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类脑体》 第一章:因果报应# 祁旻从办公桌上醒来,反射性地伸手去拿她通常放在床下的水杯。 当她的手碰到键盘时,才意识自己已经不再是三天前借住在朋友家、未来一片迷茫的那个LOSER了。 祁旻今年二十八岁,是一名科研工作者。往高了说应该算是一名神经生物学家,往低了说她也就是一个文章被拒N次差点儿没能毕业、毕业之后找教职又被拒了N次的倒霉生物学博士。不过幸运的是,她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肯接收她的学校,只不过安排给她的并不是神经生物学实验室,而是生物信息学实验室。 那倒也没关系,相比于被迫改变研究方向,祁旻经历过最倒霉的事儿比这过分多了。 五年前她还在美国读博,在学校里认识了不少来自世界各地、又酷又有个性的家伙。帅哥儿、美女、同性恋、双性恋……什么人都有。那可真是个奇奇怪怪的地方。但祁旻却在那个地方认识了她迄今为止维持恋爱关系最长时间的男友安东,一个给中餐馆送外卖的普通混血男孩儿。 不,安东并不是那个伤害了她的人,事实上甚至还是祁旻伤害了他。 一开始祁旻只是单纯地被安东那张精致得仿若天使的脸所吸引,他的相貌更偏东方,却有一双眼角微微下垂的欧式大眼睛,肤色也白皙均匀得仿佛自带滤镜。然而之后祁旻却了解到,安东在年幼时是被人口贩卖集团拐卖到美国的,差点儿被迫从事非法儿童色|情行业,幸好当时逃了出来,因为相貌偏向中国人而被当地中餐馆的老板收养,在厨房里帮工连带学习厨艺。 后来中餐馆的老板由于家庭事务要回国,却把餐馆转让给了一个从东南亚来的家伙。新老板不再做传统中式正餐,而改为做改良版的中式快餐,厨房里不需要那么多人,一半儿的厨师都被解雇,安东虽然没有失去工作,却被赶到了街上送外卖。 但他的确在原来的中餐馆里学到了手艺。让祁旻十分惊讶的是,他这个在美国学做中餐的年轻人,竟然能做出和她家门前那家家常菜馆一个味道的京酱肉丝。 然而京酱肉丝并不能阻止他们关系的最终破裂。 三年前,安东在送外卖时经过一座桥,在桥下发现了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多半儿是未婚怀孕又因为教义问题无法堕胎的产物。出于同病相怜的心理,安东把这个小女孩儿带回家和祁旻一起抚养,并且给她起名为“米(Meme)”,小名就叫米米(Mimi)。虽然照顾婴儿需要的花费更多,但因为祁旻还有博士生工资,生活也不算太拮据。 但不幸的事情就发生在一年前,那时候祁旻正忙着投文章。因为米米年纪还太小,安东就在送餐时带着她一起。然而餐馆老板在这时心血来潮想要拓宽送餐范围,安东突然要到十几公里远之外送餐,只好把米米先放在祁旻的实验室。 然而祁旻忙着改她的论文,没顾及米米走到了正在涂刷而暂时拆除了护栏的阳台上。结果米米从四楼阳台摔了下去,导致下肢瘫痪,此生只能与轮椅相伴。 这件事儿不仅极大地影响了祁旻投文章的心情,也导致了安东和她分手。 当时安东说她只想着发文章毕业,然后甩掉他和米米自己回国,她根本没考虑过米米的未来。这句话仿佛成了一个诅咒。果然在那之后,祁旻的文章投了N次都被拒,只好蹭了别人的文章才勉强毕业,回国之后找教职也是处处碰壁。 在祁旻忙着找教职花光了身上的所有钱,落魄到只能借住在朋友家时,也曾想过是因为她离开安东和米米自己回国无情无义,而受到了所谓的“因果报应”。但作为一名科研工作者,祁旻的人生轨迹本该如此。如果不是米米坠楼导致安东和她分手,其实她应该是能把他们都带回国的。安东的亲生父母里应该有一方是中国人,而且米米看起来也至少有一半儿的亚洲血统。 但是除非米米能再像健康正常的孩子一样自己走路,否则安东大概是永远不可能原谅她了。 好在安东的诅咒也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一个月前祁旻终于找到了一所能收留她的高校,前提是她得从事生物信息学方向的研究。 对于一个将近半年都没有收入的人而言,什么研究方向都已经不重要了。而且这学校在国内的排名还不错,在祁旻看来简直是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儿。 于是她成为了这所学校生物系的一名新晋实验室PI(Principal Iigator,主任研究员,相当于实验室老板),得到了一个只有几台其他实验室淘汰下来的电脑、冰箱和PCR仪的空房间。 好在幸运的是,祁旻又仔细研究了一下儿她那个写文章N次被拒的课题,发现她要是把它再拓展一下儿,还能跟生物信息学扯上点儿关系。 祁旻原本的课题是通过抗体原位杂交、FRET等分子生物学的手段,研究记录大脑皮层神经元的典型连接方式,以此建立真实神经元的连接模型。这种方法其实不如其他课题组通过电生理、fMRI等研究大脑神经元更为便捷,因此她虽然得到的数据更为精细,但因为原始数据量太少而不被杂志编辑接受。 但如果她能够把这种反映真实神经元连接的模型数学化,并且以此为基元在计算机建立一个连接体,那么或许就能够期望这一连接体可以反映真实大脑的某些特性。祁旻把这命名为“类脑体”,并且连夜写了与此相关的项目计划书用于申请经费。 看过《超验骇客(Transdence)》的人都知道,神经生物学家早就有类似在计算机里模拟人脑的构想。但祁旻的这个“类脑体”却并不真正具有大脑在数学上的拓扑结构,而仅仅是以数字化的大脑神经元堆积而成的产物。它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反映真实大脑的特性,其实是挺没谱儿的事儿。但不管怎么说,有了这个项目,祁旻就能申请经费养活自己了。 现在神经元连接的模型已经有了,新学校的超级计算机组也能提供足够的计算资源,因此祁旻就只用把数据放进超级计算机组里跑就行了。至于最终到底能跑出个什么,祁旻其实也并不是很关心。无论跑出来什么东西,她就只要把这个“类脑体”的成果写进结果里,就又能继续投她那篇之前被拒了N次的文章了。 因此祁旻昨天晚上坐在办公室还没清理走的一堆纸箱子上,花了五个小时的时间写完了构建“类脑体”的代码。而后她连上网打开VPN,把她在之前实验室的数据下载到新学校的计算中心里。 半夜十二点时,祁旻终于把她的代码挂了上去,用临时划分出来的测试数据集试跑了一遍。不出意料地发现有BUG。于是她又开始艰难地DEBUG,期间喝了无数杯咖啡。 直到天亮,在看到测试集终于能顺利通过调试之后,她才安心地趴在办公桌上,在一堆空咖啡杯中终于睡了过去。 第二章:断电 虽然在睡着之前已经喝了至少五杯咖啡,祁旻从椅子上站起来后还是第一时间去再打了一杯咖啡喝。 看到电脑屏幕上显示代码已经跑进了她的六个大循环中的第二个,祁旻心想她这学校的超级计算机组的计算能力还真够强的——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由于她此时一个人占用了全学校将近一半儿的计算资源。 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下午两点半了。祁旻发现自己不仅错过了昨天的晚饭,还错过了今天的早饭和午饭。 那吃点儿什么呢?她蹙眉看了一眼纸杯里的咖啡。生物系系馆的咖啡机打出来的咖啡,味道着实不怎么样。 还是去吃点儿正常的饭吧。祁旻心情愉悦地走出系馆的门,扫了辆小黄车骑着去食堂。 她到了食堂,却发现这个时间点儿已经没有菜剩下了,只有做煎饼的窗口还开着。此时正有一个喜欢这棒球衫的男生站在窗口前,似乎是在等他的煎饼。 祁旻走过去,发现他是在等烤冷面,和煎饼不冲突。 窗口的大爷对她问道:“同学,吃煎饼还是烤冷面?” 祁旻没有纠正他的称呼错误,而是说道:“煎饼吧……麻烦您加两个蛋。” “八块五。”卖煎饼的大爷在刷卡机上按了三下儿。 祁旻从口袋里掏出她新拿到的教职工卡,刷了一下却显示“ERROR”。 卖煎饼的大爷说出了那个令人十分羞愧的事实:“同学,你卡里的钱不够了。” 喝咖啡的时候没怎么注意卡里剩下的钱,结果现在竟然连八块五都不够了…… 祁旻不好意思地问道:“能用微信付么?” “食堂不能用。”卖煎饼的大爷回答道。 “那要是我先转账给您——”祁旻不死心。 这时旁边等烤冷面的男生主动说道:“要不我先帮你付了吧,到时候微信转账给我就行。” “那真太谢谢了。”祁旻转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长得也不错。果然善良的人都是相由心生。 因为对方帮忙付了钱,祁旻拿到她的煎饼之后也就先跟着这个男生一起走到一张空桌旁。 她把煎饼放下,先加了这位男生的微信。他的微信名叫“华瑞铭”,看起来像是真名。给人家转了煎饼的钱,而后又看了一眼这除了他俩之外空无一人的食堂,还是选择坐在了他的对面。 终于找到了教职,反正也是要认识这学校里其他人的。不如随机认识一下和她一样耽误了午饭时间的人吧。 祁旻不是自来熟,但面对借她卡用的陌生人还是开得了口的:“哎,同学?你知道充卡的地方在哪儿么?” “就在那个门出去之后左转。”华瑞铭咽下去一口烤冷面,对她笑了笑问道,“怎么,这学期刚来学校么?” “是啊。”祁旻顺着聊下去,“而且没想到食堂这么早就没别的东西可吃了。” “学校主干道上的食堂,到一点就基本没什么东西了。外周地区的食堂还好点儿,一点半才收摊。”华瑞铭主动介绍道,“一般过了两点,就别想着在食堂吃饭了,这时候只有煎饼和饮料窗口还会开。我今天来这么晚,也是因为中午时实验室突然断电,不得不重新做了实验。” 这么一听他也是在实验室工作,而且是自己做一项单独的实验,那多半儿也是生物、化学、材料学之类的专业了。 “中午实验室怎么会突然断电了呢?”祁旻笑着问道。 然而这位刚开学就辛勤做实验的小伙子却苦着脸说:“哪知道,听说是超级计算机的机房超负荷,导致整个楼都跳闸了。应该是有人在跑超量的数据吧。” 祁旻一想,她刚看过超级计算机计算资源的分配情况,除了她之外剩下的人都是在跑一些用不了多少时间的短代码,似乎也没什么别人在特别消耗计算资源啊。 等等,难道这个导致他们楼整体跳闸的人就是她么?那她还真是非常抱歉了。 祁旻对此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把话题转向专业:“你是化学系的吗?” “哦,我是医学系的。”华瑞铭说道。 学校的医学系不止有面向临床的专业,也有专攻医学理论研究的,其实与生物系的实验室有许多共通之处。 “这么说来咱们的专业也还有点儿相似。”祁旻笑着说,“我在生物系,做生物信息学。” “生物系馆也断电了么?”华瑞铭开玩笑地问道。 “应该没有吧,毕竟离超算机房还很远。”祁旻耸了耸肩,还为自己辩解了一句,“不过现在天气这么热,实验室本来也容易断电,未必是机房超负荷的缘故。” 两人吃完饭一起离开食堂。华瑞铭找到他停在外面车棚里的自行车,而祁旻还在到处找小黄车。 “你不如到那边儿修车铺买辆自行车,反正在学校里一般都是骑车更方便。”华瑞铭建议她道。 这倒也是。祁旻原本觉得她作为实验室PI得和那些穷学生有所区别,应该开车来上班。但现在看来,她或许比那些一个月只拿两三千块的博士生还穷呢,毕竟学生们还能靠家长养活,而她实在不好意思再去啃老了。 祁旻买了辆翻新的二八大杠,只花了三百多块钱。她骑着车回到生物系馆自己的办公室,从电脑屏幕上看到代码已经跑进了第三个循环。 这个进度实在是可喜可贺。 祁旻其实本想做点儿能卖专利的东西,但无奈以她的经历只能继续研究这个偏理论性的课题。她刚回国时迫切地想要赚钱,有了钱或许就能让米米接受更好的治疗——尽管像她这样脊神经受损如此严重,其实即使采取手术治疗预后也不会很好。 而想到米米,祁旻不禁又打开Skype,看到列表里和安东的对话时间依旧停留在八个月之前。 她在和安东的对话里打了一行字:“我找到教职了。” 而后又把这行字删去。 找到教职又怎么样?无论如何也无法让米米完全恢复正常了,并且她现在的工资也不足以支付高昂的手术费用。 祁旻觉得,或许她得放下这沉重的愧疚包袱向前看了。她现在有了教职,有了自己的实验室,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三章:合作# 祁旻离开实验室时,她的六个大循环已经跑完五个了。最后一个是处理神经元上下级联关系的,因此需要的时间格外长。 她带着电脑离开学校,坐地铁回到她现在借住的朋友家。 祁旻这位朋友叫严兆兰,也是她大学时的同学,因为没有直博而是先读了硕士,现在还没有博士毕业。但人家因为是在国内TOP2大学读博,因此在读博期间就已经结婚了。如果不是她和祁旻上学时关系的确铁,恐怕也不会让祁旻住在自己家。 不过祁旻知道她住在人家夫妻俩的家里很碍事儿,回去之后就进到自己的卧室里,若非必要决不出来。 她从下午五点进入房间,联上网打开Jupyter就又开始鼓捣她的代码。在第六个大循环跑完之后,她就相当于已经跑完了一个256^(3)=25616777216个虚拟神经元的连接体,然而这和人脑的神经元数量(约860亿)还差着四个数量级。 这只能算是一个测试版的类脑体,但祁旻已经可以拿它来做点儿什么了。最简单的测试方法,就是用来做机器学习。Github上有很多现成的代码,祁旻随便找了一段儿贴上去,把各种参数都调好之后让它开始运行。 这此运行得似乎毫无问题,但没过一会儿祁旻的手机就响了。 “哎,是生物系的祁旻老师吗?”那边的人说道,“我是学校计算中心的管理员,是您一直在跑代码吗?” “呃……可能是我吧。”祁旻忐忑地回答道。 “您能停一下儿么?机房超负荷,导致医学系馆又断电了。”计算中心的管理员说道。 “哦……抱歉抱歉……”祁旻连忙道歉,然而她看了一眼Jupyter,这代码已经跑了一半儿了,超算有自己的备用供电,其实还能撑很长一段时间。 可以争取一下儿嘛。祁旻又说道:“不过也不一定是机房的问题吧,天气热的时候生理医学实验室本来耗电就大。” “咱话是这么说,但超算机房的耗电也太大了。”计算中心的管理员说道,“您还是稍微停一下儿吧,到时候咱们跟医学系的老师也好交代。” 人家都这么说了,祁旻也不好意思继续再跑她的代码。 她把正在跑代码暂停了,又对电话里问道:“行了么?” “诶,立刻就行了。没问题了,谢谢您。”计算中心的管理员连忙说,“您等……两个小时,再继续跑吧。” 祁旻等了两个小时,然而当她再把代码重新启动时,却发现代码跑的速度显然变慢了。她到计算中心查了一下儿,发现自己的计算资源分配被限制在了30%,而之前她的代码一直是占用50%计算资源在运行着的。 这可真是让人不爽。但祁旻也没什么办法,毕竟人家计算中心是全学校除了计算机系之外其他院系共用的,而生物系恐怕也不会因为她这个用来水经费、水文章的课题跟计算中心掰扯。 但是原本用50%计算资源,跑个256×256×256的连接体就已经要用一整天了,以后用30%的计算资源跑全尺寸的类脑体真是不知道要跑到哪年哪月去。 祁旻觉得这样不行,她必须得想个别的办法。 —— 很快这个“别的办法”就自己来到了她面前。 星期六的时候,严兆兰的学校开办了一个博士生论坛。因为有免费的午餐,严兆兰就带着祁旻一起去了。 在博士生论坛的会议上,祁旻了解到严兆兰的学校的生命学院与中科院的超级计算机“雨云”有合作项目,而“雨云”可比现在祁旻用的计算中心的超级计算机强的多。重要的是,人家中科院的超级计算机有自己的供电系统,至少不会跟什么医学系的实验室抢电。 祁旻原本是很不想再麻烦严兆兰的,但这关系到她的年度考核能不能合格,还是要拜托严兆兰把她跟中科院“雨云”团队的老师引荐了一下儿。 严兆兰听她说起这事儿,立刻答应道:“当然行,我老板就跟那边儿老师有联系。你跟我过来……” 严兆兰领着祁旻走到正在交谈的一位老先生和一位中年女士面前。祁旻认出来了那位穿着蓝西装打着颇有个性的彩色领带的老先生就是严兆兰的博士生导师,郑文钰教授。而和他谈话的那位女士挂着代表访客的证件,这么说来应该就是中科院的老师了。 郑文钰老先生是个颇为和蔼的人,看到他的学生过来,便把严兆兰介绍给了他的这位合作者:“晓姗,这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我们实验室做干细胞3D打印培养的博士生兆兰。” “周老师好。”严兆兰和这位应该叫周晓姗的女士握了握手。 周晓姗女士大概是以为郑老先生的学生找他有事儿,便以要去给前来登记的低年级博士生签字而暂时离开了。 郑文钰老先生对严兆兰问道:“什么事儿,兆兰?” “郑老师,这是我本科的同学祁旻。”严兆兰把祁旻拉过来介绍给自己的导师,“她现在在……” 她忘了祁旻到底是在哪个学校拿到的教职,好在祁旻及时补充道:“是中技大学。” “对,中技大学。”严兆兰连忙接上,“她在做生物信息学,就想问一下能不能跟咱们合作,一起使用‘雨云’超算。” “中技大学……”郑文钰老先生犹豫了一下儿。也实在不怪人家会犹豫,严兆兰是国内Top2大学的本科,读了另一座TOP2大学的博士。而祁旻既然是严兆兰的同学,郑老先生就默认她也还在读博,但她竟然是在中技大学这个排名至少两位数的末流985,实在让人有些难以信任。 不过中技大学好歹也是北京的大学,本地的学校之间相互合作是应该的。这事儿其实也就是借用一下“雨云”的计算资源,本身并不算太麻烦,郑文钰先生也不好拒绝。 “那行啊,生物信息学,交叉学科值得支持一下。”郑老先生说道,“你把项目计划书发给我吧,我跟中科院的周晓姗老师商量一下。” 这就基本上相当于答应了。祁旻连忙道谢:“那……真是太谢谢您了……” 她还想说点儿什么,却被严兆兰暗中拉走了。 到了远离诸位学界大佬的角落里,严兆兰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拍了她一下:“中科院的周晓姗就在那儿,你怎么不直接跟她谈啊?而且你跟我老板说话还磕巴什么?你都是拿到教职的正经实验室PI了,有什么可紧张的?” “那不一样啊,这儿都是TOP2大学的大佬,我只是个中技的LOSER……”祁旻犹豫地解释道。 “去你的吧,你跟我一个学校的,当年可都是学霸。”严兆兰白了她一眼,转头却看到有人送茶歇的甜点来了,“算了,先吃点儿东西再说。” 第四章:超算中心# 当晚回去,祁旻就把她写来用于申请经费的项目计划书发到了郑文钰先生的邮箱里。 第二天当祁旻正在用现在她学校计算中心的超算继续用她现有的微缩版“类脑体”跑更大的测试集时,突然收到了中科院“雨云”超级计算机项目周晓姗研究员的邮件。 邮件上告诉祁旻,她明天就能到房山区“雨云”计算中心去商量使用事宜了。 此时祁旻真想狠狠地亲严兆兰一口——果然还是老朋友比较靠谱! 现在这个测试集也不用跑了。祁旻停止了Jupyter上测试类脑体学习能力的代码,又连忙开始把生成类脑体的代码再捋了一遍。她把那些在匆忙之中命名得乱七八糟的变量都重新按照用途的简写命名了,而后给每一块儿代码写上了注释。 祁旻用她“美化”过的代码重新跑了一个只有16×16×16个虚拟神经元的超微缩版类脑体,检查确认无误之后才保存了代码。 倘若周晓姗研究员同意她使用“雨云”的计算资源,那么她就能尝试生成全尺寸1:512、1:64甚至是1:8、1:1的类脑体。一旦她拿到了1:1的类脑体,那随便凑凑实验数据就能把她的文章写完了。 —— 第二天祁旻起了个大早,都没去学校就直接坐地铁去了“雨云”计算中心。 “雨云”是由一大片计算核心群组成,出于散热考虑是占用单独的一座机房,上层配有复杂交错的液冷管道系统。计算中心的工作人员显然不可能让祁旻这个外来者进入机房,甚至在计算中心工作的研究者们都很少会与真实的“雨云”亲密接触。 祁旻要去的地方是周晓姗研究员的实验室,她们约好了在那里见面。 然而当祁旻到了周晓姗实验室,询问里面正在工作的研究生时,却被告知他们老师正在开会。实验室的研究生也没问祁旻是来干什么的,只是祁旻进去先等一会儿。 祁旻进到他们的实验室里,发现这儿虽然也是生物信息学实验室,但和她想象中的实在非常不同。 最大的区别就是实验室里没有实验区和生活区的划分。因为生物信息学研究需要在生物体或者生化体系上进行操作的“湿实验”很少,没有什么有害试剂和微生物的污染,因此用不着把实验台跟办公桌分离开。而同样与生物信息学特征相对应的是,实验室里每个人的办公桌上都立着至少两台屏幕和大得异常的主机,房间里空调开得很大,祁旻从其中一台没有人但仍然常亮的屏幕上看到他们正在做大量电镜照片的二维傅立叶运算处理。 祁旻找了个没人的位置坐下,看到旁边一个戴着森海塞尔耳机的小伙子正在调试代码。 她不禁好奇地瞥了一眼,发现他正在写的是一个RNA结构预测工具。其实RNA结构预测已经是研究比较充分的领域了,现有的算法各有千秋,然而对于某类特定的RNA,或许需要根据其已知的信息而设计合适的特殊算法。 而这段代码看起来就像是这个小伙子自己写的,因为祁旻已经看他修修改改快十分钟了,输出的预测数组仍然是一堆负数。 碰巧祁旻原先写过RNA结构预测的代码,此时顺着他修改看了一遍,很快就找到了问题。 “嗯……这个遍历方式好像不太对吧。”祁旻不好意思直接对他说,只是坐在旁边嘀咕道。 一开始这小伙子戴着耳机装没听见,压根儿没搭理她。 祁旻看他这么调真是费劲,于是忍不住说道:“对于最近邻居算法(i,n-i)应该从i大于等于2开始,i是0和1的情况要用氢键最多原理……” “是‘能量最低’原理。”调代码的小伙子摘下耳机,转身对她说道,“但是初测值的实验方式不同,这两种算法压根儿不能通用。” “谁说的?第一对氢键赋值根本不影响。你先试试吧。”祁旻对他说道。 小伙子将信将疑地加上了一段儿IF,从另外一个单纯使用能量最低原理的算法里复制出了相关代码。 他再运行之后,输出的矩阵里果然不全是负数了。 但很明显结果也不对。 负数还是太多了,导致最大值才只有不到4,而很明显用于测试的那段30个碱基的线性RNA不可能只形成一个碱基配对。 “这又是怎么回事儿?”小伙子这回直接对她问道。 祁旻凑到屏幕前仔细看了看,而后一边敲着键盘一边说道:“你这个对比最大值的嵌套FOR语句里没有加FLAG,只要加上就好了……” 代码再运行了一遍,这回输出的矩阵终于看起来正常了。 小伙子松了口气儿,刚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祁旻却说道:“哎,这还是不对。你看这段RNA的已知结构,这里面有三个LOOP,但你的算法算出来有四个……哦,我知道了,还得加一个防止无效配对的IF,连续两个碱基以下的配对不应该存在。” 她把这个IF语句加进去之后,最终画出的RNA二级结构终于和已知结构一样了。 “呃……你还真……”小伙子看着屏幕上的图像,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傻笑。 而后他看了一眼祁旻,有些奇怪地问道:“你是新来的?我记得今年我们这儿不招博士生了——你是技术员?” “没,我就是来找周晓姗老师有点儿事儿。”祁旻笑着说道。 “什么事儿?”小伙子问道,而后像是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儿侵犯别人隐私,于是补充道,“或许我也能帮你一下儿。” “还真没准儿。”祁旻从他的屏幕面前移开,“我来找周晓姗老师是为了能用一下儿‘雨云’。” “哦,那好说啊。”小伙子立刻答应道,“如果我老板不同意,你还能用我的号。” “这样还是不太好吧……”祁旻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跑类脑体占用的计算资源可是非常多的,如果是偷偷用某个博士生的号,肯定会引起管理员的怀疑。 “那有什么的?”小伙子无所谓地说,“‘雨云’的计算能力这么强,一般的项目根本不是事儿。老板就是想弄点儿大项目,测试一下儿它的实际计算能力,才召了我们这些个做生物的人来到处接活儿。说实话,我在来这儿之前都没怎么学过Python。” 看得出来。祁旻在心里默默地评价了一句,而后又开玩笑地问:“那要是周晓姗老师把我拒了,我可就真来借你的号了?” “行,当然行。”小伙子立刻说道,“来加个微信,到时候这个RNA算法出BUG了,我还得再找你呢。” 第五章:看着年轻 祁旻打开微信给他扫了码,而对方发来的验证信息叫做“周晓姗实验室-柯栎”。 “嗯……这个字念LI,还是YUE?”祁旻指着那个“栎”字问道。 “你竟然知道还有YUE这个读音?厉害了。”柯栎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在我名字里念YUE。” “哦……柯栎,记住了。”祁旻对他这句夸赞受之有愧。她其实只是在非母语环境里呆时间长了,压根儿就没看明白他名字里这个字就是“栎(LI)树”的“栎”罢了。 “我叫祁旻。”礼尚往来地祁旻自我介绍道,“祁就是……祁连山的祁。旻是上日下文的旻。” “上日?下……文?”柯栎切换到手写输入划拉了好一会儿,写出这个字之后不禁感叹道,“合着这个字念MIN啊,我还以为念WEN呢。” “以前刚开学的时候,总有人念错我的名字。”祁旻笑着说道。 “一样,我的名字就几乎没被念对过。”柯栎也笑道,“你那个还好点儿。我这本来就是个多音字,偏偏还读的是不常用的音。” 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扭头看了一眼显示屏右下角的时间,对祁旻说道:“老板的会已经到点儿了,你要不往楼梯那边儿迎一下儿她?免得她又直接进办公室了。” “哦……那我去了,要是不行再来借你的号吧。”祁旻对他点了点头,起身往实验室门口走去。 她果然在楼道里遇到了正往这边儿走的周晓姗女士。 周晓姗女士看到她,倒是颇为和善亲切地放慢脚步说道:“真是抱歉,临时有事儿,你等很久了吧?” “没多久。”祁旻连忙说道,想再说点儿什么表示自己不在意,想了好几种说法都觉得不合适,只好说道,“您实验室里还挺凉快的……” 这叫什么话!主要做数据分析处理的实验室肯定凉快,但做生物实验的实验室又有哪儿会真的热?一般都得常年保持室温25℃的。 周晓姗女士看出来她有些紧张,反而更加和蔼地对她说道:“实验室里空调开得都有点儿冷了,要不咱们还是到我办公室去谈吧。” 祁旻跟着周晓姗女士进了她的办公室。面对面地坐下,周晓姗女士先是拿出来打印版的类脑体项目计划书,问了祁旻几个专业性质的问题。 这主要是为了确认计划书是她自己写的。超级计算机的功能如此强大,具有国家战略级别的意义,如果有人偷了别人的项目计划书来盗用国家计算资源,那可就很危险了。 而祁旻既然是自己写的项目计划书,哪怕写的时候在赶时间,对于其中细节内容的理解也是不可能出问题的。 周晓姗女士很快就确认了她的确很了解这个项目,于是说道:“实不相瞒,我觉得你这个项目很有意思,在实际意义方面也没有问题。但是它所需要占用的计算资源可能会非常巨大,我们得确认这个项目能够做完。所以吧……其实我想直接和你的导师谈一下这个问题。” 祁旻没明白这跟她的博士生导师有什么关系,但还是说道:“我导师应该还在美国,现在那边儿是晚上吧,直接打电话可能不太方便。” “美国?我记得郑老说你是……中技大学的?”周晓姗女士疑惑地问道。 “对……我这个月刚到中技大学。”祁旻不明所以地回答道。 “所以你其实是中技大学的新PI?”周晓姗女士不禁笑了出来,“那真是郑老看走眼了……不过真不怪,你这看起来也太年轻了。” 看着年轻也不能算是坏事儿,但祁旻觉得自己因为年轻而在别人眼里被不由自主地降了“档次”,这实在有点儿冤。 “既然是中技大学的PI,那这就完全没问题了。”周晓姗女士又笑着说道,“姑娘,其实你可以直接以PI身份联系我们计算中心,没必要还专门找郑老引荐。” “嗐,那什么……我朋友现在在郑老师实验室读博呢,这也就……比较方便吧。”祁旻有些磕巴地小声说道。 她的确不太擅长言辞,没有事先准备过的话经常越说越错。 不过周晓姗女士倒没太在意她说话磕不磕巴,她又对祁旻说道:“我先整理一下‘雨云’正在跑的项目,一会儿就把账号和密码发给你。到时候你先跑一次试试,有什么问题随时电话联系。” 周晓姗女士从桌上的盒子里抽出一张名片给她。 祁旻接过来之后压根儿不知道往哪儿放,并且她自己也从来没给自己印过名片,只好说道:“我把我电话号码给您邮件发过去吧。” “这都没问题。”周晓姗女士笑着看了看她,“其实你不发也行,中技大学的官网上都写着呢。” 在正式会面的场合遇到这样善意的玩笑,祁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哦……也是吧。” 偏偏周晓姗女士突然觉得她这样还挺有趣儿。本来会面已经可以结束了,她却又对祁旻提议道:“现在都快十二点了,不如我请你到我们食堂吃午饭吧。我回来晚了这么久,也实在不好意思。” “哦……好啊……谢谢您了。”祁旻也没有理由拒绝,何况她的确也有些饿了。 周晓姗女士领着她走出办公室,离开计算中心的实验楼而来到食堂里。不像大学里一般区分教职工食堂和学生食堂,“雨云”计算中心因为一共也没多少人,食堂都是所有工作人员共用的。 到了打饭的窗口,周晓姗女士先选了她要吃的菜式。而祁旻排在她后面,对窗口里打饭的大叔小声说道:“我要……跟前面一样的。” “什么?同学你大点儿声。”打饭大叔大声问道。 “跟前一位一样的。”祁旻要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努力提高音量说道,“或者——您看着打吧……” “不就是跟前面的人一样的么?”打饭大叔玩笑地说道,“这有啥可不好意思的。” 祁旻也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候真像个废柴。可她就是觉得在公共场合陌生人面前大声说话,让周围人都能清晰地听明白内容,这样真的很尴尬啊。 第六章:加强合作 祁旻跟着周晓姗女士,在“雨云”计算中心的食堂找了个地方坐下。 一开始周晓姗女士并没有说话,而只是安静地吃着餐盘里的那条小平鱼。祁旻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在人家面前也不敢拿出手机玩儿,只好小心地嚼着作为配菜的水煮菜花。 过了一会儿,周晓姗女士才开口道:“姑娘,这么紧张干嘛?你也是当PI的人了,找人合作的事儿以后还多着呢。” “我就是……不太习惯。”祁旻小声说。 “你会习惯的。”周晓姗女士温和地说道,“其实在读博的时候就应该习惯跟学界的其他人打交道了。” 这话没毛病,可祁旻就是没学会怎么在正式场合下跟人打交道,所以才会N次投文章也不去主动找导师的熟人同行评议,回国之后找教职也N次面试失败。她跟同学乃至别的任何只要不是PI的人都相处得不错,但她真的见到老板——无论是谁的老板——就犯怵。 “那……那我努力习惯吧……”祁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嗯,我觉得你可以多跟郑老他们那边儿的课题组交流交流。”周晓姗女士建议她道,“我们这边儿主要是维护‘雨云’,做研究类的项目也就是刚刚开始。而且我不是很清楚,但是中技大学做生物学方面的研究好像不是很强,你要有更好的发展,还是得跟其他机构的组合作。” 祁旻点了点头,如果不是中技大学生物系不强,他们也不会要她这个弱渣。而且她暗暗觉得,自己也就是中技大学生物系的水平了,以后顶多也就混混职称。 —— 祁旻回到自己在学校的办公室,打开笔记本就看到周晓姗研究员已经把“雨云”的接入方式发邮件给她了。 她按照说明把已经暂停运行的代码重新挂到“雨云”上,之前在学校计算中心跑了一晚上的测试集不到两分钟就跑完了。 爽。 祁旻把测试机器学习的代码停了,重新开始跑1024×1024×1024的类脑体。代码跑了五分钟,她看应该没什么问题,于是就关闭了Jupyter的页面。 鬼使神差地,祁旻又点开了Skype,却发现因为她之前关过机,再启动电脑时Skype没有启动,而现在与安东的会话上显示出他一共给她发了七次视频邀请。 祁旻心里咯噔一下儿。难道是米米出事儿了? 她连忙给安东发了视频邀请,没人接。又发了语音邀请,还没人接。祁旻有点儿慌了,接连给他发了N条消息问情况。 过了快一个小时也没人回。她这才想起来,她现在是下午,而在安东那边儿就是凌晨了。Skype虽然显示在线,但多半儿也只是电脑忘了关而已。 可那他之前干嘛大半夜给她发视频邀请?是真有什么事儿,还是没事儿闲的……她倒希望是安东没事儿闲的,没事儿当然好,而他在没事儿的时候还能联系她,说明他俩之间还不算黄了。 因为这事儿,祁旻也没心思再看代码了。 她刚回国时一度还认为安东完全是拖她的后腿,但现在她只想再见到他和米米。况且原本祁旻和安东用两个人的工资养活米米就已经没什么富余,现在米米没法正常走路,祁旻又回国了,也不知道安东是怎么赚到足够的钱还能照顾她的。 祁旻觉得她得找个时间回去一趟,至少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但如果她仍然没钱的话,其实对安东和米米而言也于事无补。 —— 祁旻的纠结一直到了晚上。大约十点时,她已经回到了严兆兰家自己暂住的小卧室里,突然看到安东在Skype上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什么事都没有,别烦我们了。”他的消息如此写道。 祁旻立刻发出了视频邀请,也立刻就被对方拒绝了。她不死心地再次发出邀请,这回安东接了起来,屏幕上出现了那张之前每天一睁眼就能见到的脸。 只不过和祁旻记忆中的已经有些许不同。他的头发长长了,前面那缕挑染成蓝色的刘海儿颜色已经掉得差不多,而后面的头发也长到足以扎起来了。而他的肤色也显得更加苍白,眼下的黑眼圈让那双茶色的眼睛显得大得出奇,不过目光中却表达出相当强硬的轻蔑和拒绝。 “你干啥还给我打Skype?我跟你有关系么?”因为收养他的中餐馆老板是北方人,安东说的汉语也有轻微的北方口音。 祁旻原本很担心他和米米,但是看他这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就觉得来气:“什么没关系?不管怎么说我还是Mimi她妈吧。” 单身母亲在美国有补助,因此米米无论如何从法律上都还是祁旻的女儿,这一点是安东单靠自己无法改变的。 “赶紧滚去发你的破文章吧!”果然安东立刻骂道,“还Mimi她妈,您配么?” “Mimi没事儿吧?”祁旻借机问道,“她现在在哪儿?” “Mimi都disabled的了那叫‘没事儿’?”安东反问她道,“你可真有良心!” 他这么说,表明米米最近并没有再出什么大事儿。祁旻松了口气儿,既然如此那也就不用太担心了。 然而她还是要呛他一句:“我发文章找教职也是为了赚钱,倒是你就挣那么点儿钱还不让我见Mimi,是存心见不得别人好吧!” “去你丫的!”安东骂出了这句他之前跟祁旻学的北京骂人话,而后猛敲了一下儿键盘就转身走了。 他大概是要结束视频,但是情急之下按错了快捷键。祁旻从摄像头里看到他颇为气愤地走到沙发旁坐下,而后却抱着头痛哭起来。 自从认识安东以来已经六年多了,祁旻还从来没见过他哭。此时坐在电脑面前,祁旻竟感到不知所措了。 她其实不怨恨安东,毕竟这基本上都是她自己的错。而现在她想要安慰他,却相隔了一个太平洋的遥远距离。 最终祁旻只是默默地结束了视频。 她知道安东应该不会希望他这副样子被自己看到,而且她意识到自己嘲讽他的收入也实在有点儿太刻薄了。 第七章:博士生# 不过祁旻的工作倒进行得非常顺利。 能够使用“雨云”的计算资源,1024×1024×1024的连接体很快就跑完了,并且进行机器学习测试的结果也符合预期。这样完全仿照真实神经元活动的虚拟神经元所构成的类脑体,在机器学习过程中常常产生各种奇特的参数涨落。这或许可以认为是类脑体产生了某种“意识活动”,但作为科研工作者,祁旻觉得还是不要把话说得那么满。 之后祁旻没有跑2048×2048×2048,而是直接开始生成全尺寸的16384×16384×16384类脑体,它将具有4398046511104个虚拟神经元,比人脑还多两个数量级。 这个生成代码估计就得跑上几个月,在此期间她最好把文章全都改好,把补充材料写完,到时候把数据和图填上就行了。 不过除了这些文书工作之外,祁旻还面临着要带研究生的事情。尽管她刚到学校还没有招博士生的名额,仍然可以有其他老师招不满的名额借给她,这样儿能保证刚到学校的新实验室PI手下也有人。 因为学校想稍微加强一下儿生物系的水平,今年竟然派给了祁旻两个博士生。她看了材料,这两个博士生一男一女,都是本科学历生物学背景,男生叫陈林友,女生叫王馨。 等到一轮轮转开始的第一天,祁旻一早就到了生物系馆。因为要见学生,她就没有在办公室,就直接到实验室等着了。 在等着的时候,祁旻又用她在学校计算中心的虚拟神经元连接体做了一次机器学习。她正在改代码时,门口冒出来了两个脑袋,在实验室里看了一圈儿,似乎正犹豫要不要进屋。 “你们是……陈林友和王馨?”祁旻转过头问道。 “对……是是。”陈林友和王馨连忙走一步进门。 陈林友长得高高瘦瘦,肤色有点儿黑,戴着眼镜。而王馨有点儿矮,长着一张白白净净的小圆脸儿。他们看起来完全就是从来没进过社会的大学本科生模样。 他俩这一高一矮,一黑一白,还真是有点儿喜感。祁旻笑着说道:“你们来得还挺准时。” 她看了看周围:“现在实验室基本没人,全是空桌儿,你们随便坐吧。” 陈林友和王馨把包放在两张空桌上,而后等着祁旻继续发号施令。 “嗯……其实现在实验室里还没啥东西……”祁旻继续说道,“我看了你们俩的材料,你们都是生物学背景的,编程应该会吧?” 两个一年级学生相互看了一眼,陈林友说道:“我学过C……以前还学过一点儿VB。” “我会用Matb,这个算么?”王馨小声说。 “还算有点儿基础……这样吧,你们回去先学一下Python,因为现在实验室的工作都是用Python写的。”祁旻又问道,“对了,你们俩应该是已经定导了,以后就在这个实验室了,对吧?” 两个一年级学生点了点头。 “那行。”祁旻站起来说道,“咱们这个实验室虽然是属于生物信息学专业,但其实现在主要还是在做神经生物学方面的东西。以后应该也会有别的方向,不过那就是……以后的事儿了。”她其实想说什么以后都得等她原本的博士学位文章发出去再说,“我看你们对Python也不算太熟悉,那就先做一点儿细胞方面的工作吧——你们应该都进过细胞间吧?” “进过。”王馨立刻点头道。 陈林友也有些迟疑地点头:“进过。” “这就好办了。”祁旻满意地说,“其实细胞方面的事儿也不算复杂,就是培养一批ESP细胞(多能胚胎干细胞),诱导分化成神经细胞,用来作为在大脑中发育的神经细胞的负对照。这样吧,我先给你们打两份PROTOCOL,你们看完了之后咱们去细胞间先见一见细胞。” 细胞间是这层楼的实验室共用的,里面也分配给了祁旻一台细胞超净台。试剂、培养皿和其他耗材到货很快,而细胞可以从别的实验室借,因此她做细胞实验的这套家伙事儿倒是已经都准备好了。 祁旻等了两个新来的博士生半个小时,等他们都把PROTOCOL差不多背下来了,她才领着两个新手进了细胞间。 进细胞间要在准备间里戴口罩、手套、帽子和鞋套,一高一矮两个博士生笨手笨脚的样子显得颇有些滑稽。王馨因为留了刘海儿,总有几缕头发别不进帽子里,祁旻还帮她重新戴了帽子。 而进了细胞间,两个新手就更加手足无措了。王馨倒还好,而陈林友拿细胞盘的时候手都在抖。 祁旻真害怕他把底层的培养液抖到盖儿上引起污染,于是不得不对两个新手说道:“算了,要不还是我先来操作一遍给你们看吧。到时候你们再练?” 事实上祁旻不是为了给他们示范,而只是单纯的怕他们把她从郑文钰老先生那儿借来的敲低p53基因、表达VC的EPS细胞污染了——这还是严兆兰费了好大劲儿骑车带着冰盒送到她这儿的呢。祁旻必须得保证这盘细胞能长得好,这样她才能有细胞冻存上,免得下次没得用。 而至于陈林友和王馨这两个新手,让他们给普通的EPS细胞传代就行了,无法快速再获得的材料肯定不能随便给他们造。 于是场景就变成了陈林友和王馨站在超净台两侧,凑近了脑袋看祁旻进行细胞传代操作。并且由于细胞传代无非就是不断加液、抽液、离心,实在没什么观赏性,没过一会儿王馨就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陈林友见他的小伙伴儿打呵欠了,便看了眼表:“哎,现在已经十二点二十五了……” “是么?”王馨小声说道,“听说过了十二点半食堂人会超多的。” “那个……我突然想问一下,”陈林友对正在显微镜下看细胞密度的祁旻问道,“细胞传代还需要多久啊?” “差不多十分钟吧。”祁旻一边看一边随口说道,“你们着急吃饭就先去吧。” “好嘞!”陈林友欢快地说道。 王馨也颇为感激地对祁旻说:“谢谢师姐,我们先走了!” 而后他俩就真的走出了细胞间,把一次性的手套、口罩、帽子、鞋套都摘下来扔掉,就这样匆匆忙忙地走了。 祁旻传完最后一盘细胞,仔细一想觉得不对:她怎么觉得自己正在给博士生打工呢? 第八章:游戏好友 陈林友和王馨去吃饭了,祁旻坐在超净台前一琢磨,反正现在去食堂也是又挤又热,还不如点个外卖在实验室吃呢。而且国内的外卖行业如此发达,得好好享受一下儿。 说起来安东自祁旻认识他起就是送外卖的,但他也就负责那家中餐快餐店的外卖,而那家店的美式中餐简直难吃到祁旻宁愿去吃老干妈拌白饭。 不过在国内就不一样了,大学周边的外卖商家种类丰富菜品繁多,打开手机轻轻一点,不到一个小时就能送餐上门。 祁旻点了外卖之后,坐在实验室里等着觉得无聊,于是习惯性地打开了手机上的手游版吃鸡。她在美国读博的时候也是跟国内的朋友和留学生圈子交流多些,因此这几年在国内流行的游戏也都多少接触过。 然而当她登录上游戏,却发现大部分之前经常一起玩儿的朋友都并不在线。这其中有的是因为人在别国有时差,更多的却是由于她多数初中高中的朋友在这个年纪都已经成家立业,不再玩儿这些“小孩儿”的东西。 唉,虽说读博士更接近于工作而非读书,但在学校的环境里呆时间长了,总也是不太容易脱开学生的幼稚气。 不过她的微信好友里还是有在线的。例如这个……华瑞铭?哦,想起来了,是那个在食堂借个她卡买煎饼的男生,应该是医学系的博士生。 祁旻发出了邀请,对方立刻就接受了。而后他们四排匹配两个陌生人开了一局,一上来不到两分钟其中一个匹配到的队友就掉线了。 祁旻吃鸡玩得很一般,而且华瑞铭也不像是能带飞的大神。还剩四十多人时,祁旻就建议道:“咱们先找个地儿蹲着吧。” “行啊。反正我这技术,正面刚估计也刚不过。”华瑞铭同意道。 另外一个一直沉默的队友也打出了“OK”二字。 于是祁旻开着车进了圈内靠里的一片树林,先找了个小房子,而后把车停在山坡后面,三个人下车都进了小房子里。 三个人两人守窗一人守门,安全感顿时升到满值。 这时候匹配到的队友发了条消息:“我在吃饭,先苟一会。” “没问题。”华瑞铭说道。 看到队友在窗户旁蹲下不再动了,应该是线下忙着吃午饭呢。 华瑞铭在语音里对祁旻问道:“哎,2号,你吃饭了没?” “我点的外卖。”祁旻回答道。 “唉,我也点的外卖。”华瑞铭有些幸灾乐祸地说,“这时候食堂肯定特挤。” “而且外面也特热。”祁旻也笑道。 “你点的什么外卖?”华瑞铭又问道。 “嗯……冒菜,好像是一家叫什么兰的。”祁旻回答道。她随便点的,也忘了具体是什么。 “那家啊……那家我吃过,也就一般吧。”华瑞铭立刻说道,“现在各种平台上的排名都是刷出来的,下回我推荐给你几家这附近性价比高的外卖。” “好啊。”祁旻笑着答应道。 “哎,对了,生物系馆不就在医学系馆旁边儿么?”华瑞铭又说道,“下次点外卖可以一起啊,能省点儿运费。” 这话是没毛病,然而他跟祁旻也就是在食堂借一次卡的交情,也没熟到一起点外卖的程度吧?祁旻怀疑他想套自己近乎,但一起玩游戏也是她先点的邀请,更可能的是这小伙子原本就是自来熟。 不管怎么样,有个人偶尔一起吃饭也是好事儿。她现在虽然已经是实验室PI,但她跟生物系其他年纪大的老师没什么共同语言,又不能跟本系的学生混在一块儿,因此跟别的系的学生交个朋友还是比较合适的。 “那挺好。”祁旻干脆地答应道,“以后咱们就是‘饭友’了。”这时候她的屏幕上突然弹出了来电的消息,“等等,我外卖到了,先去取一趟。” 这时候活着的只剩下了十二个人。虽说祁旻他们幸运地还在圈内,她也不敢耽误时间,下楼拿了外卖就立刻回到了实验室。 果然当她回来时已经又缩圈了,华瑞铭和另一个队友都蹭进了圈里,而她则处于新圈的外面。 祁旻立刻从房子里出来,贴着边儿往圈的方向跑。她戴上耳机,就听到华瑞铭正在警告队友:“……小心点儿,这边儿有人!” 祁旻点开地图看了一眼,他们俩所在的地方应该是一座石头山。这种地方不太好躲,但好歹也是高地,视野开阔,要苟也是能苟得住的。 此时前面又传来了一阵交火声,应该是石头山再过去的房区里有不同的队伍碰到了。从地图上看那边儿有四个点,那两支队伍很可能满编或者还剩下三个人。 而现在剩下的只有十个人了,除了这两支正在交火的队伍,应该只剩下祁旻他们,或者还可能有另外一个单蹦儿的。 “你俩能看到开枪那两队的人么?”祁旻边跑边问道。 “我能看到两个……哟,倒了一个……出来一个队友要救他……也倒了。”华瑞铭在队伍语音中说,“现在应该还有人在一层。” 匹配到的队友也打了一行字:“右侧二层有一个。” “那我先绕到另一边儿了。”祁旻说道,改变方向往旁边儿的山丘跑去。 房区的两队才刚了一波,大概是意识到这么硬刚只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现在又都停下了。 祁旻找了丛草蹲下来,在她现在的角度完全看不见两座房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之后华瑞铭通过语音告诉她了:“有一队往对面扔了手雷,最后一个人也倒了——3号,你那边儿能看到么?” 还没等回应,匹配到的队友就朝着离他最近的红色房子里开了枪,而后视野左侧就显示他击倒了一个人。但与此同时,那个人的队友也发现了他和华瑞铭的位置。 正当双方在交火时,突然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一声爆响,把华瑞铭击倒了。祁旻立刻把视野转过去,开镜后看到了远处躲在树后还有一个人。 果然还有一个单蹦儿的。祁旻换上消焰器,迅速瞄准击倒了他。 “靠,强啊。”华瑞铭在倒地的情况下甚至还有闲心夸了她一句,而后连忙说道,“3号,你先别扶我,把他干掉了再说。” 不开语音的队友只是趴在石头后面,快速打出一句话:“红房子有两个人。” 这意思就是在已经暴露位置的情况下,一打二太冒险了。 “2号,要不你绕过去看一眼?”华瑞铭说道,“3号你先别来扶我,就算我挂了也只是二打二。” 祁旻已经确认外圈没有人,就快速从刚刚的位置跑到红色房子的侧面。侧面的窗户更大,刚好能看到一个人。 她从树后探出头,迅速击倒了这个人。 此时那边儿的队友也趁乱从石头后面出来,跑到红房子楼下,往上扔了颗雷就结束了战斗。 这局竟然吃鸡了,祁旻愉快地跟这位不开语音的队友互赞并加了好友,然而当她回过头来吃饭时,却发现她的冒菜已经凉了。 “2号,你还挺强的啊。”华瑞铭还在队伍语音里说道。 然而祁旻却先笑着说:“那局都玩儿完了,你怎么还管我叫‘2号’?” “主要是……你这游戏名也太奇怪了。”华瑞铭却解释道。 祁旻游戏名就是微信名,叫“精准扶贫对象”,在现实中实在让人很难叫得出口。 “呃……这是有点儿……”祁旻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她微信名好久没改过了,“我真名叫祁旻。” “QI……MIN……行,我备注上了。”华瑞铭说道,“还玩儿么?” “不了,我得吃饭了,待会儿还得做实验呢。”祁旻回答道。 “也是,我也得做实验了。”华瑞铭又提了一句,“下次点外卖叫我一声啊。” 第九章:学术自夸# 祁旻下线之后正吃着外卖,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扭头看见陈林友和王馨回来了。 两个新生这回看到祁旻在实验室,倒也不再拘束:“哟,师姐,吃外卖呢?” 她对于这种管自己实验室老板叫“师姐”的称呼方式没什么意见,所以也应了一声:“是啊,食堂那不是人多么。” “真是,食堂太挤了。”王馨凑过来看了看祁旻碗里的东西,“师姐,这是什么呀?好吃么?” 祁旻看了一眼小票:“这是叫……多兰冒菜。还行吧,就是油有点儿大。” “那师姐,我们下午干什么呀?”王馨接着问道。 祁旻有些奇怪,她不都说了要学Python么?难道去吃个午饭就学完了?“你俩Python看了没?” “哦……那个呀……那不是去图书馆也能学嘛?”王馨有些迷惑地问道,“在实验室没有实验了吗?” “你们传代的细胞要过夜生长之后才能看。”祁旻平和地说,“咱们生物信息学实验室一般也不会整天整天地做湿实验,处理数据和写代码还是有很多工作量的。” 她这么说之后,两个一年级学生就乖乖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Python了。因为都已经是读博的人了,祁旻也就没有再具体地给他们安排学习任务,只是发邮件告诉他们周日要开个小会,检验一下他们的语言学得怎么样了。 —— 之后祁旻又打开Jupyter看了一眼,全尺寸类脑体的生成代码一切正常,此时正在占用“雨云”中35%的计算资源。 祁旻的类脑体项目在“雨云”超级计算中心使用计算资源是采用动态的分配方式,分配给她的计算资源理论上无上限,但却要根据当时计算中心课题组使用“雨云”的情况进行调整。虽然她是与周晓姗研究员合作,但“雨云”总要优先满足自己课题组的需求。 因此即使现在“雨云”计算资源的总利用率还没达到一半儿,但由于计算中心的课题组优先占用了闲置资源,分配给类脑体项目的计算资源也只有这么些。 当然35%的“雨云”已经非常快了,真正在世界上能排得上名次的超级计算机还真不是大学里自己的小玩意儿能比得了的。不过祁旻还是在想,或许她可以想办法多要一点儿计算资源,这样没准儿在过年之前她就能把文章重新投出去。 祁旻正想着找个什么理由跟周晓姗研究员提一下儿,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微信上立刻就收到了柯栎的消息。 “你的项目怎么样了?还需要我的号么?”柯栎在微信上问道。 祁旻有些奇怪他突然这么问一句,也没个前言后语,但转念想怕不是他的RNA结构预测算法又出了什么问题,正需要她来“互相帮助”呢。 “周老师同意我用‘雨云’了。”祁旻回复道,又接着打字,“你不用跑代码吗?” 这回回应她的是柯栎的语音通话申请。 “怎么了?”祁旻接起来问道,“RNA结构预测算法出毛病了?” “唉,你都猜着了。”柯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也不是大事儿,就是……我拿公司做深度测序测出来的序列分析,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结果。” “发给我看看。”祁旻说道。 柯栎从微信上把他跑出来的一组奇怪结果发给祁旻,祁旻从电脑上打开压缩包,看了一眼这十几条序列,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这几条怎么了?”祁旻问道。 “你等会儿,我这儿正在给你发结构预测结果。”柯栎说道,“行了……你看这几条玩意儿,怎么长得这么奇怪呢?” 祁旻点开他新发的压缩包,打开了其中一条序列对应的预测结果图。这RNA的确长得够怪,其实有一部分看起来好像还挺规则,但剩下的部分简直像是压根儿无法形成稳定二级结构一样。 “你这是mRNA吧?”祁旻问道,“你是不是忘了除mRNA了?” “不会吧……我是用的别人TRIM好的数据。”柯栎犹豫地说,“怎么除mRNA?” “你把序列MAP回基因组上,再把MAP到编码区的部分都删掉就行了。”祁旻说道。 “哦……”柯栎似懂非懂地答应了一声,又问道,“但我这个应该是已经除过mRNA的数据了,rRNA和tRNA也除过了。” 不是mRNA又应该是有功能的RNA,但是二级结构近乎无定形……祁旻突然想到:“你没去内含子吧?” 真核生物存在RNA的剪切,某些具有功能的RNA在体内是剪切之后才能发挥作用的。这剪切之前的RNA和剪切之后的RNA二级结构当然会有所差异。 “你等等……”祁旻在Jupyter上开了一个新PY文件,导入柯栎给她的这十几条序列,用已有的基因MAPPING包把它们MAP到人类基因组上,果然发现其中好几条都MAP到了同一位点上,只不过有的缺了这几段儿,有点缺了那几段儿,显示出它们事实上是处于剪切过程不同阶段的同一功能性RNA的前体。 祁旻把结果发过去,柯栎一下儿就看明白了:“哦……原来这都是前体啊。” 看来他虽然在信息学技术方面不太在行,但生物学的基础还是有的。 “真太谢谢了……若不是你,我还真看不出来这到底哪儿出了问题。”柯栎连忙道谢道,“对了……我这个结构预测占不了多少计算资源,用实验室自己的主机跑代码也一样,要不你把我的号也拿去用吧——我老板对自己实验室的人特大方,我们实验室的号能优先用5%呢。” 5%这个数值听起来不大,但对于“雨云”的总计算能力而言,这也是相当可观了。而且对于祁旻现在正在用的35%而言,5%也是七分之一呢。 “那我就大方用了。”祁旻笑着说道,“到时候我发了SCE,致谢里得单给你另起一行。” “那是,要是我这个课题发了NATURE,肯定也得着重感谢你啊。”柯栎也笑道,“礼尚往来嘛。” “要不你等我先发了SCE,你再发NATURE。”祁旻开玩笑道,“咱俩这文章发表时间稍微错开点儿,免得媒体报道起来赶不上趟儿。” 一般人都是“学术互吹”,他们这个“学术自夸”还是挺让人觉得新鲜。实验室里两个一年级新生听到祁旻这么说,忍不住在一旁笑起来。 祁旻挂了微信通话,对正坐在自己位置上憋笑的陈林友和王馨开玩笑道:“你俩别嫉妒人家。我能不能发SCE先别说,你们在这实验室好好干,要是我真发了SCE,那肯定带上你俩的名字。” “谢谢师姐!”两个新来的博士生立刻点头。 王馨还接着开玩笑道:“师姐你再说一遍,这我得录下来做证明。” “做啥证明,我能直接给你写个条儿,一目了然。”祁旻故意说道。 这听起来很大方,实际上仔细想想,也不过是实验室PI发文章带上学生的常规操作。再说,毕竟陈林友和王馨这俩也算是她这个类脑体课题组的成员了,课题发文章肯定得带上他俩。 第十章:拼外卖# 兴许是有了发SCE的伟大目标,陈林友和王馨学习Python变得尤为刻苦。直到晚上九点,他们还没有一丁点儿要离开实验室的迹象,搞得祁旻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她说发SCE也就是单纯地吹一吹,实际上她原本的文章压根儿没敢投SCE,就更别提之后投给二区的杂志都被拒了。现在只不过又加上了构建类脑体这块儿,原本数据样本量就遭人质疑,在这个基础上构建的类脑体还真不一定能救得了。而且倘若要是再让她补神经元连接检测的数据,祁旻在这个啥都没有的实验室还真是有点儿困难。 祁旻觉得她这个课题也就是水水经费、水水文章,另外好歹把她本应拿来博士毕业的文章发出来,再混混年度考核也就差不多了。中技大学更重视成果转化,纯粹自然科学的研究支持得相对弱些,她要想在这学校好好混,以后还是得做点儿与实际应用结合更紧密的东西。 不过做什么好呢? 如果年底前就能构建并测试完全尺寸类脑体,那么春节过后她就得开始做新的课题了。而为了在相关审核人员春节放假之前申请到明年的经费,写项目书的事儿还得提前做。 这么看来现在思考以后干什么已经不早了。祁旻打开SATURE的新闻界面扫了两眼,看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只可惜在她现在这个啥也没有的实验室里也也根本没法做。 不过祁旻从这些网站上看到现在做环保的课题还挺受重视,而她现在在生物信息学实验室最多的设备就是那些退休的老师们留下的PCR仪。她坐在电脑前想了几个小时,终于出来了一个真正可行的新方向:通过对土壤样本中的微生物基因进行PCR鉴定,同时根据污染状况对当地土壤进行打分,再通过深度学习找到土壤污染与微生物群改变的关系。 虽然这听起来有点儿套路,但这个方向会用需要采集很多湿实验的数据,一般的纯生物信息学实验室不会太愿意做,因此这对于做湿实验出身的祁旻而言也是一个优势。 趁着两个博士生在学Python的工夫,祁旻在实验室查了些文献,花了三天工夫先把项目书大概写了写。 —— 陈林友和王馨进入实验室第一周的周六,祁旻让他们回去完成一个用Python实现蛋白质序列比对的小题目,周日会面时展示,以此来检验他俩学习的情况。 题目当然是都完成了的,毕竟这玩意儿其实到ithub上随便就能找到,而且他们如果学会了从Github上找开源代码,这也算是本事。但祁旻要看的是他们能不能讲得出原理和逻辑,而不是直接照着教程或者别人的代码抄的。 这个任务陈林友和王馨完成得也还不错,虽然祁旻一听就知道他们私下肯定商量过,写出来的代码就是改了参数名的差别。 等到两个人都讲完了,祁旻才说道:“哎,你们俩是一起写的吧?” “啊……是,是啊。”陈林友当即愣了。 倒是王馨还算冷静,还对祁旻问道:“师姐,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们这代码也就是改了个参数名的区别啊。”祁旻笑着说,又安慰他们道,“我不是说你们不能相互借鉴,在同一个实验室里肯定得合作。不过如果是合作的结果,可以把个人的贡献讲出来吗?” 这么几行代码,应该是一个人写出来的,对于这么点儿工作量而言分工合作显然不合算。 祁旻原本觉得代码应该是有C语言基础的陈林友写的,然而这位高高瘦瘦的小伙子却说道:“代码原本是王馨写的……我之前写的循环的结构错了,还是她发现的。之后我根据她的代码改成了现在这样。” 听了这话祁旻不禁有些惊讶,看来这俩人还是各自写完了代码才相互讨论的,这种诚实的学风倒是不多见,尤其是在压根儿就没要求独立完成的前提下。 “你之前写的结构错了的代码还在么?”祁旻顺便问了一句。 陈林友立刻从笔记本里找出来原来的代码,投影到屏幕上。 祁旻看了一眼,其实他这个方法也不算错,就是麻烦了点儿,因为比对了很多其实用不着比对的位点,所以运行起来可能很耗时。不过对于新手而言,写出这样儿的代码也实属正常。 “这个其实也能用……不过王馨写的那个当然更好些。”祁旻评价道,“这样看来,你们都学会写Python了,那么我就把现在在做的项目本发给你们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明天再说?” 陈林友和王馨连忙点头,就此小会就结束了。 将要离开会议室,祁旻正要把接投影仪的转换口从笔记本上拔下来,王馨却问道:“师姐,一起吃午饭么?” 祁旻愣了一下儿,而后说道:“好的吧……你们吃什么?” “我们……”王馨看了看陈林友,后者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于是她提议道,“要不咱们叫个外卖吧?” “行。”祁旻对这个倒是没什么所谓,只是她突然想起来了之前答应华瑞铭下次拼外卖,于是说道,“要一起点外卖的话,我再叫个人行么?” 听了这话,王馨和陈林友对视一眼,露出了些许暧昧的笑容。 “当然行,哪能不行呢。”王馨狡黠地笑了笑。 于是祁旻就给华瑞铭发了个微信,很快对方就回复了:“好啊,你想吃哪类的?” 祁旻问两个博士生:“你们想吃什么?” “我都行吧。”陈林友说道。 王馨想了想说:“咱们人多,要不吃披萨吧?” 祁旻给华瑞铭回复道:“我实验室还有俩人要吃,要不吃披萨吧?” “好啊,你看看这家。”华瑞铭回复道,后面跟了一个链接,又加了一句话,“你们点吧。” 祁旻点开链接拽到投影屏幕上,跟陈林友、王馨一起点了够四个人吃的东西。 之后回到实验室等外卖,华瑞铭又在微信上问道:“等餐的时候来一局?” 祁旻有些犹豫,作为实验室PI带头打游戏是不是不太好,而且还是跟别的系的博士生玩儿,有带坏别人学生的嫌疑。 不过不玩是不可能的,因为当实验室PI戒游戏也是不可能的,就算玩得再烂也要玩。 祁旻果断回复道:“好啊。” 然而当她打开吃鸡手游时,正好被陈林友看见了:“哇,师姐你也吃鸡?” “真的么?”王馨立刻来凑热闹,“能带带我么?我刚开始玩。” 祁旻不得不感叹现在的博士生实在胆儿太大,还有吵着要实验室PI带自己打游戏的。不过也是她在实验室打游戏有错在先,何况现在是周末,理论上的休息时间。 “行……行吧。”祁旻有些无奈地说道,“我玩得也不怎么样,咱们互相帮助吧。” 第十一章:没有女朋友 事实证明,祁旻认为的“玩得不怎么样”和陈林友、王馨想象的“玩得不怎么样”还是有点儿差距的。 祁旻虽然跟真正的重度玩家相比的确很缺乏练习,但带新手虐菜鸡的水平还是有的。而且最难能可贵的是,无论队友有多菜,祁旻从来不生气。甚至如果是和纯新手组队,她还经常想办法救队友,宁愿战绩受损也尽量别让新手队友死得太快。 而相比之下,华瑞铭就显得功利多了。之前他跟祁旻玩的那一把就是,宁愿看着自己倒地后血条噌噌地掉,也不让队友贸然扶自己怕丧失赢的机会。这次又加上陈林友和王馨,他一眼就看出陈林友还有点儿FPS游戏的操作基础,王馨根本就是个萌萌哒的纯新手,于是全程都让王馨在后面,压根儿没给她开枪的机会。 于是王馨就乖乖地跟着华瑞铭走,然后听他指挥祁旻和陈林友。 “2号,你怎么不到前面先蹲个位置?”在游戏中华瑞铭问道。 这局里2号还是祁旻,因此尽管华瑞铭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名,仍然还是习惯用这个称呼代替。 “我这把没捡到合适的狙,也没有四倍以上的镜子。”祁旻淡定地回答道。没有合适的狙 “那……那咱们走得分散点儿吧。”华瑞铭说道,“3号,你往西边走走,但别靠2号太近。4号妹子,你先跟着我,我给你找个地儿躲起来。” “哎,1号,你怎么也不去保护一下我师姐啊?”王馨没事儿调侃他道。 这是一个关于玩游戏时体现绅士风度的问题,然而华瑞铭完全把它当游戏相关问题回答了:“2号没带狙,跟咱们一样打中近战,用不着特殊掩护。” “1号,你有女朋友么?”王馨反而问他道。 华瑞铭被这个问题问懵了,直接回答道:“没有,怎么了?” “那真怪不得。”王馨一边找了个墙角蹲下一边嘀咕道,“亏我师姐点外卖还叫上你……” 她这话显然是暗示了什么,但祁旻专注于听游戏里她周围的脚步声而压根儿没注意到。她悄声在队伍语音中说道:“小心,我这边儿有人……应该有两个。” “要帮忙么?”华瑞铭立刻问道。 “不用。”祁旻压低声音,一边听着游戏里的脚步声一边说道,“我在二楼蹲好了,他们上来必死……等等,有一个好像走了,可能往3号那边儿去了。” “我瞧见了。”陈林友话音刚落,游戏里就响起了一阵枪声,而后显示那个敌人已经被陈林友击倒。 一个已经倒了,剩下的一个在祁旻楼下,她打算暴露一下位置引蛇出洞。于是祁旻在楼上走了两步,在对方的地图里应该会显示出脚印。 为了防止对方往二楼扔雷,祁旻在引蛇之后立刻往相对密闭的卫生间里一躲。之后果然听到那边儿传来一声巨响,她的屏幕上却显示那个人炸倒了自己。 呃……这还能说什么呢?难道是因为王馨是新手,所以匹配到了很多手同样生的玩家么。 之后遇到的几个猪一样的对手证实了新手光环确实在理,祁旻他们队伍竟然成功吃鸡了,而且他们带的新手妹子王馨也没挂。 更幸运的是这局玩完之后外卖正好也到了,祁旻跟华瑞铭约了在生物系馆一层的公共休息区见,便带着陈林友和王馨下楼取外卖了。 她下楼看见送外卖的小哥已经在门外等着了,与此同时华瑞铭也正骑着车往这边儿赶,看到祁旻还直起身对她招手。 “就是他?”王馨小声评价道,“其实还长得挺帅的。” “怎么,想找个男朋友?”祁旻开玩笑道。 “师姐,我有男朋友。”王馨笑着说道,“只不过在别的学校读博罢了。” 这让祁旻有些意外,她还以为王馨跟陈林友会有点儿不同寻常的关系,毕竟他们自从来这个实验室之后就一直形影不离。不过仔细想想,其实这实验室的博士生也就俩人,他们只要不是有过节,估计一般也会一起活动吧。 “嗨!”华瑞铭把车骑到车棚里,小跑着来到他们面前,“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我来拿吧。” 他托着一大盘披萨进了生物系馆,一边还问道:“这怎么这么大块儿?” “这是16寸的。”王馨自来熟地说道,“应该够四个人吃吧。” “16寸?我天。”华瑞铭不禁纠正她道,“按照单人吃6寸来算,12寸就是6寸的四倍了,而16寸是6寸的……7倍多?你们确定能吃完这么多披萨么?” 祁旻点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个问题,不过在美国生活的六年已经消磨掉了她珍惜食物的好习惯。 她解释道:“也得考虑尺寸误差,12寸的4个人不一定够吃,16寸的虽然多点儿但肯定够了。” “那……也行吧。”华瑞铭认同了这个观点,而且反正都送到也不能退换了。 四个人在生物系馆一层休息区坐下,每人还到旁边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瓶饮料。 坐下吃披萨的时候,作为科研工作者又免不了互相了解一下对方的研究方向。陈林友先问了一句华瑞铭是做什么的。 “我们实验室是研究抑郁症的,我现在正在优化大鼠的抑郁症模型。”华瑞铭说道。 这个研究方向还比较容易让人理解,然而当祁旻礼尚往来地讲他们实验室在做什么时,华瑞铭表示隔行如隔山:“这也太复杂了,代码什么的我可不太懂。哎,不过之前在计算中心跑大量代码导致断电的,应该就是生物信息学实验室跑代码弄得吧?” “当时其实是我在跑代码……”祁旻有些羞愧地承认道,然而立刻又说,“不过现在我已经把代码挂到别的超级计算机上了,以后再断电可就不是我们的事儿了。” “没事儿,这都快秋天了。”听到之前断电是她跑代码引起的,华瑞铭立刻改口道,“而且之前夏天也有过断电的情况,就是普通的生物学和医学的实验室,大热天空调开到16度肯定也会超负荷。” 第十二章:联谊活动 自从吃鸡跟陈林友和王馨组队之后,这俩就像是游戏上瘾一样,每天饭点儿必玩一局,还要拉上祁旻和华瑞铭一起。 出于当实验室PI的责任感,祁旻觉得她得适当抑制一下儿这俩人的网瘾,免得他们在她去院系里开会时偷偷自己开黑。耽误实验还好说,他们要是因为玩游戏耽误上课,他们真正负责的老师恐怕得找她的麻烦。 不过她也不好意思直接说,就在微信上给华瑞铭发了消息:“我想问一下,我们实验室那俩人最近经常找你吃鸡吗?” 华瑞铭没有立刻回复,大概是正在做实验。 过了一个多小时,他才回复道:“是啊。” 又紧跟着说:“不是咱们一起组队的么?” 祁旻这时候正在看文献,直接切到微信电脑版回复道:“以后要是他们在工作时间找你玩儿,麻烦帮我拒绝一下呗。” “怎么了?”华瑞铭问道。 “怕他们吃鸡上瘾。”祁旻解释道。 “不是吧,你是怕他们吃鸡耽误帮你做实验吧。”华瑞铭紧跟着发了个[奸笑]的表情。 “这也是一方面。”祁旻回复道,“工作时间不能打游戏是正常的规定吧?” “那你还在工作时间聊微信呢。”华瑞铭开玩笑道。 “那行,我下了。”祁旻故意回复道。 “别介,实验间隙嘛。”华瑞铭连忙回道。 他又接着写道:“周末有空么?” “什么事?”祁旻问。 “周六生物系和医学系有联谊活动去爬山,你去么?”华瑞铭问道。 联谊活动?祁旻想起来了,生物系馆楼下贴着相关的通知,还做了一张挺醒目的海报。 “联谊不一般都是本科生去么?”祁旻问他道。 “这次是研究生和本科生一起的。”华瑞铭解释道,又加了一句,“这回是去延庆的松山森林公园,包门票和来回路费。” 延庆的松山显然不如香山、西山那么有名,即使祁旻作为一个北京人也仅仅是听说过而已。不过她随手查了一下儿,好像还是挺大的景区。 “学生会的经费多得没处花了吧。”祁旻不禁评价道。 “那是因为一般这种活动都没人去。”华瑞铭回应道,接着再次鼓动了她一句,“怎么样,周末有空就去吧?” 祁旻想了想,偶尔出去亲近一下大自然倒是好事儿。况且现在逐渐进入秋天,天气也不算太热了,在山里应该会更凉快吧。 于是她回复华瑞铭道:“行啊。” 华瑞铭立刻把报名的链接发给了她。祁旻点进去填了报名问卷,回到聊天页面上又看到华瑞铭跟了一句:“你实验室那俩人去么?” 祁旻不知道陈林友和王馨的周末是怎么打算的。其实按理说很多实验室都没有周末双休,顶多是单休或者半天休息。但是祁旻这个实验室因为人少,她和博士生们关系又很友好,祁旻也不太好意思要求陈林友和王馨周末还来。更何况其实他俩也就是做做细胞实验,周末两天的时间正好可以用于养细胞,他们到实验室也是闲着。 不过华瑞铭这么问了,祁旻觉得他是想多找点儿熟人一起,因此回复道:“我问问他们吧。” 尽管觉得实验室PI带头出去浪似乎影响不太好,祁旻还是从椅子上站起来,对那边儿正在练习Python的陈林友问道:“哎,林友,你听说过这周六生物系和医学系有联谊活动么?” “啊?是吗?”陈林友显然是一头雾水。 “去延庆松山森林公园,你去么?”祁旻问道。 陈林友不是本地人,大概也不太清楚延庆离学校有多远,可能还以为就是出去转一圈儿,便痛快地答应了:“哦……好啊。” 搞定了一个。祁旻把报名链接转发给他,又问了一句:“王馨呢?” “她去细胞间了。”陈林友回答道,又意识到祁旻应该是问王馨去不去,于是补充道,“她周六应该也没事儿吧,要不……我先帮她报个名?” “等她回来我再跟她说吧。”祁旻连忙说道。毕竟去一趟延庆得两三个小时,说不定人家周六就没时间呢,如果报名了到时候不去也不太合适。 —— 不过事实证明一年级博士生的业余生活还是比较宽松的,王馨跟陈林友一样,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周六上午祁旻和他们一起到校门口集合上了中巴车,发现这19座的中巴车也没坐满,而且从乘客的分布来看,参加这次联谊活动的人也都是之前就相互认识的一些朋友。 华瑞铭上车就占了后排的座位,因此祁旻和陈林友、王馨也跟着坐了过去。祁旻原本以为这是一次偏野外实习性质的活动,因此就带了水瓶、遮阳帽、外套、花露水和一些应急药,然而华瑞铭、陈林友和王馨打开背包,却看到他们背包里装的全是吃的。 “呃……咱们不是去森林公园么?”祁旻犹豫地问道。 “不带吃的,难道在公园里干走么。”华瑞铭却笑着说道,“你没带也没关系,我匀给你点儿就行了。” 王馨也拿出她的薯片对祁旻说道:“师姐,你也可以吃我的。” 祁旻表示她其实并不是很想吃,只是觉得奇怪而已。而且她吃华瑞铭的也就罢了,然而作为实验室PI蹭自己实验室博士生的零食,总感觉有滥用职权的嫌疑。 中巴车发动了之后,坐在祁旻旁边的王馨开始拿出手机看剧。祁旻瞄了一眼,发现她在看《FUTURAMA(飞出个未来)》。这个科幻动画连续片祁旻每一季都看过,但她还是不由得往王馨那边儿偏过头去看。 “师姐,你要一起看么?”王馨取下左耳的耳机递给她。 祁旻有些不好意思,但既然是她先表现出想看的,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她就和王馨一起看起来。 因为之前都已经看过,现在的剧情对于祁旻而言倒没什么特别的新鲜感了。然而一想到《FUTURAMA》的主角FRY是个外卖配送员,她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安东。 祁旻有些不负责任地觉得,跟她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对于安东而言是不是也算是一段神奇的经历?说穿了安东不过是个不幸的被拐卖到美国的孤儿,如果没有之前那位善良的中餐馆老板,他也只能做点儿送外卖之类的工作,也不可能找到有博士学位的女朋友。 然而或许安东的命运注定他当不了真正的厨师、不能跟有博士学位的女朋友长久,但米米是无辜的。祁旻觉得她必须要弥补之外犯下的错误,可即使她有了教职发了文章赚了钱,米米的腿又能回得来么? 而且安东明摆着不让她见米米,这真让人头疼。 第十三章:所谓被分手 因为来的人实在也没多少,到了地方之后大家也就自由活动了。 华瑞铭背着个大登山包,原本就是准备爬山的,而祁旻穿得轻便自然也没什么问题。陈林友和王馨都没想到松山森林公园是真的类似于“深山老林”的森林公园,看着遥远的步道不由得犯难。 果然,在经过了两处溪水之后,王馨就走不动了。她之前以为大家就是出来逛公园的,所以还穿了一双可爱风糖果色的帆布板鞋,现在只后悔怎么没穿运动鞋来,哪怕是再难看的运动鞋都行。 祁旻看王馨的鞋不合适,于是对华瑞铭和陈林友说道:“要不你们两个男生先走吧,我们慢慢走。” 陈林友知道她只是为了陪王馨,便说:“师姐,我也走不快,不如你跟华……师兄先走吧。” 他其实比王馨更绝,到森林公园竟然穿了一双凉鞋,只是因为男生毕竟有体力优势才没有被华瑞铭和祁旻落下。 祁旻看他穿着凉鞋,要是跟着华瑞铭走进林子里也不安全,便同意道:“那行吧,你们俩注意安全,抹点儿花露水吧。” 她从背包里拿出花露水留给陈林友和王馨,之后就跟着华瑞铭往前走了。 —— 没有了叽叽喳喳的王馨,祁旻觉得身边有些安静,不自觉地和华瑞铭聊起来。正好这是场联谊活动,华瑞铭就借着这个话题讲了讲学校里的事情。 相比于不太强的理科,中技大学如机械、医学等应用类的专业其实排名还不错,而华瑞铭则是从中技大学医学系本科直博的,却离开临床而选择了做科研,今年已经是三年级了。 做科研其实是很累的,这种累不光是连续N小时做实验的疲惫,也是人的时间安排被实验所支配的心累。没有双休,没有寒暑假,甚至连法定节假日都得去实验室呆着。万一有耗时间的实验,从早上做到下午都没法按点儿吃午饭。而倘若要发文章了,则是没日没夜地无暇顾及其他,甚至连微信都懒得回。基本上没多少圈外人能受得了自己的男女朋友这样,因此很多做科研的人都会选择内部解决。 但是中技大学有一个特点,因为是工科强校,所以学校里总体上男生还是比女生多的。那些男生尤其多的理工科的系,为了解决自己系里人找对象的刚性需求,一般都会主动去和女生多的系举办联谊活动,就像男生多的生物系会去找女生多的医学系。这也就导致了有的系即使女生多,那些女生也会有更多的机会去认识别的系的男生,选择面变得更广了,反而导致这些系的男生不容易找到女朋友。 听华瑞铭说到这儿,祁旻有些好奇地问道:“所以你作为医学系的男生,找到女朋友了么?” “这不是……还没呢么,唉。”华瑞铭无奈地叹了口气,“整天都忙着做实验,哪有时间找找对象啊。” “你这学期也不算太忙吧,周六还有空出来玩儿。”祁旻笑道。 “这倒也是。其实我这个课题也快做完了,现在在等我们实验室筛药的结果。”华瑞铭说起他的研究方向还是颇有些自信的,“基本上下学期这事儿就能结了,然后就是写文章投文章了。” 祁旻心想写文章投文章才是最痛苦的,然而这时候就不要给人泼凉水了。 “那这时候倒是正好适合找个女朋友。”她开玩笑地说道。 华瑞铭没有搭这个茬儿,而是反问道:“嗯……对了,你有男朋友么?” “我嘛……”祁旻有些纠结,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她这算是有男朋友还是没男朋友。 大概是因为生气,当时安东是把直接她的东西从公寓里扔出来了,但那时候祁旻在忙毕业也没来得及管这事儿,后来似乎就默认安东已经单方面和她分手了。 说实在话,祁旻挺对不起安东的。先不说别的,就光说钱的事儿,祁旻读博的工资也没多少,虽说是一起赚钱养家,但这个比例就可想而知了。并且除了在经济上的支持之外,是安东一直带着米米一起上班,还顺道给祁旻送午饭和晚饭。而祁旻做实验忙的时候回家也很晚,可以说她基本上就没在家里的事儿上操过什么心。就是个包一日三餐连带家务的保姆,在国内也要一个月几千块钱呢,安东这无休假地免费劳动还倒贴钱给她,说起来都让祁旻感到羞愧。 她现在不好意思说自己没有男朋友,但客观上又好像已经被分手了,犹豫了一会儿只能说道:“我这个情况就比较复杂了。” “怎么复杂了?”华瑞铭问道。 “就是……我应该算是‘被分手’了,但也没有正式分手,而且还有断不了的地方。”祁旻回答道。 为了拿单身母亲的社会福利,米米是挂在祁旻名下的,也就是说她在法律上是祁旻的女儿,和安东并没有什么关系。因此祁旻也不能就此和安东一刀两断了,至少还有米米抚养权的问题。而且她觉得最好能还是把米米带回中国,米米本来就是亚洲混血,安东的例子已经证明了,亚洲混血在美国种族歧视的环境下多半儿不会好过。 不过对于不知道这些内幕的华瑞铭而言,所谓的“被分手”已经很让人惊讶了:“‘被分手’?怎么就‘被分手’了?” “这就更复杂了。”祁旻摆摆手说道,“也不是什么好事儿,你还是别知道得好。” “这都‘被分手’了,还有什么断不了的?”华瑞铭却反问道。 “没那么简单的。”祁旻只是笑了笑,“有时候谈恋爱也是心累。” “这么一说,干脆也别找对象了。”华瑞铭开玩笑道,“就只是搞科研还不够心累得呢。” “不过如果要找对象,最好在读博的时候找。”祁旻也开玩笑道,“博士生工资这么低,这样你就能确定对方肯定不是图你的钱了。” 第十四章:经费不足 除了有关“被分手”的讨论之外,这趟徒步旅行还算愉快。 然而祁旻和华瑞铭走完了一圈儿回来,却发现王馨和陈林友还在那条溪水边,正坐在石头上往身上涂花露水。 “师姐,你们可算回来了。”王馨看见祁旻连忙说道,“有清凉油之类的东西么?我被蚊子叮了十好几个包。” 祁旻凑近了看她的腿,白净的皮肤上粉红色的蚊子包格外显眼,而且乍一看上去就能数出来八九个。 再看陈林友,虽然因为皮肤黑而不太明显,但蚊子叮咬引起的局部免疫反应已经让他忍不住不停挠腿了。 “你们之前没涂花露水么?”祁旻奇怪地问道。 “涂了……但是没用……”陈林友挠着腿说道。 祁旻不太明白,她涂那个花露水一般都能起作用,怎么到这俩人身上就没用了呢? 这时候华瑞铭插话揭示了真相:“你俩不会一直坐在这儿吃鸡呢吧?” 王馨和陈林友有些羞赧地对视了一眼,乖乖地点了点头。 “你们这不是作死么,在这水边儿上坐着打游戏,有花露水也救不了啊。”华瑞铭不由得摇了摇头,以一副前辈的语气说道,“告诉你们吧,就算要玩儿也得边走边玩儿,来回转圈儿着走也行,就是别停着不动。” “你挺有经验的么?”祁旻笑着问道。 “那可不,我们实验室外出活动时,我就跟在后面玩手机,从来没被老板发现过。”华瑞铭颇有些得意地说道。 祁旻听了不禁想,他玩个游戏还得背着老板,王馨、陈林友这俩倒好,是老板带着他们一起玩游戏。她这个老板当得是不是有点儿不称职啊? —— 自联谊活动去了松山森林公园回来以后,王馨就特别痛恨蚊子。虽说夏天都已经过去了,蚊子比之前也少得多了,但她仍然时刻准备着消灭蚊子。年轻姑娘坐在在实验室里平常文文静静的,但凡发现蚊子却不惜踩着椅子上房顶也得打死。 祁旻坐在王馨对面的位置,都怕她因为打蚊子摔下来。砸了那几台老旧PCR仪倒是事儿小,倘若把她自己摔着了那可就是实验室安全事故,不仅学校要找祁旻麻烦,王馨在行政上挂靠的导师也得找她。 终于有一天祁旻看不下去了,对王馨说道:“王馨啊,你这样儿爬到桌子上打蚊子多危险啊。现在天儿都凉下来了,蚊子也蹦哒不到几天了,放过它们吧。” “那怎么行,这些剩下的蚊子要是不打死,秋冬季节它们蛰伏在实验室里,来年会有更多蚊子的。”王馨振振有词地说道。 “那……要不咱们买点儿电蚊香,把它们赶出实验室不就行了?”祁旻提议道。 王馨站在桌子上,放下用来打蚊子的实验记录本思考了片刻,有些犹豫地答应道:“这样……也行。” 于是她就凑到祁旻的电脑跟前,上网买电蚊香。因为这属于实验室生活区的公共用品,也可以从实验室的经费里出。划到这块儿的经费不用白不用,不花自己的钱下手还是比较痛快的。 而既然要买电蚊香,祁旻就干脆顺便看了看其他可能会用到的东西。 例如现在实验室的饮水机是之前留下的,已经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连最心大的陈林友都不敢喝里面的水,这是该换了一台了。还有办公用品,小到裁纸刀、订书器,大到复印打印机,也都是需要买的。另外按照祁旻之前在美国读博时的标准,实验室也应该有微波炉、烤箱、家用冰箱之类的设备,这样儿大家如果要小聚一下儿就不用专门到外面找地方了。 她把这些东西都加入了购物车,一算价格却发现已经远远超出了目前经费中可用于购买公共生活用品的份额。 “师姐,预算超了。”王馨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唉,经费还是太少了。”祁旻无奈地感叹了一句,“电蚊香肯定得要,文具也得买,打印机也不能没有……烤箱什么的就别买了,饮水机待会儿在学校里买个二手的吧。” “没关系,那些其他实验室也没有。”王馨宽慰地说,“以后想在实验室里吃饭,直接点外卖不就行了。” 然而祁旻却若有所思地嘀咕道:“看来得多申点儿经费了……”她抬起头对王馨问道,“你觉得怎么才能多申点儿经费?” “要申到更多经费……我觉得得是影响力够大的项目才行。”王馨想了想说,“对了,每周四不是有那个学术讲座么?我觉得咱们实验室这个项目可以报上去,到时候师姐你在讲座上忽悠忽悠,没准儿那些老师就同意多拨点儿钱了。” 祁旻一想是这个道理。她每天在这儿辛辛苦苦地干活儿,拿到的经费却连给实验室买个打印机都要纠结半天,这真是何苦呢?还不如多花点儿时间琢磨一下儿怎么忽悠别人,先拿到了经费把实验室要用的东西都买了再说。 不过她一点儿也不想在听众面签讲话——她跟严兆兰的老板郑文钰先生讲话都支吾,就更别提在一众老师和博士生面前做汇报了。 好在这种学术讲座一般也是博士生上去讲,于是祁旻问道:“王馨,你能上去讲么?” “我不……能吧……”王馨连忙推托道,“我这还没真正上手呢,陈林友……估计也不行。我们这都是才一年级,这么重要的课题,哪有让刚进校门的博士生上去讲的?还是师姐你亲自去吧!” 祁旻心说她倒是有义气,还知道不能卖队友。然而仔细一想,这俩刚开始做代码方面的工作,让他们去讲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而这个学术交流性质的讲座其实也没有规定PI就不能上去讲,那她给自己报个名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至于能讲成什么样儿……听天由命吧。 反正决定那些老师会不会给她拨经费的,也不是这个汇报本身的观感质量。再不济她可以多做点儿动画,到时候拿上去播放就行了。 第十五章:学术讲座# 为了让自己能在众多听众面前能讲得下去,祁旻真的花了一周时间做了两段描述性视频。一段是讲构建真实神经元模型的原始数据是如何采集的,另一段则是讲类脑体如何构建。 等到该她去做学术汇报的周四,祁旻已经背好了稿,确保万无一失。带着她的PPT和视频上了台,讲的过程因为已经在私下练过好几遍,因此也异乎寻常的顺利。 然而到了提问环节,祁旻就有点儿镇不住了——谁能想到这帮脑回路奇怪的博士生能提出什么诡异的问题?而且有的问题一听就知道提问者压根儿没好好听她讲的内容,然而在公共场合她作为主讲人还得耐心地正面回答。 总而言之,提问环节祁旻回答的无论从内容还是状态上看都不是很好。 然而正当她以为自己这汇报就要GG了的时候,话筒突然交到了前排一位老教授的手里。 从他面前的名牌上看,这位老先生叫张九书,祁旻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方向的,然而他开口却是称赞:“我觉得你这个课题还挺有意思。我们之前觉得要模仿人脑,有一种思路是从顶层到底层都完全模仿真实脑的结构,另一种则是完全不按照生理上脑的特征,直接设计人工智能。现在这个类脑体的设计,既不是完全模仿,也不是一点儿都不模仿,而是在底层神经元上模仿真实脑,顶层的结构又不按照脑来走。这个类脑体不是脑,但又有脑的特点,说实话我也想象不出最终能得到一个什么样的东西。我觉得这还真的值得一试,而且无论是前期荧光采集数据还是之后在计算机中模拟,这个PIPLINE的设计也都非常巧妙。” 他这么三言两句地一总结,就把祁旻没讲清楚的部分给众多水平不足的博士生听众讲明白了。 而后老先生又转身对其他听众说道:“我觉得咱们台下有一些同学不是很礼貌。我听说听学术讲座是有学分的,但想必设立学分的初衷不是为了让大家来浪费时间,而是希望你们能学到东西。特别是以后不要一听模拟大脑就扯到AI下围棋,要是你们毕业之后还这样,别人都会觉得是在学校里教得不好。” 而后他又转过来对祁旻说:“还有讲的问题,因为你比较年轻我就直说了。这个学术汇报本身的设计是有问题的,特别是这两段视频。汇报主体是中文的,但是视频里用的是英文,还没有字幕,显然没有考虑到现场听众大多是博士生,对于这方面的背景知识没那么了解,只是听英文很可能听不明白。对于一般的学术讲座这么讲也就罢了,但如果以后在课上这么讲,这个评教很可能是会出问题的。” 祁旻连忙点头称是。她的问题自己都清楚,以这种状态肯定没法讲课。 这位叫张九书的老先生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后面也就没人再敢提什么愚蠢的问题了。祁旻的学术汇报就此结束,然而在散会之后她却被那位张老先生叫了过去。 张老先生对她说:“小祁,你是中技大学生物系今年刚来的PI,对吧?你这学期带课么?” “呃……还没有……”祁旻老实地回答道。 “那真是怪不得。”老先生笑着说道,“你这演讲能力还是得练练。” “是……我本来就不擅长这方面,”祁旻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所以也就没开课。” “没开课不要紧,我听说现在中技大学生物系已经有好几百学分的课了,少个人开课也没短哪儿去。”老先生说道,“不过我是觉得,这不是马上北京系统生物学论坛要召开了,你这个项目很有意思,而且跟系统生物学也沾边儿,可以去做个报告。” “啊?是……是么?”祁旻反射性地想推辞,然而又想到这是个机会,而且推掉实在不礼貌,“我这个……能行么?您看看我那两段儿视频该怎么改?” 张九书老先生看了看她,和蔼地笑道:“我不是你们学校的老师,也不是你的导师,这种事儿还是让你们自己人操心吧。” 他说完对祁旻点了点头,就笑着转身走了。 等他离开了报告厅,王馨和陈林友凑到祁旻跟前,神神秘秘地小声说道:“刚才那位张九书教授可是基金委管生物信息类的专家啊,没想到他能为这个项目说话,真是撞大运了!” 祁旻听到这个消息,不禁瞪大了眼睛:“基金委?那不就是管项目审核的……” “所以说撞大运了。谁能想到每周都有的学术讲座,这周张教授会来听呢?”王馨拉着祁旻的袖子说道,“师姐,快回去写一份生物信息类重点项目的申请,趁热打铁说不定就给批了呢。” 祁旻觉得这事儿不会这么走运吧,类脑体项目做汇报,赶上基金委的专家来就被看中了。然而申请一下重点项目倒也不难,而且即使没申上也没什么后果。她还是回去把之前的项目计划书改了改,填进了重点项目的申请格式里,而后给基金委投了过去。 等审核又得等不少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祁旻如意料之中地接到了通知,说学校生物系要让她去系统生物学论坛做一个报告。 —— 从得知要做报告,到真正做报告的时间只有两周。可想而知,祁旻在真正报告上的表现也并不比她在学校的学术论坛上好到哪儿去。只不过好在参加论坛的至少是行业里有一定基础的学者,因此倒不存在听不懂的问题。 最后祁旻模仿之前张九书老先生的方式做了个总结,尽管讲得磕磕绊绊却还是赢得了台下不少的掌声。或许这里面也有鼓励年轻科研工作者的成分,但看到自己的研究被这么多人认可,祁旻还是很高兴的。 之后的提问环节也进行得比较顺利,甚至因为提问的人出奇多,每个人的问题也都很简短,而且也不算太刁钻。 祁旻在回答问题时简要讲了一下她计划中后续的工作,而有一位提问者便说道:“我觉得你如果只是输入数字信号再看它的输出,这样或许不够。如果你期待它有一些大脑的特征,那么可以试试把它接到动物大脑上。” 这个想法听上去也是自然而然的,但却让祁旻记忆十分深刻。她之前一直是把类脑体当做类似于AI的东西看待,却没想过它如果用于脑机结合会有怎样的结果。 当然,事实上她并不知道全尺寸类脑体究竟会是怎样的一种东西,不过从脑机结合的角度入手或许反而会更能说明问题。 第十六章:表白失败 祁旻想到了脑机结合这个点子,而后就开始查文献、设计实验。她打算先用之前生成的256×256×256的微型类脑体配合大鼠进行实验,但要把大鼠的脑跟类脑体接到一起,这个连接界面还是好好设计一下儿。 不过好在相比于类脑体是个新的概念,脑机结合领域的研究开展倒是已经很久了,现在国际上有不少人在做这方面的工作。祁旻很快就找到了一种叫“微创胼胝体接口”的新技术。这是通过在胼胝体区域插入特制的非损伤性微型电极,既能捕捉大脑活动的电信号,同时还能以相应的方式释放电信号,从而达到脑机结合的目的。 (注:这种技术是虚构的,当然类脑体本身也都是虚构的,在此提醒本文是科幻请勿当真) 于是祁旻就和那个开发“微创胼胝体接口”的课题组联系了,却发展那个组是在法国巴黎高师。中技大学和欧洲的学校原本没什么合作,然而碰巧这位胼胝体接口课题组的老板是个阿尔都塞的粉丝,对于中国也颇有好感。又赶上下半年巴黎发生OPEN ACCESS抗议活动,这个巴黎高师的PI竟然立刻就答应了给祁旻寄一打微创胼胝体接口的实物,附带了这玩意儿的具体结构图。 这下脑机结合的实验一下儿就打开了局面。祁旻被这位社会主义的国际友人感动得不得了,连忙写信感谢之后立刻就开始安排动物实验。 学校要进行动物实验是需要伦理委员会审批的,但除了审批之外,对于祁旻而言更困难的是没有人操作。大鼠可比EPS细胞难伺候多了,祁旻不能指望王馨和陈林友两个新手能把这事儿办成。何况他们还得做细胞的对照实验,如果在动物实验上面再花时间,细胞的部分做不完可是影响发文章的。 因此她就想找一个人来帮忙做动物实验的部分。思来想去,祁旻觉得如果能拜托华瑞铭一下儿那是最好。他正好是做大鼠实验的,而且最近不是很忙,如果让他来帮帮忙还能挂个名,他老板应该不会不乐意。 然而吸取之前去找周晓姗研究员时的教训,祁旻这次直接去找了华瑞铭的博士生导师,医学系的白世红教授。 白世红教授也是学校里年纪比较大的老师,平时不会PUSH学生,也会为学生考虑一下,听说华瑞铭接这个活儿还能给他挂个名就痛快地答应了。 —— 之后祁旻就愉快地去找华瑞铭。 不过因为这也不是小事儿,可能要花不少时间,祁旻并没有贸然在微信上跟华瑞铭说,而是先约他出校门吃晚饭。 学校南门外面新开了家日本料理,因为刚开业不久还有许多折扣。祁旻就把约饭的地方定在了那里,觉得日料餐馆比较安静的环境有助于讨论学术话题。 然而让祁旻没想到的是,华瑞铭卡着点儿来了,却穿了一身崭新的黑西装,还带了一大捧白玫瑰。 祁旻惊讶地看着他走到自己的桌子旁,把这束白玫瑰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祁旻有些呆愣地问道。 “给你的。”华瑞铭刻意以平常的语气说道,“我看到路上花店里卖的挺好看,就买了。” “那真是……谢谢你了。”祁旻不知该说什么好,心想他大概是理解错了她要请他吃饭的意思。 这束白玫瑰被插在服务员拿来的花瓶里,因为离得近,它们散发出的香味也清晰可闻。事实上被称作玫瑰的鲜切花多是中国传统月季和欧洲其他蔷薇科植物的杂交种,最常见的就是这样儿的香水月季。顾名思义,这种花会散发出如香水般浓郁并且夹杂着茶香的香气。 然而这种香气的气味源如果放在食物旁边,也会减淡食物的气味,这表现为让人在吃饭时心不在焉。 这样的气氛也不太适合谈实验的事情,祁旻正想着这哥们儿到底是什么意思,突然坐在对面的华瑞铭仿佛随意地开口问道:“对了,你想不想再找个男朋友?” 祁旻把视线从盘子里移到他脸上,停了两秒才回答道:“没想过。” “为什么?”华瑞铭连忙问道,“你不是分手了么?” “我……的事儿太多了,没有闲心想这个问题。”祁旻掩饰地回答道。 “嗯……可你还有空儿出来吃饭呢。”华瑞铭说道,“而且周末也有空去爬山,平时也没少打游戏。” 祁旻无言以对。这么一想她好像有点儿丧良心,都不知道米米现在怎么样了,自己还能玩儿得这么愉快。不过她又觉得,本来就是安东单方面要跟她断绝关系,这她也拦不住啊是不是? 不过找男朋友又是另外一方面的事儿了。祁旻虽然觉得适当的娱乐并无大碍,但她也不至于没道德到去坑另外一个与此事无关的小伙子,特别华瑞铭还是她回国之后认识的第一个新朋友。 “我那都是普通的娱乐活动……”祁旻试图解释道,“就算再忙也得放松放松啊,是不是?” 这个理由显得有点儿太薄弱了。她这么“放松”也多是跟华瑞铭、王馨和陈林友一起,说明她需要的并不是独处式的休息。而一起出去玩儿、打游戏发展成男女朋友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华瑞铭没有立刻评价,而是在过了几秒后切换到另一个话题:“我不太明白,既然已经‘被分手’了,你这又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这个情况有点儿特殊。”祁旻只是回避问题道。 “那……你前男友,他是做什么的?”华瑞铭又问道。 “送外卖的。”这个问题倒是很容易回答。 然而华瑞铭明显不相信:“我就是好奇一下……” “真的是送外卖的。”祁旻却平和地说道,“所以你可以换位思考一下儿,如果你读博的时候交了个女朋友,例如是在餐厅当服务员的,一个月就赚三千块钱却都拿来给你们交房租。然后有一天你犯了个错,给她惹了个大麻烦,因此她要跟你分手,你想想到底是该分还是不该分?” 华瑞铭不由得愣住了。 祁旻叹了口气说:“如果不分吧,那是人家单方面跟你分手,你这也阻止不了。如果分吧,之前用人家的工资,现在人家有困难的时候你却跑了,不觉得这有点儿没良心么?” 华瑞铭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有些遗憾地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然而他又有些不甘放弃地补充了一句:“但这毕竟是对方提的分手,也许人家压根儿不想要你帮忙呢?” “人家不想要,跟你不帮忙是两码事儿。”祁旻却说道,“玄学地讲,搞科研的能不能出成果都得靠运气,人品不行的人运气也不会太好。” 第十七章:动物实验# 在被表白之前拒绝了华瑞铭之后,祁旻觉得她暂时也不用指望拜托他帮她做动物实验了。好在她也不是全无指望,因为祁旻是与周晓姗课题组合作,在她这边儿做不了的实验还可以跟周晓姗研究员商量。 收到祁旻的邮件,周晓姗女士倒是相当亲切地给她打了个电话,首先就是告诉她平时有什么事儿不用发邮件这么正式,打电话或者发微信就行了。 祁旻有些不好意思,她虽然不擅长在正事儿上跟别人打交道,但她这个课题还真是麻烦了不少人。但是既然都已经是实验室PI,要靠这个课题养活自己了,真是不求人也不行。 她对周晓姗女士说了类脑体测试可能需要动物实验,而自己这边儿没有能做动物实验的人的事情。 周晓姗女士爽快地回答道:“行啊。我这儿倒是有之前做过动物的学生,就是‘雨云’计算中心没有动物房之类的配套设施,要进行实验还得到你们那边儿。” “那真是太好了。”祁旻连忙说道,“我已经跟院系里面商量好了,公共的动物房是可以用的……其他需要的仪器也不是很多,我已经定了,应该过两周就能到。” “嗯,我先看一下现在我们这儿都有谁能去。”周晓姗女士那边儿传来了鼠标点击的声音,“李明娜,我这儿的博后,之前读博做过小鼠……邱俊方读硕时也是做动物的……还有柯栎,之前是在研究阿尔茨海默病的实验室呆过——” “我觉得这位合适。”祁旻立刻提议道。如果非要在工作方面打交道,那显然熟人更好。 而为了找个有说服力的理由,祁旻又补充道:“脑机结合跟普通的动物实验还不太一样,有神经疾病方面的基础当然最好。” “那就柯栎了吧。正好他现在都在做信息学方面的干实验,带到你们那边儿去也能做。”周晓姗女士说道,“等会儿我把他的微信发给你。” 祁旻连连答应,又顺便提了一下她现在生成全尺寸类脑体的情况,最后在电话里真诚地感谢了周晓姗女士一番。 挂了电话,祁旻感到一身轻松。 —— 过了两个小时,周晓姗女士从微信里发来了柯栎的微信名片。这表示她已经跟柯栎本人说明了情况,接下来该祁旻和柯栎直接联系了。 这回祁旻可不会再贸然请人吃饭了,尤其是柯栎在顺义,离中技大学所在的市区也非常远。她要请柯栎来做实验,首先得跟学校报备,给柯栎安排一个临时的技术员宿舍。 于是祁旻就在微信上给他发了消息:“嗨,周老师跟你说了要做大鼠脑机接口实验了吧?” 没过几秒柯栎就回复道:“刚说完。怎么这事儿跟你也有关系?” 祁旻突然想到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中技大学的实验室PI,不由得感到有些有趣,故意没有点明真相:“那当然,这就是我正在做的课题。” “那我是要到你们实验室去?”柯栎问道。 “是啊。”祁旻又发了一句,“可以申请让你住在技术员宿舍。” “住哪儿都行,只要不用每天通勤四小时就好。”柯栎又回复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那你就是可以来了?”祁旻确认道。 “当然可以,我以前做过小鼠,现在做大鼠应该也没问题。”柯栎回复道,又加了一句,“何况我还需要你帮我改进算法呢。” 他最后加了个[抱拳]的表情,让祁旻不禁觉得好笑。柯栎来帮她做脑机结合的实验,她帮柯栎弄他RNA预测的实验,互帮互助似乎也很合理。 只是祁旻有些无厘头地想到,她这样是不是也可以要求柯栎发文章带她的名字啊?毕竟她和周晓姗研究员合作,发文章肯定是要带周晓姗课题组参与成员的名字的。那如果柯栎不带她的名字,她岂不是亏了? —— 这样做脑机结合动物实验的事儿就定下来了。祁旻又跟华瑞铭的导师张九书先生说她不用专门找人做动物实验了,因为她的合作者周晓姗研究员能提供相关的人手。找人帮忙总得优先自己的合作课题组,张老先生也能够理解。 之后就是跟学校方面报备的问题,还有想办法安排柯栎未来到这儿做实验时的住处。 中技大学其实本来就有提供给短期工作人员的宿舍,原本祁旻以为柯栎可以住在那儿。但当她询问时却被告知这种短期宿舍已经满了,只有两人一间的博士生宿舍还有空位。 博士生宿舍就博士生宿舍吧。祁旻问了柯栎,他表示跟别人住一间没什么关系,而且他在“雨云”的宿舍虽然是单人间但特别窄,说实在的还不如双人间呢。 办好了行政方面的手续,也订好了住处,就等着什么时候剩下的仪器送到了。然而在此时祁旻忽然听说了一个事儿,学校理学院准备派一些人到美国出差,去的还是祁旻读博的那个城市。 这对于祁旻而言是个机会,如果能赶着出差回去一趟,一方面不用考虑请假的事情和路费花销,另一方面这也算是“客观原因驱动”,如果她再见到安东仍然达不到任何共识,至少她也不算白跑一趟没那么丢份儿。 因此从前从来不愿意为了自己的事儿跟上级的打交道的祁旻,又硬着头皮去找了院里的领导。 也不知是祁旻的人品值终于恢复了,还是她最近暂时性地走运,她申请出差的要求还真的被答应了。 理学院院长王星海年纪介于四十和五十之间,在学校院长级别的领导都算是年轻的。他也是留学回国,有行政职位之前是物理系的教授。这位年轻院长平时不苟言笑,严厉行事,脾气也不太好,但可能是由于从海外读博到回国当物理系教授一直都没缺过经费,对待出差开会方面的问题还是比较宽松的。 “你去也有道理,应该让年轻人去国际会议长点儿见识。”王院长是如此对祁旻答复道。 这让祁旻不禁敬佩王院长重视后辈发展的关爱之心。然而当这次出差人选确定后提前开会时她才发现,原来这次被派出的其他人也都是些年轻PI。 第十八章:出差# 祁旻获得了一个出差的机会,于是实验室里的事儿就得安排一下了。 自从陈林友和王馨EPS细胞实验上手了之后,祁旻就没太管过他们。按理来说如果她就离开三四天,实验室里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字。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得交代一下儿,特别是安排柯栎的事儿。 周五下午快到饭点儿时,王馨和陈林友又来找祁旻拼外卖。 祁旻在手机上点了餐,在等外卖的时候按照惯例得开一局。而这次大家在实验室里坐好了,王馨却问道:“对了,师姐,最近怎么不跟那个华师兄玩儿了?” 祁旻是为了让华瑞铭冷静一下,但这种事儿还是不要告诉王馨他们为好:“哦,他最近比较忙吧。” 接着她又说道:“现在咱们这个课题得做动物实验,中科院周晓姗研究员的组要来一个人帮忙儿。我后天要出差开会,可能得去个三四天,到时候可能得你们帮忙招呼一下儿。” “咱们组还跟中科院的什么组有合作呢?”王馨有些迷惑地说,“我都没听说过。” 而陈林友提出了一个更有价值的问题:“来的人叫什么?是要暂时住在学校里么?” “是叫柯栎,应该比你俩大一年级吧。我把他的微信名片发到群里了。”祁旻说道,“我已经跟教务和后勤的人商量好了,院里安排他住空出来的博士生宿舍——对了,林友,你们男生应该是一个楼吧?” “对,生物系的男生都住在一起。”陈林友点头道,“那到时候我带他去就行了。” 这样就算是嘱咐完重点内容了。祁旻又说道:“我出差也没几天,你们俩就在实验室好好呆着。如果柯栎来了有什么问题,你们也都先跟我说一声。” “那肯定的。”王馨和陈林友立刻答应道。 王馨又压低声音问道:“师姐,这个合作组的人是那边儿的老师专门派来的?” “嗯……不算吧,找人帮忙是我主动提的。”祁旻解释道,“因为咱们这儿人手实在划不开啊。” “那就好……”王馨松了口气似地说道,“我还以为是合作组看不下去咱们的进度呢。” “为什么呢?咱们进度也不算慢。”祁旻说道,“我这儿全尺寸类脑体已经跑完一多半儿了,你们做EPS细胞的负对照,进展得也还顺利。” “是么?总感觉我俩一直在做重复性劳动……”王馨小声嘀咕道,“就是不停养细胞。” 祁旻看着她不禁笑了:“说实话,生物学研究本来就是劳动密集行业,这短期内也没法改变。或许等到AI技术发展到一定程度,重复性实验就能不用人来做了。” “那咱们不就都失业了么?”陈林友却说道,“就跟流水线自动化排挤普工一样?” “嗯,或许吧。”祁旻耸了耸肩,“WELE TO THE CAPTALIST SOCIETY.” —— 周日的时候祁旻就跟着其他出差参加国际自然科学会议的PI一起登上了飞机。 因为和美国那边儿有正好12小时的时差,他们周日上午起飞,途中13小时,落地时是在当地时间的中午。从机场出来之后,这帮年轻PI们就被拉到酒店入住,而后再去吃了事实上应该是“夜宵”的午饭。 因为倒时差的缘故,大家吃过饭之后就回到各自房间去休息了。第二天是会议正式召开,有两位要做报告的PI先去准备报告,例如祁旻这样只是来听人报告长长见识的也就窝在自己房间里看看电视。 电视还是很好看的。主要是因为祁旻现在借住在严兆兰家,而她住的那件小卧室里并没有电视。能躺在床上看电视的这种感觉真不错。 而第二天参加会议也进行得很顺利——就是坐在那儿听总不可能听出什么岔子来。 茶歇的时候祁旻还远远地看到了她读博时隔壁实验室的老板,但她这个公共场合社交恐惧症患者之前和那位女士并没什么交流,所以也没有上去打招呼。 不过这让祁旻意识到得先想办法知道她读博时的老板会不会来,否则要是偶然撞见了而她之前没说自己要回来,那可就太尴尬了。 祁旻连忙在Skype上问了她还没毕业的同学叶莲娜,叶莲娜回复道:“肯定没去,老板在他办公室呢。” 而后叶莲娜又快速跟了一句:“你好好玩吧,有我在保证你这三天都不会偶遇老板!”她后面还跟了个“:P”的吐舌头笑脸。 “Тебя_люблю,Лена!”祁旻愉快地回复道。 “EEEW……”叶莲娜却回道,“这话用英语说没什么,用俄语可就有点恶心了。” “你放心,用汉语说一样恶心。”祁旻如此回道。 “有空回来玩吗?”叶莲娜问道。 祁旻想了想,其实她是有空的,这种出差一般都会给最后半天的时间自由活动。但她要处理和安东的事儿,所以也不太方便回读博的实验室。 “我们安排比较紧,下次再说吧。”祁旻回复道。 “那就祝我明年能毕业吧!”叶莲娜心态乐观地打字道。 她和祁旻是同一届的,按理来说应该今年上半年就可以毕业了。之前叶莲娜的情况还比祁旻好点儿,祁旻是文章被拒,而她只是要补几处数据而已。但是因为冬天叶莲娜回了趟圣彼得堡,要回来时却被拒签了,因此耽误了好长时间。没想到祁旻蹭别人的文章毕业了,她都没毕成业。 “你肯定能毕业的,莲娜。”祁旻开玩笑道,“只要今年你不回俄罗斯,别再被拒签了就行。” “哈哈。”叶莲娜回复道,“等我拿到学位回去,就再也不回来了。这个故意卡俄罗斯人学位的破地方!” 祁旻看她这么说不禁想笑。现在美国政府排斥移民和留学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祁旻春节都不敢回国,生怕返校时被卡签证。而叶莲娜心大到临毕业都要回去过新年,这不是上赶着被针对么? 不过美国政府就是讨厌。祁旻和叶莲娜又来回骂了几句美国政府,而后就心满意足地互道了再聊。 第十九章:设法见面 在会议上没有偶遇前老板的风险,祁旻就放心多了。 尽管祁旻的博士生老板其实是个好人,即使她的文章N次被拒也没有卡她毕业,甚至为了让她毕业还给她蹭了一篇别人的文章。不过这也有可能是因为祁旻读博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值得称赞的成果,也不是非常努力的类型,她前老板觉得留着她在自己实验室也没有多大用处,不如让她正常毕业正常回国。 这年头都变成了,优秀的博士生常有可能被卡毕业,而普通人只要没出什么严重的错误,多半儿都能正常毕业。其实这和企事业单位的基层一样,普通人该升职的都升职了,而特别能干的人反而会被留在一线岗位上。 可是往往重要的工作也就是在读博或者当博后期间做出来的。如果在这期间都没做出什么重要的成果,那么恐怕也就只能去一个普通的学校当PI了,例如祁旻现在这样。而至少在国内,科研资源在众多大学之间的分配是如此不平均,并且学校的名号也会影响课题组申经费,因此也就导致了一流的成果大多出在一流的学校,二流学校的多数课题组也只能一直产出二流的成果。 祁旻这个二流学校的小PI,能把她从读博的一流学校带来的课题继续往下做,其实也算是一个机遇。 只不过如果她两三年做不出来,实验室又没有积累起做微生物实验的经验,那么剩下两年恐怕也搞不定她新申的土壤微生物分析的项目,估计过TENURE可能就瞎了。 所以做一流课题也是有利有弊,利在于能做点儿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还能借此发几篇水文章,弊则在于万一做不出来或者做出来验证假设是错的,可能连水文章都没得发。 好在祁旻现在已经能用256×256×256的微型类脑体做机器学习测试,测试的结果还算是个Positive Result。倘若动物实验真的做不出来,她只贴机器学习的结果,把文章降几个档次好歹也能发了。只是她现在参加这个国际会议,看到的都是学术界高水平课题组的一流课题报告,不免对此等自降档次的事情心有不甘。 听大佬的报告真是越听心里越憋屈,不禁引起自己内心中灵魂的拷问:我怎么没想到这么巧妙的方法?我们组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课题?我们院系学校怎么就不能提供那个非常贵但是超好使、能节省时间抢在别人前面发文章的XX设备?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来自一流大学的PI听了大佬们的报告后颇受启发,吃午饭回去就想出来了新点子。而对于来自第三世界国家二流学校、没钱没资源的小PI,听了之后就只剩下羡慕了。 祁旻就是带着各种羡慕听完了最后一场报告。她回到酒店后想了半天,觉得自己在学术方面的前途大概也就这样了,但是私人关系上的事儿必须得解决。 躺在酒店房间的床上想了很久,她应该怎么见安东?她如何去见还另说,首先得让安东愿意见到她。平心而论,如果是因为安东的失误导致米米受到永久性伤害,那祁旻估计当时就能气得捅他一刀。安东没有对她进行报复,祁旻觉得他是已经很克制了。而她回国这已经过了大半年了,一次都没有在Skype上跟米米视频通话过,可见安东恐怕是不想让米米再见到她了。 要是直接告诉安东她在这儿,估计他肯定不会来见她。而祁旻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他,毕竟晚上就要坐飞机离开了,而安东送外卖应该晚上才能下班吧,下班之后还不一定能立刻回家。更何况祁旻都不知道他们搬家了没有,贸然去找恐怕不会有什么收获。 不过她仔细一想,安东现在应该再送外卖,要是她点个外卖,他不就必须得过来了么?但不能是祁旻自己点,安东就算听不出她的声音也能听得出她的口音。因此应该找个人代她点外卖。 祁旻思考了一下儿,其实代点外卖的人倒是好找。他们这次来了不少年轻PI,因为都是资历尚浅的同龄人,也容易说话。住在祁旻隔壁的就是一位去年刚到中技大学的化学系PI,是个叫张智涌的小伙子。祁旻记他的名字记得特别清楚,是因为他的“智涌”不是“智勇双全”的“智勇”,而是“智如泉涌”的意思。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名字起得好,这位Top2大学化学系的高材生二十五岁就发了SCE,第二年博士毕业就当了PI。 当然要按年龄来说,祁旻仿佛也是走在同龄人先列的。不过她这样没什么好文章就到学校当了PI的,真要从职业发展的角度反而不太有利。但无论怎么样,她和张智涌四舍五入也算是一类人,所以一路上也还聊得不错。 现在让张智涌帮她点个外卖,应该可以的吧?而且如果电话里是男声,即使有中国人的口音,安东也肯定不会联想到她。 于是祁旻出了房间,去敲张智涌房间的门。 不一会儿门就开了,张智涌已经把参加会议时的正装换成了休闲装:“祁旻啊,咋了?” “智涌,你的手机在美国能用么?”祁旻问道。 “我之前有张美国的SIM卡,应该还能用。”张智涌问道,“你要给谁打电话?” “嗯……我想点个外卖。”祁旻有些犹豫地说道,“准确地说……我想让你帮我点个外卖。” “帮点外卖?”张智涌有些奇怪,但这只是小事一桩,也没必要拒绝,“点哪儿的外卖?” 祁旻拿出她写好的纸条,上面有那家中式快餐馆的电话,和她要点的菜品名称。 张智涌回里面拿了手机,切到他的美国SIM卡,而后照着祁旻的纸条拨了电话。 看样子很快就拨通了。张智涌用英文点了菜,而后说要送到他们所在酒店里祁旻的房间,留的联系人的姓是他自己的。 “行了。”挂断电话后张智涌对祁旻说道,“那边儿说大概半小时后送到。” “太谢谢你了。”祁旻立刻道谢。 “没啥可谢的。”张智涌笑了笑问道,“不过我倒有点儿好奇,为什么要别人代点呢?” “呃……这个有点儿复杂……”祁旻有些为难,当场编了个理由,“就是……我在这边读博时经常点这家外卖,付费是每月结算,但是我最后一个月没结账就回国了,所以就怕现在我点的话他们不给送。” 这听起来还有几分合理,张智涌只是笑了一下儿:“那你这次赶紧把饭钱给人家结了吧。” 第二十章:再相见 祁旻的外卖点好了,她就回自己房间等着安东来。 为了防止安东一见到她直接扭头就走,祁旻特地把门虚掩着躲在卫生间里。到时候安东见敲门不应,肯定会推门进来。而当他走到里面时,祁旻就能从卫生间出来先把门闩上。这样安东即使看到她就要走,也来不及把门重新打开。 当然,这种方法并不是很安全。他俩打起来倒在其次,万一安东报警那可就麻烦了。美国警察的粗暴和有罪推定可是出了名的,而且从法律上讲祁旻是外国人,而安东可是美国公民,这个身份还占有优势。 因此祁旻仔细思考了到时候如何跟安东说话。 她想得很清楚,虽然之前是因为她的疏忽米米从四楼摔了下去,但小孩子又弄不明白什么责任不责任的,无论如何对于米米本人而言,祁旻都是她母亲。而且之前为了不让米米产生自卑心理,祁旻和安东无论对内对外都声称米米是亲生的,而米米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会恨自己的亲生母亲呢?为了不在米米心里留下阴影,安东即使再恨祁旻,也不能在孩子面前使劲儿抹黑她,因此在这上面打亲情牌还是会有用的。何况小孩子需要母亲,这一点应该来说是世界公认的。在美国的底层社会,没父亲的孩子多的是,然而没母亲的除非是母亲早逝,否则基本上也就相当于是孤儿了。 祁旻想得很好,她不提分手不分手的事儿,就只说她要见米米,并且米米也应该想念她。这样也就占领了“道德高地”,不管祁旻犯了什么错误,她和米米总是母女关系,安东再怎么想阻挠他也就是个法律还不承认的爸爸。而且万一惹急了祁旻,她直接走法律途径把米米从他身边带走再带回国,安东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虽然祁旻并没那么丧良心,但她得让安东意识到,她就算是有过错的那方,也仍然有的是办法对付他——倘若他真的一点儿都不配合的话。 —— 过了不到三十分钟,果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安东熟悉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有人吗?张先生的外卖到了。” 祁旻没有应声。果然门被从外面推开了,脚步声走进房间里,安东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张先生,在里面吗?” 祁旻听他已经走到里面的卧室处,立刻悄悄从卫生间出来,轻轻闩上了门。 安东听到闩门的声音回过头,看到祁旻时立刻瞪大了眼睛:“是你?!” “嗨……我来这儿出个差,顺便找你一趟。”祁旻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安东和她记忆中的模样有了些差别,他留了长头发,在戴着的外卖员头盔后面扎了个短短的马尾,比之前半长的卷发发型更显得眉目清澈干净。除此之外,他似乎比之前瘦了,那双茶色的大眼睛下面积累了些许青色,相比这段时间应该过得不好。 而他看着祁旻的眼神,就仿佛下一秒就要跟她打起来一样。 “我跟你无话可说。”安东走到她面前,“让开,我要出去了。” “外卖的钱不要了?”祁旻开了句玩笑,随后立刻就意识到这句玩笑并不合适。安东在经济上越是紧张,这种话就越显得刻薄。 她立刻补救道:“而且就算你不想见我,Mimi总想见她妈妈吧?” “你还好意思说。”安东冷漠地看着她,“您配么?” “不管配不配,至少Mimi还认同我是她妈妈吧?”祁旻又跟了一句,“而且法律上也是这么回事儿。” 这句话倒是让安东沉默了。他知道法律上只有祁旻是米米的家长,而且很明显,米米也很想念她妈妈。即使安东再觉得是祁旻导致米米从四层摔下去的,小姑娘也只会记得是她自己不小心掉下去了,而根本不会想到还有她妈妈看护不当的责任。 “我想……你是不是得让我见一下Mimi?”祁旻趁机说道,“我可以带她回国治疗,国内的治疗费用低,而且医保比在美国便宜多了。Mimi的腿怎么样了,现在要坐轮椅么?” 安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他盯着祁旻的眼睛看了大概有两分钟,才转过目光说道:“我带Mimi去加拿大做了手术……没有完全好,但至少不用坐轮椅。” 加拿大采取的是全民免费医疗,每年都有不少住在美加边境附近的美国人去加拿大治病。但是这座城市离加拿大那么远,而且住宿和日常护理也有不小的开销,即使医疗本身是免费的,安东带米米去恐怕也花了不少钱。 “你借了多少?”祁旻问道。 “用不着你管。”安东冷漠地说。 “怎么用不着?”祁旻说道,“Mimi治腿花的钱理应我出。你说吧,多少钱?” 然而安东却提高了音量愤恨地说道:“你也就能想到那点儿钱了。” 祁旻被他突然发难弄得有点儿懵,而安东兴许是看她毫无反应,反而更加生气:“你大半年都没见过Mimi的面,现在跟我说出钱有用么?” “你神经病啊,不是你不让我Skype见Mimi的么?”祁旻回骂道。 “你整天Skype有什么用?”安东也火了,“连回来都不肯,你这还不如出钱资助非洲贫民窟小孩儿呢。” 祁旻很想说她刚找到教职,没时间坐飞机跑来跑去,而且经济上也不太允许。如果她不能顺利通过第一年的考核,以后就冲安东那点儿工资,他们三个全都喝西北风么? 但是收入方面的事情不能随便说,祁旻只是说道:“我想回来就回来?飞机票不要钱的么?” “哟,你不是有钱么!”安东嘲讽地说道。 “有你大爷的钱!”祁旻说道,“要是给Mimi治腿,我哪怕借钱也得借到。但要是只为了来一趟而买机票,我凭什么非得花这个钱?” 她这番话说得安东哑口无言。 其实之前即使是米米坠楼,她和安东仍然是有机会跟着祁旻一起回国的。但是安东单方面分手,相当于拒绝了这个机会。为此他要多花不少钱带米米去加拿大治疗,这笔钱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冤枉钱了。 但是安东还是冷笑道:“那我是该谢谢你当初一走了之快一年不回来,是为攒Mimi的医疗费省钱了?” “你怎么……”祁旻觉得她跟安东没法说话,“我怎么就讲不明白呢?——算了,之前的事先不提,现在你让我跟Mimi见一面还不行么?” 第二十一章:再见米米 正当祁旻和安东争执不下时,突然门口又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祁旻和安东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争吵,听到门外传来应当是一层大堂前台服务员的声音:“请问安东·杨先生在么?您的女儿正在找您。” 女儿?米米?祁旻走过去打开门,只见一位前台服务员打扮的年轻女子领着一个小姑娘,正现在门口等着。而那个小姑娘显然正是米米。 祁旻看到米米不免愣了一秒。小孩子长得快,半年前和半年后的样子已经有明显的变化,最大的区别就是个子长高了不少。而让祁旻真正如释重负的是,她看到米米正这样像个正常孩子一样好好地站着,而不是坐着轮椅或者拄着拐。 “妈妈?妈妈!”米米看到祁旻也不免惊讶了一秒,而后立刻扑到祁旻怀里哭起来,“妈妈你到哪里去了……妈妈你怎么这么久不回来……” 相比于米米的身高,她现在的重量显得有些轻了。祁旻也明显地感觉到,她怀里的小姑娘比以前瘦了些。这让她不免感到心酸,天知道安东是这么做到一个人借钱带米米长途旅行跨越国境到加拿大接受治疗的,要知道他之前甚至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个州。而在这个过程中米米又受了多少苦,现在她也无法得知。 “Mimi,不哭不哭,妈妈回来了。”祁旻抱着小姑娘,拍了拍她的后背,而后抬起头对带她来的前台服务员说道,“谢谢您带她上来,真抱歉刚才把她留在楼下……” “事实上,她是被留在了外面的摩托车上。”前台服务员小姐说道,她又看向站在祁旻身后有些不知所措的安东,“您是安东·杨先生么?建议您还是不要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外面。” “非常抱歉……”安东连忙道歉道,“我在工作,所以没有办法……” 前台服务员小姐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无法理解如果小姑娘的母亲住在这种高端酒店,她的父亲怎么会是个送外卖的。 然而这也不关酒店本身的事儿,因此前台服务员小姐也没问什么就离开了。她知道今天这层楼入住的大多是来自世界各地参加国际会议的科研人员,这种事儿如果宣传出去,对人家的名誉或许会有影响。 —— 虽然过程出乎意料,祁旻还是见到了米米。而一旦她和米米见面,也就不太可能完全脱离关系了。 祁旻发现米米的腿脚比她之前想象中的情况好很多,甚至能走路,只不过走的姿势有些奇怪,基本上和小儿麻痹症(脊髓灰质炎)导致的走路蹒跚的严重程度相似,还完全到不了所谓“残废”的程度。但即使这样的走路姿势并不太影响正常生活,如此明显的缺陷仍然会引起同龄人的嘲笑,这才是祁旻最担心的问题。 因此祁旻觉得,既然已经无法完全恢复,那她就得给米米一个更好的成长环境。至少要让米米未来能和有教养的家庭教出来的孩子一起学习,也就意味着肯定不能把她留在美国让安东一个人抚养——这并不是歧视,客观地说,就他在美国的这种收入和阶层,能接触到的人的教育程度也不会高到哪儿去。 在陪米米耗尽重逢的兴奋劲儿之后,安东把祁旻点的外卖面条喂给米米吃了两口。 看着米米拿过筷子,能自己费劲地一根一根夹面条,他才抬起头,用汉语对祁旻说道:“Mimi现在什么都不懂。可如果以后她长大了,知道她的腿是怎么断的,你猜会发生什么?” “什么都不会发生。”祁旻却说道,“我会作为她妈妈,陪她一起长大。Mimi懂事儿之后也会理解,那固然是我的失误,但我毕竟是她妈妈。” “你以为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你还能作为Mimi的妈妈带她长大?”安东冷笑着问道。 “不然呢?”祁旻也冷笑道,“难道我会让我女儿从小就跟一帮非法移民的孩子混在一块儿?” 扯到非法移民真是又有些刻薄了。虽然安东是非自愿成为移民的,但在生活中仍然受到过不少来自主流社会的歧视。在社会上,陌生人里没人管你到底是美男中女的ABC后代,还是不幸被拐卖到美国的亚欧混血。 或许就是因此,这句话成功地让安东沉默了。 他撇过眼不去看祁旻,而是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抽象派油画。从那幅画上看不出什么门道,然而安东还是不禁陷入了沉思。 祁旻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是过了不到五分钟,安东又很快地说道:“你不能把Mimi带走。你必须承认,这么多年来我对于Mimi的作用比你大得多。你就为了写那个破文章,就能任由Mimi从四层摔下去。你以为你以后能照顾得了她?” 他其实说得很对。快四年来一直是安东主要带米米,祁旻做实验本来就很耗时间,而且她的社交圈子里大多数人都是趁着年轻多干活儿或者好好浪的心态,并没有什么家庭生活的氛围,因此她以前也不会怎么主动管米米的事儿。可以说,虽然祁旻主观意愿上认为自己是米米不可替代的母亲,但很明显对于米米而言,还是作为父亲的安东更不可替代一点儿。 但祁旻之前也压根儿没想过要自己抚养米米。她对于自己的能力上限很清楚,能当个实验室PI已经很耗费精力,如果还要照顾米米,甚至以后管米米上学之类的事儿,那肯定是掌控不住的。 因此在她看来,现在的主要问题已经变成了如何劝安东跟她复合。之前安东跟她分手那么决绝,甚至都把她的东西全都从公寓里扔出来了,可见也是铁了心的。 但是祁旻觉得,如果是为了米米,他应该也还能进行一定程度的妥协。于是她有些谨慎地说道:“我一个人照顾Mimi不太容易,所以……还得靠你帮忙吧。” 谁知道她这个回应却让安东当场愣了好几秒,而后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我还以为……你想带Mimi回国。” 听他这么说,祁旻突然意识到,他们吵了这么半天,原来安东只是怕她带走他女儿么? “我是要带Mimi回国。”祁旻说着,忍不住笑了出来,“但你难道觉得,我会带走Mimi,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个破地方送外卖么?我还没那么丧良心吧!” 第二十二章:带回国 确定了各自的目标和底线之后,祁旻和安东竟然很快就达成了基本的共识:首先要把安东和米米带回国,之后再怎么安排就另说了。 而对于如何让安东和米米回到中国,祁旻还是思考过的。米米因为在法律上是祁旻的孩子,回国后的身份不存在什么问题,血缘入籍应该也不会被拒绝。而安东虽然据推测可能是当年被从中国拐走的,但这么多年过去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他的身份,如果不能追溯到长辈,走血缘入籍还是比较麻烦的。 因此她打算让安东先带米米办去中国的旅游签证,到了地方再弄国籍或者永久居留权的问题。 “嗯……这样吧,我再过两个小时就要跟着其他人去机场了,你先把办签证的各种东西都准备准备。”祁旻对安东说道,“中国大使馆应该不卡美国人签证,我估计你们过一两个星期就能办完。” “OK,如果你觉得旅游签没问题,那就这么办吧。”安东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因为祁旻比他大三岁,而且相对地更见多识广一些,在这种大事儿上他还是比较听祁旻的。 “中国管这个没那么严,有人还拿着旅游签偷偷当外教呢。我上高中时学校里日语外教就是这样,后来被遣返了——不过那不是重点。”祁旻摆了摆手,“拿到签证之后告诉我一声,我在网上给你们买票。” 对此安东颇为不屑地看了她一眼:“还有没有信任了?谁稀罕你机票钱?” “这关信任什么事儿?”祁旻莫名其妙,之后才想到他或许是误以为自己不直接给他们买票的钱是怕安东拿钱跑路。祁旻不禁笑出声来:“你脑袋是被门夹过吧?就那么点儿钱,你就算私吞了又能跑到哪儿去?也根本不够还债的吧。我来买票是因为学校出差办了VIP卡,可以记里程数得积分。” 安东这才知道又是他瞎想了。但也不怪他会这么想,就冲祁旻能让米米从四楼摔下去,他对祁旻的信任度免不了要降级,自然也会认为祁旻同样不信任他。 但低头是不可能低头的,安东还是嘴硬道:“行行,我就是惦记着管你要钱还债,行了吧?” “那你这惦记的数额应该还不小。”祁旻借机问道,“话说回来,你借了多少钱?” 听到这个问题,安东不由得别过脸:“我借了两万,现在还有一万七没有还。” 一万七千美元,就相当于将近十二万人民币。祁旻心里不由得想到,有这个钱在国内都能做两次手术了,这还是不算公共医保报销比例的呢。 不过好在米米现在能站起来了。钱花多花少那是次要的,只要在他们能负担的范围内就都没什么问题。 祁旻说道:“没关系,还不算太多,十几万人民币的事儿。就算暂时挣不到这么多钱,我还能找我父母要。” 安东是孤儿,但祁旻可是出生在正常家庭的。只不过因为和安东在一起时怕伤害到他的内心,祁旻经常淡化这一事实。 不过提到父母,安东此时有一个问题:“你父母能在短时间里拿出这么多钱?” 在美国,安东这个阶层的人大多没什么存款的习惯,甚至还有的是靠信用卡和分期付款度日。因此两万美元虽然在美国的收入水平下真的不多,但安东还是得四处借钱才能凑到。 “那当然。”祁旻在回答这个问题时没过脑子,“我父母毕竟是能供我读博的,能拿得出十几万不是正常的么?” 听到这个消息,安东不禁眯起了眼睛,有些迟疑地说道:“你为什么……之前不说?如果之前有这笔钱,在我跑远单时就能雇人暂时看管Mimi了,那她也不会因为你看不住而从阳台上摔下去。” 这是个尖锐的问题。事实上如果是按照正常逻辑,中国的祖辈都很重视孙子孙女,米米的姥姥姥爷如果知道年轻人带不动孩子,应该就会帮忙了。就算相隔万里不能实际上照顾米米,至少也能在经济上予以帮助。 唯一的解释就是祁旻的父母压根儿就不知道米米和安东的存在。老两口儿是送祁旻出国读书的,可没想她会带个混血闺女回来,而且这闺女还附赠爸爸。 但如果此时说她父母不会期待他和米米的存在,估计又会让安东觉得他是被人嫌弃了。祁旻不得不编了一下:“那不是……我都是成年人了,总不是一直指望父母吧?”接着她又说道,“你看你没父母帮忙,不也长到这么大了么。” 祁旻随口说出来的话经常会惹安东生气。原本从小没父母就是很忌讳的伤心事儿,她竟然又这么毫无遮拦地说出来了,让安东不禁对她皱了皱眉。 “呃……我是说你很自立,这是好事儿啊。”祁旻有些尴尬地补救道。 安东知道她也就是没过脑子,只是在心里暗骂高学历人群都是IQ高EQ低。这种事儿之前发生得多了,而且她还有其他的诸多问题。例如某些时候祁旻偶然比安东提前回家,竟然就坐在那儿打游戏,也不知道去超市买东西。 “你可真会说话,省着点儿说吧。”安东跟之前中餐馆老板学厨艺时学到了汉语反讽的精髓,而后他又问道,“那我和Mimi如果到北京,该住在哪儿?” 祁旻想了想,她现在借住在严兆兰家里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而且她如果是一个人还容易接受些,要是带着男朋友和闺女估计就不太合适了。 “我在学校旁边的家属区租个房子吧。”祁旻说道,“你们办签证时,这事儿应该就能办下来了。” 家属区的房子可能比较老,但胜在距离近而且租金便宜。重点是她不能贸然带安东和米米回父母家住,虽然她父母家还真能住下这么多人,但要让她父母接受一个混血女婿和混血孙女可不会那么容易。 唉,还真是麻烦。虽然安东整天声称自己是正统的中国人——尤其是在烹饪方面,甚至在街上跟小混混对骂都威胁要找中国大使馆,但他怎么看都是有一半儿的东欧血统。要他真是个正统的中国人,估计老两口儿也就直接接受了。 或者倘若米米是个正宗的中国小姑娘也行啊,老两口儿又不是不能接受祁旻正经地收养个孩子。但她这混血相貌加上走路蹒跚的后遗症,肯定会被其他小朋友笑话,间接地也会让别人议论到祁旻家里。 说到底,中国人还是怕丢面子。脸皮薄、重视面子很多时候是维持社会秩序的良方,但就怕为了不丢面子,反而把里子给丢了。 第二十三章:关系铁 祁旻跟着中技大学的其他PI们坐飞机离开了,而她第二天到达实验室时,就在意料之中地看到了柯栎的身影。 当她走到实验室的门前时,就看到柯栎正穿着白大褂实验服、戴着蓝口罩从里面走出来。 “嗨,你回来了!”柯栎对她笑了一下,即使戴着口罩也能从眼睛的变化看出来,“去美国怎么样?” “嗯……还行。反正就是坐在那儿听着,跟听课一样。”祁旻随口回答道,“你在这边儿安顿下来了?” “是啊,你们博士生宿舍还不错呢,就是热水有供应时限这一点比较烦。”柯栎走出门,在楼道里跟她说道,“说真的,要是必须在十一点之前洗完澡,那得在十点半之前就回去吧?十点半,夜生活还没开始呢……你们女生楼也是这样儿么?” 祁旻这才想起来她故意误导柯栎让他以为自己是博士生。她本来是想给柯栎和王馨、陈林友的见面增添一点儿乐趣,没想到那俩人也这么坏,竟然到现在都没告诉他真相。 祁旻也没去过博士生宿舍的女生楼,不过想来热水供应应该差不多,于是编道:“都是这样儿,学校为了节能嘛,非得把人洗澡的时间凑到一块儿。” “大学里面还是偏校园环境,我们计算中心那边儿的宿舍,都是一个套间共用一台热水器。不过其实那样电费走得更快。”柯栎又笑了笑,对她摆了下手,“再聊吧,我去鼠房了。” “定的大鼠这么快就到了?”祁旻有些惊喜地问道。 “那当然。”柯栎说道,“你一走就到了,吓得那俩小鬼赶紧叫我过来。” 他说完就插着白大褂的口袋,悠哉悠哉地走了。祁旻在背后觉得好笑,他也就是比王馨、陈林友大一两级,竟然还叫他们“小鬼”。而且如果不是王馨、陈林友也是本科直博生,他还不一定比这俩年纪大呢。 —— 柯栎来了之后,动物实验也就可以进行了。 法国巴黎高师的那个课题组在邮件上告诉她已经把胼胝体接口和详细资料都寄了出去,应该不到一周就能到了。在此之前祁旻需要再调试一下她在本校计算中心储存的256×256×256微型类脑体,而柯栎得把那些买来的大鼠都养得状态稳定了,到时候好进行胼胝体接口的安装。 不过除此之外,祁旻还有更要紧的事儿要做,那就是赶紧找个可以租的房子。 她回到严兆兰家,在吃晚饭的时候跟她提了这事儿。 严兆兰一开始以为她不好意思借住,立刻劝她道:“旻子,你就住我这儿没关系。在外面租房多贵啊,等你过了TENURE学校安排教师公寓了,你再搬也不迟。” 在北京三环内租房的确很贵,而且也真是难得这么有义气的朋友。严兆兰和她爱人是丁克,家里养猫不养孩子,而且严兆兰读博,她爱人当博后,都是经常早出晚归,所以祁旻住着其实也不算碍事儿。但一个人借住还行,要是自己还带着男朋友和闺女就真的不合适了。 只是祁旻在国内的朋友都不知道还有安东和米米,她当然不能随便到外面宣传,免得父母知道了得天天给她打越洋电话。 “呃……其实是我觉得不太方便……”祁旻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我男朋友要来……北京,所以得找个单独住的地方。” “你有男朋友了?”严兆兰惊喜地睁大眼睛看向她,“好事儿啊,什么时候找的?” “没……没多久……”祁旻尴尬地掩饰道。 “你小子藏得够深啊。”严兆兰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给人颇有“我家的猪也能出去拱白菜了”的错觉,“行啊,既然要跟男朋友单独住,我们也就不打扰你们了。要我帮你留意一下儿朋友圈有什么人租房?” “那就太谢谢你了。”祁旻笑着说道,“对了……”她打开微信,给严兆兰转账了三千块钱,“没想到该送你俩什么好东西,就直接送钱了。” “哎,你这可就不够朋友了。”严兆兰拿起手机看了,却没有收款,“咱俩谁跟谁啊,上学的时候从来没同时写过两份作业,现在也用不着交两份房钱——钱留着吧,大PI,马上我毕业了说不定还得找你帮忙儿呢。” 祁旻一想倒是这样,她和严兆兰可谓是同病相怜,自然要互相帮助。当初祁旻找不到教职,是严兆兰收留她,而马上严兆兰毕业了,真说不准祁旻也会在她找工作方面起到重要作用。正是因为处境相同才关系这么铁,这么铁的朋友用不着用钱还人情。 “那我可真省钱。”祁旻开了句玩笑,“不过到时候我搬家,请你们吃饭肯定要来啊。” “那肯定的。”严兆兰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她爱人,“就冲我跟何津这饭量,你说吧,看那家自助餐厅不顺眼,我们能给他吃破产。” 听她这么说,刚才还在一旁闷头吃饭的何津不禁皱着眉看向她说道:“怎么还吃吃吃?就是因为惦记着吃,咱俩才瘦不下来。少吃点儿,给人家自助餐厅留条活路吧。” “瞧大哥多有志气。”祁旻不禁笑道,“你得加油啊,兰兰。” “切,有个得儿志气。”严兆兰半开玩笑地说道,“自从他们学校里面外卖能送上楼了,这位可是一个月长了快十斤啊。” “都是实验室那帮小孩儿非要点的,你说我能不吃么?”何津为自己辩解道,“要是不跟他们一起吃,指不定得在背后又说我太清高不合群儿呢。” 严兆兰的爱人何津是Top2的本科直博,留在读博的实验室做博后。他所在的那个实验室里博士生大多是其他次一档的学校考上来的,而且何津读博期间还发过高分期刊的文章,颇受导师的信任,当博后之后就像是半个老板一样。因此他才格外担心实验室里那帮学生把他不当“自己人”。 而相比之下,祁旻就有点儿庆幸了,她实验室的博士生可是非常把她当自己人的,甚至连半夜想起来吃个鸡都要先发微信叫她。这让祁旻觉得,万一教务处的人发现了她作为PI竟然带学生打游戏,估计要来找她的麻烦了。 不过话说回来,经常吃外卖真的会一个月长十斤么?真有点儿可怕,以后还是少吃点儿吧,这样倒是还能省钱呢。 第二十四章:租房 接下来的四天里祁旻去看了租房中介网站上的十几套房子。在清晰地认识到了北京的租房价格有多高,以及与之非常不相配地市区房子面积有多小之后,终于还是在不断妥协之后找到了一套让她觉得还行的房子。 这房子也是在老小区,塔楼低层,但是房子里面的确装修得不错,而且位置非常方便。面积是小了点儿,不过竟然有两间卧室,还有条可供小孩子跑来跑去的小走廊。祁旻把照片拍了发给安东,安东也认为还可以,而且租金折合每月大约一千美元,让他这个不了解国内物价的人觉得还很正常。 因此祁旻就定好了租这个房子。房主也是一对儿夫妻,跟祁旻的父母年纪差不多,年轻时也在这套小房子住过,只不过退休之后搬到了远离市区的地方。他们很乐意租给祁旻这样带孩子的一家人,所以很快就谈妥了。 房子本身就收拾得很干净,完全可以拎包入住。祁旻买了枕头被褥之类的东西之后,就搬到了这套房子里。 严兆兰还专门过来看了,也觉得房子的确不错,不过她还有其他方面的问题:“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你男朋友呢?” “呃……他还没来。”祁旻回答道。 “你都住下了,他怎么还没来?而且你请客的时候他都没来……”严兆兰不禁奇怪道,“怎么,出什么事儿了么?” “没什么事儿。”祁旻尴尬地回答道,心说只是安东那边儿签证还没办完,而且他要辞职和退掉租的房子也需要时间。 “真没事儿?”严兆兰挑眉看着她说道,“没事儿就好,要是有什么问题你随时来找我。” 祁旻听了她这话不禁有些感动,立刻说道:“那肯定的,咱俩谁跟谁啊。” —— 从严兆兰家搬出去而到了自己租的房子里之后,祁旻住的地方反而离学校更近了。但因为她现在在实验室没有什么湿实验,没必要整天呆在实验室里,所以她在实验室呆的时间反倒相较于以前而稍微缩短了。 以前祁旻每天晚上和王馨、陈林友吃完晚饭,还会一只呆到他们做完实验,和他们一起离开实验室。现在她不用坐地铁,而只要骑着车就能回家了,不用怕地铁晚高峰,而更在乎赶在天还没完全黑之前骑车比较安全,所以刚吃完晚饭没过一会儿就走了。 对此王馨表示不太满意。之前晚饭之后他们都可以玩一会儿游戏,现在祁旻早早就走了,剩下他们俩和柯栎也不好组队。柯栎是个阿宅,比较喜欢玩卡牌类带二次元妹子的游戏,吃鸡玩得跟王馨水平不相上下,带他俩根本带不动。陈林友作为低年级博士生,也不好指挥人家高年级还是别的实验室的师兄。 于是免不了王馨就提议找之前一起玩儿的华瑞铭带他们。 王馨当然是知道这位华师兄对祁旻有点儿意思的,而前一段时间祁旻突然不跟他一起玩儿了,她也能猜得到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平心而论,华瑞铭虽然有点儿直男,但对他们实验室的人还都挺好的,所以王馨内心里比较支持他。 不过原本王馨觉得,能不能成是祁旻和华瑞铭两个人的事儿,别人也没法插手。但现在合作方派来了另一个男生柯栎,而且祁旻还跟柯栎有说有笑的,不免让王馨觉得这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前奏。而且让王馨不满意的是,新来的这位柯师兄竟然还要让她师姐给他改代码,实在是太不A了,相比之下华师兄比他强到不知哪里去。 为了引导她师姐做出“正确的选择”,王馨觉得她还是得想办法让华瑞铭在她的生活中重新出现,多刷刷存在感才行。 这次吃完晚饭之后祁旻还没走,王馨和陈林友打开吃鸡手游,故意邀请了华瑞铭。 祁旻正在自己座位上收拾东西,听到那边儿王馨和陈林友又在吃鸡也没太在意。这俩人玩是玩儿,但实验还是做了的,祁旻不喜欢侵占手下休息时间的做法,何况她自己还带着他们一起打游戏呢。 不过她刚背着包走到实验室门口,却又想到楼下林老师的实验室还要把那台多出来的制冰机转给她。现在需要有人搭把手,把那个大家伙搬上来。 原本叫陈林友比较合适,不过祁旻看他正在打游戏,就问了柯栎:“对了,柯栎,现在有事儿么?” “没事儿,怎么了?”柯栎抬头问道。 “咱俩下去把制冰机搬上来吧。”祁旻说道,又补充了一句,“不用生搬,有电梯也有小推车,只是把它抬到小推车上需要两个人。” “那没问题啊。”柯栎立刻说道,“走吧。” 他们这边的对话也从王馨、陈林友的麦克风里传到了华瑞铭那边。 在他们苟在一栋建筑里时,华瑞铭问道:“哎,刚才说话的那个,是你们实验室来的新人?” “哦,柯师兄是从合作者实验室来的。”陈林友没多想地回答道。 王馨却装作随口说道:“据说是专门来帮师姐做动物实验的,好像跟师姐还挺熟的。” 这话对于华瑞铭而言显然是有用的。之前祁旻拒绝他的理由是跟前男友断不了,而现在反倒和新来的博士生走得近了,怎么都说不过去。 他再问道:“怎么个熟法?他不跟你们一起吃鸡么?” “哎呀,柯师兄不怎么玩这种游戏。”王馨说道,“他现在跟师姐下楼搬制冰机去了。而且你看,我师姐最近不也不怎么玩儿了?” 事实上祁旻只是晚饭后不怎么玩,但午饭后休息时间照样玩得上瘾。只不过两个实验室午饭时间不太一样,华瑞铭上线的时候也不会碰到祁旻刚好在线。 “其实师姐还是——”陈林友刚要纠正她这个说法,却被王馨瞪了一眼,只好有些莫名其妙地改口道,“也就是偶尔玩玩儿了。” 果然在得知了这个消息后,华瑞铭压低声音对他俩问道:“你们师姐最近都干什么去了?感觉好久没见了。” 这才是让王馨感到满意的问题:“其实师姐前两天去美国开会了,她回来和柯师兄来也就是近几天的事儿。不过最近师姐都是六点多就从实验室离开了,估计是有别的事儿吧。” 第二十五章:单独请客 不过祁旻和柯栎走得近并不能说明什么。搞科研的社交圈子本来就窄,实验室一共就那么久几个人天天见,只要不是有仇的都会慢慢熟悉,一起点外卖、去食堂乃至打游戏,这都不算什么。 然而祁旻请柯栎到她之前请华瑞铭的那家日料餐馆吃晚饭,这可就显得不那么符合一般同事的关系了。 祁旻请柯栎当然是为了感谢他来帮忙,然而陈林友从柯栎那儿偶然得知了这事儿,再告诉王馨,这位八卦少女的心思可就跑到了十万八千里。 “师姐要请他吃饭?为什么?”私下里王馨对陈林友小声问道。 “不知道……”陈林友的思想倒是比较简单,考虑的都是面儿上实验室的题,“我看他们吃饭估计得吃两三个小时吧,吃完之后可能不回实验室了。你晚上要去鼠房么?” “不去。”王馨先回答了他无聊的问题,而后压低声音问,“你说师姐请客为什么不带咱们?” “不知道……可能觉得太贵了吧。”陈林友没怎么思考过这个问题,“而且之前刚来时,师姐也请过咱们了。” 王馨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觉得果然没法跟钢铁直男谈八卦。不过跟陈林友暗示不了什么,王馨却直接在微信上明示了华瑞铭。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华瑞铭就回了个“谢谢”。 —— 祁旻和柯栎来到这家餐馆。坐下之后先点了餐,服务员小姐姐给二人都倒上了度数很低的梅子酒,而后祁旻开门见山地举杯道:“来,在此特别感谢一下你到我们实验室来帮忙。” 柯栎有些受宠若惊,他原本还以为祁旻就是想出来吃点儿贵的东西,没想到是专门请他的:“哦……不敢不敢……我也就是老板派来的,在哪儿不是干活儿是不是?” “但你可帮了我们大忙了。”祁旻笑着说道,“若不是有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捣鼓大鼠那套东西。” 她和柯栎碰了一杯,各自喝了两口梅子酒。柯栎开玩笑地说道:“早知道是你请客,我就不点那么多了。这估计得把一周工资都吃下去吧。” “是啊。”祁旻也开玩笑道,“要不咱们还是AA?” “呃……这个嘛……”柯栎知道她既然打算请客就肯定不会逃票,因此故意说道,“AA显得多伤感情。要不这次你请,下次我请?” “行,这次我请是感谢你帮我做动物实验。”祁旻再度和他碰杯,“下次你的RNA算法做出来了,也得好好感谢我一下儿。” “那肯定的。咱们两家是合作实验室,我要发文章也得带你一个。”柯栎在这方面倒是非常大方。也不排除他就是打着找祁旻忙的主意,不过合作实验室的成员互相帮助也是件好事儿。 他俩正在一边吃饭一边学术互吹着,突然一个高个子的人影走过来,竟然是华瑞铭。 华瑞铭看见祁旻装作是偶然遇到的样子,打了个招呼:“哟,好久不见了啊,2号。” 祁旻隔了这么长时间也不太在意他一起曾经尝试向自己表白的事情了:“是啊,1号,好久没一起组队了。”她顺便介绍了一下对面的柯栎,“这是中科院‘雨云’计算中心周晓姗实验室的柯栎,来我们这边儿帮忙做动物实验。” 华瑞铭跟柯栎握了一下手:“‘雨云’在顺义那边儿吧,这么来回跑不累么?” “我暂时住在中技大学的博士生宿舍,不用天天回那边儿。”柯栎只是平和地回答道。 祁旻又向他介绍了一下华瑞铭:“这位是医学系的华瑞铭,你应该听王馨和林友他们提到过。” “哦,就是跟他们俩组队吃鸡的华师兄啊。”柯栎对上号了。 在公共场合遇到,三个人按照惯例学术互吹了几句,而后华瑞铭就说道:“那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祁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之前来的时候没在哪桌看到华瑞铭,他突然出现说了两句话就直接要走,让人无法理解他到底是来这儿干什么的。 不过面对着这么多食物,祁旻也没空考虑他到底是怎么偶然看到自己的。 之前跟安东住在一起时,她每天都得吃安东做的饭。安东的厨艺倒是没得说,但说实在话,在这样一个全球化趋势下的世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吃规规矩矩的中餐也是有点儿单调了。而且之前她偶尔在外面买个热狗,回去都得被安东说这些都是垃圾。 讽刺的是,祁旻在美国的时候不得不天天吃中餐,回国之后却因为没人在家做饭了,反而有了更多的选择。虽然也谈不上有多好吃,但至少有点儿新鲜感。而她既然专门来吃日料,也就得认真地吃,才能对得起她花的那么些钱。 —— 没想到第二天祁旻上班,刚来到生物系馆门前,却看到华瑞铭正等在门口。 “嗨,”祁旻跟他打了句招呼,随口问道,“来找人么?” “嗯,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华瑞铭如此回答道。 “哦……那你问吧。”祁旻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所在的实验室的研究方向,和她这个类脑体项目相差着十万八千里,他能有什么问题非要来问她呢? 谁知华瑞铭问出的问题,实在跟专业搭不上边:“你昨天为什么要请那小子吃饭?” 祁旻有些懵,又有点儿想笑:“你说柯栎?人家到我们实验室帮忙,当然要感谢一下了。” “为什么要选那家饭店?”华瑞铭紧接着问道。 在他看来或许那家日料馆象征着他表白的失败,但那家餐馆对于祁旻而言原本就是准备请帮她做动物实验的人去的地方。之前她觉得华瑞铭合适,所以就请了华瑞铭;在华瑞铭变得不合适了之后,她照样能到那个地方请柯栎。 “我觉得那家店的手卷做得不错。”祁旻有些好笑地回答道。而且这是实话,如果那家餐馆第一次没有达到她的期望,祁旻也就不会第二次请客还要到那儿去了。 可是华瑞铭却问道:“这么说来……你跟你那个前男友断了?”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祁旻都有些头疼他非得把各种事儿往那上面掰扯了,“我已经说了,请客吃饭都是实验上的事儿。” “若真是实验上的事儿,为什么不整个实验室一起去?”华瑞铭似乎进入了不依不饶模式。 “我开学时已经请过王馨、林友他俩了。”祁旻解释道,“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每次有什么事儿请客都得上实验室的所有人,这我可请不起。” 她看了一眼华瑞铭,又觉得可能是因为她请他那次被情感问题搅和了而感到心理不平衡,于是又安慰地说道:“你要是还想去,下周发工资了我再单独请你。” 她说完之后就刷门卡匆匆进入了生物系馆,只留下华瑞铭有些惊讶又有些不解地还站在原地。 第二十六章:长时实验# 从巴黎高师寄来的微型胼胝体接口和PROTOCOL终于到了祁旻的手上。 之前从那个课题组的文章上就看到过,这个“胼胝体接口”与其说是接口,倒不如说是插入式电极阵列组。而且它的名字上带着“胼胝体”,似乎给人以这些电极是直接与胼胝体神经纤维相连一样。但实际操作中由于不同个体的胼胝体形状显然不同(甚至对于人类而言男女都有差异),电极阵列只需要与和胼胝体相接近的神经元相连即可。 传统神经生物学认为的脑机接口,除了能够传入和传出信号之外,还得有解调信号的功能。这是因为通常情况下人们研究脑机接口,本质的需求还是要理解脑。但祁旻只需要研究类脑体能否表现出与动物大脑相似的特性,因此并不需要将收集到的电信号解调。这个其实只是一套精密电极阵列的微型胼胝体接口恰好能够满足她的需求。 然而要研究这玩意儿怎么用,恐怕还得花点儿时间。 因为读博的时候都是用活组织做神经元测量,祁旻对动物实验还算熟悉。在拿到胼胝体接口后,她就开始跟柯栎一起做实验。这一方面是为了赶实验进度,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胼胝体接口是人家巴黎高师的PI好不容易寄来的,如果让柯栎一个人操作,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他也担不了这个责任。 不过好在柯栎虽然代码写得不太行,对付大鼠可真的有一套。动物实验不像做分子生化经验容易转化为可以传播的知识,在活动物上进行操作的手法可不是看看文献或者听别人讲授就能学得会的。 祁旻看他操作之后也不得不承认,或许她读博时实验总是出BUG也和自己手残有关。看来她可能还是多做点儿不需要如此精细操作的干实验或者生化细胞实验比较好。 祁旻和柯栎在超净间忙活了一天,终于把胼胝体接口给一只大鼠装上了——期间也制造了几只因为实验失败而成为生化垃圾的无辜大鼠。 出了超净间,祁旻一看表已经七点半了,才发现他们不仅错过了午饭,还即将错过晚饭。 “算了……明天再给剩下三只装接口吧。”祁旻摘掉头套,对柯栎说道,“今天晚上反正也搞不定三只了。咱们得先去吃饭,要不食堂饭都没了。” “这个点儿食堂饭已经没了吧?”柯栎问道。 “普通食堂估计没戏了,不过火锅那边儿估计还开着。”祁旻说道,“走吧,赶紧去。别到时候今天的肉卷都卖完了,连火锅都得吃纯素的。” —— 祁旻和柯栎骑着车急急忙忙赶到了学校里唯一的一家火锅店。好在一般去吃火锅的人也都不赶时间,所以火锅店通常都会一直营业到快九点,他们到时还属于正常的营业时间。 做了一天实验两人已经都饿得不行了,随便点了些套餐,就让服务员快点儿上菜。吃的时候两人都罕见地没怎么说话,每当涮下去的食物刚熟就捞出来吃了。 就这样沉默着一直吃到就剩最后下点儿菜再下面条时,柯栎喝完了最后一口可乐,有些感慨地说道:“好久没一次做这么长时间实验了。” “别说,我都没怎么连续做过这么长时间实验。”祁旻笑着说道。她在美国读博时,实验室的成员平时也不是很赶时间,很少有为了做一个实验顾不上吃午饭的情况。 “唉,鼓捣动物真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柯栎忍不住吐槽道,“要是做细菌酵母,半天做不出来还能先放下,养一天再做。大鼠就算是好几次都没弄成功也不能放下,否则它分分钟死给你看。” “是啊,中间吃个饭的工夫都省不出来。”祁旻也说道,“不过要这么说,搞科研的怎么说也不算最惨的,当医生才是真的要命。真正特别复杂的外科手术,做十几个小时的都有,那玩意儿可是绝对不能中途停下的。” “嗯,这倒也是。”柯栎笑了笑,“实验动物怎么说都不能跟人比啊。而且说到底,就算给大鼠接脑机接口,弄不成功让它死了,也就是浪费点儿钱而已。” 这话是没错的,可祁旻这儿经费真不充裕,也架不住这么造。而且她虽然申请了生物信息类重点项目,现在也通过了,但基金委的经费真正拨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即使经费到手也不能随便花,各项报销项目的预算都写得明明白白,她生物信息学的课题按理来说没道理在动物实验上花这么多钱。所以花钱还是得悠着点儿的,免得这个课题的花销过大与预算不符,导致她以后更难申请别的项目的经费。 “我觉得咱们还是最好能省点儿钱。”祁旻尽量委婉地说道,“要是动物实验这块儿超预算,再拆东墙补西墙就不好办了。” “怎么,咱们就做不到三十只大鼠,这还能超预算?”柯栎难以理解地问道。 “我这个生物信息学的课题,本来并没想给动物实验这方面分多少工作量。”祁旻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但是做大鼠行为本来就不便宜。”柯栎无奈地说,“你是不了解行情吧?如果跟计算中心有合作,做干实验是不用花什么钱。但一旦扯上对应的体内实验,那每月十几万的流水就真是轻轻松松。” 祁旻倒真是不太了解这个行情。她之前读博时,因为导师也算是资历比较老的,实验室都有自己的专职管理员。平时无论是买耗材还是修仪器,都是找管理员安排的,所以对于每个月自己的课题上能花掉多少钱还真没有个准确的认识。 而且如果是在美国,恐怕花的钱要比在国内还多。祁旻心想,怪不得美国的PI大多喜欢做有应用前景的研究,什么有市场就做什么。其实这或许也并不完全是为了赚钱,而恐怕只是因为做实验花销太大,得蹭到那些别人愿意投钱的研究方向来申经费吧。 第二十七章:为了实验 前一天连续做了将近十个小时的动物实验,导致第二天祁旻都不想去实验室了。 从严兆兰家搬出来之后,也不再有人附带着给她留份早餐。祁旻从床上爬起来之后穿衣洗漱,只是喝了一袋牛奶就出了门。 她到学校之后赶上食堂的最后一波早餐还没卖完,于是就先喝了点儿粥吃了几个小包子。慢悠悠地刷了会儿朋友圈,不出所料地看到她还在学术圈混的大学同学又有的发了什么文章、参加了什么会议而产生了什么感想,还有那些在大实验室当博后的发了招聘技术员的信息。 其实招个能做动物实验的技术员帮她做实验倒是不错,但技术员的工资可是要实验室自己掏钱的,祁旻也没那么多预算。而且招的技术员说不定比她手还残呢,否则也没必要找她这个做生物信息学的实验室。 刷完了朋友圈,祁旻骑着她那辆N手二八大杠来到生物系馆,进门上楼到了实验室,环视了一圈发现柯栎不在。 难道他也起晚了?祁旻对一旁正在查文献的陈林友问道:“林友,柯栎来了么?” “哦……他好像在楼上的超净间吧。”陈林友回答道。 祁旻有些意外,没想到柯栎这么早就进入工作状态了,不禁感到有些惭愧。 她上楼到专门做动物实验的超净间,先在准备室戴手套口罩头套鞋套,进入风淋室转了两圈,而后才进到里面,正瞧见柯栎坐在生物安全柜前。祁旻走过去,看到他正在快速熟练地刮着大鼠头顶的毛。 柯栎听到有人来,显然猜到了是谁:“你来了啊。昨天弄的那只看起来没啥问题,我想赶紧把这三只也都装上。” “一天能装完么?”祁旻不确定地问。 “差不多吧。”柯栎轻快地说,“昨天基本上已经弄明白这玩意儿怎么装了,之后再装就快了。” “要不咱们分开装?”祁旻提议道。 柯栎转过脸看了她一眼,有些为难地说道:“我觉得吧……这得有人洗电极,还是俩人配合着来比较好。” 祁旻明白,他事实上是想委婉地表达对自己实验技术的不信任。如果是在以前,祁旻估计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也得跟他争一下,但现在这是她要拿来养活自己的课题,没必要为了面子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那好吧。”祁旻在他旁边坐下,用75%酒精喷了喷手套。 —— 虽然有了昨天的经验,徒手给大鼠安装胼胝体接口仍然十分麻烦。柯栎做了四个多小时,也才弄好了一只。 而此时已经是快两点了。祁旻从安全柜前站起来,用吸水纸擦了擦手套上残留的PBS和大鼠组织液的混合物:“要不还是先去吃饭吧。” “你先去吧,我得观察这只一会儿,之后还得把它送回动物房。”柯栎说道。 “估计等你送完就来不及了。”祁旻看了看那只可怜巴巴还没过麻醉劲儿的大鼠,“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点儿?” “这个点儿估计也就剩煎饼和烤冷面了吧。”柯栎想了想,“要是还有的话,我就要烤冷面加一份海带丝。” —— 祁旻到食堂去买烤冷面,正在窗口前等着时,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嗨,你今天怎么也这么晚才吃午饭?” 祁旻回头,意料之中地看到了华瑞铭。此时已进入深秋,但他仍然穿着短袖T恤和牛仔裤,仿佛和祁旻刚开学时在这里见到他的样子没有任何的变化。 “做实验呗。”祁旻笑着说道,“你呢?” “一样,还能怎么样呢。”华瑞铭也笑道,对窗口的师傅说,“来一套煎饼加火腿,谢谢。” 窗口的师傅没有马上开始做他的煎饼,这时华瑞铭才发现祁旻在等着的不止是一份烤冷面,还有一份煎饼。 “嚯,你这饭量还挺大的。”华瑞铭开玩笑道。 “哪儿呢,我给柯栎带一份儿。”祁旻回答说。 “这也是因为……他帮你做实验?”华瑞铭有些小心地问道。 “是啊,那破玩意儿弄起来太麻烦,为了做这个都来不及吃饭了。”祁旻无奈地说道,“也是多亏了柯栎,否则让我做多半儿要废了。” “什么实验这么难?”华瑞铭问道。 “往大鼠脑袋里安电极。”祁旻笼统地回答道。虽然华瑞铭他们实验室肯定不会做这方面的研究,但课题的细节还是不能随便往外宣传。 “这个我就能做。”华瑞铭却说道,“我们实验室做抑郁症的,也有用电极刺激的方法——你说你当初怎么不跟我说呢,从中科院什么计算中心找人多麻烦呀。” 祁旻觉得她已经跟华瑞铭说清楚了情感问题,所以也没必要瞒着他,于是说道:“我之前请你吃饭就是想说这事儿,但你那时候带着花儿来,又把话题引到那上面去……我就没再提了。” 她说了这话之后,华瑞铭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去看窗口的师傅往烤冷面上夹海带丝。 过了几秒,他又转过来,有些犹豫地小声问道:“但我还是想知道……除了做耗子实验之外,你觉得我怎么样?——或者这么说吧,要是没有实验这事儿,你大概不会想请我吃饭吧……” 祁旻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他还没放下这种想法。因为祁旻读本科时所在实验室发生过影响不太好的事情,当时就是高年级博士生搞办公室恋情,之后分手成仇相互报复,甚至惊动了院系。这事儿也使得她打心底觉得同事之间不应该搞暧昧。 而且在一起工作的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从动物行为学上这就属于类似于同一族群兄弟姐妹的关系。而为了防止近亲繁殖,动物进化出了在择偶时排斥兄弟姐妹的倾向,按理来说在一起工作的人应该因此会倾向于把对方当做无性别的存在。华瑞铭这样会喜欢每天一起组队吃饭、打游戏的人的情况,在祁旻看来只是因为他平时有效接触的异性太少了,而产生了把朋友当成追求对象的错误心理。 想到这儿祁旻不由得叹了口气,难道她为了纠正这种错误的移情,还得负责给华瑞铭介绍对象么? 她只好说道:“就算没有实验上的事儿,我照样会请你吃饭。比如咱们一起下馆子,如果你没带钱也没带手机,我肯定立刻就请了。但要是专门请客……总得有个理由吧。” 第二十八章:有男朋友 祁旻吃完了煎饼,拎着烤冷面回实验室的路上却觉得有点儿奇怪。 为什么她那天请柯栎吃一次饭,就碰上华瑞铭了呢?他不是会经常去吃日餐的人,那时候他也不像是在那里吃饭的样子。很自然地,祁旻就想到她实验室可能有人在给华瑞铭报告消息。 倒不是说这叫是“告密”那么严重,只是这位给华瑞铭情报的朋友可能自以为是在帮他,却实际上只是在浪费他的时间,甚至还有可能是在害他。虽然华瑞铭大概明年就能毕业了,然而但凡当博士生一天,就在学校规定教师不能和学生谈恋爱的约束范围内。就算是单方面的追求影响也不好,尤其是中技大学生物系和医学系的PI其实并不多,万一到时候他毕业答辩还得请祁旻去评审,难保不会被别人怀疑。 祁旻觉得她得挨个儿跟王馨和陈林友谈谈,让他们以后跟华瑞铭组队吃鸡时少谈点儿关于自己的事情。 她带着柯栎的午饭回到了实验室,在柯栎吃饭的工夫也没法一个人做实验,干脆把刚去仪器室液氮冻存完细胞的陈林友叫出来单独谈话。 陈林友被叫出来有些莫名其妙,听祁旻说起在饭店跟华瑞铭“偶遇”的事儿才明白过来:“哦,那个呀……就是王馨顺嘴提了一句。她就是有点小心眼,柯师兄刚来师姐你请他吃饭也是正常的。” 祁旻知道了给华瑞铭提供情报的并不是他,但还是嘱咐了一句:“以后这种事儿就别往外说了,你也知道……”她编了个理由,故意压低声音说道,“那边儿周晓姗老师不是很想让别人都知道她跟咱们课题组合作。而且吧……‘雨云’计算资源也是有限的,要是又有别的组跟咱们抢,就会把进度拖得很慢。” 陈林友连忙点头:“明白了。王馨也就是随口一说,估计华师兄也就是随耳朵一听,也不会往外宣传去。” 祁旻拍了拍他的肩,又问道:“对了,你们神经ANOID分化得咋样了?” “呃……还行……吧。”陈林友有些犹豫地说道,“但是我觉得这批分化出来的神经细胞不太纯,可能是FEEDER做得不好。要不师姐你去看看?” —— 祁旻去看完陈林友用相差显微镜拍的细胞FEEDER照片,发现他们这批做的FEEDER的确比较杂(FEEDER通常是失去分裂能力的成纤维细胞,在其上进行EPS细胞的培养)。但既然都做成这样儿了,也就只能这么用的。祁旻建议他再试一下,不行的话就得从制作FEEDER开始返工了。 之后祁旻就去找了王馨。 对待女生总是要更小心一些,祁旻没有显露出她是专门为了华瑞铭的事儿而来,而是借着去细胞间拿PBS和培养基的时候装作突然想看看王馨手头的实验,才跟她聊起来。 祁旻说她最近实验很忙,顺带问了一下王馨现在做得进度怎么样了,而后就问道:“你们现在中午还组队吃鸡么?” “不怎么玩了,一般都是晚饭的时候玩。”王馨说道,“中午就我跟陈林友俩人没意思,晚上的时候嘛……还有华师兄带着。哎,师姐,你现在怎么不玩了?” 事实上祁旻并没有戒游戏,只不过改成了回家之后熬夜玩而已。 “我……都忙着做实验啊。”祁旻有些心虚地解释道,而后又说,“有1号带着你们不是挺稳的么,他那边儿应该也能再拉个人组队吧。” “哪儿去再拉个人?师姐你要是不玩,连华师兄都带不动我们。”王馨连忙说道,“他还总是问起你呢。” 看来王馨给华瑞铭通报消息是确有其事,祁旻决定委婉地引导她一下,于是说道:“他太高估我了,我吃鸡也就是很一般水平。医学系那么多实验室,肯定有比我这半吊子水平高的队友。” “肯定有水平高的,但华师兄就看中你啊。”王馨忍不住说道,“而且我觉得他人还挺好的……要不要考虑一下?” 这话才是说到点儿上,于是祁旻笑着说道:“可是我有男朋友呀。” 王馨顿时惊愕,才发现她是给她师姐帮了倒忙。 “不是……那……”王馨尴尬地小声说,“师姐你怎么从来没提到过啊?我都不知道……” “这也没啥可说的吧。”祁旻有些无奈,她倒是觉得如果实验室PI主动对博士生讲自己的情感状况才更奇怪。虽然年纪差不了多少,但身份上还是有微妙的差别。当导师也算是半个长辈,差着点儿辈分不太合适谈这些情感方面的问题。 “那这是我的错,我还以为……”王馨不好意思地抓了抓烫了波浪卷的及肩短发,“算了算了……” “好好做实验,别天天想着给别人介绍对象。这又不能发PAPER,也不能赚钱。”祁旻开玩笑揶揄她道。 “知道啦。”王馨立刻点头,而后又有些愧疚地问道,“师姐,你男朋友是咱们学校的么?” “不是。”祁旻回答道。她并不准备主动对实验室的人介绍安东,毕竟年轻实验室PI的对象是个送外卖的,还有个捡来的闺女,这种事儿还是略微有点惊世骇俗了。 “那就好。”王馨松了口气,转而以颇为严肃的语气说道,“师姐,华师兄就是想追你。依我看他这个决心不小,你最好躲着他点儿,别让姐夫看见了。” 祁旻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倒戈”了,心里觉得有些好笑,然而还是说道:“也没那么严重。我已经跟1号讲明白了,大家以后还是朋友,只是别把话题往那方面带就行。” 她从冰箱里拿了PBS溶液和加过抗生素的培养基,刚要离开就听王馨在身后问道:“哎,师姐,那你跟柯师兄……” “柯栎?我就跟他一起做实验啊。”祁旻有些奇怪她怎么会往那个方向想,“就和你跟林友的关系差不多。” “哦。”王馨有些愧疚地点了点头。 她的确是想多了,祁旻虽然对柯栎很照顾,但事实上她对王馨和陈林友更照顾。事实证明祁旻只是想跟实验室的人处好关系罢了。 而且王馨和陈林友是系里其他PI借给她带的,柯栎是周晓姗研究员派来帮她忙的,这都得是好好对待的关系。祁旻不禁觉得当PI真的不容易,她还没发文章能就开始欠别人的了。 第二十九章:不还钱 除了华瑞铭的这档子事儿之外,实验室的工作进展得也还顺利。 而值得高兴的是,在祁旻清晨被楼下垃圾回收车的动静吵醒时,顺便打开笔记本看了一下全尺寸类脑体的生成情况,竟然看到安东在Skype上给她发了通话邀请。 祁旻接了起来,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才刚六点多:“咋了,大半夜地打电话?” “什么大半夜,你那儿都快七点了吧。”安东说道,“签证办完了。” “公寓也退了?”祁旻问道。 “退了,就是得把上个月的房租补上。”安东接着问,“你现在手头有钱吗?” “有……”祁旻算了一下,申请的重点项目经费下来了,所以手头还挺富余,“我等会儿……等银行上班了,我去先换汇再给你打过去。一万应该够吧?” “一万……那就是一千四百——汇率是多少来着?”安东算道。 “我是说一万美元。”祁旻纠正他道。 那边儿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安东有些惊讶地问:“一万美元?你哪儿弄这么多钱?” 他这个反应让祁旻不禁感到得意,之前她穷得还不如送外卖的,现在终于能有点儿面子了。 “我申请的项目经费发下来了。”祁旻显摆地解释道。 然而安东却说:“你这不会是……挪用公款吧?” “啥挪用公款?项目经费里也有劳务费这块儿好不好。”祁旻装X没有成功,不由得有些失望,“我辛辛苦苦地又写项目书又做实验,怎么着也得有点儿报酬吧?” “你读博的时候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多,不也是做的一样的事儿吗?”安东怀疑地问,“还是你现在变成PETITE BEOSIE(布尔乔亚,即资产阶级)了?” “什么BEOSIE?那是读博的时候被剥削严重,现在终于能拿到合理的报酬了。”祁旻故意说道,“你是在资本主义下被剥削压榨时间太长,反而开始怀疑拿正常工资的普通劳动者了是不是?” “扯淡,没有的事儿。”但凡是涉及到此类意识形态问题,安东都是很果断的。 他虽然已经不记得被拐到美国之前的经历了,但却因为被中餐馆老板的教导而自我认同为纯正的中国人和共产主义者。在米米发生那次意外之前,安东都是非常支持祁旻赶紧毕业带他们回到“真正的祖国”的。 “那你就到时候取钱,赶紧去交房租吧。”祁旻对着耳机的麦克风说道,“我还得再睡会儿……还有除了房租之外,你先还一部分钱,剩下的到时候我再想办法。” “还钱的事儿……其实可以就这么算了。”安东却压低声音说道,“咱们都离开这鬼地方了,就算不还了他们也找不到我。” 祁旻这才想起来,安东这个一点儿固定资产都没有的家伙,凑给米米去加拿大治病的钱时肯定不是从银行贷的款。他多半儿是找人私下借的钱,估计承诺的利率也不低——也就相当于是某种高利贷了。美国底层的社会很乱,急用钱时也有的是途径。 “还是想办法还吧。”祁旻不由得说道,“别的不说,没准儿到时候我还得去那边开会呢。现在还可能也就多还几百块的利息,要是一年以后……” “你真是……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杞人忧天’。”安东却有些不爽地评价道,“是我借的钱,没人会管你要。而我要是能离开这儿,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祁旻不禁怀疑就他这欠钱不还、到处跟人结梁子的作风到底是怎么孤身一人长这么大的。这或许就是种破罐儿破摔的态度:反正身在底层,周围人多的是LOSER和垃圾,相处时把他们都当NPC就好了。 “行吧,还不还随你。”祁旻无奈地说,“不过你带Mimi来的时候,记得把行李什么的都收拾好了。该带的都带上,咱们不差那俩交拖运费的钱。” 然而安东却说道:“我已经把能卖的都卖了。”而后又立刻补充道,“当然都是按照不低于原价百分之七十卖的,大多都卖给我前老板了。” “行……吧……”祁旻心想他肯定是搞了什么强买强卖的事情。 祁旻知道,安东一直都很恨在之前的中餐馆老板走后接手餐馆的这个现任老板。就是这个从东南亚来的家伙把原本做正宗中餐的高档饭店改成了现在这个不伦不类的快餐店,而偏偏快餐店卖那些破烂美式中餐反而还比之前赚钱——显然都是靠诸如安东这些外卖员不断扩大配送范围、不得不每天跑更远的线路才赚来的辛苦钱。 但他同时也瞧不起现在的中餐馆老板。在安东眼中,这个现任老板只是满身铜臭的BEOSIE,而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美食。他对于自己的生意和工作都没有一点儿热爱,在意的只是那些代表着利润的数字而已,完完全全是一个被资本掌控了大脑而失去了自我的人。要不是房租得有人交,米米得有人养,祁旻读博的工资根本不够用,否则安东估计早就不干了。 因此祁旻觉得安东完全有可能在永别之前狠狠地坑他这位前老板一笔,不过她也不会对这个管放了点儿亚洲超市买的韩国辣酱的水煮西蓝花叫“中餐”的黑心商人抱有任何同情。他不仅毁掉了安东成为一名厨师的人生理想,还在当地严重抹黑了中餐的形象。 —— 跟安东通完话之后,祁旻勉强又睡了一个小时。而后起来穿衣洗漱,出门先到银行换汇再给安东转账过去,而后给他和米米买了周末的机票。 祁旻从邮箱上把机票的信息给安东发过去,而后不到半分钟就收到了回复:“为什么是三天之后?这三天我们去哪住?” 祁旻回复道:“周末我方便去接你们。住的问题你跟房东通融一下吧。” 安东没有立刻回复,祁旻猜测他可能是谷歌了一下“通融”的意思。安东的汉语口语没有任何问题,但书面上就不好说了。 过了一会儿,安东回复道:“多住几天没关系。” 那是,上个月房租现在刚交上,这都已经多住了大半个月,再多住几天当然没关系。祁旻看着手机不由得笑了,她在美国过的都是什么生活呀?死皮赖脸地欠钱、欠房租,这在她本科的时候都不敢想的。 第三十章:手残# 安东和米米的事情这算是解决了。祁旻来到实验室的时间比平常晚了点儿,此时三个博士生都已经去做实验了。 她本想到超净间找柯栎,却又想到柯栎说不定在动物房,而在超净间里等着不能玩手机实在没意思。于是祁旻就坐在实验室自己的位置上打开Jupyter看了一眼代码跑的情况,仍然没什么问题,预计可能再有一两周就能跑完了。 现在用机器学习的方式验证已经能得到很稳定的阳性结果,只是其中的涨落暂时还无法解释。之前周晓姗研究员建议她可以先发一篇小文章试水,引起广泛关注之后再把全尺寸类脑体的文章发了。 这是学术界搞大新闻的套路,但是祁旻不太敢这么做。她是要指着这篇文章吃饭的,万一全尺寸类脑体跑出来发现性能和256×256×256没有太大区别,那第二篇文章就失去了独创性,可能甚至影响因子还不如第一篇试水文章。反正考核是看影响因子的,她真不如等到马上全尺寸类脑体做出来了再发文章,这样连着她读博期间的实验数据、理论模型到之后的类脑体实现应用,这样完整的逻辑链,就算搞不起来什么大新闻,怎么着也得给点儿辛苦分吧? 祁旻正想着,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实验室的门一般都开着,她转头一看是柯栎拎着大鼠的笼子过来了。 柯栎走到实验室门口也往里看了一眼,看到祁旻立刻说道:“哎,你看这些大鼠还真的一点儿事儿也没有呢。” 祁旻从座位上起来快步走过去,看到笼里的实验组大鼠虽然脑袋上插着电极,但仍然跟普通大鼠一样有的吃东西有的爬来爬去。看起来巴黎高师那个课题组发明的微型胼胝体接口还挺靠谱。 “代谢数据上显示得怎么样?”祁旻问道。 “刚传到网盘里,还没看呢。”柯栎说道,“我打算现在去带它们做个水迷宫试试。” “那我跟你一起去?”祁旻提议道。 柯栎看了看她,有些为难地问道:“你以前做过水迷宫测试么?” 祁旻迟疑地摇了摇头。她是做神经生理学的,跟记忆学习方面毕竟还是差了点儿距离。之前虽然也有少量记忆学习方面的验证实验,但那通常是外包给公司做的。现在她自己带组没那么多钱,而且这次得反复做好几次水迷宫,所以还得自己组里的人做。 “那……还是我自己去吧。”柯栎有些尴尬地笑着说,“没关系的,动物平台那边儿有技术员可以帮忙。” 他显然是嫌祁旻做动物实验不利索。对此祁旻不得不承认,并且她身为PI也真没必要跟着所有的实验,只好说道:“你自己去吧,我先分析一下代谢数据。中午要带饭么?” 柯栎想了想,说道:“随便带点儿吧。” —— 对大鼠使用代谢笼进行代谢监测其实有点儿贵,在中技大学的动物房,一个进口代谢笼的租金加上耗材等得要一千多。但由于祁旻做脑机接口用大鼠的数量不多,所以这么一直在代谢笼里养着还消耗得起。 而全方位代谢监测的好处就是,对于大鼠受胼胝体接口安装影响的评估非常可信。不过祁旻从安装了脑机接口的大鼠和做假手术的空白对照组大鼠的代谢数据上,倒是没看出明显的差别,用秩和检验也显示没有显著差别。这个结果也算是支持了巴黎高师那个课题组之前发的文章。 这么看来这种脑机接口应该是可用的。就看柯栎做水迷宫测试怎么样,如果胼胝体接口不会影响大鼠的记忆学习能力,那么之后的实验也就容易进行了。 祁旻设计的动物实验思路其实很简单。她之前怀疑256×256×256类脑体中的涨落是某种意识的类似物,所以想把它连接到动物脑中看看会不会影响其记忆学习功能。 因为胼胝体接口并没有解决大脑神经元信号的解调,所以其实也没办法实现更复杂的实验了。但如果能证明连接类脑体对动物行为确有影响,写进文章里稍微包装一下也能引起点儿业内关注。 —— 中午祁旻和王馨、陈林友一起去食堂吃饭,没想到外面竟然下起大雨,王馨不敢一边骑车一边打伞,于是三人就走着去了。 走在路上聊聊近期的实验。因为祁旻在跟柯栎那边,对王馨和陈林友也就没太管了。趁着中午一起吃饭了解一下他们的进度,顺便也催一下。 走在食堂的楼梯上,祁旻正听着陈林友说他做神经ANIOD遇到的问题,冷不丁旁边有人跟她打招呼:“嘿,祁旻?” 祁旻反射性地回头,发现竟然是张智涌,身旁还跟着两个应该是他实验室博士生的小伙子。她平时跟化学系那边也没啥交流,但张智在一起出差时帮她点过外卖,因此比普通同事关系更熟一点儿。 “智涌,怎么出来吃饭?”祁旻打招呼道。 “是啊……就出来吃个饭还赶上下雨。”张智涌对她笑了笑,兴许是对于同为PI带着博士生出来吃饭感到有趣吧。 但是对于祁旻而言,张智涌可是读博的课题发了SCE的大神,她这个蹭文章毕业的废柴还是不能比的。科研圈的青年才俊跟博士生亲近那叫平易近人,普通的水PI带博士生吃喝玩乐那就叫不务正业了。 不过祁旻看跟张智涌一起的两个小伙子挤在一把伞下面,还是主动把她多余的一把伞递了过去:“我这儿多出一把伞,先借给你们吧。” “谢了。”张智涌接过这把伞撑开,把他手里应该是其中一个博士生的伞还回去,“下班之前我就还给你。” 这也算是还了当初人家帮忙打电话的人情。祁旻心想跟大神还是要多交流一下的,就冲她这个差点儿没毕业的经历去跟真的大佬就和不太现实,但是借着都是年轻PI的共同点跟未来的大佬混个脸熟还是比较容易的。 第三十一章:蹭文章 路上遇到张智涌也就算是个小插曲。等到张智涌带着他的两个博士生走远了,王馨才在一旁悄声问道:“师姐,刚才是谁啊?” “那是化学系的张智涌。”作为PI祁旻说话还是比较注意分寸,即使内心里觉得人家是大神自己是废柴,表面上还是要轻描淡写,“他挺厉害的呢。” “化学系……平时都不怎么去。”王馨嘀咕道,“师姐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出差时认识的。”祁旻回答道,“住宿的时候他就住在我隔壁。” 这么听起来好像能跟未来的大佬攀上点儿关系,但实际上也不过是泛泛之交而已。祁旻不太了解真正全身心投入科研的人平时怎么生活,想来张智涌闲暇时也不会是吃鸡度过的吧。 祁旻也想发NATURE、SCE,也想当学术界的大佬——每个搞科研的人都有这么想的时候。但现实是奋斗和成功并非线性相关,做这玩意儿多少还是靠运气。其实她的运气不错,虽然读博期间的课题还没发出来文章,但她至少毕业了,还有个能养家糊口的教职。比她更倒霉的,课题做不出来的有不少,被老板坑毕不了业的有不少,毕业找不到合适工作的又有不少。人活着就是这么难,谁不想二十五岁发SCE毕业,但现在的社会结构又能容纳得了多少个张智涌? 祁旻这么想着,又觉得拿人家张智涌举例子不好。就像无产劳动者要翻身并不能把矛头指向工人贵族,普通PI收入低、普通博士被剥削也并不是那些学术大佬的错。然而再溯其根源,就会触及到学校不允许在公共场合讲的东西。 祁旻读博的时候,晚上回家常常跟安东就着《资本论》的英译本,对资本主义社会结构导致的各种剥削和不幸批判一番。但是第二天起来祁旻去实验室接受剥削,安东去中餐馆接受剥削,一切又和前一天没什么两样。 —— 王馨和陈林友并不是很关注张智涌是谁。他俩毕竟还只是一年级学生,对其他院系的了解不够,没听过几场讲座不知道倒也正常。 不过张智涌课题组的博士生可是有点儿关心祁旻是谁的。毕竟生物和化学也算是有点儿联系,生物系的高年级博士生大多听说过张智涌,但化学系的高年级博士生可基本没人知道祁旻。 大概是张智涌课题组的博士生私下查了祁旻的资料——这并不困难因为所有理学专业PI的资料都挂在理学院的网站上——而后发现她博士毕业的论文是在共同一作的第二位,而第一位明显是个英语母语姓氏加男性名字。 这要是放在某些八卦爱好者眼中,未免就显得有点儿可疑了,再加上祁旻的确看上去异常年轻,想要从中编出点儿东西简直再容易不过。幸好化学系可能是由于实验太危险,男生出奇得多,而多数男生对这种很考验联想能力的八卦不太在行,因此也没传出什么。反倒是张智涌自己组里的博士生揶揄他们老板,大晚上给青年女PI所在的生物信息学实验室送伞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张智涌当然不可能看上祁旻,不过在星期五晚上张智涌离开学校之后,却又给祁旻发了条微信:“听我们实验室的学生说你读博时发的论文是共一,有点好奇。” 祁旻不知道他这么大佬的人为什么突然要好奇这种问题。非热门领域发SCE的人不应该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么? 但她和张智涌也没什么利益冲突,而且这是给学校领导解释过的事情,因此祁旻还是回复道:“我博士毕业的文章是蹭别人的。Garry比我早一届,他因为结婚gap了一年,我帮他做了几个月的实验。” “原来是这样。”张智涌回复道,又加了一句,“那你的课题呢?失败了?” “没做完,我现在还在做。”祁旻回复道。 “就这么简单?还以为有什么隐情,真无聊。”张智涌在后面打了个[擦汗]的表情。 祁旻感到莫名其妙还有点惊讶,合着他大晚上专门微信问这个,就只是为了满足一下自己的八卦之心么?没想到表面上看张智涌是个十分正经的青年PI,私下里竟然比他实验室的博士生们还八卦。 而且就算没得到什么骇人听闻的故事,也不用直接说“真无聊”吧?她可是差点儿没毕业啊,作为同事难道连公式化地表示同情都做不到么…… 祁旻回复道:“那是,肯定不如某乎上刚编的故事那么有趣。” 她发完之后就把页面切回了吃鸡,打完一局之后发现张智涌给她回了消息:“抱歉,我脑补过度了[呲牙]以后多聊天,让我也吃点生物系的瓜呗[奸笑]” —— 祁旻对于八卦没有太多兴趣,不过这也勉强算是个和未来的大佬搞好关系的办法。而且王馨在实验室就喜欢传八卦,所以她好歹也知道一些。 第二天星期六,祁旻晚上十一点要去接安东和米米,白天在实验室也就没安排什么实验。 快到吃晚饭的时间,祁旻原本要叫王馨他们一起去食堂,却又看到了张智涌给她发的微信:“在学校么?约饭聊聊呗。” 祁旻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就是想听生物系的八卦,也不知道堂堂一位化学界的青年才俊怎么有这种不入流的爱好。 不过聊聊就聊聊,祁旻回复道:“行啊。” 张智涌约了见面地点,精确到哪个食堂第几层进门之后第几排第几桌,祁旻也就过去了。 一开始两人买了饭,张智涌还没怎么动筷子,反而语气颇为正经地问道:“嗯……你知道化学系李主任的事儿吧?” “不知道……”祁旻是真的不知道。 “他要结第三次婚了,跟一个化学系的研究生。”张智涌语气正经地说道,仿佛在谈什么专业相关的正事儿——不过也的确是专业相关,如果牵扯到学术不端也或许算是正事儿吧。 “这是什么……情况?”祁旻有点懵。 “他第二次结婚也是和之前的研究生。”张智涌说道,“你竟然不知道这事儿?看来咱们很有的可聊了。” 第三十二章:我圈真乱 和张智涌聊天,祁旻知道了很多发生在她进学校之前的事情。 例如主任和他的两任前妻的故事,以及他怎么把同事的学生变成自己的第三任妻子。例如一名大牛PI每年要从同事那里多要三四个招博士生的名额,而实验室里都是密集劳动、流水线作业。再例如今年刚来的一名长得很帅的男PI据说和他的博士生导师有点非同寻常的关系,毕业之后被安排到他们学校来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祁旻听得都有点不敢相信,化学系才多少人啊,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儿? “你说白坤达跟他导师有关系,这是真的么?”祁旻压低声音问道,“不是说他导师还挺厉害的么?” “厉害是厉害,但是中年离异女性也是有个人需求的,你说是不是?”张智涌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事儿在我们系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白坤达自己都说他到这儿就是挂个职称。” “我靠……还有这样儿的?”祁旻不禁蹙眉,她费了半天工夫才找到这么个教职,对于那些有门道的人而言竟然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挂个职称。“那他为啥不干脆跟他导师结婚算了?” “那不行啊。”这回张智涌也不得不压低声音了,“离异可以解释为重视科研忽视家庭引发矛盾,但再跟自己学生结婚就很难被大众接受了。” “那你们李主任……”祁旻有些奇怪。 “李主任是在咱们学校,小地方没人管。”张智涌说道,“人家一流学校可不一样。” 也对,否则干嘛要偏偏安排在他们学校掩人耳目呢。真是太乱了。 “对了,我听说我们系一个做细胞的PI有个女学生转导了,学生里有人在传她之前跟老板有点儿关系。”祁旻也试着说了一个相关的,“多半儿是闹掰了?” “不一定,这也有可能是掩人耳目。”张智涌却说道,“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但理学院约定俗成的是PI不能和自己的学生发展恋爱关系。如果是别人的学生,可能就没什么问题了。” 这真是有毒。祁旻扶额:“贵圈真乱……不对,我圈真乱。” “嗯,习惯就好。”张智涌淡定地说道,“还有消息来源不是很可靠的,王院长至今未婚,可能是GAY。” 听了这话祁旻差点儿没把菠菜蛋花汤喷出来:“啥?” “这就是道听途说了。”张智涌说道,“传说他当年在英国留学时有个男朋友,是英国人。” “英国……那就很好理解了吧。”祁旻偷笑道。因为某些电视剧与流行文化的缘故,很多人称英国是“腐国”。“那他回国之后呢?” “在学校里没什么表示,不过在外面应该还跟GAY圈的人有接触吧。”张智涌也笑着说道,“如果他真是GAY,大概也不会在学校里出柜。这个现在国内还接受不了。” “这都多少年了……十年有了吧?”祁旻不禁感慨道。 “十六年了。”张智涌说道,“但也没办法是不是?要是被曝光出去,他这院长也别当了。” “唉,太惨了。”祁旻低声说道。 “这有啥惨的?”张智涌却反问她,“二十多年前出国留学的,跟咱们压根儿不是一个等级。不说别的,你今年刚回国吧,你觉得你十六年后能当院长么?” “不能。”祁旻对于这个问题从来没有过犹豫。 “所以说,人不能脱离时代。”张智涌平和地说道,“二三十年前能读博的,现在都成了国内行业的领头人,但当院长的还是不能是GAY。而未来在国内虽然同性恋可能不会是问题,但也不是有博士学位发几篇文章就能当院长了。” 他这么说就把关于王星海院长的一个简单的八卦提高到了社会发展趋势的层次。但现在的普通博士当不了院长或许也不是坏事儿。二三十年前正是社会阶层差异剧烈拉大的时候,那时候能读博留学的人可比现在的海归博士们出身好得多。 不过祁旻还是相当真心地说道:“话虽如此,我觉得你未来很有可能当院长嘛。上一任院长是数学系,王院长是物理系,再后面就该轮到化学系了吧。” 这也算是恭维话,但张智涌听了反而没表现出多么愉快:“不太现实。学校招的学生科研能力太弱,越是高精尖的研究越难开展。课题每天都得跟,甚至连实验都手把手带着做才行。化学这种劳动密集学科,这么搞肯定不行。” “也不能拿你现在的学生跟你读博实验室的同学比吧,这学校都不是一个档次的。”祁旻在这个问题上倒还宽容,“我刚进实验室的时候也不会做实验,被带了一年不也带出来了。” “那是前辈带后辈,总不能让老板一直带吧?”张智涌叹了口气,“要是这样我还当PI干什么,去大组当POSTDOC又能发PAPER又能赚钱。” 听他这么说,祁旻不由得沉默了。她就是作为PI一直带王馨、陈林友他们做实验,甚至除了带他们的实验之外还把更难做的部分拿出来自己跟柯栎做。当PI当成她这样儿,是不是有点儿太冤了?人家大课题组的博后工资有她两三倍,她这儿拿着一份事业编的工资既当PI又当博后也真是太“敬业”了。 唉,同是PI的人差距也很大啊。人家一流学校的大佬都能把情人安排到他们学校当PI了,人家化学系李主任都跟俩学生结过婚了,就连抱怨当PI不如当博后的张智涌都发了SCE了,她这儿还啥也没有呢……甚至马上又要想办法解决安东和米米的问题。 想到安东和米米,祁旻看了眼手机,这聊着聊着已经七点半了。 “我可能得先走了。”祁旻说道。 “晚上还有事儿?”张智涌仿佛只是随口问道。 原本这种同事之间礼节性的问题也就随便回答一下就行。但祁旻现在知道了张智涌竟然有八卦爱好,让他知道自己男朋友是送外卖的还有个捡来的闺女,多半儿是要全院宣传的节奏。于是谨慎地说:“没什么,就是周末回家。” 这话的意思按照正常理解,应该是指她平时住在市区租的房子,周末了回郊区跟父母一起住的房子才叫真正的“回家”。 “你是本地人?有钱啊。”张智涌调侃她道,“我实验室也有个小伙子是本地人,就是因为不想到其他地方读博才考本校的。” 祁旻没想到他连这种信息都要八卦一下,也不敢再解释她是本地人却还是很穷的事情,连忙告辞了。 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祁旻觉得这真是毁三观。张智涌这种大神竟然喜欢八卦,形象完全颠覆了啊。 第三十三章:接机 祁旻坐地铁去首都机场,结果比航班预计到达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 她坐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一家快餐店里,一边等着一边蹭这里的WIFI。这个点儿WIFI的速度还不错,她打开吃鸡,发现华瑞铭也在线。 赶上熟人在线肯定要组队一波,组队后祁旻在语音里对华瑞铭问道:“大周末的,怎么还这儿玩儿手机?” “哪有周末,还在实验室呢。”华瑞铭笑道,“你实验做完了?” “我今天都没怎么排实验。”祁旻回答道。听了张智涌的抱怨之后,她也觉得又当PI又当博后是有点儿惨。看来她以后得好好安排一下动物实验的时间计划了,在这么总是错过午饭,别说是柯栎一直处于高强度工作中,连她这个辅助加摸鱼的也受不了。 “你们可真幸福。现在我们做药物验证,只要有人用鼠,我就得在动物房看着。”华瑞铭笑着说,“选哪张图?” “嗯……沙漠吧。”祁旻随便选道,“就跳个垃圾场算了。” 玩吃鸡如果是单排或者双排两黑,祁旻一般都倾向于先跳人少的地方找装备,然后找个地方苟着,减少不必要的移动。华瑞铭也没有非要拉她去硬刚,他们找了辆车来到一片小房区,把车藏在房子后面,而后到隔壁另一座房子在二楼苟了起来。 “这有个六倍镜,你要么?”华瑞铭对祁旻问道。 “不用,我有六倍镜了。”祁旻一边拖动视野观察窗外一边说道。 “那你有八倍镜么?”华瑞铭又问道。 “没。”祁旻问,“怎么,你有多出来的?” “给你吧,我狙玩得一般。”华瑞铭把八倍镜丢了出来。 祁旻自动捡了起来,却又再次丢给了他:“就这么苟在房子里也不用找点,咱俩用狙没啥区别。” 华瑞铭没说什么,重新把八倍镜捡起来了。过了一会儿缩圈了,他们仍然在圈内。看起来这回运气倒是不错。 “哎,你现在干嘛呢?”华瑞铭突然问道。 “我在机场……等我男朋友。”祁旻回答道,“但是到早了。” “你男朋友来北京了?”华瑞铭仿佛是随口问道。 这不是明摆着的么?祁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啊。” “怎么这么晚到,而且还要你去接。”华瑞铭笑着说道。 要是一般情况下男朋友买大半夜到的机票还要去接,姑娘听了估计会觉得有点儿不爽。但是安东和米米的机票是祁旻买的,她也知道如果不去接,就冲安东这认汉字不过关的情况,光靠谷歌翻译和口语问路估计是没法找到她家的。这大半夜地铁都停运了,还得在机场接人,这不是她自找的么? “这也没办法,来都来了,总不能再回去吧。”祁旻半开玩笑地说道,“有载具从这边过去——别开枪,让他过吧。” —— 也许是周末这个点儿玩的多是网瘾少年,祁旻跟华瑞铭双排只是进了前五。他俩都是在最后跑圈时被从远处爆头的,看得出来对方是个高手。 因为这局苟的时间长,玩完之后祁旻看看表也快到安东和米米的航班落地时间了,于是说道:“到点儿了,我先下了。” “嗯,回见吧。”华瑞铭也说道。 而后祁旻下了游戏,用手机内置的邮件APP打开她的邮箱界面,看了一会儿她订阅的SCE新闻。 差不多到点儿之后,祁旻走到出口处等着,无聊地随便翻了翻朋友圈,没过一会儿就看到一群拎着大包小包拖着行李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安东带着米米,多半儿不会是第一批下来的人。祁旻耐心地等着,果然在人都差不多走出来了之后,才看到一个黑色卷发的高个年轻男子背着一个大登山包,右手抱着一坨粉蓝色的米米,左手拉着一件巨大得无与伦比的行李,颇有些艰难地从里面走出来。 祁旻没想到他竟然带了这么大件的行李,看上去应该是把一个最大号的行李箱和一个撑得满满的行李袋绑在了一起。果然是“不差那几个托运的钱儿”么,这也太不差钱儿了吧? 祁旻迎上去,颇为诧异地说道:“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嘘,Mimi睡着了。”安东连忙压低声音警告,顺带瞪了她一眼。 祁旻原本还想做机场大巴,看这样子也只能打车了。 她接过安东左手拖着的行李,而后往标着出租车站的方向走,却被安东拉住:“去哪儿?地铁不在那边儿么——那儿写着SUBWAY。” 机场的标识上还有英文,他这看得倒不费劲。 “地铁已经下班了,咱们得打车回去。”祁旻解释道。 “打车多贵呀。”安东有些迟疑。 “出得起钱。”祁旻淡定地说,“快走吧,我都困了。” 航班刚落地,出租车站还是有不少人等着的。碰巧这波乘客里多半儿是回国的,大半夜在机场等车回家,都有些迫不及待地聊个不停。 所以没一会儿米米就醒了,看到祁旻又特别兴奋地吵着要妈妈抱。祁旻只得抱过米米,让小姑娘自由地用她的头发编辫子玩儿。 “妈妈,你的头发长长了。”米米一边玩祁旻的头发一边用英语说道,“我给你编个辫子。” “好……啊。”祁旻被拽着头发,有些勉强地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她余光看到安东在旁边看着她笑。然而当发现她看过来时,他却又收起了笑容,继续做出一副冷漠而不信任的模样。 这个细节让祁旻意识到,其实安东也没有他表现得那么对她失望。 毕竟客观地讲人多少都是要考虑自身利益的。从进化心理学和经济学的角度,安东已经在她这个合作伙伴身上投入了太多的东西。好不容易等到她有了课题申了经费终于能够正产出了,这时候撤离可就太亏了。 而且——祁旻不无自恋地想到——她是这样一个有趣而有原则、合群又不失独创思想、认真工作快乐生活的布尔什维克,难道能就因为一次错误而否定她整个人么? 第三十四章:做饭 安东和米米到家时实在已经太晚了,收拾东西肯定来不及,就先洗漱住下了。 祁旻租的这套公寓原本的次卧室就是儿童房,有一张长一米八的木质单人床,正好可以把米米的白鲸毛绒玩具也放在床上。 小姑娘洗完澡换了睡衣,抱着她的毛绒白鲸躺在床上,却还要求有人给她讲故事。 从前这种事儿是不会让祁旻来做的。一方面是她有时候做实验会拖到很晚回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那时候主要想教小姑娘学英语,让祁旻这个GLISH口音来教肯定不合适。而现在回到中国,该主要教米米学汉语了,口音也就没什么问题。 安东看向祁旻,意思是这回怎么也该她了吧? 祁旻有点儿心虚,她从小读课文就毫无感情,就更别提照着故事书讲还得稍微改编一点儿了。 不过她一想,反正不管怎么样,中华文化在故事方面的储备如此丰富,还应付不了一个小姑娘?于是祁旻从房东留下的一书柜旧书里找出了一套简化版《西游记》,用汉语对米米说道:“那好吧……今天咱们就讲一个《西游记》的故事。” 这原本是很稳的选择,米米对于这本以“西瓜的西”开头的故事书也很期待。但在祁旻照着书读了五分钟之后,连在旁边试听的安东都听不下去了。 “你能别就这么读么?”安东无奈地说道,“就算读也带点儿语气吧?” “那你来你来。”祁旻从床边站起身,把书扔给他。 安东翻开认真地看了十几秒,而后不得不放弃了:“有没有其他的版本,带……PHOIC(音标)?” 这正是一个嘲笑安东是个汉字文盲的好时候,要是在以前她能笑五分钟,但这次祁旻明智地忍住了笑。她知道这时候可不能随便开玩笑,必须要先给予对方以肯定。 —— 最终祁旻也不知道安东到底给米米讲了什么故事,因为当安东讲完故事回到主卧室时她已经睡着了。 当她再次醒来时,还没睁眼就听到小姑娘的喊声从不远处传来。祁旻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看到主卧室的门开着,米米一瘸一拐却仍旧十分快速地跑了进来。 “妈妈,起床了!”米米手脚并用地爬到床上,小手直接来拽她的被子。 “好的好的。”祁旻从床上站起来,一边理自己的头发一边被米米拉着走出卧室,却看到安东正从厨房往外端碗,而桌上已经摆了不少食物。 祁旻仔细一看,松花小肚切片,白煮鸡蛋淋主料为酱油醋和香油的特调酱汁,老醋菠菜没有花生用巴旦木仁代替,还有正在往外端的菠菜猪肝粥——几乎是把她冰箱里剩下的东西都利用起来了。 “竟然做了饭……”祁旻不由得嘀咕道。说起来她好像好久都没吃安东做的饭了,天天吃食堂和外卖那些调味水平不够重油重盐来凑的东西,她舌头都快吃木了。 “不做饭你要给Mimi吃那些垃圾么。”安东故作冷漠地说道,把一碗粥放到她面前。 祁旻就把这当做安东的诚意了,而且这诚意的质量还真不错。 因为粥是高压锅煮的,虽然时间不长但也挺有火候,大概是加了恰到好处的盐和香油,与其中菠菜和猪肝的味道相得益彰。松花肚是祁旻星期二时在超市跟玉米肠一起买的,但买回来之后又懒得切。现在被切成薄厚均匀的片状淋米醋呈现在盘中,仿佛提升了不少档次。老醋菠菜的水平自然没得说,安东正经学出来的厨师跟一般人的自学成才做的显然不一样。而白煮鸡蛋上的浇汁就更是化腐朽为神奇,这个据说在之前的中餐馆常用在高档冷盘上的独家配方,能让向来讨厌鸡蛋尤其是煮鸡蛋的米米一连吃下去一个半。 祁旻吃的时候不禁第N次觉得,安东真是从小点儿就背。他好不容易在之前的正经中餐馆学成了手艺,却因为换老板而被迫去送外卖,真是对于这手艺的浪费。 可能得有几十次,祁旻都差点儿对安东说了“等我毕业了,回去给你找个正经的厨师工作”之类的话。但每次她都没真的说出来,主要还是怕承诺无法兑现。她知道安东从记事儿起就想成为一名厨师,这是一个严肃的理想而非仅仅是工作,因此才不能随便许诺。 何况更现实地说,现在去正规饭店应聘厨师,大都要求有厨师证。安东今年二十五岁,按理来说已经该考中级厨师证了。但他没在国内正规学校学过,而且因为认汉字方面的困难恐怕也没法快速去水课时。要真想考这证可能得先从补认常用汉字开始,这就显得太麻烦了。 当然,如果安东想这么做,祁旻觉得倒也值得。反正现实就是,无论是从他在她读博时经济上的帮助,还是米米的腿伤让祁旻严重理亏来看,祁旻从根本上就是欠他的。 或许是看出了祁旻的走神,安东对她问道:“今天有什么安排?” 祁旻被拉回现实,反而懵了一秒:“收拾东西?” “我已经几乎收拾完了,”安东说道,“在你一觉睡到十点半的时候。” 祁旻心说这能怪她么。安东就睡在她旁边都不叫她,之后埋怨她睡懒觉不起来干活儿,这是她的锅吗? “那……就出去买点儿缺的东西吧。”祁旻想了想说道,“Mimi今后要重点学汉语,应该有基本带拼音的书。然后衣服之类的也得买点儿……” “我得要一口砂锅,这里之前留下的压根儿不能用。”安东也说道,“而且还要买食材。这冰箱几乎是空的,一点也不像有正常人住的地方。” 那就是说她不正常呗。祁旻在内心里“切”了一句,却也不得不承认,她自己住的这段时间真的是过着动不动快餐外卖的堕落生活。 不过这么一想,得去一个既卖书又卖衣服还卖厨具的地方,而且可以买点儿菜和肉什么的。祁旻想了想,觉得离这大概有五公里外的一个购物广场应该合适,那地下还有个超市正好可以买食物。 第三十五章:亲闺女 在出发去购物广场之前,祁旻检查了一遍微信和邮箱。确认院系、实验室的人和周晓姗研究员都没有给她发什么紧急的消息之后,祁旻给柯栎发了条微信:“今天我有事去不了实验室,麻烦你帮忙看着点儿……” 这个省略号代表着王馨、陈林友、动物房的三十多只大鼠及所有其他与她的实验室有关的人与事物。其实也是一份不小的责任,但柯栎恐怕应该习惯了。在“雨云”计算中心,周晓姗研究员的实验室双休日也要轮流值班。 很快柯栎就回了个[OK]的表情图,于是祁旻放心地领着安东和米米去了购物广场。 —— 不知道是日常送外卖已经习惯了出入各种地方,还是故意要在祁旻面前表现得冷漠,安东一路上都没怎么主动说话。倒是米米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叽里咕噜地问来问去。 祁旻一路上都在尝试跟小姑娘说汉语,但是小姑娘的语境还没完全转换过来,即使听懂了一些也依然用夹带汉语词的英语语法回应。 这真是令人崩溃。而安东就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心里恐怕在偷笑。他知道祁旻应付不了小孩子,但这能怪谁呢?她该,谁让她在米米学说话的关键阶段都忙着做她的破实验。 最终祁旻只能暂时放弃了让米米用汉语的语法说话。她在心里安慰自己:语言环境这玩意儿是潜移默化的,等真正融入环境米米自然就纠正过来了。而且她现在带米米去买东西,小姑娘用英语的语法结构说汉语似乎也没什么大碍。 地铁站直通到购物广场二层,祁旻看米米走路姿势一瘸一拐,于是就把她抱起来。但安东却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地提醒道:“让她自己走。” “这样会被人——”祁旻刚想说米米的走路姿势会被人笑话,却突然意识到要是每次都这样则会让米米觉得自己有缺陷,心理上的危害反而更大,“好吧。” 她把米米放下来,小姑娘立刻就朝着一家中式女装店跑了过去。 别看米米一瘸一拐,跑得还挺快。安东又仿佛打定了主意要看祁旻怎么对付她,就站在那儿看着,没办法祁旻只好自己去追她闺女。 “Mimi,你到哪儿干什么?”祁旻跑过去拉住小姑娘的小手,用米米肯定能听得懂的英语说道,“咱们要去四层。” “妈妈,你看那不是第一夫人穿的裙子吗?”米米指着塑料模特上展示的一件改良旗袍说道。 小姑娘说的“第一夫人”显然是中国****的夫人。受到祁旻和安东的身份认同教育,米米也自然而然认为自己是中国人——虽然她多半儿并不是出生在中国,即使不被亲生父母抛弃也应该是ABC了。 “啊……是呀。”祁旻拉着她的小手尝试往回走,“第一夫人的裙子好看吗?但是太大了Mimi穿不了。咱们去四层买Mimi能穿的衣服,好不好?” 然而米米还是想去摸一下那条裙子,祁旻怕导购员看见了又来产生不必要的交流——天知道她最怕在公共场合跟导购员交流——所以当机立断把米米抱起来走了。 安东还在电梯口等着,看到祁旻奈何不了米米只好出此下策,不禁露出了些许胜利的微笑。 之后给米米买衣服也是非常艰难。 因为祁旻和米米互相之间说英语,而且米米一看就像是混血的孩子,导购员不敢贸然插话。而米米也不愿意仅仅按照祁旻的指示去试衣服,之前在家里祁旻不管事儿还偏偏惯着她,导致小姑娘现在也不会老老实实听她的话。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这个年纪的孩子处于野蛮生长的阶段,跟资本原始积累时期一样“一抓就死,一放就乱”。祁旻要拿衣服去给米米试穿,结果小姑娘单方面地跟她玩起了捉迷藏。祁旻能看到她从一排衣架后窜到另一排衣架后,却也顾及到面子而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去抓她。 实在没辙了,祁旻放下衣服,转过身看向坐在五米外的长椅上好整以暇看着她们的安东。 之前祁旻只是从理性上知道安东带着米米很不容易,没想到实际上竟然这么难。 收到祁旻认输加求救的信号,安东才站起身朝这边走过来。 米米既不怕妈妈也不怕爸爸,仍然在童装店的衣架之间窜来窜去。然而安东可不管到底丢不丢面子,直接把小姑娘从衣架后面揪了出来,拉下脸说道:“听妈妈的话去试衣服,否则一星期没有糖吃。” 米米立刻就停住了,小脑袋转向祁旻。这回祁旻以沉默表达了对于安东的绝对支持。于是小姑娘只好主动拿起了祁旻放在椅子上要试的衣服。 “来,妈妈帮你试衣服。”祁旻没想到其实这么简单。 然而这回安东终于不忍心让祁旻和米米相互折磨了:“还是我去吧。来,Mimi,拿着衣服跟爸爸走。” 看着安东带米米去了试衣间,祁旻松了口气,换回汉语感叹道:“真特么费劲。” 骂人真爽。现在祁旻不仅不能当着米米的面儿说这种话,甚至也不能当着安东的面儿说,真是太要命了。 这时候导购员大姐终于能插上了话:“小姑娘挺活泼呀。” “真抱歉,她在您这儿到处跑……”祁旻连忙道歉道。 “没有没有,我们做童装的,见到比这还皮的孩子多了。”导购员大姐笑道,“哎呀,不管怎么说,带孩子都难啊。” “是啊……”祁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连语言都是问题……” 这时候导购员大姐突然说道:“姑娘,你不是她亲妈吧?” 祁旻有些诧异她是怎么看出来的,这眼睛还挺毒。虽说四分之一混血的相貌有偏向性也属正常情况,但从一些稳定遗传的特征还是能看得出来米米不可能是祁旻和安东的女儿。例如祁旻是汉族大众款的黑直发,安东是黑发微卷,然而米米的发色明显偏浅还是波浪卷,这要是亲生的肯定得违反遗传规律。 只不过一般人即使观察到了也想不到这一层,所以祁旻和安东无论对外人还是对米米都声称她是亲生的,之前从来也没被人拆穿过。 然而祁旻刚要称赞导购员大姐观察仔细,却又听这位大姐说道:“唉,给洋闺女当后妈也真不容易。” 啥?祁旻发现自己仿佛被误解成了什么奇怪的身份,连忙解释道:“您说什么呀,这就是我亲闺女。” 第三十六章:砍价 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安东终于给米米换好衣服出来了。 其实祁旻给米米挑的新衣服都是款式比较日常的,蜜蜂拟态般的宽条纹上衣加棕粉色的长裤,外面还有带棉内衬的小外套,主要还是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冬季。因为小孩子长得快,每年都要换新的衣服。 米米试穿着新衣服仍然不忘跑来跑去,绝对不会自觉地站到镜子前面。好在祁旻也不苛求小姑娘这么点儿就能形成自己的审美,她看着顺眼就行了。 “挺好的,就这样吧。嗯——”祁旻看向刚才还跟自己聊天的导购员大姐,“要不就这个尺码,一个颜色来一件吧。” “等……等。”安东连忙拉住她,为了不让人家听明白还故意用英语说道,“不至于每个颜色都要买吧?” “怎么,你还想去别的店试?”祁旻颇为无奈地问道。光是把米米抓去试一套衣服已经很费劲了,合适的话还不一次性买够了? 然而安东考虑的显然是另外的问题:“这每种都有三四个颜色,加起来也太多了吧。米米来年还要长高,为什么要在衣服上花这么多钱?” 话虽如此,可祁旻小时候就是这么每年都要买好些新衣服的。她小时候没穷过,也没道理让她自己闺女从小穷。 祁旻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安东的肩:“加起来也没多少钱,咱们出得起。” “BEOSIE。”安东有些不爽地评价了一句,但因为是给米米花钱,他还是舍得的,“你去跟那位女士砍砍价,让她打个折吧?” 祁旻不禁有些不屑于他这种锱铢必较的观念,心想她现在堂堂中技大学的PI,还至于计较这打折省的那点儿钱么?“用不着,Mimi现在可是正经大学教师的女儿,配得上原价买衣服。” “衣服穿在身上,谁知道是原价买的还是打折买的?”安东却说道,“你要是不会砍价,我就自己跟她说了。” 祁旻一想,让安东去说他肯定上来就砍一半,还得跟人家掰扯半天,这童装店还不成菜市场了?于是连忙阻止他道:“你哪说得清楚,呃……那告示上已经写着优惠规则,还是我来说吧。” —— 最终童装店给米米的新衣服打了八五折,之后又以九折买了两双鞋。接下来该给安东买他要的砂锅了,但现在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还要看着米米,到卖厨具的地方不方便也不太安全。 于是祁旻记下了安东对于砂锅型号的要求,而后让他俩在休息区坐着,自己到厨具区去买砂锅——由于祁旻看不住米米,安东认不全汉字,因此也只能让内行闲着,外行去买锅了。 祁旻独自来到厨具区,看着各种不同形状不同功能的锅就觉得头疼。她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器具就不能来个标准化,这样适配起来也方便。 不过只要照着安东的需求买就行了,反正他在家熬个粥煲个汤也不需要多高级的锅。祁旻本来觉得这应该挺简单,结果看了两三家才发现,这些砂锅要么就里层带釉,要么就厚度过大,想找个合适的还不太容易。 而祁旻正要去问下一家时,转身却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哎,这不是祁旻么?”倒是对方先认出来了她,而后祁旻也认出来了,这位穿着深蓝色立领旗袍戴一套翡翠首饰、看上去就像个有钱人的女士竟然是她的高中同学杜雅琳。 祁旻高中时跟杜雅琳没什么私交,不过印象里杜雅琳好像也并不是富二代的出身。而现在看她挽着一位年龄略长、衣着低调但戴着祁旻也不认得是什么牌子的机械手表的男士,似乎显示着这位高中同学或许已经靠婚姻实现了阶层跨越。 “嗨!”祁旻有些犹豫地打招呼道,因为之前就不太熟,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好久没见到你了,上次聚会你也没来。”杜雅琳对她说话倒是很自在,“现在做什么呢?” 祁旻压根儿不知道她高中同学上次还有什么聚会。她高中时是偏GEEK的类型,跟年级名人和社交达人们相去甚远,也不怎么一起玩。“我现在……就是工作了,算是当老师吧。” “当老师?还挺符合你人设的。”杜雅琳轻声笑了笑,似乎对于祁旻的印象还停留在GEEK阶段。 但这也不怪人家,祁旻现在出门逛街还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越看越GEEK。 “对了,我换手机之后就没你的微信了,咱们再互加一下吧。”杜雅琳又说道,从PRADA的包里拿出手机。祁旻看到了她做的美甲,得有至少两厘米长。 祁旻扫码添加了杜雅琳的好友,随手点开朋友圈就看到了仿佛是环游世界般的各种旅行照。 “下次聚会你可得来呀。”杜雅琳对她笑了笑,而后就挽着她的男性同伴踩着细高跟步态优雅地走了。 祁旻又翻了翻她的朋友圈,不禁感叹这照片拍得真好看,而且杜雅琳学会打扮之后可比之前漂亮多了。 —— 祁旻问的第五家店终于有符合安东要求的锅了。她买了锅,又带安东和米米一起去地下的连锁超市买了新鲜的蔬菜、水果和肉类,再适当地按照米米的喜好给她买了点儿零食。 坐地铁把这么多东西弄到家,祁旻都快累趴下了。而且一路上还因为米米习惯让她爸爸拉着,连最重的砂锅都是祁旻拎着的。 好在回家之后有沙发有电视,想怎么休息怎么休息。当安东去做饭了,祁旻躺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却先看到柯栎给她发了微信。 柯栎在微信上说:“我发现给大鼠安装接口的区域荧光标记的稳定性不够,撑不到做水迷宫……” 下面他发的第二条又补充道:“试过换染料了,也不行。” 祁旻想了想,做学习记忆的确不是她之前做神经生理实验时那么快速就能完成,而且大鼠脑部的荧光标记至少得持续够与256×256×256微型类脑体相连的那段时间而不发生明显淬灭,现在的荧光染料应该都不太行。 “明天我去了再看这个问题吧。”祁旻回复他道。 这种材料方面的问题,光靠干想也想不出什么。对生物无害的有机类荧光染料稳定性就是不太行,或许得往无机物方面找找。祁旻突然觉得拿这事儿问问张智涌可能会有用。 第三十七章:量子点# 祁旻在微信上问了张智涌,有没有什么稳定性更好的荧光染料。 张智涌没过一会儿就回复道:“你要不用量子点吧。” “量子点是什么?”祁旻问道。 张智涌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甩了她一篇REVIEW。 还真是……硬核。祁旻不禁腹诽,普通PI果然没人权的么?要是有生物系的领导问他荧光染料的事情,他恐怕也不敢这么直接甩文献吧。 祁旻瘫在沙发上看REVIEW,从摘要和总结大概理解了量子点是个什么东西,以及它到底能干什么。所谓的量子点是纳米尺度下的微小半导体粒子,在纳米技术中的研究已经比较充分,由于其中电子能够量子化地实现从价带到导带的跃迁,而被称为“量子点”。量子点生物应用中可以替代普通的有机荧光染料,并且在模型中可被近似为点偶极子,从而能够用在FRET技术中。 这对于祁旻而言是个非常好的消息。她之前就是用FRET检测神经元活动,现在如果能继续用FRET,对于在文章中连贯逻辑会很有利。 不过要是进行体内实验,就不能使用金属材料的量子点——那通常都是有生物毒性的。而要说非金属的量子点,祁旻在这篇REVIEW里只看到了肽量子点,并且这篇早些年的文章说明肽量子点当时还在研究阶段。 祁旻在微信上问张智涌:“要是用在活体脑组织上,你觉得肽类的量子点合适吗?” “应该没问题。我实验室就有,你要么?”张智涌回复道。 祁旻犹豫了一下。量子点这玩意儿,她从来没操作过,所以她实验室的人得跟着张智涌实验室的人学一下。但如果让柯栎去学,未免显得有点越俎代庖,毕竟柯栎是周晓姗研究员的博士生。可要让王馨、陈林友去,两个一年级生还不定会出什么岔子。 这时张智涌大概是看她迟迟不回复,又发了一条:“同校互助无偿提供,放心我不蹭你的共通讯。” 见他这么发,祁旻不禁有些想笑。在她眼中张智涌可是大神,大神都是不屑于蹭别人文章的。何况祁旻这个课题已经跟周晓姗研究员合作了,共通讯作者要挂前辈的名字,恐怕就没法再挂张智涌了。 不过客观地说,他如果就提供一个肽量子点,也真的谈不上要挂名的份儿。 “那什么时候我去取一趟?”祁旻在微信里问道。 张智涌却回复道:“你就算自己来取了也不会弄。先把你们实验PROTOCOL发我一份看看吧。” 祁旻把柯栎做脑机连接实验的PROTOCOL发了一份给张智涌。她这倒不担心泄密,张智涌做化学的实验室,再怎么也做不了这个。 张智涌有二十分钟没有回复,之后回了一句:“行,我周二把样品准备好,还得过去教你们一下。” —— 张智涌说周二把样品给她,让祁旻潜意识里产生了她周一可以翘班的想法。而既然周一也不是非得去实验室,在这周日的晚上她也不想再想什么实验的事情。 祁旻习惯性地拿起机顶盒遥控器,刚调出电影合集,却听到外面安东喊了一声:“出来吃饭!” 听到召唤祁旻也只能出去了,心里不禁感慨,以前安东叫她吃饭都是走到她身边说的,至少也会带一个称呼。现在他就远远地没名没姓地喊一声,偏偏祁旻还得自动过去,真是……她自找的。 不过饭倒是很好吃。今天做的主菜是黄焖牛肉,素菜是口蘑烧茄子和蒜蓉油麦菜,小吃是烹虾段儿,加上用新砂锅熬的冰糖梨水。 米米正用小勺舀着碗里的梨水,安东看见了连忙制止道:“别,Mimi,放凉了再喝……” 他看到祁旻从卧室里出来了,直接对她说道:“自己去盛饭。” 其实他饭都做了,顺便给祁旻盛一碗也是顺手的事儿。然而安东就是要以这种方式表达对她的不满,祁旻只能认了。 她盛了饭坐在桌旁,习惯性地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别看她租的这套房子小,竟然还有两台电视。正常尺寸带机顶盒的电视在主卧室,而连着厨房的餐厅有台不能连机顶盒也不能上网的小电视。即使如此,小电视还是能看的。 祁旻喜欢就着自然类纪录片吃饭,但刚打开电视碰巧是在动画频道上。她看米米明显对这个感兴趣,只好放弃了换台的想法。 突然祁旻觉得让米米看看中文电视也是个好办法,她看中文的动画片,自然要适应汉语的语境。毕竟小孩子看电视是制止不了的。 而既然没有合适的电视节目看,祁旻只好把注意力放在吃饭上面——而且这顿晚餐做得也真是不错。在中午用菠菜猪肝粥把她麻木的味蕾拯救回来之后,品尝这顿晚饭时祁旻也觉得味觉变得清晰多了。 然而正当她又把筷子伸向烹虾段儿时,安东突然用筷子拍了她的手一下:“你少吃点儿吧。” “怎么了?”祁旻莫名其妙。 “你都吃几块了?总共也没几块。”安东说道,“给Mimi留点儿吧。” 祁旻看了一眼,盘子里虾段儿还多的是。在她的印象里米米根本吃不了多少东西,而且还吃得很慢,因此之前她向来是想吃多少吃多少的。 半年多过去,米米可能吃得更多了,但也不可能会一下子变得能吃完一整盘烹虾段儿。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安东故意怼她。 行……吧,怼就怼。祁旻收回了筷子,夹了两根油麦菜拿回去嚼。 安东看到她只能干嚼青菜,终于满意了。然而回头又看到米米偷偷用勺把她碗里的油麦菜拨了回去,立刻拉下脸批评她道:“Mimi,好好吃菜!” 米米立刻把油麦菜扒拉回了自己碗里。 然而没过半分钟,小姑娘又对祁旻问道:“妈妈,你想吃菜吗?” 还没等祁旻回答,米米就把她的小碗推到祁旻碗旁,用勺子把油麦菜往她碗里扒拉。 祁旻哭笑不得,只好拒绝道:“妈妈不想吃菜了。” 听她这么说,米米立刻对安东说道:“妈妈也不想吃菜。为什么我必须吃?” 第三十八章:安排工作 星期一祁旻没有急着去实验室,而是带安东和米米到她学校转了一圈。 此时已经到了下班学期,天气也很冷了,校园里的道路上除非是饭点儿都没什么人出来。 米米在路上捡了一小把金黄的银杏叶,这时祁旻才仿佛突然发现秋季已经都即将过去,而她甚至没怎么去注意秋天的景色。 “你现在这个学校……校园似乎没有以前那个大。”安东评价道。 “那当然。”祁旻不禁叹了口气,“我读博是什么级别的学校,这是什么级别的学校?不能相提并论。” 但就当她以为安东会借此嘲讽一下她费了半天劲也只能去一个二流学校时,他却只是说道:“不过这学校的树种类挺多的。” 这时祁旻突然有些感动。其实安东从来没有真的看不惯她整天想着课题而忽视了家里的事情,他知道课题和职业生涯对她而言有多重要。 或许正是因为他成为一名厨师的职业生涯已经夭折了,他才更能对祁旻曾经面临的毕业和找教职的压力感同身受。 祁旻突然觉得她或许也应该为安东考虑一下。米米的年龄也能去上幼儿园了,就算腿脚有些问题,中技大学附属的幼儿园也应该会收她。要是米米去上幼儿园,安东在家看家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对了,要是Mimi去上幼儿园了,你想找什么工作么?”祁旻对安东问道。 “你能帮我找工作?”安东有些惊讶,“汉字认得不多也行么?” “得看是什么工作了。”祁旻说道。 “那我肯定得去当厨师。”安东对于这个问题从来没有第二个答案。 不过祁旻却犹豫了。她之前也考虑过,正经的大饭店招厨师都要厨师证,而那玩意儿安东暂时考不来,还得先系统地学了汉字,然后学满相应烹饪课的课时才行。 “大饭店的有点儿悬。”祁旻委婉地说道,“你觉得那种小餐馆的怎么样?” “你说那种家常菜馆的吗?”安东说道,“那种也有点太没挑战性了吧。” 祁旻心说她指的是路边的苍蝇馆子,现在家常菜馆招厨师估计都得要厨师证了。没办法,这就是一个信息爆炸而单一度量的社会,饭店老板可没闲心挨个儿尝应聘者做出的菜。 “你要是能接受做小工,我觉得稍微大一点的饭店也可以试试。”祁旻有些勉强地说道。 “那可真浪费时间。”安东不禁说,“我从十岁就开始在厨房干活儿了,当时就是从小工做起。” 安东其实在厨艺方面很有天赋。据说在之前的中餐馆老板也是厨师长,曾经说过让安东高中毕业后正式到中餐馆就职,当他的副手。这也就意味着等到老板退休,他就可以当下一任厨师长了。 虽然二十五岁当厨师长肯定是偏年轻了,但如果要让他再从小工做起,祁旻也觉得有点亏得慌。 “你不想当小工,也不想去小餐馆……”祁旻嘀咕了一句,开玩笑道,“这么说吧,如果我能把你安排到大饭店当厨师长,也得是这种情况:我哪天赚了大钱,开了个公司,公司得足够大,除了食堂之外还需要配一个专门宴请宾客的高档餐厅,然后让你去当厨师长。” “你要是有钱为什么不能直接开个饭店?”安东问道。 “因为我不会开饭店,我开饭店肯定赔钱。”祁旻诚恳地回答道。 安东叹了口气,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遗憾:“好吧,你是说我当厨师长就不可能了。” “也不是不可能。”祁旻安慰地说道,“我是说,我可以试试让你到我们学校食堂工作。” 祁旻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她虽然只是个普通PI,但找人安排这类工作还是很有可行性的。 安东也觉得这个主意还行,而且给学生们做菜对于他这个有爱心的人而言还算是比较有意义的工作。不过他有职业内容方面的要求:“我先得去看看你们食堂的水平。” 正好也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祁旻就领着安东和米米去了食堂。 而当看到食堂不锈钢饭盆里糊成一团的红烧茄子和放了无数黄瓜与胡萝卜丁的宫保鸡丁时,安东果断地拒绝道:“工作的事儿还是算了吧。” 学校食堂用这种四不像的破玩意儿侮辱中餐,不代表一个有追求的厨师就得跟着做这种破玩意儿来侮辱自己。 —— 给安东找工作的事儿也就不了了之。勉强在食堂吃完午饭,祁旻回了趟实验室,让安东带着米米在校园的草坪上玩一会儿。 她刚进实验室的门,就听见柯栎问她:“祁旻,那个做荧光标记的染料你弄好了么?” “还……没。”祁旻想起来她忘了跟柯栎说肽量子点的事儿,“我问了化学系的人,说可以用肽量子点。咱们自己合成肽量子点不方便,明天应该会有人送来。” “那就直接代替荧光染料那么用吗?”柯栎问道。 祁旻觉得以张智涌的咖位大概不会亲自来教实验,应该会让他实验室的博士生送样品来,于是说道:“明天会有化学系的博士生来教咱们怎么做,今天就先别动大鼠了。” 不过柯栎对于化学的东西还是有些顾虑,特别是带有“量子”这种迷之物理学概念:“那个肽量子点,毒性怎么样?” “据说没什么毒性,没有功能的肽进入细胞也会被分解吧。”祁旻说道,“我有一篇REVIEW你要看一下吗?” “好啊。”柯栎立刻就答应了。他对于自己在做的实验还是很有责任感的,不会听别人怎么说就直接无脑照做。 祁旻从微信上把REVIEW发给他,柯栎收到之后说:“那我先回去看一眼……” 他往自己的座位走了,祁旻看了一圈发现王馨和陈林友也不在,随口问了一句:“王馨和林友他俩呢?” “应该吃饭去了吧。”柯栎说道,“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俩没事儿的话,我就先走了。”祁旻对柯栎说道,“又得麻烦你看着一天。” 柯栎坐在自己的电脑前,打开那篇关于量子点的REVIEW,不在意地对祁旻回应道:“没关系,实验室也没啥事儿。而且我值班都习惯了。” 第三十九章:荧光标记# 星期二祁旻终于按时去了实验室。虽然她实际上并没有那么敬业,但如果张智涌的人到了发现她不在可就不太好了。 而祁旻既然到了实验室,就跟着柯栎一起去准备大鼠了。荧光标记是要标记在大鼠胼胝体附近与电极连接的神经细胞上,因此还是需要对大鼠进行手术。这么经常手术来手术去的,其实很容易感染,因此才要给大鼠创口附近进行认真的消毒。 不过这次祁旻也就是试一下肽量子点做荧光标记,还属于试验性的探究,因此没有用已经连了胼胝体接口的大鼠,而是用了新的大鼠。她跟柯栎要首先在大鼠头部做一个仿照连接胼胝体接口时的创口,而后再通过这个创口进行对于神经细胞的荧光标记。 正当祁旻用酒精棉擦着大鼠头部的皮肤,突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多半儿是送肽量子点的。祁旻跟柯栎打了个招呼,就走出超净间摘了手套,拿出手机看到果然是张智涌:“哎,怎么样?” “我都准备好了,在你们系馆楼下呢。”张智涌说道,“你实验室在哪间来着?” 祁旻没想到是他亲自送过来的,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现在在三楼的超净间,要不……你就直接上来?这边有已消毒的实验服……” “你现在就在做大鼠?看样子我来得正好呀。”张智涌倒是笑了一下。 祁旻挂了电话,重新换了头套、手套口罩、鞋套,而后喷75%乙醇消毒,再过风淋室才重新进入超净间。 柯栎一边给大鼠开颅一边问道:“肽量子点到了?” “马上就到。”祁旻有些惭愧地说,“要不……还是用你这只大鼠操作吧,我那只还没弄完呢。” 柯栎知道她手慢,这已经是他们配合做实验的常规操作了。只是可怜了那只被分到祁旻操作的大鼠,麻醉之后还要躺在安全柜里吹这么长时间的冷风。 祁旻看着柯栎快速做好了这只大鼠的假手术,而后没一会儿就听到超净间外面的准备室开门的声音。一阵窸窸窣窣的穿鞋套戴手套的声音过后,风淋室开了,又是一通吹风,然后“全副武装”的张智涌拎着一个冰盒进入了超净间。 他一进来先是环视了一周,调侃道:“嚯,生物系的实验室原来这么干净。” “这是公用做动物实验的超净间,实验室可没这么整洁。”祁旻笑着解释可一句。 “进这里可真麻烦。”张智涌把冰盒放在中央的实验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包着铝箔纸的15mL离心管,“肽量子点溶液,要4℃避光保存。你们冰箱在哪儿?” “我们实验室在楼下……要不还是先放冰盒里吧。”祁旻有些尴尬地说道。 “那行。”张智涌又拿出另一个1.5mL的小离心管,“你这耗子能操作了么?” 祁旻看了一眼对于这个一进来就开始嚷嚷的人有些莫名其妙的柯栎,转头对张智涌说道:“创口已经做好了。需要清洗一下么?” 张智涌看了看坐在安全柜前的柯栎,对祁旻说道:“你们生物的操作我不知道。不过我是教他,还是直接教你?” 祁旻一开始也忘了对张智涌介绍柯栎,不过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跟祁旻一起做实验的不是她实验室的人就是合作者实验室的人,总之都算是她的下级了。 张智涌跟学校大部分有点资历的PI一样,对于手下博士生和技术员都是上级对下级的态度。但祁旻平时对柯栎他们可亲切多了,也不太想让柯栎受张智涌的指使,于是说道:“你还是直接教我吧。” 柯栎莫名其妙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换祁旻坐过去,用75%酒精消毒手套之后伸手进安全柜里。 而她都这么亲自下实验了,张智涌也不好意思在一旁站着指挥,也找了个椅子坐过来。 “你还是喷一下酒精。”祁旻对他开玩笑道,“其实没通过生物系的实验安全考试,是不能进超净间的。”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难道你生物系主任还能不让我进这里面了?”张智涌也开玩笑地接了一句,而后说道,“你把这耗子的……大脑,冲洗一下。这么看可真有点儿恶心。” 其实安全柜里露出的部分不是大鼠的脑皮质组织,而只是头骨。胼胝体接口是微创的,需要通过针头伸进去。不过祁旻还是用生理盐水冲洗了一下创面。 “感觉不太对……大脑不应该这么平滑吧。”张智涌又说道。 “这是头骨,荧光物质要从针孔打进去。”祁旻解释道。 “那你冲它干嘛呀?”张智涌立刻说道,“我的天,你用水冲了表面,针孔里现在都是水,肽量子点不就稀释了么?” 祁旻很无奈:“是你让我冲的。” “到底谁是做生物的……”张智涌也很无奈,“你怎么这么大人了,还是不靠谱——要多想,要多想明白么?。” 他一连说了两个“要多想”,祁旻隐约觉得其中有坑,但还是答应道:“是、是。但现在已经稀释,也没办法。” “怎么就没办法呢?”张智涌又说道,“肽量子点使用前也是要用合适溶液稀释的,稀释倍数放小一点不就行了。所以说要多想,做实验是脑力与体力结合,我只能告诉你那以前要多想。” 这话听起来未免太违和了吧?祁旻终于反应过来了,“要多想”和“我只能告诉你那以前要多想”是《三体》里章北海的父亲对他说的话。 “等等,你这占我便宜呢?!”祁旻转头看向张智涌。 谁知道张智涌却说道:“你才发现?反应太慢了吧。你看他——”他回头看了一眼柯栎,“人家早就开始笑了。” 真是无聊,祁旻觉得张智涌脑袋不太正常,或许就是科幻看多了。不过她自己也觉得一开始说“要多想”还真没什么违和感,这个梗用在这儿其实挺合适。 当然,这里的“合适”指的是她占别人便宜时用着合适。 不过即使被用这种小众梗占了便宜,实验还是得做。张智涌把肽量子点进行了梯度稀释,以免本身为纳米颗粒胶体的量子点发生聚沉。而后祁旻小心地把稀释的肽量子点打进了大鼠模拟接口处的针孔里。 过了五分钟,张智涌就让祁旻用生理盐水冲洗针孔,把未结合的肽量子点冲下来。这就算是荧光标记做完了。 把麻醉的大鼠从安全柜里拿出来,张智涌嘱咐道:“要是想维持一段时间,得注意避光。还有,记得打免疫抑制剂之类的东西,我记得肽是有抗原性的。” 这些对于做动物的人而言都是老生常谈了,祁旻只是答应了一声。 而后张智涌看了一眼超净间的表,对她说道:“现在都十一点多了,吃饭去吧?” 祁旻和柯栎不禁对视了一下,以往他们一起做实验也都一起去吃饭,但是张智涌一点儿都没有邀请柯栎的意思。 不知道柯栎心里怎么想,但祁旻知道张智涌对博士生的态度没有她这么和蔼,所以只是简单答应道:“行啊,走吧。” 第四十章:出去吃饭 祁旻跟张智涌一起出了生物系馆,才想到她如果不回去吃午饭是不是该跟安东说一声。 之前她读博时因为时间紧,中午一般都自带午饭。但现在似乎是默认她当PI不会那么赶时间了,所以安东早上也没有给她准备午饭。那她到底要不要回去吃饭?这是个问题啊…… 祁旻纠结了一下,决定给安东打个电话——他现在在用祁旻的旧手机,因此也是本地手机号,不用担心话费问题。 电话很快就打通了,祁旻问道:“有午饭么?” 安东有些奇怪地说:“你不在学校吃饭么?” 合着他是默认她不回家吃饭的么?祁旻不禁觉得有些被忽视,故意说道:“你也知道,我们学校食堂的菜都是那样儿的……” “不太好,但也能吃吧。”安东却说道,“比你之前学校餐厅中午吃薯条强多了。” 祁旻这算明白了,他就是看不惯祁旻中午吃美式快餐而已。然而但凡是能算得上正经中餐的东西,无论口味如何在安东眼中都是能吃的。 “行吧。”祁旻想说“那我不回去吃了”,又想到本来也没她的份儿,只好说了一句,“我晚上再回去。” 祁旻挂了电话,旁边的张智涌趁机调侃道:“给你妈打电话?” “是男朋友。”祁旻纠正道。她妈倒不至于这样,而且她都这么大了,又不跟家长住一起,日常事务没必要跟家长通报。 祁旻本以为张智涌会羡慕一下有对象给她做饭,谁知他说道:“有男朋友,不错啊。” 祁旻差点儿没绊一跤。什么意思?合着她看起来不像是能找到男朋友的人呗? 不过又想起来张智涌的八卦爱好,她觉得不能把话题往安东身上带,于是反问道:“怎么,你没女朋友么?” “呵,博三的时候分手了。”张智涌凉凉地说道,“嫌我整天泡实验室。可不做实验用啥发文章?又不是理论物理,德布罗意拍脑袋算俩数就能发个物质波。” 祁旻觉得德布罗意发物质波那篇著名的论文也没那么轻松。不过化学和生物都是劳动密集的行业,做这方面的研究的确是费精力又费工夫。 “你怎么不再找一个?”祁旻问道,“你现在又有SCE又有教职,找对象还不容易。” 不少读博的女生都想找张智涌这种年轻男PI。既然选择了做科研,想找个同行业的前辈帮衬一下也是无可厚非。只要不违反规定,没有学术不端的问题,这种年龄差不太多的组合也属正常。 “我不想找搞科研的。”张智涌倒是直率,“搞科研的人没一个正常人。”他看了眼祁旻,又补充道,“包括我自己。” 那意思就是也包括她了。祁旻对于别人评价她不正常还是可以接受的,只是转换话题问道:“咱们去哪个食堂?” “去食堂干嘛呀。”张智涌立刻说道,“学校外面新开了家牛蛙火锅,我想去尝尝那个。你骑自行车还是开车来的?” —— 祁旻和张智涌骑车出了校门,到那家新开的牛蛙火锅店时发现还得拿号等位。 但这来都来了,就拿个号吧。祁旻拿了个号,问前台服务员小姐,得知可能得等半个小时以上。 祁旻觉得她就普普通通吃顿饭,等这么久有点儿亏。但是张智涌倒显得不太着急,悠闲地说道:“等一会儿吧,正好在这边逛逛。你喝奶茶么?” 祁旻好久没喝过奶茶了,印象中她经常喝奶茶还是在本科的时候,出国之后就不常喝了。现在听到这个提议,她觉得挺新奇:“好啊。” 祁旻和张智涌走到不远处的一家奶茶店。她还是熟悉了一下奶茶店的菜单才点了三分糖去冰的仙草奶茶加椰果,然而张智涌却不假思索地点了一个复杂度至少是她的两倍的东西。 “你这是常客呀?”祁旻有些惊讶,没想到张智涌还喜欢喝奶茶这种她觉得多数是姑娘在喝的东西。 “我一般都是点外卖。”张智涌说道,“其实就是习惯了,读博的时候实验室经常一起点。” 他读博是在国内TOP2大学化学系大佬的实验室,学校周边比较繁华,恐怕那时候实验室经常一起出去吃喝玩乐。祁旻有点儿猜到了他为什么要等这个牛蛙火锅的座位,应该是怀念之前跟实验室朋友一起吃饭的经历吧。在TOP2大学周边的餐馆常需要等位,等位的时候自然就会去买点儿饮料。 “现在也能找人一起点奶茶呀。”祁旻建议他道。 可张智涌却不禁蹙了蹙眉:“化学系别的PI可不会喝奶茶。这帮人平时见不到面,就算聚餐也都在那种中规中矩的饭店,娱乐顶多是打打牌。” 他说得倒是事实。像中技大学这种人不算多的学校,同一时间可没那么多年轻PI。多数老师都是已婚的,上有老下有小,平时又要顾实验室又要顾孩子和父母,还得上课开会做讲座……没空儿跟年轻人折腾。 “那可以忽悠一下实验室的博士生试试。”祁旻提议道。奶茶这种东西,还不是只要有人提一句,大家就都点了?不少人喝这个上瘾。 “跟学生还是算了吧。”张智涌轻笑了一声,吸了一口奶茶里的寒天晶球,“我也劝你一句,别总跟学生混在一块儿。现在你带他们做课题还好,要是以后给每个人分配独立课题了,你还跟他们混一起,但凡谁实验出了一点儿事儿都来找你。” 祁旻想了想,其实现在已经有这种征兆了。柯栎还好说,王馨、陈林友真的是实验一出点儿事儿就来找她,有时候甚至没事儿见到她也要说一大堆情况,然后问她这样正不正常。其实他们应该是有自己的判断,但却对祁旻产生了依赖性。 这可不好办。祁旻想有人跟她一起吃饭打游戏,但她可不想整天等着给一年级学生的实验擦屁股。没有高年级生带后辈也真是麻烦。 “算了,不说这个了。”张智涌却先转移了话题,“你听说医学系新来了个英国的访问学者没?她好像跟物理系那个李桓东有点儿关系……” 第四十一章:带PI吃鸡 跟张智涌一起吃饭,祁旻又了解到好多学校“不为人知”的秘闻。不过她也发现,学校里虽然有一些老师跟学生存在什么特殊关系,但多数人还是比较正常的,因此关于情感方面的八卦倒也不算多。 要命的是还有关于各个系学生作弊、买大作业乃至学生会贿选的八卦。祁旻听得啧啧称奇,有的都让她感叹她上学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种操作。 讲了半天,铜锅里的牛蛙也吃得差不多了。张智涌叫服务员来加汤,还对祁旻说道:“你怎么连上学期线性代数期末有外校帮忙作弊的事儿都不知道?这在理学院教学组开会不应该说过么?” “我这学期还没课。”祁旻解释道,“而且……我这专业就算开课也不太可能是以闭卷考试给成绩的。” 生物信息学要是闭卷考试,那也太不人道了。而且本来就是以现代信息技术辅助生物学研究,要是回归到纸面单靠人脑袋想未免背离本意。 “那难怪。”张智涌有些遗憾地说道,仿佛她不去开教学组的会是多么大的遗憾似的,“管教学的那些老前辈都还挺有意思,比搞科研的那些人有趣多了。” 祁旻跟张智涌相处得越多,就越觉得是中技大学沉闷的科研氛围压抑了他本来很欢脱的个性。这么看来,所谓化学界的青年才俊其实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差别。 也对,毕竟大家都是人嘛。 祁旻此时想到,张智涌跟学校别的年轻PI不怎么聊得来,而她这又怕整天跟博士生混在一块儿让他们对她形成依赖。那不如以后多跟张智涌混混,这样她能提升一下自己在学校的声望,张智涌也至少能有人跟他一起点奶茶了。 不过光这么每次都聊学校里的八卦,祁旻觉得没什么意思。 “对了,”祁旻换了话题问道,“你平时在学校也不做实验,都玩点儿什么呢?” “玩儿?平时都得在学校盯着,哪儿也去不了。我也就在办公室看看电影、刷刷剧什么的。”张智涌说道。 “吃鸡玩儿么?”祁旻趁机问道。 “没玩过。”张智涌说道。 “那你以前打过CS么?”祁旻问。 “打过是打过,但那都有十年前了。”张智涌有些迟疑。 “没事儿,反正随便玩儿嘛。”祁旻怂恿他道,“这个上手特快,从小没玩过FPS类游戏的小姑娘都能玩。” “不是吧,合着你在实验室还跟学生组队吃鸡?我得告院长去……”张智涌开玩笑道,但还是在手机上下了吃鸡手游。 不过牛蛙火锅店的网有点儿卡,现在还玩不了。祁旻觉得还是先好好吃饭,等回去有空了再带张智涌打游戏。 —— 祁旻晚上回家之后带张智涌打游戏,这位化学界的青年才俊也不愧是玩过CS的人,上手出奇快,新手局打电脑都是一打一个准。 就连安东路过忍不住看了一眼她玩的情况,都不免感叹:“你队友真稳啊。” 安东的声音从手机麦克风传到吃鸡语音里,被张智涌捕捉到了:“哎,这是你男朋友?” 祁旻原本不想让张智涌接触到有关于她情感生活的信息,后来又一想她跟安东这么正当的关系,安东又是圈外,跟师生恋、学术不端之类的一点边儿不沾,就算让张智涌这种喜欢八卦的同事知道了也没什么可说的。 于是祁旻回答道:“是呀。”又补充了一句,“下一把咱们仨组队怎么样?” 作为一个自以为的纯正中国人,安东当然也玩过国内版的手游吃鸡。他在目前凑合用的祁旻的旧手机上下了一个,等到祁旻和张智涌这局打完了,他那也就下完了。 安东登上他的号,加入组队。张智涌大概是看了一眼他的战绩,有些惊讶地说道:“哥们儿挺强啊。” “那可不。”祁旻不无骄傲地说道。 “可你那战绩就不太好看了。”张智涌直率地说了一句。 祁旻有些无奈地解释道:“那能一样么,我还带实验室那帮新手玩儿来着。” 事实上就是因为安东玩国内版吃鸡手游一般都是跟祁旻和她国内的朋友组队,双排两黑或者四排四黑,赢的概率自然大。而祁旻回国之后经常自己玩匹配,遇到什么小学生都有。 但是安东驾驶载具也的确很溜。祁旻和他双排时基本上等于一旦找到载具,其他人在进决赛圈之前都根本找不到他们,非常适合祁旻这种苟着的玩法。 有安东加入,祁旻带张智涌躺赢了两把,就不知不觉到了晚上九点。 安东拉下状态栏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都九点了……Mimi该睡觉了。” “那我也先下了吧。”祁旻也说道,“下次再约。” 说着他们双双下了线,顺便避免了对张智涌解释“Mimi”到底是谁。 —— 因为已经有了汉语拼音版的故事书,安东给米米读汉语的故事就没什么压力了。祁旻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直到小姑娘睡着才跟安东一起离开。 回到主卧室,也不想再打游戏了。但此时祁旻只是感到心情平静。 在一起打游戏之后,她和安东之间似乎又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在她坐回沙发上时,安东甚至自动地坐在了她旁边。 祁旻觉得这是个好机会,立刻伸手道:“和好?” 安东似乎被她惊到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地跟她握了握手:“和好。” 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祁旻打开了电视。 过了不到两分钟,安东又轻声说道:“其实我不是不想跟你和好。” “我知道,你就是生气……”祁旻说道。 “不……”安东却有些迟疑地说,“我甚至已经完全不生气了。后来我想想觉得,那也不能说完全是你的错。能怎么办呢,如果没有时间也没有钱,生活本来就不可能每个方面都顾及到。” 虽然祁旻仍然心存愧疚,但听到他这么说还是松了口气:“你能这么想太好了。” 不过安东还是斜睨了她一眼:“但注意错误别重复出现。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引以为戒。” 祁旻连忙点头,不过心里却知道多半儿也不会重复出现了。而且她不由得有些同情她闺女,小姑娘因为腿的缘故不能随便出去玩儿,而安东在家专门看着她,简直就跟蹲号子一样。 想到这个,祁旻不禁问安东道:“你在家就看着Mimi,不觉得无聊么?” “还好吧。”安东却说道,“我上次去你们学校,带Mimi逛校园时加了一个左翼学生社团的微信群,还挺有意思的。” 第四十二章:社团 因为之前TOP2大学的左翼社团出了事情,现在高校做这方面的学生社团也都比较谨慎,只是在学校里办一些理论相关的讲座,平时讨论一下理论和日常相关的问题。 安东加这个社团的群一开始也就是想顺便学学汉字,打算永远潜水。然而他没加群多久,就有人问一个关于古典经济学与《资本论》中剩余价值理论的简单问题,用不到两行算式就能算出来。 因为提问是在下午上课时间,一时间群里没人回答。安东看这个问题的解答在他的书面汉语能力范围内,就尝试写了一个答案,而后用谷歌翻译翻成英语再看了一下应该没有用字错误,便发了上去。 之前的中餐馆老板特别喜欢读《资本论》和《毛选》,因此安东是真正读过中文版《资本论》的,专有名词基本上中英文都能对得上号。而且有拼音输入法简直太方便了,即使想不起来字怎么写,输入拼音大多也能出来正确的选项。 果然等到下午五点左右社团的学生下课了,就有不少人开始针对这个问题进行讨论。 这帮正处于手速巅峰的本科时期的学生刷屏刷得很快,以安东汉字的速度肯定根不上。然而他们刷了大概七八十条,最终还是有社团里的高年级成员定论道:“建议大家不要越说越离题,随便举例子。可以看一下@精神扶贫对象的解释,这个用《资本论》原文的例子就能说明白。” (注:祁旻的微信昵称是“精准扶贫对象”,安东是“精神扶贫对象”,是有区别的) 这位同学说了之后不但没有起到引导群内舆论的作用,反而还引发了关于“教条主义”的讨论。 不过之后没两分钟,安东就受到了来自群主的好友申请。 通过之后,这位微信昵称就叫靳梦佳应该是真名的同学对安东问道:“同学,请问你是哪个系的?” 这几个字安东还能认识,于是回复道:“我不是学生。” 然后又加了一句:“但是我的女朋友在学校工作。” “那算是工友家属么?有兴趣加一下我们正式群么?”这位叫靳梦佳的同学立刻回道,“我看你对理论这方面还挺了解的吧。” 安东用谷歌翻译查看了一下这两句话的拼音,之后愉快地回复道:“好。” 与真正在祖国土生土长并且具有共产主义理想的年轻人聊聊天,这可是非常好的机会呢。 —— 安东被拉进了“学工结合”社团的正式群里,拉他的那个同学是中文系三年级的本科生,也是社团的核心成员之一。 在拉“精神扶贫对象”进群之后,这位叫靳梦佳的同学介绍道:“这是学校一位工友的家属,在理论方面有一定基础,大家可以多讨论。” 然后下面一水儿的“欢迎”。 因为安东在家看着米米时也没什么事情,看这个群里讨论就当是学汉字了。偶尔还插两句话,却由于利用谷歌翻译“字斟句酌”过,反而不自然得像是因为教育水平不够、语文能力欠缺导致的,倒是和“工友家属”这个说法相符。 而安东并不是很理解“工友”这个词,字面上以为就是工人阶级相互的称呼。而按照科学社会主义理论,无产劳动者都能算是广义上的工人阶级,所以学校的教职工叫“工友”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这倒是让他很快就跟社团里的这帮学生熟悉起来了——而如果一上来就说他是学校PI的男朋友,估计会被悄悄移除群组吧。 社团里的学生得知“精神扶贫对象”是自己在家带孩子,而孩子的母亲在学校工作,也对他相当佩服。现在能做出这种选择的男人毕竟还是少数,对于提倡思想解放的左翼社团而言值得鼓励。 这些学生管安东叫“大哥”,很快就在微信群里混熟了。安东看他们平时在群里的聊天内容,也发现这个大学的本科生其实压力同样不小,平时课程内容学不会、作业写不完又或者在其他方面遇到了什么困难,都会到群里求助。 大概是因为到大学班级的作用弱化了,所以学生们开始在其他学生组织里寻找归属感。并且由于这种社团各个学院的学生都有,能获得的帮助种类也更多,很多大一新生都在社团群里求助。 其中有一个微信昵称叫“星辰大海”的大一学生突然求助要借自行车。学校不让进共享单车,所以一般的本科生为了方便到处上课都有自行车,但大家日常也都要用,突然借可不一定能借到。 不过安东知道祁旻有一辆N手自行车,而且她平时在实验室也不用总是骑车,于是就在群里说他可以问一下。 —— 此时祁旻正在做把大鼠脑皮质与256×256×256微型类脑体相连的实验。然而连了好几次都发现,大鼠一旦与微型类脑体连上之后就会陷入昏迷,得等到切断连接之后过三到五个小时才能苏醒。 这说明微型类脑体对大鼠的大脑造成了一定影响。祁旻无法确定这到底是因为接口与计算机连接后产生的电波对大鼠大脑造成了损伤,还是微型类脑体真的对大鼠有什么作用。但无论如何,如果一连接就会导致昏迷,这样的动物实验也无法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结论。 为了不让大鼠被这样频繁的连接又断开整死,祁旻还是暂停了实验。但是从现在的实验流程里找不到问题,祁旻正在考虑要不要重新生成一遍256×256×256微型类脑体,离开超净间后却突然接到了安东的电话。 “怎么了?”祁旻接通了电话。 “有个社团的小伙子想借一下自行车,你现在用车么?”安东问道。 “不用……就是那车已经很破了。”祁旻无所谓地说道,“你让他到生物系馆门口来取吧,我直接给他钥匙。” 祁旻挂了电话,都没换实验服就下楼等着。好不容易弄来了胼胝体接口又安装了那么长时间,最后测试时出了这种BUG,这让她都不想干活儿了。 第四十三章:借自行车 祁旻在生物系馆门口等了差不多十分钟,就看见一个穿着棒球衫款的棉服、背着书包的小伙子急急忙忙往这边跑来。 在祁旻的称呼体系中,十几岁到三十几岁都可以叫“姑娘”和“小伙子”,但这个男生看起来明显比博士生年纪小。而一般本科学生也不常会在这边实验室聚集区出没,因此祁旻也很容易得知他应该就是来借自行车的那个大一新生。 祁旻走出楼门,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你是来借自行车的吧?” “是!”小伙子连忙跑过来,小心地接过钥匙,“谢谢……” 祁旻带他走到车棚里自己的N手二八大杠前面:“车有点儿破,不过也还能骑……应该吧。你小心点儿啊,右手闸松了,最好还是用左闸。” “行,没问题。”小伙子对她笑了一下,显得有些傻乎乎的,“谢谢姐姐!” 姐姐……祁旻作为一名正经的PI,已经从博士生的“师姐”,变成了本科生的“姐姐”。算了,她知道自己穿着这沾了不少试剂痕迹的实验服,看起来也不怎么有威严,就当是小伙子变相夸她长得年轻漂亮了。 “没事儿。”祁旻说道,“慢点儿骑啊。” 看着这个本科一年级的小伙子骑着她的N手二八大杠走了,祁旻低头看了看身上粉色DMEM培养基和已经干涸的大鼠血迹连成一片的白大褂,心想她可能得买一批新的实验服了。 —— 祁旻回去把生成256×256×256微型类脑体的代码重新挂上了。现在全尺寸类脑体已经跑完,但如果微缩尺寸的类脑体动物实验出了BUG,那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不要用全尺寸类脑体轻举妄动,免得又出了什么问题,这么大的玩意儿要是重新跑就太浪费时间了。 柯栎也对于这样的动物实验结果感到沮丧,他在自己电脑上查了一遍256×256×256微型类脑体各个虚拟神经元的索引,也没看出有什么毛病来。并且甚至再用它进行机器学习,也能得到符合预期的结果。 祁旻和柯栎讨论了一个下午,最终决定先给巴黎高师那边的微型胼胝体接口课题组写封邮件,问一下他们当时做动物实验的情况。 发了邮件之后,祁旻又不死心地开始检查她的类脑体生成代码。 她在Jupyter上一行一行地读,也读不出什么问题来。只是突然PC端的微信跳出显示有人要加她的好友。 祁旻点开一看,备注信息写着“刘琨-还自行车”。 是借自行车的那个小伙子,祁旻就通过了。反正她现在硬查代码估计也没什么用,就去楼下取一趟钥匙一点儿也不耽误时间。 微信上这个叫刘琨的一年级本科生发消息道:“姐姐,自信车已经用完了,现在方便取一下钥匙吗?” “可以,我马上下去。”祁旻回复道。 而后她从自己座位上站起来,路过实验室外面的废液桶时发现废液桶快满了,于是回去穿上实验服,戴了两层乳胶手套,顺便把废液桶拎了下去。 祁旻的课题组在自己实验室的一亩三分地里只做干实验,而细胞和动物实验都要道公共实验区,因此平时在自己房间里生产的垃圾很少,也没有专门雇人来打扫。隔壁实验室的清洁工阿姨人很好,平时倒垃圾时就把祁旻实验室的垃圾一起倒了,有时候也会顺带倒废液。但碰巧这段时间他们做动物实验,生产出的废液太多了,隔壁实验室的阿姨也倒不过来,就只能靠自己了。 祁旻把废液桶拎下楼,有些惊讶于这玩意儿还挺沉的。一升水就是一公斤,这废液桶起码也得有三十多升,又是这种不好拎的形状,她拎着实在有点费劲儿。 要是一般的PI,这时候就去叫男学生来倒废液了。但祁旻不喜欢搞那些等级观念,而且是她脑袋一抽要自己倒废液,现在再去找陈林友或者柯栎显得多没面子? 她就这么拖着废液桶往外走,一直拖到门口,正好看见来还自行车的刘琨在门外。 小伙子看见她拖着废液桶,便要跑过来帮忙。祁旻赶紧阻止他道:“别碰这个,你没带手套!” “哦……”刘琨悻悻地缩回手,又有些犹豫地问道,“这个很毒吗?我看挺沉的,要不让我来吧……” 祁旻一想他都借了自己的自行车,再回帮她一下也有道理。虽然她的自行车很破,但这细胞实验的废液也不毒啊。 因此祁旻放下废液桶,从实验服的口袋里掏出四只乳胶手套:“那你得戴好手套。” 刘琨把手套戴上,拎起废液桶也很勉强。但他还是一步一摇晃地把废液桶拎到了统一的废液收集处。 小伙子倒完废液之后,祁旻真诚地感谢道:“哎呀,真是太谢谢你了。” “没事儿,”刘琨有些气喘,但还是说道,“也没多沉,能帮就帮了。” 祁旻感到有些愧疚,她自己拎不动的废液桶让本科生来拎,好像有点儿滥用权力的嫌疑。 为了避免给小伙子留下关于学校老师不好的印象,祁旻提议道:“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不用了不用了!”刘琨连忙摆手道。 “那我请你喝杯咖啡吧。”生物系馆楼下自动咖啡机的一杯咖啡五六块钱,这个价格还是比较合适的,“你把手套摘了,好好洗洗手。” 刘琨看了一眼手套,可能是因为废液桶一直比较脏,他的乳胶手套上也留下了一道一道的灰迹。尽管乳胶手套基本能隔绝生物实验所用到的所有有害试剂,但这么看着也觉得不太舒服。 刘琨跟祁旻回到生物系馆楼里。趁他去洗手的工夫,祁旻去打了一杯摩卡咖啡。 小伙子洗完手出来,看到咖啡已经打出来了,也就只好拿过来喝了。在他喝咖啡的时候,祁旻顺便问了点儿关于他们“学工结合”社团的事情。 刘琨只是说道:“我也是第一学期加社团,具体情况不太清楚。我们社团就是学一学社会主义的理论之类的……姐姐你要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加群呀。” 祁旻一想还是算了吧,安东属于圈外人围观学生社团还说得过去。她可是学校正式聘用的老师,在学生社团群里潜水真的会引起误会的。 第四十四章:反常现象# 动物实验没什么进展,祁旻回到家,北京瘫在沙发上,还在想着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她隐隐觉得自己又陷入了之前毕不了业的困境,这让她不禁感到恐慌。的确,如果她发不了文章、通不过考核,那也就拿不到TENURE了。 米米跑到主卧室来找她玩翻花绳,祁旻也是心不在焉地重复一两个动作。幸好米米还小,对于重复的动作仍然乐此不疲。 她就这么跟米米玩了一会儿,直到米米对于翻花绳厌倦了,就爬到主卧室的床上看电视。 床和电视的距离比沙发近,祁旻怕她把眼睛看坏了,连忙过去把小姑娘捞起来:“Mimi,别离电视太近。” “电视会吃了我吗?”米米问道。 “不会,但是……”祁旻想了想说道,“电视会吸走你的视力,然后你就看不清东西了。” “那……电视会把我的视力再还给我吗?”米米怯怯地问道。 “它要是吸得时间长了,视力就回不来了。”祁旻说道。 这时候她突然想到,或许类脑体也是这样?256×256×256微型类脑体连接上了大鼠的大脑,吸走了某种东西。就和近视一样,一开始是暂时的,因此大鼠在昏迷之后还能苏醒……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会是什么东西呢?类脑体都能从大鼠那里“吸”走什么呢? 祁旻猜测可能是某种工作记忆。虽然这无法解释为什么失去工作记忆的大鼠会陷入昏迷,但至少是一种听上去还有点儿道理的猜想。 想到这儿,她决定再回去做一次脑机连接的实验。 —— 祁旻这次没有给柯栎打电话,而是独自回到学校,进了动物房。 大半夜时动物房空无一人,但是能听到忌讳无数大鼠小鼠在笼子里走来走去和刨木屑的声音。祁旻找到了她的五只实验组大鼠,看到它们都苏醒过来了。 来不及仔细观察大鼠的状态,祁旻直接把它们带到了超净间。 先把超净间的电脑连上学校计算中心,打开256×256×256微型类脑体,准备好微型胼胝体接口专属的数据线——每一个接口都要保证有一条数据线传输,才能达到理论上的速度。 而后她小心翼翼地把大鼠从笼子里抓出来,用计算机端的总接口轻轻插了一下大鼠脑袋上的电极接口,刚插上就立刻拔了下来。 大鼠在连上256×256×256微型类脑体时的确颤抖了一下,但在断开连接后却仍然保持清醒。 祁旻意识到她可能已经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 不过她半夜里已经困得不行,是没有精力再卖出第二步了。 祁旻把大鼠放回了动物房,回到家只看到一片漆黑,安东和米米已经都睡了。于是她也随便洗洗漱漱,就直接睡了。 因为睡得晚,第二天上午直到九点多祁旻才醒。她睁开眼睛看安东不在卧室里,于是翻了个身想再睡五分钟,却突然被床头柜上的手机铃声吵醒。 祁旻只好捞过手机,看了一眼竟然是柯栎。 “怎么了?”祁旻接起电话问道。 “有个事儿挺奇怪的。”柯栎的声音听上去很疑惑,“我发现三号大鼠的行为有点不正常……你昨天给大鼠喂过什么药么?” “没有……”祁旻想到三号就是她跟256×256×256微型类脑体连接过的大鼠,“我又试着把它和256连了一下。” “它当时也昏迷了么?”柯栎奇怪地问道。 “没有。”祁旻说,“连接时间很短,就不会引发昏迷。” “那可真是奇怪……”柯栎嘀咕道,语气显然也有些兴奋,“我再试试——你什么时候来?” “我……”祁旻不好意思说她刚醒,于是借口说道,“我早上有点事儿,可能得中午才能到了。” “那行,我先试一下。”柯栎跃跃欲试地说,“这真是奇了……” 祁旻挂了电话,还想再睡三分钟,却又听到卧室的门被推开了。安东端着一个玻璃杯走进来,看到她醒着便说道:“喝豆浆?” 豆浆肯定是要喝的,祁旻撑着自己坐起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果然还是自己做的豆浆才够味儿。 “赶紧起来吧。”安东说道,“你现在也不按时去实验室了。” “那当然,我是PI了。”祁旻颇有些自负地嘀咕道。 “PI也得上班啊。”安东在床边坐下,习惯性地理了理她的头发。 祁旻比安东大三岁,但有的时候仿佛她才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姑娘。也的确是,有安东这样“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男朋友,她的生活自理能力都逐渐退化了。 “安东……”祁旻打了个哈欠,却说道,“你知道,怎么说呢……我的实验现在又处在一个关键的节点上。要是有Positive Result,那我应该就能发文章了。但要是没有……可能还得再干半年。” “So?”安东坐在她旁边笑了笑,“This is materialism.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客观的事物……不会被人的思想改变?” “客观事物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祁旻纠正他道,“当然,我再怎么想也不可能对确定的实验结果产生什么影响。” “正是因此,它才能叫‘客观真理’啊。”安东却安慰地说道。 这倒也是。如果有什么能因为PI要通过考核而发生改变,那只能是学术不端的罪证。 “我没想到在这个点上还能出事儿。”祁旻叹了口气,其实她说的内容更像是说给自己,“之前我以为这也就是个验证实验……但是好像这个实验的结果,可能比之前的所有结果都更重要……” 位于计算机内的类脑体,如果竟然能够影响动物的大脑,从而影响动物的行为……这个发现的意义远比单纯构建出类脑体要大得多。 但是如果她不能重复实验并且对此进行解释,那或许只能证明类脑体是又一种于动物有害的人造品罢了。 要不她还是先别做动物实验,先把机器学习的结果发出来?这样似乎拉低了类脑体的“档次”,但或许会更稳妥呢? 可是祁旻想了想,觉得她还是要尽量把类脑体研究得足够明白。此时出现不符合预期的实验现象,很可能是一个突破口——于情于理,她都不应该贸然在此时发文章,把研究这个现象的机会拱手让人。 第四十五章:实验证明# 等祁旻到实验室时,柯栎已经把大鼠和256×256×256微型类脑体瞬时连接好几次了。 的确只要时间够短,就不会使大鼠昏迷。但连接后的大鼠会在三十分钟到一小时内处于行动迟缓的状态,而后却开始不停在笼中无规则跑动,仿佛已近乎疯狂。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现象。而如果顺着祁旻突发奇想的那个解释推想,倘若是类脑体在建立连接时吸收了大鼠的某种东西——类似于“活力”?——那么它有可能就储存了这种“活力”,而在连接断开时把它重新释放给大鼠。但由于之前和多只大鼠进行长时连接,吸收了大量的“活力”而未能释放,因此在之后微型类脑体可能把过多的“活力”释放给了瞬时连接的大鼠,而导致它的“活力”过剩而行为失常。 如果这个推想和事实能稍微地近似,那么就可以猜测所谓的“活力”本质上就是某种神经活动,通过胼胝体接口传递到类脑体中储存为数据,而再通过胼胝体接口传回大鼠的大脑。 祁旻原本想构建一个能够反应真实大脑特征的虚拟连接体大脑,然而现在看来这似乎更像是一个无法实现大脑信号解调,但却有可能储存部分来自大脑的信息的东西。不过无论如何,她相信这个东西绝对是有研究价值的。 但是该怎么研究呢?它到底还是没有解决脑信号解调的问题,即使储存了什么信息,也无法被人所理解…… 祁旻想了想,觉得即使无法解读类脑体储存的信息,但他们至少能设计实验,证明它能够储存来自大脑的信息。她就算再想搞个大事情,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是正经计算科学的科班出身,分析数据方面压根儿外行,靠她的这个二流团队是不可能解得出来类脑体所储存信息的。 —— 要设计实验证明类脑体能够储存来自大脑的信息,祁旻第一反应是找周晓姗研究员商量一下。当她都已经在微信上写好了消息,点发送之前却又想到,周晓姗研究员不是她的导师,她现在已经是独立工作的实验室PI了,这种事儿得自己决定。 不过王馨、陈林友对动物实验没什么了解,估计帮不上什么忙,祁旻还是选择跟柯栎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商量一下。 她约在校内池塘边上的咖啡馆。正好现在天气冷了,咖啡馆没什么人。 在咖啡馆的室外遮阳伞下就坐,两人无视这里的推荐而点了两杯柠檬红茶。 祁旻先说了要设计实验证明类脑体的确能储存大鼠大脑的信息,对此柯栎立刻说道:“这不难办——把大鼠A长时连接,然后把大鼠B瞬间连接,看看它能不能获得原本属于大鼠A大脑的信息。” “基本思路是这样。”祁旻问道,“但如何衡量B是否获得了A的信息?这个信息是什么,这很关键。你有什么猜想么?” “嗯……至少有一部分是记忆?”柯栎猜测道。 祁旻喝了一口红茶,想了想才说道:“有两种假设。第一种,如果信息写入和输出类脑体是按照堆栈的模式,那么先输出的应该是最后写入的,可能是来自海马体的信息——例如工作记忆之类的。第二种,如果写入和输出是环状的,那么就会先输出后写入的,那应该是……视觉图像?” “也有可能压根儿不是线性的。”柯栎补充道,“那可能就没法测了……” “不管怎么说,先按照工作记忆和视觉图像设计检测方式吧。”祁旻说道。 “那这两者完全可以用相同的实验。”柯栎立刻说,“水迷宫应该就行。” 他的设计是在水迷宫的围壁上相隔相同距离标记四个不同图案,其中一个对应水下平台的位置。让大鼠A先完成水迷宫测试,使得它的工作记忆中储存了对应水下平台位置的图案信息,并且最后看到这一图案。而后立刻将其与新生成的256×256×256微型类脑体相连致其昏迷,再让大鼠B与微型类脑体瞬时连接获得大鼠A大脑的信息,而后让大鼠B做相同水迷宫测试。倘若工作记忆或者视觉图像信息能够通过类脑体从A传递给B,那么B组大鼠通过水迷宫测试的平均时间将会显著缩短。 为了验证实验的设计无误,还需要有至少两个对照实验。第一个空白对照实验,是不将大鼠A与类脑体长时连接,而直接将大鼠B与新生成的空类脑体瞬时连接,以排除是瞬时连接类脑体本身对大鼠B水迷宫表现的影响。第二个条件对照实验,则是改变大鼠B水迷宫测试的水下平台位置,以验证通过类脑体输入的信息的确会把大鼠导向第一次水迷宫测试的水下平台位置。 这样设计,就需要准备至少三组新生成的256×256×256微型类脑体。并且如果每组大鼠不止一只,则需要3N个微型类脑体。好在祁旻的全尺寸类脑体已经生成完毕,“雨云”超级计算中心的计算资源又空出来了一点,用来搞256×256×256的“小玩意儿”还是比较容易的。 在咖啡馆,祁旻和柯栎写出来了详细的实验设计。毕竟有实验设备的限制,祁旻把每组大鼠数量定为3对(空白对照组只需要3只),而后回到实验室就开始准备实验。 之前安装了胼胝体接口的大鼠不能再用了,因此就得把接口拆下来,清洗后重新安装。这事儿只能交给柯栎来办,而祁旻就负责生成9个新的256×256×256微型类脑体,附带准备其他所有实验器具。 即使加班加点,每天上午九点到实验室晚上九点才走,这样的准备工作仍然耗费了一周的时间。 好在最终还是准备好了,祁旻和柯栎抱着电脑、数据线和15笼大鼠一起来到动物实验平台,安装好水迷宫的四个标记图案。 先是让实验组A-1大鼠做了第一次水迷宫测试,而后用准备好的数据线接口组和它头顶的接口组连接。A-1大鼠在预料之中地昏迷。再断开与A-1大鼠的连接,重新将类脑体接口与B-1大鼠进行瞬时连接,B-1大鼠成功地保持了清醒。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柯栎把B-1大鼠放进水迷宫测试起始的固定位置。在他的手离开的那一刻,水迷宫上方摄像头开始录像,B-1大鼠开始游动—— 然而它并没有径直向代表着水下平台方向的图案游过去。 第四十六章:实验成功# B-1大鼠完成水迷宫测试的时间非但没有比A-1大鼠少,反而还更多了大约三分之一。从最后的结果来看,实验组中B组的大鼠比A组平均通过水迷宫测试的时间增加了27.4%,意味着它们多半儿并没有从类脑体中获得可解析的有关于水下平台位置的信息。 之所以要特别强调“可解析”,是因为祁旻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胼胝体接口无法实现对大脑信号的解调,而同样地,B大鼠的大脑也无法实现对A大鼠大脑信息的解调。 虽然说同一物种大脑的基本结构应该类似,但细节上的个体差异仍然十分明显,而且同样无法保证安装胼胝体接口时每个电极都插在了精确到神经细胞的相同位置。因此,不同的大鼠个体相互之间无法解析对方的大脑信息,简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祁旻不禁用手腕拍了拍脑袋(显然不能用手掌因为戴着手套):“这实验设计简直就是犯蠢——不同个体之间的大脑信息编码方式压根儿不可能是通用的啊!” 她这么一说柯栎也明白了:“所以……应该用同一只大鼠?但那怎么证明……” “等等,等等……”祁旻挥手打断他,实验材料已经都在眼前了,要临场改变实验设计时她的大脑简直转得飞快,“用剩下9只大鼠重现分三组,每组三只……实验组大鼠先做水迷宫,长时连接致昏迷,再唤醒做第二次水迷宫,然后瞬时连接做第三次水迷宫。第一次水迷宫和第三次水迷宫水下平台位置相同,而第二次水迷宫平台位置不同。如果猜想正确,那么第一次和第二次水迷宫用时应没有显著差别,而第三次用时会缩短。” 柯栎立刻明白了,如果类脑体抽取了大鼠的记忆从而引发昏迷,那么第二次水迷宫测试相当于是没有之前记忆的,因此和第一次应当无显著差别。而第三次水迷宫之前回传了自己的记忆,就能够快速找到水下平台位置,从而快速通过水迷宫了。 和之前并无不同的操作,实验组1号大鼠第一次水迷宫测试,长时连接导致昏迷,再用氨水唤醒1号大鼠,做第二次水迷宫测试。之后等待十分钟,进行瞬时连接,再做第三次水迷宫测试。 明显地,第三次水迷宫测试时1号大鼠直接游向了标记水下平台的图案。 —— 实验出乎意料的成功。 尽管做完空白对照组实验之后已经是凌晨三点,祁旻和柯栎仍然处于亢奋状态。 他们甚至都不想管那些可怜的大鼠了,在把记录了实验结果的录像上传到网盘之后,这就像是文章已经发表了一般的高兴。 把大鼠放回动物房,祁旻提议去喝一杯:“走吧,哥们儿,蹦个夜迪?” “怎么蹦?”作为死宅的柯栎此时也毫不排斥那种公共场合了,“我从来没去过……” “没必要蹦,就进去随便喝——我请客,干啥我都请客!”祁旻一边摘掉口罩头套一边说,“这玩意儿竟然能做出来,特么太不真实了……” 她和柯栎一路兴奋地念叨着走回实验室,却一眼看到了上午去动物平台之前落下桌上的手机。 祁旻顿时感到不妙,立刻拿起手机解锁屏幕,赫然看到了来自安东的十一个未接来电。 “那俩人都走了,咱们只能自己去了——”柯栎一边穿上大衣,回头却看到祁旻在打电话,“嗯,还去么?” “等会儿……”祁旻蹙眉道,电话接通之后连忙说,“抱歉我一直在做实验——” 祁旻以为安东肯定会责怪她又开始不负责任起来,然而这次他只是平和地说道:“你没事儿就好。” “我……没事儿。”祁旻小声说道。 “我知道你没事儿。”安东的语气有些无奈,“差不多十二点时我问了你的同事——就是咱们一起打游戏的那位,他去问了你们楼的保安,说你还在做实验。” 其实在国内——特别是在大城市——市区夜里的治安很好,这种时候并不用如此担忧。然而安东只是习惯了曾经住在美国贫民区附近的生活,在那地方晚上九十点之后都是不敢一个人出门的。 “那……我马上就回去?”祁旻有些不知所措地说。 “有合适的夜班车么?”安东问道,“没有的话,就再等两三个小时吧。” 再过两三个小时地铁和早班公交车就要发车了。而祁旻要是在生物系馆一层的沙发上睡几个小时也不难。 她本来还想着要出去浪一浪,然而此时却突然感到困倦。 “行……我在学校睡一会儿。”祁旻说道,像个急于弥补自己错误的小孩子,“等发车了我就回去……” 她挂断了电话,看到柯栎已经靠在墙上打哈欠了。 “要不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祁旻有些歉疚地说道。 “也好……我真有点儿困。”柯栎的样子可不像是只有一点儿困,“唉,年纪大了,不如从前了。” 祁旻被他逗得笑了两声,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装老。其实有的时候并不是老了,只是肩负的责任多了,生活的压力大了,真的让人感到支撑不住。 柯栎回到博士生宿舍楼给他安排的临时宿舍,祁旻走到生物系馆一层的大厅,刚在沙发上躺下就睡了过去。 —— 她的确没能在地铁发车时就醒过来,事实上,吵醒祁旻的已经是上午来实验室的博士生们的脚步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沙发对面植物生理学实验室的大门。此时已经有不少年轻人陆陆续续地从门口进来,路过这里又走向他们各自的实验室。 这么多人都来了,应该至少有九点了吧。祁旻勉强从软塌塌的沙发上撑起上半身,拿出手机看到已经九点十七分了。 她拨通了安东的电话,刚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变得干涩沙哑:“喂……我刚醒……” “你这没事儿吧?”安东问道。 昨天他担心祁旻是怕她半夜在外面走着出事儿,现在则是怕她工作时间过长伤及健康——当祁旻的男朋友还真是心累啊。 “我好像……有点儿感冒了。”祁旻清了清嗓子,明显感觉到了扁桃体发炎的症状。她昨天在沙发上睡的姿势不好,头朝着门的方向等于一晚上都在吹冷气。 “你还能坐地铁么?”安东担忧地问,又说道,“算了,我去接你吧。” “用不着,我又不是瘫了。”祁旻连忙拒绝道。 然而安东直接说道:“你可算了吧,我给你带件儿厚衣服去。” 第四十七章:厨艺交流 祁旻还是高看了自己的免疫力。 她的身体素质一直都是不错的,但也扛不住连续超负荷工作一个星期,最后一整天高强度实验。当然单从吹一晚上冷风这点上讲,她感冒了也不能完全怪自己的免疫系统溜号儿。 总之安东是带着她的羽绒大衣来找她了,顺便还带了一保温杯的姜汁可乐。 祁旻穿上羽绒大衣,喝了一口姜汁可乐,突然问道:“等会儿,你出来了,那Mimi在哪儿呢?” “上次不是你把Mimi送到旁边小区的幼儿园试试么,难道你忘了?”安东有些不满地反问道。 祁旻这才想起来她前天是去跟隔壁小区幼儿园的负责人商量了,要把米米送到他们幼儿园去体验一下。米米现在还没办下来户口,没法去中技大学给教师家属安排的公立幼儿园。而且去公立幼儿园名额有限还得排队,祁旻就觉得不如让米米先到这种小区开办的私立幼儿园试试。 “你直接把Mimi送过去了?”祁旻问道。 “是啊……”安东不禁叹了口气,“Mimi刚去时还挺高兴,后来看到我要走就开始喊了。” 祁旻的闺女跟一般的孩子还有点儿差别。一般小孩子看到家长走了都会哭,但米米却是直接喊。她喊的声音可比小孩子哭要洪亮得多,杀伤力几乎是一般小孩子的两倍以上。 “那幼儿园的人还敢收她?”即使知道这样有点没良心,祁旻还是忍不住笑了。 “好多孩子都这样。”安东无奈地说,“习惯就好了。” 虽说相比于祁旻,安东可对米米上心多了,但作为祁旻的男朋友,他在带孩子方面显然也内行不到哪儿去。谁都是第一次当父母,差不多就得了。 “唉……”祁旻重新靠回沙发背上,又喝了一口姜汁可乐,“那就不着急回去了。不如……咱们去吃饭吧?” “为什么不回家吃饭?”安东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才十点,回去做饭正好。” “哎,你看你好不容易回来了,还没品尝过国内正经饭店的手艺呢。”祁旻眯起眼睛笑道,“不觉得应该学习交流一下么?” 说到厨艺安东也是一点儿不虚:“好啊,就去尝尝。不过谁高谁低还不一定呢。” “走吧。”祁旻从沙发上站起来,却因为瘫着的时间过长,一时间有点儿没找到平衡而晃悠了一下。 安东连忙扶住她:“你行么,不用我背你吧?” “我还没废到那个程度。”祁旻心情颇好地拉上羽绒大衣的拉链,把帽子戴上,“走,爷带你吃香喝辣的去。” —— 祁旻想得挺好。先不说具体过程如何,如果未来能让安东去个正经的大饭店当厨师,那他肯定至少得了解现在北京城里的饭店都流行什么。 虽然安东在之前的中餐馆学的是正经的中餐,但祁旻发现可能由于前中餐馆老板是北方人,他教安东的也都是北方菜系的做法居多。只会做北方菜,在北京开家常菜馆倒没什么问题,可大饭店是有固定标准的,就算是客人不怎么点的菜,后厨也得会做才行。 何况现在川菜在北京已经非常流行,连铜锅涮肉都被后来的重庆火锅分庭抗礼,就更别提一般的饭馆也都多少会几道常见的川菜了。祁旻觉得这方面安东还是得了解一下。 托张智涌的福,祁旻对于学校周边吃喝玩乐场所的分布也算心里有数。她拉着安东直接去了一家这一片比较火的饭店,主打川菜和湘菜。 十点多饭店刚开始营业,祁旻和安东几乎是第一桌顾客,自然有服务员认真招待。 祁旻刚做成了关键性实验,短期之内颇为自负,因为刚发了工资手里也有点儿钱,十分豪爽地把菜单往安东面前一放:“来,随便点。” 安东翻了翻菜单,似乎是看到里面多数菜都是辣的而感到有些诧异,一时间只是好奇地把菜单从头翻到尾。而一旁的服务员看他长得不太像是正统中国人,又结合这边的地理环境大学里是有不少留学生的,因此也有些犹豫到底该不该介绍菜单。 祁旻看安东迟迟不点菜,才想起来他这认汉字的能力不太强,可能是有的不认识。 但在别人面前暴露安东是个半文盲,祁旻也怕丢面子。于是把菜单从他面前拿开,还解释了一句:“嗯……不是本地人,点个菜都这么犹豫。还是我来吧。” 她这句“不是本地人”本来是想表达别的地儿的北方人到北京,没料到有这么多辣菜,殊不知却被服务员误解成了外国人来中国,看到这么多菜品很犹豫。 如果要“招待外国友人”,按照正常的理解就可以比平常吃饭要多点儿花销了,毕竟中国人好面子嘛。因此服务员颇为热心地推荐了好几道这家饭店的招牌菜,基本上每一道都够做一顿正常饭的主菜了。而祁旻也正想让安东见识一下风靡全国的川菜,所以但凡是推荐的菜基本都点了,还点了一堆别的各种特色菜品。 最后服务员问她:“您有什么忌口么?” “没有。”祁旻微笑着说道,“就按照标准的办法做。” 服务员点了点头,又报了一遍这个超级长的菜单,而后忍不住还是说了一句:“女士,您点的菜有点儿多了……” “没关系。”祁旻愉快地笑道,“我这儿第一次请客,怎么也讲究点儿排场。” 她都这么说了,人家服务员也没话说。 等到服务员走了,安东忍不住“切”了她一声:“你这真能装啊。” “那怎么了,我说的有错么?”祁旻给自己按位买的枸杞菊花茶里加了块冰糖,“我是带你出来吃饭,不怕花钱。” 她也是自我感觉良好,偏偏安东还就真吃这一套。 安东对祁旻笑了,笑的时候宛若春暖花开,如果颜值有价格,那肯定抵得上这顿饭。 而后他调侃地说道:“你点这么多菜,是要带回去吃一星期么?” “带不带回去另说,我就是为了每个都给你尝尝。”祁旻笑着说道,不无开玩笑的成分,“毕竟这是这片儿有名的饭店,你以后要当厨师长,怎么着也得超过他们才行。” 第四十八章:放松 安东是抱着学习的态度尝试这家饭店的菜品,然而等到毛血旺、冒鸭肠、冒脑花、水煮鱼、剁椒鱼头、小炒肉片、干锅鱼杂……上桌之后,他看着那盘里盆里数量众多的辣椒和明晃晃的红油,不得不在下筷子之前先问道:“这得有多辣?” “就是有点儿辣。”祁旻已经夹了一筷子水煮鱼白嫩嫩的鱼片,稍微吹了吹就放进了嘴里,“嗯,不错。” 安东将信将疑地夹了一块,先凑近闻了闻,就不禁蹙起了眉。 “辣得香啊。”祁旻又夹克一根鸭肠说道。 看她的样子好像一点儿都没被辣到,安东于是尝了一小口——而后立刻喝了一口枸杞菊花茶。 他把剩下的大半块鱼肉放回盘子里:“辣倒不辣,但这花椒味儿也太重了,就剩下麻了。” “现在人就是好这口儿。”祁旻说道,“不管是什么,都得够劲儿才行。” “芥末墩儿也挺够劲儿的。”安东不赞同地说道,“干嘛要在硬菜上折磨别人呢?” “芥末墩儿是够劲儿,但有的人吃不了那玩意儿呀。现在川菜湘菜全国流行,你再常常这冒脑花儿。”祁旻夹了一筷子脑花放到安东的小碗米饭上。 安东看到上面的红油就不太想吃,他所学的菜系多是以鲜味取胜,味道太冲的食材和调料一般不会大量用在主菜。把好好的脑花泡在辣油里,在他看来是有点浪费了。 不过都夹到自己碗里了,安东还是尝了一口,而后有些惊讶地说道:“不太辣……还不错。” 冒脑花的汤料调得很浓,但是因为脑花本身不太进味儿,这么调制之后反而味道不浓不淡,适中的辣度也丰富了层次。 “不错吧,说明流行肯定有流行的道理。”祁旻又加了一块剁椒鱼头给他,“你再尝尝这个……” 祁旻想让安东把这桌菜挨个尝一遍,但还是没有成功。一开始安东还能尝得出来哪个做得好哪个做得差,尝到一半儿他的味觉都被辣得失去分辨能力了,只能不停喝茶才勉强把嘴里火燎的感觉缓解一下。 “够了够了,我不吃了……”安东用筷子把她夹来的东西夹回她碗里去,“都是好好的东西,为什么要做这么辣?辣味儿盖住了所有味道,而且这有几道菜调味用都是同一个配方,当别人吃不出来么?” 可能很多人就是吃不出来。祁旻心想现在生活压力这么大,人又都这么忙,如果不是刺激性大的东西,也没法缓解生活压力之下的麻木感。这恐怕也是为什么明明川湘菜系还有那么多有名的不辣的菜,在北京广为人知的却都是那些辣的。 但是这也没办法,要想饭店有人气,就得迎合顾客的需求。祁旻说道:“那是因为大家就是喜欢吃这个味儿,食材是什么不重要,味儿对了就行。” “你要这么想,真不如去吃辣条儿。”安东却说道,“一道菜并不是食材和调味的简单加和。做菜是一个非线性的过程,不能用还原论来解释……” 安东高中时还修过AP课程,尽管因为穷舍不得花钱参加最后的考试,但这对他以科学的方式解释烹饪奠定了基础。 “但是你换一个角度想,就算再复杂的菜,对于顾客而言的真实体验也只是几种感觉的组合而已。”祁旻却说道,“理论上只要穷尽这所有的组合,那道菜带给人的感受必然属于其一。” “那你倒是去穷尽所有组合啊?”安东说道,“你要是能解得出来这个,估计都能发文章了吧。” 祁旻闭嘴了。就算她在饭桌上再能白话,文章发不出来也是白瞎。 ——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期间两个人就了一桶1.25L的可乐来解辣。该想想之后怎么安排,安东问道:“你还回实验室么?” 祁旻之前读博时哪怕是骑车在路上摔了,只要没摔成骨折都会回实验室去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之前她养的细胞都得是从活组织上消化下来的,本来活力就不好,即使拖一天都可能出大问题。而且读博时她的课题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做,要是她不去就没人做了。 然而现在祁旻有三个人帮她一起做课题,就算她偶尔不去个一两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既然如此,祁旻也就没必要强迫自己了:“我这都重感冒了,还去什么实验室。哎,趁着Mimi去幼儿园了,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你不是重感冒么?”安东笑问道。 “你想不想出去玩儿了?”祁旻反问道。 到底是谁想出去玩儿呀。安东腹诽了一句,还是说道:“那行,我想去植物园可以吗?” “植物园……有什么好去的?”祁旻有些奇怪,要去植物园带上米米不更好么,为啥非要在可以不用带米米的时候去? “你那房子里太沉闷了,连植物都没有。”安东说道。 祁旻这才明白他是想去能卖花卉绿植的地方,不禁觉得安东虽然是中餐馆老板带大的,但这汉语还是得再练练。 “你要去卖绿植的地方,应该叫花鸟鱼虫市场。”祁旻纠正他道,“行啊,没问题。” “花鸟鱼虫?开花的植物可能有花粉不太好,得买不开花的……”安东有些犹豫。 每当这个时候祁旻就觉得他超级呆萌——这可能是少有的祁旻在日常生活中能超过安东的地方了。 “在比如说‘阳台上摆盆儿花’的时候,这个‘花’就指代盆栽植物。有时候这个盆栽就是不开花,它也可以这么叫。”祁旻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安东点了点头,突然开了一个脑洞,“那如果商家卖给别人一盆兰花,回去发现它不开花,不是也没法找商家吗?因为叫‘花’的不一定开花呀。” 祁旻听了真想说“你是不是智障”,有些好笑地说道:“别人难道不知道兰花该不该开花么?别说叫兰花,就算卖的时候叫‘兰草’,它也得开花呀。” 第四十九章:熟人 安东喜欢看植物,无论是人工选育的品种绿植,还是野生采集的奇花异草,只要是植物他都喜欢。只不过有的植物他仅限于看看,有的可以了解一下它们分类学方面的知识,有的可以带回家养着。 不过安东想养的植物还是在少数。有的植物看着不错,但实际上很难养活;有的虽然能养活,可养起来太麻烦了;还有的例如天南星科的各类,则是因为有毒而不太适合有孩子的家庭。 而这次祁旻带安东到了花卉超市,可算是给了他一个挑挑捡捡的好机会。终于不像是在一般超市绿植区那样只有那么几棵还长得仿佛在说“爱买不买”似的了,面对着码成一大片的多肉盆栽,安东能在那儿挑上一个小时。 他挑盆栽的时候,祁旻站在旁边有点儿受不了这温室里的环境。她在这感冒的时候,呆在湿度过高的环境里就觉得鼻塞,于是跟安东打了声招呼就自己先到后面的陶艺花盆区等着了。 正想着到时候怎么把安东买的盆栽运回去,祁旻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小名:“乐乐?” 从货架反光的侧面看到,她身后站着一位穿棕色呢子风衣、头发漂了几缕亚麻色的年轻女子,竟然是丁文静。 丁文静是祁旻的表姐,就比她大一岁。但因为祁旻的大姨上大学就和她母亲不在一个地方,毕业之后留在当地工作结婚,因此小时候祁旻和她表姐也不经常见面。只是丁文静到北京上大学时,她跟祁旻见面的次数才变多起来,然而还是保留了小孩子时对她的称呼。 不过丁文静本科毕业之后就离开北京找了工作,这也好多年没见了。 祁旻看到她有些惊讶:“老姐,你怎么在这儿……来出差么?” “我工作调到北京了。”丁文静踩着高跟皮靴走到祁旻面前。祁旻在姑娘里算是长得高的,踩着平底鞋跟丁文静五厘米高跟差不多高,但放在这儿一看很明显地,丁文静是典型的时尚职业女性,而祁旻看着就像是个没毕业的学生。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我之前都不知道。”祁旻立刻抱怨道,“怎么着咱们也得好好聚一聚——”这时候她才看到跟丁文静一起的还有一位年轻却显得成熟稳重的男士,“呃,这位是?” “这是我男朋友,陆宸。”丁文静给他们相互介绍道,“这是我表妹乐乐。” 祁旻被人以小名介绍,感到有些尴尬。不过乐乐就乐乐吧,反正她也习惯了。想必丁文静这家伙平时说起她时也直接叫“乐乐”的吧。 “幸会幸会。”祁旻装模作样地跟表姐夫握了握手。 “我们在北京租了房子,本来想收拾完了之后跟二姨二姨夫说的。”丁文静解释道,“不过在这儿碰到你了,要不今天就先小聚一下?” 祁旻刚要答应,这才想起来还有安东。按理来说这时候应该互相介绍一下自己的新家属,但要是丁文静知道了祁旻从美国带了个男朋友回来,估计也就等于她父母都得知道了。这时候还是要谨慎一点儿的。 于是祁旻说道:“聚一下要不还是等下次吧……我还有事儿——家里有点儿事儿。” 家里有事儿?丁文静敏锐地抓住了她语言习惯上的线索。如果是说父母家里,那祁旻的父母就是她的二姨和姨父,也算是自家的事儿了。正常人对自家人都不会用自家有事儿当借口,说明这个“家里”指的是她自己家。而且她习惯了拿“家里有事儿”当借口,说明这个“家里”存在的时间也不短了。 丁文静左思右想,之前也没听说过她这个搞科研的表妹有对象,难道她回国半年多就找到对象并且住在一起了? 这可是个大新闻啊。丁文静立刻把祁旻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乐乐,你现在有对象了吧?” “有……什么呀。”祁旻权衡利弊决定暂时糊弄过去,“我整天忙着做实验,哪有时间搞这个……” “真没有?”丁文静问道。 “没有。”祁旻摇了摇头。 “那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咋还没对象?”丁文静戳了她的脑袋一下儿,“要不要老姐我给你介绍一个?” “算了吧,我这不着急。”祁旻尴尬地笑了笑。 “你不着急还行,我姨着急抱孙子呢吧?”丁文静拍了拍她的肩,“行了,你加油吧。” 这就是告别的前奏了。祁旻问了她和她男朋友现在住在哪儿,约好了下次去哪儿一起吃饭,而后正要走突然电话铃声响了。 祁旻拿出手机发现是她旧手机的号码,不禁奇怪安东不就在多肉植物区,为啥要给她打电话:“喂,咋了?” 电话里安东说道:“我已经买完出来了,你在哪儿?” “我不是说在陶艺花盆区等你么?你不买花盆了?”祁旻无奈地问道。 “什么桃?花盆?——每棵植物本来就有花盆,买别的花盆干什么?”安东说道。 “那行行,我马上过去……”祁旻应了一声,而后挂断了电话。 “怎么,还跟别人一起来的?”丁文静问道。 “啊……是啊……”祁旻有些尴尬,只好编了一下,“我朋友……也是刚搬家嘛,就来买点儿绿植。” “是啊,现在开的花卉超市,可比以前的花鸟鱼虫市场方便多了。”丁文静随口说道,“所有东西都是明码标价,挑起来也方便。”而后她又说道,“对了,乐乐,你开车来的么?” “我哪有车,坐地铁来的。”祁旻笑道。 “你来买花儿也不开姨父的车么?”丁文静有些奇怪,“拿着花儿坐地铁多麻烦,我们开车了,要不载你回去?” “不……用了吧。”祁旻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之前上大学时经常跟丁文静一起开车出去浪,有时候也会带着别的朋友一起,要是现在只是带朋友搭便车都推托肯定会引起怀疑,“我朋友住得远——在顺义呢,要搭便车也太麻烦你们了。” 她装作看了一眼手机,又接着说道:“哎呀,你说这人还微信里钱不够了……我先走了。” 祁旻说完就立刻迅速离开了陶艺花盆区,留下丁文静暗暗觉得她有些可疑。 第五十章:同学聚会 偶遇丁文静差点儿露馅之后,祁旻意识到她和安东、米米只要还住在北京,就免不了跟她在北京的亲戚朋友有交集。突然碰上丁文静还好,要是哪天突然遇到她父母了,那可就丧失了先机。 因此她不得不开始考虑怎样把安东和米米介绍给她父母。 其实祁旻之前也犹豫过,她父母肯定不会喜欢她找个送外卖的男朋友。这不是说送外卖就怎么样了,而是如果找对象比自己低几个阶层,肯定会引起同阶层的其他人议论。 而且自己家闺女在美国找了个非纯种亚裔的男朋友,本身就是件奇怪而且不太光彩的事情。就算安东再觉得他自己是真正的中国人和共产主义者,外貌上的差异还是最明显的。 就更别提还有米米这个混血闺女了。如果说米米是她亲闺女,那祁旻读博期间还跟外国人生了一女儿,可真够丢份儿的,而且可信度比较低。而如果实话实说米米是捡的,那估计她父母会觉得她脑袋出问题了,自己的生活还没整明白,还捡一个外国孩子。 没办法,要是祁旻收养了一个中国贫困山区无父无母的孤儿,那就是妥妥的社会正能量。如果这个小姑娘还长得特别可爱,别人或许还会说是捡到宝了。但如果这个孩子不是来自国内贫困山区,而是在发达国家的大城市里捡的,那别人估计会说这真是崇洋媚外——Easy Girl跟外国渣滓生的孩子自己都不要,她还有那个闲心捡回来当亲闺女养。 这话是难听了点儿,估计不太可能有人当着祁旻和她父母的面儿说,但指不定瞧见的邻居就会这么想。 祁旻端着茶杯想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个问题暂时无解,相比之下做实验发PAPER似乎反而还更容易一点儿。 于是她拿起笔记本,开始看上次得到的大鼠水迷宫测试的结果。 摄像机记录的画面和她当时亲眼所见并无差别,只不过要处理成能够进行统计分析的数据,还得需要一点儿工作量。 不过也就是一点儿而已,祁旻很快就干完了。 之后她登上微信,打算问一下柯栎的情况。柯栎和她一样做实验一直做到凌晨,不知道之后怎么样了。 祁旻在微信上问了一句,柯栎不一会儿就回复了:“我中午才醒,今天没去实验室[害羞]” 看来不止她一个人今天没去实验室呀。祁旻回复道:“我今天也没去实验室。没事儿,我把水迷宫的数据都处理完了。” 柯栎发了个“老哥,螺旋稳”的表情,祁旻就当是赞美她敬业的态度了。 之后她刚要关闭手机屏幕,去把同Matb画的图加进问文章里,却看到屏幕底下被好几条群消息挤到后面的杜雅琳发的消息。 祁旻有些奇怪杜雅琳怎么突然给她发消息,点开一看竟然是叫她去高中同学聚餐的。这时候她才想起来当时遇到杜雅琳,她说了让她来同学聚会。祁旻以为也就是客气一下,没想到是真的。 “聚餐都有谁呀?”祁旻在微信上问道。 过了将近十分钟,杜雅琳才回复,内容是一长串儿人名。祁旻看了看,并没有高中时跟她很熟的人,但因为高中人少,同一年级都互相认识,所以也没有太陌生的。 这种聚会对于祁旻有点儿尴尬,没有陌生人,也没有很熟的人,而且这些人在高中时就跟她不是一个圈子的,她去了纯属蹭顿饭。 但是不去也不好意思。祁旻只好问道:“张松雪和魏思跃不去么?” 张松雪和魏思跃是祁旻中学时代关系最铁的朋友。张松雪是她刚上初中时的第一任同桌,这姑娘长得盘儿靓条儿顺,祁旻一直声称这是她“姬友”。而魏思跃则是她隔壁班的哥们儿——所以这又是一个被哥们儿抢了姬友的故事。但抢了姬友的哥们儿还是哥们儿,总之有他俩在,祁旻的正式场合社交恐惧症就能缓解不少。 然而杜雅琳却回答道:“他们不去。”又接着回道,“我问过松雪了,他俩现在在杭州出差。” 那也没办法了。不过祁旻看杜雅琳打字管张松雪叫“松雪”还是觉得有点儿膈应。真正亲近的朋友们都管张松雪叫“松松”,因此看别人叫“松雪”就觉得跟敷衍。而且祁旻记得上高中时杜雅琳可是对张松雪不怎么待见的,可能是因为嫉妒她姬友长得好看,而且当时年级里一个平时很酷的男生还喜欢她吧。 不过那些幼稚的陈年旧事,可能人家早就忘了。现在看来杜雅琳可是过得不错,而大学学了建筑的张松雪却得天天跑工地,恐怕杜雅琳可不会嫉妒这种生活吧。 “好的吧,聚会在什么地方呀?”祁旻对杜雅琳问道。 杜雅琳把时间地点发给了她,而后附带了一句:“这次就是聚一聚,不是那么正式。下次找个节假日的时间,人会更齐的。” —— 即使是非正式的同学聚会,祁旻也不太想去。而且竟然在聚会时间的前一天才通知她,让祁旻觉得是之前定好的人突然不来了,杜雅琳才临时找的她。 不过让去就去呗,反正祁旻在高中时也是这样,社交活动全靠蹭。而既然要蹭,就不能太显眼。杜雅琳没有说带家属的事儿,正好祁旻也没打算带安东和米米去——高中同学一般都属于同一个阶层,而这个阶层的年轻人二十八九岁时很少已经有孩子的。 为了进一步不引人注目,祁旻穿了她高中时冬季天天穿的长袖格子衫,甚至还把隐形眼镜换回了之前戴的方框眼镜。当时祁旻还是一头又乱又没有层次感的短发,跟这副打扮搭配起来,简直就是GEEK本体。而现在即使已经过去了十年,在这套衣服里面她仍然显得像个脱离社会的书呆子。 祁旻从家里出发时,安东看到她这副样子都忍不住笑:“你应该穿件儿长风衣。” “为什么?”祁旻有些奇怪。虽然她还是挺喜欢穿长风衣的。 “嗯……EXHIBITIONIST(暴露癖)不都这么穿么?”安东笑道。 什么EXHIBITIONIST?!她看上去有那么变态么?!不要这么歧视社恐人群好不好,不是所有社恐都会发展成变态啊! 祁旻白了他一眼,走出门之后听到里面米米问她爸爸:“爸爸,EXHIBITIONIST是什么?” 祁旻还特意开着门听了安东的解释:“EXHIBITIONIST……就是……在EXHIBITION工作的人呀。Mimi知道EXHIBITION用汉语怎么说吗?EXHIBITION就是‘展览’,知道了吗?” 第五十一章: 差点出轨 祁旻坐地铁去了聚会的地点,是在一家烤肉店,看起来的确很非正式,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她的正式场合社交恐惧症。 然而祁旻到的有点儿偏晚了,当她推开包间的门时,发现其他人基本都到齐了。她跟其中差不多一半儿的人都是毕业之后再也没见过,此时再见不禁有些惊讶。 印象里他们都是在年级里很活跃、很“酷”的家伙,甚至在高中时就有打耳洞和文身的。然而现在看来,很多人都比她印象中的老了不少。也是,曾经打扮得再帅的姑娘小伙子,现在也都快三十了。祁旻这才想起来,她自己好像才刚毕业不到一年,而她的高中同学们有的从六七年前本科毕业就开始经历社会的磨炼了——真是读博拖慢节奏啊。 祁旻的同学们看到她倒是都很容易认出来了,虽然她跟高中时的发型不一样了,但这副打扮很明显就是祁旻——上高中时——的风格。 但无论是高中时的祁旻还是现在的祁旻,通常都不会是人群中的焦点。祁旻在最靠边的一个座位上坐下,一边听这些不熟的同学讲他们近来的状况,一边默默地吃饭。 她的高中同学们还是有不少出人头地的,当然也或许是因为混得太惨的也不会来参加同学聚会而已。祁旻不知道她混成中技大学的PI到底算好算坏,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当实验室PI的收入绝对够不上她高中同学们现在第一梯队的水平。 自古以来搞自然科学研究的,要么是家里有钱,要么是有人资助。总之这就是个费钱的活儿,靠这个工作发财的少之又少。 许久不见的高中同学们吃完了烤肉,又呼呼啦啦地去唱卡拉OK。这种活动对于祁旻而言也就相当于是在边上吃水果,虽然在她吃水果时好几个以前还有点儿熟的同学都来叫她也上去唱唱,但祁旻还是不为所动。 这不,祁旻正坐在沙发上吃着果盘里的哈密瓜,刚唱完歌的吴玲就坐在了她旁边,一边倒啤酒一边问道:“哎,祁旻,你怎么不上去唱唱?” “我算了吧……我会的歌儿比较偏。”祁旻推托道。 “现在都是联网的,多偏的都能找到。”吴玲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怂恿小孩儿似的“鼓励”道,“去吧,没事儿的,都是唱着玩儿嘛。” 别看祁旻高中时是个GEEK,她还是能看得出来有些人是怀着什么心思的。吴玲跟她是初中一起升高中的同学,却总是想方设法地挤兑她。祁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有意躲着她的。 而现在吴玲明显就是想让祁旻上去出丑——像她这种不怎么唱K的GEEK,唱歌多半儿也不会好听。 不管祁旻唱歌到底怎么样,她就是打定了主意绝对不上去,于是说道:“我感冒了,嗓子难受唱不了,就在这儿听听算了。”之后还咳嗽了两声。 她感冒确实也还没好,这不算骗人。 这个答案并不能让吴玲满意,她还要说什么,突然杜雅琳过来喊了她一声:“吴玲,姜望槐好像找你有事儿。” 上高中时吴玲一直是跟着杜雅琳混的,据说她那会儿好像是暗恋姜望槐吧。但说实话祁旻并不太认识姜望槐,也没不太了解这个八卦。只是听到姜望槐的名字,吴玲就放弃了再找祁旻的乐子,而去找她以前的男神了。 杜雅琳坐在祁旻旁边,拿起刚才吴玲倒啤酒的杯子:“呼……渴死我了。这是你的杯子么,借我喝一口?” “是吴玲的。”祁旻回答道。 “哦,怪不得。”杜雅琳从茶几上抽了一张餐巾纸在杯口擦了擦,“口红都沾到杯子上了。” 祁旻看了一眼餐巾纸上擦下来口红的痕迹,是很有少女心的粉色。吴玲今天的打扮整体都是偏少女的粉色,然而说实话,她的相貌比起杜雅琳、张松雪这样班花级别的还是逊色不少,因为肤色偏暗的缘故也不显年轻。她这身配色就像是二十八岁的姑娘强行穿十八岁的衣服,未免有些有失体面。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人家就是乐意呢。祁旻收回目光,继续吃果盘里的哈密瓜。 “别吃了,果盘都快被你吃空了。”杜雅琳在旁边调侃她道。 祁旻咽下去这口哈密瓜,之后就放下了叉子:“哦,是么。我只是闲着没事儿干。” “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唉。”杜雅琳看着她,露出了一丝暧昧不明的微笑。 “还是有点儿区别吧。”祁旻为了避免尴尬也笑了笑,“以前我从不来卡拉OK的。” “你现在来了也没唱啊。”杜雅琳笑着说道,又拿了两个空纸杯倒了两杯啤酒,递了一杯给祁旻。 祁旻接过啤酒只是抿了一小口。她属于不能喝酒的基因型,为了健康考虑也从来没有强行练过自己的酒量。 “不喝酒么?哦,也对,为人师表嘛。”杜雅琳也直起身,仿佛是自然而然地靠过来,把手从后背搭在她肩上。 这真是令人有些尴尬。祁旻稍稍往左躲了几厘米,然而也不好直接避开,只是问道:“怎么了,喝多了么?” “没有啊,这不是还没喝呢么。”杜雅琳突然把脸凑到她脸前,仿佛是在看祁旻的眼镜,“你这副眼镜……好像就是上高中的那一副吧。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没坏。” 她身上或许是香水或许是衣物香氛,也可能只是洗发露的味道——总之飘着一股淡淡的玫瑰混合着水果的香气。而且离得这么近,看她的容貌仍然称得上精致,长而卷的睫毛似乎是真的,嘴唇上口红的颜色也显得十分艳丽夺目。 祁旻是颜控,而且恐怕很多人都知道她是颜控。杜雅琳的确长得好看,而且她现在打扮过之后又比以前更好看得多。但祁旻实在觉得她真的不能在这儿出轨——这未免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雅琳,你喝多了吧。”祁旻侧过身先轻轻挣开她的手臂,而后往左边挪了半个身位,“要不我给你弄点儿可乐?” “你这个人真奇怪诶。”杜雅琳靠在沙发上,面带笑容地看着她说道,“难道你还想着松雪么?” 祁旻有点儿不太明白这个逻辑,难道她长得那么像是个纯LES么?“没有啊,松松早就跟大跃——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没关系,那我找你来,这不好么?”杜雅琳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啤酒,此时大家都沉浸在唱K的快乐中,没有人注意沙发这边儿。“还是你觉得我比张松雪差在哪儿?” 祁旻只要一想到杜雅琳跟张松雪比就觉得膈应。倒不是她多嫌弃杜雅琳——杜雅琳的确也长得不错——只是觉得她跟她姬友根本不是一类人。 “我真的没兴趣。”祁旻无奈地说道,“而且……你现在也不是单身了吧。” 听到她点明这一点,杜雅琳的表情顿时就拉了下来。她把杯子“啪”地放回茶几上,撇了一句“虚伪”就起身走了。 祁旻只是觉得更加莫名其妙,但还是从果盘里又拿了一块儿哈密瓜吃。 第五十二章:用猴实验# 在“普通随意”的同学聚会上被杜雅琳撩了,祁旻才意识到她之前特地说让她来同学聚会恐怕就是为了这个。 然而杜雅琳为什么就盯上她了呢?而且在购物广场碰上根本只是偶遇而已。祁旻有自知之明,知道以她高中时那副GEEK模样的个人魅力,还不足以让杜雅琳这样的社交达人惦记十年。 虽然这跟祁旻没啥关系,但她还是有点儿好奇。不过直接问杜雅琳肯定不行,问张松雪他们估计也不会知道,祁旻于是给她高中的另一个朋友孙慧慧发了微信。 孙慧慧是祁旻高中时社交圈子里跟杜雅琳他们关系也不错的朋友,可能是因为她长得比较小巧可爱,这可能和她曾经是姜望槐初中同桌有关。 果然,在祁旻从卡拉OK出来坐地铁回家的路上,孙慧慧就打来了微信电话:“喂,祁祁,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跟你们讲讲呢——就是杜雅琳这事儿。” “啊,这是什么大事儿么?”祁旻有些惊讶。 “也没有啦,就是个普通的瓜而已。”孙慧慧轻快地说道,“我听的版本是这样的:杜雅琳在她大学的影视戏剧学院,你知道吧,她们学院很多漂亮妹子,各种大佬富二代之类的都喜欢在那儿约妹子。” “嗯,所以呢?”祁旻对于这个关于学院传闻还是有所耳闻。 “据说杜雅琳在毕业之前就找了一个富二代男朋友,但是——我也是听说啊——就是之后这个男的骗她去……3P,跟另外一个应该也是富二代的家伙。”孙慧慧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手机麦克风说道,“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真的3P了没有,不管怎么样这俩男的真特么缺德。之后杜雅琳又很快换了好几任男朋友,估计期间也没发生什么好事儿吧。” “我靠,骗人做……那个,的确太缺德了。”祁旻不禁感叹了一句。 “是啊,不过杜雅琳后来找了个商业大佬,现在应该已经结婚了吧。那个男的听说还行,就是年纪稍微大了一点。”孙慧慧继续说道,“但是之前这些经历估计是对她心理伤害挺大的,后来我就听说杜雅琳开始跟妹子约会……这我也是听别的同学说的,好像她丈夫一点儿都不知道的样子。” 所以这算是……自我心理治疗?但无论如何都已经算是出轨了吧,更别提杜雅琳已经是已婚人士了。 但祁旻向来不爱管人闲事儿,只是半开玩笑地说道:“原来是这样儿,今天还真是吓着我了。” “怎么,她去找你了?”孙慧慧笑着说道,“哈哈哈哈,没想到吧?” 祁旻也跟着笑了,顺带调侃了几句。 她理智上知道杜雅琳的这种情况其实是个悲剧,但了解到这种奇特的八卦时,还是不禁会以此为乐。 说到底或许还是“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吧。只不过对于别人稍微罕见点儿的悲剧,此时无关人士并不觉得“吵闹”,反而还故意去看而已。 —— 在划了两天水之后,祁旻终于回到实验室认真思考她的类脑体课题了。 现在256×256×256类脑体的动物实验取得重大进展,其实已经可以发文章了。但祁旻还是觉得对于类似于“记忆储存”这样重要的发现,大鼠实验的证据还是弱了一些。而且通过用水迷宫证明256×256×256微型类脑体可以储存大鼠的记忆,其实也无法区分储存的到底是有关于指示水下平台方向的那一部分记忆。如果能用大脑更复杂的动物,例如猫或者狗,来做记忆储存的实验,那么证据会更有说服力。 为此祁旻专门到“雨云”超级计算中心去找了她的合作者周晓姗研究员。 祁旻到达“雨云”超级计算中心时,周晓姗女士没有立刻开始跟她讨论正事儿,而是先带她去食堂顶层的点菜区吃了午饭。 吃午饭的时候,祁旻的状态还算比较放松的。此时周晓姗女士和蔼地说道:“我看了现在的进展。其实我之前就觉得,你这个课题说不定就做出有非常重要的成果。所以还是不要着急,要证明关于记忆储存的设想,用猫用狗都有点儿……小儿科了。我觉得你可以用食蟹猴试一试,云南那边有个组就在做食蟹猴的品系,跟我们还比较熟。” 食蟹猴算是现在研究比较多的灵长类模式生物了,但是祁旻完全不知道怎么养猴儿:“食蟹猴……这我也不知道怎么操作啊。” “可以请人来操作,甚至可以在‘雨云’这边儿做。”周晓姗女士说道,“我们这边儿的生物学实验室都比较空,进行改造也会更方便些。” 祁旻有些犹豫,这一方面是经费的问题,还有另一方面,如果再请别的课题组的人来做实验,那这要是发文章带的共同一作和共同通讯就太多了。 周晓姗女士似乎看明白了她的顾虑,不禁笑了一下:“找人来做实验,肯定是要外包给公司的,不用考虑带名字的问题。我说的那个云南的组,也是开了专门做食蟹猴的公司。” “那……得要不少钱吧……”祁旻相比之下甚至更怕花钱——类脑体课题动物实验的花销现在都已经快超预算了。 然而周晓姗女士却温和地说:“钱的事儿你不用担心。动物方面的实验上我这儿确实帮不了什么,但我可以写项目经费的申请书。现在已经看到了成果,这个经费申请不会很难。” “那就太谢谢您了!”祁旻立刻道谢道。 周晓姗女士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她,忍不住笑了出来:“有什么可谢的,这不是咱们俩合作的课题么?小祁啊,你也是PI了,平时稳重一点儿,别这么咋咋呼呼的了。” 听她这么说,祁旻不好意思地在椅子上坐直,有些羞赧地笑了笑。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甚至还没完全毕业,周晓姗女士就像是她现在的导师,又或者其实更接近于大学辅导员的角色。 不过如果换位思考,对于周晓姗研究员而言,跟一个刚毕业的PI合作或许也是有点儿心累的吧。 第五十三章:结束帮忙# 周晓姗研究员跟云南那边儿的课题组联系了,拿了中科院体系里的友情价,连人带猴地请过来做实验。 只不过既然都用食蟹猴这样的灵长类动物了,那肯定是要试试全尺寸类脑体的。但是考虑到类脑体里的数据在每次实验之后都要清除,还得先写出来清除数据的代码。 因为类脑体本身占用的存储空间实在太大,遍历一遍用的时间太多,因此祁旻想了个辙,在类脑体里按照储存的物理位置划分了1024×1024×1024个区域,插入IF语句检测该区域内的数据是否被修改。这样当完成一次动物实验之后,就可以只用清除提示存在数据修改的区域的数据,而不用遍历整个类脑体了。 祁旻先给她的256×256×256微型类脑体写了16×16×16划分区域的检测系统,感觉效果还不错。于是她又花了一天时间给全尺寸类脑体写好了1024×1024×1024的检测系统,用随机信号调试了一下,感觉效果还不错。 确定下来做食蟹猴实验的相关事宜之后,祁旻专门又请柯栎出去吃了一顿饭,借此机会感谢他来帮她做大鼠的实验。 一边吃着涮肉,柯栎说道:“你这太客气了。说到底还是我老板派我来的,有工资有补贴,这也不是什么义务劳动、无私奉献,都是工作嘛。” “话是这么说,但你真的帮了我大忙儿了。”祁旻诚恳地说道。 “那你这不是也答应发文章带我名字了么?”柯栎笑道,“现在数据什么的也差不多了吧。” “周老师的意思是说,还要做食蟹猴的动物实验。”祁旻在实验安排方面并不瞒着他。 “哦?我从来没接触过灵长类动物……”柯栎有些犹豫。 “我也没接触过。”祁旻把毛肚从铜锅里捞出来,“所以这部分实验外包出去了,请专门的人来做。对了,就在你们‘雨云’中心那儿做。” “那还真是有意思。”柯栎笑道,“这段时间是我跑到你们这儿,以后你们得到我们那儿了。” “是啊,真是‘雨云’中心跟我们这儿离太远了。”祁旻也笑道。 “那我就先回‘雨云’那边儿了?”柯栎举杯道,“之后你到我们那边儿,我再请你吃饭。” “行啊,你也赶紧做自己的课题。”祁旻和他碰了一下儿杯子里的可乐,“我还等着蹭你文章呢。” —— 柯栎只用了不到一周就收拾完东西回“雨云”计算中心了,想必是周晓姗研究员在“召唤”他吧。 他走的当天实验室里似乎冷清了一些,但第二天华瑞铭就又开始约祁旻实验室的人一起拼外卖,氛围仿佛回到了没开始做动物实验之前的状态。 而且又赶上北京下了一场大雪,虽然也快临近期末,但学校里仍然洋溢着喜悦的气氛。有学生社团趁机推出了堆雪人赢奖品的活动,很多人参与。 碰巧这天祁旻和王馨、陈林友跟华瑞铭一起到食堂吃饭,回来的路上也凑了这个热闹。他们不为赢什么大奖,就是随便堆一堆拿一套树叶书签当纪念品——正好一套书签是四个,而他们有四个人。 然而正当祁旻跟着三个博士生在那儿倒腾雪的时候,被路过的张智涌看见了。 张智涌穿了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带着厚厚的灰色羊绒围巾,还背着一个单反相机包,看样子不像只是吃完午饭回来。他看到祁旻就走过来,调侃她道:“哟,没想到你也稀罕那一斤多点心啊?” 雪人大赛的一等奖奖品是半熟芝士,别看只有三盒,市面上价格也超过一百了。这对于普通学生社团而言已经算是比较奢侈的零食了。 “我至于么?就是出来活动活动。”祁旻笑着解释道。 张智涌插着兜,走到他们跟前,颇有些居高临下地看了看祁旻身边的三个博士生,而后指着华瑞铭对祁旻问道:“这个不是你们实验室的吧?” 他这态度是有点儿目中无人,但对于PI而言倒也无可厚非。毕竟PI跟PI说话,本来和学生也没多大关系。 但是华瑞铭他们不知道张智涌是化学系的PI,听着就有点儿不爽了。 “这是医学系的四年级博士研究生,华瑞铭。”祁旻谨慎地介绍道。她知道华瑞铭有些小心眼儿,身为朋友还是得罩着他点儿。 然而张智涌却没管他到底是医学系还是生物系的博士生,反而问道:“之前那个小子呢?就是那个能听懂《三体》伦理哏的那个——” “你说柯栎么?他是中科院‘雨云’计算中心的,之前来这边帮忙,现在已经回去了。”祁旻解释道。 “就他还挺有意思的。”张智涌随口开玩笑道,“他走了之后你是不是特别无聊,都开始出来玩儿雪了。” 这话在华瑞铭听来就很不友善了。合着之前柯栎在就有意思,现在柯栎走了,祁旻跟他一起活动就很无聊么? 然而张智涌压根儿没意识到自己的评价对其他人有什么影响,继续对祁旻说道:“我正好要去陶然亭拍雪景,看你这么无聊,带你一起?之后咱们再去牛街那边儿吃点儿东西,正好你本地人帮忙避避雷。” 王馨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男子也有些戒备感,不禁对祁旻问道:“那这个雪人……” “还堆什么雪人?这都是本科生才干的事儿。”张智涌似乎心情很好,也没追究王馨插话,反而还说道,“而且我开车,还能带你实验室的人一起去。怎么样,祁旻,走不走?” 祁旻刚想问他怎么不带自己实验室的人,就想到张智涌实验室的人两辆车都坐不下,而且他向来是不喜欢跟学生混在一起的。或许别的系的学生还行,但对自己的学生肯定得保持点儿距离。 “可是华师兄——”陈林友小声提醒道。 “其他实验室的就算了吧。”张智涌直白地说道,“我车上带三个人正好,四个就太挤了。” 他说完看祁旻还在犹豫,干脆上来拉她的袖子:“哎,你真够磨叽。走了走了,后面那俩快点儿跟上。” 第五十四章:拍雪景 张智涌的车是一辆大众迈腾,这车挺便宜,满街跑的都是,甚至还不如好多博后的车。但是这也没办法,中技大学给PI的工资就是这么低,贵的车买不起又得开车,就只能追求一下性价比了。 不过有车开就已经比祁旻强了。 张智涌开车把祁旻和王馨、陈林友带到陶然亭公园附近,蹭了周围老小区的车位停车,而后四个人进了公园。 陶然亭的雪景真是名不虚传,尤其是此时飘着一点儿小雪,能见度还不是很高时,更有些水墨画般朦朦胧胧的气氛。尽管地处市区,但因为小雪模糊了公园外面楼房的轮廓,反而仿佛真处在山水田园之中一般。 张智涌显然是做了功课才来的,进公园之后很快就确定了他的拍摄路线。祁旻小时候来这儿次数太多,什么都不新奇了,也就随便跟着他走。而王馨、陈林友一路上懵圈着过来,甚至不知道这位跟他们师姐是什么关系,也只能继续懵圈着跟在他们后面。 陶然亭公园的华夏名亭园按1:1尺寸仿建了十一座各地史上有名的亭子,其中就有多数人高中都学过的醉翁亭。张智涌到醉翁亭的时候,还让祁旻给他拍了张照片。 他大概是觉得祁旻新手应该拍得很次,看到照片时不由得惊讶道:“你这取景水平还不错啊。” “那是,我也是玩儿过单反的人呐。”祁旻笑道。 “现在不玩儿了?”张智涌问道。 “玩儿不起,玩儿不起。”祁旻摇了摇头。她也就上学的时候用父母的单反玩儿摄影,现在拿自己的工资可玩儿不起这个了。 “随便玩儿嘛。摄影是一门艺术,不止是拼设备。”张智涌却相当佛系地说道,“对了,祁旻,叫老哥也过来呗?” 老哥?祁旻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张智涌说的谁。她忍不住笑出来:“你管他叫‘老哥’?你比他大多了好不好……” “是么?”张智涌挑眉,“这怎么可能,咱们俩同岁,然后我比你男朋友大多了?” “呃……”祁旻意识到她这个“多了”用得肯定不合适,但她和张智涌比安东大三岁也是事实,“也不是很多,就三岁。” “嗬,原来他比你小三岁呢。”张智涌不由得调侃了她一句,“但人家打游戏的时候稳得一笔,你这差远了。” 祁旻很想说安东根本不是稳得一笔,而是他汉语口语还到不了能够完全表达实时心情的程度,所以在游戏里不怎么说话而已。而且他负责驾驶载具,有祁旻掩护也不会经常遇到突发情况。 “怎么,你这不想给咱见识一下儿?”张智涌又说道。 祁旻是不想叫安东来,虽然她内心里是很想炫耀一下她男朋友的神仙颜值,但安东的身份职业等等对于祁旻而言解释起来都是麻烦。而且到时候下午幼儿园放学了,安东还得去接米米回家吃饭。 “他那儿……还有事儿,见面算了吧。”祁旻婉拒道,“晚上一起吃鸡没问题。” 她这么说,张智涌这个八卦爱好者反而更感兴趣了:“这怎么还藏着掖着了,是不能见人咋的?没事儿,就算长相不行,就冲他是你男朋友的份儿上,我也是服气的。” 这话说的好像祁旻是什么妖怪一样,当她男朋友有那么难么? 不过对于安东的颜值,即使是干说她也要吹一把:“长相不行是不存在的。说实在的,我估计你这辈子到目前为止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口说无凭啊。人不能来,照片瞧瞧?”张智涌笑道。 “这可是我男朋友,照片说看就看啊?不给。”祁旻拒绝道。 “没有照片一律按宋小宝处理。”张智涌故意开玩笑道。 “那你看宋小宝去吧。”祁旻也跟着说道,“我男朋友的颜值是私人生活资料,不属于公有化范围。” “太小气了。”张智涌说道,“我自己去要照片总行吧。” 之前祁旻熬夜做实验的时候,安东应该是加了张智涌的微信才从他那儿问到祁旻的消息。其实张智涌大半夜还帮了祁旻和安东这个忙,安东跟他也算是熟人了,只是没见过面而已。 不过对于张智涌微信管别人要照片的想法,祁旻只是评价道:“他会觉得你脑袋有问题。” “我拿自己的照片换他照片还不行么?”张智涌说道。 可祁旻却说:“可别介,我怕他发你一张照片,颜值太高了你这儿都找不开。” 祁旻说“颜值找不开”不由得把王馨和陈林友逗笑了。 平心而论,张智涌长相也就是个普通人的水平,还戴一副椭圆形的细框眼镜,俨然是个典型理工男的模样,除了长得高点儿之外没啥别的特点。相貌显然不属于他可以夸耀的方面,但直接说人家颜值低到找不开也有点儿过分了。 不过张智涌大概是知道祁旻是什么样儿的人——如果颜控吹自己男朋友的颜值,那说明这个颜值还真的有可能高到一般人都找不开。但他听到后面王馨和陈林友在笑,还转过身玩笑地问道:“你们笑啥?” “没……没啥……”王馨立刻摇头道。 “没啥就对了。”张智涌“语重心长”地说道,“年轻人要把注意力放在科研上,别整天就想着搞对象、打游戏。整天这么不务正业的,发不出文章还怎么毕业?” “人家才一年级,离毕业还早着呢。”祁旻却说道。 “一年级不着急,二年级玩儿一年,三年级再水一水,四年级可就要命了。读博第四年课题不能做得差不多,第五年多半儿没法正常毕业。”张智涌讲这个倒是讲得头头是道。 他读博时没碰上这个问题,毕竟他可是二十五岁就发了SCE的人。不过这个问题在王馨和陈林友听来就有点儿沉重了。 祁旻不想出来玩儿还带着忧虑的心情,于是转换话题道:“干嘛说这个?智涌,你给我们仨拍张照片吧,这也算是课题组的Acitivities之一了。” 为了把这张照片挂上去,祁旻还专门做了个网站——她这才想起来之前她的实验室竟然都没有自己的网站!怪不得这么久都从来没人给她的学校邮箱发过邮件呢。 第五十五章:本科生 祁旻的网站做好之后,就报备给了理学院。管理理学院网站的老师把这个生物系生物信息学实验室的网站加到了理学院-生物系的页面里,于是祁旻也算是有自己实验室网站的人了。 不过因为她没发过什么大文章,实验室的人也少,Activities只有一张照片,祁旻在网站上线之后也没有到处宣传。虽然有点儿希望自己的研究获得别人的注意,但她还是更害怕被当做可怜到不得不在朋友圈里推广自己研究课题的LOSER。 不过或许是祁旻的网站设计还做得不错,或许就是碰巧赶上了有本科生偏好新来的PI,竟然在网站上线的第三天就有一个生物系四年级的本科生给祁旻发邮件,问能不能在生物信息学实验室做毕业设计。 看到邮件的时候,祁旻的内心还是有点儿小激动。这应该算是第一个单纯因为对她的课题感兴趣而到她实验室来的学生吧?毕竟王馨和陈林友是他们挂名的导师“借”给祁旻的,虽然肯定也考虑了他们自身的意愿,但还是“安排”的成分多一些。 不过身为PI也不能表现得太喜形于色。祁旻给这位叫柏嵘的大四本科生回了邮件,约了星期四下午的时间到她办公室谈一下。 自从王馨和陈林友来了之后,祁旻就没怎么用过办公室了。但如果要单独见本科生,得防止王馨和陈林友这俩在旁边调戏后辈,她觉得还是得为此启用一下办公室。 星期三晚上祁旻想了好一会儿,如果这个四年级本科生能来的话,该让他做点儿什么。中技大学理学院的本科生水平还是不错的,而且他们必修C语言,做点儿干实验方面的工作估计也行。但是这还得考虑学生的个人意愿,学生物的人不少都不愿意做干实验。如果他大学前三年都学的是偏湿实验的方向,第四年毕业设计非让人家做干实验也不太合适。 最后,在安东把米米哄睡着后回到主卧室里,祁旻才突然想到,其实中技大学的本科生毕业设计都很水的,这位大四的小伙子估计也不会在她实验室里花太多功夫。 说白了,毕业设计不就是带本科生体验一下儿未来的科研生活么?那干脆就带着他跑几趟“雨云”计算中心得了。这样这小伙子既能体会到超级计算机耗资多么巨大,又能体验一下受制于实验场地限制不得不来回跑是怎样的辛苦,还能顺便看看做灵长类模式动物实验有多么麻烦……如果他看了这些,毕业之后还能坚持读研读博,那也算他是个意志强大的人了。 因为高投入低回报,纯理论研究就是这样自己辛辛苦苦做实验还得到处看人脸色的状况。管国家要钱,国家嫌你没应用成果;找公司帮忙,公司嫌你经费少总砍价;就算能找到周晓姗研究员这样和蔼的合作者,合作者也没办法把两个实验室搬到一块儿去。说实在的,同市来回跑算好的了,要是合作者在国外,寄个样品都得寄至少一个星期。 祁旻躺在床上,对面放着电视,但她想着实验室的事儿,也一点儿没看进去。 安东把他绑头发的乳胶皮筋儿摘下来,随口对她问道:“你怎么这么早就躺下了?” “没急事儿,懒得动。”祁旻简略地回答道。 “吃鸡么?”安东问道。 “算了吧。”祁旻打了个哈欠,“躺着玩手机,掉下来砸得鼻子疼。” 安东坐到她床边,似乎是观察了她一下,而后说道:“要不我给你按按后背?” 这个提议倒是让祁旻有些惊讶。她读博时在实验室一呆就是十二个小时,晚上回家觉得自己特别累,就指着安东伺候她,给她端茶倒水做按摩。但是那时候安东上班更累,所以压根儿也不理她。而现在他竟然主动提议来给她按按后背,祁旻不禁感到意外。 “你是有求于我么?”祁旻翻过身问道。 “不是啊,你在实验室坐一天,后背不会僵硬么?”安东奇怪地问。 “我其实还行……现在也很少连着好几个小时低头弯腰做实验了。”祁旻有些犹豫地说道,“不过你也是有点儿奇怪,以前我真的背疼时叫你都不肯,现在反而主动来了?” 然而安东却说道:“以前我每天比你累多了,回来照顾Mimi还不够,还要伺候您?” 祁旻这才明白:“那你现在是挺闲的了吧?闲得难受?” 听她这么说,安东不由得给她翻了个白眼:“你这是找事儿吧?我好心帮你按摩,这怎么就是闲得了?” “不是……”祁旻意识到她的表述出了问题,“我是说……你现在整天呆家里,不觉得不习惯么?” “难道我愿意整天骑个SCOOTER跑来跑去?”安东蹙眉道,“我终于能好好休息了,难道还会觉得不习惯?你觉得我有受虐倾向么?” 祁旻才意识到她压根儿不能用性别刻板印象那套来套安东。想想也是,他原本的规划是未来过上午十点起床、一天工作八小时其中还有两三个小时因为没什么客人而可以闲着的厨师长副手生活,却被迫当了每天在外面从早跑到晚的外卖员。他这要是再觉得给资本家打工也算“劳动光荣”,估计就真的是有受虐倾向了。 “我当然没觉得。”祁旻笑道,“只不过……Mimi去上幼儿园了,你在家干什么呢?” “上午准备午饭的食材,下午准备晚饭的食材,晚上准备早饭的食材。”安东自然而然地说道,“否则你以为你吃的都是魔法变出来的么?” 祁旻被他噎了一下,才想到即使米米不在家,事实上也有不少事儿可以做。安东虽说是休息,但也不可能——像她有时候那样——在沙发上瘫一天的。 而安东看她还没有任何动作,又问了一句:“你还要不要按摩了?” “按摩没必要。”祁旻悠悠地说道,“我觉得咱们可以做一点儿更高兴的事情嘛……” “哦?行啊。”安东刚解开家居服的腰带,却又想到了什么而站起来,走到卧室的门边拧上了门闩。 “呃……这个门锁上也加强不了隔音效果。”祁旻提示他道。 然而安东却说道:“只要Mimi不会中途进来就行了。” 那……那也行吧。祁旻暗暗觉得他俩养孩子的办法未免有点儿粗放。不过又一想,她或许可以以此为借口往安东嘴里塞上毛巾,反而感到更兴奋了…… 第五十六章:跟班 第二天祁旻来到实验室,上午一直在跟做食蟹猴课题组的公司联系实验的事儿,中午跟王馨、陈林友拼了外卖。而外卖一吃完,这俩人就急急忙忙去赶他们的实验了,祁旻来到她好久都没用过的办公室等着那个四年级本科生来。 到了约好的时间两点,这个叫柏嵘的大四学生果然来了。要说这个小伙子看起来也挺有个性,大冬天就穿着棒球衫和牛仔裤,头发烫了卷儿,却像是几个月没理发似的留得过长,而显得有些凌乱。 祁旻让他坐下,而后先问了一下他的基本情况。 生物系,大四,这都是已知的信息。中技大学理科的本科阶段没有细分专业,不过他之前修过的课都是偏细胞分子的,生物信息学方面了解不是很多。 祁旻问道:“那你为什么想要到生物信息学实验室做毕业设计?” 这个叫柏嵘的小伙子回答道:“我就是想了解一下……计算机方面的技术。” “你想研究生转puter Sce)?”祁旻随口猜测道。 小伙子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学生物的想转CS,很常见也无可厚非,毕竟生物这专业真的是耗精力又不赚钱。祁旻对此倒没什么别的看法,只是说道:“转CS有什么要求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你只修过C语言这门必修课,现在想转CS是不是有点儿困难?” 柏嵘迟疑了一下儿,还是说道:“我想先接触一下生物信息学这方面……就是尝试一下自己能不能做得了CS相关的研究。” 祁旻考虑了一下,他虽然是想做干实验,但她这课题的干实验是核心部分,还真不能放手给别人做。而除了核心部分的干实验,剩下的湿实验王馨、陈林友那边儿做EPS细胞的人手已经够了,动物实验他也没学过,同样不好给他安排。 所以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带这个小伙子跑跑“雨云”计算中心吧。 祁旻说道:“嗯……是这样,现在我们课题组的信息学实验部分比较复杂,不太可能在短期教会你怎么做。但是我们跟中科院‘雨云’计算中心的周晓姗研究员有合作,需要有人跟那边儿联系。最近我在做这个事情,你可以先跟着我去几次看一看。在咱们学校生物信息学这块儿还比较弱,但是‘雨云’中心有很多这方面的项目。我觉得你去了解一下或许会有帮助。” 祁旻说得很在理,而且她作为PI安排做毕设的本科生干活儿也算职权之内。柏嵘大概也觉得跟着老师跑项目不算难,水水就过去了还能长见识,于是也答应了。 这事儿一拍即合,祁旻加了柏嵘的微信,把他拉到实验室的群组里,而后就让他回去了。 —— 第二天下午,云南那边儿公司的人先来北京,到“雨云”计算中心踩点儿。祁旻召唤了她的新本科生柏嵘,而后就带着这个大四的小伙子出校门去坐了地铁。 从实验室出来,骑自己的自行车到校门口,然后再换共享单车骑到地铁站,光是这个过程就花了十多分钟。 下到地铁站里,祁旻正要进站,柏嵘才说他没有公交卡。 祁旻不太能够理解:“你怎么会没有公交卡呢?” 像中技大学这样没什么名气的学校,本科一般也不会有多少外地学生报考,而柏嵘也是本地人。本地的学生没有本地的公交卡,这是祁旻完全没料到的。 “祁老师,我高中毕业之后就很少坐公交地铁了。”柏嵘老实地回答道。 祁旻随口想问为什么不坐公交地铁,突然意识到这恐怕是因为上大学不用每天上下学,平时回家要么就是家里住得近骑车即可,要么就是有车接送。然而再看看她,她都混到当PI了,租着十几公里以外的房子,还舍不得买车。 “我卡借你吧。”祁旻主动忽略了为什么不坐公交地铁这个问题。 柏嵘拿过她的卡,有些迷惑地问道:“那您用什么呀?” “地铁刷APP的二维码也行。”祁旻拿出手机打开北京地铁“亿通行”APP,在地铁站的闸机上扫了一下。 (注:原来的“易通行”APP更新变成了“亿通行”,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平时坐地铁都忽略更新了) 她每天坐地铁,自然掌握了各种买地铁票的方式。柏嵘刷她的卡进了站,跟着祁旻下到站台层。 好不容易上了地铁,自然是没有座位的。柏嵘站在祁旻旁边,忍不住问道:“祁老师,去‘雨云’计算中心需要很久吧?” “一个半小时吧。”祁旻回答道。 “为什么不能开车去呢?”柏嵘接着问道。 祁旻没好意思说她还没钱买车,只是编道:“开车……挺麻烦的,而且我也不会开。” 不会开车是个好理由。年轻女性PI即使不会开车也并不令人多么惊异,毕竟“科学家”这一特殊人群,在常人眼中也总有些特殊的癖好。祁旻就算说她就是喜欢坐地铁,恐怕也不会有人对此的真实性产生怀疑。 柏嵘只好认命地继续站着乘地铁。祁旻不知道这小伙子会不会开车,不过即使他会开车、祁旻也有车,她也不敢把本科生当临时司机用。 实验室PI跟本科生一起坐地铁,这气氛就有些尴尬了,尤其是还要坐这么长时间。祁旻觉得她跟柏嵘也不算熟悉,而且碍于身份差异也没啥可聊的,于是想找点儿事儿做。 她唤醒手机屏幕,鬼使神差地就点开了吃鸡手游,而后惊讶地发现张智涌还在线。看来这位化学系的青年才俊整天躲在办公室里,恐怕是方便偷偷玩手机啊。 祁旻随便点了观战张智涌,而后就从余光看到柏嵘正往她手机屏幕上瞟。 在本科生面前打游戏,这影响好像不太好,但不打游戏又没别的事儿做。祁旻觉得维持沉默的尴尬气氛比打游戏更有害,还是问道:“柏嵘,你玩儿吃鸡么?” 兴许是这听起来太像是钓鱼问题,小伙子犹豫地回答道:“呃……有的时候……吧……” “你要是想玩儿的话,咱们组队玩一局?”祁旻平和地提议道。 柏嵘惊讶地看了看她,而后果断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第五十七章:地铁组队 除了带上柏嵘之外,祁旻组队肯定还要加张智涌。 她和柏嵘都带上耳机,打开队伍语音,一上来张智涌就问道:“哟,这是谁?‘放飞自我freestyle’,这名字起得够浪啊。” “这是我们实验室新来的本科生,柏嵘,大四来做毕设的。”祁旻介绍道。 “咳咳……”张智涌假咳了两声,转换到他面对学生时正经严肃的语气,“幸会。” 然而即使他的语气装得再高冷,单就他在工作时间跟别的PI和本科生组队吃鸡这个事实,也说明了张智涌压根儿就不像他表面上那么正经。 祁旻也对柏嵘介绍了一下他们的这位队友:“柏嵘,这是化学系的张智涌副教授。” 因为知道张智涌不习惯跟学生混在一起,她还带上了他的职称以表尊重。话说张智涌跟祁旻同岁,可人家都已经是副教授了,她这还才进学校刚开始申TENURE呢。 但柏嵘听后不禁惊讶道:“啊,是张老师?呃……我上学期还上过您《物理化学B》的课呢……” 张智涌显然是不记得他了。也难怪,当时他那个班估计得有五六十人,而且张智涌又不属于对讲课很上心的那种人,自然不会记得普通学生的名字。 不过他还是问道:“那你期末成绩如何啊?” “我得了……B。”柏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B按理来说只能算是一般,然而张智涌对此却说道:“那还行了。你们生物系的学生都不重视物理化学,成绩最高的也才A-,我已经跟系主任反映了。”而后似乎是为了掐断某些想法,他又跟了一句,“当然,改分是不可能的。” 这听起来张智涌还跟上他那门课的生物系学生有些单方面的“恩怨”。不过想来也是,就物理化学这门课而言,对于中技大学生物系比较强的细胞生物学方向帮助并不算大。生物系的学生如果不是要凑专业课的学分,恐怕也不会选这门课。只是没想到张智涌这样儿的年轻PI也会卡人家成绩。 不过即使是卡了成绩,也不代表张智涌会对中技大学的生物系本科生有什么偏见。在进入游戏之前,张智涌还调侃了柏嵘一句:“希望你这吃鸡水平不是只能得B。” —— 柏嵘的吃鸡水平倒还算可以,这个年纪的男生应该正好赶上小学初中时玩过CS,射击类游戏基本上都能上手。就更别提现在不少人玩吃鸡,即使之前不怎么玩游戏,现在被周围同学带着也会玩两把。 不过让他惊讶的是,他的实验室老板和教他们《物理化学B》的张老师吃鸡水平比他还“可以”。而且四人队伍里只有一个陌生人,一开始就没有跟随他们跳伞,祁旻和张智涌找了个完全没别人的小房区落地,分别搜房间、集合交换物资、转移到另一片房区拿车,这一套操作一气呵成,一看就是经常玩儿的熟手了。 柏嵘跟着实验室老板打游戏,也不敢多说什么。刚开始他还想着装作不怎么熟练的样子,好显得他认真学习很少玩游戏,然而后来看到张智涌跟祁旻完全就是在认真玩、很计较游戏的输赢,也不得不摆正态度好好地配合他们的战术。 然而地铁可能还真不是个打游戏的合适场所。等到了该换乘的站时,祁旻提醒柏嵘下车,而后他一个操作不慎就把半个身子从掩体后面探出来了,也没及时缩回去,就被远处的敌方爆了头。 好在这一枪也暴露了对方的位置,张智涌在与别人的僵持之中抽空对那个干掉柏嵘的人开了两枪。但或许是因为他没有狙装不了八倍镜,或许只是因为手滑了,第一枪没打到头部,第二枪就因为对方已经移动而同样没有打准。 而在他瞄那个远处的家伙时,近处敌人的队友绕到侧面把张智涌淘汰了。祁旻看就剩下她一个人,而且又卷入了至少有三支队伍参与的混战,干脆找了个地方继续苟着,把心思转移到地铁换乘上。 走到换乘地铁的站台时,她再拿出手机看,发现自己还在圈里而且位置没暴露,而还活着的已经只剩下两个人了。 于是她走到房间另一边扔了个烟,又悄悄出去蹲在了与那里相对的另一个角落。不一会儿地图上就显示出了敌方的脚印,祁旻猫在窗户边上,瞄准——爆头,成功吃鸡。 —— 这局吃鸡上柏嵘见识到了祁旻“神一般”的技术,然而紧接着下一局就因为跳伞的落点选得不好,前期没有苟成而在还没进入前十时就三人阵亡了。 祁旻就是习惯了前期苟着攒装备物资,后面才能做到拿着合适的枪找到合适的位置。虽然从技术上硬刚也未必不可,但心理上她习惯性地回避正面冲突。然而倘若前期发生混战,在位置已经暴露的情况下,越是回避冲突反而死得越快。 在她的现实生活里也一样,正式场合社交恐惧,本身就是一种对于直面困难的排斥心理。不过祁旻觉得当PI的这半年她已经改变了不少,至少现在她都能跟云南做食蟹猴实验公司的人在电话里谈笑风生了。 想到还有食蟹猴实验的事儿,祁旻先跟张智涌告辞了一句,下了游戏之后便对柏嵘说道:“咱们快到站了。之后到了‘雨云’中心里,你别随便动那儿的东西就行。这次就是带你来看看,应该不用你做什么具体的事儿。” 柏嵘点了点头。他算是知道了,他实验室老板是真的平易近人。 祁旻又简单给他讲了一下目前的情况。她是请云南那边儿做食蟹猴实验的公司到这边儿做动物实验,现在“雨云”中心的实验场地准备好了,但还要请公司的人把设备和猴子运过来。这次是公司的人第一次到“雨云”中心,主要是来看准备的实验室是否能满足需求,类脑体课题的主要负责人祁旻和合作者周晓姗研究员都要到现场去商量相关事宜。 为了拿到一个比较好的折扣价,可能还要请公司的人吃顿饭什么的。不过之前周晓姗研究员跟祁旻说了,作为“雨云”中心的职工福利,他们的饭卡可以在附近的很多餐馆使用,不仅有相应的优惠,也容易走报销流程。因此饭钱至少不用祁旻掏,省的钱虽然不多,但她已经很欣慰了。 第五十八章:工程师# 祁旻带着柏嵘到了“雨云”计算中心,此时云南做食蟹猴实验公司的人已经到了,周晓姗研究员正领他们去看为做食蟹猴实验腾出来的那间实验室。 看到祁旻从楼梯口走上来,周晓姗女士停下脚步,对那两位公司的人介绍道:“这位就是课题的负责人祁旻老师。” 虽然在电话里谈笑风生,真正见面祁旻还是不由得有些局促,连忙赶了两步上去跟这两位来客握手。 她注意到其中那位稍年轻的男子脖子上挂的访客证上写着“销售经理:刘正田”,应该是跟她电话联系的人。而另一位年长些的男子访客证上写着“工程师:于庆龙”,恐怕就是主要负责实验室设备的专家了。 而站在周晓姗女士身后的还有一位长得颇高的小伙子,看样子多半儿是她实验室的博士生或者别的工作人员。但是周晓姗女士没有介绍他,所以祁旻也不知道这位到底是谁。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把公司的人——尤其是工程师——伺候好了最重要。 祁旻就跟着周晓姗女士一起,带着这两位销售经理和工程师到实验室参观。 到了“雨云”中心空出来的那间实验室,销售经理刘正田自然没啥说的,而工程师于庆龙四处看了看,而后说道:“看着还行。你们打算怎么做这个……脑机连接?” 祁旻刚要开口,周晓姗女士倒是先说道:“这个实验的流程应该已经发给您那边儿了吧?” “流程我看了,但是光是根据文字的材料,我还是不知道你们这个实验是怎么操作的。”工程师说道。 “您是要看一下儿具体的实验操作么?”祁旻问道。 “那倒不用。”工程师轻快地说,“因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个实验中的手术具体要怎么做,所以没法安排这些个设备的位置。大概讲一下就行了。” 周晓姗女士对她旁边跟着的高个儿小伙子说道:“树江,你去叫柯栎过来吧。” 祁旻本来觉得她讲讲就行,然而既然周晓姗女士要叫柯栎,那让柯栎这个真正进行操作的人来倒是更好。 “雨云”中心的实验室都是做干实验的,实验容易停,所以柯栎很快就过来了。周晓姗女士跟他简单说明了情况,他就把这个把胼胝体接口连到大鼠脑部的操作给工程师详细讲了一遍,其间穿插了各种商量讨论。 最终工程师说道:“那你们这个一间实验室还不行。这个猴要在单独的手术室连上接口,然后再领到另一间房做实验,否则的话你们无菌区和非无菌区都区分不开。” “对……应该是这样……”祁旻有些迟疑地看了看周晓姗女士。 周晓姗女士说道:“行为学实验对装修的要求比较低,可以在我们地下的公共平台做。您这儿就看看这间实验室改造成手术室行不行吧。” “那就没问题了。”工程师很快说道,“我先让人来把我们的设备搬过来……你们订的仪器什么时候能到?” 周晓姗女士看了看身旁,她旁边跟着的高个儿小伙子便说道:“哦,大部分已经到货了,就是进口的耗材还有一部分在过海关,下周……四应该能到。” 工程师点了点头:“等到我们公司的技术员来了,就可以往实验室里搬设备了。”他看了看周晓姗女士,又看了看和他一起的年轻销售经理,“现在要不就先……这样?” 周晓姗女士平和地说道:“嗯,今天就先到这儿吧。正好也快到饭点儿了,我们中心周边还有几家餐馆不错,已经订了位置。” —— 祁旻带着柏嵘,跟周晓姗女士这一小群人到了“雨云”计算中心附近的一家云南菜餐馆。云南菜在北京谈不上有多流行,这大概是为了照顾工程师的口味。 不过随后在饭桌上,祁旻就了解到,于庆龙工程师并不是云南人而是山西人,他只是由于原先就在中科院系统工作,因为云南的课题组开了公司,才跳槽到那边儿当仪器设备方面的专家。 当然,不管是哪儿的人,也都能吃云南菜。只不过由于饭桌上有“外人”,祁旻吃饭的时候也显得有些局促,就使得作为她跟班儿的柏嵘更为惶恐。 作为本科阶段的男生,柏嵘原本的饭量不小,但看着他老板都在那儿“精雕细琢”,也就不敢放开了夹菜,一勺菠萝饭都吃了快二十分钟。 饭桌上基本上只有周晓姗女士在和工程师聊实验上的事儿,甚至连年轻些的销售经理都不搭话。周晓姗女士带来的高个儿小伙子原来是她实验室的管理员,因为“辈分”摆在那儿,此时也只是默默吃菜。祁旻本来就不习惯这种场合,只有周晓姗女士叫到她才应两句。 饭吃到一半儿,祁旻就借口去洗手间先溜出来了一会儿。 躲进洗手间里,她打开手机发现柯栎在微信上问了一句:“来看实验室的就是你们请的做食蟹猴的人?” 祁旻按道:“是啊,怎么了?” “实验还没做呢,这架子倒挺大的。”柯栎回复道。 祁旻给他打过去一个微信电话,柯栎接起来问道:“有什么要帮忙的?” “没……我就是想,”祁旻犹豫地说道,“食蟹猴实验可能还需要你看着点儿。” “怎么,你觉得公司不靠谱?”柯栎问道。 “没有……他们还挺专业的,但他们应该是有自己的实验方法,我怕到时候公司的技术员自己改流程。”祁旻解释道,“所以可能得让你去说明一下,有些地方是不能改的。” “这个没问题。”柯栎立刻答应道,又开了个玩笑说,“你这个课题做出来了,不还得加我名字么?那我肯定得上心啊,是不是。” 祁旻确实觉得这个课题柯栎帮了很大的忙,她虽然肯定要保证自己是排在共同一作的第一位(同时也得是最后一位的通讯作者),但或许还能给柯栎一个排第二的共同一作呢。不过这八字还没一撇儿的事儿,祁旻也不至于当场就告诉柯栎,免得到时候万一兑现不了得多尴尬。 她只是说道:“那肯定的。”又加了一句,“对了,我们实验室新来了一个本科生,大四做毕设的,到时候可能会去‘雨云’中心几趟……” “要帮忙带师弟么?”柯栎主动说道,“那也没问题。” “真是太谢谢你了!”祁旻立刻道谢。 “没关系的,你毕竟都请我吃过饭了。”柯栎笑着说道。 第五十九章:夜宵 祁旻和柏嵘离开“雨云”计算中心时,都处于半饱不饱的状态。 祁旻也发现她的跟班儿在饭桌上没吃多少东西,于是出地铁站之后就带着他往旁边的麦当劳走去:“柏嵘,你没吃饱吧?现在估计食堂也没饭了,在外面吃点儿快餐吧。” 柏嵘有些惊讶于他老板还会单独请他吃东西,可能本来还想婉拒一下儿,但因为实在是饿,还是跟着祁旻走到了麦当劳里。 他点了一个最普通的麦辣鸡腿堡套餐,可乐不加冰。而祁旻只是点了一份中薯。 在麦当劳里坐下,柏嵘面对着只是慢悠悠吃薯条的祁旻,忍不住问道:“祁老师,您怎么就吃薯条儿?” “我不太习惯吃快餐,回家还有别的东西吃。”祁旻之前已经发微信给安东,让他随便准备点儿夜宵了。她在美国已经吃够了快餐,而且现在天气太冷,让她此时只想回去喝点儿热乎的。 听到自己老板大晚上回家还有东西吃,柏嵘不禁露出了一丝羡慕的表情。然而不能随便回家的本科生还是得吃快餐,柏嵘低下头默默地吃着他的麦辣鸡腿堡。 祁旻一边吃薯条一边看着对面的柏嵘喝可乐,忽然听到右侧有人叫她:“2号?” 听这称呼就知道是谁,祁旻转过头果然看到了华瑞铭。 “哟,怎么在这儿碰见了。”祁旻打了声招呼。 华瑞铭也端着托盘,看样子是刚买完夜宵来这儿找地方坐。他于是就走到了祁旻的桌旁,面色如常地问了一句:“这位是?” “来我们实验室做毕设的本科生,柏嵘。”祁旻给他们相互介绍了一下,“这位是医学系的四年级博士生,华瑞铭。” 柏嵘不明所以,为什么他老板还跟医学系的博士生这么熟?不过还是中规中矩地打招呼道:“师兄好。” 华瑞铭只是对他点了一下头,而后却对祁旻问道:“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带人家到外面来吃饭?” “那你是为啥来这儿呢?”祁旻反问道。 “现在学校食堂没饭了。”华瑞铭回答道,“我刚干完活儿。” “我们也差不多。”祁旻笑着说道。 这么说来并不是由于某种私人关系,这或许让华瑞铭的心情变好了些许。 “介意拼个桌么?”他问道。 “坐吧。”祁旻倒不会太在乎这个。 华瑞铭在柏嵘的旁边坐下,先喝了一口可乐,又问道:“你课题进行得怎么样?” “就那样儿吧。”祁旻淡淡地说道,“实验越做越多。” 实验越做越多可能是好事儿,说明实验中有新进展。但也有可能是坏事儿,例如之前的实验计划失败了,就得重头再来,那实验真像是做不完了一样。 祁旻又问道:“你的课题怎么样?” “基本上实验部分已经结束了,我正在写文章。”华瑞铭淡定地说道。 “那你明年就能毕业了?”祁旻笑着问道。 “不一定。”华瑞铭却说,“我老板多半儿还想留我一年——这不就相当于白干一年么?” “说不定能再蹭一篇文章呢。”祁旻安慰地说道。 “我又不缺文章。”华瑞铭在这方面倒是颇有自信。 祁旻不禁有点儿羡慕,虽然她博士毕业蹭的那篇文章分数也非常高了,但如果能自己发文章,谁愿意靠蹭文章毕业呢? 华瑞铭和祁旻聊了点儿关于科研方面的话题,而柏嵘全称都只是低头吃东西。等到两位男士吃得差不多了,祁旻说道:“那咱们就走吧。” 她又想到了什么,对柏嵘说道:“对了,柏嵘,你就跟着这位师兄一起回去吧,我直接去地铁站了。” “你还要去哪儿?”华瑞铭有些惊讶地问。 “我回家啊。”祁旻笑道。 “哦……那你路上小心。”华瑞铭一开始没太反应过来,而后又补问了一句,“你是跟你男朋友?” “是啊,怎么了?”祁旻问道。 “没怎么。”华瑞铭掩饰地转过目光,对柏嵘问道,“有自行车么,小师弟?没有的话你去刷一辆小黄车吧。” —— 有华瑞铭带着柏嵘回学校,祁旻就彻底放心了。虽然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晚上走不到一里地回学校,按理来说也并没有什么危险,但祁旻主要是怕柏嵘借此机会在校外浪,到时候万一出了什么事儿都有她的责任。 看着华瑞铭和柏嵘骑车走了,祁旻也出发往地铁站走。一边走着一边拿出手机看微信,发现安东给她打了一个微信电话,然而她没接到。 祁旻回拨回去,听安东问道:“没吃完饭么?” “吃了……但没吃饱。”祁旻回答道。 “你还能没吃饱?”安东不太相信。在他的印象里,祁旻只要是饿了,什么垃圾都能吃下去——当然这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对于“正常食物”的定义划得有点儿太高了。 “别人请客,不好意思吃。”祁旻解释道,“家里还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有不少呢,你想吃什么?”安东问道。 祁旻倒是想“点菜”,但考虑到这都已经九点多,再让安东给她单独做一顿饭,也实在有点儿不厚道:“随便来点儿就行了。” “那是,你向来都好糊弄。”安东说道。 这怎么说话呢,祁旻不禁腹诽,她这是减轻安东的负担,怎么就叫“好糊弄”了?合着得大晚上逼迫他去做满汉全席,他才高兴了是吧? —— 祁旻回到她租的公寓已经快十点了,一进门就看到安东正戴着棉手套,端了一个大盘子出来。她看了一眼盘子里,竟然满满的都是饺子。 “下午突然想和点儿面,于是就给你包了点儿饺子。”安东说道,“猪肉茴香馅儿,尝尝吧。” “哇,我运气这么好呢。”祁旻已经很饿了,都没洗手就用指尖揪了一只出来咬了一口,一边嚼着一边说道,“叫Mimi也出来吃吧?” “嘘!”安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Mimi都睡着了。”他又揶揄祁旻道,“你还不如你闺女,跟别人吃饭都不好意思吃。” 祁旻就是在正式场合会感到拘谨,她也懒得再跟安东讲明这到底是种怎样的感觉——反正在他以前的工作中,也从来都没真正碰到过这种正式场合。 她放下电脑包,脱了外衣洗了手,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吃掉了将近二十只饺子。 第六十章:小球 食蟹猴实验的事儿还在有序地安排过程中,然而上次在花卉超市偶遇表姐丁文静,却给祁旻目前也不算清闲的生活又添了一桩事儿。 周末幼儿园双休,祁旻和安东带米米出来玩儿。正好距离小区不远处有个免费的室外运动场,里面有乒乓球台,于是他俩就带上球拍和球,拿了把小板凳儿去教米米打乒乓球。 米米的个子还太矮,站在板凳上才能达到在球台面儿上挥拍的高度。然而即使如此,安东仍然执着于手把手地教她接球。 小姑娘之前都是在更矮的茶几上练习,已经学过了如何发球,而现在学正手接球也显得不那么费劲。对面祁旻挨个儿喂高球,落到固定的点上,让米米按照她爸爸教的固定动作把球打回来。 这么练了半个多小时,米米开始觉得烦了。而且教小孩子大球实在也有点儿无聊,安东对小姑娘说道:“Mimi,你先休息一下,看我跟妈妈怎么打球好不好?” 祁旻听他这么说,倒是挑衅地笑了一下儿:“你这找虐的勇气,真令人感动啊。” “谁虐谁还不一定呢。”安东也挑衅回去,“你多长时间没打过球了?” 可能得有一年多了。读博时祁旻的确有时候会和安东一起打乒乓球——中国人会打乒乓球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刻版印象了。但自从祁旻开始写她那篇被拒N次的文章,她就基本没再花时间在体育活动上。回国之后更是想不到这事儿。 然而事实证明,即使祁旻一年没碰过乒乓球,再拿起球拍失误变多了不少,但赢安东还是比较轻松的。 一局结束之后,安东简直有点儿怀疑人生了:“你回来之后专门练过?” “没有。”祁旻淡定地反问道,“你应该私下练过吧?” 乒乓球属于技巧性运动,自己随便玩儿跟专门进行针对性练习的还是有很大差别。跟安东打球的时候祁旻就能感觉出来,他肯定是专门练过技术了,不像以前那样儿光靠反应能力接球。 “我当然练过——我还得教Mimi呢。”安东承认道。 祁旻一开始其实不太理解他为什么一定要教米米打乒乓球,然而仔细一想却突然明白了。米米的腿无法恢复成健康孩子那样,她以后的运动能力肯定会受影响。像这种情况,米米以后不太可能玩足球、排球那样儿的“大球”了,在“小球”里羽毛球也对腿部活动能力要求很高,也就是乒乓球还比较合适。 为了在与其他健康孩子之间的相处中不处于劣势,米米恐怕得在运动的某个方面做得比多数同龄人都强,才能获得同龄人的尊重。 想到这儿,祁旻不禁觉得有些心酸和愧疚。虽然现在米米似乎也很快乐,但有些东西终究是弥补不了了。 不过安东现在在意的倒不是这个:“你回来之后真没练过么?” “真没有。”祁旻有些无奈地解释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接球更刁钻了?那是正常现象。因为你终于学会按‘套路’接球了,我也终于能用更高级的‘套路’了。” 真的,像之前安东那样的打法,就算祁旻大学期间乒乓球课学过反手拧拉也没处使去。 “你也太‘套路’了。”安东不禁说道。他也学会用“套路”这个词了。 “这就是套路。”祁旻颇为自负地说道,“不说别的,到时候我教Mimi几个带旋儿的打法,保证我闺女虐你都能跟虐菜似的。” “就算能,也是因为我闺女聪明。”安东转头对在旁边看着的米米说道,“Mimi,看明白了么?” 小姑娘拿着她的儿童球拍,天真地问道:“这就是‘虐菜’么?” 这算是无意间嘲讽了安东,虽然这局里祁旻不断失误其实也并不显得很强。 “Mimi,正常的比赛并不是‘虐菜’。”不过祁旻对她闺女还是得说点儿正常的话,“只要遵守规则、全力以赴,赢是赢得光彩,输也是输得有尊严。” 小姑娘没有太听懂,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之后安东继续教她正手接球,祁旻在对面喂球当陪练。 正当米米终于学出了点儿样子,能够自己挥拍接到球时,祁旻放在外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开始振动起来。她一走神儿,没接住米米打回来的球,小姑娘立刻举起拍“耶”了起来。 祁旻放下球拍掏出手机,赫然看到来电显示是她自己母亲的号码。 深吸了一口气,祁旻对米米夸了一句,而后转过身接起了电话:“喂,老妈,怎么了?” “乐乐,你回来这么长时间了,现在怎么样了啊?”祁旻的母亲,朱劭琼女士关切地问道。 “还……行吧。”祁旻之前已经微信上跟她父母说了她找教职的等等事情,也说明了她的工资能养活自己,暂时不用父母操心。 “工作很忙么?这都快到年底了,什么时候回家一趟吧?”朱劭琼女士说道。 祁旻找不到别的理由,只好借口道:“我还挺忙的……” “再忙也得回家吧?”朱劭琼女士说道,“文文跟我说她在外面遇到你了,看样子也没有忙到两点一线嘛。” 祁旻就知道丁文静肯定得给她父母打“小报告”。但这也没办法,毕竟丁文静也不知道祁旻这么长时间都没回自己家。 祁旻转过身看了一眼乒乓球台那面儿的安东和米米。 尽管她男朋友长得很好看,闺女也非常可爱,但无论怎么看,至少从容貌上来讲他俩都肯定不是纯正的中国人。祁旻的父母恐怕不太可能立刻就接受她找了个“美国男朋友”,还“生”了个“美国闺女”,贸然安排见面还是太不妥了。 于是祁旻对电话那边儿朱劭琼女士说道:“老妈,我现在这学期末还挺忙的……要不我抽空回家一趟?但估计呆不了多久……” “那好啊,你明天有空么?”朱劭琼女士立刻说道,“回家一趟吃个饭,我们也好看看你真正过得怎么样。” 第六十一章:礼物 祁旻是答应了朱劭琼女士星期日回家吃饭,但她还没想好怎么把这事儿告诉安东。 要是直接说她打算回自己父母家吃饭,但不能带他一起去,未免会伤到他的自尊心——无论是解释为她父母介意混血,还是解释为她父母介意安东暂时没工作,亦或者只是说她父母还没准备好见他们可爱的小孙女儿,这听起来都可以简化为“祁旻的父母瞧不起他”。 事实上祁旻的父母真的有可能就是瞧不起他,但她绝对不能让安东这么以为。安东在他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二十五年里,他所经历的倒霉事儿已经够多了,犯不着再加上“被女朋友的家长歧视”这一条。 因此祁旻没有在前一天就告诉安东她星期日的安排,而是打算快到点儿时装作才接到母亲大人的“通知”而不得不临时回家。这样因为米米走路不方便,不宜临时决定出行,安东为了看着米米也不得不留在家里了。 因此祁旻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看到手机上的备忘录,才想起来要装作“突然被母亲大人通知”的事情。 然而还没等她从床上爬起来去找安东——安东因为要做早饭,一般起得比她早——却看到卧室的门被推开,安东端着一个塑料托盘进来了。 祁旻闻到食物的香气,坐起来也看到那托盘里正放着粥、豆浆和蒸饺,竟然还有一根金黄蓬松的油条。 “啊,有油条呀。”祁旻不禁伸手去抓,却被安东塞了双筷子。 “刚炸出来的,烫不死你。”安东笑着说道。他的汉语也是越来越本土化了。 祁旻夹起油条,在那碗甜豆浆里沾了一下儿,而后直接就凑上去咬了一口。真的是松脆可口、外酥里嫩,配上甜豆浆那简直绝了。 她又夹了蒸饺,沾着酱豆腐吃。一边吃还一边问道:“今儿个什么日子?你竟然怂恿我在床上吃饭。” 要知道安东之前最烦祁旻要在床上吃东西。别说是早饭,就连她躺床上吃薯片也被安东嫌她掉渣儿难清理。而且祁旻要是在床上吃早饭,那还得要安东亲自送到床前,这种纯属伺候人的活儿可没人愿意干。 “不是什么日子。”安东从家居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就是闲的无聊,送你个礼物。” 祁旻接过盒子,打开发现竟然是一只口红。牌子没有多出名,但也在电视上做过广告,大概安东是偶然看到的吧。色号是正红色,倒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然而安东给她早餐来点儿花样这也是常有,但一大早送口红这肯定不是平白无故。祁旻此刻大脑飞速运转,今天是什么日子?情人节?还早着呢。她的生日?怎么可能,她自己又不可能忘了自己的生日。那是安东的生日?安东又不知道他自己哪天生的。难道是米米的“生日”?虽然她和安东给米米编了个生日,但米米的生日他送她礼物干嘛…… 排除其他可能性之后,祁旻推理出了今天应该是她跟安东的五周年纪念日。 “嗯……”祁旻有些尴尬地说道,“我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呢。” “算了吧,我知道你记不住。”安东对于这一点倒是并不怎么在意,“你能都记得个啥呀。我也就是觉得这个好看就买了。” 不得不说安东的审美还算可以。比起那些网上吐槽男朋友对于彩妆只认芭比粉的段子,安东的色觉倒真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这个的确挺好看的……你这审美也是真的可以。”祁旻客观地评价道,又相当真诚地说,“说起来,我还真的缺这么一只正式场合用的红色。” 安东虽然对颜色的审美十分在线,但也不由得故意调侃她道:“我觉得这个颜色很适合你嘛。像你这种逗比,肯定要涂一个小丑的红嘴唇呀。” 祁旻听了有点儿想怼他,但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巧妙地怼回去,只好装X地说道:“唉,你对口红的了解还是太浅薄了。” 谁知安东反而回怼道:“了解浅薄,但我有天赋啊。要不要打赌,咱俩化一样的妆涂一样的口红穿同款的女装,我的回头率会比你高。” 祁旻想象了一下儿那个场景,立刻摆正态度颇为严肃地说道:“安东,你可别为了好玩儿女装上街。你根本就不知道现在大街上都有什么人——要是真有猥琐男对你YY什么‘知男而上’之类的,我恐怕会忍不住爆掉他们的脑袋。” 在美国时祁旻住的地方离贫民区很近,因此她碰到不得不晚上出门时也是会带枪的。不过她的枪也带不回国内,因此爆掉脑袋就是说说。但如果是拿刀捅,说不定她真能干得出来。 “靠,你淡定点儿啊。”安东有些被她吓着了,“对方如果没有实际行动,这可不算正当防卫。”或许是为了把话题从血腥的方面引开,他又开玩笑道,“而且我就算不女装,照样会被好多女的看啊。” 谁知对于这种事儿,祁旻反而摆摆手说:“嗐,女的看就看了,有什么关系。你一大老爷们儿,又不可能被小姑娘强了。” 这话倒是没错,但安东听了还是有点儿来气,而且也觉得有些诡异。 不过祁旻正色说类似于“谁敢YY我男朋友就打爆他脑袋”这种话,还是让人有点儿感动的。 但是安东对祁旻的反应感到有点儿满意,不代表祁旻自己不心虚。她起床换衣服洗漱,跟坐在餐桌旁看电视的米米心不在焉地玩了一会儿,一直想着该怎么在五周年纪念日当天溜号儿回家。 嗐,这怎么说得跟向老板请假似的。祁旻突然意识到,安东又不是她老板,而且这也不是什么非过不可的节日。之前她忙的时候连自己生日都过不上,就更别提想着这些了。说到底还是因为现在日子过得好了点儿,才有闲心搞这些“生活情调”。 那她母亲大人临时召唤她回去,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祁旻吃完早饭,正听安东说起今天没风,可以带米米去远一点儿的地方。她突然装作感受到了微信振动的消息提示,拿起手机说道:“哎,我妈叫我回家吃饭。” 安东看了她一眼,倒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那你就直接去?不用准备什么吧?” 听他这么说,祁旻反而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连忙说道:“不用,我就是去吃个饭。” 第六十二章:回家 祁旻什么都没带就去了她父母家。 其实祁旻读本科之前,她家还住在市区里,那时候主要是为了方便她上学——毕竟中小学的上课时间也太早了。而自从她上大学之后,祁旻的父母就搬到了郊区更大的一套房子里,也算是住得能稍微更舒服点儿。 这也就导致了祁旻回自己家吃个午饭,得在刚吃完早饭时就出发坐地铁,将近两个小时才能到。 等终于到了站,祁旻又走了两三公里才到她家住的小区。小区倒是很干净,仿欧式的建筑看着也上档次。当年远郊的房价还没完全涨上来时,祁旻的父母买了这套房,本想用于投资。但谁知道后来远郊的楼市渐冷,房子砸在自己手里了,幸好这小区修得不错,留着自己住也不算亏。 和祁旻的父母类似,这小区里很多住户都是市区出来买房的。祁旻一路上看到了许多中老年人,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妇也有不少。然而显然的是,地方可不像之前市区里的老房子,她在这儿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祁旻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找到她家所在的楼,掏出她好久都没用过的门禁卡,刷开门之后进去按了电梯。 在祁旻上电梯之后听到门禁开的声音,于是又按着开门键等了一会儿,进来了一位看着有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老太太看祁旻觉得眼生,又看她按了七层,就问道:“姑娘,你是七层我们楼上那家的闺女?” 祁旻不认识这位老太太,不过听起来是邻居,于是答道:“是……” “你是留学回来了?还是回来过年啊?”老太太问道。 “我……留学回来了,已经毕业了。”祁旻回答道。 “那真不错,有出息啊。”老太太笑着说道,“我孙子也想出国留学,怎么样,国外安全吗?” 祁旻知道她说的“国外”基本上等于欧美,于是回答道:“欧洲还比较安全吧,美国就是分地段儿。” “啊,什么?”老太太提高音量问道,大概是有些耳背没听清楚。 祁旻正想仔细解释,电梯已经到了六层。门开了,老太太走了出去,她也只好跟这位邻居道别了。 电梯上了七层,门开之后飘散着一股烧饭的香味儿,祁旻顿时真切地感到了——可能是近两年来第一次的——踏实和安心。 —— 祁旻并不是自读博以来就不回家的。在中美贸易战之前,她每逢实验室放假都会回家,只是贸易战开始后毕业那年因为怕拒签耽误事儿而没回来。因此她这也谈不上多么想家。 不过之前还是以外出留学的身份回来,现在则是作为已经有体面工作的大学PI,祁旻的心态还是产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虽然称不上“衣锦还乡”,但她能找到教职当上PI,还是很不容易的。因此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还是对她颇为自豪,仿佛一个长达近三十年的大项目终于取得了成功。 为了迎合一下父母炫耀自己闺女的心态,祁旻也故意讲了一下儿她现在在中技大学生物信息学实验室当PI的细节,顺带夸耀了一下儿她现在的课题对于神经科学发展具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最后她还特别装X地故意说道:“可惜就是,做基础科学研究就是赚不到什么钱。这也没办法,是不是?” “唉,赚钱不是最重要的。”祁志光先生“安慰”她道,“人对于社会的贡献并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祁旻就喜欢听这种话。她家虽然不富裕,但也并不怎么短缺,因此她父母不太在乎自己家闺女能赚多少钱——否则也不可能这么支持她去学生物了。 “不管怎么说,你能拿到教职还真的是我们意料之外呢。”朱劭琼女士说了实话。 祁旻小时候就不是什么努力学习的孩子。她从初中开始就吊儿郎当不怎么学习,也就是突然爆运气高考考得还不错,然而上了大学照样划水。就是读个博,她都能没发出文章还蹭别人文章毕业。这样的人能找到教职,从某种程度上讲也是运气爆表了。 不过即使知道她自己这经历不行,祁旻对自己父母还是要吹一下:“那你们太低估我了。拿这教职轻轻松松啊,而且我马上——明年就能发文章了。” “行行,你马上发文章。”朱劭琼女士止住了她的得瑟,“赶紧吃饭吧,炒菜都快凉了。” 祁旻夹了一筷子朱劭琼女士做的葱爆羊肉,勉强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很明显,这盘葱爆羊肉爆得老了,羊肉嚼起来跟浆过的碎布条儿一样。 祁旻知道她母亲大人不常做饭,但还是忍不住说道:“老妈,这羊肉也太老了吧。” “能吃不就得了。”朱劭琼女士却说道。 “切,煮皮带还能吃呢。”祁旻小声嘀咕了一句。 朱劭琼女士年轻时从来不做饭,年纪大了之后反而开始“装模作样”地研究一点儿厨艺。然而她做的实在不好吃,祁志光先生和祁旻一见她做饭就发愁,而朱劭琼女士也埋怨他们不能乖乖地给她当“小白鼠”。 果然,对于祁旻的这句DISS,朱劭琼女士立刻开玩笑地反击道:“嘿,你这丫头,自己五谷不分四体不勤,有人给你做饭就不错了。以后等你成家了,想要这待遇还没有呢。” 祁旻心说她这基本上也相当于成家了,而想吃个火候适当的葱爆羊肉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要是安东把羊肉爆老了,都不用她尝,他自己就得重新做一份儿——这就是人家专业敬业的态度。当然,有时候祁旻也很想谴责这种浪费食物的行为,她跟安东住在一起时恩格尔系数就从来没下过0.5。 不过正可以借此机会试探一下儿朱劭琼女士。祁旻装作随口说道:“这待遇也不一定没有啊。都什么年头了,找个会做饭的对象也不难吧?” “怎么,你现在又想找对象了?”朱劭琼女士问道。 “哎,不是……”祁旻连忙说道,“我就是陈述这个客观事实嘛。” “客观事实是一般人都能找到对象,所以你也赶紧找对象吧。”朱劭琼女士却说道,“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就你这懒样儿也该治治了。” 祁旻敷衍地点头,心里不禁为自己辩解:怎么能说不做饭不干家务就叫“懒”呢,她课题做不出来不得不泡实验室,这已经非常心累了啊。 第六十三章:学霸对象# 然而祁旻没料到她找对象对于朱劭琼女士而言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儿。 吃完午饭,祁旻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着沙糖橘,一边看她家那台超宽屏液晶电视。她家的猫,三花,慢悠悠地走过来,被祁旻拎起来放在腿上一阵猛撸。 她正撸猫撸得高兴,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来。祁旻伸手够手机,三花趁机逃脱了她的“魔爪”。拿起手机发现是柯栎打来的,祁旻接起来问道:“喂,怎么了?” “公司的人说食蟹猴不好控制,到时候安胼胝体接口可能得全麻。”柯栎在电话那边儿说道。 “全麻?”祁旻不禁蹙眉道,“不行吧,要给食蟹猴安接口,怎么着也得在保持清醒的状态下测试一下儿安得对不对?” “我也觉得是这样……”柯栎为难地说道,“但是人家说如果不全麻,这猴儿控制起来很麻烦。” 祁旻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这是个问题。做大鼠实验他们相当于是全麻的,但那主要是因为大鼠的大脑比较小,一致性相对较好,即使安装的位置稍后偏离也不会有很大的差别。但食蟹猴的大脑相对就大多了,而且大脑形态也会有较大的个体差异,安装胼胝体接口时理应进行反应测试,否则这个实验的设计本身就容易被人质疑。 但食蟹猴这么大的动物,如果不是全麻,进行实验未免有些冒险。要怎么改呢?祁旻靠在沙发上思考了一下儿,对柯栎说道:“那个……你先看看,要是增加电极密度行不行?嗯……要不这样,就试试在手术前就把胼胝体接口预装成芯片,增加一倍的电极密度和覆盖面积,到时候直接往猴子脑袋上一拍,这样儿胼胝体附近的神经元多少也都覆盖到了吧?” “啊?这样啊……”柯栎听起来有些犹豫,“那行……我先跟公司的技术员商量一下儿吧……” 祁旻挂了电话,抬头就看到朱劭琼女士也走了过来。她拿起一个橘子,一边剥一边对祁旻问道:“跟你们同事打电话么?” 祁旻点了点头。柯栎和她不在同一个机构,但却又一起做实验,应该也算是同事。 祁旻本以为她妈就是随口一问,谁知朱劭琼女士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道:“乐乐,你跟同事说话语速不要这么快吧。人家都说‘贵人语迟’,你说话呜噜呜噜的,显得你这人不太靠谱。” 祁旻心想她靠不靠谱也不是从说话就能看出来的,不过还是解释道:“不是什么正式的对话,没啥关系。” 然而朱劭琼女士话锋一转,却又说道:“你那些同事里,应该也有年轻未婚的小伙子吧?有没有看上的?” 合着又是催她找对象?祁旻觉得有点儿烦,她明明有男朋友,但因为某些顾虑暂时不能把安东带回家给她父母看,这真是令人头疼。 “哎呀,老妈你别操心这个了。”祁旻摆摆手说道,“我才到这个学校没多久,跟别人还不是很熟呢。” “你要是在你们那儿没有看上的,可以瞧瞧我们单位新来的小伙子。”朱劭琼女士又说道,“人家也是博士毕业,虽然博士的学校比你差点儿,但小伙子长得挺好,性格也不错——至少比之前那个小秦性格好多了。既然你受不了小秦那样儿的,可以换个其他类型的处处。” 提到秦振君的名字,祁旻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仿佛又被狠狠地触动了。 朱劭琼女士说的小秦,大名叫秦振君,是祁旻本科时交往过的前男友。那时候她还比较佛系,择偶观也偏大众化。秦振君是她同系同级的同学,长相只能说有点儿小帅,但是性格幽默外向,在系里人缘很好,又会踢球又会弹钢琴,在系里的姑娘们眼中还是个不错的男生。 当时祁旻找秦振君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他也是本地人,口音听得习惯,而且吃喝玩乐都能玩儿到一块儿去。 事实上大二大三两年,他们的确还处的不错。虽然那时候祁旻在学校佛系划水,秦振君看到她翘课也只是不咸不淡地提醒一句;考试之前祁旻不想复习,他还把他整理的历年考题发给她看。 但是好景不长,当大四要准备申请博士时,秦振君大概是才发现祁旻的成绩比他差了好多,因此对她非常失望,还跟她吵了一架。在这过程中,秦振君骂祁旻智商不够还不努力,整天划水就等着以后啃对象。 祁旻当时特别生气。她虽然划水,但她从来没想过要啃秦振君——她之前甚至都不知道她男朋友原来是年级前10%的学霸,还以为秦振君跟她成绩差不多呢。秦振君的指责让祁旻感到尤为耻辱,她那时候才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人只不过想要安静地划个水,却仍然会被所谓的成功者叫成“LOSER”——秦振君就是这么叫她的。 从那一刻起,祁旻就想让秦振君后悔。那时候祁旻十分确信,她虽然并非天才,但比起那些普通学霸也不存在智商上的缺陷。只要她不划水,就能跟秦振君一样优秀,为此祁旻甚至不惜认真补了两个月的英语去申美国的学校。 申上博士之后,祁旻觉得她阶段性地取得了成功,所以也就没再怎么关注秦振君的情况了。然而现在被她母亲大人提起来,祁旻仍然感到隐隐的愤恨——秦振君丫竟然管她叫“LOSER”,还污蔑她又蠢又坏憋着啃对象,简直是个刻薄小人。 特么的,现在她好歹也当了中技大学的PI,已经不是LOSER了,但她还是有点儿在意。一想到秦振君很有可能比她混得好,祁旻就觉得胸腔里有一股无名火在燃烧。 不行。祁旻突然想到,她得打听一下秦振君现在在干什么。要是他真的比她混得好,祁旻也得注意躲着他点儿。免得被他知道她混得比如他,还嘲笑她是果然是个连“学霸对象”都救不了的LOSER。 呸,去他娘的“学霸对象”!祁旻深刻地觉得自己找对象千万不能找上进心过于强大的——要是白天累了一天,回家还被说“你比我差这么多是因为本来就蠢还不努力”,她可能真的会被气到杀人吧…… 相比之下安东简直是天使啊。 第六十四章:懒人 朱劭琼女士提到给祁旻介绍对象,也就是顺嘴说了一句,之后倒没再提了。吃过午饭之后,祁志光先生和朱劭琼女士拉上祁旻一起去超市买东西——这也是曾经她家最常见的家庭活动之一了。 兴许是觉得孩子毕竟大了——都已经成年十年了——没必要再多过问,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只是说了些今天家里发生的事情,祁旻也稍微有选择性地讲了一下儿她现在的生活情况。 “乐乐,你们期末放假是什么时候?”朱劭琼女士还问道,“你姥姥去海南找她朋友了,咱们过年时可以也去海南玩儿一趟。” 说实话祁旻虽然之前年年坐跨洋航班,但却连海南都没正经去过。她倒是挺想去的,可是奈何还有安东和米米的事儿。 “我们……实验室……”祁旻急中生智编道,“我们实验室缺仪器,打算趁着寒假放假借别人的仪器插空儿做实验。” “怎么这么忙?”朱劭琼女士有些无奈地说,“你这都当老板了,怎么还得节假日加班儿呢。” 祁旻苦呵呵地笑了一下:“叫‘老板’只是开玩笑的,那实验室都是国家的公有财产,又不是我的。反正就是换个方式,给学校打工呗。” 听她这么说,朱劭琼女士只得安慰了几句。现在谁不是给人打工呢,就算是当公务员,给国家打工还得听上级使唤。 祁旻顺便吐槽了几句中技大学开的工资有多低,突然却接到了一个电话。她拿起来一看,是安东打来的,连忙赶在她父母好奇凑过来看之前把电话接起来了:“喂,咋了?” “晚饭回来吃么?”安东问道。 “呃……不了……吧。”祁旻看了一眼旁边的朱劭琼女士,她母亲大人看着好像是还得喂她那些黑暗料理的样子。 “要这么长时间啊。”安东随口感叹了一句。 祁旻刚想说这毕竟是她父母,却又想到安东是个孤儿,他的记忆里没有与父母度过的时光,因此恐怕也难以理解祁旻回家见父母是何种心态。 她装作超市杂音很大的样子,提高音量说道:“喂?你说什么,超市里太吵了。” 祁旻想要呵护她想象中安东的“玻璃心”,但安东好像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你在超市?那你买个墩布吧。家里的墩布坏了。” 祁旻感到莫名其妙,但墩布坏了的确要换新的,于是也答应了一句。 挂断电话后,祁旻向四周看了看,一时间没找到卖墩布的地方:“老妈,墩布在哪儿卖呀?” “这家超市去年装修过,墩布笤帚都移到二层了。”朱劭琼女士替她解答,又问道,“怎么要买墩布?” “哦,我家——我租的那个房子,的墩布坏了。”祁旻又补充了一句,“刚想起来。” “哟,你自己住还墩地呢,不错啊。”祁志光先生笑眯眯地揶揄他闺女道。 祁旻在家里的确很懒,她那个卧室基本上从来不自己收拾,就指着父母打扫公共区域卫生时带一下儿。因此祁志光先生总说那就是个“狗窝一样”的地方。其实现在如果祁旻还自己睡一个卧室,估计也会几乎不收拾。但安东可忍受不了他睡觉的房间里那么乱——这事儿就是,谁先忍不了了就归谁收拾。 “地还是得墩的。”祁旻大言不惭地说道,不过不是她自己墩就是了。 祁旻到超市二层拿了墩布,再走就看见了饼干糖果区。她看见货架上有多种口味混装的棒棒糖,想起来她小时候特喜欢迟这玩意儿,现在可以用来骗骗米米,于是顺手拿了一包。 朱劭琼女士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乐乐,你都多大了,还吃棒棒糖?” “啊?”祁旻才意识到她作为一个“单身成年女人”买一大袋棒棒糖似乎有些奇怪,只好强行说道,“我吃这个上瘾。” “你少吃点儿糖吧。”朱劭琼女士“嫌弃”地说道,“你一个人在那儿,是不是净吃零食了?” “没有啊。”祁旻立刻否认道。 “那你就是天天吃外卖吧?”朱劭琼女士一副了然的表情。 “也没有,外卖有啥好吃的。”祁旻说道,“我吃得挺健康的,用不着你们操心了。” “要不我们还是去你那儿住,给你收拾收拾屋子、做做饭吧。”朱劭琼女士却接着说道,“这样虽然累点儿,但好歹也保证我闺女不会住在‘狗窝’里。” 祁旻连忙拒绝道:“别介别介,我自己住那儿挺好的。我又不是巨婴,都博士毕业了,那些事儿我自己也会做的。” 朱劭琼女士怀疑地看了她一眼,但由于祁旻也是经济独立的“真正成年人”了,也就没有再说她什么。 —— 面对她父母对她个人生活的担忧,祁旻好容易才把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哄好了。不过之前她母亲大人提了秦振君那句,却让祁旻有些耿耿于怀。 尽管祁旻也知道自己读本科时那样划水的态度是有问题的,但秦振君当时可是怼到她脸上了,几乎相当于指着她的鼻子骂LOSER,祁旻真是一想到就来气。 她之后真的跟严兆兰打听了一下儿,问她知不知道秦振君现在混得怎么样。 严兆兰在微信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颇有些戏谑:“哎,你咋又想起来秦振君了?” 作为同读本科的朋友,严兆兰自然知道祁旻跟秦振君的事儿。只是她对于这俩人为什么分手还不太清楚,更无法理解分手之后祁旻把秦振君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的行为。就严兆兰所看到的而言,她觉得祁旻反应过度倒也正常。 “突然就想起来了。”祁旻问道,“他怎么样?转专业了,还是已经当PI了?” “我也不太清楚,帮你在同学群里问问吧。”严兆兰又补充了一句,“放心,绝不会暴露你的。” 祁旻在心里默默期望秦振君博士毕不了业比她还惨,但理智上却知道这恐怕不太可能。从她之后知道的秦振君的GPA来看,祁旻也不得不承认,他比她这个划水的废柴真是强到不止一星半点儿。所以祁旻还是觉得,严兆兰打听到的消息多半儿是说秦振君成为了所谓的人生赢家。为了防止被嘲讽,她以后只能留意躲着点儿了。 然而当祁旻坐在实验室的电脑前,面对着Jupyter百无聊赖地翻出微信时,却看到了一个好友申请,备注是:“秦振君,出来约个饭?” 第六十五章:再见前任 祁旻有些意外于秦振君会直接私聊她,难道他是猜到严兆兰在同学群里问他情况的目的了?那她这可就太丢份儿了。不过也未必,祁旻想到,博士毕业不做博后直接当PI的也不多,而且她现在手里是有个重点项目的。只要不比工资收入,她现在跟别人比其实也不是很虚。 而且前任来邀,要是不去也显得她太心虚了。祁旻知道秦振君在她大学同学里可比她活跃得多,这要是传出去她混得惨到连见面都不敢,那不就坐实了她是同学里的LOSER么? 这么想着,祁旻立刻回复道:“好啊,约哪儿?” 秦振君发了个地址,又写道:“明天有空么?正好后天我就要走了。” 祁旻心里一琢磨,他说后天要走,要么就是去出差,要么就意味着他回北京才是出差。正好TOP2大学刚举办完一个结构生物学的论坛,说明后一种情况可能性大些。而秦振君是北京人,他要是找教职那应该首选北京,他在外地工作说明应该还在做博后。 这下儿祁旻心里踏实了。秦振君在大组做博后,她在个二流学校当PI,没法直接互相比。毕竟找教职这事儿也看运气,得能赶上人家学校招PI才行,在学界大牛的组里当博后的也不一定未来就能到一流的学校当PI。 “有空,那就中午12:00见吧。”祁旻果断地回复道。 虽然原本在工作日就不回家吃饭,但祁旻还是专门跟安东说了一下儿:“对了,我明天约了个人吃午饭。” “去呗,本来也没你午饭。”安东说道。 “呃……但我希望你能一起去一趟。”祁旻有些犹豫地说,“毕竟那也算是我的EX吧。” 听她这么说,正在切芥菜疙瘩的安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哦,那个生吃蚂蚱的?” 生吃蚂蚱的是祁旻高中时的一个朋友,其实就是因为同为GEEK总是一起活动,才被别人传过一些八卦。 “不是。”祁旻摆摆手说道,“是秦振君,你记得么,我跟你说过——” “骂你LOSER的那丫?”安东直白地问道,并且精确地重复了祁旻骂秦振君的方言词汇。 “对。”祁旻说道,“要是丫带他现任对象,咱这也不虚。要是丫不带,你就在远处看着点儿,要是我忍不住动手,你可得把我拉住了。” 后一句显然只是狠话。祁旻这种特要面子的人,其实很不齿这种在精神上被打击而用肉体上的暴力进行报复的行为。 不过安东还是点头道:“行,没问题。” —— 第二天上午祁旻本来接到工程师的电话,说“雨云”中心那边儿的实验室已经准备好了,让她去看一眼。但因为中午和秦振君约饭的地方是在市区,她还是把验收实验室的事儿推到了下午。 刚到十一点,祁旻就从实验室出来了,临行跟王馨、陈林友说她下午要去“雨云”中心那边儿就不回来了。 然而之后祁旻并没有直接去赴约,而是先找了个别的系教学楼的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模样。 平心而论,祁旻长得也就是个普通人的样子,五官既没有漂亮得突出的,也没有丑得突出的,因此她高中时的GEEK气质才会那么明显——如果一个人本身长得不那么有辨识度,那么大家也只能对她常年格子衫的穿衣风格产生更深的印象了。而现在,镜子里的这个映像尽管并没有穿着曾经标志性的格子衫,而是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但配上那张肤色原本就偏浅的脸,仍然显得有些苍白而严肃。 顶着这副模样,祁旻实在不敢声称自己是个传统人生赢家,不过她还是自我催眠说自己混得不差。仿佛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她拿出了一条星月菩提的108手串儿戴在脖子上,力图营造无欲无求淡泊名利的形象,作为她都快三十了还没买车得坐地铁去饭店的“合理”解释。 不过虽然跟秦振君硬拼实力她有点儿虚,但要是拼对象祁旻还是比较稳的,大概率上秦振君的现任女朋友不可能比安东颜值高——毕竟也不是所有人找对象都跟祁旻一样把脸放在第一位的。 快到目的地时,祁旻给安东打了电话,让他先不要接近饭店,等她到了之后再做打算。 地铁列车到达她的那站,祁旻下了车走上地面。因为这地方离之前她的本科学校很近,祁旻很快就找到了和秦振君约的饭店——也不能说是什么大饭店,事实上只是在一座购物中心里的餐馆。 而后祁旻就看到了安东,他看起来还是仔细打扮了一下儿的,换了那件上个月新买的棕色夹克,那头因为带卷而很容易乱的长发也好好地梳了再扎起来。 借着购物中心里人多,祁旻先把安东拉到一旁,悄悄地从餐馆的玻璃窗往里看,意料之中地看到秦振君已经坐在了靠角落的一张桌上。祁旻的本科学校因为理工科风气比较浓,约定时间一般都会有人提前到,即使到得晚的也不会超时。 而这么看来,那张桌前就只有秦振君一个人。祁旻对安东说道:“对方没带人,不用你去了……你就在这边儿转转吧。” “你吃饭快点儿。”安东提醒她道,“我这还没吃午饭呢。” “那你吃午饭去啊。”祁旻说道,“也不用看着我吃饭吧?” “行了,你快点儿吃就得了。”安东拍了拍她,“我答应了要看着你,就得看着你。” 祁旻只是觉得安东小题大做了,她总不会真的跟前任在餐馆里发生冲突吧?不过安东愿意等着就等着吧,反正在这家泰餐馆估计她也吃不了多少东西。 在确认秦振君没有往这边看过的前提下,祁旻装作刚从电梯上来似的往餐馆门口走去。 正式见到秦振君,祁旻还是正常地打了招呼,而后在他对面坐下。 秦振君这几年没见,看着跟本科时倒有了些变化。对于祁旻而言,她觉得秦振君的长相不如以前了,尤其是在有安东的衬托下,让她有些怀疑自己之前的审美。不过客观地说,秦振君换了更短而更整齐的发型,看起来也成熟稳重多了,这恐怕对于男人的职业生涯而言才是更重要的。 这怕是学生物都学秃了吧?祁旻在内心里进行了自我保护式的先发制人嘲讽,而后装作只是老朋友寒暄地问道:“哎,你这几年都怎么样啊?现在在哪儿呢?” 第六十六章:暴力解决 祁旻觉得她跟秦振君不会差太多,却没想到相互“交锋”几句后就已经被拉开了偌大的差距。 祁旻二十八岁,秦振君也二十八岁,本科同一学校,都是博士毕业。但人家秦振君是美国一流学校的博士提前毕业,在大牛课题组当了一站的博后。他回北京是出差不错,但人家可是已经被TOP5学校录用当PI的,此番出差开会还带着他的博士生团队一起。 听说祁旻也当了PI,秦振君就问她在哪个学校。祁旻都不好意思说,勉强糊弄了过去。 秦振君又问她现在做什么方向,顺便又说了一下自己在结构生物学这方面的进展,以及今天预计要再发两篇PAPER,其中至少投一篇S的计划。 这让祁旻更加无地自容——人家也是今年的新PI,就一年计划发两篇PAPER,其中一篇还是S,然而她现在连自己的博士课题都没发出去,更别提什么S了…… 仿佛就是为了衬得祁旻有多废物,秦振君绘声绘色地把他如何发了一篇SATURE的经历讲给祁旻听。祁旻几乎快要忍不下去,越听越感到钻心的耻辱,不过还是勉强维持着作为老同学和同行的尊重,甚至公式化地称赞了他几句。 然而等到秦振君开始问她都发了什么文章时,祁旻就感到有些不对了。 “我有什么可说的……跟你都不是一个方向。”祁旻勉强维持着难看的笑容,“这研究脑袋的本来也不太好发什么大文章……” 这话的意思就是变相承认自己不行,顺带让对方给自己个台阶下。只要秦振君附和说做神经不容易发大文章,这事儿也就打住了,表面上的友善还能维持下去。 然而秦振君却装作没听出来一样,故意说道:“近两年神经还是挺容易发文章的吧?就这一周里,SCE发了两篇fMRI做的神经学研究了。” “我们跟那个……方向还不太一样。”祁旻脸上已经挂不住了,“就是太小众了,编辑不太认。” “用荧光测神经元活动,这是做细胞的挺常见的办法,怎么不认呢?”秦振君轻笑道,“你挂共一第二位那篇文章,分数不也挺高得么。” 这时候祁旻才明白过来,秦振君根本就是事先查过了她的情况,特地来羞辱她的。也是,祁旻在国内工作,这个名字在生物学界重名概率不大,真的是一查一个准,她在哪儿当PI、发了什么文章都一目了然。 她不禁后悔为什么不事先查一下秦振君。然而之前祁旻以为秦振君还在国外做博后,压根儿没想过他竟然博士提前毕业,现在已经回国当PI了。 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嘲讽祁旻,秦振君又说道:“也是意料之中了。没天赋又不努力,就算是出国留学镀金,照样儿得靠蹭别人文章毕业。不过回来之后在个二流学校当PI,这么划划水混饭吃,还真挺适合你的。” 听了这话,祁旻真的很生气。 但除了生气之外,她却也不禁想到,好像秦振君说得没错。虽然她觉得自己还算聪明,但她就是只申了个还凑合的博士;虽然她觉得自己读博时很努力做实验了,但她的课题发文章就是N次被拒;虽然她好不容易找到这个教职,自认为已经耗尽了近几年所有的运气,但在真正的大神眼中,这根本也只是毫无前途的“划划水混饭吃”。 她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即使用尽天资、耗尽精力再加上走运,却仍然够不到真正大神的脚后跟的LOSER。 在这个精英至上的社会,茫茫无数身处非TOP1%的普通人都被矮化成LOSER。 祁旻沉默地看着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盘子,突然流下了一滴泪。 可笑的是,她也把自己的这种普通自我矮化成失败。但她就是对此感到如此耻辱而无力——耻辱于自己的平庸。 “怎么样,点菜吧?”秦振君轻笑着问道。 而祁旻只是说道:“我不想吃了,你先走吧。” 秦振君或许也没料到他就是想嘲讽一下却让她有这么大反应,但毕竟是他先开的嘲讽,而且句句说的是实话,自认为压根儿没有道歉的道理。 “那我先走了,下午还要开会呢。”秦振君说着就起身走了。 在他身后,祁旻终于绷不住了地趴在桌上哭起来。 —— 安东在不远处的名创优品里等着,看到祁旻趴在桌上哭就连忙赶过来了。 原本祁旻是很介意别人看到她因为自己是个LOSER而痛苦的。明面儿上似乎安东因为职业原因会对于类似的嘲讽更介意,但实际上祁旻在这方面特别顾及安东的心理,反映的却是她自己的敏感。 她平生最受不了别人叫她LOSER,并不是因为这个词有怎样的侮辱性,而是她不想承认却从内心里就觉得自己是同类人里的LOSER。 本来祁旻是不打算把她哭的原因告诉任何人的,然而当安东拍着她的后背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时,她心中因为职业生涯而产生的焦虑却仿佛消散了些许。 祁旻突然想到,就算她是个LOSER,安东依然会是她的男朋友,米米依然会是她闺女。这是除了血缘决定的亲子关系之外,目前唯二不会因她前途如何而改变的关系了。安东选择她并不是因为她有多强的能力,即使她之前在安东的公寓里白吃白住好几年,仍然也不会削弱她在安东心目中的印象。 “怎么了,旻?”安东有些担忧地再度问道,“那丫欺负你了?” 此时祁旻已经恢复了思考能力,用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眼泪,说道:“安东,你看看他走远了么,如果没有的话,帮我去揍他一下儿。” “好。”安东立刻从椅子上起身,走出了餐馆正好看见秦振君在不远处等电梯。 眼看着秦振君就要上电梯了,安东朝那个他不认识也没什么直接恩怨的男人喊了一句:“秦振君,等等!” 秦振君听到自己的名字,停下脚步转过身,却一把被一个身材高瘦留长发、看着像是混血的年轻男子拽住领子。 他身为一个“文明人”,哪反应得过来安东和祁旻这种生活在贫民区的“野蛮人”的套路,生生被安东拽着领子往电梯旁边的墙上磕了一下儿,直磕得头疼晕眩。 “你丫科研NB就很了不起啊?”安东拽着他的领子,以威胁的语气说道,“别特么太欺负人了,当别人都怂包么?” 秦振君当场都吓傻了,直到安东松开他才连忙上了下一趟电梯,赶紧按关门逃走了。 祁旻在不远处看着,第一次对于使用暴力解决问题感到如此轻松。 她终于有点儿醒悟了,职业生涯并不是评判她一个人的唯一标准。而有些时候即使会显得丢份儿,如果使用暴力能让自己心里好受,那适当用一点儿暴力去解决非暴力问题也未尝不可。 最重要的是,安东虽然没法帮她做实验,没法帮她写项目书,甚至于现在也暂时没法挣钱缓解经济压力,但他仍然会以他的方式给予她最及时的支持。 第六十七章:平衡工作 祁旻擦干眼泪,下午赶去了“雨云”计算中心。安东虽然看她在秦振君这儿受了刺激,但身为无产阶级没有不工作的权利,还是默默地看着她乘另一个方向的地铁走了。 不过好在食蟹猴实验的事儿进展得还算顺利,实验室的装修和仪器布置如期完成了,接下来就可以请公司的技术员带着猴一起来了。只是一旦开始做食蟹猴实验,祁旻就得每天去“雨云”中心看着,这路程要坐将近两小时的地铁,实在有点儿要命。 虽然其实按理来说就让柯栎在那边儿看看也并无大碍,但身为课题的负责人,总不能太放任公司的技术员。毕竟这是真的花钱请人干活儿,按照资本主义的操作方式,管理人员得每天去看任务进程,才能保证工作人员不磨洋工。当然,技术员每天都被人检查肯定也不会好受——这也是科研体系老板模式的无奈了。 但不管怎么说,食蟹猴誓言的开展的确给祁旻带来了很大的通勤压力。她基本上一早去中技大学自己的实验室,先解决王馨和陈林友实验上的问题,而后就得马不停蹄上地铁去“雨云”超级计算中心。到那边儿已经是午饭的点儿了,祁旻在“雨云”中心吃了午饭,而后去看食蟹猴的实验。 灵长类动物的实验的确超出了祁旻的知识范围,尽管之前已经设计出PROTOCOL,真正进行实验操作还是有很多不确定的地方。尤其是第一次尝试安装胼胝体接口就发现,之前按照祁旻的想法制作的集成接口芯片强度不够,无法承受压入食蟹猴的头骨的压力,接口的材料可能还要再改进。 祁旻原本想的是先问一下巴黎高师的课题组,但周晓姗女士说这样太麻烦,可以先找做生物材料研究的实验室问问。 幸好周晓姗女士在中科院体系还有不少认识的人,很快就问到了一个做石墨烯碳纤维管的课题组。那位叫何本辉的材料学PI认为,如果用碳纤维管代替之前的钛钢微针,就能够在增强一倍接口强度的前提下把微针做得更细。他们既然有这个技术,又是周晓姗女士的熟人,合作很快就谈妥了。 用碳纳米管代替钛钢之后,集成接口芯片终于算是能用了。然而这也导致祁旻每天在“雨云”中心逗留的时间更长了。 之前她吃完早饭去中技大学,回来和安东、米米吃晚饭,之后还能陪小姑娘玩儿一会儿。而现在因为每次实验用时长,花在路上的时间又太多,祁旻回到家往往已经十点多了。 她读博的时候回家也晚,但那时候米米还不记事儿。而现在小姑娘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只有爸爸还不乐意,还要妈妈回来跟她玩儿。 米米吵着让祁旻早点儿回家,祁旻感到十分无奈。这么小的孩子还不理解为什么“无产阶级”一定要上班,而祁旻和安东也不想在这时候就让她了解太多生活的压力。 祁旻想让安东把米米哄好了,觉得只要她爸爸带着她玩儿累了,小姑娘就不会再来找妈妈了。然而在这个问题上安东却没有与她取得共识:“你就不能在Mimi身上多花点儿心思么?” “我都忙成这样儿了,你难道还想让我熬夜陪她玩儿?”祁旻不满地蹙眉道。就算她能熬夜,米米也熬不了夜啊。 “总能想出来解决办法。”安东却说道,“不管怎么说,你不觉得你现在的责任感有点太低了么。” 祁旻也觉得她现在有点儿当撒手掌柜的趋势。说的是很忙,但忙也不是完全无法解决的。之前祁旻读博时安东也要上班,那时候更忙,但还是强行把时间安排开了。不过那时候是让安东带着米米上班——那要是这么说,其实祁旻也可以尝试带着米米上班。 当然,并不是说她以后就得要带米米一起上班了,只不过现在米米要求她妈妈陪着,带她去上班正好可以满足一下小姑娘的好奇心。 “那我明天带Mimi去上班,这么长的相处时间应该能补上了吧?”祁旻问道。 可安东却给她了一个重要的提示:“明天是周六,你也不用上班。” 虽然按照某种奋斗X的“传统”,大学里的生物系实验室是没有双休的,但祁旻作为PI并不需要星期六也去实验室。她本人也不爽这样无视劳动法的规矩,因此并不强行要求王馨和陈林友周末也去做实验。并且对于“雨云”中心,除了轮流值班之外周末也是有双休的,公司的技术员肯定不会大周末地还在做实验。 “那我下周一带Mimi去?”祁旻提议道。 她想得挺好,下次实验安排的是把连接胼胝体接口的食蟹猴瞬间连入全尺寸类脑体,这块儿不需要太多的精细操作,应该不会拖到很晚。祁旻觉得她应付米米四五个小时应该没啥问题。 不过安东还是给她泼了冷水:“你要带米米去实验室?不是我不信任你,你那边儿是几层啊?” 之前米米就是从实验室色阳台摔下去的,因此即使安东恢复了对祁旻的信任,客观上也没法放心她再带米米去实验室了——他虽然相信祁旻的责任心,但可并不相信她客观上管住小孩子的能力。 “二层——我肯定不会再让米米出事儿了,那么多人看着呢。”祁旻立刻说道。 “之前也那么多人看着呢。”安东冷笑了一声,“特别是还有你的叶莲娜看着呢。” 在祁旻读博时,安东很少参与她专业事儿。她读博时的实验室里,安东只认识跟祁旻关系最好的叶莲娜·安德烈耶夫娜·萨哈罗娃,但他第一次见到那姑娘就跟她合不来。祁旻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过她知道叶莲娜并不太瞧得起安东。 叶莲娜觉得安东就是个BEAbsp;BOY。这也难怪,毕竟她家里做点儿小生意,经济条件比祁旻家强不少,也见识过各种诱惑。但叶莲娜无法理解的是,在颜控的眼中颜值是可以掩盖太多缺点——虽然之后事实证明安东也只是因为运气不佳才沦落到送外卖的。 但即使叶莲娜对她男朋友有偏见,祁旻还是得为叶莲娜澄清一下:“这跟莲娜没啥关系,那时候她签证被拒,人都不在美国。” 第六十八章:带孩子 “那真太好了。”安东却仿佛松了口气般地说道,“既然是在国内,我就直接说了——你那个朋友是个QUEER恋童癖,以后别跟她来往了。” 啥?祁旻一脸懵圈,叶莲娜有双性恋倾向她还是知道的,因此祁旻一直以为安东是因为这个讨厌她——毕竟有潜在竞争对手跟自己女朋友走得很近,任谁都会觉得不太爽。然而说她是恋童癖这种未免也太严重了,而且在美国暴露出恋童癖倾向不是找打么? 安东见她不信,忍了两秒还是说道:“你还记得我带Mimi去找你那次么?当时你不在实验室,我借她手机打了个电话,发现她手机背景是个穿吊带趴在床上的小女孩儿——你想想,什么样的二十多岁的成年女性会把手机桌面设成小女孩的照片?” 祁旻愣了本秒,有点想笑:“那是莲娜的侄女,确实长得很可爱。” “呵,看小侄女长得可爱,于是给她照了色|情照片吗?”安东冷笑道。 祁旻不禁觉得他是身为曾经儿童色|情的受害者而过度敏感了。虽然是趴在床上,但那么小的小姑娘又有啥可看的啊,而且姑姑跟小侄女睡衣晚会也不奇怪吧。至少在祁旻面前,叶莲娜从来没表露过任何对于未成年人的X幻想。 “你想得也太多了,那只是普通的照片。”祁旻无奈地说道,“莲娜就是很喜欢孩子,这在女性中很常见啊。她还说毕业之后要结婚生个孩子呢——而且她已经在彼得堡找了男朋友,怎么可能是恋童癖呢?” “那可说不准,她跟你说结婚是为了有孩子?谁敢保证这种人不会对自己闺女下手……”安东仍然对有可能是恋童癖的人抱有巨大的恶意。 “那你要这么说,你也没法保证我不会对Mimi下手。”祁旻对于这种脑补很无奈。 安东听到这话却不禁看向她的眼睛,足足看了有十几秒,他才又说道:“你是个正常人。而且我整天跟Mimi在一起,出什么事儿都掩盖不住。” “我靠,你丫还真怀疑我是恋童癖了?!”祁旻震惊地问道。 “怎么了,我寻思着您也没有官方颁发的好人证儿啊?”安东半开玩笑地反问道。他这口音也是越来越本地化了。 “别特么瞎白话了。”祁旻打住了这个关于恋童癖的不着边际的讨论,而后说道,“你不就是不放心我带Mimi去上班么,那明天我自己带Mimi出去玩儿一天,试试不就知道行不行了?” —— 祁旻想象中她一个人带米米去动物园玩儿应该不困难。之前安东整天整天带着米米送外卖,一心二用都没事儿,她就专心带着米米肯定也不会有问题。 安东觉得她多半儿不行,还说她平时不怎么管小姑娘,就会惯着她,到外面米米肯定不听她的。祁旻根本不信,米米虽然是爸爸带着,但小姑娘表现得还是更稀罕妈妈——毕竟爸爸常在,妈妈的稀缺性更高些嘛。按理来说好不容易赶上妈妈带她出去玩儿,米米应该更听话才对。 然而真正带着她闺女坐地铁到了动物园,又在里面逛了一个小时之后,祁旻才真正感觉到什么是身心俱疲:这小祖宗也太能跑了,一不留神就没影了,祁旻每次都得找十几二十分。刚找到,就是转身买个水的工夫她能给你不见了。米米看没看动物她不知道,反正祁旻自己已经把这次出游玩成超高配版捉迷藏了——还是赢不了的那种。 不过好在虽然祁旻不知道米米在哪儿,但米米还知道她妈妈在哪儿,每当跑到某个犄角旮旯儿玩够了之后还会出来找祁旻,并且以胜利者的姿态说:“妈妈又没找到我,我又赢了!” 这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不过祁旻很快就知道了为什么她闺女会有这只行为——当米米非要买动物园小卖部里的玩具枪,而后拿着枪躲到犄角旮旯儿里时,她才意识到小姑娘是看她父母打游戏看多了…… 好的吧,吃鸡已经彻底被祁旻玩成一个比苟游戏了,也不怪米米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模仿苟的动作。 然而米米苟得高兴,祁旻找她找得心累。终于在一次失败的寻找之后,祁旻把一跛一跛地走出来宣告胜利的米米拉住,无奈地说道:“Mimi别藏了行么——你想吃棒棒糖么?” 听到有糖吃,米米立刻站直了:“想!” “那如果Mimi能好好跟着妈妈去爬行馆,妈妈就给Mimi吃棒棒糖,好不好?”祁旻跟她商量道。 “不好,妈妈要先给一个棒棒糖。”米米“据理力争”道,“Mimi已经赢了五次了。” 祁旻没办法,只好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放到小姑娘面前,却不立刻给她,反而换了个角度说道:“那Mimi吃棒棒糖就不要再跑了,陪妈妈去爬行馆看蛇好不好?” 吃到了糖一切都好说,米米终于甘心于跟在祁旻旁边乖乖地走。 祁旻终于松了口气,从背包里抽出水杯喝了一口,还没放下杯子却听到有人叫她:“诶,大旻?” 祁旻放下杯子,看到一个留着整洁的及肩中分短发,穿运动套装的年轻女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谁。待她这近视眼看清楚来人,却发现竟然是她高中的“姬友”张松雪。 “松松!”祁旻立刻原形毕露,拉起张松雪的手转了半圈儿,还有些遗憾地说道,“松松你怎么改短发了?” 张松雪的确跟原先不太一样了,她学的是建筑专业,硕士毕业后就就业了,褪去了些许少女的温婉羞涩,而增添了不少青年建筑师的果断干练。 张松雪也觉得祁旻变样儿了,但还没等相互说这几年发生的事儿,她就看到祁旻身旁还跟着一个三四岁的混血小姑娘:“哟,这是你的……” 张松雪是纠结于该猜是侄女还是外甥,却没想到祁旻说道:“这是我闺女Mimi。”她拉住米米的小手,俯身对她说道,“来,叫松松阿姨。” “松松阿姨好。”米米把棒棒糖从嘴边拿开,乖乖地叫了一句。 第六十九章:前姬友 张松雪看着她高中姬友的女儿,一时间大概是有些惊讶。这小姑娘长得可爱是可爱,但显然不是个纯种中国人。难道她姬友出国留学还跟外国人生了个闺女?这可有点儿毁三观啊。 直觉上感觉这不符合祁旻的形象,不过张松雪还是装作不知道地对小姑娘笑了笑:“Mimi真乖。” 祁旻偶然见到张松雪,原本是能拉着她谈天说地的,但此时已经被米米折腾到精神疲惫,只是问道:“怎么就你自己道动物园儿来?” “怎么,不可以么?”张松雪露出了她标志性的挑眉笑,又解释道,“我现在住在这附近呢。” “跟大跃一起?”祁旻问道。她也是早就接受了被哥们儿抢了姬友的事实了。“哎,你俩结婚了没?” “没呢。”张松雪摆了摆头,“整天跑工地,没心情结。”她又有些试探地问,“那你这……啥时候结婚的,都没叫我们?” “呵,我也没结婚呢。”祁旻没好意思说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没结婚。 但无论如何,在北京买不起自己的房子,她要结婚都嫌丢人——毕竟在现在的社会意识形态里,孩子结婚就该跟父母分家了,得有自己的房子,不能再靠父母兜底儿,但祁旻的经济条件还到不了这个水平。 然而她忽视了一点,留学回来没结婚却带着个混血闺女,实在容易让人想歪啊。 “不过你这都是大学PI了,压根儿也不在乎啊。”张松雪说道,却看到祁旻现在不太在状态,“哎,大旻,你晚上没睡好是怎的,现在很困么?” “嗐,那是这孩子实在带不动啊。”祁旻压低声音感叹道,“松松,我跟你讲,带孩子实在太特么难了。你要是以后有这方面的想法,可得好好斟酌一番……” 张松雪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像以前那样挽起祁旻的胳膊,开玩笑道:“那我还是扶着你点儿吧。” 祁旻被漂亮妹子挽着,心态不免开始飘了,故作深沉地感慨道:“唉,人生真是太难了。” “那咱们去海洋馆吧,看看水母怎么样?”张松雪提议道。 她还记得祁旻喜欢看水母,这让祁旻不禁有些感动。然而跟高中姬友一起逛动物园可能没什么,去海洋馆却让人不免生出一丝出轨以及勾搭“有夫之妇”的双重不道德感。 不过这也就是一闪而过的念头,祁旻心想她这能有个啥的暧昧气氛?毕竟还有米米呢,光照顾米米就没心思想别的了。 米米听到了“水母”,抬头对她妈妈问道:“妈妈,水母是什么?” 祁旻解释道:“水母就是JELLYFISH,一种比较原始的无脊椎水生动物。水母和水螅、珊瑚都是腔肠动物门的,Mimi知道什么是腔肠动物么?” “不知道,是什么呀?”米米问道。 “腔肠动物就是一类非常原始的二胚层原口动物,也就是说它们只有两个胚层,胚胎发育早期的原口会发育成成体的口。”祁旻尝试对她闺女解释道,“这跟像人这样的高等动物不一样,高等的后口动物的原口会发育成……呃……” 她突然意识到跟米米这么大的小姑娘说“肛门”好像有点不太好。特别是昨天刚引发过关于恋童癖的某些讨论,万一米米学会了这个词再跟安东说去,她这可就是真的解释不清了。 正当祁旻犹豫的时候,张松雪却巧妙地把话接了过去:“Mimi,这样说吧,动物在出生之前就像一个小球,球上最初有一个小口。原口动物的这个小口那边以后会变成它们脑袋的那一端,而后口动物的小口则会变成它们尾巴的那一端。” 虽然这样解释其实有很多不准确之处,但至少完美地避开了跟消化器官相关的词语。祁旻立刻赞同道:“对,就是这样。”她靠近张松雪耳边夸道,“你这太强了。” “哎,不就是哄小孩儿么。”张松雪也低声笑道,“不过你跟这么小的孩子讲动物学,也太硬核了吧?” 这就暴露了祁旻其实不常给米米讲故事的事实。虽然她觉得水母很漂亮,但真要讲出来第一反应却是这些东西。 张松雪挽着祁旻往海洋馆的方向走,路上很快就发现米米的走路姿势不太对:“哎,大旻,你闺女的总这么走路是不是不太好?” 说到这儿祁旻不禁感到羞愧,只好承认道:“Mimi的腿有问题……是坠楼摔的。唉,都怪我那时候太忙了。” 张松雪反射性地想说小姑娘的爸爸怎么不管,然而又一想祁旻也没结婚还带个孩子,贸然提起米米的爸爸或许不妥。 “那……现在还能走……也算万幸了吧。”张松雪小心地说道,“而且我看孩子还小,以后矫正一下应该也……” 祁旻不是没考虑过带米米再去国内的医院做康复性治疗,但她其实连米米的户口都没弄好呢,各种证件都没办,这时候去治病也报销不了。实在不是祁旻不舍得花钱,而是米米的腿也不太可能完全康复,着急花钱没多大意义。 然而如果真的不差钱儿,就算是给米米安一双订制的外骨骼机械腿也能解决这个问题。祁旻就是做神经生物学的,虽然这外周神经和中枢神经还有点儿差别,但她也知道如果能提取运动神经的信号来驱动机械腿,或许真的能让米米走路与正常孩子一样。 但她真的不是不差钱儿啊。 “唉,别说了。”祁旻叹了口气,“要是有钱什么都好办,但我这不是没钱么。” 听她这么说,张松雪抱紧了祁旻的胳膊,停下来转过身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或许以为祁旻精神这么萎靡是因为担心自己闺女的腿,但祁旻对于她姬友还是这么“善解人意”颇为感动。心里感叹她姬友果然还是她姬友,祁旻也抬起手轻轻抱住了张松雪,把下巴放在她肩上,刚刚跟米米玩“捉迷藏”的心累感终于消散了些许。 然而当她再抬起头时,突然看到不远处一个立牌后似乎有熟悉的人影闪过。 第七十章:教育方法 虽然因为近视而可能对细节的分辨率有点弱,但祁旻的运动视力还是不错的。在那个人影从科普极地动物的立牌后隐去之前,她隐约看到了那人戴着飞行员款的墨镜和灰色口罩,重要的是,他身上穿的长款羽绒服怎么越看越像是祁旻上次在奥特莱斯买的那件…… 某种求生欲让她迅速从张松雪身边窜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立牌后面,看到虽然戴了墨镜口罩但祁旻仍然能认出来的安东正在把手机揣进口袋。 这叫怎么回事儿?带闺女出轨被抓么?但是天地良心啊,她这哪是出轨?虽然是前姬友,虽然是有较为亲密的肢体接触,从远处看很像是那么回事儿……但事实上压根儿就啥也没有好不好! 不过祁旻是永远不可能当场认错的,反而对安东问道:“啊……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好了我带米米一天么,你半路出现这可不算我失败啊。” “你丫还特么好意思说?”安东倒是火气很大,“我还想你特么为什么非要自己带Mimi到动物园儿呢,原来还有人等着啊?” “你神经病吧?”祁旻被他气笑了,“我要是想约人,还特么专门带着Mimi干嘛?!我直接说去值班儿,不就想去哪儿去哪儿了么?” 她明确指出了安东话里的漏洞,但安东有照片为证,仍然可以对她进行指责:“那你在这儿跟个……”他刚要说“QUEER”这个词,然而看到张松雪已经追过来了,只好换了个词说道,“这位女士进行过分亲密的接触,您是挺有理了怎的?” (注:其实QUEER现在已经演变到并没有多少侮辱性意思了,但是这么叫还是有一定轻视意味) 祁旻真是冤得慌:“这是我从初中就认识的姐妹,偶然碰见了心情很激动,你脑补太过了吧?” 其实安东已经意识到他真的是脑补过度了,但还是找不到台阶下:“激动能激动二十多分钟去?” “能啊,怎么了?”祁旻对于他这种不信任她能管得住米米还来跟踪的行为也很不忿儿,但是相对来说她还是心更虚一点,先找了个台阶下,“我跟你说,你别在Mimi面前跟我吵吵。” “谁想跟你吵吵了?”安东“哼”了一声,看见还有外人围观,只好说道,“就算是我脑补过度了吧。” 祁旻把这就当做和平的信号了,于是对张松雪介绍道:“这么介绍好像有点突然,不过这是我男朋友。” 戴着墨镜和口罩的安东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跟张松雪戴着毛线手套的手非常短暂地握了一下。 说实在的,安东一点都不担心祁旻和她本科时的前男友有什么非正当关系,因为他知道祁旻就是个颜控。而他担心叶莲娜对祁旻有影响也恰恰因为这一点,毕竟叶莲娜作为一个斯拉夫姑娘在外貌方面还真有种族天赋。而这位挽了他女朋友胳膊一路的年轻女士,虽然打扮得比较朴素,但一看就是个美人儿,这就未免让人有些警惕了。 但安东想到的不止是这个:“哎,Mimi去哪儿了?” 祁旻这才想起来她跟安东吵的时候注意力没放在米米身上,再回头看刚才站的地方,已经瞧不见小姑娘的身影了。 尽管已经很心累,祁旻仍然立刻开始了第N次对米米的寻找:“Mimi,你在哪儿?” “得了,你别找了,越找她越来劲。”安东拉住她说道,“你就等一会儿,她觉得没劲就自己回来了——你闺女就这德性。” 安东在后面偷偷观察了一路,真是对这母女俩恨铁不成钢。不过米米还是小孩子,不好责怪她不体谅父母,但祁旻这即使被米米故意藏起来捉弄也仍然顺着她跟她闹的做法,实在让安东感到无语。他甚至觉得祁旻是故意这么跟她玩儿,那可就有点儿蠢了,在动物园这么人多口杂的地方玩捉迷藏,危险性不言而喻。 然而他这次真的错怪了祁旻,她也知道在公共场所玩闹不安全,但她是真的管不住米米,也是真的担心她闺女走丢:“那也不能不去找啊?Mimi找不回来了咋办?” “什么找不回来?这小丫头片子认路比你强多了。”安东不禁嘲讽她道,“谁让你每次都惯着她。要我第一次教训过后,看她还敢不敢这么不听话。” 祁旻不得不承认,安东虽然在日常生活上也很惯着米米,但在一些关系到个人安全和公共场合行为规范的事情上还是不含糊的。现在她也意识到,自己每次都去找米米,就相当于默认了她可以在这儿玩“苟着”的游戏,甚至相当于承认了她每次“赢”都是值得称赞的。这不仅让祁旻自己管起米米来特别心累,还给小姑娘留下了关于公共场合的错误印象,实在是得不偿失。 然而之前没有意识到米米那样腿有残疾的小姑娘还能跑那么快的张松雪并不能理解安东的教育理念,反而觉得这样很不负责任:“等等,现在小姑娘不见了,不管怎么说都得去找吧?” 她这么一说祁旻又有点动摇了,虽然不能惯着米米,但即使要教训也得把人找回来再教训吧?“是啊,那我先去那边儿看看——” “合着你不听我的是吧?”安东不爽地说,潜台词是“你这么听这个女人的话,那你当她女朋友去算了”,但他不能明面儿上这么说,便说道,“要是这样,你闺女迟早被你惯成个——那词怎么说来着?熊孩子。” 因为先入为主地以为米米是祁旻在美国生的孩子,而安东一口北方口音骂起人半句不离“特么”怎么也不像是跟赴美留学沾边儿的人,按照正常逻辑推理,这看着倒更像“妈妈的新男友”的戏码。 张松雪也是这么推理的,因此看安东很不忿儿。他就算对小姑娘有再大的意见,总不能眼看着她不见了而不去找吧? 但作为一个向来文静的姑娘,张松雪也不至于要跟她姬友的男朋友当街对骂,只是温和地劝道:“您别说风凉话了,先把孩子找到吧。” 第七十一章:不是亲的 张松雪的本意是劝他们赶紧去找米米,但她的话在安东听来就跟占领了道德制高点似的。 “您可别管这事儿。”安东对她警告了一句。他相信祁旻跟这位并没什么非正当的关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容忍别人随便插手自己家的私事。 “我不是非要管您的事儿,但大旻的闺女不见了,总不能在这儿干等着说大道理吧?”张松雪有点儿着急了。 安东此时只想把他女朋友和闺女拽走,颇有些不友善地反问道:“这跟您有半毛钱关系?” 祁旻看他非要跟张松雪杠,心中不禁感叹她这儿为什么就不能实现妻妾和谐——不不不,是“亲友和谐”。 但她管不着张松雪,却能管一管安东:“你消停会儿吧……”她话音刚落,就看到米米从那边爬行馆的门后探出了头,“瞧,Mimi在那儿呢!” 安东也看到米米自动出现了,但光要让小姑娘知道这样没趣之外,还要明确表示这是错的。他对米米喊了一句:“过来!” 米米大半个身子躲在门后面有些犹豫,似乎是害怕安东了,不禁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祁旻。 但米米这次打错小算盘了。今天她把她妈妈折腾得够呛,现在祁旻就算有心救她也提不起精神,甚至有点希望安东把她好好收拾一顿。 看到妈妈没有回应求救,米米只好背着玩具枪、拿着棒棒糖走出来,立刻就被安东拦在前面:“手里的都交出来。” 米米把棒棒糖和玩具枪乖乖交给了安东,而后迅速跑到祁旻身后躲起来,只是偷偷探出头看向安东。 安东当着小姑娘的面儿把她吃到一半的棒棒糖扔进了垃圾桶,而后把她的玩具枪挎到自己肩上,一句话不说地往前走。 张松雪看着都觉得这样大人欺负小孩儿也太过分了,偏偏祁旻作为小姑娘的妈妈也一点儿都没有要管的意思。她不禁开始怀疑,她姬友还是曾经那个说一不二的人么?如果不是的话,现在的祁旻还能够称其为她的姬友么? 然而正当张松雪想旁敲侧击地再提醒一下祁旻时,却看到原本委屈得红了眼眶的小姑娘突然从祁旻身后跑出来,一瘸一拐地追上那个“冷漠而缺乏爱心”的黑衣男人,拉了拉他的袖子:“爸爸,别生气好不好?” 张松雪内心:啥? 而此时安东也快要破功了,心里都在想他闺女果然还是他闺女,只不过皮了点儿,事实上对错还是拎得清的。 不过他还是继续公正地引导道:“我一点也不生气,一路上都在找你的又不是我。”他把肩上的玩具枪摘下来递给米米,“去跟妈妈道歉。” 米米乖乖地抱着玩具枪,又一瘸一拐地跑回到祁旻面前,乖乖地说道:“妈妈,对不起,这把枪给你吧。” 祁旻接过枪,感到有些惊讶。她之前还以为这种“苟着”的玩闹方式是米米新想出来的,然而这么看来似乎她这个毛病早就被安东纠正过,现在只是复发了而已。 接着米米又说出了最重要的一句大实话:“爸爸让我听妈妈的话,但是我忘了。” 祁旻没想到这还是安东提前对米米嘱咐过的结果。这他要是啥也没说直接把米米放给她,她还真不一定能把米米带成什么样子。 “没事儿。”祁旻蹲下来摸了摸米米的小脑袋,“Mimi乖乖的,以后会有更多棒棒糖吃。” 安东冷不丁说了一句:“吃多了长蛀牙。” 这时候米米倒戈得快,立刻转过头对她爸爸吐了一下舌头。 祁旻有些可惜安东戴着墨镜和口罩,不能看到他此时的表情实在太遗憾了。 —— 安东现身之后,祁旻的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不过因为之前在找米米这件事儿上耗费了过量精力,她现在的精神状态也不佳,进了海洋馆之后就只是看安东带米米去摸海星,自己跟张松雪走在后面。 张松雪也没太明白祁旻和她男朋友还有女儿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这种爸爸带孩子的模式倒是挺有意思,但从米米的混血相貌看,这俩人里至少得有一个不是亲的。 不过她更好奇的还是另一个方面。张松雪在祁旻身旁悄声问道:“哎,大旻,你这不挺好的么?为啥不结婚啊?” “结婚……太麻烦了吧。”祁旻对此只能含糊地回答道。 这让张松雪更加怀疑,想了想还是拉住她,颇有些严肃地小声问道:“你这闺女是亲的么?” 这个问题倒是问得祁旻一愣。米米对她和安东而言就相当于是亲生的,而且他们也不打算在小姑娘成年之前告诉她真相。祁旻觉得她就是以亲妈的身份养米米,难道这方面还能看出来什么端倪? “你问这干嘛……”祁旻想搪塞过去,但对于张松雪这么铁的姬友,隐瞒这个其实也没大必要,“亲的不亲的,反正我当Mimi是亲的不就行了……” 张松雪看了看她,不禁有些犹豫:“我说你这几年感觉变化有点儿大啊——你之前不是不喜欢小孩儿的么?” 祁旻之前的确对小孩子没什么感觉——与其说是“没什么感觉”,不如直接说她其实很烦小孩子,尤其烦什么都不懂的婴幼儿。如果当初发现桥底下有个小婴儿的不是安东而是祁旻,大概率上也就不会有现在的米米了。 米米再小些时祁旻独自一人时还会偶尔想到,如果没有米米的话她的生活是不是就会轻松很多。只要不用养孩子,安东的工资和她的博士生补贴加起来,过个工薪阶层的生活简直绰绰有余。不过现在米米已经是她闺女,她也就不会再考虑这些事情了。 “我身为一个正常人,当然可以不喜欢别人家的小孩儿,但也肯定会喜欢自己家闺女。”祁旻以高中时一贯的装X语气回答道。这倒是百分之百的真话,她现在仍然不喜欢除米米以外的任何小孩子。 “可你这不是还没结婚么?”张松雪奇怪地问道。 祁旻也觉得很奇怪:“不是,我虽然实际上不是生物学上Mimi的母亲,但我好歹也是她法律上的亲生母亲,这跟婚姻状态没啥关系啊。” “咦?”张松学这才反应过来,“合着你男朋友也跟你闺女没有血缘关系?那这孩子难道是领养的么?” “嗯,捡的。”祁旻淡定地回答道。 张松雪思考了一下该如何评价,最终感叹道:“捡的孩子长这么漂亮,你也太欧了吧。” 第七十二章:拒绝结婚 看着安东带米米摸体验池里的面包海星,祁旻的内心中充满平静与安宁。张松雪站在她身旁,仿佛也能够对于这种“爱护后代”的哺乳动物本性产生了一定的共情。 她又一次有些感慨地说道:“大旻啊,你真是太欧了。” “你也不非吧。”祁旻笑道,“你要是结婚生个闺女,估计能比Mimi还好看。我兄弟大跃的颜值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说实话,中学时代的魏思跃并不属于长得倍儿帅的那类,不过温雅文静也还算挺有特点,而且没有那时候的祁旻这么GEEK,还算挺受女生欢迎的。现在祁旻也不知道他到底长得怎么样了,在张松雪的朋友圈里看到他的照片都还不错,但他自己发的合照里就显得他又黑又普通。 但毕竟是哥们儿,就算抢了自己姬友也要说点儿好话吧。 “大跃……他应该是想丁克吧。”张松雪却淡淡地说道。 “啊,为啥?”祁旻有些奇怪,不过她奇怪的倒不是魏思跃想丁克,“你们怎么想的,难道还没商量好么?” 面对这个问题,张松雪却犹豫了。她少见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我也想跟他商量来着,但现在看来……大跃好像也不怎么想结婚了。” “怎么了?”祁旻连忙问道,“松松你可别开玩笑,你跟大跃怎么了?” 张松雪转过头看着祁旻,她白皙的面容在海洋馆昏暗偏冷的光线下仿佛在发出荧光一般。似乎这个问题让她很难回答,但张松雪还是开口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问过他结婚的事儿,他当时也没拒绝,但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呃……也许他觉得不急?”祁旻试图分析道。 “这还不急么?我天,都特么十年多了。”张松雪也忍不住带上了语气助词,“除了我俩之外,你还见过谁光谈恋爱十年多不结婚的?” 祁旻想了想,她是没见过别人了,不过她其实也没深入了解过多少情侣。而且祁旻也不觉得那些年纪轻轻刚毕业就结婚的有什么好。上大学的时候没有利益关联,很多人都能展现出自己最有趣的一面,但要毕业了牵扯到自己前途的事儿才会露出功利至上的本性——例如所谓在TOP5大学当PI的成功人士秦振君。 “不结婚也没那么不好吧。”祁旻安慰她道,“按照婚姻制度的起源,这本身就只是作为私有制的一部分而存在的。你和大跃都不缺钱也不计较,现在这么住着不也没发生什么么?” 张松雪听了觉得有些道理,不过她还是问祁旻道:“大旻,你为啥不结婚啊?” “我……呃……”祁旻不想承认是因为穷的,不过除了没钱之外,她还真的有更为合理的理由,“我就是觉得不能贸然给自己增加直系亲属。” “什么意思?”张松雪问道。 “想要让直系亲属代表自己做决定时,你是更愿意被父母代表,还是男朋友?”祁旻说道,“当然我相信要是你出点儿什么事儿,大跃肯定毫不犹豫选择救你。但怎么说呢……我觉得少一个可以插手自己命运的人或许也是件好事儿。” 从进化生物学的角度,对于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类而言,父母已经几乎不具有生育能力,因此具有更低的遗传价值,要让年迈的父母决心救正值青年的孩子非常容易。然而配偶则不一样,配偶自身同样具有较高的遗传价值。都知道“不要把所有鸡蛋放进一个篮子”,如果自身具有较高的遗传价值,做两手准备才是更符合遗传意义上的利益最大化的。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人恐怕都会更愿意在危机时刻让父母优先获得决策权——尤其是在本人昏迷而需要手术救命的情况下。 当然,人的决策不只受基因影响,其中同样也有意识形态——也就是所谓“迷因”——的参与,否则也就不会有人能将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视为己出了。祁旻和安东给米米起Meme(迷因)这个名字也是这个用意。 张松雪理解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也十分肯定魏思跃不那么愿意结婚可并不是因为这个。她只是问道:“怎么,大旻,你不相信你男朋友么?” “我相信啊。”祁旻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至少在跟生命有关的事儿上,安东还是会坚决选择救人的。当然,与之相对的是他对于前程或许就没那么在乎了,无论是他自己的还是祁旻的。“但我可不想把命运寄托在‘相信’上。毕竟,我可以确定父母会坚定地救我,这是不用‘相信’的。” “那……反过来,如果你男朋友出了什么事儿,你会坚定地救他么?”张松雪又问道。 按照自私基因理论的逻辑,这个问题似乎也不那么好回答。但祁旻却立刻说道:“当然会。他毕竟没有父母,我要不救他,那我还是个人么?” 听到这个回答,张松雪不禁愣了两秒,而后有些惊诧地说道:“大旻,你……还真是个好人啊。” “这是基本的道德吧。”祁旻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松雪觉得她姬友的道德感进步得也太快了,不过一想也是,她都能收养个混血小女孩儿当闺女了,怕不是要成圣人了吧。 这时候米米又颠儿颠儿地跑过来拉着祁旻去摸体验池里的面包海星。祁旻拗不过她,不得不摸了池子里的海星两下儿。 “妈妈,为什么面包海星不是软的?”米米问道。 “因为海星的体表长着一层硬的棘,因此它们才被称为棘皮动物。它叫面包海星是因为形状像面包,实际上和面包也没什么关系呀。”祁旻又开始倒她那点儿动物学的“存货”,“Mimi,还记得么,水母是原口动物,人类是后口动物,那么你猜猜海星是原口动物还是后口动物?” “是原口动物!”小姑娘立刻猜到。辐射对称的通常低等,两侧对称的通常高等,低等的是原口动物,高等的是后口动物——这是大体上的规律。 “一般像这种没有脊索的动物,的确都属于原口动物,但棘皮动物却是后口动物。”祁旻讲道,“虽然海星看起来和水母什么的有点像,都是圆圆的也没有明显头部,但它们这种辐射对称的结构却是次生的……” 米米仰着小脸看向祁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旁边的安东故意摘下墨镜,对祁旻展现了一个“你真是个NERD”的表情。 第七十三章:米米打架 起源于祁旻想要证明自己能单独带米米的动物园之行终于结束了,然而回到家里之后,安东却在吃晚饭时随口说道:“唉,你没得讲了吧。还给Mimi讲什么原口动物。” “怎么了,这是动物学基本知识啊。”祁旻觉得她讲这些没什么不合适的,至少并不比那些虚构的故事更差。 “Mimi这个年纪还听不懂那些。”安东说道,“你就算讲,也讲点儿……宏观的,行么?你不要讲那么……ABSTRACT的东西,小朋友根本理解不了。” “什么宏观?海星吐出自己的胃来消化食物么?”祁旻面不改色地问道。 “怎么吐出胃?”米米插话道,“胃不是在肚子里嘛?” “呃……棘皮动物的胃跟咱们人类的还不一样,没法这么描述。”安东哄了他闺女一句,而后抬头瞪了祁旻一眼,“食不言,寝不语。” 祁旻不得不闭嘴了。不过她还是觉得给米米讲点儿科普知识,即使暂时听不懂也会有好处。她小时候别的都没兴趣,就是喜欢看动物,后来就开始看插图版百科全书。别的不说,祁旻家里那本插图版的百科全书都快被她翻烂了。其实这可能对系统学习科学也没什么太大帮助,但至少这些知识用来装X还挺管用的。 —— 事实上米米在这么小的年纪已经学会装X了。 当幼儿园的老师给祁旻打电话时,她正在“雨云”中心看第一次食蟹猴的改良版胼胝体接口芯片安装实验。 在超净间里时内口袋里的电话响起来,这让人有点儿略尴尬。祁旻第一次隔着实验服按掉了电话,但没过两秒就又响了。 正在给食蟹猴头部备皮的技术员停下手里得动作,对她说道:“祁老师,要不您去接电话吧。这种实验我们做了上百次,也没什么可看的。” 祁旻尴尬地笑了一下,虽然在口罩里面并不能被对方看见。她没说什么,而是带着这个不断震动的声源离开了超净间。 到了生活区,祁旻才摘下手套掏出手机,发现是幼儿园的郑老师。那个建在小区里的小私立幼儿园也没有几个老师,而这位郑老师应该是园长手下的小领导。 “抱歉,郑老师,刚才不方便接电话。您有什么事儿么?”祁旻对待教她家闺女的老师还挺客气。 “是祁迷的妈妈么?”郑老师问道。 祁旻心想幼儿园的事儿怎么不找安东偏要找她,又一想当初怕安东的汉语不过关还留的是她的电话,于是只好认了:“是是。Mimi怎么了?” “是这样的,今天Mimi和班上另一个小朋友发生了一点小……的冲突。”郑老师又立刻补了一句,“但您不用担心,孩子的伤我们已经消毒处理过了——” “Mimi怎么了?!”祁旻立刻问道。 “呃……Mimi没有受伤,只是另一个小朋友跌倒了,胳膊上有一点擦伤。”郑老师连忙说道。 祁旻松了口气,而后问道:“小朋友打架也正常——起因是什么?” 幼儿园的郑老师简要讲了事情经过。 米米的性格本来就属于有点奇怪的,在幼儿园里经常不理一部分人,因此她跟她搭理的小朋友相处得很好,跟她不搭理的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今天她在玩滑梯时碰到了另一个米米不搭理的、平时比较淘气的小男孩儿插队,这让米米被迫“理”了他一下儿——以直接上手推的方式。 那个小男孩儿家里估计也不是什么善茬儿,反过来骂她是瘸子、别挡道之类的。对此米米回骂道——幼儿园的郑老师真的一字不差地重复出来了——“如果我是瘸子,那你就像棘皮动物一样,虽然是后口动物却没有脑袋”。 这话对方虽然听不懂,然而骂人的语气还是能明白的。那个小男孩儿于是推了米米一把,但米米在同龄孩子里也算高的,又被安东喂得相当壮实,回手一把就把他从滑梯上推下去了。 听了这些祁旻反而笑了,心里有些不正确地感叹她闺女真是颇有她当年的“风范”,就算打架骂人也这么装X。不过还是问道:“那个小朋友没大事儿吧?” “就是擦伤了而已。”郑老师说道,“但是他家长要求让Mimi道歉,您看这事儿……” 祁旻有点儿想笑:“郑老师,您也说了是那个小孩儿先插队的,还骂我们家Mimi是瘸子。之后Mimi找回场子了,也没啥大后果,这事儿就是小孩子打架,该谁给谁道歉啊?” “可那个小朋友的确是受伤了……”郑老师有些犹豫。像这种小区幼儿园也雇不起那些有经验有资历的老师,这位郑老师还只是个年轻人。“小朋友发生冲突,双方都有错吧。您要是时间上允许,最好还是过来一趟。” “我这时间怕是不太允许。”祁旻却说道,“而且像这种事儿,明显是谁先挑事儿就是谁得错,我们没有让对方道歉已经跟宽容了。要是那个小孩儿伤得重要去医院看,您‘各打五十大板’得做法还算有道理,但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被招的跟先挑事儿的道歉,您说是不是?” 郑老师也没料到祁旻说话和和气气,却是个一点儿不吃亏的人。一般的家长心疼孩子,也会怕幼儿园因此挤兑自己家孩子,都会赶来处理这种事情。但祁旻是绝对不可能为了这种“小事儿”回去一趟的,不仅是因为她在“雨云”中心离小区太远,而且对于从小就打架的祁旻而言,小孩子打架简直再正常不过,又没出事儿,至于大惊小怪么? “那个……Mimi的妈妈,对方小朋友的妈妈已经到咱们这边儿了,您要不还是来一趟……”郑老师尴尬地劝道。 “都不用上班儿么,这么快就赶到了。”祁旻吐槽了一句,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她让我回去我就回去,合着我的面子这么不值钱呢?郑老师,我相信您对于这件事儿肯定有自己的判断,也相信您能教好Mimi和其他孩子。而且您才是正经学过幼儿教育的老师,何必要事事都听某些外行儿家长的?不瞒您说我也是老师,我知道这行很辛苦,但是今天您能向某个家长让步一次,明天就能让步一百次,您夹在十几个家长之间,工作会越来越难做。作为同行劝您一句,得趁早跟那些事儿多的家长划定距离。现在入园这么困难,幼儿园不差那一个生源,何况您是拿工资的,多一个少一个也没什么区别,又何必在工作上为难自己呢?” 她说完之后就挂了电话,换了新手套继续看实验去了。 过了几天,祁旻就从米米口中得知那个管她叫“瘸子”的小男孩儿没再来幼儿园了。 第七十四章:新进展# 类脑体的食蟹猴实验取得新进展,是在圣诞夜那天。 就是在大家表面还在工作、心里却想着根对象过节时,“雨云”中心的食蟹猴实验突然取得了新发现。 之前以祁旻的思路把电极连成刚性的芯片插入食蟹猴大脑的做法,的确能够完成与大鼠类似的记忆传递功能。但是在长时连接食蟹猴致其昏迷后,唤醒食蟹猴时则出现了问题。他们发现,食蟹猴在与类脑体连接被提取“记忆”后,如果不进行“记忆”回输,则并不会像大鼠一样再度清醒而失去“记忆”,而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被唤醒。而且当这两次连接之间的间隔时间超过两小时时,食蟹猴即使被再次连接也无法被唤醒,反而从此成为了“植物猴”。 这让祁旻意识到,从大鼠到食蟹猴并非是从简单到复杂的线性增加,大脑神经元数量的增长到一定程度肯定会产生质变。这是个新的突破口,况且倘若她解决不了食蟹猴被连接后就成“植物猴”的问题,文章恐怕也会受到别人的质疑。 那要怎么解决食蟹猴被连接之后若不回连就无法苏醒的问题呢?祁旻站在超净间的手术台前想了十几秒,很快就得到了一个简单的猜想:如果是胼胝体接口的连接导致食蟹猴大脑产生器质性的改变所致,那么减少“剂量”是否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避免? 这个“剂量”可以理解为接口的总数,也可以理解为接口的强度。祁旻和周晓姗女士讨论了一下,她觉得既然接口本身的结构难以替代,那么减少接口总数或许可行。 然而周晓姗女士却说道:“我觉得可能不是这样。你看,假如像你说的,从大鼠到食蟹猴神经元数量增加引起质变,那么接口作为实际上收集信息的‘信道’,它反映的就是你实际连入类脑体的有效神经元数量。如果减少接口,有效连入数量就减少了,到时候你可能能得到和大鼠类似的结果,但却未必反映里食蟹猴这个数量级的情况。” “这……还真是。”祁旻不禁又问,“那不能减少数量,可怎么减弱强度?” 周晓姗女士蹙眉想了想,突然说道:“现在这个接口也不是严格对照单神经元的,倘若把它看作是一种信号的组合……那么如果在芯片上做一个高斯变换,可能接收时高分辨率和相对低分辨率信号的差别也不大。” 由于每个接口本身并非对应单个神经元的信号,可以视为是多个神经元的总和,而将所有接口的接收信号进行高斯变换之后,能够得到神经元兴奋和抑制的热点分布,其精度能够大于接口本身精度。按照信息论的原理,如果有无限个接口,但接口本身因相互存在噪声干扰而分辨率下降,在理想情况下经过同样高斯变换之后得到的热点分布应该与之前完全相同,并且也恰好等于真实的神经元活动分布——如果编码方式是无损的,则信息本身不会受到影响。 当然,由于他们使用的接口数量不可能是无限的,因此经过高斯变化后得到的热点分布——恰好也就相当于从大脑传出的信息——肯定会与之前略有不同,但其本质也同样是有损压缩的传出大脑信号,应当与之前并无区别。 祁旻明白了:“您是觉得可以做非插入式电极?” “非插入式恐怕不行。”周晓姗女士说道,“在保证信号接收的前提下,也得保证信号发送——或许可以试试不插入颅骨的皮下电极。” 这个想法很简单,实施起来也比较容易。只是这实验还是有点儿贵——为此要换一批新的食蟹猴,这可不便宜。 —— 不过花的钱还算值得。 在祁旻和技术员们改造胼胝体接口芯片通宵到12月26日,并且又连续进行了三天实验之后,接口强度减弱的食蟹猴实验终于取得了成功——虽然是部分意义上的。 使用强度减弱的接口,食蟹猴在长时连接之后倒是不会一睡不醒了,但却也不再会陷入昏迷状态。而且在断开连接而去做记忆测试时,这些食蟹猴也完全记得之前学习过的内容,而不像长时连接后进行水迷宫的大鼠仿佛“忘了”之前的记忆。 这样可以认为,通过减弱强度的接口似乎类脑体并不能提取出食蟹猴的记忆。但类脑体中数据改变的模式也的确与之前用高强度接口进行连接时有某种相似之处。 祁旻觉得这可能并非是接口强度不合适的问题。通过运行分区清除类脑体中数据的代码的日志可以看到,使用低强度接口连接食蟹猴大脑时在类脑体中产生得数据痕迹,与使用高强度接口时短时间产生的痕迹相仿。然而在某几次未能及时进行数据清除时,拖延几个小时之后,使用高强度接口连接食蟹猴大脑在类脑体中产生的痕迹却会自发“扩散”,乃至引起类脑体所有区域的数据涨落。 这让人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食蟹猴在类脑体里“活”了。 她突然想到,如果假设类脑体提取的不是食蟹猴的“工作记忆”,而是“意识”,那么一切就能够解释了。 如果食蟹猴真的有所谓的“意识”——已经这么复杂的灵长类动物恐怕应该算有吧?高强度接口的长时连接将食蟹猴的意识导入类脑体,所以倘若短时间内不进行回传,食蟹猴的躯体也无法自发产生新的意识,从而成为“植物猴”。而低强度接口可能并不能将意识完全导入类脑体,因此只是意识与类脑体连接时产生了一些痕迹,自然也就不会导致食蟹猴昏迷。 那么倘若这种天马行空的假设还有点儿道理,该如何解释超过两小时后食蟹猴的意识就无法回传呢?问题大概并不出在食蟹猴的躯体,而可能是由于意识在类脑体这个不同于大脑的结构体中发生了变化,而不再能够适配到院线的大脑中。或许这就像原本填满某种管道的橡皮泥被从管道中抽出,在无约束的环境中摊开黏连了,就难以再重新塞回管道里。 这个猜想可谓是颇有野心,但问题是该如何证明呢? 第七十五章:书面警告 然而在祁旻想明白该如何验证她的新猜想之前,来自中技大学教务处的一通电话却把她从“雨云”中心召回了学校。 这通电话的内容在祁旻看来并不是什么大事儿,甚至也与学术研究毫无关系,跟她这个暂时还没开课的新PI唯一的相关点,竟然在于现在在她的实验室实习得本科生柏嵘。 教务处打电话告诉祁旻,柏嵘被同年级同系的另一个学生投诉了,可能会受到处分。不过实验室的实习本科生被处分,和实验室也没多大关系,原本这也就是通知她一声,不需要祁旻亲自去确认,但她还是随口问了一句柏嵘被投诉是因为什么。 这一问不要紧,教务处的老师竟然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哦,是他们另一个班的学生投诉他骚扰。” “啊?”祁旻有些奇怪,柏嵘看起来就是个有点内向的普通小伙子,很难想象他会做出骚扰女同学的事情。“怎么个骚扰法儿?不瞒您说,他在我们实验室还挺老实的。” “说骚扰倒谈不上,只不过……他追求的对象也是个男生,这样影响不太好。”教务处的老师解释道。 “就因为这个么?”祁旻难以置信,柏嵘是个GAY虽然出乎她意料之外,但即使是被GAY追求对于普通男生而言有点可怕,也不至于因为“影响不好”就被处分吧? “这还不够么?”教务处的老师嘀咕了一句,而后却说道,“祁老师,您也别担心,对于这种事儿也就是书面警告、建议休学,主要是纠正这种错误行为。就是因为他可能不能再继续在您实验室实习,我才通知您一声。” 祁旻说实在的并没什么活儿需要柏嵘干,但一个普通的GAY追求同学却被认为是需要纠正的“错误行为”,还面临着书面警告的惩罚,实在让她有点儿看不过去。她想了想还是在电话里说道:“我现在在外面,麻烦您能等我回去再决定对柏嵘的处分么?我马上就回去……” 她说完还没等教务处的老师怎么劝,就挂了电话立刻往回赶。 在地铁上时,祁旻给柏嵘打了电话,然而并没有人接。她又给王馨打了电话,问她知不知道柏嵘的事情。 “哦……上午的时候有个博四的师兄来问过柏嵘在实验室有什么奇怪之处,好像是柏嵘班上的辅导员吧。”王馨回想着说道,“他说怀疑柏嵘有心理问题,不过我也看不出来——他毕竟不常来实验室。” “他提到处分之类的事儿么?”祁旻问道。 “处分倒……没有。但是说要建议柏嵘休学。”王馨连忙问道,“怎么了,柏嵘出什么事儿了?” “没事儿。”祁旻大概明白了这算是什么事儿,于是安慰了她一句,“应该只是误会吧。” 祁旻挂了电话,只是觉得这事儿不可思议。柏嵘追求另一个班的同性同学,竟然严重到要受到书面警告,甚至休学?如果是真的反复骚扰,倒可能显示出某种心理问题,但教务处的老师又说“谈不上骚扰”,这怎么越想越觉得是对GAY的歧视呢。 —— 祁旻赶到教务处的时候,看到的除了教务处负责学生工作的老师、柏嵘班上的班主任和辅导员之外,竟然还有理学院院长王星海。四人原本正在谈该如何处分柏嵘,看到祁旻这个新来还不到半年的实验室PI突然出现,各自的脸上都多少露出了些许惊讶。 “王院长……”祁旻没料到传说是GAY的院长也参与到了对柏嵘的“定罪”中,“我是柏嵘实习所在实验室的PI,之前教务处侯老师打电话告诉我——” “嗯,你实验室的柏嵘同学有比较严重的心理问题。”理学院院长王星海接过话说道,“我个人建议他休学半年,所以他可能不适合再在你那儿做毕业设计了。” “我能知道这是为什么吗?”祁旻礼貌地问道。 教务处的侯老师看了王院长一眼,得到许可后才说道:“是这样,昨天我们接到生物系大四男生郑安荣的举报,说柏嵘往他们宿舍的门缝里塞了一封对他的表白信。他觉得这种行为不正常,所以就向教务处投诉了。” “那您也觉得这种行为不正常么?”祁旻不禁反问道。 侯老师被她问得莫名其妙,却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回答。倒是王院长又开口道:“现在网络上充斥着许多有害观点,学生受其影响的确会做出错误的行为。柏嵘现在有可能还只是出于模仿的阶段,及时停止并受到教育纠正对他也更有利。” 祁旻不禁觉得这场景中的身份错位令人诧异。王院长明明是深柜的GAY,现在却胃恐同观点辩护将同性恋等同于病态。柏嵘的班主任和辅导员都对此持默许态度,反倒是和柏嵘并没什么实际上的行政关系的实验室老板站在了他的那边儿。 “院长,我想知道同性恋怎么就是‘错误行为’了?”祁旻不禁脱口而出,“现在国家法律都不禁止同性恋了,咱们学校为什么还要跟同性恋较劲呢?” “法律不禁止,也不代表学校院系就能容许这种行为。”王院长语气严肃地说道,又甚至相当冷硬地对她警告道,“而且,祁旻,这件事原则上跟你并没有任何关系。” “柏嵘跟我的确不存在行政管理上的关系,但他如果没有别的错,您也不能就因为他是GAY而让他休学吧?”祁旻只是觉得这事儿十分魔幻,“不管怎么样,他现在大四马上就能做完毕业设计然后毕业了。现在让他休学,不就只能让他延毕了么?” “休学是为了他好。要是他以后一辈子都要受到有害观点的影响,那是比延毕严重得多的后果了。”王院长反倒平和了语气说道,“祁旻,你太年轻,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祁旻终于有点儿明白了,王星海作为深柜的理学院院长,恐怕是下定了决心要和同性恋行为划清界限。这在她看来简直如同自虐上瘾一般。然而他或许觉得倘若现在阻断柏嵘的“同性恋通路”,就能避免如同他自己一样往后十余年深柜的痛苦。可同性恋只是一种性取向而已,压根儿也不是能被“治”好的啊! 靠劝是不行的了,祁旻离开教务处后直接打了柏嵘留下的紧急联系人电话。紧急联系人是柏嵘的舍友,祁旻让那个男生给柏嵘的家长打了电话。 第七十六章:求助家长 祁旻的思路被突然出来的柏嵘这事儿打断,给柏嵘的舍友打了电话之后也没心思再回“雨云”中心了。 祁旻在微信上告诉柯栎她在学校这边还有事儿,而后就回到了她在中技大学的生物信息学实验室。 实验室里并无别人。王馨和陈林友负责的EPS细胞分化神经细胞的验证实验已经差不多完成了,他们俩最近也在时不时往“雨云”中心跑,但次数终究不如祁旻那么频繁。在这公历新年即将来临之际,两个年轻人大概已经自己放假回去了。此时这实验室里几乎所有仪器都关闭,只有冰箱还在发出轻到不可闻的嗡嗡声,显得有些寂寥。 她一时间懒得开电脑,只是拿出手机想玩两把游戏,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祁旻抬头一看,正是柏嵘进来了。 柏嵘应该就是来找她的,看到祁旻连忙跑过来,大喘了几口气,努力平复下来说道:“祁老师,我听说……您跟院长他们……” “我去找过院长了。”祁旻连忙站起来,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这事儿可能关系到你明年能否毕业,最好还是要有你家长出面。” 她说得很委婉了,意思就是她一个普通PI左右不了院系的决定,也不能为了实验室的本科生跟院方闹掰了,因此这事儿最好还是让家长出面向学校施压为好。 “啊?不是……我觉得……”柏嵘愣了两秒才说道,“还是别让我家长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知道你是GAY么?”祁旻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柏嵘,现在你得弄明白轻重缓急了。现在瞒着家长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事儿不会处分、不会影响你毕业。” 听到记过,柏嵘顿时懵了:“什么处分?祁老师,为什么要给我处分?” “我也纳闷儿呢。”祁旻叹了口气,“听王院长的意思,你GAY就是心理有问题,被别的学生发现了就得处理。当然,这个说法完全站不住脚,所以你家长要是能跟他好好辩一辩,把这事儿压过去应该没问题。” 柏嵘沉默了一会儿,无意识地抬手捋了捋他过长的卷发,似乎是在思考到底该怎么办。最后他却又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家长不知道……” 祁旻真觉得他这人太实诚:“你说的时候为什么要强调因为GAY呢?如果你和院系的说法不一样,你家长肯定相信你啊。”她又怕柏嵘没明白,还补充了一句,“哪怕你说只是开玩笑都行,院系要因为你送情书就判定有心理问题,这事儿还不够荒谬么?” 她这么说柏嵘才明白过来,连忙点了点头,就又匆匆离开了实验室,大约是赶着打电话去了。 柏嵘走后,祁旻坐回椅子里,打开微信看了一眼,又是她母亲问她跨年回不回家。 祁旻有点想回去,却还是给朱劭琼女士回了一句:“不了吧。” —— 被这事儿搅和了之后,祁旻就回到了家里。这是近来少见的她不到六点半就回家的时候,安东也刚刚把米米接回来,正在准备晚饭。 祁旻觉得心累,进家门后脱了外衣蹬掉鞋子,直接到卧室瘫倒在沙发上看电视,直到安东穿着围裙走过来,问她怎么不跟米米玩儿。 “哎呦,能让我静静么?”祁旻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不是,你上次还说要多陪Mimi呢。”安东也有点儿不爽。她要是回家晚,回来之后只等着吃饭也就罢了,今天回来这么早,又是跨年夜,还瘫着就说不过去了吧? “那又怎么着了?”祁旻没过脑子就反问道,“我这儿都忙一天了,哪像你没事儿闲的……” 这话说出来祁旻才意识到,嘲讽安东没工作实在是很没品的行为。的确现在安东比起曾经在美国时每天上班送外卖时清闲多了,但说到底读更高的学位、找更好的工作,不就是为了能不996而有更多休息时间么?既然安东在国内不容易找到合适的厨师岗位,她也并不是非要让他去工作。 “呃……我也不是那个意思。”祁旻小声解释了一句,又说道,“但我真的心很累啊。” 作为实际上提供经济来源的人,祁旻叫苦叫累还是颇为理直气壮。其实今天相比于往常并没有特别劳累,只是由于12月31日这个特殊的日子,未免会让人心生“一年之中的最后一天还在上班”的自怜感。 安东恐怕也知道是这样,但却反而摘下围裙坐在祁旻身旁,抬手把她脸旁的碎发拢到耳后,而后温和地说道:“倒也是,最后一天实验没做完,肯定很烦吧。” 祁旻实际上烦的主要并不是实验,而是柏嵘的事儿让她觉得理学院简直胡闹。不过听到安东如此平和的回应,她还是感到一阵踏实的安心。 不得不说,安东的共情能力也是可圈可点。就是靠这个,他虽然带米米也比较容易,这也算是天赋的一种了。 祁旻拉住安东的手,歪过身在他肩上靠了一会儿。离得近了就能闻到他身上带着些许烹饪的油烟味儿,这是隔着围裙也会染上的。 “其实还好了。”祁旻淡淡地说。 “我给你榨杯苹果汁儿吧,看你这都快蔫儿了。”安东开玩笑道。 “除了苹果,还有别的么?”祁旻立刻来了兴趣,“要不做个奶昔怎么样?” —— 靠着一杯水果特调奶昔,安东成功地把祁旻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起来之后祁旻反而不觉得那么心累了,甚至在看电视的时候给米米讲了公转与公历的由来、太阳日与恒星日,以及闰年为什么有366天。 不过很明显,相比于关于地球怎么绕着太阳转之类的天文地理知识,小姑娘还是对奶昔更感兴趣。 等到真正吃晚饭的时候,米米又开始讲她今天在幼儿园发生的事情。小姑娘讲到幼儿园的老师说过了今天他们就又长了一岁,祁旻解释说这是计数制的年龄算法。 而后米米又说到幼儿园里比她大一岁的同学都去上“学前班”了,祁旻才突然意识到米米也不能一直在这个小私立幼儿园上下去,她的户籍和学籍问题迟早要解决的。 然而如果要解决米米的户籍问题,她肯定要回家拿户口簿……不可避免地,得告诉她父母米米和安东的事儿。 之前觉得把这俩人带回国就万事大吉了,但具体到这些流程还真是有点儿难办。 第七十七章:叶莲娜 元旦假期虽然只有三天,对于普通上班族而言却是在繁忙的年末工作中唯一的期盼。 祁旻本打算在家瘫三天,却在微信上看到高中同班同学的群里有人提议元旦聚一下。她向来不怎么习惯组织活动,不过按照惯例那几个喜欢扛大旗的家伙已经七嘴八舌讨论出了聚会的安排:今年的比较新奇,是下午一点先去什刹海滑冰,而后在那边儿。找地方吃饭。 祁旻跟安东说了她要去同学聚会,安东也只是抱怨了一句。他从小受到之前中餐馆老板的影响,主要过的是春节,而不怎么重视元旦。 然而当她第二天洗漱完正要吃早饭时,却接到了来自叶莲娜的电话。 祁旻还以为只是普通的新年祝贺,接起来便用她那只会几句的塑料俄语说道:“Сновымгодом,Лена!” “新年快乐,旻!”叶莲娜的声音听上去颇为兴奋,“我到北京了——抱歉没有提前跟你说,事实上我也是突然决定要到中国的……” “什么?你现在在哪儿?”祁旻不禁惊讶。 “我在首都国际机场呢。”叶莲娜愉快地说道,“我想,咱们什么时候见一面?” “等等……”祁旻看了一眼安东,连忙拿着手机到阳台上说,“莲娜,你在北京订酒店了么?” “没呢,我就突然想起来了,俄罗斯和中国之间团队免签,正好有旅游团就报了。”叶莲娜说道,“自助旅游。” “呃……”祁旻只觉得她未免太欠考虑,这难道就是俄罗斯人的个性么?“那北京有人接应你么?” “没有。”叶莲娜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就是假期玩一圈儿么。” 祁旻不得不说道:“那……我去接你一趟吧?” “好啊。”叶莲娜倒也不含糊。 祁旻挂了电话,抬头就看到安东端着粥碗往这边儿看。她顿时感到有些心虚,而后又想到他跟叶莲娜真的是什么不正当关系都没有,而且安东觉得叶莲娜是恋童癖这事儿根本就是他想象出来的,这又有什么可心虚的? 祁旻从阳台出来,盛了一碗粥坐回餐桌上,帮米米剥了一个鸡蛋。 “怎么样,你什么时候走?”安东问道。 祁旻刚想怎么解释她上午要去接叶莲娜,听他问这么起来好像忘了她聚会是下午才去,正好说道:“我马上就走了。” “你不是一点才去滑冰么?”安东又问。 原来他记得啊。祁旻心说这难道是给她挖坑呢?不过想也知道,安东怎么可能预知叶莲娜要来,无非是她心虚而已。 “我……先去趟学校。”祁旻糊弄道,“那个……年末要实验室安全检查。” “中午不回来吃饭了?”安东问道。 “不回来了。”祁旻埋头喝粥,有点儿愧疚地说道。 —— 见到叶莲娜是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祁旻远远地就看见一个身材纤细、穿着灰色冲锋衣和牛仔铅笔裤、背个大登山包的年轻斯拉夫姑娘从里面走出来,在她身后是一大群拖着大包小包的肥胖美国老年人——看样子的确是个旅游团。 叶莲娜也看到了祁旻,立刻小步跑过来,跟她结结实实地拥抱了一下儿,差点儿没把祁旻撞个跟头。 其实叶莲娜也就跟祁旻差不多高,但她这包的重量显然增大了不少她的动量。 “莲娜,吃早饭了么?”祁旻看到长得漂亮的姑娘心情也好,“要不要在机场吃点儿什么?” “飞机上提供早饭。”叶莲娜再见到祁旻也颇为高兴,“当然,你要请我吃东西,我当然也不介意。” 祁旻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十点,这会儿吃早饭嫌晚,吃午饭又太早。于是说道:“我先帮你订酒店吧。你的东西先放在酒店,然后我请你吃午饭——对了,莲娜,你有什么想吃的么?” “呃……”叶莲娜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没……北京有什么特产?中国пельмени?” “什么是пельмени?”祁旻问道。 “就是……Dumplings的一种。”叶莲娜用手比划了一个“捏”的动作。 “你是说饺子吧。”祁旻明白了,“饺子在中国太常见了,不算是北京的特产。你先把包找地方放下,我带你去吃点儿真正有特色的。” 叶莲娜倒也干脆,直接在爱彼迎上订了个离祁旻的学校不远的民宿,而后打车去放了行李。 在车上,祁旻问她怎么突然想来北京,叶莲娜直率地说:“我的论文发出去了,放假没什么事情,就出来旅游了。” “恭喜啊!”祁旻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但也不问到底发得如何。她跟叶莲娜完全是狐朋狗友的模式,相互之间不谈正事儿只琢磨吃喝玩乐。“哎,那你怎么不在彼得堡好好呆着过圣诞?” (注:俄历东正教圣诞在1月7日) “不想在那儿呆着。”叶莲娜却摆了摆手,“我分手了。” “为什么?”祁旻不免有些惊讶。她记得叶莲娜的男朋友还是她大学本科时的同学,家里也有点儿小钱,在俄罗斯应该算是不错的结婚对象了。 “唉。我现在觉得你是对的。”叶莲娜叹气道,“没有钱可以赚,但另一半长得不好看,真的是看着就心烦。” 听到这儿祁旻忍不住笑了,却还是说道:“外貌也并不是一切啊。” “这可不像是你说的话。”叶莲娜笑了她一句,又相当认真地说,“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找一个亚洲的女朋友比较好。——别误会,旻,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之一,我不会玷污咱们的友谊。而且我想找一个更年轻些的妹子。” 这种话要是让一个白种男人说出来,祁旻肯定会感到生理不适,并且认为这是对亚洲人的轻视。但说这话的人是叶莲娜,身为朋友祁旻反而觉得可以理解。毕竟叶莲娜向来都是把她的择偶观摆在明面儿上,找个年轻漂亮的亚洲女朋友的想法固然肤浅,但如果是跟叶莲娜这样的美人,其实还挺般配。 祁旻调侃她道:“你想要多年轻?本科毕业生么?” “你觉得能不能找更年轻的?十八岁就高中毕业了吧?”叶莲娜却如此问道。 祁旻不禁蹙眉:“先不说能不能找到,为什么非要找这么小的?” “这不违法吧?”叶莲娜却说,“虽然亚洲人显得年轻,成年的姑娘很多还看着像少女……” 第七十八章:滑冰 成年的姑娘也像少女?这可能时得益于亚洲人较厚的真皮层,亦或者是身材娇小使得亚洲姑娘看起来更小,但这话说出来未免实在有点儿恋童癖的嫌疑啊。 祁旻试探地问道:“为什么要特别强调这一点?” “什么为什么,不是说中国限制跟年轻少女交往没那么严格么?”叶莲娜倒是直接承认了。 “SHIT,你难道还真的是——”祁旻难以置信,难道真被安东说中了? “我不是恋童癖——我保证不会违法!”叶莲娜连忙解释道,“我想在合法范围内找一个看起来年轻的女朋友,这样不可以么?” 祁旻严肃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差不多十秒,而后才说道:“理论上可以。不过我仍然怀疑这样的可行性——” “哎,我也不是一定要在中国找女朋友啊。”叶莲娜打断她又解释道,“我只是分手之后来北京玩,没你想得那么多。” 之后叶莲娜就没再说她想找个亚洲女朋友的事儿了,祁旻带她到后海吃北京烤肉,一路上聊了些关于她们读博实验室的事情。 今天天气晴朗,后海与前海分隔的银锭桥上有穿LOLITA风格小裙子的姑娘在拍照。路过时,祁旻观察到叶莲娜以兴趣盎然的目光看了那两个姑娘好几次,走过之后还忍不住回头看。 等到走远了之后,祁旻对她问道:“你喜欢那样的?” “那两个姑娘也太小了吧。”叶莲娜犹豫地说。 听她这么回答,祁旻就放心了。那两个姑娘虽然年纪不大,但怎么看也有二十岁了。叶莲娜如果觉得那样儿的已经够“小”,说明国内的“合法萝莉”应该能满足她的择偶偏好,至少不会涉及到违法的事情了。 这就能让人踏实了。叶莲娜在北京旅游时,祁旻也不能时时刻刻看着她,难保她不会去勾搭本地人。 —— 带叶莲娜吃饭是件很省心的事儿,经受过数年美式快餐和超市速食的“摧残”之后,即使是俄罗斯人脆弱的味蕾也被驯化到能够接受各种食物了。 吃完饭之后,祁旻拉着还在给后海的中式建筑拍照的叶莲娜从店里出来,拿出手机打开导航看了一眼:“我给你叫哥车吧。接下来你要去哪里,莲娜?有什么想去的景点么?” “哦,我还以为这就是你推荐的景点呢。”叶莲娜环顾四周看了看,“这里叫什么?” “这是……SHI bsp;HAI,就是……一个湖。”祁旻也不知道该怎么用英语讲明白什刹海是什么,“这附近有很多老的建筑。” “这地方看起来不错。”叶莲娜笑着说道,“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北京有什么景点。我想想……北京有长城吧?” “有……不过有点远。”祁旻一边查导航一边说道,“我看看去长城需要多长时间——” “远的话就算了。”叶莲娜倒是很佛系,“旻,你要去哪里?我跟着你去,然后在周边找地方转转吧。” 祁旻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冰场,抬下巴指了一下儿:“我就到那儿去,滑冰。” 她看了一眼叶莲娜的金色卷发和褐色的眼睛,想到她是一个生活在圣彼得堡、祖上有蒙古人血统的斯拉夫姑娘,于是提议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好呀!”叶莲娜立刻答应了,“在冰球方面我还从来没输过。” “呃……没有冰球,就是滑冰。”祁旻有些尴尬地说明道。 “哦,OK。”叶莲娜点了点头。 —— 于是当祁旻出现在她的高中同班同学们面前是,身旁带着的是金发的斯拉夫美人叶莲娜。 当她高中的这帮家伙看到叶莲娜时,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然的奸笑,那模样就仿佛是高中时某些人对于“俄罗斯小姐姐”的爱好得到了印证一般。 不过因为这次张松雪和魏思跃都没来,也没有人特别地问到祁旻和她带来的这个美人的关系。这种同学聚会活动一般也就是带“家属”来,因此不少人都默认了叶莲娜是祁旻的女朋友——近些年不同寻常的偏好在年轻人中占的比例的确有所提高。 由于叶莲娜不会汉语,她带口音的英语也让除了祁旻之外的其他人很难听懂,刚进入冰场时倒没什么人跟她开玩笑。 然而走上冰面之后,众多高中老同学就开始“各显神通”了,会滑的溜得飞起,完全不会的扶着栏杆磨蹭,半会半不会的相互搀扶着蹒跚前进。叶莲娜的滑冰是能够打冰球的水平,自然不是这些基本上不怎么玩儿冰的北京年轻人能比的。但祁旻也就是个小时候学过旱冰的半吊子,被叶莲娜拉着往前滑,每拐一个小弯儿都生怕自己被这毛子拽倒。 “莲……莲娜,你别拉着我了吧。”祁旻双手紧紧把着叶莲娜的手臂才能保持住平衡,觉得自己都快成为这位业余冰球运动员的球杆了,“我真的不行啊……” “没什么,你只是缺乏练习而已。”叶莲娜说得很轻松,“别怕摔跤,滑冰谁不摔跤呢?” “哎……哎哎!”祁旻被她拽着转了一圈儿,好不容易停住连忙说道,“我只是想休闲地滑一下……用不着这么认真的啊!” “有我保护你,摔不到的。”叶莲娜打包票道,“只要你集中注意力——哎!旻,旻你没事儿吧?” —— 在脑袋与冰面亲密接触之后,祁旻终于被叶莲娜扶到旁边的木头长椅上坐下了。长椅上还坐着她为数不过的完全没有平衡感的高中同学,曾经非常擅长数学但大学却阴差阳错报了法律系的赵瑞廷。 “嘿,祁旻,喝水不?”赵瑞廷拿了一瓶瓶装矿泉水递给她,“赶紧喝吧,要不都结冰了。” “哦……谢谢。”祁旻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突然想起来她曾经有段时间还跟赵瑞廷混得不错,于是寒暄了一句,“哎,哥们儿,你最近干什么呢?” “公益律师。”赵瑞廷对她笑了一下。 公益律师,听起来似乎很有正义感,但从他现在的打扮来看,也显然不如那些在盈利性事务所工作的律师能赚钱。不过正因如此,祁旻反而觉得她这位老同学人挺不错。 “我现在还在搞科研。”祁旻耸了耸肩,把水瓶递给叶莲娜,“莲娜,不介意?” “不介意。”叶莲娜拿起她的水瓶也喝了一口。作为狐朋狗友一起吃吃喝喝时这种情况多了。 赵瑞廷看着她俩不禁笑了,用有些生疏的英语问道:“你们……是在美国认识的?” “是啊。我是彼得堡——呃,圣彼得堡人。”叶莲娜自来熟地说道,“我和旻在美国是一个实验室的。” “这是缘分啊。”赵瑞廷称赞道。 “嗯,当然是缘分。”叶莲娜点了点头,“我是说,又不是在加州理工,能遇到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概率太小了,是不是?” 第七十九章:友谊 “啊,是啊……”赵瑞廷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顺着说道,“要是非得和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谈恋爱,还真是有点难找。” “光谈恋爱当然用不着。”祁旻这才意识到她和叶莲娜的关系被往这个方向曲解了,“意识形态只是择偶标准的一部分。何况我跟莲娜……我们也就是朋友关系。” “对,不容玷污的友谊。”叶莲娜拍了拍她的肩,又补充道,“而且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并不多见。有些成天把科学社会主义理论挂在嘴边的人,事实上只是借此谋求私利而已——说实话,旻,我真高兴你离开那个BEAbsp;BOY了。你看,你现在也过得不错。” 祁旻没想到她在这儿还要损一下儿安东,有些尴尬地说道:“呃,事实上我和安东并没有……我们又……” “Блин!”叶莲娜使用了一句俄语中的“语气助词”,“你上次去美国就是去找他么?呸,亏我还为你高兴呢!” “喂,莲娜,这也没有那么不可理解吧?”祁旻有些头疼,在美国是叶莲娜的确是她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人,但那时候安东就和她相互不待见。现在她和叶莲娜不在一起工作了,祁旻希望以后能够保持良好的关系。 “我能理解你想找个美人的愿望,但那个小子只是个不求上进的LOSER啊!”叶莲娜却说道。 “美貌和上进心或许也不可兼得。”祁旻只是劝道,“我觉得还行,而且在中国至少我不会被从自己的房子里赶出来了,对不对?” 她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合适的玩笑。“被从房子里”赶出来即使发生在对方租的房子里,也并不是一件普通且能够被接受的事情。对于多数正常人而言,情侣吵架被对方打包自己的东西聪房子里扔出来,这都是非常丢面子的事儿。而且恐怕也没多少人会在被如此对待之后还能跟对方和好。 不过祁旻的情况实在比较特殊,毕竟绝大多数人也不可能经历因为失误导致自己闺女摔断腿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安东的情绪化完全可以理解,虽然他并不是真的想跟祁旻分手,但在那个气头儿上谁能忍得住呢? “这值得高兴么?”叶莲娜果然说道,“我该说什么:幸好如此,否则我在北京可没有空公寓借给你住?” 当时祁旻被安东从公寓里“清”出来,又忙着投文章没工夫跟他理论,就是借住在叶莲娜的公寓里。那时候叶莲娜还因为签证的问题被困在圣彼得堡,幸好她的公寓是年租,才能借给祁旻暂住。 祁旻的确该好好感谢叶莲娜的义气,但她可不想在老同学面前自翻黑历史。虽然说的是叶莲娜的口音普通人听不明白,但离得这么近,赵瑞廷多少也能听懂几句。 “莲娜,你当然是最义气的朋友,那时候真多亏了你。”祁旻安慰地说道,“不过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只是希望今后你我都不会再遇到这种事情。” 她这话说得倒还中听,叶莲娜撇了下嘴,也只是说道:“你还真是……正直善良。不过我就不一样了,谁要是敢扔我的东西,我保证他此后睡觉都不会安宁。” —— 之后祁旻和叶莲娜就没再说起过她得私事儿。十几个人乌央乌央地滑完了冰,其中一小部分就因为各自的事儿先走了,剩下七个人外加一个叶莲娜,离开冰场后顺便在旁边后海沿岸和烟袋胡同逛了一圈儿。 因为有叶莲娜这个漂亮的俄罗斯妹子,祁旻的男性老同学都显得多少更为主动。同样留学归来、英语水平高于祁旻的崔子淳主动凑过来给叶莲娜讲了什刹海的历史,叶莲娜一边听一边照相,顺便吃了许多同行人买的东小吃。一路上好几个本地人一起照顾一个外地人,想来肯定是照顾得不错。 祁旻对于她这些男同学巴结叶莲娜的行为并没有多少反感。叶莲娜毕竟不是他女朋友,而且作为颜控她也很能理解叶莲娜的美貌对于普通年轻男子的吸引力。 不过同行之中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这种吸引力。祁旻在叶莲娜旁边走着,就听到后面跟着的郑小南不爽嘀咕道:“瞧咱们班男生这些舔狗样儿,连同班同学的对象都不放过。” “舔狗不得HOUSE。”跟她走在一起的郭梅心也开了句玩笑。 祁旻听到这种对话忍不住想笑,又看叶莲娜被崔子淳忽悠得听开心,便停顿了一步移到郑小南和郭梅心的队里,笑着说道:“我看这是有点儿谄媚,但叫舔狗倒不至于吧。” “大旻,你倒是不担心头上发绿啊。”郑小南调侃她道,“也是,舔狗都不信邪,LES怎么可能被男的勾走呢。” 祁旻也懒得解释叶莲娜不是她女朋友了,只是说道:“那肯定的。不过我看这几位应该也不是单身了吧?”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郑小南叹气道,“人类的本性就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照这么说,我还得赶紧再找个能看的锅去。”祁旻笑着说道。 —— 不过,“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终究是体现了一种高于生活基本需求的“精神”追求,而对于现在还在发愁自己的课题和马上就要来临的春节的祁旻而言,那还是她尚且够不到的层次。 祁旻参加完她的同学聚会,不得不带着一个酒精含量>80mg/100mL的叶莲娜上了地铁——幸好地铁上不允许携带的酒精制品中不包括人类。 好不容易把叶莲娜拖回了酒店房间,祁旻晚上十一点多从酒店出来。在地铁已经停运、公交末班车也离开了的情况下,她站在一月初的寒风里等了十多分钟,才终于上了用手机APP打到的夜班出租车。 上车之后没多久,祁旻就困得睡着了,直到出租车司机师傅在目的地叫她起来。祁旻迷迷糊糊地下了车,还跟司机师傅道了声别,然而走了两步才发现这地方不太对,抬头一瞧竟然是她父母住的小区。 祁旻心想怪不得她感觉这一路上怎么这么长,原来是从市中心坐到了京郊。 但她现在真的困得不行,脑袋已经不太转了,不得不昏昏沉沉地走到楼前按门铃,都想不起来其实自己带了钥匙。 第八十章:夜不归宿 第二天祁旻醒来时,感到周围的景物颇有些陌生。连忙坐起来仔细一看,才有些好笑地发现这是她在父母家自己独立的卧室。 之后祁旻才想起来,昨天同学聚会叶莲娜喝HIGH了,她把叶莲娜弄回酒店后误打车回了父母家。大概是因为打车APP上的默认信息还留的是这里吧,祁旻不由得想到,自从她毕业回国之后,为了省钱就很少打车了。 穿着从前的旧睡衣走出房间,祁旻习惯性地做到餐桌旁剥了个橘子等早饭。 正在煎鸡蛋的朱劭琼女士转过身,看见她闺女跟个大爷似的坐在那儿等着,忍不住说道:“你就在那儿等着吃?” “呃,不然呢?”祁旻没太理解。 “不能来帮帮忙、动动手么?”朱劭琼女士说道,“要是不想做饭,正好你爸要去超市,你去帮你爸拎东西去。” 祁旻好久没早上起来做这些“专业外”的事情了,不禁抱怨道:“这个‘术业有专攻’嘛,我就不凑热闹了……而且我头好疼。” 朱劭琼女士终究是心疼她闺女,看到祁旻装作头疼的样子,又因为昨天她回来时的确也沾了一身酒气,还是温和地说道:“唉,叫你不要喝酒。你不是那个什么……乙醛脱氢酶突变么?” 祁旻的确是不能喝酒的体质,因此她昨天事实上也没怎么喝。只是叶莲娜这毛子一喝起来就停不下来,拽着她走了一路祁旻身上也沾了不少酒味儿。 遮瑕到时省得她装了。祁旻故意趴在桌上说道:“同学聚会,不得不喝啊……” 以往如果在家里,祁旻只要被米米看到她坐在桌边还没事儿,肯定回被小姑娘凑来找她玩儿。而现在没有她闺女来“烦”她,祁旻倒是挺享受这种宁静。 不过宁静也只是转瞬即逝。门口的衣架上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手机铃声,祁旻抬头发现是她装在外衣口袋里就一直没拿出来的手机。 然而碰巧准备出门的祁志光先生正要穿外衣,便顺手拿出来了祁旻的手机,看到上面的来电显示倒是笑了:“哎,乐乐,你的旧手机怎么会给你打电话呢?” 祁旻心道不妙,她昨天晚上没回家也没给安东留个信儿,其实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连忙跑过去把电话接起来:“喂——” “你怎么才接电话?!”安东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你丫晚上不回家也不说明,上哪儿去了?我特么还问你学校,结果你丫根本就没去过——祁旻,你是不是缺心眼儿啊?还是你丫做什么亏心事儿了?!” “哪有什么……我就是在同学聚会上喝了点儿酒……”祁旻心虚地辩解道。 “靠,你丫还喝酒!你现在在哪儿?”安东问道。 “我在家——在我爸妈家。”祁旻连忙说道,“我待会儿就回去。” “我跟你说,你丫要是再不提前说就一晚上不回家,下次就特么别回来了!”安东放了一句狠话,而后直接按断了电话,连让祁旻发誓保证的时间都没给。 祁旻看着被挂掉的电话愣了两秒,突然有些错位地意识到,即使房租是她付的,安东照样能让她回不了家——反正他自己也可以不离开房子,只要守着门不让进就行了。而且即使是祁旻自己也不得不说,有时候她还挺过分的,也难怪安东会这么放狠话。 “怎么了,乐乐?”祁志光先生问道,“谁打的电话?” “哦,这个啊……”祁旻飞快地想了一下,用她的手机号,还让她说了自己目前的位置,恐怕得这么编,“就是我一朋友来北京了……我把旧手机号借给他用用。” “美国的朋友?”祁志光先生问道。 “啊?”祁旻差点儿以为自己已经露馅儿了,而后意识到国内通话和移动数据已经全国通用,也用不着要借手机号。“啊……对对。” “你马上就要走么?”祁志光先生问道。 “是啊……”祁旻想了个借口,“我想起来还要带人家去个地方,昨天同学聚会玩太HIGH竟然忘了。” “那也吃了饭再去吧。”祁志光先生建议道,“或者带上早饭路上吃。” 祁旻点了点头,立刻去厨房两三口咽了一块儿煎鸡蛋,而后用保鲜袋装了两个包子就匆匆换衣服出门了。 —— 祁旻吃着下了楼,刚推开门禁的铁门,一股寒风吹过来,手里的包子顿时凉了大半。她连忙三两口吃完了这半个包子,把剩下的一个揣进口袋里想等到了公交上再吃。 顶着北京冬天的寒风走,风刮得人脸上都疼。祁旻戴上帽子,把手缩进外衣口袋里,低着头正往小区门口走,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个梳洗的声音:“哎,你瞎啊,瞧不见是怎的?” 祁旻抬头,被风猛一吹得眼睛有些睁不开,但还是看到了穿着长款羽绒服、戴滑雪帽和黑色口罩的安东正拎着围巾和保温壶站在小区门口。 “安……东?你怎么……”祁旻惊讶地看着他,一时间都忘了认错。 “我手机上的APP同步了你的出租车行程。”安东语气不佳地解释道。 “啊,没想到还有这高级功能……”祁旻尴尬地笑了一下,却又突然想明白了,“哎,不对,那你不是之前就知道我来这儿了么?” “如果不是知道,我早就报警了。”安东白了她一眼,还是不得不把围巾扔到她身上,“你丫不能喝酒还特么喝。” 祁旻乖乖地系上围巾,然而因为手冷懒得认真系,把围巾系得很是难看。 安东看她就这么随便把围巾一挽了事,不得不把手里的保温壶给祁旻拿着,自己帮她把围巾重新系了。 “这是啥?”祁旻掂着保温壶还挺沉。 “粥。”安东无奈地说道,“你上车再喝吧,免得胃疼。” 祁旻不禁感动,她这未提前通知的夜不归宿,安东生气是理所应当的,但却竟然早上起来熬粥又带着粥来接她。客观地说,安东在他们的关系当中也真是问心无愧了。 不过祁旻又一想,安东恐怕是觉得她喝多了精神不正常才打车回父母家,要是让他知道她其实没怎么喝只是设错了目的地又因为太困没改回来,估计就得觉得她脑袋有病了。 第八十一章:婉拒约饭 回去的公交上,祁旻仔细想了一下儿。她之前一直觉得不能贸然把安东带回去见父母,现在直面分析,其实还是她潜意识里觉得安东的条件不够令人满意。 这也是人之常情。叶莲娜就看不上安东,尽管她现在也开始承认颜值的重要性,但颜值的确不能当饭吃。但认为安东本身不够令人满意,却是建立在“他除了颜值之外别的啥也没有”的基础认识上,可这实际上就是一种偏见。虽然安东在学历、收入和原生家庭方面的确都没什么优势,但真要说起来,学历与文化水平并不等同,他至少也学过几门AP课程;没有收入也不能说明没有能力,安东在原先中餐馆那十几年不是白学的;原生家庭倒是真的没有,但安东其实并没有什么严重的心理问题,童年留下阴影造成对于儿童色|情的极端反感其实不算是坏事儿…… 这么想来,其实客观上安东的硬性条件也不差,或许没必要担心见家长的问题。唯一可能会让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有点儿膈应的是他看起来不像纯血统的中国人,但祁旻的女儿米米都也是混血,她爸爸同样是混血这问题似乎不大。 至于米米,就算不是亲生的,恐怕天下没有几对父母能丧心病狂到想要扔了自己闺女的闺女。 这么看来似乎带对象和闺女回家并没有太大问题?祁旻想着她这段时间再好好推一推课题的进度,过年就把安东和米米带去给她父母看看。 她正想着呢,就听旁边安东问道:“不喝粥么?” “我其实已经吃了点儿早点。”祁旻回过神儿,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剩下那个包子,“对了,你吃包子么?” 安东接过来隔着保鲜袋看了一眼,还有点儿感兴趣:“嗯?这是你家自己做的?” “不是,外面买的。”祁旻解释说。 “是那家你说做京酱肉丝好吃的馆子?”安东又问道。 祁旻最初对于他手艺的认可就在于京酱肉丝的调酱上,因此安东还记得她说她家边儿上有家京酱肉丝做得不错的家常菜馆。 “不是,那家馆子是在我以前住的地方。”祁旻说道,“上大学之后我家就搬家到郊区了。” “那这个包子做得好么?”安东又问道。 “这个多半儿是快餐店的包子,有什么好不好的。”祁旻笑了一声,“能吃不就行了。” 安东没有搭茬儿,过了差不多得有十秒,他才又半开玩笑地说道:“哎,我也是不明白,让你夸我一句有那么难么?” “好好,没你做得好。”祁旻立刻说道,又动了点儿脑子重新说,“虽然这家是快餐店,不过能开在小区旁边的也得做得大家认可才行。这包子的面发得到位,馅儿调味也恰当,整体算是相当可以了。当然,跟您这个系统学习的专业手艺还是没法比。” 她这么态度认真地夸他了一遍,安东就满意了。只不过他心里炫耀自己的手艺,表面上还要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从保温壶里给祁旻倒了半杯热粥。 祁旻虽然不怎么饿,也压根儿并没有宿醉的不良反应,但还是接过粥喝了一口。 粥的确不错。 —— 安东没问她为什么昨天浪到那么晚,大概是觉得同学聚会这种事儿也并非她一个人能决定的吧。其实祁旻不太喜欢这种聚在一起吃饭耗时间的交流方式,而且即使是同班同学也不是每个人跟她都很熟的。高中毕业之后大家分道扬镳,祁旻并不指望在以后的工作生活中遇到什么有求于从前老同学的事情。从功利的角度讲,这对于她而已基本算是无效社交了。 偏偏无效社交还尤为耗费脑力,祁旻经过了昨天一下午加一晚上跟老同学瞎浪之后,今天对于各种娱乐活动都提不起兴趣了。她瘫在自己小公寓的沙发上,刚想继续睡觉就又被米米缠上,好不容易用动画片把小姑娘哄开心了,却接到了叶莲娜的电话。 为了不让安东听见,祁旻不得不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去接:“怎么了,莲娜?” “旻,你今天休假么?”叶莲娜的声音听上去也不是活力满格了,“你觉得咱们一起吃午饭怎么样?” 隔着玻璃门,祁旻看了一眼正在厨房准备食材的安东,有些无奈地说道:“我恐怕不行。安东已经开始做饭了。” “哦?你不打算邀请我去你家吃饭?”叶莲娜直率地问道。 祁旻也觉得就冲她跟叶莲娜这狐朋狗友的关系,相互到对方住的“狗窝”里蹭饭那是理所当然的。她也不觉得自己租的这个小房子就如何上不了台面,但是叶莲娜现在看来还真有点儿萝莉控,把她带回家多半儿会惹安东生气。 祁旻只好直说道:“我想请你,但安东不一定愿意……” 叶莲娜沉默了两秒,只好说道:“好吧。”她是看不上安东,但还没有到非要管祁旻私生活得地步。 祁旻挂了电话,从阳台走出来,便被安东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怎么。”祁旻糊弄他道,“就是昨天聚会的人问一下我怎么样了。” “是叶莲娜给你打电话吧?”安东直接戳破了她的敷衍。 祁旻有些惊讶:“不是,你隔着玻璃都听得见?” “这玻璃门隔音极差。”安东被她糊弄倒也不算生气,反而问道,“叶莲娜来北京了?” 既然他都能听清叶莲娜的名字,当然也就能通过祁旻的回复分析出她是婉拒了跟叶莲娜一起吃午饭。 祁旻不禁庆幸自己拒绝得很直率:“是啊。假期嘛,她也就是来北京玩玩儿。” “怎么,你不跟她去吃饭?”安东问道。 祁旻有些意外他会这么说,听起来似乎对祁旻自己去找叶莲娜吃饭并没什么反感的样子。“你希望我去找她吃饭?” “她是你朋友,我也管不着吧。”安东平和地说道,“既然她不是恋童癖。” 祁旻不由得有些心虚,叶莲娜昨天刚说了她想找个小姑娘。不知道萝莉控能不能算是轻度恋童癖倾向的一种,但祁旻非常清楚的是,安东这个人对于这方面异常的癖好都相当抵触。 “她当然不是恋童癖。”祁旻还是说道,“不过我也不是非得今天去跟她吃饭,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 第八十二章:意外发现# [温馨提示] 此文并不是为了劝人学生物,相反这是一篇劝退文。年轻人对生命科学感兴趣看看文就好了,没必要去体验真正做研究时大海捞针的痛苦。 ——来自:连续两个月实验不成功的农杆菌同志 _._._._._ 祁旻从办公桌上醒来,反射性地伸手去拿她通常放在床下的水杯。 当她的手碰到键盘时,才意识自己已经不再是三天前借住在朋友家、未来一片迷茫的那个LOSER了。 祁旻今年二十八岁,是一名科研工作者。往高了说应该算是一名神经生物学家,往低了说她也就是一个文章被拒N次差点儿没能毕业、毕业之后找教职又被拒了N次的倒霉生物学博士。不过幸运的是,她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肯接收她的学校,只不过安排给她的并不是神经生物学实验室,而是生物信息学实验室。 那倒也没关系,相比于被迫改变研究方向,祁旻经历过最倒霉的事儿比这过分多了。 五年前她还在美国读博,在学校里认识了不少来自世界各地、又酷又有个性的家伙。帅哥儿、美女、同性恋、双性恋……什么人都有。那可真是个奇奇怪怪的地方。但祁旻却在那个地方认识了她迄今为止维持恋爱关系最长时间的男友安东,一个给中餐馆送外卖的普通混血男孩儿。 不,安东并不是那个伤害了她的人,事实上甚至还是祁旻伤害了他。 一开始祁旻只是单纯地被安东那张精致得仿若天使的脸所吸引,他的相貌更偏东方,却有一双眼角微微下垂的欧式大眼睛,肤色也白皙均匀得仿佛自带滤镜。然而之后祁旻却了解到,安东在年幼时是被人口贩卖集团拐卖到美国的,差点儿被迫从事非法儿童色|情行业,幸好当时逃了出来,因为相貌偏向中国人而被当地中餐馆的老板收养,在厨房里帮工连带学习厨艺。 后来中餐馆的老板由于家庭事务要回国,却把餐馆转让给了一个从东南亚来的家伙。新老板不再做传统中式正餐,而改为做改良版的中式快餐,厨房里不需要那么多人,一半儿的厨师都被解雇,安东虽然没有失去工作,却被赶到了街上送外卖。 但他的确在原来的中餐馆里学到了手艺。让祁旻十分惊讶的是,他这个在美国学做中餐的年轻人,竟然能做出和她家门前那家家常菜馆一个味道的京酱肉丝。 然而京酱肉丝并不能阻止他们关系的最终破裂。 三年前,安东在送外卖时经过一座桥,在桥下发现了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多半儿是未婚怀孕又因为教义问题无法堕胎的产物。出于同病相怜的心理,安东把这个小女孩儿带回家和祁旻一起抚养,并且给她起名为“米(Meme)”,小名就叫米米(Mimi)。虽然照顾婴儿需要的花费更多,但因为祁旻还有博士生工资,生活也不算太拮据。 但不幸的事情就发生在一年前,那时候祁旻正忙着投文章。因为米米年纪还太小,安东就在送餐时带着她一起。然而餐馆老板在这时心血来潮想要拓宽送餐范围,安东突然要到十几公里远之外送餐,只好把米米先放在祁旻的实验室。 然而祁旻忙着改她的论文,没顾及米米走到了正在涂刷而暂时拆除了护栏的阳台上。结果米米从四楼阳台摔了下去,导致下肢瘫痪,此生只能与轮椅相伴。 这件事儿不仅极大地影响了祁旻投文章的心情,也导致了安东和她分手。 当时安东说她只想着发文章毕业,然后甩掉他和米米自己回国,她根本没考虑过米米的未来。这句话仿佛成了一个诅咒。果然在那之后,祁旻的文章投了N次都被拒,只好蹭了别人的文章才勉强毕业,回国之后找教职也是处处碰壁。 在祁旻忙着找教职花光了身上的所有钱,落魄到只能借住在朋友家时,也曾想过是因为她离开安东和米米自己回国无情无义,而受到了所谓的“因果报应”。但作为一名科研工作者,祁旻的人生轨迹本该如此。如果不是米米坠楼导致安东和她分手,其实她应该是能把他们都带回国的。安东的亲生父母里应该有一方是中国人,而且米米看起来也至少有一半儿的亚洲血统。 但是除非米米能再像健康正常的孩子一样自己走路,否则安东大概是永远不可能原谅她了。 好在安东的诅咒也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一个月前祁旻终于找到了一所能收留她的高校,前提是她得从事生物信息学方向的研究。 对于一个将近半年都没有收入的人而言,什么研究方向都已经不重要了。而且这学校在国内的排名还不错,在祁旻看来简直是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儿。 于是她成为了这所学校生物系的一名新晋实验室PI(Principal Iigator,主任研究员,相当于实验室老板),得到了一个只有几台其他实验室淘汰下来的电脑、冰箱和PCR仪的空房间。 好在幸运的是,祁旻又仔细研究了一下儿她那个写文章N次被拒的课题,发现她要是把它再拓展一下儿,还能跟生物信息学扯上点儿关系。 祁旻原本的课题是通过抗体原位杂交、FRET等分子生物学的手段,研究记录大脑皮层神经元的典型连接方式,以此建立真实神经元的连接模型。这种方法其实不如其他课题组通过电生理、fMRI等研究大脑神经元更为便捷,因此她虽然得到的数据更为精细,但因为原始数据量太少而不被杂志编辑接受。 但如果她能够把这种反映真实神经元连接的模型数学化,并且以此为基元在计算机建立一个连接体,那么或许就能够期望这一连接体可以反映真实大脑的某些特性。祁旻把这命名为“类脑体”,并且连夜写了与此相关的项目计划书用于申请经费。 看过《超验骇客(Transdence)》的人都知道,神经生物学家早就有类似在计算机里模拟人脑的构想。但祁旻的这个“类脑体”却并不真正具有大脑在数学上的拓扑结构,而仅仅是以数字化的大脑神经元堆积而成的产物。它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反映真实大脑的特性,其实是挺没谱儿的事儿。但不管怎么说,有了这个项目,祁旻就能申请经费养活自己了。 现在神经元连接的模型已经有了,新学校的超级计算机组也能提供足够的计算资源,因此祁旻就只用把数据放进超级计算机组里跑就行了。至于最终到底能跑出个什么,祁旻其实也并不是很关心。无论跑出来什么东西,她就只要把这个“类脑体”的成果写进结果里,就又能继续投她那篇之前被拒了N次的文章了。 因此祁旻昨天晚上坐在办公室还没清理走的一堆纸箱子上,花了五个小时的时间写完了构建“类脑体”的代码。而后她连上网打开VPN,把她在之前实验室的数据下载到新学校的计算中心里。 半夜十二点时,祁旻终于把她的代码挂了上去,用临时划分出来的测试数据集试跑了一遍。不出意料地发现有BUG。于是她又开始艰难地DEBUG,期间喝了无数杯咖啡。 直到天亮,在看到测试集终于能顺利通过调试之后,她才安心地趴在办公桌上,在一堆空咖啡杯中终于睡了过去。 第八十三章:醒来# 不过由于是在假期,祁旻和叶莲娜逗没有为了实验熬夜的准备。然而在补上迟到的晚饭时外面却又下起了雪,风大得能把广告牌吹得哗哗作响,这鬼天气她俩也不指望能顶风冒雪走到地铁站了,只好又回到实验室先避一避。 实验室里柯栎仍然还在,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一边跑着代码一边看着新番。 祁旻看他百无聊赖的样子,不禁开玩笑道:“唉,你也太倒霉了,元旦假期还被排了值班儿。” “这有啥,还是我自己要求调的呢。”柯栎却笑着说道。 “哦,为啥?”祁旻问道。 柯栎只是说:“实验室没人,网速贼快。” 祁旻也想起来了,对于他这样的阿宅而言,有个安静有网的地方好好窝着比什么都强。 “怎么,你们也不走吗?”柯栎又问道。 “外面下雪,风特大。”祁旻解释道,“我们在这儿呆会儿。” 柯栎耸了耸肩,环视四周后指着另一张桌上的电脑说道:“这是我们实验室网站的服务器,没密码可以随便玩儿。” —— 祁旻原本觉得蹭周晓姗女士的服务器玩游戏是一件不怎么庄重的事情,但看外面风雪不停,因此她还是借了周晓姗女士实验室的SWITCH,用服务器的屏幕跟叶莲娜一起打游戏。 在连输五局之后,叶莲娜放下手柄,去实验室的饮水机打了杯水,转移话题道:“呃……外面的雪停了么?” 祁旻站起来看了一眼,说道:“没有。”又调侃叶莲娜道,“你从前不怎么玩电子游戏吧?” “那当然。”叶莲娜有些不爽地辩解道,“这不都是男孩子玩的东西嘛!” 祁旻忍不住笑了几声,不管是什么理由,反正她就是玩不过自己才是事实。 “哎,要不要再去看一眼那只猴子?”叶莲娜突然提议道。那只“意识”被困在类脑体的食蟹猴应该还在动物房昏厥着。 “嗯……行啊。”祁旻点了点头,“我想……要是它还没醒的话就可以断开连接了,还要给清除程序留时间。剩下的就交给技术员做吧。” 祁旻跟柯栎打了声招呼,此时柯栎正看番看得入迷,也没有跟着她们一起去。祁旻就带着叶莲娜重新回到动物房,走到那只二号食蟹猴的笼前,却惊讶地看到那只脑袋上还插接口的动物已经醒了过来,只是还很虚弱。 这真是令人震惊。 祁旻连忙去调动物房的录像。尽管非专用的摄像头拍单个笼子的情况并不是很真切,但的确能够辨认出食蟹猴二号苏醒的时间点,差不多就是在结束实验后的三小时零十八分钟,也就相当于是它被连入类脑体猴的将近六小时左右。 之前用原版的胼胝体接口芯片实验,最长做过持续三天的连接。那只食蟹猴于类脑体相连三天都未能苏醒,因此他们就默认它不可能醒来了。却没想到这只食蟹猴使用改造后的接口,连入类脑体将近六小时后竟然自发苏醒了。 祁旻连忙去叫了柯栎,而后把类脑体与食蟹猴二号的接口断开。这只可怜的动物终于从超级计算机上脱离,虚弱地蜷缩在笼子里。柯栎给它喂了些水,立刻让它去做记忆测试,发现这只食蟹猴的短期记忆并未受到影响。 “太神奇了。”柯栎不禁说道,“这么说来其实问题解决了?使用新的芯片,即使长时连接,动物的‘意识’也是能从类脑体里出来的。” 祁旻立刻用监测代码查看了类脑体的运作情况,发现之前的剧烈波动的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类似于类脑体初始状态的均匀而平静的涨落。看起来现在的类脑体中已经不存在所谓的“意识”——如果真的能把动物大脑中的特殊数据流称作“意识”的话。 “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了。”祁旻也难以相信,不过随后又说道,“当然,还得做重复实验——就得等假期结束再说了。” 叶莲娜听不懂他俩的汉语,不过也看得出来这是个重要的进展,于是建议道:“嘿,咱们出去喝一杯?” 知道叶莲娜酒瘾的祁旻有些犹豫,不过看柯栎也是一副兴奋的样子,现在又是假期,还是笑道:“好,走吧!” 上次跟柯栎通宵实验因为太困了没出去浪成,这次就当一起庆祝了吧。 —— 跟叶莲娜一起去酒吧浪的后果,就是第二天从吧台的桌子上醒来。 祁旻清醒后第一个想法,就是幸好提前给安东发微信说可能回不去了,否则这次“再犯”肯定会有更严重的惩罚——真的回不去家门可是很要命啊。 柯栎从酒吧的沙发上站起来,不得不扶着墙才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倒是叶莲娜啥事儿没有,洗脸漱口后整理了头发,管吧台的小哥儿要了杯柠檬水喝。 也不知是因为她口音太重,还是这边儿酒吧很少有外国人来,吧台小哥儿问了她好几遍才理解她到底是要什么东西。三人喝了柠檬水,基本上都清醒了。祁旻结了账,而后就带着柯栎和叶莲娜出去找早点。 在早点摊上,柯栎因为昨天喝得太多现在没什么胃口,只是打了碗豆腐脑。祁旻要了一碗馄饨,而给叶莲娜点了一大桌东西,让她把每样儿都尝了尝。 “昨天真是太HIGH了。”叶莲娜一边吃着油条一边说道,“这个……什么东西真不错,有糖蘸么?” “你蘸豆浆吧,豆浆是甜的。”祁旻一边说一边刷微信上的消息,忽然接到了一个来自朱劭琼女士的电话,“喂,老妈?” “乐乐,你……干嘛呢?”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电话里朱劭琼女士的语气有点儿小心翼翼的。 “吃早点呢,怎么了?”祁旻问道。 “吃的什么呀?”朱劭琼女士接着问。 “就是路边儿的早点铺子。”祁旻有些奇怪,“问这个干嘛?” “没有,我就是想问问……”朱劭琼女士停顿了一下儿,才又说道,“你孙阿姨跟我讲,付峥说你找了个……对象。” 付峥是祁旻的高中同班同学,他母亲孙友雯女士和祁旻的母亲在一个单位工作。尽管祁旻和付峥谈不上时多好的朋友,但孙友雯女士和朱劭琼女士关系倒是不错。 不过祁旻觉得付峥有点儿多管闲事儿。她也不知道付峥是怎么知道自己找了个对象的,推测多半儿可能是松松告诉了大跃,而大跃跟付峥关系不错估计随口说了一句吧。但付峥作为一个大男人,竟然还跟别人传这个普普通通、都不能称之为“八卦”的消息,未免太有损形象。 “这事儿跟付峥有啥关系?”祁旻有些不爽地说,“他咋这么能传啊!” “唉,你……找了就找了吧。”朱劭琼女士的声音听上去是不得不向现实妥协了的无奈,“既然对象都来了,就带回家看一眼吧。” 祁旻觉得奇怪,她觉得当时张松雪应该看不出来安东不是纯中国人,而她绝对不会把收养女儿的事儿随便外传,那朱劭琼女士到底在“痛心疾首”什么?祁旻觉得自己都奔三的人了,根据自己意愿找个男朋友应该也不至于让父母那么反感吧? 第八十四章:带回家 不过祁旻正好也做过了心理建设,决定要带安东回家见见家长,这事儿由朱劭琼女士提出来反而更好:“行啊。” “好……”朱劭琼女士此时也尤为尊重祁旻的意愿,“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吧。” 祁旻本想着过年时顺便带安东和米米。回家,但现在一想恐怕得循序渐进,先让父母被安东刺激一下儿,缓一缓才能再受米米的刺激。但是过年之前只有明天一天假期了:“那要不就明天?” “啊?哦、哦,好好好。”朱劭琼女士显然没料到会这么快,“行,就明天——明天中午吧。” “嗯。”祁旻定下来了这事儿,就不得不开始考虑要怎么减轻安东对于她父母的刺激程度,也得考虑如何跟安东讲明白,她父母迟早要参与进他们的生活。 —— 见家长是一件大事儿。虽然已经是板上钉钉,但祁旻仍然有些纠结。 她和父母在一起时就像是铁定的啃老族一样,现在虽然自己有收入不用完全经济依赖,但在父母面前仍然处于孩子的角色里。而和安东、米米在一起时,祁旻可是拍板儿决定的那个——她毕竟比安东大三岁,这区区三岁就已经决定了“权威”的所在。 然而祁旻在生活上实在太苟,在她的“带领”下安东和米米仍旧未能解决身份问题,就更别提更要命的买车摇号和米米学籍的事儿了。 思来想去,祁旻觉得要适当推进一下解决问题的进程。于是在从北边回市区的路上,祁旻跟叶莲娜她要先去逛一趟菜市口百货商场。 “百货商场,要去买衣服么?”叶莲娜也是个购物狂人,“我跟你一起去吧?” “菜市口百货商场都是卖首饰的……我是想买个礼物送给我妈。”祁旻解释道。朱劭琼女士有时在年末会收藏一小块黄金作为投资,祁旻觉得她今年不如代买了——有点儿小贵,但也负担得起。 “啊,你真贴心。”叶莲娜不禁夸她道,“北京有什么特产的宝石吗?我也买一件给我妈妈。” 祁旻认真地想了想,好像北京在宝石方面还真没有什么有名的特产:“好像没有……” “那我也去看看,反正没别的事做。”叶莲娜就这样决定了。 —— 到了菜市口百货商场,祁旻直接买了10g的一小块黄金,花了小四千块钱,肉疼。 而叶莲娜跟着她逛了好几圈,每次到柜台前好奇张望时都会被导购小姐姐用中式英语热情地招呼。祁旻怕她在这儿勾搭妹子,连忙把叶莲娜拽下了电梯。 下电梯时,眼前就是铂金饰品打折的促销广告。广告上的铂金对戒吸引了祁旻的注意,她觉得有些东西总得象征性地买一下,不如趁着促销捡个便宜。 花了小四千块钱投资黄金后,祁旻又花了大一千块买了一对铂金戒指。看着支付宝里的本月账单,祁旻的心头涌现出一股悲伤,不过又想到她实验算是有重大进展,这点儿“小钱”该花就花。 而在祁旻买对戒时,叶莲娜被旁边的导购小姐姐忽悠买了一只蓝珀蛋面的铂金大戒指。祁旻一看就知道这价格得是五位数往上,不禁说道:“莲娜,俄罗斯的琥珀和贵金属都更便宜,你在北京买不太值了吧。” “算计那些干嘛。”叶莲娜倒是不在乎,“反正我是给妈妈买的——这可是妈妈啊。” 她这话说的,让祁旻不由得想10g黄金是不是有点儿太少了。不过又想到本月账单,还是打消了增买10g的念头。 —— 终于回到家,祁旻一天就花了近五千块钱,也知道从卡里扣款的通知短信会发到安东手上,所以一到家就解释了这些钱的去向:“今天花钱有点儿多。要过年了,我给我妈买了礼物。” 在美国时安东挣钱付房租,所以主要还是他管着钱。而现在虽然是祁旻挣钱了,但日常买菜买生活用品、交房租水电费这些杂事儿还是由安东做,所以仍旧要让安东记账。 不过在不欠债的范围内,安东并不管祁旻怎么花钱。在经济方面,他对于祁旻有种盲目的信任,这可能是由于祁旻读博时表面上从未发生过入不敷出的情况,让他误以为她有着可靠的自控力——但事实却是祁旻还有父母兜底儿,就算不小心花多了钱也能补上。 所以相比于花钱的数额,安东反而对礼物内容更为好奇:“什么礼物?” “金子。”祁旻直说道,“我妈近几年喜欢投资黄金,我就卖了十克。” “‘货币天然是金银’,买金子是个好点子啊。”安东笑道,“没想到你还挺孝顺的。” 祁旻又被夸了一次,不禁有点儿不好意思。她这个曾经一门心思要啃老的巨婴症患者,现在竟然又被夸“贴心”又被夸“孝顺”,让祁旻不禁感慨有钱买礼物的感觉就是爽。 “对了,我也给你买了礼物——也不便宜呢。”祁旻想起来了还有戒指,“来,伸出你的左手。” 安东也不知道她到底买了个啥还要用到他的左手,暗暗觉得要是她抽风买了块儿机械表最好还是趁着没算折旧赶紧退回去。不过当他伸出手时,却被祁旻在左手中指上套了一枚银色的戒指。 “是铂金的,不会生锈,大小还合适吧?”祁旻套完后摆弄了一下儿他的手指,“我不喜欢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过基本的配件儿还是可以有的。” “啊?”安东一时间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哦,对了,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在乎有没有什么婚礼吧?”祁旻又问道。 “不——”安东愣愣地回答道。 “太好了,我也不在乎,那就省了一大笔钱。”祁旻把另一枚戒指给自己戴上,“就这样儿了吧。” “等等,”安东突然笑出来,“你这是向我求婚么?” “不,”祁旻顿时大窘,连忙否认道,“我就是——” “哈哈,你刚才真的是在求婚吧……”安东忍不住笑得更厉害了。 “你笑什么?”祁旻干脆不否认了,直接上手拽他的头发,“合着我求婚方式很傻缺,你就能不答应了?” “那肯定不能。”安东连忙说道。他们这种情况的结不结婚其实没多大区别,就是走个流程而已。 “那不就得了。”祁旻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新泡的茉莉花茶,“我妈让我把对象带回去给她瞧瞧,正好明天还有一天假期。” 然而这回安东却说道:“明天?我刚想说社团约明天去爬山呢,还得让你带一天Mimi……” “社团?”祁旻回忆了一下,之前的确听安东说过他加了中技大学的一个左翼社团,她还给社团里的新生借过自行车,“哦,那个啊……你特想去么?毕竟我已经跟我妈说了明天。” “可是如果咱俩都去你父母家了,Mimi怎么办?节假日幼儿园不开门,现在找人临时看着也来不及了吧?”安东指出了关键的一点。 祁旻这才想起来还有谁来看米米的事儿,节假日虽然适合带对象回家,但因为幼儿园休息闺女没人管可就麻烦了。 “那……我跟我妈改时间吧。”祁旻只好说道,“正好金子等春节再给她。” 第八十五章:临时加班# 想都没想还有幼儿园同样休假的事儿就随口答应了,让祁旻觉得喝过酒第二天早上头脑果然不够清醒。此时不得不重新给朱劭琼女士打电话:“喂,老妈。那个……我明天实验室还有点儿事儿,恐怕没法带对象回去了。” “啊?哦、哦,行吧。”朱劭琼女士有些犹犹豫豫地说道,让祁旻觉得奇怪,“那你什么时候能带人来?” “唉,老妈你急啥呀。”祁旻劝她道,“我对象还能跑了不成。” “嗯,不急不急。”朱劭琼女士连忙安慰地说道,“乐乐,你是成年人了,我们都管不了你。不过你放心,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和你爸都会支持你的。” 这话听着让人有点儿小感动,但祁旻不免觉得诧异:“不是,我到底做出什么异常的决定了?” “呃……”朱劭琼女士一时语塞,之后立刻补救道,“那个……你找个女朋友当然也不能说异常,只是客观上有点儿不同寻常而已。” 祁旻心说她什么时候找了个女朋友?就算有也是很多年前了吧…… 想起来了,同学聚会那天到最后她也没跟除了赵瑞廷之外的其他人解释她和叶莲娜的关系,恐怕那时候付峥就把叶莲娜当她在美国找的女朋友了。这样一想付峥其实不算太无聊,毕竟自己同学找了同性的对象,这种事儿要传起来一般人也憋不住。 “付峥说我找了个女朋友?”祁旻不禁笑道,“他看到的叶莲娜只是我读博时的同学。叶莲娜前天刚到北京,我带她在什刹海那边儿转转,顺便参加了同学聚会,仅此而已。” “哦、哦,这我就放心了。”朱劭琼女士长吁了一口气,“那你对象?” “我对象是男的。”祁旻回答道,“不过反正明天也没法回去……” “嗯,这不着急。”朱劭琼女士的语气顿时轻快了不少,“你忙你的要紧。” 祁旻被挂了电话,心里暗暗吐槽:合着找对象是男的就放心了?这要求也是有点儿低啊。 —— 第二天一大早安东就走了,而祁旻是被米米跑进卧室拽着吵醒的。她昨天晚上答应带米米出去堆雪人,小姑娘早就迫不及待了。 祁旻在微波炉里加热了安东预留的早饭,又煎了两个形状极其诡异的鸡蛋,把小姑娘喂饱了之后,就领着她下了楼。 上一次下雪没放米米出来玩儿,这回小姑娘一下楼就跑到雪地里跳了好几下儿,把地上的雪都踢了起来。祁旻带着她滚了一个大雪球,又再滚了一个小点儿的垒在上面当脑袋。弄好鼻子眼睛和手之后,祁旻给米米和这个雪人拍了张照。 之后米米又拉着她要做一个“雪猫”,祁旻拗不过她,又开始团雪。然而她还没团出个形状,就听到大衣口袋里手机响了。 祁旻摘了手套,拿出手机发现是周晓姗女士打来的:“哎,周老师?” “小祁,柯栎说昨天你们长时连接的食蟹猴醒了?”周晓姗女士问道。 “是啊。”祁旻答了一句。 “柯栎跟公司那边儿的人说了,打算先对那只食蟹猴进行测试。”周晓姗女士说道,“我现在不在北京,你看看要不要去看一下儿?” 祁旻想了想,这种实验其实可以不去看着,但由于是重要的步骤,她觉得还是去一趟比较好。 “我去看一下吧。”祁旻说道。 挂了电话,祁旻俯身对米米说道:“Mimi,妈妈要去一趟单位,你要跟妈妈一起去吗?” “妈妈要去Lab么?”米米问道。 “嗯……算是吧。”祁旻点了点头。 米米也跟着点了点头:“那Mimi也去吧。” 此时祁旻忘了米米的腿是怎么摔的,然而当她带着小姑娘坐上地铁时却又想起来了。可此时再说不去也不太好意思,祁旻想着周晓姗女士的实验室在二楼,即使掉下去也不会摔得怎么样——应该吧。 —— 祁旻把她闺女带到了“雨云”中心,米米进大门的时候门卫都好奇地看她。进楼的时候传达室的大姐让她登记,祁旻之前从来没碰到这种情况,于是说道:“我去周晓姗实验室,这是我闺女。” “您去那儿干嘛?”传达室大姐问道。 “我……”祁旻愣了一下儿,才说道,“我是周晓姗研究员的合作者,我之前天天到这儿来,都一个多月了。” 传达室的大姐打量了她一遍。可能是由于祁旻长得没啥特点,又打扮得像个博士生,因此并没有在她脑海里留下什么印象。 “进去吧。”传达室大姐最终放行了。 祁旻觉得莫名其妙,不过她把闺女带到别人实验室的确也有点儿违规,因此说了声“谢谢”就连忙拉着米米消失在传达室的视野范围内了。 到了实验室里,柯栎看见米米脱口而出:“哟,这是你侄女儿还是外甥?呃……不会是妹妹吧……” 其实放开二胎之后,倒是的确有家里孩子已经二十多岁的夫妻又生老二的,但祁旻还是被他这个想象力震惊到了——她作为一个正宗的汉族人,怎么可能有长这样儿的妹妹呢? “这是我闺女Mimi。”祁旻拉着米米的小手给柯栎打招呼,“Mimi,叫叔叔。” “叔叔好!”米米乖乖地喊了一声。 “哦……你好你好。”柯栎有点意外,愣了一秒后竟然俯身跟她握了握手。 祁旻忍不住笑了。其实她之前也像柯栎这样,对小孩儿没什么好感,也不知道该如何相处。虽然现在她照样儿不喜欢除米米之外的其他小孩儿,但至少也学会如何应付米米了。 “今天家里没人,只好把她带来了。”祁旻解释了一句,便问道,“他们实验做得怎么样了?” “在楼上实验室,我正要过去呢。”柯栎说道,“猴儿已经让人带上去了,估计他们还在调试设备。” “那我们一起过去?”祁旻问。 柯栎看了看她拉着的小姑娘:“这个……要不让你闺女在这儿呆一会儿吧。” 按理来说,生物信息学实验室都是电脑,危险仪器少,让一个小姑娘在这儿呆会儿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毕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即使实验室在二层、窗户都紧闭着,祁旻照样不敢把米米单独留在这儿。 “我还是……带她一起上去吧。”祁旻无奈地说道,“做动物行为的那些东西,其实也没太危险。” 第八十六章:实验事故# 祁旻拎着她家小姑娘跟柯栎一起到了三楼行为学实验室,公司的技术员们已经把食蟹猴二号带到了防爆玻璃隔离的观察室里。 由于外部和观察室是隔离的,柯栎、祁旻和米米都没有穿实验服戴手套。对于食蟹猴的操作需要通过动物伦理审核,原本都应由公司技术员完成,祁旻和柯栎都不具备相关实验资格,昨天的实验只是“天高皇帝远”的擦边儿操作——伦理审核的马虎从某种程度上也算是鼓励“高风险”创新的方式。 幸运的是,那只在类脑体里呆了近六个小时的食蟹猴从行为学上并没有发现与之前有任何不同。它甚至还留有对于早期训练的记忆,说明食蟹猴的记忆并没有被在类脑体中的逗留而损坏,同时也侧面印证了,食蟹猴二号的“意识”——倘若真的——进入类脑体后,出来的仍是原本的它。 祁旻看了一会儿,她主观上当然认为“意识进入”的猜想没错,不过客观上同样需要证明长时间与电子设备连接对于食蟹猴的大脑没有损害。最终她决定还是要做fMRI。 祁旻读博时很多类似方向的实验室都以电生理、fMRI作为主要研究手段,但祁旻的老板却是个做FRET的。她几乎没做过fMRI,跟公司的技术员们商量了一下儿,倒是发现这并不难办。 只是周晓姗研究员不在场,要去借“雨云”中心其他实验室的磁共振仪比较麻烦,至少需要祁旻自己出面。 今天技术员们既然已经来了,说不好听的要发三倍工资已是板上钉钉,这实验不做白不做。祁旻先带米米去食堂吃了饭,而后就给“雨云”中心其他实验室的管理员打电话借磁共振仪。 她打电话时米米显得有些无聊,小姑娘大概还不能理解她妈妈为什么要一直从电话里跟别人说话,而都不跟她说话。米米有点儿讨厌这种情况,于是主动“抛弃”祁旻去找柯栎说话了。 在做fMRI之前,食蟹猴头顶的胼胝体接口集成芯片需要摘除,以免金属在核磁共振仪中产生干扰。在技术员摘除芯片时,米米问柯栎那是什么东西。 于是柯栎就把胼胝体接口大致给小姑娘讲了一下儿。按理来说还不满四岁的小姑娘也听不懂这些东西,不过按照“龙生龙,凤生凤,华罗庚的学生会打洞”的说法,祁旻的闺女好好培养一下儿,说不定也能有这方面的天赋……柯栎当然不知道米米不是亲生的,但话又说回来,米米被起名为“迷(Meme)”的原因不就是为了说明迷因遗传比基因更重要么? 祁旻没有注意柯栎是什么时候给米米讲完的。因为要将保持清醒状态下的食蟹猴安静地推进核磁共振仪里,实在是有点儿费劲,公司的技术员尝试了一次未果后便在玻璃隔间里通过话筒问祁旻如何处理。 祁旻问他们能不能用些麻醉剂之类的,技术员们讨论了一会儿,觉得麻醉剂会对结果有影响。这时候柯栎也插话过来,提出如果将使用麻醉剂的普通食蟹猴与食蟹猴二号进行对比,就能够完全消除这种影响。但技术员们凭着经验说,一些重要特征可能只会在清醒状态下出现,无意识状态下很可能二者几乎无差别,以至于导致假阴性结果出现。 但祁旻还是认为,为了顺利进行实验,还是需要先对食蟹猴二号进行麻醉。如果能够控制用药剂量,可以在使用足量肌松剂的前提下减少镇静剂用量,使得食蟹猴能够在麻醉后被再唤醒,就能够在抑制运动、减轻应激反应的前提下维持它的正常大脑活动。 只是这一来二去又要耗费不少时间。因为技术员在无菌的操作隔间里不好随意进出,外面的祁旻和柯栎就得帮着准备麻醉药品。准备好麻醉药品后,祁旻干脆穿上实验服和全套防护用具,进到玻璃隔间里近距离看他们操作。 然而当她正在尝试对麻醉食蟹猴进行唤醒时,一个技术员却急迫地用他理论上无菌的手套拍了拍祁旻肩上理论上并不无菌的实验服:“祁博士,你快看你女儿!” 祁旻抬头看向玻璃门外面,之前一直关注于实验的柯栎也回过头去,令所有人无比惊恐的是,祁旻的闺女、长着一张可爱的混血脸却走路一瘸一拐的小姑娘米米,此时已经趴倒在旁边的实验台上,而头顶竟插着胼胝体接口的芯片。 祁旻到吸了一口冷气,想都没想就冲出了操作室。后面的技术员们也一窝蜂地涌了出来,什么实验操作规范都顾不上了——这可是实验事故啊! 倒是柯栎还算冷静,既没有贸然动小姑娘的身体,也没有去拔她脑袋上连着光缆的芯片。他先是冲到连接着“雨云”超算的显示屏前,查看了类脑体是否在连接状态。 但不幸的是,此时类脑体的确保持在连接状态中,而且祁旻的监测代码已经显示出了非随机的剧烈波动,这也就意味着—— “Mimi……到类脑体里了……”祁旻呆愣在当场。 九个月之前的悲剧仿佛在此刻重演了。那天是祁旻站在护栏缺失的四层阳台上,往下看着倒在地上的米米。在那样远的距离下看得很不真切,让她当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只是游戏中因为选错选项而发生的一个BAD ENDING,只要重新读档就能被正确选项覆盖……而此时,她就站在倒下的米米旁边,也深刻地知晓这个错误选项已经无法修改了。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柯栎对技术员们问道,“有谁看见她是什么时候把芯片戴上的么?” 那个最先发现的技术员说道:“我就是刚才才看见的……立刻就告诉祁博士了。” “别慌,大家别慌。”柯栎勉强维持住镇定,“如果是连接上有一会儿了,就千万别动接口。要是现在断开,估计就……” 他没说出来,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直接进行长时连接的食蟹猴,被断开连接之后就成了“植物猴”。但是即使不断开连接,也从未有过初次直接长时连接的食蟹猴能够从昏迷中醒来。 第八十七章:连入# 一时间没有一个人知道该怎么做。 又突然地,祁旻仿佛终于从这个令人震惊的事件中挣脱出来,冷静地却说出了听上去尤为荒诞的要求:“把我连进去吧。” “祁博士?”一个资历比较深的技术员不认同地说道,“这样不行——我不是说您,但这已经是重大实验事故,再搭进去一个人也于事无补啊。” “根据食蟹猴实验的经验,下一个意识进入可以把前一个‘挤’出。而并非首个进入类脑体的意识,会在数小时后自发出来,这已有二号的先例。”祁旻冷静地说道,“但是前一个过程必须要快,现在是唯一的办法了。” 尽管不知道米米是何时连入类脑体的,但根据他们配麻醉药品的时间,应当也不太久远。如果祁旻的理论正确,若此时能尽快把下一个人与类脑体连接,是很有可能由此唤醒米米的。而这个被主动连入类脑体的“下一个”的人选只能是祁旻——她不能连累那些无辜的人来冒这个风险。 “那……那好。”人命关天,技术员们也不得不同意了这个荒诞的方法。 一个人提出一种理论非常容易,但真正相信这种理论其实很难。祁旻并非完全相信她自己的理论,但她的确无法再接受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对米米造成永久性伤害的事实,同时也不想面对因此米米成为植物人而她要愧对安东一辈子的悲剧结局。 她有理由怀疑自己的理论,但在此时的状况下,也不得不相信了。 —— 安东一大早就出门,乘公交去了香山。 因为祁旻就职的中技大学到底算是工科强项的学校,男生整体就比女生多不少,这种左翼社团又是历来男生很多的,大冬天参加爬山这种活动基本上报名的都是男生。这些男生平时在社团群里就跟安东混得很熟,甚至还有的一起组队吃过鸡,对于在现实中一起参加户外活动还是挺期待的。 只是见到安东真人的时候,社团的小伙子们都有点儿意外。 在线上聊天时,“精神扶贫对象”体现出的语文水平非常一般,标点符号从来不对,语句中时常有TYPO型错字。再加上他对于学校里的事情不怎么发言,谈起《资本论》和《毛选》倒是很有一套,让别人都觉得这位是那种文化水平不高但志向不低、自学名著的工人大哥。 然而见到真人才发现,安东看上去不仅并不比他们这些学生更年长,反而还长得颇为好看,而且从外貌特点上看不像是纯正的汉族人。不仅如此,他还留了打理得很整洁的长头发,说话逻辑清晰自带一点儿仿佛是本地的口音,让其他人难以相信他是“曾经送外卖的”。 对此安东只得惊讶地说道:“我的确送过外卖,但那也是因为没钱上大学……” 别的小伙子们都有种“被骗了”的挫败感,但因为之前借自行车跟安东聊得比较好的大一学生刘琨却关心地问道:“那现在没有经济上的问题了吧?” “嗯……还行吧。”安东想了想说道,“我对象在学校上班儿,收入跟之前俩人加起来差不多。” “那嫂子之前是在哪儿工作的?”刘琨好奇地问了一句。 安东想了想,含糊地解释道:“也是在学校……另外的学校。” 社团里一个高年级的小伙子郭岭宇说道:“在学校工作挺辛苦的。哎,对了,你闺女现在是留在家里了?” “让妈妈带一天。”安东笑道,“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他其实很希望米米能多跟祁旻在一起。人都是缺什么才稀罕什么,小孩子也不例外。因为之前祁旻就少有陪着小姑娘的时间,米米就是喜欢她妈妈。即使之前在妈妈的实验室摔下了阳台,她也并不觉得是妈妈的错。当然,安东也肯定不会给米米灌输对祁旻的形象不利的观点——他当时就是再生气,也没有产生过分毫要跟祁旻分手的念头。 而且——安东隔着手套摸了摸左手中指上的铂金戒指——似乎生活已经进入正轨了,之后的一切也不再是问题。 —— 到了半山腰,一行人停下来休息,这次出游活动的组织者给大家每人买了碗茶汤。茶汤闻起来像是粘稠的谷物甜粥,安东就着塑料勺小心地喝了一口,却惊讶地发现竟然是咸的,忍不住微微蹙眉。 “喝不惯茶汤么?”刘琨问道。 “第一次喝。”安东回答道。 “哦,你不是本地人啊,是哪儿的人?”刘琨随口问。 安东对于被卖到美国儿童色|情公司之前的事情都完全没有印象,只是胡诌道:“那个……东北的。” “听你口音还挺本地化。”高年级的郭岭宇说道。 “嗐,口音是被我对象带的。”安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之前在美国时,他的汉语口语其实并不算很好,因此跟祁旻在一起久了,很容易就被她的口音洗脑了。 “嫂子是本地人?”刘琨半开玩笑地说道,“家里挺有钱吧?” 按照常理这应该是不可能的。社团里的小伙子们都以为安东的女朋友在学校的实验室干杂活儿,而这种又累又没编制的工作,家里条件不差的本地人一般都不会愿意干。毕竟本地人在住房和教育方面压力不算大,通常还是倾向于有编制的工作,哪怕工资低一点也无所谓。 谁知安东真的仔细思考了一下,而后说道:“我其实不太清楚……虽然住得离市区比较远,但应该不算很穷。” 社团的小伙子们听了这话,不由得相互之间都对视了一下儿。本以为是低收入却自学成才的励志大哥,没想到这么看人家倒也不怎么缺钱,而且平时就是在家带带孩子,恐怕还觉得挺爽的。 正说着家里的事情,安东羽绒服口袋里祁旻的旧手机忽然响了。他拿出来看到是陌生电话,有点疑惑地接起来。 却听到电话里那个急促的声音说道:“是祁旻博士的家人么?她在‘雨云’中心这边出事儿了。” 第八十八章:虚拟世界# 祁旻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连入类脑体的,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昏迷的。 只是感觉到身旁有风,不凉不暖,没有味道。 当她重新艰难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的视野里空无一物,周身无依无靠,只有湛蓝的一片天空。然而当她转过头去/看向背侧,却发现自己正在高空以自由落体式坠落。 祁旻顿时吓得心跳翻倍,慌乱中在空中转了好几圈儿,幸好摸到身侧有一根绳子,上面挂着指示牌用红字写着“开伞”。一摸背后背着跳伞包,祁旻连忙用力拉绳子,而后两股强力从肩部把她拽了“起来”——伞开了,逆向加速度使她的自由落体逐渐减速。 祁旻潜意识里感觉真实的跳伞应当并非如此,不过此时她也没有精力去管那些事情。下落平稳之后,祁旻看到下面遥远的地面仿佛是一座圆形的城市,如迷宫般层层环绕的建筑呈现出赛博朋克式的蓝紫色,而城市的中心却是一个仿佛是高透玻璃般的半球穹顶,里面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她终于意识到,这是类脑体里的“世界”——或者说,是米米的意识进入类脑体后构造的想象世界。 然而祁旻有点惊讶她闺女竟然能构造出这么一大片区域,不过鉴于外圈环绕的建筑千篇一律,这个场景的指向性还是非常明显:显然要吸引人到中心的穹顶去。 逻辑非常简单,而祁旻也不知道米米的意识此时是否已经从类脑体里出去,她好像也无法做出别的选择,只能先往中心穹顶那里走。 她本以为能靠控制这并不符合空气动力学的降落伞的方向而直接落到中心,然而事实证明吃鸡手游里的跳伞技术岂止不能转化成实际经验,甚至就连想象世界中的虚构降落伞也不能控制。祁旻折腾了半天,还是落在了相当靠外圈的地方。 落地之后又是费了好大劲儿才从伞里出来,用伞兵刀隔断伞绳后,祁旻抬头才发现这里的蓝紫色建筑根本没有半空中看起来的那么矮小。尽管可能是由于小姑娘还想象不出建筑物具体的样子,这些“楼房”只有黑黢黢的方形窗户而压根儿没有门,但它们一栋栋地却都至少高达四五十米,而且建筑物之间的间距甚至不到五米,走在这样的巷子里无法不令人感到压抑。 而且除了压抑之外,还让人觉得恐怖。 从跳伞的开端就让祁旻感到有些不妙了,而落地的“城市”又仿佛带有引人到中央穹顶去的引导性,这让祁旻不得不联想到吃鸡游戏。她不知道她和安东玩的游戏在米米的眼中是怎样的,但如果米米的“灵感”真的来自于游戏,她这一路上恐怕可不会那么顺利。 祁旻谨慎地穿过建筑之间的巷子,往中央穹顶的方向走。果然没出十米,她就看到地上出现了一把自动步枪和一个弹夹。 祁旻捡起自动步枪,插上弹夹背在背上。她之前在美国用的都是手枪,对于步枪应该多沉并没有什么概念,也不知道米米想象出的步枪重量是否符合现实。不过在这个“世界”里,她的体能似乎也得到了一些增强。 穿过这条巷子,她很快就听到了右侧传来清晰而迟缓的脚步声。祁旻拿起枪,蹲在墙角边。幸好上大学时射击课学用过气步枪,她还算能倒腾得过来步枪。 然而当那个黑紫色的人形“动物”出现在祁旻视野中时,她还是被吓了一跳。 这玩意儿压根儿就不像吃鸡游戏里玩家的形象,而仿佛是《生化危机》里已经非常特化的丧尸,只是具有一个人类的轮廓,而根本看不出任何五官。好在它身上也没有任何武器,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祁旻一枪就打中了它的头部。 人形动物的头部被这一枪打穿了,空腔效应让它的脑袋就像个被小号锤子锤穿的西瓜,并且从它的躯干上掉了下来。 祁旻不禁向后退了一步,生怕它飞溅出的紫色“血液”溅到自己身上。尽管这是在类脑体里并不存在所谓的传染病,但人类对于腐烂病态之物的畏惧是与生俱来的。 只是她有些惊讶,米米竟然能想象出来被击中后如此真实的“丧尸”。 这个世界真是不太妙,然而米米却很有可能还在这里,祁旻一想到她闺女可能正在面对这种要命的玩意儿就心里一紧。得赶快找到米米。 但米米不一定在中央穹顶的“圈”内,祁旻凭感觉认为,这既然是类脑体内相当于数据生成的的世界,必然有方式定位所有的“玩家”。但她不知道能够在哪儿看到地图和其他“玩家”的数据,而且这周围既然有一只“丧尸”,则必然会有其他的同类,当务之急还是要了解一下这里。 这么想着,祁旻绕到建筑物的正面,找了个黑黢黢的窗户向里看,竟然看到里面亮着黄色的钠光灯。祁旻翻进窗户,脚上的登山靴踩在金属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音,方形的房间极为空旷,甚至都没有门,角落里却有一台带着老式阴极射线显示器的台式计算机。 祁旻走过去,看到台式机的显示屏放在一张旧木桌上,屏幕上显示着仿佛是监控录像闭路电视般的广角黑白视野,视野中央坐在地上哭的小姑娘竟然是米米! “Mimi!”祁旻急忙喊道,拉开木桌抽屉,却没有键盘和鼠标,只有一副耳麦。她连忙戴上耳麦:“Mimi!能听见么?” “妈妈!”米米听到声音立刻站起来找人,一瘸一拐地跑来跑去,然而却始终处于视野的中央。 “Mimi,你能描述一下你周围的东西吗?”祁旻连忙说道,“妈妈马上去找你!” 小姑娘含着泪转了一圈儿,犹豫地说道:“我好像……在一个玻璃球里……不对,是半个玻璃球……” 玻璃半球,那应该就在中央穹顶里了。祁旻松了口气,现在来看根据这个游戏的逻辑,中央穹顶应该是比较安全的。 “那好——那好,你现在就在那里面等着,妈妈马上就过去!”祁旻安慰地说道。 “妈妈……不要离开……”米米哭着说道。 “Mimi乖,妈妈马上就过去了。”祁旻努力使声音平和下来,“再过——十分钟,如果妈妈没到,再想办法联系你啊。” 第八十九章:找到米米# 祁旻摘下耳麦,背着枪从窗户跳了出去,向着中央穹顶的方向走。 当她走出这条巷子时,又看到了一只“丧尸”。祁旻开枪把它的脑袋从脖子上打断,而后却感觉到肩膀一阵钝痛。 真步枪和气步枪感觉显然不同,祁旻知道当开枪时肩没有抵住枪托,后坐力很容易打伤肩部。她一边揉着肩一边往目的地的方向走,走着走着才发现不对:她知道什么是步枪的后坐力,但米米为什么会知道? 事实只可能是米米并不知道,而这杆步枪的形象和相关概念完全是由祁旻的意识生成的。这个猜想同样也能够解释子弹击中“丧尸”的空腔效应,甚至是“丧尸”本身——米米可从来没见过别人打《生化危机》啊! 同样地,很明显祁旻刚刚进入的那个有追随米米监控视频的房间也是来自于她自己的意识。米米构造的世界里的建筑连门都没有,又怎么可能有金属地板、旧木桌这种细节,而且她也不可能见过早在她出生前十几二十年就已经淘汰了的阴极射线显示屏。 这让祁旻怀疑她在那台显示屏上见到的米米是否是真的,亦或者只是她自己的想象。这似乎已经陷入了“缸中之脑”的困境,但此时似乎别无选择,她不可能通过其他能够避免自身想象可能性的方式知晓米米的方位了,甚至她都无法确定米米到底是否还在类脑体中。 即使那个米米有可能不是真正的米米,祁旻还是决定要去中央穹顶找到她。 —— 一路上祁旻干掉了九只“丧尸”,尽管又捡了两个弹夹,但其实连最初弹夹里的子弹都没打完。这个虚拟世界里的丧尸似乎很弱,移动速度很慢,也不会被“活人”吸引过来。 祁旻安静地转过街巷,击倒“丧尸”基本用不着怎样的努力,因为在虚拟世界明显的体能增强,这样连续跑了大约一公里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然而正当她觉得这是一把打丧尸单机游戏的EASY模式时,却在拐角处看到一个手写的木头牌子:小心!前方丧尸潮。 丧尸潮……听起来就像是某些过气游戏里的设定。祁旻心里咯噔一下儿,她倒不太怕这些黑紫色的玩意儿,但是倘若在靠近中央区域存在“丧尸潮”,意味着这个虚拟世界里的丧尸因为有可能攻击中央穹顶,那么米米就会有危险。 看来她得加快行进速度了。 祁旻抱着步枪,尽量通过听辨丧尸的脚步而躲着它们走。然而当她又穿过了五六层建筑之后,就听到前方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肢体敲击硬物的声音。 祁旻贴着墙壁悄悄往那边儿走,在又穿过一条巷子之后,看到前面已经出现了中央穹顶类似于高透玻璃质感的外墙,然而下面一大群丧尸都在不停地敲击,极力想进入那透明半球之中。 看起来这些丧尸似乎应当是祁旻想象出来的,但就连她自己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制造这种困难。不过祁旻觉得没必要跟丧尸群硬刚,她悄悄绕到右手边的另一个巷子。正对着这条巷子的前方也有一小群丧尸聚集,然而总数显然比刚才那个口儿上少很多。祁旻又左右绕着观察了一下儿,发现这些丧尸倾向于聚集着对中央穹顶的外壁进行攻击。 这可能有两种原因:第一是它们堵在入口的薄弱处进攻,那么祁旻就能据此确定出中央穹顶的入口。第二它们可能随机地选择进攻点,只是由于聚集倾向而形成群体。 祁旻绕着距离中央穹顶最近的一层建筑走了一圈儿,发现丧尸群的分布并不均一。她找到了两个聚集丧尸较少的点,扔了一个空弹夹过去试探一下儿。 如果这些丧尸真的是祁旻按照《生化危机》想象出来的怪物,那么它们的智商和感官敏锐度都要远低于作为“玩家”的她本人。果然,当空弹夹落地发出声音时,丧尸们才发现这里还有其他东西,而纷纷涌向那个它们无法理解的空弹夹。 此时祁旻溜到中央穹顶类似于玻璃的外壁旁一探究竟,却发现这外壁并非固体,而像是被某种无形外力所约束的水,对于她而言完全可以直接通过。 就这样,祁旻走进了水层隔离中的中央穹顶。她转过身举起枪,看到已经反应过来的丧尸们又纷纷扑向祁旻穿过水层的地方,然而却像是被厚玻璃墙挡住般只是发出了“砰、砰”的撞击声。 不知道这层水墙对于丧尸到底有多大的防御能力。祁旻不禁觉得,如果这个虚拟世界是米米想象出的游戏,那么它的逻辑性和可玩度也有点儿略低。当然,不能指望一个还不到四周岁的小姑娘想出来什么优秀的游戏作品,祁旻在这个年纪时还只会玩老台式机里的识字游戏呢。 “妈妈!”米米的声音从她身后远远地传来。 祁旻转过身放下枪,看到小姑娘从几乎是中央穹顶直径的另一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此时她已经不在乎这个米米究竟是真实的亦或者她自己的想象,祁旻连忙跑过去把她闺女抱在怀里。 “妈妈……这里好可怕……”米米抱着祁旻的脖子边哭边说,“外面有好多怪物……妈妈我想回家……” “好、好,咱们马上就回家。”祁旻安慰她道,“Mimi,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到这里的么?” 米米摇了摇头,抱着祁旻的脖子说道:“我一下子就到这里了……然后、然后外面出现好多怪物……” 祁旻意识到,如果这个米米是真实的米米的意识,那么她进入类脑体之后其实只构造出了温暖而明亮的中央穹顶和外面一圈一圈的蓝紫色建筑,而那些丧尸是祁旻进入类脑体后才开始出现的。那么这或许就能够解释了,因为祁旻把原本的建筑布局与生存游戏产生了联想,由她的意识自主地产生了枪和丧尸的形象。 然而她自己无法控制这种想象,也不知道该如何将其转化为这个虚拟世界里的实体。不过按理来说,最初构建这个世界的米米应该具有这一“权限”,她是第一个进入空白类脑体的人。 第九十章:为所欲为# 有一个办法可以验证。 祁旻松开了米米,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丧尸。她先对小姑娘安慰道:“Mimi别怕,那些怪物进不来。这个防护罩坚不可摧,只有人类能够通过。” 米米点了点头,抬起胳膊擦了擦眼泪。她身上穿着上次安东给她买的天蓝色小裙子,看起来就像一个可爱的洋娃娃。 “Mimi,你相信妈妈么?”祁旻帮着用手指擦了擦她的脸颊,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灰色冲锋衣的口袋,“妈妈给你变个魔术好不好?你想象一下妈妈的口袋里有一个东西,可以是任何东西,但不要说出来。” 小姑娘迟疑地点了点头,似乎并不知道祁旻在说什么。 “想好了么?”祁旻轻声问道。 “想好了。”小姑娘再次点头。 祁旻把左手伸进口袋,拿出了一根云朵形状的棒棒糖。 她松了口气。祁旻之前从未想过还有这样的棒棒糖,这完全是来自于米米的想象。看来眼前的米米的确是真的米米,而米米也的确具有在类脑体中将想象有意识地转化为实体的“权限”。 “哇!”米米伸手去拿棒棒糖,“真的有这样的棒棒糖啊!” “是啊,在这个地方还有很多Mimi没见过的东西呢。”祁旻蹲下来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突然明白了此时该怎么做。 “Mimi想要回家么?咱们画一扇门回到实验室里,然后就能回家了,好不好?”祁旻看着米米的眼睛,温和而认真地慢慢说,“Mimi,你想想回去的门会是什么样的呢?” “就像家里的门一样?”米米问道。 “不,没有那么复杂。”祁旻深吸了一口气,她需要米米相信她,只有这样她才会对于能够画出回去的门这件事深信不疑,因此她才能真正画出那扇离开类脑体的门,“Mimi,你知道什么是虫洞么?它是连接着两块不同时空的通道。它在物理学上的算法很复杂,但咱们不需要知道。因为妈妈的口袋里有一把‘奇点刀’,它是一把银色的小刀,就像削水果的刀一样——” 祁旻把手再次伸进口袋,这次真的掏出了一把银色小刀:“看,就是这个。它能够使时空弯曲——Mimi你知道弯曲的时空是什么样儿么?时空被弯曲时能量密度增加,会发出电火花一般的光。让咱们来试试,好不好?” 说着,她举起刀,缓缓地在空气中划动了一下儿。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成功呢。”祁旻努力维持着平和的笑容,轻松地说道,“没关系,多试几遍就好了。来,这次好像可以了——快看Mimi,是不是有电火花了呢——” 她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给米米心理暗示。而这个暗示也成功了,此时祁旻刀划过空气的地方像是被割开了一样,发出了金色的火焰——看来米米并不理解什么是“电火花”,而把它跟家里做饭时的火花混淆了。 之后的操作顺理成章,祁旻表面上是用“奇点刀”划出了一扇门,实际上却是利用心理暗示让米米创造出了这个门的形状。 划完之后,祁旻轻轻地把这扇门拉开了一个小缝,里面溢出了明亮的光。 “Mimi先出去吧?”祁旻温和地鼓励道。 米米拉着祁旻的手,似乎不想独自一个人离开这里。 祁旻轻轻推了她一下儿:“这扇门一次性只能通过一个人啊。Mimi这么勇敢,一定可以自己先走的。” 小姑娘点了点头,像是要证明自己勇敢一般扭头就走,消失在了这扇门的亮光里。 她走出门后这扇门就关上了,祁旻看着她闺女和门一起消失在空气中,终于长松了一口气。 现在这就是她的世界了! —— 祁旻其实并不能够确定自己一定可以出去,但她仍然决定在类脑体里的世界好好玩儿一下。 真人CS很多人都玩过,但是真人《生化危机》恐怕还算是个新鲜玩意儿。 她简直不敢相信,类脑体里能够构建出一个全息游戏场景般的虚拟世界!米米最初是如何构建起这个世界的?她不知道,或许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或许道格拉斯·侯世达是对的,正常的神经科学家过于关注微观,因此才理解不了意识的本质。又或许那些神经科学家们才是对的,因为类脑体压根儿不是类“脑”体,而是一个意识数据的储存器! 但祁旻仍然不知道米米是如何把想象转化成实体的。似乎现在只有在米米的原始构造没能完全覆盖的地方,祁旻的意识才能起到一定作用——就像是填充细节的功能,例如她填充了一个原本只存在窗户的房间,又在地面上随机生成了枪和弹夹,还从潜意识制造出了这些丧尸。 在一枪崩掉又一只丧尸的脑袋后,祁旻决定试试她能对这个已知构建做些什么。 她站在一个黑黢黢的窗口前,忍住不往里看,而努力想象这里面有一只苹果。当她觉得想得差不多了之后,翻进行窗户落在类似于她小时候家里木地板的地面上,看到窗边的桌子上的确有一只半青的苹果。 祁旻拿起来咬了一口,差点儿没被这玩意儿酸死。 她不禁唾弃自己,就算想点儿吃的都不能想得好点儿,果然并不是真正的乐观主义者啊。 那么比食物更复杂一点儿的东西呢?祁旻想到,在类脑体里简直可以为所欲为,这是她有生以来最接近处于“造物主”位置的时刻。那至少要先爽一下儿? 祁旻翻出了这间房间,给自己心里暗示下一间房肯定会更有意思。 而当她往旁边的那个窗户往进去时,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一个走廊。祁旻好奇地翻进去,沿着走廊走了几步,眼前就出现了一扇门。这是在这个世界的建筑里第一次出现门,看来米米的设计还是给门的存在留了一定空间。 祁旻推开门,惊讶——或者不如说是故作惊讶——地看到里面竟然是一间报告厅,就像她上高中时可以容纳三百人的图书馆报告厅一样。祁旻走进报告厅时,看到下面坐着的、没有具体面容的听众爆发出一阵欢呼。 她抬起头,发现上面的横幅写着“热烈祝贺我校祁旻同志荣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 尽管这样的想象实在显得太过浮夸,祁旻还是忍不住膨胀了。 废柴划水了半辈子,即使在虚拟世界也要NB一回啊! 第九十一章:成功醒来# 不得不说祁旻在类脑体的虚拟世界里玩儿得很HIGH。尽管米米已有的构建是她没法动的,而且即使在米米离开后她也没有取得完整的修改权限,祁旻就是光捡子弹打丧尸顺带翻翻窗户,也连着玩儿了好久。 她发现在类脑体的世界里似乎丝毫都不会感觉到累,也没有出现体能下降的情况。在连着参加了两场关于“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的虚假庆祝会后,祁旻终于觉得自己该想办法出去了。 而且这似乎还真是个问题。祁旻之前只是从食蟹猴实验的经验来看,第二个进入类脑体的意识应该在几小时后就能自动出去了。但她现在也没有找到离开类脑体的方法,对米米进行心理暗示显然是容易的,但祁旻是一个具有稳定世界观和较强逻辑思维能力的成年人,一般这种人很难被骗,当然也就更难自己骗自己了。 在尝试对自己进行心理暗示却连续失败了四次之后,祁旻终于想到或许应当试试别的办法。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类似于《瑞克和莫蒂》里那样使劲儿往一个方向跑,让场景来不及生成的办法。类脑体的储存空间是有限的,按照这种猜想,倘若一直往一个方向跑,生成新场景的数据过多溢出之后,或许她就能从类脑体里醒过来了。 于是祁旻背起枪就开始往外跑。她没费多少劲儿就跑出了蓝紫色建筑的最外圈儿,但圈外并没有明显界限,而是广袤无垠的沙地。 这沙地压根儿没有任何特殊性,放眼望去全都一模一样。祁旻意识到如果自动生成的场景都是这种,那她就算跑死也不可能靠这个撑爆“雨云”超级计算机。 不过祁旻同时想到,她既然已经离开了米米原本的构建范围,这儿的自由度或许就更大了。新生成的场景里,或许也能有新的建筑? 她一边想一边跑着,就看到远处出现了一片绿洲。离得近了祁旻才发现,那儿竟然有一潭清澈的小湖,湖边长着一大丛芦苇,四周长着郁郁葱葱的青草。芦苇丛的后面是一座干净漂亮的木质别墅,别墅后面还有一大片枣林。 这真是个休息的好地方。祁旻之前潜意识生成的场景都不免浮夸,到这个时候的确应该换个别的风格来拉平一下儿审美。尽管意识似乎是不会感到疲惫的,祁旻还是进入了这个根据她的意识生成的木屋里,放下枪脱掉冲锋衣、牛仔裤和登山靴。 木屋的卧室里有一张盖着羊皮毯子的大床,祁旻在床上躺下,心想先睡一会儿再考虑如何离开类脑体的事情。 —— 在睡梦中祁旻仿佛听到了有人在哭。 她想要睁开眼睛看那是谁,却感到身体异常疲惫,甚至没有力气睁开眼。一瞬间祁旻明白过来,她已经不在类脑体里了。 一股狂喜重新袭来,祁旻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把类脑体的虚拟世界在现实世界中公之于众了,仿佛真正的科技进步奖和真正的TENURE都在向她招手…… 祁旻尽最大努力睁开眼,却看到趴在她床边的安东——他好像在哭?这有什么可哭的,祁旻想要告诉他自己在类脑体里看到了什么,并且她很快就会带他一起去看,在他们家闺女构建起的世界里打丧尸,还能去参加她的颁奖会——人生的高光时刻。真的不是她自大,实在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啊! 然而她好像……动不了了? 祁旻努力地想要坐起来,但却仿佛已经忘了该怎么使劲儿似的,纵使她已经把这个简单的动作想了几十遍,背部和腿部肌肉仍然毫无动静。 她听见周围的人说她醒了,她听到安东惊喜地喊她的名字,但她却动不了——明明一句话就能成功装X的时候,却突然开不了口了,这是真的要命啊! 祁旻重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她似乎瞬间就恢复了。 她从病床上坐起来,自己拔掉了脑袋上的芯片,跟面前喜极而泣的安东抱在一起。 “我发现了新世界。”她在安东耳边说道,“真的,等会儿我带你去看。” “旻,你太强了,你真是太强了。”安东激动地说道,又松开她而主动去吻她的脸颊和嘴唇。 祁旻捧着他的脑袋深深吻下去,余光偶然扫过对面的玻璃窗户,却惊讶地看到窗户上自己身上穿着病号服,还有之前的一头长发。 她意识到不对,为了便于安装胼胝体接口,在被连入类脑体之前她的头发已经被剃掉了,而且“雨云”中心不是医院也不可能有病号服给她换。 祁旻松开这个她想象中的“安东”,重新躺回病床上闭上眼。 那种疲惫和无力感重新涌来,祁旻努力地再次睁开眼,终于看到了真正的安东——和真正的柯栎、周晓姗女士以及公司的技术员们。 她终于真的醒过来了。 —— 在祁旻昏迷不醒的时候,但凡是个与此事有关的人都被叫来了。由于这算是比较严重的实验事故,甚至“雨云”中心的实验楼都暂时封闭了,但是消息压着没有放出去,就怕引起更大的关注而让事情变得更混乱。 由于祁旻留的紧急联系电话是她给安东用的旧手机号,祁旻的父母没有被通知到。中技大学那边儿暂时没有贸然通知,事实证明这是正确的。 而当安东赶到实验室不久,最初连入类脑体的米米就醒了过来。小姑娘看起来倒没什么事儿,精神状态正常,只是她一醒来就拽着她爸爸念叨她做了一个梦,梦到妈妈拿着枪打怪物来救她了…… 她越是这么说,就越让安东觉得难受。他不禁觉得是当初米米坠楼时他对祁旻太苛责了,才导致她现在会为了米米以身涉险。 尽管米米无论是坠楼还是连入类脑体,的确都是祁旻看管不力的过错,但无论是从客观利益最大化上还是主观感情上,祁旻为纠正这个过错冒生命危险都是不理智的。倘若她真的是因为上次的事故和安东决绝的态度,而选择这次以身涉险去救米米,那未免让安东觉得这是他害了祁旻。 其实他就算再生气,也从来没想过让祁旻去以腿换腿、以命换命啊。甚至从某种政治不正确的角度,可以说祁旻的个体价值是高于米米的——客观地讲一个处于青年时期的健康高教育水平成年人,其对于社会的价值的确高于一个儿童——尽管米米是他闺女,安东也从未想否认这一点。 祁旻能够醒过来,让他觉得哪怕要为此付出多大代价都值了。 第九十二章:后遗症# 尽管米米醒来跟没事儿人一样,但祁旻彻底苏醒之后却出现了各种问题。 她首先是发现自己的手臂和腿都极度无力,几乎完全动不了了,而后当安东给她喂水时,又感觉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 这些症状恰好与食蟹猴二号类似,祁旻怀疑很可能就是因为她的意识进入类脑体的时间太长发生了变化,导致回到自己的躯壳内后反而不适应了。但祁旻不想把她出现问题的事实告诉别人——倘若真的认定进入过类脑体会对人造成后遗症,之后恐怕就不会再轻易批准脑机结合实验,而且倘若他们认定祁旻已经受了“工伤”,至少在一两年内就都不会再允许她进入类脑体了。 不过刚经历了严重实验事故,短时间里恢复不过来还是合理的。 祁旻歪过头吐掉了安东给她喂的那口水,却颇为激动地哑着嗓子说道:“我成功了……你知道么,我成功了……” “好、好,你成功了。”安东轻声安慰道,“你感觉怎么样?” “Mimi呢?”祁旻问道。 “她在隔壁屋——有人看着呢。”安东连忙说道,“Mimi没事儿,你放心。” “我在类脑体里……见到Mimi了。”祁旻深吸了口气,却被呛得直咳嗽,“你们没人敢相信……我闺女在类脑体里建了一座城市……” 她说出这话在场没一个人真信,毕竟祁旻刚从昏迷中醒来,一时间精神状态不太正常也很可能。 “行了,小祁,你先别想那些事儿。”周晓姗女士从旁边绕过来,用手背试了试祁旻的额头,“你醒过来了就好,待会儿我们会把你脑袋上的芯片取下来,先好好休息吧。” “等等,周老师……”祁旻连忙说道,尽管她的嗓子还是哑的,语气却十分迫切,“别把接口取下来——接口插得很深,我怕会出问题,断开连接后缝合创口就行了……”这样她还能把胼胝体接口留着,未来再进行实验也更容易。 “行。”周晓姗女士温和地笑了笑,“这个贸然取出来的确有风险,你女儿的接口现在也没有取出,看恢复如何以后再取也没问题。” 她看了看祁旻,又问道:“你现在有哪儿不舒服么?” “没有……我挺好的……”祁旻强压着全身上下的各种难受,还扯出了一丝微笑,“就是有点儿困……” “你先休息吧,但别再睡着了。”周晓姗女士连忙说,又转头对柯栎说道,“柯栎,你检查一下类脑体是否还在活动,如果没问题就尽快把与类脑体的连接断开。” —— 祁旻最终还是装作无事发生般被安东扶上了出租车,一路拉回了家。 下车的时候米米一开门就欢快地冲出去跑到了门口,然而祁旻几乎动不了,得靠安东小心地往外拽。 司机师傅早就看出这位乘客的状态不太正常,也下了车帮着扶祁旻,还问道:“您这是病了?” “是啊,化疗了……”祁旻虚弱着还开玩笑道,“您没瞧见么,头发都掉光了……” 为了保暖祁旻戴着厚厚的羊毛帽子,但从侧面还是能看出来她鬓角都没有头发了。 “哎呦,那您可小心着点儿。”司机师傅怜悯地说道,“这年头什么甲醛、二恶英的,污染太严重了。年纪轻轻就得这个病。” 祁旻笑了笑,被安东和司机师傅半搀半扶地拉到了马路牙子上。告别了司机师傅之后,她对安东说道:“你别这扶着了,我又不是真化疗了。” 然而她刚说完,就间歇性地腿抽了一下儿,要不是有安东扥着都能当场趴地上了。 “你还是消停点儿,我背着你吧。”安东把她的胳膊绕过肩,弯下腰把她背了起来。 “靠……”祁旻的胃部被压迫了一下儿,差点儿没直接吐出来,勉强压下去却还说道,“唉……没事儿……” “妈妈,你怎么了?”米米也跑回来,仰着小脸问道。 “没事儿……就是有点儿累……”祁旻勉强说道,“Mimi去开一下门,好不好?” 小姑娘又颠儿颠儿地跑过去开门,安东背着祁旻回到租的公寓里,费了好大劲儿才把祁旻在主卧室的沙发上安顿好。 米米趴在祁旻旁边,不太能够理解她妈妈现在为什么这么虚弱:“妈妈,你打怪物累了么?那些怪物都死了吗?” “嗯,都死了……”祁旻安慰她道,“那些都是假的……” “是在我的梦里吗?”米米问道,“可是妈妈怎么会在我的梦里?” “那不是梦……而是在一台大计算机里的世界……”祁旻笑着说,“不过那终究都是假的……” “什么梦不梦的?”安东没太明白她们说的到底是什么。 祁旻还没开口,就被兴奋的米米又“介绍”了一遍她们的类脑体奇遇。安东已经听了好几遍,但还是耐心地听她讲完了,而后说道:“所以Mimi以后不要乱动实验室的东西,别再到那个地方了,还得要妈妈去救你。” “可是……那个地方挺好玩的。”小姑娘可一点儿也不害怕,“妈妈也说是个神奇的地方呢,是不是,妈妈?” 祁旻虽然表面上看是差点儿被困在类脑体里再也醒不来,但从她的角度来看在类脑体里的事情都进展得很顺利,她也无法理解其他人将此视为危险的事情。 “是啊……挺好玩儿的……”祁旻对她闺女笑了一下,而后才抬起眼对安东说道,“当然以后不会随便去了……” 她这样微妙的态度,让安东不禁有些怀疑他当时在祁旻的床边哭了将近三个小时到底是为了什么。这简直有点儿没心没肺啊?还是这其实是她早就想试试的“类脑体半日游”? 不过祁旻就算没心没肺,她从类脑体里出来后非常虚弱是真的。安东并不是很理解她为何要在“雨云”中心装作没什么事儿的样子,但无论如何她现在的状态实在不好。 安东让米米回自己卧室玩儿去了,而后回来对祁旻问道:“旻,你现在怎么样?” 在没有外人的时候,祁旻也就直说了:“全身乏力……头晕恶心……应该是后遗症吧……” 安东真想埋怨她那么草率地决定把自己连进计算机里,就算是为了救米米又怎么样?她要是万一回不来了呢?不过现在说这话也没什么意义,他只是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祁旻平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反而微笑了一下:“我得恢复一段时间……然后再告诉别人……我做的事情到底有多NB……” 第九十三章:公园偶遇 祁旻这后遗症还真不是休息一两天就能好的,她在家躺了一天,干什么都力不从心,就连玩个游戏都觉得手指头不太灵光。吃东西也没有胃口,一日三餐之能喝粥。 第二天,安东把米米送到幼儿园后,回来就建议她去医院看看。 “医院也治不了这个啊。”祁旻瘫在沙发上说道,“我这是人类里得头一个——独一份儿的,他们见都没见过。” “那这怎么办啊?你要不开点儿药什么的?”安东问道。 祁旻也知道,她整天躺着不利于恢复。不过又一想,这进入类脑体留下后遗症,多半儿也是跟神经有关。而神经是有可塑性的,其实适当运动或许能够改善。 “药估计没啥用,我想出去转转。”祁旻说道,“找个公园儿什么的。” “好,去哪个公园儿?”安东立刻答应道。 祁旻想了想:“玉渊潭吧。” —— 安东费了好大劲儿把祁旻拖上了公交车,又费了好大劲儿把她拖下去。幸好到公园门口发现竟然有租轮椅的,否则安东要背祁旻一路还真不一定能背得动。 坐上了轮椅还有人推着,祁旻感觉挺悠闲。她四舍五入已经喝了两天的粥,原本精神状态不太好,前天刚出类脑体兴奋得不行,此时兴奋劲儿虽然过去了,但还是忍不住跟安东吹水。 “这特么可是真的真人生化危机啊。”祁旻被安东推着还吹道,“我都不知道Mimi是如何做到的,建了那么大一座城市。虽说细节有点儿粗糙,但也真不愧是我闺女。” “那相当于是自动生成的吧?”安东对此也很感兴趣。 “那谁知道——反正我进去的时候就那样儿了。”祁旻继续吹,“唉,你可不知道我多NB。就算是突然被扔到外圈,我照样一枪一只丧尸,这枪法你敢信?” “你这有想象加成吧?”安东笑她道,“你射击课成绩不才B+么?” “那是离着十米打那么点儿一个靶子,能碰到就不错了好不好?”祁旻立刻抱怨道,“我就一普通人,又不是神枪手。” “是么?我还以为您就是神枪手呢。”安东故意说道,“不,我以为您至少得是特种兵那个级别的,否则也不会一听说发生事故,就决定直接自己进到那个所谓的‘类脑体’里。” “嗐,我不是为了救闺女么。”祁旻讪讪地笑了一声。 可安东却突然放轻了声音,有些犹豫地说道:“你以后……还是要保证自己安全为主。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千万不要贸然自己上……” 在这些严肃的方面,安东的情感流露向来是比较克制的。他能明确说出不要让祁旻贸然涉险,已经是很非常斟酌过的结果了。 然而祁旻却相当没心没肺地惊讶道:“哦?你是怕我回不来了?” 她把安东卡再这儿,他只好承认道:“是。你真的悠着点儿。” “那当然。”祁旻摆了摆手,“我肯定不会丢下你们孤儿寡父的。放心吧,咱不是那样儿的人。” “我去你的吧,谁跟你说这个了?”安东抬手戳了她一下儿,却又说道,“你要站起来走走么?坐轮椅时间长了也不太好吧。” —— 祁旻原本觉得站起来走走也好,然而当安东真的放开她时,她却意外地感觉到力不从心。这让祁旻不禁想到在类脑体里的时候,能以各种姿势射击,随便翻窗户,背着枪跑几公里都感觉不到累…… 而现在站在公园的石板路上,却感觉就像是鱼上了岸。 走了十几分钟之后,祁旻就提出:“唉,还是让我坐下吧。” “别介,你还是多走走吧?”安东扶着她说道,“我搀着你,累了就停一会儿。” “那多麻烦……”祁旻嘀咕了一句,差点儿直接说还不如让她先回到类脑体里“适应”一下儿。转念一想,却又说道:“有点儿渴了,要不我先坐下,你去帮我买瓶可乐怎么样?” 渴了要喝水是正常需求,安东立刻把她扶到轮椅处坐下,又把轮椅推到了一个远离人群的地方,才离开去斜对面的小卖部买水。 小卖部排着挺长的队,祁旻趁机靠在轮椅的椅背上歇一会儿。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周晓姗女士问她怎么样了。 祁旻回了一句,说她没啥事儿,又问了“雨云”中心食蟹猴实验的情况。 周晓姗女士立刻就回复了:“食蟹猴实验暂停了,二号还在观察中。你有什么特殊症状,一定要及时通知我。” “知道了。”祁旻回复道,又加了一句,“我没事儿,只是有点累。现在就当放假了。” 结束了与周晓姗女士的对话,祁旻又切到朋友圈刷了两下儿,抬头想看安东排队排到哪儿了,却冷不丁看见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朝她这儿走来。 “乐乐?”朱劭琼女士一路小跑过来,摘了手套紧张地掀开祁旻大衣的衣摆看她的腿,“这是怎么了,乐乐?” 祁志光先生也是一副惊讶到不可思议的表情。自己家闺女几天不见就坐轮椅了,肯定任谁也没法立刻接受。 祁旻看到她父母头都大了,原本就头晕此时被这刺激一下儿反而更难受:“老妈……我没事儿,腿没折。就是不太舒服,租了个轮椅。” “怎么了?怎么不舒服了?”朱劭琼女士连忙伸手试祁旻的额头,“这也没发烧啊?还是又胃疼了?乐乐,你要是不舒服就回家住吧,年末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啊。” “我没事儿……”祁旻觉得难以解释,而且当务之急是要避免在这种场景下让她父母突然和安东见面,“你们咋到这儿来了?” “我们不是来公园遛弯儿么。”祁志光先生劝道,“正好我跟你妈开了车来,还能接你回去。” 祁旻正想着怎样把他们二位劝走,这时候安东已经买了水回来了,看到这场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第九十四章:见家长 安东不认识祁旻的父母,也没有做任何的心理准备。他此时手里还拿着两瓶矿泉水,只好默默地拧开了一瓶递给祁旻。 祁旻拿到矿泉水,突然灵光一闪,想到先把安东支开,就能自己先跟父母解释一下儿了。正好她要喝可乐,安东买了矿泉水,祁旻回过头用英语快速说:“我说了我要喝可乐。” 然而安东没理解她的意图,只是用英语解释道:“可乐有害于健康,尤其会导致脱钙。” (注:可乐脱钙主要是由于其中磷酸类添加剂,影响钙磷比例,与碳酸腐蚀牙齿并非相同原理) “脱钙就脱钙,我喝点儿可乐怎么了?”祁旻恨铁不成钢地嘀咕了一句,只好对她父母介绍道,“咳,这是我男朋友……” 场面再度十分尴尬。 安东的确长得很好看,但在这种场合下谁也不会仔细看他到底长什么样儿。自己家闺女之前见还好呢,就跟这小子在一起没两天就坐轮椅了,认谁都会觉得她男朋友太不靠谱。 而且再加上他一看就不是个纯中国人,给人的印象就更糟糕。 但祁旻的父母很要面子,即使觉得这小伙子不行,也不会在明面儿上表示出来。 朱劭琼女士先打破了尴尬,主动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对她闺女的男朋友说道:“你好……你叫什么?” “我叫安东。”安东有点儿愣愣地用英语回答道。 祁旻心说他是不是制杖,转念一想要是她父母以为安东不会说汉语,就能少跟他说点儿话了。这样能先糊弄过去也好。 “咳咳……”她装作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虚弱地说道,“这儿有点儿冷啊。老妈,要不你们先回去吧,等我这好点儿了,再带安东回家吃饭。” “你都这样儿了,还能上哪儿去啊?赶紧回家养养吧。”朱劭琼女士立刻埋怨她,“生病了还到公园吹风,瞧把你能的。” 祁志光先生推起祁旻的轮椅往公园门口走,也说道:“学校的事儿再着急,缓两天也没什么吧。” 没等祁旻反应过来,她已经被祁志光先生跟朱劭琼女士推走了。安东不能跟她父母抢闺女,只好跟在后面。 出了公园的大门后,轮椅得还给公园的工作人员。祁旻被朱劭琼女士扶起来,连忙扭头去叫安东。安东立刻凑过来,但是看着朱劭琼女士搀着祁旻,也不敢直接上手。 “老妈,让他来扶着我吧。”祁旻说道,“我也怪沉的,要是给你带倒了就不好了。” 朱劭琼女士看了一眼安东,看得他愣愣地缩回了手。 然而对视也就是一瞬间,而后朱劭琼女士放开了祁旻,让安东上手去扶着她的胳膊。 安东几乎是架着她走到了公园旁边的停车场。这不到五百米的路程,愣是被祁旻走了十多分钟。 祁旻家的车是一辆国产品牌的SUV,底盘比较高。安东好不容易把她弄上了车,车开了之后朱劭琼女士才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乐乐,你这是怎么了?” 祁旻给安东使了个眼色,便叹了口气,抬手摘掉头上的厚羊毛帽子:“唉……我刚化疗过。” “啥?”朱劭琼惊讶得从副驾驶直接转过身来,“乐乐,你怎么了?怎么就化疗了?” “实验出了点儿事故,预防性治疗。”祁旻含糊地解释道,“没什么事儿。” “你可别吓我。”朱劭琼女士连忙问道,“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不能走路?能不能正常吃饭?” 祁旻靠在后座的椅背上,半闭着眼睛倒还“轻描淡写”地说道:“没事儿,就是全身乏力、头晕恶心而已,没有生命危险。” “那这怎么治疗?什么时候才能好啊?”朱劭琼女士心疼地问道。 “不知道啊,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吧。”祁旻说完后就闭上眼睛不再出声了。 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都以为她身体不适,还想问点儿什么却也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只有安东不知道祁旻到底什么意思,低着头有点忐忑地坐在右后座上。 —— 祁旻装病是为了避免了她父母对于安东的询问。然而她其实也是真的状态不佳,回到跟父母住的房子里后就到卧室里躺着了。 安东悄悄问她要不要跟父母说明一下自己的情况,然而祁旻只是平和地说道:“不慌,先苟着再说。” 安东拿她没办法,而且祁旻的确是真的身体不适,而且他自己也有点儿怕祁旻的父母,于是只好跟祁旻一起躲在卧室里。 祁志光先生给她煮了梨水,正要送去的时候,他刚推开门安东就立刻从床边站起来伸手接碗。祁志光先生愣了一下儿,安东就把碗接过去了,而后习惯性地舀了一勺抿了一小口试温度加尝尝味道,才又舀了一勺喂到祁旻嘴边。 祁旻有点尴尬,心想她又不是真的废了,安东这是把她当米米了不成?不过人家都喂了,不喝不给面子,祁旻还是张嘴喝了这勺梨水,而后在心里默默吐槽她老爹煮梨水又不放糖。 “老爸你别忙活了,我歇会儿就好了,待会儿起来吃饭。”祁旻宽慰祁志光先生道。 祁志光先生不信任地瞥了安东一眼,没说什么就出去了。 卧室的门没关,祁旻和安东在里面能听到外面朱劭琼女士对祁志光先生说道:“你可别现在找不痛快,那小子是乐乐找的男朋友。她现在喜欢得很,咱也没办法……” 祁旻心说她老爹老娘可真能给她找事儿,他俩该不会真以为安东听不懂汉语吧?好吧,可能还就是真的。 “把门关上。”祁旻用英语对安东指示了一句,等他关上卧室的门之后才又换回汉语说道,“我妈嘴快,你别想太多。不过这也真的不是事儿。我估计得在这儿住两天,要不你赶紧回去吧。” “你连走路都走不稳当了,我怎么能回去?”安东却反问道。 “可你要不回去,晚上谁接Mimi?”祁旻提醒他道。 谁知一向心疼闺女的安东这回却说道:“就给她老师打电话,让Mimi今天在幼儿园过夜吧。这孩子太皮了,得治治。” 第一次从四楼摔下去还可以说是看管不利,这次自己手欠非要戴胼胝体接口的芯片,还害得她妈妈涉险去救她,怎么都说不过去了。米米是得管管,否则她以后肯定得成所谓的“熊孩子”。 第九十五章:静养 祁旻给幼儿园老师打电话让米米住校,而后又让那边儿把电话给米米,好好解释了一番,因为妈妈打怪物“负伤”需要安静修养,所以需要她在幼儿园住一晚上。 米米当时正跟幼儿园的小朋友玩儿得开心,并不觉得这是父母对她的忽视。其实在美国有的时候安东实在太忙,也会拜托邻居帮忙看一下米米。只是后来原本的邻居一家搬走了,对门儿换成三个貌似吸大麻的文身青年住,安东就再也没有让小姑娘跟新邻居来往过了。 安排好米米之后,安东不禁担忧地问祁旻:“旻,你打算怎么跟你家长讲?” “讲什么?我是个成年人,我找个男朋友还要家长同意?”祁旻笑着反问道。她是怕安东让父母不满意,也怕突然说出真实情况会惊着父母。但她毕竟也是二十八岁的人了,无论找的对象是啥样儿,她也不会怕遭到父母的反对。 “但你家长好像不太喜欢我的样子……”安东犹豫地说道。 祁旻摆了摆手说:“那是因为我这副模样把他们吓着了。人潜意识地会把同时出现的事物划归因果关系,所以也会对你产生不太好的联想。但就冲你长的模样,我爸妈肯定会很理解为什么我要找个这样儿的对象。” 安东清楚地知道祁旻的颜控程度有对严重,但他其实有点儿讨厌这一点——哪怕对自己的容貌再有信心,恐怕任谁也不会喜欢自己对象时常称赞其他无关个体的相貌,有时还强行拉着你一起来“鉴赏”一番。 “就没有办法让你家长喜欢我么?”安东有点小委屈。 从小没有父母的孩子,对于父母多少都有点儿渴望。尤其是祁旻的父母看起来已经是同阶层中很理想的父母了。 祁旻轻声笑了一下儿,给他支招儿道:“你要是真的想让我爸妈喜欢你,那你到时候就直接叫‘爸爸妈妈’呗,我还真不知道有谁能顶得住这个。” 在讨人喜欢的方面,长得好看就是有天然的优势。长相一般的小伙子对女朋友的父母叫爸妈是谄媚,但长得安东这样儿的就算叫得再肉麻也会显得可爱。这就是个看脸的社会。 “这样能行么?”安东不太相信。 “行不行的,反正咱俩既然都决定要结婚了,按照习惯你怎么着都得叫的。”祁旻悠哉地解释道,“不过这事儿得讲究时机,你先别主动凑上去,明白么?” “那怎么办?”安东问。 “别着急。”祁旻有点儿费劲地抬起胳膊,拍了拍他的肩,“你去给我这梨水加点儿糖吧。” —— 安东端着梨水去找祁志光先生要冰糖了,祁旻躺在床上等着,拿出手机想开一局吃鸡。正在打开游戏,突然朱劭琼女士进来了,吓得她连忙关了手机藏在枕头底下,心想幸好这局还没开。 “乐乐,怎么样了?”朱劭琼女士坐在床边关切地问道,“想吃点儿什么?” “没什么胃口,我也就喝点儿汤吧。”祁旻虚弱地说道。 “你真是……出事儿了也不跟家里说一声。”朱劭琼女士又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头,“这段时间就住在家里吧。对了,你那个男朋友——” “安东么,我病成这样儿跟他也没多大关系。”祁旻连忙说道。 “你要是真的是实验事故,那肯定跟他没关系。”朱劭琼女士直说道,“怎么着,那小子是干什么工作的?” 嗬,一上来就是要命的问题。 按道理对自己老娘还是直接说实话比较好,然而祁旻余光看到安东就端着碗站在门口面,似乎是不敢进来正好听墙角的样子,脑筋一转换了个说法说道:“现在他在国内的证件还没落实下来,就没法儿工作。” “唉。”朱劭琼女士拿她没办法,“你说你也真是的,之前那个小秦其实人也不错了,可你非得找个洋鬼子。” 她不提秦振君还好,现在跟祁旻提秦振君就免不了要促使她膨胀。秦振君再厉害又怎么样?他自诩智商高又努力,从出生到当PI一路顺风顺水,可他究竟搞出什么大事情了?祁旻搞出的类脑体可以储存意识建立虚拟空间,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并不是人的智力能力水平多高就能做出来。 “切,秦振君就人不错了?他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吧。”祁旻冷哼了一声。 “你还别说,人家现在可混得不错,你们学校公众号还推送过呢。”朱劭琼女士说道。 祁旻本科的学校其实排名不错,并不是随便一个什么人都有机会上推送,秦振君能被公众号推送,那也算是学校认可的优秀校友了。 不过祁旻眼红是眼红,但现在她一点儿也不虚:“你说那干嘛,我比他牛掰多了。”而后又说道,“老妈,实话说秦振君那样儿的适合当合作者,人家厉害自己能沾沾光儿,但跟这种人谈对象绝对是要命啊,搁你你受得了么?” “那你也不能找个洋鬼子吧?!”朱劭琼女士不高兴了。她并不觉得祁旻以前的男朋友有多合适,但她找个新的也不能比之前的距离家长预期差得还远吧? 祁旻忍不住往门那边儿瞟了一眼,发现安东仍然站在门后面。朱劭琼女士那么大声叫“洋鬼子”,别说是门后面,就连对过儿厨房里估计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老妈,干嘛叫‘洋鬼子’那么难听。”祁旻有点尴尬地笑了一声,装作才发现门后面有人一般转过头说道,“你看安东已经回来了……” 安东推开门端着加了糖的梨水进来,由于朱劭琼女士坐在祁旻床边,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把手里的梨水递给了朱劭琼女士。 朱劭琼女士压根儿没看他,只是舀了一勺梨水给她“刚经历化疗”的闺女喂过去。 然而祁旻距离需要家长喂的年纪已经太远了,朱劭琼女士也早就忘了该怎么喂别人吃东西,手一抖这勺梨水就洒了。 她连忙拿纸来擦,祁旻忍不住说道:“您还是歇着去吧,我又不是残废了。” 第九十六章:三方合作# 在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的照顾加看管下,祁旻窝在自己卧室里正好有时间计划未来。 她把类脑体“人体实验”的结果给叶莲娜解释了一通,并且非常严肃地邀请她来合作:“这可是个大买卖。要是能建得再大点儿,建成VR游戏城,咱们就相当于是未来的扎克伯格、马化腾,甚至可能是……谷歌的创始人叫什么来着?” “等等、等等,先得弄清楚,”叶莲娜听上去也很兴奋,不过还是有些顾虑,“这个能够重复么?” “用不着考虑重复,只需要扩大类脑体的规模。”祁旻很快地说道,“你觉得在哪儿建新的超级计算机比较合适?我还得跟合作者商量一下……” “你真的要跟我合作?”叶莲娜惊讶地说道,“我是说……我甚至还没毕业——不过要是这个能做成了,还管特么什么毕业!” “就是啊,莲娜,你觉得怎么样?投这笔钱值不值?”祁旻笑着问道。 叶莲娜——用她自己的话说——家里还有点小钱。祁旻知道,萨哈罗夫即使算不上什么寡头,也是在九十年代捞了一小笔的。目前来看,找叶莲娜的父母要投资是最可行的方式了。 “好……我要跟我爸商量商量。”叶莲娜很快就说道,“可能要不来多少钱,但当公司的启动资金应该够了。我负责找钱,你和你的合作者技术入股,这样正好……实在不行我去贷款,只要你们的实验没问题。” 祁旻要的就是叶莲娜这爽快劲儿。她其实并非独生女,原本也对于商业不感兴趣,家里的产业有哥哥姐姐撑着,叶莲娜读博是真的只想混混日子。不过尽管她对赚钱没太大兴趣,名垂青史却还是对她具有足够的吸引力的。对于在类脑体里构建虚拟世界,如此开创性的项目,赚钱已经不是放在第一位的事儿了。叶莲娜看得出来,这个项目要是真能做成,未来的历史教材上都可能会出现其创始人的名字。 祁旻挂了电话,满脑子都在想她自己有多么成功。 冷不丁安东说了一句:“你这不就真成BEOSIE了么?” “唉,你懂什么。”祁旻抱着手臂说道,“在资本主义社会的结构里,只有按照资本主义的规则玩儿,才能真正推广自己的技术。我发现了类脑体的意识储存特性,如果我不自己做,这个机会也会落到那些大佬手里。你是选择让我赚钱,还是选择让马化腾赚更多的钱?” “问题是‘雨云’可是国有资产,你拿的也是政府的投资啊。”安东提醒她道。 “我类脑体已经建起来了,动物实验也都做了,项目的部分已经完成了。”祁旻平和地解释道,“现在的趋势也是越来越注重成果转化,我这真正转化成功了的,政府应该以资鼓励。” 安东有些不信任地蹙眉看向她,然而祁旻却笑着对他说道:“我可以靠这个开公司、吸引商业投资,做出一番真正的事业。以后再也没谁敢叫我LOSER。” 她虚弱地躺在床上,头上的头发都被剃光了,只能可怜巴巴地戴着帽子,然而眼睛里却罕见地闪烁着野心和自信的光芒。 —— 安东没想祁旻能够真正搞出什么大事情,不过祁旻躺在床上的时候却已经开始跟周晓姗女士与叶莲娜联系,商讨成立公司的事情了。 得知类脑体里竟然能建立虚拟世界,周晓姗女士吓了一跳。她半辈子都在做超级计算机方面的研究,对于生物学其实不算很了解,从来没想过意识能够通过这么简单的方式解调转化为计算机能够储存的格式。不过严格地说,意识进入类脑体的过程中并没有真正解调,类脑体跟之前的神经元算法一样,都是靠外部分析无法理解的。并且比起理解它,反倒是对于类脑体的应用显得更加有趣。 周晓姗女士不怎么玩儿电子游戏,不过但凡是个对于互联网娱乐产业有点儿了解的人,都能看得到类脑体中蕴藏的商业价值。祁旻出技术,叶莲娜·安德烈耶夫娜·萨哈罗娃出钱,周晓姗女士提供“雨云”计算资源及维护保障,三人一拍即合。 祁旻挂了与周晓姗女士和叶莲娜的多人通话,抬头却看到安东正趴在床边静静地望着自己,忍不住伸手去捏了捏他的脸颊。 “等我有钱了,我就给你建一间现代化厨房,一百平米,通风系统全覆盖,要什么有什么。”祁旻颇为自负地吹道。 她这副样子把安东逗笑了。不管这是否真的能够实现,安东还是凑过去在祁旻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好啊,我就等着了。” “给我弄点儿果汁儿什么的呗?”祁旻“得寸进尺”地要求道。 这可是她从类脑体里出来之后第一次对于食物有主动的需求。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也只是喝了点儿蛋花汤,而现在想要喝果汁倒是个好兆头,显示着她的消化功能正在恢复。 安东立刻问道:“你想要什么汁儿?” “苹果的,梨的,什么都行吧。”祁旻说道,“刚才说那么长时间话,有点儿渴了。” 接到了“指令”之后,安东拉开祁旻卧室的门出去准备果汁。从祁旻的卧室到厨房刚好要经过客厅,安东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在客厅里坐着。 朱劭琼女士走过去,用并不流利的英语问:“你想做什么?” 卧室里的祁旻喊了一句:“是我让安东帮我打点儿苹果汁儿。” “我给你打就得了。”朱劭琼女士连忙说道。 “不用,你让他去呗。”祁旻直接说道,“他又没瘫了。” 祁旻向安东眨了一下眼,意思是让他好好表现一下儿。安东会意,连忙往厨房的方向走。朱劭琼女士不放心,也跟了过去。 安东走进厨房,很快就找到了榨汁机——还是祁志光先生上个月才买的所谓破壁机,大抵是能比一般榨汁机榨得更充分些。而后他又从冰箱里找到了苹果——祁旻在自己公寓买的二手冰箱跟原来家里的冰箱型号一模一样,放东西的方式也如出一辙。 正当他冲干净苹果拿起刀准备削的时候,朱劭琼女士对他摆了摆手,不得不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你不要用……这个……刀。你用那个……那个……” 她一时间想不出来该如何用英语表示“削皮刀”,正在发愁的时候,安东终于忍不住了,用汉语小声说道:“妈妈……我其实能听懂汉语。” 第九十七章:六年 朱劭琼女士惊讶的不是安东一上来就叫“妈妈”,而是他真的会说汉语,而且乍一听起来一点儿口音都没有。 她愣了,安东也愣了。好在安东愣了一秒,就连忙解释道:“那个……因为在公园儿里旻怕您听见她喝要可乐,才故意用英语说的……” “那你是不是美国人?”朱劭琼女士直接问道。 “算……算是吧。”安东倒是很想说他是纯正的东北老爷们儿,但问题这也得有人信啊,“但我是在中国出生的……”其实这点也存疑,不过就当是吧,“后来才去的美国。” 朱劭琼女士看了他一眼,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唉,祁旻这丫头。” 她想的是自家闺女找的男朋友,纵使不是完全的洋鬼子,也是个从小在美国长大的“中美杂交种”。而且让人更头疼的是,这小子明明会说汉语,还特么在家跟她闺女说英语,这崇洋媚外的劲儿说出去都觉得丢人。 然而安东不知道朱劭琼女士心里怎么想的,他看她不说话了,就默默地继续用刀削苹果。削完之后切块儿装进碗里,而后洗了洗榨汁机,就要开始榨苹果汁。 这时候站在一旁“监视”着的朱劭琼女士突然问道:“对了……你们以后是打算回美国,还是留这儿?” 安东被冷不丁问一句,差点儿没手滑把苹果块儿倒到榨汁机外面,连忙说道:“当然是留这儿了。到美国去能干什么……对不对。” 他说完之后就后悔了。安东知道他最招嫌弃的就是没有个正经工作,这其实不能都怨祁旻让他在家带米米,因为他自己本身也没什么上进心。按理来说安东当时高中学历,即使不能当厨师也能做点儿别的体面工作,甚至可以贷款去上大学,总比送外卖强。但他不想离开中餐馆,也不想欠钱,总觉得自己未来还不起,与其背着债日夜“奋斗”,还不如送外卖呢。 这也是因为美国的劳动力成本高,送外卖挣的钱并不少。反正对于安东而言,有钱花、能维持正常生活就行了,祁旻读博时他还有动力赚钱,祁旻毕业之后他是真觉得没必要那么拼命。毕竟祁旻还算混得不错,她男朋友要是工作不太好,反而比没工作显得更丢人。 可是果然,朱劭琼女士就顺着问了一句:“那你之前在美国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个问题问得顺理成章,安东自己给自己挖的坑也不得不跳了:“我就是……在一个餐馆儿,嗯……送外卖。” 听到这个答案,朱劭琼女士不由得又仔细看了看他。安东以为这位在中国属于中间阶层的电气工程师会很嫌弃她闺女男朋友曾经的社会地位,然而几乎没人想得到,朱劭琼女士此时反而释然了些许。 她本来是怕自己家闺女读博读歪了开始崇洋媚外,以后要“叛国”到美帝生活。但现在看来她找的这个男朋友在美国也就是混日子,还不如在国内混得好。又看安东长的这个模样,朱劭琼女士有点儿明白了,合着她闺女就是看上这小子长得好看,既不图阶层跃升也不图美国绿卡,在她看来也就是玩玩儿而已。 现在的年轻人啊,唉。 不过即使是玩玩儿,朱劭琼女士对于她闺女找了个送外卖的男朋友也有点儿膈应。他们家虽然说是中间阶层,但中间阶层向来是很脆弱的,也真心禁不起造。这小子最好别搞出什么事儿来,朱劭琼女士想到,而且祁旻既然没有第一时间把人带回家见家长,在她看来也多半儿没有维持长久关系的意思,希望她玩儿腻了就分了吧。 这么想着,朱劭琼女士不免问了一句:“哎,小伙子,你跟祁旻……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安东停掉榨汁机的开关,有些犹豫地回答道:“六年前……那时候旻刚开始读博吧。” 安东有点儿怕朱劭琼女士误会,觉得他那时候是看准了“投资”未来前程光明的博士一年级学生。但真要说起来,那时候他也才从不要钱的公立高中毕业,刚开始全职送外卖维生。当时安东真的啥也不懂,还嘲讽祁旻读博的工资都比不上在中餐馆里洗盘子。 不过比起他们认识的时间点,朱劭琼女士更惊讶于他们竟然都认识六年了。这六年了都没玩儿够,是不是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而且作为老娘,朱劭琼也知道祁旻的脾气有点儿怪,之前的秦振君压根儿没怎么样就把她惹得直到现在还记恨人家。而这小子留长头发梳马尾辫儿,看着还挺有个性,但越有个性的人就越容易惹到祁旻。朱劭琼女士真不理解他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跟她闺女玩儿六年都不腻的。 而且如果是一谈谈了六年,朱劭琼女士也有点儿担心这小子给她闺女灌输了点儿什么乱七八糟的观点——否则他这送外卖的,也不能说会道,再好看这么多年也看腻了,祁旻这么些年到底图什么呢! “小伙子,你送外卖送了几年?”朱劭琼女士问道。 “也是六年多点儿。”安东回答道。 合着这是刚开始送外卖就认识祁旻了?朱劭琼女士接着问道:“那你送外卖之前是干什么的?” 这个问题让安东愣了足足两秒,而后才不确定地说道:“我在……念公立高中?” 因为原先中餐馆的老板离开了,也就没人能给安东交私立高中的学费,他高中的最后一年是在免学费的公立高中读的。安东有些犹豫是不是该告诉朱劭琼女士,他其实高中主要时间还是在教学质量比较好的私立高中,学过些AP课程,勉强还算是个文化人儿。 不过即使不论私立公立,他六年多以前还在读高中,这个事实就有点儿让朱劭琼女士震惊到了。也就意味着,安东刚步入社会没多久就认识了祁旻,而那时候祁旻已经是一个被大学时代的前男友怼过而不会对待男朋友那么随缘的人了。 这么算起来,祁旻应该比这小子大三四岁呢。这三四年对于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而言,正好是认识社会的重要阶段。朱劭琼女士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她闺女能跟他谈这么久都相安无事——恐怕不是因为这小子给祁旻灌输了点儿什么,而是祁旻潜移默化地给他灌输了点儿什么。 从他的口音也能听得出来,的确受祁旻的影响很大。 第九十八章:拎得清 意识到这小子是自己家闺女“骗”回来的之后,朱劭琼女士对安东的意见也就小了很多,只是觉得祁旻的喜好真是变化颇大。之前秦振君那么优秀的男孩子嫌她没出息,她就偏要找个真没什么出息的,好让人家没理由嫌她。 不过这样也好。朱劭琼女士想到,现在她闺女实验事故又化疗又要在家修养,她男朋友能照顾她,也不逼迫她尽快恢复上班,这未尝不是好事儿。 朱劭琼女士那个年代到国企参加工作的人,年轻时的工作压力比现在小得多,也并不觉得过分奋斗有多大的必要。横竖她闺女高兴就完了,至于能挣多少钱,反正还有他们老两口儿养着,这事儿倒也不太关键。 安东打好了苹果汁,先洗了个玻璃杯,给朱劭琼女士倒了一杯:“妈妈,您喝果汁?” 这时候朱劭琼女士才反应过来这小子竟然管她叫“妈妈”。这也太自来熟了吧,她不禁有点儿想笑。但既然是她闺女忽悠把人家忽悠回来,以后还打算长留北京,那这么叫就叫吧。 朱劭琼女士接了安东递过来的果汁,也算是表示接收他当她闺女男朋友的身份。然而还没等她想好该怎么恰当地客气一句,安东就一转身拿着榨好的苹果汁出了厨房。 朱劭琼女士被撂在当场,不禁腹诽:这孩子……怎么傻了吧唧的。 —— 祁旻喝了安东打的苹果汁儿,还要评论一下:“唉,这苹果汁儿有点儿酸,尝着也不太新鲜,一股冰箱味儿。” 安东在家的时候都是当天买当天的食材,没用完的也是当天晚上就得加工成易保存的形式,一般不会出现这种事情。这也是之前的高档中餐馆的要求,然而自从中餐馆换了老板改做快餐之后,对于食材新鲜也就没那么多要求了。 “这附近有超市么?”安东问道,“要不我买点儿?” “不用了。”祁旻连忙说道。如果家里还有苹果,她哪能让安东随便去买新苹果啊?显得他多娇生惯养连普通苹果都吃不得似的。 “对了,”她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我明天得找个时间去跟周晓姗研究员见一面,正好那时候你去接一下儿Mimi。” “你这……行么?”安东怀疑地嘀咕了一句。祁旻刚下类脑体时什么样儿现在就什么样儿,这都过了整两天了也没恢复多少,只有语言功能是完全恢复里的。这让他很怀疑祁旻明天能不能恢复到能正常走路的状态。 “没事儿,能行。”祁旻捋了一把自己的脸,“而且怎么着都得去看看Mimi。” “你合着不打算告诉你家长Mimi的事儿了?”安东问道。 这个问题有点儿尖锐,祁旻尴尬地小声说:“那不是……我怕他们受刺激么。” “这有什么刺激的?你这人真奇怪,之前你都没跟别人提起过Mimi么?”安东有点儿不满地问道。 祁旻也知道这不正常。但她并不丧良心,只是想避免这种价值观的冲突而已。 “哎呦,行了,这事儿反正也是破罐儿破摔,明天我去找周晓姗研究员,你去把Mimi接到这儿来吧。”她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对了,你得小心着点儿。我爸妈肯明白Mimi不是他们亲孙女儿,但你要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儿的时候,得躲着闺女点儿。” “这个我当然明白。”安东应了一句。 总之不能让米米知道她是捡的,这一点非常重要。若有必要,祁旻甚至觉得她闺女这辈子都没必要知道真相。不过她也知道这事儿瞒不了米米一辈子,等她上小学学到血型的时候就会发现,她父母两个O型血的人理论上不可能生出她这个AB型。 —— 可能是由于喝了果汁,当天的晚饭祁旻又没怎么吃,甚至连粥都没喝几口。她的消化功能恢复得相当缓慢,但正常活动的能量消耗导致血糖波动,还是促使她半夜醒来又感到饿了。 安东因此被叫醒,被迫去给祁旻找糖水儿喝。但是大半夜再用榨汁机影响老两口儿的休息,好在桌上还有罐装的蜂蜜柚子茶,他泡了一杯给祁旻喝了,才让她的血糖重新升上去。 “唉,你咋回事儿啊。”安东看着她戴着帽子丧丧的模样,怜悯又担忧地叹了口气。 “你唉声叹气个什么,我又不是真化疗了。”祁旻无奈地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相比于爷干出的大事儿,这点儿后遗症不算什么。” “您是哪门子的‘爷’呢。”安东挤兑了她一句,“那么拼命干嘛。你说说,这两次发生事故,不都是因为你‘奋斗’过头儿了么。” “哎呦,我不奋斗那能行么?”祁旻不禁抱怨道,“我要是就拿个基本工资,怎么养活Mimi?要是我拿不到TENURE,以后咱们喝西北风儿去啊?” “嗐,至于么。”安东以这句话结束了关于是否要“奋斗”的争论。 类似的争论之前也发生过,只不过那时候是安东在送外卖赚钱(祁旻的博士生工资是固定的,并没有绩效和加班费),祁旻劝他好好工作赚加班费。而现在她本以为安东会反过来劝她努力发文章,但他却觉得祁旻没必要那么拼。 其实也有道理,祁旻默默地想到,干嘛那么拼呢?这都是玄学啊。投胎本来就是最重要的“手艺”,在现代资本主义社会,投胎投得不好,后天怎么弥补都没卵用。运气也是,没运气时就算127(每天12小时每周7天)也出不来成果,可只要运气到了,就算出了实验事故都能成为重要进展。真是玄学。 祁旻重新躺下,安东也回到床上。过了一会儿,她以为安东已经又睡着了,却听到他在旁边轻声说道:“什么TENURE之类的有什么用呢,你还是人好好的最重要。” 他这么说是有点儿杞人忧天,但祁旻在听到这句话后,意外地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 她想起来之前跟张松雪说的,不建立婚姻关系是不敢让无亲缘关系的人决定自己的命运。但她完全可以相信安东——他真的相当罕见的、在钱和命的选择上非常拎得清的人。 当然,祁旻也庆幸她自己还是有点儿“拎不清”的,否则估计也就没机会搞出类脑体这个大事情了。 第九十九章:谈合作# 祁旻跟周晓姗女士约见面的地方既不在中技大学也不在“雨云”中心。因为周晓姗女士也知道祁旻离开类脑体的后遗症还未康复,把见面的地方选在了距离祁旻和她父母家不远的一家咖啡馆。 第二天早上祁旻醒来后,就开始洗漱打扮准备出门。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看她和安东连早饭也没吃就忙着换衣服,不禁奇怪他们这是要干嘛。 祁旻才糊弄说她要出去转转,有利于康复。她因为是借口化疗,这时候还想着工作的事儿是不太科学的,而安东也不能直说他要去接米米。 出门之前,安东又给祁旻打了一杯苹果汁儿当早餐。因为祁旻吃不了什么固体的食物,他自己也就没费心思正经吃早点,打算把祁旻送到地方后再找地方吃。 而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正怀疑他们家闺女这到底是生了什么病,所谓的实验事故具体是带来了怎样的后果,此时见她要出门不免好奇。老两口儿合计了一下儿,还是不放心安东这小子把他们闺女带到哪儿去,于是打算在后面偷偷跟着。 安东扶着祁旻走出家门去了地铁站,幸好他们在地铁始发站还有座位,祁旻坐了一路没耗费多少精力,下车之后还能自己走到咖啡馆里。 为了避免让周晓姗女士看到她走路困难的样子再产生别的顾虑,祁旻故意到早了一刻钟,坐下之后就让安东离开了。她是没兴趣给合作者介绍自己男朋友的,对于这么大的项目而言,祁旻自己已经够年轻够不靠谱了,没必要展示她有个更年轻的男朋友,而显得她更不靠谱。 不过祁旻病恹恹地坐在靠窗座位上,只是点了杯最便宜的热柠檬水,还是让咖啡馆的店员对她略有意见。 周晓姗女士来了之后,看到祁旻带着帽子、面色苍白地缩在扶手椅里,又只点了杯柠檬水,也是有些惊讶:“小祁,你怎么……这么严重啊。” “啊,周老师。”祁旻看着病恹恹的,实际上精神倒还好,“我其实没事儿。” “昨天说起来申专利的事儿,我还以为你已经恢复了。”周晓姗女士有些担忧地说,不过既然是正经的工作关系,祁旻说她没事儿就当是没事儿了,“萨哈罗娃的情况我看了一下儿,她是你读博的同学?现在还没正式毕业?” 祁旻知道她肯定会问到叶莲娜的事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是啊,她因为签证的情况拖了一年。” 周晓姗女士点了点头,又从手提包里拿出几张纸递给祁旻:“你们做神经的,我也不是很懂。不过我看了看你写的生成代码,稍微改了一下儿。” 祁旻接过来看了看,发现周晓姗女士把她的框架整个儿改了。她之前写得就是一个一个虚拟神经元按部就班的生成方式,生成之后再遍历N次把连接处挨个儿连上。祁旻知道这么写肯定是对计算资源颇大的浪费,但她也只会这么写。而周晓姗女士改的思路祁旻不能完全看懂,但也看得出来她是聪期中的数学规律出发,极大减少了循环遍历次数。 “我之前写得……太烂了。”祁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仿佛是程序设计课被老师批作业指出错误的学生。 作为曾经带过课的老师,周晓姗女士不禁说道:“你多学学理论,别着急写代码。”而后又意识到祁旻不是她的学生,甚至都不是CS方向的,才连忙说道,“不过你自己写能写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之后再扩大生成类脑体,我可以找几个博士生帮你。” 她停顿了一下儿,又说道:“当然,你要是需要柯栎继续做湿实验,那也没问题。不过柯栎的代码水平实在是……我听说之前他的算法有一部分还是你给他改的。” “那都是小意思。”祁旻习惯性地挠了挠后脑勺,却只是碰到了毛线帽子。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没头发了,顿时感到有些遗憾。 周晓姗女士看着她有些羞赧又有些自负的模样,忍不住还是笑了。祁旻当PI也有半年了,但无论怎么看都还像是个博士生。也就是她实验室那个本科生还算能日常意识到她是老师,但周晓姗女士也发现祁旻空闲时还跟那个本科生一起打游戏,实在有点儿没规矩。 不过话又说回来,年轻活泼也没什么不好的。在周晓姗女士看来,祁旻就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虽然她的实际年龄是有点儿超了,但本质都一样。 只是还有一点她必须得问一下儿:“对了,小祁,你这么快就决定要跟萨哈罗娃合作,是出于什么考虑?听起来她那边儿也不是立刻就能拿出足够的资金。” 说到这个祁旻就更不好意思了:“呃……其实我就是……给叶莲娜打个电话,突然想起来这事儿就说了……” 周晓姗女士哑然失笑:“你跟她关系这么好啊。” “还是她发现食蟹猴二号苏醒的呢。”祁旻替叶莲娜说了句好话。她其实也是想一出是一出,本来就是随口一说,说出来了才意识到这事儿还真的值得一做,而后才产生了合作的想法。 “这么说来,还是你这个朋友带来的好运。”周晓姗女士开了句玩笑,而后说道,“萨哈罗娃现在在北京吧,我打算跟她当面谈谈。不过到时候你要是没恢复,就不要勉强了,Skype见也是一样。” “行,我把叶莲娜的联系方式发给您。”祁旻点了点头。 “你回去看一下儿改的代码,有问题随时跟我说。不过这个不着急,‘雨云’现在没法再扩大生成更多的虚拟神经元,咱们还得找别的超算。”周晓姗女士说道,“你现在还是先休息。” “那……项目结题,还有……发不发文章了?”祁旻犹豫地问道。 周晓姗女士平和地说:“项目结题我可以做了,这个没什么问题。文章我觉得还是先不发为好,一旦虚拟神经元模型公布出去,但凡有比较先进的超级计算机,仿制是很容易的,在这方面申请专利也没多大用处。” 祁旻立刻领会到了其中主要思想:“就是说咱们要做就得‘闷声发大财’?” “嗯,我再找人看看胼胝体接口的专利如何绕开。”周晓姗女士淡定地说道。 祁旻觉得这有点儿对不起巴黎高师的那个课题组,人家那么有国际主义精神地支援了自己,该成果转化时却要绕开人家的专利。不过再一想,绕开专利是常规操作,避免在研发过程中产生纠纷,要是未来真能赚钱,知识产权也少不了人家的。 第一百章:姥爷 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跟了祁旻和安东一路,眼看着那小子把他们闺女带到咖啡馆里,却点了杯柠檬水就走了。 看来这并不是出来遛弯儿散心那么简单。老两口儿一合计,决定分队行动——朱劭琼女士在咖啡馆外面看着祁旻,祁志光先生跟着安东看看那小子到底要上哪儿去。 祁志光先生性格比较安静,有别人到家里无论是做客还是借住,他都不怎么喜欢跟人家说话,因此倒没有跟安东发生直接的接触。相比于朱劭琼女士一开始看不上祁旻找的这个男朋友,祁志光先生对此的态度还算中立。他是打心眼儿里觉得他闺女是一名智慧稳重很有潜力的科研工作者,而这样一个有为青年是不太可能在找对象方面阴沟翻船的,所以祁志光先生并不觉得他闺女会在这种事儿上吃亏。 只是把路都走不稳的祁旻独自留在咖啡馆里,让祁志光先生有点儿怀疑这小子的靠谱程度。 而安东并不知道后面还有人跟着。他重新上了进城方向的地铁,又倒了一趟公交,才回到租房所在的居民区。 祁志光先生看见他进了一个小区的院子,猜测这就是祁旻租的房子所在地。他本以为这小子是被他闺女叫去拿东西,这么一想小伙子其实也还实诚,干活儿挺积极。 然而安东没有上楼,而是直接往幼儿园的方向走了。 由于之前祁旻已经跟幼儿园的老师约好,说要在第二天上午接米米,此时小朋友们在室外玩儿滑梯秋千,负责米米那个小班的郑老师看见了,连忙把米米领过来。 小姑娘被留在幼儿园住了一晚上,本来也没啥,但看见爸爸来了还是立刻扑过去,像是抓住救星了一样无论如何先哭两嗓子再说。 “呜……幼儿园的饭太难吃了……”米米抱着安东的脖子哭,让旁边交接的郑老师十分忐忑。 其实这种平价的普通私立幼儿园,老板毕竟是为了赚钱,伙食自然不会好到哪儿去。不过安东之前已经了解过了,饭虽然跟家里的没法比,但也不至于会难吃到让小孩子哭出来的程度。他闺女特别能演,这一点也不知道是随谁。 “乖Mimi,幼儿园的饭难吃,咱们就回家吃。”安东拍着米米的后背安慰了一句,又对专门送她出来的郑老师说了句“谢谢”。 他抱着米米转过身往外走,却冷不丁看见了祁旻的父亲就站在三米之外。 计划再度被打乱,不过安东立刻就意识到了,祁志光先生是一路跟着他找到这儿的。作为一个曾经“跟踪”过祁旻和米米的人,他能够理解这种心理——无非是担心自己闺女罢了。 在这个尴尬的场景下,祁志光先生先开口了:“这是……你闺女?” “是……啊。”安东不知道该怎么说。当着米米的面儿,也不能提她到底是怎么来的,只好让米米叫姥爷以缓解尴尬:“Mimi,这是姥爷。Mimi叫姥爷。” “姥爷!”米米很给面子地叫了一句。 祁志光先生对小姑娘笑了一下儿,但目光却回到安东的脸上。没必要跟小孩子过不去,但从他的表情来看,这事儿安东如果不解释清楚就真的玩儿完了。 而米米被安东抱着,还“添油加醋”地小声问了一句:“姥爷是什么人啊?” 安东心中暗暗抱怨米米太能挑事儿,但是之前祁旻在闺女面前没提到过她父母也是事实。“姥爷……就是妈妈的爸爸呀,Mimi在幼儿园没学过么?” “我有姥爷吗?为什么妈妈没有说过?”米米天真地问道。 安东很想说“我怎么知道你妈妈为啥不说”,但在他解释之前,祁志光先生先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Mimi,你妈妈是谁呀?” 米米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妈妈是祁旻,是一个超级厉害的人。她一个人消灭了一整座城市的怪物,还有一把可以画出通向其他世界的门的‘奇点刀’。” 这说法显然是已经固定下来的套话,恐怕米米这两天已经跟她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吹了好几次了。安东觉得他闺女真是“天赋异禀”,这么小就会跟别人吹牛了,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反正肯定不是他。 而祁志光先生完全没听懂“消灭怪物”和“通向其他世界的门”到底指的是什么,不过小姑娘毫不犹豫地说她妈妈是祁旻,说明这事儿并不像是他原本想象得那么糟糕。仔细想想,整天玩游戏打怪物还教小孩子一起玩儿,好像也是他闺女在已经二十八岁时能干出来的事情。 不过米米又问出了一个灵魂问题:“姥爷不是妈妈的爸爸吗?为什么姥爷还要问妈妈是谁?” 安东也不明白为啥要问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不过还是回答道:“姥爷是想考考你。” “那这个问题也太简单了。”米米“自负”地评价道,又问安东,“妈妈在家吗?” “妈妈现在不在家,但是妈妈让米米回姥爷家。”安东哄她道,“所以咱们先去接妈妈,再一起去姥爷家,好不好?” 米米点了点头,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看着祁志光先生,似乎对他颇为好奇。 她长得的确可爱,而可爱的东西一般人都是会有些好感的。祁志光先生对于安东的说法算是默认了,毕竟这是他们家闺女承认的孩子,不管怎样还是得先带回去再说。 安东带着米米,跟祁志光先生一起上了地铁。 在地铁上米米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移动电视上的地铁宣传动画,祁志光先生对安东问道:“这孩子多大了?” “快四岁了。”安东老实地回答道。 “我闺女可不是她亲妈吧。”祁志光先生陈述了这一事实。 安东回头看了一眼,米米此时正在看移动电视,一点儿也没注意到他们在谈论她。 他这才小声说:“的确不是,但您千万别让Mimi听到了。” 安东拿出手机,见了一条新备忘录,简单写了米米是如何被捡到的,以及她现在腿的毛病是怎么来的,然后背着米米给祁志光先生看了。 祁志光先生看完之后,有些惊讶却又是意料之中:“祁旻这丫头,到现在还这么混啊。” 第一百零一章:户口问题 祁旻跟周晓姗女士描述了一下她被连入类脑体后的“见闻”。尽管之前电话联系中也说了类脑体的意识储存属性,更加详细的叙述仍然令人惊奇。 不过跟祁旻想象的“真人版生化危机”差得很远,周晓姗女士提出了更为现实的问题:“目前来说关键是还无法保证有一种方式,能让人顺利离开类脑体。而且就现在你的状态来看,后遗症太严重,为此去招志愿者可能不太容易批准。” “这倒也是……”祁旻的确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她进入类脑体里玩的时候挺爽,然而出来之后全身乏力头晕恶心,这就有点儿烦了。 “对了,小祁,你女儿出来之后怎么样了?”周晓姗女士问道。 “Mimi啊,啥事儿没有。”祁旻轻快地说道,“第二天就去上幼儿园了。” “没事儿就好,你以后可小心点儿吧。”周晓姗女士劝了她一句,又有些感兴趣地说道,“不过这也挺有意思,你女儿几乎没有后遗症,但你的后遗症这么严重,应该是跟在类脑体里停留的时间相关?或许跟年龄也有一定关系。这一点需要再继续做食蟹猴实验。” “实验的事儿……”祁旻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让柯栎安排一下儿吧。”周晓姗女士决定道。柯栎其实还只是二年级博士生,但他运气好赶上了祁旻的这个课题,竟然还成了“雨云”中心周晓姗实验室那边儿的直接对接人,在公司的技术员面前说话都很有分量。“还有你学校那边儿的实验室,人是怎么安排的?” 她一说祁旻才想起来,她似乎已经好久没管过王馨、陈林友他们了。原本安排的EPS诱导分化神经细胞的检测已经做完了,而干实验方面他们都没法很快上手,因此祁旻忙起来就忘了。 “我让他们去‘雨云’中心帮忙吧。”祁旻提议道。 “嗯,你的学生,自然得由你来决定。”周晓姗女士平和地提醒了一句。 祁旻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跟周晓姗研究员是合作者关系,而不是到他们组当博后。既然都已经是PI了就得有点儿主见,毕竟她是在大学工作,无论从名义上还是实质上也都算是老师,不光得把用来赚钱吃饭的项目做了,也得管着学生尽量让他们顺利毕业。 “行了,就这样吧。我回去再跟萨哈罗娃谈谈,你注意休息。”周晓姗女士以这句话结束了今天的商讨内容,又问了一句,“小祁,你怎么过来的?用不用我送你一趟?” 祁旻连忙婉拒道:“不用、不用了,我对象送我来的,没啥事儿。” 大概是安东当时趴在昏迷的祁旻身边哭样子令周晓姗女士印象十分深刻,她沉默了几秒才说道:“行,那我先走了。” 周晓姗女士离开后,祁旻刚拿起手机拨出安东的号码,就从落地玻璃窗外看到不远处地铁站的出站口出现了安东和米米的身影,再一看她老爹也在。 祁旻怀疑是不是类脑体项目吸干了她的欧气,在应对自己生活问题方面她现在真的是花式计划失败啊。 —— 不过最终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还是不得不接受了他们闺女不仅带了个非纯种男朋友回来,还给他们捡了一个同样非纯种的孙女儿。 这年头当父母也是不容易,明明自己家闺女已经四舍五入等于三十岁的人了,仍然还得操心这些事情。 二十八岁的人有个不到四岁的闺女,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是因为米米不是亲生的,还是让老两口儿感觉有点儿怪怪的,好像自己家闺女还没长大却捡了个妹妹玩儿一样。不过换一个角度,倘若米米是亲生的,估计老两口儿会气得跳起来吧——还有什么比自己闺女跟其他种族的人生了个“杂交种”更令人生气的事情? 而且让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最觉得要命的是,祁旻和安东带孩子的方式实在太过粗犷了。小姑娘说起她妈妈都是跟“打死全城怪物”、“爆掉怪物的脑袋”之类的联系在一起,这让老两口儿不禁怀疑祁旻和安东平时打游戏太多,而且还让小姑娘也接触到那些原本就有年龄限制的血腥暴力画面。 总而言之,既然认了米米是祁旻的闺女,作为姥姥姥爷就得管管了。 第一件事儿就是跟米米的教育有关。朱劭琼女士正襟危坐,对祁旻问道:“乐乐,Mimi的户口落在哪儿了?学校定下来没?” 这个问题把祁旻问得一愣。她不是没考虑过米米入学,事实上她之所以打算跟安东结婚,也是为了一步步落实这个事情。但是米米现在还没到四岁,距离上小学还有两年呢,至于这么早就考虑么? “户口还没……现在说这个还早吧?”祁旻犹豫地说道。 “不早了,这事儿可麻烦呢。”朱劭琼女士语重心长地解释道,“你还记得咱们搬家,户口簿上的住址也改了吧?现在这片儿距离市区太远,小学的水平都不行。得把Mimi的户口挂在市区那套小房子上,这样她才能在你原来那个学校入学。” 自己闺女跟自己上同一所小学,这种感觉还真的有点儿奇妙。祁旻问道:“那还得把户口都移过去?” “也不用。”朱劭琼女士淡淡地说道,“把你的户口迁出去,挂在那套小房子上就行了。” 祁旻略微一想,这操作倒是简单,但之前为什么不这么做来着?她想起来了:“老妈,你是觉得我这辈子反正也买不起房了是不是?” 之前祁旻刚成年时,其实是可以自立一户当那套小房子的户主的。但当时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怕这套旧房子挂在她名下,会影响她以后自己买房的指标,所以这事儿就没办。而现在这么轻描淡写提出要迁户口过户房子,显然是觉得祁旻反正也买不起房了。 “是啊。”朱劭琼女士语气平和地说道,“我们也不要求你多争气了,还是孙女儿上学比较重要。” 第一百零二章:消化恢复 完全摊牌之后,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真正意识到,他们闺女已经背着他们在外面成家立业了,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因此也就不存在什么在择偶阶段的问题。 明确了这个事实之后,祁旻的日子就好过多了。她不用担心她父母会挑安东的刺儿,心理上的包袱放下来之后,便可以全心关注自己的恢复情况和后续实验计划。 只是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到自己光滑的脑袋和脑袋顶儿上接入胼胝体接口留下的痕迹,祁旻还是感到有点儿心塞。光头对于一个年轻PI而言倒也没啥,毕竟戴个假发套谁也看不出来,但是自己回家看着就不太爽了。 祁旻聪洗手间出来坐在沙发上,想着她的头发什么时候才能重新长到合适长度。这时候安东走过来,她看到安东那头长到过肩的漂亮的棕色卷发,不禁羡慕又后悔地说道:“唉,你说我当时怎么脑袋一抽要把头发都剃了呢,其实就剃一小块儿不就行了。” “是啊,真可惜。”安东安慰了她一句,“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可以随便换发型了。” “说得轻巧,假发套那玩意儿戴着能舒服得了么。”祁旻现在体力上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抬手就去拽安东的头发,“我瞧你这头发倒是不错啊,借我一段儿?” 那边儿坐着的祁志光先生看他闺女“欺负”自己对象,只是觉得“惨不忍睹”。不过祁旻既然是病号儿,在家地位高点儿也属正常。 一般人听到要剪自己头发,也就当是对方开玩笑。谁知安东反倒认真地说道:“才这么长的头发,剪下来也不能做发套吧。不如我把头发也剃了,咱们都重新长头发,这样不就行了?” 听他这么说,祁志光先生觉得这小伙子还挺会说话,即使只是哄哄女朋友也能哄到点儿上。 谁知祁旻听了连忙摆手道:“别介别介。我都已经这样儿了,还得看我男朋友把头发剃了的样子?别这么惩罚我啊!” “你怎么说话呢。”安东按照惯例装作不满地抱怨了一句。 他早知道祁旻的共情能力天生不太在线、全靠后天自学,稍有不慎就没发挥出来。正常人都觉得这是“同甘共苦”的一种方式,只有她这种人第一反应是自己的眼睛受折磨。 “啊,我就是觉得……用不着这样儿。”祁旻才反应过来,想了想而补救道,“我头发没了又不是你的错,好意心领了。” 她拿起帽子戴上,又问道:“Mimi上哪儿去了?感觉好几个小时没见到了。” “Mimi……在跟三花玩儿呢吧。”安东回答道。 三花是朱劭琼女士养的猫,被认为是在祁旻上大学后占据了她原本生态位的生物。 “你看着她点儿,别让她吃猫粮。”祁旻随口说了一句,就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听到这儿祁志光先生只能叹气。他还以为祁旻有闺女之后能成熟一点儿,没想到其实还是这样儿,把真实的小姑娘当电子游戏里的那么养。不过米米能好好地活到现在,而且还挺活泼开朗,简直是奇迹。 —— 因为祁旻的消化功能还没完全恢复,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虽然担心她摄入营养不足,但给她准备的晚饭还是以粥为主。为了不让祁旻心理不平衡,其他人也跟着吃汤面。 祁旻就着橘子打的果汁,喝着煮得很稀了的白粥,连咸菜都不想吃。米米看她妈妈晚饭吃得像早点一样,便拿起勺把她的小碗里切成一半的卤鹌鹑蛋舀起来,放进祁旻的粥碗里:“妈妈,你吃这个吧。” 祁旻看到带油星儿的东西就觉得恶心,但面对自己闺女,还是极其和颜悦色地把半个鹌鹑蛋夹了回去:“妈妈还有别的东西吃,这个Mimi自己吃吧。” 米米用勺把鹌鹑蛋舀起来咬了一口,又把剩下的放到祁旻面前:“妈妈,这个真的能吃的,你就吃吧。” 祁旻不好拒绝她,只好把被咬了一小口的鹌鹑蛋放回自己的粥碗里。然而鹌鹑蛋上带着汤面里的油,沾到粥里已经让她一点儿都不想碰了。于是祁旻干脆只喝果汁,连粥都不喝了。 朱劭琼女士心疼闺女,不禁说道:“乐乐,你怎么着也吃点儿固态的东西吧?只喝果汁儿怎么行呢,血糖升得快降得也快,到时候肯定会饿的。” “饿的时候再说吧。”祁旻只是说道。 从小到大什么但凡有东西祁旻不想吃的,她说不吃就不吃,并不管劝的人是谁、因为什么。老两口儿只能相信她自己有分寸,然而安东却站起来到厨房重新盛了一碗粥,放在祁旻面前。 “唉。”祁旻叹了口气,默默地舀了一勺新粥。 其实她暗自猜想,她各项机能的恢复其实和具体的器官无关,而只是大脑中本体感觉的逐渐恢复。对于某些功能的感知越多,也就恢复得越快,像是她现在运动功能基本上已经恢复了,跟这两天又逛公园又去见周晓姗女士恐怕有很大关系。 这么说来,其实她强行吃点儿固态食物,或许对消化系统的恢复也有帮助。或者说其实她的消化系统压根儿没受到什么损害(外周神经又不受大脑控制),但只是因为大脑对其的感知出现了偏差,才导致会觉得带脂质和蛋白的食物恶心。 不过说实话,即使祁旻没出毛病,她现在也对她老爹老娘做的饭菜没什么兴趣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祁旻一边就着橘子汁儿喝粥,一边默默地想到,要是找不到志愿者,估计之后再连入类脑体的实验还是得让她亲自上手。如此一来,就得仔细考虑一下儿该如何制定每次“下机”后的康复计划了。毕竟她这么些年吃安东做的饭,口味都养刁了,还不想放弃这一人生中重要的享受。 不过如果能够在类脑体里也能有品尝美食的真实体验感,那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呢。祁旻这么一想,她下次要是还进类脑体,得先试试在意识构成的虚拟空间里人还能不能吃东西。 第一百零三章:哄孙女 大概是由于过于稀的米汤反而消耗得更快,晚饭喝粥并没有有效预防祁旻半夜被饿醒。她从床上坐起来时,安东就背这个动静吵醒了。 “怎么,饿了么?”安东揉了揉眼睛问道。 祁旻有点儿不好意思让他天天半夜起来,于是说道:“没事儿,我吃块儿糖就行了。” “晚饭的橘子汁儿还剩下点儿,在冰箱里呢。”安东下了床,拉开卧室门往外走。 祁旻也跟了出去,她现在的运动功能恢复得还不错,也能半夜起来逛荡了。 两个人的动静比一个人大得多,很容易就把睡在书房小床上的米米吵醒了。米米溜了出来,看到祁旻和安东立刻跑过去:“天好黑啊,到早上了吗?” “嘘——”安东对她做噤声的手势,小声说道,“现在是半夜,Mimi不要吵吵,把姥姥姥爷都吵醒了。” 米米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然而还是在后面跟着祁旻和安东。没办法,安东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拿出橘子汁儿之后只好给这两个姑娘一人倒了一杯。 祁旻喝了橘子汁儿,血糖终于升上来了,打算回去继续睡觉。然而米米一时半会儿喝不完一整杯橘子汁儿,却又不想放弃,反而缠着祁旻不让她走:“妈妈,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别闹,Mimi,姥姥姥爷还在睡觉呢。”安东轻轻拍了她的小手一下儿,“现在是半夜里,大家都在睡觉。” “那为什么爸爸出来了?妈妈也出来了?”米米问道。 “呃……妈妈饿了,出来喝点儿橘子汁儿。”安东解释道。 “妈妈不好好吃饭,还想半夜喝饮料,这是不对的。”米米“义正辞严”地指出了祁旻的错误。 祁旻没有办法,但是对她闺女向来态度极好:“是啊,妈妈错了。Mimi可不要跟妈妈学啊。” “妈妈错了,要罚妈妈站墙角。”米米认真地说道。 看得出来,米米上的那所私立幼儿园的教育着实也马虎得很,对三四岁的小孩子就要求他们犯错站墙角了。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那些年轻的老师能靠类似简单粗暴的办法管住小孩儿,其实也是一种本事。祁旻不是很担心米米会遭到霸凌——就冲米米这个性格,只要不去霸凌别人就不错了。 但是总不能让祁旻真去站墙角。只是祁旻读博时很忙,在家不怎么管米米的纪律和生活习惯方面,因此从来都对小姑娘和颜悦色的,此时也不好反驳。而安东才是在家里当坏人的,也是因为这个,小姑娘反而更想让妈妈带她——当然另外的原因也是祁旻从前陪她的时间的确少。 而这次祁旻对安东使了个颜色,意思是该让他出面“收拾”小姑娘,好还这大半夜的一个清静了。 安东会意,直接把米米从后领子拎起来往厨房外面送:“妈妈可没工夫陪你在这儿胡闹。Mimi回去睡觉!” 他一扥米米,小姑娘自然而然地开始假哭——这都成套路了。对此安东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办法,实在是小孩子不能惯着。 然而米米一假哭不要紧,还真的把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吵醒了。老两口冲出卧室,就看见这个他们准女婿“欺负”孙女儿的场景,而他们闺女还在旁边“津津有味”地看着。 祁志光先生连忙上前制止,见状安东立刻把小姑娘放开了。米米转身就躲到了祁旻身后,仿佛此事的起因跟她无关似的。 “你们怎么回事儿?大晚上不睡觉打孩子玩儿?!”朱劭琼女士不快地问道。 安东一时语塞,然而祁旻硬怼她老娘是不虚的:“就是教育一下儿闺女,老妈有你啥事儿啊?回去睡觉吧!” “得了吧,你们抽风呢?”自从知道米米的腿有问题之后,朱劭琼女士就特别怜悯这小姑娘,不管是不是她孙女儿,这么小小年纪就受了苦难实在让人觉得可怜,“Mimi怎么了,非得要扥人家领子?” 她不好意思指名道姓地骂安东,只能连着祁旻一块儿骂。而且祁旻作为母亲也不拦着他,怎么说都同样有问题。 米米看出来她姥姥护着她,于是愉快地抛弃了妈妈,扑向姥姥的怀抱。朱劭琼女士抱起来跑起来都跌跌撞撞的小姑娘,不理祁旻和安东,直接带小姑娘回书房了:“乖Mimi不哭不哭,咱们回去睡觉。” 祁旻一看这敢情好,轻松就把小姑娘的问题解决了。她之前怎么没想到呢?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制造矛盾再转移矛盾,这不就是带节奏么! 朱劭琼女士把米米哄去睡觉了,祁旻打了个呵欠,觉得自己终于能回去继续睡觉了。 她刚要走,却被祁志光先生拦住:“等会儿,我得跟你谈谈Mimi的问题。” 安东也停下来脚步,却被祁志光先生打发了:“你先回去吧。” 祁旻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把米米喝剩下的橘子汁儿倒进自己杯子里喝了一口:“怎么了,老爸?” 祁志光先生看安东已经消失在祁旻的卧室门后,才问道:“你这个男朋友……他有暴力倾向么?” “没有啊……”祁旻很奇怪她老爹竟然会这么猜测,“不就是教育小孩儿么,这算正常的吧?” “有大半夜把小姑娘揪着领子揪出来这么教育的么?”祁志光先生不赞同地说道,“你说实话,他之前打过Mimi么?跟你打过架么?” “没有,那怎么可能!”祁旻立刻否认道。 这真是笑话,祁旻还在读博的时候米米才一两岁,成年人怎么可能打一两岁的孩子?而且那时候她跟安东都忙得要命,哪有工夫打架啊。 当然,就以安东的共情能力,也很难出现跟自己对象打起来的情况。而祁旻对于上手打架没太大兴趣,除非别人真正惹到她,她可能会直接上枪。 “那这大半夜把孩子拉出来,抽什么风儿?”祁志光先生问道。 “嗐……不就是我半夜饿了,出来喝橘子汁儿,然后Mimi醒了就跟着出来了么……”祁旻嘀咕着简要解释了一句,又说道,“老爸,你别看Mimi在那儿哭,那都是演出来的。不过我妈这招挺灵,有人唱白脸儿,再来个唱红脸儿的一哄,这就哄走了,哈哈哈。” 祁志光先生没太明白:“你半夜饿了出来喝橘子汁儿,关那小子什么事儿?” “他得给我倒啊。”祁旻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那Mimi出来了又怎么的呢?干嘛非得‘教育’她?”祁志光先生又问。 “她半夜起来就不想回去睡觉了,可不得想办法把她弄回去么。”祁旻奇怪地解释道。 “那你把Mimi哄回去不就完了,那小子为什么要对我孙女儿动手?”祁志光先生继续问。 祁旻想了想,乍一听好像也是,但是实际上米米不听她的啊,而且她也习惯性地不会拒绝米米,只好让安东当坏人了:“一般都是安东管着Mimi的,这时候我上去没啥用吧。” 祁志光先生看了看他闺女,这番听起来,他闺女怎么好像是啥事儿都不干呢?连自己闺女都不哄,半夜饿了还得让别人倒饮料,这是被伺候得挺彻底啊? 要是搁别的不相干的年轻人,祁志光先生估计会觉得这人也太懒了。但毕竟是自己闺女,他反而觉得祁旻运气还挺好,就算啥也不想干还有人伺候她。 第一百零四章:康复 之后花了挺长一段时间,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才真正意识到,一开始并不是安东这个无业游民“寄生”在了祁旻家里,而反倒是他们“优秀”的闺女祁旻住在安东租的房子里,还指着人家给她做饭外加照顾一下她的日常起居。 其实安东送外卖的工资并不算很低,而在美国通常读博士研究生也被认为是一种类似于职业的选择,小两口儿其中一个工作资助另一个读博,这也相当常见。只是这也得建立在相互信任上面,要是读博的毕业之后跑了,资助的钱也没法找补回来。 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只能感叹安东的心真大。一般情况下资助的一方都会担心对象博士毕业之后自己“单飞”了,在还有一个需要治疗的女儿的情况下恐怕会更担忧,而他这倒好,生气起来直接把祁旻的东西扔出家门,也得亏祁旻不丧良心,还知道回来找他们。 不过也是,信任都是相互的,认同也是相互的。真正了解了所有细节之后,老两口儿觉得安东还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不光是长得好看让闺女喜欢,他这个人也很靠谱儿。 又听说安东从小没有父母,老两口儿感到更为满意。希望人家无依无靠,这并不算是人品问题,毕竟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为祖国工作了三十多年,可并不希望跟美国人结成亲家。至于没有原生家庭就没钱这一点,他们觉得已经不太重要了。老两口儿也是讲义气的人,自己闺女在异乡最匮乏的时候靠“寄生”在人家家里度过了,这也算是雪中送炭的一种,那么让安东再“寄生”回来也没什么所谓。 何况安东即使靠祁旻养着,也不会真的——像祁旻最初“寄生”在他那儿时那样——什么都不干。 因为安东和米米的事儿都已经跟父母完全摊牌了,祁旻也就顺便说明了自己并不是因为化疗掉了头发,而只不过是为了挽救实验事故把头发剃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却把朱劭琼女士气得不行:“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儿?故意让别人担心你么?!” 祁旻特委屈:“不是,我虽然没化疗,但我全身乏力、头晕恶心是真的啊!我这消化功能现在才好点儿呢……” “你就不能直接说么?”朱劭琼女士上手拧她的耳朵。无论是做出多么重大贡献的PI,在自己母亲眼里都只是一般的小孩儿。 祁旻当时只是想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坐轮椅,顺便找个借口吸引父母注意从而把他俩跟安东隔开,谁能想到这个借口其实一点儿作用也没起到呢? “我觉得觉得这么解释你们能理解得了,否则你不得觉得我是装病啊?”祁旻故意吐槽道。 她这说的倒有道理,朱劭琼女士想到,如果祁旻一开始就说这是实验事故的后遗症,由神经方面的什么玩意儿导致的,估计他们真的会觉得她装病。实在不能怪老两口儿,就冲祁旻这懒的程度,装病也不是没做过。 “唉,行了行了。”朱劭琼女士摆了摆手,对于她闺女既头疼又心疼,“那你这消化功能好了吧?能吃固态食物了么?” “差不多吧……”祁旻认证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胃,觉得没太大问题了,“嗯,我想吃烤鸭。” 朱劭琼女士刚想说烤鸭是不是有点儿太油了,旁边安东突然说道:“不行啊,做烤鸭那得有烤炉,我上哪儿给你找去?” “那……布袋鸡总行吧?还有京酱肉丝、大棒骨……再加上锅包肉吧。”祁旻立刻进入了点菜模式,“对了,看在我这个后遗症还没好的份儿上,再来个乌龙吐珠成不?” 乌龙吐珠,说白了就是炒海参加上鹌鹑蛋和口蘑,一般还会配上小油菜。 安东对于她这个略显荤素失衡的菜单倒没什么意见,只是说道:“你也是有点儿奢侈,吃这么多肉还不够,还得要海参?” “咱不差钱儿。”祁旻故作大方地说道。 她平时打车都舍不得,但是在吃的方面倒真挺大方。这大约是受到安东影响,毕竟只有顶级的食材才能配得上这顶级的手艺。 安东看了一眼表,觉得炖大棒骨还来得及,于是说道:“那我现在去买了。”又对旁边朱劭琼女士问道,“妈妈,您和爸爸有什么忌口儿的?” “没……有。”朱劭琼女士有些奇怪,这才刚九点,至于这么早就去买饭菜么?而且这又是吃布袋鸡、大棒骨,又是吃京酱肉丝、锅包肉的,真的腻不腻啊……还有,乌龙吐珠是什么? 她以为安东是去饭店买打包的饭菜,没想到安东直接拎回来了一堆食材。 他回来的时候,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都懵了。谁也没想到那些菜式是要在家自己做的,老两口儿不得不跟到厨房帮忙,然而却看到安东干净利落地剁开大棒骨、给整鸡去骨……顿时惊讶到目瞪口呆。 “老妈,老爸,你们别掺和了。”祁旻走过来慢悠悠地说道,“安东之前是学厨师的,这都是专业内的操作。” —— 最终的结果是一桌极其丰盛的正餐。 看着这一大桌菜,尤其是那道做法很见功力的布袋鸡,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终于彻底明白了,他们闺女能找到安东这样儿正好能够满足她两大爱好的对象,实属人生之幸运。 而且在祁旻吃布袋鸡里的馅儿时,安东还顺便帮她把大棒骨里的骨髓刮了出来。 祁旻吃骨髓的时候,米米看着也想要,然而安东只是从他自己的那片棒骨里舀了一小勺放到小姑娘碗里。 米米立刻抗议:“我也要一个骨头!” 这是一个相当合理的要求,因为在座所有人除了她都有一片棒骨。但安东却直白地说道:“大棒骨里面都是骨脂,Mimi吃了消化不了。” 米米虽然听不太懂什么“消化”,但这个意思就是肯定不给她吃了。小姑娘扁了扁嘴,只好伸手去抓盘子里的锅包肉。 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看了,发现他倒是真的不惯着小孩子,这一点其实比祁旻强多了。 而真正有消化方面问题的祁旻,此时正在悠闲而无限制地品尝着佳肴,似乎消化功能一下子就全都恢复了。 这让老两口儿不由得感慨,世间果真是一物降一物,自己家懒而佛系的闺女找了个长得好看又会做饭的对象,各方面都很般配。就是在教孙女儿方面可能需要家长辅助一下儿,光靠这俩孩子可能还带不过来。 至于祁旻的“伟大事业”,老两口儿还并不知道,他们现在觉得成就一般的闺女,即将用一个基于神经生物学原理的新产品创造奇迹…… 第一章:现实世界# 伴随着下课的铃声,祁迷从课桌上醒来,碰掉了手边的铅笔盒。 她弯腰捡起铅笔盒,顺便再度观察了一下自己关节外翻的脚踝。 祁迷今年十二岁,是一名初中二年级学生。十二岁的初二学生再普通不过,但在这个脑机交互的时代,生活在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却仍然每天坐五站地铁去实体学校上学的初二学生却不多见了。 现在祁迷就读的这所学校,在脑机交互时代来临前就存在了。那时候一个年级有十二个班,一个班大约四十人,而现在祁迷所在的年级只有六个班,班上十七个人,其中还有三人因为家住得远儿申请了“线上生”。 所谓的“线上生”,也就是在虚拟世界中上学的人,这是脑机交互新时代在发达地区最常见的教育方式。类脑体的发明和“云阵”超算机组的扩张,使得全国的一二线城市均建立了类脑体接入网络。只要接入了类脑体,人们就能进入一个与现实世界官感上别无二致的虚拟世界中,能够体验到现实世界里能体验的所有事物,上学当然也不在话下。 那么祁迷为什么不到类脑体的虚拟世界里上学呢?这事儿要说起来,还得从类脑体的发展开始。 类脑体原本并不是为了脑机交互而建立,就像其名字所显示的,它原本是为了研究人类大脑而建立的神经生物学模型。类脑体的发明是在八年多之前,那时候祁迷还不到四岁,它原本只是一个神经生物学研究方面相当边缘的项目。边缘的项目发生意外的概率相对高些,然而就是由于一次事故,人们才发现了类脑体竟然有储存意识的功能,也就意味着人们能够把自己的大脑与其相连,而在其中创造出一个虚拟的新世界。 听起来是非常吸引人的发现,并且当它的技术真正成熟,的确也在极短的时间里就风靡亚洲。类脑体最初的商业化是一个中俄合作的项目,之后为此建立新的超级计算机,第一代选址在了内蒙,主要是由于内蒙地广人稀而电价低廉,能够建立足够庞大的机组。而第二代选址在西伯利亚东部,是由于当地平均温度更低,有利于第二代机组的高负荷运行。 但无论类脑体公司的成就如何之大,祁迷也并不会像那些迷弟迷妹们去跪舔大佬。她班上的同学虽然自己选择上实体学校,放学放假时却也要约着一起到虚拟世界里玩儿,但是这种活动祁迷向来都不参加。 并不是她不合群,也不是她“复古”,主要是因为祁迷与类脑体有某种特殊的关系——她在不到四岁时就成为了世界上第一个进入类脑体的人,因此她在类脑体虚拟世界里具有能够随意修改一切的最高权限。 祁迷被家长告知的说法是这种状态会使得类脑体对她的意识造成干扰,但事实上恰好相反。具有最高权限使得祁迷一旦进入类脑体,她就能够随意修改其中已经搭建好的一切,而这是类脑体公司的正常运营所不允许的。实在是非常讽刺,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竟然有这么大的能力,让类脑体公司的那些至少博士学历的建构师们都奈何不了,而不得不时刻防着她。 不过按理来说,如果一个小姑娘的意识对于全国乃至亚欧通用的虚拟世界造成如此大的威胁,则完全可以通过禁止她连入类脑体以解决。但对于祁迷谁也无权采取这种方式,因为她还有一个重要的身份——她是类脑体发明者的女儿。 祁迷是类脑体的发明者、类脑体公司CTO(首席技术官)兼三大股东之一祁旻的女儿,这也是为什么在八年前祁旻还只是一个青年PI的时候,祁迷会偶然连入类脑体中。准确地说,是她在不到四岁的时候最先发现了类脑体里有一个虚拟世界。而进一步,更准确地说,那个虚拟世界最初就是她所“创造”的——用她自己的意识。这也是为什么基于此拓展扩建的类脑体,都延续了对她一个人开放的“后门”。 因为是类脑体公司大股东的女儿,祁迷即使对类脑体有威胁,也没有被硬性禁止进入类脑体。其实她原本可以在虚拟世界里上学,这样正好还能避免她用有问题的脚走路。但是在经历了虚拟小学中的一系列事故后,祁迷自己选择去上了实体中学。 她不想把事情搞得很复杂,然后让她妈妈头疼。 祁迷从小就知道自己并算不上是个乖孩子,在她几乎没有记忆的时候就把腿摔折了,导致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而且她跟普通的小姑娘也不太一样。在别的小姑娘喜欢玩儿娃娃的时候,祁迷喜欢玩儿玩具枪,装作自己在打怪物或者“日本鬼子”——这是一个从电视节目里学来的概念,那个时候尚且有不少人看电视。她直到上小学才真正明白,原来她妈妈并不是一个狙击手或者类似的人物,而只是一名喜欢打游戏的科学家。 但无论如何,祁迷还是拥护她妈妈。她很多次都在想,如果类脑体公司分裂了,祁旻不能继续使用“云阵”超算机组,那她也要继续支持她妈妈,不惜冒着危险在新的类脑体里重新建立一个新的虚拟世界。但是类脑体公司几乎不可能分裂,因此祁迷也从来没有机会证明自己的这一决心。 不过,祁迷也知道类脑体公司的另外两位大股东——也就是除祁旻之外的另外两位创始人——都是非常值得尊敬的人。叶莲娜·安德烈耶夫娜·萨哈罗娃是祁旻的博士研究生同学和极投缘的朋友,而周晓姗教授是最初为祁旻提供超算平台的前辈,在类脑体的扩建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祁迷有点儿喜欢莲娜阿姨,因为她长得的确很好看。而周教授则比较像她的姥姥。 说起姥姥,祁迷的姥姥姥爷都是工程师出身,现在已经退休了。她也算是半个姥姥姥爷带大的孩子。然而现在即使是姥姥姥爷辈儿的人都已经开始日常沉迷类脑体的虚拟世界,尤其是腿脚不便的老人更愿意在虚拟世界游览等比例复制的著名景点。 因此作为一名青少年,不上类脑体的祁迷才显得尤为罕见。 第二章:旧城# “祁迷,去化学实验室玩儿不?”同桌刘彦拍了拍她。 自从初中开始上化学课以来,刘彦就狂热地迷上了做化学实验,每周浪费的试剂不计其数。偏偏由于现在大多数人都去虚拟世界上学,实体学校的经费多余而学生不足,才能有那么多东西给他们浪费。 “不去,我回家了。”祁迷拒绝道。她可不想在十二岁就死于控制不当的铝热反应。 “哎,别介啊。”刘彦扥她的校服袖子,“今天我打算溶一点儿锌粒儿,你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祁迷有点儿烦他。其实刘彦这个人还是不错的,但她总觉得他有点阿斯伯格症倾向,对于感兴趣的东西非常感兴趣,不感兴趣的课一点儿不听。 “那我自己去了。”刘彦放弃了怂恿她,自认“帅气”地甩上书包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十三个学生,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原本能坐四十人的座位间。除了刘彦之外,应该没有几个人会来找祁迷玩儿了。并不是因为他们不喜欢祁迷,而是因为他们都知道祁迷不上类脑体。 现在的年轻人谁不上类脑体呢?虚拟世界就跟现实世界的体验完全一样,而且在虚拟世界中能做几乎任何事情。 当然,要花钱。但是这个年头儿干什么不花钱呢?就拿之前在上一代年轻人中流行的密室逃脱举例,实体的密室逃脱人均起码也得一两百,然而在类脑体里的密室逃脱项目,比实体内容丰富得多,价格却不到其一半儿。 或许有人会说,类脑体里开发一个类似的娱乐项目压根儿花不了多少钱,就是找两个建构师搞一天的工作量,连店租都不用付。但消费者谁会管你这个呢?类脑体就是垄断,可垄断又怎么样,对于普通人而言,只要比现实世界里的便宜,就会有庞大的市场。 因此就连实体学校里的同学都不太能够理解祁迷不上类脑体。 他们之所以来上实体学校,少部分原因是由于现在还存活的实体学校都是公立学校,而虚拟学校是民办公助,花销方面还有一点点差距。而更多人选择实体学校的原因,则是基于家长的某种怀旧心理。可即使有怀旧的家长,这些学生们也都是一放学就扎进类脑体里了。甚至有的人连晚饭都在虚拟世界吃,只不过虚拟的晚饭毕竟只是虚拟的,出来之后还得重新进食以补充能量,但那时候就能以便宜简单的食物充数了。 祁迷听到靠窗那边儿的几个同学在讨论周末约虚拟世界里主题公园的事儿,还有人在讨论昨天熬夜玩儿的真人CS。她没有仔细听下去,而是直接收拾好书包离开了教室。 —— 相比于祁迷的“返璞归真”,祁旻此时正在类脑体北京区的“旧城”参加一次丧尸狩猎。 旧城就是祁迷第一次进入类脑体时创造出来的圆形城市,中间有丧尸免入的中央穹顶,而周围被蓝紫色的奇形建筑包围。丧尸就在城区中随机产生,它们行动缓慢,却会被“活人”吸引。游戏的设定是到达旧城的玩家要尽可能多地消灭丧尸,“把它们的数量控制在合理范围,以免它们走出旧城而干扰到周边的其他娱乐设施”。 祁旻对于狩猎丧尸也是轻车熟路了,但她的主要目的并不是要体验一枪打爆丧尸脑袋的快感,而是为了保持她的分数在积分榜前十之中。 类脑体中虽然是虚拟世界,但并不存在“开挂”一说。普通玩家所使用的半挂载胼胝体接口会在100-500Hz的频率下不断重复关闭开启,保持他们的意识数据在自身大脑和类脑体之间不断振荡,由此才能使得他们的意识不会长时间停留在类脑体中而难以下线。因此其实他们只是从类脑体里摄取相关数据,而真实的思维活动还是发生在自己的大脑中,从而也就没有通过意识主动改变类脑体中场景的机会。 而具有管理权限的建构师进入类脑体工作,则需要使用最初祁旻和祁迷连入类脑体时的全挂载式接口芯片。这种芯片一旦开启连接,建构师的意识就直接被吸入类脑体了,可以在其中进行场景建构和维护,工作结束之后再出来。但鉴于早期经验说明了在类脑体中进行长时间停留会有较为明显的后遗症,现在类脑体公司的建构师一般工作每一小时都会强制离开类脑体休息十分钟。 而对于普通玩家而言,则没有上线时间的限制。理论上类脑体公司不建议普通玩家在线时间超过八小时,不过那些二十四小时在线的网瘾患者其实在现实中比比皆是。在类脑体中感觉不到饥饿和疲惫,于是甚至有的玩家靠葡萄糖输液维持“续航”,曾经也有猝死的案例,但即使新闻报道也没什么用处。 沉迷娱乐方式的,四十年前可以沉迷游戏主机,十年前可以沉迷互联网络,而现在沉迷类脑体的也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不过祁旻还没到沉迷类脑体的程度——至少她自己觉得没到。她此时正蹲在距离中央穹顶最近的一栋高楼之上,等着底下那支玩笑小队把丧尸聚集在一起,然后趁他们不注意用手雷抢掉这一波积分。 在旧城没有什么复杂的规则,靠自己杀丧尸和占别人的便宜一样能获得有效的积分。唯一的禁忌就是对其他玩家造成伤害——这可不仅仅指故意瞄准其他玩家射击或者投掷手雷,只要是自己的武器对其他活人造成伤害,哪怕是走火或者飞弹意外击中,都会被判定为故意伤害。而一旦被旧城监控系统判定为故意伤害,本月的积分就都会被清零,并且三十天内不能进入旧城。 因此在旧城里不认识的玩家一般都注意保持距离,只有像祁旻这样艺高人胆大的,才敢这么故意阴人刷榜。 只是当她算好了时机,准备投掷手雷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鸣枪。 第三章:阴人# 鸣枪会暴露玩家位置,顿时底下的玩家小队就知道楼顶上有人了。 祁旻错失机会,有些不爽地转过身去,看到楼顶的那边儿站着一名穿初始紧身衣的玩家。 每个人在类脑体里的形象都是可修改的。初始形象一般是自我认知里自己的形象,但是只要稍微花点儿钱就能买几套虚拟衣服,再多花点儿就能改变容貌了。不过容貌也不能频繁修改,不同程度的修改周期也不同。 而这位“见义勇为”碍了祁旻的事儿的“好人”,看起来身材清瘦高挑,留着一头蓝色的半长发,看起来也是在类脑体公司花了不少钱的重度玩家了。 “您怎么着?见义勇为啊?”祁旻有点儿生气,她不过就是刷个榜而已,也算不上罪大恶极吧?管这个闲事儿干嘛。 “您就是旧城排名榜上的‘秋收’么,这么占别人便宜可不太好哦。”这位身材高瘦的玩家声音却是听起来相当年轻的少年音。 “这碍您什么事儿了?”祁旻掂了掂手里得手雷,“您坏了我的好事儿,我就不追究了。但要是现在您赶紧不从这儿离开,这手雷我可就扔出去了。” “旧城禁止故意伤害玩家,您不知道么?”黑衣少年反问道。 “当然。”祁旻挑了挑眉,“但是我这么扔出去手雷并不会炸,而它把你从这高楼上打下去,你这副身体就得返厂一个礼拜了。” 玩家在类脑体中受到无论什么伤害,要想完全恢复都得用一个星期的时间。而从这么高的地方上掉下去,按照与现实相同的物理规律,怎么也是非死即残,返厂一个星期跑不了的。 “您要是真把我打下去,您觉得我投诉您会不会被受理?”黑衣少年不卑不亢地说道,“毕竟您可不是什么默默无闻的普通人,而是旧城积分榜前十的名人啊。” 要是他因此投诉了,祁旻可就真有点儿丢面子了。作为类脑体公司的创始人之一,在旧城玩游戏被投诉了,肯定会被叶莲娜笑话。而且她用普通玩家的方式隐藏身份在北京区瞎玩儿,本来就已经有点儿过分了,身份最好不要暴露出去。 “一言不合就‘告老师’,您也太幼稚了。”祁旻提议道,“在旧城没法比试,不如咱们换个地方玩玩儿?” 对方也是好玩儿的性子,收到挑战直接就答应了:“那……机械镇,您敢玩儿么?” 机械镇是类脑体北京区的赛车娱乐项目,有很多相当复杂的地图。在机械镇范围内玩家是对任何伤害均免疫的,因此很多人都用赛车当作某种决斗的方式。只不过赛车全力加速时人体会承受好几个G的加速度,在类脑体的虚拟世界玩家也是会体验到的,比现实世界中的赛车分毫不差,也并不是什么人都敢尝试。 祁旻并不是很擅长开车,不过她还有别的办法:“那有什么的,说走就走。” 她装作要放绳索下楼,故意看了一眼手臂上的显示器:“哦……我得换一瓶葡萄糖了。你等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那些重度网瘾患者都是挂着葡萄糖上类脑体的,因此“换瓶葡萄糖”也是“有事儿暂时下线”的诙谐说法。不过祁旻的语气非常认真,可能对方真的会以为她是那种网瘾患者也说不定。 祁旻下了线,摘掉头顶的接口,从沙发上站起来喊了一嗓子:“安东!来来,帮我玩一局赛车呗?” “忙着呢,你自己玩儿吧。”安东的声音从二楼的厨房传来。 “别介啊,我这水平还不露怯了。”祁旻站在水晶吊顶下面对楼上喊道。 “那你不吃饭了,嗯?待会儿谁去接Mimi?”安东从厨房里出来,隔着栏杆对她问道。 “我去接Mimi,你帮我教训一下儿这个多管闲事儿的小鬼。”祁旻立刻答应道。 “唉,行吧。”安东摘了围裙用毛巾擦了擦手,沿着木质楼梯从楼上走下来。 “你就当你是秋收,把名牌儿摘了。”祁旻嘱咐他道,“虽然有变声器,但你也别说太多话,血虐他一顿就得了。” 这对于安东而言都是小意思了。机械镇的地图难在路况多变地形复杂,在这儿赛车考验脑力多过单纯考验技巧,正是他擅长的方向。 “用我帮你去旧城刷刷分儿么?”安东笑着问道。 “你愿意的话就去吧。反正我现在还是第三名呢,一时半会儿也刷不下去。”祁旻颇有些自负地说道,“我去接Mimi了。” “切。”安东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从前的确没想过祁旻能赚这么多钱——多到具体数字都已经不重要了。但他可能早就知道了,即使祁旻真的做成了一番大事业,她照样儿改不了玩儿游戏苟着阴人的这种“低级趣味”。 —— 祁迷背着书包,慢慢地走向学校门口。 虽然腿脚有问题,她在十二岁的女生里还算是个子高的,可能跟从小并不缺乏锻炼有关。不得不说,她在学校里也算是长得好看的姑娘。现在愿意经常在现实中以真面目上街得大多都对自己的外貌有些自信,而就在这些对外貌有自信的人当中,祁迷也是颜值均分以上,还是比较难得。 只不过她平时脸上都缺乏表情,说话也不太多,在人前显得比较高冷。而且祁迷知道——或者说是自认为——自己的身份与常人不同,因此还刻意拒绝别人的示好。之前学校有喜欢她的男生,被她冷漠加嘲讽的拒绝生气到转学了。 以往祁迷都会在校门口等二十分钟,才能等到安东来接她。之所以要等这么长时间,主要是由于学校以前是下午五点半放学,而这学期改成了下午五点,但祁迷没有跟家长说,所以就自己在校门口等着。 然而这次当祁迷走到校门口时,却意外地看到她家的车已经等在了路边。 祁迷刚想吐槽早到二十分钟这真是闲的没事儿,然而却看到车窗摇了下来,露出的却是她妈妈祁旻的脸。 第四章:中二少女 “妈妈?”祁迷高冷的外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加快了脚步小跑到车边,从车窗望进去车里的确只有祁旻一人。 “来了,上车吧?”祁旻看见她闺女长得这么漂亮,就感到内心愉悦,“坐前面吧。” 祁迷把书包扔到后座上,自己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祁旻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而后直接开启了车上的自动导航。 “妈妈,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我?”祁迷问道。 “是啊。”祁旻一边控制加速一边说道,“怎么了?很不常见?” “哦,还行。”祁迷有点儿口是心非地回答道。 祁旻的确不是很经常接送她,不过祁迷之前也没有表现出多少不满。她懂事儿之后就知道妈妈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没太多时间陪她也正常。 毕竟——在她的认知里——她妈妈祁旻可是虚拟世界的造物主,对于那些类脑体的玩家而言就像是神一样的存在。 其实照这么说,她自己也应该至少是个“半神”,或者类似于封建时期公主的身份。但事实上祁迷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她跟类脑体公司的创始人还有什么关系,她就这么“隐姓埋名”地当着一个普通人。 至于她为什么要“隐姓埋名”,祁迷觉得这可能是与她尴尬的身世有关。 祁迷坐在车上,无聊地看着窗外,第N次在内心里吐槽自己的“身世秘密”。 虽然她妈妈从来没有明说过,也没有在任何程度上暗示过,但祁迷已经知道了她和她名义上的父亲没有血缘关系。其实发现真相也完全是个偶然,那时候祁旻才上虚拟小学的三年级,跟她名义上的父亲安东还相当亲密。当时学校里教了关于血型的知识,祁迷就在类脑体的自身档案里搜索了“血型”,发现自己是AB型血,然后在安东带她去虚拟世界的滑冰场时,她好奇地查了安东的血型,却发现是O型。 这原本也没什么,但祁迷上六年级时学习了血型的遗传规律,发现O型血的人从理论上是不可能生出AB型血的孩子的。 当时祁迷觉得这可能是个很要紧的事情,但她即使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不能往外说这种事情。 幸好祁迷对于这种事情还稍微有一点儿了解。在类脑体出现之前,人们通常都从互联网上获取知识。现在虽然上互联网娱乐的人不多了,但里面的知识却留存了下来。祁迷因为不能轻易进类脑体,闲暇时还是看了不少互联网上的内容,尤其是十几二十年前流行的一些文学作品。 祁迷认为那个时代的文学作品应该能够反映那个时代的社会意识,那么按照那些文学作品的内容推测,安东作为她妈妈的合法配偶,应该也知道这个真相。但对于他那样儿“入赘”到祁家的人而言,知道与否或许并没有什么区别。 (注:从这里可以看出,米米同学是把那些过时的三流豪门复仇当严肃文学作品看了,所以才会有以下非常中二的想法) 按照那些旧时代文学作品的“经验”,像安东这样的一般都不是什么正面人物。跟高阶层女性结婚的男人,一般都没安什么好心。就更别提她还不是亲生的女儿,就更难相信安东会对她真心地好。不过让祁迷觉得还好的是,安东在类脑体公司没什么实权,在短期内大概不用担心会有类似于“篡位”的事情发生。但让她觉得不太妙的是,安东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一点儿破绽也没有,甚至让她的姥姥姥爷都非常信任。 但是从祁迷被当做普通的十二岁小姑娘,安排到这所普通的实体学校上学来看,安东并不是无所图的。在这种普通的学校上学,她永远也不可能学会如何当类脑体公司那三分之一股份的继承人。祁迷认为可能是由于她腿脚有问题,使得她妈妈也觉得她无法胜任未来继承人的身份,但这其中很难说有没有别人推波助澜。自从发现血缘关系的真相之后,祁迷特意注意了一下儿她妈妈和安东的对话,发现他几乎每周都会有意无意地提到“不能让孩子这么累”之类的话。显然,无论她是否有可能在未来继承类脑体公司的股份,她名义上的父亲都在不遗余力地把她拉回到一个普通十二岁小姑娘的水平。 至于这样能有什么好处,祁迷觉得这也是十分显然的。安东可能没有能力坐上类脑体公司CTO的位置,但她妈妈还年轻,他们以后未必不会有孩子。 祁迷原本其实不是很想当继承人,但现在看来,她反而觉得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容被别人觊觎。即使她不想继承三分之一的类脑体公司,这也应该是由她自己做出的决定,而不是被别人夺取机会的结果。 “靠,特么会不会开车啊!”祁旻的咒骂声把祁迷拉回现实。 “怎么了?”祁迷问道。 “前面那个傻缺特么乱并线。”祁旻骂道,又意识到不该在孩子面前说那个“语气助词”,连忙补救道,“不过也不能骂人,Mimi可别学我啊。” 听她这么说,祁迷反而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妈妈还真的有点儿可爱,她恐怕不知道这所普通的公立实体学校里,那些来自普通工薪家庭的学生私下里经常说“卧槽”、“特么”之类的词。 然而她哪里知道,虽然那些里都吹私立学校(因为只有私立学校才可能存在富豪家庭捐钱就能上的情节),但实际上在脑机交互时代来临前,除了主要面向本科出国的所谓贵族学校,北京面向高考的重点中学里反而是公立学校占多数。她上的这所实体学校从二三十年前就是北京市的重点中学了,而且祁旻也是从这所学校毕业的。年轻人从初中开始突然广泛接触脏话,或许是避免不了的事情。 事实上,祁旻上学那会儿可能比现在还更严重。那时候有一首很有名的说唱歌曲叫《北京晚报》,她班上可能有四分之一的人都能完整背出它的歌词。 第五章:坐地铁# 等到祁旻接祁迷回到家,安东已经教训完那个找祁旻茬儿的小鬼,并且做好饭了。 在餐桌上祁旻随口抱怨道:“唉,三环晚高峰还是这么堵,类脑体也没能解决多少交通问题啊。” 她本以为有了类脑体这个平台,很多人都可以改为线上工作,也就没那么多人需要开车上下班了。不过现在看来,即使的确有一些工作单位转移到了虚拟世界,但剩下那些但凡是涉及到实体领域的工作,转移到类脑体都尚且为时过早。 毕竟类脑体里的一切虚拟实体都需要建构师来创造,而关于那些涉及实体的机密,则是那些单位不能泄露给类脑体公司的。虽然类脑体公司没有那个赚黑钱的心思,但也难保建构师个人不会再度泄密。 而且生产关系的改变是滞后于经济基础的,即使有些工作在类脑体里做更方便,也是否搬到类脑体里也得考虑包括老板个人意愿在内的多个方面。 “要不Mimi以后坐地铁吧?”安东提议道。北京的地铁系统真是超级方便,尤其是他们在类脑体公司盈利之后买的这栋别墅,正好就在一条郊区线的始发站旁边。即使是腿脚不便,地铁有座位也就没啥了。 然而这话在祁迷听来就尤为不爽了,以她这个出身,坐地铁岂不是太没面子了么?让她埋没于普通人之中,这也太过分了吧。 “不去。”祁迷以简短的拒绝反驳道。 祁旻看了看她闺女,只是觉得小姑娘越来越傲娇了。她觉得应该跟米米好好解释一下儿,并不是他们不想送她上下学,而只是因为堵车太浪费时间。早上开车从郊区到城里上学需要一个半小时,而地铁只需要一个小时,因此坐地铁就能节省出半个小时的睡觉时间。要是祁旻本人来选,她肯定选择睡觉。而且地铁上互联网全覆盖,对于不能连类脑体的米米而言应该还有些吸引力。 不过在她想好怎么说之前,安东就直接反悔道:“那就算了。也是,地铁高峰期也挤,何必呢。” 听到这话,祁迷不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好话坏话全被他一个人说了,还能怎么办呢? 话说他这是在跟她妈妈刷好感么?都这么多年了,还用得着刷这个好感?祁迷默默地想到,她妈妈平时的休闲娱乐也就是上上类脑体,并不像是个身价超高的垄断大公司CTO,这一点跟她看的那些文学作品里倒是不太一样。但祁迷相信,处在祁旻那个位置,周围总不可能完全没有诱惑。即使是作为合法配偶,巩固一下自己的地位还是很有必要的。 祁旻显然不知道她闺女都在想些什么,不坐地铁就不坐呗,反正平时负责上下学接送的又不是她。要是开车送的话,米米早上六点半就得出门,因此小姑娘六点就得起床,而安东五点多就得开始做早饭。 这在祁旻看来简直是折磨人的事情。说来惭愧,她这么些年从来都没有连续超过三天在六点以前起床过,通常都是安东已经送米米出门了她才刚醒,然后磨蹭地起来吃早饭。等到她准备上类脑体开始工作,就都已经九点了。 不过鉴于在祁旻开始工作之后,安东还可以有时间补个觉,她的愧疚感也就稍微减少了一些。之前祁旻还想着要开个饭店让安东去当厨师长,但现实是每天光接送米米、做饭收拾屋子就已经非常耗时间了,再让他上个班好像有点儿残忍。 反正现在不差钱儿了,再那么拼也着实用不着。不过她倒是真的实现了给安东装一间现代化高端厨房的承诺,就在他们住的别墅里。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不住在市区,而非得在郊区买别墅——市区的公寓里怎么可能允许这么改造房屋啊。 —— 吃完晚饭之后,祁迷回到自己的房间写作业,而祁旻重新坐进沙发里,却不急着回到类脑体中。 打开电视,看着质量日益下滑的电视节目,祁旻突然有些无聊地对安东说道:“哎,咱们好像好久都没有……嗯,不可描述了。” 安东愣了一下儿:“嗯?不是昨天才……” 他指的是在类脑体里做那种不可描述的事情。因为懒,祁旻总是喜欢在类脑体里做这种事儿。 现在普通玩家只能在类脑体里开一个身份,但在类脑体开发早期商业化之前,进入过类脑体的人基本都有另外的一个初始身份。祁旻现在玩游戏时用的是新生成的“秋收”,“秋收”的设定外形是男性;她的初始身份则是她第一次进入类脑体时,根据她的自我认知所生成的形象。 毫无疑问,她在类脑体里跟安东不可描述时都是用的那个初始身份,而安东自然也用的是他当年生成的初始身份。这么多年过去使用的虚拟躯体都没有一点儿变化,固然令人愉快,但也未免有点儿脱离现实。 “要不要在现实里来一次?”祁旻提议道。 在类脑体里也是她一开始提议的,主要就是因为颜控,她觉得那时候已经是安东的颜值巅峰了,因此把时光定格到那一刻十分值得。但过了这几年之后发现,其实安东的颜值并没有怎么下滑,而且稍微有些改变反而还令人感到新奇。她觉得要是能多储存几套外貌数据就好了,但为了这种目的实在不便明说。 “现实里……也行啊。”安东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在类脑体里跟在现实中感受没什么差别,他只是觉得当闺女在家时做这种事情不太好。 祁旻以欣赏的态度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容貌。相比于类脑体里他永远留存的二十五岁时的样貌,现实中三十三岁的安东的确不像原先那么青春洋溢了。但令人惊讶的是,在部分胶原蛋白流失后,他的眼睛反而显得更大、更温和,使得整张脸看上去显得更加温雅宁静——让人很想看看这样的脸露与此完全相反的表情。 产生这种想法后,祁旻不禁快速反省了一下自己。她真是瞎了心了,都这个年纪了还想玩儿那些花样儿。这要是被谁传出去,可真是结结实实地丢面子——所以带花样儿的还是在类脑体里玩儿吧,现实世界就稍微朴素一点儿。 “那就一会儿书房见?”祁旻提议道。 “嗯,书房见吧。”安东点了点头,准备去先腌上明天要做的鱼再说。 第六章:争取权利# 祁迷的作业其实在学校就已经写完了,她回到家里主要是为了用电脑上互联网。 现在还以互联网作为信息获取来源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不过祁迷还是在昔日影响力很大的社交网站上交了一些朋友,都是跟她有同样家庭问题的。 在互联网最流行的时候就有观点认为,使用互联网是隐藏真实身份而畅所欲言的最佳方式。而现在类脑体流行的时候,互联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也就是先天的身份匿名了。在类脑体里几乎完全等同于面对面交流,身份完全透明,因此那些父母婚姻存在问题的孩子并不敢畅所欲言。而在互联网社区里则不一样,随便起个名字之后,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就算被怀疑到也可以说“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祁迷的网名叫“空巷之栀”,她觉得很有意境。不过她跟现实中认识的人加的微信昵称就叫“祁迷”,网名是那种绝对不能告诉家长的东西。 在半年前,她在互联网社区里认识了一个叫“寄浮生”的姑娘,父母离异,从小就跟着母亲生活。听起来跟祁迷——自认为的——很像,但寄浮生的情况比祁迷糟糕多了。她的母亲再婚后生了一个弟弟,从此寄浮生就不再受到重视,她也上了实体学校,但她母亲甚至都不愿意接送她上学,回家之后也只是顾着照顾弟弟。 得知寄浮生的情况后,祁迷感到有点儿恐慌。寄浮生的现在,仿佛就是她的未来——甚至她的未来可能会更糟。毕竟寄浮生家就是普通工薪家庭,没什么继承权方面的问题,她继父也不会为此故意为难她。 不过在祁迷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之后,寄浮生却回复她道:“我觉得这些都是次要的。很多人都说,有后妈就有后爸,反过来也一样。但这都是命运注定,我们自己没法改变的部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我们应该向前看。” 祁迷觉得她说得没错,想了想就回复道:“你说得对。那你觉得我可以做些什么?” “你说你家还牵扯到继承权的问题?继承权是你的合法权利,我觉得你一定要争取。”寄浮生很快就回复道。 这个想法与祁迷的本心不谋而合。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不进入类脑体是否真的是正确的决定?如果她真的想要成为类脑体公司三分之一股权的继承人,那她至少得了解类脑体。而以现在她的情况来看,一个从来都不上类脑体的继承人,是不可能被另外的两位大股东认可的。这样下去即使她妈妈有心让她接班儿,其他人也不会看好她。 祁迷想了半天,终于又对寄浮生问道:“你经常上类脑体么?” 寄浮生很快回复道:“还挺经常,怎么了?” “我想了解一下类脑体。”祁迷敲入这句话,点下了“发送”键。 过了大约一分钟,对方发回了这样的疑问:“你没有上过类脑体?” 祁迷不能透露她的真实身份,只是写道:“以前上过,现在我家长不让我上。” “好奇怪。”寄浮生回复道。 她又加了一句:“类脑体有点复杂,我觉得咱们可以当面谈。明天周六,你能出得来么?” 祁迷刚想去问家长,转念一想她既然决定自己争取继承类脑体公司三分之一股份的资格,就不能再事事顺着安东了,甚至不能再事事顺着她妈妈。于是她回复道:“能。你约个地方吧。” —— 在现实世界中不可描述的体验还算不错,完成之后祁旻和安东又用普通玩家的身份登上了类脑体,准备再刷刷旧城的积分。 祁旻普通玩家的身份叫“秋收”,而安东的普通玩家身份则是叫“金田”。这两个身份都是男性外形,不仅身高和穿着一样,容貌也设置得有几分相似,甚至连使用的变声插件都是同一个系列的。 旧城的常驻玩家都知道,秋收是旧城常年排行前十的大神,而金田是秋收的兄弟。秋收经常上线“收割”其他玩家围猎的丧尸,很多人都不愿意在秋收上线时狩猎,主要就是怕被她占便宜。但是偏偏秋收上线的时间不那么固定,总会有赶上的时候。而在秋收和金田一起上线的时候,则是注定要把内圈的丧尸都包圆儿了,任你再怎么费劲照样被捡便宜,还不如就此分散到外圈捡捡漏儿。 不过旧城刷积分其实也没有多大用处,很多人都不理解秋收为什么要刷榜。旧城是类脑体北京区的核心项目中唯一一个能把游戏获得积分换成人民币的地方,但是这个“汇率”非常之低,压根儿就不值得为此花这么多时间。 看秋收这么真情实感地打游戏,却也只能每次赚一两块钱,实在让那些被她占了便宜的玩家们既费解又恼火。人家本来只是想好好地玩一场丧尸狩猎,却成了达成秋收“收割”成就的NPC,这样能不让人气愤么! 果然,秋收和金田一上线,旧城的公告板上就出现了好多骂他们的。还有人威胁要向类脑体北京区投诉,要罚他们的款,或者禁止他们再进入旧城。 祁旻对此毫不理睬。就算少数玩家有怨言,这事儿也该归类脑体北京区的公关团队解决。她一个CTO职责不在于此,管不了这个。 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祁旻和安东把“秋收”的积分刷到了旧城榜首,而后愉快地用所有积分一次性兑换的钱在虚拟游乐场浪了一把。 秋收在旧城虽然臭名昭著,但出了旧城就没人认识了。甚至由于秋收的脸设置得还挺帅,路上不少玩家都会以欣赏的眼光多看几眼。 北京区的核心项目是最初建的第一批,都是些娱乐项目。而出了核心区,才是那些教育机构和其他工作单位的所在。虽然在类脑体中需要遵守物理定律,但类脑体公司为交通开了绿色通道,也就是联通各项目的虫洞,相当于定点瞬移。 不过使用虫洞也要收费,这就是所谓的市场规律。由于是垄断经营,类脑体公司按照这个来搞,即使是相当于零投入的东西也能卖的出价钱。 第七章:面基# 由于前一天晚上在类脑体里玩儿到很晚,周六早上祁旻和安东都没能准时起来。 祁迷起床洗漱之后,发现今天竟然没有早饭。不过没有早饭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也可以路上再吃。 祁迷准备好出发要带的所有东西,但是找遍房子都没找到家长,而且他们卧室的门还是关着的。这让她不禁联想到了一些不太妙的事情,于是只好敲门:“妈妈!妈妈!” 过了大约二十秒,门终于开了。祁旻穿着睡衣拉开门,虽然没睡醒但还是相当和颜悦色地问:“怎么了,Mimi?” “我要出去一趟。”祁迷说道,“去……”她突然想到要说去见网友可能不太好,于是找借口道,“班上同学出去玩儿。” “哦,那你去吧。”祁旻拍了拍她闺女的肩。 祁旻答应得很痛快,然而还没等祁迷离开,卧室里突然传来安东的声音:“等会儿,你要去哪儿?” 安东连忙走过来,跟祁旻一样趴在门口看了看她:“这大清早的,早饭都没吃,你去哪儿啊?要送么?怎么昨天晚上不说?” 每当这时候祁迷就觉得特别烦,但是表面上又不能表现出来,只是嘀咕道:“我就是跟同学去公园儿……用不着送。” 去学校要送,但是去公园就不要送,这还是稀奇了。不过祁旻觉得她还是能理解,去学校因为是家长送到校门外,也不会有人觉得怎么样。而跟同学出去玩儿还要家长送,那就有点儿丢人了。 “那你不吃早饭怎么行?”安东问道。 “哎呀……我路上买点儿吃。”祁迷摆了摆手,“要迟到了,我先走了!” 她说完就噔噔噔地窜下了楼,即使走路姿势不太正常,但速度还是很正常的。 看着自己家闺女离去的背影,安东对祁旻嘀咕道:“我觉得Mimi最近有点儿不正常。” “什么不正常?这话也太难听了吧。”祁旻不以为然地说道,“小孩儿都这样,你没有青春期么?” 安东认真地想了一下儿,他从小长到大好像发展还都挺平滑的。不过作为一个没父母的孩子,他本来也没有那个条件跟父母闹别扭。 —— 祁迷离开了家,走到地铁站坐上了地铁。在始发站地铁肯定有座,所以倒也不难受。 其实她不讨厌坐地铁,因为地铁上的互联网信号还挺好的。但是祁迷就是觉得坐地铁不符合她的身份。事实上她觉得现在给她安排的所有事情都不符合她的身份,因此她才决定要靠自己接触类脑体,让她妈妈意识到她即使腿脚不好,也不影响她继承属于类脑体公司创始人之一的智慧。 寄浮生跟她约定的地方是在市区里,祁迷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才到。 下了地铁,祁迷就到约定的购物广场门口等寄浮生。寄浮生在网站的资料上写的是一名女性,她以为寄浮生应该是那种已经开始独立的青年女性。寄浮生留言说她会穿灰色的大衣,或许会是个漂亮的大姐姐也说不定。 连祁迷自己都没发现,她“继承”祁旻最多的反而是颜控属性。 不过祁迷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看到任何穿灰色大衣的青年女子从地铁站出来。她正准备用手机给寄浮生发条消息,却忽然感觉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一个有点怯怯的少年音问道:“您好……请问是‘空巷’么?” 祁迷的网名“空巷之栀”简称“空巷”,不过她自己从来都是自称全名,只有寄浮生从一开始就这么简称。 祁迷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了一个跟她差不多高的男孩子,年纪可能也差不多,留着有点过长的中分发型,面容白净清秀,神色中却带着明显的怯懦。不过他身上的确穿了一件英伦风的灰色风衣。 “你是寄浮生?!”祁迷震惊了,所以他到底是男的女的? “呃……非常抱歉,我不是故意装作女生的。”寄浮生尴尬地解释道,“我一开始也没说性别的事儿。” 祁迷回想了一下,好像的确寄浮生一直都没说自己是男是女。但是她管他叫“姐妹”的时候,他也没否认啊? “你怎么不纠正我呢?”祁迷埋怨他道。 “那……那个网站上妹子比较多嘛,我觉得这样容易说话。”寄浮生小声解释道。 “行……吧。”祁迷感到有些幻灭,不过鉴于寄浮生也长得不错,她就不追究了。“那咱们去哪儿?” “就……进去呗。”寄浮生犹豫地说道,“我边走边给你讲,这样不引人注意。”又补充了一句,“你家长不会跟踪你吧?” “不会……吧……”祁迷想都没想就回答道,然而之后又不确定了。 记忆中跟踪的事儿好像发生过,虽然她不太记得具体是什么事儿,但也知道家长跟踪孩子并不是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那咱们先走着,等会儿我给你镜子,你边走边看看后面。”寄浮生严肃地点了点头。 —— 因为后面可能有人跟踪,祁迷和寄浮生先在购物广场的一层转了一圈儿,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例如他们双方在哪儿上学、上哪个年级之类的。 祁迷发现寄浮生也跟她一样上初二,而且他的学校离她也不远。这是个好消息,既然他想要支持她争取继承权,那么在物理上离得进当然是好事儿。 走了一圈儿,祁迷都没有从镜子里看到他们身后有任何可疑人士,因此姑且确定了安全。寄浮生开始一边走一边给她讲类脑体的事情。 其实大部分关于类脑体的知识祁迷都已经知道了。虽然她没怎么在类脑体里活动过,但毕竟也是类脑体创始人之一的女儿。不过寄浮生所说的“黑市”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等等,你说黑市是什么?”祁迷问道。 “黑市,就是一种非法的交易平台。”寄浮生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有人利用类脑体规则的漏洞做违法的事情,达成某些非法的交易。” “比如呢?”祁迷问道。 “比如……”寄浮生想了想说道,“你知道‘刷分广告’么?” 第八章:黑市# “刷分广告?”祁迷是真的没听说过。 寄浮生一副了然的表情,似乎这个消息应该是相当秘密的。但他还是向祁迷解释了一番,“刷分广告”其实不是一种广告,而是一个动词,是黑市交易的重要手法。 类脑体北京区和圣彼得堡区是两大老区,老区里分别有一个可以用积分换现金的娱乐项目。在北京区是“旧城”,在圣彼得堡区是“红雪(Красный_снег)”。在这两个地方玩家完成任务获得的积分,可以兑换成真实的人民币或卢布,因此类脑体开启的最初有很多人刷积分换钱。但很快人们就发现积分兑钱的汇率太低了,多数玩家都不再指望靠这个赚钱,可是此时出现了很多玩家仍旧执着于刷分。 经过俄罗斯某论坛上的大佬推理,这其实是黑市打广告的一种手段。黑市的商家期望交易时,可以私下雇佣一个人短期刷排名,而这种短期内排名突然大幅度上升的情况,可以引起其他玩家的注意。懂行的玩家就知道此人背后的商家手里有“货”,通过联系就能完成交易。 这其实跟过去微信上微商买微信运动的步数打广告是一样的,只不过雇人刷积分本身更为隐蔽。而且由于旧城和红雪一开始就有很多玩家疯狂刷积分,刷积分本身并不会引起类脑体公司管理员的注意。 祁迷隐约知道“旧城”是什么,那其实是她小时候想象出的场景。那时候她还以为她妈妈是个类似于特种兵的人物呢。 “那你怎么知道这种刷分真的是黑市广告?”祁迷问道。 “我其实不能太确定。”寄浮生压低声音说道,“而且这玩意儿也不能随便问啊,否则多危险,是不是?” “那你还在这儿说什么。”祁迷有些不满,她对于虚无缥缈的消息并不怎么感兴趣。 “不过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寄浮生立马说道,“我知道旧城高分榜上有一个老玩家肯定不是打黑市广告的,说不定这个人会知道点儿什么。” 祁迷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确定一个人是不是打广告的?” 寄浮生故作神秘地笑了一下,但还是老实地解释道:“黑市商家打广告需要的是积分榜上的大幅度变化,所以不会一直雇同一个人打广告。那么积分榜上一直分很高的人,应该只是为了刷分儿的。” 这个推理倒有些道理,不过祁迷还是问道:“可是你也说了积分换不了多少钱,为什么还有普通玩家刷分儿?” “那谁知道呢。”寄浮生嘀咕道,“我本来想试探一下儿,结果差点儿没被他从楼顶上扔下去。” “我去,那可够危险的。”祁迷感叹道。 “其实没事儿,无非就是在类脑体里一星期动不了而已。”寄浮生摆了摆手,装作不在意地说道。 实际上他当时都快吓死了。类脑体里的体验可是与现实完全相同的啊,真要是高空坠落,得把他吓出心脏病来。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祁迷问道。 “什么……怎么办?”寄浮生有些没明白,“我要支持你争取继承权啊,这跟黑市有什么关系?” 然而祁迷却想到,她如果能解决类脑体黑市的隐患,肯定能让她妈妈刮目相看。这绝对是一条可行的道路。 她对寄浮生讲了这种想法,然而寄浮生却说道:“空巷,这太危险了。你知道类脑体黑市上的人都卖什么么?听说俄罗斯那边儿还有卖个人信息的。这可是对人身安全有威胁的事情啊。” 听起来的确有点儿危险。不过祁迷知道,高回报的往往也都有高风险。现在她已经到了一个不进则退的困局,要干就得干票儿大的。 “危险算什么。”祁迷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有这种有挑战性的任务,才能体现本人的真实才能。” 看到她冷静坚定的样子,寄浮生佩服地点了点头:“行,我支持你。” —— 周末,祁旻通常不去上班——其实她工作日上班也就是上类脑体,很少有必须要到实验室的时候。由于昨天在类脑体里玩儿得太HIGH,现在只是瘫在沙发上看会儿电视,悠闲地苟一会儿。 不过安东却有点儿忧心忡忡的,想了想还是专门走到祁旻跟前说道:“旻,你觉得Mimi是出去干什么了去?” “她不是去跟同学玩儿么?”祁旻无聊地说道,“管那么严干嘛。” “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操心啊,你知道Mimi是跟哪个同学玩儿么?”安东却说道,“之前怎么没听她说过?” 祁旻想了想,的确她闺女回家也不常说学校的事情。但因为上虚拟小学时都有全程监控,米米跟哪个同学关系好,家长都能看得到,所以祁旻和安东并不担心,也不会故意问她。但是现在在实体学校没有监控了,祁旻和安东也没再问米米学校的事情,因此现在是两眼一抹黑,啥也不清楚。 祁旻感到这可能还真是她当家长的失职。不过米米班里就那么几个同学,刚开学就建了个家长群,各位家长大概是干什么的都心里有数,也并没有什么不正经的人家。祁旻觉得没太必要担心,等闺女回来再问问就行了。 看她并不在意的样子,安东只好提醒她道:“不是,你就不怕你闺女是跟人约会去了么?” 约会?祁旻才意识到米米已经十二岁了这个年纪虽然有点儿早,但谈恋爱的也不是没有。 “呃……约会就约会呗。”祁旻不太明白,“青春期的小孩儿早恋也正常。” “我呸吧,这特么叫正常?!”安东立刻急了,“这特么叫恋童癖,你知不知道?跟十四岁以下的……那无论是否自愿都叫强|奸!” 祁旻知道他此生最恨恋童癖,童年的那段回忆一直是心理阴影,因此也理解不了未成年人谈恋爱是怎样一种正常的想法。 她只好说道:“你别想太多了,Mimi这才自己出去一次,你就觉得她谈恋爱了?谈恋爱也得有个过程,等会儿她回来问问不就行了。” 安东一想也有道理,他闺女从小就特别厉害,身为家长并不是很怕她在同学那里吃亏。不过要是谁敢勾引跟他闺女谈恋爱,安东绝对会把那个混蛋脑袋开个口子——不管是男是女。 第九章:疑似早恋 祁迷跟寄浮生在购物中心里谈得很好。 现在他们对于类脑体黑市的了解还太少,寄浮生打算下次再找那个常年旧城积分榜前十的“秋收”问问。而对于祁迷,他还是有点儿疑惑:“对了,你家长为啥不让你上类脑体来着?” 祁迷不想暴露她跟类脑体公司有关系,只是说道:“就是……单纯地不让。” “那太过分了。”寄浮生说道,“得想个办法……”他装作成熟地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要不……我帮你买一套接口芯片,什么时候你到医院去装一下儿吧。” 现在的商用类脑体接口芯片都沿袭了当时祁旻和祁迷连接后的处理方式,是留着埋在皮下的,因此安装接口还有点儿麻烦。 “我有接口。”祁迷立刻说道,又解释道,“我是上的虚拟小学,那时候天天都用。” “那就好办了。”寄浮生立刻说道,“只要你有时间,都可以到我家上类脑体。” 祁迷觉得靠谱,虽然她妈妈说她进入类脑体会比较危险,但她觉得自己都长这么大了,应该不会发生小学那些事儿了。 不过她还有顾虑:“但是你继父……” “哦……”寄浮生也想起来了,但很快说道,“那没事儿,我就跟我妈说你是家里没连类脑体的网线,要到我家做作业。反正他们也不管我。” 祁迷点了点头,寄浮生家里离她学校不算远,放学去一趟用不了多长时间。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真名叫什么……”寄浮生突然说道,“我总不能跟我妈说你叫‘空巷之栀’吧?” “我叫祁迷。”祁迷说道。 “名字挺酷。”寄浮生评价道,“我叫季连。” —— 祁迷和季连在购物中心吃了午饭。因为祁迷一开始就自称家里条件还行——所以才会有继承权的问题,所以季连作为男生也没有抢着付钱。 而当祁迷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午饭的点儿,祁旻和安东少见地坐在沙发上,在看一个她觉得挺无聊的电视节目。 看到祁迷回来,祁旻先一步问道:“Mimi回来了?吃午饭了没?” “在外面吃了。”祁迷诚实地回答道。 “都去哪儿玩儿了?”祁旻接着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但是祁迷早就想好了说法:“跟我们班的肖仙芬、国莉她们去欢乐谷了。” 肖仙芬和国莉是祁迷班上跟她关系不错的两个姑娘,但她俩周五时被另外几个人邀请到类脑体里的等比例复制的虚拟欢乐谷玩儿,祁迷也就没去。 现在可以从肖仙芬和国莉的朋友圈里看到她们在虚拟欢乐谷生成的照片,根据照片能够推断她们去了什么项目,这样编起来比较方便。 果然祁旻信了,对安东耸了耸肩,那意思就是米米压根儿没什么,就是跟班里同学出去玩玩儿而已。 安东也觉得这没什么可担心的。他虽然并不认为跟女同学出去就一定放心,但如果是跟好几个同学出去,应该发生不了什么。 不过仍然有需要注意的地方,安东问道:“欢乐谷的门票应该不少钱吧,带够钱了没?” 听到这话祁迷就觉得不爽。从给她的零花钱来看,欢乐谷的门票的确还有点儿贵。但如果要跟类脑体公司三分之一股份的分红相比,那估计就跟不要钱一样吧。 不过祁迷由于不上类脑体消费,平时花钱也少,现在剩下的零花钱还是能付的起类似主题公园的门票。但她却故意说道:“哦……我先跟同学借的钱。” “那得赶紧还啊,借了多少钱?”安东问道。 “呃……两百?”祁迷犹豫地回答道。 她这看起来就很像是在撒谎了,但是安东还是拿起手机给她转了两百块钱。 而后他回头跟祁旻说了一声:“对了,是不是该多给Mimi点儿零花钱,毕竟……还要跟同学出去玩儿,是吧?” 祁旻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家里日常生活的花费都是安东管,按理来说他想给多少给多少。于是附和道:“那……就给吧?” 安东直接给祁迷转了五千,而后嘱咐道:“Mimi啊,你平时还是得好好学习,但是该花钱的时候就花……嗯,跟同学玩儿的时候也大方点儿。” 祁迷收到手机上的转账提示,只是看了一眼就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里。 她原本跟季连谈过之后心情还不错,然而现在却觉得不爽极了。其实祁迷之前很少碰钱,一般消费的时候都是家长直接付了,她对于五千块钱没什么概念,却觉得她名义上的父亲给了她还同学的钱,还要再多给她五千块钱,让人一时间无法理解而且感到自己是被打发了。 —— 祁旻也没太明白安东为什么要在给米米零花钱的时候还要特别强调“跟同学出去玩儿”。等到确认米米进屋了,她跟安东嘀咕道:“这是啥意思,嗯?” “你听不出来么,Mimi压根儿没去欢乐谷。”安东瞟了她一眼,还是解释道,“你知道欢乐谷的票价么?” “不知道。”祁旻诚实地回答道。 安东看着她露出了关爱智障的眼神:“那你也得知道,肯定不是整二百吧?” “兴许人家借钱就借两百呢。”祁旻说道。 “现在谁电子转账借钱还凑整啊。”安东压低声音说道,“而且看Mimi的样子,她就是临时想出来的。” “那她今天上哪儿去了?”祁旻问道。 “我也想知道啊。”安东望着二楼米米卧室的门,无意识地咬了一下嘴唇,“这孩子都会骗人了,怕不是跟您学的。” “我靠,您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祁旻说了一句《孔乙己》,而后还是正经地问道,“那你觉得她是干嘛去了?” “不不,我可不敢凭空污人清白。”安东摆了摆手,“但总之她肯定没去欢乐谷,也没有跟那两个同学在一起。” “得了吧,你就是觉得Mimi谈恋爱去了。”祁旻直白地说道。 “那除了这个,还有什么非得瞒着家长出去做的?”安东反问道。 祁旻想了想觉得也是。不过她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安东这么抵触未成年人谈恋爱,还要给米米更多的钱:“那你给她钱,不是助长这种行为么?” 安东再度以关爱智障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我是不想让她欠别人的。” 然而他停顿了几秒,却又用手捂住了脸:“不对,给了钱之后反而更容易让人抓着不放……靠,怎么这么纠结呢……” “唉,别想太多了。”祁旻拍了拍他,“大不了我买个追踪器贴片贴她包上,她要是去开房,这边儿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去你丫的,哪儿有开房的事儿!”安东立刻说道,“快把你这句话收回去!” 第十章:顾虑# 祁旻说给米米贴个追踪器怕她去开房,这固然是开玩笑,但也并非没有依据。她回头仔细一想,米米每天到底都在干什么,身为家长其实并不太知道。 但是倘若真是早恋,祁旻也知道这玩意儿防是防不住的。作为一个自认为能够科学看待青少年心理问题的人,祁旻对恋童癖没有阴影,她主要还是担心米米万一跟别人发生点儿什么……因此在祁旻看来,还是加强一下儿生理卫生教育比较重要。 作为类脑体商业化的副产物,社会的性|开放程度也增加了。在类脑体中由于不产生物理上的接触,人们发生某种关系的阈值也比现实中高得多。这甚至催生了类脑体中打着擦边球的色|情服务行业。 中国法律当然禁止卖X,但是在类脑体里的灰色产业,打的都是“延迟体验”的旗号。由于类脑体中的感觉完全来源于建构师所复制的意识活动,因此对于性|行为的感受也可以被记录下来,之后被其他人重新体验。这也就相当于服务者提供服务,和被服务者接受服务,在时间上是分离的事件,因此并不能算是卖X。但事实上最终的结果又的确与卖X无异,这也是在法律上纠结的地方。 不过祁旻极度确信,她闺女大半天不在并不是偷偷上类脑体买灰色服务来着。但类脑体的存在的确显著降低了这一代年轻人的保守程度,甚至上周还有一个随机调查,显示现在十四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类脑体用户超过一半儿都有过类脑体中的性|体验。如果是按照安东的标准,这些青少年可都是恋童癖的受害者。 总而言之,现在看来生理卫生教育还是非常必要的。祁旻对着笔记本屏幕想了想,决定还是要跟米米摊开了说。 —— 等到安东出门买做晚饭的食材,祁旻走到米米的卧室门前敲了敲门。 “怎么了?”门后传来米米的声音。 “开开门,妈妈想跟你聊聊。”祁旻以相当安静平和的声音说道。 门打开了,祁迷歪着头看向她,身后不远处的书桌上放着半合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 “咱们进屋说?”祁旻提议道。 祁迷没明白她妈妈找她干什么,以防万一还是走到书桌前合上了笔记本的屏幕。祁旻知道这个角度不可能看清楚屏幕上的东西,但看起来至少不是PORN。 她关上门,在祁迷卧室里的小沙发上坐下,又指了一下儿对面的座位:“来先坐下。” 祁迷在对面坐好,大概意识到她妈妈说的应该是跟她今天去见季连有关了。 果然,祁旻第一句就问道:“Mimi,你能说说你今天到底是去哪儿了么?” 祁迷没明白她怎么就又被怀疑了。从当时她妈妈的表情来看,她应该已经被糊弄过去了才对。而后她就意识到了,她能糊弄得过去祁旻,但是肯定糊弄不过去安东。 但是这种事儿跟自己妈妈说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祁旻承认道:“我没去欢乐谷……我去见一个网上认识的朋友了。” 祁旻本以为她闺女顶多也就是跟班里长得帅的小伙子一起出去玩儿,没想到这竟然还是见网友……合着她闺女这是网恋了?那……她觉得这样不行。 但是祁旻不能表现出来:“哦?网上认识的朋友啊,见到之后觉得怎么样?” 祁迷认为季连是支持她争取继承权的第一股助力,但这事儿不能告诉她妈妈。现在还不能确定她妈妈到底是怎么想的。也许她还在考虑自己是否能够胜任的问题,也许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把继承权留给下一个健康的孩子。祁迷想到,万一她的想法跟她妈妈现在的想法不符,所有的计划就会被扼杀在执行之前了。 所以她好好考虑了一番,才小声说道:“嗯……我觉得跟他挺投缘的,而且还有一样的目标。” “是么,你们认识多久了?”祁旻平和地问道。 “半年多吧,也不算长。”祁迷回答道,又补充了一句,“反正就是在网上聊天儿么。” 半年其实也不短了。祁旻看着她闺女漂亮的小脸儿,她觉得但凡是个有正常审美能力的人,见到米米真人之后都能觉得“投缘”。或者说作为一名颜控,祁旻早就不相信所谓的“投缘”了。在见到安东之前她其实对于餐饮业毫无兴趣,但是看着他那张“化腐朽为神奇”的脸,就是西红柿炒鸡蛋她都能聊出花儿来。 但起码祁旻觉得不能让她闺女太吃亏:“你这朋友多大年纪了?” “哎呀,妈妈你也不相信我……”祁迷委屈地说道,“他就是另外一学校的初二学生,我说是同学也不算错吧。” 也是初二啊,那就没问题了。至于人家长得怎么样,祁旻虽然想知道,但也觉得不是她该关心的内容。 祁旻再度看了看她闺女白皙娇嫩的脸颊,内心深处总觉得非常舍不得,仿佛这是在把她的东西拱手让给别人一样。但是理智上知道这种想法是不可取的,只得“忍痛”说道:“那行吧,Mimi,你们……注意安全。万一要是想发生点儿什么……尽量在类脑体里,别发生物理接触。” 听到这话,祁迷愣了两秒,而后才有点儿明白她妈妈指的是什么,顿时红了脸:“不、不是……我跟他……压根儿没什么。那就是在网上认识的一个朋友罢了。” 看到米米是这个反应,祁旻才知道使她误会了,然而又正色道:“那你也得小心点儿。你对人家没意思,但可能人家对你也有意思呢。所以跟人家一起玩儿的时候大方点儿,别欠人家的。”她想到安东之后说的话,又补充了一句,“也别太大方了,就……正常消费,就行了。” 听到这些管教的话,即使是自己妈妈说的也觉得烦。祁迷挥了挥手,拉着长音说道:“哎呀,妈妈,你就别担心了。” “好好好,Mimi长大了,妈妈不管你。”祁旻顺着她说道,却又放深了语气问了一句,“要是哪天Mimi有喜欢的人,麻烦告诉妈妈一声好么?” “行、行。”祁迷满口答应,在内心里却想到,她妈妈是把她当成那种“恋爱脑”的无知小姑娘了。然而作为类脑体公司三分之一股份未来的继承者,她对于那些情情爱爱的都毫无兴趣。 任何人都无法麻痹她,她祁迷的身前虽然有诸多阻碍,但谁也无法阻止她去取得本应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十一章:开始调查# 在祁旻跟安东解释了她闺女只是去见普通网友之后,安东也不得不承认他是有点儿草木皆兵。 但是类脑体在青少年中带起来的风气的确非常不好。而且非物理接触的419使得援|交变得相当便利,现在尚未有法律认定在类脑体里与十四岁以下儿童发生关系也算是强|奸。 不过说到底,只要米米自己拎得清,其实这都没什么。而类脑体虽然普及得快,但也算是个新生事物,法律规范总会有的。 吃完晚饭,祁旻和安东又上了类脑体,作为秋收和金田出现在旧城。 旧城的玩家怨声载道。 秋收是隔三差五就会到旧城“收割”一波,但金田其实并不常见,一般都不会连续两天在同一时间出现。而昨天晚上金田出现了一次,那些组队围猎丧尸的玩家就觉得今晚不会再来了。然而当他们刚拉好了阵势,楼顶上投下手电筒丁达尔效应的光柱,而后一个手雷从远处扔过来,刚被聚在一起的丧尸就又都成了秋收的积分。 在组队玩家的咒骂声中,秋收和金田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另一个“收割”的地点…… —— 隔着老远就能听到菜鸟玩家在聚众骂秋收,正在旧城外圈游荡的寄浮生也闻声赶来。 他的水平比较次,跟那些胆子不大枪法不准的菜鸟玩家们一样,一个人时并不敢闯进丧尸密集的内圈。寄浮生到旧城唯一的目的就是蹲着秋收。 上次他冒险进入内圈,偶然看到了秋收,还打断了他的收割,因此直觉地认为秋收今晚还会出现。 果然,这次寄浮生又跟秋收撞了个正着。而抬眼一看,秋收旁边还有一个身高穿着都一模一样、相貌还有五分相似的人,顿时明白了昨天跟他赛车血虐他的压根儿不是秋收本人。 “呦,昨天虐的不够是怎的,今天还来找虐?”秋收邪气地嘲讽道。 寄浮生看了一眼秋收旁边的人,胸牌上写着“金田”,于是冷静地说道:“秋收阁下,昨天跟我比赛的,应该不是您本人,而是这位金田阁下吧。” 他这个“阁下”说出口,秋收明显地蹙了一下眉,而金田倒是忍不住笑出来。 “您这眼力不行啊,第二天才看明白。”秋收不以为耻,反而嘲讽道,“您叫什么来着?”她看了一眼这个高瘦青年衣服上别着的胸牌儿,“寄浮生……唉,可怜啊寄浮生,年纪轻轻就瞎了。” 寄浮顿时生气得发抖。他倒是在互联网上跟别人骂战过,但那都是文字往来,而类脑体里就跟现实中没区别,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骂回去道:“您真是‘英勇无畏’啊,连机械镇赛车都不敢,还让别人顶替。” “那可不。”秋收就像听不出好赖话一样,直接照单全收,又把寄浮生气得想吐血。 “我……我今天来可不是吵架的。”寄浮生憋了好半天,才憋出来这一句。 “正好,我也没兴趣欺负小朋友。”秋收一把把他推开,“别挡你老子的道儿。” 今天她一上线,发现昨夜里刚刷到榜首的排名又掉到了第二,不禁觉得有点儿不爽,一定要再刷回来不可。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她祁旻是旧城的第一个玩家,而她想当当之无愧的“第一玩家”,这点儿执念都不能满足她么? 眼看着秋收和金田从他面前走过,寄浮生连忙喊出了他真正要说的话:“秋收阁下,您知不知道把您挤到第二的人是谁!” 听到这句话,秋收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对寄浮生挑了一下眉:“是谁?” 寄浮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不过他还是立刻解释道:“您听说过‘刷分广告’么?” —— 寄浮生的算盘打对了,秋收的确在意积分榜的排名,因此对于黑市刷分的消息必然也会感兴趣。只是他没有料到秋收本人并不知道黑市的事情,看来网瘾玩家并不一定都能对类脑体有深入的了解。 他把类脑体黑市的事情向秋收——还有秋收的兄弟金田——解释了一遍,跟他对祁迷说得差不多。 说完之后也不知道这两位听明白没有,寄浮生加了一句:“您从来没听说过黑市么?” “没有。”秋收坐在地上耸了耸肩,“我这个正直的五讲四美好青年,从来不掺和黑的东西。” 寄浮生不禁腹诽,沉迷类脑体挂葡萄糖续命的还能叫“正直的五讲四美好青年”,这“五讲四美”的门槛儿也太低了吧?真能给自己脸上贴金。 不过秋收在旧城的常驻玩家里的确算大佬了,寄浮生还是比较尊重:“黑市……对类脑体秩序的危害还是挺大的,而且也影响您的排名。所以我恳请您帮个忙,帮我留意一下儿近期突然上榜的玩家。” 可谁知秋收听了却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黑市是黑市,跟您有什么关系?您管这个闲事儿干嘛?我管这个闲事儿干嘛?” 寄浮生哑口无言,想了半天才说道:“我……我好奇还不行么!” 他觉得秋收这个人简直没法交流,想要放弃了。然而当他刚从地上站起来,却听到秋收带变声器的电子音说道:“行,这事儿我管了。” 寄浮生有些意外:“您这是……” “我是五讲四美好青年嘛,当然要维护正义了。”秋收一脸无赖地说着,伸手搭上金田的肩,“是不是,金田?你管不管?” “管。”金田也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儿吧。”秋收自顾自地说道,“现在排行第一的……绘千世2184,盯着她就行了,没毛病。” 由于重名率太高,类脑体里指代陌生人时约定俗成叫“名称+ID后四位”的方式。绘千世是当前旧城积分第一的玩家的名字,2184是她在类脑体中ID的后四位。 “那就……谢谢您了?”寄浮生有些不知所措地道谢。 “不用客气。”秋收摆了摆手,“都是共青团员,应该的。” 共青团员……寄浮生不由得想吐槽,快别给共青团员抹黑了。不过这么看来,这位还真说不准真是共青团员,毕竟现在中学都得入团,而名义上到二十八岁才退团呢。 无论如何,秋收这边儿算是搞定了。祁迷上线时间没法保证,而他也不擅长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他们在类脑体里需要比较社会的队友,秋收和他兄弟正合适。 反正无业青年么,乐意就干了。 第十二章:约束资本# 下了类脑体,安东对祁旻问道:“你还真打算管这事儿了?” 祁旻的脸色不太好:“那可不。哪个王八羔子不长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刷分儿就刷分儿,还特么非得压我一头。” 安东这才明白她只是要管有黑市商家雇人刷旧城积分的事儿,而并不是想管类脑体的非法交易。“那黑市你不管了?” “黑市多正常啊。”祁旻摊手道,“哪儿没有黑市?有利可图的地方,必定会有资本流入,这是法律阻止不了的。” “但类脑体毕竟是你的‘地盘儿’。”安东提醒她道。 祁旻笑了出来:“你还真当我是山大王了?” 然而她又正色道:“叶莲娜之所以要把类脑体建成一个半自治的自由乐园,就是为了把吸引资本到其中,再将其与现实世界隔离起来。这样多数资本主义的恶就被限制在类脑体的虚拟世界中,而受到类脑体公司的管辖。你没发现有了类脑体之后,现实世界中为谋利的恶性事件新闻少了不少么?” 安东点了点头,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也正因如此,政府才能允许类脑体公司这样的垄断经营。 “但是一旦类脑体公司的管理缩紧,非法资本就会流出类脑体,涌向现实世界中更自由的领域。”祁旻继续说道,“这是所谓的宏观调控。对于类脑体而言,重要的不是消灭灰色,而是保持灰色被约束在合理范围内。” 尽管这是疑似恋童癖的叶莲娜提出的策略,安东还是不得不承认它还有几分道理。 不过刚才在旧城,寄浮生还提到黑市贩卖个人信息,也会对现实中的普通人造成伤害。“那至少黑市里那些对现实中的个人有害的交易,无论如何也该禁止吧?” 然而祁旻只是笑道:“是该禁止,可是谁有那个能力管呢?要是对黑市都能严格区分那些可以容忍、哪些必须禁止,那不就相当于把黑市都规范化、合法化了么。” 这么一想也是,要是黑市能管理,它也就不叫“黑市”了。这跟哥德尔不完备性一样,总有东西处于“对”与“错”之间,难以被归类完全。而现实中的交易内容虽然不是无限的,但数量也是出乎寻常的多。要想管理,得耗费巨量的人力。 而类脑体公司虽然靠垄断赚了大量的钱,但祁旻可没兴趣把钱投入到管理方面。无论是她、叶莲娜还是周晓姗教授,她们其实从中抽取作为个人收入的部分都非常少,大头儿全都投资回去,用于扩建超级计算机了。 尽管类脑体的结构已经优化过几次,但这玩意儿还是很耗计算能力。而且受制于普通玩家采用的接口,超算机群与用户的物理距离不能太远,方才能够维持意识在真实脑和类脑体之间超过150Hz的振荡频率。 而未来要研发物理定律水平上的模拟算法,以突破现在全靠建构师记录个人体验的局限,方能使得类脑体内的世界足够接近真实。如此一来必须要进一步提高频率,那么现在的每座中型以上城市都得配备一个稍小的超算机组才行。 这些都是非常耗钱的部分。虽然祁旻不是管钱的,但作为CTO免不了得考虑经费的问题。她手头有很多炫酷的功能和项目等待开发,但是经费是有限的,能够胜任研发工作的人也是有限的。她总不能“用爱发电”,也不能逼迫类脑体公司的研究人员们去当“奋斗X”。 因此相比之下,倒还不如祁旻平时苟一苟,别整天盯着类脑体公司科研部。这样她自己清闲了,其他研究人员们也不会那么紧张。 而且她现在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得找那些利用她的旧城积分榜打广告的黑市商家们谈谈。 —— 祁迷在被她妈妈认真地嘱咐了要“注意安全”之后,只是觉得这事儿有点儿神奇。她在见到季连真人之前,一直都以为他是个很有生活经验的大姐姐,对身为单亲孩子的经历与人生感悟侃侃而谈。 然而事实上他不过是个跟她一边儿大的初二学生,这给祁迷增添了不少信心。她不禁觉得,季连能够从他身世的不幸中获得解脱,而把来自家庭的痛苦转化成前进的动力,那么她也能够做到。而且她的条件比季连要好——至少到目前为止她妈妈还没有变成“后妈”,否则她也就不会专门来给自己讲注意安全的重要性了。 从某种角度来讲,对于她这样的出身,即使不作为继承人培养,日常的花费也是一点儿不缺的。她哪怕是因为身体上的缺陷而被扔到公立实体学校“放养”,零花钱也不会克扣——毕竟她名义上的父亲也不稀罕那点儿钱。 如此一来,祁迷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利用一下儿她的零花钱。今天入账五千块,应该能稍微做点儿事情。 晚上祁迷给季连发消息没回,估计是上类脑体了。祁迷也不着急,而是先计算了一下儿她这个月还需要花多少钱在学校吃饭上,而后剩下的便是能够调用的资金——竟然还比五千元稍微多一点儿呢。 第二天上午季连回复了她,而祁迷便告诉他自己手里有五千块钱,需要的地方可以用。 “很好,这在类脑体里够用一段时间了。”寄浮生回复道。 “你昨天晚上在上类脑体?”空巷之栀问道。 “是。我找到了秋收,他跟黑市没有联系,但是说可以帮咱们留意一下。”寄浮生回答道。 “那太好了。”空巷之栀立刻回复道。 “建议出一点钱,作为给秋收的报酬。”寄浮生提议道。 “要多少钱?”空巷之栀问道。 寄浮生没有立刻回复,大概是思考了一会儿才写道:“也不用很多,够在类脑体里请秋收还有他兄弟吃顿饭就行了。咱们以后跟他们估计还会有合作。” “钱不是问题。”空巷之栀颇为壕气地回复道。 然而寄浮生却提醒她:“别太张扬,尤其是别突然花掉很多钱,这样很容易让人起疑。” 祁迷才想到还有这事儿。她之前不怎么花钱,要是一下子花销增大也不正常。这样看来还是得小心行事。 第十三章:绘千世# 祁旻要找那个叫“绘千世”的类脑体用户,其实非常简单。 她以建构师身份连入了类脑体,意识进入虚拟世界之后,便以她二十八岁时的面貌出现在类脑体公司的科研部。 类脑体公司科研部在现实中分为两块儿,既北京分部和圣彼得堡分部,然而在类脑体中由于并不需要考虑地理位置,因此两部分是合为一体的。科研部的虚拟建筑是类脑体中罕见的明显违反物理规律的物体,并且它的所在空间同样存在悖论。 从北京区抬头向上看,类脑体科研部的建筑浮于高空,外形像一架B2隐形轰炸机。然而从圣彼得堡区,亦或者任何其他一个区向上看,也能看到同样的视野。这也就意味着,类脑体虚拟世界的近地区域与高空的映射关系不是唯一的,每个区地面相同坐标的点都对应着相同的高空,而科研部是高空中唯一的建筑。 当然,从地面上只能看到高空的科研部,而不存在任何方法真正到达此处。这的设计除了是出于管理方面的考虑,还是为了保护普通玩家的安全。类脑体公司科研部建筑里活跃着大量具有修改类脑体场景权限的建构师,他们的工作就是凭空“想”出虚拟世界中的场景和物体。这使得科研部建筑所在的区域非常不稳定,具有潜在的危险性。特别是由于意识本身的随机性和不可控性,稍有不慎就可能出现他人或自身被意外修改的情况——这也是祁旻非常不建议她闺女米米进入类脑体的原因。 由于类脑体一开始是来自于米米的想象,她在类脑体中具有完全的权限。理论上她只要知道方法,就可以看到类脑体的任何一个角落,查看其中任何一个人的档案和历史记录,修改任何人、任何物体、任何场景的数据。更准确地说,类脑体虚拟世界本身就是米米三岁时一个意识场景的扩建。它被创造为一片无主的数据连接体,但当小姑娘首次接入时就被她的意识占据并同化了。其他人进入类脑体,就相当于进入米米外接的大脑。因此当米米回到类脑体时,她本人的思维活动具有最高的优先度,这对于类脑体中其他人而言都是相当危险的。 而优先度次一等的就是类脑体公司的建构师了。并且建构师登上类脑体,就相当于是整个人的意识完全进入类脑体中,因此思维活动的分辨率不受频率限制。 然而由于每个人的大脑都多少有所差别,类脑体中类神经元的局部结构与进入此中的建构师必定有所不同。因此建构师的意识停留在类脑体的时间越长,被类脑体同化的程度就越大,出来之后由于不适应原本大脑结构造成的后遗症就越严重(这也是为什么米米首次进入类脑体出来后毫无后遗症——类脑体本身是被她同化的,再反向同化她得到的依然是她自己)。不过这次祁旻以本身的形象进入科研部区域,只是为了查一下绘千世2184的档案,并不会长时间逗留。 其实查看档案并不需要在科研部建筑的区域内——显然,类脑体虚拟世界的物理学本身都是虚构的,在不在特定区域内对于调取数据而言并无影响。不过由于上一次祁旻以建构师身份退出类脑体时是在科研部,因此再次以建构师身份登入还会在原地。 她调出搜索界面,查看了ID尾号2184名称为“绘千世”的玩家的档案,显示她现在处于在线状态,位置静止在旧城外圈东南方向某处的巷子里。 记清楚地点之后,祁旻退出了建构师状态,以秋收的形象出现在旧城内圈的高楼顶上。 —— 秋收放下绳索,从楼顶上下来。 其实单纯这个操作就是很多玩家根本不敢的了。旧城的建筑由于是出自一个三岁小姑娘的构想,其表面十分平滑,没有任何落脚点,只有楼顶上后建了一圈围栏。爬上楼顶需要先把绳索的钩子扔上去拉住围栏,再靠电机带动上去,而下来也是同理。 只不过例如秋收的资深玩家下楼用不着电机,而是直接用脚蹬墙配合松紧绳索,一段一段地向下滑。这个技能还是她小时候军训时练的。 下到地面之后,秋收松开钩子收起绳索,赶往之前查到绘千世所在的位置。 而在那个光线昏暗的巷子里,秋收看到穿着一身灰色初始套装的金发女人躺在角落里,似乎是睡着了。 这很奇怪,因为没多少人会在类脑体里睡觉。其实在类脑体里睡觉跟在现实中没什么区别,但人在类脑体中是几乎不会感觉到生理疲惫的,就算能感到疲惫也是由于意识振荡时接受到了来自现实世界身体的溢出信号。 而类脑体公司要对每个上线的普通玩家进行计时收费,虽然单纯上线的费用其实不高,但一般人都不会在类脑体里睡觉白花钱。 不过既然要找的人在睡觉,秋收就在旁边先等着。外圈丧尸密度低,不用担心睡着睡着被聚集过来的丧尸咬成重伤。 在等着的工夫,祁旻又进入到建构师身份,跳回科研部区域,查了一下寄浮生3096。发现寄浮生并没有上线,她就放弃了在绘千世醒来之前通知他过来一起看的想法。 退回秋收身份,她看到绘千世翻了个身,看起来是的确睡得很死。 不想再浪费时间,秋收蹲下来拍了拍金发女子的肩。绘千世一下子就坐起来了,然而发出的却是一个有些沙哑的青年男声:“啥?咋了?” “噫……”秋收不禁蹙眉,站起来退后了一步,“绘千世,是吧?” “是、是。”绘千世的外形是个金发的娇小女子,然而声音很明显是个男的,“怎么了?哦……您叫秋收……秋收在旧城还是个名人吧……” 听他不确定的语气,似乎对旧城的玩家生态并不熟悉。然而他却是当前积分榜排名第一,一个不熟悉旧城的玩家刷分刷到了第一名,这怎么想都有些诡异。 “算不上特别有名。”秋收抱着手臂说道,“现在的榜首可是您啊。” “您找我有事儿么?”绘千世问道。 “嗯,我想看看货。”秋收试探道。 绘千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运动服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名片,却没有马上递给秋收,反而说道:“我得先查验您的现实地址。” 秋收没想到会是这样,眯起眼问道:“为什么?” 绘千世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陈述道:“这是规矩。” “那您怎么验证我的现实地址是否属实?”秋收问道。 “我上家儿会有办法验证。”绘千世只是说道。 这么看来,黑市卖个人信息多半儿是真的,只是不知道这些个人信息能覆盖多大的比例。其实在脑机交互时代来临前,绝大多数人的个人信息就已经被BAT和移动通信商卖得差不多了,类脑体黑市的人可能就是原先那些买到用户信息的外包公司的原班人马。但他们竟然还有办法更新,也是真有点儿可怕。 “算了吧,我看您多半儿也没有我要的东西。”秋收故意说道。 “嗯,回见。”绘千世点了点头。 然而秋收却接着问道:“绘千世,您刚玩儿旧城的项目不久吧?” 虽然他是一口北方口音的普通话,但在旧城刷积分榜却不知道秋收的,很可能只是刚被黑市商家雇佣刷分,而还没有跟当地常驻玩家广泛交流过。 绘千世微微仰起头,很漂亮天蓝色的眼睛看了看秋收。他这个形象看起来是花了不少钱打造的,然而打扮得却像个穷比,连扎头发的花绳儿都没有。 “嗯,上周刚回北京区。”绘千世回答道。 第十四章:死魂灵# 刚回北京区,意味着他之前还在别的区玩儿过。 “那您之前是在哪个区?”秋收装作搭讪地笑着问道。 一个漂亮的金发妹子被长得倍儿帅的小伙子搭讪,这也实属正常。然而绘千世却面无表情地说道:“您别费心了,我是男的。” “我知道。”秋收收起了微笑,有些无奈地说,“我就是想知道您是哪儿来的。我这儿好不容易刷到榜首,还没一天就被您超了。” “那真是对不住了,我刷分儿只是为了挣点儿钱。”绘千世略微向前哈了一下腰,就算是道歉了。 “这没必要,我技不如人也不是您的错。”秋收连忙说道,“不过您这是从哪儿练出来的,刷分儿真快啊。” 绘千世再度看了她一眼,而后说道:“В_Питере(在圣彼得堡区)……” “您是玩儿Красный_снег(红雪)的么?”秋收有些惊讶地问。 红雪就像是旧城的冬季MOD,整体结构和旧城类似,但地面上常年积雪(积雪会在每日零点刷新),玩家可以在建筑的房间里捡到御寒的红军军大衣,而城里的丧尸都穿着**军装。因为当击杀**丧尸时黑紫的血喷溅出来会将积雪染红,这个项目才被称作“Красный_снег”。 “玩儿过。”绘千世回答道,然而他的下一句却着实骇人听闻,“我死在了那儿。” “这是什么……意思?”秋收蹙眉问道。 “就是,我在那儿打丧尸的时候死了。”绘千世平静地回答道。 “呃……所以这是圣彼得堡区的BUG?”秋收试图用更为易于理解的说法解释,“玩家身份在类脑体里应该是不能死的,虚拟身体受损一般都能恢复……” 然而让祁旻心中一寒的是,绘千世平淡地说道:“不,我是说我在现实中死了。” —— 类脑体的圣彼得堡区有不少“死魂灵(Мёртвые_души)”。 “死魂灵”一词原本出自果戈里同名,是已死的农奴,却还能够被卖出价钱。而类脑体中的死魂灵和这有一点相似,他们都是在现实意义上死去的人,却还在类脑体中处于上线状态,持续向类脑体公司缴纳上线费用。 这些死魂灵曾经都是正常的活人,在现实世界挣钱,到类脑体上消费。他们“生前”可能来自世界各地,其中还是俄罗斯人和中国人数量最多。但多数是由于过度沉迷类脑体,少数可能是因为有其他疾病,当这些人的意识在类脑体中时,他们现实世界的身体突然猝死了。而当时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异状,他们也没有得到合理的抢救,因此现实中的身体就真的死亡了,而他们的意识也就永远被困在了类脑体里,成为只存在于虚拟世界的亡魂,也就是Мёртвые_души(死魂灵)。 对于正常的玩家,他们如果没钱了还可以从类脑体下线,回到现实世界。但对于死魂灵,一旦他们账户里的金额耗尽,就会被自动下线,但现实世界已经没有可以容纳他们意识的大脑,所以也就相当于是死了——只不过比现实中的身体晚一点儿死而已。 一开始出现的身体已死的玩家大概并不知道自己在现实世界死了,还像以前一样正常退出,然后就真的彻底死了。后来出现的一些类脑体上线而现实中死亡的事件,都是由别人上线提醒,让他们不要下线,才得以维持住“死魂灵”的状态。 对于那些社会关系比较健康的死魂灵,他们还活着的亲属朋友会继续给他们缴纳上线费用,所以还能以意识形式吊着命。而那些在现实中孤身一人的死魂灵,很可能都没有人会发现他/她已经死了,所以只能在虚拟世界中自己想办法赚钱来交上线费。 类脑体的真正普及其实还不到三年,往往不幸成为死魂灵的人,都是重度网瘾患者。这些人在从前可能是“三和大神”,打临时工赚一天的钱,就能在类脑体里泡三天;也可能是连新闻里都不会播的底层废宅,在不到十平米的蜗居里一上线就是连着二十几个小时。他们一旦猝死,不仅很难被发现,而且也很少有会主动给他们续费的人。并且他们在现实世界里都已经因为心理或能力方面的问题无法从事正常稳定的工作,亦或者维持健康的人际关系,那到了类脑体里自然也是没戏。在脑机交互时代来临之前,这样的人就是隐居在大众目光可触及距离之外的角落,死了都不会引起关注的,而现在情况也没有真正发生改变。 不过还是有人会为这些在现实中无人理睬的死魂灵做点儿什么。在圣彼得堡区有一个正常玩家都不会知晓的公益组织,名为“红雪救助站”,由一些红雪爱好者组成。红雪和旧城一样,是唯二可以把积分换成真实货币的地方(只不过旧城换人民币,红雪换卢布,相对汇率与现实汇率相同),因此红雪救助站的志愿者在玩游戏的时候赚积分,再把积分换成钱捐给圣彼得堡区“没人要”的死魂灵们。 就像旧城的积分不值钱一样,红雪的积分也不值钱。因此红雪救助站的收入不多,只会给那些死魂灵交保命钱,除此之外就不会给他们多一个子儿了。但是类脑体里几乎做什么都需要花钱——哪怕是从虫洞通过一下都要缴费。死魂灵就这样只能在圣彼得堡续着命,除了单纯活着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但绘千世似乎还跟这样悲哀的死魂灵不太一样,至少他具有充分的与人交流的能力。 他对秋收说,他“生前”是在北京老城区出生的,祖父母辈是国企职工,当年买了两套房,光靠收房租就能维持生活。只不过他父母都是混子,年纪轻轻就挂了,留下他自己也是个没工作的废宅,一年收一次房租,然后在类脑体里玩儿一年。 为了防止别人来打扰,绘千世“生前”总在没有手机信号的地下室里上类脑体。当他在现实世界死了的时候,他的意识正在圣彼得堡区的红雪里打**丧尸。据说他是自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死了,所以才再也没下线。但在祁旻听来,他这就跟是自己瞎作把自己作死了一样。 第十五章:续命# 听了绘千世的介绍,秋收先是嘲讽道:“所以你给黑市商家打工,就是为了续命?不过你二十四小时都在线,才只超我两百多分,这技术可真太不行啊。” “你可别埋汰我。超了你我就停手了,谁没事儿闲的刷分儿啊。”绘千世不爽地解释道。 他还挺拽啊。 秋收靠着墙转着手里的手枪:“你不缺钱么?那怎么还要人家红雪救助站救助?” 绘千世解释道:“那是我不懂俄语,在彼得堡找不到挣钱的活儿。没钱过虫洞回来,不得不找人家救助站。光积分儿能有几个钱啊。” “那你怎么回来的?”秋收问道。 “这个……”绘千世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他本来就已经乱成一团儿了的金发,“我装成妹子跟一个新手睡了一次,写英语让他把我送回来了。” “啧。”秋收皱着眉看了他一眼。还真别说,他这形象挺漂亮的,只是作为直男被人当做妹子睡了,怎么都不会太好受吧。“你为什么是这个形象?” 绘千世反问道:“怎么了?类脑体里人妖多了去了。” 他面前就有一个,还是类脑体的创始人之一。类脑体在修改形象时留下性别可改的功能,很大程度上也是反映了祁旻的恶趣味。 不过人妖不是重点,绘千世也很想把自己的形象改回男性,但奈何他现在实在没钱。类脑体世界的物价大致等于现实世界的三分之一到一半儿,也就意味着在类脑体里修改形象,要花相当于综合变性整容手术加术后恢复费用一半儿的价钱,这对于普通消费者而言也已经很高了。 “哎,秋收,”经过一番对死魂灵的“科普”,绘千世自认为跟这个旧城常驻玩家已经很熟了,“你下线帮我火化安葬一下儿呗?我三环内的房子,一百平米南北通透,新小区两户一梯,到时候你随便住。另一套房子以后每年房租都分你一半儿。” 北京三环内的房子,现在已经是难以想象的天价了,就更别提还有附赠的收入。这条件如果放在八年前,祁旻怎么着都得考虑一下儿,但现在她已经不稀罕了。 “这么好的条件,你怎么不去找你上家儿?”秋收不为所动地反问道。 “我傻缺啊?我上家儿可是黑市的奸商,有便宜也不能便宜了奸商。”绘千世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跟他萌妹子的外形极不相符,“我看你还算个人,干脆便宜你了,就说干不干吧。” 秋收问道:“你这条件之前也找过别人吧,为啥人家不干?” “他们不信呗。”绘千世说道。 “他们干嘛不信?”秋收继续问。 “那谁知道,见识短呗。”绘千世耸了耸肩,“反正爷不着急,房租都是打到卡上,也不用自己去收。” “那我帮你把这张卡挂到类脑体账户上不就行了?”秋收问道,“三环内的房租应该够你花了吧。” “你得先把我安葬了,我才能告诉你卡号和密码。”绘千世倒是很明白。 祁旻并不太相信所谓的三环内两套房,但她也觉得,绘千世死在某个地下室里都没人管,这也真不是事儿。而且他都已经死了一周多了,虽然现在天气冷还能放放,但再拖时间估计也会有味儿了。这得及时清理,否则一旦引起其他人注意,绘千世的活人身份就没法维持了。 唉,就当做好事儿了吧。 秋收又问道:“那除了你之外,旧城给黑市商家刷分儿打广告的,还有死魂灵么?” “这我可不知道。”绘千世说道,“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北京还有死魂灵。” 的确,祁旻作为真正意义上北京区的第一个玩家,也从来没听说过死魂灵这回事儿。得有第一个人发现人在现实死后意识留在类脑体里的现象,才能出现“死魂灵”的概念。有了死魂灵概念之后,才会有人自己注意或者提醒别人在身体死后不要下线,而成为更多的死魂灵。而死魂灵概念刚开始在圣彼得堡区出现不久,还没有传到其他区,这也是正常现象。除了绘千世这样偶然在圣彼得堡区时死了的玩家之外,北京区其他有此危险的玩家可能都已经真正意义上地完全死了。 “绘千世,你说清楚你死了多久了,我再考虑一下儿要不要帮你。”秋收说道。 “一周多……就八天。”绘千世连忙说道,“你放心,我很轻的。不到一百斤,你拎个麻袋就弄出去了。” 然而麻袋带出去还真不好处理。秋收问道:“你住的那个地下室,有下水道么?” 绘千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我靠,你这人年纪轻轻,心怎么这么黑呐?老子特么都死了,你丫还要把我冲下水道里?!” “老实坐下。”秋收一把就把他按回地上了,“正经火化安葬肯定不行,人家火葬场也得看死亡证明。你要是被销户了,从哪儿收房租续命?” “你管得着么?”绘千世不爽地说。 “那你没钱续命,也没钱当我的报酬了,对不?”秋收帮他分析道,“而且客观上火葬场是真的没法去。我帮你把遗体碎了,从下水道冲下去,你就相当于经过污水处理之后干湿分离,土葬的土葬,海葬的海葬,没毛病吧?” 话是没毛病,但这么一说怎么那么恶心呢。绘千世咬了咬牙,他也知道自己的尸体放不了多久了,只好答应道:“行……行行行吧。不过你得给我弄干净点儿,而且要是警察找上你,我可不负责作证啊。” “唉,我就当做好事儿了。”秋收向他伸出手,“你的真实姓名、身份证号和地址什么的都写给我,我验证过你说的没问题,自然会帮你这个忙。” 绘千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在那背后写上自己的信息,递给秋收时又缩了一下手:“等等,你原本来找我并不是买货的吧?” “当然要买货,否则我找你干嘛?”秋收睁眼说瞎话,“不过你这儿要是能赚笔大的,我就不着急修车了。” (注:关于“修车”是什么意思……请自行百度) 第十六章:处理遗体# 从绘千世留的字条上得知,他真名叫“王明清”。祁旻先在类脑体公司系统里查了一下,注册的用户里的确有这么个人,身份证号也是符合的。类脑体公司会把每个接口的地址都记录在案,王明清最后上线使用的接口地址跟他留的地下室地址还真的能对上。 那么接下来就是“碎尸”了。 祁旻对这个免不得有点儿抵触。虽说王明清说他不到一百斤,但一百斤的活人和一百斤的尸体完全是两个概念。哪怕是一百斤的猪肉,生手光切也得切上几个小时呢。 祁旻不想引起麻烦,类脑体里存在死魂灵的事情最好不要现在就公之于众。而王明清的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她打算独自去碎尸。 准备好电锯、锤子、杀虫剂和消毒剂,跟口罩、头套、鞋套、手套、护目镜和实验服装进一个运动背包里,祁旻开着车就去了王明清家所在的小区。 王明清说他在那栋楼五层有一套房子,但是为了隔绝干扰硬是住在了地下室。祁旻原本不相信,然而来到地下室门前时,她看到门口堆着好几个快递盒子。随便拆了一个,发现里面是某款据说价值数千的限量手办。 看来还真有可能是个房三代。 按照王明清的说法,地下室门的钥匙在门槛的缝儿里,之前给他送外卖的人都是直接开门进的。祁旻果然找到了钥匙,也开开了锁,但是当她拉开门时,里面窜出来的味儿让她不得不把门又合上了。 不是别的,这味儿实在辣眼睛。 —— 终于把王明清的遗体碎块儿倒进下水道后,祁旻瘫在他铺着波斯毯子的沙发上,永远都不想再回想她刚才的三个小时都做了什么。 碎尸听着容易,但实际上又累又恶心还特么贼味儿,这活儿给多少钱都不干了。 她仔细一想,自己压根儿不是为了钱的,顿时感到后悔。她钱多了去了,干嘛要找这个罪受?干嘛不让那个没事儿闲的、多余的正义感无处安放的寄浮生来干这事儿啊,真是失策。 不过无论如何,终于把王明清的遗体处理完了。 祁旻靠意志力站起来,给这个地下室喷了三大瓶消毒剂。电锯即使洗干净都不想要了,就扔在这地下室里。而她出门之后把沾满了不可描述血污的实验服、头套、手套、鞋套、口罩、护目镜都脱下来用塑料袋包好塞回运动背包,开车到最近的墓地,在旁边找了个烧纸处,把整个背包都烧了。 处理好一切之后,祁旻回到家里赶紧洗了个澡,而后瘫在床上登上了类脑体。 她先以建构师的身份查了绘千世的位置,而后退到秋收直接去找到了他。 —— 再见到秋收时,绘千世并不在旧城,而是正在沙洲温泉里泡澡。 沙洲温泉就跟祁旻第一次进入类脑体时远离旧城往外跑而构建出的绿洲差不多,只不过是另外一片绿洲,并且其中有十几个各不相同的温泉池子。 沙洲温泉不属于北京区的热门项目,平时去的人不多,费用也相对便宜。类脑体里的玩家并不会产生皮肤的新陈代谢,也不涉及骨骼肌肉的部分,所以温泉洗浴并没有搓澡按摩等项目,就只有下水泡着。 绘千世没想到秋收能找过来,当他看到秋收出现时,立刻捂住胸叫起来:“偷窥狂啊!” 其实他泡的这个温泉池子是不透明的淡蓝色,水面以下压根儿什么也看不到。反倒是同池子的另外一个真妹子听到这位金发美女发出男人的声音,才是真的惊到了:“你大爷的,死人妖!” 秋收连忙转过身,让真正的妹子起身出池子披上衣服。她现在毕竟外表是男的,还是要有礼貌一点儿。 等妹子走了,她才转回来对绘千世说道:“你的遗体我帮你处理了。” “这么快?!”绘千世惊讶道。 “不快点儿你特么都生蛆了。”秋收不禁骂道。 “谢谢老哥、谢谢老哥。”绘千世马上嬉皮笑脸地说道,甚至故意从水里站起来,要给秋收看一下他这副身体的…… “不能肉偿。”秋收冷漠地拒绝。 绘千世把肩部退回了水面以下,他也不想向同性卖|肉。虽说之前有梗叫“如果我有一天性转了,先让兄弟们爽爽”,但真的到自己性转的时候,做起来也没那么容易。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绘千世问道。 “特殊渠道。”秋收摆明了不想细说。 绘千世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这位敢碎尸的老哥似乎不简单呢。莫非是道儿上的人? 不过无论怎样,人家帮忙了,现在要拿报酬也是应该的。不过绘千世要先确认秋收是真的帮他收尸了:“你得先用我的接口儿上线,我才能给你报酬。” “靠,你丫别欺人太甚!”秋收直接用脚踩在他头顶上,“老子帮你处理遗体不错了,还特么要老子用一死人的接口儿上线?你丫以为你是谁啊?!” “咳咳……哥你别动手,好商量好商量……”绘千世呛了口水,连忙说道,“那你就说怎么证明你真的帮我收尸了吧……” “我有亲眼所见的场景,给你瞧瞧。”秋收收回脚,从口袋里掏出记忆显示屏,递给水里的绘千世。 记忆显示屏可以将用户的记忆场景提取并显示出来,是纯粹用代码写出来的工具,相当接近类脑体的底层。绘千世有些惊讶秋收会有这种设备,毕竟这玩意儿面向普通玩家的卖价很贵。而且只听说建构师才会经常用,一般人也对此并没有什么需求。 “老哥,你是建构师?”绘千世问道。 “不是。”秋收面不改色地说谎。 “哦。”绘千世又问道,“那你买这玩意儿干嘛?” “修车办会员卡送的。”秋收胡编道。 绘千世没修过车也不知道行情,但人家摆明了不想说,他就没再问。低头点开显示屏上的图片文件,看了第一眼就立马移开了目光。 “我信了。”绘千世捂着眼睛把显示屏还给秋收,“你让我缓缓……” 秋收非常好心地切换到了一张美女图片,给他洗洗眼睛。 “修车碰到的?”绘千世好奇地问。 “不是,只是以前看的PORN_ART。”秋收诚实地回答道。 “不看不看。”绘千世摆了摆手,他现在还是女性状态,看这种东西越激发起兴趣就越觉得诡异。 他从池边的衣服里找出纸和笔,写了银行卡号和密码,以及把他两套房子的钥匙放在哪儿了,而后递给秋收说道:“行了,我的全部身家现在就都是你的了。不过看老哥在北京混得不错,能带咱一把么?” 第十七章:嫉妒 祁旻本着好人做到底的原则,用帮王明清把银行卡绑定到了他的类脑体账户上,而后把他家的钥匙妥善保管了。 一般家里不是特穷的网瘾玩家都不会把银行卡挂在类脑体账户上,主要就是怕自己沉迷过度,在类脑体里花光了所有钱,现实中却没钱吃饭交水电费了。但凡是存有理智的人,越是上瘾就越是每次只充一小部分钱,当钱花完了自动退出,正好起来吃饭睡觉。所以才会出现像王明清这样的死魂灵,明明现实中的钱还剩不少,类脑体里却快没钱续费的情况。 不过王明清终于有充足的钱续费之后,脱离了死亡的威胁,也就不再给黑市商家打工刷分了。绘千世的排名很快就被秋收反超,而他至少表面上还是对此十分服气的。 同时绘千世也认识了他大哥秋收的兄弟金田。跟秋收差不多,金田此人也是吊得不行,而且对他爱搭不理的。 绘千世作为一个无依无靠的死魂灵,所有在现实世界的事务都要拜托秋收处理,打定主意要跟着他大哥当小弟了。于是之前寄浮生拜托的要调查黑市的事情,自然也就都被扔给了他。 —— 只是祁旻下线之后有点不理解地问安东:“绘千世那小子怎么了?” 安东在正常状态下可是很少会给别人脸色看的。类脑体毕竟是突然爆发的朝阳产业,不是没有原先TOP产业的人士看不惯。但看不惯的人膈应不了祁旻,于是就去膈应安东了。但是安东从来不主动参与类脑体公司的事儿,即使不得不出席某些场合,被人冷嘲热讽也从来不发火,这让很多心理不平衡的“友商”都觉得更加难受。 其实安东在某些方面早就练成心如止水了。祁旻读博的时候,除了叶莲娜之外,也有些底层的白种渣滓故意说他是“BEACH_BOY”。那时候安东反应都非常平静,甚至反过来嘲讽他们就是嫉妒。 因此他在类脑体里对绘千世非常冷淡,让祁旻第一反应是问题出在绘千世而不是安东。 但是安东只是说道:“跟他没关系。你也知道,我就是看你不爽。” 祁旻想了半天,才意识到绘千世在表面上是一个长得颇为好看的妹子,而且还是跟在秋收后面非常谄媚地叫“大哥”的漂亮妹子。鉴于她是个对同性也有兴趣的颜控,安东的嫉妒心可是不分性别的。 这其实也不能怪安东,实在是祁旻读博时有段时间太过分了,满屋贴的都是二次元妹子和少女偶像。一开始安东还觉得这挺有意思,然而真的架不住祁旻过于热衷,而且自己女朋友天天自称纸片人的老婆,这谁能受得了。再加上二次元萌妹免不了画风幼态化,少女偶像也是以少女感为卖点,安东本来就对恋童癖有心理阴影,忍了不到一个月就忍不下去了。 他当时十分庆幸祁旻没有给他穿女装,后来才知道其实祁旻还有点儿想。她这么做的原因完全是为了防止街上那些男性变态幻想安东,尽管大街上其实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多变态。安东只是觉得因为她自己思想不健康,才看所有好看的人都能“欣赏”很久,而所有丑的人都觉得是变态。 “绘千世特么是个男的啊,而且现实中还倍儿丑。”祁旻有点儿委屈。谁能对自己碎尸的对象产生兴趣?要是真有这种人,她可千万得找出来,研究研究说不定还能治疗心理型X冷淡呢。 “他真实是什么样儿不重要,重点是一个看起来是个漂亮妹子的人整天黏着你,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么?”安东看着她问道。 “我太冤了吧。”祁旻十分诧异,她虽然是颜控,但对人妖真的是没有丝毫兴趣,“绘千世还曾经想给我看……我直接就拒绝了。你要这么怀疑我,我昨儿个就不该拒绝。” 听她这么说安东真的生气了:“难道我还得感谢你作为一个表面上异性恋的已婚人士,拒绝去看一个人妖虚假的身体?” 这句话的重点太多,祁旻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到该从何反驳。 “好好,我明儿就让他换回原本的样子,行不行?”祁旻最终只好说道。反正本来绘千世也是打算换回真实性别的。 安东没有立刻回答,然而在他回答之前祁旻却又逗他道:“那我从今往后戒PORN,跟所有颜值五分以上的人保持距离,这样您总满意了吧?” 她突然靠近伸手去拽安东的头发,趁着他吃痛抬头的时候吻上去。安东也就半推半就地容忍了。 祁旻在某些时候的反应和行为,真是让安东觉得自己超级有魅力。共情天赋就是有这个优势,感受对方对自己的迷恋非常清晰。祁旻拽他的头发固然让他感到疼了,但对于安东而言反而是对她此时突然产生的迷恋和急切感受更加真切,而由此带来的自恋感可是会让人上瘾的。 —— 祁迷写完作业,出了房间正要去找她妈妈说开家长会的事情,余光却看到楼下祁旻跟安东正在那儿……顿时感到自己快瞎了。 她立刻退回自己屋里关上门,内心涌起一股对于此种行为的不屑。她妈妈以为她跟别人谈恋爱了,不过就是因为她在这方面其实也只是一个被男权的封建残余意识所影响,始终无法真正脱离男人存在的可怜人。 祁迷突然意识到,至少在这一方面,她其实比她妈妈更加强大。 这么想她顿时就心情舒畅了。至于又想到她妈妈可能还会受到封建残余意识的牵制,想生下一个与现任配偶的合法继承人,这种事情也让她觉得自己必须变得更加强大,不仅是为了掌控自己的命运,而且更是为了在真正意义上拯救她妈妈的思想。 然而祁迷哪知道,在职业生涯的意义上,她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已经比祁旻厉害多了。 毕竟她是最初类脑体的创造者,也是现在业务拓展全球的类脑体虚拟世界理论上的主人。祁旻不建议她进入类脑体不只是为了保护她,也更是为了保护类脑体里包括她自己在内的其他所有人。 第十八章:家长会# 祁迷的学校要开家长会,不过幸好家长会并不复杂。早在脑机交互时代来临之前,信息技术的普及就已经让家长对于学生的监控变得非常方便,而现在的家长会与其是让学生家长了解学校,不如说就是为了满足家长们的炫耀自己家孩子成绩而开设的表彰大会。期中一次期末一次,自认为自己家宝贝儿综合成绩还能看的家长都会参加。 不过祁迷最终还是没跟她妈妈说这事儿。一方面是因为她想说的时候不方便,另一方面她回去仔细想了想,觉得不能让她妈妈这么简单地出现在学校这种公众场合。毕竟她妈妈可是类脑体公司的CTO,要是去参加家长会还不引起混乱? 但是由于之前祁迷的家长从来没在家长会上出现过,她的各科老师这次已经强烈要求家长必须来了。祁迷坐在书桌前思考了一下,选择在她和姥姥姥爷三人的微信群里@了姥姥和姥爷。 当时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正在北海度假,然而度假哪有孙女儿的家长会重要。老两口心想,祁旻和安东这俩人太不靠谱,可怜米米都没人给她开家长会。这还得“老将出马”啊,朱劭琼女士向祁迷保证,她老师要是敢告状,肯定给她怼回去。 于是在期中总结的家长会当天,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还是飞回北京,赶到了祁迷的学校。此时距离他们上一次来到这所学校开家长会,已经过去了十八年。 “哎,这儿的变化还挺大。”朱劭琼女士穿着体面的藕荷色改良旗袍,拎着小皮包走进校园。 而她旁边的祁志光先生仍旧穿着四十年如一的运动服,领子上挂着五年前安东送的同款飞行员墨镜。他问出了一个句式很古老的问题:“Mimi的教室是哪个来着?” “312A吧。”朱劭琼女士说道。 “312A不是乐乐当年的教室么?”祁志光先生问道。 “那是302A。”朱劭琼女士不想理他,“你健忘症吧,该去医院看看了。” 祁志光先生很无奈。他不过就是在类脑体上玩儿个摩托赛车游戏,就被朱劭琼女士说沉迷虚幻的精神鸦片损伤大脑。也不看看到底是谁整天在类脑体上跳舞,还扮成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以至于每次在类脑体里她来找他时,祁志光先生都觉得贼尴尬。 不过好在有他们闺女给开的“挂”,朱劭琼女士虽然有时候以一个非常不符合年龄的形象去唱歌跳舞,但若有必要也能快速切换成跟祁志光先生的形象相匹配的外表。其实这个功能实现起来再容易不过,但类脑体公司为了防止有人利用快速切换相貌行不轨之事,虚拟世界中修改形象的周期还是被设定得与现实手术类似,而且形象变化是渐进的。 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走进初中部的教学楼,因为实体学校学生太少,大部分教室都被改造作其他用途了。他们乘扶梯上了三楼,走进312A教室,找到了显示屏上显示着“祁迷”的位置。 也是因为人少,实体学校的教室分配给每个学生的位置比以前大得多。虽然为了督促学习,仍然是采用书桌和硬椅子,但书桌的总面积增加显著,桌上配备立式双面显示器和可以收起的写字板,而桌面本身也可稍微倾斜作触摸显示屏使用。学校经费充足这就是不一样啊,而且从另一个角度,现在类脑体里虚拟学校配备多么高端的学习工具都轻而易举(虽然那本质都是凭空想出来的),如果实体学校不能多花点儿钱在硬件儿上,那就更没人上实体学校了。 而这对于家长的好处是,现在的学生书桌前坐两三个成年人都绰绰有余。朱劭琼女士不禁感慨,终于不像是十八二十多年前那样儿,两个家长挤在祁旻那么窄的一个位置里了。 听到她的感慨,隔过道后座一位看起来同样有五六十岁的女士也说道:“是啊,现在这条件可比二十年前强多了。” 朱劭琼女士以为这位也是给孙辈开家长会的家长,转头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名字叫“左立秀”。她也没听米米说起过这个同学,不过还是聊起来:“您家也是咱们学校的‘老粉儿’了?” 现在上实体学校的多是有情怀的。有的像祁迷这样被家长拎来上曾经上过的学校,有的是因为家长曾经对这学校心怀向往却失之交臂,所以非要让自己的孩子上这所学校不可。类似情况都被戏为“老粉儿”。 “可不是嘛,我们家荟妍就上的是这个学校。”这位左立秀同学的家长说道。 “我家乐乐也是上的这个学校。”朱劭琼女士顿时找到了“知音”,“那时候一个教室得有快四十人。” 两位家长对了一下年份,发现祁旻就在那个叫“荟妍”的学生的上两届,还被一样的老师教过。朱劭琼女士不了解米米的情况,单还记得她自己闺女的情况,跟这位家长侃起来当年的事情真是滔滔不绝。 两人说着说着,左立秀的家长突然问道:“你们家这个,是弟弟还是妹妹?” 朱劭琼女士愣了一下,随即想到其他有的方言里称呼家里的小孩儿不强调辈分,管男孩儿都叫弟弟、女孩儿都叫妹妹。然而她自己觉得这么叫不习惯,还是按照习惯的方式回答道:“是闺女。” “哦,闺女。”这位家长也转化到了本地方言的称呼体系,“我们家的是儿子。” “是么,这名字起得真秀气。”朱劭琼女士称赞道。 过了一会儿,家长差不多都到齐了,该教室的科任老师进来核对学生与家长的信息。 科任老师走到祁迷的桌子前,看了看朱劭琼女士与祁志光先生,隐约感觉跟初一刚开学时看见的不太一样:“您是祁迷的妈妈?” “啊,不不,我是祁迷的姥姥。”朱劭琼女士连忙说道。 “祁迷的父母怎么不来?”老师问道。 “那个……上班比较忙,家住得太远了。”祁志光先生强行解释道。 “家长会最好还是要学生的父母来开。”老师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又看见左立秀的家长:“您也是左立秀的姥姥?还是奶奶?” 那位左立秀的家长一脸尴尬:“我……我是他妈妈。” “您别担心,父母如果来不了,祖父母能来也好。”老师显然以为她是看刚才祁迷的姥姥姥爷被“批评”了感到不安才编瞎话,连忙安慰她道,“就是要麻烦您回去把家长会的材料转发给左立秀的父母。” 然而这位看起来得有五六十岁的女士尴尬地又说了一遍:“我真的是左立秀的妈妈。” 这下真的太尴尬了。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当年放开二胎连忙给自己家已经二十多岁的闺女生个弟弟的,他们这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呢。 第十九章:社会人 原本规定学生在开家长会时应该去体育活动,这也是期中过去放松的一种方式。虽然祁迷打乒乓球能血虐年级大部分人,但就冲她这个脚踝,学校也不能逼她参加体育活动。因此祁迷就得空能出一趟校园了。 她用微信跟季连联系,商量怎么去他们学校找他。 而季连则回复道:“我们也在开家长会呢。”他发了一家大约处于两个学校连线中点位置的快餐店的位置,“约这见?” 祁迷回复了一个“OK”,就开始往那边儿走。 当她走到时,季连已经骑着自行车在那附近等了有一会儿。看到祁迷来了,才下车把自行车锁好,而后说道:“哎,你们校服还挺……嗯,时尚的。” 祁迷上的这所实体学校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挺有钱,校服是与品牌厂家合作定制的,有各种款式,其中不乏除了LOGO之外与正常服装无异的。 不过与她本人想象中上流社会的着装还是差得很远。而且他们学校虽然也有制式校服,但跟那些文艺作品中贵族私立学校动辄几千上万一套的制式校服的质感实在没法比。 只是季连作为工薪阶层家庭出来的孩子,并且他上的实体学校校风追求复古式的勤勉刻苦,看见别的学校款式偏新潮的校服还有点儿羡慕。 “先不说这个,你最近上过类脑体么?”祁迷问道。 “当然上过,我天天都上。”季连说道,“反正我妈也不管我。” “那黑市的事儿……”祁迷连忙问道。 “唉,别着急,这事儿哪有着急的。”季连故作老成地说了一句,而后往快餐店门口走,“咱们进去说吧。” “你要吃这个?”祁迷从她有记忆以来几乎就没怎么吃过快餐,脱口而出道,“吃垃圾食品不健康。” 季连原本都拉开门了,听她这么说反而回头看她:“不健康怎么了。您真是大小姐,不会从来没吃过吧?” 被他这么一刺激,祁迷强行辩解道:“切,这不是街上到处都是,我不想吃罢了。而且油炸食品吃多了长痘儿。” 祁迷和季连走进快餐店坐下,掩人耳目地点了两杯冰淇淋奶茶。而后季连以只有对方能听清的音量说道:“我这两天上线都没碰上秋收,但看见积分榜有变动,秋收可能已经跟绘千世搭上线儿了。” “绘千世?”祁迷问道。 “哦,绘千世是之前突然冒出来的积分榜第一名,应该是个打广告的。”季连解释道。 “嗯,那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祁迷问道。 “唉,大小姐,您别着急啊。”季连摆摆手说,“你现在找谁也没法给你全职搞这个事情,况且调查黑市的事儿,能不能碰上还得靠运气。”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要不咱还是换一个搞吧。黑市有点儿太危险了,而且秋收那个人……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打交道。依我看,这种事情还是让专业人士处理比较好。” “那除了这个,你还能想到别的么?”祁迷反问他。 季连沉默了一会儿,却还是说道:“别的是暂时没有,但这个也太……而且你又不上线,我自己搞实在是……” “得了吧,”祁迷戳穿他道,“你就是不敢跟别人接触罢了。” 她一听就知道季连不是害怕,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跟那个秋收打交道。看得出来,季连就是那种在网上耍着键盘呼风唤雨,到面对面社交脑袋就快转不起来的隐性社恐。 “你说得轻巧,类脑体的公共区域可都是些社会人,不知道从三教九流哪儿出来的。”季连红着脸反驳道,“跟他们打交道肯定吃亏。” 季连家住在老小区,那些地方建起来的时候中国阶级固化还没那么严重,里面住的有偏中上的家庭,有工薪阶层,也有没啥学历混社会的人。他自认为见过了各种人,觉得只要不是学生或者上班族,最好还是躲着点儿走。 但是祁迷没见过这些,“社会人”、“三教九流”这些名词在她脑中激活的都是些与另外一些二十多年前互联网文学作品相关的印象。她倒是很想看看真正的社会是什么样儿的。 “我想上类脑体,你上次说去你家可以?”祁迷问道。 季连犹豫了一下,有些怀疑他带一个姑娘到旧城那样血腥的地方是不是不太好:“呃……类脑体你想上无所谓,但是……旧城我建议你别去。” “为什么?”祁迷问道。 “那是打丧尸的游戏,特别血腥。”季连说道,“在那儿玩得起来的都是些血腥暴力狂之类的人。” 他说这话祁迷就不爱听了,她妈妈可是到那个地方打丧尸的第一人。祁迷有点儿不高兴地说:“哪有那么血腥,不就是个射击游戏么。” “你真要去?”季连有些惊讶。 “那当然。”祁迷又想习惯性地说“我妈妈可是狙击手”之类的话,然而生生掰成了,“我玩儿的射击游戏多了去了。” 季连一想,祁迷或许真不是普通人。他要是能够辅佐祁迷登上“大统”,是不是以后也能当个内阁首辅之类的? “这样儿,我带你去我家先上一会儿类脑体。”季连说道,“反正家长会得开一会儿呢。” —— 季连骑着自行车把祁迷带到了他家。 季连的家相比于祁迷家的确又小又破,然而就这他还说这虽然是二手房,但是三环以内地段也不错,他继父总是炫耀当初买对了。 “反正以后这房子也不会给我。”季连又故作老成地说道,“肯定全是我弟的。” “哎,你弟弟呢?”祁迷问道,“现在不在家么?” “周一到周五都是让他奶奶带,据说是为了离幼儿园近。”季连耸了耸肩。 祁迷稍微想了一下儿,他跟他妈妈和继父住在这套房子里,同母异父的弟弟送给奶奶带,其实也还好吧。尤其是这房子虽然看起来老破小,但实际价值高,还离学校近,对他而言是最有利的,对于他弟弟反而没多大价值。但即使如此,他妈妈和继父还就着他住在这儿,这么看来好像也不坏? 不过祁迷没有说出这种想法,只是直觉上认为他妈妈或许对他也并没有那么不关注。 第二十章:修改外貌# 用季连家的接口,祁迷进入了类脑体。 她一开始接入时还有点儿紧张,生怕再发生小学时的那些事故。然而当她真正站在虚拟世界的地面上时,却发现好像并不会出什么问题。 “你看,我就说没什么难的。”季连也上线了,由于在同物理地址下可以选择跟随定位,身材高瘦的青年寄浮生很快就出现在她面前,“嗬,你怎么这么矮啊,还穿着小学的校服?” “我上次上线还在上小学。”祁迷有些不爽地解释道。 “那你快换个形象吧,这样儿太诡异了。”寄浮生哈哈笑道,“而且你的名字好奇怪啊——Mimi,是这么读吗?” 名字每年可以改一次,改名要到类脑体用户管理处,缴费才能办理。 但祁迷并不知道这一点。她随手调出了自己的档案,花了一秒把名字改成了“空巷之栀”。 她调出档案界面是寄浮生看不到的,他只是转眼间就发现眼前梳着马尾辫的小学生胸前的名牌更新成了“空巷之栀”,顿时惊到了:“等等……我刚才还看到……” “你看错了。”空巷之栀故意说道。她以为任意调出自己和别人档案的权限是类脑体公司成员自带的,她勉强也算其中之一,所以也有这个权限。但这件事儿不应该让季连知道。 “那……你就赶紧换一个形象吧。”寄浮生只好说道。 “怎么换?”空巷之栀问道。 寄浮生交了虫洞通行费,把空巷之栀带到了用户管理处的自助业务办理站。他解释了一番形象该如何设计,各个方面的调整都需要花多少钱,修改之后多长时间能生效等等…… 然后就看见空巷之栀直接点开了人工服务:“请问我这张外貌修改卡还能用么?” 而后季连就看到了她从卡券栏里拽出了一张样式很朴实的卡。如果不是他仔细研究过类脑体都可能不知道,这卡可是类脑体“上古”时期一共只发行了五千份的第一代外貌修改产品。那时候类脑体的用户还很少,开发程度低,修改外貌只是处于测试阶段的业务,所以发行的外貌修改卡可以让一位建构师一对一在线修改外貌,而且不用等待当场生效。 然而这种卡对于现在的普通玩家而言,也只是存在于在论坛上的讨论里而已。类脑体商业化初期,只有生物朋克敢当第一批“吃螃蟹”的人。那时间的用户现在大多已经成了类脑体公司的建构师,哪是现在这些普通人平时能见着的。先不说多数人都认为第一代修改卡早就被用完了,就是即使有剩下的,大家也都认为只会在黑市中流通,而且这个价格绝非一般人会碰的。 “您好,这张卡是能用的。”客服礼貌地说道,“您需要现在使用吗?” “是……就现在使用吧。”空巷之栀回答道。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视频窗口,直接连接到了类脑体科研部的一位建构师。空巷之栀开始跟她的一对一建构师讨论修改外貌的方式。 季连看着都麻木了,他这位大小姐朋友,到底是什么来头?两年没上过家长不让上的账户,还存着一张第一代修改卡,这也太有钱了吧? 不过很快他就释然了。祁迷家越有钱越好,这样儿他费劲巴力地辅佐祁迷“登基”才有意义啊。 最终祁迷把自己在类脑体里的样貌改成了一个跟寄浮生有几分相似的男性青年,声音也相应地调整了。这也是她之前就考虑过的,据说类脑体里多的是外貌与真实性别不符的玩家,而男青年的身份更不容易引人注意。 最重要的是,她还有两张外貌修改卡呢,实在不行再改回来不就完了——这就是内部玩家和普通玩家的区别。 —— 换了形象之后,空巷之栀跟着寄浮生往附近的虫洞交通站走去。 她之前从来没想过现在的类脑体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一直以为这就像是某些曾经流行的科幻电影场景。公众在提及类脑体时常常称其“不可思议”,然而只有亲自走在虚拟世界的道路上,她才真正感觉到什么是“奇妙而又有序”。 类脑体中的天空永远蔚蓝,不分白天与黑夜。所有的街道都一尘不染,细看其表面平滑而缺乏细节。原本并非显示屏材质的路面,却“画”着动态的图标。如果以众人比较熟悉的流行文学打个比方,这些动态的表面就像是《哈利·波特》里可以动的照片和画。 街道的正中央是载具行道。虚拟世界的载具千奇百怪,没钱的人骑着正常的自行车和电动车,一般的有钱人开着等比例复刻的虚拟跑车,更标新立异的有钱人则自行设计了改装车和悬浮船——只要钱交得足够,类脑体公司也能在物理定律上为您网开一面。甚至还有真的开着外表宛如TARDIS的篮盒子上路的,不知道其中是不是真的里面比外面大。当建构师工资高心情好的时候,类脑体的虚构空间扭曲起来也相当容易。 (注:TARDIS是英国著名科幻剧《神秘博士》里的飞船,外观为伦敦蓝色警亭,内部空间比外部体积大) 这么多载具在道路上行驶却不会撞到一起,还是得靠载具专用道上的完全伤害免疫。类脑体的用户驾驶水平有高有低,显然不能直接把小白跟路怒症老司机毫无保护地扔在一块儿,而载具相差太大也不好管理,干脆只好设定成载具在专用道上不可被损坏了。 不过寄浮生没有载具,也就失去了载着妹子逛北京区的机会。而且他们这样十二岁的小孩儿,除了标准自行车和电动车之外别的载具都不让上。就算外表设计成了青年人,档案里的真实年龄也写着清清楚楚。 “类脑体,真是有钱人的天堂。”寄浮生颇为羡慕地感叹道,“瞧见那个火箭项目没?那儿有类脑体公司专门请航天员复刻的体验,也就意味着只要出得起钱,类脑体能让你体验到上天的感觉。” “在虚拟世界里体验上天,跟真的能一样?”空巷之栀的声音通过变声器好奇地问道。 “谁知道呢,反正我出不起这个钱。”寄浮生耸了耸肩,“之前在现实世界,人们都说钱不是万能的。但是到了类脑体里,现在钱基本上就相当于是万能的了。” 祁迷没想到他会这么评价。之前季连对类脑体的发明是相当赞赏的,但“有钱相当于是万能的”,这听起来可并不像是好话。 “我还以为类脑体是个自由世界呢。”空巷之栀说道。 “当然是自由世界。”寄浮生说,“正因为太自由了才会这样,最自由的莫过于资本,而普通穷人也穷得只剩下自由了。” “资本是什么?”空巷之栀问道。 “呃……”寄浮生深沉不过三秒,这就装X失败了,“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大概就是指钱吧……这话是我继父曾经说过的,其实我觉得还有几分道理。” 或许吧,祁迷不禁想到,穷得只剩下自由听起来实在悲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穷有这么强烈的感触,但这可能和她失去的童年记忆有关。 听她妈妈说,初次进入类脑体时可能损伤了她的一些情景记忆,使得她出来之后几乎全部忘记了曾经在美国的生活。不过祁迷觉得这也没什么关系,正常人大多也都不会太记得四岁之前发生的事情吧? 第二十一章:初入旧城# 类脑体里的虫洞交通站类似于从前电子游戏里的“地图”,经此能够直接穿过“虫洞”直接到达任何项目——只要该项目设有虫洞口。在物理学上这是一种复杂的空间结构,然而在无视物理规律的类脑体里,构造这个结构也就只是需要建构师们多费点儿心思。 不过寄浮生和空巷之栀还不能立刻就去旧城。寄浮生先带空巷之栀来到了北京区的蜂巢公寓:“这儿相当于储藏室。去旧城那么危险的地方,得先把各种工具准备好。” 蜂巢公寓的外表像是一大块竖着好多层的蜂巢,每一“层”为一个“单元”,而水面意义上的层才称为“层”,其中又有连续的单间。因此蜂巢公寓的每个单间编号由依次的三部分组成,寄浮生的单间在12单元,第8层的第27间,因此编号为12-8-27。 北京区蜂巢公寓的租金可比现实中北京相等面积的房租的三分之一便宜多了,因此很多人即使对于在类脑体里居住没有需求,也会租一间蜂巢公寓。他们就把这间公寓当做储藏室使用,把在虚拟世界的各种服装工具都堆在这里。 不过寄浮生的单间还是稍微装修了一下儿的,因为他有时候会需要在这里写作业。 进了门,可以看到内部空间也是六棱柱形,正对着门的就是另一面六边形的玻璃窗户,可以看到紧挨着那层蜂巢公寓的门。而寄浮生的单间里占据空间最大的是一个黑色的柜子,上面的格子里塞满了各种物件儿。正对着柜子的是一架书桌,桌面是全息显示屏,上面堆了一大堆全息书。 “这就是你家么?”空巷之栀问道。 寄浮生有点儿害羞:“只是书房而已。” 然而空巷之栀却说道:“还挺整洁的。” “别管那些了。”寄浮生摆了摆手,从柜子里翻出钢丝绳和两套滑行电机,又找出一个摩托车头盔。“你戴上这个。” “为啥?”空巷之栀问道。 “要是碰上丧尸,免得被抓到脑袋。”寄浮生说道,“丧尸的血渗到伤口里,可是会腐烂的。” “哦……那你呢?”空巷之栀问道。 寄浮生自以为帅气地一甩他蓝色的头发:“丧尸碰不到我。” 空巷之栀戴上了头盔,跟着寄浮生离开蜂巢公寓,又从虫洞交通站去了旧城。 虫洞交通站的旧城站距离外圈建筑还有大概一百米,是设在黄沙之中的。这也是怕丧尸偶然游荡到这里,堵在虫洞口而伤到刚出来的人。 寄浮生和空巷之栀从虫洞出来之后,看到有不少人都在往旧城的方向走,也有不少人从旧城的方向走过来。 “旧城在北京区核心项目里还算比较有人气。”寄浮生解释道,“我之前看过……好像上个月零点时刻平均旧城有两千多玩家吧。” 两千多人,相比于整个北京快三千万人并不算多,但考虑到类脑体用户不可能覆盖对全部人口完全覆盖,而且旧城狩猎丧尸是有技术门槛儿的,零点时刻有这么多人在线已经非常多了。 “你说的那个秋收,现在在线么?”空巷之栀问道。 “这我怎么知道。”寄浮生摊手,“类脑体里的隐私保护跟现实世界一样,并不允许普通玩家查看别人的状态。” “那你怎么找到他?”空巷之栀问。 “所以我说是碰运气。”寄浮生解释道,“不过秋收估计是个重度网瘾,经常在旧城转转总会碰上的。” 空巷之栀觉得他有点儿不靠谱:“那咱们现在干嘛?我姥姥姥爷还那儿开家长会呢。” “你不是说要到旧城来么?”寄浮生说道,“光看就够你看好一会儿的了。不过你得跟紧点儿,这儿可是越到里面越危险。” —— 然而很快季连就发现,祁迷似乎还真不是那种会害怕丧尸的小女生。在外圈时,有好几次他只想要小心翼翼地绕开被丧尸拦住的巷子,然而都是之前捡了一把霰弹枪的空巷之栀一枪击退了丧尸。 她使枪的姿势固然不像熟手,但的确是相当英勇无畏的。 在空巷之栀连续爆掉两只丧尸的脑袋之后,寄浮生不由得感叹道:“我靠……你可以啊。” “一般。”空巷之栀平静地说道。 “你现在还是祁迷么?不会中途换人了吧……”寄浮生嘀咕道。 “现实人和类脑体账户是唯一对应的吧。”祁迷用陈述句反驳了他的猜想。 “牛掰,强。”寄浮生再度感叹了一句,“那咱们可以往内圈儿走走了。” 他一般只敢上线高峰期时在内圈儿逗留,那时候玩家总量多,而丧尸刷新速度不变,因此丧尸的密度也就比较小。但是此时不算上线高峰期,内圈还是有不少丧尸的。不过好在丧尸行动慢,如果玩家不在固定区域逗留,丧尸也很难被吸引聚集过来。只要找到一个丧尸比较少的“缺口”,就能够通过内圈的丧尸密集区,到达安全的中央穹顶。 季连计划得很好,但当寄浮生带着空巷之栀走进内圈一条看似丧尸很少的巷子时,却看到巷子另一头聚集了至少二三十只只丧尸。 “靠。”寄浮生骂了一句。 作为还算有经验的玩家,他知道这是怎样造成的——无非是之前有玩家技术不行还要围猎丧尸,把丧尸聚集到一起后自己却逃不出去,反而被困在丧尸群里了。而玩家被困又怕被丧尸抓到咬到,直接原地下线了,这才留下一大群丧尸还没来得及再散开。 没有散开的丧尸看见了寄浮生和空巷之栀,都往他们这边儿逼来。寄浮生瞬间就慌了,转头要往回跑,却看见巷子另一头又出现了两只丧尸。 “空巷,开枪啊!”他连忙拍空巷之栀的手臂。这一路上他原本打算跑到中央穹顶就算了,身上背着绳索和电机已经很沉,所以也没有捡枪。 “没子弹了。”空巷之栀说道,“你不是有绳子么,不能上楼顶?” “这两侧的楼太高,我钩子扔不上去。”寄浮生的声音都有点儿变了,“咱们还是往外跑吧,挨几下儿就挨了……” 看起来也只能这样了,寄浮生和空巷之栀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卯足力气往外冲时,突然听到一个手雷在他们身后的丧尸群里炸开。 手雷弱化版的冲击波向他们袭来,把两人都掀倒了,而后对面传来两枪补掉了他们面前的两个丧尸。 虽然仍然是女性身体,但已经剪了头发穿着中性服装的绘千世出现在巷子口:“哎,老大,这就是你要找的寄浮生?” 第二十二章:获救# 寄浮生忍着疼从地上站起来,刚想去拉空巷之栀,发现她也已经自己站起来了。 他看一眼刚刚救了他们的这个人,发现她(他)胸牌上写的正是“绘千世”。而听起来,绘千世口中的“老大”竟然还要找寄浮生,这就让他不禁有点儿慌了。 然而在寄浮生开口之前,空巷之栀已经问了出来:“您就是那个绘千世?” “哪个?”绘千世堵在他们身前,却抱着枪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曾经排名第一的那个。”空巷之栀说道。 “呃……不是不是。”绘千世连忙说道,甚至还有些狗腿的意味,“排名第一的当然是老大了,对不对,老大?” 他抬头望向旁边的楼顶,寄浮生也跟着向上望去。只见可能得有十几层高的楼顶上放下了一条绳索,秋收挂着绳索快速滑了下来。 “秋收阁下,没想到您这么快就换了个兄弟啊。”寄浮生说道。 听了这话秋收反而有点儿生气:“别特么瞎说,不是您让我去找绘千世的么?” 寄浮生转过头看向绘千世,后者有些尴尬地挥了挥手。 总之……好像没什么问题。绘千世的外形性别是女性,这是前十积分榜上已经写明了的,不过季连也没想到“她”竟然是个人妖。但鉴于类脑体里多得是人妖,这好像也没什么可奇怪的。然而让季连惊讶的是,这还没过去几天呢,绘千世就开始认秋收当老大了。他完全不知道秋收和绘千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以确定的是秋收这个人的确不简单,或许他们真的得小心行事。 “这小子是你带来的?”秋收指了指旁边儿的空巷之栀。 “是……”寄浮生连忙说道,“那个,她是个新手……您别吓着她了。” 秋收轻轻一拉,把挂着楼顶栏杆的钩子拉了下来,歪着头肆意打量了空巷之栀一番,才说道:“我对为难新手没兴趣。绘千世,你给这位‘正义的伙伴’寄浮生讲讲你上家儿的事儿吧?” 内圈丧尸密集,一般的玩家都不敢在这儿停留,更别提是这样长篇大论地谈话了。但是秋收和绘千世就是艺高人胆大,一边守着巷子口,一边给寄浮生和空巷之栀讲了讲黑市打广告的事情。 为了掩人耳目,黑市商家并不会告诉被雇来刷分的人太多信息,但为了能卖出东西,免不了还是得透露一些内容。例如雇绘千世的那个商家,就是手头儿有几条重要的消息,因为有时效性所以才着急找买家。但至于是什么消息,绘千世却不知道了,只是被告知与现实中的股市相关。 类脑体黑市交易的多半儿并非是虚拟世界的东西。虚拟世界的所有商品和公共机构都完全由类脑体公司掌控,实际上是很难产生灰色交易的。然而正是因为类脑体的隐私保护,才给了现实中的灰色交易提供了更为便利的存在空间,因此某些现实中违禁品的走私、商业机密的泄露等都是依托于类脑体这个平台而发生的。 “还有就是修车。”绘千世又嬉皮笑脸地补充道,“我上家儿一直有修车服务,您二位也可以去试试。” “修车?”空巷之栀有点儿好奇,然而却被寄浮生拉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挡在她身前。 “修车就算了吧。”寄浮生说道,“就没有点儿别的消息么?” “您还想有什么消息?”绘千世故作不满地抱怨道,“黑市大了去了,刷分儿打广告的只是最面儿上那一小部分。而且您又不买货又不修车,关心这些干嘛?” “你上家儿就是卖商业机密,然后还开修车店?没别的业务吗?”寄浮生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商业机密即使有也买不起,修车属于法律未有规定的范畴也不容易找证据。他觉得要能逮住一个卖用户个人信息的最好。单个儿人的个人信息应该不会太贵,他们也能买得起。而季连觉得买到之后有了证据,就能去报案了,这样儿是最容易做出点儿成就的。 “我哪知道?我就是一打工的罢了。”绘千世摊手道,“而且我现在已经不干了。” 这下儿从他身上找线索是没戏了。寄浮生看了一眼空巷之栀,后者不动声色地轻微点了点头。 “那行吧。”寄浮生又看了绘千世一眼,才对秋收说道,“秋收阁下,那就谢谢您今日出手相救,我们先告辞了?” “不客气,谁让我是五讲四美好青年呢。”秋收摆了摆手,转身招呼绘千世离开,“走了,咱们再干一票儿,待会儿我还得换瓶儿葡萄糖。” 秋收和绘千世往更内圈走了,寄浮生也连忙拉着空巷之栀,赶紧跑到外圈丧尸少的地方。 空巷之栀的衣服上被溅了些黑紫的陈血,但看起来倒没有多害怕,反而问道:“为什么要换瓶儿葡萄糖?” “嗐,那都是重度网瘾患者,整天不吃不喝,挂着葡萄糖上类脑体。”寄浮生解释道,“得定时下线,换葡萄糖或者睡觉,否则说不定哪天就猝死了。” “真够可以的,这么上瘾啊。”空巷之栀说道,“不过在类脑体里也真的感觉不到饿。” “感觉不到才危险,类脑体公司就是想让人上瘾,对虚拟世界产生依赖。”寄浮生说道,“这是现代资本主义的邪恶。” 祁迷没接“资本主义”的话茬儿。她印象里她妈妈也经常说资本主义云云、社会主义云云,但她从来不会当着她的面儿说。这似乎是成年人的事情,跟中学生没太大关系。她只知道中国是特色社会主义,别的就没太明白了。 “对了,‘修车’到底是指什么?”空巷之栀又问道。 听到这个词,寄浮生的脸上不禁露出尴尬,耳朵也红了:“你不要问这个,这不是什么好事儿。” “不是好事儿岂不是更应该知道?”空巷之栀却说,“你还是告诉我吧,省的我待会儿自己查。” 寄浮生为难地看了看她,想要挽救一下儿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形象,但还是不得不说道:“‘修车’就是……购买‘那种’服务——你知道我说的‘那种’是指哪种。” 空巷之栀听完之后愣了可能有三十秒,而后才说道:“哦……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第二十三章:再约 祁迷和季连没有在类脑体里呆太长时间,因为家长会很快就开完了。 下了类脑体之后,季连很有风度地提出骑自行车把祁迷送到了她学校门口。在进校门之前,祁迷跟他约道:“你觉得我下次什么时候去上类脑体?” “你想来就来呗。”季连说道,“反正我妈大概率是不管我的。”他想了想,又说道,“不过还是周末来。周末白天上线人多,像今天这种情况还是挺危险,幸亏碰到秋收他们。” “我觉得这也太巧了。”祁迷说道。 “嗐,这有什么的。”季连却摆了摆手,“内圈儿就那么大地方,哪儿丧尸密集秋收就去哪儿,正好碰上也不奇怪。” 这倒也是。而且就冲季连之前说的,秋收会“偷”别人围猎的丧尸,指不定他早就蹲在那儿等着了。 “那我这周六再去吧。”祁迷说道,“我得想个办法糊弄一下我妈妈。” “就说你要做小组作业呗。”季连耸肩道。 说的也是。祁迷突然想到,因为之前在类脑体上虚拟小学有危险,她几乎从来都不会单独去参加什么同学活动。这么说起来,其实在实体学校上学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因为现实世界不那么危险,她也就有充分的自由了。 而且这么看起来,其实她上类脑体也并没有那么危险。似乎只要不激发她的强烈情绪,就不会出什么事情。 —— 祁迷回到学校里,就看到她姥姥姥爷在满学校找她,甚至还去问年级主任了。当看到祁迷出现在楼梯口时,年级主任才松了口气:“祁迷,你上哪儿去了?家长都在找你呢。” “我……去了一趟图书馆……”祁迷面不改色地糊弄道,“去还书。” 这个年代已经没多少人看纸质书了,但作为一所情怀占大头的实体学校,图书馆这样“怀旧”的场所仍在开设。 “唉,这孩子,怎么也不先说一声啊。”朱劭琼女士责备地道,但语气却一点儿都不生气。 去图书馆还书的确不算什么大事儿,因为祁迷期中考试考得不错,年级主任对她的态度免不了比普通学生更好:“行了,以后注意啊。”而后又对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说道,“祁迷的成绩一直都挺好的。您也不用担心脚的问题,体育课那些不适合的项目有其他替代方式。” “嗯,那谢谢何老师了。”朱劭琼女士对年级主任点了点头,又轻轻拍了拍祁迷的肩,“Mimi,跟老师再见吧。” 朱劭琼女士对待祁迷还跟对小孩子似的,让祁迷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她心里想到,姥姥姥爷是真心对她好的,还特地飞回来给她开家长会,即使把她当小孩子有点儿尴尬,也应该心怀感恩了。 —— 当安东来接祁迷时,发现本应在北海度假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也在,感到非常惊讶。 听说了家长会的事儿之后,他瞬间就明白了是米米故意不跟他们说而直接去找的姥姥姥爷。但是在姥姥姥爷面前,他还是平和地说道:“我们一直不去家长会,还是怕他们老师同学都知道Mimi跟类脑体公司的关系。没想到这次老师非得要求去,就只能这样了。” “唉,没事儿,正好我们也想回来了。”祁志光先生淡淡地说道,“我们在北海吃得也不习惯。” 自从知道安东的可怜身世之后,老两口儿就把他当儿子一样。而且自从类脑体开始商业化,祁旻是超出常人想象地成为了成功人士,老两口儿知道他们亲闺女再也不用别人操心了,就开始对于安东这个“干儿子”更关心起来。 “给乐乐发个微信吧,让她出门买点儿绿叶儿菜。”朱劭琼女士也说道,“她现在又窝在家里沉迷游戏呢吧?” 祁旻的确是开着普通玩家的账号在类脑体里,而以普通玩家身份也没法工作。不过安东还是说道:“没有吧,我出来的时候她还没下班儿呢。” 朱劭琼女士也知道她闺女从来没有超过六点还不下班的道理,但安东给她打掩护没必要拆穿。谁让祁旻是类脑体的发明者呢,贡献大的自然有“特权”——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也是一种异化。 不过异化在当今资本主义社会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儿,甚至祁迷反而还对“异化”得不够而感到不满。根据那些旧时代的文学作品,上层社会的有钱人是该有“架子”的,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当这个世界的管理者,而像她自己这样的富二代也应该勤奋学习,未来接任“大统”维持商业帝国的稳定运作。 从更为简洁的角度,她的想法可以概括为“把资产阶级异化为资本的口舌爪牙”。只是祁迷并不懂得什么是“资本”什么是“资产阶级”,因此只能得出这样类似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想法。 (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在此处主要指其上下级分明,强调不同阶层间的秩序,而“异化”则强调以阶层的单一属性代替其内在人格) —— 安东在路上堵车时给祁旻发了消息,让她赶紧从类脑体里出来“迎接”度假回来的老两口儿。因此当他们到达家门口时,正看到祁旻披着大衣站在外面院子里,装作正在扫地。 虽然看得出来自己家懒闺女是装的,朱劭琼女士还是不禁感到满意:至少她闺女的思想没有被金钱所腐蚀,还是知道“劳动光荣”的。 说实在的,当年还没类脑体公司时,朱劭琼女士得知祁旻读博时是一直在安东那儿“寄生”着,心都快凉了。她还以为她闺女真的成了一个懒到连自己做饭收拾屋子都干不了、只能一直苟着的废柴。 但现在看来,祁旻虽然还是一直苟着沉迷游戏,只是偶尔起来装装样子,但好歹她是真的撞了大运,创造了类脑体这么个玩意儿。这个概率可不亚于买彩票中一千万了吧?但偏偏还真就被她赶上了。 所以说一个人成功与否,可能还真的不完全是看天赋和勤奋。这个时代能实现阶级跃升,难度如同逆天改命,多半儿还是得看运气啊。 第二十四章:怀疑# 祁旻勤快也勤快不过两分钟,在吃了晚饭之后就又回屋上类脑体去了。 她一边连上接口,一边还想到,好不容易等到老两口儿出去旅游了,她才能瘫在客厅的沙发上进类脑体。没想到这还没到一周,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又回来了,为了不招人“嫌弃”,她只好自己回屋玩儿了。 安东吃完饭,把盘子碗扔进洗碗机,刚要找祁旻说米米家长会的事儿,回屋就看她已经趴在书桌上进入了虚拟世界。只好自己也连上接口,先进入建构师模式找到秋收得定位,而后退到金田的身份,在百花街找到了秋收。 百花街是北京区一条早期的商业街,形态大概和前门大街差不多。早期类脑体公司还缺钱的时候,建了这个项目用于招商引资。那时候类脑体被视为某种VR式的互联网的补充,很多品牌到这里不是为了盈利,而只是为了打广告。然而现在这儿俨然变成了可以与现实世界商业街分庭抗礼的地方,地租也水涨船高,那些原本入住的品牌很多都坚持不下去了,反倒是做食品的商铺能够在此盈利。 其实也好理解,普通的品牌所卖的商品,其溢价某种程度上来源于稀缺性。而类脑体里稀缺性并不能保证,买家对此不太买账。反倒是本质上买体验的食品能有足够受众——说到底类脑体本身卖的就是体验。 秋收正在吃着朗姆樱桃味的马迭尔冰淇淋,抬头就看见金田匆匆赶来。 “给你来一根儿?”秋收笑着问道。 “用不着。”金田面露无奈,“你怎么又回来玩儿了?你知不知道今天Mimi家长会?” “嗯,家长会?”秋收咽下去这口冰淇淋,“不是说好了不去的么?” “您是不去,但爸妈可去了。”金田无奈地上了嘲讽语气,“我说您怎么一点儿也不关心啊?” 秋收又咬了一口冰淇淋,却也不禁蹙眉:“那是Mimi跟他们说的吧。” “否则呢?”金田说道,“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不过这事儿还得怪咱们,之前没跟Mimi解释清楚为啥不去家长会。” 祁旻听了真的不想思考。其实她也不知道让米米去上她上过的学校是否是个好主意。米米对类脑体而言是极大的隐患,她虽然觉得不能剥夺闺女享受和同龄人一样的娱乐的自由,但也真的不希望她再进入类脑体了。之前祁旻觉得上跟她年少时一样的实体学校是某种“山水田园”式的生活,可现在看来这反而给她闺女提供了早恋的机会。 “那现在去解释一下儿?”秋收问道。 “不知道啊,不过我总感觉Mimi现在是不想让咱们管她。”金田有些忧虑地说道。 秋收拍了拍他的肩:“哎,放宽心吧。青春期都这样儿,就是不想让家长管。Mimi不是小女孩儿了,没准儿父母不去家长会她反而还更高兴呢。” 金田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却又说道:“那要是Mimi早恋了呢?” “不是,你既然这么怀疑,那跟我说也没用啊。”秋收说道,“下次Mimi再一个人出去,跟去瞧瞧不就完了。” “这样儿不好吧?”金田犹豫道。 “靠,别装了行么。你丫可还跟踪过我呢。”秋收不忿儿地说。 “那能一样么?”金田果断说道,“你可是有很多出轨嫌疑的……” “你怎么能这样凭空污人清白?”秋收立刻《孔乙己》道,“读书人的事儿,能算出轨吗?” 她说完之后意识到不对,又补了一句:“就算没读书,这也跟出轨八竿子打不着。” 好在安东没在国内上过初中,对于《孔乙己》没有那么深的记忆。不过祁旻也是冤啊,她跟张松雪顶多算有点儿好感,跟叶莲娜那真是纯粹狐朋狗友,要说差点儿出轨的反而是别人谁也想不到的杜雅琳。不过即使是杜雅琳,那也是果断拒绝了的,她这样意志坚定的人,至于这么怀疑么? “不管怎么说,要是被Mimi发现可就尴尬了。”金田说道。 “认出来怎么了?承认呗。”秋收却说道,“咱们是Mimi的家长,有义务关心她的感情生活。当年我爸妈不也跟踪过,我敢说一个不字?” 安东听了都觉得要命。也得亏是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那么好的人性,才那么关心她这个苟到懒得跟父母解释她人生大事的闺女。要是他闺女这么苟,他估计早就没耐心了——不过幸好米米可比她妈妈“正常”多了。 “唉,行吧行吧。”金田叹了口气,“怎么着,你是打算今天在这儿休闲一会儿,不去刷分儿了?” “我让绘千世去找卖个人信息的商家了。”秋收懒洋洋地说道,“他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这段时间没啥事儿可做。” “哦?那要是别人又超了你的排名呢?”金田挑眉。 “那正好啊,我再换个人虐。”秋收饶有兴致地说。 “哎,你对绘千世到底做了什么?”金田不禁问道,“他怎么突然就对你这么服气了?” 秋收看了看百花街来往的人流,对金田说道:“下线跟你讲。” —— “所以……王明清已经……死了?!”听完之后安东还是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死了。”祁旻点头道,“或者说他的实体已经死了,但他的意识还在类脑体里——当然,类脑体本质上就是意识储存器,有这个功能并不稀奇。” “那……所以他再也下不了线了?”超出常人的共情能力让安东也感到有点儿害怕,“相当于一直在类脑体里,永远处于单一的清醒状态?” 祁旻没料到他会从这个角度考虑,但还是说道:“大概是吧。不过我见过他睡觉——睡眠也是一种体验,在类脑体里可以进入睡眠状态,只是没什么效果罢了。但是类脑体里不会感到疲惫,也用不着有效果。” “那他的遗体……”安东又问道。 “我去帮他收尸了,所以他才这么服气。”祁旻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并不打算告诉他自己还把收尸时宛如恐怖片的场景给王明清看的事情。 不过安东的关注点还不在这儿:“嗯……那像他这种情况,以后怎么办?” 祁旻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道:“现在就是没得办,也没多少人知道还有这种事情。在圣彼得堡区,这种活死人被称作‘死魂灵’,也就是有公益组织捐钱用以维持他们的存在罢了。” 第二十五章:防沉迷# 祁旻原本觉得死魂灵这事儿顶多算是类脑体里的意外情况,但是安东听了之后还是让她赶紧跟周晓姗教授和叶莲娜她们谈谈。 毕竟类脑体再吸引资本,那都是钱的事儿,而死魂灵却是出人命了。之前上网打游戏也有猝死的,可以说令人上瘾的娱乐方式免不了可能出这种情况。但是以前严重的网瘾都列入精神疾病了,而现在类脑体上瘾导致猝死也开始发生,这得加强监管才行。 祁旻是不太想管这种事儿。她觉得是个人就该对自己负责,像王明清这样儿自己把自己作死了的,实在是活该。上类脑体猝死又不是过劳死,花钱消费的事儿,都能把自己搞死了,这种人大概也不适合在资本主义社会过现代生活。 但是既然有监管上可以改进的地方,她也就跟叶莲娜和周晓姗女士约了时间。 现在类脑体公司的人开会都在类脑体里,祁旻这次自然也是约在虚拟类脑体公司总部见面。 相比于悬浮在空中的科研部,总部建筑显得朴实无华多了,并且在空间上与其余部分是完全分隔的。祁旻以自己建构师的形象来到会议室,周晓姗女士和叶莲娜已经在那儿坐好了。 周晓姗女士的形象也与八年前相同,而叶莲娜还稍微做了点儿改动——染了个紫色混金色的头发,弄得十分炫目。由于祁旻有正式场合社交恐惧症,类脑体公司在中国的代表一直由周晓姗女士兼任,而在俄罗斯的代表自然是寡头出身的叶莲娜。或许是代表的风格不同,类脑体的北京区和圣彼得区的风格也不太一样,北京区山清水秀适合各个年龄段的用户,而圣彼得堡区却免不了带着电气朋克的感觉。 因为再熟悉不过,祁旻就直接坐下用英语对叶莲娜问道:“莲娜,你知道‘Мёртвая_душа’么?” “呃……果戈里的?”叶莲娜有些奇怪。 看来是不知道。祁旻又问周晓姗女士:周老师,你知道么?” “不知道。怎么了,这么神神秘秘的?”周晓姗女士和蔼地问道。 祁旻评估了一下儿,看来死魂灵还的确只是极个别的情况,否则类脑体公司下属那么多管理员,也该通知周晓姗女士和叶莲娜了。 她于是把死魂灵的事儿简要跟她们讲了,叶莲娜很快说道:“这不难理解吧,类脑体本身就是意识储存器,之前的动物实验也发现过这种现象。” 不过周晓姗女士却说道:“但是沉迷类脑体导致猝死,这样的事情怕是并不罕见。‘死魂灵’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还是介于生与死之间的中间态……现在法律上还未规定。” “还是别牵扯到法律了吧?”祁旻有点儿担心,“这种事情尽量不要传播出去……” “呃……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原本就濒死的人可以靠这种方式把意识留在类脑体里。”叶莲娜突然说道,“他们的家人大概会很愿意为他们永远续费下去吧。” 周晓姗女士把手放在她肩上,安抚地说道:“还是别立刻就想着怎么赚钱吧。现在先出一个防沉迷系统,尽量减少中青年玩家猝死的情况。” “这个简单,我已经让人去弄了。”祁旻立刻说道。 “对了,新一代接口附加一个生命体征检测装置吧。”叶莲娜也建议道,“万一现实中身体情况异常,类脑体里的人得能收到信号才行。” “这个……得用穿戴设备吧?”祁旻把这记了下来,“或者……接口直接检测一下大脑活动大概也行。” “我还是觉得这是一个扩大老年用户群的好机会啊。”叶莲娜嘀咕道,“例如晚期癌症老人,现实中没有几年可活了,还不如意识进入虚拟世界。他们自己或许不想接受新兴事物,但家人很可能会买账。” 然而周晓姗女士却语重心长地说:“是这样没错,可是首先得有法律规定在类脑体里永久居留的意识是否还算‘活着’。否则开发业务接收病危者的意识,可能涉及到故意杀人。” 这倒也是。叶莲娜看了看祁旻,发现她是一脸佛系的样子,对此似乎并没有太大兴趣。 祁旻并不热衷于赚钱,她的长线工作是跟进周晓姗女士牵头的超算机群扩建计划,目前的短线项目是构建类脑体普适物理规律。除此之外,她还要管着科研部的各种项目开发,尽管各个项目都有直接负责人,但祁旻也得作为CTO卡一下儿他们的经费。 叶莲娜和周晓姗女士大量赚钱,而祁旻这儿却在大量花钱,这种感觉有时候并不算太好。 “对了,莲娜,”周晓姗女士又说道,“你可以试试登小号儿去彼得堡找找那个‘红雪救助站’。” “小号儿”是她们对于另一个普通玩家身份的戏称。虽然理论上类脑体里的身份与真人的身份一一对应,但他们这些“上古时期”的“造物主”具有同时有两个身份的特权。 “好的。”叶莲娜跃跃欲试地说道。她跟祁迷一样,别的都没兴趣,就是喜欢玩儿。红雪救助站为了给死魂灵们续费,要在红雪刷积分,所以多找几个刷积分的玩家,或许就能碰到。 “还有黑市……”祁旻提醒道。 “彼得堡的黑市我倒是知道。”叶莲娜说道,“也有在红雪刷分的。” 她日常关注俄罗斯那边儿的相关论坛,这些传闻自然听说过。俄罗斯的网络治安比中国差多了,非法交易除了在类脑体之外,也有类脑体结合网络论坛进行的。 “听说有卖个人信息的。”祁旻提醒她道,“说不准还挺危险。” “唉,你是真不知道。”叶莲娜摆了摆手,对周晓姗女士说,“周老师应该知道,俄罗斯之前网络安全就堪忧,黑客贩卖个人信息多了去了。” “别说俄罗斯,就是中国通信公司卖用户信息的也不少。”周晓姗女士也说道,“在这方面我们只能尽力了。” 第二十六章:多波莎# 绘千世觉得很神奇,之前秋收找他仿佛立刻就找到了,而他查到什么消息之后再找秋收,却跑遍了北京区跑了两天都没找到人。 再次见到秋收,还是秋收主动来找他。不过这一次秋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旁还跟了一个留着夸张的泡泡紫色长卷发、穿着镰刀锤子标紧身衣的妹子。 绘千世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而秋收先是对那妹子用英语介绍道:“这就是那位游荡在北京区的死魂灵,绘千世。” “你好。”紫发妹子跟他握了握手。 秋收又用汉语介绍道:“这是我姐们儿,Топоша。” Топоша来自白杨(Тополь),而白杨是前苏联战略洲际导弹系列,这恐怕没多少人不知道。这就是叶莲娜的“小号”,虽然一般人光看她这个名字可能也想不到还有这个寓意。 “呃……嗨。”绘千世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打开翻译系统,语言设置成中英互译。”秋收提醒了他一句。 类脑体的内置翻译系统其实可以满足大部分的日常对话需求,不过作为目前类脑体应用最广的两种语言,中英互译还是速度最快的。相比之下,直接中俄互译因为屈折语和孤立语差异过大,经常出各种BUG,反倒是俄英互译由于均为屈折语效果还算稳定。 “好……好了。”绘千世设置好了中英互译,Топоша也开启了俄英互译。 “重新介绍一下,这是多波莎。”秋收统一用英语介绍道,“这是绘千世。” 这相当于确定了各自名字在不同语言中的音译规范。 叶莲娜-多波莎再次和王明清-绘千世握了一下手,秋收就说道:“绘千世,你不是接触过红雪救助站么?你带多波莎去一趟,跟他们认识一下儿。” “怎么了?”绘千世有些惊讶地问道,“难道多波莎小姐……也有这种问题?” “不是,人家爱好慈善,想做点儿贡献不行?”秋收怼了他一下儿,“你也真没义气,人家红雪救助站救你一命,连点儿辛苦钱都不捐给人家。” “嗐,老大,我那钱……不都在您手里么。”绘千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的卡的确是秋收在管着的,因为他作为一个“已死之人”,还真没办法自己出面。 多波莎抱着手臂挑眉看了看秋收,后者只是一挥手表示这个问题并不重要:“那我给你划一万块钱,你去彼得堡时都捐给红雪救助站吧,顺便套点儿话。” 绘千世连忙说道:“啊?不是,重要的事儿肯定不能过翻译机,可我这也不会俄语啊……” 类脑体里要过语音识别的翻译系统是最容易被管理员监视的了,生活在阴影中的“死魂灵”不会像让自己的存在被广而告之。通常对于重要的信息,虚拟世界的惯用方式就是在不甚平滑的表面上手写下来——绘千世给黑市商家打广告时也是用的这种交流方式。 “多波莎是俄罗斯人,到时候用不着你出面。”秋收拍了他一下儿,“你就负责把人带到了,捐点儿钱是对得起自己良心。” 绘千世连忙点头答应。他现在知道秋收帮他的忙也不是为了他的钱和房子,这样儿的人在类脑体里也是少见。或许这就是“道上”的“义气”吧,在旧城抢别人积分的,在别的方面其实也算是个好人。 —— 类脑体公司的防沉迷系统很快就上线了。在早期类脑体每周都会全面更新一次,修改所有本周发现的BUG。之后建构师建出来BUG的概率变低了,就改为各个项目单独的局部更新,此次防沉迷系统上线距离上次全面更新已经有整一年的时间了。 除了虚拟世界人们议论此事之外,防沉迷系统也在互联网论坛上引发了讨论。不过大部分人都觉得防沉迷还是挺有必要的,只是一些在类脑体里工作的人觉得麻烦,在虚拟世界996,干着手头的活儿突然眼前弹出来一个防沉迷提示,这个体验可不太好。 此外,生命体征检测也在暗中随防沉迷系统一起上线了。类脑体公司不想让公众知道已经发生的那些猝死案例,但是倘若在防沉迷系统上线之后还有人猝死,那也得赶紧救他们一命。成为死魂灵总比完全死了好,类脑体的很多项目固然是故意设计得让人上瘾,但他们也不能就真的见死不救。 这一周祁旻忙着弄这两样东西,加班到八九点也是常有的事儿。等到防沉迷系统终于上线了,她才终于松了口气儿。其实祁旻也不知道,为什么做类脑体的项目都这么PUSH。周晓姗女士PUSH,叶莲娜也PUSH,甚至科研部那些在她手下干活儿的建构师们都PUSH,使得祁旻自己也不由自主地PUSH起来。大家一起PUSH,一起996……幸好以建构师身份在类脑体里工作并不会掉头发。 但无论如何,项目上线之后就可以短暂地休息一会儿了——至少作为CTO她的确可以休息一会儿,普通建构师可能还会被自己的上级继续PUSH。祁旻拔掉接口从沙发上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吃了,而后却又坐回了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刷了刷朋友圈。 这时候碰巧张松雪发了几张她刚一岁的小儿子的照片,祁旻在下面评论了一下儿,而后张松雪就给她发消息说:“大旻,有空么?” “有啊,咋了?”祁旻回复道。 “刚忙完一个项目,想周末出去转转。我看南边新开一个森林公园看着不错。”张松雪提议道。 “哎呦,大跃不陪你?”祁旻故意回道。 “大跃还出差呢。”张松雪又发了一条,“怎么样,你就说去不去吧。” 祁旻连忙回复道:“去,当然去。” 曾经的姬友邀请,岂有不去的道理?当然,她并不想出轨。而且即使她想出轨,人家大跃也不答应啊。张松雪和魏思跃这八年来真是历经坎坷,祁旻绝对是想着他们好的。 第二十七章:曲折# 因为张松雪打算带着她的小儿子一起去,祁旻也就叫上了她闺女米米。 原本祁迷和季连约好了要上类脑体,结果周五晚上回家她妈妈问她要不要出去玩儿,祁迷还是没能抵御住出去玩儿的“诱惑”,放弃了跟季连约好的“正事儿”。 由于张松雪要开车,祁旻索性就带着祁迷坐地铁去了约定的地点。刚出地铁站,就看到张松雪的车停在路边儿。开车的自然是祁旻的前姬友,而她儿子的奶奶坐在后座上抱着孩子。 魏思跃的母亲裴红然女士,祁旻上中学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候她还曾经有段时间天天搭魏思跃家的车去学校,就是裴红然女士送他们。祁旻天天看她自己的老娘朱绍琼女士并不觉得,然而过了好几年又见到裴红然女士,才猛然发现她家长这代人都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印象里裴红然女士还是那个烫着齐耳短发穿得很时尚的阿姨,然而此时她也已经是退休之后帮着儿子带孙子的奶奶了。 “哎,乐乐,你怎么看起来还长高了点儿呢。”裴红然女士伸手拍了拍祁旻的肩,又看向祁迷,“这就是Mimi啊,小姑娘长得真漂亮。” “阿姨,怎么可能呢,我这都十几年没长个儿了。”祁旻调侃道,又拉了她闺女一把,“Mimi,这是裴奶奶。” “裴奶奶好。”祁迷在外人面前向来都是十分乖巧的。 而后张松雪又给祁旻展示了一下儿她刚满一岁的小儿子可乐——因为魏思跃特别喜欢喝可乐,把他儿子也起小名叫“可乐”了。小家伙儿看起来明显没有他妈妈长得好看,跟他爸爸估计是一个档次的。不过作为祁旻前姬友跟好哥们儿的儿子,她当然也能夸出花儿来。 祁旻坐在副驾驶座上,让祁迷跟裴红然女士坐在后座。她之前有点儿担心张松雪一个人带不过来可乐,不过既然有裴红然女士在,也就完全不用担心,她可以好好在前面跟她前姬友闲扯了。 而祁旻闲扯起来,就免不了扯到张松雪近几年的情感问题上。八年前祁旻听说过张松雪跟魏思跃之前似乎出了点儿问题,但她完全没当回事儿。祁旻觉得她前姬友跟哥们儿谈恋爱谈了十几年,即使结婚时间拖一拖也没什么的。但却忽略了,那时候张松雪的父母催她结婚,她也被当时社会上某些贩卖焦虑的言论挑拨得觉得非要赶紧成家生子不可。 祁旻还算比较了解魏思跃,知道她哥们儿大跃属于那种比较木的个性,压根儿不了解松松在想什么。因此张松雪头脑一热就跟他分手了,再头脑一热就连忙赶在二十九岁岁之前跟她父母介绍的相亲对象结婚了。那时候正是类脑体做商业化推广时,祁旻忙得跟狗一样,没时间管她前姬友的事情。结果等她忙完才发现,张松雪已经跟一个之前谁也不认识的人结婚了,而且还生了个闺女。 但是正如祁旻相信的那样,命中注定的“校对儿”是不能够被分离的。盲目跟风结婚很快就暴露出了严重的问题,尤其是生了闺女之后,结婚对象以“为孩子好”的名义大量挤占张松雪的时间,很快就让她面临了“延续婚姻”和“避免失业”二选一的难题。张松雪自然是选择了“避免失业”——简直搞笑,跟风结婚哪能跟她勤奋学习四年又投入实践N年的工作相提并论。 然后张松雪就跟差点儿沦为大龄剩男的魏思跃结婚了。不得不说也多亏了魏思跃性格木、工作忙,即使女朋友相亲结婚了,他也没另找别人。总而言之这还是个好结局,而且张松雪跟魏思跃还又生了可乐,算是爱情的结晶。 跟祁旻不一样,张松雪本来挺喜欢孩子的。但在离婚的时候她把女儿的抚养权让给了前夫——任何正常人都不会想接手一个被她前夫一家惯成小公主的熊孩子,况且这孩子还是在那段婚姻中折磨她的源头。但是可乐就不一样了,跟自己喜欢的人生的孩子,哪怕长得不那么好看,她照样也是喜欢的。 祁旻不是很理解张松雪的这种区别对待,她也没见识过张松雪的大闺女有多熊,反而说道:“松松,你出来玩儿怎么不带你闺女?那孩子得有六岁了吧,在哪儿上学呢?” “嗐,上的虚拟学校。”张松雪说道,“既不是单位共建,也不是好学区分配,就是一般吧。” 张松雪就是生气她前夫宁愿闺女上一个一般的学校,也不愿意把闺女的户口挂到她家的房子下面。他们一家就是惯着她闺女,因为小姑娘是跟他们姓的,至于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个外人而已。 祁旻也知道张松雪不想掺和前夫的事儿,而且后面还有裴红然女士听着,于是说道:“这倒也是,反正抚养费给够就行了,用不着费心尽力。” “而且家里房子按片儿上学的名额还得给可乐用。”张松雪说道,“客观上也不好弄。” 要是同一户的无论几个孩子上学,自然都可以用,但是离婚之后又有了新家庭,自然也就只有可乐的名额了。此时倘若把名额借出去,张松雪的大女儿中学还没毕业,可乐就得小学入学了,这个时间仍然有重叠。 祁旻不禁觉得,北京的教育分配问题由来已久,然而到现在都是虚拟小学、虚拟中学了,却还是未能解决。这恐怕反映了现在的问题不是资源不足,而是分配不均。然而在这个阶级固化的时代,分配怎么可能均得了呢?工薪躲着底层,中产排斥工薪,然而真正的资产阶级也不会让他们的子女与中产为伍。 社会发展固然与技术进步相伴而行,但也不是生产力提高就一定能带来生产关系的改变。诸如类脑体这样革命性的发明,到目前为止也只是把现实中的矛盾在虚拟世界重演了一次而已。 只是祁旻个人非常低调,还没有向她的亲朋好友透露类脑体就是她的发明,否则这肯定会是个招骂的事情。 听张松雪说她打算等可乐三岁就给他装上胼胝体接口,送他去上类脑体里的虚拟幼儿园,祁旻也只是在一旁附和几句,没有发表自己对此的任何看法。 第二十八章:玩儿 祁旻听张松雪说这些事情,跟后座上祁迷听着的心态完全不一样。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小姑娘不由自主地代入到她妈妈朋友的女儿那个身份上,然后对于她们在谈论的东西就产生了一系列的错误理解。 从出来玩儿宁愿带刚满一岁的儿子都不带女儿这件事儿开始,她妈妈的朋友言语中流露的对女儿的不在乎,与之相反的是两人对尚且是个婴儿的儿子一顿夸,都让祁迷感到心理不适。而且最让她难受的是,她妈妈的朋友有一个能送孩子去重点学校的机会,却一定要留着给现在才一岁的儿子将来用,也不让已经到上学年龄的女儿去上重点小学。 联想到她被送到现在这个实体学校,祁迷觉得她能够理解她妈妈的决定了。并且她觉得这种决定非常可笑,她妈妈竟然还想有个男孩儿作为继承人,即使她本人就是个女人,只能说封建糟粕的影响根深蒂固啊。 但祁迷觉得这种现状必将被打破。她不仅要证明她有资格成为类脑体公司三分之一股权的继承人,甚至由于这种非公平的竞争,她还得证明她才是最符合要求的继承人,甚至要远超潜在的其他任何竞争对手。 然而这对于一个上普通民办公助小学、普通公立中学的女生而言,似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由此祁迷意识到了调查类脑体黑市究竟有多么重要,这可能是唯一不需要学历和身份光环,而只要有能力就能够做到的事情——尽管它本身或许比读私立贵族学校要困难得多。但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这么想着,祁迷觉得她应该好好利用周末去上类脑体。这么重要的事儿是不能完全交给季连去做的,倘若她真的能成功,那时候她也不会希望别人都觉得她是全靠季连的帮助。 “妈妈……”刚进森林公园没多久,祁迷就拉了拉祁旻的袖子,小声说道,“我想回家了。” 祁旻有些奇怪,她闺女是腿脚不好,但因为当初去加拿大占免费医疗的便宜还算及时,米米的脚只是走路姿势不正常,走路速度和耐力其实没有受太大影响。不过既然闺女想回家,她觉得还是有原因的:“怎么了,累了么?” 祁迷不知道该怎么编,但她知道她妈妈一向都是顺着她的。小的时候祁迷还挺得意,她小学同学的妈妈通常都会管着他们,这也不让那也不让,而她想干什么只要不是违法有害的,她妈妈几乎都会同意。那时候祁迷觉得其他人都得听他们妈妈的,而她妈妈却听她的,但现在祁迷意识到,她妈妈不是听从她,而是惯着她——因为她在她妈妈眼里只是一个注定只能当花瓶的小姑娘,没有期待因此格外宽容。 不过这一点现在还是有利的,祁迷只要装装样子就能达到目的:“我有点儿冷……” 祁旻看了看她家的小姑娘,身上的呢子风衣是有点儿薄,但里面还有一层校服的棒球外套,对于现在的天气来说其实也还好。北京气候干燥,户外气温低是真的低,然而外有防风层隔绝冷空气,内有保暖层使暖空气能够回流,这种内外搭配其实也还好了。但祁旻自己平时都在类脑体里工作不怎么出门,对于米米的抗寒能力不太了解。 “我外套给你穿吧?”祁旻尝试地问道。 “不要。”祁迷直接拒绝道,“你不冷么?” “还行。”祁旻又问道,“那咱们换一下儿?” “不。妈妈,咱们能不能回家?”祁迷拉着她妈妈的袖子再次请求道。 “为什么一定要回家呢?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啊。”祁旻试图劝说她,“要不咱们在那边儿的小卖部里买条围巾,你围上就不冷了,怎么样?” 这可能是第一次她妈妈完全没有顺着她。祁迷顿时有点儿不太高兴了,直接拉着祁旻往门口的方向走:“妈妈,我要回家嘛……” 小姑娘可能一直以为祁旻的脾气很好,但事实上她的脾气真的不咋地。之所以能够在闺女面前事事顺着她,是因为安东一直能够在旁边管着,有惯着她的作用力,就得有相应的反作用力。而现在没人能提供这个反作用力,祁旻也不能全顺着她闺女了。 但是祁旻向来是不会对她闺女表现出生气的,先只是劝道:“Mimi,咱们先待一会儿再回家,好不好?你还没到湖边儿去看过呢,看那边儿的银杏树叶都黄了。银杏属于裸子植物门,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祁迷执拗地说道。 她说出这句话后,祁旻看着她却愣了半秒,有些惊讶地问出来:“为什么?你真的不想知道?” “真的。”祁迷有些不爽地回答道。 祁旻有点儿想象不到。银杏在分类学上属于裸子植物门,这在她上初中时或许可以排到她感兴趣的小知识里的前五十。因此祁旻完全无法想象,米米会对银杏在植物进化支上所处的位置毫无兴趣。 之前祁旻一直以为小孩子对于分类学感兴趣是理所应当的。倘若有人没有在少年时期表现出对分类学的爱好,那只不过是因为小时候没有接触相关方面的培养。但现在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才是不正常的,否则为什么从小听“棘皮动物”的米米会对银杏属于裸子植物毫无兴趣? 但是回家是不可能回家的,祁旻还是说道:“那……Mimi,你还是穿上我的外套吧,我真的不冷。” 她说着就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来给祁迷,祁迷立刻往后一缩而躲开,不太高兴地说道:“我说了不要。” 带孩子太难了。祁旻第N!次从内心中发出这一感慨,然而对待她闺女还是和颜悦色:“那你不冷了?” “不冷了。”祁迷故意绷着脸说道。 于是祁旻立刻说:“要是不冷了,咱们赶紧快点儿走两步,赶上‘大部队’吧。” 她说罢就套上外衣,拉着祁迷快步往湖边走了。 祁迷只是觉得她妈妈真是令人无法理解。 第二十九章:罢工# 在森林公园一直逛游到了下午,祁旻才带着祁迷回到家。 她觉得她闺女出去玩儿还似乎闷闷不乐的,这真是有点儿奇怪。但现有的信息并不能解释这是为什么,祁旻觉得小姑娘大概就是跟同行其他人不熟,感到拘谨罢了。 回到卧室就看到安东正坐在沙发上连着类脑体,祁旻于是也接上了接口。按照惯例先进入建构师身份,祁旻本以为安东会作为金田在机械镇玩儿赛车,查到的位置却显示他正以建构师的身份在类脑体公司总部。 这真是奇了,安东竟然会管类脑体公司的事儿——而且是大周末地去管。 在建构师身份下,祁旻可以直接“跳”到安东坐标附近的位置,但这次她还是留了个心眼儿,先看看那边儿到底是什么情况。 开启远程监控,从凭空弹出的虚拟屏幕中可以看到安东处在类脑体总部的会议室中。周晓姗女士也在,同坐的还有几个祁旻不认识的人,而安东坐在末位,大概是临时被拽过来的。可能是由于保留着二十五岁时的外貌,他跟在座的其他人相比显得格格不入,而显然其他人是在讨论一些严肃的事情。 没有叫叶莲娜,却叫了代表祁旻的安东,说明这事儿大约跟中国这边的情况有关。然而现场这么多人,却只是坐在那儿陷入了某种僵持的状态。 祁旻觉得她可能还是得去一趟,于是便从类脑体公司研发部门口跳到了总部会议室。 当祁旻突然出现在会议室中,在座的人都被她吓了一跳。尤其是那几个不是类脑体公司的人,可能差点儿以为这是“黑客入侵”了。 祁旻后知后觉地把她脸上架着的墨镜摘下来:“抱歉……我是祁旻,类脑体公司的CTO。” “您好、您好……”坐在会议桌左侧的几位挨个儿跟她握了握手,却是心不在焉的状态。 祁旻的目光扫过安东,后者只是以某种有些复杂的目光回望过来。而后她看向周晓姗女士。 周晓姗女士摇了摇头,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管理员罢工了。” 祁旻走过去往外看,看到外面的虚拟空间中飘着一大群以建构师身份存在的人。类脑体中本身没有物理规律,建构师可以通过各种反物理的方式飘在空中,而这些建构师身上穿着类脑体公司管理员制服,手里还拉着各种横幅——内容大多与“拒绝996”、“抵制AI监视”有关。 其中还有一个非常不规范的横幅,还写着“研发部是狗”。 研发部是狗……研发部到底怎么了?作为研发部的负责人,祁旻第一反应竟然还有点儿想笑。 “呃……管理员怎么罢工了?”祁旻不得不问道。她之前从来没听说过类脑体公司管理员还有996的问题——这大概就是类脑体公司版的“民|情不入中|南|海”吧,是机构太大的通病了。 不过身为左派的思维模式,已经让她大约有了一个猜测。管理员罢工的主要诉求很明显,就是抵制996、抵制AI监视。联系到“研发部是狗”,祁旻想到应该是与之前研发部上线的监控助手有关。 监控助手其实只是一个通过AI对大脑活动的分析,简单判断员工是否在正常工作的插件。其初始设计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监视管理员,反而是为了防止研发部的研究员在工作中出现危险。但要么怎么说资本剥削劳动者是无所不用其极,类脑体公司的管理层很快就发现,监控助手不仅能时刻监控研究员是否处于安全状态,也能监控管理员是否在积极工作。 本来基层管理员作为非生产型岗位,工作的效果并不那么容易量化。普通管理员就是正常工作,个别人磨磨洋工对于整体也没有多大的影响。但自从监控助手用作监控管理员工作状态后,磨洋工是不可能了,连正常工作都被认为是在偷懒。监控助手通过分析管理员大脑活动的水平和模式,可以清晰地量化出管理员的工作效率。自此之后管理员的工作量也可以计件化地计算,也就导致了基层管理员也开始996内卷…… 周晓姗女士告诉祁旻,引发这次罢工的导火索,正是类脑体公司北京区的一名管理员在岗位上猝死。 而这一切前期的过程,在此之前不仅祁旻没听说过,就连周晓姗女士也没听说过。 现在坐在类脑体公司高层代表对面的,有发展改革委的、有劳动局的、有市政府的,甚至还有北京市总工会的代表。他们都等着类脑体公司解决这个问题。 “现在北京区几乎一半儿的娱乐项目都已经暂停了。”周晓姗女士说道,“包括旧城和机械镇。” 单独提起这两个,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提醒祁旻。但与此同时,旧城和机械镇也是北京区耗费管理员劳动量最大的项目之二,旧城是为了防止玩家相互伤害,机械镇是为了防止玩家作弊。并且发生猝死的管理员生前也是在分管机械镇的岗位上。 不过祁旻的关注点还是在管理员本身:“那位猝死的管理员呢?还活着么?” 这问题问得诡异,都猝死了怎么可能还活着?然而周晓姗女士知道,她指的是该管理员是否成为了死魂灵,亦或者已经真的完全死了。 但是死魂灵的事情现在还不能让政府的人知道,周晓姗女士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表面上说:“猝死,应该不存在另一种情况吧。” 然而她的眼神明显表明,这显然是另一种情况。而且由此推测出,死魂灵的事情已经在类脑体公司小范围传播开了。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但祁旻还是相信周晓姗女士能控制得住局势。 但即使死魂灵的存在现在还能被压住,管理员罢工的问题也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祁旻倒是想知道最开始是哪位大聪明要拿监控助手把管理员的劳动计件化的,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作为资方的代理人想要更精确地掌控所购买的劳动力,这是合乎理性的做法。 机械镇管理员在岗位上猝死只是导火索,引发罢工绝非一日之寒。现在得看那些管理员的诉求是什么了。 第三十章:监控助手# 现在类脑体公司的高层和政府有关部门的官员坐在会议室里,外面就是罢工的管理员。在会议室的玻璃窗外,虚拟世界四立方千米的空间里上下左右前后每隔十米都悬浮着一人,放眼望去由近及远俨然是一个由人构成的庞大点阵。 目前双方都很冷静,但类脑体公司的人都知道,类脑体中的权限管理其实是很不严格的。就跟现实世界完全一样,无论是高层、普通研究员还是外面那些管理员,其在虚拟世界的权限都是一样的——所谓的“权限”就是意识与类脑体的融合程度,由接口类型所决定,而与职位身份无关。 这也就意味着,倘若管理员们真的要做出什么过激行为也是轻而易举。类脑体中的物理定律本身就是人为的,类脑体公司总部的外墙对那些凌驾于“规则”之上的管理员们而言也只不过是一堆数据而已。 在这种情况下,倘若类脑体公司高层想要镇压管理员罢工,唯一可行的办法只有暂时关闭类脑体。而突然关闭类脑体哪怕只有几分钟,都会给他们带来数以亿计的经济损失,而给中俄的自由市场带来相当严重的冲击。因此不光是类脑体公司高层不敢跟管理员们来硬的,在座的政府官员们也都对这次本身并不合法的罢工报以怀柔的态度。 此时祁旻有些惊奇地意识到,在现实世界中基层劳动者的反抗已经不再对国家机器构成威胁时,类脑体里管理员的罢工反而让资本和政府都无能为力。 “周老师,他们的诉求是什么?”祁旻对周晓姗女士问道。 “现在管理部的人正在跟他们谈判。”周晓姗女士说道,“不过大体上只是要求类脑体公司停用监控助手的应用,还有减少工作时间、加薪等常见的诉求。” 减少工作时间和加薪其实容易谈,然而停用监控助手未免管的太宽:“监控助手主要是为保证研究员的意识安全而设计的,跟管理员关系不大吧。” “但我也不得不说,其实强制要求管理员工作时必须开启监控助手,也是有点儿不近人情了。”周晓姗女士却向着管理员说了这么一句。 监控助手上线并没多久,对于研发部的研究员而言,监控助手就像是针对意识的生命体征检测系统,有利于保障意识安全。但管理员的工作强度没有那么大,不需要特殊的安全保障,就显得监控助手的监视作用非常明显。加之类脑体公司管理部的高层强制推行监控助手,给管理员群体带来了天然的反感情绪,现在这样抵制监控助手也就不奇怪了。 此时劳动局的官员插了句话:“祁总,这个管理员抵制的监控助手,是您研发部开发的吧?” 祁旻有点莫名其妙,类脑体公司的所有项目原则上都是研发部开发的,当然也包括监控助手在内。管理员骂“研发部是狗”并非没有道理,但这波及范围未免太大了。而且研发部开发监控助手也不是为了监视员工,之后管理部的高层拿它做什么,又不是那些研究员能决定的。 “监控助手是由研发部研发,在研发部是为了监控研究员的状态,而监控管理员是管理部负责的。”祁旻只是陈述了这个事实。 “我们也知道这跟研发部没什么关系,可是现在罢工管理员要求研发部有个交代。”劳动局的官员说道,“停用监控助手,并且研发部承诺不再开发监视员工脑活动的任何工具,这个问题的就解决了。” 祁旻觉得没有监控助手并不是什么大问题。研发部的研究员可以自愿使用智能监控工具,但那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而管理员拒绝类似的监控,对她那儿也没什么影响。不过祁旻也没有那么二,她还是明白的,管理部的高层同僚之所以会用监控助手监视管理员,也有其自身的逻辑。有利于资本管理者的不一定有利于普通劳动者,但其实也未必不利于普通劳动者,管理者和劳动者之间并不是简单的二元对立关系。 不过现在管理部的负责人已经去跟外面管理员代表谈判了,祁旻得为她的同僚说句好话:“监控助手不只是为了监视管理员。您知道二十世纪初的泰罗制吧?科学管理固然是对基层劳动者更严重的异化,但也是部门维持稳定有效运转的基础。类脑体公司的管理部负责的是整个类脑体世界的稳定,量化劳动恐怕也是为了应对市场的需求。” 她这话就是把两边儿都得罪了。但谁也没法说这有什么错,采用智能监控工具监视管理员就是泰罗制对于非生产性行业的延伸,而这种异化也是管理部发展所必需的过程。 类脑体商业化不过三年,每年的新用户数量呈指数趋势增长,很快就将覆盖全国十分之一的人口——别觉得这个比例小,即使是八年前的互联网,在中国也只有差不多三亿人是能天天上网的。而类脑体作为一个自成体系的虚拟世界,为管理如此庞大的用户群,已经投入了非常高的成本。这一季度,类脑体公司管理部的员工数量已经超过了作为生产部门的研发部。然而即使如此,管理部的“功率”仍然稍显不足。一方面是管理部需要更多的管理员,另一方面为了扩招而降低应聘门槛,也使得管理员的工作需要统一进行标准化——数量和质量显然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这或许就是资本做到一定程度之后的困局,但其根本原因还是资本逐利扩张与社会化的矛盾。显而易见,类脑体世界的管理已经被扩张速度远远甩在了后面,而发展不平衡所带来的矛盾转化成了管理员的压力,在此时爆发了出来。 “您的意思是,在监控这方面不能对管理员让步?”发改委的官员如此问道。 祁旻看了看周晓姗女士,后者轻咳了一声而后平和地说:“问题关键不一定是在监控助手,您知道技术进步是不可能阻止的。我们的管理部的确有处理不当的情况,加薪和减少工作时间,以及对于猝死管理员家人的赔偿,都有很大讨论的余地。” 这就是委婉地说明不能停用监控助手了。祁旻作为CTO,其实并不太清楚管理部的事情,不过周晓姗女士既然这么说,表明基于监控助手的量化管理工作,实际上已经是类脑体公司发展战略的一部分了。 可能未来劳资之间的矛盾会越来越严重。在虚拟世界创建之初带来的技术红利退潮之后,曾经发生在无数个资本主义经济体中的事情,也将会发生在类脑体公司。 第三十一章:患不均# 现在就等着管理部的人跟外面罢工的管理员谈判能有进展了。但是又过了二十分钟,类脑体公司的高层和政府官员们仍然只是坐在会议室里。 祁旻坐在周晓姗女士的旁边,突然眼前出现了一行字:“我先下了。” 她转头看向安东,对方眨了一下眼示意。祁旻又看了一眼时间,的确到了安东该准备晚饭的时候,他留在这儿也没什么可做的。 “下吧。”祁旻也给他回了一条消息。类脑体公司内部这一“私信”功能的设计灵感,或许是来源于《三体:地球往事》中用粒子在视网膜上写字。这种通信方式只会让一个人看到,同时也占据对方的视野中央,使人完全无法忽视。 后来因为这种通信方式如果被滥用就过于烦人了,类脑体公司内部现在也已经不再采用。只是祁旻肯定是不会烦安东的,在稳定的亲密关系里用什么通信都一样。 安东悄无声息地在他的椅子上消失了,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 祁旻也想消失算了,这个局势上她几乎什么忙也帮不上。但奈何她的位置太靠中间,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离开。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终于沉不住气了:“我说,同志们……难道咱们就在这儿干等着么?” 对面一众政府官员的眼睛齐齐地看向她,祁旻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转头对周晓姗女士说:“要是管理部跟他们谈不拢,咱们可以再让别人去吧?” “别着急,这才谈了多久。”周晓姗女士温和地安慰道。 她拉出一个全息屏幕,上面是实时发布的类脑体公司方与罢工管理员代表达成的共识。加薪、减少工作时间、设定工作间隔……看起来已经有一些进展了。然而类脑体公司管理部已经做出了很多让步,却仍旧没有达到对方代表的预期,这也表明或许停用监控助手对于管理员而言才是更重要的。 “现在拖的时间尚在可接受范围内。”此时说话的是类脑体公司管理部的副经理宗一维,“北京区暂停的项目对外宣称正在维护,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上线研发部近期发布的测试版物理规律系统。如果罢工持续到周日,我建议去私下劝说一些管理员上工。” 也就是劝人当“工贼”了。祁旻鄙视工贼,当然更鄙视私下利诱别人当工贼的资本家。但她现在站在资方的立场上,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非常有效的瓦解罢工的方法。 “也是个办法,不过现在还到不了这个程度。”周晓姗女士平和地说,“除非到了工作日,罢工影响到常驻类脑体的企业正常上班,否则我们也不打算把这次冲突上升到完全对立的劳资矛盾。” 这也是正常的操作。虽然基层管理员是被逼急了才罢工的,但作为资方的类脑体公司还远没有到“急了”的程度。 然而祁旻对于个人的共情能力是弱,但对于无产劳动者的阶级立场还是相当明了的。要是真的拖下去,管理员们的处境说不定反而会更难。她想了想,突然说道:“监护助手……也不是完全不能让步吧。” “祁总,您什么意思?”管理部的副经理宗一维不禁蹙眉。 “常言道‘不患寡而患不均’。要是类脑体公司统一都用监控助手,各个岗位的工作量完全透明,或许也是他们可以接受的办法。”祁旻有些犹豫地说道。 “这怎么行?” “无论是谁都要公布?” “这是要更加内卷?” …… 在座几位一直没有发言的高管都开始小声议论。 周晓姗女士有些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祁旻才补充道:“当然,对于现在的大多数岗位,工作量跟绩效工资不会直接挂钩,只是作为分析数据的辅助参考。” 这似乎就没什么问题了。肯定会有人担心,某些岗位——例如在座的各位职业经理人——客观上工作强度就是远低于基层管理员和研究员,要是都统一监控脑活动,把数据公布出去多半儿会丢人。但如果大股东之一承诺了不会与工资挂钩,这似乎也没什么所谓。 毕竟虽然工作量比不上996的基层管理员,但由于并非同样的工作内容,高层管理者照样有理由说自己的工作难度远高于普通管理员,并且客观上他们的劳动力再生产成本也比普通管理员高得多。 —— 这一次是由类脑体公司的董事长周晓姗女士去和罢工管理员的代表亲自谈判,或许是祁旻的主意的确管用,或许只是因为管理员们给周晓姗女士面子,总之罢工是在达成共识之后顺利结束了。 祁旻离开类脑体时已经过了饭点儿,在客厅没见到安东,到厨房找东西吃的时候才看见他正在用勺搅和着锅里的东西。 祁旻不免探头看了一眼,发现锅里是红豆沙,就顺手拿了双架在旁边空碗上的筷子往里面伸。 “你怎么回事儿?!”安东直接用铁勺把她的筷子拨了出来。 “吃点儿不行啊?这么大一锅呢。”祁旻有点“委屈”地说道。 “这筷子刚才打蛋清儿用过,别污染我这里面。”安东说道。 祁旻原本也没想非要吃他正在做的原料,只是问道:“怎么想起来做红豆沙了?” “Mimi刚才说她明天出去找同学玩儿,给她做点儿点心带着。”安东一边搅着锅里热乎乎的红豆沙一边解释道。 “你不是怕她早恋么?”祁旻开玩笑道,“还给她准备早恋的物质基础?” 安东蹙眉看了她一眼:“那怎么办?因为怕早恋,就不给她吃东西了?我仔细想了,这事儿越防着越不行。” “唉。”祁旻挂着他的脖子,静静地叹了口气。 “对了,罢工的事儿咋样了?”安东又问道。 “解决了。你猜怎么解决的?”祁旻笑着说道,“监控助手不能停用,那以后所有人就都用监控助手。不管是那个部门的,不管什么职位,以后都一样了。” “这主意谁出的?”安东回过头问道。 “我出的。”祁旻挑眉道。 “果然是你出的。”安东也笑了,“你还有点儿良心,不会等着让这事儿拖得时间久了,最后无果而终。” 他也知道,就算在类脑体里没有保险的办法镇压罢工,资方和政府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对付这种事情。倘若管理员罢工时间真的突破了类脑体公司的忍受底线,等待那些罢工的组织者和积极分子的必然是开除。而其余人则会被类脑体公司私下利诱,让他们回去复工,罢工就会这么无疾而终了。 祁旻开玩笑地摇了摇头:“你怎么想的?管理员罢工影响类脑体公司的收益,损失的可是我的钱,你怎么不向着我呢?” 然而安东却斜睨了她一眼:“我向着的是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你,又不是被异化成资本代言人的BEOSIE祁旻。” 第三十二章:加班# 也多亏了坚实的马主义理论基础,当祁旻真的成了BEOSIE的时候,安东仍然能把她的“人性”和工具人属性分得清清楚楚。而且她对于类脑体公司而言也的确是工具人,资本一旦走上其常规道路,就是资本的所有者也只能追赶它的脚步,此时已经不是资本家在驱使资本,而是反过来资本在迫使资本家体现它的意志。 在星期一的工作日到来之前,北京区的管理员都已经复工了。此次项目暂停维护被解释为类脑体公司测试未来将要上线的物理规律系统,舆论中甚至有不少用户对此表示期待。 不过与作为临时替代方案上线相应地,尚未准备完全的物理规律系统很快就出了BUG。在个别项目中因为特定地点原本设计的重力方向与现实不同,这些重力异常点在物理规律系统的覆盖后偶然发生不兼容,产生了反重力的情况,导致通过这些空间点的玩家自身重力成为负值而发生向上的自由“升”体。 为了修改这个BUG,祁旻又在研发部加班了三天——第一天用于改负重力的BUG,后两天用于和物理规律组的人一起把这个项目整整过了一遍,又筛出并解决了好些BUG。 等到周五凌晨终于忙完把物理规律系统更新了,祁旻拔掉接口从床上爬起来,又吵醒了原本已进入深度睡眠的安东。 “嗯……终于下班儿了?”安东揉着眼睛坐起来,“赶紧睡觉吧……” 祁旻刚从没有黑夜的类脑体里出来,松果体分泌褪黑素还在抑制状态,此时只想进食喝水:“这就睡觉?我得吃点儿东西。” “哎呦,这都快两点了。”安东有些不满地说道。 祁旻这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大半夜的,类脑体里虽然时间观念与现实相同,但对着外面那么明媚的阳光,加起班儿来感觉显然跟现实熬夜不太一样。 “那……那就算了吧。”祁旻小声说道,“你睡吧,我下楼去找点儿吃的。” 虽然听她这么说,安东还是翻身下了床:“别介,你可别瞎吃东西。” 朱劭琼女士常说吃夜宵有害于睡眠,然而安东知道要是祁旻想吃东西,她自己溜下楼多半儿就开始吃薯片之类的零食了。刚从类脑体里出来就吃油炸或是膨化类的零食,再加上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饮料,这就是有个发动机燃烧室的胃也顶不住。 安东不得不亲自下楼给她煎了鸡蛋又热了牛奶,祁旻自然乖乖地跟着去吃。吃的时候她顺便抱怨了几句研发部那帮人有多PUSH。 安东笑道:“你不是老板么?当老板的还被员工PUSH?” “其实都是被项目本身PUSH。”祁旻喝了口温牛奶,舀了一勺安东之前腌的香菇酱,“项目上线之前是人推项目,上线之后就是项目PUSH人了。BUG就在那儿,你说不解决能行么?” “唉,可真够累的。”安东感叹了一句,有些怜悯地捋了捋祁旻的头发,“工作这么长时间,即使是在类脑体里也不好受啊。何况出来之后都黑白颠倒了。” “别说了,我真想休假。”祁旻嚼着煎鸡蛋说道,又看了一眼安东,想到她大半夜还能吃上热乎夜宵应该感谢他,“难为你大半夜还醒过来下楼一趟。” 这么一看,她后天弥补的共情能力倒还有点儿好处。一般人加班之后回来看到伴侣已经睡着了,都会共情到对方在自己工作时休息得多么轻松愉快,因此觉得不忿儿。而祁旻并非直接共情,只是从安东说的话推断出大半夜被吵醒不太爽,所以反而觉得应当表示感谢。 而安东深刻地共情到祁旻加班儿多么辛苦,相比之下他早就睡觉了,半夜起来一趟也没什么的:“不算太难。你吃不了的就别吃了,先回去睡吧。” —— 祁旻声称要好好睡一觉,结果第二天早上醒了还是忍不住伸手插上了胼胝体接口。她几乎等于连着加班儿两周,还没怎么好好玩儿呢,这回一定要看看旧城积分榜的排名怎么样了。 不到一秒之后,秋收出现在旧城,调出积分榜发现前三名已经有了变化,原本排名第一的秋收掉到了第三名,第二名出现了一个新的名字,而第一名则被绘千世所占据。 旧城的积分每月清零重算一次,而这个月还不到中旬,积分总数没那么多,有其他人后来居上刷进前三并不罕见。不过在秋收积分远超第二名的情况下仍旧要刷分刷过了秋收的,多半儿是打黑市广告的了。然而绘千世怎么还要刷分儿……是闲得吧? 祁旻跳到建构师身份,快速查了绘千世的位置,而后退到秋收找到了正在百花街吃海鲜自助的绘千世。 类脑体里虽然不会感到饥饿,却也能够进食。说到底,虚拟的食物实质上是食用食物的体验,购买食物不是为了果腹,而只是为了享受品尝美食的体验。但即使如此,购买这些虚拟的食物仍然要花费与现实世界食物相比三分之一的价钱,好在由于类脑体里不是人人都有进食需求,对于食物的定价也没有多少异议。 自助餐厅进去就得花钱,于是秋收只是在外面了敲了敲正对着绘千世的那块儿玻璃。 绘千世正在埋头砸帝王蟹腿儿,还是旁边一桌一群朋克打扮的人提醒他外面有人叫他。他抬头一看是秋收,连忙放下帝王蟹腿走了出来:“哎,老大,你咋来了?” “找你啊。”秋收抱着手臂说道,“怎么,你又不缺钱,还要吃虚拟的帝王蟹?” “我好久没吃过东西了……感觉怪怪的。”绘千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大吃早饭了?”他对门口的服务员说道,“给我哥买张券儿,算在我账上。” “别忙别忙,我不吃……”秋收连忙说道,随口找了个借口,“我海鲜过敏。” “类脑体里有啥过不过敏的?”绘千世上来拉秋收。 其实她压根儿不对海鲜过敏,只是对自助餐厅的烹饪水平不信任罢了。然而既然绘千世非要请她,进去也就进去了,反正绘千世这家伙不缺那几个钱。 坐下之后,秋收尝了尝这儿的海胆,才对绘千世说道:“我这几天没上线,看积分榜又有变化了。第二的那个‘海的漩涡’应该是刷分广告吧,你为啥非得超过他?” 原本只是觉得绘千世作为死魂灵闲得没事儿,然而绘千世却说道:“我跟他争排名,是为了引他出来。” 第三十三章:累了 “什么意思?”秋收好奇地问道。 绘千世夹了一片银鳕鱼沾了沾酱油,全无所谓地说道:“没别的,就是跟他套套近乎呗。否则到时候我找上他,还不显得意图非常明显?” 就像秋收作为常年在旧城刷积分榜的人,找到绘千世并不会让人怀疑有其他意图。 “你找他是为了调查黑市的事儿?”秋收问道。 “那当然,不是你让我做的么?”绘千世反问道。 秋收扶额:“不是,你放着你上家儿不找,去找别人的上家儿,不是舍本逐末么?” 谁知绘千世却说道:“我上家儿看我被无关的人注意到,早断了这条线儿了。干他们这行儿的,又不只有这一个放出消息的途径。” 所谓“无关的人”自然是指不打算买货却跟绘千世混在一起的秋收等人了。再加上绘千世本身是死魂灵,大概黑市商家也觉得有风险,万一官方调查下来,绘千世的事儿说不定还会牵扯到他们。 “那你去找那个海的漩涡能行?”秋收有些怀疑,“黑市商家知道你是死魂灵,这倒没什么。但要是在普通玩家之间传出来,那可就不太妙了……要不这事儿你别管了,你去彼得堡帮多波莎吧。” “别介啊,老大,我又不懂俄语……”绘千世连忙说道,“不过我也有点儿好奇,咱为啥要管黑市的事儿?”他压低声音问道,“别瞒着兄弟成不,老大你是道儿上的?还是条子?” 秋收被他紧张兮兮的样子逗笑了:“跟那没关系,我就是高兴。我乐意。” “这谁能信?”绘千世不禁皱眉,“不是我说,老大你对类脑体世界黑暗的一面也太关心了。” 的确如此。祁旻琢磨了一下儿,她的确对于类脑体世界藏污纳垢的地方有不同寻常的关注。但这是什么导致的呢?或者说,为什么类脑体这个明明有管理员的虚拟世界,还会出现游荡着的不为人知的死魂灵和明目张胆用积分榜打广告的黑市商家? 黑暗的一面无法被彻底消除,但在一个秩序良好的地方,黑市和半死不活的人是不应该出现在普通人眼前的。根源问题还是在于监管不力,然而现在的类脑体公司管理部已经压力颇大,已有管理员团队已经罢工过一次,而再扩招也保证不了管理质量,反而可能留下更多空隙。 说到底她现在所关注的,反而是她工作上的失误。如果不是研发部让类脑体扩张得太快,大概也不会出现管理跟不上的现状。 可是研发部能慢下来么?——资本是不可能停下的。 黑市、死魂灵、监控助手,还有别的什么……都是表面问题。根源还是在于管理跟不上扩张的速度。然而从另一个方面,与类脑体公司合作的其他行业大佬们,反而还在催促研发部加班加点完成合作项目……不得不说,从这个角度看,资本的社会性和私有性的确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不想思考。 “唉,你慢慢儿搞吧,注意安全。”秋收只是如此对绘千世说道。 兴许是她表现出的厌倦太过明显,就连绘千世这样的废宅都看出来秋收心情不好:“咋了老大?” “没事儿,就是加了一周班儿……累了。”秋收语气平和地说道。 绘千世心里不由得嘀咕,难道秋收还真是警察?他跟北京区灰色地带的人还算有点儿往来,也听说了这次北京区的项目不只是为了上线物理规律系统,其维护背后另有隐情——好像是与什么管理员罢工有关。 管理员就相当于是类脑体世界的监督执法部门,也就是类脑体里的警察。警察罢工,这得有多大的影响?要知道现实世界公职人员是不允许罢工的。 “老大,你累了就歇着吧。”绘千世有些谄媚地说道,“你想去哪儿玩儿什么,今儿个我都包了。” 他在现实世界空有一堆钱,虽然总量不算太多,但奈何只能在类脑体里用,物价砍了一多半儿,也就显得多起来。 然而秋收并不想在类脑体世界花天酒地:“玩儿什么?我就想把旧城的名次刷回来。” “那好,”绘千世立刻说,“兄弟帮你。” 帮他收尸也没有贪他的财物,这人情多半儿是还不上了。绘千世也不知道秋收是哪条道儿上的,但这位的确是个好人。 —— 祁旻正在类脑体里浪的时候,安东已经送了闺女去上学,顺带买了做午饭的食材回来。 他回家之后没有急着做饭,只是把食材都收拾好了。刚想回屋补个觉,又想起来祁旻还在那儿睡着,怕把她吵醒了,于是就到客厅打开了电视。 他以为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出门去玩儿了——老两口儿退休生活十分丰富,要么就逛类脑体,要么就早上出门玩儿一整天才回来。然而事实上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还在回家的路上。 他们的确原本是打算去世纪坛看个美术展的,然而在公交车上却遇到了之前的邻居,林英女士和李廷耀先生。 因为退休前祁志光先生跟李廷耀先生在同一个单位,而家里又是邻居还挺熟的,这次碰上了自然要聊很久。祁志光先生想起来单位工会用来发年货的兑换券,由于两家原先住得近,工会的人就把李廷耀先生的也给他了,却一直没找到机会转交给老哥们儿。这次正好碰上了,老两口儿提出请老邻居到新家做客,顺便把兑换券给他们。 退休之后干什么都不着急,老两口儿本来就是坐地铁来世纪坛的,现在也跟老邻居夫妇坐地铁回去。在地铁上,李廷耀先生免不了问祁志光先生:“怎么着,你们现在都不开车了?” “进市区不怎么开了,停车麻烦。”祁志光先生解释道,“现在地铁也方便。” “那是你们新买那房子位置好啊。”林英女士感叹道。 肯定的,因为离地铁站近,祁旻买的那别墅还挺贵——虽然跟市区的恐怖房价肯定没法比。 但是朱劭琼女士还是谦虚地说道:“马马虎虎吧。” 不是她老两口儿攒钱买的,这房子全靠自己家闺女突然撞大运,这说来开始有点儿惭愧。 第三十四章:老邻居 李廷耀先生和祁志光先生又说起他们单位公会的事儿:“按理说退休职工跟工会也没啥关系,这年末发年货的是什么说法?” “嗐,不就是有点儿钱给大家发福利么。”祁志光先生说道。他以前兼任过单位工会主席,事业单位的工会基本遇不上什么劳资纠纷,成天干的事儿就是给大家发发福利。 “干嘛发年货票儿啊,你说说?”李廷耀先生小声抱怨道,“现在谁还吃那些大鱼大肉的?去年选了点儿鱼虾什么的,回家也没人会做。” 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开始想要是单位发点儿鱼虾海鲜,安东能做出什么菜来……不能想,一想就饿。 “今年的兑换券能选加油卡,这个我觉着还行。”祁志光先生提议道。 “能选加油卡挺好。”林英医生笑着说道,“你们单位工会真大方,今年发了两次加油卡了。” 林英女士退休前是医生,在离李廷耀先生他们单位不远的一个三甲公立医院的儿科工作,人长得白白胖胖的,说话也一团和气。朱劭琼女士跟她关系挺铁,特别是之前她跟祁志光先生上班很忙,祁旻小时候生什么小病都是找这位邻居阿姨看的。 她和李廷耀先生比老两口儿年纪小一些,生孩子也更晚一些,他们家儿子李言靖比祁旻小六岁,今年刚三十。由于小学中学大学全都没在一起上过,他跟祁旻其实不怎么熟。 跟林英女士和李廷耀先生这样认真勤勉的人相比,李言靖基本等于是个混子。其实祁旻的勤奋程度也远比不上当年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但李言靖混得比祁旻发明类脑体之前还菜,恐怕也不完全是阶级固化的原因。 想起来老姐们儿家的孩子,朱劭琼女士不免要问一句:“哎,对了,你们高高后来是怎么着……读研了?” 因为李言靖考到外地上大学了,之后的事儿老两口儿也就不太清楚,只是听说这孩子在大学学得也不好,还有挂科什么的,弄得林英女士当年非常焦虑。 “嗐,读什么博呀。实在没办法,老李还专门儿找人,给他找了个工作。”林英女士颇有些不爽地说道,“好在还是个国企,平时不是很累,也就凑合过吧。” “那小子,咱能指望他点儿啥呀?”李廷耀先生也说道,“跟乐乐是没法比,你们乐乐是博士,他那个本科差点儿都没毕业。” 这么一看,祁旻还真是混得不错啊。哪怕她没有撞大运发明了类脑体,至少她混着混着也混了个博士学位出来——虽然生物这专业的博士学位委实也不挣钱。 “照这么看还真是闺女好。”林英女士忍不住说道,“你瞧咱们老小区那几家儿,是闺女的都还算有点儿出息,起码也是本科毕业,有正经工作。儿子里面我们家高高都算还凑合的,402老姜家儿子去年还进去了一次……” “啊?怎么了?”朱劭琼女士连忙问道。 “因为酒驾什么的,反正是拘留了。”林英女士说道,“那孩子原来不是挺好的?结果毕业之后也不知怎的,天天在家打游戏,到外面喝酒,越来越荒废。” “我们乐乐现在也是天天上类脑体玩儿,根本管不了。”朱劭琼女士也忍不住说道。 “对,现在还有这个类脑体——太容易沉迷了。”林英女士立马抱怨道,“高高在家也是,整天上类脑体,也不知道在玩儿什么。上回我给他介绍我们医院一姑娘,这小子竟然问人家能不能类脑体上见。” 这么一说好像觉得约相亲对象在类脑体上见是多么不礼貌一样。祁志光先生宽慰地说道:“也不能这么讲吧。现在年轻人有事儿类脑体里见,现在也是常见的现象了。” “唉,倒是。还别说这类脑体真挺方便,我们俩有时候也上去玩儿。”林英女士接了一句,又回到吐槽她儿子的话题上,“但一般人玩儿了不耽误正事儿,可我们家那小子为了玩儿都耽误约会了,你说这正常么?” “没准儿人家在类脑体上已经有对象了呢。”朱劭琼女士却说道。 “有什么呀,真要了命了。”林英女士摆了摆手,“工作也不好好干,都三十了还只是混日子,找人帮忙介绍对象时都不好意思说。” “别太逼着高高了。”祁志光先生安慰他们道,“以前是为了建设社会主义,现在嘛……差不多就得了。” 朱劭琼女士也劝道:“是呀,真别逼着孩子。而且说到底工作只是一个方面,现在评价人得综合起来,高高还是挺好的一个小伙子。” 尽管自己家闺女近几年很有出息,朱劭琼女士为了安慰一下老朋友还是稍微损了祁旻几句:“你瞧我们乐乐,照样儿整天窝家里上类脑体,啥也不干。我们都习惯了。” 这么一听似乎跟李言靖也没太大区别,林英女士和李廷耀先生也算有点儿平衡了。上一辈人辛辛苦苦工作,既没落着像那些投机倒把之人挣的那么多钱,自己家孩子也没成材。只能说世道不太好啊。 祁志光先生看了眼手机,发现已经快到中午饭点儿了:“正好你俩到我们那儿吃个饭。”他对朱劭琼女士问道,“咱们是回去吃,还是到外面吃?” “不……不用了吧。”李廷耀先生连忙说道,“我们这拿了券儿还出去遛弯儿呢。” “我们住得远,到了之后再回来都得过饭点儿了。”朱劭琼女士解释道,“没事儿,就是多两双筷子。咱这么大年纪了在现实里也吃不了什么,赶明儿有空了到类脑体里约着正经地搓一顿。”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吃个午饭也就吃了。曾经多少年的老邻居,一起吃饭都是常有的事儿。 之后朱劭琼女士又开始跟林英女士讨论给他们家李言靖介绍对象的事儿,抽空拍了拍祁志光先生的肩:“老祁,你给儿子打个电话,让多蒸点儿饭。” 第三十五章:认的儿子 因为安东从一开始就“自来熟”地叫爸爸妈妈,老两口儿后来也开始习惯管安东叫儿子。相比于祁旻整天窝在自己屋里上类脑体(无论是工作还是玩儿),还是安东在现实中跟老两口儿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也算是“中国式好儿子”了——这可能也就是为什么曾经那么多老人会被保健药品推销骗。但或许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安东长得好看,让人看着觉得高兴。 不过林英女士不知道老姐们儿还有这么个“儿子”,不禁问道:“哎,你们还有个儿子?” “嗐,不是亲的。”朱劭琼女士笑眯眯地说道。 “那你们怎么着,又认了个儿子?”林英女士好奇道。 祁旻和李言靖出生的那时候城市计划生育政策都是独生,之后放开二胎倒是也有人再生孩子的。但身为儿科医生的林英女士总归不太赞同那些好大年纪又生孩子的,要知道人年纪大了不光带孩子力不从心,因为生育能力下降而发生新生儿缺陷的也有不少。正常情况下发生自发流产是自然选择的结果,为的就是选择掉那些不太健康的胚胎。然而高龄夫妇非要生二胎,大多会用些保胎的方法,避免了对胚胎的自然选择。生出来孩子倘若有什么问题,他们儿科就有的忙活了。 唉,说起来儿科医生真不是人干的。 不过也是因为高龄夫妇生孩子困难,也有在放开二胎之后领养小孩儿的。虽然在法律上似乎有些问题,但那倒是不太给国家医疗体系增添负担。只是倘若是那种家里闺女都已经大学毕业却非得再领养一个男孩儿的,实在也让人难以理解。当然,林英女士知道她老姐们儿不是那种人,只是有点儿诧异他们家乐乐挺有出息的,干嘛要再认个儿子? 朱劭琼女士不知道她这引发了什么歧义,只是说道:“就是这孩子从小没父母,当自己儿子一样了呗。反正乐乐那丫头整天赖不叽叽的,我们两个老家伙只能靠儿子了。” 这真是祁旻家的真实写照。祁旻不能说啥也不干,但她借着上班也在类脑体里的名义,的确是经常泡在虚拟世界,不怎么管现实中的事儿。 但祁志光先生听了,总感觉这么说仿佛是要以道德绑架压迫孩子干活儿似的,便温和地反对道:“哎,这不对啊。疼儿子又不是指着来干活儿的,咱还没老到那个份儿上。” 虽说不是指着安东干活儿,但实际上住了大房子就必须得有人承担更多的维护性劳动。祁旻肯定不会主动干这事儿,让作为长辈的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干肯定不合适,让身为晚辈的米米干她也干不动,所以还就只有安东能干得了。 听他们这意思,似乎对儿子挺满意的。李廷耀先生笑呵呵地说道:“你俩真行,不仅闺女出息,还白捡一儿子。” 这哪是白捡的?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不由得感到惭愧。闺女出息是撞大运,又不是因为他们教得好,而安东这个“儿子”也不是他们捡的。他俩现在闺女赚钱,“儿子”孝顺,却都是捡现成儿的,跟之前将近四十年的奋斗并无关系。 李廷耀先生只是单纯觉得老两口儿这样听高兴,可林英女士想得稍微躲点儿,不禁觉得他们家乐乐终于出息了,父母又捡了个儿子未免有点儿吸血嫌疑。 林英女士也心直口快,直接说道:“哎,不是,你们乐乐这么出息,干嘛要再认个儿子?” 祁志光先生有点儿好面子,不愿意在外面当众承认他们“白捡”的好儿子其实也是闺女带回来的,但非要说安东看上他们老两口儿哪点也说不清楚。只好糊弄地回答道:“呃……谁让那孩子从小没父母,能怎么办?挺好一孩子,认了就认了……” “那你们家乐乐对此怎么看?”林英女士问道。 朱劭琼女士回忆了一下儿,她闺女的确有时候会对此表示不满。主要是因为祁旻每天起床时间太晚了,老两口儿批评她生活习惯不好,又拿安东这个正面例子做对比,祁旻对此半开玩笑地质疑到底谁才是他们亲闺女。但这其实跟认安东当儿子没啥关系,就算安东跟老两口儿没那么亲,他们看见自己闺女整天睡懒觉也会觉得不行。 “嗐,还能怎么看?”朱劭琼女士说道,“无非就是有了对比,有时候会被说两句呗。不过那跟儿子有啥关系?乐乐那丫头就是懒。” “乐乐多出息,怎么还说人家懒?”林英女士不禁说道,“那你们儿子能有乐乐出息?” 那怎么可能?祁旻是真的撞大运才弄出来类脑体,客观地说,安东能找着她已经是非常之走运了。 不过出息也只是一方面。综合来看,老两口儿觉得安东很不错了。特别是祁志光先生,安东是这么多年来在近亲属里唯一一个跟他一样能把49.9块的飞行员墨镜一戴戴好几年的人。他就是喜欢穿旧衣服、戴便宜墨镜,在祁旻赚钱之前朱劭琼女士都说他品味奇怪,然而自从安东来了之后,终于品味奇怪的不止他一个了。 “闺女混得还行,不用俩孩子都那么累。”祁志光先生理所当然地说。 “那你们闺女赚钱,儿子就不工作了?这也太……”林英女士有点儿无法想象。 “那有什么的?”朱劭琼女士有点儿小得意,“咱家也不差钱儿啊。”又想到不能暴露祁旻是类脑体公司创始人之一的事儿,便补救道,“我们一般也不怎么花钱……而且退休工资还可以。” “对啊,你们也不用那么逼着高高。”祁志光先生接着说道,“孩子开心最重要。” “那你们乐乐这样开心么,以后就靠她赚钱?”林英女士紧跟着问道。 祁志光先生毫不迟疑地回答道:“乐乐有啥不开心的?又没耽误她玩儿。” “每天在类脑体里连着玩儿好几个小时,也是没法儿说。”朱劭琼女士又回到了批判祁旻不良生活习惯的话题上。 林英女士不得不放弃了。她觉得她这对儿老邻居怎么就找不到重点呢?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非要吸闺女的血?算了,还是到家里看看再说吧。 第三十六章:做客 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带着老邻居夫妇下了地铁,又走了不到一公里,便到了他们家住的小区门前。 “我们家住这儿。”朱劭琼女士对她的老姐们儿说道,“怎么样?” “这……是你们小区?”林英女士惊讶地东张西望,“我还以为是个公园儿呢。” “这房子挺贵吧?”李廷耀先生问道。 “还行。”祁志光先生矜持地点了点头。 朱劭琼女士补充了一句:“这地方太偏,当时买的也不算贵。” 的确不贵,祁旻买房子时类脑体公司其实还没有开始盈利,她没敢以个人名义借太多钱。当时谁也不知道类脑体能够取得现在这么大的成功,正常人谁敢借那么多钱买房啊? “你们这退休生活也是过得不错。”李廷耀先生有些羡慕地说道,“这地方偏是偏点儿,但坐地铁挺方便。” 一行四人说着走到前院花园的栅栏门前。朱劭琼女士打开门,绕过一丛没怎么修剪过的毛樱桃,有一条窄窄的石板路通向房子的门,石板路两侧的草坪看起来也没怎么修理过。 不过房子倒是挺漂亮,像是大众口中的“欧式别墅”,但事实上那只是一种中产阶级的住宅中常见的现代风格。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请老邻居夫妇进了门,门里先是换鞋和供客人挂外衣的门厅,林英女士和李廷耀先生换了拖鞋,不由得称赞这房子的确面积大。 这个点儿一般是安东送完米米回来补觉的时候,老两口儿就没喊他,只是领着林英女士和李廷耀先生往里走,却正好看见安东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过去了,对面儿还放着电视。 “这孩子,怎么不回去睡去。”祁志光先生不禁嘀咕了一句。 旁边朱劭琼女士还没转过头来,随口应了一声:“咋了?” 她这一声没压下音量,即使隔着挺远也把原本就只是刚睡着的安东吵醒了。 于是林英女士和李廷耀先生就看着一个穿深蓝色家居服留着十分顺滑的长卷发的小伙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往这边儿走,在惊讶于他看起来似乎并非纯正汉族人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也难怪他们老邻居这么宝贝这个儿子。但林英女士还是觉得,即使如此也不能吸闺女的血吧? 看到安东一脸茫然地过来,祁志光先生立刻介绍了林英女士和李廷耀先生。朱劭琼女士则是对他问道:“哎,怎么不回屋睡去?” “不用了,我本来也就看会儿电视。”安东一边回道,一边往厨房走去给客人倒茶。 朱劭琼女士又问了一句:“乐乐呢?” 她管祁旻叫“乐乐”,安东也就顺着叫她小名了:“乐乐还睡着呢。” “唉,我看她又那儿泡类脑体吧。”朱劭琼女士摇了摇头。从祁旻高中毕业,她就对自己闺女的作息习惯颇有微词。 “哪能啊,应该还没醒呢。”虽然没太理解这对儿老夫妇跟祁旻有什么关系,安东还是在客人面前稍微维护了一下祁旻的形象。 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带老邻居夫妇坐下,安东去泡了普洱,跟枣泥糕一起端过来。 “儿子,你回去睡觉吧。”朱劭琼女士拍了拍他,“我们在这儿坐会儿。” 安东向来不掺和老两口儿的社交,然而他刚准备上楼,就看见二楼卧室的门开了,祁旻一边理着一头湿乎乎的乱发一边扶着扶手走下来。 她正好瞧见楼下客厅坐着林英女士和李廷耀先生,有些惊讶:“呦,林阿姨?李叔叔?怎么突然来了……” “哎,乐乐!”林英女士对她相当亲切,“还跟以前一个样儿呢。” 祁旻拢了两把头发,从楼梯上走下来,随手跟安东击了一下掌算是打招呼了。 她走到沙发旁拿起一块枣泥糕就要吃,被朱劭琼女士拦住了:“哎哎,你刷牙了没有啊?” “刷了,当然刷了。”祁旻虽然说着刷了,但却把枣泥糕放了回去。 事实上,她此时突然意识到这次自己在类脑体里加班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影响到了中枢对于消化系统的感知。枣泥糕的香甜味道,现在对于她而言却是腻到恶心。 安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拿茶几上的温水壶给她倒了小半杯白开水。 祁旻拿过来喝了一口,才感觉到自己对消化系统的感觉稍微镇静了,顺便说了一句:“刚才在类脑体里,王明清那小子请我吃饭来着。那家店虽然是自助,点心做得还不错。” “唉,你这丫头,一大早起来就玩游戏。”朱劭琼女士拍了她一下。 “我就上了一会儿。”祁旻随意地辩解了一句,继续喝杯子里的白开水,“李叔叔,林阿姨,您怎么突然就过来了?” “在世纪坛遇上了。”祁志光先生解释道,“正好来拿一下儿年货的兑换券儿。” “哦……那留下吃饭吧?”祁旻问道。 “你不上班儿么?”朱劭琼女士怼了她闺女一句。 这可给祁旻找到可抱怨的了:“哎呦……我不想上班……我不干了……” 林英女士和李廷耀先生惊讶地看着她从沙发旁边走到落地窗旁,念叨着:“我受不了了……我一定要辞职……哪怕喝西北风儿呢……我再也不想加班儿了……” 一般这种情况肯定是要劝不辞职的,林英女士等着她老姐们儿开口,然而却是安东先说道:“真的好累啊……要不真就别干了。” 其实像类脑体公司这么大体量的企业,大股东不担任高管职务都实属正常。祁旻这样作为三分之一股份的大股东还当CTO,甚至还在做具体研发的,固然是本着为自己的发明全权负责的精神,但说到底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必要。 但是在听安东劝退之后,祁旻还是说道:“我要是真不干了,咱们真喝西北风儿去?” “到不了那个份儿上。”安东指出了这个客观事实。 倘若祁旻少管点儿事儿,类脑体公司也只不过是维持现有状态,股东该有的不会少。而且如果类脑体公司不建新的超算机群,说不定她的收入反而会大幅增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等同于拿着CTO的工资。 祁旻意识到自己装X过度了,又抱怨着加班头疼地走回来坐下。 而后与她塑造的“不工作就要喝西北风”人设非常不符地,安东又问了一句:“对了,什么时候买新车?” 第三十七章:换车 都要喝西北风了还买车,听起来毫无逻辑。 不过在两周前她闺女对于现在接送她上下学的车表示不满之后,安东就一直在提换一辆车的事情。如果不是他仍旧没摇到车牌号,也用不着非得拽着祁旻去。 “一辆还不够,还要买新车?”祁旻瘫在沙发上抹了把脸。在类脑体里加班真是严重影响人的精神状态。 “一辆够了,可这不是要换一辆么?”安东忍不住催道,“前两周就说了的,你怎么没记性啊。” 生活开销都是安东管着的,但上车本儿的事情还是得要车主去。而且真要说起来这也属于家庭事务的一部分,祁旻忙的时候就算了,但现在有时间也应该亲自去。 祁旻心里一琢磨,她现在着实想歇一会儿,今天就翘班儿算了,不如跟安东跑一趟:“那行行,买就买。你想买啥吧?” 安东之前还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反正就是米米抱怨家里的车后座不够宽敞,他一直觉得换辆SUV就行了,至于具体什么SUV,安东还没怎么仔细想过。然而对于他手里的预算而言,的确也用不太着考虑到底买什么牌子什么型号。现在不吸引眼球的普通车型,再贵再便宜对他们而言差别都不大,买哪个左右也不过是图个高兴。 而且现在的车都有哪些好型号,安东还真的不太清楚。在电动车储能充电技术革新之后,私家车市场也发生了一次大洗牌。而这段时间刚好是米米上小学的时候,那几年安东几乎都没怎么上过现实世界的路。 “就……买个普通的吧。”安东觉得还是要低调一点,而后又问道,“你觉得Mimi喜欢什么车?” “Mimi喜欢什么车,我又怎么知道。”祁旻打了个哈欠,对林英女士问道,“哎,林阿姨,现在都流行什么车啊?” 林英女士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哪有说车流行的呢?毕竟车这玩意儿又不可能说换就换——对于他们这些普通工薪阶层而言。 她也不太看得惯老邻居的干儿子说换车就要换车的这种风格,于是反而问道:“怎么就要换车呢?原来的车不行了么?” “是啊,原来的车不行了么?”祁旻立刻跟着反问。 安东微微蹙眉:“你是真记不住么?之前Mimi说车座太窄了。” “嗐,那又怎么了?兴许她就是随口一说。”祁旻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这事儿不着急,干嘛惯着她。” “你是不着急,我这儿等着呢。”安东有点儿生气了。他从来不愿意说祁旻懒,但她有时候也未免太过分了。不过是花一个小时走一趟的事情,竟然能拖两个星期。 祁旻在这儿跟安东掰扯了七八个来回,老两口儿都已经习惯了。李廷耀先生看他们觉得挺有意思,然而林英女士却看不下去了。 她也不是非得要求男孩子多有出息,必须要有好工作之类的,但这么直接地管乐乐要钱也太过分了吧?而且已经有车还要换新的,实在显得不知好歹。也不知道她老邻居两口子是怎么考虑的。 朱劭琼女士习惯了祁旻跟安东掰扯,但并不想助长她犯懒的作风,便说道:“你们到别处商量去,我们老家伙们还要聊天儿呢。” 正好祁旻洗了澡才下来,头发还没吹干,安东于是拉着她上了楼。他懒得跟祁旻反复强调头发洗完之后不处理会损伤发质,有这工夫还不如自己上手呢。 看着两个年轻人消失在二楼的门后,李廷耀先生乐呵呵地说道:“这俩孩子感情还挺好的。” 那感情能不好么,朱劭琼女士有点儿想吐槽,年轻人多的是花样儿。在类脑体里的时候,老两口儿都不敢贸然去找这俩,生怕撞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场面。老实讲,一开始时朱劭琼女士还以为他们在打架,因为她闺女那下手是真的狠啊。也得亏是在类脑体里,不会造成永久性的伤害。 两对儿老夫妇坐在沙发上聊了聊退休后的情况,吃了几块儿点心之后话题又回到了后辈上面。 林英女士问出了一个看似有点难回答的问题:“哎,你们家儿子是做什么的?” 然而祁志光先生愉快地回答道:“我们儿子就在家里,活儿不多也不累。” “那怎么就要换车呢?”林英女士问道。 李廷耀先生戳了她一下,那意思是别让她再纠结于这个问题。 不过朱劭琼女士还是解释道:“原来那车太旧,开上街没面子。” “你们乐乐够大方的,买车都是她出钱?”林英女士旁敲侧击道。 她这么说让朱劭琼女士也有点听出来了,但祁志光先生却可算找到了个吹自己闺女的机会,先于她说道:“那可不?我闺女老实,也不乱花钱,该买的才买。” 说白了就是低购物欲,这点跟祁志光先生如出一辙。祁旻不是不想换车,但换车的愿望强度还不足以让她出门花点儿时间跑一趟。 “不是,老祁,你们这可就不对了吧。”林英女士颇有些尖锐地说道,“你们儿子要买车,还让乐乐付钱?” 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都被问懵了,老实讲他们以前也没想过自己闺女能这么出息。当大家都挣得少时,老两口儿肯定得考虑买大件儿用退休工资补贴点儿,让自己闺女攒点儿钱。而现在是类脑体公司赚钱赚得都让人麻木了,老两口儿退休工资连类脑体公司CTO工资的零头儿都没有,根本没人会考虑家里买车该谁出钱的问题。 “谁付不是钱啊。”祁志光先生试图掩盖他们家突然发财的事实,“车是用乐乐的身份买的,肯定得她出钱吧。” “怎么,你们儿子不能买车?”林英女士问道。 “唉,还没摇到号儿呢。”朱劭琼女士抱怨了一句,“这号儿是越来越难摇。” “就是,我们高高考车本儿晚,现在也没摇到呢。”李廷耀先生趁机插话道。 林英女士没有接这个话茬儿:“不管怎样,这也不能吸闺女的血吧?” 吸血?这个用法倒是挺形象。不过吸祁旻这不叫吸血,而仅仅是吸水而已。真要说起来,类脑体公司才是在吸全社会的血——资本剥削无所不用其极。 “我们当父母的沾沾闺女的光儿,这也没啥吧。”朱劭琼女士掩饰地说道。 然而林英女士却直接指出来道:“你俩是乐乐的父母,沾光儿天经地义,那你们儿子呢?” 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不约而同地感到头疼:做人还真的不能装X。 “咳咳……”祁志光先生无奈地解释道,“我们‘儿子’已经跟乐乐结婚八年了。” 第三十八章:走关系# 林英女士和李廷耀先生第一反应惊讶,而后就觉得是理所应当了——否则谁会愿意白养个没有亲缘关系的小伙子当儿子呀?然而这么一想,自己儿子跟祁旻的差距又拉大了,人家不管怎么说好歹是结婚了,他们家那个整天在家泡类脑体还不着急呢。 林英女士不由得开始琢磨怎么给自己儿子找个对象。想了想,先问道:“这孩子是乐乐在国外认识的?” “是……”老两口儿向来觉得中国姑娘找外国男朋友是最丢人的,此时祁志光先生不得不再解释了一句,“不过我们这‘儿子’也是中国人,只是……在那边儿碰上了。” 这说出去谁信啊,毕竟安东就长成混血样子。好在朱劭琼女士非常机智,补充了一句:“你们看他长得不像纯汉族是不?他有俄罗斯族血统——俄罗斯族知道吧?少数民族。” “那高考还有加分儿呢吧?”林英女士随口问了一句。 “以前可能有吧。”祁志光先生答了一句,又说道,“现在大概是没了。” 祁旻是自己找的男朋友,这一点的确不容易借鉴。林英女士半开玩笑地说道:“小伙子长得真好。也不知有什么亲戚朋友的,给我们高高也介绍一个。” “嗐,你还操心这个,高高指不定嫌烦呢。”朱劭琼女士拍了拍她,“现在观念不一样了,年轻人没有非得要结婚的。” 林英女士觉得这话有点儿站着说话不腰疼,毕竟她闺女都结婚了,再跟别人说结婚不重要,总显得有点儿奇怪。 不过李廷耀先生倒是很宽容地说道:“也是。现在年轻人交流的办法儿多,人家在类脑体上认识的人,还真不一定比咱在现实中认识的少。” “可是这整天泡类脑体,能有什么出息?”林英女士忍不住埋怨道。 其实主要矛盾还是在沉迷类脑体上,朱劭琼女士跟祁志光先生对视一眼。他们家闺女作为类脑体的发明者也是整天泡类脑体,连带他们都经常泡类脑体。但是从来没人说祁旻不务正业——毫无疑问,类脑体就是她的“正业”。 “高高这么喜欢类脑体,怎么不找个相关的工作?”朱劭琼女士建议道。 “啊?那还不得更整天泡类脑体了?”林英女士觉得不行。 “唉,你这就不懂了。类脑体是虚拟世界,跟真实世界有什么本质差别?在类脑体里工作也是正经的工作,跟上班儿一样。”朱劭琼女士说道,“我们乐乐就在类脑体工作,插上接口就能上班儿,还不用早晚来回跑。” 林英女士仔细一琢磨,突然觉得这样还挺好。她儿子不是喜欢泡类脑体么?找个类脑体里的工作,这回随他泡。而且要是能多花点儿时间在工作单位呆着,说不定还有助于找对象。 “哎,那要是找类脑体里的工作,得需要什么资质?”林英女士问道。 “不同的岗位也不一样吧……”朱劭琼女士还真没具体了解过。 倒是祁志光先生说道:“等会儿乐乐再出来,再问问她吧。” 过了一会儿,祁旻终于拾掇利索了,根安东一起走下楼。刚要准备出门,就被朱劭琼女士叫住提了找工作的事儿。 “这个……好办。”祁旻很快地说道,“研发岗位可能还需要多点儿专业知识,但是当管理员肯定可以。” 虽然管理员刚罢工过,但也不影响再招人。类脑体时刻在扩张,管理员队伍也在不断扩大。类脑体公司不愿意养闲人,但也不是不能养一两个走CTO关系的员工。 “管理员……都干什么啊?”李廷耀先生有点犹豫。 祁志光先生接上来说道:“就是看着负责的一部分类脑体区域别出事儿了。” “怎么着,乐乐现在干这行儿了?”林英女士问道,“怎么不在学校了?” “没有……我在做研发。”祁旻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公司嘛,毕竟挣得多。” 那事儿就算这么定下来了。祁旻答应“介绍”李言靖进类脑体公司,让老邻居夫妇俩回去先跟儿子商量商量。虽然说是个拍脑袋决定,但林英女士跟李廷耀先生也是病急乱投医了。他们那代人总觉得年轻人就该好好工作,即使有日子可混也不能混日子。 —— 弄明白了老两口儿的事儿,祁旻被安东拽出去办买车的手续。因为要买车,索性就没开车去,好在这个点儿地铁上空座位不少。 安东看着祁旻虽然表面上非常正常却一副精神萎靡的神情,不由得有点儿心疼。但他也清楚地知道,祁旻萎靡并不是因为加班儿。如果工作是为了创造更好的世界,那她干起活儿来能跟打了鸡血一样。但如果加班儿只是为了修复一个被迫提前面世的系统的BUG,并且这个系统的早产还是为了掩盖真正的问题——未免让人觉得自己的努力有些不值得。 但管理员的事儿显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类脑体公司的问题既不是独有的,也不是偶然形成的,而是发展不平衡所必然产生的结构性缺陷。更定性地说,这也就是所谓的资本社会性与私有性的根本矛盾。尽管祁旻、叶莲娜和周晓姗教授并不以此攫取私利,类脑体公司从根本上也仍然脱不开资本主义的运营模式。 而在这个模式下,即使是类脑体的创造者也逃脱不开自我异化成为工具人的命运。 “我想知道……你有想过以后怎么办么?”安东突然轻声问道。 这个问题仿佛没头没尾,但祁旻自然也能听懂,他指的是类脑体公司现在的问题,以后该如何解决。倘若解决不了,等到以后她想退休了该怎么办。 对此祁旻只是说道:“以后……还真不一定要有以后。” “为什么?”安东有点儿惊讶,“你这是要用有限的生命与无限的矛盾作斗争啊。” “现在考虑以后还太早,而且我们很可能永远也退休不了了。”祁旻淡淡地说道,“要是哪天我挂了,我会作为死魂灵继续工作。都在说社会发展慢,时机不成熟……没关系,我可以等。” 她深吸了一口气,以一种与现在的气氛有些不符的深沉语气说道:“我不会放弃类脑体。” 第三十九章:舍身取义# 安东不禁被她感动了。曾经祁旻做类脑体研究只是为了赚钱,或许还有点儿不甘心比自己同学混得差的心态,但现在她的确是在用热爱和责任感在工作。 “这大约相当于是真正的‘舍身取义’了,一条前无古人的道路。”安东评价道。 “你这话说得,仿佛我有多伟大似的。”祁旻凉凉地说道,“事实上我不过是想等老了之后进类脑体续命罢了。” “到时候估计会有不少人这么‘续命’。”安东说道。 “是啊……你看过《中国2185》么?”祁旻突然问道。 “没有,那是什么?”安东问道。 “一本科幻,其中就讲到了类似的养老方式。”祁旻笑了两声,“神奇的是,这本书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写成的,那时候我国甚至连计算机都还很稀罕。” “嗯……这说明虚拟世界养老至少是符合逻辑的?”安东说道。 “但如果搞不好……”祁旻低声说道,“我可能还没老就得成为‘死魂灵’了。” 她这话让安东愣了几秒。此时即使是用天赋的强大共情能力也无法理解她是什么意思了。 “难道……你觉得会引发现实中的冲突?”安东问道。 “那倒不是。”祁旻不禁笑了,“冲突白热化有可能,但还不至于到有人刺杀类脑体公司CTO的程度。” “那是?”安东连忙问。 祁旻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有些心虚地说道:“你还记得Mimi第一次进入类脑体出来后的反应么?” “她那时候……好像没什么大碍啊。”安东犹豫地回答道。 “只是表面上。”祁旻平静地说,“初始生成的类脑体就像一块无主的土地,首次进入其中的Mimi默认会占据这块土地。” “这我知道,相当于外在的另一个大脑……”安东说道。 “因此在类脑体虚拟世界Mimi具有完全的权限,但是你也知道,”祁旻停顿了一下儿,“肯定没有什么完全脱离义务的权利。” “这是……什么意思?”安东隐约觉得不太妙了。 “意思是,Mimi作为类脑体实际上的主人,是虚拟世界管理问题的唯一解。”祁旻看着对面车厢玻璃上自己的映像,轻声说道,“她本该是类脑体唯一的、真正的管理员,在类脑体中的一切事件都可以被认为是她的思维活动。因此现在无论招募多少管理员,都从根本上无法达到类脑体从理论上该有的管理效果。” 安东反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这是多么严重的问题:“所以本该成为‘死魂灵’的是Mimi……而如果管理的问题无法解决——你就打算替她去成为这个‘唯一的管理员’?!” 意识与类脑体结构完全融合的后果目前还是未知的,并且现在让人预测恐怕也不会发生什么好事情。极有可能的结果是再也无法从类脑体中抽离,即使在现实世界还有身体,却永远也无法从虚拟世界出来。 对于垂死的老人这还是很有意义的,但倘若类脑体的管理问题无法解决,可能几年之内就会发生群体性事件。而祁旻现在这么说,意味着她已经考虑到了几年之内就成为“死魂灵”的可能性。 然而她只是说道:“我总不能让我闺女永远被圈在类脑体里吧?”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我真的不明白。”安东不禁说道,“就算发生什么群体性事件,又怎么样?我说点儿有违理念的东西——就算管理员闹事儿,类脑体治安出问题,你也比那些动不动事故跳楼的黑工厂强多了。” “那是比烂。”祁旻挑眉笑道。 “好歹有更烂的可比。”安东说道。 祁旻叹了口气,说道:“类脑体一旦推广,它就不只是类脑体公司的一向服务了。就跟之前的互联网一样,它是虚拟世界——是一个真正的世界,明白么?” “它是真正的世界,就意味着你必须舍身取义去拯救世界?”安东反驳道。 这个反问其实很深刻。人在客观上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但人生的意义也并不一定要与整个社会有关。何况祁旻已经改变过世界一次了,留下的问题也可以等待后人解决。 然而对此祁旻却微笑着回答道:“问题是这是我唯一能拯救的世界,而且我是真的能拯救这个世界。” 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祁旻自我感觉周身被MARXIST的光辉笼罩。事实上地铁里坐得离得远的其他乘客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二人仿佛小情侣咬耳朵的谈话,但即使如此她仍然感到自己正在脱离BEOSIE工具人得属性,而成为一个非异化的、真正的自由个体。 当然,或许这只是因为她泡类脑体的时间实在太久,以至于短期内无法抑制胡思乱想罢了。 不过“舍身取义”是真的——虽然代替米米成为“唯一管理员”的解决办法是她昨天加班儿时才想到的。 祁旻一直以来对米米的教育理念就是让她在年少时多玩一玩儿,过得轻松愉快,因为之前她一直认为未来会不得不让米米承担管理员的职责。但如果她能够通过以建构师身份成为死魂灵,而与类脑体结构完全融合,以此覆盖米米的意识在第一次进入类脑体时对其的影响,那么米米就能够免于注定与类脑体终身相伴的命运,也就能有更多可选的未来。 并且可以是更好的未来。 地铁到站了,在从座位上站起来之前,安东轻声在她耳边说道:“别担心,我会陪着你的。” “跟我一起拯救世界?”祁旻颇有些中二地挑眉道。 “‘拯救’这词未免带太多感情色彩。”安东笑着说道,“主观唯心才说‘拯救’,我陪你一起改变世界。” 祁旻认真地看了看他,却说出了一句相当破坏气氛的话:“非要用中性词,你莫非是觉得我有可能失败?” 她这就让安东有点儿无奈了:“唉,我在用‘哲学家只是解释世界’的梗儿啊。” 祁旻笑了笑说道:“然而这本来就是相当前意识的事儿吧。” (注:此处指MARXISM理论是意识的,但主观上要改变世界不是理论而是意识形态,因此是前意识的) 第四十章:误会 对于祁迷而言,近来的唯一变化就是家里突然换了一辆SUV。 最近她没怎么上类脑体了,主要是季连那边儿“掉链子”——他姥姥姥爷赖北京玩儿,要住在他们家里。 终于等到老人安排妥当了,季连才被放出来玩儿。不过当他跟祁迷见面时,言语中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姥姥姥爷来北京是什么负担。 “我姥姥做的三鲜焖子可香了我跟你说,”他在祁迷面前极力吹自己姥姥的厨艺,“还有她调的冷面的汁儿,一般饭店的都比不过……” 祁迷觉得特别不服气,但她姥姥的确没什么拿手菜,于是只好假装羡慕地说道:“你姥姥真好,我姥姥以前上班儿忙得很都没空儿做饭,要管着一个大项目的电路工程,总是加班儿。” “那跟您姥姥当然没法比。”季连实诚地说道,“您可是大户人家的出身,中国人里的TOP5%啊。” “也……不是。”祁迷有些尴尬地说道,“我姥姥那辈儿也就是中间阶层。” “这么说来,你家是暴发户?”季连惊讶地问。 祁迷反射性地觉得“暴发户”这个词难听,但仔细一想好像也没什么毛病。但她还要说一句:“暴发户怎么了?” “没怎么,现在这个拜金的社会,有钱就是……”他本想说“爸爸”,但考虑到这个词带有的男性沙文主义色彩,还是改用了“有钱就是牛掰”。 祁迷突然觉得自己家真厉害,但转念一想她现在还只是个——她自以为的——没有继承权的小可怜儿,自夸家里有钱也只能算是打肿脸充胖子了。 “那你们家现在的那些……都是你姥爷挣出来的?”季连又问道。 “没有,我姥爷也就是做一般的工作。”祁迷回答道。 季连听了这话不禁蹙眉,又不是祖传的家产,又不是姥姥姥爷辈儿打拼出来的,难道是她妈妈一个人挣的不成?这未免不符合逻辑啊,要是她妈妈那么强,还用得着担心继父觊觎家产? 不过这事儿也不好说。季连暗暗觉得,如果祁迷的妈妈实际掌权,那人家不把自己闺女当继承人培养那也没辙。但自己在一代之内实现阶层跃升的,无论是靠原始积累之后的精明操作,还是投机倒把赚灰钱,甚至是撞大运发家的,至少都不是能被人轻易糊弄的人。那些所谓的“一代”是真正接触过各个阶层的人,他们对于社会的深刻认识肯定是那些普通的二代年轻人没法比的。甚至说不定……祁迷真的不适合当继承人呢? 季连不由自主地摸着下巴看了看祁迷,把她盯得心里有点儿发毛:“怎么了?” “没事儿……我刚才溜号儿了。”季连别过眼去,心想他的确看不出来什么。但季连并不认为祁迷缺少能力,以她现在表现出的智商,季连觉得她当个高层管理至少没什么问题。 祁迷被他看了那么几秒,突然想起来她妈妈曾经劝她不要早恋之类的话。说实话,祁迷对于谈恋爱并没有多少兴趣——那是普通小女生才会做的事情,她们并没有任何机会可能继承三分之一个类脑体公司,因此也不用过多地考虑自己的未来。 而对于季连,祁迷觉得务必还是要保持他们之间的良好而合理的关系。毕竟季连是她目前最大的助力,她可不想因为什么情感上的纠葛耽误她跟季连的正常“工作”。 “对了,今天上类脑体么?”祁迷主动转移话题道。 “嗯……”季连想了想,说道,“我姥姥姥爷在家,所以我还是不能带你去我家……不过咱们可以找个地方好好交流一下儿,整理整理之前收集到的信息,安排下次上类脑体要做的事情。” 现在天气渐冷,在室外坐着商量事儿实在不太舒服。季连的结论是找个咖啡馆儿讨论——这个“灵感”来源于他在互联网上看到的“创业咖啡厅”,就是那些最初创业的人都要在咖啡厅谈事情。虽然也不知道咖啡厅跟别的地方究竟有什么本质的差别,不过他上次想喝奶茶时点了新开的这家咖啡馆儿的外卖,发现他们给的优惠券还真是实惠。 季连带着祁迷去了他从学校回家路上新开的那家咖啡馆儿,主动去点了两杯牛乳茶。他也是那次点奶茶外卖时才发现,由于咖啡馆儿里做咖啡都是用的牛奶和奶泡,做奶茶时也是直接加的牛奶,因此口感比那些加植脂末的“传统”奶茶更为顺滑。 这其实也就是更接近于港式丝袜奶茶的口感,但季连和祁迷他们这个年代的人,大概率是从来没喝过真正的丝袜奶茶的。 季连只是想单纯地把他觉得好喝的东西“安利”给祁迷,却没想到这杯奶茶就让她想歪了。这也难怪,谁跟自己的“工作伙伴”出来谈话,到了咖啡馆儿里还点奶茶呢?祁迷一直觉得,正式谈话搭配的饮料都应该是没有甜味儿的,要是更硬核一点儿,甚至应该喝ESPRESSO兑水的美式咖啡。 在家里祁志光先生喜欢倒腾点儿茶和咖啡。其实也就是自己随便玩儿,但祁迷可是尝过直接“萃取”出来的ESPRESSO那股又酸又像药味儿的味道。以至于她之后觉得咖啡压根儿没什么好喝的,上班族喝各种咖啡只是为了彰显自己——其实并不怎么高的——X格。 而在咖啡馆儿喝奶茶,就更不像是单纯来讨论事儿的了。 于是在窗边的座位坐下之后,祁迷就开门见山地对季连问道:“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啊?”季连有点儿没太明白。 “你刚才看我半天了。”祁迷提醒他道。她自诩作为“有直觉天赋的女性”,能够对别人的神情和细微动作进行潜意识的分析,因此怀疑季连也是有“道理”的。 “哦……”季连还真有点儿心虚,毕竟他满口答应了要帮祁迷夺得继承权,但却在稍微得知她家真实情况后打起了退堂鼓——尽管只是在心里打,但思考也是实际存在的,因此打了就是打了。 看到他为难的样子,祁迷不禁担忧起来。看来他真的对自己有点儿什么?那可就不好办了…… 然而下一秒季连就诚恳地说道:“我那时候只是在想,你妈妈是靠自己发家,未必会被表象迷惑。你平时还是要多听听你妈妈的意见……” 第四十一章:工作时间# 季连劝她多听她妈妈的话?祁迷微微眯起眼睛,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季连看她好像有点儿疑惑,便问道:“你妈妈平时对你怎么样?关心么?” “这跟咱们要说的有什么关系?”祁迷反问道。 “关系到未来的策略。”季连明确地定论道。 “我妈妈……挺忙的。”祁迷有些不情愿地说道,“我不知道多关心是正常的,反正自从我上初中,她从来没去过我的家长会。” “那正常啊,要是被别的家长知道你家特有钱,你在学校整天都能烦死。”季连立刻说道。 “怎么说?”祁迷有点儿没明白。 “抱土豪大腿呗。”季连说道,“我们班也有一个家里开公司的,从来都是被重点关照。不光同学来蹭关系,老师也会经常点他。” “受欢迎,不是挺好的?”祁迷问道。 “怎么,你喜欢这种?”季连反问道。 祁迷稍微想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她历来喜欢独来独往,就连跟班上玩儿得好的同学也不会过分亲近。这原本也有她腿脚不好得因素,但现在已经固定成为性格了。 “所以还是低调点儿好,这方面你妈妈也没什么问题。”季连老成地说道,“那她在家关心你么?” “她很忙。”祁迷只是如此说道。 一个人有多忙,很可能是与她做得生意的体量有关的。季连琢磨了一下儿,问道:“有多忙?” “我去上学的时候她还没醒,回家她还没下班儿。”祁迷有些不快地说道,“晚上又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她跟你一起吃晚饭么?”季连问道。 “吃啊——人还能不吃饭了?”祁迷觉得奇怪。 “那这可真不算忙。”季连不禁说道,“我妈他们就是正常上班儿也跟这差不多。要是赶上加班儿,那晚饭都见不着人。” “都这么忙?”祁迷第一次听说别人家长也像她妈妈那么忙——不是说法律规定一天工作八小时么?按早上九点上班儿来算,八个小时才到下午五点呀。 她之前还以为只有像是管理岗位和团队领导这样无固定工作时间的人才会拖到五点之后,打卡上班儿的职员都能按时下班儿呢。按照这种思路,她原本认为领导和职员的岗位各有利弊,领导工作时间长而工资高,职员工作时间短而工资低,付出和收入都是相对应的。而现在听起来,似乎事实并非如此。 “干什么工作基本都是这么忙。”季连说道,“你妈妈有空儿每天跟家里人一起吃晚饭,已经挺好的了。” “不是,法律规定不是工作八小时么?”祁迷问道。 “切,八小时工作日、朝九晚五都是老早以前说法了。”季连却说道,“从十年以前就开始兴996——也就是上午九点上班儿,晚上九点下班儿,每周工作六天。” “这不是违反法律么?”祁迷问道。 “那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工作都这样儿。”季连用杯子里的吸管搅了搅沉在底部的仙草块儿,“996就是每天工作12小时,其实跟高中也差不多。我们学校高中部早读七点半开始,晚自习九点半结束,这就14个小时了。周一到周五每天比12个小时多两个小时,加起来也有10个小时,总共就比996少两个小时。” 听他这么一说,祁迷真是觉得未来充满不幸。高中在她班上别人口中都是十分恐怖的日子,高一高二学业繁重,高三没日没夜复习高考内容。要是这段时间就只有一次那也还好,但要是未来一辈子都要做的工作跟这一样,那简直是一片灰暗啊。 “真想退学算了。”祁迷不由得说道。 “唉,您大小姐就算不上学不工作,靠家里养着也没啥关系。”季连唉声叹气地摇头,“我们这种草民就没办法了,不管怎么样都得学习呀。” 尽管知道他是装得,祁迷心里还是不禁觉得有些膈应。她必须得承认,当得知一般人的工作是每周12×6个小时的时候,她脑海中产生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一定要努力达到继承人的标准,这样才能避免她未来也像那些“普通人”一样过着比高中还痛苦的上班生活。但如果祁迷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说出来,恐怕会让季连心里不太舒服吧。 他是一个“普通人”,他也知道这一点。在祁迷犯中二病的故事里,她自己是真正的主角、类脑体帝国的继承人,而在季连相同的这个中二病的故事里,他自己却只是主角的军师。阶层割裂的现状下,就连不同阶层的年轻人都不再做相同的梦了。 不过那都是与眼前的事儿无关的。 季连又重新把话题拉回祁迷的家庭情况:“哎,别说这个了。我昨天查到了点儿新的消息,据说旧城打广告的黑市商家里,来了一个俄罗斯的黑客,就是卖个人信息的。” “俄罗斯黑客,跟中国黑客有什么不一样的?”祁迷连忙问道。 “类脑体两大老区,圣彼得堡区人比较少,管得也比北京区松。原先在互联网上最活跃的俄罗斯黑客,基本都把‘生意’渐渐转到类脑体里活动。”季连解释道,“幸好类脑体中任何物品的开发完全由类脑体公司控制,否则这帮人估计能把圣彼得堡区穿个千疮百孔。” “这种人也来北京区了?”祁迷有些担忧地问道。 “据传闻已经来了,近期要仔细观察旧城积分榜的动向……”季连压低声音说道,“这次我打算亲自去探探,你要是有时间也可以跟我一起。” “你会俄语?”祁迷问道。 “嗐,会不会俄语不重要,用翻译插件不就行了?”季连说道,“我去是因为既然对方不是国人,那往后即使类脑体公司调查起来,我也可以说是不清楚对方干什么的,至少免得这事儿让自己被封号儿了。” “哈哈哈,类脑体里不能封号儿吧。”祁迷忍不住笑了。她虽然从初中就不怎么上类脑体了,却也非常清楚类脑体里的身份与现实世界一一对应,不存在封不封号的说法。当然,惩罚规则肯定是有的,但也不是通过注销玩家身份的方式。 季连被说得有点儿脸红,摆了摆手掩饰道:“我那就是打个比方,不封号关小黑屋也不好啊,是不是?” 第四十二章:挤地铁 季连跟祁迷讲好些关于俄罗斯黑客的传闻,直到都过了六点半两人才告别。 然而季连住在学校附近,回家也方便,而祁迷要回家得先坐四十分钟的地铁。她默默地走到地铁站,不由得后悔三个小时前发微信以“放学之后有值日”的名义让安东别来接她。 因为之前都是车接车送,猛然间要坐地铁回家了,祁迷一时间还真有点儿迷茫。她打开手机上的导航APP,的确是找到了地铁站的位置,但是具体该怎么走过去呢…… 祁迷在附近转悠了将近十分钟,终于找到了地铁站。从扶梯下去,底下乌央乌央的全是晚高峰下班儿回家的人,又都是出城方向。好不容易过了安检,刷手机进站,再坐扶梯下到站台,出城方向的队都快怼到反方向的安全门前面了。 祁迷不得不排到队尾。好在等了不到两分钟就来了一趟车,然而祁迷眼看着形形色色的上班族挤进车厢里,前面的队伍逐渐缩短……到一定程度时,竟然再也缩不进去了。 祁迷在后面等得干着急,尤其是现在已经过了她该吃晚饭的点儿,她是真的已经开始饿了。可是前面的这么多人似乎一点儿不着急,有的在跟结伴的人聊天儿,有的戴着耳机,有的只是拿着手机刷来刷去。显然他们宁愿过一趟车,等下一趟车来他们就算是排在队伍前面的了。 毕竟上班儿的时候赶着去打卡,下班儿的时候就没那么着急了。然而他们不急,祁迷可急了。她从来没赶上过这种时候,看着前面那些人宁愿等着也不往前挤挤,内心里感到很矛盾。如果说要催他们赶紧都上车,那人家或许也能请她先上,但要说真心话,祁迷也不想强行挤进车厢里。她不禁开始怀念自己家的车——哪怕是之前那辆老车都行,堵在路上也比堵在安全门后面要强啊。 好不容易在下一趟地铁到来时上了车,祁迷自然没有座位,被前后左右的人挤着走到车厢中部,刚好站在一个老大娘面前。过了两站,老大娘站起来对她说:“姑娘,你坐这儿吧。” “您坐您坐……”祁迷连忙应道。 “我这站下车了。”老大娘笑呵呵地说道,“现在的学生也都不容易。” 祁迷在这个“宝贵”的座位上坐下,看着那位好心的老大娘从被人充满的车厢中挤了出去。原先她站的那个地方又有一个挎着电脑包的小哥儿挤了上来,一脸麻木地站在那儿刷着手机。 祁迷也把她的手机拿了出来,解锁之后赫然就是微信上数值为23的红点,以及7条未接来电。 她先点开了微信,看到那7条消息全是她家的微信群里的,在问她现在到哪儿了、什么时候能到家。祁迷抬起头,看了一眼车厢顶上显示的站名,刚要回复就又有一个电话打过来——是她姥姥打的。 祁迷接起电话:“喂,姥姥?” 那边儿朱劭琼女士立刻问道:“乖Mimi,到哪儿了?姥姥姥爷去地铁站接你?” “我还得有……”她快速数了一下儿,“还有九站呢……” “啊?这怎么回事儿,坐错车了吗?”朱劭琼女士有些惊讶。 “不是……我就是——”她想起来了借口是值日,“值日时间长了点儿。” “唉,以后值日也不用自己回来呀,开车接你也就是等一会儿的事儿。”朱劭琼女士心疼孙女儿,“地铁有座么?” “有。”祁迷回答道,“姥姥你别管我了,我一会儿就到了。” “行行,Mimi你注意安全啊,别在车上睡着了。”朱劭琼女士嘱咐道,“别坐过站了,看着点儿自己的包。” “嗯嗯,知道了姥姥……”祁迷有点儿别扭地敷衍了几句。然而她心里却觉得,全家人里还是姥姥姥爷最关心她。相比之下她妈妈对她基本就是“放养”的态度。 —— 等到祁迷终于回到家,已经将近晚上八点了。在半路上是她就已经饿过了那个劲儿,到家时反而不那么饿了。这个时候祁旻罕见地并不在上类脑体,而是在餐桌旁,跟安东坐在一起等着她回来。 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带着他们的宝贝孙女儿回来,安东连忙给他的宝贝闺女端茶倒水,把热好的饭菜都准备齐了。 祁迷虽然不怎么饿了,但还是坐在餐桌旁开始吃饭。祁旻就看着她吃,吃到差不多一半儿的程度时,她仿佛是随口之间不经意地问道:“值日这么长时间啊,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祁迷心里“咯噔”一下儿,她不禁后悔今天跟季连去咖啡馆儿了。要是不去咖啡馆儿喝奶茶,说不定因为外面太冷,他们俩随便讲讲就能讲完了。反正今天本来也没机会上类脑体,单纯在交流情报上花这么多功夫实在有点儿浪费。 “没……没什么。”祁迷小声说道,“就是……因为班级卫生检查扣分儿了,今天要打扫得更彻底点儿。” “就是因为这个么?怎么拖了一个多小时。”祁旻以一种十分平和的语气问道——尽管她所理解的“平和”在祁迷听来还是有点儿不正常。 这时候祁迷终于想起来了,之前她妈妈还担心她“早恋”呢。然而她跟季连肯定不可能,他们这是要做大事儿的,跟那些小女生情情爱爱的东西压根儿不是一个档次。 “就是因为这个啊,我拖地拖了好久呢。”祁迷小声说谎道。她其实基本没怎么说过慌,尤其是这么具体的内容,又是离家长这么近地面对面说谎。 然而她心里对于她妈妈的“测谎”水平还是有点儿数的,知道她妈妈基本上看不出来对面的人在瞎说——只要说的内容符合逻辑。 可是祁迷的这个借口在祁旻看来并不符合逻辑。祁迷在家没干过多少体力活儿,不知道拖地是什么概念。上小学的时候班上老师教育学生们体谅家长,让力气大的男生回家帮家长拖地,力气相对小的女生回家洗碗,因此祁迷就觉得拖地是“重活儿”,需要废很多功夫。但事实上即使把他们教室所在楼层的地都拖一遍也用不着一个小时。 祁旻默默地看了她闺女一眼。在决定了未来替米米成为“唯一的管理员”之后,她不得不开始考虑要改变一下儿对闺女的教育方式了。 第四十三章:竞赛# 祁旻坐在米米旁边,思考了足有十多分钟,之后才以相当平和的语气说道:“Mimi,你想不想上个课外班儿什么的?” 祁迷一时间没有理解她妈妈是什么意思,从饭碗里抬起头问道:“我打乒乓球儿还要专门报班儿?” 因为曾经丢失了三四岁以前的记忆,她的记忆中自己从记事儿起就开始学乒乓球了。最初是祁旻教她,后来祁旻这个半吊子也教不了她了,从祁迷上小学开始就跟着祁志光先生打乒乓球——他当年可是单位乒乓球赛没出过前三的选手啊。 但是现在祁迷也已经把祁志光先生的球技学了个八九不离十。乒乓球这玩意儿本来就是非常技术性的,祁志光先生的水平说到底也就是在那儿,教祁迷教得差不多了以后,也就没什么能教的了。然而祁迷从来没想过要真正走乒乓球路线,毕竟她这个腿脚实在也不适合体育方面的发展,所以也就是当做爱好普通地玩儿一玩儿。 “不是乒乓球……”祁旻觉得这有点儿难以开口,但还是努力以相当温和的方式说道,“我的意思是,像是数理化之类的,你有哪样儿有兴趣么?当然,语文和别的艺术方面也行。” 祁迷转过头看向她妈妈的眼睛,而后者却仿佛有点儿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祁旻的确心虚,她并不觉得家长应该“逼迫”孩子去补习课内知识。她小时候学习全凭兴趣,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的教育理念非常开明,但却导致祁旻养成了没有要紧事儿就苟着的习惯。现在她不希望米米以后也习惯于苟着,但却始终觉得,想要成为什么样儿的人得是由她自己决定的。 不过祁迷对此倒没有太多看法:“生物呢?” 听到“生物”,祁旻的第一反应是劝自己闺女不要学,不过在脱口而出之前还是动了脑子,想到生物这个专业很坑也只是五六年前的事儿了。现在类脑体行业这么热,生物作为与之关系最接近的基础学科之一,发展倒也还行。尤其是类脑体公司研发部,在硬件研发方面会招不少生物学和生物医学工程专业背景的人,就业其实也不算是很大的问题了。 但是让自己闺女学生物,祁旻还是觉得有点儿浪费。不过上初中时学点儿生物,并不意味着以后就要当做专业。祁旻觉得还是要以闺女的喜好为主。 “生物……挺好的。”祁旻欲言又止,过了几秒才又说道,“Mimi,那你报一下学校生物竞赛的班儿,好不好?这些东西还是得早点儿学,万一学了之后觉得不合适,还能再换别的。” “为什么要上竞赛班儿?”祁迷问道。 “你喜欢生物么?”祁旻解释道,“中学的生物教得太简略了,学校的竞赛班儿其实也就是给生物爱好者找个地方一起玩儿。” 她当年也是因为这个才学了生物竞赛的。像那时候的祁旻这么混日子的人,实在也不太可能学出什么成绩,无非是玩儿得开心而已。后来的确也证实了生物竞赛班能让人玩儿得开心,以至于祁旻大学就学了生物——这么一看这好像是个会把人带进坑里的东西啊。 不过终究还是要以米米的兴趣为准,而祁迷想了想觉得还行,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 绘千世坐在旧城外圈的“城墙”根儿下面打瞌睡,等着他老大和老大的兄弟来找他。 他之前跟多波莎去了一趟圣彼得堡区,然而也只不过是把多波莎带去了红雪救助站,之后的事儿就是一群俄罗斯人之间的了,他压根儿没听明白多少。 好在多波莎这位漂亮妹子很大方,请他在圣彼得堡区玩儿了一圈儿。 由于中国玩家比俄罗斯玩家多得太多,北京区的常驻玩家数目也是圣彼得堡区的三四倍。再加上娱乐项目差得不多,原本这两个区很有可能因为非常相似,而让人数少的圣彼得堡区失去很多玩家。为了增加区分度,圣彼得堡区的许多娱乐项目被改造成了北京区相应的蒸汽朋克版、赛博朋克版亦或者科幻版,风格更偏小众,但因此也提高了玩家的忠诚度——以至于很多人都将其戏称为“31_век_Ленинград(31世纪列宁格勒)”。 只不过31世纪的“列宁格勒”显然不是真的列宁格勒,体验社会主义科幻风是要花钱的,而且并不便宜。绘千世真实地感受到了多波莎的有钱程度,同时也有点儿疑惑秋收和金田这样“平平无奇”的年轻人,怎么会认识多波莎这样的“资产阶级”。 但对于绘千世而言,似乎还是北京区更合适一点儿。他之前从来没有在现实世界离开过京津冀地区——别说河北,他甚至连天津都没怎么去过。鉴于现在他已经“死”了,只能“活”在北京的超级计算机群里,以后显然也没机会再去别处了。 这么想着,他甚至有点儿想去别处转转了。真反常啊,以前“活”着的时候他只想宅在家里,现在“死”了却想到别处看看。 绘千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儿薄荷糖,塞进嘴里嚼了嚼。这薄荷糖并不是现实薄荷糖的完全复刻,而是圣彼得堡黑市上推出的类脑体提神剂,据说是从类脑体公司流出的源码合成的。制造这种“毒|品”非常容易——提神只是一种简单的感受,建构师复制这种感受甚至用不到任何数学工具——但其潜在危害不可谓不大,恐怕会让类脑体公司的管理者们非常头疼。 不过也有声音认为薄荷糖的源码是类脑体公司故意泄露的,是为了增加类脑体的用户黏性——吃了薄荷糖之后,即使长时间玩那些刺激的娱乐项目也不会感到精神过载。 上次跟着多波莎去圣彼得堡区时,她在黑市买了不少,也给了绘千世一包。 绘千世回来之后一直没敢吃,生怕会上瘾——那其实是无稽之谈,这玩意儿又不涉及神经突触可变性的问题,顶多心理上瘾——但昨天实在忍不住尝了一块儿,发现还不错。 嚼着薄荷糖,现在他觉得自己快上瘾了。 第四十四章:薄荷糖# 正当绘千世想着秋收怎么还不上线,抬头却看到了上次见到的那个叫寄浮生的小兄弟。 “哟,哥们儿今儿来挺早?”绘千世从地上站起来问道。 “秋收阁下呢?”寄浮生问道。 “不知道。”绘千世有点儿失望,是个人都是找秋收的,他真是毫无存在感,而且也还在等着秋收。 “您不知道?秋收不是您兄弟么?”寄浮生接着问道。 “哪儿的话,我哪敢当秋收的兄弟啊。”绘千世没有关键信息,但就是喜欢跟人胡侃——没办法,正常人都是白天工作晚上娱乐,只有他整天整天地呆在旧城里,“旧城谁不知道,金田才是秋收大神的兄弟。咱这个——跑腿儿的而已。” 他说的话里虽然是抱怨自己地位低,可听起来一点儿没有觉得自己不行的意思。季连看得出来,这位就是那种整天无所事事混日子的社会青年,每天在线时间比秋收还长。 “对了,我听说您又去调查新来的黑市商家了?”寄浮生换了个话题问道。 他没有直接跟绘千世接过线儿,也就是上次碰到秋收跟他在一起。季连本身就有隐性的社交恐惧,原本不想跟再多一个人打交道,可是秋收不上线儿,祁迷就在那儿催,他正好碰到绘千世肯定得问两句。 绘千世现在的外形仍然是个妹子,虽然改了短发和中性风的装扮,但原本萌妹子的身高就比寄浮生矮不少,此时还得抬起头看他。然而他这散漫的眼神,不禁让季连觉得这位也是跟秋收一样的混不吝。 绘千世故意看了他好半天,才慢悠悠地说道:“没问出什么来。也是卖情报的,肯定不能透出去。” 寄浮生看了一眼街拐角对面的积分榜显示器,上面绘千世的排名已经被刷下去了:“现在卖出去了?” “嗐,没呢。”绘千世说道,“人家在北京区都没出手,大概是卖到彼得堡了吧。” “是俄罗斯人?”寄浮生问道。 “外行儿了吧。”绘千世笑了两声,“投机倒把哪有国界限制?不说这个,商业情报多得是卖的国外跟中俄都没啥关系的。国内的情报在国内卖,也真不怕进去。” 这倒是季连不知道的。他也不是很关注商业机密,不过难怪类脑体里那么多卖情报的,中国股市什么的也没有发生过奇怪的事情。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那些能被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接触到的事情,是不能随便拿来卖的。 但是面对绘千世,他还是要硬气点儿:“您就说是不是俄罗斯人。” “不是,鬼知道是哪儿的人。”绘千世靠着墙说道,“这些商家不可能跟咱用真声儿讲话。甚至都不是变声器,那听着根本就是翻译软件的语音。” 黑市商家对于给他们刷积分做广告的“打工仔”,肯定是不能暴露出任何个人信息。季连之前就清楚这一点,他们没有别的门道,只能从这些旧城刷积分的人上面开始调查,其实效率是相当低的。 “现在还在北京区么?”寄浮生问道。 “怕是不在了。”绘千世吊儿郎当地耸了耸肩,“我跟他讲彼得堡那边儿有卖‘薄荷糖’的,现在他大概是去进货了吧。” “薄荷糖是什么?”寄浮生接着问道。 “糖啊,还能是什么。”绘千世故意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块儿扔给他,“吃吧,第一块儿免费。” 他越这么说,就越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寄浮生只是看了一眼,外表的确是一块儿方形透明的像单晶蔗糖一样的东西,捏起来有点儿软。 “这是什么东西?”寄浮生问道。 “不是说了么,薄荷糖。”绘千世跟他扯皮。 “吃了会怎么样?”寄浮生换了个方式问。 “提神醒脑,延长娱乐时间。”绘千世靠着墙说道。 这话引起了季连的警惕。他看绘千世现在这样子,就跟磕了药一样,心里稍微一琢磨,不由得联想到是这“薄荷糖”的功效。然而类脑体本质上只是存在于超算集群中的数据连接体,所有生成物体的源码都是被类脑体公司垄断的,按理来说是不可能出现黑市制造的毒|品。不过就算是不合常理,他也不能拿自己的健康冒险,去吃绘千世给他的东西。 寄浮生把这块儿薄荷糖扔回给绘千世:“我不吃。” “别介,收着吧。”绘千世继续开玩笑,“吃了死不了,再说了,在类脑体里本来也死不了。” “这玩意儿……是毒|品吧?”寄浮生试探地问道。 “嗐,就是糖,加点儿精神类药物而已。”绘千世贴着墙重新坐回地上,“医药的事儿,能算是毒|品么?” 在教科书全面摘除鲁迅之后,季连是听不太出来《孔乙己》的,不过也知道他这意思就是承认这薄荷糖是类脑体里的毒|品了。 寄浮生不禁气愤地问道:“那你是告诉黑市的人俄罗斯有毒|品,让他们进货到中国来卖?!” “我就算不说,也多的是人知道。”绘千世却并不在意地说道,“您不是要调查黑市么?情报交易都是互相的,不提供点儿有用的情报,怎么可能取得他们的信任?” “那也不能让他们进毒|品来北京区卖呀!”寄浮生指责道。 “切,又不是真的毒|品……”绘千世嘀咕了一句,而后反问道,“那您觉得我应该告诉他们点儿什么?商业机密,我也得有门道知道。别人的个人信息,那卖出去比毒|品危害更大。再就是修车什么的……我自己还想找姑娘呢,要不您给我介绍一个?” 他这一番倒是说得季连哑口无言。正义感是普遍意义的“好”的东西,但显然也不能要求每一个类脑体的玩家都有这种“好”东西。都是从黑市赚钱的人了,大抵也不太可能还保留有这种东西了。季连只是在内心里告诫自己要小心,这可不是单机游戏里可以重复的任务,虽然在类脑体里也死不了,但他在现实世界里的身份可是与“寄浮生”完全关联的。 “那……那他们卖得怎么样?”寄浮生索性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估计即使从彼得堡进货回来,也得换个人卖。”绘千世倒是不着急,“等等消息看吧,日常关注一下儿积分变化。”他又把那块儿薄荷糖递过去,“哥们儿,真的不来一块儿?” 第四十五章:添加剂# 绘千世很快就把寄浮生“吓”跑了,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见到秋收和金田。 上次请秋收吃了自助餐,让他觉得他老大秋收也不仅仅是个游戏上瘾的无业青年,甚至至少应该是有工作并且有除了游戏之外的生活的。绘千世知道他不能指望秋收一直在线,他帮秋收调查黑市的事儿是因为秋收帮了他大忙儿,即使秋收不催他也应该好好干。 只是这次竟然遇到秋收和金田一同出现,还是有点儿出乎绘千世的预料之外。他原本还以为金田看他不顺眼呢,没想到这位大哥也会跟着秋收一起来找他。不过金田虽然跟着秋收一起来了,仍然是戴着墨镜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想来是高冷惯了。绘千世并不在意,多半儿秋收和金田在现实世界就是认识的,跟他这种半路捡的“兄弟”肯定没法儿比。 绘千世手里还有点儿钱,于是请秋收和金田走虫洞离开旧城这个是非之地,去百花街找了家茶馆儿。在类脑体里的虚拟世界,人们对于一日三餐这样维持生存的进食和喝茶喝咖啡等的附加活动需求程度被拉平,因此茶、咖啡和各种别的饮料反而比现实世界更为兴盛,还产生了各种不同的花样儿。不过这些玩意儿其实也就是感受一下饮料的色香味和口感,并不会对饮用者的精神造成任何影响。 不过绘千世把手揣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一袋儿薄荷糖,心想这未来可就未必了。 在茶馆儿二楼的包厢里坐下,绘千世点了杯朴素的前缀很短的铁观音,秋收和金田点了一模一样的、名字花里胡哨的红茶。而后在等着上茶的时候,绘千世跟他们讲了他之前调查的那个商家去圣彼得堡区进“薄荷糖”的事情。 当他说到薄荷糖是一种虚拟世界类似毒|品的东西时,秋收撑着下巴看着他,眼睛连眨都没眨,反倒是带着墨镜的金田端茶杯的手指握紧了。 绘千世心里嘀咕,他老大不会真是混道儿上的吧?无论是哪个道儿,都不是咱平民小百姓敢招惹的。 “你提议让他们从彼得堡买薄荷糖,拿到这儿来卖?”秋收淡定地问道。 “是……”绘千世有点儿拿不准对方到底是什么观点,却还是自辩地补充道,“就算我不说,他们自己也能想到。我跟多波莎去圣彼得堡区的时候,这玩意儿已经开始流行了。” 既然说是“流行”,肯定不像是黑市卖商业机密、个人信息等等那么简单。之前从未听说过类脑体里还能有毒|品存在——类脑体整个儿都是被类脑体公司垄断的——因此也没有相关的法律规定。薄荷糖现在还只是在边缘地带传播,很快就可能扩散到普通玩家也可接触到的程度。 不过秋收喝了一口那杯名字花里胡哨的红茶上不知是什么东西打出来的泡沫,却笑着说道:“那你小子挺鸡贼,自己不带货,撺掇别人带。怕被条子盯上?” “不不不……”绘千世连忙说道,“我哪敢干这个——这是要枪毙的吧?!” “什么枪不枪毙,现在还没定性这是毒|品呢。”秋收笑着说道,“个人倒卖商品,这是私权利。对于私权利而言,法无禁止即可为。即使以后出来规定说不行了,你在那之前干的事儿也不违法。” 这倒是清楚得很。其实绘千世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他骨子里还是个遵纪守法的正常青年。死宅可能在各种角度上令人不理解乃至反感,但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对社会毫无潜在危害的。 “不是,老大,这玩意儿要是真的流行了……那岂不是……”绘千世压低声音说道,“那个鸦片战争……” “这薄荷糖能跟大烟比?”秋收却继续笑道,“你要是500块钱买薄荷糖能吃出大烟的效果,那你这个病500块钱治不好。” 这个500块钱的梗原本出自郭德纲相声一个返场小段儿,奈何那是祁旻年轻时流行的东西,王明清跟她差着十年左右,而安东那时候在美国显然也不可能听过。因此这梗说出来之后竟然没有任何反应,反而让人莫名其妙。 不过即使不知道梗,也能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绘千世说道:“不管怎么样,这玩意儿总归有危害吧?这可是上瘾的东西。” 然而祁旻知道这种薄荷糖其实毫无物质成瘾性。在现实中成瘾是由于神经对于多巴胺等递质的过量刺激习惯化,使得人只能不断摄入毒|品而维持平衡,而在类脑体里则完全不存在这个过程。在类脑体里唯一可能发生的成瘾只有心理成瘾,而与薄荷糖相比,那些高用户黏性的娱乐项目反而具有更大的成瘾危险。 “上瘾么?”秋收故意把茶杯推到绘千世面前,“给我来一块儿尝尝。” 绘千世瞪大了眼睛,有点儿结结巴巴地说道:“老大,我……我可不是开玩笑。这是……真的会上瘾啊。” “你给我加一块儿,不可能吃一块儿就上瘾。”秋收晃了晃杯子。 理论上所有物品都是研发部研发的,薄荷糖的源码自然也是。这个源码原本就是为了增加类脑体中食物和饮品的功能性——将食品饮品从仅仅的一种“体验”升级到可以稍微增强精神的功能性物品,这是完善虚拟世界用户体验的一个小的改进。只是这个事情还是有点儿打擦边球的意味,因此研发部先把源码泄露出去,在圣彼得堡区小范围测试一番,只是没想到那些做灰色交易的家伙没有把这做成饮品添加剂,而是跟薄荷的辛辣感搭配在一起做成了薄荷糖。 绘千世由于地看着眼前的杯子,右手伸向装着薄荷糖的口袋…… 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金田突然伸手拉回了秋收的茶杯,以相当冷漠的语气说道:“你还真要喝?” 谁能想到对别人都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态度的秋收,面对金田却是相当好说话的样子:“我就尝尝——嗯,还是算了吧,我就是开开玩笑。” 绘千世觉得自己真是瞎了,要么就是聋了,要么就是类脑体出了BUG。他怎么感觉他老大这是……哄媳妇儿呢? 第四十六章:长治久安# 绘千世仿佛突然理解了他老大跟老大的“兄弟”之间的“真实”关系,于是默默地闭上了嘴。 刚好祁旻也不想跟他掰扯。她几乎是连着加了两周的班儿,又赶上基层管理员与类脑体公司之间的矛盾尚未解决,真的不想管寄浮生那些黑市的事儿。在跟绘千世简单聊了两句之后,秋收就拉着金田回到了旧城——开始放松式收割。 当然,秋收和金田是放松了,对于那些旧城认真玩儿游戏的普通玩家们而言,这就是一次次运气不好所致的空手而归。 只是在收割的间隙,两人站在楼顶时,金田有些犹豫地对秋收问道:“那个绘千世说的薄荷糖,是你们研发部泄露出去的?” “嗐,故意泄露的。”秋收只是淡定地回答道。 “那到底是不是毒|品?”金田问道。 秋收一矮身坐在楼沿儿上,反问道:“你说烟草算不算毒|品?” “烟草有害,毫无疑问。”金田并不犹豫地说道,“如果政府出台法规禁止烟草买卖,我头一个儿赞成。” “甭管你赞不赞成,就说烟草是毒|品么。”秋收打断他道。 这次金田只好承认:“不是。但抽烟上瘾的程度甚至比一般的毒|品都大,是不是毒|品的标准也是人定的。” “就说是人定的啊。”秋收却接着他的话说道,“现实世界里除了法律规定的毒|品之外,有成瘾性的东西多了去了。清神剂——就是‘薄荷糖’源码编写的添加剂——它就跟咖啡因一样,单提出来要被管制,但在咖啡可乐茶里就是普通成分,你怎么就说它一定得被定性成毒|品呢?” 这么说就显而易见了。清神剂作为薄荷糖的功能成分,其存在本身就具有两面性。然而由于类脑体公司研发部在编写清神剂源码时就增加了浓度制约因子,因此在类脑体里即使它被添加进各种食品饮料,其浓度都不会超过理论上的致瘾量。要想真正吃薄荷糖吃出瘾来,恐怕更有可能先把自己吃成厌食症。 “那你们是想怎么着?”金田还是问道,“现在有了薄荷糖,以后还要有别的?咖啡因?大麻?” “滑坡谬误啊这是。”秋收拍了拍他的肩,“弄出来一个薄荷糖,就是为了给那些搞毒|品的开一个可控的缺口儿。现实世界非法的产业那么多,之前唯独贩|毒在类脑体找不到任何对应。现在有了薄荷糖,相当于弱化版的毒|品,满足一下儿那些朋克们卖DRUGS的想法,希望能借此减少一下儿他们在现实世界卖大|麻的可能性吧。” “那也降低了在类脑体里贩|毒的门槛儿不是?”金田嘀咕道。 “没降低多少吧。”秋收辩解了一声,而后就从望远镜里看到隔着四条巷子有人在围猎丧尸,“两点钟方向有一票儿大的,走不走?” —— 第二天中午午休时,季连就告诉了祁迷“薄荷糖”的事情。 类脑体世界产生“毒|品”让祁迷大为惊诧。对于没有接触过毒|品的一般人来说,哪怕是现实中的贩|毒行为,虽然是知道危害巨大,但终究也是隔着好几手的社交媒体传播,总觉得大体上与自己无关的。但祁迷站在类脑体公司的角度,不免觉得这是心腹大患。 祁迷忍不住反复思考这个问题,但又想到明天还得交数学练习册,于是只好努力集中注意力写完了今天的题,又按照语文老师的标准预习了下一课的文言文,才连忙打开电脑联系季连。 这个时候季连正好也在线,祁迷直接给他打过去了语音:“喂,季连,你说那‘薄荷糖’是从圣彼得堡区走私过来的?” 季连那边儿听起来有点儿模糊,似乎是刻意压低了声音:“是啊,你就问这个?” “那我还能问啥?”祁迷有点儿着急地说道,“那个什么……绘千世,到底靠不靠谱儿啊?别的我都信了,但贩|毒可是大事儿……” “我也是听来的。”季连说道,“下次再问问绘千世吧。” 祁迷脱口而出地问道:“你今天有空儿么?” “啊?”季连有些意外,“怎么,你今天要上类脑体?” “我……我在家上不了。”祁迷解释道,“但你有时间可以上一下儿呀。” “怎么可能?”季连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不愉快了,“我作业还没写完呢,明天还英语小测,我们家的接口被我妈设了密码。” “啊……”祁迷有些不甘心,“那薄荷糖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又不是警察。”季连说道,“再说了,在我知道有这么回事儿之前,薄荷糖早就开始在黑市流通了。你现在着急也无济于事。” 祁迷也知道他这话说得没错,但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类脑体世界被毒|品侵蚀? 但是肯定不能强迫季连上线调查,祁迷也知道作业没写完是种怎样难受的体验。她深吸了一口气,而后问道:“那你想想办法,咱们不能就这么等着呀。” 季连那边儿沉默了一会儿,而后他的声音稍微放大了一点儿:“你手头儿有钱么?这周末我可以再去找绘千世问问,看看他能不能再去一趟圣彼得堡区……但这个钱估计就要得有点儿多了。” 祁迷想了想,那个绘千世到底可不可信她还不能确定,为了类脑体的长治久安投点儿钱不算什么,但要是事情耽误了可就真的要命了。 她说道:“咱们可以自己去一趟。” “什么?!”季连的音量终于没控制住,而又连忙再度压下去,“开玩笑吧,去圣彼得堡区可是出国了就。” “类脑体里没有国界吧。”祁迷说道。 “但是……”一瞬间季连似乎是词穷了,“圣彼得堡区可是俄语区,而且用户基本上也都是外国人。” “可以用翻译插件。”祁迷对此回应道。 “咱们俩还是两个……未成年人。”季连不得不变相地承认了自己能力不足。 祁迷立刻说道:“你要是怕就算了,借我一下儿接口,我可以自己去。” 季连连忙改口道:“你别开玩笑,我怕个脑袋。”然而毕竟也不能当场答应去圣彼得堡区,他只好说道,“我先问问秋收和绘千世他们吧,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第四十七章:默许 祁迷正要继续跟季连掰扯,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在敲她卧室的门,连忙压低声音对季连说道:“先就这样儿吧,待会儿聊。”而后切换到文言文预习的页面,才装作正在写作业被打扰到的样子,以有些不耐烦的语气问道,“干啥?” 卧室的门被稍微推开了一条缝儿,安东把一个杯子伸进屋:“Mimi,来喝水。” 祁迷松了口气儿,站起来去拿杯子。杯子里的内容仿佛是某种呈橘黄色的混合鲜榨果汁,尝起来明显是加了胡萝卜的。她从记事儿起就不爱吃胡萝卜,然而不知为何胡萝卜总是以各种形式出现在她的饮食中,这不禁让祁迷怀疑这就是她所谓的“爸爸”故意的。 但即使如此,祁迷还是咽下去了一口混合果汁,而后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作业还没写完么?”安东随口问了一句。 “早着呢。”祁迷回答道。 “你刚才……在跟谁聊天儿呢?”安东有些谨慎地问道。 对于这种问题,祁迷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小组作业的组员。” 这个回答好像没有什么问题,而且现在的房子隔音效果很好,从门外也根本听不清里面人说话的内容。即使安东非常怀疑他闺女“早恋”,也不能再问出什么更有意义的问题了:“别太晚了,作业做不完就算了吧。” 谁知他这么一说祁迷反而火了。她本来就是被“放弃”到一个普通实体学校上学了,只能靠她自己认真学习,指望能稍微弥补一点儿。结果到这儿竟然还劝她不写作业,合着这是真的让她成为一个不学无术的废柴的节奏么?她就纳闷儿了,难道类脑体公司的大股东之一的女儿是个废柴,他作为名义上的父亲面子上真的能过得去么? 但是祁迷不会在表面上表现出来,只是装作已经开始继续预习文言文的样子。 安东也看不出来她那是在做什么东西。他并不是很关心他闺女的语文学习,因为实在也关心不过来。要知道他可没在国内学过语文,连汉语拼音都是靠感觉自学的,文言文就更不用说了。并且由于祁志光先生和朱邵琼女士曾经也没怎么操心过祁旻的学习,他们作为姥姥姥爷也就默认祁迷同样能够自己学好了。而且祁迷的学习态度的确也比当年祁旻强点儿,至少她不是个混子;祁旻当年真的是太糊弄了,日常吹的最多的就是类似于“作业一次没写期末照样能过”的作业无用论。 只是学习默认没有问题,“早恋”还是得关注一下儿。 安东关上了门,直接去找祁旻讨论此情况:“哎,乐乐,你说Mimi现在每天晚上都在那儿跟别人聊天儿,这可咋办?” 祁旻正一手拿着杯子用吸管吸果汁,一手撸着猫,瘫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放映的“红雪危险操作集锦”,按照惯例表示了对他学她爸妈叫“乐乐”的不满:“去你丫的‘乐乐’,找打直说。” “我跟你说正事儿呢。”安东只好重新说了一遍,“我发现咱们闺女每天晚上都在那儿跟别人聊天儿,你就说怎么办吧。” “把她网线儿掐了不就行了。”祁旻撸着猫随口答道。 “那怎么行?!”安东把三花从她手边抱走,“你能认真点儿么。” 手里的猫没了,祁旻才被迫直起身放下杯子,有点儿不耐烦地问道:“怎么着,先别说你现在根本没法证明Mimi谈恋爱了,就假设你现在确认了,你说你能怎么样吧。” 她这个假设把安东假设懵了。作为一个极其反对未成年人X行为的恋童癖受害者,他就从来没有想过万一他闺女真的“早恋”了该怎么办。安东想了两秒才说道:“那咱们好歹必须得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吧。” “那容易,你直接去问Mimi她在跟谁聊天儿不就行了?”祁旻说道。 “我就这么问的,你猜怎么着?”安东有点儿生气地说道,“这孩子告诉我她在跟小组作业的组员聊天儿。这个小组作业的借口都用了快一个月了。什么小组作业,一个月都没做完?” “你别问我,你直接问Mimi去呀。”祁旻说道,“你就问她为什么小组作业做了快一个月,不就完了?” 她这么一说,安东又有点儿懵了,过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你这么聪明,你怎么不去问啊?” “因为我不反对‘早恋’啊。”祁旻理所当然地说道,“干嘛非得这么防着,她要是跟班上同学‘早恋’那也算是个好事儿,至少总比网恋好吧。” 这总感觉是已经让了很多步之后的结果了,但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按理来说,父母也不应该太干涉十几岁的少年人的社交。 “那……那行吧行吧。”安东只好说道,“我就是觉得,如果Mimi谈了个还行的对象,干嘛这么东躲西藏的,还要找小组作业当借口……” 祁旻愣了一秒,莫名地想到她当年的确谈了个“还行”的对象,但仍然对她爸妈声称她只是找了个室友合租。这么一想似乎有点儿……但或许就能够理解她闺女的这种心态了。 “不管Mimi是找了个对象还是交了个什么朋友,兴许她就是觉得没必要让咱们知道呢。”祁旻有点心虚地说道。 安东也想起来了曾经祁旻的那一番操作,不禁觉得她这是环境遗传给自己闺女了“脑回路异常”的人类行为模式。 —— 相比于安东的担忧,祁旻对于她闺女谈恋爱倒没什么特别的意见,而且也比较相信假如她闺女想要体验一下某种少数种人科动物的特征行为,肯定会选择在类脑体里而不是现实世界。那其实按理来说就没什么所谓了,毕竟米米进了类脑体就跟所谓的“上帝”一样,谁能强迫得了她呢。 比起她闺女的“早恋”问题,祁旻现在不得不费心思的是朱邵琼女士给她安排的新“任务”。 真是“谢谢”了她老娘这个老好人,答应了林英女士安排他们家高高进类脑体公司。其实这对于祁旻而言倒真是随手的事儿,但她想着要是真给林阿姨家孩子找了个二傻子都能干的闲职,这也是不太地道。尤其是他们家高高还得找对象,真要是弄个非常没有技术含量的职位,对于人家的风评着实有害。 之前答应是找个管理员的岗位,但后来祁旻想了想,管理员罢工的余波还没有完全解决,再把李言靖弄到管理员岗位上纯粹是给自己找事儿,还不如让他进研发部呢。反正研发部祁旻天天看着,就算这小子瞎搞也办不出错事儿来,而且说出去当类脑体公司的研究员也好听。 类脑体公司职工里多得是别的条件还能看,但唯独没有北京户口的姑娘,到时候再想办法给他介绍个对象,林阿姨李叔叔的问题就算是完全解决了。 第五十章:浪费能力# 由于这是一门三学分的课,课堂也就被分为了上中下三节。第一节45分钟的课上完之后,祁旻离开教室到外面的自动售卖机上买了瓶水,又从后门进来走到李言靖的旁边。 “乐乐姐,你这讲得……还行啊。”李言靖有点儿勉强地说道。 大概是实在乏善可陈,才不得不以“还行”评价了吧。祁旻对此倒没有太意外,她的水平着实就是这样儿。而且甚至她还上过讲课风格比她这样更单调的老师的课——本科时有一门专业基础课是一个新老师开的,那简直叫个要命,尤其是那课还是英文授课,基本等于连听都听不懂的样子。 “我新手,能讲成这样儿不错了。”祁旻堪称大言不惭地说道。 “不过,”李言靖又问道,“你这课跟类脑体有什么关系?我这听了你这堂课,也仍然对于类脑体里的活儿一头雾水啊。” “嗐,类脑体里的活儿都好学,到时候会有人带你。”祁旻解释道,“这课是生物专业课,又不是针对类脑体公司职员的培训。” “那你叫我来干嘛?”李言靖不禁抱怨道,“我这啥也听不明白。” 祁旻仔细一想,好像的确没有什么用。不过还是强行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类脑体公司的工作就是这样儿,你专业的东西跟类脑体建构没什么关系,但是现在人管它叫类脑体建构的那玩意儿跟实际上用的也没什么关系。高高,你得适应这种情况。” “嗬,这哪哪儿都不挨着,还怎么干活儿?”李言靖嘀咕了一句。 这时候上节课打断祁旻讲课的那个漂了头发的姑娘也到了后排,走到祁旻旁边有点儿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师,我想问一个问题……” “啊,你说。”祁旻立刻停止了跟李言靖乱侃,相当和蔼礼貌地对这个姑娘笑了一下儿。 这姑娘似乎是被她在课下与课上相当不一致的形象惊到了,但很快就理清思路说道:“老师,我就是……如果我想要去做类脑体项目的研发的话,请问我得先修哪些课程?” 祁旻有点儿意外地挑了一下儿眉。她在现实中不怎么以类脑体公司内部人士的身份出现,去接触与类脑体公司无关的人,自然也就对于现在类脑体行业在大学生就业圈子里的热度没什么概念。 现在很多年轻人都想去类脑体公司工作,就跟类脑体没有商业化之前的互联网热一样。说到底无非还是资本热钱流入的缘故——毕竟大家都是要吃饭的。只是多数人都会把这种对于赚钱的正常渴望包装成“热爱”、“理想”那样有点儿虚无缥缈的东西,使得这个实诚的姑娘直说“想要做类脑体项目的研发”显得有点儿直白了。 “先修课程……其实没有太多的要求。”祁旻习惯性地抓了抓头发,而后才意识到在现实中她现在留着长发,并不像在类脑体里那样容易理顺,“这个事情是这样的,大多数类脑体研发部的岗位都只需要顶多等同于普通双一流大学通识教育的水平,但是校招的时候还是会设高一点儿门槛儿,比如说硕士学历、专业相关之类的……这主要是取决于上一次招聘的录取率,换句话说就是,报名的多了门槛儿就高,报名少门槛儿就低,所以这个基础门槛儿其实跟岗位要求没有太大的关系。当然到了具体的岗位肯定会有更具体的要求,但那些东西就现学也来得及。其实类脑体项目研发真的不是什么有技术含量的工作,真要求高的岗位都是做硬件儿和底层的,据我所知一般人也不想去。” 用具体的例子来讲,就是开发一个娱乐项目很多人争前恐后地抢名额,因为这活儿基本上是个还行的学校的学生都能做,但是要开发物理规律系统就没多少人想去了,因为那玩意儿真的太费脑子。祁旻这还不算是物理规律系统的直接负责人——直接负责任是她当PI时“借”来的博士研究生王馨——但是由于这玩意儿实在太难搞,做到一半儿王馨就不得不把她拉过去“抢救”了。而且她也不能不救,总不能让这一个项目把可爱的小王馨逼成焦虑症吧? 唉,这事儿真是,“一日为师姐,终身为师姐”。 这个想去类脑体公司做研发的姑娘听了祁旻的话,看上去并没有非常满意于这个答案,但对于代课老师也只能点头了。 祁旻又好心补充道:“如果就单纯想要校招找个好工作,其实就好好学专业课,顺便把GPA提上去就行了。你现在几年级?” 那姑娘回答道:“大二。” “才大二就定了要搞类脑体项目研发?”祁旻不由得惋惜,“你们这么好的学校,学了这么多课,然后就去做类脑体项目研发,太浪费了。” “那怎么不浪费?”李言靖趁机插话道,“从事基础研究,用爱发电么?” 祁旻无奈地给了他一个眼色,而后不得不解释道:“不做类脑体项目研发,生物医学领域的高端还能做不少行业。当然,类脑体的研发岗位也有很多是对于推动社会发展很有意义的,就看个人喜好了。” 她这话刚说完,上课铃又打了。那个漂了头发的姑娘连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而祁旻也快步小跑回讲台,赶在铃声结束之前放出了下一张SLIDE。 —— 有了第一节课的见识,第二节课时下面的学生们就开始不认真听课了。祁旻非常能够理解他们这种行为,而且反而觉得如果他们都不听课,她在台上讲的时候压力还能小一点儿。尽管当了类脑体公司研发部的老大,祁旻的正式场合社交恐惧也没有完全治好,学生不听课她就干脆连头都不抬,念SLIDE的备注反而更方便。 再到第二个课间,祁旻从台前走向阶梯教室后排时,就听见过道两边儿的学生议论今天代课老师讲课的水平问题。 第一节课跟在那个漂了头发的姑娘上课提问的戴眼镜的男生,原本在祁旻上课时就跟旁边的那位应该是他的室友窃窃私语,课间时更是连压低声音都不用了,以正常音量说道:“这课也太糊弄了,竟然讲一堆生理学的东西……哪怕等周晓姗教授回来了再补课也行啊。” 还没等他的室友回复,正好走到他那排的祁旻就直接回道:“同学,你这想太多了。这本来就是门生物学基础课程,就算周老师本人来讲也得讲神经生理学的东西。” 结果这位还真是刺儿头,直接对祁旻回复道:“那对不起老师,同样的东西我们还是想听周老师来讲,至少不是这么念PPT。” 第五十一章:安排# 虽然知道自己讲课能力不行,但是被人当面这么说,祁旻的面子还是有点儿挂不住。 然而她是以代课老师的身份到这儿来的,又不能对学生开嘲讽,于是便只得装作和蔼的样子对这位烫头戴眼镜的男生说道:“这位同学,你要是对我的教学形式不满意,可以直接给周晓姗老师发邮件反映。如果周晓姗老师同意你的观点,她自然会再找时间重新给你们补这节课;而如果她之后没有再给你们补课,那就说明她认为我的教学形式没有问题。” 她说完之后直接转身走出了门,出去之后绕了一圈儿没有发现可以呆的地方,于是又从后门回来了。 祁旻觉得自己真是LOSER,她完全没必要跟这学生较劲,甚至更黑一点儿,给他拍张照片人脸识别一下儿,到时候通知类脑体公司的HR部门说不招这位不就得了。但是祁旻着实也没有滥用职权的习惯,她只是想证明自己没有那么差——尽管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着实很差。 从前是在学习方面很差,然后是在实验方面很差,到后来当了PI,连讲课方面都很差。跟那些同龄的大神——例如秦振君,例如张智涌——相比,她的确在各个方面都是个水货。即使水货走运发明了类脑体,也仍然是水货一个。 不过祁旻的心态已经跟八年前天差地别了。她知道自己水,但是她水得高兴、水得自豪。水到这个份儿上还能当着类脑体公司的创始人之一、拿着股份稳坐CTO位置,这已经是最大的成功了。 —— 帮周晓姗女士代的课终于讲完了,祁旻和李言靖一起离开了教学楼,楼下的车位上就停着祁旻的车。 “现在带你去类脑体公司海淀办事处,我跟安排你去的项目负责人约好了。”祁旻说道,“怎么着,坐我车去?” “啊,那太谢谢了。”李言靖立刻说道,然而往祁旻走的方向一看就乐了,“哎,乐乐姐,你这车有点儿年头儿了吧?” “嗐,这已经挺好的了。”祁旻自我调侃地说道,“要不是我爸妈他们‘宝贝儿子’不要这车了,我估计还得开我爸那辆破福特呢。” 李言靖也没明白她说的“宝贝儿子”是什么梗,只是现在不管是开那辆祁旻家刚搬到他家隔壁时买的破福特,还是开那辆朱邵琼女士曾经的破大众,都实在是有点儿磕碜了。他不禁说道:“你这都能给大学老师代课了,怎么着也买辆好点儿的车吧?难道是还没摇到号儿?” “林阿姨没说么,我的号儿给那‘宝贝儿子’用了。”祁旻抱怨道,“反正就是我不出门儿不开车呗。不过在类脑体工作倒是真的不用怎么出门儿。” 李言靖不像林英女士那样关心什么“宝贝儿子”的事情,只是说道:“那敢情好。我本来就不想出门儿。” 上了车,祁旻把车开到类脑体公司在海淀区的办事处。其实类脑体公司现实世界的总部也在北京,只不过是在顺义超算中心那边儿。但是超算中心毕竟离中心市区太远,因此在各个区都建了办事处。 因为类脑体公司的事务主要还都是在虚拟世界完成,办事处主要是为了提供公用的类脑体接口。但是也有现实中办公的地方,只不过通常都没什么人而已。海淀办事处也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四层小房子,附带一个小院子,从外面看倒跟个街道派出所似的。 祁旻把车开进院子,刚把车停稳便有人来迎接了。 来的人是一位穿着西装的男子,看起来可能有四十岁,但也可能只是三十出头儿——男性三十之后变油腻的概率真的大幅度增加。祁旻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来这位是谁,等他开口听声音才发现这就是味觉体验项目的总负责人赵谦。 祁旻心里不禁有点儿膈应,赵谦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那种非常干净的小伙子,而且在类脑体里的形象——可能是五六年前的模样——虽然称不上多么好看但至少也比较苗条,谁知道现在竟然变成这样儿。她倒并没有经常跟赵谦一起工作,但当时她为了好玩儿想要在类脑体里复刻安东做的各种菜,还让这位跟她家安东就和了好几个星期…… 咳,以貌取人是不对的。至少人家还曾经是一个干净的男青年,现在只是年纪大了有点儿放飞自我了而已。 “这位就是李言靖。”祁旻对赵谦介绍道,“他这个学历和个人能力方面都没有问题,您安排一下儿让谁给带带?” “嗯,这您不用操心,我们那儿都安排好了。”赵谦也跟祁旻差不多的语言习惯,无论管谁都叫“您”,“李同志,您跟我来吧。” 祁旻对于研发部大项目的总负责人还是很放心的,知道赵谦在具体人事安排方面比她更在行:“那行,麻烦您这儿了。那我先走了,别的事儿我上班儿了再说。” 说完她就上车走了,只留下李言靖站在赵谦旁边,感觉自己仿佛是被人卖了。 —— 祁旻其实并不着急走,但是她也知道自己干涉太多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儿。 李言靖算是她发小儿,味觉体验项目那边儿的人如果知道了,那肯定会让着他。这不仅对李言靖的职业发展不利,还影响类脑体研发部的管理。到时候肯定会有不相关的人来探他的口风儿,给味觉体验项目增加更多的麻烦。 而且安排好林阿姨家高高的事情之后,祁旻还有别的事儿要干。 原定上周类脑体公司管理部有一批出去疗养,说白了就是安排下属市场组去公费旅游兼市场调研。但由于之前管理员罢工,作为同一部门市场组也受到了影响,时间就往后拖了。现在管理部还在整顿,但是安排外出疗养还是得安排,名单有所变化,要加一些管理员代表跟其他部门的人员,让管理部的人稍微调整心态。 不过这无论怎么安排,都只是管理部内部一个小事情,本来跟身为CTO的祁旻没什么关系。只是她前段时间忙着给物理规律系统DEBUG实在有点儿累了,打算匿名跟着他们出去玩儿一趟。 第五十二章:通行证# 因为祁迷要去圣彼得堡区调查“薄荷糖”,季连尽管内心里不是很支持,也仍然做了一份貌似可以执行的计划。 按照这个计划,他们首先要设法往类脑体的账户上充一笔钱,而后在类脑体虫洞管理处购买北京区主虫洞到圣彼得堡区主虫洞的通行证。这个通行证跟虫洞过路费还并不是一种东西,在类脑体世界的交通规则是,在区内过一般的虫洞只用交钱即可,而跨区则是需要通行证的。通行证也不是任何人想买都能买,购买者必须是在类脑体中半年内没有违纪记录的玩家,并且有效期只有三个月。 相关论坛上有人认为这就是变相的“海关”了。不过客观地说,类脑体跨区通行证的办理要求还是比过现实中的海关低很多的。因为目前类脑体还算不上是人类的生活必需品,个人在类脑体里的“人身安全”受到伤害并不算非常严重的事情,而且类脑体的管理难度也比现实世界低太多了,因此北京区和圣彼得堡区这两个主要的大区之间并不限制玩家流通。但是为了防止有好事之徒在两个大区之间来回乱窜,乃至靠这种行为躲债,才推出了“通行证”这种东西。 通行证一方面是要求玩家证明自己“历史清白”,保证玩家到“国外”之后不会仗着语言不通故意违法乱纪。另一方面,类脑体虫洞系统要求玩家提供购买通行证的费用并且缴纳一定押金,也是为了筛选出经济情况良好的玩家,避免出现例如绘千世那样儿溜达到外区人生地不熟,没钱被困在那儿的事情发生。 —— 周末“不幸”赶上季连的家长都在家,祁迷没能过去偷偷上类脑体。不过星期一就得到了上线的机会——借口显然又是做值日。 按照计划,上线之后第一件事儿就是买跨区通行证。这个通行证也容易买,每个虫洞交通站都有。寄浮生和空巷之栀上线之后之前出现在了蜂巢公寓12-8-27单间——也就是寄浮生的房间——而后从蜂巢公寓出来就在旁边的虫洞交通站买了通行证。 因为寄浮生和空巷之栀都是第一次购买跨区通行证,首次是有管理员远程人工审核的。那边儿的管理员看见空巷之栀的模样,忍不住就笑了:“空巷之栀1329……还以为是个小姑娘。” “那怎么了?”空巷之栀有些不快地反问道。 “没怎么,没怎么。”这位管理员连忙说,“行了,您的通行证已录入完毕,各大区介绍手册已帮您同时订阅,请注意出行前查看更新。” 而寄浮生那边儿的管理员并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这让祁迷不禁怀疑自己的网名真的有那么“小姑娘”么? 跨区通行证要在购买后24小时才能生效,因此今天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去圣彼得堡区。不过季连本来也不太敢去,这样正好还可以拖拖时间。 “通行证买了,那现在咱们干什么?”寄浮生对他的“主公”空巷之栀问道。 “去旧城看看,秋收还有你说的那个绘千世在不在。”空巷之栀回答道。 “又去旧城……”寄浮生不禁嘀咕了一句,“咱是跟旧城干上了是怎么的……” “旧城有黑市商家打广告。”空巷之栀说道,“而且这是你一开始提的。” 季连真是有点儿后悔,他“辅佐”祁迷干什么不好,非得选类脑体里面这些危险的事情。他要在旧城外圈晃悠一下儿,亦或者苟在楼顶丧尸够不到的地方还行,但要是下地满场找秋收和绘千世……那真是有点儿HOLD不住啊。 不过理智上还是知道必须得跟秋收等人打交道。寄浮生和空巷之栀穿过虫洞到了旧城,一圈儿圈儿绕着从外往里走,还没走几圈儿就突然碰上了秋收。 看到秋收,寄浮生条件反射似的扭头看四周,生怕秋收是被一大波丧尸追着跑来的。然而这附近一只丧尸也没有,似乎秋收此时并不在收割。 “哟,好久不见啊,寄浮生小兄弟,还有这位……空巷之栀。”秋收上下打量了空巷之栀一番,“怎么起了个小姑娘的名字。” 这话在秋收的语气说起来就有点儿挑衅意味了,但空巷之栀却没有任何反应。 秋收似乎是觉得无趣,才正色道:“在旧城可有日子没见您了,怎么,还在调查黑市么?” 空巷之栀看了寄浮生一眼,寄浮生似乎是有点儿怵,但还是说道:“还在调查。秋收阁下有什么情报?” “情报真没有,就是想问问您这调查得怎么样了。”秋收靠着墙说道。 “怎么秋收阁下现在也对黑市感兴趣了?”寄浮生问道。 “兴趣谈不上,不过最近旧城打广告的可突然就少了。”秋收挑了一下儿眉。 寄浮生查了一下积分榜,现在秋收的积分高高地排在第一位,而下面第二名就是绘千世。第三往后的那些人,积分似乎有好几天都没有明显变过了。 难道最近旧城的黑市商家少了?不能吧,上次绘千世还说从圣彼得堡区进了“薄荷糖”,这些商家肯定会想要赶紧脱手出去。 如此考虑,寄浮生不禁有些冒险地问道:“秋收阁下,您知道‘薄荷糖’么?” “啊,那玩意儿。”秋收直起了身,“想尝尝来着,但是又觉得没大必要。” 既然这么说,就等于秋收已经知道了购买薄荷糖的门道儿。 寄浮生连忙问道:“您知道谁在卖薄荷糖?” “大批量的卖家我也不知道。”秋收却说道,“不过绘千世那小子还有不少,您要是想尝,可以让他给几块儿。” “可别吃了吧,这不是毒|品么。”空巷之栀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然而秋收却笑着说:“是不是毒|品那谁知道,不过这玩意儿在老毛子那边儿多的是,也没吃出什么问题。” “那……那也是毒|品啊……”空巷之栀有点儿无措地说。 秋收真的笑出了声,而后说道:“毒|品算什么,普通人抽烟还上瘾呢。空巷之栀,您两位还是中学生吧。” 寄浮生抢在空巷之栀前面,有点儿不快地说道:“中学生怎么了?” “没怎么。”秋收笑得更厉害了,“看来还是作业不够多啊。” 第五十三章:套近乎# 就像互联网时代的联网游戏里大众管那些喷队友抢人头的低素质玩家叫“小学生”,在类脑体里娱乐项目的“鄙视链”中,“小学生”自然也不是什么好词儿。不过秋收还算留点儿面子,没有直接叫“小学生”,只是戏谑他们是学生。但是不管怎么样,讽刺别人“作业不够多”都已经算是友善度行为了。 寄浮生日常也就在互联网上隔着屏幕跟别人对骂,真正面对面的时候反而怂了。倒是空巷之栀完全不虚,直接怼回去道:“作业再少还是不如您,类脑体的‘三和大神’。” “三和大神”这个词还是祁迷之前偶然在互联网上看到的,她以为这个词足够小众,说出来能让对方迷惑以达到嘲讽别人而不当场引发回怼的效果。 然而意料之外的是,秋收听了反而耸了耸肩:“三和大神怎么了?三和大神那是一种精神追求啊。不过要真说起来,我这儿离深圳三和可远了去了,您受累叫我‘廊坊大神’吧。” 这可真能胡扯,不过像秋收这样儿整天泡在虚拟世界里的,其实还真就跟以前的三和大神差不多。寄浮生觉得秋收还挺有意思,于是说道:“那我还‘海淀大神’呢。” “哟,那咱们离得可不远。”秋收抱着手臂说道,“空巷兄弟,您呢?” “我……也在海淀。”空巷之栀回答道。 “这都离得不远啊,感觉怎么样?有反应延迟么?”秋收随口问道。 这算是职业病了。类脑体底层研发是研发部的重点之一,祁旻也一直在同时跟进传输优化项目。这个项目的主要目标就是加快意识在人脑和类脑体之间的振荡频率,使类脑体对于普通玩家的分辨率得到提高。 由于建构师的意识是直接在类脑体内进行活动,单位分辨率在理论上可达到光速分之一,在构建类脑体内物品的时候也是在这种几乎连续的状态之下。然而普通玩家在类脑体中的活动时则是非连续的,因此他们的感受可能会与建构师构建的内容有所不同,特别是可能在振荡间隙中发生反应的延迟,这也是很多类脑体里隐性BUG的主要来源之一。 “还行吧,感觉不到什么延迟。”空巷之栀回答道。 “哦,那倒也是。”秋收随口说道,“你们在海淀,离得近。” “‘云阵’超算机群在内蒙,北京城区跟廊坊那边儿离得差不多吧?”寄浮生质疑道。 “空间距离是差不多,但是北京城区的信号儿都是先连到顺义的‘雨云’,再统一跟‘云阵’连接的。”秋收解释道,“‘雨云’相当于是个缓存区了,这样儿其实会比直接连北京区的主分区更快。” 祁迷和季连基本上没明白为什么中间连一下儿“雨云”反而会比直接连“云阵”更快,不过听这架势,似乎秋收对于类脑体的结构还有点儿了解。不管这个说的是否正确,能知道类脑体北京区的主分区机群是“云阵”的,就已经是玩家中的极少数了。 寄浮生有些惊讶地与空巷之栀对视了一眼,倒是空巷之栀先说道:“秋收阁下对类脑体挺了解的呀。” “那可不。”秋收轻笑了一声,“整天在这儿泡着,怎么着也能知道点儿吧。” 然而季连觉得不对,类脑体重度玩家未必了解类脑体的具体构造。他在论坛上也稍微看过一下儿关于类脑体结构的科普,尽管基本上完全搞不明白,他也知道类脑体的底层跟普通玩家真正接触到的东西差得太远了,这玩意儿可没有什么“久病成医”的逻辑。 秋收要么是个极客,要么可能是从业人员。但是类脑体公司的在职员工应当使用建构师身份,而建构师身份通常情况下都需要与现实中的自我认知具有更好的适配性,而不太可能进行过多的改造,并且类脑体公司恐怕也不会允许在职员工给自己的形象进行魔改。而秋收和金田这两个玩家身份显然是加过某些BUFF的,正常自我认知下没人会觉得自己能单挑上百丧尸。由此可见,秋收至少应该不是在职的类脑体公司员工,但是自称“廊坊大神”的,的确又不像是一般的类脑体极客…… 季连又想到一开始见秋收时,对方还说不知道黑市的事情。他斟酌了一下了用词,而后问道:“您这可不像是只知道一点儿的吧?” 谁知道秋收还真是顺杆子往上爬:“那可不,但凡是北京区的事儿,没有我不知道的。就你们在现实世界姓甚名何,家里住哪个街道,我稍微动动人脉都能查到。” 本来季连希望能套处点儿话来,谁知这直接开始吹了,往后说的什么都没有任何可信度。只能说这位脑袋里的自我认知或许还真有点儿问题。 不过秋收好歹是旧城半公认的大神,在旧城逛荡有点儿危险,但要是能跟秋收一道,至少路上保平安也是好的。 寄浮生说道:“秋收阁下,您今天怎么不收割了?” “积分榜排名一时掉不下来,再刷没意思。”秋收耸了耸肩。 “那……您还在旧城干嘛?”寄浮生问道。 “逛游逛游,欣赏风景。”秋收理所当然地回答道,丝毫不顾这周围都是黑黢黢的直板建筑和游荡的丧尸,简直毫无“风景”可言。 “您那两个兄弟怎么没来?”寄浮生又问道。 “哪儿来的两个兄弟?”秋收直起身问道。 “就是金田,跟那个绘千世……”寄浮生回答道,又立刻想起来了秋收好像不太看得起绘千世,于是改口道,“绘千世算不上,那金田……” “有事儿不在。”秋收淡淡地说道,而后转身就要走。 “秋收阁下且慢!”寄浮生连忙说道,“秋收阁下,您这是要去哪儿?” 他是想要抱大腿,但谁知秋收倒是先邀请了:“沙洲温泉,一起么?” 沙洲温泉并不属于类脑体北京区的热门项目,不过还是有不少玩家再离开旧城之后去那儿放松一下洗洗眼睛的。寄浮生也没过脑子,直接答应道:“那……那行啊。” 第五十四章:沙洲温泉# 虽然旧城是最早的项目,但从类脑体北京区的虚拟地理位置来讲,旧城却坐落在西部边缘的沙漠之中。而沙洲温泉的坐标反而比旧城更靠东,这也就意味着玩家有可能不通过虫洞而直接从旧城走到沙洲温泉,再走到距离沙洲温泉最近的机械镇。不像是旧城和沙洲温泉内部都不允许交通工具进入,机械镇作为赛车娱乐项目显然是可以允许各种车辆存在的。因此玩家到达机械镇之后就可以换上交通工具,再游览城区就方便多了。 大概就是靠着“旧城→沙洲温泉→机械镇”这条线儿,平平无奇的沙洲温泉才能有这么日常几十上百个的顾客。好在这个项目完全是自助型的,而且似乎也并不以盈利为目的,所需要的不过就是隔一段时间更新一下儿风景,外加平时顺带着DEBUG一下儿,这样沙洲温泉才能够一直维持下去。 跟着秋收走到沙洲温泉,寄浮生和空巷之栀都感到有些无聊了。特别是秋收走路的速度奇快,即使在类脑体里感觉不到劳累,寄浮生和空巷之栀也只能走跑间隔地跟上,路上来不及说话,只是看着旧城之外的茫茫黄沙。 不过很快前方就出现了一大片绿洲。沙洲温泉项目的结构是依托于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山上覆盖着密实的植被,山脚下就是当年祁旻构想出来的小湖泊和木屋。现在木屋已经被改造成了更衣室,旁边的湖也被改造成了温泉池子。 类脑体虽然是虚拟世界,但由于玩家还是有生理性别差异的设定,因此更衣室是分为男女两部分的,温泉池子也是从中间分隔开的。只不过在虚拟世界里可以设定出完全隐形的墙,使得玩家不能通过,玩家的形象也不会投射过来,但却能看到池子另一边的其他非生命物体。 到了更衣室门前,空巷之栀反射性地往女士那边儿走,被寄浮生一把拉住了,才意识到自己在类脑体中使用的是男性形象,生理部件自然也是男性的。更衣室显然得按照生理性别分,否则那真就乱套了。 等等……如果是按照生理性别来分,那岂不是她不得不看到各种男性玩家的不可描述部位?这也过于限制级了吧?! 空巷之栀一脸“我不知从何说起”的表情看向寄浮生,寄浮生也瞬间明白了:卧槽,他答应了什么?带大小姐来看男人的小丁丁?!这要是被她家长知道了,还不是以死谢罪的节奏! 诶,不对啊,祁迷从一开始就把形象改成了男性,那她岂不是自己也有小丁丁……寄浮生感到事情不妙,只得安慰地拍了拍空巷之栀的肩,希望她到时候能看到自己的小丁丁不会过于惊讶以至于穿帮。 进了更衣室,寄浮生和空巷之栀都显得相当拘谨,心里显然是有点儿忐忑的。看他们脱衣服的样子扭扭捏捏,已经换上浴衣的秋收故意走过去,装作伸眼睛去看的样子调侃道:“换衣服跟绣花儿似的,怎么着,太小了不好意思拿出来?” 空巷之栀差点儿没一巴掌扇过去,寄浮生有点儿生气地说道:“秋收阁下,您注意一下儿素质!” “怎么了,说得跟您能有什么东西我没有似的。”秋收挑眉笑道。 寄浮生认识到带大小姐来跟三教九流的“大神”套近乎的确是个错误的决定。不过余光看到空巷之栀的表情还算镇定,他略微放心了点儿,义正辞严地说道:“您拿生理特征开玩笑……实在太低俗了。” “切,那是我没您高雅。”秋收直起身靠在更衣柜上,“高雅人儿就是不能进看裸|体,要看也得看X-ART。” “X-ART是什么?”空巷之栀问道。 “是一个PORN系列,说实话还是有点儿意思……”秋收随口答道,而后突然想起来这两位还是学生,于是改口道,“Oh, fet about it——那跟您二位没啥关系,您还是赶紧换衣服吧。” —— 终于等寄浮生和空巷之栀都换上了浴衣,秋收领着这两个新手沿着山路往上走。 类脑体里不会感到疲惫,所以上山时腿部肌肉也只是重复感受到登上单节台阶的压力。男性躯体设置的爆发力本来就比较强,三个人爬山爬得很快,五六分钟就到了半山腰。 半山腰的这个温泉池子就是上次秋收逮到绘千世的地方,正对着西面的旧城,远远可以看到黑紫色圆盘状的那片区域,仿佛漂浮在蔚蓝的天空与漫漫黄沙之间,成为了纯粹的蓝色与纯粹的黄色之间分界。 进入了隔离区域之后,秋收就直接把浴衣脱下来挂在了旁边衣架上。寄浮生看了一眼,连忙回头去挡在空巷之栀面前,却发现这位大小姐早就自动转过身去了。 秋收下了水,寄浮生和空巷之栀才磨磨蹭蹭地跟过去,下水还要背对着所有人。 而现在这个池子里只有他们三个,秋收不禁说道:“不是,你俩怎么泡个澡还扭扭捏捏的?” 寄浮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倒是空巷之栀靠在池子的石壁上简洁地解释道:“水烫,得扶着点儿。” “水再烫也烫不死。”秋收说道。显然类脑体里的意识活动是与物质基础分离的,就算水烫到等同于现实中能够使蛋白质变性的温度以上,虚拟人物的皮肤也不会受到丝毫伤害。 “不太习惯。”空巷之栀回应道。 “那倒是。”秋收笑着抹了一把头发,“又不是字母圈儿人士,没谁愿意这么玩儿自己。” 寄浮生岔开话题问道:“秋收阁下,您看着像是老玩家?” “我算是旧城最早的一批玩家吧。”秋收靠着石壁悠闲地回答道,“那时候什么积分榜想上就上,现在就不行了。” 那是真够早的。季连和空巷之栀暗暗想到,旧城最早上线的时候,类脑体还没有正式开放,这么说起来还真有可能是内部测试时就有类脑体身份的人。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怪不得秋收对旧城地形如此熟悉,基本上每次找人都能找得到。 第五十五章:带够钱# “那得是多久以前啊?”空巷之栀问道。 秋收转过头挑了一下儿眉,像是想了一两秒才说道:“五六年前?”而后紧接着说,“那时候旧城刚上线儿不久,我常年都是第一。后来就不行了,玩儿的人多了以后,光靠有点儿技术都不行了,还是得往上凑在线时间。没办法,肝帝实在是太多了。” 空巷之栀和寄浮生从没听过“肝帝”这种叫法,不过从语境中也大概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季连很想吐槽,说别的玩家是“肝帝”,然而秋收本人也是长时间在线,旧城除了那些给黑市商家打工刷分儿的,还有几个人能比秋收大神更“肝”? “您二位还是太年轻。”秋收把肩以下沉入水里,只留着脑袋在水面上,优哉游哉地说道,“空巷怎么样不清楚,就寄浮生要是早个三两年进旧城,估计那时候也能混个积分榜前十。当然现在不行了,现在刷分儿的实在太多。” 听到这话,季连不禁开始琢磨:如果三两年前还没有那么多刷分儿的,那不就说明了黑市商家入驻旧城是近两年才发生的事情么? “秋收阁下,您是从什么时候看见有人刷分儿的?”寄浮生问道。 “旧城积分兑钱是前年才上线儿的,可以说是一个比较鸡肋的功能吧。”秋收说道,“但即使鸡肋,在那以后还是出现了一批刷分儿换钱的。” “那黑市打广告的呢?”寄浮生连忙问道。 “那个呀,我以前都没听说过。”秋收却如此回答道。 这么说来,也是没法靠这个区分黑市入驻的时间点了。寄浮生有点儿失望,现在似乎只剩下了绘千世这条线儿,而如果要去圣彼得堡区,倒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秋收阁下,您去过圣彼得堡区么?”寄浮生又问道。 “老毛子的地界儿,稍微转悠过一次。跟北京也差不多,没多大意思。”秋收反问道,“怎么,你们调查黑市还得调查到国外去?” “薄荷糖不就是从圣彼得堡区传来的么。”空巷之栀说道。 “那倒也是。”秋收直起身,稍微正经了一点儿地说道,“毛子那边儿,向来就是比国内乱一点儿。你们要是想去,最好维持账户余额在一个比较低的水平,免得被人坑了。” “账户余额少的话,岂不是连回北京区的交通费都不够?”寄浮生有点儿奇怪。 “不够就不够呗,就算在类脑体里钱花完了也就是强制退出。”秋收笑着说,“要是带着好些钱去,被人坑了岂不是要回来吃土了?哦,你们学生不会,毕竟还有家长兜底儿呢。” 这称得上是对学生的歧视了吧?空巷之栀有些不爽:“明白了,不要带太多钱。” “嗐,我没别的意思。”秋收倒是少见诚恳地说道,“我还羡慕学生有家长兜底儿呢。只是咱各位都是普通人,钱的事儿还是悠着点儿。” 寄浮生看了空巷之栀一眼,心想这位大小姐可是真不缺钱。如果钱在圣彼得堡区真的能够起到决定性作用,乃至为所欲为,这对于他俩来说可能还是个好事儿。 “我们的预算……就还挺多的。”空巷之栀问道,“所以要是带的钱够,在圣彼得堡区就能找到最开始卖薄荷糖的人么?” 听了这话,秋收却笑了出来:“带的钱够?您知道‘够’是什么意思?我不是泼您冷水,就您家长给的那几个钢镚儿,即使找到做薄荷糖的人家都不卖您。厂家都是只做批发,不做零售,您要是想搞点儿薄荷糖研究一下儿,找绘千世拿两块儿算了。” 季连不禁想说,他“辅佐”的这位大小姐家里别的不一定,但钱肯定不少。但在外面宣扬自己家有钱也是大忌,虽然秋收似乎还是个正常人,但完全也不知道底细,显然不能把祁迷的情况说出去。 倒是空巷之栀问道:“多少钱算‘够’?” 这个问题似乎问住了秋收,过了五六秒对方才有些犹豫地回答道:“批发没有十几万是别想了,不过零售的话……最低一两千应该能买一批。”而后又问道,“怎么,您不会是想走私吧?” “怎么可能!”寄浮生连忙说道,“只是调查一下儿,我们绝对不会把毒|品带回国。” “就为了调查一下儿,得花好几千,怕是压岁钱全用来干这个了吧?”秋收轻笑了一声,“您作为学生也是真的闲的没事儿,玩儿点儿什么不行,非得调查黑市。把扫黑除恶的任务交给专业人士不成么。” 确实身为学生非要去圣彼得堡区调查类脑体毒|品的起源,其实是有点儿不务正业。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估计还是得让家长来处理吧。只是祁迷那边儿大概没什么问题,季连想到,他的号儿万一被类脑体公司管理员“特别关注”了,甚至最后导致封号儿,估计他母亲和继父也不会愿意在挽救这上面花费多少金钱和精力。 但是倘若没有风险,又怎么可能会有收获呢。 寄浮生说道:“您这是对学生的刻板印象。” “嗯,您说是就是吧。”秋收恢复到了那个最常见的抱手臂的姿势,“在什么时候干什么事儿,您在当学生的时候就别掺和那些专业人员的事儿,到时候您毕业了有的是烂事儿可干。现在您去圣彼得堡区被坑丢了几千是有家长兜底儿,到时候您毕业就算投资被坑亏了几千万,也得自己受着慢慢儿还。” “不用劝我们了。”空巷之栀不快地说道,“您要是能提建议就提,不能也别转移话题。” 这位倒真是不客气。秋收歪着头问道:“呵,这么说您是打定主意要掺和这事儿了?那我真是啥也别说了,您想找可以去找绘千世去。不过,‘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到地儿发现不对,您就知道为什么我说您俩学生别掺和了。” 说完这句之后,秋收就靠在池边闭目养神不再说话了。 不过季连又回忆了一遍刚才对话的内容,似乎可以确定的是有几千块钱应该足够负担“零售”薄荷糖的价格了,而且绘千世那边儿似乎也能提供一些信息。那他们就心里有底儿了,秋收不帮忙儿还有绘千世。只是下次不能让绘千世猜到他们是中学生才行。 第五十六章:疗养# 好容易等到秋收泡够了澡从温泉池子里出来,寄浮生和空巷之栀两人本想让这位传说中的大神带他们见识一下儿在旧城混的高招技术,但是却得到了秋收这么一句话:“今天不行……今天还要加班儿。明后天可能也不行……以后再说吧。” “秋收阁下,您什么时候有空儿?”寄浮生问道。 “我空儿倒是挺多,但小XUO生练打丧尸干嘛。”秋收正在穿浴衣,猛地转过身来,吓得空巷之栀和寄浮生连忙别过头去,“您两位真打算去红雪?” 寄浮生觉得这位不会是变态吧,而且倘若这周没空儿那也赶不上他们的进度了,于是说道:“我们也就这么一说,您有事儿去忙吧。” “呵。”秋收挑了一下儿眉,随口说了句,“溜了溜了,您回去记得好好写作业。”而后就直接消失在了沙洲温泉湿润的空气中。 还真是……说走就走啊。 寄浮生还泡在水里,转身拍了拍空巷之栀的肩:“哎,空巷,秋收说的也有道理——” “转过身去!”空巷之栀把他的手一把拍掉。 对了,祁迷可是货真价实的女生。寄浮生连忙咳嗽了两声,道歉道:“对不起我忘了……那什么,我也不是故意要跟秋收来泡温泉的。” 谁知空巷之栀却又淡定了:“没关系。我只是没太适应……在类脑体里果然跟现实世界不一样。” —— 祁旻其实并不是故意要以这种“欧·亨利式”的方式下线的,只是当时正想着叫安东上线收割丧尸,眼前却浮现出了安东给她发的消息,叫她赶紧下线收拾东西。 拔掉脑袋上的线,祁旻从沙发上坐起来,发现自己在无意识地瘫倒时手扫到茶几上,碰翻了杯子里的红茶。这杯茶还是她上午上班之前泡的,当时想着一个小时之后休息时间可以喝。但在第一个休息时间时,祁旻习惯性地只退到普通玩家身份,去百花街喝了丝袜奶茶。 类脑体建构师身份由于意识活动是在类脑体中发生的,意识的确会受到类脑体的同化影响,从而需要每过一段时间就得间断休息。但是这种休息不一定非得下线,只要退到普通玩家身份,让意识活动变为发生在自己原装的大脑里,也就不会再有被同化的风险了。不过通常情况下,类脑体公司的职员在高强度工作了一个小时之后,都会想要在现实世界中起来喝水吃东西或者响应自然的召唤之类的,但祁旻的“网瘾”显然不是那些普通人能比得了的。 第二个休息时间,祁旻直接以秋收身份去找了多波莎身份的叶莲娜。第三个休息时间,又去和李言靖一起吃了一顿虚拟世界里的午饭。而后是现实世界里的午饭时间,饭后祁旻还拉安东上线玩了一把机械镇里的新赛道。再之后第四个休息时间,祁旻和周晓姗女士的谈话内容没有结束,就以普通玩家身份约在北京区的航天城谈完了之后的事情……到最后这杯茶还是没有喝,反而洒在了茶几上。 祁旻有些困倦地站起来,想到昨天晚上因为在旧城浪的时间太长,挤占了睡眠时间,现实世界中的身体似乎还处于疲惫的状态。她看了一眼旁边阳台上放着的跑步机——那已经成为了长期在类脑体工作的上班族为了维持肌肉强度和协调性的必备家具——而后想到还是收拾东西更要紧一点儿。 当然,这个“收拾东西”对于“四体不勤”的祁旻而言也不会有多大的工作量。只是因为祁旻打算拉着安东匿名跟管理部市场组的人一起出去疗养,但她毕竟也算是事务繁忙的CTO,总得在走之前把事情都安排好。虽然疗养的酒店里肯定也连了类脑体,但到时候她可不太可能再24小时待命,肯定要先把手头还剩下这点儿没有肝完的BUG先甩锅了,顺便把相关记录从PC本地上传到类脑体公司的云里。 然而就是这么点儿事儿,祁旻仍然拖到出发前一天晚上才干。没办法,她就是这样无处不苟的选择性拖延症,有兴趣的事情可以肝通宵,但是事务性的工作往往拖到最后一刻。如果不是柏嵘作为CTO的秘书把各种DEADLINE都设好了,研发部恐怕会不知道因为祁旻的习惯出多少岔子。 说起来,柏嵘也真是很可以啊。祁旻默默地想到,当初这个到她实验室划水实习的本科生,还差点儿因为性取向与所谓的“正常”人不同而被休学。中技大学的那些领导们恐怕都想不到,柏嵘即使只是勉强拿了个毕业证,也没有读研读博,却最终成为了类脑体公司研发部的一号堪称年轻有为的人物。 虽然这小伙子还是把他现在的工作戏称为“划水”和“给祁老师打下手”。不过或许工作性质的确也没什么变化吧。 或许是某种错觉吧。祁旻突然真切地感受到,即使她现在离开,类脑体公司研发部也能正常地运转下去了。当然,或许这本身就是因为她这个创始人平时还是过于佛系,除了一如既往地支持扩张之外,似乎也没有提出过什么战略性的意见。祁旻的确是研发部的支柱——无论是从精神层面还是技术层面上讲——但这些工作并不需要她在现实世界里出面。 或许未来与类脑体融为一体的她,在这些方面还能做得更好。 只是如果基层管理员与管理部高层的矛盾无法在短期内解决,祁旻或许还真的就得在近期离开现实世界了。物理规律系统的上线一开始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转移大众的注意力,但是管理部的矛盾本质上是资本主义劳资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肯定会随着公众对新上线的物理定律系统兴趣减弱而彻底暴露出来。 到时候还有死魂灵问题,还有黑市问题,还有各种资本利用类脑体的法律真空进行的灰色操作……这些矛盾随着类脑体的产生而产生,随着类脑体的飞速扩张而呈指数倍积攒,都将在那个管理部失控的时间点爆发出来。 那个时候也就是祁旻将化为死魂灵之时,而这次疗养——她不得不如此想到,这次疗养是类脑体公司创立以来她参加的第一次疗养活动,或许也就是最后一次了。 第五十七章:出发前 祁旻把整理好的记录传到了类脑体公司的云里,而后趿着拖鞋上楼,从卧室的衣柜里拽出来她出去疗养要穿的衣服。 相比于朱邵琼女士的“休闲旅游”理念,祁旻的习惯还是比较节俭的。主要是她实在懒得想该如何在当地购买所需的东西,也不愿意让同行的人看出来她不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因此出行仍然会带着好些换洗衣服——当然,也就是一天一套,压缩抽真空后着实没有多大的体积。 不过因为抽真空时衣服免不了会褶皱,祁旻出行时穿在外面的衣服向来偏好以涤纶为主的人造材料,再不就是为了能少带点儿衣服方便洗的改性涤纶——聚酯纤维面料。每次祁旻被迫外出开会时,朱邵琼女士都要吐槽一番她闺女“奇特”的打扮。但祁旻自认为她只是已经过了那个过分在意着装的年纪,变得更“成熟”了,反而是件好事儿。 当然,祁旻穿着速干面料的衣服出入正式场合,好歹服装的颜色也都是深色为主。在朱邵琼女士看来更要命的是祁志光先生,以及跟他在衣着习惯异曲同工的安东。本来已经是看起来相当非正式的聚酯纤维面料了,还要穿个略带荧光的高饱和度蓝色绿色乃至红色橙色,再戴个49.9块包邮的飞行员墨镜……幸亏以祁旻这个正式场合社交恐惧症的个性,需要她的亲属在现实中出席的正式场合向来也不多。 把她自己的衣服压好,装进安东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里,祁旻拎着行李箱下了楼,正好看见安东接了米米回来。 她突然想起来要出行的事儿好像忘了跟闺女说了。 恐怕也不能怪她,因为之前祁旻无论是开会还是跟研发部的人一起玩儿,都是在类脑体线上的事儿。而在虚拟世界出行,是能够随时下线回来的,对于祁旻而言跟正常上班儿也没什么差别,用不着跟自己家闺女单独说。 “Mimi,我突然想起来了……”祁旻有点儿心虚地说道,“妈妈明天要出去疗养——相当于出差了,嗯……跟爸爸一起。所以这星期姥姥姥爷送你去学校,应该没问题吧?” “明天就走么?”米米有些惊讶地确认了一遍。 “嗯,明天就走。”祁旻把行李箱放在一旁,走过去捏了捏她闺女的脸蛋儿,“Mimi是大孩子了,在家里也帮姥姥姥爷做点儿事儿哟。” 旁边的安东瞪了她一眼。祁旻这也过于不靠谱儿,昨天半夜才通知他要跟着管理部出去疗养,安东问她家里的事儿怎么安排,祁旻怕麻烦直接回答都告知过了。虽然这算不上什么大事儿,但她这个满嘴跑火车的习惯真是令人无语。 但家长临时需要出差终归是家家都有的正常情况,米米也只是点头道:“行,没问题。”而后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换鞋脱掉外衣。 祁旻对安东挑了一下儿眉,表示:就算只提前一晚上说,这不是也是毫无问题么? —— 祁旻是觉得毫无问题,然而吃晚饭的时候朱邵琼女士还是头疼地嘱咐了很多事情。倒不是因为祁旻的自理能力已经退化到连安东都救不了的程度,只是她老娘十分担心自己家闺女“匿名”带着安东跟着管理部的人出去浪,万一浪大了途中又被拆穿类脑体公司CTO的身份,可能会导致形象受损…… 听到这种说法,正在用豆皮卷京酱肉丝的祁旻有些无奈地说道:“我有啥形象啊,我一做技术的,又不是莲娜和周老师。” “你不是你们公司在国内的代表,合着你就没有个人形象了?”朱邵琼女士怼她道,“乐乐啊,瞧你这样儿,一整天都不出门,从早到晚穿个睡衣。你能不能给Mimi当个好的榜样?” 谁知祁旻直接怼回去道:“我咋样没关系,有安东不就行了?反正我再怎么着,在家跟他搁一块儿都是那个差的。” 只要是大于等于两个人,在各个方面就会有优劣之分。而且祁旻实在也没必要酸安东——她的工作性质就决定了,在日常作息上绝对不可能超过安东去,还不如默认自己就是个反面教材了。 “你在家这样儿就算了。”朱邵琼女士蹙眉道,“在外面可千万别这样儿了,成么?” “我也不可能在高铁上穿睡衣,老妈你难道觉得我傻么?”祁旻有点儿不耐烦地说道。 “你到了疗养的酒店,出门儿吃饭也别就穿着睡衣。”朱邵琼女士提醒到了点儿上。 显然,在酒店住出门穿睡衣这种事情,祁旻是发生过的。只不过那时候不是祁旻跟着她自己的工作团队出行,而是她作为家属跟朱邵琼女士一起去人家工作单位组织的旅游。那是在类脑体刚刚发布之后不久,朱邵琼女士还没退休的最后一年,也是她作为在职职工参加旅游的最后一次。本来是作为团队里最资深的成员应当享受送别之旅,谁知道就因为带上了闺女,祁旻就给她搞出了早上起不来拖行程、晚上打游戏吵别人、穿着睡衣满院子跑等等没素质的事情。 当时如果不是祁志光先生拉着她,朱邵琼女士绝对会给她闺女爆CEI一顿。 祁旻基本上忘了这事儿,对她老娘也只是敷衍道:“行,行。” 朱邵琼女士拿她没办法,只好对安东说道:“看着乐乐点儿。” “对了,在高铁上是不是得带点儿吃的?”祁志光先生提出了一个很有建设性的问题。 “对啊,高铁餐贼难吃。”祁旻立刻顺着转移话题道,“要不……买点儿泡面去?好久没吃过泡面了。” 一个号称家中配备专业厨师的人竟然会稀罕泡面,实在有点儿跌份儿。 不过那位“专业厨师”却赞同道:“泡面?行啊,正好还做了不少凉菜。今天做点儿卤带上,到时候加在面里,再打个蛋,应该就差不多了。” 在吃饭方面祁旻向来是不用操心的,而且她吃东西的上限和下限都很高。以前跟叶莲娜去新西伯利亚市看超算机群厂址的时候,她还拉着叶莲娜吃路边摊儿呢,安东说她“什么垃圾都能吃下去”也真是不冤枉。 第五十八章:出发 第二天上午,祁旻和安东准时到达了北京西站,坐候车室的座位上,安东突然问道:“对了,咱们这是要去那儿来着?” 祁旻才想起来她好像没有说过这趟是要去哪儿,然而早起有点儿困她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只好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看了一眼微信群的标题,才说道:“西宁。” “西宁……在哪儿?”安东问道。 “青海。”祁旻觉得有点儿好笑,“合着你不知道西宁在哪儿啊?万一在海南呢,咱还带那么厚衣服去?” “你收拾衣服的时候不也不知道么?”安东反问道。 “也是。”祁旻重新在座椅背上瘫下来,瘫了一会儿又直起了身,“我想起来了,这趟的主题是青海湖冰上行走。这么说起来,咱俩带的外衣似乎不太够厚呀。” “不是,管理部安排的疗养怎么都这样儿呢?大冬天去西北,还是高原地带,这谁受得了。”安东扶额道。 “嗐,天天住酒店,上哪儿不一样?”祁旻淡定地解释道,“这次去的都是年轻人,正是所谓的‘积极休息’,在高原呆几天促进红细胞生成。” 这是什么奇怪的理论?不过想来也知道,类脑体公司管理部市场组的集中出游,也是以调查和实地体验青海湖周边游玩内容为主要目的的,说不定回来之后就要在北京区周边再开一个西北高原风格的咸水湖观光项目——然后对应地在圣彼得堡区周边开个里面有海豹的淡水湖(注:即虚拟世界的贝加尔湖)。 “外衣怎么办呢。”安东嘀咕道。 “到地儿买两件儿不就行了。”祁旻无所谓地耸肩,“羽绒服哪儿没卖的呀。” “到那儿不冷么?”安东有点儿担心。 “没事儿,不冷。”祁旻在这种“小事儿”上向来不想思考,“就算冷又怎么样,稍微冷点儿也冻不死人。”她说完之后又隔了几秒,才直起身突然说道,“不过要是在高纬度感冒,加重成肺水肿可就不妙了。” “这么可怕?”安东有些惊讶。 然而祁旻却又瘫了下去:“嗐,我也就这么一说。”又说道,“只是有风险而已。人活着,不体验点儿高危操作怎么行。比起青海湖那边儿,我倒是想去纬度更高的地方——我还没去爬过珠穆朗玛峰呢。” 如果是在以前,祁旻是绝对说不出“去爬珠穆朗玛峰”这种话的。她虽然也有点儿喜欢出去玩儿,但绝对不是那种极限运动爱好者。倒也不是因为怕死,只是那些高危操作通常需要训练的时间太长,有这准备的时间,她还不如在家苟着睡觉。 安东意识到现在似乎跟原来不一样了,但他也没有说出来。自从上次讨论米米的未来之后,他就清楚地知道,祁旻已经做好了成为类脑体唯一的管理员的准备。现在恐怕她觉得这次出行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可能对于祁旻而言在类脑体里和在现实世界没有什么不同——类脑体中的一切感受也都是现实世界的复刻——但对于她周围的人而言,她是否在现实世界中存在却是天壤之别。 安东相信类脑体公司的高层能处理好与基层管理员之间的矛盾,但这与其说是“相信”倒不如说只是一厢情愿地期望。他不禁觉得自己的人生果然是缺乏规划,在他上高中时从来没考虑过自己三十三岁时会是什么样儿,而直到祁旻坦白了类脑体必须有“死魂灵”作为唯一的管理员的隐患之前,他也从未想过没有祁旻的现实世界会是何种状态。不过这次他可以和祁旻共进退了,因此也就用不着去考虑那么多复杂的对于未来的预测。反正祁旻很懒,而他跟祁旻一样懒。 就这样吧,如果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在现实世界中旅行的话。以后当个死魂灵或许也不错。 —— 候车室没等多久就上车了,由于是蹭管理部的活动,祁旻和安东都坐在二等座。由于是类脑体公司管理部包车,这趟车的座位被提前调成了对坐,于是祁旻和安东就只能有些尴尬地坐在一排不太认识的人对面。 虽然这都是类脑体公司的员工,但祁旻向来只在研发部她的一亩三分地儿转悠,管理部的高层可能还认识,但是下属市场组就基本连见都没见过了。相对应地,这些市场组的年轻人们也没见过祁旻,更没见过安东。不过由于这次除了市场组还有几个基层管理员也被安排去疗养了,市场组的人倒也不算太关心队伍里的陌生人。 刚上车还没坐稳当,祁旻就“迫不及待”地要求吃泡面。在她看来坐火车的精髓就在于泡面,毕竟除了坐火车之外,她也想象不到别的适合吃泡面的时候了。 就这样,安东被指使去做泡面了,祁旻坐在座位上等着,坐在他们对面的人也上车了,不一会儿车也开了。 因为是集体出游,市场组的员工们都有点儿兴奋。类脑体公司管理部总共都没成立几年,市场组也就是上半年刚设立的部门,员工除了中层是从别处挖来的,大多也是招的年轻人,大家都算不上太熟又暂时还对于这个集体有点儿新鲜感,在车上聊得很欢快。 分到坐在祁旻对面的两个姑娘刚好也是之前不太认识的,一个穿着市场组上个五一团建时的T恤,看样子像是市场组第一批招的应届生,另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看上去有点儿拘谨,倒像是作为人群中少数的管理员。 那个应该是市场组第一批员工的姑娘主动对她旁边的疑似管理员和对面的祁旻问道:“嗨,你们也是管理部的么?” 那个疑似管理员的姑娘有些局促地笑了一下:“是,我以前是管理员……现在也还是。” 从“以前是”这个说法,隐约让人觉得她是考虑过辞职的。这也难怪,毕竟出了“监控助手”和罢工这档子事儿。但能有勇气辞职的往往也并不是处境最糟糕的,市场组的人可能不知道,甚至别的普通管理员都不一定能知道,但是祁旻还记得罢工的导火索是一名管理员在岗位上猝死的事故。 “我也是管理员——算是吧。”祁旻不动声色地回答道。她当然不能说她是CTO,不过最好也别让别人知道她是研发部的,“研发部是狗”这话恐怕不止出现在标语上过。 “那你们认识?”市场组的姑娘尝试问道。 “不认识。”管理员姑娘小声说道。 祁旻也补充道:“管理员不少都是在家工作,不一定都能认识。” “是啊,市场组的人我都还认不全呢。”市场组的姑娘点了点头,“一起疗养不就等于团建了嘛。” 第五十九章:路上闲聊 把参加了罢工的管理员跟市场组的人安排在一起“团建”,管理部的心机倒是表现得很明显。 祁旻并不掩饰地打量了对面这两个姑娘一番,而后说道:“在一个公司工作,见面儿就算认识了。以后有什么事儿帮衬点儿,这事儿挺好。” “这话没错。”市场组的姑娘立刻接上话道,“听您口音是本地人?” “嗯,算是吧。”祁旻笑着答了一句。 “我天津的。”市场组的姑娘又对管理员姑娘问道,“那您是?” “我是保定的。”管理员姑娘回答道。 “那这京津冀都齐了呀。”市场组的姑娘很快就找到了话题,“在我们市场组华北人可不多,甚至北方人都不占多数。平时出差听室友跟家里语音,真是一个字儿都听不明白。” “那可不。”管理员姑娘也稍微活络了些,“都是……进京打工嘛。” 她似乎是无意间看了祁旻一下儿,似乎是对于一个本地人还要干管理员这种工作强度甚至高于996的工作有点儿好奇。 祁旻连忙说道:“那真是。就我家那块儿边远郊区,跟进城打工也没啥区别。” “哎,您管理员不是能在家工作么?”市场组的姑娘随口问道。 “工作稳定了是能在家,但一开始的时候不得到部里么。”祁旻对于管理部之前的工作要求还是有点儿了解的。 在第二次扩招管理员之前,类脑体公司的基层管理员还都是要集中上线儿的,是后来劳动力需求量急剧增加,没有办法才放宽了要求。其实集中上线儿对于员工至少有两点好处:第一是划清工作和生活的界限,管理员该值班多长时间就值多长时间,不存在要求在家24小时保持在线的情况。第二就是管理员集中上线儿工作,集中下线儿休息,上级没有使用监控助手监视的理由,相当于减轻了心理压力。 “唉,管理员的活儿我还真不太了解。”市场组的姑娘随口感叹了一句,“不过听说管理员也是真的累,前些日子怎的又工会出面谈判加薪了?反正这活儿我大概干不了,这也是为啥我就没加薪吧。” 看来管理部对于内部其他人员是“工会谈判要求加薪”这样温和的说法,但实际上管理员罢工的组织都快怼到总部众人的脸上了。 管理员姑娘听了似乎有点儿不高兴,小声说道:“加薪也加不了几个钱儿。” “嗐,现在劳动力还过剩呢,能吃饭就不错了。”市场组的姑娘倒是看得明白,也看得很开,“只要不结婚,还能活得挺滋润。” “可别介,”管理员姑娘却说道,“生活还是要有希望。” “瞧您说的,结婚算什么希望?”市场组的姑娘靠在椅背上感叹道,“办婚礼、买车、还房贷……哪个不是费钱的?” 祁旻觉得这话是没错,但在这种场合说出来未免有点儿激进,于是往回找补了一句:“不过生活里也不只有钱。要是俩人都觉得合适,结婚也没什么的。” “怎么着,您结婚了?”市场组的姑娘问道。 “结了。”祁旻平和地回答道。放在二三十年前,这个年纪的姑娘大概没多少不结婚的,但现在在一线城市随机抽样,很可能已婚的才是少数。 “您结婚花了多少钱?”市场组的姑娘接着问道。 祁旻回忆了一下儿,她结婚既没买房也因为没摇到号儿而没买车,好像……就花了个登记扯证儿的钱?哦,好像不止,她还在陪叶莲娜玩儿北京的时候顺便买了一对儿铂金戒指当婚戒。那在当时还是她冲动消费了一把,但现在看来简直跟没花钱一样。 “加起来两千一。”祁旻干脆地回答道。 “嚯,就这么点儿?”市场组的姑娘目瞪口呆,“您这是婚礼就吃了顿饭?” “没婚礼——要婚礼干嘛?”祁旻反问道。 她是出国读博之后才开始考虑到底要不要结婚的问题,而在美国人的观念里,谁更想要婚礼谁就应该出婚礼的大头儿。碰巧美国多数是姑娘想要圆自己的婚礼梦,因此很多姑娘都为了攒钱办婚礼焦头烂额。祁旻作为一个正式场合社交恐惧症自然不可能想要那种东西,她不知道安东想不想要那玩意儿,不过按照谁想要就谁出钱的逻辑,安东当时也拿不出那么些钱来。所以即使结婚也不会有婚礼基本上就是双方默认的事情了。 “那……没婚礼……能行?”管理员姑娘有些犹豫地小声问道。 “这有什么不行的,哪条法律规定了结婚必须办婚礼?”祁旻为自己曾经的机智而沾沾自喜,做人真的是只要欲望低就没人能占得了便宜,“省下这钱干什么不行。” “但就没婚礼,两千一也太少了吧?”市场组的姑娘试图求证只花这么点儿钱是不可能的,“光订婚戒指都不止两千一吧?” “两千一主要就是婚戒,当时菜百打折。”祁旻觉得自己当时真是极其机智,在那次之后她再也没见过相同品质下那么便宜的对戒。 “两千一的婚戒,有钻么?”市场组的姑娘问道。 “那当然没有。”祁旻继续沾沾自喜地说道,“钻石那就是智商税吧,现在人工合成的技术已经这么发达了,各个方面都没区别啊。” “照这么说奢侈品不都是么?但钻石是一种象征啊。”市场组的姑娘反驳道。此时她仿佛已经站到了“结婚有用”的那边儿,而处于自己最开始观点的对立面了。 “钻石有什么象征?您得解放思想,什么东西它凭什么就非得以钻石为象征了?”祁旻可算找到一个地方胡诌她的反消费主义理论了,“‘钻石恒久远’最初是一句广告词,广告词是什么?它是一种意识形态,意识形态从某种角度来说自然也就是非物质的。也就是说钻石在现在这个市场体系下的价格,并不是由它物质的特性所决定的。对于比如说您,您觉得钻石是什么玩意儿的象征,所以它就值那么些钱。但对于我,我觉得它什么都不是,它就可能连我明天的早饭都不值。” “您这么说就有点儿过了吧。”市场组的姑娘说道。 “我就打个比方。”祁旻也觉得没必要过于激进,不过还是说道,“就从另一个角度,钻石它在市场中值多少咱不论,但买回来之后是得用它的,所以它的使用价值更重要。但事实上是如何呢?对于不认同钻石的象征的人,即使买了钻石也没法实现那个使用价值。就拿我这个例子来说,钻石买了么?没买。求婚成功了么?成功了。这不就得了?管它是什么象征,甚至管它为什么要求婚,也许本来就没想求婚,但您就说成功没有吧?但凡是成功了的,甭管是好几万的还是两千一的,就都一样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拿着两千一的戒指也不是人人都能成功的。”市场组的姑娘似乎是没见过比她自己还能白话的人,“至少好几万的两千一的跟好几万的,心意得不一样吧?” 祁旻刚想说“只要能成功,管它心意不心意”,余光瞟见安东端着泡面走过来了,连忙改口道:“这事儿‘论心不论迹’,手头儿紧真是没办法,有心就行了。” 第六十章:对象 安东仿佛没听见祁旻对于奢侈品的这番高论,只是把泡面放在了拉开的小桌板上,而后在祁旻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啊,这是我对象。”祁旻顺便介绍了一句。 坐在对面的两个姑娘有点儿惊讶,首先是惊讶于公司员工疗养还能跟对象一起,然后是惊讶于祁旻明明说自己已经结婚了,对于合法配偶的称呼却还是“对象”。不过再想想觉得也正常,毕竟这位“管理员”看起来很年轻,而且她这个戴着49.9元包邮款飞行员墨镜的对象看起来甚至更年轻,还留着一头不同寻常的长卷发。 “嗨?”市场组的姑娘尝试对坐在她对面的这位打了个招呼,“您也是管理部的?” 然而安东只是貌似对于谈话毫无兴趣地答了一句:“是。” 他倒不是故意显得没礼貌,只是没想好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无论是什么行业,都是最忌讳外行指导内行的,在类脑体公司的高层也不例外。就连祁旻都从来不插手管理部的事情,就更别提安东了。不过他跟祁旻想得一样,如果在人家管理部的场子里说自己是跟研发部有关系,肯定免不了被一番追问。而且“研发部是狗”之类的说法……还是不要触碰为妙。 “这么说来,您俩是同事?”市场组的姑娘颇有些兴趣地对祁旻问道。 又扯到同事上面了。祁旻心想编瞎话还真不容易,越编越大呢,但也只好回答道:“呃……算是吧。” “这么说来您也是管理员?”市场组的姑娘又对安东问道,“咱们这趟管理员还真多呢,是不是都被我碰上了?” “呵呵呵,可能吧。”祁旻替安东回答道——他可能想象不到祁旻会把自己的匿名职业描述为管理员吧,毕竟这次疗养队伍里的少量管理员可是“重点关注对象”呢。 “那您俩是工作上认识的?”市场组的姑娘开始脑补了,“这样儿可真好,管理员团队还负责安排对象。要是给我也安排一个就好了。” 这脑补的也太多了吧。祁旻不禁想要吐槽,找本专业的对象恐怕也没多少好处,尤其是当对象比自己专业水平高的时候——参见秦振君。 不过想起来秦振君,祁旻意识到自从类脑体发明了之后她就没再见过那位学术界的“青年才俊”了。她读博的时候还幻想自己以后混成了秦振君的领导或者投资人,然后当面拒了他的项目,报那一句“LOSER”之仇,不过回国当PI之后意识到秦振君的专业水平的确是她不能比的,这事儿也就忘在一边儿了。现在她倒是有资格当秦振君的投资人了,但她也早就过了那种“五陵年少争缠头”的时候,而且以单纯的走运比过去别人的天赋和努力,这种做法未免过于资本主义初级阶段,不要也罢。 “要是市场组给您安排个对象儿,说不准您还看不上呢。”祁旻只是笑道。 市场组的姑娘似乎是仔细地思考了一番,而后才说道:“那倒也是。”又压低声音开玩笑道,“市场组的人事儿太多,要是真安排一个我怕是也受不了啊。要安排对象,还是找别的部门联谊吧。” 这回那位一直寡言的管理员姑娘也笑了:“您也是市场组的,就不怕别的部门的男生也嫌您事儿多。” 谁知道这位市场组的姑娘却顺着把这个玩笑开了下去:“那可不?否则我为啥没对象呢。” “哈哈哈。”祁旻忍不住笑了两声。这个市场组的姑娘倒是挺有意思的,看来这一路上不会太无聊了。 祁旻平时都在研发部,而研发部的岗位往往对于感官敏锐有一定要求,目前在职的大多是些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虽然也跟她玩儿得挺好,但自从入职起就知道祁旻是中技大学的PI出身。PI就是老师,跟刚毕业的学生之间有着“天然”的分隔,因此其实也就是王馨、陈林友他们那几个最开始就在祁旻团队里的人在自我认知上觉得和她身份相同,其余再往后招来的毕业生至少也是把她当前辈的。 如果不是在这种匿名的身份下,大概管理部的员工们至少也得是把她当前辈吧。然而祁旻个人还是觉得能玩儿得好最重要,要是个个都把她当高级别的人,在那儿端着,那一起出去玩儿大概率上也就不太能放得开了。 祁旻抬手捋了捋头发,这个动作也就露出了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的铂金戒指。市场组的姑娘看见了,立刻问道:“哎,这就是您两千一的婚戒?” 祁旻放下手看了一眼,一时间竟然觉得有点儿陌生。她习惯了自己在类脑体里的样子,那是她二十八岁的时候,手上的戒指还是新的。而现在因为经常把这玩意儿在各种东西的表面刮来刮去,显然它的表面已经不如八年前那样光滑了。 “啊……是啊。”祁旻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把戒指摘了下来,拿到阳光底下观察了一番,“时间过得真快啊。现在这款式已经不流行了吧,赶明儿换个新的吧。” 这还是人话么?安东觉得忍不了了,但还是要在祁旻的下属们面前给她留个面子,不得不轻声说道:“你还是戴回去吧。” 谁知祁旻就是没有意识到她手上“这玩意儿”的象征意义,反而不紧不慢地往手指头上一戳,半开玩笑地说道:“咱们到西宁买对儿新的,你觉得咋样?人造钻石便宜啊,多大的都行。” 她就是之前跟对面两个姑娘讨论钻石的事情,想到了就随口一说。然而这却让安东不禁又联想到这次旅行可能是在现实世界的最后一次了,或许在旅行当地买一对戒指也是一件很有纪念意义的事情——甚至比结婚更有纪念意义。 可这真是奇怪,如果祁旻能靠自己想到这种事情,那她的共情能力简直是超常发挥了。安东在内心里否掉了刚才的想法,真不是他看不起祁旻的共情能力,只是客观地说,她这个人在类似于离开现实世界的事情方面,是绝对不可能意识到安东要陪她一起是下了多大的决心的。不过幸好,安东也并不要求她知道这一点。 第六十一章:秀 泡面还是值得期待的。祁旻把安东放在桌面上的泡面盒子拽过来,掀开一看却不禁抱怨道:“哎呦,怎么把我面拌了?” “你加那些卤本来就得拌,帮你拌了不行么?”安东有些奇怪。 “我就是不想拌——就忘说一句话,回头木已成舟了。”祁旻感慨地摇了摇头,只好把叉子伸进去搅合搅合。在家吃面条时都是自己给自己碗里的面加卤,没想到这次安东这么“勤快”。 “你这个泡面里加的是收汁儿的卤,比在家吃的咸多了。”安东说道,“不拌着吃试试,齁不死你。” “我就齁不死。我乐意,你管得着么?”祁旻有点不爽地白了他一眼,“手欠。” 对面坐着的俩姑娘看他们因为一盒泡面“吵”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安东知道祁旻要是直接开损反而表示只是开玩笑而已。 不过说起来,祁旻的确很少真的生气,但她真要发火起来一般也十分要命。通常人从稍微生气到火冒三丈,对外表现出的行为总有循序渐进的过程,因此别人能够在生气的早期发现端倪,从而选择退一步化解矛盾。但是祁旻这样的家伙,从“有点被惹到”到“濒临突破底线”的这么大的程度范围里并不会有明显的表现,然而一旦到了“突破底线”的程度就会突然爆发,基本上也不可能收得住。 她以前只是个LOSER的时候还好,LOSER犯病顶多波及三两个人。然而现在她作为类脑体公司的CTO,如果再经常被职业经理人或者政府对接官员的某些行为触碰到底线,那类脑体公司也就别想安生了。幸好有安东以超乎常人的共情能力随时发现并消除祁旻的负面情绪,而且他的存在也能够让祁旻想起来,跟精神BEOISIE死磕是没有意义的,大不了谁也别干了,她回家苟着不一样能活。 当然,在吃泡面的时候祁旻并不怎么能够意识到安东提供的情绪价值,因为他提供的其他价值简直过于明显——例如这盒泡面本身。 说它是泡面,其实也并不是。这盒东西里面只有面饼是原先泡面盒子里的东西,其他的无论是汤还是里面的菜码,都是在家安东做好了半成品到这儿再完成的。面汤里甚至还有一个溏心蛋,是无菌鸡蛋直接打在了热水里,虽然被安东“手欠”地搅了一下儿,但形状仍然称得上美观。 只是祁旻咬了一口溏心蛋,仍然要吐槽一句:“微信告诉你妈,下次买鸡蛋挑个儿大的,咱不差这几个钱儿。” 因为朱邵琼女士日常看不惯祁旻有时候一整天身体都不离开床(实际上是因为早上懒得起来就直接插接口进类脑体了),总拿安东当正面例子损她,祁旻跟安东开玩笑的时候也会故意说“你妈”。 安东都习惯她这么日常“酸”自己了,只是程序性地反对:“什么叫‘你妈’,怎么说话呢?” “难道不是你妈么?”祁旻反问道。 对此安东只是抬手戳了她的脑袋一下儿,动作深得朱邵琼女士的真传。 祁旻非常配合地被他“戳”得倒向一边,刚要“还手”就听见周围手机铃声响了。祁旻翻了一些自己大衣的右口袋,不是她的手机,那就是左口袋里安东的手机了。 拿出来发现巧合地正是朱邵琼女士打过来的,于是她接起来问道:“喂,妈?” “乐乐?”朱邵琼女士并没有惊讶她给安东打电话是祁旻接的,事实上安东仍然在用祁旻以前的旧手机号,“我就问一下儿,车钥匙在哪儿?” “在客厅茶几上吧?”祁旻尝试推断道。 “茶几上没有。”朱邵琼女士说道。 “那门口鞋柜上有没有?”祁旻又给出了一个合理选项。 “我看了也没有。”朱邵琼女士再次否决。 要是在以往,祁旻直接就说“我没带走,你好好找找”了,但是在别人面前不好意思对自己老娘甩锅,只好说道:“咋会没有呢,我上次放那儿了啊。” 这个意思就是她真心实意地回忆了但仍然不知道在哪儿,实在是无能为力了。朱邵琼女士可不吃她这套,直接说道:“你上次开车是几天前啊?跟我这儿满嘴跑火车,你把电话给安东。” 祁旻没有把电话给安东,反而直接对他说道:“你妈问你车钥匙放哪儿了。” “挂在大衣架上了。”安东说道,“我还特地选这个显眼的位置挂着,没想到反而找不到。” 祁旻对电话那头儿的朱邵琼女士说道:“在大衣架上——安东挂的。” 谁知朱邵琼女士也听到她叫“你妈”了,在电话里抱怨她道:“什么叫‘你妈’?小兔崽子,就一车钥匙找不着,就成别人妈了?” “我的妈呀,哪有这个意思。”祁旻连忙解释道,“我跟您儿子开玩笑的。” 挂了电话之后,祁旻反而吐槽了她自己老娘一句:“年纪越大越玻璃心。” 安东听她这都不像人话,无奈地说道:“本来一句话的事儿,你这非得先问一圈儿。” “我这不是聊天儿么?”祁旻耸肩道,“咱出来这么长时间了,你妈都不关心一下儿。” “这才出门不到仨小时呢。”安东提醒她道。 “哎呦,都快仨小时了?我好久没出门这么长时间了。”祁旻立刻开玩笑道,“不行,我要HOME SICK了,快停车扶我回去……” 安东却把泡面从小桌板上端了起来:“那你泡面不吃了呗?” 祁旻连忙停止了演戏:“哎哎,别介啊。开玩笑属于娱乐,是精神层面的需求,而咱物质层面得先吃饱是不是?” 她说着端起泡面喝了一口用浓缩的汤汁调出来的汤,而后叉了一块虾仁儿递给安东:“来,给你吃虾。” 尽管虾是他自己焖了再一个一个剥开的,安东还是看着她忍不住笑出来。朱邵琼女士曾经说祁旻小时候特招人烦,不过他倒觉得这时候她还是挺可爱的。 第六十二章:浪 他们这种秀法让对面两个姑娘颇感不适。然而好在这狗粮也不是甜腻的那种,差不多还能看的下去,两位也就忍了。 之后又聊了两句才知道,那个市场组的姑娘叫吕露,管理员姑娘叫方秀辰。虽然方秀辰年纪更大些,但却是吕露早进类脑体公司,现在混得也还不错,可能是这趟疗养的员工里前20%的收入水平了。 因为刚认识还不怎么熟,不了解其他方面大家的共同点,路上也就谈了谈管理部的事情。但主要也都是吕露在说,方秀辰偶尔附和或者反驳几句,祁旻基本上只是跟捧哏一样点个头,安东连点头都懒得点了。对面这俩姑娘暗暗觉得这位戴49.9包邮墨镜的同事有点儿过于高冷,然而再看看这戴着便宜墨镜穿一身化纤衣服的,到底有啥可高冷的? 高铁再度提速之后,北京到西宁这一路倒是挺快的,吕露兴高采烈地讨论了这次疗养中的自选项目之后,就到了该下车的时候。 拎着行李箱下去,吕露还在跟方秀辰念叨着:“青海湖环湖绝对是最值的项目,就算能徒步上冰,跟开车环绕也不是一个概念。” “那咱们先环湖,再上冰观鸟?”方秀辰商量道。 “行啊,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吕露回身拍了正被安东拽着的祁旻一下儿,“姐们儿,环湖去么?咱四个人正好能拼一辆车。” “好呀。”祁旻立刻答应道。她这次出来就为了放松,自然也懒得动脑子规划行程了。如果有现成规划好的项目自然可以直接参加。 她答应了之后安东也不好说什么,然而等吕露和方秀辰走远了,他才有点儿不满地对祁旻问道:“你非得跟着人家小姑娘干嘛?” “啥小姑娘?”祁旻第一反应有点儿懵,明白了之后不禁有点儿想笑,“你咋想的,你以为我是莲娜么?” 然而安东挑眉看她的眼神,似乎是在说“你跟叶莲娜有什么本质区别”。 祁旻觉得自己好冤,她真是被叶莲娜坑惨了。叶莲娜瞧不上安东,安东也瞧不上叶莲娜,之前在美国时就觉得她是恋童癖变态,现在因为类脑体公司的缘故免不了更熟了,于是知道了不少叶莲娜的“逸事”。而且在类脑体公司成立之后,叶莲娜也是真的太浪,例如她先翘了一对情侣中的男方又跟女方谈恋爱,又或者极限操作同时有两个男朋友两个女朋友……诸如此类“传奇”经历真是让祁旻目瞪口呆,好在叶莲娜长得漂亮嘴又甜,总归没有闹出什么事儿来。 反正这也让祁旻庆幸当初在实验室读博不能跟叶莲娜发展办公室恋情,否则这简直得绿得发光了。不过叶莲娜这完蛋娘们儿竟然勾走了她地界儿里的王馨,这事儿还是让祁旻有点儿耿耿于怀。本来她就说叶莲娜实在太浪,让研发部的无论是大姑娘还是小伙子都离她远点儿,偏偏她还非要勾搭祁旻一直当亲师妹一样的小王馨,当初知道的时候祁旻差点儿没跟叶莲娜打起来。幸好后来叶莲娜也就收敛了很多,没有让王馨头上发绿,也没有影响研发部的正常工作。 这么说起来,祁旻和叶莲娜还真是有本质上的区别:叶莲娜喜欢玩儿,而祁旻喜欢苟着。 其实都这么多年了,安东也知道祁旻这种佛系的性格没那么容易出轨,因此祁旻才能无所顾忌地开玩笑:“我要找小姑娘研发部不多得是?用得着找管理部的么。还是你觉得我要报复莲娜翘我研发部的王馨,所以也要翘她管理部的人?” “别一口一个‘莲娜’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她有什么呢。”安东瞥了她一眼。 实际上被绿不太容易发生,不过在类脑体公司的某些传闻里,祁旻可是和叶莲娜是有一腿的。到底有没有安东自然非常清楚,但他就是听着觉得不爽,可是不爽也没啥办法,毕竟传闲话儿是人类无法割舍的一大爱好。 “嗐,你咋还跟她过不去呢?”祁旻不太在意地说道,“她对你早就消除偏见了,上次咱纪念日的时候她不是还送了礼物么。” 安东都没法吐槽。叶莲娜是有病吧,在别人纪念日送礼物?而且这礼物还是一组建在鄂尔多斯的超算机群。他倒不是怀疑叶莲娜故意勾搭祁旻——毕竟如果想勾搭早就勾搭了——唯一符合逻辑的理由是,叶莲娜手下哪个中俄合作的项目在鄂尔多斯建了机群,本来就是要交给祁旻研发部这边儿接管的,只是找个理由送给她而已。可全年那么多节日的名号不用,偏偏要蹭人家的纪念日,实在是脑子有问题的表现。 不过说到叶莲娜的礼物,祁旻对于类脑体扩张的兴趣明显要比对叶莲娜的私生活大得多:“那组小机群还真是解决了中部连接的大问题。莲娜在具体算法上的确没啥建树,但你别说,她有时候的神来一笔还真有点儿意思。” “以后要改变扩张策略了么?”安东随口问道。 目前类脑体公司的扩张策略主要还是在单纯增加算力方面,然而随着主要城市之外其他地区用户的数目增加,由于连接距离过长导致的意识振荡频率无法达到设计最大值,而导致的分辨率无法进一步提升,这也就成为了新的问题。尽管目前北京区和圣彼得堡区的分区规划在理论上能够满足“同脑不同地”,但类脑体终究还是要进一步分散化,只是简单地靠分区恐怕并不能够真正解决问题。 但是对于这个问题,祁旻还没有太想明白。其实只靠分区现在看来倒未尝不可,如果类脑体最终能够吸收90%以上的资本,也就能够在相当程度上缓解现实世界的经济压力并进一步降低普通人的生活成本。未来或许城市可以建得更大,这样人们在物理上就能够离得很近,距离延迟或许并不是问题。 当然,如果接口的发射功率能够提升,把机群放到高度为500千米左右的近地低轨道,或许也不失为一种未来的方向。类脑体公司目前对于少量美洲和非洲的海外用户都是采用从近地卫星上中转信号的方式,只是这样的分辨率跟欧亚大陆的用户完全没法比,也无法承载太多数量的用户同时在线。如果要把发展方向改为天基为主陆基为辅,那么对于带宽的要求也是目前技术还无法达到的。 不过这么多想法她也用不着逮着安东跟他叨叨。外行儿不宜掺和内行儿,安东明摆着就是不干涉她业内的事情,而且既然是出来玩儿就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第六十三章:新赛道 好不容易到了入住的酒店,祁旻一进房间就找到了接类脑体的线,从口袋里掏出接口便要往脑袋上插——被安东拦住了。 “你是上瘾咋的,一天不上类脑体就难受?”安东问道。 “可不是么。”祁旻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仔细想想,的确祁旻每天在类脑体上的时间要比不在的时间还多,而且作为类脑体的发明者和类脑体公司的CTO,这是有非常正当的理由的。 安东只好说道:“那……你把鞋脱了躺床上再连吧。待会儿大家吃饭,我再叫你?” “别介,咱一起上呗。”祁旻把他拉过来,“机械镇的新赛道在等着你呢。” 她这么一说,安东也有点儿心动。别说祁旻整体泡类脑体,安东受到她的影响也是重度类脑体玩家。他没事儿的时候相比于在现实世界找乐子,还是更习惯泡在类脑体里。毕竟虚拟世界可要比现实世界自由多了。 而且机械镇的这条名为“解构2.0”新赛道据说是以重庆魔幻3D城市为灵感设计的,上线就是打着极限赛道小众爱好的名义,标配是必须要带导航员的,而且为了防止地图泄露,连研发部内部都没有公布赛道的具体结构。当然,以祁旻的身份肯定是有权提前看地图的——毕竟项目上线都要抽查——但她也是忍着没去看,就是为了不影响第一次参赛的观感。 “时间不够吧,再过一个小时就吃饭了。”安东犹豫地说道。 “嗐,吃饭干嘛?是机械镇不好玩儿了么。”祁旻把接口扔给他,“快上快上。” —— 事实证明,“解构2.0”是一条能够让理论上不会出现晕动症的虚拟世界中玩家也发生类似3D眩晕反应的可怕赛道。这一番操作终于走完之后,秋收和金田相互搀扶着下了车,要不是在类脑体里没有呕吐这种功能,他们中途都得吐好几次。 缓了半天之后,秋收悠悠地说道:“靠,这把真特么爽。” “您是爽了,因为特么是我在开车啊。”金田坐在道牙子上无力吐槽。 “兄弟,咱再来一次呗?”秋收扶着车门站起来,“我现在才明白过来,原来穿楼之后往底下走的那是条近道儿。” 对此金田只是抓着额前的头发,半爽半痛苦地说道:“谁特么是你兄弟。” 他俩正在休息区瘫着,突然听到赛道入口那边儿又热闹起来了,似乎有新的玩家来比赛赌完成时间。不过秋收和金田现在的状态是没法再上去掺一脚了,然而扭头一看那位新来的参赛选手,不是传说中隔壁“山神”项目的“一流摩托车手”大风起么。 这位名叫“大风起”大概是出自“大风起兮云飞扬”的玩家,可算是山神项目的资深重度爱好者了,而且最引人注目的倒不是这位的技术有多强——虽然技术的确也挺强——而是他换车令人发指的速度。山神每出一款新摩托,无论什么定位大风起都是必买,普通版的买了限量版的又买,高低配置的每样各买一辆,山神的车库就属他的最大。别的玩家大概也能猜到,这位大佬要么就是极其有钱,要么就是类脑体公司的内部人员,而从他在山神之外的代步工具也是花样儿繁多看来,这二者怕是兼而有之。 客观地说,这样的玩家的存在对于类脑体里项目的健康发展是有一定影响的,但是负责山神的管理员对于大风起也只能网开一面了——没办法,谁让这位是类脑体公司CTO她老爹呢。 秋收看着大风起在那儿检查赛车,连忙拍了拍金田:“瞧,那不是你爸么。” “什么?!”金田连忙从道牙子上站起来,仔细一看那位穿着飞行员皮夹克颇为炫酷的中年大叔的确是大风起。 “哈哈哈哈,咱给他录下来。”秋收琢磨着怎么坑自己老爹。 然而金田还是有良心的:“不是,爸之前不都是在山神玩儿的么?怎么这回来机械镇了……这没有训练直接上新赛道,可不太行吧?” “肯定现眼啊。”秋收一脸坏笑。 金田戳了他“兄弟”的脑袋:“我可去你的吧。这得去劝劝啊。”他说着连忙扶着车门走了两步,感觉到还真能走稳,就连忙小跑过去。 秋收也跟着一路小跑过去,先一步搭上大风起的肩:“哎,风大爷,怎么上这儿来了?” 大风起在山神项目算是个名人了,秋收也是旧城榜上有名的大神,然而在别的项目的名气到了机械镇压根儿也没人知道。只是为了防止好事者又因为称呼上谁是谁的爸爸而产生什么无端的联想,在虚拟世界面儿上还是不能透露亲缘关系。 “哎呦,怎么是你小子——你俩不是玩儿去了么?”大风起看见他俩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 “得空儿上来,体验一下儿新赛道。”秋收指了指赛道入口,“还别说,这把真爽。” “你可算了吧,车都是我开的。”金田怼了这不着调的话一句,转头压低声音对大风起说道,“爸,咱最好别上,这玩意儿太3D了,第一次上老手都得歇菜。” 这时候车的副驾驶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哎,不是还有我当导航员呢么。” 当这位女性玩家从副驾驶出来时,不由得吸引了周围好些人的目光。也实在怪不得,谁让她的人物形象是那样一个青春活力的美少女,免不了会被机械镇的众多男性玩家多看几眼。 只是当这位起了个大众名叫“流苏”的“青春活力美少女”是自己老娘的时候,秋收和金田可就不太能够欣赏得来了。 面对着这张脸,秋收实在叫不出匹配“大爷”的“大娘”那个称呼,有些艰难地说道:“姐姐,什么风儿把您吹来了?” (注:天津话对任何年龄段女性都能叫“姐姐”,此处故意串方言,语调请脑补) 谁知道流苏真是不含糊,直接说道:“倒霉孩子,好不容易等你俩走了才上来玩玩儿,结果还是碰上你俩了。” 听听这还是人话么?秋收只好说道:“不是,您会导航么您就上,把我大爷带沟里了咋办?” “啥导航,我会看地图还不够了?”流苏心大地说道,“不是吹,我学车本儿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栏儿等着投胎呢。” 那可不,谁让您是她亲娘呢。秋收腹诽了一句,还是劝道:“您二位还是先到普通赛道练练再来吧,而且就算上‘解构2.0’也别跟别人比赛啊。” 第六十四章:带家长 大风起和流苏当然不听这两个“小家伙”的,事实上由于在类脑体里能够完全摒除现实中的衰老导致的各种生理影响,虚拟世界中的中老年人反而普遍比年轻人玩儿得更HIGH。年轻的时候没有那么好的条件体验各种极限操作,退休之后上个类脑体肯定会想要把以前只能在各种电子游戏里见到的内容都体验一遍。 不过大风起也不是菜鸟,摩托车赛跟汽车赛还是有点儿共通之处,这“解构2.0”的一趟还是走完了的,只是比赛当然输了。但也不算输得一塌糊涂,事实上只比第一名慢了10'32'',在五支队伍里排第三,不仅没有垫底,甚至还算是中流水平。 下车之后,大风起跟之前的金田完全是相同的反应,坐在道牙子上扶着车门,想吐又吐不出来。秋收和金田连忙去找流苏,结果发现副驾驶压根儿没人。 “诶,我妈哪儿去了?”秋收连忙问道。 “你妈……没到一半儿就受不了了。”大风起有点儿不满地说道,“非得半路下车,我就把她放下了。” 秋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东西:“吃点儿薄荷糖。” 大风起正要接过来,金田连忙制止:“哎哎,你怎么回事儿?!这是吸|毒知道么?” “嗐,不要就不要,说那么难听干嘛。”秋收耸肩道,“不过就是清神剂罢了,在我们研发部用的多了。” 他们正说着,一阵类脑体中直升机特有的“叮——叮——”声由远及近,救援直升机降落在休息区中央,流苏从里面跳下朝这边儿跑过来,向他们挥手道:“嗨!这个新赛道真是太漂亮了,你们看我拍的照片——” 于是大风起在被迫一个人跑完二分之一赛道之后,又被迫看了流苏美滋滋地坐在直升机里在高空环绕时拍的赛道全景,而后还不得不——其实相当客观地——称赞这拍得的确好看。 那当然好看,机械镇可是类脑体北京区核心项目,哪怕是基础赛道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这种尖端赛道更是设计者美学见解的集中体现。“解构2.0”不止是一条虚拟世界的赛道,它更是一件艺术品,也是类脑体经济兴起之后吸引各行各业人才流入的成果。 —— 四个人是一起离开机械镇的。然而秋收和金田暗中吐槽本想好好浪一下却遇到家长,而大风起和流苏也不约而同地嫌弃自己家俩孩子都是死宅,即使出去旅游还得靠泡类脑体来找刺激。 但无论如何,这样一起活动的时候还真属少见,肯定是得安排一下儿。秋收和金田征求了一下长辈的意见,大风起和流苏倒是无所谓,同意了跟着他们去旧城装X的计划。于是非常罕见地,旧城的秋收大神身边除了兄弟金田之外,又多了一名中年大爷和一名青春美少女,这样的队伍让人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说到底,大风起和流苏不是来打丧尸的,而只是好久不来了到旧城逛逛,领略一下别的项目的“风土人情”。旧城实属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去逛游的地方,像大风起和流苏这样的外行儿,还真是需要老玩家带着才敢进内圈儿。好在秋收金田艺高人胆大,不仅拉着大风起和流苏直接往里走,甚至还要教这两位上楼顶。 当秋收扶着流苏蹬上绳索的滑轮,沿着黑黢黢的建筑光滑的表面上升时,金田在带大风起阻击正在往这边聚集的丧尸。流苏看着下面七扭八歪的丧尸被击倒后化成一滩滩黑紫色的液体,不由得对秋收说道:“这也太恶心了,你咋那么喜欢玩儿这个呢。” “咋了,不就是《生化危机》么。”秋收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唉,早知道当初给你玩儿《仙剑奇侠传》也比那个强啊。”流苏摇了摇头。 好在流苏和大风起两位“中老年人”都是胆子挺大,被秋收和金田连拉带拽地也就拽上楼顶了。从楼顶上望过去,可以看到越往中心的建筑就越高,而旧城的中央穹顶就在这一圈一圈黑黢黢的建筑中间,折射出闪耀的光芒。 流苏从腕带上激活了类脑体的截图功能:“来,大家一起照一张——乐乐,把你领子翻出来,瞧你那邋遢样儿。” “我领子咋了?”秋收摸了一下领子,奇怪地问道。 “哦,那个是秋收,这个是金田啊……没事儿,别的都还行,把领子整整得了。”流苏立刻改口道,“你俩这形象也太一致了。” 用截图功能花式拍照了一番之后,流苏又对秋收问道:“哎,乐乐,你能从这栋楼跳到旁边那栋么?” 秋收看了一眼相隔大概有七八米的另一栋建筑,有些无奈地说道:“跳远世界纪录才九米吧,这得快八米了,你觉得我能跳过去么?” (注:目前的跳远世界纪录是迈克·鲍威尔在1991年跳出的8.95米) “不行么?你这可是随便改造的啊。”流苏说道。 “改造也不是暴力增强吧,要是每个方面都跟顶级运动员一样,那也不是我一普通人能HOLD得住的。而且我这个小号儿真的没怎么大力改造,就是这场子里一般人的水平。”秋收解释道。 “那真没意思。”流苏有点失望地说道,“听你平时满嘴跑火车,还以为能飞檐走壁呢。” “打丧尸还没意思?飞檐走壁那是金庸看多了吧。”秋收不乐意地歪头,“你就问我爸,打丧尸够不够有意思?” 这时候大风起正在跺着脚,企图跺掉沾在他的炫酷皮靴上丧尸化成的黑紫色液体:“意思倒是有点儿意思,就是地上这一滩一滩的实在脏了点儿。” “这个其实没关系。只要进虫洞离开旧城,这些就消下去了。”金田说道,“除了躯体损伤之外,在旧城留下的别的痕迹都会在出去时刷新掉。” “那挺好,看来旧城还挺智能的啊。”大风起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用刀背刮了刮鞋底纹路里残留的液体,“这玩意儿也没啥。也没味儿,就是有点儿黏。” 第六十五章:常识丧失# 大风起和流苏两个旧城的新手玩家,进内圈第一次就被秋收和金田带着上了楼顶,达成了旧城一半以上玩家从未达成过的成就。 然而正当秋收和金田商量着如何才能带着这两位穿过丧尸最密集的区域进入中央穹顶时,突然看见相隔不远的一栋建筑顶上出现了一个穿紫色科幻风紧身衣的短发妹子,看样子是刚通过绳索上去,正拿着一大包炸鸡在楼边儿上坐下要吃。 “嚯,绘千世?”秋收嘀咕了一句。 金田也往那边看过去,果真是绘千世。 这小子看来还就驻扎在旧城了,连无聊买食物来吃也要坐在旧城的楼顶上看“风景”。 那边绘千世也看到了秋收和金田,还有他们带着的一位老大哥和一位漂亮妹子。 绘千世站起来朝这边挥手道:“嗨!老大!金田兄弟!” 秋收走到栏杆旁边,隔空对他问道:“怎么,现在挺闲的?” “嗐,这不是吃晚饭么。”绘千世挠了挠他那头发梢染了金色的短发,“老大,您吃饭了没?” 他这么一提,秋收才想到他们在现实世界还没吃饭呢。虽然嘴上说是机械镇比吃饭重要,但蹭了人家管理部的疗养,还是得按照人家的流程来走。如果团队里有人没去吃晚饭,人家带队回去一查系统,估计得敲门来问了。 “饭还没吃——要不还是先去吃饭吧。”秋收转头对金田说道。 金田看了一眼时间:“肯定过集体吃饭的点儿了。不过既然是自助,应该也还来得及?” 大风起有些奇怪:“你们还没吃晚饭?不应该到地儿就吃了么?” “赶紧下去吃饭吧。”流苏连忙说道,“我儿子该饿坏了。” “您也不问问您闺女饿不饿。”秋收开玩笑地酸了一句。 流苏抱着手臂耸了耸肩:“你成天泡类脑体里,饿个一顿两顿的没啥关系。” 唉,这倒也是。祁旻忘了吃的饭也不止一顿两顿了,在建构师身份下意识活动完全发生在类脑体里,现实世界中人类大脑的消耗并不大,此时的能耗也就是比理论上的静息状态略高一点而已。而且这样一整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类脑体里,也感觉不到饿,只有下线的短暂时间能感到该吃东西了,但也懒得搭理身体向大脑发出的这种信号。从某种意义上讲,对于类脑体公司尤其是研发部的人而言,虚拟世界里的工作才是感受更真实的,自己原装的身体或许更接近某种在现实世界的载具。 但是如果要亲身参加旅游,维持现实世界身体的血糖水平就变得尤为重要了,所以饭还是得吃的。秋收琢磨了一下儿,对那边儿的绘千世说道:“绘千世,麻烦帮忙看着点儿这边儿,我们下线吃个饭。” 绘千世自然明白这是他老大要让他关照着点儿带来的朋友,看着两位的样子也不像是经常在丧尸出没的地方混的,大概是新人吧。 “没问题,老大您放心去吧。”绘千世打包票道,“我马上过去接人。” 而后还没等大风起和流苏反应过来,秋收和金田就习惯性地直接下线了。 —— 刚下线醒过来,祁旻就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她本想撑着床坐起来,不小心按到了安东的手指。 “嘶——你小心着点儿啊。”安东埋怨她道。 “呦?”祁旻刚想开玩笑地嘲讽一句,看到安东蹙眉眯着眼睛似乎真的很疼的样子,连忙改口安慰道,“对不起我错了,来给我看看……呼——吹吹就不疼了。” 被一个成年人上半身的重量全压在手指关节上的确非常疼,但是安东看到祁旻这个吹他手指头的傻样儿,顿时忍不住笑了:“你以为吹的是仙气儿啊。” “还真别说,肢体的痛觉信号和机械刺激信号一起传入脊髓后角后会进行整合再传入中枢,因此机械刺激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对于痛觉起到抑制的作用。”祁旻挑眉道。 “那吹和别的刺激方式其实也就一样吧。”安东说道,“从程度来看,你吹一下儿的机械刺激岂不是微乎其微?” 颇有道理。祁旻拿起他的手相当使劲儿地“抚摸”了一下儿:“那这机械刺激总够剂量了吧?” 她这么抓着安东的手看着他,突然产生了某种想法,于是毫不犹豫地把他的手以反关节方向的角度压下去,迫使他向后贴在床上,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抓着他的头发往后拉,就这么吻了下去。 安东本来不知道有人打电话所以也不着急,然而当祁旻离他足够近的时候他也能感觉到她的衣服口袋里手机在震动,内心挣扎了一下儿还是不得不把她推开:“快接电话。” 祁旻不太乐意地放开他,舔了舔嘴唇,拿出手机发现是吕露打来的语音通话:“喂?” 那边儿市场组姑娘的声音问道:“你们还在房间里么?晚饭吃了没?” “啊……还没呢。”祁旻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回答道。 “那你们还是赶紧吃饭吧,别到时候没饭了。”吕露说道,“也没别的事儿,就是问一下晚上出来看星星么。” “看星星?行啊,加俩人儿。”祁旻直接答应道。 挂了电话,安东有点儿无奈地问她:“咱这外套不够厚啊,晚上出门能行么?” 祁旻这才想起来之前说好了到地方就买厚羽绒服,但她在这些琐事儿上实在记不清楚。再度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现在外面是-7℃,估摸了一下儿他们带来的衣服,其实里面套上毛衣毛裤也还行吧。 “凑合凑合,应该可以。”祁旻颇为佛系地说道,“如果不行的话……我其实好久没去医院了。” 在虚拟世界呆时间长了,现实世界中的病痛也变得稀罕了起来。刚才压到安东手指的那一下儿,如果没看到他的表情,祁旻甚至都没法判断出到底有多严重了。她感到自己的常识其实正在逐渐丧失,但或许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反正……在并不遥远的未来,她将会像王明清那样,永远作为类脑体里的死魂灵活着。到那时候日常坐在旧城的楼顶上吃个炸鸡,这生活其实也还行吧。 第六十六章:星空 祁旻和安东到了酒店的餐厅,果然晚饭的内容已经剩不多少了。这酒店虽然不是像对接全国总工会职工疗养那样儿的专门场所,但类脑体公司这么大的员工数量,这段时间也相当于是包场了。团队里别的人都是按点儿吃饭,给晚来的自然剩不了多少。 两人差不多吃了点儿,就跟吕露、方秀辰她们一起从酒店出去到外面遛弯儿。 酒店虽说属于西宁市海湖新区,但显然是在欠发达的地段儿划了一片儿地,距离繁华地带比较远,光污染没那么严重,因此才能看到些星星。但其实祁旻觉得这星空跟她当年开车横跨黄石公园时看到的实在没法比。刚想吐槽一下管理部组织疗养都带大家住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酒店,不仅离繁华地带远,也称不上周围环境多么静谧,突然想起来当年去黄石公园时发生了什么,一时间说不出来了。 祁旻和安东在一起十好几年了,除了米米坠楼的那事儿之外,基本上就没发生过什么矛盾。祁旻不得不承认,这主要是归功于安东超乎常人的共情能力,对于任何问题都能“早发现早治疗”。但是这项技能安东也不完全是天生自带的,或者说很大程度上是被祁旻吓出来的。 当年还没捡到米米的时候,其实祁旻和安东的生活倒是还挺悠闲,钱差不多够花,也稍微有点儿空闲时间,还能到处玩玩儿。去黄石公园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去旅游,刚到地方的时候很兴奋,特别是开着租来的破车到处转悠,感觉自己享受到了非常的自由。 然而祁旻很快就不太高兴了。她本来比安东年纪大,也比他先拿到驾照,但安东的驾驶技术还真就比她强点儿,因此这一路上开车的总是他,好不容易轮到祁旻开了,安东还在旁边用他当时那口夹英语的塑料汉语指手画脚。祁旻习惯于在生气的前中期不明显地表示出来,而当晚在她第N次在开车时被安东“提醒”到车技问题,祁旻实在忍不了了,直接一脚刹死之后跳下车,在安东根本没反应过来时走到后备箱,拿出了她那把买的时候基本等于白捡的二手54式。 她拿着那把54式指着安东,一边拉保险一边命令他下去。安东当场懵了,吓得只能下车,而后祁旻开着车就走了。 刚开车离开的时候祁旻的确觉得很爽,终于没人跟她抢车了,也没人在旁边叨叨了。那晚的星空如此静谧,她开出去了大概四五十公里,而后停下来爬到车顶上看着夜空中闪耀的银河,一切都非常美好。 而后祁旻就后悔了——并不是因为意识到这是违法的。事实上当时祁旻的脑子里压根儿就没有所谓的美国法律,而是在心情平和的状态下,她脑袋里关于“共情”的部分终于开始正常工作了。 于是祁旻开车回到把安东扔下去的地方找他。被扔下车的时候安东完全是懵的,而祁旻回来找他时早就已经缓过劲儿了。再见到她时安东正处于非常生气的状态——也真是有点儿神奇,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首先都会害怕,但安东当时从内心里就完全相信祁旻不会真的大晚上把他扔在这儿,因此只是对于她过分的表达方式感到非常气愤——这或许就是源于某种对于布尔什维克同志的信任吧。在被安东骂了个狗血淋头之后,祁旻反复道歉并且求了他将近两个小时才让他重新上车。 上车之后安东让她回去就滚出他租的公寓,祁旻也觉得发生这种事儿分手是没跑儿的了,当时只是提出给她三天时间收拾东西找新的住处。而后离开的路上当安东下车去买东西时,祁旻在车里哭了好久。显然并不是因为被甩了,而是她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但奇迹的是,回去之后安东再也没提分手的事儿。后来听他说祁旻才明白,其实安东当时很快就意识到她只是表达不满的方式过激。他对祁旻该骂的骂了,该警告的警告了,他自己的气儿消了,祁旻也深刻意识到她在一些方面的自我控制的确该加强,这样相当于解决了问题,就没事儿了。 后来再也没发生过这种事情,祁旻虽然还会带那把54式,但再也没有拿它主动威胁过任何人。她知道自己除了在自我控制方面有所进步之外,其实脾气并没有真正改善,只是安东对她的情绪表达进行了适应。这或许是他的强项吧,但她在这方面约等于毫无贡献也是事实了。 那年的星空的确很美好,但是建立在亲密关系对方的痛苦之上,再美好的星空也无法带来真正的快乐。 当然,祁旻相信安东绝对不会想到这件糟心事儿。他年少时的经历太悲惨,反而习惯性地减弱了对于那些充满负面情绪的事件的记忆,这应该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安东现在的性格乐观而平和,让很多不了解的人都误以为他是中产出身从小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可实际上大概只是因为倘若他没有把自己重塑成一个乐观的布尔什维克,那么早就在高中或者更早的时候就像其他多数无依无靠的非法移民孤儿那样在环境中堕落了。 “想啥呢,嗯?”安东对她轻声问道。 祁旻把目光从头顶的夜空上移回来,并不遮掩地说道:“我就是突然想起来当年在黄石公园的时候。” 她的语气罕见地相当严肃——那件事儿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当做玩笑一般说出来。 不过安东却并不太在意,反而笑道:“啊,那次我真是气坏了,星星都没怎么看。” 祁旻也知道安东压根儿不怕她开枪——很明显,在当时安东就足够了解祁旻是怎样的人了。然而过去这么多年了,想起那件事儿来还有点儿愧疚。 “那儿的银河可比现在这清楚多了,这边儿终究还有点儿光污染。”祁旻说道,“赶明儿咱们到了草原上,晚上再出来专门看星星。” “这么说这趟应该带照相机来啊。”安东说道。 “嗯……”祁旻想了想说,“明天顺道儿买台单反吧。” 第四十八章:代课# 这安排工作的事情还是得早做,毕竟现在已经是一年之中最后四分之一的时间了,如果再晚到时候临近年底大家会非常忙,估计人家也没时间带李言靖这个新手。   当然,祁旻是不可能自己教他的。她的工作时间非常之昂贵,显然不能花在教新来的研发员上面。而且倘若研发部的头儿亲自带李言靖,不就等于明摆着告诉别人他是走后门儿进研发部的了么?那显然是不行的,得给林阿姨家的高高留点儿面子,毕竟他再怎么混也算是211学校本科出来的。   如果别人以为他是正常招聘进研发部,那他工作能力不行顶多是骂骂现在的211学校教学质量太差;但如果人家都知道他有个211文凭却还得靠走关系进来,这不是相当于直接说他个人能力不行了么。   祁旻觉得自己考虑得很周全,但是当她给李言靖发了微信之后,对方回的第一句话却是:“研发部不行吧[捂脸]我啥也不会啊[笑哭]”   祁旻不得不回复道:“没关系,我找人教你,很快就学会了[笑哭]”   过了差不多得有五分钟,李言靖才又回道:“我学不会怎么办[笑哭]”   祁旻非常无奈:“你学不会不怕被林阿姨揍么[捂脸]”   李言靖只好回复道:“那好吧[笑哭]”   看来还是屈服于了自己老娘。祁旻跟李言靖约了时间,正好下周一有周晓姗女士的一节生物系本科生课程,在带李言靖入职之前先带他去听一下儿。   这样仿佛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   不过一个小问题很快就来了。   星期五的时候,周晓姗女士对祁旻嘱咐了一下,她下周要在现实世界去新西伯利亚参加新超算机群的启动仪式——事实上也是同时替祁旻去了,因此下周的课可能要祁旻代一下儿。   这门课其实并不是周晓姗自己女士开的,她在类脑体公司都忙活不过来,就算有一个正教授职称,也没办法每学期上多少课。她这门课是和以前超算中心的其他三个老师一起开的,是一门通识性的前沿课程,每人讲四分之一个学期,下周刚好是周晓姗女士的第一节课。   这第一节课不去,未免有点儿说不过去。但是新西伯利亚的机群启动,她又必须得去:如果周晓姗女士不去而只让祁旻去,那机群并入类脑体时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就不说祁旻对计算机硬件几乎一窍不通的事儿,周晓姗女士在北京守着也没法进行快速切断急救——研发部的工作归祁旻管理,非常之纷繁复杂,即使类脑体的初始代码相当于是周晓姗女士帮她完全重写了一遍的,但短期内接手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跟机群连入类脑体这种大事儿比起来,本科生课程当然也就不怎么值得一提了。而反正第一节课是介绍性的,祁旻觉得她稍微代一下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只是说起要代本科生课程,祁旻免不了要想起来她的tenure申请的事情。当初她还是迫切地想要过五年审核拿到tenure的,但是类脑体获得成功之后第一是出于保密角度根本发不了文章,第二是她原本就不喜欢教课,有了类脑体之后就更没心思搞教学的事情,因此祁旻实际上既没有文章也没有教学,按理来说就是不可能过tenure的。   但是她搞出来类脑体,这件事儿本身就比中技大学的tenure价值高得多。因此校领导自然是希望能给她一个tenure糊弄过去,这样名义上传说中类脑体的创始人之一就是他们学校的老师了。不过当时祁旻直接没有同意,她拿tenure的那份工资没什么,但只是觉得名义上没有发文章也没有教课却拿到tenure,实在对于那些辛辛苦苦忙文章又忙教学的同事不公平。   因此祁旻在tenure track结束之后就离开了中技大学,相当于直接放弃了职称。而叶莲娜则干脆连博士学位都懒得回美国拿了——反正她的签证也下不来。   这两个事实常常让踏踏实实评上正教授的周晓姗女士感到头疼。祁旻空有博士学位也没有像样儿的文章,叶莲娜虽然有文章但却只有硕士学位(沿袭苏联时期的六年学制包含硕士学位),周晓姗女士原本想介绍她俩进超算中心安排个独立pi身份都安排不了,就只能各挂一个研究员的名号。好在这样仍然能安排出差报销什么的,似乎没什么影响。至于俄罗斯那边儿,她都是走中俄科技创新联合项目,也能拿那边儿的经费倒是没什么。   但总之,祁旻虽然没有职称,代个课还是没问题的。她简单过了一遍其余三位老师的讲课内容,发现他们的研究方向和侧重点分别是结构生物学、干细胞与发育以及基于生物大分子的纳米机器,因此她讲点儿神经科学或者生物信息学按理来说都是可以的,跟前三人不会有重复。   祁旻想了想,她做的这个事儿也不是传统的生物信息学,总体而言还是跟神经科学靠得比较近。那就讲讲神经算了,估计周晓姗女士本来也是想讲神经的吧。   ——   星期一的时候,祁旻跟李言靖约好了直接在上课地点见面。只是李言靖家住在市区里,去那儿还不算麻烦,而祁旻必须得一早起来走京港澳高速进城方向,再上三环堵一路过去,幸好这条路大部分都跟去她原先中学(也是米米现在的学校)的路重合了,路况什么的稍微问一下安东就行。   但即使非常顺路,祁旻也仍然难以早上六点多就起来蹭上安东送米米上学的车。为了能在九点五十之前到达,她勉强在七点四十五时起来了,一番洗漱之后匆匆出门,到地方的时候刚好九点三十五。   然而当她走进教室时,里面还只有稀稀拉拉个人。祁旻一眼望去,就看到了坐在后排正在玩手机李言靖。   她以前跟林阿姨家的高高其实也不怎么熟,但平时见面点头之交好歹也认得出来长什么样儿。祁旻只是有些诧异,当年看高高还是个长得白白净净的中学生,现在却顶着一头乱七八糟、过长却没有发型的头发,穿一身松松垮垮的运动服,还戴个旧方框眼镜,怎么看都有点儿丧的样子。   祁旻不禁有点儿嘀咕,这介绍对象大约是不太容易了…… 第四十九章:讲课内容# 温馨提示:由于第四十八章被我误放在了VIP卷(第三卷),本章是下卷(第二卷)第四十九章。因VIP章无法删除且重复内容不能发表,目前第四十八章只能这样了,若有看不了VIP章节的同志欢迎联系我(908323655)。 —— 李言靖看到祁旻,倒是相当熟络地打了招呼:“嗨,乐乐姐。 《类脑体》第四十九章:讲课内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七章:圣彼得堡区# 父母离家后的第二天,祁迷觉得正是她去圣彼得堡区的机会。尽管实际上并没有特别的感受,祁迷知道一般来说隔辈儿的姥姥姥爷会更好说话一点儿,她要是放学之后去同学家“做小组作业”,估计也不会被阻止。 朱邵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对于自己家小孙女“早恋”还没有太多的认识,听祁迷说要去同学家做作业也就 《类脑体》第六十七章:圣彼得堡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八章:红雪# 绘千世猎杀丧尸的技术是在红雪混出来的,他对于这个“卫国战争MOD”版的旧城虽然称不上了如指掌,但穿梭其中也是轻车熟路了。倒是空巷之栀和寄浮生在被丧尸血染红的积雪中行走,冻得反射性地瑟瑟发抖。 “这不过是有点儿冷的感觉而已,对于运动能力没啥影响的。”绘千世看他们缩胳膊缩腿儿的样子不禁 《类脑体》第六十八章:红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九章:捐款# 红雪救助站并不是“站”,而只是红雪外圈儿的一个房间,外面用双面胶在窗户旁边贴了一张纸,用乱七八糟的手写体写着绘千世看不懂的俄语,大概有60%的几率能通过翻译插件翻译出“救助站”的意思。因为救助站本身并非合法民间机构,他们每周都要换一个新的地方呆着,以躲避管理员的检查——事实上也就相当于跟管 《类脑体》第六十九章:捐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章:消失者# 不过相比于从批发商那儿买到薄荷糖,空巷之栀和寄浮生更希望的是从批发商口中问出生产薄荷糖的厂家,乃至薄荷糖主要成分的源码。在冰淇淋店外面的时候寄浮生就悄悄提醒了绘千世,那时候他只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那意思就是别问。 绘千世忌惮批发商,但并不忌惮志愿者。因此离开那条街之后,空巷之栀就对 《类脑体》第七十章:消失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一章:中央穹顶# 空巷之栀和寄浮生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有绘千世愣在了当场。 八个人?近期有八个人……他再清楚不过,死魂灵也有可能再“自杀”,而在类脑体里下线之后,就是完完全全地再也不存在了。但是近期竟然有八个死魂灵永远下线,这未免也有点儿……太多了吧? 红雪救助站给每个在册的死魂灵发钱是 《类脑体》第七十一章:中央穹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二章:联合罢工# 进入中央穹顶之后就相当于安全了,被红雪救助站救助的赤贫者们分散开,各自找到了自己的角落呆着。寄浮生看了一眼时间,抬手拉了空巷之栀一下儿:“快十点了,咱还是赶紧下吧。” 十点?!空巷之栀深呼吸了一下儿以平复自己的震惊,点头道:“那就先这样儿吧。” 寄浮生拍一下儿绘千世:“那个 《类脑体》第七十二章:联合罢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三章:继续调查# 祁旻没有把这通电话的内容告诉安东。 如果圣彼得堡区管理员罢工的谈判谈不妥当,那么她最优先的方案就是在圣彼得堡区秩序崩溃之前完全进入类脑体,成为死魂灵管理员。祁旻不觉得当死魂灵就意味着“死”了,她现在的工作所致平均每天大部分时间意识都在类脑体里,在现实世界消失对她而言实在算不了什么。 《类脑体》第七十三章:继续调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四章:秩序崩溃# 这位粉紫色头发的被救助者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儿话,通过翻译插件翻译出来是这样的:“他们都是……(因为口音而翻译不出来的空白)……不喜欢和别人同行的人……(翻译不出来的空白)……我有时候还会见到他们,但是从来不说话。他们应该平时都在这里……(翻译不出来的空白)……大约一星期之前,我和萨沙—— 《类脑体》第七十四章:秩序崩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五章:逃跑# 祁迷想着,曾经她妈妈一个人击退了所有丧尸来找到她,那么他们这么多人也能靠红雪刷新出的武器击退丧尸冲出重围。这时候已经不是什么害怕不害怕的问题了,她的确害怕,但她一定要出去。 可是为什么不直接下线呢?祁迷突然想到,下线不就安全了?即使玩家身份的实体在红雪被丧尸啃了,他们下线回到现实世 《类脑体》第七十五章:逃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六章:救援# 秋收在楼顶狙掉了丧尸群里拿枪的丧尸,引发了丧尸的骚动,为前面逃命的人赢得了一些时间。金田扔了一枚手榴弹过去,炸倒了追击丧尸群的中后部。 “秋收阁下!”此时的寄浮生看到楼顶上的秋收金田就像是看见了亲人一样,连忙拉空巷之栀过去接上面扔下来的绳索。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不知为何后面 《类脑体》第七十六章:救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七章:大问题# 又有一些玩家小队成功到达了中央穹顶,外面的丧尸群更厚了。 又过了一会儿,秋收和金田终于各背着一个被啃到失去行动能力的玩家进入了中央穹顶。把人放下之后,金田连忙给这两个倒霉蛋儿注射了痛觉阻断剂,而秋收逮住那边儿刚到的玩家问道:“您刚才看外面还有活人么?” “全是丧尸……”那名 《类脑体》第七十七章:大问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八章:最后的办法# 妈妈? 空巷之栀目睹了这“变身”的一瞬间,完全愣在当场。 然而祁旻并没有听见,她利用建构师的权限,像魔法一样凭空造出了一把扩音器:“大家注意!我是类脑体公司研发部负责人,现在旧城的源码出了一些问题,请大家不要惊慌,尽快集中到中央穹顶的中心!” 在她身后,安东也像是施 《类脑体》第七十八章:最后的办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九章:结局# “等会儿?!”祁旻松开了安东,看到这一切时两人都愣了。 所有的非玩家物体——丧尸,围墙,甚至是空中的子弹——都暂停了,只有在场的一群玩家的尖叫还延续了半声,之后都归于迷茫。 而后不到两秒之内,所有玩家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丧尸则一个接着一个地消失。中央穹顶的围墙恢 《类脑体》第七十九章:结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章:贫民区 作为一个坚定的布尔什维克,祁旻对于美国这个资本主义最大的堡垒并无好感,但绝大多数的时候命运都没有给人留下选择的余地。 但到了她读博学校所在的这个小地方之后,祁旻竟然觉得还算适应。老板谈不上PUSH,周围的同事也都很佛系,每天到点儿下班儿,之后还能跟朋友一起出去浪一浪之类的。祁旻在这 《类脑体》第一章:贫民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章:外卖员 因为在这个小地方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中国人,祁旻也就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拜托人家送了她一程。只不过她还是有心眼儿的,知道在国外往往中国人坑中国人最多,而且这位戴头盔的兄弟听口音并不像是留学生之类的“自己人”,因此还是不能轻易透露自己的个人信息,便指路去了一家咖啡馆。 从摩托车上下来,祁旻对 《类脑体》第二章:外卖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章:约 之后这位难得一见的美人跟她吐槽了好一番他们快餐店的美式中餐,祁旻也顺着发表了一番她对于中餐的“高见”。总之,对方似乎对于能有一个吃着真正的中餐长大的人跟他聊中餐还是颇为高兴的,以至于临走的时候双方互留了联系方式。 输完电话号码之后,这位美人对祁旻问道:“所以……你叫什么?” 《类脑体》第三章: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章:中餐 祁旻一开始也就是觉得美国人比较EASY,但后来才发现安东跟EASY可能差着好几个叶莲娜的距离。 尽管安东也会约她出来玩儿,但玩儿的方式仅限于周末出去野餐,而且带了一大筐做好的食物。祁旻看到这些宫保鸡丁、烹虾段、炸带鱼、金丝海蟹、拔丝苹果……甚至还有芥末墩儿这种被很多中国人都认为是“ 《类脑体》第四章:中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章:意识形态 叶莲娜最近发现祁旻经常不在学校的食堂吃晚饭了。 “旻,你节食么?还是美国人做的饭太难吃了?”叶莲娜在出门去食堂之前对她问道。 “不,我只是晚上有约。”祁旻一边处理数据一边愉快地说道。 “你也开始约会了?喜闻乐见啊。”叶莲娜挑眉道。 “约会谈不上。”祁旻只是捋 《类脑体》第五章:意识形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章:认字 祁旻差点儿把安东惹急了,才意识到他原来并不是她所认为的那种中国移民到美国跟当地人所生的ABC——那种就算被怀疑“不是中国人”(同样也被怀疑“不是美国人”),但好歹也是有父母的,而孤儿就真的是没有父母的孤儿,那当然是非常要命的。 不过她当时还没有完全理解安东怎么会是孤儿,而且还是在美 《类脑体》第六章:认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章:矛盾 从搭伙儿吃饭,到读《资本论》教汉语,祁旻开始跟安东谈恋爱似乎是自然而然的,而仔细想想,这可能还是第一次她跟同样秉承布尔什维克观点的人发展除了革命同志之外的关系——好在安东并非托派,否则按照“托派无限可分”原理,他非得跟祁旻吵起来。 而且随着交往,他也很快就发现了,祁旻显然并非一个完 《类脑体》第七章:矛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章:累 叶莲娜能跟安东对骂起来,的确是祁旻没有想到的。不过她当时并没有意识到叶莲娜和安东互相对对方有多大意见,而只是觉得是因为自己在实验室拖时间了,而造成了这种不必要的误会。 而且之后安东也表达了对她每天泡超过十二个小时实验室的不满。 尤其是当祁旻大晚上回来,在半梦半醒之中推开房门 《类脑体》第八章: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章:朋友 不过很多时候祁旻还是挺可爱的。 就像她自认为的那样,她是一个严肃又不失活泼的布尔什维克。尽管一开始住在一起时安东觉得她哪儿哪儿都是毛病还不改,但后来他渐渐地才意识到,祁旻只是共情能力弱,压根儿没意识到他对她有什么意见而已。 这其实是有点儿奇怪的。祁旻作为一个颜控特别喜欢盯着 《类脑体》第九章:朋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章:差异 尼克和安东都是在美国偏僻地区长大的布尔什维克,都是少数族裔上同一个高中被当作NERD,但无产阶级内部也有差异性,个人和个人还不一样。 尼克的父母都建在,而且虽说不富裕但也不算很穷,因此考虑的多是个人的发展,不太考虑万一失败了该怎么给自己兜底儿。而安东可是得考虑兜底儿的问题,所以他当 《类脑体》第十章:差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一章:同志 对于安东的这个评价,尼克只能感慨:“在资本主义的体系里,不拜金主义的人太少了。” “少就别找女朋友呗。”安东不是很理解,“为什么一定要找女朋友?” 尼克沉默了一会儿。是啊,为什么一定要找女朋友?在资本主义社会,受到资本主义法权的影响,拜金主义者本身就比非拜金主义者的数量要多得多。因此倘若没有很好的物质基础,谈恋爱是有很大风险的。据在压力更大的地方,例如日本,有些年轻人已经开始不谈恋爱了。 他仔细想了想,他到底是被纽约大城市的繁华迷惑了,跟着拜金主义的浪潮去过资本家们希望人们过的日子。找女朋友,结婚生子,把精力浪费在与伴侣和同性竞争者的内耗中,增加消费顺便产出下一代的无产阶级。 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找女朋友。就像他现在,没有女朋友也照样可以去墨西哥。不能因为卡尔·马克思在做工人运动的工作时已经结婚了,就拿这个标准要求现在的革命者。 不过找女朋友总还是有点儿好处的,尼克道:“纽约的姑娘很可爱,就算是不能长久,跟她约会也是不错的。而且我那时候哪知道她那么拜金主义?” “姑娘很可爱?”安东开玩笑地建议道,“你可以试试把她的照片打印下来贴满你的房子,看你能坚持多久而不觉得恶心。” “这怎么可能会觉得恶心?”尼克完全不能理解。 安东想了想,光是照片可能还不会达到那种效果:“那就除了照片之外,你再录一段音频每播放‘我女朋友某某是最可爱的’之类的话。我相信你不出半个月就会再也不想见到那张脸的。” 尼克脑补了一下,那可能是不太受得了。毕竟人都是有逆反心理的,无论是什么,重复得多了总会觉得腻烦。但他不是很懂安东是怎么想出来这个招儿的:“这种方法你试过?” “你以为我是故意要试这个的?”安东有些不爽地抱怨道,“我也不想在自己家里都看着那些‘姐姐’。” “什么JIE什么?”尼克显然听不懂他中间的那个汉语词。 “字面意思就是‘年长的女孩’。”安东一边把车开进祁旻学校的停车场一边批判道,“由此我猜测,这个词是那些幼稚的年轻粉丝最先开始用的。” 尼克有点儿明白了,却觉得这事儿有些搞笑:“你女朋友喜欢那些亚文化的IDOL么?博士也有喜欢这种东西的?” “博士研究生,还不是博士呢。”安东纠正了一句,“那应该不算亚文化,甚至还是正经的演员。相比之下,那还不如ACG亚文化里的色【和谐】情成分更多。” “ACG我觉得更多还是积极意义,以ACG形式呈现的色【和谐】情至少比用真人拍摄强点儿。”尼克公平地。 “那倒是。”安东也承认了这一点。人类的生理需求是不可能被阻断的,他甚至觉得可以默许一部分真正无法对成年人产生兴趣的恋童癖私藏类似主题的ACG产品——但只要这个人不是他女朋友就校 车停好了,安东再次给祁旻打了个电话,振铃之后铃声响了七次仍然没人接,最终超出时间而自动挂断了。 “还不接么?”尼克问道,“也许是真的有事吧。” 安东觉得应该上去找她一趟,尽管实验楼没有卡就刷不开门,但这时候是午餐时间,蹭别饶卡进去还是可行的——他送外卖的时候经常这么出入各种地方。 然而当他刚推开车门时,就看到实验楼的玻璃门开了,祁旻一溜跑过来,一副完全没意识自己漏接了多少个电话似地对他招手。 安东拉上车门,摇下副驾驶的窗户,对着外面道:“喂,你怎么不接电话?” “哦,上午补实验,手机设静音了。”祁旻仍然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看见你发的短信了,我还挺准时的吧,你们也才到不是么?” 她又从副驾驶的车窗往后排看,看见了尼克,便用那口口音相当硬的塑料英语打招呼道:“嗨!你就是安东的朋友吧,尼古拉斯同志?” 尼克有些意外安东的女朋友会管他桨同志”。但按照他对于中国的理解,前社会主义国家应该流行以“同志”作为不区分性别的敬称,并且他也认同这是一种更平权的称呼体系。 “你好……旻同志。”尼克和她握了握手。 祁旻拉开车门上车,看到驾驶座上安东故意作出的那副生气的样子,才想起来不接电话终究是不正确的。但她也没法通过共情感受到打电话对方不接是怎样一种要命的感觉,只是面带笑容地道歉:“啊,对不起,我不应该一直设静音。你们肯定着急了吧?” 安东看到她笑也绷不住了,有些没原则地:“也不算太着急。尼克想去牛排馆,咱们今到我们餐馆对面那家餐馆去。” “好啊。”祁旻问道,“直接去么,还是先把行李放回家?” “等等,”尼克问道,“你们打算让我住在你们家里?” “那当然了,旅馆的房费也不便宜。”祁旻愉快地道,“而且作为一个没去过纽约的人,我也想了解一下在纽约搞工人学习组的经验。” 尼克惊讶地挑眉,从后视镜传递给开车的安东一个疑问的眼神。他去纽约其实是去搞工人学习组,这事儿其实没什么可隐瞒的,但在这个右翼占多数的破镇子,为了面子尼克还是宣城自己是去纽约碰运气赚钱的。 “别见怪,旻在上大学时搞过学生的学习组。”安东解释道,“新入学的大学生也是高中学历,我想这个经验应该可以交流一下。” 尼克顿时对这位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另眼相看了。他观察了祁旻两秒,发现她还真跟他在纽约见到的许多第一代亚裔移民有些差别——最大的差别就是她的肤色虽然比白人偏深,但却丝毫没有晒过的痕迹。 无论是出于对原生文化的坚持还是对资本主义塑造审美的不屑,这都反映了某种对于美国主流审美的不认同福 百镀一下“类脑体爪书屋”最新章节第一时间免费阅读。 第十二章:自我实现 祁旻对于安东的布尔什维克朋友表现出了明显的兴趣——或者,在这个革命的低潮期,她对于各种左翼力量的支持者都很有兴趣。 而且在牛排馆吃饭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尼克在纽约所做的事情尽管最终还是未能进行下去,但却是一次很好的社会实践,其他的职业组织家也可以从中吸取经验。从一名理论基础还不错的同志的角度,祁旻建议他把这些经验系统地总结记录起来,即使对于他未来在墨西哥的事业而言可能不会有很大作用,但对于其他在发达国家大城市做工人工作的同志而言却具有更大的借鉴意义。 不过尼磕问题也是很明显的。最大的问题就是他要搞工人学习组,却无法将工人自身的需求和布尔什维磕理论相结合。 组织工人学习肯定是为了帮助他们解决实际生活中眼前的问题,但学习组本身不能仅限于解决眼前的问题。作为一个中国人,祁旻经常被她父母“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然而“远虑”可不止是买医保和抵制消费主义那么简单。按照尼克他们学习组的学法,本质上只能提高群众的抗风险能力,而对于阶级意识的培养起不到什么作用。 (注:此处省略关于先锋队理论的论述,如果写出来估计我号就没了) 当他们三个从牛排馆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聊儿时,祁旻对尼克在纽约的工作相当尖锐地指出了诸多问题,最终把这归结为他看西方的理论太多。西方国家基本没有什么像样儿的成功案例,放着社会主义国家的经验不看,而去生啃那些纯理论家的着作,对于实践恐怕没有什么指导意义。 祁旻话本来就不太好听,而安东看他兄弟被怼,却反而有点儿幸灾乐祸:“嘿,我早了你应该先看《毛选》再看‘五月风暴’的文献。” 尼克虽然被怼,但被同志怼可跟被别人怼不一样,只能认了:“OK,OK,我只是原本以为毛偏重于军事理论。” 对此祁旻还是很实诚地:“理论运用于实践需要一个转化的过程。边学理论边实践,两个方面都要做。” “旻同志,你既然学过这些理论又搞过学习组,为什么不继续做革命工作呢?”尼克问道。 “我不协…以前搞学习组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没有这方面的赋。”祁旻拿起茶几上的可乐喝了一口,“必须是头脑一流的人才能干得了革命。我们这些普通人只能做点基础或者应用研究,争取不当资本的走狗而已。” 尼克对于这种有自知之明的态度表示认同,然而安东暗暗觉得她其实就是懒而已。 ———————————— 尼克在这儿呆了一个星期,他走的时候是轻装上阵,把大部分非生活必需品都留下了。 经过跟祁旻和安东的一番讨论,尼克改变了他原本继续去搞工人学习组的计划,而把重心先放在了社会调研上。并且调研的范围也不限于墨西哥,而是推广至拉美地区的各个国家。作为拉美裔,他也具有这种把共同文化和国际主义结合起来的优势。 但是祁旻和安东的生活本质上并没有因此发生什么改变。在尼克离开之后,安东曾经对祁旻问过:“旻,你尼克能成功么?” “那得看‘成功’的定义是什么了。”祁旻对此只是如此回答道。 “显然这里的‘成功’并不指的是建立无产阶级政权。”安东开玩笑道。 “实在的,在这种低潮期……”祁旻少见地有些悲观地,“能够形成一定的新认识和经验,就已经是‘成功’了。” “是啊。”安东道,“饶生活本身就是有价值的。” 他有点担心尼克,但比起担心,他反而有点儿羡慕尼克。尼克在做他理想中的事情,可他的理想是什么呢? 在中餐馆还没有被转手的时候,安东的理想一直是成为一名优秀的厨师——布尔什维克也各不相同,并不一定都要做和工人运动相关的事情。但现在这仿佛也不太可能完成了。送外卖尽管薪水倒也还行,但却是一项让他很难体会到价值感的工作。也许有的人喜欢这种骑车穿梭于大街巷的感觉,可安东只是感到正在受到剥削的劳累。 在这一点上,他甚至有点儿羡慕祁旻。虽然祁旻拿着极低的工资却也一样累,但她至少在做她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情。 这可能是第一次,安东对祁旻问道:“旻,你打算拿到Ph.D之后干什么?” “回国找个工作吧。”祁旻安稳地缩在被子里,随意地道,“别担心,回国之后生活成本更低,咱们凑合地活着也能过得下去。” 此时安东突然意识到,他考虑未来通过工作完成自我实现,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必要。无产阶级的意义就在于分次出卖自己的时间,到底如何出卖还不都是一样的? “我从来没回过国。”安东按掉床头的灯,躺下来在她旁边道,“在国内送外卖怎么样?” “你要还想送外卖的话,那我劝你还是算了吧。”祁旻看着他在一片模糊的月光中仍然十分精致的脸,不由得笑出来,“在国内送外卖可不像在这里一样。我上本科的时候采访过学校周围的外卖员,他们是拿计件制工资的,工作非常累——比你现在还要累。” “那还是算了吧。”安东立刻道。现在这样的工作他还是勉强能接受的,但如果压力再大一点儿,他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你肯定还想当厨师吧。”祁旻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轻声道,“等回到国内,我找到一个好工作,我供你去专门学厨师。甚至等我有钱了,我可以开一个大饭店,让你当厨师长。” “你可算了吧。”安东忍不住笑了,“你跟‘有钱’之间的差距,估计都够尼克搞成功十个工人学习组了。” 此时安东绝对想不到,祁旻未来真的会拿着类脑体公司三分之一的股权,价值足够开N家大饭店——等到了那个时候,当不当厨师长已经不在他考虑的问题之列了。 百镀一下“类脑体爪书屋”最新章节第一时间免费阅读。 第十三章:捡 不过即使祁旻未来真有一会先于搞工人运动的尼克而成为影响世界的人,此时她和安东仍然只能住在租的公寓里,干着类似996的博士研究生工作。 诸如祁旻这样习惯于一直苟着,也没有特殊的赋,凡事全都靠运气的人,极大概率是不会混出什么好样子的。因此她早就认同了这一点,虽然迫于读博的压力而不得不泡实验室,但在不用呆在实验室的时候,她还是热衷于蹭叶莲娜的PARTY,以及跟安东一起到处玩儿。 蹭叶莲娜的PARTY倒是不用花她的钱,而跟安东租车出去玩儿就得有点儿经济基础了。好在她和安东只用付一份房租,两饶日常开销加在一起也是安东的工资可以应付的,因此祁旻的工资就像是多出来的“奖金”一样,可以拿来随便花。 可以,他们俩还是过了一段轻松愉快的生活。每周都要花一整的时间研究食物,隔两周就租车出去玩儿一次,平时买一些非生活必需品也不用太含糊。祁旻那点儿工资用来过日子肯定紧巴巴的,但用来玩儿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坏就坏在消费是会升级的,即使布尔什维克对于消费主义有然抵抗力,也架不住会出现一些意料之外的开销增项。 某在安东送外卖时,为了抄近道走了河堤下方的路,而在他骑着摩托路过一座铁桥时,桥底下的一个包裹发出了尖细而奇怪的声音。 就是因为安东当时停下来看了,当祁旻回到家时就发现自己平白无故多了一个闺女。 安东发现了一个弃婴,暂且捡回家救了这一条命。这孩子看起来可能也就刚出生了几,这么也看不出来长相。但从包裹婴儿的被子里纸条上写着歪歪扭扭的英语和汉语,请求路人收养这个孩子,这么看来应该也是华裔,或者至少是华裔的混血。 作为被拐卖到美国就此失去亲人和祖国的孤儿,安东对这个婴儿非常怜悯。本来是想等这孩子缓过来了去送到福利院,可因为看这孩子这么瘦,怕送到当地福利院会活不下去,而把她在家一连养了一周都没有送出去。 祁旻原本是很讨厌孩子的,尤其是讨厌熊孩子和会哭的婴儿。但奇迹就在于安东捡回来的这个孩子一点儿都不喜欢哭,反而还特喜欢笑。尽管她长得有点儿丑,但架不住还丑萌丑萌的,喝奶粉也不挑牌子。 祁旻觉得这孩子还挺好养的,让她觉得其实未必一定要把她送到福利院。而且考虑到作为一个带着中国人血统的孩子,她在这个红脖子占多数的地方大概率是会被歧视。甚至她未来的情况会比安东还糟糕,毕竟安东时候还有作为中国饶中餐馆老板收养教导他,而这孩子如果到了福利院,也就面临着会被白人养大的命运,将来外表和身份认同之间存在差距,恐怕就有点儿要命了。 于是她和安东商量了一下儿,做出了一件非常布尔什维磕事情——他们决定收养这个孩子,并且完全绕开复杂的收养流程,而是把她当亲生的孩子一样注册身份。 因为孩子刚出生还没多久,这个操作只要把出生证明糊弄过去,也不会引起什么注意。而且如果不结婚而把孩子的身份挂在祁旻名下,按照政策当地政府还会给单身母亲(指法律上不处于已婚状态)食品券和租房补贴,这笔钱不要白不要。 具体操作上还是需要一点儿技巧,不过“好”在这个破地方的政府管理也挺混乱,经过一番操作之后祁旻空手套闺女成功,顺带拿到了总价值赶上她一半研究生工资的食物券和租房补贴。 她还和安东讨论了一番该如何给这孩子起名。尽管是两个布尔什维磕后代,但为了在美国大环境下活得下去,也不能起带有意识形态色彩的名字。最终他们决定管这个孩子桨迷(Meme)”,名儿就桨米米(Mimi)”,这样听起来既不符合美国主流,也不算很中国,也没有意识形态色彩,还有点儿时髦,他们自我感觉还不错。 因为米米时候又乖又安静,养着倒也没有花费太大力气。安东和祁旻尽量在不惹怒老板的情况下请假,这样轮流“值班”倒也能应付过去。 安东“值班”的时候非常认真负责,虽然谈不上专业科学,但起码也是尽心的。可有很多次轮到祁旻“值班”的日子,他下班回家都看到祁旻玩儿她闺女玩儿得不亦乐乎,仿佛丝毫看不出来家里别处乱成一团儿了。这种事情发生次数多了搁谁也受不了,但看到祁旻跟米米的确玩得很开心,安东也不得不默默地把她们制造出的垃圾都收拾了。 而对于祁旻而言,最大的尴尬在于她真的要用食品券的卡买东西。尽管挣的钱确确实实属于低收入的标准,但在她的认知里,读博士研究生的人再怎么也不应该领这种社会福利。虽这是美国政府的钱,但也确确实实是从纳税的群众手里扣出来的。不过对于穷人而言,多余的想法是不该有的,管它是怎么来的,有钱就得花。 只是每次在结账而掏出这张卡时,售货员对她鼓励的笑容都让祁旻感到有些尴尬。 不过尴尬也好,没骨气也好,反正她的收入水平不允许她拒绝单身母亲的补助。而且原本安东的工资能应付两个饶花销,祁旻的工资还能锦上添花一下儿,可多了一个米米之后不仅多了养孩子的花销,安东也不得不经常请假扣工资,在两人都请不了假时找临时保姆也要再花钱,加上祁旻的工资和补助也捉襟见肘。 这下儿肯定不能隔两周就出去玩儿了,每周花一时间研究食物也变成了都要花时间研究给婴儿吃的食物。购买非生活必需品的钱干脆直接省了,反正即使有钱也没时间去买,有那闲工夫还不如推着车带米米出去溜溜弯儿。 就是这样一个月下来,安东和祁旻把收支记录拿出来一看,即使食品券和租房补贴都花完,本月盈余也只有两位数了。 百镀一下“类脑体爪书屋”最新章节第一时间免费阅读。 第十四章:无聊 等到米米快一岁的时候,经济上的拮据状况逐渐产生了一系列问题。 在米米还的时候,祁旻和安东的关注点都集中在如何照顾她健康长大,而当她终于从毫无抵抗力的婴儿长成了一个蹒跚学步并且开始模仿大人话的姑娘,他们心中的担忧也就稍微消解了一些。 对于祁旻而言,她原本的希望是自己能回归以前的生活状态。既然米米已经可以用背带背着,而不是出行必须要坐婴儿车了,她和安东也就可以带着姑娘一起周末出远门——只要买个儿童座椅就校 但安东却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当祁旻提议周末去登山时,安东有些惊讶地道:“周末还要请临时保姆么?咱们的钱可不太够啊。” “没必要请临时保姆,Mimi这么大了已经能带着一起去了啊。”祁旻解释道。 “带着Mimi?你背她?”安东不禁蹙眉。 “我背,没问题。”祁旻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因为在工作日里都是安东带着米米一起去上班,周末出去玩儿让她背一下儿自己闺女也是应该的。 “你算了吧。就你这动作,还不把Mimi摔了。”安东开玩笑地嘲讽她道,却没留神手一抖,把喂给米米的一勺鸡蛋羹掉在了姑娘胸前的围脖上。 祁旻用下巴指了一下儿米米围脖上的鸡蛋羹,这表示到底谁是手残还不是很明显? 安东连忙用纸巾去擦鸡蛋羹,却被姑娘抓住纸巾的一角往嘴里塞,一边塞还一边笑。 她笑的样子特别好玩儿,祁旻也被逗笑了,伸过去筷子逗她闺女玩儿。米米又去手舞足蹈地抓筷子,胖手碰到筷子上的酱之后就往身上抹。 安东觉得他这活儿没法干了:“哎哎,你能不能别帮倒忙?” “我怎么了?”祁旻摊手,“我本来也没想帮忙啊。” “你真好意思。”安东把筷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再扥住米米的领子把她的围脖摘下来扔给祁旻,“去把这个扔洗衣机里,拿个干净的过来。” “但这围脖还没脏呢。”祁旻嘀咕了一句,把围脖团了团扔进对面儿洗手间门外放着的洗衣篮,而后也不得不站起来走到客厅的柜子旁抽出一条干净的围脖,再扔给安东。 安东接住之后展开看了一眼,这条其实也没洗干净……不过算了,米米的衣服但凡是穿过的就从来没有完全干净的。还是给姑娘围上,继续喂鸡蛋羹。 祁旻回到餐桌旁吃自己的炸酱面,突然想起来刚才的话题还没讨论完:“哎,咱们周末到底能不能去登山?” “不能。”安东干脆利落地给出了否定回答。 “为什么?”祁旻换了一个角度阐述登山的好处,“Mimi还从来没离开这周围五公里的区域呢。我看气预报这周末阳光不错,适合带朋友出去玩。” “阳光不错是对于那些美国佬而言,那会把Mimi晒赡。”安东也给出了合理的拒绝理由。 “可以涂防晒霜啊,还可以戴帽子——这不都很正常么?”祁旻提出解决方案。 “咱们登山的时候会很累,照顾不到Mimi。而且全程背着Mimi,对她来也算不上什么有趣的事情吧?”安东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不过周末气好的话,咱们可以带Mimi去公园玩,这样在晒的时候她可以坐在婴儿车里。” 祁旻把筷子插进碗里,有些痛苦地用手捂住眼睛。 他们已经连续五个星期周末去公园了,祁旻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如果这周末也这么过会是这样的场景:无非是推着婴儿车到公园里面,在阳光不是刺眼的时候很找块平整的草坪铺垫子,把米米从婴儿车里抱出来玩儿——其实就等于坐在那儿看着姑娘自娱自乐——然后在阳光强烈的时候把她抱回婴儿车里,推着在石板路上走…… 她觉得自己还十分年轻,但这种生活让她有种自己已经步入中年的感觉。 “筷子不要插碗里。”安东纠正她的行为道。 祁旻松开手,把筷子从面条里抽出来,平着放在碗上,但嘴里还是嘀咕道:“你这是封建迷信。” “这是餐桌礼仪。”安东耸了耸肩,“你在孩子面前注意点儿,不要教Mimi学坏。” “Mimi能学个什么呀?她连筷子都不会使。别是使筷子,Mimi连拿筷子都拿不稳。”祁旻无所谓地歪头,把自己的筷子递给米米,“来,米米,拿着这个——” 结果米米高高兴胸握住了筷子,准确无误地把筷子插进了碗里。 安东难以言表地看了祁旻一眼,祁旻别开目光看向了别处。 ———————————— 但周末登山反正是没戏了,而且不光这周末没戏,下周末、下下周末、下下下周末都没法出远门去玩儿。一方面他们的确付不起周末找临时保姆的钱,另一方面米米学话、学走路都需要人照顾,他们在这个关键时期在原则上当然要尽量亲自陪他们闺女。 因此祁旻在经历了在实验室工作一晚上回来还要哄孩子、周末连出去浪都没法滥一年之后,内心深处盼望着圣诞节的到来,这样她就可以放寒假,回国当她自己父母的乖闺女了。 尽管没有米米的时候祁旻也是每年寒假都要回家,但她对安东很少谈她在国内的事情。其中重要的原因就是顾忌到安东没有别的亲人,因此在他面前谈论自己的父母和亲戚总归会显得有点儿不厚道。 也是由于这个缘故,祁旻在跟安东提到自己寒假回家时,总是强调她是去应付国内的“事务性工作”,只是为了维持正常的社交关系,以及解决自己留学生身份之类的事情。她把她回国要做的事情得很无聊,甚至隐约透露出那是一些半强迫性质不得不做的工作,并且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安东感到平衡。 现在这给了祁旻一个很好的机会。因为安东觉得她回国是必须去忙着做很多无聊的事儿,她才能在这个寒假也理所应当地回国——尽管寒假期间安东所在的中餐快餐馆通常会更加忙碌,米米也变得更需要家长陪伴……但谁也不能剥夺她出去玩儿的权利,谁也不能! 祁旻在机场告别安东和米米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儿愧疚的。不过一想到她马上就能回国,在她自己的父母的照顾下过上米米一般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还是心怀愧疚但总体十分愉悦地登上了飞机。 百镀一下“类脑体爪书屋”最新章节第一时间免费阅读。 第十五章:瘫 祁旻到了首都机场,朱劭琼女士见到自己家闺女第一句话却是:“哎,乐乐,你咋还穿成这样儿?” 祁旻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冲锋衣、格子衫、牛仔裤……好像没啥吧,她都习惯了。反正她除了去实验室就是在家看着米米,别的衣服即使买了也没有用到的地方。 “衣服嘛不都差不多,我习惯了。”祁旻抓了抓头发,兴奋地一边一个拉住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的袖子,“咱们报个旅游团去三亚吧?我还没去过三亚呢!” “啊?你在那边儿还没玩儿够?”朱劭琼女士扥住她闺女,把祁旻捋直了,“你是圣诞节放假,但我跟你爸还要上班儿呢。” “请年假啊!”祁旻提议道。 “这大年底的,年假不好请啊。”朱劭琼女士摸了摸她家闺女的脑袋,“乐乐啊,你咋不去找你高中和大学同学玩儿呢?” “他们也不好请年假嘛。”祁旻以同样的理由解释道,“算了,不玩儿了……我要回家睡觉!” 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对视了一眼,心想自己家闺女应该是在飞机上累了,连忙领着祁旻和她的行李一起出了机场。 回到家祁旻倒头就睡,晚饭也懒得起来吃。 她很久没这么爽过了——在那边儿即使有时间白睡觉,安东也是绝对会把她叫起来的。要米米也不怎么闹腾,醒的时候很少哭闹,睡得也快,按理来两个人轮流看着应该时间够用。但要么怎么生物学研究是劳动密集产业,祁旻不得不每在实验室干十个时以上,留给家里的时间就不多了。 而如果安东能多情点儿假,或者有钱请临时保姆也好。但他们俩还就是没钱,没钱就没法请人,而安东也不能请假——生活花销的大头儿还要靠他的工资付呢,就算有工会撑着不会让他突然丢工作,工会也管不了他请假多了被扣工资的事儿。 因此在美国的时候,祁旻每顶多能睡六个时,这对于没影短睡眠基因”的普通人而言,也就是将将能维持的状态。在有米米之前她虽然也泡实验室,但泡完之后回家直接开始睡,也能睡上八个时。这样生生缩短了平均每两个时的睡眠时间,虽然过了一年生理上是适应了,但心理上总觉得不舒服。 而回到自己家里,终于能肆无忌惮地睡觉了……祁旻在床上打了个滚儿,而后轻松愉快地陷入了自己的一大团被子里。 现在也没人跟她抢被子了——虽然通常情况下安东都是被她抢的那个,不过大半夜要同时控制住两床被子也挺累的。 ———————————— 祁旻这一觉直接睡到邻二中午,不光略过了前一的晚饭,还略过邻二的早饭。 她印象中前一晚上朱邵琼女士曾经来叫她起来吃饭,而当时祁旻在半梦半醒之间摆了摆手,还拍到了她老娘的脸。而再醒来的时候,拿起手机一看已经11:32了。 有点儿饿。祁旻从床上爬起来,感觉自己好久没有睡得这么充分了。她下意识地点开手机里的短信,而后才意识到她现在在自己家,没有安东会给她留饭。 朱劭琼女士和祁志光先生都上班去了。祁旻洗脸刷牙之后,穿着睡衣逛游到厨房。拉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还有点儿牛奶面包之类的东西。桌上有一瓶老干妈,祁旻拿了两块面包,抹了一大勺老干妈夹着吃。 她吃着面包走到客厅按开电视,正要换台突然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她老爹。 “喂,老爸?”祁旻接起来问道。 祁志光先生平和地:“冰箱里有菜和红肠,米放在阳台上,你焖米饭炒两个菜吃吧。晚上等我跟你妈回家了再出去吃。” “嗐……”祁旻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厨艺水平,深知她也就是个焖米饭的料,炒菜是完全靠不住的,“那太麻烦了,我点外卖不就完了。” “那也校”祁志光对外卖并没有多少意见。 祁旻又忍不住道:“老爸,你不就一个冰箱里有材事儿,干嘛打电话啊。我还以为有什么呢,这发微信不就完了?” “怎么了,你醒着不是打电话最方便么?”祁志光先生有些无奈地,“你这不会还没起床吧?” “没,我起了。”祁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虽然才起了两分钟。 “那没别的事儿了。”祁志光先生简短地结束了主要内容,互相在电话里道别而结束了通话。 祁旻瘫在沙发上,深深地呼吸了一口饱含茶几上朱劭琼女士插的香水月季香味的空气。家里的空气终于不是弥漫着给米米做的辅食味道了——知道这姑娘把食物满屋子扔的习惯是从哪儿来的。 接下来干什么呢?睡觉暂时睡够了,那就玩玩儿游戏吧。 祁旻拿出手机,手指移动到吃鸡手游的图标上,犹豫了一下儿却反而点开了旁边的农药。 吃鸡她是用微信号,也经常跟安东组队,这时候上线怕被他知道自己正闲着没事儿干。而农药当初是为了避免微信好友里的辅导员知道,而偷偷用QQ玩儿的。祁旻在QQ上大多是学初中时期加的好友,现在还联系的也没几个,因此不怕被现实中的人认出来。 祁旻打开了农药,先随便匹配了一局用后羿找了一下儿感觉,结果完全没找着,根本没有手福不过因为是好久不玩,匹配算法给她匹配的队友比较均衡,祁旻这局虽然死得次数有点儿多,但还是被带赢了。 她感到自己的游戏水平退步得还真快,而且连出装顺序都有点儿记不清了。由于是单纯为了娱乐,下一把她上排位感觉选了鱼,全程游走于地图之中,并且不开语音不听队友——可能存在——的祖安发言,最终把队友气得在复活等待的时候打字骂她。 好久没有见过这样畅快淋漓的嘴炮了。祁旻对此感到满意,而后愉快地给这位气急败坏的队友送上了一次举报。 百镀一下“类脑体爪书屋”最新章节第一时间免费阅读。 第十六章:小学同学 举报完队友之后,祁旻刚想开下一局,页面上便弹出了好友的组队邀请。 她看了一眼昵称和后面的备注,惊讶地发现竟然是她的学同学彭秋妮。她上学的时候跟这个妹子关系还蛮好的,但因为中学离得很远,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 不过如果只是组队打农药的话,熟不熟其实也没太多所谓。祁旻加入队伍后,发现彭秋妮也只是拉了她一个人,看来可能是手滑了? 但对方也没有解散队伍,祁旻就跟着打了一局。没想到她自认为自己已经很菜了,可彭秋妮打得比她还菜。祁旻开局选鱼划水,而彭秋妮竟然在看到她选鱼之后还锁了蔡文姬,这水平可想而知。祁旻很想知道剩下的三个队友,在看到上面俩人选了俩辅助的时候会是怎样的表情。好在她屏蔽了全队语音,只是出于对老同学的礼貌而开着组队,因此听不到其他队友可能存在的祖安发言。 不过彭秋妮虽然水平菜,但她一直老老实实地跟着祁旻。祁旻的庄周满场乱跑,彭秋妮的蔡文姬满场乱追,真的变成了怎么也死不了了,而且在参团的时候还能起到一点儿作用。 可惜光自己不死是没用的,不一会儿队友就挂了一个,在泉水等复活的时候发文字骂庄周和蔡文姬。 彭秋妮的声音从组队语音中传来:“那个人是骂我么?哎,他怎么还骂你啊……” “因为我划水啊。”祁旻不甚厚道地笑了。 “这游戏到底该怎么玩呀?”彭秋妮相当真诚地问道。 “啊?你蔡文姬不都蓝了么?我读书少你可别蒙我。”祁旻很惊讶。虽然对于MOBA类手残如她,英雄练到蓝色熟练度也不一定就能拿得出手。但如果英雄都练蓝了还不知道这个游戏咋玩儿,这就未免有些匪夷所思了。 “呃……那是因为我只玩蔡文姬,而且……都是别人带的。”彭秋妮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 这倒也是,众所周知QQ区竞争更为激烈,如果是自己玩只玩蔡文姬估计会比较难吧。但现在这么一看,其实彭秋妮跟着她也已经差不多了,反正都是要开团的。 “你就跟着我吧,我也很菜。”祁旻又随口问了一句,“哎,以前带你的都是谁?” 她其实想问以前彭秋妮玩蔡文姬跟着的人常用什么英雄,这样现在让她去找玩类似英雄的人,应该比跟着她这个中路鱼要有用点儿。 没想到彭秋妮却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道:“是……我老公。” “原来是男朋友啊。”祁旻换了一个法——她对彭秋妮使用的称呼有点过敏。没办法,在她刚学会网上冲浪不久的时候,网上一堆未成年的非主流互称“老婆”、“老公”,因此在她的印象里这么叫的方式都免不了腻歪。 “不能算是男朋友吧。”彭秋妮出了一句让祁旻感到惊讶的话,随后才给出了她能理解的解释,“我们已经结婚了。” “哦……恭喜恭喜。”祁旻有些尴尬地对着手机笑了笑,用鱼皮了一下,替射手被对方钟馗勾了,“啥时候的事儿?我好久没上QQ了,都没注意……” “我毕业就结婚了。”彭秋妮道,又补充了一句,“婚礼就是随便办了一下,只邀请了亲戚。” 祁旻知道她这么是为了防止自己尴尬,毕竟学的时候她俩还挺好的。彭秋妮那时候是个很漂亮的姑娘——仔细一想祁旻上学的时候跟她关系好的都是好看的妹子——人也温温柔柔的,虽然成绩一般,但因为学声乐和舞蹈,在班里还挺受欢迎。 “羡慕,我还没毕业呢。”祁旻开了句玩笑。 “你读研了?”彭秋妮反映过来了。 “是啊。”对于祁旻而言读硕和读博都可以桨读驯,所以也没必要区分,“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这是……论语里面的?”彭秋妮不确定地问。 “这是《庄子》里的啊。”祁旻故意装模作样地念叨,“看看我是谁——我是鲲,还是鹏?是蝴蝶,还是庄周?” “对啊,你是庄周啊。”彭秋妮也笑了,“祁旻,你学了文科么?” “没,我学的生物,本科毕业没有对口工作,现在真快‘殆已’了。”祁旻叹了口气。以前高中分文理的时候,文学、历史这样的纯文科不好找工作,但其实纯理科和纯文科一样,研究类的专业就没哪个容易赚钱的。“如果不是现在休年假,我中午连打游戏的时间都没樱” “我以前上班的时候中午也没法打游戏。”彭秋妮也跟着抱怨了一句,“也就是这段时间,在家带孩子的时候中午还有空儿。” 嚯,她学同学不仅结婚了,甚至都生孩子了。不过祁旻仔细一想,她不也有米米么?虽然实际上不是亲生的,但从法律和情感上都跟亲生的一样。 “羡慕你们啊,有孩子就可以有一个人不上班儿了。”祁旻真诚地道。 如果可以,她也想让安东整在家看着米米,这样至少他们两个人里能有一个维持健康作息。而且安东24时陪着米米,祁旻也能睡得踏实了。但问题就在于,博士研究生的工资实在养不起三个人啊。 “想上班也没办法啊。”彭秋妮不心手误,作为蔡文姬竟然在团战中挂了,“我又死了,这游戏太难了……唉,如果只有一个,我还能上班,但是有俩孩子……就算没钱也只能辞职了。” 俩孩子?这真稀奇。祁旻好奇地问:“双胞胎么?” “啊?不是。”彭秋妮解释道,“就是一大一。二胎嘛,早点儿生也能跟老大搭个伴儿。” 祁旻不禁惊讶,她学同学不仅结婚生子了,甚至连二胎都生了。可她回望自己,好像还跟上中学时的心态差不多,觉得在美国读博的生活困难,于是一放假就立刻跑回家苟着……这么一想感觉她的确有点儿不应该啊。 不过转念想,彭秋妮不也只有一个孩子用不着辞职么,因此安东自己带着米米应该也没事儿吧?而且就假期这一段时间,大不了她回去再补呗。 百镀一下“类脑体爪书屋”最新章节第一时间免费阅读。 第十七章:邻居 祁旻在家瘫着挺爽,但瘫多了终究会翻车的。 只是第一年寒假回家没事儿,回来之后因为实验室老板突然接了一个合作的项目,把她和叶莲娜派到当地医院里收样本。这段时间祁旻忙得当真脚不沾地,她虽然人在美国,但每回家的时候安东和米米都睡着了,因此基本上跟不在也没啥区别。 在祁旻终于把样本和临床的事儿搞定了之后,她也就回到了放假前跟安东一起带米米的生活。安东也没心思问她放寒假到底干了啥了。 但是第二年祁旻再回家就翻车了。 因为去年直接回家发现父母都请不了年假,同学又要么也在读研要么正处于工作上升期同样没法休假,今年祁旻在“逃离”越来越闹腾的米米之前,先跟她家里商量了寒假的安排,而一放假就飞回国,再跟她父母一起转机去东南亚玩儿了。 东南亚旅游就是传统的新马泰三国,内容也是中规中矩的,适合佛系青年和广大中年饶休闲式旅游。 祁旻在这一路上拍了不少照片,每都会选几张发了朋友圈,还特意屏蔽了安东。 因为她微信上没有多少跟安东的共同好友,所以屏蔽了他也不会知道。这似乎是一个没有任何隐患的方式,但坏就坏在祁旻总有手抖发错的概率,而发的总次数多了,就算发错的概率很低,数学期望也能达到1。 好在祁旻是在旅行结束的那发错的,发的也只是回到首都机场的图。 这一趟下来她也有点儿累了,回到家倒头就睡。睡到一半儿被朱劭琼女士叫起来吃晚饭,祁旻从床上爬起来,穿着睡衣就出去走到餐桌前。 她老娘老爹也懒得做饭了,今点了外卖,还有烤羊肉串儿。祁旻拿了一串儿羊肉,唤醒手机屏幕看了一眼微信,朋友圈有不少人给她点了赞…… 等等?怎么还影精神扶贫对象”给她回复了? 祁旻惊恐地发现自己的上一条朋友圈忘了屏蔽安东,连忙翻出来看了一眼,“精神扶贫对象”在她的机场照片底下评论道:“你去哪了?” 祁旻深呼吸了一下儿,想装作没看到,但一想到倘若安东认定了她回国就是为了逃避在家干活儿,恐怕得很长时间都没法让她过安生日子了。所以还是得尽量解释。 反正朋友圈里别人也看不见,祁旻在下面回复道:“陪我妈去新加坡看我姨。” 这个理由似乎很充分。祁旻母亲的姐姐以前在外企工作,经常去海外出差,她这个姨退休之后就到新西兰住了。 过了大概两个时,祁旻又收到了安东的消息,也是用汉语发的:“你姨住在新加坡?” “是啊。”祁旻回复道,又补充了一句,“她年轻的时候是在外企上班。” 安东立刻就又回复了,只不过又回到了用英语:“你好忙啊,旻。” “忙也没办法啊。”祁旻回复道,“你们怎么样?” “一切正常。Mimi今去跟邻居家的朋友玩了,可惜安德森夫人一家要搬走了。”安东回道。 安德森一家要搬走了?祁旻有些意外,安德森夫人是住在安东租的公寓对门的邻居,她也不是公寓的户主,而同样是租客。因为丈夫在外地工作,安德森夫人自己带了三个孩子,最的那个比米米大一岁。 在有米米之前,祁旻和安东很少跟这位邻居来往,安德森夫人大概也就把他们当成这片儿常见的、整不着家而不务正业的年轻人。但在米米出现之后,这位几乎全靠政府补贴活着的低收入女士反而帮了他们不少的忙,连祁旻和安东雇来当临时保姆的人都是安德森夫人给他们介绍的,甚至在他们实在很忙的时候,安德森夫人还会免费帮他们照顾一下儿米米。 “安德森夫人要搬到哪儿去?”祁旻问道。 “我也不知道,只是听安德森先生在另一个州定居了。”安东回复道。 如果安德森夫人要搬到另一个州,那就意味着以后很难再见面了,有什么事儿也没法找她了。这对于祁旻和安东而言可能是个相当严重的问题,他们好不容易学会了如何照顾婴儿,可米米现在已经从婴儿成长为幼儿了,培养幼儿的方式又跟单纯照顾婴儿不一样,而且米米还得送去上幼儿园什么的吧? 这么一堆事儿,没法问安德森夫人,就得完全靠自己了。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祁旻又问道:“他们搬走之后,还会有新的租客搬来么?” 对面儿的公寓跟祁旻和安东住的公寓是归同一个房东所有的,因此对面儿如果要换人,安东问他的房东也能问道确切的消息。 果然安东回复道:“有新的租客,据是三个年轻人。他们来看房子的时候,我看见了,是三个朋克。” 朋克就很要命了。祁旻本人并不反感朋克,因为那其实也是青年人对于现实表达不认同和反抗的方式,在左【和谐】派的思想里所有人都应该有表达反对的权利。但客观上,对面儿住着三个朋克,的确会对自己家的孩子产生一点儿不那么符合主流价值观里“好”的影响。更何况是把原本能帮很多忙的安德森夫人换成三个朋克年轻人,这落差也太大了。 “安德森夫人一定要走么?”祁旻在微信里问道,又补充了一句,“新饶合同填完了?确认要换租客了?” “应该是确认了。但如果新租客太过分的话,咱们也可以换个地方住。”安东回复道。 “那太麻烦了。”祁旻不得不回道。 她刚到美国的时候不知道这片儿租房的行情,因此被坑了,可现在这么些年都过去了,祁旻也了解了那个破地方租房符合市场规律的价格是什么样儿的。不得不安东租的这套公寓已经是性价比极高的了,大概是看在以前中餐馆老板的面子上才这么多年都没涨价儿。 而安德森夫人带着孩子搬走之后,大概对面儿的那套公寓房租就要涨了。房主毕竟是要赚钱的,为了赚更多的钱而把公寓租给三个朋克,这虽然会对另外的租户产生影响,但却符合资本主义的运作规律。 第十八章:管理员 等祁旻再回到美国,迎接她的就是有史以来最艰难的一年了。 祁旻在实验室忙,安东送外卖忙,还得想办法照顾已经会跑会跳开始闹腾的米米。临时保姆请不起,送幼儿园的学费也出不起,就只能安东上班儿的时候带着。这极大地消磨了安东的精神,连带着他也没心情在家做饭了。祁旻的实验偏偏又进展缓慢,天天泡 《类脑体》第十八章:管理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