祁镇说道:“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朱祁镇听了,眼睛忍不住一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宣宗皇帝虽然已经去了半年,朱祁镇已经习惯了没有父亲的日子,但是太皇太后却未必习惯没有儿子的日子。 母亲对儿子,与儿子对父亲的感觉,谁上谁下一目了然。 太皇太后而今虽然是小病,仅仅是着凉而已,但是上了年纪的人,这病说来就来,说不定就去了。 特别是在这个医疗条件不大好的时代,这样的事情,更是普通。 太皇太后之所以隐瞒自己的生病了,如果不是朱祁镇今日过来,朱祁镇未必会知道,都是为了什么,朱祁镇又怎么能不知道啊。 就是怕朝中听了,起了波澜了。 大明没有了宣宗皇帝,如果再没有了太皇太后,这局势只会更加艰难。 太皇太后担心朱祁镇应付不过来。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朱祁镇虽然从小不在太皇太后膝下长大,但是这一段时间,却与太皇太后结下了深厚的感觉,这分感觉一部分是祖孙之情,一部分是师徒之情。 太皇太后虽然是女流之辈,但是朱祁镇从她身上感受一种政治家的气度。 天下大事,脉络在目,如掌观文。皇太后虽然对他极好,但是在见识气度之上,差了太皇太后不止一个台阶。 这天下在太皇太后手中,看似什么事情都不管,却能让天下平稳无事,大臣各安其位。但是让孙氏来做,不知道弄成什么样子。 朱祁镇言语之中,带着哽咽道:“是孙儿不孝,不能让奶奶颐养天年,反而忙与俗事。” “乖孙已经不错,要说不孝,却是你父亲不孝,年纪轻轻就丢下大明江山而去了。”太皇太后说起宣宗皇帝,心中也一阵痛。强忍着说道:“今天你又有什么不解之处。” 朱祁镇将拖欠粮税的事情,都说了。 太皇太后听了,轻轻一笑,说道:“我孙儿不错,天下要害一在九边,因为九边有天下雄兵。另外就在江南,因为江南有天下钱粮。用江南钱粮,养西北劲卒,这就是本朝国策。” “太宗皇帝迁都北京,就是为了掌控九边雄兵。” “而太祖皇帝定鼎天下,却仗了江南钱粮之助。” “江南重赋,就是因此而起的,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天下欠赋,大部分都在江南吧。” 朱祁镇连忙说道:“太皇太后英明。” “不是什么英明,江南田产十之八九入官,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江南一府可抵别处一省,特别是广西,贵州,云南这西穷省,与江南好一点的府县相比都不成,贵州估计只能顶一个县吧了。”太皇太后说道。 “有人说,之所以江南重赋,是因为太祖皇帝惩罚江南百姓跟随张士诚,这话根本是污蔑太祖皇帝。” “太祖皇帝最是爱民不过,洪武年间,南京百姓因从龙最早,一连灭数年钱粮。太祖皇帝何以对江南百姓另眼看待。” “不过,江南重赋也是有原因的。”太皇太后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朱祁镇连忙端了一杯热茶送上前,问道:“什么原因?” 太皇太后轻轻一抿说道:“江南富饶,人丁兴旺,亩产最多,江南一亩所产,胜过中原两倍,胜过西北三四倍之多。” “如此,不从江南取粮,在何处取?难不成从西北取?同样的赋税,在江南不过是拖欠一点而已。” “但是在西北,却是要造反的。” “还有就是江南重赋并非从本朝开始,本朝不过是承袭而已。” 太皇太后问道:“你可知道贾似道?” 朱祁镇说道:“知道,贾似道是宋末宰相,是一个大奸臣,就是他亡了南宋。” 太皇太后听了,轻轻摇头说道:“孙儿,奸臣忠臣,是外面大臣说的,孙儿只需分能用,不能用?” 朱祁镇若有所思说道:“这贾似道倒是能用,还是不能用?” 太皇太后说道:“贾似道时运不济,但说起来也是能用的,他年轻的时候,鄂州之战逼退忽必烈,就很有名臣风范。后来却千夫所指,被认为是亡宋的首祸。在我看来,却是南宋朝廷走到了尽头。” “南宋朝廷以一隅之地,对抗蒙古三面进攻,财力枯竭,不足以养军,这个时候贾似道提出了公田法。就是公家赎买两浙土地为官田。以官田所产养军。” 朱祁镇想想,说道:“南宋既然已经没有财力养军了,他那来的钱来赎买土地。” 太皇太后说道:“宝钞。” 朱祁镇说道:“他以什么为本?” 太皇太后说道:“赎买的土地。” 朱祁镇吃惊的说道:“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 “空手套白狼?”太皇太后想了想说道:“倒也贴切,不过这一件事情,贾似道倒是做成了,只是他得了钱,失了人心。” “在两浙路有土地的都是什么?” “多为达官贵人,还有一些武将的田产,两宋从宋太祖开始就是厚养武将,削其军权,而今权也没有,田产也没有了。” “谁还为赵官家效命。” 朱祁镇说道:“贾似道未必不知道这个结果,只是没有钱,前线诸军估计先散了吧。只能先顾眼前了。” 太皇太后说道:“我儿聪慧,不过,贾似道虽然死了,这公田法却是遗留下来了,前元将江南土地分给宗亲勋贵,都是按照贾似道公田法定得税制。而张士诚打下来之后,还有加征。” “太祖打下江南之后,前几年处处征战,需要粮草,只是稍稍减低一点,就照着收税了。” 朱祁镇心中暗道:“原来如此。” 行政是需要成本的。 江南百姓早就习惯了这个税制了。朝廷能多得几分,朝廷是傻子才不要。从这一点上来说可以看出,柿子捡软得捏,不过在什么地方都是合适。 利益这东西,你不去争取,指望上面大发慈悲,大抵是不可能的。 太皇太后说道:“江南重赋固然苦了江南百姓,但是已经成了定例,江南财赋几乎占天下之半,今个一免江南赋税,朝廷所需,就要从其他地方征上来,贸然加税,是要引起民变的。” “这事虽然不好,但也只能如此了,所以派往江南的大臣,要重之又重,多派些贤明的大臣,安抚好江南百姓。” “你万万不可乱动。” 第二十九章 石璟 第二十九章 石璟 “是。”朱祁镇说道:“孙儿明白。” 大明两个根结,一个根结是军事上的,支撑大明前期的卫所制度,而今已经显露出疲态。第二个根结,就是钱粮之上的,江南重赋还仅仅是这上面的一个问题。 朱祁镇见了太皇太后有些疲态。也不再问,让太皇太后好生休息。 朱祁镇回到乾清宫之中。 随即在身后的屏风之上,写卫所,田赋。这四个大字。 这是他要面对的两件大事。 不过,他首先要面对一件事情,就是太皇太后的身体。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朱祁镇未必没有想过,如果太皇太后而今去世,他能掌控住天下局势吗? 很明显不能。 这大权是落不到他手中。 很可能落到孙氏,或者王振手中。 而今王振看上去尽忠职守,没有一点逾越之处,可以说是老老实实的。 那是太皇太后在。 但是太皇太后一去,王振还能这么老实吗? 朱祁镇很明白,他身边的所有太监宫女,都是王振掌管的,说句不好听的。一旦王振有什么想法,他连一个消息都传不出去。 之前朱祁镇没有想过。 那个时候,他是防着太皇太后。自然是王振的权力越大越好。 但是而今,他忽然意思到,太皇太后年纪大了,会老的,会死的,一旦太皇太后去了。他自己能控制住王振吗? 而今虽热不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但是朱祁镇不得不提上日程了。 他想了想说道:“王大伴,将为太皇太后的医治的御医请来,记住这一件事,让太皇太后知道。” “是。”王振立即知道。 不一会儿,朱祁镇就看见了太医。 这太医白发苍苍,看上去卖相很好。中医吗,一般都是年纪越大越好的。 朱祁镇问道:“王太医,太皇太后的病如何?” 太医说道:“太皇太后是偶感风寒,只是年纪大了,需要卧床静养。” 朱祁镇说道:“太皇太后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其他毛病?” 这太医却是人精,在皇宫之中待的时间长了,如果没有一点政治敏感性的话,早就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了。 立即说道:“臣只是为了太皇太后治风寒之症。其余的一概不知。” 朱祁镇一听,就黑了脸,听这太医所言,似乎是他有意谋害太皇太后一般。朱祁镇一时间也没有与他说话的性子。 因为不用说,就知道,这太医所言,定然与方子一般,四平八稳。 王振见状立即让人将太医请了出去,说道:“皇爷不用担心,这太医都是这样的。” 朱祁镇说道:“所以父皇才英年早逝的。” 王振见状,顿时不敢说话了。 宣宗皇帝年中还出巡,在腊月还召见大臣,不过数日功夫,就撒手人寰,有时候朱祁镇想想,也觉得太医未免太无能了一点。 此刻见了这太医,顿时觉得。这太医医治一点风寒小病或许行,但是但凡病中一点,都超过了他们的业务范围。 朱祁镇还是放心不下去,说道:“不行,回慈宁宫。” 朱祁镇去而复返,胡氏与顺德公主都没有想到。 连忙出门迎接。 朱祁镇说道:“太妃,阿姐我来看看而已。” 胡氏说道:“皇上,太皇太后刚刚睡下,而今还没有醒。” 朱祁镇说道:“既然如此,朕就在外面坐坐的。” 朱祁镇在外边坐好,见了顺德公主,心中一动,说道:“大姐,你见过石驸马?” 顺德公主听朱祁镇这么问,顿时脸红了,说道:“哪里见过。” 朱祁镇说道:“朕安排你见上一面怎么样?” 顺德不说话了,似乎有一点心动,但是胡氏连忙说道:“谢陛下好意,未婚男女如何好违背礼法。” 朱祁镇轻轻一笑,说道:“我天家女儿,如何为礼法所限。请大姐放心。” 顺德脸红了,立即起身,说道:“皇弟莫要说了,我去泡茶。”顺德起身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将一个茶碗砸在地面。 “啪”的一声,一个景德镇官窑瓷器,就砸成粉碎了。 朱祁镇笑着说道:“大姐你不愿意,也就罢了,何苦砸东西出气。” 顺德满脸通红,说道:“我哪里不愿意了。” 胡氏与顺德一直在太皇太后身前伺候,朱祁镇来的勤。双方也都熟悉了。顺德与朱祁镇毕竟是亲姐弟,熟悉之后,关系也就好多了,虽然比不上朱祁镇与常德公主从小的情分。但也不差。 毕竟宣宗皇帝所留下的子女,也只有两子两女了。 “咳咳。”一阵咳嗽声从里面传来。 朱祁镇立即进去,却是太皇太后醒了。 太皇太后见了朱祁镇过来,说道:“你怎么来了。” 朱祁镇说道:“孙儿担心奶奶,我回去之后,问了太医院,那个太医很是油滑,孙儿不放心。” 太皇太后说道:“你有心了。” 朱祁镇说道:“太医院的医术都不高,否则父皇也不会去得如此快,孙儿想下诏召天下名医入太医院,奶奶觉得如何?” 太皇太后摇摇头说道:“过了,这样做传到民间,不知道说些什么,知道的,说你有孝心,不知道的,以为我老太婆不行了。” “你若有心,让锦衣卫请几个人上京,却是可以的。” 朱祁镇服侍太皇太后喝了几口水,说道:“是孙儿想差了,只是有一件事情,孙儿做主答应了,还请奶奶不要打孙儿的脸。” 太皇太后目光一瞄,脸色也变得郑重起来。说道:“你答应了什么事情?” 朱祁镇说道:“孙儿答应,让大姐与石家石璟见上一面。” 太皇太后暗中松了一口气,他以为朱祁镇答应了什么事情,却不想是这一件事情。这一件事情,虽然说起来也有些出格,但是与国家大事相比,就不值一提了。 不过,该教训的也要教训了。 太皇太后清咳了一声,说道:“这种事情,怎么能随意说出来,太祖皇帝鉴于前朝公主之乱,本朝家法极严,你这样做,不仅仅败坏了顺德的名声,也败坏了天家女儿的名声,须知不管谁的女儿,都是要嫁人的。” “没有一个好名声,将来如何找一个好夫婿?” 朱祁镇低声说道:“他石家,还敢退婚不成?” “你。”太皇太后有些生气。 朱祁镇连忙赔笑道:“奶奶莫要生气,孙儿做事还是有分寸的,这一件事情不会让奶奶为难的。” 太皇太后也是说说而已,虽然见一面有些不合礼法,其实百姓家勋贵家也没有那么规矩,男女在相看之前,见上一面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要不做什么越轨的行为,也不算什么事情。 太皇太后说道:“你准备怎么办?” 朱祁镇说道:“孙儿想,让姐夫来孙儿身边当一个侍卫,将乾清宫的护卫都交给姐夫负责,让大姐来一次乾清宫不就行了。” 太皇太后是何等人,一眼就看穿了朱祁镇的小心思,恐怕让顺德见未来夫君是假,想让石璟掌管乾清宫宿卫是真。 这是在分王振的权力。 太皇太后深深的看着朱祁镇,让朱祁镇有些头皮发麻,才悠悠的说道:“我家孙儿长大了。” 朱祁镇也知道瞒不过太皇太后,立即解释道:“孙儿-----” “不用解释了。”太皇太后说道:“石璟不错,在北京武官子弟之中,文采武艺都不错。你好好用他吧。将来说不定能代替宋瑛。” 朱祁镇说道:“多谢奶奶,多谢奶奶。” 第三十章 御前带械 第三十章 御前带械 锦衣卫不仅仅是南北镇抚司,负责监察天下。还有一部分负责护卫大内。就是大汉将军。 这一部分军队被称为御前司,也是锦衣卫的一部分。当然一般情况来说,与锦衣卫是分开的。 但凡皇帝出席什么场合,大汉将军在开路。 朱祁镇作为皇帝。身边自然少不了护卫的人。 不过而今锦衣卫指挥使马顺,都是王振的人,就更不用指望乾清宫中了。 太皇太后不仅仅批准朱祁镇,将石璟列为乾清护卫。还参照宋制,特批了一批护卫。就叫御前带械。 这个官名有些人大概不熟悉。但是展昭就是挂这个官名。也就是所谓的大内高手。 太皇太后下令张辅挑选,各勋贵家子家。入宫护卫陛下。 如此一来,不仅仅为朱祁镇找到一批让王振奈何不了的人。也同样拉近了勋贵与皇帝之间的关系。 一举两得。 不管将来的大明是什么样子的。最少而今的大明朝,勋贵是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这一点谁也无边否认。 只是如此一来,英国公张辅这边都忙碌起来了。 虽然这些所谓的御前带械。不过一个护卫而已。只是这个护卫却是护卫陛下的。将家中不能承爵的次子,或者说庶子。在皇帝身边混一个脸熟。 说不定将来有一个好前程。 但是乾清宫侍卫数量也不会太多的。 顶多百余人。毕竟不指望他们能做什么作用,不过皇帝的贴身侍卫而已。 百余人,看上去不少,但是大明开国勋贵与靖难勋贵,还有大明的皇亲国戚,不知道有多少家。 谁不想走一下门路。 这些人都找到张辅这边了。 张辅作为大明武将之首,其实是一个非常本分的一个人。否则他也不会有今天,与各方面走得并不是多亲近的。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来找他。让他疲于应酬。 好容易将人都打发了,这才疲惫的回到后面。 夫人李氏走过来,将身边伺候的丫鬟都打发走了,说道:“老爷,这些人不能不见吗?” 张辅闭着眼睛说道:“谁也不能得罪,而且陛下身边,最少也要安排几个真正的高手吧,这些家的子弟,是什么样子,别人不知道,我不知道吗?派他们过去,是让他们保护陛下,而是让陛下保护他们?” “身手不行也就罢了,反正陛下那边也真动不了武,但是没有脑子就万万不行了。在陛下身边当差,固然是一个大好机会,但是稍有不甚,就是灭门的大祸。” “我能不操心吗?” 李氏说道:“好了,老爷你早些睡吧,明日还要早朝。” 张辅嗯的一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也让忠儿做好准备,我给他报上名了。” 李氏听了,手中的动作一慢,说道:“老爷,这差事忠儿哪里受得了啊?” 张辅轻轻一叹,说道:“我也是没有办法啊,我张辅乃勋贵之首,这样差事,我如果不派家中子弟去,太皇太后会怎么想啊?” “我英国公一脉,总要出一个人啊。” 李氏听了,顿时眼泪出来了,说道:“是妾身不好。累的张家子嗣单薄,唯有忠儿,还娘胎里带出病来。我-----” 张辅长叹一声,说道:“三代为将,兵家忌之。我祖上为元将,从龙北伐,父亲为太宗左右手,没于战阵,到我这一辈,也三代了。杀孽深重,哪里是你的问题。却是我张辅的命。”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不要看英国公为勋贵之首,就没有烦恼了。 眼瞧着张辅年老了,膝下只有张忠一个儿子。而病恹恹的,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说不得就要过继他人为嗣。 面对这样的局面,纵然张辅英雄一世,也是无能为力的。 李氏又能有什么办法,唯有长叹一声。 张辅说道:“你放心,不过是让忠儿见一见太皇太后与陛下,想来太皇太后也不会强人所难的,只要在宫中挂一个名便是了。” “这一点面子,我还是有的。” 李氏说道:“希望如此吧。” 第二日,在张辅去上朝之后,李氏来到了张忠的房间。 张忠作为张辅的儿子,长大并不难看,而且似乎因为从小生病,一年到头,几乎没有断过药。在身形上有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脸色白皙的好似女人,却是一年到头,都不怎么见太阳的缘故。 只是张忠虽然脸色白皙,但眉宇之间,英气勃发,一点女人的柔弱之意都没有。让每一个人看了,都可惜张小公爷的身体。 似乎他的身体绑不住他的灵魂一般。 张忠与李氏相对而坐,风轻轻一吹,整个人就好像要飞起来一样。 李氏看了心疼,说道:“我儿。娘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好在只需去几趟就行了。” 张忠说道:“母亲不用伤心,孩儿作为张家子弟,总要为家族做些贡献,这事情孩儿自然知道怎么做,还请母亲放心,孩儿虽然体弱,但是不至于出入都要人搀扶,只需在陛下面前露个脸而已。孩儿还是能够做到的。” “只是有一件事情,却要母亲多加思量,该给父亲纳妾了。” 李氏听了,说道:“这事不要再提了,你父亲那里也不答应的。” 张辅与夫人的感情很好,但并不是说张辅就没有妾室。李氏倒不是没有妒忌之心,只是在这个时代,这种当家主母,也拦不住。 但是李氏知道,张忠所言的纳妾,却不是纳一个两个,而是广纳妻妾,求子。 李氏年纪大了,想要怀上,却已经很难了。而且张辅的身体似乎也有一些问题,不能说不可生子,只是几率不大。 否则这么多年来,只有张忠这个一根独苗。 真当是张辅不想要孩子。 张忠早就提议让张辅多纳妾室,只是被张辅给否了。 张辅从小少年老成,在父亲张玉战死之后,撑起了张家门庭,并发扬广大。不能说不好色,但是最少没有在美色上多下功夫,与夫人感情很好。 决计不想老了老了,反而将自己的名声给败坏掉了。 张忠说道:“母亲,孩儿的身子骨我自己知道,能侥幸多活几年,也是老天爷开恩了,将来定然走到爹娘前面去,我死倒不要紧,但是爹娘膝下空虚,却是我的大不孝了。比起爹来,我更担心娘你,我爹一世英明,即便从二叔三叔那边过继一个,我爹在一日,他也不敢造次,但一旦爹去了,娘你怎么办啊?” “还不如,早早的让爹广纳妾室,生下一男半女,不管怎么说,娘你都是嫡母,从小养大,足以让娘后半生安稳了,孩儿死也瞑目了。” “说什么话啊。”李氏说道:“你不在了,娘也不活了。” 张忠说道:“好,既然娘不愿意,我立即从府中找几个丫鬟开脸了。” “你不要命了。”李氏说道:“太医早就说过,你这病是近不得女色的,好,我答应便是了。” 张忠这才放心。 张忠将这一件事情安排好了,心中的石头放下一半了。家事妥帖了,张忠的心思就放在另外一件事情上了。 那就是功名。 倒不是张忠渴望荣华富贵,他作为英国公嫡子,什么样的富贵没有享受过。他渴望的能做一番事业了。 真因为他每一个呼吸都能感受到死亡的临近,他才这么渴望有作为于天下。之前是没有机会,而今作为陛下近臣,或许能有一些作为。 所以张忠在这一件事情上,其实比英国公夫妇还要上心。 第三十一章 交趾与西洋 第三十一章 交趾与西洋 宣德十年的夏季,特别的炎热,不过在清晨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升起,清凉的空气笼罩着紫禁城的地砖之上。 让人感觉分外清爽。 一行百余人在王振的带领之下,走在红墙之间。 为首的自然是张忠。他身后就是石璟了。石璟身后,就是各家子弟,还有外戚孙家与张家也都在其中。 当然了还有将近三分之一,却不是勋贵圈子里面出来的,乃是真正的好手。谈不上万人敌,也是那种能临阵冲杀,数次陷阵的高手。 王振一边走一边说道:“你们在乾清宫之中当差,万万要注意体统,你们的活动范围只有乾清宫,除却乾清宫之外,任何地方都不准去,尤其是后宫之中,到时候丢了脑袋,牵连家人,不要说,杂家没有提醒你。” “‘宫禁森严’这四个字,可是用血写的。”王振说道:“知道,胡美这个名字吗?不知道的,回去打听一下,别临死,还不知道怎么死。” 这些侍卫每一个人都是相貌堂堂,古代选官对仪表也是有要求了,更不要说在皇帝身边当差了。 当然了,胡美一案,距离而今也有好几十年了,乃是洪武年间的事情,很多人都不知道,但是张忠却是很明白的。 胡美原名胡廷瑞,避朱元璋讳,改名为胡美。原来是陈友谅驻守江西的大将,据说朱元璋当时招降胡美的时候,胡美要求不解散他的部众,朱元璋原本不想答应,也是刘伯温在后面踢了朱元璋御座一脚,朱元璋才答应下来。 之后,胡美与徐达合兵攻武昌,要转战福建,广东,战功赫赫,甚至有一女嫁给了朱元璋。 却因为胡美的儿子,擅自出入宫廷,有人传言,与宫中某些人有染,结果胡美一家都被处死。 本来是开国大将,结果连一个名声都没有留下来。 后面的侍卫们,本来不是每一个人都是知道胡美的,但是很多勋贵家学渊源与张忠,却是明白这一点。 气氛顿时严肃起来。 特别是走到了乾清宫之前。他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一百二十个人,分为两列,一个个都是穿着锦衣,腰配长刀,衣甲鲜明。 王振进去一会儿,一小太监将他们引进来。 却见朱祁镇早已起床了。一行人立即拜倒在地,说道:“拜见陛下。” 朱祁镇一挥手说道:“平身。” 王振在一边指指点点的,小声将这些人谁是谁,都告诉了朱祁镇。 朱祁镇虽然已经看过名单了。只是名单未必与真人能对上号。 朱祁镇扫了一眼,却发现这些人虽然站在一起,但有一种泾渭分明之感,这些勋贵子弟,从小都学过进宫的礼仪,都是非常熟悉的。但是有一部分人很明显表现出礼节上的疏漏。 朱祁镇立即明白,这一群人之中,真正能打的也就这几十个。 朱祁镇指着其中一个大汉,说道:“你叫上,报上名来。” 这个大汉一开口,就声如洪钟,说道:“微臣乃遵化卫百户张大川。” 朱祁镇听了这个名字,与名单上对照,说道:“张大川,朕记得你这个百户乃是先帝提拔的。” 张大川大声说道:“正是。宣德三年,臣为夜不收,与鞑子十余骑,臣击之,斩首四,其余皆逃,先帝闻之,特别提拔。其实当时如果不是微臣的马不好,这十余名鞑子,一个也跑不了。” 朱祁镇一听,就知道张辅是用心了。 张大川是敢在野外,以一敌十几,还能斩首四名,就可以看出他的能力。张大川如此,其他几十个非勋贵出身的侍卫,大抵也不会太差。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都是宣宗皇帝一手提拔的人。 也就是说,如果宣宗皇帝能活上几十年,这一批人很可能就是开国功臣,与靖难功臣之后,但宣庙功臣。 这些人对宣宗皇帝的忠心是最大的。继而也将忠心转移到他身上了。 朱祁镇说道:“张统领,石璟与张大川,就当你的副手吧。” 张忠连忙说道:“臣遵旨。” 一百二十名侍卫,分成两班,日夜守护,张忠因为父亲乃是英国公的缘故,就担任了侍卫统领一职。 不过朱祁镇也知道,张忠的身体,估计不可能日夜守护,真正的实权就在他两个副手身上,一个副手是石璟,也就是未来的驸马爷。是可以信任的。 另外一个,朱祁镇选了张大川,就是看他底层出身,与勋贵没有什么瓜葛。 如果没有宣宗皇帝提拔,而今他也不过是一个夜不收而已,看他样子就知道,他是宣宗皇帝提拔的人,宣德三年到现在,六七年了,还是一个百户。 就知道他上面没有人。 朱祁镇让张忠安排乾清宫护卫,随即召见了张忠。 张忠身形有些单薄,但是在朱祁镇面前,没有一丝失礼的,朱祁镇却看见了张忠鬓角都丝丝见汗了。 虽然已经是夏天了,但是清晨总得来说,还是比较凉爽的。张忠如此,就说明一身戎装,配刀带剑的,对张忠来说,却是一个负担。 朱祁镇见状,心中却不是滋味。 一来,张辅有大功于国,他的子嗣却这样,显然撑不起英国公府,而英国公府却是支撑勋贵与文官对抗的支柱。 一旦张辅不在,英国公府后继无人。谁来对抗文官? 二来,朱祁镇私下里,未免没有一丝欢喜。 张辅作为武勋第一人,威望很高,资历很老,战功赫赫。这样一个大将军,即便而今类似于赋闲在家,仅仅是在内阁之中,以被顾问。也不是皇帝可以轻易放心的对象。 如果张辅的儿孙满堂,个个人才了得,朱祁镇只会更担心。 而今主少国疑之时,张辅唯一的儿子是这样。朱祁镇对张辅却更加放心了。想来张辅即便是造反,也不过为他人做嫁。那又是何必啊? 所以,朱祁镇对张忠的态度就更好了。 朱祁镇立即赐座,两人坐定之后,朱祁镇将一封奏疏递给王振,再由王振转交给了张忠,朱祁镇说道:“先前内阁报上的,说是弃交趾之罪人,依然在狱中问如何处置。” “王大伴,也常说,弃交趾乃本朝第一恨事。” “令尊数次平定交趾,对交趾之事,认识极深,当初弃交趾,举朝上下,就令尊力否。而今见了张统领,朕就想问一问,交趾之事,到底是怎么样的?” 张忠听了,心中一动。 立即知道该怎么说了,因为他从朱祁镇的语气之中,就窥出了倾向性。 原因很简单,张辅一生功业大半在交趾,在交趾一事上,张辅的态度大家都知道,作为儿子万万不会打父亲的脸。 张忠说道:“回陛下,俗人以为交趾陈氏失国,乃是本朝伐交趾的原因,几乎在同时,朝鲜李氏也篡夺江山,为何太宗皇帝不伐朝鲜,却伐交趾?” “是交趾的罪过更大一些,非也,而是太宗皇帝兵指交趾,意在南洋。” “太宗皇帝派三宝太监下西洋,与伐交趾之事,是一而二,二而一之事,非贪交趾之土,而是灭交趾以震慑南洋西洋,并以交趾之南,为国朝军港,距离南洋不过咫尺一遥。只需驻守一支精兵,则南洋入版图矣。” “汉唐掩有西域,乃是汉唐之盛,而今西域凋零,已不胜兵,取之无益。故太宗皇帝欲取南洋,成就本朝之盛,这才是太宗皇帝的本意。” “而今交趾一失,不出数年,三宝太监之经营,尽丧之,丧交趾,就是丧南洋西洋。” 第三十二章 大明南洋战略 第三十二章 大明南洋战略 朱祁镇一时间想到了很多很多,一直以来,他其实是将弃交趾一事,与罢西洋一事分开看的,而今才知道,这本就是一件事情。 一想明白这一点,他万万不敢小看古人了。 在安南南边,有好多处良港,比如赫赫有名的金兰湾。如果郑和的船队在这里驻扎,则南洋诸国之事,十几日,就能知道。 从古到今,不知道多少人,多少事情都变了,但是有一点却是不变的,就是地理位置。 只要能拿下安南,就有一只伸向南海的手,对南洋诸国的控制,一下子从远在天边,变成近在咫尺。 别的不说,占城,泰国,缅甸,乃至马六甲,苏门答腊一带,都在掌控之中,甚至得到消息,出海不过数日就能到了。 比之唐代安西四镇到长安的距离。就如同唐代控制的安西四镇一般,驻军无须太多,就足以镇守四方。 朱祁镇对万邦来朝的盛况,并不敢兴趣。 但是对太宗皇帝的南洋战略却是非常感兴趣的。 如果能这一辈子,将南洋收入版图之中,即便别的事情,都不做了,想来在青史之上,也少不了他这一笔了。 朱祁镇大感兴趣,对王振说道:“将坤舆万国全图拿来。” 王振说道:“是。” 立即带着几个小太监,将数张桌子并在一起,随即将几乎等人高的卷轴,铺在桌子上,轻轻一推。 这卷轴顺势滑开。将数张桌面都铺满了。 历史上,在万历年间也有一卷坤舆万国全图。但是那一副地图与这一副地图却是不一样的,只是名字一样而已。 这一张地图,其实有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 叫做郑和海图。 郑和是去年才去世的,可以说而今尸骨未寒,如此情况。郑和海图岂能没有保存下来。 宫中自然有一份。 不过,古代地图与现代地图的南北是颠倒的,在日本一些地图之中,也保留这个习惯。 故而朱祁镇刚刚开始看的时候,并不是太习惯,但是时间长了,却也习惯了。 特别是朱祁镇通过王振知道,宫中有此宝图的时候,简直是如获至宝,恨不得日日挂在墙上观摩。 只是这个时代并非后世。 后世一副地图,是不值钱的。 但是在这个时代,却可以称作军国重器,宝贝的很。 故而朱祁镇让人在乾清宫之中,专门找了一处地方,藏这些地图,并照太监临摹,多做副本。 宣宗皇帝在宫中立内书堂,教官宦学习,固然被一些大臣非议,但是让朱祁镇看来,却是方便了不知道多少。 毕竟有些东西,是不能被外人看的。只能让宫中自己人动手。比如太监。 这些临摹地图的人,都是内书堂出身的。也是帮助王振处理政务的助手。 毕竟王振每日也非常忙碌,为了保持在朱祁镇身边的存在感,王振起得比朱祁镇早,睡得比朱祁镇晚。 也幸好朱祁镇不是那种贪玩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学习。 所以王振才有时间处理政务。 但是即便如此,内阁每天送进大内的奏疏,少则几十封,多则数百封,王振别的都不干了,单单将这些奏疏看一遍,一天时间就不够。 所以王振需要人手。 这些内书堂出身的太监,在宫中地位拔高已经成为必然了。 张忠一看见这副地图,眼睛都快要崩出来,也顾不得身体好坏了,连忙上前几步,想爬上去,却又担心污了地图,只能小心翼翼,眼巴巴的看着。 毕竟这是军国重器,即便是英国公府藏书不少,这地图决计没有的。 张忠看过一些交趾的地图,但是南洋乃至西洋的地图,却是第一次看。 地图上就是郑和出海所到之地,最远已经到了非洲,将几块大陆的轮廓都描绘出来的,大致形状看上去不差多少。 但是其中差了多少,朱祁镇也看不出来。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有那种徒手画地图的本事。 地图上大多数名字,张忠都知道了。只是当时读得时候,仅仅知道一个名字而已,即便是有简单文字描述,但是哪里有地图形象。 张忠仅仅稍稍一看,心中就有无数疑惑,迎刃而解,心中暗道:“原来如此。”他恨不得将这副地图抓在手中,死死的看上几天几夜。 但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如此军国重器,哪里能轻易示人。陛下能让他看,想来也是看在张家世代忠诚的缘故了。 张忠恨不得一眼将这一副地图给背下来,但是依然控制自己的眼神说道:“太宗皇帝经营南洋与西洋不同,西洋招徕而已,对与南洋却是多加控制。” “而控制南洋的要地,一在交趾,二在旧港。” 张忠将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一点,说道:“就是旧港宣慰司。” 朱祁镇上前几步,看着地图,他就看到旧港,与后世的记忆对照,就是在苏门答腊岛上,与新加坡遥遥相望。一看就知道是要害之地。南洋的中心地带。 张忠说道:“旧港宣慰司在海中,乃旧三佛齐之地,距离占城五日海程。宣慰使乃施进卿,擒陈祖义有功。为太宗皇帝封为宣慰使。此地本就是朝廷立足南洋之根本,位于海上要冲。三宝太监下西洋,多在旧港补充物资。” 陈祖义,朱祁镇依稀之间是有些印象的,乃是纵横南洋的一大海盗。后来被太宗皇帝所杀,具体的就不大清楚了。 果然,提起旧港不得不说陈祖义。 张忠讲道:“旧港乃是三佛齐旧地也,不过爪哇满者伯夷兴起,屡屡兴兵攻三佛齐,三佛齐旧主死,旧港中三佛齐贵族与陈祖义联系,借陈祖义之力,对抗满者伯夷,陈祖义在南洋屡次击败满者伯夷,南洋汉人尽归旧港。” “固然旧港虽然是异国他乡,但是多为大明子民。” “三宝公公下南洋,奉太宗皇帝之命,要招降陈祖义,只是陈祖义在海外野惯了,不知道天高地厚,居然敢对抗天朝,自然为三宝公公雷霆一击,成为阶下囚。” “施进卿乃是陈祖义部将,见此献旧港而降。三宝公公纳之为旧港宣慰司,令施氏世袭之。” “只是旧港赖陈祖义所部而立,陈祖义一去,旧港在天朝庇护之下,更加兴旺发达,西洋货物,中原物产皆聚之于旧港。” “甚至水师士卒,有恙在身者,留在旧港,有成家不还者。” “看似海外,俨然中土。” “只是,”张忠的语气微微一顿,说道:“这样的局面维持不了太长时间了。” 朱祁镇问道:“为何如此?” “施进卿已经去了,而今旧港宣慰司有进卿之子施济孙为宣慰使。只是施济孙的本事远远不及乃父,满者伯夷卷土重来,他已经多次上奏朝廷,向朝廷求救,只是自从宣德六年最后一次下南洋之后。朝廷一意拒绝再次下南洋。” “以臣在见,五年之内,旧港还是大明所属,五年之后,旧港是谁家之天下,就不大好说了。” “陛下要取南洋,必定安定旧港,而安定旧港最好的航道还是沿着海岸南下,交趾最好在朝廷手中。” 朱祁镇轻轻一叹,说道:“交趾而南洋,南洋则旧港,旧港则西洋,再加上西洋船队,环环相扣,不可有缺。” 张忠说道:“圣明不过陛下。” 朱祁镇却是多看了张忠一眼,从来没有人将大明南洋战略如果清晰的解说给他听。 第三十三章 另外一扇门 第三十三章 另外一扇门 “坐。”朱祁镇说道。 将说话有些激动的张忠安抚下来。 王振最会察言观色了,一件朱祁镇的表情,就知道这张忠是入了朱祁镇的眼了。于是乎立即将绣墩换成了长凳。 张忠身体太过虚弱,这一番话说出来,就已经有些疲累了。也做不的虚把式了,重重的坐在椅子上,不住的喘息。 王振令小太监奉了茶,张忠这才缓过劲来,苍白的脸色多了一丝血色。 朱祁镇说道:“你的意思是旧港已经摇摇欲坠了。有何策以救旧港。” 张忠说道:“以臣之见,这旧港不救也罢。” “旧港赖西洋船队而生,只有西洋船队在,旧港即便是丢了,也能复得之。而今陛下要强救旧港,却是得不偿失。” 朱祁镇一听,就明白了。 张忠的意思很明白。 太皇太后的命令刚刚下去,就是罢一切不急之务,与民休息。 这救旧港算不算急务。 或者在朱祁镇心中算,毕竟旧港一丢,大明在南洋的落脚点就没有了,但是太皇太后与内阁诸位大臣眼中,决计不是。 在这些大臣眼中,整个下西洋,耗资亿万,无有所得,而今虽然已经罢一切不急之物,但是先帝皇陵,北京大工,乃至修建长城,这些工程都是急务。 都没有停下来。 朝廷财政紧张到,河南受灾了,拔的赈灾粮,都要细细打算,左右挪支。 这样的情况之下,你去救海外一宣慰司。 朱祁镇自己都能想道,大臣该如何喷他:“陛下何爱,海外一宣慰司,却不爱天下百姓。天下百姓非陛下之赤子?” 朱祁镇无法回答。 所以大张旗鼓的救援旧港更不可能。 朱祁镇叹息一声,说道:“虽说如此,但是施济孙毕竟乃朝廷忠臣,而今旧港有难,而朝廷不能救,何以号令天下各土司?” 朱祁镇说了这话,张忠自然不能没有表示,说道:“陛下英明,只是此事却是万万不可大张旗鼓,想来旧港宣慰司也是有些兵力的,国朝大军虽然不能越洋而去,但是却可以多备一些火器供给旧港。” “想来有朝廷的支持,旧港能支撑十几年,到时候就有转机的时候。”、 “如果,旧港支撑不到,这就说明,施家不堪大用,就来列旧港为府县,也未必不能。” 朱祁镇自然明白张忠所说的话。 十几年后,有什么大变化,自然是太皇太后去世,朱祁镇坐稳皇位,大权独揽,到时候做事,自然没有人掣肘了。 而且十几年的修养生息,想来国力也恢复不少。 可以对外用兵了。 朱祁镇说道:“以卿之见,这件事情该如此去做?” 张忠咳嗽一声,说道:“陛下可以用内廷的人手。”他微微一顿,说道:“陛下可知道王景弘。” 朱祁镇听得有些耳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了。 王振在朱祁镇耳边说道:“就是南京守备太监。” 朱祁镇立即想起来了,虽然而今朝廷在北京,但并不是说南京就不重要了。依旧非常之重要。 如此重要的地方,太皇太后是怎么安排的。 乃是由三个人执掌之。 其中一个就是南京户部尚书黄福,还有就是襄城侯李隆,还有就是守备太监王景弘了。 在安排之上,文官,武将,太监,三者都有代表,甚至今后二百多年,南京守备情况,就是这个模式。、 黄福也是老臣。 以太学生从知县一步步做起来,还担任过交趾布政使。交趾百姓感激涕零,如果黄福能一直在交趾,交趾未必有失守的可能。 只是黄福年纪大了,而今已经七十多岁了,一直让如此老臣在边境,不是优待功臣之道,于是就让他担任南京户部尚书,参赞南京军务。 北京六部夺南京六部的权,故而南京六部的事情大多很清闲,只是让这个老臣,坐镇南京而已。 至于襄城侯李隆,乃是靖难功臣襄城侯李睿之子。永乐四年袭爵之后,最得太宗皇帝宠爱,屡次北征,都随侍太宗皇帝。立下不少战功。 迁都北京之后,太宗皇帝担心南京有变,就留他镇守,而今已经好多年了。 王景弘能与他们两人并列,成为南京三巨头之一。想来也不是泛泛之辈。 张忠说道:“郑公公,年前驾鹤西去,而王公公就是跟随郑公公多年的副手,对南洋的局势熟悉之一极,陛下何不中旨一封给王公公。” 朱祁镇听了,说道:“中旨行吗?” 对而今体制了解的朱祁镇,很明白,中旨不是圣旨。没有内阁的附署,下面的官员是可以不理会的。 严格意义上来说,所谓的中旨,就是领导塞的小条-子,你可以理,也可以不理,就看着领导硬气不硬气了。 但是朱祁镇却很明白他而今的处境。 他怎么说,也不能算是底气很足的那位。 张忠说道:“陛下,您忘记了,王公公是内臣。” 朱祁镇听了心中顿时一动,暗道:“对啊。”这一瞬间,朱祁镇似乎打开一扇广阔的天地。 是啊,对付文臣,这种中旨未必有用,对付勋贵,这中旨也未必合适,但是对于太监,却足够了。 因为想杀一个文官,必须走响应的法律程序,杀一个勋臣,也是需要明正典刑,不可私下用刑。 但是杀一太监。 朱祁镇想怎么杀,就怎么杀,天下人都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天子家奴,这四个字概括的太正确了。 不过,这些太监在外面如何威风八面,但是在皇帝面前是没有尊严的。 一睡觉,朱祁镇有些按捺不住,看着王振,还有身边的这些小太监,似乎想让他们分布天下,让天下大事都汇总在他的手中。 如此天下之事都瞒不过他了。 他深深呼吸几次,才算是将这个念头给压制下去了。 他知道,为什么明朝一代,太监干政层出不穷,实在是太监太好用了,成本也低,生杀大权在手,下面的人自然不敢违逆半分。 而且多在身边照料,朝夕相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对很多皇帝来说,他最亲近的人,与其说是太后,皇后,皇子,这些亲人,还不知道说是他的贴身太监。 能不用吗? 不过,朱祁镇知道后车之鉴。这一件事情的效果并非那么好。这才能收敛心神,按捺住这个想法。 只是他依然发现了另外一扇大门。 洪武祖训,宦官不得干政,早已烟消云散了。经过太宗,仁宗,宣宗三代皇帝的发展,大明朝的太监,已经成为一个庞大的部门,就是二十四监。 在北京,南京,他们掌控着大量的宫殿,园林。在外面,有镇守太监,有织造太监,几乎是一套独立于外廷之外的体系。 这一套体系也是非常有力量的。 否则后世那么多权阉们也不会依赖这个体系,号称内相,当然了而今他们还没有发展到这个地步,但是这些太监的力量,也深深的切入朝政之中。 在中央有王振这样,直接参与中央决策的,在地方各地镇守太监,即便是罢黜不少,但是根基还在。 “太皇太后不许我干涉朝政,但是内廷二十四监,说是朝政,但也可以是家事,我想整理家事,太皇太后未必不让吧。”朱祁镇暗暗想道。 对大明朝越了解,朱祁镇就越发想做一些事情,哪怕是简简单单的调查,与社会实验,毕竟一些文书中的大明,是事实中大明,还是有所区别的。 之前有太皇太后的禁令在,而今朱祁镇似乎找到一条绕过的捷径。 第三十四章 交趾战况始末 第三十四章 交趾战况始末 朱祁镇这万般心绪仅仅在表面露出一丝半分,随即将这心思深藏心中,微微一笑说道:“南洋之事,暂且不提。说说交趾情况如何?” “为何,本朝占据交趾二十多年,还有能一朝失之?原因何在?” 张忠咳嗽一声,脸色有些涨红,这是英国公府的痛事。张辅一生功业大半在交趾上,在弃交趾的时候。 就张辅一个人力持不可。 张忠作为张辅的儿子,对这一战分析也有不知道有多少。 只是没有想到有一天在这样的君臣奏对之时说出来而已。他振作精神,说道:“家父可以平交趾,上承太宗皇帝之德,下有胡氏父子倒行逆施之极,天怒人怨。” “安南陈氏一族,立国日久,然朝政混乱,叔侄相残,以至于有外臣插手的机会。伪胡皇黎氏父子,心怀莫测,夺陈氏之权,弑帝自立,迁都限田,杀害陈氏宗室,并轻辱至圣先师。令安南人心,土崩瓦解。” 随即将胡氏父子所做所为,一一详细说明。 这一说,却让朱祁镇就一点佩服这胡氏父子了。 这胡氏父子,并非姓胡,而是假托舜后人胡公满之后。本姓黎。 首先,为了篡位,就要打击陈氏死忠,也就是朝中大臣,他所出的限田,就是按照官职爵位大小,确定每一个官员所拥有的土地。 也算是打击土地兼并的措施。 安南陈朝末年,民不聊生,是要好好整理一下了。 只是他所做所为就夹杂了政治元素,不知道多少传承已久的高门大户都被赶尽杀绝了。对陈氏一脉一点也不留情,在安南境内,几乎找不到一个陈氏子弟了。 至于正侮辱孔子,更是搞笑。 也是让朱祁镇最佩服的一点了。他推周公压制孔子,将孔子的神位放在周公之下,这也罢了,甚至亲手做《明道十二章》,想以此代替儒学。 想要君师一体。 真是让朱祁镇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要知道安南虽然不是中国,但也是儒家文化圈之中的一员,他这样所做所谓,自然也遭到了内部反对。 当然了,安南读书人的力量并不是太大。 或许这就是胡氏父子觉得可以做的原因。 “如果仅仅如此。”张忠说道:“太宗皇帝也不至于大怒。他是陈天平之事,却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不用张忠说,朱祁镇就知道陈天平一事。 因为胡氏父子在国内的迫害,陈氏有后裔其中一人逃到了京师,要求请求保护。 后来太宗皇帝问罪安南,却不知道安南是怎么想到的,答应还政于陈氏,答应陈天平回国为王。 于是乎,太宗皇帝就派了官兵护送陈天平去交趾。 结果,进入交趾之后,胡氏父子立即伏兵四起。将护送陈天平的官兵与大臣,却不给杀了。 这样的事情一发生。太宗皇帝想不伐安南都不行。 朱祁镇说道:“这胡氏父子,实在是夜郎自大。” 张忠咳嗽一声,说道:“陛下英明。胡氏父子实在不知道,天朝之力,太宗皇帝下令调外军二十三万,广西土司兵三万,京军八万,号称八十万大军,以故成国公为帅,只可惜大事未成身先卒。家父临危受命,接管大军,南下交趾,历经七月,三次大战,终究灭交趾,太宗令郡县其地。” 朱祁镇心中暗道:“那个时候,张辅才三十二岁。” 这是一个人让人嫉妒的年纪,大部分三十二岁的时候,再做什么?而张辅三十二岁,就将三十万之众,灭一国。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的区别,恐怕比动物还大。 交趾这个传承数百年的国家,纵然有这样那样的原因,但是在短短七月之内,就覆灭之。张辅的才能是决计不能忽略的。 这也是即便张辅在朝中,没有具体官制,即便是五军都督府也不过是食禄不视事,但依旧被天下勋贵视为武人之首。 被太皇太后视为定海神针。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张忠身体不好,明知道来不了乾清宫几日,也要让他来挂侍卫统领的原因所在。 打过这样的战绩的将领,活着本身就是一种震慑力。 朱祁镇说道:“英国公之功,比汉之马援尤有胜之。还请张卿,为朕细细说说安南之战。” 张忠咳嗽两声,说道:“遵陛下之命。”他稍稍一顿,说道:“家父一入安南就宣读胡氏父子十二大罪,言只诛首恶胡氏父子,胁从不问。” “号令军中,非战时,不得枉杀一人,” “安南百姓从之如流水。” “进军一日千里,当年十二月到了木邦城下,晓谕之,不降。家父与黔国公做顿兵状,避实击虚,一举破城,随即连破两关,诛杀胡氏父子。” 朱祁镇见张忠的脸色也不是太好的,也不细问了。 想来做儿子在皇帝面前炫耀父亲的功绩,怎么想都不太好。说好一点,似乎有些骄满之状,说不好一点,又有不孝之忧。 朱祁镇也就改变了话题,说道:“英国公四征安南,平定安南之乱。交趾如此反复,却是什么原因。” 张忠沉默了好一阵子,说道:“臣以为原因有二,其一,乃交趾人心不服。家父四征交趾,言初次征交趾,最为容易,何也,是因为交趾人心厌胡氏,以为朝廷败胡氏之后,又复立陈氏之后。但是没有想到,朝廷居然郡县其地,交趾隔绝中原四百年,早已自成一国,民心虽然厌弃陈氏,但是却不愿意亡国。” “其二,国朝待交趾人太宽了。” “家父举荐交趾人九千多人,并宽以安交趾百姓之心,却不知道交趾百姓,早已不觉得自己是中国之人。” “朝廷虽然有安交趾百姓之心,但是交趾百姓却没有从朝廷之意。” “如秦赵之恨,秦人欲推恩于赵人,可得乎?” 朱祁镇大吃一惊,万万没有想到,张忠会这样说。这里面隐隐约约有指责张辅的意味,朱祁镇说道:“如此说来,外臣常说,内臣霍乱交趾,却是不对了?” 张忠说道:“或有内臣,不明朝廷之意,胡作非为,但是却非主要原因。”张忠眼睛余光看了王振一眼。 他一肚子话,却憋进肚子里面了。 外放的太监是什么样子,张忠早就有耳闻了,内臣出外,几乎没有不胡作非为。其中固然有几个出头的苗子,但是大部分内臣都是朽木不可雕也。 并非去安南那几个就特别的会坏事。 中原百姓却很少极其民乱。 概因,内官在中原为乱,朝中大臣会有人说话。传到皇帝耳朵之中,这些人没有什么好下场。 最少到而今,明朝几个皇帝,没有一个是昏庸之辈。 其中自然因为内臣不将交趾人当做中国人,交趾人在朝中也没有什么奥援。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底线。 交趾人求告无门,自然用刀兵来反抗。 交趾之乱,那些内臣自然是有份,却不是最重要的原因,盖因到交趾的文官也不是什么好人。 毕竟真正有本事的人,怎么会去交趾为官。 毕竟时人将广西都当做贬官的地方,更不要说更加远的交趾了。 只是这些话,不能在朱祁镇的面前明说。 朱祁镇说道:“英国公也是这样认为的?” 张忠说道:“家父有些不以为然。” 朱祁镇说道:“哦,你如此说,不怕回去之后,英国公会怪罪?” 张忠说道:“臣乃陛下之臣,陛下问对,臣实话实说,即便是父亲知道了,也只会欣慰。” 第三十五章 治交趾策 第三十五章 治交趾策 朱祁镇听了张忠的话,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总体来说,还是很高兴的。 “好。交趾情况,朕也明了了大半。”朱祁镇说道:“只是交趾情况弄成而今这个样子,实在难堪,却不知道这交趾该如何治理?卿有何教朕?” 此言一出,张忠呼吸又急促了几分。 如果之前的情况,不过说明情况,而今却是建言献策了。 更不要说,是治交趾策。 交趾而今已经是安南国了,早已不是大明交趾省了。而朱祁镇却依旧问如何治理交趾,其中的含义,张忠岂能不懂。 也就是说,朱祁镇有再攻交趾之心。 一时间,张忠既喜且痕。 喜的是,如果再战安南,那么当用谁为帅,不用说,一定是英国公一脉,原因很简单,只有英国公旧部,有足够的经验。 其实如果英国公张辅年轻一点的话,用张辅最合适。 而且张辅也老了,而今也有六十有余了,更不要看朝中的情况,在今上亲政之前,这一件事情,是不可能做的。 而等到皇帝亲政,又要数年。 那时候的张辅都是快七十的人了,如何还能带兵打仗啊。 如果他的身子好,正是他代父出征的大好机会。 十几年后,他也不过是张辅当初征交趾的年纪。 而且在明代,也常有父子相继为将的传统。只是他的身体,却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十几年后了。 张忠压制住心中的情绪,说道:“臣以为郡县安南之策太过草率了。” 越是身体不好,他越是有青史留名的冲动,故而说话也不太讲究。直接否定了太宗皇帝决策。说道:“中原百姓与交趾百姓,看似无二,其实两心。” “所以欲郡县安南,不可操之过急。” 朱祁镇说道:“朕以为,你会赞成,复封之策。” 复封之策,其实就是弃交趾之策。 这一件事情,在朝廷大军还没有撤出交趾的时候,朝中就有所议论,而宣宗皇帝也多次与大臣商议,其中就有杨士奇等人。 原因很简单,朝廷承担不起安南的消耗了。 从永乐五年,张辅平定交趾之后,到宣德年间,放弃交趾,这二十多年来,几乎无年没有战事,再加上永乐年间所做的大事,五征蒙古,迁都北京,郑和下西洋,等等等等。那一样不是极大的消耗国力。 大明国力不能支撑,也是自然而然的。 交趾在大明就好像是一个大伤口,弃交趾,虽然看上去很没出息,但是有非常现实的需要。 “陛下,为了交趾,我大明战死士卒,何止十万,其中有多少忠臣良将,他们客死他乡,如果不能复收交趾,这些人都白死了?”张忠大声说道:“太宗皇帝之业,就这样丢弃?” 对别人来说,交趾是很遥远的概念。 但是对他来说,交趾却是很清楚且清晰的。 当然了,他没有去过交趾。他出生的时候,张辅早已四征交趾回来了。 但是他有印象,很多叔叔伯伯,从交趾来京师,都要拜会张辅,他作为儿子也出门见课。当交趾大败的消息传来。 他清楚的记得父亲的脸色。 从来坚毅的父亲,用非常软弱的声音告诉他。当初那些叔叔伯伯们,再也来不了了。 还记得商议弃交趾决策传出来,父亲将自己关在后园之中,将战死交趾的叔叔伯伯名字,一一个刻在神位之上,一边喝酒,一边刻字。 母亲强行大开后院的时候,却见父亲躺在遍地的神位之中,大醉淋漓,泪流满面。 故而天下人都可以说弃交趾,英国公府却不能有一个人这样说。 因为对英国公府来说,这不仅仅是国仇,还是家恨。 “朕没忘。”朱祁镇一字一句的说道:“故而才要问你,定交趾之策,如果灭交趾而不能定,那么朕不管能不能忘记,都不会再攻交趾。” 张忠说道:“臣明白,只是平交趾之策,向来就有,只是不知道陛下能不能用。” 朱祁镇说道:“你说。” 张忠说道:“既然不能郡县,只能封建交趾,用异姓王,何如用同姓王。用宗室亲王镇守交趾。或裂土封国之。” 王振见状,心中暗道:“却不想这少英国公,却是一个胆大包天之徒。” 靖难之事,从来大明朝的伤疤,在靖难刚刚过去几十年,谁也不敢提这一件事情,但是有一件事情,在大明朝却是政治正确。 那就是削藩。 建文,太宗,仁宗,宣宗,在这一点上几乎一脉相承,只是有人做的好,有些人做不好而已。 从来没有人敢在这样的场合说与削藩相反的建议。 张忠的胆子还真大。 张忠或许也明白这一点,立即解释道:“此非臣之策,乃是臣揣摩太宗皇帝的遗意。” “汉庶人,乃太宗皇帝爱子。在靖难之时,立有大功,太宗皇帝却不以美地封之,却想封之于交趾,云南。” “何也,非太宗不爱子,而是为之计长远,这都是偏远之地,或有土司做乱,或百姓不附,然以汉庶人之能,足以镇之。” “若汉庶人听太宗皇帝之命,而今已经是南方一强藩。只要恭顺朝廷,如朝鲜,安南何异之。” “大胆。”王振厉色喝骂道。 张忠立即跪到在地面上,说道:“臣死罪。” 汉庶人就是汉王。 汉王最后的下场是什么?是被宣宗皇帝放在铜鼎之中,生生的烧死。汉王觉得自己可以比太宗皇帝,也学太宗皇帝起兵,却被宣宗皇帝荡平了。 只是不管怎么说,这一件事情,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汉王不在山东,而交趾,拥兵数十万,说不定这事情,就不办了。 可以说,张忠举得这个例子,并不是太好的。 张忠跪在地面上,依然说道:“臣举例不当,然襄王议封的时候,宣宗也有封云南之意,岂非此意哉。” 朱祁镇淡淡一笑,说道:“好了,你不要再说了。你的意思,朕知道了。” 封建之策,这话还有人敢说出来,让朱祁镇有些不可思议,但是这一件事情,却正中朱祁镇下怀。 朱祁镇还真有封建之意。当然并不是在安南,云南,而是在海外。 毕竟海外这么多的地方,大明的统治能力,统治安南都有些力有不及,更不要说海外的其他地方。 所以封建之策,朱祁镇早就想过了。 只是不是现在。 朱祁镇说道:“看在英国公的面子上,之前的话,朕没有听过,王大伴将身边的人管好,今日的谈话,有一个字,传出去。王大伴知道,怎么办。” 王振立即说道:“奴婢明白。” 朱祁镇说道:“张卿乃英国公之后,将来必然继承英国公府,为国家重臣,有些话,还是要三思之后,才能说出口的。” “看你也累了,今天就先回去休息吧。” 随即朱祁镇一示意,立即有小太监将张忠送出了乾清宫。 张忠出了乾清宫之后,只觉得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衣服都湿透了。 而今固然已经入夏,但是乾清宫之中,却是有冰块,并不是太热,这是紧张的。他都有一点后怕,不知道刚刚怎么才敢说出那样的话。 不过,他细细揣摩朱祁镇的意思,只觉得话中有话。 最后一个三思,到底是说他说的不对,还是他说的不完善?一时间张忠揣摩了好一阵子,眼睛越来越亮,他越发倾向于后者了。 单单封建不能解决安南的问题。也就是说,陛下对封建本身并不在意。 第三十六章 真假 第三十六章 真假 朱祁镇送走张忠之后,也不去想张忠之后如做想的。 其实这样拐弯抹角的说话,朱祁镇也不大习惯的。 但是而今大权在太皇太后之手,太皇太后固然一心培养他,但是朱祁镇却不敢不谨慎,每一个句都要给自己留有余地。 朱祁镇问王振说道:“王大伴,这位少国公所说的,对不对?” 王振说道:“回陛下,少国公所言固然是真知灼见,让奴婢叹为观止。但是奴婢久在宫中,有些事情却不是少国公所知道的。” “少国公所言,其实与当初的事实有一点出入的。” 朱祁镇说道:“哦,说说。” 王振说道:“郑公公漂泊海上,是一度勒令奔赴安南支援,但是郑公公乃是宫里的人,纵然是英国公在安南,也是是指挥不动。” 朱祁镇心领神会,说道:“也就是说,朝廷对安南与南洋两事,互相影响,但是朝廷从来没有当成一件事情来处理。” 王振说道:“陛下英明。奴婢在宫中听过一件旧事,只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朱祁镇说道:“大伴与朕,还有什么话不能讲吗?” “宫中传言,太宗皇帝问罪安南胡氏父子,伪胡氏手撕诏书,言:‘今有大逆之事,何至于我?’” “太宗皇帝才大怒,必诛之而后快。” 朱祁镇一听就知道,所谓胡氏所言的大逆事,是什么事情了。 算算明朝发兵攻安南,是永乐四年。而这一件事情,比如在此之前,也就是永乐二年或者三年的时候。 永乐元年之前,就是建文四年,或者说太宗皇帝改称的洪武三十五年。 建文皇帝才死了几年。 胡氏所言的大逆事,是什么?朱祁镇岂能不明白。 真是撞到枪眼之上了。 朱祁镇轻轻一笑,说道:“而今之后,张少国公所言便是真的了。大伴有办法吗?” 朱祁镇这才明白太皇太后的话。 每一个能混到列位君前的大臣,都是一个欺君的高手。甚至说,不会欺君根本做不到这个位置上。 张忠是张辅精心培养出来的,虽然有些稚嫩。 但是却也有些风范了。 朱祁镇明知道,张忠所言与事实有所冲突,但是依然为张忠给出的规划而心动。 或许张忠的本意,不过是为了推动朝廷重返交趾。故而为交趾上面层层加码。 如果细细分析起来,张忠话里都是有话的。 即便是最不靠谱的一点,封建藩王镇守交趾。而今宗室之中,还真有一个人人称赞的贤王,就是襄王殿下。 王振微微一笑,说道:“奴婢给陛下找找,想来郑公公与太宗皇帝定然有私下奏对,宫中应当有存档才是。” 王振所言,不就是在宫中文书之中塞进去一册而已,对于掌管内廷大权的王振来说,仅仅是抬抬手而已。 对此,王振只有高兴,没有一点要阻挡的意思。 王振当然知道,这件事情,而今是没有是用处,只有等将来翻出来。就是秉承太宗皇帝遗志了。 也正合王振的政见。 朱祁镇在明白太皇太后的政见之后,与王振朝夕相处,也慢慢明白王振的心意。 王振固然想要朱祁镇做一个大有作为的皇帝,就如太宗皇帝一般,北征蒙古,南灭交趾,遣郑和下西洋。 种种作为,怎么说也是一代雄主。 但是这里面未免没有私心。 太监的权力是怎么来的? 大明太监的本质就是皇权用来对抗大臣的工具之一。 所以,如果真有一个休养生息与民休息的皇帝,对天下百姓或许是一件好事,但是对这些太监来说,决计不是一件好事。 皇帝安分守己,垂拱而治,这些太监只能在宫中洒扫。 真以为大家舍了这二两肉,是来宫中打扫卫生的。 当然了,外面的大臣未必是什么好人。 三杨之首,杨士奇看上去不错,但是儿子却是一个不成器的,锦衣卫早就有报了。在家乡胡作非为, 也是杨家在吉安也是一霸,小事都压下来。甚至人命都有两条了。 太皇太后未必不知道,只是正在用人之际,让杨士奇自己处置便是了。 只是一时之政有一时之用。 大明开国七十年,中有靖难,北征,南征之事,而今依旧九边烽火不断。与民休息,固然对士大夫有利,但是对百姓有利。 这就是太皇太后眼光远在王振诸辈之上的原因。 朱祁镇心中越发觉得,这世道真假之间,分割并不是那么明白的。 只要能为之所用,真假之间,未必不能拿来用用。 “大伴。”张轩问道:“南京王公公,你要写一封信,让他将南洋西洋之事,写个条呈,不经内阁,直到乾清宫。还有将张忠所言都告诉他,让他给个意见。” “是。”王振说道。 “广西一带,可有内官?”张轩忽然问道。 王振说道:“本来广西有镇守太监,但是仁宗皇帝登基之后,却全部罢免了,后来虽然都有恢复,但是广西却没有内官了。” “只有广东合浦有内官,负责采珠。” 朱祁镇听见采珠这两个字,忍不住想到他登基大典之上带着冕冠,上面一道道垂下的珍珠,大多都是从合浦采来的。 而采珠之事,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有心罢免,但是他能免了合浦珍珠,能免了别处珍珠吗?在大明这个经济体中,只要大明皇帝头上还需要珍珠,很多事情都免不了。 即便他想免,朝中的文臣都不会想免掉的。太失体统了。 朱祁镇说道:“我记得英国公将不少交趾幼-童阉割了,送进宫中,其中可用得用的。” 大明前期太监的主要来源,就是将战俘阉割之后使用,后来有名的汪直,就是大藤峡之战的战俘。 王振说道:“有,其中阮安阮公公,精通营造之事,最近督造北京城楼。” 朱祁镇不知道,他这一句话,其实问差了。 他并不知道,明初太监分累,固然可以用得宠于永乐,与得宠于仁宗两批来分,但是大部分中下层太监,根本没有得宠过。大多可以由籍贯来分。 比如朝鲜派与安南派。 因为朝鲜籍与安南籍的太监为数不少。安南太监多,是因为战俘,而朝鲜太监多,却是朝鲜女子得宠宫廷,从洪武年间就有。 朝鲜为了固宠,也送来不知道多少太监。 而阮安却是其中佼佼者。甚至可以说是安南一派的代表。 朱祁镇说道:“让他来见朕。” “是。”王振立即答应一声。 一个侍卫飞奔而去。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阮安一路小跑的进了乾清宫,见了朱祁镇了。立即扑倒在地面之上,说道:“奴婢拜见陛下。” “起来吧。”张轩说道:“听王大伴说,阮公公你精通营造,而今正在负责北京城?” 阮安看上去有些黑瘦,听了朱祁镇问话,根本不敢起身,几乎将头埋进地下,不敢抬头看朱祁镇,说道:“回禀陛下,王公公缪赞,奴婢家中世代营造。被太宗皇帝简拔,委以重任,不胜感激,不敢有一丝懈怠。” 王振说道:“阮公公谦虚,陛下这北京城,就是阮公公一手规划,宫城,百官府邸,内外城垣,三大殿都是阮公公手书之,即便工部也不能有一丝更改。” “哦。”朱祁镇听了之后,心中一动。对阮公公的重视程度直线上升,心中暗道:“这就是北京城的总设计师吗?”立即说道:“阮公公坐。” 立即有两个小太监去搀扶,阮安这才坐下来,说道:“谢陛下。” 第三十七章 北京城的营造 第三十七章 北京城的营造 朱祁镇对阮安的态度,大大不一样了。 之前不过想找一个安南籍的太监用用,布下一个暗子而已。 但是阮安作为的北京城的总设计师,在朱祁镇看来,简直是斑斑大才,放在后世,怎么也要挂一个两院院士。 这也是人的价值观的问题,比如李时勉。李时勉数次死谏,身负天下之名,老百姓都当他们是星宿下凡。但是朱祁镇却没有太大的感觉。 但是对能设计北京城,并一手打造出来的人。却觉得是天才一流的工程师兼艺术家。 要知道,明清北京城变化不大,阮安所造的北京城,就是梁思成一心想为何的北京老城。 如此一对比,朱祁镇对阮安的尊重自然不同。 朱祁镇问道:“北京城而今修建的如何了?” 阮安说道:“从永乐十四年,太宗皇帝下令营造北京城,永乐十八年北京城宫城草就,城墙一因元代城墙。颇有不便,奴婢与工部尚书吴中等,已经商议过营造北京城墙,只是太皇太后停一切不急之务,所有工程都罢免了。” 朱祁镇又问道:“三大殿什么时候能修复?” 每一次御门听政,朱祁镇从乾清宫走到太和门处,都要路过被烧得光秃秃的三大殿,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阮安小心翼翼说道:“这非奴婢所能预料的,三大殿图纸俱在,只是欠了金丝楠木。只有朝廷拨下银两。奴婢保证在数月之内,将三大殿修好。” 朱祁镇一听,只听到一个问题,就是钱的问题。 采买金丝楠木,在这个时代也是一个很困难的事情,要深入深山之中,才能找到这么合抱的金丝楠木,而找到金丝楠木,还仅仅是一个开始。 如何从深山之中,将金丝楠木带出来,却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 朱祁镇看一些奏折,就有四川,云贵百姓,苦于采木的话语。 太皇太后又下令停一切不急之务。 而且朱祁镇刚刚登基,为了安抚军心,太皇太后三番两次赏赐军中,对各家勋贵都大加安抚,又要修建宣宗皇帝寝陵。 而在宣德九年,宣宗皇帝还出塞一次。 朝廷之中,固然谈不上捉襟见肘,但也不是大兴土木之时。说道:“如果减少用工人数,慢慢的修缮,三大殿,与北京城门,需要多长时间。” 阮安埋头细细推算了一遍,说道:“如果真如陛下所言,八年到十年之间,北京城就可以完善。” 朱祁镇心中暗道:“八年十年?如果按历史上算,恐怕北京保卫战,也有此人之功。” 北京城毕竟是要修的。 这是国家形象问题,总不能让北京城成为一个特大的烂尾楼吧。 细细算来,历史上正统十四年,就是北京城全面完工之后数年,应该不足十年。 朱祁镇问完之后,客客气气的将阮安送走。 阮安都有一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王振更是有些嫉妒,说道:“皇爷何必对阮公公如此吗?” 朱祁镇说道:“我竟然不知道内官之中,有如此大才。能指挥数十万人一起施工,即便放在军中,也是一员上将之才了。” “岂能不重视。” 王振不大明白,却也知道阮安今后不同了。 朱祁镇问道:“阮安的风评如何?” 王振见了,说道:“阮安为人木讷,不同情理,两袖清风,虽然有营造之才,但是宫中依然不受重用,就知道他为人如何了。” 朱祁镇心中轻轻一叹,暗道:“技术型官僚,大抵都是这个样子的。” 朱祁镇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宫中还有位置吗?” 王振一听这话,心中猛地乱跳。 内廷二十四监,真正称得上机要部门的,只有司礼监与御马监。 司礼监就不用说了,乃是王振的自留地,王振万万不想让别人插手,而御马监掌管数千士卒,这数千士卒都是精锐之中的精锐。 而御马监根本不在王振手中,他仅仅是在太皇太后的默许之下,将自己的义子曹吉祥安插在御马监之中。 真正掌权的老太监们都是听太皇太后的。 王振连忙说道:“阮公公负责北京城营造,位高权重,如何再升,自然要进司礼监,只是以奴婢看,以阮公公之能,入司礼监,非其所能啊。” 朱祁镇想想也是,以阮安本身未必喜欢办公室内的人事斗争。说道:“也罢,等何处有修建之事,就派他去吧。” 王振心中暗道:“这比提拔他到司礼监还过分,这是简在帝心。” 说起来,王振对阮安竟然有一丝丝嫉妒之心。 他不管如何想,没有想到朱祁镇对阮安如此看重,对待阮安的态度,不像是一个太监,而是一个大臣一般。 这种尊重,即便是王振也很少得到。 “对了。”朱祁镇说道:“忘记正事了,东厂是你在管吧。” 王振说道:“是奴婢掌管。” 朱祁镇说道:“将合浦镇守太监给我换了,你从东厂之中选一个得力的年轻的人去,要耐得住寂寞,要在合浦镇守十几年,二十几年那一种。” “我要他到了合浦之后,收集安南的所有情报。” “等将来用兵的事情,用得着。” “这件事情,不能外泄。” 王振立即说道:“奴婢明白。” 纵然朱祁镇知道,而今的锦衣卫就在王振的掌控之下,但是下意思还是让东厂与锦衣卫相互制衡,锦衣卫在北,东厂在南。 这边说完,却已经是快中午了。 这一上午,朱祁镇见了两个人,张忠与阮安,再加上等人的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朱祁镇回到坤宁宫之中,孙氏早就等在这里了,一见朱祁镇来了,就拉着朱祁镇落座,自然有太监宫女流水一般摆满了一桌子菜。说道:“今天你舅舅也如宫,今天见到了吗?” 朱祁镇听了筷子微微一顿,他细细想来只是在人群之中扫过一眼,还是王振提醒他,他才想起来这个人是他舅舅。 孙家有五子,而今年龄合适的,长子孙继宗已经三十多岁了,根本不合适,也就老三老四两个人年龄合适,才入选侍卫了。算起来也是朱祁镇的三舅四舅,名叫孙绍宗,孙续宗。 这两个人从东厂锦衣卫的情报来看,资质平平。 朱祁镇的心思,还在与张忠,还有阮安的对话之中。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连忙说道:“见过了,如果母后有意的话,可以来乾清宫,见见两位舅舅。” 孙氏有些意动,但是随即摇摇头说道:“算了这不合规矩,而且每年年节的时候,我也是见过的。就不给你添麻烦了,慈宁宫那一位看盯着我儿。” 一说道这里,孙氏感觉就上来的,说道:“我儿每日都要去慈宁宫听训,定然很是辛苦,小心忍耐便是了。” “我儿已经是大明皇帝,这位置谁也夺不走的。” 朱祁镇一听,立即放下筷子,说道:“母后,怎么如此说,奶奶愿意教孩儿,是孩儿的荣幸。” 孙氏见朱祁镇如此,轻轻一笑,说道:“我儿你放心,我宫中是可以放心说话的。这些人都是我的人。” 朱祁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都是你的人,为什么他在这里说什么,慈宁宫立即就知道了。 但是朱祁镇也不好与她争什么。 孙氏虽然还年轻,但却已经是老年人的思想,根本无法改变。好在太皇太后根本不在乎这一点。 朱祁镇只能连哄带骗,将这一件事情糊弄过去了事。 第三十八章 家事国事 第三十八章 家事国事 朱祁镇好容易才应付了孙氏。 离开坤宁宫之后,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面对孙氏的慈爱之心,朱祁镇实在有些承受不了。 说孙氏不好吗? 孙氏与常德公主对朱祁镇的爱护之心,是实打实的。虽然有专门的织造部门,但是孙氏还是坚持亲手为朱祁镇做贴身衣物。 在小事上,几乎是无微不至。 朱祁镇感激涕零,让朱祁镇深感慈母的关怀,但是孙氏在政治大局上的幼稚,却让朱祁镇很头疼。 而且他似乎预料到,今后很长时间,他都要为此头疼了。 也幸好太皇太后对孙氏一般不计较。 但是太皇太后不计较,朱祁镇不能有所补救。 毕竟而今天下大权都在太皇太后的手中。 朱祁镇在坤宁宫中午睡片刻,就在刺耳的蝉声之中惊醒,阳光好像将整个天地都镀上了一层金。特别是与故宫之中,红墙金瓦混合在一起,让人别有一种燥热的感觉。 对习惯后世各种工业噪音,重金属音乐的朱祁镇,对这刺耳的蝉鸣之声,却能从中间听出一种旋律。 朱祁镇起身,立即有宫女伺候朱祁镇穿衣服。 只是朱祁镇身边,并没有什么漂亮宫女,为首的就是朱祁镇的奶妈李氏。除却李氏之外,少有年轻女子。 一来,这上了年纪的中年妇女,在照顾人方面,比一些少女要好上不少。 这也是太皇太后的做法。 担心朱祁镇沉迷女色。 虽然朱祁镇年纪小。但是宣宗皇帝前车之鉴,宣宗皇帝病情恶化之快,未必没有因为女人的原因,只是为尊者讳,有些话不好说罢了。 所以,朱祁镇年纪虽然小,但是太皇太后却有防微杜渐之心。 朱祁镇来到慈宁宫之后,却见太皇太后似乎根本没有午睡。手中翻着一封封奏疏。朱祁镇说道:“奶奶,”一边说一边站在太皇太后身后,轻轻的按着太皇太后的肩膀,轻轻的按压。 太皇太后一见此,轻轻一笑说道:“你娘又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了。” 朱祁镇有些尴尬,说道:“太皇太后英明。” 每当孙氏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朱祁镇都会来这边求情,而求情之前,都要变着花样讨好她。 太皇太后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 几个孩子之中,唯有越王因为身体原因留在京师,但是毕竟是成年王爷,不可能时常入宫。 身边难免寂寞,这也是为什么要将顺德公主养在身边的缘故。 朱祁镇这种小讨好,太皇太后其实是很享受的。 太皇太后说道:“她不管怎么说,也是我大明的皇后,看在先帝的面子,还有你的面子上,只要没有什么大逆不道的行为,我都容着她。”随即她轻轻一笑,说道:“我这儿媳,也做不出大逆不道的事情,你就放心吧。” 太皇太后看人极准,这孙氏要说是一个大坏人,却也不是。其实为人也算不得糊涂,如果在普通家庭,也担得起当家主母的位置。 但是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眼皮子浅薄,以寻常大户人家的形态,当大明的皇太后也就万万不可了。 没有办法。 太祖皇帝的祖宗家法,挑选出来的大明皇后,在政治上,可以用无知妇人来形容。 终大明一朝,在政治上有所作为的太后。也不过张太后而已。 至于万历皇帝的母亲李氏,看似做的不错,但是本质上是被外廷给糊弄的。只是嘉靖权力争斗下来黄金阵容落在她手上而已。 真不是太皇太后看不起孙氏。 要知道没有一点天分,即便是做坏事也是做不来的。 不是每一个女人,都能成为吕后与武则天的。 朱祁镇说道:“谢太皇太后宽容。” 太皇太后轻轻一笑,几乎仿佛说笑一般,说道:“说吧,你娘又说了些什么?” 朱祁镇将他与孙氏之间的谈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太皇太后听了,轻轻一笑说道:“你娘吩咐,你早做便是了,不是我小看孙家,孙家里面也就老大有些才能。其余的人才,给些富贵便是了。” “孙家毕竟是你的母族,不要因为区区小事,惹你母亲不快。外廷说嘴。” 朱祁镇说道:“孙儿知道。” 太皇太后说道:“听说,今天你见了张忠与阮安。你感觉怎么样?” 朱祁镇说道:“张忠有英国公之风,而阮安乃是本朝宇文恺。只是朝中没有匠作大将,否则定是阮安。” 太皇太后说道:“张忠这孩子身子骨太单薄了,英国公年过半百,只有这一根独苗,实在是可惜了。 你待他好点,英国公会感激你的,至于阮安,是一个老实人。有营造之事,交给他便是了,比一些外臣还好用,最少他决计不会上下其手。” 朱祁镇不知道太皇太后看人之准,历史上十几年后,阮安去世,全家只有十两纹银。却留下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品之一。 就是北京城。 不过朱祁镇对阮安本身就有好感,说道:“孙儿明白。” 太皇太后说道:“你与张忠所说的是交趾吧。” 朱祁镇说道:“孙儿明白,而今天下,正是与民休息的时候,不可大动干戈,只是交趾之事,乃是父皇之恨事,孙儿总要弄明白才是。” 太皇太后看了朱祁镇一眼,摇摇头说道:“你啊,太聪明了,将我要说的话都说了。而今真不是动武的时候,即便不计算钱粮,欲成其事,先得其人,满朝文武,谁能比得上英国公当年。” “即便是英国公本身,也老了。” “我也不是阻你做事,只是凡是要有轻重缓急,欲速则不达。将领你有大把的事情去做事。而今却要好好学,好好看。” “这江山迟早是你的。” 朱祁镇说道:“孙儿明白,奶奶是对我好。” 太皇太后对朱祁镇如此顺服的样子,心中却越发忐忑不放心。 与朱祁镇相处的时间长了,太皇太后满意之余,心中却越发不敢小看轻朱祁镇了。 因为朱祁镇对太皇太后教授的,几乎一点就会,一说就通,一听就明白。只是太皇太后教的越多,心中也就越明白一件事情。 皇帝这东西,就是一只老虎。 朱祁镇看似对他服服帖帖的,但是内心之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太皇太后也不明白,不敢压制过分。 如果朱祁镇是不懂事的话,太皇太后为了大明江山,即便用些强制手段,也不在乎。但是朱祁镇太懂事了。 甚至让太皇太后担心,朱祁镇这一切是不是装出来的。 如果他一切都是装出来的,她在的时候,还好说,她一旦去了,她身边的人未必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不愿意也不敢强制扭着朱祁镇做事。 如果刚刚开始的时候,是太皇太后教授朱祁镇朝政,之后是朱祁镇主动向太皇太后提问,而今太皇太后却觉得没有什么好教的。 倒不是说朱祁镇都学会了。 而是很多事情,都要自己做事一点点的参悟的,很多事情,很能形诸语言。 “是不是给皇帝找些事情做?”太皇太后深深的感受到了朱祁镇内心之中,那种跃跃欲试的感觉。 只是朝廷大事,每一件事情都干系重大,虽然朱祁镇看上去很聪慧,但是太皇太后依旧不放心,将朝廷大事交给一个十岁的孩童来处理。 朱祁镇说道:“奶奶,孙儿求你一件事情,行不行吗?” 太皇太后看着朱祁镇眼巴巴的眼神,顿时心软了,说道:“说吧。” 第三十九章 国事家事二 第三十九章 国事家事二 朱祁镇说道:“孙儿想找些事情做。” 太皇太后皱眉说道:“而今你好好读书便是了,李先生难道教的不好?” 朱祁镇连忙说道:“李先生教授的极好,只是孙儿总就不是要考进士,书知大略即可,难道真要雕文啄字,做一个老学究不成。”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朱祁镇说道:“孙儿总要从小事做起来,天下大事,孙儿自然不敢多插手,以面见识有差,误了天下大事。” “但是内廷之中,也有不少事情,孙儿想试试手。”一边说,一边又给太皇太后轻轻的捏起背来说道:“即便有什么错处,奶奶也可以给孙儿指出来,内廷的事情,即便有什么错处,又能错到什么地方去。” “也不至于丢人到外面去。” 太皇太后心中一动,暗道:“这倒是一个好办法。” 很多事情堵不如疏。 太皇太后都看出来,皇帝并不甘心于而今对朝廷大政不能插手的现状,但是太皇太后又不想将朝廷大事交给皇帝。 固然有为天下大事担心的地方,其实也有为皇帝担心的地方。 威望这东西,不容易得到,却很容易失去了。 皇帝如果什么也不做。 保持神秘感,还能让臣下敬畏。 但是如果毛手毛脚,胡乱插手,自然会让百官看轻了。 君与臣既是合作伙伴,也是对手。如此一来,朱祁镇要花好大的力气,才能将这份轻视给洗刷掉。 简直是得不偿失。 但是皇帝不经历练,如果能将事情处理得恰如其分。成熟老道。 毕竟在太皇太后心中,从来没有想到让司礼监当内相,在他心中皇帝,依然是太祖太宗那样的,大权在握,各种政务都是自己处理的。 一个十岁大的皇帝处理政务,固然不妥当,但是一个十六七岁,从来没有历练过的皇帝直接处理政事就合适了? 太祖朱元璋就不用说了,那是百战余生,打下的江山。而太宗皇帝也是靖难起兵打下的江山,至于仁宗皇帝登基之前,监国十几年之多,在政事上也不是生手,至于宣宗皇帝跟着太宗皇帝北伐大漠,甚至亲身陷阵过。 所以,除却建文帝,太明前期几个皇帝,在登基之前,处理朝政的能力,还是有的。 大明朝培养太子的制度是有的,但是朱祁镇又不是太子。一时间太皇太后没有找到一个合适培养皇帝的办法。 在历史上,太皇太后与正统的关系并不是太好。在外人看来,虽然过得去。太皇太后对正统并没有多上心。 只是按部就班的培养而已。 但是而今朱祁镇在太皇太后身边,让太皇太后将一颗心都放在朱祁镇身上,太皇太后自然想为大明朝培养出一个尧舜之君。 她细细一想朱祁镇的意见,居然有些心动了。 她暗暗想到:“内廷之中,司礼监,御马监不能让皇帝动,还有后宫的一摊子事情,也不能让皇帝动。其他的事情未必不能让皇帝处理,也让他知道下面人是如何油滑也不错。” 司礼监与内阁对接,是顶顶重要的地方,虽然而今王振掌管,但是王振却不敢秉承太皇太后的意思做事。 否则活着的王大伴,变成死的王大伴,也不过是太皇太后一句话的事情。 御马监自然也不让皇帝来管。 将护卫皇宫的军队全部给了皇帝在,万一皇帝做些蠢事,岂不是她也阻挡不了了。而且在她的计划之中,能将乾清宫护卫给皇帝,就足够了。 反正她最近没有大战的想法。 至于关于后妃的一摊子事情,不让皇帝处理。 一来是皇帝不大合适处理,毕竟是女人的事情,二来,太皇太后太知道宫中那些人女人的狐媚手段了。 万一勾引了皇帝,弄出事情来。坏了皇帝身子骨,岂不是大大的不好。 不过,除却这些事情之外,宫中也没有什么事情了。 大明皇宫之中,二十四衙门,分别是十二监:司礼监,御马监,内官监,司设监,御用监,神宫监,尚膳监,尚宝监,印绶监,直殿监,尚衣监,都知监; 四司:惜薪司,钟鼓司,宝钞司,混堂司; 八局:兵仗局,银作局,浣衣局,巾帽局,针工局,内织染局,酒醋面局,司苑局。 司礼监,御马监也就不说了。 其中内官监掌木、石、瓦、土、搭材、东行、西行、油漆、婚礼、火药十作,及米盐库、营造库、皇坛库,凡国家营造宫室、陵墓,并铜锡妆奁、器用暨冰窨诸事。 最最重要的是国家营造之事,这些事情即便她让皇帝管,以宫中的现状,没有钱,能做什么事情。 至于十二监之中其他各监,大多都是负责宫中衣食住行的衙门,其实也没有什么实权,最重要的大概是都知监。是管各监印信,以及关防,说起来仿佛是内廷之中的吏部。 至于四司更是不用说了。惜薪司掌所用薪炭之事;钟鼓司掌管出朝钟鼓,及内乐、传奇、过锦、打稻诸杂戏;宝钞司掌造粗细草纸;混堂司掌沐浴之事,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倒是八局,在太监眼中是比较实惠的衙门,是可以捞钱的衙门。 但是如果皇帝的想法,仅仅放在捞钱上面,就太令她失望了。 “皇帝想折腾就让他折腾吧。”太皇太后说道:“小孩子都这样,不让他们折腾一番,他们是不会放弃的。只有折腾一番,之后才知道事情该怎么做。实在不行,我给他收场便是了。” 太皇太后已经做好了为皇帝收场的准备了。 在宫外或许收场的时候,有些困难的。 但是在宫中,想要收场却是一句话的事情。 凡是参与进去的太监,太皇太后都可以给清理干净。一个不剩。 太皇太后说道:“好,你既然想做事,我还能不让吗?不过,我约法三章。” 朱祁镇心中一动,高兴道:“奶奶请讲。” 太皇太后说道:“司礼监,御马监,还有宫中宫女之事,都交给你母亲管,这些事情你不要乱插手。” 朱祁镇说道:“孙儿明白。” 太皇太后说道:“宫中任你折腾,但是各地镇守太监,却不能乱伸手。” 各地镇守太监虽然作为内廷的一部分,作为皇帝耳目,但是他们所承担的责任,却不仅仅是家事了。 太皇太后不能由这皇帝胡来。 朱祁镇说道:“孙儿明白。” 太皇太后说道:“最后,就是一般庶务,我自然不会管你,但是你想要什么大动作,必须先给我说清楚了。” 太皇太后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出来,朱祁镇不会甘心于按着祖制来办事。 朱祁镇有些讪讪的说道:“奶奶,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 太皇太后轻笑说道:“少给我打马虎眼,你真不知道。” 朱祁镇说道:“好,我答应便是了。” 太皇太后说道:“还有-----” 朱祁镇连忙说道:“还有,不是约法三章吗?” 太皇太后说道:“我要多加一章,不行吗?” 朱祁镇说道:“您说,您说。” 太皇太后说道:“我不管你怎么处理宫中事务,李先生那边的功课万万不能少,一旦李先生那边说你学习不用功,你就给我乖乖的上课去,其他的事情就不用管了。” 朱祁镇一听心中暗道:“苦也,这李先生一定要换掉他。”盖因李时勉太严格了,决计不会给他留出时间的。 但是他依旧答应道:“好。” 第四十章 使人君不近儒臣者,正此辈也 第四十章 使人君不近儒臣者,正此辈也 太皇太后所料果然中了。 朱祁镇根本没有时间处理宫中事务。 仅仅是二十衙门的主官看清楚了,将各衙门的职权也分清楚了。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多少时间关心这些事情了。 主要是李时勉的功课太近了。 李时勉为人师表,刚直严肃,对朱祁镇的教育非常上心。而且对朱祁镇的进度,只需问上几句,就能清楚明白。 每天布置的功课,几乎是量身定做。 让朱祁镇没有多余的时间,而且他还在了解朝政。 朝政固然没有他插手的余地,但是他也不能连朝廷之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吧。 “想要有更多的自由时间。就一定要换掉李时勉。”朱祁镇心中暗道:“但是怎么换掉?” 王振倒是有不少骚主意。但是被朱祁镇一一否定。 王振的主要太过阴毒了。 李时勉并没有犯什么错,也称得上是一个好官,又是太皇太后亲点的。即便不给李时勉面子,也要给太皇太后面子。 朱祁镇忽然想起张忠,暗道:“张忠分明是一个有想法的。”就传令张忠入宫,将这一件事情给他说了。说道:“李师很好,但是而今却不是朕所需要的。你有没有办法,让李师退了讲官。” 张忠咳嗽两声。 张忠虽然身上挂着乾清宫侍卫统领,但是他平日不在乾清宫当值,真正当值的是石璟与张大川。 两人的身手都是相当不错的。 张忠虽然是挂名,但是他却有随时进宫的权力。 朱祁镇有时候也常常与张忠聊聊。 这位少国公是真有见识,天下掌故,如掌观文,不管是朱祁镇问到什么地方,都能应答如流。 只是身子骨太差了。 如果让他天天来宫中,非要了他的命不可。 要知道,紫禁城是相当大的,明朝可没有什么紫禁城骑马特权,张忠必须入宫之后走进来。 要走好几里,对张忠来说,太耗身体了。 朱祁镇只能三五日见张忠一次。 张忠不负朱祁镇的期望,几乎是立即说道:“陛下想让李大人无罪而免讲官,却不大可能,但是用九龙治水之计。” 朱祁镇听了,眼睛一亮,说道:“九龙治水?果然好计。” 九条龙一起治水,反而没有人管了。 想免了李时勉有些麻烦,但是多提拔几个人当讲官,却是容易多了。而且朱祁镇也知道,为帝王师是不知道多少读书人的期望。 这一件事情,只需顺水推舟就行了。 朱祁镇想了想,还有些不知道从何处下手。说道:“卿可以为朕办此事吗?” 张忠说道:“微臣遵命。只是这事情想要顺其自然,却需要一些时日。” 朱祁镇微微一笑道:“无所谓。”一时间情绪却有些低落,说道:“李师其实不错。只是却不是朕想要学的。” 张忠回到英国公府中。 躺在床上好一阵子才缓过劲来。 这一段时间,他虽然不常入宫,但是并没有闲着。他的书房之中,好几张大桌子拼接在一切,无数本书籍的翻开,上面一处处用朱砂标记出来,用镇纸压着。 还有数根绳子横过空中,上面一个个夹子,夹着一张张写满文章的纸张。 都是张忠的笔记。 张忠当初在乾清宫献策之后,后来也慢慢明白了朱祁镇的心思。 不过,他并不在乎。 如果在此之前,他所想的不过是一个想法而已,但是他而今却要将这个想法整理成文章。 每当他感受到身体的虚弱,就有一种时不我待的感觉。 他不知道还有几年可活,但是文章千古事。如果能留下一篇千古不朽之作,他这一辈子也算没有白活。 只是他自己知道自己的事情。 在文章之上,他其实天赋不大。而且大明前期的文坛,也是相当沉寂。即便是当时所谓的大家,也未必能在历史上留下一席之地。 当代名声显赫的文臣,大多留下的是政绩,而不是文章。 不过,他却看出一个机会。 当今陛下,英明早慧。胸有丘壑。虽然极力隐藏,但是想要纳南洋为疆土的意思,却表露出来了。 既然如此,他就准备写一篇《南洋策》,梳理南洋历史,如何占领南洋,归为本土等问题。 这文章也就张忠能写。 张辅毕竟还活着,他久在安南,对南洋的情况自然也不会不了解。在战略上可以指点他,而张忠虽然身体弱,但是从小读书,在政事上也有自己的见解。 他要做的就是,将这些意见写成一篇不破的文章。 就如贾谊的《治安策》,等。 如果能主导大明未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战略。他即便死了,也甘心了。 不过,而今这一件事情,要先放放。 张忠思考片刻,说道:“派人持父亲名刺,请王英王学士过府一叙。” 张辅与文人墨客素来交好。张忠与他们也有交游。自然知道从什么地方下手最好。 王英就是张忠的切入点。 王英是谁? 王英就是当今文坛大家。作为翰林学士,虽然看上去没有什么权力,但是清贵之极,可以说从太宗皇帝以来,朝廷重要的圣旨制书,都是王英起草的。 据传乃是王导之后。 从小丧父,由母亲养大。当时穷困之极,难以为继的时候,有人劝他母亲将家中藏书卖掉。但是他母亲坚持不肯,竭力将他养大。 王英乃永乐二年进士。常伴太宗左右。有名的逸事,就是太宗皇帝北伐,过李陵城,掘一碑,左右都不认识,唯有王英看得懂。 宣宗皇帝在的时候,将王英,与太祖朝的宋濂,刘三吾。太宗朝的解缙,胡广相比,要他再接再厉,误让先人。 可见王英名声之盛。 张忠选择王英,固然是因为王英声明之盛,乃是争夺讲官的人选之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王英脾气与李时勉不同。 李时勉就好像是一块石头,又臭又硬,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圆滑变通。 但是王英能侍奉太宗皇帝,这么难伺候的皇帝,也从来没有重大过失,可见他圆滑之处。 当然了,并非说王英就不如李时勉了,在文章学问之上,王英恐怕在李时勉之上。只是太皇太后觉得李时勉品行冠于当世,可谓之铮臣。 是本朝的魏征。 皇帝身边要有正人君子,受其熏陶,这比学一些之乎者也重要。 当日,王英赴宴,却见接待他的不是张辅,却是张忠,心中却好奇起来。因为这张少国公,因为身体原因,常常深居简出。 鲜少见人。 更不要说请人过府一叙了。 两人寒暄过后,张忠长叹一声,说道:“小侄今日请王学士,却也是有一件事情,如鲠在喉,却不知道向谁说,王学士乃是三朝元老。见识广博,必然能教小侄,该如何做。” 王英笑眯眯的,就好像是一个邻家小老头一般,看着张忠,似乎在看调皮的孩子,在做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说道:“哦,张少国公说来听听。” 张忠说道:“小侄受太皇太后与陛下厚爱,侍卫乾清宫中,沐浴天恩,只是有一句话,小侄不得不说。陛下苦啊。” 王英微笑的眉头慢慢的变得平直了,眼神也庄重起来,神光内敛,目光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隐藏。说道:“可是宫中有不肖之辈,威胁陛下?” 张忠说道:“有太皇太后在,自然是没有的。只是国子监祭酒李大人,有些太不近人情了。小侄知道他想启沃圣心,小侄恐怕适得其反?” 第四十一章使人君不近儒臣者正此辈也二 第四十章 使人君不近儒臣者,正此辈也 太皇太后所料果然中了。 朱祁镇根本没有时间处理宫中事务。 仅仅是二十衙门的主官看清楚了,将各衙门的职权也分清楚了。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多少时间关心这些事情了。 主要是李时勉的功课太近了。 李时勉为人师表,刚直严肃,对朱祁镇的教育非常上心。而且对朱祁镇的进度,只需问上几句,就能清楚明白。 每天布置的功课,几乎是量身定做。 让朱祁镇没有多余的时间,而且他还在了解朝政。 朝政固然没有他插手的余地,但是他也不能连朝廷之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吧。 “想要有更多的自由时间。就一定要换掉李时勉。”朱祁镇心中暗道:“但是怎么换掉?” 王振倒是有不少骚主意。但是被朱祁镇一一否定。 王振的主要太过阴毒了。 李时勉并没有犯什么错,也称得上是一个好官,又是太皇太后亲点的。即便不给李时勉面子,也要给太皇太后面子。 朱祁镇忽然想起张忠,暗道:“张忠分明是一个有想法的。”就传令张忠入宫,将这一件事情给他说了。说道:“李师很好,但是而今却不是朕所需要的。你有没有办法,让李师退了讲官。” 张忠咳嗽两声。 张忠虽然身上挂着乾清宫侍卫统领,但是他平日不在乾清宫当值,真正当值的是石璟与张大川。 两人的身手都是相当不错的。 张忠虽然是挂名,但是他却有随时进宫的权力。 朱祁镇有时候也常常与张忠聊聊。 这位少国公是真有见识,天下掌故,如掌观文,不管是朱祁镇问到什么地方,都能应答如流。 只是身子骨太差了。 如果让他天天来宫中,非要了他的命不可。 要知道,紫禁城是相当大的,明朝可没有什么紫禁城骑马特权,张忠必须入宫之后走进来。 要走好几里,对张忠来说,太耗身体了。 朱祁镇只能三五日见张忠一次。 张忠不负朱祁镇的期望,几乎是立即说道:“陛下想让李大人无罪而免讲官,却不大可能,但是用九龙治水之计。” 朱祁镇听了,眼睛一亮,说道:“九龙治水?果然好计。” 九条龙一起治水,反而没有人管了。 想免了李时勉有些麻烦,但是多提拔几个人当讲官,却是容易多了。而且朱祁镇也知道,为帝王师是不知道多少读书人的期望。 这一件事情,只需顺水推舟就行了。 朱祁镇想了想,还有些不知道从何处下手。说道:“卿可以为朕办此事吗?” 张忠说道:“微臣遵命。只是这事情想要顺其自然,却需要一些时日。” 朱祁镇微微一笑道:“无所谓。”一时间情绪却有些低落,说道:“李师其实不错。只是却不是朕想要学的。” 张忠回到英国公府中。 躺在床上好一阵子才缓过劲来。 这一段时间,他虽然不常入宫,但是并没有闲着。他的书房之中,好几张大桌子拼接在一切,无数本书籍的翻开,上面一处处用朱砂标记出来,用镇纸压着。 还有数根绳子横过空中,上面一个个夹子,夹着一张张写满文章的纸张。 都是张忠的笔记。 张忠当初在乾清宫献策之后,后来也慢慢明白了朱祁镇的心思。 不过,他并不在乎。 如果在此之前,他所想的不过是一个想法而已,但是他而今却要将这个想法整理成文章。 每当他感受到身体的虚弱,就有一种时不我待的感觉。 他不知道还有几年可活,但是文章千古事。如果能留下一篇千古不朽之作,他这一辈子也算没有白活。 只是他自己知道自己的事情。 在文章之上,他其实天赋不大。而且大明前期的文坛,也是相当沉寂。即便是当时所谓的大家,也未必能在历史上留下一席之地。 当代名声显赫的文臣,大多留下的是政绩,而不是文章。 不过,他却看出一个机会。 当今陛下,英明早慧。胸有丘壑。虽然极力隐藏,但是想要纳南洋为疆土的意思,却表露出来了。 既然如此,他就准备写一篇《南洋策》,梳理南洋历史,如何占领南洋,归为本土等问题。 这文章也就张忠能写。 张辅毕竟还活着,他久在安南,对南洋的情况自然也不会不了解。在战略上可以指点他,而张忠虽然身体弱,但是从小读书,在政事上也有自己的见解。 他要做的就是,将这些意见写成一篇不破的文章。 就如贾谊的《治安策》,等。 如果能主导大明未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战略。他即便死了,也甘心了。 不过,而今这一件事情,要先放放。 张忠思考片刻,说道:“派人持父亲名刺,请王英王学士过府一叙。” 张辅与文人墨客素来交好。张忠与他们也有交游。自然知道从什么地方下手最好。 王英就是张忠的切入点。 王英是谁? 王英就是当今文坛大家。作为翰林学士,虽然看上去没有什么权力,但是清贵之极,可以说从太宗皇帝以来,朝廷重要的圣旨制书,都是王英起草的。 据传乃是王导之后。 从小丧父,由母亲养大。当时穷困之极,难以为继的时候,有人劝他母亲将家中藏书卖掉。但是他母亲坚持不肯,竭力将他养大。 王英乃永乐二年进士。常伴太宗左右。有名的逸事,就是太宗皇帝北伐,过李陵城,掘一碑,左右都不认识,唯有王英看得懂。 宣宗皇帝在的时候,将王英,与太祖朝的宋濂,刘三吾。太宗朝的解缙,胡广相比,要他再接再厉,误让先人。 可见王英名声之盛。 张忠选择王英,固然是因为王英声明之盛,乃是争夺讲官的人选之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王英脾气与李时勉不同。 李时勉就好像是一块石头,又臭又硬,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圆滑变通。 但是王英能侍奉太宗皇帝,这么难伺候的皇帝,也从来没有重大过失,可见他圆滑之处。 当然了,并非说王英就不如李时勉了,在文章学问之上,王英恐怕在李时勉之上。只是太皇太后觉得李时勉品行冠于当世,可谓之铮臣。 是本朝的魏征。 皇帝身边要有正人君子,受其熏陶,这比学一些之乎者也重要。 当日,王英赴宴,却见接待他的不是张辅,却是张忠,心中却好奇起来。因为这张少国公,因为身体原因,常常深居简出。 鲜少见人。 更不要说请人过府一叙了。 两人寒暄过后,张忠长叹一声,说道:“小侄今日请王学士,却也是有一件事情,如鲠在喉,却不知道向谁说,王学士乃是三朝元老。见识广博,必然能教小侄,该如何做。” 王英笑眯眯的,就好像是一个邻家小老头一般,看着张忠,似乎在看调皮的孩子,在做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说道:“哦,张少国公说来听听。” 张忠说道:“小侄受太皇太后与陛下厚爱,侍卫乾清宫中,沐浴天恩,只是有一句话,小侄不得不说。陛下苦啊。” 王英微笑的眉头慢慢的变得平直了,眼神也庄重起来,神光内敛,目光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隐藏。说道:“可是宫中有不肖之辈,威胁陛下?” 张忠说道:“有太皇太后在,自然是没有的。只是国子监祭酒李大人,有些太不近人情了。小侄知道他想启沃圣心,小侄恐怕适得其反?” 第四十二章 最后一课 第四十二章 最后一课 文华殿之中,气氛似乎与往常一般。 李时勉站在朱祁镇的面前,为朱祁镇一点一点讲解孟子精义。甚至连太祖皇帝删去的文字,也不避讳。 似乎想以微言大义,感化朱祁镇。 朱祁镇认真听讲。不敢用一丝走神。一来,李时勉为人很严肃,但是讲课之上,还是有些水平的。最少朱祁镇能听得进去。绝非后人所想迂腐不堪,教条不已。 恰恰相反,真正在儒学之上下足功夫的人,有自己见解的人,反而不教条。凡是将一些教条奉为天条,不可越雷池一步,反而是半桶水。 不管在什么领域都是这样的。 二来,一对一教学的时候,哪里有朱祁镇走神的余地。李时勉手中太皇太后所赐的戒尺,可不是用来摆样子的。 更重要的是,这一课也是李时勉最后一课。 明天,就是王直过来教授春秋。 朱祁镇觉得暗中阴了一把李时勉,心中有些不安。 时间一点点的溜走,不一会儿,就到了上午时分。 窗外照射来的阳光越来越短,已然到了窗户外面了。 古人都有一个本领,那就是看看天光,就能大概估计是什么时辰了。李时勉微微瞄了一眼,说道:“时候到了,陛下今天就到这里吧。” 朱祁镇连忙起身,说道:“谢过先生。” 李时勉说道:“陛下,今日是我最后一次教授陛下,老臣有一言,还请陛下听之。” 朱祁镇说道:“先生请讲。” “陛下之聪慧,实乃天纵,老臣教授学生数十年,从没有见过早慧如陛下者,然有一得必有一失。” “臣唯愿陛下以不聪明为要。” 朱祁镇说道:“不聪明?” 朱祁镇有些不明白。 李时勉说道:“守业之难,不在机巧,而在人心。陛下秉先圣之仁义之心,行事纵有一过,为臣下所乘,终不失大业。然生轻天下之心,以为天下聚在算计之中,纵有百成,终有反噬,还请陛下明鉴。” 朱祁镇听了,脸色微红。 他觉得李时勉定然是知道这背后有他的推动。随即又暗暗品味这一句话。觉得李时勉不会单单如此说。 只是连忙说道:“学生知道了。” 李时勉退后几步,向朱祁镇行一礼,只是满头白头似乎一下子闯进了朱祁镇的眼帘。朱祁镇心中一酸。连忙上前扶住李时勉说道:“朕有些小算计,李师不要怪我。” 李时勉说道:“陛下毕竟年幼,臣也心急了。只是为君之道,还是以光明正大为要。” 朱祁镇说道:“我知道了。” 李时勉再行一礼说道:“老臣告退。” 朱祁镇目送李时勉走了,心中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概因李时勉这样的人,朱祁镇在后世从来没有见过。 李时勉是真正的儒家子弟,一言一行都在奉先圣之言。与这样的人在一起,朱祁镇甚至有一种自惭形愧之感。 真正的知道了什么是以人为鉴。 不敢说李时勉就是道德完人,但是在后世,朱祁镇实在找不到这样一个人。不畏强权,数次劝谏太宗,仁宗两位皇帝,几死。 言行合一,坦坦荡荡。似乎一言就能看穿肺腑心肠,绝不会失信之余。 朱祁镇也知道,李时勉其实没有私心的。 只所以层层加码让朱祁镇学习,不过是觉得朱祁镇在这个时候,最重要的事情是学习。 后世都鄙视那种坚信道德标准的人,觉得那些人是傻子。但是真正有这样的人在面前的时候,才知道震撼。 不过,朱祁镇也相信,如李时勉这样的人,在大明朝也会太多的。 第二日,替换李时勉的讲官就来了。 就是王直。 让朱祁镇第一看到的就是汪直的大胡子。 不,这个时代说是美髯。 王直与李时勉不同,他为人处世,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如果说李时勉第一印象,就是让严肃起来。 似乎,在李时勉面前任何一点失礼的行为,都会应该。 但是在王直面前,却让人不由的放松起来,生出亲近之感。 他讲的是春秋。 却不仅仅讲春秋,每讲春秋一则故事,就旁征博引,将历史上类似的事情,排列出来,然后以圣人的评价解读。 这样做会如何,不这样会如何。细细分析其中微言大义。 朱祁镇刚刚开始的时候,还有意控制。 他又一点担心,如果在王直面前表现太多,王直也与李时勉一般加快进度,怎么办。 但是很快,朱祁镇就将这个心思放在一边了。 因为他发觉,王直与其是讲春秋,其实却更像是讲史,每一句微言大义都能让他延伸出十几个类似,但是做法不同,有不同结果的故事。 这个说的故事,并非给小孩子讲的故事,而是历史上发生过的事情。最少有正式记载的事件。 一时间朱祁镇听得津津有味。 说实话,朱祁镇固然有后世人的思维,但是对中国历史谈不上精通。 与这个时代的士大夫相比,就可以说不精通了。 除非后世历史系的学生,不然学过那几本历史教科书,仅仅是常识而已。甚至说严重一点,因为描述历史的角度不同。 你甚至觉得,你读了一个假历史。 刚刚开始的时候,朱祁镇能忍得住,但是后来听得入神,忍不住发问,对历史细节,以及种种观点不同。 王直含笑解释清楚。 就这样不知不觉居然到了中午。要到了下课时间了。 王直送走了朱祁镇之后。 嘴角挂着起一丝苦笑,说道:“这是什么事情?” 王直与王英齐名。也是永乐二年的进士,与王英是同年,两人关系很好。王英弹劾李时勉,为了避嫌,这讲官的职务,他不上。却推荐了王直。 王直对此也是又惊又喜的。 毕竟为皇帝当老师,其中的诱惑太大了。不说别的,而今政坛大佬都是仁宗皇帝潜邸出身的。 只是杨士奇唯恐王直重蹈李时勉的覆辙,在王直上奏题本的时候,他特地召见了王直,给他讲明白了。 皇帝尚在幼冲,要感化为主,要让皇帝感受到圣学的魅力。而不是强来。在功课上也不要太严,只需让皇帝知晓大义就行了。 甚至还给皇帝学习进度,做出的规定。春秋一经,最少要让皇帝学上一年。 他当时也觉得没有问题。 不过真正教授陛下的时候,才发现问题所在。 陛下真不是一般人。 很多事情,几乎不用多言,就能领会。给陛下准备的教学进度,不过半个时辰左右都讲完了。 所以王直临时改变了内容,将课程偏向讲史的方向。 这才将剩下的时间给熬过去。 此刻,他才知道了李时勉为什么讲课这么快了。 并非不在意小皇帝身体,而是按着皇帝的接受程度来的。 一时间他想起李时勉被换下背后是不是有其他问题了。不过,他常在吏部,自然知道朝廷之中种种猫腻。 索性他得了最大的实惠,与皇帝结下师徒名分。至于其他的事情,就不要太追究了。 不过,他并非没有怀疑对象的。 他的怀疑对象,就是王振。 所以他与李时勉不同,在王振面前从来不拿大,对王振多一分尊重。 王振毕竟是读书人出身,虽然是一个秀才,他自然知道王直,对王直善意,又惊又喜,两人相处倒是看上去和睦极了。 只是王振见了朱祁镇对李时勉的尊重,已经太皇太后尚在,将对李时勉的恨意,藏在心中。只等将来必有所报。 第四十三章 石炭 第四十二章 最后一课 文华殿之中,气氛似乎与往常一般。 李时勉站在朱祁镇的面前,为朱祁镇一点一点讲解孟子精义。甚至连太祖皇帝删去的文字,也不避讳。 似乎想以微言大义,感化朱祁镇。 朱祁镇认真听讲。不敢用一丝走神。一来,李时勉为人很严肃,但是讲课之上,还是有些水平的。最少朱祁镇能听得进去。绝非后人所想迂腐不堪,教条不已。 恰恰相反,真正在儒学之上下足功夫的人,有自己见解的人,反而不教条。凡是将一些教条奉为天条,不可越雷池一步,反而是半桶水。 不管在什么领域都是这样的。 二来,一对一教学的时候,哪里有朱祁镇走神的余地。李时勉手中太皇太后所赐的戒尺,可不是用来摆样子的。 更重要的是,这一课也是李时勉最后一课。 明天,就是王直过来教授春秋。 朱祁镇觉得暗中阴了一把李时勉,心中有些不安。 时间一点点的溜走,不一会儿,就到了上午时分。 窗外照射来的阳光越来越短,已然到了窗户外面了。 古人都有一个本领,那就是看看天光,就能大概估计是什么时辰了。李时勉微微瞄了一眼,说道:“时候到了,陛下今天就到这里吧。” 朱祁镇连忙起身,说道:“谢过先生。” 李时勉说道:“陛下,今日是我最后一次教授陛下,老臣有一言,还请陛下听之。” 朱祁镇说道:“先生请讲。” “陛下之聪慧,实乃天纵,老臣教授学生数十年,从没有见过早慧如陛下者,然有一得必有一失。” “臣唯愿陛下以不聪明为要。” 朱祁镇说道:“不聪明?” 朱祁镇有些不明白。 李时勉说道:“守业之难,不在机巧,而在人心。陛下秉先圣之仁义之心,行事纵有一过,为臣下所乘,终不失大业。然生轻天下之心,以为天下聚在算计之中,纵有百成,终有反噬,还请陛下明鉴。” 朱祁镇听了,脸色微红。 他觉得李时勉定然是知道这背后有他的推动。随即又暗暗品味这一句话。觉得李时勉不会单单如此说。 只是连忙说道:“学生知道了。” 李时勉退后几步,向朱祁镇行一礼,只是满头白头似乎一下子闯进了朱祁镇的眼帘。朱祁镇心中一酸。连忙上前扶住李时勉说道:“朕有些小算计,李师不要怪我。” 李时勉说道:“陛下毕竟年幼,臣也心急了。只是为君之道,还是以光明正大为要。” 朱祁镇说道:“我知道了。” 李时勉再行一礼说道:“老臣告退。” 朱祁镇目送李时勉走了,心中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概因李时勉这样的人,朱祁镇在后世从来没有见过。 李时勉是真正的儒家子弟,一言一行都在奉先圣之言。与这样的人在一起,朱祁镇甚至有一种自惭形愧之感。 真正的知道了什么是以人为鉴。 不敢说李时勉就是道德完人,但是在后世,朱祁镇实在找不到这样一个人。不畏强权,数次劝谏太宗,仁宗两位皇帝,几死。 言行合一,坦坦荡荡。似乎一言就能看穿肺腑心肠,绝不会失信之余。 朱祁镇也知道,李时勉其实没有私心的。 只所以层层加码让朱祁镇学习,不过是觉得朱祁镇在这个时候,最重要的事情是学习。 后世都鄙视那种坚信道德标准的人,觉得那些人是傻子。但是真正有这样的人在面前的时候,才知道震撼。 不过,朱祁镇也相信,如李时勉这样的人,在大明朝也会太多的。 第二日,替换李时勉的讲官就来了。 就是王直。 让朱祁镇第一看到的就是汪直的大胡子。 不,这个时代说是美髯。 王直与李时勉不同,他为人处世,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如果说李时勉第一印象,就是让严肃起来。 似乎,在李时勉面前任何一点失礼的行为,都会应该。 但是在王直面前,却让人不由的放松起来,生出亲近之感。 他讲的是春秋。 却不仅仅讲春秋,每讲春秋一则故事,就旁征博引,将历史上类似的事情,排列出来,然后以圣人的评价解读。 这样做会如何,不这样会如何。细细分析其中微言大义。 朱祁镇刚刚开始的时候,还有意控制。 他又一点担心,如果在王直面前表现太多,王直也与李时勉一般加快进度,怎么办。 但是很快,朱祁镇就将这个心思放在一边了。 因为他发觉,王直与其是讲春秋,其实却更像是讲史,每一句微言大义都能让他延伸出十几个类似,但是做法不同,有不同结果的故事。 这个说的故事,并非给小孩子讲的故事,而是历史上发生过的事情。最少有正式记载的事件。 一时间朱祁镇听得津津有味。 说实话,朱祁镇固然有后世人的思维,但是对中国历史谈不上精通。 与这个时代的士大夫相比,就可以说不精通了。 除非后世历史系的学生,不然学过那几本历史教科书,仅仅是常识而已。甚至说严重一点,因为描述历史的角度不同。 你甚至觉得,你读了一个假历史。 刚刚开始的时候,朱祁镇能忍得住,但是后来听得入神,忍不住发问,对历史细节,以及种种观点不同。 王直含笑解释清楚。 就这样不知不觉居然到了中午。要到了下课时间了。 王直送走了朱祁镇之后。 嘴角挂着起一丝苦笑,说道:“这是什么事情?” 王直与王英齐名。也是永乐二年的进士,与王英是同年,两人关系很好。王英弹劾李时勉,为了避嫌,这讲官的职务,他不上。却推荐了王直。 王直对此也是又惊又喜的。 毕竟为皇帝当老师,其中的诱惑太大了。不说别的,而今政坛大佬都是仁宗皇帝潜邸出身的。 只是杨士奇唯恐王直重蹈李时勉的覆辙,在王直上奏题本的时候,他特地召见了王直,给他讲明白了。 皇帝尚在幼冲,要感化为主,要让皇帝感受到圣学的魅力。而不是强来。在功课上也不要太严,只需让皇帝知晓大义就行了。 甚至还给皇帝学习进度,做出的规定。春秋一经,最少要让皇帝学上一年。 他当时也觉得没有问题。 不过真正教授陛下的时候,才发现问题所在。 陛下真不是一般人。 很多事情,几乎不用多言,就能领会。给陛下准备的教学进度,不过半个时辰左右都讲完了。 所以王直临时改变了内容,将课程偏向讲史的方向。 这才将剩下的时间给熬过去。 此刻,他才知道了李时勉为什么讲课这么快了。 并非不在意小皇帝身体,而是按着皇帝的接受程度来的。 一时间他想起李时勉被换下背后是不是有其他问题了。不过,他常在吏部,自然知道朝廷之中种种猫腻。 索性他得了最大的实惠,与皇帝结下师徒名分。至于其他的事情,就不要太追究了。 不过,他并非没有怀疑对象的。 他的怀疑对象,就是王振。 所以他与李时勉不同,在王振面前从来不拿大,对王振多一分尊重。 王振毕竟是读书人出身,虽然是一个秀才,他自然知道王直,对王直善意,又惊又喜,两人相处倒是看上去和睦极了。 只是王振见了朱祁镇对李时勉的尊重,已经太皇太后尚在,将对李时勉的恨意,藏在心中。只等将来必有所报。 第四十四章 石炭二 第四十四章 石炭二 王振所言,倒是肺腑之言。 石炭有毒。 这是这个时代很多人的看法。 朱祁镇说道:“王大伴放心吧。我是不会用石炭的,但是北方本来就毕竟干旱,而今京城周边,百里之内,可以用的树木都砍伐殆尽。” “恐违圣人之教。” 圣人之教,是这个时代的道德至高点。朱祁镇早已发现,似乎分外好用。 这一句话,倒真是孟子所言,“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这是孟子的原话。 而北京城而今的局面,决计做不到这一件事情的。 柴火本就沉重,如果从远处运过来,则费用自然攀升,百姓根本用不起,所以,他们宁可将北京城周围都砍成一片白地,也不可能从远处运输柴火。 也幸好,北京城周围还有一些山。 西山之中烧炭,倒也足够支撑北京柴薪之用。 王振说道:“陛下用心极好,只是不可以身犯险,下面的人可以换为石炭,但是宫中用度,不可换。否则不成体统。” 朱祁镇一时间说道:“好。”他无心在这一件事情上与王振多废话,只要采煤之事,其余的可以办。 王振转过身说道:“小曹子,陛下所讲的话,你听清楚了没有。” 曹吉祥立即说道:“奴婢明白。” 王振说道:“快去办吧。” 朱祁镇打发了曹吉祥下去,随即又看了下面的衙门。 不过草草过去而已,只是敲打了一番。 他知道事情要一件一件的做。 既然用心在煤上面下功夫,其他事情都要先放一放。 曹吉祥这个人,在历史上评价不好,但是办事能力却是极好的。 非有大智大勇不能用大奸大恶。 凡是在历史上留下一笔上,总是有过人之处的。连朱祁镇也没有想到曹吉祥办事能力这么快,不过数日功夫,就将这一件事情理出眉目了。 朱祁镇立即召见曹吉祥。 此刻曹吉祥脸色黑了不少,这数日之内,在京城内外都跑了一个遍,将北京城内外用煤情况搞清楚了。 朱祁镇见状了,也不让曹吉祥说话,先让他喝口水。坐下说话。 曹吉祥一副感激涕零之状,随即将他探明的情况一五一十说道:“京师百姓大多用柴,但是并非没有用煤的,京师左近都有用煤,从前朝开始,大多数煤都是西山之煤,只是而今有禁令。” 朱祁镇说道:“什么禁令?” 曹吉祥说道:“恐怕掘煤之事,伤及地气,损失龙脉。” 朱祁镇立即明白,天寿山就在北京之西。说道:“此事暂且不提,何处产煤,可曾探明?” 曹吉祥说道:“奴婢已经探明了,京师左近所用之煤大多都是从门头沟而来,从前朝开始,门头沟就是产煤之处。” “前朝元大都,所用之煤都从此而来。” “前朝郭守敬为了大都用煤,专门修了一条河,就是而今的永定河。所以门头沟之煤,可以通过永定河南下,到京师之南,转用陆运,用马驮入城。” “只是而今北京新建,还不能尽复旧观。” 朱祁镇心中又一丝惭愧。 顿时明白,北京用煤情况,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匮乏,不过还好,似乎更多是煤差混用。如果没有政府主导的话。 想要将煤代替柴火,却是一个相当的漫长的时候。 朱祁镇问道:“门头沟那边有多少家煤矿,他们是怎么采煤的?” 曹吉祥说道:“奴婢看过了,大概有百余家,都是包得煤场,令百姓入场取煤,以竹签记之,奴婢算过。一人一天,大抵能采煤五十斤。” “而且这些矿工,虽然有常年在矿上的,但是也有一些只是农闲的时候才来。” 朱祁镇想了好一阵子,才明白。 这些煤矿即便不是露天煤矿,埋藏定然不深。甚至可以说,这是当地百姓的副业而已。 而今不用朱祁镇回想后世北京煤矿的情况,仅仅用他而今的见识去判断,这个煤矿将来定然会大兴。 因为北京城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而北京周围能够砍伐的柴火,只会越来越少。 朱祁镇问道:“这些煤可收税?” 曹吉祥说道:“不曾,大抵在进城的时候,收上一笔城门税,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 朱祁镇说道:“我朝开矿难道不收税吗?” 曹吉祥心头微微一动,说道:“陛下,本朝开矿唯有官府可以,而且陛下登基的时候,太皇太后罢一切不急之务,将各地金银铜矿给罢去了。” “已经召回各地太监。” 朱祁镇听了,微微吃惊,说道:“可有此事?” 朱祁镇也仅仅是这一段事情才了解朝政的,刚刚登基的那一会儿,对很多东西,都是一知半解的。 万万没有想到,太皇太后所谓罢一切不急之务中,还有这个。 王振连忙在朱祁镇耳边解释了一番。 朱祁镇这才明白,这其实大明朝廷的一惯主张。并非从太皇太后这里才开始的。 朱元璋认为粮食,农业才是重中之重,其他的东西,都不重要。够用就行了。朱元璋时期就有好多次罢矿之事。 当朝廷兵器不够用了,好,开矿取铁,当够用了,就将这铁矿给放弃了。在北京就有一触铁矿,就是遵化铁矿,时开时罢断断续续的。 对于私人开矿,也是不允许的。 因为吸取元亡教训。 元朝之亡,都认为元政太宽。 对下面的约束不到位,在修黄河聚集了太多人手,这才有红巾军的产生。 所以,大明对下面百姓私下聚集的事情,管理很是严苛,而采矿更是无数青壮聚集在一起,而且在一起劳动。 可以说,只要有兵器,立即就能聚集成一支军队。 更不要说他们是开矿的,说不定自己就能打造兵器。如此一来,明朝对私人开矿之事的态度,就可想而知了。 但是很多事情,并非堵就能堵上了。 民间的需要,总要人补上去的。其实朱祁镇并不知道,而今正是民间矿业迅猛增长的时候,只是朝廷依靠的是官府矿业。而对明间矿业征税上从来没有多少。 增长最迅猛的就是铁矿。而门头沟这里不过是一个缩影而已。 朱祁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朱祁镇将这一件事情,记在心上,而今不是管这个事情的时候,甚至明代到底有没有专业管理矿业的部门。 这些事情在汉代是归属于少府的。 而今这事情到底归属于哪里?是工部,还是内廷。如果归属于内廷,又是内廷那个衙门管? 朱祁镇问道:“门头沟的煤,百姓能不能用得起?” 曹吉祥说道:“奴婢以为,大抵是用不起的。” 朱祁镇说道:“为什么?” 曹吉祥说道:“虽然北京附近少有柴火,但是一些边边角角还是有一些草木的,百姓自己院子里面也是种些树木。所以对百姓来说,他们宁肯花些力气,而不是去卖煤。” 朱祁镇说道:“是朕想差了。” 对真正穷苦百姓来说,力气是不要钱的,而煤是要钱的。 只要是要钱的东西,都是用不起的。 朱祁镇没有去门头沟看过,但是想来,这些煤矿都是用最原始的办法采矿的,决计不可能用大工业生产,煤的价格估计与柴火的价格差不多。 这样一来,谁能买得起煤,百姓宁可在有缺口的时候,卖上几捆柴放在家里。谁会去卖煤的。 朱祁镇想将北京城内所有柴火都换成煤,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第四十五章 石炭三 第四十四章 石炭二 王振所言,倒是肺腑之言。 石炭有毒。 这是这个时代很多人的看法。 朱祁镇说道:“王大伴放心吧。我是不会用石炭的,但是北方本来就毕竟干旱,而今京城周边,百里之内,可以用的树木都砍伐殆尽。” “恐违圣人之教。” 圣人之教,是这个时代的道德至高点。朱祁镇早已发现,似乎分外好用。 这一句话,倒真是孟子所言,“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这是孟子的原话。 而北京城而今的局面,决计做不到这一件事情的。 柴火本就沉重,如果从远处运过来,则费用自然攀升,百姓根本用不起,所以,他们宁可将北京城周围都砍成一片白地,也不可能从远处运输柴火。 也幸好,北京城周围还有一些山。 西山之中烧炭,倒也足够支撑北京柴薪之用。 王振说道:“陛下用心极好,只是不可以身犯险,下面的人可以换为石炭,但是宫中用度,不可换。否则不成体统。” 朱祁镇一时间说道:“好。”他无心在这一件事情上与王振多废话,只要采煤之事,其余的可以办。 王振转过身说道:“小曹子,陛下所讲的话,你听清楚了没有。” 曹吉祥立即说道:“奴婢明白。” 王振说道:“快去办吧。” 朱祁镇打发了曹吉祥下去,随即又看了下面的衙门。 不过草草过去而已,只是敲打了一番。 他知道事情要一件一件的做。 既然用心在煤上面下功夫,其他事情都要先放一放。 曹吉祥这个人,在历史上评价不好,但是办事能力却是极好的。 非有大智大勇不能用大奸大恶。 凡是在历史上留下一笔上,总是有过人之处的。连朱祁镇也没有想到曹吉祥办事能力这么快,不过数日功夫,就将这一件事情理出眉目了。 朱祁镇立即召见曹吉祥。 此刻曹吉祥脸色黑了不少,这数日之内,在京城内外都跑了一个遍,将北京城内外用煤情况搞清楚了。 朱祁镇见状了,也不让曹吉祥说话,先让他喝口水。坐下说话。 曹吉祥一副感激涕零之状,随即将他探明的情况一五一十说道:“京师百姓大多用柴,但是并非没有用煤的,京师左近都有用煤,从前朝开始,大多数煤都是西山之煤,只是而今有禁令。” 朱祁镇说道:“什么禁令?” 曹吉祥说道:“恐怕掘煤之事,伤及地气,损失龙脉。” 朱祁镇立即明白,天寿山就在北京之西。说道:“此事暂且不提,何处产煤,可曾探明?” 曹吉祥说道:“奴婢已经探明了,京师左近所用之煤大多都是从门头沟而来,从前朝开始,门头沟就是产煤之处。” “前朝元大都,所用之煤都从此而来。” “前朝郭守敬为了大都用煤,专门修了一条河,就是而今的永定河。所以门头沟之煤,可以通过永定河南下,到京师之南,转用陆运,用马驮入城。” “只是而今北京新建,还不能尽复旧观。” 朱祁镇心中又一丝惭愧。 顿时明白,北京用煤情况,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匮乏,不过还好,似乎更多是煤差混用。如果没有政府主导的话。 想要将煤代替柴火,却是一个相当的漫长的时候。 朱祁镇问道:“门头沟那边有多少家煤矿,他们是怎么采煤的?” 曹吉祥说道:“奴婢看过了,大概有百余家,都是包得煤场,令百姓入场取煤,以竹签记之,奴婢算过。一人一天,大抵能采煤五十斤。” “而且这些矿工,虽然有常年在矿上的,但是也有一些只是农闲的时候才来。” 朱祁镇想了好一阵子,才明白。 这些煤矿即便不是露天煤矿,埋藏定然不深。甚至可以说,这是当地百姓的副业而已。 而今不用朱祁镇回想后世北京煤矿的情况,仅仅用他而今的见识去判断,这个煤矿将来定然会大兴。 因为北京城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而北京周围能够砍伐的柴火,只会越来越少。 朱祁镇问道:“这些煤可收税?” 曹吉祥说道:“不曾,大抵在进城的时候,收上一笔城门税,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 朱祁镇说道:“我朝开矿难道不收税吗?” 曹吉祥心头微微一动,说道:“陛下,本朝开矿唯有官府可以,而且陛下登基的时候,太皇太后罢一切不急之务,将各地金银铜矿给罢去了。” “已经召回各地太监。” 朱祁镇听了,微微吃惊,说道:“可有此事?” 朱祁镇也仅仅是这一段事情才了解朝政的,刚刚登基的那一会儿,对很多东西,都是一知半解的。 万万没有想到,太皇太后所谓罢一切不急之务中,还有这个。 王振连忙在朱祁镇耳边解释了一番。 朱祁镇这才明白,这其实大明朝廷的一惯主张。并非从太皇太后这里才开始的。 朱元璋认为粮食,农业才是重中之重,其他的东西,都不重要。够用就行了。朱元璋时期就有好多次罢矿之事。 当朝廷兵器不够用了,好,开矿取铁,当够用了,就将这铁矿给放弃了。在北京就有一触铁矿,就是遵化铁矿,时开时罢断断续续的。 对于私人开矿,也是不允许的。 因为吸取元亡教训。 元朝之亡,都认为元政太宽。 对下面的约束不到位,在修黄河聚集了太多人手,这才有红巾军的产生。 所以,大明对下面百姓私下聚集的事情,管理很是严苛,而采矿更是无数青壮聚集在一起,而且在一起劳动。 可以说,只要有兵器,立即就能聚集成一支军队。 更不要说他们是开矿的,说不定自己就能打造兵器。如此一来,明朝对私人开矿之事的态度,就可想而知了。 但是很多事情,并非堵就能堵上了。 民间的需要,总要人补上去的。其实朱祁镇并不知道,而今正是民间矿业迅猛增长的时候,只是朝廷依靠的是官府矿业。而对明间矿业征税上从来没有多少。 增长最迅猛的就是铁矿。而门头沟这里不过是一个缩影而已。 朱祁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朱祁镇将这一件事情,记在心上,而今不是管这个事情的时候,甚至明代到底有没有专业管理矿业的部门。 这些事情在汉代是归属于少府的。 而今这事情到底归属于哪里?是工部,还是内廷。如果归属于内廷,又是内廷那个衙门管? 朱祁镇问道:“门头沟的煤,百姓能不能用得起?” 曹吉祥说道:“奴婢以为,大抵是用不起的。” 朱祁镇说道:“为什么?” 曹吉祥说道:“虽然北京附近少有柴火,但是一些边边角角还是有一些草木的,百姓自己院子里面也是种些树木。所以对百姓来说,他们宁肯花些力气,而不是去卖煤。” 朱祁镇说道:“是朕想差了。” 对真正穷苦百姓来说,力气是不要钱的,而煤是要钱的。 只要是要钱的东西,都是用不起的。 朱祁镇没有去门头沟看过,但是想来,这些煤矿都是用最原始的办法采矿的,决计不可能用大工业生产,煤的价格估计与柴火的价格差不多。 这样一来,谁能买得起煤,百姓宁可在有缺口的时候,卖上几捆柴放在家里。谁会去卖煤的。 朱祁镇想将北京城内所有柴火都换成煤,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第四十六章 石炭四 第四十六章 石炭四 如此一来,很多时间,就有很多不便。 当然了,太皇太后已经是天下之间,最尊贵的人了,什么样的享受,都能享受。这种不便更多是下人们的不便。 如果是一般人,或许不明白这些方便之处。 而太皇太后却非寻常老妇人,可以说是深知民间疾苦。 太皇太后看了看,说道:“不错。只是我天家不缺这一点物件,如果你是用这个说服,那就差了。” 朱祁镇爷赔笑道:“那是当然了。朕看重的是两点。一个省事,二来就是能天下百姓少伐树木。” 随即朱祁镇将这个炉子一五一十的解释开来。 一天几个煤球,与做起饭来,一两天就一担柴来,自然是省事了不知道多少。 至于天下百姓少伐树木,也很简单。 如果身处江南,这一件事情可以放一放,但是身处北京城,有些事情不得不考虑,真以为只有现代的北京有沙尘暴吗? 太皇太后问道:“你这东西,百姓是用不起的。且不说煤球,单单这炉子,要多少钱?” 朱祁镇说道:“宫中工匠,很多老毛病是去不掉,孩儿也没有办法。不过在孩儿想来,这炉子其实可以用泥糊成的,如此想来,是一文钱也不用的。” 古代很多农民,都是多面手。他既是一个农民,也是一个木匠,也是一个泥瓦匠。很多事情,都可以自己料理了。而女人也会自己织布,做衣服。 很多百姓手中钱很少,他们除却卖极少量的盐巴,农具,交税之外,也很少用到钱,这就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 所以只要这方法传开,大部分农民给自己砌一个炉子,定然是是一文钱,也用不到的。 太皇太后说道:“不错,你准备怎么推广。” 朱祁镇说道:“这件事情,不能硬来。朕想让宫中带个头,想来宫中多用煤球,则百官公侯都用风行,百姓知道方便之后,定然会跟着。” 太皇太后听了朱祁镇如此说,有些高兴。说道:“不错,做事宁可慢一点,缓一点,不可硬来。” 太皇太后向前担心,朱祁镇会一纸诏令,让百姓都用这炉子,这反而会闹出乱子来。 “都是奶奶教得好。”朱祁镇说道。 “你,今个表现不错,你可以提一个要求。”太皇太后说道。 朱祁镇吃惊道:“真的?” 太皇太后说道:“这哪里有假,这天下迟早要交到你手里的,我不过是担心你撑不住,这才帮你管着点,你如果有本事,现在我就将这一摊子交给你,怎么敢接吗?” 朱祁镇听了,心中有一丝激动,想要答应下来。但是细细一想,说道:“孙儿还不行,还请奶奶多照看些吧。” 朱祁镇之所以如此说,一方面是他真觉得,自己根本掌控不了大明皇朝,他虽然日日学习,上午学习经史,下午揣摩朝政,晚上又忙着宫中事务。 但是了解越多,越发觉得当一个好皇帝,是一个很难的事情。 天下无事,并非是真的天下没有什么大事,而是太皇太后都将这些事情安排妥当了。 大明天下两京十三省几百个府,一千多个县,不知道有多少事情发生。怎么可能是天下无事。 朱祁镇对太皇太后举重若轻,将各种事务都安置下来的本事,艳羡的很。但也很与偶自知之明。 他是做不到的。 太皇太后有如此老辣的手段,乃是她这么多年在政坛的经验,任何一封奏疏上来,她都能看穿上书之人的心思。 该装傻装傻,该办的办,该拖的拖,该用雷霆手段的用雷霆手段。 其中轻重缓急的拿捏,非有几十年功力,是做不到的。 至少而今的他是做不到的。 当然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即便他与太皇太后关系很好,但是不管是怎么样的亲情夹杂了权力的成分,都不能等闲视之。 太皇太后说道:“所以,你可以提一个要求。可以关系到外朝的。” 朱祁镇沉吟一会儿,一时间他大脑之中疯狂的转动,立即确定了。北京城,在北京城中安插人手。 朱祁镇很明白自己的份量,提出一些太远的要求也是没有什么用处。 唯独北京城却是他能干预到的。 别的不说,他想在京师推行煤球代替柴薪,如果有顺天府的支持,就好办多了。 朱祁镇说道:“奶奶这样说了,孙儿就却之不恭了。孙儿想做些什么,都绕不过顺天府,孙儿想让于谦担任顺天府尹。” 太皇太后想了想,说道:“倒也合适,不过这事情急不得,而今河南的旱情虽然过去了,但是毕竟旱灾对河南损失很大,于谦在河南很得民心,总要缓缓再掉进京。” 于谦在外,是以兵部右侍郎巡抚各地,在明代巡抚体制还没有规范的时候,于谦的品级与顺天府尹的官职差不多。 只是顺天府尹重要在京师。 算的上京官,京官比外官要高上半截,算起来,于谦也算是升迁。 对于于谦这个人,太皇太后也是很了解的。不过在太皇太后毕竟不知道后世历史,她看于谦这个人,不过是后起之秀而已。 多历练一番,或许将来能入内阁接三杨的班。 对于皇帝想要一个顺天府尹。让于谦与皇帝多接触一下,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谢奶奶。”朱祁镇大喜过望。 毕竟于谦在太皇太后的心中,与朱祁镇心中是不一样的。 太皇太后说道:“去吧,王学士的功课松,却也不是让你有时间玩的,你既然要做这一件事情,就好好做,做好了,我自然有奖励,做差了,就还请李先生来当讲官如何?” 朱祁镇连忙说道:“孙儿一定将这一件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 于是乎,整个三伏天,朱祁镇大部分心思都放在石炭这一件事情上来。 他不可能实地考察,也不知道,门头沟那边采煤工艺落后到什么地步。但是有一件事情,他却感受到了。 真正决定煤的价格的,并非煤本身,大半都在运费之上,在门头沟,百姓从煤场弄些煤来自用一般来说,都不收钱的。 这就说明了,当地煤就叫不上价。 想要让煤价降低最好的办法,就是打通门头沟与北京的交通线。 而这一条交通线又分为两截,一截就是永定河。永定河水,当初就是郭守敬专门修整过一段,用来运煤的。 只是元大都故址就是明北京城之南。也就造成了运煤运到南边之后,还上岸往北运,从南门入城。 这个关键就在第二段。 水运的成本,在这个时代是最低廉的了。已经没有比这个更低廉的运输模式了。 但是从从永定河上岸,多用驮马运入京师之中。 虽然短短十几里路。却花费不小。 这些运输的人自然要加钱了。 朱祁镇不可能因为运煤路线,而修建一条水渠,如此一来,只能在原来的路线上想办法了。 朱祁镇遥控曹吉祥,先是整顿门头沟煤矿,不少规划到惜薪司下面。然后又整理河道码头,增加通行量。 然后想办法重修从码头到北京的道路。规划出一条专门的运煤路线。 只是如此一来,其中有太多的事情,都要顺天府来办了。 而今的顺天府尹,朱祁镇与他不大熟悉,不好办事。一时间朱祁镇对于谦调任顺天府尹之事,也变得期盼起来。 只是,朱祁镇还没有等于谦从河南河北巡抚的位置上调过来,一件大事发生了。 第四十七章 西虏寇边 第四十六章 石炭四 如此一来,很多时间,就有很多不便。 当然了,太皇太后已经是天下之间,最尊贵的人了,什么样的享受,都能享受。这种不便更多是下人们的不便。 如果是一般人,或许不明白这些方便之处。 而太皇太后却非寻常老妇人,可以说是深知民间疾苦。 太皇太后看了看,说道:“不错。只是我天家不缺这一点物件,如果你是用这个说服,那就差了。” 朱祁镇爷赔笑道:“那是当然了。朕看重的是两点。一个省事,二来就是能天下百姓少伐树木。” 随即朱祁镇将这个炉子一五一十的解释开来。 一天几个煤球,与做起饭来,一两天就一担柴来,自然是省事了不知道多少。 至于天下百姓少伐树木,也很简单。 如果身处江南,这一件事情可以放一放,但是身处北京城,有些事情不得不考虑,真以为只有现代的北京有沙尘暴吗? 太皇太后问道:“你这东西,百姓是用不起的。且不说煤球,单单这炉子,要多少钱?” 朱祁镇说道:“宫中工匠,很多老毛病是去不掉,孩儿也没有办法。不过在孩儿想来,这炉子其实可以用泥糊成的,如此想来,是一文钱也不用的。” 古代很多农民,都是多面手。他既是一个农民,也是一个木匠,也是一个泥瓦匠。很多事情,都可以自己料理了。而女人也会自己织布,做衣服。 很多百姓手中钱很少,他们除却卖极少量的盐巴,农具,交税之外,也很少用到钱,这就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 所以只要这方法传开,大部分农民给自己砌一个炉子,定然是是一文钱,也用不到的。 太皇太后说道:“不错,你准备怎么推广。” 朱祁镇说道:“这件事情,不能硬来。朕想让宫中带个头,想来宫中多用煤球,则百官公侯都用风行,百姓知道方便之后,定然会跟着。” 太皇太后听了朱祁镇如此说,有些高兴。说道:“不错,做事宁可慢一点,缓一点,不可硬来。” 太皇太后向前担心,朱祁镇会一纸诏令,让百姓都用这炉子,这反而会闹出乱子来。 “都是奶奶教得好。”朱祁镇说道。 “你,今个表现不错,你可以提一个要求。”太皇太后说道。 朱祁镇吃惊道:“真的?” 太皇太后说道:“这哪里有假,这天下迟早要交到你手里的,我不过是担心你撑不住,这才帮你管着点,你如果有本事,现在我就将这一摊子交给你,怎么敢接吗?” 朱祁镇听了,心中有一丝激动,想要答应下来。但是细细一想,说道:“孙儿还不行,还请奶奶多照看些吧。” 朱祁镇之所以如此说,一方面是他真觉得,自己根本掌控不了大明皇朝,他虽然日日学习,上午学习经史,下午揣摩朝政,晚上又忙着宫中事务。 但是了解越多,越发觉得当一个好皇帝,是一个很难的事情。 天下无事,并非是真的天下没有什么大事,而是太皇太后都将这些事情安排妥当了。 大明天下两京十三省几百个府,一千多个县,不知道有多少事情发生。怎么可能是天下无事。 朱祁镇对太皇太后举重若轻,将各种事务都安置下来的本事,艳羡的很。但也很与偶自知之明。 他是做不到的。 太皇太后有如此老辣的手段,乃是她这么多年在政坛的经验,任何一封奏疏上来,她都能看穿上书之人的心思。 该装傻装傻,该办的办,该拖的拖,该用雷霆手段的用雷霆手段。 其中轻重缓急的拿捏,非有几十年功力,是做不到的。 至少而今的他是做不到的。 当然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即便他与太皇太后关系很好,但是不管是怎么样的亲情夹杂了权力的成分,都不能等闲视之。 太皇太后说道:“所以,你可以提一个要求。可以关系到外朝的。” 朱祁镇沉吟一会儿,一时间他大脑之中疯狂的转动,立即确定了。北京城,在北京城中安插人手。 朱祁镇很明白自己的份量,提出一些太远的要求也是没有什么用处。 唯独北京城却是他能干预到的。 别的不说,他想在京师推行煤球代替柴薪,如果有顺天府的支持,就好办多了。 朱祁镇说道:“奶奶这样说了,孙儿就却之不恭了。孙儿想做些什么,都绕不过顺天府,孙儿想让于谦担任顺天府尹。” 太皇太后想了想,说道:“倒也合适,不过这事情急不得,而今河南的旱情虽然过去了,但是毕竟旱灾对河南损失很大,于谦在河南很得民心,总要缓缓再掉进京。” 于谦在外,是以兵部右侍郎巡抚各地,在明代巡抚体制还没有规范的时候,于谦的品级与顺天府尹的官职差不多。 只是顺天府尹重要在京师。 算的上京官,京官比外官要高上半截,算起来,于谦也算是升迁。 对于于谦这个人,太皇太后也是很了解的。不过在太皇太后毕竟不知道后世历史,她看于谦这个人,不过是后起之秀而已。 多历练一番,或许将来能入内阁接三杨的班。 对于皇帝想要一个顺天府尹。让于谦与皇帝多接触一下,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谢奶奶。”朱祁镇大喜过望。 毕竟于谦在太皇太后的心中,与朱祁镇心中是不一样的。 太皇太后说道:“去吧,王学士的功课松,却也不是让你有时间玩的,你既然要做这一件事情,就好好做,做好了,我自然有奖励,做差了,就还请李先生来当讲官如何?” 朱祁镇连忙说道:“孙儿一定将这一件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 于是乎,整个三伏天,朱祁镇大部分心思都放在石炭这一件事情上来。 他不可能实地考察,也不知道,门头沟那边采煤工艺落后到什么地步。但是有一件事情,他却感受到了。 真正决定煤的价格的,并非煤本身,大半都在运费之上,在门头沟,百姓从煤场弄些煤来自用一般来说,都不收钱的。 这就说明了,当地煤就叫不上价。 想要让煤价降低最好的办法,就是打通门头沟与北京的交通线。 而这一条交通线又分为两截,一截就是永定河。永定河水,当初就是郭守敬专门修整过一段,用来运煤的。 只是元大都故址就是明北京城之南。也就造成了运煤运到南边之后,还上岸往北运,从南门入城。 这个关键就在第二段。 水运的成本,在这个时代是最低廉的了。已经没有比这个更低廉的运输模式了。 但是从从永定河上岸,多用驮马运入京师之中。 虽然短短十几里路。却花费不小。 这些运输的人自然要加钱了。 朱祁镇不可能因为运煤路线,而修建一条水渠,如此一来,只能在原来的路线上想办法了。 朱祁镇遥控曹吉祥,先是整顿门头沟煤矿,不少规划到惜薪司下面。然后又整理河道码头,增加通行量。 然后想办法重修从码头到北京的道路。规划出一条专门的运煤路线。 只是如此一来,其中有太多的事情,都要顺天府来办了。 而今的顺天府尹,朱祁镇与他不大熟悉,不好办事。一时间朱祁镇对于谦调任顺天府尹之事,也变得期盼起来。 只是,朱祁镇还没有等于谦从河南河北巡抚的位置上调过来,一件大事发生了。 第四十八章 北元 第四十八章 北元 太皇太后从回忆之中,回过神来。说道:“你身边多有上过战场的侍卫,你也要多多请教一二。等你身子长开一点,我会请英国公张辅教你弓马。” 朱祁镇听了,心中微微欢喜。 太皇太后在这方面对朱祁镇是有所限制的。 王振是一心想要朱祁镇建立武勋,有什么就给朱祁镇讲太宗年间的旧事。不过,太皇太后对此有所限制。 原因很简单,太皇太后对年轻人的心思在明白不过了。 都以为行军打仗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是太皇太后却是真正经历战事的,当初守北京城那一段时间,她时时刻刻带着一柄匕首,为的不是杀敌。 而是随时能够了结自己。 如果朱祁镇依旧是之前那种冒冒失失的态度。太皇太后说什么都不会让朱祁镇沾手兵事,但是而今朱祁镇的表现出乎她的预料,再着,他儿子留下来的,实在不是一个太平天下。 不是太皇太后看不起王振,王振那两下子,鼓吹一下还可以,他知道真正的战事该怎么打吗? 英国公张辅乃军中第一人,宣宗皇帝在的时候,就有让英国公教授太子的心思。再加上英国公在子嗣上吃亏,只有一个独苗,还随时都能夭折。 皇帝与英国公交好,说不定还能获得英国公支持,英国公麾下诸将,也都成为了皇帝的班底。 朱祁镇说道:“多谢奶奶。” 太皇太后轻轻一笑,说道:“自家人有什么好谢的,你不用担心,而今我只是让你来见识一下,天下干戈未休,身为皇帝不可忘却北虏,但又不能将心思全部放在上面。不过,今日出不了什么大事。” “方政这个人,我是见过的。” 朱祁镇本想说,娘娘见过,为什么还问。心中忽然一个闪念,暗道:“这是说给我听的。” 太皇太后继续说道:“太宗皇帝留下的老将了,鞑靼在他麾下,是讨不了好的。” 朱祁镇说道:“娘娘如此说,我孙儿也就放心了。” 太皇太后说道:“回去,好好休息一夜,有事情明天再说吧。” 太皇太后看得出来,今日之事对朱祁镇刺激非小。 朱祁镇行礼之后,回到的乾清宫之中。 的确太皇太后法眼无双,今日之事对朱祁镇的确刺激非小。倒不是朱祁镇怕打仗,而是这一战刺破了朱祁镇虚假的安全感。 他虽然知道历史上有土木堡之变,但是而今心中觉得,是正统自己作死。在明朝在土木堡之前还是很强势的。 但是而今,却发现未必是这样。 大同距离北京很近了,大同与宣府,合称宣大,乃是北京城的防线,一旦大同失陷,距离北京也就是一道关卡的距离了。 今日大同无事。 不代表将来大同无事。 朱祁镇心中暗道:“如此看来,反击草原,是一种必然。” 他不用去揣摩历史上正统的心思,而今他就有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北京距离前线太近了,太近了。 近到了张轩在北京城中就有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真不知道,明代皇帝是怎么忍受的。难道是习惯成自然吗? 朱祁镇叫王振道:“去叫马顺过来。” 王振立即答应下来。 一会儿功夫,马顺就一路小跑的过来了,跪在乾清宫的金砖之上,说道:“臣拜见陛下。” 朱祁镇看着马顺一身过肩飞鱼服。这飞鱼的形式,类龙,故而看上去就好像是龙袍一般,龙首在胸,双爪在肩,龙身在后背上。 看上去威武霸气之极。 朱祁镇冷冷的问道:“马指挥使,你好清闲啊。” 马顺一听朱祁镇的话音,顿时冷汗流下来了,立即扣头道:“臣知罪,臣知罪。” 在马顺的视线之中,只能看见朱祁镇一双小脚踩在金色的靴子里面,在他身前踱步。他不敢怠慢说道:“大同军情,不能先送宫中,还要内阁送上来。是臣之过。” 朱祁镇说道:“不错。” 马顺听朱祁镇还一副等着听的样子,心中打鼓绞尽脑汁,说道:“草原上的暗哨这一段时间还没有布置好,没有事先给陛下禀报,是臣之过。” 朱祁镇点点头,说道:“继续。” 马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过错,他的确有。 他毕竟是新官上任,难免跋扈了一点,很多事情,细细数来,都能算进过错之中。但是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却不知道朱祁镇到底在试探什么。 马顺偷眼看了一眼王振,却见王振眼皮都不带耷拉一下的,心中顿时暗骂道:“老狐狸,亏我还对你侄子那么好。” 王振之前吩咐了,马顺自然要对王振的侄儿王立百般的好,简直就好像是伺候祖宗一般。 却不想关键时候,王振不为他说一句话。 马顺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所臣有罪,臣就有罪。” 朱祁镇冷笑一声,说道:“记着就好,说说吧,之前让你收集北元的资料,都收集好了没有。好了就呈上来。” 马顺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臣早就准备好了。”随即就让身后随从将一个木制匣子递了进来。 石璟上前,打开看过没有藏凶器,然后才放在御案之前。 朱祁镇这才取出来,却见厚厚一叠,大抵有几百章之多。不过,古代写字一般不小,故而这么多张纸,也未必能写多少字。 朱祁镇对马顺说道:“起来吧。” 马顺说道:“谢陛下。”这才起身,只是轻轻一动,顿时觉得后背上冷飕飕的,似乎被汗水打透了。 不知道是秋老虎太猛,还是一身正装有些太热了。 朱祁镇并没有心思放在马顺身上,而今已经细细看着些资料,这些资料有很多是他知道的,有些是他不知道的。 首先是他知道的一些事情。 比如北元的来历。 洪武元年,徐达攻克大都,元惠宗退往草原,但是虽然元惠宗在草原,但并是说,中原大地上,就没有元朝的统治了。 当时。山西、甘肃的扩廓帖木儿;辽东的纳哈出;云南的把匝剌瓦尔密,也就是梁王。都还在。 在随后几年之内,朱元璋将这些人一一扫平。 洪武元年夺太原,徐达大败扩廓帖木儿,扩廓帖木儿十八骑走甘肃,洪武二年破上都。徐达破扩廓帖木儿,扩廓帖木儿以数骑走和林。 时元惠宗卒,太子孛儿只斤·爱猷识理答腊,在和林继位。被北元称为昭宗皇帝,但是大明已经不承认北元政权了。 只称之为汗。 朱祁镇看到这里,心中难免一叹,暗道:“这元惠宗还真是一等一的幸运儿,是亡国-之君,无亡国之遇,千载之下,也就是他了吧。” 随即继续看下去。 洪武四年,太祖以徐达为大将军,分三路北伐,失利。 洪武十一年,孛儿只斤·爱猷识理答腊去死,传其弟。孛儿只斤·脱古思帖木儿。年号天元,蒙古人称之为天元帝。 洪武十四年,以傅友德为征南将军,沐英,蓝玉副之,攻云南。 洪武二十年,太祖以冯胜为大将军,以傅友德,蓝玉各二十万攻辽东,这就是天下皆知的捕鱼儿之战。纳哈出出降。天元帝仓促出逃,为部下所杀,北元大部分都投降明朝。 从此之后,孛儿只斤家族,大权旁落,虽然在草原之上,还有影响力,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了。 在朱祁镇看来,这就等于再亡一次国了。 这些事情即便在后世也是赫赫有名的,朱祁镇有所耳闻,再翻阅资料,倒是很熟悉。 第四十九章 瓦刺 第四十八章 北元 太皇太后从回忆之中,回过神来。说道:“你身边多有上过战场的侍卫,你也要多多请教一二。等你身子长开一点,我会请英国公张辅教你弓马。” 朱祁镇听了,心中微微欢喜。 太皇太后在这方面对朱祁镇是有所限制的。 王振是一心想要朱祁镇建立武勋,有什么就给朱祁镇讲太宗年间的旧事。不过,太皇太后对此有所限制。 原因很简单,太皇太后对年轻人的心思在明白不过了。 都以为行军打仗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是太皇太后却是真正经历战事的,当初守北京城那一段时间,她时时刻刻带着一柄匕首,为的不是杀敌。 而是随时能够了结自己。 如果朱祁镇依旧是之前那种冒冒失失的态度。太皇太后说什么都不会让朱祁镇沾手兵事,但是而今朱祁镇的表现出乎她的预料,再着,他儿子留下来的,实在不是一个太平天下。 不是太皇太后看不起王振,王振那两下子,鼓吹一下还可以,他知道真正的战事该怎么打吗? 英国公张辅乃军中第一人,宣宗皇帝在的时候,就有让英国公教授太子的心思。再加上英国公在子嗣上吃亏,只有一个独苗,还随时都能夭折。 皇帝与英国公交好,说不定还能获得英国公支持,英国公麾下诸将,也都成为了皇帝的班底。 朱祁镇说道:“多谢奶奶。” 太皇太后轻轻一笑,说道:“自家人有什么好谢的,你不用担心,而今我只是让你来见识一下,天下干戈未休,身为皇帝不可忘却北虏,但又不能将心思全部放在上面。不过,今日出不了什么大事。” “方政这个人,我是见过的。” 朱祁镇本想说,娘娘见过,为什么还问。心中忽然一个闪念,暗道:“这是说给我听的。” 太皇太后继续说道:“太宗皇帝留下的老将了,鞑靼在他麾下,是讨不了好的。” 朱祁镇说道:“娘娘如此说,我孙儿也就放心了。” 太皇太后说道:“回去,好好休息一夜,有事情明天再说吧。” 太皇太后看得出来,今日之事对朱祁镇刺激非小。 朱祁镇行礼之后,回到的乾清宫之中。 的确太皇太后法眼无双,今日之事对朱祁镇的确刺激非小。倒不是朱祁镇怕打仗,而是这一战刺破了朱祁镇虚假的安全感。 他虽然知道历史上有土木堡之变,但是而今心中觉得,是正统自己作死。在明朝在土木堡之前还是很强势的。 但是而今,却发现未必是这样。 大同距离北京很近了,大同与宣府,合称宣大,乃是北京城的防线,一旦大同失陷,距离北京也就是一道关卡的距离了。 今日大同无事。 不代表将来大同无事。 朱祁镇心中暗道:“如此看来,反击草原,是一种必然。” 他不用去揣摩历史上正统的心思,而今他就有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北京距离前线太近了,太近了。 近到了张轩在北京城中就有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真不知道,明代皇帝是怎么忍受的。难道是习惯成自然吗? 朱祁镇叫王振道:“去叫马顺过来。” 王振立即答应下来。 一会儿功夫,马顺就一路小跑的过来了,跪在乾清宫的金砖之上,说道:“臣拜见陛下。” 朱祁镇看着马顺一身过肩飞鱼服。这飞鱼的形式,类龙,故而看上去就好像是龙袍一般,龙首在胸,双爪在肩,龙身在后背上。 看上去威武霸气之极。 朱祁镇冷冷的问道:“马指挥使,你好清闲啊。” 马顺一听朱祁镇的话音,顿时冷汗流下来了,立即扣头道:“臣知罪,臣知罪。” 在马顺的视线之中,只能看见朱祁镇一双小脚踩在金色的靴子里面,在他身前踱步。他不敢怠慢说道:“大同军情,不能先送宫中,还要内阁送上来。是臣之过。” 朱祁镇说道:“不错。” 马顺听朱祁镇还一副等着听的样子,心中打鼓绞尽脑汁,说道:“草原上的暗哨这一段时间还没有布置好,没有事先给陛下禀报,是臣之过。” 朱祁镇点点头,说道:“继续。” 马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过错,他的确有。 他毕竟是新官上任,难免跋扈了一点,很多事情,细细数来,都能算进过错之中。但是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却不知道朱祁镇到底在试探什么。 马顺偷眼看了一眼王振,却见王振眼皮都不带耷拉一下的,心中顿时暗骂道:“老狐狸,亏我还对你侄子那么好。” 王振之前吩咐了,马顺自然要对王振的侄儿王立百般的好,简直就好像是伺候祖宗一般。 却不想关键时候,王振不为他说一句话。 马顺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所臣有罪,臣就有罪。” 朱祁镇冷笑一声,说道:“记着就好,说说吧,之前让你收集北元的资料,都收集好了没有。好了就呈上来。” 马顺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臣早就准备好了。”随即就让身后随从将一个木制匣子递了进来。 石璟上前,打开看过没有藏凶器,然后才放在御案之前。 朱祁镇这才取出来,却见厚厚一叠,大抵有几百章之多。不过,古代写字一般不小,故而这么多张纸,也未必能写多少字。 朱祁镇对马顺说道:“起来吧。” 马顺说道:“谢陛下。”这才起身,只是轻轻一动,顿时觉得后背上冷飕飕的,似乎被汗水打透了。 不知道是秋老虎太猛,还是一身正装有些太热了。 朱祁镇并没有心思放在马顺身上,而今已经细细看着些资料,这些资料有很多是他知道的,有些是他不知道的。 首先是他知道的一些事情。 比如北元的来历。 洪武元年,徐达攻克大都,元惠宗退往草原,但是虽然元惠宗在草原,但并是说,中原大地上,就没有元朝的统治了。 当时。山西、甘肃的扩廓帖木儿;辽东的纳哈出;云南的把匝剌瓦尔密,也就是梁王。都还在。 在随后几年之内,朱元璋将这些人一一扫平。 洪武元年夺太原,徐达大败扩廓帖木儿,扩廓帖木儿十八骑走甘肃,洪武二年破上都。徐达破扩廓帖木儿,扩廓帖木儿以数骑走和林。 时元惠宗卒,太子孛儿只斤·爱猷识理答腊,在和林继位。被北元称为昭宗皇帝,但是大明已经不承认北元政权了。 只称之为汗。 朱祁镇看到这里,心中难免一叹,暗道:“这元惠宗还真是一等一的幸运儿,是亡国-之君,无亡国之遇,千载之下,也就是他了吧。” 随即继续看下去。 洪武四年,太祖以徐达为大将军,分三路北伐,失利。 洪武十一年,孛儿只斤·爱猷识理答腊去死,传其弟。孛儿只斤·脱古思帖木儿。年号天元,蒙古人称之为天元帝。 洪武十四年,以傅友德为征南将军,沐英,蓝玉副之,攻云南。 洪武二十年,太祖以冯胜为大将军,以傅友德,蓝玉各二十万攻辽东,这就是天下皆知的捕鱼儿之战。纳哈出出降。天元帝仓促出逃,为部下所杀,北元大部分都投降明朝。 从此之后,孛儿只斤家族,大权旁落,虽然在草原之上,还有影响力,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了。 在朱祁镇看来,这就等于再亡一次国了。 这些事情即便在后世也是赫赫有名的,朱祁镇有所耳闻,再翻阅资料,倒是很熟悉。 第五十章 瓦刺二 第五十章 瓦刺二 马顺自然不想被炖了。 在朱祁镇的责骂之中,踉踉跄跄下去。今年锦衣卫定然不能安生,不知道多少人要冒险出塞,去找阿岱汗的下落。 朱祁镇让马顺下去之后,也无心读书。匆匆有了晚膳之后,躺在床上,看着头顶上帷幕,愣愣发呆。 朱祁镇自然知道,锦衣卫在塞外的影响力,可以说微乎其微。在瓦刺也在找阿岱汗的情况之下,即便有再大的牺牲,恐怕也难以与瓦刺争夺阿岱汗。 但是这是朱祁镇唯一能想到牵制瓦刺的办法了。 朱祁镇一眼就看出瓦刺最大缺点。 就是脱欢虽然掌握蒙古大权,但是蒙古人尊敬的依旧是黄金家族。 脱欢为了击败阿鲁台,先立脱脱不花。 这固然是一步好棋,有了的分化了东蒙古。 但是这也说明一件事情,黄金家族在草原上的统治,几乎不可动摇。 虽然草原之上,游牧民族此起彼伏。兴亡不定。 匈奴而鲜卑,鲜卑而柔然,柔然而突厥,突厥而回鹘,游牧民族,其兴也速,其亡也速。但是事情到了蒙古这里,却变得不同。 成吉思汗建立的蒙古制度,让草原各部彻底的变成了蒙古人。而不是与之前一般,看似一个统一的草原帝国,其实麾下各部各行其是,唯有本部人马才是匈奴,或鲜卑。 草原上的人,贱如野草,根本没有自己的部落。也不想知道自己是哪个部落的。 唯有草原人的贵人们才知道自己是哪个部落。 这些贵人们一死,草原人就毫不犹豫的成为下一个部落的臣民。 所以说,很多时候,人还是那些人,不过部落名字换了而已。 但是成吉思汗的蒙古体制,让所有草原人都有了名字,就是蒙古人。而蒙古两个字,与黄金家族又是分割不开的。 从成吉思汗开始,到而今蒙古已经有近二十位大汗统治了。这种根深蒂固的影响力,使得称雄于草原的,必须是黄金家族。 脱欢即便是贵为淮王,太师,蒙古大权在握。想要动摇黄金家族在草原上的统治,却也是一件难事。 脱欢可以废立大汗,但是当大汗的必须是黄金家族。 当权臣很容易走进这个只能进,不能退的死胡同。 所以掌握阿岱汗,是一步好棋。 阿岱汗在一日,东蒙古就不算灭亡。 阿岱汗在一日,脱脱不花就不能算是真正的蒙古大汗。 至于阿岱汗在手,该怎么利用,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不过,对于将阿岱汗掌握在手中,朱祁镇并不是报太大的希望。 放下这一件事情,朱祁镇越想瓦刺,心中就越觉得忌惮。 不管怎么说,脱欢将脱脱不花推上了蒙古大汗的位置,而今正是在蜜月期,怎么离间也不会有效果的。 无关信任,而是利益。 瓦刺去年击杀阿鲁台,但是这并不能让所有蒙古人都臣服,毕竟而今瓦刺统治的是,东到辽东,甚至女真各部未必不会臣服。 朱祁镇想起一些奏疏中女真人的情报。 女真人也不是太老实的。 前番因为贡鹰的问题,杀死大明使者。 不过,杨士奇将这一件事情给按下去了。 不想大动干戈。 甚至朱祁镇对太祖皇帝设辽东都司有更重要的认识。 辽东都司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截断草原与朝鲜之间联系。不要以为而今朝鲜对大明恭顺之极,就忘记了在元时高丽可是元朝的忠实藩属,与元朝世代联姻。 从后世行政区划分上来说,内蒙外蒙古乃至西伯利亚,新疆,甘肃一部分,都是瓦刺的控制范围之内。 甚至瓦刺各部曾经跟随蒙古西征,在中亚的一些地方还有影响力。 这样大面积,又是新兴之国。让朱祁镇不由想到,汉与匈奴之战。他不知道瓦刺能动员多少,但是想来几十万骑还是有的。 脱欢的姓氏,绰罗斯,在清代的译法,就是准噶尔,也就是与清廷打了好多年的汗国。 否则他会更头疼。 “不过,我还是有时间的。”朱祁镇心中暗道:“瓦刺新得蒙古大权,想要真正将蒙古为一,恐怕也需要几年时间。” “在此之前,脱欢但凡是长了脑子,就不会大举南下。” “不过,南下骚扰却是少不了了。” “只是如此算来,脱欢即便是整顿蒙古,在正统三年四年左右,也应该有整顿好了,只是为什么土木堡之变,却是正统十四年之后。”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朱祁镇细细思索,似乎想要明白,有什么事情,是他忽略了。但却也想不明白。到底什么事情,让瓦刺将南侵的布置推迟了十年。 “或许,我对草原上的形式,是有误判。”朱祁镇心中暗道。一时间对锦衣卫的效率更是觉得难以接受。 朱祁镇的思绪,在恍恍惚惚之间,沉睡过去。 第二天,太阳还没有升起,天色已经渐渐变白了。 朱祁镇就起身,有侍女为朱祁镇穿好衣服,推门而出,却见石璟就在站在门外,看他身上的露水,就知道他站了一夜。 “拜见陛下。”石璟见状立即向朱祁镇行礼说道。 朱祁镇很少仔细看石璟。 只见石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嘴唇之上还有绒毛没有脱落。不过整体上来说,却是英姿勃发,是一个大帅哥。 朱祁镇已经引顺德公主与石璟偷偷见过一面了。 顺德公主很是满意,时常派人从慈宁宫送到东西到乾清宫,不过送来的东西是双份的。一分是皇帝的,另外一分是给谁的。 不用多说了。 朱祁镇说道:“平身吧,私下里,我也该叫你一声姐夫。” 石璟说道:“陛下休要此言。礼不可废。” 朱祁镇说道:“好,石侍卫可通骑射?” 石璟说道:“从六岁骑小马驹,而今十几年,不敢说精于骑射,但臣以为一身本领足以见人。” 朱祁镇说道:“好,朕想看看。” 石璟面有难色,说道:“宫中不得骑马。” 朱祁镇说道:“今日先看石侍卫射艺。他日再去射台一观不迟。” 石璟说道:“是。” 朱祁镇一声吩咐,立即有小太监,在乾清宫之前立下了箭靶。 石璟带上扳指,持弓而立,全身筋骨都松散开来,只见他呼吸之间,整个人全然绷紧,甚至还没有看清楚,他怎么射箭。 就见一壶箭就好像是流水一般射了出来。 “夺夺夺夺-------”箭矢中靶之声,几乎连成一线。 等石璟停下来,一个箭靶已经被射满了。 “好。”朱祁镇说道:“朕从来没有见识过如此快箭。” 石璟也松了一口气。 石璟父亲只是一个副千户,得以尚公主,其实是有真本事的,这个时候,明代对驸马的限制还不是太深的。 石璟一身弓马在公侯子弟之中,也是出挑的。 石璟说道:“谢陛下,臣少时见过先帝射柳,那才是百发百中,神乎又神,非臣可以及。” 朱祁镇心中微微一叹,就柳枝插在地面之上,插成一排,或数排,上面各自系好手帕,令个人记好自己的手帕,然后骑马驰射,射中者为胜。当然了,很多时候为了分出高下,会有更多的花样。 朱祁镇说道:“父皇的射技自然是无人能及。”朱祁镇记得太皇太后讲过,太宗皇帝在的时候,令公侯子弟为左右两朋,较射。 宣宗皇帝当时就得了一个好大彩头。 只是岁月无情,朱祁镇心中忽然想道:“不知道父皇在的话,如何对付瓦刺?” 第五十一章 弹劾曹吉祥 第五十一章 弹劾曹吉祥 一时间朱祁镇也想不到什么,随口问道:“你的武艺在诸位侍卫之中,算得上第一吗?” 石璟连忙摇头,说道:“臣如何敢妄自尊大,在诸位侍卫之中,武艺最好的,当是张百户。” 有些人是因为关系,才当上侍卫的,不过,也不能绝对。很多人或许是因为关系,但是他们本身的武艺还是过得去的。 毕竟张辅不可能,弄一些需要保护的侍卫。 所谓穷文富武,没有一点家底,还真不可能有多高的武艺。这些勋贵子弟,父辈或者祖辈,都是跟随太宗皇帝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天下。 就如同镇守大同的方政,方政自己能力不错,方政的儿子听说也是一员虎将。 如果说有一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全凭借一身武艺当上侍卫。那么一定说得是张大川。 张大川以一敌十,斩首四级的战绩,这些勋贵子弟都是叹为观止。 以张大川的身手,足以称为百人敌,如果装备精良的盔甲,然后精锐亲兵护卫,即便是数万人大仗,也可以做斩将夺旗之将。 比起张大川在战阵杀出来的武艺,这些将门子弟都差了一些。 不过,将来却未必了。 毕竟张大川而今已经三十出头了,是一个男人经验体力武艺最充沛的时间段。 朱祁镇知道张大川而今还没有来交班,也就让石璟指导专家,手持一柄小弓,射了十几箭。只是熟悉一下弓箭,至于准头什么的,就不用说了。 随后又去文华殿上课。 不过,今日王直讲的课,依然精彩,但是朱祁镇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说着说着就转到华夷之辨之上,随即有转到了中原王朝与游牧民族的征战之上。 王直见状,进言道:“陛下,请安心等候便是了,不日,前线必有大捷。瓦刺大败阿鲁台,有一统草原之势,故可虑也,但是我大明太祖太宗之基业,雄兵百万,列镇九边,也不容小窥,陛下当安心修养圣德,待亲政之后,再劳圣心不迟。” 在王直看来,朱祁镇分明有些紧张过度了。 朱祁镇心中苦笑,口中却说道:“王先生,朕明白了。” 从太祖朝到而今,对北元的征战,虽有小挫,但是整体来说,局面从来在明朝掌控之中。 不仅仅大明本身,就连瓦刺本身,也不会轻视大明的。 但是朱祁镇却是知道,历史上的他弄出一个土木堡之变。 故而他对瓦刺的重视,超过了当世之人。 在王直的眼中,有一些杞人忧天了。 王直见朱祁镇心绪不宁,就给朱祁镇提前下课了。 朱祁镇下课之后,心思不宁,对王振说道:“告诉坤宁宫那边,今个朕在慈宁宫用午膳,让母后不用等了。” 王振连忙答应下来,派一个小太监去传话了。 朱祁镇径直走向慈宁宫。甚至推掉了步撵。 大同战事,让朱祁镇提高了警惕,故而而今他能走路,就不坐步撵。就是为了锻炼身体,将来有事于天下的时候,身体体能能跟得上。 朱祁镇走了小半个时辰,从走到了慈宁宫。 虽然有朱祁镇人小腿短的缘故,但最重要的原因,却是紫禁城太大了一点。 朱祁镇一进慈宁宫之中,就见太皇太后捧着一封奏疏看着。见他过来,微微示意一下,说道:“坐吧。” 朱祁镇时常在太皇太后身前,也不需要多少礼仪了。朱祁镇老老实实的在太皇太后身边坐下,眼睛往太皇太后手中的奏疏看。 太皇太后说道:“想看就看,是告你状的。”随即递给了朱祁镇。 朱祁镇打开一看,却是弹劾曹吉祥,抢夺民财,与民争利,并强征民役,等等,不过朱祁镇也不是刚刚开始的时候,如今奏折读多了,也会找重点了。 他很快就找到了文中的重点,就是门头沟。 关于曹吉祥的所有问题,都是围绕着门头沟的煤矿而产生的。 “我必须保曹吉祥。”朱祁镇心中第一个念头。这是他第一个想做的事情,万万不能出差错。 朱祁镇说道:“娘娘听孙儿说。” 太皇太后说道:“我听着,你现在告诉为什么要在门头沟设立煤监。” 朱祁镇说道:“为了宫中用度,宫中之前用柴薪,而今用煤,大减宫中用度。” 太皇太后轻轻一叹,说道:“就这些?” 朱祁镇知道有些事情,是瞒不过太皇太后的,说道:“孩儿以为北京百姓皆用煤,这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石炭,”太皇太后说道:“好吧,你说是煤。如果朝臣问起你,你只需说前面的理由,后面的理由知道便是了,万万不可说出来。” 朱祁镇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谢娘娘。”朱祁镇也尝试了什么叫做金口玉言了。石炭这东西,就因为他随口说成了煤。恐怕大明朝官方文书之中,都要称做煤了。 “不过,你觉得曹吉祥所做所为是真是假?”太皇太后问道。 朱祁镇细细看了,一时间不好做判断。 太皇太后笑道:“你的东厂与锦衣卫没有告诉你吗?” 朱祁镇不想就知道,曹吉祥是王振的义子,马顺是王振的人,自然不会说什么,王振又掌管东厂,自然不会说什么。 即便曹吉祥真做了这些事情,朱祁镇也不会听到这些。 太皇太后说道:“皇帝,你知道什么是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朱祁镇说道:“孙儿知道。” 太皇太后说道:“你不知道。兼听则明的前提,有不同的声音传到你耳朵之中,就看你做的事情,你能听到什么?听王振的。” 朱祁镇立即说道:“孙儿知错了。” 太皇太后说道:“我告诉你吧,小曹子办事还算用心,只是有些事情却也是难免的,你也不想想,门头沟距离北京才几里,在门头沟有大产业,能是门头沟的村民吗?小曹子不用些手段,这煤监是办不下来。” “既然办下来,还不让人叫唤两声。” 朱祁镇顿时明白,暗道;“是我想差了,我总以为的眼光长远,恐怕同样目光长远的,不只是我一个。” 朱祁镇能看出北京柴薪不够用,必然要引入用煤,别人看不出来啊。 事实告诉所有人,凡是有利益的地方,都是人挤人。 曹吉祥在门头沟所做所为,定然影响了不少人的利益。这些人弄人弹劾,其实也是看太皇太后的意见。 毕竟太皇太后一向对太监看管严厉。 说不定,将这一件事情捅上去,太皇太后会重惩曹吉祥的。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这一件事情后面有皇帝。 在太皇太后看来,煤监这一件事情,根本微不足道。不用说煤监了,即便是皇帝做些出格的事情,太皇太后也会允许的。 当然了,太皇太后也不会动用别的力量帮皇帝,也不许外廷插手。 就是让皇帝涨涨记性,让他知道,这大明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或许煤监断了不少的路子,但是在太皇太后看来,不过是皇帝的课后作业。做对做错不重要,重要是做了。 朱祁镇立即说道:“孙儿错了。” 太皇太后问道:“错在哪里了?” 朱祁镇说道:“错在想当然,不了解门头沟就草率下决定。” 太皇太后微微点头,说道:“说的不错,大明两京十三省,不知道有多少事情,都要你处理,你不可能全部了解这些。你该怎么决断?” 朱祁镇一时间失言,却发现太皇太后所说的太对了。这恐怕就是他将来要面对的常态。 第五十二章 捷报 第五十二章 捷报 朱祁镇说道:“孙儿不明白,请娘娘指点。” 太皇太后说道:“做皇帝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用人,天下之事,皇帝一个人再怎么厉害,也是管不过来的。” “太祖之勤政,天下少有,但又如何,还不是要六部来分担。” “皇帝即便至高无上,一个人也治不了天下。” “士大夫说,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各家勋贵说,他们与国同休,与皇家联姻。而太监们说,他们是天子家奴,与皇帝是一体的。但是真正办事的时候,该信谁的,不该信谁的。这就是关键所在。” “人无完人,用其所长,避其所短,即便如杨士奇,他那个儿子,闹得沸沸扬扬的,王振都给你说了,真以为我老糊涂了,不晓得外面的事情了。” “只要杨士奇能用心公事,他儿子即便是横行乡里,我也给他兜着。只是没有想到,一辈子谦谦君子,临老临老了,却有如此混脏的儿子。” 一时间,太皇太后有些唏嘘。 他儿子小的时候,杨士奇被太宗皇帝关在诏狱之中,家里妇道人家难免骄纵,仁宗登基,杨士奇就是内阁一员,公务繁忙。对儿子的教育,就没有什么时间管。 结果,他儿子就在京师飞扬跋扈,闹出好多事情来。据说杨士奇亲自下手,硬生生打断了好几根棍子。 但是没辙。 毕竟是自己儿子,总不能杀了吧。 杨士奇只能将他儿子赶回江西老家。一来京城乃天下中心,有一点动静就哄传天下。他儿子做些什么事情,杨士奇都未必能遮掩过去。二来杨家在吉安也是大族,谈不上一手遮天,但也广有人脉,有些小事也能按下去,再加上家中还有一些叔伯长辈,也好看管他。 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人已经长歪了,哪有那么容易改过来啊。 真是杨士奇用自己的影响力压着而已。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朱祁镇,心中很满意,说道:“只要你做到两点,一是守德,二是用人,就是不错的守成之君,就如宋仁宗一般,百事不会,只有做官家。我也有脸去见列祖列宗了。” 朱祁镇想了想,一时间也头大。 守德他也明白一点,不得不说,在这个儒家化的社会之中,君王的道德标准,影响非常大,就如崇祯一般。 崇祯治国不行,但是本身却没有失德之处。即便是亡国-之君,也有人怀念了好几百年。 但是用人,这两个字,说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也不容易。 看似简单,就好像诸葛亮所言的,亲贤臣,远小人。但是谁是贤臣,谁是小人,都是自由心证的东西。 很多人,不到盖棺论定,不知道是好是坏。 “如此我倒是有了一点好处,最少我知道一个盖棺论定人才。”朱祁镇心中暗道。这个人自然是于谦了。 太皇太后看他脸色有些疑惑,说道:“这两件事,需要一辈子去揣摩,今天就先练练手,你准备怎么处置小曹子。” 朱祁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曹吉祥有没有错,他从太后给的资料之中,发现曹吉祥手脚绝对不干净。其中很多地方也有含糊其辞,门头沟这里决计有猫腻。 但是总体来说,曹吉祥将宫中供应,从木材改为了煤炭,将大多说灶台,改为烧煤的。 这一点,很符合朱祁镇的意图。 更不要说,曹吉祥是王振的义子。 他此刻还离不开王振。 如果真废了曹吉祥,将来谁还给他办事。但是不做处置,却是也不行的。 首先,太皇太后这边要失望了。 刚刚太皇太后说了,要皇帝守德。 怎么守德。对一个人来,就是五讲四美,做一个道德上没有缺陷的人,看看宋仁宗做的秀。 在御花园见到太监忘记奉茶,就不喝。让这小太监免去一场责罚。包拯当面喷到脸上,也不动怒。 而太监就是天子家奴,而今有太监在外祸害百姓,皇帝没有表示,这就是损伤了自己的名声。 即便朱祁镇自己,未必没有生气的地方。 “报。”外面密集的脚步之声传来,跪在外面说道:“大同军情。” 朱祁镇一听,陡然起身,大步走了出来,见外面跪着一个太监,将一封奏疏呈上来。朱祁镇立即拿过来,打开一看,顿时松了一口气。 太皇太后见状,轻轻抿了一口茶,说道:“怎么,可曾安心了?” 朱祁镇这才知道,太皇太后给他讲曹吉祥这一件事情,就是分他的心,看出来他的精神一直紧绷着。 朱祁镇笑道:“方政大破鞑靼,斩首两百级,大同已经没有威胁了。” 太皇太后说道:“今日是你第一次见军情,今后这样的事情,不知道要见多少次,记住,越是紧张的时候,越要定住神,即便是紧张,也不可让外人看出端倪来。” “太宗皇帝在时,仁宗皇帝说得最多一句话是什么?就是圣心莫测。” 朱祁镇有些懂,有些不懂。 很多东西即便是他有后世的思维,也未必能全部理解。 朱祁镇说道:“孙儿记下来了,不过昨天孙儿看了从太祖年间到现在,蒙古方面的文书,一直有些想不明白。太祖皇帝是想与蒙古各守其界。太宗皇帝击其最强,扶着其次。太祖皇帝的办法虽然耗费小,但是蒙古各部与我朝是世仇,一旦他们恢复过来,免不了有南下之心,而太宗皇帝之策,动则数十万大军北上,国库为之一空不说,也不见草原战事平息,如今瓦刺崛起,其实与太宗皇帝数次北伐东蒙古有关,此起彼伏,无有终止,可有长治久安之策?” 太皇太后听了朱祁镇说这话,捏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她心中一阵欢喜。这样的话。 其实总体来说,宣宗皇帝时期,对草原的战略,就是放弃两个字。 这也是朱祁镇避而不谈宣宗皇帝时期的原因。 毕竟是父亲,为尊者讳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太皇太后高兴的是,朱祁镇只有九岁,就有如此长远的目光。但是对于这个问题,她是没有答案的。笑道:“皇帝,你能想到这里,是极好的,但是这个答案,需要你自己去寻找了。我这里是没有的。奶奶老了,只能扶持你几年,将来的大明天下,还是要看你了。” 朱祁镇有些失望。忽然他发现,其实太皇太后不过是一个老妇人而已。 虽然睿智,但是也有她的缺陷,她的威望可以让大明天下维持惯性向前走,在运行之中一些问题也可以解决的。 但是在真正重大的战略决策之上,她其实见识也不高。 这并不是否定太皇太后。而是认识到太皇太后的局限性。她毕竟只是深宫妇人,并不是被当成皇帝来培养的。 很多事情,只能他自己来办。 朱祁镇说道:“孙儿明白了。” 大同捷报,不仅仅让朱祁镇安心了,也让很多人安心了,王振几乎没有停留,立即下内阁,论功行赏。 如何行赏,朱祁镇不关心,反正都有一定之规,错是错不了。 朱祁镇回到乾清宫,细细揣摩太皇太后所言。心中只觉得有些熟悉,一时间又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看过。 忽然起身,秉烛而行,在一排排书架上翻找,取下一匣子书,打开从里面翻出一行熟悉的文字。 “上下一日百战。”朱祁镇心中暗道:“果然是韩非子。所谓帝王心术,不过法术势而已。” 第五十三章 处置曹吉祥 第五十三章 处置曹吉祥 第二日,临过朝,上过课,到了下午时分,朱祁镇又了时间,将从太皇太后那边带来的曹吉祥的黑材料,直接给了王振。 王振见状,心中一跳,说道:“奴婢,万万不知道,这小子丧心病狂如此。奴婢实在是不知情啊?” “不知情?”朱祁镇摇摇头说道:“如果王大伴有意为曹吉祥遮掩,这也就罢了,朕与王大伴的感情,岂是寻常人能比,只是你说不知情,就不行了。东厂与锦衣卫,是朕的耳朵与眼睛,外面臣子存心不良,常常骗朕,而大伴你这边也查不清楚,这如何是好?” 王振一时间有些后悔,不知道该如何挽回,总不能说,这件事情,是我有所耳闻,只是按下不表而已。 根本不可能,这不明目张胆的欺君? 其实王振并不是有意隐瞒朱祁镇的。正如朱祁镇所言,王振而今与朱祁镇联系太深了,几乎是一体的。 朱祁镇的利益,与王振的利益几乎重合,王振为什么要骗朱祁镇? 只是这年头,太监出外办差,几乎都视作发财之途。可以说出宫一趟,不回来给这些掌权太监好好打点一下,就是不懂事的行为。 王振自己也收了一份。 所以说,曹吉祥即便自己想手脚干净,这样的情况手脚也干净不起来。 王振根本没有将这事情当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此刻王振无数话想说,但都堵在喉咙之中,只能说道:“奴婢该死,万万没有想到小曹子做事如此不知轻重。” 朱祁镇叹息一声,说道:“如此一来,太皇太极的意思,朕就违逆不了了。” 王振一听,说道:“太皇太后是什么意思?” 朱祁镇说道:“太皇太后的意思,是让金英执掌东厂,为大伴分劳。” 王振一听,心中十万个不愿意,顿时找到了苦主了,暗道:“好一个金英,是你在背后做小动作。” 金英是谁? 金英乃是越南派宦官的首领,是宣宗时期的司礼监大太监。宣宗去世,太皇太后觉得金英伺候不周,而且为了安置朱祁镇,也就让王振当了司礼监太监。 也就是王振是夺了金英的位置。 两人之间,能够和睦才怪。 王振手中,做大的权利,只有两个,一个司礼监,一个是东厂。而今东厂在金英手中,简直要断王振一臂。让王振如何愿意。 朱祁镇见王振不说话,说道:“大伴,大伴。” 王振立即回神,说道:“奴婢惭愧。” 朱祁镇说道:“大伴先安心做司礼监的事,将来朕会将这东厂,再还给大伴。这个事情之后再说,只是这曹吉祥怎么处置?朕本来看他做事挺麻利的,看在大伴的面子之上,还想提拔一二吗,可惜-----” 王振说道:“请陛下放心,奴婢定然处置了这畜生。” “不。”朱祁镇说道:“曹吉祥办事还是有功的,但是功之功,过是过。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王振一听,心中暗道:“有门。”小心翼翼的说道:“那煤监这一摊子由谁来管?” 朱祁镇说道:“让他戴罪立功吧。” 王振也松了一口气,说实话,曹吉祥是他培养了好一阵子的义子,曹吉祥相貌堂堂,为人机灵,又会办事。 这样的义子即便是在皇宫之中,也不大好找。 能留他一命,就留他一命。 朱祁镇随后也补充道:“弹劾曹吉祥的折子,是从外朝递进来的,总要给外朝一个面子,处置曹吉祥的时候,就在东华门处置吧。” 东华门乃是故宫东门,与一般大院一样,故宫正门是很少开的。文官从东华门进,武官从西华门进,进了东华门不远,就是文渊阁所在。 这也是百官出入的地方。 王振立即答应下来。 当王振离开乾清宫之后,脚步一下子变慢了,似乎没走一步,都带着千斤重担一般,他回首看向乾清宫,心中微微一叹:“小爷长大了。” 王振在宫中浮沉这么多年,自然是有道行的。 相比下来,朱祁镇的手腕就太稚嫩了。 只是王振的心头也不好受,一方面觉得从小爷登基以来,变化实在太大了,简直有换了一个人的感觉。 不过,王振并没有怀疑朱祁镇。只是觉得,丧父之痛对朱祁镇的影响太大了。 朱祁镇有此变化,他甚至有一种欣慰的感觉。 他毕竟是从小看朱祁镇长大的,将子孙的情分都寄托在朱祁镇身上。 只是,朱祁镇却在他面前对他耍手腕,让王振心中不由有一种伤心之感,不过从此之后,他也不敢将朱祁镇当做小孩子了。 王振见了曹吉祥,厉声喝道:“你做的好事?” 曹吉祥大吃一惊,说道:“义父,何发生什么事情了?”曹吉祥这一段是,有一阵春风得意之感,他毕竟是皇帝钦点的,为皇帝办差的,可以说是简在帝心。 寻常人都不敢得罪他。 更不要说,宫中采买煤炭的款子,都是在他手中过的,看上去煤炭都不值钱的,但是人的一日三餐都是少不得的。 曹吉祥只需上下其手,就是好大一笔银子。 面子也有,里子也有。 王振冷笑的将在朱祁镇发生的事情说了,说道:“你贪一笔银子,小爷知道了,也不会在意的,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以宫中太监之名,去剥削小民,坏了皇爷的名声,如果不是看你差事做的还不错,此刻你人头都不在了。” 曹吉祥一听,立即跪倒在地,保住了王振的腿,说道:“义父救我,义父救我。” 王振说道:“我这老骨头,在陛下面前还有些面子,你的小命保住了,但是却难免吃一顿皮肉苦。” 王振一挥手。立即有两个人上前,将曹吉祥按住了。王振说道:“带走。” 王振带着曹吉祥在东华门下面,摆开架势,令两个太监按住曹吉祥,曹吉祥被按在红木板凳之上,两个太监说道:“曹公公,得罪了。” 随即有人将一块毛巾塞进曹吉祥的嘴里。这不是让曹吉祥不说话,而是害怕曹吉祥咬住自己的舌头。 随即王振在台阶之上,宣读了曹吉祥的罪名,一声令下,下面的太监就一五一十的打了五十大板。 这五十大板下来,几乎要了曹吉祥的小命。 还好是王振早就交代下来,是要活的。 这些宫中打人太监,一身手艺简直是出神入化,要生则生,要死则死,甚至可以几十大板打下来,一点事情都没有,也可以一板子取人性命。 不过,王振要曹吉祥吃苦头,故而他们也不敢放松。 一顿板子打下来,曹吉祥下半身都是血淋淋的。简直是不入目,一身衣服都不能穿了。而曹吉祥本人,也是昏迷了又醒,醒了又昏迷。 如此来去不知道几次,这才算是熬过去了。 王振见状,立即让去请太医,将曹吉祥抬下去好生诊治。 东华门本来是文官来往比较密集的地方,这样大张旗鼓的用刑,自然被人看在眼中,不过一会儿工夫,内阁,翰林院,六部都传遍了。 在文官看来,太监都是罪大恶极的。所以朱祁镇这种重责太监的行为,自然是政治正确,特别是上奏弹劾曹吉祥的言官,更是一副圣明天子在上的样子,一时间也为朱祁镇赚了不少好名声。 即便是内阁那几位,也觉得朱祁镇又所作为,乃是孺子可教也。 这些是朱祁镇不知道的,他那个时候,在见金英。 第五十四章 金英 第五十四章 金英 朱祁镇之前是见过金英的。 毕竟所谓司礼监太监,金英常常在宣宗皇帝身边,朱祁镇作为宣宗爱子,当然是见过面的。 但是仅仅限于见过面而已。 毕竟之前的朱祁镇还小,任何家国大事都不可能让朱祁镇牵扯下去,再者王振在朱祁镇身边,一心维护自己在朱祁镇心中的地位。 朱祁镇与其他太监接触的也就相对比较少。 朱祁镇对金英的印信也不深。 但是金英一见朱祁镇,就跪倒在地,说道:“今日能再见小爷,奴婢即便是见了先帝,也有话说了。” 朱祁镇听了,心中忍不住有些恻然。 宣宗皇帝在朱祁镇心中如同父亲一般的地位从来没有改变过,也无法改变。金英这一句话,就让朱祁镇想起了宣宗皇帝。 就算不给太皇太后的面子,也要给宣宗皇帝面子。 是的,朱祁镇对王振所说的话,是有真有假的。假的是,分王振的权力,朱祁镇最少需要两三条不同的对外联系的渠道才行。 而今朱祁镇能从外面获得消息的渠道,有以下几个,最大的渠道乃是内阁。 天下二京十三省的所有奏疏都在内阁汇总之后,再上报过来。 但是这一道渠道是要从司礼监过一手的。 虽然王振不敢一手遮天,该报上来的隐瞒不报。但是想在这里上下其手,却是很简单的。 要紧的放在不要紧的里面,最前面的放在最后面,拖上几天,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甚至朱祁镇也挑不出错处来。 不过,内阁这个渠道,地方官员上报的奏疏,其中有多少水分,朱祁镇不用想,就知道。 所以才有东厂与锦衣卫之设。 东厂与锦衣卫其实没有那么神通广大,不过用来验证下面官员报上来的奏疏,却是可以用的。 其中东厂与锦衣卫本就不该由一个人掌控。 原因很简单,太宗皇帝设立东厂的初衷是什么?是监视锦衣卫。如果东厂与锦衣卫的上级领导,都是一个人。那么东厂还有什么设立的必要了。 其实说起来东厂比之锦衣卫编制上还差劲。锦衣卫不管怎么说,还是国家正经的编制,但是东厂很多人手,都是从锦衣卫之中调过来的。 也就是说,从人员上来说,厂卫一体倒也不是错的。 至于后来东厂大规模扩张,将一些地痞流氓都纳入东厂之中,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真的是,金英这个人选,还真是太皇太后的推荐的。 不过,太皇太后推荐金英也是细细思量过了,这是一个朱祁镇能够接受的人,因为金英并非太皇太后的人。 严格的说,金英乃是宣宗皇帝的人。 在太皇太后与朱祁镇之间,金英天然的偏向朱祁镇。他对朱祁镇的忠诚,是源自宣宗。他固然会为太皇太后办事,但却不是太皇太后的贴心人。 朱祁镇对金英说道:“金公公起来吧。” 金英这才起身,双手垂下,站在朱祁镇一侧。 朱祁镇说道:“东厂交到公公手中,想来也很顺手。” 金英微微躬身,说道:“老奴也就这点本事了。” 朱祁镇才不担心金英能够不控制住东厂,王振代替金英作为司礼监太监,这才几个月而已,王振这才将司礼监稳定住,锦衣卫安插了人手,东厂大概也安插了人手,但是与金英这个位宣宗年间的大裆头相比,却还是欠了火候。 看两人的结局就高下立辨。 王振的结局自然不用说了,就是这位大裆头在土木堡之变后与孙太后一并立了代宗,而在代宗后来想废掉英宗太子的时候,竭力反对。 几死余生。 不过,这样做也是有回报的,成化帝登基之后,对金英恩宠有加,即便是金英死后,金英的侄子也死了,还让侄子的儿子再荫官。 可谓皇恩浩荡了。 在这么多风暴之中,闲庭信步,不损分毫,还荫蔽子孙,可见金英是何等老奸巨猾。 当然朱祁镇自然不知道金英后面的事情。 但是即便眼前这些事情,就足够看出金英的能力了。 提供给太皇太后的曹吉祥的黑材料,定然是金英安排的,想来金英困在宫中,哪里能知道外面的情报。 也就是说东厂,或者是锦衣卫之中,其实有金英的人。 先帝驾崩之事,属于不可抗力,但是即便如此,金英不过几个月之间,就会爬回了内廷核心。 内廷太监之中大佬,也就是司礼监,东厂太监,还有御马监。 其余的太监都要等而下之的。 朱祁镇说道:“朕心安排的一些事情,你知道吗?” 金英毕恭毕敬,但是言语之中,一丝慌张都没有,似乎早有预料,说道:“陛下交代的事情,有探查河南灾情,已经为于大人安抚好了,今秋河南的收成不错,河南算是熬过去了。” “陛下还让去安排去合浦采珠,暗地里收集安南情报。奴婢也安排下去了,奴婢已经安排人手,从三路进入安南,分别是海道,从广西到安南,从云南到安南,沿途安排了暗桩,等待接应大军。” “还有草原上的事情,阿岱汗可能去的地方,有两个,奴婢已经派人去查了。” 朱祁镇问道:“那两处?” 金英说道:“一处乃是乃集亦,另外一处是科尔沁。” 朱祁镇微微皱眉,科尔沁他是知道的。毕竟后世科尔沁与清廷之间的联姻,让科尔沁这个名字大大有名。 但是乃集亦。 金英立即说道:“科尔沁乃是东蒙古核心部落,世代都是黄金家族所掌控,很可能将阿岱汗隐藏起来。而乃集亦在甘肃以北,乃西夏的黑水城所在。有居延泽。乃是阿岱汗一脉的故地,有靠近边地,洪武永乐有大明驻军,而且却退却了,其他部落也不敢轻易占据,是一片空白。” 朱祁镇点点头,说道:“你的意思是,阿岱汗一定是被人隐藏起来了?” 金英说道:“奴婢跟随先帝去过草原,草原看似广阔无垠,但是可以让大队人马隐藏的地方,必须是水草丰盛之地,又有水源,这样的地方,在草原之上,就是宝地,决计没有一块是无主的。” “如果阿岱是单身隐藏,固然天下之大,没有地方不能去,但是这样一个人草原上,他是生是死,根本无关紧要。” “所以,阿岱汗想要东山再起,比如要争取一些部落的支持。” 朱祁镇心中轻轻一叹,他如何听不出金英话里面的隐藏的意思。 朱祁镇派人在草原上找阿岱汗,从一开始就出差了。 锦衣卫能找到,脱欢没有可能找不到,他找不到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被人藏起来了。如此一来,锦衣卫即便是能找到又如何? 能将人带回来吗? 如果不能将人带到大明,这阿岱汗在谁手中,并不重要。 至于支持阿岱汗?却也要阿岱汗找上门来,阿岱汗在什么地方不好找,但是大明在什么地方却好找的很。 阿岱汗这样情况之下,还不来找大明。可见他对大明戒心之深,如果即便找到了又如何? 不过徒劳损伤一些锦衣卫的性命而已。 朱祁镇说道:“既然如此,就让人撤了吧。” 金英说道:“陛下英明。” 朱祁镇说道:“先帝不幸弃天下,而今这天大的干系都担在朕与太皇太后身上,你是先帝老臣,定然要助朕一臂之力。” 金英再次下跪,甚至双目含泪说道:“奴婢敢不竭诚效力。今有一事,请陛下留心。” 第五十五章 奴儿干都司 第五十五章 奴儿干都司 朱祁镇说道:“是何事?” 金英说道:“奴儿干都司。” 朱祁镇说道:“奴儿干都司?”朱祁镇自然是知道奴儿干都司的,就是后世的东北与外东北。不过,在朱祁镇的印象之中,奴儿干都司几乎是虚设的,是羁绊而已,不过是各部落自治而已。 奴儿干都司的地位,仅仅在地图之上而已。 金英说道:“太宗皇帝在时,在奴儿干造船,设流官治理,不过罢西洋海事,这些人在奴儿干都司也无用了,故而先帝去年召奴儿干都司流官迁入关内。但是各地卫所指挥使,依旧是忠于我大明的。” 朱祁镇听了,心中震撼非小。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贵州。 明代前期对贵州的治理,就是这样的。 前期的贵州一省,只有一两座城池是朝廷的,除此之外都是当地土司的。 奴儿干都司与贵州,是同样的开始,不同的结局。 “但是今年发生了变化。瓦刺大破阿鲁台之后,派人招抚奴儿干都司,不过,这不要紧,奴儿干各卫所赖关内物资以生,自然知道该怎么做的。” “但是今年发生了变化。就是女真大旱。” 朱祁镇说道:“大旱?” 金英说道:“前番,内阁所报女真因海东青一事杀使,这才是主因,女真大旱,各部落不得为生。内官还一心索取海东青,实在不知轻重。” 朱祁镇的思绪从奴儿干而今尚且被大明控制的心情之中收拾过来。不过,他也知道,这些当地土司,从来是有奶就是娘,贵州的土司尚且如此。 更不要说关外深山老林之中的这些人了。 大明的威势能够持续多长时间,还真不好说。 朱祁镇顺口说道:“有司没有赈灾吗?” 金英说道:“有司觉得,奴儿干都司有人与瓦刺相通,如果派粮赈灾的话,这些粮食恐怕只会变成了瓦刺的军粮。” 朱祁镇听了,也明白。 这不仅仅是可能,而是非常有可能。 即便是后世挪用赈灾物资的人,还层出不穷的,更不要说这个时代。更不要说,奴儿干都司那些卫所都是些什么人? 都是当地部落的头人。 这些头人将麾下的子民都当做奴隶,不,就是奴隶。 不管旱灾多大,这些人生活不受影响的。而奴隶死活却不是他们在意的,当然,奴隶作为一种生存物资,损失多了他们也心疼,但是如果有足够的赈灾物资。可以取得更大的利益,这些奴隶的死,其实也不是不可以的。 瓦刺虽然强盛,但是大明也非弱。 瓦刺除却脱欢与脱脱不花之间,隐藏的矛盾之外,还有一个在经济之上致命的问题,那就是对中原物资的极度渴望。 部落上层很多人,都是传承了元廷时期的生活习惯,而支持这样生活习惯,需要太多的大明的物资。 这些奢侈品暂且不论。 单单是普通牧民所想要的生活物资,就不知道有多少。 单单说一样东西,就是铁锅。 大明对草原之上严厉的经济制裁,任何人都不能与草原上通商。 这也是草原部落纷纷南下的原因之一。 不管死多少,他们只能能打下一村子,一个寨子,都是大赚。而在草原之上人命是不值钱的。 外东北与草原之间,其实并没有分界。 如果东北有太多的物资,瓦刺会怎么做,那也是自然而然的。 而奴儿干都司,毕竟不是汉人。在杨士奇心中饿死一些,未必不可。 总体来说,杨士奇的做法,或许有些冷血,但是总体来说,并没有什么过错。朝廷钱粮本来就紧张,而且这事情已经打了朝廷的脸,朝廷还去赈灾,朝廷的脸面何存,更不要说,朝廷即便是赈灾了,也未必得了好处。出了钱,出了力,或许会被当成了冤大头。 朱祁镇想明白之后,说道:“不管怎么说,朝廷的颜面还是要的,内官即便有罪,也要朕来杀,即便不是朕来杀,也要辽东方面来杀,什么时候阿猫阿狗,就敢杀朕的人。这个先例不能开。” 朱祁镇对那个在东北征收海东青的太监不认识,但是揣测他的心意,定然是先拍他的马屁。朱祁镇也暗恨他不知道轻重。但是有些事情还是要讲的。 金英说道:“陛下爱护奴婢等人之心,奴婢感怀至深,不敢或忘,但是奴儿干都司关系到朝廷大事,决计不可轻忽。” “如果草原上没有瓦刺大败阿鲁台之事,饿死一些野人也就罢了,但是瓦刺一统草原,已经有了染指奴儿干都司之心。如果朝廷坐视不管,失女真之心,恐怕海西,建州等卫,将投奔瓦刺。” “此事不可不虑。” 朱祁镇听了,心中也点点头。 他暗暗推测,杨士奇未必没有想到这一点,只是大明大战略仁宗皇帝早已定下来了。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战略收缩。 漠北局势的失控,安南的放弃,西洋舰队的放弃,都没有什么。而今不过是多了一个奴儿干都司而已。 杨士奇大抵想只要大明守好长城一线,外面蛮荒之地,就由他们闹腾又如何?大明在奴儿干都司没有利益。 不要看奴儿干都司很大,但是对大明的财政的补充,恐怕比不上内地一个县。为了这里大明干戈,在财政之上,怎么算都不是一个划算的买卖。 更不要说,太皇太后早已明诏天下,停一切不急之务。 如女真旱灾这事情,算是急,还是不急?在很多人心中,也是非常明了的将这一件事情,划分到不急之务中。 这不是,杨士奇一个人的意见。 是很大一批文官的意见。 只是而今并没有天下太平。 瓦刺的兴旺发达,几乎一日千里。在几年之内,成为草原霸主,填补了大明在草原之上的权力真空。 而今又要将奴儿干都司拱手相让吗? 要知道让出东西容易,再想拿回来,就不好办了。 朱祁镇起身来回踱步,说道:“你准备如何办?” 金英心中微微一松,他为了今日一鸣惊人,在暗地里不知道做了多少工作,今日见终于说动了朱祁镇,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奴婢其实没有什么办法,但是奴婢知道有一个人一定有办法。就是辽东镇守太监亦失哈。” 随即金英将亦失哈这个人详细的介绍给朱祁镇,说道:“亦失哈乃是女真人,精通汉语与女真话。太宗皇帝派他巡视奴儿干都司,随即太宗认为奴儿干都司乃是锁钥之地,设奴儿干都司一百多卫。前后排亦失哈前后九次,巡视奴儿干都司,对奴儿干都司熟悉之极,因为是女真人,对女真也非常熟悉。” “此事也是他报给奴婢的。” “还请陛下召亦失哈入京,向陛下阐述方略。” 朱祁镇看着金英,心中微微一叹,不得不承认王振比不上金英,最少在班底之厚上,是远远比上金英的。 看看王振夹带里面都是些什么人,曹吉祥连区区小事,都办得很毛糙。而金英推荐上来的人是什么人? 即便朱祁镇没有见过,仅仅听履历,就知道是一个厉害角色。九次出使,既然能镇住奴儿干都司,想来文的武的都有一套。 与郑和没有办法比,但放在名宦之中,却也不算差。 “准。”朱祁镇说道:“传令,让亦失哈回京。” 金英听了,终于放下心来。有这一次功劳,想来能在皇帝身边站稳脚跟了。说道:“奴婢遵旨。” 第五十六章 亦失哈 第五十六章 亦失哈 亦失哈在得到朱祁镇圣旨的同时,也同时接到了金英的书信。 将其中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亦失哈心中轻轻一叹,暗道:“看来今后不得不与王振做对了。” 亦失哈的功业都在东北,虽然说是一个太监的,但是看所做的事情,更像是武将。故而他常年不在宫中。 在宫中这些争斗,能躲就躲,能避则避。、 固然看上去宫中没有人奥援。但是最少也没有被内廷的风雨所牵制。 但是而今金英虽然在书信之上,仅仅说得这一件事情,但是他用脚趾头都明白,金英给他这个大的好处。 王振即便是眼瞎了,也不会不将他与金英当成一伙的。 在这重大利益分析之上,大多数政治生物,都是只承认现实。现实是金英上任第一件事情,就是推荐亦失哈。 亦失哈想要否认也是不可能的。 即便否认,也会被人视为忘恩负义。 亦失哈不得不牵扯到王振与金英的斗争之中。 亦失哈心中暗道:“看金英所言,今上聪慧不下先帝。看来要在东北有所作为,就要看陛下如何想了。” 随即亦失哈立即启程,快马加鞭,一路走官驿。不过两日功夫,就来到了北京城。随即在一座寺庙之中安置了,向宫中禀告过。 北京太监与寺庙的关系极其密切,不少寺庙都是从太监捐资修建的,甚至还有不少是太监的府邸改建的。 对,很多太监在外面都是有府邸的。 只是亦失哈常年在外,没有在京师留宅子。但是沈阳城中,他的宅子之大,不下于总兵,巡抚的宅子。 他安置下来,立即派人将礼物送到金英府上。不过,金英在宫中没有回家。这个时候宫中太监在外面有府邸的还少。 不过,金英作为宣宗皇帝的身边人,特别有赐第。 不过,金英自然能猜到这亦失哈的举动,这也是人之常情,于是早就留下话来,只是一句话:“圣明天子在上,老实回奏便是。” 第二天一早,亦失哈进了宫。 只是朱祁镇上午上朝,听讲。中午在坤宁宫用,下午在慈宁宫中听太皇太后分析朝政。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即便有时候一日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也要在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安之后,才能回来。 最早最早的就是下午时分了。 所以亦失哈从早上一直等在下午。有金英照应,他也不敢多饮食,唯恐在朱祁镇面前出丑。要知道太监先天生理缺陷,让他们不容易憋尿。甚至憋尿不紧,早要淅淅沥沥的,身上难免有异味。 故而太监身上多扑粉洒香料,就是为了遮掩这种丑态。 亦失哈知道今天,皇帝有召见,别的时候出些差错也就罢了,如果在皇帝召见的时候,出了茬子,可就不好吧了。 别的不说,连赵王为何不用廉颇。 不就是老年尿急尿频吗? 如果亦失哈在这上面失分,不要说提拔重用,恐怕连回辽东建功立业也是不可能的了。 所以这一次会见,亦失哈多重视也不为过。 “陛下驾到。”亦失哈正在乾清宫等着,忽然听小太监高喊一声,他立即跪倒在地面之上。俯首在地,不敢抬头。 朱祁镇并没有乘坐步撵,而是步行而来,远远的都看见亦失哈。 概因亦失哈身穿的衣服服色与小太监不同,一看就是位高权重的太监。朱祁镇一时间也看不出是飞鱼服,还是飞牛服,还是其他类蟒服。 不得不说,朱祁镇纵然对这个世界感觉很了解,但是对很多繁杂的礼节,还是认识不请,如飞鱼服,飞牛服,等很多类蟒服,在朱祁镇都看不出什么区别的,但是对人臣来说,却是莫大荣幸。 不过,朱祁镇是皇帝。 很多时候是别人来迁就他,而不是他来迁就别人。 朱祁镇见了亦失哈,心中有些失望。 因为亦失哈大半头发都白了,脸上皱纹一重重的,看上去有下垂的隐患。 他老了。 当年为太宗宣宗出使奴儿干的功臣,已经老了。恐怕年岁不多了。 这已经是朱祁镇心中一个隐患了,文臣之中,三杨,胡濙都老了,武将之中,张辅为首的第一代靖难功臣,也都老了,即便是方政当初不过一千户,而今也老了。 太监之中,得用的如郑和,王景弘,亦失哈,等人死的死老的老。 江山未老,豪杰先去。 对将来朝廷之上青黄不接,朱祁镇心中既是担心又是暗喜,暗喜是这些得力大臣一一个凋零了。正如蹇公所言,只要他能忍得住,这些人不会他去收拾,都会一个个离开权力中枢。 不过十年上下而已。 但是这些人都是太宗皇帝培养,仁宣启用的大臣,可以说是用靖难之战不知道多少条人命锻炼出来的人杰。 这些人都去了,他能坐稳大明江山,维持住大明江山,并反攻瓦刺吗? 不过这个忧虑仅仅在朱祁镇心中而已。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朱祁镇说道:“让亦失哈起来,进了宫中再说话。” 朱祁镇脚步不停了,立即有一个小太监去统治亦失哈,亦失哈随即跟在朱祁镇人群后面,进了乾清宫之中。 朱祁镇坐定之后,召见亦失哈。 亦失哈进了大殿,眼睛一扫,却见朱祁镇身后,金英与王振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朱祁镇身后。 “奴婢拜见陛下,恭请圣安。” 朱祁镇一摆手,说道:“圣躬安,亦大人乃是朝廷功臣,来人赐座。” 随即有人将一个绣墩搬过来,让亦失哈坐下来。 亦失哈谢恩之后,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说道:“奴婢谢过陛下。” 朱祁镇问道:“亦公公对女真部落熟悉不熟悉?” 亦失哈说道:“奴婢本就是女真人,跟随太宗以来,就一直在与女真诸部打交道,再熟悉不过了。” 朱祁镇说道:“奴儿干大旱,是你禀报上来的。” 亦失哈说道:“正是奴婢。” 朱祁镇说道:“那你说说情况吧。” 亦失哈说道:“奴婢所言不当,准确的来说,并不是奴儿干都司大旱,而是女真大旱。今年秋收,恐怕不会有什么收成了。” 朱祁镇不注意女真大旱不大旱了,问道:“女真各部是也耕种吗?”、 亦失哈说道:“女真各部渔猎为生,但是并非不耕种,只是因为奴儿干天下寒冷,一年之中,有半年,都是冰雪覆盖。” “故而只能种一季。只能春种夏收。而且女真不会侍弄庄稼,田产不高。” 朱祁镇点点头说道:“也就是说,东北大部分地方,都是可以耕种的了?” 亦失哈沉吟一会儿,说道:“是。” 朱祁镇点点头,说道:“继续吧。” 东北能不能耕种,朱祁镇能不知道吗?但是他知道没有用,因为他无法证实自己的消息来源,才要从亦失哈这个东北权威的口中得到这个消息。 才能说服其他人。最重要的是太皇太后。 其实朱祁镇召见亦失哈这一件事情,已经逾越了太皇太后为他画下的界限。 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朱祁镇知道太皇太后是等他有一个交代。 所以朱祁镇觉得自己必须要准备一个交代。 只是亦失哈并不知道,朱祁镇这一问的深意,又继续说女真旱情,说道:“奴婢来之前,建州三卫已经蠢蠢欲动了。以奴婢的消息,有瓦刺的使者出没在建州三卫之中。” “奴婢恐建州三卫从此不为朝廷所有了。” 第五十七章 亦失哈二 第五十七章 亦失哈二 朱祁镇说道:“亦公公可有对策?” 亦失哈躬身说道:“奴婢有一愚之得,还请陛下斧正。” 朱祁镇说道:“讲。” 亦失哈说道:“而今的局面,女真大旱,不有所作为,不知道有多少女真人都要死在今冬,故而不管怎么办,女真今年必有决断,越长城而南,劫掠而去。大抵明年女真会派人请罪,以求宽恕。” 朱祁镇也明白,这是距离大明太近的小部落的无奈。 大明得罪不得,但是不得罪大明,去什么地方找粮食,今日冒犯了大明,让全族大部分人活下去。 然后去向大明请罪,大不了用几个人头平息大明的怒火。 以大明政治观念,决计不至于赶尽杀绝。 纵然有所惩罚。 比要比大部分族人饿死在这个冬天强多了。 不过,朱祁镇理解归理解,但却不能接受。 他是大明的皇帝,又不是女真三卫的头领。他需要为大明百姓负责。 朱祁镇目光之中隐藏一丝冷色,对亦失哈说道:“不要告诉朕,女真犯境,你们居然抵挡不了?” 亦失哈立即跪在地面上,说道:“陛下息怒,非奴婢不尽力,实在是辽东地形负责,千里边防,哪里有处处守备的地方,很多地方根本就是无险而守。” “杨首辅,已经令工部筹划辽东边墙,待边墙一成,奴婢等人定然让女真不敢南下一步。” 朱祁镇万万没有想到,后世赫赫有名的明长城,在这个时候还没有完工。最少辽东没有完工。 朱祁镇也知道东北的地形,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堵住女真南下劫掠,根本不大可能,除非在此之前,对女真进行防御性进攻,一战将他们打瘸了,自然无事了。 不过,这个念头,朱祁镇在脑中一过,就知道不行。 原因有二,第一女真而今,还没有起兵,虽然蠢蠢欲动,但毕竟没有真与大明交锋,如果单单是有可能,就将女真建州三卫给打残了。 奴儿干都司人心,就更加不好收拾了。 其次,就是太皇太后的想法了。 太皇太后可是下令过,停一切不急之物,那么与女真开战算不算急务? 或许在朱祁镇看来算,但是在太皇太后看来不算,即便女真不南下,瓦刺,鞑靼就不南下了,大明与蒙古是一对冤家,几乎是打了一辈子。 这些边边角角的损失,太皇太后根本不在意。 她而今最看重的一件事情,就是一切维持稳定,等到朱祁镇长大,等到朱祁镇能够接管大明政权的时候就行。 渡过这一段主少国疑的时候。 对太皇太后来说,不管是瓦刺,还是女真,鞑靼,都距离北京太远了。真正对太皇太后有威胁的,永远在萧墙之内。 看似平安无事,什么事情都没有,焉知不知道有些人正在等待时机吗? 所以,对太皇太后来说,稳定是压倒一切的要素。 只要瓦刺不出现大败明军的情况,太皇太后都不会坚持大打的。 这是她的总原则。 “你有什么办法?”朱祁镇一想起太皇太后的态度,心中就微微一叹。只能将那个先下手为强的办法收起来。 亦失哈心中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毕竟是女真人出身,对于女真人还是有一些香火情分的,说道:“以臣之愚见,而今不如与女真通商。” “女真虽然在关外,但是有日人参皮毛东珠马匹之物,如果女真愿意以此易粮,奴婢以为不如答应了。” “如此一来,建州女真定然感恩戴德,决计不会与瓦刺走到一块的。” 朱祁镇说道:“之前我朝与女真诸部,就不通商吗?” 亦失哈见状,只能向朱祁镇解释。 明朝封那些外面的部落首领为官,他们这些官员大明不发俸禄,但他们的官印却有一个重要的作用,用来作为凭证来中原朝贡。 以大明朝廷厚往薄来的传统,对女真各部自然要赏赐很多了。 这样一来,女真各部的朝贡也给大明带来很大经济上的问题。以至于朝廷不得不在女真诸部朝贡规模之上,有所限制。 而今女真想用朝贡的办法,换来大批量的粮食,朝廷是断断不允许的。、 朱祁镇说道:“如果通商的话,就能解决女真部落的问题?” 亦失哈说道:“陛下,不必解决女真的所有问题,只要下令通商,则女真各部定然没有勇气与朝廷抗衡。” “即便有些妄人,他们自己就解决了。不劳朝廷动手。” 朱祁镇心中一动,对亦失哈有一种刮目相看的感觉。 他还以为亦失哈是心对女真有些偏,但是而今一看,他比亦失哈来看,还是太稚嫩了。 让女真平安度过旱灾有什么好处? 即便朱祁镇放开了贸易的口子,想来有那些人能得到这个福利?自然是向着大明的势力,至于那些与大明敌对的部落,自然会消失在这一场大旱的洗牌之中。 而且亦失哈这样做,也解决了朱祁镇一个隐忧。 如果女真在辽东这里做中转商,将中原的货物专卖给瓦刺,又该怎么办? 毕竟主次矛盾要分清楚,不管建州女真将来如此,而今大明真正的大敌,不是建州女真,而是瓦刺。 建州女真可以稍稍放放,但是瓦刺却不可有一丝松懈。 以亦失哈的本意,恐怕给女真的数量都不会足数,足数了,如果行二桃杀三士之计。这一点粮草,即便瓦刺想要,恐怕也要硬生生从女真人口中夺食了。 朱祁镇倒不至于脱欢将女真推为平地,但是想来脱欢不会这么傻的。放着大敌阿岱汗不管,却抢女真的口粮。 朱祁镇越想越绝这个办法绝妙,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将女真的骚扰,遏制在萌芽状态。 朱祁镇顿时觉得,太监这个群体之中,还是有人才的,眼前的亦失哈,如果不是太监,当辽东总兵官,也是合格的。 朱祁镇说道:“来人,赏赐亦失哈给粮四十石。” 亦失哈立即说道:“奴婢谢过陛下。” 朱元璋定下来的太监待遇,不过月给粮一石,一年不过十二石,换算成银子,大抵十两上下。堪堪够果腹而已。 所以太监之中清廉的如阮安,死的时候,身边的银两不过十两,大抵是他一年的工资。 但是如果所有太监都按着这个数目吃饭,那早就饿死了。 朱祁镇知道,他身前三个宦官,都没有靠俸禄吃饭。 亦失哈外在辽镇镇守好多年了,有的是手段神不知鬼不觉的捞钱,至于金英,朱祁镇还记得太皇太后对金英的评价,为人什么都行,就是黑眼睛见不得白银子。 而且宣宗皇帝对金英有赐第,有赐田,足够金英用了,说不定是他们三人最富的那个。 至于王振平时积蓄不多,但是朱祁镇登基这半年来,腰包算是鼓起来了,只是这钱都没有在王振身边,而是宫外他侄子王立手中。 这个情报也是金英暗地里上的眼药。 不过,赏赐给粮这也是一种荣誉,类似一种政治待遇,最少说明亦失哈简在帝心,非寻常人可比。 朱祁镇说道:“起来说话,朕还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 亦失哈说道:“陛下请问,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祁镇说道:“好,大宁城弃守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其中本末如何,给朕细细道来。” 这个问题,朱祁镇憋在心里好一阵子了。只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问。 此刻虽然说是问亦失哈,但也是问王振与金英。 第五十八章 大宁 第五十八章 大宁 大宁就在喜峰口外,古会州之地,东连辽左,西接宣府,乃是塞上重镇。 有大宁在,直接将北京的边防线向北推了数百里,只要大宁不失,北京决计不会有动则数惊的地步。 朱祁镇一看大明的边防图,从来没有感觉到有安全感。 当然在地图之上大宁还是大明所有。但是实际情况上,朝廷在大宁早就没有驻军了。 这一件如果说起来,还是从靖难说起来。 太宗皇帝扭转战局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出塞下大宁,挟宁王,收塞上雄兵,这才让太宗皇帝有了与建文抗衡的本钱。 当时太宗皇帝为了大宁兵,连北京都不顾了。 当时仁宗皇帝被南军包围数重,奋力攻打。太宗皇帝都弃之不顾。 但是收大宁兵入关,并联系兀良哈三卫,让太宗皇帝对南兵有了抗衡的本钱。但是也留下一个问题。 就是大宁。 大宁并非一开始就有的。 而是洪武年间为了进攻辽东而修建的。 洪武年间捕鱼儿一战,大宁就是出兵地之一。 但是这样重要的地方,太宗皇帝将兵全部撤走了。大宁城如何守,于是乎大宁一地就空了。 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恢复过来,似乎充当了朝廷与鞑靼之间的缓冲区。 但是朱祁镇很明白。 一块地方,自己不去占领,寄希望于别人不占领,这是妄想。 朱祁镇实在不明白,大宁这么重要,直接关系到朝廷的安危,如何能够空置。 这个问题,干系太大,关乎太祖太宗宣宗三个皇帝,金英,王振,亦失哈三人,心中顿时一沉,不知道该怎么说。 既能避尊者讳,又将其中意思告诉朱祁镇。 至于王振更是不管不顾,就好像没有听见的一般。 亦失哈说道:“太宗,宣宗皇帝都又重置大宁之意,只是耗费太大,洪武时建立大宁城,曾经免除北方数省的赋税,让百姓向大宁输粮,一连数年,大宁存粮最多的时候有六十二万石,用宝钞一百二十多万锭。” “可以说倾北国之力,为此一城。” “大宁本身,易攻南守。所产根本不够大军所用,年年需要关内运粮。只是永乐以来,北方屡兴大工,又数次北伐。” “北方积蓄为之一空,重建大宁城根本出不了这一笔钱。” 朱祁镇也知道,永乐年间到现在,即便是太皇太后罢一切不急之务,其实还有很多大工要建。 河北乃是靖难的主战场,本来就残破不堪,而后又有修建北京城,修长城,支持大军数次北征。 太宗皇帝北征,动则五十万之众。供应这么多的粮草,不可谓不劳师动众。 如此下来,北方哪里能支撑起大宁这一项大工程。毕竟大宁城已经放弃这么多年了,当初的大宁城,早就成为了废墟。 想要在大宁驻军,恐怕要重建大宁城。 一想到耗资之大,即便是朱祁镇也是暗地摇头。 北方的粮草紧张,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而今如今需要完成的大工程有,北京城的收尾工程,从永乐年间修到而今,北京城也算不得完工。 除此之外,宣宗皇帝的寝陵,长城的修建。等等。 这已经让内阁有一点喘不过气来了。再加上大宁城? 即便是朝廷有能力修建大宁城,太皇太后也支持,但是战略环境已经变了。瓦刺打败阿鲁台,一统草原。 这样的情况之下,修建大宁城,非要与瓦刺碰上一下不可。 虽然不知道下面的军户实力如何,但是单单从将领上来说,朱祁镇对大明而今的将领,信心并不是太足。 朱祁镇心中微微一叹。钱粮,钱粮,钱粮。大明朝的财政危机,似乎来得太早了一些。 朱祁镇按下这一件事情不说,问道:“朕听说,大宁乃是太宗皇帝割让兀良哈三卫的?” 这个说法从来是传得沸沸扬扬的。 金英听了立即说道:“陛下,其中是有隐情的。”说道:“靖难之时,非常时期,太宗皇帝有默许,在太宗登基之后,早就将这一件事情给推翻了。” “兀良哈三卫,一直没有在大宁放牧,虽然时常有越界,但决计不敢在大宁多停留。” 朱祁镇听了微微点头。 言外之意,这一件事情太宗皇帝大抵是做过的,不过再太宗登基之后,早已翻篇了。太宗皇帝的黑历史,不好多问。 不过,大宁现状如果再持续下去,随着挖侧的崛起,大宁这一带的空白,恐怕不能持续下去了。 朱祁镇将话题拉回来,说道:“亦公公,辽东的粮食可以自给自足吗?够不够赈灾女真?” 亦失哈连忙说道:“辽东没有府县,唯有卫所,所有卫所屯田加起来,在两万顷,每年只能种一季,所得仅仅能自足而已。想要与女真通商,恐怕也要从南方调粮食。” 朱祁镇说道:“国家有事于北方,多因粮南方,不是长久之策,卿在辽东,于屯政之上多上一些心。在北方多得一石粮食,就抵南方三石粮食。” “至于这个粮食缺口,可以引商人往辽东。内廷也可以出一点力气。”一边说,朱祁镇一边看向王振。 王振会意,说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这个时候的大明毕竟还没有沦落到崇祯时候,虽然国家用度有些紧张,但是不管是宫中,还是各府县,都是有钱的。 只是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一点而已。 而且在王振看来,女真的皮毛,东珠之类,还是紧俏货色,有很多宫中需要,即便宫中不需要,转手也是一笔钱财。 朱祁镇对大内的财政并不是太了解,看王振脸上没有难色。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有自知之明,动用内廷的财物,他还有这个权限,但是如果想不通过内阁,就动用户部的粮食,恐怕杨士奇定然会反驳过来。 所以能不动用户部,就不动用户部。 朱祁镇对亦失哈继续说道:“辽东能否成为大明的粮仓,就看卿的经营如何了。” 亦失哈万万没有想到,朱祁镇对辽东有这么大的期望,有些诚惶诚恐的说道:“奴婢定当效死力,只是辽东苦寒,一年只能种一季粮食,而且多种栗,旷土虽多,但是人丁稀少,多女真,朝鲜人,汉人都是从关内流放而来的。没有人口,而今外患又起,多余钱粮也要修缮城池,设立关卡。奴婢只能说尽力而为。” 朱祁镇心中虽然有些失望,说道:“好,卿与朕实话实话最好不过了。” 朱祁镇一直以为是辽东军事管理体制,让辽东农业发展不行。而且看来恰恰相反,是辽东人口,特别是汉人太少了。 不能支撑一套民政体系。 没有足够的人口,即便是设立府县,又有什么用处? 但是如国初一般大规模向辽东移民,也不是他现在能做的。不管他有多少想法,也只能按下来。 又对亦失哈一番赏赐。 让亦失哈下去好好休息,与王振商议一番,就回辽东,处置女真的事务。 不过,这一件事情,朱祁镇还要给太皇太后好好解释一遍。 故而第二日,吃过午饭之后。就将这一件事情给太皇太后解释了。 而太皇太后让侍女沏了一壶茶,好像早就等在这里,让朱祁镇坐在一边,祖孙两人中间隔着袅袅的青烟,太皇太后一对眸子,带着一丝庄重的样子。说道:“说说吧,你对辽东有什么想法,或者说,你对亦失哈有什么想法。好好说说。” 第五十九章 北方战略构想 第五十九章 北方战略构想 “娘娘,我召见亦失哈是因为女真的事情,今年女真大旱,故而孙儿想在辽东开市,以粮食换皮毛人参马匹,安抚建州三卫,毕竟建州三卫不管怎么说,也是我大明百姓。”朱祁镇说道。 太皇太后说道:“这事我准了。让亦失哈先用辽东军粮,今年往辽东补上便是了。” 辽东两万顷地,以这个时代产量如果没有天灾的话,也就是三百多万石到四百多万石的粮食产量。 当然了,但是辽东军户合起来有十几万人,加上家眷,不过是堪堪够用而已。 “谢娘娘。”朱祁镇连忙说道。 “你召见亦失哈不会仅仅说了这一点事情吗?”太皇太后说道。 “娘娘明察秋毫。”朱祁镇笑道,他想做事,必须经过太皇太后的批准,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了,心中也在酝酿言语。 后世人对东北最基本的概念是什么?是老工业基地,还是商品粮基地? 但是朱祁镇一直所想的都是东北粮仓。 大明北方比南方凋零太多了。 支撑九边的粮食,虽然一部分是北方省份支撑,但是相当大一部分都是从南方运过来。 这也造成了大明对蒙古在战略之上的劣势。 一旦打仗,大明的补给线不应该在北京开始算,而是在南京开始算。这样的情况之下,大明如何能对草原发动攻势。 所以,想真正的将蒙古打跨。千头万绪有很多事情要解决。 比如从永乐以来,卫所的腐败堕落,士卒成为军官的奴仆奴隶。大明边军的战斗力已经下降了不知道多少。 与国初,甚至永乐时期都差了不知道多少。 比如将领的青黄不接,等等。 但是有一件事情,在朱祁镇看来最为重要。 那就是对北方的开发。尽量能让北方支撑起草原上的战事。这样一来,要减少不知道多少战争成本。 也不至于五征蒙古,就弄得天下动荡。 只是北方从辽金元到而今,动荡不休,早就不如汉唐之时了,经济中心南移,可以说非人力可以挽回的。但是能挽回一分是一分。 北直隶情况不好办。 朱祁镇通过门头沟煤矿就知道一件事情。 门头沟的煤矿,都少不了勋贵的身影,那么北京附近的土地,会在手里?这也不言而明了。所以在土地上做手脚,在京城这个地方。朱祁镇要小心谨慎。 但是辽东就不一样了。 辽东地广人稀,耕地开垦的潜力极大。而今又在卫所管辖。而卫所就有屯田的责任。 “娘娘。”朱祁镇说道:“京师所需的粮食从南方运过来,全部通过运河转运,这样一来,太危险了,一旦运河出了一点问题。京师就有断炊之险。孙儿想来想去,总是绝对不保险。” “孙儿一直想辽东地广人稀,如果能加以开辟,辽东之地的粮食也可以通过海路支撑京师。岂不方便。” 太皇太后摇头说道:“辽东可以粮食只能种一季,又多种栗米。又多为生地,能自给自足就不错了,如何能支撑京师。” “孙儿是你想差了?” “娘娘,辽东是可以种植水稻的。”朱祁镇说道。 太皇太后听了,心中一动,说道:“这是真的。” 水稻比起栗米之类的作物高产太多了。南方粮食产粮之所以胜过北方,水稻的大规模推广站了很大的原因。 朱祁镇说道:“孙儿不敢欺骗娘娘,朝鲜与辽东相连,而朝鲜人多种水稻,辽东又多水,想来也是可以的。” 朱祁镇继续说道:“如果娘娘不信,可以从江南招几户农户在辽东种植水稻。即便一年一季,如果是水稻所产也不少。” 北方栗米的产量,一石多一点就不算错了。有甚至产几斗的。所以辽东两万顷土地,产三百万石,其实朱祁镇往高里估计的。 因为他估计,辽东耕地数量,未必仅仅有两万顷,不可能没有一点私田。 但是这两万顷改种水稻,一下子就能提高一倍产量。水稻一季两石属于基本操作,江南一些地方,水稻一亩能到五石六石之多,当然这并非普遍现象。 但是江南水稻一季三石却是有的。 太皇太后想道:“这事情先放一放,我会从南方找几家人分到辽东种稻。”太皇太后掌握大明所有的资源,这些小事,不过是太皇太后一句话的事情。太皇太后说道:“只是辽东人口太少,你觉得该怎么办?” 朱祁镇说道:“从今以后,朝中大下刑犯全部刺配辽东,并招揽女真人出山种田。”朱祁镇小心翼翼的抬头,说道:“如果可以的话,可以从北方各地受灾的地方,迁徙一些灾民。” 太皇太后脸色微笑,不见丝毫变化,说道:“你问大宁的事情,是不是将来准备,以辽东的粮食接济大宁,重建大宁都司。” 朱祁镇知道,他在乾清宫之中,说得每一句话,都逃不过太皇太后的耳朵。 其实这种到底是关爱还是监视的东西,让朱祁镇心中有些厌烦,但是他毕竟不是小孩子,知道有些事情是难免的。 故而他从来没有将这些情绪带在脸上。 说道:“正是,大宁太重要了,太宗皇帝说过,有开平,大宁在,北虏不能窥京师。只是如果开平,大宁纷纷放弃,北虏直抵大同,烽烟达于塞上。实在不是盛朝气象。” 太皇太后说道:“那你将来准备,如何对付瓦刺?可曾想好了。” 朱祁镇在太皇太后的温暖的微笑之中,似乎正当太皇太后仅仅是一个慈祥的老奶奶,而且从登基以来,朱祁镇在太皇太后的指导之下,渐渐的熟悉了大明朝政。 对朝政不敢说事无巨细一一了解。 但是大提之上,也都明白了。 已经具备了键盘政治家的风范。 他毕竟在大位之上,而今自然有跃跃欲试之像。太皇太后问起来,朱祁镇也没有多想,说道:“孙儿想了,太宗皇帝五次北伐,虽然多有斩获,但是不过数十年间,瓦刺坐大,但是朝廷的元气还没有恢复。” “以孙儿之见,这种大举征伐一战而定的想法,万万不能有了。” “孙儿想,我大明九边战略,还是要尊太祖旧策。” 太皇太后说道:“太祖旧策,却不知道什么策?” 朱祁镇说道:“太祖当初见速下草原不可能,就拉拢草原各部,并建立九边,向草原进逼,建立辽海屏障,甘肃藩篱,只是瓦刺崛起,这些地方纷纷有动摇之像,孙儿应该出兵两地,以两地藩篱遏制瓦刺。” “甘肃那边,暂且不论,但是东北多山林,草木既然能生,则必能耕种,孙儿想开阡陌于奴儿干都司,且屯且战,将奴儿干都司化为行省,则以此为根基西进,重建大宁。开平,东胜卫,尽占漠南之地。” “将北虏驱除到漠北之地。” 太皇太后说道:“那么漠北怎么办?” 朱祁镇说道:“这个孙儿没有想好。” 太皇太后淡淡的说道:“你不是没有想好,是你想的太好了。”太皇太后的脸色一变,厉声说道:“跪下。” 朱祁镇一懵,看太皇太后的脸色不好,顿时觉得自己失言了。但是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的战略之中到底什么地方出错了。 只能听从太皇太后的命令,立即起身跪在地面之上。 太皇太后脸色铁青。说道:“你可知错?” 朱祁镇连忙说道:“孙儿知错?” “错在哪里?”太皇太后问道。、 朱祁镇哪里知道自己到底什么地方不入太皇太后的眼了,怎么能说得上来。 第六十章 北方战略构想二 第六十章 北方战略构想二 错在哪里,朱祁镇如何能说得出来。 他不过是不想与太皇太后硬顶而已。于是,他一是语塞了。 太皇太后见状,声音变冷,说道:“你觉得自己没错,对吧。” “孙儿愚钝。”朱祁镇小声说道:“不知道什么地方想错,还请娘娘指点。” 太皇太后说道:“辽东水稻之事,我暂且不提。单单说从各地迁移百姓到辽东,就大错特错。” “安土重迁,黎民之性;骨肉相附,人情所愿也。想要迁徙百姓,非动兵不可,一旦动兵,则百姓如何得安枕?” “国初,太祖也有迁徙之事,但是迁得都是什么地方?江南乃张士诚根基,山西乃王保保之属,大战初定之时,人怀惶恐之心,士报敌视之态,这样将各地人口迁徙他处,固然为了均人丁,但更重要是为了打击当地豪强。让百姓顺从。” “即便如此,百姓也多怀怨恨之心,你知道太祖皇帝为什么罢中都吗?” 朱祁镇听了,心中也不大明白。但是对太祖皇帝营造中都,却是知道的。 如果说明代最大的烂尾工程,莫非中都凤阳了。 当时太祖皇帝不满意南京,想要重新选一个都城。有很多候选城市,如西安,开封。还有引太祖皇帝重乡情,所选的凤阳。 中都规模,要比北京与南京都大,但是后来修建出一个轮廓之后莫名其妙的停止了。 太皇太后说道:“太祖皇帝为了充实凤阳人口,将大量江南人口都迁徙到了凤阳。太祖视察中都工程的时候,却发现在瓦片之下,有很诅咒之言。” “其中很多就是移民所为。” “太祖皇帝这才知道而今的凤阳,已经不是当初的凤阳了。就息了迁都之意。” “太祖皇帝扫平群雄,还天下太平,即便如此,百姓也因为迁徙之事,恨之入骨。” “难道太祖迁徙百姓错了?” “山西,与江南都是窄乡,人烟稠密,而河南两淮之间,乃是元末主战场。千里无人烟,百姓迁徙到这里,要比江南,山西好过活。” “但是即便如此,百姓依旧恨之入骨。” “难道,皇帝陛下觉得自己圣德远胜太祖皇帝,迁徙北方百姓于辽东,恐怕辽东未成北方粮仓,则河南河北山东山西,先乱了。” 朱祁镇听了,心中也是一凛。 他不是没有想过移民的难度,但是却万万没有想过,移民的难度,居然这么大。在太皇太后的眼中,直接将迁徙百姓,与动摇天下两者联系到一起了。 朱祁镇说道:“孙儿考虑不周。” 太皇太后说道:“不,你考虑很周到。” “左右呼应,先取辽东,再下漠南,重上漠北。是不是还想在漠北建受降城,还想攻略西域,重建西域都护,还想再下安南,重启下西洋之举。” 朱祁镇脸上一丝错愕,该因太皇太后所言,正中朱祁镇之心。 太皇太后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了朱祁镇这表情之后的心思,顿时,气不打一处出,怒火中烧。 “好,好,好,我之前给你说的话,都当成西北风了吗?” “天下百姓困苦如斯,你还想兴师动众,争夺大漠不毛之地。我让你读的圣贤书,都读进狗肚子了吗?” 太皇太后起身一字一顿,说道:“你当真觉得我废不了你吗?” 太皇太后是真失望了。 太皇太后乃是仁宗的皇后,她在政治观念之上,与仁宗皇帝是一致的。 而仁宗皇帝与太宗皇帝的政治观点,其实有很多冲突的,否则太宗皇帝也不会狠狠的为难仁宗皇帝。 仁宗皇帝登基之后,也不会改弦易辙。几乎将永乐年间的很多事情都放弃了。 是,太皇太后不介意朱祁镇接近武臣,甚至如宣宗皇帝一般,掌握一些军事才能,未来出征什么的。 但是万万不希望,另外一个永乐大帝的出现。 同样的事情,在不同的人眼中,却是不一样的。 朱祁镇的战略,或许在很多人看来,是宏图大志。但是在太皇太后眼中,却是一副副凄惨的图画。 百姓疲于转运,乃至于揭竿而起。将士转折军前,为无定河边骨。天下纷扰,各种天灾人祸,也无人赈灾。 祖宗留下的江山,到了风雨飘摇的地步。 虽然现代人为秦皇汉武翻案,但是故人却从来不觉得他两是好皇帝,秦皇就不用说了。而汉武帝在很多古代人心中并非好皇帝,司马光是怎么评价的“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祸乎?” 不过,太皇太后说要废掉朱祁镇,也是气话。 废立之事,从来不容易的。 毕竟朱祁镇而今已经是大明的合法皇帝了。大明可没有汉代的家法,太后干政,本来就是非正常形态。 太后如果想要废掉皇帝,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风波。 而且废掉朱祁镇,又让谁当皇帝,让朱祁钰? 朱祁钰还不如朱祁镇。 朱祁镇听了太皇太后的话,一时间大汗淋漓,将后背都打湿了。立即说道:“孙儿知错,但是孙儿并非不知民情,不爱惜民力,然有些事情,不得不做。” “孙儿的计划,是有些狂妄了,甚至是错的。但是孙儿之心,也不过是想九边安定,百姓可以安居乐业。” “太平两字,重逾千斤,但是这两字,如此重要,岂能不流血而得?” “如果草原还一片混乱,孙儿可以谨守边关,扶植两方自相残杀,但是而今瓦刺脱欢,似为雄才之主,为匈奴之冒顿,鲜卑之轲比能,突厥之阿史那,蒙古之铁木真。而今已经一统草原数万里,四十四万户。而今草原新定,其无力南下,但是这样的情况之下,当其地位稳固之后,求其不南下,可得乎?” “孙儿何尝不想天下太平,但是祖宗之地,岂能不守,与其战于长城一线,让百姓受祸,不如战于藩属之地。” “此乃孙儿拳拳之心,可报天日。决计不会弃百姓之性命,求不毛之地。” 朱祁镇所言都是真话。 当然了,他也回避了一些问题。 比如,他被太皇太后说中的那些雄心壮志。 太皇太后面色稍缓,但也不会让朱祁镇一番话给晃了过去。只是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如此处置朱祁镇了。 废是决计不可能的。 教育也没有什么用处。 如果寻常九岁十岁的孩子,重重责罚一番,或许能纠正过来。但是对而今的朱祁镇是决计没有用处的。 太皇太后很明白,朱祁镇的心智决计已经成熟了。想要改变他的想法,却是太难了。 让朱祁镇服软很容易,就怕是口服心不服。 太皇太后自忖自己还能活几天? 一旦自己去了。 天下都在朱祁镇手中,那个时候他再变本加厉,又有谁能制衡? 所以,这重不得轻不得,缓不得急不得,就好像是绝世美玉之中有了一丝瑕疵,打碎不能打碎,修补又修补不上。 真是急煞了太皇太后了。 太皇太后说道:“你先在这里,闭门思过吧。” 太皇太后出门了慈宁宫正殿,慈宁宫所有门窗全部关闭了。 一时间寂寞无声,虽然还不到晚上,但是光线也都变得幽暗起来。朱祁镇一时间心中又万般心思浮动。 “是我想差了。”朱祁镇心中暗道:“我与娘娘之间,不是寻常祖孙。任何亲情与权力掺杂在一起,就变得不一样了。” “我今生为皇帝,却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运?” 朱祁镇目光悠悠,而斜射到房间之中的光线,也如朱祁镇的目光一般。 第六十一章 太皇太后问计 第六十一章 太皇太后问计 太皇太后离开了慈宁宫,犹豫了一会儿,觉得到文华殿。 文华殿不仅仅是皇帝上课的一处大殿,也是处理政务的正殿之一。 最重要的是,文华殿距离内阁很近。 到了文华殿之后,令让将三杨一并召来。 这也是太皇太后不去文渊阁的原因。 在文渊阁说这个事情,事情就大了。就太皇太后的本意,还是想将这一件事情私下处理了。最好如流水无痕一般。 胡濙乃是太宗皇帝的老臣,张辅又是勋贵出身,在太皇太后看来,这一件事情告诉了他们,他们说不定心里怎么想的。 唯有杨士奇,杨溥,杨荣三人,乃是翰林出身,又是老臣,却是能理解她的苦心。 太皇太后与杨士奇等人本来就很熟悉,即便是朱祁镇登基之后,也时常召见。 见了三人,也没有多寒暄,将皇帝的心思告诉了他们。叹息一声,说道:“我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去了。皇帝聪慧过人,只是我担心他聪明太甚,自以为是。反而误了祖宗基业。我一妇道人家,也不知道该如何教导皇帝了,卿等为社稷重臣,与我家也算是通家之好,还请,诸位先生指点一二。” 三杨立即起身行礼说道:“臣等不敢当。”杨士奇作为群臣之首,叹息一声,说道:“臣家那个孽障,本不该说话。只是臣受太宗,仁宗,宣宗三代信任,不敢不言。臣以为太皇太后想的太过了。” 太皇太后说道:“太过了?” 杨士奇说道:“臣家里那个孽障,太皇太后也是知道的,陛下已经胜过他百倍了。陛下毕竟年轻,不知道世间疾苦。也是正常的。就是臣年轻的时候,何尝没有妄想?太皇太后是爱之深,责之切。” 太皇太后听了心中微微一松。 有时候与朱祁镇相处,根本就忘记了他才九岁。朱祁镇养在宫中,锦衣玉食,本就被寻常北线高上一头。说话行事,也没有半分孩子气。 再加上,宣宗去世,这万斤重担都压在太皇太后身上。 太皇太后看似波澜不惊,但是心中并非没有压力的。太皇太后的压力都转嫁在对朱祁镇身上了。 太皇太后一心一意想培养出一个圣明君主。 朱祁镇愚钝,太皇太后也担心,担心他将来,为太监大臣蒙蔽,朱祁镇聪明,她也担心,担心他一意孤行。 总之,不管怎么样,太皇太后总是心中有所疑虑。 太皇太后也知道,她其实对朱祁镇逼迫很紧。 朱祁镇每天五更起床,每天的日程都排的满满的,课业,朝政,人情,典故,还有一些宫中事务。 常常忙到掌灯时分。 不可谓不勤奋。太皇太后欣慰之后,寄予朱祁镇的期望也就越高了。 如果刚刚开始,太皇太后不过想让朱祁镇当一守成之君,而且却想让他成为如仁宗皇帝一般的,洞悉民间疾苦,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最少,在太皇太后心中,仁宗皇帝就是这样的形象。 此刻她不得不反思,是不是他逼得太近了。 杨荣说道:“恭贺太皇太后,陛下所言,可以称之为睿智。” 太皇太后说道:“哦?何出此言?” 杨荣说道:“其实陛下不提,臣过一段也是要说的,瓦刺坐大,非朝廷之福。” 杨荣能得到宣宗皇帝的重用,就是因为杨荣在军事上的造诣。 天下所有卫所,关卡,地形,都在杨荣胸中,大部分将领的履历,杨荣都如掌观文。可以说是一个移动的资料库。 所以对瓦刺兴起带来的变数,杨荣也有关注。 不过,他作为国家大臣,也知道是有轻重缓急。而今之计,头等大事并不是瓦刺,而是皇权稳固。 瓦刺虽然兴起,但是底蕴毕竟浅薄,内部也有矛盾,数年之间,是不可能威胁九边。杨荣自然要先放一放的。 但是放一放是放一放,并不是说,这一件事情是不存在的。 太皇太后面色有些凝重,说道:“皇帝所说的,是真的?” 这就是太皇太后的局限性了。 太皇太后见识过战争所过,遍地疮痍的景象,但是对战略形势,却不怎么敏感。 这或许是女主的局限性。 即便是英明神武如武则天,也是对外屡战屡败,也幸好,当时大唐的底子厚,容得了他败家。 太皇太后也是如此。 在权谋之上,不下任何皇帝,但是在军事上,却有一些短见了,或者说有一些想当然。 太皇太后这一生见识的,都是太宗皇帝如何猛攻北虏,打得北虏不敢南下。瓦刺即便一统草原,又能如何? 太皇太后并不觉得,瓦刺有底气南下。 但是同样的话,在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来,就不样。在朱祁镇口中说出来,太皇太后仅仅能信一小半。 但是这样的话,在杨荣的口中说出来。却由不得太皇太后不信。 “臣不敢欺瞒太皇太后。”杨荣说道:“瓦刺之主,只要想有所作为,就必然南下,朝廷与瓦刺之间,必有一战,只是这一战,是大是小,臣一时间,却也预料不出。” 杨荣作为朝廷之中最明军事的文臣。 对战略形势的判读,比一些将领都好,毕竟大明很多将领,都是那一种勇将,指挥一两场战事,却是可以的。但是在大战略上,对两国形势判读,未必比得上文臣。 太皇太后皱眉说道:“何不早言之。” 杨荣说道:“臣与先帝商议过,先帝本意整军备战,御驾亲征。只是天不假年。” 太皇太后也是叹息一声,说道:“我儿尚在,何忧瓦刺。” 杨荣说道:“太皇太后也不用忧虑太过,对于瓦刺,臣有一策。” 太皇太后说道:“讲。” 杨荣说道:“瓦刺脱欢拥立脱脱不花为大汗,然自称淮王,太师,军政大权,尽在其手,以瓦刺四万户统治蒙古四十万户,一方面,要借助脱脱不花黄金家族血脉,另一方面,脱欢又有自立之心。” “为了稳定草原,脱欢必须借助脱脱不花,而想要自立一定要除掉黄金家族,如此一来,双方必有一战。” “朝廷当派使者,前往草原,册封脱脱不花,同样册封脱欢,两者并重之。另与脱脱不花互市,助涨脱脱不花之心。” “一旦双方力量失衡,必然一战。” “如此瓦刺与蒙古的联盟不复存在。朝廷又能左右相制,使其无力南下。坐山观虎斗。” 太皇太后听了,赞叹说道:“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东里先生觉得如何?” 杨士奇说道:“臣以为做两手准备,一方面要挑起蒙古内乱,另外一方面也要加强戒备,甘肃,大同,宣府,辽东,都要奖励士卒,选拔将领,修缮城池,以备不时之需。” “即便北虏有南下之心,亦不可越长城而下。” 太皇太后说道:“如此我就放心了。只是皇帝当如何规劝?” 三人对了一眼,有言是疏不间亲。太皇太后是皇帝的奶奶,即便是太皇太后怎么对皇帝,太皇太后身后,皇帝还能怎么做不成?最多板子打在太皇太后的亲信身上。 但是他们三人就不一样了。 且不说,这里说了不好听的话,皇帝将来怎么办,单单是现在,不要看太皇太后而今对皇帝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但是谁要说她孙子不好,说不定板子先打在他们身上。 三人都是人精,又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这可是一个烫手山芋。 第六十二章 于谦入京 第六十二章 于谦入京 杨士奇沉吟一会儿,说道:“陛下聪慧远超常人,臣也听李时勉说过。讲义文章,一点就透,王直所讲,虽为春秋,实则通鉴。令陛下知古往今来,明君之所以明,昏君之所以昏。道理虽明,但是欲以此躬行之,却欠良师益友,臣以为陛下有而今的想法,乃是讲官之失。臣愿意简拔亲民官之中清廉干吏,伴陛下左右,让陛下知道民间疾苦。” 杨士奇所言,其实也是老生常弹,任何时候皇帝都是没有错的。有错的都是皇帝身边的大臣。 王直作为讲官未必有什么失当的地方,但是而今太皇太后觉得皇帝这样是不对的,皇帝的讲官就要承担起责任来。 就好像是太宗皇帝对当时还是太子的仁宗皇帝不满,真正板子都是打在太子的讲官师傅身上的。 太皇太后说道:“王先生讲得甚好,就不用换了,不过我也不想让皇帝当大儒。就请王先生隔日再来宫中授课。” “我欲调于谦入京。担任顺天知府,也为陛下之讲官。诸位先生觉得如何?” 杨士奇三人对视一眼,顿时大觉诧异。 将于谦作为讲官,这或许有些问题。但是太皇太后一心如此,也不是不能通融的。毕竟而今经筵制度,刚刚确立,之前为皇帝上课,其实并没有一定之规。 在人选之中多选翰林,但却也没有形成潜规则。 用于谦当顺天知府,也是可以的。 于谦在外为巡抚,调入京师当知府。看似贬了一级,但实际上顺治知府乃是首善之地,是京官,也算平中有升。 但是两个官职加在一起却是有问题的了。 顺天府这个官可不是好当的。 有一句话说,三生不幸,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而顺天知府,更是恶贯满盈中的穷凶极恶,上面不知道有多少个婆婆。但凡出了事情,总是要挂在顺天知府身上的。 所以,这顺天知府是一个苦差事。 不用想,就知道事务繁忙了。 而作为皇帝讲官,也日日离不开。难不成将于谦劈成两半。 杨士奇说道:“太皇太后,臣恐于谦分身乏术。” 太皇太后叹息一声,说道:“我们都老了,于谦这孩子的政绩我一一看过了,的确是名臣之才。总要让他多分担掉。我让他来教皇帝什么?如果说教他学问,难不成京师之中,没有人能比得上于谦吗?就是让他带皇帝看看,这天下到底是怎么样的?” “而今皇帝年纪好小,年纪大一点,总要让人带他出去,看看百姓是怎么过活的。皇帝心是好的,就是太想当然了。” 让继承人见识民生疾苦,这也算是大明皇室的传统。最少太祖再教儿子的时候,就让儿子去寻常农家看过,而太宗皇帝教儿子的时候,也让太子太孙,沿着运河北上,考察民情,甩开大队人马,进入乡村之中。 只是这样的教育,历史上从正统后就消失了。 太皇太后对朱祁镇期望很大。教育就越发严厉起来来。 杨士奇听了,说道:“是。” 只是他心中有一个问题,并没有问出来,那就是为什么是于谦。 于谦在外放为官,但是在朝中并非没有靠山的,杨士奇等三人就是于谦的靠山。政治就是这样,于谦固然是一个好官,但是如果朝中没有人替他说话,于谦未必能做出很多事情来。 只是虽然如此,杨士奇并没有将于谦引为他的接班人。 反而当讲官的王直,更让杨士奇给予厚望。 从杨士奇刚刚所言,就可以看出。 朱祁镇的讲官从李时勉换成了王直,杨士奇并非不了解内情。只是他不做表态,甚至还有顺水推舟之意。 这未必不是为王直铺路。 最少于谦就没有这个待遇。 不过,不管之前杨士奇怎么对于谦,从今天开始,杨士奇对于谦的价值,就要重新评估了。 虽然他不知道,太皇太后为什么对于谦另眼一看。 其实太皇太后也是如此。 这个时期的大明朝,如于谦这样的地方官,其实还有不少,如钟况,周忱,都是非常好的地方官,各地百姓都称为青天。这两人比起于谦,从来不差多少。 太皇太后之所以看重于谦,就是因为朱祁镇看重于谦。 太皇太后更多是顺着朱祁镇的意思。 其实很多父母在孩子面前,看似强势,其实弱势。就如太皇太后在朱祁镇面前一般。 只是这一层,却不知道朱祁镇参悟透了没有。 三杨出来之后,就安排于谦入京,加上路程上的原因,还要安排人却接任,等于谦入京之后,恐怕就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 太皇太后回到慈宁宫,推门而入,却见朱祁镇直愣愣的跪在仁宗皇帝的画像之前。 此刻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 朱祁镇在这里已经待了好几个时辰了。 太皇太后问道:“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朱祁镇说道:“孙儿知道,孙儿太自以为是了。” 太皇太后令左右掌灯,让朱祁镇坐下,说道:“你还小,对很多事情,都一知半解,而你身边的那些人都应和你。” “即便你错了,谁又敢说出来?” “兵者生死之地,国家大事,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只要一出兵,从来没有不死的人。动则万千将士,死在边疆,他们都是有家有小的。” “你仅仅凭借想当然的事情,就让这么多人丧命,你心中就安心吗?” 朱祁镇心中也有几分惭愧,心中暗道:“的确,在规划大计上,我有一些太轻浮了。这不是一个即时战略游戏。” “所有士卒,并非鼠标一点,就能重生的。” 朱祁镇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太皇太后打断了,说道:“好了,不用说了,知错就好,不过你说有一件事情是对的,就是瓦刺的事情。我已经交代给杨荣了。杨荣会将这一件事情安排妥当的。你就不用担心了。” 随即太皇太后将杨荣的方案给朱祁镇说了一遍。 朱祁镇听了,说道:“孙儿还是经验浅薄,却不知道杨荣先生有如此妙招。” 朱祁镇口上这样说,心中却不已为然。 杨荣的办法好不好?不动一兵一卒,让敌人分裂。草原纷争不断,九边自然安如泰山。 不过,在朱祁镇看来,却有一点想当然耳,最少他印象之中,瓦刺最少在正统十四年之前,还没有分裂。 其次,真正让九边稳如泰山的是,九边士卒。而不是这种看似高明的手段。 太皇太后心中也有一些反省,觉得对朱祁镇,不能来硬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说道:“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你毕竟年纪还小,等你大了。这朝廷大事你自然知道怎么办了。你不想让于谦入京?我答应了。今年冬天,于谦就能入京作为顺天知府,等你大一点了,我就准你出宫。看一看民间到底是怎么样的?” “只有真得知道百姓到底是怎么活着,才知道民心之所向。” 朱祁镇心中微喜。这意味着,朱祁镇有更多的自主权,更意味着今天这一件事情,就过去了。他连忙说道:“谢过娘娘。” “政事今后就少参与,好好学习。”太皇太后的目光在灯光之下,带着无数感情,说道:“你的时代总就是你的,而今你的任务,就是多读书,多看,多想,少说话。尤其是一些话,不能乱说。” 朱祁镇也深有同感,说道:“娘娘,孙儿明白。” 第六十三章 自省 第六十三章 自省 朱祁镇在慈宁宫用过晚膳,打着灯笼回乾清宫。 一路上朱祁镇都在默默沉思,想着是白天的事情。王振也知道今日宫中一场风波。安分的就好像是鹌鹑一般,不敢说一句话。 只是这种沉默,当朱祁镇回到乾清宫的时候,就被打破了。 “我的儿啊。”朱祁镇刚刚进门,就听见了皇太后孙氏的声音。 皇宫之中,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孙氏毕竟是皇太后。 在宫中也是有眼线的。 太皇太后与朱祁镇的冲突。孙氏几乎是立即听说的。当时她就想去慈宁宫,但是她不敢。 太皇太后积威之重,孙氏等闲时候,都不敢在太皇太后面前冒头。 除却一些礼节性的请安,探望之外,慈宁宫与坤宁宫,似乎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只是慈宁宫对坤宁宫是漠视,但坤宁宫对慈宁宫是恐惧。 皇太后孙氏见朱祁镇一进来,就扑了上来,恨不得将两个眼睛珠子挖出来,在朱祁镇身上滚上一圈。 朱祁镇连忙笑道:“母后,我能有什么事情?娘娘待我极好了。” 孙氏拉着朱祁镇的手,进入乾清宫之中,细细打量了一番,这才放下心来,只是一放下心来,眼泪就簌簌的流下来了。 朱祁镇一时间手忙脚乱。说道:“母后,你这是怎么了?” 孙氏说道:“是我没有本事,什么事情也办不了,这才让你被她欺负。”一边说,孙氏一边哭的更厉害了。 朱祁镇也是无奈。 孙氏对他的爱子之情,的确是真的。真是有时候这一分慈母之情,让朱祁镇有一些消受不了。 朱祁镇劝了孙氏好一阵子,才将孙氏劝回去了。 等孙氏走了,朱祁镇重重的躺在大床之上。心中心思百转,无数念头浮上心头,白天的惊恐,害怕,担心,忐忑,不安,等等情绪,都沉淀下来。 朱祁镇也有时间,细细分析一下,自己到底错在什么地方了。 “孤家寡人。”朱祁镇心中暗道:“我是忘记最无情是帝王家了。” 太皇太后对朱祁镇是有感情的。 但是这种感情与权力交织在一起,却有一点变味了。 朱祁镇觉得与太皇太后亲近,就可以与太皇太后无话不谈,这是他今日之事,最大的错误。 即便朱祁镇现在回想自己的向太皇太后提出的战略,或许其中是有相当多的想当然耳,也有相当的错误地方。 但是总体思路是没有问题的。 杨荣的办法,看是巧妙,其实不过是苟且之策。 想要真正击败瓦刺,还是要用刀枪来说话。 他最大的错误,是他信任太皇太后本身。真正将对待奶奶的态度,对待太皇太后。虽然太皇太后是他的嫡亲祖母。但是而今她还有另外一个角色,就是他的上司。 每一个人的思想,都是自己经验智慧的总结,想要改变一个人的思想从来是很难办的事情。 太皇太后跟随仁宗皇帝在南京处理朝政,近二十年。她作为一个贤内助,帮助仁宗皇帝办了不少事情。 而太皇太后本身,也被仁宗皇帝治国理念所感染。 与民休息,让百姓休养生息,这本来也没有错,想要说服太皇太后改弦易辙,本就是不大可能的事情。 是朱祁镇高估了自己与太皇太后的感觉。 对政治生物来说,很多时候政治理念,是高于亲情的。 今日太皇太后说的是气话,但是如果朱祁镇一直表现出这方面的倾向,这一句气话,未必不可能成为现实。 “从今往后。”朱祁镇心中暗道:“不可多说错一句话,不可多做一件事情,凡是自己想做的事情,一定要假他人之手。” “怎么征战,什么瓦刺,最好提都不要提。” “从此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此刻朱祁镇才感受到蹇公的政治智慧,果然什么也不做。才是最安全的。 朱祁镇的年纪放在哪里,即便朝廷上的人都相信朱祁镇是神童。但是天下百姓对一个九岁孩子治理天下,还是心存疑虑的。 他只需安安分分的长大,皇位自然要落到自己身上。多做事情,未必有收获,因为做对的是理所当然。反而出了错,却可能危及皇位。 想明白这一点,朱祁镇顿时有些苦笑,暗道:“而今装傻也是来不及了。” 他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 朱祁镇将自己的才能已经表现在太皇太后眼前了,如果今后装傻。太皇太后心中自然觉得朱祁镇与她见外了。 所以,朱祁镇今后一定要在太皇太后身边装好一个乖孙的形象。 朱祁镇觉得对宫中的整顿,都停下来,不能都停下来,以小打小闹为主,并不大刀阔斧的做。对于朝政上发表意见,都按着太皇太后休养生息,罢一切不急之务的总方针下面做阐发,其余的事情,绝对不越雷池一步。 “务本,务本。”朱祁镇心中暗道:“而今什么是务本?就是农业。正好我将精力都放在京师种植水稻实验上吧。” “这一件事情,想来太皇太后也是愿意的。” 当然了,朱祁镇决计不至于自己下地种田,皇帝一句话,有太多的人愿意代劳的。 北京与辽东气候不大一样的,但是在他的印象之中,京师未必不能种稻。既然京师能种稻,推广在辽东去,也就是自然而然的。 否则东北仅仅能种一季的气候,再不种一些高产作物,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北京的粮仓。而且别的事情,或许能够加快进度。 但是农业却是最耗时间的。 每年只能种一次而已,朱祁镇甚至担心,等数年之后,他亲政的时候,北方种稻的技术,也不知道能不能完善。 “于谦要入京了。”朱祁镇心中暗道:“这对我是一件好事,而今我文武两边,也算是有些人脉了。” 朱祁镇对身边的侍卫不错,通过这些侍卫,联系到不少勋贵。 当然了,而今还不确定这些勋贵会通过一个子弟在朱祁镇身边当侍卫,就誓死相随,但是在皇帝与太皇太后不发生冲突的情况下,他们还是愿意为皇帝办事的。 文官方面,朱祁镇与三杨接触虽然不少,但是多在早朝之上,不过是虚文而已。真正接触的也不过几个讲官。 这些讲官即便是亲近自己又能怎么样? 区区一翰林,能当几个兵用? 于谦就不一样了,不是于谦胜过其他人。而是于谦带了顺天知府的官职。想来以于谦的能力,顺天知府一定能在于谦的掌控之中。 只要他以师礼待于谦,于谦所控制的顺天知府衙门,也就是他的班底了。 虽然顺天知府衙门,在京师其实也没有多少分量。但是毕竟是一个好进展。 至于锦衣卫东厂,朱祁镇不是没有算计过,而且他明白,这锦衣卫东厂,对付皇宫外面的人,其实是很管用的。 但是对付皇宫内的人,却未必了。 特别是掌控大内十几年的太皇太后。 金英就不用说了。他虽然是宣宗皇帝人,未必不是太皇太后的人,王振倒是朱祁镇的自己人,他没有理由背叛,也不可能背叛。 但是有些事情,并不是仅仅不背叛就可以的。 用王振来对付太皇太后,朱祁镇简直怀疑,王振还没有来得及有所作为,王振的人头就会先一步送到乾清宫之中。 朱祁镇越想越深,思绪也越来越模糊,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从明天起,我要做一个好演员。” 第六十四章 杨士奇与于谦 第六十四章 杨士奇与于谦 宣德十年的冬天,似乎来的早了一些。 纷纷扬扬的雪花,将整个京师都笼罩在一片白色的海洋之中。 一架驴车晃晃悠悠的从便门进入北京城中。 这一年之中,这个时代的北京城是一座兵城。大部分居民都是军户。还有一些投降朝廷的鞑官,所以在大街之上,不少蒙古服色的人来往不断。 这架驴车前面的铃铛不住的响。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之声。 在北京城之中,转了几个弯,就来到了明照坊的一个胡同里面。 这里住的大多都是官员,而且是文官。原因很简单。 这里距离皇城东安门比较近,出了紫禁城东华门,就从东安门出来。出了东安门向南,就是明照坊。 而明照坊南边,就是南熏坊。 各衙门大多在南熏坊之中,办事也比较容易。 当然北京官员很多,自然不可能在这里一个坊中居住。 这驴车停了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官员下车,上前叫门。将名帖=刺递进去。门房一看名刺,立即说道:“原来是于大人,我家老爷早就吩咐了,只要于大人过来,直接进门便是。” 于谦回身吩咐驴车,安排人去客栈先安置下来,待他回去再说在北京城的住处。 于谦进了杨府。 这里就是杨士奇府上。 三杨的作风还是挺正派的,不管是装模作样还是别的,总之是,公事到衙门谈。一般很少有官员上门求见的。 但是杨士奇毕竟是内阁首辅,一个人也没有上门,那也不现实。 于谦到了客厅一看,就有两个官员。在这里等候了。 于谦只来得及与他们寒暄了一下。知道他们是翰林院,这一次过来,却是因为乡试的原因。 太皇太后已经决定明年开恩科,明年春闱,现在算算各地秋闱,也就是考举人之事,已经尘埃落定了。不过,科举是国家大典,这里面有很多事情,都要禀报杨士奇。 只是什么事情在公堂之上,不好说,非要私下里来拜访。于谦心中暗有不悦,也就不与他们多说话了。 片刻之间,就有杨士奇一仆役来请。 书房之中,杨士奇一指椅子说道:“廷益,坐。” 于谦行礼道:“拜见老师。” 于谦乃是永乐十九年辛丑科进士,科名是比较靠后的,乃是三甲九十二名。赐同进士出身。当年辛丑科的主考官就是杨士奇。 故而于谦也算是杨士奇的学生。 这也是杨士奇是于谦靠山的原因之一。 于谦坐定之后,说道:“老师,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急召学生入京?河南大旱方过,民力未舒--------” 杨士奇笑着说道:“我知道,百姓请愿,想要留你。只是为人臣如何为大忠?” 百姓请愿留任地方官,在清代已经变成了花样文章。似乎每一个地方官离任,不弄一个万民伞,遗爱靴之类的东西,就不好意思,与人说话。 但是在明初,却还有不少地方官的确为百姓爱戴。有人在某处当知府十几年之久,就是百姓爱戴,不愿意地方官远离。一般情况,百姓只要请愿,皇帝都会批准。 于谦也受百姓爱戴,历史上他就在河南巡抚就当了很久,固然有后期得罪王振,不得升迁,也有河南父老爱戴,不愿意于谦调离的缘故。 于谦心中一动,说道:“为人臣当以左右天子为忠。” 这一句话,看似是问于谦,其实是一种暗示。 左右天子为大忠,其实是一个典故,说的就是一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寇准。当时辽人南下,寇准几乎是挟持宋真宗御驾亲征,才有了后来的澶渊之盟。 左右天子为大忠,就是说寇准在这一件事情上的所做所为。 于谦自然是闻弦音而知雅意。他的回答也只能有一个。 杨士奇说道:“今日,就有这样一个机会。太皇太后点名让你为皇帝讲官,并兼任顺天知府。” 于谦心中一跳。不过随即镇定下来了。 这也是于谦修养好。作为士大夫,谁不想为天子之师。 于谦皱眉说道:“学生有些不明白,这是太皇太后安排的?” 这两个官职风马牛不相及如何能连在一起? 杨士奇对于谦的表现,还是挺满意的。 遇见这般大事,还能喜怒不形于色。他心中暗道:“于谦办事干练,遍历内外,熟知地方情弊,唯一有问题的是,对中枢不大熟悉,看看吧,如果他能得陛下赏识信重,将来就将他从顺天知府上调入六部之中。” 于谦入京之事,杨士奇并没有多着急办。里面还有一些波折。毕竟河南旱灾刚刚过去,于谦又想整修黄河堤坝。这些事情总要收尾。 杨士奇熟知地方情弊,所以宁肯让于谦在地面逗留一两个月。也不想因为官员交接问题,贻害百姓。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 因为于谦的事情,皇帝特别在早朝之后,留下杨士奇奏对,问得就是于谦何时入京? 杨士奇虽然在很多事情上不说话,但是却是心中明白的很,即便是宫中一些事情,也万万瞒不过他这个三朝老臣。 他知道,皇帝在秋日那一场风波之后,变得安分多了。每日除却雷打不动的读书之外,又开始在侍卫的指点之下,练习骑射。 奏折也看,但是再也不发一言。 越过太皇太后召见大臣,更是没有的事。 唯一一次,也就是这一次问于谦。 杨士奇这才明白,于谦在皇帝心中可是简在帝心。比他想象之中还重要。 于是杨士奇对于谦的态度也变了。 到了杨士奇这个年纪,有些事情,他都要想了。 比如后事。 杨士奇只有两个儿子,长子不成器也就罢了,但是狂妄不知收敛,残害百姓,有时候杨士奇就想亲手将长子给杀了,清理门户。 但是下不了这个心。 似乎因为长子的原因,对次子的管束又太狠了。 此子老实倒是老实,但是想在朝廷上立足,却不能仅仅是老实。所以杨士奇政治遗产,却不是他们能够继承的。 杨士奇有心在年轻一辈之中,选出几个人来。以免他死后,朝廷青黄不接。 杨士奇选人的标准有很多,但是其中有很大的分量,就是与皇帝的关系如何。 有明一代,仁宗东宫诸臣,是与皇家关系最好的。可以说君臣知遇,善始善终。仁宗皇帝宣宗皇帝对大臣,犹如家人。 也正是因为这样亲近的关系,东宫诸臣才能发挥自己的才能,才有仁宣之治。 虽然不好听,但是臣子最重要的不是才能,而是圣眷。 杨士奇不知道于谦到底如何入了皇帝之眼。但是既然皇帝记住于谦。杨士奇心中于谦的分量,就大大加深了。 今日一试,于谦清廉有节,又有城府,不是如李时勉一般,忠直有余,权变不足。毕竟在内阁的位置,不能光凭忠直来办事。 杨士奇将皇帝受罚之事,给于谦说了,自然有春秋笔法,有些省略。对皇帝与太皇太后都有所美化。最后杨士奇问道:“你觉得皇上之心,如何?” 于谦说道:“陛下天资聪慧,继承太祖太宗清净大漠之心,亦知道虏不可骤灭之理,实乃朝廷之福,只是可惜,而今天下卫所,早就不是太祖太宗时候了。大军不北伐尚可,一旦北伐恐怕淇国公之遇,复现于今日。” 淇国公丘福授命北征,全军覆没。这是永乐一朝少有的大败仗。 杨士奇说道:“这也是太皇太后让你担任讲官的原因所在。” 第六十五章 杨士奇与于谦二 第六十五章杨士奇与于谦二 杨士奇说道:“天子不知道天下情弊丛生,以为当今兵势依旧是太祖太宗之时,却不知道卫所崩坏之势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了。”他苦笑的对于谦说道:“你知道而今我大明在逃卫所军户,有多少人?” 于谦当然知道在新帝登基之后,杨士奇的主要政治主张,就是一手清理官场,一手清理卫所。 杨士奇的政策在官场之上,执行的很彻底。 一大批庸劣害民之官,被清理出来了。杨士奇对文臣的掌控,还是很到位的。但是对军方却有些鞭长莫及了。 虽然而今,兵部势力大,一点点的将五军都督府的权力抢夺过来,但是毕竟靖难功臣还没有死完。 张辅在,就是一个很大的靠山。 杨士奇不可能绕过这些人,将手伸到卫所里面。 而卫所到底有什么弊端? 首先以逃亡最做多。 明代卫所军有四个来源,乃是从征,归附,谪发,还有垛集。 从征就是跟随太祖打天下的军队,归附就是当时其他反王,还有元军投降的军队,这谪发就是有罪判充军的。 前两者,都是国初就有的,而且家眷跟随大军在各地驻扎。至于谪发,也不可能年年有几万人谪发。所以数量上也是少的。 真正逃亡的大头,就是垛集。 什么是垛集? 就是太祖时期,为了弥补兵额不足,就选定一些百姓出一丁为军。 这完全是义务的,这些百姓有人出一丁,其余的人为他治行装。然后派往边境驻守。 看上去不错。 但是这里面问题太大了。 以至于在太祖年间,逃军之事,从来没有断过。 远离家乡,一去就是几十年。如果亡故了,还有从家乡征召,让家里子弟代替。世世代代都是如此。 如果政治清明,太祖皇帝的规划,能做到便罢了。 但是从古到今,军中从来不是善地。自然有人想要逃走,而且卫所军官,非但不抓捕,反而有些纵容,因为这些人逃走之后。 这些人的饷银口粮,都为上官所侵吞了。 杨士奇整顿军中,最大的动作,就是清查逃兵。 于谦听杨士奇的语气,就知道有一些不对,说道:“老师,有多少人?” 杨士奇说道:“一百二十万有奇。” 于谦一听,说道:“这近乎一半有余了?” 大明朝军队最多的时候,号称有三百多万。但是这里面有很多水分的。于谦判断,大明朝军所有卫所加起来,在额兵丁,应该有两百多万。 这一百二十万的空额,也的确是一半有余,也太多了一点。 于谦随即明白了,这逃兵不等于空额。在逃的士卒或许不是一次逃亡的。 但是这么大的数目也说明一个问题。 那就是大明卫所军队战斗力,已经不能再指望了。如此大规模逃亡,说明每一个卫所不可能没有逃兵。 这样的军心士气,还如果为战? 于谦只觉得后背上冷飕飕的,说道:“老师,您受先帝重托,辅佐幼主,这样的事情,就不管管吗?” 杨士奇带着几分苦笑,说道:“管,怎么管?军中各级军官,将士卒当做仆役家奴,百般苛责,北京城大工,动则数十万之众,这些人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大多都是军户。” “长城修不修?北京建不建?” “我清清空额,倒也罢了。如果清理军中情弊,你看英国公张辅,和我拼命不拼命?即便是慈宁宫也不会让我这样做的?” 如果将卫所的兴衰与勋贵的兴衰连在一起看。就可以发现。 当卫所能战的时候?大明勋贵的实力也是最强的,但卫所不能战的时候,这些勋贵都成为吉祥物。 大明军中有太多的世袭了。甚至将卫所的官职,变成了类似爵位一样的东西,动辄世袭百户,世袭千户,世袭指挥使。一层层到了五军都督府,五军都督府只能以公侯任之。这五军都督府代表着大明数百卫所。 大明勋贵这些人,又是代表这个体制最高利益者。 即便张辅知道下面有些情弊,但是他也不能动,因为人无法背叛的自己的利益。总不能让兵部将下面老兄弟的饭碗都砸了吧。 那么下面没有人支持,他英国公张辅在北京,也就是一个摆设。 当然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太过分,故而杨士奇主动的清理逃亡,张辅那边也是答应了。 而且杨士奇作为文臣之首,在文官这边,近乎一手遮天,还想将军队掌控在手中,纵然太皇太后信得过杨士奇,心中也难免要问一个为什么了? 与情与理,这都不是杨士奇可以做的事情。 杨士奇问道:“你刚刚从南边过来,知道磁州府的事情吗?” 于谦陡然一凛,说道:“磁州出了什么事情?” 磁州是而今的磁县,后世是归属河北省,但是这个时代属于河南省。于谦入京是走的水路,从河南乘船入运河,再从运河北上。所以并没有路过磁州? 杨士奇冷笑道:“有贼张普祥。自称七佛祖师,在磁州带着百人攻磁州千户所。最最重要的是,居然攻下来了。” “后来,还是一个递运大使带人剿灭了。” “实在是丢人显眼。” 于谦当然知道,本朝以明教得天下。所谓的明教,其实与白莲教,弥勒教相差不大。而即便是太祖皇帝一统天下之后,这些人起事也是络绎不绝。 细细算来,上一次,不过在宣德五年而已。 对此,于谦并不是太在意的。杨士奇也不是太在意的,而今大明国力强盛,区区跳梁小丑能济什么事情。 只是内地卫所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却是令于谦心惊。连忙说道:“是学生的错?” “怎么能是你的错?”杨士奇说道:“你虽然是河南巡抚,但巡抚总就不是前汉太守,州牧,卫所里面的事情,你真能管得了吗?” 明代地方行政,其实在三司手中。 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巡抚是带着中枢官职,类似钦差。并没有上马管军,下马治民的权限。 或许明后期,文贵武贱。巡抚在军事上的权限越来越大。而今五军都督府的老家伙们还没有死绝。 于谦所能做的,不过是指挥一下各卫所做事。想要深入到军中情弊,却是不能的。 “这也是太皇太后的意思。”杨士奇说道:“陛下还小,自然有雄心壮志。只是有些话,我却是不能说的?上上下下都装糊涂。总就不能真瞒过陛下去。” “我毕竟在内阁久了,连江西都少回了?地方上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也不是太清楚,这些事情你都要告诉天子。”随即他苦笑道:“天下太平,这四个字,老夫还是要粉饰一下,还好有几十万京军在,地方卫所纵然烂了,一时间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大明军队之中的精锐,就是京军,最多的时候有八十万。全部是久经战事的精锐。而今虽然没有那么多了。 但是三十多万还是有的。 足以称作大明朝的定海神针。 在杨士奇看来,纵然瓦刺强盛,真要列阵而战,京营也能将瓦刺打穿,又不是没有打过。 之前忽兰忽失温之战,打的就是瓦刺,距今不过二十多年。 于谦说道:“学生明白,还请老师保重身体。朝廷还少不了老师。” 在皇帝面前怎么说?还是需要技巧的。治大国如烹小鲜,这些事情让皇帝知道,皇帝如果要大动干戈?反而会出大乱子。 第六十六章 杨士奇与于谦三 第六十六章杨士奇与于谦三 大明之势,看似蒸蒸日上,烈火烹油。但实际上却是太祖太宗朝的积累。而到了而今积累消耗的差不多的时候。 开国七十年。 各种问题,陈陈相因。 杨士奇在这个位置上近十年了,从中枢到地方,自然知道有不知道多少事情,已经不能在拖延下去了。 江西有贼寇做乱,声势之大,已经有三万之多。即便朝廷派人镇压,也不是几月就能平定的。 江南赋税不平,南方安南窥视。 大明与安南这么长时间的征伐,真以为随着大明退兵,就相安无事了。北方瓦刺做大,云南麓川更是蠢蠢欲动。 似乎大明在安南的退缩,鼓舞了一些人。 朝中府中各种方面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别人不清楚,杨士奇却是很清楚的。他更清楚,有些事情,却是他做不了的。 “要是宣宗皇帝尚在就好了。”杨士奇心中悠悠一叹。 他老了,又能坚持几年?即便能坚持十年。十年后恐怕皇帝亲政的时候,也不会用他的。幼主临朝,太皇太后罢一切不急之务。 用稳定压倒一切。决计不容杨士奇大动干戈。 杨士奇只能在自己的职权范围之内做一些事情。但明朝的大学士毕竟不是宰相。即便有太皇太后的支持。 杨士奇所能做的,也不过刷新政治,缝缝补补。 真正要做的事情,只能留给后人了。杨士奇不知道眼前的于谦,能否承担起这个重任的。但是于谦既然入了皇帝的青眼。杨士奇也就愿意给于谦一些机会。 “廷益,虽然太皇太后让你身兼两职,但是何者为重?你也是清楚的,你来的正好,而今距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你先去顺天府熟悉一下,安排一下人手,到了明年开春之后,先参与春闱,当一下房师。然后为陛下讲官。顺天府的事情,就让同知担当起来吧。”杨士奇说道。 于谦一听杨士奇所言,立即说道:“老师栽培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别的不说,明年恩科,于谦已经听说了。 主考官不是别人,就是王直。 以于谦的科名,参与进去是有一些勉强的。但是有杨士奇开口,自然一切没有问题。 明代科举之中,各种座师房师都是培养人脉的好去处。 别的不说,如果于谦不是杨士奇的学生。杨士奇也不会如此栽培于谦。 这就是文官政治的运行规则。 好也罢,坏也罢,大家都是这样玩的。 于谦也不能幸免,有一批学生之后,身后也就有一些羽翼。 当然了,这些羽翼在而今还弱小,但是放在数年后,十几年后,就在官场之上,拉起一批人了。 杨士奇坦然受之。 杨士奇为于谦做的,不仅仅给于谦机会。还给于谦遮挡了很多风雨。 比如这一次,宫中催得很急。 但是杨士奇还坚持,于谦先去顺天府视事一段时间,再入宫做讲官。 原因很简单,太皇太后一心要让于谦担当这个不合时宜的顺天知府,定然是用意的,如果于谦对顺天府不了解。 就贸然进宫,被太皇太后或者皇帝问起来,一问三不知,岂不是大祸临头。 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镇定,宁可缓一点,也不能着急。 着急会出错的。 杨士奇说道:“我两个儿子不成器,将来我去了,还指望你这个师兄,照顾一二,能让他们安度余生便是了。” 于谦说道:“请老师放心,于谦定然护着两位世兄周全。” 杨士奇亲自将于谦送出了书房。 于谦出了杨士奇,有驴车来接,于谦一摆手,让驴车自己回去。于谦大步走在风雪之中,一双官靴踩在雪地之上,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不一会儿,似乎有雪水透入靴子里面。 但是于谦浑然不觉。 杨士奇的一番话,于谦此刻正在反复思量。 于谦固然是一个好官,清官。但并不是说,他没有政治智慧,恰恰相反。于谦能以三甲进士出身,永乐十九年到而今,不过十四年,就做到了三品官。 而于谦发迹的开始是什么?就是宣宗皇帝平汉庶人,令于谦宣读汉庶人的罪状,于谦义正言辞,声情并茂,挠到了宣宗皇帝的痒处。 这才在十几年之间,升到这个位置上。 再历练几年,当任尚书的资历都有了。 但是大明这么多进士,却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于谦的际遇。 于谦很明白,杨士奇对他所说的话,其中有两个意思,其一,就是他已经简在帝心。 这一点于谦其实有一些察觉的。 锦衣卫在河南的活动,于谦是有所察觉的,只是觉得自己行得正,坐得端,没有什么不可见人的。 再加上锦衣卫又没有表明身份。于谦自然是装作不知道的。 第二,就是杨士奇将于谦当做未来接班人之一。继承杨士奇的政治资源。这两样加在一起,于谦很清楚,只要今后数年没有过错,而且再立新功。 待新皇亲政,杨士奇告老之后。内阁的位置之中,有他一把交椅。 如此一来,即便此刻有风雪入怀,于谦心中也是一团火热。 读书人不就是为了有一日,能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此刻于谦有了这样的机会,他不是不激动,不是不高兴。 只是当时极力克制而已。 似乎风雪也让于谦心中火热降温了。 于谦猛地停下了脚步,心中暗道:“宫中不知道有多少明枪暗箭,想在陛下身边待上几年,却不是易事。而且慈宁宫与乾清宫之间,也需要臣子尽心弥补。” “现在却不是高兴的时候。” 于谦虽然这样想,但是不知不觉之间,于谦生出了当仁不让之心。 于谦这一抬头,却发现,他不知道不觉之间,已经到了英国公府外。他转身离开,寻找道路,回到客栈,准备明日去顺天府。 将顺天府的事务清理出眉目出来。 于谦久为地方官。 这些事情,从来是轻车熟路,并不觉得有什么难为自己的地方。 英国公府之中。 莺歌燕舞不虚席,招待的不是别人,正是成国公朱勇。 成国公朱勇,见这些莺莺燕燕,并不是太在乎的,起身向英国公张辅行礼说道:“张兄,兄弟我来,也没有想看歌舞?不说兄弟我说你,你的歌姬实在太差了,今日就是有一件事情,想与张兄商议。这些人就让他们下去吧。” 英国公张辅听了,心中暗暗苦笑,却也知道推托不得,一挥手让这些伺候的人都下去了。说道:“你素来知道我的,我其实不大喜欢这些东西。不过是凑数而已。” 张辅成名的安南之战,就是因为前任成国公朱能病逝军中,才让他接任大帅的。两家关系素来很好。 当初太宗皇帝打下南京之后,封赏靖难功臣,问还欠些什么? 也是前任成国公朱能说道,我们什么都好,就是张玉功劳在我们之上,对张辅的封赏太薄了。 所以张辅与朱勇关系很好。 他当然知道,朱勇想来问什么的。 他实在不想参与这一摊子浑水。这才想找借口拖延。只是看来而今是拖延不了了。 果然,在左右都退下之后,朱勇径直问道:“大侄子,与我儿子都在宫中当差,陛下想征讨瓦刺之心,想来你也听说了?” 朱勇的儿子朱仪,也在朱祁镇的侍卫之中。 只是放在这一群侍卫之中,并不是很冒尖而已。不过朱勇也不在意,他只是想让儿子在皇帝面前混一个脸熟就够了。 第六十七章 勋贵之心 第六十七章勋贵之心 成国公朱家已经是与国同休了。富贵已极,也不求什么了。 只是即便如此,与皇帝保持良好的关系,依旧是很有必要的。 张辅苦笑道:“皇帝纵然有此心,那有如何?而今做主的是谁,朱贤弟不知道吗?” 朱勇淡淡一笑道:“无妨,无妨,皇帝有太宗皇帝之风,岂不是一件大好事。听闻太皇太后有意让张兄教授陛下,却不知道张兄有没有想建立幼军。” 张辅心中不想听见的,就是这样一件事情。 说实话。 北京这些靖难勋贵对仁宗皇帝一脉,其实并不是多喜欢的。 首先,在靖难之中与他们并肩作战的一并打天下的是汉王。当时仁宗皇帝作为太子不过是坐镇后方而已。 当然这不是主要原因。 看仁宗一脉上位之后做的事情,草原失控,漠南各地被瓦刺一点点的吞噬下去,要知道在永乐年间,长城之外,从来不允许鞑子放牧的,甚至还有不少人在长城之外开辟农田。 但是而今,边境上的骚扰有多少。 甚至大同都震动了。 在很多靖难功臣心中其实很不舒服。 即便是张辅就顺心吗? 放弃安南的时候,就是张辅一次又一次的劝谏,力持不可。 但是结果如何? 只是张辅从来是识时务,看清楚现实。 就宣宗皇帝本身来说,宣宗皇帝在太宗身边养大,在治国理念之上,与太宗类似。与仁宗皇帝其实有一些差距的。 仁宗皇帝的方针,为什么宣宗皇帝继承? 这绝非是孝顺,而是宣宗皇帝发现。在这样的局面之下,这是唯一的办法。宣宗皇帝的收缩,并非他愿意如此。 而是大明国力支撑不起这样的摊子了。 如果宣宗皇帝能多活十几年,等国力恢复之后,将放弃的地方一一收复。 但是而今,与宣宗皇帝在的时候,形势变得更坏了。 别的不说,紫禁城中,只是孤儿寡母。就不是大举征战的时候。 而建立幼军,乃是太宗皇帝培养太孙的手段。 不过,在成国公朱勇说出来,却是另外一件事情。他说出这一句话,就是代表成国公要在皇帝身上下注。 张辅说道:“你我是同家之好,我也不说虚话了。” “你我两家富贵已极,何必再参与这摊子浑水?皇帝与太皇太后之间,或许有一点小矛盾,但是太皇太后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你不参与进去?皇帝也不会有什么事情?你参与进去了,皇帝或许没有什么事情,但是成国公府却未必没有事情?” “冷眼旁观即可。何必如此?” 成国公朱勇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张兄,你而今也在内阁中,怎么能不知道我的心思?从太祖朝到而今,朝廷大事,都是皇帝与我等决断,而今大事都在内阁。而内阁之中,不过有一个你而已。” “你觉得,等你退下去,谁能代替你在内阁之中立足?” “再过几年,恐怕那些穷酸都爬到我们头上了。” “正因为你我两家,都与国同休,你就甘心,将来让子孙做一个富贵闲人吗?” 张辅心中一叹,他如果不知道,而今勋贵们的局面有些不好。大明的权力就这么多,这边多一点,那边就少一点。 兵部尚书王骥,事务繁忙到一个劲往兵部之中增加人手。而五军都督府却清闲的,几乎是养老的衙门。 张辅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 成国公朱勇说道:“不是儿孙自有儿孙福,而是不打仗,不出动京营打仗,下面的儿郎怎么能冒出头来?” “没有军功,如何与那些人去争?” “我不是为了我成国公府?是,你我两家富贵已极,如果陛下一句话让我家当富贵闲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你忍心看父祖打下江山,就这样让他们给败了。” “之前是安南,瓦刺,奴儿干,将来是不是青海,关西七卫,云南?” “他们只求太平盛世,只说是不毛之地,却不见那都是我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张辅说道:“你的意思我知道?只是而今陛下还小。” 朱勇说道:“无妨,我也没有想过今天就打,只要陛下有此心便行了。不瞒张兄,我已经与王振搭上线了。” 张辅目光一凝,说道:“王振?” 朱勇说道:“正是。” 张辅说道:“你家朱仪不是在皇帝身边当侍卫,为什么还与王振勾搭?” 朱勇说道:“而今陛下在宫中全靠王振,自然不能恶了他。再加上陛下还小,有些事情,他未必明白。” 张辅看着朱勇微微一叹,说道:“你听我一句话,万万不可将当今当做小孩子,否则将来吹亏的是你。” 朱勇点点头,说道:“知道了。” 语气之中的敷衍之意,张辅即便不用耳朵听,也能感觉到。 很多人都觉得,皇帝的很多作为,都是王振教的。这才对王振另眼相看,世上固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宫中的很多事情,能瞒得过一时,却瞒不过一世。 但是传话的人,很多时候都加了自己的理解。传出来之后,难免都变了本来面目。 而朱仪即便是在皇帝身边,也没有与皇帝近距离接触过,倒是张忠虽然不长在宫中,却与皇帝有过多次谈话。 张辅与儿子谈过,知道当今陛下虽然富有春秋,但是决计不能小窥。 只是他也只能说到这里,朱勇不听又怎么样。 朱勇说道:“张大哥,你是我们这一辈拔尖的,这事情还是要你带头,你说到底行不行?” 张辅沉吟了好一阵子,摇摇头说道:“你如果信得过我的话,这事情我记在心上,决计不会忘记的。但是而今什么也不做,比做任何事情都好。” “这也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如果朱贤弟有心,不妨好好的操练子弟,将来有用的时候,也不知道连上阵都不会了。” 朱勇听了,心中一叹,他知道张辅所说的不错。 下一辈之中,可担当大任的人才,真是少之又少。 英国公一脉就不用说了。能不能有子嗣,还在两可之间。而成国公一脉,岁有两个儿子。但是娇生惯养,哪里与他们当初,小小年纪就弓马娴熟,跟随上一辈征战沙场了。 朱勇说道:“有大哥这一句话,我就放心,这些小兔崽子们,回去非要好好训他们不可。” 张辅这才松了一口气,与朱勇寒暄了一阵子,这才将朱勇送走了。 张辅送走朱勇之后,静静沉思,暗道:“朱勇所言,或许有些偏颇了,但是不能说不对。明年我也要在陛下身上多上上心。” 朱祁镇还不知道的情况之下。 已经有不知道人将希望寄托在朱祁镇身上了。 太皇太后的,杨士奇的,张辅的,朱勇的。 而每一个对他的期望都不一样,都希望朱祁镇成长成一个符合他们意愿的皇帝。故而朱祁镇明年功课增加了不知道多少。 经义,骑射,农事,事务。还有一个月两次的经筵,也要提上日程了。 而此刻朱祁镇还不知道,宫城外面的人心浮动,倒是因为进入冬季之后,天寒地冻,免了日讲。 逢风雪之日,又免了早朝。太皇太后又时也免去他去慈宁宫。让朱祁镇又更多的自由活动时间。 只是朱祁镇已经吸取教训,什么是事情都不做,唯一在意的就是宫中用煤代替木材这一件事情。 毕竟这一件事情,已经开了头,不可半途而废。让人诟病。 第六十八章 铁路伏笔 第六十八章铁路伏笔 进入冬天之后,紫禁城也变得温柔起来。 天气虽然严寒多了。 但是很多事情都免了。 比如日讲,比如早朝。似乎全天下都关心皇帝的龙体康健。 特别是入冬之后,朱祁镇感冒了一次,更是劳师动众,恨不得将整个太医院根搬过来。皇太后孙氏甚至搬到了乾清宫之中,日夜不停的照顾朱祁镇。 朱祁镇刚刚开始,还不理解他们的紧张。 不就是一个小感冒而已。 但是后来才想明白了,不能用后世的想法来想而今病情,在这个时代,即便是小感冒,也有可能死人的。 特别是小孩子,夭折率之高,是后世无法想象的。 朱祁镇一想到自己,居然会因为这区区小病居然有生命危险,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如此一来,这感冒就好了。 但是朱祁镇以为好了,别人却不以为好了。 孙氏还没有离开乾清宫。太皇太后也吩咐王振了,从而今到正月,外面的奏疏,一本也不能到乾清宫之中。 等皇帝身体大好了,再观政不迟。 朱祁镇也没有办法。 他只能想心思放一些小事上了。 其中一件就是改造乾清宫。 乾清宫不好? 乾清宫可以说是紫禁城中最好的房子之一了。甚至比后世故宫博物馆要好多了。原因很简单,房子是要人养的。 有人住的房子,与没有人住的房子,是两个样子。 故宫博物馆再好,却好像包装好的木乃伊,怎么样也是死的。而而今的紫禁城,却有着烟火气,是活的。 朱祁镇对乾清宫不喜欢的地方,就是乾清宫太大了。 用平方来说,乾清宫有一千四百平方米。虽然有不少隔间,但是隔间的空间也很大。 如果是春秋天,倒也罢了。 一入冬,朱祁镇就感受刺骨的冷意。 即便放着火盆,他的床,也是类似小房子一般的步摇床。但是朱祁镇还是感觉到冷。他这一次感冒,估计就是冻的。 也许是古代的天气就是比现代冷,更或者是古代的取暖手段比不上现代。反正这种寒意,朱祁镇受不了。 故而朱祁镇病稍稍好一点,就召阮安进来。 将任务吩咐下去。要求只有一个字,就是小。 朱祁镇要求自己的卧室,只要能放下一张床,放在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行了。还要求在地下掏出火道,每日在下面生火,让房间里面温暖如春。朱祁镇连说带比划。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明白了。 但阮安是这一行的大宗师,整个北京城都是他督建的。让他来做这一个小小的工程,简直大才小用。 但是阮安却非常高兴。 不过用了短短三天,就这个小房间给分割出来了。朱祁镇在里面待了一会儿,果然是暖和多了。 如果在里面活动一会儿,还能微微见汗。 朱祁镇大喜说道:“好。阮安,立即将这图样画下,呈给太皇太后,并准备在慈宁宫,坤宁宫照样营造暖阁。” 阮安说道:“奴婢遵旨。” 在暖阁之中,朱祁镇感受到了温暖,似乎整个人精神头就好很多,说道:“阮安,门头沟那么情况怎么样了?” 曹吉祥在朱祁镇这边狠狠的挨了一顿板子,三个月未必能下地。这煤监的事情,自然就交给了别人。 朱祁镇对阮安是比较信任的,这差事就落到了阮安手中。 阮安毕恭毕敬的说道:“回禀陛下,宫中所有炉火,并各工坊一律改为煤了。只是煤烟太大,奴才正在想办法?” 朱祁镇心中暗道:“煤烟?煤有烟吗?” 朱祁镇对这一点没有多少了解,却不知道后世的煤都是经过层层加工,才造成煤球的。这种原煤烧起来烟大,本就是常事。 朱祁镇自己用的煤,也是下面人不知道如何筛选出来的,其实所耗费的功夫,未必比木炭小。 这一点却不是朱祁镇所知道的。 朱祁镇说道:“从门头沟到城中一路上,先用船,后用车,很是不便,能不能直接从门头沟拉煤入京。” 阮安毕恭毕敬的说道:“陛下有意如此,奴婢这就去办?” 朱祁镇止住,说道:“其实朕不关注这区区小事,只是朕读书有事不明,秦代的驰道倒是是什么样的道路?” 阮安说道:“陛下不知道,奴婢自然不知道了?” 朱祁镇说道:“阮公乃是我朝营造大家,这事情自然要请教阮公了,似乎秦人的驰道,乃是马拉着马车在在连续不断的轨道上奔驰?朕想请阮公想想,看看能不能再门头沟与京师之间,修建一道驰道。让朕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子。” 阮安立即说道:“奴婢遵旨。请陛下放心,奴婢定然将这一件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只是,奴婢未必能造出秦时的驰道,只能按陛下的说法来办。” 朱祁镇说道:“无妨,无妨,不过朕的一时兴趣而已。阮公先办着看。” “是。”阮安说道。 朱祁镇不做声色的将阮安打发走。等阮安走后,这才长出一口气。 自从那一次被太皇太后教训了,朱祁镇学乖了。对外面的事情不多插手。宫中的事情也只能查查贪污,处置几个不听话的太监而已。 不过,经过几个月的思考,他觉得该下的伏笔,还是要下的。 比如他想了好长时间,才想起的办法。 如果有人查的话。 自然会查出朱祁镇与王直之间的讲课记录,对秦驰道的讨论。看起来似乎是皇帝听王直讲课之中,突发奇想,想造出一道驰道出来。 决计不会去想乃是朱祁镇处心积虑,想办法为将来的马拉铁路积累技术。 因为他对这个时代越了解,越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水对粮食生产的重要性。但是运河的存在,就形成了一个悖论。 如果想要水运,就要尽量多的让水留在河里,这才能将船浮起起来。但是如果想增加粮食生产,就是尽快能多将水浇到地里。 如此才能让庄稼丰收。 北方虽然缺水,但是并不想后世想象的那么旱。但是为了供应大运河,山东很多地方,都不允许有水浇地。 这严重影响了,粮食生产。 历史上很多明人也都说过这个问题,当然不仅仅是运河与农田水利争水,还有南方粮食低价压制了北方粮食。 让老百姓种田成为一件无利可图的事情。 所以北方农业一直发展不起来。 如果能用马拉铁路来代替运河,在北方布置更多的交通线,不仅仅能减少损耗,对将来北方征伐有很大的好处。或许能让一些水源回归到田地之中。、 不管怎么想的,都是有积极意义的。 只是而今,朱祁镇只能偷偷的去做。 毕竟在中国做事,最好的办法是托古。只是朱祁镇托这个古有一点不好,在儒生看来,暴秦的东西都是不好的。 朱祁镇不想与人打官司的话,最好偷偷的做。 在他想来阮安是这个时代一等一的大建筑家,土木工程专家。想来也是能够将一套木轨驰道弄出一个样子。 反正门头沟也很需要这样的轨道。历史上铁路不就是先应用在矿山之中吗? 就在朱祁镇为自己做的事情而陶醉的时候,外面传来声音:“皇太后驾到。” 朱祁镇听了,立即起身,出迎两步,就看见孙氏带着几个宫女过来。孙氏穿着一身貂皮大罩,雪白的绒毛堆在脸前,自然有颜光十分。进屋之后,立即有宫女将外罩接过。 朱祁镇过去搀扶住孙氏说道:“母后,你怎么来了?” 第六十九章 婚事 第六十九章 婚事 孙氏进了暖阁之中,说道:“你这里怪暖和的。” 朱祁镇连忙说道:“母后既然喜欢,就让阮安为母后在坤宁宫改造一番,就可以了。” 说起来也很简单。 这样的改造,不会触动坤宁宫的主体结构。其实也就是在装修上做了一些手脚而已。 孙氏微微一笑,说道:“你的孝心,我生受了。”随即孙氏一招手,说道:“来,这一碗药老老实实的喝了吧。” 却见一个白瓷小碗之中,一碗中药端了出来。 朱祁镇一看,顿时觉得一股苦意从喉咙深处蔓延出来。他没有注意到,他的脸都皱起来了,说道:“母后,我的身子骨早就好了,不信你看。” 朱祁镇还弯弯手臂,似乎想让孙氏看看自己的肌肉。 只是冬天穿的厚,即便是因为暖阁的缘故,朱祁镇已经脱了一层,但身上依旧裹了好几层,一点都看不出他的肌肉曲线。 孙氏笑道:“来吧,再喝一天,就不用喝了,乖。” 朱祁镇知道说不过孙氏。只能接过碗来,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只是朱祁镇心智虽然已经成年了,但是身体却没有。这一饮下去,只觉得那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味道,似酸,似苦,似涩。一下子在喉头炸开。 朱祁镇的眼泪夺眶而出,根本无法控制。 孙氏立即端来一碗蜜水。朱祁镇接过,又是一饮而尽。有这一碗蜜水打底,朱祁镇才觉得好受了很多。 眼泪才慢慢收了,皱巴巴的小脸,也一点一点的舒展开来了。 孙氏与朱祁镇闲话几句,忽然说道:“我与陛下有话说,你们都下去吧。” “是。”下面宫女立即答应下来,缓缓的退了下去。 朱祁镇立即有一丝不好的预感,问道:“母后,有什么话要说吗?” 孙氏看着朱祁镇,上前为朱祁镇整理了一下衣服,说道:“我儿长大了,是时候给你找一个媳妇了。” 朱祁镇一听,心中暗暗苦笑:“我才十岁,哪里算大了。”朱祁镇立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说道:“母后的意思是?” 孙氏说道:“成国公家有一女,与你年龄正好相配。只要你娶了成国公府的女儿,慈宁宫那边也不敢将你怎么办?” 朱祁镇一听,心中忍不住暗暗嘀咕道:“娘啊娘,我知道你是对我好,但是能不能不要帮倒忙。” 朱祁镇明白,他将来的皇后,定然是一个他没有见过的人,在结婚之前,也不可能有是感情。 但是他依然不同意,孙氏的安排。 倒不是,孙氏的安排不好。 成国公府也算是大明勋贵顶尖的一员了,简直是好的不能再好了。但是这与大明家法相违背。 朱元璋早就定下来的规矩。皇家与小户人家结亲。不会与这些大户结亲的。、 朱祁镇说道:“母后,这样不好办,你也知道我家的家法?” 孙氏说道:“那又如何?此时乃非常之举,要不是慈宁宫娘家得力,会让我儿受制于她吗?将来你亲政之后,再改回来就行了。” 朱祁镇暗中摇头,太皇太后的威信,仅仅是他娘家出自靖难功臣吗?简直大错特错。 朱祁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道,才能让孙氏明白,她是再帮倒忙。又不伤孙氏之心。说道:“母后,你放心太皇太后对我很好的。而今宫中我们势弱,凡是一静不如一动。能不动就不动的好,蹇公去时,说过,让孩儿什么也不做,只需要等就行了。” “蹇公是这样说的。”孙氏说道。 朱祁镇说道:“正是。所以母后,今后不要触怒娘娘就最好不过了。” 孙氏说道:“如此就好,只是我怕她怀恨在心。” 当初废后一事,在双方心中都是一个死结。孙氏看似屡屡妄动,其实乃是太皇太后在她心中压力之大,简直让有崩溃的情绪。 朱祁镇安抚了好一阵子,才将孙氏安抚好,让她不再提这一件事情了。 朱祁镇送走孙氏之后,心中忽然想道:“不对,母后是如何与成国公府接上头的。” 不过,朱祁镇小看孙氏。而是不敢小看太皇太后。 皇宫作为太皇太后的基本盘。 有什么风吹草动,太皇太后决计比他先知道。大明宫禁森严,想要内外传递消息,却不容易,除非有得力的宦官。 朱祁镇立即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王振。 王振与成国公府之间似乎有交际,这个消息还是金英报上来的。 不过,王振与金英之间彼此打小报告。 朱祁镇早就习以为常了。 有些事情知道就行,不必穷追。 此刻想起来,立即锁定了王振了,立即让人王振过来。 朱祁镇负手而立,等王振一进来,朱祁镇立即问道:“母后刚刚说要朕取成国公的女儿,这一件事情,是不是你弄的。” 王振听了,立即跪倒在地,说道:“奴婢万万不敢,越过陛下做这样的事情?” “哦。”朱祁镇转过身来,看着王振说道:“那么母后是如何与成国公府联系的?” 王振说道:“奴婢不知道,或许是各家命妇入宫的时候,太后知道成国公家里有女。” 朱祁镇冷笑一声说道:“是吗?” 各家命妇,不是朱祁镇小看各家当家夫人,别的婚事,她们商量的办也就罢了。这是关乎皇后的人选,她们真有权力决定。 谁敢? 朱祁镇不想多追究王振了。毕竟而今王振还是他的左膀右臂。代他指挥宫中的太监。金英看似可靠,但是在朱祁镇心中还是比不上王振。 朱祁镇说道:“王大伴,从小你就在朕身边,朕也想与你善始善终,有些事情能做,有些事情不能做,你思量好,今日的事情,就过去了。今后好自为之吧。” 王振听了,心中苦涩。说道:“多谢陛下宽宏,但是这一件事情委实不是奴婢所为。” 朱祁镇说道:“那就是宫中有成国公府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办?” 王振听了,心中一凛,说道:“奴婢明白。” 其实几个国公府在宫中有眼线,这也很正常。这些眼线更多是与各国公有交情,为国公府透漏一点消息而已。 不过,有时候该打扫一下就打扫一下。也不多。、 王振清理皇宫之中的眼线,却不用多说。 只是这一件事情,并非张轩所说的那样,到此为止了。 等太医确定皇帝已经大好之后,朱祁镇立即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随即将这一件事情重新提起来了。 “听说你娘为你相中了成国公府的女儿?”太皇太后看似无意,却是有意的问道。 朱祁镇连忙说道:“孙儿已经拒,这不合祖宗家法。” 太皇太后说道:“单单是不合祖宗家法,如此说来,你的婚事也该准备起来了。” 朱祁镇一听,立即知道其中不对。他忽略了一点。 就是皇帝大婚,很多时候就是皇帝亲政的前奏。 孙氏想让朱祁镇大婚,未必单单是因为成国公府。大婚本身就有很大的政治因素。 朱祁镇连忙说道:“孙儿还小,这事情不急,待孙儿十八岁的时候再说说也不迟。” 朱祁镇终于明白一件事情,他与太皇太后之间的蜜月期算是过去了。今后说话未必能如之前那么如意了。 或许,这才是两个政治生物说话正常状态。 太皇太后眉目之间放松了一些,说道:“哪里能拖那么远,等你十五了,我自然会为你准备婚事的。你也不用急。” 第七十章 年关 第七十章 年关 一般来说,皇帝冠礼之后,才能结婚。 一旦大婚,就意味着皇帝已经成年了,那么亲政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皇帝大婚这一件事情,有很高的政治意味。 太皇太后所担心,就是朱祁镇太着急亲政。 最少太皇太后对而今的朱祁镇还不放心他执掌天下大权,哪怕在太皇太后看来朱祁镇也是一个神童。 不过,太皇太后本身也没有想过一直将朝政大权,揽在手中,已经给出很明显的暗示。 就在朱祁镇十五六岁上下,太皇太后就会考虑皇帝亲政。 这也是太皇太后想要与皇帝缓解一下心结。 随后太皇太后也岔开了话题,说道:“你身子也大好了,有些事情,也要你忙活起来了。就是这个年关,有些事情却是少不得你的。” 朱祁镇自然知道的。 正旦大朝会,随后的大宴,乃至正旦之后,宫中的种种仪式。可以说从除夕夜开始,到正月十五,有好多事情都需要朱祁镇出席。 虽然朱祁镇在这样的表现,更多是礼仪上的。甚至皇帝在这样的场合下,说什么话,也是有惯例的。 但并不是这样的事情就不重要了。 朱祁镇本来就是幼帝。 每日常朝就是一个摆设,全部是虚文。不过是六部尚书,以及内阁几位在朱祁镇走一个过场而已。 也只有这样大朝仪,会接见大量的官员,勋贵,外国使臣。 即便是礼仪上的,但是皇帝能不能做好,让下面的人看了,有风度,为威仪,直接关系到朱祁镇威信。 毕竟以太皇太后的想法,朱祁镇亲政还有好几年。能见百官的机会很少。 这对朱祁镇来说,就是一场大考。 朱祁镇说道:“请娘娘放心。孙儿一定不会让娘娘失望的。” 太皇太后说道:“这几日,就让王直来宫中,教你大朝会上的礼仪,我知道,你从来不耐烦这个,但是决计不可将脸面丢到外国去。好生去做。” 朱祁镇说道:“是。” 太皇太后又细细交代了几句。 朱祁镇就退下了。 第二日,王直进宫,就开始教授朱祁镇礼仪。并讲解大朝会的上流程。朱祁镇一连训练了十几日,将这些事情,都烂熟于心之后,才算是放过了朱祁镇。 朱祁镇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而这个时候,已经进入腊月二十三了。 整个北京城之中,就开始热闹起来了。而紫禁城中也不例外。宫中太监宫女,都忙活的脚不点地。 当然了,这一些都不用朱祁镇动手。 本来,朱祁镇想要除夕将宫中亲人凑在一起吃一顿年夜饭,只是太皇太后与太后之间不睦,两边凑在一起,还不知道弄出什么事情。 朱祁镇只能两边跑了。 “噼里啪啦,”的鞭炮之声传来,将睡梦之中的朱祁镇惊醒。 他躺在船上,有一种熟悉的错位感,好一阵子看着床顶的布幔,才知道这已经是明朝了。 只是明朝过节的时候,与后世有很多不同,但是放鞭炮却是统一的。 而且朱祁镇听了的明白,不是一处放鞭炮,似乎宫中好些地方的鞭炮之声,都是一起响起的。而宫中的鞭炮之声响起之后,随即这鞭炮之声蔓延开来。 在北京城中,其他地方也此起彼伏。 不知道有多少人一起放鞭炮。 而在这个时候,文武百官,各国时节都在随从的簇拥之下出了门。从各个方向想皇宫方向而去。 这些人都是参加大朝会的。 朱祁镇身边的宫女们都忙碌起来。 为朱祁镇换上冕袍就是所谓日月在肩的十二章龙袍。朱祁镇登基时候所穿的样式,不过应该不是一件了。 盖因朱祁镇这一年来,身子也窜了一截。当初的龙袍不能说不能穿了,但却已经不合身了。 这样的大典之上,怎么能让朱祁镇身穿不合身的龙袍。 朱祁镇却不知道,他即便是合身,也未必会穿,皇家的奢侈,是朱祁镇所不知道的。 “小爷,”王振端着一个食盘,说道:“请小爷嚼鬼。” 朱祁镇看了,却见红木漆盘之上,有一个白玉一般的食盘,食盘上面十二个驴肉盒子,呈圆形摆着,旁边有一副象牙筷子放在玉制筷枕上。 这是宫中的习俗,朱祁镇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却知道,他的时间很紧。 这个时候,文武百官都赶过来了。等一会日出的时候,就是大朝会正式开始的时候,金英已经在奉天门外安排好了。 不过,朱祁镇也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说,先给太皇太后,太后,乃至宫中太妃,仁宗一辈太皇太妃行礼。 等这一趟跑完之后。 也就差不多了。 朱祁镇匆匆用了。见了太皇太后之后,就去坤宁见太后。 太后孙氏而今也是一身正装,看上威严华丽,肃穆之中,带着艳丽。朱祁镇知道,大朝会之后,就是大宴。 大宴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就是外朝的,也就是朱祁镇延请文武大臣,各国时节。而另外一部分就是后宫的,太皇太后与太后要延请各级诰命夫人。 这样的仪式,孙氏也不可能不出席。 她为朱祁镇整整衣服说道:“我儿这一次一定要好生做。让天下人看看,我大明是有天子的。” 朱祁镇说道:“都是娘娘对我好,母后,你不要与娘娘做对了,好吗?” 孙氏抱着朱祁镇苦笑道:“我哪里敢与娘娘作对,娘是怕啊。好,为了你,今后不管有什么事情,我都忍着,只要我儿是皇帝,我生受着,又怎么样?你放心,娘不会拖着后腿的。” 这一次,很多人都以为太皇太后会带着皇帝出席大朝会。为皇帝镇这场子。 毕竟,虽然这大朝会是礼节之上的。 但是毕竟会有外国使臣。 国内大小官员,都会按着朝廷安排来,但是外国使臣,却未必了。 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情,单单凭借小皇帝,能不能处理的了。很多人都担心。不过如果太皇太后出现在大朝会之上。很多人也担心。 担心这是不是太皇太后临朝称制的开始。 太皇太后与皇帝之间的关系,已经不仅仅是朱祁镇与张氏之间的关系了,已经成为大明朝政一大风向标了。 太皇太后选择放弃,一方面固然是放心朱祁镇的能力。一般刁难,朱祁镇也是能够应付的。 另外未必不是看出了苗头。 太皇太后可不想在朝廷之中弄出一个所谓太皇太后党,为将来埋下隐患,故而这才选择退上一步。 否则的话。太皇太后出席这样敏感的大朝会之上,朝中定然会有捧臭脚。 到时候,就麻烦了。 朱祁镇听了,孙氏的话,心中顿时一松,暗道:“这是我今年听到最好的消息。”有这一个老妈,朱祁镇很多时候,都要为老妈收拾手尾。 弄得朱祁镇有一些焦头烂额。 而且朱祁镇预计,这样的事情,即便是未来也免不了的。 但是有什么办法啊? 这是他今生的母亲。古代又是以孝治天下,他与孙氏之间,无法分割,也不可能分割。对别人或许可以使用强制手段。 但是孙氏,却是他一定要供起来的那一位。 只要孙氏安安静静的在后宫享清福,就是帮了朱祁镇天大的忙了。否则朱祁镇真担心,将来有一点,太皇太后即将大行的时候,也将孙氏待了下去。 因为太皇太后自信,有她一日,孙氏就跳不出他的手掌心,但是一旦她不在了,恐怕孙氏弄出一个烂摊子出来。 第七十一章 大朝会 第七十一章 大朝会 朱祁镇与孙氏说了一阵子话,王振在身边低声说道:“小爷,时辰到了。” 朱祁镇说道:“母后,孩儿去了。” 孙氏目送朱祁镇离开。 就在太阳升起的那一瞬间,阳光照射在大地之上,并没有多少暖意,只有清寒之意,朱祁镇也感受到刺骨的冷意。 纵然他身穿着厚厚的棉袄,依然挡不住这冷意。 鼓乐齐鸣,各种朱祁镇说出上名字的乐器都奏响了,这都是宫廷雅乐。节奏缓慢悠扬,但是却给人庄严肃穆的感觉。 朱祁镇在无数侍卫的簇拥着来到的乾清宫正殿。 乾清宫正殿已经大变摸样了。 二十四把黄旗,上面有各式各样的图案,大多都是山海经上面的各种图案。这些奇珍异兽,在旗帜之上,随着风吹而上下浮动。 本来,朱祁镇应该在奉天殿之中举行的,但是三大殿被焚烧之后,还没有修建,只能临时放在乾清宫之中。 朱祁镇沿着紫禁城的中轴线,乘车从正门进入乾清宫。 朱祁镇一路上,发现以中轴线分开,文武官员分立两侧,见了朱祁镇路过,纷纷下跪行礼。 朱祁镇看见的有些熟悉的,有些不熟悉的面孔。 朱祁镇在乾清宫门前的御座坐定之后。 大朝会就开始了。 首先来朝的,是越王。 在洪武时,藩王也有来参加大朝会,只是后来,就全面免了。越王与朱祁钰是两个在北京城的亲王。 只是朱祁钰还太小了。 太皇太后做主,免了朱祁钰参加。 所以越王就是第一个。 越王在朱祁镇的御案之前行礼,然后三呼万岁。 朱祁镇再抚慰几句,说道:“叔王辛苦。”不过,在朱祁镇看来,越王也真是辛苦了。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 而今总体上来说,大明朝没有什么大战,九边一点点小摩擦,不过是小问题而已。但是各种祭祀,却是免不了的。 皇帝不能亲临,自然要亲贵代行之。 而代行最多的,就是越王了。 而越王的身体本来就不是太好的。很多事情的确让越王的身体,有更加不好的迹象。 朱祁镇看越王脸色不好。私下吩咐王振,派御医常驻越王府上。 越王之后,就是各家勋贵了。 大明后期虽然是文贵武贱,但是在大明体制建设上,却是武在文上,所以这样大朝会的排序之上,很明显就是勋贵在文官之前。 为首的自然是张辅了。 除却张辅之外,还有成国公朱勇,定国公徐景昌。 朱祁镇的注意力主要放在徐景昌身上。 只是见了徐景昌却有些失望。 因为很简单,徐景昌老了。 朱祁镇知道定国公一脉想挑选人才,就要从下一辈里面选了。只是大明勋贵从来是一代不如一代的。 徐景昌估计也比不上他老爹徐增寿。 而今即便是徐增寿,这个国公虽然是他用命换来的,但是徐增寿本身也不会打仗。 至于大明还有两个国公,一个是魏国公,一个黔国公。不过一个在南京,一个在云南,都没有到。 随即下面各式勋贵。 大多都是靖难功臣。 朱祁镇每一个人都细细观看,其中也有一些老将,但是精神很好,一副廉颇虽老,尚能上阵的样子。 但是更多却是,年轻一辈。甚至还有几个一看都没有成年的。 却也没有办法。 父辈都去了,爵位传到他们的身上,他们自然有资格上大朝会。 朱祁镇暗道:“青黄不接。” 之前,朱祁镇知道大明将领有青黄不接的苗头,但是从纸面上看来,却是浅薄的,今日真正看了一下大明勋贵的阵容。 真打的都老了。 看上还能上阵,但是能够打几年?朱祁镇心中越发忧虑。不过,总体来说大明勋贵的将领,还是能镇得住场子的。 一些五军都督府的军官,虽然身上没有爵位,但是看来还是有精气神的。 当然了,朱祁镇能看到的也仅仅是这些? 有时候能不能打,当面是看不出来的,但是有些人在皇帝面前,就已经战战兢兢,看上去十分紧张,指望他们在千军万马之中,镇定自若,却是不能的。 有几个表现好的武官,朱祁镇就命王振一一记下来,回去之后,再细细翻看他们的履历。 随即就是文官。文官就多了。 京中各级衙门,七品官以上的,都有资格来朝见。 朱祁镇见了前面的文官大佬,如三杨,胡濙,王骥,等等大臣之后,后面的侍郎主事都是一批一批的见了。 之前,朱祁镇看武将的时候,还费些心思,但是看着文官,却变成认认真真走流程了。 忽然身边的太监喊道:“顺天知府于谦。”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臣,上前行礼,三呼万岁。 朱祁镇顿时打起精神来,看着于谦。 于谦看上去很是严肃,样子有些清瘦,三络长须,带着几分南人长相。朱祁镇问道:“你就是于谦。” “回陛下。”于谦说话也是一板一眼的说道:“正是。” 朱祁镇有些话想问于谦,但是却知道这个时候不是说话的时候。 可以说接见每一个人的时间,都是规定好的。从亲王,勋贵,文官,使臣,过一遍,正好是中午,那时候是大宴仪。 即便是朱祁镇也能耽误太多时间。 耽误时间长了,后面的事情就不好办了。 朱祁镇说道:“于卿赈灾有功,赏赐宝剑一把。”随即朱祁镇将自己配的一柄剑,解下来,递给王振。 王振大吃一惊,却不知道这区区于谦在皇帝这里有这么大的分量。虽然心中满心不解,但是也不敢怠慢。 双手接过长剑。 倒退的下来,双手呈给于谦,说道:“于大人,莫辜负了陛下的好意。” 于谦也大吃一惊,微微一愣。立即双手接过,随即放在一边,大礼参见,说道:“臣谢陛下隆恩。” 随即有太监喊下一位官员的名字。 于谦又双手捧起长剑,一步步的退了下来。 而下一名官员也上来了。 一时间,这于谦这名字哄传天下。成为天下的焦点。 朱祁镇与臣下的每一句对话,都有十几个大嗓门的太监,高声喊出来,让在乾清宫门前广场之上所有人都听得见。 这于谦异军突起之事,自然被人听在耳朵之中。 一时间,所有人都暗地交头接耳,探听于谦的底细。 于谦之前虽然贵为一省巡抚,但是在官场之上的名字,还没有到所有人都知道的地步。以至于维持纪律的御史,频频出列,才将这交头接耳的声势按了下来。 于谦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所过之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于谦手中的御剑之上,各式官员见了于谦,纷纷行礼后退。 而于谦在顺天府的手下,也一个个俯首帖耳,对于谦的态度也完全不一样了。 于谦将这一切看在心中,面上不动声色,看上去安之若素,但是心中却感动莫名。 看着手上长剑。 是很明显的御剑,不是皇帝打造了用来赏赐人的长剑。上面的游龙浮雕随着阳光在剑鞘之上不住的游动。 就好像是活着一样。剑柄之上却有两个字:“正心。” 这柄剑乃是朱祁镇自用的,朱祁镇又用不着上阵,配着剑,唯一的用处,大抵是用来自刎。所以朱祁镇刻上正心两字。 也是朱祁镇说赏赐的时候,之前没有准备,这才将这一柄剑送出去了。 于谦却不知道这些,他却知道,而今全天下人都觉得于谦是得当今殊遇,想不以死报之,都不行了。 就连于谦自己也这样想。 第七十二章 大朝会二 第七十二章 大朝会二 于谦之事,不过是一个小插曲而已。 文臣之后,就是使臣。 这一次是朱祁镇登基以来第一次接见外国使臣。 各国使臣来得都还挺全的。 有几分万国来朝的气度。 虽然因为中断下西洋,一些西洋小国都不可能来了。毕竟这些小国就算想来,也没有远航的技术。 不过,该来的也都来了。 看上去就好像汉人一般无二的,就是朝鲜与越南。 朝鲜而今正是朝鲜世宗大王在位事情,也就是朝鲜最强盛的时期,不过朝鲜也很乖,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 安南也是如此。 看上去毕恭毕敬的。 不过,朱祁镇心中却不爽的很。 安远侯柳升的后事,还在朝廷之中引起不少的波澜。而柳升就是战死在安南的明军主帅。跟随柳升一并战死的士卒不少,有十几万之多。 这一个大亏,朱祁镇心中可憋着气的。 如果让他安排,决计不会让安南人出现在这里。 看上去好像是安南使臣跪下行礼,但是朱祁镇却浑身不舒服。只是太皇太后不想动刀兵,也不愿意再起安南战事。 朱祁镇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与安南使臣交代,也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 随即瓦刺使臣却不像一个蒙古人,一脸卷毛大胡子,头上还缠着白布。朱祁镇一看,就是一个阿拉伯人。 或者说是一个回回。 朱祁镇事前也知道,这一次他要接见的很多使臣,其背后都是瓦刺。 比如哈密,别里八失,等西域藩国。 朱祁镇因为朝廷厚往薄来的传统,凡是来向朝廷上贡,都会得到丰厚的赏赐。草原之上贫瘠之地。自然需要这些物资。 所以瓦刺尽可能的将各国使臣控制在手中,特别是哈密这个要害位置,哈密王与瓦刺脱欢之间,乃是儿女亲家。 而从西域到中原的必经之地,就是哈密。 再加上瓦刺老巢就是西域。瓦刺在脱欢,也先的短暂兴旺之后,退回西域,也就是蒙古人所言的漠西蒙古。 可见瓦刺在西域的根深蒂固。 所以在瓦刺中,有不少回回人任职,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至于从西域到中原的使臣,到底有多少是瓦刺的人,就不大好说了。 只是有些事情,知道归知道,还是要当做不知道的。 毕竟大明对西域鞭长莫及。 本来朱祁镇以为接见瓦刺使臣,也是走个流程,却不想瓦刺使臣不服。瓦刺使臣向朱祁镇行礼之后,大声说道:“陛下,我蒙古乃是北方大国,有万里之地,控弦百万,何以正在朝鲜,安南之后。” 虽然脱欢有篡夺黄金家族大权的意思,但是而今他门面上还是挂着蒙古国的旗号。 此言一出,朱祁镇还没有觉得怎么样,一边的胡濙首先皱眉。 胡濙作为礼部尚书,他所在位置,与三杨,几位国公一样,所在的位置,距离朱祁镇的距离很近。 而且作为礼部尚书,今日礼仪。大多也是他安排下去的。 而今出了差错,自然是他的责任。 他正想如何补救。却听朱祁镇朗声说道:“太祖所定十五不征之国,尔国不是。” “好。”不知道有低声说了一句。在大典之上,所有人都不敢大声说话,但是听了朱祁镇这一句话,心中暗地叫好。 有明一代,骨头最硬。 或许内阁诸位在对大明整体战略思考之上,不想大动干戈。其中原因都已经分析过了,这不用多说了。 但是他们决计不想将天朝之威丢到到瓦刺使臣之前。 瓦刺使臣一时间语塞。 他倒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这一句,也不至于害怕一个小孩子。但是如果说这个话的人是大明皇帝。他很明白朱祁镇言下之意。 朱祁镇强调蒙古不是不征之国,也就是说,小孩子不听话,小心打屁股。 内阁诸位是知道大明的家底。 知道大明军力比起永乐年间,不管是士卒还是将领多有不足。但是瓦刺却不知道。在永乐年间的兵威还没有散去。 当年被太宗皇帝追得上天入地的蒙古人,还没有死光。 自然不敢反驳。 “外臣失礼。”瓦刺使臣行礼说道:“来之前,淮王吩咐过,愿两国修秦晋之好,从此九边罢兵,安享太平。” “请大明公主,为大淮王世子妃。淮王愿意有战马万匹做聘。” “放肆。”胡濙大喝一声,慈眉善目的老头,须发皆张,厉声说道:“本朝公主从无外嫁之例。尔等不识大明天威否。” 瓦刺使臣倒也有几分骨气,咬着牙说道:“此乃淮王一片美意。还请陛下念两国征战之苦,为生民为念。从此两国为姻亲之国,岂不大好?” 朱祁镇忽然笑了。说道:“这位使者,你说的分外好笑?且不说,我朝从不外嫁公主。但是即便有此之例,尔国也是毫无诚意。” “我大明公主何等身份,怎么可嫁给淮王世子?想要娶我大明公主,还请你家淮王,当了蒙古可汗,再来说吧。” “来人。” 石璟立即出列说道:“臣在。” 朱祁镇说道:“轰他出去,令瓦刺使臣立即出京,不得停留。” 石璟说道:“是。” 石璟对这使臣也是恨之入骨。 别的不说,而今大明公主之中,处于适婚年龄的,唯有顺德公主一人。想来想,如果朝廷真答应下来,岂不是夺妻之恨。 石璟将瓦刺使臣轰出去之后。 下面的人使臣之中,并没有什么人闹幺蛾子了。 大朝会匆匆结束,各家大臣,立即带着随身的点心,用来垫垫肚子。因为谁都明白,越是隆重的宴会,就越填不饱肚子。 朱祁镇也是如此。 今日各级文武官员,最少有过万人在朱祁镇面前走了一圈,虽然很多下级官员,都是一起朝见的。 但是朱祁镇要端庄正座,一刻也不能失仪。 该因天下百姓都是看不见皇帝,他们对皇帝的感受,都是各地官员的传播开来的。 今日朱祁镇有一丝失礼,就会传出十分来。 朱祁镇浑身酸麻。 一边活动的身体,一边有小太监端着食盘,上面有各种饮子与糕点。也是让朱祁镇先垫下肚子。 王振这个时候过来,说道:“陛下,胡阁老求见。” 朱祁镇立即说道:“快请。” 胡濙进来之后立即行礼道:“臣胡濙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胡先生免礼。”朱祁镇说道:“先生乃三朝元老,又是朕的长辈。无须多礼。坐。” 胡濙不起来,说道:“今日大朝会上,瓦刺使者狂悖,乃是臣之过,臣来请罪?” 朱祁镇连忙将胡濙搀扶起来,说道:“胡阁老何须如此,瓦刺从来就是这样?又怎么能算到胡先生身上。” 胡濙这才缓缓起身。 胡濙也知道,瓦刺使者是蓄谋已久的。胡濙之前打过招呼,在朝会之上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就好像是阅兵式一样,那几句口号早就定下来了。 皇帝或许有自由发挥的权力,就好像今日皇帝对于谦的青眼,几乎将于谦架在火炉上烤。 但是下面的人却没有这种权力的。 总体来说,瓦刺使臣这一手,对大朝会的组织者胡濙来说,依旧称得上是事故。 当然主要责任不在胡濙身上,但是胡濙依旧被来请罪。这就是他老奸巨猾了。毕竟小皇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内阁之中,其实也不是全部了解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胡濙可不想这么快就退休了。自然要在小皇帝面前多刷脸了。 第七十三章 大宴 第七十三章 大宴 朱祁镇问道:“这瓦刺想求取公主的事情,瓦刺使者之前说过吗?” 胡濙恭声说道:“瓦刺使者说过,只是臣以为万万不可,当即驳回,却不想瓦刺丧心病狂如此。” 朱祁镇说道:“瓦刺乃我朝心腹大患,今日朕的话,胡先生要传到草原之上,还有脱脱不花的使者?为什么不见?还有日本使者?” 胡濙说道:“脱脱不花并没有使者来北京,至于日本使者,因为倭寇之故,本朝与日本并无通使。” 朱祁镇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说道:“不管怎么说,太皇太后交代下来的,离间蒙古君臣之事,要抓紧做。” 胡濙是何等聪明的人。瞬息抓住了重点。 太皇太后有交代离间瓦刺君臣?胡濙暗道:“这一件事情,一定是让杨荣去做了。”一时间,他对杨荣与些不满。 毕竟这一件事情,其实与礼部有些关联。 不过,他随即心中一动,暗道:“陛下,真不知道太皇太后将这一件事情交给谁了?”胡濙心中暗道:“陛下小聪明还是不少。” “臣下去之后,一定督促杨荣杨大人。”胡濙说道。 朱祁镇心中呵呵一笑,暗道:“这些小花样,对这些老狐狸来说,根本是无效的。” 朱祁镇也研究过自己的五个辅政大臣。 五个人身后都有一批人手。看似三杨是一个整体,但其实杨士奇与杨荣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太和睦。 胡濙是太宗皇帝亲信。当年到处找将建文帝就是胡濙办得事情。太宗皇帝让胡濙办这样隐秘的事情,可见有多么信任。 胡濙与杨士奇的关系也和睦不到哪里去,至于杨溥比起杨荣与杨士奇,资历有浅,一直是在最后一位,看上去是小透明。 张辅不用说了,身后是勋贵。 这五个人加起来,可以说就是大明朝廷。 朱祁镇自然要让五位大臣不要那么和睦。如果太和睦了,那么皇帝放到什么位置上。有事没事埋一个雷。至于成功不成功,却是另外的事情了。 胡濙看天色差不多了,大宴就快要开始了,立即告辞了。 这种大宴,虽然是光禄寺主办的。但是胡濙毕竟是礼部尚书,特别是上午还出了差错。 等胡濙走之后。 朱祁镇又快些吃了一些东西,因为等一会儿,大宴一开始,他可就吃不了东西了。 没有一会功夫,王振就过来了。说道:“小爷,吉时到了。” 朱祁镇换了衣服,又在一阵庄重的雅乐之中,进入奉天门之中。 这一次大宴就在这里。 四品官以上的官员。以及各级勋爵,都在城楼之上,而其余官员就是在露天。 这大宴颇有古意,是分餐制,朱祁镇面前有一御案,上面各种美味珍馐,很多是朱祁镇都很少见的东西。 皇帝如果想要享受的,故而有极致的享受。 只是古代却比不得后世,很多都不是工业化生产的,很多食材也是相当稀少的。朱祁镇也不常用。 再加上太皇太后要求朱祁镇时时刻刻都要想着养德,两个字。 对皇帝来说,什么是德。只需翻开历代明君的事迹就行了。 什么不好难得之物,却浮华,不铺张浪费,等等。 朱祁镇一一遵守。 所以对自己的口舌之欲,也是相当克制的。 朱祁镇每餐都有肉,但是只是三五个家常菜而已,更多的就没有见过了。 而今一盘盘美味,放在眼前,朱祁镇都有一些馋了。 但是再怎么馋,都不能动筷。 必须按着音乐来。 听着音乐,什么时候要举杯,什么时候要动筷,什么时候,有太监宫女上前,将朱祁镇没有动过几筷的美食撤下去,随即又有新菜上来。 一时间朱祁镇觉得自己饿了。 非常非常饿。 见得到,吃不到。 还必须按着音乐举杯。 不过,朱祁镇还算好的。 毕竟朱祁镇是皇帝。 礼官对皇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下面的官员却苦多了,等音乐停了,立即有人照顾,一起举报,说着吉祥的词汇,向奉天门城楼之上举杯。 在正月的天气之中,连一口热酒都喝不到。 还不能失礼。 唯一能看的,就是奉天城楼前面,跟随音乐而起的舞乐。 这个时候,你也许认为,能看一些小姐姐表演节目,也是很好的。 恰恰相反,这些舞乐大多是男人跳的。 这种舞乐是很大整治意味,绝非你想象那种小姐姐显示身材的舞蹈。比如平定天下之舞,就类似于秦王破阵乐一般。 是八八六十四名大汉,身穿盔甲,手持兵刃跳舞的。 以朱祁镇的眼光来看,是相当的陋的。 倒不是当世没有舞蹈大家了。 而这舞乐大多都是朱元璋定下来的,不得不说,朱元璋老农民一般的审美眼光,与朱祁镇后世饱经春晚摧残的眼光,是万全不一样的。 终于,在朱祁镇肚子开始打鼓的时候。这一场大宴才算是散去了。 所有人都退下去。 但并不意味着,朱祁镇今年的活动就完结了。 在今年朱祁镇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紧接着而来的,就是正月初三,宣宗皇帝忌日。 宫中也是要大办的。 虽然天子以日代月,守孝二十七日,代替守孝二十七月。 其实到了今天,宣宗皇帝最后一个遗产,就是年号,也跟着他而去了。从今日起,大明朝就进入正统年间了。 这个时候朱祁镇在大朝会上的所做所为也传遍了天下。 特别是朱祁镇训斥瓦刺使者的话,让天下人都知道,而今天下少主虽然尚在幼冲,但是天资聪颖。 一时间,朱祁镇在宫外也多了不少支持者。 进入正月之后,这天气一日日比一日暖和。 京城之中,是各种的热闹。 先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宫外各种花灯,漂亮之极。朱祁镇站在紫禁城城楼之上,就能看见夜里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与花灯。 自然想去看了。 虽然宫中各处也张灯结彩。各类花灯要比外面的好看不少。但是在朱祁镇看来,却是少了一些人味。 据说京师最热闹的就是燕九庙会了。 传说丘处机就是正月十九去出生的,正月十九乃是全北京最热闹的庙会了。每年这个时候,京城百姓都会去白云观,传说也是人山人海的,蔚为壮观。 只是对于朱祁镇的这个想法,太皇太后与皇太后难的意见统一了,那就是绝对不允许。而且两人还分别训斥了朱祁镇一顿。 如果朱祁镇想带着仪仗出去,数千人的仪仗往哪里一摆,安全倒是安全了,这百姓还能过节吗? 谁还敢上街。 但是微服出巡,却是想都不要想的。 这种人员混杂的地方,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宋朝就有郡主在元宵节的时候,被拍花子拍走了。 一旦朱祁镇有一个三长两短,不管是对皇室,还是对天下,都是天大的祸事。 太皇太后与皇太后无论如何,都不允许朱祁镇如此的。 事实证明,各种电视之中的微服私访,大部分都是扯淡。朱祁镇没有成年之前,这方方正正的紫禁城,未必能出去一次。更不要说其他的了。 于是朱祁镇只能在城墙之上垫着脚尖看看热闹而已。 只是紫禁城外面还有宫城,在紫禁城城墙之上,也看不到什么东西,无非是一片光芒而已。 朱祁镇轻轻一叹,说道:“走吧。” 过了十五,各处衙门都开衙了。很多事情都接踵而来,朱祁镇的假期也就结束了。 第七十四章 春耕准备 第七十四章 春耕准备 过了正月十五。 衙门开衙了。似乎表明着,宣德十年正式成为过去,而正统元年正式的到来。 只是即便是这样,朝廷依然有一些懒洋洋的。 百官似乎沉醉在正月十五元宵节,与正月十九燕九的热闹之中,不能自拔。 等缓过劲来,二月就在望了。 正月下半月,朝廷之中,就决定了一件大事。或者说朱祁镇认为值得自己关注的大事,就是京军在北京附近屯种。 朱祁镇听了这个消息,简直五味杂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特别是那一日,也是他第一次召见于谦。 于谦在尽量委婉的将大明三百多万军队,有一百二十万逃兵的事情,告诉朱祁镇。 朱祁镇本以为自己很镇定了。自己修养已经很好了,但是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仍旧有一种想要杀人的冲动。 他固然知道,在这一件事情上,乃是从太祖朝到而今沉沉相因的结果。并非某一个人的过错,更不是杀一个人,或者杀上一万人,就能解决的。 但是他依然想杀人。 杀人或许不能解决问题,但是好歹能出气。 这个消息将朱祁镇第一次见于谦的好心情也都破坏了。 如果将这个消息,与京营屯种这一件事情,放在一起看,朱祁镇心中更是不是滋味。 原因很简单,再得知各地卫所,逃亡人数高达一百二十万之多,朱祁镇对各地卫所的战斗力,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或许于谦相信杨士奇给的估计。但是朱祁镇不信,他宁可将这一件些事情,往坏里想。 杨士奇的数据就准确吗? 下面就没有瞒报吗? 他忍不住想,是不是下面的卫所已经逃亡过半了。 如果这样一来,京营数十万大军,就是大明朝唯一可以依赖的武力了。 如今却让京营屯种。 固然知道朝廷在财政上,并不是太好。但是也不至于如此吧。 朱祁镇好久才深吸一口气,将种种情绪压制在心中,说道:“于先生,在这一件事情上,有几什么教朕吗?” 于谦说道:“臣愚钝之资。不敢妄言,不过,王兵部其实有意以募兵代替屯兵。” 朱祁镇听了,微微一笑,说道:“钱从什么地方来?” 于谦听了也一时语塞。只能说道:“陛下英明。” 朱祁镇说道:“朕宁愿不英明。” 朱元璋的卫所制度,号称不费一钱,养兵百万。 但是事实上,朝廷并非没有支出的,明代卫所占据的土地有多少,很多人都说不清楚,有八分之一的,有对半开的。 反正这些土地如果能挪到一起,决计超过一两个省。 这一大笔田税,朝廷都放弃了。 这些隐形损失,暂且不说。单单是而今朝廷各项开支之中,其实没有养兵的开支。如果募兵的话。就是开支外的支出了。 而今朝廷还有不堪重负之态,杨荣决计不会不知道,京营的重要性,但是内阁还是一支同意,京营在北京附近屯种。 这就说明了,大明的财政不容乐观。 朱祁镇心中一叹,财政问题是一个国家政治的晴雨表,很多时候,只要财政不出问题,即便别的地方出一些问题,朝廷还是能支撑下去的。 对于明朝尤其是这样。 只是这个问题,却不是而今的朱祁镇能解决的。 朱祁镇将这话题扯开,说道:“于谦会种水稻吗?” 于谦说道:“臣钱塘人,少时也曾下地。只是不大熟悉。” 朱祁镇说道:“既然如此,就跟着朕去看看。” 朱祁镇一声令下,一行人就出了乾清宫,一路走出紫禁城之后,才纷纷上马。 很多人都以为明确皇宫仅仅是一个紫禁城,其实不然,紫禁城不过是皇城,皇城外面还有一个宫城。 宫城要比皇朝大多了,其中就有好几个湖泊,北京人称之为海,就是赫赫有名的北海,南海,中南海。 有好大一片园林,和宫殿群,这就是史书之中常说的,西苑,南内,北苑,等等。 太皇太后不让朱祁镇出宫。只是而今,太皇太后为朱祁镇准备的功课,就是农事。这农事,固然不用朱祁镇亲自下地。但是最少也要朱祁镇看着人劳作。 让朱祁镇知道百姓之艰辛。 但是宫中却找不出这么大的地方。 如果宫中找一片地方种地,却是能的,大不了就某处花园铲除掉了。这也算是当初太祖皇帝旧事了。 太祖皇帝在南京的时候,皇宫之中,就不种花卉,而是全部种庄稼菜蔬。以至于皇宫之中大半开销,都是自产自销,不在外面采办。 太皇太后索性,让朱祁镇去西苑选地方,顺便踏青。 朱祁镇带着百余名侍卫,打着依仗,于谦跟随身后,都骑着马。向西而去,不多远就到了湖边,看着一片汪洋。朱祁镇心情大好。 而今这里还没有大片的宫殿。 看起来轻爽之极。 而今冰雪也开始融化了。已经有一些水鸟在湖面之上浅翔。 朱祁镇忍不住手痒,将弓箭拿出来,就准备射箭。 于谦见状,说道:“陛下不可,春日不猎。” 朱祁镇听了,立即说道:“朕知错了。”让左右将弓箭给收起来。 春天是鸟兽繁衍的日子,很多鸟兽都怀有身孕。如果狩猎的话,就是不仁。 其实朱祁镇并不是太在意。 毕竟朱祁镇自己又能射到几个,甚至朱祁镇估计以他的箭术,恐怕要箭箭落空。毕竟练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需要苦练。朱祁镇而今只是能将弓箭射出去,至于准头,就算了吧。而且也射不远,这倒不是朱祁镇的天资问题。 只是他力气弱而已。 不过,作为皇帝恩泽鸟兽,是政治正确。 在这样的事情上,朱祁镇早就习惯了。太皇太后教育下,养德这两个字,朱祁镇每天都记在心上。 越是在外人面前,就越是注意。 朱祁镇说道:“于先生,你看着附近可以开田吗?” 于谦看了看说道:“此地临水,土质虽然算不得好,但是如果想要开荒,却是不妨的。” 朱祁镇说道:“阮安。” 阮安立即出列,说道:“奴婢在。” 王振看着阮安,心中不由有些嫉妒。 而今王振,金英,阮安,已经成为太监之中的新巨头了。 王振与金英就不用说了,朱祁镇用阮安,却不是他有意,而是他发现,宫中真正能办事的人,也就是阮安了。 毕竟修建北京城,用功最多的时候,有七十万人之多,阮安都能安排的妥妥当当。 可以说,这样的能力,放一个封疆大吏,在朱祁镇看来都不为过。 但是阮安毕竟是太监。 朱祁镇想办一点事情,只要一问,定然是阮安最擅长,别的不说。 修路,修建暖阁,农田水利,这些事情阮安都做过,一等一的建筑大家。这些事情都得心应手。 朱祁镇自然一件接着一件神奇都砸在阮安身上。 只要朱祁镇提出要求,阮安都能办得妥妥当当的。从来让朱祁镇这个甲方满意,这样的情况下,朱祁镇不用阮安,用谁? 朱祁镇说道:“朕要在这里开百亩的田,凡是我大明能种植的庄稼,朕这里就必须有,特别是水稻是重中之重,这一件事情就交给你来办。离春耕还有一些时日,你需要加紧,不要误了天时,水渠,水车什么都要修好。还要为将来留有余地。” 阮安立即说道:“奴婢领旨。” 朱祁镇将这一件事情,交给阮安,他很放心,甚至有一点大才小用之感,他随即对身边的人说道:“你们都这里,朕自己走走。” 第七十五章 第一心腹于谦 第七十五章第一心腹于谦 朱祁镇说要自己走,但是那里真让朱祁镇自己走。 别的不说,一旦朱祁镇失足落水,他们都逃不了一死。 不过,朱祁镇既然这样说了,朱祁镇身边簇拥的数百人,也就少了不少。 只剩下石璟,王振,于谦跟着。 阮安很自觉带着人勘察地势,选择从什么地方开始挖渠引水,平整土地了。 毕竟距离春耕也没有几日了。 朱祁镇走在湖边,忽然见一块大石头,突兀的深入湖中,好像是一个乌龟的头一般。朱祁镇走了上去,忽然说道:“石璟,王大伴,你们守在岸边。朕与于先生有话说。” 石璟不做他想,立即离开。王振却深深的看了于谦一眼,似乎将于谦列入不可得罪的人选之中。 两个人站在远处,能看的见朱祁镇与于谦的身影,却听不清楚。 王振有些急,问石璟道:“你说小爷,会与于大人说些什么?” 石璟一脸无所谓说道:“不知道,不过王公公,陛下就是陛下,可不是小爷。” 王振听了,看着石璟好像什么也没有说的样子,心中也明白,宫中太监称呼太子为小爷,皇帝为皇爷。 而今别人都不会称朱祁镇为小爷。唯有王振有时候会这样叫。 王振正在默默反思,朱祁镇与于谦的谈话,也入正题了。 朱祁镇问于谦,说道:“于先生,你觉得杨阁老与仁宗皇帝如何?” 于谦说道:“君臣相得一段佳话。” 朱祁镇说道:“仁宗皇帝在潜邸之时,将天下人才尽收囊中。只可惜天不假年。太皇太后,常常以仁宗皇帝为念,教育朕要与三位阁老和睦。” “君臣相得。” “只是朕不是仁宗皇帝。” 于谦听了,心中一紧。 在朱祁镇身边不过一日,于谦已经不敢将朱祁镇当做小孩子来看了。纵容看起来皇帝而如今没有大权。 大权在太皇太后那边。 但是皇帝毕竟是皇帝,天然对整个朝廷有极大的支配能力。 在于谦看来,皇帝而今虽然看起来很成熟,但其实并不懂怎么运用这种权力而已,否则太皇太后不可能限制住他的。 一旦皇帝对杨士奇等人有想法,纵容他们一时间没有事情,将来也会有事情。于谦立即说道:“洪熙以来,仁宗潜邸重臣对天下社稷是有功的。杨阁老对陛下也是忠心耿耿的。” 朱祁镇一听于谦如此说,顿时一笑,说道:“于先生,你为朕是昏君不成,三位阁老乃是大明的定海神针。朕岂能对三位阁老,有他念。” “只是杨阁老他们都老了。” “又能扶持朕走多少年啊?” “朕想要的不是杨阁老,而是杨阁老一般,与宫中亲如家人,又能治平天下的大臣。杨阁老与仁宗父皇,未必不是君臣假话,但朕不想令父祖专美于前,父祖有洪宣老臣,朕也必然有正统宰相。” “于先生就是朕的宰相。” 于谦听了跪倒在地,说道:“臣万死不敢当此,太祖有令不可重立宰相。” 朱祁镇连忙将于谦搀扶起来,说道:“于先生何须如此,时势不同,今非昔比,而今天下之势,于先生比我清楚,不知道有多少事情,要做,别的不说,单单是卫所之事,就令朕夜不能寐。” “如果不加以振作,距离北虏兵临北京城下,还有多少年?” 于谦说道:“即便如此,臣也不敢担此重任。” 朱祁镇说道:“先生何须如此,猛将发于行伍,宰相起于郡县。先生出仕以来,所任之处,治下清平,百姓爱戴,难道先生只爱一地百姓,而不爱天下百姓吗?况且,朕尚年幼,亲政尚有些年头,朕许的不过是将来之事。难道先生连当仁不让之心,都没有吗?” 于谦说道:“臣愿为陛下效死。” 于谦心中感动之余,心中也明白,而今的局面,他即便是不想皇帝铁杆都不行了。说出去谁也不会信的。 朱祁镇终于将于谦搀扶起来说道:“不瞒于先生,顺天知府这个官,还是朕向太皇太后请来的。” “朕虽然年幼,但也知道,不可养在深宫之中,不知道世间疾苦,只有做亲民官,才知道百姓之疾苦所在。” “朕希望于先生,代朕牧民,将北京百姓疾苦都传到朕的耳朵之中。” 于谦说道:“臣初入顺天,就听说陛下以煤代柴之举,京师百姓大为感激,陛下爱民之心,上感苍天,只是臣以为大明最急之事,并非此事。” “开国七十年来,民力已苏,百姓安泰,大明最急之事,乃是两宫和睦,家和万事兴。天家和睦,乃天下之幸。” 朱祁镇知道于谦所说的两宫,并非慈宁宫与坤宁宫,而是慈宁宫与乾清宫。 朱祁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两宫之间,从来和睦。这话朱祁镇说不口。自从当日之后,朱祁镇一心想做的与之前一样,却做不到。 有时间最亲近的人,才能伤害你。朱祁镇也是如此。 他在太皇太后身边的时候,有时候都忘记了太皇太后这个名头,真将太皇太后当做奶奶了。 但是就当他对太皇太后敞开心扉的时候,却被太皇太后给了重重一击。 特别是太皇太后说要废掉他的时候,。朱祁镇是真伤心了。 之后,即便是想亲近太皇太后,心中也会猛地想到这一件事情。凡是要说话的,非要过上几遍才说出口。 这样的态度,太皇太后岂能感受不出来。 故而朱祁镇与太皇太后之间的隔阂也就渐渐产生了。每日朱祁镇虽然还会去太皇太后那边请安,但也仅仅限于请安了。 只是进去一盏茶的工夫,说几句没有营养的话,就退了出来。 朱祁镇内心之中,也明白与太皇太后的关系冷淡,并不是一件好事,不管是在政治上,还是在内心深处。朱祁镇都觉得不对。 但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亲近。 让朱祁镇放弃他内心的政治理念,是万万不行的。敷衍太皇太后,他也敷衍不到位。 于谦见朱祁镇一时间语塞,就知道他说道要害之处了,说道:“陛下,祖孙之间,难道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莫非陛下还忌惮襄王之事。” 朱祁镇说道:“非是如此,襄王之事,早已做罢。只是太皇太后不愿意朕效太宗皇帝之行,清净漠北。” 于谦听了,轻轻一笑说道:“陛下,可想现在就出兵吗?” 朱祁镇说道:“怎么可能?而今的卫所,如何能打仗?” 于谦说道:“陛下就为了将来之事,尚未发生的事情,就与太皇太后疏远?” 朱祁镇叹了一口气,说道:“朕已经认错了。” 很多人都以为有什么只需口头认错了,别人就必须原谅了。而且于谦听了朱祁镇的话音,就知道朱祁镇所谓的认错,其实也很没有诚意。 于谦说道:“以陛下看,太皇太后真不愿意,我大明清净漠北吗?我大明从太祖开始,与蒙古就是世仇。太皇太后怎么可能不愿意,清净漠北,令天下太平。” “她所以不许,不过是担心陛下做不到,而惹得天下骚动而已。” “陛下只需循序渐进,向太皇太后证明这一件。太皇太后难道会不支持吗?” “如果陛下有意,臣愿意求见太皇太后,为太皇太后解开心结。” 朱祁镇听于谦的话,心中觉得也有道理。只是他并不觉得能够成功,只是试一试也无妨。他说道:“如此就拜托于先生了。” 第七十六章 于谦说太皇太后 第七十六章于谦说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并没有在慈宁宫召见于谦。 而是在慈宁宫花园的一处凉亭中。 紫禁城之中有两处花园,一处就是后宫的御花园,另外一处就是慈宁宫花园。 太皇太后召见大臣,除却几个非常熟悉的,如杨士奇等人,一般都不在慈宁宫中召见。毕竟太皇太后也是要避嫌的。 “臣于谦拜见太皇太后。”于谦见太皇太后在一群女官簇拥之下,坐在凉亭之中。立即行礼问安。 太皇太后说道:“坐,我听杨士奇说过你,乃我大明后起之秀。皇帝说你要见我,什么事情?” 于谦说道:“臣为陛下而来。” 太皇太后说道:“皇帝有什么话,不自己来说,让你来说?” 于谦说道:“陛下尚在冲龄,有些话,他虽然心里知道,却不知道如何说。只有让臣代为陈说。” 太皇太后说道:“哦,你说吧。” 于谦说道:“太皇太后,这------” 太皇太后一听于谦的话,就知道怎么回事,一挥手,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一时间太皇太后身边的女官躬身行礼,纷纷退了下去。一时间除却附近池塘之中水波不兴。再也没有其他声音。 于谦说道:“臣斗胆一问,太皇太后希望陛下成为怎么样的皇帝?” 太皇太后说道:“我能有什么想法,只求能将祖宗基业安安分分的传下去,我死后,也能见列祖列宗了。” 于谦说道:“那么恭喜太皇太后。微臣以为陛下聪慧,定然不会辜负太皇太后的期望。” 太皇太后悠悠一叹,说道:“希望如此吧。” 于谦听了太皇太后的话,也轻轻一叹,说道:“看太皇太后如此,臣也想起了犬子。” 太皇太后说道:“于卿之子几何?而今几岁了?” 于谦说道:“臣唯有一子,而今不满十岁。在杭州老家,由贱内抚养。” “贱内常来信教训,言小儿顽劣,不喜读书。我深夜之时,也难免担心,担心犬子不能自立,一旦我去了,不能支撑于家门楣。” “我常常与家父写信,请家父多加教训,然家父来信说,我小时候上房揭瓦,不如犬子多矣,而今不是也成为朝廷命官?” 太皇太后听了不由轻轻一笑。 其实就太皇太后的本意来说,她对朝廷政事不大敢兴趣。反而对家长里短的事情感兴趣。她说道:“却不想于卿小时候,也是这般顽皮。” 于谦三十多岁的人了,但是在太皇太后眼中,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孩子而已,宣宗皇帝如果健在的话,也不比于谦小上多少。 于谦说道:“臣当时也很急,不过后来想想,却也不急了。” 太皇太后听了,有些好奇的说道:“哦,于卿想通什么了?” 于谦说道:“臣得太宗皇帝简拔,入仕十几年,在海内也薄有名声,纵然我儿不肖,想来也能过此一生。” “犬子年龄尚小,不知科举之苦,即便硬逼着他学,也未必能学进去多少,不如让他碰上几次壁就知道世间深浅如何。只要他幡然悔悟,臣即便豁出面子,也要在江南为犬子找一个名师,即便不能登科,但是也能有功名在身,足以传家。” “如此,臣也无憾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臣即便能活到天命之年,又能如何啊。” 太皇太后饶有深意的说道:“是啊,儿孙自有儿孙福。”太皇太后是何等敏锐,如何听不出,于谦明里说于谦自己的儿子,实际上是说皇帝。但是太皇太后却故作不知道。于谦只能硬着头皮说些一去。但是面子上却没有一丝尴尬之意。继续说道:“陛下之聪慧胜过犬子不知道多少倍。先帝后继有人,大明江山后继有人,太皇太后何必忧心。” 太皇太后说道:“于卿,我是知道你的,你是杨阁老的弟子,长期外任,当过巡按,也当过知府,地方上的事情,你比我清楚多了。” “你觉得,而今朝廷你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吗?下面欺上瞒下,百姓逃亡,黄册早就成了一纸空文,每一次报上来的人丁数量,都不能细看。” “你是欺负我年老吗?这样的情况,是打仗的时候吗?” 于谦一听,心中大喜,他不怕太皇太后说话,就怕太皇太后不说话。太皇太后不说话,他一个人唱独角戏,又如何能劝说太皇太后。 只要太皇太后说话,于谦就有办法说服太皇太后。 于谦说道:“太皇太后英明,而今陛下也改了念头。” 太皇太后淡淡一笑,说道:“皇帝不过是在糊弄老婆子而已。” 于谦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果然朱祁镇一些动作太明显。根本瞒不过太皇太后。于谦连忙说道:“太皇太后,陛下毕竟年纪小,有些事情看不明白也是很正常。臣有一言,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太皇太后说道:“皇帝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 于谦说道:“太皇太后在一日,自然能让陛下听从太皇太后。但是太皇太后一旦山陵崩,耐江山如何?” 于谦说这番话,是很冒险的。 人都贪生怕死。 皇宫之中的忌讳,也是繁多,死,驾崩,等这样表达死亡的词汇,都不让说,太监宫女一旦失言,遇见脾气好的主子。少不了一顿板子。甚至遇见脾气不好的主子,说不定小命都没有了。 不过,太皇太后却没有动怒,因为于谦说的话,说到太皇太后的心里面了。 太皇太后最担心的地方,就是这一件事情。 太皇太后有自信,她在一日,皇帝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即便有什么问题他也能按下去,但是她一旦不在了。怎么办? 朱祁镇虽然聪慧,但是在太皇太后看来,却也有不少毛病。 在历史上太皇太后多次训斥王振。 想想就知道,打狗还要看主人,王振的主人是谁? 再着虽然皇帝常说,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但是皇帝可以这样说,一般情况之下,却不能这么做。 圣明无过陛下,才是政治原则。 即便皇帝有错,也不能直接惩罚皇帝,最多惩罚皇帝身边的人。连太子都是这个待遇,更不要皇帝了。 太宗皇帝对仁宗皇帝不满意,也不过是将仁宗皇帝身边的讲官下狱而已。 太皇太后也知道自己知道身子骨。 太皇太后已经年过花甲,又能再活几年?她如何能不担心。 太皇太后说道:“于卿有什么话说?” 于谦说道:“陛下聪慧,太皇太后也是明了的。太皇太后唯一担心的,不过陛下自负,不纳人言,将来埋下祸端。” “但是太皇太后处处拘束陛下,难道能改变陛下的心性吗?恐怕太皇太后越是压制,将来就越发反弹。” “这是有前车之鉴的,前朝哲宗皇帝故事,太皇太后不可不防。” 太皇太后心中一动,哲宗皇帝乃是宋神宗的儿子,宋神宗时期自然是有名的王安石变法。宋神宗去世之后,哲宗皇帝登基,正是九岁登基。由宋神宗的母亲,太皇太后高氏临朝秉政。 太皇太后高氏任用司马光,推翻了神宗皇帝的新法。但是太皇太后高氏去世之后,宋哲宗尽反太皇太后高氏之政,重新任用新党,发动平夏之战。 哲宗时期新旧党争加剧,直接埋下了北宋亡国的祸端。 太皇太后听了这样话,脸色顿时不好看,但是于谦正是说中了她的担心。让她忧心忡忡。 第七十七章 于谦说太皇太后二 第七十七章 于谦说太皇太后二 经过上一次的事情,朱祁镇固然与太皇太后保持距离,毕恭毕敬,当孝子贤孙。 但是太皇太后心中也反复思量。 皇帝是万万废不得的。 首先,太皇太后下不了这个狠心。 废帝是什么下场,太皇太后岂能不知道。 这大半年来,朱祁镇在太皇太后身边,是动了真感情的。朱祁镇对太皇太后如祖母,太皇太后又如何不爱这孙子啊。 太皇太后固然爱襄王,但是最看重的还是长子宣宗。如果朱祁镇实在不争气,顽劣不堪,不能承担重任。 为了大明江山着想,太皇太后也只能忍痛为之了。 但是而今不是那回事。朱祁镇的优秀,太皇太后是看在眼里,虽然有些瑕疵,也不到废立的地步。 其次,实在没有人选。 朱祁钰是庶子,襄王是叔叔,都不合适,徒徒为大明江山增加动荡。 其三,她也废不了的。 太皇太后固然掌控天下大权,但是太皇太后毕竟姓张不姓朱,而这天下是朱家的。 太皇太后从当时询问三杨的态度,就看得出来了,三杨是不支持废立的。连成国公朱勇一副靠近乾清宫的态度,太皇太后也是知道的。 如此一来,她要废立皇帝,定然引起轩然大波。就从眼前之人,就可以看出来。 于谦是皇帝看重的师傅,却也是杨士奇看重的弟子。他在这里说是代表皇帝来的,难道就与杨士奇一点干系都没有了? 太皇太后总就不能将杨士奇当成不存在。 如此一来与太皇太后的政治态度是截然相反的。 历史上正统如此不成器,太皇太后也没有废立。就可见一斑,太皇太后总就是女人。 太皇太后这个时候也在反思,当初的态度是不是有些激烈。但是想让长辈向晚辈服软,却是万万不能的。 而且朱祁镇对她的态度也有了隔阂了。 太皇太后担心自己说再多。对皇帝来说,就是耳旁风。这才召见于谦的。 “于卿有何良策?”太皇太后的态度庄重了一些。 于谦说道:“坐而清谈,不如立行之。” “陛下虽然聪慧,但是世间的一些事情,还不是太明了的,而今陛下有自己的想法,就让陛下去做便是了。” 太皇太后说道:“于卿是想让皇帝亲政?” 太皇太后的声音有些冷,如果于谦说一个“是。”恐怕就被立即打出去。 倒不是太皇太后恋栈不去。而是皇帝太小了,今年不过十岁,固然皇帝见事明白,但是将这天下大事交给十岁小儿,未免太荒唐了。 于谦说道:“臣岂有此意,陛下正是专心学问的时候。臣不敢舍本求末。只是陛下聪慧,对很多事情都跃跃欲试。” “太皇太后不防从了陛下,让陛下做些事情,凡是陛下亲手做了事情,自然就有分晓,让陛下知世事之艰辛。” “而今陛下有太皇太后做靠山,即便做了什么错事。闹出什么局面,也有太皇太后收尾,将来陛下再犯错,臣担心,朝中上下纵然有忠谏之士,陛下未必能听入逆耳之言。” “如陛下做什么事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陛下知道在犯错的情况之下,怎么做,才是对的。” 于谦这一番话,说到了太皇太后心坎之中。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一句话对一些人觉得,不过是废话而已。 但是皇帝从来是无人能制的。 很多皇帝犯错之后,都是死不承认,用一个错误掩盖另外一个错误,直到崩不住位置。 隋炀帝杨广就是其中佼佼者。 隋炀帝二征高丽失败,如果能承认错误,改弦易辙,休养生息,隋朝未必会亡国。 太皇太后不担心朱祁镇处理不了朝政,就担心,朱祁镇死不认错,一意孤行。汉武帝还有弃轮台诏。 如果能让朱祁镇知道犯错之后,该怎么办?太皇太后宁愿付出很多代价。 只要朱祁镇能做到这一点,太皇太后也就放心了。 只是太皇太后随即一想,暗道:“这不是皇帝一直以来的诉求?” 皇帝想做事,太皇太后一直都明白的。一心为于谦找了一个顺天知府的位置,不就是想做事吗? 虽然,顺天知府不幸附都,头上不知道有多少个婆婆,但是有皇帝支持的顺天知府,权力还是很大的。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说道:“于卿好口舌。” 于谦连忙行礼说道:“太皇太后谬赞。” 太皇太后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皇帝想在顺天府内做些什么,我一概都准了。不过,于卿,你是天下大才,皇帝拿你当将来内阁首辅来用。你也不要辜负皇帝的期望。” “教会皇帝这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一味阿谀奉承,非大臣之体。” 于谦行礼说道:“臣定然一力劝导陛下为圣明天子。” 太皇太后点点头,他同意也有一部分,看在于谦的份上。 太皇太后一辈子不知道见过了多少人。对很多人,只需看上几眼,就能将他的性情,揣测出几分。 太皇太后看着于谦,有几分社稷臣的架势。绝非小人。将来什么样子,还要观察。皇帝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是有益无害。 太皇太后说道:“于谦是今年春闱的房师?” 于谦说道:“正是。” 所谓房师,就是同考官,因为科举是分房阅卷,想要上榜,必须要放房师推荐出来。才能列入名单,被主考官阅卷。 太皇太后说道:“三月之后,皇帝如果出宫,我答应了,不过必须向我报备,并且金英一定要在身边伺候。” “每月只能一次而已。” “外面不能露出一点风声,如果有消息传出来,于谦,你是知道。” 于谦咬着牙,说道:“请太皇太后放心,陛下有事,臣提人头来见。” 说实话,于谦不希望皇帝多出宫。 倒不是于谦觉得皇帝在宫中好掌控,而是于谦觉得皇帝太小了一点。万一有一个闪失,他担待不起。 只是太皇太后已经开口了。于谦怎么能不答应。 太皇太后随即打发于谦离开了。 太皇太后看着于谦离开之后,心中微微一叹,站在凉亭边上,看着波澜不惊的水面,以及水面下面,游来游去的锦鲤。 心中暗道:“而今的朝廷就好像是这水面一般,波澜不惊,天下太平,但是这下面到底有多少暗流,谁能知道?谁会知道。” “知道的装不知道,不知道的更是肆意张狂。” “或许,大明朝真需要一个能做事的皇帝。” 太皇太后的眼睛不瞎,在内阁,五军都督府,乃至江南,太皇太后都有足够的眼线。很多事情,都是瞒不过太皇太后的。 只是面对卫所有逃兵,府县有逃民,太祖皇帝视为治国之本的黄册,变成一纸空文,完全不能信。 这些情况,太皇太后未必不知道。 只是有些事情太皇太后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且太皇太后毕竟不是皇帝,权威也不足。让杨士奇等人,刷新吏治,整顿军伍。这固然不是治本之策。 但是却也是太皇太后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真因为如此,太皇太后对朱祁镇大动干戈的想法,才如此反对。朱祁镇骨子里有一股折腾的劲,早就被太皇太后看在眼里了。 他日朱祁镇掌管天下大权,少不了大大折腾一番。只是而今太皇太后也无可奈何了。 只能希望于谦能让朱祁镇沉稳一点,治大国如烹小鲜,是轻不得,也重不得的。 第七十八章 祖孙尽释前嫌 第七十八章 祖孙尽释前嫌 乾清宫之中,朱祁镇吃惊的说道:“娘娘真的是这样说的吗?” 于谦说道:“臣岂敢欺君。” 朱祁镇猛地站起来说道:“多谢于先生。” 固然在青史上留名的人物,都是有一把刷子。 朱祁镇与太皇太后之间的根结,说小了,不过是祖孙两人各有所执,闹别扭而已。但是往大了说,两宫不合,朝野之间就要有动荡了。 这是影响国家稳定的事情。 朱祁镇难道不想讨好太皇太后,只是太皇太后却从来不用眼睛来看人,却是用心。 太皇太后将朱祁镇的心思,把握的牢牢的。 朱祁镇纵然百般服软,但是他内心之中的想法,却是从来没有动摇过的。朱祁镇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于谦一出马,就说服了太皇太后。 实在让朱祁镇心中佩服。 于谦说道:“微臣不敢当,不过,臣以为而今不是放松的时候,臣请陛下速速去慈宁宫,见太皇太后。” “在太皇太后面前不要虚言敷衍,一定要实话实说。” 正朱祁镇连忙点头说道:“好。” 朱祁镇连忙更衣,匆匆去了慈宁宫。 一见太皇太后,就跪倒在地,说道:“孙儿不孝。让娘娘忧心了。” 太皇太后看了朱祁镇,心中微微一叹,说道:“起来说话吧。” 太皇太后心中复杂之极。 此刻太皇太后对朱祁镇虽然有添犊之心,但是已经将朱祁镇的位置摆正了。 朱祁镇固然是她的长子长孙,也是皇帝。 纵然朱祁镇而今还没有亲政,但是皇帝本身该有的一些权力,他依然是有的。 皇家无亲情,倒不是皇室的人都是冷血动物,而是每一个人他们身后都不代表自己一个人,如果将背后的利益冲突安排好了,未必不能其乐融融,但是两者冲突处理不好,这亲情也是讲不下去的。 太皇太后说道:“乖孙长大了。你之前选的于谦不错。” 朱祁镇站起身来,就站在太皇太后身后,轻轻为太皇太后揉着肩膀,说道:“孙儿以为大明内阁首辅,定然要从各地地方官之中选。而于谦是其中佼佼者,将来如果不出差错,孙儿以为内阁有他一个位置。” 太皇太后说道:“那你将他安排到翰林院,安安分分当你老师不好吗?放到顺天知府上,这位置可不好做?” 朱祁镇说道:“正要如此,内阁的位置也不好做。” 太皇太后说道:“是你想在顺天府做一些事吧。” 朱祁镇心中微微一犹豫,最后想起了于谦的话,实话实说道:“娘娘圣明,前番娘娘教训孙儿,孙儿回去之后,也细细想过了,特别是于先生说,内阁清查卫所逃兵,有一百二十万之多。” 朱祁镇感受到太皇太后的肩膀猛地僵,好一阵子,才放松下来。朱祁镇心中微微吃惊,暗道:“娘娘也不知道这个消息吗?” 杨士奇让于谦给朱祁镇透漏的是小道消息,是一个估计。 只是很多时候,小道消息反而比正式的消息更精准,太皇太后的情报网虽然不错,但是还伸不进杨士奇的书房之中。 按照程序,全国清查一遍,这数字才能报到中枢,最少也在正统二年了。甚至报上来的数字,也是粉饰过的。 很可能还没有这种估计准确。 这也是大明朝的痼疾了。 大明朝各种统计数字,从洪武之后,大体没有一个准确的。 太皇太后也没有想到,局面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各地百姓逃亡之事,在不知道多少地方官的奏疏之中,太皇太后是能看见的。所以宣德年间,在太皇太后的影响下,宣宗皇帝就有不少减免赋税,安置百姓的举措,其中有名的就是对江南重赋的调整。 杭州知府况钟,奏请减免杭州赋税一百多万石,让杭州百姓感恩戴德了好几百年,称之为青天。 这种大规模减轻民间负担,与太皇太后罢一切不急之务的政治观点,是一而二,二而一,互为表里的。 太皇太后知道民间疾苦,也知道最近各军实力有些不如当初了。但是具体的却不大了解了。万万没有想到,逃兵之数,居然有一百二十万之多。 太皇太后吃惊非小。只是心中如何吃惊,脸上一点不漏。 朱祁镇也没有细究,继续说道:“朝廷想要北伐,不整顿军务是不行的。” 太皇太后听了,皱眉说道:“整顿军务?” 太皇太后是靖难一起走过来的,太明白整顿军务的风险了。一旦出了错,江山都为之动摇。她强忍着训斥朱祁镇之心,心中存了,让朱祁镇栽个跟头,好让朱祁镇知道,他固然聪明,但是天下并非没有英才的。 可见,朱祁镇不知不觉之间表露出来的穿越者的优越感,成为太皇太后看来朱祁镇最大的毛病所在。 朱祁镇说道:“孩儿其实与于谦,还有张忠分别讨论过,如果想重整军备,最好的办法,将屯兵改为募兵,在卫所之外,另起炉灶。从卫所之中,挑选精干之士,再从民间征召敢士之士为国家所用。” 太皇太后听了,微微放松,说道:“倒也稳妥。” 朱祁镇这个办法,并非是什么好办法。 但是最大好处就是稳妥了。毕竟朱祁镇是在做加法,而不是再做减法,虽然而今整体上来说卫所军战斗力下滑的严重,但是整个卫所体系还是有战斗力的。 朱祁镇苦笑说道:“这是如此一来,朝廷的钱粮就不够用了。所以孩儿,只能将这办法放弃。孙儿查看了,本朝历代的岁入,发现岁入最高的,却是在洪武年间,之后,几乎是每况日下。” “孙儿百思不得其解。” “从洪武以来近五十年,天下承平,百姓安居乐业,为什么岁入不如当初,固然有太祖皇帝之令,但是而今却也不能死守律令。” “娘娘,素知民间疾苦,朝廷虽然屡屡免税,但是朝廷免的赋税,能让百姓受益吗?” 太皇太后听了,轻轻一叹,说道:“这都是于谦告诉你的。” 朱祁镇说道:“有些是,有些不是,有些是锦衣卫报上来的。朝廷免税,各地百姓扔要交税,或者是县令贪墨,或者是粮长贪心,朝廷的恩惠都被此辈吞了,而假借征粮为名,敲诈拉索,无恶不作,固然有一两粮长有良心,但是大部分粮长都是民间恶疾。” 太皇太后对于谦又高看一眼了。 这民间的情况太皇太后知道是知道,但是总就是身在九重,不是亲民官,不如于谦知道那么清楚。 在太皇太后看来,于谦才来皇帝身边几天,皇帝的见识就大有长进,却忽略了,她小半年时间没有与朱祁镇细谈了。 朱祁镇每日都更加深入的了解这个时代。绝非于谦一人之功。 但是太皇太后不在乎,她心中暗道:“于谦是一个信得过的,有于谦在皇帝身边,将来皇帝即便有些差错,也有人劝了。” 她微微一笑,道:“你准备怎么办?”她心中对朱祁镇更信任了几分。 朱祁镇听了太皇太后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孙儿不知道。这里千头万绪的,各种情况,孙儿了解的情况也是支离破碎的,南北各地又有不同。到底该怎么做?孙儿一时间想不明白。”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说道:“好,你不明白就对。你如果像那一日一般,给说出一个计划来,我反而要好好教训你。” 第七十九章 解缙 第七十九章 解缙 朱祁镇微微吃惊,他不知道太皇太后为什么这么说。 太皇太后转过头来,微微一笑,说道:“我这一辈子,见过不知道多少人,但是细细数来,才学惊艳之辈,也只有解缙了。” “太祖晚年好杀,不知道多少人,在太祖面前都不敢多说一句话,而解缙在太祖面前侃侃而谈,简直是直批龙鳞,但是太祖却放过了解缙,说要留给儿孙辈用。” “永乐初年,天下初定,太宗尤重军功,时常担心仁宗柔弱,不能承担大任,有易储之心。夜深人静的时候,仁宗与我抱头痛哭,唯恐将来为汉王所杀。” “但是就是解缙好圣孙三个字,扭转局势。” “这三个字,将汉王的所有努力抵消了。” “从那以后,我就感觉到不同了,太宗虽然屡有责难,但是却没有易储之心,谁让仁宗不肖太宗?” “解缙可谓一言定策。” “但是解缙的下场怎么样?” 朱祁镇说道:“冻毙于雪中。” 解缙之死,可是有名的段子,即便是朱祁镇在后世都听过,在这个时代,更是如雷灌耳,毕竟相距不过三十多年,当时很多人都还活着。 太皇太后说道:“你说,解缙为什么会死?” 朱祁镇说道:“是纪纲报复。” 太皇太后摇摇头,说道:“非也,太宗皇帝先后下狱很多人,即便是杨士奇也在诏狱中待过,如果锦衣卫一点章法都没有了,他们就留不到现在。” “纪纲报复或许是真,但是奉上命也是真。” “你知道太宗为什么要杀纪纲吗?” 朱祁镇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孙儿想不明白。” 太皇太后说道:“因为解缙参与了不该参与的东西。解缙对我家是大功臣,于太宗却未必了。” “如果解缙为我家做了这么些事情,而被封赏的话,那么群臣置太宗于何地?” “太子终究是太子。” “太宗皇帝要用解缙的命,让一些明白,大明朝是谁的天下。顺便解了汉王的怨恨,毕竟汉王也是太宗爱子。” 太皇太后语重心长的对朱祁镇说道:“孙儿,你天生聪慧,与史上的神童相比,也不差多少。但是越聪明的人,就越自负。非大智大勇,难成大奸大恶,天下最愚蠢的事,都是最聪明人做出来的。” “所以,你一定要有自知之明。” “即便是皇帝,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你要知道。” “你现在知道自己什么不知道就很好。” “我希望你牢牢记住今日的话,须知皇帝也做不得快意事的。” 朱祁镇听了,背后也被冷汗打湿了。 很多被盖棺定论的大奸臣,大昏君,从一开始,就想做奸臣与昏君吗? 不,任何人从一开始做事,都是想做好事。 只是为何却将事情硬生生的做坏了,杨广可以说是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他为什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这一件事情,足够朱祁镇品味一辈子。 朱祁镇后退一步,说道:“孙儿定然牢记娘娘的教诲。” 太皇太后说道:“于谦,给你说了吗?从春闱之后,每月你可以出宫一次,不过定然要带够了人手,去找你想知道的答案吧。” 朱祁镇说道:“孙儿谢过娘娘。” 太皇太后说道:“ 你我之间谢什么谢。对了既然说起了解缙,你就给内阁传个话吧,给解缙平反吧。” “终究是为我家出了死力的。” 为解缙平反,就等于说太宗皇帝错了。 故而永乐年间是万万不行的,而今细细数来,太宗已经去了十年了,中间更是换了三个皇帝,让不少臣子,都混成了三朝元老了。 这个时候为解缙平分,时间上也够了。否则总不能太宗这边刚刚下葬,那么就为解缙平反了,让人看了岂不是说仁宗宣宗吃相太难看了一点。 朱祁镇说道:“孙儿这就去。” 解缙有一侄子,在仁宗皇帝时当过中书舍人,一直在京师奔走,求为解缙平反。 太皇太后这一声令下,解家人怎么高兴不去提。 当朱祁镇走了之后。 太皇太后随即将金英叫了过来。 金英到了慈宁宫,立即跪在地面上,说道:“老奴见过太皇太后。” 金英不敢对太皇太后有一丝的怠慢,可以说诚惶诚恐之极。 越是宫中老人,越是明白太皇太后的厉害之处。 毕竟太宗皇帝不喜欢仁宗,对自己这个儿媳却很欣赏,不是没有原因的。从仁宗朝到宣宗朝,乃至于而今正统年了。 太皇太后对朝政一直是有影响力的。 对宫中更是如此。 宫中从来都是太皇太后的地盘,看皇太后孙氏对太皇太后深入骨髓的恐惧就可以看出来。 太皇太后对朱祁镇是慈眉善目,但是对别人,却是未必了。 太皇太后慢条斯理的说道:“陛下春闱之后,就会出宫。每一次出去,你都要随身伺候,陛下或许不想惊动别人,但是你东厂的人手,却不少了。” “怎么布置,你看着吧,但是陛下一旦有失,你的人头,你侄子的人头,你金家上下几十口,会怎么样,不火说我没有提醒你。” 金英额头见汗,说道:“老奴知道。定然将这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 其实北京城附近就是一座兵城,最少而今是,好几十万大军驻扎,除非有军方参与,否则皇帝在京师之中行走,是断然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太皇太后对勋贵的控制,她自己觉得过得去。毕竟世袭罔顾的勋贵们,其实是皇帝的基本盘之一。 一直到明亡,明朝的皇帝都是这样想的。 只是越往后,这些勋贵越没用而已。 除非有这种判断,太皇太后又怎么舍得让朱祁镇以身犯险啊。 但是觉得没有什么差错是一回事情。金英被太皇太后吓得不轻,他心中暗道:“不行,春闱之前,一定要将北京城打扫的干干净净的。” 金英决心,联合顺天府,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将整个北京城鸡鸣狗盗的东西,好好清理一番,否则陛下出去,冲撞了圣驾。他的人头难保。 此刻在京城之中讨生活的人,那些旁门左道之辈,还不知道,一场对于他们来说的无妄之灾,就要降临到他们头上了。 “还有,陛下在外面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情,你都一一报上来。”太皇太后说道。 金英听了,心中暗暗叫苦,暗道:“这才是要命的玩意。” 刚刚太皇太后仅仅是威胁而已,金英对保护好陛下,还是有把握的。但是而今这一件事情,才是真真正正的要命的事情。 这是要让他监视皇帝。 如果他不了解皇帝,或许敢做,但是而今越发明白,那位小爷,可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将来如果让他知道这一件事情。 金英不敢保证,自己的项上人头还在不在。 但是小爷不是省油的灯,但是眼前这位,就是好糊弄。 金英敢保证,他只要说出一个“不。”恐怕他金英今个就不要想活着出慈宁宫了。 他们祖孙两人或许有默契,皇帝即便知道,也会当做不知道。但是作为其中亲自着手的人,恐怕就不会那么宽容了。 金英没有选择,只能说道:“奴婢遵太皇太后懿旨。” 太皇太后说道:“你在陛下面前好生做事,想来会给你一条生路了,但是如果做不好了。你可以先打听一下孝陵的菜园子。” 金英一听,面色如土,孝陵的菜园子可是太监的噩梦,去的人有死无生。而且都是活活累死的。他连忙说道:“奴婢遵命。” 第八十章 经筵 第八十章 经筵 虽然朱祁镇很想马上出宫。 他倒是不是想玩,而是看看真实的北京城。乃是真实的大明朝。 虽然他在这个时代,已经有半年了。 但是他的行踪一直局限于宫城之中,对真实的大明朝,根本不明白。或许远的地步看不了,但是北京城下,却要弄明白。 才能对症下药。 不过,太皇太后既然已经说了。要在春闱之后,才能出宫。朱祁镇也只能等了。 这一段时间,朱祁镇也没有闲着。 在二月初二这一日,朱祁镇开始进行第一次经筵。 这一次经筵隆重之极。 虽然还在文华殿之中,但是内阁五个都到了,还有锦衣卫负责礼仪,大半个翰林院全部来了,但是仅仅是站在一边充数而已。 于谦自然也在列。 不过,讲官却是王直。 虽然很隆重。 但是朱祁镇却有一些淡然无趣的感觉。 朱祁镇非常欣赏王直的学问,在日常讲课之中,朱祁镇不管是问的多刁钻,王直都能兜着住,乃至将话题拉回来,绝不跑题。 甚至朱祁镇用一些物理现象来问王直。 王直也能以阴阳易数来解之。 甚至让朱祁镇明知道王直说的不对,但是却无法反驳的感觉。他固然可以做一些物理实验,来打王直的脸。 但是任何对错的判断,都是建立在统一的价值观上。 如果没有这个统一的价值观统一的概念,怎么讲也是鸡同鸭讲。甚至他强迫王直认输又怎么样? 在士林看来,不过是朱祁镇用皇权压迫士大夫而已。 让朱祁镇有些沮丧之余,也知道推行科学,任重道远。 不过,今天却不一样。 今日这么多高官旁听,让王直根本不敢多说一个字,所有讲课内容,都是按照事先上过的题本来的。 对朱祁镇来说,有一种索然无味的感觉。 只是为了表示作为皇帝,尊重圣学,还要表示出非常感兴趣的样子。礼仪的成分超过了教学的成分。 让朱祁镇身心俱疲。 却也知道,这是一个一等一的收买人心的时候。 故而经验结束之后,本来皇帝对参加经筵的官员都有赏赐,还赐筵席,所以才被叫做经筵,这个经筵,就筵席的筵。 之前皇帝对赏赐讲官并不重视,宣宗皇帝好弄出一次掷金钱于地的事情。 而朱祁镇却在文华殿门口,亲自封一个红包,内藏一张礼单,见一个人就亲手交给他们,说道:“先生辛苦。” 内阁的几位都不敢坦然受之,自然纷纷还礼。 至于其他翰林,甚至有的激动到了老泪纵横。 一时间皇帝爱贤重贤之举,哄传北京城之中。这个时候的北京城之中,有不知道多少从各地而来的举人。 自然也在他们之中,反响深厚。 朱祁镇知道,在这些举人回乡之后,朱祁镇的好名声,自然传到各地。 这对没有实权的朱祁镇来说,却是一个很大的利好。 不过,朱祁镇一想到,今后每月就要有两次经筵。每月初二,十六。朱祁镇都觉得很是麻烦。但是朱祁镇并没有制定规则的权力,只能听之任之。 就当每月两次日常做戏而已。 剩下的时间,每天的日讲也恢复正常了。 到了下午,朱祁镇每天就要骑马去亲开的农田处。 不得不说,阮安是一把好手,从来不让人失望。 不过十几日功夫,阮安就在南海边上,开了百余亩地,有水田,有旱田,五谷蔬菜,应有尽有,还有一些经济作物,比如说棉花,桑麻,枣树,柿子树,板栗等等。 这都是中国明代常见经济作物。 甚至这些树,都是整颗整颗的迁移过来的。养得极好,到了秋季就能结果。 还有朱祁镇要的水车,水渠,都弄得矮矮实实的,这些庄稼自然长得极好。毕竟这百亩地,用了多少人,朱祁镇没有问,但也知道,他时常来视察这里,这里已经被宫中宦官当成美差,虽然劳累,但是能在皇帝面前露脸。 只是他每次来,都回带着于谦。而且每次在这里漫步的时候,就避开左右,只有王振与于谦在身边。 朱祁镇都会让王振拿一两封奏疏,与于谦谈论。 不过更多是询问于谦其中有没有情弊。 这一日,朱祁镇让于谦看得就是一封北虏攻克山丹卫,杀指挥使一事。 朱祁镇说道:“而今北虏南侵日急,今日丧一指挥使,明日岂不是要去一总兵官了。欺人太甚。” 朱祁镇知道朝廷而今的局面,是打不了大仗的。 但是却被瓦刺这种步步紧逼的情态给搞得头大,他甚至觉得,是不是他在大朝会上说的话,被脱欢反手打回来耳光。 于谦看了,说道:“请陛下放心,山丹卫之失,朝廷定然会找回场子,山丹卫养马重地。岂容北虏窥视,今年之内,杨荣大人定然会有所举动,请陛下拭目以待。” 朱祁镇反而愣住了,说道:“山丹卫乃是养马重地?这是真的吗?” 于谦见朱祁镇愣住了,连忙解释道:“山丹卫在汉代就是养马重地,本朝虽然没有设马场,但是山丹卫本身,就有养马重任。” “朝廷军马有相当一部分都是来自西北,其中又以山丹马为最好。”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说道:“可恶。”他深深的看了王振一眼。 王振见了,立即知道朱祁镇为什么如此? 因为王振从来不知道这一点。 这就是王振与于谦的差别了。 王振虽然也读过书,但是常年在宫中,在勾心斗角讨好达官贵人上面,是非常有心得的,但是在朝政之上,却差太多了。 如果不是于谦说,朱祁镇只会知道,这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卫所而已,一个卫所五千六百人,虽然这个卫所被攻克,指挥使战死,这个损失,朱祁镇知道。 但是山丹卫还是朝廷养马地。 朱祁镇却不知道,他立即明白,这最重要的不是人的损失,而是马的损失。 不用看就知道,一定被洗劫一空了,即便没有洗劫一空,也会被下面人给分了。否则就不会不报上来了。 战马在古代从来是战略资源。朱祁镇不知道山丹卫到底有多少马,但是下意思就知道,山丹卫损失的马,恐怕比山丹卫本身士卒还要值钱。 朱祁镇对于谦说道:“山丹卫到底养了多少马?” 于谦说道:“臣不知道,养马之数,是朝廷机密,非臣说能知,恐怕要问杨荣大人。” 朱祁镇一摆手说道:“于先生,说杨荣先生定然不会放过北虏,想来觉得山丹卫之失一定损失惨重了,朕就不问了。不过,于先生为朕说一下这山丹卫的养马地吧。” 于谦说道:“是。说山丹卫,就不得不说霍骠骑。霍骠骑大败匈奴,夺匈奴焉支山,让匈奴悲歌: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而山丹卫就在祁连山之南,匈奴之养马地也。” “北魏时,养马极盛,据说有两百万匹,后世有所衰减,唐时也有七万匹,到了本朝,却没有专门设牧监,不过山丹卫养马也应该在万匹之上。” 朱祁镇轻轻一叹,说道:“马政,马政。” 他心中有些滴血。 因为明朝的马政,到了而今也成为恶政了,于谦作为大明最出色的地方官,又常在河北,河南,山西三地任职,对马政之弊,早已多有陈述。 故而朱祁镇对一万匹马,更明白是什么意思,是两万户百姓的民脂民膏。 第八十一章 马政 第八十一章 马政 大明马政之弊,在于哪里? 在于朝廷让百姓养马。 似乎太祖皇帝对大规模官府经营模式,非常讨厌。 在很多事情上,都要规避这一点。 在冶铁也是如此,在养马之上,也是如此。 太祖皇帝发迹在江南,没有足够的养马地,故而将马分到民户中养,作为一种役存在,还有规定,每年这马要生多少小马驹。 最开始一年一只,几乎到了马的生理极限,故而在洪熙年间,改为两年一只。 但是仍然有很多的弊端。 首先的弊端,在朱祁镇看来,是马不能当做战马。 原因很简单,百姓家养马是怎么样的,朱祁镇不用想就知道,但是军中用的战马,是什么样的。 可以说,百姓家所养的马匹,根本不能上阵,只能用来当畜力。 其次,就是官府与百姓混杂,有太多太多的问题。 首先就是赔偿了。 养马并没有没有风险的事情,即便在后世很多养殖业都还是有很大的风险,一旦养官府的马死了,赔偿的责任,足够百姓的倾家荡产。 还有征马。点马,等等事情。 小老百姓如何,能与官府抗争。 所谓官字两张口,只有稍稍从中做一点点手脚,就可以在规则之内,将你折腾的欲仙欲死了。 于谦也给朱祁镇说过不少马政的问题。 朱祁镇早已将马政当做将来处理的重点之一。 甚至作为免除马政的决定。 朱祁镇并不知道是,马政这一项恶政,影响之深,所谓山东响马,很多都是养马户,他们为了承担养马的义务,不得不铤而走险,否则弄不到钱的。 而正德年间,闹得很大的刘六刘七起义,他们就是养马户出身。 甚至后世费了马政,让养马户教马价银,居然在张居正时期,太仆寺居然积累的四百万两白银。 太仆寺就是专门的养马机构。四百万白银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可见这些百姓宁肯多交钱,也不愿意养马。 因为多交钱,钱再多也是有限的,但是养马,就是一个无底洞,虽然会被敲诈。 不过,朱祁镇做出废除马政的决断基础,就是太仆寺各马监。 而今朝廷所用的马,大多是各马监所养,这马监都在何处,就是西北,还有长城一线,乃至于辽东都有马监。 不过,朱祁镇也明白情况。 随着瓦刺南下,本来是朝廷养马地的长城外一线,也就是所谓的漠南一带,后世的内蒙古一带,已经不在朝廷控制之内。 如去年的大同一战。 故而朱祁镇不可能期望,长城外的马场。那么西北马场,就成为朱祁镇指望了。西北有不少马监。 不过,而今山丹卫之失西北的马场能不能保全,朱祁镇也不知道。 这样的情况之下,不管这马政有多可恶,有多害民,朱祁镇也不可能动了。以为你马匹多少,直接关系到国家的战略安全。 让朱祁镇如何不恼怒非常。 也明白,为什么于谦说,杨荣决计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因为朱祁镇而今能想明白的事情,杨荣当时就能想明白,仅仅是为了保证朝廷用马,西北这一战,就一定要打了。 不过打仗,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尤其是这样的情况之下。杨荣要说通内阁,说服太皇太后了,然后与张辅商议作战人选,这一切都调配好了。 估计也都是下半年了。 朱祁镇说道:“西北用兵,于先生以为当用何人?” 于谦思考了一会儿,说道:“要么是方政,要么是蒋贵。武兴等将,刚刚放到各地镇守,不会轻易调动的,最少太皇太后是不允许的。” “唯有方政在大同,有胜绩。蒋贵在松潘也有胜绩。” “而且这两人都是英国公旧将。” “跟随英国公南征交趾,北攻鞑靼。” 朱祁镇心中轻轻一叹,暗道:“有一个好领导,就是好。” 很多时候,一个人能活多长时间,就意味着他的影响力有多大,在政治之上尤其是这样的。 张辅的旧将一个个被重用,是朝廷之中,只有张辅一系有人才吗? 不,是张辅还在,当初靖难大将都不在了。 故而张辅的影响力是文官系统不能拒绝的。 即便是太皇太后也要对张辅多加安抚。 让张辅的旧将聚集在京师,这是万万不可的。太皇太后派出的镇守的将领,都不能轻动,因为他们都有政治任务,稳定南方。 看住某些人,比如楚王,比如南京的一些人。 但是张辅的旧将在外征战,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甚至将来皇帝的位置做稳了,这些人调入京师,也未必不可。 朱祁镇对王振问道:“张忠来了吗?” 王振说道:“没有到了。” 朱祁镇说道:“派人传话,说朕多日不见,甚是想念。” 王振立即说道:“是。” 至于是不是真的想念张忠,想来没有人愿意深究,即便是英国公张辅。不过,朱祁镇并没有什么坏心思,他只需细细问一下张辅的打算。 这一次的战事,虽然不是他主导的,但是却是乐见其成。 不为别的。 大明军队的战斗力到底是怎么样的? 朱祁镇总要看看。 不然他心中没底,内外都说大明军队不如太宗年间了,早已不堪战,但是不堪战,到底是不战到什么程度。 不同的程度就要有不同的应对办法。 “不行,”朱祁镇想道:“仅仅看奏折。” 朱祁镇说道:“于先生,你先回顺天府处理事务,朕要回宫,有些什么问一下锦衣卫与东厂。” 于谦立即明白,朱祁镇有些事情不想让于谦知道。纵然朱祁镇将于谦当做心腹,虽然宫中有不少讲官,但是这些讲官都要论数日,才能为朱祁镇讲课。与朱祁镇相对一个上午。 而于谦看似什么也不教,但是每天下午,朱祁镇必召于谦入宫,咨询各种事务。简直是心腹重臣的待遇。 恐怕他恩师杨士奇,在仁宗潜邸之时,也未必有这样的待遇。但是即便如此,皇帝有些事情不想让他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于谦说道:“臣告退。” 朱祁镇派人送于谦出宫之后,回到乾清宫立即召金英与马顺过来。 金英与马顺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满头大汗。 这一段时间,他们可不轻松。 对京城的大扫除,已经开始了。各个阴暗的角落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亡命之徒,都被清理出来。 因为这一次,不仅仅有锦衣卫东厂,还有五城兵马司,顺天府,乃至刑部的参与。 故而抓人是一回事,与这些部门交接是另外一回事。 有太皇太后在,锦衣卫东厂早已不复永乐年间的威风。只能老老实实的与各衙门走程序。如果他们两个头目不在,他们下面的人要被刑部官员给欺负死了。 他们只能在哪里撑场子。 朱祁镇见两人,直接将山丹卫之失这一封奏疏砸在两人面前,说道:“锦衣卫与东厂,乃天家耳目,这一件事,为什么却是内阁报上来的。” 金英与马顺见状,暗地对视一眼,心中暗暗叫苦。 上面这一位小爷,真以为锦衣卫与东厂有飞天遁地之能,天下所有的事情都瞒不过锦衣卫与东厂的耳目。 却不知道锦衣卫东厂也就在两京有存在感,其他各方面的敏感程度未必比各地官府卫所强多少。 只是这个时候,能这样解释吗? 当然不能。当上司大怒的时候,他们只能一个应对办法。 两人连忙磕头说道:“臣等死罪。” 第八十二章 殿试 第八十二章 殿试 朱祁镇冷笑说道:“放心,朕不会杀你们,但是如果一直如此办事不利,朕就要想,是不是多加一个西厂了。” 金英与马顺立即感到了朱祁镇不善的目光。但是他们也没有办法? 东厂其实是嫁接在锦衣卫上的,不管后来的什么西厂,内厂大体上都是一个样子,爬在锦衣卫上吸血而已。 但是锦衣卫的虽然有遍布各地的分支机构。但是而今各地卫所都缺人,都有逃亡,真以为锦衣卫是特殊材料做的。 不得不承认,锦衣卫还是有一些好手,有传承的,但是与明军的战斗力一样,整体上早就大不如前了。 朱祁镇不要说加一个西厂,就是加上一百个西厂,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朱祁镇不是不知道,只是他觉得谍报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锦衣卫东厂,却是如此的差劲。 金英说道:“请陛下放心,只有陛下交代的事情,奴婢们即便拼了性命,也会办成。” 朱祁镇说道:“西北的事情,北虏是那一支,是谁领兵,还有西北马政到底如何,各马监到底有多少马,都给查清楚。” “是。”两人立即说道。 朱祁镇一挥手,就让他们下去了。 金英与马顺出了乾清宫之后,都长出一口气,彼此相对作揖,说道:“今后,就多多关照了。” 时间过的飞快,很快就到了。 北京城更加热闹起来,简直是人山人海,概因会试开始了。 全天下想考进士的举人都聚集在这里了。 这样的人群,给京城带了别样的繁荣,也冲淡了京师兵城的刻板印象。二月之后会试已经过了。 对于会试,朱祁镇并没有什么参与进去的地方。 朝廷举办科举,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自然有一定之规,下面按照规矩来便是了。不过到了殿试,有些事情朱祁镇就躲不过了。 正月十五这一日,又是文华殿上。 其实这样的大殿最好是在奉天殿之中,只是三大殿还没有修好,只能在文华殿。文华殿本来是太子读书之处,而今也慢慢的有成为大明帝国政治中心所在。 朱祁镇来到文华殿之后,却见三百多举子,就在文华殿外院子广场之上,全部是满砖铺地,每一个都有一个座位。 每一个座位前面,只有一个几案,上面有文房四宝。 朱祁镇一过来,各大臣与举子们都行礼。山呼万岁。朱祁镇说道:“平身。”朱祁镇坐在正殿之上。他的作用就已经用完了,下面翰林院各学士,还有内阁诸位大佬的事情了。 他们自然会做的妥妥当当。 朱祁镇其实露个面,就可以走了。只是这是他第一次主持科举,而这一次选拔出来的人,都是他的天子门生。 说不定,其中有不少可用之人。 朱祁镇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人,其中固然又少壮之士,但是还有不少都两鬓斑白了。让朱祁镇看的微微皱眉。 科举三年一科,一科大抵三百人,平均下来,一年一百人。大明朝这么大的局面,每年仅仅增加一百新人够吗? 别的不说,在朱祁镇看来,每年病逝的,致仕的,遇难的官员,大抵就有一百多人。 单单进士人数远远不够,自然有很别的途径当官的。如此金贵的人数,反而显示出进士的可贵。 只是朱祁镇却不觉得进士有多厉害。 他甚至心中有一种冲动,将进士扩招,年年科举,施恩于天下,也让大明朝的进士们,尝一尝大学生扩招带来的影响。 到时候,这进士还金贵不金贵了。 不过,他这也是想想而已。 他看了一下题目:“自古帝王肇建国家图惟宁永必有典则以贻子孙考之禹汤文武概可见矣继统之君率由典常今闻长世若夏之启商之中宗高宗祖甲周之成康盖表表者也其所以保盈成之运隆太平之续者尚可徵欤汉高帝有天下次律令制礼仪定章程修军法史称其规摹弘远矣传至文景海内黎庶黎民醇原几致刑措三代而下所仅有也董仲舒对武帝乃谓更化则可善治何欤当时用其言果能比隆于古欤朕钦承大统仰惟?祖宗成宪即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肆夙夜祗率期与斯民同跻雍熙顾行之必有其序诸生学宗孔孟明于王道其详著于篇朕将亲览焉” 这题目这么长,而且中间也没有标点符号,如果是朱祁镇刚刚过来的话,根本不不明白。但是而今却越读越兴奋。问身边的于谦,说道:“这题目是谁出的?” “是东里先生。”于谦说道。 东里乃是杨士奇的号。 朱祁镇频频点头。 此刻他读其中的关键词,什么保盈,更化。又历数中兴之主。其中政治意味,朱祁镇读得很明白。 朱祁镇本身就有变革之志,恐怕杨士奇也有扫除积弊之心。 朱祁镇心中暗道:“今后对杨士奇的看法,要有一些改变了。” 朱祁镇问于谦说道:“于先生,这一科有什么人才吗?” 于谦说道:“国家抡才大典,非臣所宜言。” 朱祁镇说道:“于先生乃是朕的老师,有什么不能说的。” 于谦说道:“这一次会员,刘定之就不错。” 朱祁镇说道:“刘定之。朕记住了。” 三月初一的殿试,一场考试,从上午考到下午,中间不停,考生们都自带干粮,在这么多朝廷重臣的视察之下,自然也没有人敢做小动作。 无须多提。 三月初二,翰林院就在文华殿之中阅卷。 三百多张卷子,要一天阅完,自然是要有轻重缓急的,因为殿试不会去掉名额,故而翰林院的重点,就放在了前三甲之上。 毕竟后面的,九十八名与九十九名,即便是稍有差错。也无妨,毕竟他们两人的政治待遇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但是前三甲却不一样了,状元,榜眼,探花。上下错动一位,待遇就相差很大。 到了三月初三,考试的名次也都定下来了。 当然了前三甲并没有定下来。 杨士奇也根据文章好坏,将三个人推举上来了。 朱祁镇一看,就是周旋,陈文,刘定之。 会员刘定之排在第三。 朱祁镇看了三人的卷子,固然是花团锦簇,朱祁镇自叹不能。以朱祁镇的能力想要分出高下来,实在是太难了。 朱祁镇学习经典,不过是观其大略而已。他看每一个的文章,都言之成理,文采四溢,实在是看不出来谁更高一点。 朱祁镇就问道:“这三人相貌如何?” 杨士奇说道:“臣都派人去问过了,都是相貌堂堂。” 朝廷对进士的相貌都是有规定的,虽然不如唐代那么严苛,就好像钟馗故事一般。但是前三甲,至少是要能拿得出手。 最少状元郎出席什么场合的时候,不至于让天下人看了,状元居然这么仇。 朱祁镇看着三个人的卷子,说道:“这三人的履历,谁知道。” 王直立即出列说道:“臣知道。” “周旋乃温州人,五次落第,为温州知府何文渊所赏识,为他延请良师,这才今年一举中举,进而中进士。” 朱祁镇皱眉说道:“五次落第?他而今年岁几何?” 虽然偶尔有恩科,但是大体上科举还是三年一科,五次落地,也就是十五年,他如果十八岁就考,而今恐怕也三十多岁了。 王直说道:“今年三十有八了。” 朱祁镇微微一皱眉,将这位向下一个档次了。不是朱祁镇不爱老。 而是朱祁镇要考虑性价比,三十八岁还能为朝廷效力几年? 第八十三章 西事急 第八十三章 西事急 这个状元的名头,在很多地方都是有加成的。 所以朱祁镇更愿意将这样一个人给用得上的人。 朱祁镇又问道:“陈文?” 王直说道:“陈文三十有一。” 朱祁镇说道:“那刘定之?” 王直说道:“二十有六。” 朱祁镇说道:“那就是刘定之吧。” 杨士奇见朱祁镇如此儿戏的定下来,心中轻轻一叹,暗道:“还真是月里嫦娥爱少年啊。” 当时人登科称之为折桂,桂花自然在月亮之中。 杨士奇虽然有些腹诽,但是还是答应下来。 毕竟这是皇帝的权力。 前三甲具体的来说,有没有高下,是有的。 否则杨士奇不会将周旋的文章放在第一,因为他觉得周旋的文章在这三人之中应该属于第一的。 但是杨士奇也不得不承认,其中差距很少。而且这是杨士奇自己的判断,读文章这样的事情,很多时候去,其实也没有标准答案的,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 随即,杨士奇又将三甲请进大殿之中。 只见三甲一入大殿,杨士奇看着探花位置上的周旋,顿时脸色变了。 盖因,周旋不仅仅不是一个美男子。而且是一个相当丑的人。一见之下,这些翰林都有议论声了。 前三甲作为朝廷的脸面。不说一定要风采照人,最少要看得过去吧。 而眼前的这个周旋,简直是歪果裂枣,而大殿之中,所有翰林官,包括于谦在内,都是相貌堂堂。 杨士奇脸色一变死死盯着一个翰林看了一眼。 杨士奇刚刚就问了那个翰林。 那个翰林就是温州人。与周旋同乡,他说周旋是堂堂男子汉的。此刻杨士奇想来,这话颇有玩味之处。 只是木已成舟,朝廷的圣旨已经颁布下了。哪里有朝令夕改的余地。 杨士奇心中暗道:“还好,还好,周旋不是状元。否则这才丢人。” 朱祁镇看了周旋,眼睛瞄了杨士奇一眼,暗道:“却不想杨士奇还有如此百密一疏的时候。”他正想说话,却见金英匆匆的过来,在朱祁镇耳边耳语两句。 朱祁镇脸色陡变。 一时间杨士奇等人的脸色也变了。 因为他们很清楚,金英是一个稳重的人。不会擅自闯这样的场合的。既然已经来,定然是有事情。 至于是什么事情?杨荣眼睛微微垂在地面之上,他的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猜测。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这才说了几句客气话,将百官打发走了,好悬将这个仪式持续之下去。 并没有出了差错。 只是这仪式结束之后,朱祁镇直接将内阁大臣留下来,又派人去请太皇太后。 王振连忙指挥大小太监,在皇帝的御座西边,重新安放一座宝座。 不一会儿,就太监高声说道:“太皇太后到。” 朱祁镇连忙上前迎接太皇太后,将太皇太后搀扶到西边的宝座上。 太皇太后坐下之后,说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这么急的将我叫过来。” 朱祁镇立即说道:“金英。” 金英说道:“奴婢得到消息,北虏大举进攻甘肃。” 金英这一番话,让太皇太后大惊,说道:“可是真的。” 金英立即跪在前面,说道:“奴婢万万不敢欺骗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问出之后,就知道这一句话是多余的。金英给他八个胆子,也不敢在这样的场合上骗人。 其实如果不是朱祁镇之前对金英的训斥,金英得到这个消息,还有压上一阵子,最少不会闹到殿上。 金英唯恐等一会儿,内阁的消息跑到了他们前面,他岂不是呜呼哀哉了。 自然连忙来禀报。也顾不得其他了。 太皇太后说道:“既然大家都在,就议一议吧。”太皇太后的目光在金英身上一掠,随即落在皇帝身上。 太皇太后心中暗道:“或许皇帝说中了。” 太皇太后从来是不想打的,但是并不意味着怕打。而今他有预感,对西北动武恐怕是免不了的。 太皇太后的目光又落在了杨荣身上,说道:“杨荣你来说说。” 杨荣向来以边才见长,宣宗皇帝对杨荣最为看重,并非没有原因的。 杨荣说道:“而今西北之战,不得不打了,否则失去西北养马之地,恐怕今后朝廷就没有出塞之力了。” “北虏逼迫如此,朝廷如果不迎战,恐怕失了天下之心。” 太皇太后说道:“南下的北虏到底是那一部,是瓦刺?是鞑靼?还是鬼力赤?” 杨荣说道:“臣以为,应该是鬼力赤所部。并非瓦刺,臣已经分别遣使瓦刺脱欢,与蒙古大汉脱脱不花。” “脱脱不花,有意与朝廷盟好。只是脱欢一意与朝廷联姻。脱欢虽然有不逊之处,但还没有动兵的意思。” 太皇太后说道:“鬼力赤岂不是蒙古大汗一脉,那而今统领鬼力赤一部的是谁?” 杨荣说道:“臣无能,一时间无法查清楚,不过,臣有一个猜测。统领鬼力赤一部的就是阿岱汗。” 朱祁镇听了这个消息,立即将目光看着金英,金英被他这么一看,一时间冷汗淋漓,锦衣卫说阿岱汗应该是科尔沁,此刻又怎么到了甘肃一带。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看来锦衣卫对草原上的了解,还是不如杨荣这个老臣。 太皇太后说道:“可以确定吗?” 杨荣说道:“臣没有实证,不过,如果不是阿岱汗,又有谁能统领西北蒙古于一。” 太皇太后问道:“那么他为什么还不去与脱脱不花争大汗之位,反而南侵。” 杨荣说道:“臣以为乃是阿岱汗不得已而为之,单凭鬼力赤几部人马,万万不是瓦刺的对手。他一旦被瓦刺发现行踪,接下来瓦刺定然对他穷追不舍,故而他必须壮大自己的实力。” 太皇太后冷笑说道:“阿岱汗觉得不是瓦刺的对手,却将我大明当做肥肉,是这样吗?” 一时间大殿之中,雅雀无声。 大明对蒙古来说,从来是一块肥肉,只是正统之前,蒙古畏惧大明的武力,虽然有零星骚扰,还没有那个鞑靼头目敢大军南下。 太皇太后对鞑靼南下骚扰,其实并不敏感。毕竟这些事情年年都有,那么在草原之上,活不下去的牧民,为了活命南下。这样情况,屡见不鲜。 但是蒙古贵族对大明的轻视,是决计不可以的。 太皇太后甚至想到,如果阿岱汗这样做,而不得到惩罚的话,今后瓦刺的举动,就可以推测了。 太皇太后脸色也冷了,说道:“区区一只丧家之犬,敢来大明狂吠,英国公,你觉得军中谁可堪大任。” 张辅说道:“松潘总兵,平蛮将军蒋贵,久在西南,屡有胜绩,可堪大用。” 太皇太后看了杨荣一眼。杨荣说道:“蒋将军,正当盛年,是平定西北的大将之选,只是臣恐西北残破,大军运粮困难,即便是蒋贵到了一时间也无法反攻。还请太皇太后给蒋将军一点时间。” 朱祁镇听了,心中暗道:“西北残破,已经残破到了什么地步?”他听杨荣所言,恐怕西北情况之差,出乎他的预料之外了。 太皇太后也听出来,她眼神有些凝重说道:“那是知道,国家拜将出征,军国之事,自然是将军一力主之,我虽然是妇道人家,也知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道理。” 杨荣听了这松了一口气,这一场商议下来,蒋贵立即被八百里加急调回京师,虽然太皇太后说信任蒋贵,但是蒋贵也必须在御前陈说厉害之后,才能授以方面之权。 第八十四章 陈怀 第八十四章 陈怀 蒋贵从西南回到京师,也是需要一些时日的。 不过,再次之前,朱祁镇也要将蒋贵的情况打听清楚。 蒋贵,出生于洪武四年。祖父蒋从道,从太祖起兵,父亲蒋可,在洪武二年为漳州卫百户,落户漳州。洪武二十七年继承父亲百户之职。后调入京营之中,隶属神策卫。洪武末年征蒙古,抽调京营人马。蒋贵调入燕山卫。 太宗靖难起兵,蒋贵从征。封为昌国卫指挥同知。 后跟随张辅征安南。又跟随太宗北征,后为彭城卫都指挥佥事,后松潘叛乱,蒋贵跟随总兵官陈怀平定松潘。 朱祁镇看到总兵官陈怀,心中也是一闪念。 这个人他见过,就在朝会之上。似乎是因为有什么罪过,被落职闲居了,就在京城之中。不过即便是闲居了,待遇还在。朝廷很多大礼仪,他都不可能缺席。 朱祁镇有留心。 只是有一点,让朱祁镇遗憾的是,又是一员老将。 蒋贵一去松潘,就一直镇守在松潘,已经有小十年了。劳苦功高。 朱祁镇看完之后,心中对蒋贵放心不少,最少朝野上下,一致认为蒋贵乃是平定西北的合适人选,并非没有道理的。 最少让朱祁镇看了蒋贵的履历之后,对蒋贵也放心不少。 唯一让他不放心的,就是蒋贵的身体状况,洪武四年生的人,而今也六十多岁了。这么多年又是戍守一方,身体能不能支撑下去。这让朱祁镇很担心。 他想了想问石璟,说道:“侍卫之中可有蒋家子弟?” 石璟先是一愣,他要想是那一个蒋家。 说实在的,在朝廷之中有封爵的,才能被称为谁家的,否则天下姓蒋的人多了,蒋贵资历虽然深厚,但是行军打仗总是缺少一点运气。 而今虽然是军方总将,挂平蛮将军印,但是并没有封爵。 或许在西北一战之后,就能封爵了。 石璟一直在张轩身边,对朝政自然很是了解。故而听了朱祁镇的话,立即反应出来了。说道是蒋贵。 石璟说道:“并没有,蒋贵只有一子,体弱多病。常年在江阴休养,蒋贵带在身边的,有一个义子蒋琬。除此之外,别无蒋家子弟在京师。” 石璟虽然仅仅管了几十个人,但是几十个人之中,有不知道多少勋贵子弟。所以时间长了,石璟的消息网也是相当密集的,最少对勋贵家的家长里短,明白不少。 朱祁镇皱眉不语。 毕竟很多事情,纸上得来总是生硬的,蒋贵来到京师,还需要一段时间。朱祁镇想了解一下蒋贵身边的人。来看蒋贵怎么样。 却不想,蒋贵的家眷居然留在江阴了。估计他当初调入南京神策卫的时候,也将家人从漳州卫调了过来。 石璟见朱祁镇皱眉。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如果想找一个了解蒋总兵的人,不如召见陈老将军。” 朱祁镇知道平乡伯就是陈怀。 朱祁镇想了想对身边的人说道:“将陈怀的档案拿来。” 锦衣卫的情报网虽然在朱祁镇看来诟病多多。 对外情报一片空白,什么瓦刺,朝鲜,越南,日本,哈密,南洋,这些地方根本没有一点触角。敢情威风赫赫的锦衣卫也只能在大明内部横,即便大明内部,对西北边境的反应也很不敏感,被朱祁镇敲打过后,才速度快一点。 但是锦衣卫东厂,并非一无是处。 最少监察百官这一件事情,做的很利索。大明各级官员,只要朱祁镇能叫上名字的,锦衣卫档案之中都有,比吏部的都详细。 这也是应该的,吏部就有锦衣卫的坐探,也就说,这分档案的底本,就是从吏部拿来的,然锦衣卫再派人调查核实一遍。 自然要比吏部的还详细。 不过片刻陈怀的档案就出现在朱祁镇的面前。 朱祁镇细细看了平乡伯的履历,不由苦笑道:“也是一员老将,而且是优点与缺点一样突出的将领。” 这陈怀能打不能打。 当然是能打的。 松潘就是陈怀平定下来的。手段很是狠辣,将松潘一带的土司都杀怕了,一旦打仗,动则松潘死伤坠崖不计其数。将土司都杀怕,几乎可使小儿止啼。 但是他镇守松潘期间,却也不是一个安分的。什么对部下的功劳,隐藏不报,虐待下属,干涉有司。种种越分行事。 甚至宣德三年已经平定松潘之乱,到了宣德五年又重新乱起,与陈怀脱不了干系。 这也是他功劳未必下于蒋贵,却被按在京城闲居的原因。 朱祁镇心中暗道:“陈怀可用于外,不可用于内。” 以陈怀性子,让他持剑披锐,自然是可以的。说不定做的很好,但是让他镇守一方,恐怕却是不行。 西北战事,如果是单纯的出塞,或许让陈怀去做还可以。 不过,朱祁镇从杨荣的话里也听出一件事情,那就是此去西北,恐怕蒋贵还有一项使命,就是整顿西北军务。 所以,这个事情陈怀是做不得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陈怀也算是大明的柱石之臣,一员将才。见一面也不多。 朱祁镇看完之后,令人去召见陈怀。 不过半个时辰之后,就看见一员老将,跪在地上,说道:“臣左都督陈怀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祁镇说道:“将军请起。” 陈怀说道:“谢陛下。” 朱祁镇见了陈怀,发现陈怀要比蒋贵年轻一点。不过四十多岁的模样,立即让朱祁镇感兴趣了。 他刚刚看蒋贵从陈怀征松潘,就以为陈怀也是一员老将,而且却发现判断错误。 这样的事情,也很容易理解。有时候时运不济,也是很无奈的事情。不是谁年纪大,就坐上位的。 蒋贵的年纪注定了,这一员老将,能用十年就已经不错了。但是陈怀年纪能用二十年。还在当打之年。 虽然没有方面之才。最少是冲阵之将。 朱祁镇对陈怀的态度也有了改变,说不定今后陈怀就是他的左膀右臂,能不好一点吗?立即说道:“来人,赐座。” 陈怀也不客气,道谢一声,就结结实实的坐下了。立即问道:“陛下,可是因为西北战事召见臣,臣愿意为朝廷效力,西北跳梁小丑,只要让臣出马,定然将他们料理的干干净净,不留一人一马。” 朱祁镇不知道该夸陈怀忠诚,还是觉得陈怀没有政治敏感性。 而今朝廷各级官员,但凡有一点政治敏感度,就知道,朝廷大事,乃是太皇太后拿主意,而不是皇帝。 只要陈怀这人一上来就向朱祁镇请战。 朱祁镇却不知道,陈怀本身的性格就不好,不是那一种谨慎人。他之所以爬得这么快,乃是因为他的世职乃是镇定副千户。 所以永乐二十多年,就混到总兵官一级别。而蒋贵因为世职乃是百户,所以六十岁才混到陈怀三十岁时候的职位。 蒋贵是没有能力?不,仅仅是世袭职位的差别而已。 这也是卫所又一弊端,如此下去,哪里有人才。恐怕没有一个世袭军职根本不可能有出头之日。 朱祁镇说道:“此事朝中已经议定了,令蒋贵为征西将军,总领此事。朕尚没有见过蒋将军,今日召见陈将军,是听说蒋将军之前将军麾下为将,问问他能力如何?” 陈怀听了,说道:“蒋贵安抚百姓,倒是有一手,只是脾气太好了一点,杀伐果断就远远不如臣了。” “臣以为令蒋贵出征,不如选臣出征。” 第八十五章 蒋贵 第八十五章 蒋贵 “论起临阵破敌之能,臣在蒋贵之上。”陈怀在朱祁镇面前大大咧咧的说道。 一时间让朱祁镇无语。也看出来,陈怀的确是一个没有心机的。 朱祁镇说道:“太皇太后已经议定,无须再说了。只需说蒋将军吧。” 陈怀无奈,只好将关于蒋贵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朱祁镇总结了一下。蒋贵文字不通,但是爱兵如子,带兵出击的时候,常常自带行礼,从不假手于人。短于谋略,但是士卒乐于效死。有古之名将之风。 当然了,这是朱祁镇加工过的,陈怀说话,老是跑题,他跑题的核心只有一个,就是蒋贵虽然不错。但是远不如我,用蒋贵不如用我。 不过,朱祁镇看来,蒋贵要比陈怀可靠多了。 陈怀不过是将才,蒋贵就是帅才了。只是帅才之中,也是有高下的,让蒋贵与徐达,蓝玉相比,固然差了。但是如蒋贵一般,安安分分正兵相压,估计不会出什么差错。 而今大明虽然不如从前了,但是整个世界上,也没有一个能在国力上与大明相比的国家。 朱祁镇不得不承认,内阁选蒋贵,这个抉择,他是挑不出错的。 朱祁镇听陈怀说完了,正要打发陈怀走,却见陈怀忽然跪地说道:“臣求陛下一件事情。” 朱祁镇说道:“陈将军请说。” 陈怀说道:“臣有一小犬,也有几分骑射之能,想为陛下之侍卫,为陛下驱使。” 朱祁镇听了,心中微微一道:“既然陈将军开口了,就让他来吧。” 陈怀立即说道:“谢陛下,谢陛下。” 朱祁镇送走陈怀之后,心中忽然一动,暗道:“这陈怀真是毫无心机吗?”他细细推敲陈怀进殿之后的一举一动,虽然看不出什么破绽,但是领兵打仗,决胜于两军之前的将领,真是一点城府都没有吗? “或许这就是他的城府。”朱祁镇心中暗道。 人生在世,全靠演技。朱祁镇也不想深究了。不过,他倒是对蒋贵心向往之,恨不得一见,这个本朝名将。 而这个时候,蒋贵也在快马疾驰之中,刚刚到了北京城,就见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就在一辆马车之中坐着,在城门等候,见了蒋贵。掀开帘子,说道:“蒋同知。” 蒋贵一看,立即下马行礼,说道:“见过三爷。” 这人微微一笑,说道:“如今可当不起了。” “末将不敢到了什么时候,都是英国公门下。决计不会忘记的。”蒋贵说道。 这个人不是别人,乃是英国公张辅的三弟张軏。本来这样的事情应该由张忠来,只是张忠的身子骨实在差劲,才让张軏来。 张軏微微一笑说道:“我大哥让我给你传话,进城之后,不要去兵部,径直去宫中,大哥已经安排好,你能立即见到陛下。” “这一次西北战事,你是主将已经敲定了,但是今后还是要看当今的。” 蒋贵听了,说道:“多谢三爷,国公之恩,末将没齿难忘。” 说起来陈怀也算得上英国公旧将。不过英国公对陈怀情分一般,但是对蒋贵却多加赞赏,大抵觉得蒋贵的能力在陈怀之上。 蒋贵本来准备先去五军都督府的,但是听了张軏的话,二话不说转道去紫禁城。有英国公的安排,蒋贵很顺利的见到了蒋贵。 紫禁城之中,蒋贵高声行礼道:“臣蒋贵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祁镇一看蒋贵,就想到一个人,就是李时勉。 倒不是两人长相相像,而是气质雷同。 蒋贵一身甲胄,头发花白,风尘仆仆。但是气如洪钟,脸色坚毅,在朱祁镇面前更是严肃之极。 让朱祁镇有一种不能亵玩的感觉。 这种人虽然是下属,但是却让朱祁镇有一种非常正式的感觉,这种感觉与见李时勉一般无二。 朱祁镇接见陈怀的时候,觉得陈怀没有一个正形,让他有些哭笑不得。但是接见蒋贵的时候,让朱祁镇更加觉得不舒服。 因为面对如此一样的将军,朱祁镇自然不敢有一丝失礼,唯恐让蒋贵感觉到了慢待。 所以,两人的谈话进入非常严肃的君臣问对。 朱祁镇说道:“将军久在松潘,松潘之乱几乎终宣德年间,内情如何,将军可知晓?” 蒋贵立即起身,微微向前躬身行礼,说道:“臣以为松潘之乱原因有三,其一乃是地形。松潘与成都之间,唯有一铁索桥相系,一旦乱起,铁索中断,大军不能飞渡,自然旷日持久。” “其次,乃是主客矛盾。松潘卫当地土人桀骜不驯,而在松潘建立卫所,都是从外地迁入,彼此之间,自然有矛盾。” “其三,就是卫所虚实为番人所轻,不足以震慑远人。” 朱祁镇听了之后,默默沉思一会儿,说道:“蒋将军无须讳言,无韩整之流,何以为乱?” 蒋贵只能说道:“陛下圣明。” 朱祁镇之前并非没有做过功课,最少将松潘之乱的前因后果都了解了一下。 松潘之乱,是因为交趾战事,交趾战事连年不定,朝廷决定征召松潘卫士卒,结果松潘卫一个百户不想去,决定去交趾死路一条。但是怎么才能不去,就是松潘有仗打,就不用去交趾了。 于是乎,他们诬告松潘番人阿用寨容儿结谋反,成都卫派了万人平叛,容儿结只能先以牛羊贿赂,随即联合各土司万余人,反。 这才拉开了大战。不过这一战覆灭官军七千人,让叛军一时极盛,斩断铁索桥,甚至兵至绵竹,到了成都附近。 震动京师。 这也是朝廷从交趾退兵的主动推动力之一。 这也是宣宗无奈的选择,交趾战事长期化,时间长了,说不定就如杨广征高丽一般,天下遍唱无向安南浪死歌? 宣宗退兵,是有现实原因的。 朱祁镇说道:“不过,卫所虚实为番人所轻,卫所虚实如何?” 蒋贵沉默一会儿,说道:“松潘之乱前,卫所士卒长期雇佣番人为兵,他们自己行商,经年不在卫所。故而松潘之乱一起,叛军如入无人之地。” 朱祁镇听了,虽然早就有准备,但是听到这话,他心中咯噔一下,说道:“松潘卫所而今如何?” 蒋贵立即说道:“臣在松潘多加整顿,并为卫所士卒增加了月粮,而今松潘卫所已经大有起色,与九边卫所相差不远。” 朱祁镇说道:“那么松潘卫所缺额有多少?” 蒋贵说道:“一成。”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将怒火压下来。 听蒋贵的语气,就知道这一成缺额,已经很了不起了。想起一百二十万人的逃兵数量,就知道蒋贵做到仅仅缺额一成,已经很不错了。 但是朱祁镇还是压不住火。在他看来,朝廷军队,只能有请假,如何能有缺额? 只是他不得不认清现实,说道:“九边缺额也是如此吗?” 蒋贵当初也在九边待过,立即说道:“臣十年不在九边,不知道九边情况如何了。” 朱祁镇听了蒋贵的话,立即明白了,蒋贵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说。否则他之前怎么说与九边缺额相差不多。 恐怕蒋贵知道九边情况,比这个更加不堪。朱祁镇忽然想起杨荣所言的西北残破。、 北虏虽然南下,但是并没有深入,西北很多地方其实并没有遭兵灾,哪里还的残破。 除非这残破,并非北虏南侵造成的。那么是什么原因弄得:“残破”? 第八十六章 西北乱局 第八十六章 西北乱局 朱祁镇终究没有细问。 有些事情,是问不出来的。 虽然在朱祁镇看来,蒋贵有名将之姿,但是有名将之姿,就一定是清白无比了。 或许蒋贵在外任职的时候,一沾一丝一毫。但是他在老家的子女,就一定是清清白白的吗? 大明卫所落魄到而今的地步,绝不是一个人做成的,可以说大明勋贵,乃至各家地卫所的指挥使,千户,等卫所军官,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只是因为这样,对卫所军制,朱祁镇才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这才是真正要动摇国本的事情。 朱祁镇转过话题,问道:“西北战事,将军清楚吗?” 蒋贵说道:“臣已经明白,阿岱汗归附不成。想要垂死挣扎。” 朱祁镇说道:“你到了西北,准备怎么做?” 蒋贵气定神闲的说道:“臣此去西北,先整顿卫所,而后再出塞,击破阿岱汗。” 这一段时间,朱祁镇也收拢各方情报,对西北战事也有了新的理解。 阿岱汗本人,是与科尔沁的亲戚。 但是他本身还是有领地的,这就要说明一件事情,那就是蒙古退入草原之后的特殊状态。 在草原上的蒙古人,虽然还自称朝廷,但是已经退化到原本的部落状态,所以几乎每一个蒙古大汗都有两个汗廷。 一个汗廷就在和林。 和林乃是蒙古入主中原之前的首都,也是蒙古岭北行省的首府,也是北元的首都,只有在汗王争夺战之中,胜出一方才能入主和林,向整个蒙古发号施令。 但是元惠帝一脉,被明军打败,草原无主,在洪武末年到永乐年间,草原上更换了好几个大汗。 这些大汗都有一个特征。 就是本身拥有领地,也有黄金家族血脉。即便是入主和林之后,他们也在自己原来的领地上,建立汗廷。 这就是蒙古特色的双汗廷。同样也是表明北元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政权了。 甚至明朝也遵循这一点,竭力分别与北元各方势力接触,而避免与北元大汗接触。不过,这样的状态,随着蒙古大汗权力衰落,西瓦刺,东阿鲁台兴起,而有了变化。 阿岱汗虽然是阿鲁台拥立的,但是并没有什么权力。 所以,在阿鲁台为瓦刺所杀。阿岱汗这才脱离的鞑靼部的控制,逃亡西北。 阿岱汗就逃亡到了自己的领地,甚至不敢多在原本的领地停留,随即南下到了大明边境,想要归附大明,为大明外藩。 只是这一件事情,朱祁镇是后知后觉,盖因太皇太后给压下来了。 倒不是太皇太后不准。 只是当时太皇太后与朱祁镇正闹矛盾。太皇太后正想打消朱祁镇无妄之念,这样的消息自然给压下来了。 不过,太皇太后倒也不是意气用事。她将事情按下去了,倒不是不管,与阿岱汗的接触,还在进行之中。 这一件事情,是当时官府负责。中央是杨荣主持。 太皇太后既然无意介入草原纷争,自然不会将阿岱汗看做奇货。而是将阿岱汗当做了做麻烦。 甚至瓦刺也知道了,瓦刺不敢轻举妄动。 瓦刺使者在朝廷,又是示威,又是请和亲的。其意所知,未必不是阿岱汗。 太皇太后一面力据瓦刺。毕竟阿岱汗是南下投奔本朝的,总不能将阿岱汗交给瓦刺,如此一来,蒙古人谁还来投奔朝廷。 只是阿岱汗与朝廷的条件,也是谈不拢。 阿岱汗本身,想在大明的支持之下,成为大明外藩,在塞外为大明屏障,甚至可以受大明册封。 但是太皇太后却是务实多了。 这种外藩,大明又不是没有册封过,兀良哈三卫就是洪武年间册封的外藩。只是他们而今早就在草原之上,首尾两端,不再听从朝廷的话了。 宣宗皇帝打的就是兀良哈三卫。 而今再册封一个外藩,有什么用? 指望蒙古人有什么忠义?何其愚也。 当然了,并非没有对大明忠心耿耿的蒙古人,就是蒙古鞑官,即便是崇祯年间,战死的满桂将军,就是蒙古人出身。 故而太皇太后的意思,是让阿岱汗入朝,封侯或者封公,都可以商量,麾下的士卒,也是各有封赏,补充到沿边各卫所之中。 如此一来,双方都谈不拢。 彼此使者来往不断,最后太皇太后觉得拖一拖阿岱汗。 反正而今着急的人,不是朝廷。 只是这一拖,却弄出事来,一来阿岱汗的处境,日益窘迫,二来他也窥破了朝廷卫所的的虚实。 具体是矛盾激发,还是别的事情。反正阿岱汗一打。发现,原来大明朝廷不过如此。 既然有东西可以用刀兵获得,阿岱汗就不与大明谈了。 阿岱汗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真正臣服朝廷的心思。不过是事不得已而已,只是而今他发现了另外一条路。 那就是胜利本身,只要他带着麾下的蒙古人一直得胜,他们就会效忠阿岱汗,阿岱汗决定在西北大抢一把,然后再退回草原之上。借这样的胜利凝聚人心,聚集流散部众,说不定还能与瓦刺争锋一把。 说实话,朱祁镇对太皇太后隐瞒他,并没有生气。 毕竟朱祁镇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他虽然名为皇帝,实际上不过是储君而已。大明朝真正的主人,是慈宁宫。 朱祁镇很理智,没有在太皇太后允许之下,他根本不可能越界。 即便他知道这一件事情,恐怕也没有办法改变情况,不过,他真正的生气的是,西北卫所的状况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 阿岱汗有多少人? 朱祁镇其实细细算过阿岱汗,阿岱汗麾下有多少人,即便朱祁镇往多里算,阿岱汗所部,也不会超过万骑的。 原因很简单,草原上是有人力是有限的。 蒙古草原上,各种天灾人祸,还有生产力的限制,所以他们人力极限的,蒙古草原上有多少人?朱祁镇不知道,但是从古代从来一个定义,匈奴之众当中国一郡,这个定义随着草原上变幻大王旗。但是最基本的,却一直没有变。 阿岱汗要是有几万骑,他都能与瓦刺掰手腕,要知道,太宗皇帝大败瓦刺的忽兰忽失温之战。 对阵的,也不过是瓦刺核心三万骑而已。 即便瓦刺比之前大有长进,但是瓦刺本部人马,决计没有十万骑。大量的外围人马才有是几十万骑,阿岱汗有三万骑,就能让很多蒙古人中立了。 阿岱汗最多数千骑。但是仅仅是这一点点人马,就能让阿岱汗敢藐视明朝西北卫所为无物。 是阿岱汗乃是不出世的英雄人物,敢以弱胜强,挑战大明,还是大明西北卫所烂到下面不能说,但是阿岱汗看了之后,觉得他们可以横扫西北? 最讽刺的问题,不是阿岱汗多狂妄,而是阿岱汗如此狂妄,偏偏就是得手,这背后的情况,让朱祁镇有些不寒而栗。 如此情况,朱祁镇也拿不准,所以对蒋贵先整顿卫所,再出塞求战的战略自然也不会不赞同。 朱祁镇与蒋贵倒是没有深谈,讲了半个时辰,就安排蒋贵下去了。 只是蒋贵走了之后,朱祁镇心中的积郁依旧没有散去。他忽然决定一件事情,对王振说道:“朕要去慈宁宫一趟。” 王振立即说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自从祖孙两人冰释前嫌了,朱祁镇往慈宁宫跑的频率又高了起来。王振早就有所准备,片刻之后,就能出门。 第八十七章 对刘定之的安排 第八十七章 对刘定之的安排 “你想让新科状元去一趟西北?”太皇太后有一些诧异。 对新进士朝廷早就有安排,每一次科举前十几名都会纳入翰林院作为庶吉士。到了后来甚至发展成了非翰林不得入内阁的潜规则,科名在前的进士,只需在翰林院坐十几年冷板凳,就能能按部就班在京师之中历练,然后才能进入内阁,执掌大明权力中枢。 朱祁镇说道:“孩儿觉得,对西北的情况,也是要摸清楚的,否则孩儿不放心。而且大明状元,几十年后也是要担当大任,治理国家之任。是能在书桌上学习的吗?” “总要他多看一看。” 太皇太后不置可否,不管状元是什么人。对太皇太后来说,都是近十年内,决计是坐不上朝廷大佬的牌桌。 都是无足轻重的人。 太皇太后不在意,不过她对朱祁镇这样举动背后的意图,却很好奇。说道:“我记得锦衣卫东厂都派人去西北了,蒋贵两日之后,也会拜将出师。内阁也派人马,却清点西北马数。” “怎么你还不放心。” 朱祁镇苦笑说道:“娘娘,我想放心,只是不说我,娘娘就放心吗?” 太皇太后轻轻一叹,说起来,西北局面乱成这个样子,太皇太后也是有责任的。如果当初当机立断接纳阿岱汗,也不会出而今的乱子。 不过,最重要的,不是阿岱汗如何,而是西北卫所都烂成什么样子?太皇太后也从来没有见过下面人马如此不能打,动不动就被阿岱汗打穿。 这一点,太皇太后也是万万想不到的。 “好吧。”太皇太后说道:“我准了,就让刘定之走一趟西北吧。” 朱祁镇说服了太皇太后,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又说了一些杂事,才退下来。 他二话不说,就召见了刘定之。 刘定之来得很快,不过朱祁镇乾清宫见了刘定之,顿时闻到了一股酒味。说道:“刘爱卿而今好生得意。” 刘定之立即请罪道:“臣浪荡无行,请陛下治罪。” 刘定之这数日,可以说是风光之极。 毕竟是状元,他还不是单纯的状元,而是会元加状元,他甚至有些可惜,如果他当初考举人的话,能考中解元,就是连中三元了。 自然是春风得意之极,与各位同年喝酒联络感情,拜访恩师王直,又是与家乡官员会面。毕竟这个时代很重视乡情。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人,总是要互相扶持一点。 而江西在大明前期,又是科举大省。一直到严嵩,江西人一直在朝廷上占据一席之地。别的不说,杨士奇是江西,王直是江西的,等等,一度被称为满朝半江西。 故而他应酬不断。这十几日,几乎没有断过酒宴。 朱祁镇命王振找他,他是直接被东厂在酒宴上拉过来的。 锦衣卫与东厂在北京这地面,找个人,却还是轻而易举的。 其实,这也怨不得刘定之。一般来说考中进士之后,都给假一个月。身前请假好几年,再来任官的。 按理说,刘定之而今还在假期之中。 但是刘定之面对大老板,却是一点也不敢抱怨。直接请罪。 朱祁镇见了,说道:“王振,与刘爱卿更衣。让他醒醒酒。” “是。”王振立即说道。 刘定之下去之后,片刻之后,换了一身衣服进来。却是一身锦衣,要比刘定之所穿的衣服高档多了。 毕竟而今还是大明全盛的时候,乃是天下都模仿宫中用度,号称宫样,宫中用什么就代表了大明的流行风尚,到了大明后期,才被苏州代替,那时候满朝都称苏样,唯有苏州的东西才是最好的。 刘定之被这么一打扮,一身酒气没有了,变得文质彬彬,气度非凡。 朱祁镇看了也缓缓的点头,毕竟每一个人能考上状元的人,都不是易与之辈。 朱祁镇说道:“刘卿。你今年多大了?” 刘定之说道:“臣今年二十有七。” 朱祁镇说道:“朕今年十岁。你是朕点的第一个状元,年纪又轻,说不定你我君臣,要共事一辈子,将来也留给儿孙用的。” 刘定之听了,只觉得这不是一个小孩子说出来的话。说道:“陛下万不可说此不祥之语。” 朱祁镇轻轻一笑,说道:“有什么不好说,自古皇帝都活不过大臣,不过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仁宗皇帝培养诸位大臣,而今为朕效力,朕也要为儿孙栽培人才。只是朕纵然有意栽培,却也要卿能脱颖而出。” 刘定之一听,就知道朱祁镇是什么意思。再联系,而今紧急召见。知道定然有事要让来办。推是推不了的,他立即说道:“陛下何不置臣于囊中。” “好。”朱祁镇说道:“西北战事将起,王大伴给他讲讲。” “是。”王振答应一声,立即将西北战事的前因后果,瓦刺,阿岱汗,大明这三方互动,甚至从瓦刺大破阿鲁台,宣宗皇帝救阿鲁台不成,这些宣德九年的战事变动,也一一道明。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消息传递速度其实很慢的。 朱祁镇对锦衣卫与东厂的情报效率非常不满意。 但是真的说起来,刘定之也是士林之中一号人物了,但是这些情况,他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时间,听得入神。 心中一丝丝激动汇流成河,都化作知遇之恩,他虽然而今不知道朱祁镇想让他做什么,但是一开始,就为他展开了这么大一个背景。 顿时让他有知遇之恩的感觉。 等王振说完之后,朱祁镇说道:“刘爱卿,你都听明白了。” 刘定之能考中进士,这智力是完全合格的。立即说道:“臣明白。” “但是朕不明白。”朱祁镇大声说道:“这是太宗皇帝五次北伐的大军,这才十几年的功夫,就成什么样子?” “阿岱汗区区流亡之众,就敢犯天朝虎威,是欺朕年幼,不能率六师讨之,还是以为大明没有父皇,就不行了。” 乾清宫大小宫人都跪在地面之上,瑟瑟发抖。 朱祁镇发脾气,是半真半假。 半真,是西北的情况真将他气个半死。但是半假,也是发怒给下面的人看。毕竟他在乾清宫做些什么,只要不做特别的保密,大抵是不可能不传出去的。 总要下面的人知道,他这个皇帝,并非瞎子聋子。 刘定之说道:“请陛下息怒,卫所积弊,由来已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朱祁镇说道:“朕知道,但是朕也到知道,这冰到了今日,到底几尺了,否则他日瓦刺南下,朕召勤王之师,动则十几万,到北京城下,却不过数万,这空额能应付朕,能应付瓦刺吗?” “所以,朕召集你来,就是命你做一件事情,这一次蒋将军西征,你随军跟着,记住,你不是监军,只要带着耳朵,眼睛,西北的马监到底有多少马,各部卫所到底有多少缺额。” “大明精锐之士,到底成为什么样子了。” “记住一切如实报上来,不用隐瞒,一两场败仗,我大明还承受得起,朕还承受得起,但是隐瞒事实,将来真要用兵的时候,却没有,这才是误我朝天下的大事。” “臣遵旨。”刘定之满脸肃穆的说道。 朱祁镇说道:“王大伴,带刘卿去内阁走一趟,将朕的意思给杨先生他们说说,看看给刘卿安排一个什么官职,不可委屈了我朝状元。” “是。”王振行礼说道。 第八十八章 旧港施家 第八十八章 旧港施家 蒋贵离开京师也是相当匆忙的。 因为西北的事情越来越急,情报也越来越清晰了。 阿岱汗与麾下重将,朵儿只伯攻破新城营,情势急转直下。蒋贵根本不能在北京多停留,在英国公张辅的安排之下,带了数千京营兵马就匆忙西去。 这数千京营自然是精锐。这给蒋贵做班底的。 至于其他兵马却要征调西北卫所了。 至于西北卫所烂成了什么样子,而今即便是张辅也不敢打包票了。蒋贵此去能打成什么样子,就要看他自己的能力了。 不过,朱祁镇想要出宫的事情,也被其他事情绊住了脚。 因为各国使臣来了。 特别是南洋方面。 而今大明对南洋诸国来说,余威仍在,大明最后一次下西洋,也不过数年前的事情。南洋各国,都还没有忘记。 只是对很多国家来说,往来中国一次,都是很费工夫的事情,往往要一年,比如占城,明代历史上占城好几次,因为与安南关系不好,不能转道安南北上。乘船又有好几次,遇见风暴,差一点死了。 还有官府派出送回。 所以,固然朱祁镇已经登基一年了。 但是南洋诸国除却安南之外,反应都是比较慢的。 不过,南洋诸国的情况,朱祁镇并不是太在乎。但是这一次朱祁镇看中,就是因为旧港宣慰司施家来人了。 朱祁镇通过东厂知道,看似很正常的施家朝贡,其实背后是王景弘的努力。 王景弘派人联系施家,施家在旧港的局面并不算好。 施家外面有爪哇满者伯夷咄咄逼人,内又有三佛齐旧贵族虎视眈眈,不希望汉人骑在他们头上。 以施家的能力,朝贡北京,是在他们能力之外的事情。 甚至施家未必有主观意图来北京。 这也是王景弘报上来,朱祁镇这才知道,施家内部其实也有矛盾的。 首先施家开创之人,施进卿也是一代豪杰,他敏感的感受到两点,第一点,就是朝廷对南洋的行动,恐怕不能持续。其二,就算是能持续,他儿子施济孙并非是收成之权。 所以他遗训将施家传给了女儿,施二姐。 这固然因为施二姐能力胜过了儿子,恐怕也是因为施二姐嫁给了本地人,用以弥合两方的矛盾。 甚至说,而今施家的态度就很成问题,或者说施二姐的态度就很成问题。 朱祁镇心中将施家当成了南海孤臣,恐怕施家未必原因担当这个名头。 施济孙本人,其实一直不满意这个现状。即便当时这一件事情,也闹出了风波。太宗皇帝本身所封的旧港宣慰司是施济孙。而郑和宣旨的时候,却发现施进卿的遗命。却是传于女儿女婿。 当时郑和权衡利弊之后,决定改封施二姐为宣慰使。 想来郑和当时所想,也能揣摩一二。正如王振当日分析的,虽然张忠言之凿凿,但是实际上,太宗皇帝经营南洋的主观意图并不是太强烈。 郑和也明白这一点,自然不愿意在南洋再生事端。如果往深的揣摩。郑和是回回,而郑二姐的丈夫也是回回。 这未必是郑和不愿意动武的原因。 否则了,中国人聚集的地方,怎么可能容忍父传女而不传子? 毕竟异国他乡,汉人是少数的。与当地人同化不少。 大明撤出南洋的战略真空,很快被另外一个国家所占领,这个国家就是满者伯夷。而这个国家恰恰是回回,而且是传教的急先锋。 王景弘甚至明确的说明了一点,那就是施二姐是靠不住的。 所以这一次,代表施家来的,不是施二姐的人,而施济孙的长子,施长恨。 为了旧港宣慰使的位置,施济孙与施二姐完完全全的闹翻了。所以这才为自己的儿子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也是王景弘出马,派出人手,才找到这个关键人手。 想要让旧港成为大明在南洋的钉子。就必须对旧港进行一次换血。 施二姐入乡随俗的政策,不能说不对,最少为施家与跟随施家的汉人一个很好的前程,不将希望寄予国内支持,与当地土著融合,数代之后,就是本地的高门贵姓,至于是不是记着自己是汉人,这并不重要。 但是让施家成为大明插在南洋的钉子。 别的不说,就如历史上下西洋中断,施家怎么办?跟随施家数万汉人百姓怎么办?即便而今朱祁镇有意重开南洋。但是如此,对旧港也未必是好事情。 作为大明在南洋的飞地。恐怕就成为焦点所在。 即便将来,大明真能将南洋并入版图之中,却不知道几才大战之后的事情了。倒是施家还存在不存在的,尚在两可之间。 朱祁镇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好一阵子才按捺住心思。他自然要见一下,这个施长恨行不行。 如果实在不行,旧港局势无法挽回,只能放弃了。 待以后再说了。 虽然这个以后,很有可能就是几十年之后了。 接见外国使臣这样的事情,自有礼部来办,唯有施长恨被礼部安顿下来之后,当日就被锦衣卫接入宫中。 朱祁镇很快就看到了施长恨。 他本来以为这位施长恨,家世也不能算错,施家毕竟是旧港的土皇帝。但是这施长恨也算得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 怎么看也该是细皮嫩肉的。 但是而今看来,却大大不同。 施长恨是一个矮壮的汉子。虽然穿着一身锦衣,但是却没有一点富贵的气质,却有一种草莽的感觉。眼角还一道疤痕。 甚至在施长恨进殿的时候,朱祁镇感受到身边李大川的身体微微一动,却是有一点紧张了。 他立即意思到,这施长恨估计不是善茬。最少手上有三五条性命。 朱祁镇说道:“施卿看来,不是久在旧港。” 施长恨声音有一点福建口音,还好官话说得还不错,仅仅是有一点口音而已,他说道:“臣父在,二姑成为旧港宣慰使,就郁郁而终。臣少在旧港,为三佛齐人所欺,杀人夺船,带着父亲旧部三百人,纵横海上,做没本钱的买卖。” 此言一出,不仅仅李大川紧张了,连王振也暗暗埋怨,王景弘做的什么事情,居然让一个海盗来见陛下。 只是朱祁镇却暗暗叫好,王景弘太明白他的心思。 旧港这个位置上,即便派一个状元过去,未必能守得住,但是施长恨在海盗之中摔打出来的人物,或许没有什么忠义,但是有能力在南洋的环境之中,站稳脚跟。 朱祁镇笑道:“卿倒是很坦诚。” 施长恨说道:“王公公派人对我说,我如果一辈子想在海上,什么也不用说了,但是如果想夺回旧港家业,就来见陛下。” “圣明无过陛下,臣自然不敢隐瞒。” 朱祁镇说道:“ 你对旧港了解吗?” 施长恨说道:“臣从小在旧港长大,而今也有不少亲朋在旧港。” 朱祁镇说道:“那么旧港行事如何?” 说起别的事情,施长恨或许不知道,但是对旧港,他太明白不过了,说道:“旧港虽然好,除非朝廷再下西洋,否则四五年之后,就不是朝廷之地了。” 朱祁镇对这一点,自然是知道。不过仍旧问道:“此话怎么说?”他本以为施长恨要说施二姐如何如何,但是万万没有想到,施长恨说出一大篇文章,直接说到了旧港为什么会这样的根源之上。让朱祁镇刮目相看。也是之前,王景弘的奏疏之中,也没有提到的。 第八十九章 开海 第八十九章 开海 施长恨说道:“朝廷下西洋,乃是大涨汉人威风之事,因为郑公公之举,南洋汉人地位。在此之前,西洋航道之上,却是回回的天下。甚至南洋各国也都是回回国家。” “汉人想要在南洋行商,没有回回各国的支持,是不可能的。” “即便是郑公公下西洋,也不是不见血的。” “只是而今朝廷没有再下西洋之意,南洋各国也都知道了,当时朝廷南下,不以刀兵为意,回回不会以为仁慈,只会以为朝廷软弱。” “而今朝廷战船不到南洋,回回自然有反扑之意。” “家祖早就看出这样的趋势,除非朝廷一直保持这西洋船队,否则一旦朝廷不至,则回回的反扑,是我施家接受不了的。” “所以家祖这才将船队传给父亲,而将旧港传给姑姑。” 朱祁镇听了,回想郑和下西洋中发生的战事,就明白了施长恨所言,南洋华人的衰落。 这衰落的原因,还要归到郑和身上。 郑和打得最大一仗,就是干掉了陈祖义。而施进卿本身就是陈祖义的部将而已。施家的实力是远远比不上陈祖义的。 但是陈祖义是海盗。 只是这个时代的商人,本来就是亦商亦盗的。很难精确的说明,谁是海盗,谁是海商。 并非干掉陈祖义不好,毕竟陈祖义本身行为,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只是干掉陈祖义,也就是大明朝廷代替了陈祖义,成为南洋华人的保护者,已经南洋华人的后台。 而当时郑和本身就是回回,一路以和为贵,与各国相处很好,也就是说回回的实力并没有衰弱,甚至有所增强。 原因很简单,朝贡贸易代替了原来的贸易体系。 唐代宋代元代都有很深的海贸基因,所以南洋这一代的传统商道都是汉人所把持的。闭关锁国,又开启朝贡贸易。 这种私人性质的贸易,自然成为最大的牺牲品。 当然了,你有我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 汉人海商很是很顽强的,不会因为政治层面的问题,影响他们做生意了。而今大明海禁虽然不是后世那么猖狂,但并非没有。 甚至可以说,这些海商都还在迅速发展之中。 只是你可以将他们整体贴上标签,但并不意味着,这些汉人海商就真是一个整体,他们往往内斗比外斗还厉害。 所以施家决定与当地回回联姻,进入回回的贸易网,未必不是一个好选择。 大明下西洋,旧港从来是不可或缺的地方,可以说大明到西洋的中转站,大明放弃这里的利益,但是回回是不会放弃的。 朱祁镇他之前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来看过南洋的兴衰。其实贸易本身的力量就很强大,别的不说,为什么东南亚有这么多的回回国家?不就是阿拉伯的海上贸易形成的局面吗? 朱祁镇对施长恨也高看了一分,说道:“施卿,想来你也猜到了朕的想法。不错,旧港虽然是施家的旧港,这一点没错。但是施家在旧港世袭罔顾的前提,旧港是我大明的旧港宣慰司。” “既然旧港不是我大明旧港宣慰司,那么施家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大明天朝,敢给你,敢让你要,就也能从你手中拿出来,你姑姑就是不明白这一点。” 施长恨立即跪倒在地,说道:“臣生乃大明之臣,死乃大明之鬼,忠诚之心,天地可鉴。” 朱祁镇淡淡一笑说道:“起来吧,你说什么,朕也不会信的,不过,朕也会给你机会。让你夺回旧港,至于你将来如何,只需想清楚,不可自误即可。” 施长恨说道:“请陛下放心,有臣在一天,旧港就是大明旧港。” 施长恨这一句话,倒是真心实意。 别的不说,大明西洋船队而今在沿海各港口,只是不下西洋了。并不是说他们都烂光了。而施长恨也是见过大明船队,遮天盖地的样子,是他们万万不能抗衡的。 朱祁镇说道:“说吧,你要朕怎么支持你?” 施长恨说道:“臣只要陛下许臣两事,臣立即就回去夺回旧港。” 朱祁镇说道:“那两件事情?” 施长恨说道:“请陛下给臣一纸册封。” 朱祁镇说道:“这容易。” 这一件事情,即便施长恨不说,朱祁镇也要做的。反正一纸文书,朱祁镇的权力虽然受到了太皇太后的限制,但是他毕竟是皇帝,如果关于朝廷大政上,自然有人规劝,但是海外一宣慰司,朱祁镇不用通过太皇太后就能做到。 施长恨说道:“臣请旧港宣慰司与朝廷之间,不受勘合限制。” 朱祁镇听了,脸色微微一沉,说道:“你是说要开海。” 施长恨也知道,自己所说的有一点过分,连忙说道:“王公公之前说过,朝廷此时不能动用大兵,但是二姑在旧港,有家兵数千,又与三佛齐,满者伯夷相交,可动员士卒数万之多。臣在海上虽然有战船数十,士卒千余,但是万万不是对手。” “只要借力。只要陛下许此策,臣不用陛下一钱,就能夺回旧港。并为朝廷收复数万水师。” 朱祁镇听了,说道:“海上走私,已经如此猖狂吗?还是说,从来有倭兵,无倭寇?” 施长恨听了,一时间瑟瑟发抖,跪在地下,说道:“圣明不过陛下。虽有不肖之徒,伪装倭寇,但是我等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从来不敢冒犯天威。” 朱祁镇一时间不能下决断。 开海这一件事情,实在太重大了。 这是祖制。 前文已经说过了,不改祖制,本身就是孝道的一种。 朱祁镇还没有正式亲政,却屡屡在祖制上动刀,有效无效暂且不说,其中政治影响就很不好。 朱祁镇自然知道,其中利益所在。 施长恨只需拿着这个政策,去找南洋海商,这些南洋海商就会玩命的为施长恨打下旧港,然后以旧港百姓的身份来中国做生意。 至于他们从国内买了东西之后,真正卖到什么地方,就不大好说的。 甚至也不用国内支援施家保住旧港了,这些南洋海商都会拼命保住这个窗口,乃至回回也未必会动旧港。 原因很简单,回回或许失去了国内到旧港的航线,但是从旧港以西到印度,阿拉伯的航线还在他们控制之中。 天下攘攘,皆为利来,天下熙熙,皆为利往,说得再正常不过了。 而且这些汉人海商,也会成为将来大明经略南洋的助力。朱祁镇心中忍不住受到诱惑,但是却担心其中阻力,最重要的阻力就在朝廷之上。 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办到的。 朱祁镇转换话题,说道:“此事暂且放下,只是你的名字,戾气太重了。” 施长恨听了,立即会意,说道:“臣请陛下赐名。” 朱祁镇说道:“你父亲的遗恨,一定会解决的,所以,你从今天开始,就叫施长安。愿旧港之地,能在施家手中,长治久安。” 施长恨,不,施长安说道:“臣遵旨。” 朱祁镇就安抚了施长安几句,就让他下去了。随即派人传令,让于谦,张忠,金英,马顺,阮安,全部到乾清宫议事,如果不是刘定之已经离开北京去西北了。恐怕这乾清宫之中,也有这一席之地。 等人都到齐之后,朱祁镇让王振将施长安的话,重复了一遍。朱祁镇方才说道:“此事兹事体大,朕不能决,诸位何以教朕?” 第九十章 开海二 第九十章 开海二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开海这是一个大命题。 所有人都不敢轻易开口。 沉默片刻之后于谦说话了,于谦说道:“陛下,禁海之策,乃朝廷祖制。此事却不是能动的时候,为区区旧港,而动摇国策,舍本就末,非智者所为。” 于谦的政治态度,让朱祁镇有些苦笑。 是的,什么是本,什么是末。 本就是保住朱祁镇而今的权力,保住他将来能成为大明一言九鼎的皇帝。蹇公临终的意见,就很明确。 什么也不做,多做多错,少做少错。 但是很多战略时机,一退,想要再回去,就要花数倍,数十倍的时间。 很多事情,他都可以不管。但是他而今不管旧港施家,等他亲政的时候,估计旧港宣慰司就不存在了。 朱祁镇转过头,对王振与金英说道:“你们有什么意见?” “陛下,”金英说道:“如果仅仅是维持与旧港的贸易,奴才是有办法的。很多事情,别人做的,我东厂自然也做的。” “不敢说神不知,鬼不觉,但是谁不想让我东厂分一杯羹,奴婢有法子对付他们。” 朱祁镇听了豁然开朗。 既然施长安已经说明了,在官府禁海的局面之下,其实有很多走私的团伙,而今还没有成气候。 但是敢做这件事情的人,定然是有权有人的地方豪强。 但是这些人比起东厂,那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虽然朱祁镇鄙视东厂与锦衣卫的情报能力。但是东厂与锦衣卫真想做一些事情,特别是脏活,特别是适合他们。 朱祁镇正想点头,却听于谦力劝道:“陛下,乃九五之君,何必为此鸡鸣狗盗之事?一旦传出来,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朱祁镇一时间,有些后悔。后悔让于谦来了。也明白明代皇帝为什么喜欢用太监了。朱祁镇说道:“于先生,朕不是有意于南洋,只是朕刚刚登基,就失土,百年之后,朕如何去见先帝。” “难道告诉先帝,先帝留下的江山。朕没有保住。” “先生说,让朕亲政之后,再收复旧港,到时候劳民伤财,分明而今只需防微杜渐,就能做到的事情,到时候非动用数万人马不可。” “如此朝野必有一番动荡。” 于谦听了,就知道朱祁镇心意已决。暗示即便今日不做,将来也是要做的。于谦心中暗道:“罢罢罢,退而求其次,总不能让皇帝误入歧途。”最少于谦对皇帝绕过文武百官,用走私的方式支援旧港,是一万个看不少,实在太差劲了。 于谦说道:“既然陛下,心意已决,臣有一策,不过却需要太皇太后支持。” 朱祁镇说道:“先生请讲。” 于谦说道:“陛下登基,今年改元,外藩多有不知,王公公可以向外面透出风声,就说王公公想成就郑和公公的功业,为陛下召徕使者,再下西洋。” 王振听了呼吸都紧凑了。朱祁镇知道,王振动心了。 王振虽然读书不多,但是骨子里其实有一分读书人的执着。就是想建功立业。他内心深处未必没有鄙视自己成为太监,但是越是鄙视,他心中也是想做出远超旁人的功业,让天下人看看。 面对再下西洋这样的大事,王振自然有些心动。只是很快王振就平复了心情,说道:“此事太皇太后万万不会准许的。” 不仅仅太皇太后不准许,他王振也不会去的。 毕竟只有在权力中枢,才能执掌大权。一旦他远去西洋一两年,皇帝身边的这个位置,还能是她的吗? 于谦说道:“此事自然不同。臣也会找些同僚,以废下西洋之举,以为永例。” 朱祁镇皱眉,说道:“现实这是何意?” 就朱祁镇本人来说,他才不下废除下西洋的体制。毕竟而今不是几十年后,可以说宣德九年,也就是前年,还有一次船队去南洋。 下西洋的人手,船队,将领,都还在。 只要拨一笔银子,立即就可以再次动员起来。 于谦说道:“此乃退二进一之计。毕竟既然放弃下西洋之事,那么对南洋诸地的宣慰使,已经本朝遗民,总要一个章程吗?” “他们都是朝廷之民,而今即便是远在南洋,朝廷也不能不管。” “臣就可以推动他们以本朝之民的身份,在沿海选一地贸易。”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立即判断出这个计划的本质,哪里是什么退二进一,分明是利益交换。 说废除下西洋的体制。 历史上,明代其实并没有废。只是罢。 不过这些船只,人员,都是从各卫所抽调而来了。在罢下西洋之后,这些船只分配给诸卫所,没有维护,没有经费。 可以说是不废而废。 但是而今,朱祁镇主动要废。下西洋的人手船只,都是一笔很大的财富,自然就各个部门给分了。 即便朱祁镇将来,再想下西洋,船只,人手,将领,都不是好找的。 朱祁镇缓缓的踱步。细细的思索。即便于谦说是一地,而且是供本朝百姓来往贸易。这一个小小的缺口,也是变相的开海了。但是与此同时,却好几万究竟风浪的西洋船队。从此都不复存在了。 这两者何轻何重,实在让他不好选择。 “不管了。”朱祁镇心中暗道:“能抓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西洋船队,很吸引人,特别是那些大宝船,更是大明造船史的巅峰之作,从此废弃了,的确可惜。 但是而今即便不废弃,这些东西,朱祁镇也是抓不住的。 朱祁镇说道:“先生,这一件事情,你觉得太皇太后会同意吗?” 于谦说道:“臣以为太皇太后爱护陛下的名声,失土,那怕是海外寸土,亦非太皇太后所愿。而罢西洋船队,也是太皇太后想做的事情。” 太皇太后自然不想劳民伤财。只是这一件事情,宣宗皇帝并没有说要罢,先帝尸骨未寒,总不好做的太过。 只是暂时搁置而已。 甚至可以说,太皇太后在位一日,这一件事情就搁置下去。而朱祁镇也明白大明的体制,也越发明白大明国力虚弱。 即便他登基了。也未必第一时间能下西洋。毕竟瓦刺已经成了气候。在北方与南方之间,朱祁镇必须有所选择了。 而这个选择题,不管是谁,都是一个选择。 因为瓦刺骑兵距离北京不过几百里,而南洋却在万里之外。瓦刺骑兵很可能威胁北京城,而南洋即便不去管,也不会出什么事情。 孰轻孰重,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即便他亲政之后,数年之内,也用不了这船队。 但是十年之间,在保养不善的情况下,这船队还能用吗? 船队是虚的,唯有南洋的人心是实实在在的。开海就能维系人心,将来大明重返南洋,也会有基础。 朱祁镇想通了,说道:“王大伴,去慈宁宫。” 王振立即说道:“是。” 朱祁镇对于谦说道:“先生,在这里等朕,朕去去就来。” 不多时,朱祁镇就来到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坐在书房之中,翻阅一封封奏疏。朱祁镇眼睛一瞄,就发现了一枚特殊的印章,这就是绳愆纠缪银印, 这就是仁宗皇帝赐个讲官的印章,可以直入宫中,任何人不得拆封。与清廷的密奏制度有一点相似。 只是得到这样印章的人,不多,而今也不过三杨才有。 朱祁镇立即明白,这是三杨的密奏。他将眼神从上面收回来,向太皇太后行礼说道:“娘娘。” 第九十一章 开海三 第九十一章 开海三 太皇太后说道:“坐,你来什么事情?” 朱祁镇笑道:“孙儿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娘娘。” 太皇太后笑道:“你是没事从来不会常来的。” 祖孙两人虽然冰释前嫌,但是内心之中,未必没有疙瘩。而且朱祁镇对大明朝廷越来越了解,已经不是当初要太皇太后解读,才能读懂奏折之中弯弯绕的朱祁镇了。 故而他虽然每日都来请安,但也是有些事情,不懂才来问太皇太后。 只是有于谦这个遍历数地的地方官在,很少有于谦为朱祁镇解答不了的问题,所以朱祁镇来得就更少了。 朱祁镇连忙说道:“这是孙儿之过。” 太皇太后说道:“也不算什么事,有于先生在你身边,我也放心的很,说吧,有什么事情?” 朱祁镇上前几步,站在太皇太后的肩膀之后,轻轻为太皇太后捏着肩膀,说道:“娘娘,孙儿最近接见了旧港宣慰使的使者,发现这旧港宣慰使恐怕将不为朝廷所有了。” 太皇太后微微皱眉,说道:“旧港--------,”她有一点不确定的说道:“在南洋?” 可见旧港在太皇太后的心中,根本没有一点存在感。 朱祁镇心中苦笑说道:“正是。” 太皇太后淡淡一笑,说道:“由他们去吧。区区弹丸之国,就好像夏天的飞虫一般,自生自长自死,朝廷何必管他们。” 朱祁镇听了,说道:“娘娘说的是,如果别的宣慰司,孙儿也不管他们,这些小地方,不就是为了与朝廷贸易而已,这才挂个名而已。只是旧港不比其他地方。” 太皇太后说道:“这旧港有什么特殊的吗?” 朱祁镇说道:“这旧港是汉人的地方。旧港宣慰使施家,乃是福建人。三宝太监下西洋的时候,多次在旧港停留,很多军户都在旧港落户了。” “这些人都是朝廷的人。” “而今朝廷不能不管。” 太皇太后听朱祁镇这样说,心中就有数了。淡淡一笑,说道:“你想怎么管,说来听听。” 朱祁镇转过身来,半蹲在太皇太后身边,用手轻轻的敲着太皇太后的老寒腿,说道:“孙儿知道,再下一次南洋,娘娘是万万不许的。” “只是娘娘,外面的大臣都说,这下西洋劳民伤财,毫无所得,但是宫中真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留下吗?” 太皇太后瞄了他一眼,说道:“有一点西洋物什,只是饥不当食,寒大当衣,又有什么用处。” 朱祁镇说道:“孙儿,想这下西洋,既然劳民伤财,今后就不用下,只是天朝百姓,即便是在南洋,朝廷也是要保护的。” “而今朝廷仅仅让各国朝贡,未免太过了,不如选一点,让百姓能来往于外洋?” “不可。”太皇太后说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虽然海贸是赚钱的,但是天下以农为重,如果开海,沿海百姓怎么会安心种田,徒乱人心。” 朱祁镇说道:“只让旧港百姓能来往,别的百姓不能,有朝廷的物资,也好让在南洋大明百姓有自保之力。” 太皇太后一瞄朱祁镇,眼睛之中,分明写着:“我信你才有鬼。” 不过,太皇太后也为朱祁镇开出的条件而动心了。 太皇太后最担心就是朱祁镇乱折腾。而今他亲口说不用下西洋,而换这一个口子。总是要给他一点甜头。 太皇太后说道:“你真的从此不大举下西洋了吗?” 朱祁镇说道:“孙儿保证,既然下西洋劳民伤财,祸害百姓,孙儿保证,今后决计没有这样的事情。要不,孙儿向娘娘发誓。” 朱祁镇心中暗道:“郑和这样的和平游行,今后决计不会了。今后这件事情,也不会让太监还弄,会有专门的水师来办事的。” “不会,大举下西洋,而是在南洋保持存在感,要日积月累蚕食。” “与郑和那个时候一定不一样,这七七八八算在一起,就不是下西洋。而且我也会改名字的,决计不会再有西洋这个名字。”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她不知道她孙子心中有这么多弯弯绕,说道:“发誓就不用了。这件事情我知道了。” 朱祁镇微微一顿,说道:“娘娘。” 太皇太后说道:“你还想怎么样?难不成,要我对内阁发话吗?”太皇太后秉承当初于谦劝他的话,让朱祁镇做事。 政治活动,很多不实操一遍,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而且有时候权力给你,真正掌握几分,却也看能力。 朱祁镇听了,立即说道:“孙儿明白。” 朱祁镇急急忙忙的退下,去找于谦商议。胡氏这才过来,对太皇太后说道:“娘娘,陛下这样做,朝中老臣,未必会同意。” 太皇太后说道:“我都默认了,他还做不成。他就老老实实读书吧,不要想着再上窜下跳,跟猴子一般。” 朱祁镇回到乾清宫与自己的班底商议一番,就开始行动了。 而于谦出宫之后,就立即去了杨士奇府上,将这一件事情一五一十的讲给杨士奇听了。 杨士奇听了,眉头都不挑一下,说道:“廷益,可以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于谦说道:“学生不敢劳烦老师,只是希望老师高抬贵手。” 于谦很明白,而今大明朝廷之上,杨士奇是绕不过的人。这一件事情此早会传到杨士奇耳朵之中。 不事先打招呼,被杨士奇误判了。杨士奇不用明确的表态,就能将事情给弄黄。 杨士奇说道:“这是太皇太后给陛下的考题,我这个做老师,自然不会插手,不过,廷益啊,你觉得你的计划能行得通吗?” 于谦说道:“还请老师指点。” 杨士奇说道:“廷益啊,你还是在京师待得时间太短了,有些事情你不懂。而且这一次,不仅仅是太皇太后给皇帝的考题,也是给你的。” “这一件事情即便不能做下来,陛下自然没有事,只是廷益你却未必能在京中待下去了。” 于谦听了杨士奇的话。心中一沉,却没有想到太皇太后还有这一层意思。 想来也正常。 既然皇帝一心将于谦当做未来内阁辅臣,太皇太后总要试一试这内阁辅臣的斤两吧。 至于王振,金英这些人,不过是太监而已。太皇太后从来不将他们当一回事,但是对于谦却很看重。 虽然于谦的履历,还有言辞,已经证明于谦本身不错。 但是作为内阁辅臣,对朝廷之中的蝇营狗苟,各方面势力的犬牙参差,也应该有自己的理解。甚至在权谋之道上,也应该有所造诣。 否则,真以为内阁辅臣是那么容易做的。 如果于谦做不到这一点,太皇太后决计会让于谦再次出外,去当地方官。而不会让于谦继续待在皇帝身边了。 于谦行杨士奇行了一礼,说道:“学生明白了。” 杨士奇说道:“这一件事情,我不能帮你,我帮你,却是害了你。只是我觉得你的计划,大体不错,应该是有惊无险了。” 于谦心中一动,他立即明白了。太皇太后耳目聪慧,杨士奇如果出手,很难瞒过她的眼睛。不过杨士奇说有惊无险,就是说,这一件事虽然有纰漏,但是杨士奇也会照应一二的。 只是于谦心中一直在思考。 这一件的纰漏,到底在什么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是他没有想到的。 不过第二日,他很快明白,这纰漏在什么地方了。他忽略了一件事情。 第九十二章 开海四 第九十二章 开海四 又是一日大朝。 威武雄壮的大汉将士排出整齐的队列。 还有一声声清脆的响鞭。将整个广场之上的杂音给压了下去。 朱祁镇打了一个哈欠。收集收敛神情,表现出庄重的样子,穿着一身龙袍。在王振虚扶之下,在御座站定。 此刻太阳从东边升起,天光算不得大亮,每一个人的影子都被拖着老长老长的,将广场上地砖都填满了。 只有缝隙之中,才有一丝金黄的光芒。 这种早晨清冷的样子,朱祁镇早就熟悉。 反正都是虚文,朱祁镇只要在御座上安坐即可。等内阁几位,奏满六件事情。自然到了退朝的事情,他好去文华殿上课。 习惯成自然。 按照流程,杨士奇要奏六年事情,其中有两件,朱祁镇之前就看过了,一件是松花江上卫所饷银遭劫。但是在建州三卫的帮助下,已经将劫饷银的贼子。斩杀殆尽。 对于这一件事情,朱祁镇有一点自豪之感。 如果不是他拍板与女真互市,救了建州三卫百姓,恐怕这一次劫掠官府饷银,就不了了之。 亦哈失说道很清楚,宣德五年之后,奴儿干都司几乎所有流官都撤回辽东了。 而这一次劫掠饷银,看上去是一群胆大包天的毛贼。但是在奴儿干都司这边,朱祁镇却不敢不多想。之后是不是有瓦刺的身影。 朱祁镇也没有想问,杨士奇也没有想问,反正事情已经了结了。 另外一件事情,就是杨士奇一系列手段了,一个兵部侍郎,一个刑部给事中,都以贪污,失职的罪名下狱。 杨士奇在朱祁镇登基的时候,说过的话,而今一一实现,各地卫所都在清点之中,或许因为有这些勋贵在,很多整顿卫所的政策,难免落实不了。但是在文官体系之中,杨士奇可就没有阻碍了。 波澜不惊之间,将不少不合格的官员一一下狱,朝廷上下风气一新。 兵部侍郎,也不能算小官了。 朱祁镇将兵部侍郎李郁的档案也看过了,的确是罪有应得。不过,这样一个高官下狱,朝廷上下几乎可没事人一般,却看出杨士奇的手腕如何了。 朱祁镇心中暗道:“幸亏五军都督府不在杨士奇手中,恐怕朕也能感受锋芒在背于今日。” 朱祁镇一时间有些失神。 却听一声洪亮的声音说道:“臣翰林学士,国子监祭酒,李时勉有奏。” 朱祁镇听见李讲官熟悉的声音,身子微微一颤,目光立即看向杨士奇。 因为按照之前的流程,杨士奇奏事结束之后,王振就该喊:“有事起奏,无事退朝。”然后大家各找各妈。回衙门办事。 李时勉怎么闹出这么一出了。 杨士奇也是皱眉,眼睛一扫。立即有都察御史出列,说道:“李祭酒,殿前失仪,你可知罪?” 李时勉出列,前向几步,跪在台阶下面,朗声说道:“臣知罪,早朝之后,臣自然会去督察院领罪,只是臣一人之罪事小,国家之事为大。臣万事上奏,太监王振十宗罪。” “太监王振,本刑余之后,先帝爱护,使之教授陛下,然王振见识浅薄,连累圣聪。此罪一也。” “太监王振收纳贿赂,宫中太监皆奉之为义父,升迁之事,必先贿赂王振,王振本人不沾毫厘,然授命其侄王立,皆收纳之。” “王立区区一白衣,在京城圈地建宅,富于王侯,皆王振之力也。” “其罪二也。” “先帝罢下西洋之事,以安百姓,然王振心怀莫测,思一人之功,而置先帝之德于何地?此其罪三也。” 以下林林总总的,总共十条大罪。 什么交接锦衣卫,左右朝纲,勾结边将,与瓦刺通,等等。 但是朱祁镇听到关于下西洋之事,顿时明白了原因所在。 就是王振放出的风声,改变形式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振此刻已经瑟瑟发抖了。 即便此刻王振本人,大抵也没有想到后世大明太监能做到九千岁这个程度。他虽然在朱祁镇身边得用。 但是朱祁镇本身权力欲就很强。不敢说万事不假手他人。但是很多事情上王振所能做的很少,故而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 朱祁镇目光扫过胡濙,却胡濙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听见李时勉所说一般。 按理说虽然这朝会上的礼仪,不需要礼部尚书来负责,但是礼部尚书也是礼臣之首,总不能看着李时勉这样非分言事吧。 但是胡濙就是好像没有看见一般。 朱祁镇立即明白,这一件事情胡濙大抵是乐见其成的。内阁五位之中,杨士奇与胡濙一样,杨荣似乎看到了朱祁镇目光,微微给朱祁镇使了一个眼色。 朱祁镇向身后一看,立即明白了。私下踹了一下王振,低声说道:“退朝。” 王振这才如梦初醒,说道:“退朝。” 王振声音还没有落,朱祁镇第一个起身就走。 如何退朝,谁先走,谁后走,都是有一定之规的。朱祁镇这边一动,立即身边的大汉将军护送朱祁镇离开。 他们一动,下面的文武大臣,也都开始退场。将李时勉自己留在当场。 朱祁镇快步向乾清宫走去,对身边的侍卫说道:“派一个人去文华殿,告诉王先生一声,朕今天去不成了。” “是。”立即有一个侍卫下去了。 朱祁镇又说道:“派人去将于先生请过来,速去。” 又有一个侍卫去了。 朱祁镇一边走一边想,说道:“派一个去内阁等杨荣大人。让他有空,来见朕。” 朱祁镇脚步越来越快,口中的话也越说越快。一个个侍卫都被派了出去,而王振也越来越害怕。 原因很简单。 朱祁镇一般情况下,都不会直接交代给身边的人,这些小事,都是王振来安排了,而今朱祁镇交代了这么多,没有一个字是交代给王振的。、 王振心中岂能不忐忑吗? 朱祁镇回到乾清宫之中,站在正殿御座前面,深吸一口气,说道:“王大伴,你说说吧。” 王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上,说道:“奴婢冤枉啊,奴婢一心一意为陛下做事,从来是循规蹈矩,不可越雷池半步,很多事情,都是奴婢帮陛下办,是这些人看不得陛下好。” “奴婢实实在在是冤枉的。” 朱祁镇说道:“好,朕知道,这些罪名有些是你替朕担着了,只是王立是怎么回去?怎么没有听王大伴给朕说起,你还有这么一个侄子。看在王大伴伺候朕的情分上,朕岂能不给他一个前程?” 王振浑身一抖,知道这一件事情,洗无可洗。事到如今想保命,只能以情动人了,他一个劲的磕头说道:“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奴婢身有残疾,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心中也知道不对,但是就是看不得黄白之物。奴婢实实在在的是忍不住,即便是皇爷处置奴婢,奴婢也没有怨言,只是奴婢担心,奴婢一去,外廷那些臣子,只会更嚣张。” “皇爷,打狗还要看主人,奴婢是皇爷的狗。他们打得是皇爷的脸面。” 朱祁镇冷笑一声,说道:“有你这老狗,朕就有脸了吗?” 王振听了朱祁镇这话,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奴婢给皇爷丢脸,只是奴婢对皇爷决计是一片忠心。” 王振在朱祁镇身边时间长了,对朱祁镇最为了解了,一听朱祁镇的语气,就知道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别的不说,小命算是保住了。 第九十三章 开海五 第九十三章 开海五 不错,朱祁镇已经决定保住王振了。 不是朱祁镇与王振的感情多深。而是朱祁镇实实在在与王振无法分割。 王振掌控锦衣卫,司礼监。这些权力都是间接掌控在他的手中的。 一旦王振站不住。换了金英。还能不能听他的,朱祁镇还真不知道到了。 羽翼还没有丰满,朱祁镇不可能离开王振。 朱祁镇说道:“你说说,而今你准备怎么办?” 王振小心翼翼的说道:“要不,将李时勉下诏狱。” 朱祁镇冷笑一声,说道:“你想的到很美,且不说李先生与朕的师徒情分,你被人抓住把柄了,也是你自己办事不密,难道李先生说不得吗?” “即便朕答应了,太皇太后也不会允许的。” 王振只听了后半句话,他也承认有太皇太后在,李时勉决计是碰不得的,将这一股恨意压在心里。正想说什么,就听外面说道:“陛下,于大人求见。” 朱祁镇立即坐到御座之上,说道:“快请。” 于谦一进来,行礼过后,立即请罪说道:“此事乃臣之错,臣料事未明。” 朱祁镇说道:“这事怪不得于先生,是王大伴办事纰漏太多。被人抓住痛脚了。” 于谦说道:“陛下,臣刚刚也查了一下,李大人所奏十宗罪,大部分都属实,而今朝野上下,群情激奋,言官争先上书。” “李大人今日早朝之事,还仅仅是开始。” 朱祁镇只觉得头疼,说道:“朕早就知道李先生今日有些不对劲,原来这一手在这里。” 不要以为李时勉忠直,就不知道怎么办事了。 他不是不知道,在陛下亲政之前,早朝不过虚文而已。但是他依旧非分言事。不是说给朱祁镇听的,而是说给百官听的。 虽然早朝早就不商议大事,已经很礼仪化的,但是文武百官各部,有一个算一个高级官员都在这里。 所以早朝之上,出了这一件大事。当时就轰动北京官场。 如果这个时代有热搜的话,那么李时勉弹劾王振一事,热度定然爆表。 别的不说,都察院的言官有一个算一个,大抵都在写奏疏,恐怕下午时分,雪花一般的奏疏就会飞过来。 朱祁镇说道:“于先生,而今该如何办?” 于谦说道:“百官非议王公公久矣,陛下即便爱护王公公,也当让王公公避避风头。只要陛下表示罢下西洋一事,令王公公出京。想来群臣之心,也是能安抚下去的。” 朱祁镇看着于谦,忽然发现于谦这么陌生。 朱祁镇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非要王大伴出宫不可?” 于谦说道:“臣预料错了百官对王公公愤慨之心,陛下如果放弃开海一事,王公公这一件事情,可以暂且拖着。只是臣担心,错过这个机会,将来再言开海之事,就难了。” 朱祁镇看着于谦,似乎想从于谦的表情之上看出什么。但是心中对于谦的疑心越来越大,他总觉得他并非没有办法,只是乐见王振出宫。 毕竟不管那一个文官都不希望,皇帝身边有一个影响力巨大的宦官。他怀疑于谦是在顺水推舟。 朱祁镇而今一心牵绊在南洋战略上,想在南洋插上一根钉子,为将来埋下伏手。 如果不是觉得这一件事情,是如此之重要。朱祁镇也不想与太皇太后商议,在朱祁镇内心权衡之中,让王振出宫作为代价。未必不行。 只是他对于谦疑心升起来。他反而不准备立即决断了。 朱祁镇此刻忽然有一些理解太皇太后所言了。 忠臣自以为的忠心,未必是上面想要的忠心。 在于谦想来,或许是趁机铲除皇帝身边的奸臣。但是朱祁镇却不能接受自己被折断一臂。更不能接受的是,被下面的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这个人哪怕是历史证明的大忠臣于谦。也是不可以的。 朱祁镇此刻深深的怀疑,于谦是不是早就挖了一个坑,想要一箭双雕,除掉王振,也顺便办成皇帝交代的事情。 只是朱祁镇仅仅是怀疑,也永远是怀疑。这一辈子也不会问出口的。但是朱祁镇的演技依旧没有到家。情绪有一点失落,说道:“于先生暂且休息一阵子,上午也让你忙活了半日了,至于这一件事情,朕再想想。” 朱祁镇将于谦打发走之后,也挥手将乾清宫之中所有的人都退了出去。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走在乾清宫之中,手在一个书架上抚摸过去。抚过书架上的一个个木牌,从南北直隶,到贵州,云南。 来到一处风铃之前。轻轻一点,传来清脆的金属撞击之声。 “君臣一日百战。”朱祁镇轻轻一叹,说道:“朕今日才知道,韩非子真意。什么是孤家寡人,就是一个人独斗天下。” “瓦刺,女真,越南,南洋,三杨,张辅,太皇太后,天下百姓,都是朕之子民,也都是我的敌人。” “什么君臣恩义,他认为的恩义,我与认为的恩义,根本不是一回事情。” “左右陛下为大忠,难道朕就是要被你们这些忠臣左右的吗?” 朱祁镇张开双臂,说道:“看看吧,看谁左右谁。” 朱祁镇终于清晰自己的定位。想明白这个道理之后,但是依旧面对眼前的困局。不过他所思所想与之前不同。 放在大明朝的角度上,在南洋插一个钉子。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此刻朱祁镇很清晰的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价值观不同,利益不同,根本无法协商。只有权力最重要。 唯有权力才是最重要的。 朕即国家。 朕的利益高于国家利益。 如果他不能保证自己的位置,即便他在南洋插一个钉子又如何,将来依然是放弃的局面。 他此刻终于明白了蹇公的话。 唯有权力,方有一切,对一个皇帝来说,更是如此,权力就是生命,权力就是呼吸,权力就是脉搏。 因为作为一个皇帝,天生与权力共生,没有权力的皇帝,即便身体再健康,也是将死之人。 什么将大明千秋万代,远朝汉唐。 这是寻常百姓的思维,作为皇帝的思维,应该是我死后那管洪水滔天。 所以,南洋施家可以放在一边,王振一定要保住。 保住王振,才能保住他在宫中的影响力,保住锦衣卫一系,可以与金英的东厂抗衡。最少保证了,他在宫中不会死于非命。 更保住了他的威信。 否则连王振这样贴心的人都保不住,谁还跟着皇帝混。 至于王振是不是混蛋,是不是十恶不赦,抱歉,这一件事情只能先放一放了。权力之争就是一场战争。 他先要确定的是输赢。 然后再确定是否正义。 因为成王败寇。失败者无法正义。 朱祁镇理顺思路,首先想到,这敌人是谁? 是太皇太后,是杨士奇,是胡濙,是张辅,或者说其他人。 他最担心的是太皇太后什么下场,如果是太皇太后下场,这事情就不好办了。 只是这一件事情,只有一个人能为他解答。 这个人就是杨荣。 朱祁镇想到杨荣,杨荣就来了。 外面有人传话道:“皇爷,杨荣大人到了。” 朱祁镇说道:“请他进来。”他随即想到什么,说道:“不,朕亲自去迎接。”随即推门而出,来到院子里面,而杨荣此刻刚刚进来了大门,他万万没有想到,朱祁镇就在面前。立即行礼说道:“臣拜见陛下。” 朱祁镇一把搀扶住杨荣,说道:“杨先生,朕------”他双眼瞪大,一副泫然欲泣之像。 第九十四章 开海六 第九十四章 开海六 人生在世,全靠演技。 朱祁镇一副视杨荣为长辈,向杨荣求助的样子。 杨荣在官场之上打滚了这么多年,朱祁镇的演技未必是好的无懈可击。但是杨荣万万不会拆穿的。 一来,杨荣比朱祁镇更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真真假假本身就不用分的那么清楚。 二来,古人与后人还是有一些不同的。 朱祁镇也发觉了,皇帝这个身份似乎是自带光环的,这个光环其他作用似乎还没有查明,首先查明的是降智光环。 而且是越是距离朝廷比较远的人,就越具备效果。 对于这些常在身边的老狐狸来说,不怎么起作用,但是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点的作用。 杨荣说道:“陛下莫慌,有老臣在,定然保陛下无虞。” 朱祁镇心中暗道:“废话,即便没有你,我也没有事。”朱祁镇很明白,他的皇位已经确定了,大明不是汉朝,三杨也不是霍光。 他的皇位谈不上稳如泰山,但也绝非轻易可以动摇的。 杨荣看似一片忠心,但是都留有余地的。 “老狐狸。”朱祁镇心中暗道。 朱祁镇说道:“父皇在时,万事不决,皆问先生,还请先生为朕指点迷津。” 杨荣说道:“臣自不量力,为陛下说明一下朝廷局势。” “今日早朝之事,昨日就有暗流,陛下欲下西洋之事传出,可以说是群情激奋,下面言官早就有劝谏之意。” 朱祁镇说道:“那么这一次是李先生与他们一起的吗?” 杨荣说道:“不是。以臣所知,这一件事情,是李时勉单独行动。而且也有为陛下解围之意。因为他弹劾的是王振。” 朱祁镇心中一动,说道:“难不成那些言官还敢弹劾朕不成?” 杨荣说道:“他们自然知道为尊者讳,只是劝谏之言,不会没有的。” 朱祁镇意思到一点,他忽略了下西洋对百官的影响。下意思说道:“何至于此?” 杨荣说道:“陛下有所不知,朝廷的俸禄本来就有所部足,而今也多有折现,半钞半禄。已经不堪,在太宗皇帝时候,还以西洋香木折现。更是让百官不堪之一。” “即便是老臣也是心有余悸。” 朱祁镇问道:“朝廷俸禄就这么低吗?” 杨荣说道:“太祖皇帝订百官俸禄,也不算低,以老臣得先帝天恩,并食三俸。足以养家,但是下面百官,却是难了。” “京官难为,本来就不多,还要半数折钞,如果剩下的半数再则西洋香料之类,恐怕有人都吃不上饭了。” “朝廷虽然给官员优免,但是优免并不多。甚至官员连皂役都雇不起。让皂役以银免之,大损朝廷体面,但也不得不为之。” 朱祁镇也明白什么是皂役,就是一个官员出行,朝廷给他随行人员,如果放在现代,什么秘书,警卫,司机等等都算是。 不过明代不直接给钱,而是分配人给你干活。类似于徭役。 而官员直接让这些百姓交钱,交了钱就不用来了。 按理上,这不合法。 但是朝廷也默许了,慢慢的变得合法起来。 朱祁镇说道:“朕从来不知道百官贫苦如此!” 这一句话,倒是真话。 朱祁镇倒是知道百官不富裕。 但是真正不富裕的人,朱祁镇反而不知道。 比如他常见的内阁五个人。 张辅就不用说了,人家是英国公,有年俸不少,还有不少赏赐田产,一等一的富裕。即便不说这些,作为卫所制度最顶层的人物。 张辅或许没有吞并卫所土地,但是他麾下很多人都是有,甚至习以为常。张辅庇护他们,真没有孝敬。 当然了,并非张辅就是一等一的贪污犯,最少这个时候的勋贵还很看重军队战斗力的,但是传到后世那些勋贵,只剩下吃空饷,喝兵血,侵吞军备的本事了。 而是三杨都官居一品,每年年俸千石,更不要说并食三俸的待遇了。 在明代计算俸禄的时候,一般来说,并没有算加官的,也就是如果有好几个官衔的话,就算最高的那个官衔的俸禄,这些加官,不过是一些荣誉而已。 但是宣宗皇帝给三杨就是让他们最高的三个官衔全部可以领俸禄,也就是三分工资。一年俸禄下来,也要一两千石粮食。 不能算少了。 更不要说,皇室对大臣的赏赐,对于文官之首,那一次赏赐都绕不过他们的。 真正难过的是底层官员。 俸禄本来就不算高,如果真正按朱元璋制定的执行,倒也能够养家糊口。当然了,摆什么排场自然不行了。 甚至比一般老百姓要好过一点。毕竟当官也是有很多便利的。 但是一折现,就出问题了。 宝钞不值钱,也不是今日开始的。 而今几乎是成为废纸了。 宣宗皇帝也知道,百官不容易,但是在宝钞之上,很多人也有纷争。有人想废除宝钞。有人要变更钞法。 没有一个统一的意见。 自然将这事情拖下来。宣宗皇帝有好几次遍赏百官,就是明证。每一次赏赐,都是从上到下,文官一个不少。 这就是宣宗皇帝对策之一,工资不够,奖金来补。 所以百官对关系到他们钱包的事情,分外敏感。 其实下西洋,未必就要给他折香木香料这些东西,即便给他折香木香料,未必就不值钱,但是让他们这些官老爷上街卖这些东西,可以难为他们了。 故而,他们对这个分外敏感,这是这些官员对下西洋唯一的印象。 “陛下,当然百官也不仅仅是将心思放在俸禄上。”杨荣说道:“太宗皇帝的时候,锦衣卫东厂纪纲余悸,让百官都不愿意出现如此一个大臣,而今王振,却有这个苗头。” “今日早朝,兵部侍郎李郁下狱。陛下也知道,李郁也是算国朝大员,内阁本应该存些体面,但是我与杨首辅商议之后,却做得如此决绝。陛下可知道原因所在?” 朱祁镇心中已经有所预感,说道:“为何?” 朱祁镇仅仅看李郁的罪名了。到没有想过程序问题。 所谓官官相护,对文官来说,做到兵部侍郎了,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太过折辱,而李郁从上奏到下狱太快了一点。 “因为宫中给内阁递了条-子,要保李郁一命。” 朱祁镇听了,简直是怒发冲冠。不过今天他已经怒过一次了,而今收敛怒火,但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一抽。 宫中能做主的,也就是他与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对三杨的信任,远在太皇太后对他的信任之上。自然不会轻易干涉,即便是干涉,也不会用递条-子这样的办法。 而朱祁镇更是没有去做。 那么递条-子的人是谁?还用问吗? 更让朱祁镇心中难受的是。王振瞒着自己向下面递条-子,是第一次吗?之前有过多少次。 “果然是孤家寡人。”朱祁镇心中轻轻一叹,失望到了极点,反而没有发火的心思了。 不管文官也好,武将也好,太监也好,外戚也好。不都是一个样子吗?、 只是朱祁镇再生气,也知道此刻是离开不王振的,说道:“那么说今日早朝之事,是几位阁老默许的?” 杨荣说道:“臣只是听到风声而已,李时勉下手这么决然。” 朱祁镇沉默了片刻,说道:“这一件事情,太皇太后知道吗?” 杨荣说道:“臣不知道太皇太后知道,还是不知道。或者说太皇太后想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第九十五章 开海七 第九十五章 开海七 朱祁镇心中一转。立即明白,太皇太后当日所说的话。 朱祁镇第一时间想到,乃是太皇太后给他埋的坑。但是随即就想明白了,这一件事情,太皇太后乃是顺势而为。 即便没有这一件事情,在其他事情上,朱祁镇也一定要栽一个跟头。 这是他太天真了。 皇帝是皇帝,权力是权力。 想当然的意味皇帝就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这简直是幼稚不能再幼稚了。 这还仅仅是触及文臣的利益,就有如此大的风波,如果真如他所想整顿军中,真以为各地卫所不会造反吗? 他此刻才明白太皇太后罢一切不急之务,与民休息,另外一层意思。 官僚这东西是最讨厌改变的。太皇太后与其说是与民休息,不如说与官休息,双方各自安好,自然是岁月静好。 但是想要改变现有的政治局面。 即便是皇帝,也要面对大多数官僚的反对。但是真正统治两京十三省的,从来不是大明朱氏,而是大明上上下下的官僚。 与其说与士大夫共天下,不如说与官僚共天下。 这未必不是百官给他这位小皇帝的下马威。 朱祁镇说道:“先生,而今局面当如何收拾。” 杨荣说道:“外廷之事,只需陛下下令罢西洋事,下旨惩戒王振,示恩于百官,这一件事情,臣可以安抚下来。” 朱祁镇说道:“王振不用出宫?” 杨荣心中未必不想王振出宫,但是朱祁镇言下之意,他很清楚,王振不可能出宫的。杨荣不会做不可能的事情。 杨荣说道:“宫中事务,外廷自然不做干预,陛下只需惩戒王振即可。” 朱祁镇说道:“那么开海一事?” 杨荣说道:“开海。” 朱祁镇立即将这一件事情说了出来。杨荣听了,立即说道:“陛下何不与臣商议,于谦此人久历地方,能力还是有的,但是对京中事务,却是疏忽了不少。” “外官与京官不同。” 朱祁镇自然明白,对外官来说,他们有太多来钱的路子,甚至是合理合法的,自然不如京官对一点点俸禄的跌涨,如此在意。 于谦也不明白,王振做过的很多事情。 甚至如果朱祁镇知道王振屁股下面全是屎的话,朱祁镇也不会用王振办这一件事情。 朱祁镇说道:“朕知错了。只是而今这开海之事,能不能进行下去?” 朱祁镇其实也知道杨荣在能力在于谦之上。 因为而今的杨荣是他一辈子的巅峰状态,精力,智慧,状态,乃至地位,都是巅峰状态。而于谦比起杨荣还差了一大截。 虽然于谦在历史上名声大,但是如果真论政治智慧,巅峰状态的于谦与而今的杨荣之间,谁上谁下,还真不知道的。 因为于少保名留千古,并非因为他多高超的政治智慧,而是节操与忠义。 杨荣沉吟片刻,说道:“事已如此,不可再行,如果想做下去,只有一个办法了。” 朱祁镇说道:“先生请讲。” 杨荣说道:“请太皇太后懿旨。” 朱祁镇听了心中苦涩。 他一万个不愿意。 因为他此刻去见太皇太后懿旨,就是向太皇太后认输,并承认自己的错误。 真如同太皇太后知道,朱祁镇一直不服气一般。 是的,朱祁镇不服气。 他觉得他有后世的见识,超出历史的眼光。就一定能让大明走上巅峰。 之前小试牛刀做些事情,都非常顺利。 此刻才知道,他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后面有太皇太后,他自己也是皇帝。并非他所谓的眼光与能力。 朱祁镇说道:“朕知道了。” 朱祁镇送走杨荣之后,内阁的奏疏筐一筐的送了进来。 因为王振而今是戴罪之身,朱祁镇让他一边待去,他自己分拣奏折。 只是刚刚看看几封,朱祁镇就不耐烦看了。 很简单,这里面十封有八封都是弹劾王振的。 朱祁镇对身边的小太监说道:“将这些奏折分开,只要是弹劾王大伴,放在右边,不是的放在左边。” 一群小太监立即动手。 不过片刻,桌子上仅仅有几十本奏折,不是关于王振的。 而桌子下面,有好几个筐子,里面都塞满了奏疏,都是弹劾王振的。 朱祁镇看着这些文书。 长吸一口气,下了决心。给自己奶奶认错并不丢人。 朱祁镇起身说道:“将些奏疏全部带上,摆架慈宁宫。” 到了慈宁宫,朱祁镇一进门,就跪在地面上,向太皇太后行礼,说道:“孙儿知错了。”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好几筐弹劾王振的奏疏。一摆手,身边的侍女全部下去了。太皇太后说道:“错在哪里了?” 朱祁镇说道:“好高骛远,妄自尊大。” 太皇太后轻轻一笑,将一封弹劾文书打开,细细看着,说道:“这说的跟没有说一样。” “再想。”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忽然福至心灵,说道:“孙儿之错,再没有分清楚敌我。” “哦。”太皇太后将手中的奏疏合上,随手扔在筐里面,说道:“这倒是有一点味道,继续。” 朱祁镇说道:“凡行一事,有一利必有一弊,利之所以生,弊之所以存也。天下熙熙,皆有利来,天下攘攘,皆无利往。” “只要关于利益,没有一片是空白。”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说道:“韩非子读得不错,继续。” 朱祁镇说道:“孙儿想开海之前,知道朝堂之上,定然会有人反对,但是却不知道谁会反对,只是宽泛的想,却不知道其中利益之所在。” “我不知敌,而敌知我。” 太皇太后摇摇头说道:“不仅仅是知你,宫中就好像是筛子一般,你在宫中一举一动,下面的人都知道,他们或许不知道你具体有某人说过什么话,但是观其行,胜过听其言。” “人的言语会骗人,但是行为不会。” “最近阮安不是再弄什么驰道,你真以为能瞒得过外廷吗?” “他们自然是要给我们这位小陛下,一点点提醒。” 朱祁镇听了,心中一颤。说道:“娘娘,这一件事情内阁也参与了吗?” 太皇太后上前一笑,将朱祁镇拉起来,轻轻拍打朱祁镇膝盖上的虚土,说道:“没有,内阁诸位还是识大体的。自然不会下场弄这种小孩子一般的手段。” “只是没有态度,也是一种态度。” 朱祁镇顿时明白,太皇太后所谓默许,在不同人那边有不同的解读,而内阁那边显然也是跟随太皇太后的意思。但是在下面百官之中,却有不一样的解读。 或许也有人没有解读,只是凭胸中的正气所向而已。 所以出来打头阵的是李时勉。 李时勉未必不知道身后的人一些伎俩。只是他却是眼睛之中揉不得沙子。只有为了匡扶朝政,即便是被人利用也不在乎。 毕竟王振所做所为,一五一十,绝不是作假的。 朱祁镇说道:“孙儿知错。” 太皇太后说道:“你现在知道谁是你的敌人了吗?” 朱祁镇张口就要说话,但是却卡在喉咙之中了。 是啊,谁是敌人? 看似气势汹汹,其实朝中的大佬都没有下场,或者下场了并没有表明身份。李时勉看似为首,其实不过是被人推上来的。 朱祁镇一时间居然找不到一个有名有姓的朝廷官员作为敌人?看谁都是,看谁都不是? 朱祁镇这才发现自己之所以被动的原因所智啊。因为他不知道该打谁?才能有效。 第九十六章 开海八 第九十六章 开海八 如果广泛到某一批人,朱祁镇还能说出来,但是具体到某一个人。 朱祁镇反而说不清楚。 总不能将这些上书的朝臣都列为打击对象吗?如果这样一来,朝廷上非要出大问题不可。 太皇太后笑道:“怎么不清楚了,杨荣找过你了,杨荣建议你怎么做?” 朱祁镇说道:“先生建议孙儿,退一步,惩处王振。” 太皇太后说道:“你觉得如何?” 朱祁镇咬着牙,说道:“孙儿以为有理,只是不甘心。孙儿依旧坚持原来的想法。 ” 太皇太后轻轻一笑,说道:“不错。” “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才是手段;风狂雨急时立得定,方见脚根。” “如果你听我的萧规曹随,与民休息,与天下安泰,这样的场面或许会少一点,所谓那些读书人所说的,圣天子垂拱而治天下。但是你真想做做你想做的事情,今日之事,方是一个小小的开局而已。” “也是有我这个老太婆在,他们不敢过分。” “大鱼都在水底,浮上来的都是小鱼小虾而已。” “皇帝,做人不怕不聪明,就怕自以为聪明。不怕不明白,就怕自以为明白。而且聪明人最大的缺点是什么?你知道吗?” 朱祁镇说道:“请娘娘示下。” 太皇太后说道:“聪明人多半无法坚持。因为他们知道多,想的多,脑袋转得快,一眼看前面无路,就换一条路。” “却不知道,大道至简,用兵以迂为直,做事以直为迂。” “这就是大智若愚。” “今日这一件事情,你如果想到此为止。那就听杨荣的。这是仁宗皇帝的办法。不过,你想继续做下去,那就用太宗皇帝的办法。” 朱祁镇抬头说道:“太宗皇帝见今日情况,当用什么办法?” 太皇太后淡淡说道:“诛死李时勉。” 朱祁镇大吃一惊,说道:“娘娘,李讲官是好官。” 太皇太后说道:“汉昭烈帝说过,芝兰当门,不得不除,李时勉是硬骨头,是谏臣,是本朝的魏征。” “但是既然挡了道,就只能有一个下场。” 说到这里,太皇太后也是悠悠一叹,说道:“如果是别人,还好一点,下狱论罪,大抵是会服软的,但是李时勉是一个宁死,不改其言的君子,就不要让他受这个苦了。” 朱祁镇说道:“娘娘,这不好。” 太皇太后说道:“怎么不好,人都说伴君如伴虎,都认为皇帝是老虎。但是,却不知道老虎这东西,决计不能让人拔虎须的。” “老虎固然厉害,但是面对数十数百人,未必能胜,所以老虎必须向人展示自己的能力,什么能力,就是时不时的吃上一个人。” “你不读韩非子吗?上下一日百战,这样小阵仗还是刚刚开始的。内阁的几位还没下场的。” 朱祁镇思索一阵子,说道:“李先生是无辜的。” 太皇太后笑道:“无辜,凡是朝廷之上,就没有无辜的。求名的,求利的,想立功的,想立言的,想做帝王师的,想做一代文宗的,想保全家业的,想光宗耀祖的。” “李时勉不过求名而已。” “你就来给他平反,将事情推到我头上,或者王振头上便是了。” 朱祁镇想了好一阵子,他终于想明白了。 这件事情或许不是李时勉主持,但是想处理这一件事情,却是绕不开李时勉了。 李时勉无辜也好,被人算计也好,是心甘情愿也好,被人当枪使了也好。做了这样的事情,总就要付出代价的。 太皇太后轻蔑的看着下面的奏疏。轻轻一脚将竹筐给踢翻,大片奏折倒了一地,她说道:“这些奏疏,我都不耐烦看,凡是这样群起而攻之,反而最容易对付,抓住主使,打一顿杀威棒。然后退上一步。就行了。” “参与的人越多,彼此之间越是观望,越是不会出头的。” “真的让人担心的,反而从不在民间上漏出一丝端倪的事情。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 说道这里太皇太后眼色微微严肃,似乎想起了什么让他心有余悸的事情。 朱祁镇犹豫了一阵子,说道:“孙儿以为,李时勉杀不得。” 太皇太后说道:“哦。” 朱祁镇说道:“并非孙儿顾惜李讲官,只是孙儿听娘娘讲才明白其中关节,但是李时勉在士林之中,颇有名声。出了什么事情,恐怕激起轩然大波,反而不利于朝野稳定,不利于而今大局。” 太皇太后听了,笑着点点头,说道:“好。你算是想明白几分了。走吧,去内阁,今日已经给你说明白了,总要让你看看,诸位阁老的风采。” 朱祁镇还不知道什么事情。 太皇太后就下令,带着朱祁镇去了文渊阁。 而太皇太后没有到文渊阁,几个阁老早就在等候了。 一进内阁,太皇太后与皇帝并肩坐定,五位阁老与中书舍人行礼过后,太皇太后说道:“我老太婆本不想参与朝中事务。但是有些事情却不得不出面一二。” “几位阁老,我老太婆只问一件事情,什么时候?外廷的人可以对内廷指手画脚了。宫里的奴婢们,不归我老太婆管,却让外廷的人插手,是不是觉得我老太婆,眼睛瞎了。” 几个阁老立即跪倒行礼,说道:“臣等不敢。” 朱祁镇听了太皇太后一开口,心中顿时击节叫好,暗道:“妙。” 太皇太后抓住一个关节所在,王振是太监。最少在管辖权上,是内廷的。是宫中的,外边御史言官,再厉害对宫中的事情,也不能指手画脚。 最少在程序上是有问题的。 杨士奇说道:“太皇太后英明,臣已经训斥过都察院了。只是而今有一案,就是兵部侍郎刘郁一案,与宫中有所交通,臣等不敢声张,却被言官所知,有太祖铁律在。言官不敢不言。” 太皇太后先发制人,杨士奇连消代打,还反击一记。 就杨士奇的本意来说,他不愿意与太皇太后有所冲突。但是有些事情,他不得不说话,他毕竟是天下文官之首,他不出面保护下面的人,恐怕会失天下之望。 当然了,这个时候明朝,还不是后世。 后世明朝大臣,宁可让皇帝失望,也不能,也不敢让士林失望。但是杨士奇仅仅不想让太皇太后在这一点上多纠缠。 所以一开口,就退了一步,而且这一步也就王振的处置权放弃了。 太皇太后说道:“李郁的案子怎么样了?” 杨溥听了,立即说道:“罪名确凿。正在拟判。” 太皇太后说道:“不用拟判了,以窥视大内,大不敬之罪,论死。不用等秋后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杨士奇。 朱祁镇心中暗道:“这是杀鸡儆猴?”他估计太皇太后在来之前,估计没有想过李郁的案子,此刻不过顺手为之。想要震慑百官。 至于杨士奇是怎么想的,朱祁镇直觉的认为,这李郁是被杨士奇抛出来当祭品的。 让太皇太后祭刀。 杨士奇说道:“臣遵旨。” 杨士奇这话一说,朱祁镇心中顿时一快,因为他确定了李郁的小命,是杨士奇送上来的。 太皇太后说道:“皇帝刚刚跟我说了,说下西洋之事,纯属莫须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就弄得满朝文武沸沸扬扬的。怎么都不做事了。” “李时勉非分言事,所查不明,更是言及大内,伤陛下名声,诸位说说,该怎么处置?” 第九十七章 开海九 第九十七章 开海九 杨士奇说道:“臣以为李时勉虽有差错,但他对朝廷一片忠心,又是陛下的讲官之一。应当优容之。” 太皇太后说道:“旁的事情,我老太婆也就不过问了。但是李时勉将王振说成罪大恶极,百死莫赎。如果朝廷不做处置。” “外边的人该怎么说皇帝。” 朱祁镇心中一动,这才明白太皇太后出面的原因所在。甚至为他撑腰的原因所在。 是因为,太皇太后知道朱祁镇的策略对大明天下好?是知道未来海洋的潜力。 不,纯粹是为朱祁镇的威信。 于谦的话,太皇太后听了一半。 是要让朱祁镇吃些苦头,才知道在朝廷之上做事的难处。 但是让朱祁镇吃些苦头的同时,也不能伤害到朱祁镇的威信。 既然朱祁镇想做这一件事情,太皇太后就一定要让他做下来。这与太皇太后对海洋的敏感无关,纯粹是爱孙之心。 杨荣听了,似乎揣摩到太皇太后的心意,立即出列道:“太皇太后英明。臣以为李时勉之过,不宜留在京中,当远窜边州。” 杨士奇听了,没有说话。沉默起来。 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太皇太后看着杨士奇,说道:“远窜怎么够,难道不论死吗?” 杨士奇双眼微微一眯,从朱祁镇的角度去看,却见双眼之中精光闪烁,说道:“李时勉乃是先帝留下的谏臣,海内皆知其忠直,又为陛下讲官。以小事诛杀大臣,恐怕这才最伤陛下之明。” “且李郁论死,一日诛杀两员大臣,臣以为恐伤百官之心。” 朱祁镇心中暗暗揣摩:“原来李郁的小命要用再这里。” 不管是国子监祭酒,还是兵部侍郎,都可以称为高官了。李郁的死已经敲定了。又不是什么大事,连续诛杀大臣,的确让下面的人不安。 太皇太后说道:“既然如此,杨首辅以为当如何?” 杨士奇似乎早有准备,说道:“李时勉今日早朝失仪,当罢官国子监祭酒,放边远府县为知县。” “不过,下西洋之事,既然子虚乌有,朝廷也当明文下诏,以正视听。” 太皇太后说道:“好,既然今日谈下西洋的事情了,皇帝,你说说你的意思吧。” 朱祁镇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太皇太后与杨士奇之间,每一句对话。对每一个词汇进行推敲。 之前不明白,但是而今他来之前,才被太皇太后点拨一二,所以总结他之前有过的资料。只发现他们背后的交流。 正暗暗揣摩的时候,被太皇太后这么一说,心中立即明白。 太皇太后是让他在这几位大佬面前露脸,让他有显示自己能力的机会,朱祁镇心中感动之余,轻轻咳嗽一声,说道:“朕下西洋之事,劳民伤财,不可再行,但是朝廷在南洋也有不少臣子。” “如果仅仅外藩也就罢了,许他们朝贡即可,但是有不少汉人在,朝廷总要为他们着想。朝廷船队不再南下,总不弃之如鄙屡吧。” “所以当想一个妥当的办法安置。” 朱祁镇本想继续说下去,忽然心中一动,福至心灵,说道:“朕向于讲官问策,于讲官之言,甚合朕意,今日诸位都在,不如让于讲官说说。” 这话从朱祁镇口中说出来,恐怕就没有缓转的余地了。但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朱祁镇还能在看似中立的位置上,折中一下。 而且太皇太后让朱祁镇在大臣面前露头。朱祁镇更是想到了蹇公的话,自然知道,这种时机,宁可少做事,不能做错事。 让于谦上,一旦真通不过,也不过是朱祁镇误听人言而已。 这是进可攻退可守。 这也是朝廷上的争斗,都是小喽啰先上的原因所在。 而于谦在这样高的会议上,也只能当一个冲锋的小喽啰。 太皇太后看了朱祁镇一眼,心中暗暗欢喜,说道:“那就让于谦来一趟吧。” 于谦不过片刻就来了。路上已经有小太监将情况告诉他了,他立即会意,将之前商议好的方案,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就是在南海择一处海港,与南洋各处汉人通商。 并在朝贡贸易之下,列出一个单独的民间贸易一项。作为朝贡贸易的补充。而今只允许旧港宣慰使的百姓来往于南海之上。 其他地方百姓暂且不许。 从于谦口中说出来,几乎都是在海禁政策之上打了一个小小的补丁而已。 但是三杨都不是傻子,如何不知道这其中奥妙,尤其是杨荣。是福建人,福建又是海商最多的地方。 既然而今明朝的法网而是严密,但依然挡不住百姓冒死跑海。 就杨荣本人来,自然也想开海禁。 但是海禁这个政策,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经济问题,也不是一个单纯的政治问题,而是经济,军事,政治,乃是民情纠结在一起的大命题。 大刀阔斧的来改,杨荣定然不会同意,但是悄悄的弄出一道缝隙来,杨荣是乐见其成的。 所以杨荣先说道:“臣以为于谦之策,可以作为权益之计,朝廷即便从此不巡视南洋,也并不是抛弃天朝百姓。别的不说,单单是万生石塘屿的百姓,为天朝守岛,也不能弃之不顾,当允许他们往来通商,以养家护国。” 朱祁镇好奇的说道:“这万生石塘屿在何处?” 杨荣说道:“万生石塘屿乃是南海门户。从下西洋以来,就有船工留守,宣德年间,有人上奏先帝,问如何处置万生石塘屿?先帝手书:‘万生屿,安不纳’让船工曾氏一族,在此安居,为朝廷守岛。想来在万里波涛之中,艰难辛苦,朝廷如何不为他们网开一面。” 朱祁镇还不知道,原来除却旧港之外,朝廷在南海还有直辖的地方。只是听着,万生石塘屿并不大。 不过,不管大小,吃到嘴里就是肉。 只是他一直想不起,这万生石塘屿,到底是南洋那个岛屿。 不怪朱祁镇想不起来,因为这万生石塘屿,在后世已经不是中国领土了,就是纳土纳群岛了。 朱祁镇对这万生石塘屿也越发感兴趣了。忽然想到:“李时勉不是要流放吗,何不流放在此处?” 李时勉的能力,朱祁镇是了解的,李时勉的忠诚,朱祁镇也是了解的。反正在朱祁镇想来,李时勉的外放,用不了一两年,他就会将李时勉调回来。 这不是派人了解一下南洋的好机会。 此刻朱祁镇也学会了谨言谨行,心中虽然有了这个念头,却一丝不漏,只是问杨士奇说道:“首辅,意下如何?” 杨士奇目光流转,微微垂下,说道:“太皇太后与陛下既然有此意,臣等敢不遵从,只是选何地。臣等商议一番,再上奏请旨如何。” 朱祁镇知道,杨士奇这一番话,看似合情合理,但是依然留有余地。 朱祁镇说道:“何必再选,无非就是广州左近。不如就新安吧。 ” 这一段时间朱祁镇的功课也不是白做的。 他本来说香港,但是香港的历史其实并不长,而今说香港他们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是同他已经查过了,香港是隶属于新安县管辖的。地理位置也不差。 太皇太后说道:“那就新安吧。” 太皇太后一言既定,杨士奇也不好当面打回,只能称是。 如此一来,广州新安县百姓还不知道的情况之下,成为万里海疆唯一的缺口了。将来的繁华可以想象的。 第九十八章 风波定 第九十八章 风波定 时间与往常一般溜走。 太皇太后带着朱祁镇走出文渊阁之后,内阁辅臣都恭送太皇太后离开。 杨士奇目送太皇太后离开之后,目光落道杨荣身上,微微一顿,说道:“诸位,既然太皇太后这样说了,我们就好好善后吧。” 太皇太后虽然一锤定音,但是上上下下还有很多事情要收尾的。 虽然不是难事,但是杨士奇对杨荣积极向太皇太后靠拢的态度,并不是多满意的。 杨士奇等人是太皇太后倚重的重臣。 甚至可以说,杨士奇等人与太皇太后是相互需要的。太皇太后固然需要三杨来稳定天下,但是三杨也需要太皇太后还稳定内廷。 毕竟而今是大明天下,大明体制之中,真正决策权都在一人身上,那就是皇帝,当皇帝不能履行职务的话,就是内廷。 两者都是不可或缺的。 但是并不意味着杨士奇与太皇太后之间,并非一点矛盾都没有的。 凡是真站在内阁之中,都是一方大佬身后有自己的人脉与圈子,代表很大一批人的诉求,不可能给别人做小弟。对任何一个人俯首听命。 杨士奇对太皇太后非常敬重,但是并非太皇太后所有决定都举双手赞成的。 最少在开海一事上,并非如此。 于谦是杨士奇的学生,那一点小伎俩,杨士奇岂能看不明白。不管海禁这一张法网多严密,而今看似开出一个针尖大的口子,但是往后看十年,这张法网,决计无法维持了。 这是大势所趋。 杨士奇倒不是坚决反对海禁。 只是他不赞成如此草率的决断朝廷大事。如果没有杨荣,他还能拖一下,但是杨荣近乎谄媚的样子。让杨士奇分外看不管。 真是失大臣体。 杨荣似乎明白杨士奇心思,说道:“真是,杨首辅请了。”杨荣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但是不知道怎么的,让人听来“首辅”这两个字,听起来分外别扭。 杨荣窥视首辅之位,已经不是一次两次。 只是两人依旧是斗而不破,在下面看来,三杨依旧是一体的。 杨士奇与杨荣面和心不和的善后,太皇太后也在教育皇帝。说道:“今个你看明白了吗吧?” 朱祁镇说道:“孙儿明白一点,似乎,似乎今日所有事情都没有出乎杨首辅预料之外吧?” 太皇太后听了,轻轻一叹,说道:“被你看出来了,不错,杨士奇乃天下有数的智谋之士,当然能在太宗怒火之下,保全仁宗皇帝,杨士奇是出了大力的。” “老婆子我虽然也经历过不少事,比起杨士奇还差了几分道行。今天如果不是有杨荣在,很多事情,并不是太容易定下来的。” “之所以,这么顺利,其实也是杨士奇也不愿意在朝廷之上弄出什么风波来。” 朱祁镇说道:“孙儿,将来面对杨士奇这样的大臣该怎么办?” 太皇太后叹息一声,说道:“也不知道是你的幸,也是不幸,杨士奇年纪大了,儿孙不肖,心中早存退步之心。所以,将来你亲政的时候,不用怎么担心杨士奇。” “他很有眼色的,只要你给一个暗示,他就会上折子请告老还乡,决计不会与你面子上闹不好看的。” “你不用担心他揽权。” “只是朝廷之上,没有这样的定海神针,你的麻烦可就多了。” 朱祁镇说道:“孙儿决计没有疑心杨首辅的意思,只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将来孙儿面对这样的大臣,该怎么办?” 太皇太后看着朱祁镇,说道:“你倒是有一点自知之明。” 朱祁镇说道:“娘娘莫笑孙儿了。” 经过这一场风波之后,朱祁镇彻底清醒了。明白一件事情,很多时候,大臣们的能力与政治智慧都要在皇帝之上。 这是一个大概率事件。 朱祁镇生在紫禁城,却也可以想象,很多人为了能进一趟紫禁城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朱祁镇含着最大的金钥匙出生,只是这金钥匙并不能换算成能力。面对这种过五关斩六将,从大明各地方挑选出来的最聪明的人。 都是一个时代的天之骄子。 朱祁镇有什么自信,一定能胜过他们? 太皇太后轻轻一笑,说道:“我们祖孙两人手谈一局。” 楠木棋盘,上面描着金线,棋盘有如铁石一般,轻轻敲击上面,声音沉重悦耳,就好像是一件乐器一般。 黑白玉子光滑细腻之极,如果不是有一丝清凉的感觉,都让朱祁镇感受不到玉质的感觉,反而好像是美人的手。 琴棋书画,君子四艺。朱祁镇并不是全部精通的,但是有一个很有艺术家天赋的父亲。朱祁镇对这些仅仅是粗粗涉猎而已。 下起棋来生涩之极。 不过,似乎太皇太后的在下棋上面也没有多少天分,棋到中盘,却是朱祁镇站了上风。朱祁镇看着两条绞杀在一起的大龙,细细盘算一番,终于落了一子,说道:“娘娘,该你了。” 朱祁镇早就算好了,他只需一子,就能屠了太皇太后的大龙,但是太皇太后如果想杀他的大龙,非要两子不可。 怎么算都来不及了。 所以,这一子,就锁定了胜局。 太皇太后看在眼里,轻轻一笑,说道:“皇帝有几分棋力,只是你觉得到了这一步,就赢定了。” 朱祁镇说道:“孙儿看娘娘,如何回天。” 太皇太后说道:“看好了。”太皇太后捏了两个棋子,连续落在棋盘之上,将朱祁镇的大龙给堵死了。 朱祁镇大吃一惊,说道:“这不行?” 太皇太后说道:“怎么不行,这就行。” 朱祁镇先是有些愤怒,随即明白了,太皇太后即便下棋差劲,也不会这么没有棋品。做这样的事情。 太皇太后是借此教育他。 朱祁镇小心翼翼的说道:“娘娘的意思是?对付外廷可以这样?” 太皇太后说道:“有些大臣,你实在拿捏不住,自然可以这样,要知道天子金口玉言,口含天宪。该用的时候,就要用。” “治民有大明律,治官也有祖宗成法,按百官所言,天子垂拱而治天下。有什么不好吗?” “这就是最大的不好之处?” “只要有成法,有条例,定下规矩,天子是玩不过百官的,哪怕是英明神武如太宗皇帝,将杨士奇等人下狱的时候,有什么罪名?” “根本没有。” “这是皇帝最大的权力,就是所有规矩之外的权力,也是掀盘子的权力。” “这个权力自然不能常用,否则就是桀纣之君,但是如果根本不能用,或者说就没有,就是汉献晋怀。” “如果你有意做一个守成之君,我不会给你说这个的。” “但是你既然有心效仿太宗皇帝,而今你能做到的吗?太宗皇帝可以一日间将朝廷六部官员换一个遍。你能吗?” 朱祁镇说道:“孙儿明白了。孙儿再也不敢有所妄想了。” 太皇太后将棋盘上的棋子 一个个收起来,玉子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太皇太后叹息一声,说道:“想什么并不重要,重要是你想了,你居然还说出来。你之前不是说,做事之前,先分清敌我吗?” “你现在说说,你如果想做到你想的事情,你的敌人是谁?” 朱祁镇思忖一番,说道:“瓦刺。” 太皇太后轻笑一声,说道:“不对,再想。” 朱祁镇说道:“军中各级卫所军官?”朱祁镇觉得想要大败瓦刺,自然要先整理军方,相当一部分卫所军官都不干净。 第九十九章 定风波二 第九十九章 定风波二 太皇太后笑道:“有一点味道了,继续。” 朱祁镇沉吟一会儿,说道:“朝中的言官?” 太皇太后说道:“看你也说不出来了,我说吧。”太皇太后面色严肃说道:“乃是大明三百多卫所军官,两京十三省文武官员,宫中太监,以及我。” 朱祁镇大吃一惊,说道:“孙儿万万没有此心。” 太皇太后说道:“正因为你没有此心,这才是问题所在。” “你如果想做宋仁宗一般皇帝,百事不为,只会做官家,倒也罢了。” “既然有心做本朝的武帝,那么朝廷之上,不能为你所用的,都是你的敌人。” 朱祁镇不知道太皇太后所说是真是假,只是惶恐的说道:“娘娘言重了。” 太皇太后见朱祁镇如此惊恐,将朱祁镇抱在怀里,说道:“孙儿,以我本意,想让你效仿你爷爷仁宗皇帝,对大臣如家人。整个大明朝,就是一大家子人,安安分分过日子不好吗?不过看,你的心思,偏偏像你父皇,一心效仿太宗皇帝。” “既然你想效仿太宗皇帝,就该知道太宗皇帝是什么样的人。” “太宗皇帝就是这样的孤家寡人。” 朱祁镇大脑一片空白,说道:“只能是这样吗?” 太皇太后说道:“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朱祁镇根本不知道,自己如何回到了乾清宫之中。 他此刻才慢慢了解一些太皇太后的心境。 太皇太后或许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但是对大明朝的现状,她不能说不明白。太皇太后最怕的是朱祁镇的雄心壮志,反而伤了自己。 秦皇汉武,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别的不说,秦始皇的皇后就是千古之谜,有很多人推测,秦始皇的皇后乃是楚国公主,在秦灭楚国之后,这皇后为什么消失在历史之中了? 单单看秦始皇对扶苏,就知道秦始皇对皇后恐怕不是没有感情的。 然后是汉武帝,最恐怖的杀母留子。 汉武帝不爱李美人吗? 只是对他们来说,权力已经渗透到他们骨髓之中了。因权力而生,因权力而死。 即便太宗皇帝死在榆木川,身边一个子嗣也没有。 唯有三子,与他都没有多少父子情分了。 这一辈子,岂不是很凄惨? 九重之上,天高风寒。反而不如当一守成之君,天下太平无事。安坐宫中即可。 只是朱祁镇此刻的心境,已经与之前不一样了。 这一场风波,让朱祁镇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看着慈宁宫的方向,淡淡的说了一句:“奶奶,你说的我都知道了。” 随即两所有的心思,都收拢到心中,因为他知道,他有事情要做。比如处置王振。即便太皇太后出面,挡住了外面对内廷的弹劾。 但是王振一定要给出交代的。 朱祁镇调整好心情,立即吩咐身边的人,说道:“将王振叫过来。” “是。”身边的小太监立即说道。 不多时王振几乎连滚带爬的来到了朱祁镇的身边,说道:“奴婢拜见小爷。” 朱祁镇并没有责罚王振,只是将王振留在乾清宫,不管去文渊阁,还是去慈宁宫,都没有带王振。 但是这短短半日,王振就好像老了好几岁一样。 朱祁镇冷笑一声,说道:“王大伴,是朕亏待你吗?” 王振说道:“小爷待奴婢,有天高地厚之恩。” 朱祁镇说道:“那么你做出这等事来,到底是为谁出头,给朕身上泼脏水?” 王振听了朱祁镇这话,猛地一愣,随即一个响头磕在地面之上,说道:“奴婢目光短浅,黑眼睛见不得白银子,做下此等蠢事,累及小爷,是奴婢的错,即便小爷将老奴千刀万剐,老奴也认了。” “只是老奴跟随小爷这么长时间,对小爷忠心耿耿别无二心,这事情小爷即便是打死奴婢,奴婢也不认。” 朱祁镇听了王振的话,心中一叹。 不管王振怎么样,但是王振这一句话,却是对的。 那就是世间对他忠心耿耿的,也只有眼前这一条老狗了。 越是有本事的人,就越是有自己的坚持。他们的效忠就更有条件。从于谦身上看出来。 要说于谦别有用心,朱祁镇自己都不相信。但是说于谦从头都没有为王振多想,却是实实在在的事实。 同样的事情,在不同的眼睛之中,看出的是不同的五颜六色。 能以朱祁镇的意志为意志,忠心耿耿至死不渝,也只有王振了。 朱祁镇说道:“好了,起来吧,哭哭啼啼算什么样子。你侄子王立,朕会照顾。让他入锦衣卫,立即去九边驻守。所得的钱财,全部归入内库之中,你侄子的宅子,充作寺庙,你们这些人不都是这样吗?也算是为你来世祈福。” “这一段时间,你也避避风头,南海子那边的菜园子,你去守着吧,让阮安来代替当司礼监。” “阮安是一个老实人,不会清理你的人。” 王振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感到肉疼起来。 虽然从朱祁镇登基以来,王振就开始受贿,而今算起来也怎么也有几万两银子,还有一个座大宅子。 而今什么也没有了,连司礼监的位置都没有了。 只能去种菜。 唯一庆幸的,这个菜园子不是南京孝陵的菜园子。孝陵的菜园子,从来不许人休息,种菜本来就是很累的活,又是挑粪,又是除草。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都是睡在菜园子里的。 几乎是有死无生,而且是生生累死。又臭又苦。 这边的菜园子,因为朱祁镇常常过去侍弄。专门修建了一处宫殿,虽然很简易。但是最少有住的地方。 而且看朱祁镇的意思。并没有彻底放弃他的意思。 这才是最重要的地方。 王振心气起来,又小心翼翼的说道:“小爷,你怎么处罚奴婢,奴婢也都认了,只是我侄子,是我王家最后一点骨血了。” “能不能----?” 朱祁镇冷笑一声说道:“既然你这么舍不得,那就让他吃上一刀,来宫中伺候你吧。” 王振大吃一惊,说道:“万万不可。” 朱祁镇说道:“你这蠢货,真是白费了朕的心意,你既然知道这是你唯一的侄子,就该好好培养,让他为你在外面存些赃款,来钱这么容易?他岂能学好?” “是,你在一日,能罩住他一日,一旦你不在了,他如何自立,你得罪了这么多人,这些人还不将你侄子给吃了。” “在锦衣卫之中,马顺能不照顾吗?派他去九边,不用出塞,只需接应草原上的情报即可,只要北边有情报,他就有一分功劳。” “从文,就不要想了,想来你侄子也考不上功名,在九边厮混一段时间,如果有天分,就从武,将来自然有一分前程,实在没有办法,调入锦衣卫,也能吃一口饭。” “朕自然能给他一分前程。” 王振听了,有几分老泪纵横说道:“奴婢谢过陛下。奴婢------” 锦衣卫很多官职都是世袭的,也就是说,朱祁镇最坏的安排,或许给不了王立一分富贵,但却能给王立一分几辈子的饭碗。 朱祁镇说道:“好了,朕自然记着大伴的情分,只是仅此一次,大伴再想要什么,给朕说便是了。再弄出这样的事情,就不要怪朕不讲情面了。” 王振几乎指天发誓,说道:“请小爷放心,奴婢决计不敢了,再有此事,奴婢任小爷剁碎了喂狗也毫无怨言。” 朱祁镇说道:“你记得就好。” 第一百章 定风波三 第一百章 定风波三 王振换阮安。 这一件事情敲定,不用别人插手。朱祁镇自己就能搞定。 但是剩下的事情,却需要朱祁镇细细推敲了。 朱祁镇翻着下面的纸条,一个个纸条写着一个个人名。朱祁镇首先看到的是马顺。 “臣拜见陛下。”马顺跪在大殿之下。 朱祁镇并没有在御座之上,而是一旁的书架之上。他一只手揣着一封奏疏,一只手从书架上一套套书上轻轻拂过,说道:“马顺,马指挥使。” 马顺说道:“臣在。” 一时间他大汗淋漓,头埋在地面之上,不敢抬头,只能听着朱祁镇的脚步之声,忽左忽右,说话的声音缥缈恍惚。只能用心去判断朱祁镇在什么位置。 朱祁镇说道:“你是谁的?” 马顺说道:“臣是陛下的人。” “是?”朱祁镇不知道怎么忽然出现在马顺身边,将手头的奏疏砸在马顺头上。说道:“你好大胆子,王振这些事情都是通过你做的吗?” “朕怎么能用得起你啊?” “陛下。”马顺不敢去看,这些奏疏上面写着什么,只能一边磕头一边说道:“臣是陛下的人,臣之所以听王公公的,也是因为臣见不到陛下,以为王公公所说,就是陛下的的命令。” “我马家从太祖朝开始,就是锦衣卫,所有锦衣卫都有一个信念,就是效忠陛下。绝无他念。” 朱祁镇冷笑说道:“是吗?那么你为什么没有向朕禀报?” 马顺说道:“臣进宫不便,只能通过王公公,是以不敢。” 一时间大殿之中,死一般的宁静,马顺几乎能听见他额头大汗滴落的声音。 好一阵子,才传来朱祁镇的声音,说道:“朕姑且信你。也信锦衣卫对皇室忠诚,记着朕对你说过,锦衣卫是朝廷鹰犬,但是不能捕猎,反而偷吃家禽的鹰犬,朕从来是一锅炖的,这样的话,朕不想也不会说第三次,只会对下一任锦衣卫指挥使说第一次。” 马顺瞬间觉得心中欢喜要炸开一般。 今日朝廷上的事情传开,又听说王振去种菜了,马顺紧张不已,很害怕,这一进宫,出来的就是一具尸体。 听了,这一句话。这才知道,这项上人头总算是保住了。 “臣谢陛下皇恩,谢陛下-----”马顺磕头如捣蒜。 朱祁镇说道:“不用废话了,下去将关系到这一件事情的锦衣卫都处置了,记住做锦衣卫指挥使,想要善始善终,就要记清楚你的身份。” “臣明白。”马顺说道:“锦衣卫唯陛下之命是从。” “恩。”朱祁镇说道。马顺立即会意,几乎倒跪着向外面退。 “起来吧。”朱祁镇说道:“这东西给你。” “啪”的一声,一个红色木牌砸在地面上,上面写着描金的大字。不是别的字,就是一个:“禁”字。 马顺见状,大喜过望,这东西就是宫禁令牌,有了这个令牌,马顺就有了随时进宫见驾的权力。 马顺立即双手捧着,说道:“谢陛下隆恩。” 朱祁镇根本没有看他,只是摆摆手,让他下去。 等马顺离开之后,朱祁镇回到御座之上,将写着马顺的纸条给撕扯成碎皮。朱祁镇心中一叹,暗道:“虽然说,使功不如使过,但是朕夹带里面实在没有人,这马顺将就着用吧。” 锦衣卫这样的机构之中,不会没有人才的,但是朱祁镇却不知道,到底是谁能代替马顺,而且挑上来的人,不会是别的人。 至少马顺已经证明过了,他是王振的人。他给马顺宫禁令牌,其实是将马顺收拢到手中,马顺能直接联系到皇帝,还会对王振有多少忠心。 所以朱祁镇对马顺仅仅是敲打。 但是下面这个人,朱祁镇就要费心思了。 因为下面这个人,是于谦。 王振对朱祁镇来说,不过家奴,锦衣卫也不过是鹰犬。而于谦,朱祁镇之前当做老师,而今却发现,这是错的。 于谦,不仅仅是于谦,还有大多数士大夫。要当做合作者。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人说道:“传于先生。” 于谦到了大殿上,说道:“陛下,臣料事不周,方有今日之事,请陛下责罚。” 朱祁镇观察于谦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细节,看上去于谦的惭愧之心,却是发乎内心的。他心中松了一口气,说道:“于先生何过之有,只是朕将这一件事情想简单,没有听先生的劝导,却是朕的错。” 于谦说道:“陛下,臣-----” 于谦还是比较老实的,他在地方上做事是相当有手腕的,只是对朝廷之上的尔虞我诈,还没有深刻的理解。 今日之事,于谦其实也深刻的反省自己,已经做好,被贬出京师的准备了。却不想朱祁镇连说都没有说,就此一笔勾销了。 心中岂能不感动。 朱祁镇说道:“先生,不必说了,千错万错都是朕的错。而今朕还需要先生相助。毕竟朕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总要善始善终。” “请动太皇太后一次,也不容易的。” 于谦听了,说道:“杨首辅不是已经按照陛下之言行事,新安为特例,可以供海外子民贸易之用。不用朝贡之例。” 朱祁镇说道:“朕知道,只是朕开海也不是好大喜功,而是想为朝廷开一财源。而今朝廷各处都要用钱,赈灾,军费。” 于谦说道:“恕臣直言,欲速则不达,今日一事,已经让百官汹汹,天下迟早是陛下的,陛下何必如此心急,而今陛下应该好好读书。自然有亲政之时。” “先生之言极是。”朱祁镇说道:“朕也明白。朕也没有想要大张旗鼓,不过是想做些准备以备将来。” “朕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请先生选一新安知县。掌管海贸内情,将来有所举动,朕也可以有的放矢。” 于谦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个知县而已。 这一件事情,于谦还是能办到的。而且于谦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不管朱祁镇有没有亲政。安排一个知县的权力还是有的。 甚至于谦只要光明正大的将这一件事情告诉杨士奇,杨士奇也会给朱祁镇安排了。 “陛下属意何人?”于谦说道。 朱祁镇说道:“朕没有人选,只是为将来计,这个人决计要清廉,有吏才。” 于谦想了想说道:“陛下,想要这样的人却是难了。” 朱祁镇说道:“为何?” 于谦说道:“杨首辅最近大量清理百官,庸者下,能者上,但凡清名在外的,最少是一个知府。除非在新科进士之中选。” 朱祁镇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 不得不说,以杨士奇为首的,洪宣辅政集团,还是相当有能力的。三杨秉政时期,即便放在整个大明朝,也算得上一个政治清明的时代。 大部分官员的能力都还不错,不能说没有贪官污吏,最少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的。 朱祁镇说道:“新科进士没有经验,朕担心会误事。于先生认为李时勉如何?” 于谦说道:“李大人,陛下属意李大人?” 朱祁镇叹息一声说道:“今日将李讲官远窜,实非得已,只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也。既然李讲官一点要外放,何不做一番事业,将来也好调回京师。” “只是朕担心李讲官清贵惯了,却不知道,能不能操劳庶务?” 于谦说道:“陛下爱护李大人如此,实在乃天下百姓之幸,不过陛下也多虑了。” 第一百零一章 定风波四 第一百零一章 定风波四 “哦。”朱祁镇问道:“何出此言?” 于谦说道:“陛下只以为李大人为清贵之臣,却不知道李大人在太宗朝上书言时事,触怒太宗,然太宗依然说,李大人所言,实不可改。” “而且国子监也是为国储才之地,如果李大人仅仅是一学究,如何能让他做国子监祭酒。请陛下放心,这一件事情,交给李大人,决计万事无忧。” 朱祁镇说道:“只是,李大人要远窜,不知道能不能安置到新安?” 于谦说道:“朝野上下,都以为处罚过当,陛下下此恩旨,必能得百官之心。即便是内阁也不会不体谅的。” 朱祁镇说道:“那么这一件事情,就拜托先生了。” 于谦说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祁镇目送于谦离开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从新将刚刚所过的话,复盘一遍。觉得这一件事情没有什么问题,这才松了一口气。 此刻的朱祁镇,将君臣一日百战的信念,贯彻到所有行动之中,与每一个人谈话,对他来说,都是一场战斗。 还好,于谦是一个君子。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于谦还是好对付的。不过,这并不会让朱祁镇对于谦看轻,恰恰相反,更为看重。 因为朝廷之上,各种魑魅魍魉好找,真正内外如一的君子,反而不好找,或者说,君子就不应该在这样的朝廷之中厮混。 果然每一个人的悲剧都是来源于自己的性格。 于谦也是如此。 夺门之变的于谦,不管是倒向谁。都能位极人臣,但是他偏偏保持中立,这就导致了于谦最后的下场。 朱祁镇或许没有发现,他已经变成他眼中魑魅魍魉一般的人物,越是如此,对于谦品行,就越是向往。 虽然自己做不到。 于谦这一次的事情并没有做差。 数日之内,朝廷的命令就下来了。李时勉由国子监祭酒贬为新安知县。 朝野之间,有不知道有多少人同情李时勉,纷纷约定李时勉出京那一日相送,只是李时勉似乎早有准备。 提前两日出京。等他们知道发现的时候,李时勉已经不在北京城中了。 但是李时勉躲得了别人,却躲不过一个人。 李时勉带着一个老仆,雇佣一辆马车,出了东直门,向通州而去,准备到了通州换成官船。 只是他刚刚出了北京城,就一些彪形大汉将李时勉拦住了。 李时勉将车帘打开,目光一扫,就知道拦着他的这些人,定然是军中出身,他浑然不惧说道:“怎么?谁想要老夫的命吗?” “不敢。”为首的军官行礼道:“我等不过奉命来请先生一叙。” 李时勉说道:“我如果不想去?会怎么样?” “我等自然不会将先生如何,只是天子脚下,谁又敢将朝廷命官如何,先生如此,不免有一些太胆小了吧。”为首的军官说道。 李时勉听了,说道:“也好,就会会你家主人。” 这个军官如此说,李时勉却知道,事情并非如此,纪纲最嚣张的时候,与当时的阳武侯薛禄,也就是常德公主夫婿他老爹,在南京当街斗殴,都动起刀兵起来。 真以为天子脚下,就没有人敢违法乱纪,真正敢违法乱纪的,恰恰自以为是天下脚下的人。 因为他们信奉权力,不信奉法纪。 古今皆然。 不过,事到如今,李时勉身边,不过一老仆,一个车夫,都不是能打架的人,李时勉年轻的时候,未必是手无缚鸡之力。 只是而今已经老了,自然不以筋骨为强。与其被架过去,不如识趣一点。 纵然是死,也要君子死不免冠。 这些人将李时勉请到路边一处凉亭,这凉亭很是苍老残破,连一个完整的石墩都没有了。头上也大露天光。不过最少有坐的地方。 李时勉过来,远远一看,顿时大惊,说道:“陛下。” 来人正是朱祁镇。 朱祁镇连忙上前,李时勉立即下跪行礼,朱祁镇将李时勉搀扶起来,说道:“李先生请坐。” 两人坐定之后,朱祁镇说道:“朕其实是无颜见先生的,身边的人出了这么大的疏漏。朕实在有愧,只是贬斥先生,是太皇太后的意思,朕也改不了,只能在这里准备了水酒一杯,敬先生。” 朱祁镇一挥手,就有人在凉亭的桌子上摆下四盘菜。两荤两素,还冒着热气,有端出一壶酒来。 朱祁镇起身为李时勉倒了一杯酒。 李时勉双手接过,大为感动。但是依旧说道:“陛下对臣厚爱,臣愧不敢当,只是臣有一言,还请陛下见谅。” 朱祁镇说道:“先生请讲。” 李时勉说道:“陛下身负天下之重,岂能轻出九重,白龙鱼服,恐遭虾戏,一旦有事,乃太后,太皇太后何?奈天下何?请陛下三思。” 朱祁镇听了,心中一阵感动。 这很李时勉。 李时勉从来不是想着,自己的恩遇如何?或者说,即便皇帝对他再好,他也该不了自己的性子,看似他对皇帝,对大明忠心耿耿,但是其实他忠心的从来是儒家信念。 朱祁镇解释道:“这一次外出,朕已经向太皇太后报备过了,这周围有三百锦衣卫护卫,密不透风,请先生放心,决计万无一失。” 李时勉立即说道:“陛下此言差矣,-------” 李时勉还想说话,朱祁镇见状,立即说道:“朕知错了,与先生谈完,立即回宫行不行。朕此次来,不仅仅是送先生的,还是有一件正事,想咨询先生的意见。” 一提到正事,李时勉立即变得严肃起来了,说道:“陛下,但有所问,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祁镇说道:“太祖皇帝鉴于倭寇之乱,下令禁海。但是到了而今时过境迁,虽有零星的倭寇,但是已经影响不了大局了。有人向朕谏言,说只需如前宋设市舶司,就可以民不加赋,而国用自足。” 李时勉听了,立即说道:“陛下,请斩此孽臣,陛下治国,当讲仁义,何必言利?” 朱祁镇问道:“先生,而今朝廷各方打仗,各地赈灾,都需要钱。” 李时勉说道:“臣为陛下讲孟子,陛下难道忘记了?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安泰,乃是仁义,至于钱粮之事,不过小利而已。陛下做事,当以仁义为本,如果汲汲以理财为念,以好利为本,臣恐国库大涨,而天下大乱。” “秦隋往天下,何言无钱粮?唯仁义不立也。” 朱祁镇说道:“朕受教,只是朕也想过,朕从海上多收一分税,则百姓少交一分税,此乃重农之策,而且有能力出海的是何等人家,先生不会不知道,这正是取有余而补不足。” 李时勉听了,默默点头。一时间居然没有说话。 朱祁镇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先生,朕也不能听一面之辞。只是新安远隔千里之外,朕又不能飞至,先生学问人品,乃当世之最,朕也最信得过先生,此事到底行与不行,朕不知道,朕将先生任新安县令,却是委屈了先生,却也是朕的一点私心,想让先生试试,这个法子到底行不行。” 李时勉立即行礼说道:“陛下之意,臣知之。只要能为陛下效力,就是天涯海角,臣都愿意去了。此去新安定然将这一件事情调查清楚,行与不行,一定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朱祁镇说道:“好,这件事情就拜托先生了。”随即朱祁镇又给李时勉安排了四名锦衣卫做护卫,让他可以写奏折通过锦衣卫渠道,直通大内。 第一百零二章 往事 第一百零二章 往事 “陛下,南海子到了。”王振骑在马上,为朱祁镇指引到。 此刻的朱祁镇长高了不少,如果单单看身材,已经近乎一个成年人身高。 而今已经是正统四年了。 自从正统元年那一次之后,朱祁镇再也没有什么异想天开的想法,只是老老实实的什么也不做,每天所做的就是看奏折,练武,读书。 在朝政之上,似乎不发一言。 就当是没有看见一般。 但是朱祁镇虽然什么也不做,但是却建立起一套私人的情报网,可以让下面的官员通过锦衣卫的渠道,将刚刚方面的消息传到乾清宫之中。 这样的官员,越来越多。 有太监,有武将,也有文臣。 在京中六部,朱祁镇反而没有下力气,因为没有必要。 有三杨在,什么样的花样,能瞒得过三杨的耳目。反而在外地,朱祁镇才能接触到各地的第一手资料。 这是一长串名单。 各地报告的事情都不一样,如辽东亦失哈就向朱祁镇报告朝鲜侵吞女真土地。 也是如此朱祁镇才知道,原来明初的时候,大明与朝鲜之间,并非以鸭绿江为界。朱祁镇给亦失哈中旨,就是帮助女真,压制朝鲜。 朝鲜胃口大,胆子小。不想让大明知道,封锁了消息,如果不是亦失哈是一个老辽东,对这边情况,最明白不过,这个消息还传不到北京。 最少在各地官员奏报之上,乃至朝鲜朝贡的使者口中,却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朱祁镇也乐得假装不知道。反正女真人不是吃素的,当然了,这个时代的朝鲜人也不是吃素的。因为而今朝鲜在位的是后世朝鲜人一直认为的明君,也就是朝鲜世宗大王,是相当有雄心的君主。 朝鲜人在这个时候,还不是后世的软脚虾。还是相当能打的。 所以女真人与朝鲜人在鸭绿江东北方向,这一片土地之上,打得相当激烈。 而亦失哈也是暗中操作,不敢明面上暴漏出来。 毕竟这一件事情,闹到朝廷之上,说不定是怎么办。 再比如另外一个大将,方政此刻已经在云南了。 方政也是老将,当初在大同斩首两百级,张轩也是知道的,似乎云南一带,又有动荡,土司早造反,现任黔国公请援,朝廷拟定让方政支援云南。 张轩就接见了老将军,与老将军一番详谈。似乎是皇帝光环发作,反正老将军一副为朝廷效死,定然要荡平云南群小。 张轩也如法炮制,为老将军安排了几个锦衣卫。 一来是保护老将军,而来作为老将军与他联系的渠道,老将军有什么事情,可以通过锦衣卫的系统,传递上来。 其余各方官员还有不少,如刘定之,李时勉,乃至正统三年一科进士也有不少。 甚至可以说,朱祁镇这样的举动,根本没有想过瞒过人。 最少太皇太后是知道,朱祁镇还时常拿出密奏之中的一些事情,来请教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心知肚明,却也耐心解答,并拿出朝廷官面上的奏疏,互相对照,看看,这些人谁在说谎,哪里是曲笔,哪里是忽略。 下面大臣们太爱玩春秋笔法了。很多时候,下面的人都是报喜不报忧,好像事情都是省略了一些内容。 但是面对这样的情况,太皇太后也教他,什么事情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事情,要彻查清楚。什么事情要装糊涂。这糊涂也要装到几分? 林林总总。 不知不觉之间,朝廷之中很多奏疏上的意见,外面写的是太皇太后懿旨,但是内里其实是朱祁镇的意见。 朱祁镇秉承一切事情,必须通过太皇太后而为之。祖孙两人亲密的如同往昔一般。 但是几年来,朱祁镇并非没有与太皇太后冲突过。 只有一件事情。 就是西北的战事。 说起西北的战事,朱祁镇就是一肚子火。 这一场与阿岱汗的战事,从正统元年打到而今。才刚刚结束。 正因为这一场大胜,朱祁镇这才有心情,在六月的天气下,来南海子围猎,一来是放松心情,也有避暑的意思。 南海子就是后世的南苑,就是北京南苑机场所在地。 这里还是皇家猎场,永定河在其中流过,有不少芦苇与湿地,既是一个打猎的好去处,也是一个不错的避暑所在地。 西北的战事。 在正统元年可以说一点进展没有,蒋贵即便到任之后,也是毫无作为,任阿岱汗来去如无人之地。 不过杨荣在朝廷之中一力保全蒋贵,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西北之事,非起于今日,蒋贵刚刚履新,需要给他时间。 朝廷之中,就没有责罚蒋贵。 不过,到了正统二年,蒋贵的行动依然不能让朝廷满意,也不能让朱祁镇满意。 甚至正统二年春,发生一件事情,更是让朱祁镇感到无力。 蒋贵与安敬两将,引骑兵出塞,到达鱼儿海子,敌人就在眼前,安敬居然说,前面无路,随即引兵而还。 这种临敌不击的举动,不仅仅让朱祁镇感到愤怒,连五军都督府的老将,还有兵部衙门的文官一起愤怒了。 朝野一致决定,必须向西北加派重臣。 于是兵部尚书王骥被外派出京,去西北坐镇。 王骥来到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杀了安敬。以正军法。这才三军震恐。当时边将见王骥,都两股战战。 朱祁镇对这样的情况,其实并不满意。 这就开了一个文官带兵的头。 严重侵犯了五军都督府的职权。只是五军都督府之中,却没有几个能镇得住场子的将领,除非是张辅出镇。 否则能派出去的将领,决计不可能做到将蒋贵压得如此服帖。 但是朱祁镇却也知道,以三杨为首的文官集团,几乎将规则内的行政权,牢牢的掌握在手中。 如果将权力再深入军中,勋贵与文官之间的失衡,只会更加严重。 只是,他想来想去,当务之急,是平地西北战事。这一件事情只能将来再想了。 王骥严厉了整顿军中,并下狠手清理卫所,将不少空额清除干净,西北边军的数量变少了,但是在实力反而增强了。 于是在正统三年,蒋贵终于取得了对阿岱汗决定性胜利。 当时,蒋贵带了二千五百骑为先锋出塞,遇敌,副将李安觉得把握不大,想让蒋贵等一等后军。 蒋贵拔剑杀之。号令全军,今日有进退,有死无生。 奔出三昼夜,夜袭敌营,令敌人马惊,鞑子一时间不及上马,拔刀步战,蒋贵分两翼厮杀,大破之。 阿岱汗引部遁走,蒋贵追击转战八十里。阿岱汗带着数十骑逃掉了。 这一战,能将阿岱汗的主力击溃了。 可以说这一战,才显示出蒋贵的真正的水平。老而弥坚。 但是朱祁镇与太皇太后争吵,就是蒋贵打出这一仗之后的事情了。 仗打到这个时候,很多人都觉适可而止了。毕竟草原上,瓦刺也在找阿岱汗,阿岱汗被迫北遁,想来瓦刺也不会饶了他。 但是朱祁镇看来,这一件事情,一定要斩草除根,却不是为了阿岱汗,因为在朱祁镇看来,阿岱汗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区别是怎么死。 如果任何一个蒙古首领都敢轻易犯边。然后逃之夭夭就可以了。那么大明的震慑力何在。 虽然阿岱汗而今逃到了瓦刺势力范围了。 如果继续追杀,恐怕引起瓦刺的误会。但是而今如果大明收手,瓦刺就会高看大明。 第一百零三章 往事二 第一百零三章 往事二 太皇太后一面觉得朱祁镇说得对,一面觉得这一件事情,风险太大了。 而今大明因为马政,卫所,等等原因,大规模出塞的能力正在减弱。如果为了区区几十个人。而出动大军,且不说,草原茫茫能不能找到还是两可之间。即便找到了,瓦刺如果聚众围攻,一旦这些精锐战死草原,恐怕九边就空虚了。 稳妥起见,此事万万不可。 但是朱祁镇所说也有道理。 人与人之间也是互相影响的,朱祁镇在太皇太后面前,一直说瓦刺的威胁,甚至朱祁镇在乾清宫挂了一张地图,将九边之外,从辽东到西域,大片涂白,并写上瓦刺两字。太皇太后看了,也觉得触目惊心。 虽然这年头的地图的比例不大好,但也能看出,瓦刺与大明的疆域似乎相差不大。 所以太皇太后也不想在瓦刺面前示弱。 朱祁镇终于策划了他第一次军事行动。 他下令让马顺让锦衣卫确定阿岱汗的行踪,并从让李大川从京营之中挑选好手,总计有三百余骑。 从北京到西北,蒋贵也派了自己义子为先导,筹备了三个月,才一举出塞,翻越大漠,杀死阿岱汗。 当时瓦刺也发现阿岱汗,结果被李大川等人,虎口拔牙。脱欢大怒,令兵围之三重,李大川带兵溃围而出。 也是因为瓦刺士卒多为骑兵,其中还有重甲精骑,防守并非长处,但也看出明军百里挑一的精锐,也是一等一的强横。 南逃三百余里。 大同总兵官方政带了数千骑接应。瓦刺见状,这才放弃,说是见了王师出没大漠上,特来相送,并将落马被俘的人一一送还。 即便如此,李大川等人回来的也只有一百多骑,折损过半,仅仅待来阿岱汗一颗人头。 就是今年春天的事情。 满朝文武对这一件事情却大为赞赏,连太皇太后也觉得李大川是一个将才。 只是朱祁镇却有一些情绪低落。 用一百五十名精锐骑兵,换一个颗人头,到底对不对。 死的人也不仅仅是这战死在草原上的人,还有锦衣卫不少人手,从宣德十年开始安排在草原上的探子,一整条线被瓦刺人发现,从此不见踪迹。 他们的下场,想想就明白了。 不过,朱祁镇心中的怅然,只能压在心里,他将这活下来的一百多人,全部加入乾清宫侍卫之中,也将乾清宫侍卫扩编到三百人之多。 朱祁镇从几年,日日练习骑射。这些侍卫自然也是跟随朱祁镇。 即便有些公侯世子,如果吃不了这个苦,也都被赶出来了。 不过,大部分勋贵,到了而今还是二代,父辈都是能带兵打仗的将领,最见不得这种临阵脱逃的人。 更不要说,皇帝都坚持住了。 你们反而不能坚持,你们比皇帝还金贵。 所以凡是坚持不住的,回家之后,都被拿鞭子狠狠抽一顿,除非如张忠一般,真的是先天有疾。这么没有办法的事情。 其余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必须坚持下去。 所以这三百骑,放在大明军中,不敢说一等一的精锐,但也决计在水平之上。 不知不觉之间,朱祁镇已经收拢了一大批勋贵之心。 这一次来南海子围猎,也是有很强的政治因素。 因为朱祁镇不是自己来的,而是浩浩荡荡有万骑之多,其中有各家勋贵带着自己的家兵,有各级军官,这些中层军官,没有权力带亲兵,不过却可以将儿子带来。 整个南海子有上直卫负责警戒。 甚至可以说,这是李大川斩阿岱汗的余波。 太皇太后想以这样的行为,向全天下展示一件事情,那就是皇帝长大了。 朱祁镇长出一口气,擦擦头上的汗,看着南海子绵延不断的红墙,再看着身后,绵延的队伍,虽然有万骑之多,但是在锦衣卫的组织之下,倒也整整齐齐的,并没有什么杂乱之处。 朱祁镇说道:“走。” “驾。”的一声,朱祁镇带着三百护卫,进入了南海子。 朱祁镇到了南海子之后,并没有立即开始行猎,而是先行休息。正式的行猎要明日才开始。 同样安置下去的,还有各方勋贵,乃至文官。 这样的行猎,宣宗皇帝在的时候,还有过几次,而今已经数年没有见过盛况了。各家勋贵都在摩拳擦掌,想要在皇帝面前拔一个头筹。 朱祁镇休息的时候,王振一直忙里忙外的。不敢有一丝懈怠。 朱祁镇身边也的的确确离不开王振。 王振从小将他照顾他,甚至比朱祁镇自己还了解自己。朱祁镇用阮安代替王振在身边伺候之后,总是觉得不适应。 原因无他,阮安太老实了。 司礼监太监太滑头,太擅权不好,但是没有一点心机城府也不好。很多事情,总不能让皇帝与内阁打擂台吧。 王振是不需要朱祁镇说,他就知道该怎么办?分寸拿捏的极好。 但是阮安必须朱祁镇下旨,才知道该怎么做,而是朱祁镇说多少,他做多少,就好像是建筑图纸一般,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这或许就是阮安的本性,所以他能承担起营造北京城的重任,但却不能承担起司礼监的重任。 所以,朱祁镇又偷偷的将王振调回来了。 先是仅仅让王振在身边伺候,后来一点点的又掌管司礼监。 王振似乎吃一堑长一智。朱祁镇让金英查了,王振还真是什么手脚没有做过,一点银子都没有捞。 朱祁镇见状,在京师之中找了一个宅子赐给了王振,有赏赐了不少金银,以做抚慰。而这一次王立情报及时,引大同兵马出塞。也立下功劳。 已经封锦衣卫千户。 朱祁镇已经决定让王立去新安,新设新安千户所。也算是对王振的奖励了。 新安在朱祁镇圈定之后,就成为连通南洋的重要窗口,而大明民间的举动,与朱祁镇所料不差。 虽然有了严格的限制,必须是海外大明户籍,才能出海。如旧港,万生石塘屿,等地方的户籍,才能在这里出海贸易。 但是对很多海商来说,这并不是问题。 毕竟旧港全部是施家说了算,朱祁镇封施长安为旧港宣慰使,就是纠结了大量海盗杀回旧港,夺回家业。 对这些相助的海商或者说海盗,一个个都有回报,旧港的户籍还不是一张纸一支笔的问题吗? 这事情即便对大明境内一些大能力的人,也不是什么问题。 于是乎,新安立即发展起来,一时间有人以小广州称之。 李时勉担任新安县令之后,对朱祁镇交代的事情,非常在意。几乎一手一脚的建立起收税体系。 特别是李时勉发现海商都腰缠万贯之后,收起税来从不手软。新安一县,也跃成为广州最富的一个县,甚至比广州两个附郭县都要富。 唯一的问题是对外国人不大友好,毕竟朱祁镇的借口,是对海外百姓的支持,所以凡是能来新安的,户籍能够作假,但是总不能连汉话都会说吧。 这如何自称是大明人? 三杨对新安也是另眼相看,杨荣更是直接上奏,建议在福建也开口。毕竟杨荣是福建人,总要为家乡谋福利。 这样的事情,也是这个时代的常态。 所以新安鱼龙混杂,朱祁镇有意加强对新安的控制,并以此为触脚,延伸到海外,派王立过去,也是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 至于能不能立功?王立身边有不少王振派过去的得力人手,上面又有马顺照顾,如果这都办不成事情,那么王立这一辈子,也就是混吃等死的分了。 第一百零四章 行猎 第一百零四章 行猎 隆隆的鼓声响起。 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天地之间,还有一丝清凉之意。 大队骑兵出现在南苑之中。 朱祁镇骑在马上,目光扫过。他这一次打猎出动了有一两万众,外围的京营把手,还有骑兵驱赶,将大量野兽都驱赶到前面去。 身边两侧就是大量武将分列左右,就等着朱祁镇一声令下了。 朱祁镇弯弓搭箭,手中的板子拉着箭弦,双臂用力,将弓给硬生生的拉开。 这一是柄硬弓,虽然不能与军中一些猛将所用的弓相比,但是不是小孩子所用的了。这数年的锻炼,再加上身形长开了。朱祁镇的体力已经不下于寻常士卒。 朱祁镇手上一松,长箭呼啸而去,带着尖锐的哨声。 这就是鸣镝。 这哨声就好像是命令。 无数打猎的人都纷纷狂奔而去。 朱祁镇也带着亲卫冲了过去。 朱祁镇双脚控马,手中弯弓搭箭,身边侍卫环绕。 他占据了最好的猎场,而侍卫们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好像都弯弓搭箭,但是从来不放箭,都等着朱祁镇射而已。 他们仅仅是以放万一,当心有什么猛兽猛地窜出来而已。 不过,这南苑也没有什么猛兽。 朱祁镇只觉得风乎乎的从他的耳边刮过,整个人与胯下的战马都合为一体,有一种贴地飞行的感觉。 虽然他在宫中也射过水鸟之类的东西,但是这些东西,如何与而今的大型会猎相比。, 朱祁镇只觉得眼前,有无数动物飞窜,最多的是兔子,至于鹿,羊,甚至狼,各种各样的动物都有。 整个南苑的动物都驱赶在一起了。 这才有这种食草动物,与食肉动物混杂在一起的情形。 朱祁镇手一松,射出了第一支箭。 他瞄准一只兔,只是还是没有经验,顿时射空了。 只是他射空的东西,一根箭从身侧飞出,立即将这一只兔钉在地面之上,立即分出一名护卫去捡猎物了。 这并不是与朱祁镇抢猎物。 反正这些猎物,最后都要记在朱祁镇名下。用侍卫参与狩猎,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了。 朱祁镇底子很好,身边又有李大川,这样的高手指点。慢慢的摸索奥妙。十箭也有五六支长箭能射中了。 不过,射中都是兔子。 不要看着准头不高,这毕竟是骑在马上驰射,以朱祁镇的能力,而今上阵杀敌,也能当一员合格的士卒了。 至于为什么都是兔子,是因为兔子太多了。朱祁镇也不得不承认,很多箭都是蒙中的,虽然这里各种猎物都很多。 但是最多的都是兔子。 兔子的繁殖能力,那是不用说的。 而南苑毕竟不是深山老林。大的猎物不多。朱祁镇射了一个多时辰,出了一身臭汗却觉得是过瘾。 似乎这个时代,唯一能与后世电脑游戏相比的娱乐方式,就是狩猎了。能让每一个男人内心底层的征服欲,完全膨胀起来。 朱祁镇一时间也有些留恋不舍。 不过,李大川拦住朱祁镇说道:“陛下,再继续下去,圣体恐怕有损。” 朱祁镇说道;“朕知道了。” 朱祁镇很清楚,他虽然看上去好像是一个成人,但是实际上身体还没有完成长成,太过老累的话,对他身体不好。 朱祁镇打马回营,去清点猎物。 有兔子八十多只,有一头鹿,至于野猪,老虎,豹子,等猛兽,一头也没有发现。 至于里面有多少是朱祁镇射中的,有多少是身边的侍卫射中的,也不用细说了。 朱祁镇回来之后,发现大部分人都还没有回来。 原因很简单,朱祁镇这一次会猎,却是设了彩头,不到下午他们不会回来的。 朱祁镇回到营地之后,王英立即迎了上来说道:“陛下,此次出猎如今?” 朱祁镇笑道;“侥幸有所得,先生没有一展伸手吗?” 不要以为明初的读书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其实明前期大乱方定,很多读书人的武力值并不低。 要知道太宗皇帝北伐的时候,可是有不少文官随行,打仗的时候,太宗皇帝都没有优待,与士卒同甘苦。更不要说这些文官了。 但是如杨士奇这一批人,大都有这样的经历的。 骑马开弓都能做的。 王英虽然不如他们的前辈,但是打猎却还是会的,只是到底不如少年之时了,说道:“臣老矣,不敢跟随陛下涉猎,不过今日,臣也有所得,陛下不愿意听听吗?” 朱祁镇翻身下马,立即有人放下两个马扎。朱祁镇在一个上面坐定,说道:“王先生请坐,不知道先生有什么所得?” 王英也习惯了朱祁镇对他的礼遇。 朱祁镇这几年,一直扮演着这样的角色。满朝文武都知道,皇帝虽然小,但是平易近人,从不迁怒别人。礼遇大臣,也为朱祁镇带来不少的拥护者。 王英说道:“臣听得一个故事,陛下一个月前,闻阿岱汗人头从漠北送来,决定今日会猎,南海子这里,就有不少太监征召百姓,捕猎,甚至入西山捕虎,而且必须是活的,为了捕虎不知道有多少猎户丧生。这还罢了,抓住老虎之后。还不许让老虎饿死。” “但是猛兽食肉,百姓一年少有荤腥,而今全付之禽兽之口。” 朱祁镇大吃一惊,说道:“竟有此事?” 王英说道:“臣不敢虚言。” 朱祁镇看着王振,说道:“王大伴,这一件事情交给你,如此伤朕名声之辈,一个也不要留。” 王振说道:“奴婢明白。” 王英说道:“陛下英明。” 朱祁镇说道:“何来英明,却是连家奴也管不好而已。” 时间越长,朱祁镇越发明白一件事情,指望太监做成什么大事,大抵是不大可能的。盖因宫廷是一个非常扭曲的存在。 而这太监在紫禁城之中混出头来,一旦外出办事,定然会假借圣旨,大加敛财,不赚够了,是决计不会罢休的。 太监都是一些没有底线的人。 他们为了富贵连下面一刀都割了,指望他们有什么道德底线,却是想都不要想了。 虽然生杀大权,在皇帝手中,一言可杀之,但是办事的副作用太大了。 倒不是说文官一个个都是好的,最少而今这个时候,在三杨的整顿之下,政治大抵是清明的。 贪官不能说没有,但是数量不多。 但是太监之中,并非没有清廉,简直是凤毛麟角。 这几年之间,朱祁镇对朝政冷眼旁观,对各地太监却也细细查过。却得出一个结论,就是用太监争权,是可以的。但是用太监治理天下,不能说不行。但是副作用太大了。 王英说道:“陛下,其实此时怪不得他们,陛下要行猎,行在所在,天子脚下,虽然旷土不少,但是如何有那么多猛兽。今日陛下一行猎,动用数万大军,为君王一乐,所耗都是民脂民膏。” “请陛下三思。” 朱祁镇一听,就知道王英准备劝谏。朱祁镇对文臣从来态度温和。这给他带来不少好名声的同时,也让大臣频频进谏。 这样的架势,朱祁镇看多了。 朱祁镇立即说道:“先生所言极是。只是今日会猎,朕非为区区猎物而来。只是为了整兵讲武,虽然有西北捷报,但是而今朝廷兵马早不如太宗朝了。” “朕为天子,岂能不重视。” 会猎这一件事情,本身就与军事有非常紧密的关系,甚至蒙古人打仗的办法,都是从狩猎之中来的。 第一百零五章 行猎二 第一百零五章 行猎二 王英当然知道这一点。 否则以太皇太后的性子,怎么肯答应朱祁镇的折腾。其中的政治意味,王英比朱祁镇自己还品味得明白。 只是王英觉得他自己还是要劝谏的。 因为历史上君王最大享受,就是狩猎与美色。 实际上因美色而亡国的故事,大多都是人编出来的,但是因狩猎而亡国的事情,却大有人在。 辽国就是最典型的。 女真兴起的时候,辽国皇帝一直在狩猎,根本不当一回事。 王英说道:“陛下,今日狩猎不过是庸人之猎,却不是天子之猎。” 朱祁镇说道;“那么什么是天子之猎。” “庸人之猎,不过左牵黄右擎苍,斗之鹰犬烈马而已,。天子之烈,以谋士名将为鹰犬,以天下为猎场,如汉高,唐高,太祖。这才是帝王之猎。”王英说道。 朱祁镇立即明白,王英是担心朱祁镇沉迷狩猎不可自拔。 说实话,刚刚狩猎的时候,真有一些痛快的感觉。这种感觉未必比打游戏差了多少。如果年少时,能天天狩猎,估计一定会沉迷进去。 但是朱祁镇的心智毕竟是成年人了。 对这样的事情,有自己的判断能力。 他早已为自己树立的宏伟的目标,决计不会因为区区享乐而放弃。 王英也算是为他提了一个醒。 朱祁镇起身说道:“多谢王先生,朕定然日日警醒。” 两人说着话,王振已经回来了。在朱祁镇身边说道:“陛下,已经处置了。” 朱祁镇心中一叹,他当然知道王振所言就是数条人命。但是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下令要人性命了,早就习惯了。 这个时候大队出猎的人都已经回来了。 立即有人开始统计各人的猎物。 朱祁镇一看数目,轻轻一笑,说道:“看来,朕开出的彩头,不吸引人啊。” 因为名单上的数目,朱祁镇一眼就看出了猫腻。 因为名单第一名是英国公府。 英国公府张忠,根本没有参加狩猎,当然了,这样的事情,英国公自然不能参与,但是英国公毕竟上了年纪,根本没有出猎,而是让英国公旁系一些年轻人出头。 英国公对这一次狩猎也谈不上敷衍。 朱祁镇也知道,张忠身子骨在进入正统四年之后,简直是每况愈下。英国公能在这里时候离开京师,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谁也不能强迫英国公一把年纪,还要上场与年轻人比吧。 英国公这几年也很难。 一边大加纳妾,想要求子,但是而今也是毫无音讯,而唯一的儿子,遍访名医,也没有一点起色。 很多名医都说了,准备后事吧。就在今年之中了。 这样的情况之下,英国公连朝廷的事情都少有过问。 朱祁镇也因为这一件事情,为张忠感到可惜,如果张忠身体的大好,说不定是他的得力臂助。 即便如此,英国公依旧名列榜首。 而英国公下面,就是成国公。下面根本就是按照爵位大小排列下来的。 除却新封的平西伯蒋贵不在京师,京师之中也没有家人之外,下面根本没有一点逾越之处。 这一坛死水的样子,朱祁镇看到就心烦。 如果有人组织倒也罢了。 朱祁镇不用查,就知道没有人组织。因为英国公没有心思去安排,这就是军中暮气沉沉的直接表现。 连打猎争强好胜都做不到,指望他们在战场之上,能有什么作为?简直是不用想了。 王振说道:“陛下,下面的人不知道陛下深意。这才如此。” 实话实说,朱祁镇准备的彩头,也并不是多高的,不过是十几柄宝剑。虽然是一等一的大内造的宝剑。 但也就是一分荣誉而已。 朱祁镇说道;“希望如此吧,传令下去,明日安排好射柳,如故例,将勋贵分为两队,胜者有重赏。” 王振说道:“奴婢明白。” 朱祁镇说道:“怎么明白?” 王振说道:“将他们的对头都安排到一块去。” 朱祁镇这才点点头,让王振去安排了。 一直讲勋贵当成一个集体,其实并不对,文官之中有派系,武将之中就没有了?根本不可能,不过是勋贵这几年一直在衰落之中,被文官步步侵蛀。再加上张辅威望最高。下面的人自然将张辅推上来当首领。 但其实他们内部之中,并不是没有恩怨。 甚至更多,开国勋贵与靖难勋贵之间,还有更多是私人恩怨,战场之上,谁之主攻与谁是辅攻,就觉得将来谁的封爵高一点。 这些人岂能不争。 为了争功,明初常遇春的儿子向冯国胜拔刀,他们之间还是姻亲。 就单单说刚刚平西一战,蒋贵是一战成名了,封平西伯,但是跟在蒋贵身后任礼,可是一根毛都没有捞到。 任礼对蒋贵就没有怨气了。 还有鞑官与汉官之间的矛盾,大部分鞑官都是从草原上投降过来的,太宗皇帝优待鞑官,毕竟是要招降纳叛,但是这些鞑官长久滞留在北京城之中,很多文官都看不过,不要说武将了。 之前还是敌人,在战场之上见,而今一个头磕在地面之上,就成为同僚了。 任何一个集体都容不得细细的剖析。 别的事情,王振做的或许不好,但是挑拨离间,正是行家里手。王振立即将这事情安排下去了。 令勋贵分左右朋,每一朋都要挑选一个德高望重的将领为首。不过尽量挑选年轻人。然后按照顺序,左右朋分布出一人,在场地上射柳。 胜负立分。 然后看那一队出彩一些。 王振安排要点就在这一点上,一起出来的,都是他们不愿意输的人。是那一种,输给谁都可以,但是就是不能输给你的人。 王振安排好之后。 这名单立即传到了英国公与成国公手中了。 成国公朱勇一看,说道:“咱们这位陛下看来不满意今天的局面?” 张辅看了一眼,说道;“是我,我也不满意,陛下明显是想看看下一辈的成色,下面的人弄成了花团锦簇,四平八稳,陛下怎么能满意。” “这一次,连我都想不到,陛下能如此大胆,硬生生斩了阿岱汗的人头。” 张辅对朱祁镇主使的追杀阿岱汗一战,还是感慨万千,他感慨什么?不是朱祁镇的决心,而是朱祁镇的运气。 张辅是打老仗,南北都打过。太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在茫茫草原之上,找到一个人有多难了。 因为太宗皇帝出塞,最大的问题,不是打败敌人,而是找到敌人。 大明铁骑,打败敌人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找到敌人。茫茫草原之上,即便有熟悉的向导,也很有可能迷路。 如这一次,单单靠锦衣卫的情报,奔袭千里,斩首阿岱汗,又在瓦刺人的追击之下回来。 让张辅怎么看,都觉得皇帝的运气委实太好了一点。 这样一来,张辅对朱祁镇更加敬重,并没有轻视,觉得是侥幸什么的。因为带领过大军的将领,都明白一件事情。 战场之上没有侥幸,运气也是实力一种。因为战场太多因素决定胜负了,很多将领都很迷信。 迷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朱祁镇这种近乎送死的行动,居然如此顺利的完成了。更让张辅坚定了一件事情,就是天命在明。大明气运正隆。 故而张辅更加殆政,对很多事情都不干预了。想要将兵权与军中的影响力,在他身上慢慢淡下去。 只是没有想到,他不多管,下面的人居然弄出这样难看的局面。 第一百零六章 射柳 第一百零六章 射柳 朱勇叹息一声,说道:“我也没有想到。但是有些孩子,实在不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比如顾家这一辈子,简直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顾老侯爷也是一世英雄,靖难功臣之中,少有的太祖老将,只是顾家这一辈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好。” 张辅心思并没有放在这上面,但是对顾兴祖这个二世祖,也是有些耳闻的。 顾成也就是第一代镇远侯。就是洪武年间的老将。太祖年间,就镇守贵州,多有战功。但是被建文帝派来平乱。 随即被太宗皇帝俘虏了。 顾成本来不投降的,但是太宗皇帝却让建文帝相信,顾成已经投降了。于是杀了顾成好几个儿子。 让老将顾成伤痛欲绝。 这才为太宗所用。 南军八十万围攻北平城,但是辅助世子,也就是仁宗皇帝守城的就是老将顾成。否则世子没有经过战争,怎么可能在大军围困之下,不仅仅将城池守住,还将南军打得节节败退。 而现在镇远侯顾兴祖,就是顾成其中被杀的儿子中一个孩子,当时他父亲被杀的时候,他还在襁褓之中,被人保护下来。 只是顾成到底是老将。又复镇贵州十二年,在永乐十二年的时候去世了。 这爵位就落在顾兴祖头上了。 那时候顾兴祖还是一个少年。 没有了祖父看管,彻底放开混了。弄得鸡飞狗跳的,只是太宗仁宗宣宗都念及顾家的功劳,不多管而已。 因为顾成在世的时候,是少有的支持仁宗皇帝的武将。 如果顾兴祖但凡有一点能力,在仁宗皇帝上位之后,念及老将,也不可能不重用顾兴祖。 这也算是先见之明吧,反正十年之后的土木堡之变,勋贵战死无数,唯有顾兴祖逃了回来。 张辅说道:“昨天的事情,是他做的?” 朱勇说道:“这个不好说。” 张辅说道:“别的不说,下一辈之中,谁家的孩子最能打,却能说了吧。你知道我很少关心这些。” 朱勇叹息一声,说道:“应该是老孟家的孩子吧。” 张辅听了,轻轻一叹,说道:“也是富贵就能消磨志气。我家子嗣不多,就不说了,你家的孩子,要好好教育,否则将来我们靖难一脉,恐怕被新贵给压下去了。” 朱勇所言的孟家,乃是保定侯孟家。 孟家兄弟两人在靖难之中,都是一等一的猛将。 说起孟家都要说第一任保定侯孟善。 孟善也算是老将,跟随徐达北伐,跟随傅友德南征。在靖难之战中,投奔太宗皇帝,成名之战,以数千士卒守住保定城。 而孟善两个儿子,也是一等一的勇将。 只是因为一件事情,牵扯进了夺嫡之争,老大与汉王来往过密,被太宗处死,老二也就是而今的保定侯孟瑛,被远窜云南,到了正统登基之后,才算是回到北京。重新袭爵。 但是,孟家身上汉王印记是洗不掉的。 保定侯孟家,虽然也是有爵位,列在勋贵之中,但是他家过的最艰难。原因很简单,孟瑛流放十几年,再密切的人情也都变淡了。 孟瑛也是知道自己身在嫌疑之地,老老实实闭门谢客,什么也不敢做。孟瑛一心一下在家里教导子弟。 所以孟家子弟,在勋贵之中表现最为出色了。 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朱勇叹息一声,说道:“我家孩子还行吧,到底不比当初了。小时候觉得父亲下手太狠,而今才觉得,这群兔崽子,不下手是不行的。” “不过,你说的新贵是蒋贵吗?也太高看着那老儿吧?” 张辅说道:“你不要小看了蒋贵,他是大器晚成,将来自然有一番功业,不过,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大器晚成,又能在战场之上征战几年,我估计不出十年,他就要退下来,他子嗣也不成器,恐怕平西伯府今后几十年,不过是一个空头而已。” “只是难道除却蒋贵之外,我大明就没有名将了吗?” “只有陛下有意打仗,这仗打多了,这名将自然就有了。大浪淘沙,自然有真金,只是我们这些人倒是沙,还是金,却不好说了。” “我无所谓了,只要有子孙袭爵就好了,倒是你,要好好想想了。” 张辅说的凄凉,不过放在而今,唯一的儿子,就不知道成与不成,膝下空虚,却也有一丝让人不忍。朱勇叹息一声,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两人说了一番就去准备明日的射柳。总要在皇帝面前,表现一些风采吧。 第二日一早。 数千骑已经围圆。 朱祁镇坐在木台之上,文武大臣分列而坐,张辅与朱勇一左一右。勋贵之中既然要分两列,这两个国公自然是逃不过去的。 朱祁镇一声令下,士卒将一根根柳枝都插在地面之上,这些柳枝虽然埋得不浅,但是因为柳枝的特性,依然在风中摇曳生姿。 朱祁镇也是知道能开弓射箭的,当然知道,这样的情况之下,并不好射断柳枝,因为只要风向微微一变,这柳枝就要动。 这正是考验本事的。 朱祁镇下令说道:“开始吧。” 随即两列之中,分别有一个出列。出来的正是成国公世子朱仪。 朱仪才十几岁,但是在马上英姿倒也有几分成色。 却见朱仪横马从木台下面跑过,随即开弓射箭,整个人几乎横在战马一侧,弓箭贴着地射了出去。 却见一个柳条应声而倒。 “好。”朱祁镇说道:“成国公家的子弟,果然是家学渊源。” 成国公朱勇连忙说道:“陛下说笑了,犬子取巧了。” 朱祁镇当然知道,朱仪取巧了。 这柳枝插在地面之上,越往上面越容易摆动,但是下却牢固的很,朱仪根本没有办法射中上段,却只能射下面。 “无妨,这样的巧也不是谁都能取的,而他而今年纪尚小,好生淬炼几年,定然能不负成国公府的威名。”朱祁镇笑道。 这一句话,倒也是真的。 骑射本来就是很困难的,并不是什么人都能马上射柳。 这其实也是很有难度的,否则也不会经久不衰,成为军中考验骑术的标准之一,凡是只能射中柳枝上面,越往上面,就说名射术越高。 果然不出朱祁镇所料。 从朱仪之后,不少人都射失了。柳枝在地面上插着,但是长箭都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朱勇与张辅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们偷偷的看着朱祁镇的脸色,却见朱祁镇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朱祁镇对此早就有所预料。 这些纨绔子弟在京城的风流韵事,不是一件两件,锦衣卫东厂有这人在什么地方打架斗殴,争风吃醋的消息,不要太多。 朱祁镇对他们的本质再清楚不过了。 指望他们能百发百中,简直是妄想了。有人射空才是最正常的情况。 不过,朱祁镇也并非没有发现人才。 却见两名小将射得极佳,甚至其中一个,还一箭双柳,简直将箭术玩出花来了。让满场忍不住高呼。 朱祁镇也忍不住问道:“这两个是谁家的?” 朱勇露出一副不出预料的表情,说道:“这两位都是保定侯孟家的,其中一个是保定侯孟瑛长子,孟俊,另外孟贤的儿子。” 朱祁镇正想说什么,王振却在朱祁镇耳边说道:“陛下,这孟贤乃是前保定侯庶长子,与汉王有染,被太宗皇帝处死。” 王振必须提醒朱祁镇,不能说错话了。 第一百零七章 射柳二 第一百零七章 射柳二 朱祁镇听了王振的话,心中一动,却怀疑起成国公的用心了。 成国公可以不说孟贤的名字,仅仅说孟家子弟就行了。而今却非要点出来,其中的意味却很多啊。 朱祁镇笑道:“那个是孟贤的儿子。” 成国公朱勇立即说道:“正是那个射双柳者。” 朱祁镇说道:“让他上来。” 立即有人将这个小将请上来。 当然说是小将,是与朱祁镇身边的成国公与英国公相比,他们都上了年纪,而这个小将,看上去二十多岁,看上去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 朱祁镇问道:“你叫什么?” 这小将立即说道:“臣孟元。” 朱祁镇问道:“今日到而今,你表现最好,朕要赏你。说吧,你要什么?” 孟元说道:“臣不敢。” 朱祁镇说道:“既然,你不说,你就到乾清宫之中当一名侍卫吧。” 此言一出,王振立即说道:“陛下-------” 话来没有说完,就被朱祁镇手一摆给拦住了,说道:“朕知道,你父亲与汉庶人有染,不过,朕从来相信,保定侯一脉,乃是我大明忠臣。朕自然要看在老侯爷的面子之上,只期盼你将来建立功勋,为你父亲挣一个身后之名,也算是孝子了。” 孟元一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之上,说道:“陛下待臣,天高地厚之恩,臣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朱祁镇对于这样的事情,已经轻车熟路。 不得不说,这么多年以来,这种施恩的手腕,越发娴熟了,当然也知道,这些拜倒在地效忠的人手,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 这本就是一个君臣博弈的过程。 是真的还是假的,在盖棺论定之前,谁也不敢肯定。 不过,朱祁镇却觉得,孟元如此做,未必不是真心。因为不要看朱祁镇什么也没有给他,但其实上却给保定侯孟家一脉新生。 为什么保定侯孟瑛,也是靖难功臣一脉,而今只能坐个闲职。什么也不能做?是保定侯孟瑛不能打吗? 不,孟瑛的能力或许比张辅稍差,但是也不是一员庸将。 他的成名一战,就是在靖难之中,老侯爷孟善以数千士卒镇守保定城,而孟瑛引数千骑兵,从外突击。 父子两人里应外合大破数万南兵。 看孟瑛的履历,是打过鞑子,瓦刺,打过安南,还在哪里镇守过,他镇守安南的时候,安南也没有那么多事情。 甚至一直让孟瑛镇守安南的话,之后未必会出现弃守的结果。 不就是站错队了。 被打入另册。 朱祁镇其实对孟瑛一直很关注。 或者说,朱祁镇对大明军队之中,能打仗的将领都很关注。孟瑛也在其中,甚至还揣摩过,为什么他登基之后,太皇太后就将孟瑛给调回来了。 其中深意,朱祁镇自然明白了。 是为了防止有非常情况下,有镇得住场子的将领。、 孟瑛虽然被打入另册。 但是汉王与仁宗皇帝之争,早已尘埃落定了,不可能出现什么反复了。 想来孟瑛也不可能有什么别的心思,估计一门心思想翻身了,所以当有需要道时候,打出孟瑛这一张牌,足以震慑住很多人。 甚至而今,朱祁镇对孟元这么好,也有不少是给孟瑛这一员老将面子。 今日朱祁镇一句话,孟家子弟在进入军队之中,就没有什么阻碍了。甚至不用吩咐,兵部自然会将孟家一些子弟安排到各地去。 毕竟不管是五军都督府还是文官,其实明白一件事情,而今大明缺少能征善战的将领。 朱祁镇说道:“你下去,向保定侯问一声好。让保定侯有空进宫见朕。” “是。”孟元说道。 孟元随即下去了。 他神色恍惚,只觉得自己好像踩在棉花之上,来到了保定侯身前,还没有反应过来,却被孟瑛一把抓住了,说道:“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这也看出保定侯的地位了。 朱祁镇坐在高台之上,两侧是两个国公,而其他勋爵,都是向外面排开。保定侯所在的位置,就在边上,明明是一个侯爵,却混进了伯爵之中。 这也表现出保定侯府的政治地位。 孟元对保定侯孟瑛,将朱祁镇刚刚说的话,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孟瑛听了,老泪纵横,说道:“苍天有言,我孟家有今日,我即便是死也瞑目了。” 孟瑛年纪也不小了,他与张辅,朱勇都是一辈人,算是在靖难之战中的二代将领。只是他一直担心一件事情。 他尚在,即便孟家被压制住,大家都还知道有保定侯孟家存在。 如果他一旦离世,保定侯孟家就彻彻底底的被边缘化了,说不定连世袭罔顾都做不到了。 别人相信所谓丹书铁劵,但是孟瑛不相信,因为他亲眼看见过丹书铁劵在他面前被砸碎,就是他被贬斥到了云南的时候。 那一次,真是险死还生。 有孟贤的死,才孟瑛的生。 而今想想,孟瑛也心中不寒而栗。 孟瑛知道想要保全孟家家业,就一定要在军中有影响力,只是而今他不过是一普普通通的的京卫指挥使。下面的人也未必听他的话。 家中子弟想要出仕,却也不容易。 这种深刻的危机感,让孟瑛一直放不下去。 所以,他将这一分力气都放在教训子嗣上面了,孟瑛作为名将自然知道,大明而今将领有下青黄不接。他只想将自己一身本领传下去,将来总要用得着的。 只是弓马骑射好传授,一些要点,他能够指点,只要要紧牙训练便是。但是如何成为一员大将之才,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不仅仅是熟读兵书的事情,也需要实践,纸上谈兵是没有用的。 而家中子弟不能出仕领兵,再怎么练也是没有用的。今天有了朱祁镇这一句话,这一切都结束了。 他回过神来,对孟元说道:“你在乾清宫一定要好好表现,孟家的将来都需要你来支撑了。” 孟元说道:“请二伯放心,侄儿定然不负使命。” 孟家其他子弟也上前,自然是一番欢笑。 只是他们正说着话,不知道谁偷眼看了一眼朱祁镇所在的木台之上,忍不住说道:“陛下,与两位国公了?” 人们都看过去,却发现木台之上空空如也。 孟瑛见状,也皱起眉头,问道:“你们看清楚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一个人说道:“刚刚似乎有一个信使过来,在陛下耳边说了什么,于是陛下就匆匆离去了。” 一听这话,孟瑛首先想到的是军情。他说道:“我去打听一下。” 这里都是大明武将的顶尖人物,可以说他各方消息都汇总在这里,消息灵通之极,如果有军情有关系的话,甚至有些皇帝未必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们却都明白内里如何。 只是之前孟瑛被边缘化,大家对孟瑛还是很客气的,但是都敬而远之,但是今日有朱祁镇的表态,孟瑛那些旧友们,对孟瑛立即变得热情起来。 没有一会孟瑛就打听到了消息。 孟瑛一回来,就将孟家子弟说道:“你们回去,将各自房里的丫鬟都收房了吧。刚刚从沐家得到的消息,云南出事。恐怕要大举用兵了。” 孟元立即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孟瑛说道:“各种说法都有,而今还不能断定,但似乎是方政父子被贼人围困,沐家见死不救,累方政父子战死。而沐国公,而今也畏罪自杀了,当然明面上报战死。” “什么?” 第一百零八章 麓川 第一百零八章 麓川 朱祁镇看着从云南传来的军报,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怒火给压抑下去。 不仅仅少要逢大事要有静气。也是朱祁镇深入了解大明的内内外外,知道如果每出一件事情, 就大动肝火,恐怕还不等大业将成,就已经先被气死了。 他细细看过战报,心中轻轻一叹,说道:“黔宁王,真是虎父犬子。” 黔宁王就是沐英。 现任黔国公沐晟,乃是沐英次子,说起来也是久经战争的大将。但是让朱祁镇评价虎父犬子,的确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一辈子最大的战功,就是从张辅攻安南。 但是他是在张辅的调度之下,立下不少功劳。他这一辈子的上限,也就是这样的,当一员部将,哪怕是副帅,都是合格的。 但是让他独挡方面之任,屡屡让人失望。 宣德年间,放弃安南,也就是因为镇守安南的主将柳升战死。而沐晟在得知柳升战死之后,在没有得到朝廷命令的情况之下,退兵了。 他这一退,让朝廷即便先反攻安南都很难了。 这陈年旧事就不说了。 单单是而今。 方政之死,最大的问题就是沐晟。 在征讨麓川的时候,沐晟与麓川大军隔着怒江对峙,迟迟不战。 朱祁镇对沐晟这个战略并没有什么意见,因为朝廷上下其实都不愿意在云南大动干戈。对麓川的放纵也不是起源于今日。 所以朝廷上下可是一点也没有督促沐晟速战的想法。 沐晟想拖着就拖着吧。 但是他却镇不住方政。 方阵乃是老将,见蒋贵在北方立功,封平西伯,世袭罔顾。他心中能没有什么想法,他数次向沐晟请战。 都被沐晟拒绝了。 结果方政最后决定撇开沐晟,单独出战。 方政决定并不能算错,最少他连战连捷,破潞江,攻上江,连败麓川思氏大军。只是上江乃是思任发所在,方政攻之不克。向沐晟求援。 沐晟派兵到了夹象关不前。 随即麓川象兵攻方政所部于空泥。 方政所部转战疲惫,已经不能支持。方政派儿子方瑛向沐晟求援,自己亲领本部,陷象阵死。 如果战事仅仅是这样,沐晟也不用畏罪自杀。 虽然,沐晟不能约束方政出击,又支援不力。但是沐晟毕竟是国公,不看在沐家在云南的影响力,也要看在沐英的面子上。 朝廷不会重罚沐晟的。 最少,也不会要了沐晟的小命。 但是下面的事情,却朱祁镇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方政一部不过是偏师,即便全军覆没,也不过数千人,最多不过万余人而已。沐晟所部有数万大军。 损失一部,大不了转攻为守。 但是沐晟怎么做的,将怒江西岸的粮草辎重全部焚烧,大军退还永昌。 虽然仅仅退后了数十里,但是将怒江天险拱手相让。滇南各地土司恐怕就要首尾两端了。整个局势向不利于朝廷的局面发展。 更不要说辎重了。 要知道云南本地本来就是比较贫瘠的,在云南用兵粮食都要从南方运来。 大明对贵州的统治也很薄弱,粮草要从湖南起运,进入贵州驿道,这样的山路要走上千里,才能到云南。 粮食耗费之大,前线损失一石粮食,后方就要起运数石粮食。才能补上。 这都是大明的民力国力。 当然即便这样的大败,也未必要了沐晟的命。 毕竟大明对勋贵都是优待的。 但是沐晟依旧自尽了。是什么原因,让沐晟绝望到了自尽。 朱祁镇想起之前沐晟数次向朝廷请兵,心中不由一寒,他这几年在太皇太后的指导之下,大明各方奏折,全部看过,也能看出谁虚谁实。 麓川坐大,并非起源于今日。 乃是仁宗皇帝登基之后,大明在战略转向的影响。 但是即便如此,朝廷之上,对沐晟屡屡请兵叫苦,朱祁镇在心中也是打了折扣的。因为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地方上很多时候,非将有七分的事情,喊出十二分的苦楚。这就是为自己预留退步。 所以内阁大佬们也觉得,麓川虽然有些跋扈,但是还没有他说的哪里厉害,也派兵了,将久镇山西的方政派往云南。 也带了相当部分北方边军。也就是方政本部。 而今看来,云南的情况要比朱祁镇想象的困难。最少沐晟并不觉得,单单靠云南之力,能够平定麓川,甚至未必能守住云南。 这才决定自杀。 即便到了而今,虽然有部分边军参与进去,但是与麓川作战的主力,依旧是云南地方军队。 朱祁镇说道:“王振立即去告诉内阁,定下黔国公的后事,记住,黔国公是带病征战,勤于王师,病死军中的。本朝的国公可以战死在鞑子手中,决计不可丧师于区区小国,决计不可。” “是。”王振说道:“奴婢明白。” 朱祁镇又问道:“太皇太后怎么说?” 王振说道:“太皇太后请陛下速速回京,他已经派了沐昂星夜往云南而去。换人不换马,数日之内,必到云南。接管军中事务。” 张辅听了,说道:“陛下请安心,沐昂能力远胜乃兄,有沐昂在云南,仗黔宁王余威,攻或许不可,但是守决计有余。”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说道:“既然如此,王振回禀太皇太后,就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按照原来的行程,后日回京。” 王英说道:“陛下英明。” 虽然这一场败仗,让云南的局势有崩溃的嫌疑,但是越是如此,朱祁镇越不能乱,他很清楚,北京作为中枢,很多消息都瞒不住的。 不出两日,北京城上上下下都会知道这一件事情。 越是如此,朱祁镇越不能乱。 既然沐昂已经星夜兼程去云南了,麓川一时半会儿,也不敢侵犯大理。 只要滇北,滇东这数个府县,还在朝廷控制之中,云南局势就不算崩溃。 朱祁镇与两位国公,又回到了木台之上,观看下面的人射柳,只是朱祁镇虽然面色郑重,但是眼神却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心中所思所想的就是麓川。 从正统元年麓川其实就开始扩张了,吞并各地土司。黔国公沐晟也不是第一次与麓川交战了。 但是战事已经局限在云南境内。 不是朝廷不重视。 而且朝廷这个地方,土司太多了。土司之间各种矛盾,大乱小乱从来没有断过。 太皇太后拟定的国策,停一切不急之务。这样一来对麓川大举征伐的想法,自然不得到允许。 朝廷对麓川的政策,也是从正统元年的抚。 只要麓川思氏安安分分的,朝廷给一些好处,也不是不行。 但是麓川思任发一心一意,想要扩张版图,恢复麓川全盛之势。甚至说,在这数年的时间之内,他已经做到了。 但是麓川坐大,却是云南方面万万不可能准许的,自然云南方面即便是想安抚,也不可能这样安抚,所以从正统元年到正统四年间,朝廷对云南政策,从刚刚开始的抚,到剿抚并用,到而今,先示以兵威,然后再安抚。 只是而今这一场败仗,让朝廷没有选择了。 朝廷在这一场战事之战,战死一员大将,也让一个国公自杀。如果不找回场子,云南南方三宣六慰,谁还在乎朝廷。 这也是仁宗以来战略转向的恶果。弃安南的直接影响。安南可以放弃,但是云南难道也要放弃吗? 云南放弃,贵州自然就没有存在的价值,边界线直接推进到了湖南。这是万万不可接受的。 第一百零九章 麓川二 第一百零九章 麓川二 只是这样的事情。朱祁镇自己空想也是没有用的。 他如果在乾清宫之中,自然可以将麓川的资料全部拿过来,但是而今,朱祁镇只能自己回想关于麓川的事情。 后世没有麓川这个国家。并不是说麓川的实力不强。 恰恰相反,麓川是相当强大的。 首先麓川的兴盛并非源于今日,乃是在元代就有了,元代末期,云南之地,云南梁王与段氏争权。无暇顾及麓川。 麓川思家就此发家。被元朝招安,成为云南行省六路总管府之一。 这也元代的特色,其实元代边疆看似广大,但是实际上,元代统治相当的粗陋,很多总管府就是这种独立半独立的政权。 这个时候就是思任发的太爷爷,思可法统治时期。 到了洪武十五年,思可法的孙子,也就是而今思家家主思任发的父亲,思伦发统治时期。 这个时期思伦发将思家的家业发扬广大,成为西南霸主,他的实力有多强。麓川统治的区域,北边到藏地,东边到了景东,南边就是缅甸。 可以这样说。 用现代的地图来看,就是占据缅甸北部大部分,已经老挝一部分,云南一部分,自然也有泰国一部分。 据说兵力最强盛的时候有三十万之多。 很多人都将麓川视为南诏,西夏。 甚至麓川与缅甸之间也有冲突,很多决定应该是缅甸胜利吧,不,结果是麓川将缅甸按在地面摩擦。 不过,麓川的核心地区,就是而今的云南瑞丽县。朝廷不允许有这样的强大割据政权。 于是乎,在洪武十七年,大明朝与麓川第一次较量开始了。 思伦发一面向朝廷朝贡,表示顺从,另外暗暗继续力量,准备大举东进。只是思伦发固然不是弱者,但是太祖皇帝更是老狐狸。 早就严阵以待,特别是沐英在这一战之中,以三万之众,大破麓川十几万人马。以火铳对付象兵,大破之。 思伦发大败向朝廷请和。 太祖皇帝一面答应下来,一边毫不犹豫的将麓川东边的地方,一个个册封土司。如此一来,强盛的麓川也就四分五裂了。 这也是太祖皇帝看出了麓川致命的弱点。 那就是麓川的统治各部,其实是隶属各地头人的,麓川本部人马是相当有限的。沐英对麓川的消弱也是不间断的。 甚至思任发也是作为质子在沐家长大的。 到了永乐十一年,思任发上位。 思任发知道朝廷的强大,故而表现的恭送之极,朝贡不绝。但是另外一方面,思任发并不甘心如此,故而永乐年间,他对朝廷恭顺之余,对其他方面就不一样了,东征西讨,将西边,南边的土司,一个个兼并。 到了仁宗继位之后,大明战略转向,从对外扩张,变成了收缩。 如此一来,思任发小心试探了朝廷几次,发现他即便吞并忠于朝廷的土司,朝廷最多不过是切责而已。 于是乎,他的胆子就大了起来。 随着仁宗宣宗去世,安南弃守,这一系列行为,更是鼓励了思任发的胆子,于是从正统初年开始,他的一系列动作,就超出了朝廷容忍的底线。但是他丝毫不顾,到了而今,他已经恢复了麓川全盛时候的版图。 可以说盛兵三十万。 当然了,朝廷对西南土司的战斗力,从来是鄙视的。 当初沐英用三万士卒大破麓川。 只是大明朝有几个沐英,但是即便沐英身后也是源源不断的援兵,当时太祖已经准备派十几万兵马入滇。 只是援兵未到,沐英已经奏报大捷而已。 而今朝廷兵力远远不如当初,正统三年兵部正式上报缺额,一百二十万之多。各地方军队的战力也远远不如当初。 朱祁镇回顾了麓川的历史,再看眼前的局面。 打是一定要打的,只是如此一来,想要征服麓川,兵力最少要三四十万之多。这些军队,决计不能是空额的。 那么以朝廷而今的兵力,却不够了。大明重兵所在,不是其他地方,只有九边。但是瓦刺强盛,瓦刺在脱欢的带领这下,这数年来,一直大势扩张,整合内部,特别是阿岱汗之死。 虽然阿岱汗是死在明人手中。但是不管怎么说,阿岱汗死了,脱脱不花成为草原之上唯一的大汗。 草原各部纷纷拥戴。 如此一来,脱欢的实力大增。 随即他对九边的压力也是与日俱增的。这个时候从九边调兵,朱祁镇并不觉得是一个理智的行为。 大明国防重心,从来没有变过,就是九边。 云南即便丢失,对大明来说也是痛心疾首,但是如果九边被瓦刺突破,却是生死存亡。 但是不从九边京营调兵,又从哪里? 前文已经说过了,这个时代去云南,只能从贵州走,而贵州千里驿道可不是容易走的,大明对贵州的统治,也是相当弱的,大部分都是被土司统治的。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派出精兵数万,一举破麓川就行了。 这就是一个矛盾了。 不调九边京营的精兵,朝廷无法保证云南速胜。但是派出精兵,北方空虚,如果瓦刺南下,就大大不妙了。 这是第一个难决之事。 第二个让朱祁镇担心的事情,他担心云南之战,旷日持久。大概有人说了,前番已经说了派精锐部队,以求速胜。 这只是朱祁镇的期望而已。 但是实际上,而今的麓川大部分都在后世的中缅边境,乃至于缅甸北方。 这些地方的地势是怎么样的,拜中国远征军所致,朱祁镇还是了解一点的,这样的深山老林之中,想要一战而定,犁庭扫穴,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比起大破麓川,朱祁镇更担心这一点。 诸葛亮平南蛮,还七擒七纵。沐英大败麓川之后,还是终身镇守云南。但是大明精锐决计不能久悬云南。 这样一来,很可能在大军一走,云南战局又出现反复之态。 无数念头,在朱祁镇的心中转过。眼前一个射柳的将士,朱祁镇虽然看着,却心不在焉。甚至各级勋贵也没有心思在这射柳之上,他们都在私底下议论纷纷。甚至有相当一部分人都是与沐家交情非浅。对沐晟的遭遇有不解有同情。 只有下面奋力射箭的将士,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变化。 朱祁镇虽然依旧在南海子没有回京,但是王振与金英都没有闲着,几乎一个时辰就有一个人从京城来南海子,将京中的情况一五一十的禀报朱祁镇。 果然第二日,京城文武百官都知道这个消息。 对于麓川战和事宜,顿时成为了朝廷最大热点。 其实这种议论已经不是第一次,最少在朱祁镇记忆之中,朝廷议论麓川之事,从正统元年到而今最少有四十多次了。 只是规格一层层的上升,刚刚开始仅仅是兵部内部议论,后来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和议,再后来,内阁会议。但是这一次,太皇太后传来消息,让朱祁镇准备好,一回去,就会开启朝会,这一次参加的人。有内阁,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还有勋臣。 几乎将朝廷大员一网打尽。 即便当初西北战事也没有召开这样的会议。毕竟西北战事也没有一个国公因之而死。 太皇太后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也暗示了。这是朱祁镇在群臣之间露脸的又一次机会。 这一两年间,不知道太皇太后觉得自己的身体不能支撑,还是觉得朱祁镇的能力足以处理政事。让朱祁镇出面接见百官处理政事的频率越来越多了。 第一百一十 章 议麓川 第一百一十章 议麓川 朱祁镇按部就班的回到大内之中,关于麓川之事会议也急不可待了。 这一两日之内,各方人士都为麓川之事议论纷纷。 朱祁镇首先看到是各方奏折。 结果不出朱祁镇所料,是群情激奋。大部分朝臣都支持大举增兵云南,回击麓川。 但是并非没有杂音的。 朱祁镇就发现两人反对征麓川,一个乃是礼部主事刘球,另外一个就是刑部右侍郎何文渊。 这两人都有名臣之姿。 礼部主事刘球倒也罢了,他是永乐十九年进士,与于谦同科。于谦向朱祁镇提过刘球,说他乃古之君子。 但是朱祁镇并不是多看重他。 盖因从他履历就可以看出来,他是单纯的词臣。又是在礼部任职,在士林之中声望很高,但是在朱祁镇看来,不过尔尔。 但是何文渊就不一样了。 何文渊乃是地方官出身,曾经治行浙东第一,是一步步从县令,知府升上来的,对地面情弊知道太多了。 他既然说不行,自然是很有原因的。 所以,朱祁镇将那些支持增兵云南的奏折撇开,先细细看何文渊的奏疏。 何文渊的奏折最重要的地方有两次,他提出了云南征战后勤上的困难,必然是天下骚动。其次,就是善后问题。得其地不可居,得其民不可使,最后朝廷还是要退回来的。这种情况,对朝廷没有利益可言。 也提出了解决方法。 就是派重将坐镇云南,如赵充国平地羌乱,且屯且战,动兵不多,加以时日。必然能奏捷。 朱祁镇觉得,何文渊所言并非没有道理。 只是良将难寻。 如果沐晟有能力的话,就不会让麓川坐大到如此地步。但是沐家两代坐镇云南,换沐家易他将,且不说沐家在云南的影响力。 单单是胜任的将领就少之有少。 何文渊的意思,将战事局限于云南一地,哪怕打的时间长一点,也不要紧。要坐镇云南的将领,自然要年纪轻一点,熬得住南方气候。并上马能理兵,下马能屯田,并能压服沐家,让沐家为之所用。 这样大将,朱祁镇的夹带之中是没有的。 而且何文渊毕竟长期在内地任职,对麓川的形式并不了解。在何文渊看来麓川不过弹丸之地,兵不过万。 却不知道麓川本部就有数十万百姓,影响力遍布千里之内。俨然一国,其势不过稍弱安南而已。 朱祁镇担心,如果不举增兵,大理,楚雄都危险了,云南非我所有。 打赢容易,如何一劳永逸就难了。 朱祁镇看过何文渊的奏疏之后,才去看朝臣支持大举增兵的奏疏。 这是朱祁镇从太皇太后那边学习的办法,无论什么时候,先看弱势一方的奏疏,并非不合流的声音一定都对。 而是在几乎举朝都一个声音说话的时候,发出不同意见,这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勇气的。不管对错,都应该慎重对待。 支持开战的人之中,也有两人的奏疏,朱祁镇细细看过。 其一就是张辅,其二就是杨荣。 张辅就不用说了。 张辅对外,从来是强硬派。 在弃安南一事上,即便满朝文武都赞成,张辅还是据理力争。而今他更是在奏疏上表明,而今不增兵云南,就是弃云南。 第二个就是杨荣。 杨荣就要比张辅理智多了,不过,他比张辅更进一步,如果说张辅还再说,朝廷为什么一定要增兵云南。那么杨荣就要开除方略了,举荐王骥督师,蒋贵为主将,带领边军一部,还有南方卫所军队南下云南。 朱祁镇想了想,对王振说道:“将其他支持出兵的奏折,全部贴上节略,等朕回来看。” 王振立即说道:“是。” 下面支持出兵的奏疏,最少有几百本。朱祁镇自然不会一一都看过。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去见太皇太后。 毕竟而今真正决定朝廷大事的,还是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未必想为了麓川大动干戈。 朱祁镇做如此想,也就将杨荣的奏疏与何文渊的奏疏一并带上去了。 到了慈宁宫,朱祁镇见太皇太后躺在躺椅之上,一晃一晃的,眼皮垂下来,似乎已经睡着了。 太皇太后似乎老得特别快。 岁月似乎在他身上加速流过。 在数年之前,太皇太后还行走如风,根本不用人搀扶,但是而今太皇太后的精神大不如前,身边一根拐杖,也成为身前常备的物件。 这似乎也是太皇太后有意将朱祁镇推上前台的原因之一。 “娘娘,娘娘。”朱祁镇半跪在太皇太后的躺椅前面。小声说道。 太皇太后口中咕嘟一声,这才睁开眼睛,见了朱祁镇说道:“皇帝,你来了。” 朱祁镇说道:“正是孙儿。” 太皇太后说道:“你做得不错,有几分静气了。却是我老了,想的有些差了。” 朱祁镇知道太皇太后所言,乃是他在南海子并没有回来,而是正常狩猎完了之后,才回来这一件事情。 “都是娘娘教得好。”朱祁镇笑道。 太皇太后说道:“小马屁精。”太皇太后从躺椅上站起来,朱祁镇立即搀扶着,如果刚刚开始,朱祁镇搀扶太皇太后,还是虚虚搀扶,不过是做个样子而已,但是而今他却能感受到太皇太后身上的重量。 太皇太后真的老了。 朱祁镇搀扶太皇太后,小步向前走,太皇太后一边走一边说道:“你来是为了麓川一事吧。” 朱祁镇说道:“娘娘英明,这一件事情,总要是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都察院都到,到底该有一个什么章程,还请娘娘示下。” 正如一些人说的,会议越大,很难有一个统一的决定。很多决定都是大会之前已经决定的。 大会上不过是统一思想而已。 太皇太后叹息一声,说道:“皇帝啊,我是不是错了,我不过是想太太平平过日子,这不好吗?鞑子也就罢了,毕竟是世仇,但是麓川又是怎么回事?” “还让不让人安安分分过日子了。” 朱祁镇说道:“娘娘,麓川也是世仇。” 太皇太后有些诧异,说道:“有吗?” 朱祁镇不得不将麓川的由来全部说了出来,朱祁镇说道:“黔宁王大破任思发之父,将麓川分为十几个土司。而今任思发而今想重振家业。” 太皇太后已经到了大殿之中,坐在交椅之上,这才说道:“想起来了,黔宁王定边之战,打得就是他家啊。” 朱祁镇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道太皇太后是真不记得了,还是从来没有将麓川当一回事。 太皇太后说道:“而今想不打都不行了,下面的人都是什么章程。” 朱祁镇随即将杨荣与何文渊的奏疏抵上去。 太皇太后眼睛也有些花了,不耐烦看,让朱祁镇读。 朱祁镇将两封奏疏都读了。太皇太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皇帝,你是什么意思?” 朱祁镇说道:“孙儿其实不想打的,毕竟我朝大敌乃是瓦刺,孙儿不同意任何从九边调兵的举动。乃至于京营。但是指望南方的卫所,恐怕不能平麓川。” “这是两难。” 太皇太后说道:“你觉得何文渊说的怎么样?” 朱祁镇心中暗道:“果然,太皇太后还是喜欢何文渊的办法。”这就是朱祁镇将何文渊的奏疏拿来的原因所在。 他觉得这一封奏疏要比杨荣的奏疏更合太皇太后的心意。朱祁镇叹息一声,说道:“孙儿也知道何大人的办法似乎好一点,只是不行。” 第一百一十一章 议麓川二 第一百一十一章 议麓川二 “孙儿细细想过了。”朱祁镇说道:“除非黔宁王复生,否则这个办法就行不通。” 太皇太后自然也明白朱祁镇说法。 其实何文渊所言,是正确的废话。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明朝最重屯田,在云南的卫所数量不少,本身就是且屯且战。这一场大败,正是说明了这个办法的破产。 至于什么原因,只能胜利之后,再细细查。绝不是在大战之前,就追究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任何事情在战争面前都是细枝末节。 太皇太后对朱祁镇很满意。 今年太皇太后越发感受到自己的虚弱,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虽然麓川之事在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 但是在太皇太后看来,还不如朱祁镇本身重要。 不,在太皇太后看来,天下之间任何事情都比不上朱祁镇本身重要。 不是太皇太后小看麓川,麓川在滇西还行,真要打到滇北,滇东,这些大明统治云南的核心区域,麓川决计打不动的。 毕竟洪武年间,朝廷往云南大举移民,这些汉民决计不会向麓川低头的。而麓川而今之所以屡战屡胜,因为他打的大多是土司。吞并的也是土司。而不是朝廷直辖的地方。 这才这么顺利。 比起麓川的事情,太皇太后更看重朱祁镇在处理这一件事情上表现出来的分寸感。 没有刚刚登基那个时候,说什么一举灭麓川之事。 太皇太后说道:“你既不想大举增兵,又不想用何文渊的办法,你想怎么办?” 朱祁镇笑道:“孙儿不知道,不过想来诸位先生却是知道的,娘娘要不先召见诸位先生吧。” 太皇太后说道:“好,这一件事情就交给你了。” 朱祁镇动作微微一滞说道:“娘娘的意思是?” 太皇太后说道:“我老了,这江山此早是你的,你按照你的意思,先与内阁诸位先生商议出一个结果,再来与我说吧。” 朱祁镇心中激动,但是依然说道:“娘娘才不老的。” 太皇太后说道:“小马屁精,不用拍我马屁了,不过有一件事情,你也要有所准备了,我准备为你选秀了。” 朱祁镇说道:“选秀,是不是太早了一点。” “不早了。”太皇太后说道:“不成亲,如何亲政?等你成亲之后,我还能教教皇后,如何管理内廷。我就可以享几年清福了。” 朱祁镇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说了。 虽然这一段时间,朱祁镇很明显感受到太皇太后交接权力的味道,但是这还是太皇太后第一次如此清楚的告诉他。 甚至给出的时间表。 虽然天子大婚,从选秀开始,有一系列程序,真正等大婚最少有一年,甚至有两年,他大婚最少也在正统五年,甚至正统六年。 即便如此,对朱祁镇来说,也是一个极大的利好。 在正统元年开海一事之后,朱祁镇按捺锋芒,恰如猛虎卧荒邱,潜伏爪牙忍受。所等就是今日。他一日日将锋芒引入刀鞘之中,迸射出来就更加犀利。 朱祁镇一掀前摆,跪在地面上,说道:“孙儿,定然不负娘娘的期望。让日月双悬,永照大明。” 太皇太后轻轻一笑,说道:“这江山是你们朱家的,你好生做便是了。” 朱祁镇说道:“孙儿明白。” 他更明白,越是如此,越要谨慎。 虽然他根基已经稳固了,即便是太皇太后也无法动摇了。 毕竟时间是最伟大的武器,将太皇太后衰老如此,也让朱祁镇在朝臣之中安插了不少心腹,虽然内阁朝廷还是老臣的。 但朝中并非没有愿意为朱祁镇效力的人。 即便他想做些什么,太皇太后也不可能如之前那么干涉了。 但是朱祁镇对太皇太后并非没有感情,他宁愿让太皇太后最后几年,走得安心。而且他也深刻明白了,太皇太后休养生息的举动,或许有这样那样的弊端,但是总体来说,还是利大于弊。 即便他有想法,也不愿意大动干戈。 这也是他学习杨士奇治国的手法。 三杨当政,也不见有什么大动作,但是朝廷的实力一直在上升的,不管是朝廷的积蓄,还是兵力。 特别是正统三年清理空额,虽然朱祁镇并不是完全相信,所谓一百二十万空额是全部空额。但是兵部并非在清理过空额之后,什么也不做的。 最少,兵部,都察院联合派出的清军御史,一直在履行责任。 下面的人最少不敢做得太过分。 所以他想做什么,也是由局部推广到全国,在此之前,休养生息可以作为国策继续进行。 麓川对朱祁镇是一场大考,他决计不想如开海那一次狼狈不堪。 朱祁镇回到乾清宫。他想了又想,决定不先召见内阁成员,先召见一人,就是王骥。 王骥在明朝历史上,也是大大有名的,是作为文臣以军功封爵三人之一,号称明代三王,即王骥,王越,王阳明。 王骥平西北之乱,表现良好。这一次杨荣也推荐王骥领兵。 朱祁镇细细想来,武将之中,也没有能独当大任的人。 唯独王骥还在盛年。而且朱祁镇从来不觉得,在西南用兵,仅仅有武力平推。这是事倍功半。 政治手段一定要用的。 在这上面,武将之中自然有智勇双全的,但是比起文官一肚子坏水,就远远不能比了。 王骥这人选,朱祁镇是认可的。 杨荣推荐,朱祁镇认可,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朱祁镇也就决定与王骥多交流一番,另外一个原因,却是杨荣老了。 不得不说,这数年时光,在朱祁镇逐渐长大,但是三杨却逐渐衰落了。而且老得特别快。正如太皇太后当初说过,朱祁镇完全不用防备杨士奇他们,因为当朱祁镇长大的时候,岁月还带走这一代人杰。 杨荣已经有告老之意。 从宣宗登基之后,大明军国大事,都咨询杨荣,甚至天下版图都在杨荣腹中,遇见兵事,咨询杨荣,没有不能解决的。 朱祁镇登基之后,也是如此。 对瓦刺的离间,西北之战前后,对麓川的妥协方略,对女真安抚,内部平乱,以及对楚王,这些藩王的监视。对卫所,马监的清理,都是杨荣在做的。 麓川之事,看起来杨荣有些失策,但是实际上,在西北与麓川相较,杨荣自然先西北而麓川。 这并非杨荣一个人的意见。 有杨荣在,什么事情都好说。 但是杨荣不在了,谁能代替杨荣? 朱祁镇看中王骥。 不仅仅是朱祁镇看中王骥,即便是杨荣本身也看重王骥。 否则杨荣也不可能支持王骥去西北督师。而今又推荐王骥去云南督师。 只是王骥刚刚从西北回来,朱祁镇与王骥的接触并不多,总要看看,这位王骥,是不是他的杨荣。 毕竟朱祁镇虽然信任杨荣,但是真正与杨荣君臣相得的,不是朱祁镇,而是宣宗皇帝。 对杨荣来说,他所做的一切,大半是报先帝忠陛下,报先帝在前,忠陛下在后。 王骥对于朱祁镇忽然召见,也是大吃一惊,自然不敢怠慢,匆匆来到了乾清宫之中。 根本没有等候多长时间,就见王振出来,引王骥进来,王骥一进乾清宫就向朱祁镇行礼说道:“臣兵部尚书王骥拜见陛下。” 朱祁镇说道:“王先生请起。赐座。” 王骥这才起身,半个屁股落在绣墩之上,正襟危坐,一丝不苟。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第一百一十二章 议麓川三 第一百一十二章 议麓川三 朱祁镇问道:“麓川之事,王卿已经知道了吧。” 王骥立即说道:“此事满朝轰动,臣岂能不知道。” 朱祁镇说道:“杨荣大学士,推荐卿平定麓川之乱,卿觉得如何?” 王骥对此早有准备,说道:“臣当任不让。” “好。”朱祁镇说道:“国家就需要卿此等能担当之辈,只是下面的奏疏,都要征调边军南下,只是九边大患,莫过瓦刺。瓦刺四万骑,加蒙古四十万骑。一旦南下,九边兵祸联结,故而朕不想调动九边人马?卿以为如何?” 王骥听了暗暗叫苦。 他作为杨荣的爱将,杨荣推荐之前,不可能不与王骥打招呼。只是他也万万没有想到,皇帝不想调边军,听着话音,调京营就更加不可能了。 虽然说南方卫所,未必都不能用。但是毕竟没有准备好的九边,京营精锐好用。 只是皇帝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 王骥还能有什么话说? 毕竟他作为兵部尚书,对天下情势还是很了解的。皇帝说的话也对,大明的战略中心,只能也仅能在九边。 毕竟京师距离边塞不过几百里。 而麓川距离北京有万里之遥。 这孰轻孰重,即便是瞎子也能看明白。 王骥说道:“英明不过陛下。” 朱祁镇说道:“那么领兵主将,卿心中可有人选。” 王骥听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当然有人选了。就是蒋贵。蒋贵本身有本事,也与王骥有过合作。 都是熟人。 只是朱祁镇这样说,王骥立即知道,想从蒋贵从西北调回来,皇帝定然不允许。王骥心中忽然想到一个人,说道:“臣以为保定侯孟瑛,乃是靖难名将,有在云南待过一段时间,也算熟悉云南形势。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孟瑛?”朱祁镇一时间没有想到,王骥会推荐孟瑛。 其实在此之前,王骥本人也没有想过推荐孟瑛。 只是蒋贵被否决之后,王骥迅速将有资格统领十几万大军,并能压制住沐家的将领,挑选一遍。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挑选的。 朱勇,张辅,等有数几个人。即便往多里面数,也不会超过十个。 任何一个时代,有能力统领十几万大军的人选,都是稀缺的。而这一次征讨麓川,最少要十几万人马。 而朱祁镇之前刚刚对孟家有殊遇。王骥推荐孟瑛,有一小半就是揣测朱祁镇的心思来的。 朱祁镇也想明白这一点了。 一时间心中苦笑。 说实话,他在当时并没有想过用孟瑛,只是觉得此人可以备用而已。而且孟家子弟看上去真的不错。 不过,王骥推荐孟瑛,朱祁镇细细想了想,却真挑不出什么错处。 孟瑛少年就在靖难战场之上,显露威风。与汉庶人数次并肩作战,这才结下交情,因此牵涉到夺嫡之中。 但是单单抡起打仗,的确是一把好手。 南征北战,永乐年间的战事,谈不上无役不与,但是身经百战。 的确是一个合适人选。 朱祁镇唯一担心的,却是孟瑛的年纪,朱祁镇问道:“保定侯而今多大年纪了?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王骥立即说道:“保定侯乃是洪武十六年生。而今五十有六,不过臣早就听闻,日日教训子弟弓马,此事陛下无须担心。” 朱祁镇一听到五十六岁。心中就放下来不少。 五十六岁在后世还在壮年,但是在这个时代是有些偏老了,再想想孟瑛流放云南好几年,对那么边的气候也能适应。 如此一来,却是也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朱祁镇说道:“此事朕记下来了。” “王卿,朕好不怀疑,卿能大败麓川,但是败麓川不难,但是如何一战之后,让麓川长治久安,卿何以教朕?” 王骥听了,说道:“蛮夷畏威不怀德,只需悬思氏父子人头于天南,各地土司自然凛然听命不敢不从。然后陛下再任命一两长者安抚云南即可。” 朱祁镇听了有些失望。 倒不是王骥所说的不对,而是朱祁镇不想在云南滞留那么多的兵力。王骥的策略不能朱祁镇的满意。 不过朱祁镇也是有点强人所难。 分明是不想付出代价,又想让云南长治久安。 王骥并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他怎么想,都要临之以威。 因为沐家对云南各土司都是很有恩泽的。麓川狂妄到这个地步,不打不行了,而收拾人心,却是一个长期的活。 朱祁镇又与王骥谈了一会儿,王骥开出几十个人的大名单,全部是京营边军之中的将领。并将其中一一介绍。每一个人有过什么样的战绩,打过怎么样的仗,如数家珍。 这些人都是下级军官,让朱祁镇有印象的,就是董斌、 马让、 王喜, 鲁全,陈仪等人。 朱祁镇让王振一一抄录下来,说道:“朝廷将领有些青黄不接,靖难名将一一凋零,卿此去云南,征讨麓川之事不可偏废,但是也要注意培养将领。” 王骥说道:“陛下英明,只是培养将领之事,臣有一言,不得不说。” 朱祁镇说道:“讲来。” 王骥说道:“陛下,而今朝廷各级将校不得用,非一场两场战事能历练出来的,臣检验卫所军队,各级百户千户,都是世袭。固然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辈,但是大多都是庸碌之徒,徒蒙祖上恩德而已。” “臣以为,但严格限制军官袭职。” 朱祁镇一听王骥的话,顿时来了精神,说道:“先生请讲。”连称呼就由卿变成了先生。 王骥似乎也感受到了朱祁镇的郑重。一时间也打起了精神,对朱祁镇说道:“陛下,卫所军官袭职向来宽松,难免有滥竽充数之嫌。” 朱祁镇说道:“袭职需要考举,这样的事情,要从严,这样的问题提出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结果都是徒劳无功而已。” “先生有何高见?” 言下之意,如果还是陈腔滥调,就不用说了。 朱祁镇从来不敢小瞧古代人,特别是这数年来,虽然朱祁镇没有什么大举动,但是观察朝中的政治-斗争,更是明白一件事情,在政治-斗争之上,中国人的天赋是天然点满的。 不论古今。 虽然从宣德十年到正统四年以来,有太皇太后坐镇,朝廷之中看似波澜不惊,但是其中暗潮从来没有停止过。 前番杨荣与杨士奇因为驿站一个案子,彼此之间相互出手,文渊阁之中,你好我好。但是下面的官员,各为其主,暗中出手不已。 朱祁镇可是看得分明。 很多事情,朱祁镇事后复盘,都找不到彼此的蜘丝马迹。好像是巧合。 但是朱祁镇在皇帝这个位置上,时间长了,多疑的心性也就深入骨髓了。 倒不是皇帝都多疑,而是多疑乃是皇帝的职业病。别的职业信错人了,固然有损失,但远远不如皇帝本人,皇帝本人一旦信错了人。 很可能性命都被别人握在手中了。 故而朱祁镇决计不相信,是巧合的,只是相信,有些东西,连锦衣卫也未必清楚。 在制度建设之上,朱祁镇也是非常明白,古今没有什么区别的,为什么明代大学士与清代军机处,而今的大长老都奇数。 甚至一般都在五与七,两个数字之内。其中政治智慧,却是一般无二的。 果然王骥并没有让朱祁镇失望,一开口,就让朱祁镇大吃一惊,几乎疑心王骥是穿越者了。 王骥说道:“请开武学。” 第一百一十三章 议麓川四 第一百一十三章 议麓川四 “武学?”朱祁镇说道:“如何开?” 说起来武学在中国其实也不算是什么新鲜玩意了,宋代都有。不过历代武学都是样子货而已。 真正兵家之学,决计不是武学能够学到的。 王骥连忙说道:“之前朝廷对袭职一严,就有人来求情,这些毕竟是功臣之后,总不能让他们都不能袭职吧。” “臣以为,当给他们一条出路。凡是袭职不过的人,都可以在武学学习,直到过了袭职为止。” “如果实在过不了,就不要怪朝廷无情了。他们家中也可以换人来考。” 朱祁镇听了心中有些失望。 原来王骥所想的,不过是一个袭职速成班而已。 并非他所想的那种军校。 不过,想想王骥的办法其实也有很现实的原因的。 的确,凡是家里有世袭指挥使,世袭千户,世袭百户的,这些好像不是爵位,但是与低级爵位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些人都是大明的有功之臣。 乃是勋贵体系的根基,也是而今大明的根基所在。 卡的太严了,让大家一个也过不了,这都不是考试问题了,而是政治问题了。 王骥的办法看似在和稀泥,但是不得不说,其实还是有些用处的。 似乎政治本身就是和稀泥,但是想和好,却不是一个容易的事情。 朱祁镇说道:“好,卿回去之后,写一个题本上来,让朕好好想想。” 在开海一事上,朱祁镇悟出一件事情,作为皇帝,最好做仲裁者,而不是直接下场,却可以想办法将一件事情,退到自己想要的摸样。 他已经做好,对王骥提议魔改了。 等王骥从云南回来之后,决计不敢相信,这一件事情是他的意见的,但是作为这一件事情的始作俑者,不管这一件事情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必须支持的。 朱祁镇送走了王骥之后。 又看了下面奏折,又命下面的人将各部尚书的履历都拿过来。 其实这些人的履历,朱祁镇看过不止一次两次的,甚至连各部侍郎的履历,朱祁镇也研究过好几次了。 只是明日是他第一次,单独在朝廷之上亮相。 他总是要准备,再准备。 只是这个时候,王振说道:“陛下,英国公世子来了。” 朱祁镇听了,心中一动,说道:“他怎么来了?” 说起张忠,朱祁镇心中就一阵唏嘘。 张忠的身体是越来越不行了,正统元年还是三五日进宫一次,之后十几日,才进宫一次,到了今年,一个多月才进宫一次。 每一次进来,都气色都难看一点。 朱祁镇有时候也劝他休息。 但是张忠不肯。 不过,朱祁镇对张忠还是很欣赏的。 因为张忠是对朱祁镇对外扩张最有力的支持者,也是参谋。 对于军中很多消息,朱祁镇都能在张忠这里得到不一样的答案与分析。 不管,杨荣,王骥等人是多号称知兵,但是他们毕竟不是与勋贵混一个圈子的,很多事情位置不同,看法就不一样。 文官对战略上的掌控,很多时候是胜过武将的,这一点不服不行,但是具体到数百人,千余人临阵冲杀,文官就无能为力了。 张忠却是文武双全。什么方向都能与朱祁镇说到一起去。 朱祁镇在军事上,不管有什么想法都能与张忠商议,张忠总是能够给出一个相当靠谱的答案。 当张忠进来的时候,朱祁镇大吃一惊。 却见张忠面白如纸,行动都有所不便,似乎每走一步,都要人搀扶一般。朱祁镇立即说道:“赐座。” 等小太监将张忠搀扶到软座之上。 朱祁镇才说道:“你的身体不好,就不要急着进宫,有事情派人送一封折子进宫,就行了。” 张忠咳嗽两声,说道:“臣的身子骨自己知道,已经不成了, 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只是臣闻陛下为麓川之事烦心,今日特来为陛下分忧。” 朱祁镇说道:“你也听说麓川的事情了,说说吧,你有什么办法?” 张忠从怀中掏出一封奏疏,双手递给王振,王振又转给朱祁镇。 朱祁镇打开一看,却见是与麓川毫无关系的三个字:“封建论。” 朱祁镇抬头看了一眼张忠,随即将这封建论细细看了一遍。 这一篇文章,并非对麓川而言。而是对大明政治战略生态而言的。 他首先从儒家理论,乃是太祖分封之策,说明了,郡县与封建,不过是国家治理的两种手段,并非郡县就是极对,而封建就是不好的。 必须因地制宜。 朱祁镇仅仅看这个开头,心中就有些佩服,这简直是抬着太祖皇帝压人。 不管太祖皇帝分封诸王,到底是对是错,但是在大明朝,祖制,太祖皇帝就是政治正确。所以满朝文武见这些文字,恐怕心中有无数话,要说,却只能在肚子里骂曹尼玛。 接下来的文字,却是说,列朝列代经营西域之失。并分析,为什么西域屡得屡失。西南叛伏不定。原因在距离中央太远。 所以,他指出在朝廷鞭长莫及的地方,异族比较多的地方,郡县不如分封。 特别将弃安南这个重大失误拿出来说事。 再然后就是对大明从历来边事一一拿出来比较,对永乐年间大举征伐,而仁宗宣宗却从草原,海上撤退。 随即瓦刺,麓川,鞑靼并起,骚扰国内,让朝廷疲于兵事。这一现实情况,以及天下二十二万,乃至各级宗藩俸禄,乃至于将来可能有的宗藩数量,计算出,朝廷禄米有限,而天下宗藩无限,以有限奉无限,是决计不可能支持的事情。 而且特别指出了,西南各地的土司,在各地领地之中,就与藩王并没有什么区别了。而太祖太宗的子孙,却好不如西南蛮夷可靠吗? 所以提出最后的封建之策。 就是在朝廷鞭长莫及,不能安堵的地方,设立藩王以治。 并设计了藩王体制。 这些藩王更像是汉代的诸侯王。藩王之内设国相,又中央大臣担任,其余各级官员都由藩王任命。 而且藩王也对中央承担贡赋。 不过,张忠所言的大前提,这些藩王也决计不会有多少钱,因为这很明显了,这些能分封藩王的地方,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真正好地方,朝廷早就是郡县之了。 最后张忠勾画出朝廷今后的版图,朝廷周围都有诸国守卫,外夷想要攻入朝廷,必须先攻破诸国。 诸国的兵力只能防守,而朝廷兵力却能随时越过诸国反攻,如果大破敌人,也可以将诸国外迁。将已经变为内地的地方,郡县之。 朱祁镇看完之后,说道:“好一篇大文章,张卿乃是为朝廷,规划国策。” 张忠咳嗽一声,说道:“这都是陛下英明,臣不过主笔而已。” 朱祁镇也明白,这上面很多的东西,都是朱祁镇与张忠商议的时候说过,比如藩王数量的问题,朱祁镇就对张忠说过。 但是即便如此,也无法掩盖张忠的能力。 毕竟将零星的知识点,规划出一篇成体系的大文章,也是张忠的能力所在。 朱祁镇心中激动,反复看了几遍,才说道:“看来,张卿的意思,是在麓川分封一个王爷了,却不知道张卿看中了谁?” 张忠说道:“以臣之见,襄王最为合适了。” 朱祁镇一听襄王,立即皱眉,说道:“襄王乃是太皇太后爱子,恐怕不行。” “臣以为恰恰因为襄王乃是太皇太后爱子,才行。”张忠说道。 第一百一十四章 议麓川五 第一百一十四章 议麓川五 朱祁镇听了张忠如此说,说道:“愿闻其详。” 张忠说道:“陛下襄王金册一事,太皇太后还没有忘记。也不会忘记的。” 朱祁镇恍然如梦。 襄王金册一事,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时间长了,朱祁镇也将这一件事情放下来了。毕竟数年下来,朱祁镇的地位已经非常的稳固了,襄王已经没有机会了。 朱祁镇正准备说,这一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他忽然一动,他从来没有从太皇太后的角度看这样一个问题。 对太皇太后来说,朱祁镇是长孙,襄王是幼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那个都不愿意伤害。 这其实也是太皇太后否定了襄王摄政的原因所在。 同样太皇太后也不想襄王将来没有什么好下场。 太皇太后将朱祁镇养大,人与人相处,日久见人心。即便是再精明的骗子,也很难骗过身边的人。 所以,朱祁镇的心思太皇太后知道的。 正因为太皇太后知道,朱祁镇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她会不会担心襄王处境。 特别是她的身体渐渐虚弱的时候。她对朱祁镇的限制也越来越少,牵制也越来越弱了。一旦她大限到了。她会不会担心,朱祁镇对襄王不利。 特别是襄王与朱祁镇之间的间隙,还是她亲手造成的。 张忠见朱祁镇似乎明白这一点了,咳嗽两声说道:“父母之爱子,为之计长远。太皇太后年岁已高,对子孙长久之事,最为在意。” “只要陛下对太皇太后明说,襄王去麓川,从此永镇天南,抵抗缅甸,如果襄王有能力,夺取缅甸基业。从此为一国之主未必不成。” “虽然苦了一些,但是对有些人来说,却未必不是建功立业之地。” “陛下也知道襄王乃是宗室贤王,而今不过三旬,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真的想做一个富贵闲人吗?” “此事正可按太皇太后之心,为大明万世开先例。” 朱祁镇也明白。 或许大明藩王之中,有不少混吃等死的人。但是周王一系,蜀王一系,与而今的襄王,都不是这样的人。 特别是襄王。 襄王是接触过权力的,在仁宗皇帝驾崩的时候,当时宣宗皇帝在南京。所以,就以襄王监国。 而且这样的监国不是一次两次。 凡是宣德年间,凡是宣宗出巡,都是太后与襄王监国。 在襄王之国之后,这种情况才结束。 朱祁镇才不相信,他这位王叔,乃是一个清心寡欲的人。 因为皇室,不管那一朝皇室,都是天然培养权力动物的。特别是接触过权力的。否则襄王一心一意维持一个贤王的名声做什么? 还不是心中还有一丝期望? 历史上他这位王叔三次,与皇位擦肩而过。 分别是仁宗登基,宣宗不在身边。再有就是宣宗驾崩之事,太皇太后到底是什么意思,而今也只能她姑妄说之,朱祁镇姑且听之了。再有一次,就是土木堡之变,群臣想要国立长君,也推举过襄王。 这就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了。 每一次都有他。很值得玩味。 朱祁镇一审视这位王叔,心中无数怀疑都涌现出来了。 知子莫若母,朱祁镇觉得太皇太后岂能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吗?那么他如果真的这样做,能不能安太皇太后之心。 朱祁镇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但是还是叹息一声,说道:“此事暂且放下。你且回去休息吧。” 主意是好,但是朱祁镇不先说服太皇太后是不可能办的。 但是能不能说服太皇太后,朱祁镇心中也没底。 眼前却是先打赢麓川之战,如何安置麓川战后事宜,却是之后的事情了。 不过,朱祁镇也要做些准备。 朱祁镇派人送走张忠之后,立即将王振找过来。问道:“襄王在宫中有眼线吗?” 王振说道:“有。多在慈宁宫中。” 朱祁镇在宫中很多事情都瞒不过太皇太后,在慈宁宫之中,更是如此。说道:“避开慈宁宫,你将这一封奏疏,抄录一分,送给襄王。” 王振听了心中顿时明白,说道:“皇爷高明。” 朱祁镇说道:“少拍马屁,去做事。” 朱祁镇对他自己的灵机一动,还是相当满意的。 朱祁镇本想自己如何,去说服太皇太后,但是心中一动,与其说服太皇太后,不如说服襄王。 而且对太皇太后,朱祁镇是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好言相劝。但是对襄王却有很多办法了。 虽然内阁之中,在宫中都有眼线。襄王之前也是住在皇宫之中,在宫中有关系,也很是正常。 但是这一件事情,也是可大可小的。 小的说,不过是儿子关心母亲。 大的说,就是窥视大内,图谋不轨。 朱祁镇自然有渠道将这一封奏疏送给襄王,但是通过这个渠道,本身就是对襄王的敲打。 只要襄王不是蠢货,自然知道,朱祁镇想要他做什么? 皇帝既然想让你做这一件事情,如果不做会有什么下场?特别是在太皇太后渐渐不管事的时候。 何去何从,襄王是懂。 到时候,由襄王上书劝说太皇太后。他在一边敲敲边鼓,岂不是大妙。 不过,在此之前,朱祁镇也要先给太皇太后打一个预防针。见天色已晚,就将这事情放下了,等明日大朝会之后,再去细细与太皇太后商议。 而此刻,不仅仅朱祁镇在准备明日的会议。连杨荣也在准备这一件事情。 几盏油灯,将书房照亮。 杨荣坐在太师椅上,轻轻的敲着扶手,说道:“孟瑛,万万没有想到是他?” 王骥说道:“是啊,下官也没有想到,却是保定侯。” 王骥心中轻轻一叹,却觉得棘手之极。 保定侯孟瑛,与平西伯蒋贵虽然都是勋贵,但是资历却是不一样的,保定侯孟瑛是苗根正红的靖难勋贵。父亲孟善,被追封滕国公,战功赫赫。可谓苗根正红,是从永乐年间就身居高位的。 而永乐年间是什么生态? 武将高于文官,同品级的文官见武将都要行礼,甚至有文官没有行礼,却被武官打了一顿的情况。 虽然而今保定侯孟瑛沉寂多年,谁知道他的脾气是不是还如之前一般。 但是平西伯却不一样了。 蒋贵大器晚成,而今虽然爵位在保定侯之下,但是年纪却在保定侯之上。再加上蒋贵在西北之战中,就是王骥的麾下。 王骥能压得住他。 但是王骥却不敢说,他能压的住孟瑛。 杨荣一件王骥的样子,就知道王骥再想什么?说道:“你放心吧,是宣德年间十年磨砺,早将孟瑛的性子磨掉了不少。你此去,不可将他当成蒋贵之流,将作战之事,都交给他来办。你只需负责后勤,与云南卫所清理。” “陛下有些话,说得不错,朝廷大举用兵,大败麓川,是决计没有问题的。但是如何长治久安,才是你我所想。” 王骥说道:“只是南方卫所都成什么样子了?根本不能用了。难不成用西南土司兵?即便有名臣良将,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王骥说的不错。 在明朝后期,广西狼兵,四川白杆兵,这些土司兵都是赫赫有名的。但是而今虽然卫所衰败不少。但是整体上来说,都看不起各土司兵马的素质。 杨荣想了想说道:“南方也并非没有兵可用的。广西,松潘等地,前几年就打过仗,细细挑选一下总是有的。反而云南暂时也不会有事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议麓川六 第一百一十五章 议麓川六 杨荣看着天色,说道:“算算时间沐昂已经到了云南,只能沐家有主心骨,云南一时半会就乱不了,我们还有时间。” 杨荣随即将南方卫所的花名册从身后的书架之上,找了出来,随即将一个个卫所军官的履历,从履历上看这个人能不能打,然后按照前番清军御史的汇报,推算这些人的治军能力。 努力在不动员边军与京营的情况之下,凑齐征讨麓川的十几万大军。 王骥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又是一次通宵达旦。他只能奉陪了。 毕竟,这些朝廷卫所军官的履历,也算是一等一机密,不是寻常人可以接触到的。 明日上午,就是御前商议的时间。只能在此之前,先做出一个框架来。 杨荣对沐昂的估计不错。 从北京到昆明。 沐昂仅仅有了数日,就到达了。 一路上跑死了十几匹马。 乃至于沐昂身边的侍卫都换了一批。即便如此,沐昂到了昆明的时候,整个人都脱形了,身边仅仅两三人护卫着,其余的护卫都掉队了。 沐昂看着黔国公府,满府白皤,翻身下马。只是长期在马上奔驰,这一下马,居然站立不住,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之上。 “三爷。”立即有沐家的家丁去搀扶。 沐昂排行第三,沐英有四个儿子,长子早亡,次子就是沐晟,三子乃是沐昂,四子就是常宁公主驸马,长期坐镇南京。 沐昂一开口,声音沙哑之极,说道:“二兄?” “老爷还在灵堂。”一个家仆说道。 沐昂二话不说,就闯进灵堂之中,却见满屋子都是白色的。沐晟的夫人见沐昂,顿时安心下来,说道:“三叔。” 沐昂缓缓的跪在沐晟的灵位之前,说道:“二嫂放心,有小弟在,思家放肆不了。” 有沐昂在,沐家就有主事的人了。 沐家上上下下都安心下来。 沐昂立即将军中诸将,先将圣旨拿出来,说道:“奉圣喻,由我担任云南都司,平蛮将军,现在可以说说吧,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哥他为什么自杀?” “云南的局势崩坏到了什么地步?” 沐昂一直五军都督府之中,执掌兵权。 早年也在云南待过。对云南的情势也是很明白的。只是他怎么也不明白,沐晟到底为什么要自杀。 朝廷对沐家想来优容。 看沐英的三个儿子,就知道了。 沐晟接替沐春坐镇云南,沐昂在北京,还有一个坐镇南京,都是兵权在握,遍布机要之地。 “三爷,方政一败,怒江以西非我所有,而且不等二爷号令,各地土司都先退却了。似乎与思贼暗通之意。” “今日二爷丧事,很多土司都神情闪烁,似乎已脚踏两只船了。” “朝廷非大举征伐不可,朝廷在云南的威信,容不得再败一场了。” 沐昂大吃一惊,说道:“怎么会如此?” 沐家从来是善抚土司,在土司之中的影响力,可以说是沐家的资本所在,即便在最后一任黔国公,沐天波也借助这种影响力,拉了不少土司站在永历这边。 而这分经营,却是从沐英就开始了。 沐英在云南大举屯垦,将中原先进的农业正技术传到了云南。不仅仅让云南汉人变得多了起来。也让很多少数民族在农业上有很大的进步。 即便现代的云南的汉人,往上数,祖上相当一部分人都是在明初迁入的。 总体来说,沐家对云南土司多数是有恩的。 只是沐家两代人恩惠还太少一点,不足以让这些土司,在思家与朝廷之间站队。 特别是靠近思家的土司。 对这些土司来说,思家太近,大明太远。 一旦旗帜鲜明支持大明,就立即能迎来思家的打击。除却滇东一些土司之外,都不敢站队。 沐英一听,顿时觉得头大。 云贵土司简直遍地都是。数不胜数。 而今这些滇南,滇西大部分土司都中立,甚至偏向麓川方面,明军需要防守的方向,一下多了不知道多少。 固然知道,这里面有不少土司,不过是与麓川虚与委蛇而已。 但是在战争之上。决计容不得侥幸的。 沐昂立即感受到沐晟的心情。 沐晟自然比不上沐英的天纵之才,但也是一员勤勤恳恳的将领,特别是在经营云南方面,沐晟也没有闲着。一点点的夯实基础,其中最重要的基础,就是维系这些土司对朝廷的忠心。 而今沐家两代经营,毁于一旦。 沐晟或许不是畏罪,却是无法面对自己了。特别是麓川思氏乃是沐英的手下败将,思任发年少的时候,还是沐晟麾下的跟班。 沐昂深吸一口气,说道:“征讨麓川,需要多少人马?” “十二万。最少十二万。”沐家这些幕僚商议一番说道。 沐昂说道:“立即代我想朝廷拟奏,请兵十二万。” “是。”下面的人立即忙碌起来。 “报。”沐家家丁从外面进来,说道:“门房来报,思家的人来了?” 沐昂身边的一个长须老者立即问道:“那个思家?” 其实云南有名的思家,只有一个而已。 “麓川思家。”这家丁说道。 沐昂怒极,说道:“好大胆子。他还敢来。” 沐昂心中一股杀意在涌动,不过,随即被他按捺住了。毕竟大局为重,而今大明在云南的兵力,不足以击败麓川了。当然了麓川想要进攻汉地,却也是难事。 毕竟进攻防守,是两种不同的情况。 进攻麓川,层层险阻为麓川所用,毕竟怒江一带天险,即便放在后世,也不是好走的地界。但是进入云南内地之后,纵然而今云南兵力,不是太充足。谁胜谁负,还不知道。 沐昂在偏廷见了思家的。 思家使者,并不像一个土人,反而有几分书生气。像汉人多过像土人。 沐昂冷笑说道:“思任发让你来做什么?” 麓川使者毕恭毕敬说道:“听闻黔国公千古,家主不胜伤悲,特地派小的来吊孝,以寄哀思。” 沐昂的眼睛微微一眯,心中的怒火更胜一筹,但是如此,反而镇定下来了,淡淡的说道:“心意领了,只是你家家主并非仅仅为了这个吧。” “三爷英明。”麓川使者轻轻拍了一记马屁,继续说道:“家主派小的来,是向朝廷朝贡。我麓川对朝廷拳拳之心,从来没有忘记过。” “之前有很多误会,以至于双方兵戎相见。实在大不应该。我家家主愿意归还,方将军及麾下将士尸体全部尸体千余具。” “并向朝廷朝贡。麓川与朝廷重归于好,云南安定,岂不是大好。” 麓川使者随即将礼单奉上。 沐昂只是一扫,却见上面,什么白象,象牙,黄金,翡翠,等等,少说有数万两之多。可见思家下了血本了。 沐昂冷笑一声。说道:“好大的手笔。” 麓川与大明较量过,思任发也是一个相当清醒的人,知道麓川与大明的实力对比。对他来说,仗打到这里,刚刚好。 他可以安心消化这几年占据的土地,等将这些地方全部消化之后,才有发动下一次战争的实力。 沐昂自然能猜到思任发的心理,他恨不得当庭杀了这个使者。但是却不能。 因为这不是沐昂能够决定的。这种权力从来是在北京,沐昂心中再不满,也只能说道:“这一件事情,我会上报朝廷,你们且等着便是了。” 麓川使者说道:“多谢三爷,自然有沐家----。” “不用了。”沐昂说道:“且告诉思某人,我沐三要什么,会自己去取。” 第一百一十六章 西南定策 第一百一十六章 西南定策 早朝之后。 大臣们都汇集在文华殿之中。 朱祁镇因为日讲用文华殿,所以文华殿的使用频率越来越高。似乎要变成天子召见大臣的常殿。 毕竟乾清宫是天子寝宫,按理来说,并非是召见大臣之所。 就好像是家里来客人的时候,不会在卧室招待一般。 之前不过朱祁镇并没有亲政。所以朱祁镇在乾清宫召见。之后召见大臣的地方,恐怕都转到文华殿上。 此刻,内阁的五位大佬。 杨士奇,杨荣,杨溥,张辅,胡濙都到了。文官这边,还有六部尚书,其中胡濙本身还兼着礼部尚书之外。还有吏部尚书王直,户部尚书刘中敷,兵部尚书王骥,刑部尚书魏源,工部尚书黎澄,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文,右都御史陈睿。除去他们之外,还有一些随员,比如兵部侍郎柴车。刑部侍郎何文渊等人。 而武将这边,各级勋贵都到了。以成国公为首一大帮勋贵都在。 忽然传来太监的公鸭嗓。声音又尖又细,说道:“陛下驾到。” 随即朱祁镇从后殿走了出来。 这二十多名官员纷纷行礼。 朱祁镇一眼扫过去。内阁这些人就不用说了。 王直依旧一把大胡子,作为当初给朱祁镇的找到老师,自然是文官之中的后起之秀。 户部尚书刘中敷,却是地地道道的的仁宗皇帝老臣,老到什么程度,他就是北京大兴人,当初仁宗皇帝守北京,刘中敷就跟随仁宗皇帝,组织后勤有功,也算是靖难功臣之一。 如果算起了资历,他比杨士奇还硬。 仁宗皇帝守北京的时候,杨士奇还在南京朝廷当官的。 所以天下银钱出入掌握在刘中敷手中,太皇太后最放心不过了。 刘中敷比起杨士奇等人自然差了不少,但是他为人朴素,做事老道公正,在户部这个位置上,不需要他出什么奇谋妙策。 只需要他老老实实守好国库,平衡国家开支就行了。 从这上面开来,太皇太后对内阁三杨并非没有制衡。刘中敷看似闷头葫芦,唯慈宁宫是从。 不管三杨做什么事情,总是要用钱的。 一个兵权,一个财权,而太皇太后罢一切不急之务的总原则。让朝廷上层人士都是宣德年间留下的老臣,根本没有大调整。 三杨其实占据不了绝对优势。王骥就不用说了,却要特别说说他带来兵部侍郎柴车。 柴车乃是兵部老资格了。在永乐二年,就以举人的身份分到了兵部,之后,宦海沉浮,虽然也出任过地方官,但是一回到京师,还是在兵部之中。 甚至可以说,柴车的资格比王骥的资格还要老。 不过,资格老也是柴车的优势,也是劣势。 因为他年纪太大了。 王骥要去云南督师,这已经传开了。王骥既然出京,兵部的事务不能没有人主持。王骥将柴车请出来,也是有自己的思量的。 兵部尚书往上走,也就是入阁了。 但王骥却未必觉得,他能入阁。 太皇太后这几年没有往内阁之中添人,就是一个很明显的征兆了。 他大胜回来之后,兵部尚书的位置却没有了,王骥就不好办了。 毕竟京师兵部尚书这样的位置,也就八个左右。 六部尚书,再加上都察院左右都御史而已。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从来没有让人平白无故让出来的。 所以王骥准备推柴车上位,让柴车在政治生命最后时光,也能过上一把兵部尚书的瘾。而王骥督师回来之后,柴车干脆告老还乡。 即便柴车当时不愿意了,也比别人好对付。 然后就是刑部魏源。 此魏源非彼魏源,不是清朝写海国图志的魏源,他们不过重名而已。 魏源乃是少年进士,年二十就登科。太宗皇帝甚至让他回乡修养几年,然后再启用,他也有很丰富的地方履历,甚至还是于谦的恩主,提拔过于谦,也与杨士奇相善。但是在刑部任上也做极好。 当然不能说魏源是杨士奇的人。 真正做官做到他们这个地步,都是有自己的信念的。 至于工部黎澄却是六部尚书之中,最软的那个柿子。因为他是安南人,张辅初定安南之时,就为太宗上书,要安安南之心。 如何安安南之心,就是重用安南人。 张辅一口气向朝廷推荐了一千四百安南人做官,而黎澄就是其一。 只是黎澄不能说没有本事,真没有本事,不可能在这么多人之中脱颖而出,成为工部尚书,只是比起其他尚书来说,底气没有那么足。 他唯一的奥援也是宫中安南籍的太监而已。 王文前文也说过。 与王直并称二王,声名扬于天下。 朱祁镇将这些的履历一一在心中流过,知道这些人,大抵是这几年的人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最大的敌人了。 朱祁镇在回想下面的人的履历,却见杨士奇出列问道:“陛下,太皇太后?” 朱祁镇在自己的龙椅上坐下来,说道:“太皇太后身体有恙,今天就不来了。” 朱祁镇此言一出,下面的人立即明白,太皇太后未必是病,而是这个少年天子真正准备接管权力了。 之前大事商议,太皇太后与朱祁镇一起出席,有什么事情,太皇太后也能兜住底。而今今天却要朱祁镇一个人来应付了。 下面的人也没有再问。 朱祁镇看他们都站着,说道:“王振,给诸位大臣搬些墩子来了。” 王振答应下来,立即一群小太监,将一个个绣墩都搬了上来,这些绣墩中间的木制结构就好像是鼓一样。 只是鼓面并非蒙皮,而是实木。外面还有一层透着的丝绸,上面都有绣着一些吉祥的图案,最多是是云纹,与万寿纹。 宫中所用绣的极好。 一行人都准备好了。这才进入正题。 张辅立即出列说道:“麓川挑衅天朝天威,聚集不能容忍,否则有宵小有不轨之途,我朝大兵,恐怕就要在西南山中,疲于奔命了。” “必须让天下宵小知道,我大明铁骑不下当初。” 张辅这样一说,成国公为主的一些勋贵立即出来帮腔,一时间大殿之中,群情激奋,很多人都当初请命从征。 朱祁镇对勋贵的意见从来是知道的。 最少大明朝的勋贵到了而今,还没有没落,还有几分血气。愿意出兵打仗。对他们来说,有军功才有一切。 朱祁镇眼睛一瞄王振,王振立即会意,说道:“陛下面前,岂容放肆。” 王振这一训斥,下面的人立即安静下来。 朱祁镇说道:“杨首辅,你是三朝元老,先帝倚重的老臣,而今局面,可有教朕?” 杨士奇立即说道:“臣不敢当,只是以臣愚见,决计不能放纵麓川,否则空使得国威受损,四境不安。” “而今瓦刺坐大,安南不从朝廷之命,朝廷不可再退一步了。” 朱祁镇一听心中一震,他终于从杨士奇口中听到了,他对仁宗皇帝以来,十几年来,国家一直战略收缩。 放弃对漠北的监控与干涉,让瓦刺统一了草原,还放弃了安南。这种战略收缩,虽然出于休养生息。对永乐年间大兵频出,大工频兴,百姓不堪重负的一种拨乱反正。 但是当时这个政策还算是正确,而今十几年过去了,弊端越来越大,边患越来越盛。杨士奇作为大明文官之首,岂能不明白这一点。 而朱祁镇这个小皇帝的心思,杨士奇也是一清二楚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西南定策二 第一百一十七章 西南定策二 时间会让很多秘密都不是秘密。 宫中的一些事情,当时或许能严格保密,但是而今几年过去了,早就传出来的,比如朱祁镇想要北伐瓦刺,被太皇太后狠狠的责罚一顿。 这一件事情。 杨士奇观察朱祁镇,虽然朱祁镇心机深沉了不少,但是心意决计是没有改变的。 杨士奇根本不愿意与朱祁镇硬顶。而且而今也有这样的需要,需要向天下证明一下,我大明铁骑依然如从前一般。 权衡之下,他自然知道该怎么说了。 此言一出,朱祁镇还没有怎么说话。 立即有人出列说道:“杨首辅,这就不对了。”出列的却是王直。 很多人以为内阁与六部尚书是上下级关系,其实双方的关系,就好像是跷跷板一般,谁有能力,谁占据的权力就大一些。 根据大明祖制。 文官最高的就是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在品级之上,并不能压过六部尚书。而六部之中的吏部,更是有天官之称。 强势的吏部尚书让内阁下不了台,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一个政策从制定到执行,绝对有人觉得的对,觉得不对的,故而没有反对朱祁镇才奇怪的。 于是朱祁镇就一边静候,听杨士奇与王直两人唇枪舌战。 不过,总体来说,杨士奇的战斗力不是王直能比的。 而且杨士奇不是一个人,首先勋贵那边清一色的支持杨士奇。文臣之中,杨荣王骥等人也都支撑杨士奇。 可以说,内阁之中的意见基本统一。 一旦内阁的意见统一,没有什么政策他们推行不下去的。 何文渊的奏折也被拿出来讨论。 但是当庭被杨荣驳斥的体无完肤。 连朱祁镇都能看出来的漏洞,杨荣岂能看不出来,杨荣辈分又高,年纪大,带着几分倚老卖老。说得太过犀利。 朱祁镇都替何文渊难过。 但是何文渊丝毫不在乎,牢牢抓紧一点,就是劳师动众。百姓才安分了几年,实在经不起折腾。 只是何文渊说的一点不错。 从安南撤军,其实也是在宣德后期,细细数来,也不过十年左右。 想要培养民间元气,十年是远远不够的。 朝中两派的观点,也就显露无疑了。 内阁从国防需求来看,不能不惩戒麓川,以为后来者效。但是何文渊久在地方,知道民间疾苦,他想要息事宁人,不要大动干戈。 让百姓安居乐业。 何文渊明知道,在这一次朝会之前,其实早就统一了意见,但是强烈的使命感,驱使他在这样场合无法做到闭嘴。 否则,何文渊区区一个侍郎,与内阁大学士对垒,这本身就不对等,先天压他一头。不就是比何文渊官职高的人,不愿意出手吗? 已经成为定局的事情,有何不再争。 朱祁镇见说到这份上了,再争下去,就是意气之争了。他甚至知道,今日朝会之后,何文渊出外,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朱祁镇轻轻咳嗽一声。 朱祁镇一咳嗽,下面的大臣纷纷禁声。 朱祁镇说道:“刘尚书,国库可够十五万大军征麓川?” 刘中敷话不多,只是淡淡的说道:“够。” 朱祁镇说道:“既然如此,就多从官库,少从民间征收吧。下面商议一下,派谁去征麓川。” 朱祁镇一锤定音。杨士奇连忙说道:“陛下英明,爱民之心,天下少有。” 何文渊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争了,也拱起手来行礼,只是头轻轻的低下,嘴角忍不住有一丝冷笑。 他为什么冷笑? 因为朱祁镇所说的可笑? 大兵出动,又怎么可能不征召民夫?真以为那些丘八大爷,都是军纪严明之辈?真以为那些将领,有百姓可以征,却让自己的人去运粮食? 陛下还是不知道,大明到底是怎么样的世界。 不过,此刻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了何文渊,只容何文渊站在角落之中,默默的看着自己脚上带补丁的官靴。 “陛下。”杨荣立即说道:“臣以为当以兵部尚书王骥督师,以保定侯孟瑛为平蛮将军,总兵官。” “保定侯孟瑛乃是靖难名将,威名享誉海内。令他出征,定然大破麓川。” 群臣对王骥督师,都有心理准备,但是对孟瑛挂帅,却感到突然之极,随即想到,当时射柳陛下对孟家子弟的厚爱,心中顿时明白。 这孟瑛定然是陛下的人。 站在角落之中的孟瑛,听到之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仁宗登基以来,他孟家一直谨小慎微,夹着尾巴做人。 他已经绝了重新上战场的想法。 却不想今日又有领兵的机会。 要知道保定侯一脉之前在朝班上的站位,一直是在武勋之中前五名左右。但是而今却站角落之中。 以至于朱祁镇一眼看过去,居然没有看见孟瑛。朱祁镇说道:“保定侯。” “臣在。”孟瑛越众而出,当庭拜倒,说道。朱祁镇说道:“杨学士推荐你,你有信心平定麓川吗?” 孟瑛眉头一挑,人的性格都在少年时候养成的,而孟瑛少年成名,二十出头,就跟着父亲大破南军,当时意气风发此刻还在眉宇之间残留不少,他说道:“麓川不过土贼而已,唯有云南路途遥远,臣带大军去麓川,时间会长一点,但是期以一年,必破麓川,唯有没有把握的是,麓川一带山高林密,思氏父子想逃的话,臣不定有把握抓住。” 老将就是老将。 孟瑛这一句话听起来很是狂妄。 这还没有打的,就将破麓川的时间表制定好了。而且是加上赶路时间,大军到云南,非有几个月,半年不可。 也就是说。孟瑛只要到了云南,给他的时间只有几个月而已。 想想就觉得太托大的。 但是大殿之上,却没有觉得孟瑛不能做到。 朱祁镇说道:“好,既然保定侯有此雄心,就择日拜将出征。” 王骥听了心中很不舒服。 在大明前期,武将拜见出征,即便有文官随行,但是这文官也不过是武将的下属而已。 但是而今毕竟不是明前期了。 王骥已经在西北独挡一面打过一仗,王骥的军事能力也算差。 但是而今王骥督师,孟瑛挂印,谁主谁次。如果不理清楚,在战场之上却是很容易误事的。 军中只有一主,杨荣尤其明白这一点,说道:“陛下,此去征讨麓川,保定侯与王尚书,谁主谁次?” 朱祁镇想了之后,说道:“沐昂已经去了云南,却不知道云南情势如何?不如保定带本部人马先行去云南,王骥在后面整顿军需粮草。” 保定侯孟瑛一听了,立即明白,这一次出征,是以他为主,立即说道:“臣谢陛下。” 王骥虽然不满,但是也不敢说什么。 朱祁镇说道:“征讨麓川一事,就如此定下来了,正好今天来得这么齐,朕有些疑问,却是藏在心中很久了,今日正好向诸位先生请教。” “臣等不敢。”杨士奇带头说道:“陛下请讲。臣等或许有一愚之得,能解陛下之惑。” 朱祁镇嘴角轻轻一勾。 正式做完了,私货就要加进去了。 朱祁镇说道:“麓川之乱以来,朕观洪武以来,几乎数年就有土司作乱,远的就不说了,宣德年间松潘之乱,而今的麓川之乱,远的追溯到了镇远侯镇守贵州以来,贵州大小战事,从来不少。” “今日诛一麓川易?明日再起一麓川又当如何?难道再征一次?” 第一百一十八章 西南定策三 第一百一十八章 西南定策三 “难道没有一劳永逸之策吗?”朱祁镇说道。 朱祁镇这一问,将下面的人都难倒了。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大明在西南作战,都是亏本生意。即便大败麓川又如何? 麓川核心地域,就是以后世云南瑞丽为中心的一块,大概有几个县的地界而已。 如何真正算经济账,怎么算怎么亏本。 这一点谁都知道。 但是如果那么容易一劳永逸,不会有这么多人对西南望而却步了。 杨士奇说:“陛下英明,臣等愚钝,不知道有什么一劳永逸之策。” 朱祁镇有些失望。 不知道这失望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 “陛下,”保定侯此刻已经从激动之中回过神来了。“臣以为当废土司,郡县其地,方能一劳永逸。” 不管他想不想,要不要,他都确定了一件事情,从今天开始,满朝文武都将他将看做,皇帝的铁杆了。 作为铁杆就有铁杆的作用。 其实大家都是聪明人。 都明白,土司就好像是土皇帝一般。他们对大明朝廷的忠心不过尔尔。指望他们永远不弄出事来,根本不可能。 想要一劳永逸的平定西南土地,只有改土归流。 将土司该为流官。 大家并非不知道,只是不想说。 因为太难了。 而今灭一土司,封一土司。这是最简单便捷的办法,如果改土归流的话,恐怕西南烽火不断了。 今日朝廷以改土归流为功,地方官都会争先改土归流,恐怕会击起比麓川之乱,更大的乱子。 “臣以为万万不可。”何文渊说道:“此策一出,恐怕西南乱世蜂起。” 朱祁镇说道:“那当如何,就让西南十年二十年大乱一次吗?” “这一次,瓦刺没有动作,如果他日,朝廷与鞑子战于北,他们乱于西南,朝廷两面用兵,就能支撑的住吗?” “臣恐,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王文说道:“陛下一纸圣旨下去,即便是忠于朝廷的土司,为了保全家业。也要反了。” 朱祁镇说道:“王先生,视朕如此愚昧之人?” 王文一听,立即跪倒请罪道:“臣不敢。” 朱祁镇说道:“现实请起,王大伴。” 王振立即下去将王文搀扶起来。 朱祁镇说道:“朝廷两京十三省,朕岂贪土司区区寸土?如果这些土司能够安心为朝廷之忠臣,朕自然赏赐有加的,但是他们既然有能力叛乱,就说明,山中也有能养活数万,数十万人的土地。” “朕要这些土司知道,敢背叛大明,就要付出将祖宗基业断绝于今日的想法。从今往后,但凡有西南土司谋反者,都改土归流。” “诸卿以为如何?” 杨士奇当先起身说道:“陛下圣明。只是麓川大战在即,此事不能传到西南,臣以为当平定麓川之后,再做计较不迟。” 杨士奇最擅长的又是这一计连消带打。 所谓伴君如伴虎。 杨士奇跟随了四位皇帝了,早就知道,皇帝这种动物,是万万不能与之硬抗的,只能以柔克刚。 杨士奇说的挺对的。 在西南局势如此的情况之下,如果在将改土归流的消息传到看来各地土司的耳朵之中。说不定传成什么样? 惹出乱子就不好办了。 但是朱祁镇依然举觉得杨士奇是想将这一件事情,从大的拖成小的,小的拖得让满朝文武都忘记了。 但是他偏偏找不出什么办法。还必须说道:“杨首辅,果然老成持重。此事就等平了麓川再论不迟。” 之后朱祁镇又问了一些,准备时间。 王骥认为,南方卫所军队需要整顿,果然今年冬天能够到达云南,就已经不错了。 朱祁镇听了之后,也不得不让自己习惯,这个时代的战斗节奏。 一场大战打上几年,是太正常不过了。 朱祁镇散了朝之后,立即去见太皇太后。将今日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给太皇太后听。 太皇太后躺在椅子上,手中捏着葡萄,轻轻的塞进嘴里,说道:“皇帝真决心在西南改土归流?” 朱祁镇说道:“回娘娘,孙儿心思已定,并非孙儿有贪图一点战功,而是西南乱世此起彼伏,朝廷总不能一直派精兵良将镇守。而且西南虽然在群山之中,并非不能耕种,在西南得一亩地,就减少后方千里转运,如此一来,我朝在西南的力量,就此消彼长。将领总体西南有乱事,也不用让朝廷出兵了。” “如此不节省了大大一笔开销。” “而且此时孙儿不急,仅仅是开一个头而已。” 太皇太后说道:“你这样想,我就放心了。记住事缓则圆,不要想一下子将事情做尽了,太宗皇帝就是想让儿孙永享太平,才将天下弄得千疮百孔的。” 太皇太后似乎老了,就喜欢絮絮叨叨的。 之前朱祁镇感觉太皇太后目光犀利,一针见血,但是而今却听她翻来覆去都是讲,凡是宁缓勿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朱祁镇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心中一动,暗道:“此刻是试探一下太皇太后了。” “娘娘。”朱祁镇说道:“前天,英国公世子给朕一封好文章,朕想请太皇太后看看。” 太皇太后说道:“拿来看看。” 朱祁镇连忙将封建论,递给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微微眯着眼睛,对着日光,将奏折似乎放得远一些,才能看清楚。只是她越看越皱眉。 不过片刻太皇太后就看完了。太皇太后缓缓的奏折收了起来,说道:“我听说,你启用孟瑛?” 朱祁镇说道:“正式,这一次平蛮将军,云南总兵官就是他。” “孟瑛是一个能打仗的。但是他是汉王的人。你不担心吗?”太皇太后问道。 朱祁镇说道:“娘娘,这就是陈年旧事了,还提的做什么?而今老将凋零,薛禄,郑亨,柳升,等等先后故去,靖难老将,还有几个?” “朕也是没有办法,再者身为帝王,当有帝王心胸,齐桓公能用管仲,唐太宗能用魏征,孙儿又如何不能用保定侯。” 太皇太后笑道:“说的好,我孙儿有气魄。”说到这里,太皇太后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说道:“只是为什么不放你亲叔父一条生路?” 朱祁镇心中一震,几乎有一种被太皇太后从上到下全部看穿的感觉,立即跪在地面之上,说道:“娘娘何处此言?” 太皇太后说道:“你以为我老糊涂了,这一封奏疏,分明就是想让襄王镇守麓川,但是麓川是何地?你以为我不知道,三面都是土司,唯有东面与大理相望,我倒是忘记了,距离大理估计也要好几个土司的领地吗?” “山高林密,瘴气密布,襄王去了能活多长时间?你与你爹都是狠心肠,你爹蒸死了自己亲叔叔,你想学样吗?” “汉王屡屡与我家为难,想致我家于死地。你爹所做,虽然有些出格,但是也情有可原。 但是襄王又是哪里得罪你了?你想出此等计策?难道就是因为当初的金册?” 朱祁镇说道:“孙儿万万不敢有此心。孙儿决计不敢做此丧尽天良之事。不敢瞒太皇太后,孙儿是想过襄王镇守麓川,但也是为襄王计较长远。如果襄王不原因,就将二弟封在麓川便是了。” “孙儿,万万不敢有别的心思。” “真的?”太皇太后有些将信将疑的问道。 朱祁镇说道:“孙儿,万万不敢欺瞒娘娘。” 第一百一十九章 长远之计 第一百一十九章 长远之计 “起来说话。”太皇太后终于松口了,等朱祁镇起身之后,说道:“你给我说说,你所谓的长远之计?” 朱祁镇说道:“娘娘也知道,我家以藩王入主大统,从太宗皇帝到现在,无不秉行削藩之策。” 太皇太后说道:“都这个样子了?你还想削?” 朱祁镇说道:“不是朕不念亲亲之情,而是宗室繁衍日多,朝廷恐怕终究有一天会支撑不住的。” “孙儿也不想让太祖子孙当猪养。总是要想一个办法,虽然孙儿而今还没有想出一个办法,但是不管怎么做,总不能让对国家有用的人吃亏。” “不管是谁,只要能镇守麓川。使得缅甸不再扰边。都是大功一件,朝廷有那么多时降时叛的土司,麓川一地,思氏可以聚集大军三十万,以人口而论,足够我大明一下府,又令各路土司隶属之。” “如果能南并缅甸,也是一大国。” “岂不比在家中枯坐强多了。” “且花无百日红,他日我大明有一个万一,也能由他延续国祚。” “如果不是二弟还小,没有历练,不能独挡一面,孙儿才不想给襄王叔的。” “呸。”太皇太后说道:“你说什么胡话的?这是你做皇帝该说的话。” 朱祁镇说道:“是孙儿说错话了。” 太皇太后此刻不再怀疑朱祁镇的用心,倒不是太皇太后多相信朱祁镇,他最少相信朱祁镇没有故意将襄王至于死地的想法。 太皇太后一时间陷入沉思之中。心中暗暗权衡这一件事情对襄王好还是不好。 太皇太后战略目光很敏锐。 她从北京到麓川的距离上,很明显的感受到了大明中枢对麓川一带的鞭长莫及。正因为距离这么远,襄王到了麓川之后,只要忠于朝廷,朝廷对襄王的支持也就是源源不断的。 襄王坐拥天南大国的可能性并非没有的。 但是作为一个母亲,她更希望的是孩子们能够平平安安,而不是建功立业。滇南是什么情况,太皇太后早有耳闻,他恐怕襄王连长沙的气候都适应不了,要来北方修养。 去了麓川,不适应当地气候会怎么样? 种种想法,让太皇太后不能下定决心。 但是就在太皇太后下不定决心的时候,襄阳襄王府之中,襄王已经接到了京师的飞鸽传书了。 襄王看了手中的纸条,脸上一时间百感莫及,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让大总管来一趟。”不一会儿,襄王府大总管来了。 这个大总管虽然是一个太监,但是从气度上一点也看不出伺候人的样子,手中捏着一念珠,说道:“王爷,你叫我。” 襄王将手中的书信给了这大总管,说道:“看看。” 大总管看完之后,微微一笑,说道:“这其实是太祖旧策,就如同太祖在封塞王一般。用好了,自然是好,但是用不好了,就是太阿倒持,又是一个靖难局面。” 襄王说道:“那你觉得,我这侄儿用的好还是不好?” 这大总管叹息一声,说道:“恰当好处。朝廷对云南实在是鞭长莫及,封一王与麓川,恐怕麓川之地,号称三十万,但是能养上数万精兵都不够,从云南到江南,到处是天险,只需卡住一处,就等朝廷数路而来,一举歼灭。” “而且从麓川南下攻缅甸,反而是高屋建瓴之势。缅甸方圆数千里,以足以王殿下。到时候王爷有了缅甸基业之后,会再想回过靖难吗?” 襄王叹息一声,说道:“思家父子,都是鼠目寸光之辈,如果让我有甲兵三十万,决计不会来冒犯大明,横扫缅甸各土司其不善。” 大总管说道:“看来,王爷是心动了。” 襄王说道:“怎么,你作为姚师的弟子,不心动吗?还是你被斩去烦恼根之后,真的决心在我府上当大总管了。” 大总管说道:“阿弥陀佛。不过,其中凶险,王爷可想好了?我亡命之徒,却是不怕的。就怕王爷?” 大总管乃是姚广孝的弟子。 而且是亲传弟子之一,参与了汉王谋反,见汉王不足为谋,就投向了襄王。 他与姚广孝其实是一路货色,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物。 就看他在汉王败亡之后,不投宣宗,反而投襄王就看得出来。他对什么天下根本没有什么想法,唯一的想法就是在乱世之中一展谋略。 只是大明传承五代之久,百姓附从,民心安定,虽然各地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总体来说,可以称之一句太平。 他自然是找不到机会。只能在襄王府上蹉跎下来。 襄王咬着牙说道:“孤受够了,困在这一座城池之中,简直生不如死。襄阳城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安居乐业之地,但是对孤王来说,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监狱而已。” “我宁死也不愿意这样过下去了。” “不就是麓川吗??” 大总管说道:“如此一来,王爷就要立即开始行动,向朝廷上书,给太皇太后写信,将这一件事情给坐实。”“最好能让王爷从征。” “不是贫僧说王爷不是,而是王爷坐镇过中枢,但毕竟没有亲临战阵,如果真封到麓川之后,这样的战事,今后就是家常便饭了。” “王爷从大军征麓川,也积累一些经验。” 襄王沉吟一会儿,说道:“小皇帝会答应吗?” 大总管说道:“这一件事情,本就是他提出,他自然会了。” “好。”襄王说道:“孤这就去写信。” 襄王忙活了整整一夜,写了一封奏折,然后又写了一封私信,是给太皇太后的。求得太皇太后的支持。 太皇太后毕竟是太皇太后,只有在手指缝中露出一点东西,就足够襄王在麓川吃饱了。 这个时候不求太皇太后,什么时候求? 天下明眼人都知道,太皇太后其实没有多少日子了。 只是襄王的奏疏还没有到京师。 却有云南的八百里加急先到了京师。还有锦衣卫从瓦刺得到的消息。 一时间两处消息,几乎是前后脚到达了。 朱祁镇先看到的是麓川请求朝贡的事情。 朱祁镇一看,心中顿时一宽,援军到云南还有一段时间。而今在云南,麓川固然不敢进攻明军,明军也不敢进攻麓川。 不过,麓川似乎有进攻的能力,而明军的进攻能力却有些缺乏。 所以,麓川自己想求和。朱祁镇自然愿意让他们自己浪费时间,立即朱批一个准。 而今朱祁镇已经开始将王振撇下,自己批阅奏折。王振只剩下整理文书的权力了。 至于沐昂求的十二万援军,兵部已经准备了十五万,除却孟瑛本部万余人之外,其余都是南军。 这也是考虑到,孟瑛作为主将,身边没有一点嫡系人马,恐怕连这十五万人马都镇压不下来。 故而特别批准的。 而今的京营还不至于差这一两万人吗。 随即朱祁镇给沐昂一封亲笔信,让他以守为住,在大军到来之前,不可再丧师。随即历数沐家功绩,鼓励他不负先人。只要守到大军到达,就是大功一件。 朱祁镇估计这一件事情,并不难做到。 朱祁镇处理完这一件事情之后,翻开锦衣卫的密报,顿时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说道:“脱欢死了?” 终于朱祁镇明白,为什么土木堡之变,是在正统十四年,而不是他当初预料的正统五年六年左右。 因为土木堡之变的瓦刺首领叫也先。就是今年上位的。 上架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章 脱欢之死背后 第一百二十章 脱欢之死背后 朱祁镇立即将马顺叫过来。 马顺对此也准备。知道这样的情况,朱祁镇一定会叫他的。 不过片刻,马顺就过来了。 不用朱祁镇问,马顺就已经将他所知道的关于瓦刺所有情报做出一个汇总。 “陛下,因为前番诛杀阿岱汗。瓦刺的情报网损失太大,在这一件事情上。臣一时间也不能弄清楚。” “不过,臣汇总情报。脱欢死前,一直在酝酿着代替黄金家族,登基称汗。” 朱祁镇听了,不由皱眉,说道:“登基称汗?他有什么动作没有?” 朱祁镇对黄金家族在草原上的威望,实在是太明白不过了。 不要看瓦刺现在很厉害,但是如果没有黄金家族这个壳子,蒙古各部未必服从脱欢。 不过,脱欢有这个想法,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朱祁镇当年第一眼就看出来瓦刺内部的矛盾,真以为当事人不清楚。 如今想来,朱祁镇很多事情都明白。 比如,为什么脱欢容忍阿岱汗在西北活蹦乱跳,而不大加征伐,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大明的原因。 而是脱欢想用这一件事情来牵制脱脱不花。 阿岱汗一日不死。 脱脱不花的威望就有瑕疵。脱脱不花与脱欢就彼此需要。但是阿岱汗如果死了,脱脱不花与脱欢之间的蜜月期也就结束了。 没有一个蒙古大汗甘心做傀儡的。特别是黄金家族在草原上根基深厚,对脱欢以瓦刺人的身份执掌蒙古大权,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很满意的。 所以脱脱不花很容易聚集了一群人在身边。 脱欢的主要敌人已经从阿岱汗转变成为了脱脱不花。 朱祁镇此刻才想明白,暗道:“难怪。”随即问道:“脱欢之死,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正常死亡,还是死于非命?” 马顺说道:“臣罪该万死,只是此事实在无法查明。” 朱祁镇自然知道其中轻重,说道:“算了,不用查了。”他心中默默算了一下,脱欢上位的时间,乃是在永乐十二年忽兰忽失温之战,太宗大破瓦刺主力。脱欢的父亲马哈木逃遁,太宗退兵。 而阿鲁台在瓦刺实力不大损的情况下,与瓦刺大战,大败瓦刺。于永乐十四年,马哈木死,至于他怎么死,却是很多传说。有人说战死的,有人说是内讧。 不管怎么说,马哈木死后,脱欢登基。 脱欢也算是临危受命,瓦刺中兴之主。他第一个战略决策就是向大明请求袭爵,所以他继承了马哈木顺宁王的爵位。 说起来,脱欢而今也是大明的顺宁王。虽然这王,既不顺,也不宁。 从永乐十四年,到正统四年,秉政二十多年,为瓦刺留下一个大大的帝国。唯一想做,没有做成的事情,大抵就是将草原从孛儿只斤变成绰罗斯。 不过,这一件事情,不管脱欢做没有做,必然有后遗症。 朱祁镇立即向马顺问道:“脱欢死后,蒙古局势有什么变化吗?” 马顺说道:“虽然气氛紧张一些,未见大战,脱欢之子,也先继承了脱欢的部众与权力,不过也先毕竟不是脱欢。与脱脱不花的关系也有一些缓和。” “甚至脱脱不花也有了自己的部众。” 朱祁镇对这个情况有一点点的失望。 在朱祁镇的立场之上,他恨不得也先与脱脱不花火并一场。 只是他也知道,这也不现实。 也先现在最现实的事情,就是坐稳自己的位置,而脱脱不花也不敢对瓦刺集团,逼得太近。双方都见好就收。 不过,这一件事情并不是结束,而是另外一个开始。 马顺见朱祁镇沉默,心中揣测瓦刺有所动作,毕竟而今麓川之征传得沸沸扬扬的。锦衣卫想不知道都不大可能。 马顺说道:“陛下,这一段时间也不用担心瓦刺。也先不是脱欢,脱欢一去,草原上四方之众都蠢蠢欲动。” “臣已经听闻了,哈密,西北蒙古各部,朵颜三卫,也别有他心。也先想坐稳太师淮王之位,恐怕非数年不可。” 朱祁镇心中暗道:“数年。” 草原之上,自然不像中原这样传承有序,草原之上每一个人英雄,他的影响力也仅仅限于他自己而已。 草原各部都服从瓦刺,是服从脱欢,而不是服从也先。 也先想要竖立自己的威望,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打的。 而且朱祁镇也明白这个时代的战争现实,别的不说,单单说蒙古这么大的地盘,不说打仗了,就是走上一圈,都要好几年。 也先,想要将这些部落一一下压下去。数年未必能做到的。 朱祁镇说道:“也好,等麓川之战平定下来,再与也先见个高下。” 如果没有麓川之战,朱祁镇其实想对草原之上有所动作,大动作不会有的,但是收拢一些不愿意服从瓦刺的部落,却也是可以的。 这其实也算是明朝的故计了。 从太祖朝开始,除却建文帝之外,历代先帝都是收拢鞑官的传统,大明的勋爵之中,也少不了蒙古人。 这些蒙古人是从哪里来的,都是这样收拢过来的。 可以说蒙古人效忠大明朝廷,即便是到了明末依然有,比如战死在北京城下的满桂,就是蒙古人。 但是而今,大局为重。 即便不动用九边之兵,但是征讨麓川的国力消耗,也让朱祁镇非常理智的决定,与瓦刺保持和平。 马顺说道:“臣有一事禀报。是关于这一次瓦刺情报网的损失。”马顺脸色有些狰狞,说道:“臣怀疑京中,不,是东厂之中,有鞑子奸细。” 朱祁镇听到这一句话的第一感觉,就是马顺与金英又一次互怼。 锦衣卫与东厂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尤其是而今锦衣卫与东厂的靠山不一样,王振与金英之间的矛盾,也延伸到了锦衣卫与东厂之间。 彼此为对方上眼药,已经不是一次两次。 但是这样的事情,却还是第一次。 朱祁镇觉得如果锦衣卫与东厂都不值得信任,那么全天下都没有值得他信任的人了。 毕竟锦衣卫与东厂与皇室早就死死的绑在一起了。 不过,朱祁镇也不好直接说什么,而是淡淡的说道:“有证据吗?” 马顺说道:“臣没有。只是臣费了数年心血在瓦刺埋下暗桩,即便这一次行动,很多暗桩都没有动,但是依旧被瓦刺给发现,这种情况不正常。” 朱祁镇瞬间想到难道是瓦刺也有反间谍机构,立即问道:“是不是瓦刺那边发现了端倪,一直不动。这一次不够是惹怒了瓦刺,或者说被瓦刺抓的人做了叛徒?” 马顺一听大惊,说道:“陛下,臣敢担保兄弟们对大明忠心耿耿。” 朱祁镇一摆手,说道:“朕不怀疑锦衣卫对朕的忠心。”他心中暗道:“我只是怀疑一个人在酷刑之前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这一次凡是失踪的人员,全部按殉节来算,该有的抚恤,决计只会多,不会少。” “当然了,瓦刺那边是否有专门的反间谍机关,也要查明,说不定是脱欢临死之前,为儿子打扫一下房子。” 马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如果按照朱祁镇这个思路来想,这样的情况也能解释,但是马顺依旧觉得不对。 只是朱祁镇已经没有心思听他说,摆摆手让马顺下去了。朱祁镇心中暗道:“锦衣卫这一次损失不小,总要安抚一下。” 随即决定对马顺褒奖,总不能让做事的人吃亏。至于东厂的情况,就被朱祁镇放在一边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拜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拜将 马顺回到家中,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心中默默思量。 好一阵子,他猛地一震说道:“不对。脱欢决计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 马顺对瓦刺很了解。 他之所以做出这个判断,却是因为瓦刺的人很少。 不仅仅是瓦刺人少,连蒙古的人也不多。 蒙古一国,当中原一郡而已。而锦衣卫有多少,锦衣卫各地人员加上东厂,有好几万人之多。 这样情况之下,安排到瓦刺的暗桩,都是蒙古人。在履历之上,毫无破绽。 而蒙古的统治结构,从来不像中原这样严密。 就好像是筛子一般。想安插人太容易了。 这样精准的排查,根本不是蒙古人能做到的。 因为在情报战之中,绝非电视剧那种两人智者的斗智斗勇。而是建立在大量的消息统合之上的。 锦衣卫好歹有脱产的几万,其中也有不少文书,做的就是分析归纳的事情。但是蒙古人有多少人识字。 即便有人识字,会让他们去做这个事情? 很多情况,马顺未必了解,但是他毕竟做了一辈子锦衣卫了,他却能做出判断,虽然朱祁镇心中一直吐槽锦衣卫与东厂的情报能力,但是全天下能建立起与锦衣卫一般的情报网络的国家或许有。 但是决计不包括瓦刺。 这就是国力的区别。 如果说在之前行动之中,已经动用的暗桩,被清除。马顺也认了,但与这一条线毫无关系的暗桩,也都失踪了。 马顺就想不明白了。 他一直怀疑是内部泄密。 毕竟很多东西在外人看来,都能搞到手。但是在锦衣卫内部,却是很容易知道的事情。当然也包括东厂。 锦衣卫与东厂看似两家,但是他们其中的关系却很紧密,东厂很多人都是从锦衣卫调过去的。 马顺心中有了怀疑之后,就已经将锦衣卫给扫了遍,倒是找到几个大佬的眼线,比如太皇太后的,英国公府的,成国公府的。乃至内阁的。 不过马顺并没有怀疑这些人。 因为这些人都是朝廷高层,他们关系的事情从来不是锦衣卫对外放出多少眼线,而是担心锦衣卫在京师之中有什么举动。 而且即便他们知道了,也都知道轻重。 如果这些人都投靠瓦刺了,瓦刺早就打进长城来了。 但是他发现怀疑的人之中,东厂十几个人的行迹都很诡异,都列人怀疑名单了。他也是犹豫了很久,才向朱祁镇报告的。 马顺未必不知道这事情,很容易被当做对金英的攻击,但是他毕竟是从下面一步步爬上来的,当年也是当过夜不收,去草原收集过情报。自然下面的人最恨什么。 他自己心中也咽不下这一口气。 只是当马顺想去见皇帝,再说一次。却听外面传来喧哗之声,却是圣旨到了。 马顺立即大开中门,跪倒在庭院之中,却见一个太监打开圣旨,却是一封褒奖马顺的圣旨,奖励马顺在诛杀阿岱汗之中的功劳。赐金,并赐了宝刀宝剑,可以说是封妻荫子。但是马顺却一点也不高兴。 马顺明白。 这是皇帝给他的信号。 这一件事情,已经盖棺论定了。 不管马顺怎么想,也不能掀开了,除非马顺有铁证。 但是有些事情,怎么可能有铁证。 马顺如何也不甘心,想了又想,终于找来一人,将这一件事情告诉他,并将名单告诉他,说道:“你给我盯着这些人,不要被东厂发现。” “是。”这个人长相相当普通,但是双眼却有神,说道:“指挥使,如果查不到怎么办?” 很多时候,有些事情是查不清楚的。 不管是锦衣卫还是刑部,很多冤假错案都是被逼出来的,马顺知道明白。而且又是东厂,如果真是东厂中的人给锦衣卫使绊子,估计早已清理好手脚了。 是查不出来的。 马顺说道:“查不出来,就盯着。一直盯着。” “盯多久?”这个人问道。 马顺一字一句的说道:“盯到我不是指挥使。有些事情总要有结果的。”马顺重重一拳砸在名单之上,却见名单十几个名字之中,有一个名字分外醒目,就是喜宁。 “是。”这人猛地行礼说道。 马顺下定决心,一定要将真相挖掘出来的时候。 朱祁镇将马顺所报的事情,早已忘记了。 此刻朱祁镇在团城接见了孟瑛。 孟瑛一身侯爵服色的礼服,走在长桥之上,前面有太监与大汉将军引路,两侧有湖面上的清风吹过来,让孟瑛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在太宗皇帝在的时候,这里孟瑛也常来,但是自从汉庶人之乱后,孟瑛颠沛流离,先到云南,再到南京,在宣德十年才回到了北京。 即便是回来之后,孟瑛也是深居简出,平日不上朝,除非有遇见节日,孟瑛才有几乎进宫,之前进入如同家常便饭的大内,而今却与他如天堑一般。 而今又能进来,如果不让孟瑛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忽然前面有一个侍卫走了过来。这个侍卫不是别人,正是孟元。他此刻乃是乾清宫侍卫。只是在宫中没有叔父与侄子,只有侍卫与侯爷。 孟元向孟瑛行礼,说道:“下官拜见侯爷,陛下见天色有变,问侯爷到了没有。” 孟瑛这才一看天色,却见天边一道黑线,正在翻涌,似乎很快就要席卷而来,立即说道:“好,快走吧。” 不多时候,孟瑛就到了承光殿。 团城这边,本就是元代宫宇的一部分,不过到了明代重修,团城是一座半岛,与岸边有长桥相连。岛边上也做成了城墙的样子。 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座城池一般。 故而被称为团城。 朱祁镇来这里接见孟瑛,就有几分演武的意思。 孟瑛来到承光殿的时候,天虽然还没有下雨,但是光线却有一些昏暗,大殿之中已经点燃一大排蜡烛。 孟瑛进来行礼道:“臣保定侯孟瑛拜见陛下。” 朱祁镇连忙说道:“保定侯请起。” 两人寒暄两句,朱祁镇说道:“明日保定侯已经准备南下,有些话,朕想私下给保定侯说。” 保定侯孟瑛立即说道:“陛下恭听圣喻。” 朱祁镇说道:“保定侯此去,能不能胜,朕从来不怀疑,麓川,。区区跳梁小丑一般。只是而今有些变化,瓦刺太师脱欢死了。” 保定侯孟瑛一听,立即感到其中敏感性,说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祁镇说道:“之前保定侯说一年平定,朕也是这样想到,不过而今情况有了变化,朕之所以想云南局势迅速平定,却是担心瓦刺在北边用武。” “而今脱欢一死,数年之内,北边压力大减,朕对麓川局势的看法就不一样了。之前要求快,而今却要求稳。” “保定侯是国朝柱石之臣,有些事情保定侯也明白,瓦刺在草原坐大,将来与我朝必有一战,朕决计不想,再与瓦刺开战的时候,云南再出什么乱子。” “所以保定侯此去,要将西南理下去,朕也不求百年不起乱事,但是一二十年之内,朕不希望云南再出什么事情。” “他日朕还要依仗保定侯为帅,北伐瓦刺。保定侯务必宽猛并济。乱臣贼子,自然要严惩不贷,但是对心向朝廷的土司,也要多加安抚才是。” 孟瑛立即说道:“臣明白,此去定然效仿诸葛武侯,深入不毛,攻心为上,安堵西南,永不再叛。” 朱祁镇点点头,说道:“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不要三年五年,就是十年又何妨?” 第一百二十二章 地震 第一百二十二章 地震 脱欢的死亡,修正了朱祁镇的预期。 也先在脱欢死后,与脱脱不花妥协,让脱脱不花重新掌握了一定的权力。在此时可以说是明智之举。 但是当也先想达到如脱欢一样的高度上,却增加了一个难题。 历史上也先稳定内部,东征西讨,压制脱脱不花。然后再南征大明,用了近十年的时间,才将对草原的控制力,超越了他的父亲脱欢。 方有土木堡之变。 但是朱祁镇决计不会这么轻松让也先整合草原的。 虽然限于明朝兵力问题,朱祁镇并不准备大举北伐。宁可等瓦刺南下来攻。所以双方决战的时间,朱祁镇估计乃是正统十三年与十五六年左右。 不可能再迟。 因为也先与脱脱不花的矛盾,不可能拖延太长时间。如果也先不南下。就要拿下脱脱不花。这是他们内部矛盾决定的。 甚至也先南下大明,也是他搞脱脱不花的前奏。也是有俘虏大明皇帝壮举,也先才取代了黄金家族称汗。 所以他有十年左右的修整时间。 而且他说用十年时间,也是半真半假。他虽然有十年左右的修整十年,但是并不觉得麓川能打上十年,估计是第一年有大战,之后就是治安战了。 大军就能开始撤退了。 即便了孟瑛自己也不愿意在云南待上十年。 他有多少个十年,都五十多岁的人了。 比起对付麓川,孟瑛更想对付的是蒙古。 果然孟瑛说道:“臣明白陛下的意思,臣此去定然让麓川长治久安。只是麓川弹丸之地,决计用不了十年的。” 朱祁镇点点头,说道:“其实朕今日叫卿来此,还有一个想法,向让身边的侍卫演武,让卿看看其中有无可堪造就的。” “可惜,天公不做美。” 孟瑛笑道:“陛下身边的侍卫都是一等一的俊杰之才。” 这一句话半真半假,虽然有拍马屁的嫌疑,但未必全部是马屁。 朱祁镇这数年来一直坚持训练弓马,身边的侍卫自然跟随了,上有所好,下必从之。这些侍卫要么本来就是低级军官,有一身功夫在身。 如李大川。 要么就是勋贵出身,家中父祖都是在军中,也有家传,如石璟等人。在这样的训练之下,在弓马骑射上,远朝平均夏军的水平。 即便孟元在孟家子弟之中,算是拔尖的,但是在侍卫之中,却不能拔下头筹。就可见一般。 朱祁镇说道:“既然如此,保定侯此去,就带上几十个当亲兵用。也算是为我朝培养几个将才,让他们见识一下兵锋。” 孟瑛自然不会拒绝,立即说道:“臣遵旨。” 不一会儿,孟瑛就在朱祁镇的侍卫之中,挑选了二十人左右。本来孟瑛希望李大川一并去,但是朱祁镇却选了石璟。 孟瑛所挑选的都没有公侯子弟,最多有一些伯爵子弟而已。 因为这些人背后都有关系,一旦战死不好交代,再加上兵危战急,战场之上,谁都不能保证能平安回来。 石璟而今已经是驸马了。一旦有事,岂不让宫中不满,而李大川而今已经挂了千户衔,就是他诛杀阿岱汗一事,天下闻名。 孟瑛自然知道,视他为军中后起之秀。 孟瑛会如何选,自然是一目了然的。 但是圣命难违。孟瑛也没有办法。 当孟瑛离开皇宫的时间,就已经下起了大雨。 这一场大雨一下,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即便有时候会变得淅淅沥沥的,或许会放晴,但是每天都会下一阵子。 就在这样的大雨之中,孟瑛出了京师,带着本部人马,赶到通州,然后坐船南下。先去南京集结各地卫所兵力,然后乘船去湖南,从常德上岸,西进贵州,通过贵州驿道再去云南,因为整合兵马大概要花得时间长一些,等孟瑛走到云南的,估计是明年春天了。 朱祁镇只当是雨季来了。也没有在意。 今年是闰年,闰二月。故而六月比寻常日子迟到一些日子。估计换算成阳历大抵八月上下了。正是雨季。 就在正统四年六月二十八日夜。 朱祁镇正在乾清宫熟睡,忽然觉得天摇地动,刚刚开始的时候,朱祁镇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至于当床边一个瓷器砸在地面之上,发出“啪”的一声,清脆的破裂之声,才将朱祁镇从迷迷糊糊之中惊醒。 才知道,这不是做梦。 就在朱祁镇惊醒的同时,王振也闯了进来,说道:“小爷,地动了。” 朱祁镇翻身下床,仅仅是披了一身衣服,就立即冲出暖阁,说道:“让所有人都去院子里,并向太皇太后,太后,胡仙妃,皇弟,全部叫起来,就在乾清宫外面聚集。” “所有人都不得在房屋之中。” 王振说道:“陛下,小心身子骨,而今外面下着大雨。” 朱祁镇这才感觉到,外面密集的雨声,就好像是伴随地震一并而来,成为地震密集的背景音。 朱祁镇说道:“笨蛋,没有伞吗?”朱祁镇顿时推开乾清宫大门,迎面的水汽扑面而来。让朱祁镇顿时感到一丝冷意。 同时闯进来的还有各种声音,呼喊之声,大叫之声,密集的雨声,还有地下莫名的声音。就好像一头巨兽在地面下面翻涌。 更不要说外面大团大团的黑暗,唯一的光亮就是朱祁镇身边的光源。 朱祁镇顿时有些心怯。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第二波地震来了。 一时间,朱祁镇就好像站在急速行驶的汽车之上,各种震动根本让朱祁镇站不稳。 只是大明宫殿的质量还是很抗震的,毕竟这是皇帝的寝宫。只是乾清宫在地震之下保住了。但是乾清宫里面的东西,却未必能保住了。 噼里啪啦的就好像是交响曲一般,无数瓷器倒地,还有沉重的楠木书架,也重重的砸在地面之下。 一时间各种书籍,奏折,乃至于蜡烛也倒了。 一瞬间一团火光在乾清宫之中亮起。 王振大惊失色,立即带人过去,将这一团火扑灭。随即命令除却人提着的灯笼之外,不许任何人点火。 要知道这乾清宫是木制结构,这地震未必能震倒的,但是一旦失火,可就不得了了。 明代宫殿毁坏最多的原因,就是火灾。 朱祁镇看了,也松了一口气,心中暗道:“这一场雨,未必是坏事了。最少有这大雨在,不会有什么大火灾。” 这个时代取火照明,地震很容易引发火灾的。 只是有些事情,他想的太好了一点,凡是有一利都有一弊。 朱祁镇见此情况,也知道,不能迟疑了。 这地震一阵一阵的,谁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即便是外面下着大雨,也要出去。 朱祁镇不用打扇,王振指挥几个人,好几把伞遮在朱祁镇的头上。乾清宫中的宫人与侍卫站在大广场上。 这一片广场乃是故宫最大的广场了。只有三个高台,就是三大殿的遗址所在。 此刻广场之上也黑漆漆的,没有什么人。毕竟朱祁镇的命令下去,到执行还有一段时间,而且这慌乱的时候,人们的反应也没有那么快。 朱祁镇对王振说道:“王大伴速去坤宁宫,接母后来此,并将二弟与吴太妃一并接来。” 王振说道:“是。” 朱祁镇又问道:“金英在什么地方?” 王振说道:“陛下,金公公在宫外有宅院,此刻正在宫外休息。” 朱祁镇明知道王振再给金英上眼药,但也忍不住生气。 第一百二十三章 地震二 第一百二十三章 地震二 金英在宫外有家。 这朱祁镇知道,还知道这是宣宗皇帝所赐。 金英晚间在宫外休息。 这朱祁镇也知道,毕竟这个时代晚上也没有什么事情。这样做的人,并非金英一个人。很多大宦官都这样做。 但是朱祁镇需要的时候,找不到人,这本身就是大过错。 朱祁镇说道:“朕自己去慈宁宫便是。” 随即朱祁镇带着一行人去了慈宁宫。 王振立即安排曹吉祥,在这里安排,说道:“我儿,这一次你能不能东山再起,就看今夜了。” 曹吉祥说道:“孩儿永远不会忘记干爹的照顾。” 曹吉祥这几年过的都不顺。 差事被人抢了,只能在王振身边当一个跟班,一点权力都没有。而今却是一个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的。 毕竟皇帝让所有人在广场之上,这么多人总要好好安排,更不要说,而今正在下着雨。 朱祁镇不知道身后的情况,他此刻以近乎跑步的速度,来到了慈宁宫的院子。 却发现慈宁宫之中有些乱,似乎有一个房间失火了。 外面下着大雨,救火倒是好救,只是这又是地震又是大雨,又是火灾的,这里也就乱了起来。 朱祁镇大喝一声,说道:“朕在此,尔等全部停下来。” 这些如同没头苍蝇的宫人见了朱祁镇,这才镇定下来,一个个噗噗通通的跪在地面之上,说道:“拜见陛下。” 朱祁镇随便在跪在地面的人群之中,指了两个宫女作为首领,安排救火什么的,将秩序一捋顺,下面的人自然安定下来。 朱祁镇大步进入了慈宁宫,却见太皇太后咳嗽两声,已经穿好衣服了。只是看上去有些虚弱,坐在一把椅子上,而胡仙妃就在一边伺候着。 胡仙妃的女儿也嫁给石璟,不在宫中了,她索性就在慈宁宫住下来了。 朱祁镇说道:“娘娘,这里不安全,还是去外面吧。” 胡仙妃说道:“陛下,太皇太后的身子骨,可是淋不到雨,而今外面大雨,慈宁宫也是刚修缮过的,出不了什么大事。” 朱祁镇却没有想到,太皇太后的身体。 一场雨,朱祁镇就没有当一回事。 淋雨就淋雨了。但是太皇太后这个年纪却不一样,一场雨说不定就能要了老人家的命。 朱祁镇一时间也有一些犹豫。 地震来了几波,而今似乎平息下来,虽然有些余震,但是很多人都没有感觉了。非要仔细体会,才能感到地面在摇晃。 对人体造不成威胁了。 是不是这地震就过去了。 朱祁镇正在思考之中,一阵强烈的地动传来。一瞬间朱祁镇甚至看见地面的雨水从地面之上震颤起来。 所有人都东倒西歪。更有不少救火的人,都倒在水坑之中。 地震用实际行动证明,他还没有离开。 好容易熬过地震,朱祁镇不敢再拖了。说道:“此刻还是谨慎一下好。”朱祁镇一看步摇床,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立即让人过来,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根长棍,从各个方向插进步摇床之中,一阵叮叮当当之后,就固定好了。 朱祁镇让太皇太后与胡仙妃坐进去。 这些太监一并发力,这步摇床就变成一床轿了。 古代大床,本身就好像是一个小房间一般。这些宫女又在床顶上铺展油布,死死的压了一层,一点雨水都流不进去。 朱祁镇在前面指挥,这大床一时间,出不了慈宁宫的门。 朱祁镇一声令下,这些侍卫连拆了几扇窗户,才算是打出一条通道,将这步摇床从室内弄到了室外。 太皇太后听见外面雨声很密集,就让朱祁镇也进来。 步摇床摇摇晃晃的走着。 太皇太后坐在床边,一边是胡仙妃,一边是朱祁镇。太皇太后对朱祁镇说道:“我儿没事吧?” 朱祁镇说道:“没事。” 太皇太后却叹息一声,说道:“两京地震,却不知道是何征兆。” 朱祁镇这才想起,前一段事情,也报上来南京地震。只是朱祁镇仅仅是叹息一声,也没有多想,反正黄福作为老臣,在南京镇守,赈灾什么的,从来不是问题。 但是在太皇太后心中却不一样。 天人感应,朱祁镇不信,但是太皇太后却不能不信。 那时候太皇太后就细细想过,暗道:“皇帝登基以来,几乎垂拱而治,大小事务必然是秉我而后行,又读书联系骑射,经年不休,是个好孩子。” “他定然是没有错的,那便是我的错了。” “按照祖制,这大权本应该是他的。” 这也是太皇太后将权力开始交给朱祁镇一个重要原因。 而今又是地震,太皇太后心中却更是护自省。甚至将麓川之乱,西北之战,瓦刺坐大都归结到自己身上。 认为自己对外太软弱了,才弄得而今,各方夷狄都敢欺负到大明头上。 别的不说,宣宗皇帝如果在的话,你看麓川敢不敢?即便是正统元年的时候,麓川那时候就不老实,当即令沐晟伐之,也不会将事情闹大的这个地步,非兴师动众不可。 想到这里,太皇太后有一些意味深长的对朱祁镇说道:“我儿长大了。” 朱祁镇不明就里,说道:“孙儿今年就十五了,自然长大了。” 太皇太后说道:“是好。” 此刻太皇太后下定了决心。只是朱祁镇还不知道。 朱祁镇来到广场之上,却见广场之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最核心处,却是一处高台上,好几个轿子停在上面。朱祁镇还没有过去,就见王振迎过来了,说道:“陛下,皇太后,吴太妃,还有郕王都接过来了。” 朱祁镇说道:“大伴做的好。” 随即让王振去安排太皇太后,他去见皇太后与吴太妃还有郕王。 朱祁镇先去见皇太后,皇太后一见朱祁镇,见朱祁镇身上湿了不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出一件袍子,给朱祁镇披上。 朱祁镇笑道:“母后,这时候,你还带着袍子出来?” 皇太后说道:“就在手边,也就带出来了。” 朱祁镇顿时明白,定然是皇太后孙氏没有睡觉,再为他缝制衣服。心中顿时一股暖流流过。 朱祁镇登基时间长了,位置也慢慢稳定下来。 皇太后孙氏这才不担心太皇太后行废立之举。心思算是松了起来。 当然了,皇太后孙氏万万不敢有报复太皇太后之心。孙氏在后宫之中,别无他事,就一心一意的照顾皇帝。 两宫之间,也算和谐多了。 朱祁镇见袍子合身,说道:“娘你暂且在轿子里面坐一会儿,等地震过去了,再回宫不迟,我也要去看看二弟了。” 孙氏听了朱祁镇要去见郕王,心情不大好,但也没有说什么。 果然后宫之中,女人与女人之间都不是太和谐的,皇太后孙氏与太妃吴氏之间,也是如此。 朱祁镇去见郕王,并没有与吴太妃照面,不过是在轿子外面行了一礼而已。 郕王说道:“皇兄。” 数年的时间,郕王也好像树苗一般长了起来,虽然比起朱祁镇还矮了一头,但已经不负当初在父皇灵前不知所措的孩子了。 朱祁镇拍了拍郕王的肩膀,说道:“好,你也长大了,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并照顾你母妃。” 郕王说道:“臣弟知道。” 朱祁镇还想说什么, 却听见外面传来了喧哗之声,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他顿时皱起了眉头,说道:“你好好护住你母妃,朕去看看。” 第一百二十四章 地震三 第一百二十四章 地震三 此刻雨似乎也变小了。 大队人马堆在广场之上,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吴太妃,郕王,还有朱祁镇本人,宫中聚集在一起,太监宫女一时间混杂在一起。 纵然有王振去管,一时间也理不清楚头绪。 朱祁镇出来之后,二话不少,让侍卫将几个闹事的人,拉出来,就地处决。 杀鸡儆猴。 顿时全场肃静,只有雨声了。 朱祁镇这才松了一口气。 随即朱祁镇又令王振召集各宫总管。让将秩序理顺。宫中才算是安定下来。 忙活这一夜。 天也慢慢亮了。 不过,乌云遮顶,看不见日头。 所以天亮表现出,是能见度的延伸,似乎整个视野从黑色的底色,变得成了暗色调为主,灰色,红色,白色为主的颜色。 灰色的是天空,红色是围墙,而白色却是地砖。 天亮了,也到了开宫门的时间了。而地震似乎也远去,再也没有余震了。 朱祁镇让王振继续安排宫中事务,让各宫的宫人都回到各宫。紫禁城中的建筑非常坚固,除却少数殿宇之后。都是安然无恙。 不过,宫中安然无恙,并不意味这北京城就安然无恙。 朱祁镇下令免去常朝,他去文渊阁,召见内阁大臣,六部尚书,以及都察院,五军都督府大将。 另外,朱祁镇特别召见于谦。 等朱祁镇来到文渊阁之后。却发现大臣并没有到齐。 杨士奇,杨荣,杨溥,胡濙已经到了。但是张辅并没有到了。 朱祁镇有些奇怪,张辅这个人虽然是武将,但是为人最谨慎不过了。朱祁镇召见,只会早不会迟。 除非张辅家中出了事情。 只是片刻之后,张辅就到了。 朱祁镇一眼就看出了张辅的不对劲,张辅衣服上的褶皱非常多,下半身裤腿都是泥水,头发也散开一些,有一丝丝垂在眼前。 全部都是白发。 张辅头发虽然花白了,但是之前花白,却是黑的多,白的少,而今的花白,却是白的多,黑的少。 似乎一瞬间老了好几十岁一样。 要知道在这个特别注意礼仪的时代,这样出现在皇帝面前,本身就是一种失礼。 朱祁镇忍不住问道:“英国公出了什么事情?” 张辅说道:“陛下,犬子于昨夜去了。” 这一句话,似乎是平铺直叙,但却蕴藏着无尽的悲伤。张辅已经不能算是中年了,他几乎是晚年丧子。还是他唯一的儿子。 纵然他威名震于天下,那又如何,他这番功名,又不能传承下去。 一句话说出来,朝中大臣心中也各有感叹。 毕竟在文渊阁之中的大臣,都是年老了。膝下有子,有孙。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对张辅的感觉,感悟颇深。 但是对朱祁镇却又不一样。他喃喃的说道:“张忠,就这样去了吗?可有遗表?” 张辅说道:“犬子,临终说过,他一生之功名,就在封建策上,除此之外,别无他言。” 杨士奇眼睛微微一动,他将注意力放在封建策上,心中立即揣测,这封建策到底是什么内容。 朱祁镇还想说什么,却听张辅说道:“陛下,犬子之事比不得朝廷大事,臣步行而来,已经看到宫外有好像地方有积水。更有不知道多少房子损坏,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上,臣不敢以犬子害朝廷大事。” 朱祁镇说道:“朕明白了。” 随即朱祁镇不再提,张忠的事情了。 但是他口中不提,但是心中如何没有感叹。 朱祁镇早就知道张忠的身体不好,太医说随时都可能夭折。但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遇见了却是另外一回事情。 此刻再回想封建策,只见这一篇雄文,并非用墨写的,分明是用血写的。 朱祁镇说道:“外面情形如何?” 此言一出,却无人回答。 朱祁镇看向张辅,张辅说道:“京卫只是巡视城防,把守城池,城中事宜乃是五城兵马司。” 朱祁镇立即看向兵部柴车。 王骥已经南下,而今兵部在柴车掌控之中。 柴车见朱祁镇看过来,立即说道:“五城兵马司,仅仅负责缉拿盗贼,管理治安,而今京师地动水灾,非兵部可以做的,此事当是工部。” 朱祁镇立即看向黎澄。 黎澄见朱祁镇看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面之上,说道:“臣-----,陛下工部人手有限,而北京城又是新建,排水不畅,好多地方都要梳理水道,这并不是工部可以做的事情。而且又涉及到宫内。” 朱祁镇一听宫内,心中顿时明白。 大明宫城之中,可是有三个湖泊的,这里可是京师水系的枢纽所在。 宫城决计不会在外臣的管理之中。但是水却不说这一件事情。 朱祁镇看向杨士奇,问道:“首辅的意思是?” 杨士奇说道:“京城重地,利害相关,以臣之见,当派一员重臣,专司赈灾。” 朱祁镇目光落在王文身上。 倒不是朱祁镇属意王文,而是杨士奇言下之意就是王文了。 原因很简单。 大明派出的钦差,大多都挂都察院的衔。 所谓重臣,自然是这个房间之中的人。 但是内阁五人都老了,如果没有张忠死去这一件事情,朱祁镇或许会用张辅。 毕竟北京城别的不多,就是兵马多。而且动用兵马兴起大工,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事情了。朱祁镇考虑到张辅本身也是文武双全,也能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 但是张辅不能做,六部很多人都与这一件事情有关,比如工部,兵部,乃至于户部。 可以说,顺天知府只管北京城外的事情,至于北京城中的事情,却不是顺天知道可以管的,几乎每一个衙门都在北京城之中,插上一手。 五军都督府,兵部,工部,户部,这是外廷的,乃至锦衣卫,东厂,也能插上一手。可以说九龙治水。 对了,也不能忘记顺天府。毕竟顺天府似乎是北京城的正管部门,他们什么都能管,但又什么都管不了。 这就是所谓天子脚下。 在外面被灭了满门,未必能传到中枢,但是北京城中,死上一个人,说不定就能上达天听。 这就是北京城。 但是这样的北京城,并不是朱祁镇所喜欢的。 在朱祁镇看来,北京城城市管理可以说一团糟糕。 北京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其他城市了。在江南,就有不少打行,所谓的打行,不就是现代所说的黑社会。 朱祁镇当初将于谦放在顺天知府的位置上,想借助于谦顺利掌控京师附近,但是很遗憾。 于谦在顺天知府的位置上,不能说没有作为。 于谦铁面无私,整顿北京上下,处罚了不少纨绔子弟。但是对北京城中的管理也仅此而已,于谦的发力都在北京城外。 毕竟推行开荒,在永定河畔种稻。整顿驿道,并在驿道附近种树。等等大小事务。现在谁都知道了,于谦是一个能臣。 为朱祁镇将来重用于谦,打下基础。 但是这并非朱祁镇想要的。 此刻,朱祁镇却嗅到了机会的。 朱祁镇又问道:“于谦来了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明白,朱祁镇属意的这个重臣,就是于谦。虽然于谦还算不得重臣序列,但是于谦的能力,却是够的。 王振立即派人小太监去问。片刻小太监来了,说道:“于大人来了,正准备更衣。” 朱祁镇说道:“非常时刻,不用更衣了,让他觐见吧。” 王振立即答应一声,派人去催于谦。不一会儿于谦就到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巡城 第一百二十五章 巡城 于谦进入大殿的时候,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于谦浑身湿透,衣服全部贴在衣服之上,一根根头发都贴在脸上。一时间根本就认不出是于谦。 于谦走过地面上,都流下一道清晰的水渍。无数水滴还顺着于谦的身体向下流淌。 朱祁镇也大吃惊,说道:“于先生,你这是------” 于谦说道:“臣失礼,请陛下责罚?” 朱祁镇说道:“先生可是去巡城了?” 于谦说道:“昨日地动之后,臣就带人巡视全城,各处损害房屋有数千余座,死伤百姓近千人。而且昨夜大雨瓢泼,百姓无处安身,臣已经征用全城寺庙,令百姓暂居,臣已经开顺天府仓,赈济灾民。” 朱祁镇听了,暗地惭愧。昨日朱祁镇仅仅是担心宫内,完全没有想到外面的事情。须知的,紫禁城乃是经过精心选址,又是不知道工匠精心建造出来的,即便如此,在这一次地震之中,也倒了几座旧房子。 外面的百姓,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 决计比紫禁城中要难过的多。 朱祁镇说道:“于先生辛苦了,朕这就下令户部赈济灾民。” 于谦立即说道:“臣以为此刻最重要的事情,并非赈济,而是速速想办法泄洪,北京城已经开始内涝了。” “昨日地震,虽然仅仅有数千座民房受损,但是还有大量房屋,勉强可以住人,此刻有不少百姓居住。” “一旦被水泡了,估计也难免倒塌。” “所以,臣立即工部立即挖掘泄洪通道,甚至可以扒开城墙一段。” 朱祁镇大吃一惊,说道:“居然到了这个地步了?” 于谦说道:“陛下,北京选址的时候,北有潮白河,南有卢定河。” “宫城所在,乃是两河分水所在,属于最高处,宫城中的水,也能排入三海之中,毕竟在宫中自然不知道,外面百姓苦楚。内涝最多的地方,就是各城墙脚下,最深处,已经近丈了。” “臣虽然已经命令大开城门,但是还有很多地方的积水排不出去。” “臣以为问过北京老人,看着天色,这雨水估计还要再下几天。” “那时候的情势更加危急。” 朱祁镇万万没有想到,事情已经危急到如此地步了。 城市排水工程,即便放在后世也是一个大问题,不要放在这个时代了。 虽然赣州城宋代城市排水工程,远胜过后世一些豆腐渣工程,但就觉得古代城市排水工程,就非常好,这是一个大大的错觉。 尤其是对这个时间的北京城来说。 为什么? 因为北京城是一座新造的城市。 从永乐年间大兴土木,到正统四年,北京城的收尾工程都还没有完工。排水工程并非没有。 北京城中,有一部分是原来大都城,郭守敬当年营造的大都排水工程,有一些还发挥出作用。 但是更多早就被城墙挡住了。 北京城之中也有排水渠,最大就是从金水河,与三海工程,他们就是一个天然排水系统,营造北京城的时候,也有大小排水沟。 但是人们的设计与现实是有差错的。 即便是现代,还有很多设计,说得头头是道,一旦遇见事情,满不是那一回事,比如那些被淹的地下停车场,就很能说明问题。 北京城也是这样。 这个一次与地震一起来大雨,估计是北京城修建以来,第一次大水。 北京城在设计上的种种弊端,在这一次暴漏无疑。 朱祁镇看样杨士奇,杨士奇立即会意,说道:“陛下,一事不烦二主,这一件事情,就交给于大人吧。” 朱祁镇说道:“朕正有此意。”他转过头对于谦说道:“于谦。” 于谦立即行礼说道:“臣在。” 朱祁镇说道:“朕命你为京城治水大使,京城各卫所,五成兵马司,工部各司,内廷各营造处都归你管理。朕也会让阮安去协助你。” “为朕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于谦说道:“臣遵旨。” 朱祁镇说道:“王振。” 王振说道:“奴婢在。” 朱祁镇说道:“准备仪仗,朕与于卿出去巡城。” 朱祁镇此言一出,杨士奇立即说道:“陛下,万金之躯,不可轻易涉险。” 朱祁镇说道:“如果连京师于朕来说,还是危险之处,那么天下之间,何处是安全的地方?” 杨士奇也不过是处于本职劝说一句,见朱祁镇如此,杨士奇也就不多话了。 毕竟,今日之事,任谁一看,就知道对于谦大大有利。 如果之前,于谦在朝廷百官之中,还觉得是将来的重臣,一定会被皇帝重用的大臣,但是而今任谁看来,于谦就是重臣了。 杨士奇说道:“既然如此,臣等愿意扈从。” 朱祁镇说道:“各位阁老愿意,那就跟着来吧。”朱祁镇随即说道:“诸位稍等,朕去见一下太皇太后。”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忽然反应过来。 这一次,太皇太后其实也没有来。 人们似乎也都慢慢习惯,太皇太后从朝堂之上撤出。朱祁镇从文渊阁下来,顿时觉得饥肠辘辘的,昨天忙了大半夜,今天天一亮,又与朝臣商议赈灾。 刚才精神高度紧张,朱祁镇才没有感受到饿。 而此刻一放松,顿时感觉到所有肠胃,道开始造反了。 王振最有眼色,顿时将一包油纸配捧了出来。 朱祁镇打开一看,却是一包牛肉干。 朱祁镇仅仅是吃了一两条,垫垫肚子,就觉得好多了。 王振说道:“陛下,要不要传膳?” 朱祁镇捏着牛肉干,说道:“不用了。正事要紧。” 不多时,朱祁镇就到了慈宁宫之中。 太皇太后已经不在慈宁宫正殿之中,因为慈宁宫正殿,昨天被砸出一个大窟窿,此刻正有工匠在修补。 太皇太后早就等着朱祁镇了,一见朱祁镇到了,就是说坐。 却见太皇太后面前,已经摆着早饭了。 就是四菜一汤。两荤两素。 这就是朱元璋定下来的标准。 太皇太后在宫中用餐,一般都不会超过这个标准的。除非是大宴,否则寻常时节,都是如此。 也算是对朱祁镇的言传身教。 朱祁镇也都习惯了。 只是他而今有一点急,说道:“娘娘,孩儿就不吃了。” 太皇太后说道:“什么事情都要吃过饭再做不迟。你不就是想与于谦一起巡城吗?我准了。不过,吃了饭再去。” 朱祁镇一听,心中微微吃惊。 朱祁镇虽然有信心说服太皇太后,但是那也是在一番言辞之后,却不想太皇太后连听都没有听,就批准了。 朱祁镇只能坐下来,与太皇太后对坐。 朱祁镇吃相很好,毕竟是从小训练出来的,几乎一举一动都透漏着雍容华贵。只是他吃得很快,他心中装着事情。 不过片刻,就放下筷子了,说道:“娘娘,孩儿吃好了。” 太皇太后其实并没有吃多少,也不知道是老人上了岁数,吃得自然就少了,还是太皇太后的心思都在朱祁镇吃饭上面。 自己反而不多吃了。 太皇太后也放下筷子,净手,说道:“你跟我来。” 朱祁镇说道:“娘娘,外面还有事------” 太皇太后说道:“耽搁不了你多少事情。” 朱祁镇也没有办法,只好跟着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倒也没有走多远,不过在内室之中,翻出一个本账册,递给了朱祁镇说道:“我儿长大了,有些事情,我也该交代给你了。” 朱祁镇拿着账册,随手一翻顿时吃惊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巡城二 第一百二十六章 巡城二 朱祁镇翻出了一个数目,都是百万两左右。 朱祁镇翻倒最后,只看结余,却是三千二百万两之多。 一时间,朱祁镇都惊呆了。 朱祁镇不是不通时务的人,朝廷每年的税入,不过在二千七八百万石,再加上几百万两白银而已。 这三千二百万两,根本就比大明朝廷一年的赋税还要多。 朱祁镇说道:“这------” 太皇太后说道:“这是内库的数目。” “太宗晚年,内外空虚,内库银两也不过数百万两之多,这是仁宗,你父皇,两代十几年积蓄所致。” 朱祁镇细细翻翻,顿时有些泛酸,这是一笔总账,里面记载,永乐年间内阁最高峰的时候,有六千多万两 不过,太宗还真没有给子孙留下多少钱财。 仁宗宣宗之际,也都在千万两之间徘徊,也都是宣德之后,放弃安南之后,才有大笔进账,但是宣德十年也不过一千五百万两左右。 真正让内阁暴涨的,却是太皇太后秉政的宣德十年,到而今。 朱祁镇心中感动。 这是一个奶奶特有的关爱。让太皇太后与朱祁镇后世的奶奶重合起来。 他小时候听过,父亲说过奶奶的事情。 那个时代,大家都过着很苦,都没有余钱。但是真遇见事情之后,奶奶还是能拿出好几百元,都几角几角拼凑出来的。 让家中渡过难关。 就好像是而今的太皇太后一般。 虽然太皇太后秉政或许有这样那样的弊端,不得不承认大明军力虽然衰弱了不少,但是国力依然处于上升期。或者说恢复期。 而太皇太后秉政这一段时间,恢复的尤其快。 否则太皇太后也不会在有名一代都享有尊荣。 朱祁镇说道:“娘娘-------”朱祁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当然知道,这代表什么。 太皇太后将内库都交给了朱祁镇,就代表将宫中大权交出来的。 王振这一段时间,已经成为实质上的大内总管,金英虽然能与王振分庭抗礼,但是实际上,王振依旧能压金英一头。 人事权已经在朱祁镇掌握之中了。 而内库再交出来,内廷的财权到了朱祁镇手中,太皇太后再想制衡朱祁镇就不大容易了。 太皇太后自然知道其中利害,淡淡一笑,说道:“我儿长大了,这本来就是交给你的,只是你要记住一件事情。” 朱祁镇说道:“娘娘请讲。” 太皇太后说道:“内库数目乃是机密,决计不能让外臣知道。哪怕是于谦。” 朱祁镇说道:“孙儿明白。” 太皇太后说道:“你真明白?”她有一点疑惑。 朱祁镇说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即便是我皇家用人,也不能没有赏赐。只有财力充裕,朕能绕开内阁做事,但是如果没有钱,只能事事与内阁商议,到时候主动权,就到了内阁手中了。” “哦,”太皇太后说道:“那么内库充裕,为什么不让臣子知道?” 朱祁镇冷笑说道:“天下臣工,都觉得皇家的就是天下的,但是天下的却不是皇家的,天下水旱蝗灾不断,臣子们知道皇家有钱,定然遇事必先请拨内库。但是内库即便再有钱,有如何能经得起消耗?” “而且下面人是什么样子,朕也不是不知道,以收税为酷吏,以不收税为清官。朕就是有金山银山,又能经得起如此消磨?” 朱祁镇太明白不过了。 因为他成为大明皇帝之后一直揣摩后世大明亡国的原因。 不得不承认,大明王朝死于枯血症引起的并发症。财政就是一个王朝的血脉。所以,越明白大明体制,再对照大明朝的现实,他越发有新的认识。 为什么万历皇帝要贪财,很多时候他发现,所掌控的权力与财力息息相关的时候。 太皇太后听了,感叹一声,对朱祁镇更加满意了,说道:“你明白就行,并非我皇家就没有善心,但是有时间这并非内库可以解决的。” 朱祁镇说道:“孙儿明白,这三千二百万两,孙儿绝不轻动。” “你怎么用,是你的事情。”太皇太后说道:“今后朝中事务,不用来问我, 你自己看着办吧。” 太皇太后带着轻笑说道:“我只关心一件事情,就是你的亲事,总要我去之前抱上重孙吧。”朱祁镇从慈宁宫出来,依然有一种梦幻的感觉。 朱祁镇真不知道,内廷居然有这么多钱。 三千二百万两,足够做上很多事情了。 朱祁镇估计在北京城之中所有仓库,大抵有一千多万石粮食,还有大量粮食不贮存在北京,淮安,南京,等好多地方都是有粮仓。 再加上各府县的仓库。 这些仓库大多数都是满的。 满到什么程度。 土木堡之变之中,通州可能遇敌,但是通州有不少粮食,但是有人建议烧掉,但是有人提议给九边提前发饷。 一口气给九边发了两年的粮食,才将通州仓库给搬完了。 只是太祖皇帝的体制,各县赋税并非是归于朝廷,而是按照路途的远近,送到各地地方,比如北方送到军前,南方送到南京,等等的。 如此一来大明中枢的财力是相当有限的。 也就是漕运运到京师的四百万石漕粮。 朱祁镇不能想大明的财政问题,一想就头大。 简直是一团乱麻。 涉及了政治体制,财政思想,交通条件,官员的执行力,地理原因等等,这是一系列的问题,纠结在一起的问题。 朱祁镇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才好。 他索性不去想。 先面对眼前的事情。 等朱祁镇离开后宫,王振已经准备好仪仗,这些仪仗还算是消减版。但是已经少说有三千士卒前后打着仪仗,朱祁镇的乾清宫侍卫三百人,更是一个也不少的出动。 这样的情况,朱祁镇也习惯了。 朱祁镇做出好多努力,也不过让他睡觉的时候身边没有人而已。 除此之外,朱祁镇身边什么时候都没有少过人。即便他暗地里出皇宫,所谓的微服私访,他身边也没有少过一百人。 这一百人还是在朱祁镇身护卫,在朱祁镇相距不远的地方,决计有千余人等候。 不管朱祁镇这边出了什么问题,一根穿云箭,立即有大队人马出来保护。 这种比净街虎来要厉害的待遇,也让朱祁镇也养成了除非必要,自己不出来跑了,一般是听身边的侍卫太监说了。 事实证明,所谓微服私访,大抵是做不成的。 毕竟白龙鱼服,恐遭虾戏。 朱祁镇扫了一眼,内阁五位都已经准备好了。 朱祁镇对张辅说道:“英国公,你回去休息吧,张兄不幸,朕也挺伤心的,朕准你一月假。” 英国公颤颤巍巍的说道:“臣遵旨。” 朱祁镇将英国公劝退之后,翻身上马,让后面的内阁大佬乘车,他们毕竟都上了年纪。不过朱祁镇也让于谦上前,与朱祁镇几乎并缰而行,于谦仅仅落后朱祁镇半个马身。 两个人身边都有人打伞,身上也都穿着斗笠蓑衣。看上去倒是有一阵江湖气。, 似乎天公做美,这个时候,大雨微微停歇一阵子。 出了皇宫朱祁镇第一感觉,就是路面上的积水。 在皇宫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明渠暗渠,所以大雨即便再大,宫中大部分地方,还是存不住水的。 但是宫外面却是不一样了。 朱祁镇看着眼前的街道,根本不觉得,这是一条街道,而觉得这根本就是一条河。虽然有些浅。 第一百二十七章 巡城三 第一百二十七章 巡城三 这还是宫门附近。 朱祁镇也听过于谦所过,至于潮白河与卢沟河之间的高地,是真是假,朱祁镇不大明白,但是有一点却是知道的。 那就是北京紫禁城这一代,就是京师地势最高的地方。 这一点,早就有传统了。 但是出了皇宫就出现这样的情况,那么北京城之中低洼的地方,会出现什么情况。 皇帝的仪仗一出现在京师的大街之上,顿时有人跪在水中,朱祁镇见状了,立即让朱祁镇传令,说道:“让百姓免跪,就说,朕关心父老起居,凡有困难,接可诉于朕听。” 王振立即去传话,就几十个嗓门大的太监,一并高呼,将朱祁镇的命令传了下去。两边街道之上,都传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振也留下几个小太监,让这些人有是需要,可以告诉他们。 于谦劝道:“陛下,这里都是达官贵人所在,他们的房子根本不可能进水。” 朱祁镇被于谦这一提醒,立即明白了。 能与皇帝当邻居的人,能是没有权力的人吗? 这些人根本不用担心。 朱祁镇立即明白,说道:“朕明白,何处水患最严重。” 于谦说道:“南城。” 朱祁镇说道:“先去南城。”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雨都下了起来。 左右都劝说朱祁镇进入马车之中,朱祁镇也不敢逞强。不过也将于谦拉进马车之中。 朱祁镇一边看外面的情况,似乎越往南走,街道的水流就越湍急,也就越深。朱祁镇估计,马车下面的积水都漫过脚脖子了。 这里就是如此了,那么被于谦认为极其严重的南城,又会是什么样子? 朱祁镇心中忧虑,说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如果大雨连绵,百姓能喝上热水,吃上热饭吗?” 于谦说道:“托陛下圣明,而今城中百姓一半用煤,京师各煤场有数万斤煤,可以供应一时。” 朱祁镇万万没有想到,他当初半途而废的举动,会给而今带来这么大的好处。 朱祁镇估计,这一场水灾之后,大部分京师百姓,都柴煤兼用。有柴就用柴火,没有柴火,就用煤。 倒是不是煤不好用。而是柴不要钱。 对于百姓来说,任何好东西,都不能与不要钱的东西相比。毕竟这个时代的北京城,不能与后世的北京城相比。 大部分房子都有院子,在院子里弄一些植物,都是柴火。 但是即便如此,对朱祁镇来说,都是一个极大的利好。 只要百姓有热水热食,不喝冷水,就可以有效的限制瘟疫的蔓延。就可以少死一些人。 朱祁镇心中暗道:“只要做事,任何事情都不会没有反馈的,只是有些事情,反馈的早,有的事情反馈的慢。” “有些事情今日做下,却不知道多少年后,才会有反馈的。” “我今日方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朱祁镇说道:“王振。” “奴婢在。”王振一身蓑衣就在马车外面。 朱祁镇说道:“大内有多少存煤?” 王振说道:“这个奴婢不知道,但是几万斤却是有的。” 如果说京师百姓用煤的人,还不是太多,但是宫中却不一样了。朱祁镇主张的,谁敢不用,除却一些特别的事情,比如有些菜,只有有柴火烧才够味,才保留下来一些用柴,大部分事情都是用煤了。 所以大内的存煤,并不比北京城各煤场的少。 而今是夏季,不是用煤高峰。 如果到了冬季大内存煤,只会更多。估计要有几十万斤之多。 朱祁镇说道:“传令下去,内涝期间,朝廷按照京师花名册,给每家每户派煤,足够一家人烧水做饭。” “每户需要多少,自己去定,固然不够,命令门头沟那边,全力生产。” 王振说道:“奴婢明白。” 太监就有这个好处,朱祁镇吩咐什么,王振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 不一会儿,朱祁镇就到了南城附近。只是前面也停住了。 李大川来报,说道:“陛下,前面不能走了。水太深了。” 朱祁镇立即下车,走在水中,这时候无数人簇拥着朱祁镇,朱祁镇发现,这水位已经到了脚肚了。 虽然还没有漫过车底。 毕竟朱祁镇这一次虽然打出仪仗,但是总体来说,还是从简的。 只是朱祁镇看得清楚,前面的水位陡然深了不少。 一个侍卫走在前,忽然就栽进水中了,也不只是沟壑,还是大坑。 还好派去探路的侍卫水性都很好。 不至于被淹死。 但是朱祁镇看走周围情况却不一样了。 他清楚的看到,这水面之上,看见的只有屋顶了,还有不少百姓都在屋顶了。 于谦见状,大声说道:“陛下,臣昨夜来到这里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此刻雨大了起来,密集的雨声就好像是战鼓一般,于谦不大声说话,根本传不到朱祁镇的耳朵之中。 那么他们之间仅仅距离几拳而已。朱祁镇推推斗笠。 无数雨水打穿他头顶的油纸伞,落在他的斗笠之上,斗笠的边缘之处,挂着一一连串水珠。就好像是晶莹的水珠。 朱祁镇大声说道:“什么地方能看清楚附近全貌。” 于谦也不说话,只是一指。 朱祁镇立即明白,城墙之上。 朱祁镇下令说道:“转道,上城墙。” 随即大队人马避开这里,从水浅的地方,上了城墙。朱祁镇站在城墙之上,看得分外清楚,却见一个个泡在水中的房子,就好像是一个个斗笠一般。 在大雨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水源从城中各处都流向这里。 这里是北京城的东南角,朱祁镇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北京城中最低的地方,但绝对是这一带最低的地方。 朱祁镇也看过了,城南各处排水的沟渠,还有城门,就好像是河流一般,以及满负荷排水了,但是即便如此。 高大的城墙,还是将大部分水流都聚集在这里了。 朱祁镇大叫道:“阮安。” 阮安立即跑过来说道:“奴婢在。” 朱祁镇说道:“而今这里局面,你觉得该怎么办?” 阮安是一个工程的全面手,说道:“陛下,此刻排水不及,最快的办法,就是将城墙上开出一个排水洞来。” 朱祁镇说道:“那就这么办?” 阮安有些犹豫的说道:“只是。” 朱祁镇厉声说道:“只是什么快说?” 阮安说道:“陛下,臣有两个担心,第一个担心,就是城墙。这一段城墙是臣督造的,即便用火药炸,也未必能迅速打开一个缺口,第二个担心,却是卢沟河。” 朱祁镇有些愣住了,说道:“卢沟河?” 阮安说道:“陛下,卢沟河也不太平,今日北京城仅仅是内涝,如果雨水再大一些,奴婢担心,卢沟河会决堤,他所冲的也是北京南城。” 朱祁镇听阮安这样说,立即转头向南边看过去,一眼看过去,雨水茫茫,能见度不高,根本看不见卢沟河。 只有一种江山色变,风雨如晦的感觉迎面而来,冲进朱祁镇的胸襟之中。 朱祁镇知道,在古代城墙其实也有防水功能的,别的不说,开封城墙就是如此,开封城墙对抗洪水的经验,要比对抗进攻的经验要高上不少。 一旦这里掘一个口子,如果卢沟河发大水,可就不好应付了。 朱祁镇沉默片刻,说道:“不管那么多了,先将这里的水放了再说。朕不可能见死不救。” 阮安这才如同吃了定心丸,说道:“是。” 第一百二十八章 巡城四 第一百二十八章 巡城四 不过,即便朱祁镇而今一声令下,想要在厚得数丈宽的城墙之上,炸出一个缺口而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索性朱祁镇就不下城了,带着大队护卫沿着城墙走过去。 这个时候的北京城,还没有外城。 而城中间就是宫城。 宫城里面排水渠道最为完善,还有三海。所以朱祁镇并不用多担心,真正需要担心的地方,而是周围城墙角落之中。 而在大雨之中,北京城头上,还有一个个士卒值勤。 虽然朱祁镇也知道,如果不是他如此大张旗鼓的上城,城上的情况未必是这样肃穆。 但是即便如此,朱祁镇也看得出来,明军的精气神十足。 守护北京的职责,都分配给了京卫。 也就是皇室最信任的二十七个军卫。 其中除却锦衣卫,还有守护通州的通州卫。其余的都是北京城的戍守部队。 这些军队,都是当初跟着太宗起兵老班底,太宗时候将这些军队编为二十二亲卫,而宣宗皇帝将自己的亲信军队,又编成四卫,再加上锦衣卫,就是二十七卫。 也算是皇室掌控的核心武力之一。 朱祁镇此刻,看着城头宿卫的将士,一身鸳鸯战袄,身上披着斗笠蓑衣,在大雨之中,如同一尊尊雕像一般。 阵势也严整之极。一眼看上去,就好像是一条线一般。 很多人以为古代军队阵列不行,却不知道,从古代用兵以来,阵列就是步兵的灵魂所在。特别是明军大量使用火器之后。对阵列的要求就更高了。 仅仅从战例上就可以看出来。 不管是沐英的三段击,还是朱棣在忽兰忽失温之战,用火器迎战瓦刺的三万重骑。没有严整的阵列根本不可能想象的。 即便是明末对满人对明军的阵列也有描绘。在萨尔浒之战中,满人也攻不动刘挺的阵势。只能用诈。 而今在整体之上,明军的武力已经开始衰弱了。 这一点,朱祁镇已经有所觉悟。 但是这种衰弱,还没有体现在京军之中。 在皇帝眼皮底下,很多人都不敢乱搞。 此刻朱祁镇所见的,就是一等一的大明精锐,或许比开国精锐,靖难百战余生之辈,差了不少,但是放眼以后大明二百年,恐怕也比不上这一支京军了。 朱祁镇目光扫过去。 却见这些士卒手中,手中所拿的冷兵器虽然不少,但是火铳也不少,只是这样的火铳在朱祁镇看来,更像是一根铁管,后面镶上去一个木制把守。 而这木制把守的设计,也很不合理,根本无法承担火铳的后坐力。 要多简陋就有多简陋。 朱祁镇将这一件事情,放在心中,却也知道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随即他沿着城墙眺望城中。 似乎这一场跟随地震而来的大雨,就好像是天漏了一般,无休无止的下了起来。 所有街道,一瞬间都变成了河流。 大部分百姓都没有在房间之中躲雨。 有的在紧急修缮房屋,毕竟一场地震下来,紫禁城是没有什么大事,但是寻常百姓家,却不是这般。 加固房屋,冒雨铺设瓦片,唯恐倒塌,或者漏雨。 还有不少,都已经从水瓢从院子里面或者屋子里面向外面排水。而街道都成为了河流,向各个城门流去。 很多城门已经关不上城门了。因为排水量太大了。 朱祁镇看着这样的场景,心中不由心酸。 于谦却也没有一直在朱祁镇身边。 因为朱祁镇看到这些情况,于谦也看见了。 只是朱祁镇心中担心,却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下手。 但是于谦却不一样,于谦身边也有不少顺天府的衙役。 于谦几乎一刻不停,传令下去。让下面的人怎么处理各种情况,有的房子不行了,就干脆让百姓暂住寺庙。为了排水流畅,清查所有排水沟,派人冒雨清理。 如是等等。 只是于谦虽然有治水大权,但是有些事情,还是他做不了的。 于谦来到朱祁镇身边,说道:“陛下,臣麾下只有衙役帮闲数百。即便五军兵马司,锦衣卫等处帮忙,这样的情况也不够。” 朱祁镇说道:“是要动用京营吗?” 于谦说道:“是。” 朱祁镇说道:“传令成国公掌管,派各部出营,协助清理京师水道。” 于谦立即说道:“臣代京师百姓,谢过陛下。臣这就去大营。” 朱祁镇立即明白,京营之中可是有不少骄兵悍将。于谦自己的身份未必能压得住他们,如果单单传令过去,即便有圣旨,未必能让这些大兵听话。 于谦只能自己过去。 “只是臣有一言,陛下身负天下之重,要保重身体为上。城中情况陛下也都看了,该回去了。”于谦说道。 朱祁镇听了,也明白,他即便在外面巡视又如何,能帮什么忙吗?甚至还有大批人手保护他。 说不定,还帮了倒忙。 朱祁镇说道:“朕知道,只是于先生,朕一直长在深宫之中,不知道民间疾苦,却不知道各地报上的水灾,就如此吗?” 朱祁镇看来,北京城之中情况,已经相当难看了。 很多坊市都不能住人,甚至京城之中,好多寺庙都人满为患了。 于谦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陛下,北京水灾其实比不上黄河水患,京师不过是因为排水不畅,内涝而已。” “即便不管它,只需三五个晴天,这水位也退了下去。但是开封城,却有不知道多少次洪水围城。” “百姓被洪涛吞没,天地之大,似乎没有一寸干燥的土地,北京与之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而已。” “每年报上来的水灾,都要比这里重。” 朱祁镇一时间愣神了,说道:“于先生去吧。” 于谦连忙告退。 朱祁镇战在城头之上,看着北京城之中的一道道变成河流的街道。一时间无言。 太皇太后一直说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而今看来,如何不是水深火热,一场水灾,在朱祁镇看来,最少要淹死千余人之多。 但是在于谦看来,还是寻常之事。 每年各地都有报灾的,要么是北方,要么是南方。 总会有的。 朱祁镇早已习惯了。 大明地域宽阔,有些地方水旱不调,也是正常的情况。 但是他从来没有深想过,那些在题本之中普普通通的文字后面代表着什么? 是不知道多少条人命。 一时间,朱祁镇对自己对外扩张的计划,也开始怀疑起来。 大明百姓每年都有不知道多少,挣扎在死亡线之上,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想与瓦刺大战,不顾百姓生死,胜瓦刺也没有多少利益? 这样做,真的合适吗? 不过,随即朱祁镇就又想回来了。 两国之间的大战,却不是朱祁镇想不打就不打的。如果没有脱欢之死,说不定就是二三年之间的事情了。 而兵灾乃是比天灾更加恐怖的存在。 朱祁镇只觉得自己肩膀之上,一瞬间有千斤重担,之前这担子乃是太皇太后扛着,他不觉得怎么样。 此刻这担子落在他身上,却觉得吃力之极。 忽然朱祁镇听到了脚步声,有一个衙役焦急的跑了上来,远远的看朱祁镇身边没有发现于谦,立即转身就准备走。 朱祁镇对王振说道:“去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王振立即过去,几句话将事情问清楚了,立即回来对朱祁镇说道:“有人私自建宅,堵塞了水道,衙役上门要求将水道让出,他不但不让,反而殴打衙役。” 第一百二十九章 庆都公主驸马 第一百二十九章 庆都公主驸马 朱祁镇一听,就知道这一件定然是达官显贵。否则决计不敢如此。 这一次水灾对小民来说,是生死攸关,但是对很多达官显宦来说,根本不是那回事。 北京城的地势,有太多的地方,不会受到水灾侵害了,一般来说,地势低的地方,都是很多地方角落。 就如同朱祁镇刚刚去看的城墙东南角。 朱祁镇说道:“是谁?” 王振说道:“庆都公主驸马焦敬。” 朱祁镇冷笑一声,说道:“是他,真是找一次死不成,想多来几次。” 一想起焦敬,朱祁镇就想起一件正统二年的旧事来了。 正统元年之后,太皇太后允许朱祁镇出宫。但是朱祁镇出宫的次数也不多。不过,他就发现一个问题。 那就是宣武门外有一税卡。 但是朱祁镇查了文书,却发现朝廷并没有在这里收税啊? 朱祁镇感到奇怪,就让马顺去查,马顺立即查明白了,这税卡乃是庆都公主驸马焦敬私自设下的。 一时间,让朱祁镇感到不可思议。 区区一个驸马,就敢私自设税卡。 朱祁镇简直是无法原谅。 朱祁镇之所以无法原谅,主要有这样几个原因,一来就是,焦敬这样做,乃是对朱祁镇的冒犯。 在朱祁镇看来,收税乃是政府权力。 而这个时代的政府是什么?乃是朝廷,乃是皇帝。 焦敬有什么本事,敢做朝廷才能做的事情。 其次就是,交税的人,可不认为是交给一个公主驸马了,他们定然觉得是将税交给朝廷了。这种好处焦敬得了。坏名声,却是皇帝与朝廷得了。这样的事情,朱祁镇能宽容才算怪了。 其三,却是朱祁镇心中无力感。 有位伟人说过,其实他能管住的,也就北京而已。 朱祁镇其实也明白,不要整个顺天府了,就是出了北京城,到了乡下,很多事情都不是朱祁镇能管的。 其实在乡下这种私自设卡收税的行为,有更多。 可以参见某段时间的车匪路霸。 但是他知道是知道,要知道宣武门外距离皇宫这才几里地了,而且是北京的南门,不知道多少人进出。 朱祁镇这皇帝不要说千里之外了,连十里之内,就有人来打脸,如何让他咽得下这一口气。 只是有时候,事情并非他咽不咽下这一口气的事情。 朱祁镇让于谦弹劾焦敬。 一时间朝中对焦敬人人喊打。 朱祁镇虽然没有亲自出面,但是也有所授意。一心想将焦敬至于死地。 却不想庆都公主进宫哭诉。 太皇太后插手这一件事情了。 庆都公主,不,而今应该是庆都大长公主,她是仁宗皇帝第七女。虽然不是太皇太后所生,但是说太皇太后乃是庆都公主的嫡母。 太皇太后发话了,处罚了焦敬禁足而已。撤掉了税卡。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事情了。 朱祁镇也没有什么办法。 太皇太后专门叫朱祁镇过去,就说为什么不杀焦敬。 一来,在太皇太后看来焦敬罪不至死。二来,不杀焦敬,也显示皇家亲亲之谊。三来,就是皇室的人,只能有皇家来杀。决计不能让外臣几句弹劾就杀的。 如果朱祁镇一力主张要杀焦敬,太皇太后或许不插手,但是朱祁镇在背后,没有出面。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一些御史言官,还有于谦力主杀焦敬。 这样的事情,却不能做的。 朱祁镇也没有办法。只能放过了焦敬。 只是有了这一遭,于谦的声名大震,都知道于谦将驸马都差点弄死。 这些情况,别人不知道,王振不会不知道的。 所以王振的语气之中都充满了倾向。 对于王振来说,朱祁镇为什么想杀自己姑父,并不重要。重要是皇帝想这样做,王振就一心帮助朱祁镇完成这一件事情。 朱祁镇说道:“王大伴,带锦衣卫,将焦敬下诏狱。对了,听说姑姑病了,不要惊动姑姑。” 王振说道:“奴婢知道。” “轰”的一声,从远处传来,却是阮安硬生生在城墙下面炸出一个大洞来,北京城东南方向,又多了一道排水通道。 不过,在大雨之中,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 或者说,仅仅是这样,远远不够。 朱祁镇回宫中的路上,就已经看见大队大队士卒出城,一身身鸳鸯战袄,手中都拿着各种工具,分散在各坊之中,冒雨挖掘排水渠道。 想办法将各坊的积水都排出来。 一时间,整个北京城都沸腾起来。 似乎连连绵的雨水也浇不灭这种热情。 朱祁镇掀开帘子见状,对金英说道:“立即吩咐太医院,免费为百姓士卒看诊,所需的药材举城征用,万万不可让大灾之后有大疫。” 金英说道:“是。” 天一亮金英就继续进宫了。只是朱祁镇忙得很,根本没有心思多看金英一眼。金英满心的忐忑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多问一句话。 只能老老实实的听命。 朱祁镇说道:“这一件事情办好,有些事情朕就不追究了,如果办不好,你就去你的宅子养老吧。” 金英心中大出一口气,连忙磕头说道:“多谢陛下。” 他不怕朱祁镇给他任务,就怕朱祁镇对他不理不睬,太监是一种依靠圣眷而活的生物,如果之前没有也就罢了。 之前有,一下子没有了,决计是死路一条。 太监之间的生态,比大臣之间还要残酷之极。 金英是聪明人,他知道看得出来,太皇太后交权之心。将来这天下就是皇爷的,他之前就有前科,如果再被朱祁镇抛弃,王振有一万个办法,将金英无声无息的弄死。 就在朱祁镇回宫的时候。 王振已经带着锦衣卫闯进了焦府。 注意是焦府而不是公主府。 焦敬的家,应该是公主府,这焦府就是焦敬自己的别院。也就是他实质上与公主分居已经很久了。 这是大明公主的常态。 对大明公主从来是一种很尴尬的存在。 说她尊贵。 皇帝的女儿,金枝玉叶,怎么可能不尊贵。 但是说他不尊贵,也就是那样了。朝廷对驸马的限制从太祖之后,也一点点的加重。在太祖朝,太祖留给建文帝的重臣之一,就是驸马梅殷。 最后也是被太宗皇帝杀死在宫中。 但是除此之后大明公主驸马,大多是嫁给勋贵,如西宁侯宋家,黔国公沐家。但是这种还好的。 毕竟功臣之后,对公主也不要太过仰视。 而庆都公主却不过是庶女,焦敬祖上也算是靖难功臣,但是却也如同石璟家中一般,并没有多高的功勋。 所以嫁过去,家中以公主为尊。甚至父母还要向公主行礼。 这样一来,但凡有一点点男子气概的人,对娶公主都敬谢不敏。甚至驸马想要与公主同房都要向掌管此事的宫女行贿。 可谓憋屈之极。 焦敬就是这样一个驸马。 一方面他焦家,是看中这个驸马身份了,毕竟与皇室接亲,有太多好处了。没有这个驸马身份,他怎么敢,胡作非为。但是另一方面,焦敬也十分鄙视自己在家中地位,比公主还低。故而他自己新建了别府,一般不在家中居住。 正因为他新建的别府,挡了排水通道。 一般公主府都是宫中营造的,这些工匠经验丰富自然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动的。 但是焦敬自己请来的工匠却不一样了。而且焦敬也狂妄之极,即便知道了,估计也不会太在意。 只是这一次,他想不在意都不行了。 第一百三十章 庆都公主驸马二 第一百三十章 庆都公主驸马二 “什么人,也不看看,这里就公主府。”焦家的家丁也如焦敬一般嚣张。 只是他们却看见一队飞鱼服绣春刀闯了进来。 王振一身锦袍,马顺站在身后,恭恭敬敬的为王振打着伞。王振斜眼看着这个家丁,说道:“敢对咱家如此说话,给他一个痛快。” 锦衣卫之中一人飞窜而出,却见长刀一闪,这个家丁脖颈之间,鲜血飞溅,与雨水混合在一起。 “锦衣卫---------”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本来气势汹汹的焦家家丁顿时就好像是丧家之犬。 王振的长靴踩在血水之中,漫不经心说道:“去,将焦敬给咱家带回来。” 王振径直走进焦家的正堂之中,坐在中堂一侧。 不过片刻,焦敬就被马顺压了过来。 焦敬一身白色里衣,似乎是从床上扒下来的,身上还有一种那种男女之间的味道,可见焦敬刚刚在做什么事情。 焦敬梗着脖子说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乃仁宗皇帝的女婿,宣宗皇帝的妹婿,当今陛下的姑父,你们居然敢这样对我,不怕我秉明陛下,诛你们九族吗?” 王振冷笑一声,说道:“他这对招子不清楚,居然不认得飞鱼丸绣春刀,还要之何用?来人,给他醒醒眼。” 立即有锦衣卫捧着一盆水出来,这一盆水上面红红,却不知道放了什么佐料,两个锦衣卫扒着焦敬的眼皮,将一盆水泼进眼睛之中。 “啊---------”焦敬大声惨叫。 锦衣卫一放手,焦敬栽倒在地面之上,就好像是一只大虾一般,反复弯曲,双手死死捂住眼睛。 他只觉得双眼火辣辣的疼,就好像有人用烧着通红的铁块,一下子按在眼睛之上。 好一阵子,这种痛楚才缓解一二。 焦敬喘着气说道:“我乃当今陛下的姑父,倒是犯了什么事情,你们敢这样对我?” 王振冷笑一声,说道:“刚刚你不是将顺天府的人打出去了吗?” 焦敬语气之中,带着疑惑说道:“就这一件事情,那是我与顺天府有怨,关大内何事?” 王振一听,不由的哈哈大笑,说道:“真有意思,你到了今天,还不知道得罪谁了,既然如此,你就下地狱做一个糊涂鬼吧。” 王振立即说道:“带回诏狱,好生招呼。记住不要伤了皮肉。” 马顺说道:“公公放心,锦衣卫祖传的手艺,决计养着他白白胖胖的,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焦敬大骇,立即高声说道:“去找公主,去求公主。” 王振自然知道,焦敬这些话并非给他们说的,而是给焦家留的口信。王振暗道:“这焦敬倒也聪明,知道让公主入宫求情,乃是最好的办法。” “只是他不知道,凡是有一有二,却没有再三再四,甚至二有时候也不行了。” 王振悠着他喊。 带人去了诏狱,并给顺天府传信,很快顺天府就派人过来,沿着当初排水渠道的痕迹,将焦府从中间,硬生生的挖断了。 焦家的人自然飞快去找庆都公主。 公主府之中,庆都公主咳嗽两声,她的脸色有些难看。 才三十出头的庆都大长公主,神情之上却有不少落寂,说道:“驸马不知道,陛下刚刚巡城,满城勋贵都知道,陛下重视这一件事情,偏他要出风头。” “公主,不管怎么说,您与驸马乃是夫妻,总要看在夫妻的情分上,救他一救吧。” 焦府的老管家跪在地面之上连连磕头。 庆都大长公主说道:“好了,我进攻便是了。” 庆都大长公主收拾一下,换上宫装,就去拜见太皇太后。 说实话,庆都大长公主并不想见她这个嫡母。 倒不是太皇太后对她不好。太皇太后为人处世最为公正不过,朝廷大事都能料理的妥妥当当。更不要说一些家务事了。 但是太皇太后所有一切都是按照礼法来,对庆都大长公主这样的庶女。该给的不会少一分,但是不该给的,决计不会多给一分。 而且精明无比,任何事情都瞒不过太皇太后的目光。 庆都对太皇太后又敬又怕。 所以当庆都见了太皇太后也不敢多废话,几句话之间,将焦敬的事情说了出来,说道:“娘娘,不知道驸马到底犯了什么错,还请娘娘看在女儿的面子上,从轻发落。” 庆都知道,在太皇太后面前耍花枪是没有用的。越诚恳越好。、 只是她这一次求情,太皇太后却陷入沉默之中。 其实对于朱祁镇将焦敬下了诏狱这一件事情。 太皇太后知道的比庆都还早。 但是太皇太后却没有发话,她一直再想,皇帝为什么这么做? 太皇太后首先明白一件,京城大水,想要治水就要京师上下精诚合作。但是于谦的名声还镇不住京师之中那么多勋贵。 想要这一件事情,顺顺利利的办下去,就要先杀一鸡,让全城勋贵看看。 而焦敬正撞上去。 如果仅仅是这一件事情,太皇太后还能救上一救。但是太皇太后还没有老糊涂,忘记正统二年宣武门税卡这一件事情。 很可能当时皇帝嫉恨在心,此刻新帐旧帐一起算。 这样的话,太皇太后就不想出面了。 当年的事情,太皇太后未必不恼怒,只是大局为重。而今看焦敬屡教不改,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而太皇太后也担心,这一件事情,乃是皇帝对他的试探。 太皇太后既然已经说了,将朝中大事放手不管,但是到底能放手到什么程度,这未必是能说清楚的事情。 太皇太后思来想去,说道:“圆通啊,有件事情,你不知道。还记得正统二年那一件事情,你知道是谁一心要杀焦敬吗?” 庆都公主的名字,就叫朱圆通。 庆都大长公主一听,心中立即暗道不好,说道:“不是于谦吗?” 太皇太后说道:“于谦倒是也有这个意思,但是最重要是皇帝。” 庆都大长公主大吃一惊,说道:“是陛下?” 太皇太后说道:“皇帝微服私访,知道了你家驸马,居然在宣武门外设卡,自己得利,而朝廷得此恶名。” “所以深恨之。” 太皇太后说道:“当年,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已经护了他一次了,他这一次又一次撞在枪口之上。我已经不好说话了。” 庆都大长公主双眼发直,愣愣的跪坐在地面之上,一时间呆住了。 如果庆都大长公主知道,这里面的内情。决计会让焦敬夹着尾巴做人的。 只是当年那一件事情,虽然对某些人来说,并不是秘密了。 但是这所谓的某些人,都大明权力核心层的人。而庆都大长公主却不在这核心层之中。 庆都公主心中暗道:“难怪。” 一时间庆都公主心中暗中着急,脸色都变了。 在进宫之前,庆都公主还并不是担心,甚至想让焦敬吃一吃苦头。也好让他老实。对焦敬的安危,并不是太担心的。 别人怕锦衣卫,但是庆都公主并不是多怕的,毕竟锦衣卫再厉害,也不过是皇家鹰犬而已,而庆都是货真价实的皇家血脉。 只是庆都万万没有想到,这背后是陛下。 如此一来,焦敬的小命就真的玄了。 庆都与焦敬之间的感情,并不是太好,但是庆都万万没有想让焦敬去死的想法,原因很简单。 那就是大明公主一般没有再嫁的例子。 焦敬再不堪,庆都也不愿意成为寡妇,庆都立即向太皇太后磕头说道:“求娘娘开恩。” 第一百三十一章 庆都公主驸马三 第一百三十一章 庆都公主驸马三 太皇太后让左右扶起庆都公主说道:“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一件事情,你只能求去皇帝了,求我是没有用的。” 庆都大长公主立即转道乾清宫。 只是来到了乾清宫,却被王振拦架,说皇帝正忙于公事,让公主等等。 庆都大长公主也只能等等了。 不过,王振并没有说谎。 朱祁镇还真忙于正事,不是别的,就是北京城的内涝问题。 此刻天已经黑,不知道是因为到了傍晚时分,还是因为从来没有停过的大雨,一直再下。 于谦举着蜡烛,将一副北京城防图照亮,将北京城中各坊的情况一五一十的介绍出来。 朱祁镇看着这地图,在他的吩咐之下,凡是已经被淹了的地方,涂上蓝色,可能被淹的地方,用蓝色的虚线圈出来。 至于已经起作用的排水通道,用红色的实现,正在连夜施工的排水通道,用红色虚线。 朱祁镇看了,心中总算是安定一些。看地图之上,一道道红色的虚线由虚转为实线,每多一条排水通道,城中内涝的情况,就减少几分。 正如于谦之前所说,这仅仅是一场内涝而已。 朱祁镇说道:“现在有什么问题吗?” 于谦说道:“陛下捉拿驸马焦敬,满城勋贵震动,不敢再不听命,只是城中个寺院已经满了,百姓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朱祁镇说道:“朕知道你的意思,立即让宫中腾出空房子,让百姓入住。” 先是地震后是水灾,大量房子都坚持不住了。 这样的天气之中,又不能让百姓露天淋雨。 于谦说道:“陛下英明。” 朱祁镇又问道:“卢沟河水位如何?” 于谦说道:“上涨的厉害,臣已经派人巡视了。这数日之内,应该没有问题。臣已经吩咐下去了,如果卢沟河大堤真支撑不住了,就掘开南岸大堤。” 朱祁镇自然明白,保住京师,乃是朝廷首要大事,卢沟河在北京城南不远处,如果卢沟河北岸决堤,且不说卢沟河水会不会直冲进北京城来,但是将北京城南外变成一片汪洋,北京城中的积水,恐怕就排不出去了。 说不定还有倒灌的风险。 只是这对南岸的百姓来说,却是灭定之灾。 以于谦的仁心,心中不知道该如何纠结。 朱祁镇说道:“苦了于先生了。” 于谦说道:“这是臣的本分。” 朱祁镇说道:“太宗皇帝迁都北京之后,北京就是天下之根本,但是那有这样的天下根本。出城不远,就有荒地。而各地水系都不畅通,卢沟河更是十年九次泛滥了。” “这样的情况,决计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于谦说道:“这是臣失职。” 朱祁镇听了,摇摇头说道:“与卿何干?在京城脚下,想要做些事情,总是难上加难,朕也知道。” 于谦虽然在顺天知府任上,也算是比较杰出的。 但是细细数来,于谦也没有做什么大事,因为做不出来。 如果在地方当巡抚,很多事情,于谦觉得可以做,那就做了。给朝廷上报一个方案,自己凑些粮款。 但是在天子脚下,可就不一样了。 卢沟河之事,于谦提过了,但是户部转工部,工部转户部,这转来转去,最后才答应下来。 而治河方案,也只剩下加固河堤了。 只是卢沟河的问题,仅仅是一个就可以的。 卢沟河的根本问题,不是别的,就是入海不畅。卢沟河水并不是直接入海的,而是与好几条河流流入三角淀。 三角淀就在天津卫西边,是一个相当大的湖泊。 但是再怎么大的湖泊又怎么能与大海相比,一旦遇见大雨,就有倒灌之嫌,决口更是家常便饭了。 “不过,这一次过去之后,朕要一个方案,让卢沟河入海的方案。”朱祁镇咬着牙说道。 于谦说道:“臣遵旨。” 朱祁镇见于谦的满眼通红,知道于谦也累惨了,也就不留于谦了,说道:“于先生先回去休息吧,这大水一时半会儿恐怕退不了的。” 朱祁镇送走了于谦。 王振这才来报,说道:“庆都大长公主等了好长时间了。” 朱祁镇不想见庆都大长公主,因为对焦敬的处置已经定下来的,就是妨碍治水为名,数罪并罚,行非常之法,念及亲贵,留其全尸。赐御酒了。 不过,焦敬毕竟是驸马,故而朱祁镇先将这一件事情传到内阁。 但是想来内阁并不会拒绝的,已经拟诏了。 只是走正规程序,难免有一点慢。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决不可能更改,也不能更改。 庆都大长公主虽然是宣宗的妹妹,但是朱祁镇与她并不是太亲近的,甚至宣宗与她都不是太亲近的。 一来不是亲兄妹,二来宣宗从小就是养在太宗膝下的,与自己姐妹的关系也有一点疏远。 朱祁镇继位以来,见过这位大长公主的时间也不多。 很难说什么感情。 但是毕竟是自己的姑姑。 不过不见。 朱祁镇犹豫了一阵子,说道:“请她过来吧。” 庆都公主在王振的带领之下,很快就进来了,她一进来,跪到在地面上哭诉道:“陛下,不管驸马如何,臣妾只求陛下留他一条性命。” 一瞬间将朱祁镇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女人的本色,一哭二闹三上吊。古今如一。同样让朱祁镇没有办法。 朱祁镇连忙说道:“王大伴,快扶大长公主起来。” 王振连忙带着几个小太监上前,将庆都公主给搀扶起来,不,应该说是架起来。庆都公主一点力气也没有用,是被硬生生架到椅子上的。 随即嚎啕大哭。 一时间,朱祁镇也不知道如何办是好。让他放过焦敬,朱祁镇也是不肯的。 毕竟这一件事情不仅仅宫中的事情,已经有内阁附署了。即便是朱祁镇想收回,都要费一阵子功夫了。 太皇太后想的没错,朱祁镇拿焦敬开刀,未必没有立威的想法。此刻羞刀难入鞘,决计不可能为一两个女子的哭泣,让他收回成命。 这是这个架势,却让朱祁镇难以招架。 焦敬怎么办都行,毕竟与皇家相比也是外人,但是朱祁镇再怎么做,也不可能对庆都大长公主如何。 毕竟是她朱圆通还是姓朱的。 庆都大长公主可不是一个泼妇,庆都大长公主在太皇太后面前。可就一点也不敢放肆。只是她深刻的想过了,道理上已经说不清楚了。她太清楚她的驸马了,可不是一个安分的主。 只要细细的查,有不知道多少地方犯了王法。 所以,她只能用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果然,朱祁镇一时间还招架不住。 “妹妹这是何事?”一个声音传来。朱祁镇回头一看,却见不是孙氏是谁? 却见孙氏一示意立即有两个女官上前,搀扶住庆都公主。 孙氏慢条斯理的说道:“这天色已晚,你在乾清宫多有不便,正好与嫂子叙叙旧。如何?” 孙氏口中说的如何,但是语气之上,却是不容迟疑半分,几乎硬生生的将大长公主给拖下去了。 朱祁镇见状,连忙说道:“母后?” 孙氏轻轻一笑说道:“外面的事情,娘帮不了你,这妇人们的事情,娘给处置了。” 朱祁镇说道:“她毕竟是我姑姑?” 孙氏说道:“你放心,我不知道轻重吗?再有这样的事情让王振来找我便是了。” 朱祁镇这才明白,为什么孙氏来的这么及时。 原来孙氏的段数在太皇太后张氏面前算不得什么,但是再对付其他女人的时候,却也是一等一的了得。 第一百三十二章 庆都公主所求 第一百三十二章 庆都公主所求 事实证明,孙太后的手腕还是相当犀利的。 仅仅一夜过去,就将这一件事情给摆平了。 让朱祁镇松了一口气。 毕竟在这个讲究亲亲的时代,杀焦敬还可以说是国法。但是如果庆都公主真弄出什么事情来,朱祁镇的脸面上也不好看。 朱祁镇听孙太后已经将庆都公主给安抚下来了,立即说道:“此事谢过母后了。” 孙太后轻轻一笑说道:“母子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只是庆都并非没有条件的。” 朱祁镇说道:“姑姑什么条件?” 孙太后说道:“庆都她想要改嫁。” 朱祁镇听了,顿时觉得有些棘手。 因为这并不符合而今的社会风俗,更不符合祖宗家法。 后世有文人评论,明朝家法最善。其中最善之处,就是公主无二嫁。从太祖皇帝到而今,公主与驸马,不管恩爱夫妻,还是一对怨侣。 从来没有中途分开的。 因为官府的主流思想是提倡贞洁的,皇家之事,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故而很多事情都是不能做的。 朱祁镇自己未必赞成这项家法。但是他已经很有政客的思维。一件事情对与错,并不是太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投入政治成本与收益。 朱祁镇固然不喜欢那些说饿死是小,失节是大的文臣。但是而今朝廷治理天下,有太多的事情,都需要文臣集团的协助。 朱祁镇其实并不愿意,因为区区小事,闹出好大的风波。 孙太后叹息一声,说道:“庆都其实也很可怜的,她是庶女出身,不被太皇太后宠爱。当初与我一并养在宫中,我们关系不错。嫁给焦敬之后,又多次来找我哭诉。” “焦敬与她的关系并不是太好的。” “其实天下恨不得焦敬死的,恐怕就有她。” “只是一个女人没有了男人,又没有子嗣,后半生又能活成什么样子,不过是人憎鬼厌。纵然是公主之身,又能如何啊?” “她即便是再恨焦敬,也不得不来此求情。” 朱祁镇心中暗生怜悯之心。 真不知道后世的女子那么向往穿越古代,却不知道回到古代,即便是公主,未必能保证自己的婚姻幸福。 更多都如庆都公主一般。 朱祁镇说道:“母后,这一件事情,只能缓缓再做。不能太急。我会为姑姑物色的。” 孙太后说道:“如此我就放心了。” 这一件事情本就是不能着急的。且不说外面言官大臣的反对,单单是这边刚刚死了丈夫,那么就张罗着改嫁,就有一点吃相太难看了。 这大雨不停,朱祁镇的事情就忙个不停,孙太后也就没有多待的。 朱祁镇送太后回去,目送太后在一群宫女雨伞遮掩下,消失在暗色调的宫墙之中。他这才回到乾清宫,在一个早就铺开的奏折上面,用朱砂写了一个大大“斩”字。 鲜红的朱砂,就好像是淋漓的鲜血一般。 这一封奏疏一批下来。 立即有太监捧着。 一路走从乾清宫走出来,来到午门之处。 午门之前广场之上,两边城阙相对,中间城楼巍峨,大雨仿佛织成一道雨帘,从天上到地下,密密麻麻的交织。 而这里却有几十个人跪在雨水之中。 这些人都是在这一次治水之中,阻挠治水之人。 毕竟北京城之中,有的是达官贵人,从来不将朝廷法度放在眼里,在他们眼中,顺天府算个鸟啊。 焦敬不过是一个个例而已。 这小太监站在雨水之中,大声说道:“奉圣喻,斩。” 焦敬大吃一惊,拼命的挣扎。 但是他早就被五花大绑绑好了,口中也塞住一块破布,连话都说不出来。又如何能挣扎出锦衣卫的掌控。 这些锦衣卫都是行刑的老手。 只听圣喻已到,二话不说,长刀一扬,鲜血直喷。 焦敬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焦敬之死,在正统四年夏季,不过无数死去的人其中之一。 不过,焦敬这一颗人头,还是起了作用的,北京城中不管是谁,都不敢违背于谦的命令。 于谦按照水势,挖掘沟渠,遇见谁家的宅院,都直接挖过去。不知道多少家宅院,被从中间硬生生是的挖断。 于谦这样毫不留情的做法,自然给他带来了很多的怨恨。 但是同样,也让工程效率大大提高。 不过数日功夫,就初见成效。 连绵大雨虽然还没有终止,但是城中的积水,却没有扩散的意思。 朱祁镇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几天,朱祁镇一心将心思放在治水之上,对其他方面的事情,都放了放。 但是有一件事情,却是无法放下的。 因为越王去了。 朱祁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伤心之余却也早有预料。 毕竟越王的病,不是一日两日了。 而是从小都有。 越王是从娘胎之中带得病,很多名医都认为越王大抵活不道成年,甚至这病妨碍子嗣,这也是别的皇子都之国就蕃,唯有越王留在京师的原因。而今算来,也活了三十五年。 这是不幸之中的万幸。远远超出了越王小时候那些名医给出估计。 但是这是对朱祁镇而言。 对太皇太后却依旧不能接受。 太皇太后只有三个儿子。 长子宣宗,次子越王,少子襄王,而今她却送走了其中两个,不管什么原因,白发人送黑发人,却也是人间至痛。 而且太皇太后的身子骨也大大不如从前了。 在宣宗去的时候,太皇太后虽然伤心,但是更担心国家社稷。但是此刻她已经决定将朝中大事都交给朱祁镇。 心中的担子空了大半,这个时候听说越王去了。自然挨不住了。 就此病倒了。 老人与年轻人不一样。年轻人一场病,大抵是来得快,去的也快,但是老人一旦生起病来,就缠绵病榻。病去如抽丝。 朱祁镇将自己的住处都搬到了慈宁宫之中,每日侍奉汤药。就在太皇太后病房隔壁处理政务。 因为大雨连绵。 所以早朝也就免了。 毕竟御门听政,并不是在房间里面,而是广场之上。总不能让满朝文武去淋雨。 不过,朱祁镇虽然不上朝,但是朝中政务,却一点也不敢松懈。 各方奏报之上,朱祁镇看得出来。 正统四年,不是一个好年份。 发大水的不仅仅是北京,河北不少水系,都不安分,彰德府已经有决堤了。不过内阁处理的还算及时。 与水灾一起出来的,还有蝗灾,多在山东,以山东东昌为最。 在于谦在努力治理北京内涝的时候,杨士奇也在维持着朝廷运作,保定侯已经到了南京,王骥在整顿南方卫所,挑选可用的军队。 麓川之战的后勤支持,还有各地赈灾。 都不能停。 之前朱祁镇不过是观政,这些奏疏虽然能在眼前过一遍,但是很难在上面落笔的,但是如今他却很自然再上面各种皮试。 虽然没有一个宏大的仪式。 但是看到这些朱批的大臣,都知道一件事情,姗姗来迟的正统王朝,正在走来。 朱祁镇刚刚将这些奏疏给批完,就听见王振在一边说道:“陛下,太皇太后醒了。” 朱祁镇立即搁笔,去了太皇太后卧室。坐在太皇太后床前,小声的说道:“娘娘,娘娘,孙儿来看你了。” 太皇太后浑浊的眼睛,慢慢澄清下来,看着朱祁镇,说道:“皇帝,你来了。” 太皇太后的反应迟缓,中气不足,说话之间,都有好几个停顿,让朱祁镇看了暗自心疼,说道:“娘娘,我来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卢沟河 第一百三十三章 卢沟河 朱祁镇将太皇太后的手,放在手心上。 只觉得太皇太后的皮肤虽然很细腻,但是却枯了下去。就好像是一张皮一般,包在手骨上面。 没有一点肉感。 太皇太后说道:“皇帝,我梦见仁宗皇帝,他说他在下面等我好长时间了,没有我,汉王欺负他怎么办?我也梦见老二了。” “老二从小都是一个病秧子。” “到了下面,他可怎么办啊?” 太皇太后这些话,几近于自言自语。 朱祁镇说道:“娘娘,你就放得下孙儿?不要胡思乱想,娘娘,你会好起来的。” 太皇太后这才回过神来,说道:“放心,我没有见重孙,是万万不能去见仁宗皇帝的。这江山社稷放在你手中,我是放心的。” 朱祁镇说道:“娘娘。万不可说什么丧气话,孙儿将全天下最高的名医都请过来。” 太皇太后说道:“好好,知道你的孝心,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朱祁镇说道:“金英一直在外面,已经传来消息。虽然雨水不小,但是老人们都说,这雨下不了几日了。” “于谦办事得力,内涝不严重,大部分百姓都分到了寺院,还有一些进了宫,金英都安排的妥妥当当,决计不会有什么疫病的。” 朱祁镇无意之间,居然达到了使功不如使过的结果。金英在外面办事,可以说十分之卖命。大体北京城之中的情况,还在控制之内。 朱祁镇伺候太皇太后喝了药,这才安置太皇太后睡下。 一出来就发现,王振就好说火烧眉毛一般,坐立不安。 朱祁镇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王振见朱祁镇出来,立即上前说道:“陛下,卢沟河决口了。” “什么?”朱祁镇大吃一惊。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朱祁镇之前已经下令加固卢沟河河堤,但是却不想依旧是缺口了。 “内阁几位都在文渊阁等着陛下。”王振说道。 朱祁镇二话不说,就走进了大雨之中,王振连忙将雨伞撑在朱祁镇头上。但是即便如此,朱祁镇到了文渊阁的时候,身上也有不少地方,都被打湿了。 朱祁镇先在偏殿更衣之后,才来到文渊阁正殿,直接问杨士奇,道:“卢沟河倒是怎么回事?决堤的是南边,还是北边。” 杨士奇说道:“卢沟河南北皆决。北京城南已经是一片汪洋了。” 朱祁镇正说道:“怎么回事如此?” 杨士奇说道:“卢沟河之害,由来以久。卢沟河常有无定河之称。古时,卢沟河出西山之后,漫流无边际。根本没有固定河道。而今的河道,乃是元时以大都为京,加固石景山一带河堤。但是即便如此,也无法将卢沟河固定下来。” “这也是卢沟河的特性,每逢七八月之间,就会暴涨,漫过之前的河道。” “还有就是迁都行在以来,西山草木为之一空,河流之中泥沙聚下,将河床抬高,更是加剧了卢沟河的改道的频率。” “洪熙元年之后,宣德三年,九年,正统元年,都有大水,也多加修缮,只是治标不治本。” 朱祁镇回想起来,正统元年的时候,他依稀记着有这样的奏疏的。 但是印象不深。 毕竟不管是大多的洪水,对紫禁城却是没有任何威胁的。 当时太皇太后就替他处理了。 只是此刻他当家做主,才知道卢沟河之害。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说道:“如今该怎么办?” 杨士奇立即拿出一系列方案,开仓放粮,关闭南城的城门。并清空官舍,用以招待灾民,并从下令从通州运输粮食到京师来了。 一系列命令。 各方面都想的很明白。 朱祁镇立即准了。 朱祁镇感到深深无力之感。有时候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对大明朝来说,杨士奇才是不可或缺的,而不是他。 杨士奇在见他之前,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不过是等他一个准字而已。 他离开文渊阁之后,并没有立即回乾清宫,而是却文华殿,立即传见于谦。 过了半个时辰,于谦才来了。 于谦一进来,就行朱祁镇行礼说道:“臣请陛下请罪。” 朱祁镇连忙将于谦搀扶起来,说道:“这是天灾,先生何罪之有。” 于谦说道:“臣为顺天知府,卢沟河决堤,威胁京城,臣难辞其咎。” 朱祁镇说道:“朕说先生无罪就无罪。”朱祁镇一把将于谦给搀扶起来,说道:“先生在顺天府任上,根本施展不开手脚。想要做什么都做不成,这不是先生的错。” “只是百姓何辜,遭此劫难。” “卢沟河之事,朕不想有第二次了。” 于谦说道:“臣谢陛下。” 朱祁镇说道:“朕之前。总以为北京乃京师,乃本朝根基之地,即便粮食不足以自给,也不可全赖运河。” “只是卢沟河害不除,北京难安。” “于先生,可以良策教朕?” 于谦沉默一会儿,说道:“陛下厚爱,臣本应该竭力效死,只是在臣不是治水之臣,对如何治理卢沟河,却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只是臣以为,治理卢沟河绝非限于卢沟河本身,要将河北水系通盘考虑。” 朱祁镇说道:“此言怎讲?” 于谦说道:“此处可有直隶地图?” 朱祁镇立即说道:“王大伴。” 王振一听,立即将北直隶的地图从文华殿之中翻了出来。铺在御案之上。于谦上前几步,说道:“陛下请看,河北河网密布,彼此相连。本应该是鱼米之乡。但是有这么河流入海通都不是太通畅的。” “故而河北之地,湖泊,沼泽密布。很多荒地,看似是荒地,但是一到雨季,就为河流所占据。” “有水而不能用,翻为水害。” “而卢沟河仅仅是其一而已。” 于谦手指按在卢沟河上,朱祁镇的视线顺着卢沟河曲线而动,却发现,卢沟河到了下游居然分成好几条河。 似乎别的河,都是无数支流汇入一条河道,但是卢沟河却是一个例外。 与河北其他河流,分分合合。 这种有悖常识的现象,本身就说明了卢沟河与其他河流不一样的地方。 这一带,在后世乃是海河流域。 但是在而今,河北地界上没有一条河是叫海河的。 朱祁镇并不知道,河北这样的情况,其实与黄河夺淮有直接的关系,河北大地上的大部分河流与湖泊。 之前都是黄河支流,很多湖泊都是黄河故道。黄河夺淮南下,给河北带了永久性的伤害。这种水系紊乱,已经好几百年了。 这也是,在汉唐之际,天下最富有的就河北一带,到了明代会衰落到这种状态。要知道汉唐之际的河北,自己就可以出几十万大军。 如果河北还是当初的样子,九边决计不至于乏食。 朱祁镇所面临的河北,乃是从金元之后,满目疮痍的河北。 要知道修建水利,从来不是一代之功,江南有而今之盛,却可以追溯到吴越王时代修建水利。绝非一代之积累。 朱祁镇看着这一张地图,他从来没有从研究水利的方向来想过,但是而今看来,却足够他牙疼。 朱祁镇问道:“于先生,如果朕想整顿河北水利,需要多少人力物力?” 于谦老老实实的说道:“臣不知道。只是非十年之功不可。” 朱祁镇叹息一声,说道:“先说北京城吧。北京城情况如何?” “已经稳定下来了。”于谦说道:“待数日之后,放晴北京城中就无恙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朱祁镇的第一把火 第一百三十四章 朱祁镇的第一把火 朱祁镇说道:“于先生觉得做事可有阻碍?” 于谦说道:“有陛下爱护,京师之中,无人敢触陛下龙威。” 朱祁镇说道:“太皇太后已经准备让朕独立处理政事了。” 于谦松了一口气,说道:“太皇太后英明。” 朱祁镇见于谦的样子有些奇怪,说道:“有什么事情?” 于谦略微犹豫一下,立即觉得说了,说道:“言官之中,已经有人决定上奏,说天久雨不晴,乃是阴在上,阳在下。” “放肆。无耻。”朱祁镇大怒道。 所谓阴在上,阳在下。岂不是说太皇太后秉政之事。 看似这些人都是朱祁镇的忠臣,一心为朱祁镇着想。但是朱祁镇这几年来,早就历练出来了,岂能看不出他们的伎俩。 首先太皇太后还政之意,其实朝廷大佬们都有所察觉。这么多人知道,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而且朱祁镇早就问过京中老人,大雨不可能持久,放晴就在这数日之内。 他们奏折一上,天一放晴,岂不是成为他们的功劳了。 将天地之功据为己有,也就算了。还在太皇太后心中按上一根刺。 于谦说道:“陛下息怒。” 朱祁镇冷笑说道:“这是离间天家,于先生不用说了,王大伴。” 王振立即说道:“奴婢在。” 朱祁镇说道:“去见杨首辅,说这一件事情,朕知道了,让他看着办。” 王振立即说道:“奴婢这就去。” 于谦见状,心中微微一叹,知道那些御史决计不会有好果子吃。只是于谦在大事上自然是拎得清。 两宫和睦,乃是社稷之福。 太皇太后总就不是武则天。孝道本就是治国之本。在这个关键时候,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朱祁镇还是将话题拉回来,说道:“于先生,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朕总要做些事情。” 于谦听了,心中咯噔一下。 对大部分官员来说,其实都不愿意乱折腾。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不愿意改变成法,即便是商鞅也说过,利不十倍,不变法。 于谦其实对朱祁镇很多奇思妙想,感到难堪重负。 朱祁镇今日的语气,让于谦想起了当初开海一事。 要说开海一事不好。于谦不可能承认现实。 要知道而今新安一县收上了赋税,几乎能顶的上广州了。这还是,李时勉在新安开海的时候,事事谨慎,盘查极严。限制很多人冒充。 如果放开之后,这赋税恐怕要打着翻上升。 南方对开海一事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就是明证。 但是有一个爱折腾的上司,还是让下面的人感到难受。 于谦说道:“陛下准备何处下手?” 朱祁镇说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朕欲治理天下,先从北京开始。北京城中,鱼龙混杂,就如治安一事,各方都能插手,就造成了各方都不管。” “所以,朕想将北京城中治安之权,全部归为顺天府下面。从今日开始,六部,锦衣卫,东厂,五军都督府都不可以绕过顺天府插手京师治安。” “先生以为如何?” 于谦立即明白,心中暗道:“陛下简直是拿我放在火炉之上。”如此一来,于谦不知道要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只是于谦并不在意。 他早就想在北京城中做一些事情。只是多方掣肘之下,才不了了之。 于谦说道:“陛下准备让臣做什么?” 朱祁镇说道:“朕听说过一句话,叫做官无封建,但是吏有封建。太祖虽然有善法,不许官员随意下乡,但是各级小吏,却代替官员的作威作福,欺上瞒下,为恶之甚,还胜过贪官污吏,于先生觉得是也不是?” 于谦久历地方,对地方情弊知道比朱祁镇要深多了。说道:“却有此事,还有不是官员根本就是当地老吏之中的傀儡。” “最后即便下狱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是这些奸吏串通上下,狼狈为奸。” 朱祁镇说道:“而且虽然朝廷爱惜百姓,未必简官,一县的经制官不过数人,但是白役却有数百,乃至上千。” “这些不食朝廷俸禄,唯以残民为是。” “百姓苦吏甚于苦官。” 于谦心中暗道:“却不知道,是那位为陛下智囊,这番话,绝非久居宫中陛下所能说出来的。” 不是不对。 而是太对了。 很多事情,地方官都明白。但是为官之道,从来是欺上不瞒下。甚至说杨士奇未必了解的这么清楚。 因为杨士奇久在中枢,对地方的情况,未免隔了一层。 唯有于谦这种久历地方,堪称干吏之才清楚,他比朱祁镇更清楚的。但这却是公开的秘密,未必有人专门告诉朱祁镇。 却不知道,在后世有关这方面论述太多了。 朱祁镇只是听了一耳朵,命令锦衣卫东厂却查。 东厂与锦衣卫在国外不大好用,但是在大明境内,却是很少有事情能瞒得过他们。 所以朱祁镇收集了大量的资料,才有今天这一番话。也准备将这一件事情,作为他的第一把火。 于谦说道:“陛下英明。” 朱祁镇说道:“朕不想让这样的事情继续下去。” 于谦虽然有所准备,但是还是有些吃惊,说道:“陛下,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却不可轻动,如果将废除衙役世袭,那么各地所需的吏员从什么地方来,如果将白役划为国家经制之吏。” “那么所需的钱粮从何处来?” 朱祁镇自然明白,大明王朝不过一两万官员,但是如果要养吏员的话,那就是一个极大的数目,朱祁镇想来,最少在是十万以上。 即便他们的待遇不高,但是乘以十万,也是一个极大的数字了。 朱祁镇说道:“朕自然知道轻重,所以这一件事情,不在朕,而在卿。” 于谦一时间有些迷糊,说道:“臣。” 朱祁镇说道:“朕将治理京师之责,放在顺天府。顺天府的事情自然多了起来,必然要增加人手,于先生就趁着这个时候,想办法,将吏有封建的现状给朕打破。并建立一套正规府衙机构。” “朕知道,一般县衙都有六房,承接朝廷诸事。但是百姓与朝廷接触的,依旧是小吏。朕想让先生治理京师的时候,也个朕打造一个范本。” “之前百姓能承受衙役勒索,这说明地方上其实能养得起衙役。只是到底该怎么做,既能便民,又不能让小民被剥削。” “却要于先生想办法了。” “只要于先生做好了,将来朕定然将这一件事情,推行天下。” 于谦听了,心中没有激动是假的。所谓立功立言,如果将来全天下都按照于谦弄出来的章程来办,对于谦来说,也是一个莫大的激励。 很多文人士大夫,或许不爱钱,但鲜少有不爱名的。 于谦也不例外。 于谦深吸一口气,说道:“陛下,这一件事情,臣尽力而为,只是此事非数年不能成。决计不可能一蹴而就的。” 朱祁镇说道:“朕明白。朕富有春秋,耐心好的很。不过,这一件事情,却不足为外人道也,所以只能暗地里做。” “臣明白。”于谦说道。 朱祁镇说道:“所以你明面之上,越有事情。就是以工代赈,京师内涝之事,朕不想再有,所以挖掘下水道,并完善北京城楼,乃是宫中三大殿,卢沟河河堤都是你要做的事情。” 于谦听了,心中暗道:“这正是将人往死里用。”不过只能说道:“臣遵旨。” 第一百三十五章 以工代赈 第一百三十五章 以工代赈 朱祁镇虽然说打破吏有封建的格局,作为第一把火,实际上第一把火,乃是以工代赈。 当然了,以工代赈这样的事情,不可能仅仅委托给于谦。 于谦担当不起这样的事情。 不过,在北京城地面之上,兴大工,很多事情都绕不过于谦的。 所以在正统四年八月过去的时候。 几乎休假一个月的太阳再次出现再天空之中。 在太阳出现之后,数日之内,北京城中内涝情况,也就退去了。只是卢沟河的洪水,想要退下去,还是需要好一阵子。 总体来说,是需要商议善后事宜。 在文华殿之中。朱祁镇首先说道:“北京城中,诸多事务,事权不一,一旦遇事互相推诿。故而朕以为,北京之事,当全部委于顺天府。诸位先生以为如何?” 杨士奇说道:“圣明不过陛下。” 朱祁镇提议,杨士奇点头,这一件事情就过去了。反正是给于谦增加权力,杨士奇乐见其成。如此一来,北京城之中就是顺天府的地盘了。 当然了,城墙上驻守的士卒,宫城的防御这些地方,还是顺天府无法插手的地方。 杨士奇微微一顿,说道:“陛下,托陛下洪福,北京洪水已经退却了,只是卢沟河沿岸的百姓,房舍全部被冲毁,即便城中也损失不少。” “臣以为当开仓赈济。” 朱祁镇说道:“自然要赈济的,只是朕却有意,以工代赈,杨首辅以为如何?” 杨士奇说道:“陛下聪慧,臣老矣,居然没有想到此节。可召户部,工部,兵部相商。” 朱祁镇才不相信,杨士奇是没有想到。但是对杨士奇的马屁却是十分受用。片刻之后,户部刘士敷,工部黎澄,兵部柴车都过来了。 将这以工代赈的意思一说。 刘士敷立即说道:“户部粮食充足。因为洪水,大量漕粮就在天津卫,这几日开晴在,还会有大批粮食运到。” 黎澄将需要做的工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比如城楼,比如钟鼓楼,比如卢沟河堤坝,兵部也报上一些,驿道修缮等等。 所有人一汇总,却需要百万两银子之多。 朱祁镇拍板,将这一件事情办了。并定了征召民夫的标准,一人一日一升粮食。明朝一升粮食,足够一家三口活命了。 不过,到了三大殿工程的时候,黎澄却卡住了。 朱祁镇问道:“三大殿为什么不行?” 黎澄说道:“陛下,缺少木料,三大殿所需要的木料,非从西南转运的金丝楠木不可。这种合抱大料,都在深山老林,人迹罕至之处。想要伐木出山,非经年不可。” 朱祁镇说道:“耗费如此之大吗?” 黎澄说道:“伐木之事,下面人常说,百人进山,五十人出。” 朱祁镇沉默片刻,他知道黎澄这话中,其实有劝谏的意味。朱祁镇也实在不忍心,每一根金丝楠木上有如此多的冤魂,真不知道住在里面的人能不能睡得着觉。 朱祁镇说道:“朕听说,辽东也有大木?” 黎澄说道:“陛下英明,只是辽东大木,大多是松柏之类,比不上金丝楠木,不过却可以顺水而下,放排到天津卫,省工省力。工部曾经在黑龙江上造船,对东北木料十分了解。” 朱祁镇说道:“既然如此,从今之后,宫中禁用金丝楠木。全部用辽东大木即可。” 杨士奇为首,向朱祁镇行礼说道:“陛下英明。” 朱祁镇说道;“天下百姓皆朕赤子。朕岂能不爱护。” 刚刚掌握权力的朱祁镇,自然知道有一个好名声有多大的好处。 今日之事,在东厂与锦衣卫的助力之下,一两个月之内,就能传遍天下。 朱祁镇也知道,乾清宫的柱子也是金丝楠木,但是朱祁镇一点感觉都没有。不知道金丝楠木造的房子与松木造的房子,有什么区别? 就在朱祁镇在文华殿,与大臣们商议善后事宜的时候。病体渐渐好的太皇太后,也收到了襄王的书信。 其实襄王的书信早就到了。 只是太皇太后前番身体不好,这些文书都被朱祁镇拦下来了。 太皇太后一看襄王的书信,却见襄王居然想如此从征麓川,心头顿时大怒。 宣宗皇帝已经去了,越王也刚刚走,而今襄王却又要去麓川,一旦有一个三长两短,难不成他所生的三个儿子,都要走到他前面吗? 太皇太后立即说道:“将皇帝叫来。” 朱祁镇刚刚忙完以工代赈之事,各部门都行动起来,今后一两年之间,从宣德十年就中断的尘土飞扬的情况,就会再次发生了。 听到太皇太后召见,朱祁镇却不知道发生了事情。却见来传令的女官,低声对朱祁镇说道:“太皇太后见了襄王的书信,这才召见陛下,太皇太后的脸色不大好。”在宫中,所有人都知道怎么做,对他们最好。 太皇太后身边的女官,对太皇太后的身体最了解,自然知道,今后这紫禁城之中,真正能做主的定然是皇帝。 故而不用朱祁镇去发展,已经有不少人自发的将各种消息,传递给朱祁镇。 太皇太后从仁宗时代树立起的威信,此刻早就开始动摇了。 却不是有人打败了太皇太后,而是太皇太后败给了时间了。 时间乃是世间唯一的胜利者,他站在谁那边,谁就能够胜利。 朱祁镇一听是襄王,心中就有谱了。 朱祁镇来的慈宁宫。太皇太后半靠在床头,将襄王的书信递给朱祁镇,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朱祁镇见了,说道:“娘娘,你也知道,宫中的事情,从来没有绝对的保密,想来是王叔听到了风声。想要自告奋勇。” 太皇太后盯着朱祁镇说道:“你没有逼他?” 朱祁镇说道:“娘娘哪里的话,孙儿只有这一个王叔了,怎么可能逼他。娘娘如果不信,就召王叔进京,问一问便是了。” 太皇太后打起精神盯着朱祁镇,但是太皇太后却不能从朱祁镇的脸上看出一点端倪来。好一阵子,太皇太后才放弃从朱祁镇脸上看出什么来。 太皇太后心中有些苦涩,暗道:“皇帝长大了。” 小老虎小的时候,自然是憨态可掬,但是长成成年老虎,却是要吃人的。小时候,朱祁镇的心思,却是瞒不过太皇太后的。 太皇太后一眼就能看出来朱祁镇是想什么。 但是而今,太皇太后却看不透他了。 作为一个皇帝,或许合格了。但是好皇帝就一定是一个好侄子吗?她忽然想起他的长子宣宗皇帝,已经被宣宗皇帝烧死在铜鼎之中的宣宗皇帝的叔叔汉王。 太皇太后忽然开口,说道:“让襄王进京吧。” 太皇太后已经确定,即便皇帝真想做什么,她也挡不住了,就算能挡得住一时,也挡不住一世了。 而且她一场大病之后,身子骨大不如从前了。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去见仁宗皇帝了,能见老三一面,就见上一面吧,说不定今后就见不到了。 朱祁镇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成功骗过了太皇太后,本应该高兴,但是此刻却有一丝心疼,因为朱祁镇再次确定太皇太后真的老了。 否则这一点小伎俩瞒不过她的。 曾经为他遮风挡雨的大山,也是压制他不敢轻举妄动的大山,此刻倾颓了,他实在高兴不起来了。 他收起心中杂念说道:“娘娘,朕这就传诏,令襄王入京。” 第一百三十六章 北京城的变化 第一百三十六章 北京城的变化 从朱祁镇的圣旨传到襄阳,襄王从襄阳启程。 等他到了京师之后。秋季的大水已经过去。襄王先到了十王府。向宫中递了牌子侯见。 他回到十王府。 襄王在京师还是留有府邸的。 襄王回到王府之后,刚刚落脚,下面的人来报,顺天府来人了。 襄王有些意外。 王府毕竟是王府,门槛毕竟高。 身份上的差距,这些人根本不敢上门。 襄王对大总管说道:“你去看看。到底什么事情?” 大总管在外人面前,总是保持着太监的身份,微微行礼说道:“是。” 大总管下去之后,不过片刻就回来了,说道:“顺天府派人来换户贴。” 襄王听了,有些奇怪说道:“顺天府是于谦吧。也算是能吏了。” 户帖制度源远流长。 从汉唐就有发源,在宋代已经很完善了。 就如同现在的户口本,不,比户口本内容还要多。不仅仅有一家几口人,还有家中有多少田产,有多少宅院,各种不动产。 在大明朝以来,太祖皇帝对户帖制度也有继承,洪武三年之前,只是个别地方官吏的行为,但是在洪武三年之后。却在全国推广开来了。 不过,制度是一回事,现实却是另外一回事情。自从太祖朝之后,大明各项制度,一直都是向宽处走的。 很少有人敢重新做户帖了。 因为户帖也是各府衙收税的根据之一。 凡是不在册的,就是所谓的隐田了。但是各家那里有那么老实。 襄王还好说,他的根基不在这里,而是在襄阳。但即便如此,在北京城外也有一两个庄子。更不要说扎根在北京的各级勋贵。 他们累世富贵却不是朝廷的赏赐。自然也有经营,北京城外,朝廷对这些勋贵的赐田,他们各种吞并的土地。 这也是顺天府本身的问题,于大明来说,这个时代土地兼并还并不是很严重,但是并非没有严重的地方。 南京与北京,就是土地兼并最严重的地方之一。 这里的户帖有几分真几分假,大部分官员都知道,所以说顺天府难当啊。说不定捅到了那路神仙了。 于谦不过做成几分,单单他这个勇气,就远朝常人了。 大总管说道:“王爷,你看错了于谦,于谦哪里是能臣,分明是老虎。顺天府的衙役上王府来要钱了。” 襄王皱眉说道:“要钱?什么钱?”大总管说道:“房课。凡是京城之中的房子,按照大小都要上税,面积大多交税,面积小少交税。如果房子太小的话,却是免征的。” “多少银子?”襄王问道。 大总管说道:“不多,每年不足十两银子。” 襄王轻轻的敲击着椅背,说道:“这定然不是于谦敢做的,而是大内那一位的意思,我这院子要十两银子,估计北京城收起来,一年也有一两万进项了。真是好主意。” 大总管说道:“王爷却是想差了,有一件事情王爷没有想?” “哦。”襄王说道:“什么事情?” 大总管说道:“还有契税。” 所谓契税就是交易税。不管是宅院与田产,过户的时候,需要官府用淇,税率一般都在百分之三上下。 襄王顿时明白,说道:“好一个连环套,房课细水长流,契税才是大头。” 襄王并非不是什么都不明白的王爷,他也是监过国的。对朝廷运行并不陌生。 顿时想明白这个套路了,先造户帖,是确认房产。确认房产之后,房课不多,襄王的院落是御赐,王爷规格。已经是一等一的大宅院了,才需要十两。全北京城,不过万两左右。这点钱对一个来说,并不算多,但是对顺天府来说并不算多。 契税其实在民间处于名存实亡的存在。因为大家都不愿意多掏这一笔钱,大多都是不去官府过契。 这就是所谓的白契,而官府的就是红契。 而今顺天府衙役,挨家挨户上门询问,这个时候白契是算不得数的。 而且北京城不是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房屋交易频率并不会太高,但是北京城却不一样,官员起起落落的,宦海浮尘,每年不知道有多少房子过手。 而且京城居大不易,北京城之中,价值万金的房子也未必没有,即便一寻常院落,也在几十两银子左右。 这现代北京房价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有所有房屋都在官府过户,这一笔收入远在房课之上。估计要有几万两银子。 一万两银子并不多,但是几万两银子却不少了。 足以做很多事情了。 襄王忽然叹息一声,说道:“京城却不是我能长居的地方,否则我也想看看,我的好侄儿,到底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就在襄王感叹,北京城的变化。却不知道他所知道的变化,仅仅是冰山一角而已。 顺天府兼并了五成兵马司,乃至于锦衣卫与东厂,工部乃至户部才差事。于谦几乎废了不知道多少心思。才弄成而今的局面。 此刻于谦就在向朱祁镇禀报。他在北京的规划。 朱祁镇交给于谦任务之后,于谦心中细细思量过了。想要将各种白役小吏都转为国家经制吏。 最大的问题,并非怎么摧毁这些世袭吏员。 且不说,大明建立才七十多年,而太宗皇帝迁都北京才几十年,北京的各种衙役,最多的才传承三代,决计没有到了牢不可催的地步。 即便他们盘根错节,但是以 于谦的能力还治不了他们。那就太小看于谦了。 但是清理这些人容易。 但是将他们作为朝廷经制吏却有些难。最难的事情,不是别的,就是钱。 对,就是钱。 北京城中,不,不是北京城中,仅仅顺天府衙门,不去管朝廷六部的书吏。各种小吏也都有千余人,甚至更多。 乾清宫之中,于谦先说的,就是京城各坊情况。 于谦说道:“城中二十八坊,臣设二十八坊令治之,坊正之下,有三人,分别为文书,税吏,捕盗。” 朱祁镇心中暗道:“这大概是街道居委会了。” 于谦继续说道:“臣在在原来五城兵马司之处,设巡捕房,城中水火,盗贼,凶案,接用巡捕房主之。” 朱祁镇心中暗道:“这大概是警察局吧。” 于谦说道:“臣在大兴县,宛平县下设六房,一巡捕房,并令选太学生为吏。或从县学府学之中挑选生员为吏。” 朱祁镇也都听说了,于谦借口这一次大水之中不少胥吏表现不好,打发了好大一批。当然了于谦也不是才蛮干的人,自然将这些胥吏之中表现好的,都有了官身,比如六房主事,乃至于各种胥吏,都有了官身,比如五城巡捕房都是官身。 有官身之后,各种待遇自然也都上去。一手压一手打,让胥吏群体并不会给于谦带来多大的阻力。 朱祁镇说道:“只是大兴县的赋税够吗?” 朱祁镇问这个,却也是有原因的,于谦其实已经问过户部了,但是户部顽固的很,各家赋税自有来处,一分钱也不可能下拨,甚至顺天府该上交户部的赋税,一分钱也不能少。 这也是大明文官之中很多人的态度,他们并不想皇帝多折腾。只是与皇帝硬顶不行,就用了这个办法。 朱祁镇甚至为了这一件事情,向杨士奇开口,但是杨士奇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天下各方不需要钱财,如果顺天府因为这个原因让户部拨款,或者是占优原本上交的赋税,其他各地方如果向户部要钱,户部如何却之。 第一百三十七章 北京城中的税收 第一百三十七章 北京城中的税收 朱祁镇虽然知道杨士奇是想办法婉拒,但是却没有办法。 因为朱祁镇知道杨士奇是正理。 正因为是正理,才没有办法。朝廷虽然有些积蓄,但是天下何处地方官不想用钱,这前面开了先例,地方上却不好处理。 所以这个难题不得不转交给了于谦。 于谦说道:“臣有四策,可解此急。” 朱祁镇大喜说道:“先生请讲。” 于谦说道:“首先是房课与契税。”随即将其中的套路说了出来,说道:“如此每年可以少可得一万两,多则数万两,足以养吏。” “其次,就是京城门税。此事,臣还是从焦敬那边得到了灵感。” “其三,就是市肆门摊税。” 于谦说道:“仁宗皇帝时候,以宝钞不变,将市肆门摊税以宝钞收之,北京一年,门摊税大抵有万余两。” “只是之前,朝廷人手不多,多以定额征之,而不是以实际征之。” “臣走遍北京街巷,大有不纳此税,此刻人多了,臣以小吏亲征之,决计会多出不少,至于多出多少。臣尚且不知道。” “除却上交户部的万两定额之外,大抵能有数千两纹银。” “其四,就是香税。” “京师之中,有不少寺庙道观,香火鼎盛,但多有贵人庇护,香税缴纳不及,臣以重法勒之,可比寻常多出数千两之多。” 朱祁镇听了,匆匆一折算,说道:“如此大兴县之中,每年最少能有三五万两,足以支撑各小吏的开支?” 于谦说道:“陛下,此事绝非善政。可用于京师,决计不可用于其他府县。否则天下百姓必苦之。臣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朱祁镇自然知道了。 大明是一个标准的农业社会。 支撑朝廷开支的决大多数税收,都来自农业税。 这一点与后世不同。 可以在城市之中征收的税,并不是太多。最多不过是商税,市肆门摊税,门税,契税等少数几样。 甚至房课也是没有的。 这是于谦创建的。 但是这是京师,人员超过百万的京师。 很多税在北京,南京,苏州大抵能够征收的,在其他地方,却是劳民伤财,甚至所收的赋税,还不够税收成本。 只是明朝初期,是这个样子,但是从明朝晚期却不是这个样子了。明代商业社会极其发达,流动在商业之上的白银到底有多少,即便后世也不大清楚,有人说七八亿两。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大明朝廷并没有在这其中得到半点好处。 所以朱祁镇本意并没有梳理城市税收的意思,但是于谦已经做了。心中自然有心发扬广大。 不过,这话却不能对于谦说。 于谦未必觉得其中意义重大。 朱祁镇说道:“朕自然知道,不过这数万两用于养吏应该还有剩余吧。” 于谦说道:“剩余的赋税,臣已经有了用处。”随即于谦将这些钱的用途一一说明。主要用在修建下水道上。 似乎这一场北京城内涝,给于谦很多教训。 朱祁镇心中一叹,心中暗道:“似乎,谁都怕我乱花钱。我是那种乱花钱的人吗?” 不管是太皇太后,还是杨士奇,乃至于于谦都似乎都是这样想的。 如果不是太皇太后觉得力不从心。内库三千多万两白银,决计不会交到朱祁镇手中的,杨士奇也是如此,对朱祁镇想要的在计划外的开支,都在极力压缩。 就好像是脑门上写得“勤俭持家”四个字的老管家一般。 连于谦也是如此。 朱祁镇说道:“而今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朕帮忙吗?” 于谦说道:“借陛下龙威,一切顺利。” 鬼知道,于谦所说的一切顺利之后,有多少暗地里的争斗。 如果不是英国公张辅带头,将他家的房课给交了,下面的勋贵们,能老老实实的才怪。这也是于谦在房课上减轻。不敢多征收。 这也是一种妥协,毕竟在房课上,估价低于二十两的房产是免征的,与契税缴纳标准一样。 更不要说香税了。 要知道京城寺庙背后的大佬,不是别人,就是北京城之中宦官。 这些宦官没有子嗣,都将希望寄予来世,大多虔心佛法,不过即便宦官之中大佬,王振在朱祁镇面前,也不敢炸毛。 但是有些人,朱祁镇却没有办法。 不是别人,就是后宫的太皇太后与皇太后。 所谓的香税,就是各寺庙的香火钱纳税。对于这一件事情,太皇太后倒是深明大义,不为所动。 孙太后却觉得皇帝所做的有些过了。 但是孙太后毕竟不是太皇太后,仅仅在朱祁镇前面唠叨几句,朱祁镇一低头一认错,这事情就过去了。 作为溺爱儿子的母亲,大抵会多捐一点香油钱,向佛祖赎罪,但也不会打自己儿子的脸。 这背后没有朱祁镇撑着,于谦早就被外放了。 不过,于谦微微犹豫了一会儿,说道:“陛下,只是有一件事情,需要陛下留意。如此一来,宛平,大兴两县,权力大增,不比寻常县令,需要得力的人手,掌控才是。” 朱祁镇听了,也点头。 他当然知道,在这一切变革之中,于谦是将两个县令都架空了。 不过,这两个县令本来就没有什么权力。 所谓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这两个恶贯满盈的知县,于谦顺天府就很难办了。 如果没有这一场大水,朱祁镇都找不到借口给于谦放权,于谦在北京都待着憋屈,更不要两个知县了。 在北京街上一转,几乎都是上官。于谦除却北京城中两个附郭县之外,外面还有好多县州可以管。但是这两个知县,却不可能将手伸到北京城外面。 所以这两个知县,在到任之后,就是百事不理,嗯,也没有百事让他们理。一心一意都想做一件事情。 那就是想调离这里。 所以,于谦在做事的时候,干脆将这两个衙门给架空了。 但是这并非常态。 毕竟于谦作为顺天知府,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说治理卢沟河的工程,就要展开了。 治水是再正经不过的事情了,故而朱祁镇说通了杨士奇,杨士奇也不在这一件事情上卡朱祁镇。 同意户部批款,征调顺天府的民夫,甚至还动用卫所军。 但是朱祁镇想要一劳永逸的解决卢沟河的问题,却是一个问题。 问题在于,卢沟河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的,朝廷本身都没有一个完整的解决方案。一直以来都是加固卢沟河北京段的堤坝,让卢沟河想要决堤,到下游决堤,不要影响到北京就是。 这一件大事,纵然是户部与工部主持,但是毕竟在顺天府地界,于谦不可能不参与进去。 “好。”朱祁镇说道:“让刘定之调任大兴县吧。他在西北养马有功。至于宛平县,就让给杨首辅吧。杨首辅定然会挑选一员干吏。” 于谦说道:“臣明白。” 朱祁镇送走了刘定之,心中忽然想到数年之前,刘定之远去西北,在军前效力,西北之战很多情报都是刘定之发回来,也揭发了不少养马的弊端。 朱祁镇就让刘定之入太仆寺马监,在西北养马。 刘定之这一样,就养了数年。刘定之能力还是有的,数年考评都是优。从牧监从七品,一路升到了陕西宛马寺寺丞,正六品。对陕西马政了如指掌。 而大兴县令也是正六品,不过大兴县令不管怎么说,也是京官。算是升迁。 第一百三十八章 襄王之心 第一百三十八章 襄王之心 不过,朱祁镇选择刘定之,却是为于谦做替手。 于谦担任顺天知府已经数年了。也做了不少功绩。朱祁镇不可能一直让于谦在顺天知府任上。卢沟河治水之后,朱祁镇已经准备顺便展开对整个河北水系的整顿。 这自然要有一个人来承担。 或许有别合适,但是朱祁镇却信任于谦。 更重要,他想将北直隶变成河北省。 说实话,朱祁镇有些不可理解,为什么隶属于中央的六部,还直接掌管地方府县?承担了北直隶布政使的职能。 不仅仅是北直隶,南直隶也是如此。 朱祁镇觉得这并非合理。 毕竟而今的大明地图,朱祁镇还是习惯后世的省界划分。不过,朱祁镇早已明白祖制在这个时代的重要性,再没有绝对权威之前,最好顺势而为。 此事先按下不提。 朱祁镇刚刚送走于谦,王振就来禀报,道:“陛下,襄王已经进宫了,就在慈宁宫中。” 朱祁镇手轻轻一顿,说道:“走,去见见襄王叔。” 就在朱祁镇要去见襄王叔的时候。太皇太后已经与襄王抱头痛哭了。 现代人是不可能理解古人的离别。 古人说生离死别,并非是并列,而是互文,因为很多时候,生离就是死别。 太皇太后当初送襄王之国的时候,心中未必没有想过,从此再也见不到这个儿子了,而今她的身体一日虚弱过一日。她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简直要数着天过日子了。 此刻见到幼子。如何能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母子两人失声痛哭。好一阵子才收声。 太皇太后稳定了心中的情绪,说道:“关于麓川的事情,你到底是怎么想?你只管说,我在皇帝面前还有几分面子,你如果不肯的话。我就是拼了这一条老命,也给你拦下来。” 襄王听了,眼睛之中有泪花闪过,说道:“母后,孩儿如果能留在京师,陪伴母后,这天下孩儿哪里都不想去,但是孩儿知道,这决计不能的,如此一来,天下之间,去何地不是去?不管在长沙,还是在襄阳,不过是一个大牢笼而已。” “母后,你是了解孩儿的,孩儿不甘心。” 太皇太后听了心中一叹。 其实太皇太后对三个孩子之中,最看重宣宗,因为宣宗是长子,但是最爱惜的却是襄王,不仅仅因为襄王是幼子,也是因为襄王是在她身边长大的。而宣宗却是在太宗皇帝膝下长大的。 这一分母子之间的隔阂,虽然不能阻挡母子天性,越王又是病秧子。不可能承受重担。而宣宗继承了皇位,天下都是他的,所以对襄王更是多了几分怜惜。 不过,太皇太后是知道轻重的,即便再爱襄王,也决计不会乱了章法,襄王想留在京师,是决计不可能的事情。 但太皇太后也明白,襄王是真不甘心。 襄王如果如一些藩王,醉生梦死,倒也罢了。但是襄王却不是如此,他是相当有能力。 也正是因为有能力,朱祁镇才选中了襄王。 对于胸无大志的人,在地方醉生梦死,倒也不错。但是但凡有能力的,又如何能忍受这种折磨。 太皇太后说道:“你可想清楚了?你既然有此心,娘就帮你一把。让你达成所愿,只是云南瘴气,麓川又是兵危战急之地。此一去,说不得就------” 襄王说道:“孩儿明白,孩儿既然决定了,就不后悔。” “好。”太皇太后说道:“这就在皇帝面前卖一下老脸,让你去云南督军,只是到了云南,虚听保定侯的。不可擅自做决定。” 襄王听了,心中大喜,说道:“孩儿明白。” 他此刻去云南领兵,即便他不能插手军中事务,但是在地位上,也会是第一人。进攻麓川之功,他定然能分上一笔。 同时也能在南征大军之中,挑选精兵强将。将来挑选出他的三护卫。 有军功之王爷,与没有军功的王爷,是两样的。 说曹操,曹操到。 太皇太后刚刚说朱祁镇,朱祁镇这就到了。 朱祁镇一进来,先给太皇太后行礼,襄王也向朱祁镇行礼,随即朱祁镇再向襄王行礼。 襄王向朱祁镇行礼,乃是君臣之礼,而朱祁镇向襄王行礼,却是叔侄之礼。 这也是太祖皇帝留下的礼法,亲王见皇帝,先叙国礼,任何再行家人礼。 太皇太后说道:“皇帝来的正好,你王叔愿意镇守麓川。只是麓川之地,孤悬南方,我担心他不适应,想让他提前去军中,以亲王之尊总领云南兵马,你放心,不过是担个虚名而已。” 朱祁镇听了,心中微微犹豫。 这与襄王镇守麓川不一样。 镇守麓川,朱祁镇最多给襄王留下几万兵马,然后让各地土司隶属于襄王,背后有云南的支撑,襄王守有余而攻不足,攻缅甸大抵还能得到土司的支持。 但是反攻云南,真当沐家都是傻子。 只是如果让襄王担任南征大军却不一样了。 云南本来就有不少军队,再加上援军有十五万之多。算算云南的总兵力,在二十万以上,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虽然说襄王在云南不过挂名的。 但是挂名也是名,襄王未必不能将这种名声,变成实质。毕竟北京对云南,实在是鞭长莫及。 这样做,是要承担风险的。 太皇太后见朱祁镇犹豫了,说道:“既然你不肯,那么就不要襄王去麓川了。以你的想法,襄王此早要独立领兵的。你今日容不得他在云南领兵,将来就能容他在麓川建立基业?” 朱祁镇听了,明知道太皇太后有以进为退的想法。但是朱祁镇却也知道,太皇太后所说的对。 襄王在麓川立基,有大明在背后支持,如果襄王一脉数代都是明君的话,很可能在百年之后,襄国的国都,就不在麓川了,而是在仰光。 朱祁镇如果容不下将来的襄国,与其将来再大大出手,而今就不要让襄王去麓川。 但是朱祁镇心中暗道:“大明兵力,都是九边,京营。这数十万大军根本没有动,而在云南领兵的,孟瑛,沐昂等人,也都是功勋世家,只要朕平心待之,决计不会倒向襄王。如果朕有这么大的优势,还被襄王打败,那就干脆让路吧。” “而且云南毕竟不是河北,沐家在云南历代镇守,与藩王有什么区别吗?不,区别在于沐家在云南的权力,比寻常藩王的权力更大,但是沐家到了最后都没有反叛大明。” “固然有沐家对北京忠心耿耿,但是也有云南实在支撑不起大军。需要中央支持,只需派一员良将镇守贵州,云南即便有三十万大军,也不战自溃。因为无粮。” 朱祁镇说道:“娘娘说的是,这一件事情朕准了,只是这件事情,朕即便准了,恐怕朝廷上却不容易过去。” 太皇太后听了,终于明白朱祁镇的心思。 这也是张忠当初的计策。 张忠很明白,以皇帝的权威,还不足以在朝廷之上强行推行这个政策。甚至可以说大明国策的转向。 除非朱祁镇将朝廷六部内阁全部换一遍。 但是有一个人能做到,那就是太皇太后的。 太皇太后沉吟片刻,说道:“这是张忠那孩子的办法吧,是一个聪明孩子,实在可惜了,本宫准了。” 朱祁镇微微一笑,说道:“娘娘多留王叔几日吧,过几日,王叔就要快马加鞭去云南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张郎遗策 第一百三十九章 张郎遗策 北京城中似乎一夜之间,有一篇文章,传遍了所有人,不管是勋贵,还是文官。 引起了极大的政治地震,甚至连正在进行的南征麓川,即将进行卢沟河的修缮工程。等等大事都退而其次了。 因为这一篇文章,看似为狂生所为,但是直击,大明而今的国策。而且文采飞扬,对很多分析,入木三分。 更更重要的是,这是英国世子张忠的遗作。 一石击起千层浪。 各方反应各有不同。 英国公张辅站在张忠的牌位之前。 按理说,张忠无子。不应该进祠堂的,但是张辅爱子之心,在英国公之中谁能挡得住。 他手中捏着张忠封建策的抄本。 张辅头发全白,仰面流泪,说道:“这就是你这几年心血所寄。是我害了你,我放不下安南之事,却劳你费心如此。” 不同的人,看这一篇文章。有不同的感觉,但是张辅此刻看来,却是爱子一片孝心。 张玉死的早,张辅支撑门户,从来谨小慎微。但是只有一件事情之上,与满朝文武作对,也没有改变心意。 这就是弃安南之事。 可以说是耿耿于怀。 张辅看来,张忠这一篇文章,就是一心转变大明国策,将大明国策从洪熙年来,一直处于战略收缩之中转变出来。 而且张辅看来,这么多年来,休养生息,大明朝也积攒一些家底。是时候改变仁宣以来,对漠北,南洋等地完全放任不管的战略。 张辅自然知道,会有很多人反对。 但是不管这一篇文章,乃是亡子心血所寄,单单他代表的武勋集团的利益。他就决计不能后退半步。 “须知,我张辅还没有死。”张辅须发皆张,双目如电,简直就好像是一头老虎爆发出来。 寻常时间,在内阁之中,循规蹈矩,唯唯诺诺,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张辅,似乎不是真正的张辅。而这个时候的张辅,才是真正的张辅。 张辅走出祠堂,立即让仆役给成国公府,定国公府,北京城中所有勋贵递了帖子。 张辅不敢说,从来不与勋贵交往,但是大规模宴请京中勋贵,却也是少有的。 张辅这样的举动,似乎没有隐瞒。 杨士奇立即知道这一件事情了。 杨士奇思量之后,先派人将于谦叫过来,问道:“这一件事情,你知道吗?” 于谦当然看过这一篇文章,但是说道:“学生不知道。”杨士奇并不奇怪,说道:“但是这是陛下的意思?对吧。” 于谦沉吟一会儿,说道:“陛下常有开疆扩土之志,老师也是知道的,只是如此分封藩王于朝廷鞭长莫及之地,恐怕未必是陛下本意。毕竟靖难之事。总就是避不开的。” 杨士奇当然知道了。 靖难之事,是大明的禁忌。不能说完全不能提。但是在靖难之后,削藩早就成为不能说的政治正确。 杨士奇叹息一声,说道:“你还是没有看清楚,这焉知不是陛下欲削藩之策?” 于谦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想明白了。 在明朝人的眼中,大明是天下之间最好的地方了,远离大明的地方,都是蛮荒之地。将各地藩王分封在远离大明的地方,最少而今的两京十三省,却是不会封王了。 这难道不是一种变现的削藩? 不是谁都能在各地站稳脚跟的。甚至并非谁都有襄王那种胆气的。 于谦小心翼翼的问道:“老师的意思是?” 于谦已经适应了他在朝中的政治地位。 于谦乃是皇帝与杨士奇之间的连通通道。 很多事情,都是朱祁镇都是通过于谦与杨士奇沟通。 杨士奇说道:“此事万万不成。虽然这里面有些东西不错,比如藩王之事。我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按照而今藩王各支子孙繁衍下去,会让朝廷不堪重负。” “我准备,拟定宗藩条例,从此朝廷只负责各藩王的年俸,而各藩王的族人,由他们自己负责,也酌情让宗人出仕。但是永乐年间,朝廷消耗太多,纵然从洪熙以后,休养生息,但是其实屡次战争都没有断过了。” “宣德年间,平汉庶人之战,征兀良哈,松潘,安南覆师,正统以后,又有西北之战,而今又有麓川之征。” “朝廷兵锋未熄,不过是大打,还是小打而已。” “虽然瓦刺坐大,但是十年生聚,十年休息,才有兴兵,即便陛下有兴兵之意,我也要劝谏陛下,十年之内,无言兵事。” 杨士奇看这一篇文章,根本不在乎什么藩王外镇,直接点明了皇帝的意图。 所谓功夫在诗外。 这文章固然是好文章,张忠呕心沥血所为,几乎一字不可易。但是杨士奇更想看出来,这一篇文章幕后的意图。 那就是朱祁镇对改变大明鲜有国策的企图。 太皇太后在地震之后,已经不过问政事。杨士奇决计不愿意让朝廷陷于征伐之中。十年,杨士奇自己未必能在中枢十年。 所以他说出这番话。固然认为朝廷积蓄不足,不足以大做征伐。但是杨士奇未必没有一点私心。 这一点私心,就是杨士奇固然知道,他拦不住皇帝。 毕竟在古代皇帝真要一心做什么事情,很难有人能真拦住。 但是杨士奇却不想。为皇帝收拾一个烂摊子。 人老了就想求一个身后名,朱祁镇固然是皇帝,但是朱祁镇却不是太宗皇帝,杨士奇也是跟随太宗皇帝打过仗的。 真正知道什么叫做兵危战急。 不愿意去冒这个风险了。 杨士奇转过头来,对于谦说道:“将这一番话,转告陛下。” 于谦微微吃了一惊,之前杨士奇其实也能猜到,杨士奇告诉于谦的话,于谦都从各种角度告诉了朱祁镇。 而朱祁镇告诉于谦的话,未必不是想让于谦转告给杨士奇的。 但是杨士奇这样挑明了,却是第一次。 他越发明白今日之事,分要重要。 如果一个处理不好,从宣德十年一直延续到正统四年平稳的政局,在今日就要打破了。 于谦入宫,将这些话告诉朱祁镇。 朱祁镇听了,说道:“朕知道了。” 于谦说道:“陛下,杨首辅的意思,也是为朝廷着想,请陛下甚思之。” 朱祁镇听了于谦的话,一瞬间有些生气。朱祁镇将于谦当成心腹,但是于谦却没有完全服从自己。但是随即朱祁镇也就释然了。 毕竟能留名青史的名臣,都是人才,而不是奴才。 奴才是可以完全服从,但是真正能成大事,都是人才。 只是即便如此,朱祁镇心中还是有些不舒服,笑道:“杨首辅多虑了。朕不过是念及而今麓川之战,而并非真要大举兴兵,杨首辅十年生聚的道理,朕岂能不明白。朕向杨首辅保证,麓川战事平定之前,决计不挑起另外的战事。” 于谦也知道,朱祁镇的保证有些不老实。这话里有很多活扣。但是于谦总算是能与杨士奇交代了。 于谦又劝了朱祁镇几句,大意就是说,朱祁镇富有春秋,这个时候正应该戒急用忍,不可操之过急。 朱祁镇一一答应下来,这才送于谦出去。 朱祁镇目送于谦离开之后,脸色微微一变,心中暗道:“我如此,大抵能让杨士奇不出面与我硬顶。但是满朝文武的反对之声,决计不会轻易过去的。” “好在有张辅在,武将那边不用担心了。” 朱祁镇思来想后,还是不大放心。于是起身,命人摆架慈宁宫。 第一百四十章 天下藩王 第一百四十章 天下藩王 朱祁镇来到慈宁宫的时候。 襄王已经不在了。 襄王毕竟已经成年了,在皇宫之中过夜,也是犯忌讳的。 太皇太后看过朱祁镇交过来的各种文书。 这就是各个大臣的反应,正面的侧面的,锦衣卫与东厂这几日灯火通明,其中甚至有张辅与各家勋贵在筵席上所说的话。 这些资料看下来,虽然很多大臣的态度,还只能侧面去了解的。 但是大臣们的倾向性,已经在太皇太后心中了。 太皇太后看完,微微揉着眼角,觉得身心俱疲。心中暗道:“老了,老了。”在之前,太皇太后每天看过的奏疏,都比这些多。 但是而今年纪真的大了,太皇太后心中有些力不从心。 太皇太后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朱祁镇说道:“有英国公一力支持,杨士奇在这一件事情,并不触及他的底线。其他人虽然群情汹汹,孙儿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太皇太后叹息一声,说道:“杨士奇老了,他现在不想与你硬顶,是为儿孙留余地啊,如果杨士奇在年轻十岁,决计不会这么轻松妥协。” 太皇太后一时间有些感叹。 老人与年轻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当初杨士奇敢在太宗皇帝面前据理力争。如今不敢与朱祁镇争吗? 只是老了。心力衰竭,心中早就有告老之意。 朱祁镇说道:“还是有娘娘在,杨首辅才退一步。” 太皇太后当然明白朱祁镇是什么意思。 很多人也能猜得到,朱祁镇能放出这个风声,慈宁宫没有一点动静。这已经说明了慈宁宫的态度。 最少是默许了。 很多人对朱祁镇表面上恭恭敬敬的,实际上却有些轻视。但是对影响大明二十多年政局的太皇太后却不敢有一丝的轻视。 太皇太后说道:“放心,到时候我与你去一趟文渊阁便是了,不过,我只给你撑腰,要让下面人通过,却要你自己看着办了。” 朱祁镇说道:“有娘娘在。孙儿就放心了。” 从宣德十年之后,太皇太后将早朝仪式化了。真正要处理朝政,都是奏折来往。而朱祁镇现在也无意将早朝恢复。 因为朱祁镇觉得,让好几百人开会,其实也处理不了事情事情。 他似乎习惯将早朝仪式化,也就是每天早上,大家都来活动一下,然后各自回各自衙门处理事务。 真正处理朝政的事情,反而是在文华殿,或者是文渊阁。 如果一般政务,直接让内阁票拟,朱祁镇朱批就行了。 但是如果是重大的决策,却要召集重臣,与上次决议麓川一般,召开御前会议。 御前决议虽然人数不少,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都察院,有二十多人,但是总不能会让京师五品官都一起等着。 除非涉及某个部门,否则这些部门的侍郎,是没有资格列席的。 这一次也是如此。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文领衔,下面各级言官,无数弹章,飞向通政院。一日之间,数百弹章几乎将内阁给淹没了。 杨士奇也因为这一件事情,单独请旨。 朱祁镇因此召集各部大臣,在文华殿商议。 文华殿之中,左文右武双方分别落座。 这也是朱祁镇登基之后,改变的习惯。 在之前,即便是在内阁,除却御座之外,所有大臣所坐的板凳,就是那种红木长条凳。但是而今却摆上有靠背椅子。 两个椅子之间,还有一个几案,可以放茶碗。 双方坐定之后,都沉默不语。大多数人都在闭目养神,偶尔瞄对面一眼,却是精光四射,似乎是大战之前的互相试探。 “太皇太后与圣上驾到。”王振手拿拂尘,首先从后面出来,扯着公鸭嗓子,高喊一声。 随即两边文武大臣,立即起身行礼道:“臣某某,拜见太皇太后,拜见陛下。” 朱祁镇搀扶着太皇太后,先让太皇太后在上首西侧坐定,然后才回到东侧坐定,说道:“众卿平身。” “谢陛下。谢太皇太后。”这些大臣才一一起身落座。 这边刚刚落座,王文就出列说道:“太皇太后,陛下,故英国公世子张忠遗折,在北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扰乱视听,臣请陛下亲自裁定,以定人心。” 朱祁镇听了,眼睛微微扫过,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人,心中暗道:“王文急了。” 从整个这一件事情上,朱祁镇都嗅到仓促的意味。 因为朱祁镇仅仅是放出风声。 张忠遗折,在北京城中被传开。各方表现不一样,而作为舆论主体的官员士子,居然没有出现一边倒的情况。 这自然是武勋集团在背后用力了。 而王文想请杨士奇等说话的时候,杨士奇却立场含糊,不给一个痛快话。这样一来,才让王文坐不住了。 其实大明前期与后期不同,最少在这个时候,朝廷上的部堂一级的高官,都不受舆情影响。北京士林的风向,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但是王文认为,最有把握的事情。却也把握不住。让他有些等不下去了。 否则等勋贵集团集体行动,搞定大部分官员,说不定,在朝堂之上也争不过了。 对这个时代来说,勋贵集团还没有靠边站,而是朝廷之上的庞然大物。不论多重视都不为过。 王文思来想去,决定将这一件事情,摊开在台面上说。 如果以王文等人反对者,能够在舆情之中,占据上风。这一件事情,先放放最好。等皇帝真要推行的话。 他们在朝廷之上,再做反驳,更具有主动权。 但是而今,却由不得他们了。 朱祁镇也没有想到,张辅一用力,就这样有效。但是口中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说道:“既然如此,大家今日就议一议吧。杨首辅,你觉得如何?” 杨士奇说道:“臣老了,一时间难以分辨利弊,还是听一听各部的意见吧。” 朱祁镇说道:“诸位觉得如何?” 胡濙咳嗽一声,说道:“老臣觉得,张忠所言,还是有真知灼见的,臣之前没有注意到宗室俸禄如此之多。” “而今宗藩之中,有太祖之裔,秦,晋,周,楚,齐,谭,赵,鲁,蜀,湘,代,肃,辽,庆,宁,岷,谷,韩,沈,安,唐,郢,伊。二十四王。” “其中。齐王,谷王,因罪夺封。谭王,赵王,湘王,安王,郢王,皆五子国除。太祖一脉有十七王。” 其实胡濙这里面含糊了一脉,乃是太祖长子朱标一脉,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就忽略过去了。 “太宗有三子。长子即仁宗皇帝,次子乃汉庶人,三子乃封赵王。” “仁宗皇帝有十子,嫡子三人,即宣宗皇帝,越王,襄王,庶子七人。郑王,蕲王,荆王,淮王,滕王。梁王,卫王。” “其中,越王,蕲王,滕王,三王已经过世,无子国除。” “宣宗皇帝有两子,当今与郕王。” “再加上靖江王。” “故,陛下当今天下有二十七位亲王,遍布天下。占据膏滋之地。以亲王年俸万石而论,则二十六万石之多,更不要说亲王子嗣绵延,如代王有十一子。宗室之中如代王这般,不在少数。” “太祖规定,郡王 二千石, 镇国将军一千石,辅国将军八百石, 奉国将军六百石, 镇国中尉四百石, 辅国中尉三百石, 奉国中尉二百石。” “代王一脉就要支禄米,四五万石之多。而山西之中,有代王,晋王,沈王三王,一年所支禄米就要十几万石之多。” 第一百四十一章 藩王危机 第一百四十一章 藩王危机 “而藩王子孙繁衍不尽,如晋藩到了而今,已经有四代了。郡王之数,数倍于亲王。数十年之后,恐怕尽山西之赋税,不足以养三藩王。” “而九边要地,都赖北直隶,山陕之地,如果此地粮食全部用来养藩王,那么如何养军?” 胡濙其实有一点转移话题的意思。不过对于这个问题,挑得也很尖锐。 二十七个亲王,所消耗的绝非他们所有的年俸万石。 如果将郡王,什么镇国中尉,都算上去,少说要一百多万石粮食,才足够支撑。 但是按照大明皇室这个繁衍速度,恐怕几十年就要翻一番。而且之后,翻倍的速度就会越来越快。 而且,还有一个让人不得不注意的原因。 那就是北方粮食本就是很缺乏。朝廷每年要从南方通过漕运运输四百万石粮食,来补充北方粮食缺乏。 又用开中法,来支撑九边粮饷。 但是西北山陕之地,有好几位亲王。这些王爷的俸禄都是从各地蕃库,也就是省一级的仓库,直接支出的。 这对缺少粮食的西北,更是雪上加霜。 杨士奇咳嗽一声,说道:“胡大人,朝廷自有法度,不要忘记亲亲之道。” 杨士奇不是不知道藩王引起财政危机,只是事有轻重缓急。 从永乐,洪熙,宣德三代之后,将藩王的权力给消减的干干净净的了。即便仅有几个有护卫的王爷,如楚王也太皇太后的手腕之下,将三护卫给迁到别处去了。 这样的情况之下,藩王仅有一个富贵而已。 如果在逼之过甚,朝廷的吃相就太难看一些。 而且天下藩王,如秦,晋,楚,蜀等大藩,即便没有兵权,潜势力也是不容小窥的。所以行事不能急,而今在朝廷之上议论,不出十几日,天下所谓藩王都知道了。 这是增加不稳定因素。 “陛下,太皇太后。臣以为胡大人所言极是。”刘中敷说道:“臣掌钱粮,国朝用度尚为宽裕,特别是九边用度,先帝时,为九边将士制冬衣,耗费二十万两,本来是一次补贴,但是而今已经成为固定开支了。” “前番兵部移文,言九边缺粮,要从户部划拨,每年漕粮四百万石,每一项开支都有名目,让臣从何处凭空生出一笔钱粮?” “别处藩王,各省尚可负担,但是西北藩王俸禄,已经成为各省开支最大一项。西北转运粮食困难。以臣之见,如果让西北诸王在南京领俸禄,臣倒是同意。” “臣奏藩王不法事。”随即刑部尚书魏源也出列了,一口气,将好几个王爷给牵连进去了。 朱祁镇也知道,大明王爷的德行,说都是禽兽,那是再骂皇帝自己。但是说全部是禽兽,却也不对。 比如辽王朱植与他的两个儿子,都弄得水火不容,一个向朝廷告发辽王谋大逆,想至自己父亲于死地,一个想杀了自己的儿子。 辽王死的时候,两个儿子都没有奔丧。 孝道在古代是大节。 这样不孝之事,宣宗皇帝将辽王的儿子都贬为庶人了。辽王的王位也空悬。 至于欺男霸女之事,更是数不胜数。 如果真按刑部的意思来,别的不说了。先将大明的王爷都查一个遍。不削藩胜过削藩了。 只是这些罪名,是要不了他们的小命的。 毕竟亲疏有别。 这些罪名,放在后世死上一万次都不够,但是在这个时代,王爷这个身份,最多高墙圈禁。 没有办法,这是这个时代的行为规范。 朱祁镇也无可奈何。 “陛下,刑部所言大多都是风闻。但是关系到天家名声,还是要派御史去核实一下。”杨士奇心中一盘算说道。 朱祁镇心中顿时有些迷惑,心中暗道:“这杨士奇刚刚还说朝廷亲亲之谊。而今又怎么下狠手。”不过,朱祁镇很快就明白,杨士奇的心思。 杨士奇继续说道:“臣以为宗室毕竟是天家的子弟,单单御史不能服众,就请各藩王作为宗室之长,与御史一起严查本藩不法子弟。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王文听了,心中恼怒,说道:“杨首辅,你这不是让贼抓贼吗?” 杨士奇说道:“王大人,过了,本官相信,各亲王还是明是非的。” 朱祁镇心中暗道:“好一手和稀泥。” 大明立国才七十年上下,各藩王人口虽然繁多,但是还没有多到出五服,都是一大家子,又各藩王在,这处置自然重不了多少。 至于处置到什么程度,就要看去外巡查的御史与藩王之间的斗法了。 如果真有御史敢铁憨憨硬来,这些藩王未必敢怎么样? 朱祁镇也悟出了杨士奇这样做的,第二层意思。 这就是太皇太后秉政以来,一直强调的稳定。不想掀起大案。太皇太后与杨士奇的内外合作,更多就是政治理念上的合拍。 而今南方征战,北方瓦刺坐大。给各地藩王剪剪枯枝,杨士奇不介意,但是他要想将这一件事情给定调子。 那就是朝廷无意削藩,只是有些人闹到太不像话了,朝廷派人来,是收拾烂摊子的,如果识趣的,自己先办烂摊子收拾好。朝廷就不为己甚了。 朱祁镇随即想道:“怎么样做,对我才是最有利的。” 朱祁镇这一次,请出太皇太后,就是要将襄王封麓川之事敲定,襄王到了麓川自然是总领军政,最少有三护卫,一万五千多将士。再加上各地土司。 这是一个对藩王政策的大改变。 所以,在改变之前,对藩王这个群体来说,还是安抚为上。根据这个政策转向,将来藩王也会成为一支新兴的政治力量。而不是现在的小透明。说不定,朱祁镇还有借助他们力量冲击而今大明文官权力大幅扩张的问题。 至于他们之中,真正有禽兽不如之辈,今后自然有时间收拾。而现在不是时候。 一想明白这一点。朱祁镇说道:“说得好,朕也相信,各位王叔,都是明事理之辈。说起亲亲之道,朕记得,似乎齐庶人,谷庶人,汉庶人,建庶人,等还圈于高墙之内,有为亲亲之道。” “朕准备大赦此辈,令有司赐田安置,只是这些人要么是太祖裁定,要么是太宗裁定,要么是先帝裁定。” “朕不敢违逆。既然以为为庶人,就让他们落籍当地。从此不禁百业,如果好生读书,说不定,朕还能在金殿见到族人。” “陛下仁心,必能上感苍天。”杨荣先说道。 被杨荣抢了头。立即有人纷纷附和,一时间文华殿之中,有大片颂圣之声。 朱祁镇这个举动太符合儒家的价值观了,自然没有人反对。但是却也有人看出朱祁镇的暗藏的心机。 这其实再给出路。 所以说大明宗藩将来绝对不会太这样下去,定然有相当大一部分宗室,走这些人这一条路,那就是放弃宗人身份,换来可以科举从军的权力。 对于有些人来说,自然是担着爵位,领着朝廷俸禄好,但是大明开国毕竟七十多年了,很多远支宗室,靠那一点俸禄,其实与寻常富户差不了多少,还要承受种种限制。 还不如放弃宗人身份。靠自己的能力,或科举或从军,打拼一片天地。 大明宗室之中,其实还是有人才的。 “陛下,藩王之事虽大,却只是远患,但如果扩土之心不休,却是近害。太祖限山隔海,列十五不征之国,以子孙世代太平,以致万年。”陈文说道。 第一百四十二章 限山隔海 第一百四十二章 限山隔海 王文说道:“今有逆臣,以冒进之策,违背祖训。念之已死,当不与追究,但是请陛下重申祖训,以正视听。” 陈文听了半日,心中也明白,他被人拉偏了。 他今日来,是来说藩王的吗? 也算是。 但是却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维持太皇太后一直主张休养生息的国策,而不是回到永乐年间的情况。 这些从永乐年间走过来的老人,自然知道永乐年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 且不说大规模战争对民间的伤害,南征安南,北征大漠,如果不是百姓不堪重负,唐赛儿起事,也不会闹得那么大。 单单说,大规模用武,武将地位上的提升,就是他们不愿意的。 洪熙之后,文臣的地位大规模上升,甚至出现了王骥这样的人。 王骥作为大明文臣领兵第一人,也让文臣将手伸到了军中。五军都督府的职能一点点被架空,几乎成为一个养老部门。 不管是从政治理念上来看,还是从实际利益上来看。这都是王文不允许的。 而王文所说的,十五不征之国,也是太祖皇帝对外扩张的理念。太祖皇帝的原话是:““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若其不自揣量,来挠我边,则彼为不祥。彼即不为中国患,而我兴兵轻犯,亦不祥也。吾恐后世子孙倚中国富强,贪一时战功,无故兴兵,致伤人命,切记不可。” 不过,对同样一句话,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 在文臣心中解释,自然如宋太祖玉斧划大渡河一般,对一些偏远地区,治理成本高的地方,就不要了。 但是武将们的理解却又有不同。 张辅朗声说道:“王大人此言差矣,太祖所言,乃是其不为中患,则与之共享太平,不无不可。然而太宗之伐安南,乃是安南杀我使者,与瓦刺鞑靼,乃世仇,我欲与之共享太平,则彼必不与。” “麓川跳梁小丑,也足敢有辱大国,可见四夷之辈。蛮夷畏威不怀德,不足以论仁义,此太宗之大征伐也。” “太祖所言,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因此为不征之国,然犬子之策。易其地为亲藩,百年之后,未尝不可,以夷变夏,此乃先圣所言,教化之功也。” “此为两全其美之策。” “有何不可?” 王文抗声说道:“英国公好大言,却不知道战端一起,百姓忙于转运,将士死于沟壑,以百姓之肝胆,士卒之首级,换一姓之荣华。不念安南二十年之征战,骚动天下,今日欲重蹈覆辙,却是英国公觉得,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张辅听了勃然作色,双目通红。 王文此刻也撮中张辅痛处,张辅也一辈子顺风顺水,为天下武臣之首,但是心中却有两痛。 一痛安南之弃,半生功业付之流水。二痛张忠之死,此生功名,所寄何人。 而王文简直是一举而两得,真正惹怒了张辅。 张辅双手抓住衣领,撕裂公服,却露出白色的里衣,将起拉开,却见胸前遍布伤口,新旧疤痕累累,似乎没有一处是平坦的。 张辅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张某人十五岁跟着父亲上阵杀敌,英国公这爵位,乃是先父陷阵以死,张辅半生九死一生得来的。王大人既然知道征战之苦,为什么不念将士之辛苦?昨日弃安南,今日弃大宁,后日弃奴儿干都司,再弃哈密数卫,这些无用之地,我等百战而得,尔等一言就弃之。” “令将士们所葬之地,都为异国他乡,这就是王大人所言之道理吗?” “却不知道王大人死后,何以见太宗皇帝于地下?” 张辅言辞如刀,目光如火,逼着王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王文喉头微微一动,说道:“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张辅说道:“本公不客气的说,而今瓦刺以并鞑靼,成为草原之主,脱欢虽死,但也先也不是省油的灯,多则十几年,少则数年之内,瓦刺必然南下。” “不管王大人想打不想打,都要打了。” “既然要打,就要想清楚,安南之弃,也要说清楚,到底是我等不能除恶务尽,还是有些人,不能安抚百姓,使安南百姓归心,以至于战事连绵二十多年,耗尽国力。” “对。”成国公朱能大声说道:“为什么黄福在交趾,交趾就太平,结果黄福一走,交趾就乱了,其中谁功谁过,一定要说清楚。” 太皇太后忽然说道:“好了。” 太皇太后的声音不高,但是她一发话,下面的人立即躬身行礼不敢再说了,太皇太后微微咳嗽一声,说道:“陈年旧事,有什么好说的,事情总要向前看。太宗皇帝时教训,功是功,过是过,总要查漏补缺才是,最重要的是不能重蹈覆辙。” 弃安南乃是宣宗年间的事情,而今哪里能撤清楚,将旧账翻起来,只能让局势更混乱。 “是。”张辅将衣服披好,躬身说道。 朱祁镇连忙说道:“王爱卿,张忠遗折不过是一个参考,王爱卿以为不可,但是总要给朝廷一个章程。” “就如今日麓川一战,麓川地处偏远,又多深山老林,大军败之容易,灭之难,而麓川之南,又有缅甸。自持偏远,藐视朝廷。” “如果灭了麓川,得力最多的是缅甸,缅甸去一对手,则称雄南疆。朝廷压制缅甸,必然在云南驻守重兵,则千里转运战事不息,又有瓦刺在北。” “郡县之,则不可守,分地于各土司,则各土司力弱,难以抵抗缅甸,独令一土司势大,则今日之忠臣,却不知道是不是明日之思家?” “如果弃麓川,则大理危险,云南几近不保,是进也不能,退也不行。” “朕也是处于两难之间,即便卿等不说张忠的遗折,朕也会找一个时间,与卿等商议一下,此事总要有一个定论?” 朱祁镇言语之中夸大了困难。 而今的缅甸与后世的缅甸还不一样,麓川都敢压着缅甸打。灭了麓川,大明耀兵南疆,数年,乃至十几年之间,各地土司是不敢冒犯大明天威了。 至于时间长了,就不好说了。 但是很多情况,除非了解实际情况的大臣,大部分文臣对麓川的情况并不了解。最少并非详细的了解。 何文渊的奏折之中,就有明显的错误。 这到不能怪他们。 毕竟,朱祁镇作为皇帝,接受的各方面的信息,决计比这些大臣要全面的多。东厂锦衣卫就是朱祁镇的耳目,而大内各秘档,就是朱祁镇的资料库。 有不少上过内书堂的大小太监,为朱祁镇效力。 下面的大臣哪里有这条件。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大臣都不明白这个道理,最少杨荣就清楚的很。 杨荣作为宣宗谋主,对天下形势,如掌观文。朱祁镇这些小伎俩,能瞒得过别人,决计瞒不过他。 但是杨荣为什么要拆除朱祁镇。 这数年来,朱祁镇一直表现出倚重杨荣。杨荣自然也想朱祁镇靠拢,甚至想借助朱祁镇将杨士奇给掀翻,当一当首辅。 自然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任朱祁镇说了。 或许大臣们之中也有人觉得朱祁镇所言有问题,但是只要长得不是一个驴脑子,就不会想当场揭穿朱祁镇。 一个个都沉默了。也不知道真不知道怎么办,还是装傻。 第一百四十三章 削藩--大明的政治正确 第一百四十三章削藩---大明的政治正确 王文其实不明白朱祁镇所说的是真是假,但却知道一点,如果大举征伐,连续数年,想来什么麓川,什么缅甸都支撑不住的。 但是这个想法,立即被王文否定了。 王文反对大举用兵之心,是真心实意的。 如果因为反对藩王外封,就大举兴兵,岂不是本末倒置。 但是他心中却有浓浓的不信任之感。 对于皇帝的不信任,对于勋贵的不信任。 政治上的事情,他太清楚了。今日可以这样说,明日可以那样说,一旦形成一个成例,下面就可以援引成例就行了。 开一个口子,就等于打开一扇门。 朱祁镇这个手法,王文太清楚了,因为这不是朱祁镇第一次这样做了,开海这一件事情,朱祁镇就是这样做的。 但是套路虽然老,有用就行。 而今开海一事,已经在地方上酝酿风暴,等什么时候,吹到了北京,大抵是就是朝廷上正式提出重新修订勘合贸易的时候。 今日给皇帝开一个口子,明天就能捅破天。 今日说是不得已而为,明天就会为了这一件事情,对外兴兵。 倒是百姓只会更苦。 只是这些话,王文却不能说,因为没用。 因为王文开口说,皇帝定然说这是权宜之策。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至于下次为例的时候,就是另外一个说辞了。 王文心中一叹,暗道:“罢罢罢,老夫舍了这官位,又如何?”王文说道:“陛下,太宗皇帝靖难起兵,掩有天下。宣宗登基,有汉庶人为乱。太宗,仁宗,宣宗,三代削平天下群藩,今日陛下放虎归山,焉知其中没有一二效仿太宗之举?” “为天下生祸乱之源,臣请陛下三思,臣请太皇太后的三思。” 说完之后,王文跪倒在地,长跪不起。 一时间文华殿之中,落针可闻。 似乎所有人连呼吸都停止了。 朱祁镇也是如此。 太宗起兵,也不过是三四十年前的事情,在朝很多人都靖难之事的亲历者。 或许再过十几年,靖难之事,就成为文臣之间,随意谈论的话题,但是而今却是一个极其高压的问题。 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说。 有些事情能说不能做。 太宗皇帝登基之后,因为得位不正,口中从来没有说过削藩两个字,但是却实实在在的做了。 此事王文将这块遮羞布拉开了。 这一件事情不管如何,王文恐怕都不能在都察院待下去了,外放是最轻的。 朱祁镇说道:“王卿,此言差矣。张忠遗折之中说的很清楚了,大明藩王从此分内外,大明两京十三省,所封之藩王,一切如旧,但是在两京十三省之外所封的藩王,才有领兵之权。但也受节制。” “况且,此一时彼一时也,正如太皇太后所言,些许陈年往事,就不必再提了。朕连建庶人都赦免,关于靖难之间的是是非非,就在此处画上句号。” “朕信得过诸位叔王。” 朱祁镇想了想说道:“传令,以方孝孺等建文忠臣后人,一律赦免。并加以追封。” 太皇太后听了,微微皱眉,心中却微微一叹,没有多说话。 其实有一件事情,朱祁镇不知道。 太祖年间,将藩王世子都聚集在南京读书,但是仁宗皇帝,汉王,赵王都在。 太祖皇帝最讨厌汉王,却喜欢仁宗皇帝,只是嫌弃仁宗皇帝体胖,但是仁宗皇帝与当时仅仅是世子的建文帝,交情不浅。 但是交情归交情,该下手的时候,两边谁都没有手软。只是仁宗皇帝午夜梦回,未必没有想感叹过建文之死。 只有太皇太后这个枕边人知道。 太皇太后知道,朱祁镇这种表态,其实是一种让步。 其实大明朝士林之中,一直有同情建文的风气。太宗皇帝一辈子不管是多少功业,都洗不清这个污点。 所以,解缙的冤案有人奔走,但是方孝孺的冤案,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但是江南士林之中,并非没有同情之心。 方孝孺平反昭雪。其实是对太宗皇帝一种否定。当然了,太宗皇帝面子,还是需要照顾的,所以方孝孺等人各种评价之上,大抵还要为尊者讳。 不过,即便如此,对南方士林来说,也是一个重大利好。 朱祁镇之所以做出这种决定,也是知道。这一件事情是挡不住的。 即便他不做,将来的皇帝也要做。 因为大明士林之中,很多人都是号称从道不从君。方孝孺等人忠于建文帝,在儒家道德上是没有错误的。 一直否认下去,反而伤害自己的统治基础。 特别是现在。文臣势力坐大,发挥出越来越重要的作用。既然此早要做的事情,就当做筹码扔出去吧。 “陛下圣明。”杨士奇听了朱祁镇话,立即说道。 随即下面的文臣全部大声高呼:“陛下圣明。” 成国公见这情况,低声嘀咕道:“算了,方孝孺也算一个硬骨头。” 靖难集团对方孝孺等人的方案其实并不是多情愿的。只是张辅压着,不好说话而已。毕竟如果方孝孺是忠臣,他们是什么? 有些话不能想太明白。 王文也跪下来,只是他口中却什么也没有说。他知道说什么也没有用。今后几日,他大概要离开京师了。 连罪名都是现成的,离间天家。 朱祁镇暗出一口气,偷眼看了太皇太后一眼,太皇太后也在看着他,目光之中却充满了淡然。 朱祁镇只觉得不过一会儿功夫,后背就有一点微微发凉,是被汗打湿了。 为了将这个想法通过。 朱祁镇心中做了不知道多少准备。 这准备并非在今日都准备的,而是在数年前,第一次见张忠的时候。 那个时候,朱祁镇就发现一个问题。 大明在对外战略,其实相当不利于扩张。太宗皇帝虽然对外大加征伐,但是对太祖留下的制度,却在口头上遵从。 朱祁镇想将大明推上极盛,他首先需要一个理论基础。 汉武帝想北伐匈奴,还要先推举公羊家,高举大复仇的旗帜。封建策固然是张忠一生智慧的结晶,但也是朱祁镇通向大帝的第一步。 从今天开始,太祖皇帝限山隔海,列十五不征之国的对外总方针,就变成了,内郡县,而外藩国的政策。 这种政治转向,或许今天,乃是今十几年,还看不出什么。但是当几百年之后,人们探寻这一段历史的时候,无不以这一次会议为关键转折点。 这当然是后话了。 “陛下。”杨荣说道:“既然定下外以封建之策,那么却不知道以那位藩王镇守麓川?”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是废话的话,但是又不能不问。 谁都知道,襄王此刻在京师。 不是襄王会是谁? 果然。朱祁镇说道:“襄王乃是朕的王叔,既长且贤,就令襄王就蕃麓川,兵部准备好三护卫。并各色官员,助襄王叔一臂之力。” 柴车说道:“臣遵旨。” 太皇太后也说道:“宜早不宜迟,既然定下来,就让襄王先去军中吧,内阁商量一个名目出来。” 太皇太后这一次主要目的就是为襄王铺路。自然要将这一件事情给敲定了。 杨荣听了,却皱起了眉头,出列说道:“太皇太后,臣以为军中兵危战急,襄王还是在大事抵定之后,再去不迟。” 朱祁镇立即明白,杨荣的担心,与他之前的担心一样。 果然削藩作为政治正确已经在中枢文官之中深入骨髓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襄王监军 第一百四十四章襄王监军 见如此情况,朱祁镇反而放下心来。 如果说,朱祁镇对襄王在云南领军没有一点忧心,自然是不对的。但是有人比朱祁镇更担心。 就是广大的文官集团。 因为朱祁镇是为了自己的屁股下面的位置担心,但是广大士大夫对此,却更是恐惧无比。 文官是维护大一统的立场,是完完全全毋庸置疑的。即便他们再怎么对皇帝颇有微词,甚至政见不一。但是维护皇帝本身来说,却比谁都积极。 这是士大夫性质决定的。 这也是文官一直被皇帝支持的原因。 武将权力大盛,是唐末五代的局面,但是文官权力大盛,最多皇帝垂拱而治。 在面对任何对于皇权的威胁,他们比皇帝本身还要敏感。 杨荣想让襄王等打胜之后,再过去就是这个原因了。襄王的身份在这里放着,不过有没有职位,他在军中都会有极大的影响力。 南征军毕竟有十几万,是一支庞大的力量。 只是这个结果,太皇太后却是不能接受的。太皇太后说道:“襄王今后留在麓川,少不得经历战事。而今让他跟着保定侯历练一二,也好将来独挡一面。怎么?杨荣你觉得有问题吗?” 杨荣被太皇太后不阴不阳的一问,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杨荣对太皇太后可是畏惧的很。 当年废后一事上,杨荣作为宣宗皇帝的谋主,可没有少被太皇太后蹂躏。自然知道女人不讲理起来有多么可怕。 不过在原则问题上,杨荣不想多做妥协,说道:“太皇太后所言极是,既然襄王殿下也没有领兵经验,贸然领兵,恐怕误了军机大事。不如这样吧,就让襄王作为监军。与王骥一并行事如何?” 真正决定云南战事的有三个人。 沐昂乃是黔国公而今主事之人,也代表了云南本土的军事力量,保定侯孟瑛。作为主帅,一切军事指挥的核心。还有兵部尚书王骥。 王骥虽然有指挥西北大胜的经验。但是在军事上,朝廷还是相信保定侯这一员老将。王骥的就是更多方面放在后勤维持上。 杨荣看似给了襄王监军的权力,却将襄王与王骥放在一起。 王骥是谁的人? 是杨荣的人。 被杨荣当做自己的代替者。 杨荣对王骥最为了解,不用去想,襄王与王骥在一起,王骥定然会将襄王给看得死死的。王骥再怎么说,是士大夫出身,乃是进士及第。在政治立场之上,根本不用怀疑。 太皇太后对此并不满意,正要说些什么? 杨士奇说道:“陛下,太皇太后,襄王去麓川,按照惯例当营造王府,只是麓川尚在敌手,又地处天南,大兴土木恐怕不好,臣以为要不户部拨银三十万两,派有司随襄王去麓川之后,再做计较。” “太皇太后以为如何?” 朱祁镇听到三十万两,嘴角微微抽搐一下。 这是什么? 这是赤裸裸的收买,行贿。 不得不说,有时候这一套还真管用。 万历皇帝为了,让李太后放弃权利,可以花大价钱让潞王之国。而光绪皇帝为了让慈禧还政,也是花了大力气修建颐和园。 杨士奇心中所想,比朱祁镇要多一点。 朱祁镇猜测,杨士奇恐怕觉得这一件事情,是太皇太后为自己身后事做准备。 这一段时间之内,有好几件大事,都是皇帝一人做的。好像太皇太后根本不存在一样。从这一点上,但凡有一点政治嗅觉的人,都能看出来,太皇太后还政在即。 也正是太皇太后还政在即。 所以太皇太后才担心自己的身后之事。想要将唯一的亲生儿子安排好,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所以杨士奇在这一件事情上的妥协,恐怕还有这样的原因。 朱祁镇看着杨士奇沉静如水的目光,心中不住的揣测,却也不知道对与不对。 太皇太后却沉默了一阵子。说道:“既然首辅就这样说了,就这样定下来吧。” 太皇太后与杨士奇是老搭档,他们之间的合作,最早上溯到了永乐年间。彼此对对方都很了解。 太皇太后知道,让襄王接触南征大军的权力,杨士奇决计不会允许的。这样已经是他的底线了。 内库之中虽然有钱,但是太皇太后却知道,看似三千多万两银子,真打起仗来,是万万不够花的。 一旦有事,朝廷花销之大,即便是金山银山,都撑不住。 故而太皇太后不会动用内库的钱,这一点大局观,太皇太后还是有的。 但是不用这些钱,襄王就不需要用钱吗? 襄王真要在麓川扎根,需要的银子决计不少。 太皇太后虽然也准备将自己的私房钱留给襄王,但是也没有多少。即便是算上襄王在襄阳的产业,也没有多少。总共也不可有三十万两之多。 大明前期银子还是很值钱的,只有到了隆庆之后银子流通量大增,才贬值不少。 这些银子够襄王做很多事情了。 也算是这个当娘的最后给襄王一点东西,将来如何,她是真的管不了了。 太皇太后这一句话说了之后。 这一场大会议已经到了尾声。草草结束了。 从表面上来看,这一场会议仅仅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将襄王封到麓川,如国初塞王之例,封三护卫,并将麓川一带的土司都归为襄王统领。 但是围绕着一场会议的余波,却没有那么容易平静下来。 内阁之中,张辅与胡濙都走了。 杨士奇与杨荣,杨溥三个人相对而坐,屏退左右。 杨荣叹息一声说道:“不管怎么说,太皇太后此事之后,太皇太后大抵不会干预朝政了,也算是对先帝有了一个交代。” 杨士奇说道:“只是封襄王于麓川是一件小事,但是将来,如果陛下真想将宗藩外迁,却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乱子。勉仁,你没有想过吗?” 杨荣说道:“一张一驰,文武之道,太宗年间四处征伐,而从洪熙年间到而今,一心一意休养生息,也该到改弦易辙的时候了。” “瓦刺的动静,锦衣卫几乎十日向我这一个递上一分报告,皇帝的心思,东里公真不知道吗?”杨士奇叹息一声,说道:“皇帝少年意气,想要大作为于天下,拦是拦不住的,只是兵事一开,岂能想结束就结束的,恐怕又要延绵几十年的战事,到时候生灵何辜?” 杨荣说道:“东里公多虑,你我都老了,还能支撑几年?皇帝也是有分寸的人,不过是为将来落伏笔而已。” “真要与瓦刺大战,却不知道那时候我们还在不在了,一代人又一代人的责任。你不是有好学生于谦,将来能不能拦得住宫里,就看于谦了。” 杨士奇说道:“你不是也有王骥?” 杨荣叹息一声说道:“王骥不成的,我本想让王骥督师麓川,将来也主持兵部,谁知道太皇太后棋高一筹,将保定侯给拉出来了。” “估计今后,张辅在内,保定侯在外。可不好对付了。” 保定侯资历战功,也只有张辅比他强上一筹而已。而张辅为了在京师为勋贵占台,万万不可是出外领兵的。而且张辅富贵已足,再立功勋,难免有功高盖主之嫌。 而保定侯却不一样了。 真因为他身上有污点,才有拼命立功,才能让孟家成为勋贵之中。排名在前的将门。 虽然保定侯是皇帝启用,但是皇帝一登基,太皇太后就将保定侯从南京调到北京,虽然一直赋闲,但是其中意味谁不明白?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大朝余波 第一百四十五章大朝余波 唐太宗之对李绩。不就是这样。他将李绩贬官,让唐高宗用。 孟瑛在洪宣之际,备受排挤,在云南,南京之间颠沛流离。当正统登基之后,就回到京师,虽然仅仅是闲职。 其中意味再明白不过了。 不就是为今上备用。 只是今上能不能揣摩透这一点而已。 杨士奇说道:“王骥不行,于谦就行了。王骥是阴柔太过,恐怕将来遇事站不住脚,但是于谦刚直有余,只是刚却易折。须知内阁这个位置,不是言官,天下需要是一个协理阴阳,既能阻止陛下乱行,又能让做事的大臣。” “他们都还不行。” 历史王骥被人评价依附王振,真真假假说不清楚,最少他没有让杨荣期望到了主持朝廷军政事务的地步。 而于谦倒是因为北京保卫战,而名声大起,成为天下名臣,但是于谦的问题,从来是太正了。 秉承原则固然对,但是作为大臣要的不仅仅在皇帝面前当一个直臣。 三杨看似誉满天下,但是细细考察他们的履历就知道。那一个都是一肚子算计。只是身居高位之后,多用阳谋,阴谋用不上了。 杨士奇转过头来对杨溥说道:“弘济,你比我们两个小了近十岁,将来的事情,却要托付给你了。” 杨溥听了。立即说道:“大人,何出此言?下官何德何能,能受大人如此嘱咐。” 杨荣冷笑一声,说道:“弘济,你太谨慎了。而今也就我们三个,有什么说不得的,我与东里公,年岁相仿,不知道谁死在谁前面。张辅是武将,能让他在内阁之中有一席之地,已经是皇恩浩荡了,胡濙这一辈子,大抵也就是一个礼部尚书了。” “将来即便是增补阁员,谁能越过你去吗?” 张辅与胡濙都是有先天不足,张辅的先天不足已经说过了,但胡濙却是因为他在官场的经验太少了。 杨士奇等人,都是辅佐仁宗皇帝在南京监国,后来仁宗皇帝,宣宗皇帝之时,都在中枢,可以说历练几十年,但是胡濙他前半辈子在做什么? 做一件事情,就是天南地北的寻找建文帝的踪迹。知道太宗晚年,才终止这一行动,后来直接就进入中枢。 但是缺少下面浮沉的经验。 备为阁员,还是可以的,但是要作为内阁首辅,为整个帝国掌舵,却是不行的。 说起来杨荣要比杨溥合适。 但是正如杨荣所言,杨士奇与杨荣年龄相差无几,斗了大半辈子。杨荣看似计谋百出,但是依然被杨士奇压了半辈子,一步之遥,一辈子都没有改变。 太皇太后虽然还政了,但是以他们对皇帝了解,皇帝并没有对朝廷大动干戈的想法。他们几乎可以在这位置上做到死了。 杨荣心中真有几分,既生瑜,何生亮的感觉。 杨溥听了依旧说道:“两位大人定然会长命百岁,杨溥虽然年轻一点,但说不定就走到两位大人前面去了。” “这天下还是两位操心。” 杨荣随即又冷笑一声,却没有说话,却看了杨士奇一眼。 杨士奇却是很满意的,说道:“弘济,将来记住就谨慎两字就行了。今上年少,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记住以柔克刚。” 杨溥说道:“下官明白。” 随即他们三人说到这一场会议的善后之上。杨士奇说道:“王文是不可能留在左都御史位置上了,自然要给他安排一个人位置?你们觉得,什么位置好?” 杨荣说道:“这要看皇帝的意思了?奖惩之权,必出于上。不过以我之见,陛下不是说让人出外追究藩王不法之事,就让王文去吧。” 杨士奇说道:“不错,正合适。” 杨士奇对王文还是有保全之心的。他出去追究藩王不法之事,自然还是要挂着钦差之衔,最少不算是贬官。各地藩王,天南地北,王文巡视一遍,也算是避避风头。 等回来的时候,这一件事情也算过去了。 杨士奇说道:“那左都御史谁接任?” 杨荣说道:“这一件上一并列在票拟之上,让陛下选人吧。” 杨士奇悠悠的说道:“不错,陛下长大了。” 毕竟既然已经长大了,很多事情就不能如当初辅政的时候,那样做了。 真是权力这东西,纵然三杨他们想让,皇帝也要拿得下才行。左都御史的位置,三杨能挑出不知道多少人。 却不知道皇帝的夹带之中,有几个人。 就在三杨商议如何善后的时候。在英国公府之中,张辅也在与朱勇密谈。 两人在书房之中,摆上一桌酒席。将所有侍女全部屏退,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朱勇饮了一辈酒,说道:“那些建文余孽,就这样放过了?总觉得不痛快。” 张辅说道:“这本来就是应有之意,当时少师就劝太宗,入南京谁都可以杀,就是不能杀方孝孺。方孝孺案,太宗做得的确太过,陛下想有所作为,必先收拢人心。赦免建文余党,也是安抚人心之举,否则三杨是那么容易点头的。” 朝堂之上,看似张辅与王文争锋相对,但是真正做决定的,其实是杨士奇与太皇太后。 并非说话的多的人,就是重要人物。 很多时候是说话少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朱勇依旧不舒服,说道:“不行,方孝孺也就算了,但是盛庸,平安,铁弦这些人,在战场上杀了我好多兄弟,决计不能放过。” 张辅说道:“人都死了,还说这个做什么?赦免一定要赦免的,不过,你觉得一口气如此出不了,就去给礼部递个话,让他们选一个恶谥就行了。” 朱勇说道:“张兄,你不会不知道,我想说什么?建文余党,我不在乎,但是你我父亲身后之名,却不能不在乎?” 这才是朱勇最纠结一处,建文的人是忠臣,那么他们这些人是什么? 张辅的父亲张玉,朱勇的父亲朱能,都是靖难功臣,这一件事情由不得他们不在乎。 张辅大笑道:“你想多了,只要大内那为还是太宗血脉,有些事情,就不要指望那些穷酸能翻过来。你如果真担心这个,就更要关系今日之事。” 朱勇说道:“此话怎讲?” 张辅说道:“今上不像仁宗,却像太宗。今日之事,看似是太皇太后想安置襄王,但是实际上乃是今上的意思。” 朱勇一听,心中一震,问道:“可是贤侄有什么话留下来吗?” 这一次争论的中心,就是封建策。而这一篇文章,乃是张忠所写,朱勇自然以为张辅掌握更多的内幕消息。 张辅一想起张忠,心中不免有些黯淡,说道:“这一篇文章,就是他秉上意而为之,当今陛下在准备打仗。” “好。”朱勇说道;“这是我这几年听过最好的消息。” 张辅说道:“朱兄不要高兴的太早,瓦刺实力如何,咱们也是打过的。是硬茬子。而今脱欢比马哈木更胜一筹,瓦刺兵力更胜往昔。但是京营与九边实力怎么样?你也是知道的。” “如果再次出关,与瓦刺大战,朱兄能保证必胜吗?” 张辅一句话,让朱勇陷入沉思。 如果别人问这话,朱勇自然不会说什么丧气话,但是问的人是张辅,朱勇不服别人,就服张辅,毕竟是从小的交情。也是自己人,朱勇不想瞒张辅,更知道,他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张辅的。 朱勇摸着鼓起来的肚皮,轻轻一叹,什么也没有说。 第一百四十六章 京卫武学 第一百四十六章京卫武学 张辅看着朱能的走样的身材,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古人觉得标准的大将身材,并非现代人所想,如同健美先生一般,轻轻一动,浑身上下都有肌肉拱起。 因为这些肌肉并不实用。 真正大将身材,都是虎背熊腰将军肚。 不要看别的,即便是历史书上岳飞的画像,那肚子也是相当大。 在搏击上,是讲究重量级的,虽然不一定是越重越好,但是身体之上有一定的脂肪含量,也是很重要的。 但是,并不是说,太胖就好了。 而朱勇的身材,却明显的走形了。 想来就知道,这十几年来,被富贵泡软了。 上行下效,朱能都这样,下面的人会是怎么样?特别是在会猎的时候,却孟家在皇帝面前夺了头彩。 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并非孟家有多厉害。 真要说起家学,而今靖难勋贵,有一个算一个,都不觉得自己祖上的功勋输给了保定侯。不就是保定侯一家这十几年来,起起落落。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而已。 张辅说道:“我那孩儿临死的时候,是给我说一些话,他说当今,胸怀远大,目光长远,当初在太皇太后面前,定下北击瓦刺之计,为太皇太后所斥责,但是当今心意从来没有变过,只是知道朝廷局面复杂,不可操之过急。但是是陛下每一日都想着这些事情。” “特别是与乾清宫那些侍卫,日夜操练,如汉武帝于羽林郎。将来陛下不战则已,一战必然是大战。” “开国功臣,在靖难之后,还有几家有权位?定国公一家虽然在北京,但是五军都督府,他们能染指吗?” “如果在下次大战之中,我们这些老家伙大战不利,却不知道,将来统领五军都督府的是靖难功臣,还是正统功臣了。” 这一件事情,张辅给朱能说过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是朱勇有什么办法? 下一辈子之中,几乎没有几个人才。看朝廷用的将领就知道了。蒋贵六十多岁,孟瑛五十多岁,沐昂五十多岁,方政五十多岁。都是老将了。 而当初张辅领兵数十万攻安南的时候,才多大,三十二岁。 麓川本不是什么难打的地方,国力的巨大的差距。胜负都明摆着,如果勋贵之中,真有后起之秀,张辅自然愿意出一把力气,让他去麓川领兵。 但是挑不出一个成器的。 边境上,倒是有一个杨洪不错。只是杨洪毕竟不是他们靖难勋贵之中的人。 朱勇说道:“张兄,你说该怎么办?” 张辅说道:“前番我听说一件事情,王骥在与当今奏对的时候,请立武学,将各地承袭卫所官职的舍人们,入学学习,并严苛袭承,不符合标准的,不能让他继承世职。” 朱勇问弦音而知雅意,说道:“你的意思是,这武学要办起来?” 张辅叹息一声,说道:“学武是一个苦差事。自己家的孩子,总有些下不去手,古人讲究易子而教,既然我们教不好,只能请人来教了。” “总比将来,吃了败仗,不仅仅自己丢人显眼,人头落地,还连累家人,去琼州的人好。” 朱勇立即想到了,淇国公丘福。可不是吗?本来丘家在靖难功臣之中,也算是排在前列的,张辅的位置就在丘家后面。 只是一场大败,丘福自己战死,连累数千精锐战死塞外,丘家一家老小,都流放琼州了。 朱勇咬着牙说道:“好,就这么定了,这些兔崽子们,如果学不好,就不是我朱家的人了。” 张辅听了,心中更是一阵伤怀,朱勇的烦恼,对张辅来说,是幸福的烦恼。 张辅连一个儿子都没有。 今后张辅也不得不做起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四处找偏方求子,什么样的女人,寡妇也好,农妇也好。 只要是好生养的,怎么都行。 一心一意,想求一个子嗣。 张辅与朱勇商量好了,其他人仅仅通知就行了。 在京师建立武学的风潮,自然要刮起来了。只是此刻,朱祁镇却不知道,他想要的办的事情,有人他替他做了。 他此刻也在回想,这一次朝廷之上的情况。 他在复盘。心中暗道:“我还是低估了太皇太后在朝廷上的威望,什么时候,我也能如太皇太后一般,一言九鼎,大抵就不用这么费脑筋了。” 朱祁镇叫王振过来,问道:“襄王身边有锦衣卫的人?” 王振说道:“有,所有藩王身边都有锦衣卫的人。” 朱祁镇说道:“襄王身边的人是谁?” 王振说道:“乃是姚少师弟子,襄王身边的太监总管,本来在汉王身边的暗桩。后来到了襄王身边。” 朱祁镇轻轻一叹,说道:“我这个王叔也不是一个老实人啊。” 王振听朱祁镇这样说,他却不敢多说。 朱祁镇能够吐槽襄王,但是王振却不能吐槽。 朱祁镇说道:“加派人手。襄王做什么,锦衣卫一定要知道。” 王振说道:“奴婢明白。”在这种监视大臣乃至亲王的常规业务之上,锦衣卫东厂一般都会很好的表现。 随即内阁的奏疏就送上来,朱祁镇自然看到了,对王文的处置。 朱祁镇对王文并没有多大的厌恶感。 因为很多事情,在不同的立场之上,看到就不同,王文是文学大家,在士林之中很有声望的。 处置过重,并不是多好。 而王文处置藩王不法事,估计不少藩王都不好受。 朱祁镇也是乐见其成的。 反正该给的暗示,都已经给了。你们做不做,却是你们的事情了。真以为朝廷对你们没有办法。该敲打也是要敲打的。 朱祁镇自然给批了。 只是空缺的左都御史,一时间朱祁镇却找不到人来。 朱祁镇想将他的讲官过了一遍。 从宣德年间,到正统四年,给朱祁镇讲过课的人,一共有十几位之多。但是朱祁镇真有印象却只有两位,一个是李时勉,一个是王直。 因为在正统元年之后,朱祁镇将四书五经读过之后,对上课就有一种厌恶情绪。 很简单,朱祁镇内心之中各种观点都已经定型了。之前听讲,是想了解这些文人士大夫的想法与观点。 否则双方在朝廷上争论,吵架都吵不到一起去,那有多尴尬。但是朱祁镇可没有想过成为学究。故而除却资治通鉴等讲史的课程,朱祁镇能推就推,即便不能推,也就只带一个耳朵去。 反而将精力,放在朝廷之上。 对朝廷之上各方势力的分析。 听课不认真,对这些讲官只有一个印象而已。真到了需要用的时候,却不知道该用谁是好了。 朱祁镇暗暗有些懊悔。 因为这些讲官,天然是皇帝的班底,朱祁镇自己没有把握好。 “就李时勉吧。”朱祁镇心中暗道:“李讲官在广东已经好几年了,新安县开港一事,也弄得差不多了,不管是论功行赏,还是进一步开海,总要有一个说法了。” 于是,朱祁镇就在奏疏上,圈定了李时勉的名字, 算起来李时勉的资历是决计够的,名声威望,那是海内敬仰。担任左都御史,谁也挑不出错来。 随即朱祁镇又看见了,张辅的奏疏。 又是请开武学。 在王骥临行之前,写过武学章程。朱祁镇已经示意通政司,传给各大臣。让他们出一个意见,只是在王骥离京之后,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这一件事情就搁置下来了。 而就在现在风声又起,朱祁镇顿时觉得时机成熟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大本堂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大本堂 朱祁镇对武学是有自己的想法。 朱祁镇心中的范本,就是后世的军校。 但是王骥的规划,根本不合朱祁镇的意思。 因为王骥的想法,这就是一个袭爵考试补习班。所有生源来这里学习的目的,就是为了通过袭爵考试。 而严格袭爵考试,也是为了提高卫所军官的素质。 与朱祁镇的想法,相差太远了。 而张辅的想法,却比王骥的想法更近一点。 张辅就是想让勋贵子弟,学习弓马骑射之术。更高的就没有了。 打仗说复杂也复杂。 真正上升到数十万人的大战,几乎堪称一门艺术。而说简单也简单,小规模战斗,勇武还是很重要的。 兵法这东西,在这个时代,很多人都觉得没有办法教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言传身教,在打仗的时候,将这些经验教给儿子。 这也是为什么有将门的称呼? 因为很多人都觉得兵法,乃是家学。明代就有不少,父子相继为名将的,就是这种特点的体现。 所以,张辅也没有想过,在学堂之中教授兵法,而且不是一对一的师徒传承,而是敞开了讲。 张辅的章程在朱祁镇看来,可以说是大明士官学校。培养出来的,也都是能打仗的百户千户。 与朱祁镇所想,还是差了一层。 朱祁镇心中暗道:“仅仅是这样是不够的。一定要借助这个风潮,完善军事教育。”但是这个力该怎么借。朱祁镇一时间却想不到。 朱祁镇一时间心烦意乱,走在文华殿的书架之中,闻着书香,心中不住的想着。 “托古。托古。”朱祁镇心中暗道:“在中国做任何事情,最好的办法,莫过是古人曾经做过。最最好的办法,就是三皇五帝曾经做过。” “这些儒生,才没有话说。” 朱祁镇忽然想到了,忽然停步,身上的玉佩撞击在一起,发出叮当的声音。他心中暗道:“我怎么忘记了,本朝还有一个人,他老人家的话,比三皇五帝的话,还管用。” “那就是太祖皇帝。” 甚至朱祁镇觉得封建策这么容易通过,是因为太祖皇帝时期的塞王政策。将藩王分封到边界线上,可不是朱祁镇的首创。 朱祁镇立即对王振说道:“将太祖皇帝实录拿来。” “是。”王振说道。 王振立即带着小太监搬着一口红木大箱子,打开一看,却见里面一匣子,一匣子的书稿。 不是别的,就是太祖皇帝实录。 古代书籍纸张上面写的字不多,所以一张字,有的才几百字上下,而太祖皇帝实录,少说是千万字的大块头。 即便放在后世,也是大部头书了。在这个时候,更是多了。 这一箱子,满满的都是。 而且都手抄本。 朱祁镇打开一看,翻开洪武元年,匆匆翻阅一遍,忽然盯住,说道:“终于找到了,就是你了。” 这一页写的不是别的,而是太祖皇帝,将勋贵子弟与皇家子弟聚集在一起教育,令宋濂教之。 而这个地方,就叫做大本堂。 含义自然是储君乃国家之根本。 这也是明代前期储君教育方式之一,前文说过,仁宗皇帝与建文有过同窗之谊。他们在什么地方同窗的? 自然是这里了。 朱祁镇心中暗道:“想要教授兵法,首先要有老师?而真正能讲课的老师,也不过朝中几位老将军而已。” “如英国公。” “想让英国公讲课,这个学校的规格一定要高。这大本堂就太合适不过,我将郕王塞进去,并说将来有了皇子,也在大本堂之中读书。” “想来,各级勋贵子弟。乃至藩王世子都能到了。” “如果仅仅是这些人,我不觉得他们能学习到什么东西。不过如果再加上武学,张辅所建议的武学,作为大本堂下级学校,其中每届的佼佼者,都能进入大本堂读书。” “想来会很吸引人吧。” 朱祁镇随即又想道:“文官大抵不会愿意的。” 朱祁镇接受的是经筵教育。刚刚开始未必知道,但是时间长了,他也慢慢的行明白了,经筵教育,本来就是文臣想要影响皇帝的重要环节。 杨士奇等人,决计不会轻易放弃已经得到的利益。 “不过,还好有襄王在。”朱祁镇心中暗道:“襄王之事,真是一个好借口啊?” 大本堂的制度,朱祁镇细细看来,感觉未必不是太祖留下制衡藩王的一个手段,将藩王的儿子都留在京师教育。 有质子的感觉,当然也想让这些藩王世子教育的心向中央。 而今襄王再度拥有兵权,朱祁镇提议让襄王的几个儿子,来京师上学。满朝文武估计都赞成,襄王自己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至于其他的私货,一点点的添加也不迟。 朱祁镇心中有了成算。 就立即想怎么执行。 他面临最大的问题,就是太皇太后。 任何关于襄王的事情,绕过太皇太后都是不可能的。 但是怎么说服太皇太后? 朱祁镇一时间没有明白,他将张辅的奏疏揣在怀里,大步向慈宁宫之中走去了。 还没有到慈宁宫,就听道慈宁宫之中,人声鼎沸,似乎有不少人都在。一时间朱祁镇有些疑惑,太皇太后谈不上好静。但是慈宁宫之地,也不是任何人敢大声说话的地方。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朱祁镇进了慈宁宫之后,发现太皇太后不在正殿,而是后面一处角房之中。 这里有数人抬着一口大箱子,从这里抬了出来。一连抬了不知道多少箱子,将走道上,排成一排。 朱祁镇好奇的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朱祁镇到了,这些太监见状,立即下跪行礼,说道:“拜见陛下。” 好几十人一起拜倒,动静很大,自然传到了太皇太后耳朵之中,太皇太后在房间之中,说了一声道:“是皇帝吗?进来吧。” 朱祁镇说道:“孙儿,这就来。” 朱祁镇绕过这些太监,来到了这房间之中,一眼看去,就觉得尘土飞扬。他目光一扫,立即知道,这里是一处库房。 里面大大小小箱子,层层叠叠的。不知道有多少个。 太皇太后在襄王的搀扶之下,站在房间之中。 朱祁镇进来,襄王正向行礼。朱祁镇连忙拦住,说道:“私下了,就不必多礼了。”朱祁镇几步来到太皇太后右边,作势搀扶住太皇太后。说道:“娘娘,这是-------” 太皇太后站在中间,襄王与朱祁镇一个左边,一个右边搀扶着,老人家一时间有些开心,说道:“这些都是我这么多年攒下来的体己钱,还有嫁妆。大概有十几万两吧,不过,皇帝这没有你的份,都是你王叔的。” 朱祁镇听了,笑道:“娘娘说笑了,您的东西,您想给谁,就给谁?孙儿怎么会要?” 太皇太后说道:“将你王叔封到麓川,是你的意思,今后,朝廷在云南就省事多了,宫中是不是该给你王叔一分体己钱?” 朱祁镇一听,就知道这血不能不出。他想了想,说道:“娘娘,说的是,宫中就出十万两吧。” 太皇太后听了,撇了一眼朱祁镇。 朱祁镇满脸苦笑,却咬牙不肯多出了。 不是朱祁镇贪财,而是朱祁镇作为准备打仗的人。财政上的准备,自然是越多越好了。三千二百万两,虽然不少。但是朱祁镇看过当初北伐的账册,真是取之尽珠玑,用之如泥沙,打仗从来是无底洞,多少钱从来不够。 第一百四十八章 识趣的襄王 第一百四十八章 识趣的襄王 不过,还好太皇太后不是慈禧。也不是李太后。 知道轻重,而且这内库的银子,也是太皇太后一手一脚赞起来的。不会逼着朱祁镇大出血。 说道:“现在襄王用钱的地方不多,就这些吧,将来却要时时照顾着些,他毕竟是你亲叔叔。” 朱祁镇说道:“请娘娘放心,王叔坐镇天南,于朝廷是有功之臣,朝廷决计不会亏待有功之臣的。” 太皇太后看了看朱祁镇,说道:“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太皇太后当然也不是完全相信朱祁镇所说的话,但是朱祁镇从小在太皇太后的膝下长大,太皇太后也摸透了朱祁镇的心思。 在太皇太后的教育之下,朱祁镇是一个皇帝。 皇帝这种生物,讲感情是完全没用用处的。只有讲利益才行。 襄王只要能在麓川站稳脚跟,云南的负担就减轻不少。西南方向的国力消耗减轻。对朱祁镇对瓦刺大计,有极大的好处。 故而只要襄王能承担起他的责任,安抚西南土司,牵制缅甸,使缅甸不能越麓川而北。在此情况之下,襄王即便是麓川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朱祁镇也会当做看不见的。 就好像是太皇太后对杨士奇的儿子上面一样。 太皇太后随即在一子一孙的搀扶之下,清点她的私房钱。老人家性子来了。握着两个孩子的手,一个说,这些箱子,是她的嫁妆。还有这些是仁宗送她的礼物,太宗的赏赐,等等。 金银珠宝,还有绫罗绸缎。 太皇太后仅仅留下一些有特殊含义的,她想要带进献陵之中的东西。其余的都留给了襄王。 这一切都清理好了,让人送到襄王府上。 太皇太后也累了。朱祁镇与襄王两人联袂出了慈宁宫。 朱祁镇对襄王说道:“王叔,王叔去云南监军一事,圣旨已经写好了,朕已经用印了。只是各种依仗,王府属官,还有不少缺额。王叔可以去吏部问问,只要王叔有看中的,朕一概准了。” 襄王说道:“多谢陛下。” 朱祁镇一把抓住襄王的手,说道:“越王叔去了,你与二弟,就是朕的骨肉至亲,二弟尚小,朕也能依靠王叔了。” 襄王见朱祁镇如此,眼帘微微一垂,似乎眼睛之中也有泪光,说道:“陛下放心,臣此去西南,有臣在一日,西南诸夷,不可能乱云南。我襄王一脉,定然世世代代为大明守此寸土。” 朱祁镇说道:“王叔此言壮哉,此去之后,也不知道多少年能再见了。王大伴。” 王振立即出来说道:“奴婢在。” 朱祁镇说道:“去请郕王来,今夜,朕在乾清宫摆酒,设家宴款待王叔,也让郕王作陪。” “是。”王振立即安排下去了。 夜晚,乾清宫之中。 几十根蜡烛高高的燃起。 无数灯光相互辉映,散发出一团团的光芒。将大殿照着通明。并不比电灯暗上多少。 朱祁镇与襄王对饮数杯之后,似乎将心思放开了。叔侄两人之间,也不大拘束了。只是可怜郕王了。 郕王而今还小,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他两个人喝酒,自己端着一碗饮子,就类似现在的冷饮喝。 襄王说道:“皇兄在的时候,我还抱过你的,只是没有抱过郕王,郕王出生的时候,我已经在长沙了。你不知道,你出生的时候,可是引起好大风波。” 朱祁镇心中暗自吐槽道:“我怎么不知道,不就是我老爹废后吗?”真是一场大风波。一场风波大不大,要看影响了。 因为这一件事情,即便是而今,孙太后在太皇太后面前,还是小心谨慎。不敢越雷池半步。 只是朱祁镇不想说这一件事情,于是转头对郕王说道:“二弟,襄王叔将来要领兵打仗了,你将来想做些什么?” 郕王立即说道:“自然是与王叔一样,为大明镇守边疆。” 朱祁镇说道:“好,我弟弟就是不一样。不过,你要镇守边疆,就要好好的练习骑射,不能如而今一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般。” 郕王朱祁钰听了,连忙低头,似乎想将头埋在桌子下面去。 比朱祁镇自觉的每天读书习武,郕王朱祁钰就差多了。不过,在对朱祁钰的教育上,太皇太后乃至皇太后都没有怎么上心。 毕竟朱祁钰将来最多是一个亲王,无论如何也不能与朱祁镇相比。 朱祁镇摇摇头,又问襄王,说道:“却不知道祁镛的功课怎么样啊?” 朱祁镛乃是襄王的嫡长子。也是襄王世子。 襄王说道:“他的功课平平。”虽然襄王如此说,但是脸上还是不只觉得露出了笑容。可见对朱祁镛还是很满意的。 朱祁镛是要比朱祁钰还要小几岁。也算是朱祁镇的堂弟。 朱祁镇说道:“麓川百事艰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留祁镛一个人在襄阳,朕恐怕下人们照顾不周,朕准备延请明师,教育郕王,将来郕王之藩,也能独挡一面,正好也让祁镛来京师吧。” 朱祁镇说的款款情深,但是襄王听得心中猛地绷紧。随即缓缓的平和下来,襄王这一点城府还是有的。 在灯光之下,只是见襄王的动作微微一僵,根本没有一点差错。 襄王大脑之中,在飞快的运转。第一个想法,就是人质,随即也想明白了,即便是朱祁镇真是拿他儿子当人质,襄王也是没有办法的。 这毕竟不是建文之时。 当时藩王掌握各地权力,好有一搏之力。而今所有藩王加在一起,也不可能与中央掰掰手腕。 既然不能抵抗,襄王自然往好处想。 的确麓川之战,这才刚刚开始了,真正等麓川平定下来,却不知道是几年之后的事情,孩子还小,留在襄阳固然不错。 但是襄阳哪里能什么名师?之前襄王养儿子,也是拿来当富贵闲人来养的,只是而今襄王一脉的命运大变,将来一个富贵闲人,可是撑不起襄王一脉的命运。 留在京师,却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襄王立即行礼说道:“臣谢过陛下恩德。” 朱祁镇一把将襄王拉起来,说道:“这都是哪里的话?我们都是一家人。” 襄王说道:“自然是一家人。” 两人重新坐定,朱祁镇与襄王三言两语之间,将这一件事情定下来了,唯一不高兴的就是郕王了。 郕王也听明白了,他将来的功课自然是难做的很。 只是郕王一点小心思,丝毫影响不了大局。 襄王非常识趣,回去之后,当即就上书朝廷,言语之中,万般恳切,求皇帝恩准,留在朱祁镛在太皇太后的膝下尽孝。 这样符合封建国家价值观的事情,皇帝自然没有不准的。 下令以皇子礼节待襄王世子,并在宫中重建大本堂。收勋贵弟子又各藩王子弟入学。当然,这也是自愿的。并传令天下宗室,有想要效力于军前者,都可投奔襄王麾下。 只是大明宗室,都被富贵给养废了。到底几个人有勇气。舍弃荣华富贵,奔赴战场,却是一个未知数。 借着襄王的名头,这大本堂算是重建起来了。 但是大本堂重建,仅仅是朱祁镇想建立的军事体制教育的一环,虽然是最高一环。但是这一件事情,还不算完。 最少,要趁着这个东风,将武学给敲定。 这一件事情,就万万不能绕过张辅了。于是,朱祁镇思量一晚上,第二天,就召见张辅 第一百四十九章 忽兰忽失温之战 第一百四十九章 忽兰忽失温之战 武英殿之中。 朱祁镇早就令王振张开大幅地图,这副地图,就是蒙古地图。 从辽东到西域,蒙古万里草原大漠都在地图之上一一标注。 这是朱祁镇这数年来的准备之一。 一部分乃是大明王朝的积累。 要知道,永乐年间,朝廷对草原数次用兵,即便而今北京城之中鞑官遍布,即便是眼前的张辅,少年时候,也是在元朝的岭北行省待过的。 所以,这个时代的大明从不缺少了解草原的人。 同样,这一副地图,也是锦衣卫与东厂数年辛苦所致,不知道不少锦衣卫的探子,扮成商人出入大漠之中,就是为了摸清草原情况,为大军先导。 张辅进来之后,一看着地图。就知道朱祁镇在这上面下了大力气了。 朱祁镇见张辅进来,一挥手,让所有人都出去,王振走在最后,关上了武英殿的大门。一是武英殿之中,静谧极了。朱祁镇请张辅落座。说道:“英国公乃我朝柱石之臣,今日就在武英殿上,朕想请英国公说一句实话,瓦刺可伐否?” 三大殿刚刚开始重建,想要重新修建好,大概还是需要好一阵子的。即便三大殿修好了。真正用的频率也不会太多的。 而文华殿与武英殿两座偏殿,就是皇帝处理事务的常用宫殿之一。 当然了,每一个皇帝习惯也都不一样,比如正德皇帝,喜欢在豹房。嘉靖皇帝喜欢在西苑,崇祯皇帝接见大臣喜欢在平台。 等等。 但是一般来说在,文华殿与武英殿的本意,就是一文一武。两处大殿在紫禁城的格局之中,就能看的出来,隔着三大殿与紫禁城城中轴线。东西相对。 只是朱祁镇之前活动,一直在文华殿。 这也谁朱祁镇第一次启用武英殿。 可见朱祁镇对这一次召见张辅的重视。 一上来就问张辅如此重大的问题,张辅也满脸严肃,说道:“陛下相问,臣不敢不答,瓦刺不可伐也。” 朱祁镇对这一个结果,并不是太意外的。 因为这个结果,朱祁镇自己也知道。 不过,他得出这个结论的过程,未必与张辅一样。 朱祁镇说道:“国公请讲。” 张辅说道:“瓦刺之不可伐,有三。” “时机不对。” 朱祁镇点点头,麓川战事方兴。朱祁镇自己也不原因两面作战。 张辅说道:“朝廷准备不足。西北之战,已经说明问题,蒋贵出塞击阿岱汗,前锋不过三千骑而已。即便加上后军,也不过万余骑而已。” “陕西甘肃如此,宣大,辽东大抵也如此,加上京营可以出塞的骑兵,不过十几万,又不能全部出塞。” “而瓦刺四万户,加上鞑靼四十万户,这四十四万户,可以抽调骑兵,决计在二十万以上。” 张辅仅仅泛泛而谈, 准备不足。 但是朱祁镇岂能不知道,这个准备不足后面,有多少事情? 北方粮食不足,塞外的据点一一不可维持,如大宁城一般,全部放弃。 在洪武永乐年间,漠南蒙古,也就是而今行政区划分之中的内蒙。大多是无人区,明军不能占据,但是蒙古人不敢南下。 用了古话说,就是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这一点也成为大明的马场。 但是随着大明在草原上的军事存在不足以维持。 大明对这些地方的控制,也越来越鞭长莫及了。 如此一来,这一带又恢复到了蒙古人控制的地带。 这也是正统以来,长长有边患的原因。双方的缓冲区就没有了。 再加上卫所缺额一百二十万之多。 各种问题纠结在一起,军中缺马,仅仅是一个表现,而在这个表现之下,却有着极其复杂的机理。 不是一个准备不足,就可以说清楚的。 但是朱祁镇也明白,张辅能说道这分上,已经够坦诚了。 五军都督府乃是大明三百多卫所的领导机构,而以张辅为首的大明勋贵,从来是占据着五军都督府的领导权。 这里面很多事情,都是摆不上台面讲的。如果单单是准备不足,内库太皇太后准备的三千多万两银子,就可以砸进去。 绝对够打一场大战了。 只是不行的。 这些事情,决计不可能是砸钱就能解决的。 张辅继续说道:“瓦刺实力也不足轻辱。” 朱祁镇心中一动,他对这个非常感兴趣,说道:“请国公为朕解说一些瓦刺的实力如何?” 说实话,朱祁镇对瓦刺很多方面,都还是比较了解的。 比如瓦刺的来源,瓦刺的权力结构,等等。 但是瓦刺人的战斗力,却不是朱祁镇能知道的了。 能打不能打,只能打过再说。 没有亲自交过手,很多事前的猜测都是仅仅是猜测了。 但是张辅却不一样,他是跟随太宗北伐的老将了,对付瓦刺这个老对手,并不陌生。 张辅沉吟一会儿说道:“陛下,我大明与瓦刺最大的一次大战,就是忽兰忽失温之战。臣有幸,跟随太宗皇帝亲历此战。” 朱祁镇打起精神,在张辅干巴巴的言语之中,去揣摩当初大明在漠北最后一次战略级别的决战。 “太宗皇帝追到瓦刺双泉海,遇见瓦刺先锋,太宗意思到瓦刺大军,就在附近,随即阿鲁台请参战,为太宗所拒。” “臣追随太宗本阵,北上追击瓦刺。到了忽兰忽失温。瓦刺伏兵大出,共三万骑,任一骑数马,仅战马就是十几万匹之多。” 朱祁镇听了,心中顿时感到强烈的不满。 而今朝廷可以动用的战马,估计比瓦刺在忽兰忽失温之战动摇的战马多不了多少。与而今占据整个草原的瓦刺战马,更是不可能相提并论。 一瞬间,朱祁镇感到自己太穷了。 张辅也不住地朱祁镇心中是怎么想的,他继续说道:“马哈木严阵以待,以重骑数万,冲太宗本阵。我军重骑比瓦刺人少,太宗乃令故融国公柳升带领神机营列阵以带,以火炮轰击瓦刺重骑-----” 朱祁镇说道:“等等,你说朝廷重骑,不如瓦刺?” 张辅说道:“臣不敢妄言。” 朱祁镇说道:“这怎么可能?” 瓦刺骑兵多,朱祁镇可以理解。因为在草原上的养马成本,与农业种植区的养马成本,是不一样的。 这种成本上的差距,造成了同样数十万匹马,中原王朝就要穷尽国力,但是草原王朝却是轻而易举的。 但是铁骑重甲,却不一样了。 这是一个国家国力组成。 唯有一个强盛的国家,才能打造出这样的军队。 瓦刺三万重骑,其中用多少铁,要知道中原地区的铁,与草原上的铁,是完全不同的价值,特别是早在太祖皇帝时期,就有禁令,连一口铁锅都不能卖到草原之上。 瓦刺的重骑兵是怎么打造的,是怎么样的国力才能让瓦刺打造出超过大明精锐的重骑兵部队。 这完全不符合朱祁镇的认知。 他一直认为,瓦刺骑兵就是那牧民征集起来,没有什么甲胄,但是非常机动灵活的,轻骑兵部队。 而今从张辅的口中,却听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瓦刺。 让朱祁镇不得不对瓦刺进行重新衡量了。 张辅说道:“臣在战后也俘获不少甲胄,一部分都是当年元廷的甲胄,令一部分甲胄,应该来源于西域,不是中原工艺,至于是怎么来的,臣也不是太清楚的。” 朱祁镇心中暗道:“元朝与西域?”随即他心想很多,也解开不少疑惑。 第一百五十章 瓦刺的实力 第一百五十章 瓦刺的实力 在很多想来蒙古这个地方,好像从来没有多少,也没有多发达,经济基础很薄弱。 这个想法,对也不对。 说对,细数蒙古高原的历史,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的。但并不是说蒙古高原历史上,就没有兴旺发达的时候。 这个时间段,不是别的时间,就是元朝统治时期。 当时岭北行省就是下无数中原百姓的血泪之中建设起来的。 元朝不知道往岭北行省搬运了多少金银珠宝,还在岭北建立起大量的行宫,为了维持这些建筑的正常运转,还有大量汉人工匠的存在。 虽然岭北行省的实力,不足以与中原很多省份相比,但是在当时也是蒙古高原高峰期了。 不过,这种建立了以行政体系,扭曲自然规律之上繁华,在元朝覆灭之后,就自然走向灭亡。 但是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同样罗马的毁灭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的。 虽然在太祖太宗两代皇帝打击之下,岭北行省的经济基础很快就荡然无存,连首府和林也变成一片废墟。 但是元朝留在这片草原上的财富,却不可能一口气被毁灭的。 而战甲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笔财富。 毕竟战甲只要保养好了,维持几十年是毫无问题的。 至于西域? 朱祁镇毕竟是从后世来的,自然不会认为除却中原之外都是一片荒芜。让朱祁镇特别留意的是,蒙古人在西方还建立起一系列汗国。 朱祁镇估计,而今统治俄罗斯的,还是金帐汗国。瓦刺是否与他们有所联系,或者说古代的丝绸之路是否还在运作之中。 瓦刺是否占据了其中一环。 朱祁镇心中又为锦衣卫准备了一个任务。当然这些想法,朱祁镇先按在心中,听张辅继续讲忽兰忽失温之战。 张辅说道;“融国公柳升指挥神机营,列阵以火门铳轰击瓦刺铁骑,瓦刺铁骑纷纷落马,但是依然有不少冲进阵列之中,融国公督阵,双方死战不退。” “太宗皇帝将分两翼攻瓦刺后阵,马哈木居高临下,大军攻之不下。” “太宗皇帝见此,乃亲率本部亲兵数千人陷阵。臣当时护卫左右,瓦刺骑兵攻神机营本阵不破,锐气以堕。太宗皇帝亲率本部击之,各部士气大阵,马哈木见大势已去,带万余人逃遁,此战俘获战马十几万匹。” 朱祁镇听了,心中暗道:“柳升可惜了。” 柳升就是驻守安南最后一任大明指挥官了,他战死在安南了。 之前,朱祁镇对柳升还没有印象。但是此刻听张辅说来,方才知道柳升在火器指挥之上,定然有独到之处。 否则神机营也不可能承受瓦刺铁骑冲击,而不崩溃。 因为朱祁镇看过,这个是大的火铳,与明末比较成熟,已经有相当程度后世火枪样式的火铳相比。 明前期的火门铳什么的,在朱祁镇看来,实在是太简陋了。 在大战之中,人的重要性还是第一位的。 朱祁镇也知道,未来火器的发展最为重要,并能成为战场上的主战武器,故而朱祁镇自然也想向这方面发展。 柳升如果还活着,朱祁镇定然会重用他。 只是可惜,人已经不在了。 张辅的声音依旧在不紧不慢的说着。 “这一战,固然大破瓦刺,但是各部损失不在少数,太宗皇帝这才决定立即撤军。一路上陆陆续续伤病而死的将士,大抵有近万人之多。站参与此战总人数的近四分之一了。” 朱祁镇长叹一声,道:“草原征战,果然艰难。” 太宗皇帝五次北伐,很多时候都号称五十万之众,其实从来没有五十万战兵,这个数字却是民夫与战兵合计的总和。 真正战兵每一次都不超过十万。 而在茫茫草原之上,战兵也不会在一个战略方向。 太宗皇帝与瓦刺遭遇的时候,瓦刺马哈木,也就是脱欢老爹。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分明是诱敌深入,选定战场与太宗皇帝决战。 如果不是草原上一片茫茫,没有什么可供伏击的地方。恐怕马哈木决计不会轻易展开决战。 只是太宗皇帝虽然在开战之前,被马哈木算计,但是却靠着神机营将战事翻盘了。 即便如此,让朱祁镇更加感觉到在草原上征战,兵危战急。困难重重,天时,地利,人和都不爱己方。 所谓天时。 草原在高维度地区,每年没有风雪的时间并不是太多,所以大军在草原上活动的时间是有限的,否则不等打败敌人,草原上的白灾,就能将军队给吞没了。 其次地利。 不管大明对草原多么了解,也不会比当地人更加了解了。 再次就是人和。 这自然不用说了。 蒙古人在草原上生活了好几百年,岂能轻易向明朝低头。 朱祁镇越想心中越是慎重,越发明白张辅所言,瓦刺不可伐的原因了。即便集齐大明全部骑兵,十几万骑一路出塞,能不能胜利,还真是两可之间,但是一旦败了,九边可就没有骑兵了,没有骑兵的机动性,他们只能被动挨打了。 这一场赌博,朱祁镇却是不敢下注的。 朱祁镇说道:“既然瓦刺不可伐,而今瓦刺坐大,朕坐立不安,国公当如何教我?” 张辅说道:“陛下,瓦刺不可伐,当并不意味着瓦刺不可胜?” 朱祁镇立即提起精神了,说道:“如何胜?” 张辅说道:“兵法之道,以我之不可胜,待敌之可胜,也先继位,瓦刺从马哈木,脱欢,也先三代,都想染指汗位。” “也先想代替黄金家族成为草原大汗,必然会南下攻取,以战胜本朝的名望,以求更进一步。” “而今深入草原,千里跋涉,追击殆尽。实不能也,但是如果在长城附近,与瓦刺决战,战而胜之,并非难事。” “陛下只需,勤修里政,厉兵秣马,严阵以待即可,大败瓦刺之后,自然可以派数路兵马,长驱直入草原之中,追亡逐北,再现太宗皇帝之威风。” 朱祁镇说道:“好。” 朱祁镇细细推敲,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张辅就是张辅。 张辅的计策虽然不漂亮,但是却不得不承认可行性极高。 即便后世有土木堡之变,很多人都觉得,如果正统皇帝不听王振乱搞,一场战事,胜负尚未可知的。 张辅的计划,最切合实际。 虽然这个实际并非朱祁镇所想要的。不过朱祁镇不得不向现实低头。说道:“英国公此言,如拨云见日,让朕茅塞顿开,今后九边战略,就按英国公的办法来。” “臣谢陛下信重。”张辅说道。 朱祁镇脸色忽然一变,说道:“只是英国公,而今距离太宗年间不过十几年,昔日大明铁骑,已经到了不能出塞的地步了,如果在放任数年,等瓦刺主力真到了长城一线,英国公真有把握战而胜之?” 英国公张辅心中忽然打了一个寒战,心中暗道:“终于来了。” 很多事情,张辅心中很明白。 比如关于兵部所查出来的一百二十万缺额。 以张辅的能力,下面的事情或许有能瞒过他的,但是全部都瞒过他,这样太小看,三十多岁就能领兵灭国的大将了。 只是其中利益牵扯太大了。 张辅性子又偏文人士大夫,和光同尘的时候比较多。让他与昔日战场之上一锅里搅马勺的兄弟,因为这些利益闹个你死我活,这不大可能。 英国公最多是独善其身而已。 第一百五十一章 武学的意义 第一百五十一章 武学的意义 但是独善其身,又能有什么用处? 大部分勋贵的银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张辅心中没数吗? 只是法不责众,军中尤其是这样。 张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之上,说道:“臣受先帝之恩,辅政陛下,以至军中如此,臣有罪。” 朱祁镇叹息一声,连忙前出几步,说道:“国公哪里的话,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其中情弊,又是不是今日才有的,太祖朝的时候,就要逃兵屡禁不止,只是到了而今,越发严重了。” “国公一心维持京营。如果没有国公了,恐怕京营也如同地方卫所一般,都烂透了。” “只是这样下去不行啊。” “卫所各级军官都是朝廷功臣,这天下都是他们跟随太祖太宗打下来的,朕愿意与他们公享富贵,只是这富贵并非这样享的。” 事实上就是这么荒谬。 明明是卫所军官近乎明目张胆的侵吞军户田产,将军户当做奴仆,这样的行为,让大明卫所军,一步步维持不下去了。 大明三百多个卫所,占据了大明朝近八分之一的良田。在太祖太宗可以做到国不加饷,而军有自足。 但是宣德年间,是有时候需要补贴,而到了正统年间,年年都要补贴九边二十万两。甚至到了今年,需要补贴的更多。兵部希望户部补贴五十万两。甚至更多。 而明朝根本就是被高涨的军费给压垮的。 张辅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辅虽然是一个名将,或者说一个帅才。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细细算起来,英国公府也未必清白无辜。 别的不说,单单英国公府中数百家将,就说不清楚。 要知道,首先养家将是比养寻常士卒更费钱的行为。英国公那来的财力养,其次那就是英国公这些家将,都是百战精锐,这些人不在军中任职,却跑到了英国公府上。这也是问题之一。 要知道历史夺门之变,就是几个勋贵纠结家将,居然搞出数千军队来,里应外合之下,将紫禁城都拿下来了。 可见一斑。 其实各勋贵并非没有护卫编制的,朝廷自然是给了。 但是他们的家将编制,决计超额了。 是那种有不少人,名册在地方卫所名册上,却在勋贵府上当值。很多猫腻,根本不用细说,心知肚明即可。 对这些事情,张辅一来不能说,也不好说。 毕竟卫所制度运行到了而今,已经有了很大的问题,但是问题再怎么大,这也是朝廷祖制,皇帝可以说,但是张辅说了,就要承担政治风险。 至于而今在武英殿之中,只有张辅与皇帝两人。也是不能说的。 因为大多数相信皇帝能保密的人,都已经死透了。 最最典型就时姚错,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腰斩了。张辅认罪,他也知道,皇帝只有还有理智在,就不可能处罚他。 更多的话,却不能讲了。 张辅说道:“陛下信重,臣惶恐之极,只是此事兹事体大,一动不如一静。” 朱祁镇说道:“国公之意,朕知道了。在满朝勋贵之中,也只有国公是明白人。国公上奏开武学之事,朕已经看过了。” “深得朕心,而今靖难名将,还有几人,朝廷正是青黄不接之时,国公建立武学,为朝廷培养一批将领,正是解了朕的燃眉之急。” “不过,朕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国公以为如何?” 张辅说道:“陛下请讲。” 朱祁镇说道:“朕准备将武官袭爵之权,从兵部转到武学之中。” 张辅一时间觉得不妙,各卫所官员世袭职位的继承,刚刚开始的时候,是五军都督府负责的,后来是五军都督府与兵部共同负责。 到了后来,五军都督府完全变成了一个养老部门,这个权力就到了兵部手中,这个权力到了兵部,也就是文官彻底压过武将的时候。 而今这个权力,还是五军都督府与兵部共同掌管的。 正因为这个权力如此之大,张辅不明白这个权力怎么到了武学之中。 朱祁镇说道:“从今之后,各卫所所有世袭军官,除非有战功,都要从武学毕业之后,方能授职。” 纵然朱祁镇对军制改革之上,有太多的想法,但是不得不一步步的来,王骥久在兵部,他认为朝廷应该严格袭职。 用来提升军队的战斗力。 而张辅提出武学,其中含义或许与王骥的想法,侧重点不同,但是有一点却是一样的,认为卫所很多军官都是不合格的。 既然有这个共同的基础,朱祁镇自然也顺势而为,顺便给自己加一点私货。 别的不说,唯有武学毕业生才能袭爵,这所武学的重要性立即就成为媲美国子监的重量级学校了。 明朝国子监的没落之路,就很说明问题了。 在明初的时候,国子监学生是可以直接坐官的,所以国子监兴盛一时。到了后来科举兴盛,监生就没有前途了。于是乎,国子监这所学院也不行了。 大明三百个卫所,几千个世袭军官的家族。这些人想要袭爵都要通过武学,那么武学立即成为控制大明三百个卫所的重要节点之一。 张辅心中的武学,可没有这样大啊。 张辅说道:“陛下,如此一来,是要老师就不够了。” 张辅没有细算,就知道这个学校的学生,少说也有数千人,而大明国子监全胜的时候,大概有六千人之多。 在北京建立起一座,如此大的学校,是一个相当庞大的工程,需要不少人手。 朱祁镇说道:“不会缺少老师的,如今北京城之中,有不少老将赋闲在家,未免太可惜了,朕觉得让他们进入武学教授毕生作战经验,却也是一个好去处。” “当然了,这么多学生,也不需要诸位将军一个个的教。多从军中挑选出一些军官就行了。” “朕想要大破瓦刺,决计不能让卫所在堕落下去。” “就将这武学放皇宫附近,朕有时间也会去看看的。” 张辅这才明白,皇帝的心意。 张辅心中暗道:“这哪里是武学,分明是幼军。” 太宗皇帝为了培养宣宗皇帝,就为了宣宗皇帝建立了幼军,当然了幼军并非全部是小孩子组成的军队,而是由宣宗皇帝,也就是当时的皇太孙统领的军队。 这一批军队,也成为了宣宗皇帝的班底。 宣宗皇帝去的太早,其实宣宗皇帝也有给朱祁镇建立幼军的想法。只是朱祁镇登基的时候太小了,这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办。 太皇太后的执政理念,自然是务必安静,很多事情都按下来了。朱祁镇唯一向军中伸出去的手就是乾清宫侍卫了。 三百人的乾清宫侍卫,虽然已经换了不少人了,有不少人在乾清宫出来,奔赴各地了,就好像是朱祁镇伸出的一根根触角。 而今在张辅看来,分明是皇帝觉得,他对军队的控制不够。以武学的方式,对军队增加影响力。 张辅想明白了,也就放松了。 就勋贵的立场来看,他们更希望一个与武臣亲近的皇帝,皇帝想在武将之中培养自己的班底,这是一个好事。 张辅自然没有反对的意思。立即说道:“臣定然将这一件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的。” 朱祁镇说道:“除却这一件事情,朕还有一件事情,要拜托国公,国公听过大本堂吗?” 这一件事情之前就有风声,张辅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说道:“臣略有耳闻。”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与勋贵的联盟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与勋贵的联盟 朱祁镇说道:“国家册封功臣,固然也有赏功罚过,激励人心之意,却也想与功臣,善始善终,国家勋贵为国之屏障。” “先帝可以无忧而去。就是有英国公在。” “但是正统元年,西北兵事,却要王骥督师,是因为朝廷没有大将吗?” 这个想法,朱祁镇当年有,但是而今却没有了。朝廷领兵大将青黄不接,固然是原因所在,但是太皇太后对兵权的警惕,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陈桥兵变,皇袍加身,殷鉴在前。 太皇太后岂能不做防范。 京师真正有威望大将,是一个不能动。这才让一个文官有统领大军的机会。 朱祁镇说道:“太宗在时,我皇家与勋贵之间,可有如此生疏?说起来,即便朕不是皇帝,你我两家,也是同家之好。只是这分交情,到了下辈能有几分?” 张辅的父亲张玉是怎么死的? 在靖难东昌之战中,太宗皇帝陷阵,军中不知所踪。张玉陷阵寻找太宗皇帝,结果第一次寻找没有找到,返回本阵之后,发现太宗皇帝没有回来,就再次陷阵去找。 结果张玉这边陷入南军阵中,太宗皇帝就回来了。 但是张玉不知道。 张玉以不找到太宗皇帝,不回本阵的态度,被南军重重包围,力战而死。 所以太宗皇帝一直将张辅当做子侄。 不过,仁宗宣宗对张辅虽然也看重,却不如太宗皇帝那么看重了。关系没有那么亲密。 到了朱祁镇这里,朱祁镇对张辅的感觉,更多是外廷的一个大臣,军中大佬。至于私下的感情,却没有多少了。 “朕希望英国公世世代代为国家柱石之臣,而皇家与英国公家族,也是世世代代亲密无间。故而朕想着今后,经筵固然不错,但是还应该效仿太祖皇帝,勋贵与宗室弟子同在大本堂受教。所教授的自然不仅仅是四书五经,还有兵法战策。” “而今朕尚没有国本,大本堂也无须大学士兼领,不过,英国公可否为朕照看一二。” 张辅顿时明白,他的猜测是对的。 同时他也感受到了极大的际遇。 如果英国公家族能世世代代的在大本堂之中占据一席之地,与每一代皇帝都有同窗之谊。又何必担心家族没落了。 张辅立即说道:“臣谢陛下隆恩。此事叫交给臣,臣定然办得妥妥当当。” 朱祁镇心中顿时一松,暗道:“这一件事情总算是定下来了。”当然张辅在朝堂之上,意气风发的样子,让朱祁镇知道勋贵虽然这些年,被文官集团压下去了。 但并不是说,勋贵集团就一点力量都没有了。 别的不说,在土木堡之变后,勋贵还有能力在北京城之中发动夺门之变。就可见勋贵集团的潜实力之大。 张辅作为勋贵集团的领军人物,他既然点头了,即便文官那边不答应,张辅也有办法让这一件事情通过。 朱祁镇送走张辅,随即在武英殿之中来回踱步。细细思量今日与张辅谈话。 对瓦刺的总战略方针,也就是与长城一线决战。 这个想法,朱祁镇心中还有一些存疑的。 但是武学与大本堂体系的建设,却让朱祁镇看到一丝军事改革的曙光。 大明军官体系,最顶端的乃是公侯伯三级勋贵,下面的就是世袭指挥使,世袭指挥同知,一直道世袭百户。 这个庞大的集团掌控着大明军权。 即便朱祁镇知道,这个庞大集团的根基,也就是从最普通的军户开始,已经有了腐朽的气息。 但是想在这方面动手脚,也是非常困难的。 任何关于军权的事情,一个弄不好,就是天下大乱。 大明历代皇帝都不是傻子。 他们宁可另起炉灶,建立类似于戚家军这样的将领私兵,也不愿意去触动这么大的利益集团,显然是有原因的。 但是不动这方面的事情,朱祁镇想要战胜瓦刺,只会永远准备不足。 所以,在处理这一件事情上,是很考验朱祁镇的手腕的。 从军事教育体系上插手。是朱祁镇推演过好多次了。 “谁是我的敌人,谁是我的朋友?”朱祁镇反复沉吟这一句话。 这也是他这样做出发点。 首先对上层勋贵来说,如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这样的人,虽然他们或许在卫所土地流失上,有利益存在。 但是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主要利益。 对于站在大明食物链顶端的勋贵,只要军方强势,才是他们最大的利益。 要知道在洪武永乐朝,巡抚见了总兵官都要行礼,特别是各地总兵官都有勋臣担任,这些布政使什么的,都几乎等于军中文吏了。 但是而今是什么样子? 文官已经隐隐约约压了勋贵一头。 他们或许看不道将来,大明武将在七品文官面前,求门下走狗而不可得的局面。但是文官势力日益侵吞勋贵的势力。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在很多勋贵心中,觉得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局面,自然不会归咎到自己的不能打了,而是归咎到仁宗皇帝那边。 仁宗皇帝潜邸之臣,都是文臣。 也正是这些文臣把持了这十几年的朝廷大权。将他们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所以,真正决定他们地位的是圣眷。 朱祁镇也才感受道一点作为皇帝的感觉。 皇帝要掌握住一个平衡点。就是不管朝廷之中是谁大权在握,但是皇帝偏向什么方向,那一个方向就能压住对方。 太皇太后秉政时期,看似什么都没有做,但是这平衡一直保持着。 文官虽然表面上占据上风,但是太皇太后只要稍稍偏向,张辅就能将局面给搬过来。 所以朱祁镇断定,这些顶级勋贵对圣眷的渴望,要必比钱财的渴望重。 当然了,钱他们自然也想要。 但是朱祁镇掌控国家权力,想办法给勋贵一些恩典,自然是可以的。只要安抚了上层勋贵,下面的人就好办多了。 毕竟这些人都是这些勋贵老部下。严格袭职,固然能减轻军中战力衰退,但是朱祁镇并不觉得大明卫所衰败,是区区一个武学就可以挽回的。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 朱祁镇要做的是回去有很多,他想重新开武举,武进士全部纳入武学之中,而前三甲进入大本堂学习。 这样一来,引入来源清白,与卫所之中毫无关系军官集团。 然后再想办法,废除军官世袭制度。甚至将内地一些卫所改为县。 等等。 朱祁镇满腹的文章,而今才下了第一笔。 “不能急,不能急,不能急。”朱祁镇压制心中的兴奋,暗道:“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能急,不能急。越急越出事。” 不过,朱祁镇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确立今后他好几年的立场,那就是与勋贵站在一起。倒不是用他来对抗文官,而是用他们来抵制下面各级卫所军官可能有的反抗。 张辅的动作很快。 他回去之后,第二日就在内阁之中提起这一件事情。杨士奇听了,立即感受道其中深意,说道:“英国公,你说这是陛下的意思?” 张辅在杨士奇面前,也不敢拿大,说道:“自然,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假传圣旨。张某不才,已经向陛下请缨,掌管大本堂,还请内阁速速拟旨。” 杨荣说道:“英国公,此事关系重大,岂能听见一面之辞,还是请过旨,才能定论。还请英国公稍等片刻。” 第一百五十三章 经筵vs大本堂 第一百五十三章 经筵vs大本堂 对这一件事情最敏感的,乃是杨荣。 因为杨荣是这种变化受到利益冲突最严重的人。 为什么杨荣被宣宗皇帝重用之后,一直是以谋主的角色行事的。 但凡朝廷有什么大军事行动,宣宗必定先要询问杨荣,然后再做决定。 杨荣也没有辜负宣宗,在很多军事行动之上,都给宣宗皇帝出谋划策,在应对汉王之乱中,表现尤为精彩。 所以在杨荣的领导之下,兵部权力大增,以至于王骥向上面要名额,几乎是以百人来算,要为兵部增加人手。 但是这一切,都建立在皇帝认可这个路径。 认可文官体系处理军政大权,并插手到卫所之中。 眼前这个变化,却让杨荣感到非常不满。 朱祁镇对张辅的重视在,委托张辅主持大本堂,而大本堂主要生源,就是勋贵与宗室子弟,更重要的大本堂本来含义。 大本,大本。是指什么? 是指太子,太子乃国本。这种政治信号太明显了。 杨荣没有当场驳斥过去,已经是涵养很好了。 杨士奇却安抚了杨荣说道:“本官自然是信得过英国公的,大本堂之设,虽然有旧制,但是时间太长了,很多规章都找不到了。” “总要让我等商量一下,讨论一个章程。” “襄王世子即便入京,也到年末,为大本堂清理地方,等等准备,真开学也就到了明年了。” “所以这一件事情,现在讨论谁主管,却是太早了。” 张辅说道:“不早了。正因为大本堂而今八字还没有一撇,才需要人负责不是?” 杨士奇笑道:“国公说笑了,国公乃国家重臣,真能让国公做工匠的活计?”杨士奇微微一顿,说道:“这样吧。营造大本堂之事,就交给宫里。阮安在营造之上有些能力。等建起来再说。” 张辅明知道杨士奇在拖着。 但是张辅却无话可说。 毕竟即便张辅真正而今当上了大本堂祭酒,真正筹备工作,张辅也不可能亲自动手,因为太跌身份了。 张辅想了想,也知道大本堂的建设,固然很重要,但是而今皇帝尚小,没有太子,真正重要的不过是这个信号。 皇帝对勋贵重新荣宠的信号。 真等大本堂成为必争之地,先要皇帝有一个太子。 所以,就不用逼得那么急了。 张辅说道:“既然如此,就拜托杨大人了。” 杨士奇说道:“好说。好说。” 张辅在内阁之中,更多的是象征意义,真正的以备咨询。所以他的事情并不多,直等麓川的战报,只是算算时间,孟瑛估计还没有走到云南。 所以也不在文渊阁久留了。 等张辅走后。 杨士奇将杨荣,杨溥,胡濙都叫到自己的值房之中。 所以的值房,就是办公室。 地方不大,也算是套间,外面是书桌书架,里间就有一张床,可以让人休息。 如果遇见了什么特殊事件,大学士也是要在这里值班的。 比如皇帝病重,几个大学士有一个算一个,一般都住在这里了。 四个人进来之后,杨荣先按捺不住了,说道:“张辅,他是什么意思?觉得而今还是太宗皇帝在吗?” 杨士奇亲自端了茶水,给三人满上,说道:“张辅是什么意思?不好说,但是大内那一位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才是问题。” 胡濙沉吟片刻,说道:“经筵制度,断不可废,如果陛下仅仅让襄王在北京有一个读书的地方,自然好说,但是这大本堂,真要为大本之处?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杨溥说道:“不错,这一步万万不能退的。” 杨士奇当然知道这一件事情重要性。 毕竟这个制度,乃是杨士奇一手建立起来的,就是为了让皇帝接受儒家教育,让皇帝亲近儒臣。 而这些讲官都是翰林出身。与皇帝朝夕相处,将来皇帝登基之后,自然也会受到重用。 甚至可以说,明后期铁律,非翰林不得入内阁。就与经筵直接相关。 因为担任皇帝讲官的大臣,都是翰林院出身。这些人又有大概率被重用。这才有了翰林清贵,坐冷板凳二十年,一朝入阁天下知。 而进翰林院,却与科举之中的名次,直接有关系。 也就是说,科举之中,你是一甲前三,还是二甲,还是三甲同进士,直接确定了,你几十年之后,宦海沉浮的终点。 当然也有不少人打破这个潜规则,如海瑞等人。但是总就是少数的。 这才是真正的一考定终身。 杨士奇到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有这样的弊端,但是他设计这个制度初衷也完美的实现了。 那就是将皇帝教育控制在手中。 明代皇帝大多是认同儒学的,不会向太祖皇帝,明面推崇理学,其实是拿来用用而已,也不想太宗皇帝,干脆就是一个武夫。 即便最荒唐的正德皇帝,在面对杨廷和的时候,也是非常有礼貌的。 正因为这一件事情如此重要,即便一直以来明哲保身的杨溥,不太爱说话的胡濙,也不能在这一件事情沉默了。 皇帝亲近勋贵是近忧,以大本堂体制代替经筵,乃是远虑。 杨士奇面色不变,默默的品着茶,颇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镇定。过了一会儿,杨士奇才说道:“这一件事情,总要在御前说清楚。” 杨荣说道:“我与你一起去。” 杨士奇说道:“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了,我们都去了,岂不是逼宫吗?你们在这里等着便是了。” 杨士奇说做就做。 立即派人向乾清宫递牌子请见。 朱祁镇在乾清宫之中,见了杨士奇的牌子,立即说道:“王大伴去接一下首辅。” 王振立即说道:“是。” 朱祁镇见王振离开了。心中有些紧张。 杨士奇虽然是首辅,但是细细算来,朱祁镇私下召见杨士奇的次数却并不是太多的。朱祁镇自己都没有发现。 其实他对杨士奇有些忌惮。 或许这种忌惮,并非对杨士奇来的。也是因为杨士奇身后庞大的政治势力,所以朱祁镇与杨士奇的沟通,大多是通过于谦进行的。 朱祁镇与杨士奇大多数会面,都是朝会上,不管是大朝会,还是御前会议之上。 这样单独见面,让朱祁镇有一种期末考试的感觉。 杨士奇的步伐不快,而且在紫禁城之中,人臣是禁止骑马坐轿的,从文渊阁到紫禁城,杨士奇走了好一阵子。 等到了乾清宫,杨士奇白发之间,已经微微见汗了。 杨士奇一进乾清宫就向朱祁镇行礼,说道:“臣拜见陛下。” 朱祁镇见杨士奇白发苍苍,连忙上前搀扶起来,说道:“杨首辅乃是国家重臣,又是四朝元老重臣,就无须多礼了。” 杨士奇客气几句,最后还是落座了。 朱祁镇问道:“首辅此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杨士奇叹息一声,说道:“臣已经七十有五了,天下大事早已力不从心,之前太皇太后没有还政,臣当心臣这一去,有不忍言之事,而今陛下长成,深肖先帝,也是臣该乞骸骨的时候了。” 杨士奇看向朱祁镇的眼神,就好像是爷爷看向孙辈有成一般,充满了宠溺。 朱祁镇听杨士奇一说,又见杨士奇眼神,心中感动之余。七十五岁,不管古今都是很老了,用这样一个老翁。 朱祁镇也觉得不忍心,但是他再不忍心,也不能答应。 因为说句不客气的,天下可以没有朱祁镇,却不能没有杨士奇。 第一百五十四章 老臣杨士奇 第一百五十四章 老臣杨士奇 太皇太后虽然说秉政,但是大部分政务其实都是在内阁处理的。 也就是说,大明真正的政务中枢,就是内阁。 最少在宣德十年到正统四年这一段时间之内,的确是这样的。 一来太皇太后也老了,二来太皇太后毕竟是女人,在政治上或许眼光独到,但是地方情弊未必太清楚。 所以太皇太后需要杨士奇。 而今太皇太后将政务交接给了朱祁镇。 朱祁镇虽然觉得自己准备了好些年了,想要大展拳脚,但是在行政体系之中,却也没有下手的地方。 一来以三杨为首的文官集团,抱起团来未必比勋贵集团差劲。二来,就是三杨做得实在太好了。 三杨秉政时期,乃是大明政治最清明的一段时间。 别的不说,这个时代被百姓称为清官,甚至后世编为戏剧的官员,就有好几个,于谦仅仅是其中之一。 东林党说是众正盈朝,那是瞎扯。但三杨时期,朝廷之中大部分官员还是合格的。 即便是有些人反对朱祁镇,但是朱祁镇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大臣的人品,还是过硬的,比如王文,比如李时勉。 杨士奇一旦不在,天下这个摊子落在朱祁镇手中,朱祁镇未必能做的如杨士奇这样好。而且杨士奇毕竟老了。 七十五岁的老人,还有几年可活?儿子又不争气。 将朝政托付在杨士奇手中,朱祁镇也放心。 朱祁镇说道:“先生何出此言?先帝留先生以助朕,朕方弱龄,不知道天下为何物,只是依赖老臣的时候,先生就要弃朕而去吗?” 朱祁镇见杨士奇头上的汗,说道:“先生可是觉得大内太大,行动不便?王大伴。” 王振说道:“奴婢在。” 朱祁镇说道:“传朕旨意,杨先生今后步撵上朝。” 杨士奇说道:“臣谢陛下隆恩,只是臣的身子骨实在是?” 朱祁镇说道:“先生不能弃朕而去在,先生如果觉得内阁事务繁忙,可以多分派给年轻人一些。只要先生在京中,就是朕的定海神针。” 杨士奇心中暗道:“这定海神针,语出何典?”《西游记》乃是明后期的事情了。杨士奇对此也不明白。不过,他知道这仅仅是细枝末节而已。 将事情转到正事上了。 杨士奇这般乞骸骨,并非作伪。 这已经不是杨士奇第一次乞骸骨了。 人到七十古来稀。 杨士奇已经明显感到身子不大行了。落叶归根之念,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而这一次乞骸骨,也是试探。 试探皇帝对他的重视程度。 如果朱祁镇对他不重视,杨士奇就不想多说了。 七十多岁的人了,还不能合则留,不合则去吗?不客气的说,以杨士奇的名望,今日真给皇帝一个脸子。 皇帝还真怎么样不成? 太皇太后说杨士奇比之前暮气多了,的确如此。七十多岁的人了,做事自然不能像年轻人一般。 他知道朱祁镇这个年纪的小青年,有什么说道理是多不通的。 不过他被朱祁镇这样一说,心中也有几分感动,他深受仁宗皇帝隆恩,宣宗皇帝待他也不错,而今小皇帝,又是这般待他。 他总就要说些实话的。 杨士奇起身跪倒,说道:“臣谢陛下隆恩。” 朱祁镇连忙起身,将杨士奇搀扶起来,说道:“先生何必如此,坐着就行。” “陛下。”杨士奇说道:“臣知道蹇公临去的时候,给陛下留了话,不知是否?” 朱祁镇说道:“确有此事。” 杨士奇说道:“老臣不敢自比蹇公,但也有几句贴己话,想告诉陛下。”杨士奇说到这里,轻轻一顿。 朱祁镇立即会意,一挥手。 王振立即将所有在一边伺候的太监宫女都带下去了。 沉重的木门关闭了。 阳光被窗户上格子,分成一块块铺在地面之上,与金砖相互辉映,更显得金碧辉煌。 朱祁镇说道:“先生请讲。” 杨士奇说道:“老臣所言,也是一句老话,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 这的确是一句老话。 但是朱祁镇才不相信,杨士奇如此重视,来见朱祁镇,却仅仅说这样一句老话。故而朱祁镇继续说道:“先生,此话怎讲?” 杨士奇说道:“本朝太祖开国以来,七十多年,看上去是太平盛世,但是危机隐藏。当然了,老臣自信还是给陛下留了家底的,陛下欲为太平天子,却是可以的。” “陛下初登大宝,就有征瓦刺之言,当时老臣听了,既高兴,又担心,高兴乃是国家有一位振奋君主,担心却是担心陛下年轻气盛太过冒失了。” “而今老臣却是放心了。” “只是,臣还是要提醒陛下,国朝大敌从来只在内,不在外。” 朱祁镇听了,心中明白的很。 任何如中国这样的体量大国,真正的危机从来是来自内部的,而不是我外部。 朱祁镇说道:“先生,可是说的卫所空额之事?” 杨士奇说道:“这仅仅是其一,朝廷之中弊政,第一是流民。” 朱祁镇一听流民两个字,大吃一惊,说道:“天下还有流民?” 杨士奇说道:“有,臣估计就在郧阳山之中,山民在此结寨而居,不肯下山,最少有数万之多,将来恐怕还会更多。” 朱祁镇一直以为,在杨士奇的治理之下,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即便有些灾荒,但是朝廷赈济也很及时。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已经有流民了。 郧阳这个地方,朱祁镇想了一阵子,才想起来,却是汉江上游,陕西与湖北交界之处,南边不远出,就是神农架,可以说是深山老林。 朱祁镇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杨士奇说道:“臣也是这一段时间才发现的,下面的人还想瞒我,朝廷所下令流民复业之举,是大半成空。” “臣本以为,是官员的问题,但是细细盘问过,才知道,乃是乡间大户侵吞流民土地,朝廷虽有复业之令,但是没有田产,哪里又是家乡。” “这样的情况,不是一处两次。” “河南湖北多不胜数。毕竟法不责众。” 朱祁镇也知道,因为天灾人祸,总是有流民产生的,但是朝廷赈灾一般都很及时。 对于流民一般有两种处置,一种是回本籍复业,一种是留在当地落籍。 总之,太祖皇帝的法令非常严苛,任何一个百姓,没有路引是不能远行的。 但是此刻朱祁镇才知道,流民问题其中猫腻定然不少。 但凡有一些活路,百姓又怎么肯去深山老林之中生活。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深山老林,与后世的深山老林是完全两个概念,后世东北虎都是保护动物,但是这个时代,华南虎的活动区域,是相当大的。 在深山老林之中,被野兽所食的事情,不要太多。 只能说一句话,那就是苛政猛于虎。 朱祁镇又想了深一层,既然逃亡深山老林之中百姓就不少,那么被大户人家收留,成为奴仆的百姓,岂不是更多了。 朱祁镇说道:“如此之事,怎么能不管?” 杨士奇说道:“臣也是刚刚知道,此事仅仅是冰山一角,只是臣精力枯竭,不能为陛下所用了,陛下当派遣一员钦差,却郧阳等地。能劝返的劝返,不能劝返的,朝廷在郧阳再设一县吧。” “毕竟天下生灵为重。有斯民方有斯土。” 朱祁镇心中沉重多了,就好像是踹了一块大石头。说道:“朕明白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治天下需用文臣 第一百五十五章 治天下需用文臣 杨士奇说道:“江南重赋问题,也是争论好一阵子了,况钟与周忱两人争论不休,老臣一时间也难以决断。” “不过,朝廷粮饷大半都来自江南,江南一乱,则天下动摇,况钟与周忱两人的操守,老臣是信的过的,只是地方事务想来复杂之极,老臣也老了,这一件事情,只能让陛下圣裁了。” “如果况钟与周忱,真合不来,自然要有一人调离江南。两人都是人才,还希望陛下保全之。” 朱祁镇说道:“朕听过这两人。” 况钟与周忱都是大明一等一的良吏。名声在外,在外面的地方官之中,两人治行不下于于谦。 朱祁镇自然是留心的。 只是他没有听过两人闹矛盾了,一时间无数疑惑心中冒出来。 正如杨士奇所言,两人的操守朱祁镇也是新的过的,况钟作为杭州知府,几次离任,都被百姓上京联名挽留。 官声很好。周忱也不错,所过之处,都有好名声。 他们两人在百姓心中都是好官。 只是好官与好官之间,也是会有矛盾的,他们主要矛盾就在于江南重赋的处理办法。 如何处理江南重赋,朝廷到地方意见差不多一致,就是减免一些。 但是怎么减免,减免谁的,不减免谁的? 这就要闹出问题来的。 关系别人的钱,自然可以你好我好大家好,但是关于自己的钱,一分钱也要争得清清楚楚的。 朱祁镇疑心,他们两人之间的矛盾就是因为这个。 “陛下,前些年下令,将黄册搬到京师来在,在三海子之中,寻一岛屿,如后湖例存放,臣已经下令安排了。”杨士奇说道:“只是有些事情,臣不敢隐瞒陛下,黄册之数,除却洪武永乐前期之外,其余的都不作数。大多是在去年的基础之上,删删减减而成。” “什么?”朱祁镇大吃一惊。 朱祁镇对这情况并非不知道。 毕竟这样几乎是公开的秘密,锦衣卫不敢不告诉朱祁镇。 但是朱祁镇不知道杨士奇为什么这样说。 杨士奇说道:“老臣七十有五,即便而今立即死了,也够了,在这样大事之上,臣不敢隐瞒陛下的。” 朱祁镇说道:“因何如此?” 杨士奇说道:“无他,人手不够。” “朝廷十年一编黄册,但是编一次黄册需要多大工程,几乎要寻访天下所有的百姓,一一过问,但是各地县衙之中有多少人?” “收税之事,委任粮长,一个县衙有编制的三百人就算多了,但是有些大县有十几万人之多。” “这些人想要将这事情给办下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太祖年间,编黄册之事,还多派国子监学子,而今国子监大不如前了。” 朱祁镇心中暗道:“未必是这个原因。” 有些事情开国的时候能做,后来就不能做的事情,朱祁镇也见多了,自然明白,杨士奇所言未必全部正确。 但是朱祁镇不下严令,加派人手,这编黄册是事情,就是水中花,井中月一般,却是一定的。 黄册太重要了。 可以说,国家征税的基础,就在这黄册之上。 一切财政收入的源泉所在。 黄册有误,不知道多少该给国家的钱,被私人纳入腰包之中了。 朱祁镇心中一动暗道:“对了,定额。” 他又将这一件事情给忘记了。 太祖皇帝为了防止后世子孙横征暴敛,早已将各地方面税额给固定了,大明洪武年间最好的年景,收入粮食三千多万石。 但是太祖皇帝担心,这样的好年景不是年年有的,所以规定了每年赋税二千四百万石。各地户口数量其实与赋税之间,已经脱钩了。 这或许也是大明黄册数量不足的原因之一。 不过即便如此,黄册还是很重要的,最少徭役之事,就是要按黄册上来的。 太祖皇帝为了均徭役才建立黄册,百姓十年轮一次徭役。 但是黄册有误。 岂不是有些人不用服徭役,有些人要多次服徭役。 朱祁镇还没有接受这个问题,杨士奇又说道:“陛下欲将顺天府衙役世袭制度改掉,臣以为善之善也,只是于谦在北京征房课,下面很多京官都怨声载道,朝廷俸禄本来就不多,还多以宝钞代之。” “京城居大不易,于谦又征收房课,京官处境更加难熬了。” 朱祁镇此刻也算明白一件事情了。 杨士奇并不是想用难题压垮朱祁镇,而是向朱祁镇表明一个问题,那就是治天下需要用文臣。 朱祁镇之前,一直纠结于杨士奇抛出来的这些问题。没有抓住杨士奇的言外之意,杨士奇也只好一直说。 反正那国的政府没有一点问题。 杨士奇秉国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大明情弊在什么地方,真让杨士奇说,杨士奇能说一天一夜不带重样的。 当然,大明有这么多的问题,并不代表杨士奇无能。 细细听就知道,杨士奇所说的,大部分就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很多问题,都不是在杨士奇手中才有的,都是积累下来的。 而且这些问题,大多都是制度性问题,牵扯方方面面极深,并不是杀几个,挑选几个官员,就能办好的。 但凡是这样办,就能办好的事情,杨士奇都给办了。 朱祁镇说道:“先生的意思是?” 杨士奇说道:“陛下,欲用力于瓦刺,重用武臣,臣没有怨言,但是大明不可能一直打仗。即便打仗,陛下所在意的也是善后。不能再出现如同安南一般情况。” “陛下欲为武帝,则请早培养皇储为昭宣,陛下欲为太宗,则皇储则为仁宗,则天下安定,朝廷无事。” “如果陛下用兵于北,他日皇储又用兵于南,天下连绵战事,则天下危矣。” “陛下立大本堂,以待国本,臣知陛下于国本之重,然纯用武臣,臣担心将来有不忍言之事。” “老臣年事已高,不知道何时,就要去见太宗,仁宗,宣宗于地下了。” “故此,敢不冒昧以死闻之,请陛下慎重。欲用力外者,必先安其内,欲成大事者,必谋之长远。” 朱祁镇听了,只觉得杨士奇哪里是没有怨言,而是怨言爆棚了。只是杨士奇转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让朱祁镇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 政治是高于军事的。 即便他想要拉拢勋贵,也不能倾向性那么明显,否则的话,这一堆事情,谁给他处理? 朱祁镇即便是有三头六臂也是做不完的。 朱祁镇说道:“朕知道了。先生今后有话直说,这样吧,先生挑选翰林学士作为大本堂讲师。不过,大本堂多为勋贵子弟,只需讲解史书,激励忠义即可。朕而今尚没有皇子,将来有皇子,定然由先生挑选讲师。” 朱祁镇心中一转,说道:“如果先生家中,有子弟不成器,读书不成的,也可荫为大本堂学子,也算朕酬先生之功了。” 杨士奇听了,心中不由一动。 杨士奇可以荫不少官,但是大多是闲置,比如锦衣卫指挥使,尚宝监,真正的锦衣卫指挥使自然不能交给他们。 只是吃一份俸禄而已。 不过,这大本堂学子却不一样,别的不说,单单是这一分人脉就不错了。杨士奇正愁身后无人,这一封赏赐正中杨士奇之心。 杨士奇说道:“臣谢过陛下。” 朱祁镇说道:“只求先生,不要弃朕而去,天下还少不了先生。” 第一百五十六章 尘埃落定大本堂 第一百五十六章 尘埃落定大本堂 朱祁镇说到这分上了,杨士奇自然不能不答应留下来,只是他也知道,这一留下来,估计这一辈子,未必能回到故乡了。 躬身说道:“陛下恩重,老臣岂能辜负陛下之恩,只是臣宦游数十年,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回到家乡了。” “臣乞陛下开恩,让老臣回乡扫墓,毕竟这一次回去之后,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次了。” 朱祁镇自然没有不许,说道:“此事乃人之常情,朕岂敢不许,先生回乡,朕给假三个月,还请先生早去早回。天下大事一刻也离不开先生。” 杨士奇这个时候选择回乡,其实也是想避一避皇帝锋芒。 小皇帝一上来,就做了这么多事情。杨士奇一来不愿意与皇帝硬顶,二来也想让小皇帝知道世间有太多的事情,都不是太容易做的。 同样给假的,也有杨荣,杨溥这些老臣。都可以请假回乡,只是只能轮番回乡,内阁毕竟不能缺人。 好容易安抚了杨士奇。 朱祁镇不由感叹道:果然是皇帝要做不得快意事。 利益权衡之下,朱祁镇不得不做出与太皇太后一样决策。 那就是维持稳定。保持现有的政治格局,不要改变。 所以在大本堂之间事情上,这种皇帝特别明显的倾向性,还是不要有了。 果然是稳定压倒一切。 自从商鞅变法之后,一统天下的王朝在变法上鲜少有成功的案例。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国家越大,维持稳定的需要就越大。 保守稳定,是每一个统治者必须想的事情。 故而,朱祁镇向杨士奇妥协。 第二日,圣旨就是英国公张辅,吏部尚书王直共同提举大本堂。并教授宗室以及功勋之后。 再加上各级大臣子弟荫官,也可以加入大本堂。 张辅对这个命令,欣然领命,从表面之上看不出什么来,似乎张辅在此之前,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一个结果了。 如此一来,将来大本堂之中的情况,就复杂多了。 不过,好歹朱祁镇也多了一批人手。 之前大明最高学府乃是国子监,国子监出来的监生,有做官的资格,大本堂规格之上,要在国子监之上。 这些大本堂出来的弟子,自然也有做官的资格。 “这样也好。官场之中,多不一样的人总是好的。”朱祁镇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了。 这虽然是自我安慰,但是并非没有道理。 大明文官集团之盛,不,应该是中国古代文官集团的兴盛,与科举制度有着非常紧密的关系。 通过科举上来的文官,以同师,同学。同科,天然凝聚在一起。 这才有现在,朱祁镇也不敢轻易撼动的文官集团。 但是大本堂出来的虽然都是荫官,如果教育好了,也是一把刀子。 不过,这一把刀子而今还不能用。 大本堂与武学两件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修建大本堂的责任就落在阮安身上。 阮安立即去请示朱祁镇。 朱祁镇大开京师地图,看着周围,一时间居然找不到一处空地。 这也是自然的。 朱祁镇对大本堂很看重,自然想将大本堂聚集皇宫近一些。 但是皇宫作为北京城的中心,周围哪里有什么空地方,不是官衙,就是勋贵的宅院,还有一些寺院。 如果说在城墙根下面,还有空地方。 那么在北京皇城脚下,那是一块空地方就没有了。 不过,倒不是没有空地地方?那里有,那就是宫中有。 北京城中有皇城,皇城之中,才是紫禁城。 紫禁城仅仅站皇城之中一部分,皇城之中,有很多空地,比如说,皇帝召见孟瑛的团城,在南海子旁边的试验田,北海,中南海,南海,都在皇城之中。 太祖皇帝的遗训,大明皇家不营造别宫。这一点历代大明皇帝都是执行无物,即便正德皇帝的豹房,嘉靖皇帝的西苑,以及南内,北苑,万寿山都是皇城之中。 如此就能看出明清皇帝才差别。 明代皇帝再荒唐,也仅仅是在自己院子里面翻新盖房子,出去南京北京之外,再也没有行宫。 而清代三山五园,避暑山庄,固然是天下园林的瑰宝。但是从奢侈上来说,超出了明代皇帝好几个级别。 这个时代,大明刚刚迁都北京二三十年,北京城还没有完工,皇城之中还有大片的地方,都处于荒芜状态。 否则朱祁镇也不可能开出大片试验田来。 但是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没有的。 北京城是在元大都的基础上建立的,可以说北京城比之元大都要北迁了不少。但是即便如此,皇城之中还有不少元代的宫殿。 宣宗皇帝在世的时候,修缮了一些。 但是还有一些处于未修缮的地方。 朱祁镇忽然点在舆图上一点,说道:“这里似乎有一个园子,却不知道什么什么园子?” 朱祁镇首先选这个地方,并非这里有什么建筑,因为这里合适。首先,虽然皇城将紫禁城包裹在里面,但是紫禁城并不是在皇城正中央,而是偏东一些。 三海,这三个彼此相连的湖泊将皇城分成两部分。 皇城有四座城门,就是天安,地安,西安,东安,因为紫禁城在宫城东边,而天安,地安又是以紫禁城为中轴线的。 这样一来,皇城东边建筑物比较密集。还有官衙比较多。 朱祁镇觉得,这里不大适合这些学生出没。 但是这个地方,就不一样了。 这里地方,就在皇城西南角西安门内侧。 距离皇宫比较远,即便是有些操练,也传不到这里来。 阮安见状,说道:“这里是兔团,乃是前朝宫殿。臣当时也勘察过了,这是金人修中都的时候,将前宋东京城都搬过来了。几乎是按照东京开封府的样子,一比一打造了中都。” 朱祁镇却不知道,这里还有这样的事情,说道:“这是当时留下来的。” 阮安说道:“这就是宋徽宗在开封府收集天下奇石,所营造的艮丘。迁到金中都的位置。甚至还有一则趣事。” “奴婢检查这才宋人遗留的物件,上面有一个工匠,名叫燕用。很多东西都是督造的,上面刻有名字。” “皇爷,你想啊,燕用,燕用,岂不是北京所用?” 朱祁镇一时间性质有些懒散了。 靖康之变,对朱祁镇来说,似乎是很遥远的事情了,此刻却见到当时的东西,一时间有些唏嘘。 宋徽宗惹得天下骚动,收刮东南,弄出来的园子,还不是被金人所用,只是金人转瞬之间,为蒙古人所灭。 此刻这紫禁城虽然是大明宫殿,但是二百年后,大抵就又为清人所有。 真是世事无常。 宋徽宗决计想不到,他精心打造的园子,会为燕用。 朱祁镇心中一阵感叹。但阮安见朱祁镇脸色不是多好,一时间大气也不敢出一下。朱祁镇回过神来,只觉得肩膀上的担子,一下子沉重了许多。看阮安的样子,说道:“兔园情况如何?” 阮安说道:“多有打扫,只是这里少有人去,很多房子都不能用了,皇爷要用的好,非要好好整顿一番不可。” 朱祁镇说道:“好。这大本堂就建在这里吧,不过除却学生的课堂之外,其他园林保持宋元原貌,不要多做修改。照旧便是了。” 朱祁镇对此地就有十分感叹了,心中存心要让所有在此上学的人,都明白,国破家亡,是一种怎么样的下场。 阮安立即说道:“是。” 第一百五十七章 襄王出京 第一百五十七章 襄王出京 大本堂之事正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之中。并下各地藩王下文,让他们推荐适龄优秀子弟来京师上学。 也算是皇帝对藩王安抚之一。 这个时候,出外的王文,已经到了太原,对晋藩着手调查。 这些藩王自然禁不住差的。 晋王连续好几封奏折递进大内之中,就是告王文的。 不过,朱祁镇见了,都是下旨抚慰,但是却对王文没有一语相责。王文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同样知道怎么做的,还有晋王。 晋王连连向北京请罪。 也将晋王一脉之中的害群之马交出好几个,都下令到凤阳高墙圈进起来。 朱祁镇觉得火候到了,这才下令给王文,到此为止。 于是乎,全天下藩王都知道了朝廷的态度,立即变得收敛起来,都再清理之前烂事留下的痕迹。 特别是沈王,沈王也封在山西,而且做事也相当不地道,之前沈王就强拆民居,扩建自己的宫殿。 听闻这一件事情,立即将刚刚修建的宫殿给拆了。并为百姓重建房间。特别是各地藩王在接到朱祁镇这个圣旨之后,很识趣的将世子,嫡子都派到了京师上学,如果不是朱祁镇强调了适龄,这宗室子弟恐怕要一两百人之多。 但是即便适龄的,在十岁与二十岁之间的,也有数十个之多。 都是嫡子,身上不是挂一个世子,就是挂一个郡王。龙子凤孙。 当然了,有识趣的,也有不识趣的。 想来王文这一路巡视,决计不至于太平。 宗室子弟有这么多人,至于勋贵子弟也不少,甚至要比宗室弟子还要多不少。毕竟朝廷这么多年所封的勋贵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倒是文官方面来的人并不多。 因为真正有本事的文官子弟,都是要走科举这一条路的。看不上大本堂的前程。如果年龄大一点,走科举走不通的话,可以选这一条路,但是被适龄这两个字给绊住了。 所以文官弟子也不过二三十个人而已。 他们正在从四面八方来到了北京城中。 而这个时候,襄王也要走了。 而今已经秋末了。 襄王在京师一待也就待了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多月来,襄王也没有闲着,通过吏部与兵部找了一些人手。 当然顶级的人才,自然是看不上襄王一个藩王。 但是大明朝廷从来不缺少当官的人。 尤其在京师这样的地方。 北漂这样的事情,从来不是今日才有的。 所以襄王还是招揽到不少人手。 前番不久,孟瑛已经上报了。 他到了南京之后,挑选各地精锐,再加上从北京带过去一万大军,总共带领三万大军,作为前锋,从南阳乘船到常德,然后从常德上岸,进入贵阳。预计在明年正月到达云南。 这是第一波。 王骥带领后续人马转运的粮草辎重,十几万人于本月末出发,预计在正统五年二月,作为第二批次到达云南。 当然了王骥的到达,与孟瑛的到达不一样。 孟瑛只需带着本部人马,向前冲便是了。 王骥所带的人马,却要维持好这贵州数千里粮道。王骥所带人马,估计有相当一部分,会驻扎在贵州。 与当地官兵一起,防范土司,并转运粮草。 在云南大战结束之前,在这粮道之上所花费的功夫,一点也不能省。 毕竟在这个时候,大明在贵州的存在大概就几个卫所而已,似乎连一座正经的县城都没有。大量粮食转运,都要靠土司帮忙。 甚至贵州最重要的驿道,也是土司帮忙开辟的。 不能说这些土司,不值得信任。 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将粮道的寄希望于土司,是相当愚蠢的。 所以,襄王再不南下,估计就赶不到南京,与王骥大军汇合了。 太皇太后一心想让襄王在军中混一个资历,不就是想让他长一点本事,好应对将来的挑战。即便是一个监军的名分,也是费了好大名声争取过来的。 所以,襄王也不想放弃。 太皇太后心中再不舍,也不得不放襄王离开了。 太皇太后知道自己的身体,也明白襄王这一去恐怕,母子两人再也没有相见之日了。 本想仅仅送襄王出宫,只是心中实在不舍。但是太皇太后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如果她出城送襄王的话,就有一些太过格了。 襄王毕竟是王爷,不管是以太皇太后送一个王爷,还是以母亲送幼子,都不是太合适的。 只是太皇太后心中母子天性,如何能断了。 朱祁镇只能陪着太皇太后微服出来,将襄王送出宣武门外。 此刻北京城外城还没有修建,宣武门外有不少地方,都是当初元大都街道。但是这些地方,在这一次大水之中损失不小。 似乎还没有恢复往昔的繁华。 数百铁骑护持之下。 朱祁镇一身便装,搀扶着太皇太后。 襄王一身铠甲,头带头盔,翻身下马,几步跪在了太皇太后的面前,一手抱着铁盔,一手支撑地方,连连扣头,说道;“母亲,儿去了。” 一直保持庄严的太皇太后,此刻也绷不住了,双手抱起襄王,捧着襄王的脸,看着而今已经满脸胡须的襄王,依然好像对一个小孩子说道:“这是你选的路,你不要后悔便是了。而今你既然选了这一条路,就要走到地。” “虽然我很想你,但是今后,我决计不想见到你,因为麓川即便大胜,善后的事情也需要几年,这这期间,只有你战败了,才会回来。” “但是你如果在襄阳当一个富贵闲人,我什么也不会说,但是你既然决定了去麓川,那么麓川就是你这一脉的根基所在。” “麓川在,你活,麓川失,你死。” “记住了没有。一旦麓川不守,我希望听见你的死讯,而不是你跑回来。朱家没有这样不孝子孙。” 襄王听了,也是泪流满面,说道:“儿子明白,既然选了这一条路,儿子宁死,也不败坏祖上名声。” 朱祁镇听了,心中暗自愧疚。心中想得却是历史上的正统皇帝。 如果没有他的穿越,正统作为明代最窝囊的一个皇帝。如果太皇太后泉下有知,可能就被气活了过来。 即便是南明的皇帝,弘光被俘,还在大殿上力斥钱谦益。隆武,绍武被杀,万历也没有投降,唯独他为瓦刺大军带路。 可谓不孝之极。 朱祁镇虽然他知道,自己不是历史上的正统皇帝。但是此刻也觉得面上不好看。只是他相信,这样的事情,将来决计不会发生。 太皇太后与襄王母子两人抱头痛哭。 朱祁镇看看天色,觉得天色不早了,小声说道;“娘娘,三叔,已经不早了,三叔还要赶路的。” 太皇太后这才放开襄王。 襄王又磕了好几个头,这才翻身上马。带着朱祁镇派给他三百骑兵护卫,一口气跑远了。 连回头都不敢。 襄王似乎担心,自己只要一回头,就舍不得了离开了。 襄王很明白,太皇太后为什么说这数年?因为太皇太后感觉,自己活不了几年了。 这一别,不仅仅是生离,也是死别了。 太皇太后看着襄王离开的方向,似乎一瞬间老了许多。整个人的精气神,也跟随襄王走了不少。 “娘娘,该走了。”朱祁镇小声的说道。 此刻天边已经翻滚着暮色,太阳距离西山也不过数指了。 太皇太后这才说道:“走吧。” 朱祁镇搀扶住太皇太后上了马车,就要回去。忽然朱祁镇眼睛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 第一百五十八章 杨荣离京 第一百五十八章 杨荣离京 那是杨荣的马车。 朱祁镇这才想起来,杨荣告假还乡了。 说起这一件事情,朱祁镇对杨荣还有几分愧疚之感。 朱祁镇决定内阁几位老臣可以告假还乡,按理来说,第一个告假的乃是杨士奇。毕竟在官场很多时候,都是讲尊卑,讲规矩的。 杨荣说起来是次辅,不该越过首辅去。 只是杨荣心中有气。 自然是朱祁镇亲近勋臣。疏远杨荣了。 与杨士奇不一样。 杨士奇看上去没有什么奇谋,但是他最大的能力也是最大的资本,就是对朝廷的控制,不管说,朝廷之上都是杨士奇的人。但是杨士奇能镇住场子,使上下得所,政治清明,大部分官吏都合格。 但是杨荣不一样了。 杨荣一直能与杨士奇竞争的,乃是因为杨荣在军事上战略上的话语权。 如果做比较的话。 杨士奇就是萧何,而杨荣就是张良。 当然了,并不是说杨士奇与萧何,杨荣与张良之间能力的高下,而是类型格局的相似。 杨荣出头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太宗皇帝渡江到了,攻破南京,正要入京,杨荣拦住太宗,说道:“先拜祭孝陵,还是先即位?” 这一句话提醒了太宗,太宗先拜祭孝陵,然后入南京,获取争夺大义的主动权。 就可见杨荣的性格。 而今朱祁镇在军事上亲近勋臣,自然就疏远了杨荣。 特别是在武学事务上。 王骥提出的武学,本意是在兵部之下,但是朱祁镇魔改之下,武学就隶属于五军都督府之下。 区区一个武学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武学毕业才能继承世袭官职。 也就是说,兵部所有的卫所将领袭职的考核权,从兵部又转到了五军都督府之中。这对兵部来说,也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杨荣也想见朱祁镇陈述利害。 只是朱祁镇已经怕了大臣的嘴了。 就在之前,朱祁镇见杨士奇之前,他心中可是坚定的让大本堂成为军事教育体系的巅峰,成为大明将领的摇篮。 但是杨士奇一番话,大本堂就变成了大明贵族学校了。而不是军校了。 而今朱祁镇早已想好了,大本堂退了一步。武学这里不能再退了。 否则如何拉拢勋贵,不将上层勋贵稳定住,他如果对下面的卫所有所改革,谁来帮他稳定局面。 这一点文臣是不行的。 真是朱祁镇觉得自己已经想明白,不可动摇了。 这才避免见杨荣。 只是杨荣却不这样想。 杨荣似乎有些心灰意冷,上本请假。 朱祁镇心中难免揣测,这杨荣是不是威胁朕,于是虽然略作挽留,但是最终却是批下来的,但是却并没有严卡时间。 也就说杨荣想留下,自然是可以留下来的。 只是杨荣速度太快了,昨天批准,今天就出城。看样子几辆马车,不像是远足,好像是还乡。 朱祁镇立即对王振说道:“去问,可是东杨相国的车架,再问问,东杨相国可是还乡?” “是。”王振立即说道。 三杨虽然并称,但是时人还是将他们分开了,杨士奇为西杨,杨荣为东杨,杨溥为南杨。 而相国,却是明代当时对大学士的尊称。 明代好用古称,比如称兵部尚书为大司马。吏部尚书为天官。 不过片刻,王振就回来了,说道:“已经打听清楚了,东杨相国,昨天就下令收拾行李,已经从兵部正弄了驿票,准备还乡。” 明初驿站,并非什么人都能用的。毕竟有兵部开的条-子。最后还要核销。但是这一套制度到了明末就完全不用了。 驿站的负担也越来越重了。 朱祁镇沉默一会儿,说道:“去请东杨相国来这里一叙。” 王振立即去安排。 只是朱祁镇与王振之间的对话,也被太皇太后听在耳朵之中。太皇太后隔着车帘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情,杨荣要还乡,我怎么不知道啊?” 在地震之后,太皇太后就淡出政治了。 刚刚开始还打听一下朱祁镇处置如何,后来襄王进京了。太皇太后就一心放在这个多年没有见过,今后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儿子身上了。 对外面的事情,就少了几分注意。 所以这一件事情,太皇太后尚不知道。 朱祁镇连忙将这一件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认错说道:“这一件事情,孙儿做错了,孙儿以为-------” 太皇太后轻轻一笑说道:“你以为杨荣是在威胁你?其实你猜得半对半错,杨荣顶多在试探你,如果真要威胁你,何不请辞?” “不过,你的处置却也不怎么好,总不能真让老臣下不来台吧。” 朱祁镇听了,顿时明白一件事情,他仅仅想自己没有想杨荣,而今杨荣大抵也是羞刀难入鞘吧。 毕竟杨荣四朝元老,让他主动向皇帝认错,他有些放不下架子。定然觉得在北京难以待下去,就先回乡吧。 朱祁镇说道:“娘娘,孙儿该怎么办?” 太皇太后叹息一声,说道:“你看着办吧。本宫老了,这天下是你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只需记得,这天下不仅仅是你的,也是列祖列宗的,做事之前,多想一层。” 朱祁镇心中忽然有一种茫然无措的感觉,好像背后的支撑一下被放空了。 人的本性就是如此。 有些东西,在的时候,你觉得是一种妨碍。但是失去之后,才知道可贵之处。 之前太皇太后虽然多次表示将朝政交给他,但是朱祁镇却不会全部相信,最多信一半而已。很多时候,朱祁镇主动汇报的事情,太皇太后还是会发表一些意见的。 而朱祁镇也很识趣。 不管他怎么想的,只要太皇太后的开口了,都按照太皇太后所说的办。 这是第一次,事情到了太皇太后这边,太皇太后却不管,更何况这一件事情,在朱祁镇看来,也是相当重要的。 关于内阁五位大佬之间的去留。 他本以为,太皇太后会训斥他一顿,毕竟内阁五位对而今朝廷格局非常之重要,任何一个人的离去,都是一种让朝野失衡的行为。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太皇太后真不管了。 就在朱祁镇想这一件事情,杨荣也来了。 王振亲自去请的。 杨荣自然是认识王振的。 王振引杨荣来到朱祁镇这边,立即有锦衣卫便装,将周围围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不远处也有车水马龙经过,但是他们不知道,这仅仅几十步之外,就是皇帝所在。 杨荣见朱祁镇,心中早就准备,立即行礼说道:“老臣拜见陛下。” 朱祁镇说道:“先生无须多礼,这是在宫外。” 杨荣说道:“礼不可废,无分宫内公外。”随即杨荣的声音一下大了起来,说道:“陛下身负江山社稷之重,如此白龙鱼服,一旦有失,将天下置于何地?” “臣请陛下立即回宫。” “勉仁,”还没有等朱祁镇说话,太皇太后就开口了,说道:“今日之事,错在我,乃是我出城来送襄王的,皇帝也是无可奈何,勉仁无须责怪他了。” 杨荣听了太皇太后的话,眼角一丝喜意闪过。说道:“臣遵太皇太后懿旨。” 正如太皇太后所言,杨荣功名之心,要比杨士奇重上不少。杨士奇是因为不孝子弄得有些心灰意冷。 但是杨荣却没有。 杨荣可没有离开朝堂的想法,只是皇帝已经已经批准了,他也不好赖着不走。走得早了,说不定还能在家里过一个年。 第一百五十九章 老臣杨荣 第一百五十九章 老臣杨荣 杨荣并非没有想过让皇帝收回成命。 但是杨荣却知道能让皇帝收回成命,除非他去向皇帝低头,或者说太皇太后出手。 所以他今日居然在这里见到太皇太后,心中自然多了一丝期盼。 只是他很快就失望了。 太皇太后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说道:“皇帝,你与杨大人好生说话,我累了,先回宫了。” 太皇太后这一句话,立即有人牵引马车,离开了这里。 朱祁镇与杨荣躬身行礼,目送太皇太后离开。 朱祁镇这才对杨荣说道:“先生何去之疾?朕本想这两日就见先生,与先生好好说说话,才让先生回乡。” 杨荣对太皇太后不插手政事的举动,心中也有些矛盾。 其实以三杨为首的文官集团,合作虽然是合作,但是对女主秉政其实一直持反对态度的。 所以太皇太后好几次议事的时候,与朱祁镇同列而坐。但是真正大朝会的时候,却从来没有出现过。 也没有称制。 朝廷一直奉行的也都是皇帝的圣旨,不过这皇帝圣旨乃是太皇太后的意思而已。 太皇太后这样干脆放下,固然让杨荣通过太皇太后挽回皇帝成命的想法破裂,但是他心中反而松了一口气。 此刻听朱祁镇问,杨荣说道:“臣多年未曾还乡,思乡心切。按捺不住了。” 朱祁镇自然知道,杨荣是口是心非。但也不拆除他。而是寻了一处凉亭,两人在凉亭之中对坐,王振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的酒菜,还是热腾腾的。 朱祁镇说道:“先生,既然想回乡谈亲,朕岂能不批准。先生辅佐先帝劳苦功高,又在朕登基之初,有大功于朕。朕无以为报。只有水酒一杯,聊表心意。” “敬先生。” 杨荣听了,似乎回想起当初的峥嵘岁月。已经在宣宗驾崩之后,传出襄王金册之事,他第一个上书,求立太子。当时其实也是有风险的。作为一个政客来说,站队太早,未必是什么好事。只是他想起宣宗皇帝知遇之恩,就忍不住。说道:“陛下过奖了。” 随即也饮下这一杯。 朱祁镇说道:“先生此去,明年才能回来,朕要数月见不到先生了,却不知道先生有何教朕?” 杨荣心中早有不知道多少话,想对朱祁镇说了,此刻朱祁镇自挑起话头,他自然忍不住了,说道:“陛下以为太祖如何?” 朱祁镇说道:“太祖自然胜我百倍,高山仰止。” 杨荣说道:“太祖为何不用勋贵?” 朱祁镇沉吟一会儿,说道:“太祖似乎没有不用勋贵?” 杨荣说道:“太祖虽然开国用勋臣,但是在后期,却用亲王领兵,代替勋臣。而兵部执掌武将袭职之权,也是太祖晚年开始的。” “今后虽然有所反复,但是与五军都督府一直是共掌这一项权力。” “陛下知道这是为何?” 朱祁镇心中有所猜测,但是依然恭恭敬敬的问道:“愿闻其详。” 杨荣说道:“此乃制衡之道也。” “陛下已经渡过五代史了,自然知道武将当政,是一个什么摸样。武夫当朝,自己会产生皇帝兵强马壮为之。” “故而即便如太宗皇帝,在这一件事情,也从没有动摇过。” “这是国家体制。” “陛下即便亲近勋臣,这不当如此。” 朱祁镇听了,暗暗思量,他也不能说杨荣说的没有道理。 后世国家一般都是文职国防部长,就是这种想法。五代之后,文臣对武将的忌惮,早已深入骨髓。 特别是他们刚刚度过一个武将权力的高峰时期,也就是永乐年间。 自然能形成杨荣这样的思想。 而仁宗,宣宗都很信重杨荣,在军事战略之上,一直以杨荣为谋主,特别是宣宗皇帝。如此说来,仁宗宣宗皇帝在这件事情的看法,朱祁镇也明白了。 勋臣的衰落,不仅仅是文官集团的崛起,还有皇帝打压。当然这里也要牵扯到汉王叛乱,毕竟汉王在靖难之战中,冲锋陷阵,与很多大将都是过命的交情,比如说孟瑛。 两人多次并肩作战,否则孟瑛也不会牵连如此之深。如果没有朱祁镇启用,孟瑛到死,也不会有再次领兵的机会了。 汉王之乱,看似短短数月就扑灭了。 但是实际上,这一件事情的影响力,一直到而今还存在。 杨荣见朱祁镇听得入神,继续说道:“臣知道,陛下欲整兵经武,以伐瓦刺。但是陛下自比太宗皇帝如何?” “太宗皇帝五次深入不毛,然胡人旋起旋灭,长城内外,乃是天之所限胡汉也。陛下即便是只再破瓦刺,灭一瓦刺,复兴一瓦刺,于朝廷有何异处?” “即便朝廷封以藩王,列以藩镇,但是汉人不习大漠风沙,不出数年,定然出事。即便是汉唐强盛之时,又能控制草原多长时间?” “故臣以为,今后朝廷与蒙古并立的局面,会持续很久。”“即便陛下真用心于武略,也当应该知道,而今天下三百多卫所,一百二十万缺额,其罪魁祸首是谁?” “有罪不能罚,有过不能处置,何以奖励用功之臣,警示来者?” 朱祁镇听了,心中也不得不承认,杨荣所说的,很多事情都是对的。 比如杨荣的论断,大明与蒙古对峙,这种格局会持续很长的时间,可不是正是,几乎终大明一世。都没有消灭蒙古。 但是朱祁镇却不想延续这种格局。 因为这种对峙之下,朱祁镇想要大张旗鼓的改革,根本不可能,想要向其他地方扩张,根本不可能。 北京与草原之间的距离,决定了皇帝不解决蒙古问题,任何方向都不可能投入兵力。 朝廷的视线也只能被拴在蒙古这两个字上面。 朱祁镇说道;“不管怎么说,而今朝廷用兵,还是依赖勋臣。” 杨荣说道:“陛下可知北京城之中各级勋贵家兵集结起来,有万余甲士,一旦有变,这万余甲士会做些什么?陛下知道吗?” “先帝从来担心,有一日,祸萧墙之内。” 朱祁镇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似乎汉王谋反的时候,派人联系过勋贵。 而杨荣当时一力劝解宣宗亲征,说有人会坐怀观望之意。此刻想想,更觉得其中意味深长。朱祁镇脸色也微微变了。 杨荣说道:“正统元年,王骥督师西北,不也打得不错吗?” “臣以为欲求长治久安之道,当以文臣为帅,武臣为将。文臣效以大义,武臣用以武勇,如此则天下无叛臣。” 朱祁镇听了,顿时醒悟过来了。 听起来,这个方案很好。 但是朱祁镇可是知道历史的。这种文官为帅,武臣为将的做法,最后弄成了什么摸样,朱祁镇可是一清二楚。 不能说文臣不能打。 不得不承认,除却明初,大明最能打的帅才,都是文臣。如王越,王守仁,乃至卢象升等人。但是文臣毕竟是文臣,他们毕竟比不过开国诸将,这是先天所限制。 其实如果单单损失一点战斗力,能让军队稳定下来,朱祁镇还是愿意的,毕竟对中国这样大国,稳定是最重要的。 但是让朱祁镇最最不能接受的,那就是文官掌握了军权,又掌握了政府,皇帝用来做什么? 同样是皇帝,正德可以不鸟文臣,而万历的抗议,只能是不上朝,其中的区别在什么?不就是军权的转移。 或许这是长策,但是朱祁镇决计不能用。 第一百六十章 失意的杨荣 第一百六十章 失意的杨荣 军权乃是皇帝的腰杆子。 文臣或许没有篡位的想法。但其实也不一定。 要知道王莽篡位之前,也是大名鼎鼎的儒学宗师。天下敬仰。 但是结果如何? 杨荣本身没有意思到,他这种想要天下长治久安的想法,已经触动了朱祁镇敏感的神经。 杨荣心中对大明皇室可以说是忠心耿耿。不仅仅是杨荣,以杨士奇为首的大批文臣对皇室都是很忠心的。 这就形成一个误区。 杨荣而今所言,也是发自肺腑,没有半点虚言。 但是他这种忠心,对朱祁镇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妨碍。 朱祁镇决计不会让朝廷之上,成为文官的一言堂的。即便勋贵在与文官的争斗之中,力不从心。 朱祁镇也一定会想其他办法,扶植其他力量进入朝堂之中。 原因无他,这是一个做皇帝的本能。 而杨荣这番话,非但没有让朱祁镇回心转意,反而更加确定了与勋贵的联合刻不容缓。顺带王骥这个人,也要在外面多待一些日子了。 兵部与五军都督府之间的权力纠葛,需要重新理清。 朱祁镇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再看向杨荣,心中却有一些惭愧。 他知道,在他登基这一件事情上,虽然太皇太后没有废立之心,但是如果没有杨荣听到襄王金册不在宗人府之后,立即联合大臣,上书拥立。他或许也能坐上皇位,但是却要拖一段时间了。 在太皇太后掌权的时候,很多事情上杨荣都倒向他。给了他很大的帮助。 如果可以,他也想与宣宗与杨荣一般,君臣相得。 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政治理念的对立,决定了两人之间的立场。 只是这情分在,朱祁镇终究不能下狠手处置杨荣,说道:“先生所言,朕已经知道了,朕回去之后,必然好好思量。” “先生此去回乡,路途遥远,朕命令锦衣卫沿途护送。先生可以在家乡多待几日,京城之事,锦衣卫也会日日报给先生的。” “朕在京师等着先生归来。” 杨荣一听了,整个人精气神都散了不少,苍老之意更是要渗透出皮肤。 杨荣是何等聪明之人,朱祁镇一开口。杨荣就想起一句话:“王顾左右而言他。”这种不回应,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了。 杨荣说道:“老臣遵旨。” 朱祁镇见杨荣如此,心中不忍心,劝慰道:“先生之计,自然大善,只是而今瓦刺咄咄逼人,乃四方用武之时,不当用于今日,朕真得好细细思量的。” 杨荣说道:“老臣知道了,只是老臣年岁已高,恐怕看不到那一日,老臣此去,山高水长,还请陛下善加珍重,杨士奇,杨溥都是老臣,人品端庄,为人老练,遇事不决,可问他们,他们定然能为陛下解惑。” “宫中府中具为一体,陛下既然已经亲政,权位不可假于他人。王振虽然为陛下亲信,然陛下也为王振思量长远。” “今日让王振收敛一分,却是为了来日君臣善始善终之道。” “厂卫乃陛下之耳目,耳目清明,则天下无事可瞒过陛下,此厂卫之功也,然耳目就是耳目,不是手足,朝中诸事,还是不宜让厂卫参与太深。” 杨荣似乎有一种预感,此一去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因为朱祁镇的态度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皇帝对他虽然有情分,但是对他的政治态度却不持肯定。杨荣有一种心灰意冷之感。他本身功名之心盛过杨士奇,也自持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圣眷,也要胜过杨士奇。 之前一直想等皇帝亲政之后,借助皇帝之力,越过杨士奇自己成为首辅。 此刻皇帝态度的改变,他又即将离开权力中心数月。要知道权力与自然界一样,厌恶真空。 放下权力容易,想要再拿起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甚至根本拿不回来了。 杨荣年纪也大了,心中自然也有了求去之念。 所以,临行的时候,索性什么话都说了出来。 旁边王振听的呼吸都急促起来,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毕竟王振与杨荣相比,简直是小辈之中的小辈,对杨荣,朱祁镇都不敢大意,王振又算什么东西。 甚至当初开海的时候,如果是杨荣力主杀王振,王振而今的首级,能不能保全,还在两可之间的。 王振此刻心中虽然有满腹牢骚,但是不敢多说一句话,脸色也敢多给一个。 朱祁镇躬身说道:“学生受教。” 说实话,朱祁镇在这几年之中,对东厂与锦衣卫的掌控力度大增,最起码除却东厂,锦衣卫的头目,王振,马顺,金英之外,朱祁镇对下面的锦衣卫的千户,镇抚,东厂的各大裆头,都是比较了解了。 也都见过面训过话。 不敢说都了如指掌,但是他朱祁镇现在有信心,他一口气,将王振,马顺,金英这一批人给换一个遍,东厂与锦衣卫还在掌控之中。 锦衣卫与东厂成为朱祁镇的基本盘之一,所以朱祁镇对锦衣卫东厂自然是重用了一些。 所以朱祁镇想调查什么。要知道什么?都是锦衣卫与东厂去办的。 从宣德十年以来,到而今东厂与锦衣卫的势力急剧膨胀。特别是在对外情报之上,瓦刺,朝鲜,哈密,安南,日本,南洋,各方都建立起档案。 不敢说,有多全面,但是对各地的情况,再也不是一片空白。 这些事情,杨荣是看在眼里的。 作为文臣的本能,他对厂卫的扩张其实心中忧虑的。 但是之前,他却不能说。 原因很简单,杨荣看得明白,朝廷大权都在太皇太后手中,皇帝手中如果一点力量都没有,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情,皇帝连一点反击的能力都没有。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也。 皇帝不敢说大权在握了。但是太皇太后已经全面推出朝政了。 这个时候,如果皇帝再宠信东厂锦衣卫,而不信朝中大臣,内外隔绝,朝廷是会出问题的。 而太皇太后权宜之计,令王振司礼监有披红之权,而今已经到了结束的时候。 所以杨荣将这一件事情单独拿出来说。 甚至杨荣也是知道王振那些破事的。 所谓狗改不了吃屎,太监们去了下面三寸肉,贪财都是普遍现象。王振在正统元年被敲打过之后。 倒是收敛了不少。 当然这收敛的乃是收钱的方式,滑不溜秋,让外面抓不住把柄,不像当初那么明目张胆了。 而不是不做这样的事情。 朱祁镇未必不知道这些事情,只是与王振情分,非同寻常。 而且朱祁镇也习惯了王振在身边。 王振对朱祁镇的习惯了如指掌,王振在朱祁镇身边,朱祁镇想要什么,几乎都不用开口说话。 王振就已经安排的妥妥当当了。 真要处置了王振,朱祁镇一来也舍不得,二来也影响不好。 毕竟王振跟随他自己多年,在危难之际扶持朱祁镇,也是有功之臣。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弄得沸沸扬扬的,闹到他面前,朱祁镇就当看不见了。 杨荣将该说的都说了,起身向朱祁镇行礼说道:“只要陛下亲贤臣,远小人,臣就安心了。天色不早了,老臣去也。” 朱祁镇连忙起身几步相送,却见夕阳之下,杨荣身影看上去蜷缩了不少。似乎岁月早已将杨荣的脊梁骨给压弯了。 朱祁镇目送杨荣去了通州,这才深深看了王振一眼,说道:“走吧。回宫。” 第一百六十一章 秋风秋雨愁杀人 第一百六十一章 秋风秋雨愁杀人 深秋时分,尚未入冬。 各方的坏消息就传到京师来了。 首先是彭城伯去了。 彭城伯乃是太皇太后的娘家,现任彭城伯乃是太皇太后亲侄子。他的去世,让太皇太后更是伤心。 一年之中,越王去世,彭城伯去世。襄王远离,此生几乎再无相见之日了。 太皇太后更是绝对岁月迫人。身子骨也跟着渐渐冷却的天气,又病倒了。 从此身子骨时好时坏,缠绵病榻。 当然了,太皇太后虽然有病,但是这病并非真严重到了不能下床的地步,老年人身子骨不舒服,也是正常现象。 只不过,太皇太后不想干涉朱祁镇处置朝政,索性病了。 从此再也不见人。 唯一只做一件事情,那就是为皇帝挑选皇后。 太皇太后对儿媳妇十分不满意,虽然孙太后早已对太皇太后低头,每日请安,从形式上孝顺之极。 但是太皇太后对当年废后之事,依然耿耿于怀。 倒不是抓住这件事情不放,而是对宣宗皇帝身后名上,有这样一个大污点,感到不舒服之极。 所以,她在这一件事情上下足了心力。 朱祁镇遇见事情,去向太皇太后询问。太皇太后都将话题岔到了选后上面。甚至故意对宫中人说道:“我老了,不想管事了,皇帝也长大了,也就享几年清福了。” 这话自然传到了朱祁镇耳朵之中。 朱祁镇才相信,太皇太后是真的不想管事了。 当然了,朱祁镇即便知道,但是形式上也不能改变,他每天批阅的奏折,当夜都放在慈宁宫之中。 王振倒是说了,这些奏折几乎是放在哪里,第二天,从什么地方搬走。连挪动都没有挪动一下。 太皇太后也说,不让王振再将这东西搬来搬去的。 但是朱祁镇坚持如此。 不过,朱祁镇也无心在这件事情之上,多花心思了。因为各种坏消息,早就将朱祁镇埋住了。 主要有三个坏消息,其一,兀良哈不稳。 兀良哈虽然从属瓦刺,但是却是瓦刺下面独立的部落。或者更准确的说,兀良哈当初臣服的是脱欢,而不是也先。 脱欢之死,瓦刺影响力大减。兀良哈对瓦刺还有几分忠心就不知道了。 当然了,兀良哈对瓦刺没有几分忠心,对大明更是没有了。 于是这个秋天,兀良哈开始频繁的骚扰边境。 因为春天,锦衣卫在瓦刺的情报网遭到重大挫折,锦衣卫对瓦刺的情报监控一直在重建之中,也没有弄清楚。 兀良哈的南下行为,到底是兀良哈本身的打草谷,还是瓦刺在背后的策动。 但是,这些情况之后,再查明白不迟。 而今最重要的是打仗。 其二,乃是广西僮乱再起。 广西本来就不是一个安稳的地方,特别是大藤峡一带,屡屡做乱,到了成化年间,才算是彻底平定了。 宣德年间,广西以大藤峡为首的僮族,就屡屡叛乱,朝廷费了好大力气,才算安定下来。 其中镇守广西的功臣,就是怀远伯山云。 而广西之所以乱,也与怀远伯山云,有直接关系。 倒不是怀远伯山云做了什么错事。 而是这位老将已经不在了。 山云是正统三年去世的。而今方才一年的时间,广西各部就故态萌生。如果有山云在,自然不会如此。 只是名将凋零,就是如此之残酷。 其三就是松潘乱事又起。 见到松潘战事又起,朱祁镇大为头疼。 因为松潘乱事已经不是一两次了,细细算来,这算是第三次了。宣德年间就有两次了,前文也说了。 蒋贵就是在松潘之战中,脱颖而出,被朝廷赏识的。 朱祁镇不怕大战,如麓川一般,几十万大军列阵而战,朱祁镇反而轻松了,但是松潘这里,地处四川与甘肃交接之中,群山之间,能动用的不过一两万人马。 而且因为之前明军做得不地道。 而今松潘这里的人早就与朝廷结仇了。大军一到,自然平定,大军一走,不出几年战事再起。 朱祁镇对麓川之战上,这么看重善后,自然也是因为松潘前车之鉴了。 这三件事情,几乎赶在一起,递进了宫中。 朱祁镇看到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后悔。后悔放杨荣回乡,处理这些事情,乃是杨荣的强项。 不过,还好张辅还在。 或许张辅对地方了解不如杨荣,但是对军中的了解,还在杨荣之上,故而张辅也足以为朱祁镇解惑。 于是朱祁镇立即召见张辅入朝。 张辅这一段时间,一直在忙于武学之事。 张辅早已秉明,将京城之中一座兵营搬空,作为武学的驻地。 虽然驻地已经决定了,但是从各卫赶来的想要袭职的军官,却也有一段时间,所以开学的时间也放在了明年。 张辅见了这些三封急报,说道:“兀良哈不足为惧,杨洪足以破之。” 朱祁镇想了想,说道:“可是独石堡守将?” 开平与大宁,乃是大明朝伸向草原的两只拳头,只是在永乐到宣德年间,统统废去。两位内迁。 大宁就不用说,直接放空数百里,但是开平倒是留了下个胳膊肘,这个胳膊肘就是独石堡。 如果看地图就会知道,在长城规划之中,独石堡乃是一个突出处,几乎三面都是草原,唯独南面乃是龙门卫。 不错,就是龙门客栈那个龙门卫。甚至龙门客栈就是因为历史于谦被杀之后,他儿子流放龙门卫,才让导演产生的灵感。 所以这里至关重要,而杨洪在这里能镇守多年,连朱祁镇也是有耳闻的。 张辅说道:“正是,杨洪世袭百户出身,镇守独石堡已经有数年了,骁勇善战,最擅长以骑破骑乃是一员宿将,有他在兀良哈不足为惧。” 张辅对兀良哈丝毫不在意。 因为纵观兀良哈的历史,最少到了而今,大明对兀良哈的战事,几乎没有败过。即便是宣宗皇帝出塞,也大破兀良哈。 兀良哈甚至在朝廷也是有编制的,所谓的朵颜三卫是也。 朱祁镇说道:“杨洪而今年纪多大?” 张辅听了,默默估算一下,说道:“臣没有注意过,似乎是五十开外了,臣上一次见他的时候,还是他在阳武侯麾下的时候。” “是一条好汉。” 朱祁镇听了,心中微微一叹。五十开外。 这说明杨洪也不知道能打几年了。 其实他心中已经有所预料了,能打的都是老将。只是山云之死,却让朱祁镇心中充满了危机感。有山云在,广西坚如磐石,山云一去,乱事再起。 如此之事,如果再次发生该如何是好? 朱祁镇惊心中的忧虑按下来,继续问道:“兀良哈不足为惧,然后西南战事将起,如今松潘,广西土司作乱,会不会引起贵州土司也躁动。” “征麓川之战,就要拖延了。” 朱祁镇担心的不仅仅是拖延,他更担心的是,这一件事情本身,就是麓川在云南大败明军的链锁反应。 现在看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因为广西,还有松潘都不在征麓川后勤要道之上。 不管从四川还是湖广入滇,都要过贵州。 但是贵州土司之多,不下云南。一旦贵州真出了什么事情? 可就不好说了。 甚至如果因为贵州粮道出了问题,倒是云南大败,估计真得要西南烽火遍地,不为我有了。 到时候想在平定下来,却不知道要花多少功夫了。 这才是朱祁镇心中最深层的忧虑。 第一百六十二章 安定西南之策 第一百六十二章 安定西南之策 张辅自然能感受到朱祁镇不安,说道:“请陛下放心,广西,与松潘都不足为虑。” “山云在广西的是时候,用以夷治夷之策,用土司攻土司,朝廷只需略出赏格,派一员骁将,统领人马,就足以破敌。” “山云虽然不在了,但是旧部尚在,所以破之不难。” “只是广西屡屡不定,却是因为蛮多汉少,蛮人寡恩,所以屡屡叛乱,故而想要消弭此事,不在武,而在文。” “臣请派一员贤臣镇守广西。则广西不复再乱。” 朱祁镇立即说道:“却不知道国公可有人选?” 张辅说道:“陛下问错了人,此事当问杨首辅才是。” 朱祁镇以掌拍额,说道:“却是朕失言了。” 这就是张辅最令人信任一点。 张辅为人做事,分寸拿捏的很精准。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真得名声传的很广的地方镇守大臣,张辅真是一点耳闻都没有吗? 只是他作为武臣,这个推荐不应该由他来做。 张辅除却在为他儿子争那一次之外,大多数时候都是谨守本分,在自己本职之内做好,外面的事情,是一点也不插手。 一心一意在家中求子。 朱祁镇说道:“那么松潘之事,国公以为当如何?” 张辅偷偷看了朱祁镇一眼,说道:“以臣之见,松潘放弃为好。” 朱祁镇皱眉说道:“放弃松潘?” 张辅说道:“松潘之地,山势陡峭,陛下以大兵征之,自然是无往而不利,但是而今松潘叛乱已经有三次了,陛下即便平定是松潘,难免有四次五次六次?” “徒劳而无功,损伤将士。” “臣以为派一员大臣晓谕各土司,并放弃松潘卫。” 朱祁镇立即皱眉,虽然没有说话,已经代表他的态度了。 朱祁镇这几年城府已经锻炼出来,喜怒不形于色,已经是本能了,所以他表现出来的皱眉,并非他真发怒了,而是向张辅暗示,你这个方案我不满意。 张辅自然看清楚。但是张辅却不是王振,王振大概看到朱祁镇脸色一变,就吓得魂不附体,因为王振是太监,身家性命都在朱祁镇手心中。 但是张辅却是国公,国家柱石之臣。 他虽然担心朱祁镇的反应,但是还是要说认为自己正确的事情了。 张辅说道:“陛下,洪武年间,太祖皇帝就认为松潘地处山谷之中,不利屯驻,罢了松潘卫,不过后来,因为松潘乃是地处 要道,才重设松潘卫。” “由松潘卫可通陕西,青海。” “但是而今朝廷对西北没有用兵之意,这松潘通道也非必须。” “为了保留这一条通道,连年用兵,得不偿失。” “臣以为罢兵,迁回松潘卫,与松潘土司和睦,才是正道。” 朱祁镇听了,心中也不得不承认。 张辅说的有道理。 松潘卫如果不是地方太苦,卫所军队都逃亡殆尽,也不至于被土司一锅端了。而今用兵松潘,也让朝廷负担不轻。 因为征麓川在即。 朝廷对云南支持,因为地理原因,大抵有两个省份支撑。 一个是湖广,一个四川。 因为这两个地方,道路上接近。 如果松潘一用兵,四川的粮食定然不可能运往云南,只能加剧湖广一带的粮食负担。 要知道古代运输粮食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更不要说必须穿过贵州的群山。想想就困难,又失去四川的补给。 湖广的粮价定然高涨。 除却张辅之前所说,松潘之地屡平屡乱,得不偿失之外。这时机也不对。 麓川大战在即,自然要以麓川为重,不可分心。 只是朱祁镇却不认可这个方案。 原因很简单,就是路线之争的延续。 朱祁镇决策麓川之战,分封襄王于麓川。就是想扭转从仁宗以来,朝廷放弃对外干涉,屡屡后退。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算是勉强通过了。 而今放弃松潘的话,这无疑给各方一个很明显的信息,那就是皇帝决策被动摇了。 所以从这方面来看。 朱祁镇决计不允许放弃松潘,那么松潘血流成河,那么将松潘土司斩尽杀绝,那么将松潘杀成一个无人区。 朱祁镇也决计不能后退半步。 朱祁镇这边放弃松潘,在将来推动对外战争之上,就陷入很大的被动之中。 张辅所言,不是不对。 基于战争逻辑考量的话,张辅说的太对了,兵不空出,要有利益才出兵,而松潘在这个时代,几乎是鸟不拉屎的地方。 投入再多兵力,也不会有收获的。 但是政治一旦与战争搅和在一起,任何奇葩的事情,就可以理解了。 朱祁镇正色对张辅说道:“天下乃列祖列宗所遗留,朕不敢有失半寸。而今麓川做乱,使得西南土司有轻本朝,故而松潘不可不平。” 张辅听了,他也算是老油条了,自然知道这些话背后的逻 辑,立即说道:“臣知错,如果陛下有意征讨松潘,可令四川都司派兵清剿便是了。” “以臣之见,松潘之乱,一次弱过一次,宣德三年的时候,乱兵有几十万人,虽然下面有夸大其词之意,但是以臣之见,松潘几乎所有壮丁都参与进去了。” “随即被陈怀所平。” “陈怀杀戮不轻,让松潘十三族与朝廷结下血海深仇。这才屡次作乱,只是朝廷在松潘消耗不少,但是松潘十三族,也消耗不少。” “所以这一次作乱,其实比第一次要差了不知道多少,大概数千士卒就足以平定了。” “臣担心的只是后事如何处置,这仇怨不解,松潘再乱,指日可待。” “如果陛下真要征讨松潘,就请启用陈怀吧。” 朱祁镇大出所料,说道:“启用陈怀?陈怀打仗虽然可以,但是品行不足以镇守一方。让他去?岂不是又添乱子。” 张辅自然知道陈怀的性子,在战场上固然骁勇,但是却也是一个残暴的性子。 甚至所,松潘之乱延续到而今,陈怀起了很大的作用。 毕竟松潘之乱的起因,前文也说过了,乃是千户钱宏不想去越南打仗,杀了当地土司,伪称土司做乱,其过在朝廷。 朝廷平定之后,如果好好安抚,也许这事情还能安抚下来。 但是陈怀在当地镇守,多行不义,从土司手中获取财货,贪婪无比,这才造成了双方的深仇大恨,松潘当地人自然将对陈怀的恨意,寄托在朝廷之上,一有力气就叛乱。一有机会就叛乱。 张辅说道:“既然仇怨难解,那就用刀子解,而今松潘卫不过几万户而已,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叛军,令陈怀击破之,并令将这些分别安置在四川府县之中,松潘没有人,自然就不可能做乱了。” 朱祁镇听了,自然听明白这里面有多少血腥之事。心中暗道:“好狠。” 之所以用陈怀,就是看中了他暴虐的性子。 其实陈怀对松潘百姓,未必心怀善意,毕竟因为松潘之事,陈怀本来作为大明之中冉冉升起的一颗将星,却在京城赋闲多年。 让陈怀心中岂能没有火气。 而陈怀这种人,决计不会反思他在松潘做错了什么,反而会觉得迁怒松潘百姓。 其实陈怀在正统年间,也不是一直闲置,曾经短暂的接替方政,担任大同总兵,不过很快就被撤了。就是因为他治下不严。 可见陈怀没有一点反悔的意思。 不过陈怀有千般不好,万般不是,作为一把刀子,还是够快够狠。 第一百六十三章 分封松潘之意 第一百六十三章 分封松潘之意 让陈怀做安抚地方的事情,简直就是为难陈怀,但是让陈怀做杀人的勾搭,却是恰如其分。 刚刚好。 陈怀去松潘,平乱不用担心,轻车熟路,定然能速战速决,当然了松潘当地人的伤亡,就不好说了。 说不定,还会杀俘。 甚至朱祁镇担心松潘用来迁徙的人口就不用数万户,估计数千户就差不多。自然是陈怀杀人够狠了。 不得不承认,朱祁镇心中小小的心动了一下。 这个办法,或许上不了台面,甚至上不了圣旨。因为这太不符合儒家的价值观了。 但是却是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只是朱祁镇还是决定不用陈怀。 他心中还是有一丝柔软的,故而作为皇帝妇人之仁,是要不得的。 如果他不愿意放弃松潘,又因为松潘百姓的反对,明军入松潘,如入敌国一般,说不定死的人要比这个计划要更多。 但是朱祁镇依然决定,人之作为人,是要尊重生命的。 即便不得已必杀之,但也能少杀,还是少杀一点,这个办法太伤天和。 朱祁镇说道:“松潘百姓也是大明赤子,钱宏之事,已经让朕心中有愧,岂能让陈怀再次去松潘?” “不过,松潘不能长治久安,乃是松潘无主,朕已经当封一位宗室于松潘镇守如何?” 一时间张辅愣住了。 却是张辅万万没有想到,朱祁镇真有将封建之策当成国策的想法。 张辅当时在大殿之上,据理力争,并非多赞成。而是为了儿子撑腰。毕竟张辅虽然是一个将军,但是类似于儒将。 柳宗元的封建论已经经封建之事批痛批臭了,之后又有靖难之事,所以大明士大夫之中,对封建从骨子里面不认同。 张辅也是如此。 当时张辅也认为,皇帝不过是厌弃襄王而已。 毕竟襄王金册这一公案,早就在京城传开了,甚至皇城脚下的老百姓,都有流传,就好像而今北京的出租车司机一样,甚至越传越离谱。 所以,远斥襄王,以安上下。 大家都是默认的。 但是有些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但是而今皇帝居然不仅仅想封襄王一个,还想封。这一件事情张辅从骨子里就是反对的。他立即说道:“陛下,先前陛下不说过,不在两京十三省封藩王吗?” “而今松潘还是在四川。” 朱祁镇听了,说道:“松潘地处偏远,大不了将他划出四川即可。” 张辅微微皱眉,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毕竟松潘与四川核心区域也有一段距离的。真正划分出去,也不是不行。 张辅想了想,说道:“松潘地处山谷之中,不生五谷,百姓耕种者少,臣一来担心,没有藩王愿意去松潘,二来也担心,松潘之地,恐怕承受不了一个藩王。” 朱祁镇一听,心中暗道:“这也是啊。” 松潘一代听起来有几十万人,但是这些人大多都在深山老林之中,不归朝廷管辖,而朝廷在松潘的统治,不过是松潘卫,三个千户所,宣德年间又加了一个。不过四个千户所而已。 这些千户兵丁,再加上家眷,不过万余人上下。毕竟其中缺额到底有多少,而今已经查不清楚了。 这还是在松潘之乱前的情况。 而今松潘乱了好几次了。 松潘地区估计已经没有汉人。这样的情况之下,谁会去? 而且即便去了,一个藩王的享受,岂能是这区区松潘之地,能够供应起来的。 甚至大明的藩王真比陈怀好多少吗? 说不定,又是一个霍乱之源。 朱祁镇并非无聊才想如此的。 朱祁镇一心想将封建策变成大明的国策,如此大明对外扩张,就有法理可循了。但是看张辅的表现。 下面大臣心中,这封建策,远远没有到达国策的标准。 所以,朱祁镇如果想封建策成为国策,还有很多路要走。在松潘之地,封宗室镇守,就是想让这一策略见效果。 毕竟不管多高明的理论,其本质就是要解决问题的。 如果不能解决问题的理论,根本就是一纸空谈。 朱祁镇心中也慎重,他也担心,在他看来,封松潘十三族为土司,与封一个宗室镇守,其实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因为都是一个独立小政权。 宗室毕竟是姓朱,从某种程度上,还是可靠一点的。 但是如果真要是惹出乱子来。对封建策的推行起了反效果,对朱祁镇可就大大不利了。 “陛下。”王振忽然轻声说道:“莫忘记凤阳高墙。” 朱祁镇听王振一提醒,顿时想明白了,暗道:“现在的藩王可以不用,但是凤阳高墙之中,却有不少罪宗后代。” “他们其实也是有分封资格的。” “而松潘地方偏远,而且人口稀少,甚至不用封王,封一个镇国将军,只要有实权就行了。”朱祁镇行明白的时候,张辅自然也想明白了。 张辅看了王振一眼,心中暗道:“王振还是有一点急智。” 朱祁镇想起杨荣的话,说道:“王大伴,朕与英国公所话,你插什么嘴?” 王振说道:“奴婢知罪。” 朱祁镇一挥手,让他出去了,这才对张辅说道:“下面人不懂事,英国公不要见外。” 张辅说道:“臣不敢。” 朱祁镇说道:“王大伴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无须封一王,只需封一宗室镇守即可。想来凤阳高墙之中的罪藩,很想得到这个机会。” 张辅说道:“陛下,你之前已经将他们全部赦免了,连同建庶人,分以田宅,在凤阳安置,并准许科考。” “臣以为,他们未必想去松潘。” 朱祁镇微微一愣,说道:“是吗?”他还没有得健忘症,被张辅一提醒,自然想起来了。不过,他自然没有放弃的想法,而是对这一件事情真的上心了。 说道:“兀良哈,与广西,就以国公的意思来吧。为防止贵州土司做乱,王骥就不用去云南了,留在贵州镇守粮道,支撑前线即可。” “并传令孟瑛,将这些情况告之,令他持重为战。” “至于松潘这一件事情,征麓川之事为重,这一件事情就先放放吧。令四川都司派人看住松潘,不要轻易进山围剿,如果他们敢出山,就痛击之。” 张辅听了自然明白,朱祁镇对分藩松潘是上了心。但是张辅一时间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而且他也不愿意,与朱祁镇硬顶。 只是说道:“是。” 张辅也将这事上心了。不过,是想办法抽时间来劝说朱祁镇。 劝谏皇帝,从来是一个技术活,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尤其忌惮蛮干。 张辅自然不会蛮干了。 朱祁镇送走了张辅,将王振叫进来,说道:“大本堂,有齐藩,谷藩,汉藩,等罪藩的名额吗?” 王振说道:“自然是没有的,陛下已经将他贬为庶民,不在玉牒之内了。” 朱祁镇说道:“这样太生硬了,毕竟是太祖子孙,岂能如此,总要给人改过自新之道,你派人分给他们每一藩一个名额,记住派人选仔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要搞明白。” 王振不用朱祁镇多说,就心领神会,为了松潘之主,就要从这几个人之中选出来了。自然要选武勇可以镇住人的。但是这些话,又不能明说。 就要派出去的宦官掌握分寸了。 王振立即说道:“奴婢明白,定然不让陛下失望了。” 朱祁镇说道:“记得谨慎一点。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朱祁镇最后一句,有几分意味深长,却不知道王振听明白了没有。 第一百六十四章 王翱 第一百六十四章 王翱 对于北京城中各级勋贵来说,朝廷的消息,特别是关于军情的消息,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是不设防的。 毕竟他们与朝廷牵扯太深了。 松潘,广西,兀良哈三处烽烟四起。对他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特别是朱祁镇亲政之中,释放出来的信号,各级勋贵自然不是傻子。 如果对兀良哈。各级勋贵二代,心中还是担心。但是对松潘,广西这边地方地方的乱子,却从来不放在眼里。 毕竟靖难才几十年,当时很多人都还在。 各级勋贵最多才是将三代。 家学渊源,并不是假的,或许长辈不在了,但是家中尚有数百家丁,这些家丁大部分都是有过战场经验。 甚至有些人还有领兵实力。 即便是这些勋贵从来没有上过战场,在这些家底的帮助之下,只要不是自己搞骚操作,老老实实的听劝。一般不会弄出什么大败仗。 老老实实的一战一战打下来,等磨炼几年,也就出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有将门存在的原因。 只是勋贵一代不如一代,最少现在的将三代还有上战场的勇气。到了将四五代之后,恐怕就是他们有勇气上战场,皇帝也不敢用了。 原因很简单,他家丁之中,那些能上阵杀敌,对军事非常娴熟的老卒们,都死光了。 皇帝对勋贵态度倾斜,自然让很多勋贵看见了机会。 首先找上门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柳升之子,柳溥。 柳溥跪在张辅面前。长跪不起。 张辅见状,说道:“贤侄,快快起身,这是何必的?” 柳溥说道;“张叔,先父不幸战死安南。家门凋零。侄儿也是没有办法。而今陛下有意用勋臣,侄儿只求张叔,看在先父的面子上,拉侄子一把。” 张辅见状,说道:“你先起来吧,这一件事情,我会给你想办法的。” 柳升战死,对安远侯府地位一落千丈。 对于柳升战死盖棺论定,其实也是拖了好长时间。 柳升战死在宣德年间,但是柳升的身后追封,却不得不在正统元年才算是敲定了。 宣宗皇帝虽然对丢失安南,虽然有心理准备的,但是如此大败,损兵折将,勋臣战死,宣宗皇帝一直耿耿于怀。 所以宣宗一直到死,对安南大败相关人等,并没有处理。 甚至柳升之所以能追赠融国公。其实也是太皇太后为了平衡朝政,这才对柳升等人身后名宽大处理。 否则如果宣宗皇帝在的话,柳升身后之名,会是一个什么样子,还真不好说。 其实可以参考一下,也是全军覆没的淇国公丘福下场是什么样子?丘家的人而今还在琼州。 但是丘福丧师才不过一两万精锐而已。 而柳升才丧师数十万,即便柳升在安南一片溃势之中,打得也算是可圈可点,最后也是友军崩溃,后军不至,最后战死。 不管怎么说,失败就是失败。 所以即便太皇太后因为平衡朝局的想法,才对柳升放了一马。但并不意味着,太皇太后对柳家有多恩宠了。 毕竟柳升丧事数十万,还能追封柳升融国公。 柳家与皇家之间的情分,也差不多了。 还能指望太皇太后对柳家多照顾。 所以柳溥心中一直有这样那样的担心,所以在看到机会之后,直接求到了张辅门下。 张辅也无奈。 柳升当初与张辅并肩作战,说起来,柳升还算是比张辅年长不少,战友关系,说不定肝胆相照,但是在很多时候,也是过命的交情。 不是说柳升与张辅之间,一点摩擦都没有。 但是人死债消,总不能真的不管。 不过,张辅也不能随随便便的推荐柳溥了。 于是张辅考教了一下柳溥。 他一番询问,心中微微一叹,暗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柳溥在表现,张辅只能用一个字来说,那就是平,真正的平平无奇之处。根本是一员庸将。 当然了,庸将也是将。 在张辅看来,柳溥也不是外行人。领兵打仗越是勉强可以。 但是真指望柳溥打出什么漂亮的战事,张辅也不保什么希望了。有时候人与人之间,就是差距如此之大。 天赋这事情,还真不好说。 张辅说道:“贤侄,回去之后,就好好看一下广西的资料。” 柳溥一定,大喜过望,说道:“多谢张叔。”张辅的暗示已经非常明显了,柳溥岂能不明白。随即柳溥千恩万谢的走了。 张辅本意不向广西派大将,让山云留在广西的部将协助镇守的文臣平定广西就行了。 毕竟在他看来,山云在广西留下的底子也是相当不错的。 只是张辅求过来,他自然也要想想办法的。 “不过,如此一来,镇守广西的大臣,就需要一个有能力有操守的人。”张辅心中暗道:“是老王吗?” 张辅正在念叨这个老王的时候,杨士奇也正在向朱祁镇推荐这个老王。 “王翱。” 文华殿之中。朱祁镇缓缓的咀嚼这个名字。 “正是。”杨士奇说道:“王翱乃是永乐十三年进士,宣德初曾经为御史,刚正不阿,从来不见情面,让朝廷内外为之一清。” “只是为人处世,太过刚直了一点。臣存了保全之意,外放为巡抚,此刻正巡视江西。宣德年间,松潘为乱,王翱就是四川巡抚,陈怀免职,也是王翱力主的。” “在安抚松潘之上,王翱也算是做过一次的。” “臣以为当派四川都指挥李安为将,王翱督师。进剿松潘,不出数月,必能平定之。” 朱祁镇沉吟一会儿。 之前,他没有注意到。 但是此刻他理出一条线来。 就松潘之乱这一件事情,钱宏叛变,陈怀讨平,陈怀暴虐,引起二次叛乱,王翱弹劾陈怀,陈怀罢职,蒋贵上位。随即蒋贵在王骥麾下平定西北之乱。 一瞬间朱祁镇对蒋贵这个人感到复杂起来。 暗道:“蒋贵到底是谁的人?” 说起来,蒋贵是张辅旧部没有错,但是张辅领兵千万,旧部遍布天下,蒋贵只是其中之一,固然张辅真看中蒋贵,也不会等蒋贵垂垂老矣,才发掘出来。 陈怀对蒋贵代替他的事情,未必能轻松放下来,说他是蒋贵的靠山自然不可能了。 再想想杨荣之前所说的话。 顿时觉得,蒋贵对文臣来说,实在太好用了,遵纪守法,严以律己,有敢打敢拼,对上面命令也足够听从。 岂不是文官为帅,武臣为将之中,最合适的将领。 一时间,朱祁镇心中对蒋贵也变得有一丝怀疑。 不过,很快朱祁镇就将蒋贵的怀疑压下来了。 并不是朱祁镇不怀疑蒋贵与文臣之间的关系,杨荣与杨士奇之间的关系虽然开始不大好,随着他们渐渐老去,反而更好了。 因为,他们之间的争斗更多是权力之争,在政治观念之上,他们是一致的。 而是朱祁镇做皇帝久了,对这个世界越了解,也越有自信。 他自信不管蒋贵是谁提拔上来的,但是他有能力让蒋贵效忠自己。毕竟他是皇帝,只要不倒行逆施,先天站在不败之地。 只是对文臣在军中这一场关系网,朱祁镇心中越发担心起来了。 因为在朱祁镇看来,他们越界了。 朱祁镇说道:“事有轻重缓急,这一件事情先缓一缓再说,松潘毕竟偏僻,放一放也没有什么?只是广西的乱事,却不能犹豫。否则牵连到了贵州,形势就不好,以朕之间,不如请王卿坐镇广西?” 第一百六十五章 武兴 第一百六十五章 武兴 杨士奇对王翱也推崇,朱祁镇就越不想让王翱留在四川。 因为他能想到,王翱在四川定然是力阻, 朱祁镇一听就明白,王翱是一个不讲情面的人。 自然不让他在关键地方。 不过,朱祁镇所说的也不能说错。 比起松潘,广西的事情更严重一些,毕竟广西与云南贵州毗邻。 当然了,这个时代,从广西直达云南的道路,并不能说没有,只是都是小路而已,根本无法通行大军。 连走私都很困难。 但是对很多土司来说,却并非太困难。 毕竟对中原人来说,是连绵大山,但是对他们来说早就习惯了。 一旦广西这边的乱子闹大了,牵连到了贵州,事情就不好办了。 杨士奇说道:“陛下英明,可是令王翱督师广西?” “不。”朱祁镇说道:“西南平乱与麓川不同,当以七分政治,三分军事,既要广西百姓畏之以威,也要广西百姓服之以德。故此其重点不在军事上,王翱就任两广总督。而派遣一员大将挂将军任,任广西总兵官,临之以威,王翱怀之以德。” 杨士奇说道:“两广总督?这官职之前朝廷没有,不知道陛下觉得这两广总督的权限有什么?” 朱祁镇听了,心中微微一惊,他没有想到,后世大名鼎鼎的两广总督,这个官职在这个时代还没有? 不过,朱祁镇也不是吃饱饭没事做了,要封一个两广总督,而是他感受到了解决广西问题的的必要性。 原因很简单,广西用兵粮饷从什么地方来? 总不能从北京运过去吧,如果真要千里迢迢运过去,这运费不知道超过粮食本身价值有多少。 所以,广西战事的粮饷一定是就近筹措。 广西临近的身份之中,能有能力出粮饷的只有广东。 湖广倒不是穷,而是湖广的粮食都要运到云贵去。至于云南与贵州,他们自己都没有粮食,即便到了明末时期,贵州一年的粮税也不过七八万石,根本比不上江南一个县,甚至比不上北方大县。 因为北方大县的粮税,有很多也有三四万石之多。 所以不仅仅现在,后世很长时间,广东向广西协饷,都是惯例。 而今也是如此。 正因为这个原因,朱祁镇才决定让王翱挂两广总督衔,总管两省。 朱祁镇沉吟一会儿,说道:“令王翱坐镇广西,并转运粮饷,广东粮饷方面直接人让王翱负责。协 调两省供应军需,并在大战之后,安抚百姓。” 朱祁镇细细一想,他本意让两广总督有后世权限,但是心中一想,顿时想明白一件事情。自己被自己前世记忆带歪了。 不错,就是带歪了。 明代后面的官职,无不建立在文官集团对勋贵集团大胜的基础之上。 也就是说,这些官职本身就侵吞了武将方面的权利。 如果真按这个安排,这个总督与督师又有什么区别?不管是名字上的不同而已。 所以,朱祁镇立即打了好几个折扣。甚至也没有让王翱有对前线将士的管辖权。当然了有一点事情,朱祁镇还是明白的。 很多时候,并非写在明文上才是权力。 很多权力不用说出来,他自然就存在。 不管谁在前线打仗,都不会得罪后面督运粮草的官员。而督运粮草的官员手中未必没有兵力。毕竟这些民夫,押运粮食的士卒,发放武器之后,也不是不堪一战的。 只是这样的情况,前线勋臣为帅,后方有文官督运粮草。这个模式朱祁镇想试试,如果真的行得通的话,今后大明用兵大多是这样的模式。 当然了,这样的模式,并非朱祁镇首创的。 而是现实如此。 太宗皇帝几次北伐,在后面督运粮草的都是文臣,就是蹇公齐名的夏元吉。只是这位大佬天不假年,否则他权威还在三杨之上,却在宣德五年去世了。 而且朱祁镇也发现,在太祖太宗的手段之下,五军都督府失去了很多职能,甚至可以说,五军都督府并没有独立发动一场战争的能力。 必须有兵部配合不可。 否则在粮草辎重上他们搞不定。 这也是权力制衡的一种而已。 对此,朱祁镇心中有些纠结。在他想来,五军都督府,作为军方最高机构,应当有一套战争体系。 可以绕开内阁,有主持战争的能力。 因为没有这种能力,文臣伸入军中的手,就不可能被斩断,特别在后勤方面。 但是真正让五军都督府有这种能力,朱祁镇自己未必能睡得着觉了。 杨士奇说道:“臣明白,却不知道陛下属意谁坐镇广西?” 朱祁镇说道:“先生可有人选?” 杨士奇说道:“臣以为选生不如选熟。武兴将军坐镇江西时期,与王翱配合默契,此去广西,还是属意他们两人为好。” 朱祁镇说道:“武将军?” 朱祁镇对他有印象,他虽然没有见过武兴,却知道,他本来是五军都督府 之中的将领,就之宣德十年正月,紧急坐镇江西,一直到了现在。 没错,就是宣宗驾崩的时候。 是太皇太后点的将。 朱祁镇立即觉得这个武兴可信。 朱祁镇对太皇太后的眼光,还是相当信服的。当时江西有人起事,多达三万人之多,就是武兴一举荡平的。 忠诚可以依靠。能力也不错。 如果不是武兴没有应付大场面的经验,麓川之战,朱祁镇就有几分属意武兴了。毕竟几十万人的大战,并非武兴剿匪经验所能胜任的。 不过,对于广西的战事,却足以应对了。 毕竟广西那那些土司,说起来越土匪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朱祁镇说道:“这一件事情,朕问过英国公再定。” 其实朱祁镇心中已经同意了,不过,他还是这样提醒一下杨士奇。 朱祁镇心中想要建立起清晰的文武分野,在军事上,朱祁镇依靠英国公,在民政上,朱祁镇依靠杨士奇。 张辅很识趣,在民政之上,不多提一个字。 但是杨士奇却没有这个自觉了。 或许说杨士奇觉得自己作为国家首辅,虽然没有丞相之名,但有丞相之实。特别是太皇太后对杨士奇倚重,让杨士奇的权威从宣德十年到而今一直处于增长状态。 甚至在明代制度之中,最少在明代前期的制度之中,内阁大学士与六部尚书并无高下,而是制衡关系。 但是杨士奇其实已经将这种微妙的关系打破了。 内阁的权威大大增加,明代内阁从皇帝秘书机构,到为真正的行政中枢,杨士奇,杨廷和,张居正,等几位居功至伟。 杨士奇也不知道听没有听明白朱祁镇的潜台词,或许听明白了。装着听不明白而已。随即说道:“陛下,北京周围大水虽然退却了,但是很多地方颗粒无收,虽然开仓赈济,以工代赈,但是如此发展下去,明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百姓估计会不好过啊。” 朱祁镇听了,心中郑重的问道:“真是如此?” 杨士奇说道:“臣自然不敢欺瞒陛下。” 朱祁镇一时间脸色难受,说道:“百姓遭此劫难,是朕之过也。” 朱祁镇心中的自责,也是真实的。 在朱祁镇心中的抗洪抢险,是有后世的范本的,但是而今这一场大水,让朱祁镇知道了现实是多么的冰冷的残酷了。 北京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尚且有近千人死于大水之中,北京城外又是一个什么样子? 朱祁镇简直不敢想。 第一百六十六章 正统四年的大水 第一百六十六章 正统四年的大水 朱祁镇又是巡视全城,又是斩杀驸马,他又是任命于谦统合北京城。 他做得这一切的一切,最后的结果,不过是保全北京城而已。 甚至保全北京城这一件事情上,也要打一个问号。 因为朱祁镇明白,北京城在选址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防洪问题,北京城所在地方,在潮白河与卢沟河之间的高地。 地势上天然不会被水淹。 甚至朱祁镇躲在宫里,什么也不做,北京城也不会被淹的,最多城墙根的内涝,更加严重一点而已。 但是北京城外,特别是卢沟河。 卢沟河大水,为了防止水淹京师,卢沟河南边的大堤被扒开一个大缺口。洪水自然南下去了。 北京是没有问题了。但是不要指望,北京工部与什么完善的泄洪计划。到底有多少百姓,没入洪涛之中。 是一个朱祁镇不敢问,也不忍问,甚至问不出来的问题。 下面的官僚们,怎么可能将人数精确到个位数,北京城中淹死人数都没有这个统计水平,更不要说外面的官员了。 有洪水,夏季的农作物自然没有了。而秋季冬小麦的种植也不是很顺利的,被洪水淹过的土地,还有种种问题。 首先,地界被淹没了。 这一片地方,到底是谁的地方,很不好说了。 甚至很多人家都死绝户,自然被百姓悄悄给吞掉了。为了田亩的问题发生种种官司,甚至是命案,从来不在少数。 其次,就是卢沟河的含沙量并不少,这些沙子淤积了土地,很多良田都不能种了,需要好好清理。 再加上不少人受灾。 善后也是需要时间的。 冬小麦估计很多人都种不上。 所谓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而今北京城的以工代赈的规模,并不是太大,不过是兼顾北京附近百姓而已。 很多百姓还是在家中吃自己的。 毕竟而今大明还算是盛世,百姓家中也都是有些存粮的,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到断炊的日子。 但是不管百姓家里有多少存粮,渡过这个冬天之后,决计不会剩下多少。 明年春天,也就青黄不接的时候,就是饥荒爆发的时候。 朱祁镇也是没有办法。 而且当时北京城在水灾的威胁之下,故而很多事情都没有多少。但是而今总结,却发现正统四年是一个大水年。 真正遭灾的决计没有不只北京一处。 何北河南都有水情,淮河运河也都不安分。长江上下也多处 决口,但是真正大问题,还是在运河之上。 运河一段决堤,大运河具体停航了。 这一件事情不用朱祁镇说,杨士奇就斥责南京镇守丰城侯李贤了。 前文也介绍过李贤。也是一员重臣。军方重将,赫赫有名,杨士奇却不管这些,可见情势之危机。 毕竟大运河就是京师的主动脉。 大运河一断,京师这边情况堪忧。 更不要说,正是北京附近受灾严重,继续各方物资的时候。 甚至朱祁镇也下旨,让李贤想尽一切办法,一定要堵上缺口,让运河恢复运行。 李贤在受到强大的政治压力之下,调动了数万军队,一起动手,终于将缺口堵上了,但是这个缺口已经流淌了一个多月了。 北京城,天子脚下。 一场水灾,尚且是如此。 更不要说其他地方,是怎么样了。 这些事情,杨士奇在京师都严密的封锁了消息,麓川之事,成为时事焦点,这些水灾的消息,才不被注意。 否则大运河断绝的消息传来,北京的物价非要翻上好几倍不可。 朱祁镇本身也不想提这个问题。 还好,大明大部分的官员还算得力,大明的家底还算充实,最少在花在赈灾上面,朱祁镇是不心疼。也不敢心疼。 这一场大灾这才算过去了。 但是朱祁镇真感到了吃力,一面赈灾,一面支撑四场战争,麓川,广西,松潘,兀良哈,虽然只有麓川是大战,动用十几万人。其余地方,少则万余,多则三五万,也打不了多长时间。 但是朱祁镇依旧感受到焦头烂额。 而今刚刚喘息一下,就要面对明年春天的饥荒。 甚至不是一处。 朱祁镇说道:“先生觉得该怎么办?” 杨士奇说道:“陛下不是准备修卢沟河吗?正好以工代赈,只是户部一时间钱不筹手,毕竟是不是开内库,支应一下。” 朱祁镇心知肚明,未必是户部钱粮不够。 只是杨士奇不想再动太仓钱粮了。 毕竟朝廷的家底不可能一个劲霍霍完了。真遇见大事了该怎么办?别的不说,如果瓦刺突然南下,与明军大战。 这大战的用度,犒赏,杨士奇都要拿出来。 如果拿不出钱来,杨士奇就被动多了。 而且内库之中有没有钱,杨士奇也是知道的,大概具体有多少钱,杨士奇摸不清楚,但是估计也在二千万两以上。 皇帝手中存那么多钱做什么? 该用就要用。 朱祁镇说道:“好,既然先敲 定卢沟河治理方案,再说钱的问题,如果户部钱粮真不筹手,内库可以与户部分摊。” 朱祁镇重音咬在分摊之上。 言下之意,让内库单独出钱是决计不可能的。 因为三大殿工程,已经由内库承担了。 三大殿总耗银在七十多万两以上,这还是将金丝楠木变成了松木。减轻了不少负担,否则造价估计在一百多万两以上的。 据说,明末修三大殿用了近三百万两。 当然了,这里面有白银大量涌入的通货膨胀,也有宦官于文官的层层分润,自然是不作数的。 朱祁镇要敲定卢沟河治理方案,于是决定卢沟河治理方案的御前会议,很快就召开了。 也确定了,参加的人数。 内阁五位是万万不会缺席的。 阮安作为总工程师,也是技术代表,也不可能缺席的。王振掌管内库也在,刘中敷掌管朝廷的钱袋子,自然也要在。 除此之外,于谦也要在。 毕竟在朱祁镇心中真正组织工程的,应该是于谦。 不过,在这一场会议之前,朱祁镇还要召见一个人,就是刘定之。 得到调令之后,刘定之终于从西北回来了。 这位状元是朱祁镇第一个点的状元,虽然在这几年之内,朱祁镇也点了一个状元,叫做杨鼎,但是朱祁镇对杨鼎的重视,远远不如刘定之。 刘定之一到京师,朱祁镇就召见了刘定之。 当初意气风发的青年,此刻脸上多了几分风霜之色。 刘定之在文华殿见了朱祁镇,心中一颤,暗道:“陛下,此刻已经有帝王之威了。”心中紧张,甚至身体都有一些微微颤抖,说道:“臣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祁镇自己并没有感觉到。 其实朱祁镇与几年已经大有不同了。 朱祁镇当年板着脸,装着威严的样子,其实在外人看来,却是装腔作势,显得很可爱而已。 但是而今,朱祁镇长大不少了。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身形,朱祁镇气质很成熟,虽然嘴角的绒毛,还带着稚气之色。但是行为举止之上,却已经呈现出一个成年的皇帝的威严。 朱祁镇说道:“刘卿。你在西北为朕牧马,的确辛苦了。王大伴,下去准备一些礼物,让刘卿带回去,也算是慰劳功臣。” 王振说道:“臣谢过陛下。” 朱祁镇一伸手说道:“坐,刘卿在西北日久,对于马政什么缴朕的?” 刘定之说道:“陛下,西北战马供应全军决计不够的,如果陛下想与瓦刺决战于漠北,在战马上,还要多加思量。” 第一百六十七章 马政痼疾 第一百六十七章 马政痼疾 朱祁镇脸色严肃说道:“刘卿请讲。” 其实朱祁镇对西北不能供应全军战马,早有预料。 毕竟锦衣卫在朱祁镇的调教之下,对外情报如何,还不好说,但是在对内情报上,朝廷上下,很少有瞒得过朱祁镇的事情。 但是很少瞒得过却是事实。却并不意味着锦衣卫就能将这其中各种利益纠葛,给弄明白。 锦衣卫之中文化水平也是相当有限的。 所能做的,仅仅搞清楚现状而已。 刘定之说道:“太宗皇帝天纵英明,在永乐年间,就询问臣下,以漠北牧养之法,与民间分养之法孰善,然群臣误陛下,乃用民间分养之法。” “以至于今日之势,纵然有马数十万匹,但却不可作为战马。” 朱祁镇问道:“原因何在?” 刘定之说道;“陛下,马性温顺,然也有好斗之心,如果马聚集成群,则群马相争,必有头马,头马占据雌马,所生之幼马,就远胜寻常马匹,即便头马之下,也有一些马匹相当不错。” “故而这些马匹就可充为战马,做冲锋陷阵之用。” “然而今马匹善养于百姓家中,且不去说百姓负担,单单说,这些马庭院之中,用以畜力,即便是发情,也是百姓配对。” “时间一久,去除野性,只能用做畜力,如果用以战马,恐怕见千军万马相争,尚未发力,就先行胆怯。” “故以此法养马,纵然有马百万,也不足一用。” 朱祁镇心中一动,他算是明白了。 后世马匹之东西,早就是稀罕东西了。 所以朱祁镇根本没有接触过,即便稍有接触,也决计不会深入到养马细节之中,万万没有想到,单单是养马,就有这么多学问。 朱祁镇也知道,刘定之有些为尊者讳。哪里是太宗皇帝不知道放养的好处,实在是没有放养的地方。 最少对北京附近的来说,确实是如此。 而且其实刘定之所说的未必全对。 并非战马不能圈养,而是百姓根本不会用养战马的办法,养马。原因无他,成本太高了,别的不说,各家勋贵之中,谁家没有几十匹上百匹战马,都是上阵要用的。 也不见他们上阵的时候,这些战马就软脚。 刘定之见朱祁镇听得认真,说道:“陛下,令百姓分养战马,对百姓来说,也是一个极大的负担了。民间有谚语,家财万贯,带毛不算。” “而今强令百姓养马,一旦有失 ,就要坐赔,不知道令多少百姓家破人亡。臣以为非善政也。” 朱祁镇说道:“此事朕知道,而今分养战马不行,当如何养马?刘卿久在西北,可以教朕乎?” 马政分养的弊政,朱祁镇早就有所耳闻。 甚至不用刘定之说了。 而且朱祁镇听了刘定之刚刚说的分养之弊,就决定一定要废除分养之法,集中精力要在全国建立起几个大马场。因为只有有足够的马匹,才有足够的机动能力,有足够的机动能力,才能出塞征讨瓦刺。 而今总体来说,朝廷虽然缺马,但是收刮一下,还是有十几万战马,但是远远不够。 既然已经决定废掉这个政策,对于他的其他弊端,朱祁镇就不需要多做了解了。 刘定之说道:“臣走遍西北,山丹卫,青海,河湟之地,都是上好的养马之地,而且有贺兰山护卫,瓦刺不能轻易翻越。” “比起长城之外,要好上不少。” 朱祁镇慢慢咀嚼这几个字,心中暗暗摇头,知道这一件事情,并不是很容易做到的。因为宋元积弊,西北的人口并不多。 西北人口少到了什么地步? 洪武年间北伐的时候,傅友德独领一路出西北,而徐达领一路出大同,徐达这一路王保保大战。 王保保骑兵众多,占据优势,但是徐达败而不溃,坚如磐石。一路从草原上退到了大同。都没有让王保保找到全歼徐达的机会。 只是徐达退兵,让傅友德呈孤军深入之态,傅友德不得已撤军,将一路上所俘获的人口,全部迁回去。 但是所有人口加起来,不过数万而已。 所以西北方向,如果说是无人区,是决计不对的,但是指望西北有多少汉人,却也是想也不要想了。 为什么明代对攻取西域不感兴趣,西北地区的匮乏,大概也是原因之一。最少开国到而今不过七十多年。 满打满算三代人。 虽然这样的情况,有一点点改善,但是改善的并不是太多。 所以西北方向,其实也有很多土司,还有受朝廷册封的蒙古人。 也就是说这些草场,其实也都是有主的。 想要夺取这些地方,不动刀兵,是不行的。 但是朱祁镇而今深刻的厌恶了战事,四个方向的战事,朱祁镇怎么有心思另开战线,真不知道想怎么死吗? 朱祁镇说道:“这一起,让你进京,你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朱祁镇将这一件事情上了心,话题一转。将话头扯到了其他地方上 。 “臣知道,臣将任大兴知县。”刘定之说道。 朱祁镇说道:“你这个大兴知县可与寻常知县不一样,可以这样说,而今北京城之中大小事务,恐怕就要你来负责了。” 刘定之听了大吃一惊,说道:“臣不过是区区一知县而已,如何能越权行事。” 朱祁镇说道:“朕的状元郎,岂能仅仅当一个知县,明日御前会议,商议卢沟河治理之事,在此之后,于先生就要将精力放在这工程上面了。” “至于北京城的事情,就要你多担待了,只要办好了,他日代替顺天府,未必不行。” “臣谢陛下信任。”刘定之说道:“臣定然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朱祁镇说道:“无须如此,只是你这县令与寻常县令不一样。”随即朱祁镇将他在北京城之中正在进行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刘定之听了,一时间心中激动夹杂着害怕的情绪,涌上心头。 刘定之在西北磨砺的好几年,奔波劳苦。对大明的认识又深了几层。能考中状元的,都不是蠢人。 刘定之岂能不知道这一件事情,牵扯之大。 一旦失败的话,皇帝定然是没有错的,有错的只能是大臣,也就是于谦与他,定然会为皇帝替罪。今后不会有什么前程可言。 但是同样的。 如果这一项改革顺利的推行全国,那么刘定之的政治资本,将会极其雄厚,内阁的那几把椅子,定然有他一席之地,不过是或早或晚而已。 而且皇帝对他推心置腹到如此程度,刘定之是一个聪明人,他还有选择吗?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 比起于谦来说,小于谦十岁的刘定之,功名之心,要胜过于谦。他看见的根本就是巨大的政治利益,至于这个改革对大明是好是坏。 刘定之其实并没有深想。 刘定之说道:“请陛下放心,臣一定将陛下的政策全部落实。” 朱祁镇心中松了一口气。 刘定之这样大臣,比于谦要好用,因为他们是政客,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政治理念可言。但是于谦就不一样了。 朱祁镇说服于谦可是大费口舌了。 但是真正用起来,还是于谦让人放心。于谦说定的事情,决计不会改变,乃是真正大丈夫。但是刘定之就不一样了。 政治利益大到一定程度上,很难保证刘定之不倒戈。 “哎。”朱祁镇心中暗道:“如果于谦也想刘定之这样听话就好了。”虽然朱祁镇也知道,这是妄想。 第一百六十八章 灾情 第一百六十八章 灾情 第二日。 文华殿之中,就如之前一般。 大臣都到了。 比上一次大臣要少一点。 不过,却有一个人特殊的人参与进来。 却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监。朱祁镇之前不知道,宫中还有这一位大佬。他事先询问阮安治河方案,阮安的方案不能让朱祁镇满意。 阮安就推进了这一位早已在仁寿宫庄养老的老太监。 朱祁镇一打听,才知道这沐敬是一等一的治水能臣,虽然阮安也修缮过河道,但是这方面的能力与沐敬相比,却是想差太大了。 整个北运河都是沐敬修缮的。沐敬几乎走遍了运河每一处闸口,对各地水情熟悉之极。是治水老臣了。 不仅仅如此,沐敬的品质也是相当过硬的。 永乐年间,沐敬跟随太宗皇帝北伐,但是入漠北已深,月余不见贼寇的影子,下面都有一些人心惶惶了。 只是太宗皇帝依旧不甘心,无功而反。 大臣劝谏,纷纷被遣。 而沐敬依旧劝谏,反复不已。 太宗皇帝大怒,说道:“尔欲反乎?” 沐敬说道:“事已如此,陛下执迷不悟,固不知孰将反也。” 太宗皇帝下令将沐敬斩首,左右将沐敬拖曳下去,而沐敬颜色不变。 太宗皇帝见状,就下令放过沐敬,说道:“宫中皆如此人,岂不诚有益乎?” 随即下令回军。 但是沐敬什么都好,就是一点不好。 就是垂垂老矣,英雄迟暮。 朱祁镇特地赐座,对沐敬如大臣一般。 朱祁镇见所有人都到齐了,对于谦说道:“于先生,先说说顺天府灾情?” 于谦说道:“是。” 随即于谦侃侃而谈,说道:“陛下以工代赈之计,已经安顿了十万民夫,与北京城墙,城楼,三大殿,等工程之上。” “但是这些工程多在北京附近,而卢沟河水灾却在在东安,永清,固安,武清数县。除却县城之外,大多被淹了。” “而北京务工的灾民,却大多是京畿附近的。” “以臣之见,北京附近的灾民,不过财产受损,而此四县百姓,却是生死之间。” 朱祁镇听了,对这个现象。 朱祁镇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首先是北京灾情并不严重。 最少对比这个时代其他地方的天灾,北京的天灾可以说很一般了。毕竟别的地方受灾,决计不会有皇帝圣旨,大臣立即巡视,不知道多少军 队,一起动手救灾。 很多人印象之中,无数人防守堤坝。在这个时代是不成立的。 倒不是军队不会投入救灾治水。 早在宋代,就有专门治水的军队了。 但是想想就知道,一支缺额几乎到了三分之一的军队,打仗不行,治水就可以了吗? 在京师有京营,乃是大明精锐所在,即便再怎么衰败,也苟延残喘到正德之后,依旧是朝廷的武力依靠。 他们并不是那么容易掉链子的。 北京天灾不严重,受灾的人数不多,但是下游灾情严重,更严重的乃是朝廷组织力缺乏,想将这些灾民组织数百里上京。 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甚至还有一些大臣在这一件事情持反对意见。 无他,北京乃是朝廷的脸面,大量灾民聚集在北京,朝廷脸上不好看,更何况,各路使节都在京师之中。 麓川的使节,瓦刺的使节,兀良哈的使节。 可是都在。 瓦刺使节还好,而今瓦刺也先,正在整理他父亲脱欢留下的烂摊子,即便是将姐姐嫁给了脱脱不花,脱脱不花与他也是面和心不和。 最直接的表现是,脱脱不花单独向朝廷进贡了三千匹马。 当然了,朝廷按照厚往薄来原则,高价回赠了脱脱不花很多丝绸,粮食,还有铁器。 这一件事情,还是杨荣在的时候定下来的。 固然有些迂腐,但是挑拨离间的意味,太明显不过了。 麓川使节一直在京中跑门路,向要向朝廷乞和。只是麓川使节倒是带了不少金银,但是朝廷上下,没有一个人敢收麓川的银子。 甚至在朝廷大军临近云南的时候,麓川使节也放弃了。 朝贡之上,他带了多少东西,朱祁镇加码按照太祖的规矩,掏内库加码三倍回礼,对文官说的是:“朝廷不可失礼于小邦。” 但是却传旨给孟瑛,让礼单给孟瑛看,说道:“这就是朝廷给将士们的赏赐,打破麓川,从麓川所得,尽赏将士,朝廷不取一厘。” 兀良哈的使者眼红,就向朝廷求赏赐。 说起来,兀良哈头上还都挂着大明头衔,所谓朵颜三卫,只是而今兀良哈态度不明。自然不能给。 甚至独石堡那边已经打起来,兀良哈的使者还在京师喋喋不休。 至于朝鲜,安南的使者是都在。 正统年间,还有一些永乐遗风,而永乐年间京师之中外国使节更是数不胜数,最多的时候,有七十多个国家。 这种种原因下,在北京城以工代赈的效果并不好。 但是在卢沟河下游,朝廷也没有那么多的工程来做。 朱祁镇问道:“你估计四县灾民到底有多少?” 于谦说道:“臣只能保证顺天府境内,大概有三万七千人有余,但是直隶其他府县有多少,却不是臣可以知道了。” 朱祁镇看了一眼杨士奇。 杨士奇咳嗽两声,说道:“陛下,臣以为卢沟河威胁朝廷安危,自然要好好修一修了,特别是宣德元年,宣德五年,这两年都有过大修。该怎么修,下面人都很清楚,所以以工代赈是可以的。” “但是南边的府县,却不好妄自兴工了。” “臣以为还是开仓放粮赈济的好,臣已经从山东调来一批粮草,足以赈济河间,保定两府了。” 朱祁镇也知道这其中很多事情。 工程建设从来是贪污的重灾区。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都没有差别。 杨士奇更是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支持卢沟桥工程,但反对其他地方以工代赈。 乃是卢沟桥河道,不是新鲜事。大致需要多少,杨士奇心中其实是有数的。更不要说,于谦是这个工程的负责人。 虽然而今还没有说,但是杨士奇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 杨士奇信得过于谦。但是其他人未必信得过了。 更不要说,之间没有规划,仓促上马,又有灾民的生计所系,做得好,自然是一举而数得。但是杨士奇不得不做好,如果做不好该怎么办? 同样的修黄河,有人能修一次,能用百年,但是有人能修成:“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这里面的猫腻,实在是太多了。 杨士奇老了,有一些保守。 有些事情,他宁可多花一点钱,也不去想什么一举而数得。事实也证明,越是花样多的事情,越是有技术含量。 大明官僚到底有没有这种组织能力,杨士奇表示怀疑。 朱祁镇说道:“杨首辅所言极是。此事暂且不提。先说卢沟河,先生也说过,宣德元年,宣德五年大修过,正统元年也小修过。” “每次多则动用数万人工,少则动用数千人工,已经几乎是年年修,但是即便是这样,隔三差五,卢沟河也要决堤一两次。” “朕登基以来,元年一次,今年又一次,这一次大修之后,又能支撑几年?朝廷就是金山银山,也不能这要挥霍。而百姓要遭受几次这般苦楚。” “故而今天,就要这一件事情说清楚?卢沟河怎么修,才能一劳永逸,从此再也不决堤。” 朱祁镇的话,掷地有声,但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 第一百六十九章 卢沟河水情 第一百六十九章 卢沟河水情 黎澄出列说道:“臣惭愧。卢沟河大工,臣多次参与进去,然卢沟河与寻常河不一样,汉晋之时,地广人稀,卢沟河本是漫流,而今耕地日多,侵占河道,而金元立都以来,西山之木伐尽,大雨一下,泥沙具下,所以不管什么样的河道,用不过数年,就会抬高河床。而且北方下雨,不过秋季数月。” “卢沟河季节性太过明显,不下雨,卢沟河河道明显够用,一下雨,则水位汹涌而上,不可抑制,唯有保京师而泄洪。” “这也是,朝廷多次修建卢沟河河堤,都支撑不了多久的原因。” “好。”朱祁镇说道:“既然,有问题,就一个个解决。太宗时候,朝廷就有禁令,禁止伐西山之木,今日再做重申,京城之中提倡用煤,再次重申,不许伐西山之木。” 朱祁镇看向杨士奇,说道:“先生以为如何?” 杨士奇说道:“陛下所言极是。” 如果说,没有门头沟煤矿的大规模开采的话。杨士奇定然要反驳。 毕竟北京是一座居民百万大城池,所用柴火是刚需,朝廷总不能让人不生火做饭吧。这种不合人情的禁令,即便皇帝权威多盛,也执行不下去的。 太宗皇帝权威不可说不盛,朝廷上下有谁敢违逆太宗皇帝,但是太宗皇帝西山禁令,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毕竟人总是要吃饭的。 但是这样的情况,已经有了变化。 宣德十年,朱祁镇在门头沟设煤监,虽然事情有所反复。曹吉祥还因为做事太过,被人弹劾。 但是煤监总算是维持下去了。 只是宫中想维持对门头沟煤矿的垄断,却也不可能了。 门头沟煤监也变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就是煤场。直接供应宫中的煤场。被宫中惜薪司直接管辖。另外一部分,就是在门头沟到京城大路上设卡收税,每万斤一文。 虽然宫中的放弃对门头沟煤矿的控制,但并不意味宫中煤场并不向外发卖。宫中煤场依旧是门近二百煤场之中最大的。 对,从宣德十年到正统四年。门头沟煤矿规模膨胀起来。 别的不说,朱祁镇看过宫中账册,从宣德十年,每年千两级别的税收,而今已经进入万两级别了。 虽然今年因为赈灾,大量派煤,估计不仅仅不赚钱,还要赔钱。 但是正统三年,已经有一万七千两了。 朱祁镇也明白,这种增长绝对不是极限,今后增长到十万两,也不是 不可能的。 当然了,朱祁镇而今手握内库三千多万两银子,对每年十万年,并不看在眼里了。但是朱祁镇看到却是其中的潜力。 毕竟煤与铁是工业革命的基础。 杨士奇可能想不到,朱祁镇想的这么深,但是对朱祁镇这种一举两得的想法,也是心知肚明的。 防范卢沟河泥沙,固然是有的,但是用行政手段,为门头沟煤监增加收入,更在其中。 只是杨士奇心中难免心中嘀咕,暗道:“皇帝怎么一心一意钻进钱眼里了,这可不好。” “陛下,此事也是缓不应急。”黎澄说道。 朱祁镇说道:“对彻底治理卢沟河,工部可有方案?” 黎澄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跪下来,说道:“臣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 黎澄想来想去,他并不想说这一句话,但是却不敢说有什么根除之法,毕竟卢沟河水情的复杂性,今天低个头说不行,固然要吃排头,甚至要降职,但是承认了,如果做不到,等卢沟河再次决堤的时候,即便他不在了,他的子孙也要遭难。 他心中也有好些想法,但是最好的办法,觉得这卢沟河河堤,最多能支撑十年,十年之后,就要看运气了。 运气好了。雨水不大,还能保住。但是一旦雨水大盛,决堤是十成十的。 如果皇帝老了。活不了十年。 这事情还有免于追究的可能。 但是皇帝方才十几岁,将来春秋正盛。即便二三十年,也能活着。 这个时候,黎澄也敢冒险。 朱祁镇说道:“黎卿起来吧,你没有方案,宫中却有一个方案。” 朱祁镇此言一出,下面人的目光都放在沐敬身上,对于沐敬这位老太监,很多人都知道的。 不过,出来解说的却不是沐敬。而是阮安。 阮安向皇帝行礼,随即向各位大臣行礼,说道:“工部尚书所言,都对,但缺少一点,那就是卢沟河入海不畅,也是其中非常重要的原因。” “卢沟河流入三角淀之中,而三角淀方圆数百里,都是湿地沼泽,看似容大水源源不断的流入,但其实它的容纳也是有限的。” “刚刚开始还能容纳,到了后来,就有倒灌的风险。” “这不仅仅是卢沟河,直隶不少河流,都有这样的风险。” 朱祁镇不说话。只是看着下面的人。 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朱祁镇也很吃惊的。他甚至想到得到,连续一个多月大雨之后,洪水居然从下游冲上来的。 河堤能撑得住才算怪事。 不过,而今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这个方案了。 朱祁镇在这一次大会之前,就已经与阮安,沐敬开过一个小会了。宫中这个治理方案,虽然是阮安与沐敬提完善的。 但是很多概念却是朱祁镇提出来的。 其实朱祁镇并不知道,河流倒灌这样的事情,在河北从来不少见。即便后世也常常有。特别是在海河流域之中。 阮安说道:“所以,欲求卢沟河安,不得不治三角淀,欲治三角淀,不得不治运河。” 杨士奇一听,整个人就严肃起来了。 卢沟桥重要不重要。 重要,毕竟直接威胁北京附近的百姓。 但是卢沟河再重要,也没有运河重要。 运河是大明的命脉所系,这一点不容任何质疑。 如果皇帝单单是想治理卢沟河,想以此而建功立业。坐稳皇位。杨士奇自然会支持,不但会支持,而是不遗余力。 毕竟对杨士奇来说,一个有权威的皇帝,是大明江山稳定的基石。所谓之国赖长君。但是运河这一件事情上,关系太大。杨士奇也不能让朱祁镇乱来。 因为要出大乱子的。 河北的湖泊很多,但是大部分靠近运河的湖泊都有一个重要的职能,就是为运河补水。甚至在山东不少地方,运河附近的泉水,井水,都不准灌溉,都必须为运河补水做准备。 三角淀东南方向,就是天津,而天津就是运河上重要节点。北运河是用的卫河河道。完整的绕过了三角淀,到通州了。 也就说三角淀与运河之间,是不连通的。而今的卢沟河乃是一条内陆河。 杨士奇虽然还没有听到阮安的方案,但是就本能的想到,难道阮安想将三角淀引入卫河水系。 杨士奇心中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原因很简单。 卫河河道是支撑不了这么庞大的水量的。 即便流入卫河之中,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甚至还引起运河河道水情不稳。 这又是他不能允许的。 杨士奇打起精神,听他们说下去。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宫中的方案要比杨士奇想象要大多了。 “海河方案。”朱祁镇心中暗道。 这是朱祁镇对这个方案命名,毕竟从小学地理,就知道海河流域。而今面对河北水系如此复杂的情况,朱祁镇自然想起照搬后世情况。 因为他而今想看来,怎么想怎么觉得海河,似乎并不是一条自然形成的河流。 第一百七十章 海河方案 第一百七十章 海河方案 朱祁镇所想,对也不对。 因为海河这个名词是明末才有的。但是海河形成后世地图上的行动,却是本朝开国之初,**提倡的一定要根治海河,动用了数百万人,不知道修建了多少条运河,最后才形成了后世的海河河道。 从这一件上来,海河说是一条人工河,也不能说全错。 阮安说道:“从如果放宽目光,卢沟河的水灾在河北从来不是个例。河北这片的河流,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发源于太行山中,季节性很强,可以说,一发洪水都发洪水。” “而大多数河流都排泄不畅,淤积在三角淀,得胜淀,武馆淀,白洋淀,这无数河间洼地,连成一片,如果雨水大的话,就会连接在一起,到时候数千里地,一片**如同大海。” “百姓没于洪涛之间。” 朱祁镇而今看到这一大面区域,还有触目惊心之感。 谁能相信,河北居然有这么多湖泊。而阮安所说的那几大淀,从现在地理上看,就是从天津以西到,雄州。 而且这不仅仅只有这里,这样的湖泊,在河北还有好几处。 虽然没有这一个湖泊带大而已。 真正了解这一些情况之后,朱祁镇甚至有一种冲动,什么瓦刺也不打了,单单能将这一带混乱的水系给治理好就行了。 这也是为什么在汉魏时代,冀州也是富甲天下,得河北足以立国,而今明代虽然定都河北,河北根本不能支持北方战事。 想想就知道,几乎数年一次大洪水,大量的良田都变成了湿地。这些湖泊看似不大,但是一遇洪水,就好像是吹气球一般膨胀起来。 水利与农业之间的关联密集之极。 这样的情况,河北的农业生产能好才怪。 阮安说道:“为了朝廷长治久安。奉陛下旨意,应该将治理河北各水系,看做一体。将收拢河北所有河流,皆归入卫河入海。” 杨士奇说道:“卫河承担运河一段,如此一来会不会运河断流。” “首辅所言极是。”阮安说道:“这事情我与沐敬前辈,已经商量过了。这样做,不会让运河断流,反而会增加运河水量。让运河运输量大增。” 杨士奇也不说话了,心中暗道:“就看你们的表现了。” 人们都觉得京杭运河乃是重要的经济命脉,但是其实上,他们都高看了运河。 因为这一条运河的承载量并不大,还需要大量的维护。 明代的最高记录,就是六百三十 万石,就是宣德年间的纪录。后来被额定在四百万石之上,大概是朝廷觉得,这个数目最经济。 又能供应朝廷所需,不至于了劳民伤财。 即便如此,朝廷一家的运输量,几乎将运河给站满了。 很多时候,运河上都一船挨着一船,特别是过山东的时候,船闸之前,排上几天队都是很正常的。 漕粮运输一趟要走上一年。 可见大运河并非想象的那样用有。 运输量在哪里放着。 当然了,山东这一带是一个瓶颈地带。毕竟过山东的时候,可是一座船闸挨着一座船闸。其他地方好要一点。 这并不是说,运河不重要,如果不重要的话,明代也不会形成一道,运河城市带,是北方比可比南方的繁华地带。仅仅是说,运河远远没有所有想象的那么重要。 阮安见杨士奇不说话,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见杨士奇积威之重。 随即将朱祁镇心目之中海河方案,说了出来。 阮安先定下总原则,也就是将所有河流都归入运河,并从天津入海。但是很多地方都要细细勘探。 一时半会不可能动工的。 但是定下来的工程就有两个。 第一个就是三角淀连通卫河的工程,这个工程并不算太大。毕竟两者相距并不远。 第二个工程就是扩宽卫河入海段。 也就是卫河从天津以下,到达大海这一段河流。 这一段河流被人称为海河。 不扩宽的话,这一条河道根本不能支撑这么多水从这里入海。 其余其他河流该如何下手,而今暂且不说。 随即阮安又转到了卢沟河上面。 阮安说道:“对卢沟河修缮,有这样几个原则,卢沟河不过三角淀,而流入北运河之中。从北运河到天津入卫河河道入海。” “其二,截弯取直。减少河流对堤坝的伤害。” “其三,就是采取束水攻沙之法。减轻泥沙堆积在河床之上。” 阮安一边,一边领太监从下面取来一张地图,正是卢沟河流域地图,上面有一道新画出的河道,从上游直接连通北运河。 就是阮安准备的新运河。 黎澄听了,说道:“这束水攻沙到底是什么办法?” 阮安听了,微微一笑,说道:“黎工部请稍安勿躁,容在下,一一解释。” “为什么,要让卢沟河绕过三角淀,与北运河相连,却是因为事有轻重缓急。将三角淀连通运河,到 底会出什么情况,一时间,我们还不能确定。” “最少要确定一件事情,三角淀的湖水,会不会倒灌卫河,这一件事情,我们还拿不准。但是卢沟河而今情况,是刻不容缓。” “所以,先治卢沟河是当务之急。” “只有让卢沟河如海,才能让卢沟河下游畅通。所以必须新挖河道。” “至于截弯取直,自然是因为新挖掘的河道,自然一并做了。” 所有人都暗自点头。 什么治理河北所有河流这样大计划,眼前的这些大臣们都有些怀疑,怀疑皇帝能不能办得到。但是对卢沟河的治理,却是所有人都期盼的。 毕竟大家都在北京,是切肤之痛。 阮安说道:“至于束水攻沙,却是皇帝陛下天纵之才,才想出如此妙法。” 朱祁镇轻轻一笑,说道:“阮卿无须过谦,你的功劳,朕还能夺了不成,继续说吧。” 听了朱祁镇的话,下面的大臣顿时会意。 似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定然是阮安或者是沐敬想出来的,不过想给皇帝脸上贴金而已。但是知道归知道,但是他们自然是懂事的人,决计不会戳破的。 “是。”阮安说道:“来人,上沙盘。” 一时间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抬着两张大桌子上来。 这两张大桌子上面,却是堆满了各种沙土,石头。中间还摆出一条河道来。又有人提进来一桶桶的水。 上面有一个摇动的水车。 只要摇动就在桶里的水流提入桌子上,顺着桌子上的河流,从另外一个地方流下来。 此刻的阮安双眼放光,一股莫名的魅力从阮安的身上散发出来,甚至一度将朝廷之上其他人的风范给压下来的。 果然,一个人进入自己得意的领域之中,就要一种自信。 今日的阮安与平日谨小慎微的阮安,根本不像是一个人,只是阮安自己并没有察觉。他似乎还沉浸在当时朱祁镇给他解说这四个字的情绪之中。 阮安说道:“天下自然之理,水利下也。而为什么各地泥沙堆积,加高河床,是因为水速减慢。” “所以加快水流速度,水力下切,自然能将河床切深,根本不用人力为之,此乃假借天力为人所用也。” 很多事情说穿了,一文不值,但是没有说出之前,却是隔绝天壤。阮安此言一出,下面的人都变得有些诡异。 连杨士奇都有一点按捺不住了,问道:“阮太监,此言当真。” 阮安说道:“自然是当真。” 第一百七十一章 束水攻沙 第一百七十一章 束水攻沙 由不得杨士奇不激动。 杨士奇听到了阮安这一番话,首先想到的并不是卢沟河,甚至不是河北水系治理,而是黄河。 卢沟河并不安稳,甚至有人起一个外号,叫做无定河。 后来在康熙年间,于成龙治水,才变成了永定河。 但是卢沟河的水灾与黄河水灾,却是大巫见小巫了。 卢沟河发洪水,不过淹几个县而已,但是黄河一发洪水,直接想把开封府吞下去。正好几个府县,大半个河南,乃至南直隶都要受灾。 生民何止千万之众。 这才重中之重。 杨士奇说道:“你如何保证?” 阮安说道:“首辅如果不信,可以当场一试。” 随即阮安指着两个桌面,说道:“这里可以比做卢沟河。” 杨士奇第一个坐不住,站了起来,几步走道桌子旁边。 这桌子很大,大概有两个乒乓球台那么大,上面堆积泥沙,一边高一边低,上游陡峭,下游平缓。 只是下游却有不同。 下游一个只有寻常河道,另一个的河道修建的很复杂。 最外面有一层,中间有一层,将河道逼得很急很窄。 阮安一声令下,立即令一边的侍卫摇动水车。 不一会儿这些水从下面的水桶之中,打了上来,一股股的冲在高处之上,随即水与泥沙一并下来,流到下面,带着泥沙冲到河道之中,随即水流变缓,这河道之中,就有薄薄的一层泥沙。 这还是刚刚开始的。 想来时间一长,河床被抬高。 也是自然的。 另外却不一样了。 水流被束缚到狭小的河道之中,水流越流越快,泥沙要么被带走了,要么就漫在河堤之外,最外面的河堤里面。 但是主河道并不受影响。 杨士奇看了之后,直接对下面侍卫说道:“整桶水倒。” 这侍卫听了,不由向朱祁镇看了一眼。 朱祁镇点点头,这侍卫立即将一桶水倒了上去。随即侍卫从外面打水,并将桌子上流下的水抬出去。 一时间文华殿的地面之上,形成了两道明显的水线。 而文武官员雅雀无声,只剩下水声,泼水之声,流水之声,接水之声。 水流顿时变得非常急。 如此一来,两种河道的区别,更是区别出来了。 水流越急,所约束的水流就越急,下切之力,就越急,甚至形成一道深沟。而另外的河道,却已经决堤了。 因为从上面带下来的泥沙太多,早就将河床抬高了。 “停,”阮安见状说道:“首辅大人,这不用再继续下去了吧。” 杨士奇说道:“虽然在方寸之间,似乎很好用,但是放大数千里,却未必行了。” “杨大人此言差矣。”阮安有些被激怒了,一时间也忘记了对方是名声赫赫的首辅重臣,对于技术专家,最最讨厌外行人乱说话了。 “万物之理一也,天下水性,绝无例外。岂有此处可用,而彼处不可用?”阮安愤愤不平的说道。 “你确定?”杨士奇问道。 “确定。”阮安说道。 杨士奇转过身来,对朱祁镇行礼,不顾地面上的水渍,说道:“臣杨士奇为天下贺,束水攻沙之法,如果能下,则黄河万里可以不受水灾,此乃天下最大祥瑞。” 有杨士奇贺,下面大臣纷纷学着杨士奇的样子,说道:“臣等贺陛下,得此祥瑞。” 朱祁镇连忙起身,说道:“先生何须如此?此事尚没有成功,等成功之后,再贺不迟。” 朱祁镇将杨士奇的搀扶起来,说道:“那么卢沟河治理之事?” 杨士奇说道:“就用此束水攻沙之法,虽然天下水性相同,但是各地却未必一样,而且此法在方寸之中有此奇效,总要试一试才行。” 朱祁镇心中那么不明白,杨士奇还是觉得这个办法有一点不靠谱。只是他找不到不对的地方,但是他依旧不想直接用在黄河之上。 因为黄河关系巨大,与卢沟河不是一个体量之上。 别的不说,单单治理费用都不是一个级别的。 卢沟河治理,几十万两都有一点多,即便这么大的工程,要挖掘一百多里的河道。但是在杨士奇心中估算费用,也不过如此。 但是黄河,从黄河邙山段以下,数千里堤坝重新修建,没有几千万两,想都不要想了。一时间国库也没有这个钱。 毕竟各处打仗,又是赈灾。又是免税。 也是仁宣以来,虽然也有战事,但是总体来说,朝廷一直处于休养生息之中,还是有些家底的。 但是再有家底,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如此一来,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就再清晰不过了。 朱祁镇杨士奇答应,心中算是松了一口气,杨士奇答应下来,下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朱祁镇对阮安说道:“治理卢沟河之事,需要多是钱粮计算出来没有?” 阮安说道:“没有。臣等开没有细细考察地方河道,而今这一条河道,还仅仅在规划之中,地质不一样,臣还要考虑绕道。所以钱粮还定不下来。” 杨士奇说道:“既然如此,卢沟河工程,就有顺天知府于谦负责,阮安监工。先定下方案,再上报户部,算好时间,今天冬天开工,明年夏天之前,一定要完工。” 于谦说道:“下官明白。” 朱祁镇也明白。 以卢沟河水情,在夏秋之际一定会涨水的。所以陛下在夏天之前完工。冬天虽然天寒地冻,但是却冬闲期。 可以动用更多的百姓。 杨士奇对朱祁镇说道:“这费用,臣代刘户部答应陛下,全部由户部出。刘户部是不是啊?” 刘中敷见状,微微张口,心中暗道:“首辅,咱们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杨士奇来之前,提醒刘中敷,一定要让内库承担一部分。 但是到了而今却变卦了。 刘中敷不知道杨士奇为什么变卦,他也不敢问,只能说道:“是。” 朱祁镇察言观色的本事,也修炼出来了,自然看出来,刘中敷的不一样。 只是他并不是太关心刘中敷,因为刘中敷是太皇太后的人。在太皇太后不理朝政的情况之下,刘中敷自然是向朱祁镇靠拢了。 所以,朱祁镇知道户部一定不会卡钱粮,只有内阁卡了。 让刘中敷答应并没有什么难事,但是杨士奇不改口,却是没有一点办法的。 此刻杨士奇突然改口,才是问题所在。 朱祁镇其实已经准备好出一笔钱两的。 因为朱祁镇虽然看重钱财,并不是贪财,而是做大事必须要钱粮。积攒钱粮是为了做事,而不是相反。 北伐固然是大事,但是治水也不是一件小事。 朱祁镇掏这钱,心甘情愿。 朱祁镇说道:“好,那么这一件事情,就请户部准备好吧。” 刘中敷说道:“是。” 事情已经说到这里,已经到了散会的时候了。杨士奇忽然留步,说道:“陛下,老臣有几句话,可否与陛下谈谈。” 朱祁镇见状,心中微微一顿,有些沉重。 独对,这一件事情在官场是犯忌讳的。想想就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需要你的同事避开你,直接与上司单独谈? 不过,这一件事情放在杨士奇这边却有一点不对。 因为杨士奇的权威已经能压在其他文臣之上,如果杨荣在还能分庭抗礼,但是杨荣还乡,一时间回不来。 所以,杨士奇留下来,定然不会是为了打小报告。 朱祁镇说道:“正好,朕也有些事情与首辅谈谈。” 第一百七十二章 良药苦口 第一百七十二章 良药苦口 因为在文华殿之中做演示。 故而文华殿之中一片狼藉。 毕竟这泥了水了。要很多人收拾,但是朱祁镇也知道,他与杨士奇所谈,不管是什么内容,都不好让下面人听到。 朱祁镇就带着杨士奇来到一处偏殿之中。 似乎是书就是一种装饰品。 朱祁镇处理政务的几个大殿,不管是乾清宫,文华殿,武英殿,乃至文渊阁,都有不少藏书。 文渊阁本身就是藏书所在,大名鼎鼎的永乐大典,文渊阁之中就有一套。 即便是文华殿的偏殿之中处,也到底有不少书籍堆叠。 阳光透过窗户纸打在偏殿之中,似乎阳光之中,有无数细小的微尘在上下起舞,与这满室书香混杂在一起,有一种奇特的味道。 两人坐定之后,朱祁镇说道:“先生,却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要给朕说说。” 杨士奇说道:“让老臣臣猜猜,陛下找臣,定然说是让于谦治理过卢沟河之后,总领河北治水,陛下想将宋以来的河北水患,在今日解决了。” 朱祁镇说道:“此事瞒不过先生。不过先生猜对大半,却有一点没有猜中。朕想做的不仅仅是治水。” “于先生要总领河北水利,想要做成此事,自然是千难万难。所以事权必须统一,以朕看来,南北直隶大可不必设立,就借今日之事,河北设省,省治就在天津。今后户部就不要管北直隶了,即便是南直隶,朕也有意一分为二。” 朱祁镇这样想法,不是一日两日了。 首先,他看不管,所谓六部直辖府县的模式。在他看来决计不可取。 想想就知道,六部直辖府县,说明这些府县,谁都能管,只会谁也不会管。所谓九龙治水。 所以,将河北省建立起来,有利于河北的治理。 而将南直隶分拆,更是有一点其他考量。 毕竟南直隶都归南京管辖,也让南京成为长江中下游事实上的统治中心。朝廷不得不派重臣镇守。 这种两京并重的姿态。 在朱祁镇看来,很不是味道。 可以有两个京师,但是却一定要有主从。南京的权力也太大了。 南京可以是大明广义上的南京,而绝对不能是长江下游事实上的统治中心,拆分这那南直隶,是非常必然的行为。 加强北京权威。 没有了南直隶的南京,虽然重要,但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杨士奇说道:“陛下的心意,臣了解。如果真能治理好北直隶水患,单单北直隶就能多开垦出数十万顷良田。” “北直隶的富饶,朝廷就不用依靠运河了。” 朱祁镇听了,说道:“固然是先生知朕心思。此事虽然艰难,但是却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堪称是我大明的郑国渠。” “一旦河北钱粮大增,那么就可以就近支援大宁,开平,恢复漠南重镇。” “瓦刺,何足畏惧!” 杨士奇说道:“臣今日想给陛下说的,就是这一件事情。” 朱祁镇听杨士奇这么一说,心中暗道:“来了。”朱祁镇心已经暗暗提上来,严阵以待,各种说法,在心中过一遍又一遍,时刻准备着应对杨士奇的攻势。 杨士奇说道:“陛下,年少登基,想要建功立业,臣是知道的。但是臣想知道,陛下到底先做什么事情?” “因旧港宣慰司来使,陛下筹谋开海,以至于南京镇守太监王景弘最近一直想办法运输军械往旧港。” “旧港宣慰使施长安,在正统元年夺位之后,广纳海盗,与爪哇从来不和睦,这三四年以来,双方大小交战数次。” “最多的时候,双方兵力超过三万之众。” “也是因为朝廷在新安开港,旧港才能支撑得住。” “陛下又因为大水之故,起意治理河北水患,如果让臣来说,中国水患之最,非河北,乃是两淮。” “两淮年年洪水。早已不堪重负了!” “今日陛下想治河北水患,他日不会想治两淮水患,长江也时有水患?陛下又当如何?” “麓川之战,陛下决以讨伐,应对瓦刺,陛下决计一战,对奴儿干都司,陛下也常常令亦失哈宣慰,以至于为了女真部落,辽东与朝鲜闹得很不愉快。” “陛下又因为京师治理问题,起意将小吏纳入朝廷体制之中,改变陛下所言之,官无封建,吏有封建之格局。” “今日又有分省之意。” “臣不敢说陛下不对,然天下千头万绪,有如乱麻,陛下欲以快刀斩之,臣恐天下烽烟四起,陛下求治太急,用事太繁。” “老臣受太宗,仁宗,宣宗三代重用,今日不得不请陛下说清楚,陛下,你到底想要什么?” 朱祁镇被杨士奇这么一说,顿时哑口无言。 朱祁镇对朝廷很多事情,都看不过眼。 不用别的,任何一个人在朱祁镇这个位置上,都觉得不舒服。 因为习惯了,后世的行政体系。即便什么也不懂的人,也能看出来,这样那样的毛病,而坐在皇帝位置上,似乎也有至高无上的权威。 再加上外面有瓦刺蠢蠢欲动。 四方看似太平,但是各种隐患都在。 从大明开国以来,几十年的国力上升,或者说经济恢复性增长,掩盖了一切问题,但是而今,朱祁镇直觉的感受到,或许大明的经济还在增长之中,但是朝廷财力增长已经到了顶峰。 但是随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激化。 大明用于各方开支越来越多。 如果他不想办法解决,不想办法改变,即便他当一辈子太平天子。活六十年。他也不过是大明朝的乾隆而已。 看得越明白,想做就越多。 但是被杨士奇这么一说,朱祁镇也明白,他做事太没有规划,几乎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朱祁镇说道:“朕自然是想为大明开创盛世。” “陛下有此心,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杨士奇说道:“只是,朝廷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这样做太乱了。” 朱祁镇谦虚的向杨士奇请教,说道:“那么以先生之言,朕应该怎么做?” 杨士奇说道:“臣不知道。这个问题,陛下只能自己问自己。” 杨士奇才不会回到这个问题。 杨士奇已经看明白了,这位小皇帝是一个非常有主见的皇帝。如果年轻几十岁,定然想办法说服皇帝,按他的想法行事。 但是而今,他老了。 七十高龄能在内阁待上几年? 切不说,他的想法皇帝认不认,即便他能提出来一个纲领,他有能力实行下去吗? 岁月不饶人。他在内阁的位置上,很多时候,都是凭借他老辣政治嗅觉,来平衡朝廷内外,维持大船运行。 真要做什么大的改变,他实在是力不从心了。 朱祁镇见杨士奇白发苍苍,走路都有几分颤颤巍巍的样子。心中也知道,这个老人,能为他站最后一班岗,就已经不错了。 想要更多,却是不能了。 正如太皇太后早就说过的,杨士奇不是他的敌人。不是杨士奇的权威不够重,不是杨士奇能力不够强,不是杨士奇没有政治野心。 而是杨士奇老了。 能打败天下所有英雄的,只有时间,也唯有时间。 朱祁镇躬身向杨士奇,行了一礼,说道:“学生受教。” 杨士奇不敢当朱祁镇之礼,说道:“臣不敢当。” 朱祁镇说道:“不,先生一言惊醒梦中人。学生知道错了。” 杨士奇说道:“陛下切不可在外人面前如此说,这乃是老臣之错。”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太皇太后最后教诲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太皇太后最后教诲 朱祁镇知道杨士奇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圣明无过陛下。 皇帝从来是没有错,错的只是大臣。 这个政治原则从古代一直到现代,很多地方还有残留。 每一个皇帝承认错误,下罪己诏都是很严重的政治问题。当然了崇祯不算。即便如此,崇祯下罪己诏,每一次都是很大风波。 朱祁镇也不多说,亲自搀扶着杨士奇出了文华殿。 朱祁镇送了走杨士奇之后。 回到乾清宫之后,王振将各方奏疏在朱祁镇的面前,分开来。 朱祁镇身侧有好几张桌子,分别是轻重缓急。 这些奏折,先以轻重缓急分放在四个桌子上,任何在桌子上,以军事,灾异,民事,六部,两京十三省,锦衣卫,东厂,分门别类的放开。 每当朱祁镇回到乾清宫之后,都能看见满满的好几张桌子的奏折。 朱祁镇每日都是将这些奏折过了一遍。 或者看累了,让王振读。 随即口授,让王振代为朱批。 甚至为了快速批阅,很多内阁意见无须推翻的话,朱祁镇就在奏折最后画一个圈。就代表同意。 王振不知道朱祁镇见杨士奇说了什么。来到朱祁镇面前,说道:“陛下,是否开始批阅奏折。” 朱祁镇摆摆手说,道:“先放着吧。” 此刻,朱祁镇对自己有些怀疑。 怀疑他之前那么勤勉的批阅奏折,到底是不是正确。 朱祁镇通过这些奏折,深切的了解了大明到底是怎么样的情况。但是也让看见了,千万个要解决的问题。 不管是刑部,兵部,户部,礼部,工部,户部,还是都察院,大理寺,还有五军都督府,地方上的问题,太多了。 朱祁镇之前的思路,只是想办法,见一个纠正一个,但是皇帝的精力就是浪费在纠正一个又一个问题上的吗? 之前,朱祁镇觉得是。 勤政,爱民。节俭,礼贤下士,就是一个皇帝。 但是而今,被杨士奇这么一说。 满不是这么回事。 他几次,近乎赤膊上阵一般,推进朝廷改变。 但是杨士奇怎么说?求治太急,用事太繁? 这话对不对。 说对,太皇太后在地震之中,放弃朝廷大权,安心在后宫做一妇人。朱祁镇不过几个月之间,就闹出好大风波。 这风波是各个方面的。 大方面,在整个国策之上。比如封建策,在小的方面,比如朱祁镇对北京治理的改变,让五城兵马司。处理六部与顺天府之间的矛盾。 等等。 在朱祁镇看来,他做的并不是太多,但是不要将后世官僚的效率,来要求这个时代的官员。在这个时代,京师之中,在册的京官才一万两千人了。 看起来很多,但是平心来问,负责大明两京十三省,国防外交军政民政等等事务的政治中心,一万两千人真的很多吗? 其中还有很多,一杯茶一本书,摇摇晃晃一整天的养老官职。行政效率能有多高。 杨士奇就是很明白,自己下面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改变不了下面的人,只能请朱祁镇改变自己的节奏了。 这就是现实。 但是朱祁镇真不甘心。 朱祁镇心中忽然想到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虽然不管事了,但是朱祁镇依然将太皇太后当做自己的靠山,遇见解决不了,或者说心中不解的问题,还是下意思的去见太皇太后。 朱祁镇说走就走。 不多时,就来到了慈宁宫。 却见慈宁宫之中,一副副画像,几乎将整个慈宁宫给挂满了。 朱祁镇心中有事,却也好奇的问道:“娘娘,你这什么,晒画啊?”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说道:“说什么啊 ,这就是当年靖难功臣那些不能封爵的功臣家中适龄的女子。” “是给你选皇后。” 太皇太后圈定了朱祁镇的联姻范围,祖宗家法,不能娶大户人家。但是太皇太后还是想为朱祁镇谋求多一点政治利益。 靖难功臣乃是军中最大的团体。 可以说,但凡而今活跃在军中的将领,他们共同的履历,一定会有四个字:“靖难功臣。”即便不是靖难功臣,也是靖难功臣之后。 故而虽然不能娶大户,但是从中下军官联姻,还是能巩固朱祁镇的地位。 当然了,太皇太后觉得是中下,其实就与石璟家中差不多,石璟家里说不好,也有一个世袭副千户。 再往下面就不行了。 太皇太后不觉得一些世袭百户家里的女儿,真有多大的能耐驾驭得了六宫。 太皇太后对孙太后失望之极,他之所以让朱祁镇抓紧成亲,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将后宫大权直接交给了皇后。 不想让孙太后染指。 朱祁镇这才发现,这些话都是人物画,近乎后世的仕女图。 一个个工笔画下来,非常传神。每一个女子或站在凉亭之中,或站在花草之前。各有仪态的。不能说画的不好。只是朱祁镇后世可是见过不知道多少美女照片,特别是那些真真假假的。但是不管是真假,但是最少在视觉效应之上,非常好。 照片比本人好看好几个数量级,难道不好吗? 朱祁镇对这画像上的美人并不感兴趣,但是对画本身却有一丝触动。 太皇太后见朱祁镇有些发愣,说道:“皇帝,怎么了?” 朱祁镇说道:“这是宫中戴大家的手笔吧。父皇在的时候,曾经向戴大家学艺,孙儿看得眼熟。” 在明初画坛上风行这浙派,而戴大家,就是戴进。也是其中风云人物,并成为宫中待诏。一等一的大画家。 宣宗皇帝也常常与这些宫廷画家讨论,习画。 只是朱祁镇登基之后,太皇太后将这些人都遣散了。 毕竟太皇太后从来不觉得画画是什么正途,特别是对于皇帝来说。 太皇太后听朱祁镇说起宣宗,心中微微一叹,说道:“如果你父亲在,这一件事情,也无须我来管。” “说说吧,又遇见什么难事了,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朱祁镇听了,立即说道:“孙儿不孝。” 太皇太后说道:“有什么孝不孝的,真正的孝顺,在于你能不能广大祖宗基业。而不是在来不来见我这个老婆子,你这一段时间,常常在乾清宫忙到深夜,你年纪尚小,要注意身体,将来日子还长的,让王振代你批阅一些也行的。” 太皇太后虽然不管事了,但是毕竟不是聋子瞎子,宫中宫外大小事务,没有能瞒得过太皇太后的。 只是太皇太后不管而已。 朱祁镇说道:“孙儿明白。” 太皇太后说道:“杨士奇给你说什么了?” 朱祁镇随即将杨士奇所言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朱祁镇说道:“孙儿一时迷茫,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太皇太后听了,轻轻一笑说道:“杨士奇所说的没错。太祖皇帝在的时候,即便日以继夜,又能看多少奏折,处理多少事务,而太宗皇帝数次亲征,与后方隔绝,也没有见出什么事情?” “可见这天下,太祖皇帝是一个治法,太宗皇帝又是另外一个治法。” 朱祁镇说道:“孙儿明白,朝政当以用人为要,只是而今朝中大臣,也多不合我意。” 太皇太后说道:“于谦如何?” 朱祁镇口中缓缓的咀嚼道:“于谦。是能臣干吏,但是却不是宰相之才,将他放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孙儿恐怕不能与他善始终了。” 朱祁镇本想将于谦当做未来的内阁首辅,但是而今看来,却是不行了。 第一卷,幼龙张目 第一百七十四章 满壁荒唐纸 第一百七十四章 满壁荒唐纸 朱祁镇也算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朱祁镇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固执的人,但是在外人看来却不一样。 这就是价值观的问题。 朱祁镇一些想法,在儒家语境之中,并没有太好的评价。而于谦却是一个节操满满的人,是儒家语境之中的正人君子。 并非没有权变之道。 但是在原则问题上,决计不会妥协的。 甚至而今朱祁镇与于谦的合作愉快,朱祁镇担心是不是杨士奇做了于谦的工作。 朱祁镇为了确保自己的政策能推行下去。必然是一个强势皇帝,不要看,朱祁镇在杨士奇面前客客气气的。 并不意味着,朱祁镇对杨士奇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是而今杨士奇对朱祁镇已经没有威胁了。风烛残年的杨士奇已经没有年轻的心劲了,杨士奇的内阁也随着三杨的身体状态,权力也慢慢衰弱下去了。 而今的杨士奇从某种程度上,也是弱势首辅。 看似强盛的姿态下面,隐藏着一个不堪重负的老人。 如果于谦上位,却绝非如此,一个强势皇帝与一个坚持原则的首辅,彼此之间,必然有激烈的碰撞。 太皇太后不知道有没有仔细听,说道:“也是。” 朱祁镇说道:“娘娘,孙儿而今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请娘娘指点迷津。”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说道:“皇帝,而今我指点不了你。我深宫一妇人。能维持祖宗江山社稷不倒,已经足够了。” “我治国之策,皇帝是看不上的,又何必来问我?” 朱祁镇听出了太皇太后心中有气,立即跪下说道:“孙儿不孝,让太皇太后失望了。” 太皇太后见状,微微一叹,一手将他拉起来,说道:“起来吧,我不是真生气,真生气的话,你准备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就出手了。” “我总就不是太宗,也不是仁宗。治国之道,我哪里知道啊,我所知道,其实就是萧规曹循而已。这些问题,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我顾虑太多,而今江山交给你手中了,你来问我,该怎么做?” “我认为最好的办法,你不是已经见过了。” “而今即便我再说一遍,你会听吗?” 太皇太后是怎么治国的?其实就是依赖内阁群臣。 从宣德十年到正统四年,太皇太后一直秉承两个原则,一个是罢一切不急之务,修养民力,不管什么事情,能不动就不动。 另外一个就是 信任内阁,让内阁放手施为。 但是朱祁镇对于这一些根本不能忍受。 他很清楚,他不是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看似什么都没有做,那是太皇太后能站得住脚。 但是他真正亲政了,却什么也不做,等太皇太后去后,下面的大臣,真能让皇帝变成垂拱而治。 在权力之争上,从来不讲情面的。 这还是仅仅是太皇太后与朱祁镇本身权威上来说的,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很多事情有心无力,但是朱祁镇带着后世记忆,又有年轻的体力。正是志气勃发的时候。 怎么肯用如此保守的政策? 太皇太后不知道是惆怅,还是伤怀,说道:“我老了。今后的路要你一个人走了。你自己回去想想吧。” 朱祁镇愣了一会儿,说道:“娘娘,孙儿明白了。” 朱祁镇行礼退下去了。 太皇太后看着朱祁镇远去的身影,暗暗点点头,她对朱祁镇的表现还是比较欣慰的。 在政治上,很多方面还是很稚嫩的。但是有一股想做事的想法,为人又非常自律。身边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莺莺燕燕。 每日批阅奏折,从来没有断绝过,即便生病挤压了,第二日一定也要看完。 又能听得了人劝。并不固执。 想来江山放在他手中,或许不会多兴旺,也是一个守成之君。 即便有犯一些错误,也无关紧要,毕竟祖宗留下的根基厚实,一次两次挫败,是动摇不了大明根基的。 太皇太后随即让侍女将刚刚朱祁镇看得那一副画像拿了过来。 太皇太后细细打量,心中暗道:“皇帝唯一让人担心的,就是子嗣了。早些有子嗣,将来皇家也安稳多了。” “将这一副留下吧。查查钱家的底细。” “是。”一个女官说道。 朱祁镇回到乾清宫之后。也无心看奏疏。心中乱如跑马。如果能安定下来。 半夜忽然坐起,大喊道:“掌灯。” 随即朱祁镇披衣而起,来到大殿之中,而今是秋冬时节,天寒地冻,王振急忙过来,说道:“皇爷怎么了?” 朱祁镇一边整理衣服,一指一面墙壁,说道:“将这一面墙壁给朕清理干净。” “是。”王振立即让人书架,瓷器,等乱七八糟的装饰品给撤下来的,只剩下一层布幔,但看朱祁镇还不满意,随即将这一层布幔也扯了下来。 露出用生石灰涂过的墙壁。 不过,因为工匠的不同,即便是用生石灰涂过的 墙壁,也很是平整,虽然比后世的涂料差不少,但是却与六七十年代的墙壁差不多,一点开裂都没有。 朱祁镇坐在书桌上,让下面的人用上好的宣纸,裁成一片片的。 随即朱祁镇在这些纸片之上,写下一个个问题。 麓川,广西,松潘,西北,青海,宁夏,河道,奴儿干,朝鲜。又有马政,卢沟河 ,海河,漕运,海运,黄河,淮河。还有赋税,江南重赋,卫所缺额,将领青黄不接,马政,吏有封建。地方豪强,流民。开海。 朱祁镇一个接着一个写出来。一时间不知道写出了多少。 令王振用浆糊贴在墙壁之上。 风轻轻一吹,无数纸片在墙壁上,上下起伏,一个个好像在招手一般。 朱祁镇就在这面墙壁之上,来回踱步,面色僵硬,一句话不说。恐怖的气压压在乾清宫之中,让所有的宫女太监,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个。 王振也不敢上前多说一句话。 朱祁镇忽然想到什么,就令王振将上面的纸条挪移位置。有时候刚刚挪好,朱祁镇就又改变注意了。有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了,又写出来,让王振贴上去。 王振都忙不过来了。 不得不将叫进来两个不识字的小太监帮忙。 等鸡鸣时分。 朱祁镇已经将上面的事情整理出一些头绪了。 一个瓦刺的纸条,放在中心,外面放射性的贴着无数纸条。 如兀良哈,西北,马政,青海,哈密,等等。 朱祁镇意思很明显,瓦刺是一个关键所在,想要解决瓦刺这个问题,就要解决瓦刺这大问题周围不知道多少小问题。 朱祁镇叹息,缓缓走上去。从瓦刺这些问题之中,撕下来一个纸条,亲手沾了浆糊,贴在另外一片空地之上。 随即朱祁镇不假手他人。一个个将墙壁上其他纸条挪移过来。 比如卢沟河,天津,辽东稻田,北京城墙修建,三大殿,京营。吏有封建,河北建省。等等问题都放在一起。 朱祁镇后退了好一几步,看着满墙的纸条。最大一团是瓦刺,其次是赋税,然后是卫所。而最小一团,就是朱祁镇看看标出来。 朱祁镇这一次,没有写在纸条之上,而是用毛笔写在墙上:“京师根本。” 随即朱祁镇说道:“王大伴,将这一堵墙壁给朕罩上,任何人都不许观看,私自窥视者斩。” 王振连忙说道:“是。”随即问道:“皇爷可是免早朝?” 朱祁镇淡淡一笑,说道:“不行。” 第一卷,幼龙张目 第一百七十五章 正统五年正旦诏 第一百七十五章 正统五年正旦诏 朱祁镇虽然按时上朝,但是他花在批阅奏折上面的精力,却大大减少了。 甚至列出标准,很多事情有前例可循。或者是常规事务,都以内阁为准。王振直接披红,用印就行了。 凡是下面有争议,或者说没有先例。而且有一方重臣觉得特别重要的。朱祁镇才看。 其余的奏疏,大多都由王振处置了。 如此一来,王振的权力大增。 这样做,并非朱祁镇懈怠了。 恰恰相反。朱祁镇比之前更忙了。 他忙着召见大臣,与他见过客的讲官,他从头到尾都召见了遍,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五军都督府各都督,乃至边关将领,比如杨洪。如北京附近的县令,甚至百姓。 朱祁镇甚至亲自去过一次仁寿皇庄。 不要小看,这个仁寿皇庄,这才是皇家第一个皇庄。后世北直隶这里,不管是皇庄,还是勋贵的庄园占据了北直隶大部分的土地。 成为大明兼并最厉害的区域,没有之一。 召见最多的还是于谦。 于谦似乎回到了当初刚刚来到京师的时候,与皇帝简直是形影不离。很多时候,都宿在宫中。 这也是杨士奇提醒他的。 治理朝政,决计不能东一下西一下的,必须有一个整体的规划。 朱祁镇这一段是频繁的召见大臣,甚至微服出京,视察黄庄,研究北京土地的兼并情况。 就是为了今后一段时间,制定一个总计划。就如同后世的五年计划一般。 当然了,这个计划到底要执行几年,就真不好说了。 眨眼之间,两个月的时间在朱祁镇忙碌之间过去了。 卢沟河工程已经开工了,孟瑛已经与沐昂会师了,兀良哈也被杨洪大败,夹着尾巴逃回去了。 朱祁镇数月的辛苦,终于出炉了。 在正旦朝会之上,朱祁镇正襟危坐。王振站在百官之前,阴阳顿挫的将一封诏书读了出来。、 这封诏书,后世称为正统五年正旦诏。 被称为朱祁镇正式亲政的纲领性文件。 这一封诏书,首先开宗明义的将行在改为北京,确定了北京乃是国家首都,而南京乃是国家陪都的地位。 这一点百官其实都有预料。 前文也说过,北京的地位,其实乃是三代皇帝不同意见的表达。太宗想让立北京,后来因为三大殿被焚,就改为行在,但是太宗皇帝从来没有回南京的意思。 但是太宗去了。仁宗想要迁都南京,这假行 在,眼看就成为真行在了。但是仁宗短命,宣宗继位。 但是宣宗却不想去南京,但又不好打父亲的脸,于是乎北京就名为京师,写做行在。 谁都知道,这种状态不能长久。大明京师已经迁不回去了。 朱祁镇亲政,又下令重修三大殿,将行在改为北京,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但是下面的情况,却不一样了。 下面几条可以归纳为京师根本策。 首先要将北京城修完工,各城楼,乃是城中的钟鼓楼一并动工。随即说明北京依靠漕运支撑,其中风险巨大。 而一国之都,不能自给。更不能支撑边关。隐患巨大。 所以,、确立北京为根本。 下面一系列行政手段。都围绕着这一点来行进的。 首先,北直隶建省,名为直隶省,治天津。于谦为直隶巡抚。至于直隶省与顺天府的划分,却没有细说。 总体来说,大直隶小顺天府。 不能让顺天占据太多,将会从顺天府划分出几个县城,再从其他府中划分出几个县,建立天津府。 要知道,而今的天津还是卫所。 又牵涉到,废卫改县。 不过,在上面并没有细谈。 并公开说明,一系列治水规划。于谦这直隶巡抚一上任就是死磕河北水系治理了。而且宣布了吏部选官的新原则。那就是凡是治行好的地方官,在调入中枢之前,都必须在直隶省任职,并增加直隶省进士录取名额。 要知道,分学区录取,乃是太祖皇帝的办法,先是将天下分为南北榜,后来又分为南北中三榜。 如此一来,直隶省在朝廷的力量大增。想想就知道,今后朝中大臣,大多都是有直隶担任地方官的履历,甚至直隶本身的进士也不少。 这关系下来,将来朝廷之中,有一个直隶派,朱祁镇都不奇怪。 不过,这些政策,是朱祁镇与很多人讨论过的结果。甚至直隶派的出现,朱祁镇也是有意为之。 即便北京是大明的首都,那么将来出现一个直隶派,最少比一个江南党好多了吧。 因为在很多问题上,直隶人是与皇帝站在一起的。 就好像是西汉的关中本位一般。 随即设立辽东巡抚。 要竭力在辽东屯田,并下令天下所有流放,都只能流放到辽东。并修缮辽东水利,准备将辽东建立出一粮仓,作为北京的候补。 因为辽东大木为修三大殿所用,这些辽东大木都要通过海运到京师,所以有增设了辽东水师。 当然了,这些细节仅仅是提了一 句。 甚至还有很多没有提的。 甚至对外政策,也有说明。 就是一个安字,当然这个安,是怎么安?就要看具体分析了,最少麓川决计会打的。至于松潘。朱祁镇暂时放弃了对松潘的封建。不要在次要事情上消耗力量。 此诏书一出,下面的人轩然大波。 很多都食不知味,接下来的正旦大宴都不香了。 纷纷找自己上司打听。 不过,他们打听也没有用。 这个决策,朱祁镇早已统一了六部,内阁,至于五军都督府,抱歉他们不在乎,因为这些事情关系到他们的不多。 大部分大臣之前都仅仅知道一部分而已。 就在今日才知道全部。 但是朱祁镇精心的打造,王直拟诏的圣旨,根本无懈可击。 对定都北京的种种不合适,很多人都知道,花这么大力气下手解决这个问题,很多人也无话可说。 但是大部分朝臣还是不满意的。 因为大部分朝臣都是南方人。一度号称满朝半江西,到了严嵩之后,这样的情况才算有了变化。 但是而今这却是再正确不过了。 连杨士奇都是江西人。 直隶的政治地位变化,直接影响到了江西人的利益。不管什么时候,古代都是同乡抱团,甚至现在也有这样情况。 他们自然想要问清楚。 他们也知道,再如此情况下颁布的诏令,想有收回成命,不大可能。 正旦宴之后,朱祁镇观察各方反应,发现没有人反对,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 这京师根本策。 看上去是解决京师一系列问题,但却也是朱祁镇稳扎稳打的第一步。 他要将直隶打造出自己的根本盘,将来好影响全国。 其实除却直隶,放在别的地方,朱祁镇也不放心,天高皇帝远这五个字,再明白不过了。不放在其他省份,不管朝廷拔了多少款项,下面的人能做成什么样子,那只有天知道的。 而直隶不一样。 而今大明的皇帝出京,还是不被限制的。 河北治水的总枢纽,就在天津,朱祁镇想去视察,几天就能有一个来回。 只要直隶兴旺发达之后,朱祁镇对其他省份也下手了。最少不用在钱粮之上看南京方面的脸色了。 这就是一大利好。 而随着一封诏书传播到整个天下,整个天下都沸腾了。各种各样的反应,自然不用多说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的反应,都无法阻挡,整个天下进入正统时代。 第一章 海内老臣心 第一章 海内老臣心 南京。 比起北京城的一片尘土飞扬。这尘土飞扬一般是北方的风沙大,另外一半却是北京城中各种工程,更是尘土飞扬。 但是南京大规模城市建筑在洪武建文之后,就很少见了。 唯一一次,大规模修建建筑,就是洪熙的时候,仁宗皇帝想要迁都南京,让当时的太子,后来的宣宗皇帝,来视察南京宫殿。 已经准备好大规模修整南京宫殿。 但是这样的情况随着仁宗皇帝驾崩而终止。 从此,南京官方再也没有大兴土木,再加上江南的烟雨天气。 让南京多了几分雍容华贵。 但是此刻,南京户部尚书黄福府上。无数人脚步匆匆,来往不定。 因为这位历经太祖,建文,太宗,仁宗,宣宗,当今,六朝元老,大明少保,南京户部尚书,南京留守,参赞机务黄福。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黄福以太学生从政,从项城县主簿开始,后被太祖皇帝赏识,成为工部侍郎,后从建文帝。 成为建文帝大臣。 太宗皇帝列出清君侧的名单之中,黄福就在列。 太宗皇帝打下南京之后,有人指称黄福为奸党。黄福回应说:“臣的确该死,但身负奸党之名而死,臣至死不服。” 太宗皇帝宽宥之。 后安南战事起,黄福为安南布政使兼提刑使。安抚安南十九年,则安南太平无事,后来将黄福调走,安南战事就不可收拾。 宣德年间,再调黄福入安南,但是大势已去,黄福为安南人俘虏。 但是安南人却不敢对黄福无礼,将黄福送回。之后,已经在镇守南京。 看似在政坛上隐身了一般。 但是谁也不能否认黄福在南京的地位。 有黄福在,太皇太后才对南京放心。 只是岁月催人老。黄福而今已经七十有八了。入冬之后,身子骨都是恹恹的。南京的名医也都看过了。 说要准备后事。 但是在刚刚过年之后,黄福的精神头忽然好了。 下面的儿孙更是哀伤,都知道是回光返照。 黄福靠在被褥之上,问自己的儿子,说道:“朝廷有什么大事吗?” 黄福的儿子立即将正旦诏拿了出来,知道黄福老眼昏花,随即将正旦诏一五一十的读了出来。 黄福越听,越精神抖擞。说道:“好。” 黄福并不是说正旦诏上面的内容有多好。他所在意的是,这么重要的诏令却是出自皇帝的。 不是太皇太后,不是杨士 奇。 这就说明了从宣德十年到而今,整整六年时间。大明朝皇帝终于正位了。 名不正则言不顺。 太皇太后再好,也不是皇帝。 特别是太皇太后越来越老,皇帝年纪越来越大。黄福远在南京,也听过皇帝聪颖之名,他最担心的是,太皇太后与皇帝之间爆发什么冲突。 到时候却是大明之大不幸。 至于外面流传的太皇太后还政之事,黄福仅仅信一半。 作为政坛老手,他太清楚了。 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什么事情都能发生。出尔反尔什么的,也不是没有的,大明的皇DìDū还能换一个,更不要如此了。 不过什么时候,权力交接,都是最危险,变数最多的时候。 也是黄福最担心的地方。 须知慈禧在软禁光绪之间,两人关系外人看来,似乎也是母慈子孝的。只是一夜之间,天地忽转。 黄福虽然不知道慈禧的作为。但是在政治上,这些手法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 黄福就是担心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是此刻从这正旦诏之上,他却看到了,朱祁镇统一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意见,因为不统一所有人的意见,这份诏书不可能在正旦这个关键时刻颁布出来。 这样的皇帝,已经不能说没有实权了。 不说别的,即便是内阁杨士奇也不会愿意太皇太后换一个皇帝。 朱祁镇的位置,这才是所有人无法动摇了,包括太皇太后。 对于黄福来说,这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黄福高兴劲上来,连连咳嗽几声。随即一口气喘不上来。身边的儿孙大惊,立即让大夫过来。 但是大夫进来,又是针灸,又是按摩,终究无力回天。 好一阵子,大夫才说:“老大人,油尽灯枯。小的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不过一会功夫,哀声从黄福府上传出来,随即传遍了整个南京城之中。南京城中立即一匹快马将这个消息报给北京知道。 但是黄福久镇南京,南京百姓也纷纷为黄福送葬。一时间南京城中,自发的陷入一片白皤之中。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很快就从杭州传来消息。 杨荣病逝于杭州驿站。 三杨秉政数年,堪称稳定人心的铁三角,却不想杨荣这一回家省亲,就一去不回了。杨荣之死,要比黄福之死,还有震动人心。 毕竟黄福虽然镇守南京,但是他毕竟是处于半隐退的地步。 但是杨荣却不一样。 杨荣一死,他身后派系之中有大量中坚力量,比如在外 带兵的王骥,乃至兵部很多官员,都会陷入茫然无主的情况之下。 这才是政坛的大地震。 说实话。 杨荣之死,与朱祁镇还是有些关系的。 在历史上,是杨士奇先回乡展墓。然后是杨荣,杨荣也是在回程的时候,病重不治。但是那已经是下半年的事情了。 这一次,杨荣离开京师,非情愿的成分居多。 而杨荣如此对待宣宗与当今父子,可谓倾尽心力。襄王金册一事,也是杨荣冲锋在前,甚至做好当庭逼太皇太后表态的心理准备。 杨荣也觉得皇帝亲政之后,自己定然能越过杨士奇成为当今的心腹,就好像是宣宗在的时候一样。 杨士奇虽然是首辅,但是宣宗的心腹却是杨荣,甚至很多放不到台面上事情,都找杨荣商议,比如废后之事。 只是皇帝的做法让他太失望了。 皇帝几乎将他十几年来压制勋贵的作为,一点点的废掉。 杨荣心中如何能过得去。 杨荣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者了,虽然他比黄福小上几岁。但人上了年纪,身体情况很多时候与心情有很多的关系。 如果杨荣心情好,心力足,再支撑几个月,自然是没有问题了。 但是杨荣承受到如此打击。心情如何能好起来,再加上长途跋涉,回到福建建安之后,发现与他同一辈的人,几乎都不在了。 心情难免受到影响,回程之中,还没有到杭州就已经病了。 只是病的不重,而寻常地方的郎中也不好,故而护送的锦衣卫冒险将杨荣送到了杭州,请杭州城的名医会诊。 只是如黄福一样。 年纪大了,元气不足,虎狼之药不能用,但是用药力缓和了,却又治不了病。而且对老人来说,有时候病来得就特别快,特别猛。 杨荣甚至没有留下什么遗言。 在杭州驿站停留的第三日,就驾鹤西去了。 与黄福也不过是前后脚而已。真是黄泉路上作伴。 不过这个消息,想要传到了京师还要一段时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一种特殊的缘分。 而孟瑛经过了艰难的跋涉,终于来到昆明。 而沐昂早已在昆明等得心焦了。 孟瑛一到,沐昂就带着满城文武官员,来迎接孟瑛。沐昂对思任发早已不能忍受了。每一刻他都想报仇。 只是他所想的,未必是孟瑛所想的。 不管怎么说,孟瑛到达云南,也是征讨麓川之战,正式拉开了帷幕,十几万大军的陆续到达,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第二章 云南局势 第二章云南局势 昆明府外,无数旗帜招展,数万明军摆出依仗,沐昂亲自出城迎接,身后有方瑾,柳英,王官,陶瓒等人,都是云南当地的将领。 而孟瑛身后却没有多少将领。 却是因为孟瑛作为前锋得最快。 甚至大队人马还在贵州驿道之中,艰难的跋涉。 孟瑛并没有将各部将领都带在身边。 他带在身边的只有一些孟家子弟,孟瑛有七子一女,除却几个年少的儿子,前个已经成年的儿子都来,分别叫孟俊,孟杰,孟信。还有以石璟为主的一些前乾清宫侍卫。 沐昂在孟瑛面前可不敢摆架子。 毕竟孟瑛在军中地位远远超过了沐昂。 孟瑛在靖难之战之中,就有不小的名声,如果不是与汉王牵涉在一起,孟家的声势决计不如而今如此暗淡。 沐昂布下接风酒席,一番畅饮不去说。 酒足饭饱之后,沐昂郑重的将平蛮将军印,双手奉给孟瑛。孟瑛双手接过,这也说明了。孟瑛正式成为云南方面,明军最高军事长官。 其实沐昂心中也很不好受。 这平蛮将军印,沐英佩戴过,随即是沐英的长子,也就是他的大哥沐春也执掌过,之前是沐晟持有。 这一颗印,几乎是沐家的象征了。 而今却亲手交给外人。 虽然情非得已,沐昂也没有办法,说道:“将军,而今大军已至,可否立即出并剿灭麓川?为先兄报仇雪恨。” 孟瑛说道:“不急,我初到云南,战情不明,不好轻易出兵,沐将军还是先给我介绍一下云南情况。” 沐昂说道:“是。”他微微一顿说道:“今年夏季,麓川遣使去朝廷,想请和,为朝廷所拒。思任发就知道与朝廷必有一战,于是就广派使者,翻山越岭,纠结各地土司为乱。” “又大军出怒江,攻孟缅府,攻威远州,各地土司纷纷败退,有大举攻景东府之意。” “景东知府陶瓒,死守城池,末将带方瑛,方瑾带本部万余,击于景东府城下,大破之,斩首五百级,因为贼人有战象,再加上山高林密,不敢轻易追击。” “事后有招抚刀氏,使南方土司不归于思家。而今形式已成,可以击也。” 孟瑛听了,心中暗暗摇头,细细看舆图。 他对思任发的心思猜得很明白。 思任发也知道大明的国力强悍,也明白,他的攻坚力量有限,一旦走出大山之中,进入汉人的地盘,根本就是寸步难行。 但是朝廷已经 下诏,不会放过他。 思任发自然不肯坐以待毙。不管是为了将来谈判桌上掌管更多的主动权,还是为扩张势力,连接外援。 思任发就将目的放在景东府上。 景东这个地方,对思家来说,也算是一处伤心地。当初思任发决议与大明决战,就是因为景东府的设立。、 云南南边很多府县都是土司府,而景东府却是内地府县。此地的设立,将朝廷的触角深入云南南边,甚至隔断了麓川与越南之间的联系。 景东东南边都是土司。这些土司未必有能力阻挡麓川,而再往东南,就是安南了,当初伐安南的时候,云南兵出,就是从这个方向进军的,甚至在后世对越自卫反击战,云南战线,就是这一段。 而安南与大明的关系如何? 面子上自然是有来有回,朝贡不断,但是私下却不知道了,反正大明朝廷之中,有张辅这样恨不得灭此朝食大将,安南朝中,难道就没有恨大明入骨的将领。 所以一旦麓川与安南联系上,云南战事很可能扩大化。 这就大大不妙了。 景东的战略地位如此重要,甚至当初沐英以三万大破麓川十几万人马,就是为了保卫景东。 所以思任发。不直接东进。而转道东南,这一手棋下的不错。 但是这也证明了,孟瑛来到云南之前,对云南战事做出的判断,那就是麓川虽然号称十几万之众,但是这些土司兵,在山林之中做战,堪称神出鬼没,的确不好对付,但是他们却要进攻汉人经营好的城池,却是打不下来的。 但是同样,明军要进入深山老林之中,进攻麓川,也同样是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其实在孟瑛看来,云南的情况,兵不在多而在精,如沐英一般,只需精兵数万,就足以大破麓川,人多了未必能用得上。 孟瑛看了沐昂一眼,心中暗道:“虎父犬子。” 孟瑛没有多说话,说道:“这陶知府,今日是否在宴上?” 沐昂说道:“就在宴上。” 孟瑛说道:“好,等一会将人带来见我。” 沐昂说道:“是。” 孟瑛说道:“方氏兄弟,可是方政将军之后?” 沐昂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是还是说道:“是。” 孟瑛见沐昂如此,心中暗道:“云南兵不足为用。” 如果沐昂脸色如常,甚至向孟瑛推荐方家兄弟,这就说明,方家与沐家的梁子算是解开了。但是看沐昂脸上的不自然。 就知道两家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 方政是怎么死的? 与沐晟有直接关系。 而沐晟为什么自杀,与方政之死也是有关系的。 这样的情况,让沐家与方家没有一点心结是不可能的。 但是沐昂在这种情况之下,依旧重用方家兄弟,说明了什么?说明了除却方家兄弟之外,沐昂找不到人用。 方政必究久镇边疆,与蒙古大军交战,不落下风,方政虽然死了,但是当初从九边调入的大军,却没有全军覆没。 就在方家兄弟手中控制着。 孟瑛说道:“既然是英烈之后,就不能不见,今后就让他们两人在本将军麾下听用吧。” 靖难功臣的圈子说大很大,毕竟太宗起兵少说有几十万大军。但是说小也小,真正混成一方大将的将领,也是可以数出来的。 说起来孟瑛也是见过方政的,当初也打过交道的。 而今故人已经不在,对留下来的子孙,总要是照顾一二了。 沐昂说道:“将军看重他们两人,是他们的福分。只是云南百姓想除此大患,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将军既然已经到了,何不速战速决,以慰朝廷之心,下官听将军在殿前对陛下说过,不过数月之内,解决麓川。想来陛下在京师,已经等得心焦了。” 孟瑛淡淡一笑,说道:“沐将军,你是在教我怎么打仗吗?” 沐昂立即行礼说道:“下官不敢。” 孟瑛说道:“既然不敢,就闭嘴。下去好生准备,大军到齐之后,自然有用你的时候,到时候不要丢了黔宁王的名声就行了。” “本侯如何行事,你就无须知道了。” 沐昂何曾遇见过如此不讲情面的训斥。 作为沐英的儿子,尚公主,被三代皇帝信任,太皇太后在皇帝刚刚登基的时候,特别让他成为五军都督府五都督之一。 其中信任可想而知。 一路走来,都是顺风顺水。 最大的挫折,大概是之前二兄自杀。朝廷之上不管是谁都给他几个面子。 此刻他怒气勃发,却不敢不忍下去。因为沐家虽然扎根云南,但是云南还是朝廷的云南。孟瑛身上有朝廷大义,他无论如果也不能硬顶。 他满脸通红的说道:“是。” 孟瑛说道:“既然如此,你就下去好好休息吧。明日诸将到齐了,再颁布行军方略。” 孟瑛言下之意,没有与你商议的必要。更让沐昂怒气几乎忍不住了,硬邦邦的说道:“既然如此,将军好生休息,末将告辞。”随即不等孟瑛答应,就扬长而去了。 第三章 孟瑛vs沐昂 第三章 孟瑛vs沐昂 孟瑛对沐昂如此不客气,却是有原因了。 一方面孟瑛觉得,云南局势变成而今这个样子,沐家难辞其咎。而且看沐英两个儿子之间,却也是伯仲之间。 沐昂倒是比沐晟硬气。 但是硬气却打不了胜仗。 孟瑛也是将门虎子,他的爵位是继承父亲的。说起来他也算是一个二代。他不敢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最少即便到了下面,见了父亲,也不惭愧。 但是沐英这两个儿子,将沐英当初打造的铁桶一般的云南,败坏到了这个模样。还在这里指手画脚。 这让孟瑛看不去沐昂。 当然了,孟瑛五十多岁的人了,看不起是看不起。也不会轻易将喜怒表达出来,甚至不会激化矛盾。 之所以如此,却是孟瑛听到了后方的消息。 襄王从军,而今已经在贵州了。而且在此之后,还要封到了麓川。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 孟瑛心中好几天都睡不着觉。 原因很简单,前车之鉴。 孟家与汉王一点牵扯,却要孟家了死了一个,家门一落千丈,如果不是他这一次被皇帝赏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翻身。 孟瑛简直是一招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而今他独领大军在外,一定会与襄王打交道,将来北京怀疑起来,该如何自处。 孟瑛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得罪人。 当然了,这得罪人也是有技巧的,得罪的人不够分量,那叫做暴虐,得罪的人太有分量,那就找死的。 而沐家正好在孟瑛得罪人范围之中。 沐家在大明朝廷可以说,根大树深,但是却少了顶梁柱。几乎要列为外戚,而不是勋贵之中了。 得罪了沐家,还在孟瑛接受范围之内。 而沐家乃是云南的地头蛇,孟瑛如果与沐家是死对头,将来即便是襄王想要造反,也未必想得起孟瑛。 毕竟比起外来的孟瑛,沐家对云南的影响力根深入。 至于为什么不得罪襄王。 天潢贵胄,这四个字可不是白给的,特别是一个能得到皇帝信任,承担开疆扩土之任的王爷,其实那么容易得罪的。 襄王可是能直通太皇太后的。 太皇太后虽然不管事,真要说了话,满朝文武敢不听? 所以对襄王,只能敬而远之,却不可得罪。 孟瑛忙活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就击鼓聚将。 在隆隆的聚将鼓之中。 各级 将领都聚集在大厅之中,左右分立。 沐昂带着云南当地将领坐在一边,孟瑛这边却有一员将领,看打扮是蒙古人,就是毛忠。 孟瑛虽然仅仅带了万余京营,但是在皇帝那边还是抽调了不少将领。而毛忠却是孟瑛看重麾下将士最得力的。 而且毛忠资格很老。 虽然而今才三十几岁,但是却是二十岁参与了太宗皇帝第五次北伐,在宣德年间,也镇守边疆,屡立战功。 还在蒋贵麾下征讨过阿岱汗。 当然了,孟瑛真看重毛忠,却是因为毛忠的年龄。 无他,皇帝在他面前要他培养年轻将领。孟瑛自然要做,所以他考察下面将领的时候,就将年龄也参考进去了。 而毛忠年纪不大,四十多岁人年纪,如果活的时间长了,最少能征战二三十年。而且毛忠作战经验丰富,纵横战场十几年,勇猛之极。 所以才将毛忠提拔上来了。 当然这也是孟家赋闲十几年,当初的旧部关系都淡了。即便关系还在,以而今孟瑛的谨慎心态,也不会轻易找的。 孟瑛见所有人都到齐了。目光一扫,说道:“诸位,本将军奉陛下之令,征讨叛逆。根据云南现状,我准备兵分两路。” “一路由大理而西,从永昌攻腾冲,直取麓川。” “另外一路,大军出景东,汇合各路土司,分麓川之势,向西北而攻,与大军在麓川会师。” 沐昂听了,也挑不出毛病来。 因为云南的地势限制。 来来回回就这几条路线。 即便孟瑛也不可能玩出别的花样来。 但是下面的话,让沐昂几乎要跳了起来。 孟瑛说道:“第一路,令陶瓒为先锋,令方瑛做副将。从永昌到麓川一路上,山高水长,所以先锋要做的事情,不是与敌人交战,而是步步为营,修建道路,等待后续大军打达。” “如果有麓川来攻,勿需交战,只需防守即可,本将会令方瑾为后,随时支援。” 方瑛与方瑾乃是兄弟,故而不用担心方瑾会不支援。 沐昂说道:“将军,此事不妥吧。此去麓川,一路上无数险阻,别的不说,单单说潞江天险,如何搭桥,如果真要一路修到麓川,非数年不可。” “难道,将军准备容麓川数年吗?却不知道将军如何向陛下交代。” 孟瑛淡淡的一笑,说道:“沐将军,你知道不知道,朝廷封襄王于麓川,今后麓川就是襄王的封地,如果道路不通,将来一旦有事,大军不能支援,这个后果你承担的起吗?” 沐昂听了,也觉得头疼。 对于襄王封到麓川之间事情,沐昂一百八十个不满。 毕竟之前云南乃是他们沐家的地盘,而今有一个襄王,沐家对云南的掌控就大打折扣了。但是他怎么不满,也无法更改朝廷的做法了。 沐昂说道:“修路之事,可以放后再说,而今大事要紧。” 孟瑛死死的盯着沐昂说道:“我怎么做,沐将军无须管,你只需管你自己的事情。沐昂听令。” 沐昂沉默了一会儿。 一时间大厅之内空气静谧之极。 云南一边的将领与孟瑛带来的将领,都闭住了呼吸。 沐昂咬牙的声音分外明显,但是他也知道,这种情况之下,他与主帅硬顶。孟瑛可以直接斩杀他。 “末将听令。”沐昂说道。 孟瑛说道:“沐昂统领云南本部人马,坐镇景东,负责南路征伐。” 沐昂说道:“末将领命。” “沐将军。”孟瑛语气很平淡,但是却带着深入骨髓的藐视之感,说道:“我坐镇昆明接应两路人马,你如果觉得生气,觉得愤怒,那你就拿出黔宁王的威风来,当年黔宁王也是有三万之众,大破麓川。” “你如果有能力,自己带得南路军,攻破麓川。到时候本将军为你斟茶认错。” “让天下人都知道,沐家不仅仅出见死不救之辈。” 沐昂的眼睛都充血了,说道:“孟瑛,你记着今天的话。”居然不顾而去。 沐昂一走,下面云南将领面面相觑,柳英第一个离开,随即云南这些将领居然有一个是一个全部向孟瑛行礼,然后退下去了。 可见沐家在云南的根基之深。 孟瑛见状也让下面各自散去,唯独将陶瓒与方氏兄弟两人留了下来。 陶瓒虽然是云南的,但是他是文官,乃是知府,虽然也在云南序列之中,却受到沐家影响很少,至于方氏兄弟更是对孟瑛死心塌地的。 毕竟在很多人看来,孟瑛之所以这样对沐家,根本就是为了方政出气。 方家兄弟尤其是这样,方家兄弟这一段事情也没少受沐家的排挤。此刻自然成为孟瑛的死忠了。 孟瑛见了几人,先对方家兄弟说道:“方兄,天不假年,当初也算是战场之上生死之交,你们就不要叫我将军吧,就叫我一声世叔吧。” 方瑛与方瑾齐声跪倒在地,说道:“侄儿拜见世叔。”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语气之中却带了哭声。 一声未落,两人都止不住痛哭,两个大汉就这样在地面上哭成一个泪人了。 第四章 方家兄弟 第四章 方家兄弟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为到伤心处。 特别是对于方瑛来说。 当初方政在被麓川大军包围的情况之下,以方政的能力留人断后,其实他是能跑出来的。 只是方政觉得,大战打到这个地步,他要负责人。 将数千兄弟留在这里,他自己回去。他决计不会做的,却将生的机会留给了方瑛,说是让方瑛去求援。 但是这个结果如何,方政大概早就有预料了。 方瑛了为了父亲,一路快马加鞭,来到沐晟大军之中,苦苦哀求,但是沐晟就是拒不发兵。结果数日之后,麓川送回了方政的尸体。 方政是力战而死,被大象踏过的尸体,还能有什么样子。 方瑛与方瑾当时杀光沐家的心思都有了。 但是不能啊。 父亲不在了,支撑方家门楣的希望,就落在他们身上了。 刚刚开始沐家还假惺惺的宽慰方家,厚葬方政。 但是随着沐晟的自杀,很多沐家的人将这一件事情,怪罪在方家身上,虽然沐昂还算是明事理的,但是却挡不住沐家其他人对方家另眼相待。 沐家一边将方家,从跟随方政而来的西北边军打入另册,一边因为这些边军的战斗力,不得不用。 方氏兄弟一边要承受沐家的白眼,还有在沐昂的指挥之下,冲锋陷阵。 这种感觉让方家心中窝火比沐昂窝火十倍。 但是那又如何? 沐昂背后是整个沐家,他敢与孟瑛拍板,但是方家背后有什么?方政已经不在了。再憋屈也要忍着。 两人已经努力想办法将自己调出云南。 他们虽然恨麓川,但是更恨沐家。 固然想报仇,但是这样的情况却太憋屈了。 方家兄弟自然也知道,孟瑛与方政称兄到弟未必是真有什么交情。不过想想,却也未必,毕竟当年靖难的时候,方政已经是济宁卫千户,靖难军有几十万大军,但是千户这军官也算是中层军官了。孟瑛当时也是军中风云人物。未必没有交情。 至于方政为什么不提。 自然是在方政战死之前,保定侯孟家没有一点要东山再起的意味。自然不用说了。 至于这其中到底是真是假,他们兄弟两人是绝对不会去查的。 不管怎么说,孟瑛让他们叫一声世叔,就说明他们是有靠山的人了。 孟瑛安抚两人,让他们两人止住泪水。 孟瑛说道:“你们两人对我制定的方略怎 么看?” 方家兄弟对视一眼。方瑛说道:“既然世叔垂问,小侄不敢不说,如果按世叔的办法,征麓川之战,定然是旷日持久了。” 孟瑛说道:“哦,细细说来。” 方瑛说道:“世叔久在中原,没有见过云南的山,特别是潞江左近,山势太陡峭了,简直是天险一般。一山所阻,难以飞跃,从永昌到麓川,虽然最近,但是天险重重。麓川只需据地势死守,我军就要山中损兵折将。” “如果要修,不是数年,小侄以为非动用十几万人,修上十几年,也未必能将此地变为通途。” 潞江就是后世的怒江。而怒江这段的山脉,又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名字,那就是横断山脉。稍稍学过地理,就知道那是怎么样的险阻。 即便在抗日时期,日本人占据了腾冲,也不能越过怒江攻云南。而在这个时代,怒江两岸也只有更荒凉,更难行。 麓川人即便再不会守,靠着地势,层层防守,也不会让明军好过的。 孟瑛说道:“那你以为如何是上策?” 方瑛说道:“从南路来,从黔宁王旧路。” 方瑛对沐氏非常不满,但是对沐英却不得不服,沐英是怎么将麓川打服,就是景东以逸待劳,大破麓川十几万大军,随即追上去犁庭扫穴,让麓川不得不投降。 而横断山脉到了麓川东边,已经只剩下一个余脉了。 但是再往东南却是没有了,也就说麓川的东南方向,虽然还是山势崎岖,但是与横断山脉哪里,飞鸟可渡的地形相比,却好走太多了。 孟瑛点点头,微微一笑,虽然没有说话,却也看得出来孟瑛对这个新认的侄子能力还很认可的。 方瑾见状,似乎受到了鼓励,说道:“世叔,北人在云南做战,还有一点需要注意,云南夏季秋酷热,北人难以忍受,所以最好选择冬春作战。” “而今已经是正月。真正能作战的时间,也没有几个月了,如果这样拖延下去,就要等今年冬天了。” 孟瑛说道:“你觉得,几月份就不能做战了?” 方瑾说道:“五月。五月左右北人就不为战了。”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云南当地兵不足为用,孟瑛麾下的主力,就是北人。北人能不能适应云南气候,直接关系到这一战的胜负。 孟瑛点点头,说道:“方兄后继有人啊。” 方家兄弟所说的孟瑛真不知道吗? 不,要知道孟瑛当初流放地就是云南,他在云南待了好几年,对云南气候也是明白的。 他 只不过考教一下两人。 他虽然愿意当他们两人的靠山,但是前提是他们两人是有能力的人,否则过了今天,孟瑛对他们两个的态度也就大打折扣了。 孟瑛转过头,对陶瓒说道:“陶大人,觉得如何?” 陶瓒不敢多说一句话,说道:“下官不敢,将军说什么,下官照搬便是了。” “好。”孟瑛说道:“你久在云南,如果大军修路的话,你能征召多少民夫?” 陶瓒微微犹豫,说道:“这要看沐家支持不支持。” 孟瑛嘴角微微一勾,说道:“沐家敢不支持吗?” 陶瓒心中暗道:“苦也,你们两个大佬斗法,何苦让人夹进去?”但是却不敢不说,他算了一下,说道:“大理府,永昌府,乃至各地土司,大抵能征召五万民夫。” “好。”孟瑛说道:“方瑛,你将你本部人马留给方瑾,我划两个卫在你麾下,你护送这五万民夫永昌到潞江的道路,并要大张声势,有数万大军之意。” 方瑛说道:“是。” “方瑾。”孟瑛说道:“你带你父亲旧部,悄悄回昆明,就驻守在城外大营,要隐藏身份,不要让人知道。” “你哥哥后路,我自然会派人镇守,你无须担心。” 在孟瑛的调度之下,云南最有战斗力的军队,方政旧部,也就是西北边军老底子,孟瑛直辖也就是北京京营。还有从南方卫所之中挑选出来的敢战之士,全部加起来大抵有三万有余。 至于其他军队。云南军队各地镇守,能动用的大抵有仈Jiǔ万,不足十万,都在景东。 一部分在方瑛后路上。其余分散在各要地镇守,要知道麓川乱起,很多土司都不安稳,这都需要镇压。如果不是都需要兵力镇压。沐家也不至于之前只能抽出数万人马反击麓川。 能动用的机动兵力有近二十万,如果算上各地镇守兵马,号称三十万大军,也没有多少水分。 方家兄弟似乎懂了什么,似乎又没有懂。 孟瑛说道:“前辈风范,值得后辈效仿,破麓川,未必一定要战于麓川。在此之前,却需要稍安勿躁。” 这个前辈是谁? 自然是沐英了。 也就是说,孟瑛的主攻方向,从来是南路,而不是北路。 但是孟瑛明明将这一路人马交给沐昂啊。方家兄弟一时间摸不着头脑,觉得高深莫测,但是孟瑛少年就是活跃在战场上的大将,两人也不敢质疑孟瑛,说道:“侄儿明白。” 至于真明白,还是假明白,却是天知道了。 第五章 都是坏消息 第五章 都是坏消息 孟瑛布下渔网。 张网以待,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吞下麓川这一条鱼。 而沐昂回到家中,更是怒气勃发。沐昂说道:“孟匹夫,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柳营说道:“三爷,这话不能乱说。保定侯毕竟是靖难功臣。又受北京信重,此念万万不可。” 沐昂冷笑道:“什么靖难名将,不过是汉王余孽。” 沐昂为太皇太后所倚重,站在仁宗皇帝这边。自然鄙视汉王一方了。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暗道:“而今在云南,我是拗不过孟瑛,但是在京城,孟瑛就不好说了。” 孟瑛被皇帝陡然被提拔。 已经让很多勋贵感到不满了。 虽然都是靖难功臣,但是英国公张辅也是靖难功臣,而身陷麓川力战而死的方政,也是靖难功臣。 权力上层的位置从来是有限的。 当初孟家的位置早就被人瓜分。孟瑛再次被启用,自然有人被挤下来。 沐昂用脚趾头想,京城之中并非所有人都希望孟瑛建功立业。孟瑛是皇帝一个人撑起来的。 但是自古以来皇帝的宠信,都是相当不稳定的。 沐昂所做就做。 立即写了一封弹劾文书。还有无数私人信件,要知道沐昂在京师也是驻守高好几年的人,人脉说不定要比孟瑛还广。 特别是沐家属于开国勋贵,而今开国勋贵一脉,虽然次第凋零。但是并非没有潜势力。 要解决孟瑛关键在于京师,而不是云南。 只是这么大的动静,很难瞒过人的。 很快,贵州方面的王骥与襄王就知道了。 王骥在贵州组织大军转运。但是也监管的权力。至于襄王虽然挂着监军的头衔,但却是一点权力都没有。 只能游山玩水。 当然了,襄王有一点权力还是有的。 那就是知情权。 大小事务,不管襄王想知道,还是不想知道,王骥都派人告之襄王。 这一件事情也是如此。 襄王见到了王骥的手书,站在一座山峰之中,负手而立,却见无数山峰隐藏在重重雾霭之中,在贵州群山之中,很多山中雾气即便是正午也不消散,就是中原人士所说的瘴气。 中原人进入瘴气笼罩范围之内,却是要得病的。 于是这瘴气山岚与大山各种深浅不一的绿色,形成了襄王眼前的底色。 而一道细长的人流,在群山之中若隐若现,因为视角的原因,有一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感觉,被山峦阻 隔。 唯独最前面山脚下,襄王看得清清楚楚的。 大量士卒三人并列,背着包裹,扛着火铳,在百户的指挥之下,列阵前行,一部分步行士卒中间夹着大量车辆,不少是马车,大多都是滇马,还有独轮车。 但是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不过,似乎因为贵州驿道,实在太窄,通行能力有限,所以这队伍绵延很长很长,前后数十里,甚至更长。 最少襄王一眼看不见头。 好一副贵州行军图。 不过襄王对眼前的画面,一点感觉都没有。因为看多了。 襄王将手中的书信递给身后大总管说道:“你觉得王兵部是什么意思?” 也不由襄王多想。 他身处嫌疑之地,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他。 每一件事情,即便是寻常小事,他也要在脑袋之中多转好几个圈。 王骥向襄王通报消息很正常。 但是王骥在书信之中,却透漏出自己的意见。 那就是王骥支持孟瑛从北路攻腾冲,步步为营,大军合击。 大总管说道:“不过是让殿下安分一点,他与保定侯意见一致,那么保定侯的主张就没有人能反驳。” “而沐昂是想在北京闹出动静来了。他在警告陛下,不要参与进去。” 襄王淡淡一笑,说道:“孤是那么不知道轻重的人,保定侯虽然与我家不睦,但是也是百战余生的老将,沐昂才有几分将才。惜哉沐春早逝,沐英几个儿子,将沐家给败得差不多了。” 襄王不知道云南具体情况,对孟瑛与沐昂了解多了。 孟瑛的的确确是大将之才,战绩一个个都能数出来,而沐昂。倒是有几分骨气,但是可惜沐昂在打仗上的天赋,甚至比不上他诗文上的天赋。 而他诗文上的名声,却是沐家名声抬起来的。 襄王也见过,不能说多差,但只能说平平 纵然什么事情也不清楚,让襄王从沐昂与孟瑛之间选一边站,襄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该怎么选。 大总管说道:“在进入麓川之前,王爷只需等便是。” 襄王轻轻一笑,说道:“既然王兵部支持保定侯,想来私下也与保定侯通气了,用不来多长时间,这两将不合的消息就传到了北京,却不知道我那个大侄子,会怎么办?” “北京最近好大的动静。” 襄王所设想的太正确了。 这个时候,朱祁镇真有几分焦头烂额了。 朱祁镇正式接管朝廷大权的一年,是一个不寻常的一年,一开春 ,朱祁镇接到的都是坏消息。 杨荣与黄福相继驾崩。 朱祁镇一连缀朝数日,以致哀思。 对杨荣与黄福身后哀荣极其推崇,甚至想为杨荣赠伯爵,子孙世袭枉顾。 还是杨士奇打消了朱祁镇的主意。 一来,这有些太重了,杨荣虽然有功于国家,但在靖难之中却没有参与进去,又没有开疆扩土之功,不符合封爵标准。 二来,而今明眼人都看出来,文官整体的崛起。建安杨家出了杨荣,妥妥的书香门第,名门望族。他们未必想成为勋贵。 不过朱祁镇,姿态到了。 朱祁镇这样做,一来对杨荣心中是有愧疚的。二来也是拉拢杨荣下面的人,收拢人心。 而杨荣的后事到此还不是结束。 黄福还好,南京镇守大臣虽然重要,但是只需选一老臣镇守即可。而杨荣的位置却更重要了。这代表着宣宗皇帝定下的辅政五大臣格局被打破。 剩下的四个人之中,张辅负责军务,但是不会将手伸到文官这边,杨士奇与杨溥固然是行政老手,但是年纪都大了。有些力不从心了。胡濙也不年轻,精神虽然不错,但也承担不起,这么繁重的政务。 所以,内阁添人。势在必行。 但是谁进入内阁,谁不入内阁,甚至是填补几个? 这都是一个大问题。 宣宗去世,太皇太后强力压制了政坛高层的变化,将从宣德后期的政治格局维持到了几天,杨士奇固然掌握大权,但是却不知道挡了多少人的路。 而今这格局打破,不知道多少人明里暗里争夺这个位置。他们都知道,内阁都老了,此刻填补进去的人,很有可能是数年之后的内阁首辅。 其中暗潮汹涌,就足够朱祁镇消耗脑细胞了。 这种局面,朱祁镇还是第一次遇见。 随即另外一件事情,就是今年的灾情初步显露了。 去岁冬天,卢沟河大工就已经开始了。收拢流民数万人做工。但是正统四年的冬天,乃是一个暖冬,钦天监已经报告了,今年春天,很可能有大蝗。 这蝗灾与去年大水有直接的关系,大水淹没了良田,在秋后大水退却之后,形成大片的滩涂。随即又遇见暖冬,蝗虫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最适合产卵。 而在修卢沟河的时候,就大量发现这一点。 春季的蝗灾几乎成为必然。 这甚至是古代蝗灾的必然,旱极而蝗,大水之后,也容易滋生蝗虫。甚至在明清时代,蝗灾爆发乃平均二点八年一次,就是因为古代水灾旱灾不断。 第六章 困境 第六章 困境 蝗灾还是即将要面对的问题。 但是去年的水灾遗留问题,已经足够让朱祁镇头疼了。 于谦这一段时间,没有休息一日,踏遍了直隶几乎所有的府县之中。视察了所有受灾百姓。 给朱祁镇一个估算。 十万户。 如果不加以赈济,将有十万户百姓称为流民。 这是十万户,而不是十万人,即便每家只有四人,这也是四十万人。更况且,很多百姓一家何止于四人。 这样大规模的流民。还要面对即将到来的蝗灾。 朱祁镇想想就感到很苦恼。 朱祁镇倒是不缺钱,内库的钱并没有怎么动用,但是缺少粮食了。 北京各种仓库之中有一千多万石粮食,每年要入仓四百万石漕粮,放出陈粮,维持在一千多万石的储蓄。 看似不少。 但是这都朝廷的家底子。 支撑九边,支撑百官,支撑京营。 即便动用一半,太皇太后也不会允许的。 这直接关系到朝廷的战略安全。而今北京的情况,那是有钱也买不到粮食,粮价都飞涨起来了。 也是朝廷手中还有粮,能支撑着朝廷的根基,军队与百官衣食无忧。而他们衣食无忧,又能安定时局,以至于粮食不会涨太高。 一旦粮食用多了,这粮价就不好控制了。 非见血不可。 而且粮食问题,是一个综合性问题,北京这边一缺粮,九边就不大好办了,这影响相当之大的。而九边粮食问题,又要牵扯到了军事上。 这关系非常重大。 还有一些麻烦事情,就是关于直隶省的。 一个省的建立,并非朱祁镇在圣旨上一手就行了,下面事情还有很多,特别是直隶省与顺天府的划界问题,还有天津府建立。 至于天津府城是单独建城,还是借用天津卫城,而天津三卫是迁出,还是别的处置。 这都是问题。 而且这些问题,都是朱祁镇自找的。 如果他知道开春之后,居然遇见如此复杂的情况,他当时决计不会下正旦诏。 只是谁也不能事先知道,既然已经明诏天下。 只能打断牙齿和血吞了。不管怎么办,这事情都要办下来。 如此一来,就苦了于谦。 这一段时间,于谦几乎是拼命做事。 而如此一来,也显示出于谦的国士风范,筹建直隶省,卢沟河大工,赈灾,等等问题,都在他手中,他却丝毫不 耽搁。处理起来,如同行云流水,丝毫不差。 甚至到了吃饭的时候,依旧有小吏身边读文书,他一边吃饭,一边立决之。从来没有出现过差错。无不爽利。 越是在艰难的时候,越是显示出于谦在行政上天才般的能力,否则,于谦也不能在土木堡之变大军溃逃,京营失去了几乎所有高级将领的情况之下,在短短一段时间之内,重新组织十万大军,打赢了北京保卫战。 而今的于谦比北京保卫战的时间,年轻了十岁,精力更充沛,或许经验有所欠缺,但是有皇帝信任,首辅支持,足够弥补这些经验上的缺失。 虽然云南传来的也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是对于朱祁镇来说,云南的消息也没有坏到什么地方去。 比起京城了这个的问题,云南的问题就小多了。 只是朱祁镇思来想后,还是决定先处理这云南两将失和之事。 原因很简单。 不管是内阁填补人员,赈灾,直隶建省,卢沟河大工,各种营造工程,缓一缓也是没有问题的。 而关于军情的事情,却是一点也不缓和。 很可能因为慢了一步,就引发严重的后果。所以优先处理。 只是朱祁镇正准备召见英国公张辅,却听王振来报,定国公徐显忠求见。 朱祁镇皱眉说道:“他来做什么?”朱祁镇而今是一脑门子官司,哪里有心思关心定国公有什么事情。 大明朝廷而今有五大国公世家。 按照封爵的时间,乃是魏国公,黔国公,成国公,定国公,英国公。 但是按照权利来划分,却是英国公,成国公,黔国公,定国公,魏国公。 其实定国公与魏国公两个国公都出于中山王徐达一脉,彼此亲戚关系还很亲密。但是在靖难之战中的表现,让两个国公世家与朝廷的关系,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得不一样。 担任魏国公的徐辉祖支持建文帝,可以说是建文纯臣。即便是北军进入南京之后,徐辉祖依然力战,直到皇宫陷落。 太宗皇帝亲自审讯徐辉祖,然而徐辉祖写的供词,是中山王开国功臣子孙免死。这是太祖颁布给魏国公丹书铁劵上面的话。 是一个与太宗皇帝顶到死的人。 徐辉祖死于永乐五年,有人说是勒令自尽,有人说是以酒色自伐而死。 但是徐辉祖的儿子,徐钦在继承国公爵位之后,向太宗皇帝请求守墓。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让魏国公世家在永乐年间,倍受打压。 但是随着时间过去,魏国公一脉的坚持,反而被人敬重。 而太宗之后仁宗宣宗都缓和了魏国公家族的关系,而魏国公家族而今也处于恢复上升期。 与魏国公相反的,却是定国公家族。 定国公家族开创自徐增寿,而徐增寿却是太宗皇帝在南京的总卧底,建文皇帝所有布置,都是徐增寿告诉太宗的。而且多次误导建文帝。 以至于建文帝怒极,在北军过长江当日,将徐增寿刺死在大殿之上。 虽然徐增寿的行为,为后世子孙赚了一个世袭枉顾的国公。但是这种二五仔的行为,让大多数人所鄙视。 建文帝之所以信任徐增寿,不仅仅是因为徐增寿本人,还是看在中山王徐达的面子上。徐增寿的这种作为,将徐达的脸都丢尽了。 甚至在封定国公的时候,连太宗皇后也就是徐增寿的姐姐,其实都有异议的。 在太宗一朝,定国公被看重。但是随着太宗离去,定国公家族的地位正在一点一点的跌落。 朱祁镇想了想说道:“可是为南京镇守的位置?” 黄福一死,南京镇守空却,当派遣重臣镇守南京。 有人就提议派遣勋臣镇守南京。 南京毕竟是大明京师,没有一个国公在南京世袭镇守,有些不合南京的政治地位。 王振说道:“陛下,太宗皇帝在的时候,已经为徐家分宗,定国公一系,已经在北京选好祖坟,而魏国公的祖坟还在南京。中山王田产,在北方的归定国公,在南方的归魏国公” “对回南京镇守这一件事情,魏国公才看重。” 朱祁镇听了,拍拍脑袋,说道:“看我这一段时间忙得,不管怎么说,他既然来了,也就让他觐见吧。” 王振说道:“是。” 片刻之后,定国公徐显忠已经到了。 “臣定国公徐显忠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徐显忠行礼道。 朱祁镇不是第一次见过徐显忠。 徐显忠而今才十五六岁,比朱祁镇才大了一岁左右。 不过,徐显忠此刻在朱祁镇面前却好像是小孩子见了大人一般,徐显忠虽然年长一点,还竭力的表现出庄重的气质。但是依然遮掩不住稚气。 而朱祁镇虽然身上的稚气遮掩不住,但是气质上却与成年人一般无二。 一眼就将定国公比下去了。 朱祁镇说道:“国公请起,不知道国公此来,到底有什么事情?” 徐显忠作为国公其实也就一个闲职,除却代皇帝祭祀各方神灵的时候,才有用处,特别是在越王去世之后,这些事情都交代在勋臣身上了。 第七章 定国公的野望 第七章 定国公的野望 而各国公之中。 英国公,成国公有要务在身,而前任黔国公国公自杀。现任黔国公还是一个小孩,所以之前越王的责任。 都放在定国公与魏国公身上了。 定国公分担的多一点,这也是从太宗皇帝时期遗留下来的顺序。 定国公徐显忠说道:“臣为云南战局而来。” 朱祁镇闻弦音而知雅意。心中暗道:“呵呵,原来我亲近勋贵的策略,引来定国公更多的想法。” 朱祁镇去年对勋贵的扶持,武学的建立,五军都督府的重振。等等行为,都确定了一点,那就是朱祁镇是真正的亲近勋贵。 英国公与成国公两家,这一段时间,门庭若市,大多都是为了大本堂的名额而来的。 定国公心中也有了参与政务的想法。 但是定国公好像没有注意到,朱祁镇所亲近的勋贵都是能打的,靖难功臣而今当家做主的都是二代。 这些人不敢说比父亲一辈强,但是言传身教之下,还是会打仗的。 但是定国公一家,朱祁镇真是不抱一点希望。 首先徐增寿的作为,让定国公与魏国公两家,虽然是亲戚,但是彼此之间相当疏远了。 所以定国公一脉得到中山王多少真传,朱祁镇是保持怀疑的,徐耀祖好歹在靖难之战领兵出战,数次重挫北军。 而徐增寿又死得早。徐景昌也就是徐增寿的儿子,徐显忠的父亲。是有名的不成器,也没有得到徐增寿的真传,而今死的也早,徐显忠年纪这么小,难道指望徐显忠领兵出战吗? 至于定国公的影响力。 这是一个堪称笑话的东西。 因为其他国公都是战争上打出来的功名,即便自己不能上战场,麾下也有旧部,但是徐增寿哪里有旧部啊。 即便是有旧部也是魏国公那边的。 所以定国公对朱祁镇的用处,只有代皇帝祭祀这一件事情。 定国公徐显忠并不知道,他一开口朱祁镇就已经将他想说的猜得七七八八了,依然在慷慨激词。将保定侯在昆明所做所为都说了一遍,还点评说道:“保定侯孟瑛一到云南,就与沐昂起了冲突,而沐家世镇云南,熟悉当地情况,孟瑛如此作为,于大战不利。” 说实话,定国公这些话说在朱祁镇的心中了。 这也是朱祁镇看到两将不和首先想到的,之前战事中沐晟压不住方政,才有方阵战死,明军仓皇后侧,将潞江一线让给了麓川。 而今又是将帅不和。 将来还不知 道弄出什么事情来。 不过,朱祁镇更想知道,为什么定国公知道这么清楚,与朱祁镇掌握的情况差不多。要知道朱祁镇掌握这情况,最少有三个渠道交叉向朱祁镇报告,才如此清楚。 其中沐昂,孟瑛的奏疏,只是其一。孟瑛身边侍卫的密奏是其二,最后就是东厂锦衣卫的密报。 朱祁镇很容易推论,是定国公府与黔国公府之间联合。 “定国公以为当如何?”朱祁镇饶有兴趣问道。 定国公徐显忠精神一震,说道:“陛下,臣以为应该立即调派重将,代替保定侯孟瑛。” “不过考虑到大战在即。应该从云南前线的重将之中挑选一个代替。” “选谁?”朱祁镇说道。 定国公徐显忠说道:“此事臣不敢妄言,只是前线有威信坐镇的,也就沐昂与王骥而已。” 朱祁镇心中暗道:“你倒是聪明了一点。” 定国公这一点聪明,让他的下场好了一点。 朱祁镇不置可否,只是好言送他离开。 在定国公徐显忠离开之后,立即说道:“让马顺来一趟。” 马顺片刻即到,跪在朱祁镇面前。 朱祁镇一边翻看着奏折,一边说道:“定国公似乎太清闲了,你给他找一点事情做。” 马顺对于这一件事情早有准备。 锦衣卫毕竟是锦衣卫消息灵通之极,他或许打听不到宫中的事情,但是刚刚谁进出宫中,却是了如指掌。 所以马顺在路上,已经将定国公的卷宗过了一遍。 马顺说道:“臣遵旨,却不知道陛下要轻还是重?” 朱祁镇好奇的问道:“有重的吗?” 马顺说道:“陛下说有,那就有。” 朱祁镇听了,就知道这是栽赃嫁祸,想来是锦衣卫的看家本领,朱祁镇说道:“定国公是太宗所封,世袭罔顾不可动摇,今后这些毫无根基的话,不要说出口。” 马顺立即说道:“是。”担任他对这一句话有另外的理解,那就是只需做,不用说。 朱祁镇说道:“有什么说什么?” 马顺说道:“定国公太小,大部分都是小事,唯有一件事情,或许能拿来做文章。” 朱祁镇说道:“说吧。” 马顺说道:“定国公表姑冯出嫁千户解家,要想迎母亲回京师,冯之弟,伦为韩王护卫指挥。他母亲与韩王府的姻亲有关系,韩王不准,而冯身边仆役有出自定国公府,就假借定国公名义联系地方官压着韩王。而今王文大人有在巡视各地藩王不法事,所以这一 件事情,还压着没有爆出来。” 朱祁镇听了一耳朵,就无心了解了,说道:“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大抵是两姐弟争家产,算了,你看着办,总之,朕要让定国公清醒一下,也要黔国公清醒了一下。” “是。”马顺答应的干脆利落,这样的事情才是锦衣卫最熟悉的业务,而不是千里之外探听消息。 随即马顺就下去安排了。 朱祁镇对沐昂其实有些不满的。 比孟瑛是他亲自点的将,而刚刚到了云南仗还没有打,两边就闹了起来,这是在打朱祁镇的脸。 只是沐家在云南的根基太深厚了。 为了当前战事着想。 朱祁镇只能最适合战事的角度来看,将自己心中的不舒服放下来。 朱祁镇又问道:“去武英殿,请英国公过来一叙。” “是。”王振说道。 朱祁镇来到武英殿的时候,英国公张辅已经到了。 朱祁镇已经有意文武分制。 一般来说,他在文华殿处理的事情都是民政有关系,在武英殿处理的事情,都是与军事有关系,一些私密的事情,都是乾清宫处置的。 再或者去文渊阁。 而今三大殿没有修建起来。 想来等三大殿修好之后。 最重要的会议,会放在三大殿之中召开。 英国公也是武英殿的常客了,君臣行礼过后,朱祁镇让张辅落座,问道:“云南的消息,英国公已经看过了吧。却不知道英国公觉得,而今孟瑛与沐昂两人,到底怎么选?” 英国公张辅对此早有准备。内阁传上来关于军情的奏疏,丢是张辅过了一遍,张辅却卖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关子,说道:“陛下可知道保定侯一战成名的保定之战?” 朱祁镇说道:“愿闻其详?” 他翻保定侯的履历时候看过,知道这一战,让滕国公孟善进入太宗皇帝视线之中,甚至为孟家满门富贵奠定了基础。 孟善生前爵位是保定侯,而去世之后追赠滕国公。 也知道是一场以少破多的大战。 却不知道这一战到底是怎么打的。 张辅说道:“这一战,其实并不复杂,也不大。不过滕国公用兵之老道,却还是让张某钦佩,当时张辅跟着太宗皇帝南下山东,与盛庸接战,盛庸老将,用兵沉稳,互有杀伤,不分胜负,然山房昭,平安带山西兵出紫荆关,向北京而来。平安攻北京,房昭攻保定。欲将我大军,从中一刀两断。” 朱祁镇一听这些熟悉的地名,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第八章 张辅眼中的云南战局 第八章张辅眼中的云南战局 如果朱祁镇什么都不懂,自然听不懂其中浓浓的危机之感,但是此刻细细一想,只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建文三年七月。 战事进入第三个年头。 但是太宗皇帝战略窘境,根本没有一点改变。 北京作为太宗皇帝的根本之地,一直受到的威胁。根本无法休养生息,而南军占据天时地利,有源源不断的支援。 只听几个词汇,保定,紫荆关,德州,北京。就有一张地图在朱祁镇的脑海之中铺开。 他立即明白,房昭只要攻克保定府,再东进河间府,就能将太宗与北京的联系斩断,前有盛庸后有平安,中有房昭。 朱祁镇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我如果处于太宗皇帝情况之下,如何翻盘。 张辅继续说道:“当时大军与盛庸对峙,仓促后撤必败无疑,太宗封锁消息,与盛庸数战,不分胜负,然后又两次假意后撤,伏击盛庸,让盛庸不敢追击。” “这才撤了下来。” “而这个时候,已经是十月了,房昭攻保定已经有三个月了。” “滕国公孟善,以数千士卒守保定城,镇守三月,虽然精疲力尽,但是依然让房昭四万之众,无可奈何。” “如果仅仅是这样,我也不会佩服滕国公。我真佩服的是,他居然抽调所有骑兵,大概有一两千骑,放在城外的芦苇荡之中。由现在的保定侯孟瑛带领,不管保定城打成什么样子。没有命令,不许出击。” “一直打到平安于北京城下败北,退回真定,太宗皇帝从山东撤兵。房昭觉得没有胜算,准备撤军的时候。” “以孟瑛骑兵为先导,尽出城中士卒民夫,一举击破房昭,令房昭大败而回,斩首无算。” 张辅叹息一声,说道:“臣生平见过的将领也不少,但是论隐忍坚韧,滕国公算是第一。” 朱祁镇心中暗道:“是啊,虽然守城一方是有很大优势的,但是对面是城中兵力好几倍,南军又不是草原上的骑兵,不懂攻城。守得一定很艰苦,也亏得滕国公能忍的住。”随即他心中忽然想道:“张辅不会忽然给我说这个的,他的寓意是什么?”朱祁镇联系云南战事,似乎明白了什么,似乎又不明白什么。 张辅继续说道:“臣以为保定侯得了滕国公的真传,而麓川最大的问题,并非麓川兵马的战力,而是麓川的地理。” “臣以为,保定侯在诱麓川来攻?” 朱祁镇听了这一句话, 立即想到了,说道:“国公的意思是?沐昂乃是诱饵,他与沐昂的关系破裂,就是诱饵之一。” 朱祁镇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未必不知道沐昂与孟瑛之间,决计不是在演戏,因为演戏也不用闹到他这里来,还一句暗示都没有。 不过,这都不重要。 只要能打胜仗,一切就好。 朱祁镇随即追问道:“沐昂能打赢吗?” 张辅说道:“臣以为打不赢,否则沐晟就不会自杀了。不过,景东乃是朝廷在滇南经营的重心所在,想来沐昂就是再笨,也能守得住。” 朱祁镇忽然想道:“麓川一定会来攻吗?” 张辅说道:“会的,原因很简单,因为麓川承受不起与朝廷长期战争。其实孟瑛稳扎稳打的办法,虽然消耗巨大,未必不是办法。可以一劳永逸。” 朱祁镇听了,苦笑说道:“怎么可能?朝廷已经支撑不起来了。” 如果不是四川,湖广,广东这些地方没有大灾,这些地方的粮食全部送往云南,暂时云南的军粮还足以维持。 一旦中原,特别是直隶灾情有了变化。 情况就不好说了。 大明家底数日厚实,但是朱祁镇还希望麓川能够速战速决,尽快结束这一场战争。回到内政的轨道上来。 张辅说道:“请陛下放心,我大明即便是内忧外患,但是天下能与我大明比国力的国家,还没有出现。” “麓川一地钱粮,甚至比不上云南一省,长久对峙之下。麓川定然先支撑不住,他要破局,最好的办法就是打下景东,景东一下,麓川这一盘棋就活了。” “我敢肯定,保定侯的意思是,攻麓川,而不战于麓川。” 朱祁镇看着云南地图,喃喃的说道:“这样说,这一战一定是在景东附近了。”朱祁镇听张辅这一解说,只觉得云南局势一目了然,再也没有忧虑了。 有些人看似不重要,但是却能关键时候,敲定局势。张辅就是这样的人。 朱祁镇既然看明白了,朱祁镇立即下令召一人拟诏,一封是给保定侯是孟瑛的。赐保定侯御剑一柄,并好生抚慰。并强调麓川之战,保定侯一力承担,有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 并赐金银宝器若干。 强调了对保定侯的信任。 另外一封诏书是给沐昂了。 这却不是明发的圣旨,而是中旨,上面历数沐家之功,随即说眼前麓川之战中,沐家的表现,将沐昂批得狗血淋头,要他知耻后勇,戴罪立 功。不要污了黔宁王的名声。明确他要服从孟瑛的命令。 否则孟瑛可以力斩之。 朱祁镇看过之后,又让张辅过目。 张辅看了之后,觉得他对沐昂的训斥太过了。但是张辅却不会说出来的,只是淡淡一笑,说道:“陛下旨意恰好不过。” 朱祁镇就令下面用印之后,快马加鞭送到了云南。 从沐昂与孟瑛两人互相弹劾,到朱祁镇的圣旨下达,只隔了十几天的时间。 这效率放在后世自然不行,但是在这个时代却已经是最快的效率了。 一路上几乎是马不停蹄。 随着朱祁镇的圣旨一到,孟瑛与沐昂之间的争斗立即落下帷幕,沐昂就好像是放了气的轮胎,不敢在孟瑛面前耍一点脾气了。 孟瑛佩戴着御剑,在朱祁镇的支持之下,完成了对云南所有明军的整合。 孟瑛在深受感动的同时,也决定对麓川动手了。 明军分为三部,一部在永昌攻腾冲,一部在景东联合各土司,准备西进。最精锐的三万人马就被孟瑛握在手中。 不过,这三部分人马,与麓川都没有交战。 真正与麓川交战的却是云南土司。 孟瑛召集云南所有土司,以前所未有的严厉,整顿了各路土司,命令他们必须与麓川作战。 斩了首级有赏赐,如果没有斩首,有惩罚。如果有人与麓川暗通,举报核实后,举报者得到这人全部财产。 事实证明,并非没一个土司的领地,都是那么易守难攻。 所以孟瑛一口气,扫平了不少土司,大开杀戒,立即让这些墙头草,知道了一件事情,云南到底是谁家之天下。 孟瑛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完得贼溜。只是麓川也能效仿杀人,却不能效仿赏赐,麓川那一点家底,能与大明朝廷比谁富? 正如张辅所说,虽然朝廷而今有些困难,但是依旧是拔根汗毛,都比麓川粗。 麓川的强压举动,非但没有让麓川稳住土司,反而让更多土司背叛了。随即在深山老林,大明朝廷军队不好深入的地方,无数土司兵厮杀着。 虽然麓川军队还是有战斗力,对待这些土司兵有压倒性的优势。但是这种细密,多个方面,不知道多少战线的交锋。让麓川的消耗巨大。 即便思任发打过好几个胜仗,但是有大明的支持,这些土司很快就恢复过来,再战。 至于人命,抱歉,对于这些土司来说,人命不值钱。 第九章 内阁增补 第九章 内阁增补 云南之事,对朱祁镇来说,仅仅是一个小插曲。 对于大明来说,云南战局不管胜负如何,都不会影响到中枢的。 真正影响到中枢的,却是杨荣的死。 内阁在处理杨荣黄福两位老臣的后事之后,已经由杨士奇正式向皇帝上奏,奏请增补内阁人员。 杨士奇所要增补的自然不是内阁之中,用来跑腿打下手的中书舍人。 所以这样大事,事先都要好好商议。 文渊阁之中。 杨士奇,杨溥,胡濙,张辅四人列坐。 朱祁镇手中拿着一张宣纸,细细看着,说道:“曹鼐,马愉。” 杨士奇说道:“臣以为这两个人合适。臣年老体衰,不堪重负,臣请多援引一人入阁。为陛下解忧。” 杨士奇眉目之间,似乎更加衰老了。 杨荣与他是亦敌亦友的关系,两个老人明争暗斗一辈子,也合作了一辈子。而今杨荣一去,杨士奇顿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杨士奇精神层面的感觉,更让这个老人难以支撑。 特别是而今诸事繁杂,杨士奇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朱祁镇对这两个人都有印象。 都是朱祁镇的讲官序列之中,不过不像是王直一样,负责朱祁镇的整体教育。而是负责某一门功课。 曹鼐讲得是《皇明祖训》,马愉讲得是《大明律》。 虽然他们作为朱祁镇的老师,但是朱祁镇与他们的关系,并不是很亲密的。只是觉得两个相貌堂堂的。风格各异,但是都是美男子。 马愉与曹鼐都是北方人,马愉乃是山东人,曹鼐乃是北直隶人。身材高大。一副披上盔甲都能上阵的好身材。 他们两个还有一个同样的特点。都是状元。 马愉乃是宣德二年状元,曹鼐乃是宣德八年的状元。 朱祁镇说道:“先生为什么不选陈芳洲?” 杨士奇说道:“陈芳洲乃是臣之乡人,臣当回避。而且,陛下欲用实务人才,陈芳洲久在中枢,却不通地方事务。” 陈芳洲也就是陈循,也是一个状元,乃是永乐十三年的状元。 算起来,要比曹鼐还有马愉都要老一些了。 朱祁镇问道:“乃曹鼐与马愉在地方上历练过吗?” 朱祁镇在位也有几年了,朱祁镇的用人标准,满朝文武都知道了。只有在地方上有治行,才会被朱祁镇重用。 也幸好这是明初期,很多典章制度还没有固定。 否则朱祁镇想要提拔一个非翰林入朝,难 度也是相当大。 杨士奇说道:“曹鼐虽然宣德八年状元的,但是他在宣德元年考取乡试第二之后,就出仕了,先后担任代县训导,江西泰和典史,颇有治行。不忘所学,方才于宣德八年考取进士。” 朱祁镇一听,第一反应是,这个曹鼐乃是杨士奇的人。 因为杨士奇是江西泰和人。 当然了,杨士奇是江西泰和人,与曹鼐曾经在江西泰和为官,似乎没有什么关系。 但是朱祁镇却知道,这足够了。 后世的人会跑关系,这个时代的人更会。 有这个一点契机,就足够曹鼐经营与泰和杨家的人脉了。 当然了,这并不是代表朱祁镇不欣赏曹鼐了。 甚至他更欣赏了。 倒不是说杨士奇说曹鼐有治行,而是曹鼐家境贫寒。 虽然杨士奇的介绍之中,没有一句说曹鼐家境贫寒,但是想想就知道,如果不是曹鼐家庭原因,曹鼐为什么要去以举人身份当官,他如果参加宣德二年的科举,未必不能一举成为进士。 以进士为起点当官,与以举人为起点当官。 是两种不一样的生态。 曹鼐不会不了解的。 而且朱祁镇这一两年之内,施政的重点乃是直隶。内阁之中有一个直隶人,也是有好处的。 朱祁镇点点头说道:“那么马愉如何?” 杨溥说道:“马愉为人宽厚,学问精深,乃北人第一位状元,为先帝所赏识。清廉自守,又为陛下讲师。足堪大任。” 朱祁镇听在耳朵之中,却在心中默默回想,宣德二年主考官是谁?朱祁镇立即想起来了,乃是杨溥,同样想起来的就是宣德八年的主考官,乃是杨士奇。 此刻再看这两个人。 分明是杨士奇与杨溥的合作,扩大他们在内阁的权威,并将杨荣的政治遗产吞并。 内阁之中,之前有五个人。 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人作为核心,张辅乃是武臣,很多事情都回避,而胡濙的履历也局限了他。 他是建文二年进士,入太宗麾下,寻访建文帝数十年,到了太宗晚年,才到了礼部任职,一担任礼部尚书就是好多年。 可以说礼部乃是胡濙的自留地。 但是胡濙的影响力也仅限于此了。 杨士奇三人,那个不是在永乐年间就有大批人支持,虽然弱小,但是班底齐全。但是胡濙却缺乏根基。 所以胡濙只能担任礼臣,却不能担任内阁首辅。 如果再引入马愉,曹鼐两个人。 三杨联盟, 变成了两杨联盟。 朱祁镇特别留意杨溥,心中暗道:“果然,这位杨师傅也不是吃素的。” 三杨之中,杨溥似乎最没有存在感。只不过比起杨士奇与杨荣两个人的才能,杨溥稍稍欠缺了一点而已。 但是依旧是大佬级别,此刻杨荣一去,杨溥就显露出峥嵘来。 如果刚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朱祁镇,自然会对这样的情况,心中暗生恼火,觉得是私相授受。 但是此刻的朱祁镇却早已司空见惯了。 他此刻所想的是,要不要顺了他们的意。 固然为了维持朝廷稳定,即便杨荣去世了,以杨士奇主动内阁的情况,不应该有改变的,但是内阁之中,却没有一个主动靠近朱祁镇的人,朱祁镇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更让朱祁镇不舒服的是。 文臣通过科举,乡里组织成一张大网,此刻已经初建规模了。将来这张网只会越来越大。即便朱祁镇也只能利用这一张关系网内部的矛盾来破局。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即便马愉与曹鼐两人是朱祁镇的讲师,朱祁镇也觉得与他们之间,还隔了一个人。 朱祁镇对此也有方案,早已准备向内阁之中再添加一个人了,他忽然问道:“黄介庵先生最近身体如何?” 杨士奇听了,本来浑浊的眼睛一下变得精气十足了,说道:“臣代宗豫谢过陛下,只是宗瑜自从宣德元年害病之后,从来是时好时坏,臣也好久没有听过他的消息了,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朱祁镇心中暗道:“这也算是一个筹码。” 黄介庵是什么人?乃是黄淮,字宗豫,号介庵。 乃是大明内阁首任首辅。当时解缙在的时候,也不能夺了黄淮的风头。可以说黄淮的在的时候,是压了杨士奇一头。 黄淮在宣宗皇帝处置汉王一事上,黄淮似乎站错了队。杨士奇与杨荣两人都力主亲征,但是黄淮的主张却有些保守。 最终宣宗决定黄淮留守京师,杨士奇与杨荣等人从征。 这才让杨士奇有了超越黄淮的机遇。 但是即便如此,黄淮真正的失败,还是他的身体。宣宗皇帝本想让黄淮担任宣德二年主考官,却不想黄淮病重,据说是肺痨。不得已回乡养病。这才将主考官的位置让给了杨士奇。 完成了杨士奇上位,黄淮致仕的过程。 不过,黄淮回乡之后,并没有一命呜呼,反而身体一日比一日好了。这个时候黄淮未必没有想起复的心思。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也。 第十章 王直入阁 第十章 王直入阁 黄淮致仕之前,乃是内阁首辅。如果他复位,那么杨士奇往哪里放? 所以黄淮上京三次,分别是宣德八年,宣德九年,宣德十年。也就是在宣宗驾崩之后,黄淮也是千里迢迢来祭拜的。 只是当时祭拜的人那么多,朱祁镇也没有印象。 黄淮频繁入京,自然是想起复。 只是这一切随着宣宗皇帝的驾崩而结束。 一来黄淮与杨士奇的年纪差不多。精力衰竭了。二来,他也看出来,太皇太后对政局的处置,决计不会在这个时候做出让朝野动荡的决定的,三来,杨士奇今非昔比。黄淮虽然在朝中有些人脉,却抵不过杨士奇的。 所以黄淮这才回家休养了。 杨士奇其实很明白,黄淮早已无心政治了,甚至杨士奇都有告老还乡的意思了。 这个摊子黄淮是没有能力接下来的,毕竟黄淮已经离开大明中枢十几年了,当初的影响力早已烟消云散了。 但是杨士奇也不得不承认,皇帝点出黄淮,这一手对他其实也是有一点威胁的。 不过,朱祁镇自然不会用黄淮,黄淮实在太老了一点。 老到什么程度? 老到朱祁镇是黄福与杨荣去世之后,令吏部整理致仕老臣名单的时候,才被朱祁镇注意到的,不知道多少低级官员估计连这个名字都忘记了。 不过朱祁镇将黄淮拎出来,却不是为了让黄淮起复的,而是为了另外一个人,就是王直。 因为王直乃是黄淮的学生,王直乃是永乐二年的进士。正是黄淮的门生。 朱祁镇说道:“近年老臣凋零,还请先生派人去探望一下永乐以来老臣,以示朝廷不忘功勋,如果有子嗣问题,也要解决一下。” 杨士奇说道:“陛下仁心。” 朱祁镇说道:“不过,这内阁人员增补,先放一放,朕想知道这个内阁定员有几人?” 杨士奇说道:“太宗效仿太祖皇帝设四官,但是内阁并无定员。” 虽然都说大明的内阁创立于太宗时期。但是其实,在太祖时期就有雏形了,而太宗皇帝刚刚设立六员。 之后虽然有增减,却没有定员,一般是四五人到七人上下。 朱祁镇说道:“朕觉得大明内阁乃中枢所在,多选几人。但也不宜太多,应该有七个人最为何合适。先生以为如何?” 杨士奇微微一顿,心中已经分析起来。 杨士奇也觉得,这个人数是比较合适的。 在内阁这样的结构之中,人数应该是奇数。三,五,七,九。三人太少了,根本处理不过来。 五人其实也行。只是奈何而今内阁之中,张辅与胡濙不管是别排挤也好,还是自己的原因也好,很多政务,他们都不插手。 之前处理只有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个人干活。 对年轻一点的杨士奇来说,虽然有些吃力,但是还能坚持下来的。毕竟古往今来但凡杰出的政治家,都有一个统一的特性,那就是精力充沛,异于常人。 但是而今,杨士奇又些撑不住了。 这就是杨士奇增补两人的原因之一。 而今朱祁镇要多增设一人。杨士奇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毕竟杨士奇虽然权力大了一些,但是在朱祁镇收拢权力上面,从来没有拒绝过,而今朱祁镇想在内阁之中安插一个人。 杨士奇心中也没有拒绝的心思。说道:“陛下所言极是。” 朱祁镇紧接的说道:“那么王直如何?” 杨士奇心中一愣,暗道:“老了,老了。反应不过来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想到,小皇帝所能用的人并不多,王直就是其中一个。 杨士奇可以接受其他人进入内阁,但是他不希望这个人是王直。倒不是王直不好。而是王直太好了。 杨士奇对王直是有培养的,王直有今日的地位,是有杨士奇的栽培的。但是杨士奇对王直的栽培,可以容忍王直在吏部尚书位置上,甚至将来成为内阁首辅,却不能容忍王直进入内阁,这不仅仅是杨士奇不允许,杨溥也不允许。 因为太子只是太子,如果太子的权力太盛,对皇帝不好。同样政治上的继承人,上升太厉害也会威胁杨士奇。 虽然王直那一科,杨士奇也有参与,王直也称呼他一声老师。但是王直的真正老师,算起来是黄淮。 王直入阁甚至能打破了杨士奇与杨溥的默契。 为什么? 杨士奇与杨溥挑得这两个人。 资历上都很浅薄。 而今永乐年间的进士,还一抓一大把,如陈循一般,有不少的,杨士奇却将宣德年间的两个状元拉了进来。 就是因为他们资历浅薄好压制。 杨士奇慢慢的会将权力过度到杨溥的手中,毕竟杨溥比杨士奇年轻好几岁,杨士奇自己也会告老的意思。 等杨溥退下来之后,曹鼐与马愉两人之中,有一个会接任内阁首辅。这个顺序,不管是是曹鼐还是马愉都没有能力打破。 但是对王直来说,他却有这个能力,特别是在杨士奇退下之后,杨士奇的政治遗产,被王直接受,那怕仅仅是一部分,就足够他与杨溥叫板了。 杨士奇说道:“陛下,王直已有重用,再加入内阁似乎有些不大好。” 朱祁镇说道;“先生的意思是?” 杨士奇说道:“太宗之意,六部与内阁相互牵制,吏部天官为六部之首。必由重臣坐镇,王直一去,恐怕内阁权威大盛。视六部为仆役。不合祖宗之法。” 朱祁镇心中一叹,暗道;“听杨士奇这话说的,好像他不是将六部当成下属一般。”只是朱祁镇心中这样想。但是却不得不承认杨士奇所言,是有些道理的。 因为明代内阁的设立,从来是相当尴尬的事情。 明代法定文官最高长官,就是六部。而不在内阁。内阁虽然秉承旨意办事,借皇权行事,在事实上压过六部一头。 但是实际上,并无绝对的权威压制六部。 也就是说,内阁与六部之间的关系,从来是一个动态的,要看各官员的能力,杨士奇可以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压服上上下下,那是杨士奇能,并不是内阁首辅能。 甚至明代后期,就有人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硬怼内阁,将内阁弄得没脾气,给个大学士都不做。 这就是这种制度上的死结。 虽然这样的制度,造成了行政内耗,但是却给皇帝很大的插手空间。在制度上造成臣子彼此相对,皇帝向那一边,都能有依据。 只是可惜,有些皇帝不能熟练的使用此项能力,就有太监干成的余地。 明代的大太监都是借助这项权力,才能全倾朝野。 所以保持内阁与六部之间的平衡,也不能算错。 只是人都是这样的,对接班人,都要强调制度建设,但是对自己却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朱祁镇也是如此。对大明朝廷着想,朱祁镇并不觉得不立丞相,是一个好选择。但是对自己来说,没有一个强势的丞相,指手画脚。对朱祁镇来说,也是极大的利好。 朱祁镇富有春秋,觉得朝廷能在自己掌握之中,所以不在乎什么制衡,他甚至觉得朝野上下一心,才让他好做事。 他准备做很多事情,这种朝廷之中的内耗其实影响到了朱祁镇的施政。说道:“先生多虑了。难道王直入阁,就能让朝野失衡,出大乱子吗?” “不过选一位大臣镇守吏部即可。”朱祁镇说道:“先生觉得如何?” 第十一章 内阁七人名单 第十一章 内阁七人名单 杨士奇沉默了。 朱祁镇的意志蕴含在这一句话中。而这样做利益受损最大的人,就是杨溥。杨士奇为两人之前的联盟说上一句,就已经够了。 只是杨溥脸色有些难看。 却没有多少话。 杨溥的性子,让他有些沉默寡言,可以用阴柔两个字来形容。 当然杨溥有这样的个性,也是情势所逼。 有强势的一把手与二把手,杨溥不这样做,根本不可能在两人竞争之下在内阁站稳脚跟。 三杨对外是一个整体,但是对内从来不是。 他只能以柔克刚。 人都沉迷于自己最得意且成功的手段。并循着这个成功路径一直走下去。杨溥也是如此。在杨士奇不想硬抗皇帝的时候。 杨溥又怎么会硬抗。 杨溥不说话。 胡濙自然也不会说话,胡濙不会说话。张辅更不会发一言,他很有自觉不插手这一件事情。 四个人都沉默了。 朱祁镇淡淡一笑,说道:“那就这样定了。” 杨士奇说道:“圣明不过陛下。” 至此,内阁七人名单自然列出来了。 首辅杨士奇,次辅杨溥,然后排名是张辅,胡濙,王直,曹鼐,马愉。 张辅排名靠前,其实就是朱祁镇直接作用的结果。 杨荣在军事上的权威几乎被张辅给继承了,特别是麓川战事,张辅虽然没有出征,但是一系列的安排,都是张辅做出来的。张辅这才能压过胡濙。 至于新入内阁的三个人的排名。 却是有各种原因的,首先是资历,王直的资历压过曹鼐与马愉不知道多少。但是曹鼐的资历与马愉的资历相比,却有一点耐人寻味了。 马愉科名在前,入仕在后,一般文官排名次,都是按照科名来的。而曹鼐偏偏跃居马愉之上,却是因为杨士奇的影响力了。 按理说,事情到了这一步。这一场御前会议差不多已经进入废话时节了。 但是朱祁镇却突然开口说道:“既然内阁七人已经定下来了,那么就说一下分工吧。” 杨士奇听了朱祁镇的话,心中猛地一跳。说道:“陛下此言可是当真?” 内阁对下面的六部之间的关系,之前也说过了,严格意义来说,内阁与六部并没有事实上的隶属关系。 如果真确定内阁某人承担某部的事务,就建立起事实上的隶属关系。之前内阁事务并非没有划分,但是大多是约定俗成的。 也就是不大稳定的。 阁臣之间的意见不统一,也会相互内讧。彼此争执。 但是如果这里确定每一个人职责范围,内阁之中也就有序多了。但是同时,对于文官来说,他们不怕有规定,就怕没有规定。 在现有规则之中,每一个人都能玩出花来。但是就怕没有规则,那就是所谓的秀才遇见兵,有礼说不轻。 有了这个规则,虽然一时间对杨士奇不利,但是内阁内部梳理清楚,对外的影响力就大增了。 别的不说了,比如户部一件事情,胡濙不同意,就可以找杨荣。杨荣只能说服了杨士奇就能推翻之前的决定。 内阁之中大臣相争,还要引入六部尚书来做奥援。 但是之后,各大学士之间职权分明,互不干扰,任何关于六部的事情,都在内阁之中梳理清楚。各司其职,那么负责某部的大学士,就是下面某部的顶头上司,绕都绕不过。 可以说,这样改革,看似轻描淡写,但是彻底将六部压在执行层面,而内阁却是决策层面了。 朱祁镇说道:“君无戏言。” 朱祁镇不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影响。 内阁权威大增。甚至能威胁到皇权。 但是朱祁镇这样做,并非没有自己的考虑。 首先,他与勋贵联系紧密,大多数勋贵已经与朱祁镇站在一起了。但是支撑大明江山,绝大多数是文官。 朱祁镇必须向文官释放善意。 当然了,释放善意的方式有很多种,这并不是唯一一种。 朱祁镇持续数年日夜不停批改奏折,在被杨士奇劝谏之后,进行了深深的反思,作为皇帝一年二十四个小时批阅奏折。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朱祁镇并不觉得。 所以他要吸取经验,很多小事情无须他过目。 但是这些事情,在朱祁镇看来是小事,但是实际上每一个能奏上来的事情,都干系不少人命。是不可轻忽的。 所以朱祁镇决定加大内阁的权能,让内阁有更大的权限去处理庶务。减轻他身上的负担,让他能将心思放在更重要的战略思考之上。 今日之事,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 不过内阁的权力加大了,作为牵制朱祁镇也准备加大司礼监的权力。达到更好的制衡。 不得不是,但凡能流传数百年的制度在,其中都是有合理之处的,朱祁镇这一套司礼监制衡内阁的手法,其实后世明代皇帝故技。 朱祁镇只是拿来用而已。 既然朱祁镇首肯了,这才详细的商议谁负责那一部。 杨士奇作为首辅,自然是没有分部。天下事务都要他 过目,而胡濙也正式卸任礼部尚书,专司大学士,同样负责礼部的事务,这是他的基本盘的。 张辅职能就有些不好办了。 朱祁镇的意思是,张辅负责五军都督府,兵部事务。 但是张辅与杨士奇都不愿意。 张辅不愿意的原因很简单,五军都督府不想屈居于内阁之下。 太祖皇帝登基称帝之后,建立了枢密院与中书省,后来中书省因为胡惟庸李善长案被撤销,权归六部。 张辅看得很明白,朱祁镇加强内阁的权力,不就是中书省的借尸还魂。 但是五军都督府的前身是什么? 是枢密院。 也就是说,大明的制度之中,五军都督府一开始就比六部高半格。而今内阁权重,五军都督府也应该与内阁并列才对。 即便文官势力渐渐强盛,但是而今开国,靖难余风未减,勋贵地位在文官之上,最少在礼仪上。 五军都督府向内阁奏事,之前是内阁代皇帝处置政务,但是而今张辅代表内阁对五军都督府管理。 张辅不想如此,因为这样一来,就代表向文臣低头。 至于杨士奇不愿意,却是不愿意让张辅负责兵部。 洪武年间的特殊生态,勋臣直接负责某部的事情,其实也有案例的。但是杨士奇一心将大明归为正常轨道。 什么是正常轨道,那就是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 既然天下太平,就应该文官治理,武将要靠边站。 这个观念,不仅仅是杨荣的观念,杨士奇的观念,乃至于杨溥的观念,而是绝大多数文臣的共识。 正因为有如此广泛的共识,三杨才是三杨。 没有这些共识,三杨自己都会为政治利益打出狗血来。 所以,杨士奇不接受勋臣管部的情况出现。 这一下子,让朱祁镇感到头大。 说实话,张辅这边只是一口气而已,给一个台阶下,还是能劝说张辅的。毕竟张辅为人本身就不固执。 只是有些事情,他站在这里作为天下勋臣之首,就必须有自己的作为。 但是杨士奇就不好说服了。 杨荣之死,朱祁镇亲近勋臣,王骥督师变成了押运粮草的,这种种行为,还在杨士奇的忍受范围之内。 毕竟他知道,皇帝刚刚亲政,亲近勋贵,巩固权威,这是自然之理。所以有些事情是可以稍稍让一步。即便是为了国家大事。 即便杨士奇扪心自问,也觉得孟瑛比王骥强。 只是仅此而已,再退步,就不行了。 第十二章 内阁与司礼监 第十二章内阁与司礼监 明朝的兵部从五军都督府的阴影之下,扛着小锄头,一点一点的挖墙角,从洪武后期到仁宣年间,皇DìDū是默许的。 洪武年间太祖十分相信跟他起家的老兄弟。那个时候勋臣大量的参与到地方政务之中。 而大多数勋臣粗鄙不文,做事没有章法,插手地方,干涉有司。草菅人命。太祖皇帝多次警告,但是都没有效果。自然严厉处置。 最终酿成了蓝玉案。 自从蓝玉案之后,太祖皇帝其实就已经开始转向支撑文治了,兵部开始分五军都督府的权力,只是那个时候,大将很多,即便是蓝玉案之后,军方还有盛庸,平安,徐辉祖等等大将。 兵部即便有皇帝暗示,也不敢大张旗鼓。 太宗上位,靖难勋贵一时满朝。 兵部自然是小心做人。 但是到了太宗北伐,仁宗监国,他就亲近文臣,文臣的力量才一点点的上升。太宗本人也意思到一点,对五军都督府的打压,也是有意无意的进行着。 到了仁宗上位之后。形成了仁宣辅政集团。 夏元吉,蹇义,黄淮,三杨,都是这其中的人物,他们的努力之下,大明才向文治快速前进。 如果而今恢复了勋臣管部,这简直是对洪武以来大部分文臣的努力的背叛,杨士奇努力半辈子的政治成果的丢弃。 杨士奇宁可就此还乡,也不愿意接受。 反正他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又能活几年。皇帝也要尊老。即便不合皇帝的心思,皇帝又能怎么样啊? 朱祁镇第一次见到了杨士奇须发皆张,义正言辞。寸步不让,几乎唾沫都喷到朱祁镇的脸上,说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朱祁镇明知道,杨士奇垂垂老矣,什么也做不了,但是在杨士奇如此情况之下,居然心中有一丝害怕。 果然,老虎老了也是老虎。 朱祁镇只能妥协。说道:“既然先生如此说,那么兵部就划给先生负责。五军都督府与之前一样吧。” 朱祁镇也给了张辅一个台阶。五军都督府之前也是将奏折分到通政司,然后分到内阁,而今也是一样,只是没有名分而已。 随即杨溥领了吏部。 吏部事关重大,而王直之前也是吏部尚书,如果让王直管吏部,王直的实力就大增了,这是杨溥所部想看到的。 杨溥资格老,他一开口,朱祁镇也没有不答应的。 王直,曹鼐,马愉三人还剩下,户部,工部,刑部。 朱祁镇亲点道:“那么王直就担任户部,曹鼐担任工部,马愉担任刑部吧。” 杨士奇说道:“陛下英明。” 杨士奇这一句话,也不全是拍马屁。 因为朱祁镇的处置也是恰当好处。 户部掌握天下财权,是剩下这三个部之中,权力最大的,王直资格老,而且之前杨溥夺了吏部,也稍稍吃亏,自然要给予补偿。 至于工部,寻常时节的工部,是六部之中权力最小的。 但是这是什么时候,北京城中在大兴土木,整个北直隶都在劳师动众。征伐的民夫已经有几十万人之多了。 这个时候工部的权力之大,几乎不减吏部与户部了。 而且曹鼐也是河北人。 这是在建设他的家乡,曹鼐只会比寻常人更上心。 至于马愉也没有经历地方,不过听杨士奇的描述,却也是一位君子,他在刑部之上,想来很多冤家错案就能减少了。 这也算是得人而用。 朱祁镇也在奏折流程之上进行了一些修改。 之前内阁的处理流程,其实就是天下所有的奏折都发到通政司,通政司发往司礼监,司礼监转给皇帝,皇帝看过之后,发到内阁,内阁将皇帝的旨意形成具体的文书,或者对皇帝没有旨意的奏折,进行批阅,贴黄附在奏折上,然后转给皇帝批阅。 皇帝批准之后,再次形成文书,用印,就是圣旨下发。 但是皇帝不可能将这么多奏折都处理了,所以很多从司礼监到内阁的奏折,皇帝是没有看过的。只是在司礼监过了一手。就来到内阁,而内阁贴黄之后,再还给司礼监,皇帝才看。 朱祁镇很多时候都看着后者。 唯独内阁有单独上奏的权力,不通过通政司,直接向皇帝上书。 朱祁镇直接令司礼监分流奏疏,将奏疏之中分为轻重缓急,将其中危急与重要的奏折,直接转给乾清宫。 朱祁镇亲自批阅,同时转过去的,还有奏折的目录节略,与副本。 如此一来,朱祁镇工作量就大大减少了。他处理过危急与重要的奏疏之后,可以翻看奏折目录与内容节要。 如果觉得那些太重要,可以直接找出正本来,细细批阅。 至于副本,却要转给内阁。让内阁贴黄之后。经过司礼监审阅之后,直接发出去。 当然了,朱祁镇挑出来的奏折,如果朱祁镇有处理意见,内阁就要遵循朱祁镇的意见来。如果朱祁镇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处理,要么下内阁六部商议,要么就召开御前 会议,群议之。 这些大事的决策内阁一时间也管不了的。 这就是朱祁镇所想,与其眉毛头发一把抓,好不如提携纲领,只处理主要事务,只要天下大势在手中,一些小事即便有失误,也无所谓了。 大明底子好,有修改的空间。 这样情况下,内阁与司礼监的权力都大大增加,特别是司礼监掌握重要的三项权力,奏折的分发分级的权力,书写节略的权力,与审核内阁处理方案的权力。 王振的权力大增。 杨士奇一听朱祁镇的说法,就知道有这样的后果。但是对这个内阁的利好消息,杨士奇很难说出反对的话。 毕竟,如此一来内阁首辅就真有几分丞相的地位。 很多文书根本不用经过皇帝过目,就让内阁处置了。杨士奇最后还是沉默了,说道:“臣遵旨。” 朱祁镇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一场意义重大的御前会议,才算是结束了。 朱祁镇出了文渊阁,只觉得有些累了,不想走了,叫来了步撵,坐了上去,对一边的王振说道:“王大伴,今后你不用在朕身边伺候了。” 王振一听,大吃一惊说道:“皇爷不要奴婢了。” 朱祁镇说道:“怎么会?只是司礼监如此重要,放在别人手中,朕不放心,只有大伴去给朕守住司礼监。” “至于身边伺候这些小事,谁来不行?” 王振的政治智慧不如内阁那几位,对于那几位,朱祁镇不用多说,只要开一个头,下面的东西都立即猜了出来。 但是王振却不一样了,他此刻才隐隐约约悟到,这样一来司礼监的权力会很大,但是具体是怎么样一个大法,一时间却没在揣摩透。 王振对于如此大权,既是兴奋,又是担心,问道:“奴婢该怎么办?” 朱祁镇说道:“这也好办,你只要朕一条心,没有私心就足够了。” 比如奏折的分级分派,节略的书写,审核内阁贴黄,其中猫腻非常多,很简单,这个关系到有些事情能不能会不会让皇帝知道。 这直接影响到了朱祁镇对朝廷正规渠道消息掌控。 即便朱祁镇有东厂锦衣卫,但是大明最大的消息来源,还是大明官场,遍布天下大明官员。 王振一听,立即说道:“听陛下这么一说,奴婢就放心了,奴婢没有别的本事,就是对陛下忠心耿耿,一点私心就没有。” 王振此刻以为这一点要求很简单,但是后来才知道,越简单的要求,越是难以做到。 第十三章 三杨解体 第十三章 三杨解体 内阁的调整,并非说仅仅是敲打名单就行了。 甚至说到了现在,调整才刚刚开始。 内阁的变动,带动了六部的变动。而六部的变动,又会引起天下各地的变动。杨荣之死,引起的官场动荡。还远没有结束。 特别是这种动荡,已经压制了好几年了。 太皇太后从宣德十年以后,就对官场上大规模人事变动,采取压制。 所以朱祁镇对这种变动,也是第一次应对。 他也不得不承认,其中这样大规模人事变动,并非掌控在朱祁镇手中,而是掌控在杨士奇手中,准确的说,是掌控在内阁的手中。 特别是在王直这个吏部尚书进入内阁之中,新到任的吏部尚书还没有到位,恐怕即便刚刚上任,也未必有什么话语权。 所以,朱祁镇所能做的仅仅是通过掌握内阁。来掌握这种变动。 唯一让朱祁镇庆幸的,最少以张辅为首的勋贵,朱祁镇还是有把握的。 对张辅,胡濙,朱祁镇不用担心,因为这一次人事变动之中,他们两个人参与程度不高。但是对杨士奇,杨溥,王直,曹鼐,马愉。朱祁镇就要一一召见了。 对于杨士奇,朱祁镇不需要特别关注。 因为朱祁镇之前与杨士奇的接触都很密切。因为很多政务之上,杨士奇是朱祁镇绕不过的人。 朱祁镇几乎是三天两头的召见,杨士奇。 杨士奇也习惯了,在宫中乘坐步撵,这是朱祁镇对杨士奇的优待。 所以,朱祁镇的谈话重点就放在杨溥,王直,曹鼐,与马愉身上。 朱祁镇决定将召见大臣的地点,放在乾清宫之中。 首先是杨溥。 虽然杨溥也列在三杨之中,但是朱祁镇与杨溥的接触并不多。与杨士奇的沉默老辣,杨荣在军事方面的权威相比,杨溥就好像是隐形人一般。 甚至朱祁镇在很多时候,都忽略了三杨之中,还有杨溥这个人。 但是今日朱祁镇与杨溥谈了好几个时辰。 本来是朱祁镇问,但是后来变成了杨溥说。 对大明各种弊政,杨溥都如掌观文。让朱祁镇不得不承认,三杨列位在一起,绝非是浪得虚名。 杨溥的能力,当一个首辅搓搓有余。 只是可惜的是? 有时候英杰之辈,都是一批一批的出现。 杨士奇也是将黄淮掀翻,蹇义都熬死了,才有出头的机会。而杨溥却未必有机会将杨士奇熬死了。 甚至朱祁 镇有时候想,如果杨溥再年轻十岁。朱祁镇就不用担心,杨士奇离开之后,内阁首辅的问题。 只是有些人之所以没有到某个高度,并非能力不济,只能说时也运也。 朱祁镇话锋一转,说道:“先生分管吏部,却不知道有何主张?” 杨溥说道:“臣别无他事,只是有一件事情,陛下要留心。” 朱祁镇说道:“先生请讲。” 杨溥说道:“而今陛下亲政,万象更新,臣以为应当京察了。” 朱祁镇听了杨溥如此一说,一瞬间耳边似乎有磨刀的声音。 京察乃是大明的文官考核制度,从洪武年间就有。分外内察与外察,分别考察京官与地方官员。 但是京察本身,也是一把权力斗争的利器。 特别是在晚明时候,东林党将京察的监察作用,全部废除了,当成了一把杀伤政敌的利器,一瞬间激化了党争。 而今京察还不像晚明一样。但是他本身具有的政治属性,却不可能剥夺掉了。 甚至杨士奇在正统元年展开的京察,固然将朝廷的政治生态,向好的方向发展,达到了京察的目的,就是举贤去不肖。 但是同样也巩固了杨士奇的权威。以至于杨士奇有远朝于寻常首辅的权威。 杨溥今日提京察的意义何在? 就在杨溥所说的亲政两字之上。 言下之意,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杨士奇得重用与太皇太后直接有关系,而今太皇太后退位,皇帝亲政。那么杨士奇的作用就不那么重要了。 甚至杨溥这一句话之中,有没有想取杨士奇代之的暗示。一时间朱祁镇也不确定。 不过杨溥不甘于在杨士奇之下,想借此京察大计,竖立自己的权威与班底,却是一定的。 朱祁镇自然有些心动。 但也仅仅是心动而已。 倒不是朱祁镇对杨士奇有多不满,而是他知道,在首辅更换的时候,有他插手的空间,好建立起自己的权威。 但是朱祁镇也很快就放弃了。 也不是朱祁镇对杨士奇多信任,而且眼前的事情太多了。麓川战事还没有平息,去岁大水,灾民本来就嗷嗷待哺。直隶省的建立,还有诸多的治水工程,可以说千头万绪。朱祁镇不想在朝廷上另起争端了。 杨士奇并非那么容易被掀翻的,杨溥也不那么容易能上位的。 一旦激化了两杨之间的矛盾,反而不好收拾。 一时间,朱祁镇更加怀念杨荣了。 杨荣在的时候,三杨处于 彼此牵制的状态下。但是而今杨荣一去,两杨之间,就变成了两虎相争。 “这局势恐怕不能维持多久啊。”朱祁镇心中有一种预感。 朱祁镇有了这种预感,心中立即意思到不能如此,最少要先压制他们两人的矛盾爆发。最少要在眼前的事情告以段落才行。 朱祁镇立即说道:“京察自然要举行的,只是而今诸事繁杂,先定到明年吧。估计今年下半年,云南战局就有分晓了。眼前的事情忙完,再做京察不迟。” “首辅毕竟年纪大了,朕也不忍心过分操劳,内阁的事务现实还是要多分担一点。” 朱祁镇不由的给杨溥一点暗示。暗示杨士奇在内阁之中待不了多长时间。 杨溥好像没有听懂暗示一样,脸上波澜不惊,说道:“请陛下放心,老臣会为首辅分忧的。” 朱祁镇又与杨溥说了一些话,这才放杨溥离开。 等杨溥走之后。朱祁镇细细回想杨溥所说的话,心中咯噔一声,有了不好的预感,好一阵子才弄明白。 心中暗道:“姜还是老的辣。” 此刻朱祁镇才想明白,他说错话了。 杨溥哪里是要京察,他是在试探朱祁镇对杨士奇的想法。朱祁镇如果果断站在杨士奇这边,让杨士奇禀报首辅,或者说这一件事情,让杨士奇负责。 杨溥决计会老老实实的当次辅,对首辅之位,也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 但是而今朱祁镇却给了杨溥这样的暗示。 朱祁镇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今年之内,杨溥决计不会与杨士奇有什么冲突,但是在明年可就不好说了。 因为一个有皇帝百分百信任的首辅,是不可战胜的。杨溥是聪明人。决计不会做不可能办成的事情。 但是朱祁镇的态度让杨溥看到了可能。 朱祁镇一遍心中懊悔,被杨溥看破虚实,将来的正统六年,必然有一番龙争虎斗。会影响朝廷稳定的。一边心中却有一点隐隐约约的兴奋之感,毕竟杨士奇当首辅时间太长了。 从宣德二年到而今。声威隆于天下。朱祁镇都要小心应付。换一个首辅,对朱祁镇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朱祁镇想清楚这一点,朱祁镇心中也是有种感伤之意。 朱祁镇登基以来面对三杨一体的局面,在杨荣去世,杨溥别生心思之后,已经不复存在,最少不能算是一个整体了。 仁宗宣宗留下的政治格局,很快就会荡然无存。 但是朱祁镇想要的辅臣大臣,到底在什么地方?是于谦,还是王直。 第十四章 粮食危机 第十四章粮食危机 朱祁镇本意是在召见杨溥之后,紧接着召见下面的大臣。 但是朱祁镇在杨溥这里吃了一个大亏。彻底认识到自己的本事,或许他经过数年的历练,已经初步具备一个皇帝的基本特征。 但是再与杨士奇与杨溥这样大臣相比,还是太稚嫩了。 而下面接见大臣,不管是王直,还是曹鼐,马愉有一个是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要么是从政二十多年的老资格,要么就是状元。 朱祁镇决定严阵以待,养足精神。一天接见一个。 下面来得是王直。 在朱祁镇看来,王直这个大胡子,要比杨溥可爱多了。 王直给朱祁镇讲了这么多年课,彼此接触要多很多,所以王直一来,几乎话之内,就将拉进了距离。 朱祁镇说道:“今年户部压力很大,先生有什么办法吗?” 王直苦笑说道:“陛下不用催户部,臣可以肯定的告诉陛下,户部的钱粮决计不足,臣来见陛下,就想问陛下云南的战事,能停不能?” 朱祁镇说道:“决计不可,开工没有回头箭。此刻临阵退兵,朝廷先前的投入全部白费了。天下又要轻视本朝了。” 如果朱祁镇知道今年的灾情会如此严重,去年他或许就不会下令讨伐麓川,先忍一两年,等缓过来劲再说。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只是这个时候,说什么也不能停了。 毕竟粮食都已经运上去了,以一路上的消耗,即便退兵,之前运到云南的粮食,也不可能转运到北方了。早就消耗没了。 而且这一次受灾的地方,都是北方,以直隶,河南,山西,山东,凤阳一带。这些远在云南的粮食,根本缓不应急。 “那就没有办法了。”王直说道:“臣这几日,已经严令户部统计,山东,河南,凤阳,山西,直隶,京仓的所有粮食。根本不能对应朝廷在这一地区的缺口。” “臣按照之前灾年估计,这些地方,今年夏税,想都不要想了,大概要减免五十万石到一百五十万石左右的钱粮,而往多里估计,想要不饿死人,并完成陛下想要的河北水利工程,大概要一百万石到二百万石粮食。” “甚至更多。” “但是朝廷在京城的各仓库,不过储备一千万石粮食,去岁大水后,已经支持二百多万石粮食,再加上原本的消耗,去年秋税已经已经被拦截不少,进入京师的不过一百多万石粮食。 所以,朝廷在北京的储备不过七百 万石粮食。” “而仅仅用在赈灾上的粮食,就要支出少则一百五十万石,多则三百万石粮食。再加上百官与京营的消耗。” “臣恐怕如果灾情继续下去,明年太仓的粮食就空了。” 朱祁镇知道粮食有危机,但是万万没有想到,这粮食危机到如此程度,他简直悚然而惊,说道:“局面已经到了这种情况吗?刘中敷怎么不上报?” 王直说道:“刘尚书其实已经说了,他数次上奏陛下,请停止以工代赈之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只是从去年秋天到现在,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下雨了,而今但凡有一场雨。今年夏税还多多少少能收上来一点。” “有些话下面的人不敢说。”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说道:“朕知道了。” 让人活命与让人高强度劳动消耗的粮食是不一样的。户部尚书刘中敷显然是出于节省粮食的需要,这才强烈反对朱祁镇的以工代赈的方案。 这一点,朱祁镇是知道的。 但是朱祁镇不知道是,这背后有这么大的危机。 朱祁镇一瞬间有换掉刘中敷的心思,作为户部尚书不能提前向他预警,这就是失职。 只是朱祁镇瞬间按捺住了。 不管怎么说刘中敷都是仁宗皇帝老人,是太皇太后的班底,也不能轻易动,而且现在也不是动他的时候。 而且王直所言,也不过是一个最悲观的看法而已。 万一,这旱情结束了。 下了一场大雨,就不用这么难了。 朱祁镇说道:“先生可有解决办法?” 王直说道:“其实我大明并非没有粮食,虽然大明粮食紧张,但是还是有的,只是粮食运到北方耗损太大。而在北方多凑集一石粮食,就是省南方三石粮食。” “臣以为当务之急。” “却是想办法让百姓向朝廷捐粮。” 朱祁镇说道:“让百姓向朝廷捐粮?这怎么可能?” 朱祁镇太清楚百姓的习性了,不,应该是人的习性。不关自己的情况下,自然要唱高调,但是在真让他们出血的情况之下,他们又怎么肯做? 王直说道:“此乃正统二年应急之策,名为冠带荣身之策。” 朱祁镇一听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很熟悉,不过片刻就想明白了。这一件事情是有的。 所谓冠带容身,其实就类似于卖官。 当然了,明朝没有清朝那么无耻,明代卖的官只是一个荣誉而已。是没有实权的,唯一有实 权的,大抵是免除杂役。 不得不说,大明定鼎天下七十年,即便其中有靖难之战,但是靖难之战破坏的,也就是北直隶,山东,到南京这一线而已。 对于大部分地方的百姓来说,七十年太平,已经很富庶了。 虽然国家的财力,而今有些困难,但是民间却是有粮食的。 “南方向朝廷缴纳一千石。北方向朝廷缴纳五百石,即可获得官府赠于义民称号。” 朱祁镇微微皱眉,说道:“这一件事情,先放一放吧。先紧急从南方向北方转运粮食,看旱情发展如何?如果能下雨再好不过,如果不能下雨,再提此事不迟。” 朱祁镇话虽然如此说,但是他心中却十分不情愿开这个口子。 倒不是朱祁镇不舍得一个小小荣誉,而是朱祁镇觉得这是国家信用的损失。而且大明的根基是什么? 这一点在太祖皇帝时期就已经确定了,那就是广大自耕农。 太祖皇帝被人说成残暴也好,滥杀也好,但是他在政策上始终向自耕农倾斜。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但是如果这策略能实行的话。 得到义民称号的人是什么人? 决计不是自耕农。而是地主阶层。甚至可能更多是所谓豪强。 这是对现在朝廷秩序的破坏,甚至这些人与读书人阶层是高度重合的。朱祁镇对文官高速崛起,已经有了很高的警惕,自然不愿意做出这样的倾斜的举动。 当然了,有时候明知道不好。形式所逼,该做也是要做的。、 只是这是最后的办法,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会做的。朱祁镇只能留一个话头。 朱祁镇与王直聊了不少财政上的问题,这才放王直回去。 他只觉头疼之极,问道:“王大伴。” 身边小太监说道:“王公公,此刻在司礼监。” 朱祁镇这才想起来,王振已经不在身边伺候了,心中一时间有一点不太习惯。 因为王振太知道朱祁镇了,在很多生活细节上,让朱祁镇根本不用操心,就比如皇帝所穿的衣服。 宫中规矩,却是让皇帝按照二十四气节来更换衣服,什么时候穿什么材质的衣服,都是有固定的。 但是这样的事情,朱祁镇很烦,但是王振都在安排的妥妥当当,朱祁镇自己都不觉得身上衣服有更换的。 但是新来的太监就不行了,还要拿这些事情来烦他。 朱祁镇固然知道,这太监不敢不问,因为宫中一点小错误,就能要他们一条命。 第十五章 香港 第十五章 香港 朱祁镇还是等到了王振。 朱祁镇问道:“内库还有多少银子?” 王振说道:“去年金花银免除了。宫中虽然各种进项,但是依然入不敷出,而今只有二千九百三十万两了。” 朱祁镇默默一算,各种赏赐,宫中的消耗。特别是三大殿修建。 朱祁镇刚刚亲政,自然是要拉拢人心。 怎么拉拢,空口干说,是没有用处的。自然是要真金白银的,别的不说,对征麓川将士的赏赐,就是好大一笔钱。 可见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库的钱,只能见少,不会见多了。 朱祁镇一时间愣住了。王振小心翼翼的问道:“皇爷,可有什么事情吗?” 朱祁镇似乎忽然惊醒过来,说道:“今后户部的奏折,一律直入乾清宫。” 王振立即说道:“奴婢遵旨。” 朱祁镇决定将提高关于财政问题的重要性。 他心中细细揣摩解决现在的粮食危机的办法,他心中首先想到的是海外的粮食。于是问王振道:“王景弘还在吗?” 王振说道:“陛下,王公公去岁下半年已经去了。” 朱祁镇听了,心中一叹。暗道:“跟随郑和出海的老人又少了一个。”继续问道:“王景弘可有什么儿子,义子之类的?” 王振说道:“王景弘公公是有过继的儿子,只是似乎已经去了,只有一个孙儿刚刚担任锦衣卫千户。就在南京。” 朱祁镇说道:“让他上京一趟。” 朱祁镇又问道:“李时勉到京师没有?” 王振听了嘴角微微一抖,但是声音不变说道:“已经到了十几日了。” 朱祁镇听了,厉声说道:“何不早言之。”随即他想起了王振与李时勉之间的过节,王振压一压李时勉的奏疏,也就太简单不过了。 反正李时勉到京,也不算是重,急之务,说不得几天李时勉已经上任了,朱祁镇还没有得到消息了。 朱祁镇心中虽然有些不舒服,但是也没有怎么怪王振。令王振立即去请李时勉进宫。 王振有些难色,说道:“陛下,天色已经很晚了。” 而今已经将近傍晚时分了。 朱祁镇每日早上上朝,速度很快,不过例行公事,上午就开始批阅奏折,同时召见大臣。 这个时候召见的大臣都是小官。 大部分知县知府上任之前,都会几个人,或者十几个人一起,接受朱祁镇的召见。 这 样的情况之下,朱祁镇也不过说几句,勤政爱民或者说民心难欺的话,就让他们下去了。当然了,如果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向朱祁镇告发谁,朱祁镇也会细细查的。 只是这大半年,没有这种愣头青。 到了下午就是接见大臣的时间。 有很多问题,朱祁镇单看奏折,弄不清楚,就要请与之相关的大臣过来了。 不过,这几天朱祁镇主要是与内阁中的人详谈。 王直所言的财政危机,太过恐怖,朱祁镇与他谈论时间都超长了。现在请李时勉过来,也是需要时间的。 估计李时勉过来之后,就到了晚膳时间了。 朱祁镇说道:“让你去,你就去。” 王振这才急匆匆的出去了。 固然当天擦黑的时候,李时勉到了。 朱祁镇一见李时勉,就说道:“先生见老了。” 李时勉在岭南数年,似乎见老的特别快,头发都白光了。脸色也变黑多了,连当初刚强的硬脾气也软了下来。行动之中也无力不少。 李时勉行礼说道:“秉陛下,老臣老了。今年六十有六。已经不堪朝廷驱使了。” 朱祁镇听了,说道:“先生是要弃朕而去吗?朕年幼,正需要先生这样的人辅佐。先生即便舍得朕,也要看在太宗,仁宗,宣宗的面子上。” 李时勉听了,说道:“陛下之意,臣知道了,请陛下放心,臣从今之后,再也不提致仕之事。” 朱祁镇这才松了一口气,请李时勉坐下,说道:“先生从新安来,新安近况如何?” 提起新安,李时勉表情复杂,似乎有些高兴又有些无奈,说道:“陛下下令在新安开海之后,从旧港来的南洋船只,一日多过一日,特别是季风时节,一日数百艘,几乎要堵塞江面。而且南洋来的人,各色人员混杂之极,有作奸犯科之辈,混迹其中,甚至有本朝致仕士绅为盗贼所持。实在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臣以为整顿新安港,已经刻不容缓了。” “陛下即便不召见臣,臣有些话也是要说的,屯门港已经不堪重负,而且与新安太近,甚至有百姓混迹在船只之中,逃亡南洋。” “臣以为当在偏远之地,另择新港,与百姓隔开。以塞百姓逃亡之途。” 朱祁镇一听,还以为新安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过是治安混乱。朱祁镇想想就知道,新安县的人口,一时间增加了数万。 这么多人员聚集,以这个时代管理水平,出事才是正常的,不出事才不正常。 朱祁镇虽然对这一件事情并不是太在意。 他并不在乎所谓的百姓逃亡海外。 毕竟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海吃海,既然海上能带来财物,那么百姓对大海的向往是抵挡不住的。 但是对李时勉这些人来说,却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太祖皇帝构建就是一个稳定农业国,所以开海弄得这么多钱粮,在李时勉看来,还不如新安县百姓逃亡之事重要。 朱祁镇也不好否认。 因为不仅仅是李时勉的观点,还是大部分保守文官的观点,而这大部分保守的文官,却是大明皇朝的死忠。 比如这位,历史他已经告老还乡。但是听说土木堡之变后,还派儿子向朝廷上书,请求选兵择将,出征瓦刺,迎回皇帝。甚至悲伤过度,没有几天就去世了。 朱祁镇只能顺着他说道:“却不知道先生选了何地?” 李时勉说道:“新安县南有小岛,名为香港,因为产出香木而得名,臣上岛看过,岛屿不小,而且有天然良港,臣以为让客商在岛上交易在,来往就要用船。既方便征税,也能阻止百姓出海。” 朱祁镇万万没有想到,香港这么名字,居然在这个时代由别人告诉了他。 不过细细想想也是自然。 因为新安距离香港太近了。在新安县范围之内,另外选择港口,李时勉的选择范围本来就不大。 选中香港,自然也是大概率时间。 或者这一件事情的本因也在于朱祁镇。 如果朱祁镇当初不选新安,而是其他县,估计而今报上来的,一定不是香港。 “也算是缘分了,反正这一辈子决计不会有什么维多利亚湾了。”朱祁镇说道:“既然先生想如此,朕哪里有不准的。” 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不上奏其实也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新安海关毕竟与中央挂着勾,总要向上禀报一声。 朱祁镇说道:“却不知道新安市井如何,朕可是听说,而今新安有小广州之称。” 李时勉不得不承认道:“新安百业旺盛,每到南风来后,城中数日之内,集结数万人,新安城几乎不堪重负,已经准备另建新城了。每年关税都在五十多万两之上。以臣之见,这还有极大的发展空间。” “假以时日,新安海关银过百万两,也不足为怪,堪称天子南库。而今臣来之前,新安库存银两,已经有百万之多了。只是臣以为天子富有四海,不当与朝廷争利,海关当归为朝廷户部。” 第十六章 海漕 第十六章 海漕 这也算是一件历史遗留问题了。 当年开海的时候,所有人的关注点都没有在海关到底归谁管。但是有钱之后,户部眼热,但是大内也眼热。 王振已经与刘中敷打过好几场官司了。 争得就是海关的归属权问题。 最后还是太皇太后裁决的,就是将海关银归为内库,并派了太监去提举。 当然了,李时勉资格老,权威重,即便派了太监也不过是一个打下手的。 说实话,如果没有李时勉,新安海关也未必有这么多海关银。因为这海关银之前是没有定数的,有太多上下其手的空间。 只要稍稍减一点,中饱私囊,就足够吃得撑了。 但是李时勉清廉的很。一文都没有多取。除非在整修码头,修建仓库等事情上,花过一点外,其余都在账,这才有奇迹般的增长。 甚至太皇太后留给朱祁镇三千多万两银子,其中就有一两百万的海关银。 只是海关银越来越多,李时勉作为士大夫,自然想将这财源归为户部。只是朱祁镇却不肯放手。 不仅仅是朱祁镇需要钱。 正如太皇太后所言,内库有多少钱,直接关系到皇帝的权威。同样,朱祁镇对海关还有更大的期望。 最少朱祁镇不希望仅仅有一处天子南库,而不是将大明推进到海洋时代。 所以这一件事情,在朱祁镇这里是没得商量,朱祁镇又拿出最得心应手的招式,那就是王顾左右而言他,说道:“现实,朕有一事想要问你,关系到北直隶亿万百姓生死存亡。” 李时勉一听,再也顾不上其他了,说道:“陛下请讲。” 朱祁镇将王直给他说的财政危机,全部告诉了李时勉,却没有说王直的解决办法。 李时勉听了,顿时思索起来。 李时勉这种人就是传统士大夫,号称慷慨以天下为己任。是那一种如果死我一个,可以救天下百姓,眉头都不带眨一下,就自杀的人。 他未必不知道,朱祁镇是在转移话题。 但是君子可以欺之以方,朱祁镇提出的这个问题,明显要比海关银归户部,还是归大内要重要多了。 李时勉即便明知道朱祁镇不想谈,也当做不知道。问道:“陛下,要臣如何?” 朱祁镇问道:“朕知道占城稻就是从南方而来,据说很多地方,都是一年三熟,朕想知道,从海外收购粮食,直接海运到天津可行不可行?” 李时勉沉吟一会儿,说道:“臣 不敢妄言,因为新安交易粮食的并不多,不,应该说是极少。根本没有人愿意在新安交易粮食,最多是船上所用而已。” 朱祁镇自然知道,出海是要赚钱的。 如果是太平时节,广东自然不是需要粮食的,运输粮食简直是赔本买卖。 “至于从海外直接运输到天津,臣也不清楚其中可行不可行。” “但是天下承平日久,粮价最低时三百文一石,民间绝非没有粮食,而南方尤其是如此。陛下之意臣知之,欲以海外粮食济河北。” “但是以臣之见,海外粮食未必可得,但是广东粮食却足以依靠。” “而今方才正月,距离南方起时,还有一段时间,臣愿意星夜南下,十几日之内赶到广州,以海关存银就地购买粮食。虽然广西用兵,广东粮食有些增长,但也决计不会超过五百文每石。也就有一两银子两石米。” “一百万两足够买两百万石粮食,解朝廷燃眉之急。” “只要陛下信臣,臣愿意身家性命担保,南方大盛之时,就是臣从天津运送粮食到的时候。” 朱祁镇听了,心中感动不已。 李时勉对这一件事情其实是没有把握的。 他仅仅是在新安待过几年,听他所言,他其实并没有出过海,而新安那边也没有现成的船只。过去还要找船。 而南方来的时间,说早不早说晚也不晚。 李时勉从北京赶到广州,平时走两个月都未必到,而今却要十几天之内赶回去,这简直是在拼命啊。 为了一个可能,毫不犹豫的舍命为之。 这样的大臣能有几个。朱祁镇敢说,李时勉此刻决计没有想过自己的前程。也没有想过一旦出了什么差错,他又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无非是想这一件事情,他最合适而已。 那就当仁不让。 太皇太后从几乎所有官员之中,挑选了李时勉当朱祁镇第一任老师,自然是没有选错。 朱祁镇一瞬间有些不忍心,一个六十六岁的老人如此。因为毕竟这仅仅是一个可能,虽然正统四年的似乎在夏秋都下完了,整个冬天三个多月一点雨也没有。 但是说不定春天来了,就有雨了。 王直所言仅仅是一个可能。 让李时勉用命去压这么一个可能,朱祁镇于心不忍。 但是一瞬间,朱祁镇想到一件事情,那就是海运。 朱祁镇不只一次,想过海运粮食。不能让北京的粮食都绑在一条运河之上。他所做所为,更多是循序渐 进。 比如将金丝楠木改为辽东大木。 而辽东大木多以放排入海,而后海运入京。就是将木头绑在一起,做成木排,顺着鸭绿江,或者辽河入海,入海之后,船只再拖着,去天津。 这一路,省工省力,到了天津之后,也能走运河。等到了通州,距离北京也就不远了。 这一段海上的路程,足以让朱祁镇增加水师。 有这个由头,想来北京与辽东的联系可以多走水路。先在渤海这个澡盆之中发展水师,将来再一步步发展起来。 总之,海运虽然重要,但是在朱祁镇的办事清单之中,还是比较排后的。 毕竟是有轻重缓急。 只是而今,他发现了一个绝好的机会。 而今大明核心地区的粮食危机,并非是朝廷没有钱,而是朝廷没有粮食。甚至是朝廷未必缺粮食,仅仅是紧张而已。 更重要的问题,是运不上来。 运河的运力是有瓶颈的在,特别是在宣德年间额定四百万石之后,早已因循守旧,想要在半年之内,运输数百万石粮食,根本不可能。 因为这是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系统工程,并非是你说加多少,就立即能加上来的。 这个时候,如果李时勉能将广东的粮食通过海运,运送到天津,那么朱祁镇就能名正言顺的保留一条海运的渠道,以备不时之虚。 而今建立起这一条渠道,也很容易,因为郑和,王景弘等人,虽然已经都死了,但是当年跟随郑和下西洋的三万人却没有死光。让他们组建一支船队,还是可以的。船都是现成的,虽然这些船已经分拨给沿海卫所,但是东西还在,在组织起来就行了。 为什么要选李时勉。 因为这一件事情最大的问题,并非能力,而是思想。 南京一带的粮食都在各地官府的仓库之中,想要调粮食,朱祁镇不先说服内阁六部,乃是言官都不行。因为这样的动静,即便在南京,也是瞒不了人的。 但是广东就不一样了。 广东毕竟偏远。 朱祁镇思来想去,觉得即便没有旱情,让李时勉运送一次粮食也没有什么错,即便这一次朝野上下不允许,也算是开了先例。 将来有第二次就好办了。第二次,第三次之后,大家都会习惯的。 朱祁镇想到这里,即便再不忍心,也不得不为了,他向李时勉行了一礼,说道:“朕将北直隶百万百姓,就托付于先生了。” 李时勉顿时觉得热血沸腾,说道:“臣遵旨。” 第十七章 水深火热 第十七章 水深火热 朱祁镇先让李时勉下去休息。 立即将王振,金英,马顺都叫过来了。 即便李时勉赶赴广东,也是需要很多事情的。朱祁镇正好锦衣卫东厂精锐人手护送,并且令马顺亲自出马护送李时勉去广东。 甚至给马顺圣旨,虽然是中旨,但是也给了马顺大开杀戒的权力。 知府一级别官员,可以不用请旨,先斩后奏。只需李时勉点头即可。 为了粮食,所有一切都可以为之让路。 如果李时勉不用这个权力,自然最好不过。但是李时勉绝非下不手的,特别是李时勉这样的人,心中拥有崇高的道德观念,反而能下去狠手。 朱祁镇只能为广东官员自求多福了。 忙了大半夜,朱祁镇才将一切安排妥当。 等第二天宫门一开,李时勉就带着十几骑在马顺护送下南下。 朱祁镇草草睡去,次日就专注于户部的文书。将户部文书梳理了好一阵子,甚至派人专门去户部,将直隶,山西,河南,北京,九边的所有粮食数量都掌握在手中。 下午时分,才正式召见曹鼐。 朱祁镇对曹鼐了解不多,问了一些边塞的情况,曹鼐只是将代县情况说了一下。朱祁镇心中暗暗点头,与自己掌握的情况相差不大。 朱祁镇问曹鼐道:“而今朕想要在直隶大兴水利,卿乃直隶人,却不知道,直隶往年水情如何,朕下决心在直隶大兴水利,卿以为当如何做?” 曹鼐起身行礼道:“臣代直隶百姓,谢陛下隆恩。去岁大水,臣家乡北方决堤数十处,河水蛮夷,朝廷下决心整顿河北水利,是就臣乡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只是整治河北水利,大不易为。” 朱祁镇对曹鼐的家乡有些一点印象,似乎是在宁晋。去年大水,滹沱河也决口了。 这一点朱祁镇也是知道的。 但是更详细的就不知道。 朱祁镇说道:“哦,如何不易为之?卿可细言之。” 曹鼐说道:“天下善徙之河,并非只有卢沟河,臣之家乡滹沱河,也是其中之一。滹沱河从在洪武年间,已经数决之,永乐四年,永乐十年,永乐十三年,永乐十六年,洪熙元年,宣德四年,宣德八年,正统元年,乃至去岁正统四年,滹沱河或决或溢。改道频繁,已经可以称为三道并流,每一决,则河道一换。” “即便是这三道而流,也不过是大概言之,几乎是开一道 废一道,复开复废,复废复开。滹沱河北至白洋淀,南至大陆泽之间,从无定流。甚至在本朝初年,为了避开水害,好多府县城池都迁移了城池。” 朱祁镇听了简直大吃一惊。 他知道正统四年滹沱河决口,但是从来没有将滹沱河历史数据看一遍。此刻听了,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是亲自经历过北京内涝的。 在他看来,北京内涝已经是了不得的事情了。放在现代,一个一口气吞千余人命的事情,恐怕都能横压热搜榜了。 但是此刻听到了滹沱河水情。卢沟河与之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没错。 即便在历史上,滹沱河治理难度也是远超卢沟河。 因为卢沟河在清代前期治理成功,就改名为永定河了。但是滹沱河直接到了本朝建国之后,在建国之后,**的号召一定要根治海河,才算是真正治理好了。 在这一条河之前,即便是曾国藩,李鸿章这种号称名臣的大臣,也是束手无策。甚至一度消极到,说滹沱河治水方案,就是以不治水为要。 朱祁镇问道:“难道就没有办法治水吗?” 曹鼐这个河北大汉,脸色苦涩之极。说道:“怎么没有?只是有水是害,无水也是害。甚至无水之害,胜过有水之害,百姓宁肯受洪水之灾,不想授干旱之苦。” 朱祁镇从来没有想过有这样的事情,身子前倾说道:“此言怎讲?” 曹鼐说道:“河北天时。冬春必旱,夏秋必涝。一般春天一定会旱,所谓之春雨贵如油。盼雨之至,如大旱之望云霓。但是到了夏季之后,则大雨淫淫,数日之内,大雨遍至,河满湖溢。” “臣家乡之东南,有大陆泽,乃古之巨鹿泽也,春日则干旱之极,湖水下降,陆地上升,将大陆泽分为三四个小湖泊,中间有道路可通,但是夏秋一到,大水横溢,浩浩荡荡,动城击天,臣以为不下于洞庭,鄱阳。” “摧城垣,没人户,百姓陷入洪水之中,不知其数。” “然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两月之间,洪水就退却了。剩下的湖水却成为百姓救命之水,因为大旱将至。” “就如同今冬,数月不雨,如果临近滹沱河,尚可取河水灌溉在,如果远离滹沱河,只是呼天叫地,自期死之将至。” “其余大河小河,夏秋滔滔,春冬不过涓涓,一遇旱情,动则断流,为了争水,乡人肝脑涂地,裹肠再战者有之,分明将近邻做仇 敌。彼此鸡犬相闻,老死不通婚嫁者有之。” “洪水之杀人也,天崩地坼,转眼人舍具没之,然旱灾之杀人也,绝粮食,断饮水,望父母之不能救,怜儿女之不能为。” “以至于易子相食,唯独当初受水害之处,能脱之。” “故我乡人,以盼滹沱河改道吾乡为喜。宁为水鬼,不做饿殍。” 曹鼐说着说着,八尺大汉,居然在朱祁镇面前流泪了。他双目通红,两条泪痕冉冉而下。 这也触动了朱祁镇。他双眼红润,也掩面说道:“此朕之过也。” 水深火热这四个字。 朱祁镇从来觉得是形容词而已,但是此刻却发现,这哪里是形容词,根本就是非常现实的描写。 朱祁镇纵然在北京附近巡视过。 但是北京再惨,也是天子脚下。别的不说,朝廷对卢沟河投入的资源,就是滹沱河的好几倍。最少卢沟河朝廷年年治理,但是滹沱河,朱祁镇从来没有听过,有多少工部拨款。 而且一个朱祁镇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到了朱祁镇的心头。 之前朱祁镇觉得,河北水利的要害,再于导各处河流入海。将这些河流入海通道疏通好了。这水灾就解决了。 但是而今看来,这不能解决问题。 最少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河北水利的治理思路,需要重新思索。既要防止洪灾,也要修建足够的农田水利,让百姓不至于在水鬼与饿殍之间做选择。 只是如此一来,这治水工程就复杂了。简简单单的束水攻沙之策,是不适用的。 原因很简单,束水攻沙,可以让河床不抬高,但是却也不能灌溉,黄河可以不灌溉,反正黄河水害多于水利。但是河北这些河流如果不灌溉的话,河北百姓吃什么喝什么? 这让朱祁镇不知道如何是好。 反正以朱祁镇浅薄的水利知识,是解决不了这个难题的。 不固定河流,就不能依托河流建立起完善的农田水利。而一旦固定河流,并作为灌溉用水,分流的话。以河北河水多泥沙的特性,数年之内,这河床必然抬高,河水是必然决堤的。 这是前也不能,后也不能。 几乎每一个选择都是利弊相当。一时间朱祁镇都不知道如何下手了。他并不知道,河北水利终明清一世都没有得到太大的解决。并非因为明朝或者清朝的皇帝,不知道河北的重要性,而是根本做不到。几乎没有个成功的。 第十八章 河北营田 第十八章 河北营田 提出在河北营田,解除北京的粮食危机。 有很多人,包括太宗皇帝。但是真的投入力气的,却是明万历时期与清雍正时期。 明代徐贞明开始治理滹沱河,但是失败告终,他掀起的经营直隶的风潮,以徐光启在天津种稻为结束。 因为那个时候大明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而雍正就令他十三弟怡亲王也在河北营田,这位拼命十三郎,也死磕滹沱河。但是大自然很顺手给他一个巴掌,今年修好的堤坝,明年崩了。 以至于雍正过世之后,这种经营也人亡政息了。近代曾国藩,李鸿章都接手过这个问题。纷纷败绩。 这或许是无知者无畏。朱祁镇不知道这些历史名人面对过这个难题。只当是自己的独特的发现,这才没有畏惧之感。 朱祁镇说道:“曹卿,朕决议今后数年,当以河北水利为朝中最要之事,只是曹卿出自河北,熟知当地情弊,而今治水当何策为要?” 曹鼐说道:“分水为要。水势既分,危害就浅了,也可以引水为百姓所用。臣乡常有如此。” 朱祁镇问道:“宁晋有灌溉渠?” 曹鼐说道:“有,但是不多,不过邢台左近最大的百泉闸,不过可以灌溉万顷而已。” 朱祁镇口中喃喃道:“万顷。” 曹鼐说道:“对,足有万顷。” 两人说的一个词,但是含义却大相径庭。 朱祁镇从后世过来,在他的印象之中,后世有不能灌溉的田地吗?或许有,但是他的印象不深,特别是华北大平原之上。坐在火车之上,一眼看不到边的田亩,都是可以灌溉的,也就是水浇地。 很多人都觉得,这些东西都是很正常。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其实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变成这个样子,才几十年而已。 这都是建国以来大规模修建水利工作的缘故。 向前翻一百年,清末还不是这个样子。 而在正统年间,一片万顷土地都能灌溉,大抵在曹鼐看来,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是家乡的骄傲。 而且是邢台的,并不是宁晋的。 这说明什么? 首先宁晋县之中,并没有大规模水浇田,或者即便有,也没有这一片规模大。另外可以灌溉万顷土堆的百泉闸,在当地也是非常有名的。 在朱祁镇看来,这是不可用言语来形容的悲哀。 此刻朱祁镇,彻底理解太皇太后的想法。面对这样 的民生,这样的百姓,还打什么仗,草原上驻什么军?如果瓦刺能消停,每年给他几十万两,也是可以的。 比起百姓的生计来说,区区虚名算什么的。 只是现实,不因为朱祁镇心思改变而改变的。 朱祁镇回过神来,也不好说,曹鼐分水之策是好是坏。只是暂且记下来。将来再想办法召集精通水利的人商议。 朱祁镇说道:“还有什么事情要注意吗?” 曹鼐深吸一口气,说道:“陛下,如果真想整顿河北水利,有一件事情,不得不深思,那就是运河。” 朱祁镇说道:“运河?” 曹鼐说道:“正是,朝廷而今万般用度都赖运河一线,而运河过山东之后,全赖卫河,漳河之水,故而工部早就有成规,就是漳河不得北流,必须流入卫河之中。” “这也罢了,但是漳河之水,附近百姓不得取用,难道河北百姓的粮食就不是粮食,唯有南方百姓的粮食才能为京师所用吗?” “不独河北如此,山东运河左近,即便是泉水,也不能灌溉,必须为船闸所用。” “百姓受苦多矣,臣不敢言漕运兴废,只是陛下想要考虑北方水利,则运河不能不考虑。” 朱祁镇深深看曹鼐一眼。之前的感动顿时去了大半。 如果不是朱祁镇保密严格,他都疑心曹鼐是闻到什么风声了。 因为漕运实在是太重要了。 重要到什么地步,三月不至,君臣愁容相对,六月不至,京城百姓痛哭之。简直将大明国运压在这一条运河,每年四百万石粮食的运输量上面了。 所以,运河对沿河百姓也是利弊相关的。 为什么没有山东籍的人说运河不好。因为运河给他们带来太多的商机,运河沿岸城市带,就是明代经济活跃区域。 而为什么曹鼐说。 因为北直隶百姓,承受其弊,不得其利。 看曹鼐说,河北旱情的时候,农业用水紧缺到什么地步,居然还要源源不断给运河供水。他们当然不愿意了。 只是单单是这样的话,曹鼐也不会轻易在皇帝面前说这一件事情。 曹鼐估计从朱祁镇某些举措之中,看出来朱祁镇对漕运并不是十分满意。这才提了出来。 而且即便曹鼐的话传出去了,曹鼐也在得罪一批人的同时,也会得到一大批人的拥护。 这一批人就是河北人。 之前河北人在大明政治版图之上,不足为虑。 但是而今朱祁镇正旦诏之下,河 北的政治地位大大提高了。曹鼐今日在朱祁镇面前的所做所为,传了出去。 曹鼐就成为河北人的天然领袖。 虽然而今河北人的势力还不强,但是朱祁镇给的政治待遇不变,迟早会在大明政治版图上占据一席之地。 不过,朱祁镇对此事也算是乐见其成。他心中暗道:“万万没有想到,内阁之中,真正与我合作最默契的,恐怕就是这位曹鼐了。” 之前也说过。 但凡成为内阁中大臣,即便是一方大佬,也不会是别人的应声虫。别的不说,看而今曹鼐就看出来了。 曹鼐虽然是杨士奇提携进入内阁的。但是而今已经有另立山头的想法了。 而每一个人的联合,首先是政治观点上的相合。 比如朱祁镇推进的河北治理工程,其实即便是朱祁镇一手提拔进入内阁的王直,也并不是多支持的。 否则王直也不会与朱祁镇谈财政问题了。虽然有些话没有说,但是朱祁镇也明白。 杨士奇,杨溥更是服从朱祁镇,是在服从大明皇帝。否则而今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了,除却早就敲定的卢沟河大工,北京城一些工程之外,河北其他水利工程,连勘探也是宫里面人在做。 曹鼐对改变河北现状是有迫切愿望的。 朱祁镇说道:“曹卿所言极是,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今年诸事繁忙,等过了这一阵子,再商议不迟。” 曹鼐心中一动,他几乎将朱祁镇这一句话自动换成另外一句话,那就是:“放手去做吧。” 朱祁镇说道:“卿是河北人,而今河北治水大计,还没有敲定,卿要在其中多多费心才是。卿可以将滹沱河,滏阳河,漳河,卫河,卢沟河,滦河,运河各河治理方略,写成章程,朕等着看卿大作。” 曹鼐说道:“臣定然粉身碎骨,也助陛下完成治水大业。” 曹鼐这一句一点也不掺假。 原因很简单,古人最重乡情,他只要能做好这一件事情。那么就此身死,他宁晋曹家,也会成为河北名门望族,这份名望,足够曹家吃上好几辈子了。 就好像吴越王钱家在江南兴建的水利,为钱家成为千年名门,打下了非常坚固的基础。不管是为公,还是为私。都由不得曹鼐有半点不尽心尽力。 只是看曹鼐这个摸样,朱祁镇忽然有些心疼自己的钱袋子。 他有一种预感。 他预感内库之中很多银子,恐怕要与他说拜拜了。他恐怕低估了治水的耗费。特别是这个朝廷都不宽裕的年头。 第十九章 修德养望马性和 第十九章 修德养望马性和 朱祁镇最后见的是这位马愉马性和。只是马性和与曹鼐的画风完全不一样了。 曹鼐以情动人,朱祁镇虽然心中暗自揣测曹鼐是别的心思,但是也不得不承认曹鼐并不是伪诈之徒。 但是马愉却不一样了。 或许是因为这内阁之中,马愉的年纪比较小。 杨士奇,杨溥,张辅,胡濙,都是六十岁以上了,王直而今也五十出头了。他才四十多岁了。 不过数起来,曹鼐还比他小上几岁。 马愉在朱祁镇面前,表现出一个完美的士大夫。一举一动都合乎礼仪。 并不是别人都不合礼仪。 比较对儒家士大夫来说,礼仪是基本功,没有不会的。但是杨士奇杨溥年老,朱祁镇免其礼仪。张辅虽然表面上好像是一个士大夫,但是他本质上还是一个武将,循规蹈矩是指在政治上,在礼仪上却没有那么遵守了。 似乎是因为他最近想尽办法在家里造小人,想留下来一儿半女。居然好几次早朝都迟到了。 这是很多士大夫决计不会做的事情。那么他知道早朝已经成为形式了。 至于王直,王大胡子本身就不是一个太拘泥于礼仪的人,他与朱祁镇最熟,也明白皇帝不太讲礼仪,就随便多了。 甚至有时候,正谈事情,放在桌子上的果盘,他都敢拿起来就吃。 就好像宴会上的食物一样,议事时候桌子上的果盘,一般情况下,是没有人动的。 至于曹鼐,在君前痛哭,就是大大失礼了。 但是马愉行不越距,一举一动,与书上写的几乎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 朱祁镇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但是一瞬间心中就有一些厌烦。 倒不是这样的道德君子不好,而是朱祁镇想要的内阁成员都是能办事的人。看其余人的履历,杨士奇,杨溥,张辅,不用说了,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至于王直也是几十年宦海沉浮。而曹鼐也是边境,南方都当过小官的,而且说起河北水情,更是了如指掌。一看就不是那种死读书的人。 但是马愉。 一直在翰林院。 不过一词臣而已。 不过,朱祁镇也不会推翻自己的决议。毕竟这事情已经定下来了。不可能改变了,只是朱祁镇之后,也不大想见他了。 只是随口问道:“先生分管刑部,却不知道有什么要做的?” 马愉说道:“臣以为久旱不雨,当主刑狱之中有奇冤未雪,臣分管刑部,第一件事 情就是清狱。” 朱祁镇听了,心中更是厌烦。 你想清狱就清狱吧,将这事情与旱情扯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朱祁镇之前已经听过曹鼐说过,河北这一代的气候特点,春旱几乎是经常性发生的,说不定就被他哄了。 朱祁镇陡然想起,之前地震就说有人说,这乃是太皇太后主政,阴阳不协的原因。 但是朱祁镇心中虽然恼火,但是却不能发作。 因为这一件事情,并非马愉一个人这样想的。这是这个时代通用的价值观。甚至太皇太后心中未必不是这个心思。 朱祁镇一个人怎么想并不重要。那么他是皇帝。 杀死一个人很容易,但是想改变一个人的思想却是很难的。朱祁镇只能客套说道:“那刑部就交给马卿了。” 马愉又是一字一板的说道:“有臣在,决计不会让刑部有一例冤狱。” 朱祁镇心中安慰自己,暗道:“如果这马愉真能做到这一点,朕也容他在内阁了,否则-----” 朱祁镇很明白,在他被杨溥套出心思之后,眼前这个内阁就已经成为一个非常不稳定的内阁,决计不可能如杨士奇一般稳定十几年。 三年之内,不,或许到了明年,就会有一次大动。 只是谁去谁留,就要看谁手段高明了。 朱祁镇终于将内阁大员召见完了,又一一详谈之后,立即对身边的人说道:“去司礼监,让他们将明代的奏折,快点送来。朕要看。” 朱祁镇准备明日出宫。却看看卢沟河工程到底成了什么样子了。 正月末,春天的气息缓缓而来在,积雪都融化了。 朱祁镇带着锦衣卫,御前司护卫仪仗,足足有三千人,这才出宫巡视。 杨士奇坐镇内阁,杨溥也老了。朱祁镇让他休息,朱祁镇就让曹鼐陪同。朱祁镇的仪仗出了宣武门。 一行人走了一天,就到了卢沟河大工之处。 从远处看看,只见人群聚集一团团的,至于更远处的河堤,却不像是河堤,却好像是高高的土丘一般。 只是这土丘绵延很远,一眼看不到尽头,又好像是城墙一般。 朱祁镇骑在马上,却见周围人山人海,不知道多少百姓的簇拥过来。扶老携幼的远远的看向朱祁镇。 朱祁镇的仪仗将他们挡在百步之外。 只有以于谦,阮安,沐敬等人为首的官员才能靠近朱祁镇。 于谦领头行礼道:“臣直隶巡抚于谦,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无数士卒齐声跪下大喊,一声接着一声。就好像是声浪一般轰击着朱祁镇的耳膜。甚至让朱祁镇听不清楚他们到底说些什么。 朱祁镇一挥手,王振厉声喝道:“肃静。” 王振的公鸭嗓子刺耳之极,但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发挥出了特殊的作用,压制住各种声音,下面的人才安静下来。 朱祁镇说道:“诸位平身。” 于谦说道:“臣御下不严。请陛下责罚。” 朱祁镇知道于谦所说,乃是这些喊口号,喊的一塌糊涂,但是朱祁镇不在意,说道:“于先生无须如此,这才是百姓的心声。乃是太宗,仁宗,宣宗皇帝留下来的人心。” 于谦听了,立即说道:“陛下有此心,乃天下之幸。民心难得而易失,臣请陛下慎思之。” 朱祁镇虽然在朝中感到束手束脚,但是不得不承认,他接手大明,正是鼎盛时期,或许在钱粮上,军事上,有这样那样的缺陷,但是有一点,却是没有问题的。 那就是天下民心在明。 这才朱祁镇最大的财富。 朱祁镇在这里第一次感受到,百姓士卒敬仰,敬畏,倾慕,各种复杂的目光。似乎让他的肩膀之上忽然压了万斤重担。 朱祁镇正色说道:“朕受教了。走,去大坝上看看。” 于谦说道:“是。” 于谦在前面引路。几十个人簇拥着朱祁镇上了大坝。 这里就是新卢沟河与旧卢沟河交汇之处。 朱祁镇看见一道河堤将两河隔开,一边是流水,一边是新挖的河道。只需将这里拆开,再将上卢沟河故道塞住。就可以让卢沟河改道了。 朱祁镇同样看到了一点,那就是卢沟河的河水很浅,绝不是去年秋天,宛如**大海的感觉。 从侧面印证了曹鼐所说的话。 再细细看看这挖掘好的河道,河道与之前在文华殿演示的一模一样,只是同比例扩大了而已。 朱祁镇问道:“卢沟河改道已经做到什么地步了?” 于谦说道:“阮公公日夜在工地督工,而今已经差不多了,预计二月份就可以完成改道。” 朱祁镇听了,转过头对阮安说道:“阮安,你做到不错。” 阮安跪倒在泥土说道:“皇爷,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朱祁镇见状,一把将阮安拉起来,说道:“于先生,朕是知道的。决计不会胡乱夸人,他既然夸你,你定然是有功劳的,朕有功必赏,而今权且寄下,等大工完成之后,有你的好处。” 第二十章 治水三人小组 第二十章 治水三人小组 阮安激动几乎站立不稳。 朱祁镇看着眼前大工,忽然问曹鼐说道:“你觉得这束水攻沙之法,可否用于滹沱河?” 曹鼐看了看,忽然蹲下来,抓了一把土,说道:“陛下,不成的,滹沱河两岸的土,与这里不一样,最容易崩了,前朝也修建过堤坝,只是即便修建了不出一两年之间,就会被河水冲毁了地基,堤坝成片成片的坍塌。” “臣从小看过,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过,听老人说,之前河水之中的泥沙虽然不少,但也不如而今这么多,却是因为朝廷迁都北京之后,太行山上都秃了,这才如此。” 朱祁镇说道:“本朝迁都北京,与太行山上都秃了,有关系吗?” 于谦说道:“陛下有所部知,朝廷所用木材,虽然很多珍贵木材都是从远处采办,但是寻常木料,还是就地取材的。” “太宗营造北京,所用木材都是从太行山,燕山一带而来。” 朱祁镇叹息一声,说道:“曹鼐这是你的事情,工部下禁令,今后按时封山,伐一颗树,种一颗树,一定不能让情况再恶化了。” 曹鼐说道:“臣以为禁令好出,但是要让百姓不伐木,却是不能的。” 朱祁镇一听,也觉得头疼。 朱祁镇看着曹鼐与于谦,君臣三人,一时间面面相觑。 下达一个诏令,朱祁镇只需动动笔就行了,但是想让百姓都听从,却是难了。对百姓来说,长远的利害是说不通的。 一个县衙就那么多人,即便加上白役也没有多少。这禁令下达之后,要么不被地方当回事,县令不想找麻烦,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人官员或许还能用这个禁令盘剥百姓一番。 因为大明民间对木材的需要是相当之旺盛的。 朱祁镇禁止北京用柴,也是先培养出北京百姓用煤习惯,才敢下达行政命令。而且北京城之中,毕竟是天子脚下,很多事情也能管得到。 但是太行山附近都是一些什么地方?都是穷地方,他们即便知道伐木不好,也必须做,因为要吃饭。 朱祁镇叹息一声,说道:“只能让辽东多运大木来了,想来辽东木多了,太行山上的木头就卖不出去了。” 朱祁镇虽然这样说,但是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虽然太行山之中,容易开采的木头,质量比较好的木头,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对于许多富贵人家,可能用辽东大木代 替太行山木材做家具,房子。但是大部分普通百姓,却是没有选择的。 朱祁镇向王振一示意,王振立即会意,他下令锦衣卫一下拉开防护圈,王振带着人都离开,远远的看护朱祁镇。 朱祁镇身边只剩下曹鼐,于谦,还有阮安。沐敬。 阮安与沐敬见状其实想走的,却被朱祁镇留下来了。 朱祁镇对四个人说道:“朕不自量力,欲治理河北水利,而今才知道其中艰险,百姓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今钦天监已经报告,今春大旱,已经成为现实,甚至旱蝗相接。朕欲以工代赈加速河北治水,却不知道诸位有何教朕。” 而今已经有不少流民都被卢沟河大工收纳了,否则这工程进度也不会这么快,一想到即将到来更大规模的流民潮。朱祁镇就一阵心慌。 于谦说道:“陛下,臣只问陛下一句话,决心可曾定下来?” 朱祁镇说道:“已经定下来了,决不会改变。” 于谦说道:“去岁大水,今春大旱,京师的粮食恐怕不足。治水之事,最忌半途而废。一旦半途而废,得不偿失,臣还想再问一句,陛下决心已下。” 朱祁镇说道:“钱粮用度,先生不用多想。”他微微一顿,说道:“太皇太后给朕留下下两千两万,朕就当这个败家子,将这些钱都砸在治水之上。” 朱祁镇夸口的时候,还是打了一个折扣。不过他只是表一个决心而,两千万两银子,在太宗皇帝手中,足够他北伐一两次了。 于谦与曹鼐心中再没有谱,也不可能一口气,将这么多钱都花干净。 于谦,曹鼐两人纷纷动容,向朱祁镇行礼,于谦说道:“陛下爱民之心,可感天地。臣定然不负陛下所托,每一分钱都花在河北水利之上。” 曹鼐说道:“臣发誓,河北水利不成,臣死后不进曹家祖坟。” 两千万两白银是一个什么概念。大明岁入一年二千四百万石粮食,而大明粮价最低的时候,也就三百文。两千万两银子,几乎抵两三年的赋税总额。 这么大的财力,怎么大的信任。 他们两人如何不竭尽全力。 朱祁镇说道:“有两位在,朕是放心的,只是朕想问,如果尽快展开治水,当从何处开始?” 于谦看了一眼曹鼐,说道:“臣以为当由北向南。” “臣当了几年顺天知府,几乎走遍了顺天大小河流,对如何治理这一片水域,已经有想法,只有钱粮到位, 就可以组织灾民尽快开始。” 朱祁镇看向曹鼐,曹鼐说道:“臣也觉得应该由北到南。原因有二,最南方的漳河,卫河,一部分已经牵涉到河南省了,跨省合作,有些麻烦,而且牵扯到了运河,朝中必然有争论,这也浪费时间。” “其次,臣家乡滹沱河,滏阳河水患不是一日两日,根结难解,仓促修建,臣担心将来如果失败的话,有损陛下威名。” “而京师附近,从来是朝廷所重,臣查过工部档案,各处水情都没有记录,如果动工的话,也容易筹措。” 朱祁镇忽然看向阮安,说道:“阮安,你觉得该如何?” 阮安大吃一惊,说道:“陛下,这里那里有奴婢说话的分。” 朱祁镇皱眉说道:“从今天起,你不是宫中太监,而是大明的治水待诏,没有品阶,但是与翰林学士同品阶,并赐待诏印,可以不经通政司直入大内。”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臣了。” 于谦与曹鼐大吃一惊,曹鼐小心的说道:“陛下,这样太过了吧。” 朱祁镇说道:“这不为过,如果谁能为解河北水患之祸,朕不吝啬封爵,而今不过是斜封官而已。” 所谓斜封官,就是不经过内阁六部,所封的官员。 这种官员朝廷其实不大承认,以为是歪门邪道。 曹鼐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些官,想要封只需皇帝一张中旨就行。曹鼐也管不着,不过内阁六部一般不承认他们在政治上的某些权力的。 阮安听了,几乎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朱祁镇说道:“今日治水大事,在朝中有曹学士,在地方组织有于先生,朕没有什么信不过,但是唯一担心的却是,治水方案不行。毕竟**塔之事,朕不想复现于今日,故而才给你这个恩典,只要你能将这一件事情做好,朕就为你找一养子,你只要好好教他治水之道,为朝廷治水,你阮家,从今之后,就是朝廷治水世家了。” 阮安听了,顿时不结巴了,说道:“奴婢,不,臣谢主隆恩。” 朱祁镇说道:“你觉得该从什么地方修?” 阮安说道:“定然是先北后南。” 朱祁镇说道:“为什么?” 阮安说道:“北京这几十年一直有大工,很多工匠都能在北京找到,除却北京,一时间想要供应这么多材料,物资,臣以为没有一处可以的,所以只能先修北边的。再修南边的。” 第二十一章 北方民生之多艰 第二十一章 北方民生之多艰 既然所有人都决定,整个水系的治理,当以从北到南的顺序展开。 朱祁镇立即一锤定音,说道:“就从顺天府开始。” 于谦说道:“只是如果想从顺天府开始的好,就有一大疑难之处。那就是京师附近,全部是勋贵的庄子,修建水利却是绕不开他们的。” 朱祁镇顿时明白于谦担心的是什么。 最少现在大明勋贵手中还是握着刀把子。是朱祁镇最可靠的依靠之一。但是以北京为中心,大量土地都要么被皇帝赏赐给勋贵,要么被勋贵自己占据。 大明立国才七十年。 所有土地兼并并不严重。 但是除却南北两京之外。 南北两京有大量勋贵的土地,于谦在顺天府大兴土木,想不触及这些勋贵的利益,是不可能的。 朱祁镇沉吟一会儿,说道:“这一件事情,朕会放在心上。英国公深明大义,自然不会让于先生为难的。” 也幸好是是正统年间。 大明勋贵虽然权威还在,在土地兼并之上,却并不是多厉害,他们相当一部分人都还想着在马上得功名。 而不是营田求富贵。 而大明皇室也只有仁宗皇帝当太子的时候,有一处庄子,作为黄庄,也就是仁寿皇庄。其他外戚也在太皇太后约束之下,不敢轻举妄动。 没有皇室带头,顺天府的土地兼并情况,还没有严重到,几乎没有寻常百姓寸土的地步。 而且英国公张辅也是明理之人,宣宗时清查顺天府土地,英国公就将除却朝廷赏赐的土地全部让出来,足足有数万亩之多。 宣宗皇帝自然不会要了,只是除却朝廷赏赐给英国公家三万亩土地之外,其余的土地全部要征科。 看英国公在,顺天府各家勋贵没有谁敢造次。 而且水利水利,虽然大兴水利,难免要征用土地,规划河道,其中有弊自然有利,河道上稍稍倾斜,就能将一大片旱地,改为水浇田,其中之利弊,谁都知道。于谦虽然正直。但也在地方混迹多年。不是一个愣头青,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固然不可能将其中利益全部让给豪强,但也会一手软一手硬,让他们老老实实的。 于谦说道:“如此顺天府境内各项工程就没有问题,臣当在二月中旬之内,让各地陆陆续续开工,只是钱粮问题?” 朱祁镇听了于谦的话,转过头看向曹鼐。 曹鼐立 即说道:“臣立即回内阁,与首辅大人,与户部刘尚书商议,开太仓,决计不会让工程断工的。” “好。”朱祁镇说道:“你们三人精诚合作,这一场大灾,朕也就不担心了。” 于谦忽然说道:“陛下爱民之心,臣铭感五内,只是臣以为陛下以工代赈之策,只是扬汤止沸,不能釜底抽薪。” 朱祁镇有些奇怪了,说道:“先生何处此言?” 朱祁镇自以为很了解河北的情况了。 他细细揣摩,觉得河北之所以如此,原因就是数千年来,河北的过度开发,再加上北宋以来黄河水患,各种问题聚集在一起,形成的综合性生态问题。 每逢夏季多雨,洪水暴发,但是洪水时间不长,就退却了,形成大片的滩涂,而被长达数月的旱季之下,极其有利于蝗虫的繁衍。 于是乎,水,旱,蝗三者形成一个循环,三者相互作用,如此往复。变成了一个难解的套环。 朱祁镇想要费劲力气,哪怕是动用对瓦刺储备的军费,也要好好治水,就是为了解开这个套环。 只有遏制住洪水漫流的情况下,才可以减少大片滩涂。让大多少地方被植被覆盖,保持水土。减少蝗灾,才能让北方粮食生产进入正轨之中。 但是于谦忽然说朱祁镇之策,不过扬汤止沸之策,只能缓解民间疾苦,却不能让这一些事情真正解除。 却让朱祁镇心中微微不舒服。 只是于谦并没有因为朱祁镇脸色上的细小变动而生气,如果说,之前朱祁镇了解的是天灾,那么而今于谦所言就是**了。 于谦说道:“淮河之南运输四百万石粮食于京师,而淮河以北五省,却要供应八百万石粮食于九边。” “陛下深究根本,目而今之治河,为秦之郑国渠,然我大明乏粮食吗?虽然而今水旱相接,但臣依然要说,并不缺少。” “太祖爱民之心,恩泽天下,各地税负皆有定额,不多劳百姓,然北方百姓之赋税,接要运输,到九边道路遥远,动则经年,路上之花销,有十倍于正额者。” “臣曾经巡抚山西,河南百姓要运输粮食到偏头关,运七石止有一石到,当地税额虽然不多,但计之以七倍,也是小命之不堪重负。” 朱祁镇听了,嘴唇微微有些干燥。转看曹鼐说道:“曹卿乃是北方人,于先生所言,是真是假?” 曹鼐说道:“于大人所言,或有夸张,但多数为真,只是并非每一处百姓都要走那么远的。只是河南百姓运输要 远一点。” 朱祁镇心中暗道:“太祖皇帝,你真给弄了一个大难题。” 如果之前,朱祁镇所触及的地方,朱祁镇还可以糊弄过去。甚至用祖制来诡辩,但是而今他触及到的就是真正的大明祖制了。 太祖皇帝生于民间,见惯了贪官污吏,他对官员有很深的不信任之感。所以他制定赋税的时候,就有意思的减少官府层面对百姓的干涉。 你可以想象吗?大明各地的赋税并非直接运到京师的,而是层层分拨之后,到北京的并不多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 清廷的体制与明朝的体制相差不大,清廷的财政收入是明朝的好几倍。并非清朝经济多发达了,而是赋税分配的问题。 明朝上交给中央的赋税并不多。 更多就是在县一级别的财政单位直接对接了。 比方说,这一个县供应某卫所军粮,就由这个县的粮长,自己将这个县的赋税送到这个卫。 在洪武的时候,太祖皇帝规划的还可以,务必让各县的负担都差不多,一般调拨,也是就近原则。 但是太宗皇帝就搞出两个大问题,打乱了太祖皇帝的规划。 这两个大问题,一个就是迁都,一个就是九边重兵。 国都乃是消耗物资最多的地方,当南京是京师的时候,根本不用担心这些耗费,毕竟距离江南太近了。 但是迁都北京之后,这个问题就突出出来了。 于是太宗年间就修缮了运河,让南北相同,江南粮食供应北京,而北方五省的粮食供应边关。 这个格局的形成看上来是不错的。 但是随着九边重兵的形成,大量粮食向北运输。在宏观来看是不错,却不想在百姓的角度,不要说多上几百里,就是多上一两里,对运输粮食的人来说,就是一件非常大工程。 只有手推马拉将数十石数百石粮食运送到边关去。这其中的消耗,甚至数倍于朝廷正赋。 甚至很多人都疑惑,明代的赋税并不高,即便是臭名昭著的三饷,分到每一亩头上,也不过多几斗粮食而已。 为什么天下人都承受不住了。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如果单单出几斗米还行,但是要将这些粮食运送过去,却是永远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于谦还继续说,似乎将这最无情的一面,残酷的揭露在朱祁镇的面前。说道:“如果数倍于正赋还好,百姓尚可支撑,但是就怕意外,一出意外则身家性命就赔进去了。” 第二十二章 天灾与人祸孰重? 第二十二章 天灾与**孰重 “朝廷不管小民出什么意外,赋税一定要送到的,一旦送不到,就要赔偿。”于谦说道:“这也是朝廷正理,只是人有旦夕祸福,在路上遇见水火盗贼,一旦有失,这些赋税丢失,寻常百姓家如何赔偿?”于谦说道:“朝廷虽然三令五申,要求免除配纳,但是地方官如果丢失赋税,他自己也要承担责任的。自然不敢承担。” “于是明面上没有,但是暗地里,却变本加厉。” “倾家荡产,不足以纳陪,自寻短见者有之,但是更多的却是百姓流亡,不敢在家里停留。” “只是人丁逃离,地方官不敢报,人虽然走,税负不能走,都分摊到各里头上,于是乎百姓的负担,越加沉重。情况就越发危机。” “臣详细问过今村安抚的十万户百姓,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原因,再加水旱蝗灾,不得已才背井离乡讨生活了。” 曹鼐听了,忍不住说道:“还有一件事情,臣本不该言,但不得不言之,就是徭役,按太祖所制之法,编有鱼鳞册,当十年役一年,但是太宗年间,大工频兴,岁无空役,直隶百姓频频上京劳作,哪里还有心思务农,百姓不胜重役,乃有唐赛儿之事。至于运河过境,更是有万般苦楚,百姓都要去岸上拉纤。日夜不停。” “有千万不忍言,不忍视之。” “唯陛下登基以来,罢诸般事务,废一切大工,与民休息,百姓方得喘息之机,却不想灾荒连连,臣----,臣----,臣-----” 曹鼐说了三个“臣,”却说不下去了。 朱祁镇顿时有些脸红,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的政策,这是太皇太后一力坚持的。 这个时候,朱祁镇才明白太皇太后他老人家是多么英明睿智。 天下之大,无数事情。太皇太后的政策看似很拙笨,却是抓住了主要矛盾,最少对北方来说,却是如此。 因为太宗年间很多事情,都是发生在北方,不管是五次北伐,还是营造北京城,还是疏通运河,大部分都是动用北方的人力物力。 所以南方百姓多得安枕,北方百姓却疲于奔命。 朱祁镇说道:“这些话,也唯有卿等才会告诉朕。” 于谦与曹鼐,一个是久在北方当地方官,一个就是北方的人,但是与内阁其他人不一样,三杨,胡濙都是南方人,张辅虽然是北方人,但是他家产数万亩,多为赐田,不敢说与下情不通,有些事情到底是没有切肤之痛。 曹 鼐说道:“陛下远见千里之外,即便臣不敢言之,也会有人言之。” 朱祁镇说道:“那么,你们告诉朕,去岁水灾,这些百姓之中,有多少是天灾所致,多少是**所致?” 曹鼐一时间不敢说话了。这事情他不大清楚。于谦当仁不让的说道:“臣已经细细询问过了,其中有八分天灾,两分**。” 朱祁镇心中暗道:“八分天灾,两分**,这还算好的了。”朱祁镇听他们这说,忍不住想起后世北方大明鼎鼎的流寇,李自成,张献忠。 可见流寇起于北方,是不有深刻的政治经济原因的。 北方贫弱,灾害不断,反而将朝廷的大头开支全部压到北方之上,这种开支在国初虽有不得已之处,但是还算合理。 毕竟要让南方运输粮食到九边,所耗数倍于北方运输粮食。 但是这种沉重的负担,压制住了北方经济的发展,而南方经济崛起,又让南方人在朝廷之上占据上风,政策上向南方倾斜。 北方不堪忍受也算是必然。 如果朱祁镇之前想江南重赋的问题,还有一些同情江南百姓,但是此刻朱祁镇决定江南重赋原则必须保持。 绝对不能改变,不从江南挖肉,补北方的疮,又从什么地方挖啊? 只是北方这样的情况,也不能持续下去。 朱祁镇说道:“于先生,曹卿,当今北方之事,当初何处下手,才能釜底抽薪?” 于谦说道:“臣以为当将钱粮民间运输,改为官运。” 朱祁镇说道:“有先例吗?” 于谦说道:“有,先平江侯就令漕粮兑运。” 于谦所说的平江侯就是陈瑄。 说起来陈瑄的一生,也是相当之精彩。 他本是武官之子,跟随蓝玉征战,却没有被蓝玉案牵连,后被建文帝重用,总领水师抵御北军,却不想他投降了。于是太宗皇帝才能长驱直入,直奔南京城。 他如果仅仅如此,也不过是两面三刀之辈,不值得一赞。 但是他在永乐年间,前后主持海漕与河漕,现在的运河体系就是陈瑄一手打造的。这一点让人不得不钦佩。 永乐年间第一治水之臣,就是陈瑄。 只是可惜陈瑄已经在宣德八年去世了,否则而今局面,朱祁镇决计不可能不去询问陈瑄。 朱祁镇对兑粮法,还是有些了解的。兑粮法也不是完全的官运,漕粮的运输,其实在唐代就有一个完整体系了。 之后不过 是在上面增增减减而已。 其核心也就是集中运输,降低成本。 陈瑄觉得让百姓运输粮食到北京,太过不便,就令百姓运输到江阴,然后有漕运接管,然运输到京师来。 说不上是完全的官运。 但是只要有先例就行了。足够让朱祁镇拿来当借口。 朱祁镇说道:“既然有先例,先生就可以看得办,只是有些事情无须着急,因为急也是急不来的。” “一切都以渡过这个灾年为要,等这一年过去了再说其他。” 于谦说道:“臣明白。” 人是互相影响的。 于谦从正统元年到而今与朱祁镇接触最多,特别是朱祁镇很多次微服出巡,都是带着于谦。朱祁镇心中所想与这个时代碰撞,所产生的强烈改革思想,也影响了于谦。 于谦的思想与行动也变得大胆起来。 但是于谦本心却没有变。他心中一切都是为百姓。 因为如果真能做到官运,朝廷定然会增加负担,甚至也要承担这一路上来的耗损。这一增一减,国家赋税大大减少。 但是于谦与朱祁镇都没有说,于谦自然是想为百姓减少负担,至于朱祁镇心中却是令有心思。 对这一大笔财政缺口,心中已经有了预估。 当然了,于谦的改革,真正在全国推行开来,非要数年不可。 说这个也有一些太早了一些。 朱祁镇话题一转,问道:“于先生现在是直隶巡抚,却不知道直隶省的架子搭建的怎么样了?” 于谦听了,说道:“陛下,臣让陛下失望了,臣虽然设行辕于天津府之中,但是万事纷乱,一时间都没有理顺,仅仅是徒以虚名而已。” 朱祁镇说道:“这哪里怪先生,是朕太急了一些。只是有些什么朕还想与先生叮嘱一番。” 于谦说道:“臣聆听圣喻。” 朱祁镇说道:“先生不必如此,先前先生也说了不少,朕现在问一句,天下黄册准吗?” 于谦一时间沉默了,虽然他不想说,但是依旧老老实实的说道:“不准,朝廷只有在永乐四年的黄册还算是比较准的,其余的黄册,都是填上以前的数字。略作加减而已,不过定额的总数却是不变的。而直隶各地的黄册尤其是有问题,因为水患猖獗,百姓田土每每被水淹没,数年之内,变化多次,早已不是黄册上的情形了。” “不知其田,不知其人,不知其产。”朱祁镇说道:“朕何以治国?” 第二十三章 从直隶开始 第二十三章 从直隶开始 朱祁镇对黄册的怨念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很早就想将黄册从南京后湖转到北京了。 只是搬迁黄册也是一个工程,而且黄册都是很宝贵的资料,一路上出了差错,可就不好办了,所以整个黄册搬迁持续了数年,才算在搬到了北京。 只是那个时候朱祁镇对黄册已经不大感兴趣了,因为朱祁镇拿着顺天府的黄册,有时候让锦衣卫东厂去核实,有时候自己亲自走访,得出一个结论,顺天府的黄册缪误太多了。 黄册一般是一式三分,一分在后湖,一分在本衙门,一分在布政使衙门。 朱祁镇拿得就是顺天府衙门的。 东厂锦衣卫的能力,在北京附近还是值得依赖的。 不过,黄册之所以出现这样的问题,也是有原因的。 你敢相信,十年一次的统计黄册,就好像国家的人口统计一样的大事,居然是没有经费的。 洪武年间,太祖皇帝是为了编纂黄册,派了国子监的学生参与,好几千人之多。在永乐四年,乃是太宗皇帝登基之后,第一次清查黄册。有相当浓厚的政治意义,是太宗皇帝确定自己的正统的行为之一,故而下面的人不敢不打起精神来。 所以在永乐四年之后,黄册一日比一日烂了。 甚至烂到,只剩下总数是起作用的,因为这个总数是定额。朝廷向下面要赋税,是以这个定额来的。 于谦说道:“臣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 于谦当过地方官,知道地方黄册是什么样子。而且重建黄册又需要多大的精力,所以他也没有碰过这一件事情。 但是他不会觉得自己有原因没有做好,就不关自己的事情了。 朱祁镇说道:“朕说过,之前的事情不关先生的事情,不过是陋习而已,只是而今直隶水利,各地田亩都要重新清丈,朕想请先生在这方面多上心,给朕一分可信的直隶黄册。朕也会从内部多拨三万两为经费。” 于谦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工作量太大了一些。 新出炉的直隶省,有永平,保定,真定,河间,顺德,广平,大名,还有新出来的天津,八府,人丁决计有数百万之多,特别是在这里大规模以工代赈,让山西,河南一部分灾民也跑过来。 更是增加了不少难度。 不过,于谦做惯苦差事了,当初赈灾的活,未必比现在轻松多少,不过是多费些心,既然朝廷要将河北水利全部修整一遍。自然是有时间,让于谦踏遍直隶八府,以及顺天府。 于谦说道:“臣不敢妄言,请陛下期以三年,三年之后,直隶黄册呈该陛下,到时候有一处不符合,臣请陛下斩之。” 朱祁镇说道:“好,朕等着河北大治。” 朱祁镇说完之后,看了一眼曹鼐。 曹鼐虽然似乎插嘴。但也知道,今后他就是皇帝这一艘船上的人了。今日朱祁镇与他们所说的话,或许能保密,或许不能保密。 但是这大坝上的密谈,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 曹鼐心中暗道:“如果真能降服滹沱河水,我这一条卖给陛下又如何?”他说道:“臣代河北父老就拜托于大人了。” 于谦说道:“客气,客气。” 两人相互躬身一礼。这两位都是杨士奇的弟子,此刻却结盟了。 朱祁镇将这里的事情嘱咐过后,这才吩咐下面的人来见。、 首先来见朱祁镇的却是沈清。 沈清是一员老将,乃是太宗老人,前燕山卫的出身,五从车架北征,又在宣德中从宣宗皇帝北征。 也就是说,几次出塞之战,他几乎是无役不与。 不过,而今却老了。 在宣德年间主持过修缮北京城墙,这一次三大殿工程就是他负责组织施工的,但是同样,虽然以工代赈,于谦用得都是灾民。但是即便如此,也要有士卒维持秩序。 沈清就派了下面的人过来为阮安调用。 这一次听说皇帝过来了,自己连忙跑过来。 朱祁镇见老将军虽然满头白发,但是气势昂扬,心中感叹,太宗皇帝留下的老将,还在支撑着大明江山,只是能支撑多久,就不好说了。说道:“老将军辛苦了。” 沈清说道:“不辛苦,老臣还能为朝廷效力三十年。” 朱祁镇说道:“只要老将军能辅佐于先生修好河北水利,朕决计不吝啬封爵之赏。” 沈清一听,眼睛都亮了,说道:“此言当真。” “大胆。”王振听沈清如此一说,顿时恼火,训斥道。 朱祁镇反而觉得老将军率性,一摆手,示意王振无妨,说道:“君无戏言。” 沈清裂开大嘴,白色的胡须上下抖动,说道:“陛下放心,有臣在,下面这些人出不了乱子来。” 沈清年事已高,他与张辅年岁相仿,甚至比张辅还大上一两岁。而今已经垂垂老矣了,让他再上阵杀敌,却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而且朱祁镇也听过沈清的名字。 却是他虽然太祖北伐五次,宣宗北伐一次,他虽然无战不与,但是都在车架之前,没有独领一军,虽然立下不少战功。但是多是苦劳,却没有大功。 而今年老,沈清最想的事情,就是后世争一个爵位了。 只是沈清的功劳还差了一点。 这就是沈清不辞劳苦,不在家里享清福,出来奔波的原因,就是想办法立功,让自己能封爵,荫蔽子孙。 此刻得了朱祁镇的承诺,一时间兴致非常之高。 紧接着过来的人,乃是通州同知李经。 这个人于谦已经给朱祁镇推荐过了,于谦不日准备让李经成为第一任天津知府,主持天津与顺天府,河间府划界问题。 这个人乃是于谦在顺天知府任上的老部下,治才出众。于谦不能一直留在工地之上,很多事情都李经主持。 这卢沟河能在数月之内,修建一百八十里的河道,李经的功劳不小。 朱祁镇倒是没有与李经多说话,只是将这个人名记下来而已,这个人虽然名声不显,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一方青天。 朱祁镇自然要时常注意。 本来见过这些人之后,又顺着河堤走了数里,令侍卫以长矛向河堤上刺,这河堤上的土,全部是夯土,而且这些夯土在打夯之前,也全部煮过,让草木不能在这些土中生长。即便朱祁镇身边的侍卫奋力刺击,也仅仅刺出一个小坑来,根本插不进去。 朱祁镇说道:“不错。” 王振见天色有些晚了,说道:“陛下,而今不回城吗?” 朱祁镇说道:“现在也回不去了,传令下去,朕今日就宿在大堤之上,于先生。” 于谦立即出列说道:“臣在。” 朱祁镇说道:“派人将附近各地的父老请过来,朕在这里延请他们。” 于谦听了,心中一愣。这是太祖皇帝提倡的乡礼之一,地方官员很多时候都是通过各地的父老,来治理地方的。 只是于谦却不想朱祁镇这样来,心中也不由一叹,暗道:“当今虽小,却有圣明天子的气象。” 随即心中又微微一热。 既然皇帝圣明,岂不是大有作为之时。于谦建功立业之心,越发激昂起来。 要知道,这个时代理学数日从民间到官方渐渐成为主体存在,但是这也是需要一个过程,如杨士奇等人,却是多受元末明初各大家的影响,如刘伯温,姚广孝,他们这些人很难说是正经儒家士大夫。 于谦虽然儒家士大夫气质很重,并不妨碍他有慷慨激昂之心。 第二十四章 愿吾民无饥寒,愿此河永定 第二十四章,愿吾民无饥寒,愿此河永定 朱祁镇的命令执行的很快,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几十位老者被请了过来。 他们都白发苍苍,由儿孙搀扶着。 朱祁镇亲自迎了出来,一个个将他们安抚在座位之上。 只是这些大部分小心谨慎,似乎被皇帝的名头吓住了,但是还有几个老人,却是镇定多了。 朱祁镇一问,这几个老人才说道:“我等乃是原来燕王护卫军中士卒,年老还乡。” 朱祁镇一听,肃然起敬,说道:“原来是靖难功臣,朕敬几位一杯。” 几个老人得了皇帝敬酒,一个个高兴的满脸通红。朱祁镇又追问,当初靖难故事。一个口舌好的老人,将当初跟随太宗皇帝,夹河大战之事,借着酒劲说得眉飞色舞在,口水直喷。、 朱祁镇也听的井井有味。 夹河大战乃是靖难之中有名的一场大战,太宗皇帝险死还生,终于击退南军,获得了战略回旋空间。 自从张辅喜欢给朱祁镇借古说今之后,朱祁镇就将开国以来的所有战事,一一过目一遍 只是记录下来的,与当事人亲口说的,又有不同。 只是朱祁镇听的明白,说到后面,这老者醉了几分,就开始吹嘘起来了。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样子。几个陪他来的人,面子很是尴尬,连忙拉他下去醒酒。 朱祁镇自然不会与一个酒鬼计较。 有这个人开头,酒会上气氛好多了。 朱祁镇倒是没有喝多少酒,见大家都放松起来了,这才站起来说道:“诸位乡亲,顺天府乃我家发家之地,父老兄弟为我家效力良多,而今卢沟河为顺天府大害,朕想一劳永逸,根除此患,有什么想不到的,还请诸位父老教我。” 一时间,这些老人都沉默了。 人老成精,这些老人或许在其他方面有问题,但是涉及到自己利益的事情,却十分之精明。一个个都不说话。好一阵,一个老人说道:“陛下,小老儿见朝廷下这么大功夫整治卢沟河,心中很高兴,但是小老儿担心,朝廷之前也是大修过的,但是支撑不了几年。小老儿狂妄,觉得这一劳永逸恐怕不行吧。” 朱祁镇一拍手,让阮安进来,随即让阮安将这束水攻沙之策告诉他们。,阮安最后说道:“长远不敢说,十年之内,这卢沟河绝无决堤之风险。” 这些老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就好像是乌龟一样,隔着桌子死劲向阮安靠近,似乎要将阮安说得每 一句话,都死死的咬在嘴里。 朱祁镇见此情况,心中微微一叹,暗道:“今日一过,顺天府民心就在我手里了。” 朱祁镇之所以,召见这么多老人,甚至可以说是作秀。一来是为了上情下达,下面的情况,即便朱祁镇通过朝廷,通过大臣,通过锦衣卫,通过东厂来了解,但是总是隔了一层。总要是亲眼看看才是。 其次就是要收拢民心。 他在皇帝这个位置上越长,越发明白。 中国皇帝身上的道德义务,未必比治理天下的义务轻。 这就是太皇太后一定要嘱咐他修德。 但是这德怎么修? 朱祁镇却将他视为一种舆论导向,这几十个老人,都是附近村落的族长之类,今日一见,朱祁镇的好名声,定然要传遍顺天府。 这名声平日看起来没有用,但是关键时候却是有用的。 再次,就是想让他们查漏补缺。 他虽然相信阮安,但是他对水利懂得不多。而这些老人却是一辈子与卢沟河打交道,他们虽然在治水方略上或许没有积累,但是经验丰富。 在山东修建大运河的关键,不就是一个汶上村白姓老人提出的,一举奠定了大运河山东段格局,这汶上老人,之前之后,也不过一寻常百姓而已。 阮安说完之后。 一个老人颤颤巍巍的站起来,说道:“陛下,这卢沟河新河能不能浇地?” 朱祁镇看向阮安,阮安立即起来说道:“是可以沿河灌溉的。” 在阮安的计划之中,也考虑过灌溉功能。只是居于次要地位而已,必须要用大水车从河里提水才行。 不说能灌溉还好,一说能灌溉,这些老人一个个变得激动起来。 因为他们看见了利益。 北方为了抢水,打死人的事情从来不少。今日他们也就倚老卖老,在皇帝面前耍一耍脸面了。 一个老人说道:“陛下为我们等着想,我们今后也不能出力。而今卢沟河新河已经差不多了,只是这卢沟河的水,怎么管?” “是啊,这水怎么管?” 似乎这些人一提水来,这其乐融融的样子就不在了。每一个都想自动请缨,为朝廷管理卢沟河。 朱祁镇也被问住了,他之前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轻轻一笑,将话题岔开,说道:“此事将来再提,而今朕与诸位欢聚于此,也请诸位放心,卢沟河的事情,是绕不过诸位的。” 随即朱祁镇站 起来,举杯说道:“一祝天下太平,二祝吾民无饥寒,三祝此河永定。” 朱祁镇三祝之后,与这些老人又饮了几杯。这才借故离开,与于谦与曹鼐商议,朱祁镇问道:“这卢沟河河堤将来修建好了,又该怎么管理?” 其实治水并没有一劳永逸的事情。 即便河堤修建好了,每到汛期,这河堤之上,也要有值守。这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的。 曹鼐说道:“除却运河与黄河有漕兵之外,其余各大河流都是百姓分守,一般情况下,就是沿河各村值守河堤,到了汛期,县令派人巡视而已。” 朱祁镇说道:“如果是灌溉用水又会怎么办?” 曹鼐说道:“以工部成例,应该是官府责令这河道附近村落结成会,在我家乡就是闸会,每到用水时节,父老在一起商议,根据河水深浅,商议谁家多用一点,谁家少用一点。” 朱祁镇说道:“如果商议不通?怎么办?” 曹鼐说道:“那就是民间私斗。” 朱祁镇听了之后,顿时说道:“如此一来,朝廷就不管吗?” 曹鼐说道:“不是不管,而是没办法管。天下可以灌溉的大小河渠。不知道有多少,朝廷不可能一一去管,哪里有那么多的官员。” “除非是大的灌溉工程,如都江堰,会有文官提举负责,,一般小河道,根本就是百姓自己管理。” 朱祁镇听了也有一些无可奈何。问道:“今后河北诸条河流,该怎么管?”朱祁镇不等他们回答,就咬着牙说道:“朕不管其他地方是怎么样的?总之河北这些河渠,决计不能这样散漫的管理。” 朱祁镇一来不习惯这种权利下移,根本就是壮大当地士绅的权力。二来,也是不甘心,毕竟朱祁镇为了治理河北水利,是准备下血本了,难道下本之后,反而桃子让别人摘了,他自然不甘心。第三,他也觉得河北水利有统一管理的必要。 河北的情况,不仅仅是水,旱,蝗交替那么简单,而是整个生态系统的问题,想要改变,绝非一年两年可以的。 所以这些水利措施,绝对不能仅仅是修好,就放在哪里不管了。 只是该怎么管,朱祁镇一时间也想不明白。 却听曹鼐恭恭敬敬的说道:“陛下富有四海,又何必与升斗小民争利?” 朱祁镇听了,顿时皱眉,说道:“曹卿,为什么说朕是与升斗小民争利?” 曹鼐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不是看上卖水的钱?” 第二十五章 大明工部都水司 第二十五章 大明工部都水监, 朱祁镇皱眉说道:“曹卿,你这是何意?” 曹鼐见朱祁镇如此,就知道误会了,立即解释道:“北地少水,故而每到春旱之时,水尤为金贵,各处看管河闸,甚至以水卖钱,臣担心陛下使内臣掌管此事,恐怕到时候为祸卢沟河附近百姓。” 王振听了,顿时大怒,说道:“曹大学士,你是再说咱家吗?咱家虽然爱钱,但是决计不会要这样的钱的。” 王振脱口而出之后,才觉得说错话了。看朱祁镇,却不见朱祁镇有什么反应。 却不知道朱祁镇对王振的所做所为,都是了如指掌。 不过,王振自己虽然立身不正,但是好歹被朱祁镇敲打一番,他的侄子王立在锦衣卫之中,也算是混出名堂了,再加上有王振这个叔叔,已经是锦衣卫千户了,办了不少差事,虽然没有什么大才能,但也算是老实。 所以,王振贪财之心,虽然遏制不住,但是都偷偷摸摸的,数量也不大。但是王振却有一点好处。 就是对其他太监管的特别严苛。 太皇太后在朱祁镇登基的时候,下达的一系列诏令之中,对内臣也有训斥,对于很多次要地方的镇守内臣都召回了。 对所有太监看管很严苛。 就如当初曹吉祥一般,即便是有小错,也是一顿板子。这还是曹吉祥有王振这个义父,否则的话,早就一顿板子打死了。 其实仁宗宣宗虽然爱民,但是在私人生活上,却不算太检点。 比如宣宗皇帝爱斗蟋蟀,这一件事情,弄得京城边上有一个村子,必须向宫中进攻蟋蟀,不得安枕。 比如宣宗皇帝弄宣德炉,派人采买铜料。 这一件件事情都是太监出去办的。 但是太皇太后理政之后,几乎没有太监再出宫办差了。自然也没有借着皇帝的名头捞油水的事情了。 当然了而今太皇太后两三年都不管宫里的事情了。 除却慈宁宫的事情之外,其余的宫女太监都被王振管着。王振不知道是继承了太皇太后的成法,还是看不得别人在手下揩油。或者是不想让别的太监在朱祁镇面前争宠,所以在他管理之下,宫中太监看管很严苛。 朱祁镇做事又好派锦衣卫微服查证。 历史上也是如此的,正统年间,内外宦官迹绝。 曹鼐微微一欠身,算是对王振的回应了。 可见文官对宦官的鄙视,从来都没有变过。 王振即便是宫中举足轻重的大佬,但是在外面士大夫看来,不过是皇帝的鹰犬而已。曹鼐根本不想与之说话。 王振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朱祁镇说道:“曹卿,朝廷为地方修建水利,那是自然之举,朕自然不会贪这一点小钱,只是朝廷各地的水利,就如此管理?” “朝廷每年给工部都水司调拨多少钱?而直隶附近府县,总共有能有多少钱治河款?” 曹鼐说道:“朝廷拔给都水司一年十四万两,只是都水司想来是对各地赋税比较多的地方,多拨款,比较少的地方,少拨款。” “直隶等地,在朝廷赋税之中份额不高,故而拨款也就不多,臣似乎记得,不足万两。而运河过境,这些钱款多要用在运河上面,除却运河之外,到底有多少?臣就不清楚了。” 朱祁镇说道:“万两,能干些什么?于先生,你久在地方,朕问你,直隶地方上可有官员管理水利?” “黄河沿岸,有治水同知。”于谦说道:“除此之外,在就是县六房了。”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语气中有几分讥笑,说道:“朕知道了。” 原来大明政府在水利管理上,几乎是完全缺位状态。 曹鼐似乎有意解释,说道:“陛下,但是每当大兴水利,朝廷也会有拨款的。” 朱祁镇明白曹鼐的意思。 工部都水监的拨款,不过是日常管理费用,而并非是工程款,如果有工程的话,拨款的时候就是工部与户部,乃至其他部门会商了。 不是都水监能管了。 朱祁镇说道:“朕知道了,天下无农不稳,而农事无水不兴,而管理天下水利的,却是工部五品主事。” 曹鼐听了心中默默补上一句,暗道:“都水司管理的不仅仅是水利。” 都水司恰如其名,天下之间所有与水有关的事情,都要他来管。但是说起来,农田水利自然是他管,但是真正管起来,他的管理办法,就是不管理。 只是这一句话,曹鼐是万万不敢说出来。 朱祁镇调节了一下心情。 他已经适应了这个时代的糟糕。心中将这一件事情挂在心上,随即问道:“以于先生之见,这一件事情该怎么处理?” 于谦说道:“臣以为可在顺天府下多设一同知,专门负责卢沟河水情。” 朱祁镇说道:“就这样办吧。”他有一些意兴阑珊。 同知是一个什么官,就是如果某府县有特殊事务需要处理,或者这些某些事务比较 重大,必须派专人负责。 这个人就是同知。 在府,就是府同知,在州就是州同知。 朱祁镇整理一下心情,这才回到宴会之上,宣布顺天府新设一同知,来负责卢沟河新河一系列问题,包括卢沟河水当怎么用。 下面老人议论纷纷,一时间把皇DìDū忘记了。 似乎卢沟河的河水远远比眼前的皇帝重要,因为,这关系到他们能不能吃饱饭。不过他们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毕竟都是人老成精,将心思放在皇帝身上。一个个满口漂亮话。 朱祁镇却一点心情都没有。 当夜,朱祁镇就在附近一个庄子里面住下来。 朱祁镇虽然说要住在堤坝之上,但是王振哪里真让朱祁镇住在堤坝上。 朱祁镇住在附近一个农户家中,说起来他家中也是好的,但在朱祁镇看来,实在是简陋无比家徒四壁。 只有三间夯土房,似乎是新建的,厚厚的黄土夯成,厚达半米,倒是冬暖夏凉,但是采光很不好,黑漆漆的,几乎与山洞之中一般。 即便是有窗户,也透不过多少光线来。 三间房屋,一间是卧室,一间是堂屋,另外一间似乎是仓库,里面堆积了不少粮食,应该是主人家的积蓄。 至于卧室,家具很少,桌子,杭,还有一些农具,有些朱祁镇认识,有些朱祁镇不认识,但是一件件靠墙放着,看着主人珍贵之极。 至于被褥什么的,朱祁镇看不见了,因为王振已经换过了,宫中所用的,比现在最上等丝被都好上不少。 自然不用多少了。 房间之中,固然有几个长几,椅子,但是更多却是用芦苇还是稻草一样的东西,一圈圈的缠牢,圆柱型的坐具,就好像宫中的绣墩一样。 木头家具已经是很大件的东西了,因为正堂之中,有一个独轮车,就放在中间。可见这是一个主人非常重要的东西。 估计在这个房间主人看来,就好像是后世的汽车一般。 朱祁镇知道,这还是附近的一家富户了。 朱祁镇自然知道,顺天府乃是天子脚下,不远处就有勋贵的庄子别院,真要找好地方,还是能找到的,他只想知道普通百姓是怎么过的。 这样场景,在后世看来,定然是百分百的贫困户了。但是在这个时代,却已经是很多看来,是拿的出手,可以让皇帝住的地方了。 朱祁镇很明白,他固然强烈要求住普通百姓之家。但是如果实在不堪,王振会想办法否决的。 第二十六章 跳蚤的滋味 第二十六章 跳蚤的滋味 朱祁镇不得不承认由奢入俭难。 说实话。 朱祁镇穿越过来,生活质量并没有降低很多。 乾清宫虽然有很多地方朱祁镇不习惯,但是说句实在话,后世的居民楼,真要比乾清宫住得舒服,那倒未必了。 虽然很多电器带来的享受是没有了。 但是古代人工带来的享受,未必比电器差。朱祁镇固然没有了空调,但是他有三海子,北海,南海子,ZhōngNánHǎi,虽然不能打游戏,但是却能狩猎。 总体上来说,虽然有增有减,但是大体持平。 但是此刻,他真正睡不着了。 他两辈子都没有住过这差距的地方。 虽然早已用了带来的铺盖,但是他看着头上房梁,黑夜之中,居然能听见簌簌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小昆虫,开始了一天的狩猎。 上面的大粱暴漏在外,一根根稻草招摇着,甚至有什么动静,还向下面落土。 朱祁镇是真习惯。 勉强睡着了,却见得身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伸手去抓,似乎抓到了什么,随即一捏,清脆的“啪”。 本来睡意朦胧的朱祁镇顿时清醒过来了,有跳蚤。 朱祁镇当时就忍受不了了,正要叫人,忽然想到,他不是在乾清宫之中。他如果表现出对这个的不满意,对这一户人家未必是一件好事。 这才生生忍下来。 却听见王振隔着墙壁说道:“陛下,可是有事?” 朱祁镇有时候也有些奇怪,真不知道王振到底是怎么办到了,朱祁镇独自一个房间,但只要一睁眼,王振在隔壁,就好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感觉得到。 “没事。”朱祁镇说道。 朱祁镇虽然口中说没事。但是后半夜却没有怎么睡了。 第二天一早,朱祁镇给这一家留下几十两银子。这就回城了。 即便如此,朱祁镇回到京师之后,还是被太皇太后叫了过去。 在正统元年的时候,太皇太后就准许朱祁镇出宫了,但是那仅仅是出宫而已,每月一次,早朝之后出去,日落之前回来。 而这一次,却是朱祁镇在外待了一夜。 太皇太后听说之后,自然要让朱祁镇过去说说话。 太皇太后并没有怎么训斥朱祁镇,这毕竟是明代前期,从太祖,太宗,仁宗,宣宗,没有一个皇帝是没有出过宫,没有在外巡视过的。 所以,不管 是宫中,还是大臣,对皇帝出京巡视河道一件事情,都并不是太抗拒的,大明皇帝真正到出宫不能,却是到了土木堡之后。 所以太皇太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先嘱咐朱祁镇要注意安全,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白龙鱼服,恐遭虾戏,这一类老生常谈的话语。 朱祁镇自然连连点头。 随即太皇太后话音一转,将事情放在朱祁镇大婚之上,说道:“皇帝啊,你上一次看中了钱氏,我已经派人看过了,是一个好姑娘,人已经选定,是不是就准备婚事了。” 朱祁镇听了,满头雾水,心中暗道:“我什么时候选定了。” 却见太皇太后身边挂着一副画,朱祁镇才想起当时随口一说。 顿时想起是什么事情了,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却又无可奈何了。 不过,朱祁镇对婚姻之事,早就看透了。 他作为皇帝,一举一动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看着,想学电视剧之中谈恋爱,简直是想都不要想。 即便朱祁镇将很多政事由司礼监与内阁分担,但是朱祁镇每天要处理的重要奏折,最少也要十几封之多。 但凡被朱祁镇当做重要奏折的,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绝非在上面批一个准就行的,事情的前因后果,关系到那些大臣,人事上的纷争要考虑,有些客观事实要考虑。 解决问题,是拖着,还是立即处理,处理又要怎么处理。 这么多事情,连这一次巡视河道,朱祁镇就已经积压了不少折子了。 所以,朱祁镇对自己未来的皇后,就放手让太皇太后处理了,同样也是相信太皇太后。所以而今太皇太后既然觉得钱氏可以。 朱祁镇自然不会反对,只是而今就开始准备婚事,朱祁镇却不能不说话了。 “娘娘既然看中钱氏,孙儿没有话说,只是婚事却要缓一缓了。”朱祁镇说道:“而今的灾情实在太严重了。” “今春大旱,几乎已经是事实了。很可能北直隶,山东,山西,河南,同时大灾,要比去年的水灾要严重多了。” 朱祁镇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曹鼐所言,百姓宁可被洪水淹死,却不原因旱死,顿时嘴里多了几分苦涩的味道。 说道;“朕不知道,这一次赈灾要花费多少粮食,孙儿已经将内库的钱,许出去大半了。大婚之事,孙儿想,还是缓缓再办吧。” 朱祁镇知道他大婚之事,决计要花很多钱的。 毕竟他是大明第一个结婚的皇帝。 因为之前皇帝 在登基之前,都已经结过婚了,所以他的礼仪必定特别重大,少说要花上一百万两银子。 即便朱祁镇自己想节省,胡濙也不会节省的。 因为朱祁镇的婚礼,决计不是他自己的事情,而是大明王朝的事情,到时候各方使者都到了,乃是朝廷向天下宣扬威仪的时候。 所以,只能多花钱,决计不可能省的。 太皇太后听朱祁镇如此说,却没有生气,而是伸出干瘦的手,摸着朱祁镇的头,说道:“我的乖孙长大,我见了仁宗皇帝,也有话说了。内库虽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天下民心,我大明得天下最正,乃是太祖皇帝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之故,天下民心在朱,则江山永固,否则纵然内库有亿万白银,又有何用之?” 太皇太后对朱祁镇这个举动十分满意。朱祁镇有造福天下之心就行了,至于能不能办成,那并不重要,因为那是大臣的问题。 在太皇太后看来,杨士奇,于谦都是能办事的大臣。如果他们做不好,那就换一批吧,大明之大,总能找到为朱祁镇解忧之人。 就怕朱祁镇没有此心,那就不好办了。 朱祁镇听着太皇太后说话,顿时觉得身后奇痒难耐。就是夜里被跳蚤咬过的地方。心思也就不专注了。 太皇太后又问道:“你而今还想打瓦刺吗?” 朱祁镇听了这个问题,连身后的瘙痒都不在意了,沉吟一会儿说道:“孙儿倒是不想打瓦刺,但是瓦刺能放过大明吗?孙儿定然会先发制人的。” 太皇太后说道:“好,那就好好准备吧,算算大本堂,武学都快要开学了。” 朱祁镇听了,心中一愣,说道:“娘娘,你不反对孙儿打瓦刺?”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说道:“我从来担心,是你少年气盛,穷兵黩武,而不是打瓦刺,河北之民大患在于水旱之灾,而九边之民大患在于兵灾,我儿既然要做圣君,岂能只解河北之民水旱之灾,而不解九边之民的兵灾。” “只是顺序万万不能错,你是为九边百姓解除兵灾,而并不是给他们带来兵灾,这一点绝对不能错。” 朱祁镇说道:“孙儿明白。孙儿保证。”一边说,一边忍不住伸手挠痒。 太皇太后见状说道:“怎么了?”一把抓住了朱祁镇手,将衣服撤开,往里面一看,却见大片大片红点,显露在太皇太后眼前。 太皇太后先是一惊,随即细细一看,顿时认错朱祁镇身上是什么,随即大笑起来。说道:“民间的滋味好受吗?” 第二十七章 水部设想 第二十七章 水部设想 虽然朱祁镇一直说这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太皇太后在笑过之后,还是为朱祁镇找来太医。 这一点小病,大明太医还是有一点用的。涂上一些东西之后,朱祁镇顿时觉得清凉许多,最少不是瘙痒难耐了。 朱祁镇回到乾清宫之后,将挤压的奏折一一看过,随后问道:“有没有云南的消息?” 王振说道:“陛下,锦衣卫飞鸽传书,说沐昂已经从景东出兵,进攻麓川,胜负如何尚没有分晓。” 朱祁镇点点头。说道:“今后云南的事情,你要多费心,一有消息立即报朕。” 王振说道:“是。” 朱祁镇虽然信任张辅,也信任孟瑛,但是兵危战急,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所以朱祁镇还是一直牵挂。 朱祁镇说道:“张安似乎是一员大将,居然这么快就将松潘平定下来,将松潘卫迁出的事情,朕准了,不过你派锦衣卫去松潘多了解一些情况,看看这一场战事,有没有猫腻。还有张安让他押运粮草入滇,在保定侯帐下听用吧。” 朱祁镇对此有所怀疑,却是因为松潘战事结束的太快了。 这才几个月,就安定下来了。 还有就是兵部想将松潘卫四个千户所全部迁出松潘地区,这分明是对松潘土司一次大退让。 所以朱祁镇才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猫腻? 是真的是绝对维持松潘卫太耗粮草,还是与松潘土司达成了妥协,以松潘卫外迁为条件,结束这一场战事。 当然了,朱祁镇也知道,即便这里面有猫腻,朱祁镇而今也不准备追究了。就当做不知道。派锦衣卫去查,却是为了将来翻旧账用的。 而今北方大灾,南方用兵,天下钱粮用度崩得太紧了。朱祁镇自然不想再动兵了。所以不管用什么办法,是退让也好,是绥靖也好,总之先让松潘消停下来。 朱祁镇捏着鼻子都认了。 不过等将来大明国力恢复了,如果松潘土司老老实实待在山中,不惹麻烦也就罢了,否则朱祁镇新账老账一起算。 王振立即说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朱祁镇说道:“另外派人去请杨士奇,杨溥,曹鼐,工部尚书黎澄全部在文华殿等着,朕等一会过去。” “是。”王振说道。 等一个时辰后,朱祁镇才来到了文华殿之中。 杨士奇等人纷纷行礼。朱祁镇说道 :“免礼。”双方坐定之后,朱祁镇说道:“朕这一次出巡,心中感慨良多,这才知道治水之难,不仅仅在于治水之前,也在治水之后,工部每年拔给直隶治水款项不过万两而已。这万两又多半用在运河之上,黎大人你说对不对?” 黎澄听了,大吃一惊,二话不说,跪倒在地面上,说道:“臣知罪。” 因为黎澄与其他人不同,他是安南人,身后没有根底,没有靠山,故而平时为人,再小心翼翼不过了。 所以听朱祁镇这样,简直吓得肝胆具裂,立即请罪。 朱祁镇手一摆说道:“起来吧,。何须如此,事情到了今天,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黎澄这才小心翼翼的站起来,小心翼翼的落座。 杨士奇说道:“陛下的意思,今后增加直隶各府治水款项?” 朱祁镇说道:“不仅仅是这样,朝廷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在各地修建了这么多水利,难道就撒手不管吗?” 杨士奇说道:“陛下,天下河道千万之多,如果陛下每一个河道都要设人管理,则所需人员,何止千万之多,朝廷决计支撑不起这么大的开支。再者太祖皇帝以乡约教授百姓,本就是令百姓自治。所以天下各水道都是乡绅掌管,与水旱之灾,则聚众而议,从众而决,不花朝廷一钱,而天下自化。” 朱祁镇听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了。 因为这就是太祖皇帝得意之作,影响了中国六百多年的乡村模型。就是以理学为本的乡约,被太祖皇帝以政治手段推行到了天下。 很多事情朝廷不怎么管,都是由士绅代为管理的。 而杨士奇杨家在江西也是名门大族,这是他们的利益所在。他自然要阻止朱祁镇的想法,同样杨士奇也不安全是私心。 杨士奇所言,也非常在理。 因为将每一条河流都纳入朝廷的管辖,根本是做不到的事情。 朝廷的管理能力,是有极限的。杨士奇担任大明首辅十几年,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所以,不管后世如何决断太祖皇帝当初的模式不对,禁锢了思想,但是在没有人提供另外一套治国方略,特别是对农村治理方略之前。这一点是不可动摇的。 朝廷行政能力,不能锁定到每一个人。能到县就差不多。需要有一个阶层在朝廷与百姓之间。而士绅是无奈的选择。 朱祁镇对此是非常了解的。 因为太祖皇帝唯恐后世子孙不了解他的意 思,皇明祖训之中就有其中内容。当然了,他写的未必是这个。朱祁镇是自己揣摩出来的。 而今朱祁镇也无意挑战这乡村自治模式,说道:“首辅的意思,朕是知道的,一些小河,朝廷自然不需要管,但是如果而今卢沟河,滹沱河,滏阳河,漳河,卫河,北运河。这些河流,跨府连县,而且彼此相互影响,想要治理好,却不是一府一县之力能够做到的,而民赖农以生,农赖水以活。水利不兴,百业难安。” “朝廷岂能袖手旁观,而水利如此大事,在工部只有都水司负责,实在太轻了。” 杨士奇心中一跳,暗道:“皇帝又有新想法了。”说实在的,应付新想法层出不穷的小皇帝,杨士奇有一点疲于应付的感觉。 杨士奇看似什么也没有做,但是朱祁镇搞出这么大的动作,百官都没有什么反应,就是杨士奇最大的功劳了。 能镇得住场子。 杨士奇只要在皇帝面前点头了,百官内部有异议,杨士奇能替皇帝给镇压了,决计不会让下面的事情,干扰到国家大事。 否则真以为下面的官员,特别是朝廷翰林院中的人,真是小绵羊啊。朱祁镇做什么下面人都听从。 杨士奇就好像捧哏一般,说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祁镇说道;“朕的意思是,既然治水如此重要,朝廷就要重视起来,朕想设水部,统管天下河道治理,灌溉用水。并在地方上设同知,或者在县里设治河大使。以求上下通达,治理水利。” 在朱祁镇的心中,这水部,就是后世的水利部。 杨士奇一听,立即说道:“陛下,万万不可。六部决计不可轻动。”随即杨士奇苦口婆心 将六部重要性一一说明。 这六部从北周开始,到而今传承千年,早已深入骨髓了。 而且六部各部都是出自周官,甚至都有很多特殊意义了,比如六这个数字。另设一部是万万不行的。 而且工部职能很完善,工部都水司在古代就有水部之称,而今都水司郎中,别称还是水部郎中。根本不用新设。 朱祁镇在开口之前,就知道这一个想法是通不过的。 改革官职在古代可是大事。 朱祁镇说道;“既然首辅觉得不行,那该当如何,总之,而今朝廷对治水根本没有没有统筹,仅仅停留在什么地方决堤了,什么地方受灾,再去修哪里,这根本不行,所以一定要让天下人知道,修缮天下水利,乃是本朝国策。” 第二十八章 工部两尚书 第二十八章 工部两尚书 杨士奇听了,说道:“陛下的意思不无道理,以臣之见,莫不将令侍郎提举都水司。” 这就是所谓的高配了。 侍郎是三品官了。 一个工部侍郎专门负责都水司,就等于将都水司的衙门提高了。 朱祁镇说道:“不行,一个侍郎是压不过地方官员的,朕以为水利大兴,恐怕将来治水,很多时候都要跨县,跨府,跨省,一个侍郎怎么能行。” 杨士奇缓缓的说道;“以陛下的意思,是要一个尚书专管都水司了?” 朱祁镇说道:“未为不可。” 杨士奇明白了,皇帝是铁了心将工部给拆分了。 工部的长官也不过一个尚书,而今工部有两个实权尚书,岂不是两个部门了。工部也就不分而分。水部也就不建而建。 杨士奇想了想,说道;“既然如此,臣提议给于谦加工部尚书加衔。专司治水之事。” 杨士奇又耍了一滑头。 倒不是杨士奇非要与朱祁镇作对,而是有些事情,他不能太过退让了。否则他即便能答应下来,满朝文武也不会答应的。 所以杨士奇作为朝廷实际的掌舵者,自然要想办法拉一拉朱祁镇的缰绳,好让上下和睦,不闹出事情来。 朱祁镇自然能看出来杨士奇的滑头耍在哪里。 那就是兼职工部尚书根本不可能京中理事,也就是说这个工部尚书不过是一个名誉上的,根本做不得数。 让于谦带着工部尚书的名头,在治理水利上可以有一点点帮助,但仅限于此了。与朱祁镇所想的不一样。 朱祁镇未必一定想要将工部给拆分了,但是他希望天下水利得到系统性的管理。而不是这样,朝廷的精力都放在黄河之上,花在治水上面的钱,也都是事后弥补的。或者是防洪的,而不是主动治理的。 朱祁镇说道:“于谦不能入京,还是换别人吧。” 杨士奇听了,说道:“那就让吴中管着吧。” 朱祁镇这才想起这个人了,吴中。 说起来吴中也是一个工部尚书。 而他这个工部尚书就是属于加衔了。 他主要做的是什么?就是营造,北京城,紫禁城,太宗的长陵,仁宗的献陵,宣宗的景陵都是他负责修建的。 相传他是一位一等一的风水大师。堪穴定位,非常擅长。 只是他是武官子弟。没有功名,故而虽然非常有能力,也有工部 尚书加衔,但是正常主持工部事务的却不是他。 而今他年岁已高,已经处于半退休的情况下了。 不过,而今朝廷大工兴起,阮安将精力多半放在治河之上,故而北京城中的其他工程,吴中就要多用点心了。 要不是这一件事情,朱祁镇就忘记了吴中这个人。 只是朱祁镇还是有一些不满意。 杨士奇见状,说道:“陛下,欲速则不达。” 朱祁镇听了,心中也明白。吴中或许不是合适的人选,但是此刻却没有选了。吴中本来就有工部尚书的加衔,而今不过是给他划分一下分工而已。 虽然一部两个尚书有些不好。但是在外人看来,或许是无法安置吴中,不过给是一些实权而已。 想来不会闹出太大的动荡。 朱祁镇也明白一点,那就是大明治水进度,不可能那么快,现在定然只能局限于直隶境内。这是朝廷的钱粮有限,也是工程进度,也是需要时间的。 有于谦在,朱祁镇并不觉得直隶治水会有什么扯皮的地方,真正需要中央统合的不是现在。所以朱祁镇并不需要急于一时。 朱祁镇说道:“既然先生这么说,就这么定了吧。” 黎澄的实权被削了不少,但是黎澄在这里却一点话都没有。朱祁镇心中暗暗摇头,暗道:“这黎澄能做好工部尚书吗?” 工部虽然是最没有实权的一部,但是真正要用的事情,实力也是相当大的,比如现在,屡屡大工,工部的实权要比刑部都高上不上。 朱祁镇暗暗决定,要挑选一个工部尚书。 全部敲定之后,朱祁镇这才散去会议,不过他随即立即召见吴中。 吴中六十多了,头发已经全白了,精神看得虽然不错。但是朱祁镇也不觉得他能承担多大的重担了,结果听朱祁镇说让他当主管都水司,吴中居然摇头说道:“陛下,如果臣再年轻十年,陛下但有所命,臣即便是拼了这一条老命,也为陛下办成,只是臣老了,心中只想看到北京城在臣手中建成,都水司事关重大,臣恐怕承受不起。” 朱祁镇说道:“吴卿何必言老,看杨首辅,才是老骥伏枥。”朱祁镇好说歹说,吴中这才无奈听命。 朱祁镇也看得出来,吴中是真不想干了。 朱祁镇却不知道,其实吴中这个工部尚书并不是没有做过,他其实真负责过工部一段时间。只是他专心工程,黎澄是后来才补上去的。 这也是黎澄决计不会反对吴中的原因之一。 吴中不是虚衔变成了实衔,而是老干部回聘。这也是吴中不愿意的原因之一。 朱祁镇见吴中终于答应下来之后,这才说道:“都水司事关重大,朕不不知道都水司之前是怎么管的,从今天开始,就要分为卫河房,黄河房,运河房,长江房,钱塘江及福建房,珠江房,各方主事负责各地水利巡视与检查,如果各地水利不修,就要事先报上来,朝廷想办法修,这时候出了事情,不是他的事情,如果他回报下面一切都好,但是却出了事情,朕就用他的人头来祭旗。” 朱祁镇将天下所有水系全部划分责任,至于辽河,朱祁镇也想过,现在辽河水系太欠发达了,没有必要专门划出来,先归为卫河房吧。 其实所谓的卫河房就应该是海河房。 但是没有办法,现在通过天津入海的是卫河,还没有海河这个名字,朱祁镇总不能让随便改名吧。 反正是一个名字,就先用着。 至于钱塘江及福建房,自然是指钱塘江与钱塘江南部,很多直接入海的河流划分在一起了。 吴中听了大惊失色,说道:“陛下,真恐怕无人敢当各房主事了。” 吴中所说的不错。 因为这个时代的人,将决堤这样的事情,从来是当做习以为常的事情,大明之大,每年决一两次堤坝,实在是太正常了。 而如果按朱祁镇的做法,这些主事,一个也不会少,全部活不过三年。 朱祁镇说道:“所以,他们不想死,就要老老实实的修水利。” 朱祁镇自然知道,这有些严苛,但是修不好水利,死的不是一个人,所以对于这样的事情,再严苛都不冤枉。 吴中说道:“陛下此心是好的,可是钱怎么办?” 朱祁镇咬着牙,说道:“这一件事情,不用你管。” 仅仅是北直隶各水系的花费,就让朱祁镇有些喘不过来,编修天下水利,更是一个让朱祁镇不敢去算的天文数字。 但是朱祁镇一想到那些淹没在洪水之中的人,一想到那些宁可被淹死,不想被旱死的人,就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有些事情,一定要做的。 “这几年,朝廷无力在其他省修建水利工程,但是吴卿你一定要做在前面,最少让朕知道,天下何处需要修水利,这样将来才能有的放矢。”朱祁镇说道。 他现在立即想让吴中做的,不是别的,而是一场遍布大明的水利普查。 吴中说道:“请陛下放心,老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十九章 武学开学 第二十九章 武学开学 朱祁镇靠在微微摇晃的玉辂之上,一身皇帝正服,日月星辰在肩,微微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之前朱祁镇对旱情的估计,似乎有一些乐观。 二月以来,太阳似乎在天空之中多跳了一格,每天都是晴空万里无云。 似乎将冬天的一点寒意都驱散了。 让人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分外舒服。 但是这种舒服的感觉,却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享受的。 这样的气候,让朱祁镇有一些担心,旱情会更加严重,去年冬天就没有下雪。所以朱祁镇与杨士奇商议过治水的费用。 杨士奇也保证,用尽一切办法保证京师用粮。他甚至派出工部郎中,分别巡视运河北段,与运河南段。 不管出了什么情况,漕运决计不能中断,甚至也要让漕运总兵官多尽量多运输。努力将今年漕运的运输量,增加到五百石,甚至更多。 朱祁镇也愿意先期拨内帑三百万两给朝廷。 但是这是最后的结论。 朱祁镇有心为出内库的银子,但是也决计不能太痛快了,否则这些外廷的大臣,根本不想别的办法了,有事情都想内帑了。 所以,朱祁镇与杨士奇磨了好一阵嘴皮,才算是达成协议了。 而这一件事情,最伤心的,不是朱祁镇,而王振。 王振似乎将朱祁镇的钱,都当做他自己的钱了,从内库拿出一分钱,他都觉得难受之极,更不要说,一下子搬空了好几座仓库。 更是让王振痛彻心扉。 而且以朱祁镇话音,这还是第一笔钱。似乎是因为王振的心痛,在朱祁镇面前激烈劝说,让锦衣卫参与进去。 不做别的,就是看管银两,用一丝一毫都要记录在账。 朱祁镇也就答应下来了,杨士奇也没有拒绝。 与杨士奇磨嘴皮子虽然时间不长,但是朱祁镇却觉得很累。是心累。 不过,再怎么累,有些事情,也不能假手于人的。 比如说武学开学大典。 张辅向朱祁镇请示过后,朱祁镇就表示要过来看看。 这一件事情,他是决计不假手于人的。 故而带着仪仗,派出浩浩荡荡的队列,封锁了好几条街道,朱祁镇出了紫禁城侧门,这才来到了武学。 武学所在地,在紫禁城之北。 原本是御前卫的一处校场,被张辅看中,变成武学了。 朱祁镇来到武学正门,却见以张辅为首的,几十个公 侯服色的人全部排开,见朱祁镇车架来了,立即跪下行礼,说道:“臣等拜见陛下。” 朱祁镇出了玉辂,一只手达在王振手臂之上,从玉辂上下来,说道:“卿等平身。” 张辅等人纷纷起身。 朱祁镇眼过去,却是大明在京师的国公,几乎都到了。为什么说几乎啊?因为定国公已经牵扯到,韩王与他那一场官司上面了。 官司倒是鸡毛蒜皮的官司,但是双方争锋的人,不一样,王文此刻正在四处找藩王岔,被他逮到的藩王,有一个算一个,都被他上告朝廷。 朱祁镇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私下里写信去劝谏。 虽然大家都知道,王文是唱白脸,朱祁镇唱红脸。但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得不收敛不少。 因为宗室子弟做奸犯课之事,实在按不下去,也少不得一连送了十几个宗室子弟进入凤阳高墙之中。 而谷庶人,建庶人,齐庶人,这几年刚刚搬出来,空下的房子,再次被填满了。 众藩王其实并不是没有怨念的,只是抓不住发泄的地方。 正好,定国公与韩王这一件事情,说起来也是韩王站理。母亲本来就应该跟着儿子过,与女儿何干? 所以在众多藩王的怂恿之下,韩王将这一件事情越闹越大。 对定国公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 甚至在御史对他群起而攻之,藩王各自上书,言定国公欺凌宗室。简直将定国公给吓傻了。 就稀里哗啦的进了诏狱。 不过,定国公在诏狱之中的待遇,非常之好。独门独院。要什么有什么?毕竟不管怎么说,定国公祖上,还是为太宗皇帝立了大功。 朱祁镇只是想敲打一下,绝对没有将定国公给废了一样。 不过,定国公而今还是一个孩子,被这一般折腾,心中最后一点胆气也消散了,最后就成为了一个酒色之徒。 朱祁镇对这些勋贵说道:“尔等都是我大明与国同休的重臣,就与朕一起看看,军中后起之秀。” 朱祁镇说完话,就他在最前面,王振紧跟在朱祁镇身后,随后就是英国公,成国公,魏国公几步并列走在后面。 再后面才是一些侯伯。 就这样来到校场之上,朱祁镇坐在点将台之上,看向张辅,张辅顿时会意,一挥手,两侧的大鼓顿时桥起来。 几乎等人高的大鼓,一被敲响,顿时整个校场的空气都沸腾起来。 无数士卒从四面八方冲过来,不过片刻一会功夫,就在下面站满了。 朱祁镇眼睛一瞄,暗暗估计,这大概有七百多人。 而且每一个士卒都在二十岁之下,而今身上最少也有一个世袭百户的功名。除却极少个别的,大部分家庭过得都不错。 看精气神都能看出来。 再加上他们一个个身上披着盔甲,远远的看过去,似乎每一个人都胖了一大圈。但是行动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臃肿。 反而好像一个狗熊一般,冲满了凶性。 是敢杀人的凶性。 鼓声忽然停顿了。下面的士卒忽然单膝跪倒,另一只手拿着武器,大声说道:“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然有数百人,但是依然有一种震耳欲聋的感觉。 朱祁镇忽然有一种感觉,暗道:“而今我才知道成吉思汗的怯薛军是什么样的。” 朱祁镇其实知道,虽然今日才开学,并不是说武学今日才开始运行,而是张辅选择今天让朱祁镇来视察而已。 这七百多人,都是张辅精心挑选出来的士卒。 但凡要袭官的子弟,头上最少有一个世袭百户的头衔。更多是世袭千户,世袭指挥使,世袭指挥同知。等等。 所以大部分都是从小练武,厮杀之道,决计非常擅长。当然了,这些家中未必都是成才的,但是实在太差劲的人,根本过不了张辅这一关。 张辅老将眼光却是毒辣的很。 谁也不能瞒过他。 所以这七百人兵器盔甲,等是一等一的。甚至在家中,谁还有没有几个仆人一般。在张辅看来,这些人底子很好。只需派一两员战将,稍稍训练一下,就对瓦刺精锐本部铁骑,也敢以寡敌众,战而胜之。 毕竟从宏观来看,大明军力在一天天衰落。但是烂船还有三分钉,不要说大明了,大明的家底即便想要败光,也需要一二十年。 张辅又亲自传令,让这七百学员,演示步阵,马战,火铳,格斗,等等项目。 说实话,朱祁镇没有打过仗,前世连打群架都不知道怎么打的,下面表演,在朱祁镇看起来,仅仅是虎虎生威而已。 至于能不能打,朱祁镇看不出来,不过他却会看人脸色,他将张辅等人脸色都收在眼底,这里面有不少打过将的老将。 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这些人的能力如何。朱祁镇的心底也都有底了,在他们表演完之后,立即令太监下令赏赐。 每人一个武学腰牌,这武学腰牌都是铜上镀金,看上去沉甸甸,金光闪闪。还有虎口浮雕,背后每一个人的姓名以及籍贯,父祖的名字。 第三十章 宿卫宫中 第三十章 宿卫宫中 朱祁镇站在高台之上,说道:“你们都是大明功臣之后,不管是祖辈跟随太祖皇帝,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还是跟随太宗皇帝深入大漠,追亡逐北。” “但是各地卫所,屡失朝廷之望,先前有松潘之乱,区区野人让我大明松潘卫被迫迁徙,又有西北之乱,区区不足万骑鞑子,让西北十几个卫,首尾不顾,不得不派京营出战。” “兵部对袭爵武将,越来越不习惯了,兵部尚书王骥对朕说,卫所兵已经不足用了,甚至平麓川,应当多用土司兵,而不是卫所兵。” 王骥这番话,倒是真说过,不过他的主要目的,却不是说卫所兵不能打,而是征召土司兵,花钱少。 听了,朱祁镇的话,下面不少学员都有些惭愧之色。 朱祁镇对打仗不行。 但是对察言观色,却深有心得。 朱祁镇目光一扫,就知道这些人的惭愧之色,不是装出来的。 “知道惭愧,还有救。”朱祁镇心中暗道:“如果连一丝惭愧之意都没有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卫所缺额一百二十多万,这个数字报上来之后,朱祁镇就知道大明的卫所制度出了大问题了。 但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朱祁镇设想过很多想法,但是想得越多,就越是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这是动摇他朱祁镇统治根基的大事。 他越研究越明白。 朱家对大明统治核心是什么?最少从开国到现在,从来不是地方士绅,而是大明三百多个卫所,依旧这些卫所中一个世袭罔顾的家族。并在此之上的勋贵集团。还有大明广大的自耕农。这两者就是大明皇室的根基所在。 而以勋贵为代表的这些人,比自耕农表现的更重要,因为自耕农很少有政治上的代言人。 因为他们与皇室联系太紧密了。 对这些人动刀子,文官绝对愿意,因为砍掉他们,皇帝就失去了依靠,一个高高在上,没有基本盘的皇帝,决计不是太宗皇帝,这种随随便便就能将大臣塞进诏狱之中。 朱祁镇只觉得陷入两难之中,对他们动刀子,则自损根基,不对他们动刀子,他们一天天烂下去,对大明的正面效应,比不上负面效应。 只是而今的水旱蝗灾,还有麓川战事,让朱祁镇先将这一件事情放放。 不过,朱祁镇知道他不管怎么动刀子,都不可能将卫所军中所有人都一棒子打死。所以从其 中挑选出来能用的人,却是他一直在做的。 朱祁镇看这些学员的态度,就知道,最少卫所而今还没有烂到骨子里,即便后世烂到骨子里的卫所之中,好能诞生出戚龙俞虎这样的名将。 所以,不管卫所上下制度性贪污,有多不堪。都不能来硬的。 朱祁镇说道:“朕从来不相信,我大明横扫天下大军,到了朕这里,就不行了。你们都是军中精锐,朕寄以厚望,近些年来,大明名将凋零,从宣德年间到而今,逝去老将军有十几位了,都是太宗百战之将,留子孙之用。” “这对本朝是大不幸,但是对尔等是大兴,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只要有能力,数年之内,封侯拜将,扬威海内,列于勋臣之列,就看你们的了。” 朱祁镇说道:“赐你的令牌,有任何冤屈,可持之见锦衣卫,锦衣卫会将下情上秉,即便是身犯军法,明正典刑之前,也必须要朕御笔消去武学学籍。夺回令牌。希望你们好生珍惜这个身份。” 张辅听了,微微一震,心中暗道:“这哪里是武学,分明是进士了。” 大明进士最为清贵,有很多特权,比如说,司法不能治罪,想要治罪,就要先消除学籍。在地方可以直接见地方官员。 等等。 只是他们很多权力,都是与约定俗成,而武学学子,却直接有皇帝赐予的。 如此一来,即便很多已经在军中当值的将领,也想争一个武学学籍。 张辅在政治上非常谨慎,但谨慎并不意味他看不明白。此刻顺着朱祁镇的思路,细细一揣摩,顿时呼吸一紧。暗道:“机会。” 如果之前张辅,或许不在乎这个机会。 但是此刻的张辅,却与之前不同了。 因为张辅纳的妾室,似乎有孕了。 让张辅高兴的不得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张辅一直以为自己要绝嗣,对很多事情都不大感西兴趣。 但是而今不一样了。 他必须为将来的儿子做准备了。 但是他知道,他决计是活不到儿子长大了。不管他而今多大的名声,人走茶亮,这样的情况,张辅看多了。 看看薛禄就知道,张辅当年见了薛六,都不敢怠慢。但是薛禄一死,再看薛家,是什么样子的。 所以,他必须给儿子留下足够的政治遗产。 但是等他儿子长大,在政治上有些作为,他当初的部下估计都不在了。这是他一直想的事情。 历史上张辅就这一条命留在 土木堡之中,让英宗大为惭愧,将他儿子与宪宗一起养大。再加上大明勋贵的衰落,这才让张家世世代代成为勋贵之首。 而今张辅看见的却是,一代新人换旧人。太祖年间的勋臣还有多少,即便是中山王之后,也不是说下狱就下狱了。 张辅顿时决定今后将武学当成重点,这些学员都不过二十岁,二十年后,正是他们当打之年,倒是他将来的儿子,也算是有人提携了。 朱祁镇倒是没有想道张辅想这么多。他训了一番话,下来之后,对张辅说道:“今后,挑选前一百名学员,每日早朝在殿前持役。” 张辅听了,立即说道:“臣代这群臭小子,谢过陛下。” 不要觉得在朝会上持役,没有好处。 虽然他们工作,就是之前,在金殿上值勤的大汉将军,不过是人样子而已。但是朱祁镇就是让他们与朝廷上大臣混一个脸熟。甚至熟悉朝廷决策。 武将与文臣之间,不可偏废。而今朱祁镇明显的感觉,在战略一级别的指挥能力上。文官反而在武将之上。 武将之中,也只有张辅一个人,能对大明大战略布置。而文官之中,杨荣在这项上,是最优的,甚至爱张辅之上。至于杨士奇也不差,当初力主宣宗亲政汉庶人的,就有杨士奇。 但是武将之中,战将是有,帅臣似乎也有一两老将可以。但是在大明战略提供建议的,也只有张辅了。 朱祁镇就想建立起一整套军事培养机构。自然要想办法尝试各种办法。 朱祁镇又与张辅,以及各级勋贵商议了一番武学科目。分别为兵法,实战,步战,马战,水战,火器,城池攻防。夜不收。还有《大明祖训》。 这之前,朱祁镇与张辅已经商议过多次,朱祁镇主要是提出的学科细化的主张,就是将一件事情细化到不能再细化。张辅在朱祁镇主张之下,才形成了而今的教学体系来。 不过,就在朱祁镇与张辅等人说话的时候。 王振忽然从外面进来,说道:“陛下,广西巡按朱鉴紧急军情。” 朱祁镇听了大吃一惊,他知道如果不是非常紧急的情况,王振是决计不敢再这个时候闯进来的。 一提广西,朱祁镇首先想到的乃是大藤峡附近的乱子,柳溥已经到了,虽然因为山路艰险一时间还没有捷报,但是这些乱事,已经被控制住了。 解决只是时间问题。即便有所反复,也不至于让王振如此。朱祁镇心中一动,说道:“可是安南?” 第三十一章 蠢蠢欲动的安南 第三十一章 蠢蠢欲动的安南 王振说道:“圣明无过陛下。” 朱祁镇说道:“到底怎么了?安南做了什么事情?” 王振说道:“广西巡按朱鉴上报,安南接纳钦州黄宽的投靠,钦州七峒正式向安南臣服。安南在钦州设州新安州。令黄宽为经略,世守其地。” 朱祁镇听了一时间有些迷惑。 什么钦州七峒。 但是张辅却已经怒极,说道:“鼠辈敢耳。” 朱祁镇这才想起来,他身边有一个安南问题专家。朱祁镇立即让其他人下去,单独留下张辅,说道:“国公,这钦州七峒倒是是怎么回事?” 张辅说道:“这钦州七峒,却是朝廷撤出安南时候,弄下的乱子。钦州原有七峒,宋元都是长官司,但是到了本朝,德庆侯平定广西,却因为这七峒,地偏民小,撤长官司,他们只能叫峒长。” “他们就心存不满,在本朝撤出安南之后,他们就与安南勾勾搭搭,叛伏不定,只是朝廷不愿意动用大兵,也就由他了。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居然敢如此。” 朱祁镇听了之后,顿时明白了。不过他并不是多生气。 因为在他明白明朝土司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从来不将土司的领地,当做大明的领土。所以黄宽的背叛,在他看来,不算什么? 他刚刚看过奏折,钦州七峒,不过二十多个村子,二百多户,纵然有大量的瞒报,想来也高不到哪里。 放在后世,连一个乡的人口都不到。 朱祁镇自然不在意。 他也不相信,什么朝廷由他。这一带不过是与安南的战略缓冲地,区区二十多个村子容易平定,但是引发与安南的大战,可就不好了。 不管是安南还是大明都不想打下去了。 与对方相比,区区钦州七峒,几千人有什么意思? 但是安南却在这个时候打破了默契,正式将钦州七峒纳入体制,并将边境线向北推进了不少。朱祁镇不知道而今大明与安南之间的正是界限在什么地方,说不定已经在后世的国境线之内了。 “安南准备做什么?”朱祁镇脸色有些沉重说道。 京畿大灾,以工代赈,麓川之战,朝廷的财力已经处于一个十分危险的地步了。实在不能在安南方向再开一处战场了。 张辅说道:“彼此,臣以为安南不过试探而已,朝廷如果退让的话,他自然得寸进尺,但是朝廷一步不让,他却不敢有一丝妄动。” 朱祁镇说道:“那 么令柳溥进驻钦州?” 张辅说道:“臣以为当令别将进军,或者干脆让巡按领一支兵马去,但是万万不可用柳溥。臣担心柳溥以私心害国事。” 张辅这样一说,朱祁镇立即想起来了,柳溥的父亲柳升就是战死在安南的。 而今朝廷所想的仅仅是震慑安南,不令他们进军半步,同时也要保持克制,但是让一个儿子在杀父仇人面前,保持克制,却是太残忍一点了。 朱祁镇说道:“就依国公之意。”朱祁镇立即将这奏折给批了,盖上自己的私印。让王振派人递给内阁,一刻不能停留,立即处理了。 朱祁镇转过头来问张辅道:“国公,而今安南蠢蠢欲动,全因云南战事一直没有一个结果,如果时间拖着太长了,朕担心夜长梦多啊。” 张辅笑说道:“陛下不用太担心安南,朝廷在安南战斗二十多年,安南哪里有什么快恢复元气的,以臣之见,即便是云南大败,安南也未必会出兵北上。” “他而今不过想让朝廷添堵而已。” 朱祁镇心中一叹,道:“但愿如此吧。只是朝中已经有人上奏,弹劾保定侯拥兵不前,坐观友军成败,已经有不少了。” 张辅说道:“陛下,臣以为陛下挑孟瑛,这个选择最好不过了,放眼天下,即便臣过去,也未必能胜得过孟瑛。” “陛下所做的只是等。” 朱祁镇说道:“等保定侯的捷报。” 其实朱祁镇在云南战事上,并非没有思考。他思来想去,也明白,他能做的都已经做过了,剩下的事情,他即便再帮忙,也鞭长莫及了。 反而多做多错,少做少错。 即便是后世有无线电,委员长的指挥,也让朱祁镇有深刻的印象。但是不管怎么说,委员长是打过仗的。而朱祁镇却从来没有打过仗的。再看看孟瑛的履历。 朱祁镇有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该担心,还是会担心的。 不过听了张辅几句话,朱祁镇反而镇定下来了。 王振见天色不早了,就请朱祁镇回宫。 朱祁镇也就不留了。 朱祁镇刚刚走出了房间,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迎面扑来,“啪”的一下打在朱祁镇脸上。朱祁镇定睛一看,却是一只黄褐色的蝗虫。 似乎这一只蝗虫也撞得头晕目眩。 “陛下,”王振以及身边的护卫,立即护卫过来。 朱祁镇一摆手,说道:“朕还不至于,弱不禁风。”随即一脚踩在蝗虫之上,将它踩死了。 只是这一只蝗虫,就好像一个信号一般,嗡嗡的声音传到朱祁镇的耳朵之中,却见大片大片的蝗虫,就好像是乌云一般落在朱祁镇眼前校场之上。 能见度一下子降了下来。似乎知道朱祁镇踩死他们的同伴,不少向朱祁镇扑了过去。朱祁镇身边护卫,纷纷上前,将这些蝗虫挡开。 朱祁镇被簇拥着,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上了玉辂。 即便上了玉辂,也不得安生。 朱祁镇细细听着无数蝗虫撞在玉辂之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就好像是下雨一样,为了遮挡住蝗虫,王振将玉辂所有的窗户,都堵死了。 但是依旧有不知道从那钻进来的蝗虫,就在朱祁镇的面前,一对死复眼,似乎在瞪着朱祁镇。 朱祁镇一瞬间有一种喘不过起气来的感觉。 他似乎看到,蝗虫所到之处,所有天地都为之一空,百姓颗粒无收,聚众而起,大明各地粮食耗尽,官府不能赈济。以至于人尽相食。 他想得越多,就越喘不上气来,不过片刻,就满头大汗。 很多人都预料到今岁大蝗,但是这大蝗真正出现在朱祁镇面前的时候,朱祁镇依旧不原因相信。 他眼前的不是一个巴掌大的小虫子,而是一个恶魔,一个令无数人死亡的恶魔。 朱祁镇深吸一口,猛地拔剑在手,一剑刺死这一只蝗虫。朱祁镇登基以来,一直练武,与人厮杀虽然不行,但是根基打得很牢固,这一剑就颇见功底。 朱祁镇将这一只蝗虫斩成两截之后,下令道:“打开车门。” “陛下,外面-------”王振还想说什么。 朱祁镇说道:“怎么朕的话不听了。” 王振不敢二话,立即将车门大开了。 朱祁镇站在车门口。 玉辂就是皇帝所用马车,应该规格不同,有三十二匹,十六匹马,等不同的规格,朱祁镇而今所用玉辂,就是小玉辂。只有八匹马。但是即便如此,这马车比后世的房车还要大一圈。 朱祁镇站在马车门口,却见天色昏暗,无数细小的黑点,就好像是轰炸机一般冲下来,落在道路边的植被之上,不过片刻,就将这些刚刚发芽的树木给啃光了。 更有不少,就好像是子弹一般,打在朱祁镇的身上。即便是朱祁镇身边的护卫,也一个个不敢抬头张嘴,唯恐一张嘴,就吞下一只蝗虫。 唯独朱祁镇死命的睁着眼。 他要看清楚,他正统五年最大的敌人长什么样子。 第三十二章 天下大蝗 第三十二章天下大蝗 朱祁镇回到宫中,直接去了内阁。 内阁七位包括张辅在内都不已经在了。 天色虽然已经暗淡下来,但是蝗虫飞翔的声音,却一点没有减少。 王振指使太监,将所有的窗户都关上,这才遮挡住外面的声音,即便是宫中庭院之中,也密密麻麻落满了蝗虫。 曹吉祥此刻带着宫中大小太监宫女,有一个算一个,都在拼命灭蝗,但是这蝗虫几乎好像是死不光一般。 朱祁镇通过最后一扇关闭才窗户,看了一眼外面,转过头来看向杨士奇等人,说道:“诸位先生,而今该怎么办?” 杨士奇说道:“臣以为,首先免除直隶今年夏税。” 朱祁镇说道:“今年夏税,直隶有多少?” 王直说道:“五十五万七千石。” 朱祁镇说道:“免了,内阁立即拟旨。免去直隶省,以及顺天府今年夏税。” 杨士奇说道:“命各府县收购蝗虫,每一石一文钱。只是户部钱粮不够。” 朱祁镇自然知道杨士奇所说半真半假。 半真就是户部的钱粮真不多了。 毕竟户部并没有金山银山。甚至户部存银存粮加起来,都没有内库的多。这也是太皇太后的手段。 否则太皇太后从哪里扣出来的三千多万两白银,一个地方多了,自然有一个地方少了。 当然了,户部也不至于就空空如也了。 只是杨士奇不希望事事依赖内库,定然要留些家底,面对特殊的情况。 朱祁镇此刻没有心思争执,说道:“好,让户部报上来吧。” 杨士奇说道:“臣准备派大臣巡视各地受灾处,并相机处置。” 朱祁镇说道:“好,先生以为当派谁出去?” 杨士奇顿时说出一系列名单,朱祁镇听了,都是翰林院之中,朱祁镇看了杨士奇一眼。这几年下来,朱祁镇偏爱有地方经历的大臣,大家都知道了。 杨士奇也算是为翰林院的庶吉士,找出路。 本来,内阁成员大多都是翰林院出身,有非翰林不得入阁的潜规则。 但是这毕竟是明初,内阁才建立几十年,很多规则还都不是铁则。自然因为皇帝的态度而改变。 朱祁镇说道:“准。” 朱祁镇只是对在地方有政绩的大臣,另眼相看,却不是歧视翰林院,毕竟不管怎么说,他们能从层层科举之中杀出来,并有较好的名次,很能说明问题的。 杨士奇随即又说了几条,但是大体上是,赈灾,捕蝗,免税等套路。 朱祁镇沉吟一会儿,忽然对张辅说道:“英国公,京营可以出战吗?” 张辅听了立即明白朱祁镇的言外之意,朱祁镇要派京营捕蝗。 张辅说道:“只要陛下一声令下,京营虽然可以出战,只是北地不靖,如果京师出了什么事情,臣等万死莫恕,臣以为最少留下一半士卒镇守京师,其余各部卫,以公侯为将,分布直隶各地在,专司捕蝗。” 朱祁镇说道:“好,就命成国公,魏国公为左右捕蝗大使,负责直隶附近府县蝗灾。内阁立即拟旨。” 杨士奇立即说道:“臣等领命。” 朱祁镇叮嘱道:“令诸位公侯,明日上午来见朕,朕有话叮嘱。” 不过一会功夫,朱祁镇与杨士奇一起就敲定了不少政务,朱祁镇也就准备回宫,他估计他走之后,内阁与六部要忙一个通宵。 别的不说,这京师几十万大军,即便出一半,也最少有二十万,谁去哪里捕蝗,谁去何处赈灾,去何处巡视。 各种命令,传递到各府县之中。 都是麻烦事情。 却不行,朱祁镇正准备走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马愉,忽然出列说道:“陛下,去岁到而今,水旱蝗大作,应当是有奸臣左右朝政,臣请陛下处置奸臣,以正天象。” 杨士奇听了马愉的话,眼睛微微一动,居然眯了起来。 杨溥听了马愉的话,脸色有些错愕,随即就面色如常,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其余几个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老狐狸。顿时不说话。 一时间文渊阁之中,居然安静起来。 朱祁镇看着马愉,却见马愉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朱祁镇淡淡说道:“马卿,你觉得谁是奸臣?” 马愉说道:“臣不知,唯陛下圣裁。只是天时不常,过在三公,总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朱祁镇心中暗道:“幸好,你没有说是杨士奇,否则今日就是离开内阁的时候。”其实朱祁镇也知道马愉所言未必没有道理。 当然这个道理并非朝廷上有奸臣,而是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自从天人感应以来,这种事情就常有。不是一次两次了。特别是东汉时期,每一次日食,就要免一次三公。 简直是儿戏的不像话。 但是这种看似荒谬的情况,是有自己的逻辑与语境的。 就好像而今一般,将这大灾的责任推到一个人身上,将之罢职。皇帝似乎就清白了。 只是朱祁镇此刻万万是离不开杨士奇。 这种内忧外患的局面,也唯有杨士奇能够驾驭得了。 所以在这个关键时候,朱祁镇不管杨士奇做了什么,他都要保杨士奇。 “万般有过,过在朕躬。”朱祁镇说道:“以马卿之言,朕就下罪己诏吧。” 马愉一听,扑通一声跪在地面之上,说道:“臣何敢言此?” 杨士奇也大吃一惊,他也没有想到,朱祁镇要扯到罪己诏之上。所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如果皇帝下罪己诏了,他们这些辅弼大臣,又是什么样的人? 杨士奇说道:“而今天灾不时,臣请陛下派公侯祭祀天下神灵。以正人心,只是陛下罪己诏之言,万万不可宣之于口,这是逼臣等去死了。” 朱祁镇说道:“那就依杨先生吧。” 朱祁镇深深的看了马愉一言,说道:“朕以为这天灾如是,难道不是刑部有奇冤难雪?马学士,还是好生做事才是。” 马愉说道:“臣遵命。”只是马愉的语气有些颤抖。 朱祁镇一甩袖子离开了。 杨士奇安排了一下,下面的人就各自忙各自的去了。正如朱祁镇所想,今天对他们来说,决计是一个不眠之夜。 所有人都走了,唯有杨士奇在内阁值守,而杨溥留在在最后。 杨溥见其他都走了,一挥手,让下面的人都离开了。杨溥对杨士奇说道:“东里公,今天的事情,不是我指使的。” 杨士奇淡淡一笑,说道:“我知道,是马愉自作主张。毕竟如果你来做,决计不会选今天这个时候。” 杨溥轻轻一笑,说道:“还是东里公知我。” “不过一个揣摩错上意的蠢货而已。”杨士奇淡淡说道,一边说一边将毛笔在砚台之中沾了两下。 杨溥听杨士奇这一句话,脸色顿时僵住了。好一阵子才说道:“东里公是不信我?” 杨士奇说道:“你觉得我信不信?” 两个年龄加起来超过一百五十岁的老人,相对良久,忽然一笑。杨士奇说道:“这个位置,你想要的话,我给你就成了。我早就不想坐了,要不先帝厚恩无以为报,我早就挂冠而去了。” 杨溥说道:“东里公。高风亮节,是我万万不如的,我这一辈子,一直在内阁,老了老了,总要让我墓碑上刻着内阁首辅这四个字吧。” “一点功名之心不灭,让东里公见笑了。” 杨士奇轻笑道:“好说,好说。” 两个老人看似玩笑之间,持续十几年政治联盟,在杨荣死后,正式决裂了。 第三十三章 生吃蝗虫 第三十三章生吃蝗虫 武英殿之内,很少有这么多人。 五军都督府的五位都督都来,还有这一次准备派出的成国公,魏国公,西宁侯等十几个勋贵等顶盔贯甲,站在武英殿之中。 杨士奇与内阁反而站在一侧。 今日外面的蝗虫势头并不像昨日那么凶猛了。 却是北京城中百姓,家家户户出门灭蝗,虽然蝗虫数以千万计,但是北京城中毕竟是人口百万的大城市。 而且其中最多的军队,本质上就是一座兵城。 所以大家一起动手,将昨日落下的蝗虫清理的差不多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蝗虫就没有了。 蝗虫虽然脑子不大,但毕竟不是傻子。见同伴大批大批的死亡,他们都绕过了北京城,从东向西掠过天空,想西边而去。 朱祁镇脸色严肃,说道:“今日的情况诸位也都知道了,朕就不多说了,如果不控制蝗灾,北直隶颗粒无所,甚至蝗灾要蔓延到山西,山东,河南,陕西,北方的军粮,可就无法保证了。” “锦衣卫已经查明了,这一次蝗灾起于,河间府,保定府,以及山东地。魏国公就奔赴山东灭蝗,并因粮山东。成国公就在北直隶灭蝗。” 这也是杨士奇提出来的,让他们南下,一方面固然有灭蝗之意,另外一方面。却是有就粮之意。 毕竟这样的情况,北京的粮食还能支撑多久。杨士奇心中也灭底。所以让他们十几万人南下,特别是去山东一部,可以快速得到江南的粮食。 要知道运河在山东一带,号称闸河,有十几座闸门,过船的时候很是废力,所以沿河都有粮仓,就是层层转运所暂时停靠的。 山东段,就是运河的瓶颈所在,山东以南的南运河,却比北边的宽敞多了,积极从江南调粮的话,却是能节省一半路程。 而且丰城侯李贤此刻已经在南京动起来,不惜一切待见弄到粮食,一边要供应北方赈灾,一边要支撑麓川战局。 杨士奇昨夜几乎一夜没睡,打起精神,将各处能节省粮食的地方,都节省粮食。别的不说,就连京官的俸禄,除却保障一家的口粮之外,其余大半折银了。 如果是寻常时节,京官自然是愿意的,毕竟前几年粮食价格最低的时候,才三百文一石,不值钱的。 但是而今却不一样了。 蝗灾之前,因为去年收成不好,而今又是青黄不接。粮价已经攀升到将近五百文了,而蝗灾一来,粮价飞一般的升到六百文,甚至还要更高的。 这也是杨士奇用种种手段,软硬兼施,才将粮价压在六百文之下。至少这粮价不算离谱。 此刻的杨士奇爆发出旺盛的精力,一夜没有合眼。但是站在堂上,依旧神采奕奕。 朱祁镇还想说些什么,一时间却觉得词穷了。 因为没有什么好说的。 对于蝗虫的灾害,他们要比朱祁镇了解多了。更知道,饥荒是怎么样的恐怖。而今蝗虫多吃一口,百姓就少一口。 是的蝗虫吃不了人,但是跟随蝗灾而来的大饥荒,却能吃人。 朱祁镇咬着牙说道:“朕也不说了,来人上菜,朕为各位将军践行。” 却见不少太监上来,没一个人都端着也盘子,只是盘子里面的菜,却是一只只蝗虫,还是活着,虽然将腿给拔了,翅膀给剪去,让它们不跳出盘子。但是依旧是活得。正在盘子上,轻轻的蠕动。 大殿之上,却有一股嘈杂之意。谁也没有想到,皇帝让他们吃这个。 朱祁镇说道:“苍天在上,今有蝗虫施虐,残我百姓,朕与之势不两立,百官将士,当以此心待之,务必除恶务尽。” 随即他一只手,捏着蝗虫,正在蠕动的蝗虫,一口吞了下去。 直接无法形容的汁水在口中炸开,苦涩恶行之极,他控制不住喉头蠕动。他这两辈子,都没有吃过如此恶心的东西。 更不要说这蝗虫还在朱祁镇的嘴中做最后挣扎。 更是让朱祁镇感动翻江倒海,恨不得吐出来。只是这个时候,他无论如何不能吐出来的。 并非朱祁镇一定要活吃蝗虫。 但是他能做什么?朝廷上下,在杨士奇的安排之下,井井有条,他即便有越过杨士奇干涉之心,但也不敢肯定,他做得比杨士奇更好。 他唯一表明自己的态度,唯有让下面的臣子知道皇帝的心意。这才能让他们爆发最大的能力。 之前马愉对杨士奇的含沙射影,让朱祁镇明白。 正如太皇太后对他说的,大大小小的天灾,对大明来说,几乎每年都有。无非是大还是小。 大部分人应对天灾,并非如朱祁镇那么看重。 朱祁镇已经将这一场蝗灾,当做一场战争,必须投入几乎所有的人力物力。但是如马愉等人,还有心思搞人事斗争。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统一思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大明皇帝,非常非常看重这件事情。 这样一来,就必须决绝的表明态度。 是,这蝗虫油炸一遍,哪怕谁烤一遍,煮一遍味道就好多了,决计不如这样恶心。 但是下面的人,不是没有眼睛,谁看不去其中猫腻。 所以,他吃的是政治态度。 即便这东西多难吃,想想灭蝗一旦做不好,成千上百死去的百姓。他无论如何都要咽下去。他满脸通红,咳嗽连连,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正色说道:“诸君,饮胜。” 见朱祁镇如此,下面大臣,即便脸色再难看,也只能硬生生的吞下去了。 不过,在朱祁镇看来,反而这些老将,反而并不是怎么乎,如张辅吞蝗虫的时候,简直是面不改色。连杨士奇与杨溥也是干脆吞下去,虽然看起来,好像是吃药一般。 反而下面年轻一辈的将领,一个个面有难色,还有几个吐了出来,弄了个君前失仪。 朱祁镇心中暗道:“大明勋贵年轻一辈不行啊。” 老一辈要么是靖难起兵,要么跟随太宗北伐,行军马上,什么样的苦头没有见识过,吞一只蝗虫,虽然恶心了一点,但是比得上战场之上的千军万马,枪林箭雨。 就连杨士奇,杨溥也是数次从征,虽然跟随太宗皇帝,但是太宗皇帝从来是身先士卒的,虽然没有阵前厮杀过,但是行军之苦,却是尝过的。 而下面的其他人,也都是进士出身,十年寒窗苦读,这一点意志力还是有的。唯独勋贵二代,这些人长于永乐之后,仁宣之间,大战基本平息,他们大多是锦衣玉食的长大,哪里受过这个样的苦头。 自然承受不住。 不过连连区区蝗虫都不敢生吞,指望他们能在战场之上,能有什么作为? 朱祁镇暗暗将这些人的名字记下来。贴上不可大用的标签。估计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仅仅今日吞出蝗虫,直接影响到了他们的前程。 所有人都生吞蝗虫,犹如誓师。 随即朱祁镇让他们都开始行动。 张辅与成国公朱勇联袂走出了皇宫,张辅忽然回头一看,说道:“今上有太宗皇帝之风。你这一次出去,一定要好好办事,否则陛下那一关不会那么好过的。” 成国公朱勇对朱祁镇的影响也大变,甚至有一些畏惧。 对别人恨仅仅是残暴,但是对自己恨才是厉害角色,朱祁镇作为一国之君,他不想,没有人逼得吃这恶心玩意。即便朱勇而今还觉得肚子里有一些不舒服。 朱勇口中说道:“是啊。”心中却暗道:“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第三十四章 沐昂折戟 第三十四章沐昂折戟 朱祁镇手中捏着象牙筷子。 这象牙筷子上面嵌着金线。这种后世该放在博物馆之中的筷子,手感好极了,但是依旧让朱祁镇提不起食欲。 因为他眼前的都是蝗虫。 虽然这一次不是生的,是王振亲自盯着并好生料理过的蝗虫。 一个个炸的金黄,还有各种配菜酱料,有一种吃大虾的感觉。 但是朱祁镇一看见他们,就想起当时生吞蝗虫的感受,只觉得有些反胃。他本意是压制住这种感觉。 却不想,越不想去想,却感觉却清楚。 他忍不住一口吐了出来,只是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肚子酸水而已。 王振见状,忍不住上前,轻轻敲着朱祁镇的背部,说道:“皇爷,何必如此?只需应付一下样子,就行了,奴婢为你换几道菜。” 朱祁镇一摆手,说道:“不用了。吾欺谁乎?欺天乎?” 朱祁镇之所以要吃蝗虫,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北京的粮食,虽然杨士奇还能将粮价压在六百文之下,但是能维持多久,杨士奇自己都不知道。 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果灾情再继续严重下来,杨士奇即便有天大的本事,都堵不住这粮食缺口。 所以,朱祁镇与杨士奇商议过后,明发诏书,鼓励天下百姓吃蝗虫。并在宫中,延请内阁六部,上都就是全蝗宴。 人每多吃一口蝗虫,就能少吃一口粮食,多节省一口粮食,就可能多活一条人命。 所以朱祁镇要以身作则。 甚至杨士奇等大臣,也都以身作则,下面百官最少在明面上,大家都开始吃蝗虫了。 毕竟朱祁镇都喊出,蝗虫不去,一日不能断蝗虫。 所以,朱祁镇即便对蝗虫有几分心理阴影了,但是依旧一日三餐,蝗虫小米瘦肉粥,全蝗宴,每一道菜都与蝗虫脱不了干系。 一种东西吃多了,都会厌烦的,更不要说朱祁镇都有心理阴影了,更是绝对难熬的很。 “都是大虾,都是大虾。”朱祁镇心中默念,似乎这样一念,盘子里面的东西,就从蝗虫变成大虾了。 随即朱祁镇草草吃了一下。却听外面,忽然有一个太监急报道:“云南八百里加急,沐将军战败。战死将领数名,折兵两万有余,麓川大举东进,直扑景东,震动云南。并有沐将军并督师王骥上奏弹劾保定侯孟瑛,坐观成败,见死不救。” “啪”的一声,朱祁镇手中的筷子落在红案之上,朱祁镇脸色铁青。几步过去,夺过奏折,匆匆一看。深吸几口气,努力让他自己平静下来。 因为怒火本身对事情判断,没有一点用处。 朱祁镇将几封奏疏翻来覆去的看,又命王振将锦衣卫东厂所有关于前线的战报情报,都拿了出来。 细细分析,这才让朱祁镇理出一个头绪来。 事情要在往前退上一个月。 就是朱祁镇在京师与内阁诸位一一交谈的时候,沐昂就从景东出并,大举西进了。 沐昂被孟瑛一激。带本部人马进驻景东之后,越想越怒不可遏。 正统五年二月初二,沐昂领云贵兵五万,土司兵三万,在景东誓师。发兵八万大举西进,一路上,几乎所有土司都望风而降。 沐家在云南经营几十年的威望不是白给的。 之前沐家无力大举西进,各部土司自然要做墙头草,而今大明十几万大军挺进云南,虽然还没有开打,但是这人心就已经动摇了。 所以,以刀氏为首的当地土司,纷纷投靠沐昂,并愿意为大明先锋。 沐昂自然统一,一时间沐昂大军膨胀起来,居然有十几万之众。 所谓此消彼长。 沐昂这边有不少土司投靠,麓川那边就少了不少土司,虽然麓川号称盛兵三十万,几乎可比一西夏了。 但其中麓川本部人马,大抵有十万多一点而已。其余都是各地土司。 如此一来沐昂极大的消弱麓川的力量。 沐昂之后,继续西进,攻入木邦。围绕着木邦。思家寸步不让,因为这已经威胁到他们基本盘了,而且方氏兄弟在北,沐昂在南,夹击之势已经成了。 麓川将陷入战略被动之中。 故而思任发不敢对沐昂放任不管。 沐昂在木邦苦战月余。寸步难行,才感到麓川的难缠之处。除却沐昂五万云贵兵之外,各部土司只能打顺风仗。 毕竟这些土司兵都是他们的本钱,都折在这里,让他们回去之后,如何掌握本部的权力。 所以对于他们能打得过的敌人,他们自然愿意出力,但是对于他们打不过的敌人。他们自然要保存实力。 而麓川恰恰是他们打不过的敌人。 所以,几战下来,沐昂就明白了。要打败麓川兵,还是要明军上阵。 虽然比起全盛之时的明军,而今的云贵兵大不如前,但是比起后世不能打的卫所兵,却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最少与麓川军队大战,战而胜之,却还是可以的。 所以在沐昂亲自督战,各部将领,纷纷死战之下,麓川终于退出了木邦。 沐昂大举追击,直扑汉龙关。 而汉龙关之北不过数里就是麓川城了。 汉龙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麓川附近的几个小平原,又是麓川的根本之地,麓川人口百万,都生活在这一带,思家更是将这一带经营的铁桶一般。沐昂攻之不下,真想分兵绕过此关,却不想思任发终于反击了,一出手就是好几百头战象。 战象夜袭各土司营寨。 各土司营寨都是相当简单,他们连战连捷,已经决定胜券在握,自然也分心了。被思任发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顿时象踏连营,殃及了整个明军的营地。 一时间乱成一团。 这个时候沐昂的本事才算显露出来。 之前都是顺风仗,一般庸将也能打出来。但真正看一个将领如何,还要看关键时候的关键决断。 各路土司纷纷向沐昂请援。 很多人都建议按兵不动。但是沐昂却否决了,觉得各部土司乃是为朝廷而战,今日不救乃是弃人心于麓川。 故而沐昂派人出战,营救各部土司。 于是这一场夜袭,就打成了夜战。 麓川是有备而来,明军是仓促迎战,而且麓川早已将各地土司之中埋下暗子,故而正打的激烈的时候,一部土司忽然叛变,将明军的粮草给焚烧了。 这个时候,终于大势已去。 沐昂不得已这才收拢人马,连夜退回景东。 只是麓川哪里这么容易放他走,思任发穷追不舍,并传令对各部土司既往不咎,否则斩尽杀绝,各部土司除却刀氏之外,纷纷投降。 让思任发的兵力更加充裕。而刀氏见状,只能跟随沐昂一口气从木邦逃回了景东。 等沐昂回到景东之后,清点人数。 却发现只剩下两万云贵兵,至于追随的土司,只剩下刀氏,以及一些在滇东的土司,加起来不过万余人而已。 战死千户,指挥使,都有好几个,可以说云南明军的精锐,都被一战断送了。 以上,朱祁镇从各方消息之中归纳出来的,虽然细节上,或许有出入,但是大体上不差。 朱祁镇对沐昂这一场大败,震动之余。却还不烦恼。 他烦恼的却是下面人互相攻讧。沐昂攻击保定侯见死不救,说他数次向保定侯请兵,保定侯一直不发兵,而且北路进攻缓慢,这才是在汉龙关下战败的主要原因。 更让朱祁镇感动有问题的是王骥居然附和沐昂。 第三十五章 真相与处置 第三十五章真相与处置 沐昂将所有过错,都一推六二五,推到了孟瑛的身上。这一点朱祁镇也能理解的,是为了脱罪吗。 而且沐昂所言未必不是真的。 他们传来的消息,却是孟瑛数次要求沐昂慎重用兵,步步为营,不要太过激进。但是都被沐昂挡下来了。 两人积怨不浅。 保定侯孟瑛不大支持沐昂也是自然。 只是朱祁镇想不明白,王骥为什么牵扯前军。 王骥虽然是督师,但是他驻节曲靖,距离前线相当远,负责后方粮草,却不知道为什么掺和到这里面来。 朱祁镇又细细读了一遍王骥的奏折,终于找出根结所在。 那就是粮食。 就在北方大灾愈演愈烈的时候,军粮供应出了很大问题。 本来是供应粮草主要是湖广粮食,但是而今湖广的粮食全部调往了北方,所以支撑战事的粮草,大多都是来自四川,已经云南本地的粮食。 王骥对粮草担心之色,跃于纸上。 所以,朱祁镇判断,王骥或许并不是支持沐昂,他是支持速战,尽快解决麓川,他担心后方粮草供应不上。 说实话,仗打成这个样子。 朱祁镇对孟瑛也是相当不满的。 不管孟瑛到底有什么计划,两万大多大名士卒,却是真的。丧师如此,不管怎么说都是大罪。 毕竟孟瑛是大军统帅,下面的人出了事情,都要孟瑛负责。 只是朱祁镇也明白,他对孟瑛满意也好,不满意也好,而今都不能动。 自从北方旱情满意,蝗虫大作,从刚刚开始仅仅从天津向西的一拨外,各地大量蝗虫已经陆陆续续的出现。 不过,钦天监估计蝗虫还没有达到高峰期,真正的高峰期乃是五月。而今奋力多杀死一只蝗虫,就是为五月之后,减少一窝蝗虫。 所以,几乎所有的一切,都为此让路了。 除却两件事情,一件事情乃是麓川战事,还有就是赈灾,以工代赈。很多工程还在继续,甚至再加快,因为蝗灾大作,流民潮的出现已经不可避免了。 朝廷一边雇佣人扑杀蝗虫,另外好几个水利工程也都纷纷开工了。 朝廷已经没有能力,也不可能千里迢迢派出一员大将去总领云南。只能在云南境内找,云南中能总领兵马的,只有三个人,沐昂,孟瑛,王骥。 沐昂是不可能的。不管孟瑛有多大的责任。沐昂损兵折将的事情,不可能轻易过去。所以朱祁镇无论如何,也不能用这败军之将当主帅的。 对于王骥与孟瑛之间,朱祁镇是有一瞬间的犹豫。但是他很快就下定决心,王骥的能力未必在孟瑛之上。 而且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事到如今,只能让孟瑛继续打下去了。 等战事结束之后,再做计较不迟。 不过,朱祁镇虽然心中有了定论,但是依然要咨询一下张辅。 只是在此之前,他要稍等等。 等什么?等孟瑛的奏疏。 看孟瑛如何说,总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就下结论吧。 只是朱祁镇还没有等到孟瑛的奏疏,却等来满朝文武不知道多少弹章。 一天之内,就有几十封弹奏。 而这些弹劾孟瑛的奏疏,内阁无法处理,只能让朱祁镇来处理。 朱祁镇顿时明白,这一件事情必须立即有一个定论,不能拖,拖得时间越长。朝廷之中闹出的风潮就越大。甚至影响到了扑蝗,赈灾的顺利进行。 朱祁镇立即召见张辅。就在武英殿之中。 “国公,你怎么看?”朱祁镇让王振将十几本奏疏递给张辅,其中有各方上报的,张辅一目十行,互相印证,看完之后,说道:“恭喜,陛下麓川之灭,指日可待。” 朱祁镇说道:“三万士卒战死木邦,就得了国公这样一句话吗?” 张辅说道:“臣知道,这一件是孟瑛辩无可辩,他恐怕也没有想到,会损失这么大,但是此战之后,思家不得不东进景东。” “原因很简单,大明国力强盛,麓川国力孱弱,麓川再也经不起一场兵临城下了,所以麓川一定要以攻代守。” “尽量保证麓川的安全。” 朱祁镇点点头,他明白。 如果单单比国力,单单一个省拿出来,都比麓川富裕。 长期战事,以麓川的国力是承受不起的。 “而且思家更明白,如果他们不想办法东进,麓川以东的土司恐怕都要动摇了。必须以大军镇压,才能保证这些墙头草都靠向麓川。” “这些土司提供的人力物力,在朝廷是锦上添花,在麓川是雪中送炭。” “所以,不管什么原因,麓川一定要在麓川以东,景东以西驻扎大军。” 朱祁镇说道:“如此,也不能称必胜。” 张辅说道:“麓川在群山之中,易守难攻,沐将军这一战,已经表现出来的,大明兵马想要攻克麓川,耗损一定很大。” “而此刻麓川大军东出,正是歼灭他们的机会。” “这正是孟瑛谋划所在。尤其是这个时候,陛下远远不能动摇。”朱祁镇叹息一声,说道:“可怜三万大名将士。” 张辅说道:“请陛下放心,这三万将士未必都战死了,应该有人被麓川俘虏,还有-----”朱祁镇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 朱祁镇微微一愣,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张辅再暗示,这人数之中有水分,有空额。 朱祁镇忽然冷笑一声,暗道:“这就是我大明的军队。”朱祁镇忽然想明白,张辅所言,换了方法去理解,就是张辅担心朝廷大军攻坚能力不行。 到底是怎么个不行法。 朱祁镇很想知道,也不想知道。不过从空额上就能看出来一些。 朱祁镇说道:“朕明白该怎么做了。” “报,陛下。”王振忽然从外面进来说道:“云南急报,平蛮将军,保定侯上疏。” 朱祁镇听了,立即接过来,打开一看,却是孟瑛请罪文书。他详细的说明了战事情况,包括他多次想要阻止沐昂继续西进,见沐昂进入木邦之后,又担心沐昂安危,准备派大军接应,却被沐昂误以为要来抢功,也否决了。 这才有今日之败。 朱祁镇细细看来,心中带着几分冷笑。 如果孟瑛真要下令支援,比如亲自带人督阵。沐昂又怎么敢硬顶啊,他脖子再硬,也硬不过孟瑛手中的御剑。 分明是孟瑛不想去,只是将事情做到滴水不漏。如果细细扣的话。分明是给沐昂下得套。 只是大战在即,有很多事情都不用细究了。 在没有人能代替孟瑛的时候,朱祁镇自然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孟瑛说得都是真的。 上本部分是请罪,下本部分乃是军令状。 他说,兵马已经在云南适应了三个月。兵精粮足,士气高昂。而今麓川新胜之后,有骄狂之气,居然围景东城。 决胜负的时候已经到了。 他下军令状,在今年五月间大破麓川。若不能,请陛下斩臣首级。 朱祁镇心中暗道:“五月。”他明显有一种预感,这个五月不好过。 朱祁镇将这一奏疏看过,递给了张辅,说道:“英国公觉得如何?” 张辅看了之后,却不敢轻易说话了,因为他刚刚说过的话,该说都说了,不该说的,也透漏了一点。 只剩下朱祁镇的决断了,多说无益。张辅说道:“臣请陛下圣裁。” 朱祁镇说道:“拟旨。就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麓川战事,朕托付于将军,朕不遥制。”随即对王振说道:“将这些弹劾他的奏疏,一并给他送过去。给他提个醒。” 第三十六章 老将不老 第三十六章老将不老 朱祁镇的批示连同奏折一并送到云南昆明的时候,孟瑛与王骥正爆发着激烈的冲突。 因为景东已经围城半个月了。 思任发的野心,也是一步步的培养出来的。 其实,思任发东进并没有围攻景东的意思。 毕竟思任发自己知道自己的事情,麓川军队在攻城上,也是苦手。他数次围攻明朝的城池,都攻之不下。 所以思任发只想宣布自己的军事存在,甚至送还了好些将领,再次准备向朝廷上贡,祈求和平。 在保持军事优势下,结束战争,在麓川思家看来,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只是,有一个消息刺激思任发,就是孟瑛与沐昂的不合。 这几个月来,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孟瑛为战死的方政方将军出头,处处为难沐昂的事情,甚至沐昂这一场败仗,也是孟瑛为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所以景东兵马很少在,而且沐昂还几次向昆明求援,昆明就是不动。 思任发这才准备围攻景东。他一攻之下,立即发现了景东的兵力不足,物资储备短缺。是最好攻克的时候。 于是乎,思任发在才下令调集各部土司兵,一时间有近二十万人马,围攻景东城。 要不是麓川军攻城手段太陋了,景东能不能坚持下来,都不知道了。 而在与此同时,沐昂一封接着一封求援信送到了昆明。姿态也越来越低,恨不得谦卑到泥土之中。 可见沐昂情况之危急。 但是保定侯孟瑛一直按兵不动。甚至不见沐昂的使者。 这更让思任发放心。但也让王骥不放心。 王骥担心前线战局,不得不从曲靖赶过来,向孟瑛陈词。 而孟瑛什么也不说,就是不救景东。 王骥顿时大怒,说道:“保定侯,你与沐昂私怨,老夫不管,但是你要以私心害国事,老夫拼了这一条老命,也要弹劾你。” 孟瑛淡淡的说道:“请便。” 保定侯孟瑛可是永乐年间的老将,在永乐年间,那个文官敢在他面炸刺,即便是内阁一帮人,孟瑛也不过是忌惮,从来不怕的。 王骥在他面前大呼小叫的,孟瑛心中早就不耐烦了,还好,孟瑛经过多年的颠沛流离,性子好了许多。 否则还真忍不住王骥。 王骥能带兵打仗,自然是一个硬气的人。要不然,他也不能做出斩将立威的事情,一举折服西北边军。 见保定侯如此,更是怒火中烧,正要说话,却听外面大喊道:“圣旨到。” 保定侯顿时起身,站在院子里接旨。 一个太监宣读之后,保定侯顿时感慨万千,王骥却脸色难看之极。有这圣旨在,保定侯便宜行事之权,非但没有解除,反而得到了加强。 王骥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只有狼狈的离开。 保定侯送走了王骥,回到内室之中,端详着圣旨,随即又打开一个红木箱子,细细翻阅里面的内容。叹息一声,说道:“陛下对我,也算是情深义重了。” 正如张辅所言,保定侯孟瑛他觉得沐昂是决计不可能顺顺利利打下麓川的,但是也万万没有想到,沐昂会无能到这种地步,打败仗,败到这种地步,将黔宁王的脸都给丢光了。 连他也连累了。 折兵一两万,他还是能遮掩的,却万万没有想到,一口气断送三万人马,可以说是本朝,弃安南之外,最大的败仗了。 孟瑛甚至觉得沐昂还好意思活下来,怎么不学学他哥哥,服毒自尽,不要给沐家丢脸。 不过,沐昂这一败,固然给孟瑛带来不少政治上的风险,但是却也带来的军事上的机会。如果沐昂不是败得这么惨,思任发的胆子也不会这么大。 当然了孟瑛也在里面做了好多工作,比如将他与沐昂的矛盾,原原本本的传出去,甚至让昆明城中妇孺皆知。 说实话,朱祁镇是真心心疼那三万士卒。但是不管是张辅,还是孟瑛都没有多心疼。他们在乎的是政治影响而已。 孟瑛这样大将,生生死死看多了。 只要能得到胜利,三万人算什么?如果正面强攻,旷日持久之下,士卒仰攻雄关战死,百姓转运粮草累死。人数加起来,决计不会少于三万的。 还不如这样一劳永逸。 而今景东城就是饵,思任发就是鱼,鱼刚刚咬饵,也不是提线,必须等他想走也走不了的时候。 而今任思发围城十五天,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孟瑛已经召集身边的将领布置任务。 其实也没有什么任务可布置的。 孟瑛这几个月来,一直坐镇昆明不动,但是他也没有闲着,很多事情都准备好了。 “毛将军,郭将军,你们三人带着本部人马,跟随我,出击景东城。”孟瑛说道。 毛锐,郭成两人立即起身说道:“是。” 孟瑛说道:“传令方瑾准备好船只,大军顺着潞江南下,截击麓川大军后路。” “是。”石璟立即说道。 孟瑛说道:“让锦衣卫按照计划行事,在麓川在景东城下大败之后,让各土司反戈一击,戴罪立功。” 石璟说道:“是。” 这个计划,孟瑛打磨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谈不上完美无缺,但是也没什么好更改的地方了。 无非是三步,孟瑛带着三万人,步骑并用,数日之内,突入景东城下,大破麓川大军。然后让锦衣卫千户王裕将锦衣卫安排在各土司身边的人,全部启动,让各土司倒戈。他再追击麓川本部人马。 而最妙的一招,却是在北路的明军,通过潞江,也就是怒江,顺流之下,将麓川大军截住。 只要麓川东出大军,没有一人能活着回到麓川,那么麓川根本不用打了。 自己就坚持不住了。 即便是没有全歼,只要是大败而回,麓川人心就有浮动,几乎大兵一到,他们就会投降了。 但是这一战的关键在于两处。 第一处,就是孟瑛能不能景东城下,以三万之众大破麓川十几万人马。 对这一点,孟瑛是非常有信心的。 军队不能仅仅看数量。 云南兵比起,孟瑛从江南各地卫所,优中选优的军队,是差了一层,而江南各卫所选出来的的军队,比起边军又差了一筹,而边军比起京营又差了筹。 而孟瑛本部却是以万余京营,剩下都是边军组成的一支劲旅,这一场大战的胜负手,有这些人在,孟瑛相信,当初沐英能做到的事情,他也能做到。 但是孟瑛想要的不是一场胜利。而是一次全歼。 这就有一点不好办了。 所以,方氏兄弟能不能及时的出现在麓川军的后方,就非常重要了。 在怒江之中行舟,说实话是有些困难的,但是孟瑛从什么地方调得兵,南方,大部分人都会水。 这一段时间,方家兄弟明里是在潞江上修桥,实际上却是在勘探潞江水文,并选择地方造船。 虽然这几个月的准备,还造不出什么大船,但是紧急情况之下,运送两万士卒的能力却是有的。 只是其中一定会有非战斗伤亡的。 只是孟瑛连沐昂损失的三万人马,也没有多放在心上,自然对在顺流而下之中,非战斗伤亡放在心上。 所谓慈不掌兵,孟瑛在上战场之前,心中所想,唯有胜利而已。 “侯爷,你为什么不讲这一件事情告诉王督师?如此一来,岂不是方便多了。”石璟处理完所有的事情之后,悄声的问孟瑛道。 孟瑛轻笑一声说道:“军国大事,不可泄于人。” 第三十七章 逼战 第三十七章逼战 石璟对孟瑛的说法,并不是完全满意的。 但是孟瑛却多做解释了。 在孟瑛看来,王骥未必是可靠的。毕竟五军都督府与兵部之间,几十年来此消彼长,其中恩怨纠结,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得清楚的。 万一王骥起了别的心思,沐家在云南本地根基之深,不是寻常人能想象的。在事前透漏给麓川。 孟瑛就危险了。 这种生死大事,决计不能寄托于别人的节操之上。 当然了,孟瑛也没有一直要瞒着王骥意思,在孟瑛带这本部三万众出城之后,王骥也得到了孟瑛的留书。 孟瑛将昆明已经后方事务,都托付给王骥了。 因为这个时候,王骥即便有小动作也来不及了。 因为孟瑛不动则矣,动如雷霆。 兵贵神速,从昆明到景东,直线距离三百里。只是山路蜿蜒曲折,要生生增加一两百里。孟瑛带队走在最前面。 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将军,身先士卒,用了三日,就走完了这四百多里的路。 翻越了数不尽是山峦,渡过两条河流,终于在无量山脚下,停下了脚步。 从无量山往南,不过一二十里就是景东城了。 无量山就是后世蒙乐山,山势陡峭,山高林密。孟瑛在山中早有布置。 所有休息三万士卒,却还是可以的。 只是距离麓川军大营太近了一点。相距不过十里左右。 也就是云南骑兵少,斥候在没有马的情况之下,探查的距离是相当有限的。于是对外探查的范围,也因为山势的而缩减了不少。 但是孟瑛也知道。 思任发也不是废物,大军在山中的迹象,一日一夜或许发现不了。但是时间长了,决计是瞒不住人的。 所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孟瑛召集所有将领说道:“今夜在山中休息一夜,明天四月初一日出身份,我带着骑兵冲击麓川本阵,尔等跟随我厮杀,见我大旗在何处,就向何处厮杀,敢后顾者战。” “是。”众将齐声说道。 孟瑛说道:“那就好好休息吧。” 孟瑛是饱经大战的老将,说休息就休息,但是孟瑛身边的人却不行了,特别是孟瑛的几个儿子。 长子孟俊与石璟在孟瑛身边当亲卫,心中更是忐忑。 毕竟三万之众,对阵麓川十几万之众,不是谁都能如孟瑛一般安之若素。 好容易才睡着,但是没有睡几个时辰,就隐隐约约听见动静,却是天蒙蒙亮,孟瑛已经起身了。 石璟与孟俊立即起身,孟俊为孟瑛打来洗脸水,并取来早餐。 所谓早餐却是一个个饭团。还有不少长条状的干肉。 这些饭团与干肉都是事先准备好的东西,可以说没有一口是热的。不过孟瑛早就习惯了,三下五除二吃完了。 然后带着孟俊石璟等十几个亲卫,一队队的走过去。孟瑛就好像是一个老卒一般,没有一点大将之风,不管与那一个士卒都能扯上一两句,什么浑段子,下三流的话,脱口而出,所过之处,这些本来有些紧张的士卒,顿时放松起来。 大战之前的凝重的气氛,似乎消散了不少。 孟俊这才问道:“父亲------” 孟瑛顿时训斥他,道:“军中无父子,叫将军。” 孟俊立即说道:“是,将军,而今我大军初到,敌军无备,为何不夜袭?” 孟瑛说道:“大军不能久在云南,示之以威,没有什么比光明正大以三万之众,击溃麓川十几万人马更容易示威了。” “况且夜战,不确定因素太多了,败敌容易,破贼胆难,我要的就是令思贼破胆。” 孟瑛见时间差不多了,一声令下,顿时号角齐鸣,鼓声震天,明军分为三部,孟瑛带着本部骑兵,踏着晨光出现在无量山南面的山坡之上在,而后面明军都是步卒,也迈着整齐的步伐,山中还有无数旗帜虚插,一时间让人分辨不出来,明军到底来了多少。 孟瑛所部的突然出现,顿时震动了整个景东战场。 孟俊一时间觉得热血沸腾,与军中胞泽在一起,有一种说出来的自信,似乎天地之间,没有人能够阻挡他们。 景东城下麓川军营,此刻已经乱成一团了。 所谓一鼓做气,二而衰,三而竭。 思任发带着本部人马,围城半个多月,大规模进攻几乎每天都有,但是在守城方面麓川比明军差太多了。 虽然沐昂手中只有两万多残军,但是他鼓动景东百姓,凡是男丁,无论老少统统上城。 而景东又不是别的地方。 乃是滇南根基所在,大明在滇南经营最久的地方,可以说这个地方,凡是一个汉人,大多数都是军籍的。 很多人对打仗并不陌生。 说起来,从开国到现在,云南都没有平静过几年。 洪武十七年大明才确定了景东的统治,还没有二十年就是安南之战,云南是其中一个出兵方向。 从云南撤军之后,麓川又起。 百姓久经战阵,也都习惯了。 以沐家的威望,沐昂只要不是一个傻子,就能守上一段时间。事实证明沐昂虽然不是大将之才,但是基本的军事素质还是有的。 所以这十几天之来,虽然伤亡惨重,景东城数次岌岌可危。但是总就是挫败了麓川的进攻。 与此同时麓川也打不动了。 打不动的原因有三个。 一是,死得人太多了。 麓川本部也就是十万左右,思任发自然不肯让本部攻城,特别是在他知道,明军守城厉害的时候。 于是乎大部分刚刚投降麓川的土司,都变成了前锋。麓川本部压阵而已。 但是这十几天的进攻,这些土司本部人马,损失数万。每一家土司都伤筋动骨了。这些土司都开始彼此串联,不肯出力了。 思任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起来大明与麓川之间的战事,打到现在损失最大的,既不是大明,也不是麓川,而是大明与麓川之间的这些土司。 二是物资不够了。 麓川毕竟不是大明,大明即便是在灾年,支撑大军虽然有些困难的,但是咬咬牙还能撑下去。 但是麓川就不行了。 虽然何文渊说麓川不过一县之地,有些太过了。但是麓川本部也不过一百多万人,组织出十万大军,从去年到现在打打停停,对麓川的财政消耗,是非常巨大的。 麓川思家四十多年的积累,正在飞速消耗之中。 而且麓川思家还看不到这一场战事结束的时候,故而他就加重了对其他土司的剥削,来分担开支。 但是这些土司也没有多少钱粮,又能支撑麓川大军在景东城下多长时间。 第三个原因,思任发担心明军的援军将至。 虽然之前,思任发也听说过孟瑛与沐昂之间的矛盾,但是思任发不是傻子,也不是对大明一点都不了解的人。 他小时候可是在沐家长大的。 他对大明内部的情况,也是非常了解的,更了解沐家是什么样的存在。 所以,他并不觉得孟瑛会真的见死不救。 在他想来明军一定会来救的,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几乎是一觉醒来,他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明军援军,就已经来到了营地外面。 一时间他心中无数问题,领兵主将是谁,有多少人,城中会有什么反应?但是当他知道各部土司的反应之后,立即将所有的想法都按下了,因为他别无选择,必须要与明军打上一仗。而且这一仗必须打赢。 第三十八章 景东之战 第三十八章 景东之战 因为思任发发现,明军还没有怎么做,他麾下的土司就已经乱了。 无他,大明兵威之盛,绝非麓川可比的。 即便他大败沐昂,追杀三百里。诛杀明军好几个将领,但是在这些土司心中依旧是明强麓川弱。 但是这些土司的支持,对麓川来,却是非常重要的。 毕竟对大明来说,这些土司有没有都没有区别,但是对麓川来说,想要战胜大明,就必须拉拢所有可以拉拢的力量。 只有一次又一次的胜利,才能改变这些土司的认识。当他们觉得大明虽然强,但是麓川也不弱于大明。 这才能得到他们真心相助。 所以,这一战,他不能躲不能退。 因为一躲一退,他身边这些土司都会立即倒戈。 所以,这一战是信心之战。 思任发立即下令留下一部人马看管景东城中的明军。其余麓川人马全部出营列阵,就要在无量山南边与明军决战。 就这样在,明军清一色的红旗,每一个士卒身上都穿着鸳鸯战袄,万余骑兵都落马以待。每一个人士卒都坐马下的草地之上,将竹筒拿出来,轻轻喝上一口,含在嘴里,不喝下去,仅仅是润喉。 然后将手中的肉条,塞进嘴里。 死劲的咀嚼着。 这些肉干死硬死硬的,简直是磕牙,根本没有一丝味道,但是大家都知道,这一战定然是一场苦战。 下一场吃饭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吃下顿饭的机会了。 所以要尽力多吃一点,但是又不能吃撑,因为吃得太饱,等一会打起来,会影响发挥。 所以他们只能好像是吃零食一般,在大战之前,等一会儿吃一点,等一会儿吃一点。 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来,孟瑛挑选出来的三万精锐人马,都是精锐老卒,在九边与蒙古人厮杀过。 有一股好整以暇的味道。 如果让新兵来,他们决计不知道其中分寸。 孟瑛手搭凉棚,看着麓川军出营列阵。顿时轻轻一笑,说道:“看来,麓川人还真是下看我孟某人。” “在我面前敢出营列阵。” 孟瑛翻身上马,猛地拔刀在手,高高的举在头顶。 几乎是刷的一声,所有骑兵都上了马,石璟高举孟瑛的将旗,就在孟瑛身后,石璟带过来的乾清宫侍卫,还有孟俊身后的孟家子弟都簇拥在孟瑛身边。 孟瑛长刀缓缓的劈下。 石璟顿时高高举起旗帜,在空中转了一个圈, 向正南方向一指。无数骑兵大喝道:“虎,虎,虎。” 随即孟瑛一马当先,冲了下来。 当然了孟瑛的亲兵都冲到了孟瑛的身前。 万余骑兵分成数路,冲了下来。 正在出营的麓川军,顿时有些混乱。 但是思任发也算是老将了,他下令之前,自然是有过考量的,故而大队象兵冲了出来。 就好像一座座碉堡一般,列在大军之前,每一座战象上面都有四五个人,或用长矛,或有弓箭,依托这一条大象城墙抵挡明军的进攻。 在沐英用火铳大破象兵之后。 麓川人都知道象兵用来进攻是不大可靠的。但是思任发此刻不过是想用象兵抵挡一会儿而已。 想来这些骑兵是没有火炮的。 而且这些大象也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一般火铳是不可能惊动他们的。 在思任发,这决计无懈可击。 但是这也太小看孟瑛了。 孟瑛也是在安南镇守过的,自然知道什么是象兵。 故而孟瑛一声令下,大队骑兵突前,弓箭如雨一般射了过去。 要知道,明军骑兵之中有大量蒙古人存在。比如这一次被孟瑛当做左右手的毛锐,他就是蒙古人。 所以明军在骑射上的功夫,并不比蒙古人差。 孟家子弟更是如此。虽然不是人人都能如孟元一般,能够一箭双柳。但是骑射功夫决计不俗。 故而与这些象兵对射,不过一轮箭的功夫,就将大部分象兵给射翻在地了。 没有了这些象兵的保护之后,明军骑兵再次逼近象兵,有一个好像榔头的东西,对准了大象,顿时一片轰鸣之声传来。 这并不是别的,就是边军常用的三眼火铳。 三眼火铳一连三发,都打在大象身上。 但是这些大象果然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听见这爆炸之声,虽然有些暴躁。但是并没有混乱,也没有倒冲回去。 随即明军一批批的三眼火铳轰了上去。 没有象兵驾驭的大象开始混乱起来了,有的大象被惹怒了,反而冲了过来,有的大象害怕了,开始后退。 孟瑛猛地暗道:“时机到了。” 虽然按着这个频率来,三眼火铳再打上几轮,这些大象肯定支撑不住。 但是时间并不在孟瑛这边。 而今麓川大军的阵势,将成未成。如此攻过去,事半功倍,但是再等一会,如果等麓川军队列阵列好了,再攻过去,果然胜利是一定的,但是伤亡就大了。 孟瑛不再迟疑,下令冲 了过去了。 军令一下,各部骑兵不敢迟疑。顿时冲了下来,只是大象就是大象,只一头冲过来的大象,长鼻子一甩,顿时掀翻好几名骑兵。 顿时有一名将领冲了过去。他将弓拉满,对这大象飞奔而去,贴着大象的身躯插肩而过,手中弓弦一松,这一根长箭几乎是贴着大象眼睛射了进去。 长箭没入大象的眼睛之中。 这大象长嘶一声,前足跪倒在地面之上,哀鸣一声,就已经断气了。 明军顿时士气的大阵,军中勇士纷纷上前,用各种办法杀死大象。不管大象怎么庞大,畜生就是畜生,没有象兵的保护,想要猎杀大象,决计不是不可能的。 当然了,其中也有不少明军牺牲。 大象是极其聪明的动物,见身边的伙伴纷纷战死,顿时调转方向,向后方跑了过去。 孟瑛大喜,说道:“好一个郭登,真不负武定侯的名声。” 郭登乃是武定侯郭英之后,也是孟瑛从京营带出来的人。 不过,这个时候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孟瑛带着骑兵驱赶着战象冲击麓川战阵。 任思发顿时大急,立即下令前线的火器开火,一时间不知道多少火器都开火了,一时间将这些大象驱赶开来。 孟瑛一听这火器之声,就知道是明军的制式火器,心中暗骂:“沐昂该死。” 如果不是沐昂大败,麓川军中哪里有这么多的火器。毕竟这个时代火器都是高科技武器,麓川是万万不会造的。 但是孟瑛更是快马加鞭。没有一丝迟钝的意思。 原因很简单,孟瑛赌麓川军对火器操练不熟,在对付骑兵的时候,要连续不断的火力输出。但是这样的能力也只有京营之中神机营有这个本事。 绝非这些麓川野人,刚刚接触火器就能做到的。 他们最有可能的是,一口气将所有的火器打空,与下一波发射之前,有一个好大的空档。 甚至明军很多军队,都有这个毛病。 孟瑛太清楚不过了。 而孟瑛果然赌对了。 当明军大队骑兵冲破硝烟杀进麓川军中的时候,麓川军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明军骑兵分为数队,想要一口气将麓川军给分成数截。 在数量之上,分明是麓川军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但是麓川军反而有一种被包围的感觉。 麓川被动摇了阵脚。 孟瑛更是大举压上,一时间两军相接一片厮杀之声。 思任发此刻也顾不得其他了,亲自督战,将思家子弟全部派了出去,一定要稳住阵脚。 第三十九章 大破麓川 第三十九章 大破麓川 在景东城墙之上,沐昂与几乎所有将领都站在城墙之上,遥望下面的战事。 在沐昂的眼中,孟瑛的攻势如水银泻地一般,根本没有遇到一丝丝的阻挡。几乎在半个时辰之内,连破两阵,使得双方陷入混战之中。 沐昂眼睛之中复杂之极,说道:“保定侯已经胜了。” “麓川军是什么样子,我是知道的,决计不耐这样的阵战,而且你们看那边。”沐昂手一指,却见各地土司营地似乎一片安静。 众将顿时明白,是这些土司恐怕又要倒戈了。 想想就知道,思任发怎么可能不给各路土司下令。但是这个时候他们都没有动,就说明了问题。 “将军,我们怎么办?”一时间众将纷纷说道。 沐昂心中有些复杂。 他与孟瑛的关系一点也不好,如今他兵败被困,而孟瑛却有战胜之功,这一上一下沐昂心中怎么能平衡。 但是再怎么不能平衡。 沐昂也知道,此刻当以大局为重,只要能击败麓川,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沐昂说道:“立即开城门,准备出击。” 沐昂手中还有万余战兵可以用,只是城门早就被条石给堵死了,想要再次打开,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需要时间。 只是战场上的变化也太快了。快到沐昂还没有将城门打开,外面就已经胜负已定。 却见明军骑兵以数百骑为一队,将麓川军的阵势搅乱,然后两万步卒感到之后,就好像是一柄铁锤一般,硬生生的砸进麓川军中。 麓川军顿时崩溃了。 这样的情况,各部土司顿时反戈一击。 思任发见状,也知道事不可为,立即带着军队向西撤退。只是这里距离麓川还有数百里,当初他追杀沐昂从麓川一直追杀到景东,而今风水沦落转。 他也要体会一下,当初沐昂的滋味了。 孟瑛见麓川大军撤退,阵势不乱。就下令收兵。 倒不是不追击了,而是这数百里路还长得的。现在的不追,是为了更好的追击。 孟瑛下令召见各路土司。 孟瑛就麓川任思发刚刚的大帐之中召见了各路土司。 各路土司莫不膝行,不敢仰视孟瑛。 刚刚孟瑛打得那一仗,痛快淋漓,在他们心中宛如天神一般。 麓川十几万大军,不足两个时辰,就脆败了。 只是他们不知道,孟瑛为了这一天的两个时辰 战机,从到达云南那一刻就开始准备。虽然其中有很多事情脱出他的掌控,就好像沐昂的大败一般。 但是总就回到正轨之上了。 孟瑛说道:“尔等附逆麓川,本是死罪。” 这些土司立即说道:“我等怎么敢对抗天朝,只是思贼强悍,我等不是对手,不得不从他。请侯爷明鉴。” 还有人说道:“小小意思,请侯爷明鉴。” 一时间不知道多少金银珠宝,玉器宝器都送到帐前。 孟瑛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些东西,最少值十万两,如果能贩卖到北京,估计价值能翻一倍。 不过,这东西孟瑛并不看在眼里。 当初他跟随太宗皇帝,太宗皇帝视为子侄,什么样的宝贝,他没有见过。只是他依旧收下了。 因为此刻这些土司都是戴罪之身,他不收不能安他们的心,二来,他自己可以清高自傲,但是他不能不为手下兄弟着想。 对于下层士卒来说,提着脑袋上战场,不过是搏一个功名富贵而已。作为主帅总要给下面人一点甜头。 这甜头从哪里来,自然是从这些东西里面来了。 “既然是你们一片诚心。”孟瑛说道:“我就收下了,但是你们协同麓川围攻景东的错,却不是那么容易一笔勾销的。” 众土司一听,立即明白,孟瑛既然将罪变成错了,这说明不是那么容易一笔勾销,实际上是有办法一笔勾销的。 “我等愚昧,请侯爷为我们指一条明路。” 孟瑛说道:“首先,你们各回本部,必须诛杀麓川思家的人。与思家划清界限,而且在云南有一位是能替你们求情的。只有他才不怕沐氏。” 这些土司想了好久也没有想明白是谁。不知道谁提醒了一句道:“襄王。” 这一场大战之中,虽然襄王根本没有插上手,但是襄王本身的身份在哪里放着,自然有办法为他们开脱。 孟瑛这才打发了这些土司都离开景东。 “侯爷。”石璟进来说道:“沐将军求见。” 孟瑛冷笑一声,说道:“不见,让他好生在景东修整吧。传令下去,步兵留下修整,本部骑兵与我一起,追击麓川。让步军在后面跟过来。” 孟瑛很清楚,从昆明到景东这几百里山路,对骑兵与步兵来说,是不一样的体力消耗,骑兵毕竟是有坐骑的。 而步卒就要靠自己的两个铁脚板了。 所以大胜之余,孟瑛能带着骑兵立即追击。但是步卒就要修整一两天了。 孟瑛心中暗 道:“而今能不能拿下思任发,就要看方家兄弟两人了。” 云南欠开发的地方很多,很多地方都是深山老林,思任发带着人,往林子里面一钻,想要抓住他,就难上加难了,除非在之前设好埋伏。 就孟瑛大破麓川大军的时候,方家兄弟也开始行动了。 横断山脉之中的河流,都是波涛汹涌,势如惊雷一般。寻常船只在里面根本不能航行。还好横断山脉到了腾冲一代,已经是余脉了。 故而方家兄弟向南寻了几十里,终于找到一个造船的好地方,这一时间造了几十条大船。只是尽管如此,潞江的汹涌也不是寻常人能够承受的。 方瑾第一波乘船。 一上船,他就将自己绑在船上。 然后在汹涌的波涛之中,就好像是坐过山车一般。颠簸了一日左右,就已经冲下数百里,到了他们事先预计的位置。 也正是云南充满了未开发的地带。故而在这一片寻找一片能隐藏万余兵马的地带。只是方瑾一到这边,就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船根本不可能回去?”方瑾说道。 “将军,小的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急的江水,除非拉纤,否则根本不可能逆流而上,而且这些船都是紧急造出来的,船桨,船帆都不行。”这个船工说道。 方瑾大怒说道:“你怎么不早说?” “小老儿,也算是见过不少大江大河了,唯独这潞江实在是没有见过,这么急的水流,将军你就是杀了小老儿,小老儿也做不到啊。” 方瑾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他有种杀了这个船夫的冲动,但是却也知道,这不是杀人的时候。 而今本已经能来一两万军队,却只来了五六千人马。 这样一来,能拦得住思任发的败军吗? 甚至如果保定侯没有在景东大败麓川军,他几乎是自陷死地了。 一时间,方瑾心中不住的打鼓。 忽然有人报,有一个人自称锦衣卫千户王裕的人求见。 方瑾听了是锦衣卫的人来了,顿时大喜,因为这个隐藏地带,就是锦衣卫为他能找的地方。至于锦衣卫千户王裕,虽然没有见过,但也听过了,乃是锦衣卫在云南境内的负责人。锦衣卫既然来了,自然会有情报。 方瑾立即说道:“快请。” 只是当王裕站在方瑾的面前的时候,方瑾几乎不敢相信,却见王裕一副当地土人的打扮,身上叮叮当当的,头上带着头巾。脸色也黝黑无比,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汉人。就好像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当地人。 第四十章 思任发之死 第四十章 思任发之死 王裕见状,开口说道:“方将军,这一次令姑父在景东之战中大展神威。” 方瑾一听,说道:“你说的是武英侯府郭登吗?” 王裕说道:“正是。” 方瑾这才相信王裕乃是锦衣卫。 知道方家兄弟与武英侯府有亲的人不多,他们更不知道,方政的妹妹,也就是方家兄弟的姑姑嫁给了武英侯府的郭登。 毕竟郭登本就是武英侯府的旁支,不是嫡系,而且武英侯府因为爵位的事情,几乎打成一团浆糊了,郭登也得不到多少家族助力。 想来除却锦衣卫,谁也不会注意到。 方瑾说道:“姑父他怎么样了?” 王裕说道:“景东之战,郭将军手持铁弓,连射三象,破开象阵,以及记了破阵之功,在麓川之战后,保定侯追击思任发,一连大战数次,每一次都以郭将军为先锋,毛锐将军为后备。堪称保定侯的左右手。” “此战之后,郭将军声名远扬,定能简在帝心。” 随即王裕将这一战情况,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在景东之战后,麓川本部人马只剩下三四万人了,但是面对万余骑兵的追击,麓川军根本没有还手的力量。 一路上丢盔弃甲,而且各路土司也纷纷出兵截击。 此刻麓川军只有不足万人了。 保定侯用兵拿捏非常老辣,一直给思任发留一线生机,让他断尾求生,只是断则断则,就发现自己身边没有多少人了。 方瑾听了思任发身边只有不到万人了。顿时安心了。 虽然他们过来不过数千人,但是好歹是生力军,而麓川军一路败退下来,如果还打不过,他就自个抹脖子了。 一想起父亲的仇,方瑾咬牙切齿的说道:“思任发现在在什么地方?” 就在方瑾藏身之地不远的地方,有一个老头也在问道:“明军追上来了吗?他们到那里了?” 此刻的思任发一点英雄气概都没有了,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了。 一连串的惨败,将他的志气消磨殆尽了。 “此刻还没有见到明军,想来明军这一段时间也消耗挺大的。”一个将领说道:“正在修整吧。孟瑛再强,他手下的兵马也不是铁打的,他们从昆明出发,已经飞驰千里了,连续七战,我们固然势穷,但是他们也力尽了。” 思任发双手捧着一个头盔,喝了一口水。 一路上败退,大多 数容器都丢掉了,思任发想要喝水,也只能用头盔了。如果不是思家从元代开始经营麓川,而今已经有六七代人了。 思任发身边的军队,都是思家的死忠之辈,才能打败这么多次,还能待在思任发的身边,并不溃散。 但是思任发却有几分崩溃了,思任发说道:“我小时候在昆明当质子,沐家几个兄弟,都不正眼看我,好像我思任发就是他们的奴仆一般,沐英固然是英雄的,但是思家也是名门,怎么能被如此侮辱,我那时候就想,我一定要将麓川发扬广大。祖先的屈辱,一定要洗刷干净。” “只是没有想到,到头来,我走上与爷爷一样的道路。” “这一条路,当初爷爷也走过吧。” 他的爷爷就当初被沐英击败的麓川统领。也是当初带了麓川大军,号称三十万,用象兵做先导,但是被沐英以三万之众,正面击溃。 随即兵败如山倒,不可收拾。 “家主何必如此,而今只需渡过潞江,麓川还有百万之众,可以为家主效死,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思任发叹息一声,说道:“事已如此,已经打不下去了。而今大明皇帝已经派了襄王,就要封在麓川,我们连请降也不行了。” “家主怎么能说这样的丧气话。这样的话,将这些大战之中,为家主而死的将士至于何地?” 思任发忽然一笑,说道:“好,刚刚是我的错,既然明廷一心要将我思家至于死地,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思任发决定,等一回到麓川就派人去向缅甸求援,甚至事不可为,带着本部人马去投靠缅甸。 缅甸而今的国势不张,但是也是**有数的大国,国力未必在麓川之下。 思任发带着残兵败将去投靠,自然能在缅甸有一席之地。 思任发打过这一场败仗之后,越发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他不应该离开麓川,应该等明军来攻。 如同死守麓川,明军决计不会打得如此之顺利。 在**能打败明军的,决计不是那一国的军队,而是地利,是山势,是气候。 从云南想攻缅甸,一路上艰险重重。未必没有大胜明军的希望。 就在思任发决心抗明到底,那么是丢弃麓川家业,也要打到底的时候,却听见外面喊杀之声大做。 思任发立即带着将士出去一看,顿时看见无数明军杀了过来。 思任发所在地方,不过是一个小村落。 这个村落之中,大多数房 子都是那一种吊脚楼。此刻在无数翠绿之中,一道道血光喷出来。 而且是四面合围。 麓川军与明军在一片片吊脚楼下面短兵相接。 “思贼,可认识我方瑾,今日我要为父报仇。”方瑾带着百余亲兵一直在寻找思任发的下落,这思任发一出现,立即被方瑾发现了。 方瑾二话不说,就扑了过去。 方瑾的亲兵大多都是方家子弟要么就是家丁,对方家的感情深厚,甚至有父辈跟随方政一起战死了。 此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几乎没有一个不拼命的。而思任发身边也是思家几代培养出来的死忠,为了保护思任发也没有一丝后退。 于是两边一撞在一起,就是针尖对麦芒。惨烈无比,一个个以命搏命,好几个对手,都是同归于尽的。 思任发身边的人劝思任发走,思任发眼睛扫过战场,就知道已经走不了了,他长叹一声,说道:“我英雄一世,唯有这一战,弃军而逃,是想留有用之身,再做他用,而不是贪生怕死,事已如此,死之必也,我岂能再逃,你们立即回麓川,转告我儿,速速带兵投奔缅甸,不要想对抗大明,只要将我思家血脉传下去,就算是对的起我了。” 随即思任发拔刀在手,也冲了上去。 思任发的出战,更是激起了麓川军的士气,一时间麓川军负隅顽抗,方瑾居然战之不下,双方打成一团,分也分不开。 却听见无数马蹄声传来,一个将军绕过高坡,居高临下藐视下面,随即弯弓搭箭,远远的一箭射出,就好像是流星一般,顿时射进任思发的后心之中。 任思发回头一看,口中咯咯做响,说道:“郭登。” 不错,来的就是郭登。 郭登这一箭不过是信号而已,大约千骑骑兵冲了过来,顿时将麓川军的抵抗给冲散了。 方瑾立即上前,行礼说道:“见过姑父,多谢姑父为我报此大仇。”随即将任思发的人头送上来。 郭登说道:“我做长辈的还会抢你战功吗?我战功已经够了,这一分战功就让给你了。只是为什么只有你在这里?瑛儿在什么地方?” 方瑾说道:“潞江水道难以通行,只有我带着本部人马在此。” 郭登点点头,说道:“走吧,我带你去见侯爷。”郭登看了一眼任思发的人头说道:“这思贼一死,麓川之乱也算是平息了。” 只是郭登高兴太早了,思任发虽然死了,但是麓川之战的余波,没有那么容易平息。 第四十一章 麓川大捷 第四十一章 麓川大捷 思任发之死。 固然是麓川战事的一个节点。 但并不意味着麓川战事的终结。 麓川战事还有很多事情要善后的。比如襄王镇守麓川之事,安抚滇南土司。同时还有如此处置缅甸。 之前缅甸与大明之间。有麓川作为缓冲。当然了也不能说是缓冲, 麓川可是南打缅甸,北打大明。 只是而今麓川不在了。 对于麓川剩下的地盘,吞下去最多的,并不是大明,而是缅甸。 缅甸去了眼前大敌。 而大明对麓川以南的广大的区域,却保持一种鞭长莫及的势态。 所以云南后麓川时代,到底有什么样的变化,而今说什么还为时尚早。 不过,这并不妨碍一封报捷文书,以八百里加急通过驿道,在五月初飞奔到了北京城中。这名驿卒一进京师,就高举手中的捷报,大声喊道:“麓川大捷,思贼授首。麓川大捷,思贼授首。” 一路奔驰而来,来到宫城之外,早就有人守候了。几个侍卫将驿卒扶下马来,给他喝一点水,然后接过捷报,一路小跑的跑了进去。 王振在宫殿外面等候,接过捷报,他打开扫了几眼,自然是快步跑进了乾清宫,一边跑一边喊道:“皇爷,麓川大捷,保定侯诛杀思贼,麓川平定了。” 朱祁镇脸色有一些难看。 一方面是最近一直吃蝗虫,胃口有一些不好。另外一方面却是眼前的灾情步步紧逼,粮食危机已经到了相当的严重的地步了。 虽然有杨士奇一力压制,但是粮食价格依然超过了一石六百文。向一两银子一石的价格,疯狂的冲击着。 虽然现在还没有到。 但是如果不做改变的话。 突破一两银子一石的价格,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到时候,北京城中就会出现各式各样的问题。 但是朱祁镇又能有什么办法,他甚至已经下令辽东亦失哈从辽东调进来一批粮草了。虽然朱祁镇在正统元年就让亦失哈在辽东想办法多屯田。 但是大明在辽东的人力物力,还是相当之有限的。还要供应辽东大军,故而只能调动二十万石粮食。 再多恐怕辽东军心就不稳定了。 甚至杨士奇通过外交手段,从朝鲜弄来一些粮食,但对庞大的灾情,却依旧是杯水车薪。 杨士奇已经含蓄的向朱祁镇请求,结束以工代赈。 原因很简单,让一个人活下来,让一个人做一 天重体力活,两者的消耗是完全不一样的。 在粮食不够的情况之下。 维持大规模河工,却是非常吃力的。 只是朱祁镇却不想答应。 一来是朱祁镇不想影响自己的权威。二来却也是怕影响所有人信心。 而今粮食价格还压得住,不就是因为大家都相信,朝廷还是有粮食的,但是因为粮食短缺,而停止了河工。 那么朱祁镇可以想象,被压下来的粮价,估计就会像是坐火箭一般,飞了起来。 在这各种因素之下,朱祁镇状态能好才怪。 他一直在期盼一件事情,那就是下雨。 一场大雨,旱情,蝗灾都会得到遏制。只是老天爷每天都是兴高采烈,天空万里无云。 朱祁镇听了王振报捷,微微苦笑一下,他本来应该觉得高兴。麓川大捷对朱祁镇影响非常之大。 因为孟瑛出战,是朱祁镇力主的。 而今孟瑛大胜,朱祁镇的权威自然也会得到巩固。甚至朱祁镇与勋贵之间的关心,就可以更强势一点。 这一战甚至可以说是朱祁镇立威之战。 只是一切喜讯,在而今的旱情面前,都是要靠后。 朱祁镇沉吟一会儿,说道:“这是今年以来,唯一一个好消息。公布出去,让大家都高兴一下。还有请英国公过来,商议一下封赏之事。” “是。”王振说道。 一会儿功夫,这个消息就传遍了北京城,。似乎让在旱情之下煎熬的人们,都多了一丝喜色,只是对他们来说,头上的太阳才是最大的敌人,而不是远在天南的麓川。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件好事。 武英殿之中。 张辅说道:“恭喜陛下。麓川大定,朝廷就可以松一口气了。” 在麓川没有大胜之前,自然要料敌从宽,粮草什么的,决计不能断绝。毕竟不能让将士们因为一口吃的而大败。 而今大胜,却不一样了。 最少湖广的粮食,可以不再转运往云南,而是从襄阳直接北上,赈济河南,黄河以南的灾情,也能得到极大的缓解。 毕竟云南毕竟不是不毛之地。 沐英经营过的云南,谈不上是鱼米之乡,但是到底不是一点粮食都不产。打仗的时候,自然不能短缺。 而今不打仗了,再加上之前,运进云南的粮食,足够他们用上几个月了。 让他们在云南自力更生一段时间,只要饿不死人就行。 朱祁镇说道:“此事,朕等一会儿就与杨 首辅说,看看能从南方多抽调多少粮食。只是而今朕想与国公商议一下,云南将士当如何赏赐?” “臣以为按照惯例,先赏赐士卒,等大军班师回朝之后,再赏赐不迟。不过,臣以为最重要的乃是,保定侯孟瑛,沐昂,方家兄弟,郭登等人的封赏。是否要封爵?”张辅说道。 张辅所言也是为了朝廷着想。原因很简单,朝廷的财政紧张。一场动员十几万人的大战,虽然仅仅持续了几个月而已,但是消耗一点也不少。更不要说从去年冬季绵延到而今的天灾,更是一个吞钱的地方。 朱祁镇内库之中,倒是有钱。但是有钱也飞不到云南去。 想要赏赐,只能动用云南,四川,湖广的府库。只是他们有多少钱,也是有数的,因为支持这地方大战的,就是这三地的府库,谈不上一空,但也差不多了。 即便最富裕的湖广,也要支援河南粮食。 掏不出钱粮来。 所以这样先赏赐将士稳定住军心,至于上面的将领回来再赏赐不迟,而且张辅也是打过仗的人,自然知道出兵打仗,特别是打胜仗,对于将领来说,有一百个可以弄钱的办法。 所以,对上级将领来说,钱不重要,爵位才是重要的。 毕竟大明的爵位可是能世袭罔顾的。 朱祁镇想了想说道:“国公以为当如何封赏?” 张辅说道:“臣不敢妄言,这还需要陛下圣裁。” 朱祁镇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以朕之意,沐昂大败之余,攻过相抵,朕不做处罚了,而方瑾手刃思贼,又是忠良之后,就让他袭承方政威远伯吧,让他好生做事,这威远伯将来说不定,能换成世爵。至于郭登让兵部议功即可。” 封方瑾为威远伯,其实大半看在方政的面子上,毕竟方政乃一员老将,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战死麓川,而今子报父仇,也算是一段佳话。 但是其余人就不要那么容易封爵了。 大明的爵位可不好得。 张辅听了,说道:“那保定侯孟瑛,陛下的意思是?” 朱祁镇说道:“朕想封保定侯孟瑛为滕国公。” 孟瑛的父亲就是追封滕国公。如果孟瑛进位国公的话,自然也是滕国公了。 但是张辅听了,心中瞬间想明白朱祁镇想做什么?朱祁镇想在勋贵之中立下孟家这个山头。张辅一时间虽然感觉到一点威胁。但是他也知道,他老了,他比孟瑛大上好几岁,功名已足,也不怕人抢位置,但是他依然说道:“陛下爱护保定侯之心,臣是明白的,但是此事万万不可。” 第四十二章 举步维艰 第四十二章 举步维艰 张辅猜得不错。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这句话虽然土,但却非常正确。 不管张辅对朱祁镇多忠心,张辅依旧不是朱祁镇培养出来的,两人之间是有隔阂的。但是孟瑛却不一样了。 如果朱祁镇提拔孟瑛,孟瑛这一辈子,大抵是闲居家中了。 所以孟瑛虽然也是靖难名将。但是此刻他身上贴着的政治标签,却是皇帝的人。 在同样的位置上,张辅或许有勇气反驳皇帝的话,但是孟瑛万万是没有这个底气的。 但是张辅阻挡朱祁镇提拔孟瑛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他说道:“本朝赏罚有度,爵不轻封,而今朝中也不过五公爵而已。保定侯虽然有功,但是决计不至于封公,陛下赐田,赐金,赐婚,赏宅,隐蔽子孙,皆可。然封保定侯为公,臣恐怕是害了保定侯,别的不说,一旦保定侯封公,陛下可用之在外吗?” 朱祁镇听了,心中顿时一动。 暗道:“张辅说的有道理。” 大明而今剩下的五个公爵,魏国公,定国公,出于中山王一脉,徐达的赫赫功绩,就不用说了,徐增寿对不起建文帝,但是绝对对得起太宗皇帝,这才有这一脉两公,而张辅的英国公,前有河间王救驾而死,后有张辅灭安南之功,才有国公。 成国公朱能乃是太宗靖难时的左右手,屡立战功,方有国公之位,而沐家一脉,沐英的功劳从来不小。 世人只知道沐英镇守云南,却不知道,在镇守云南之前,沐英已经转战天下,打过好些仗了,更不要说沐家乃太祖养子。甚至给个赐姓都不多。 所以保定侯孟瑛虽然有功,但与这些人相比,根本不能比。 麓川乱子虽然大了一点,但到底比不上灭安南之功。 而且张辅最后说的一句话,才真正打动了朱祁镇的心。 张辅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身体一向很好,如果让张辅与孟瑛比骑射,张辅未必比不过孟瑛,但是为什么张辅却一直要待在京中。 自然是张辅已经贵为英国公,封无可封,富贵已足,真立下大功。朝廷该如何封赏? 朱祁镇对孟瑛的定位,从来不是在京中镇守的大帅,而是领兵大战的大将。因为京中有一个张辅就足够了。 朱祁镇这才说道:“国公所言极是,是朕想差了。” 张辅说道:“陛下如果真想封赏孟家,臣以为最好是为孟家平反。当年的案子牵连不少,而今时过境迁,陛下也当示以宽大,优容之 。” 朱祁镇觉得张辅这个注意不错。 保定侯一门之所以在洪宣两朝,如此颠沛流离,就是因为他们与汉庶人牵扯太深了一点。 如果真说他们是冤枉的,那也未必。 但是正如张辅所言,而今时过境迁,再追究谁与汉庶人走的太近,也很没有必要了。 虽然而今已经将汉王钉在耻辱柱上,甚至只能称之为汉庶人。但是有一件事情不得不承认,当初汉王辅佐太宗打天下的时候,的确非常勇猛,也在军中广有人脉。 孟瑛不过是其一。 真正与汉庶人牵连太深,不可切割的人,早就死了,而今活下来的人,大多只是被牵连的倒霉蛋而已。 所以这一番大赦,即可酬孟瑛之功,从此孟家的黑历史就盖棺论定,谁也不能翻旧账了。同时说不定能收拢一批人才。 朱祁镇说道:“就依国公的意思。” 朱祁镇随即让身边的翰林学士拟诏,送往内阁,然后走一遍流程,发向云南。其中也对襄王之事叮嘱了两句,让襄王就藩麓川之事,让襄王与王骥,孟瑛商议,商议之后,拟出一个章程,上奏北京即可。 这个时候,朱祁镇没有心思多为襄王操心。 即便是云南战事,在朱祁镇心中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依旧是眼前的旱灾。 朱祁镇来到文华殿之中。 杨士奇,杨溥,王直,户部尚书刘中敷。四个人都智啊。 朱祁镇进来第一句话就问道:“钦天监说什么时候下雨吗?” 杨士奇说道:“臣已经问过钦天监了,最近十日,水汽稀少,应该是不会有雨的。” 朱祁镇对此并不意外,随着旱情的加剧,朱祁镇对钦天监几乎一日三问,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情,问钦天监天气,见大臣也要问这一句话了。 只是钦天监能力也是相当之有限的。 他们只不过凭借一些经验来判断。错误率极高,甚至比自己看天色稍稍准上一点而已。 朱祁镇说道:“粮食还有多少?” 刘中敷说道:“京中十二仓,已经空了近一半了,库存粮食不过六百万石,臣以为太仓的粮食不能再动了。” 明代一石近似于九十二公斤。六百万石不过五十五万多吨而已。对个人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但是对北京这个人口百万大城市来说就不一样了。 更不要说北方普遍大灾,四处赈灾的粮食,以工代赈的粮食,都要从太仓而出,甚至平抑粮价的粮食,都是太仓之中粮食。 所以这才消耗这么快。 不过二三个月,就支出数百万粮食。 总体来说,整个北方除却陕西旱情不严重,其余的地方旱情都特别严重,朱祁镇在之前公告批了一个奏折,免除山西某县赋税一万多石。 而朱祁镇有一种感觉,他担心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所以山西的粮食也不可能调过来的。 但是粮食不从太仓出,又从什么地方出? 河北好些地方五月,本是丰收的季节,但是大部分都是颗粒无收,也就是靠近河流的地方,才有一些收成,但是又被蝗虫祸害了一番。保存下来的并不多。 从三月蝗灾起,到了五月,蝗虫在几个月之内爆炸式的增长。朱祁镇生吞蝗虫作为表态,河北数十万军队,数百万百姓,都投入灭蝗之中。 只是比起后世的人来说,河北的人还是太少了。 特别是靖难时期,河北是主战场,不知道多少人战死在沙场。所以河北的元气要比其他地方恢复的慢。 所以比起后世的河北省,而今直隶省即便加上顺天府,也没有多少人。面对这样铺天盖地的蝗虫,不过是白日用扑杀,还是夜晚以光诱之。 农业社会的绝对真理,就是人多力量大。没有足够的人口,这些蝗虫根本不能消灭干净。 当时,这并非没有用。 这些蝗虫发源地就是河间府,保定府,等一些去年被洪水淹过的土地,这样的土地适合蝗虫产卵。 这样大规模扑杀,河北的农业是完蛋了,却没有让大量蝗虫飞向山西,陕西,与河南。所以这些地方仅仅是旱灾而已。 否则朱祁镇面对的,是更加残酷的局面。 但是对直隶人来说,这却毫无意义。 因为这样大量的行动,背后自然要会海量的粮食支撑,不管是以蝗虫换粮食,还是直接付给百姓工钱以工代赈在,都需要海量的粮食支持。 而今根本支持不下去了。 杨士奇也说道:“麓川之战结束,臣已经调配湖广粮食进入河南。而今山东,凤阳,河南,灾情已经得到遏制了。” “只是直隶与京畿恐怕饥荒要蔓延到入秋,所以京师的六百万石粮食,是远远不够的。” 朱祁镇说道:“王先生,你的义民之策,怎么样了?” 朱祁镇即便再不愿意,但是也在残酷的局面之先妥协了。同意了王直提出的变相卖官的举动。 也就是直隶百姓出五百石,可以的义民牌匾,还有免除劳役等种种特权。 第四十三章 万方有过,罪在朕躬 第四十三章 万方有过,罪在朕躬 王直说道:“已经凑集了五十万石粮食,只是就近拔给府县,发了下去。” 朱祁镇心中默念:“杯水车薪。” 因为杨士奇采取的就近原则,南方各省就近支援河南,凤阳,至于山东是得了运河之便。如此一来,朝廷在这一段时间内,得到的粮食,只有辽东,朝鲜,还有王直刚刚筹借的粮食。 足够才一百多万石。 但是面对这样的局面,数百万人嗷嗷待哺,根本不够用。 特别是去年有严重的水灾,百姓积蓄早就付之洪涛之中,大多数百姓一点积蓄都没有了。 朱祁镇对杨士奇说道:“首辅,差多少?” 杨士奇说道:“如果不放弃以工代赈之策,臣估计缺口在三百万四百万左右,但是放弃的话,大该在一百多万石左右。” “臣会想尽一切办法,在两月之内,为直隶运如一百五十万石粮食。”杨士奇说道:“决计不会让京畿闹出事来。” 朱祁镇相信杨士奇的能力。 杨士奇给太宗皇帝组织过粮草,太宗北伐能打到长城之外,数千里处,粮道之重要谁都知道,但是以夏元吉为首的班子,也就将这一件事情给撑下来了。 而今运输粮食进北京,两个月之内一百五十万石,未必不能。 但是三四百万石,却是决计不行了。 甚至朱祁镇就怀疑,而今南京各仓的粮食,有三四百万石之多吗? 只是朱祁镇心中依然不忍心,因为他听懂杨士奇所言,是不让灾民闹事。而并不是不让灾民饿死。 这里面有很大的区别。 杨士奇已经判断出让所有人不饿死的政策,是决计完成不了的,所以杨士奇已经将目标放在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朱祁镇一直担心的粮价,在这个时候根本不重要了。 恐怕等将来粮食的价格不是一两一石,二两一石,而是不管多少钱都买不到粮食。因为朱祁镇通过锦衣卫已经知道,杨士奇这一段时间,直接接管顺天府的衙役,让刘定之给他跑腿,只做一件事情。 那就是将京城之中,所有的粮食都找出来。不管是谁的粮食。 杨士奇已经做好接管北京城所有粮食的准备。 到时候除非身上有官职,有朝廷供应,否则其他人除却口粮之外的粮食,恐怕要被朝廷强制征收。 说起来,如果不是去年大水,北方粮食并不太缺的,毕竟仁宣以来,休养生息十几年,并非一点成果都没有的 。 即便现在,杨士奇也相信民间很多人是有粮食的。 只是这是最坏的办法。 也是朱祁镇最不想用的办法。 倒不是这个办法不行,而是朱祁镇通过几年的时间观察这个时代,他相信大明的行政系统,做不到如此精细的管控。 如果这样来做,即便粮食充裕,足够每一个人活下去,依旧会有很多人饿死的。 只是在这样的高压之下,有京营十几万人在,想来饿死的人只是少数的,或者说这些人即便饿死,也将骚乱压制在小范围之内。 也就是杨士奇所言的,不会在京师闹出事来。 杨士奇心狠? 不,而是朱祁镇心太软了。 后世的人习惯了每一个人生存权,似乎每一个人活下来,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实上,并非如此。 为了更多人活下来,让一少部分人去死,到底是不是正义?杨士奇自然知道,这样做有很大的问题,但是在这个时候,最坏的秩序,也好过无秩序。 朱祁镇说道:“朕早先已经派了李时勉去广东采买粮食。” 杨士奇说道:“此事臣也有耳闻,只是李时勉而今人在何处?粮食在何处?” 朱祁镇说道:“先生是知道李时勉的,李先生既然答应了,决计不会负朕。” 杨士奇说道:“臣信得过李时勉,但是数百万百姓之重,不能寄托在一个人的信任之上,臣相信,李时勉既然答应了,他除非死,他除非死,一定会做到的。” “但李时勉一旦不幸,京畿百姓难道与之共死。” 杨士奇猛地起身,几乎走到窗户前,一巴掌将窗户打开了,一股热气冲了进来。杨士奇说道:“臣知道,李时勉答应陛下,南风来的时候,他就来的,但是南风已经来了,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朱祁镇一时间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自从他被太皇太后多次敲打之后,他早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尽量不露出喜怒。只是此刻他觉得整个身子都被抽空。一伸手说道:“就听杨先生的吧。” 杨士奇看着朱祁镇的样子,却没有一点压过皇帝感觉,反而感觉身子沉重之极,说道:“请陛下放心,所有事情老臣一肩担之,不会让陛下为难的。这是老臣为陛下做得最后一件事情了。” 杨士奇之意,就是将这一次就灾失利的事情一肩担之。 朱祁镇心中感动,说道:“先生何须如此说,万方有过,罪在朕躬。”说到这里,朱祁镇再也忍不住了,眼睛一动,流下泪了。 不是他不坚强,实在是他知道,他这个命令下达之后,有什么结果。 说实话,而今他如果要杀一个人,根本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但是这不是一个人,这一次要饿死的人,最少有几万之多。 甚至到底饿死多少,是朱祁镇一辈子也未必能够统计清楚的人数。 但是他却知道,一定很多很多。 万方有过,罪在朕躬。这一句话,朱祁镇说得绝对是真诚。他在宫中享受到这个世界最好的待遇,一言可令人生,一言可令人死。大臣如张辅这般灭国名将,如杨士奇这般元老重臣,对他十几岁的小孩子,都要毕恭毕敬。 就是因为他是皇帝。 作为皇帝掌管天下权柄,拥有无限制的权力。但是权力的反面就是责任,有无限制的权力同时,自然有了无限制的责任。 可不就是万方有过,罪在朕躬。 这大明天下什么事情,功也是他,过也是他。 这就是所谓朕即国家。 如果有一个两个人饿死人,朱祁镇还可以自我安慰,是时代局限。但是就在京城脚下,有几万人可能要饿死。 朱祁镇可说不出,何不安安做饿殍的话。 只觉得严重的自我怀疑。自我否定,以及完完全全不能接受。特别一想到数万人要生生的饿死,而自己却又无能为力。 这种自责之情,让朱祁镇情绪都有几分崩溃。这才失态落泪。 “臣等万死。”杨士奇立即跪在地面上,其他大臣都跪在地面上,不敢起身。 朱祁镇也才察觉自己的失态,深吸两口气,说道:“朕失态了。诸位先生辅佐朕何罪之有,快快起身。” 杨士奇说道:“陛下冲龄登基,南平麓川,兴修水利,安抚百姓,不弱于古之明君,乃是我等辅弼不利,乃有如此。还请陛下收回此言,否则我等万事难以恕罪了。” 皇帝永远没有错的。 这是最大的政治正确。 所以杨士奇一定要让朱祁镇收回这一句话,否则这一句话传出去,立即就能引起言官御史飞蝗一般的弹劾。 杨士奇倒不是怕弹劾,而是这个时候,实在不是添乱的时候。 朱祁镇也想到了,说道:“先生,朕明白,是朕失言,先生快快请起,朕片刻也不能少了先生。” 杨士奇这才起身,朱祁镇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目送杨士奇等人离开了文华殿。王振小声问道:“皇爷该用午膳了。” “免了,朕要去奉先殿向祖宗告罪。”朱祁镇目光微微垂下来。 第四十四章 李时勉到 第四十四章 李时勉到 杨士奇在内阁之中闭目养神,有一个小太监走过来,在杨士奇耳边说道:“陛下没有用午膳,去了奉先殿。” 杨士奇点点头,一挥手让他下去了。他眼帘下面精光涌动,暗道:“皇帝如此,老臣可与安心的去见太宗,仁宗,宣宗皇帝了。” 杨士奇最担心皇帝从小在深宫之中长大,就好像是鲁哀公一样。“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寡人未尝知哀也,未尝知忧也,未尝知劳也,未尝知惧也,未尝知危也。” 这样的皇帝,对下面没有同理心,不知道下层百姓过着怎么样的日子。 而今皇帝真情流露,反而打动了杨士奇。让杨士奇彻底放心,让皇帝掌权了。 因为一个对下层百姓保持同情的皇帝,即便是再差,也差不到什么地步去。而且皇帝的手段,虽然稚嫩,但也不是无能之辈。 杨士奇暗道:“老臣就为陛下做最后一件事情吧。”其实就杨士奇来说,他并不想用太激烈的手段。 原因很简单,这么激烈的手段,自然会引起激烈的反弹。 在灾年之中,还能持有粮食的人家,都是什么人家。 除却少数单单有钱的幸运儿之外,其余背后都有,不管古今,钱与权都是联系在一起的。他如此狠手,就没有想过在内阁继续待下去。 杨士奇如此,一来是杨士奇对这个位置并没有多少眷恋之情了,毕竟当了十几年。不敢说都当吐了。但也知道,随着皇帝长大,这个位置迟早换人。杨士奇其实已经考虑,如何退下来了。 急流勇退。在古人来看,从来是智慧。 在这一件事情退下来,虽然得罪大片权贵,但是能得到皇帝的认可,也能得到天下士林的敬仰。 其次,就是朱祁镇的影响了。 朱祁镇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还没有掌权的时候吗,就秉承一种积极做事的态度。 遇见任何一件事情,除非万不得已,条件不成熟,否则没有一件事情会拖下来的。这种积极的态度,也影响了很多人。 毕竟楚王好细腰,宫中尚多饿死。更不要在政治上。 朱祁镇的态度更能影响很多人。 历史上的正统一直在宫中与王振在一起,很多军国大事都是与王振商议,杨士奇对当时的皇帝,未必有多少效忠之情。 与而今是不一样的,最少此刻的杨士奇看来,当今将来的成就,恐怕在宣宗之上。 杨士奇召见六部官员,他们黑压压的 站在文渊阁前面一大片。杨士奇站的笔直,根本没有一丝,老态龙钟的样子。 说道:“老夫受命于陛下,主持这一次赈灾事务。决计不能出半点差错,否则就不要怪老夫辣手了。” 杨士奇的声音夹着冷风,让很多人不寒而栗。 所有人都大声说道:“明白。” 杨士奇真要说什么,却忽然听见一个人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粮食,粮食,粮食。” 杨士奇顿时一愣,心中暗道:“莫不是粮食又出了什么问题?” 却见这个六品小官跑过来,双手扶膝,大喘气说道:“粮食,天津。” 杨士奇大声问道:“天津的粮食怎么了?” “不是天津的粮食,而是海路的粮食到了天津,足足有一百五十万石,这还是第一拨,局势运粮食的船有上百艘,将卫河都堵塞了。”这小官终于将这一口气给顺下去了。 杨士奇一听顿时大喜。 杨士奇虽然心狠,但是也并非没有心肝之人,他的政令下达有什么后果,他比朱祁镇更清楚,只是事非得已。 有些事情,总是要有人做的。 此刻他也松了一口气,说道:“我也不用妄做小人了。”他随即又怒喝这个小官,说道:“到底多少万石粮食,还有总共有几批粮食,都查清楚了,押运的是谁,速速报来,还不快去做事。” 就在这个时候,这消息也传到了奉先殿之中。 有些时候,原谅别人容易,原谅自己是比较难的。 就好像是现在。 朱祁镇是真信什么祖先吗? 不,是他心中有惭愧,想找一个地方静一静而已。 只是皇帝不吃饭,在宫中也是一件大事,所以不过一会功夫,皇太后孙氏就到了,只是奉先殿乃是供奉列祖列宗牌位的地方。 皇太后虽然贵为太后,也不能随便进去。还是朱祁镇听见了孙太后的声音,从奉先殿之中走了出来。 孙太后一见朱祁镇,就一阵阵唠叨,说道:“我听说,你最近一直不好好吃饭,吃什么虫子,恶心死了,是,我知道你要给天下臣民做一个表率,但是也不能苦了自己吗?” “总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处理天下大事。” “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灌汤包,来吃几个。” 孙太后一边说,一边让宫女将东西摆了上来。朱祁镇也只能下筷了,只是他食不知味,一想到,他吃饭的时候,有不知道多少人饿着肚子,甚至将来会被饿死。 平日最爱吃 的东西,此刻却一点味道都没有了。 孙太后见朱祁镇如此,也轻轻一叹,说道:“我儿别太难过了,这都是命,不关你的事情。” 朱祁镇说道:“孩儿乃天子,天下之事,无不与我有关。怎么能说无关。” 孙太后说道:“我不管你怎么说,给我好好吃饭。否则,我饶不了你的。” 朱祁镇也知道其实有些话,能与太皇太后说一说,但是与孙太后,却不能说的。 因为孙太后或许是一个和善的母亲,但是很多政治上的东西,她拎不清的,这也是太皇太后厌恶她的原因。 因为不管是皇后,还是太后,天然就有政治属性。这不是她不懂就可以推卸的。 朱祁镇也只能吃了。 忽然王振飞奔而来,说道:“陛下,陛下,广东的粮食来了?已经到了天津。” 这是王振第一次没有压着李时勉的消息,而是飞奔而来。 朱祁镇一听,顿时精神一震,“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起身就要走。 孙太后立即说道:“你还没有吃几个?” 朱祁镇头也不回,只是一招手说道:“饱了。”声音精气神十足,一点都没有刚刚的颓废的样子。 只是李时勉远在天津,此刻朱祁镇急急忙忙出去,也见不到李时勉。 不过,李时勉押运一百五十万石粮食的事情,已经哄传北京,北京粮价应声而落,一度跌到了四百多文,不过,过了两天,再次恢复到了五百多文将近六百文的价位上。 这一个消息,将粮价近两个月的涨幅,全部砸了下去。 而在这个时候,李时勉也进京了。 朱祁镇本想出城迎接,但是杨士奇力劝,这礼仪太重了。朱祁镇无可奈何,这才答应下来。 他在乾清宫召见了李时勉。 但是一见李时勉,顿时觉得李时勉老了不少,整个人瘦了一圈,也黑了不少。朱祁镇立即说道:“先生辛苦了。” 李时勉说道:“陛下不怪臣来迟之事,臣已经心满意足了,有何辛苦可言。” 朱祁镇起身向李时勉行了一礼,说道:“朕代京畿百姓谢过先生。” 李时勉连忙起身跪下还礼。感动的热泪盈眶,这对臣子来说,简直就是殊遇。这样忙了一阵子,两人才再次坐定。 朱祁镇说道:“却不知道先生这一次过来,到底运来多少粮食?” 李时勉说道:“第一批五十石而已。一百五十石,是臣虚张声势,不过后续还有。” 第四十五章 安南之粮 第四十五章 安南之粮 五十万石,这个数字不小,但是对庞大的粮食缺口,却是远远不够的。 朱祁镇本来欢喜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按事先所言,应该有一百万两银子,最少要买,两百万石粮食。 朱祁镇说道:“后面有多少粮食?” 李时勉说道:“臣在广东一共筹集了四百万石粮食。” 朱祁镇大吃一惊,说道:“四百万石?怎么会这么多?” 李时勉说道:“臣回新安调动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在广东购置二百万石,只是随着安南蠢蠢欲动,这一批粮食不能轻易动用。” “甚至因为黄宽之事,安南使臣与广西巡按朱鉴交涉,一时间风声鹤唳,两广总督王翱,也不允许臣将粮食全部带走。” “所以这一件事情,就耽搁下来了。” 朱祁镇问言大怒,道:“何不上奏?”在他眼中什么事情都比不上京城脚下的饥荒的 李时勉说道:“臣以为两广总督王翱所为没有错,因为他身负两广封疆之任,决计不可能在广西战事在即的情况下,抽空广东的粮食。” “王翱最后从官仓之中挤出七十万石粮食。但是臣以为这些粮食,对大明杯水车薪,于是派遣使臣,从南洋征调粮食,其中旧港施家报效五十万石粮食。有旧港施家报效,才有南洋遗民报效共一百一十万石粮食,其中,占城,苏禄,暹罗,都有报效。这是名单。” 随即李时勉从袖子里面,讨出一叠名单。 王振接过来,随即递给了朱祁镇。 朱祁镇一看,绝大多数南洋国家都在列,乃至于满者伯夷也有。只是除却旧港最多之外,还有一些海外华商的报效。 朱祁镇立即知道,这施长安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虽然几年来南洋都不是朱祁镇的关注重点,但是锦衣卫与东厂在南洋的线并没有断。 施长安在南洋而今可是兴旺之极,有一个外号叫做南天王。因为大明在新安开海,对旧港网开一面,而李时勉看管的又严,所以凡是想在新安找海上生意的,都要去旧港落户。或者却万生石塘屿曾氏哪里落户。 于是乎,有这样的贸易权,施长安为首的汉商集团,势力急剧扩张。这才有财力物力,支援大明这么多粮食。 当然了,这也与南海一带,很多地方都是粮食产区,粮食并不是太值钱的原因。别的不少,单单是万生石塘屿守岛曾氏,就报效了三万石粮食。 要知道宣德 年间留在哪里的人,不过是一些船工而已,没有多少钱的,而今却能拿出来三万石,这已经是一个小县一年的赋税了。 朱祁镇心中感叹:“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看来我这个南天王日子也不好过啊。” 汉商的急剧膨胀,极大的挤压了本地商人与阿拉伯商人之间的利润。 很多人都有一个错觉。 似乎西方人没有道南海的时候,东西方的贸易是存在的,不,这种贸易一直存在,不过是在阿拉伯商人手中。 如此一来,他们所承受的压力也就非常大。 施家与南洋霸主满者伯夷之间的大大小小摩擦与战斗已经好多次了。 而今大明内部很多地方开海的风声传出来了。 但是怎么开海,对施家影响很大,其实施家最希望保持现状的。因为如此一来,与大明直接贸易的权力,足够让支撑施家的战争经费。不要看新安海关几年来,关税挣了好几百万两之多,但是朱祁镇感肯定施家获利决计在这个数目之上。 只是施家在南洋各方面都要用钱,恐怕结余不了多少。 朱祁镇心中暗道:“朕记着这个人情了。将来必有回报。”他粗粗看过名单,说道:“如此说来,也不足两百万石,剩下的粮食却是从什么地方而来的。” 李时勉说道:“此事却要谢谢保定侯了,保定侯一战定麓川,震动天南,安南的态度大为改变。似乎是担心朝廷问罪,愿意以三百文一石,卖给朝廷一百万石粮食。王翱见此也就放心了,又从各地征收粮食一百多万石。再加上臣从民间购买,总共有四百万石粮食。” 安南一年三熟,也是一个粮食产区。 安南向大明出售粮食,其中的政治态度,朱祁镇自然很明白。 安南是以这个姿态,缓解与大明因为边境问题的紧张形态。 当然了,安南在黄宽这一件事情上,是决计不会松口的,这代表着安南朝廷的政治正确,如果远人来投奔,安南不敢接纳的话。 安南朝廷的权威就会受到质疑。 所以,他宁可在其他方面放低姿态。在黄宽一事上,也不做妥协。 当然了,这也是他看准了大明其实也不想与安南大战,最少也不愿意为了区区二十几个村子,与安南再打一场几十万人的大战。 “此事暂且记下来。”朱祁镇心中暗道:“钦州的事情,还没完。”朱祁镇暂且不理会一点边境纠纷,说道:“海关的银两够吗?” 李时勉说道:“这一点,臣要请罪 。臣在与安南结算的时候,其实用货物付账,而并非银两,所以购买粮食的成本,在三百文以下,又从广东拆借了一些银两。这才筹够的。” 朱祁镇顿时明白了。 其实这一次是粮食换中国货物的范例。 安南达官贵人难道就没有对中原器物的渴望?有的中国各种精致货物,一直是古代的硬通货。所以安南粮食款项定然是直接与新安的货物抵消。 当然了,朱祁镇也能想明白,李时勉一定在两头压价。 对中国的商人,那么背后有后台。面对有便宜行事之权的李时勉,他们也顶不住的。对于安南人来说,他们心中的价位,自然要比产地高上一截。 所以,李时勉采购成本,才在三百文以下。 朱祁镇估计,安南的粮食的价格也未必在三百文以下。 这里面到底谁吃亏了。 一时间朱祁镇估计不清楚。但是他却明白一件事情。那就不是以为古代人就不通权变之道,真要是有必要的话。 他们玩得也是贼溜的。 朱祁镇说道:“你带来多少船只,运力有多少?四百万石分能分几趟运完?” 李时勉说道:“臣只是第一趟,大约半个月一趟,共三趟,如果没有意外的四百万石都能运到京师。” 朱祁镇默默一算,大约在六月中,这四百万石粮食就足够到北京。 有这四百万石粮食,朱祁镇松了一口气,说道:“今日有先生,才让京城百姓免于做饿殍。” 李时勉说道:“臣万万不敢当,这是陛下先见之名,如果没有陛下当初开海的决定,臣也不可能筹集这么多船只。只是有一件事情,臣请陛下宽恕。” 朱祁镇说道:“讲。” 李时勉说道:“臣许诺各船主,到了北京之后,能够觐见天颜。陛下也有赏赐。” 朱祁镇一听,就知道李时勉定然是给这些船主开了空头支票了。 想想也是,李时勉手中的经费有限,收购粮食就花光了,从广东运粮食到天津,恐怕单单是运费就不是一个小数字。 如果这些海商都是大明良民,倒也好办。 毕竟大明官府征召民间船只的事情,做过不是一次两次的。 但是这些人可不是什么老实人。可以说这个时代,在海上厮混的,都没有什么老实人。 如果没有利益,想让他们效力,可是一件难事。朱祁镇大手一挥,说道:“多少钱?” “一百万两。”李时勉说道。 第四十六章 海关银 第四十六章 海关银 这一百万两的数目,却吓着朱祁镇了。 一百万两,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很多穷省一年赋税,也不到这个数字。 朱祁镇却不知道,李时勉手笔之大,可以说,凡是能出海的船只,都已经被征召了。新安与南洋各国的海上贸易一时间都中断了。 所有的船都被征召过来的。 李时勉宣布,凡是不参与运粮的船只,今后没有在新安做生意的资格。同理,一些在船只归属上有问题的船只,只要愿意为大明效力,今后在新安就畅通无阻。然后开出赏额,这才调动了这么庞大的船队。 朱祁镇未必知道李时勉所做的这些,但是他并不觉得一百万两多。因为而今他内库之中躺着二千多万两银子,如果可以换成粮食的,哪怕一两一石,二千多万石,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了。 但是哪里有那么大的粮食供给量。 而今算上各种消耗,四百万石粮食,均价也在一两一石之下。 至于李时勉到底有没有贪污,朱祁镇就不计较了。 因为只要能办到事情,其中纵然有些情弊,朱祁镇也当做看不见了。当然了,李时勉人品过硬,是决计不会贪这个钱的。 只是人似乎是可以共患难,不可以共富贵。 真逼到极点了,朱祁镇与杨士奇之前的态度,也是算共度时艰,精诚合作了。但是随着这四百万石粮食到达。 北京的危机解决了,朱祁镇纵然手中有钱,第一个感觉,还是:这个钱不能让内库都出了。即便内库出钱,也一定要内阁有让步才行。 所以朱祁镇微微一段,说道:“这一件等一会内阁诸位学士来了之后,再谈不迟。” 其实不用等内阁的人了。 因为内阁的人早就在文华殿等候了。 只是朱祁镇为了表示对李时勉的亲近,还有掌握主动权,所以才再会议之前,先行召见李时勉。 随即朱祁镇与李时勉联袂到了文华殿。 此刻内阁七位,六部尚书。五军都督府的人都在。 朱祁镇就让李时勉将情况再说了一遍。再提到一百万两的时候在,朱祁镇就顺口说道:“此事合情合理,让户部拨出一百万两。” 还不等别人说话,刘中敷就忍受不住了。他出列说道:“陛下,户部要钱没有,要命有老臣一条。” “自从去岁以来,户部花钱如流水,而今户部存银不过三百多万两,当时这些银子是要为百官发俸禄的。决计不可能动 用。” “臣认为这笔款项,当开内库。” 别人不知道,刘中敷能不知道吗? 别人只有一个内库有钱的概念,但是刘中敷可是知道内库多有钱,原因很简单,刘中敷乃是太皇太后的人。 从户部将钱以各种理由拨入内库。 没有他这个户部尚书支持是万万做不到的。所以他对内库之中有多少银子,决计是有数的。 所以他喊出这一声可以说是理直气壮。 之前户部有结余,大半入宫。 否则朝廷也不至于这么捉襟见肘。 朱祁镇说道:“内库已经支出一百万五十万两了,总不能都要内部来吧。” 刘中敷说道:“陛下,这一件事情,臣本来就有异议,天子富有四海,何必与朝廷争利,朝廷赋税,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而新安海关,每年将近百万两,已经是朝廷田税,盐税,茶税之外,最大一笔收入了,臣以为无论如何也不等入内承运库。” “请陛下明鉴。” 王直也出列说道:“请陛下明鉴。” 朱祁镇看向两人,目光一转落到了杨士奇身上。 杨士奇见状,说道:“陛下,此事也应当议一议了。” 朱祁镇心中冷笑一声,暗道:“老狐狸,感情危机刚刚过去,你就给朕来一个突然袭击啊?”朱祁镇浑然忘却了,、其实他刚刚也是想从内阁掏出一些利益的。 可见英雄所见略同。 杨士奇却是发现一个问题,朝廷财力太薄弱了一点。 首先这是因为太祖皇帝设计的财政问题,并非所有钱粮都要掌握在户部手中在,中央财政在制度设计上,就是相当有限的。 其次,就是太皇太后数年如一日的攒钱行为。 太皇太后其实也很有分寸的。如果朝廷缺钱,她也不会从户部调银两入内库。但是宣德十年以来,罢一切不急之务,休养生息,真正大开支,也就是宣宗的丧事,还有西北战事,再有就是而今的麓川之战。还有眼前从正统四年绵延到正统五年的大灾。 在正统四年之前,朝廷的财政流向一直是正向的。 凡是朝廷有结余,太皇太后就会划出一部分。这是一个老妇人对孙子最朴素的爱意。也是她对朝廷的限制。 结果内库倒是满了,户部在应对这一次大灾,处于相当被动的局面之上。 杨士奇并不认为这样是正常的。 所以,他想从皇帝那里夺回一部分财权,但是怎么才能夺回财权? 进了内库的银子,还想掏出来,杨士奇知道,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他想到了将内库的财源拔出来一部分。 内库财源,除却各地太监供奉之外,就有金花银了。 为了免除运输之苦,在正统元年将本该供应皇宫的粮食折银,就是金花银。每一季二十五万两,一年一百万两。 这是宫中收入的大项。 而今却不是了,因为海关收入眼看就有超过金花银趋势。 杨士奇并非不想让内阁皇帝没有银子,但是却不想让户部处于如此被动的局面之中。这才要在这个时候,重新商议海关银一事。 朱祁镇说道:“先生的意思是?” 杨士奇说道:“臣以为陛下天纵之才,登基之初就决策开海,实在是英明之举,明见于万里之外,而今新安海关既不扰民,又能年收银百万之多,杨荣在时,常叹息为何不是福建开海,沿海各省士绅,都频频询问,各地何时开海,臣以为这正是陛下远见卓识之处。” 朱祁镇听杨士奇这一顿彩虹屁,顿时有些兴奋。但是他也在朝廷上混了几年,立即冷静下来,他才不相信,杨士奇说这些,仅仅是为了夸他。 朱祁镇说道:“先生过誉,朕愧不敢当。” 杨士奇说道:“臣以为此刻李时勉从广州运粮食到天津,正是说明了海运之必要。所以臣以为,开海之事正当其时了。” 朱祁镇听了杨士奇赞成开海,心中欢喜之余,又越发觉得可疑。 以杨士奇在朝中的威望,这一件事情他点头了,推行开海政策,就没有阻碍了。但是杨士奇会这么好心吗? 果然,杨士奇图穷而匕现。杨士奇说道:“只是如此一来,各地海关扔归于宫中,就有一点不太合适了。” 朱祁镇立即明白了。 杨士奇开出了一个条件。 就是支持开海换朱祁镇将海关的管理权从内廷归于户部之下,同时还有今后的海关进项,很可能是一笔一年数百万两的赋税。 朱祁镇该怎么选? 其实在杨士奇一开始说,朱祁镇就有了决断。 正如杨士奇所言,天子富有四海,朱祁镇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其实只是为了掌控朝廷,推行各种政策的筹码。 皇帝本身不需要钱,不管朝廷多穷,也是饿不死皇帝的。 但是皇帝想将自己的意见,变为朝廷的国策,并推行天下,财政就是其中的重要的筹码了。 而开海,就是朱祁镇一直想推行的国策。如何选?还有必要说的吗? 第四十七章 开海方案 第四十七章 开海方案 只是越是这个时候,朱祁镇越是不能轻易松口。 既然双方都有意,剩下的事情就进入讨价还价的环节了。 朱祁镇说道:“先生所言不错,只是海关之事,不仅仅是钱财,还涉及海外,朕要派内臣监管。还有也需要给太皇太后一个交代。” 杨士奇说道:“今后各海关都派户部主管,内臣监管,并每年出一百万两供奉太皇太后。陛下以为可否?” 朱祁镇说道:“既然如此,这就定下来吧,不过开海各处,都定下来吗?” 杨士奇说道:“还没有定下来,这须陛下圣裁,只是而今赈灾事务繁忙,除却天津之外,其余各处,要明年再说不迟?陛下以为如何。” 朱祁镇说道:“甚好。” 杨士奇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就将其他方面的主动权让给了朱祁镇。 因为以海关的钱景,即便每年供奉宫中一百万两白银,也仅仅是五分之一,六分之一,甚至更少。 朱祁镇说道:“以朕的意思,就福建泉州,浙江宁波,南直隶松江,山东登州,直隶天津,辽东金州。这六处开海。将来看情况,再做增减。” 其实朱祁镇并不想多增加港口了。 原因很简单。 管理问题。 这些地方几乎遍布整个海岸线,一省有一个。再加上将来的香港,也就是七处海关了。 杨士奇统统答应下来了。 主要是杨士奇已经看出来,自从朱祁镇在新安捅破窗户纸之后,已经成为大势了。 毕竟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上有皇帝支持,沿海各省也有相当多的支持者。已经是拦不住了。 杨士奇正式答应下来,从此大明进入了朝贡贸易与商业贸易并行的阶段。 只是,辽东金州,山东登州,南直隶松江,浙江宁波,福建泉州这些地方到了明年可能才开始做准备。 但是天津却要现在就开海了。 因为有迫切的现实需要。 “陛下,臣以为海上运输风浪极多,如果官运则情弊丛生,民-运则监管不利,臣以为天津关税不当收银,当收粮食。”杨士奇说道。 朱祁镇没有想到这一点,说道:“收粮食?” 杨士奇说道:“每一艘到天津港的船只,必须交纳与关税同价的粮食。如此四方粮食必将云集天津。朝廷缺粮之患,自然解除了。” 朱祁镇忍不住说道:“先生好主意。” 其实明朝前期 一直没有断过对海运的尝试。甚至就在今年有人提出胶东运河,就是在登州与青岛之间,挖一条运河,能让船只避开山东半岛,躲过远洋的风暴。 这个运河在元代就有过挖掘,只是挖掘的人发现,最中间的质地乃是岩石,所以很难挖开。 只好做罢。 朱祁镇不是没有打过海运的注意。却也觉得海运情弊太大,监管困难。这是朝廷不想海运的主要原因。 但是杨士奇的主要相当妙。 不管谁来做什么买卖,都必须运一批粮食到天津。 不过,并非没有缺点的。 朱祁镇说道:“如果有不法之徒,在天津本地买粮交税,这如何是好?” 这个政策的本意,就是增加北方的粮食储备,如果从北方买粮食再交税,那么他们这种情况,简直是毫无意义。 杨士奇说道:“必须多虑了,海上行船,必定要压仓。所以多待一些粮食,对他们来说并非是多难的事情,而北方粮少,南方粮多,北方粮价比南方粮价低,商人怎么会做赔本买卖。陛下担心也对。” “臣以为当派重臣主持海关事务。” “臣举荐李时勉加户部尚书衔总理海关。待各处海关都进入正轨之后,在户部增设一侍郎专司海关之任。” 朱祁镇终于明白了。 杨士奇为什么要推行天津开海,就是做这一件事情,其实今天李时勉出现,杨士奇的这个政策,也会来的。 这或许就是杨士奇不惜一切代价的运输一百五十万石粮食到京的政策之一。 朱祁镇自然是准的。 随即杨士奇又请朱祁镇下令,令丰城侯李贤从南京通过海运运输一百万石粮食入京。负责押运的就是王景弘的义子,锦衣卫千户王英。 这一切都敲定之后,再说回这一百万两银子。 杨士奇说道:“请内库先行垫付,等来年户部与海关银一并还给内库即可。” 朱祁镇其实也知道,这银子一出去,大概率是回不来的。只是而今双方达成协议,也就没有必要在这一百万两银子上,斤斤计较了。 朱祁镇说道:“可以。”他微微一顿,说道:“既然而今有了钱粮,北直隶的水利工程,不能停,反而要更多才行。” “这两年水旱蝗灾相接,以朕之见,却是水利不修之故,故而晓谕直隶官民百姓,以修水利为第一要事。” “唯一水利大型,不仅仅可以防旱,也可以防蝗。水旱相连,正是蝗虫易生之时,只要能将水利治好,将来蝗虫也会少。” 杨士奇说 道:“臣等领命。”随即杨士奇说道:“直隶事务繁多,今又要开海关,臣请直隶巡抚于谦入京。” 朱祁镇犹豫了一下,虽然他知道于谦此刻非常非常忙。 正如朱祁镇当初派锦衣卫监视于谦河南赈灾一般,于谦的所做所为连监视他的锦衣卫都被折服了。 从一开始的于大人,到后来都称呼为于公。 就是因为于谦在赈灾之上,不遗余力,何处有一人受灾,于谦必亲往而视之。而于谦担任直隶巡抚以来,就骑着一头小毛驴,带着十几个随从,其中还有朱祁镇专门派去保护于谦的锦衣卫。 走遍了直隶所有的受灾地方。 开春以来,一百多天,于谦每日的住处都不一样,甚至有时候因为错过了行程,风餐露宿。 简直不像是一个朝廷大员。 正因为如此,直隶百姓视之为父母。号称于清天。 朱祁镇觉得让于谦再跑一趟京师,有些太劳苦了。 但是有些事情实在是绕不过于谦。 因为于谦才是北直隶大旱赈灾总指挥。 内阁见到再凄惨,不过是奏折上的文字,唯有于谦才是亲眼目睹。而粮食紧缺以来,虽然各处水利工程,并没有停下来。 但是也有意收缩了。 一些准备开工的工程都有放弃的迹象。 所以,真要再上马新工程,还必须与于谦商议不可。所以朱祁镇犹豫了一下,就决定召于谦入京,全面报告这一次旱灾。对于朝廷一些措施,还必须要征取于谦的意见。 虽然决定了于谦入京,但是此刻于谦却在顺德府。 原因很简单,就是顺德府邢台县北方大旱之中,唯一还有收成的地方,蝗虫肆虐也不猖狂,所以邢台一地,虽然没有丰收,但是还是有收成的。 在这北方全部绝收的情况之下,尤其明显。 于谦自然要去看看,一来是想从邢台调一批粮食,支援其他府县。毕竟这个时候粮食就是命,任何地方官都不会轻易放粮食出境的,于谦要亲自去。 另外就是考察一下邢台的水利。 也为将来大规模修建水利工程做好准备。 所以于谦即便接到圣旨,快马敢回来,也是需要几天的。 所以,朱祁镇先接见了跟随李时勉而来的船主。 当然了这些船主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资格的,有些势力小的,仅仅在宫门外领了赏赐就退下去了。 连宫门都没有进去。 剩下的也不过二十几个人,都是汉人,而且是南海的汉人豪强。 第四十八章 南洋卫 第四十八章 南洋卫 为首的就是施姓与曾姓。 自然是旧港施家的代表与万生石海塘曾家的代表。 这两方可以说是大明在南洋的官方代表。只有两地的户籍才能与新安贸易。 只是两方的实力对比悬殊,别的不说,施长安的官衔就知道了,施长安乃是旧港宣慰使,而曾家的家主曾沅芳,才不过是一个把总。 这个把总还是一个临时官衔,不过是让他管理船工而已。 这一次,曾沅芳也来了。 所以就以曾沅芳为首,觐见皇帝。 朱祁镇在文华殿偏殿召见了他们。 朱祁镇很轻松,但是这二十几个人,却是很紧张,朱祁镇瞄了一眼,就看得出来,他们一个个都冒大汗,这些海上豪杰见风暴都面不改色,但是此刻见了皇帝,却一个个两股战战,汗不敢出。 朱祁镇也都习惯了。 似乎在很多人眼中,他就是洪水猛兽一般。 所以他就随便说了几句话,说道:“尔等为朝廷效力,善莫大焉,朝廷自然不负功臣。”然后让王振宣读圣旨。各有封赏。 却不去提了。 就好像各级地方官上任之前述职一般,朱祁镇说几句话,他们行礼说几绝废话,就可以走了。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番仪式完了,为首的曾沅芳却再次跪倒在地,说道:“陛下,臣等久戍海外,而今年老,臣等想回乡,请陛下恩准。” 朱祁镇倒是对看了曾沅芳一眼,的确曾沅芳已经是一个小老头,皮肤黝黑,头发花白,虽然一身锦衣,但却有一种不合身的感觉。其实这是一种错觉。他们入宫之前,都经过了礼部的培训,决计不会有衣服不合身,这种低级错误的。只能说,曾沅芳与身上的衣服,气质不搭。看上去是一个苦出身。 朱祁镇说道:“王大伴,看坐。” 曾沅芳颤颤巍巍坐下来,朱祁镇问他万生石海塘的情况。曾沅芳一五一十的说了。朱祁镇对万生石海塘的情况,是有所了解的。 万生石海塘是郑和下西洋一处修船的地方。当时留下了一万多船工,宣德皇帝让他们为天子守岛,永免赋税。 如果说,旧港施长安是主动接受海关政策,并以此为自己谋利的话,曾沅芳就是被动的,他是相当后知后觉的。所以曾家在海关上获利远远小于施家。 但是他知道自然没有曾沅芳的多,不过朱祁镇的注意重点,不在万生石海塘情况如何,而是曾沅芳说话的条理如何。 似乎皇帝自带高压光环,很多人初次在朱祁镇面前说话都是结结巴巴的。朱祁镇都觉得这些人难堪大任。 此刻,他对曾沅芳其实也算是面试。 曾沅芳算是通过了。但是曾沅芳想要回乡的想法却是不行了。 朱祁镇对施家一口气拿出了五十万石粮食的财力,有一丝警惕性了。 作为皇帝他从来不相信任何一个人,连杨士奇这样的老臣,都多一个心眼,至于远在天边的施长安,又有几分信任。 朱祁镇从施家的财力,就能推断施家的实力。 要知道以麓川的实力,未必有一口气拿出五十万石粮食的力量。 当然了,双方势力性质不一样,不能类比。但是朱祁镇不得不要对未来做一个最坏的设想。 那就是旧港施家在施长安的领导之下,独霸南洋。 难道未来大明征服南洋一战,却是与自己扶持出来的施家打吗? 这并非不可能的。 所以,施家势力大增的同时,朱祁镇就在寻找制约施家的棋子。 当然了,朱祁镇吸取教训了。 不再好高骛远,秉承先本土再外国的顺序,在大明内部没有理顺之前,不管是瓦刺还是海外,都是排在后面。 以施家现在与满者伯夷的摩擦。施家虽然超出了钉子的范围,但是还做不到独霸南洋。所以这事情并不是太急的。 曾沅芳是自己撞上来的。 首先苗根正红。曾沅芳与施家不一样。施家向上数好几代都是在海上讨生活的,又是陈祖义的部将。所以施家虽然号称中国人,但是几辈子没有回过国了。 早就将旧港当家了。 但是曾沅芳不一样,他是跟随郑和下西洋的船工。就是福建人。 曾沅芳当初跟随郑和下西洋的时候,可没有想到留到南洋就不回来了。所以曾沅芳甚至以曾沅芳为首的一批人,很多人都想回家。 虽然好多年过去了,很多人从壮年变成了老头,但是越是如此,心中思乡之情,就越是浓烈。 以至于曾沅芳这个老实本分的人,在皇帝面前有这样的举动。 他知道这样做不妥,只是他知道这一件事情,如果没有皇帝点头,他们都不可能回家。 毕竟这是宣德皇帝下的旨意,先帝的旨意也唯有当今皇帝能够推翻了。 其次,熟悉南洋情况。 曾沅芳怎么说也是在南洋待了好多年了,对南洋的熟悉,不下于旧港施家。 再有就是曾 沅芳看上去其貌不扬,总体来说,也算是一个人才,比一般县令在朱祁镇面前表现的就好。 这样忠诚,又熟悉情况,又有能力的臣子太适合在南洋当牵制施家的钉子了。 朱祁镇说道:“朕记得,你们有一些人因为落籍问题,不能进入新安港贸易?” 朱祁镇这一句话,让很多人都忍不住说道:“可不是啊。” 一时间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咳咳。”王振猛地咳嗽两声,这些人才意识到,他们在皇帝面前,连忙收敛起来。 朱祁镇微微一笑,说道:“李先生既然答应你们,让你们这一趟之后,在新安贸易,朕自然不会食言。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能没有规矩。” “这样吧,曾沅芳你就是我大明南洋卫指挥使了。” “先帝的旨意,朕不能更改,只是你为大明守岛有功,朕自然要赏赐。南洋卫的驻地就是万生石海塘。” 曾沅芳一听,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指挥使。这个是高官啊。他一辈子都没有想过,他老了老了,反而当了大官了。 他连忙说道:“臣不敢当。小臣一辈子没有领过兵,恐怕要误了国家大事,不敢当此大任。” 朱祁镇说道:“这样吧,你就是南洋卫佥事。至于南洋卫指挥使,朕另派其他人,你当然军官之后,就可以请假还乡了。” “只是今后你的本籍就在南洋卫了。各地不会阻拦的。” 曾沅芳如果做梦一般,说道:“臣遵旨。” 朱祁镇已经有南洋卫指挥使人选,就是王景弘的养子王英,他跟随王景弘在南洋打过仗。虽然很长一段时间,南洋不是战略热点。 但是大明的土地,一寸也不嫌多。 朱祁镇转过头对这些人说道:“你们此次运粮有功,每人赏南洋卫百户。从此你们就是官身了。” 这些海商大喜过望,连忙说道:“我等谢过陛下。” 朱祁镇敏锐的感受到这些人对施家并不亲近,原因很简单,如果关系亲近的话,不会这么长时间都搞不定旧港户籍。 这些人的势力一捏合,南洋卫就代替曾家成为南洋一方势力。 朱祁镇眼睛瞄了一眼施家的代表,觉得他的脸色有些难看。知道也需要安抚一下,不过这一件事情,不需要朱祁镇亲自去做。 将这些人打发走了之后,朱祁镇私下叮嘱一下王振,让王振去做这件事情。王振立即会意,私下见了施家的代表,不过一会儿功夫,就将施家的情况给套了出来。 第四十九章 三湖五河总方针 第四十九章 三湖五河总方针 王振过来之后,立即向朱祁镇报告。 果然,施家在南洋有很大的压力,不仅仅是满者伯夷一国的问题。似乎很多回回国家联合起来了。因为施家独断与大明之间的贸易,已经因为商业问题转化为军事与政治问题了。 也幸好,大明在麓川大胜,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 将南洋各国蠢蠢欲动之态压制下去不少。 所以施家很想得到大明的支持。 王振说道:“臣已经代皇爷许诺给他一些火炮火铳火药,就在天津交易。只是臣以为施家未必不欢迎南洋卫的建立。” 朱祁镇说道:“此事先放下吧。不管南洋了,于先生到哪里了?” 王振说道:“下面人来报,于先生已经从顺德府赶来了,一两日之内,就会到京师。” 朱祁镇说道:“就等于先生了。” 事实证明,于谦来得挺快的。 第二日就到了。 朱祁镇早朝之后,就见到了于谦。 乾清宫之中,朱祁镇见了于谦立即说道:“先生清瘦了。” 于谦的辛苦直接反应在他身上,此刻的于谦有几分瘦骨嶙峋,偏有铁骨铮铮之态。似乎有几分相有心生。 只是比之前,憔悴了不知道多少。 于谦说道:“陛下过誉。臣以为河北治水,刻不容缓。” 朱祁镇说道:“先生可有方略?” 于谦沉思说道:“有,臣带了一张舆图,就在殿外。” 觐见皇帝是一定之规的。最少于谦不可能将大件物件带进殿来。 朱祁镇立即对王振说道:“王大伴快传。” 王振答应一声,立即将一卷等人高的白布给捧了上来。 随即两个太监左右拉开。 直隶的山河社稷跃然纸上。却是于谦一笔笔画出来的。无数完完全全的河道描绘的清清楚楚的。 朱祁镇走进几步,顿时闻到一股汗味,也发现这绢布有些发黄,似乎被汗水打透了,再细细看上面纹理,却见这一张大地图,却是有一块块一尺见方的布缝合在一起的。 只是针脚细密,远远的看出清楚,唯有走近了才能看见。 朱祁镇脑海之中,仿佛看见于谦在无数个夜里,在昏暗的烛光之中,于谦聚精会神的将白日所见一一绘制在地图上,再将他贴身带在身上,以至于汗水完全将这绢布打湿了,所以才整体泛黄。 随即朱祁镇才细细看地图上的河道。 于谦见朱祁 镇细细看地图,立即上前几步说道:“臣踏遍河北,勘察河流,河北治水之要,在五河三湖。” “这五河就是潮白河,卢沟河,大清河,子牙河,南运河。” “三湖,就是三角淀,白洋淀,大陆泽。” 随即于谦将五河三湖的位置一一指给朱祁镇看。 说实在,于谦虽然有了十分心力,但是这地图与后世的地方,还是没有办法比。但是也清晰的将最后在天津处汇集几条大河全部标注出来。 从北到南,却是潮白河与北运河水系,卢沟河水系,大清河水系,子牙河水系,南运河水系,也就是漳河卫河水系。 这五大水系之外,还有地图上标注特别鲜明的三个湖,三角淀,白洋淀,大陆泽。 于谦一一给朱祁镇做了解释。 其实也不用多做解释,潮白河在京师东边与北运河相连,可以理解为北运河的水源,而卢沟河更不要说了。 至于大清河。就是从白洋淀到三角淀这一段才叫大清河,但是单单大清河本身就分为两大支流水系。 子牙河在大清河以南。 而滹沱河就在大清河水系,与子牙河水系来回摇摆。从大陆泽到流出,流入南运河之中。河北整体地势,北方有燕山山脉,西边有太行山,高度落差很大,大量降雨都汇集下来,汇集在天津。 至于三湖三角淀最大,就在天津以西宽阔数百里。白洋淀又在三角淀之西,通过大清河相连,有时候大雨连绵之时,从京畿以南,绵延数百里,浩浩荡荡,横无际涯,房舍冲垮,良田被淹没。 三角淀与白洋淀,也就连为一体了。 至于大陆泽,曹鼐之前介绍过了,而今也不一一说明了。 朱祁镇细细听了,心中一叹,暗道:“真是一个大难题。” 其实从太行山上,燕山山上冲下河流,何止五大支流,有一句老话,说是九河下天津,九河并非说是有九条河,而是九为极数。 这一段时间,朱祁镇对河北水系也经过详细考察。 其实这几条河,并非固定的。 如果这些河道都是固定的,反而简单多了。因为这些河道迁徙不定。根本没有一定之规。 朱祁镇看完之后,对于谦说道:“先生定然有教于朕。” 于谦说道:“臣以为直隶治河的总方针,应当是上拦,中蓄,下分。” 于谦大手一挥,在直隶西部划过,说道:“在山游,最大的问题,是夏秋山洪爆发,势如奔雷。河道不堪承受。” “因此屡屡决口,乃至于 改道。” “所以,在上游最大要务,乃是清浊分离,使得河道各安其位。保护百姓身家性命。” “所以关键在一个拦字。” “请用永定河成例,束水攻沙之策,激扬水力,使之利下。” 朱祁镇点点头,说道:“如此一来,大水倒是可以防了,但旱灾怎么办?” 河北的气候,从来是旱胜于涝的。 这一点上来说,如何利用河北水利资源,比防洪是更为重要的事情。 于谦说道:“以臣之见,当以白洋淀,三角淀,大陆泽为中心,积蓄洪水,开挖河渠,为水利之用。” “只是河北地势平坦,三湖的水位并不是太深的。” “洪水一入湖,则湖面激涨侵吞平地,所以,以臣之见应当对三个湖泊进行大规模修整,即外围建筑湖堤,防止湖水外溢,也要在旱季,深挖清淤,让湖泊能装下更多的水。” 朱祁镇听了心中一动,暗道:“这不是拿这三个大湖当作三个大水库吗?” 他再次看向三个大湖,似乎肉眼可见河渠,从是三个大湖之中蔓延开来, 如果于谦的计划能够成功的话,那么以三个大湖为中心,直隶府大部分地方都能够得到灌溉。 水是粮食最好的肥料。 只要有充足的水源,即便肥料跟不上,粮食也产出,但是如果没有水源,即便再肥沃的土地,都不能产出粮食。 单单这个计划,就让朱祁镇心中十分满意,治河用淀。简直是避实就虚之举。 “只是。”于谦犹豫了一下,说道:“如此一来,就有一个非常大的隐患。” 朱祁镇说道:“先生请讲。” 于谦说道:“束水攻沙之策,会将大量的泥沙冲进三个湖之中,湖水平缓,这些泥沙都会沉淀在湖中,河北的湖本身就不深。日夜泥沙堆积,这湖泊恐怕不用数年,就用被填满了。” 朱祁镇听了,心中一动。暗道:“后世我没有听过河北有什么大湖,难道是这个原因吗?” 黄河的泥沙在江苏的时候,将江苏的海岸线推出了不知道多远,后来用从山东入海,又将山东海岸先推出了多远。 虽然海河上游的泥沙堆积并不如黄河厉害。但这几个湖虽然大,但决计不是大海,这泥沙堆积之下,会有什么下场。 朱祁镇可以想象得到。 只是权衡利弊,轻轻一叹,却没有办法了。 如果让河道畅通无阻直接入海,倒是一个好办法,但是大旱的时候,要怎么样?世上安用两全法。 第五十章 金山银山 第五十章 金山银山 朱祁镇说道:“先生可有补救之法。” 于谦说道:“臣没有治本之策,唯有治标之法,臣应该在三个湖设军卫,专司清淤,在旱季将湖底泥沙挖掘出来,人空运输出来。” “如此耗费巨大,年年不可缺。” “只是臣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办法了。” 朱祁镇想了想说道:“不用了,就这个办法了。一代人解决一代人的问题,朕这辈子先治水,等将来湖泊被淤平,却是后世子孙的事情了。” 中国河道泥沙具下的问题,在后世也是一等一的难题。比起将来留下的历史遗留问题。朱祁镇更要解决的,是大部分人活下去的问题。 如果河北水患不解决,河北一系列生态问题都不能解决。河北不能成为大明的粮仓。不管是为了北京的战略安全,还是为了将来北伐的粮草支持,都必须解决。 其实用军队清淤这样的事情,在北宋时期就有了。专门治理黄河的厢军,就是专门做这一件事情。 就是清淤。 于谦说道:“多谢陛下支持。” 朱祁镇说道:“先生以为下游当如何治理。” 于谦说道:“天津一带,遍布沼泽,河道狭长多弯。” “以臣之见,当多开支流,将天津土地淤积成良田,加宽河道。开支渠以分水势,宽河道以泄洪。” 后世的天津与这个时代的天津,完全是两个概念。 大片沼泽湿地,不加限制的蔓延开来。 想要开发天津,首要之事,就是如何将这些沼泽湿地改为良田。于谦所想的就是淤田的办法。 河泥之中富含大量营养成分,故而用河流淤泥淤出来的田地,是特别特别的肥沃。都能有很高的收获。 甚至能高达七八石。 所以在农业生产之中,淤田是提高产量的不二法门。 如果能将天津下游的湿地都淤积为良田。对北方粮食生产将有极大的补充。 朱祁镇其实也知道,每一个选择都是有利有弊的,于谦既然决定多开支渠,分流河水,就必须承担主河道淤积的情况。 但是这都是潜移默化的过程。 朱祁镇虽然知道,但是最少现在,于谦的办法是利大于弊的。 朱祁镇起身来回踱步,对王振,说道:“请工部吴尚书,黎尚书,阮安,沐敬都过来。” 朱祁镇纵然相信于谦,但是这样国家大事,没有不决于众的。朱祁镇也不可能一个人承担,自然将他们都叫过来了。 四个人在工 程建设上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他们几个看过于谦的方案,商议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吴中对朱祁镇说道:“陛下,于大人的方案,自然是可行的。只是------” 朱祁镇说道:“只是什么?” 吴中说道:“耗资巨大。” 朱祁镇说道:“有多巨大?” 吴中说道:“臣一时间也计算不清楚。臣仅仅计算,滹沱河,滏阳河,拒马河,易水河,漳河,卫河,清水河,子牙河等大河的堤坝,就远远超出千里,甚至在两千里三千里之多。” “而且各地地质不一样,所耗损也不一样,有些地方必须加固。有些地方夯土就行。这还不算三个湖的清淤围堤工程。天津下游的支渠与疏浚工程,这都是要耗资巨大的。” 朱祁镇说道:“多少钱粮?总要有一个估计吧。” 吴中说道:“臣以为,不在修建长城与营造北京之下。” 吴中此言一出,大殿之中很多太监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宗皇帝将国库耗光,才加固九边,修建北京城。但是这九边修建工程与北京城大工,从永乐年间,延续到了正统年间,即便到了而今,还没有完全结束。 如果细细看长城的建设时间,就会发现,最少辽东长城乃是在正统年间修建的。 所以不用他们对整个五河三湖治理方案估计,只需两者对比就行了。 如果真要衡量的话,那就是大明十年到二十年的国力。 当然了这如果成功了,北京的粮食困境一下子就解除了。但是任何事情都失败的可能,如果花了这么多钱,砸到了水利上,却失败了。 朱祁镇的权威也会有很大的动摇。 一时间连朱祁镇也被吓住了。 首先他意思到一件事情,那就是太皇太后虽然为他攒了不知道多少钱,但是二千多万两银子,对这一项大工程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 做与不做。 朱祁镇立即做出了决断。 那就是做,一定要做。 趁着这一次大灾,将流民全部安置在工地之上,修建好水利之后,就地安置,该多设一个县就多设一个县。 而今的河北还不是后世那么人口密集,反而是地广人稀。甚至有很多养马的草场,足够耕种。 正好迁移人口,充实京畿。 夯实北京的根基,这自然是要做的。 但是该怎么做,却是要想办法。 总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将一起开工,自然要有轻重缓急,有时间表。更更重要的是,这数以 千万计的修河款,总不能让宫中出吧。 朱祁镇转过头来,说道:“于先生,你准备从何处下手。” 于谦说道:“而今已经五月。在九月之前,决计会降雨的,臣担心的是久旱大雨必涝。所以这一段时间,就抢修,各种关键的河堤。” “最主要是四条河。滹沱河,大清河,子牙河,还有漳水。” “潮白河与卢沟河已经修过了。” “这一次修,在于预防今年秋天可能有的水情,故而要求要快。只求支撑这一秋就行了,明年再想办法不迟。” “所以臣估计大概在白银三百万两,主要是消耗在粮食之上。” 朱祁镇说道:“正式的修河,也要在明年才开始。” 于谦说道:“臣此刻的计划,错漏百出,请陛下给臣一年,臣定然踏遍河北河道,出一个详细的治水方案。” “而今只能因陋就简了。” 朱祁镇说道:“好,这银子内库出。不过,这么大规模修河方案,却要首辅点头才是。朕明日在召集内阁六部商议此事,先生要做好准备。” 朱祁镇这一句话,一语而双关。 既是要于谦准备好治水方案,也是要于谦想办法说服杨士奇。 于谦自然会意。 于谦说道:“臣这就下去准备。” 散会之后,于谦微微闭目休息一会儿,缓解一下这近半年来的疲惫,随即又起身去拜见杨士奇。 而杨士奇也等着于谦。 杨府的门房,见于谦来了。 直接将于谦叫了进去。 还是在杨士奇的书房之中,于谦将这一次治水的计划,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杨士奇静静的听得,不置可否,说道:“你对这件事情怎么看?” 于谦说道:“这就治水方案,就是弟子的意见。” “不。”杨士奇说道:“这是皇帝的意思,我要问的是你的意思?你觉得这河是修好不是不修好?” 于谦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学生知道,陛下冲龄登基,正是意气风发,好大喜功的时候,治河之策,委实大了一些,但是学生走遍了河北每一处地方,与无数父老交谈,河北之民,苦水利久矣。元廷不修善政,北方上次修建的堤坝,还是在金朝的时候,时过境迁。早已不能用了。” “学生久为地方官,自然知道,这水利是必须要修的,钱少就少修,钱多就大修。陛下既然有心大修,学生自然不敢辜负。” “这哪里是大修,是用金山银山往水里砸啊。”杨士奇猛地说道。 第五十三章 粉身碎骨浑不怕 第五十三章 粉身碎骨浑不怕 于谦并没有退让,说道:“陛下的性子,一定要有大动作的,今日将钱用在修河上,也算是深固根本之策。总好过,陛下对外征战。” 于谦说道:“学生估计,大规模修河,最少要修上数年,才能将所有地方整顿一遍,也就是这数年之内,陛下不可能对外有什么大动作了。” “等陛下年纪大了,就安稳多了。” 杨士奇说道:“我说的陛下,我说的是你。” “我能在内阁之中待上几日?待不了几日了。到时候我将你从外面调进来,你就可以直接入阁了,以陛下与之间的君臣知遇,将来未必不能坐在我这一把交椅之上。” “但是这一修河,你在外主持,曹鼐在内呼应,将来你即便有治河之功,入阁之后,也会在曹鼐之下。” “你难道不知道,曹鼐比你小两岁啊。” “你难道想学杨荣吗,一辈子被曹鼐压在身下。” 于谦说道:“学生不在乎这个。” 杨士奇说道:“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是你以为修河就这么简单,我可以告诉你, 陛下起意治水的时候,我也细细研究了。我与吴中谈过,不管你怎么修,这河北的河,还是会决口。” “此乃天性,太行山与河北平地落差太大,水汽积郁,多有大雨,而河北降雨的季节,就那一两月,这个时候不发洪水都难,泥沙具下,而有土质的原因,大坝根基不稳,往往大坝还没有问题,但是下面就给掏空了。” “你以为大明历代工部尚书都是傻子,都看不见吗?” “这一件事情,如何好办的话,早就有人做了,哪里等到今日。” 于谦说道:“正因为,这一件事情别人不肯为,而学生必为之,总要有人为朝廷做事。” “做事,你做不成的。”杨士奇说道:“如果寻常修堤坝,基本有了问题,也不至于出什么事情。但是而今,陛下对你多信任,每年最少一千万两的修河款项,几乎将朝廷结余清扫一空,全部给你了。修成了你封爵都有望的。” “但是一旦有了问题,你会怎么样?你想过没有。即便陛下护着你,但是天下士林,朝中百官,会怎么看你?” “千夫所指,不病自死。” “即便你修河修好,你于某人头上,就是大明第一治水能臣,而今之天下,那年没有水患。恐怕你一辈子,都要在外任奔波治河了。中枢的位置,你想都不想了。即便陛下想让你回来。你以为你 就能回来吗?” 于谦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之极。 于谦虽然也是一方重臣,他毕竟没有在中枢待过多长时间,即便是顺天知府的时候,也更多是履行的地方官的责任。 对中枢的尔虞我诈了解不深。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治河大工之下,隐藏着这样的危险。 可以说他只要接了这一件事情,这治河的成败,就与他的政治生命挂钩了。甚至他在政治生命就定型了。 很多人并非没有能力,但是就是进不去中枢那几把交椅。有时候就是身上的标签所致。 一旦所有人都以为于谦乃是治水能臣,那么天下有很多位置,都要说成非于谦不可,别的不说漕运总督。 说一句实话,虽然河北水患很严重,但是淮河水患并不比海河这边差多少,更不要说淮河水患与黄河水患,运河纠缠在一起。 更是一个棘手的难题,比北直隶水患难多了,也危害很大。 如果杨士奇是于谦的政治对手,有一万个办法,让于谦在漕运总督位置上坐到死。 对别人来说,主持治水,或许是一个光辉的履历,但是对于谦来说却不是。 于谦与皇帝之间的特殊关系,很多人都看在眼中了。 而且遍数于谦的履历,地方履历过重,中枢履历缺乏 ,虽然朱祁镇有意增加中枢大员在地面上历练。 但是总体来说,大部分中枢人员,还是喜欢有中枢履历的。 于谦在这上面本来就缺乏,他即便回六部当一任尚书,然后再入阁,都比他当这一任直隶巡抚强多了。 好一阵子,于谦脸色也平复了。于谦重重的向杨士奇行了一礼,说道:“多谢老师提点。” 杨士奇的语气有一些缓和了,说道:“你想明白了,而今还有办法挽回的,一旦定下来,可就没有办法挽回了。” 于谦说道:“学生想明白了。这治水之事,学生既然答应了陛下,就要做到底。” 杨士奇愤然说道:“你,你,怎么这么冥顽不灵。” 于谦说道:“老师,于谦自幼读书,自然知道民贵君轻的道理,与百姓相比,君尚且轻,况于谦一匹夫矣。” “大明有太多能当内阁首辅的人了,但是能得陛下信任,委托治水大权的人。却只有于谦一人了。” 杨士奇听了,心中也轻轻一叹。 知道于谦所说的不差。 做任何事情,第一件事情,都是要得人。 如果不是朱祁镇从后世了 解过于谦的名声,这数年又与于谦亲密接触,了解于谦的为人,朱祁镇怎么肯,怎么敢,将几乎天文数字的治河款交给于谦。 甚至说没有于谦,朱祁镇或许还会治河,但是决计不会这样大刀阔斧。朱祁镇敢如此,是因为他知道于谦是能驾驭这一盘棋的人。 大明官员之中未必没有如于谦一般能抗得起这摊子事,但是既能抗的这摊子事,又能深得陛下信任的,却只有一个,非于谦莫恕。 于谦再次对杨士奇深行一礼,几乎九十度鞠躬,说道:“于谦一人荣辱不过于家一门之事,人治水之事,却是关系天下大局。无数百姓生死之事,于谦请老师成全。” 杨士奇看着于谦,忽然想到了当初他太宗皇帝之前舍命也要保太子也就是后来的仁宗皇帝并没有异心。 当时说杨士奇没有政治投机的想法,却也不是绝对。 但是他当时第一个念头,却是大明皇家父子相残的话。于天下百姓是大大不利。所以他拼死进谏的时候,其实也没有想着活着从诏狱之中出来,。 死在诏狱里面的人还少吗?其中未必没有才能在杨士奇之上的。 此刻的他,却在于谦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忍不住口中骂道:“痴儿,即便你今天说破天了,我也不会点头的。” 杨士奇说道:“既然你今日是为陛下探口风,就立即告诉陛下,臣杨士奇求见。” 于谦大吃一惊,说道:“老师,这天色已晚。” 内阁首辅星夜入宫,这传出去却不是一个好消息。 杨士奇冷笑一声,说道:“跟你说不清楚。你速去办便是了。” 于谦不得已立即离开杨府,向朱祁镇禀报,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杨士奇已经到了,王振派人通报了。 朱祁镇心中一时间无数念头飞起。对杨士奇此来的目的,做出种种猜测,但是一时间也想不明白。 但是有一句话,却在朱祁镇心中冒出来,那就是来者不善。 朱祁镇说道:“速请。” 杨士奇一会儿就到了,见于谦在侧,也没有多说,只是向朱祁镇行礼过后,朱祁镇问道:“先生今日这个时候来,却不知道有何教朕。” 杨士奇说道:“臣来此,别无他意,就是为陛下讲古,为陛下讲讲南北榜案。” 朱祁镇是决计不信这个,但也由杨士奇说。只听外面传来敲棒子的声音,宫门已经落锁了。 向来这一夜,看似平静如昔,但实际上在乾清宫之中,却未必没有波涛。 第五十二章 南北之争 第五十二章 南北之争 南北榜案,是一件陈年旧案了。 作为历史上有很大影响力的大案子,直接导致有了科举分榜录取,甚至乃是现在各地不同分数线,也是这个政策的遗留。 朱祁镇想不知道都不行。 这掌故,当年讲国史掌故的讲官都重点说过了。 洪武三十年,刘三吾主考因为是糊名考试,故而刘三吾全部选了南方进士。太祖以刘三吾舞弊定了性,重新考试定了南北榜制。 杨士奇带着一些回忆的目光,将这一件事情缓缓的说完了,对别人来说,这都是一些掌故,但是杨士奇却是亲历者。 他收回回忆的目光,问朱祁镇道:“陛下以为刘老学士,可曾舞弊?” 朱祁镇说道:“自然是没有的。” 朱祁镇对一些士大夫秉性,也有所了解。 那真是将名声看做比性命还重要,还不是晚明那些士林败类可比的。让刘三吾作弊,那是比杀了他还难的事情。 杨士奇说道:“陛下以为太祖皇帝为什么要重新考试,分南北榜?” 朱祁镇说道:“那自然是为了平衡南北?”本来一句陈述句,却被朱祁镇说成了疑问句,却是他说在南北两个字的时候,突然有所领悟。 杨士奇看出朱祁镇的眼神变化,说道:“陛下以为分了南北榜之后,北方举子,就能胜过南方举子吗?” 朱祁镇说道:“恐怕不能。” 杨士奇向朱祁镇行礼,说道:“陛下圣明。远的不说,陛下可知道,宣德年间三科,而今正统年间也有两科了,一共五科,前三甲之中,北方人有几个吗?” 朱祁镇倒是没有注意,问道:“却有几人?” 杨士奇说道:“三人。” 朱祁镇立即说道:“马愉,曹鼐之外还有谁?” 杨士奇说道:“杨鼎,正统四年榜眼,陕西咸宁人。” 朱祁镇听了心中震撼非常。 之前也说过,科举在明代制度之中,几乎有一考定终身的权威性。 在官场凡是有什么事情,都要问科名。 虽然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被科名所限制住,但是大多数人都冲不破这个枷锁的。所以科举时候考的如何,很大程度上能决定你的后半生。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榜单,五科前三甲共十五人,北方人只有三人。再加上古代官场之上同乡相互提携。 从这个角度来看大明北方人在朝廷之中占据什么位置,就可想而知了。 朱祁镇说 道:“如此说来,先生提拔马愉与曹鼐入内阁,却是为了平衡南北。” 杨士奇说道:“陛下聪慧,老臣作为内阁首辅,自然要为国家着想,内阁之中唯有英国公是北方人,恐怕对朝政不利。” 朱祁镇自然知道,英国公张辅其实只管军中事务,向来不插手文官政务,对北方文官来说,有他,和没有他。都没有什么区别。 朱祁镇心中忽然有多想了一层,他想的不是别的,而是大明将领的籍贯。 除却少数是南方人之外,大部分都是北方人,特别是跟随太宗起家的靖难勋贵。 “原来勋贵与文官的争斗,不仅仅文武之争,其中恐怕也有南北之争了。北人以武力为进取之道,南方人以文章为进取之道。”朱祁镇默默想道:“后来大明南北经济失衡,与朝中南北两方失衡有关系吗?” 这个问题,朱祁镇一时间没有答案,或许将来也没有答案。但是朱祁镇心中有多了一些想法,这想法暂且不提,朱祁镇将话题转到了正题上,说道:“先生的意思是,朝廷大规模投入河北,会引起南方人的不满。” 杨士奇说道:“臣乃是江西人,于谦乃是浙江人,但老臣也是大明臣子,是陛下的臣子,有些话还是要说的。” “太祖皇帝靠东南起家,但是厌恶江苏士风,多依赖江西士子,以至于朝中有人说,满朝半江西。这种情况对江西士子有利,对朝廷不利。只是有些什么也是积重难返了。老臣只能如此调剂一二。” “北方学风不起,这种情况还是会继续的。” “只是陛下以为南人对此,不满却是真的,但是北人也未必会满意陛下之举。” 朱祁镇大吃一惊说道:“南人不满朕,朕可以理解,但是北人为什么不满意治水?” 朱祁镇对此是完全想不明白了。 朝廷财政向北方倾斜,表现出北重于南的姿态,在朱祁镇的正旦诏之中,就有所体现了。 但是大部分人都以为朱祁镇是说说而已。 在杨士奇安抚之下,才没有弄出什么动静。现在要动真格了,将这么多钱全部砸到北方,可以说将南方的赋税全部砸到北方。 他们不愿意。 这朱祁镇可以理解。 但是北方人却什么想法? 怎么朝廷花钱兴修水利,为百姓造福,他们还不高兴不乐意吗? 杨士奇说道:“而今北方粮食不够,多赖漕运,转运南方粮食,但是如果陛下计划实现了,那么陛下还想维护运河吗?” 朱祁镇说道:“自然不想了 ,毕竟运河也费工夫年年修缮。” 杨士奇说道:“那么北京的粮食从什么地方来?” 朱祁镇说道:“自然是河北?”朱祁镇此言一出,顿时找到问题的关键点了,说道:“他们是担心,如果北方粮食够了,那么朝廷供应边军的八百万石粮食,供应京师的四百万石粮食,一共一千二百万石粮食,都要从北方出,而南方反而轻松了。” 杨士奇说道:“并非所有大臣都秉承这个想法,但是有这个想法的北方大臣并不在少数。” 朱祁镇一时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荒谬感。 他拼尽全力想做这一件事情,原来是里外不是人的事情。 这就是大明的官员,口中仁义,抵不过心中主意。说起来大明天下,做起来乡里家梓。朝廷的利益是比不过自己的利益的。 明明是一件大好事,但是在各个人的角度都是不满意之极。 杨士奇说道:“陛下,有时候做事,不能大张旗鼓,最少现在不能。虽然而今麓川大捷,云南抵定,但是北方旱情还没有过去,如果今年六月分不下雨,今天秋天的收成也不会有多少的。” “陛下必须多作做一手准备。” “有些事情可以做不可说,有些事情可以说不可做。” “陛下想修水利,户部没有钱,陛下要要动用内库,内阁自然不会反对,也会传令各级府县,皆知上意,但是陛下五河三湖的大计划,却要等一等了。” “最少等今年过去,北方粮荒缓解了,再说不迟。” 朱祁镇向杨士奇行礼说道:“朕知道了,多谢先生提点,朕差点犯下大错。” 于谦在一侧也听得冷汗连连,如果这个赈灾的关键时刻,在京师之中闹出一场风波来,对赈灾的影响却是可想而知的。 朱祁镇见天色已晚,将让王振安顿杨士奇于谦在内阁住下来。师徒两人如果谈,就不说了。 于谦需要向杨士奇学的还有很多。 但朱祁镇却夜不能寐。 他此刻才明白一件事情,杨士奇的存在,对他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凡是他只需说服杨士奇就行了。 杨士奇自然能够摆平百官。 杨士奇看似是首辅重臣,也是皇帝与群臣之间的润滑剂。 但杨士奇老,支撑不了几年了。 杨士奇之后的大臣们,能很好的做到这个润滑剂的作用吗? 朱祁镇并不知道,此刻有一种深深的感觉,他最大的敌人,也是最大的朋友都是一个人,不,一群人。 百官群僚。 第五十三章 五月政务 第五十三章 五月政务 朱祁镇虽然对眼前的局面,感到棘手。 也对朝野上下巨大政治不平衡感到烦恼。 但他毕竟是当了大半年实权皇帝了,对而今的局面也慢慢的习惯了。 习惯了汹涌而来的政务,也习惯了这些政务背后的盛世危言。每一天都提心吊胆的话,朱祁镇就不会活了。 朱祁镇虽然有些忧虑,但是在子夜之后,却也睡下了。 第二日,天还没有大亮,朱祁镇就被太监叫起,洗漱更衣之后,用了一碗粥,就到了奉天门外上早朝。 然后大抵半个小时的时间,通报了几件大事,比如朝鲜使臣请求更改贡道,保定侯孟瑛奏请班师回朝,襄王谢恩表,等等。 不过这些事情,朱祁镇都已经在昨天处理过来。 对朝鲜使臣奏请,朱祁镇表示不准。 朝鲜使臣看似一个改道的申请,里面却有很复杂的政治动机,朱祁镇也是从亦失哈奏疏之中看出来的。 简单一句话,而今朝鲜的版图并不是后世以鸭绿江为界,大明有不少土地都在鸭绿江之南。 只是大明不直接统治这些土地。反而是女真人在此居住。 朝鲜使臣改贡道,背后的企图决计不单纯。 朱祁镇虽然不大清楚,但是却一定与大明,女真部落,朝鲜人之间的三方博弈有关。 朱祁镇虽然通过辽东镇守太监已经落了子。但是效果如何,却不大清楚效果如何,而此刻的朝鲜大王,却是朝鲜心目之中的雄主朝鲜世宗。 朱祁镇未必知道这一件。但是却也感受到了朝鲜内心之中勃勃的野心。 只是大明这一条船虽然大,但要处理的事情也多。朝鲜虽然有野心,但是对大明还算恭敬,说是大明第一外藩,也不算错。 大明与朝鲜之间摩擦,只能处于暗处。 甚至礼部很多人都不大清楚。 所以礼部认为这一点小事,无足轻重。而且朱祁镇越过内阁批的不准。 反正对手想要做的,我方一定不许便是了。 至于云南方面大捷之后班师。也是自然而然的。 只是张辅不同意,觉得麓川虽然败了,但是败的太快,云南各地土司还有很多隐患,而且襄王要封到麓川,还要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别的不说,单单修建麓川城,就一定要做的。 否则保定侯大军,前脚就走,麓川后脚就被缅甸攻陷,襄王被抓,那可就是大事了,成为本朝第一例,失陷亲王之举。 云南上下连沐家在内,都担待不起。 朱祁镇自然从善如流,以而今夏季将至,南方苦暑,不利行军为由。令保定侯暂且屯驻云南,营建麓川城。并令襄王主持麓川军务政务,保定侯挑选军中精锐,为襄王三卫。并令麓川麾下各土司皆隶属于襄王。 至于襄王的谢恩表,其实没有什么内容,表现出天家和睦就行了。 朱祁镇处理完这些事务之后。 又回到乾清宫。 此刻他处理的都是关于各地灾情的消息。 也算是好消息。 进入五月之后,北方各地区,陆陆续续有降雨,不过都在偏南方一点的。凤阳,河南一带旱情得到了一些遏制,但是大规模降雨还是没有发生的,特别是直隶,却是旱情最严重的地方了。 至于蝗灾,却也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似乎是朱祁镇坚决的灭蝗态度,让上上下下的官员,都不敢有一丝懈怠。 杨士奇刚刚举荐的吏部尚书郭进。以新官上任的姿态,清理北直隶抗蝗不利的地方官员,几乎是于谦一奏,吏部就批,而且全部是重惩。 这样政治高压,让每一个地方官,都不敢不接近权力。 再加上蝗虫的寿命也到了。 蝗虫只能在湿润的地方产卵,否则幼虫是长不出来的,但是北直隶大旱,很多河流都干枯,百姓为了水源,万般辛苦,连蝗虫滋生也受到了影响。 再加上几十万京营,与地方卫所兵,大规矩灭蝗。 总算是有效果。 虽然不敢说下面报上的都事实,但是大规模蝗灾确实消失了,朱祁镇甚至还去北京郊外看过,虽然地理的蝗虫多与往年,但是也绝不是当初铺天盖地的样子了。 朱祁镇也就下令,魏国公与成国公带领京营准备回京。 京中虽然还有十几万京营,但是北京距离瓦刺还是太近了。 朱祁镇有些不放心。 至于剩下的事情,没有一个好消息。 山西旱灾严重,下面奏请免粮,一看数目,六十三万石。河南那边也要免粮,一看数目河南与凤阳加起来,三十九万石。 朱祁镇顿时觉得自己刚刚储备的粮食不够用了。心中暗道:“不行,还要让李时勉再跑一趟,从南洋运一批粮食来才行。” 但是这样的情况之下,朱祁镇又不能不免,一口气一百多万石粮食都免了。 这就说明,北京与九边一年一千二百万石粮食,又有缺口了。 朱祁镇一边批红,一边对 身边的太监说道:“李时勉还在京师吗?在的话,让他进宫一趟。” “是。”这个太监犹豫了一下,说道:“陛下,于谦于大人在外求见。” 朱祁镇听了,手中事情微微一顿,说道:“让他进来吧。还有传令今天下午,关于治河的文华殿议事,取消了吧。” “是。”这太监立即答应下来。 于谦一会儿就进来了。 朱祁镇见于谦眼睛深深陷进去了,顿时知道,估计于谦昨天晚上都没有怎么合眼。于谦行礼落座之后,朱祁镇说道:“先生是国之重臣,朕以直隶百万之众,托付给先生,先生也要好好保重身体才是。” 于谦说道:“贱躯何住挂齿,臣此次来却是向陛下请罪的,臣百密一疏,却是误了朝廷大事。” 朱祁镇说道:“这不是先生的错,先生在外忙碌,不熟悉京中情况,却也是自然。朕相信,大部分朝臣都是明事理的,不会私心用事。” 朱祁镇口上这样说,但是却依旧按照杨士奇的意见来办,就看得出来。朱祁镇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于谦说道:“臣惭愧,臣今日来却是有下情上秉,这些事情,本来臣想在今日会议上说的,而今这一件虽然要拖一拖,但是有些事情,却是半点不能拖,还必须做在前面。” 朱祁镇说道:“先生之意是?” 于谦说道:“治水人才不足。” “臣勘察各地治水,河北水利从西门豹治漳河起,此后一两千年,屡有修缮,到唐开元年间,至于极盛,此后每况愈下。” “前宋以水为兵之策,破坏河北水利,之后金元无有善政,郭守敬虽然有治理河北水利之心,他所能做的不过运河而已。” “臣所过之处,有很多唐时水利,皆不可用。但是有些加以修缮,还能灌溉。但是臣细数各项工程,五河三湖为大项,其中数千里河堤,水闸更是不计其数。” “需要治水之臣,不可胜数。” “而今朝廷可用治水臣,宫中府中,治水之臣加起来不过十几个人而已。如何应对了这样的局面。” “其中又有沐敬,乃是太宗老臣,风中残烛。不忍驱使。” “欲成其事,必得其人。”于谦说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钱粮之事,可以拖一拖,但是培养治水之臣,却不能再拖了。” “此臣必须向陛下进言之事。” 朱祁镇一听,眉头紧皱。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件事情。三年一科,进士数百,但是治水之臣,朱祁镇一时间却找不到几个来。 第五十四章 水利学堂 第五十四章 水利学堂 朱祁镇沉吟片刻,说道:“传阮安,沐敬两人。” 这两人为了这一次会议,早就回到宫中了,自然是一传就到。 朱祁镇见了这两个人,朱祁镇立即问道:“而今你们麾下可以独挡一面的治水人才,有多少?” 沐敬先说道:“奴婢有几个义子,可以为皇爷所用。” 阮安却面有苦色,说道:“陛下,臣有几个同僚可以为陛下所用,不过有一些人都在工部的。” 朱祁镇说道:“工部的也算。” 这两个人说出了十几个人名,都是可以独立主持一条河修缮疏浚的人才。 但是朱祁镇却也觉得有十几个人就能独立治理十几条河了,如卢沟河这样大河,这些人几乎全在工地之上。 朱祁镇又问道:“本朝还有水有治水之能?” 阮安说道:“臣知道有两处一定是有的。” 朱祁镇说道:“说。” 阮安说道:“就是平江伯府上。” 朱祁镇自然知道平江伯了,也知道而今的平江伯乃是陈豫。是永乐年间名臣陈瑄的孙子,自然也知道,为什么平江伯府上有治水人才。 因为平江伯总督漕运十几年,而今的漕运体系就是他一手开创的,宣德八年去世,而今才几年。 朱祁镇对身边的太监说道:“宣平江伯。” 只是平江伯要来就不容易了。 宣德八年平江伯陈瑄去世,正统元年第二任平江伯,也是现任平江伯陈豫的父亲去世,所以现在平江伯年纪还不大,才二十出头。在朝中自然也没有什么差遣,不过是去检点过几次战马。 也都是临时的差遣。 速去速回的。 最近平江伯在动用关系,谋求在神机营之中任职。 毕竟他也不想一直清闲下去。 所以,想请他过来,却不容易了。 闹不好,此刻他正在谁府上拜访的。 所以,朱祁镇也没有指望平江伯能立即过来,继续问道:“还有什么地方有?” 阮安说道:“还有江南,江南水利兴旺,善其术者众多。只是一时间恐怕难以召集。” 朱祁镇说道:“于先生,你有何良策。” 于谦说道:“阮先生所言极是,臣家住钱塘,当地有很多百姓都擅长治水,甚至有专门的水利著作,臣以为当派遣使臣,于天下张榜求贤,天下逸才无数,足够陛下之用。” 朱祁镇听了,一时间不置可否。 听起来于谦所言 不错。 但是朱祁镇想起昨日杨士奇为朱祁镇讲解南北士林差距的时候,心中冒出的念头。 那就是在科举上,北方人比不过南方人,那么北方人想不想在别的领域压上南方人一头,或者说,我给他换一个赛道。北方人愿不愿在上面跑。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朱祁镇想做的事情越多,越发现所有问题根结都在于思想观念的不同。 科举制度好不好,但是科举制度培养出来的人才,也越发出现很多问题了。比如现在的问题。 大明找不到多少能治水的大臣。 其实这个时代的水利还是比较简单的。 很多通过科举上来的大臣,也有变成治水能臣的。他们是怎么做的,自学而已。 但是儒家的很多弊端,让朱祁镇很难受。 所以,如何想办法在思想方向上做手脚。 可以说,从朱祁镇一上台,朱祁镇就在想。 但是想是想,却是找不到出手的地方。 比较朱祁镇不可掀桌子蛮干。 但是而今南北方在科举上的不平衡,让朱祁镇感受到一点机会,但是不是真的能行得通,却要朱祁镇出手试一试。 怎么试? 朱祁镇沉吟片刻,心中就有了主意。说道?:“先生之计,治标不治本。” “朝廷每天水旱蝗不绝,朕深为忧虑,切以为乃是水利不治之故。水利不治,则旱涝不均,旱涝不均,则蝗虫大起。欲除百姓疾苦,水利为先。” “治水之策,决不可存一劳永逸之想,盖因天时有变,地利有变,今日治水之策,可能就是明日祸害之源。” “这一点,先生也是深知的。” 于谦听了也不能不赞同。 因为于谦治河方案之中,对泥沙对三个大湖的淤塞,也没有什么办法处置。 朱祁镇说道:“先生也说,百年树人,朕不敢存一治河则千百年无忧之想,自然也要为后世留下一些人才。” “如果以先生之策,河北水利大功告成后,这些人该如何安置?” “大抵一部分授官,一部分赐金还乡,但是几十年后,如果再想治水,难不成再征召民间人士吗?” 于谦只好说道:“臣愚昧,却不知道陛下之意是?” 朱祁镇说道:“这天下治水之士,还是要下榜征召的,但只是应急之策。朕准备,在卢沟河边设一学堂,以阮安为祭酒,沐敬为教授,专门教授治水之学。今后工部治水之事,必须有水利学堂出身的官吏主持。” “要 当心,朝廷爱民之本意,却变成了害民之策。” “如此治水之道,薪火相传,朝廷也决计人不乏用。” 于谦听了说道:“陛下,如果学堂出身,全部要授官,岂不有冗官之患。” 朱祁镇说道:“先生说笑了,先生在京师也清理过胥吏的。自然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样子,而今工部之中,有进士举人功名的人有多少,剩下都是积年老吏,用他们还不如用水利学堂出来的学生。” “今后,吏员不世袭了。朕总要找些人做事才对。” 于谦想了想,一时间也没有想出什么问题来,说道:“只是臣担心有一些缓不应急。” 朱祁镇说道:“那就立即招生,马上要开始的修河,就派他们跟着老师上堤坝再说,总能锻炼出几个,至于从各地征召出来的治水人才,如果真有本事,朕也将他纳入水利学堂之中。” 于谦说道:“臣明白了。” 朱祁镇见于谦如此,心中猛地松了一口气,暗道:“于谦大概没有见识过后世无数大学,我就不信了,我建立上数百大学,将北京外重建一所大学城,这么多大学生,将来不会对每三年有三百多进士压在他们头上的感到满意。” 朱祁镇深究商鞅变法,悟出一个道理,永远不要试图打到一个集团,能打倒一个集团的,只能是另外一个集团。 朱祁镇对文官坐大,感受到危险,但对勋贵的衰落,有一点扶不上墙的感觉。 而今南北之争给了他灵感,如果他将这些大学都建立在北京附近,那么自然而然北方人就会在这方面占据优势。 将来天下吏员都出自北方。那么北方人的倾向,也就可想而知了。 对于将来的事情,朱祁镇只能猜想。却也不肯定,反正种子已经落下了,等真的长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不过,朱祁镇而今最多的就是时间,他还有几十年,等这些人慢慢成长起来。他心中另外一个倾向,也越发强烈起来,那就是建立学校。 这个水利学堂仅仅是开始,将来户部要有会计学堂,刑部也要有刑法学堂,然后再为宗室子弟建立宗室学堂。为海关建立航海学堂。 等等。 朱祁镇心中百万大学生计划,缓缓的成型了。 这个时候陈豫也满头大汗的进了宫。朱祁镇见了陈豫也没有多说几句话,就任命陈豫管理直隶兵马,协助于谦治水。 陈豫听了这个任命自然是大喜过望。他不用在京师坐冷板凳了。至于让平江府中治水人才参与治水之中,朱祁镇不用,也自然会有人告诉陈豫的。 第五十五章 水利学堂的功课 第五十五章 水利学堂的功课 朱祁镇又叮嘱了于谦一些关于治水的事情,叫来王振,吩咐从内库运送三百万两白银给于谦,让他好好休息一日,明日就回去准备修整当地比较危险地段的堤坝。 然后朱祁镇却将阮安与沐敬留下来了。 朱祁镇说道:“你们对如果教授水利,心中有没有底?” 阮安与沐敬都是宫中老人,自然能听出朱祁镇的弦外之音。沐敬立即说道:“奴婢愚昧,请陛下指点。” 朱祁镇满意点点头,说道:“朕以为水利之事,是最要紧不过的了。想要做好一件事情,一定要往细里做,只要功夫做得细,才能将事情做好。” “以朕之间,而今治水之策,充满了想当然,根本没有想详细的计算。” 阮安一时间有些结巴,说道:“计算?” 古代很多时候都是经验科学。对该如何治水也是直观感受的。这也是为什么朱祁镇上了一个模型,就将满朝大臣给说服了。 是因为这些都符合满朝大臣思维习惯。 治水之中的计算,大概最多的是工程量的计算,土方石方的计算,还有分段镇守的计算。 更多的就没有多少了。 朱祁镇说道:“对,先定度量衡,以营造尺,一尺定平方,然后定立方升,以一升多少水,计算水量。朕想要一切水流运动都能用数字来表达。” 阮安与沐敬两个人,更是如同读天书一般。 朱祁镇说道:“朕记得黄河之上有羊马报,就是乘着羊皮筏顺流而下,对下游报洪峰,这就是要洪峰的速度。还有水量。” 朱祁镇见他们还听不懂。 不耐烦的给他们上了一节数学课,计算含沙量,径流量等事情一五一十说明了。 其实朱祁镇也不懂治水,不过他知道数学是科学之母。如果水利学堂之中真有一个天才,能用建立起一个数学模型来解释河北平原上一切水流变化。 河北水利还怕治不好吗? 有这样的成功经验,朱祁镇自然也会想其他方面推广的。 只是朱祁镇看下面两人双目之间,隐隐约约有无数为什么飞过,就知道这些事情,说不大清楚了。 朱祁镇叹息一声,暗道:“罢罢罢,这一件事情我多盯着一些吧。”随即又说道:“水利学堂必须开设算学,而今是主课,除此之外,还有开始绘图,不知地利,如何治理,还要有实验,就是束水攻沙之策 ,没有实验之前,谁知道对错。” “这就是朕要将水利学堂设在卢沟河岸边的原因,必须引水才行。” “除此之外,还要设立机械,就是水利机械。如水车,毕竟北方旱情严重,有时候水位很低,根本放不出来的,只能想办法提水,用水车,自然是最方便的事情。” 朱祁镇一时间想不起来说什么了,一挥手说道:“算学,绘图,实验,机械,这四门课都很重要,甚至缺一不可,你们看着再添加一下,总之,阮安,沐敬,你们两个只要做好了,你们的身后名也就有了。” “想想,今后大明治水方面大臣都是你的徒子徒孙,还怕没有名声吗?” 阮安与沐敬又激动又无措,激动的是,朱祁镇给他画出的画饼,他们都是太监,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名声的。 但是而今这一件事情,却能保证他们的身后名。他们自然很是激动且兴奋,但是面对朱祁镇所言,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什么含沙量,径流量,都是什么概念? 他们都不懂,但是又不敢回去问朱祁镇。只能自己暗地琢磨了。 两人出了乾清宫之周,阮安说道:“沐老前辈,咱们两个找地方琢磨一下。” 沐敬说道:“好,我也将我那些义子也叫上来,年轻人脑子灵光,或许能想到什么。” 两人为朱祁镇布置下来的任务绞尽脑汁的时候。 朱祁镇刚刚用过午膳,又接见了李时勉。 李时勉在京中几日了,但是看上却依然没有缓过劲来。 朱祁镇见这个老臣如此,心中有些不忍,但是想起了北方灾情,刚刚减免的一百多万石粮食。 朱祁镇也只能硬着心来,对李时勉说道:“而今粮食紧张,虽然四百万石粮食陆陆续续远过来。但是朕恐怕不够。朕想让卿带上银子,再跑一趟广东,或者是江南,总之想办法再给京师运上来一批粮食。” 李时勉面有难色。 朱祁镇也不好强硬命令,说道:“如果先生不愿意去,先生就推荐一人,代先生跑一趟南方。” 李时勉听了,有些愤怒。说道:“陛下是疑臣贪生怕死吗?臣束发读书以来,就知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臣岂惧一死,况且,老臣虽老,但尚能日食升米,正是老当益壮之时,臣之所以犹豫,并非是臣不肯为陛下所用。而是这一件事情,十分难办。” 朱祁镇说道:“却不知道何处难办?” 李时勉说道:“首先 是广州已经没有船了。” 朱祁镇大吃一惊,说道:“怎么可能?” 李时勉说道:“臣已经将广州能带过来的船只都带过来了。” 朱祁镇说道:“那么,你带着天津的船回去就行了?”朱祁镇说出这一句话之后,立即知道不妥。 因为他想起来的,不是别的就是季风。 李时勉长叹一声,说道:“陛下有所不知。我朝的硬帆虽然善使八面之风,但是逆风还是南行的,而今正是南风大做的时候,甚至停留在天津的很多船主,等等秋天北方再起的时候南下。” “逆风即便是能够航向,也是相当慢的,臣担心,此番运来粮食,恐怕在秋天了。” “但是夏秋之季,海上大风不断,再大的船只遇见了,也只有死路一条,东南沿海一片,时时出现。” “臣担心在,这些银子在海上出了差错。” 有一些话,李时勉也没有说。 比如这些船主看似为朝廷效力,但是如果真以为他们是什么善男信女的话,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不用朱祁镇说,李时勉就估计到朱祁镇最少要动摇两三百万两银子,因为没有这个数目银子,根本买不到足够的粮食。 毕竟在李时勉在南洋大采购之后,各地粮价不攀升才怪。 这么多银子放在船上,跟着这么多船主出海,简直是考验他们自我控制能力。即便是一百万两银子,也是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的钱。 而且李时勉还有一些担心,说道:“臣担心,南洋也没有粮食了。” 朱祁镇听了,有些疑惑的说道:“怎么会,南洋不是终年无夏,一年三熟,从先生南下到而今,估计南洋新一季的稻米就又成熟了。怎么会缺粮?” 李时勉听了朱祁镇的话,有些哭笑不得说道:“陛下以为南洋如此?不错,南洋虽然气候得天独厚,稻米一年三熟,但是百姓都没有自主之权,唯头人之命是听,而且懒惰之极,气候虽好,但人却想不劳而获,却是不可能的。” “臣之前,已经将南洋稻米收刮差不多了,陛下可以看出来,唯有安南乃是我朝之余脉,粮食积蓄最多。至于其他各国。”李时勉没有多说话,只是冷笑了两声。 朱祁镇心中这才懊恼。自己是想差了。想想也就是了,在古代农业社会,粮食产量就是国力。 而安南这么多年的南洋小霸主的名声在,这岂不是说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安南的粮食产量最高了? 第五十六章 襄国 第五十六章 襄国 甚至而今的安南,也不是后世的越南,只有越南北部地区,至于南部地区,却是清代才开发出来,成为著名的粮食产区。 所以而今南洋大部分地区,虽然不是一片荒芜,但也绝非朱祁镇心中所想,后世重要的粮食产区。 所以能弄到四百万石粮食,说不定已经是竭泽而渔了。将大明的影响力挥霍的不轻。 想要更多,却未必能够了。 朱祁镇长叹一口气,说道:“如此说来,从南洋运粮已经不行了?” 李时勉说道:“陛下,何必担心粮食,今年漕粮虽然晚于往年,但是二三百万石还是有的,不是还有南京海运而来的粮食。” “南方粮食已经丰收了。毕竟何必担心粮食不足,如果陛下实在担心,臣却愿意带着这些船主,跑一趟南京。” 朱祁镇说道:“先生不是说海上风暴无常。” 李时勉说道:“的确如此,只是从天津到南京,多在北方,不经历南海,而且可以靠着海岸航行,有风暴还可以在沿岸停靠。” 朱祁镇说道:“如此就辛苦先生了。” 朱祁镇再为北京的粮食操心的时候。 襄王也在麓川城中大兴土木。 襄王在麓川城中虽然过很辛苦,很不习惯的,但是每每想到这麓川,还有以麓川城为中心的一小块平地,乃至于以麓川盘地为中心,几十个土司。这可以让麓川立国的根基,而今就是他的了。 他心中就有无穷的兴奋之感。 麓川所在地方,却是一块狭长的冲击平原,被喝水冲积出来的,这一条给予这细长盆地生命的河流,就是麓川。也就是后世的瑞丽河。 襄王此刻站在麓川城头之上,对于麓川简陋的城池,很不满意,心中盘算的重建的时候,如何多从云南省哪里多搞出一点钱来。 至于自己手中的几十万两银子,却不能动。在这里远在天南,一切都要靠自己了。 而襄王大总管这一段时间,更是神出鬼没,不知道再做些什么的。而今不知道怎么的来到这里找襄王了。 襄王见状立即知道,这位大总管有话要说。他让左右退下来,两人在城头凭栏而望,襄王说道:“说吧,有什么消息。” 大总管说道:“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这两个消息,王爷想先听那一个?” 襄王说道:“坏消息。” 大总管说道:“阿瓦投了缅甸。麓川西南方向的土司大多数都投了缅甸。除却木邦,孟养等距离麓川比较近的土司,其余的都在观望。恭喜陛下,除却沐家分给王爷,在云南境内一两个土司外,王爷已经成为光杆了。” 襄王苦笑说道:“意料之中。” 襄王的麓川与思家的麓川,可是大大不一样了,思家除却本部人马之外,还能召集不知道多少外系土司,但是襄王而今,除却麓川本地之外,恐怕一个土司也指挥不了了。 纵然能指挥的,也是看在大明的面子上。 “这坏消息还没有说完。”大总管说道:“有人说,在缅甸看见了王爷的大舅子。” 襄王虽然占据了麓川,但是思家的影响力,却没有那么容易驱散的,其实当初保定侯就想将思家连根拔起来。 但是襄王拦住了。 废话,可以说麓川本地的人才,都与思家沾亲带故的,真要大开杀戒,整个麓川都没有人可用的。 襄王而今为了人才绞尽脑汁,他虽然从襄阳带了一些人过来,但远远不够用,毕竟襄王在襄阳也是很明白的。 不敢大举交接人才,是为自己惹祸。 但是定下封国之后,但凡有眼力的人一看,都觉得这哪里是封国,根本就是发配,自然没有人愿意跟着襄王吃这一分苦了。 襄王手中的人才相当缺乏,麓川本地的人才虽然不多,但是也能派上一些用场。 故而襄王从保定侯那边求了,对麓川的处置权,自然是动手杀一批用一批拉拢一批,其中一些在思任发时期,反对思任发与大明大战的人,都得到了安抚。 甚至襄王还娶了一个思家的女儿作为偏妃。 所以大总管才说,思任发逃走的儿子,乃是襄王的大舅子。 襄王脸色微冷,说道:“他算什么大舅子,思氏又不是本王的正妃。”虽然如此说,襄王却非常重视这个消息。 因为襄王对麓川统治的政治结构之中,思家是很重要的一环,但是而今出来一个人能与襄王争夺思家,由不得不襄王不忧心。 大总管说道:“王爷还有一个好消息。” 襄王说道:“什么好消息?” 大总管说道:“方瑛动心了,愿意担任襄国都指挥使。” 襄王听了大喜过望,说道:“好,有方瑛在,我就放心了。” 这一次平麓川之战,襄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摆设,没有发言一次,但是襄王并非没有收获的,他最大的收获就是知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襄王虽然自诩很高,觉得行军打仗,他一定能学会的。毕竟他爷爷乃是太宗皇帝。 只是他很清楚,他之前没有接触过军的,一定找一个有能力的将领来帮助自己。这一次作战之中,展露头角的将领不少,如方瑾,郭登,毛锐,等人。但是襄王偏偏就看中了方瑛。 或者说,他并不是看中的方瑛,而是他没得选。 如方瑾,郭登,毛锐等人,皇帝都有封赏,方瑾都有爵位在身了。岂是他能拉拢得动的。 襄王看来看去,唯有方瑛能力不差。不然也不会被保定侯委以重任了。只不过是运气不好而已。 所以才没有功劳,只有他才能是襄王能够拉拢的。 襄王问道:“却不知道总管,你是如此劝说方瑛的。” 大总管叹息一声,说道:“方瑛是一个孝子。” 襄王顿时轻轻一叹,说道:“方政可惜了。” 方政的墓前。 方瑾与方瑛两兄弟跪在前面,上了贡品,并将一个头盔放在墓前,方瑾说道:“爹,你也知道,思贼人头,要送往京师的,孩儿不能拦着,只有将这个留下来了,这是思贼的头盔,孩儿给您报仇了。” 方瑛也磕头说道:“爹,大哥袭爵了,我们方家也是勋贵了。” 虽然这是一件好事,但是一想到这爵位,恐怕有一大半是父亲用命换来的,兄弟两人都痛苦失声。 好一阵痛哭。 兄弟两人才离开墓地。 方瑾忽然问道:“我听说,你要担任襄国都指挥使,负责组建襄国三卫。” 方瑛咬着牙说道:“是,大哥,爹在这里,总要有人照顾的。我们不能都走。” 方瑾也知道,如果为方政迁坟,数千里之遥,到时候尸骨都成什么样子,怎么想都是大不孝。方瑾说道:“为何不是我留下来。而今朝廷也想留下几位将领,镇守云南。” 方瑛说道:“你想过沐家吗?” 方瑾顿时不说话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说的就是沐家,这一次麓川之战,沐家受到了重创,但是即便如此,沐家在云南的潜势力,也是不容小窥的。 如果朝廷要安抚云南,沐家决计不能动的,而以方家与沐家之间的关系,方瑾吃不了好果子。 方瑛说道:“你放心,我即便到了藩国也不是没仗的打的,缅甸不安分,你在北边,我在南边,说不定我封侯之日,还在兄长之前。” 方瑾叹息一声,说道:“明年我就要与姑父一起去宣府了,你要多保重了,我等着这一天。” 第五十七章 河北旱情 第五十七章 河北旱情 虽然朱祁镇对水利学堂抱有极大的希望。 但是时间不等人。 虽然将近六月,还是一片大旱。土地都崩开巴掌大的口子,大多数河流都断流了。 但是每一个人都知道一个基本的事实,那就是随着夏季的来临,大雨也即将到来。即便再怎么严重的旱情,也不会是终年不雨的。 随着时间推移,防旱固然重要,但是防涝这一件事情,也是组建提上议程。 于谦没有时间在北京闲着。而阮安,沐敬,陈豫,这跟随于谦离开北京,去直隶省的省会也就是刚刚建立的天津府了。 至于水利学院的第一批学院,却是来不及做什么招生了,朱祁镇大笔一挥,将内书房正在上学的大小太监全部给了水利学院。 毕竟,不管怎么说,这些内书房的老师都是翰林院出身,即便的文化素质还是有的,最少不用从识字教起来。 于谦一回到天津,立即分派人手,巡视各地河道,强调三件事情,第一以工代赈之事一定要将粮食发到百姓手中。其次就是想尽一起办法,尽量保证一些靠河的田地不至于绝收,其三,就是派人巡视各地河岸,发现有河堤不修,有洪水隐患的。就立即去处置。 不能等大雨来临之后。再出身。 于谦自己决定负责,洪水最多的地方也就是大清河一带的巡视,他不仅仅巡视大清河,也要将白洋淀,三角淀这一些区域都看上一遍。 其余的人,都分别去各地,巡视各地河防。 于谦将张经带在身边,张经也是算是于谦在顺天知府任上一手提拔出来的下属,很是得力。 只是这一次于谦让张经去巡视滹沱河。 因为张经去滹沱河的路线,与于谦是有很多一部分重合的。 于谦轻车简从带着几十个人,骑马横穿三角淀。 你没有看错,就是横穿三角淀,因为往日里的波光粼粼的大湖,而今已经被分割成很多小湖泊了。河北所有湖泊的深度都不算深。 于谦骑马走在芦苇丛之中,就好像是走在一望无际的高粱地之中,大片片的枯黄的芦苇,还在告诉他们,这里曾经是湖泊。 本来是淤泥的土地,在近百日的暴晒之下,就好像是破裂的封印,黑土地狰狞的展开了嘴。 所有人都是沉默。 一方面是这样的场景看多了,已经麻木了。 另外就是日头好像是烈火一般,早已将人身体里面的水分全 部烤干出来了。 谁都不想说话。 “父亲,我去打点水喝。”于冕将手中的竹筒晃了晃,听听里面的水声,说道。 于谦算算了路程。说道:“我们一起去吧。” 正统元年于谦调入京师,朱祁镇对于谦的恩宠不断,所以特别在京城有赐第,专门派锦衣卫将于谦的夫人请到了京师。 这才结束了他们夫妻之间远隔千里的悲剧。 于谦一辈子只有一个于冕一个儿子,其实与这也大有关系。夫人孩子都在身边,于谦也就将自己长子于冕带在身边教导。 一行人穿过枯黄的土地。于谦定睛一看,心中猛地一沉。 这么多天,于谦到处巡视,这一片区域他也穿过好几次了,第一次穿越三角淀的时候,下面的人还劝,说这一条路非常泥泞,不好走。 只是如果不从三角淀之中穿过,从天津出发向西,就要向北或者向南绕道了。 于谦这一意孤行,那时候方才是二月初,果然如人所言,虽然已经冒出一条路,但是这一条路,却好像是一道陆梁一般,很多地方还有谁,不过纵马而过,却是无妨的。 只是他之后,几次路过,却没一次都让人心惊。 这条路之前是水与芦苇相互交织,后来水退却了,地上来泥泞,再后来,地面都干涸了,连芦苇被蝗虫糟蹋之后,也少了不少。 而今,于谦更是发现,他之前数次取水的水塘,此刻也变成一片烂泥地了,甚至还能烂泥地之中,看见一些黑漆漆的 ,被淤泥裹着的尸体。 于谦知道,这就是一些死去的小动物的尸体。 于冕也有一些失望,说道:“爹我们去别的地方吧,这里的水不能喝了。” 于谦点点头,说道:“好。” 于冕不能理解父亲的心情,扑空两回,终于找到一处,这里的水似乎与往常一样。依旧带着清凉之意,扑了过来,于谦就着水洗把脸,又灌满了竹筒,这才带着人再次上路。 在傍晚时分,闯过了三角淀。 在三角淀之中,还没有感觉,只觉得日头有些毒,仅仅是的单纯的热,但是三角淀之前毕竟是湖泊,空气之中还有一些水分的痕迹的。 但是一离开了三角淀,眼前的一切立即变得尘土飞扬起来。 连空气之中都带炙热的气息。 于谦在保定县的驿站安置下来,没有怎么见保定知县,而是带着张经与儿子于冕上了大清河的河堤。 这大清河河堤, 还是新修的。 于谦看着大清河,叹息一声,说道:“张经,你看,我宣德年间从京师去河南的时候,就路过此地,当时大清河数里之宽,而今只剩下一束流水,这一束流水,还是我与上游力争下来的,百姓目光短浅,不知道多少人想截断大清河。但是上游是大明百姓,下游就不是大明百姓了,上游百姓要活,下游百姓就不要活了。” “如果上游百姓遇见洪水则泄于下,遇见旱情这拦水,一丝不留,则一河之百姓,恐为敌国。” “大清河在白洋淀与三角淀之间,多方受水、我多次来此,多方调解,今后恐怕也就这里还有一点收成,只是如果今秋七八月间。雨水大作的话,这里也是要害之处,我就在这里镇守了,再往西,就不去了。” 于谦轻轻一叹,往昔大水最严重的情况,就是白洋淀与三角淀连成一气,从北京往南,数百里之间,都成为泽国。 只是靠近太行山一线,可以通行。 这就是北宋时期以水为兵战略的体现,索然几百年之后,但是一旦大雨连连,也会成为这个样子。 于谦说这里水情最危险,却是一点也不假。 张经说道:“请大人放心,下官此去定然好好巡视滹沱河决计不让滹沱河出问题的。” 于谦说道:“你有此心就好了,当今圣上最喜欢实务之辈,我于某科名在一百名开外,三甲出身,籍籍无名,赖陛下信任,执掌直隶治水大权,朝野上下不敢无视我于某,张兄,年纪虽轻,科名不显,但是只要实心做事,必能被陛下看在眼中,将来我的位置,张兄未必不可以坐一坐。” 于谦虽然看上去是老实人,但是画饼的技术一点也不差。 固然称兄,有很多时候是客气的意思,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客气。并不是张经就比于谦的年纪大。 张经听了,也非常激动。的确提科名不显。在历史上也就坐过一任顺天府。随即淹没在历史之中,与嘉靖年间东南抗倭的不是一个人。 张经心中涌出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说道:“请大人放心,下官此去,滹沱河上下必然安定无事。” “如有事,大人将我人头拿去即可。” 于谦说道:“何处此言,我观何必诸河,滹沱河最为难治。你此去只要用心就好,河北水利陈陈相因,非是今日才有此祸,不要急,慢慢来。” 张经感动非常,心中暗下决心,决心不治好滹沱河。决计不罢休。 只是他不知道,他一语成箴。 第五十八章 长腿的滹沱河 第五十八章 长腿的滹沱河 张经在保定匆匆休息一夜,第二日就向西南而去。 他横穿无数河流。根本不需要船。 因为河北大地,几乎所有的河流都处于断流或者是半断流的处境之中。即便有些流水,但也可以纵马而过。 根本不需要桥梁。 过了杨村河之后,张经并没有去与地方官打招呼,而是按图索骥,去看滹沱河。 但是朱祁镇发现滹沱河失踪了。 对,他找不到滹沱河了。 反而找到一片涨势诡异的土地。 大旱年头,大家的禾苗要么都枯死了,要么也是病恹恹的,看上去有气无力的,但是这些禾苗长大想当的旺盛。 更诡异的是,这长得旺盛禾苗,却是与地图上滹沱河的河道相吻合的。 张经心中立即有一个猜想,心中暗道:“这就是滹沱河河道?” 有些时候,事实超出人们想象,现实比还不讲逻辑。很多时候事实就以极其荒谬的状态,呈现在人们的前面。 “你干嘛啊?”却是一个老头带着几个汉子远远的看见了张经一行人。大声叫道。 张经身边只有三五个随从,又没有穿官袍。 百姓自然认不出来,不过看他们有马,多少客气几分,毕竟这个时代谁家有马,就好像是后世有一辆好车一般。 就知道不是寻常人。 当然了,在北方也不算什么。 毕竟太宗皇帝将官马寄养在民间,有好几十万匹之多,直隶,山东,河南,都是养马地。甚至有河北苦于马的话。 所以这个时候我大明的马并不少见。但是一下子有好几匹,却也不多。 老头过来,带着疏离说道:“这位相公,你来做什么的?” 张经连忙翻身下马,说道:“这为老丈,我乃江西举人,正统四年科举不利,本想在京师待上三年,再考下科,却不想京城米贵,待不下去了,索性与家人南下还乡,一路上也访问古迹。路过此处,想讨完水喝。” 老头听了,连忙说道:“原来是举人老爷啊。快请快请。” 老头好像放下什么一样,变得客气起来,张经带着随从下马,跟在老丈后来,来到一个小村庄,却见这小村庄的地基垫高了一丈,想进去非要拾级而上不可。 村子前后都种着大树,大则合抱不止,小的刚刚出头,来到树荫下面,张经顿时觉得清爽了许多。 老丈也让人拎了一坛子水来。 张经与随从分了。 张经说讨碗水喝的话,也不能说是假的。毕竟长途跋涉,这样天气下,浑身都被汗水打透了。 喝过水之后,张经也不直接插入话题,而是问道:“老丈贵姓?” 老丈轻轻一笑,裂开一嘴的黄牙,似乎这些牙齿没有一点团结的精神,彼此相互排斥,露出一道道牙缝来,脸上的皱纹更是凑到了一起。层层叠叠的好像千层饼一样,说道:“小老儿姓杨。” “刚刚见那几位是老丈的?”张经说道。 老丈说道:“都是老丈的子侄辈。” 张轩一拍大腿说道:“看来老丈家,好生人丁兴旺啊。” 杨老丈有些高兴说道:“从仁宗皇帝之后,都不打仗了,日子还算太平,孩儿们都长成了,却不是我小时候,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我那一辈,活下来的,也就我了。” 张经一听,就知道杨老丈大概是建文年间出生的,虽然太宗皇帝明确否定了,有建文四年,而是说是洪武三十一年到洪武三十五年。 但是老百姓可不管这个。 这一带,就是当初的战场,可不是兵荒马乱。 张经不好谈论这个,话题一转说道:“我看令子侄,似乎都带这家伙,难不成是做没本钱的买卖。” 杨老丈怫然大怒,说道:“秀才好没有道理,我好心留你歇脚,你去污蔑我家,我老杨家乃是本分人家。如何做出这等事情。” 张经哈哈大笑,说道:“说笑,说笑。只是你们都带着家伙,是防谁啊。” 张经对自己一双眼睛却是信得过的,虽然而今天下太平了十几年,但是开国之风尚有余烈,大明的士大夫,也不是什么也不懂的,专司八股。 最少张经对兵器还是很了解的,对杨老丈子侄包裹着的长条状东西,相信绝对不是木棍。 杨老丈叹息一声,说道:“那也没有办法,防着人争地。” 张经听了大吃一惊说道:“争地,朝廷没有王法了吗?难道老丈没有地契吗?” 杨老丈说道:“朝廷自然是有王法的,但是这事情,就上报到县令那边,县令也没有办法解决,官家既然没有办法,就只能我们私下解决了。” 张经说道:“却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可否与我说说。” 杨老丈说道:“有什么不好说的。这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这就要从滹沱河说起了。” 张经一听杨老丈说起滹沱河,心中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杨老丈也喝了一碗水说道: “我们滹沱河里面的老龙王是一个不安分的,几乎过几年,就要换一个地方走水。” “他之前走过水的地方,就非常肥沃,种上一季能抵上三年。所以这河道就稀罕了。” 张经忠于肯定了,指着外面说道:“这外面就是滹沱河河道?” “正是。”杨老丈说道:“也是我杨家人丁兴旺,这才抢下来这一段了。否则就是别人家的了。” 张经听了,只觉得头皮发麻。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看这样子滹沱河下游的河道都是这个样子了,有与没有,根本没有什么太多的区别,等秋季大水来了。 这滹沱河河水从什么地方流啊? 但是杨老却不在乎,要在喋喋不休的说道:“这事情即便闹到县令那里,县令也没有办法,什么田契,什么地契,都不好用,也只有收税的时候,用那玩意,毕竟田契地契,总要有标示吧, 那说那里有你的碑,那边有你的树。啪,没了,怎么算,怎么算?” “这一笔糊涂账,谁也算不清楚。” “你说是你的,我还说是我的了,只能按民间的办法来了,说不通就打我,不要看我来,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一把好手,四里八乡是没有对手的。” 张经的心思却早就听留在滹沱河上了,他并不是来这里接任地方官,对这种糊涂无解的案件,也没有兴趣,说道:“杨老丈,这样的话,等秋季大水来了,该怎么办?难不倒让水将庄稼淹了。” 杨老丈呵呵一笑,说道:“你就不懂了,这滹沱河的老龙王,我是熟悉的很。这么大的旱情,我跟肯定,以老龙王的性子,他是决计不会从这里走了。” “定然会另开一路。” “却不知道又富了哪里啊?” 杨老丈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天灾,却担心滹沱河这一道肥水离开他杨家庄。 但是张经听了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 他刚刚在于谦哪里下了军令状,而今却要面对这样的情况,只要滹沱河不按旧道走,就是决堤。 但是如果想让滹沱河按照旧道走,恐怕不知道多少如杨老丈这样的人,都会拼命的。 要知道在灾年,粮食代表着什么? 就是性命。 张经只要敢说,要将它们的禾苗都铲除,扩建河道,估计杨老丈现在就敢让他死在这杨家庄之中。 张经不知道自己怎么从杨家庄告辞的,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好一阵子,他才稳定心神,暗道:“不行,怎么的我也要看一遍才行。” 第五十九章 滹沱河道知多少 第五十九章 滹沱河道知多少 张经很快就绝望了。 黄河故道就有很多很多,但是张经觉得黄河故道再多,也不是上滹沱河故道。 滹沱河上游在群山之中,河道还算是基本稳定,但是过了河北蒿县之后,就开始自由奔放起来了。 以蒿县为定点,北到白洋淀,南到大陆泽,东到滏阳河,这广大的区域,没有地方不会滹沱河到此一游。 甚至滹沱河还不是一游,甚至两游三游。 滹沱河河水可以分成数股,并驾齐驱,浩浩荡荡的。 理解了滹沱河的善变无常,也就立即了杨老丈口中的地契没有鸟用的意思。 一场洪水过后,地面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清零了。什么地界啊,都变成一踏糊涂,谁能分的清楚。 所以,说不清楚的时候,就要用拳头来说话了。 甚至明代南方人对北方人有一些感觉,觉得北方人很奇怪,不务生产,不治产业,不思积蓄。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怎么生产,怎么只产业,怎么积蓄? 张经在全面勘察了滹沱河的情况之后,当时就懵了。 在外面坐了一夜,根本不知道从何处下手。看在天上漫天银河,来回踱步。终于决定,不管滹沱河新道旧道,挑选一条工期最短,蓄洪量最大的河道。 乘着这个时候,先修建出来。等滹沱河大水来了之后,不至于旁溢。 张经想来想去,终于决定,修建由蒿县向南到宁晋县入大陆泽这一条河道。 原因有两个,第一是工期短,因为这一条原来就有旧道,当然了旧道是很久以前了,没有人平做农田,只有一道沟壑。可以以这个旧道为根基,扩建就好了。 而且河道段,大抵一百二十里。 征召民夫,两县民夫一起动手,几个月就能挖出来了。 第二就是大陆泽了。 大陆泽蓄水量大,不至于让滹沱河水流入就出什么大问题。 其实又一条更加短,那就是直接让滹沱河向北,接入磁河之中,一起汇入白洋淀。 只是白洋淀,大清河,三角淀这一片,乃是四方水流汇集之地,什么易水,拒马河,沙河,等等,在没有改道之前,卢沟河也是其中一条。 张经担心倒是给于谦增加负担。 张经一旦下定决心,立即召集蒿县,与宁晋县两县知县。并知会了真定知府。并报告于谦。 终于让真定府先行垫付钱粮,后又省里核算,蒿县与宁晋县两县民夫全部征调,以一日一升粮食的价格,征用。 大旱 年头百姓也没有余粮,特别是蝗虫刚刚过去。 每一个壮丁一天一升粮食足够一家三口吃饱了。 于是两地百姓迅速猬集,甚至很多外县的人也都到了。 在张经的指挥之下,这一条河道迅速开工,其中宁晋县曹家出力非常大。也就是大学士曹鼐家中。 曹鼐出身贫寒,但是不管当初多贫寒,而今身为大学士自然就有地位了。不过曹鼐刚刚进入内阁。正是谨慎的时候。 自然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曹家人在宁晋一般还是很低调的。但是在这一件事情曹家的高调,却是曹鼐专门给家里写信的。 因为曹鼐也是向河北士绅表态。 毕竟河北也就曹鼐这一个在官场上混的不错的人,曹鼐还是很有威望的,他这种表态。也让于谦做事的时候,多了不少支持。 从五月到六月一个多月间,张经几乎都住在工地上,这一百二十里的工地,分数拨人开工,直接从这一道旧河道两侧取土,在外面夯实成为堤坝就行了。 而这一个工程,仅仅是于谦整治河北水利的一个缩影而已。 北至潮白河,南至漳河卫河。大大小小的工程几乎同时开工,但是整体来说,都是再做修修补补的工作。 加补旧河道,并没有做太大的改善。 毕竟时间不多了。 北京 乾清宫之中。 此刻已经有冰块方置,清冷的感觉,并不必空调差上多少。王振已经请朱祁镇去西苑避暑了,毕竟西苑有三海子,烟波浩渺,对水当风,岂不比紫禁城之中痛快多了。 只是朱祁镇哪里有心情。 这一段时间,朱祁镇一直问一个问题:“何日有雨?” 只是问的人不同。 问钦天监,钦天监只能含糊的说道:“按时节该有了。” 问长春观的道人,这些全真教的徒子徒孙,也说不出来一个准信来。朱祁镇已经派人去请江西龙虎山张天师,还有武当山的道长了。 其实朱祁镇也知道,问他们并没有什么用处。、 但是朱祁镇不得不问。 因为,下面言官们以马愉为首,已经纷纷上奏,请陛下祈雨。 祈雨说简单也很简单,礼部就有这样的礼仪,朱祁镇今天也不是没有祈过雨,不过并不是自己亲自去的,而是让英国公张辅,还有其他勋贵代替自己去。 这虽然也是常有之事。但是马愉为首的人,还觉得皇帝的诚意不足。请皇帝亲自祈雨的奏疏不断。 但是朱祁镇可以糊弄别人,却不能糊弄自己。 因为他知道,祈雨不至,与皇帝的诚意,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朱祁镇盼着下雨盼了好几个月了。他不相信,自己一去祈雨就下了。 他必须做出最坏的打算。 如果祈雨了,大雨还不到怎么办? 说实话,直接攻击皇帝,朱祁镇相信大明的文官们还没有这个胆量,但是为皇帝找一个替罪羊,却是可以的。 毕竟因灾异罢免大臣,也是常有之事。 但是朱祁镇却不想动而今任何一个大臣。那么是马愉。 因为大灾当头,一切以稳定为主。不管什么事情都要靠后。 所以朱祁镇想来想去,想到的办法,就是拖时间。 他并不以为武当山,龙虎山就比京城白云观高明多少,但是他算算如果江西张天师,即便快马赶过来,也要好一阵子。 能拖一时,就是一时。 正如钦天监所言,按时节快到了。 朱祁镇不相信,地球运转还能出问题,总不会因为他穿越的原因,该来的气流就不来了吧。 拖上几日,怎么也会下雨了。 只是距离六月下旬越来越近。 朱祁镇悬着的心,又多了几分夜不能寐。 原因很简单,因为如果六月不下雨,五月种下的种子,全部会被旱死,甚至连补种都来不及了。 秋天的收成就几乎等于零了。 北方需要的粮食缺口,只会更多了。 这样的情况下,纵然有一些好消息,也挽救不了朱祁镇的心情。 比如,南京锦衣卫千户押运的粮船已经到了天津,为天津带来一百多万石粮食。于谦下令,在天津设立粮仓。 预计规划未来的天津粮仓,将不逊色于北京粮仓。 将来北方长期储备两千万石粮食,想来再有什么灾情就不用怕了 李时勉与王英沟通过,已经准备南下。再次从南京运输一批粮食来,至于这粮食怎么来,朱祁镇下圣旨给周忱。 让周忱凑集。 至于这位周青天该怎么为难,朱祁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知道这其实又是多江南加赋行为。 江南重赋或许有这样那样的不合理,但却有现实需要。 朱祁镇心思沉,这一段时间一直睡得很浅,批着奏折昏昏沉沉之间,居然睡着了。 王振真好来禀报事情,身后小太监带着一叠叠奏疏。王振见状一挥手,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好像是脚下长了肉垫一般。将奏折分门列类,放在旁边的书架,长案之上。 王振轻轻一叹,心中也好生难过。 第六十章 久旱甘霖 第六十章 久旱甘霖 这些奏折,王振都已经过了一遍了。 王振看得最多的就是免粮这两个字,于谦修河进度,已经各地地方官的报急,山西的旱情一点也不必直隶差多少。 只是山西的水利要比直隶强上不少。 朱祁镇对山西赈灾的力度,就比直隶差多了。 这也是有现实原因的。 首先粮食调度很难,其次朱祁镇对直隶看成了大汉的关中,真是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将河北水利整顿好,至于山西,只能派遣重臣赈灾,开仓放粮。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是明前期不仅仅朝廷有粮食,连各地官仓,绝大多数是满的。 山西这才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王振见朱祁镇如此辛苦,心中也是难受的很。 不管怎么说王振,王振对朱祁镇的感情却是真的,真是名为主仆,亲如父子。 虽然朱祁镇而今换了芯,但是对王振心中有几分芥蒂,但是依然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朱祁镇是离不开王振的。 王振是一个他绝对可以放心的。 王振见朱祁镇睡觉不舒服,正想让朱祁镇换一下睡觉姿势。忽然听到一阵风起,狂风任性吹进了乾清宫之中,“啪”的一声,将一个题本给吹开了 随即拉来长长的白条,古代的题本,就是这样的长长一张纸,合页折叠起来的。故而一瞬间乾清宫之中一片狼藉。 朱祁镇猛然惊醒,睡眼朦胧的问道:“王大伴,怎么回事?” 王振立即说道:“是奴婢不好,惊扰了皇爷。” 朱祁镇听见风声,不去看满地乱走的题本奏疏,而是猛地起身,几步走到殿外,似乎又显着乾清宫的院墙遮挡了视线,继续走出了乾清宫的宫门。 就站乾清宫门前,将三大殿广场尽收眼底。 而今三大殿工程都停工了。 将这些钱全部投入治水之中,连各种工匠都投入其中了。 所以眼前三大殿半截工程,并不足阻挡朱祁镇的视线,他一眼看向南方,却见天边一道黑线,驾驭着狂风而来。 几乎在一瞬间,这一条黑线,就跳了出来,遮挡了半个天空。整个北京城有一般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朱祁镇张开双臂,直接大风迎面而来,吹得他睁不开眼睛,双袖就好像是翅膀一般,高高的飞起,整个人就好像是乘风而去的感觉。 “一点浩然意,千里快哉风。”朱祁镇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在狂风之中手舞足蹈,不 知道从哪里冒出苏东坡的词,反复念起来了。 简直如同疯子。 王振见状,立即拿了一个披风上前,大声喊道:“皇爷,起风了,加件衣服,还是龙体重要。” 因为风声很大,王振必须大声说话,才能让朱祁镇听见。 朱祁镇却浑然不在意。 下雨了,今秋不管怎么说,不至于绝收。直隶百姓能松了一口气,朝廷也能松一口气了。正统五年上半年所有的事务都被旱情耽搁了。 这大雨一来,朱祁镇终于能忙一点别的了。 只是朱祁镇有几分乐极生悲。大雨可不给朱皇帝一点面子,不过片刻,就劈头带脸的砸了下来,最开始那两下,居然还冰雹。 朱祁镇当头挨了好几下,只好在侍卫的保护之下,狼狈回到了乾清宫之中。 即便如此,朱祁镇依然很高兴,不许人关乾清宫的殿门,就在正座之上,看着无数雨水从门外打了进来。 朱祁镇心中就有一种莫大的欢喜之感。 这一场大雨不仅仅是覆盖了北京,似乎是因为无数人日思夜想一般,这雨不来则已,一来就相当大。 将大半个直隶都覆盖进去了。 直隶南方降雨甚至要比北京早上几个时辰,只是地上的人,却是跑不过天上的云。 所以,朱祁镇想要收到各地下雨的奏报,却还要等上好几日。 大雨来到,虽然给万物带来了生机。但是未必没有别的隐患。 就在燕山,太行山之上。 这里的山峰大多都是光秃秃的,因为历朝历代伐木活动,将这山上的树木全部给砍伐干净了。距离最近的大规模砍伐,就是营造北京城。 虽然北京城之中有很多珍贵的木料都要从南方运过来,但是更多寻常木料都是从燕山,太行山之中砍伐的。 至于百姓家中,烧火做饭,更是少不了木材。 这样看似不起眼,但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砍伐,河北生态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地步了。所以这大雨还没有下几天,在太行山深处,已经有无数水流汇集在一起,冲击着山中的泥土石头,夹着着无边大力,将无数水流染成滚滚泥浆,冲了下来。 本来干涸的河道,在雨水的汇集之下,几乎一天一个样子。 从刚刚开始的涓涓细流,到后面一丈一丈的扩大,充满了河堤之间的所有空隙,然后还不满足,就好像是咆哮的巨龙一般,一次又一次的拍打着堤坝。 至于白洋淀,三角淀,大陆泽,以及那些知名不知名的 淀泽,乃至于湿地,一下子都变得充盈起来了。 如果有卫星的话,就可以看见三角淀,就好像是吹气球一样的长大了起来。 本来三角淀之中,因为干旱,已经分割成好几个小湖泊,中间有各种各样人活动,或者动物活动的路线分割开来。 于谦走的那一条路,就是其中之一。 但是此刻水又淹没了一起,将三角淀变成了本来面目。 甚至仅仅这样还不够,三角淀排水不畅,无数河流都汇入此间,三角淀急速扩张将自己与得胜淀联系在一起,甚至还想要向西蔓延,与白洋淀千里相会。 而联系两处的大清河,不过百余里的河道,就更是危险重重了。 刚刚因为大雨缓解旱情而高兴的于谦。此刻又出现在堤坝之上。 之前远远看过去,不过一线的河道,可以纵马而过的水流,此刻逼向两边的堤坝,甚至直接扑到了于谦的脚上。 于谦站在最前面,看着百姓一点点的加固堤坝。 抗旱的时候,于谦用尽了不少办法,才让这一带的百姓多种了一点粮食在,此刻如果决堤的话,一切辛苦都要白费了。 甚至明年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还是两说的。 于谦只能硬撑,不带斗笠,不撑雨伞,让所有参与守堤的人都看到,他于谦在这里。这才能安众人之心。 如此一来,不过短短十几天之间,无数奏疏又飞到了乾清宫之中。 朱祁镇看了,忍不住狠狠的打了一个喷嚏,却是他当初的任性,此刻付出了代价。他感冒了。 只是这个时代医疗条件与后世还是不同的。 在他看来是很普通 感冒,却让宫中上上下下的紧张的不得了。 特别是王振暗地里都哭了好几次了。 朱祁镇先是觉得好笑,随即又感到害怕。宫中之人为什么会这样,很简单,宣宗皇帝在腊月之间,还一切没有没有变化,健康的很,但是就腊月二十几发病,正月没有出初五就去了。 这个时代,看似一点小命,却真的能要人命了。 朱祁镇这才安分下来,积极配合太医,该休息休息,该吃药吃药,甚至来早朝都听了好几日,反正正好像下雨。 奏折仅仅看节略,不再多看。 但是即便如此,朱祁镇都有一点受不了,看着各处水情告急,特别是于谦奏报大清河水情的奏折。 朱祁镇心中有一句曹尼玛,早就想说出来。 这贼老天,这是在玩我吗?我哪里得罪你了。 请假条 很抱歉,因为疫情家里没有聚,在今天补上,我又喝了两罐啤酒,昏昏沉沉,不堪重负,只能请假了。 《明天子》请假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一章 滹沱河决 第六十一章 滹沱河决 朱祁镇并不知道,这并不是老天爷看不过他的穿越。而是历史上本就是这样。 很多人都知道,明亡于小冰河期的极端天气。但并不知道。其实并非只有明清易代。才是小冰河期。 其实整个明清时代都是处于小冰河期。就是处于明清易代那几十年最为寒冷而已。 具体的来说,明初有一个短暂的温暖期,但是这个温暖期,在洪宣时代,已经是尾声了。 宣德年间,就已经灾害频生了。 进入正统年间更频繁。 整个十五世纪有记录最冷的几个冬天,分别是1441年,1449年,1454年。而正统五年。正是1440年。 况且,历史数据本身的问题。这个统计未必完全精确。 但是哪怕退一步而言之。15世纪灾害气温最冷都几个年头。一定在40年代或者50年代间。 大气运动是互相影响的,温度最低一度。各种极端的自然灾害,爆发的几率就多几个百分点。 朱祁镇并不知道,他要面对的是好几年冬无雪,春无雨。 所以,朱祁镇将来的苦日子。 不知道有多少? 不过还好。于谦作为千古名臣,还是有水准的。 最少。在面对预料之中的洪涛之中。整个直隶的表现超出预料的好。 潮白河与卢沟河是去年冬天就开始的重点工程。所以,在洪涛之中表现良好。 漳河与卫河总体来说也是不错。 虽然有小差错。但没有大乱子。 毕竟朱祁镇砸进去三百万两银子。三百万两银子。在于谦的手里,推出远超三百万两的能力。也正因为如此,久旱之下,直隶才在洪涛之中,有惊无险。 最危险的大清河段。 更是连遇险情。也唯有于谦十几个日夜。坐镇堤坝。几乎冒雨将大清河的堤坝加高了丈余。这才有惊无险的度过了险情。 但是并不是说,整个河北都一点问题都没有。滹沱河就决堤了。 蒿县东。 滹沱河最重要的一处堤坝。也是张经用尽心力的一处堤坝。已经不能坚持下去。 张经跌坐在大堤上。 这大堤,他也用尽了心思。 夯土的时候。他亲自监督。绝对没有意思弄虚作假之处。也是用的三合土,不敢说坚如磐石。但也决计不至于一冲就垮。 即便是这样。他依旧放不下心。因为这一处堤坝正当要冲。 盖因滹沱河在此处之前。是东西流行。 这一处堤坝。要硬生生的将水流,扭转为南北流向。 当中流为击水,使沧海亦横流。 所以张经最担心的就是此处。甚至不惜一切的。收集真定府的所有石材。 因为山中取石,大为不便。绝对不可能在短短工期之内完成。 只要是真定府内石材。不管是修房子的。还是修墓地的。不管是做石碑的。还是做石磨的。 有些道路上用来铺地的石砖,也被取了出来。 内有三合夯土,外以石砖包裹。也就是矮了一点。连北京城城墙也就这一个规格。 但是,即便如此。也得挡不住滹沱河水。 因为真正击溃堤坝的,不在堤坝之上,而在堤坝之下。 不是别的。不是当地的土质。 当地的土质很是疏松,滹沱河水在坚固的堤坝前,也是无能为力。只能乖乖的南流去。 这早已修好的河道,汇入大陆泽之中。 但是时间一长。水流下切之力,就显示出来了。河道越切越深。堤坝的根基就被掏空了。 张经也想了很多办法。 比如将装满石头的木框,沉入水之中。 但是这样的办法。只能缓解而己。根本挡不住水流持续不断的下切之力。 眼前堤坝一点点的分崩开裂,一片接着一片的坠入混浊的河水之中。 转瞬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坚固的堤坝并非被冲毁的。而是被掏空根基,在重力的作用下,一点点的崩坏了。 张经还想做一些其他的努力。比如说,在堤坝后面。再加固一层。但是这一切作为都是徒劳无功。 滹沱河水就好像狂放不羁的勇士,终于冲破了所有阻碍。浩浩荡荡的流淌在华北平原。 就好像之前一样。 张经眼睁看着,却无能为力。一时间心丧欲死。 但是当地人却没有太大的反应。并非不知道治水的好处。还是都习惯了。 在整个直隶都没有出现什么大问题。唯独此处决河,冲决数县。 作为直隶总督的于谦。很快就过来视察了。 张经跪在于谦面前,说道:"下官办事不利,甘受刑法。但有一言不吐不快。" 于谦淡淡的说道:"说。" 张经说道:″决堤之后,下官百般思量。下官所测之山川地理,皆无差错。今日之事。臣百死莫恕。皆是下官疏忽所致,大人要惩罚下官,下官绝无一句话, 只是要想让滹沱河,长治久安,非从宁晋入大陆泽不可。" “请大人,不要因为下官一人之错,而废此策。” 随即张经重重扣头,说道:“如真能如此,下官即便是九泉之下,也含笑九泉。” 于谦听了,轻轻一叹,说道:“张大人请起,这一件事情,你固然有不当之处,但如果将错处却归于你,却是太过了。” 于谦来到这里视察,其实并没有第一时间看软禁在驿站之中的张经,而是细细看过张经的治水方案,安抚百姓,并沿着新开滹沱河新道,还有张经修建的滹沱河道视察了一遍。 终于确定一件事情。 那就是张经是下了功夫,张经方案在于谦那里也是可行的。 为什么这么说,就是因为这张经的方案,蒿县到宁晋到大陆泽,这一条路线首先路线短,只有一百多里。 而且选址还是很有讲究的。 虽然当时没有海拔这个概念,并不知道,这一条路线几乎与海拔两百多米过度到海拔五百米过度线上。 华北平原平均海拔在二百米以下。 也就是如果滹沱河向东流的,一旦决堤,在平原之上到底横流,根本是无遮无掩的。只有平地三尺水,冲垮的地方会有很多。 但是这一条路线,却是西高,东低。 也就是一点要决堤,只要将西边的堤坝掘开,洪水即便冲出河道,也不会散溢的。 也就有了足够的泄洪区。 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原则,因为地利的不同,在河堤不能坚守的时候,只能掘开某一次的河堤。 固然会淹没一些人家,但比起滹沱河在平原之上,横冲直撞,一泄千里。损失就小太多了。 所以不管从什么方面来看,这一个路线都不能说错。 “只是经此一事,不能不对你有所惩罚,这样吧,你从今日就是真定府同知了,这滹沱河,我还是交给你了。”于谦说道:“希望,你不要辜负了两岸百姓,也不要辜负了朝廷。” 其实于谦之前,就有将天津知府的位置,给张经的意思。张经也算是贬职了。于谦对张经也不算是徇私。 因为,治水乏人。已经成为很现实的情况了。 张经虽然半路出身,但是看他的规划,也得其中三味。人才难得,尤其而今大规模治水在即的。 于谦是为朝廷惜才。 张经说道:“下官谢过于大人。请于大人放心,张经这条命押在滹沱河河堤之上了。” 于谦说道:“好了,我记得了。” 只是于谦说得这么容易,其实也不是太容易的,他必须向朝廷上奏疏,解释为什么保张经,并且以自己的官声为张经做保。 也就是说张经如何治水不成,连于谦都要受牵连的。 也是一件麻烦事。 第六十二章 大明朝鲜女真 第六十二章 大明朝鲜女真 当朱祁镇看到于谦请罪,并保举张经为真定府同知专司治水之事的时候,六月已经过去了。 虽然北方的雨季还没有完全结束。 但是最少久旱必涝的局面,并没有形成。 朱祁镇倒是松了一口气,这半年来,他一心放在两件事情上。一是麓川之战,二是就是北方大旱。 而今两件事情都算是有一个结果了。 虽然保定侯孟瑛还是要在云南为襄王撑腰一段时间,等襄王在麓川建立威信之后,大军就可以陆陆续续的撤军了。 朱祁镇决定让保定侯挑选南征军中精锐,列入京营之中。也算是对京营的加强。 当然了,这是明年的事情。 至于旱情问题也告以段落,在些许事情上,朱祁镇就可以放松一些了。 朱祁镇看着于谦的奏疏,对于滹沱河决这一件的处理上,朱批一个准。 朱祁镇自然不知道张经是一个什么人,甚至不需要知道。 但是朱祁镇只需要于谦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就行了。 他要将精力放在其他的事情上。 将大量奏折过了一下眼,这些都是内阁批过的,内阁处理意见,也就是贴黄。朱祁镇很多时候是挑不出错的。 过了一遍 ,并没有什么差错。将最后一封奏疏砸在桌面之上,对王振说道:“拿去用印吧。” 一旦用印,就会根据这些处理意见形成圣旨。发给下面。 王振连忙说道:“是。” 朱祁镇问道:“亦失哈来了没有?” 王振说道:“已经到了。” 朱祁镇说道:“让他来见。” 不过片刻,亦失哈就来了。 亦失哈见了朱祁镇说道:“奴婢拜见陛下。” 朱祁镇见状,心中不由唏嘘,暗道:“这位太宗皇帝的老臣,也老了。” 这个女真出身的太监,本来高大的身形也佝偻起来了。九次巡视女真部落的他,似乎也有一些不堪年岁的摧残了。 朱祁镇说道:“坐。” 亦失哈半个屁股坐在绣墩之上,一副凛然听命的样子。 朱祁镇说道:“此处河北大旱,辽东能出数十万石粮食,你是用功的。” 亦失哈听了,立即起身说道:“全凭陛下圣明,臣还记得陛下当年的叮嘱,回到辽东之后,一心一意屯田。赖陛下之洪福,奴婢从朝鲜百姓那边求得稻种,经数年 之努力,终于在辽东种了百亩稻田。” “噢。”朱祁镇说道:“可有收成?” 亦失哈说道:“今秋就有收成。” “好。”朱祁镇说道:“就送进宫一些,让朕也尝尝东北的大米。” 亦失哈说道:“奴婢回去之后,立即着手去办。” 朱祁镇说道:“记下,亦失哈辽东屯田有功,赏银千两,食双俸。并在北京赐宅。” 亦失哈听了,立即跪倒谢恩说道:“奴婢谢过陛下。” 朱祁镇说道:“称臣,朕对卿从不当内官,而是国家方面之臣。” 亦失哈听了,双眼含泪,说道:“有陛下这一句话,奴婢就是立刻死了,也不枉了。” 朱祁镇笑道:“你是太宗老臣,朕还指望你镇守辽东,岂能说这样的话。朕也不说其他废话了,辽东屯田可有什么难处?” 亦失哈说道:“圣明无过陛下,辽东屯田最大的问题,还是水利。臣勘察辽东,最适合屯田的地方,还是辽河下游,从牛庄到入海这一段,只是这里夏秋之间,洪水大做,淹没两岸,臣听闻陛下欲大治北方水利,我辽东也为陛下之民,还请陛下怜之。” 大明辽东说大也大,如果将奴儿干都司也算进去,整个东北三省大半,乃至俄罗斯远东地区,也在管辖范围之内。说小也小。其实而今明代统治辽东的核心,也不过是辽东半岛,千山山脉以西,再加上辽西走廊,还有辽河以东,千山以西的狭长地带。其余的地方,都是间接管理的。 所以亦失哈选中屯田的地方,也只有辽河最下游一段了。 朱祁镇说道:“朕知道了,你报一个方案上来吧,朕与内阁会看的。” 朱祁镇将这一件事情,放在心上。不过朱祁镇这一次专门将亦失哈从辽东叫到京师述职,可不是仅仅为了这一点点事情的。 朱祁镇问道:“屯田的事情需要从长计议,着急不得。但是而今有一件事情,朕一直想不明白,朝鲜为什么一直想要更改驿道?” 亦失哈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了。朝鲜想要更改驿道,有三个原因。第一个原因,乃是这一条驿道是有一些难走,从朝鲜义州到辽东之间,有八个驿站,九连城,汤站,凤凰城,镇东堡,镇夷堡,连山关,甜水站,算是上辽阳,总共八站,一般称为东八站。老臣走过数次,的确多山多河,荒无人言。间有猛兽出没,艰难跋涉,很是困难。” “第二个原因,却是朝鲜与女真之间的矛盾了。” “在洪武年 间,猛哥帖木儿于朝鲜与朝廷之间两属之,朝鲜先行招抚,而朝廷捕鱼儿之战后,才将招抚猛哥帖木儿。” “朝鲜方面想力劝猛哥帖木儿留在朝鲜,但是猛哥帖木儿阴从朝廷,后太祖皇帝力斥朝鲜,朝鲜才安分多了。又授猛哥帖木儿为建州卫指挥使。但是朝鲜与建州卫之间的梁子算是结下来了。” “建州卫与朝鲜之间多有征伐,但还是有所克制的,但是宣德八年猛哥帖木儿为杨木达所杀死,部属星散。而后朝鲜步步紧逼,在豆满江以东,设立了会宁六镇,迁徙百姓两千多户。” “所以女真人恨之入骨,只是却拿朝鲜人没有办法,但是朝鲜使臣想要过东八站,这一片区域却是难了。” “臣已经数次听闻,有女真人围攻朝鲜使团之事。” 朱祁镇冷哼一声,心中颇为不满。说道:“猛哥帖木儿之死,朝鲜就没有给朝廷一个说法吗?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 亦失哈说道:“陛下,这一件事情,臣知道定然有朝鲜从做作为,但是从明面之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不过是部落仇杀,这样的事情,在奴儿干都司之中,不知道有多少。臣也抓不住的朝鲜的把柄。” 朱祁镇自然知道,亦失哈的言外之意,即便是抓到把柄又如何啊。 宣德八年,乃是瓦刺与阿鲁台之间决战在即的时候,即便亦失哈抓住了把柄了,也不会冒然捅出来。否则也只会让朝廷难堪,起不了任何作用。 因为朝廷是不可能面对朝鲜大变而不去管,反而去征伐朝鲜。 朝鲜毕竟是海东大国,真打起来,立国久远。而当今朝鲜王,也就是被朝鲜后世称为世宗大王的李祹。就是他西征女真,东击倭寇,确定了现在朝鲜的版图。 所以,朝鲜虽小,不可轻图。 而且朝鲜向来对朝鲜恭顺,虽然阴怀异志。但是却不好因小失大。所以猛哥帖木儿之死,就此不了了之。 其实即便放在现在,朱祁镇何尝是腾不出手来教训朝鲜。 麓川大军没有撤出来,安南刚刚被震慑了,河北天灾**,一大摊子事情,为了女真人。与朝鲜打一仗,得不偿失。 更何况是建州女真。 朱祁镇一想到建州女真就不舒服。 毕竟后世清灭明在朱祁镇心中也是一个疙瘩。 也是朱祁镇并不知道,猛哥帖木儿姓爱新觉罗。并且被清廷追封肇祖原皇帝。如果知道了,朱祁镇会怎么办,还真不好说。他继续问道:“第三个原因是?” 第六十三章 辽南府 第六十三章 辽南府 亦失哈说道:“却是朝鲜逃民的问题。” 朱祁镇说道:“朝鲜逃民?” 亦失哈说道:“朝鲜王为了开拓豆满江东南区域,不停的从朝鲜南方迁移百姓到西北地方,只是百姓不乐从之,于是有不少,朝鲜百姓都逃到了我国,臣检验辽东百姓,有不少都是从朝鲜逃过来的。” “乃至于臣这一次在辽东种稻成功,也是多亏了朝鲜百姓都善于种稻的。” 朱祁镇一听,先是一乐,说道:“这与朝鲜要求改道有什么关系?” 亦失哈笑道:“陛下请想,如果朝鲜如实报告东八站情况,朝廷该如何处置?” 朱祁镇下意思说道:“自然是派遣官员整顿,最好的办法是----”朱祁镇的语气一顿,说道:“迁移几个卫所过去屯田。” 亦失哈说道:“还有修建长城。很显然朝鲜并不想如此。” 朱祁镇立即想明白,朝鲜为什么不想如此了。不就是朝鲜吞并了豆满江下游,也是而今的图们江,还是不满足,想要染指鸭绿江以西。 所以,面对这一条贡道不好走的情况下,朝鲜不想让明朝加固这一带的通知,所想的就是避开这里,另走其他道路。 朱祁镇冷笑一声,说道:“好大的胃口。他所想的,朕偏不如愿,亦失哈,朕问你,辽东都司,有没有能力经营东八站?” 说实话,朱祁镇从后世而来,对朝鲜吞并图们江下游,有些不舒服。但是却无可奈何,但是就当是明朝人来说,根本不觉得这算什么事情了。 在朱祁镇看来,女真人再怎么说,也是朝廷的建州卫指挥使是自己人,但是朝鲜再怎么说,是外国,是外人。 朝鲜吞并女真,是对大明的挑衅。 但是当时大明很多人却不这样想。 他们都觉得,不管是建州卫也好,还是朝鲜也好,其实都是外藩,毕竟女真这个建州卫,朝廷仅仅是得一个名头而已。 既然都是外藩,就要看谁更亲近,谁更有文化认同了。 这一点上,自然是朝鲜要比女真要更有文化认同,朝鲜号称小中华,至于女真人也从来不是太老实的。 虽然总体来说,现在还是比较老实的。但并不是说女真就真与朝廷一条心的,所以朝鲜与女真之间的矛盾。 很多人在内心之中偏向朝鲜。 根本没有想过图们江下游,如朝鲜会宁等地的归属问题。一来认为这些 地方无足轻重,二来也不觉得这些地方是自己的。 朱祁镇真想因为这些地方与朝鲜争执,杨士奇定然拼死力谏。所以对于既成事实,朱祁镇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至于东八站这些地方则不然,虽然这里还很荒芜,但是已经是在朝廷管辖之下了。朝鲜如果窥视这里,不仅仅是朱祁镇不同意,朝廷之中的大臣也不会同意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朝鲜对鸭绿江西岸的窥视,仅仅停留在窥视上的原因。 亦失哈说道:“辽东总兵官曹义乃是老将,有他在辽东稳如泰山,经营东八站,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今年将结余的粮食都已经运入京师了,故而辽东粮食不足,恐怕不能大为举动。” 朱祁镇说道:“朕会从山东调二十万石粮食去辽东,粮食本有的粮食,应该够了吧。” 亦失哈说道:“够了,只是如此一来,却还乏人。” “鸭绿江西岸空旷,以臣之见,如果按口授田,数县之地可得也。而辽东之民大多在千山以西,即便迁徙一个卫所,也不过一两万人,又要护持驿道。恐怕人手不足。” 朱祁镇说道:“这一件事情急不得,先迁移一个卫所过去再说,这几年天灾不断,朕令于谦收编流民,以工代赈,今年还是有治河的,将来治河完毕之后,自然将这些流民安置在天津府左右,到时候朕分派一些去辽东即可。不过这事先要先准备好。” “李纪在辽东怎么样?朕听说他这个辽东巡抚,做得很不如意?”朱祁镇忽然岔开话题看着亦失哈。 亦失哈立即说道:“臣有罪。” 朱祁镇一挥手说道:“有什么有罪没有罪的,这一件事情,却是朕有些欠考虑。” 同样的设省,但是直隶省的于谦就搞得风风火火的,虽然直隶省三司还没有健全,就是布政司,按擦司,都指挥司,这省一级别的结构,不过是刚刚建立起来,三司长官刚刚到任而已。 平江伯陈豫就是都指挥使。 但是于谦一个人做了好几个人活,即便人员不齐,各种司职刚刚到位,于谦就已经让他们运作起来了。 但是同样是要建立的辽东省,却一直进展缓慢,甚至说毫无进展。 辽东巡抚李纪本来是监察御史升上来的巡抚。但是巡抚与巡抚不一样。 怎么说,最少这个时候的巡抚并非是省一级的最高长官,而是带有钦差的意味,代皇帝巡视抚民之意。 所以一个巡抚有什么权力,却要 看他承担的使命了。 辽东巡抚这个职务,乃是正统元年杨士奇敲定下来的,待兵部巡视辽东,襄赞军务。 这本来就有些尴尬了。 之前说过了。 而今的辽东并没有府县,只有卫所。 但是卫所却是在五军都督府这个体系之中的,辽东总兵官就是负责整个辽东军务的。不管从现实,历史传承上,辽东总兵官都是辽东地方主官。 而辽东巡抚名义之中就有一个襄赞军务。也就是说这个辽东巡抚与其他地方的巡抚不一样,有类似监军的职能。 再加上辽东镇守太监亦失哈。 已经是三足鼎立了。 而今朱祁镇的战略将辽东巡抚升格,在辽东设省,更是加剧了他们之内的权力冲突。这也是朱祁镇要将亦失哈召回京师的另外一个原因。 亦失哈与曹义都时候老gRén,而李纪又是杨士奇的人,也是知道分寸的。他们之间的矛盾才限制在一定范围之内。 并没有闹大,影响国家大事,但是时间长了,就不好说了。 朱祁镇对亦失哈解释道:“卿久在辽东,有些事情,朕也不对卿隐瞒,朕欲大破瓦刺,必需用兵于辽东,辽东虽然苦寒,但并非不毛之地。卿当初深入黑龙江,自然知道,这些地方是可以耕种的,虽然每年只有一季收入,但足以支撑大军,一旦奴儿干都司,化为辽东省,朕就可以派遣一员上将,假辽东士卒西出,不必翻越瀚海,就能直击漠北,如此经营,辽东非设省不可。” “所以,卿为朕致意曹将军,既然要迁一卫所去千山以东,那么就迁金州卫吧。” “该金州卫为辽南府,为辽东首府。由巡抚治之。” “卫所士卒不乐从军,卫所余丁可以落户辽南府。至于辽东军务,还是由曹将军亲领,李纪那里,自然有杨首辅去说的。” 亦失哈一听,立即知道,这一件事情并没有回旋的余地了。而且他想的更深了一层,那就是辽南府一设,辽东命脉就掌握在朝廷手中了。 明代去辽东有水陆两条路,陆路自然是山海关一路。至于水路就是从登莱到辽南。虽然辽东屯田现在很发达,但是辽东毕竟是军镇,一旦打起仗来,辽东本地的粮食是决计不够的。自然要从后方运输。 而山海关就在京城边上,而今辽南府又归文官管辖了。其中意味,亦失哈不敢多想,就当自己想多了。亦失哈说道:“请陛下放心,臣一定会晓谕曹将军,令其知陛下之意。” 第六十四章 凤凰卫 第六十四章 凤凰卫 说起来可怜的辽东省而今能与贵州省有得一拼。 堂堂一省巡抚,却做着知县的事情。 所谓辽南府乃是金州卫城改建的,但一位人马五千六百人,即便加上家眷,也不过几万人。也就是所谓的辽南府仅仅有一个金州县。在金州城之中,很可能是是巡抚知府知县在一个城池之中,他们三人能管的也只有一个县而已。 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当然与贵州省相比,要好多了。 毕竟辽东其他地方,都是卫所,而今文官一步步侵夺五军都督府的权力,所以对巡抚的命令,大部分武将是不敢硬抗的。 也就是他们还都算是服管,即便是辽东总兵官曹义,也不会不给巡抚面子。 但是贵州那边,全部是土司,这些土司可不是多老实的,至于朝廷很多时候也想让贵州土司安分就行了。 甚至连省城,贵州城都不是贵州巡抚可以全部管辖的 说起来贵州巡抚,才是大明最倒霉的巡抚。 朱祁镇说道:“将来迁民之事,卿也要与李巡抚好生商量才是。总不能让当当巡抚仅仅管一个县。” 亦失哈说道:“臣明白,臣定然与李巡抚和睦相处。” 此刻朱祁镇的意图也就暴露无疑。 一点大明在千山以南,鸭绿江以西军事存在,能保证安全之后,恐怕大明会在辽东半岛东侧,以及鸭绿江西岸,真正的建设一个辽南府。也就是后世的大连市加丹东市版图。 朱祁镇说道:“以卿之见,金州卫当迁到什么地方?” “凤凰城。”亦失哈说道:“非凤凰城不可。” 朱祁镇一招手,立即有太监会意,一连串小跑,将舆图给拿了出来。朱祁镇在辽东地图上看,终于找到的凤凰城。 其实明代的地图让朱祁镇看不出来,凤凰城具体的地势,但是却能看得出来,凤凰城西边是千山山脉,东边是鸭绿江。 只要锁住此地,从凤凰城以南这些区域,就能确保安全。 什么?你说这些地方,与朝鲜比邻。 朱祁镇从来不将朝鲜放在眼里,朝鲜是典型是有贼心没贼胆,借他一个胆子,他也敢过境击大明。 凤凰城主要防范的就是女真各部,毕竟,女真各部虽然都从属大明,朱祁镇上位之初的赈灾,也赢得了不少女真部落之心。 当时,女真毕竟不是一个统一的政权。 想什么都有,还有野人女真之类的部落,很多说不清楚到底是谁做的。 朱祁镇说道:“好,那就凤凰城,只是此事非得力的人不可,却不知道卿以为何人可担重任。” 亦失哈说道:“臣以为应该从曹将军麾下挑选。” 朱祁镇也明白,即便是为了平衡,也要选曹义的人。 这位曹义也是一个相当得力的将领,自从正统三年巫凯去世,就由曹义镇守辽东。也非得力,最少西北面对蒙古威胁,就闹出好大的乱子,而辽东同样面对兀良哈三卫的威胁,很多次都被曹义击溃。 最重要的是曹义而今五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朱祁镇对于能打仗的将军,从来是优容的。对于能打很长时间的将军,更是优容之。而将义就是这样的人。 朱祁镇自然要优容之。 虽然朱祁镇有意调解曹义与李纪,但是实际上,却是偏向李纪了,在这一件事情上,不能最好用曹义的人。 朱祁镇问道:“曹将军麾下,有什么得力的人选吗?” 亦失哈说道:“曹将军麾下有两人最为得力,一人名为施聚。一名为焦礼都是能冲锋陷阵的大将之才。” 朱祁镇顿时有兴趣了,一一询问两人的年纪。听说都是五十多岁的老将,心中难免有些感叹。 古代行军打仗,是十分消耗体力,或许六十岁的老将,尚可一用,但是难道让人七十再上阵吗? 正统十年之后,很多大将都不能再打了,比如说孟瑛。 这是让朱祁镇实在发愁的事情。 朱祁镇最后还想选择了焦礼,却是因为焦礼,却是因为焦礼乃是汉人,而施聚是蒙古人。倒是不是朱祁镇对蒙古人有什么歧视。 而此去凤凰城,要建城开荒屯田,这些事情,在朱祁镇心中还是汉人比蒙古人擅长一些。 朱祁镇将这一件事情敲定了。事先他与杨士奇已经沟通过辽东的事情,想来内阁也不会阻拦的。 亦失哈见事情都会说完了,有一件事情却不能不说了,说道:“陛下,有一件事情,臣不知道该怎么办?请陛下示下。” 朱祁镇说道:“说吧。” 亦失哈说道:“臣刚刚说猛哥帖木儿之事,尚有后续。” 朱祁镇说道:“嗯。说来听听。” 亦失哈说道:“宣德十年,臣受陛下耳提面授之后,见猛哥帖木儿故去之后,建州卫孤儿寡母可怜,就派人多给了一些物资。” “猛哥帖木儿故去后,猛哥帖木儿幼弟,凡察掌权,与臣想善,在图们江故地休养生息,与朝鲜僵持不下。”“只是到两年前,朝鲜设会宁镇,沿着图们江东岸,连列六镇,凡察部回旋余地已经不多了,他向臣表面,想要撤回图们江以西。” “臣不知道该如何决断,请陛下示下。” 朱祁镇当时就想说,不惜一切代价,让凡察部待在朝鲜。给朝鲜一点颜色看看。甚至打一场代理人战争。 支持凡察部那一点物资,朱祁镇从手指缝之中漏出一点,就够他们用了。 随即朱祁镇回过神来,再看向亦失哈,心中忽然想道:“真是人老成精,朕被他猜透了。” 朱祁镇对外态度,他的每一次表态,不知道被多少官员太监拿这日夜揣摩,亦失哈历经四朝,更是经验丰富。 所以,他才做出支持凡察部的事情。根本就是揣摩他的心思。投其所好,一时间,让朱祁镇有些恼怒。 但是恼怒之余,却也想明白了,这样的事情此早都会有的。 天下之间最聪明的人都在官场。 朱祁镇不可能因为下面的揣摩自己的心意就不做事了。只是他却不想直接说出自己的意见了,反问道:“卿觉得该怎么办?” 亦失哈心中咯噔一声,觉得似乎不大妙。 但是这话不说也不行啊。他偷偷做了这么多事情,不就是为了表功吗? 不过做事的难度不一,猛哥帖木儿死在朝鲜阴谋之中,凡察上位之后,岂能与之善罢甘休,而朝鲜未必不想力尽全功。 所以,即便亦失哈不资助凡察所部。 凡察所部也要与朝鲜打的。 所以当时支持,乃是顺水推舟。 但是而今凡察部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如果要凡察部钉在朝鲜西北,就要大规模支援了。与之前顺水推舟不一样。 更何况大规模支援,很难隐瞒。 到时候牵扯就大了,亦失哈本人不想继续下去。但是这一件事情,如此无声无息之间消失无踪。亦失哈岂不是白费力气不得好。 至于亦失哈为什么不上报,却是因为亦失哈乃是金英的人。 王振权威大增,亦失哈想要向朱祁镇禀报什么,都要先过王振这一关。亦失哈所做这事情,其实也算是打了一个擦边球。王振只需做些手脚,甚至“不甚”泄露出去。亦失哈就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这才找了这个时候才汇报。 “最少这一件事情陛下知道了,陛下并没有怪我自作主张。就不怕被人翻旧账了。”亦失哈抱着这样的心态。平息了一下心绪,说道:“臣以为凡登部不能再坚持下去了。” 第六十五章 也先的东北战略 第六十五章 也先的东北战略 朱祁镇心中也是这样想的。 毕竟事情有轻重缓急,等搞定瓦刺之后,即便是反手灭了朝鲜,也不是一件难事。毕竟不管是,朝鲜,安南,麓川,松潘,哪怕是日本,这些外患与瓦刺相比都是弟弟。 所以,这个时候不宜分心。 而且对朝鲜也要多加拉拢。 虽然朝鲜好像是大明最忠心的藩属。但是实际上看元代时期,高丽与元廷的关系。高丽与元廷的联姻很是紧密。 所以,大敌在前,不指望朝鲜能帮上什么忙,但是却也不能将朝鲜推到了对方那边。 朱祁镇带着几分明知故问说道:“为什么?” 亦失哈说道:“臣最近得到两个消息,一个消息是瓦刺也先,派使臣去过朝鲜,被朝鲜王所拒。只是并没有从官方渠道传来消息,第二个消息是,也先与泰宁卫指挥使拙赤把约为婚姻。拙赤把将女儿嫁给也先。辽东局面当有大变,臣以为应该加强建州女真,为朝廷所用。” 朱祁镇听到瓦刺有使臣去朝鲜,却没有多大的吃惊,应该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上兵伐交,外交战线总是要走道战争之前。所以也先有这样的举动太正常了。 不正常的反而是朝鲜并没有那么老实,看似拒绝了瓦刺使臣,谁知道是不是明面拒绝,私下有什么密约。 不过,朱祁镇还不在意。 朱祁镇仅仅防着朝鲜,并不是害怕朝鲜。 只要大明不弄一个土木堡之变大败仗,朝鲜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但是另外一个消息,就让朱祁镇惊到了,说道:“你说什么,瓦刺与兀良哈三卫联姻?” 亦失哈说道:“微臣不敢欺瞒陛下。” 朱祁镇心中暗道:“马顺该死。这么重要的消息,我居然需要一个外臣来告诉我。” 先前已经分析过蒙古各部的组成了,东蒙古阿鲁台部已经被瓦刺脱欢消灭掉了。而兀良哈在脱欢时期,也是臣服与脱欢的。 但是脱欢死去之后,瓦刺在脱欢时期建立的威信消散了不少。 但是也先在这一年多的时间之内,也没有闲着。 他通过联姻的方式与脱脱不花重新建立起政治联盟,当然与他父亲不大一样,在脱欢时期,脱脱不花就是一个傀儡而已,但是而今脱脱不花已经有了本部人马。 维持瓦刺--蒙古政权内部团结之时,而今也开始重振旗鼓了。瓦刺与兀良哈联姻,如果真得达成的话。 瓦刺的实力大增,在辽东征战,南下入关等战事上就有更多的主动权。 这决计不是一件好事。 朱祁镇问道:“你觉得瓦刺与兀良哈联姻,目的是什么?” 亦失哈说道:“臣不知道,臣久在辽东,对辽东之事,了如指掌,但是对于辽东之外,就知之很少了。” “只是以臣之见,瓦刺与兀良哈联姻。目的不过两个。” “其一,就是稳固也先的地位,其次稳定东方,用兵于其他方向。” 朱祁镇说道:“为什么不是瓦刺染指奴儿干都司。” 亦失哈说道:“因为兀良哈不允许,兀良哈早就将辽东当做自留地了。也先想要占据辽东首先要应对的,不是别人,就是兀良哈三卫。” 朱祁镇立即明白,他忽略了兀良哈三卫的野心。 一直以来,朱祁镇觉得草原上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瓦刺也先,甚至天下之间,不过两个棋手。 他与也先。 只是他忘记了。 其实每一个势力其实都是有自己的利益诉求。 兀良哈也是一样,兀良哈与瓦刺的联合,是各自有各自的心思。想了明白这些,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朱祁镇心中默默的揣摩:“也先要向什么地方下手。”他立即觉得头疼。他大概率觉得应该是西边,但是西北也有很多地方,比如西域诸番卫,是关西七卫,还有哈密卫,乃至河套,甘陕? 不过,这个问题朱祁镇还有时间去想,毕竟而今还是一个消息。真要落地,还需要时间,再到也先的战略调整。最少在一两年之内。 面对这个苗头,朱祁镇再也没有心思,管朝鲜那边一点小事。 朱祁镇说道:“既然如此,就让凡察回来吧。只是你要好好控制好,将来用着他们。” 朱祁镇一直想将奴儿干都司郡县化,但是奴儿干都司也不是无人之地,对奴儿干都司当地的大部分女真人。又要打又要拉。 其实奴儿干都司的人并不都是女真人,只是被明朝称呼为女真而已,分别为建州女真,海西女真,还有野人女真。三部。凡察部就是建州女真的一支,而海西女真在松花江流域,而建州女真先在北边,后来在中朝边界一带。 这些还有一些渊源可说。 最不可思议的是野人女真,什么是野人女真? 对奴儿干都司各女真卫所,必须与朝廷朝贡,按亲近来说,有一年两朝的,有一年一朝的,还有间隔更多一点的。 野人女真就是那些地处偏远,不来朝贡的女真。大明对奴儿干都司的控制,仅仅靠朝贡来,在朱祁镇看来,太弱了。 自然要布子,既然凡察部与亦失哈亲善,自然要好好安置了。作为一个颗重要的棋子。为将来大明在奴儿干的经营打下根基。 亦失哈自然答应下来。 有一番话,亦失哈在心中打了一个转,最终没有说出来。那就是朝鲜方面对凡察部态度很是微妙。 既是致力于消弱凡察部,又不想让凡察部离开朝鲜。是想吞并他们。不过亦失哈见朱祁镇心情不好,又觉得这一件事情,他自己能料理了。 就按下不说了。 朱祁镇让亦失哈下去之后,脸色一下子变黑了,说道:“叫马顺过来。” 锦衣卫指挥使马顺很快就来了。进门跪倒在地,说道:“臣锦衣卫指挥使马顺,拜见陛下。” 朱祁镇在御案上翻阅奏折,却是一封陕西一个参议不满驿卒招待,将起杖死,无故杀人,被下面人告上来了。 “驿站。”朱祁镇心中暗道。他有一点出神,对于大明驿站的争论不是一次两次,朱祁镇依稀记得杨士奇与杨荣关于驿站也有一番争斗。似乎也是一件关于驿站的命案,朱祁镇心中暗道:“驿站频频出事,到底为什么?” 他心中虽然这想,但是依旧批上,“着大学士马愉同锦衣卫三法司会审,报于朕知。” 单个案子,除非闹大。朱祁镇一般不处理的。他更关注驿站的弊政。但是他也明白,内有天灾,外有瓦刺。 实在不是大做改革的时候。 只能先记在心上,有时间再慢慢处理。 就如此朱祁镇一连批阅了好几个奏折,就好像马顺是空气一般。 马顺跪倒都有一些大汗淋漓了。 虽然天气很热了,但是在乾清宫之中,遍布冰盆,比外面清爽多了。马顺满头大汗,更多是被吓着了。 他心中一个劲的打钻,暗道:“又有什么地方,让这位小爷不高兴了。” 说起来锦衣卫的事务,马顺也是一肚子苦水。 朱祁镇似乎后世看多古代剧情之中情报组织,如琅琊阁之类。自然觉得锦衣卫也能做到。 天见可怜,锦衣卫监察大臣的本事还是有的,监察军中谋反之事,也是有过硬的手段,至于对外国派遣暗桩,收集情报,这事情锦衣卫已经好久不做了。 是马顺上任之后,才咬着牙重新启动的。 但是从新启动之后,一直不顺利,不管是客观与主观上的问题。反正被朱祁镇不满意不是一次两次了。 第六十六章 建文帝下落 第六十六章 建文帝下落 “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朱祁镇淡淡的说。 马顺听了,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不怕朱祁镇说话,就怕朱祁镇一直不说话晾着他,他不敢抬头回禀道:“定然是锦衣卫情报出错了,臣甘当责罚。” 朱祁镇也拿马顺有些没有办法,他也知道,那种连也先吃几顿饭,每天都吃了什么的情报。是决计不可能达到的。 但是锦衣卫也不能太差啊,瓦刺与兀良哈就谈婚论嫁,你一点消息也没有。朱祁镇心中又一次想换掉马顺。 他之所以没有换掉马顺。 一来是看在王振的面子上,二来,朱祁镇细细看过锦衣卫各镇抚,千户的档案。很抱歉,那种多智如妖,在千里之外能断瓦刺汗庭动静的人才,朱祁镇一个也没有发现。 并不是谁都可以当姚广孝的。 换了也未必有更好的,马顺到底是一手一脚将这个情报体系建立起来的。 总算是有些经验。 朱祁镇这才捏着鼻子认了。口中没好气的说道:“瓦刺也先要娶泰宁卫指挥使的女儿,这一件事情,却不是锦衣卫与东厂告诉朕,你说朕要你有什么用?” 马顺说道:“陛下,瓦刺对各地商旅检查严苛,锦衣卫派去瓦刺的人手,大多都不能及时传递出消息来。而且瓦刺探马非常严,臣为了保护暗桩,只能降低联系频率,臣----” “臣什么?”朱祁镇说道:“你是想说北京城中有瓦刺的暗探?这是你的问题,你是锦衣卫指挥使,在外边不行,在北京城之中还不行吗?” 马顺硬着头皮不敢说话。 这一件事情,马顺一直觉得京城之中有瓦刺的暗探。 但是有时候有利条件与有害条件可以相互转化的。在草原之上,看似无边无际,但是实际上,一个人是不能在草原上单独行动,不用瓦刺追捕,朝鲜上各种野兽,乃至极端气候,就能要了人的命。 所以,人都是以部落活动的,瓦刺各个部落只要限制好人,不许人单独出没,将刚刚到达部落的人与常年在部落的编成一队。 就能很有效的限制情报的流动。 锦衣卫也没有办法。 总不能传递一次情报,就暴漏一个暗桩吧。 至于北京城却事情恰恰相反。 北京城是一个人口百万的大城市,光坊市都有好几十个。而且在北京城外,也不是没有街道的。总体来说,北京城乃是拆了元大都在元大都以北修建的,也就是北京南城墙外面,也就是后来的北京外城,现在还是有街道的,只是没有被城墙圈进去而已。 这样的庞大的人口数量,锦衣卫想做到滴水不漏,对马顺来说,难度太大了, 不过,马顺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做的,这一两年来,马顺几乎一个个排查,终于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如果没有人泄密,就是他误判了。 如果有人泄密,那么这个人一定就是在宫中,东厂,锦衣卫三者之一。 但是越是如此,马顺越是不敢乱说。没有证据之前,马顺连王振都不敢透漏一点口风,因为干系太大了。 所以他话风一转,说道:“臣被一件事情拌住了精力,却疏忽了此事。” “哦。”朱祁镇放下手中的毛笔,说道:“说来听听。” 马顺说道:“广西锦衣卫报,广西有一僧人自称是建庶人。” 朱祁镇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说道:“建庶人朕不是已经开释了吗?” 马顺只能硬着头皮提醒,说道:“自称建文皇帝。” 朱祁镇大吃一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本来放好的毛笔忽然跳了出来,将刚刚批阅好的奏折,污了好大一片。 “什么?”朱祁镇说道:“何不早言?” 建文帝这三个字,自从太宗皇帝以来,历代大明皇帝都寻找过。只是早就放弃了,朱祁镇也当建文帝已经死了。 此刻忽然冒出一个,如何不让朱祁镇吃惊。 马顺说道:“陛下,自从永乐以来,锦衣卫接到建文帝下落的情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臣自然不敢枉奏。” 朱祁镇忽然想道了什么说道:“那你为什么今天这样说?” 马顺说道:“此老僧是真是假,臣不能辨别。” 朱祁镇心中冷笑一声,自然知道马顺所言之事,什么不能辨别,是不敢辨别吧。别的不说,杨士奇尚在,杨士奇当初也是当过建文帝的官,甚至太皇太后尚在,要知道当初仁宗皇帝与建文帝同学关系不错。 在家宴上,太皇太后也是见过建文帝的。 可以说见过建文帝的人,大有人在。锦衣卫不可能没有这样的人,为什么之前假建文,能分辨出来。 而今这个却分辨不出来。 自然是这一个人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朱祁镇立即说道:“封锁消息,秘密压解入京,还有不得怠慢。” 马顺说道:“陛下,已经晚了,锦衣卫插手之前,消息已经泄露了,广西传的满城风雨,臣估计半个月之后,这消息就能传到京师来。” 朱祁镇反而平静下来了,说道:“也好,总要做一个了断的,将情况原原本本的奏给朕。” “是。”马顺深吸一口气,暗道:“总算是脱身了。” 马顺对朱祁镇所言大半是真的,但是其中难免有些水分了。但却也不敢欺君,说道:“一僧人从云南而来,藏身于思恩府岑家之中,自称乃是建文帝,为张三丰先师提携云游四十年。岑家送到了总兵柳溥处,当地锦衣卫想要保密,只是当时已经传开。” 朱祁镇说道:“有什么证明他是?” 马顺说道:“有程济相伴。”马顺似乎也知道朱祁镇不知道程济是谁,立即说道:“程济洪武三十一年进士,翰林院士,为建文之心腹,建文帝逃亡计划,乃是程济一手策划的。与锦衣卫斗智斗勇十数年,就是因为有程济在。” “姚少师在时,曾自叹不如,言建文在南京时能用此人,奈何有今日。” 朱祁镇掐指一算,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程济此人,与杨士奇,杨荣,夏元吉,蹇义等人,都是一代人。 果然是天下人杰,从来一批一批的出现。 朱祁镇心中暗道:“果然是成王败寇,姚广孝的名字,即便后世也有流传,而与姚广孝做对的程济,却没有人知道了。” 朱祁镇此刻也恢复了心情,此刻他从震惊之中镇定下来了。 建文帝在永乐初年,的确是一个大麻烦,而且是一个天大的麻烦。因为当时太宗破南京,只有几十个官员投降,有些被杀,逃亡三百多人。 整个南方,几乎都是建文旧部。 建文只有有能力,随时能掀起一场大战来。 但是而今时过境迁在,朝廷之中的洪武末建文初入仕的那一批人,还有几个,即便是有,也是垂垂老矣,永乐末,宣德年间的进士才是主流。 他们时刻受得太宗一系的恩德,与建文可是没有丝毫关系。 天下大势,如此滔滔。 建文帝已经是昨日黄花了,即便昭告天下,他真的乃建文帝又能如何,撼动不了朝廷大局。 朱祁镇又有什么好慌的,好怕的。 不过,朱祁镇依旧说道:“你亲自出京,押送他,记住不可怠慢,但是也决计不能让他再逃了,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便宜行事。死活不论,务必要在朝廷手中。” 马顺说道:“臣明白。” 朱祁镇说道:“去吧。” 朱祁镇打发了马顺离开,再也没有心思批阅奏折了,传令道:“传内阁胡先生。” 第六十七章 当年千里追异人 第六十七章 当年千里追异人 在内阁之中,其实有两个人不大管事,只管自己一亩三分地,除此之外,一概不问。 一个是张辅,一个胡濙。 张辅是为了避嫌,胡濙却是真的不擅长政务。 胡濙真正擅长的,反而是阴私之事。 朱祁镇有时候就想让胡濙负责锦衣卫的。 但是想想就知道不可能的,内阁大学士是何等尊荣,而锦衣卫这个官名声也是相当不好的,更不要说胡濙年纪也大了。 朱祁镇也不好苛待老臣。 反正让胡濙成为内阁大学士,固然有平衡的意思,但是酬功的意思更浓。 酬何功?第一十几年以寻找张三丰的名义,找建文帝,从永乐初年,一直找到了永乐二十一年。其次就是太宗面前为仁宗皇帝开解,让太宗皇帝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仁宗皇帝才得已继承大统。 当然了胡濙与杨士奇,杨溥比,自然是不擅长政务,但是该他负责的那一块,人家也没有掉过链子。 此刻遇见与建文帝有关的事情,朱祁镇第一个想要问道就是胡濙。 对于建文帝,应该没有人比胡濙更清楚了。 朱祁镇见到胡濙一时间有些嫉妒,当年朱祁镇第一次见胡濙的时候,胡濙鹤发童颜,而今好几年过去了,胡濙依旧是如此。 似乎时间根本没有在他身上流逝一般。 朱祁镇在这个时代,也没有见识过所谓之武功,但是朱祁镇觉得,如果大明天下真的有武功的话,那么朝中第一个高手,定然是眼前这位胡阁老,武当出身,以善于养生闻名天下。 朱祁镇将这一件事情,给胡濙说了。 胡濙听了瞳孔微微一缩,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即叹息了一声,说道:“程济是在讽刺老臣,老臣当年就是寻找张祖师之命,走遍天下。但臣也知道,张祖师早就已经仙逝了。养生之道,也有时穷,人之寿命,一百二十岁为最,张祖师岂能例外。” 朱祁镇说道:“先生确定,这位是真的。” 胡濙说道:“臣没有亲眼见过,如何知道真假,只是这话,却是像程济的话。” 朱祁镇说道:“哦,程济这个人如何?” 胡濙说道:“负才而少量,忠直而傲上。”他忍不住感叹,道:“臣见过的人也多了,但是聪明过程济的人,却很少有。以程济之能,在危城之中,带建文帝出逃,臣当年多少次复盘,都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姚少师先追,结果被他以死士引到了福建。从此线索断绝。太宗皇帝乃命臣追索,上下二十一年,臣风餐露宿,巡遍云贵川滇湖广江西浙江福建,长江以南无所部至,深山大泽,从不落空。” “臣抓住建文帝的尾巴三次,次次被甩掉,而且程济还组织刺杀臣,臣也是差一点,就死在九嶷山中了。” “程济用故布疑阵的办法,骗了臣不知道几次了,每一次都如真似假,似假如真。” 最了解自己的人是自己的对手,胡濙对程济不吝啬称赞。毕竟胡濙带着皇命寻找建文,几乎是一寸寸的找遍了各地。 以大明的户籍制度,胡濙所携带的政治资源。如果什么也没有找到也就罢了,偏偏是找到踪迹,都被脱逃了。 胡濙是一等一的聪明人。这么多年,一直再想,也想越明白,他其实不如程济。 朱祁镇不由问道:“如此人才,建文当政的时候,为什么不用?” 胡濙说道:“天下之争毕竟是人主之争,建文在位四年,程济没有一日当政,早在洪武三十一年,太祖驾崩,建文欲行削藩之策,程济就预言北方将有战事。但是建文将程济入狱,而后太宗起兵,建文在才放程济出狱,询问对策。结果程济与方孝孺之辈起了冲突,程济拒绝了建文任命,在翰林看书而已。” “程济自负才若诸葛孔明,等建文三顾茅庐,但却不知道他这一去,被人诋毁之深,建文四年都不用之,直到城破之时,程济才主动出谋,带建文离开。” “建文比太宗皇帝相差,不可道计,人主如此,就算程济是诸葛孔明,又能如何?” 朱祁镇这才明白胡濙的话,真是负才而少量,忠直而傲上。 甚至朱祁镇恶意的揣摩,如程济这些年掩护建文逃窜,不过是对自己的一个交代而已。未必有多忠于建文,程济所忠于的不过是自己的精神世界而已。 朱祁镇说道:“永乐二十一年,那一夜,你与太宗说了什么?” 太宗皇帝对建文下落的追查,止于永乐二十一年,那一天在实录之中记载的清清楚楚。当时太宗皇帝在塞外,胡濙从南方赶来。与太宗皇帝谈了一夜,一直谈到了四更天。从此胡濙就去南京负责监视当时是太子的仁宗皇帝。也在礼部任职,一直到了现在。 很多人都想知道,这一夜胡濙与太宗皇帝谈了什么。 包括朱祁镇,朱祁镇看实录的时候,也注意到这一段,有好奇心。但是却没有多问,因为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朱祁镇无须了解。 但是而今不一样了。 建文帝的突然出现。 朱祁镇必须搞清楚,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太宗皇帝放弃了追查建文帝。 胡濙说道:“其实臣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南方百姓安居乐业,文官百官奉公值守之事告诉太宗皇帝,臣二十一年虽然没有抓到建文帝,但是也并非什么也没有做的。在永乐十年之前,建文余党还有所动作,但是在永乐十年之后,他们就只顾得逃命了。” “当时臣很确定,建文帝逃到了西南土司之中,只要各地有朝廷黄册,臣都核查了一遍,建文长于深宫之中,从没有到过民间,故而他不可能单独出行,最少是三人同行。除此之外,还有大队人手隐藏。臣早已剪除建文羽翼,跟随建文逃入西南土司的,不超过十人。” “建文余党是翻不出浪来了。” “太宗皇帝认为,他总就是姓朱,既然如此,就放他一马。” 朱祁镇叹息一声,说道:“说起来,他是朕皇叔祖。胡先生,你以为朕当如何对他。” 胡濙说道:“陛下,太宗皇帝早有定论,陛下何故迟疑。” 朱祁镇听了,自然知道胡濙的意思。 虽然谁都知道建文当年没有死在大火之中,但是太宗皇帝一口说那一具尸体是,那就是。 建文这个人,在身份上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最好的办法,不管是真也好,假也好,是也好,不是也好。 统统不承认。 已经盖棺论定的事情,不能再翻起来。翻案对朱祁镇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只有坏处。 朱祁镇说道:“朕明白了。” 朱祁镇心中虽然同意了胡濙的做法,但是这一件事情,不必其他事情。太皇太后虽然不管事情了,这件大事,朱祁镇还是要汇报给太皇太后的。 所以,在送走胡濙之后。朱祁镇立即去了慈宁宫。 朱祁镇到了慈宁宫,却见太皇太后正在驻着拐杖散步,只是行走之间,明显缓慢了许多。 之前,太皇太后用拐杖更多是仪式上的,但是而今她却真需要拐杖来借力了。 朱祁镇上前立即搀扶住太皇太后说道:“娘娘,孙儿来看你了。” 太皇太后见了朱祁镇心中也很是欢喜,随即说道:“你不在前面忙活,来看我做什么,是不是又出了什么大事,来向我老婆子问计?说吧。” 第六十八章 定婚事 第六十八章定婚事 朱祁镇有些惭愧。 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今年上半年,救灾与麓川之战的事情,几乎将朱祁镇所有时间都站满了。 可以说大明这么大的国家,每天哪里有不出事的,朱祁镇只要心中有事,那就有忙不完的事情,他除却每天早晚问安之外,其实也很少进慈宁宫了。 朱祁镇说道:“娘娘英明。还真有一件事情要向娘娘禀报。”朱祁镇说道这里微微一顿。 太皇太后立即明白,一挥手,让身边的侍女都退下去了。 朱祁镇这才负责太皇太后在一大颗参天的松树下面坐下来,吹着傍晚的凉风,听着鸟鸣,松树晃动的声音,有一种恍如天籁之感。 这就紫禁城之中两处花园之一,慈宁宫花园。比御花园不差分毫。 太皇太后说道:“说吧,什么事情?” 朱祁镇随即将建文帝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太皇太后一时间有些恍惚,说道:“这还真是朱允炆的风格。做事情摇摆不定,该心狠不心狠,该宽仁不宽仁,反复摇摆,心中还存了一颗读书人的心。” 太皇太后的感叹,朱祁镇一时间插不了嘴,但是心中感叹,的确如此。 如果建文刚刚削藩的时候,怀柔以对,不将事情做的那么绝,太宗皇帝未必会起兵,即便起兵未必能引得这么多藩王坐观成败。 以朱允炆对湘王之举,那根本不是在削藩,而是在要人命。 但是太宗皇帝起兵了,他方才想起名声了,那一句勿要害朕杀叔之名,虽然可以正反理解,但是双方已经兵戎相见,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就不能说一句明正典刑吗? 从来是在不合适的时候,做不合适的事情。 太皇太后说道:“你准备怎么办?” 朱祁镇说道:“胡先生的意思是,建文皇帝已经死了。太宗皇帝已经盖棺论定了。” 太皇太后说道:“也好,就这么办。不过,我要见见这位当年故人。” 朱祁镇说道:“朕听娘娘的。” 太皇太后说了这一件事情,随即话题一转,说道:“正事说完了,说说你的婚事吧,准备什么时候办?” 朱祁镇面露苦色说道:“娘娘,能不能拖一拖,孙儿不孝,内库的银子不多了。” 太皇太后说道:“我算过大婚要二百多万两就够了,内库里面没有吗?” 朱祁镇说道:“有,只是朝廷正在用钱的时候,孙儿不想这个时候动用内库的财力。” 太皇太后说道:“国有根本,才是大事之中的大事。二百万两已经是精打细算了,不能再推迟了,我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在了,你总要让我见重孙子吧。也让我能安心去见仁宗皇帝,否则,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啊。” 朱祁镇毕竟是后世的思想,一时间不能理解太皇太后的担忧。 朱祁镇这半年处理政事,并不是毫无错处的。但是总算是有板有眼,规规矩矩的,再算算朱祁镇的年纪,才十四五岁,已经很不错了。 想来朱祁镇将来年纪大了,处理政务的手段就会更加娴熟了。 在这一点上,太皇太后担心不多。 但是他的担心,却就放在朱祁镇的子嗣上面了。 太皇太后担心的不仅仅是朱祁镇的子嗣,还有宣宗皇帝一系的子嗣。 宣宗皇帝死的太早,子嗣太少,其实是朝廷一大隐患。 太皇太后洪武年间嫁给了当时还是燕世子的仁宗皇帝,几乎见识了大明到现在所有的皇帝,更明白什么叫做人世无常。 就好比宣宗皇帝,腊月二十三还是好端端的,但是一进正月就不行了。 事先谁能想到了。 宣宗皇帝只有两个儿子,朱祁镇与朱祁钰。现在看来都是好好的,但是谁能说得清楚?一旦有一个万一,他们两个人都不在了。 别的不说,单单是皇位归属问题,各方就没有一个权威的人选。 太皇太后如果当时还在,自然什么都不用说了,但是太皇太后对自己的身子骨,最清楚不过了,没有多长时间了。 一旦他不在了,在宫中做主的就是皇太后孙氏。 太皇太后对孙氏的政治智慧深感担心。倒时候会成什么样子,太皇太后都不想了。前代故事早已说明了问题。 而后来发生的正德无嗣,嘉靖继统闹出大礼仪,不知道闹出了大多的乱子。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太皇太后要在自己生前见到重孙子,这固然是一点私心,也是对帝系传承的一种保障。作为皇帝多子多孙,是必然的责任。 说起来弘治皇帝一生只有一个皇后,但是真爱了,却给天下留下了多大的隐患。 朱祁镇一时间没有想那么多,只当是太皇太后的心愿,他固然不想早婚,这才十几岁就要成亲,但是却硬顶太皇太后老人家,说道:“娘娘想办,就办吧。” 太皇太后说道:“也好,正好张天师也到了京师,正好让张天师为你们合一八字,算一下吉时。” 朱祁镇心中暗道:“我当初拖延之策,将张天师召进京师,却没有想到在这一件事情派上用场了。” 太皇太后召见了张天师,第二日,皇帝即将大婚的消息,就在京师之中流传开来了。一时间京城之中也变得热闹多了。 毕竟虽然北京城中百姓,见多识广,见过不少世面,但是皇帝成婚,却还真没有见过,概因朱祁镇是大明第一个成婚的皇帝。 倒不是其他皇帝都没有成婚,而是他们都是成婚之后才当了皇帝。 一般来说,结婚都用隆重,即便是平民百姓结婚,新郎官还能穿官服了。而皇帝结婚,更是要比太子隆重多了,礼仪之重,几乎不可加复。 所以,事情也繁杂多了,虽然都知道这结婚的日子,大概就在明年春天了。但是而今就已经忙碌起来。 马顺一路上风尘仆仆的来到了北京城的时候。 见到了就是这样的情况,建文帝重现的消息,固然传开了,但是大家都不是太信,因为一来锦衣卫抓了不知道多少愚夫愚妇假装建文帝,民间其实也是有所耳闻的。 而且很多吃瓜群众,一致认为,这个大抵也是假的,否则皇家怎么一点也紧张,反而在忙忙碌碌的筹办婚礼。 皇帝嫁娶之事,将建文帝重现之事压了下去。 马顺是最清楚其中前因后果的,他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使,消息灵通之极,忍不住暗道:“姜还是老的辣,太皇太后到底是有办法的。” 就在马顺身后,十几名锦衣卫扮成了寻常衙役。却不知道他们都是一等一的搏杀好手,身上火器长刀短弩,一应俱全。一直小心提防着马车里面的人。 而马车之中却有两人。 一个老僧,一身袈裟跌坐在马车之中,手中念珠不住的转动,颇有一番宝相庄严之态,不是别人,正是自称建文帝的云南老僧。 而老僧旁边却还有一个,却是一身道袍。他自然不是真道士,只是他觉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轻损。他宁可扮做道士也不愿意当和尚。 当然了很多时候,他还有一直变幻身份。书生,农夫,士卒,各种身份都变幻过。他就是被姚广孝与胡濙推崇的程济。 老僧固然睁开眼睛,说道:“可是到了北京了。” 程济说道:“已经到了,看来燕逆这么多年做的不错了。北京也很是繁华。”他忽然起身,跪在老僧面前,说道:“陛下,臣就送陛下到这里了。” 第六十九章 建文已死 第六十九章建文已死 老僧顿时有些失措,说道:“程卿,你------” 这么多年,颠沛流离赖有程济在,建文虽然屡有惊险,但总算是平安无事。此刻程济这样说,如何不让建文吃惊非常。 程济说道:“陛下,年事已高,有叶落归根之意,然臣好强一辈子,断然不会向燕逆低头,而今一路到了北京,想来燕逆不会伤害陛下了,这是老臣为陛下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四十年来天下孤苦,而今臣职已尽。” 程济忽然大礼参拜老僧,忽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翻出一柄匕首,反手插进了自己的胸口。程济整个人爬在地面之上,鲜血从身下流了出来。 “程卿,程卿。”建文想要搀扶程济,去世一摸一手血。 程济本身伸手也不错,否则也不能保护建文行走在西南的深山老林之中,就不说当地的人情险恶,单单说深山之中豺狼虎豹之属。就不在少数。 程济心意已定,反手这一刀,又准又狠。程济此刻已经断气了。 车中的动静。引起了外面人的注意。 马顺几乎是闯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伏地而死的程济,他一挥手立即有两个人上来,将程济的尸体清理出去,然后将车上的血迹都清理干净,然后重新出去,将车门锁死。 他们不敢与建文说上一句话。 因为正因为他们是锦衣卫才知道,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是要人命的。 马顺将老僧安置在京城一处寺院之中。 这个寺院就是庆寿寺。乃是姚广孝在永乐年间居住的地方。只是姚广孝死后,这里就是东厂在外的秘密行动机构。 而金英早就等在这里了。 就建文受压在庆寿寺之中不过两日。 王振,金英,马顺等人都庆寿寺内外,几层布防。几乎密不透风。 这一日,朱祁镇一身青衣扶着太皇太后从马车上下来。如果不是这里重重布防,一般人见了。 只当是一个普通祖孙而已。 太皇太后问道:“程济,也在吗?” 朱祁镇说道:“程济在北京城外自伐了。” 太皇太后听了,虽然觉得有一些出乎意料,但是却并没有吃惊。太皇太后说道:“程济是一个烈性人。走吧,去看看。” 庆寿寺之中早已被清场了。 虽然在北京城之中,却有一种深山古寺的意外。 李大川在前护卫,引领朱祁镇与太皇太后一起进一大殿。 却见一个老僧跪在佛像之前,手中喃喃有词。朱祁镇听了两句,就知道是《地藏王本愿经》。 朱祁镇冷笑一声,说道:“皇叔祖,可是再想程先生吗?” 老僧的动作微微一顿,说道:“老衲罪孽深重,不过是为自己赎罪而已。” 朱祁镇还想说什么,太皇太后轻轻摇头。 朱祁镇也知道,朱允炆好也好,坏也好。总就是他的长辈,有些话,不是他该说的。 太皇太后说道:“陛下,多年不见,别后可好?” 老僧转过头来,盯着太皇太后看了一阵子,才叹息一声,说道:“原来是世子妃。多年不见了。托福还活着。” 朱祁镇看向建文,建文须发皆白,眉目之间,有一种慈眉善目,决计看不出,他就是当年的皇帝。 时间无情之极。 不管是建文与太皇太后都老了。 其实太皇太后当日与建文也没有多少交情,毕竟太皇太后是女眷,在很多时候都是见不到建文,只有在少数场合之中,才有一面之缘。 甚至太皇太后对建文帝了解,不少都是仁宗皇帝告诉他的。 他们两人此刻见了一面,不管是太皇太后还是建文,一时间觉得无话可说。 只感觉岁月无情。 太皇太后看了一阵子,才将记忆深处朱允炆的形象翻了出来。确认了眼前这个老僧就是当初的建文帝。 太皇太后说道:“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好好躲着,反而还要出来,太宗皇帝当年放过你了。还想找死不成?” 建文叹息一声,说道:“阿弥陀佛,老衲已经风烛残年。不知道还有几年,生生死死都看透了。唯一放不下的是,百年之后,此身何处?只要能将老衲葬在孝陵之中,纵然此身首异处,又有何妨?” 太皇太后听了,似乎也有几分伤感。 纵然她身为天下最尊贵的女子,面对时间的伟力,也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感觉。 建文宁肯一死,也想归葬孝陵。死后陪太祖皇帝于陛下,而太皇太后也是在为自己身后之事,多做筹谋。 两者之间,又有多少差别。 太皇太后说道:“你记着今日这一句话,我代陛下允你终老。”说完之后,朱祁镇搀扶着太皇太后离开了这里,李大川在后面将房门重新锁上了。 太皇太后一时间不想回去,反而在朱祁镇的搀扶之下,登上了庆寿寺的高塔。 庆寿寺的双塔是相当有名气的,一直流传了数百年,直到改造北京城的时候,才拆除了。甚至梁思成还为这件事情力争而不得。而今正是庆寿寺最辉煌的时代,不提东厂在寺院里面暗地阴私勾搭,单单说姚广孝的遗泽在,这里就是最受皇室重视的皇家寺院之一。 太皇太后等上高塔,一时间累的气喘吁吁的,说道:“老了,身子骨不成了。” 朱祁镇说道:“娘娘哪里的话,您分明是老当益壮。” 太皇太后说道:“他就安置在西山之上吧,对外就说是假的,但是毕竟是老僧,不过处于极刑,就在西山上找一个寺院,让他终老就行了。” 朱祁镇说道:“是。” 太皇太后看着朱祁镇说道:“其实,放在十几年前,建文出现,还算是一件大事,但是而今四十年了,四十年改变太多的事情,建文如何已经不值一提了,我来见他,却是了结我心中的念想,等将来见了仁宗皇帝,却也有话说了。” “爷爷当年与那位关系不错?”朱祁镇小心翼翼的问道。 “同窗而已。”太皇太后不愿意多说,说道:“另外,我其实想让你多看看他,看看如果做一个皇帝,掌控不了朝局,最后是一个什么下场?” “程济这个人,你没有见过,但也听过吧?铁铉,盛庸,平安,驸马梅殷,方孝孺,还有程济,等建文旧臣,也不都是一无是处的。” “他们是什么下场?你也是知道的。” “我老了,不知道能活多久,你翅膀也硬了,我看不住你。说不过你,你总是有道理的。” 朱祁镇听了,立即下跪请罪,说道:“孙儿不敢。” 太皇太后笑道:“起来吧,你有什么敢不敢的,这天下就是朱家的,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算是看明白了,你骨子里就不是一安分的人。” “但,我想你做事之前,想想建文,想想程济。程济之才,何下于姚广孝,胡濙,杨士奇之辈,但是千百年之后,程济今日之死,又会有谁知道?而姚广孝此人奸邪小人,却可以得帝师之名。” “太宗一脉享有天下,但是懿文太子一脉,却都变成了庶人。你如果将来事败,你,跟随你的人,你这一脉,乃至朱家,会有什么下场。” “你要想清楚再做。” 朱祁镇听了,不由凛然。 只觉得一时间后背发凉。森森的冷意扑面而来。朱祁镇就好像站在千丈冰峰之上,沿着裂开的冰缝前进,随时都可以掉进冰窟之中,死无葬身之地。 朱祁镇说道:“孙儿知道了。只是娘娘对姚少保?” “这一句话,并不是我说的。”太皇太后笑道:“却是仁孝皇后说的。” 第七十章 杨士奇治水意见 第七十章杨士奇的治水意见 仁孝皇后,就是太宗皇帝的皇后,中山王之女徐氏。 可见对于靖难之事,在起兵之前,太宗皇帝身边,也不是完全意见一致的。 朱祁镇心中感叹,自然并没有说话。 他送太皇太后回宫之后,再次单独召见杨士奇。 而今天气渐渐冷了下来。 有几分秋高气爽之意,但是正统五年的雨季也过去了。 这一次夏汛,也不是多平静的,虽然北方只有滹沱河依旧决口,其他地方,大多都是有惊无限,但是并不是说整个大明都平安无事。 在江南钱塘江就发了洪水,好在不管是杭州知府况钟,还是周忱,都是一等一的能臣干吏。这一件事情,处理的都很好。 波及范围不大。 朱祁镇仅仅是免了当地钱粮,也不用从别的地方调粮救急。 随着李时勉带着锦衣卫千户王英来往于南京与天津之间,大明北京的粮食困境,也逐渐解除了,而且北方也要丰收了。 当然了,今年的收成不会太好。 但是秋收之后,大量的农民都有时间了。 朱祁镇准备大规模修建水利的想法,就冒了出来。只是,这一次朱祁镇学乖了,在做决定之前,准备与杨士奇提前通通气。 杨士奇对此心中也有数。 朱祁镇与杨士奇扯了几句江南的水灾,就直入正题了。 朱祁镇说道:“洪宣之后,天下水旱不均,旱蝗并作,直隶尤其为重。朕之前所说的事情,先生以为如何?” 杨士奇沉吟了一会儿,似乎在酝酿词句,慢慢的说道:“陛下爱民之心,臣代天下百姓谢过,只是,朝廷大灾刚刚过去,府库空虚,纵然海运了不少粮食,但粮食储备,依然没有达到去年的标准。而今并非大兴土木之时,此其一也。” “陛下乃天下之主,当视天下如一。直隶虽然是大明京畿之地,但是江南也是朝廷根本之地,陛下如果大张旗鼓,定然引来百官侧目,却不如暗地修整,化整为零。此其二也。” “以此二端,臣以为当从长计议,方有万全。直隶报上来的水利工程,令工部核实,每年冬春之际,修缮一二,陛下富有春秋。何须急于一时。” 朱祁镇听了,心中很是不满。 但是想起太皇太后的叮嘱,将心头的怒火一点点的压了下来。细细思量,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那就是杨士奇的办法,或许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但是总体来说,是非常稳妥的。 对掌控天下来,稳定其实比其他方面更重要。 但是朱祁镇也明显的感受到了其中的缺陷。那就是慢,而且不能从整体上来规划。 如果将整个海河流域看做一个整体,这一次整体上的治理,于谦可以从更多的方面上去考虑。但是如果做出限制之后,那么这一些治水,也仅仅存在修缮方面了。 不是修缮不好。 而是朱祁镇翻阅不少文件,早就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河北水系的问题,早就到不大动干戈不行的地步了。 朱祁镇一时间想过很多想法,最后决定拖一拖。 反正而今距离秋收还有一段日子,等过了秋收之后,这一件事情再说不迟。 朱祁镇说道:“先生所言极是,这一件事情,等朕召见于谦等人入京,再议论不迟,不过有一件事情,朕想问问首辅的意见。” 杨士奇听了,心中轻轻松了一口气。随着麓川大胜,班师回朝在即,还有这一次朱祁镇放手让于谦赈灾,让李时勉运粮。 杨士奇很清楚的感受到了朱祁镇在朝中的威信大涨,朱祁镇的自信也在与日俱增。 这样的情况之下,朱祁镇真想做什么事情。杨士奇也未必能拦得住。 这是大明的政治制度决定的。 最少现在,任何人都无法阻止大明皇帝行驶自己的职权。包括杨士奇。杨士奇见朱祁镇愿意退让,自然不想硬顶,说道:“陛下只管问,,老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祁镇说道:“朕查过各地文书,发现似乎太行,燕山之中的树木都伐尽了,却不知道是否如此?” 杨士奇听了,一时间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陛下所言,应该没有错的,太行山深处或许有树木,但是临近各县的大山,全部已经秃了,至于燕山更是如此,太宗皇帝见群山无树,曾经专门下过禁令,燕山临近长城一线,全部种树以为屏障,百姓禁伐,但也仅仅是长城内外而已。不过数里之地。其余的地方,其余的树木大则为栋梁,小则为柴薪。” 朱祁镇说道:“先生也看过当年的演示,直隶之所以山洪很急,就是因为群山无树,根本没有储备水源的能力,暴雨一下,各地积水立即百川汇于河中,至于一日暴涨数丈,至于不可控制。” “所以朕想号召百姓种树。先生以为如何?” 杨士奇说道:“陛下的心是好的,但是此事恐怕不成的。” “朝廷并非没有号召过百姓种树,但是百姓日常用木材数量巨大,即便是种的再多,也会一一砍伐掉的,一颗树长成柴,最少需要数年,但是伐掉,却需要一日。” “而且,山中种树更是困难。” “树木都是赖水源而生,山中但凡有水源的地方,都被山民所占据。山中田地开垦不易,让他们舍此种树,是万万不能的。” 其实杨士奇并不知道朱祁镇所言对与不对。 对朱祁镇来说,种植树木保持水土,本来是常识,但杨士奇不知道朱祁镇所言对与不对。他只是避重就轻,将其中困难说清楚。 不过,总体上来说杨士奇并不反对这个政策,毕竟是斧斤以时入山林,这还是孟子的意思。 朱祁镇也知道这不可能。 因为古代木材用量太大了,即便不谈柴薪,单单说家具建筑所用的木材。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怎么可能,说一句话,植树造林保持水土就行了。 其实自然有自己的恢复能力,但是很显然北方森林的恢复能力,一直在被人类所压制着。 水旱蝗灾不断,其实是大自然给人类的回报。 自然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朱祁镇毕竟当了几年皇帝了,他没有那么天真,甚至他刚刚所言,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意思。继续说道:“朕知道此事难为,但是此事即便难为,朕也要做,因为唯有如此,才能一劳永逸的解决北方水旱问题。” “陛下英明。”杨士奇口中颂圣,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反正朱祁镇是看不穿的。 朱祁镇按照自己的节奏来,说道:“首辅,可知道朕已经在京师之中禁用柴薪了?” 杨士奇一听了,立即想起来了,不就是门头沟这一件事情吗?杨士奇心中红灯猛地闪起来了。暗道:“陛下是想以煤代柴吗?这万万不可。” 柴是没有成本的,煤是需要花钱的,对老百姓来说,该怎么选择,根本就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所以以煤代柴之事,如果在京师用用还行,毕竟京师人口聚集,柴薪不够用,甚至用人从通州向京师贩卖柴火。 所以以煤代柴,成本上行得通,但是北方除却北京之外,哪里有一个能比肩北京的大城市? 即便开封也未必能与北京比。 所以在北京能行得通的政策,在别的地方却未必能行得通了。 朱祁镇固如杨士奇所言,说道:“朕想要以煤代柴,让天下百姓少伐一寸木,就少一点水灾。” 第七十一章 驰道 第七十一章驰道 朱祁镇对这一件事情考虑很长时间了。 越考虑越觉得,国家建设三北防护林,封山育林是多么正确的事情。 很多人都觉得古代都是山清水秀,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其实不是的,最少这个时代不是的。 这个时代北方的森林湿地覆盖面积自然是要比后世强的,最少明朝人口大爆炸,其实在往后一点,也就是在成化弘治年间。 如果朱祁镇能一直活着,大概在三十多年后吧。 但是古代与现代还是不同的。 古代对气候条件的依靠太严重了,根本就是靠天吃饭,对异常气候的承受能力,也是差多了。如果后世气候放在这个时代,不客气的说,北方已经赤地千里人尽相食多少次了。 黄河都断流过。更不要说其他河流了。 朱祁镇对此做过多次推演了,他越发觉得想要治理好北方,让河北重现汉唐之盛,那就必须对北方整个生态环境下手治理。 否则即便下大力气治理海河水系,也是治标不治本。 如何改良整个生态,朱祁镇也不知道,但是他唯一知道的办法,就是种树,大规模植树造林。 但是大规模植树造林的前提就是让百姓有代替木料,柴薪的东西。 这也是朱祁镇一定想将以煤代柴的政策推行到整个北方的原因所在。 杨士奇说道:“陛下,煤价昂贵,京师以外,百姓恐怕不乐用之。” 朱祁镇说道:“朕明白,但是朕却知道,煤并不贵,在门头沟百姓采煤根本不用钱的。所以煤价,就贵在运费之上了。” 杨士奇听了,说道:“圣明不过陛下。史记有云: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概百里之外,贩柴,千里之外运米,运费都会超过成本的。” “陛下而今煤即便一钱不止,运到百里之外,百姓们都用不起了。” 朱祁镇说道:“先生所言极是。朕有一样东西,让先生看。先生请随我来。” 杨士奇不知道朱祁镇想让他看什么,但也就跟着出来了。 一出来就有两顶软轿。朱祁镇上了其中一顶,杨士奇上了另外一顶。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紫禁城。 却往西苑而行,没有多长时间,却来到了朱祁镇的菜园子了。 这是朱祁镇当初种植各地农作物,还有各种蔬菜的地方,也是朱祁镇常来的地方。 杨士奇还没有落轿就看见奇怪的东西,就是两条长长的木轨,并列而行,似乎上面包裹着铁皮。 有一群工匠在此,毕恭毕敬的向朱祁镇与杨士奇行礼,领头的却是曹吉祥与刘定之。 曹吉祥之所以在这里,却是王振的小动作。 不管怎么样曹吉祥也是王振的义子,王振不能看护,所以就让曹吉祥负责这里。因为王振知道,虽然朱祁镇亲政之后,对这一片都疏远了很多。但是这一带在朱祁镇心中还是很有地位的。 所以曹吉祥只要能在这里做出成绩来,将来一定能被朱祁镇看在眼里。 而刘定之在这里,却是因为他虽然是大兴县令,但是实际上北京城内,治安问题大多都是刘定之在负责。 在于谦离开之后,刘定之并没有做什么大的更易,不过是将于谦的办法固定下来。 朱祁镇很是满意。 这一次,却是朱祁镇筹谋已久的。 朱祁镇下了软轿,说道:“平身吧。” “谢陛下。”中人都起来了,朱祁镇直接问其中一个老者,说道:“席大将,可是开始了吗?” 这位席大匠,就是当初为朱祁镇打造煤球炉的工匠。 事实证明,能做到大匠的,都是有两把刷子的。 最少,朱祁镇下令复制秦驰道的命令,这位大匠钻研了数年之后,在今年春天就有了成果。 只是之前,朱祁镇一直在忙。仅仅是来看看而已。 而今朱祁镇心中的计划,也是可以向外面试探一二了。 特别是这一次大灾,更让朱祁镇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大明朝廷最大的问题,或许并不是别的,而是内部物资调动问题。 很多时候大明并非没有粮食,而是运不上来。 如果大明遍布,不,仅仅是大明北方遍布这种驰道网络,这一次的天灾就不是多难渡过的。 当然了,大明的国力并非无限的。这边大规模治水,那边又大规模修建驰道,朱祁镇可不想赴隋炀帝后尘,弄得功在千秋,自己却身首异处。落个建文帝的下场。 但是该吹风,也要吹风,总要让人知道,这是一个什么东西。否则将来真要大兴驰道的时候,就不知道会遇到多大的阻力了。 朱祁镇看了一眼杨士奇,说道:“那就开始吧。” 席大匠立即说道:“是。”随即一声令下,一辆马车出现了,马车前面有两匹马。驾车的人一声令下,飞驰而去。绕着这个农场跑了一圈,总长度大概有四五里左右,总之并没有脱离他们的视线。杨士奇看了,说道:“可是秦驰道?” 朱祁镇说道:“先生好眼力,正是。先生意下如何?” 杨士奇说道:“陛下想用此运煤?岂不是得不偿失?”杨士奇眼睛很是老辣,一眼就看出着木轨包裹铁皮也好,修建的马车也好,都是要花银子,即便这短短数里,估计一千多两银子拿不下来。 更不要说,这木轨恐怕时间长了,还是需要换的。 不管是从经济成本上,还是在植树造林之上,用以拉煤减少各地百姓用柴薪的数量,怎么看,怎么得不偿失。 朱祁镇一挥手,让身边的人都退下。说道:“先生英明,秦灭六国,虽然残暴不仁,但是在很多事情上,不得不佩服,朕登基以来,边防之事,每每问起,都是乏粮,大宁之弃,不就是粮草不继吗?河套不驻兵,不也是如此吗?” “大明在草原上的步步后退,都是因粮草不济,从来不是打不过。” “而是粮草不足。” “朕欲继承太宗先帝之遗志,扫清大漠,太宗五次北伐,得不偿失,重创阿鲁台。以至于而今瓦刺坐大,而今朕不欲重蹈太宗复辙,用太祖皇帝之遗策,且耕且战,步步为营,在关内建立驰道,供应大军粮草。在长城之外,建立甬道,连接各卫,连成一气,分割草原,使得各部为朝廷牧马。” 杨士奇听了头皮发麻,说道:“请陛下三思,此事万万不可。” 不同的人听了,理解都不一样。在朱祁镇想来是自己的雄心壮志,但是在杨士奇听来,却是令人绝望的军费开支。以及连绵不断数十年的征战。 杨士奇即便是拼了老命,也不许朱祁镇这样做。 朱祁镇说道:“先生莫急,朕自然会三思,不仅仅是三思,而是三十思,三百思,三千思,朕身为大明皇帝,这一件事无时无刻不在想。” “岂止是三思。” 朱祁镇这一番话,既是在表决心,也是讲价钱。 杨士奇刚刚有些失措,而今也回过味道了,他与小皇帝交手多次,从来觉得小皇帝缺乏少年意气。成熟稳重的好像是一个中年人一样。 此刻想想,刚刚太刻意了。杨士奇长叹一声,半是表演半是真心的说道:“既然陛下心意已决,又何必来问老夫,老夫年事已高,今日向陛下请辞,请陛下放老臣还乡,安度晚年吧。” 朱祁镇一时间有些傻眼。 他固然说得那么大,其实想与杨士奇讨价还价。此刻杨士奇要撂摊子,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七十二章 门头沟至京城线 第七十二章门头沟至京城线 杨士奇所言倒不是全是假的,杨士奇对朝政并没有多少眷恋了,特别是皇帝渐渐长大,越来越有主见了。 杨士奇是何等聪明人,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功成身退。他与皇帝之间的情分,会随着两人之间的政治摩擦一点一点消磨掉。 杨士奇活不了多久的人了,想得更多是给子孙留下一些政治资源。 而在大明最大政治资源是什么?是简在帝心。 杨士奇敏感感受到,随着朱祁镇手中权力的增长,他留得时间越长,就越讨不了好,甚至还会遗祸子孙。 自然有求去之意。 但是想求去,却不是轻易能走的。最少太皇太后不会轻易放行,朝中的事情也是一件接着一件来。 哪里是说走就能走的。 正因为如此,杨士奇这一招以退为进,让朱祁镇抓瞎了。 朱祁镇越发明白,其实对付一个人比对付满朝文武轻松,对付一个没有野心的老人,比对付一个揣摩不清楚的新首辅轻松。 更不要说杨士奇虽然老,但是在主持政务上,满朝文武估计没有几个人能胜得了。 所以朱祁镇对杨士奇的态度,从刚刚登基的敌视,甚至想要掀翻,发展到现在,想将杨士奇用到老。 杨士奇还是能够压服百官的。 朱祁镇立即说道:“先生,错会朕意。朕的意思是,朕虽然有这个计划,但是先生乃老臣,数次跟随太宗北伐,熟悉塞外山川走势,却不知道朕这个计划行不行?” 杨士奇说道:“陛下,臣只看了一眼,哪里能看出来多少端倪,不过陛下如果愿意试一试,就试一试吧,不过,这路线却不许太长,最多不过百里。只是户部钱粮不足,听说门头沟煤监每岁钱粮近十万两,莫不如-----” 杨士奇其实并非看不来这驰道的好处。 古代运粮都是怎么运的,虽然有马车,但是那马车一般都是跑不起来的,因为道路并不允许,古代大部分道路的通行能力,都不是太行的。 这种运输能力的提高,不管是对军事上,还是对内政上都有极大的好处,别的不说,单单是每年节省的运费,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所以,杨士奇纵然并不是多信任,眼前这个驰道体系的,但是也愿意尝试一二。 朱祁镇听杨士奇如此说,就知道站不到什么便宜了。说道:“好,既然如此,朕就令曹吉祥负责此事了。” 杨士奇说道:“陛下何须如此?老臣已经见到了刘定之在此处,陛下之意莫不是用刘定之,臣也觉得极好,刘定之是陛下亲点的状元,将来定然有入阁的那一天,正是要多加锻炼,以备来日,此事还是让刘定之负责吧。” 朱祁镇心中有些气闷。心中一个劲觉得自己沉不住气。又着了老狐狸的道。 是的,朱祁镇将杨士奇叫过来的本意,就是想让这已经成型的驰道,有一个试验的机会,毕竟,这驰道乃是一个体系。不仅仅是几辆车,两根木轨的事情,很多事情都只能在使用之中发现问题。 朱祁镇将刘定之叫过来,自然也有让刘定之负责的意思。 正如杨士奇所言,刘定之乃是朱祁镇亲手点的第一个状元,是天子门生,如果非要再加一个形容词的话,那就是天子门生之中的大师兄,苗根正红,对朱祁镇忠心耿耿,朱祁镇一开始就对刘定之很看重,看刘定之的履历就可以看出来。 是从一个养马小官,一步步走了上来。 可以说对地方情弊,了如指掌。 也许别人不懂朱祁镇的心思,觉得朱祁镇薄待刘定之,但是杨士奇哪里看不明白,这哪里是薄待,根本就是培养宰辅。 状元授官一般就是六品,但是刘定之却是军中,马场来回打转,哪里有苦,却哪里,混了两三年,才混到了六品大兴知县。但是履历扎实之极,将来内阁有望,绝不是说说。 朱祁镇让刘定之来,其实有三个意思,一是想让顺天府出钱,因为顺天府在于谦进行过改革之后,也算是一个有钱的衙门了。二来,就是想让刘定之负责这一件事情,因为驰道算不了与马打交道。 朝廷其实并不缺马,但缺的是战马。 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地朝廷寄养在百姓家中的马匹有数十万匹之多。大多不堪征战之用,但是如果用来拉车,想来是不错的。 而刘定之之前在太仆寺待过,熟悉养马,用来负责这一件事情,再好不过了。 其三,就是想让刘定之在杨士奇面前露一下脸。 毕竟朱祁镇的计划之中,杨士奇最少还要在内阁首辅位置上待上几年,刘定之遇见一些事,也不能直接来找朱祁镇。 这不合适。 所以朱祁镇引荐给杨士奇,想来杨士奇人老成精,定然会照顾一二。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却在杨士奇这边吃了这么大一个大亏。 白白出了银子不说,朱祁镇计划之中,是想修门头沟到北京,还要修北京到通州的路线,因为运往京师的粮食,要在通州下船,下船只后,就要转为陆运。 正需要驰道的地方。 但是而今朱祁镇全部失算了。 “罢罢罢,有杨士奇点头,想来朝中也不太反对了。”朱祁镇心中暗道:“慢一点就慢一点吧。” 朱祁镇说道:“好,就按先生之意。”随即朱祁镇一招手,将刘定之叫过来,说道:“从门头沟到京城的驰道可以开工,有事情,你可以向杨首辅禀报。” 杨士奇对刘定之说道:“主静,你我也算是同乡,本来以我之见,如此重要之事,自然要找一个老成人来主持,只是陛下看重了你,我也无法,你须好好做事,不可辜负了陛下隆恩。” 刘定之字主静,也是江西人。 他此刻感动非常,说道:“请大学士放心,这一件事情,下官一定做好。”随即向朱祁镇行礼道:“臣决计不会辜负陛下厚爱。” 朱祁镇说道:“你好生做事便是了,等你这一件事情做好了,朕调你进兵部,负责驿站之事。”朱祁镇话虽然对刘定之说的,但是朱祁镇眼睛却是看向杨士奇。 杨士奇听了,知道听出了朱祁镇的弦外之音。 驿站与驰道相结合,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杨士奇以丰富的政治经验,心中忽然想到:“恐怕各省三司,又要变成四司了,就是转运司了。却是我大概看不见了。” 驿站与驰道联系成为一个整体,各地的钱粮就不用粮长运输了,只需这个体系转运了。这个体系的重要性一下子上升起来,由布政使,还是按察使负责都不合适,另设一官管理也就是理所应当了。 想来用宋代转运使的旧名最好不过了。 杨士奇算算时间,即便这工程不大,门头沟到京师,不过百余里。但是想要将他推行天下,、非数年不可。 这不仅仅要对驰道反复测试,还有等朝廷的财力恢复。 毕竟朱祁镇一心想要治理河北水利,非数年,甚至十年也未必能全部完工。真正到推行驰道的时候,并覆盖一省的时候,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第一次,杨士奇嘴里不说,但是心中对朱祁镇描述的未来有了一丝期待之感。感叹自己老之将至,大概不看见那一天了。 不过,杨士奇对朱祁镇的担心,也完全消散了。 很多儒臣都希望皇帝垂拱而治天下,按着礼仪来就行了,但是杨士奇等人还有着明初之风,什么理学,都是口中说说,他们真正看重却是功名王霸之道。 第七十三章 矿业 第七十三章矿业 杨士奇心态也有一线改变。他微微一顿,主动挑起了话题。 杨士奇年龄大,精力衰退,当年的雄心壮志也慢慢消磨,更多的时候,是在想维持朝廷平衡与稳定。 此刻见朱祁镇还是很有分寸的,有意多说一点,说道:“陛下想要河北以煤代柴薪,就不应该仅仅看在京城附近,也应该看到各地也是有煤矿的。” 朱祁镇一听,如梦初醒。一瞬间觉得自己傻了。 他下意思习惯了,后世大规模煤业生产,自然想发展一个大矿,门头沟在他掌控范围之内,朱祁镇自然优先选择了。 但是实际上,这种办法未必能行得通。 他所设想的用驰道运输即便能大规模减轻成本,但是还是要成本的。 只要是要成本,一个煤矿能覆盖的面积就不会太大。不可能达到他想要的让大半个北方,都以煤换柴薪。 说起来,还是杨士奇眼光毒辣。 朱祁镇说道:“多谢先生指教。朕知道该怎么做了。” 杨士奇说道:“陛下如果准备多派内官,各地开采煤矿,老臣是断断不会允许的。” 朱祁镇有些奇怪说道:“先生的意思是?” 杨士奇说道:“北方山林在北宋时期大半皆裸。臣也是知道,陛下用意也是好的,但是大规模采矿,却是不行的。内臣是什么样子,陛下也是知道的,即便门头沟距离京师不过数十里之外,曹吉祥当初还是挨了一顿板子。太皇太后在陛下登基之后,尽撤各地矿监,就是与天下百姓休息。今日陛下欲复为之,老臣定然不肯受命。” 朱祁镇听出了杨士奇话中有话,说道:“先生之意,而今却是根结难解?” 在中国古代权力划分之中,山泽矿产之利是归少府,而少府就是皇帝的小金库。 这一点明朝也不例外。 所以天下矿产名义都是属于皇帝的。 所以要开矿,皇帝派人去开矿。就是应有之意了。而且开采出来的东西,也都是归为皇帝私人财产。 皇帝开矿并非全部都用太监,在明初,太祖皇帝准备兵器,派工部,五军都督府也开过铁矿,但是后来时间越长,似乎派出各地的矿监大多都是太监了。 这也是后世万历皇帝矿税能闹出好大风波的原因。 杨士奇说道:“倒也不是,只是看陛下舍得不舍得了。” 朱祁镇立即明白,说道:“先生的意思是,将这一件事情交给工部去办?” 杨士奇说道:“陛下所言差矣,工部而今两尚书,已经人手不够了,即便陛下交给他们工部也未必有人手,到各地开矿,以臣之见莫过开矿禁。” 朱祁镇沉吟片刻,说道:“此事恐怕有违祖制。” 太祖皇帝对开矿这一件事情,很是消极。总觉得农业才是根本,至于开采各种金银矿藏,大伤民力,弊政重重。 其实太祖皇帝看法也不能说错。 毕竟放在后世还有小煤矿,拿人当奴隶用,死了埋到下面,放在这个时代,这种做法根本就是普遍现象。 太祖皇帝正是明白这一点,才对矿业打压。 杨士奇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太祖扫平天下时,天下凋零,百业不兴,自当休养生息。但是而今子孙繁衍,多有无业之民滋生,流民不少。” “陛下虽然以工代赈之法,安抚流民百余万。但是救急不救穷,当使之有安身立命之法。开荒屯田,固然是一策,而开矿禁,驰山川之禁。也是其一。” “况且,陛下也应该知道,朝廷封禁矿场,难道民间就真没有盗采之人吗?正统三年以来,多有犯禁之徒,治民如治水,堵不如疏。” “况且,去岁大灾,而今陛下又欲穷治河北诸水,国库空虚。臣身为内阁首辅,总要为朝廷解难。” 朱祁镇而今对钱敏感之极,而且,如果说天下之间,有谁最不把祖制放在眼里,那就是他朱祁镇了。 他口中说祖制的时候,其他他已经心动了,只是想看看杨士奇是一个什么样的说辞。而今有联系到钱,更是干脆利落说道:“以先生之意,当如何?” 杨士奇说道:“臣以为有些矿当禁,有些矿当弛禁。” “金银铜乃是国之重宝,不当弛禁,而太祖在洪武年间,就已经放任民间冶铁。故铁矿自然是不可禁,但是采矿动则千人,聚啸山林之中,朝廷不知其端倪,一旦有变,则乱事并作,故而臣以为当设法严治之。” “凡是开矿必须在各地方登记造册,发给牌照。每岁所产,来龙去脉,必须奏明,以防有谋逆之徒,并按照产量征收铁课,以太祖旧制,十五取一。由各县代征之。” “如有奏事不明,虚言诓骗,自然要严加处置,勒令停业。” “至于其他各矿如铁矿一并处置之。只是各征税多少,还需要斟酌。只是臣想各地铁料运输不便,请折银。” 朱祁镇听了。他听出不少意思。 恐怕这一件事情,即便朱祁镇今天不谈到这个话题,杨士奇恐怕也会找一个时间来说了。 古代解决财政问题两大杀手锏,就是盐与铁。 盐不用说了,每年数百万两,还以开中法支撑九边粮食。其中不是没有弊端,但是里面涉及的各种势力,连杨士奇都有一点头疼。 而且不管怎么说还能维持,不是大加整顿的时候。 但是铁却不一样了。 大明皇权不下乡,可以说对各地矿业,是完全失去监管能力的。 太祖皇帝似乎很喜欢用定额,将所有赋税都定额下来,大明一年铁课定额是一千八百四十七万斤铁。这些铁其中有各地铁课,也有官府铁作所产的。 铁价一直略有浮动,但是而今也不过是两分银子上下。算起来也铁料也值三百多万两银子。 征收铁多,朝廷未必能将这些铁全部换成银子。 也是即便朝廷用铁比较多,但是也老有结余。洪武年间就有了。 这也是太祖皇帝听命自便的原因,朝廷仓库之中铁料都没有地方放了。这也是为什么户部钱不多,但是朱祁镇也想要工部配合的原因。 工部没有钱,但是有材料啊。 杨士奇虽然话里面没有说,但是言下之意,却是要加税了。 不过朱祁镇对杨士奇还是不太了解。 杨士奇虽然又为朝廷解决财政上问题的想法,但是这种想法并不大,只是顺手而为。毕竟皇帝这么爱折腾,他作为老臣,总要给朝廷积攒一下家底。 他真正要做的其实,还是防范于未然。 从宣德十年,太皇太后罢天下矿场,在采矿行业之中,就开始了大规模的国退民进,官府封掉矿场。被百姓开采了。 这种爆发增长,让明代正统年间,民间采矿彻底超过的了官府采矿。形成了很大的安全隐患,数以千百计的壮丁在山中,被矿主管辖,一个弄不好,就是一个大乱子。 虽然而今天下还算太平,但是并非说民间就没有百姓起义了。 宣德十年武兴就派往江西镇压民乱,这还是闹大的报上来的,没有报上来的有多少。 而今朱祁镇又有大办煤业的意思,矿业兴旺的同时,就更需要监管了。 杨士奇才想出了牌照制度。想对大明各地的大矿主进行管控。当然也仅仅是大矿主,毕竟很多人在自己家地头挖掉东西,朝廷那有那个精力管啊。 至于各地大矿主会不会反对?杨士奇根本没有想过,因为这个没有他们说法的份。 第七十四章 缓与急 第七十四章缓与急 最少在现在,地方上的社会贤良在国家大事之上,还没有说话的分。 朱祁镇沉吟片刻,觉得这与他其实关系并不是多大的,但是对朝廷有利。朱祁镇说道:“此事内阁商议之后,给朕上一个题本就行了,只是金银铜三矿,先生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杨士奇说道:“陛下,此三者关乎国家根本,不可妄动。以臣之见,以工部宝源局主领之,最好不过,只是陛下或许不愿意。” 朱祁镇当然不愿意了。 之前采矿所得之金银,是送到宫里了,划到工部之后,是归朝廷了。 朱祁镇怎么能愿意。 朱祁镇意思到问题所在,顿时有一种烦恼的感觉。 这采矿之权,留在大内。派太监到处采矿,说实话,朱祁镇不放心。太监忠心倒是忠心,但是贪起来也狠。 真是黑眼睛见不得白银子。 至于将这职权划到户部,一年好几十万两的进项,虽然太皇太后罢了大部分金银矿,但是还有不少保留着。 否则太皇太后手中那么大一笔钱,从那积攒出来的。 大内收入砍断一大截。财力有时候也是政治资源,没有钱的皇帝总是被动的。 而且虽然文臣的节操比太监高一点,但是文官之中就没有贪鄙之人了。这也说不准,不过总体上来说,文官读得圣贤书还是有一点用处的。 朱祁镇想了想,决定让一步,说道:“如果朕令部领之,工部每年为大内进献多少金花银?” 杨士奇一板一眼说道:“陛下富有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钱在工部就不是陛下之银了吗?陛下何以言进献?” 朱祁镇一听,顿时知道,这铁公鸡一分钱也不想给宫中。 杨士奇最近很苦恼一点,就是朱祁镇手中似乎太有钱了。少年心性,手中又有资本,自然想大刀阔斧做事。 杨士奇觉得限制朱祁镇财源,也是让朱祁镇多安分一点的好办法。 自然不肯退步了。 朱祁镇也不想谈了。随口问道:“先生何以言此三者乃是国之根本?” 杨士奇说道:“陛下当真不知道吗?有些话,也只有这里老臣才会对陛下说,到了别的地方,老臣定然不会说了,宝钞不行,民间皆用金银与铜钱。” “这三者自然是国之重宝。” 朱祁镇顿时觉得头大。 只觉得各种问题,一古脑的砸了过来。宝钞在宣德年间,朝廷还一直想办法维持币值。而今杨士奇私下给他说实话,朱祁镇也是相信的。 宝钞已经无可救药了。 但是宝钞的缺位,极大的影响了朝廷运转,而用银两,也有很多弊端。朱祁镇忍不住说道:“先生,宝钞既然不行,可不可以铸造金银钱。” 其实金银币,在明代并不是没有,都是皇帝赏赐用的,大规模流通却是没有的。 杨士奇说道:“陛下富有春秋,事情总是要一件一件的做。河北水利方兴未艾,陛下如何能分心他处。” “诸般事务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陛下当戒急用忍。循序渐进方才是为政之道。” 朱祁镇说道:“先生所言极是。” 之后朱祁镇的话题就转到了南海子的风景之上,似乎刚刚的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只是朱祁镇送走杨士奇之后,深夜披衣而起,抱膝坐在床上,暗暗思量,此刻的朱祁镇,不用飞纸满墙来理清思绪了。 但是眼前的飞纸没有了,但是朱祁镇心中的飞纸,却早已被贴满了。 之前麓川之战与河北大旱都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朱祁镇根本没有时间想别的。只能一个问题,解决一个问题,而今河北灾情缓解了。云南只能下撤军了。 朱祁镇的心思也就活泛起来了,暗道:“河北水利建设,决计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难不成在河北水利没有修建成功之前,我就什么也不做吗?” “河北水利修建十年,我就坐等十年吗?” “我一辈子有多少个十年?而瓦刺又能给我几年时间,大明开国七十年,各种弊政已经突显出来了,那一方面都要调整,不是要大改就是要小改的。” “怎么可能循序渐进?” 一个念头从朱祁镇的心中冒了出来,暗道:“换了杨士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朱祁镇就缓缓摇头,暗道:“不成,杨士奇寄宇内之望,他在内阁一日,天下就稳如泰山,朝廷上下,没有人能代替杨士奇的地位,即便是杨溥也是如此。” “而且太皇太后也是认杨士奇的。” “换掉杨士奇弊大于利。” “只是我就什么也不做,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 即便朱祁镇心中也知道杨士奇的做法,有不少也是为朱祁镇着想。但是朱祁镇心中依旧觉得他必须做些什么。 他不想与杨士奇撕破脸。但是他却可以通过与内阁其他大学士来行驶权力。 不管怎么说。大明的内阁首辅好像是宰相,但也仅仅是好像而已。总就不是宰相。 于是在数日之后,于谦来到京师之后,被朱祁镇召到了文华殿议事。所议之事自然是河北水利问题。 但是于谦进入文华殿之后,就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这一次会议少了一个人,那就是杨士奇。 于谦低声问身边的曹鼐说道:“曹学士,老师怎么没有来?” 曹鼐目不斜视,嘴唇微微一动,说道:“陛下说,老师病了。” 于谦听了心中不由疑窦从生,是老师真病了,还是陛下觉得老师病了。这个问题,一直在于谦心中环绕。 不过,这并不妨碍于谦陈述自己的治水方案。 三湖五河总计划,这一次于谦所言就不单单是大方针了。而是多了很多细节,甚至在某些地方,推翻了朱祁镇所提倡的束水攻沙之策。 于谦说道:“臣多次去看漳河十二渠遗址,并在今夏重修过,可灌溉漳河附近数万亩土地。这半年来,臣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何北水利的目的是什么?是抗旱,还是防涝。” “在陛下面前,臣不敢妄言,这两者必有侧重,不可能做到兼备之。” 朱祁镇说道:“以卿的意思是?” 于谦说道:“自然是防旱为主,防涝为辅。” “臣查访过当地百姓,河北百姓怕旱胜过怕涝,而且河北汛期很短,不过一两个月之间,但是旱情却很严重,每每遇春必旱,臣问过这十几年气候,春必旱,夏必涝,夏涝尚可避之,但是春旱则无处可避之。” “故而以臣之见,河北水利,防旱在先,防涝在后,故此臣以为束水攻沙之策,在很多地方是不可行的。” “这是漳河十二渠图,请陛下御览之。” 王振立即从于谦手中拿出来这一副图,递给了朱祁镇。 朱祁镇打开一看,虽然觉得画的很抽象,但是也能看出来,在河道之上利于水位差,修建了十二道大坝,每一个大坝都是漫水坝,在十二个水坝之处都分出一条渠,用以灌溉。 于谦说道:“西门豹治漳河之后,开十二渠,邺城即为沃土,而河北诸水皆发源于太行山中,如此为之,则可以让太行山下,皆得灌溉。” 朱祁镇说道:“好,只是如此情况如果遇见大水,该当如何?” 朱祁镇也明白,抗旱与防涝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治水方略,抗旱自然是要留下水,而防涝自然是要加大排水量。两者固然不可兼得,但是朝廷也不能因为抗旱,让洪水肆虐吧。 第七十五章 于谦奏对 第七十五章于谦奏对 于谦说道:“臣也是有准备的。” 随即于谦上前几步,指着图纸上的各种标点,各种水闸,泄洪区。一一表明。 朱祁镇看得云里雾里的。 一来这地图本身就不是太标准,虽然于谦已经竭尽全力让这地图更详细一点,但是朱祁镇依然觉得不标准。 而对于水利朱祁镇专业程度,也就是略懂而已。 这里面的水闸的设立,泄洪区的安排,淤田的地方。等等,朱祁镇都不懂,只是他觉得,这分明就是一道分成十二个截的水库而已。 朱祁镇听于谦的详细讲解,也只是点头而已。 于谦最后说道:“以臣之见上游各河都是因地制宜,储水以备春旱,至于诸水汇集之后主河,如大清河,自然要高堤坝以放溃堤。” 朱祁镇也就不问了,自然问他未必能听懂,总体来说,还三湖五河加天津入河河道扩宽的大工程,不过在上游附加了不少小工程而已。 朱祁镇说道:“你准备从何做起?” 于谦说道:“去岁加固几条主河道,今年主要是从上到下,现在整理上游诸水,同时也可以进行天津卫河扩宽,开支渠的工程,臣欲用五年之功,先上游,后五河,再三湖。使得河北大地,皆得灌溉。” 朱祁镇听了,心中也很是激动,说道:“如果真如此,卿之功,能与李冰相提并论。” 庄稼最好的肥料是什么? 是水。 特别是收获之前,能多浇一次水,与少浇一次水,就能差出来不少粮食。 如果河北的土地都能灌溉,即便小麦不如稻米高产,河北也会成为大明粮食主产区之一。对大明的改变有多大,朱祁镇自己都说不清楚。 朱祁镇转过头对杨溥说道:“杨先生以为如何?” 杨溥说道:“臣以为极好,臣来之前,已经与曹大学士,黎尚书,吴尚书谈过来,只要于大人报上来,内阁工部一律都准。” “好。”朱祁镇说道:“那么这一件事情,就拜托先生了。” 没有杨士奇,这一场大会顺利的让朱祁镇有些意外。等众人散去了,有一个小太监来到于谦面前说道:“陛下说,好久不见于先生,甚是想念,留于先生说话。” 一时间,其他大臣看向于谦,眼睛之中都流漏出羡慕的神色。 于谦的圣眷,天下少有。 于谦只能向其他人行礼道:“如此,于某失陪了。”于谦来到了乾清宫,朱祁镇已经在了,朱祁镇一指说道:“于先生坐吧。” 于谦行礼过后,也就落座了。 似乎大臣也都习惯了在朱祁镇面前落座。刚刚开始很多人都还有战战兢兢之感,但是时间长了,也都敢坐实了。 朱祁镇说道:“这一年辛苦于卿了。” 于谦说道:“为朝廷办事,臣哪里有辛苦可言。” 朱祁镇说道:“其实,今日治水之事,朕没有听懂,但是朕信得过先生,先生只管放手去做,万事有朕承担,有谁不配合治水,先生只需片纸入大内,朕就为先生解决了。” 于谦听了感动之余,又劝谏道:“陛下,朝廷行事自有章法,岂能因臣片言定人罪过?如此,便是臣导君向恶,臣不敢自居小人,也不敢误陛下,请陛下莫出此言。” 朱祁镇说道:“好。算是朕失言了。今年冬到明年春,先生准备多少开支?朕心里也好有一个数?” 于谦说道:“臣预估在四百万两再加上今年秋粮。” 朱祁镇听了,有些皱眉,说道:“为什么这么少?” 今年春天的旱情,朱祁镇自然砸进去一千万两,虽然很多都没有花出去,不过是转换成了粮食而已。 但是总体来说,于谦今年筹备的物资远远少于去年同期。 于谦说道:“陛下,今年灾民,臣都已经落户各县。所以用不着以工代赈了,自然可以征召各地民役,百姓苦于水旱,只要朝廷是真心治水,百姓自然愿意出工出力的。” “如此消耗也就不用太大了。” 朱祁镇这才知道以工代赈与朝廷正常工程之中消耗差了多少。 虽然明朝徭役制度,很难说是合理,更多是朝廷对老百姓体力剥削。百姓对徭役也是怨声载道。 朱祁镇都是有所耳闻的。 但是有时候用起来,真觉得好。 也就是这种能够无偿的让百姓劳动的权力,才能修建出这么多的大工程。 但是这些徭役都是建立在完善的黄册之上的,随着黄册失效,徭役之中的猫腻也就越来越多,士大夫不服徭役,有办法的逃避徭役,但是徭役数量不少,自然让百姓逃避。 这种国家动员机制,自然崩溃了。 朱祁镇说道:“那么河北的黄册就让先生多费心了。” 于谦说道:“臣自然会一一核实各地黄册,决计不会让百姓受怨蒙屈的。” 朱祁镇说道:“有一件事情,也是先提前给先生打一个招呼,太祖定下各地税额,但是而今时过境迁。有些事情也是要改变了,比如这一次,朝廷投入河北银钱粮食,何止千万,如果河北定额还是如同当初。朕这些努力又有什么用?” “如果与朝廷没有利益,即便朕再推动,今后恐怕也不会有人愿意这样做了。” “所以,朕想要动一动河北各地的税额。” 于谦好像要说什么,朱祁镇一伸手,说道:“先生先听朕说完,朕虽然年幼,但是也是读圣贤书,自然知道爱民的道理。所以,朕也不要横征暴敛,只不过想让先生按照太祖皇帝定下的赋税,一一核实,否则有些人可以交税,有些人却不用交税,岂不是不平等。” 于谦说道:“陛下,自从永乐以来,列代先帝为了增加河北人口,都有诏书,言在河北开荒,永不征科。” “有这事情?”朱祁镇一时间愣住了。 于谦说道:“臣在河北河南任职多次,断然不可能欺君,如果陛下不信,臣立即去找来永乐十一年,十三,十九的诏书,必在其中。” 朱祁镇一时间头大。 只觉得别人老子爷爷都是给后世留下好东西,但是他的太祖太宗皇帝。都是给他留下坑。 朱祁镇想了想说道:“永不起课,乃是开荒本人永不起课,并不是子孙后世都不起课,如果开荒的土地,还是本人在,那么朕就遵太宗皇帝之意,不起课,如果本人不在了,子孙在,却是要起课的。” 于谦说道:“陛下,如此也-----”于谦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了。 朱祁镇叹息一声,说道:“先生,并非朕贪图升斗小民之财,只是民不患寡而患不均,虽然之前是开荒,但是一代人下来,这荒地与良田何异?为什么别人要交税,他不交税,人心苦不平。” “而且交税之后,就在朝廷登记造册了,乃是民产,如果不交税,黄册上有他们吗?” “这对他们未必是好事。” 于谦顿时明白了,他久列地方官,特别是在顺天府做过,自然知道权贵的嘴脸。 特别是孙家,黄册上有的需要交税的土地,想要的话,自然是花钱卖。但是那些不在黄册上的,在朝廷的登记之中还算荒地的,却有很多文章要做。 朱祁镇就差点中计,会昌伯就做过这样的事情,他来向朱祁镇说,某某有一处荒地,他想开荒,让朱祁镇划给他。 朱祁镇当时觉得开荒是好事,差点答应了,如果不是多个心眼,私下问了锦衣卫。这一个村子就成了会昌伯家的产业了。 第七十六章 田园将芜胡不归 第七十六章 田园将芜胡不归 朱祁镇从此多了一个心眼,凡是以开荒为名来朱祁镇这里请地,他是一概不准。 但是朱祁镇这里不行,这些人就没有办法了吗? 这些勋贵有的是办法,也就是于谦整顿顺天府之后,小吏被换了一个遍,这才稍稍止住了这种事情。 对于在朝廷黄册之中土地,稍有骨气的地方官自然给顶回去,即便是他们想吞并,也要增加不少成本。 毕竟是天子脚下,谁被逼急了去敲登闻鼓,就不好办了。 但是那些不在朝廷黄册之中的,即便是闹到衙门,也不好办。 因为这些有权有势的人说之前是荒地,朝廷黄册上也是荒地。又是登记在这些有权有势的人名下。 在法律上也是找不到错处的。 至于很可能一年数口,忙了好几年,才堪堪将生地养成了熟地,就这样变成别人家的了。 不能说登记在黄册上就很安全了,大明朝还有过改黄册的案例。 只是最少成本上提高了不知道多少倍,黄册一式三分,县,府,后湖,甚至朱祁镇也准备在北京再建一个黄册库,想要将这些都改了,非大能耐不可。 一般地方,根本没有这样通天手笔的人。 于谦说道:“臣准陛下之意,在治水之余重修黄册,并亲按百姓,不偏一人,不少一个,但是定额增减,非臣所知了。” 朱祁镇听了,轻轻一笑,知道于谦同意了。只是嘴硬而已。 毕竟而今距离洪武二十四年,已经有五十多年了,两代人有余了,地方上田亩不可能会与洪武二十四年相同。 即便是按大明税制,不加一分税,每一县的定额也应该大有增长才对。 朱祁镇说道:“还有一件事情,先生代朕走一趟。” 于谦说道:“陛下请讲。” 朱祁镇说道:“杨首辅今日请病,朕不好去探望,你就代朕去一趟吧。记得告诉他,朕一日也离不开他,让他好生养病。朕在宫中等着他的。” 朱祁镇又命王振去太医院准备了一分赏赐,什么辽东人参,何首乌,等等珍贵药材,都加了进去,让于谦带给杨士奇。 朱祁镇知道,他这一次摆了杨士奇一道。在杨士奇不在的时候,将河北水利这一件事情敲定了。 虽然朱祁镇也按杨士奇的意思,并没有弄什么昭告天下,明发上喻,但是朝中上下谁不知道,大内与户部共同要出四百万两,足够刘中敷咬牙切齿了。 所以朱祁镇也要给杨士奇一些 面子。一些台阶下。 毕竟朱祁镇仅仅想做成事情,并不是故意想打击杨士奇的。 只是有些时候,是不是故意的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朱祁镇还并没有察觉。 于谦出了皇宫,领了药材去了杨府。 杨府管家并没有将于谦引进书房,而是引进了卧室。 杨士奇的病是真的。 毕竟人老了,抵抗力弱,一点风吹雨打,就要修养好几天。 于谦向杨士奇行礼之后,将皇帝送的礼物给送上来了。 杨士奇见于谦来了,本来很高兴,让侍女垫了垫被子,靠着坐着,但是见于谦代皇帝送来这么多珍贵药材,脸色却有一些微变。将左右赶出去,低声问道:“你进过宫了?” 于谦说道:“是。” 杨士奇说道:“河北的水利,已经敲定了?” 于谦说道:“是。” 杨士奇缓缓的靠在被子上,嘴角勾出一丝笑容,却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嘲笑别人,随即问道:“说说吧,陛下准备怎么做?” 于谦随即将他的治水方案和盘托出,请杨士奇指点。 杨士奇叹息一声,说道:“廷益啊,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于谦说道:“老师请讲。” 杨士奇说道:“你一辈子不要当内阁首辅。” 于谦一时间愣住了,说道:“老师何出此言?” 杨士奇说道:“以陛下对你的圣眷,你不在内阁胜在内阁,以你的能力这一辈子自然也能功成名就,但是你如果担任内阁首辅,我恐怕你纵然有圣眷,也难逃流放三千里。” 于谦说道:“学生------” 杨士奇说道:“你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想信,陛下厌恶我了。我当了十几年内阁首辅,而今也该退下来了。” 于谦说道:“学生以为陛下不会如此,他还是很看重老师的。” 杨士奇说道:“陛下的心思,我还是了解几分的,只是他太年轻了,对我很是尊重,每日奏对,就好像是君王与丞相,我如果年轻二十岁,不,十岁,我都会好好辅佐陛下,成就君臣知遇之名。但是我老了。” “很多时候,陛下怎么想,没有关系。百官以为陛下怎么想,才是问题。” “我大明没有丞相,只有内阁首辅,内阁首辅终究不是宰相。” “内阁首辅的权威,在于圣眷。圣眷在,则不是丞相胜过丞相,但是圣眷不在,就是风中之烛,所去之日,不多了。” “陛下今日没有这个意思,但 是百官却以为陛下一定是有了换马之想。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亲政也有一年了。” “有东西也该换一换了。更何况有人等不及了?” 于谦说道:“那么学生这就去告诉陛下。” 杨士奇说道“不用,陛下所需要的不是杨士奇,而是一个能坐镇中枢,能实现陛下心中韬略之人。而且我也老了,是时候归乡了。你回去之后,陛下问你 ,就是我一切都好,明日就去内阁。” “不过,你这一次出京之后,明年夏天之前,就不要来京了,想来陛下大婚在即,他们不会在大婚之前给陛下与太皇太后添堵的,也就是大婚之后了。” “安安心心在外做事吧,内阁不适合你。” 于谦听了杨士奇这样说,心中无数感觉涌上心头。 虽然在杨士奇看来于谦在政治上还是太嫩了,但是于谦并非一点嗅觉都没有的,在当时开会的时候,于谦看杨士奇不在。 就感觉情况不妙,但是到底是哪里不妙,当时不清楚。此刻终于清楚了。 于谦说道:“老师,您就放心得下陛下吗?” 杨士奇说道:“其实一朝天子一朝臣也不错,陛下正是意气风发,我这老朽已经跟不上陛下,只是给陛下上最后一堂课了。” “身为君王,为什么要喜怒不形于色了。” 于谦说道:“老师-------” 杨士奇一摆手说道:“我意已决,无需再用,你记得我刚刚的提醒,最后不要在中枢,在中枢也不要担任内阁首辅。” “你的才华不在内,而在外。” 杨士奇对于谦也是彻底失望了。他之前还想让于谦接他衣钵,但是而今看来,真正能接他衣钵的,不是于谦,而是曹鼐。 特别是曹鼐在于谦来之前,已经探望过他了,但是曹鼐什么也没有说。 但是杨士奇却不以为曹鼐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想不到。 只是曹鼐做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那就是装作不知道。 杨士奇对曹鼐又是伤心,又是欣慰,欣慰是曹鼐固然无情,却是一个做的了内阁首辅的人。同样的原因,杨士奇对曹鼐的培养,并不比于谦少。 甚至对曹鼐接班人的地位,早有确定。 但是曹鼐总就是等不及了。曹鼐这种看似中立的态度,让杨士奇政治版图缺少很大一块,杨士奇如果定然要反击的话,未必不能压下来这场风波。 只是杨士奇威信动摇却是免不了的,今后的事情就不好办了。 如此,还不如归去。 第七十七章 日食将至 第七十七章 日食将至 入冬之后,朱祁镇召见钦天监的次数多了。 因为入冬之后,就再也没有下过一场雨,也没有下过一场雪。干燥的北京城几乎要被风沙给淹没。 没有雨水的冲刷,干燥的天气,让人容易嘴角开裂。风沙之大,连紫禁城都无法避免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 甚至有一日风沙之大,可以被称为沙暴了。 虽然是晴空万里,但是昏暗不见天日,全部比风沙遮掩了,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这样的环境,让朱祁镇深刻的感受到北方之残破,已经不能仅仅是水利问题了。只是水利问题也迫在眉睫之间了。 朱祁镇心中急迫之感,与日俱增,纵然知道治理环境是一件非常慢的事情,非三五十年,一两代人,不能建功。 但是朱祁镇心中还是又一种时不可待之感。 只是朱祁镇却从钦天监这里又听到了一个坏消息。那就是日食。而日食时间不是别的时候,而是正月初一。正统六年正月初一。已亥。正是一元初始的日子,再以这个时代的思想观念,这个兆头太不好了。 朱祁镇立即皱眉。说道:“你确定。” 钦天监监正不敢抬头,说道:“陛下,臣不敢枉报欺君,臣已经与钦天监上下,核算了过很多次了,正统六年正月初一当食九十一秒。决计不会出差错的。” 朱祁镇负手踱步,说道:“下去吧,管好你的嘴。” 钦天监监正长出一口气,这才缓缓的退了下去。 朱祁镇也知道,这样大事影响太大了,绝对不是简单的政治**。借这个钦天监正一个脑袋,他也不敢信口开河,定然是验算了又验算了。 这一件事情上,出了差错,定然是他人头难保。 至于九十一秒,决计不能理解为现在的九十一秒,这是古代天文计算之中的单位。 古人将周天分为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因为这是太阳年的时间,其中一度分为一百分,一分分为一百秒。 后世的分秒概念,就是从这个天文学概念之中延伸出来的。 九十一秒,大概在二十四分钟左右。 如果是普通日食的话,朱祁镇还不在意,毕竟日食虽然不能说多,但是每隔几十年总是要有的。 该怎么处理,都有一定之规。 朱祁镇只需按部就班就行了。 只是而今却大为不同。 于谦当日从杨士奇府出来后,回宫复命,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朱祁镇也不是 傻子,他当时没有感觉,之后发现有些不对了。 因为下面居然有一批大臣上奏,就说起北方大旱之事,频频高举修水利以救天灾口号。 朱祁镇刚刚开始以为,他的政策赢得了下面百官的支持。但是他高兴之余做了一个统计,就觉得不对了。 上奏的人有北方人,有南方人,但是与直隶切实相关的河北人却不多。 因为以曹鼐为首的河北官员,本来就不是太多的。而且在治水之上,曹鼐与于谦联手。皇帝做事之前,想到的是用人,而于谦与曹鼐不知道吗? 所以,真正铁杆支持治水的臣子,大部分都在河北工地上了。 毕竟治水事关重大,如果有谁暗中弄出什么事情来,不管曹鼐与于谦都得不了什么好处。 而且总体来说,不管是于谦还是曹鼐,他们的资历都很浅,这样的声势,他们两个人纵然联手,也未必能搞得出来。 朱祁镇虽然没有让锦衣卫监控文武大臣,连他们吃什么喝什么都记录下来,但是大部分大臣之见的正常交往会面,朱祁镇这边还是有记录的。 当然了,之前说过,锦衣卫不是万能的,北京城也太大了。如果这些大臣想弄一些小手段,朱祁镇也未必能监控的了。 但是有一件事情,朱祁镇却非常肯定,那就是于谦是没有功夫参与其中的。 于谦一离京,就带着人穿梭在各个工地之上,几乎是事必躬亲,体察民情。与京城之间的联系很少。 排除这些人之后,朱祁镇的目标就很少了。 杨溥这两个字,自然又闯入朱祁镇的心中。 但是杨溥想做什么。朱祁镇一时间也想不明白。 杨溥无非是窥视首辅之位,但是杨士奇在内阁的地位稳固,朱祁镇怎么也不觉得杨溥撼动不了。 只是,这一阵虚虚实实的妖风。却让朱祁镇明显感受到了,朝廷效率下降了。 很多事情之前,并没有什么幺蛾子。但是同样的情况,就有不少下面的意见递上来,甚至六科言官也封驳了好几道圣旨。 朱祁镇刚刚感觉新奇。 因为明朝皇帝的圣旨并不是至高无上的,文官有正当理由封驳圣旨。就是有内阁草拟,用过印的正规圣旨,也是要冒政治风险的。 唯一不冒政治风险的,就是六科给事中,他们就是做这个事情的。 但是在朱祁镇的印象之中,六科给事中是很老实的。他登基以来,凡是内阁草拟的圣旨,从来没有封驳过。 这风声不对。 朱祁镇刚 刚还以为圣旨正有什么问题,但是后来才发现,根本就是鸡毛里面挑骨头。 杨士奇做了将近二十年内阁首辅了,他如果那么容易就被人抓住痛脚,他就不是杨士奇了。 朱祁镇将刑部给事中,远窜云南。 也算是给杨士奇一个交代。才止住这一阵子暗潮汹涌,将政治秩序拉回来了。只是朱祁镇感受到了,这未必是一个结束,甚至仅仅是一个中场休息而已。 而今又爆出这样的事情来。 更是在有些混沌的朝政之中,加入一个变量。 朱祁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找人咨询一下,但是他想却发现,他能问谁? 杨士奇与杨溥之间的争斗,朱祁镇都感觉到了。他们两个老狐狸,岂能不知道对方做了什么? 朱祁镇不管是问杨士奇,还是杨溥都不合适。 两者争斗之间,内阁之中谁也不能置身事外。 所以,他们之间的立场,朱祁镇都不能相信。 谁让日食在中国古代政治之中,从来不是天文**,而是政治**。不管问谁,都可以示为朱祁镇本身的表态。 朱祁镇想来想去,心中微微一叹,暗道:“只能问太皇太后了。” 所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太皇太后渐渐将手中所有的权力都放下来了,朱祁镇对太皇太后的亲近,也就与日俱增。心中的一些隔阂也慢慢融化了。 毕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而且即便不说感情,国朝以孝治天下,作为皇帝更应该以身作则了。更不要朱祁镇已经坐稳了皇帝位置。 纵然太皇太后想废掉朱祁镇,也是不可能了。 朱祁镇想起来就去做。 自己步行来到慈宁宫。 太皇太后靠在躺椅之上,手中正做着针线活。 朱祁镇见状,找了一个绣墩,在太皇太后脚边坐下来,将太皇太后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之上,双手握拳轻轻敲击,说道:“娘娘,你这是做什么啊?不是有绣娘了。” 太皇太后说道:“闲着也是闲着,给你大婚准备的。” 朱祁镇捏着太皇太后的腿,说道:“娘娘,可是舒服一点了。” 太皇太后的腿疾也是处于慢慢恶化之中,太皇太后时常酸痛难耐,朱祁镇来得时候,常常给她按摩一阵子,太皇太后也都习惯了,说道:“老样子,你有什么事情?说吧。” 朱祁镇笑道:“圣明不过娘娘,今天有一件事情,孙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不来请教娘娘了。” 第七十四章 三喜冲厄 第七十四章 三喜冲厄 其实太皇太后很喜欢朱祁镇来问她问题。 人老了,很多事情都力不从心。太皇太后而今走路不驻着拐杖都不行了。心中就越发期望被需要。 但是她依旧有老不耐烦的语气的说道:“快说。” 朱祁镇小声说道:“是钦天监来报,正月初一有日食。” 太皇太后心中微微一沉,其实朱祁镇却忘记了一件事情。 作为唯物主义教育出来的朱祁镇,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从来不在乎。他根本没有想过,正月初一日食,这样的征兆对大明来说,到底是凶是吉。 朱祁镇只是想这一件事情在政治上的影响力。以及该怎么平安度过。 但是太皇太后却不一样了。 太皇太后,不,当代的即便最睿智的人,对这种天象也是犯嘀咕的,如果让杨士奇知道了,杨士奇心中也必然会有担心。 政治是一回事,但是更多担心这是不是不祥之兆。 太皇太后此刻第一时间想到,这一件事情主什么。心中难免有几分忧心忡忡的。不过他看着朱祁镇渴望的眼神,心中暗道:“孩子还指望我的,我如果表现出不安,孩子恐怕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太皇太后心中虽然有些不安,但是脸上一丝不露,淡淡的说道:“些许小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日食无非是救日而已。” 救日,其实也算是封建迷信的一种,以为是天狗食日,百姓鼓噪而救之,放在国家层面之上,也是有一套礼仪的。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便是了。 朱祁镇说道:“孙儿,也是知道的,只是这时间太不凑巧了。正旦大朝会,该怎么办?” 太皇太后说道:“无非是停一年而已,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太皇太后口中这样说,但是心中并不是这样想的。 正旦大朝,是国家大典。 一年一度,说取消就取消,可不是一件好事。 太皇太后想了想说道:“如此莫过冲喜,大办几件事情,将这一件事情给压下来便是了。皇帝最近朝廷有什么大喜事要办吗?” 朱祁镇说道:“说起来是朝廷的喜事,大概只有三大殿差不多快要完工了,保定侯已经准备从云南回京了。” 太皇太后摇摇头说道:“你忘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你的大婚,要不,将你大婚提前,将这一件事情冲一冲。” 朱祁镇听了,立即摇头说道:“娘娘,日子早就定好了,不好改动。孙 儿明白娘娘的意思,无非将前两件事情大办,将日食这一件事情压下去。即便真有日食,也不至于传得太厉害了,如此一来,孙儿的婚事,更是不能提前。需要这一件事情押尾。” 太皇太后说道:“你既然拿定主意了,那就去办便是了。” 朱祁镇有些犹豫,但是还是说道:“娘娘,杨士奇与杨溥之间有些问题,孙儿担心,两者不能并存。” 太皇太后微微吃惊,说道:“真有此事?两人不是不识大体的人?” 太皇太后放弃权力之后,耳目也有一些蔽塞了,很多事情不问就不清楚。 却不知道现在朝中局势有了很大的变化。 在太皇太后眼中,此刻当时杨士奇与杨溥齐心合力,辅佐幼主的时候。但是经过这一年的理政,或许距离京师比较远的大臣,还因为朱祁镇的年龄对朱祁镇有一定的误解,将他当做幼主。 但是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那一个人都不敢将朱祁镇当成一个幼主。 对朝中政治局势判读不同,得到了结论就不一样了。 太皇太后觉得,幼主临朝稳定第一,杨士奇与杨溥是老臣,这个时候斗什么斗? 而杨溥看来,皇帝想要大有作为,有厌倦了杨士奇,他取而代之,岂不能做一番事业,在青史之上,不让杨士奇专美于前。 而今不争一争,岁月不饶人,可就没有时间争了。 太皇太后说道:“这一件事情我知道了,我来安排,保证在你大婚之前,朝廷安安稳稳的的,绝对不会出事。” 朱祁镇心中一愣,他对太皇太后这个反应感到有些不舒服。只是太皇太后说出口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道:“谢谢娘娘。” 朱祁镇每次来见太皇太后都不会待很长时间,祖孙两人说了几句家常,朱祁镇也就告退了。 太皇太后见朱祁镇走了,立即招呼一个女官说道:“叫金英过来。” “是。”这个女官低声行礼说道。 太皇太后心中暗道:“杨士奇与杨溥到底搞了些什么?” 朱祁镇回到乾清宫之后,想了想,虽然对太皇太后插手朝政有些不大舒服,但是细细想来,太皇太后是为了他好。依旧不能释怀。 权力这东西,就好像是老婆一样,是万万不能与他人共享的。 只是朱祁镇心中不愿意,但也知道他想什么其实并没有用,要看现实是什么样子的。朱祁镇深吸几口气,才将这异常的心绪压制下来。 随即想 道:“不管怎么说,太皇太后所想的办法不错,三大殿工成,还有保定侯凯旋,都是值得大办的事情。” “先在年前大办,正旦当日,我就斋戒救日吧。” 随即朱祁镇写了两个帖子,让人送到内阁,内阁按照朱祁镇的中心思想草拟诏书。 一封是督促三大殿工程。 说实话,三大殿工程,很是曲折。 刚刚开始是以工代赈的方式开工的,但是后来因为旱情原因,将以工代赈的重点都放在河道之上了。 三大殿就停工了。 如果不是太皇太后觉得,皇帝娶亲总不能在偏殿来吧。寻常百姓家娶新媳妇,也是要修缮一下房子的。 我堂堂的大明皇家,总不能弄一个建到一半的房子结婚吧,于是在太皇太后的催促之下,重新开工,虽然比太皇太后的要求赶了一点,但是总体来说,还是没有问题的,毕竟三大殿的地基都是现成的。 但是让保定侯回京,就有一点问题了。 云南距离北京实在是有些距离。 所以保定侯也是有的赶路了,而且朱祁镇本来对这一次孟瑛回来,就准备大办一次了。 盖因这一场麓川之战,是朱祁镇一手决断,并且力排众议选中保定侯孟瑛作为主将。在其中出了问题的时候,始终坚持不换将。 虽然朱祁镇本身也是有过动摇的。但是总就没有付之行动。而孟瑛在朝中又是孤立无援,朱祁镇作为孟瑛的政治总后台。 孟瑛回来,让朱祁镇对军事上的话语权大大增加了。 朱祁镇在军事上对张辅言听计从,朱祁镇虽然不怀疑张辅,但是张辅的地位本身就不对皇权是一个威胁。 要不然张辅也不会被宣宗皇帝从五军都督府之中拎出来,放在内阁,以备咨询了。 这到底是明升暗降,还是礼遇非常,就要看个人的角度了。 但是总体来说,朱祁镇不希望,也不愿意在军事上只依赖于一个人。孟瑛的归来,就给朱祁镇补齐了这一条腿。 不管从什么方向来看,朱祁镇都决定要大办,既是耀武扬威宣扬孟瑛之功,为孟瑛造势。 同样也是朱祁镇自己造势。 虽然三大殿大工完成,与孟瑛凯旋,这两件事情,都要大办,但是在朱祁镇的眼中主次非常明显。 但是该怎么造势? 朱祁镇想了想去,忽然想起国庆阅兵,心中就有了计划,暗道:“耀武扬威,无过于此,只是其中却是有些问题。” 第七十九章 回师 第七十九章 回师 朱祁镇既然下定了决心,就召见胡濙与张辅询问此事。 张辅与胡濙都有难色,胡濙说道:“陛下,军中大阅之事,朝廷早就有定制,如果陛下想要大阅保定侯所部,臣自然会安排,只是一般都是在城外,城中是没有场地的。” 朱祁镇说道:“郊外大阅?”朱祁镇心中暗暗摇头,这有什么用处,他大阅保定侯征南军,绝不是仅仅想看看保定侯所部。 主要是造势。 在郊外阅兵,有多少人看见?又如何耀武扬威。 不过,胡濙所说的也对,首先场地受限,当时北京城的主干道与后世的街道宽度,还是有些距离的。其次,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北京的主干道,后世阅兵用的长安街,这个时候,其实是封闭的。 没错,紫禁城前面这一段路是封闭的。两边都是死胡同。外人根本不可能通过。 想复制后世阅兵,朱祁镇首先先要大兴土木,将长安街打通才行。 朱祁镇想了想,觉得未必一定要照搬,说道:“既然如此,朕就在宣武门城楼之上,校阅保定侯所部。” 张辅说道:“陛下准备怎么校阅?” 朱祁镇说道:“按军中惯例就行了。” 张辅说道:“太祖,太宗,与先DìDū是校阅军中,只是这大多是巡视诸军,准备出征而已,陛下校阅凯旋而归的大军,却没有先例。” 朱祁镇说道:“胡先生自备礼仪便是了,”朱祁镇的话微微一顿,说道:“朕出行,自然要宫中随行,朕派王振过去,胡先生好好指点一下。” 胡濙说道:“老臣明白。” 朱祁镇心中却是暗暗欢喜。 总体来说明初很多制度,其实还不是非常完善的,太祖一套成法,太宗一套打法,仁宗宣宗一套自己的做法。 下面大臣并没有几个高举祖制如何的,似乎也是一个谬论,凡是越靠前的,大家都不觉得改改有什么问题,但是越往后,这些人距离当初年代越远,越觉得某些东西,神圣而不可易的。 朱祁镇决定在胡濙制定的大阅礼仪之中,加一点私货。 至于怎么加,却是看王振怎么发挥了。 朱祁镇怎么制定大阅礼,不去说他。 到了正统五年冬季,保定侯孟瑛正式开始撤军。 保定侯孟瑛带来的十几万大军,并没有全部带走,至少有五六万士卒,分给云南各卫了,毕竟麓川之战,云南本地人马伤亡惨重,想要恢 复元气,也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而且朱祁镇觉得云南汉人数量,是确保云南是不是大明一部分的关键所在,故而沐昂一说兵力匮乏,朱祁镇就决定留下来一部分士卒。 除却这些军队之外,还有军中最精锐的一万五千人,总共三个卫的人马,由方瑛带领归属襄王管辖。 当然了大军也不是一下子撤离的,本来是准备让孟瑛坐镇云南,等大军都撤离了,才最后一拨离开。 但是朱祁镇的突然命令,保定侯孟瑛只能带着本部三万左右,这是确定要归属于京营的军队,先行离开。 王骥以督师的名义坐镇云贵,缓慢撤军,大概在正统六年中旬,才能陆陆续续撤完军队。 只是朱祁镇催保定侯催的急。 要求保定侯一定要在正统六年腊月二十之前到达北京。 保定侯孟瑛不知道朱祁镇想做什么。但是君命难为,自然是快马加鞭的往回赶。 因为时间紧,他们就没有带多少辎重,而今通过川南的五尺道直接今日长江,换乘大船,顺流而下。又换成运河槽船,花了一个多月到了山东。 运河到了山东就慢多了。 毕竟运河在山东这一段,是可以被称为闸河的。一艘船挨着一艘船,要排着队过闸门,一次通行能力也非常有限的。 明代很多人都是等着过闸,等着等着,闸还没有过,但是年已经过去了。 保定侯孟瑛自然不会等,而是弃船上岸,长途跋涉,就当是行军,一路在各府县就食。 这可不是晚明,各府县不敢不供应朝大军粮食的。 直接保定侯出了山东地界,来到了直隶地界,立即感受到大有不同,甚至空气之中都有一种火热的感觉。 进入河间府之后。 此刻已经过了山东了,本来是可以在继续乘船北上,但是一时间没有合适的船,再加上孟瑛掐指一算,就要进入腊月了。 他不敢停留了。 沿着运河北上,三万士卒逶迤数里,却让他见识了不一样的情况。 保定侯孟瑛看到了不知道多少百姓全家出动,都在修河。 女人准备食水,男人们很多都光着膀子,抡起来就是干。有的是在清淤,有的是在加固河道,有的是在修建闸门。 小孩子都河堤上玩耍。 似乎河间大大小小村落,而今人都空了,所有的人都在河堤之上。 保定侯孟瑛虽然一直在云南征战,在朝廷上的耳目还是有的,别的 不说,他侄子就在御前当值,权力大小不说,各种消息却是一等一的灵通。 他自然知道,当今大力整顿河北水利。 其实他在云南第一个感觉说道:“陛下,年纪还是小了一点。如此大动干戈未必是一件好事。” 但是保定侯此刻见此情形,心中怀疑自己想错了。 忽然有人来报,前方大队人员集结,好事要闹事。挡住了去路。 保定侯孟瑛听了,皱眉说道:“派一个人去问问,怎么回事,大军在此,什么事情,自己下去说,不要误了大军行程。” 保定侯不想干涉地方事务。但是地方事务反而找上门来了。 保定侯不派人训斥还好,这一派人训斥,反而让这些人找上门来。 一个文官打扮的人向保定侯行礼,说道:“下官乃工部主事,负责这一段运河,有奸民盗运河水,导致运河水位下滑,影响朝廷大事,下官来的时候没有带人,求保定侯借一支人马。” 保定侯孟瑛骑在马上,身后是大队士卒,而眼前却大片大片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黑压压围了一圈,想来这就是这个工部主事所言之奸民了。 “冤枉啊侯爷。”一老头出来跪倒在地面上,说道:“这都是县里说话的。要我们整顿沿河水利,这工程是也上面分下来的,与我们无关啊。” “侯爷,今年冬天又没有下雨了,我们都指望卫河里面的水,浇一水地,明年还能有个收成,求侯爷开恩。” “求侯爷开恩。”一时间无数百姓说道。 这个工部主事说道:“侯爷,南北漕运多重要,侯爷也是知道,不是下官铁石心肠,而是运河的水,委实是动不得的。” 保定侯孟瑛看着心烦,一挥手说道:“本侯不管你们是什么想法,立即散开,不要挡了大军去路,否则,本侯就用军法治尔等,速去。” 其中是非曲折,孟瑛未必看不清楚,但是他不想管。 因为不管管好管坏都是他的问题,他又何必沾手。 “侯爷说的对,你们统统下去。”忽然一个锦袍年轻人出来,身边跟着几个护卫,一看都是行伍出身,这个年轻人见了孟瑛,立即行礼说道:“小子陈豫见过孟叔。” 孟瑛定睛一看,心中顿时想起来了,说道:“原来是平江伯啊,来的正好,这些事情,我不耐烦,你代为处置了。” 陈豫说道:“请孟叔放心,小侄这就去处置,等一会儿,再来与孟叔叙旧。”陈豫话一说完,就下去处置了。 第八十章 沿途所见 第八十章 沿途所见 陈豫的速度非常快,不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孟瑛下马,在路边一颗大树下面与陈豫寒暄几句。 其实说起来,孟瑛与陈豫之间并没有多深的关系,陈豫的祖父陈瑄,虽然也是靖难功臣,但是却是最后投降的,也不是与孟家一起封爵的。而是因为治河有功,才有平江伯的爵位。 两边关系并不算多近。 不管怎么说, 两家都是勋贵,毕竟之间倒是有香火情分。 孟瑛问道:“刚刚的事情怎么处置?” 陈豫说道:“能怎么处置,不过是双方都按下去,让他们上书朝廷打官司,我是参与不进去。运河也要水,灌溉也要水,特别今年的天气,估计又是一个大旱年,整个冬天到而今一场雨雪都没有下。” “哎-------” 陈豫作为直隶都指挥使,总管直隶境内所有的卫所,但是于谦却不拿他当武人用,似乎觉得他陈家家学渊源,应该在治水之上有所长处,就让他巡查河间,广平,大名三府,此刻陈豫想想,应该是于谦觉得陈家在运河上有人脉,毕竟大明的漕运体系,乃是平江伯一脉建立起来的。 而这河间,广平,大名三府,却是卫河上游,卫河一段河道就是运河。 所以,农业用水与运河用水争夺就很严重了。 这样的事情,陈豫能怎么做?他只能两边安抚,矛盾上交,陈豫估计不管是漕运总督,还是负责运河北段的工部北河郎中,都要上书了,至于河间,大名,广平三府的知府,乃至于于谦,也必须上书了。 说起来,运河虽然在直隶通过,但是直隶地方没有管理运河的权限。这一场官司必须打到御前,才能有结果。 孟瑛对这个不感兴趣,向卫河堤坝上一指,说道:“贤侄,是只有河间府有这样的动静,还是整个直隶都有这么大的动静?” 陈豫说道:“孟叔却是错了,我负责的三府,其实工程并不多,特别是河间府,工程最少,因为这里有这一条卫河,两边抢水,很多事情都是不能做的。真正大兴土木,是真定,保定,天津三地,才是真正大工程,特别是真定,几乎没有一条从太行山中出来的水,没有被治理。” “至于天津,却是扩宽淤田。反正工程也是相当大的。” 孟瑛笑道:“如此,我倒是想看看了。” 孟瑛并没有与陈豫谈多少,毕竟双方关系并不是多亲近的,陈豫是知道孟瑛是大明新出炉的名将,自然要巴结一二。而孟瑛却从侄子哪里却是知道,于谦乃是陛下身边的大红人,陈豫是在于谦手下做事。 自然不能得罪了。 两人分别之后第三天,孟瑛到了天津。 在算算时间,从天津到北京时间足够,而且大军数千里跋涉,也是很累了,就在天津修整一两天,以更好的精神状态入京。 孟瑛也想看看,所谓天津大工程是什么样子的。 孟瑛带着数名亲卫,骑马出了天津城。 这天津城,其实还是天津卫城。 因为治水消耗了太多的人力物力,营造天津府城的工程就搁浅了。所以堂堂天津府驻地,还在一个卫城之中。 不过,这都是小节。 孟瑛骑马占在一处高地之上,远远的看着数十里的长的河道,一时间心中震撼之极,暗道:“怪不得陛下看重于谦,于谦此人,即便让他去打仗,他也是一把好手。”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长达数十里长的工地。 似乎先用木桩在河道边上打造一道木制堤坝,然后在木制堤坝后面挖掘河道,似乎十几段一起开工,绵延数十里之远,彼此之间有号角旗帜指挥。 而在河道外面,还要堤坝。 但是相距几里的地方就有一个缺口,很显然,是新开的河道。 整个卫河就好像变成了蜈蚣一般,疯狂的向两边伸出一只只长腿。而今是枯水期,卫河河水仅仅占据河道一半不到,大片大片的滩涂暴漏出来。 这个工程看起来很好办,但是其实并不好办,因为很多地方都是沼泽湿地,施工的时候难度很大的。 甚至也就是卫河河道附近凡是是实土,这些泥土都是拜卫河所赐,上游携带的泥沙冲积在这里,这才将这一带殿成了平地。 这也是于谦要左右开出一道道河道的原因,这些都是有闸门控制的,等大水来的时候,可以视情况开闸,让浑浊的泥水冲进沼泽湿地之中,如果能将这里垫平,就能开垦出良田了。 当了,天津附近还有不少盐碱地。 对付盐碱地,百姓早就在秦汉时代,就知道该怎么处理,用大量的水去冲。 这也是于谦明知道,这个河道这样修,用不了几年,河床就会垫高,就要重新大修,但是于谦宁可用麻烦办法的原因。 因为其中利益太大了。 只要能多开一良田,麻烦点又怎么了? 不过,孟瑛未必清楚于谦的深意,但是孟瑛看重的是于谦另外一种能力,那就是组织能力。 其实古代兵法也没有那么神奇。于谦这种主持十几万大工程,用令旗锣鼓,指挥一队队百姓,齐心协力合作。 这种能力,让他去带兵,只要能适应了,不敢说是一员大将,但是做为一方守臣却是非常合适的。 “走吧。”孟瑛看了一会儿,叹息一声说道。 石璟作为孟瑛的亲卫,也是跟着孟瑛出来了,说道:“侯爷,不去见一下于大人吗?我看于大人就在哪里?” 石璟一指,孟瑛早就看见了,哪里有很多物资堆积,也有几个帐篷,似乎是一个临时物资堆放地。 但是石璟看的出来,所有命令都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孟瑛说道:“已经见识过于大人之能,就不用见人了。”孟瑛一拉缰绳,骑马回去天津城,边走边说,说道:“快赶几天,我们说不定还能在京城过腊八节。” 孟瑛所部在天津停留了一日,随即从天津往通州。但是到了通州之后,兵部尚书柴车与大学士胡濙一起来了。 孟瑛连忙出来迎接。 胡濙说道:“侯爷来的好快啊。” 孟瑛毕恭毕敬的说道:“阁老说笑了,皇命在身,自然是赶前不赶后,只是朝廷的意思是?” 一支军队自然不可能随随便便来到京畿之地,所以孟瑛在天津修整的时候,就派人去五军都督府报备了。 他想过五军都督府来人,却没有想到,来得人却是兵部尚书与胡濙。 对胡濙,孟瑛不敢怠慢。毕竟当初即便汉王还没有倒,孟家还兴旺的时候,胡濙就是太宗心腹,孟家不敢得罪。 而今更是如此了。 但是对兵部尚书孟瑛的态度就有些不冷不热了。 毕竟孟瑛与王骥在云南相处都不是太友好的,而王骥与柴车之间的关系,也是瞒不过有心的人的。 当然了如果仅仅是如此,孟瑛还不至于小肚鸡肠。 但是五军都督府与兵部之间矛盾,却是延绵已久了。 杨荣之死,兵部对五军都督府的压制一下子松了不知道多少。只是勋贵也被张辅压制,不敢对兵部怎么样。孟瑛自己能摆放好自己的位置,他是勋贵,与兵部走那么近做什么? 胡濙对此,也看在眼里,说道:“陛下有意在宣武门外校阅征南将士,届时,京城文武百官,各国使臣都要在列。这是陛下对保定侯的信重,这也是我来的原因,如此大事,保定侯到时候万万不能出茬子。” 第八十一章 正阳门下 第八十一章 正阳门下 正统五年腊月二十三日。 小年。 朱祁镇这一次起的很早,却没有却上早朝。 因为阅兵一事,朱祁镇免去的早朝。 此刻他身穿的却不是皇帝正装,而是一身戎装。 一身金光闪闪的盔甲。上面有很多浮雕,手腕上有虎头吞口,双肩有游龙浮雕,至于其他地方,小细节的处理。更是好像是艺术品。 不要看这金光闪闪就不能作战了。 这个盔甲,是大内工匠照着太宗,宣宗的盔甲,为朱祁镇量身定制的。外面的金色也不过是鎏金而已,内里却是百炼精钢,分量不轻。 朱祁镇到底还是没有长成,虽然看上去有大人的体格,但是身形还是单薄了一些,如果不是朱祁镇从小练习骑射不断。恐怕穿上去,走路就有些不方便了。 即便如此,朱祁镇也觉得身形就好像是被禁锢了一般,走起路来,很是不方便。 王振也是劝说过,要不要将盔甲之中的甲片抽出来一些,从外面看,决计是看不出一点端倪的。 但是朱祁镇却不愿意。 这一身二三十斤的盔甲虽然重,但是比得上大明江山之重吗? 朱祁镇这数年来,他已经习惯了。 他甚至觉得,作为皇帝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英明神武?是权谋超群?不,是承受压力。 他已经习惯了。 朱祁镇大开皇宫正门,却见无数道门阙在号角声之中层层叠叠的大开,阳光照射在红门铜钉之上,分外威严。 三百乾清宫侍卫,一个不少都护卫在侧,他们都身披盔甲,头插天鹅羽,左右护持,甚至马匹与马匹的间距都一丝不差。 这三百人,大多是将门勋贵子弟,要么就是从百万军中挑出来的高手。即便是勋贵子弟,没有两把刷子,也在这里留不住。 他们的每一匹马都是精心挑选的御马,每一副盔甲每一副兵器上面都刻着“御用”。全部是大内能工巧匠打造出来的。 皇宫午门之前,却有黑压压一大片人等候着。其中文武鲜明,武将以张辅为首,都是一身甲胄,身边还有数名家丁。按公侯伯的等级不同,能带的家丁也不同。 而文官这边,大部分文官也都是骑马的。除却一些年老的大臣,如杨士奇杨溥这样七老八十的,其余的大臣都轻一色的骑马。 不过也有一些不同。 那就是这些文官骑的马,大多是官府的马匹,因为下层文官其实很穷的,是买不骑马的,至于勋贵这边,俸禄高不说,还有赐田,甚至卫所屯田的一些灰色收入,总之,那一家都不穷。 怎么可能骑不上马? 这些大臣也带了随从,按照品级不同,带不同的人。至于四品以下,那就没有了,能让你过去就不错了,还想带随从,想得太多了。 王振带着太监,与礼部都察院人的人,来回巡视,看谁在这样的大场面上弄出什么来。 随着一声令下,皇宫的正门大开,无数嘈杂之声传了出来,即便朱祁镇骑在马上,也能听见外面说道:“来了来了。” 无数嘈杂之声,大人哭,小孩闹,各种声音猛地传了出来。 胡濙见状,不由皱眉,对身边一个人吩咐一声,立即有数名士卒冲了出去,随即传来大声呵斥之声,这才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才恢复到庄严肃穆的气氛之中。 胡濙心中腹诽道:“陛下,真不知道怎想的,非要让百姓旁观,哎------”胡濙本能感觉头大。 大明之前并非没有阅兵。 但是那更多是皇帝到军中,校阅三军,让三军挑出来人马,在皇帝面前演练操法。更多是内部检阅。 场地一般都在郊外,或者干脆就在营地之中。 百姓是决计不可能看见的。 朱祁镇下令允许百姓旁观,却不知道给胡濙带来多少麻烦。 其实这一件事情,胡濙这里还是麻烦,但是在张辅那边就不仅仅是麻烦了。想想就知道这有多少安全隐患。 这一次朱祁镇要校阅的人数,大概只有两万多人。 孟瑛虽然带了三万人回来,但是胡濙过去之后,立即将很多人给划下去了。身体上有残缺的,脸上有伤疤的。个头太矮的,长相不好的。 等等,全部被拉下来了。 如果不是皇帝指点一定是孟瑛所部,如果人数太少了,撑不起场面,否则孟瑛这三万人,能留下一万多人都不多了。 但是为了这两万人阅兵。 张辅几乎将京营全部动用了。城墙之上站满了京营士卒维持秩序,从皇宫正门到正阳门短短几步路,更是长枪如林,甲士林立,硬生生排出一道人墙,将左右百姓隔离开来了。 而道路两边的宅子,全部被征用了。为了防止有人潜伏在高处,以弓弩之类行刺。更是每一个楼顶都有几个士卒监视。 这就动用了好几个卫,至于正阳门外面,更是有好几个卫,维护场地,之前也说过,北京城南并非没有人居住的。 只是没有围在城墙里面而已,而且说起来允许百姓围观,能让人看的地方,也只有正阳门对面了,城墙之上都是各级官员,乃至勋贵的地方。是朝廷分下来的在,寻常百姓根本不能上城墙。 于是乎北京城墙南边,早就有不知道多少百姓围在这里的,兴高采烈,比赶什么庙会都高兴。 毕竟庙会年年都有,但是这样的大礼。却不是每年都有的。 以朱祁镇为首,文武大臣跟在朱祁镇身后,出了皇宫,没有用多长时间,就到了正阳门。 毕竟正阳门距离皇宫距离并不远,甚至后队人马才刚刚出了皇宫。 朱祁镇登上了正阳门城楼。 正阳门城楼威武雄壮,却是刚刚修建出来的。 这也算是正阳门第一次启用。 正阳门突出于北京城墙之外,有一座瓮城。城楼非常高大,有四层箭楼,还有不少炮位,不过为了今日大多都撤开来。 在正阳门城楼正前,已经摆放好御座,黄盖伞遮挡住朱祁镇头顶,身后与两柄孔雀扇左右交叉。 似乎特地设计好的。 朱祁镇坐在御座之上,整个人高出了女墙不少,让下面大多数百姓都能看到,同样朱祁镇的视线极好,似乎隐隐能看见几十里外的卢沟河。 北京护城河外,有一道清楚的界限。却是京营的士卒,京营士卒好像一道堤坝将所有人流都隔开了。 在护城河到这一道人墙之间,已经连夜修建出一条道路,黄土垫地,清水洒街,这已经是这个时代大多数道路最好的状态。 再往南一点,却是密密麻麻看不清楚有多少人头,人挨人人挤人,只有在人群拥挤之中,冒出一些房子。 没错人群已经成为朱祁镇视线的底色, 城南大大小小一片一片的建筑,反而成为了点缀,被人群给冲开了。 说实话,朱祁镇在后世也不是没有见过人多的,但是能看见这么多人,还是很稀奇的,他心中估算,百万或许没有,但是几十万人,却是一定有的。 “陛下驾到。”几十个太监在甚至身后一字排开,扯着嗓门大喊。这些太监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声音又大又尖,让朱祁镇听得耳朵生疼。 但是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时候,他们还是很有用的,他们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声音,一时间下面官兵将领在维持秩序了。 锣鼓号角一时间齐鸣,整个现场不知道布置了多少大鼓,一时间任何方位任何人都只能听见鼓声了。 第八十二章 凯旋阅兵 第八十二章 凯旋阅兵 只听声音一顿,朱祁镇身后的太监立即说道:“陛下驾到,百官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文官官员都是训练有素的,他们齐声行礼口中大喊道。连带下面的士卒也都半跪在地面之上。 后面的百姓这才如梦初醒,下跪的下跪的,还有些一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愣在当场,有人已经高呼万岁,有人立即接上,一时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声,此起彼伏,没有终了。 胡濙气得胡子都吹起来了。 这个场面他早就有预料了。 但是朱祁镇却不在意,微微一示意,又是一阵鼓声,将这些声音给压了下来。 一番行礼之后,身后的太监齐声大喊,宣:“平蛮将军,云南总兵官,保定侯孟瑛。” 一声声高喊之下,在东边等候多时的保定侯孟瑛,骑着白马,飞驰而来,在正阳门前,翻身下马,跪下行礼说道:“臣平蛮将军,云南总兵官,保定侯瑛。拜见陛下。” 朱祁镇说道:“麓川可平?” 朱祁镇每说一句话,都有身边太监大声复述,所以他不用大声说话,但是孟瑛却必须用足了力气,近乎大声嘶吼的说话。 才能将声音传来。 保定侯孟瑛说道:“臣不负使命,麓川以平,思贼授首。” 这些台词也是早就敲定的。 朱祁镇说道:“赏。” 王振立即出列,站在城头,高举圣旨,缓缓打开,气沉丹田,大声宣读圣旨,这圣旨也没有别的内容,不过是对保定侯南征的肯定,已经对他的封赏,很多荣誉性质的,比如赐蟒袍。 立即太监从正阳门下走了出来,为保定侯卸下盔甲,服侍他穿上蟒袍,并引保定侯孟瑛上了城楼。 到了这个时候,大阅才正式开始。 几十名骑兵出来,他们将一个个旗帜,全部扔在正阳门之前,这些都是麓川的旗帜,最大一面却是思任发的。 至于思任发的人头,早就挂在城楼之上了,风干的不成样子了。 随即一声令下,两万士卒分为十个方阵,每一个方阵有一名将领带领之下,通过正阳门之下。 而在城头之上,朱祁镇令保定侯自己右侧落座。这个位置,甚至在张辅之上,对孟瑛来说,可算是殊荣。 孟瑛连忙推辞。 朱祁镇说道:“今日乃将军凯旋之日,自然列位于公侯之上,就如同新科状元,也是独占鳌头。将军就不必推辞了。” 孟瑛这才说道:“臣谢陛下隆恩。 ” 这个时候,骑兵方阵而走过来了。 为首一人,不是别人,正是郭登。 郭登一身盔甲,雄姿英发,一时间夺了所有人的风头。 说实话,郭登所部自然是比不上后世骑兵如同鲜花舞步一般的姿态,但是却有一种凛然杀气。 这正是敢催敌锋于正锐的精锐敢战之士。 朱祁镇见状,不由说道:“武定侯何在?” 武定侯郭玹立即从一边大步上前,来到朱祁镇御座之前,行礼道:“臣在。” 朱祁镇见郭玹也是满头白发了,文质彬彬,看起来,比武将更像是一个文士。说道:“赐座。” 立即有人搬过来一个绣墩,郭玹落座之后,朱祁镇问道:“郭登是你什么人?” 郭玹说道:“乃是臣之从弟。” 朱祁镇说道:“果然是将门虎子,武定侯家为天家肱骨,世代有亲,今有此虎贲之将,来人赏赐,武定侯黄金百两,玉如意一柄,老侯爷回去之后,要好好教训子弟,再接再厉。” 郭玹大喜道:“谢陛下。” 朱祁镇这才挥手让郭玹下去。 其实孟瑛报上来的将领,锦衣卫早就将家底给查了一个底朝天了。 郭登的父亲是武定侯郭英的庶子,在家中从来没有地位,又是早亡的,郭登在郭家就好像是一个小透明一般。根本没有一点地位。 更不要说郭家因为爵位之争,早已彼此之间疏远多了。 郭登有今日,固然有郭家影响力,否则他也不可能一开始以勋卫的身份出仕宫中。但是更多的是,郭登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但是朱祁镇明知道如此,却也要给郭家封赏。 却是有原因的,第一个原因,是这个时代的家族观念。 不管郭登多厉害,在人们心中,他也是郭家的一部分,其中的内情,外人是不会细细去探讨的。 其次,这也是朱祁镇对勋贵的厚望。 勋贵不管是地位上权力上,都是国家支柱。就朱祁镇本身来说,如果勋贵能撑得住,他也不想改变。但是问题是大明军事上江河日下的局面,大明这多勋贵都是有责任的。 朱祁镇碍于局面不能大动,但也想以郭登为例,激励各家,如果每一个勋贵都与郭登这样能打,不说总领方面之战,即便能破军斩将,对朱祁镇来说,都是大大的利好。 所以,其中即便是有内情,朱祁镇也当做不知道,并要以此为理由,重赏郭家。 郭家的爵位之争,此刻不提。 单单说,郭登带着第一个 方阵踏旗而过,这些骑兵在正阳门之前,齐刷刷的抽刀在手,高高举起来,一时间有刀光曜日之感。 朱祁镇一挥手,说道:“赏。” 王振再次站在城头之上,宣读圣旨。 赏赐之后,这一队人马才山呼万岁,从西边退下去。 至于下面毛锐,方瑾,等大小将领,从正阳门城楼之下,一一过去,各自赏赐就不必细说了。 两万多士卒一一过去之后,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朱祁镇启驾回宫,并在宫中赐宴大小臣僚,统统有赏赐。 就这一个上午,朱祁镇大概花出去五十万两。 给孟瑛所部的赏赐自然不用说了,虽然有一些士卒长相不行,被刷了下来,但是该有的赏赐还是要有的。 再加上这一次维持秩序的京营士卒也要有一笔辛苦钱。 不过,不管怎么说。麓川之战,走到了今天,算是彻底结束了。 中午赐宴过后,朱祁镇单独留孟瑛召对。 这样一来,谁都知道了。 大明军方一个巨头,正在冉冉升起。至于正阳门外阅兵,耀武扬威的作用也是做到了。首先这一次朱祁镇在数十万百姓面前亮相,也让朱祁镇的形象深入到百姓之中,最少民间舆论之中,虽然依然觉得当今是少年天子,但是已经没有一个人将朱祁镇当做幼主了。 至于朝鲜,越南,瓦刺,女真等地的反应,就要慢一点了。 这些暂且不说。 武英殿之中,朱祁镇与孟瑛寒暄过后,朱祁镇说道:“保定侯一战定**,总算让朕松了一口气。” 孟瑛说道:“臣不敢贪天之功,此战全赖陛下圣明,没有陛下在内,臣又如何能立功在外。” 朱祁镇听了,虽然觉得孟瑛是在拍马屁,但是心中却还是有几分受用的,毕竟在沐昂兵败麓川的时候,朱祁镇心中也是有所动摇的。朝中更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弹劾孟瑛。 最好还是下定决心,不临阵易将。方才有这局面。 他自己觉得麓川之战,他其实有功劳的。 朱祁镇说道:“只是朕有一句话,在奏折里却不好问,朕想知道这一战之后,西南是不是无忧了?” 孟瑛听了朱祁镇的问话,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心中闪过朱祁镇登基之后所做所为,心中暗道:“当今年岁虽小,但却也不是好糊弄的。”于是他决定实话实说,说道:“臣以为西南之隐患重重,决计不可以以无忧论之。非但不能说无忧,甚至臣以为三五年之内,必有战事,只是战事却没有麓川战事如此之大。” 第八十三章 西南隐忧 第八十三章 西南隐忧 朱祁镇听了心中一动,万万没有想到,从孟瑛口中说出来这样危机。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朱祁镇已经养成了喜欢听坏消息的习惯,为什么,好消息未必都是一假。但是其中真的不多,但是坏消息,却没有多少假的,甚至即便有隐瞒的地方,也是隐瞒现实的严重程度。 朱祁镇即便下了大功夫在锦衣卫东厂身上,但是他不得不承认,他想用锦衣卫杀一个,或者杀一批人,乃至了解某些定点的信息,还是可以的。但是想通过锦衣卫将大明这个庞大的帝国调查的清清楚楚的。 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所以,他最大最主要的消息渠道,还是拿些真假参半,夹杂各个官员私货的奏折。 这也是他总结出一条定律,那就是坏消息一定比好消息重要,好事放一放依旧是好事,但是坏事放一放,却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甚至一般来说,大臣说出来的事情,都比事实情况要轻上不少,当然也有危言耸听,语不惊人死不休之辈。 这就需要朱祁镇细细分辨了,不过,在朱祁镇心中孟瑛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好大言的,都是御史言官,而孟瑛没有必要如此说。 那么孟瑛所说的话,可信度就在朱祁镇心中直线上升。 朱祁镇说道:“细细奏来。” 孟瑛说道:“以在云南的看法,西南有三大患,第一患乃是土司。” “云南沐家对土司驱若犬马,土司各部对朝廷有离心之态,而这一战之中,贵州土司转运粮草,劳苦之极。” “臣就看见不少,贵州土司百姓,累死在路上。” “只是过未必在朝廷,但是各地土司却要归为朝廷。如果大战持续三四年,臣以为贵州土司必反。” “而今看来,云南,贵州,广西土司,也都有不稳之相。” 朱祁镇听了,自动将孟瑛关于沐氏的话,给屏蔽了。说起来,似乎这位保定侯对土司就很好了。朱祁镇手上有孟瑛对土司苛责的弹章,就有好几个,说明这位保定侯,打起仗来,连沐家都不在乎,又如何在乎当地土司。 而且沐家与孟瑛之间的过节,不能说不死不休吧,反正这一辈子朱祁镇都不会让沐昂与孟瑛合作了。 不过,孟瑛所言大方向还是对的。 广西的乱事终于平定下来了,柳溥再次攻克大藤峡,柳溥虽然报捷,但是锦衣卫的情报,其实柳溥并没有斩草除根。 只是朱祁镇也不愿意进山围剿,耗资不少不说,也不会有什么好处。也就当做不知道了。 至于贵州土司,朱祁镇也接过几封贵州土司的奏折,却是说不堪重负的。 朱祁镇也知道土司的德行,如果说大明是封建王朝,大部分土司都是奴隶制,同样是押运粮草,大明就没有什么事情,但是贵州却闹出乱子,不就是很多土司不把下面的人当人。 但是问题是,朱祁镇觉得问题在他们这里,他们自己决计不会认为的,只会将事情推给朝廷,然后下面受不了了,借此闹上一闹也说不定。 “土司早晚是一个祸害。”朱祁镇心中想着,口中说道:“接着说。” 孟瑛说道:“第二大患,就是缅甸。” “麓川在的时候,缅甸受麓川所至,不能北上,但是而今麓川为我所灭,麓川之土虽然封给了襄王,但是襄王所占的,不过麓川本土数县之地而已,至于麓川南部,大部分随着思家其他势力投奔了缅甸。” “臣在云南的时候,缅甸就来过使臣,想请臣将麓川之南,划为缅甸所有,为臣所拒,缅甸使臣也会在今岁上京。” “如果陛下允他所请,大概三五十年之间,缅甸与朝廷之间,不会有战事,但是问题在于襄王殿下。” 朱祁镇说道:“襄王怎么了?” 孟瑛说道:“襄王礼贤下士,很得麓川百姓之心,只是思任礼有子在缅甸,图谋恢复,襄王为安麓川,向缅甸要求交出思任礼之子。为缅甸所拒。” “而且缅甸所吞之土,大多都是陛下封给襄王的,而且襄王有几分心高气傲,等襄王修养生息数年,恐怕缅甸不北上,襄王也是会南下的。” 朱祁镇心中对襄王的观感大好,心中暗道:“真不愧为宗室贤王。”朱祁镇而今地位稳固了,对襄王的忌惮,也就不那么深了,笑道:“朕这位叔叔,还是很有雄心壮志的。只是以保定侯之见,我这叔王与缅甸一战,胜负如何?” 保定侯说道:“虽然方瑛为襄王麾下大将,但是臣以为不看好襄王。而且襄王一旦胜利了,对朝廷并没有什么好处,但是襄王一旦兵败,有一个万一,朝廷却因此被动了,难不成陛下因为襄王,远征一次缅甸吗?” “臣打麓川,是取了巧,没有强攻,但是一旦打麓川,却不一样了,必须跋山涉水,非三十万大军不可,数万与缅甸大战,剩下的人维持粮道,甚至三十万人未必够。” “故而臣请陛下三思。” 朱祁镇倒是没有想过这一件事情。 但是不得不承认,保定侯所言不差,他固然不想管襄王之死,说一句不客气话,朱祁镇才与襄王见过几面,说有感情就太可笑了,甚至很多时候,朱祁镇就当襄王作为政治对手。 他死活,朱祁镇毫不在意。 但是在大明占据主动的思想,还是儒家,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在君臣而论,襄王作为亲藩,出了这样大事,朝廷不有所作为,那是会让天下非议,在父子论,襄王乃先帝之亲弟,是朱祁镇的亲叔叔。不管怎么说,他都不能不问。 而且寻常时候也就罢了。 大明与瓦刺之间的矛盾,在朱祁镇看来,是在一点点的积累,双方都在准备,朱祁镇在准备,培养亲近自己的将领,整顿河北水利。 也先也在准备,与兀良哈联姻,将姐姐嫁给脱脱不花,甚至有用兵西方迹象。 朱祁镇心中估计,也先恐怕比他先准备好。而且张辅定下的决战于长城一线的战略决策。也注定了大明在战略上,是被动的。 所以朱祁镇不想在南方用兵,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的。 朱祁镇心中默默思量这一件事情,继续说道:“继续。” 保定侯说道:“臣以为,西南最大的问题,不是土司,也不是缅甸,而是卫所。” 朱祁镇有些不明白,说道:“卫所怎么了?” 保定侯孟瑛说道:“卫所士卒逃亡,将领庸碌,不堪为用,有些事情出乎臣的预料之外,臣说一句实话,沐昂兵败麓川,臣是有预料的,但是以臣对大明士卒的估计,即便兵败,也不过是折兵数千,也可以缓缓而退。臣固然预计景东为决战之地,但是仅仅是其一,臣当时想,只要麓川不肯放弃沐昂,臣就可以与之决战,只是万万没有想到,惨到如此程度,臣事后细细查访,才知道,云南很多卫所,百不存一,当地卫所大多是从外面迁过来的,士卒思念家乡。逃亡殆尽。卫所役使士卒,有如犬马,很多士卒过的比土司百姓还有所不如。” “西南之地,不比内陆,太祖广设卫所,以为屏障,再加上土司众多,朝廷的存继全在卫所,卫所在,则土司不敢妄动,但是卫所已经成了这个样子,臣觉得,如果不加以整顿,扬威西南,臣恐怕今后数十年,西南就要乱上一阵子。” 第八十四章 云贵总督 第八十四章云贵总督 朱祁镇听了,一时间不能言语。好一阵子,说道:“西南的局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如果说这局面,朱祁镇一点也不知道,那是假的。 天下卫所是一个什么样子,朱祁镇其实心里有数。但是却没有想到,各地对卫所的依赖不同。 就好像是内地,很多地方,根本不需要卫所。 而边疆地区,却对卫所倚重多了。 而且在大明军事衰落的时候,中枢对不同地方的重视却也不同,九边防线,乃是大明命运所系,也是朝廷最看重的地方。 所以,对这方面的倾斜也是最重的。 从正统年间,朝廷已经开始为九边协饷。但是这方面在大明前期是没有的,因为按太祖皇帝政策,卫所应该自给自足的。 这是在朝廷原本预算之外的款项,甚至到了后来成为大明朝廷最大开支。 这就是大明朝廷对九边的支持程度。 但是西南却不一样了。 在战略之上,从来不重视的。而西南几个省,特别是云,桂,贵三省,有一半还多的土地,都是在土司手中。 大明卫所力量足够镇压住土司,这些土司自然是老老实实的。即便有了乱子,大明不用动兵,当地卫所就足以平乱。 但是而今的局面,朱祁镇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遇见了这么多边乱 从松潘,麓川,甚至越南,朝鲜的小动作,瓦刺还没有加入,瓦刺更多是为统一草原而努力。 “肉必自腐,而后虫生。”朱祁镇说道:“朕总算是明白了。” 有些东西,你自己或许没有感觉,但是别人看你却很有感觉,自己胖上几斤,没有察觉,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大明军事力量的下降,朝廷或许还可以自欺欺人,但是外人却是一眼看穿了。 虽然朱祁镇也在孟瑛口中之言,听出了不少孟瑛对沐家上的眼药。 沐家久镇云南,这样事情,说沐家没有责任。沐家自己都不相信的。只是与西南大局势相比,朱祁镇也顾不得沐家了。 沐家这一次战争之中表现,也的确拙劣之极。 既然如此,黔宁王的余荫在,该给的待遇,自然会给。不过,他们掌控不了的东西,就不要拿着了。 朱祁镇说道:“以保定侯之见,西南之事当如何处置?” 保定侯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以臣之见,也不可操之过急,反而乱了局面,当派一员重臣,徐徐调理,整顿西南军务。” 朱祁镇心中暗道:“果然。” 派一员重臣过去,自然是要将沐家调回来了。沐家在云南有特殊地位,但是在京师又算得了什么? 且不说大明勋贵势力总体来说是随着卫所战斗力的衰落,而衰落的。 单单说即便是勋贵内部,也是有自己的基本盘的,而沐家的基本在哪里,自然是西南。派重臣去整顿西南军务,沐家的基本盘还能剩下多少? 朱祁镇说道:“你以为谁坐镇西南比较好?” 保定侯说道:“以臣愚昧之见,督师王骥却是比较合适的。” 朱祁镇想了想,不得不承认,王骥是合适,同时这个职位对王骥来说,还是对沐家来说,都算不得有好,真正的一箭双雕,还符合大局。 王骥这个人,是杨荣的人,做过兵部尚书。平定过西北之乱,要资历有资历,要能力有能力。 坐镇云贵再合适不过了。 但是王骥本人却是不愿意的。 王骥一直想回京。甚至入阁。 只可惜杨荣死的不是时候,否则话,今年内阁变动,王骥未必不能拿上一张门票。现在朱祁镇觉得,王骥定然是为了回京想尽了办法。 朝廷一个萝卜一个坑,王骥出去之前,是兵部尚书。想要回来,定然要六部尚书,都察院,内阁的缺才行。 但是这样的缺,一时间却是不好找的。 孟瑛未必是刻意针对王骥,但是这个提议,在朝廷之上最好通过了,即便是兵部尚书柴车,也不想王骥这快回来。 这其中未必仅仅是孟瑛的算计,但是朱祁镇也不去多想了。 谁算计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大明是否有利。重要是孟瑛所言是不是真的。朱祁镇未来很长时间,都不可能将精力投放在西南地区。但是看西南的确的复杂情况,再加上襄王这个不安分因素,的确需要一个重臣。 “如此一来,就对不起王爱卿了。”朱祁镇暗道,但是口中却说道:“此事当从长计议。” 朱祁镇让孟瑛离开之后,随即却了文华殿,在文华殿之中召见杨士奇,将孟瑛所言说了出来吗,面带忧色说道:“朕本以为麓川一战抵定,云南就安慰了,而今看来却不是,所以王骥坐镇西南,却是眼前最好的办法了。” 正如朱祁镇所预料的,杨士奇根本没有一点反对的意思,说道:“圣明无过陛下。” 朱祁镇说道:“只是先生以为,当给王骥一个什么职位?” 这也是朱祁镇心中觉得不好办的地方,这一次征麓川之战,王骥不管怎么说,也是有功的,有功之臣,总不能不封赏吧。 王骥在出征之前,乃是兵部尚书。坐镇云贵品阶,应该不能低于兵部尚书,但是大明朝廷有几个高于兵部尚书的官? 杨士奇想了想,说道:“以臣之见,不如封王骥为伯爵。以酬其功。” 朱祁镇一瞬间觉得,王骥是不是得罪杨士奇。 文臣封爵是好事吗? 这也是一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但是朱祁镇却敢肯定,王骥一旦被封爵,就好像是蝙蝠一样,在文官眼中是武将,在武将眼中是文臣,两边都沾,就是两边不沾。在一些特殊的位置上,或许能发挥出作用,但是更多专属于文官的位置上,却没有王骥的分了。 内阁之中已经有一个张辅了,文臣决计不想再有一个封爵的王骥,所以一个爵位,王骥就与内阁无缘了。 但是总得来说,大明勋贵待遇还是高过文官,一个伯爵,足够子孙后代吃不完了。 当然了,朱祁镇不去想王骥是怎么想的,但是朱祁镇却不允许。 倒不是朱祁镇对王骥多爱护,而是朱祁镇不希望文臣扩大影响力,王骥一旦封爵,谁知道这会不会开一个口子,下面就挡不住了。 朱祁镇说道:“这对王卿未必是好事,这样吧,朕以为云贵一体,而今事务繁杂,以王骥为兵部尚书衔,总领云贵军政事务。赐王命旗牌,可先斩后奏。将云贵两省委托给王卿了。” 朱祁镇说了一长串话,但是这个官职在后世可以浓缩为四个字。那就是云贵总督。 杨士奇听了,微微皱眉,说道:“陛下如此一来,云贵总督的权力太大了一点。应该不常设,王骥事毕还京,这官职就罢了。” 朱祁镇说道:“先生之意,正合朕心。” 朱祁镇也慢慢感觉到了,在官制上,并非清代就一定比明代好,是的,就好像是清代将天下分给几个总督,甘陕,直隶,两江,两湖,闽浙,东北,河南,四川,两广。之前他没有细想,但是而今看来,这完全是不可理喻。 因为这总督权力太大了。可以对抗中央了。 朱祁镇自然决计不会学习的,即便这云贵总督,也是临时官职。如果不是王骥官职太高,不好安置,也不会如此的。 于是,正在云南想办法回京,并劝说柴车致仕,他回去当兵部尚书的王骥。却不知道他的未来早就被预定了。 第八十五章 日食不至 第八十五章日食不至 朱祁镇与杨士奇敲定这一件事情后,就一道圣旨分发向西南。不过,朱祁镇心中还有一些不放心,因为朱祁镇想让王骥坐镇西南,就不是一年两年。具体多少年却要是看天下形势来定,而明代前期,也有地方官九任的习惯,有时候一个地方在某地连续四任十几年,也不再少数的。 所以,朱祁镇决定还是先将王骥召回京师述职。交代利害。好让他安心,镇守天南。 只是过年之前,王骥即便是长了翅膀,也回不来了。 故而朱祁镇让他年后大婚之前到京即可。 在阅兵之后,三大殿落成,朱祁镇启用三大殿,大宴文武百官内外使臣,自然不用多说了,自然好一番热闹。 但是到了,正统六年正月初一,也就是正旦当日。朱祁镇避居偏殿,沐浴斋戒。并大作祭祀。以求救日。 当然了,朱祁镇表面一点也不信,但是却做的一丝不苟。 只是,大出朱祁镇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日食不至。 正统六年大年初一,晴空万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朱祁镇一直等到下午时分,依旧没有等到,再也不耐烦,立即召见钦天监。却已经传来消息,钦天监正,畏罪自杀了。 已经死了的人,自然来不了了。过来的是杨士奇。 杨士奇一进来,就说道:“恭喜陛下,陛下诚心感动上天,是以日食不至。” 朱祁镇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但是瞬间明白了,以天人感应而论,这的确是行得通的,总比昭告上天,大明最高天文机构,钦天监搞出一个大乌龙好吧。 不过,朱祁镇心中怎么想,只能咬着牙认了,说道:“百姓如何?” 杨士奇说道:“百姓都称赞陛下圣德。” 朱祁镇一时间心中感叹,暗道:“还是老臣靠谱。” 这种突发事件,朱祁镇一时间还没有理清楚该怎么办的时候,杨士奇已经上上下下都安排妥当了。 纵然朱祁镇知道这话,就好像是皇帝的新衣一般,瞒不过有心人,但是朝廷上下,但凡聪明之人,都不会捅破这个谎话的。 朱祁镇说道:“钦天监怎么办?” 朱祁镇明明问的是钦天监正畏罪自杀,但是杨士奇却有几分答非所问,说道:“钦天监正不幸病逝,朝廷当好生安抚家属,至于钦天监正之位,不可久悬,当选精通天文历法之人出任。” 朱祁镇心中暗道:“便宜他了。” 朱祁镇此事第一次想杀一个大臣,区区一个钦天监搞出这么大的动静,险些让朱祁镇的政治威信受损。 朱祁镇甚至怀疑,这是他不小心算错了。还是蓄谋已久? 只是这个时候,却不是调查的好时候,这边还说是皇帝之德上感天日,是以日食不至,下面就说,就将钦天监查了一个底朝天,、岂不是自打自脸。 但是不查,不代表一直不查。锦衣卫任务又多了一项,而且钦天监上上下下,朱祁镇一个也不想留了。 毕竟,钦天监看上去是一个清水衙门,但其实也是事关重大。一旦钦天监解释什么天文现象,用来对政治发声。 就像今日一般,朱祁镇被动之极。 而杨士奇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杨士奇的提议,并非从钦天监内部挑选官员,而是从外面选精通天文历法之士。 朱祁镇说道:“臣记得南京似乎也有天文台,南京也是我大明京师,天象之时,干系太重,不可轻忽,就从钦天监之中挑选得力人手,支援南京吧。” 杨士奇说道:“臣明白。” 朱祁镇言下之意,就与这一件事情有关的钦天监所有人,都赶到南京去,等风声过去之后,再一个一个查。 朱祁镇又问道:“先生可知道,本朝何处有历法大家?” 今天之事,让朱祁镇恼怒之余,他心中却有更多的担心。 因为天文历法在古代实在太重要了。 其重要程度,是后世人无法想象的。 甚至是朝廷正统与否关键之一,政治上的意义就不用说了,其中的现实意义就是指导农业生产。 而今我们大多用阳历,不用农历,而农历其实就是在明末崇祯历的基础上修订而来的。 农历上有二十四节气,直接指导农业生产,一旦历法不准,该种的时候不种,不该种的时候种了,倒是粮食产量就可想而知了。 之前朱祁镇并没有多在意,大明的历法。 因为朱祁镇知道大明历法底本乃是大名鼎鼎的授时历,也就是郭守敬所创的历法。郭守敬是何等样的人,就不用介绍了。 朱祁镇对这个在天文,机械,水利等学科的大学问家,还是很信任的,毕竟或许当时会看错,但是郭守敬被后世推崇,想来还是有水平的。 之前,朱祁镇并没有担心过,但是遇见今天这个事情,他忽然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大明北方的天灾,仅仅是气候问题?是不是也与历法不准有关系? 这样的问题,朱祁镇不会轻易问大臣,也不相信大臣所说的话。他必须亲自证实,所以他才请教杨士奇有无天文历法名家。 杨士奇沉吟说道:“国朝历法名家,首推大测马家。” 朱祁镇说道:“大测马家?” 杨士奇说道:“大测马家乃是回回人,先前在前元任职钦天监,投奔朝廷以来,献回回历,为太祖皇帝赏识,太祖时有两个钦天监,一个是回回钦天监,一个朝廷钦天监。回回钦天监就为马家主持。马沙亦黑,与马哈麻父子相承主持钦天监。” “太祖驾崩后,两钦天监合二为一,而回回钦天监也变成了,钦天监回回科。现在还在南京。只是臣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马哈麻永乐年间,已经去了,马家这一代,却有青黄不接之态,一时间却找不到什么可用的人手。” “倒是有一个人,年纪尚轻,但是臣偶尔听黄福说过,此人算法之精,独步天下。算得上年少有为。就在南京钦天监,可以调入北京。” 朱祁镇说道:“何人?” 杨士奇说道:“贝琳,据说已经尽得马家真传,甚至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态。” 朱祁镇自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是杨士奇对朝廷内外熟悉的程度,是朱祁镇远远不及的,既然杨士奇说了这个人,朱祁镇自然要见见。 朱祁镇说道:“就让贝琳来北京吧。” 朱祁镇却不知道,他不知道贝琳,其实对贝琳的研究成果,却是很熟悉的。后世流传的十二星座,很多译名就是贝琳搞定的。后世多有删减而已。 而贝家更是从贝琳之后,掌南京钦天监,与大明相始终的天文世家。 只是朱祁镇还是感到悲哀。 都是古代中国科技落后于西方的节点,就是在明代。 在历法之上,就可以看出端倪来。 大明最顶尖的天文学家,居然是精研回回历的。 倒不是朱祁镇心胸狭隘,觉得阿拉伯历法一定不好,但是这种折射出来的苗头,却让朱祁镇不安。 一时间朱祁镇想将关于禁止民间研习天文的政令放开,但是看了杨士奇一眼,就知道,这一件事情,杨士奇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从宋代以来,民间禁习天文,已经成为惯例了,从杨士奇的推荐就可以看出来,关于天文历法方面,高手都在钦天监,没有在民间。 但是其中政治意味太明显了,朱祁镇敢放开,估计下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有了天文现象的解释权。 这也是很多政治事件的解释权。 第八十六章 大婚 第八十六章大婚 正月里面,朱祁镇就开始忙得头昏脑涨。 结婚这一件事情,不管是对普通百姓,还是皇帝都是一件苦差事。 甚至皇帝比寻常百姓家还要辛苦。 正月下旬,朱祁镇就开始在宫中太监与宫女簇拥之下,演示礼仪。不过,总体来说,朱祁镇还好,作为皇帝很多事情,都不用他自己做的。 正统六年二月初一,朱祁镇升殿奉天殿。 刚刚修建好的三大殿,启用的次数并不多。文武百官皆在观礼,这样的礼仪更是由大学士胡濙主持。 当然了,胡濙毕竟年纪大了,虽然又他主持,但是更多是分给礼部来做。 朱祁镇就好像是木偶一样,坐在正位之上。不用多做表示。 百官上前行礼恭贺,礼仪大做。 随即将早就写好的制书呈上来,朱祁镇亲手按上宝印盖在制书之上,随即又王振双手奉出来,站在奉天殿门口,大声宣读。 就是一封册封钱氏为皇后的制书。 随即礼部官员才正式代皇帝迎请。 朱祁镇只需在大殿之上安坐,等钱氏过来便是了。 真正麻烦的是钱氏。 钱氏与朱祁镇同龄,方才周岁十四岁。正是豆蔻年华,活泼可爱的时候,却被太皇太后定下婚事之后,就有宫中的嬷嬷教养礼仪。 从正统五年下半年开始,举止行动都要百般磨砺。毕竟皇后不是别人,乃是天下之母,天然具有副君的影响力。 而且皇后也要主持中馈,又要召见外臣命妇,里里外外要做多少事情,这不是一个寻常十四岁的女孩子不经过培训,能够做好的。 所以,这些苦钱氏一一受下来了。 此刻早就在皇宫一处等候了。 等礼部官员到了。太监宫女齐齐上手,为钱氏换上凤冠霞帔一身皇后的装扮。钱氏长相虽然有些稚嫩,但已经显示出一等一美人胚子。 当然这个稚嫩,还是以后世的观点来说,却不知道古代很多士大夫,人家不喜欢大长腿,反而喜欢娇小玲珑的,似乎能做掌上之舞的美女。 钱氏头轻轻一动,却见头上金光乱闪,却是凤凰展翅,不知道多少羽毛展开,栩栩如生,几乎要一跃而飞。 只是好看是好看,漂亮是漂亮,但却让人很不舒服,沉重且不说了。而必须训练好步伐,否则步伐一乱,头上难免花枝乱颤。 私下倒是无所谓,但是而今这样的大礼仪之前,如果出了一丝差错,却是贻笑大方了。 钱氏深吸几口气,立即稳定下来。 只见她行动自如,似乎装了稳定器一般,头上金光闪闪的凤凰,纹丝不动。随即王振过来,宣读圣旨,钱氏跪听。 王振宣读完圣旨之后,双手捧着皇后之宝,跪行几步,双手呈上。 钱氏接过来,放在一边的托盘之上,立即有侍女接过,跟在钱氏身后。 这一次准备妥当了。 钱氏才正式出阁,前面有命妇引路,这命妇不是别人,正式常德公主。 而今常德公主已经嫁给了薛家,只是孙太后,发现似乎薛家老二,却比不上顺德嫁的石璟了。 毕竟而今石璟南征一趟,虽然没有立下什么功劳,但是在孟瑛面前,被保定侯耳提面授,却是大有长进。 朱祁镇虽然还将他放在乾清宫侍卫之中,其实早有风声传处于来,跟随保定侯南征的这些乾清宫侍卫,都要安排前程了。安置在京营之中。 还有一些安置在武学之中。 不过在皇帝结婚的大事之前,什么事情都放到之后了,大抵是皇帝大婚之后,就可以安置了。 任谁都看得出来,前途无量。 但是薛家却一直被冷落。 常德公主自然常到宫中行走,想为夫婿谋一个好差事。 朱祁镇想将薛家老二拉到乾清宫当侍卫,但是常德公主却不想,但是让朱祁镇直接将薛家老二提拔到指挥使一级别,朱祁镇却不愿意了。 所以这事情就僵住了。 常德公主这一段时间殷勤的很。 引领皇后的命妇,就落到了常德公主身上。 常德公主在前,皇后亦步亦趋的跟着。 在奉天殿之上,朱祁镇第一次见到了要与自己相伴一生的女人。 在若隐若现的珍珠帘之下,一双眼睛似乎带着好奇与担心,向往与犹疑的复杂的眼神。就好是一个惊恐的小鹿。 朱祁镇心中忽然有一种想笑的感觉,但是在大殿之上,无数人的眼光之下,朱祁镇却不敢有一丝失礼。 剩下的一切,行礼如仪。 钱氏在礼官的主持之下,在朱祁镇面前行礼。 朱祁镇甚至不用说一句话。 等钱氏行礼过后,百官再大礼参拜,就确定了钱氏皇后之位,然后由命妇引钱氏回宫,不是别的地方,却是交泰殿。 交泰殿就在乾清宫与坤宁宫之间,就是皇帝与皇后的新房,也仅仅是新房而已。 等明日,钱氏就要去坤宁宫居住。 在太皇太后的支持之下,皇太后已经移宫于西六宫。将坤宁宫让了出来。朱祁镇也不是立即回来了。 整个大婚礼仪,朱祁镇就忙活了大半天,朱祁镇还要大宴群臣,当然了,朱祁镇并不用却陪酒。 只是朱祁镇也要抽空看一些奏折。 皇帝这个职位,如果说没有事,你可以什么事情都不做,但是想当一个好皇帝,那真是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是工作日。 即便是结婚也是如此。 朱祁镇瞄了一眼,奏折目录,大多数奏折他都可以不看。但是他看见一封奏折之后,立即愣住了,却是于谦的。 朱祁镇看了于谦的奏折,脸色欢喜的神色顿时变了。朱祁镇将奏折放在背后,来回踱步。 说道:“贼老天,还让不让人活了。” 从年前到年后,一系列大事,为朱祁镇造足了势,在朱祁镇成婚的现在,已经没有人将朱祁镇当成少年天子了。 这也是太皇太后要让朱祁镇尽早成婚的原因。 只是京城一片片热闹,倒是看得繁花似锦,但是依然掩盖不了,从去年冬天,到现在还没有下过一场雨雪。 于谦这一封奏折,没有所别的事情,只说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大量蝗虫卵被发现,今天要爆发蝗灾的可能行大大增加。 一想到去年的蝗灾,朱祁镇还有一些反胃。 只是这铁一样的事实,让朱祁镇不得不面对,朱祁镇立即在奏折上批阅道:“着内阁商议,并于文华殿面奏。” 朱祁镇也习惯了这个时代的行政效率,他即便赶快也快不去起来。 越是急反而越是不好,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乃是与钱氏这个小女孩成亲。 朱祁镇又匆匆忙忙看了锦衣卫的折子。他们报告,钦天监一行人等,并没有异常,也没有与可疑人士交接的嫌疑。 这让朱祁镇心情更不好,这排除了日食事件人为的可能。 也就是说,要么是钦天监的能力有限,要么就是大统历有问题。不管那一个都不是好事情,更可怕的,恐怕是钦天监的能力有限,而大统历也是有问题的。 恐怕朝廷要准备着手重新修订历法了。 这也是一件麻烦事。 朱祁镇心中暗道:“王骥,贝琳两个人已经到了,等大婚之后,就要好好问问。” 朱祁镇随即将所有奏折砸在桌子上,说道:“各自分好存档,朕明日再看。”随即起身去了交泰殿。 因为时辰差不多了,朱祁镇不敢在新婚的洞房花烛就迟到,而且太皇太后也不会让他迟到的。 朱祁镇从乾清宫往北走,没有多长的路,就到了交泰殿。 第八十七章 钱氏 第八十七章钱氏 朱祁镇来到交泰殿之中的时候,却好像是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大殿之中各种样式的红烛高燃。 再加上宫殿之中,布置的红色布幔,却有一种诱惑的感觉。朱祁镇来到里面却觉得心跳就漏跳了好几拍。 朱祁镇走进来之后,却见不少太监宫女在一边伺候着。一点都没有退出去的意思。 朱祁镇立即说道:“出去吧。” 有些太监出去了,却有两个侍女留了下来。 朱祁镇皱眉说道:“朕说的,你们没有听见吗?” 一个宫女小心翼翼的说道:“按规矩,奴婢们要留下来伺候。” 朱祁镇对这规矩也是知道的,但是他却没有被人围观的喜好。淡淡说道:“朕让你出去,就出去。” 朱祁镇大权在握,自然养出了一些气势,不是这两个小宫女能抗衡的。这两个小宫女对视一眼,自然退了下去。 并迈过交泰殿高高的门槛,并将大门给关上了。 朱祁镇走过层层布幔来到了钱氏身前,什么也没有说,但是他能感受到了,眼前的这一只小鹿,好像紧张起来,呼吸都没有节奏了。凌乱的很。 朱祁镇伸手掀开盖头。 立即知道为什么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好看了。 却是因为古代晚上光线不足,红烛的光芒与这个房间种种大红摆设,交相辉映。倒是反射到了钱氏的脸上,就好像是打了一层胭脂一般。 而且这种颜色因为光线变幻,更是打出立体的轮廓,本来是七八分的美色,一下子就了十分的效果。 果然人美不美,全看怎么打光了。 不过,钱氏能从无数女子之中脱颖而出,被太皇太后看重,本身相貌自然也是一等一的。 在朱祁镇看来钱氏的相貌,却有一股柔意其中,她抬头看向朱祁镇,更是带着一股怯怯之意。 一时间让朱祁镇心中生出怜惜之意。 朱祁镇在灯下细细看着钱氏的脸,似乎一瞬间觉得灯光更柔和了,不,不是灯光更柔和了,却是钱氏脸红了。 羞意上涌,连脖子都红了。 “咕咕”之声传到了朱祁镇的耳朵之中。 朱祁镇不由轻笑起来,似乎朱祁镇这一笑,反而刺激了钱氏,也不知道是不是钱氏恼羞成怒了,反而激发了勇气,说道:“陛下,是来看臣妾的笑话吗?” 钱氏的话语之中,带着一股柔柔弱弱的感觉。虽然说的官话,但是却自带一股软意。朱祁镇听到这话,心中第一个感觉就是,决计不能让钱氏与人吵架,否则一定是争不过的。 朱祁镇笑道:“是不是没吃东西,快吃些吧。” 钱氏扑扇着大眼睛,说道:“陛下,还没有喝交杯酒。” 朱祁镇轻轻一笑,自己拿着酒壶,倒了两杯酒,与钱氏喝了。朱祁镇随即说道:“现在可以吃东西了吧?” 钱氏说道:“还请陛下先用。” 朱祁镇可不比钱氏,朱祁镇从来不委屈自己,在乾清宫之中就有小厨房,想吃什么,一声吩咐立即就用。 特别是煤球炉的普及,这种宫中小厨房,有遍布全宫的感觉。 他在乾清宫之中处理公事的时候,已经用过一些了,自然不饿。但是钱氏却不敢越雷池一步,必定等朱祁镇先动筷之后,她才敢下筷。 朱祁镇只是叨了两口,就不吃了。却也不放下筷子。 因为朱祁镇知道,他一旦放下筷子,不管钱氏到底饿还是不饿,就会立即停筷。这种规矩,在后世大家族之中也是常有的。 而皇宫又是天下规矩最严的地方。 这种大大小小的规矩,朱祁镇也都习惯了。朱祁镇自己可以无视很多规矩,却知道,不能袋别人无视这种规矩。 这不是爱她,而是害她。 钱氏到底还小,看不出朱祁镇心思,只是看朱祁镇不落筷。她就好像是小鸡叨米一般,筷子频频落下,看来是真的饿了。 钱氏几乎忙了一天。 朱祁镇对礼仪上要求并不多,而且朱祁镇从小大到,经历过多少次大典,朱祁镇自己都数不上来了。 太皇太后虽然秉政,但是却没有临朝,也就是说,凡是重大礼仪场合,一律是朱祁镇出席。 他照旧习惯了。 但是钱氏却不一样,今日真正的是,唯恐踏错一步,说错一句,寸步存小心,一丝不敢乱。 此刻在朱祁镇面前单独相处,反而放松了几分。 朱祁镇见钱氏吃的差不多了,这才放下筷子。 钱氏一见朱祁镇落筷,立即也放下了筷子。 朱祁镇问道:“辛童你闺名叫什么?” 钱氏说道:“臣妾闺名,婉儿。” 朱祁镇说道:“钱婉儿,好名字。” 钱氏说道:“臣妾不敢当。” 朱祁镇看着钱氏稚嫩的身材,心中微微一叹,却是有一种犯罪的感觉。但是有些事情不得不做。 很多人似乎觉得可以用别处的血,来伪装落红,却不知道大明皇宫之中,有不知道多少老太监女官,一双眼睛,就好像是火眼金睛一般。 有没有破身,那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朱祁镇什么也不做,他倒是没有事情。但是钱婉儿却要出事了,即便太皇太后也要问一个清楚明白。 甚至关系到钱婉儿能不能在皇宫之中立足。 这不是朱祁镇想做不想做的事情了。 朱祁镇说道:“你知道,朕为什么推了太皇太后意思,一并纳两个妃子?” 钱婉儿说道:“臣妾不知道。” 朱祁镇说道:“却是一件旧事了,先帝废后之事,你知道吗?” 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而且孙氏还是皇太后,这样的事情,虽然有人私下传说,但是很少有提起了。 而钱家距离朝廷决策圈子又比较远,自然不清楚了。 朱祁镇却缓缓将当年的事情说了出来,朱祁镇说道:“先帝后来也说了,这是少年事也。太皇太后也认为这是先帝所做之恨事。” “太后与太皇太后在这一件事情上,依旧是心结难解。” “朕不想做同样的事情,长子最好还是皇帝嫡子,这就少了很多乱子。所以在皇后生出嫡子之前,朕是不会纳妃的。” 朱祁镇在这一件上的思考,更多是处于政治上的。 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他其实很难撼动大明一些制度,特别是嫡长子继承制,因为朱祁镇本身就是这个制度的受益者。 很多时候,也不得不承认嫡长制,也算是一个稳定的朝廷的政治制度,否则如李唐一般,每一次皇位交接都搞出一场内乱,对朝廷元气伤害非常大。 有些事情,还是早早定下来的好。以政治家的行为逻辑,无法撼动,或者说撼动之后,没有太多利益,还不如遵守。 在这一件事情上,朱祁镇也觉得皇位交接顺顺利利就行了,别闹出什么幺蛾子。 但是钱氏听来,却是另外的感觉。她行礼说道:“臣妾多谢陛下爱护,只是臣妾身为皇后,让帝室子孙繁盛,也是臣妾之责-----” “好了。”朱祁镇不用听完,就知道钱氏想说什么。 女人从来是口是心非,钱氏口中说着,要为朱祁镇选妃,为帝室繁衍子孙,但是脸上的欢喜几乎要跃出来了。 固然是与杨士奇这些老狐狸交手多了,再看钱氏实在是太嫩了,连说谎都摆在脸上了。 “既然皇后知道这个责任,那就与朕行周公之礼吧。”朱祁镇嘴角一勾说道。起身逼近几步。钱婉儿几乎是要跳了起来,连退好几步,一时间紧张的好像连路都不会走了。 第八十八章 钱婉儿的一天 第八十八章 钱婉儿的一天 朱祁镇与钱婉儿并肩坐在床前,钱婉儿低声说道:“枕头下面。” 朱祁镇伸手一看,却是春宫图。朱祁镇从小在宣宗皇帝身前长大,宣宗皇帝却是大明皇帝之中,最有艺术细胞的皇帝。所以朱祁镇在鉴赏书画之上,还是有一些水平的,虽然一笔字,依然被人评价为有形无骨。 朱祁镇笑道:“却是名家手笔,却不知道是宫中那为待诏的手笔。只是朕还用这个吧。” 钱婉儿紧张的不会说话了,说道:“我不会。” 朱祁镇说道:“有朕。” 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朱祁镇其实是浅尝辄止。根本没有尽兴,仅仅将钱婉儿破身而已。 朱祁镇口中说要皇嗣,但是他内心之中却未必不希望这个孩子来得迟一点。原因很简单,朱祁镇而今才十几岁。如果早早有皇子,等他三十多岁的时候,皇子就已经成年了。 如果朱祁镇活到七八十,皇子岂不是要等几十年的太子。 所以,朱祁镇觉得这个太子在二十岁之后再要也不迟。 但是这话,他要是敢与太皇太后说,太皇太后不打死他才怪。 不过,太皇太后也是念在朱祁镇年少,破他征伐过度,早早伤身。所以也有意限制了宫中嫔妃数量。 在皇后元子诞生之前,宫中是不会进人了。 即便如此,钱婉儿也觉得很是辛苦。浑身就好像散架一般。 第二天光大亮之后,钱婉儿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好像是凝在一起。她抬起玉指轻轻一揉,才清醒过来。 却见朱祁镇已经不在了。 她几乎是跳下床来,却见朱祁镇持弓,开弓射箭,眼前的靶子,已经射了不知道多少箭。 对于朱祁镇来说,大婚已经结束了,但是对钱婉儿来说,却是刚刚开始。 她还有一系列事情要做,比如去给皇太后,太皇太后请安。比如召见外面大臣命妇,比如处置宫中事务等等,反正有的事情让这个新媳妇去做的。 朱祁镇说道:“皇后醒了,我命人煮了白粥,你喝一点,就去西宫吧,去见皇太后,然后去见太皇太后,在太皇太后那边多听听他老人家教诲。” “母后,与娘娘都不会为难你的,但是你要小心常德公主。” 钱婉儿说道:“常德公主怎么了?” 朱祁镇无奈说道:“姐姐什么都好,就是胃口太大了一点,薛老二到底怎么样?朕又不知道。朕怎么能 委以重任,她只是眼红顺德姐姐,却不知道石璟也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在麓川战场之上,也是手刃数人的。方才有今日。” “总之,她给你说什么,你万万不可答应,只要拖着就行了。” 钱婉儿说道:“臣妾明白。” 朱祁镇其实在这里射箭,就是等着钱婉儿醒过来。 虽然大婚数日,朱祁镇是可以不上朝的。 但其实朱祁镇也不在朝会上处理什么大事。不上朝并不是妨碍他处理公事。特别是前一段时间已经耽搁了几日。 要知道,凡是能交到朱祁镇手中的奏折,即便在朱祁镇看来是小事,但是对各地百姓来说,都是大事。 朱祁镇自然不能误事。至于让王振与内阁处理。这样大权,朱祁镇怎么肯,怎么敢假手于人。 所以等钱婉儿一醒来。 朱祁镇就走了。 朱祁镇如何处理政务暂且不说。 钱婉儿就先来道了西宫之中。西六宫之首永寿宫中。 永寿宫在建制上比坤宁宫要差上不少,但也是没有办法的,皇太后本来该住慈宁宫的。但是太皇太后在,皇太后自然只能在太皇太后后面找一处地方了。 钱婉儿见了孙太后,行礼敬茶,说了一会话。 钱婉儿柔柔软软的,孙太后也很喜欢,至于到底是因为爱屋及乌,还是钱婉儿先来拜见她,让她感到高兴。 毕竟按辈分来说,钱婉儿应该先去拜访太皇太后才对。 钱婉儿看时间差不多。就告辞了。 孙太后还没有说话,常德公主就先说了,说道:“母后,皇后新来皇宫,恐怕认不得路,我送她一程吧。” 孙太后看了一眼常德公主,说道:“也好。” 常德公主的心思根本瞒不过人。 皇宫虽然很大,钱婉儿虽然第一次来,但是钱婉儿身边的太监宫女就是空气? 常德公主自然是有话想与钱婉儿说。 常德公主与钱婉儿并肩走在红墙黄瓦之间,还没有几步路,两人似乎就熟悉起来,姐姐妹妹的彼此称呼,简直好不亲热。 常德公主见话说开了,说道:“妹妹,姐姐求你一件事情,我家那位一直军中,也不见什么前程,你去给皇弟说说。让皇弟给一个好位置吧。” 钱婉儿一听,立即知道皇帝料中了。说道:“姐姐难为小妹了,小妹新来,哪里比得上你与陛下骨肉至亲,您都说服不了陛下。小妹又能有什么办法?” “不过,这一件事情, 在小妹看来,并不难办。” 常德公主听了,立即说道:“哦,快说来听听。” 钱婉儿说道:“陛下日理万机,他不允许,自然有不允许的道理。姐姐说了几次,也不见陛下答应,就知道这是真的不行。” “而且,我们虽然与陛下之至亲,但是也要为家中谋长远之计。” “比如这一次,本来朝中准备封家父为伯,但是家父却是拒绝了。却是因为这一旦因姻亲封爵,今后建功立业之徒就断了。” “我爹说看顺德公主驸马,就知道,陛下其实不忌惮外戚的,有宫中的关系,只要能立功在外,说不定也能搏一个世袭罔顾,但是蒙恩宠立身朝廷,又能有几时。” “一旦有一个万一,岂不是家族难以为继?” “姐姐今日,千般万般,向陛下讨一个官职,将来与陛下的情分就淡了几分,将来驸马还有升迁之时,姐姐难道还来求陛下。” “即便求,倒时候又能成吗?” “不如,姐姐去向陛下讨一个建功立业的路子,想来驸马也是阳武侯之后,年前郭登在勋贵圈子里面可是大大出名了。难道驸马就不如郭登吗?” 常德公主听了,说道:“自然不是,我家那为还是有两膀力气的。”她随即想到:“这话莫非是阿弟想让他告诉我的。” 前文说过,常德公主与朱祁镇是亲姐弟。 常德公主从小与朱祁镇关系最好,所以虽然朱祁镇而今贵为皇帝,在常德公主看来,你还是我弟弟。 如果别人求这个情。朱祁镇早就处置了。 但是面对常德公主,朱祁镇只能想办法躲着而已。 常德公主本来就不将这一件事,当成什么大事,无非觉得顺德有的,她也能有,此刻听钱婉儿的话,却心中有另外一番心思。暗道:“皇帝毕竟是皇帝啊。” 常德公主也不是傻子,只是之前没有往这边想,此刻一想到这里,内心之中无数滋味涌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道:“多谢皇后指点,臣妾知道该怎么做了。前面就是慈宁宫,臣妾就不配皇后过去了。” 钱婉儿说道:“姐姐稍留,私下里何必这样客气,等我从太皇太后哪里出来,咱们姐妹两人再好好说话。” 钱婉儿柔声细语,却让人不好拒绝,常德公主推辞了两下,就答应下来了。 钱婉儿让人送常德公主去坤宁宫稍息,她整顿一下仪容,就去面见皇宫之中真正的主人,就是太皇太后。 而太皇太后早就在等她了。 第八十九章 太皇太后的考验 第八十九章太皇太后的考验 “臣妾拜见太皇太后。”钱婉儿第一次见太皇太后谨慎之极。毕恭毕敬,举手投足,不敢有一丝越礼之处。 太皇太后高居正座之上,两边是胡仙妃与顺德公主。 太皇太后轻轻说道:“起来吧。” 钱婉儿说道:“是。”钱婉儿起身侧身站在一次,这个位置既不显得太近,又不显得太疏远。 太皇太后说道:“听说皇后是从太后那边过来的,是不是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 钱婉儿听了心中咯噔一声,立即跪在地面之上,一时间心中百转千回,这一件事情,是皇帝让她这么做的。 她是不是可以将皇帝抬出来? 随即她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老老实实说道:“臣妾少不知礼,弄出了差错,还请太皇太后责罚。” 太皇太后冷笑说道:“你为天家皇后,乃天下之母,做事岂能如此不讲尊卑。连长幼有序都不知道,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耻笑。如何做天下之母?是不是有人给你进了谗言,说出来,本宫放你一马。” 钱婉儿贝牙咬着嘴唇内侧,几乎要咬出血来。但是依旧说道:“是臣妾失了分寸,还请太皇太后责罚。” “还嘴硬。”太皇太后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子上的茶杯猛地跳起来,噼里啪啦的跳舞,差一点就砸在地面之上,她冷冷的说道:“真以为你是新皇后,就觉得本宫废不了你。” 钱婉儿这时候已经被吓住了。 她再怎么聪明,也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而已,哪里经历过这样的阵仗,要知道太皇太后虽然现在在后宫修养,不过问前朝的事情,但并不是说,太皇太后威望不在了,太皇太后真发火了,杨士奇都抗不住,更不要说钱婉儿这个区区少女了。 钱婉儿一时间发懵,大脑几乎不能转动了。但是她见太皇太后如此发怒,反而越发不敢说出是皇帝让她做的了。 只是磕头说道:“都是臣妾的错,请太皇太后息怒。” 她不敢抬头,却没有发现太皇太后的眼睛之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太皇太后一辈子觉得最大的失败之处,不是别的事情,就是让宣宗皇帝摆了一道,废了胡氏,立孙氏为后。 孙氏但凡能撑事,至于她年纪这么大了还操心宫里的事情吗? 看孙氏做的事情。明朝前期外戚是没有封爵的特权的。 至于太皇太后家里,那是人家跟随太宗皇帝靖难功成,而不是因为太皇太后成为皇后才封爵。 而孙氏父亲的会昌伯,却是大明无功而封爵的第一例。 而钱婉儿与朱祁镇成亲之前,礼部想按照旧例,封钱婉儿的父亲为伯,却被钱婉儿婉拒了。 太皇太后对外戚的限制也很深,太皇太后秉政,彭城伯一系的所有人都没有在朝廷上露面。全部闲置。 毕竟大明限制外戚,却是有祖宗家法在。 孙太后在小事上精明,但是在大事上拎不清。 这也是太皇太后亲近胡仙妃,而不喜欢孙太后的原因。即便孙太后从小在太皇太后膝下长大。 所以太皇太后在为朱祁镇选妃的时候,下定决心一定不能重蹈覆辙。 对皇帝,太皇太后已经放心了。外朝的事情,她已经怎么管了。她只想为大明选一个好皇后。 不为别的,从历史上就能看出来,一般来说,皇帝都比后妃命短。一个好皇帝,能保证天家一代,但是一个好皇后,却能保天家三代。 正因为她存了这个想法,所以却要试一试钱婉儿。 钱婉儿入宫以来所有作为,都在太皇太后眼中,至于谁让钱婉儿先去见皇太后,再来见她,她也清楚的很。 除却皇帝没有别人了。 因为这是皇帝的习惯。 皇帝当年就是先去坤宁宫用饭,然后再来慈宁宫与她说话。这个习惯皇帝这么多年都没有怎么变,每天早上上朝之前,也是先在宫中跑上一圈,顺便问安。然后用早膳,等日出的时候,上朝。 但是太皇太后要的就是钱婉儿本能的反应。 所以钱婉儿刚刚进来,太皇太后就一阵电闪雷鸣。就要看逼得极处的钱婉儿的反应。 而钱婉儿一口咬定是自己的错,却让太皇太后满意了。 不管是钱婉儿是智慧足以看穿了太皇太后计谋,还是宁可承担太皇太后雷霆之怒,也不愿意牵扯到皇帝身上。 都能让太皇太后满意。 但是太皇太后还没有放过钱婉儿的心思,说道:“起来吧,你毕竟是皇后,总不能真废了你,让天下百姓看天家笑话,只是这一件事情,总是要有人担着,你好好想想,你担待的起吗?” 钱婉儿还想说什么,说道:“娘娘,”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太皇太后打断了,说道:“下去好好反应吧。” 立即有女官出来,说道:“皇后娘娘请。” 钱婉儿只能行礼告退。 钱婉儿离开慈宁宫之后,心中是如何忐忑不安,她还要与常德公主叙话。就不必提了。 太皇太后见钱婉儿走了,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咳嗽两声。 岁月不饶人,不到真的老之将至,人们不知道衰老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太皇太后连发作一番,都觉得很累。 胡仙妃连忙为太皇太后奉上茶水,轻轻拍着太皇太后的后背,说道:“娘娘,我看这孩子不错,您是不是吓着她了。” 太皇太后轻轻抿了一口茶,说道:“正因为这孩子不错,我才要对她严厉一点,我老了,不知道能活几年,如果皇太后是你,我自然可以安心。但是孙氏在,一旦我去了,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我儿留下的烂摊子,我要给他收拾的了,看着孙氏的事情,将来就要看她了。” 太皇太后轻轻一叹,说道:“说来,也是我当初太娇惯孙氏了,才将她养歪了,这一次万万不可重蹈覆辙。” “宁可严厉一些,决计不可放松。” “我也想看看,她这个时候怎么与常德谈,谈些什么?” 后宫之中,太皇太后对新皇后的考验,正在进行之中。 但是朱祁镇丝毫不觉得。 虽然太皇太后已经放弃了很多权力,甚至在宫中很多太监也都靠向了王振。但是总体来说,后宫的事情,朱祁镇不怎么管,也不怎么问。 一边是太皇太后,一边是皇太后。一边是奶奶,一边是亲娘,不管朱祁镇站那边都不大好。 所以朱祁镇干脆不去知道。 此刻,朱祁镇已经在乾清宫之中,召见大臣。 这一次第一个召见的,却是贝琳。 召见贝琳,却是因为总体来说,朱祁镇还是在婚假之中。第二就召见大臣,固然是勤政,却有一点太刻薄皇后了。 但是召见钦天监正,却是可以用赏功的名义。 反正选黄道吉日,也是钦天监的事情。 而且很多事情,都是大事,都需要时间去处理,比如昨天于谦关于直隶蝗灾的苗头,这事情即便内阁想形成整体方案,也是需要时间的。 朱祁镇就先问问钦天监的事情,总体来说,也要心中有底。 贝琳却不知道朱祁镇的心思,在皇帝大婚第二日,就召见他,贝琳心中惶恐之极,唯恐在黄道吉日上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特别前任钦天监的下场不远,贝琳更是担心之开。 心中越想,忧虑也就越多。见了朱祁镇的时候,整个人都满头大汗,慌张之色,根本遮掩不住。 让朱祁镇一看之下,心中难免失望之极。 第九十章 贝琳 第九十章贝琳 朱祁镇之前听过杨士奇说贝琳年轻有为,但是在他想来,不管再怎么年轻用为,精通天文历法的人,也不会太年轻吧。 但是贝琳就太年轻了,看上去不过是二十多岁,面白无须。 这也罢了。 朱祁镇还是信得过杨士奇的。 但是贝琳的表现,也让朱祁镇失望,他还没有说一句话,这大天文家,就已经满头大汗瑟瑟发抖了。 但是朱祁镇心中有疑惑,总要问清楚,吩咐左右给贝琳看坐,随口夸奖道:“今日钦天监选的吉日不错,卿是有功的。” “臣不敢居功,大婚吉日乃是黄监正定下来的。臣不敢居功。”贝琳小心翼翼的说道。 朱祁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位黄监正就是自杀的倒霉蛋。 朱祁镇也不绕弯子了,直接问道:“我朝之《大统历》与前朝之《授时历》有何不同?” 一问到专业领域,贝琳明显的精神一震,说道:“洪武十七年,钦天监刻漏博士元统上书朝廷修历,太祖允许。只是《授时历》精妙无双,乃古今之大成。”贝琳嘴角露出一丝讥笑之色,说道:“元统之与郭守敬,更是天壤之别。元统修订《授时历》,不过颠倒次序,精简一下算法,其余百事无为。” “还做了一件错事,消除了岁实消长。” 朱祁镇问道:“岁时消长?” 贝琳一听朱祁镇问,更加兴奋起来,浑然忘却了眼前是皇帝。一开口就滔滔不绝,就岁实消长这四个字,讲了一节大课。 朱祁镇很快就后悔了。 因为太专业了。 朱祁镇虽然读了不少四书五经,但是总体来说,对天文历法还是门外汉,而且后世中国古代天文历法是败给了西历,很多古代历法的专用名词,都变成了死词。 朱祁镇根本不懂。 好在,朱祁镇对地理还不错,对太阳系里面各行星的关系,还是了解的,终于明白了所谓的岁时余度是什么东西。 所谓的历法,就是对过去天文数据的总结,对未来天文现象推算的,数学模型。 郭守敬认为,每一个太阳年的时间是不一样的,其中是有误差。未来消除这个误差,所以在计算之中,就要增加一数值作为平衡。 这个说法,似乎也不是郭守敬提出来的,只是一种继承。 但是元统看着郭守敬的数学题,看来看去,绝对改不了,就在这个不起眼的数字上下手了。朱祁镇很理解为什么要改历法,因为洪武十七年,连云南都平定了,大明的版图基本奠定,太祖皇帝的心思也从征战转到了治国之上。 这个时候,堂堂大明还用着元代的历法,这是万万不能的。 毕竟历法这东西,在政治上很重要,一定要改,也是必须要改,这与《授时历》准不准没有关系。 但是让差生去改优等生的作业,难免搞出问题来。 朱祁镇搞清楚这一点,也想再问什么专业问题了,隔行如隔山,朱祁镇才不想去研究《大统历》到底有什么问题。他只想知道结果。不想知道细节。 不过,此刻他也相信了杨士奇的眼光。 眼前的贝琳,或许有这样那样的缺点,让他组织一件事情,他定然做不到,但是在天文历法领域,却有一种狂热。 担任钦天监是再合适不过了。 因为单纯,所以与政治距离就远了。不会随随便便用天象来警示君王,因为狂热,想来在天文上也是有造诣的。 钦天监也是一个很单纯的衙门,有他撑腰,贝琳自然能坐的稳。 朱祁镇出言打断了贝琳的滔滔不绝,说道:“那么为什么验日食不准?” 一时间,贝琳稍稍一愣,沉吟了一会儿,又开始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 朱祁镇心中暗暗后悔,我问错了。不应该这样问。 贝琳非常详细的解释了黄监正的失误,并说明了《大统历》与《回回历》两种历法上验证日食的方法与他们之间的差异性,并认为黄监正在验算几个数字的时候,引用的数据出了差错。 因为《大统历》之中所有参数,都是郭守敬四海测量的成果,所以现在不好更改。 听到最后,朱祁镇终于明白一件事情,他不该问日食。 为什么? 因为在古代历法之中,验证日食就是天文历法之中最高问题之一。就好像是哥德巴赫猜想于数学一般。 而贝琳偏偏又是一个对天文历法有狂热爱好的学者。 这一问简直是挠到了痒处,对于一个在外人看似普通的问题,贝琳可以就这个问题阐述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朱祁镇立即打断了贝琳的滔滔不绝。说道:“而今天下水旱不常,是不是历法有误?” 朱祁镇也有经验,问贝琳要问判断题。 “陛下。”贝琳义愤填膺说道:“我朝之《大统历》并非没有问题,毕竟已经用了一百多年了,时间长了,有很多误差累积,难免有些问题,但是还不至于连四季定分,也搞错的。” 朱祁镇心中暗道:“这样就好。” 历史上这《大统历》用了二百多年,到了崇祯年间才修历,随后《大统历》一直有测日食不准的毛病,在后期还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总体来说,还是能用的。 否则也不会用了二百多年。 历法是用得时间越长,误差就越大的。所以在朱祁镇这个时候大统历仅仅是小问题。 朱祁镇说道:“你认为《大统历》需不需要修?” 贝琳说道:“朝廷如果愿意修是自然最好不过,只是臣就担心,朝廷不敢善财难舍。” 朱祁镇一时间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修历还花很多钱吗?” 在朱祁镇看来,天文历法问题。不过是数学问题而已。 数学是各种学科之中最不花钱了,无非是召集一些学者,让他们在钦天监开会便是了,能花多少钱。 贝琳说道:“如果是修修补补的,其实朝廷每年都在做。钦天监每年颁布历法都会对之前历法进行修订。只是《大统历》所有的很多星位,都是郭守敬四海测量的数据。而今唯有南北两京有天文台,如果以两京的数据为根本,只能小修小补而已。” “根本没有什么用处。” 朱祁镇心中不由的感叹,很多时候任何先进的技术成果,背后都是有一个强大的国家。 而今朱祁镇不得不承认一点,元朝能搞得定的四海测量,而今大明却未必能搞得定。 郭守敬修《授时历》的时候,西到中亚,北到北海,南到南海,大范围的天文观察,几乎是史无前例的。 也只有这样大量的积累数据,才有《授时历》。 就好像之前元统修改《授时历》,没有这样大规模的测量,没有这个基础,就好像是无根之木一般,只能在细节上修修剪剪,在算法之上,做一点文章。 根本不可能制定一本超越《授时历》的历法。 即便现在的大明,朱祁镇可以在东北,在旧港建立天文台,但是对西域,对中亚,却是鞭长莫及了。 但是朱祁镇却不甘心如此。 一来不甘心,大明不如元朝。二来也是不想在天文历法这个制高点上,被西方人超过。 要知道崇祯历,也就是我们现在的农历的范本,之所以这么准,却是有大量西方天文学的成果。 朱祁镇的心不仅仅放在天文历法之上,还在其他方面之上。很多事情都是相关的,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朱祁镇看重的就是全身。 第九十一章 历法的背后 第九十一章历法的背后 历法是什么? 是天文学与数学的孩子。 凡是精通历法的,都是数学家。 古代数学发达,是他们要解决一个一直没有解决的数学问题,那就是天文历法。 两者的发展,是密不可分的。 而数学又是科学的基础与根本。 朱祁镇不知道,该怎么改变大明的思想。加入科学的因素。而今想来,天文学岂不是古代最讲科学的学问了。 因为你要证实。 不管你算的多好,天上的星星不按你预测的运动,都是错的。而且西方科学的发展,其实也是从天文学开始的。 所以对朱祁镇来说,大规模修历,其意根本不在修历这一件事情本身。 是的,朱祁镇是需要更好的历法来指导农业生产。但是农业社会与工业社会不一样。 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很多一个区别就是时间颗粒越来越小。现代很多时候,是差一分钟都不行。 但是古代农业生产,差上一点,其实没有问题的。 而正如贝琳所言,《授时历》再面对古代天文学之花,日食问题上,或许力不从心。但是最基本四时划分,二十四节气七十二侯却是没有问题的。 这也是大臣们对《授时历》优容的原因。 真正影响到农业生产了,不用朱祁镇说,下面的大臣们都提出修历了。毕竟民以食为天,农业为国家根本,可不是说玩笑的。 既然有这么大的好处,朱祁镇又怎么不敢下定决心了。 虽然在各处建天文台,并持续观察数据,都是消耗人力物力的事情,但是这种消耗,比起打仗,比修水利等等,就差多了。 朱祁镇在正事上,从来是舍得砸钱的。 朱祁镇掷地有声说道:“如果要如前朝一般,四海测量,重修一部历法,你觉得要多少钱?” 贝琳万万没有想到朱祁镇会这样问,但是张张口,却还是回答不上来,说道:“臣不知道,臣没有算过。只是臣知道,钦天监人手决计不够。” 朱祁镇听了,心中轻轻一笑,特也知道贝琳一时间也给不出一个数目,但是他心中却有估计,觉得每年十万两,大概都用不了。 其实所谓的四海测量,也就是在外国的几座天文台大概费钱,其余在国内的天文台,根本就可以甩给地方。 而今大明也就南北两京有天文台,如果朱祁镇一纸诏书让各省省会都建一座天文台,然后从京中派人去主持,想来地方上也有财力支持的。 其余各地的天文台,朱祁镇决定旧港一个,琉球一个,奴儿干都司一个,或许在西藏也有一个,麓川也有一个。 这些才花钱。 毕竟这些地方,都是大明属国,但是大明没有真正控制住。 甚至朱祁镇心中也觉得,由修建天文台的方法,慢慢的在属国之中竖立大明的政治存在,也是一个好办法。 只是他听了贝琳的话,才知道自己想的太美了一些。 朱祁镇皱眉说道:“缺口很大吗?” 贝琳说道:“当时前朝设立了二十七处天文台,臣以为本朝缺少西域,想要超过前朝,应该多派一些人手,才能确保历法精准在授时历之上。所以臣以为以两京钦天监之人,决计做不到这一点。” 朱祁镇心中越来越喜欢贝琳了,因为贝琳是一个讲真话的人,朱祁镇登基之后,已经很少有人给他说真话了。除却贝琳,大概没有谁敢在朱祁镇面前说,本朝缺少西域这样的话了。朱祁镇并不生气,反而认真的问道:“两京钦天监人数不少,怎么不行吗?” 朱祁镇说两京钦天监人数不少,这不是假话。 钦天监是五品官,下面有监正,监丞,五官正,五官司历,五官监侯,刻漏博士,等等加起来也有三四十个人,再加上一些小吏,人数并不少。 而且,大明对钦天监的官职,其实有一个特别的规矩,那就是钦天监的官员从不外任,也没有致仕之说。 考满九年之后,就加俸禄而已。一直为皇家做到死。 甚至有时候人员也要比人员编制要多一点。 贝琳叹息一声,说道:“两京钦天监人数,多不堪用,因为世家子弟太多了。很多活都是少数几个人做的。” “大部分都尸聚其位而已,而且即便这几个做事的人,大多仅仅是精通《大统历》与《回回历》而已。” “让他们修修补补还行,真要大规模测量,看他们未必能够胜任。” 朱祁镇对此其实也有所预测的。 大明对钦天监的管控非常严苛,这也是朱祁镇看了锦衣卫对钦天监涉及到日食案调查报告才发现的。 因为天文之事有很多政治上的意义,为了不少百姓以天文之事惑乱人心。对外禁习天文,但对内,也要掌控天文历法的人,管控严苛。 这也是钦天监官员的特殊性的来源。 如此严苛的管控之下,自然就形成了父子相承的世业。甚至钦天监子弟是不许科考的。 这样的情况之下,能弄出什么样的大天文家才是见鬼了。 只是朱祁镇没有想到,事情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贝琳的话中,朱祁镇很明显的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黄监正业务水平不行,大概是钦天监的常规操作。 朱祁镇问道:“以你之见,该当如何?” 贝琳想了想说道:“而今天下禁习天文,精通天文的名家已经没有了,唯有征召各地的阴阳人了。” 朱祁镇听了阴阳人,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暗道:“是双性人吗?”还好朱祁镇没有说话,贝琳也为朱祁镇解惑了。 贝琳说道:“虽然民间禁习天文,但是婚丧嫁娶之事,还是需要择日而行,故而天下各府多有阴阳人,世专其业。” “只是,其中固然有高人,但是大多数也是滥竽充数之辈,恐怕没有多少能用的。” 朱祁镇说道:“难道,就钦天监就没有其他途径招人吗?” 贝琳想了想,说道:“好像还有一条,就是太学生之中,有私习天文,杖责一百,发钦天监听用。” 朱祁镇听了,心中暗道:“如此一来,钦天监能有什么好人才,才是咄咄怪事了。” 天文世家不得参加科举,而太学生分配到钦天监,被视为一种惩罚。朱祁镇用脚趾头想,这钦天监在大明朝廷之中地位有多低了。 朱祁镇立即想到了他之前的计划,说道:“在京师之南新设水利学院,你去兼一个教授吧。可以从水利学院之中挑选专门的学生,进入钦天监之中。” 贝琳说道:“陛下之心,固然是好的,只是臣当心到时候没有人学啊。” 朱祁镇沉吟一会儿,说道:“朕明白,废除天文世家不得参加科举,与钦天监官员不得外迁这两条,朕会慢慢的做的。” “大明立国七十余年,而今天下太平,总不能一直用前朝的历法,虽然名为《大统》其中根底,有识之人,谁人不知?” “故而,修历是朝廷大事。朕决议定然要修出一部远朝《授时历》的历法,而这一件事情,朕就交给你了。” 贝琳大喜过望,立即拜倒在地,语气之中带着哭声,说道:“臣即便是粉身碎骨,也要为陛下修成此历。” 对于一个研习天文的人来说,最高成就是什么,是亲手创制历法。对贝琳来说也是如此。 但是修历之事,没有官方支持,大多都不成的,非但不成,反而有祸事。 此刻朱祁镇的承诺,却是给了贝琳这一把钥匙。 第九十二章 坚持不懈埋子 第九十二章 坚持不懈埋子 不提贝琳几乎痛哭流涕的感动。 朱祁镇让人打发贝琳走之后,看着眼前的奏折,久久没有下笔。 他在想一件事情,天文世家不准科举这一条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实话,朱祁镇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一条。 因为总体来说大明对科举范围是扩大的,连军户弟子都能参加,为什么为朝廷服务的天文世家就不行了。 而且古代任何一个大天文家,一般情况下,也是一个大学问家。比如刘基刘伯温就是如此。 如果仅仅是为了保护天文知识不外泄的话,这限制也太狠了一点。不许外迁,不许科举。 朱祁镇不由的想得深一点。 或许是文科生对理科生的排挤,行政官僚对技术官僚的挤压。 说实话,朱祁镇不认为一个在天文学数学上有造诣的人,在朝廷政务上会玩不转,最少以他们的数学能力,去户部整理账目,决计是没有问题的。 与天文学的问题相比,户部的账目实在不是一个难度等级的。 朱祁镇心中暗道:“或许我想多了。不过总要试一试。” 朱祁镇让人传胡濙过来。 因为负责科举的就是礼部。而且礼部掌管的也不仅仅是礼法,用后世的话来说,其实意识形态的。 而天文上很多事情,在儒家的解释之中与意识形态紧密相关。 朱祁镇总与胡濙想吹吹风。 朱祁镇先与胡濙说了他想修历的事情。皇帝既然已经表态了,胡濙自然也不会拦着,说道:“而今天下太平,正是修整历法之时,陛下之意,善之善矣,老臣回去之后,就广招天下天文历法杰出之士。” 朱祁镇说道:“先生有所部知道,朕已经问过杨首辅了,朝廷禁习历法,天下历法的人才都在朝廷,但是却是难以大用的。” “前番闹出的笑话,先生你也是知道的。” “朕不想有第二次。” 胡濙说道:“如此,臣以为增加国子监天文生。” 朱祁镇听了,说道:“国子监有教这个的?” 胡濙说道:“陛下说有就有,这一件事情是有先例的,开国之初,太祖皇帝觉得钦天监人手不够,就令国子监一些学子专研历法,到钦天监听用。这就是天文生,只是后多不用,除非私习天文的学子,都不划为天文生。” 胡濙显然是春秋笔法,省掉了那杖责一百的话。 朱祁镇心中一动,暗道:“或许,能以此为名目,将天文学教育列入国子监之中。”国子监与水利学堂还是不一样的。 毕竟水利学堂虽然他所建的,培养治水人才的。但是不管在外人看,还是朱祁镇自己觉得,都差了国子监一头。 毕竟国子监乃是大明最高学府,甚至在大明前期,也就是现在,即便科举越来越兴旺发达的现在,还是有不少国子监监生出身的官员。 当然了,国子监的情况每况愈下便是了。 但是国子监监生的做官资格,却是谁也不可否认的,不过是规定有现实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而已。 朱祁镇说道:“即便如此,朕恐怕也招揽不到有志之士。先生恐怕也知道,钦天监之中不过一些尸餐素位之辈。谁肯愿意自己到钦天监不说,还将子孙后代都列入钦天监之中。” 胡濙说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祁镇说道:“朕想废除钦天监子弟不得科举,与钦天监官员不得外任两条规矩。” 胡濙说道:“陛下,此乃祖制。” 朱祁镇说道:“朝廷祖制还没有内阁的。因时而变吗!” 胡濙仅仅是提了一下,见朱祁镇这样说,也就不再说了,毕竟胡濙当初追杀建文帝的时候,也没有多少废话。 什么祖制,最少在胡濙,杨士奇这帮人眼中,也不是什么金科玉律。他刚刚这么说,不过表明态度而已,就是我劝过了,但是皇帝他不听啊。 胡濙想了想说道:“如此一来,天文之学流传在外,臣恐对朝廷不利。”胡濙这句话,就比刚刚说祖制,就诚恳多了。“各地白莲教死灰复燃,不知道何时复起?在禁习天文上,朝廷还是要慎重。” 胡濙很清楚,这两条一废,想来朝廷禁习天文的禁令,就彻彻底底的的成为一纸空文了。 朱祁镇说道:“天命在本朝,区区小寇,又能如何,而今就白莲教之事,即便朕不禁习天文,他们就不造反了吗?” “愚夫愚妇以神佛为名,何以天象为名,有何差别?” “而且朝廷的禁令,到底是什么样子,先生您不知道吗?那么为什么朕一说,缺少人手,先生就要从民间征召?” “既然禁习天文,这些人从哪里来的。” 朱祁镇这样一说,胡濙一时间有些尴尬。 大明在洪武之后,总体来说是向越来越宽松发展,在仁宗之后,更是如此。 禁习天文之事,在太祖朝或许是真的禁令 ,但是到了而今,已经是民不举,官不究了。当然了,你要是自己大鸣大放的发表自己对天文的看法,非要往枪口上撞,那也是没有办法了。 胡濙与杨士奇都很明白这种情况,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要向民间征召在天文历法上有特长的人。 因为,他们知道是有这些人。 朱祁镇甚至觉得,民间这种不应召,未必不是这种半黑不白的尴尬情况造成的。 朱祁镇笑道:“天下之事,堵不如疏,与其变成一纸空文,不如将这禁令改掉。但是有一点却是非常重要的,那就是天下精于天文历法之士,应该在朝廷,不在民间,这一点万万不能混淆。” “这是朕,为什么一定要放宽钦天监禁令的原因。就是为广纳天文历法上有特长的人才。” 朱祁镇心中暗道:“然后试着让他冲击一下,儒家独尊的状态。” 朱祁镇已经规划出一条,入仕路线,那就是在国子监为天文生,再进入钦天监,在钦天监发展顺利的话,可以从钦天监正这个位置上,调出钦天监。成为地方或者中枢官员。 这固然不是什么大路,充其量仅仅是一条羊肠小路而已。但是朱祁镇从来是相信中国人的,如果说有一条路能够当官,那么不管是什么路,走得人一定非常非常多。 而天文学与数学作为敲门砖之一,自然会得到发扬。 反正朱祁镇秉承着对科举制度坚持不懈挖墙角的精神,水利学堂是一下,天文生也是一下。朱祁镇相信自己春秋尚早,总有一天,会改变大明朝廷之上的官员结构。 倒是才是真正下手,对科举制度进行改革的时候。 而今不过是伏笔而已。 胡濙说道:“圣明不过陛下,只是这一件事情,臣以为当内阁会商,毕竟这一件事情,涉及吏部,钦天监,国子监,不能操之过急。” 朱祁镇也不知道是胡濙看出端倪,还是有意推托,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的态度应该没有表现出来,胡濙虽然老奸巨猾,应该不可能猜到才是。 如此就不能表现出太热心,朱祁镇微微一笑,说道:“先生所言极是,就下内阁商议,到时候抵一个题本上来 ,让朕看看便是了。对了,还有各地修建天文台测量一事,先生也一并带到内阁去,对内阁诸位先生好好说明朕意。” “今年初一的事情,朕不想要第二次了。”朱祁镇声音严肃之极,似乎真得好像是被日食之事伤了面子的少年君王,至于其他想法,是统统没有的。 第九十三章 小夫妻 第九十三章 小夫妻 朱祁镇在乾清宫忙到了天色黝黑,灯火通明。 他忽然看见一封奏疏,却是山东胶州王邑上奏,却是请开胶东运河,以济海运。 朱祁镇心中暗道:“难道我的心思,谁都知道了。” 因为胶州王邑不过是一个知县而已,在朱祁镇将奏折分类之前,这样的奏折,是能到朱祁镇手中的。 但也仅仅是理论而已。 毕竟,朱祁镇有时候处理不来,自然要内阁与司礼监协助。 而朱祁镇明确规定之后,只有重,急之事,才能直接送乾清宫,但是这开运河之事,怎么看不能说是急,如果说是重。 朱祁镇一时间也没有想起,这山东半岛之上,哪里有什么运河。 他觉得更多是,王振揣摩他的心思,因为这一件事情,关系到水利,又关系到了海运,都是朱祁镇心心念念的事情。想来是调整了优先级。 朱祁镇顺手批阅道:“着将胶东运河因果上奏,再议。” 朱祁镇批阅了这最后的奏折。 正准备洗漱睡觉,却听见身边的小太监提醒道:“陛下,皇后那边?” 朱祁镇心中顿时一愣,他一忙起来,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妻子。如果别的时候,或许无所谓,毕竟帝后之间,本来就不是寻常夫妻。 既是夫妻,也是君臣。 他对皇后也没有什么恶感,只是在他这个位置上,薄情寡义才是多江山社稷负责,真出一个情种,反而对大明天下是大大的坏事。 他虽然身体方才十几岁,但心理年纪早就三十有余,对那些情情爱爱早就看淡了。 所思所想不过是,不可冷落中宫,否则流言四起,让有些人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反而让后宫上下失序,一团糟糕。 他当年看宫斗文的时候,也是津津有味,但是如果将自己代入皇帝的角色,就一百万个受不了了。 所以,不管是为了什么,按礼法来,表现出皇后的亲密,巩固皇后的位置,对他是最省心的办法。 当然了,朱祁镇也不讨厌钱婉儿。自然要给他脸面。 朱祁镇说道:“走吧。” 有人提着灯笼引路。朱祁镇不多时,就到了坤宁宫之中。却见钱婉儿早就盛装打扮,在坤宁宫之前等候了。 春天里的天气,还有一些冷。 朱祁镇看着她,不知道是脸上是灯光渲染,还是冻红了,都让朱祁镇心中生出一丝怜惜之心。 朱祁镇说道:“进去吧,天不早了。在这里吹什么风啊。” 钱婉儿一手将一件披风给朱祁镇加上,说道:“这不是等到了吗?” 朱祁镇说道:“今后就不必等了,想见我,就来乾清宫便是了,我让下面人在乾清宫之中留一个暖阁。” 其实明代皇帝不是一直自称朕的。太祖太宗的圣旨之中,有不知道多少都自称俺。却是朱祁镇虽然从小登基,心中一直有一种危机感,所以他在任何场合都强调自己的皇帝身份。 这一点小小的心机,他自己恐怕都没有察觉。 而今太皇太后真还政了,他也大婚了,伐麓川建功,让他威望大涨,海内不再以幼主视之。 如此一来,朱祁镇心中一直绷紧的神经,这才算是松弛下来了。 所以他在后宫的时候,自觉不自觉的多用我,少用朕了。 钱婉儿迎着朱祁镇进了内室,就屏退左右,亲自为朱祁镇更衣。却是她早就打听清楚朱祁镇的习惯了,知道朱祁镇睡觉的时候,不喜欢身边有人。自然将身边的侍女,全部敢出去了。让他们在外面伺候。 钱婉儿说道:“陛下,乾清宫乃朝廷重地,臣妾乃是后妃,是不能去的。” 朱祁镇张开双臂,让钱婉儿为他解开臂下结,说道:“你是后,不是妃。是国家副君,有些事情你还是要懂的。” 钱婉儿大吃一惊,跪倒在地,说道:“祖宗成法,后宫不得干政,臣妾万万不敢。” 朱祁镇见状,伸手将她拉起来,说道:“起来,我又没有让你干政,只是你可以什么都不做,但却不能什么都不懂。万一,一旦有一个万一。这天下恐怕还要你撑着。” 钱婉儿更是惊恐说道:“陛下,何出此言?” 朱祁镇叹息一声,他虽然有后世的记忆,但是对宣宗皇帝的记忆也是深刻之极。自然对宣宗皇帝从生病到过世不超过十天时间,感到记忆尤深,可谓刻骨铭心。 更加知道,古代人生命的脆弱。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坚持练习弓马骑射的原因所在,并非要在战场上杀敌,而是要保持好健康的身体。不希冀长命百岁,只求能天年而终。 只是太皇太后的心思,朱祁镇也能猜出一二。他自己也有这个想法,对皇太后,朱祁镇也放弃了。 至于为什么朱祁镇这么相信钱婉儿,这才见了两面,就说这么深的话。 并不是朱祁镇相信钱婉儿对他用情多深,而是朱祁镇相信,没有人能比朱祁镇给钱婉儿更 大的利益。 钱婉儿身为一国之母,今后子孙世世代代为大明天子。天底下还有比这个更大的好处吗?就是钱婉儿强如武则天,也必须对世界妥协。 谁都可能出卖朱祁镇,钱婉儿却是不会的。 朱祁镇见吓到了钱婉儿,心中暗道:“这话今后再说不迟。”他又拉了一把,说道:“总之,你是皇后,去乾清宫也没什么,记住今后就留宿乾清宫。” 钱婉儿这才起身,虽然她心中微微吃惊,但是一想到陛下愿意为她如此,她心中就是一阵甜蜜。 钱婉儿说道:“臣妾谢过陛下了。” 钱婉儿这才起身为朱祁镇换了衣服,夫妻两人在床上躺下来。朱祁镇闻着一股幽香,一时间又找不到这香味从什么地方来的。朱祁镇一边找,一边问道:“你在宫中如何?” 朱祁镇是随口一问,钱婉儿却是心中一跳,今天上午太皇太后对她的严厉,还心有余悸。有心说出来,却想道:“这事情如何能让陛下烦心,却是我做差了,明日去问安的时候,尽力让太皇太后欢喜就行了。” 随即她微微一笑,说道:“皇太后与太皇太后对臣妾很好。”钱婉儿从被子下面,找到一个东西,说道:“陛下是在找这个吗?” 朱祁镇一看,却是一个金球上面层层缕空雕刻出龙凤图案,似乎一层套着一层,轻轻一动,里面就有什么东西转动,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这里面居然有香气冒出来。 是烧着什么香料。 朱祁镇伸手接过,不由啧啧称奇,说道:“这居然是一个香炉,朕还没有见过。长见识了。” 朱祁镇一时间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似乎是利用重心,让里面的香炉永远摆正,不管怎么晃,怎么转,这香炉都不倒,连香灰都倒不出来。甚至能放在被子里面。也不会有失火之豫。 按理说皇帝所用,当精致之极。只是朱祁镇不管是为了真修德,还是作秀。反正他在乾清宫都是简朴为要。 当然了,要说多简朴也不见得,最少简朴到普通百姓的待遇,他就承受不了。但是总得来说,这种太过精巧的东西,在乾清宫之中却是没有的。 钱婉儿说道:“陛下可是觉得这香气太过浓郁了,臣妾放在外面便是了。” 朱祁镇一摆手,说道:“等等,让我再看看。”一时间朱祁镇就好像看见了,好玩的玩具,摆弄几下,想看透其中机关,最好拆开。 只是大内工匠的手艺,如果能让朱祁镇徒手拆开,他们都不用活了。 第九十四章 征麓川余波 第九十四章 征麓川余波 钱婉儿见状,心中想起自己看得一些书,比如列女传,历代贤后的传记,她自然是一心想做一个贤明的皇后,忽然跪伏在床上,说道:“陛下,太祖时有人献元主之水晶刻漏,精巧胜此物百倍,但是太祖却道:” 还不等钱婉儿说出来,朱祁镇却已经接着说道:“‘废万几之心,而用心于此,做无益而害有益也。使移此心治天下,岂至亡灭?’”朱祁镇轻轻一笑,说道:“本朝故事,朕比你熟悉。” 朱祁镇这数年苦功可不是白给的,太祖,太宗,仁宗,宣宗实录,朱祁镇一一看过了,洋洋洒洒数千万字。朱祁镇看了不只一遍。 而看得最多的就是太祖实录。 无他,太祖他老人家乃是祖制根本所在。 太祖皇帝人虽然去了,但是他老人的意志已经在大明朝廷的各处。朱祁镇面对任何现实问题的时候,第一个想法就是回本溯源。看太祖皇帝面对这样的事情是怎么做的,而这几十年来又有什么变化。 这才能对症下药。 故而太祖的某些语录,朱祁镇都记下来了。 朱祁镇手一扬,将手中的金球香炉,扔了出去,叮叮当当的砸在地面之上,滚了好几个圈,依旧没有洒出香灰来。 朱祁镇问道:“朕考考你,太祖皇帝这一句话的要点在什么地方。” 钱婉儿说道:“臣妾不知。” 朱祁镇说道:“此言之重,在做无益而害有益。倘若,此事有益于天下,又怎么是坏事,水晶宫刻漏,朕也知道,乃是前宋之莲花落相差仿佛,都是用水力推动的,前番于先生上奏,言河北旱情,他命人做大水车,一日可灌溉数百亩地,同样是用水力,此事却大有益于民,岂能以机心论之?” 朱祁镇给钱婉儿说这个,钱婉儿自然不了解了。 朱祁镇所言之机心论,却是朝中一些御史上奏,诋毁驰道之事,虽然从门头沟到北京的驰道还没有完全修建出来。 但是天子脚下,出了什么事情,都能很快传开了。 所以有一个御史上书,就以机心之论,说驰道之事。 朱祁镇也知道机心之论,出自《庄子》之中一句: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在朱祁镇看来,明明是讽刺儒家的,却不想而今当真了。 但是朱祁镇却不知道如何在儒家话语权之下,反驳这一个论断。 虽然,杨士奇已经答应了,他有一万个办法。让下面人安分下来。但是朱祁镇想要推进更多科举发展,必然遇见价值观的冲突。 想来就是烦心事。 却不是钱婉儿能懂的。朱祁镇轻轻一叹,说道:“睡吧。” 朱祁镇与钱婉儿并肩睡下,然而什么也没有做。 毕竟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一道鬼门关,更不要说钱婉儿还这么小。朱祁镇自然不忍心,朱祁镇也不要想什么避孕的办法。 且不说,古代避孕的办法,管用不管用,单单是他想要避孕这个想法,被太皇太后知道了,就非得好好训斥不行。 皇帝身上肩负着开枝散叶的使命,什么避孕,绝对是歪理邪说。 至于生育风险,太皇太后决计不会在乎的。只能让朱祁镇自己克制了。只能说他忍着很难过,却也未必是单单是为了钱婉儿,也为了自己。 但凡皇帝早死,大半与一个色字有关。 朱祁镇自然要处处留心了。 毕竟与区区女色相比,万里江山才是最美的画卷。 第二日一早。 朱祁镇依旧早起,要去上朝。 虽然上朝早已仪式化,但是很多时候人们会以上朝与否来看一个皇帝勤政与否。朱祁镇当然要刷一个好名声。 反正就是早上却坐一会儿,台词大多是昨天拟定好的,甚至朱祁镇想偷懒的话,也可以让王振代为说话。 毕竟,距离有一点远,朱祁镇即便说了话,也需要太监转述,才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只是钱婉儿也适应了皇宫的生活,早早起身,为朱祁镇穿衣,用小厨房做了一点清淡的小菜,陪着白粥。吃了一点东西,才去上朝。而钱婉儿今天还有延请命妇。 刚刚下了早朝,朱祁镇就在文华殿召见了王骥。 王骥也是京师休息了几日。他回到北京的时候,正逢朱祁镇大婚。只能等着了。 朱祁镇对王骥礼遇甚隆,朱祁镇自然知道,这所谓的云贵总督的任命,并不合王骥的心思,自然要在其他方面弥补了。 朱祁镇一开口,就给王骥食三俸的待遇,兵部尚书,都察御史,云贵总督三个官衔。本来按大明的规矩,加衔仅仅是荣誉而已。 这也算是对王骥的安危。 虽然大明的俸禄比较低,但是三个高官的俸禄,也足够王骥花了。 不过,朱祁镇也知道,其实做官做到王骥这个地位的大官,人家都不在乎钱了,在中国古代,不,即便是现代有权,还弄不到钱吗? 不过,王骥对朱祁镇这种态度还是挺受用的。 因为食三俸的待遇,也只有杨士奇以及几个老臣有,他在乎的是这个政治待遇。 如此让王骥先平平了心气。 朱祁镇安抚好王骥之后,才问道:“而今云南情况如何?” 王骥说道:“不容乐观。” 朱祁镇说道:“保定侯也给朕说过,说是缅甸有异动之心。” 王骥说道:“而今不是缅甸了,而是麓川思家东山再起,思任发之子,思机发离开缅甸,在孟养汇集思家余部,东山再起。” 朱祁镇说道:“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不报来。” 王骥说道:“就是臣在从云南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了风声,但还有没有实报,臣以为在今年三月之前,可以得到确切情报。” “但是以臣之见,这已经成为定局了。” 朱祁镇问道:“王卿细细说来。” 王骥说道:“这一件事情,却要从缅甸说起来了,缅甸莽氏乃是云南各宣慰府之中仅此于麓川的土司。” “缅甸与麓川之间,有很多间隙,彼此交战不是一次两次了。” “沐晟将军汇集土司攻麓川,其中缅甸就是一路,只是缅甸与朝廷隔着麓川,所以缅甸所侵攻的就是麓川南部。” “保定侯平麓川之战,打得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电光火石之间,抵定胜局,大出缅甸意料之外。也震慑了缅甸。” “缅甸虽然收拢不少麓川余部,但是却很难吞并,一来是襄王为了安抚麓川思家,娶了思家女子为妃,思家已经分为两部,一部乃是麓川思家,另外一部就是孟养思家。” “孟养思家,就是以思任发之子,思机发为主,思机发愿意为缅甸臣属,然不愿意为缅甸吞并,而且缅甸国小,也吞不下思家余部。” “襄王忌惮思家再起,屡屡以朝廷之名,督促缅甸交出思机发,因为思机发一死,思家余孽能尽归麓川,则襄王可以借思家之力,打开局面。” “只是如此,一来缅甸莽家畏惧朝廷大军,反而不敢收留思机发,于是思机发离开缅甸,夺孟养立足。并招纳麓川余部,一时间汇集数万之众。” “现在还没有确切消息,在思机发就在孟养,但是以臣之见,能弄出这么大的声势,除去思机发,没有别人了。” 朱祁镇听了,暗暗皱眉,却不想大军刚刚撤离,云南局面又出了而今的变局,朱祁镇暗暗思量,忽然想起什么,觉得有一点不对。问道:“思家在麓川就有这么大威望?” 第九十五章 大云南 第九十五章 大云南 王骥说道:“麓川思家立足麓川百余年,传承数代,根深蒂固也是有的。” 朱祁镇说道:“以你之见,招抚思机发行不行。” 王骥说道:“臣以为不可行。”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即便思机发因时势臣服本朝,也不会长久,等他羽翼丰满之后,也会反叛朝廷。此其一也。” “思机发之所以能再起,却是他广传流言,惹得各地土司惊怖,这才有今日之声势,他断然不会想朝廷低头。此其二也。” 朱祁镇问道:“什么流言?” 王骥微微低头,说道:“思机发传言说,陛下欲以亲藩镇守外服之地,尽易土司为亲藩,襄王仅仅是第一个而已。各土司都心怀忐忑。不敢依附朝廷,怀两利之心,这才是朝廷在云南最大的难题。” 朱祁镇听了王骥的话,哪里不知道,云南思家再起,根本就是朱祁镇分封之策惹出来的。 朱祁镇心中暗道:“这思机发还有几分门道。猜中了我的心思。” 不错,朱祁镇就是想这样做,在云南用兵,很多时候都得不偿失。而且屡平屡兴,何不将这些事情转嫁给亲藩,亲藩至少会汉化。 当发展差不多了,朝廷再转为府县,也是就简单多了。 要知道,不要用后世的云南省,来类比明朝的大云南。 在大明朝廷眼中,云南有多大。 就是而今的云南省,加缅甸,加老挝。这些地盘加在一起,才是明代人眼中的云南。 反正这些地方,都要向大明纳贡,也要受朝廷册封。 就好像是唐代的安西都护府一样,在安西都护府范围之内,其实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独立部落,还有小国。但是不能说安西都护府不是唐代的领土。 而云南也是如此。 最少在明初的时候大明对各地的管辖权还是得到确认了。当然在万历之后与缅甸打了一仗后,缅甸坐大,朝廷在设腾越八关。算是彻底失去了对南方的影响力。 但是这腾越八关有一部分在现在的国境线上,有一些还在国境线外。 而今归襄王直辖的麓川一地,也是一半在后世国家线内,一半在后世的缅甸境内。 朱祁镇对云南这些名头上的臣服并不感兴趣,自然想趁着如今用兵的时候,将这一大片土地,慢慢的归属朝廷所用。 但是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大明对这些地方的统治,是间接统治,并非直接统治。大明在这些地方的影响力,更多是震慑。 当地这些土司,地头蛇才是最大的力量。在这些地方土司臣服的时候,这些地方才是大明的。当这些地方土司,反对大明的时候,朝廷也是寸步难行。 而朱祁镇册封襄王来麓川,看似对大明有利,却是触动了各地土司的根本利益。毕竟各地土司那一个不是传承了好几百年。 都在担心思家而今的待遇,是不是他们前车之鉴。 这些土司的游移,直接导致了,思机发有了可乘之机。这才在缅甸的支持之下,重新在孟养站稳了脚跟。 王骥见朱祁镇在思考,于是说道:“陛下,可否撤回襄王?陛下只要撤回襄王,臣敢保证不用一兵一卒,就能得到思机发的首级。” 朱祁镇自然明白,只要他将襄王撤回来,各土司心中的忧虑一去,再加上麓川之战威名不远,他们自然不敢与朝廷作对。要给朝廷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自然是孟养思机发了。 只是朱祁镇看了一眼王骥,第一时间想到是:“王骥是准备动摇我的威信吗?” 册封襄王于麓川,不知道朱祁镇费了多大工夫,乃是朱祁镇亲自敲定的未来几十年的国策,凝聚了不知道多少心血。 所以,朱祁镇万万不可放弃的。 即便时势不顺,暂且搁置,但是决计不能回退。 一旦撤回襄王,今后想再封出一个王爷,就难了。 而且让朱祁镇自打嘴巴,之后满朝上下,如何看他。 所以,不管如何,为了国策也好,为了威信也好,朱祁镇是万万不能后退的。 “决计不可。”朱祁镇说道:“朝廷大事岂能因一点谣言而动摇?” 王骥其实也明白朱祁镇的顾虑,但是他忍不住劝道:“陛下,而今天下大敌是瓦刺,不在南疆,臣恐这样下去,不出一年南疆必乱。倒是大军在南,对朝廷不利。” 而今这些事情,还是谣言,但是朱祁镇迟迟不肯动作的话,那就不是谣言了。那就是被证实了。 到时候引起了波澜,会有多大,王骥想来也有一些哭笑。 朱祁镇说道:“不是卿吗?而且朕也有自知之明,十年之内,不会再册封一王,卿大可放心。不过朝廷也不会再往云贵派兵了,卿这云贵总督,却要保证今后十年之内,南疆不用朝廷担心。” 王骥听了,心中咯噔一声。只觉得打翻了苦胆,一时间从胃里到嘴里都是苦涩的味道。 王骥而今六十了。 他的政治生命还有几个十年,一个十年也未必有了。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如杨士奇一般,七十多岁还能活跃在政坛之上。 王骥都担心他镇守云贵十年,能不能从云贵活着回来。也就是,他以兵部尚书,都察御史加衔出任云贵总督,成为了他仕途的终点。 一时间,他连如何应对南疆的局面,也忘记了想。 朱祁镇也觉得十分对不起王骥。 但是他也是觉得这是最好的决策了。 他虽然一开始就有让王骥久镇云贵的想法。但是并没有想过十年这么长。但是他了解了南疆的局势之后,忽然发现,因为他册封襄王,今后云南恐怕不能太平。 襄王没有朝廷支持,恐怕也难以站稳脚跟。 别的人怎么样,朱祁镇不清楚,但是王骥却是能文能武,搞得了阴谋诡计,最少用来耍这些土司是没有问题的。又杀伐过断,打得了仗。 或许想打得如孟瑛如此漂亮却是不行的。 但是镇守云贵却是没有问题的,而朱祁镇对云贵的定义,就是稳定,稳定。只能稳定就行了。 他本以为麓川大战余波需要处理,未必没有王骥将这些搞定之后,南疆太平了。再让王骥回来。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觉得一招妙招,却给云南带来这大的连锁反应。看来一时半会弄不清楚,只要强硬的让王骥久镇了。 朱祁镇之所以这样说,却也是担心,一旦王骥会错意了,为了尽快离开云贵,发动大战,就不好办了。 朱祁镇说道:“王卿,王卿的辛苦,朕也是知道,这样吧,朝廷本来对王卿有封爵之意,之前朕担心王卿不喜,这样吧,只有王骥能让朕后顾无忧,十年之后,朕封王骥一个侯爵,世袭罔顾。” 王骥说道:“臣谢陛下。” 事已如此,王骥也知道无可挽回了。他抖擞精神,毕竟年纪也不小了,既然在前途上没有什么指望了。 反正都进不了内阁了。 就为子孙谋一个富贵吧。 要知道保定侯孟瑛,也不过是一个世袭罔顾的侯爵而已。这个补偿不可谓不厚道。如果王骥再拎不清楚,恐怕就只能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所以王骥不管心中愿意不愿意,都做出非常满意的样子。 朱祁镇说道:“朕想听听王卿久镇云贵之策。” 王骥一扫清楚情绪,反应还是非常快的,毕竟是杨荣选中的人,在军事上才华不错,他稍稍一顿,就说道:“云贵一体,但臣之重任在云,不在贵。” 第九十六章 镇守云贵方略 第九十六章 镇守云贵方略 “贵州土司因为去岁征战,已经有了怨言,臣以为当一手软一手硬,安抚各地土司,发放钱粮,以酬功,也要跳出来一些不轨之徒,一一正法,以整朝廷之威。”王骥说道:“在此之外,就整顿卫所,特别是驿站就可以了。” 朱祁镇点点头,大明在贵州有什么? 不就是一条路而已,为何这一条路的驿站,保证朝廷与云南之间的消息物资的畅通,乃是贵州最大的作用。 在古代开发贵州,实在不是什么有利可图的事情。 王骥说道:“云南却要分内地,卫所,外藩。”他微微一顿,说道:“请以地图言之。” 朱祁镇一挥手,立即有人将云南地图铺在桌子上了。 说实话,看明朝内地地图,还有一点后世中国的样子。但是云南地图,简直惨不忍睹。看麓川就到了海湾之处,如果不知道,还以为麓川就已经到了孟加拉湾了,却不知道他们他们距离孟加拉湾,还有不短的距离。 朱祁镇甚至不能将上面的地图,与他后世的印象对上号,如果不知道大明还是一样的大明,他一度以为东南亚已经是另外一个世界了。 这也是朱祁镇推动天文测量的另外一个原因,用天文定位的技术来绘制地图。毕竟经纬度这种概念,在很早就有了。 王骥却不觉得自己的地图不对,依旧说道:“云南内地,就是昆明,楚雄,大理的府县,乃是云南根基之地也,在此之外,有金齿到麓川,此地临西方之敌,由元江到临安,此地临安南。” 王骥随即用手一话,就是地图中间一片,说道:“这一带,就是云南之根基,而麓川,临安,曲靖,乃是云南三个门户。这三个门户,都是卫所聚集的重地。” 朱祁镇细细看过去,忽然觉得,这云南从某种程度上,是足以立国的,山川形式的确不错。 王骥说道:“在此之外,就是外藩。” “三者用不同的办法,于内休养生息,迁移民户,修整水利,大举屯田,囤积粮食,一旦调兵入滇,也让云南本地足以支撑,省运粮之苦。” “而治门户,当治卫所,云南卫所疲敝,臣自然一一处置,但是有一件事情,却是一个难事,不是别处,就是麓川襄王。” “襄王贵为亲王,礼绝百僚,在云南,即便是臣也在襄王之下,万一襄王一意孤行,何人能治?” “而麓川之地,又是云南西方门户之地,一旦有失,影响太大了。这一件事情不得不处置。” 朱祁镇也明白。 正因为麓川非常重要,这才让大明决计不能忍受麓川的挑衅,一定要打服才行。 而今襄王虽然分封了,但是他麓川的战略地位,并没有什么变化。足以让王骥头大。 这一件事情,朱祁镇也早就有解决方案了,说道:“朕就给王卿再加一样俸禄,以王卿为襄王傅,襄王须以师待之。” “襄王但又不从,可以上奏朝廷处置。” 其实这给了王骥对襄王的管辖权。 这个想法朱祁镇早就有了。今后云南巡抚都要兼这个官职,当然了一般情况下,他们也不会去管襄王的事情,但是一旦需要管的时候,云南巡抚是有这一个权限的。 其实也是因为太皇太后在,所以才要用这样迂回的形式。 毕竟不看襄王的面子,也要看太皇太后的面子,如果襄王是远支亲王,早就可以直接明文下令,让襄王听云南巡抚的,或者让襄王相为云南巡抚的下属。 王骥说道:“臣谢过陛下,如此则云南内地无恙,最难治者,莫过三宣六慰了。” “臣有三策。” “第一请陛下册封刀氏为宣慰使,以酬刀氏之功。以想各长官司表明,朝廷所为不过是为了惩处冒犯天威的思家而已。” “绝非绝土司而封亲藩之心。” 朱祁镇心中也明白,有些事情,是解释不清楚的,越描越黑。就如同这一件事情。单单凭借这样的解释,不足以让各土司信服。 但问题,各土司即便显怀忐忑,也不敢对朝廷怎么样。 盖因强弱之势太明显了。保定侯才离开云南几个月,这些土司还不能也不敢忘记保定侯之威。 所以,朝廷给了台阶,他们自然要下。 不过下台阶是下台阶,想让他们解开心结却是难了。 “第二策,就是修建云南到麓川的驿道,交通襄王,以备非常。”王骥所言的非常,是什么样的非常,并没有说明白。 但是朱祁镇还是听出了弦外之音。 非常之一,就是思家进攻襄王。云南派人救援,非常之二,就是襄王起了别的心思,云南也可以做出快速反应。 至于,朱祁镇自己想得对不对,王骥自然不会说清楚。否则一个离间天家骨肉,就够王骥喝一壶了。 一时间,朱祁镇心中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此封一个王爷对国防真有好处吗? 他还没有见到好处,却已经见到了种种麻烦。想来将来襄王与云南之间的扯皮决计是少不了的,这个不容于正常朝廷体制的藩王。在文官眼中定然是一个大麻烦。 “第三,就是汇合各路土司,共同讨伐孟养。”王骥详细解释道:“保定侯一战令麓川破胆,而思机发东山再起,原因不在思家,关键在于缅甸,于各路土司的支持,而孟养在金沙江以西,汉人军队从来没有遇过金沙江的,更是道路艰难,如果大军伐之,臣担心十停之中,未战就要折损三停。” “所以不可以力克,必须以智取,臣原因拉拢各土司,以思家之地许之,以云南一部为中军,汇合各部土司为附从,进攻孟养。” “必然大胜。只是如此一来,各土司彼此之间制衡的局面,恐怕要打破了。臣只能保证十年之内没有事,但是二三十年之后,南疆必有大变。” 朱祁镇听了,也明白王骥的担心。 首先,因为思家的实力有限,王骥只要能在外交之上孤立思机发,最后打仗就是扫尾了。但是这个最大的后遗症是,大明太祖太宗经验的南疆格局,一定会有很大的变化。 说缅甸老挝都隶属云南,就是因为大明虽然对这些地方进行间接管理,但是并非不管的。彼此土司的位置,各自之间的制衡从太祖那个时候,就开始了,沐英大败麓川,却留下思家,未必不是这个原因。但是麓川的崛起,已经将这个制衡体系打破了。 如果朱祁镇再派大军,力破孟养,并在孟养重新划分各部的位置,重建当初的制衡体系,或许与太祖年间的不一样,但是依然能建立起对南疆的间接统治。 但是朱祁镇不会为王骥派兵,王骥只能更借重于外交手段,想要大规模调整南疆土司,却是不能了。更不要说要将思家剩下的土地分给各方。 这样一来本来支离破碎的制衡体系,就更不成样子了。 没有这一套制衡体系之后,想来南疆先要乱上一阵子,最后决出一个霸主来。到时候南疆就真不复大明朝廷所有了。 所以十年之内,可保完全,但是二三十年后,就不好说了。 朱祁镇心中叹息,麓川之征,此刻看来固然痛快淋漓,却是打了半截仗。孟瑛虽为一员大将,方面之才,但是在某些地方,也是不如王骥。 朱祁镇心中未必没有再派遣大军南征,但是天下局势轻重缓急,他还是拎得清的。 第九十七章 谁是小人 第九十七章 谁为小人 朱祁镇很明白,他所做所为,其实与仁宗宣宗以来的政策,并没有什么两样,其实是放弃了之前大明在南疆地区的威信。 虽然有万千不得已,可以宽慰自己。但实际上,朱祁镇心中还是很不舒服,只能安慰自己,来日方长。在解决瓦刺之前,再任何其他地方,大规模用兵,都是不理智的。 更不要说,缅甸北部是什么鬼样子。看远征军就知道了。 这个时代只会更恶劣。 轻率动兵,恐怕还未及交战,就有折损不少人手了。 朱祁镇又与王骥谈了其他什么的。 比如让湖广为云贵协饷多少,等等大大小小的问题。 看样子,王骥接受他将来与云贵绑在一起了。自然要向朱祁镇多要一些条件。朱祁镇也是满口答应,让他与内阁六部谈。 很多细节,朱祁镇不用多说,细节都是下面人谈的。 朱祁镇最后挽留王骥说道:“今年又有大旱的征兆。等一会儿,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都察院在文华殿议事,卿在这里旁听吧。” 朱祁镇也是对王骥的补偿之一。但是在王骥听来,心中却一分苦涩。 之前他也是这种御前会议的一员,却不想,而今仅仅变成的旁听。这是给他再多俸禄,也换不回来的政治地位。 时间一到,二十几个大臣,就陆陆续续到了。 内阁七个人,六部七个尚书,其中吴中以尚书衔领都水司。所以也在。五军都督也是以成国公,魏国公,保定侯,西宁侯都公侯来了。 都察院左右都察御史也到了。 可以说是满殿朱紫之色。 其实朱祁镇到想将人数缩小一点,就好像是五军都督府,来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处,朱祁镇本意是内阁七个人就行了。 但是朱祁镇放权内阁的行为,也遇见了一些反弹。 实际地位上,内阁虽然在六部之上了,甚至朱祁镇明确了内阁对六部的领导责任,也就是内阁大臣每一人负责批阅某部奏折。 但是在六部尚书这边很多人心中不舒服。 为什么?因为在大明律法之中规定,六部才是大明文官最高机构。直接向皇帝负责的。 所以他们要求皇帝召开会议的时候,不能仅仅限于内阁,要决于众意,甚至有很多人要恢复早中晚朝决议。 朱祁镇当然不答应了。 不是朱祁镇觉得早朝累,而是他觉得没有效率。早朝京城四品官以上都在,每遇见一见事情,固然可以让大多数人列席发言,如果真有胆量,下层官员未必不能直接与皇帝奏对。 但是想想就知道,这么多人开会,能有什么效率。如果事情多了,一个上午处理不完,朱元璋就做过,早朝与午朝连在一起。 大部分官员不做事,陪着皇帝。这效率太低效了。 所以,朱祁镇不想在早朝上议事,当然了,这个形式还是要有的,大家每天早上,签签到,碰碰头,也让下面低级官员,有一个发声的渠道。 如果有人觉得太冤屈,未必不能在早朝上,直接越次上奏,就好像是李时勉一样。 当然了,这样不讲规矩,越过自己顶头上司的人,一般不受待见,朱祁镇除却李时勉还真没有见过。 但是这个通道却是要保留的。 不过下面大臣的说法也不能说错。 朱祁镇与内阁七个人商议之后,决定下来。其实加大了内阁的权力。一个权力太大的内阁,其实也不是朱祁镇想要的。 所以,朱祁镇干脆决定了。 定下了御前会议基调。只有内阁,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诸位大臣能在,遇见什么事情,可以召集下面低级官员上来禀报情况。 这一次,商议旱情。 其实与五军都督府关系不大,但是他们还要列席,只需带一个耳朵就行了。 时间还没有到,内阁七个人就到了。 这大概是因为内阁所在的文渊阁距离文华殿最近,从文华殿院子的后门进来,不过几百步而已。 朱祁镇让七位落座,随口问杨士奇,说道:“先生,之前朕让胡先生带给先生的话,先生以为如何?”朱祁镇怕杨士奇想不起来了,说道:“就是关于解除钦天监官员禁令之事。” 杨士奇说道:“臣以为不可。” 朱祁镇皱眉说道:“为何?” 杨士奇说道:“天文历法之数,博大精深,浩如烟海,非穷尽一生之力,难抵天人之境,陛下欲求历法之精,当求人才之盛,诚为金玉良言,然求人才之盛,自然当启之唯诚唯精之道,何委之以俗务?” “祖宗之设禁,正为此也。” “陛下以为钦天监官员待遇不高,不足以揽国士之才,臣以为当加官,加俸,荫其子孙,却不能废此禁令。” “一来,禁术有外流之嫌,二来,弟子有慕功名之心,而禁术谁传之?” 朱祁镇一时间居然找不到反驳的道理。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情,杨士奇说得未必没有道理,让后世的天文学家去当官,未必是一个好选择的。 但是朱祁镇所想的,却是杨士奇难道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朱祁镇嘴角微微一抽,见人都来得差不多了,说道:“此事等一会儿再说吧。”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先行搁置了。使一太监将文华殿外面大臣引了进来。 “臣等拜见陛下,我等来迟,请陛下恕罪。”以吏部尚书郭进为首,一起向朱祁镇行礼告罪。 却是他们来得稍稍迟了一点,见朱祁镇正在与杨士奇说话,他们就立在门外不敢进来,等朱祁镇派人引他们进来。 当然了,朱祁镇与杨士奇之间的谈话,他们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朱祁镇说道:“诸位何罪之有,是朕来早了,坐吧。” 紫禁城之中大部分宫殿都是坐北朝南,但是文华殿与武英殿却不一样,他们中间隔着三大殿遥遥相对。 文华殿在东,武英殿在西,于是文华殿就是坐东朝西。 朱祁镇坐在主位之上,五军都督府最最北一排,坐北朝南而坐,六部尚书在最南一排,坐南朝北而坐。中间却是内阁七人与两个都察院御史。他们九个人也是相对而坐,最上首的就是杨士奇,他对面是一个空位,表示他首辅的身份。王骥就六部尚书之中加了一个位置。 这九个人中间,却有一条容三四人并肩而行的路,铺着从西域而来的羊毛地毯。直接通向了大门之处。 朱祁镇等大家坐定,说道:“今日召集诸位臣工,就是因为直隶巡抚于谦传来消息,今年直隶有大旱的苗头,各地都有蝗蝻的踪迹,而朕听山东,河南,等地官员奏报,与直隶相差不大,去岁冬日到今,不见雨雪,当如何对之?” 朱祁镇话音刚刚落下,忽然有一人说道:“陛下,臣以为此乃天降灾异,以警朝廷,是有小人在朝,陛下当退小人,而修内德。”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球。 上一任左都御史王文还在外面巡视各地藩王不法事,将藩王折腾的不清,倒是处置不少宗室不孝子弟,声名大振,大家都以为是王青天。但是他想回来却也不能了。 陈球就是又提拔上来的。朱祁镇也看过履历,具体实务不知道行不行,却是一个道德君子。 朱祁镇听了,顿时心中暗生恼怒之意,一来,他从来不信这一套,二来,他觉得此人是不是在说他无德。一时间恼怒之极,说道:“以刘卿之见,谁为小人?” 第九十八章 来自江西的暗箭 第九十八章 来自江西的暗箭 刘球大声说道:“臣以为,首辅杨士奇,尸餐素位,上不能治国,下不能齐家,数年以来,灾异屡显,正统四年以来,京畿水旱相接,蝗虫袭京,杨士奇不能治之,令百姓流离失所。此罪一也。” “勾连朋堂,左右天子,天下人皆知,满朝半江西,各部尚书均为杨士奇之私人也。此罪二也。” “陛下力主治水,杨士奇用心不良,屡次劝阻,指使而今京畿大旱,百官束手无策,此罪三也。” “杨士奇有子杨稷,尝杀人,然部省县,皆仰仗杨士奇之威,惮不敢治,让百姓求救无门,此其罪四也。” “---------” 刘球还要说下去。朱祁镇依然怒喝道:“今日是要议旱情之事,而不是说杨阁老的事情。” 刘球大声说道:“天降灾异,必得其人而治,容此辈在朝,上梁不正下梁歪。谈如何安百姓之事,岂可得乎?” 朱祁镇说道:“你的意思是,朕必得谁,才能治天下。” 朱祁镇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的余光看向杨溥。 他绝对肯定,这一件事情是杨溥搞出来的。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杨溥却一动不动,好像没有听见一样,不仅仅是杨溥,连杨士奇,还有在座的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一样。 毕竟能在文华殿落座的大臣,都是老油条了。 哪里不知道,这是一场大风波的开始,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酝酿的大风波,在朱祁镇大婚之后,终于爆发出来了。 甚至如果不说,朱祁镇大婚将很多事情都推迟了。 否则这一场大风波,说不定在此之前,就已经爆发出来了。 刘球说道:“臣不知道何人足以,治天下,但是杨士奇之辈,却不足以治天下,请陛下明鉴之。” 朱祁镇死死看着刘球,心中不住的翻着刘球履历,想了想,总就没有想到他与杨溥的关系有多亲密。 朱祁镇觉得,刘球应该是给杨溥当刀了。 当然了,这一把刀,或许心甘情愿。 别的不说,一朝将杨士奇掀翻,足够让刘球声名远扬。 “臣老矣,不堪重负,请陛下允老臣致仕。”杨士奇忽然站起来行礼说道。 朱祁镇对此并不意外,因为这本就是应有之理,凡是遭到御史弹劾的,都要表态致仕什么的。 朱祁镇说道:“而今天下万万离不开先生,先生安坐即可。” “陛下。”刘球说道:“臣有江西苦主的血书,杨稷所做所为,骇人听闻,杨士奇乃国家重臣,不能为何法度,反而纵子行凶,事后要打压苦主数年之久,大明律何在?大明之法何在?” 朱祁镇听了,也是微微一震。 这一件事情,他早就知道,太皇太后也知道。只是按下不说而已。杨士奇是何等样人?他岂能连自己儿子的手尾都清理不干净。 不是朱祁镇小看刘球,刘球能拿到这分血书,决计不是刘球本身的能力。所谓满朝半江西,杨士奇又是江西士林之首,以杨士奇的能力,在老家压下来一点事情,真是一点都不难办。 除非有人出手,否则以刘球的能力,是拿不到这一分血书的。 这个人是谁? 朱祁镇不用想就知道。 但是他也保不住杨士奇了。 因为皇帝永远是对的,皇帝本身道德属性,甚至要比他本身的能力还重要,所以,朱祁镇不可能,也决计不会在这样的场合,说违背天然正义,或者儒家价值观的事情。 朱祁镇问杨士奇,说道:“杨卿可有此事?” 杨士奇跪地说道:“老臣教子无方,请陛下责罚。” 朱祁镇长叹一声,说道:“今日之事明日再议。退下吧。”朱祁镇不等他们说什么,就甩袖而去了。 又是一个拖字。 朱祁镇在一时间拿捏不住的时候,就用这个办法,也是皇帝的特权了。 朱祁镇一走,所有人都一片寂静,好像都是雕像一般。 好一阵子,一个个才起身离开。 其中王骥最失魂落魄。 为什么? 因为以王骥的政治嗅觉,如何嗅不到,这一场政治大风波的来临,有些事情并非皇帝想拖就能拖下去的。 倒时候,六部尚书级别的官员,定然是有空缺的。 但是他已经被朱祁镇敲定在云贵总督位置上了,恐怕想动也是动不了的。这岂不是最大的悲哀。 王骥一瞬间想到了杨荣。如果杨荣在,他岂能没有一点门路。 “不,没有门路。”王骥心中暗道:“就去找门路,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错过了,这一次机会,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北京,万万不能错过了。” 王骥走路如风,一时间心中不知道转了多少念头,想在这一场风波之中谋一杯羹。 王骥的心态仅仅是这一场大风波的一个缩影。 杨溥身后不仅仅是杨溥自己,而杨士奇身后也不是杨士奇自己。所以,刘球的弹劾固然是将这一场风波掀开了,但是想要终结,却是太早了一点。 等所有人都走完了,杨溥才上前,将杨士奇搀扶起来,说道:“东里公,地上凉,还是快快起身吧。” 杨士奇轻轻一叹,缓缓起身,表情上并没有什么变化,说道:“弘济啊,你我同在内阁多少年了?” 弘济是杨溥的字。 杨溥想了想,说道:“宣德年间补入内阁,却有十年上下了。” 杨士奇叹息一声说道:“十年了。这十年我与你交情也算不浅,我有一句忠告对你说,你想不想听。” 杨溥说道:“东里公请讲。” 杨士奇说道:“咱们这位陛下,不好对付,我这个位置不好坐。坐上去难,坐下去也难,最难的还是如何退下来。” “而今我解脱了,只是看你了。善始善终才是为臣之道,你这样开始,想求一善终可得乎?” 杨溥听了,一时间有些惭愧,说道:“东里公,我也不想到这一步,但是你看我须发皆白,牙齿摇摇欲坠,不知道还能有几时。姜子牙八十岁而相周,但是我辈之中,有几个是姜子牙,老之将至,徒徒奈何,大丈夫不惧死,但惧不能有所为于天下,我已经没有时间等了。” 杨溥深深作揖,说道:“对不住了。” 杨士奇说道:“不用如此,只是你觉得你的将来比我还难。” 杨溥说道:“我是以苦为甜。” 杨士奇说道:“好。你我与杨荣并称三杨,我一直以为你不过是凑数的。而今看来,不仅仅是我,连杨荣也都小看了你。” “这把交椅我让给你了,你好自为之。” 杨士奇随即大步离开了,行走之间却多了几分洒脱,不复在内阁之中拘谨。似乎有几分老夫聊发少年狂之意。 杨溥深深行礼,远远等着杨士奇的背影消失。 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但是在此之后,双方就是政治上的对手,赶尽杀绝,却也是常态了。 所以不等到了晚上,言官暴风雨一般的奏折都飞向了通政院,王振一时间忙得手脚不停,大部分奏疏都是弹劾杨士奇的。 杨士奇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成为了错处。有一种想要用弹章将杨士奇淹没一样。 但是杨士奇并不是不作为的。 或许杨士奇早就有退下来的意思,但是如何退下来,也是大有讲究的,故而经过一夜的发酵,百官的弹章更多了,但是火力却分散开来了,似乎内阁六部,没有几个人不收到几封弹章。 一时间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第九十九章 不可让杨士奇没有好结果 第九十九章 不可让杨士奇没有好结果 朱祁镇看着眼前几乎将他埋了的奏折。 第一时间判断出来,他批不完。 但是这些奏折,他又不能不看。因为大部分都是弹劾杨士奇的,杨士奇今天已经告病了,内阁由杨溥领导。朱祁镇总不能将这些奏折转给杨溥去批阅吧。 抱歉,杨溥也是一等一的聪明人。 且不说,他有没有权力做决断,单单是为了避嫌。他是决计不会沾手的。 朱祁镇也不看,他只是让人分类,将所有奏折列出条陈来,将每一个下面弹劾数量,再加上罪名做一个汇总。 很多人弹劾都是重复的。 于是乎在朱祁镇手中,就有这样一个表,似乎六部内阁,除却胡濙之外,都背着弹章,或许是因为胡濙资格老,再加上常年除却一些大礼仪的主持之外,就不做什么事情,也不与人争执,自然不会妨碍谁。 如果真按照上面的人看,朱祁镇重用的大臣们,都是一些十恶不赦之辈。 朱祁镇自然知道,这是杨士奇的手笔,杨士奇知道自己的罪名是洗不干净的,干脆将水搅浑了。 王振这个时候小心翼翼过来,说道:“陛下,该上早朝了。” 朱祁镇一挥手,说道:“免了。” 此刻的朱祁镇有一种失控的感觉,不是感觉,而是已经失控了。 朱祁镇为什么即便是杨士奇在很多事情上违逆他的意思,他依旧不拿下杨士奇,就是因为稳定杨士奇,就是稳定朝堂。 一直以来,是他说服了杨士奇,用杨士奇去压下面的朝臣。 但是而今杨士奇权威受损,压制不住朝堂,朱祁镇也对朝堂失去了控制,或者说,朱祁镇从来没有控制得了朝堂。 唯一让朱祁镇庆幸的是,五军都督府,勋贵们,一个个老老实实的闭门谢客,不参与进去。 朱祁镇想来什么,说道:“马顺到了没有?” 王振说道:“就在外面。” 朱祁镇说道:“召他进来。” 马顺小心翼翼的进来,说道:“拜见陛下。” 朱祁镇说道:“查清楚了没有?” 马顺说道:“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朱祁镇昨天就好好训斥了一顿马顺,并令马顺去调查,这杨溥到底在背后做了什么。 但是朱祁镇一行以来,不允许被大臣发现,在面对大臣的时候,一定要慎重。 这个年代,朱祁镇这个两个要求,简直是自相矛盾。 朱祁镇其实也有预料,说道:“算了,不要查了,那几位公侯那边,有人登门吗?” 朱祁镇所言的公侯自然是军方实权人物,英国公,成国公,还有新晋的军中巨头保定侯孟瑛。 马顺说道:“云贵总督王骥拜会了保定侯。不知道说了什么。” 朱祁镇闭上眼睛想了想,说道:“你亲自去传话给王骥,让他马上立即出京,不得逗留。” 马顺说道:“是。” 朱祁镇心中暗道:“杨士奇保不住了。” 杨士奇纵子行凶,知法犯法,之前朱祁镇可以假装不知道,但是而今经过刘球弹劾,几乎是天下皆知。 这本身就很败坏朝廷的威信了,如果朝廷还不做惩处。如果取信于天下。 这仅仅是一个原因。 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却是杨士奇失去了对朝堂掌控能力。 朱祁镇之所以如此依赖杨士奇,并非朱祁镇对杨士奇感情多深,而是杨士奇足够镇压朝廷上上下下,能理顺上下,不因为朝廷之中的种种作为,影响朱祁镇做正事。 而今的情况看来,已经是群情汹汹了。 即便朱祁镇花费大力气,将杨士奇保下来。 杨士奇还是大明的定海神针吗? 如果杨士奇不能稳定朝堂,反而成为朝廷的不安定因素,朱祁镇要之何用? 不过,朱祁镇心中还在犹豫。 朱祁镇很清楚眼前最大的事情是什么?不是杨士奇纵子行凶。 杨士奇的儿子,纵然再厉害不过杀几家人而已,但是今日如果大旱再起,却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了。 所以,杨士奇本身并不重要。 重要是朝廷必须尽快的恢复到正常情况,以即将来临的天灾。 这才是头等大事。 朱祁镇怀疑杨溥也是想到了这一点,这这个时候发难。 “这简直就是逼宫。”朱祁镇心中暗道。 要将这一件事情快速平定下来,最好的办法,罢免杨士奇,让别人代替杨士奇的位置,但是有资历,有能力,可以代替杨士奇坐镇内阁的人是谁? 朱祁镇只有一个选择。 朱祁镇想来想去,说道:“摆驾,去慈宁宫。” 太皇太后即便不干政,但是在这样的大事之上,朱祁镇也必须问一问太皇太后的意见。 朱祁镇到了慈宁宫,却见太皇太后正在与钱婉儿说些什么。 朱祁镇看上去,她们两人相处还是很融洽的。 太皇太后见朱祁镇来了,就将钱婉儿打发走了。钱婉儿也很有分寸,向朱祁镇行了一礼,眉目之间,好像是一汪春水,轻轻一瞥,低头就走了。 朱祁镇有些惭愧。 不得不承认,十五岁的少年,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身体冲动。他即便很节制了。也让他们两人感情走向升温。 太皇太后不知道看见他们两人小情愫,也许看见,当做没有看见,等钱婉儿走了之后,轻轻一叹,说道:“我也没有想到,他们两个人居然走到这一步,还是杨荣死的太早了。” 前朝的事情,闹得这么大。太皇太后又不是聋子瞎子,又你怎么不知道啊。 朱祁镇轻轻一叹,说道:“如果杨荣在,他们两人断不会如此。” 杨士奇,杨荣,杨溥,他们三人彼此合作之余,也是互相牵制的。谁也轻易不会动手,但是杨荣一去,必有争执。 再加上朱祁镇很多地方表现出了对杨士奇的不满意。 今日的局面,可以说是必然。 朱祁镇想明白这一点,其实有些后悔。 只是这后悔之意,一闪而过,因为后悔从来没有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太皇太后说道:“我儿准备怎么处置?” 朱祁镇说道:“孙儿茫然无措,还请娘娘指点迷津。” 太皇太后说道:“你也就是不爱说实话,如果你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昨天就过来了,你现在来,分明心中有了主意,却担心我不答应。” 朱祁镇顿时觉得太皇太后的目光,能洞彻他的五腑六脏一般,说道:“娘娘英明。” 太皇太后说道:“少拍马屁,说吧,你准备怎么办?” 朱祁镇说道:“具体怎么办,朕还没有想好,只是而今春旱加剧,很可能爆发蝗灾,如此紧要关头,朕万万不能容忍朝局混乱下去的。” “只能快刀斩乱麻。” 太皇太后口中喃喃的道:“快刀斩乱麻?谁是快刀,谁是乱麻?”说话之间,看了朱祁镇一眼,这个答案太皇太后不用朱祁镇说,她自己也能猜出来几分,说道:“你想怎么做,有一件事情,你要答应我。” 朱祁镇说道:“娘娘请讲。” 太皇太后说道:“将相不辱,杨士奇为我加效力数十年,功劳累累,乃是功勋老臣,我不管你怎么做,万万不可让杨士奇没有好结果。” 太皇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也不是为了杨士奇求情,而是如果杨士奇没有好结果,天下谁愿意为我家所用?这一点,你要细细思量。” 朱祁镇心中顿时好像落下一块大石头,有太皇太后这一句话,朱祁镇就有底气了。说道:“杨先生本无大错。” 第一百章 杨溥奏对 第一百章 杨溥奏对 “不。”太皇太后说道:“杨士奇无错。只是年老体衰,不堪政务,致仕而已。” 朱祁镇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朕明白。” 太皇太后这个处理方式,朱祁镇也承认,这是最好的。 所谓之将相不辱,其实就是对朝廷顶级的人物,在政治上的保全。否则一查,大明皇帝身边的人都是这样那样的坏人。 那么皇帝是怎么样的人。 所以,这一件上在政治上的定性,只能是杨士奇为国效力,疏于理家,以至于家有逆子,却不知道。下面的借了杨士奇的名声而已。 所以杨士奇的儿子,该怎么明正典刑,就明正典刑。杨士奇是无罪的。 至于杨士奇致仕,是因为年老多病,七十多岁的人了,也该致仕了。 两者之间,决计没有关系。 至于真有关系,还是假没有关系,该知道都知道,不该知道的都不知道。 而且杨士奇而今是被杨溥抓住的把柄,但是杨士奇近二十年的首辅,是白当的吗?杨溥能干掉杨士奇,他能干掉杨士奇党羽学生吗? 曹鼐,于谦,郭进,等等,以及满朝半江西的江西乡党。 杨溥不可能做到的。 所以,给杨士奇保全体面,也是对杨士奇余党安抚,否则杨士奇重惩下面的人很难不受影响,对朱祁镇想要尽快恢复正常,却是有些困难的。 朱祁镇打通了太皇太后的关节。 他回到乾清宫之后,独自坐了好一阵子,才传令道:“召见杨溥。” 这个命令一传出来,大部分人都知道一件事情,变天了,杨士奇的时代结束了。 朝廷之上百官的心思,如何变动,先不去管。 朱祁镇屏退左右,与杨溥奏对。 朱祁镇将心中所有不良情绪,都打发一边,不管是杨溥蓄谋已久也好,是杨溥有逼宫之嫌也好。 而今局面已经成为定局了。 杨溥代替杨士奇成为内阁首辅,已经是做好的办法了。 朱祁镇与杨溥之间合作,一时间也结束不了。所以朱祁镇对杨溥就要有足够的尊重,任何不良情绪,都不利于朝廷运作。 朱祁镇吸取了之前的教训。 如果一直以来,对杨士奇毕恭毕敬,推崇备至。杨溥敢不敢对杨士奇下手,也是一个疑问。 既然朱祁镇不想再换一个首辅。 那么就不会向杨溥表现出任何负面情绪,即便朱祁镇心中满心的不舒服。朱祁镇也不打含糊,直接说道:“首辅年老多病,在家养病,而今内阁的事务,却需要你多担待一些了。” 杨溥哪里听不懂朱祁镇的言外之意,杨士奇估计会一直养病,养到致仕。杨溥说道:“臣定然不负陛下信任。” 朱祁镇说道:“眼前这一件事情,该如此处置?” 杨溥说道:“不如令首辅休假数月好生养病即可。” 朱祁镇说道:“如此满朝沸腾之意,就能平息吗?” 杨溥说道:“臣以为陛下希望而今众意平息下去吗?” 朱祁镇说道:“先生之意?” 杨溥说道:“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登基七年,亲政两年。然满朝文武,大多却是先帝所留。陛下简任之人,少之又少,这就是而今朝廷脱出陛下掌控的原因所在。” 朱祁镇心中一动,这让朱祁镇心中有一些惊醒。 朱祁镇一直按照太皇太后的教诲来,一切以稳定为要。 几乎没有怎么干涉过朝廷任免,朱祁镇施政要点,是在推行自己的政策,而不是在人事之上夺权。 当然了,这也与朱祁镇夹带里面没有人才有关系。 但凡,有资格担任大明朝廷尚书级别的官员,最少也是也宣德年间的进士吧,这些人朱祁镇并不能说不信任,但要是多信任,那就是有假了。 不过,而今与之前不同了。 他已经在内阁之中安插了王直,拉拢了曹鼐,但是六部尚书之中,却没有人,也不是一个办法。 如果他下层官员之中,有足够的亲信,决计不会让人在御前会议上给打了一个突然袭击。 朱祁镇随即又想杨溥为什么这么说。难道是为了打击杨士奇的党羽。 朱祁镇不想让这争斗加剧,他纵然有些心头。却也摇摇头,说道:“朕说了,首辅之事到此为止。” 杨溥说道:“陛下以为臣是何等人?是挟私报复之辈吗?臣之所做所为,就是为了陛下,陛下欲治理直隶水利,耗资千万之重,而今可以依靠内库,但是内库之银用多少,臣虽然不知道,但是想来也支撑不了直隶治理。” “即便陛下设海关,但是臣估计三五年之内,海关总赋税每年能抵上盐税就不错了。但是供应治水之事,也是有些难。” “有一人,陛下不得不换,就是户部尚书刘中敷。” “臣知道刘中敷乃是靖难功臣,仁宗守北平之时,他就在仁宗麾下效力,但是陛下所缺钱粮,不从户部出,从何处出?” “刘中敷不过守户之犬,使其看仓储,减消耗,逐鼠辈尚可,想让他佐陛下立不世之业,却是难了。” “兵部柴车,垂垂老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病死任上,陛下登基以来,清军御史从来没有收回来,但是结果按在。” “正统三年,天下卫所空额一百二十万,而今是增是减陛下知道吗?” “不得其人,则事必不成。” “陛下还以为臣是挟私报复吗?” 朱祁镇心中轻轻一叹,不得不承认杨溥说的有道理。 从朱祁镇登基以来,一直稳定的人才梯队,唯一一次大变动,还是杨荣身死之后,内阁扩充。 其中或有因为一两人的变动,但是大多都没有变。 朱祁镇想要做大事,这些人未必是合适的。 朱祁镇心中缓缓思索要不要在人事上进行大变动的同时,更看重的是杨溥的态度。 一直以来,杨士奇一直是给朱祁镇拉缰绳,踩刹车的人。 朱祁镇的计划,到了杨士奇那边,杨士奇总要打一个折扣。而今杨溥似乎并不反对,表现的很支持朱祁镇大有作为。 朱祁镇说道:“朕亲政以来,不过做了两件事情,一个是大治直隶水利,另外一个就是征讨麓川。” “而今直隶水利,仅仅开一个头,而麓川战事虽然平息,但是云南的烽火,估计也要维持好几年,甚至南疆恐怕非大明所有。” “先生觉得朕所做所为如何?” 杨溥心中一动,对这个问题,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说道:“陛下虽然亲政日短,但是却深得治政之要,我大明立都北京,粮食皆从漕运而来,乃朝廷一大弊端,是祖宗留给陛下的事情。” “陛下不畏艰险,力排众意,秉爱民之心,即便耗尽内库,也要解救百姓苦难,臣感激莫名。真圣君在上。” “麓川之事,乃是永乐之后弊政累积而至,陛下选定保定侯征麓川,不出半年而定,慧眼识人,古之明君不过如此。” “封亲藩以广地,又以瓦刺在北,大军不可久悬云南,当断则断。臣佩服之极。各种决断,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 “即便太祖在世也不过如此。” 朱祁镇听得都有一点脸红了。 其中有多少是无可奈可,只能由之任之,有多少事情,与他的本意相违背,只有朱祁镇自己知道了。 在杨溥的吹嘘之下,似乎他朱祁镇已经远迈三皇,胜过五帝了。 朱祁镇固然知道,杨溥其实在表态,表态他支持朱祁镇一切政策。但是心中依然很美。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