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慢山河》 第一卷 鹧鸪天 楔子 (先看目录,内有大纲。) 大陆南端。 大漯江支流从这里浩浩汤汤流过,江水濩渃,一望无际。小舟停在江心,有斗笠老者在舟首盘坐吹笛。小舟外一白衣男子负手悬空而立,鞋底离水面三尺,江风凛冽,衣袂飘飘若神仙。 老者用心执笛,枯瘦手指起落,笛身珠润,不摇分毫。 白衣男子睁眼点头,言“可”。转身离开,浮行江面如水君巡游。 斗笠老者如释重负,拜伏在舟中,低声道“恭送周师。”良久起身,汗湿襟背。 小舟始动。 顺流而去。 ------ 红衣女子扛伞坐在大石头上,姿势如负大刀。 道旁绿植蓊蔼,有阳光斜斜从道路尽头洒过来,给少女镀上一圈金色的轮廓。 一道身形从远处天幕大呼小叫着由远而近,砸落在地上又拖曳出十余米长,尘土飞扬,石屑四溅。 一个少年从尘土中探出头来,嬉皮笑脸“呀,红衣姐姐你在这呀?可让我好找。” 女子转转头看向他,“你说?” 少年嘴上呸呸,拍打着身体。他体魄惊人,自天外对着女子所在直接跳下也毫发无伤。“从瀹洲一路追到这里,我自认可是最费力气的一次了。姐姐便是不心疼我,总也要心疼下我的靴子不是?都砸坏好几双了。” 红衣少女单手托腮,一只肩头斜露,油纸伞的穗子在风里摇啊摇。她看少年的眼神充满了好奇,“喂,如果你的亲眷被虎伤了,那你是该躲得远远地,还是反过来将虎吃掉?” 这是女子以来第一次正色和其搭话,少年神情一喜,理所当然道“当然是除掉。剥皮剔骨,取胆吃肉。” 女子似乎很开心,问:“理所应当?” 少年已经欺过身来,要跃上石头和女子挨着坐,嘴上答“理所应当”。 红衣女子振奋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她取下肩上的伞,撑开。合上后,继续扛在肩头,仰面直视斜阳。 四周空无一人。 道旁绿植蓊蔼,女子扛伞如负刀。 ------ 群山之中,有一孤峰。峰顶被以大手段削平,筑以大殿高台。峰身陡峻无台阶,凡人不可至。 大殿里宾客云集,大排筵宴。殿首陛台上高床中斜卧一富家翁,略显福态,意颇高昂。 宾客分坐两旁,每人身边各坐一美貌侍女,劝酒挟肴。边缘两侧有婢女穿行不绝,将席上残餐一一替换。 又有督酒女官,持玉圭巡查各席,细数劝酒侍女身旁所挂酒筹,催杯罚酒。每当有宾客迟迟不饮,就遥以手中玉圭轻击客杯三次,杯中酒色便加深几分。被督酒官强令饮下,满堂欢笑。 为首富家翁也不动气,只偶尔发言,引众人发噱。 大殿正中,有面容姣好的女子十数人,高冠广袖,绿鬓齐扬,跳古曲“踩水舞”。中间数女把大袖合围,然后躬身撤袖。曲声渐缓,水袖四散中飞起一古装舞女,袖带飘飘,反持琵琶,遨游半空摇曳顾盼,与身下诸女子和乐声共舞。 富家翁微微抬头,看向飞天舞女,眼神饶有趣味。 一只青色纸鹤从殿外晃悠悠飞进来,准确躲开人和物,落在次席一名书生打扮的人肩头。书生拈过来,附在耳边倾听片刻,把纸鹤收进袖子里,给陛台上的筵席主人无声传了句话。 富家翁恍若未闻,眼睛只看着飞天琵琶女。 富家翁抬起手,身边有小厮跟上身,将面前的雕花水晶高足杯斟满酒。水晶杯缓缓飞起,靠近场中正快速旋舞中的飞天舞姬。舞女一边以指拨弦配合乐班乐师,却又在水晶杯靠近自己的一刹那忽的向后仰身,朱口微张。 水晶杯倾,整一杯酒液恰落进唇中。 诸客哗然击案,齐声赞“彩”。 彩声中,舞姬似醉态旋身回眸,背朝主座悬于空中,裸着的脊背只能看到后颈上的系带。肩头被殿外的天光勾出瓷器般的轮廓。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吸引,舞姬一双涂着朱蔻又被酒液淋湿的嘴唇微阖,映着殿中灯火。 妖媚动人。 富家翁哈哈大笑,随意间挥手。席下书生会意,将袖中纸鹤丢了出去。 宴会停歇,宾客散去。 富家翁被搀扶着去往后殿。寝堂里几个婢女迎上来,给富家翁解带换常服。 水银镜的倒影中,富家翁看见围在身边的四名自幼在身边长大的婢女各自从袖中掏出刀来。正要有所动作,后颈中被插入一根菱形符针,浑身气劲一泄而空。 几名婢女微笑先后捅刀,镜中,身后的那名婢女将下巴搭在他肩头,一个男声在富家翁耳边说:“人皆死矣,宜多行乐”。 ------ 小镇闹市中,十余个女修士们黑兜帽长袍,戴白色抹额,念祷词前行,面色虔诚。道上行人纷纷为其让路。 风沙呼啸,把黑色修士服吹得扬起,勾勒出女修士们的身侧曲线。胸口的新月符在风中摇荡。 临近街尾,女修们解开长袍,露出袍内冶铁连弩,控弦上弹。 街尾的屋内,一个武夫浑身流血,对镜正冠。 武夫握紧手中一枚璀错钱,向上抛起又一把抓住,决定不看,放进怀中。 武夫深吸口气,一掌推开门,声振街市。“婊子们!” 为首一名年老女修对其颔首一笑。 武夫扭身就躲。 机弦喳喳,数百短箭顷刻轰塌房壁。 ------ 赭石岛以南,一老一少立在崖上。 在如镜的水面上,是一望无际的火烈鸟,深绿色的大泽被赭石岛的石头影子映照成斑驳的民间扎染布。只是这布极其巨大,高崖上瞰下一望无垠。无数只粉红色的火烈鸟像撒在绿赭两色染布上的被风吹着会动的盐粒。 火烈鸟,叫声猎猎。 极大的画布上,万千声猎猎。 有某些盐粒成群飞起,有更多盐粒在落下。 少年闻睹其景,心旷神怡。 老人却肃然,“你只觉得眼前风物好看,有没有想过小小一处赭石岛会有这么多火烈鸟群,恰恰是因为归栈洲已经没有火烈鸟能待的地方了?日复一日,这么多鸟群在这里,并非好事。” 少年目瞪口呆。 老人眼神转柔和,“老时多悲,少时常悯。还望你长大成人,还能有这股心境。” 少年突然眯眯眼睛,说“先生你看,有人来了。” 远处,有一人御剑破空,无数火烈鸟被惊扰纷纷向两侧避开。湖面留下狭长的一条线,鸟声嘈杂,愈来愈近。 老人心情大好,高声喊“老友,别来无恙乎?” 声盈大泽。 …… 陆盖其上,车马如流。 虚空之中,剑鸟叠行。 云雾散开又遮上。 这座大陆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 鹧鸪天 第一章 你全家都是刺客 “铛铛铛,铛铛铛铛——” 一辆精致的马车从官道上驶来,速度极快。四匹白马脖子下面的铃铛被晃成各种角度,老远就能听见。 黑色漆木上面饰着凸起的银色雕纹,车盖下的穗子有节奏的来回摆动。车夫无需挥动鞭子,熟练地呼驾前行。车厢很长,前后多个轮子轮番碾轧过官道的青石路,辚辚碌碌。 晨时的阳光低低从天边笼过来,给深色马车镶着浅浅的金边。 马车右侧后方的窗子,透明的窗晶倒映着一对好看的眸子。 年轻人缓缓放下手中的拭口巾,满意看着桌上干净的盘子,招手将餐具撤掉。眼神扫过车厢的其他人,又游离扫向窗外。 车厢可以容纳人数极多,清晨这个光景人却不会坐满。稀稀落落的乘客在各自的座位上,桌案上摆着不易撒的早点。车里较安静,只有清脆的杯盘撞击声,早食的时候如果大声聒噪,会遭来整车的人的嫌弃注目。 窸窸窣窣。 有的人会在用餐前或后翻阅着山水邸报,轻声交谈报上的时事。略狭的过道上有小厮安静侍立,等候召唤。 道旁的景物闯进来又飞速划过。 铃铛声远去。 马车一路前行,能远远望见城墙的时候已经是上午。马车稍放缓速度,但也没有迟滞下来。道上已经多了许多行人,远远听见白马脖子下的铃铛声就让开了道路。 大卢国规矩,人让车,车让马,杂让素,黑让白,早就已经深入人心。白马公乘的铃铛经过特殊处理,响声独特本就容易辨认,又是四马四铃的公乘,平民百姓更惹不得。 城门处,马车车夫提前亮了亮车上的家徽。守门的官兵熟稔的摆手,径直驶进城去。 临淄城地处大卢国北域,三面环矮山,是大卢国兖郡一个颇繁华的小城。 和北地大多城市不同,临淄虽在北域,却出了奇的多泉多河,可能因为南依穆山山脉,山泉汇集汇入丰盈的地下水脉。加上大卢出了一个教化天下的圣人,求学人众多,号称“掘地三尺泉涌,抬头三尺书声”。 淄水穿城而流,城中河水环绕,家家泉水勾连。还有前朝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开掘贯穿南北的运河在城外不远,两水交汇,南来北往商贾集散于此,形成临淄独特的风貌。 白马公乘从城内穿行,将车上乘客按事先约定好的位置一一放下。车停在一座客栈门前的时候,年轻人拎着一个大箱子从车上走了下来。 已经有客栈的小厮迎上前来接箱子,被年轻人斜乜的眼神制止,让小厮前头带路,走进客栈去。 街上人来人往。 远处有几名富家姑娘的打闹声,相互说了什么,哄笑起来,离去前几人又停住脚步向这边偷望了望。 年轻人真好看。 ------ 五天后,北城的冯家公馆。 空阔的大厅里有画展,四周墙壁上挂着名家的作品。有小厮托着手案,放着酒盏,供来客取用。 来客三三两两,从各个作品间游走。 一幅很大的作品,画幅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暗基调的背景中,是二十余名官兵错落的站着。 画面上有几束晨光从左上角斜射下来,将中间两名将官打扮的人照的尤为突出。身后一个长相姣好的女子被士兵推搡着,也被晨光照的很动人。 画前十余尺是一个脑袋。这几天已经把临淄城好好逛了一遍的年轻人站在画前,抱着酒杯歪着脖子。他皱着眉头,仿佛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事。 有脚步声在身后靠近。 “是前朝伦鸣谦先生的夜巡图。” 一个高冠老者踱到年轻人身侧,两手相握缩在袖里,也抬头看着墙上的画。 年轻人唱反调,“这可有趣,我怎么看着像是白天?” 老人还是看着画,但眼角的皱纹明显加深了些。“那时候伦大家已经颇有名声,为桃城的守城兵役们画的一幅群像。官兵们每人出一百枚五兽钱,都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得和别人站在同等的位置。伦大家却没有按照官兵们的要求和趣味,把守城官兵们画在豪华的宴会或城外狩猎里让每个人都显得豪情勇武。更没有把这队城役并列起来,仅仅作为肖像来画。伦大家对画面进行了精心思量,尽量使每个人都能看见又安排的错落有致,同时还使让中间的城门参将和裨将极其突出。” 老人扭头看看年轻人,“只不过后来发生的事,不大尽如人意。小后生晓得否?” 年轻人耸肩,“晚节不保,穷困潦倒。” “可知道为何?” 年轻人上前两步,抬头看着画面中心尤为显眼的两个人,“收了钱了呗。参将和裨将官位大一点,但大家着墨一样多可显不出自己威风,就私下找了大家要把自己画的威武些。一百多年前还不大流行错落站位,找画师造群像,就是为了花钱留个样子,一排人各做各的事,谁都不突出。伦大家收了钱就认真做事儿,把两个将官画的精气十足。结果画一出来,其他普通兵士可不干了。后来私下收钱的事儿被队伍中城主夫人的一个子侄曝了出来,坏了规矩,千夫所指,从此没人找他造像。” 老者缓缓出声,“具体真相已经不可考。有一说伦大家并未收钱,只是有些不拘世俗,为了实验新的布局和光影技艺刻意将两人放在画面中心,引得群情激愤,城主夫人的子侄纯粹是构陷。更何况,他做的哪里仅仅是钻研技艺。” 老人眼神落在画面上被军士推搡在地上的清秀女子,浅色衣服和白皙的面庞在伦鸣谦特有的布光方式下更为突出。 老者侧侧身,示意年轻人跟上。 年轻人收起散态,招来小厮把空杯撤走,与老者错开一个身位缓步同行。 高冠老者步子小且沉稳,“也有人说是因为他平日里多研究肖像人体,被月教所害。不论是哪一种,规矩就是规矩,有时候做的是正确的事,但超出周围步调太多,正确就是疯子。” 年轻人左右顾盼两侧的画作,嘴上不受影响,“老先生说的是。” 远处一处墙面上,几个客人围在一副作品前频声讨论。空白画幅上,横横竖竖割出几道刀痕。 年轻人朝那个方向看一眼,背着老者无声做一个“呵唾”的口型。 两人转过一个拐角,年轻人本已走了过去,又被自己脑袋拽了回来。这处墙面的画作画风更加古朴,一株树下站着两个深色吴服的先民,手里拿着木刺。树上倒挂着一具半裸的尸体,胸腹处血液竖流。 老者被年轻人带着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眼神看向画面,微皱眉头。 “在我看来,规矩分两种,早期的规矩和后期的规矩。早期的规矩是用来保护人,后期的规矩本来就是用来打破的。”年轻人做了个告辞的礼仪,腰间的佩玉和香笼撞击出好听的声音。 “还有,刚刚伦大家的那副画原名叫桃城戍卫出巡图,画的是白天。现在看着这么黑,是时间太久,画纸被薰过了。” 老者眯眯眼,显然早就知道。摆手让他离开。 年轻人转身,消失在人群深处。 这老头莫名其妙,又看不太透,还是得离远些。 老者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手缩在袖中。 冯家公馆内宅,冯老先生刚刚送走了一拨相熟客人,回房间略做休息。他平时并不常驻这边,公馆只有在有公开活动的时候才会开放使用,内宅只有他自己能进来。 冯老先生平生最自傲的事,就是这座专门用来承办风月雅好的私人宅邸,他自己本身藏品多,又可以接受其他玩友的画品,才能筹办出这等声势,展品可以上溯六百余载,遍及三洲十六国。 他捧着自己随身携带的月口杯,把身体窝进圈椅里。这杯子是两朝旧物,相传是当年艳极一时佘贵妃的爱物。杯身上描绘的几只牡丹猫儿可随着一地天气的变化变换不同姿势,茶泡好后久烫不寒。 冯老先生低头饮茶时,看到一张倒映着的好看的脸,正好奇的盯着杯身上的猫儿看。 老爷子吓一跳,第一反应是哪家随来的子弟不小心误入了后宅,得好生责罚下守门的仆役。何况年轻人长这样俊俏,穿着贵气,笑眯眯地,估计就不是坏人。 他还盯着自己的得意随身物月口杯看,好后生,识货。 老先生挺直脊梁,仔细询问,“你是谁家的子弟,怎么闯到了这里?” 年轻人坐在窗边的书案上,腿从桌沿晃啊晃,看着这个进屋给茶填了一回水也没发现自己的老人。等了许久他才如计划中进来,耐心快要消磨干净。好容易有点灵感,总要自己浪费时间。 但看见事主屋内的陈设打扮,还是想和这个讲究人聊两句。 冯老先生突然扭头就跑,大喊“有刺客!” 年轻人本来微笑的脸凝固下来,变得精彩而严肃。 他从桌上跳下来,抄起一个八棱瓷笔筒,边欺上前去边开始骂人:“你才是刺客!你全家都是刺客!” “劳资是杀手。” 第一卷 鹧鸪天 第二章 寂寞的人我们晚安吧 走出冯家公馆,年轻人看着公馆的大门。 年轻人蹲在门前的石塑前。大抵私宅门前的镇宅物,最先是承托大门的砷石,讲究个文官抱鼓石,武将石狮,后来因造型大方寓意吉祥已经脱离门砷石单独存在,但仍不是所有人家都可以用。一般衙门公府和高门大户为彰显威仪可以使用石狮,以头上发髻为标准分四五花、三六花、十八花、九花狮等等,发髻数多者为贵。抱鼓石限制仍未变,需要家中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的人家才可以竖抱鼓,违反条例会被官府追究,最是能彰显身份。 冯家在临淄城已经是高门大户,也只能使用十八花的标准。 年轻人拍了拍雄狮的脑壳,从两头狮子口中各自掏出一枚黑色的明炳钱。 明炳钱是大卢建国初期最便宜的币种,因磨损过多朝廷已经明令废弃,但在民间依然可以流通,属于丢在地上都要看路人心情好不好才捡的那种。但在修士的眼里,明炳钱流通时间够久、沾染了足够的“人气”,又很容易获得,非常适合用来制作各种法钱。年轻人手上这两枚,就是专门淬炼过用来封禁一些简单的灵气或邪魅禁制的,有专门的称呼唤做“乌囊钱”。 乌囊钱方一取出,两个镇宅石狮真灵就要鸣吼发声,宅邸建造之初各房的压堂石与雕刻石狮的石头就择取的同一块石料,后宅出事,两个石狮早就要示警。 年轻人手指一弹,乌囊钱重新回到狮子口中,把两声震天响又噎了回去,手指竖起来对狮子说“嘘”,又用手指了指母狮脚下的幼狮,脖子上系着一条黑线。 两个石狮真灵隐隐怒拱脊背,又发不出声音。 年轻人重把乌囊钱取出,这次石狮没有再发出声音。 年轻人一脸笑嘻嘻,边倒退边说着“相安无事,相安无事”。 转身离去公馆。 冯老爷子平生最大的骄傲,如今是生平最大的骄傲。 后宅真的很少有人去,他花费了那么久布置现场,仍然可以从容不迫的离开。 冯老爷子被下人发现的时候,已经被倒挂在一株树上。众人围过来,听到旁边的留声箱放着冯老爷子爱听的戏曲。透过后宅的方形院门,两个深色衣服的仆役呆立在树下,手里拿着扫洒用具。老爷子头上多处棱角形的淤青,衣服被撕开,胸腹处血液缓缓流下来。 犹如画展上的画。 ------ 临淄城正中,是一个大湖。据说是因为四周山多,山水沉积地底成泉,千泉汇溢成湖。 无论旱季雨季,湖面永远不升不降,就是这些。 年轻人来到湖边的的一个小馆子,临近暮时日头不那么晒,城中居民来到湖边散步赏景的人渐多。嘈嘈杂杂。远处有小船被西斜的日头变成剪影,滑行在湖面上,剪影变化,有人在收网。 湖面被风吹动,闪动起无数个光点,波光粼粼。 在城市的那边刚刚有富绅死去,并不妨碍城市这一边大部分的人生活。如常遛弯,绕湖,打鱼。 童哭叟笑,纸扇开阂,杯盏磕磨,皆为凡响。 年轻人听着四周的人声,感受傍晚的湖风把自己的头发吹起来的样子,吃着川东蜀山国流传过来的菹菜鱼。 然后低头骂娘。 鱼是现杀的新鲜湖鱼,菹菜是初冬陶坛土法腌渍的青菘,可真不明白菹菜鱼里面为什么要放金线菇。这偷懒的店家,还不肯将线菇撕碎成小绺,根部都连在一起,嚼不碎咽不动。 年轻人怪怨地瞥一眼正招呼其他客人的胖老板娘,心忖应该吵不过,叹一口气。低头挑挑拣拣,把鱼吃光。 人生真是寂寞,就像初冬渍到初夏的酸菹菜。 和鱼。 夕阳西下。 远处的摊位,小女孩吃着拽糖,嘴巴把糖扯成各种形状。 对面的哥哥真好看。 年轻人看着这一幕,也笑了起来。 稚童时有稚童心,市井中有市井气。 安稳真好。 不像自己,整日刀口上行走,打交道的是活人死人,精灵鬼怪,颠破流离。 年轻人起身,结账离开。他扭身朝小姑娘走去。 小女孩眯眯笑看着好看大哥哥走过来,他走过小姑娘桌子边,头也不低,一把揪过小女孩的拽糖,丢在地上,继续前行。 身后,小女孩愣了楞,然后哇哇大哭。 年轻人笑得好开心。 入夜以后,年轻人也不愿回客栈,跑到了湖畔一处园林的亭子里。 园林是前朝一个郡提学使创办郡学时藏书所建,原本是私园,后来因为战乱举家逃难,园子荒废下来。新朝初立时,首任郡守清廉,没有将有“北地南园”之称的园林占为己有,还费郡资人力出面维护,把它开放给临淄全城。只把园子东北角用来藏书的奎墟书藏楼封禁起来,不许闲杂人出入。后来的继任者也不是不想不清廉,有几人数度出手,都被“汹涌民心”给打了回去。 当然,真正能常来游园的还多是文人绅贵,平民百姓再不愁吃穿,游览也多去城南的卧佛山和城东的五虎潭。 由此可见,激愤上书陈情举报继任郡守贪墨公产的“汹涌民心”,有几分可能是纯粹平民自发的行为,不得而知。 年轻人避开夏夜举灯游园的几户人家,偷偷溜到园里最高的一座假山上,这里有一个亭子。假山周围翠竹和松柏极其繁密,若亭中不点灯,夜间很难看的到这里有什么光景。 假山一侧就是陡峭的山壁,被长了许久的老竹紧紧裹着。竹子再外面就是一汪小潭。 潭边不知哪户人家带着宠犬仆役在园中消夜,地上铺着便席,支起帐子,灯火通明。 想必不是冯家。 杀人容易,对年轻人这种人来说真的是吃饭刷牙一样随便。 只是以前年轻人信奉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每次杀人必定把事主习惯撤退路线一一想明,确保万无一失。做得多了还是会乏味,于是就从手法上动心思。杀人难吗,真的不难。杀人难吗,满足自己怎么杀人很难。 年轻人卧坐在亭里,倚着亭柱,晚风拂耳。这里是高处,可以俯瞰部分临淄城的夜景。 没有带着夜笼,亭子里黑漆漆。 假山脚下人声犬声女子嬉戏声嚣闹,他们看不见我。 年轻人突然长啸一声,在夜空里传出去好远。嬉戏的人群被吓了一跳,安静片刻,然后是骂声和激烈犬吠声。 有几道身影掠空纵了上来,想必是家中护卫过来探看。 年轻人没理他们,转头又俯瞰了一眼园内的夜景,下山离开。 三更时分。 回到客栈后,年轻人把窗户打开,有只黑色纸燕儿飘荡荡飞过来。 年轻人伸手接过,纸燕扑腾了两下,不再动弹。 他把纸展开,上面是干干净净一片空白,年轻人扫了一眼。 这是下午自己打落小女孩拽糖时发出去的那只。纸上的内容原样没变,燕儿口上的泥封也没被打开过。 他找到自己的大箱子,从中取出另一张泥金印花纸,用特制的针管笔写上同样的内容,重新折成纸燕儿。又找出一叠阴干的金花臙脂,将燕颌搽成红色。然后走到窗户边,把纸燕儿放在口中哈一口气,后退两步有加速前冲,扬臂掷了出去。 泥金纸燕儿倏地栽下去老远,在快落地时扑通起翅膀,渐渐升高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黑燕儿原路飞回,忧心是有,紧张倒也谈不上。 年轻人纵上窗台,倚在窗框上。绝大多处街道都已经暗下去,灯火零零散散。只有南城有几大片仍是光影憧憧,应该是有钱人家。 手里执着自己买的一根拽糖,拿硬邦邦的糖棍儿敲击窗棂。嘴里念念有词。“拽糖拽糖,越拽越长。”“小燕子,真灵巧,身上带把小剪刀。上天剪云朵,下河剪水波。剪根树枝当枕头,剪块泥巴搭窝窝。” 年轻人扭头看夜色下的城市。 一眼之下。 那个蹲在街边抽烟的人,园子角落里寂寞的荡荡着秋千的人,深夜在酒家醉酒呕吐的人。白日里黑马公乘上突然眼圈红起来的人,桥头长椅上拿着手帕哭泣的人,远处高楼的栏杆边犹犹豫豫的往下看的人。独自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的人,我们一起晚安好不好。 第一卷 鹧鸪天 第三章 精致否? 窗子微明,年轻人就醒了过来。阳光从窗棂挤进来一条小缝的时候,年轻人就睁开了眼睛。 年轻人随身的大箱子里除了千奇百怪的杀人工具、变装工具、逃逸工具,还放了好多年轻人自用的护肤妆面、更换衣物和考究饰品。虽然出门在外注定不如自己的屋子舒适,但该有的讲究,能不省就不省。 年轻人的授业师傅曾说过,这世界只有两种人,将就人与讲究人。 而一个人活着,每过一段时间,要么得活的更精致,要么得活的更优雅。前者是物质上的进步,后者是内在品质的提升。如果一段时间后你反观自己这两者都是在原地踏步甚至沉溺已有沾沾自喜,那说明你这整段时间其实都毫无进步。 年轻人谨记在心,每过一段时间都会在睡前或醒后对镜反问自己:精致否?优雅否? 年轻人坐在镜前,看着亮铜镜里自己的影子。 一脸疲态。 捂住脸,从桌前的凳子向后翻身,身子如肚皮朝上的游鱼般在房间内浮起,贴着房顶飘飘荡荡,滑落到床上。 叹口气,片刻又挣扎起身净面。 男子妆面,自古有之并不为奇。在一些开平盛世,真正的上等人有足够的时间精力花费在攀比仪容上时,要做的事多了。粉面,涂唇,簪花,戴耳环,佩双玉镯,袖香囊,戴抹额,还有古时方术为了美白女子涂铅,男子服汞。诸多习惯流传到今天,早就寥寥无几。 当然,过度装饰这种事,甚至为了仪容伤害身体,深为年轻人不取。但随随便便,更不行。正冠,洁面,佩玉,袖香,必不可少,且用什么样的冠,配什么款式的玉,大有讲究。 比如若是便装外出,只需要把佩玉系在系袍大带之外的革带之上。但若如昨天冯家公府酒会那种正装出行,则革带下需配有带孔小玉名“提携”,也叫蹀躞带,佩玉香囊小刀诸物需系挂在提携下。 像那种正式场合,走路时需要小步踮行,使饰物撞击出声,既是炫耀身份,也是见面礼仪的一种,以示落步有声,磊落大方。民间不知蹀躞之名,只觉小步行路好滑稽,讹称为“得瑟”,还引申成意思为显摆的贬义词。 而从鸿曚洲诸国传来的同样是表示磊落大方的碰杯礼,却被大卢民间学走,喝酒时碰杯呼喊好不痛快。 无理为蛮,无道为著。无礼为野,无仪为土。人的不同层次,与物质的多寡并无直接关系,本质的差别其实来自各有不同的生活方式。 师傅是个杀手,更是个儒生,他再三强调,别上下,这是上古儒家大贤提出“礼乐治国”的根本目的。 年轻人当时听的十分认真,然后一股脑儿忘个干净。 谁管他什么目的,只要这么打扮,好看就行。 年轻人挑挑拣拣,在一副双掐线兰草香囊和镂空金缕不倒球香笼之间犹豫一下,将两个都丢回箱子。穿戴整齐,只系了素盘带,推开房门下楼。 在确认风波平息之前,所有个人的讲究都得放在这间房子里。出了房门,就要变成外面人“应该”成为的样子。有些规矩,年轻人打破的比谁都痛快。 有些规矩,年轻人守得比谁都严实。 若依以往惯例,在昨日杀人过后年轻人早就已经远遁。极少数情况,他会变换形貌留在当地重返现场,看着事主逝去后身边人的变化,悲伤,崩溃,震惊,窃喜,震惊并窃喜。他觉得这些很有意思。 但那都是组织要求他离开,他自己违反规矩留下。这次不同,年轻人其实很奇怪,为什么这次的任务,自己的联络人事前会让自己留在临淄,等候三天,看他的消息。 他现在没消息。 所以年轻人打算出去看看。 经过大堂时候,年轻人摇摇晃晃下楼。看掌堂伙计正送出一位拄着手杖走路微跛的客人。一个体型微胖的高个儿妇人带着一个挎着方形竹篮的丫鬟正款款走进来。掌堂伙计回头训斥了一个普通伙计,掌柜的从柜台后擦拭着一盏鼻烟壶。 年轻人蛮喜欢那客人的手杖和妇人的丫鬟。 ------ 年轻人来到临淄城西的一间小当铺前。 临淄城北十几里路就是前朝古运河,是一条蜿蜒贯通了大卢、大楚和宋玉三国的水路大动脉,运河有大渡口,货物装卸转运全在此地。 所以北城多有苦力脚夫之辈,也多有吃这些走卒饭的商户;城正中是千泉汇集成湖,周遭景色优美,沿湖有各式园林,是城主府和达官显贵所居地;城南是逐渐丘起的山区,再向南直接连上有归栈洲“五嘉岳”之称的穆山山脉,多有雅居别墅,是富绅们聚集处;城东多市集商铺,诸多书院也坐落于此,市井吆喝几条街外傍着书声朗朗,也算景气。 只有城西,除了几株上了年纪的大槐树和号称活了两千年的黄杏树,就是一片片的市井小民房子。 这座小当铺,就坐落在西城还算有点人气的小街的街尾,当铺虽是暴利行当,但架不住上门人太少。平日里就给周遭的街坊四邻当些破锣旧袄,连完整器具都少见。做着不挣钱的买卖,还会被市民们戳脊梁骨,说黑心商户,与升斗小民争利。 百姓们虽然骂,但并不希望他真的走了,不然真有家中急用钱的时候,连个周转处都没有。附近乡里乡亲,相互知根知底,都是寅吃寅粮的主,找谁开口都是光头找秃子。所幸当铺生意虽多年来看着半死不活,但偏偏能一直坚持一直在街尾屹立不倒。 能让年轻人寻到这里,是因为这家铺子前的门柱上,有一个看上去是稚童刻的有些日子的海棠图案。 门口横门摆着一溜青砖,已经换了一副羸弱面容的年轻人掀起帘子,迈脚进到稍显逼仄的屋子里,帘子落下后光线又有些昏暗,只有柜台后老朝奉的身侧支着羲和石灯,笼出一片昏黄的光。一旁黑黝黝的墙壁上,贴着一些红纸条,写着“失票无中保不能取赎”、“虫蛀鼠咬各听天命”、“古玩玉器周年为满”、“神枪戏衣一概不当”之类。 一般大的当铺,有头柜、二柜、三柜乃至四五柜之分,看来这家小当铺,头柜、二柜、三柜都是一人。 典当行是个蛮奇怪的行业,最初其实并不是归栈洲北方诸国的产物,而是旧朝时候,从南边诸国传过来的。 旧朝时候还没有这么多小国,归栈洲一共只有四个大的王朝。其中南边的浮梁国国主号称夜得金身神人入梦,从此笃信佛教,国中建有大小寺庙数百所,被北地诸国称为“南朝四百八十寺”。寺院除拥有无数封赏田产和大量田奴,再加上浮梁国皇室的赏赐和各富姓的捐赠,反而成为财富最为聚集的地方,有“天南之财有十,而佛有七八”之说。寺院本身作为佛家根本地,慈善为怀,纷纷设立叫做“质库”的典当行,名义上是“以物赘钱”,实际上算是变相的发放贷款,救济信民。 有趣的是,长期供养寺庙终究使得浮梁国国力空虚,终被长安国所灭。长安国奉道毁佛,四百八十寺尽数化为楼台烟雨。原本是寺院附庸的质库变成独立营生,并随着长安国的扩张传到了归栈洲各地。甚至得到长安国皇室李氏扶持,凡开设典当者得授以朝奉郎官衔,跻身仕籍,免徭役。 直到今日,典当行中负责掌眼的师傅仍被敬称为“朝奉”。 只是今天这个敬称没什么用,年轻人也隔着僦台喊老朝奉,老朝奉不理他。 年轻人看着高高的、明显十分有年头的僦台, 并无一人来搭理他,略显无语。 他踮起脚蹿身,脚尖蹬住柜台外壁,用两条胳膊肘挂在柜台上,一手挚着一枚金镶玉的仿竹节开口镯。这种并不是一个满圆,而是像一截竹节被烤弯成环状偏从首尾处留个开口的形貌,正是旧李氏王朝朝早期的惯有制式。 年轻人一手捏住镯子,用捏镯子的手腕咚咚敲着柜台,大声叫喊。 正托着左腮打瞌睡的老朝奉终于被吵醒,把鼻梁上的双层圆镜上面那层墨色镜片掀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然后眼睛就挂在近在咫尺的金镶玉镯子上拔不下来,扯嗓子喊:“小兔崽子,还不赶紧给我起来。来客咯来客咯!” 柜台后的屋子里,一条长板凳上猛地弹起一个影子,是当铺的学缺,嘟嘟囔囔,揉着眼睛站到老朝奉身后。 年轻人挤一个笑脸,将手里的镯子往前一拱,松胳膊跳下柜台,仰着头一付可怜兮兮的语气,“祖上传下来的一对儿镯子,丢了一只,现在家里缺钱花。劳烦老朝奉您给看看,能折几两银子?” 老朝奉用手捧着金镶玉镯,翻来覆去,点点头,嘴里喊着可惜可惜。伸出两只枯瘦手指,扭头看一眼身旁学缺。 那名年纪不大的胖胖学缺看上去还是个少年,见状眼睛瞄一眼朝奉手里的物件,挺起胸脯就唱: “崩环断口,碎料包铜,旧玉石镯子一个!” “估当,二十个大流水饼钱!” 老朝奉本意是两吊钱,老规矩的见十脱三。听见学缺的唱当嘴皮子嗫喏了下没说话,先跟着用力点头。 饶是早有打算,年轻人的眼皮子还是抖了两抖。 年轻人又扒上柜台据理力争,“您看看清楚,我这哪儿是石头包铜。这可是三朝以前的老物,正经的李家王朝时候的东西,那会的镯子就是流行开一个口儿。不信你看,这开口的地方是特地变粗的,还镶着金,我太爷爷说了,这叫马蹄口,象征着李家皇帝早年草原上打天下的!要不是家里实在困难,我哪会想着典当这个……” 老朝奉直接打断,“可别扯这些飞蛾子由头,来我们这典东西的,哪个不是能哭着讲出来个爷爷太姥姥的故事,就送个旧箩筐都能编出个花儿来。小后生,我也实打实的告诉您,也就是我觉得这镯子碎片锔的灵巧,不伤美观。” “这么着吧,我自己做主,再给你加五个饼子。二十五个大钱,年轻人,顶真儿不能再多了。” 年轻人突然懒得再演戏,又跳回地面上。 不再看朝奉,向一旁的小学徒笑道,“直接通报一下后堂中缺,问问两只马蹄镯,能不能换五只狐狸猫。” 矮胖学徒却一脸茫然,“啥?你要换猫?我们当铺没有猫啊?” 年轻人脸上笑容逐渐消失,又盯着两人看了一眼。 打个哈哈,“太少,不当了不当了。”伸手去取镯子。 老朝奉手捧住镯子,握住不动。 年轻人用手扯了扯,仰着脖子喊,“干嘛?我说不当了,你们合伙想昧人钱财?” 老朝奉笑着撒手。 ------ 护城河弯弯绕绕,变成一条宽渠,穿进城里的大街小巷。 住在河两岸的居民熟稔的丢下带绳木桶,任由水桶歪倒在水面,咕咚吞进河水,浸到水下。然后提起来,飞白四溅。又是一桶,慢悠悠担回家准备晚饭。 午后的护城河的桥边,年轻人立在桥上,看着桥下水里自己的影子。 从城西小当铺出来后,他走街串巷,期间换了两副样貌,吃了一碗螺蛳粉,兜兜转转来到这里。站了半晌。 此次杀人,动身前联络人反常的让自己得手后留在城内不要轻易外出。杀人时冯家公馆里奇奇怪怪的高冠老人。纸燕儿寻不到人原路飞回。客栈里行路有点跛的黑衣人和带丫鬟的妇女。照着应急预案到组织的应急接头处,说出了暗号却得不到回应。 有圆圆的东西忽从桥下冒出,遮挡住自己倒影。 是撑舟人带着笠帽,载着乘客从桥下划过。 年轻人把下巴抵在栏杆顶端,平凡的面皮,好看的眼睛。他眼神失焦,无意识的看着河对岸熙熙攘攘的人群。 转身离开。 入夜。 恢复本来面貌的年轻人回到客栈。推开窗户,继续坐在窗台上。 夏夜,半月皎洁,悬挂高空。远处街市的热闹渐渐散去,夜幕里又只剩下城南几处灯火。 近处似乎有夏蛛在吐丝,在眼角边界拉出一条肉眼难见的模糊划过视野。 良久,又是一道。 有月亮的夜空中,有一个黑点高高低低移近。年轻人注目看去,是一只纸燕儿,颌下搽着一抹红,似慢实快的滑过来。 年轻人笑一笑,准备伸手接住。 纸燕儿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动弹不得,发出嘶嘶的急促叫声。年轻人瞬间绷直身体,伸手一招,大皮箱从房间内床下飞到自己手里。 年轻人张口默念,纸燕儿身上亮起几道符光,加速朝窗户飞过来,然后又被东西拦住,空气中肉眼可见有什么东西被扯动,但始终破不开。 纸燕儿哀鸣一声,冒起一阵青烟,就此消失。 年轻人蹲坐在窗台,窗棂倚着脑袋,手里扶着箱子。 窗外的各处屋顶,远远近近,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三十余个身形。夜幕下,银色的屋脊,三十余道阴影。 屋子下面的空地上,黑影里走出两个人,是白日里那个妇人提着木箱跟在丫鬟身后。丫鬟上前一步,朗声道:“顾先生,卷帘人请您赴死。” 姓顾的年轻人朝她呸一声,身体又向后仰一下,滑翔到屋子里的铜镜前。 没有点灯,月光里年轻人看着自己的侧脸,问“精致否?优……” 雅字没说完,窗外机弦声动。喳喳声四起,几百短箭将房间碎成齑粉。 第一卷 鹧鸪天 第四章 画墙起蛰龙(原两章合并) 一大早,城东的珍珠泉客栈,掌堂伙计从大堂迎来送往。 掌堂伙计和普通店伙计不同,能清晰的记住每副面孔,晓得出现在视线里的这些客人,何日入住何日要离。还要熟悉城里的位置和情况,一旦客人有什么需求,都能对答如流然后吩咐手下伙计去做,不会使错力气。和住客打交道时,既要让其觉得亲切,又不会过分热络让人觉得聒噪,其间的尺度,不好拿捏。 所以,珍珠泉比城里其他客栈贵上一些,不是没有道理的。 在伙计高声送礼的声音中,有一人从客栈门中迈出,回头看小二转身去招呼另一个从楼梯上摇摇晃晃走下来的年轻客人。他抬头朝天望了一眼,眯了眯眼睛,快步走上街去。 手杖拄地笃笃。 ------ 富水楼银铺,大伙计阿庆在前铺擦拭店内陈设,听见门磬轻叮,知道有人进门。抬身迎上,嘴上喊着“先生发财,您是存银还是续济”,打量来人。 进门的客人长着一副圆脸儿,头上戴着考究的冠带,鼻上架着在大卢国流传并不广的链子镜。手中扶着一杆乌木手杖,足有点跛。人倒是很温和,眯眯眼说道,“是存银。” “存银请去左柜。”阿庆客气将手往柜台一引,转身要忙自己的事。 来客却唤住阿庆,“小哥且住,数额较大,还望周密些。” 阿庆回过身来,又细看了一眼这位客人,“还未请教先生台甫?” 来人眯眯眼睛,“啊,我姓孙。” 阿庆头前引着,和客人一前一后转到后院去。 大抵银铺钱楼,都有高层雅室,一楼是供日常小量交易出入。凡有大宗银钱事,来客要由伙计引往雅室招待。富水楼这里是前后进院子,前铺和后院之间经过一个花厅,植着花木翠竹,很是闲静。脚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多多的声音。 经过花厅穿往后院的院门,阿庆刻意慢下步子,待孙先生跟近些,用手引着让进门去。自己偷偷瞥一眼门洞下悬的一个铜武将小人儿。 铜人儿随风晃晃,并没有什么反应。 阿庆放下心来,径直将客人引到后院正厅安坐,唤来丫鬟斟茶,又手脚麻利布好了四盏零食碟子,分别是玫瑰金橘,芝麻酥糖,云片糕,椒盐葵花籽,然后转身去请铺里司匮。 司匮是银楼里主事的先生,就是负责和银楼客人洽谈事务的。孙先生并不满意,补充道:“这次的数目委实过大,如若可能,还望请宝号掌柜一见。” 阿庆晃晃脑袋,“那可不巧了,今儿个晌午掌柜的不在铺里。我去给您请一下徐老,他是我们铺里最年长的一位,掌柜的不在,您先跟他说也是一样的。” 孙先生只好作罢。 阿庆穿回前铺找到徐司匮,徐司匮已经年过六十,长着一撮虽然花白但很讲究的山羊胡子。处事沉稳,听完阿庆言语并不急起身,而是先问起要存数目、客人衣着打扮。 阿庆做事儿妥帖:“数目不知道,只说数目很大,要见掌柜的。衣着不算起眼。空着手来的,起码不是现银。”阿庆想了想,又补充道:“口音有些南地的味道,不像是东三郡的人。” 徐司匮才起身随阿庆来到后堂,宾主尽礼落座,少许寒暄后徐司匮转入正题,“敢问孙先生本次惠存多少?” 孙先生将手放在桌子上,盯着徐司匮的眼睛,“五千万,璀错钱。” “哦?”徐司匮抬了抬眉头。 富水楼在临淄城银钱行当,实力只能算排在中游,平日里凡夫俗子的黄白生意也做,山上修士的钱也收。毕竟如今的世道,真正的高门大户,即使家族中并无修行者库里也得备着些“神仙钱”。因为黄金白银和升斗小民所用的被称为“流子饼”的铜钱,太受当朝执政者的辖制,甚至换一任皇帝改一回年号就得发行一回新币。 前朝最动荡的时候,皇帝更换极为频繁,最短的一位甚至只坐上龙椅百日就归了天。在文人墨客私底下口中这位百日皇帝只是个笑谈,但对于底层百姓来说,刚发行的新币就要废除,就是苦不堪言了。 只有在大户口中被敬称为“青钱”的神仙钱,最是能横跨几百年价值不变。可以说,在动辄传承百年的上层富绅圈子里,家中有没有青钱库存做“压仓底子”,是区分老牌门阀和新晋富豪的标志物之一。甚至还有没落门第,重新崛起后宁愿挥斥巨资也要收购青钱压底,对他们这些家道中落但传承没丢、眼界还在的子弟来说,神仙钱这种东西,既是面子,又是里子。这一点,不仅大卢国,四洲诸国皆如是。 璀错钱,就是诸洲通用的五种神仙钱之一。诗家名句“人非昆山玉,安得长璀错”,说的就是这种雕文繁饰的玉钱。 “五千万,现钱。”客人说的郑重其事,或许也知道五千万璀错钱数目过大,向前探了探身子。“当然,银子不是一次全运来,需要有几个批次。首批先过来的,是五百万。” 徐司匮反而笑了起来,举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继续试探,“五千万璀错不是常数,恕老朽冒昧,敢问尊客所从何业?为何要将这么多神仙钱移到临淄来?” 孙先生知道徐司匮未能尽信,“我当然不是青钱主人,只是个为前驱做事情的。家主人是南朝……” 客人话顿了顿,“墨师,姓白,祖籍是在咱们临淄西郊的彭城。现在年岁渐高,在外漂泊多年,想要身归故里。所以遣我等先行来乡筹置。” 徐司匮放下茶盏,“可是四姓的白姓?” “正是。”客人颔首。 徐司匮一下正了颜色。大卢南邻大楚,国力比大卢更盛,大卢以文治闻名,大楚以军功著世。 墨宗宗门虽属于大楚境辖内,但自成一域,守城械广贩各国,大楚朝廷也无力干涉。是一个颇为奇特的存在,其成员身份涵盖三教九流,号称屠牛织履从商务农各行各业皆有真意,生活即是修行,门下弟子多为社会底层身份行走,号称“墨师”,遍布诸国不知凡几。 而且内部自有规矩,像个国中国,像个大买卖铺子,又像是民间的帮派。曾经有墨家核心子弟在别国犯罪,判了刑罚,被墨宗高层强顶着压力接回宗门,以墨家内部宗法处置,比原本的处罚还要重。其自法度森严,可见一斑。 核心人物以氏族传家,有翟、李、丰、白四姓,各有奇技。主姓翟氏擅长以木铁造机关,所造的守城器械,被各国君主所重。 白氏则擅长铸剑,若来人真的是楚国墨宗的白姓年长墨师,那五千万璀错白银身家并不为过。 来客又补充,“当然,空口无凭,神仙钱是做不了假的。不瞒说,首批神仙钱已经到了临淄,随时可以验看。” 徐司匮沉吟片刻,认真回道“兹事体大,若真是这个数目,老朽一人做不得主。今日掌柜去府衙拜会府君,现在已近晌午,还请贵客从小号用饭,我让人寻掌柜的回来。” ------ 富水楼后厨。 司厨安师傅与城里春江酒楼掌勺大厨是师兄弟,烧的一手好菜,平日里甚得掌柜夸赞的。 听见阿庆说要一桌顶好的席筵,而且还得外叫酒食,不禁愤懑心起来,大声叫喊,说什么样尊贵的客人要从外面叫吃的,他安郁全的手艺难道还不够撑了富水楼台面云云。 阿庆当然不会将五千万钱的事抖出来,只说是徐司匮吩咐,好言将安司厨劝住,请他一定多用心。 安师傅嘴上忿忿,事情却不含糊,知道必是来了真正紧要的贵客。要阿庆去金顺招提一颈四果酿鸭子,去春江酒楼后厨拎一条新鲜的雪泸湖四须鲤鱼,这样的鲜湖鱼普通银楼的厨房根本拿不到。以及沽三斤招牌春江酿。 还专门交代要靠东墙的五年酿缸里的,南墙常开的缸里酒味太淡,不好喝,就说是他姓安的说的。 阿庆知道最后一句才是最顶用,伙头圈子本就很小,安司厨和酒楼掌勺是师兄弟的关系,春江后厨的一群帮厨都要叫一声师叔的。 但他没有自己去跑去买食材,而是从前铺叫了个小伙计,从怀里掏出一钱银子,把话都嘱咐清楚,自己则去府衙寻褚掌柜。事有轻重缓急,有些话自己得亲自跟掌柜知会。所幸并没跑出多远,刚一条半街,恰看见富水楼徽记的马车粼粼落落地驶了过来。 阿庆上前拦住,凑近车窗压低声音将事情大概说个清楚。 褚掌柜一掌执着帘子,眼神没有看向阿庆,只听见“五千万璀错”数额时眼皮狠抬了下。耐心听完叙述,问阿庆两个奇怪的问题“客人袖口是什么颜色?”“送他进后院的时候,童将军怎么样?” 阿庆观察很仔细,“是黑色长衫,袖口掐了两道白边。童将军没反应,眉目还是老样子。” 褚掌柜嗯了一声,思量了刹那,放下帘子高起声说“回吧”,车夫抖一下缰绳,马车继续前行。阿庆暗叹一声掌柜的就是掌柜的,气定神闲。妈耶,这可是五千万神仙钱! 天空中飞鸟西去,其声“卢卢”。 孙先生在后堂小客房饮着茶,山羊胡徐老司匮陪着聊着行当的趣事,听见门外石板路脚步声“咄咄”。 褚掌柜进门就双手环抱,口称失礼失礼,让尊客久等。客人起身还礼,两人嘴上谦让着,目光极快的扫过对方,又不着痕迹挪开。 褚掌柜全称褚景明,任富水楼的掌柜已经十余年,过手这么大的数目都是第一次。五千万璀错钱,可不是山下的黄白物。即使是山上的普通修行者,给他两辈子也积攒不下这些钱。褚掌柜定了定神,心下已经存了计较。 富水楼身后,是山上修行宗门夫如山,富水楼只是其外门一处俗世产业。一般的银楼,没有修行宗门做依仗,神仙钱碰不得。 所以说在大卢国,能存青钱的铺子和不能收青钱的铺子,是两种行当。 徐司匮起身让出主位,褚掌柜款款坐下。 随侍的丫鬟添上新茶,褚景明掌柜先扭头过问厨下是否已经准备着午膳,才回身直入正题,“听伙计说,孙先生是代表墨家白姓来。这笔钱,贵主人是大概打算怎么用?” “主要是起造花园别业。家主人祖籍彭城,但彭城实在太过偏贫,不宜长居,故打算在临淄城外择地造园。此后家主人就此扎根,上上下花费较多,索性就将身家换成青钱,就近存在银楼,随用随取。” “大抵情况下面人已经跟我交代过。不瞒尊客,临淄城内银楼大大小小十几来号,即使在能收青钱的铺子里,敝号规模也排不到上游。”褚掌柜目光炯炯,直视着孙先生。“五千万钱不是小数目,尊客定然提前扫听过消息,为何还要舍大取小?” 孙先生轻笑了一下,解释的话模棱两可:“这个嘛,自然不止是看山下光景,是我主家和贵号山上人家有些交情,所以专门有过嘱咐。” 一旁的阿庆听得云里雾里。 褚掌柜并没有得出什么有用信息,这时安司厨前人来通知午膳已经好了,于是一行人移步一旁饭厅。饭桌上的气氛就融洽了许多,双方绝口不提存钱的事,褚掌柜和徐司匮只问些南地的风土人情,孙先生只夸赞临淄好风景。大卢国民好饮,孙先生推拖不过,还饮了酒,于是宾主尽欢。 饭后孙先生已经喝的有点微醺,褚掌柜着阿庆扶着出门。出了前铺,马车已经等在正门。褚掌柜嘱咐阿庆引路送回客栈,客人饮胜,务必将客人送到房里才好。 上车前,孙先生突然回头,指着阿庆说道:“贵号有此人物,如有幼麟乳虎,后生可畏啊!” 阿庆摸摸脑袋,不知道怎么回答。 马车走后,褚掌柜和徐司匮又返回后堂,饮茶解酒。徐司匮不先发言,拿盏盖掩着茶叶,等掌柜的发问。 “徐老,这事儿我还是吃不准。您怎么看?” “人的来路看不出什么大问题。除了五千万璀错数目过大,其他反而一切正常。” “童将军也没有反应,总归不会是妖。” 这个时节,人妖混居,就有一些分辨的方物。质量有高有低,民间比较通用的,就是以铜铸怒目将军人形,有妖物从眼前过,铜人会快速锈坏,长满绿斑。 “既来之则安之,总归要先见过实钱再说的。” 褚掌柜一人在后堂踱步良久,终于停住。转身去往另一侧自己书房。 书房北侧墙壁挂一副画,上面云雾缭绕,有高山大泊, 褚掌柜从柜中取出朱红香盒,拈出三支香来,以药柴引燃,插入香炉。香烟袅袅升起,和画中云雾相叠,看不清楚。 褚掌柜恭敬拜下,说了几个奇怪的字“肖孙离落,骇放乖从。” 一瞬间,大卢临淄城内一个普通银楼的书房壁上画中,墨迹隐隐变化,云雾散去,水泊动荡。 画中有一蛰龙从水中出,扶摇直上。 第一卷 鹧鸪天 第五章 神仙打架,凡人闭门 烟尘四散。 普通飞花飘叶被符力加持后都能洞穿树干,何况是被刻着符文的短箭,用数十连弩短时间内集射。朝向屋外的这面墙已经豁然洞开,近处木质桌椅床铺被打成碎块,金属的镜框断成扭曲几节。 年轻人在顶层,楼下紧挨的房间在这么密集的攒射下被不幸殃及,大床上一对正在酣睡的住客连反应都来不及,横死当场。仙法普世,一些低端的巧用已经融入到民间里。客栈的房间自然考虑的就是隔声,一旦门窗闭合就很难再有杂声进出,所以年轻人前几夜坐窗台上唱歌也没被揍。这会儿却成了床上人来不及闪避的送命原因。 屋里寂静无声。 窗外的三十余个影子也无声。 手捧连弩的控弦人默默拆卸空箭匣,收到背后,从腰后取出新匣更换,端起瞄准。 月光下的烟尘里有影子闪动,什么东西被抛出把房间另一侧残破的墙壁撞碎,又洞穿走廊对面的墙壁和窗户。结果被那边看不见的细线挡住片刻,弹落滚回原地消失在黑暗烟尘里。 屋外的执弩人立即扣弦,朝黑影消失的地方又是一轮长时间攒射。好在此次为了顺利入城带的都是方便隐藏的袖弩,威力与箭量都远远逊色于标准的军用连弩。 喳喳声蜂鸣片刻,箭幕再消失时,屋子里已经看不到成型的东西。 黑影深处,传来年轻人的叫喊,“卷帘人还真的舍得对我动手?” 回答他的先是两声单射。 听见年轻人又骂娘后,为首的丫鬟才悠悠开口:“没有上面发话,我们做小的怎么敢动手。先生大量,应该知道请先生赴死,纯是公务,绝没有半点私怨的。” 说后几个字时,丫鬟面上笑得好不开心。 “没私怨你大爷!”屋里面黑影的声音又换了位置,“你一看就是孟小冬的徒弟,白天时候见你第一面就闻得到他身上的味道。” “不过是抢了几次他的生意,这老小子记恨成这个样子?这就是公报私仇。” “公务公务,”丫鬟咂咂嘴,“顾先生,您这样想就没意思了。” “先生以前仗着自己功绩出众,恃宠而骄,不把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放在眼里。卷帘人上上下下,从风雨施到我们串珠子,皆领受过先生恩泽。此前卷帘人里没人比得上顾先生,又有些大主顾独独欣赏您做事的手艺,那我们这些小喽啰有什么声音就会忍着,嬉笑怒骂都是奖赏,雷霆雨露尽是天恩。破坏我们行事是提携,见面有打骂是考较,抢我们生意是教做事。只不过风水轮流转,现在咱们四代卷帘人,可不再只是顾先生成绩出众,还有了海棠先生,凡事就怕比较不是?您说说,有了这么一个又不顶撞上峰,又不违抗命令,杀人做事不抖机灵,天可见怜也不欺压我们下面弟子,还偏生生出手妥帖没出过岔子,完成任务又快的同事映衬着,您再整天琢磨您那些花样,不听从上面的支使,可就,不那么讨人喜欢了。” 姓顾的年轻人语气满满都是嫌弃,“还真是因为他。那就是个书呆子,做事窝窝囊囊,杀了人还要伪造成意外。那叫手艺吗?从手段都能推断出他品味差到死,他本人可能也是个丑八怪。这样的人,我一辈子也喜欢不起来。” “您喜不喜欢不重要,反正上头很喜欢,主顾们很喜欢,我们也很喜欢。上头已经有好几回给过您暗示,您也很直接,直接拂了那位风雨施的面子。这么一比较,您就更不怎么讨喜欢,所以得需要您死一死。那就请顾先生死一死。” 屋里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真的配合,缓缓开口问:“薛子瑜呢,他怎么样?” “这个您放心,他活的好好地。上头说的很清楚,您是您,子瑜先生是子瑜先生。” 丫鬟停了停,还是决定说实话,“来之前,风雨施大人说了,对付您,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和您耍心眼。估计骗不过你,所以也透个实底,这次的事,薛消酒没参与。” 年轻人问一个好像不挨着的问题,“这次委托本身就是个局,那冯家的费用还算不算?” 一直有些面带讥意的丫鬟却也收起他色,认真回答:“润袖资一钱不会少,自然会拨到您中山国的户头里。” 丫鬟说的事情,是个杀手行当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这是个高危职业,不见得每次杀人都会功成身退,若是当事人平安离开自然一切无事。一旦杀人得手,不论外派的杀手是否生还,那么事前定好的金额必须依照规矩仍旧付到杀手的户头里,然后由杀手的联络人按照其生前的意愿完成各种嘱托。甚至如果没有什么具体计划或者没有联络人,委托人该给的资费也必须原封不动的划归给杀手所有。 这是这个原本脱胎于各世家的家奴蓄养刺客、后又终于脱离世家单独存在的古老行当,千万年里一代代杀手先辈用性命维护出来的铁规矩。 只是这次情况特殊,人得手了,幕后主顾也付了钱,只是组织变了卦,顾客有点不放心。 不能和钱过不去。 卷帘人里面,这个联络人的身份又叫消酒人,取“浓睡不消残酒”的意思,平日负责出面给杀手联络委托、处理协调与主顾之间的关系。每一个卷帘人都可以给消酒人一个命魂匣子,一旦自己身故,根据死前一点遗念匣子就会自己打开或销毁,来决定匣子里的信息是否留存。所以,真正的卷帘人与消酒人,都是非常亲密的关系,有的杀手漂泊经营半辈子都不见得愿意交出自己的命匣。 楼上的声音开始絮絮叨叨,“我托薛子瑜喂的那只金丝雀,你们没人打它歪主意吧?” 丫鬟抬头喊:“没见过。” 年轻人又问,“我养的那盆素冠荷鼎呢?” 丫鬟转头和身后的贵妇互视一眼,面面相觑。 这个人真的脑壳有乒乓。 黑暗里的年轻人点点头,“那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于是一个身影站起,重重踩下,一脚踩塌地板。身形不停,接连洞穿五层楼板,直坠而下,直到落在一层,咚然巨震。 楼身摇摇欲坠,客栈禁音阵法打碎。 终于有其他房间的人被惊醒,喧闹声四起。有的人早已察觉,噤不作声,也有人麻麻咧咧。纷扰中,有江湖武夫推窗大骂,唤闹事人出来受死。 丫鬟身后提篮妇人轻声说,“卷帘人办事。” 武夫砰的一声关窗。 楼身远处,空气中有什么东西被扯住,一把黑漆漆的大镰刀无由显现,朝面前无物处斩下,咯咯吱吱声响起,空气被带的扭曲。 许多符箓密密麻麻从虚空里被拉拽出来,以镰刀斩处为中心,无风自燃。 屋顶上的人群后面,一个闭着眼睛的高个儿男子噗的吐血。一名女子被拉拽的的身形不稳,险些被撕扯翻,踩碎屋瓦一脸着急。 自有连弩手朝镰刀斩处射出符箭。携带物品有限,用以大面积轰杀的短箭已经告罄,改为杀力更足的长箭瞄射。 镰刀消失,临走前用力勾划,空气有什么东西被崩断。那名女子也痛哼一声,眼睛变得血红,手上却不停,手指接连摆成各种姿势,重新“织连”修补遍布四周中的无形丝线阵法。 符箭击在空处,还是轰然炸开,把院墙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珍珠泉客栈名义上是个客栈,实际上单后院就占地蛮广,已经算是个小园子。前面沿街的二层只是个门脸,门脸后的这座六层楼才算是住客使用,也只接待一些匆匆忙忙来去的凡客。当然也分成天地玄黄之类不同种类,年轻人便是住在景致极好视野开阔的天字号房里。 后面还有大大小小的不同小院,坐落在曲径通幽的的园林里,以泉水小径相连,施以各种防火防窥防盗小阵法。真正有身份的贵客,是不肯和人挤在前面的楼子里的,行旅他乡都会选择这种私密更好的独门独户小院落,才真正显落身份。有些常来往临淄的行商旅绅,入住时也不走客栈前面的的客栈正门,都只提前与客栈预约,进城后直接由开在另一条街上的园子侧门进入。 而有的小院靠近底下泉眼灵脉衍生处,灵气盎然,适合修行,被客栈主人以阵法锁住,专门招待山上来往仙家。当然,宿资也是不菲,坊间的黄白钱给再多也进不来,只收山上青钱。即便这样,这种院子仍是供不应求。 对不同圈子的人来说,前楼的住客不知道有后面园子的存在。好些普通小院的坊间贵客,又都不知道有仙家小院的存在。 身份的不同,首先往往是见知的不同。 信息不对等才是真正的不对等。 后面一片园子的某处院落,一个圆脸的中年人站在窗前,隔着紧闭的窗户看着远处的动静,摇摇头,将手杖重新倚在床前。 园子的偏角处,一个客栈伙计提着灯笼,沿着园间小径快步奔走,朝看似一如往常、略有些影影绰绰的前院客楼行去。 气喘吁吁。 正在疾步快走时,前面的石桥上面现出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背影笼在竹下的阴影里,负着手遥遥看向前楼。 察觉有异样的伙计停住脚步,举灯笼探探脸,才唤道“掌柜的?” 桥上的身影没有转身,只说两字,“回去。” 伙计立马点头“哎”一声。转身就走,脚下稍有些迟滞,又马上加快速度。跑回自己房间,熄灭灯笼,利落地关上了门。 ------ 前院楼后的屋顶上,操控无形丝线的女子已经站稳了脚步,索性不再隐藏,抖抖袖子,甩出一枚密密麻麻全是细密小孔的玉盘悬在身前,全力“悬丝”修补丝线。 吐血的男子也已经平复住气息,接连扬手打出十数张符箓,加固住方才被焚毁的隐匿阵法。才颓然跨坐在屋脊上,有余力擦拭被血染红的山羊胡。 另有一名圆脸的符师,从怀中掏出一叠银光显踪符,揭开符胆洒在空中。符纸飘飘荡荡慢慢遍布四周,缓缓泛出荧光,并不刺眼,却将四周的环境照的纤毫毕现。 终于院中的一株大树后,年轻人的身影被模模糊糊照了出来。 操弩手接连放箭,年轻人接连迈步,每次都将弩箭避开,射空的弩箭将地上炸出一个个深坑。 年轻人一边跳动躲闪,一边朝丫鬟和高大妇人走近,后来不耐烦袭扰的箭矢,赶苍蝇一样挥动手中的箱子,数支本应射在别处的箭矢同时被吸过插在箱子发出金石之声,又无力弹落。 姓顾的年轻人走到院子正中站定,问丫鬟:“烦不烦?” 提篮的肥胖妇人向上摆手,操弩手不再射弩,屋脊上的人纷纷散开,武夫近战者落在地上,将年轻人团团围住。其余人等,一部分移步到四面院墙屋顶,占据高处。一部分留在原地,保护符师和阵师。 身前有数十人围住。 围墙上有快弩手和驭剑士瞄准,院外有丝线阻拦,无法快速撤离。 年轻人环顾四周,“先阵法悄悄围困,再用连弩轰杀,全都是我玩剩下的,太没新意。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这些多人围杀局的标准其实是我定的?当初那帮只知道靠境界压人完全不知道什么叫技巧的老头子跑来求我改教材的时候,你们中的有些人,怕是连自幼教自己基本功的师傅属于卷帘人都不知道,还想用这些法子来拦我?” 转头看向丫鬟,“大家都是卷帘人,有点卷帘人的尊严。说吧,你想先派谁上?我不带怕的。” 丫鬟微笑摇头,“杀别人,一对几都行。杀你,我们不敢。顾客,你还是省省你那些小心思吧,风雨施大人特意嘱咐,对付你,就是不要玩花样,老老实实按你当年写在册子上的法子,规规矩矩正面围杀你。越简单直接,越不给你机会。反正漏洞缺陷,好多年前你都替我们想过了。大人说了,如果因为我的原因自作聪明导致你逃脱,责任由我来担。所以顾客,请快些死一死,我们很忙的。” 丫鬟打个口哨,原本埋伏在暗处的人也纷纷现身,院墙屋顶上影影绰绰,又多了十数人。 三十多人变五十多人。 年轻人顾客叹口气,这小娘皮。 他重重将箱子竖着砸落在地上,箱门微启,裂石入泥。也没见如何动作,就从箱中取出两把短镰,一手执镰隔着人墙遥指丫鬟,一镰负于肩头,大喝一声,“人多有用?凭你们这群串珠子,就敢围杀我一个金牌卷帘人?你们敢试?试试就逝世!” 豪气干云。 人墙不为所动。 丫鬟在人墙后被挡住看不见脸,只能听见声音“有用。好,试试就试试。” 人群涌动,也不知谁先出的手。有披术甲的武夫欺身无声重拳,前后进退互不干扰,有劲弩抽冷攒射,有驭剑士御剑而起,飞剑穿插空中与武夫的拳脚中。 数十人的围剿,即使未曾特意训练过,只有连绵不断的攻势和互为佯攻、遮掩,丝毫没有拥挤和互相掣肘。 数十人只是最低级的串珠子。 卷帘人的冰山一角。 年轻人双执镰刀,在这密集的攻势下,围绕箱子,格挡闪避,左冲右突。还有余力对来袭的攻势展开点评,这个腿法软弱无力,这个拳头只有蛮力,这个飞剑摇摇摆摆太没力气,那个金环太慢,太慢。 嘴上说的好听,身上法衣已经砰砰炸开了数次惊人声响。 但也用双镰割掉了一名武夫的双腕,绞碎了一条贴地而走、试图从身后窜起缚人的腰带。 一旁楼上高处的众人,一东一西,一名妇人和虬髯老汉同时有所动作。 妇人丢出一截花枝,落在小楼底部,妇人默念一句“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花枝瞬间生长成一棵小木槿树,枝叶婆娑,开出了一丛丛娇艳木槿花,芬香扑鼻,木槿树高达半丈,树荫覆盖住半个小院。 老汉则双手快速掐诀,默诵咒语,一脚重重跺在他所立墙头,双手手心相抵,十指交错,从指缝间绽放出绚烂光彩,老汉一手大拇指抵住心口,一手小拇指指向人群中身不暇供的顾客,当老汉掐诀之后,有鲜红火光萦绕全身,虬髯针张,如同一位身披红袍的上古妖庭神灵,额头布满猩红篆文,怒喝道:“金乌煌煌,赫耀明堂!” 从老汉脚下墙头到庭中之间的虚空,如同热锅上的空气,扭曲变换,蓦然烟气腾腾,然后从中飞出一头头金色乌鸦,群鸦拖着一道道滚滚火焰,飞快扑向顾客。 庭院地面突然裂开,露出无数翻腾的花树根须,缠向年轻人腰腹。 围着顾客的诸多武夫和法宝,则配合飞速避退。 但是顾客直接伸手拽住了一名退的慢些的武夫,挟住脖子搂在身前。这个武夫方才接连击中顾客背脊两拳,仗着自己体魄底子扎实刻意晚闪躲了些许,要让顾客没反应时间,这会被这个柔柔弱弱的小白脸夹着脖子,却怎么也晃不开。 顾客抬腿踢一脚一旁的皮箱,从微开启的箱门中掉出两方小巧琉璃狮子,狮子摇头晃脑化形,与金色乌鸦双方碰撞在一起,数十只金乌瞬间被两头碧狮吞噬殆尽,虽然把金乌吞下,腹中却时不时闪烁火光。年轻人又用镰刀勾住一个仍在自己身旁窜来飞去袭扰的一柄飞剑,甩向碧狮,轰然爆炸。 玉狮火乌同归于尽,身躯崩碎,重归琉璃本体。年轻人胸腹间的树根寸寸碎裂。首当其冲的飞剑和挡在正前的武夫也没能幸免,飞剑炸成粉碎,武夫烤成焦炭,成为今晚死去的第三人。 远处飞剑的主人如受重锤,毛孔溢血,浑身软软滑倒。 重新陷入混战的顾客继续嗤笑:“你的唤神法子和体内叩宫、呵气行走路线根本不匹配。你这小小杂修,恐怕根本不知道‘赫耀明堂’四字,到底代表什么意思吧?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墙头老汉这一道法诀被顾客破去,还误杀了一名同伴,并不气馁,在年轻人应对身旁厮杀、嘴里念叨絮絮叨叨的话语时候,又换了另一道手印。双手握拳,重重撞在一起,双脚在墙头闪转腾挪就是不掉落下来,之前额头的猩红上古篆文消失不见,转而为双臂泛出鱼虫图案,身后背着的一卷画轴自己解开系带飞起,四周有一个个萦绕电光的雷珠凭空生出,环绕飞旋。 最终双拳分离,右手执拳从自己胸前、心口至腹部自上往下连捶三下,三处气府的灵气激荡不已,另一只手手心向天,大喝“万物出乎震,鼓腹,雷始动,是蛰虫惊而出走矣!” “诛小人!” 晴朗夜空被近处不知何时生出的乌云遮蔽,凭空出现一道雪白雷电,在空中直坠而下,劈向人群中顾客的头顶。 围绕顾客围杀的近身武夫面色大变,暗骂老汉坑爹,纷纷躲闪。 顾客的身形在原地消逝不见,但是那道劈空的雷电并未就此消散,而是跟随在院中四处出现的顾客身形如影随形如跗骨之蛆。躲闪好几息后,雷电仍没有停歇的意思,年轻人收起闲散神态,身影停在箱子旁边,有一道细小的雪白光亮从箱中激射而出,代替年轻人身体引走惊雷。 光亮是一枚银锥,贴地而走,扎进一旁的遮天花树,带着天雷沿着树身一路向上,最终从树顶穿出,一下扎进雷电起处的乌云。一阵惊雷声,乌云与老汉身后的画轴同时崩散,花树焚毁,老汉从墙头跌落。 年轻人哈哈大笑。 始终在人群外的丫鬟眼神始终锁住顾客不放,此时终于开口:“请剑。”身后的高大妇人应声,将胳膊上一直提着的有盖竹篮掀开。 寒光溢出,篮中养剑四十五。 分别名操星,绿鬓,腊月。黄昏豆,万嶽,书带草,食烟火。吴牛,白犀,山鹿,伏熊,斤膏,尺铁,子母青蚨。卯时归,晚人回,惺忪眼,冬雨,小藏身,宵深,早行人。合衣,倦卧,听天水,俄而,珍馐,烦孤,恨嫁。油盐台,两地迟,冻鸟,晴雪,万木直,一线白。万院低,千尺云,山掩,月浮,尽游子。云笠,款曲,离合,炊烟升。梅子酒。 由小到大,歇躺在篮中。 剑出时,恰是年轻人假意大笑,实则是他自被迫现身以来第一次换气的关口。 养剑篮是好篮,相传曾是一个骑驴吃桃花的江湖剑仙的成名法宝,篮子认人不认境界,骑驴剑仙逝去后,再没有人能全部请动里面的四十五把剑。以丫鬟的先天剑胚底子和当下的境界,即使拼死也最多只能陆续请动其中五把。 这也是她师傅孟小冬敢拍胸脯向卷帘人高层力请要丫鬟带队的原因之一。 剑气太盛,篮子极重,不能藏进咫尺物。平时需有膂力极强的兵家修士携带。 第一剑,形制最小的小藏身,小指大小,无柄无锷,浑圆如针。一剑如流光扎破年轻人身上法袍,撞击声却如黄钟大吕。 年轻人如被巨锤击飞,在半空中紧接有第二剑出。冻鸟,出篮后倏地飞至高空,在年轻人正上方一剑扎下。 透体而过。 年轻人被重重掼在地上。 又是巨响,身上法袍已经龟裂。 第三剑缓缓出。 丫鬟有些脸白,偏偏是这把剑。 在没有正式炼化剑篮之前,只能靠平常和篮中剑器的沟通确认自己最多可以请动几把剑,但实际迎战中,实际会请动哪一把,得看篮中剑的心情。 第三把剑叫万嶽,极宽极大极重。连出三把剑,丫鬟已经有些力不从心,驾驭万嶽缓缓移动。 躺在地上的地上的年轻人口中吐血,依然撑起身体来哈哈大笑。 被屋顶上一名执弩手一箭射中右胸。 饶是驾驭万嶽中十分吃力,丫鬟仍然斜目怒瞪了这个擅自出手的弩手一眼,女弩手战战兢兢弯下腰。 巨剑摇摇摆摆如门扇,最终没有斩向年轻人,而是坠向了更近的箱子。一剑捶落,皮箱被一镇而破,里面的“小咫尺”空间就此碎开,里面的东西再无法取出。只有物理层面装的一些日常用物,衣服饰物,胭脂眼罩,散落一地,支离破碎。 顾客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丫鬟开始喘息,然后弯腰大笑。笑了一会,开口:“你顾客不是号称一箱藏百宝,杀人有万法吗?现在倒是藏啊,你也只是仗着这个公输箱威风。” 丫鬟弯腰扶着自己身体,死死盯着年轻人的眼睛,一言诛心。“没了箱子,你顾客还是什么?” 顾客闭上眼睛,似乎很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睁开眼。 “天才杀手,亿万玲珑钱富翁,世家小姐们的意中人,慈善人士,美酒品鉴师,清客老饕,乐师,诗人,画家,墨家机关师,遁甲师,龙门境修士,如意境武夫?” 一阵沉默。 丫鬟开口,“杀了他。” 驭剑士将飞剑织成剑网罩了过去,执弩手将剩余的符箭射出。屋顶上的人群,一个自始至终都没有出手的目盲儒生,原本站在所有人身后,现在几步迈出。 天空中极高处月色明亮的地方,有一枚指甲大小的红玉随身闲章,滴溜溜旋转,月光穿过闲章似乎毫无阻隔,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已经悬浮好久。 随着儒生走向前,月光中旋转玩耍的玉章突然定住,印面朝下,锁定顾客位置,然后落下。 途中指甲盖大小的印章不断变大,如桌,如磨,如屋。可以看到章底下的字,是以阳文刻着的花鸟篆“不以三公易此日”。 年轻人身形几次闪动,却始终离不开印章下的范围,躲开了几支飞剑,和飞剑一起被凝滞在半空里。眼睁睁看着硕大的印章落下。年轻人很费力的仰头认清了印章底下几个字,然后被盖下。 轰然地动。 四周维持匿踪的符箓也被震出了行迹,如天女散花,无规律燃烧掉落。 几支不幸的飞剑主人、负责维持困人阵法的少女、负责隐匿此地行踪的山羊胡符箓师,齐齐吐血。 闲章重又变回指甲大小,雀跃飞回已经晕厥的目盲儒生身前邀功。院中地面出现大坑沉降数尺,下面有躲闪不及的飞剑残骸和一具人形碎片。 六层小楼,原本年轻人住着的屋子里,银光一闪。 众人警惕将眼神看向银光闪处的时候,肩上扛着由两柄手镰与公输箱提手组合而成的巨大镰刀的顾客,已经背靠背站在操纵无形丝线的少女身后。 刀刃挂在少女喉前,镰前浮着玉盘。 身负重伤,又接连强行使用了傀儡换位符、咫尺符的顾客言语疲惫,“终于等到了。” 刚刚吐过血的少女张大嘴巴,眼神惊恐,瞳孔放大,无声喊:“救我。” 身前的串珠子们还没来及有什么动作。 玉盘四周密密麻麻什么东西被齐齐割碎。 声如刀斩琵琶。 然后人头滑落。年轻人飞身离去, 消失在憧憧月夜里。 (7756字大章。补偿前几天晚更新的作业) (下一章 第六章:你还年轻,你快走吧 不低于4000字。) 第一卷 鹧鸪天 第六章 我怀疑你在驾车 天空之下,原本各处其位、与透明丝线一起围住客栈小楼的诸多匿踪符箓,在被儒生的红玉闲章蓄力一击之下,统统被震离原位,显出符纸本形,开始自燃。 数百符纸从天空中飘飘洒洒掉落,煞是好看。 年轻人顾客,最开始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围杀他的诸多武夫、驭剑士、方士,从始至终,能够让他产生忌惮的,只有始终未出手的目盲儒生、丫鬟篮中的飞剑,和真正阻挠他离去的“无形丝线”与匿踪符阵。 所以,必须受伤又不能受过多伤,借力震破符阵、在所有人放松警惕时候以咫尺符瞬间出现在操纵丝线的少女身后。 一击必杀, 飘然离去。 漫天的符纸,像初夏月夜里的鹅毛大雪。场中的诸人,面面相觑。 几枚未燃尽的雪片掉落在丫鬟肩头,丫鬟面白似雪。 远处的屋顶上,传来阵阵急促的夜枭鸣叫声,由远而近。且有变幻不定的鼓声,从城中各个高大的信楼传来。 是临淄城的夜靖安司。 靖安司与城戍卫,上下两个互不干涉的部门,分管山上与民间事。靖安司又分日靖安司与夜靖安司,轮流值守,平日隐藏流转城中,一旦发现山上修士闹事,一发而全动,无论闹事各方孰对孰错迅速镇压,不让山上纷争过多打扰到民间生活。 城中有高大信楼,可以俯瞰监察全城,由城戍卫与靖安司山上山下两个部门共同派人值守。城中发现事端,日间挥旗,夜间击鼓,自有一套内部流通的旗语、鼓语传讯。一处信楼击鼓,楼楼传递,事发位置、人数、危险程度等转瞬全城皆知,再决定就近调动多少靖安郎到场。 每个靖安郎都是修士,随身携一只夜枭笛,打开笛子机括后快速飞身接近时,会有阵阵夜枭鸣叫发出,可以随时告知同伴自身位置,防止落单被突然偷袭,四面八方靖安郎集群而至时,又有极大的震慑作用。 用靖安司创办人何大先生的说法,民众的命是命,我靖安郎的命也是命,有紧要事时,城难当头,人人赴死不足惜;无紧要事时,不逞孤勇,能活一人活一人。 此外,每名夜枭郎还官配一枚银鱼袋、一只银杆禁气臂弩。银鱼袋是规格更小一些的芥子物,除了正常一个袋内空间,还可以用独有法门开启一个包裹大小的空间,放诸多擒拿制敌工具。 禁气臂弩,形制类似卷帘人的执弩手的连弩,但配合的短箭是特制的银杆禁气箭。一旦被射中,会短暂锁住来去自如的山上修士的气脉,一身修为不再。符箭的制作方法,一向被官家密不外传。 百年辛苦山上人,一朝跌落归凡尘。 面对寻常事端,靖安郎们从不逞个人之勇,发现不对必先鸣笛呼唤就近队友,务必人数足够才肯发起攻击,一旦黏上一个,往往就会惹来一群。呼哨声起,夜枭急鸣,黑衣银箭。城中居民往往以屋外夜枭鸣笛吓唬止小儿夜啼,天皇皇,地皇皇,城城有群夜枭郎。 如果久持不下,就传信信楼击鼓传讯,全城围剿。才是靖安郎真正令修士谈之色变的地方。 若这还不足以制敌,信楼与城头,均设有军用架子弩,一人可操纵,配规格更高的破魔枪。 不仅是临淄城如此,是大卢国三十二郡皆如此。或者说,是归栈洲十几国,均如此,各国必然都会有类似靖安郎的部门或职位,去约束个人战力卓绝、难以管束的山上修士。 这还只是城中的日常靖安。若真有修士自忖修为通天,想要挑战朝廷权威,城外还有标配军用升级版破魔弩、由兵家修士统领可演化军阵的驻军。 而这些制约山上修士的诸多流俗手段,都是来自前朝长安国。那个相传皇族均为凡人、却以一国之力打下原本二百余国的归栈洲大半疆域、万国来朝的强盛长安国。长安立国后,从此国境内人城聚集处再无大妖,山上修士起争端不敢入城、宗门受辖于朝廷,修士御剑不可穿城,不可越国境。 在此之前的归栈洲,山上修士随意侵袭小国大城,朝堂无力制约打得过就打、打不过抢了就跑的流动“山上寇”,野修之间争抢天材地宝、厮杀不顾凡俗伤亡,一些小国成为强大山上宗门的山下附庸。 仙如地痞,侠如流氓,频频乱象,不忍直视。 一位耄耋大儒,原本曾对这变革极速的世道抱着极大希望。临终前则高呼:仙方普世,怎么能是这样?怎么能是这样? 以凡人之躯建国的李氏长安国主,一改乱局,定都建安城。制定了极多针对修士的手段并融入行伍、市井之中,使山上山下习以为常。曾令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儿们极其神往的一剑压三军、一人拒一城的景象,很难再现。 小儿人人慕侠气,向往一人拒一城的风流事。没人想过黑云压城时,城内的惶惶奔走人。 长安之后再无江湖,长安之后方有江湖。 这使得长安王朝极其得民心。即使已经断国祚数千余年,曾经打下的全境分裂成大大小小十余个小国,依然有些固执老人怀念那个凡人扬眉吐气、荡气回肠的年代,以长安旧民自居。而各国掌权者,对此并不禁止。 在这种情况下,卷帘人还能在夜间宵禁后无声无息潜过来三十余人,且在夜靖安郎游荡、信楼林立的的临淄城,悄悄布阵“藏起来”整个六层小楼,使的打斗声貌都局限在这块玲珑小天地里,不得出。让财大气粗的顾客无法连用咫尺符远遁。 难度可见一斑。 北境六国内,唯有卷帘人。 现在符阵被迫,夜枭声近。 众人都看向为首丫鬟的时候,丫鬟心里愤恨,咬牙切齿指挥行事:“嗫狼,尽墨,檐子衔,推金锥。” 众人无声应喏,有人四处掷碎雾珠,有人收拾掉落法宝抹消阵法痕迹,有人给尸体撒上磷粉。不知何时,四周白雾皑皑,已经空无一人。 丫鬟身后的肥胖高大妇人,拾起脚下脚边故意留下的一柄飞剑,向下插入院中石板。又取出一张带有海棠徽记的交子钞,钉在剑柄上,方才离去。 这是卷帘人做事的规矩,一个是永远不与官府产生冲突,宁可自身伤亡也不交手。另一个,只要变成“公开”行事,一应产生的财产损失费用,都会由卷帘人主动负责,不会牵累他人。所以在官家眼中,卷帘人是“懂规矩”的杀手组织,并不十分刺眼。卷帘人能在北境六国如此大张旗鼓,不是没有理由。 当然,只负责财产,人命不算。 过一会,一个肥肥胖胖的中年人捧着一把手壶,蓦然出现在院子中。 方才远远旁观了好久的客栈掌柜弯下腰,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剑柄上交子钞的金额,直起身,嘬一口茶,很是满意。 然后抬起头,隔着还没散尽的云雾,抬头看向小楼三层一处黑着灯的窗户。窗后是一位明显是修士却住在了前楼的客人,见未藏不住就也推开窗子,向掌柜遥遥拱手。掌柜回礼,并不多事,径自抿茶等待靖安郎的盘问。 夜枭声落到院中,房间的诸人推开窗,喧哗吵闹起来。 ------ 距离客栈十几条街外的一条小巷子里,两具追杀而来的尸体旁,顾客瘫坐在墙壁上。 处心积虑,接连计算围杀者的出手顺序、挑选后击在身上的受伤程度、为首丫鬟的心态变化,把握保护两名关键阵师的几名护卫的心气松懈时机,即使是以顾客的算力,也有些身心俱疲。 何况,打在身上的伤是实实在在的。尤其是贯穿腹部将自己从半空掼下的第二剑冻鸟,残余的剑气依旧固执而缓慢的在身体骨髓里奔淌,所到处如以断臂爬出冰井,冻感入骨,且影响伤势的恢复。 外面的白衣法袍下,其实还穿有一层贴身的深色蝉衣,品阶要比白衣还要更高。只是在第一剑小藏身后,蝉衣就已经报废大半。 顾客还是低估了丫鬟对这座养剑篮的掌控程度。 年轻人仰头看天,然后站起身,扶墙而出。来到巷子外的小街,沿着两侧店铺的探檐下的阴影无声而行。 远处,还有零星鼓声和哨声隐约传来。 大街的尽头,楼牌前,月光下,一个人影悬浮坐在空中,从青石板地面投下奇奇怪怪的影子。 顾客站住脚步,无奈叹一口气。 远处的人影伸手拉扯面前的空气,然后整个身体就凭空缓缓飘动。街道上并无他物,但是空气里响起马喷鼻声,马蹄踏踏,车轮轧在青石板路上的咯碌碌声响从夏夜的街上清楚回荡。随着“走”近些距离, 能逐渐看清形貌轮廓。也面熟,是白日里那个戴笠帽从桥下撑船划过的舟子。 已经摘掉笠帽长一脸邋遢胡须、一手拄肘托腮的“舟子”拽了拽并不存在的缰绳,碌碌声止,停在了不远处。 “我这行头不适合围杀,所以就没去那边凑热闹,算准了路线提前从这等着你。” 老汉盯着顾客,就像嫖客看见了从龟公手中逃出来的待调教少女,双眼放光。“宫娥那个平胸小娘皮说我歇着就是,有她带队包管万无一失,现在看,去他娘的万无一失。小娘皮就是小娘皮,小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顾客,伤的不轻啊,还跑的动吗?” “我的错,还真是我自己从当铺露了行迹,才让你们赘上。”顾客从檐下走了出来,表情有点古怪,对老汉语重心长:“我怀疑你在驾车,但是没证据。” 顾客突然扶着柱子哈哈笑,“哎哎,我想起来一个笑话讲给你听。说很多年前有东山古国和西山古国打仗,东山国有位智叟给国主献宝,自己造出来一辆隐形车马、从车身到马掌全都隐不可见。停在王庭之中,即使王宫护卫中的高手也感知不到,国主大喜,就派了自己国中最厉害的刺客,驾神马车去刺杀西山国国王。你猜怎么着?才刚一进王宫就被发现抓住了。因为那马车虽然可以隐藏行迹,但是车上的人不能呀!哈哈哈哈哈,乐死我了。” 顾客当街大笑,乐不可支。还牵动到了腹部伤口使劲咳嗽。 刚刚还眼睛放光的“舟子”一点也不想笑。 顾客咳嗽的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缓过来抬起头,问:“你怎么不笑啊?” “舟子”还是不想笑,还有点想杀人。 顾客脸上讪讪,尴尬的问,“这故事不会是真的吧?” 老汉从“车”上站起身,扬手就是一鞭子。 什么也看不见,明明还隔着十几米远,就有呜呜破空声当头落下,而且速度奇快,顾客向一旁扑倒狼狈避开。然后后背被不知什么时候折转回来的“鞭梢”噗的抽中,巨力抽裂两层法衣,皮开肉绽。 老汉左手也拿着一柄“小鞭”,用小鞭速击马臀,呼“驾”。然后“马车”一改方才慢吞吞徐行的状态,倏忽向前疾奔犹如瞬移,瞬息迎面撞上被鞭子抽打到前扑的顾客。顾客身体就像个漏米的麻袋,半空中吐着血向后翻滚着被一下撞飞到大街的另一头。 老汉站立在车上,凌空居高临下,两匹看不见的马慢跑两步,缓缓走向远处的顾客。老汉有点惋惜,“被我的鞭子抽打过一次,剧痛入骨但气机会加速积攒。被我的宝贝车撞过一次,身上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气机又都会崩散。我这宝贝车驾,其实最合适虐杀。只是可惜,现在是在城中,时间不够。” 远处的屋顶,已经有靖安郎发现不对,夜枭声变幻,召集同僚围了过来。 “真可惜呀,平常时候哪敢这么撩拨你顾客。好不容易逮这个便宜,捡你一回尸。还来不及好好尝尝你滋味。” 老汉驱车走近,“不尽兴啊,只能快一点了。你要还有力气,翻过身去,我要碾你屁股。” 老汉扬鞭,马车再次加速,朝地上的身形一冲而过。 躺在地上的顾客嘴唇嗫喏,使劲说了句,“时间是不大够”。 然后一跃而起,手中出现一把巨大镰刀。 马车迅速驶过。车夫眉心沁血,身体被一分两半。 顾客手拄镰刀,单膝落地,想要摆一个漂亮的姿势。但是坚持不住,一下趴在地上,镰刀嘡啷。真正是强弩之末的年轻人趴在地上还在嘟囔,“呸,但男人怎么能说快。” 身后,老汉与马车撞在另一端的牌楼上,轰然巨响。 靖安郎到的时候,只看见被斩成两半的马车和老司車尸体。 ------ 城中,富水楼银铺。 后院的偏房,大伙计阿庆翻身从床上坐起来,点燃了桌上的玻璃罩烛灯。屋内另一张床上,伙计陈老实还在呼呼大睡。阿庆披着衣服,举灯推门出去,从院中朝北侧张望。 一个时辰前,城东那边夜枭声大响,还有信楼击鼓,早就醒了。即使是在临淄城,能惊动这么多夜枭声,还让信楼击鼓的,近半年仅此一次。大多临淄居民,即使听见也就见怪不怪睡下。 但是就在刚刚,少年分明在睡梦中还听到了什么声响,感觉就在银楼这边不远处。 只是也仅限张望,已经宵禁,不敢出院门。 黑暗中,也亮起一盏光亮,徐老司匮提着灯笼从院门处走了出来。阿庆上前两步,躬躬身子问好,“徐老,您怎么醒了?” “上了年纪,觉浅,方才被鼓声吵醒,睡不着就出来走走。”徐司匮揉揉眼睛,“你一个壮小伙子,不去梦你的小娘子,晃悠干嘛?” 阿庆摸摸脑袋,犹豫一下没有提自己二次惊醒的事,“方才闹这么大动静,不放心,还是想巡查下,莫要贼人祸害了楼子。” 徐司匮睁大眼睛,“放心,有我呢,楼子不会有事。再不济,外面还有那群护卫呢。庆小子心思不错,快回去睡觉,明早还要执事。” 阿庆应一声喏,就转身推门。又转过身来,好奇问“徐老,方才您有没有听到就近有什么撞击声响?” 徐司匮一脸咪咪笑,“没有呀,怎么啦?” 阿庆说没事没事,放心进屋。从玻璃盏上方吹熄烛灯,脱衣躺倒在床上。窗外月明,把徐司匮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晃悠悠离去。 更远处的西城,一片贫瘠小院落里,一对寻常夫妇躺在床上。 薄被里,丈夫拿肩膀头拱拱妇人,“哎,哎,可有点惨了哦。你不管?” 妇人两只眼睛瞪得发亮,“咋,还变脾性了,白天还发脾气,嫌我多看了两眼。现在拱我?” 丈夫语气闷闷,“这不是怕你心疼吗。人家长得好看你老看,我心酸,长得好看还被打了你心疼,我也心疼。” 妇人冷着脸,“人家长得好看,我一妇人家多看两眼,应该的。他被揍的惨了你一个大男人给我心疼,什么意思?你嫌我长得不如他好看。” 丈夫委屈,“我哪有那个意思。怎么说人家好看也是你,不让我管也是你,都是理。” 妇人更气,“我是妇道人家,讲道理是我天性。有意见?” 丈夫认?,“没意见没意见,不去管就不管。” 妇人说,“先睡觉。” 丈夫哎一声,把身体往妇人那边靠一靠,夏日天热,妇人没动。 虫声袅袅。 过半晌,妇人又出声,“再看看,都是小喽啰,应该还有人。” 丈夫答应“好嘞。” ------ 卯初,单阏,阳气推万物而起,阴气尽止。 天将亮。 城中大湖边,换了身干净衣衫、本从西南的园子藏身调息了半夜的年轻人,打算动身去往湖中心的几处小岛。天亮以后,湖上游人众多,卷帘人不便奔走湖面寻人。 蒙蒙天色中,已经有湖畔船家出舟打鱼。 顾客看着这幅晨起出渔图,豪情大发,吟诗,莫道君行早,犹有早行人。 然后年轻人看见湖边道路,一个高大身影背着手站在前方,白衣高冠。 年轻人低头暗骂,莫道君行早,犹有早行人。 年轻人悻悻上前,“您不会也是来杀我的吧?” 高冠老者回过头,含笑问道:“走走?”率先负手沿湖向前。 顾客考虑一下还是跟上,落后老者半步。 白衣白袍,青衫青衿。 佩玉囊香。 晨光里,两个穿着考究的人缓步而行。 (5472字。抱歉请假这么久,在构思临淄城外的其他故事线,要从接下来几章里埋伏笔。) (下一章 第七章, 将于7月15日更新。) 第一卷 鹧鸪天 第七章 软壳蟹和汤包 夏日天亮比较早,东边天空微曦,四周事物还是有些晦暗,但脚下已经能看很清楚。一老一少,左右前行。 路一畔的树丛里,鸟鸣声啾啾。 老人身材高硕,迈步并不快,但步伐较大。年轻人调整步伐跟着。很一会儿老人都没说话,年轻人只是跟着,也不开口。 所以脚步声外,鸟声愈发啾啾。 高冠老人转头看一眼湖另一侧,问年轻人:“爱睡懒觉?” 顾客向前两步,为老者拨开道旁伸出来的花树枝桠,答“是,人生三大乐事也。犹胜女人。只是能安心睡的时候,不多。” 老人摇摇头,“年轻人还是不要依仗年纪就忽视身边寻常处。尤其是今天,反正活不了多久了,就让自己多看看。” 年轻人就像吃了苦瓜,步子也放缓。 老人又问一句:“你有多久没看过日出了?” “那就从长者言。” 顾客真的抬头伸个懒腰,离开老者身侧,摇摇晃晃跳到一旁的大石上,石下就是湖面,看东边方向。 老人随着转身,立在石下。两个背影,一高一低,隔湖看日。安静片刻,老人缓缓言,“好教你小子知晓,老夫尤擅水法。让你看日头,就好好看日头。” 顾客说,“这样啊。”于是真的安心看。 说是看日出,实际上身在城中,根本看不到日头从地平线上破出来的样子。只能看湖那边的天幕微微转明,将彼岸高低起伏的草木和偶尔冒出的信楼尖顶勾成黑漆漆连绵剪影。一丝丝横向的云霞从耐看的黑紫色变成曙红色,然后橘红。变化既慢也速,两人说话的功夫,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升在一个高度上,藏在橘红色云后面。将出未出。 原来卯时的天空已经是蓝的。 顾客突然感到一种疲惫。身心紧绷了一夜,心弦乍一放松,湖风临身,身上的伤,似乎格外生痛。 “大概是八十年前,应该还来过一次临淄,那时年少好游,特地跑大卢来看泉。我记得,当时城里还没有那么多高楼,空气也比这会儿要好些。从湖边向东北方看,还能看见临淄城几十里外的花山,冒出个山尖来,到春天时,山上百花开放,好看得很。” “当然,现在看不到了。” 老人看湖那边,花山的方向是重重高楼,应该露出来的部分,也被湖霭晨炁遮住,肉眼完全看不清楚。 顾客索性坐在石头上,想闭着眼睛又舍不得闭眼,于是只眯缝着。“我听闻说,这已经是临淄的太学令努力坚持的结果,数年上书,坚持只能在湖四周修大园,不可有极高大楼,以免坏了从湖中朝四方远眺时的景色,连当年靖安司修信楼,都没能修进来。大卢国监何大先生务实不务虚,这是一系列法令推行下来后,下边地方城池难得的一次雅事胜俗事。” 老人饶有兴趣:“哦,听说?” 顾客振振有词,“我辈入城,当然先思后路。” 高冠老人转过头,“若是信得过我,可以睡一会。” 顾客坦言:“信不过。” 高冠老人道,“还是信吧。我若现在就杀你,你身体全盛也跑不掉,安心睡一下还能多出两拳。也不枉你从见我伊始就偷偷抓紧修补伤势,宁以气息强冲关隘给自己留下后遗症也要多恢复战力。反正都要死,死前舒服些。” 顾客想了想,点头,“是这个理。”就站起身,身子如游鱼扎水,向湖面一跃而下。老人视若无睹。年轻人身体像纸飞鸢一样飘荡,胳膊懒懒摆动,拐个弯儿滑翔向左侧不远处筑在湖中的亭子。 老人从大石旁转过身,绕一段距离一步步走到亭子里。已经卧倒在亭中,身体扶住亭中美人靠的顾客闭着眼睛,说道:“这样更舒服些”。 年轻人又睁开眼,偏头看向湖岸远处。 高冠老人说:“放心睡。老夫站在这里,就轮不到这群小崽子出手。” 年轻人轻声:“劳前辈久候。” 湖风拂耳。年轻人沉沉睡去。 ------ 游人渐多。 顾客睁开眼睛,问“几时了?”鸟声蝉声盈耳。 “辰正。”高冠老人伫立一旁,似乎从未动过。取笑顾客:“好一个大囫囵觉。” 顾客起身,伸一个大懒腰,浑身骨节噼啪响。厚着脸皮:“长者赐,不敢小睡。” 老人笑笑,“听闻昨晚你自诩老饕?” 顾客正色,“我从不自夸,何况美人和美食不可说笑。” “大言不惭。” 老者转身出亭,“老夫腹中饿了,再随我吃个迟些的朝食。” 牡丹楼。距离大湖不远,与大湖之间只隔着一个小园子,楼高四层,在严令不许建高楼的中城湖畔已经很少见。 与春江楼等一般只承办昼食与飧食的大酒楼不同,牡丹楼楼主是南方良渚国人,楼里饭菜口味偏清淡,做工也更精致。因有部分菜品是南方的茶点,且大湖附近的府邸多显贵,部分官员一早执班吃不惯家中司厨口味,因此早食也开放。 顾客两人坐在三楼沿窗的位置,可以向下远眺楼下一家日常无人的私家园林和稍远些的湖景。现在是辰时末,赶早值的官员早就离去,楼里人并不多。少有的几桌客人用饭也比较安静。 高冠老人叫了一钵现熬艇仔粥,配一笼芥末拌莴笋粒的虾饺。顾客问这里的汤包是小包还是大包,伙计答是大包,装在大瓷龙里的,便只要了汤包和拌藻丝清口。伙计说蟹粥和汤包都要慢一点,需要等,又推荐楼里今晨有七八只刚刚蜕了三壳的青蟹,就是价格贵些,要不要试试?老人犹豫再三,被双眼放光的顾客打断,说软壳蟹可遇不可求,他要四只,只要小蒸,再来一壶冰泠的即墨玫瑰花雕酒。 小二笑殷殷退下,老人开始埋怨,早食不可吃这么多,何况还要食蟹喝冰酒。 顾客言:“饮食还要这么多顾忌,要修行何用?” 老人含笑摇头,不再说话。老饕少饕之间,无需多言语。 顾客抬起头,试探问:“而且最后一顿了,得吃的顺心意?” 老人点头,“也对,吃吧。” 年轻人叹气。 虾饺和汤包较快,店伙计很快先上了桌。顾客的大汤包用白色的网状瓷龙盛着,瓷龙是瓷笼的另称,笼体盛着汤包,笼盖是用细长的瓷泥搓成细绳手编成网状烧制成瓷。瓷盖有大孔,汤包与瓷龙同蒸,汤包的的髻子会从孔中蓬伸出来,夹着泡发的木耳,如同一小朵黑色的莲花。顾客用铜制小铲子将莲花一片片压在孔下,以特制小铜叉叉住笼盖掀起,才露出热气腾腾的汤包来,另有一个小扁勺按压散开的花心,就有奶白色的汤汁混杂着木耳流进勺子里。 两人各自安静吃饭,也不言语。直到顾客喝完汤开始吃汤底的肉丸,老人才开始与顾客复盘,“昨夜时候,你先耍小伎俩用桌椅抛出探路看是否阵法已成,见酒楼另一侧出不去,就与宫娥那丫头说东问西言语拖延,实则从房间内布好了傀儡换位符。然后洞穿楼层制造混乱,隐身而出试图破坏阵法。被显影符箓逼出后,就混战拖延故意受伤放松警惕,利用他们自身攻势破阵,杀掉阵师一举逃脱。” 顾客静静听着,没有表情。 老人继续道:“当然,这些都明面小道,真正让你顾客自矜的,是对人心的把握。提及宫娥的师傅孟小冬,是触及她心里羞辱处,使其心里私恨大于公务。用言语激将这些还未正式成为卷帘人的串珠子,故意让宫娥‘看破’你念头,以为你想要他们单独对你出手、不形成围攻势头,实际上你恰恰需要多人同时出手,才能在纷乱中挑选打到自己身上的攻击,让自己的受伤不那么刻意。你怕的,是他们挑出高手与你车轮战,消磨你体力,让你一举一动曝光在明面上,又耽误了傀儡换位符预设的时间。” “你一直在等隐藏在诸人中混充串珠子的几名卷帘人出手,五行法术老汉,幻术妇人,目盲儒生,尤其需要注意的,是宫娥丫头的剑篮。你不知道她能出几把剑,就要一直佯装无力躲闪,一剑剑实打实白挨。你故意泄露自己换气当口,诱她出剑,而且放松心防起私念要单独杀你不许他人插手,给你留下转圜余地。其实以宫娥现在与剑篮的契合程度,已经可以轻易请动四把,若拼着修为倒退可以唤动五把。只是你小子运气好,当时她‘蚍蜉撼大树’的心境,导致第三把就勾连出了万嶽。她气力不济,才只好毁了你的箱子,授意一直蓄力的儒生做最后一击。” 年轻人面色肃然,然后低头笑笑,“哪有什么运气好,不过是心思细腻,肯下苦工。” 老人眉头一皱,“似乎颇为自得?” 顾客道,“谈不上,鹤立雪中,虽然同色,雪泥无别。” 老人抬头望天,天上有浮云。 “糊涂。我年轻时,也像你年少轻狂,杀几个凡俗中人,戏弄几个心窍未开的蝼蚁,就洋洋自得,觉得自己生杀在握,去留随意,是风流山上人。到后来终究发现,山上犹有云上山,你思考前思考后才所做的所有事,不过是那撮真正的山上人愿意让你做的而已。百余载积累修行,自己辛苦做学问,不过山下一鹰狗。” “便拿此次来说,以前你也行事无端,真的因为成绩出众才得活?此时被下令扑杀,又只是卷帘人中个别心胸小的风雨施不能容你?不过是过往雇你的幕后山上世家出面人是个女子,喜好你行事有趣,又觉得生了一副好皮囊,所以屡次点名用你行事。倒也不见得有什么机心,仅仅赏心悦目而已。可是现在那个世家内部派系倾轧,女子做错事被变相贬谪,遣去了鸿曚洲拓荒。新当值的出面人知晓上任女子的小喜好,无意间吐露一句嫌弃的话,便自有下边人揣摩迎合。所以,调遣串珠子围杀你,只是世家人一句无心之言,手下人顺手而为的一记闲笔,你漫不经心去杀掉的冯家家主,反而才有大干涉。” “你顾客杀人时,看待面前将死人可有可无,只在乎自己杀人手法是否有趣。他们真正山上人眼里,山下冯家家主昨日死不死才关乎小赌输赢,你顾客才是可有可无。你自诩雪中鹤,不过是趾下泥。” 顾客低头揣摩。 店伙计蹬蹬蹬上楼,给年轻人端来一食盒刚蒸出的四只青蟹,一公三母。湖蟹由幼到熟要大蜕五次壳,每次刚蜕壳后的蟹子新壳未熟,还是软的,在脱壳同时还脱去旧鳃和食囊,因而全身没有一丝污垢,此时的蟹子最是鲜美,全身可食。而新壳会在脱壳的两个时辰内后触水而逐渐变硬,因此极为难得,通常渔民寻到都是留下自食,只有懂行的大酒楼才会专为寻鲜,每到蜕壳季重金搜罗。 因为是才蜕了三壳的小蟹,盘里的蟹子都不大,配着调好的蟹醋,单独以小碟盛放的姜末和香葱末,一一搁在桌面上。又提起一只长颈圆肚的琉璃瓶和厚壁酒杯,瓶内装着花雕酒,圆圆的瓶腹上一处单独内凹进去一个球形,里面一片薄荷叶上托着一球冰块,放在顾客手边。 顾客将盛蟹的盘子向老者推一推,转头对店伙计说,再加一壶常温黄酒和杯子,不以冰泠。 高冠老人道:“清晨,我不食蟹。” “嫩蟹不寒身,美食当飨懂吃人。” 顾客语气怅然:“何况,就当给晚辈送行。” 老者对小二道:“两壶。” 新酒上来时,顾客给两人斟满,然后默默嘬蟹。食时不言,寝时不语。一老一少,规规矩矩。 四只蟹子连壳带嫩肉被分食,顾客举杯敬酒,两人一饮而尽。 年轻人边为老人倒满酒,一边问:“前辈为何救我?”高冠老人嘿嘿一笑,“哦?奇奇怪怪,你怎么认定我在救你?” 顾客自信满满,“湖边偶遇,看似是拦截不让我逃往湖心,实际上是震慑了衔尾而来的串珠子。容我亭中酣睡,是给我足够的时间修复筋脉驱逐体内残余剑气。此刻还请晚辈吃了这么鲜美难遇的蟹子,我要是前辈,碰上这么个懂美食又一向尊老的才俊后辈,一定舍不得出手。” 老人面色古怪,“你可知道我名字?” 顾客道:“敢请前辈尊讳。” 老人道:“你师傅是不是叫厚朴?我名白术。” 年轻人一下变成苦瓜脸。 每个成名的卷帘人往往都有点个人癖好习惯,顾客自己杀人时喜欢营造成典故或者名画场景。而与顾客师傅齐名的三代卷帘人白术,退隐前的习惯,是喜欢先满足当事人一个触手可及的愿望,先对人好,然后杀人。 老人道:“我也没说请你吃这顿饭啊,既然尊老,难道不是你请我?” 顾客脸色更苦,“先生,我的公输箱在昨晚已经毁掉了,我没钱。” 这位名字是一味中药的卷帘人举起酒杯邀饮,“好,杀你的理由又多一条。” 顾客惨兮兮举杯,饮下。 老人主动举瓶给顾客倒酒,“也不是没有余地。我早就退隐了,这次是有个老家伙知道我和你师傅的关系,恰恰我就在附近,所以特地要我过来看看,所以出不出手,两可。你不用演这么一副模样,你应该知道,我当年和你师傅,以及另外一人,是多年的故交?” 顾客以拳点桌,行叩指礼。嘴上不停:“是,师傅当年曾言,他退隐前曾做高冠二十二顶,临别相赠山上山下故人,说如今世上人人追名逐利,能得他心中敬重者才能得赠他的高冠。唯独与白术先生别时,空手而去,言先生高志,冠不足承。” 老人点了点头,“事是有这么回事。但你别拿这个儿唬我,我当年还觉得很有道理,开怀大笑,很是款待了你师傅一番。后来才知道,他出门后就与人言,高冠还剩二十一顶。” 顾客讪讪,诚心叹服,“先生高智。果然先生是先生,晚辈只是晚辈。” 老人骄傲应是。顾客低头倒酒。 老人道:“长辈交情攀不上。再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顾客先直视老人半晌,然后眼神低下去,看看远处的流云。 “我有一个还要尽心意、割舍不下的女子。” “不怕先生说笑。我自幼失怙,先从市井间的底下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在遇到师傅之前,一文不值。是那个女子能以一个流浪野修身份在微末时候对我好,说我理应成为更优秀的男子。所以我才学会揣摩人心思,我要让自己最快时间成长成足够的样子,才能值得起她。后来她被迫离开,我遇到了师傅,我学读书识字,学仪容礼法,修行破镜,攒神仙钱,都是为了再找到她。” 老人直直盯着顾客的眼睛,“被一个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顾客怔怔,:“大概是,千百人里,她见众生皆草木,唯我是青山。” 老人眼帘低垂,又问,“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顾客答,“应是心安。她让我可以走在闹市街头的人群里不因为渺小和平凡而心慌。所以即使她走后,虽然心性动摇,我没有踏进过烟花柳巷半步。所以踏上修行道路后虽有其他优秀女子对我表露心迹,我连朋友都不肯做得。所以我不能死,因为如今我好不容易活成了能大大方方好好站在她面前,说我值得的样子。” 沉默半晌。 老人言:“我不杀你,也不救你。我不杀你,还有比我更盛者。你自求多福。” 顾客问:“是当铺里朝奉身边那个小学徒?” 老人欣慰看顾客一眼,“小学徒?他的年纪,比我小不了多少了。只是本身修行快驻容早,又有些特殊原因身量不高,你迈上大道这么多年,怎么还敢以貌取人?”老人顿了顿,“念在与你师父故交,提醒你一句。他是名傀儡师。” 年轻人问:“是布袋傀儡、牵丝傀儡还是药发傀儡?” 老人哂笑,“怎么会是这么低端的玩意儿。他是个偃师。” 转头看向楼内。 四楼一旁,正在给其他桌客人上餐的店伙计转过头来,对老人喊:“白术老儿,你不出手。那我就来了。” 在他身旁正在听菜谱的肥胖客人也歪过头,接口道:“你既然不出手,就去帮我挡住城主府那些供奉。我戏耍时,不喜局外人搅闹。” 顾客只觉毛骨悚然,直到此刻心中才警钟大鸣,一瞬间如临大敌。 白术老人答:“不去。你自己身边随身带着本命偃。何况我早就退了册,轮不到你来支使我。章流儿,你早点把伙计放开,莫耽误我食粥。” 伙计应声“好嘞”,便蹬蹬蹬下楼。胖胖的客人转头向顾客,“我与你师父也是旧识,莫说我不讲交情。给你六个时辰,日落之前你能逃出城墙,我不出手,让下边小喽啰使力气。六个时辰过后,我亲自出手。六个时辰内,杀你的人,修为只会越来越高。” 胖客人含笑,牙口森森。 老人看一眼僵坐在椅子上的顾客,“神人尸坐,悬丝人间而已。怎么,还不走,是想留下来看我吃粥?” 年轻人悚然回神,翻窗而走。 ------ 顾客在奔跑。 从楼宇间,街巷处。无论是强冲还是变装隐藏,总有人出现在在自己视野里,和自己笑嘻嘻打招呼。 从正午跑到下午。 明明被偃师控制的只是身边一小撮人,却感觉整个城都在和自己为敌。 最初只是打招呼,和自己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戏谑自己的逃跑路线太差,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应该走哪里哪里。嘲笑自己的面具明明前天已经用过了,今日还拿出来丢人。 在一次顾客惫懒劲儿上来,赖坐在一座墙下、对出现在自己面前扔粪便的人视若不见之后,就仿佛惹恼了偃师。开始有人下杀手。 可能是从人群中穿行而过时身旁寻常路人突如其来的一把匕首,可能是从墙角下掩藏时,头顶上一个大妈浇下的一盆滚烫热水。最开始全只是这种市井小民的袭扰,但就在自己放松警惕,依仗新换上的一身低等法衣,不惧寻常刀兵时,一柄刻着符文的短刀,被一个普通孩童持着,捅进了顾客大腿里。 这一刀只是开始,然后有真正修士出现,以飞剑戏法幻术,偷袭或强袭。 没有章法,或者说全是章法。提前设计好了的挑逗自己神经、消磨意志。饶是以顾客心性,都有一种有力气没处使、莫再抵抗,防不胜防,刺杀永无尽头的错觉。 最可怕的是,当修士靠近的时候,顾客丝毫感觉不到以往危险来临时的警兆。这些明明带着强大恶意和危险的修士,就好像无害的车马走兽,直到飞剑飞在眼前,才有一种后知后觉的心弦大震。 久而久之,年轻人已经没办法再相信自己的判断。 有一对年轻夫妇,见不得浑身是血的顾客被几名凡人壮汉追打,丈夫会些武艺帮忙制住歹徒,并把顾客藏在自己家中。在妻子拿着丈夫衣服要给顾客换上的时候,夫妇两人一起冲着顾客咧嘴笑。 有段时间顾客发现,若穿行大街人流中,只会是凡人持危险法器袭扰;潜行街巷中,就会有密集修士过来扑杀。再三考虑下,顾客宁愿选择扶镰行走在一条偏远小巷,因为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气,他宁愿屠杀与自己有干涉的卷帘人修士。 然后他就看见一群衣着破旧的普通孩童手持刀剑冲了进来。 一个高个子孩子哈哈大笑,喊着:“顾客,你砍啊,你砍啊?” 最终顾客拼着身中数刀,冲出了小巷里。偃师仿佛猜测到了他的想法,他以为什么,他就推翻什么。 年轻人仿佛回到了孩童时,自己作为一个孤儿穿行在街市,为了生计偷窃奔跑时。到处全是恶意的眼光、恶毒的揣测、驱赶的刀棒。一切人和道理都不能信任。 甚至不能相信自己。 无信的顾客奔跑的路线,在逐渐接近城门。只是每当他靠近城墙边缘,就是修士和凡人混杂在一起铺天盖地的围杀。他就像触到了一张硕大蛛网上的飞蛾,一旦用力挣扎,换来的是满身伤痕。如果顺从偃师的意思,就会慢慢放松力道。 就在年轻人怀疑为什么这么大动静靖安司毫无动静的时候,在围杀他的人中,他看到了身配银鱼袋的日靖安郎。 匿踪符用尽,法衣残破,一条胳膊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本已经祛除干净冻鸟气息的筋脉里堆满了各种杂七杂八的剑气。胸腹多处贯穿伤,血染青衣。 不是演的,来不及演,真的已经到极限了。 顾客单手拖镰。沿着一条河盘长满柳树的小道无意识奔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 日头已经西斜。 天将暮。 人人皆敌。 (7034字。还有已经写了的1500字,在犹豫是续写在本章还是拆开新发一章。大家给点意见。) (首发在纵横,百度等会在纵横发布的三分钟内转载走,但是我后续对章节做的修改、添加,百度就不自动刷新了。所以,还是希望大家去纵横看,还能在书圈写书评。反正都是免费。) 第一卷 鹧鸪天 第八章 拈杯酒,眯着眼。 顾客在奔跑。 从楼宇间,街巷处。无论是强冲而出还是变装隐藏,总有人出现在在自己视野里,和自己笑嘻嘻打招呼。 从正午跑到下午。 明明被偃师控制的只是身边一小撮人,却感觉整个城都在和自己为敌。 最初只是打招呼,和自己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戏谑自己的逃跑路线太差,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应该走哪里哪里。嘲笑自己的面具明明前天已经用过了,今日还拿出来丢人。 在一次顾客惫懒劲儿上来,赖坐在一座墙下、对出现在自己面前扔粪便的人视若不见之后,就仿佛惹恼了偃师。开始有人下杀手。 可能是从人群中穿行而过时身旁寻常路人突如其来的一把匕首,可能是从墙角下掩藏时,头顶上一个大妈浇下的一盆滚烫热水。最开始全只是这种市井小民的袭扰,但就在自己放松警惕,依仗新换上的一身低等法衣不惧寻常刀兵时,一柄刻着符文的短刀,被一个普通孩童持着,捅进了顾客大腿里。 这一刀只是开始,然后有真正修士出现,以飞剑戏法幻术,偷袭或强袭。 没有章法,或者说全是章法。提前设计好了的挑逗自己神经、消磨意志。饶是以顾客心性,都有一种有力气没处使、莫再抵抗,防不胜防,刺杀永无尽头的错觉。 最可怕的是,当修士靠近的时候,顾客丝毫感觉不到以往危险来临时的警兆。这些明明带着强大恶意和危险的修士,就好像无害的车马走兽,直到飞剑近在眼前,才有一种后知后觉的心弦大震。 久而久之,年轻人已经没办法再相信自己的判断。 有一对年轻夫妇,见不得浑身是血的顾客被几名凡人壮汉追打,丈夫会些武艺帮忙制住歹徒,并把顾客藏在自己家中。在妻子拿着丈夫衣服要给顾客换上的时候,夫妇两人一起冲着顾客咧嘴笑。 有段时间顾客发现,若穿行大街人流中,只会是凡人持危险法器袭扰;潜行街巷中,就会有密集修士过来扑杀。再三考虑下,顾客宁愿选择扶镰行走在一条偏远小巷,因为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气,他宁愿屠杀与自己有干涉的卷帘人修士。 然后他就看见一群衣着破旧的普通孩童手持刀剑冲了进来。 一个高个子孩子哈哈大笑,喊着:“顾客,你砍啊,你砍啊?” 最终顾客拼着身中数刀,冲出了小巷里。偃师仿佛猜测到了他的想法,他以为什么,他就推翻什么。 年轻人仿佛回到了孩童时,自己作为一个孤儿穿行在街市,为了生计偷窃奔跑时。到处全是恶意的眼光、恶毒的揣测、驱赶的刀棒。一切人和道理都不能信任。 甚至不能相信自己。 无信的顾客奔跑的路线,在逐渐接近城门。只是每当他靠近城墙边缘,就是修士和凡人混杂在一起铺天盖地的围杀。他就像触到了一张硕大蛛网上的飞蛾,一旦用力挣扎,换来的是满身伤痕。如果顺从偃师的意思,就会慢慢放松力道。 年轻人也会怀疑为什么这么大动静靖安司毫无反应,直到在围杀他的人中,他看到了身配银鱼袋的日靖安郎。 匿踪符用尽,法衣残破,一条胳膊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本已经祛除干净冻鸟气息的筋脉里堆满了各种杂七杂八的剑气。胸腹多处贯穿伤,血染青衣。 不是演的,来不及演,真的已经到极限了。 顾客单手拖镰。沿着一条河盘长满柳树的小道无意识奔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 日头已经西斜。 天将暮。 丝悬满城。街上皆偃,人人皆敌。 脚步踉跄,镰背在石板路上拉出一道道火星。虽然每一步都迈的很用力,但实际跑的极慢。 道旁两侧,逐渐出现人影,这一次来的已经全是修士,有剩余的三十余卷帘人,部分穿深色公服持弩配银鱼袋的靖安郎,以及几个和此次事件毫无关系不知道从哪里抓来的无辜修士。 顾客在远处看到了随着高壮妇人的丫鬟宫娥。 离顾客最近的一个老婆婆颤巍巍开口:“熬过这一波,老夫亲自出手。” 年轻人凄惨笑笑,“不是和我师傅是故交吗?” 老妪咧嘴,没几颗牙,“旧识。交情深厚,相见会祝对方早死早超生。”远处,宫娥再次喊“请剑。”修士驭起飞剑,靖安郎端起弩。 顾客不再怀侥幸,朝天大喝一声,用力挥镰。他想要挥镰。 一只修长的手掌稳稳压在了镰杆上,年轻人的巨镰就再也抬不起来。 高冠老人站在顾客身侧。 白衣白袍,血衫青衿。 河畔柳下,余晖里,两个穿着考究的人并肩而立。 老人向前两步,挥挥袖,振退袭来所有的法宝飞剑。然后仰头向天,朝天空始终悬浮在高处跟随顾客的一片云彩,直出数拳。老人握拳如钵,拳意却辽阔,一拳只比一拳盛,一气呵成。头顶的天空中,耳朵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心湖里,有无数什么东西崩断的声音。闻上古有武夫,尤在仙道前,一拳破万法。 头上云头不为所动。老人一手负后,一手放胸前如端书,昂首念:“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四周景色突然转为朦胧氤氲,围着的诸人,似乎从混沌中蓦然惊醒,又不可自控的返身后退,连人带法宝,转眼消失个干净。 在这个儒家占据道统的归栈洲,儒家弟子诵圣贤书,就是口含天宪。 老人放下心来,抖手腕晃出一只酒壶一只酒杯,是在酒楼时年轻人为其点的第三瓶酒。 老人提着酒壶,醉眼朦胧。“花雕酒,不够劲。” “当年就没能救下你师傅,今天不能再救不下你。” 顾客方才提起的气缓缓泄掉,倚住身边一颗树缓缓坐下,双脚箕张。手依然紧握镰刀,问:“先生说长辈交情不足论,为何还是出手救我?” 老人持酒壶自己给酒杯斟酒,低头,眯眼看顾客,又好像什么没有看。 老人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有一个少年,生活在一片黑漆漆的世界,这世界里没有一点点光,所有人就都是瞎子,黑暗中你来我去,相互撞到骂几句然后互不再见。想要看清东西,就要有人说心里话,要有人愿意不停说话,才会让自己在黑暗中发出一团光来,照亮身边的人和物。但也会让身边所有人看清自己,纤毫毕现。当然有些人愿意吵吵嚷嚷,愿意把自己完整的每一处全都展现给人看,但是时间久了,讲话的人会累,听话的人会倦,甚至还有人藏在黑影里享受着照耀还会数落说话的人聒噪、心里话重复乏味。于是不再有人说话,世界恢复互不言语的黑暗。少年也是如此。” “直到有一天,少年听到一阵歌声,一个少女唱着歌走来,她持续不断发着光,也不说话,也不从一处停留。有好多人随着她的歌声围在她身边不断行走,听厌了就离去。少年问她为什么愿意一直唱歌,她说唱歌不是为了让人围拢在身边,而是为了行走中保护自己不被撞到。” “少年随她听了一段歌声后就离去了,然后突然在某一天突然后悔,他怕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所以他疯狂寻找,不断发出声音,他也学少女不断歌唱,在茫茫人群里不断寻找,试图找到当初那个人。” 顾客问:“后来找到了吗?” “后来人找到了,只是她不再唱歌,而且已经喜欢上了另一个人。可笑的是,她喜欢的人并不喜欢她,少年还和那人成了至交好友。再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少年本可以做什么却没有做,少女和好友,便都离世了。”老人缓缓回忆,“少年是我,好友是你师傅。那个少女,名叫忍冬。” 老人饮酒一口,又自倒上。 白术,厚朴,忍冬。年轻人收脚端坐。 “所以,修行者寿命长吗?与凡人相比,很长,长出数十年数百年,长到有人不珍惜寿数,不思上进,山上山下,虚度淫逸,小寿即安。修行者寿命短吗?也短,短到终其一生,跌跌撞撞,恋人友人,再找不到第二个人。” “人的一生要经历太多的生离死别,那些突如其来的离别往往将人弄得措手不及。人生何处不相逢,但有些错过去,真的就是一生,从此可能后会无期再不相见。或者是用力喜欢过的人,再见那一刻格外艰难,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离死别,而是对方已经云淡风轻,你却念念不忘。” “有人心易变,三头五年就面目全非。也有人心如止水,十万八千里走过,初心不改。” “我告诉你什么事最可悲,你遇见一个人,犯了一个错,你想弥补还清,到最后才发现,根本无力回天,犯下的罪过永远无法弥补,我们永远无法还清犯下的罪过。我已经没机会了,你还年轻,有这样眷恋值得的女子,要珍惜。” 老人突然道:“想你师傅喽。” 老人又饮一口酒。 “你师傅这个人,古板,不如我风流。他年轻时总念叨的,就是山下者无自由。卷帘人高层一直在说,现在的杀手是历辈先辈用性命换来的由我,可是真的有自我?以前是被蓄养在家中,身属奴籍,衣食低劣,被那些山上修行世家灌输 ‘食君禄、死其事’念头,就一辈辈为权贵的一些念头送死。‘刺’者无论男女,只要生在世家,就是人人在等死,男者烈刺、女者色刺,已经死了一茬又一茬,无非早死或者晚死,死到没有人会愿意记得。” “如今身份似乎是已经变了,但委托人呢?还是以前那些钟鸣鼎食的山上修士,脱了奴籍,我辈就自由? “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山上世家而言,只不过是换了一种雇佣方式而已。从蓄养变散养,他们依然闲坐云上,指不沾刀兵。” “先前你在冯府后面,就做的很好。杀与刺,看似一名之差。做人可以尽管放肆、混不吝,但一定要有对自己当下身份的认同感,这样才能在重复杀人事中找到一条‘线’,不至于因为漫长的重复和“无我”而迷失方向。所以别的杀手闲时沉迷服石酗酒渔色,你师傅讲究衣冠举止、你喜欢不听命令研究杀人手法,尚雅和流俗,其实是一回事,给自己在摇摆中找一条‘线’而已。” “但是你师好古礼,是提醒自己愈是身在凡间,愈不可自甘下贱。这才是我敬重并与之为友的原因。你倒好,就顾着精致,反倒忘了端行止的本意?” 顾客作揖:“所以先生们是先生,晚辈只是晚辈。” 高冠老人道:“端行止,好美服,好美食,山下皆为假风流,山上更风流。你顾客以后道路当更远更高,需亲眼替我们看看山上真风流为何物。需教那些高坐云头的幕后客,知晓我辈也有真人物。” 老人抬头看看头上始终高悬不去,但也并未打断两人谈话的云朵,“至于现在那个尸坐天上、自以为学会上古操身戏就仿得了山上人几番真味的假幕后客,我来。” 酒杯虽小,老人酌的也慢,但壶里终究见底。 一阵沉默。 顾客问:“这人身手是不是很高?” “很高。”老人缓缓言,“二十年前,我轻易胜他。二十年后,他轻易胜我。那件事后,我就退出了卷帘人,空剩一把寿数,但也无心修行,更别提破镜。”老者摆摆手。“你大概是不知道心如死灰活着是什么感觉。” “城中御空禁制已经被我打破。现在章流儿的本命偃在纠缠城主府的高手供奉不能分心,我能牵制。我出手后,他必然会把自己本命偃召回,一直憋了一肚子的供奉们也必然加入乱战,那么此战结果如何,我也说不好。至于城中流窜的其他串珠子,老夫就顾不上了,你自己解决,还能行?” 顾客倚树而笑,“袖中还有一张百里符,只等前辈破开天幕。”顾客停一停,:“前辈此去,日后可还能相见?” 高冠老者饮一口酒,将喝尽的酒壶与酒杯搁置在地上,并不作答。只挥挥袖子离去。 “所以,趁着年轻,你快走吧。” 年轻人强撑着扶树站起,在衣衫上擦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问:“敢问先生真正名讳?” 老者站住,并不回头,“本名周巨然,字当钜,自号白术,好诗酒美食。旧朝瞻子历四十三年入卷帘人,本朝初十五年与你师傅相识,引为平生挚友。” 阔步离去。 顾客欲言又止,:“先生……” 老者停步,“又何事?” 年轻人叉手大揖到底行礼,声音沙哑:“晚辈恭送先生。” 老人一纵飞天。 年轻人用力抹眨一眨眼睛,从袖中掏出一张青色符纸,念口诀揭开符胆,年轻人身形逐渐朦胧。 一道火光从城中升起,越过城头消失远去。天空传来偃师章流儿气急败坏的骂声与老人哈哈大笑,和老人畅快出拳声。拳声砰砰。城中隐藏的其余串珠子也化作各色流光追逐而去。 年轻人离去的河边柳荫道,地面上,空琉璃酒壶和酒杯安静放在路面。 隔河,是一家烟花酒家,入夜初掌灯,水面楼上,灯火通明。凡俗不知山上事,仍旧遥遥听见有歌女轻轻慢慢拨弹琵琶,唱迟意大家写的词: “拈杯酒眯着眼, 说专心看人间。 看长安建安与潘安,都想沾一沾。 神仙掐指算, 此去少圆满。 得来失,聚了散,千万莫求全—— ……” ------ 千里之外。 云头之上,有万仞高山。 一只硕大的金色巨鸟从云层中穿起,抖落云絮,化成一个头扎双髻的俊俏女童,虎头虎脑上下张望一番。向上看见一个羽衣鹤冠的少年,沿山路浮游而行。 女童大声呼喊,“先生,罗织来啦!”一步十数阶,蹦跳追去。 云层如毯,二人登山。 一高一矮,飘然若仙。 (4700字小章。跟随顾客为主视角的单人故事线,到此收尾告一段落。) (下章展开墨家行走存银故事线,已经露面过的男主正式出场。) 第一卷 鹧鸪天 第九章 承露台的消夏 (三天后,本章将放置在楔子后作为第一章,并对其他章节做精校修改。) “先生,先生,等等罗织!” 一个头扎双髻的俊俏女童,沿着山路向上蹦跳而去,每一次跳跃都跨越十数个台阶。 山高万仞,云层如毯。 簇簇山尖浮出毯面。 石阶远处,女童的“先生”穿着白色羽衣浮游在山道上。大袖飘飘,似乎有云气鼓动,整个人就离地前行,速如奔鹿。 名字叫罗织的女童七八个大蹦跳追上,碎步辍在后面,小腿倒腾的极快才能跟住。 二人登山。 这里是归栈洲东部,一片青山绵延数千里,山势极大极陡。群山外散落着一些普通村镇,山中多有云雾涌出,村镇人常说山里有神仙。中心数十座高峰终年隐在云中被云雾锁着,普通人极难一睹真容。 初夏,山上景致颇佳,云层上面暑气消减很多,清风拂面,玉腰奴轻舞,雾气似有若无。 如果是山外的镇民行走其间,必定会赞叹不已,惊叹仿佛仙境。 跟在先生袖子后的的罗织,却只想吃火锅。 女童身前的“先生”只是少年,年纪并不大,每年入暑就常到山中这几座合称承露台的山头来,与其余几家相熟的世家同龄子弟相会消夏。世家规矩多,这些个少年都还未及冠,俨然一个小小的世家子圈子。每次的承露台会,都会有下人们提前搜罗的不同吃食。 前年吃的火锅。 罗织从此误终身。 此后就年年夏天吵着要吃火锅。无论她的年轻先生给她怎么解释:火锅这种东西最宜冬天吃、前年的会上吃火锅只是故意寻个“盛夏凉亭食暑”的雅趣。罗织不听,认定了火锅要夏天吃,即使她不会流汗,也要假装和其他世家子的仆从们一起大汗淋漓。嘴里还嘶嘶有声,喊着辣死了辣死了,大快朵颐。 漫长山道上,一路丢下主仆两人的对话声。 “先生,今年吃火锅吗?” “不吃的,听谢玄说,是从南方扬子国加急弄来的四肋鲥。今次要吃鱼脍。” “不吃啊,那好可惜。我都准备好了,今年要加放两勺小火椒,吓呆司椎那个王八蛋。前年他不服要和我比试吃辣的。” “你跟他又不一样,天生该能吃辣,和他置什么气。” 年轻先生在摇头。 “先生,鱼脍是个什么东西?辣不辣?” “就是把新鲜的鱼肉片成薄薄鱼片,吃生的,蘸好吃的佐料吃。” “啊,吃生肉啊。不会有小虫吗?”倒腾正紧的脚步声一乱。“先生说过天地万物都带有小虫,一碗水就有四万八千虫,小虫会从肚子里长出来,所以要吃熟食。” “罗织记得很对。只是鲥鱼物净虫少,处理了可以吃。” 安静一小会。 “先生,虫儿少也是有虫,吃完鱼脍咱们得吃顿火锅吧?” 先生无奈,“火锅又不能解决小虫的问题,还不是你嘴馋。” “世界上怎么会有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那就吃两顿。” “不吃。” …… 翻到山巅,身外就是一望无际的云海,远近山峰冒出海面,像一座座孤岛。 两人要去的目的地并不是脚下的这座山峰,而是云海远处的那端一座比脚下这座更高的山,两山之间有一道索桥相连。索道本身并不稀奇,只是极长,遥遥架在云海上,飘飘浮浮。 两人过桥。 先生大袖,罗织青裾,山风鼓荡。罗织玩闹,刻意加重脚步,索桥就随着两人脚步一上一下晃荡,幅度极大,年轻先生也不以为意,身体配合随着桥面高低起伏,两人都行的稳稳。 对面那座山连着周围远近八座山峰,统称为承露台,相互接着高低索道。每个山头都修建了山道,供不能修行的下人日常修缮维护和运送物资。罗织两人每年都不会直接去往中心的山头,而是会先落在脚下这座山峰半山腰,然后步行登山过桥。罗织曾问过先生为什么,先生答,脚下的卿虎山半山腰有一汪清潭的水声好听,他爱其声雅。至于步行登山,是不想错过路上的好风景。 比如某年雨中过索桥,比如此时的“海上”升圆日。朝日流曦,云潮易色,遍染群山,脚下的索桥在云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山下这时候已经是黄日半悬,可是在这云头山颠,日头恰恰刚冒到云海上。天底下只有一个日头,但高度不同,同时同物,眼中风貌也大不同。 长长索桥才走到半途,目力之外的索桥还是条细线,山上已经传来了远远地喊声。是谢家的子弟谢听棠,“卓吾啊卓吾,可让我们好等——” 紧接着是这个小圈子里的主心骨谢玄开口:“怕什么,等他来的再晚些,一步步走完这索桥。才好有理由叫他吃酒。” 袁家子弟袁若木善谑,“索性走的再慢些。一直听到咱们吃喝几日后离席,他过来赶个残宴。如果吃的也慢,等咱们明年再过来,且算他来个早的。” 三人大笑。搅动前方云海翻腾。 卓吾笑骂一声,不理他们言语,继续带着罗织似慢实快步行。 承露台的主山山头已经被削平,实际上的面积可以说算的上广袤。卓吾和罗织又步行好久到中心的小湖,小湖有长长的步道通到湖心,两侧种满荷蓬。尽头一个朱红色的怪异小亭子,旁边有巨大的水车形状的东西将湖水牵引浇灌在亭子顶上,沿着三面瓦槽碎碎淌下,形成稀疏水幕,消暑气有雅趣。是墨家机关师造的自雨亭。 亭子里除了刚刚已经说过话的三人,还有个不爱开口的周家子弟周洛笙,也是卓吾相熟的。卓吾还没来及坐下,亭中几人反而纷纷站起。袁若木一脸怪笑:“你们看吧,我就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像卓吾这般,来的刚刚是时候,刚到就能看佳人。多好?” 卓吾一脸诧异,问“什么佳人?” 身材高大的谢玄一手把住卓吾的胳膊向亭外拉,言道:“走走,一起到青浦渡,带你去看玉人。” 一行人带着贴身奴仆转身去往主山边界处的青浦渡。罗织和袁若木的小童司椎才刚见面还没来及说话,两人跟在后面唧唧咋咋。 修行中人像卓吾一样喜欢贴地“步行”赏景的毕竟少数。短途可以有各种飞行御空口诀,长途赶路,穷一些的使飞剑法宝,但高空飞行是实打实的“餐风饮露”,实在不是什么优雅事,所以稍稍讲究些的就有符车或飞舟。对应的就有专门“停泊”这些没办法收纳到随身“咫尺”纳物法宝的仙家车马的渡口。 青浦渡就是这类渡口,其实只是一块宽敞石坪,向外云海中虚虚伸出去一块飞石,坪上停车马走兽,飞石有阵法用以“锚定”飞舟。 卓吾路上问:“到底什么玉人?” 谢玄笑笑,“其实是清河国王氏的人,名叫王幼薇,望西京温常公的女弟子,是个女道士。性情放达,重点是生的极为美艳。咱们其实也见过的,去岁烂柯山咱们远远遇到的那个窈窕的女郎,就是她——” 卓吾想起来了,那次是他和谢玄谢听棠三个月夜泛舟烂柯云海,曾远远遇到过一艘船,船头立着位女子,似狐似鬼又似仙,一个照面后倏忽远去。 谢听棠接口,“这次堂兄邀她一起来消暑,她答应了。消夏会后我和堂兄打算去南方诸国去游历,她也同去。刚刚玉符传讯说即刻就到。” 袁若木突然跳起来,嚷道:“好哇,谢玄、谢听棠、李卓吾,你们什么时候瞒着我去会美人,这哪里是兄弟,简直恶劣!” 谢玄笑道:“这能怨谁,谁让你当时不肯与我们一块去烂柯山。” 几人到青浦渡石坪时,除了自家看护舟车的仆役,已经有了一个瘦高女童提前守在那里,眉心有一枚红痣。上前脆声道:“谢相公,我家女郎这就要到了。” 远处有“呦呦”兽鸣声,几个少年齐齐走到崖边,山风扑面,就看见飞石外的云雾猛地翻涌下,有一只白鹿破云而出,上面坐着一个道装女郎。 白鹿疾行几步款款落在飞石上,缓步走下。用力跺了好多下鹿蹄,把粘在蹄上的碎云絮抖落下来。女郎翻身下鹿,日头升起后照在女郎身后的飞石上投出深色的轮廓。一个身穿月白色道袍、戴着防风的帷帽遮住面庞的妙龄女郎娉婷而立—— 坪边的植着的山花串串悬垂,花枝在地上形成斑驳树影,宽袖低垂的道冠女郎就立在花荫里,见谢玄他们抬眼朝她这边看过来,就从容摘下额上的帷帽,走出几步,立在阳光下,夏袍单薄,阳光透过道袍在鼓荡的山风里勾勒出一个高挑的少女形体,能看出腰肢轻束、一双腿修长。 隔了好远还背着阳光,面目尚看不大清,窈窕的体态就已诱人。坪上的几人都有点失神,连罗织都有些贪看。 道姑轻声喊:“谢郎君?” 闷葫芦周洛笙低声说了句:“极品。” 袁若木以心声道:“南方之行务必带我。” 女郎的侍婢把白鹿牵走。谢玄横了身后两人一眼,和几人迎上去。 烂柯山那晚月夜朦朦,李卓吾只觉得这女郎美,到底怎么美却没看清楚。这会在初晨阳光下,纤毫毕现。薇姑肤白,露在交领道袍外的一截脖颈颀长,说是羊脂美玉也绝不夸张,脸色又透着健康的绯红。女冠道髻,刚摘下帷帽显得头发有些凌乱。尤其是一双眼睛,好似会说话一般。 当然,这番欣赏就纯粹如名士赏花,有观敬之心而无亵玩意。首先是这女子身份,清河国王氏也是六国境内几大修行世家之一,出身名门。其次是自家修心,雅趣和恶俗就在一念,不可混淆。 几人返回湖心自雨亭,落座闲话。谢听棠吩咐自家的下人,可以上宴了。 日头渐高,即使是山顶暑气也开始转盛。谢家的随从是个家养老奴,臂长过膝,叫做朱獳,笑眯眯凑过来问:“少爷,要不要老奴用点小手段,落点雨水助助兴?” 谢玄思量下,“不必了,待会要吃鱼脍,暑气衬鲜,水汽太足了反而不美。”转头看向薇姑,“幼薇觉得呢?” 少女道士笑着点头,“你们是饮食大家,听你的。” 司椎嘱咐人往亭中搬了一只冰鉴,然后就和罗织、谢听棠的小童红麝、王幼薇的瘦高侍婢丹朱等人围坐在亭中另一只桌子旁玩耍。贴身仆从和普通奴役虽然同是杂役,但地位截然不同。袁若木侧侧身子用心声对谢听棠道:“二八佳人体如酥,腰间丈剑斩愚夫,这王家女郎,必然一手好剑术。”两人先拉着周洛笙喝起酒来。 卓吾看看天色,问袁若木,“袁熹大哥还没到吗?” 袁若木道:“他呀,今后恐怕都来不了。今年年初刚刚过了修心大考,此后就得去西京王朝任官职了。可怜呦可怜,以后再难像咱们一样逍遥快活。” 转头看向谢玄,问:“谢玄大哥,下一纪你也要到修心考的时候了吧,族里怎么安排的?要不要到时候帮衬一下?” 一旁的朱獳嘿的一笑,“别怪老奴多嘴,别的事都能含混过了,这件事,诸位少爷还是不要欺心的好。” 长年修行,修行者的心态会极其容易出问题。不是道家佛家出现的所谓“心魔”,而是日常心境把持,很容易出现诸如“寿长无用,万事无趣”“人人难知我,山中总孤独”等心性。修行法门只是让他们手法段高强,但心灵上修行者仍是普通人。所谓修心大考,就是传承了千万年的修行世家内部总结出的经验,每当家族内子弟到了一定境界或年岁,就私下里针对其心性安排一次“问心局”——与其让外人将后辈子弟心境打破搅烂,不如由自己人先行堵上缺漏,起码风险可控。至于世家子弟,往往第一关常见的是“戒骄戒躁”或者“戒断情爱”之类,防止出现因出身豪门大户就导致德行不端、或精心培养的后辈因为情爱事心性大崩甚至直接跟人跑了。 以上种种,皆是因有前车之鉴,或者放在漫长的世家历史中是屡见不鲜。 这些的以血缘关系传承的修行世家,真正的豪门高阀,其根脚历史甚至能上溯到古武方士时期。其“家风”之正,底蕴之深,远非后来那些所谓山上宗门,乃至无根底的山泽散修可比。 所谓豪门应出贵子,家族子弟多横行跋扈的世家,只说明这个所谓“贵族”不够“贵”而已。 在这些古老世家眼中,宗门无非就是散修扎了堆,低等门阀则是散修暴富。 所以曾经有一个散修出身、身为世家供奉的上六品修士曾痛心疾首的说过,最怕比你优秀的人比你聪明还比你努力。最真切的瞧不起,不是他们门缝里看人的态度傲慢,而是知晓我和你从根子里就不是一个阶层的人、发自内心的融洽和善待。与所谓“资源”相比,眼界、审美和气度,才是上层子弟对底层散修出身真正的先天优势。 袁若木撇撇嘴。 卓吾环视一圈又问:“大袁哥务俗,那卢可久呢?” 谢听棠举杯斜坐,姿态风雅,“他呀,还能干嘛?被家里逼着闭关修行呗。今年又来不了。”看向袁若木和周洛笙,突然感慨:“正经人修行谁闭关啊?” 周洛笙道:“是啊!” 谢听棠看袁若木:“你会闭关吗?” 袁若木否认:“我不闭关。” 扭头问周洛笙:“你会闭关吗?” 周洛笙道:“谁能把修行的指望关屋子里?” 谢听棠又道:“关出来的境界那能叫修行?” 三人一齐举杯:“下贱!” 互相遥敬,一口饮尽,哈哈大笑。 王幼薇看卓吾一眼,眯眼微笑。 这亭中的六人,以及提到的袁、卢二人。 南阳国谢氏。谢玄,谢听棠。周氏,周洛笙。 清河国王氏。王幼薇,王放之。 西京王朝“三袁”。上袁一支袁熹,中袁一支袁若木,下袁一支袁鸿陆。 琅琊国李氏。李卓吾。 范阳国卢氏。卢可久。 再加上相对游离的荥阳国郑氏和清河国崔氏,就是归栈洲东部三朝十六国最根深蒂固的八个修行世家。某种意义上,亭中六人,就是这十六国的一半未来。 片刻后被冰湃着的鲥鱼送到。扬子国的鲥鱼、虎纹河豚,岭南国的妃子笑,百越国的卢橘,在曾一统全洲的旧长安王朝时被合称贡品“四鲜”。归栈洲极大,即使是在修行普世的年代,要把这爱惜鳞片、出江即死的“惜鳞鱼”跨越几万里距离送到案头,鳞鳍犹动,也是千难万难。 六月鲥鱼带雪寒,三千云驿到建安。 谢家老奴朱獳跪坐在正中,就用冰鉴做砧,亲手片鱼。除了四肋鲥,早早有南鮪脍、石鲈脍、北极贝切等其他水物,由特雇的切鱼师傅在亭外切好了端到亭子里。鱼脍与普通菜肴大不相同,对刀工要求极其严格,要求愈薄愈好。讲究“蝉翼之割,剖纤析微。累如叠縠,离若散雪,轻随风飞,刃不转切”。朱獳人老但手稳,把四肋银鳞的鲥鱼横剖两爿,去大骨和红肉,片成一枚枚乳白半透明的蝉翼摆盘,端到几人各自案头。配着生姜,白醋,柠檬叶等一起入口,滋味不可多言。 谢听棠闭目后仰,“鲜比莼鲈,甜似荔枝,舒坦哪——”低头看着自己案上其他的鲜味,难过道:“有美味在前,再看你们叫我怎么还吃的下啊。” 等着朱獳片鱼的功夫,小圆桌那边,罗织看着自己小盘里的鲥鱼脍迟迟不敢下筷,嚷嚷着会不会有虫。大家哂然,谢玄给她解释说四肋鲥本是海鱼,只有这个时节才会游到江里来,身上四个鳃就是两个呼吸江水两个呼吸海水的,江鱼虫多,海鱼虫少,所以放心吃。罗织终于试探入口,紧接着就是眼前一亮,迅速吃完自己那份就眼巴巴看着朱獳。但还是有点不放心,问谢先生这个鱼片是很好吃但是不辣,下顿饭要不要吃顿火锅驱驱虫吧? 王幼薇被罗织逗得弯腰,对罗织说:“辣又不驱虫。你这么爱吃火锅,怎么不问问你身边的丹朱?她在跟着我之前可是一直生活在川东蜀山国,那边好吃的火锅特别多。” 罗织登时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丹朱。 眉心有红痣的女童性子清冷,问:“你还真的以为,川东人每天都在吃兔火锅老火锅炭火锅卤菜火锅牛油火锅,炸串串煮串串烫串串烤串串,酸菜鸡花椒鸡凉拌鸡干煸鸡,兔脑壳麻椒鱼脑花切猫儿啊?” 罗织悻悻,然后释然。 丹东又答:“对,要不然呢?” 罗织小脸一撅。 一亭人哄然大笑。 白云皑皑,承露台上,少年游也,有童趣和仙气。 鲥鱼吃尽时候,酒已小醺,谢听棠与袁若木带着司椎罗织等人一起投壶为戏,王幼薇执酒杯凭栏而立,湖风吹动道袍,修长大腿曼妙。谢玄与李卓吾留在席上,慢慢啜饮。 卓吾道:“大袁兄本不应该这么快谋职,西京朝中可有事?” 谢玄道:“三朝都号称继承长安旧朝大统,礼仪规制多模仿之。咱们这个西京朝开国皇帝更是想连长安国‘凡人治仙人’的根脚都要学,坚持只修身不修行,结果就成了三大皇朝里皇帝的最勤的一个。代代传下来,现今的皇帝坐不住了,寿岁将尽,要修行,想长生。” “皇帝撂挑子,朝中事宜就乱了。宰相崔不玮就想试图开一个皇权虚置、群臣治国的先河。”谢玄饮一口酒,道:“先前滑稽。此刻更滑稽。” 李卓吾道:“所以大袁兄早些做事,提前入朝站位置。大袁兄站的是哪一队?” “书院党,袁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喜欢过激做派。相党的是王家的王放之。站哪边都一样,过家家而已。” 万年以降,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权王朝。 李卓吾看向栏边的女道姑,“这位是怎么回事?” 谢玄双眼迷离,眼中不掩饰欣赏。“幼薇应该不全是代表王家。她老师是温常公,一直游离于朝野与山林间为道家奔走。这次或许是嗅到了什么契机,想要借着法家子弟崔不玮做些什么事,让自己的女弟子和咱们接触听听咱们几家的口风。毕竟在儒家学宫占据大统、吸纳法家之前,法从黄老出。” 少女回眸看向两人,似有深意,风姿绰约。 谢玄远眺山外,以指击案,“其实西京朝皇帝只是透出这么个意思,但是朝里态度已经暗昧不清。弄得下面的几个藩属国,大卢,清河,上衍,大邿,也都暗流汹涌。尤其是正在和隔壁老丘国打仗的大邿,最尴尬,不打不是,继续打也不是。” 不怎么说话的周洛笙也补充,“南边的姜楚王朝其实也有动作。趁着西京朝异动,早就往这边撒网了。” 李卓吾站起身,端酒杯走向王幼薇身边。一步一念。 “世间多有腌臜事。” 两国战场中,箭火纷飞。天上的符弩射出的弹链交织成恐怖的新一层天幕。有底层修士躲在壕沟,瑟瑟发抖。远处是谁声嘶力竭的呼喊:“老丘,不退!” “旧鼎门楣当自新。” 大城豪府,朱门幽深,有权倾朝野耄耋老者斜卧在榻上如病虎,听身下跪坐的群臣相继议事。中途插言道“黯了。”于是诸口齐喑,堂中无声,静静等待侍女进来举高杆穿行一一引燃高悬蛟烛。 “纸笔山人多退意。” 一名高冠道袍老人须发飞扬,站在跪在地上的一群道袍持刀信徒之间,厉声问“你们这也叫所谓‘全性’?你们只不过是纵欲罢了!”转身离去,原地天空中乌云忽生,闷雷滚滚。 “美酒贪杯多醉人。” 万里之外,一名墨家行走立在船头,一长串飞舟挟风破障,漂浮在高空。 李卓吾与薇姑同举杯扶栏杆,两两相视,一对璧人。 凡俗上犹有王权,王权上犹有皇朝。皇朝外犹有山野,高山上犹有云上。 云头上,有少年游。 (6750字。这章既算是现在的复盘收拢也能之后作为第一章当铺垫。希望大家看的喜欢。) 第一卷 鹧鸪天 第十章 铁骨铮铮开窗汉 马车里面,孙先生怡然酣睡,睡姿放浪。 阿庆伴着车夫坐在帘子外面,指路去往珍珠泉客栈。刚才上车的时候已经特意问过孙先生下榻地址,是珍珠泉客栈后面园子里的乙八号院。 当时褚掌柜和徐老司匮互视一眼,心中对这位其貌不扬但语气颇大的墨家外门行走身份真实性更加笃定。即便如此,褚掌柜还是嘱咐阿庆“客人饮胜,要亲自送到房里”。而常年混迹临淄,对各门各院熟门熟路的阿庆大致也知道,客栈后面那好大一片园子代表什么意义。 从湖畔到东城距离并不远,阿庆引着马车径直驶到珍珠泉园的其中一个偏门,唤醒孙先生勘验了身份后,与园子里的迎门小厮一起扶着他进到乙八号院屋子里。园子里还有两个专门伺候客人的婢女,孙先生说要小憩一会,阿庆看着婢女伺候孙先生躺下,又等着端来解酒茶,等孙先生饮下后才告辞离去。 出了乙八院门,阿庆没有直接出园子,而是找其他小厮问了路,找珍珠泉客栈里一个熟识的伙计,叫李明蔼。阿庆和他是好友,私下里来过多次了,珍珠泉客栈的一部分下人都已经认识阿庆,小厮直接要阿庆在一个假山下站着,自己去唤他来。 阿庆没等多久,就看见一个少年脚步轻快,从前楼方向沿着竹林小路小跑过来。远远伸手,“庆之!” 阿庆也招呼,“明子!” 阿庆和明蔼并不是临淄城土生土长的,而是从小一起长大,七八岁时一起来的临淄城,一个进了银楼、一个在客栈当伙计。两人相互之间的称呼也有趣,阿庆大名叫陈庆之,银楼的长辈一般都叫小名阿庆,李明蔼平时却叫阿庆的大名庆之。客栈这边的人一般就称呼李明蔼为明蔼,阿庆却喜欢取他名字中间的字,唤他明子。 李明蔼率先跳上一块大石头。两人并肩坐在一起,夕阳西斜,把两个少年的侧脸照得发亮,地上投下两个长长的影子。 两个少年的小腿晃来晃去,两人平日里在银楼客栈里待人接物,唯有见到对方时候,有种发自内心的开心。 阿庆问:“今天怎么样?” 明子答:“不怎么好,今天早晨被大琛哥骂了一顿。” 阿庆笑笑,“怎么回事,做事又粗心了?” 明子摇摇头,“没有,是酒楼最近来了一个特别好看的人,年纪不大,就只是好看。脾气也臭,前几日刚来的时候,大琛没顾上,是我去给他迎的门,手里的箱子碰都不让我碰。今早他下楼,我走神多看了两眼。我看他……”明子眼神发亮,“他是住在前楼的,但我觉得,他有点像那些住在院子里的高来高去的仙人。” 阿庆摸摸李明蔼的头,“你小子,是想仙人想疯了吧?虽然未来咱还有大事要做,但是也不能操之过急。徐爷爷说过,大部分那些仙人,其实和咱们市井街头的混混没两样,脾气并不好。刻意去追求仙缘,可能反倒是坏事。” 夕阳把明子的耳朵照的红通通,低着头沉默一会,说:“知道了。” 阿庆聊正事:“今天银楼那边来了个客人,据说是姜楚国墨家的人,我刚刚把他送回来,住在乙八号院子里。徐爷爷和褚掌柜都有点对他不放心,你帮我留意下,看看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李明蔼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会,一点点吐字:“叫孙棹琦,六天前来的,入住后几天每天都会出门,晚上才会回来。前天和昨天夜里,前楼都有另一个客人,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进过乙八号院子。” 阿庆点点头,琢磨一会儿,“那个前楼的人,你也帮我盯着点。如果这两人认识,很奇怪会一个住前楼,一个住园子。” 转身拍拍少年肩膀,“这消息很有用,谢了明子。” 李明蔼咪咪笑,“小事情。陈庆之和李明蔼,将来可是要做大事的人。” 阿庆认真点头,“为了齐奶奶。” 李明蔼也肃然点头,“为了小飞蛾。”又说:“我明天轮假,不用当班。可以去趟韩府学拳。” “帮我给韩师傅问好。银楼还等着回话,我不能离开太久,走了。”阿庆跳下石头,换成他沿石板小路一路慢跑向园门,风风火火。 倏然来去少年郎。 明蔼留在石头上,目送他离开。两个少年在幼年时都经历了太多不该那个年纪遭受的事,还好有彼此,能相互照应和扶持,才能在这个纷纷攘攘的临淄城,稳稳站下脚来。 李明蔼回过神,回到前楼做事,换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亥时。像阿庆李明蔼这种伙计,一般都是食宿都在银楼或客栈里,客栈为了保证客人的服务不中断,在园子里一个偏角给楼里的伙计、杂役都安排了单独的院子。明蔼回到自己房里,躺下床上,并不马上睡着,按照小的时候齐奶奶教自己的一套呼吸方法,双手四指抱拇指握拳,舌抵住上颚,然后徐徐吞吐呼吸,所谓“纳一吐六,纳气一谓吸,吐气六谓吹、呼、嘻、呵、嘘、呬。”前者名“握固”、后者叫“搭鹊桥”,都不是什么深奥的修行法门,只是一些延年益寿的养生术。阿庆和明蔼打小都曾学过,现在依然勤加练习,与其说养身,不如说是怀念故人更多些。 自两朝之前仙法普世,一些基本的修行功法也部分散逸民间。握固与吐纳法其实算是道家正统修仙法门的最宽泛入门基础,只是离真正的修行门径还差的太远。比如握固法,需要配合一门“胎息”法门,才能仿照人初生婴儿貌,返寻身体里的一点先天元气。而吐纳法的服气是为了练气,舌抵上腭的搭鹊桥以及吐纳术,需要服气入体后在身体内运转周天后贮存丹田。基础之后,各家的功法又各有不同,上古的时候的方士们大多纯粹“练气”,讲究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反虚。近代的诸多仙家又要在吐纳之外以舌叩齿生津而咽之。这个“行气路线”以及“金精玉液”咽下后如何在体内“添银加汞”炼化成内丹,才是当年修行尚在“山中”的仙人们,各家各派的不传之秘。 李明蔼自幼时遭逢大事后每日坚持习练,效果不能说没有,耳聪目明而已。记忆比他人好些,还总是能“看到”许多肉眼之外的东西。 比如此时,他就从梦中豁然惊醒,扭头看向极远处的前楼。 闭眼入眠时,心中属于客栈前楼的那一块位置,突然变得懵懵懂懂不太清楚,隐隐鼓声随自己心跳作响。当下意识皱眉集中注意力去看时,却好像突然穿过了什么迷障,接下来“看”到的一幕,让他精神一震,然后心向往之。 李明蔼急忙起身,披衣提灯,朝自己日日工作在那里的前楼跑去。 是真正的神仙们打架。可惜,偏偏这时候自己歇了休,不当值! 提灯笼穿梭在泉畔竹影里,气喘吁吁。正在疾步快走时,前面的石桥上面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背影笼在竹下的阴影里,背着手遥遥看向前楼。 李明蔼停住脚步,举灯笼探探脸,唤道“掌柜的?” 桥上的身影没有转身,说:“回去。” 李明蔼立刻点头“哎”一声转身,心里其实很舍不得,但身子马上加快速度跑回自己房间,利落地关上了门,熄灭灯笼,翻身上床。 李明蔼知道瘦瘦的掌柜的其实也是修行人,而且背后有着一个山上宗门。自己有多喜欢追寻神仙事掌柜自然知道,但既然至今他从来没有找过自己一次,那就说明从客栈这条“仙缘道路”上,短时间内,走不通。所以,即使前楼那边给自己的诱惑再大,自己也不能从客栈这头留下一个坏印象。 只是再躺下,也只是翻来覆去。再过一会,窗外夜枭声大作,鼓声阵阵,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停息。 李明蔼迷迷糊糊睡着。 这一夜,恍惚间,梦见天空从来皎皎如盘的月亮似乎碎了,自己站在一处大堤下,堤上人来来往往,忙着拼凑修补月亮,他似乎看到勉强修补后的月亮坠入自己怀中。又梦见自己可以一纵在九天外,身躬如虎扑,手掌拍击江面,便可跃过高山、城池、大川…… 天亮时,李明蔼睁眼闭眼,还是新的一天。 少年先跑到前楼打听昨夜那番动静的详情,听后半夜当值的另外几个伙计丫鬟绘神绘色描述夜里是怎么个凶险万分,那个青衫青衿的年轻人,是如何神出鬼没,在显然也是山上几十名神仙的围剿下,执一柄长剑大杀四方。只是最后飘然远去,可惜了存在柜上的好多天房钱。李明蔼便当做第一次听闻现场,跟着伙计们的讲述惊呼短叹。 至于客栈怎么给受惊扰了的客人们赔罪减房钱,昨晚就已经被看过交子钞数额后心情大好的客栈掌柜处理妥帖。没办法达成共识的,比如住在年轻人楼下不幸殒命的一位富商和他的随身女婢,就另有靖安郎的主持调停。除了客栈有多处破损房间需要封禁和维修,一应琐事处理的很快,恢复平常。 少年来到客栈一层的前厅时候,从惊魂稍定的房客们口中听到的有时另外几种幕后版本。其中可信度最高的是人群中的一位武夫,举酒端杯,说昨晚其实是山上群贼来找青衫侠客寻仇,青衫人并没有如伙计们所说大杀四方而是落入下风。多亏自己忍不下心中不平气,铁骨铮铮,开窗大声呵斥群贼,又有了全楼众人的声势支持,凶狠恶煞的卷帘人刺客们才不敢太过明目张胆。给那位侠客时间拖到了靖安郎的到来,觑机成功逃离。 身边有几个其他房间的住客,出声证明,昨晚武夫确实曾开窗仗义执言。 其他人纷纷点头称赞,武夫自摆手饮酒。 少年便回房收拾了自己的几个随身物件,出了珍珠泉园子,回到西城自己的一个偏僻小院。阿庆已经做到了大伙计,银楼里就给提供住着的地方。客栈这边的房子是不正式分配普通伙计杂役名下的,谁当值谁去睡。所以李明蔼在城西的平房区,还保留着自己的一个极小的院子。 他李明蔼的院子。 最初他和阿庆两人初到临淄城,第一个落脚的住所。 少年用过早饭,先去了几条巷子外的邻居家。是一个姓公孙的老婆婆,有一个姓白的小孙女,家中就祖孙两个。老人平日里深居简出,并不怎么出门。靠着纳些布鞋底和自家卤制的鸭掌为生,年老体衰没法沿街去叫卖,只能低价卖给一个酒楼的后厨,每日有酒楼的伙计来收。李明蔼空了的时候,总是先来公孙婆婆家,帮着打打水、劈劈柴之类的粗重活。 小孙女名字叫果果,话非常少,而且走路轻手轻脚,神出鬼没,以前阿庆也住在院子里的时候,特别喜欢粘着阿庆。老婆婆心肠就特别好,李明蔼和阿庆以前脚上的鞋子都是出自她的手。老人家住在一个空地旁,屋外长着一棵大银杏树,据老辈人说,已经活了两千多年,早就成了精。每年九十月份门外老银杏树结果的时候,也总是能第一时间截留下来些熟的最好的,送给阿庆明蔼吃。 今天果果的嘴还算甜,见面就叫了“明子哥哥”,李明蔼挑水的时候就远远跟着,也不走近,自己玩自己的。水挑回去,在院子里纳鞋底的公孙婆婆一番碎嘴的感谢。李明蔼就要起身离开,公孙婆婆拉住少年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 “明小子,有福咯。” 少年嘿嘿直笑,并不当真。公孙婆婆人很好,总是郑重其事对他们小孩子说些吉祥话。只是当年少年还很认真的等待好运气的到来,从客栈做事时尤其小心,生怕一不小心错过了什么福缘。只是连续两天,除了客栈大管事心好夜里给所有不当值伙计一壶酒,就再没发生其他事。 少年一路小跑,去往东城的韩老爷子家。练拳。 六月的天如孩童。 没多久,天气阴沉下来。风变大变急,把道路两旁的粗壮槐树,摇落下来无数粉色白色的槐花,星星点点,积满路面。风逐渐变大,沿着青石路面滚动前行,带动着地上的槐花,像是有看不见的大妖过境,裹风挟槐,声势浩大。 李明蔼跑在风里,听着头顶上逐渐有闷雷声滚滚。抬头看一会天色,看这架势恐怕自己还跑不到城东,就得半途被淋成落汤鸡。 正在踌躇的时候,身后路过一辆牛车,刚刚错身而过,牛车的挑棚里响起一个清清脆脆的女声:“李明蔼!” 少年猛然抬头,一个脸圆圆的少女,身着绿衣,梳着一头分肖髻。少女有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疏疏的刘海也盖不住乌眉。从没有车壁的牛车上招着手,喊:“李明蔼,你也去韩师傅家呀?” 少年眯眯笑,答对呀。 少女转身招呼赶车的车夫 “祁伯伯慢些。”然后大气的一挥手,“快上车!” 牛车速度稍稍放缓,少年紧赶两步,扶着车尾一步迈了上去。少女让让身子,要李明蔼坐在里面。牛车轱轱辘辘,少女说话也要用喊的,给李明蔼解释:“我来的路上看起风了,正巧遇见祁伯伯去东边拉油,就请他捎我们一程。” 少女叫董绿珠,是和李明蔼阿庆一起在城东韩老夫子府中求学的,住在城北,家境比两人都要好一些。韩老爷子这人脾气古怪,人有些痴痴的但又是名副其实的文武双全,从自己府中开设学堂,什么都教,也可以学拳,也教过射术,也可以做学问,甚至有时候还能教一些女童如何做女红。蒙童想学什么全看自己心情,如果平日里需要帮活做工,抽时间来也行。 雨落下来了,从几个雨点滴滴到突然变大,祁伯已经随手披上了车上常置的雨披。牛车缓缓往前行驶,撑伞的行人和道旁的草木街道从两侧出现又被一下甩在后面。雨点砸在马路上,哗哗落落,和着牛车轱辘压过石板的声音,很是好听。 牛车没有车壁,还是有些雨水吹进来把两人的衣服打湿。明蔼坐在里面,看被雨水潲湿的少女背影,隐约可见的腰肢,车外透进来的天光勾勒出体量轮廓。李明蔼听面前的少女唧唧咋咋说着话,能看见少女的脖颈上凝结的雨珠,和短短的汗毛——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少年想,这就是公孙婆婆说的福气吧。 哗哗落落。 才感觉没过多久,前面的祁伯回头喊:“绿珠,小后生,我前面两个街口要往左边拐过去,你们去城东韩府就不顺路了。这儿离韩府不算远,你俩下车找个地方避一避,等雨停了再过去?” 绿珠便要祁伯把车停在街边一个井亭旁,李明蔼先跳下车,拿胳膊护着绿珠的头发,少女一下子窜进了亭子里,两个少年蹦蹦跳跳,抖落自己身上的雨水。 小小的井亭里却已经有了一个人,两人在韩府也见过,叫裴文虎,大刺刺坐在井沿上,也不怕掉下去。裴文虎是韩府中一个小异类,平时在韩府求学的孩童大多是贫苦人家,大户人家的孩子求学自然会请家学先生,最不济也是去城里的公塾。只有连公塾都读不起的人家孩子才会选韩府这种私学。董绿珠在韩府的诸多孩童中已经算家境偏上的。裴文虎却不同,裴家在临淄绝对算富户之一,偏偏厌烦家学先生的死板教条,听闻韩府这边不只教读书还教拳脚唱戏捕鱼射鸟,死活闹着都要来。而且被其他孩子排挤过之后,来学躺坚决不带仆从,家里只好由他去。这会儿看见李明蔼和绿珠同时进来,没聊两句嘴上开始打趣,小夫妻俩下婚车啦?怎么,大好的日子被大雨给拦了,想从路边随便找地儿凑合? 李明蔼面色一沉,赶紧截住话头:瞎说什么。谁知绿珠性子更禁不住惹,张嘴就怼:“你是不凑合。谁比得上裴家大少爷,从小就定了娃娃亲,娶的还是打谷城的周家千金。”“人家姑娘长得怎样不知道,可是周家别的不说,就是有钱。以后你把人娶进门,是你娶了周家的姑娘?还是裴家少爷把自己陪嫁成周家女婿?” 裴文虎面色通红,想反驳但偏偏被说中了心病,心里想了几句回应的话连自己心里的关卡都过不去,于是怒目而视。 小亭子里,气氛尴尬。 董绿珠道:“瞪什么瞪?凑合的人才躲亭子里,有本事别和我们凑合的人待一块啊?” 裴文虎扭头看看外面,见雨势已经转小了,就从井口跳下。所幸他们两坏人一个读书一个练拳,在韩府中与自己学射箭的场所不在一块,那就不和两个讨人嫌“共处一室”,恶狠狠朝董绿珠喊:“不要脸,一唱一和,要是再和你们待在一块,我就是狗。”举起袖子遮住头面,扭头冲了出去。男子汉大丈夫,先行一步。 董绿珠和李明蔼相视一笑。 少女邀功说道:“看吧,有时候唯小女子专治恶人。” 李明蔼点头应是,突然抬头朝远处喊:“庆之?” 路上的撑伞行人里,一个人回过头,正是阿庆,一手撑伞一手提着一个竹篮。闻声满脸惊喜的跑过来,举伞站在亭外问:“明子,绿珠!你们怎么……”用手背一扶脑壳,“哈哈,是了。去韩师傅家,被雨困住了吧?” 绿珠开心:“是。阿庆哥,今天你也去练拳?” 阿庆摇摇头,“最近银楼里事情多,我今天不得闲。”转头看向李明蔼,举了举手里的篮子,“这不,掌柜的要我从那边买一盒早熟的李子,给客栈的那位送过去。” 李明蔼点头,“我问过了,今早晨乙八号院没有出人。前楼里那个反而出去了,去向不知道。”阿庆正要说话,天空中一声滚雷,雨势突然又变大了起来。赶忙收伞进来也走进来。想了想,把伞横放在井口上,防止人无意跌落。 然后就见重重雨幕中,裴文虎以手抱头,大跨步跑了回来,一头扎回亭子,趔趄两步才站稳。 亭中几人都沉默,二目与六目相对。 裴文虎说:“看什么看?汪。” 雨声哗哗,打的地面积水浊花四溅。四人往亭里靠一靠。 绿珠倚坐在亭栏上,露出衣裙下小腿,凉木屐从脚上挂着,小腿颠颠,木屐晃来晃起。小腿上的水珠凝结不滑落,映着天光。阿庆伸手碰一下绿珠大脚趾,绿珠喊一声干嘛呀,少男少女咯咯笑。 任是奔脱笑闹,少女年华都动人。 雨停后,四人分道扬镳。 一人提篮忙生计,三人空手奔学堂。 临近韩府时候,隔着高墙就闻听有少年打拳声喝喝。有童声齐唱:“吊民伐罪,周发殷汤。坐朝问道,垂拱平章。爱育黎首,臣服戎羌。遐迩一体,率宾归王……” 董绿珠跑着进门,远远就喊“韩师傅——” 在有些人眼中,韩府吵吵闹闹,不似正经学塾。 在有些人眼中,韩府上方青气腾腾,百邪辟易,云头悬丝百千于人间不得入。 ------ 日暮时分。 李明蔼拖着被“吐故纳新,熊径鸟伸”折腾了一天的身体走回家去,强打着精神在院中的简易灶台给自己简单弄了吃食。 忽然听见在余晖中,有砰砰雷声和大笑声从天边传来。又看见一道火光之后,天空中流光溢彩,逐渐远去。 少年怅望一会,低头用饭,然后早早回屋休息,依靠“握固法”与“搭鹊桥”恢复身体疲惫。 入夜后,少年听见什么东西从自己家墙头“咚”的落下。 出屋查看时,是一个人影,蜷卧在墙头下。 看不清面庞,血衫青衿。 (6680字。两条故事线合一,主角正式出场。李明蔼身份此前有猜到的没?) 第一卷 鹧鸪天 第十一章 雨中临淄,少年慕艾 六月的天如孩童。 没多久,天气阴沉下来。凉风把道路两旁的粗壮槐树摇落下来无数粉色白色的槐花,星星点点,积满路面。 风逐渐变大,沿着青石路面滚动前行,带动着地上的槐花,像是有看不见的大妖过境,裹风挟槐,声势浩大。 李明蔼跑在风里,听着头顶上逐渐有闷雷声滚滚。抬头看一会天色,看这架势恐怕自己还跑不到城东,就得半途被淋成落汤鸡。 正在踌躇的时候,身后路过一辆牛车,刚刚错身而过,牛车的挑棚里响起一个清清脆脆的女声: “李明蔼!” 少年猛然抬头,一个脸圆圆的少女,身着绿衣,梳着一头分肖髻。少女有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疏疏的刘海也盖不住乌眉。从没有车壁的牛车上招着手,喊:“李明蔼,你也去韩师傅家呀?” 少年眯眯笑,答对呀。 少女转身招呼赶车的车夫 “祁伯伯慢些。”然后大气的一挥手,“快上车!” 牛车速度稍稍放缓,少年紧赶两步,扶着车尾一步迈了上去。少女让让身子,要李明蔼坐在里面。牛车轱轱辘辘响,少女说话也用喊的、给李明蔼解释:“我来的路上开始刮大风,正巧遇见祁伯伯去东边运油,就请他捎我们一程。” 少女叫董绿珠,和李明蔼阿庆一起在城东韩老夫子府中求学,住在城北,家境比两人都要好一些。 韩老夫子这人脾气古怪,人有些痴痴的但又是名副其实的文武双全,从自己府中开设学堂,什么都教,也可以学拳,也教过射术,也可以做学问,甚至有时候还能教一些女童如何做女红。蒙童想学什么全看自己心情,如果平日里需要帮活做工,抽时间来也行。 雨落下来了,从几个雨点滴滴到突然变大,祁伯已经随手披上了车上常置的雨披。牛车缓缓往前行驶,撑伞的行人和道旁的草木街道从视线两侧出现又被一下甩在后面。雨点砸在马路上,哗哗落落,和着牛车轱辘压过石板的声音,很是好听。 牛车没有车壁,还是有些雨水吹进来把两人的衣服打湿。明蔼坐在里面,看被雨水潲湿的少女背影,隐约可见的腰肢,车外透进来的天光勾勒出体量轮廓。李明蔼听面前的少女唧唧咋咋说着话,能看见少女的脖颈上凝结的雨珠,和短短的汗毛——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少年想,这就是公孙婆婆说的福气吧。 哗哗落落。 才感觉没过多久,前面的祁伯回头喊:“绿珠,小后生,我前面两个街口要往左边拐过去,你们去城东韩府就不顺路了。这儿离韩府不算远,你俩下车找个地方避一避,等雨停了再过去?” 绿珠便要祁伯把车停在街边一个井亭旁,李明蔼先跳下车,拿胳膊护着绿珠的头发,少女一下子窜进了亭子里,两个少年蹦蹦跳跳,抖落自己身上的雨水。 小小的井亭里却已经有了一个人,两人在韩府也见过,叫裴文虎,大刺刺坐在井沿上,也不怕掉下去。 裴文虎是韩府私学中一个小异类。平时在韩府求学的孩童大多是贫苦人家,大户人家的孩子求学自然会请家学先生,最不济也是去城里的公塾。只有连公塾都读不起的人家孩子才会选韩府这种私学。董绿珠在韩府的诸多孩童中已经算家境偏上的。裴文虎却不同,裴家在临淄绝对算富户之一,偏偏厌烦家学先生的死板教条,听闻韩府这边不只教读书还教拳脚唱戏捕鱼射鸟,死活闹着都要来。而且被其他孩子排挤过之后,来学躺坚决不带仆从,家里只好由他去。 这会儿看见李明蔼和绿珠同时进来,没聊两句嘴上开始打趣,小夫妻俩下婚车啦?怎么,大好的日子被大雨给拦了,想从路边随便找地儿凑合? 李明蔼面色一沉,赶紧截住话头:瞎说什么。 谁知绿珠性子更禁不住惹,张嘴就怼:“你是不凑合。谁比得上裴家大少爷,从小就定了娃娃亲,娶的还是打谷城的周家千金。” “人家姑娘长得怎样不知道,可是周家别的不说,就是有钱。以后你把人娶进门,是你娶了周家的姑娘?还是裴家少爷把自己陪嫁成周家女婿?” 裴文虎面色通红,想反驳但偏偏被说中了心病,心里想了几句回应的话连自己心里的关卡都过不去,于是怒目而视。 小亭子里,气氛尴尬。 董绿珠道:“瞪什么瞪?凑合的人才躲亭子里,有本事别和我们凑合的人待一块啊?” 裴文虎扭头看看外面,见雨势已经转小了,就从井口跳下。所幸他们两坏人一个读书一个练拳,在韩府中与自己学射箭的场所不在一块,那就不和两个讨人嫌“共处一室”,恶狠狠朝董绿珠喊:“不要脸,一唱一和,要是再和你们待在一块,我就是狗。” 举起袖子遮住头面,扭头冲了出去。男子汉大丈夫,先行一步。 董绿珠和李明蔼相视一笑。 少女邀功说道:“看吧,有时候唯小女子专治恶人。” 李明蔼点头应是,突然抬头朝远处喊: “庆之?” 路上的撑伞行人里,一个人回过头,正是阿庆,一手撑伞一手提着一个竹篮。闻声满脸惊喜的跑过来,举伞站在亭外问:“明子,绿珠!你们怎么……” 用手背一扶脑壳,“哈哈,是了。去韩师傅家,被雨困住了吧?” 绿珠开心:“阿庆哥,今天你也去练拳?” 阿庆摇摇头,“最近银楼里事情多,我今天不得闲。”转头看向李明蔼,举了举手里的篮子,“这不,掌柜的要我从那边买一盒早熟的李子,给客栈的那位送过去。” 李明蔼点头,“我问过了,今早晨乙八号院没有出人。前楼里那个反而出去了,去向不知道。” 阿庆正要说话,天空中一声滚雷,雨势突然又变大了起来。赶忙收伞进来也走进来。想了想,把伞横放在井口上,防止有人大意跌落。 然后就见重重雨幕中,裴文虎以手抱头,大跨步跑了回来,一头扎回亭子,趔趄两步才站稳。 亭中几人都沉默,二目与六目相对。 裴文虎说:“看什么看?汪。” 雨声哗哗,打的地面积水浊花四溅。四人往亭里靠一靠。 绿珠倚坐在亭栏上,露出衣裙下小腿,凉木屐从脚上挂着,小腿颠颠,木屐晃来晃起。小腿上的水珠凝结不滑落,映着天光。 阿庆伸手碰一下绿珠大脚趾,绿珠喊一声干嘛呀,少男少女咯咯笑。 任是奔脱笑闹,少女年华都动人。 雨停后,四人分道扬镳。一人提篮忙生计,三人空手奔学堂。 临近韩府时候,隔着高墙就闻听有少年打拳声喝喝。有童声齐唱:“吊民伐罪,周发殷汤。坐朝问道,垂拱平章。爱育黎首,臣服戎羌。遐迩一体,率宾归王……” 董绿珠跑着进门,远远就喊“韩师傅——” 在有些人眼中,韩府吵吵闹闹,不似正经学塾。 在有些人眼中,韩府上方青气腾腾,百邪辟易,云头悬丝百千于人间不得入。 ------ 日暮时分。 李明蔼拖着被“吐故纳新,熊径鸟伸”折腾了一天的身体走回家去,强打着精神在院中的简易灶台给自己简单弄了吃食。 忽然听见在余晖中,有砰砰雷声和大笑声从天边传来。又看见一道火光之后,天空中流光溢彩,逐渐远去。 少年怅望一会,低头用饭,然后早早回屋休息,依靠“握固法”与“搭鹊桥”恢复身体疲惫。 入夜后,少年听见什么东西从自己家墙头“咚”的落下。 出屋查看时,是一个人影,蜷卧在墙头下。 看不清面庞,血衫青衿。 (两章6680字。两条故事线合一,主角正式出场。李明蔼身份此前有猜到的没?) 第一卷 鹧鸪天 小感言。 【当下想法】 目前为止是双线叙事,我自己读着都太乱了。这个节奏不对。 总而言之,还是叙事能力太差,也有之前对故事细节思考不够的原因。 现在慢山河构建的社会层次,已经出场的是四层人物。 最底层阿庆明蔼(凡人)、客栈银楼掌柜(与修行者有接触的中层凡人)、顾客高冠老人等(底层受驱使的修行者),还有一群底层的“世家”子弟。他们年纪并不大,临淄城针对冯家家主和顾客的行凶,只是他们闲聊中临时起意的小赌局而已。 未来几天我会尽快再加一章,承接“拈杯酒眯着眼”结尾,少年和大鸟罗织登山那一幕。 下一章,就会让这群白术老人口中真正的“山上人”出场,展开这个仙侠世界的主流层一部分的小风光。 新章置尾一周后会将其挪到第一章,让它代替目前看来太过琐碎无趣的“顾客入城”开场。 然后已经有的这十章章节顺序会进行调整,加上日期说明。保留双线叙事的跳跃感同时让读者切入更容易。 【未来计划】 慢山河第一卷的前半部分不可见的背景主线,是大卢国的宗主国另一个大王朝和世家的的政权争夺。混杂儒家内部派系斗争、道教和墨家对主流朝堂的影响。余波影响涉及几个附属国家的风云变动,甚至战争。 可见的镜头视角,则是跟着主角、阿庆、董绿竹、裴文虎四个少年展开,尤其是主角,为了他和阿庆要做的“大事”求仙心切又欲速不达,终于踏上修行路。 行文风格,我还在推敲。第一次尝试写书,容易陷入“对场景描述过细”和“对话会不会太水”两个怪圈。对想写网文又想保证保留文笔质量的新书作者来说,两个圈会直接导致情节拖沓不推进,是与一般小白文“只写剧情”对应相反的另一硬伤。 网文其他大神对此的解决方式,猫腻是用古龙式的意识流句子巧妙跳出去,对话情境和情绪杂糅在一起形成一个独特氛围;总管是用精炼旁白迅速推进剧情,然后把大量多的信息放在人物对话中展示、为了防止行文冗余、几乎“扔掉了”环境描写。两种方式对人物台词的要求都极其高,都很厉害。 我自己怎么写,还在摸索,这个平衡点只能我自己找,问读者作用都不大。所以最近想的多写的少,进度不快。有书友说过新书更太慢容易损失读者,我明白这道理,但还是想以练手打磨质量为上。这里也给大家做个乐观估计,最长十几章内应该能找到其间的一个平衡点,到时候尽量一周两更到三更(我先这么说)。 还有读者反应过文章里生僻字多,这个就当做我个人的小私货吧。不是为了故意闲显的深奥,那样我就太幼稚了。写这个书我其实有点想故意科普向,把一些传统文化里大家“懒得了解”好玩的小点包括典故当日常展现给大家看。 大家能看看就顺带了解,不想看跳过去也不会影响剧情。且大多并不算生僻字,只是“书面用语”,难认的字我都会在段评里加读音和注释。网文越写越白、读者愈发低智化,这不是好事。 在更新时间之外,大家还有什么建议都可以提给我,我适当接受。感谢我更这么慢还有人在看。谢谢大家支持! 第一卷 鹧鸪天 第十二章 月光如水照缁衣 城西的小院。李明蔼结束了白天的工作,早早跑回家中,先把添置的东西放在屋里。然后留在院子里做饭。 院中屋墙支出的一个小棚子下砌着灶台,堆着柴火,不占屋内的地儿也不必担心油烟。饭菜只是寻常的米饭和炒时蔬,明蔼盛出两碗饭,没有像往常一样端到院子一角自己和阿庆最喜欢的小石桌旁,而是推门去了屋里。 房中,重新换上了干净衣衫的年轻人正襟端坐。 李明蔼把菜也端进来,给年轻人碗上放了筷子,就坐在自己椅子上等着。桌子对面年轻人凝视盘子半晌,还是拿起筷子扒饭,李明蔼才动筷子。 一青年一少年,相吃无言。 房里一片安静,只有夹饭菜的磕碰声和椅子的嘎吱。 一直到盘子里的菜吃掉近半,年轻人率先放下碗筷,道:“我不会教你的。” 李明蔼低着头,脸上并没有一丝窘意,道:“我厨艺就是就是这样了。” 年轻人怔了怔,“倒不是说你饭菜难吃。”低头看了一眼饭菜,还是决定不说违心话,“当然,好吃也谈不上,与这个无关。是你我大道不同。” 李明蔼闷头扒饭,并不回答。 问道心切,但并不代表做人就可以毫无嘴脸。就像自己做饭水准就这个样子,本就是对方寄人篱下是被收留的一方,哪怕对方看出来自己有所求,也不会为了因此就上赶着对此有多惭愧甚至卑躬屈膝。 救人和求教,本就是两码事。 年轻人突然把玩着筷子,“你是不是觉得因为让我住下,有恩于我,我就应该教你修行?” 李明蔼抬头瞥了他一眼,快速扒完了碗里的饭,抹一抹额头,对年轻人嘀咕了一句:“果真是大道不同。”不问对面吃没吃完,就开始收拾桌子。 年轻人笑着撇撇嘴,把筷子放在碗上推过去。 少年端着碗筷用脚踢门,木门吱呀呀晃开,夕阳从屋外闯进来铺满一地。 年轻人眯眯眼,心想真好看。然后屋门又被谨慎的少年用脚尖勾着砰的关上。 年轻人顾客那天其实并没有出城。 可以被年轻人奉为“同道”的高冠老者为年轻人数拳破开禁飞“天幕”,以身挡住比自己战力更高的卷帘人供奉章流儿。年轻人如果当时遁走,就要继续面对数十名串珠子的千里衔尾搜捕追杀,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年轻人没有再冒这个险。那个傍晚天空远去的一道火光,只是一张空的千里符。至于符箓落地后怎么留下错误线索误导其他人,就是另有手段了。 而身受重伤的顾客隐匿身形,偏偏落在了珍珠泉客栈与自己有过接触过的客栈伙计的院中。 一场大赌和一场小赌,但也都胸有成竹。 少年将昏迷中的顾客收留在自己的小屋子里,然后与谁也没有提起。本是常住客栈中轮值的少年,找了借口不当值就会尽量回家,悉心照料,为了防止顾客身形被城中信楼看见,连屋门都不让顾客出。 那个长的好看的年轻人虽然总是吐槽饭菜难吃,但最开始几天委实吃的并不少。而且看他细皮嫩肉的样子,指不定自己不在家他就真的会饿肚子。 顾客看在眼里,但并不打算做些什么。 自己选择栖身在少年的院落,是因为能在表象之外看到一些东西。现在什么也不做,也正是因为能看到一些东西。 养伤的日子里总是过得很快。顾客已经在小院住了三四天,这几天里,富水楼褚掌柜已经带人出城验过了墨家孙先生带来的首批“青钱”。富水楼背后的夫如宗收到褚掌柜的燃香传信,特地派了一名外门供奉隐藏在楼里的普通朝奉中,随着看过了“青钱”的真伪。一共五驾飞舟,统统满载,用阵法遮着,停靠在城东群山的神仙渡中。夫如宗外门生意五花八门,小半条腿也跨着古玩行,派来的这名供奉有个专门的行内身份叫就叫“眼”,往往境界并不高但见识精准。毕竟船中百万枚虽都统称璀错钱,但不同朝代、不同矿坑出产的璀错钱花饰、铭文种类大有讲究,且青钱之所以值钱,是因为内中蕴藏的灵气较为平和干净、相较其他物品更利于修行者吸收炼化,因此随着流通,任何青钱必然会逐渐有所损耗,不同币种的不同损耗相互之间的换算就变得尤为繁复。这还是在旧长安朝曾经打下了整个归栈洲后,文字、币种、舟马调度、驿讯规制统一后的结果。 天下万事,不论山上山下,凡涉及钱,必然斤斤计较、规矩限制繁多。 褚掌柜得到供奉暗中示意,飞舟舱中各种币种灵气损耗微乎其微、五千璀错足数足重,才当场点头认可。于是回城设宴,相谈甚欢。 宗门也传讯,墨家本门那边,四姓中的白姓确实有位长者寿岁渐尽、有归老倾向,而且在白姓中地位还不算低。只是具体是否归老,对修行者来说是大事,还需慢慢商定。 褚掌柜、徐老司匮和夫如宗外门掌眼供奉宋仁斢,三人从堂中密议,最终定下来诸多细节章程,在之后的会面中宋供奉向对方挑明身份后,三人互相扮演什么角色、先后给出并最终落定一个双方都觉得合适的利息价格。生意谈成后,青钱何时、怎样入库,约定日后对方存取的额度、周期。以及列举了其它变故的应对方式,比如在后续几批的青钱运送中对方如果提出中止交易或减少存取钱数利息如何变化,万一出现差池怎样厘定责任等等。 当然,这些私密事,哪怕作为银楼名义上的大伙计,阿庆依然没有资格参与其中。 至于几次会面中,那位孙先生为什么有意无意透漏出赞许阿庆的意思,诸如“幼麟乳虎”“内秀大才”之类,褚掌柜和徐司匮讨论过,但没琢磨出什么结果。 阿庆私下里也想过,但没敢多想。 暑意渐重,天空没有痕迹,而卢卢鸟已飞过。 即使家中藏着一个山上神仙,李明蔼依然会去城东韩府学拳,在山上路不知道能不能走通之前,已经走着的山下路就要一步一步走不能停。中途也遇到过一次裴文虎,自从上次被董绿珠用言语挤兑过一次,雨中抱着头跑回井亭之后,再遇到李明蔼几人总有些别别扭扭,既不像以前那种趾高气昂,也不想显得自己太过没气势,于是就成了一种骄傲的爱答不理。对此,董绿珠的解释是“二哈狗咬过刺猬,记得疼还说嘴不馋”。李明蔼觉得这比喻真好。 少女眨巴眨巴眼睛,明眸善睐。 这天,李明蔼带着买的菜回家,刚推门进院子,就看见年轻人换一身白衣,戴一个高高的头冠,站在院中的石桌旁,举目望夕阳。 李明蔼吓一跳,赶紧关上院门。扭头望望远处的几座高大信楼,刚要赶年轻人进屋去,又想到什么,看看顾客,问:“你要走了?” 年轻人愣了愣,马上弯腰手捂胸口作咳嗽状,说:“我还不能走,我还很虚弱。我做不了饭。” 李明蔼问:“那你还出来?” 顾客慢慢坐在石凳上,一边道:“总归不能白吃你的饭。就算我身上伤太重,可是遮蔽几个信楼视线也是信手拈来。之前没有做是我懒,今天心情好,信楼算什么。放心,现在不管你在院子里做什么,他们都察觉不到异常。” 少年眼神中带着憧憬,站了站,转身去做饭。 顾客抬头望着发亮的天边云头。真相是,此前几天的城中,夜空里除了靖安郎的哨声之外,还有凡人听不到、外人听不懂的卷帘人信号来回传递,逡巡不去。 即使如此,他猜的也不错,卷帘人的大部分注意力应该是被转移到了南方。那道火光过后,临淄城反而变成最安全的地方。 前提是偃师章流儿已经不在城中。 顾客此前并不是没有经历过生死大劫,相反,在自己的老师对自己的训练过程和卷帘人执事经历中数不胜数。但在那个下午,那种雨中一人对一城、千人万面不可信的孤立感和绝望,顾客再也不想再感受一次。 力胜从来不可畏,杀人自古怕诛心。 就像顾客自己每次杀人前要把画面制造成典故、名画的场景,也会很耐心的给死者讲一讲这个场景的来历。曲高总会和寡,杀人者和被杀者要一起完成经典的再现,他们有知情权。不教而杀谓之虐,我顾客是儒家门生,从不虐人。 然后顾客就开始怀念老人白术,这个自己老师的故人、挚友、情敌,知己。为重视的理念坚持,为喜欢的女子等候,为欣赏的挚友退让,明知不敌,也会挺身而出为自己挡住战力更胜的山上难缠鬼之一偃师。顾客能看出来老人的犹豫,如果仅仅是出于自己是故人的徒弟,老人可能不会出手庇护,最多给自己争取到半天休憩的时间,那份情分也就耗尽了。 顾客能想到白术不出手的原因,老人能看出来自己走的道路与他和自己师傅近似,但有很多细微不同。而这些细微不同,未来会导致很多事情的走向,截然不同。就拿此事来说,如果两人异位而处,凭良心讲,高冠老人能做到的事,他顾客做不到。 是什么让老人改变了最后的想法,不得而知。 仅仅是因为善念?不尽然。 顾客回头看看在灶台处忙碌的少年,高冠老人看自己,与此时自己看收留自己的少年,心态其实有很多近似。很多东西,因为经历相近,所以有些心态,藏也藏不住。反而因为有些心念脉络细微不同,走向就可能千差万别,此时的赠予,未来不见得是不是灾祸。光阴长河漫漫,修行人,最好不要轻易留太多因果。 所以顾客才会身着白衣,换一顶瘦长高冠,于夕阳时分从院中站立。 做不到,但是不妨碍对其人的敬重。 不是因为老人舍身救自己的恩惠,而是对老人愿意守护干净信念的行为的敬重。如果只是被救,顾客可能会一应如常,根本不会露出来什么戚戚神色。在有些人眼里,这样可能有些薄凉,但在顾客看来,这才叫磊落。总有些人,对自己比不过的人、做不到的事,因为做不到就会出口讥讽、践踏,仿佛因为自己做不到,那些壮举、善念就成了假清高、本不该出现在这世上的空中楼阁活傻子。这不对。因为自己受了恩泽才要缅怀、对老人守护信念的壮举反而视而不见,就对吗? 不妨在老人离去的一天中相同时间里,用夕阳做酒,敬老人一杯。 不多时,李明蔼擦擦脸上的汗水,问:“要不今儿从外面吃?”顾客点头。少年很快乐呵呵把东西端全,两人围石桌吃饭,很久以前石桌前是两少年。 夕阳渐尽,余晖洒满整个小院,石桌拉出长长的影子。酒香四溢。 过一会,顾客皱皱眉道:“晚上我告诉你买什么菜,明天我做饭。” 少年道:“好。” ------ 入夜。 再早些时候,方术普世之前,西城这边吃过晚饭后往往无事可干。都是穷门贫户,吃个饭都要趁天没黑,除非哪家做买卖的要筹备第二天的货,谁舍得多点灯熬油?夏夜暑气蒸腾难以入睡,饭后的闲谈都摸黑做在街口树下。现在不一样了,有家境稍稍厚实的,就会在院子里悬上一颗羲和石,一入夜光亮亮一大片,石头上面盖个芭蕉叶向下拢着光。然后街坊四邻都聚拢过来,男人们凑一起打叶子牌,赢钱多的会主动留下几文钱给主家做分润,女人们就摇着蒲扇说闲话。 在有羲和石之前,月光和星光就是西城的公共烛火。那会大家都是去几条街外的老银杏树底,月光大亮就还好,如果只有星光或者有些阴天,城西多土道,雨泥泞晴坎坷,行夜路就要多加小心,有句话叫“黑泥白石反光水”,就是在没有羲和石前穷人们夜晚辨认路况的老话。 今晚的月亮就很好。 前几天晚上,李明蔼都会自己拿一个扇子,在院子中摸黑坐大半夜,捱着蚊虫叮咬。等夜稍稍深些,邻人家将羲和石囊住、人群散去,街上敲起宵禁鼓了,才返回屋子里摊开自己的地铺,修习握固法睡觉。今天则不然,李明蔼刚刚坐下摇扇子没多久,蚊子还怎么没聚拢,已经换回青衫的年轻人顾客也推开门从屋里走了出来。从院子里晾衣杆下站定,然后身形稍稍跃起,整个人就躺在了细竹竿上,轻飘飘,晃荡荡。 李明蔼嘴巴张了几下还是没说话,自己起身走到屋门前,吱扭扭把门关上。 这帮山上仙师飘逸是真飘逸,也真不会过日子。不知道不关门是会进去蚊虫的啊? 几个院子外,打叶子牌的叫喊声吵吵嚷嚷,远远传来。 顾客躺在晾衣竿上,衣襟宽袖竖垂。李明蔼也平躺在石桌上,靠着石头的清凉透过黑色薄衣短暂消解热意。 月光如水。 顾客眼睛望天,远远问:“喂,你觉得,利用和求助的区别是什么?” 少年问:“你这仙法会让邻居家听得见声音吗?” 顾客道:“不会。” 少年思考一会,终究给了一个发乎本心的回答:“我觉得,是事后是否有感恩心。” 沉默良久。 顾客道:“我还是不会教你怎么修行。” 少年的扇子慢了慢,道:“嗯。” 年轻人又道:“但我自会用其他的方式给你补偿。除此之外,虽然不能把你带上你以为的修行路,但我可以尽量告诉你一些不涉及隐秘的修行事。你可以尽管问,我挑着答。” 少年还是没说话,枕着胳膊的年轻人偏偏头看向石桌,“你倒是问啊?” 李明蔼已经支起上身来,两眼在黑暗中炯炯有神。“我能近距离看看飞剑吗?” 顾客会心一笑,举起一只手,一支清冽的银针从袖口中飞出来,一点点变大,升空,绕着院子飞舞一周,最后悬停在少年的眼前。 浑然无声。 李明蔼胳膊撑着身体,眼睛睁的大大,鼻头一片凉意,目光至始至终不离开剑条,问一句:“顾先生,这飞剑怎么一点不发光?” 顾客扬扬眉,“杀人的东西,要的是隐蔽锋利,伤人无声,发光做什么?” 李明蔼又往前凑凑,换个角度继续观察,“顾先生,为什么你这飞剑只孤零零一个剑条?你剑柄呢?” 顾客眉头更皱了,“江湖武夫的佩剑,因为要技击,所以才得要柄去持握,要剑锷格挡。都已经山上修行人了,飞剑是穿梭在空中,如果与人相斗格挡也是靠速度才能拦截,剑柄剑锷只会拖慢飞剑速度。平时收在自己窍穴,也不用手拿着。这都什么年月了,要这些琐碎东西做什么?” 李明蔼语塞,“可是……” 顾客道:“飞剑有柄有锷,得是一千年前武夫大行其道时候的事了。那会还是武夫占据朝堂正统,稍武术有成的人都可以做到以气驭剑,修行者的御剑只是方术小道,即使是修行人,也要将飞剑陪在腰间方显磊落侠气,彼时与人讲‘我能将飞剑炼化收入身体’只会让人耻笑瞧不起,所以即使是修行者小炼的飞剑形制也还保留武夫佩剑模样戴在身外。” 顾客手指轻摇,飞剑绕着李明蔼的石桌绕行一圈,“现在的各国造匠只会绞尽脑汁琢磨怎么让飞剑剑身更干净、速度更快更隐蔽。我还只是门外汉,有一种的古老剑修,是将飞剑大炼,以体内的气血炼温养服食的五金丹砂,最后练成剑丸,就连剑形都没有了。修炼极难但也威力巨大,倏忽来去,千万里外取人首级,才令人神往。” 顾客抬袖,飞剑瞬间消失不见,少年眼神始终跟随,恋恋不舍。顾客微微偏头看向少年。 收剑没有压制速度,少年应该看不见才对。 即使说明了只是说一些山上无紧要典故,少年也转而从石桌上跪坐,俨然一副问师的样子。少年继续问:“人死后有魂魄吗?” “有的。但肯定和你理解的魂魄不同。” “假如人单独少了几魂几魄,是不是可以陆陆续续找回来?” “不能。魂和魄是两种不同的东西。”顾客顿了顿,“现在和你说这个,太深了些。换一个。” “如果是五行欠缺,是不是永远不能修行到高处,胜过那些大宗门高等灵根?” “灵根?”顾客突然一脸奇怪,转而问少年:“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修行人打架,每次发招之前还要喊一下招式名字?” 李明蔼哑然。 “怪不得会问魂魄分离这种问题……李明蔼,你这些‘知识’,是不是从茶馆说书先生那儿听来的?” 少年显然已经意识到什么,摸摸头。 “真是有趣。你知道说书先生们的故事都是从哪儿来的吧?不管是神仙还是江湖,都是书肆里有些文人专门书写。以前武夫占据正统的时候,还有些正经的落魄侠客或方士知晓些习武跟脚,这些人与写故事的落魄文人到底都是在这世道底层又不纯是在底层,有交集,所以写出来的故事还算靠谱。” 顾客哈哈大笑,“而且关键是那时候写书的人愿意皓首穷经去询问、去考究,无论是说史还是编故事一些基础的东西起码不会弄错。只是现在即使山上人走下来了,仙凡无隔,反倒是坏处,因为写书的人不觉得那些习武修行事是值得敬畏的,而且有人卖故事还挺赚钱,所以什么人都觉得可以试试,但又不愿意低下头去查根脚。书肆写故事的人多了,本来‘劝善梳心’的说书还‘讲不讲理’不说、你们小孩子听到的故事连常识都走形的越来越厉害,久而久之,也不会有人寻思诸如飞剑到底应不应该有柄之类我们只会当笑话听的事。别人当故事听无所谓,你如果以后还有个走上修行路的念头,得比那些说书先生们,再多想想。” 李明蔼把腿盘起来,也嘿嘿直笑。 顾客道:“岂止说书,现在的戏,也大不如以前好听咯。”仰头望天,看着不圆的月亮,咿咿呀呀用昆吾国老调,“近睹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 李明蔼等顾客将几句唱完,问:“顾先生几时才会离开?” “还有事要做,起码这几日不会。” 李明蔼把腿垂下,身子又后仰在桌面,“那我就以后再问。容我想想。” 墙角有蛐蛐鸣叫。瞿瞿,瞿瞿。 顾客道:“李明蔼,咱们就都坦诚布公?” 少年道:“顾先生请讲。” 顾客道:“你至始至终未提自己到底为什么愿意收留重伤的我。我说清自己并不打算教你修行,你也并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其实你知道。” 石桌上少年无声。 竹竿上顾客继续说:“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有这个执念一定要修行。林林总总,大梦或大恨,我不想听。我只能说,路子不同,因果就尽量少留。你这个年岁,秉性就如此牢固成型的不多,这是好事,摸爬滚打,总归难吃大亏。但从你想求学这事上,就是坏事,我没有我师父的那耐心,一点点敲打修扶你的心性。。” 李明蔼道:“顾先生,如果你肯帮忙,不用收徒的,只需要点破一层窗户纸,以后的路,我自己走。” 顾客道:“笑话。习武不习德,授术不授心,从武夫时代就是大忌,何况修行。教了你修行,无论你以后做了什么事,冥冥中就影响我的功过,你这几顿饭,还值不得我用这些隐患来还。何况你以为修行事如此容易?都如你听得演义故事一样捡到仙人遗留宝物秘籍就能一飞冲天?从古至今,哪家撰写秘籍不是有自己的一套暗语花话,所谓水火铅汞、玉女河车,就是起花俏名字让外人听到口诀也不明就里。就算我将这些东西教你,此后不同阶段会遇到的各种瓶颈、心境关隘,符箓丹药你怎么解决,教你入门就撒手不管,对你来说究竟是福事还是祸事?” 顾客停了停,“其实上面说问题说简单也简单,就是我收你为徒,日夜带在身边,倾囊相授。但最重要的,单单只从心境,我从你身上瞥见的心湖片角风雨,注定不是简单的传道授业。” 顾客看向少年,“你我早年经历相似,只是我了解现在的我自己,所以你不行。” 石桌上少年转过头,凄惨笑笑,“知道了,顾先生。” 顾客问,“那天晚上的时候,你应该在他们布的阵法外面,你能看见?” 少年很短时间迟疑就老实点头,“时清楚时模糊,能看见一点。有时候清楚得不得了,仿佛我人在里面。” 年轻人啧啧称奇:“了不得呀,比当年的我强。”又补充,“以后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就算有人面善心也善、说要收你为徒教你东西。这件事,也先憋在心里。记住了?” 少年道:“记住了。” 夜渐深,月亮升到高空,变得明亮。 年轻人身下投下短短的影子,石桌显得尤其白,石桌上的少年短袖黑衣显得尤其黑。 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 李明蔼挠挠脚踝,“顾先生,修行后蚊子还会咬你吗?” 顾客答:“也咬。只是我们呼出的浊气少,不怎么招蚊子。” 又问:“顾先生,他们围着你的时候,提到的子瑜先生,是你朋友吗?” “算是关系很好的人。不算是朋友。” “没有朋友多孤独啊?” “哦,有了也一样。” (7200字。久违了大家,以后会恢复正常更新。) 第一卷 鹧鸪天 第十三章 那些飞来飞去的银色的鱼 那个夜里,李明蔼睡得格外香甜。以至于什么时候回的房间,都已经浑然不知。 这在来临淄城后的这么些年里,极为难得。 尤其是在经历过两次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杀机之后。 顾客并不知道,他对少年的第一次刻意试探和第二次无意间流露出的心潮荡漾,都被心思和感官都极为敏锐的少年悄然察觉,而且不露声色的应对过去。 一次是前几日吃饭时的把玩筷子,一次是今夜惊讶发现少年可以捕捉到正常速度的飞剑轨迹。 修行无涯,却也短暂。顾客能够看得到少年急切的慕道之心,说不定就会在若干年后的山上云头骤然相逢,而这次的讲解仙家事却不收徒,无异于在一个嗜好鱼肉如命的人面前拿鱼一晃而过,授腥不授渔。此前毫不担心是因为顾客笃定少年即使踏进修行路也是成绩平平,如果相遇,那这次“授腥”就是“启蒙”大恩。但一旦少年另有自己看不到的奇遇,甚至超越顾客走得更远,则彼时山上再重逢,就只记得“不授渔”。没有恩情,立成仇寇。 是斗米还是升米,一念之间,人心就是这么有趣。 所幸少年在电光火石的抉择后,并没有隐藏实情。其实如果当时少年选择隐瞒心迹,不会有言笑晏晏,不会有临别才暗留后手,那把无柄飞剑,就会立刻穿透少年的头颅。 顾客说的对,两人的心路不同,也相近。 对少年来说,虽然只是对那个山上世界的惊鸿一瞥,但终究不再是长辈的委婉馈赠,是实打实的从眼前揭开了自己怎么努力也触不到的面纱。而且也问出了自己一直想知道的几个问题。 纵然被顾客察觉到什么,也无所谓了。少年直觉中,愿意对眼前这个向自己动过杀心的人冒一些风险。因为自己眼中捕捉到的心湖轨迹,这个年轻人的杀心并非施恶,而是自保为上、少惹麻烦。是山上神仙常见的淡然和薄情。 一言一笑,都仿佛修心大考。 疲惫之后的满足,是沉沉睡去,多年来想要修行的执念仿佛破开了一线曙光,不只是起点相较明朗,连执念的终点也不再渺茫。小睡中并没有什么清晰的梦境,只有四五年来紧绷的心防短暂松懈后的轻松。 所以少年后半夜在屋内的地铺上猛地睁开眼睛时,身体紧绷,汗湿襟背。 少年已经被顾客抱回了屋,给他摊开了铺盖卷,年轻人自己如同往常和衣侧躺在小院唯一的一张床上。好半晌,少年悄悄仰起脖颈,月光穿过窗棂和脏脏的窗晶,在墙上和年轻人的后背衣衫上投出明亮带着脏斑的白。看着愈发显得明亮的年轻人身形发呆,不得不承认,这个山上神仙,连拄首侧卧的背影都这么好看。 少年偏一偏头,看到屋门已经被带上,吐一口气摸到蒲叶扇躺下。 户外夏虫瞿瞿。 黑暗中,年轻人的眼神炯炯。 此后的日子里,李明蔼往小院这边跑的更加勤勉,在客栈那边的借口,就变成了家里屋顶灶台被雨淋坏了,要趁着几天歇班功夫归家去修葺屋子。 顾客也并没有食言,对李明蔼的问题能答的也尽量言无不尽。比如少年终于知道,原来这世界除了自家的归栈洲和只从客栈旅客口中听说过的新学繁盛的遥远鸿曚洲,原来还有衔烛、丹渚等总共七座大洲,而如日中天的人族只是占有了其中四洲之地。另外三洲,一座是被留给万千妖族居住的贫瘠大荒洲,一座刚刚被发现、人妖都在纷争不休的新南饶洲,以及在北海章尾山以北、环境酷劣,人妖都无法居住的小寒洲。 而即使是号称被人族占据的四洲,在城池和城池之间的山川大泽之间,也依然隐藏留存着许多妖物,剿之不尽,生生不息。只不过归栈、鸿曚两洲作为人族发家之地,人妖接触历史太久,已经形成了许多不成文的默契规矩,相比而言,另外两洲妖祸更盛。 人妖之争,绵延万年。而再往上考究,还牵扯到一桩各家、各王朝都不愿细讲的秘辛。 临淄城大吗?城外几百里山中就有大妖出没,也只是大卢国的一个郡城而已。大卢国大吗?曾经版图是现在的十几倍的“大卢”如今只是西京王朝的若干朝贡属国之一。身处归栈洲东部、却将自己国都取名为“望西”的西京王朝大吗?只是归栈洲东部三朝十六国的一个王朝而已。 这块大陆如此之广袤,广袤到人类这一泱泱大族也无法完全掌控。大到足以万千生灵,生息、繁衍,成族、建国。曾有擅推演的儒家圣人痛心疾首,即使这个世界再小一点,哪怕只小一倍,以人族的发展势头,早就足够站稳万灵之长的位置。那个时候,就算仙法不普世、甚至最坏的状况完全消亡,单凭山下凡俗的力量,人族大道,依然可期。 李明蔼的眼睛闪闪发光,这一一切的一切,已经不仅仅是向他讲述了山上修行世界是什么样,而是彷如在一个自幼就有眼疾的人面前,抽去了一层昏昏暗暗的障翳,看世界有新观。 云头好近。 云头好远。 原来临淄好小。原来我好小。 杀手顾客还以当晚的客栈围杀为例,给少年详细讲述了修行人的脉络、流派。比如当晚看似人多,实际上真正需要自己注意的至始至终只有几人。养剑篮丫鬟宫娥,驾驭玉章的目盲儒生,操控阵法玉盘的落首少女。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即将成为卷帘人但暂时还是串珠子身份的操花妇人,与引雷、御火的虬髯老汉。 这其间单论根脚,其实属年轻目盲儒生和操花妇人最为正统。一个是正儿八经的儒家门生,在这个儒、道相争后儒家占据一洲气数的归栈洲,儒家子弟凭空就多了几分战力。操花的妇人,其实是百家之中的农家出身,又兼会几手幻术,真真假假,在不懂行的人眼里,尤其是在围杀局中,也是个大麻烦。 所幸云头下散修,从来不以出身正统与否论英雄。越是坚持自己所学要守本溯源的,或许早就死了。 用顾客的话讲,就是“都已经出息到混散修圈儿了,装什么清高?” “就像我,其实也是根脚正到不能再正的儒家门生,往上追溯,可是能捋到大圣人七十二弟子之一的梁权鱼的。我说了吗?” 李明蔼的眼里写满了大大的惊奇。 被养剑篮认主的驭剑丫鬟宫娥,和操控“丝线”阵法的女子阵师,则是对天赋要求极高,入门容易,进境极难。宫娥的师傅孟小冬,就是个功夫稀松平常,全靠怕死和小心眼积累到现在资历的老混混。但偏偏山上,这种人最多,活得最好。 至于那个看上去最唬人的虬髯老汉,则是最典型的江湖散修。可能都没有正经的师徒传承,所使用的御火术属于古老的唤神法,引雷又是用的道家扣宫法,与当时的呵气口诀完全不匹配。很有可能是他自己或者其师承当初得到的功法就是残缺不全,一路修行跌跌撞撞、拼凑成如今这个样子。看似战力极高,实际上是在熬耗身体气血,自掘薪火,自断长生。 少年问:“他知道吗?” “知道的。” 少年又问:“他愿意吗?” “不愿意又能如何。山下凡俗人通常能接触到的那些下九流‘仙师’,之所以通常都跛足眚目,身体残缺,就因为不得正法而已。大道开门,何其不易。” 说到这里,顾客意味深长的看少年一眼,“就像我今日只是留给你一部功法,简单领你入门。日后你再遇到关隘,则就是风险重重。但那时候你已经一只脚踏进门,尝到了甜头,你真能及时止步、停止修行?哪怕你自己想停,但修行后就会有修行后的因果,有些事情会推着你必须往前走。那个时候,我的大道赠予,且不提冥冥中对我气数的影响影响、就只是对你,是福缘还是遗祸?” 少年低头,沉默不语。 “所谓串珠子,更类似一个散修集合。有专门的教习师傅从山下寻找良才美玉,经过多年的灌输、教授和考核后,再告诉这些孩子真相,经历大考以后就是卷帘人最底层的串珠子。而串珠子要再经过多次接货考核,积累人头,才能称为卷帘人。” “我就是最出色的第四代金牌卷帘人。”顾客晃荡着腿说道。 李明蔼问:“那天晚上,我好像听那个女孩子说,还有个挺厉害的人,还更讨人喜欢。叫什么海棠?” 沉默半晌。 顾客道:“你这人会不会聊天?”年轻人翻身回屋,“今晚上不讲了。” 少年嘿嘿笑,也收拾桌上的碗筷。 最近几天都是顾客列出清单,李明蔼奔走采买食材,然后顾客下厨。李明蔼第一次知道,原来同样是家常饭菜,可以做出这么好的滋味。每次在院中用夕食,口中耳中,都是大快朵颐。 已经回屋了的白衣年轻人又闪了出来,恨铁不成钢的耐心教授:“我说我自己最好的卷帘人,你刚刚就应该夸我。你这直脑筋,万一以后和人打交道,得错过多少长辈缘和美人缘。” 少年直起腰,道:“我知道呀。可是……” 年轻人砰的一声关上屋门。 第二天回家的路上,李明蔼提着新采买的食材往家中走去。在大街上看到富水楼的马车后面小跑着的的阿庆。 阿庆也看到李明蔼,来不及说话,隔着人群遥遥招手,然后做了一个拇指指向自己胸口然后拍脑袋的动作。 然后匆匆跑过。 那个手势是两个人的暗号,意思是“我陈庆之会一直罩着你的。” 李明蔼站在原地好久,特别想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和他说一说。就像小时候那场大难发生后,两个孩童坐在湿漉漉的土坡下面,蓬头垢面。 年长不了多少的那个孩子听完对面的哭诉,把怀里的干粮往他怀里一递。比了比自己,然后拍拍他的脑袋,然后说“我陈庆之会一直罩着你的。” 还是孩子的少年认真点头,眼中有一片湖,对面的人,没有说谎。 回到城西小院的时候,少年如同往常刻意从院外停了停,跳着高在心里感受法术的神奇。 只是一墙之隔,看到、听到的就完全是两个模样。不论推门进去后穿白衣的年轻人是在院中哪个位置,从低矮的院墙外看去,都是空荡荡的模样。 李明蔼进院子,合上院门。喊着“菜买来了。” 空荡荡的小院,似乎还打扫过。 “顾先生?” 少年推开屋门,余晖随之斜着扫进去,没有人。 “顾先生。” 确认院中只有自己,少年把手里的菜篮放在地面。 转过身蹲坐在门槛上,如悔如失,眼泪盈眶。 ------ 富水楼和孙姓墨家行走的接洽已经有些日子。 夫如宗总部山门焚香传讯,墨家本门白姓,那位长者已经明确意见,确实打算回彭城祖籍归老,已经和墨家大宗祠提出了请辞。再细节的消息,限于外人身份,已经不能再打听更多。 于是连续好多日只认认真真带着孙姓客人游山玩水的褚掌柜,就可以认认真真谈事情了。 褚掌柜的分寸拿捏得好,既不能赶得太紧,又不让人觉得受冷落,只是如招待友人一般隔三差五邀约。做生意嘛,就像烧粥,快不得,断不得。孙姓客人也不急,褚掌柜带他看临淄风月,那就只谈风月,而且每次发问、切典,都恰到好处。正如褚掌柜和徐老司匮之前所言,这个孙先生,抛开现在生意未成必须谨慎提防的一层关系,只论为人,做朋友倒是不错的。 几次交流下来,褚掌柜外出也已经会带上阿庆一起。此前但凡青钱事,阿庆即使作为店里的大伙计也从来不能插手。如今褚掌柜也对其另眼相看,慢慢让他以凡俗之身参与到山上事中来。 那位右腿微跛的客人酒后夸赞阿庆一句“幼麟乳虎”之后,此后倒是不怎么露痕迹,有几句褒奖,但是不再多。 夫如宗外门宋仁斢宋供奉依然每次跟在人群后面,佝偻着身子,瘦瘦小小,很不起眼。 直到今天褚掌柜同孙先生一同赏玩过城外花山的碑刻,在半山腰湖边的水榭歇息时,几天来第一次提到存银事。孙先生也恍然想起还有正经事一般,说今天恰好最后一批、也是数量最多的一批飞舟到渡口,一起去看一眼大家都安心。 褚掌柜的几辆马车驶向城东几十里外的停蟾渡。名字是渡口,实际上是在群山之中,而且占地几十座山头,可谓极大。 临淄地处山河要冲,能掌握这种大渡口的都是比较大的山上宗门,除了要维持调度来往飞舟起落、地面货运车辆进出,还要保障短期或长期停靠在此的船队安全无虞。心力、人力都耗费无数,非规模和战力都足够的大宗门无以为继。。 墨家前几批的飞舟,便是听从调度,停落在了停蟾渡边缘的一片山头,单单只是停靠这些时日,本身就要上交数额不菲的一批神仙钱。褚掌柜故意消磨这么长时间,也未尝没有借着这种小事考验对方实力的意思。 马车还未进渡口,孙先生便让车辆停在了阵法外面。 一行人站在山头,看着远处飞舟来来往往。孙先生指着天边一大朵云彩,道:“来了。” 阿庆举目望去,片刻后,有黑点从云中破出,是一艘飞舟的尖首,一点点变大,然后是巨大墨家的徽记巨帆蓦然显露,好一会才露出一艘长舰的全貌来。乌黑色的舟身远远望去极其狭长,上面有着繁复的银色金属纹饰。 一艘之后又是一艘,源源不断。为首的一艘显然发现了孙姓行走,吹响了不知什么动物的号角,响彻云霄。 席卷残云,引得地面大风过境。 孙姓行走拄着手杖,露出多日来难得的一点张扬姿态,道:“我们墨家,倒是不缺船。” 阿庆站在大风中仰望着天空中划过的一一艘艘巨大飞舟,就像从水底看着仰望头顶一群巨大的银色鳞片的鱼。 孙先生恢复平日里谦逊平和的样子,问:“接下来咱们谈谈落契?”然后伸伸头转向人群后面的宋供奉:“您说是吧?” 宋供奉佝偻着的身子舒展开,哈哈哈哈一阵干笑。也就大大方方从仆从堆里走出来。道:“孙先生,这就没趣了不是?” ------ 临淄城向南百余里的陶朱、神木两城外。 已经从城中多次搜寻无果的串珠子,在两城之间的大山中,逡巡不去。带头的一个胖胖提篮妇人发了话,上头已经越来越没耐心,找不到人,个一个也别想回。 一棵大树下,一个年轻人从树荫中缓缓走出。 年轻人仰望着天空中划过的一道道缓缓游弋剑光,就像从水底看着仰望头顶一群群飞来飞去的银色的鱼。 年轻人笑得好开心。 他说:“哎呦,轮到我咯。” (5500字,久等啦 嘿嘿嘿嘿嘿) 第一卷 鹧鸪天 第十四章 山君嫌烦 暖风夏蝉。 矮山托着孤月。 山谷里站着好看的人。 好看的人在唱歌:“今夜还吹着风,想起你好温柔--” 身后的地面上,残肢断臂。 顾客一直在山谷这片空地正中,身体随着歌声摇曳起舞。 手动叫舞,足动为蹈。飞剑是胳膊的延伸,于是飞剑也飞舞如醉酒。 看似随意的身体晃动,每次都恰到好处的避开了袭来的法器,飞剑。 被围杀的那晚,顾客回答宫娥自己失去墨家机关箱还是什么,其中一个身份是如意境界武夫。 如意境,身如意,无所挂碍也。 优秀的人说实话,俗人总觉的在说假话。顾客不喜欢骗人。 飞剑所到的地方,鲜血飞溅,切斩肢体,却偏偏不伤及要害,今夜山谷中这十几人,就这样被一点点耗着死去。 为首一个汉子背配双刀,用极快的速度做出应对,一面藏在人群之后,并不暴露自己身份,一面以心声指挥众人:“务必找机会攻进去贴身缠斗,别让他钝刀子割肉。长肥,飞剑传讯宫娥告知位置。詹大骑,试着以身换伤,挟制住他的飞剑。柳明坠浪两人配合进去将他逼住,不求杀人先让他分心。其他人觑机进攻,自保为上……” 然后被一剑贯穿头颅。 剩下十余人,被伤而不死,咒骂不已。已经有人明知难活,开始用性命施展咒术。 唱歌间隙,年轻人嘴上也念叨不停。“嘛呢?嘛呢?喊什么?既然出动来一群人围杀我,还让我跑了。就得做好被我跑掉以后被我挑落单的袭杀的准备吧?” “你们这些人怎么都这样,就仗着你们弱所以你们就有理?你一小瘦子跑到大街上把一整条街都骂遍了,然后就因为你只有一个人,所以就不准这条街上的人打他?老子不骂你祖宗就不错了。你们进卷帘人之前,师傅没教过你们有借有还才是做人?” “我顾客就喜欢当镜子,把有臭毛病的人身上的毛病还回去,教你们做人。”” 这十几人的小队,被从小院养伤后恢复实力、循踪迹跟来的年轻人故意漏出的痕迹吸引,一路尾随而来,然后被吹着口哨现身的顾客困住。 飞剑法宝造不成伤害,武夫进不了身。逃也逃不掉,求救信号被阵法拦截。终究有两个此前熟识的近战武夫配合默契,其中一人拼着重伤引开飞剑,另一个身披符箓甲胄的另一人则以极快的速度欺身,试图拼着受顾客几拳,也要停滞他的身形,只有让他受伤,所有人才有逃出去的可能。 顾客只用了一拳。 符箓甲胄洞穿,近身武夫连人带甲被钉杀在地上。 那晚在城中,事先被埋伏,他们五十余人围杀他一人,顾客有太多手段施展不出。 那么今晚则形势逆转,他顾客甫一现身,先喊的就是“快快投降,你们已经被我包围了!”随后真的一人围杀他们十几人。 于是飞剑折返穿插,挑飞眼耳舌鼻,大腿小臂,血液飞溅中带着零碎的筋膜,沉下心去看,高速飞舞的金属带出的红色,被年轻人在月光下泼洒成漂亮的弧度,残忍而凄美。 其中有一个姑娘,自始至终,没有被飞剑波及。 甚至有几次,年轻人的飞剑斩碎她前面一人的半边耳朵,鲜血猛的扑满她的脸颊,然后绕了个弯钻入她身后一人的膝盖骨。 她几个恍惚之后,确认飞剑并不会伤自己后,收手带着惨笑躲在一棵树后,不再出手。 我见青山多妩媚,今夜青山屠宰场。 良久。只剩她一人。 顾客道:“商筱婕,你不是一直喜欢我吗?” 女子道:“你知道我名字啊。” 那天晚上,她的任务是执弩。顾客从楼中现身时,她的眼神最温柔,下手最恨也最狠。 顾客逐渐走近,“我当然记得。” 女子笑容满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年轻人语气温柔,“那你告诉我,剩下的人,她们在哪里。” 女子不再笑,“我要活着。” 顾客点头,“我不舍得。” “不舍得能让我走吗?” “我不想你死。” 女子犹豫片刻,道:“我们分了三拨,一批去了东平城方向沿途搜索,宫娥大人带人返回了临淄,她说有点不对劲。” 尚筱婕说话的时候,顾客一直越凑越近,呼吸可闻。 尚筱婕闭上眼睛,轻声说,“顾郎君……” 顾客走到了树后,左手拖镰。 身后,树与颈皆断。 空气中似乎是她说的后半句话,“你不骗我多好。” 顾客抬头,月在中天,山风迷眼。 年轻人转头向北,缓缓念叨:“两拨人都这么说,看来是真的。而且你们是饵。” 年轻人一脚跺地,尘土四溅,御镰而去。 山谷中树下,月光满地,满地残尸。 ------ 那天有群舟压境,大风迷眼。 随着最后一批飞舟到达,五千万璀错钱清点完毕悉数到达。富水银楼,或者说穆山大岳修行宗门夫如宗,与南姜楚国墨家四主姓之一的白姓之间的这宗青钱生意,终于算是步入实际进程。 从这位全名叫做孙棹琦的墨家行走拄着那根手杖迈进银楼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旬时光。 两方人聚在银楼后院,一改此前轻飘飘的风雅态度,开始一条条梳理条款定契。夫如宗的外门供奉宋仁斢被点破身份后,不再藏掖,正式出面与孙姓行走斡旋。墨家这边也不再只是孙棹琦孤身一人,除了此前照过面的押送飞舟的船队头领,几名从未见过面的同行伙伴也一一露面。 其中一人,住在珍珠泉客栈的前楼,曾经多次去往孙棹琦的乙八号院会晤。卷帘人围杀顾客的那晚,他不小心露了行踪,还无奈向来善后扫尾的客栈掌柜拱手行礼。 这个人的存在,阿庆早就探听到汇报给褚掌柜。夫如宗作为大卢国的地头蛇,当然不会连对方明里暗里来了多少人都不清楚,只是阿庆作为一个凡人伙计心思这么机敏,还是让包括宋供奉在内的几人高看一眼。 不仅如此,在双方初步盘桓两日后,又有一批人从姜楚国赶来,为首的叫白四印,是个精神灼烁的中年人,言行举止都透着股干练果决,与孙姓客人的行事作风大不相同。中年人到来后,褚掌柜和孙先生就暂退案后,由着宋供奉和这位自称是白姓老爷子贴身管事之一的白四印具体敲定细节。 富水楼作为夫如宗的山下根基产业,有何种额外情况如何签写条款其实早就有例行规矩,但这次存钱数目委实过大,数目大,某些时候就可以不是那么讲规矩。白四印也不是一个很喜欢用生意人的方法讲规矩的人,于是原本比较顺利的落契在几条关键条款上就有了争执。修行者精力往往胜于常人,夫如宗和墨家白姓这次闭门商谈,完全达成一致,就又用了七日时间。这些时间,几批渡船完全停在停蟾渡,每日都消耗着巨量的青钱。 褚掌柜笑言,单单这几日的推敲磨合,上交给渡口的耗资也是不小,这笔钱与其让渡口挣去,还不若早些达成一致,早些玉成此事。 孙姓行走也哈哈笑,说“给停蟾渡的只不过是看得见的死钱。条款说不清楚,未来若有问题损失的可是看不见的活钱。所以大丈夫不拘小节,你我生意人不大丈夫。事不可不预不密,往后就算有争议,你富水楼担不起,我们还可以找夫如宗的嘛。”然后拉起褚掌柜的手,“喝茶喝茶,让他们俩操心去。” 好在最后总归是皆大欢喜。这时候又换成褚掌柜与孙姓行走操持琐事,要向大卢国朝廷申报,以临淄城南的柴望山山神之名,签订“山盟”。 长安王朝以前,修行中人来去随意,行事更往往阴阳无常,难以约束。相互之间,为成名争利,哄骗、毁约者比比皆是。于是在一统全州以后,李氏王朝以伐国之战中阵亡的有功之臣、史上名人甚至被自己所灭王国的高德大贤,分封为各地城隍、山神水神,以代替以往的藩王分封镇压一洲气运。那些飞来飞去的山上神仙,凡成立的修行宗门、家族都被统一登记造册,与李氏王朝以山根水脉签订契约,设“大常督天司”专门管理,才有了如今修行者的在牒修行者与散修的区别。于是在修行者之间也逐渐普及,凡涉及根本大事,则就近寻求王朝册封的山水正神,以一山一江气运缔结契约,称为“水誓”或“山盟”。一旦违约,在山水正神的裁定下,违约方会遭到极其惨重的气运反扑。 当然,每次签订大盟,都需要向所在山水神供奉一大笔青钱“保金”,作为将来动用山根水脉的消耗补充。 长安国祚断后,这种方法依然在修行者之间流传下来。只是没有了让山上山下闻风色变的长安国铁蹄和手段极其严厉且高妙的督天司,已经没有办法再现当年“山盟既立,神哭鬼泣;水誓难违,削骨诛髓”的昭昭盛况。现今各国各自建立的修行者谍谱已经越来越不全,在谱修行者和散修的界限越来越模糊。而且负责裁定盟约的山水正神没有了督天司审核,由各国朝廷选拔出的新任神祇愈发偏离“高德大贤”的标准,山神水神,生前不也是人?只要是人,就自有漏洞可钻。 这次选择的柴望山是穆岳山脉脚下的一座小山,虽然山体并不高大,但其山神地位却极其崇高。旧神朝时期人间帝王登穆山山脉封禅告天,“登山以柴告天,山下以望祭地”,柴望山是以往人皇行望礼之所。因此无论山下王朝如何更迭,千百年来,柴望山神、乃至穆山山脉各大主山的山神位置都稳当得很,因为没有一个王朝可以有资格“册封”他们,是如今修士为数不多的可以放心信赖的旧山水神之一。 当然,这些事都是闭门相商,阿庆也接触不到的。虽然经过此事,阿庆已经算是走进了富水楼核心几人的视野,褚掌柜也有意提携这个少年老成的少年向上再走一步。但当下最多带他开开眼界,离真正介入富水楼事务还太远。 银楼大堂的活计交给了陈老实暂替,落契一事又进展缓慢,因此这段时间,陈庆之就突然变得有点无所事事。名义上他负责招待对方带来的一众仆役,但那些个墨家来人,即使是下人,也有着股眼高与顶的疏远劲儿,阿庆自己也不想让自己找不痛快。 签订山盟那天,夫如宗从本门调来了一批地牛车队,体型巨大如屋,都蒙着眼睛,身体两侧的长毛成簇系着两排铜铃,拉着比牛身还要巨大的车子,俟这边山盟签订,就可以入停蟾渡清点交接,转运青钱入库。两拨人由大卢国沇水郡的官员陪同,乘车去往百里外的柴望山脚,从山外三十余里全员便下车,步行登山,以示对山神的尊重。 队伍行至半山腰时突然停下,只听见队伍后方一阵喧哗,有乐声隐隐传来。随后山风呼啸,柴望山的山君骑白虎现身,踏空而行,从队伍后面赶上来。 阿庆扭着头看白虎从头顶呼啸而过,项为之转,白虎小跑落到前面去。那个山君出奇的是个年轻样貌,眉目俊朗,一晃而过,再细看就看不清了。脑海里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胯下白虎足底的乌黑中透着股红色的趾囊。 没过一会,徐老司匮和墨家一人从队伍前头过来交待,让双方原地等候,只由大卢官员和双方核心数人上山即可。山君半山腰来迎就算是尽了相应的礼数,再往上,山君嫌烦。 徐老司匮又往下走传完了口信,返回时拍拍阿庆肩头,道:“你小子可惜喽,没眼福。签订山盟的大光景,别说山下凡人,就是好些修行中人,有的半辈子也见不到。” 阿庆琢磨了下,没认为山君是为了尽礼数故意来迎的,哪有迎人是从队伍后面追上来?不敢细想,只觉得这位山君行事不羁,颇有仙气。 队伍从山道上等候了许久,见山顶还不知多久,两边下人都开始四处走动。阿庆蹲在石阶上用下襟给脖子扇风,还是耐不住闷热,跳起来往一旁小路钻去,走走停停,转过一丛茂密的竹子,竟然藏着一小块平坦的石崖。 崖上风大,凉快不少。 然后崖边一处竹子的竹荫底下,一个身影听见脚步声,吓了一跳,赶紧把双脚从崖边收回来,站起身,缩在竹荫更里面。 阿庆认得她,是那个新来的好凶的白家管事白四印带来的人,好像是个私人婢女,连仆从都不是,身份并不高的样子。 既然身份不高,阿庆也就没那么多拘束。平日里应付的都是生意答对,看似机敏周密,实际上极其耗费心力。少年又擅听,无论是真正的声音还是有的客人话外有话,总是能听出好多门道,于是就更要让心思多转几分。平日里就算是和银楼后院的丫鬟们调笑,透出来点这年纪该有的惫懒劲儿,其实也是十二分精神只松了三四分。 少年老成,老成,终归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阿庆故意走到离女孩很近的崖边,问:“这么巧,你也乘凉啊?” 身后的身影又往后靠了靠,竹子沙沙响。阿庆猛的回头,看到了竹影下一双睁得圆圆的眼睛,还有被粗布裹着的后半个脑勺。 阿庆是真的好奇了,问:“这么大热的天,你包着脑袋干嘛?” 蒙着脑袋的少女道,“要你管。”上下扫视,看阿庆也是个下人的样子,大着胆子也坐在石头边上,离阿庆最远的竹荫一角里。 阿庆促狭心起,悄悄歪着身子,伸胳膊作势欲够,要把这奇怪女孩子头上的包巾扯下来——只是作势,阿庆很清楚玩笑做趣和不尊重人的区别。 那个婢女却突然如遭电击,在阿庆还没将胳膊伸过来,身子眨眼就跳了起来,用目光瞥了阿庆一眼,然后转身钻进竹丛里。 “这……谁啊,这么大反应?”阿庆有点目瞪口呆,那个女孩的眼睛里,没有一般女孩的羞恼,是一种真切的嫌恶。 “她是个堕民。” 少女离去,紧接着有拐杖声一轻一重从竹后小道传来。 阿庆呆了呆,这下换他赶紧从原地站起,贴着崖边毕恭毕敬喊一声:“孙先生。” 在这个关键节口,孙姓行走竟出现在小石崖上,眼镜圆圆,很慈祥的样子。孙棹琦眼望崖外流云,道:“堕民,也有叫做怯怜户的,听过没有?” 阿庆恍然,那个女孩子衣衫破旧,手掌生茧。“听过一些,但了解的不清楚。只知道堕民地位很是低贱,世代为奴。” 孙棹琦继续说道:“很久以前,这世界可不是现在咱们人族占几洲大势,那时候……活着,就辛苦得很。万妖治世,我们人族只能偏居一隅苟延残喘。后来才有了武夫出现,但也是筋不健骨不强,并不占优势,一族崛起之路,阻且长。所以就有些人,也试图在武夫之外闯出另外一条路来。既然人族血脉孱弱,那就不妨借些血脉。” 阿庆睁大眼睛,“借血脉?借谁?” 孙棹琦呵呵笑,这少年与当年自己第一次听闻堕民由来时的反应别无二样。“对啊,能向谁借,自然也是妖族。妖族万千,某种意义上,人族其实也不过是那时候万千族群中的一支而已,与现今你见的狐獾猫犬并无二致,总有那么些交好的族类,相互通亲。” “另外,还有一大部分,是持续到如今的万年作战中被其他族类掳走的,有的没成口粮,供了一些其他的乐趣,侥幸没死,还产下了孩子,也都有着些妖族血统。这些人,天生筋骨强健,在当年那场举世大战里也曾是出了不少的力气。只是大战过后,人道登顶,形势逆转。这些混血儿地位就一落千丈,身上有别族特征不再是荣光只是耻辱。大周朝之后被正式打为堕民,永入奴籍,不得反复。” “堕民极难与普通人族通婚,但千百年来,妖族血脉其实已经很淡,大多已经与常人一样。只是也有个别几代突然出现妖族形貌,比如身体多生毛发,或者长出妖尾兽爪,被称为‘返祖’。”孙先生笑笑,“话说回来,这些贱民身形健壮,也确实适合做粗活。” 少年若有所思,所以刚刚那个堕民少女才会用粗布缠头。 少年还想再问,孙先生已经转开了话题:“阿庆,对山上的世界,很感兴趣?” 阿庆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堕民少女的事只是个引子,于是更加谨慎作答。“有的。平日里常从徐老口中听说神仙打妖怪的故事。以前只觉得徐爷爷事情懂得多,却没想到原来徐老自己就是个老神仙。” “徐司匮啊。”孙先生露出一丝微笑,“嗯,是个老神仙。” 阿庆听出孙先生话里的意思,站的恭敬也笔直。“从六岁进了临淄城,就是徐爷爷收留了我们,给了口饭吃。最近蒙孙先生提点,褚掌柜的也很照料我的。徐爷爷和褚掌柜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神仙了。” 孙先生柔声道:“你还小,很多事不曾见过,所以不懂。就好比这堕民贱奴,你第一次见她还可以玩笑打闹,如今你知道了她身份,等再过个几十年,就只剩捉弄了。临淄城太小,夫如宗……你道夫如宗就很大吗?” 少年低起头,“总归足够我一个小人物赖着消磨几十年寿岁了。” 孙先生面露异色,“足够吗?那也未必。” 少年还是站着,额头发冷,尽量不露声色。 其实有些事,少年知晓的或许比这位孙先生还多。 孙棹琦继续道:“阿庆,你是个聪明人。” 少年抬起头:“孙先生,我只是个奴仆,只想吃饱穿暖。” 戴眼镜的中年人摇摇头。 他问道:“如果有一天,你可以活很多很多岁,成为你想都不敢想的神仙。你会做什么事?” 阿庆笑道:“我成神仙啊,让我眼前处处无战事,让我认识的人人人有饭吃。” 中年人叹口气。 天下皆白,唯我辈独黑。 可惜了,也罢。 极高处钟声大鸣,有大风起于山巅,崖边猎猎,四散鼓荡而去。 山盟钟振,水誓鼓动。 孙先生摆手离开。 阿庆耳听着拄杖声一下下点地消失,徐司匮出现在身后。 这位瘦小的老人花白的胡须飞舞,问:“方才孙先生和你说了些什么?” 阿庆回头,笑眯眯唤声徐老,答:“没什么的,都是小事。” 少年知道,徐司匮出现在附近其实已经有一会儿。孙先生知不知道呢?想必是知道的。那么少年方才的对答如果稍有差池,落入徐司匮的耳中,就完全是两番样子了。 徐司匮拍拍少年肩头,道:“庆小子,是个聪明人。” 少年问:“徐老,你们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老人咳嗽一声,“签盟人多,山君嫌烦。” (6450字。 众所周知,我写东西慢。其实关于顾客一人围杀十几人这梗,是我先写的,并且还截图发到了我们作者群里。然后两天后总管写阿良回归,撞梗。犹豫再三,没删,反正现在到发布也拖了许久,也不算风口浪尖。 接下来要进入大剧情了。) 第一卷 鹧鸪天 第十五章 庙堂与江湖 临淄的辖国是大卢,大卢的宗主国是西京王朝。 西京朝,与姜楚、上燕两朝,并称归栈洲东部三大王朝之一。与另两个王朝相比,西京王朝的开国皇帝显得更具野心。在长安李氏王朝破碎、原本的各州郡纷纷自立建国、且不论真伪各自都号称继承了李氏的大统的背景下,可以看得出西京朝是真心想要向李氏王朝学习。不仅刻碑定下祖训:历任皇帝不可修行,要代代以凡人之身治仙人国,还将国都城池的名字从曲阳改成了“望西”。 三朝之中,西京朝的位置已经是最东了。望西?望什么西? 故而西京朝与处于西疆的上燕王朝,从来不对付。夹在两朝疆域中间的中山、琅琊两个附属国,自古就是水深火热,上下为难。反而与南邻的姜楚王朝,下属的小国或许打打闹闹,但西京与姜楚两个宗主国,反而一直保持着不温不火的表面情谊。姜楚王朝还依靠可谓国中之国的墨家,给两邻朝都提供了许多实用的军械武器,很是赚钱。 望西京城,据地五百里。 一城之大,可抵小国小半国土。 城中有深宅大府,朱门玉阶。 内宅深处,群臣聚集 ,分坐两侧,共用朝食。 天刚放亮,只闻杯著声,未有人语。 首案后面蜷坐一位耄耋老人,袒袜没穿鞋,捧着稀饭,夹着小菜,呼呼有声。 老人吃饭很快,于是堂下没吃完的大臣们也都跟着放下碗筷。很快有丫鬟次第而进,直接撤下众官员前面的食案,官员们起身整理仪容,携记事的牙笏纷纷凑上前去,离老人身边近些。 四名兵家武夫共抬两个大冰鉴置于堂中,微微开启冰门,等待天大亮时候扑腾而来的暑气。另有丫鬟捧一个小巧的墨家器械,内置寒玉,又有扇叶徐徐转动,送出清风,有个别名换做“同凉”,放在老人面前。 老人体弱,最喜欢夏日吹清风。冬日则怀抱一捧炉,拿手玩弄炉口散发的热气,或者将捧炉放一旁,逗弄从秋天活到冬季的蛐蛐,兴致起来就掰动开关加大炉内火力,室内乍暖,对温度极为敏感的蛐蛐就会唧唧鸣叫,打断堂中群臣的谈话。 此刻老人就眯眼团坐把脸探在“同凉”上面,凉风席席,花白须发轻轻摇动,如睡虎。 老人姓崔,在清河国崔氏族谱中辈分极高,从法家学问,任西京朝右宰相。 正在位的凡人焦氏皇帝年事渐高,死生间忽有大恐怖,不惜违背祖训,高龄修行。朝会逐渐荒废,在群臣围宫的哭求下,至今才能做到一月一朝会。又不能不议事,老人嫌日日往皇宫中赶路麻烦,于是就每日一次,有公事与老人议者,径直到崔姓老人自家府邸商议。长此以往,规模愈发壮大,在官员私下口中,已经把崔府中的私聚称之为“小朝会”,将宫中的月议称之为“大朝会”。 崔府的“ 小朝会”,有两个被人啧啧称奇的小怪状,一是“倒提牙笏”,老人曾痛斥群臣,芴板上拱是对君王的礼仪,凡在崔府议事必把牙笏倒持,官员们偷懒,也就直接把上面的字倒写正看。 另一个是“共用朝食”,老人喜起早,也要求来议事的官员都早到,然后一同用早饭,才能同咸共淡,不至于老人最厌烦的“各说自话”。老人笑言“我崔不玮家穷,但是管诸位一顿稀饭还是管得了的”,时至如今,每日供给半个朝堂得早饭,已经成了崔府下人一件大事。 后者,是被儒家学官抨击最为严重得地方。臣子事君,因“食君禄”。你崔贼篡逆,代君发禄算个什么事?终因焦氏皇帝自己出来发话“国之柱石,莫做诋毁”而不了了之。 仆人敲磬,崔府一个下人道:“诸位大人,先奏事吧。” 小朝会规矩,所有人先把自己的事奏上了再议,再由崔老根据轻重缓急提问勾陈,以免在某一事上过分盘桓浪费太多时间。 兵部尚书卢斩符先发言:“近事,大邿与老丘,已经停了战火,大邿派了人来京城,有扫听朝廷动向的意思。莱东军报,俺答国已经趁天暖集结进犯,东北一带的长城,需要军费重修。墨家刚申售的新型剑舟,兵部上下都看过了,觉得可行。远事,鸿蒙洲太岁王朝皇子,秘密出访暖玉王朝藩属国时遇刺。新南饶洲那边,衔烛洲的几个王朝,态度十分坚硬,已经和丹渚洲的人打得不可开交了。” 老人身体轻晃,示意知道了。 工部尚书崔肥接口:“给皇上修瞻蟾、捧露两台,上次大朝会就该给申报的青钱,户部那边还是借口超支太多,扣着没有给报。南部的调沭水、徒骇河入海的工程,沭水水神还是有狮子大开口的意思,另外,移山一事,凡是涉及穆山一脉那群老神祇的,下面藩属国的人都极难说话,收效甚微,还得需要礼部那边多多出面调停。” 老人还是没言语。堂中稍稍安静,诸多官员将视线看向一侧站的笔直的几名官员。 即使是崔府的“小朝堂”,依然有泾渭之分。 与有明显崔府倾向的吏部、工部,相对中立的兵部不同,管着银钱的户部、管着辖境内山水正神的礼部,更多则是儒家书院弟子,对崔姓老人的专权反对态度可谓是旗帜鲜明。几位上年纪的老尚书不愿拉下脸来日日于崔府摧眉折腰,又不能完全放手,由着崔府的私会愈发的名副其实,于是每个部无论如何都会派人来旁听,除非事情谈到自己,大多数时候就干站着做个木头桩子不发言。 这些位老大人日日也来当班,就聚在尚书省里窜门喝茶。反正都是修行人,谁比谁岁数长呢? 用礼部有“老鹿翁”之称的张太安老大人的话,恶心也是要恶心他们的。实际上,每当崔府小朝会散去,这些个各部年轻侍郎各自回去,各部老大人还会再有一番议事,针对崔府的朝议结果,或配合、或抨击、或掣肘,形成“小朝会”外的小朝会。 崔府势大,但禁不住书院党占据的位置极其难受。一个影响钱,一个影响人,是国子监清流口诛笔伐之外,看得见摸得到的磕磕绊绊。 西京王朝的朝堂,就这么别别扭扭、但又极其安稳的运转了数十年。 修行人的朝堂,让以往凡人执朝时是大事的饥荒妖祸水患不再是大事,仿佛连时间都可以变慢,连这种非常态的别扭都可以别扭好多年。 其实如今各王朝互有争端,也都是近几千年“方术普世”以后的事情。儒家讲仓廪实而后知礼仪,同样,是仓廪实而后生龃龉,放在以前,各个王朝单单让辖民吃饱饭、灭妖患都是头等大事,哪有过多闲心算计别国?而现在,“方术”这个带有歧视意味的乖称已经在民间被称为仙术,这些站在人间权力巅峰的修行者,尝到了方术所带来的国力提升甜头以后,也终于意识到了黄白金银之外山上青钱的好处。 一旦法无壁垒,山上青钱,堆也能堆出来个太平盛世。 因为事关钱财,所以即使是在小朝会里,像今天这么针对的句子也是少有,已经是有点发难的意味了。 好在站在一侧的书院派官员,早都练出来了一副荣辱于脸皮外的养气功夫。 户部右侍郎蒯凌文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就闭目听着。 我书院弟子,善养浩然气。 一旁的左侍郎黄修岁数更高,养气也更好,慢悠悠答道:“兵部和工部送来的票子,我和蒯侍郎这几日已经看过了许久。有些,已经报尚书大人签了,有些,我们没有敢签字。” 刚才发过话的工部尚书崔肥哦了一声,摊直了身子。“什么,哪些票据没签?” 黄侍郎道:“兵部的开支账单我们签了字,工部、吏部的开支票据超支太大,我们没有敢签字。” 崔肥提高了调门,“我们工部给皇帝修神仙台已经是前年的事,南部各河道疏浚入海、移山筑新城,这是前几次大朝会就定下的,户部葛老大人也在场点了头的。那个时候你们不说话,现在扣扣索索,签一个不签一个。你们户部,究竟想要做什么?”壮硕的身子隐隐探出席外。 黄侍郎慢慢抬起头,“户部,是我西京朝的户部,不是什么我们户部。兵部工部,也是我们西京朝的兵部工部,不是什么你的工部。崔尚书,您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侍郎直视尚书。 姓崔,便了不起吗? 整个归栈洲,不论初心为何,读书人的风骨,算是深入到了各朝堂的骨子里。 崔肥立马色变,振振有词:“你们两个是户部侍郎,我一个工部尚书,我称呼你们户部、我们工部有什么问题……”台子上面,老人眯眼听着台下争吵,走神,有些嫌烦。 各说各话。 明天的早食,要嘱咐厨下,再咸些。 堂下,崔肥的身子快压在了案上,声振屋宇:“……干和不干可以说,以不签字要挟朝廷,耽误朝廷的大事,你们要知道是什么后果!” 日头高升,暑气进入屋子,冰鉴内的冰块融化,掉落在下方的铜盘里,滴滴答答。 老人开口:“崔肥。” 壮硕崔尚书向上委屈扭头:“老祖宗!” 老人睁眼。 崔肥面色一正,躬身回座。 老人道:“朝堂上的事,没有你崔肥,没有什么老祖宗,有事从法。” 工部尚书崔肥,与现今清河国崔氏家主同辈,按辈分是高踞台上的老人的玄孙。老人做事对自己族亲却并无偏袒,身为西京王朝右宰相,老人的身份早就已经超脱出了姓氏本身。 同样,只在场小朝会之上,兵部尚书卢斩符,吏部尚书王逸夫,门下给事中李折梨等,都是归栈洲东部各世家出身。非但西京王朝,是整个归栈洲众国,朝堂之上处处高门。 世家和朝堂,就这么相互扶持密不可分。 老人不再说话,身边一个眉眼清秀的年轻人轻轻点下头,示意大家继续。 右侍郎蒯凌文还是忍不住,“南部修入海大河,工部超出预算十三万盛露钱。移山筑城的事现在还没谈拢,等谈拢了不知要多花出多少。瞻蟾、捧露两台,去年工部报上来的预算是三十万盛露钱,最终竣工了报上来,却变成了七十万岁钱!整整超出了一倍多。事事超支,年年亏空,崔相,你说这个账,让我们户部怎么报?” 崔肥委顿着身子不说话,身后的一位侍郎领会意思,反声道:“疏浚各大水改道,所花费的青钱数目和给各山水正神的补偿,河道运营司和礼部都有账目可查。更何况,瞻蟾、捧露两台,一应营造事宜还都有绣衣直指们全盘盯着,我们工部不可能多花一枚兽头钱!说工部超支,是说直指司的执事们都是吃干饭的吗?” 堂上又安静下来,两边的官员都往一旁角落里瞅。 角落里那位白衣绣袍,眯眼笑笑,摆手:“你们聊,不用管我。” 绣衣直指司,不归任何衙署,直属皇帝。势力铺满朝野,对山上山下有监察奏报权力,必要时候,甚至可以行使特权,先斩后奏。据说百官家中,都会有直指司的暗探,小朝会上明晃晃站着的这位,可以说只是个象征,算是皇帝给足了崔府面子。或者说有这么位站着,才是能让崔府小朝堂能真正安稳的住的存在。 绣衣直指,后面站着的,是焦氏皇帝。 崔肥突然喊起来,“我就知道。你们问来问去,就得问到皇上头上!” 蒯凌文嗫嗫嚅嚅,“我说的是,工部超支了四十万钱,我没说不该给皇上修神仙台。你想杀人,直接动手,别动不动泼脏水。” 崔肥哭天喊地:“泼脏水,还有比你们书院出来的更厉害的?我就不明白了,都是干的朝廷的事,为什么总是谁出的力多,”崔肥声音里真带着委屈,“就总是谁干得多,受的委屈就越大呢!” 老人突然插口,“诸公。” 崔肥马上收态,满堂正衣声。 老人缓缓道:“起造瞻蟾台、捧露台,非是铺张,是国事。南部疏浚、移山事,不是民生,是国策。要么不要做,要做,就要做最好。你们要明白,陛下决定打破祖训,以高龄跻身云头,不是为他一人所想。” “南部移山浚水,是牵连几国、数十名山水神灵,耗费百万青钱的大事,仅仅是为了让旧有神祇来个彻底洗牌?我崔不玮,折腾出这么些个动静,就只是为了釜底抽薪与你们礼部夺些香火情?眼界太浅。我知道,不管是移山还是动水,都是从你们现有的盘子里面割肉,但是事到如今,我也不妨给你们兜个底。” 老人轻掷手中白玉握君,砸在群臣中间的最大冰鉴上。冰鉴上方铜龙宛如活物游动,搅动上方空气氤氲,水汽弥漫,逐渐显化出一幅西京王朝及其藩属国的巨大地图。 老人伸出枯槁手指,左右一横。地图水汽翻涌,随之变化。 “这是旧长安朝长城,北边,俺答国诸部,自古是我关南各朝胸腹大患,要防。” 又伸出五指重重按下。 “这是西面,上燕王朝与我朝连年征战,要防。” “南边姜楚王朝,年年给我朝和上燕供给墨家军械。你们道他姜楚与我交好?一旦来袭,你们拿什么守?穆山一脉的旧神祇,一向是嘴上臣服,到那时候,你指望他们舍弃积攒多年的山水气运帮你西京朝打仗吗?” 老人又画长长一横如弓,然后重重点几个点。“这东拼西凑的一条入海水道,不过是复原一条上古入海大渎。再加上移山筑的三座新城,结成了阵势,才敢说有一搏之力。懂不懂?一旦大战将起,我西京朝,有可能是三面受敌,三线受敌的状况。” 礼部侍郎高嗣欲言又止。 老人转头看向崔肥,“大卢国夫如宗,是你们埋的钉子?” 崔肥愣了愣,拱手,“是的老祖宗。” 老人道:“人家都已经向你们下手喽,你们还顾忌什么香火情?糊涂。” 老人长身而起,“所以,长城要修,剑舟要买,水道要通,山城要筑。你们户部该给青钱给青钱,礼部该怎么做工作怎么做工作。字得签,下边那些不该收的玉片子也最好不要收。蔺思公老鹿翁他们要是还有什么意见,让他们来找我说。” 众人应是。 老人一掌扑散了云雾地图,身形懒懒蜷缩,道:“散了吧。” 如病虎。 百官鱼行而出。刚刚那个眉目俊秀的年轻人踱到台下,将那柄白玉握君拾回,捧着递给老人,轻声唤:“老祖宗。” 老人抬头,露出今晨难得的笑容:“西河啊。” 年轻人眉心天生一枚小巧红痣,在诸多崔氏小辈中,是老人唯一看得上眼的存在,从崔氏手中要过来带在身边时刻教习。没有官身,但每日朝会年轻人从不趋避。 老人问:“今天议事,看出些什么没有?” 名字叫西河的崔氏年轻人答:“那名姓蒯的侍郎应该是什么都不知情,相反,黄侍郎和崔叔公,甚至兵部的卢尚书,应该是都心中有底,只是态度各有不同。礼部户部那边,最终应该不会阻拦,这次拿捏,不过是想在下次的大朝会上,等着老祖宗在陛下那边再给些让步,为自己在新大渎水府和新山城那边多争取些紧要位置。” “哼。”老人嗤笑一声。“蝇营狗苟。一群只知道争权夺利的儒家蠹虫,眼皮子就是这么浅。他们还是不明白,朝堂之上,说什么话不重要,要看听话的人,想不想听。” 扬眉瞥一眼少年:“那崔肥也不是个好东西,今天一副惺惺作态,都是演给我看的。不然你以为他愿意跳来跳去?他和你那个当家主的祖父一在朝一在野,明暗配合,给陛下修神仙台一事,捞了多少好处。南部疏浚,山水正神调换,他还想伸手!” 少年笑而不语,老人知道自己懂就好,崔叔父是长辈。 老人言:“天下误我,知我者,陛下也。景,化,绥,靖,四位陛下,只有当今圣上能看得见大风起于青萍之末。所以陛下不能死,他只要活着,便好,其他的事,我来做。” 少年道:“不是还有另一条路吗?” 崔姓老人双眼迷离,“对如今的西京来说,就只有一条路。”他举目,仿佛看到了一幅未来盛景。 “我也想说服陛下为不可为之事。今时若陛下彻底放渡皇权,设内阁专心修行,我崔不玮便开了天地新法。到那时,皇帝依然是皇帝,臣子依然是臣子。君臣明暗配合,君以相为盾,以守为攻。真正的南面长生,无为而治,无对无错,无善无恶。如此治国之术,先进无匹,前所未有。更可摘去堂下诸儒,在陛下面前的表演姿态。“老人长身而起,以手击案。 “凡事,仅有法制,只要法理正确,山上山下无论仙俗,将万众一心,人人利国,事事为公,到那时国力必盛,开疆拓土,重现大周、洛阳、长安朝一国治一洲的盛况。千秋万代,将铭记我西京朝,在我法家治下,是何等的繁盛无双!” “我崔不玮奸佞否?能臣否?他蔺思公说了算?他张太安说了算?” “这天下人说了才算。” 声震屋宇。 “可惜这帮儒生,眼睛里就只看得到我贪权夺势,鼠目寸光。那群蠹虫,自诩大族贵胄。若不是万年前我法家老祖首创了二十军功封爵法,让世家之外也有平民可进阶高位,如今朝堂之上,哪有这些寒门杂姓的位置!”老人身形委顿。“多年来我朝以凡人之身治国,积弊已久,陛下也有些犹疑。大乱将至,也来不及了。” 老人伸出一只手掌,皮肉枯槁,“西河你亲儒,如今儒家占着一洲学问正统,我不拦你。但你要明白这个道理,儒家务虚,倡人性善,讲仁义,而仁义如米,久而必生蠹虫。我法家务实,信人性恶,论功过,而功过如筛,才能长保这太平盛世。” 老人将手掌翻覆,“儒与法治国,如用梯与网,一在高处让人心攀爬,一在低处防人心跌落。两者,缺一不可。” 年轻人道:“西河记下了。” 老人突然道:“朝堂上刚来的几个少年人,鸿胪寺少卿王放之,谒者台袁熹,你可以结交。不谈我和陛下能如何,以后的天下,是你们的。” 少年低头。 老人沉默半晌,嘱咐道:“与我穿鞋。备车,进宫。” 没人知道,崔府内部,有极宽阔地下巷道,沿途嵌夜明珠,不论昼夜,可直达内宫。 崔相得焦氏皇帝信任,可见一斑。 西京皇城西北,有两座拔地而起的高台,占地广阔,几可摘星。 宰相崔不玮拒绝了内侍的搀扶,没有以术法辅佐,高冠朱袍,独自一人爬上千余层玉阶。 两座高台,瞻蟾以延寿,承露以聚气。中间以廊桥相连。 崔不玮在台顶的宫殿内,徐徐下拜。 对面的莲台之上,没有阻拦。 崔相已然耄耋,莲台之上的身影,比崔相更露老态。 老人见老人。 崔不玮道:“陛下,皆如前算。鸿曚洲浮萍已动,这天下,要起风了。” 良久,莲台上的老人开口:“知道了。崔卿,辛苦。” 崔不玮再拜,“陛下辛苦,陛下保重。” 朱袍老人缓缓转身,迈出大殿。 大殿里有阵法阻隔,温度宜人。莲台上这名姓焦名祚的皇帝,换来内侍,服下一丸丹药。丹药益身,利于修行,然而味道极苦。 老人口含丹药在舌下并不下咽,只是摒退闲杂人,褪下上身常服。只留一个年老的内侍眼含热泪,执玉鞭一鞭鞭打下。 老人受痛,口中喊出含混不清的句子。 “你不可以死。” “皇帝不可以死。” “你死,西京动荡。” “这天下大势来时,哪管你岁数。” “焦祚,你忘却先祖之志否?” 老人已经错过了最佳修行时机,惟有以舌苦身痛,方有大毅力修行。 …… 殿外,崔姓老人并未马上离开。 他佝偻身体,环视身周,又俯视台下的芸芸望西城。 大日炎炎,暑气蒸腾,云雾缭绕。白阶朱袍。 高处无人。 放眼未来者,必为未来所苦。 西京有一权相,注定恶名留千古。 ------ 山盟签订后,墨家的青钱就正式做了一个交接,在停蟾渡内双方易手,一箱箱装满了灵气满溢青钱的箱子,从墨家飞舟上面搬下,再经过一次缜密的清查后,运上夫如宗派来的地牛车队。 期间,墨家子弟还派了一众械奴帮忙搬运,看得阿庆大开眼界。这些非金非木材质、不知内部用什么驱动的人形傀儡可以完全不吃不喝,乖巧万分又力大无穷。据说墨家随行的仆役们说,在姜楚国墨家本宗内部,有一座专为研究械奴建造的偃城,内中的械奴多到闲置满城乱逛,要被定期捕获销毁。最高级的械奴被称为“偃人”,已经有了意识,可歌舞、技击,能对答言语,毛发、五脏俱全,简直与常人无异。 阿庆有点难以想象,与常人无异的械奴,还算是械奴吗? 若还被拉去销毁,那算不算是杀人? 与精彩的械奴相比,夫如宗这边派来搬运钱箱的虎背熊腰的“妖奴”,就显得不那么意外了。 当然,妖奴是以前临淄城市井孩子间的称呼,现在阿庆知道了,这些身体上有着妖兽特征的奴隶,其实是堕民。真实的低阶妖物,灵智半开,不通人语,在极遥远处万妖成国的大荒洲都同样是很低贱的存在,反而不好趋势。 墨家存钱事,木已成舟。 阿庆贪看一会,也觉得无趣,看这个架势,半天也难以搬运清点完的样子。就忙里偷闲,跑到一个偏远处,一块伸出断崖的歪脖松上躺着,想些事情。 耳畔流云,身下悬崖。 少年人胆大。 脑海中脉络还没梳理通透,突然听见头上声音簌簌。阿庆抬头,一双明亮亮的眼睛映入眼帘,再然后,是那个蒙着破布的半个脑袋。 少年挥挥手,“呦,这么巧,你也在啊?” 少年松上仰头,堕民少女崖上探头,其实画面很可爱。就是相互看对方的脸都是倒着的,有些奇怪。 堕民少女愣了一会,用了很久才惜字如金的喊:“那里,我的。” 阿庆想了一下,应该是在这之前,这个堕民少女常常躲开人群,在这个常人不会来到的崖下,一个人待着。 阿庆顽劣心突然起来,坏坏一笑,拿鼻子嗅探耳朵旁一根细小的松枝,老松发新针,草香嫩嫩,很好闻。少年的屁股刻意拱来拱去,和粗糙树皮磨蹭,反问:“你说你的就是你的?是不是你还没事拿这棵歪脖松磨牙,拿口水打上你家记号啊?” 少女突然红了脸,然后泫然欲泣。 阿庆突然呆住,妈耶,不会这么巧吧。 但是不肯低头,男子汉大丈夫,被个小姑娘家家泪眼汪汪就算怎么回事?我陈庆之是见不得女子掉眼泪的人吗?君不见韩先生学堂里,我打哭过多少仗着自己好看就讲女子优先的富家女娃娃。 陈庆之语气淡然道:“就算这地方被你坐过,但凡事也有个先来后到。你要是觉得气不过,想把地方抢过去,大可以胆大一些,坐到我身上来,我就算受了如此贞洁不保的羞辱,也决不反抗。” 阿庆只是捉弄这个堕民少女,嘴上调笑几句。“当然,女子胆小也不是什么错……” 不曾想就听见头上哗啦啦一阵响,那个堕民少女真的有骨气和胆量,二话不讲从崖上爬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他的腰上。 崖上这棵老而瘦小的松树生命中从未经历过如此不可承受之重,吱吱呀呀,摇摇欲断。 要害被镇压住的男子汉大丈夫陈阿庆倒吸一口冷气,直起上身,一本正经对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道:“姑娘,请你自重!” (8300字。算个小大章。 晚了点发,但是比预告的五千多码了三千字,已经算多出了一个小章节了。其实还留了一部分,给下章做开头。 朝堂故事线开始引入,慢山河的几条大主线之一,道家和儒家的朝堂之争,将从西京王朝的法家权相崔不玮开始。之后将主角几人逐渐卷入。 正如崔不玮所说,浮萍已动,各修行王朝都到了理论过剩而缺少资源的时刻,席卷各洲的第一次大风要起来了。我去继续码下一章了,你们看得开心,以上。) 第一卷 鹧鸪天 第十六章 口中饲鬼 从来云雨最公平,烟火人间施得,崖边山野也施得。 自古嫌爱也无由,其来也忽忽,其去也匆匆。 山边崖外,老松横生,两躯压顶。 头顶上天气阴沉,空气闷热,好像突然就要下起雨来。 两张面孔离得极近,呼吸可闻。阿庆注意到眼前的堕民少女近看眼睛显的更大,琥珀色的眸子里有着不属于人族的细碎斑点。少年突然觉得,刚刚嗅过的嫩松枝上或许的确有些特殊的香气。那香气是什么,这堕民的唾液吗?垂眼睑瞄一眼少女嘴唇。 老松躯干摇晃,发出嘎吱的响声。少年心怦怦直跳,恐惧和惊喜并存。阿庆脑海中转了无数个圈,然后问了一个呆呆傻傻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这堕民少女愣了一下,本来大胆跳下、直勾勾的盯着阿庆脸庞的她此时仿佛突然就用尽了胆量,手掌抓的阿庆肩膀更紧了些。她眼睛里并没有失落,只是回答一件平常的事,“我没有名字。” 少年道:“我叫阿庆。” 少女重复一句:“阿庆。” 阿庆答:“唉。” 阿庆觉得这样对答有点不聪明,又问:“平时别人怎么称呼你的?” 少女道:“其他好多人就都叫我喂,喂不是名字。主人有时会叫我鱼篓,鱼篓也不是名字。” 阿庆哦一声,“那怎么行,鱼篓不能做名字吗?” 阿庆不知道的是,鱼篓,在姜楚国当地的方言,尤其墨家所在的国中之国滕郡,有一个极具侮辱性的意味,就如川东国那边有一个词叫做“锤子”。只是鱼篓两字,特指女性。 堕民甜甜一笑,“我不需要名字呀。” 阿庆很想挠挠头,但这会的双手要抓着树干。 堕民少女突然闭上眼睛嗅探,确认后问,“你为什么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怕我?” 阿庆奇怪,“怕你做什么?你这么……”紧接着收住,少年恍然懂得了怕这个字后面真实的意思。 他嘿嘿笑两声,“你是说嫌恶吗?我不觉得你有什么特殊的,堕民又不是妖怪,妖怪与人打交道只会害人。如果说只是长得不一样,那形貌不同的人多了。我听说新南饶州那边发现了许多土人,长得高大但通体黝黑,全身上下只有牙齿是白的,也是力大无穷。鸿蒙洲有人将他们贩到各洲来,因为身材高大,被称为‘昆仑奴’。你要说他们是奴籍,我不也是仆役。有什么好高人一等。” 阿庆说话还是留了一线,其实奴籍与仆役,身份大不相同。但是少年对堕民和昆仑奴的态度,确实是发乎本心。 那天孙姓行走说,一旦自己迈上长生路,几十年后再遇到堕民会不会转变态度、欺辱嘲笑。当时他着实从心中自问了一下,答案是不会。 阿庆大大咧咧,大包大揽,“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好了。嗯,容我想想,以后再告诉你。我阿庆毕竟是读过书的人。” 少女伸鼻子嗅嗅,确认眼前人似乎没说谎话,咧嘴也笑。头上包的粗布,粗旧但干净。 阿庆很好奇,指指女孩眉上的缠头,试探问,“我能不能看看?” 少女怔怔看了阿庆眼睛良久,没有发现任何捉弄和嫌恶的意思。身为堕民出生的她,打小就在众人的嫌恶中长大,少女对人的恶意十分敏感与介意。她松开一直抓着少年臂膀的手,费力伸到脑后,解开了一直包裹着的粗布。 山风呼啸,发丝凌乱。人耳之外,一双兽耳。如猫如犬。 短短的绒毛,在天光下闪闪发光。 阿庆看的有些失神,不自觉松开了一只手,伸手去摸。比想象中还要薄软。 少女的眉头皱起,瞳孔缩紧,仿佛有些愠怒。 片刻后,又放松下来,有风吹过,她也俯下身去抓住少年的头发,还挺好玩,又抓两下。 阿庆久不能动弹,想扭扭腰肢又不敢,身体有些部位只觉被压的发麻。眼前人靠前压过来,几乎是趴在阿庆身上,隐约觉得胸前隔着布料有什么东西在摩挲,软软小小,像荷包蛋。 天阴沉的更厉害,开始有极小的雨水打落。也许是不愿耽搁青钱运送,夫如宗在与停蟾渡的管事们打过招呼后,有几名仙师御器上天,在云层中施展大手段。云消雾散,阳光撒下,山野间一片气爽,天地清明。 气氛为之一变,少女突然知道害羞。像是这会才感觉两人贴得如此近,起身打落阿庆手掌,将粗布匆匆缠上。 阿庆也慕仙法,但从来没这么讨厌过仙术如此高效神奇。 堕民少女踩着少年身体,一跃而上。阿庆刚要阻拦,就是一阵痛呼。又要紧紧抓住树干,不敢去捂。 还好还好,还有知觉,还有知觉。 崖上突然又探出头来,一张紧张的倒着的脸,“踩疼你啦?” 阿庆忙挥手,“没事没事。” 那张脸远去。 阿庆独留松上,长呼一口气。本来只是想躲躲清闲。 这叫个什么事! 又骄傲一笑。以后再告诉名字,就是说以后还会再见面,为自己的机智喊声赞。 不愧是我。 ------ 山上事和山下事有时界限并没有那么分明。夫如宗出动地牛车队的这几天,临淄城跑出来了好多百姓,并不能接近,都在城头远远围观那些被阿庆看厌了的地牛排成长队,被神仙们护送着,沿官道去往北边山里去。 即便都知道城东群山中有一个神仙们用的渡口、临淄的人们称之为“大船窝”的,比城北的那个繁忙运河渡口不知道要大多少倍。但东边群山一直戒严,有专门的一批灰袍靖安郎管着出入道路。平日里临淄人只能抬头看天空上飞舟高高来去,裹风排云,有时飞舟远去了,天空也能看到一条条被拉拽出来的云路轨迹。 孩童们来回奔跑,都喊着今日有神仙搬家了。因为委实没见过那么多的的巨牛。远远望着就有磨盘大,站在身前得有多大,起码得有大象那么大吧? 李明蔼也想去看,但抽不出时间来,几次找由头想跑出去都被领班的识破骂了回去。好容易有个轮班结束跑去城头,却什么也没瞧见,毕竟车队不是河水,总归有个空歇的时候。李明蔼在那里徘徊良久,天变暗才下城头。 并非犹不死心,只是少年想晚会回小院而已。 当晚开诚布公的长谈之后,李明蔼其实还抱有一丝幻想,想着顾客念在自己诚心笃意,最后幡然感动,破格收徒。或者此前的拒绝只是考校,就看自己无望登仙后心态举动是否还与之前一般无二,但凡有一丝希望,李明蔼也想要赌那个可能。 只是仅仅几天之后,那个俊俏的年轻仙师便突然离去,连个招呼都没有。 即便依然不愿意冒着风险与自己结缘。可是都不能好生的告个别吗?那个傍晚,余晖刺眼,拎着菜篮、倚坐在门槛上痛哭的少年自己也分不清,百般努力仍旧错失机缘的失落,和十几日的同食共语、却被突然毫不在乎扔下的难过,究竟哪个更多一些。 李明蔼去过去找阿庆,想要把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都告诉他一下。只是跑了两次,银楼的人都说他不在,好像是跟着掌柜的们忙什么大事去了。 银楼外,李明蔼心情沮丧,有些自嘲。“阿庆啊阿庆,以前我还总嘲笑你捞不着好活计就闷闷不乐,现在看来,我比你出息不到哪里去。” 从城头下来去往小院的途中,途经热闹的后宰门街,一群孩子吵吵闹闹的从身边跑过去,说是前面甜水井巷子口来了位口技先生,学什么东西都特别灵,李明蔼也跟着去看。仙法普世后,好些个以往看来惊叹不已的戏法儿已经不被人当成稀罕事儿,比如吐水喷火、胸口碎大石,临淄人早都知道了其中门道,无非简单的嘘水喝火法决嘛,武夫的外劲横练嘛。见多识广的的老看客们有些亲戚在宗门里修行学会了些浅显门道,有时自己还能跟着演一演,一般的戏法班子都不敢往临淄这种大城来,无它,能砸场子的懂行戏法儿票友太多。 反而类似画糖画儿、讲口技的一些艺人,或者真的很有本事会幻术的彩戏师,能聚拢一大帮看客。人家这真是门手艺,临淄人不会啊。 今天的小班子只有两个人,一位口技师和一名俊俏女子,口技师坐在一个大帐子后面,后面点上灯,往青帐子上打出清晰的人与书案影子来。女子则站在帐外,手敲带铃铛小鼓,娇滴滴婉转转唱小曲,先简单唱两声耳熟能详的小段,后面再唱,就全是夸自家这位师傅技法如何生动的词句了。这叫做围场曲,在正主开嗓前招徕顾客的,留给李明蔼这般本从远处的听众跑来的时间。 人聚拢的差不多时,那名口技师傅从帐子后面走出来,瘦瘦高高,戴一顶六合帽,先给众人行礼。李明蔼突然从人群中瞧见了两次寻不到的阿庆和学堂同窗董绿珠,刚打一个招呼,那名女子打下了定场鼓,阿庆连忙做一个噤声的手势。 持鼓女子在帐子外简单念白,男子就从帐子内将念白内提到的内容完整仿现出来。青帐后面,先只遥遥听到深巷中犬吠声,然后一个女子声音迷迷糊糊醒来,摇动身边的丈夫,要行房事—— 围观的汉子们窃窃而笑,小娘子们就娇羞啐骂。李明蔼看见绿珠也满面通红,阿庆虚虚捂住了绿珠的耳朵。只有最前排的一群小孩子们,懵懂不知道这些大人们为什么发笑。 那帐外娘子刻意等闹劲儿过了,才继续念白。帐子后面的“丈夫”起先还不情愿,被女子连拧好几下,然后就有喘息声,床有嘎嘎声,次第渐进。口技先生的确功力了得,惟妙惟肖。这时候围观的众人反而个个屏息噤声,伸颈细听,并不打断。等嘎嘎声消失,众人松一口气方要说话,又有小鼠吱吱爬行的声音打落一个灯台,灯台掉落的金属撞击声,一阵焦灼火声响起。两夫妇和一个小娃娃惊醒过来,哇哇大哭。又有一个大点的少年声惊叫起来。火声不停,突然一个邻人老头声嘶力竭喊一声“走水啦!救火呀!”甚至一个老妇人抖抖嗦嗦声音“这可怎么办呦!”两夫妇哭喊,巷中众犬吠叫,火势更大,有房屋倒塌声,剧烈如雷,现场都有如地动。 前排的看客脸都发白,下意识就想跑掉,方才还一连懵懂得孩童们吓得哇哇躲闪。李明蔼看着青帐上面口技师傅张牙舞爪的影子,也只觉得心里发虚,赶紧后退一步。突然那女子咚的一声敲鼓,众人好像恍然醒过来,青帐徐徐掉落,露出后面的技师,灯火晃晃,高瘦技师两手空空,桌案上仅有一折扇而已。 众人静默片刻,转而叫好掌声雷动。口技师傅从桌后走到人前挨个拱手,持鼓女子端一个箩筐跟在后面,收敛赏钱。李明蔼回过神来,低头猫腰躲在人后,去找阿庆和绿珠。 看客们也散去极快,欢呼声是真响,赏钱者却寥寥。围观人群中一位老人边拄杖离开边摇头:“好是好,太吓人了,不能给钱。” 转了两圈的女子看箩筐里的银两皱眉,高瘦技师原地垂头叹气,“这世道,真难呦——” 绿珠方才听到精彩处,把阿庆虚虚捂着的手掰开个缝隙认真听了。刚刚听过后还想走上去递钱,早就被阿庆拉着手跑到了街边角落。 李明蔼见到阿庆有点开心,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绿珠也在,有些话更说不出口。 阿庆却道:“明子,赶明儿了等我得闲,我给掌柜的告个假,回咱的院子里,找你喝酒。” 是咱的院子,不是你的院子。两名少年依然把那幢小院当做真正的归处。阿庆又附耳神秘一笑,“那件大事,也算有点进展。” 李明蔼睁大眼睛,又惊喜又沮丧,两个少年郎,辛苦踏上修行路,就是为了未来能够做该做的事。自己刚刚错失了最有可能的机缘,阿庆却又一次走在了头里。 少女董绿珠眼珠一亮,在一旁跃跃欲试:“喝酒啊?好哇好哇,我同意。” 阿庆与李明蔼互视一眼,见李明蔼点头,只好道:“好,绿珠也去。” 一旁一个声音传过来,“好哇!背着本大爷在这里组酒局。旁的事我可以不参与,喝酒这事,我是行家。算我一个。” 三人齐扭头,巧了,那天在雨中抱头奔跑的裴家大少爷裴文虎,带着两个随从,应该是被口技表演吸引,急匆匆赶跑来却赶了个晚集,此刻又相逢。 三人沉默无语,五味杂陈。 裴文虎大喇喇扭头,对身后两个家中护卫命令道,“去,你俩到街那头等着,距我五十步,我不招呼不准靠近。” 一直盯着护卫走远,裴文虎回过头来,冷不丁的喊一声:“汪。” 董绿珠扑哧笑出声,阿庆扶额,“好吧好吧,算你一个。” 几个少年,相约了三日后城西小院那个莫名其妙变成四个人的酒局。又说了一会话,才纷纷散去。裴文虎叫来五十步外的两名随从,说要护送董绿珠姐姐一道回家,已经入夜,道上人杂,他裴文虎要负责同窗安全。不论董绿珠怎么拒绝都不管用。 言罢还看一眼李明蔼与阿庆,那意思是“你们不行吧?” 阿庆明霭拱拱手,裴少爷义薄云天。 几人都已经离开,李明蔼直到最后也没有与阿庆说出家中与顾客的事。既然已然错过,那就过去吧。 然后,转过身。在马路对面,见一人白衣飘飘,倚门而笑。 李明蔼呆立当场,心里喊一声“卧槽。” 少年杵在原地,就是不先动脚。 于是对面那个好看的年轻人就穿过人群走过来,摸摸少年的脑袋,道:“好了好了,有点急事,必须得马上离开。这不是回来了嘛。” 李明蔼抹抹眼睛,先是紧张的张望远处的高大信楼。 年轻杀手顾客坦然道:“我既然敢露面,他们就找不到我。”望一眼方才几人离去的方向,一脸玩味,“怎么,喜欢那姑娘?” 李明蔼立即红了脸,刚酝酿出的委屈冲的一干二净,辩解:“你说谁。” 顾客低头不说话,一手点自己右脸,一手点自己左脸,漂亮的脸蛋上缓缓幻现两个儒家书籍上的墨字:“我懂”。 李明蔼默不作声。 顾客一掌拍在少年后脑勺上,打的漫不经心的少年一个趔趄,“喜欢就去说啊。” 李明蔼欲言又止。 顾客一把揽住少年的肩头,问:“当然不说也好,真要是好上了,女人啊,全是麻烦。以前亲近过小姑娘吗?” 少年老实回答:“没有。” 年轻人谆谆教导,“我告诉你,想谈恋爱,得巧立名目,拉拢她的闺中密友,给她送胭脂写诗文买礼物,把她当祖宗供着。要是她同意了,你真把一姑娘娶进了家门,她的钱你分文不取,你辛苦赚来的钱三七分成。” 嗜财如命李明蔼如遭雷击,“怎么才七成啊?” “七成是人家的,能不能三成还得看人家的脸色。”顾客恨铁不成钢。 李明蔼神色木讷,“谁的脸色?” 顾客遥遥一指城北:“她。” 少年畅想未来,“我好不容易赚了点钱,活出了个样子。我还要拉拢她的闺中密友?” 顾客道:“对。” 李明蔼继续问:“还要巧立名目,找机会接近?看她脸色?” 顾客脸上带笑:“对了。” 李明蔼将信将疑,“照你这么说,娶一个女孩子进家门,没钱还找气受,还不如死了呢。” “这算什么。人的死法有千万种,死在女人身上不过是其中稀松平常的一种。” 顾客叹气,抬头望天。 我有一斛旧故事,说不得与少年听。 顾客松开少年,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物件,丢给李明蔼。“给你的,算是我这趟出去的战利品。这东西与我知道的一位前辈大有渊源,所以还是有些缘分,不至于在那些俗人手上明珠蒙尘。但如今留在我的手上,作用不大。” 少年接过来,半个巴掌大小,入手极沉。材质似竹篾似芦苇,方方正正,像一个小蛐蛐笼子。少年试着揭下盖子,却怎么使劲也打不开。用力晃一晃,听声音,内中像是有东西。 顾客接口道:“你李明蔼一天踏不上修行路,这东西也一样没有用处。等着将来老死,留着做个传家宝也能行。你平日里从韩家那边读书也学拳?” 李明蔼点头。年轻人拍拍少年肩膀,“没事多读点诗,尤其是不出名的,以后哄小姑娘用的上。”又道:“差点忘记了。”伸出一指点在少年眉心,李明蔼只觉得额头一片清凉,方才观看口技时隐隐留下的心悸彻底消失不见。 少年突然福灵心至,问道:“是方才的卖艺先生?” 顾客点头,“江湖散修,点到为止,挣点辛苦钱。不用追究。” 李明蔼这才放下对阿庆和董绿珠的担忧。抱紧蛐蛐笼,转身欣喜道:“先回家,我路上折一下先去夜市买菜。这个时辰了,不知道杨爷爷菜铺的新鲜菜还剩下多少。” 边走边说,又想起来什么:“哦,对了,三天后家里得来人……” 少年回头,年轻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含笑晏晏。 于是少年突然就懂了。 顾客宽慰道:“有些重要的事情得去做,有些话,想去问。” 李明蔼能理解,因为他也有件事情要做,有些话要问,他只是不想接受。他抱住怀里的蛐蛐笼,盯住这个教会了自己许多山上事的年轻人,不言语。 顾客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见。” 然后转身,融入在人群里。几次错身,都换了不同身形,眨眼间消失不见。 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留下少年独立闹市,人声鼎沸,如处深山。 十几条街外。 先从后宰门街甜水井巷子口演过一次的口技师两人,此后去往城东,挑了处热闹街头原模原样又演了一遍。 所以家住城东,但偏要护送少女同窗去往城北的裴文虎少爷带着两个护卫急匆匆跑来时,又没能瞧见。 城东富人稍多,打赏也偏厚一些,但技师男女两人,都不太满意。 此刻两人站在一个无人的小巷子里,盘点今日收获。两人相对而立,瘦瘦高高的口技先生张嘴,唇舌不动,但有众多声音从口里响起。 “人心不古,世道浇漓!今日这城中人,毫无怜悯心,老夫吃的一点不饱!” 口技师形貌只是青年,但此时声音枯哑如老者。 一个妇人声音咯咯笑:“还是圣人故里,一个个假装正人君子。我看听到云雨喘气时,那个不是心潮翻涌,情欲大漏,听的可聚精会神哩。” 有中年男子嘿嘿冷笑两声,“总归是我俩吃的最多。但我说小娘皮,你这醒神鼓打的忒早。” “再不多赚些吃食,就只能吞吃你的脾脏了。”是个老妪声音。 小巷之中,阴气森森。 吵吵嚷嚷,七嘴八舌,好不热闹。甚至还有几声犬吠,夹杂其中。 昔有口技师,口中饲群鬼。 瘦高先生将口一闭,诸多声音消失,他自顾自骂道:“不见好就收,给那些凡夫俗子伤了神,你以为我便进的来这临淄城?当城主府那些供奉是吃素的吗?吃不饱的,想吃脾脏你就吃,嚼死我大家一起玩完。走江湖,讲的是一个细水长流,都如你们似的这般贪心不足,江湖浪大,撑不死你们这些饿死鬼。” 两人将地上的桌案青帐稍做收拾,口技先生一挥手,一切杂物瞬间消失。 “且去,且去,夜赴下一城。” ------ 临淄的孩童不再蹲在城头看地牛的那天,就是墨家与夫如宗双方交接完毕、墨家一行人要启程返航的时候。一具具械奴排成队伍在随从指挥下通过山巅的外探飞桥登上舟身,将自己折叠起来缩靠在底层舱中。两边的人都带着股轻快的微笑,放松而愉悦。 夫如宗的高层管事带着宋供奉与褚掌柜等人,前来相送。 阿庆在奔跑。 少年没有跟随褚掌柜去往主舟,而是先去了个横生一棵野松树的山崖。没有看到自己想见到的人,就一座山头一座山头的寻找。墨家租赁的山头太多,少年在每只停靠的飞舟前面张望,然后飞奔至下座停满待飞帆船的山巅。终于在一艘船上,看到了一个同样在人群中焦虑顾盼的身影。 堕民少女突然拨开身边的随从,从高高的舟舷上翻跃下来,在少年目瞪口呆的注视中,以一个奇怪的姿势重重砸落在地上。只拍了拍身上灰尘,跑到阿庆面前。 与少年间隔数尺,时间紧迫,又相顾无言。 两个地位低下的人,相去两国,甚至不敢相约再见。 阿庆开始絮絮叨叨,“你等着,我以后说不准还要再去姜楚国呢。就是时间可能会久。” “我给你起的名字,你记住了。” 阿庆从地上寻摸,折下一截草枝,在路边一笔一划的书写,然后教堕民少女念。 “这三个字是,篦水花。” “他们称呼你鱼篓,鱼篓在水里的时候,就像篦子在一缕缕的梳水的头发,女孩子名字得好听些,所以你叫篦水花。” 阿庆说话的时候,少女也没看地上的字,就一直盯着少年的脸,点头。 天上飞舟将动,角声呜呜。 阿庆心急,确认再问:“你记住了吗?” 堕民少女轻嗯一声,重复一遍:“篦水花。” 阿庆这才放下心来,突然把要说的话一股脑全都说完了,然后不知道再说什么。 远处有墨家仆从已经不耐烦地叫喊,“鱼篓,上船上船!” 有了名字的堕民少女狠狠回望一眼,记住那个随从的脸。转头对少年说:“我走了啊。” 她伸手抓起阿庆的手腕,拉起袖子,露出虎牙,重重咬了一口,鲜血淋漓。 然后转身跑回大船,沿着垂下的巨大船锚,四肢并用,快速攀回了甲板。 最高的那个山头,传来了两个宗门带头人物的爽朗和睦的笑声,双方拜别,依依上船。 大风起兮,一艘艘飞舟陆续升起,铺满头顶,壮阔而压迫。平时散落山头不觉得,此刻几百艘飞舟同时升空,就连宋供奉也觉得心神为之激荡。 阿庆抱着被咬的手腕,目送所有飞舟离去。 极远处,徐司匮扭头看着这一幕,轻轻摇头,“痴儿。” 最是人间留不住,提起鱼篓篦水花。 世间事,多如竹篮篼水,愈是用力,愈是成空。 ------ 时光一晃,转眼小月余。 顾客离去后,再无消息。小院少年已经不再那么勤快回去,宁愿多留在客栈这边,试着重归掌柜的视野,一山不成还要再看一山不是?院中的灶台,已经很久没开火了。 留下来的蛐蛐笼子,被李明蔼研究了好久,目前只知道材质坚韧异常,刀劈斧砍不伤分毫,却也真的无从打开。只好每日吃饭睡觉都放在枕边,依旧每天睡前练习搭雀桥与握固法。 那天四个少男少女在小院中的聚会,阿庆下厨,做的一手好菜,被绿珠好一阵夸赞。少女居然是第一次喝酒,此前被家人管得严从没碰过杯中物,这次学少年们一口饮尽,于是“饮胜”就成了最后一句清醒的话,其余时间全是撒酒疯。裴文虎有意想把阿庆灌倒,却禁不住李明蔼和阿庆两人一人激一人捧,很快倒下。酒品倒是很好,只是睡觉。剩下少年两人,各怀心事,却碍于旁人不方便多说,也是酩酊大醉。 说不出的心事与酒,最是醉人。 阿庆已经不再算是前楼伙计,整日里只跟着褚掌柜跑腿。谈成了五千万璀错钱的大生意,褚掌柜在宗门里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褚掌柜已经许诺,再跟着奔走一年,便送阿庆去往夫如宗修习。 夏末渐至,暑意最盛。天空中卢卢鸟的叫声都少了许多。 一切如旧。 这天,褚掌柜才结束与山上宗门的焚香通话,就见前院那边徐司匮战战兢兢走进来,脸色发白。 他关上了门,一把捉住了褚掌柜的手臂,颤声道:“银库,空了!” (9270字,算大章? 最是人间留不住。 李明蔼留不住顾客,阿庆留不住鱼篓,夫如宗留不住青钱。 慢山河是周更,所以下次更新大概是在12.3或4号,较小概率会提前。放心,慢一点保证质量,不会太监。) (另,由于我发布章节后都会自己一遍经常会有删改,而盗版网站包括自动复制的百度,都不会因为我二次编辑而自动更新。 所以还是希望大家看书争取去纵横APP看最终版,反正都是免费。平时也可以在书圈参与留言评论,或者投下推荐票支持。万分感谢。) 第一卷 鹧鸪天 第十七章 最是人间留不住 李明蔼呆立当场,心里喊一声“卧槽。” 少年杵在原地,就是不先动脚。 于是对面那个好看的年轻人就穿过人群走过来,摸摸少年的脑袋,道:“好了好了,有点急事,必须得马上离开。这不是回来了嘛。” 李明蔼抹抹眼睛,先是紧张的张望远处的高大信楼。 年轻杀手顾客坦然道:“我既然敢露面,他们就找不到我。”望一眼方才几人离去的方向,一脸玩味,“怎么,喜欢那姑娘?” 李明蔼立即红了脸,刚酝酿出的委屈冲的一干二净,辩解:“你说谁。” 顾客低头不说话,一手点自己右脸,一手点自己左脸,漂亮的脸蛋上缓缓幻现两个儒家书籍上的墨字:“我懂”。 李明蔼默不作声。 顾客一掌拍在少年后脑勺上,打的漫不经心的少年一个趔趄,“喜欢就去说啊。” 李明蔼欲言又止。 顾客一把揽住少年的肩头,问:“当然不说也好,真要是好上了,女人啊,全是麻烦。以前亲近过小姑娘吗?” 少年老实回答:“没有。” 年轻人谆谆教导,“我告诉你,想谈恋爱,得巧立名目,拉拢她的闺中密友,给她送胭脂写诗文买礼物,把她当祖宗供着。要是她同意了,你真把一姑娘娶进了家门,她的钱你分文不取,你辛苦赚来的钱三七分成。” 嗜财如命李明蔼如遭雷击,“怎么才七成啊?” “七成是人家的,能不能三成还得看人家的脸色。”顾客恨铁不成钢。 李明蔼神色木讷,“谁的脸色?” 顾客遥遥一指城北:“她。” 少年畅想未来,“我好不容易赚了点钱,活出了个样子。我还要拉拢她的闺中密友?” 顾客道:“对。” 李明蔼继续问:“还要巧立名目,找机会接近?看她脸色?” 顾客脸上带笑:“对了。” 李明蔼将信将疑,“照你这么说,娶一个女孩子进家门,没钱还找气受,还不如死了呢。” “这算什么。人的死法有千万种,死在女人身上不过是其中稀松平常的一种。” 顾客叹气,抬头望天。 我有一斛旧故事,说不得与少年听。 顾客松开少年,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物件,丢给李明蔼。“给你的,算是我这趟出去的战利品。这东西与我知道的一位前辈大有渊源,所以还是有些缘分,不至于在那些俗人手上明珠蒙尘。但如今留在我的手上,作用不大。” 少年接过来,半个巴掌大小,入手极沉。材质似竹篾似芦苇,方方正正,像一个小蛐蛐笼子。少年试着揭下盖子,却怎么使劲也打不开。用力晃一晃,听声音,内中像是有东西。 顾客接口道:“你李明蔼一天踏不上修行路,这东西也一样没有用处。等着将来老死,留着做个传家宝也能行。你平日里从韩家那边读书也学拳?” 李明蔼点头。年轻人拍拍少年肩膀,“没事多读点诗,尤其是不出名的,以后哄小姑娘用的上。”又道:“差点忘记了。”伸出一指点在少年眉心,李明蔼只觉得额头一片清凉,方才观看口技时隐隐留下的心悸彻底消失不见。 少年突然福灵心至,问道:“是方才的卖艺先生?” 顾客点头,“江湖散修,点到为止,挣点辛苦钱。不用追究。” 李明蔼这才放下对阿庆和董绿珠的担忧。抱紧蛐蛐笼,转身欣喜道:“先回家,我路上折一下先去夜市买菜。这个时辰了,不知道杨爷爷菜铺的新鲜菜还剩下多少。” 边走边说,又想起来什么:“哦,对了,三天后家里得来人……” 少年回头,年轻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含笑晏晏。 于是少年突然就懂了。 顾客宽慰道:“有些重要的事情得去做,有些话,想去问。” 李明蔼能理解,因为他也有件事情要做,有些话要问,他只是不想接受。他抱住怀里的蛐蛐笼,盯住这个教会了自己许多山上事的年轻人,不言语。 顾客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见。” 然后转身,融入在人群里。几次错身,都换了不同身形,眨眼间消失不见。 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留下少年独立闹市,人声鼎沸,如处深山。 十几条街外。 先从后宰门街甜水井巷子口演过一次的口技师两人,此后去往城东,挑了处热闹街头原模原样又演了一遍。 所以家住城东,但偏要护送少女同窗去往城北的裴文虎少爷带着两个护卫急匆匆跑来时,又没能瞧见。 城东富人稍多,打赏也偏厚一些,但技师男女两人,都不太满意。 此刻两人站在一个无人的小巷子里,盘点今日收获。两人相对而立,瘦瘦高高的口技先生张嘴,唇舌不动,但有众多声音从口里响起。 “人心不古,世道浇漓!今日这城中人,毫无怜悯心,老夫吃的一点不饱!” 口技师形貌只是青年,但此时声音枯哑如老者。 一个妇人声音咯咯笑:“还是圣人故里,一个个假装正人君子。我看听到云雨喘气时,那个不是心潮翻涌,情欲大漏,听的可聚精会神哩。” 有中年男子嘿嘿冷笑两声,“总归是我俩吃的最多。但我说小娘皮,你这醒神鼓打的忒早。” “再不多赚些吃食,就只能吞吃你的脾脏了。”是个老妪声音。 小巷之中,阴气森森。 吵吵嚷嚷,七嘴八舌,好不热闹。甚至还有几声犬吠,夹杂其中。 昔有口技师,口中饲群鬼。 瘦高先生将口一闭,诸多声音消失,他自顾自骂道:“不见好就收,给那些凡夫俗子伤了神,你以为我便进的来这临淄城?当城主府那些供奉是吃素的吗?吃不饱的,想吃脾脏你就吃,嚼死我大家一起玩完。走江湖,讲的是一个细水长流,都如你们似的这般贪心不足,江湖浪大,撑不死你们这些饿死鬼。” 两人将地上的桌案青帐稍做收拾,口技先生一挥手,一切杂物瞬间消失。 “且去,且去,夜赴下一城。” ------ 临淄的孩童不再蹲在城头看地牛的那天,就是墨家与夫如宗双方交接完毕、墨家一行人要启程返航的时候。一具具械奴排成队伍在随从指挥下通过山巅的外探飞桥登上舟身,将自己折叠起来缩靠在底层舱中。两边的人都带着股轻快的微笑,放松而愉悦。 夫如宗的高层管事带着宋供奉与褚掌柜等人,前来相送。 阿庆在奔跑。 少年没有跟随褚掌柜去往主舟,而是先去了个横生一棵野松树的山崖。没有看到自己想见到的人,就一座山头一座山头的寻找。墨家租赁的山头太多,少年在每只停靠的飞舟前面张望,然后飞奔至下座停满待飞帆船的山巅。终于在一艘船上,看到了一个同样在人群中焦虑顾盼的身影。 堕民少女突然拨开身边的随从,从高高的舟舷上翻跃下来,在少年目瞪口呆的注视中,以一个奇怪的姿势重重砸落在地上。只拍了拍身上灰尘,跑到阿庆面前。 与少年间隔数尺,时间紧迫,又相顾无言。 两个地位低下的人,相去两国,甚至不敢相约再见。 阿庆开始絮絮叨叨,“你等着,我以后说不准还要再去姜楚国呢。就是时间可能会久。” “我给你起的名字,你记住了。” 阿庆从地上寻摸,折下一截草枝,在路边一笔一划的书写,然后教堕民少女念。 “这三个字是,篦水花。” “他们称呼你鱼篓,鱼篓在水里的时候,就像篦子在一缕缕的梳水的头发,女孩子名字得好听些,所以你叫篦水花。” 阿庆说话的时候,少女也没看地上的字,就一直盯着少年的脸,点头。 天上飞舟将动,角声呜呜。 阿庆心急,确认再问:“你记住了吗?” 堕民少女轻嗯一声,重复一遍:“篦水花。” 阿庆这才放下心来,突然把要说的话一股脑全都说完了,然后不知道再说什么。 远处有墨家仆从已经不耐烦地叫喊,“鱼篓,上船上船!” 有了名字的堕民少女狠狠回望一眼,记住那个随从的脸。转头对少年说:“我走了啊。” 她伸手抓起阿庆的手腕,拉起袖子,露出虎牙,重重咬了一口,鲜血淋漓。 然后转身跑回大船,沿着垂下的巨大船锚,四肢并用,快速攀回了甲板。 最高的那个山头,传来了两个宗门带头人物的爽朗和睦的笑声,双方拜别,依依上船。 大风起兮,一艘艘飞舟陆续升起,铺满头顶,壮阔而压迫。平时散落山头不觉得,此刻几百艘飞舟同时升空,就连宋供奉也觉得心神为之激荡。 阿庆抱着被咬的手腕,目送所有飞舟离去。 极远处,徐司匮扭头看着这一幕,轻轻摇头,“痴儿。” 最是人间留不住,提起鱼篓篦水花。 世间事,多如竹篮篼水,愈是用力,愈是成空。 ------ 时光一晃,转眼小月余。 顾客离去后,再无消息。小院少年已经不再那么勤快回去,宁愿多留在客栈这边,试着重归掌柜的视野,一山不成还要再看一山不是?院中的灶台,已经很久没开火了。 留下来的蛐蛐笼子,被李明蔼研究了好久,目前只知道材质坚韧异常,刀劈斧砍不伤分毫,却也真的无从打开。只好每日吃饭睡觉都放在枕边,依旧每天睡前练习搭雀桥与握固法。 那天四个少男少女在小院中的聚会,阿庆下厨,做的一手好菜,被绿珠好一阵夸赞。少女居然是第一次喝酒,此前被家人管得严从没碰过杯中物,这次学少年们一口饮尽,于是“饮胜”就成了最后一句清醒的话,其余时间全是撒酒疯。裴文虎有意想把阿庆灌倒,却禁不住李明蔼和阿庆两人一人激一人捧,很快倒下。酒品倒是很好,只是睡觉。剩下少年两人,各怀心事,却碍于旁人不方便多说,也是酩酊大醉。 说不出的心事与酒,最是醉人。 阿庆已经不再算是前楼伙计,整日里只跟着褚掌柜跑腿。谈成了五千万璀错钱的大生意,褚掌柜在宗门里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褚掌柜已经许诺,再跟着奔走一年,便送阿庆去往夫如宗修习。 夏末渐至,暑意最盛。天空中卢卢鸟的叫声都少了许多。 一切如旧。 这天,褚掌柜才结束与山上宗门的焚香通话,就见前院那边徐司匮战战兢兢走进来,脸色发白。 他关上了门,一把捉住了褚掌柜的手臂,颤声道:“银库,空了!” (两章一起8330字。 最是人间留不住。 李明蔼留不住顾客,阿庆留不住鱼篓,夫如宗留不住青钱。 慢山河是周更,所以下次更新大概是在12.3或4号,较小概率会提前。放心,慢一点保证质量,不会太监。) (另,由于我发布章节后都会自己一遍经常会有删改,而盗版网站包括自动复制的百度,都不会因为我二次编辑而自动更新。 所以还是希望大家看书争取去纵横APP看最终版,反正都是免费。平时也可以在书圈参与留言评论,或者投下推荐票支持。万分感谢。) 第一卷 鹧鸪天 第十八章 一个宗门的覆灭 门外,晚夏的鸣蜩不断重复着喊“知了——知了——” 褚掌柜的脑子有点空。 银库空了,自然不是说市井用的黄白物库空了。而是深藏南部群山之中那座刚刚调入了五千万璀错钱的青钱大库。褚掌柜怔怔盯了一会徐老司匮的眼睛,扭头朝外喊:“备车!” 阿庆应声。 然后车轮声辘辘。 从临淄城的南门出来十余里,车厢里褚掌柜语气低沉:“纪老,事急,麻烦快些。” 厢外一向戴着笠帽,甚少与人说话的车夫突然抬头,朝坐在身侧的阿庆咧嘴一笑,道:“庆小子,抓稳了。” 车夫从车驾上站起,嘴里呼哨一声,低低念叨了几句什么,然后车身下突然云腾雾漫,整辆马车在阿庆的惊呼声中,摇摇晃晃升到半空中去。原本侧身坐着,一条腿悬在车外的阿庆连忙把身形收起固定好身体,又耐不住好奇,探头往下张望,近处视线被云雾挡着,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前方拉车的马儿不知道何时被戴上了一个眼罩,毫不知觉此时已在高空。蹄下每当落下就生出一朵云雾,在马车后方留下一枚枚元宝状的痕迹,逐渐消散。 身下山川似缓实快划过。 纪姓车夫又从车厢一侧一阵鼓捣,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杆大旗来,迎风猎猎,上有长长的两根野雉尾羽和夫如宗的徽记。 尾羽被风吹的摇摆不定,闪闪发光,绵延半里,犹如拖着两截七彩烟霞。 雉羽加急,临时借道。避免凌空跨越沿途各山君的山头被人怪罪。 进入深山又有几十里,马车才缓缓降低高度,车夫挥动大旗,仿若挑开了一道山水大帘,车马一跃而入。阿庆眼前的景象突然一变,从一片平平无奇的贫瘠矮山,变成了一座硕大的山岳。 褚掌柜都等不得车驾落地,撂下一句“从这里等着”,便和徐老司匮先后下车,御风落往山中。 阿庆好奇四顾,山身各处,修建一座座弩塔哨楼,披甲武夫成队来往巡视。只觉得许多看不见的地方,杀机四伏。 好半晌,突然感觉整个山体轰然摇晃,远处有楼宇倒塌声。褚掌柜的声音恨恨:“墨家竖子,安敢欺我!” 两人御风升空,重重登车。褚掌柜长出一口气,向车夫嘱咐道:“进山。” 临入车时,褚掌柜突然盯住阿庆,看了片刻。 阿庆垂手而坐,毛骨悚然。 徐司匮咳嗽一声。 褚掌柜移开视线,默然掀帘登车。 此时已在山中,又何谈进山?没人多说,也没有人多问。明显也不是凡人的纪姓车夫早已意识到不对,手脚极其麻利,扬鞭大喝:“驾!” 马车腾空,一下迈出山崖,车头向南,雉旗再起。 更往深山中。 夫如宗。山门位处大卢国境内,临淄城以南百余里的对松山,在穆山辽阔的疆域中,已经算是个中等偏下宗门。 此刻的夫如宗议事堂,二十余人,噤若寒蝉。 正中两人,跪伏于地。 宗主是个老人,探身问:“宋供奉,当初亲眼验过,五千璀错钱,足数,足重,没被动手脚?” 人群末尾,只是外门供奉,在议事堂并没有座位的的宋仁斢宋供奉战战兢兢走出,答道:“五千万璀错钱,对整个宗门来说也不是小钱了,从几批飞舟落地验看,到清点转运登车,我和外门十几位同僚是一枚枚亲自过了手的。宋某自入了眼行已经小百载,给宗门做事也已经六十余年,自信不会出错,五千万璀错,东西绝没问题。” 宗主姓翁名密,又转头问:“干禄山青钱库,山水大阵丝毫无损,库外镇守毫不知情,内外两库,连同此前存放的百万青钱,一干二净,不知所踪?” 跪在地上的两人抬头,褚掌柜沉声答:“是。库中一干二净,外围镇守和护卫一切如常。” 翁宗主突然重重将手中遥遥查看干禄山库中境况的铜镜砸在地上。老者勃然大怒,“一切如常?废物吗,几千万青钱眼皮子底下没了,连怎么被人家动的手脚的都不知道!” 铜镜失去术法加持,翻滚不止,嘡啷声满堂。 一旁的座位上,一名中年男子缓缓站起,走到堂中直接跪倒。 中年男子名叫赵雀,夫如宗主管生意事的外门长老。几十日前是由他最终出面,放开了几个宋供奉等人定不下来的条款,才终止了两方长时间的斡旋。并代表夫如宗出面,签订了山盟。 宗主翁密三四句话,句句未提他赵雀或者过问山盟条款。 就是句句在打他赵雀的脸。 此刻跪伏在地上的所有人才都明白,按照银楼惯例、凡大宗银钱取用,银楼需在十五日内调动完毕的例行条例,为何要被墨家的管事白四印硬生生压到五日。也明白了为何要将赔偿数额由一倍改三倍之多。 当初屋内密议,墨家一方依仗此次数额巨大,一连提出十几个“不合常理”的条例,被宋供奉一一谈拢,只剩下这最后几条,就是因为太过出格,一旦签下宗门所冒风险太大才陷入僵持。宋供奉位卑权轻,这么冒风险的线没胆子跨过,只等长老赵雀到来后才打破僵局。 那日双方分别,飞舟将起,也是赵雀与白四印两人笑声爽朗,皆大欢喜。 听完赵雀颤声讲完褚掌柜宋供奉都不敢说的山盟条款详情,刚刚还一片肃穆的议事堂一下炸开了锅。几个一向眼红赵雀职司的长老供奉更是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绝,更有甚者直接大骂“卖宗贼”,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声嘶力竭:“你赵雀已然收了墨家多少好处,才公然签下这么败坏宗门基业的盟誓!” 杀人诛心。 无怪乎堂中这种反应,三倍的赔付,就是一亿五千万璀错钱、一千多万最高等级的垂露钱!这等价值,别说赔付,恐怕已经都能连整个夫如宗都买下来。 赵雀跪坐在地,满头大汗,低头不语。 修行之人,讲究身心无漏,除非心防大开,极少有动汗溺者。 在几十日前,同样是在这座议事堂,堂中诸人完全不是这般言语。几名座位靠前的供奉都是和颜悦色,耳中所听,句句是恭喜奉承。 数那位白发老妪,夸赞得最凶。 但凡宗门的外部产业,山下的凡俗生意无非只是弥补些日常开支锦上添花而已,一个稳定宗门真正想长远计,非有流动的神仙钱生意不可。富水楼这样兼顾山上与山下的“银楼”,自然不是只安稳保管客人青钱、挣个微薄保管费,而是会将巨额存金陆续动用,有专人投入到其他更挣钱的行当中去。 这种看似不合规矩的行为,其实已经是商家主顾都各自明白、心照不宣的默认规矩。 不只是银楼行当,有一些比较大的宗门,资本足够,能将如飞剑售卖、飞舟租赁等普通生意也铺遍一洲,甚至可以此洲租赁、彼洲还回。就能依仗自己的规模和口碑想客人收取一部分抵押青钱,然后再将“积少成多”的巨额质押钱拿去做其他更赚钱的生意事。 资本,人口,口碑,有时三种事是一回事。 传闻上古妖庭治世时,有神明高坐云头,低眼看人间,伸手轻拨,就有妖祸、香火、神恩雨露流转,生生不息,此为商家“悟道”之初始。 诸子百家中的商家曾有一祖师说过:“生意嘛,自然是动起来才能钱生钱,趴在银子窝里的银子从来不叫银子。” 因此,原本身份较为低下的商家门生们虽然在儒家占一洲大统的归栈洲口碑不高,被书院讥讽为“商蠹虫”,认为商家子弟勾引物欲、败坏人心。但往往都是宗门中比较核心、手握实权的人物之一。 赵雀身形逐渐垮塌,汗涕齐出,俯首高呼:“我赵雀愿以死抵罪!” 声音淹没在咒骂声里。 翁密老人一拍扶手,缓缓站起。 群嘲渐息。 老人缓缓开口:“以死抵罪?你姓赵的性命值几个钱,能抵得过这天大的青钱窟窿!”翁密环视众人,“赵雀的事,事后再论。我马上会传讯穆山试着请上宗出青钱救济,只是这么大的数额,即便是上宗,也未必一下拿的出来。五千万璀错,五千万璀错!五日时间,即便上宗愿意给,运都不见得运的过来!”老人恨恨难平。 长安王朝解体后的归栈洲,宗门势力往往错综复杂,夫如宗的上宗,便是以一洲大岳为名的宗派,穆山宗。 别的地方,宗门、朝堂与山水正神三者,往往是山水神灵的地位往往最为低下,实力低于宗门、地位受制与朝堂。但穆山这个在上古时期就有着特殊地位的大岳另当别论,连区域内下辖的随便一个附属山脉都大有故事,穆山神君甚至有资格“称朝开府”,属下阴兵妖众兵强马壮,且自古就领受山下凡众香火,才丝毫不畏惧朝堂与宗门。 穆山宗能以“山名”为宗名,实力与手段,可想而知。 夫如宗主继续道:“借青钱救急,只是权宜之计。此外,我还是会请书院出面。再让西京王朝来人,哪怕是动用光阴回溯的大手段,查!我要知道,他们是用什么屑小手段,能搬空我夫如宗的银库!” 翁密缓缓站起,身如渊渟岳峙。 “实在事不可为,也就罢。我到要看看,一帮只会锯木打铁挣钱的木匠贱役泥腿子出身,会翻腾出什么动静,当我山门大阵是吃干饭的不成!” 老人伸手翻覆,堂内突然光线全无,如昼入夜。 古有诗家云,穆宗夫如何,阴阳割昏晓。 翁密缓缓坐下,“好在,对方还未发难,我们还有时间。” 山门外。 一个便携符舟缓缓从高空降落,在夫如宗外围执事弟子的引导下规规矩矩停靠。 符舟上走下两人。 为首一人笑眯眯行礼,极有礼貌:“烦请通报,墨家管事白四印,请夫如宗支钱!” ------ 褚掌柜和徐司匮两人登山议事的时候,纪姓车夫和阿庆又被安排在外等着。负责招待的夫如宗知事知晓几人是来自山下的外门产业,虽然有点瞧不起阿庆两人的意思,但并不怎么看管,只是大致讲了些规矩就叮嘱他们不要走远。 车夫已经是熟门熟路,不以为意,只是找了个山亭闭目养神。 少年却是大开眼界。 有老者带一群年轻弟子,脚踩飞剑穿行山坳间如鱼游。那些年轻人中不乏有漂亮的少女,见到围栏上趴着一个呆愣愣少年,都发出一阵窃笑。男子们则微微挺起腰身,更显骄傲。 一座极高的山峰上面垂挂下瀑布如白练,极高处伸到云里,已经看不清了,瀑布从中间离开山体,在半空中拐了好几个弯,就像少女的头环。而且依然正常流淌,没有倾洒,折射出的阳光在山崖和廊桥上散出各种光芒,流光溢彩。 山崖上面,刻写“溪涧焉能留”五个大字。 阿庆看完空中飞舞的白练,再看这五个隽秀非凡的字只觉得极有味道,但不知道要怎么夸。 大字笔画间藤蔓丛生,有许多只白毫乌面的猿猴攀爬其中,有几只老猿攀爬累了,张开双臂,肋下生翅,滑翔来去。山脚下的大溪之中,突然探出一只似蛇非蛇的巨兽脑袋,喷水击猿,飞猿受惊四散。巨兽嘎嘎噱笑。 少年忍不住多看几眼,却一点都不害怕。 风吹动一旁竹林,阿庆侧耳去听,林中哗啦啦一阵叮咚玉响,极为悦耳。 徐老司匮从山上慢慢走来,给少年解释:“这就不是什么神仙门道了,只是竹上系了碎玉片子,一旦有风,就会有竹摇玉响,叫做‘占风铎’,算是从山下传到山上来的雅趣。” 宗门与世家,是仅知青钱与长生的俗物否? 少年从未如此想。 阿庆点头接口,“系玉知风,惜花缀铃。长安旧朝两个皇子的典故,阿庆知道的。” 老人眼中漏出一丝异色,“看来韩先生,平日里真的是教了你们好些真东西。” 阿庆笑笑,“韩先生是个厉害的先生。” 徐司匮点点头,他自然知道韩府那位古怪儒生的底细,却并不打算与少年多说。只是提醒道:“多走走看看,若一切平顺,以后很长时间你都要待在这里修行了。” 老人没有说不平顺当如何。 与褚掌柜不同,徐司匮是修行暮年才加入夫如宗做了个下等供奉。修行者的暮年,就是很多年了,通常是破境无望,所以才找个宗门落脚。相比而言,老人看重与褚掌柜的私交情谊远比宗门更多些。 阿庆远眺这一片仙家风光,道:“不了吧,要是能来,以后有的是机会能多看。” 瑶池堂皇,唯恐大梦一场。 阿庆抬头问:“徐爷爷,是出事了吗?” 徐姓老人没有隐瞒,点一点头。毕竟从下山来见少年,自己眼中的忧愁就没打算隐瞒,本就有提醒下这后辈的意思。 徐司匮迟疑一下,“别瞎想。莫说是景明,就算是我,今日也有点心神大乱。艰难事也就在这几日,此后不论我和褚掌柜两人如何,你切不可因为这些事耽搁了自己的大道前程。” 墨家事毕后,不论是否顺利,干禄山青钱库被盗都是大过错,自己和褚掌柜两人都会领受责罚。 阿庆沉默不语。 一连几天,阿庆都在山头无所事事,没有人发话,他也不得离开,期间褚掌柜曾来过数次,每次面色都愈发充满阴霾。阿庆这个“外人”并不清楚事情进展如何,只感觉整个宗门的氛围大变,同样有飞瀑鸣猿,但人心惶惶,与此前一片祥和的景象大不相同。 这天,风和日丽。 连同主峰对松山在内的十余座山头,钟声大振!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彻天际:“翁密老儿,还钱还钱!” 远比护送青钱的飞舟队伍多的多的墨家飞舟,密密麻麻出现在南方天际,乌压压一片,如蝗虫过境。 带起的紊流碰撞激荡,搅动天地风云变色。 飞舟压空,群山入夜。 宋姓供奉站在一处山头,仰望那一片片蝗云,想起送墨家船队回程那天自己心中的感慨言语。万没想到,这么快就落在自己头上。 宗主翁密出现在主峰高处云头,与千百飞舟遥遥对峙。 问道:“墨家真要如此咄咄逼人?” 与几天前来时恭顺有礼模样大不相同的白四印,站立舟群最前大船船头,趾高气昂:“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山盟上字字句句写的清清楚楚。大宗钱款,自我提出支钱要求之日起五日内,你夫如宗须一个青钱不少的如数给我。现在我白家急用钱,五千万璀错钱,你夫如宗给得了吗?行啊,今日若不能,那就是一亿五千万青钱!” 翁密冷冷道:“滚!你没资格和我说话。” 带数千飞舟取钱? 翁密不是蠢人,今日之事,讲理无用。 白四印身后轮声轱轱,一位老人坐着一个机巧可自行行走的椅子,缓缓移上前来,白四印收敛气焰,恭敬后退。 老人只是寻常说话,但声音却在夫如宗每个人耳边响起:“老朽够资格否?” 老人姓白,墨家四主姓之一,也是最初墨家登门存银时提到的五千万璀错钱主人。 翁密道:“干禄山一事我们认栽,再有一天,五千万璀错钱即可凑齐。” 白家老钜子嘿嘿笑摇头,“翁宗主好修为,可惜不会做生意。” 生意事,白纸黑字,说几天就是几天。 何况苦心积虑设下这局,拉出来如此大的阵仗,是图钱? 舟上风大,老人咳嗽几声,继续道:“这是老朽毕生积蓄,要拿来彭城养老的,若翁宗主坚持不给,我只好舍老脸不要,自取。” 白四印解下自己外袍,双手举起给老人拢在身旁挡风。 翁密沉默无言,哪怕心中怒极,也只能忍气吞声。他伸出手掌,对松山百里之内,突然天幕颠倒。 飞舟与群山都陷入一片昏沉,如九天有大岳投影于人间,白昼如极夜。 夫如宗山门大阵开启,切割昏晓。夜幕之下,山门之外,一切外法天然受天地压胜! 无数看不见的刀兵,割帆断桨。 白姓老人微微一笑,轻轻摆手,天空飞舟由前向后纷纷点灯。远远望去,如云头之上有人间城池入暮点燃烟火。恍然间有百家收工嬉闹声,灯火憧憧,护住舟群。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城池在天耶?星河在城池耶? 群舟结城。今人只知墨家机巧可攻城,不知墨家本擅守,墨守,则成规。 天幕边际,一道青雷滚滚,须臾穿到近前,场中多了一名身穿西京王朝三品大员紫袍官服的俊逸男子,面如冠玉,须髯飘飘,一脸怒容,不顾自己长途奔袭的劳累,咬牙切齿道:“姜楚王朝真要擅动干戈?” 白姓老人道:“今日我只是墨家一姓一人,做生意来取自家钱而已。庞侍郎,是在用儒家学宫身份与我说话,还是西京王朝礼部侍郎身份与我说话?” 礼部侍郎庞君平,更是儒家正统尼山学宫君子。 庞侍郎并不接茬,从袖中掏出一枚镇尺,上嵌刻丹色古篆“天命”二字,在半空中虚虚按下,口中颂圣人言:“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乃致中和。” 抬起头仰望夜幕:“学宫弟子,请天地归其位,万物得其育!” 以镇尺为界,侍郎口中所念言语化成一个个的金色文字流淌开来,像是在墨纸上洇湿了一道水渍,原本被夫如宗山门大阵影响的漆黑夜幕就这样被“撕扯”开来,阳光蓦然撒下,如雨如帘。同样也将墨家飞舟与夫如宗山门“撕扯”到了两块不同的疆域。 坐在椅子上的白姓老者眼睛眯眯,“不愧是儒家弟子,满口纸面道德。嘴上说持中,手里拉的全是偏架。” 老人满是嗤笑,“法自道来,墨从儒出,就是厌烦你们儒生心口不一。” 老人伸出手虚按,虽然身前无物,却如操工具。细弱声音声声入耳。 “我有天志,譬若轮人之有规,匠人之有矩。轮匠执其规矩,以度天下之方圜。儒子之书不可胜载,其于去仁义甚远,吾辈当以天下之明法以度之。” 恍若天地之间有大尺,量合两块“天幕”间距,然后以看不见的墨线“弹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被镇纸撕开的缝隙弥合。 金色文字与阳光消失不见。 儒家君子引用的是中庸天命篇,老者则以墨家天志篇相对。 庞侍郎目露愠色,“真要坏了学宫规矩,赶尽杀绝?” 老人是真的被逗笑了,身后的白四印也跟着咯咯笑。老人道:“规矩?连‘规、矩’两字都是从我墨家出,我墨家什么时候尊崇过别人的规矩。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施人者报,欠人者偿,我之事,我自理。” 昔有墨者钜子腹朜,不顾大秦王朝君主赦令,奉子而伏墨法。 庞侍郎收回黯淡镇尺,望空而喊:“你姜楚国不管管?” 相隔连绵穆山大岳,南方天际有声音滚滚传来:“你们能管的了柴望山君不执行山盟,我便试试管辖下墨家不打山门。” 儒家侍郎不再说话。 群山深处,又有一声音传来:“白老先生,今日你若攻山,就算是和我穆山宗撕破脸了。” 白姓老人摇摇头,“虞山主,你若是能在五天内将五千璀错钱运到夫如宗山门也就罢了。既然没有,这件事,还请莫要插手。” 那个声音长叹一口气,算是表明了态度。 这个悬身天外、一人独对千舟的夫如宗老人,心彻底沉到谷底。 白家老人发动身下机关椅子向前走走,遥遥拱手向北:“请山君。” 北方柴望山方向,一个年轻神祇声音传来,声音满是歉意:“翁宗主,得罪。” 一声钟鸣。 一道飓风席天卷地而来,声势浩大,却偏偏没有影响沿途草木土石分毫! 但夫如宗山门内,人人只觉天摇地动,心神之内崩裂,恍惚间有山穷水绝幻象。 夫如宗后山的祖师祠内,一座清光粲然的莲池之中,三朵象征宗门气运的金色莲花陡然枯萎、陨灭! 翁密老人须发飞舞,双眼间有血液缓缓淌下,高呼:“白疏荇,我与你不共戴天!” 被一口叫出本名的老人向上一指夫如宗山水大阵“外阵”所凝出的阴沉天幕,问道:“这个天吗?那就不戴。” 手上动作不停,天地间无形墨线继续弹动,为这方天地制定“准绳”,天幕被振动切割,砰砰声如闷雷,摇摇欲坠又不断自我修复。 老人所乘旗舟身后,密密麻麻的墨家飞舟在白四印的指挥下,环绕散开,将十数座归属于夫如宗的山脉包围合拢。 白疏荇停下手上动作,对一旁无从插手的儒家门生道:“听闻西京王朝刚从我墨家翟姓那边订了一批最新剑舟?估计庞侍郎身在礼部难得一见,今日请侍郎品鉴。” 舟群之中,缓缓行出数百巨型大船,四周有小型飞舟环绕护卫,进退灵活,为大船阻截下方攒射而来的飞剑与破坏力巨大的符文弩箭。 大船缓缓行至各山山门大阵本体上方,船底有舱门逐渐打开,随着一声令下,就有无数巨大飞剑连绵成串,对准山门大阵倾泻而下! 每艘“剑舟”腹下都生出一条由飞剑组成的银色“剑柱”,勾天连地,随着剑舟缓慢移动,拖曳、撞击在阵幕之上。 如雨、如瀑已经不足以形容舟下飞剑密集程度,除了主峰对松山,几乎没有山门能在这样的倾泻下坚持片刻,纷纷破碎,犁出肉眼可见的沟壑。 巨舟之下,死伤惨重。 不仅是夫如宗主,包括一旁的西京王朝庞姓侍郎、远远观瞧看热闹的周边宗门、山君,以及许多早早听到消息刺探战况的各国情报碟子,都是瞠目结舌。在想如果此时剑舟下的是自己的城池、山头,会当如何? 好在剑舟虽然威力巨大,但不可持久,片刻之后就倾泻殆尽,缓缓移入舟阵。 半炷香的时间,所有看客如同经历了一个小轮回。夫如宗只主峰大阵还幸存,其余全被摧毁。 翁密期间奋力动手,摧毁了十余艘小舟,此刻目眦尽裂,大呼:“夫如宗,死战!” 被“剑舟”肆虐过的附属山头早成废墟本已一片死寂,突然就有飞剑升起,一剑起而剑剑起,一起高呼:“夫如,死战!” 有修为高者御器升空,高唱一首自古时齐鲁故国流传下来的诗词:“穆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各山之中,幸存的众人齐唱。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主峰对松山里,虽然护山大阵未破,长老赵雀拔枪而起,主动现身到阵外,一人冲向数舟。 白姓老人道:“死战?我墨家儿郎珍贵,谁与你死战?” 老人摆手,舟阵再变,原本围绕山脉的许多中型飞舟纷纷降低高度,打开舱门。无数折叠着的械奴被扔石头般抛下,在半空中就舒展身形打开,灵巧落地。 密密麻麻如落虱,围住每一个护山阵法被攻破的山头,蚁附攻上。 “械舟”撤回,换由普通“小舟”配合械奴低空巡游攒射。 庞姓侍郎不忍再看,化作一道青雷离去。 白四印嘿嘿一笑,雀跃道:“主子,械奴太慢,容我下去玩玩?” 得到老人点头后,白四印痛快高呼一声,从大船船头高高跃下,在空中按动身上机括,从身上背负的一只葫芦中流淌出数百细小精密的部件,在白四印身上四处“符囊”的引领下,包裹全身,结成一套巨大的兵家铠甲! 符囊银光流淌,不惧普通飞剑和符弩,白四印身着这套巨大铠甲,如同道家仙师幻化出的巨大神将法相,直接落在对松山残存大阵上,一拳一拳,轰击阵身! 高空之上,白疏荇笑着骂道:“就爱出风头。”然后环视天边各国、宗门做岸上观的诸人,意味深长道:“以后的打仗,哪还是一修士定输赢的时代呦。” 千拳过后,主峰大阵,轰然而碎。 ------ 半日之后,山水大阵显化出的“大岳投影”阴沉天幕早已破碎,但天空也真的入暮。 各山修补后的大小阵法也都被彻底攻破,夫如宗修士陷入了与万千登山械奴的纷乱“巷战”。 老人白疏荇已经登下船头,坐在战场外的一处小山之巅,远远望着那片厮杀不停的修罗场。 老人下了命令,若中途有夫如宗底层修士突围,只要能逃来械奴的包围圈,就放他们离去。反正此次墨家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杀人无益。 早就收起巨大神将铠甲的白四印,挎着那个巨大的朱红色葫芦,撑一只可以“遮蔽天机”的大伞,引领着一人,缓缓登山。 人影走到老人面前,被远处烟火照亮面容。 老人道:“数年未见,小友,别来无恙乎?” (结尾处写的不满意,修改内容就迟了两天。抱歉。 8453字,原本写了9000多字,删减成这样。 下章剧情和结尾是连贯的,我应该会很快续上,字数少一些,不拘泥周更。剧情细纲已经写到三章后了。 大家猜猜结尾登山的这人是谁?怎么和白疏荇认识?为什么?) 第一卷 鹧鸪天 第十九章 只是一条道路的开始 大卢国,穆山一脉,对松山在内的十几座山头,乱象纷纷。 远处楼阁在焚烧,嵌刻了符文的巨大弩箭撞击地面爆炸,燃烧。火舌高高卷起,往昏暗的天空送上无数轻飘飘的灰烬。 灰烬从伞檐外面飘落。 来人上前一步走出伞面的遮挡,握住白姓老人枯槁的手,唤一声:“白老先生。” 白疏荇的手掌冰冷且坚硬,如同柴禾外面裹了/层冷肉,他道:“人老了,就想和人说说话,所以冒险把你从那个死人堆里带出来。你别见怪。” “没有的事。”面前的人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疲惫,“我也想和人说说话。” 一件雷厉风行的山门攻伐,往往不是什么临时起意,而是一次水到渠成的相逢和数年苦心孤诣的铺垫谋划。 有些事憋在心里,太久,太久。久到如同水壶里的水垢,坚硬且沉重。 老人眼神柔和:“苦了你啦。” 此时的老人才像一位活了两百多年的老人,仿佛与方才云头之上翻手撕扯天幕的霸道形象完全不是一人。 来人摇摇头,“我又不需要做什么。” 白疏荇便问:“什么都想做,与什么都不做,哪个容易?” 来人嘿嘿一笑。 白四印接口道:“那可不,主子不只一次在我面前夸你,说同样的处境要换成我,早不知道被人打死几回了。” 老人看一眼远方山头的厮杀,感慨道:“总算在归老前做完了这桩事,我算没负担咯。”又看一眼对方,“你知道的,这纷乱山头,少个人很容易。我以后隐居彭城,也缺个人贴身照应。” 白四印躬身:“主子,是我伺候的哪儿不好吗?” 老人瞪他一眼。 白四印讷讷不再说话。 对方轻叹口气,把老人的手握的更紧些,“老先生的事做完了,我的事才刚开始。” 老人道:“你太年轻,以后活得够久就知道了,世间所有事都是一种事,报仇我不反对,但你要与这世道讲道理,是讲不完的。长生路,其漫漫也忽忽,还是要多做些这年纪才能做的事。” 来人俯下头,问一句:“老先生,年轻人不去做年轻人该做的事,还算年轻吗?” 老人自嘲笑笑。 许多年前,少年与老人相逢于临淄城外。 老人曾问他一个问题:“我问你,如果给你个机会,走到他们面前,能做你任何想做的事情,你会怎么去做?” 当时还是一名稚童的少年毫不犹豫道:“杀光。” 因此,才有了贫瘦少年与富水楼的相逢。 老人名疏荇,荇,水中草也。 老人布局,从来由心,不着痕迹。 白疏荇拍拍少年的脑袋,最后问道:“确定不跟我走?” 少年稳稳点头:“祝老先生福寿安康。” 老人道:“今夜过后,等我们离开,穆山宗应该就来人收场了,总不能放着你们活下来的人不管,你跟着他们去,高高低低,就得自己走。以后我就长住彭城,往后你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私下到彭城找我。四印,能帮就帮。” 举着大伞的白四印大幅度点头,“得嘞,以后主子是老祖宗,你就是我不能与别人说的小祖宗!” 白疏荇又道:“哪怕最后事没做成,不管惹下多大的麻烦,只要能活着走到彭城,我白疏荇,自信还能护住一个屁大的孩子。” 少年眼眶微湿,对老人拱拱手,“谢谢白老先生,让我知道事有顺心逆心,没有对错。世有公念私念,从无善恶。” 少年道:“下次到彭城时,肯定全须全尾,还功成名就。” 老人道:“少说大话。记得带酒。” 白四印举起屁股后面一个小葫芦:“主子,我有。” 少年看一眼这位贴身管事,眼神复杂。云上舟头,白四印完全不是这副形象。 他突然问:“还有件事想知道,也算是给我长长见识。干禄山大库里的青钱,到底是如何没的?墨家机关术已经精巧到这个地步了吗。” 白疏荇难得露出一丝得意,大笑答道:“不是机关法。你听没听过山下有种东西叫银中鬼和青蚨还钱?” 少年老实答:“听说过。” 银中鬼,是指银子在市面流通过程中沾染人气,由俗物变成的一种小精怪,能将本体变的与任何遇到的银制财物制式完全相同,平时就变化各种模样藏在市井中流通,一旦被收纳到钱库或富人家的藏宝阁等贮存大宗银钱的地方,就显化神通把所有金银器唤醒,“率领同族出走”。据说这种小精怪是因为不满自己的同类被人族熔铸成各种钱币器皿,替天行道,最重要的是其变化之术算是一种天生“契合大道”的本命神通,不属于“幻化”一类,除非在“百银夜奔”时将其逮个正着,任你再高修为也分辨不出。早年间人们对其不了解,在坊间犯下各种离奇大案,让朝廷督办部门很是头疼。 青蚨还钱传说流传更广,据说南方诸国有一种水虫,也叫蒲虻、鱼父、鱼伯,母虫生子以后,不论距离多远必会聚在一处。商家修士就用青蚨母子血各涂在钱上,涂母血的钱或涂子血的钱用出后必会私下飞回,有“青蚨还钱”之说。这两种东西因为比较神奇,常常被坊间说书人糅合进自己的评书故事里,因此少年也耳熟能详。 老人道:“与这两种小物件差不多。只不过这是一种与青钱的玉矿所伴生的一种小虫成的精怪,未成虫时以玉矿玉髓为食,存活千年成精以后,也能天然变成青钱模样,似假实真。如果能捕捉到雌雄一对,雌虫能在无人时把身边所有青钱吞到肚子里,然后用一种我们不知道的法子遁入虚空回到雄虫身边,这种矿虫能避开大部分钱库禁制,只是捕获极难,两精怪相聚以后雄虫也就死了,且饲养极耗神仙钱。为了找一个让儒家学宫和大卢、西京朝都说不出话来的由头,我这次也是花了大功夫。” 少年得解心头惑,躬身行礼,告别。 孙姓行走从山下走来,接过白四印手中大伞,护着少年离去。 白四印目送伞影消失,脸上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样消失不见。 他扶住白疏荇身后把手,让老人椅子面向战场观景。弯下腰道:“小小一个年纪,心思如此深远。确定不是哪家的大人物的转世重修?” 方才对松山护山大阵能破碎的如此之快,其实那名少年,功莫大焉。身穿械甲化成擎天巨将锤击阵幕的白四印,某种意义上都是在为这位少年做掩护。 老人摇摇头,“你错了,他的身份,是羊角山余孽师胜洁、齐练霜师徒的布局棋子,当年她们师徒两人几世轮回,只为兵家能够在长安旧朝规划一个足够牢固的格局,甚至‘文武并足’,分流儒家一洲道统。只可惜师胜洁当年就犯下大错,只能一退再退,向儒家学宫服软被困在了稷下学宫。齐练霜这一世更是棋差一招,整个西京王朝,甚至半个归栈洲的朝堂再没她的容身之地,彻底心灰意冷,隐居在大卢,还收养了两个孩子给她的孙女儿做喂道种子。只可惜时运不济,本来藏的好好的,却一个不小心被卷进了几个世家的争端,彻底殒命。你说巧不巧,她挑选的两个孩子,偏偏也是师胜洁给自己留下的转世泥胚,我估计学宫里师胜洁那婆娘如果知道了实情,只怕即使齐没有身死道消,也会亲手拧下自己那个爱徒的头。” 白四印点头,“兵家嘛,自古出些脑子拎不清的铁憨憨。算计来算计去,却总是把自己陷进去拔不出来。” 老人哂笑一声:“你自己不也是兵家后人?就在这里数典忘祖?” 白四印笑的更开心:“那就更有刚有资格骂了。再兵家后人,现在不也是在伺候主子?气脉枯阻,靠着外甲才敢卖弄出拳。” 白四印又道:“总归知道有些多,我有点不放心。” 老人道:“不许擅自举动,这孩子,抛开功利心不论,我还挺喜欢的。若不是身上纠缠的因果太多,我还真动了保住他的心思。老了呦,我在他这年纪就有这么踏实的心性,现在怎么会这么早回彭城。” 白四印答应:“好嘞,听主子的。” 老人所在的山头,离真正的战场其实有段距离。 孙姓行走与少年需要一连翻跃好几个小山头。远处烟尘四起,剑光叫喊声缭绕不绝。 剑光闪烁,映照阿庆眉下阴影明灭不定。 少年下山。 那个在初夏迈进富水楼大门,开启了这一幕大戏的墨家行走孙姓行走一手拄杖,一手擎伞,跛着足跟在少年后面,看着这个恭顺少年的背影,恍若隔世。 孙棹琦道:“失敬失敬。” 少年没有回头,回道:“哪里哪里。” 也是直到刚刚才知晓些许实情的孙棹琦道:“见猎心喜,才饮酒后对你赞许有加,险些误了大事,是我莽撞了。未来你的成就,必然比我高。” 阿庆道:“谢孙先生褒奖。” 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提崖上设局的事。 阿庆问:“孙先生,我有一事不解,墨家不是崇尚兼爱与非攻?听说书先生讲,墨家祖师曾经为了旧楚国不轻启战事,万里迢迢赴郢都,说服当时的公输先生与当时的旧楚皇帝不去攻宋,还留下了万古闻名的攻守之辩。这个故事,有几层真?” 阿庆与李明蔼不同,早早就接触到了许多山上事内幕,对坊间先生口中的故事,并不全信。而这些话,他选择与孙棹琦而非方才握手的白姓老人来问,也自有原因。 孙棹琦道:“基本都是真的,其实还有个有趣的小段子,祖师爷万里奔袭救下宋国,归宋时已经日暮,宋国的士兵认不得祖师身份,只怕这名高据云头的衣衫简朴的大修士会对国都不利,列阵驾弩,不给开门。” 阿庆笑笑,本以为这个小尾巴只是说书先生编撰,没想到确有其事。 孙棹琦继续解释,“我墨家其实远没有外人所说那么认死理,除了众所周知的尚同、节用等十论,其实后来早已分成了显隐两派,隐墨多研学问,显墨多游侠儿。说书先生常讲的武侠二字,武字当然来自已经没落了的纯粹武夫,侠这个字,倒多是我墨家儿郎提倡起来的。只是显墨一派并不张扬,所以提到江湖,总是先想到武,才想到侠。” 这位墨家在外行走眼中泛起一丝光芒,“所以归本溯源,当下我墨家的本旨,其实应当是‘兴天下大利,除天下大害’这句话。” 孙棹琦忽然住口,与这个外人少年再说下去,未免有点多。 事涉墨家千年大局。 少年充耳不闻,也不追问。 兴天下之利,什么大利?除天下大害,谁是害? 墨家出身,包括择取新人,多为贩夫走卒。 孙姓行走嘿嘿一笑带过,“至于为何费尽心思拿下夫如宗,我身份太低,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一方面是要配合姜楚王朝先行拔掉一颗钉子,另一方面,算是一场演武,附近这些山头这么多看客,不是白看这场戏的,将来都要老老实实掏神仙钱。” 阿庆了然,朝远处环视一周,问:“孙先生,要打仗了?” 孙棹琦点头,“大战。而且很有可能波及极广,你早做准备。” 两人行至一座小山山顶,孙棹琦道:“就到这里吧。”停顿一下,“你家褚掌柜要死了,我与他投缘,我去送送。” 阿庆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有嗯了一声。 孙棹琦收起大伞,坐杖游空远去。 阿庆独立山头。 厮杀声,求救声,飞剑掠空声,火燃爆裂声,哀嚎声,纷纷入耳。 热风扑面而过,少年裹紧身躯。额头发热,身体发冷。 此刻若以大神通观少年心火,便可见其如风中之烛,摇曳不定。 其实最令少年内心煎熬的,不是在干禄山大库半空时褚掌柜登车前对视的那一眼。当时以天赋异禀所捕获到的“心声”,褚掌柜心中所想,除了怀疑,其实还有一丝隐晦杀机,一掠而过。 是宁可杀错的谨慎使然。 所以最让阿庆心存愧疚的人,是那个在山雨欲来时,犹自担心自己会因褚掌柜的凝视而心生逆反、特地跑来开解宽慰的徐姓老人。 自己离开后,白四印与老人的对话,其实少年也能够听到只言片语。 他陈阿庆不知道什么叫喂道种子,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在那个战火肆虐的时候,一个孩子倒在路旁,即将冻饿而死的时候,是齐奶奶救了自己,给了口饭吃。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从翻倒的车下把一个脸颊紫青的娃娃抱出来,嘴里犹自哄着“呜呜呜,娃娃不哭。” 跟在老人屁股后面喊着“师傅师傅”比自己还要小一些的小飞娥,主动从怀里掏出救命的干粮和水。 这条命是齐奶奶给的,还了就是。 但别人要拿走,不行。 自己还认识了明子。白发苍苍的老妪,带着两个孩童行于乱世,依然愿意再救下一人。 自己说过有我在,我护着他,就会一直护着他。 就让他什么都不知道吧,挺好。 没有经受过苦难的人,不会体会到仅仅是安稳与吃饱喝足是多难能可贵,一个老人三个孩童,安稳游走。阿庆以为以后的生活可能会一直这样了,然后一场飞来横祸,温暖幸福戛然而止。 遮天蔽日的剑气,城池之上发乎天际又终于天际的壮阔虹光,神仙打架路过信手的一剑,半城倒塌的房屋,白发苍苍满眼不可置信旋转飞起又四分五裂的头颅。 两个抱在一起的孩童,互相安慰:“呜呜呜,阿庆不哭。” 儒家,墨家,宗门,世家。 大卢国,西京朝,归栈洲。 天大地大,各路神仙。 争道统,夺气运,抢机缘,谋朝堂。 云上人行云上事。 好像始终没有人在意,那两个刚刚跟着一个慈祥老妇人吃饱穿暖、生活终于有了盼头的孩子,他们需要些什么,想要说什么。 那天在柴望山半山腰,孙姓行走曾经问自己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可以活很多很多岁,成为你想都不敢想的神仙。你会做什么事?” 其实少年心中真正所想,要更小,也更大。 眼外纷争顾不得,只践身前不平事。 阿庆在心中默念,夫如宗,穆山宗,清河国崔氏,西京王朝。 他会记在心里,挨个找上门去,与他们讲讲陈阿庆的道理。 眼前烟火漫漫? 这不是结束,只是一条道路的开始。 阿庆吐一口气,心念大定,松开裹紧的衣襟,用手护住胳膊上两排齿痕,从大石之上跳起,沿山体一路滚下! 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良久少年爬起,融入黑夜中。 ------ 对松山上空,长老赵雀提一杆丈二长枪,鲜血淋漓。此前他跃上云头,纵横来去,毁墨家飞舟八艘,斩敌无数。 宗主翁密,以身化大岳,一人冲舟阵,与半数剑舟同归于尽。 死前向南而望,道:“翁密愧对上宗。” 舟上墨家子弟毫无常见墨家游侠儿的血性,赵雀几番拿言语刺激,舟上众人都严守老人命令无动于衷,并不出舟混战,让赵雀的算计落空。 与赵雀先后升空的其他长老供奉,少数战死,幸存者也都落地,护着宗内年轻后辈突围,斩杀漫山遍野的甲俱械奴。还在半空来去死战的赵雀就显得极其碍眼,一枚巨大得破魔弩无声无息截断赵雀的纵跃,穿胸贯腹,将其钉在地上。 随后是飞剑如雨。 赵雀闭目,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空气,等待死亡来临。 火花四溅,来袭的一众法宝弩箭,却被尽数抵挡。 赵雀睁开眼睛,耳边传来一声讥讽:“卖宗贼,也敢这么早死!起得来吗?” 一个白头老妇人,本命兵刃是两柄圆月弯刀,护在身前。 老妇人名叫郎晴儿,与赵雀同在议事厅为长老,座位相近,眼红赵雀掌银钱事的职司,几十年来各种明争暗斗。 赵雀撑起手臂,将身躯硬生生从巨大弩箭上面抽离,打开随身药囊暂时修补被弩箭洞穿的伤势。他伸手招回自己的大枪,呵呵笑,“百死莫赎,就再死一次。” 老妇人身材矮小但灵活,斩杀趋近的械奴,口中道:“贱命不值钱,但也别浪费,死之前给宗里的孩子开路逃出去。” 赵雀提起那杆比身躯大出数倍的大枪,名叫“衔草”,材质一般,远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但适合凿穿,就是对自己的脾气。望向绵延不绝的墨家甲具,苍老脸庞上露出一丝笑意。 “初登仙路,曾经在沭水大河潮头踏剑逆浪而行,只觉得只要一剑在手,天地逍遥,好不痛快。真是怀念那会儿的年少不知愁滋味啊。” “这么多年你和我抢外门长老的位置,设套挖坑,阿谀捧杀,也算是煞费苦心。但也让我兢兢业业,丝毫不敢懈怠,生怕有什么漏洞被你找去。你这性子,是真不适合管一宗银钱,太过好胜,偏执狭隘。待会儿开路,你切莫再嫌我抢了你的风头,临死之前,总要让我酣畅淋漓一次才行。” “不管能撑多久我这条命都会留在宗门,你也不用替我收尸,只管往外走,我自会留力为你开路送你一路出对松山。” 老妇桀桀怪笑,“这些情话,怎么不早说?” 赵雀横妇人一眼,吸气端坐,运转一种“寅吃卯粮”以毁败体内山根水源的透支生命法门,准备出枪,道:“为我护阵。” 名字犹如少女的老妇人应声,却轻轻道一句“今日我偏要争一争”。 墨家械奴,又名“甲俱”。 那一日,以老妇为圆心,两柄弯刀交错盘旋飞出,切金断玉,破甲五百。 妇人委顿在地,目视赵雀。 赵雀身体肉眼可见佝偻下去,一柄大枪却如游龙,游走附近山头,精准凿穿,破甲千余。 战场一角,气力即将耗尽的褚掌柜环视周围突然静止的墨家械奴,喟然长叹。 他看着从半空落地的孙棹琦,道:“你来?” 孙棹琦点头,“当然我来。” 褚掌柜满脸可惜摇摇头,“知雅得俗,我是真想和你做朋友的。” 孙棹琦说道:“哪怕相逢投缘,终究阵营各异,假如身份互换,不耽误褚兄违心杀我。” 褚景明点头笑道:“彼此彼此,故而投缘。” 身材肥胖的褚掌柜开始迎面奔跑,山摇地动,大袖飘摇,隐约蒙上一层拳罡,且行且歌:“我怀郁如焚,放歌倚列嶂。列嶂青且倩,愿言试长剑。子期竟早亡,牙琴从此绝。” 沿途所遇械奴一触即裂。 孙棹琦飘身后退,口中一字一顿,与褚掌柜和:“琴绝最伤情,朱华春不荣。 后来有千日,如何度平生?” 每念一字,手中手杖都发动机括,射出一柄大凿,在褚掌柜身前与拳罡碰撞,撞击使空气扭曲,终于二十字念罢,拳罡被耗尽,大凿穿透拳罡,斜插入地。 褚掌柜保持出拳姿势,面带微笑,屹立不倒。 南部群山,一个声音怒极,喊一声:“够了!” 白姓老人微笑遥遥拱手,道:“极是极是。” ------ 临淄城,韩府。 散去了满院的孩童,院中清寂。一名中年儒士双手负后,独立月光中。 举头南望。 儒士喃喃自语:“所以路旁草,少于衣上尘。” 身后,一位紫袍官员悄然现身,儒士转身,二人相拜行礼。 官员道:“师兄再不决断,就来不及了。” 儒士是韩府主人,将私学变古怪公学的学堂教书先生,与紫袍官员一样曾在尼山学宫求学,位列君子。 儒士道:“君平不必再劝,我志不在庙堂,崔不玮大道未必是绝途,学宫所图更非我所愿。韩翃甘愿教书育人,乘桴于海。” 官员道:“庙堂钓鱼无得,更欲远去,不知走海者未必得大鱼。” 儒士微笑摇头,“鸢飞鱼跃,岂弟君子, 遐不作人。” 官员不再做尝试,问道:“经营十余年,可有收获?” 儒士沉吟片刻,道:“你帮我带走一人,务必护她周全。” 中年儒士振袖,韩府上空条条青气,蓦然显化。儒士伸手,从数百青气中摘出一条,取到手中给官员观看。青气在手中游走有如活物,朦胧中能看出是一名小女孩在蹦跳、习射、诵书。 官员俯身,抚髯观瞧许久,笑容满面:“是个好种子,不负师兄以‘拔苗法’耕耘学堂十余载用心良苦。” 儒士道:“小姑娘父母那边,我自会分说,但还需要借助你身份。” 官员允诺,告辞离开。 一名娇俏女子在官员离去后方敢现身,袅袅娜娜立在儒生一旁,一同赏月。 夏夜衫薄。 女子道:“方才那位,好大的官威。” 儒士道:“西京王朝的礼部侍郎,尼山学宫的君子身份,都专克你的身份,当然对你来说威势过大。” 女子莞然一笑,风情万种,“君子就很稀罕吗?老爷也是君子,可没这么大架子呢。” 儒士并无反应。 女子观察许久,突然将形貌一换,变成另一位女子,也好看,但形貌身材都比方才差了些许,鬓间插一朵黄花。 儒士肃然皱眉,喝道:“找死!” 这名女子全身上下突然连肌肤带衣衫,寸寸开裂,有铜铁声,连下跪都不敢,哀声求饶。 女子是一名古镜成精魅,生性善妒且魅人,常常混迹各豪宅中,见后宅有貌美女子就各种想方设法搅闹,或生毒计毁人相貌,或魅惑家主使后宅不宁。 偏生根脚特殊,许多富宅高薪聘请各宗门修士来捕都无计可施,被韩姓儒士出面降服,收在身边。 儒生看着女子变为原貌,眼神恍惚,还是道:“再有下次,形神俱灭。” 精魅跪地,瑟瑟发抖。 翌日,清晨。 李明蔼一夜难眠,梦中只觉地动山摇,纷嚷不休,似乎还看见陈庆之满身是血,跌跌撞撞朝自己扑来。 冥冥中,他早早的跑到南门城外,眺望远处。 一辆马车破开曙光,摇晃着行驶到近处,是富水楼的徽记。 阿庆从车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奔向少年。 李明蔼吓了一跳,仔细看看,还好,腿脚都在,也没有这么多血,市井底层摸爬滚打,看得出来阿庆身上的伤看着吓人,并不伤及筋骨。 徐司匮掀起车帘,并不下车。 阿庆一把抱住李明蔼,声音嘶哑:“我想喝酒。” 力气奇大,李明蔼被勒的胳膊生疼,连声道:“好喝酒喝酒。” 阿庆抱住不放,又说一句:“我想喝酒。”泪流满面。 水垢厚且浊,只烈酒可冲。 李明蔼突然也明白了什么,湿了眼眶,伸手抱住了高大少年,哄道:“呜呜呜,庆之不哭。” (7660字。 早了几天。哦豁。) 第一卷 鹧鸪天 第二十章 青春就是猝不及防的离别 城门合上又开,飞鸟来了又去。 两个少年谢绝了纪姓车夫的相送,矮小的一个搀扶着另一个,一瘸一拐返回城西自己的住处。 徐司匮只说了句之后会去寻阿庆,掀着车帘,再没有言语。 阿庆要李明蔼半途经过平时根本没资格进门掏钱给自己消费的春江酒楼,买了两坛顶好的春江酿。阿庆颇有种世事看开的豪迈,大喊着要靠东墙的五年酿,别的缸里不要,他阿庆掏钱。 两人拎着用麻绳穿起的大酒坛,勒在脖子上沉甸甸,很是欢喜。 没有小菜,两个幼时遭大厄的少年就在院中掀开坛封,一碗碗碰撞对饮。三碗酒下肚,连言语都没有。 买酒时豪迈,喝酒时并不豪迈,两人碰碗时用力,却没有一滴酒撒出,嘴角流下的酒液也要用舌头舔干净。 李明蔼只看见阿庆的双眼一直在流泪。 两人都觉的头脑微微发热。 阿庆喝一口酒,哈一声酒气四溢,对少年说道:“夫如宗,没了。” 又喝一口酒,道:“很快,穆山宗就会出面,带夫如宗活下来的人去穆山宗修行,有我。” 李明蔼莫名觉得鼻尖一酸,除了喜悦,居然还有一丝委屈和嫉妒。 李明蔼挤挤眼睛,回忆猜测前因后果,问道:“和乙八号院那人有关?” 阿庆点头。 李明蔼大灌一口酒,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庆低头,倾听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道:“明子,你懂不懂一种感觉,你明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应该的,但是不确定自己做事的方式对的?” 阿庆抹掉脸上的泪水:“我不确定,所以我自己一个人去做。我不想你也变脏。” 和尚们说人有六道轮回,如坠畜生道,应该是我。 李明蔼两眼微湿,“我能懂,但我不同意。” 当初抱头痛苦相互安慰的孩子是两个人,那一起走上大道去向云头问话的也应该是两个人。 阿庆说:“太苦了,明子,太苦了。你要成功,就要放下所有愤怒,把自己活得像个正常孩子。你要向上走,就要获得他们的信任,然后看着信任你的他们去死。越愤怒,越要不愤怒。和谁亲近,就骗谁更多。” “昨晚死了好多人,明子。我躲在石头后面,看着满天飞着的明明算是在给自己报仇的墨家飞舟,突然觉的好陌生。很多完全不认识的人一个个死去,甚至也有很多和咱们一样大的孩子,他们也抱在一起哭,血留了好多。” 阿庆喃喃自语,双目失焦。 烧酒浑浊,水垢剥落。 李明蔼一直憋住好久的泪水一下子就淌出来,这样子的阿庆,他心疼。 两个少年颠沛流离,随着难民潮逃难入城,肯吃苦还聪明,什么活计都做过,才有了城西这一个破旧小院跻身。后来,一个进入了夫如宗山下产业富水银楼当伙计,一个进入了最有可能接触到山上神仙的珍珠泉客栈做小厮,多年的打探,才拼凑出来一个模模糊糊的“真相”:当年的天外一剑并非仇杀,仅仅是一个王朝内部变法导致的权力倾轧。 两个宗门各自支持一方势力相互押注,那场从天边来又往天边去的追杀只是大人物们的一场赌局,法家与儒家争气运,世家与世家争朝堂,偏偏拿了其中一方手下的一名隐藏至深的魔道余孽的死活做赌注,所以有了多方注视下的那场万里追杀,所以有忠心效命却被主家所卖的魔道巨擘故意飞掠人间城池意图要挟那些“正派人物”束手,所以有世家出身的大剑仙无拘无束的一剑又一剑,所以才有四处倒塌的楼宇和那颗高高飞起的白发头颅。 法家以身作则秉公执法从儒家学宫手中赢来了一个王朝朝堂,世家与世家之间仍旧和和美美不伤和气,穆山宗得以与一世家牵头,西京王朝换来了战争休止太平盛世,崔氏少一老祖,望西京多一权相。 一团和气。 事实证明,那场看似“儿戏”的赌约,也确实是伤亡最小的定局方法。西京与上燕结束了长达百年的乱战,在权相的辅佐下,西京王朝结束战乱,连同大卢在内的几个附属国都得以休养生息,国力肉眼可见的蒸蒸日上,被兵家修士祸乱已久的归栈洲东部诸国终于得以安定。 儒家得仁,法家得势,世家得权,王朝得安,宗门得利。 皆大欢喜。 李明蔼在顾客还在小院的时候,其实将这些事改梁换柱,隐晦问过这位山上神仙的意见,顾客当时的态度出乎少年的意料。这名真容俊俏地如同画中人的男子完全不以为意,即使早就看破了少年口中的“有个少年”就是他自己也并不戳破,只是三言两语就给少年讲清了世家宗门之间常用的这种“以小定大”博弈术的好处。 无他,利害波及最小而已。动辄绵延数千年的世家,某种意义上早都成了同一种利益共同体,一旦发生利益冲突,这种身外设棋盘定输赢的习惯能避免两个庞然大物的直接冲突,反而是对世间最大的保护。 不仅是山上云上,即使是修行未普世之前的各大王朝,也往往是将附属小国作为博弈的战场,无论权斗还是两军交锋,都要“御敌于国土外”。 霸道吗?不讲理吗?但偏偏就是这不讲理,是最能综合各方利益的“讲理”。 否则如果当时儒家学宫不出手干预,被兵家修士搅乱的归栈洲东部局势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几方势力一旦出现矛盾就死磕,裹挟的势力一起出手,山上山下一齐打架,这场仗会打多久,会死多少人? 少年当时听后闷闷无语,年轻男子所说的话他找不到话去反驳,但小小的心里只有慢慢的憋屈回荡不去。 李明蔼盯着酒坛好久,突然问道:“庆之,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只要你站的够高,与他们讲清道理就好了的?” 阿庆醉眼惺忪,突然哈哈大笑。 “讲道理?谁打算和咱们讲道理?” “那些山上神仙一个不顺眼就能毁掉一座城池,杀掉一个老人,是有他们的原因。我去杀他们,也有我的原因。既然当初他们做事没有考虑过听别人的道理,当我有资格站到他们眼前说话的时候,我也不打算还要听听他们的道理。” “我听到了太多大道理,大道理告诉我服从大义,道理告诉我不可复仇,道理告诉我要以小全大。没人想过,他们眼里的小,就已经是某些人的全部天地了。” “我们天地都没了,还要全你们的大吗?” 李明蔼道:“韩先生曾经说过,要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阿庆摇头:“韩先生是个好人,只是没吃过别人的苦,即使韩先生,也没资格劝别人大度。” 如果用道理来给予暴力,那用什么来给予道理? 以直抱怨,不同立场,各有各的直。 所以当年还是孩童的自己将一位白姓老人的话记在了心里。他说事有顺心逆心,没有对错。世有公念私念,从无善恶。 阿庆把身体佝起,面色潮红,像是把所有酒气都蕴藏在了身体里,眼神却逐渐安定。 我越安静,我越平和,我越坚强,我越淡定,我越忍耐,我越无所谓,我身体里深藏的汹涌就越沸腾。 李明蔼突然说一句,“阿庆,我怕将来,我们就算把所有事情都做成了,我们会变成我们讨厌的样子,我看不到今天的阿庆了。” 一阵安静。两人各自低头看着面前的石头桌面,沉默不语。 阿庆道:“明蔼,人是会变的,但绝不会变回从前。” 成长是交易,用天真和洁白换勇气。 阿庆骂了句娘,道:“这世界个个都说都喜欢干净有童心的孩子,又都想方设法的弄脏它,这世道真恶心。” 空气极闷热,两人暑日喝酒都有点摇摇晃晃。 李明蔼突然说:“庆之,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李明蔼跑到屋里,从床下阴影中的地砖底下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蛐蛐笼子,抱着跑到阿庆面前,然后絮絮叨叨给阿庆讲了年轻人顾客的事。 阿庆恍然,“原来那几天夜里靖安郎夜里各种哨响是因为他!那天天上砰砰嗙嗙打雷是他们在打架!” 然后少年找来了柴刀和火镰,给阿庆演示了蛐蛐笼子的神奇之处,刀砍不坏,火烧不燃。 阿庆用袖子擦掉蛐蛐笼子被柴火熏黑的灰烬,洁净如初。少年双手抓起轻晃,当当有声。 少年给出自己的“断言”: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好东西,但是能肯定绝对是好东西。 然后两个穷惯了的少年就相对嘿嘿傻乐。 阿庆正犹豫要不要拉开袖子讲一下自己手臂上的“伤”。 小院木门突然被人拍动,砰砰响。 两个少年迅速站起,浑身酒气散去大半,李明蔼飞快将蛐蛐笼子挂在身后。 一个少女声音喊:“阿庆哥在吗?” 同时一个梳着分肖髻的脑袋一窜一窜,跳起来往木门里看。是董绿珠。 李明蔼松一口气,同时又有点开心,跑去给少女开门。 董绿珠进了院子,还没来及说自己找阿庆的原因,先看见桌上两个贴着“春江酿”印鉴纸的酒坛,眼前就是一亮。上次聚饮,少女是初次饮酒,“饮胜”的声音喊的最响,倒下的也是最快,但却喜欢上了这种醉醺醺的味道。 阿庆轻抚额头,但又有点庆幸,抱起空空的酒坛说:“你死了这条心,没酒了,你喝不着。” 然后就听见院外答应一声:“没酒了?我有钱哇!” 裴家小少爷裴文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举着手毫不见外的冲进院门,扫一眼桌上的酒坛酒碗,眉头一挑,“呦,春江酿啊!还算是上了点档次。上次我被你俩暗算,回去后想了很久想明白了,是你家喝的酒太差!几文钱就一壶的散酒我喝不惯,所以才趴下这么快,这次再喝,得换酒!” 然后转头看阿庆:“菜呢?大中午的光喝酒不吃菜,你这是糟蹋杯中物知不知道。” 阿庆眯眯眼睛。 这个裴姓少年最近哪儿都有他,出现的未免太过巧合。 董绿珠横裴文虎一眼,“让你白吃白喝还有理了?嫌酒差,想吃菜,掏钱!” 裴文虎有点感觉被羞辱的样子,道:“瞧不起谁呢?我裴文虎出门身上会带钱?”转身朝院外喊:“你俩,去城外镇波楼给我叫一桌上等的席面,拎一匣倒悬井的神仙酒,要快!” 有钱人家的少爷,手才不沾这阿堵物。 阿庆问裴文虎:“你来做什么?” 裴文虎面色一窘,“小爷我在西城遛大街,无意间想起你家就在这左近,就过来看看。”眼睛却偷偷瞄一眼董绿珠。 西城人穷,遛大街能遛到这边来,阿庆信他个鬼。转头问少女:“绿珠怎么来了?” 少女脸上笑容消失,“韩先生今天到我家来,说学宫来了位身份很高的先生,好像还是个什么大官,想要要收我做学生,要我随他离开读书。”少女顿了顿,“我爹娘已经答应了。我是来找阿庆哥和明子告别的。” 场中四人,三个少年都是脸色一变。 阿庆苦涩开口,“这么巧,我被富水楼的褚掌柜看中,以后应该要去穆山里面修行了。你不来,我最近也要找时间去韩先生府上找你们道别。” 裴文虎脸色又是一变。 少女低头,声音低微:“这样啊。” ------ 院中,两名护卫气喘吁吁。 方才两人双臂横展,一人手提两个大菜匣,从城西民宅门口飞奔出城,又携着两个极重的几层菜匣飞奔而回,期间还要保证菜匣平稳不受颠簸,匣中饭菜不倾不洒,酒壶仍冰,羹汤仍烫,极见功夫。 然后四个少年男女就围着被摆的密密麻麻仍远远不够的石桌发愁。 裴文虎与三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然后转头骂一旁护卫:“谁让你们买这么多的!” 其中一个护卫一脸委屈,刚要答话,被另一个护卫轻踹一脚,抢先答道:“是是是,小的做事不利。” 裴文虎长吁短叹:“看在你们也是一片忠心,况且今天算是给阿庆兄和绿珠妹子送行,盛情难却,那就盛情一点。不给你们记过了。” 四人围坐满满当当的石桌用餐,听裴文虎给几人介绍桌上都有什么菜,炮制都费什么功夫,食材有多难得。陈李两个小院实际上的主人毫无主人架子,丝毫不介意裴文虎喧宾夺主,洗耳恭听,手口不停,两人从早晨没菜干喝到晌午,胃里早就不舒服了。 天气闷热,还好院角那株老槐树,枝繁叶茂,将树荫投在桌上,把正在大快朵颐的几名少年郎笼在其中。 在匣中用冰块湃着的酒壶拿出的时候丝丝冒着白气,已经放不上桌,只能放在脚边。 裴文虎先是给三人介绍了这号称是山上修士用了倒悬井的井水酿的神仙酒有多珍贵神奇,然后掀开壶帽对二人道:“我知道我来之前你俩已经一人饮了一坛春江酿,虽然那酒水差,但我也不占你俩便宜。”说罢执壶仰头,咕咚咕咚就是一阵豪饮。 豪气,阔气。阿庆和李明蔼眼神呆滞,看的倒吸一口凉气。 裴文虎打个酒嗝,又要去拿第二壶。被反应过来的两人拽住胳膊夸赞少侠好酒量连忙拦住,乖乖,这么好的酒,说要请我们,结果你自己先干掉两大壶?没门。 董绿珠有了上次教训,知道了饮酒并不是都如说书先生口中那样“一饮而尽”,被阿庆再三告诫,小口啜饮。 绿珠有心事,并没有逞强,被阿庆叮嘱还很开心,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很是奇怪,几人当中,最先露出醉态的居然是裴文虎。 阿庆和李明蔼这次忙着吃饭,并没有针对裴文虎下套劝酒。饮酒后的裴家大少爷却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疲态,双手擎着小酒杯,问:“董绿珠,以后你去了尼山学宫,是不是以后在韩先生学堂就见不到你了?” 绿珠点头,少年饮一口酒。又问:“陈庆之,你也去了穆山宗,是不是再见到你,就是天上飞来飞去的神仙了?” 阿庆如实道:“有一些别的变故,就算去了穆山宗,估计也是打杂做小厮的可能居多,成为天上神仙的机会不大。” 裴文虎说着“恭喜啊恭喜”,又喝一口。 董绿珠道:“怎么了裴文虎,你是不是嫉妒阿庆哥有仙缘,你却只能娶打谷城的周家大小姐?” 裴文虎轻笑一声,“绿珠,我如果说,只是不舍得你们两个走,你信不信?” 绿珠摇头,“不信。” 裴文虎哈哈一笑,眸子里闪过莫名神色,不再多言。 毕竟都是少年,饮酒无须人劝,很快就酒酣耳热。裴文虎已经热的脱掉了外罩衣,领口拉开敞着胸怀扇风,惹来少女嗔骂。 董绿珠虽然是小口啜饮,但也很快就露出憨态,少女钗鬓横斜,杏眼横瞄,仪态万千,学那戏文里的西宫娘娘,吵着要阿庆倒酒。阿庆就点头哈腰,答唯应喏,又扮一个将军力士,托壶如持锏,要闯内宫“逼宫”。几个少年哈哈大笑。 人生得意如朝露,少年良友相聚时,无理由的开心往往最动人。多少人年老对镜顾盼,不知还记否? 正在用餐的几人并不知道,昨夜墨家攻山,山林燃起大火。火气腾空,与天空中的云气相遇,将附近几百里的空气弄得极热无比。 过一会,居然下起雨来。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的砸下。几人的酒意登时都醒了少许,连忙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往屋里端。李明蔼却从屋里找出了一块硕大的雨布,把院子中的晾衣杆拔出来拆掉,借着院角那株老槐,正好撑起一个小小的四脚“帐子”,几人把桌面擦净,一人抱一壶酒,背靠背坐在石桌上,帐下赏雨。 两名护卫也跑进了院子,蹲在灶台边的棚下,看着四个少年憨样,一脸鄙夷。 裴文虎击壶高歌:“少年听雨石墩上。黄竹撑青帐。” 阿庆拿肩撞他一下以表敬意,口称“裴少爷大才”。裴文虎回撞一下表示同意。 圆桌如井。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下午。 雨打在雨布上面,敲击在四人的头顶发出剥剥落落的响声。雨水把雨布压弯,又汇成粗粗的几束断断续续沿着雨布边缘浇落,砸在小院的泥土地面,浇出一个个的小坑。 董绿珠索性脱掉鞋袜,伸出光洁的小腿,拿右脚脚趾探出雨布去接雨滴。 阿庆想要伸手去捉绿珠的脚趾,又把手收了回来。 裴文虎恍惚间却看到李明蔼腰后挂着的蛐蛐笼子。哎呦一声,道:“好物件儿啊,李明蔼,你从哪儿淘来的这风雅东西。” 李明蔼再想遮掩已经来不及,被裴文虎一把抄在手里,弯腰反复观瞧,好一会才直起身来,“是个老东西,都是朋友我也不瞒你,我对宝贝有种天生的直觉,药王楼街那边我是没少捡漏儿。怎么着,开个价儿,卖我吧?” 李明蔼一把扯过来,冷面道:“朋友送的,千金不易。” 裴文虎不再纠缠。几人围坐在一起,李明蔼把脑袋微微向少女偏一偏,雨水打湿浮土的土腥气混着点夏末残留的衰败槐花香气,很是好闻,嗯,还有点身旁少女的体香。 李明蔼转过头看着董绿珠,肩膀相触的地方有胴-体才有的温热,少女的几根发丝撩动了少年的脸。 不知为何,以前不大敢直视她,在韩先生学堂的时候也只是远远观望,费神思,心中却枝枝蔓蔓,像要开出什么一般。 李明蔼想起了顾客临走时拦住自己肩膀说过的那些话,“她的钱你分文不取,你赚的钱三七分成。”心里动摇了下,但是转念又想到董绿珠要走了,以后自己可能一直是个客栈伙计,再见时她却成了衣冠楚楚的学宫女夫子—— 李明蔼刚要有所动作,就感觉身边裴文虎身体一挺,好像要说些什么,然后听见少女董绿珠唤了一声“阿庆哥?” 阿庆轻嗯一声。 董绿珠道:“阿庆哥,要是我说错了,你别怪我。” “你以前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 阿庆有些慌张,捧住了左手的袖子。 董绿珠又喝了一口酒,“你别着急否认。但现在你喜欢了别人了,对不对?” 三个少年都沉默不语。 “阿庆哥,你以前偷偷喜欢我,但没告诉我,我不怪你。” “你现在转而喜欢别人了,我还是不怪你。” 怪谁呢?怪自己也没能早点说出口。 怪自己以为世间美好和相聚都能如常,永远不变的发展下去。 所以贪恋其中,裹足不前,不主动成为破局的那一个。 “我不知道那个女孩子是谁,但不久的将来,你也要努力幸福呀!” 少女一口又一口酒,此时已经有点微醺,把脑袋歪在了阿庆后背的肩头。阿庆脊背微微一僵,随后努力撑直身体。 董绿珠继续喃喃自语,“你说,自卑的人为什么偏偏那么温柔,内向的人为什么都那么安静,慢热的人为什么那么内敛。” “知道吗,人和人本来就是要越走越远的。什么都不做,往往并不是等待对方走近一步的矜持喜悦,是看着温暖逐渐丢失的迟钝。” “阿庆哥,要是有喜欢的人,以后要早点说。” 李明蔼听到身体右侧的裴文虎低低嗯了一声。 然后自己心里有点欢喜,也有点难过。 雨幕渐大,哗哗啦啦,十几步之隔的两名护卫身影几乎快看不见。雨布下的这个小空间就显得愈发安静。头顶上的雨布积水越来越多,已经近乎压到四人头顶。 李明蔼站起身,伸手用力撑起雨布,把积压的雨水挑出去,雨水砸在帐子外,噗噗啦啦。 李明蔼坐回原地,听见裴家大少爷居然在低声呜咽。 裴文虎突然说:“刚喝了两顿酒,你们怎么就都要走了呢。” 董绿珠直起头道:“没事,就算我们仨都走了,你还有别的朋友嘛。” 裴文虎呜咽的更厉害了,“我这样的人,哪有什么别的朋友嘛。” 董绿珠以往会出言嘲讽,这会却说不出话。 阿庆悄悄活动僵硬的肩膀,问:“文虎现在过得的生活自己不喜欢吗?” 裴文虎认真想了下,“如果顺利的话,我会自己做一门自己乐在其中的买卖,买一座山头,建一座大宅子,不读书,不修行,不靠家里给的钱,养一只大狗,娶个我自己喜欢而不是家里指派的女孩子,生一大堆娃娃,自由自在的过一生。” 阿庆问:“要是不顺利呢?” 裴文虎答:“读书修行,结婚生子。” 阿庆不再说话。 裴文虎突然对着凶猛的雨幕大唱:“人生短短急个球啊,不醉不罢休。东边亲个美人啊,西边黄河流……” 雨声甚大,有时能给人很强的安全感。即使一旁的两名护卫也只能依稀听见“急个球”。 四人不约而同饮一口酒。 大雨近停时,已经到午后许久,暑气为之一消。小院之中满是泥泞,绿珠穿好鞋袜,四人把雨帐收起,仿佛心情也变得明朗起来。 小院院门重新打开时,竟然已经有人等候在外。 韩先生收伞而立,伞身湿漉漉,显然已经守候许久。 董绿珠嘿嘿一笑,歉然道:“韩先生,绿珠饮酒了。” 名字叫韩翃的中年儒生颔首微笑,“少年无忌,少喝些无妨。” 几人一齐向韩姓儒生行弟子礼。董绿珠走上前去,转过身来,给三个少年拜别行礼。 女子行儒生礼。 三少年还礼。 董绿珠道:“后会有期。”随韩先生离去。 远处,徐司匮驾着马车缓缓行过来。 于是阿庆也转过身来,对李明蔼道:“本打算从院子里留一夜的。” 李明蔼两眼模糊,嗯一声,“你好久没从家里睡觉了。到了那边,写信告诉我那女孩子的事。” 阿庆面色一窘,一把搂紧李明蔼,拥在怀中,在少年耳边说了句话。随后阿庆伸出一只拳头,拇指冲向自己胸口,又伸出手掌拍了拍李明蔼的脑袋。 李明蔼含泪点头。 然后阿庆也把旁边跃跃欲试的裴文虎搂了一下。 远处有一个娃娃的喊声:“阿庆哥哥。” 阿庆转头,巷子另一头,几条街外的公孙婆婆撑着一支大伞立着,手里牵着她家的小孙女白果儿。 巷子里泥泞,小女孩深一脚浅一脚跑过来,阿庆一把把小姑娘抱在怀里高高举起,转了个圈,小女孩乐的咯咯直笑。 阿庆还在小院住时,小女孩最喜欢粘着阿庆,上次两人相见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女孩伸出右手,嘴里喊一声“哥哥,你的。”阿庆低头,是一只银杏树枝干做的护身符,用红线串着,一面用拙劣的刀工刻着“平安”,反面是一颗大树,树下站着一高一矮两个小人。 名字叫果果的小女孩咯咯笑,“陈庆之,平安。” 阿庆接过,抬头望向巷子口的老人,老人轻轻点头,阿庆高声道谢。果果从阿庆身上出溜下去,又跑到李明蔼身边,伸出左手递给李明蔼,奶声奶气道:“明子哥哥的。” 李明蔼伸手接过,也是护身符,刻的是“吉祥”两字。 然后果果在裴文虎期待的眼神中径直跑回公孙婆婆身边。 阿庆行礼登车,马车在狭窄的巷子中缓缓离去。 李明蔼站在门旁,站立许久,不愿回头。 裴文虎也陪着站着,精致的靴子满是泥泞。他抬起手拍拍李明蔼的肩膀,宽慰道:“别哭,至少还有我。” 然后就见巷子口又走出一位老管事,拱手道:“少爷,该回家了。” 裴文虎眉头一皱,“不去,没看见小爷我陪朋友呢?” 老管事神色不变,对李明蔼也拱拱手:“是老爷发的话,今夜打谷城来人,指名少爷作陪。” 裴文虎收回搭在李明蔼肩头的手,正色道:“你我情深,来日方长。” 李明蔼憋住心头的脏话,行礼作别。 裴文虎又探头瞄一眼李明蔼身后的蛐蛐笼子,试探道:“真不卖?你随便出价。” 李明蔼道:“滚你娘的蛋。” 李明蔼回到院中,平日极少来人的小院此时被踩的满是泥泞脚印,积水遍地,竹竿横斜。 石桌附近杯壶倾倒,一片狼藉。 少年没有进屋,走到石桌旁方才自己坐过的位置,看着空着的三个石凳默默不语。 少年捂一捂腹部,喝了一天酒,暑热天气里又被雨气一冲,腹中阵阵反胃。 以前阿庆在时,酒后总是会给自己熬一碗热姜汤,如果当时两个少年手头富裕,还会加一点点黄糖。 雨彻底停了,少年从天阴坐到放晴,从天明坐到日暮。 昏暗的天边,依稀可以看得到有残缺的晚霞吐着余晖。想必这场大雨把天空的云气都耗尽,未来几天会是个好天气。 院中的老槐在地上拖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老树追光。 孤独的人,缺碗羹汤。 (8504字。 青春就是猝不及防的离别,顾客,庆之,董绿珠,重要的人都纷纷离去。 此后三章内,主角开始跟随一位前文提到过的大人物离开临淄城远行。 成长是交易,用天真和洁白换勇气。 青春是离去,用孤独和错过填回忆。 写完这章,慢山河就12万字了。15万字后,会存稿来一次七天爆更。) 第一卷 鹧鸪天 第二十一章 银杏从来不负秋。 一场七月雨,泥泞散去,人也散去,时间似乎变快了起来。 李明蔼觉得自己已经比常人努力,慕仙道而近仙道,只是从深浅莫测的客栈掌柜到拔逸出尘的白衣仙人顾客,连续两次擦肩而过,自己只是欠缺了几分运气而已。 运气差,也算过错吗? 无福之人,似乎机缘过手,也依然留之不住。 那天雨中相聚,喝过了从没这么多的酒,看过了从未那么大的雨,送走了打小相伴的人,还是埋住了想说未说的话。那晚,少年直坐到晖消日落,夏夜星稀,直到夤夜石凳都显得冰冷了起来,少年才浑浑噩噩回房,一觉沉沉。 天亮时出屋,拖着宿醉昏沉干渴的身子收拾院落,无意发现此前顾客在小院时用来当做回家托辞的灶台雨棚,这次是真的漏了。土灶上面,被雨水浇出两块丑陋的缺口。 小院空荡荡,故旧在人间。 少年仿若失掉了继续修补院子的勇气,蹲在地上,怔怔无声。好久才从水缸里舀出一大瓢水,咕咚咕咚喝下两瓢,然后继续发呆。 这个上午李明蔼又没有去客栈当值,一连旷工一天多,带头的管事应该会好一阵责骂吧?那要再找什么理由回家修缮灶台呢?这小院是李明蔼和阿庆的,李明蔼可以没人管,小院不能没人管。之前已经用过了修补雨棚的借口,这次再说实话,真话反而像是瞎编。人生真有趣。 晌午时候,少年从原地坐起,漱口净面消去一身酒气,锁好院门,一路奔到珍珠泉客栈。留着山羊胡的杨姓管事果真大发雷霆,对着少年一阵冷嘲热讽,还嚷嚷着要李明蔼直接卷铺盖卷滚蛋!这珍珠泉客栈在临淄城也算是有头面的地界,你李明蔼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把他杨管事当什么人了,容得你一个小东西说来就来说消失就消失? 少年一脸陪笑,眼中再无半点悲伤,也不再找各种借口,这种时候认错便是,借口已经无用。管事依然依依不饶,打定了注意要拿李明蔼杀鸡儆猴给院中其他伙计们看,只是中途杨姓管事被叫走了一趟,再回来时脸色就阴晴不定。少年趁无人注意,从袖中递上了一壶昨天裴文虎买来未喝完的“倒悬井”神仙酒,杨姓管事瞅一眼未拆封的镇波楼徽记,做不了假,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和喜色,随后就装模作样又大骂一通,临走还对着李明蔼屁股肉多的地方“狠狠”踹了两脚,说要加倍罚掉少年日俸,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让两个平日里与李明蔼不对付、这会儿正假惺惺从一旁路过实则想好好看李明蔼笑话的伙计,错愕不已。 李明蔼从地上爬起,拍掉故意摔倒沾满的泥土,对着两个同事伙计,满面含笑。 此后的日子里,李明蔼就从客栈老老实实做事,一改之前好高骛远的瞻望态度,没有因为错失机缘心生懈怠,反而更加勤恳,再没有一丝错处。让被上头叫走告诫“随意责罚、不得辞退”又收了一壶远超少年身份的贵重神仙酒而对少年刮目相看的杨姓管事,反而更摸不清他的来路。几番试探,甚至暗示那壶“倒悬井”喝着甚是过瘾就是分量太少,少年也装傻充愣,毫不上道。杨姓管事也就不再放在心上,只当是这个西城穷小子有什么奇遇,发了一笔小横财,但应该不是突然多了什么惹不起的后台。 做底层管事的,最要紧的并不是能有多会做事,而是知晓身边的人哪些人能动,哪些人不能动。否则很容易阴沟翻船,再也不能作威作福。 七月流火,荧惑西行。 最让人遭不住的“秋老虎”在那场大雨之后,又在人间横行肆虐了一段时间,就被几场小雨打的支离破碎,天真的转凉了。 一向在城池人多处高空聚集,来往高鸣的卢卢鸟,也逐渐稀少了起来,应该是开始稀稀落落结伴,稀远赴南方诸国甚至更远的丹渚洲过冬去了。少年听过一个有趣传闻,这些在北地被叫做卢卢鸟的雁属禽鸟,在南方却有个完全不相符的名字叫做“当归”,因为在温暖的南方诸国,它们的叫声就会从“卢卢”变成“归归”声。而且据传那些能够跨越大洋的强健卢卢鸟,在飞越阔袤汪洋时如果飞累了,就会一头扎入水中化为大鱼,捕食鱼虾充饥,待休憩完毕又重新化作卢卢鸟钻入九霄飞行。南海那些出远海打鱼的船民,都信誓旦旦曾经见过大鱼出水化禽,以为佐证。 短衣换长衣。 七月已经过半,李明蔼与阿庆两人说好了一待安定阿庆就会来信,解释下绿珠所说“喜欢了别人”是怎么回事,跟随徐司匮去往穆山宗的阿庆却一直没有消息。反而是去了尼山学宫的董绿珠往韩先生学堂寄了两次信,其中有专门写给李明蔼的。 信中说学宫这边,她师从一位姓程的先生,先生待人很和善,学问也很好,就是讲东西稍稍死板,不如韩先生有趣些,学宫内师兄师弟也都对她爱护有加,并未因为她出身低微而有隔阂排斥。她要李明蔼有时间去北城待她探望两家长辈,都是以前她在时时常上门陪伴的两家孤寡老人,已经没有儿孙在身边,时常缺人作伴,若李明蔼有空就多代她上门探望。她还问阿庆哥有没有给李明蔼写信,她从学宫那边给穆山宗写过两次信,但是却没有回音—— 李明蔼突然发现,身边人离得远些也蛮好,有些即时发生的事无需时刻掩饰,小的难过处自己消化消化也就过去了,信上所写,就可以只挑拣些开心的写给对方听,然后在琐碎的日子里,慢慢等对方回信。 距离往往拉长了时间,时间又给心思留足了空间。所以我们寄情于千里之外在乎的人,因为不用时时演。 等待的感觉也很好。 少年记得,小时候的日色就过的很慢。车,马,邮路都慢,小孩子的世界里,从北城门走到城西要大半天,如果出城,去临淄最近的彭城,往返要两三天的样子。 那时候的符车也有,但并不普及。也没有价格亲民的黑马公乘,平民百姓要出门就是要靠两条腿,如果谁家做生意有辆牛车或马车,就阔气的不像样子。那会羲和石也极少,夜晚邻居夏夜闲话都不舍得点灯,因为灯油太贵,月色就是最好的大烛。有钱人家平日出行都点着明晃晃的灯笼,而灯影极少的西城,多是过年过节时才有孩童执着各种小灯笼奔来跑去。 同样的一天,孩童子的世界和大人的世界怎么就不一样长呢?即使人不长大,过往的时间与当下的时间似乎也不一般多。是谁在操控着时间吗? 槐在黄人在老,唯这山河慢慢。 李明蔼又怕自己是小难过忍呀忍,只挑开心的事往信上写,信那头的绿珠也是如此。她和阿庆两人都是初到新地,人生地不熟,如果真受了欺负恐怕也不愿和人说。少年就在回信里隐晦的问了几个问题,既不显得自己不信任绿珠,又能获悉少女在学宫的真实境况。李明蔼也说了阿庆那边他也是毫无音讯,去过富水银楼几次想要打听,却连一个熟面孔都看不到了,似乎一夜之间富水楼上上下下换了一遍人。少年担心,但担心也无用。像尼山学宫和穆山宗这种修行宗门,没有那边主动写信盖上特有印记的话,凡俗百姓是没有门路直接往仙家宗门寄信的,如今仙凡无隔,但尊卑有隔。 裴文虎之后也来找过李明蔼几次,但两人在一起又总不知道一起往哪里去,裴家大少爷要玩的东西李明蔼不觉得自己一个客栈伙计跟着合适,李明蔼要忙的事裴文虎又完全不感兴趣。想坐一起喝酒吧,一个看对方无趣,一个觉得对方无聊,言语不多,于是渐渐也就淡了。 很奇怪,有些人在有别人在场时,言谈颇欢,单独相对时,相见生烦。 朋友的朋友,未必是自己的朋友。何况李明蔼也不觉得阿庆和绿珠与他多熟的样子。那天雨中听少年唱“人生短短急个球”,也大概能感受到这位家教严厉、姻缘不能自主的裴家少爷心里的那份不自由,有点同情,但仅限于同情。 处暑这天,客栈管事们凑了晚上不忙时,将不当值的伙计们都聚一起,由客栈这边出银钱购置了几只鸭子和药茶,供伙计杂役们聚饮同食。在大买卖行当做事最大的好处,就是这些额外的福利了,这些与山上神仙打交道的生意,真的不缺这点山下银钱,每当有时令节气,都会准备些对应酒食供伙计们“应时令”。反正是上头拨下来的银钱,管事们也乐见其成,只要不贪酒误事、或者为了酒食找理由请假怠工,就由得他们去。至于银钱有几层被几个管事们放进自己腰包,就是另一码事了。 大暑食羊,处暑吃鸭,这是多少年老辈儿传下来的说法。据说是因为羊肉在伏天吃最佳,三伏天人身积热,此时喝羊汤,同时把辣椒油、醋、蒜喝进肚里,必然全身大汗淋漓,所以大暑当“喝暑羊”。处暑就相反,天气转凉,暑气到此日消失,这时候就要吃萝卜炖鸭,滋补身体,老话叫处暑送鸭,无病各家。此外还要煎药茶,秋日食苦,五体大补。这些讲究,李明蔼是从小就听,但是直到来到客栈以后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什么叫有钱人漏下来的“规矩”。 伙计们的聚餐管事们是不参与的,提供的酒往往也都是度数较低的浊酒,防止酒大误事,偏偏越是度数低的酒人多喝起来才热闹,推杯换盏好不愉快。两大桌人围在珍珠泉园子专给伙计杂役们留的偏院里,房间里被萝卜鸭汤薰的热气缭绕,伙计们讨论着春芳斋哪个姑娘的胸脯最翘,城东徐寡妇和城北一直未出嫁的晏老姑娘谁的床笫功夫更“凶猛”些,据说是晏老姑娘更强,因为她年轻时就从城外被狐狸精附体过。年纪大的伙计给李明蔼几个明显还是个雏儿的小伙计传授第一晚时需要注意哪些事项,实在不行到时候叫着他们一起,现场演示帮忙。几个平日里不多话的老实杂役可能突然喝红了脸也讲了几个荤段子。 众人大笑,喊着“饮胜”,一起行从鸿蒙洲泰西诸国传来的碰杯礼,酒碗咣铛,一饮而尽。李明蔼说话不多,众人笑时也跟着笑,众人饮时也跟着饮,应该窘迫时就涨红了脸。 我周围人声鼎沸,他们讨论我不喜欢的话题,我只好微笑,目光游移,于是孤单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吞噬。 ------ 三千里外,夜雾朦胧,群山如兽。 两个带着斗笠的修士骑着高头大马,行走在山林间。这个年月,即使是人族气运鼎盛的归栈洲,在远离人族城池的山林大泽也常常有鬼怪猛兽出没,寻常百姓长途远行,都只敢沿着各国开辟出的官道行走。此时山雾弥漫,风寒石滑,能在这个时候冒雾夜行,当然不是凡人。 两名修士各提着一截弯头长杆,高高吊着一盏嵌刻着能够远远“震慑”寻常阴物的夜行符的气死风灯,随着马匹的行进左右摇摆。两人并非独行,身后用长长的铁锁链牵着七八个“人”,有低等妖族,有堕民,还有两个自新南饶洲捕来的土著民昆仑奴,身形高矮不一,手脚都被枷锁禁锢,跟在两个斗笠客身后。 脚链冰冷沉重,与山石敲击,叮当作响。 道旁的怪石树木随着灯影闪烁不定,两骑悬灯引路 ,两排被铁链系着的“人”眼神木讷,雾中前行,如尸如鬼。 有个好看的眉毛皱了皱,一支风灯停住,两人中靠后的那位拨转马头,小步快跑到队伍最后方,从蓑衣下抽出一根尖端带着钉牙的粗大铜棍,重重抽打在队伍末端的壮硕妖族后背。嘴里犹自骂咧不停:“数你吃的最多,给老子走的最慢!” 那个仅仅是躬背直立、肩膀就已经与马背上斗笠客的面孔齐平的妖族青年并未答话,只是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就低下头,脚下的步子也大了起来。 前方那名身材瘦削的斗笠客头也不回,“行了行了,不就是白日换班时候他捶了你一拳,至于这么记仇?你现在打他他也记不住,何必置这闲气。” “他这一捶?你挨一下试试?我到现在胸椎骨都还疼。” 手执钉棍的圆脸中年人又自顾自狠打了几下,才收下铜棍,驱马跟上前人,他嘿嘿一笑,“你是不知道,就是这记不住还还不了手的,打着才痛快。脑子记不住,但是身体有知觉啊,魂司心兮魄司身,打得多了,身体也是有记忆的。啧啧,这就如一个蒙上了眼睛能喊能叫能听能触的小娘皮,身子却酥酥软软不能动弹,淫起来最是动人!” 高瘦斗笠客横他一眼,并不搭理。圆脸男人嘀咕着此间乐你不懂也,哼起不知哪里的黄词小调,悠然自得。 高瘦男人突然勒住马,让身边男人收声,一面迅速从身侧操起一杆大弩,举起向前。 前方雾气憧憧,一如往常。 然后一盏灯笼远远穿过夜色显露出来,被林木遮挡,一隐一现。 以及由远及近的咯吱声。 男人喊:“什么人装神弄鬼?出来。” 一个破锣般的声音从迷雾那头传来:“别别!别动手!我是好人!” 灯笼变近了,一个硕大的黑影浮现,然后迷雾变薄,一辆破旧马车从雾里驶了出来,咯咯吱吱,方才悬在空中隐隐灭灭的灯笼正系在车厢一角来回摇摆。车上双腿盘着坐着一个老人,正高举着双手来回乱晃。 高瘦男人瞥一眼马车,车顶竖着一根韧性极好的竹竿,末梢垂着一个硕大的老旧葫芦,漆了一个显眼的“药”字,随着马车的动作葫芦各种跳动,很是可爱。 男人问了一句:“医家的人?” 马车上的老人额头大而且光秃秃,鱼泡眼,太阳穴贴着一贴膏药,长相很让人难忘。笑眯眯咧着一口大黄牙答道:“是极是极!” 斗笠客手还是没动,但稍稍松了口气。方术普世以后,一通百通,诸子百家都可以结合自家的法门入道,医家算是其中最与世无争的一派。主要是医家修行根脚真的就是要“普世救人”,平日就总是四处游历,寻觅草药游医救人。而且医者眼中无高下正邪,不论散修还是宗门仙师,甚至有些“邪魔外道”乃至山精-水怪,医家子弟也会出手相救,对他们来说,医命就是修行。因此在山上口碑极好,除了在野外遇到草药类的天材地宝,几乎不会与别家修士产生争执。 斗笠客并没放松警惕。天大地大,荒山野岭凑巧遇到这么个长相怪异的医家老人,实在是怪异。 老人自我介绍:“我叫金三,游方的穷郎中。两位是季家兄弟?从曹州城押了人的赶桩先生?” 赶桩先生,相传起源于西南诸国凡间的赶尸人,可以封禁人或妖物的神智但无碍躯体行动,使“人昧如桩”。往往血脉相传,在修行界里数量不多但有许多伤人秘法,很是难缠,由于秘法特殊,常常帮一些世家宗门做一些押送奴仆的买卖,甚至本身就直接做了倒卖堕民的人口贩子。 两个斗笠客眯眯眼睛,并不答话。 老人金三笑哈哈,“无妨无妨。”探长脖子瞄一眼后面的长长队伍,道:“老弟我只是是找你们后面这些位问几句话,他们其中一人嘴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修行无长幼,但生人相逢客套一点还是以外在长相论称谓,老人见面就自称老弟,很是不要脸了。 圆脸男人问道:“只是问话?” 金三认真点头道:“所以劳烦老哥收起袖中那把剔骨飞刀,这般待客之道,吓煞小老弟了。” 老人朝着身后的两排人喊:“你们里面可有人从曹州城周家药铺做过事呀?” 无人应答。 金三一拍脑门,“忘记辽。两位老哥行个方便?” 季家兄弟对视一眼,圆脸的那个取下来马侧的灯,鼓捣了些什么,道“好了。” 老人又扯着嗓子朝人群喊了两次,终于有一个稚嫩声音答了一声,“我做过。” 金三取下自己车角挂的灯笼,提着颤巍巍下车,举灯笼挨个看去,最后停在了一个瘦小的堕民少年身前。 金三问:“周家药铺的薛掌柜,你知不知道去哪儿了?” 少年答:“不知道。但我鼻子灵,能找得到。” 有些堕民,还是遗留了些上古妖族的天赋神通。 老人旋即喊:“大老哥,这位小兄弟怎么卖?” 身后传来高瘦斗笠客冷冷声音:“不卖。” 大脑门老人叹气,“别介嘞,大家都是生意人,好说好商量嘛!” 转过身时,始终没有将符弩放下的瘦高赶桩人已经驱马来到老人身后,居高临下,将弩箭对准了老人额头。 男人道:“我说了,不卖。” 金三脸色发黄,问:“季老兄,季老兄,我只是谈个买卖,您这是真的打算杀人,还是就举着吓唬我一下?” 瘦高赶桩人决定不再听这个古怪丑八怪啰嗦,直接就要扣动扳机。 金三叹一口气:“好吧。” 一道飞剑不知从老人身体哪里飞出,近距离扎进瘦高男人的面门,直接掀起了头盖骨,雾气中红白飞舞。 马匹受惊,把男人尸体掀翻在地。 与此同时,道旁的迷雾中悄然出现一把巨大镰刀,倏忽飞近,将方把飞刀驭出袖口的圆脸男人马匹脖颈横切而断。飞剑紧接跟上,眨眼钻入了男人的双臂,锁住了体内气门。 男人从马上跌落,两腿被摔倒的马匹压倒在地,颈血汩汩,两声明显的骨裂声。男人发出震耳的痛呼,以及一连串的污言秽语。 老人摇头道:“我只是想做生意嘛。” 俯身和蔼问少年:“我再问一遍,你确定能找的到薛掌柜?” 堕民少年已经被吓的两腿瘫软,但仍撑住身体,自信答道:“我记得住他的味道,可以。” 老人满意点头,扭头喊:“成交!” 哀嚎中的季姓兄弟之一怒骂:“我槽你祖宗!” 金三揉揉耳朵,自顾自开始算账:“一个瘦弱堕民娃娃按市价给你也就是三十个老狐钱,另外那小兄弟身上太臭我不想他坐我的车,鉴于你兄弟应该用不上那匹马了那就再加十五枚也就是一共……我说你能不能小点声?四十五个老狐钱,公平买卖,童叟无欺。” 老人取出青钱,一枚枚数好给圆脸男人码在耳边。 季姓赶桩人喊道:“你还杀了我哥!” 老人很认真的解释:“我杀他是因为他想杀我,抱歉还杀了你的马,但我是真的怕你一不小心做什么傻事,这样我没人做买卖了。” 金三从圆脸男人身上摸了摸,找出钥匙给堕民少年打开脚镣。少年脊背和脚腕处血肉模糊,几可见骨,上身只裹着一个粗布毯子。老人道:“小老弟,我要是你,我就去把那个死了的男人衣服扒下来,自己穿上。” 少年在圆脸男人的咒骂声中,换上了死去瘦高男人的所有衣衫,戴上斗笠,忍着脚腕的剧痛,翻身上马。 老人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艰难调转车头,挂上灯笼离开,突然想起什么,把脚镣钥匙丢给了队伍末尾的壮硕妖族。 金三笑眯眯道,“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扶起那位季姓老哥,然后拿着地上的钱背去最近的城镇给他治伤,嗯,差不多三十多里路吧,然后等他伤全养好了继续带着你们去浑凉山把你们一个个卖给各大宗门富户。还有一个选择,你们现在解开自己的脚镣,对躺在地上的他做你们想做的事,然后天大地大各自离开四海为家。善意的提醒一句,西北方向两百里山里有个妖族巢穴,可以去投奔。至于你俩……喂,你们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队伍中间,一男一女两名皮肤黝黑身材健硕如熊的新南饶州昆仑奴,黑夜中瞪着四只白皙的大眼睛,茫然盯着老人。 金三放弃:“算了,爱咋咋地吧。”驱车就要离开。 结果还是不放心,把头探出车外回头喊:“哦对了,以防你们不认路,那边是西北!” 马车吱吱呀呀,写着药字的葫芦和灯笼乱蹦。戴斗笠的少年跟在马车身后,真的远去了。 两排被锁链锁着的奴仆扭头齐相送。 然后齐刷刷转头看向地上被马尸压住的圆脸赶桩人。 一直在哀嚎怒骂的男人突然收住了声。 没有人出声,只有七八个脚镣声一步步靠近。 男人颤声道:“张大头,我昨天多喂你吃了一个苹果的!” 那个壮硕妖物拾起了铜棍。 马车上,已经走远了的金三老人仰头看着浓雾中只剩下依稀轮廓的圆月,道:“今晚月色真好。” 这个其实有着正统儒家传承的“金三”老人低头啐一声,“两个人头贩子,也敢称先生么?” 堕民少年带着斗笠,比马车落后半个马身,沉默不语。那截已经被解开的手镣没有丢弃,被少年缠到了手腕上。 老人扭头笑呵呵道:“小兄弟,叫什么名字吖?” 斗笠下怯生生的声音:“我叫白奴。” 老人点头,“好名字。” 老人哼着歌谣:“大袖蹁跹,小舞晏晏,卓尔绝色,朦朦如月——” “金三”将手从面上一拂,哪里再是圆额黄牙的老人,露出一张年轻好看的面庞。 斗笠下,一双被惊艳到了的眼睛闪闪发光。 ------ 临淄城。 刚刚结束了前半夜当值的李明蔼抬头看着一轮皎白圆月,有些出神。 这些时间,本就不爱说话的他愈发沉默寡言,只是面对客人时笑容却更加灿烂,更殷勤也更周到。反而被收了一瓶神仙酒的后院管事,很是夸奖了一番。 两个一直看李明蔼不顺眼的前楼小厮,只觉得这小子似乎抱上了甯管事的大腿,本来打定主意想给他下几个绊子,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收之桑榆。 也许成长的近意词,叫做不抱希望。 少年提着灯笼,沿着园中的曲折小道,一路回房。 疾步快走时,熟悉的石桥上面,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 身影道:“李明蔼,跟我来。” 不明就里的少年愣了愣,沉默跟着身影来到偏僻远离道路的水亭里。 总是时刻捧着一壶热茶的客栈掌柜开门见山,问:“来客栈多久了?” 少年答:“自八岁来临淄,就在客栈做事,已经四年了。” 掌柜又问:“你想修仙?” 少年心脏砰砰直跳,道:“朝思暮想。” 掌柜的沉吟一会:“有位身份极高的仙长,最近要长途远行,需一个聪明伶俐的贴身仆役打杂,甯管事给我推荐了你。不见得能成,但你可以试试。” 少年思量一会,跪在地上:“明霭知道客栈上头也有仙门,明霭从小就在园子里做事,不见得多好,但对咱们客栈也有感情。明霭宁愿拜进上宗,踏踏实实做事。” 掌柜的突然讥笑一声。 少年的心一沉。 掌柜的道:“不敢不敢,庙小供不起大菩萨。” 嘬一口茶,又问:“富水银楼,那个叫陈庆之的大伙计,与你相熟?” 李明蔼老实道:“自幼相识,一起长大。只是最近没了联系。” 瘦高掌柜道:“不瞒你说,陈庆之最近被收进了夫如宗。没过多久,夫如宗整个山门被姜楚国墨家围山,灭了宗。你知道么?” 李明蔼双眼茫然。 掌柜的道:“兔死狐悲。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当然要查一查。五年前你们两个娃娃一起来到临淄城,陈庆之到了富水楼,你来了我珍珠泉。我不管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另有他故,我只知道我蛇草山不像夫如宗家大业大根脚深厚,即使被灭了宗也还有个上宗能帮着收敛后事。” “你在园子里做事这些年,小小年纪,就追慕仙缘。我不是不知道,原本倒也真懂了几分考校你心性的心思。但现如今,我也直接说了吧,要么你跟随这位与我蛇草山大有渊源的道家仙长远游,但能不能入得了他老人家法眼,从此是仙是凡,是长生是夭折,你福祸自理,与我珍珠泉客栈再无瓜葛。要么你踏踏实实就在园子里做个客栈伙计,最多一辈子做个逍遥管事,我保你挣个安稳辛苦钱。” 客栈掌柜低头微笑:“怎样?是选好聚,还是好散?” 少年沉默不语。 掌柜拍拍少年肩膀,“别这么一本正经嘛,两者都是好事。缘份与安稳自古不能两全,但也不是谁都有资格能选、且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选’的。不必急于回答,你考虑考虑,这两天告诉我。” 瘦高身影悠悠然离去。 少年保持躬身跪地姿势,好一会未变。 竹影沙沙,流水淙淙,明月寂然。 李明蔼站起身拎起灯笼缓行几步,朝偏院走去。却又突然改了主意,叫开园门,一路趋向城中的大湖。 湖畔的一处园林,是前朝一个郡提学使创办郡学时藏书所建,后来被大卢朝第一任沇水郡郡守费郡资出面开放成为公家园林。只是即便如此,也极少有平民百姓出入其中,多是达官富户的消遣游览之所。 李明蔼知道这个地方,还是曾听顾客这个初到临淄城的“客人”提过,只说最高的假山上面竹从中藏着一个亭子,风景极佳,尤适独处。 夜深月凉,园中无人。 少年提灯登山。 顾客没骗人。 李明蔼探头朝亭子一侧下望,紧密的老竹丛后就是陡峭山壁,下面一方幽静水潭,映着笼中火与天上月。 少年吹熄已经燃的差不多的烛火,坐在亭中石凳上,静静思索。 李明蔼万万没想到,即使阿庆已经离开,事情还是有余波,而且还能影响到自己身上。如此一来,自己本也没有抱太大希望的珍珠泉客栈一途,也彻底失去机会。 毕竟是少年心性,如果说半点怨忿心没有,并不现实。但少年并没有怪阿庆,反而愈发担心。如果自家掌柜能够从两人同时入城察觉端倪生出疑心,那其他人呢?他也太久没有来信了。 一直以来,阿庆什么都能走在我的前面。 修行是,成长是,就连获得女孩子芳心也是。 而且为什么是绿珠啊。 你又为什么偏偏不喜欢绿珠了啊。 你如果也喜欢绿珠,我也是会开心的啊! 多年以前,两人相约共赴仙路,要给这天下,说说临淄城外两个孩子的心里话。 但是如今只是刚刚走过了第一步,那个趴在自己怀里痛哭,重复说着“我想喝酒”的阿庆,李明蔼从没见过。阿庆说,人是会变的,但绝不会变回从前。 韩先生曾在学堂无意说过一句话,复仇如饮鸩入腹,却盼他人之死。 以前李明蔼不懂,却记住了,现在见过了痛哭的阿庆,却稍稍有些懂了。 少年在自己面前虚画了两条线,一条长而浅,划向亭外天上月,一条短而深,指向已熄笼中烛。 委屈也担忧。 患得,也患失。 亭中,黑暗一片,没有人会发现这里躲着一个少年。 园外,灯火渐熄,临淄城渐渐睡去。 少年无眠,直到天亮。 李明蔼一大早红着眼珠跑到城西公孙婆婆家,帮着老人打了两大缸水,一起吃过了早饭,李明蔼就着咸菜连喝两碗稀粥。 临别时,公孙婆婆拿枯槁双手抚摸李明蔼双颊,老人的手指是湿润润但冷硬的。 老人道:“明崽崽,想好啦?” 少年愣了愣,点了点头。 成长的另一个近义词,或许是“莫看来路”。 小孙女果果扑过来抱紧李明蔼双腿。 走出小院时,天已大亮。 晨光从天边暖暖的照过来,给老人家院外的千年大银杏树笼上一圈金光。 少年发现,原来已经有银杏叶子开始变黄了。稀稀疏疏落满一地。 在过几个月,待满树叶子全黄透时,就会有城东城南的少爷小姐,带着家丁奴役,禁止周遭百姓清扫落叶,来全年也不会踏足一次的西城,赏遍地黄叶了吧? 银杏从来不负秋。 (9510字。历史最多。) 第一卷 鹧鸪天 第二十二章 他骑白鹿缓缓来 (大家元旦快乐。) 银杏从来不负秋。 少年将别临淄城。 从小院出来,少年径直返回客栈,告知了掌柜自己一夜独坐的决定。这位姓赵的掌柜显得有些意外,本以为这个年纪不大的孩子还会纠结稍许时间,没想到这么果决,便给了少年一个准确答复,两日之后辰时,从东城门外,赵姓掌柜亲自带他去面见那位长辈。 少年这两天不仅可以不用做工,还可以先去账房那边,一口气领多达整年的工钱,作为临行的赠礼。 用掌柜的话来说,好散,就要有个好散的样子。 少年苦笑,又有些惴惴。 赵姓掌柜也直言,莫觉得是有什么猫腻在里面。如果少年有机会迈上仙路,就会知道,这些凡间银钱,对于山上人来说,连结善缘的香火情都谈不上,纯粹是看念李明蔼几年勤恳的彩头,这是少年应得的。而且如果最后的机会被少年错失,珍珠泉客栈这边的岗位是不会再给李明蔼留着了,好散变穷散,这一年的银钱,其实不多。 李明蔼握着一袋碎银从客栈偏门走出的时候,有些恍若隔世。 作为珍珠泉客栈的资深伙计,少年薪资是每月三钱银子,一整年的预支就是一两八钱。精通人情世故的赵客栈掌柜特意现身亲口嘱托了一句好生对待,少年非是辞退,而是另有他用。领着李明蔼前往账房的杨管事只觉得自己真真儿看走了眼,愈发觉得少年身后福缘深不可测,态度毕恭毕敬,还试图拿言语试探少年未来去处,深知此时话越少越好的少年只是含笑,并不言语,于是杨管事与账房里的人悄悄嘀咕几句,就连少年旷工的那日也一并免了。 加上本月按天计付的散碎铜板,顺袋不鼓,但是掂着很有分量,揣在怀中很让人心安。少年很少一次摸到过自家这么多钱,身上这些银钱,再添一些都可以从城西再买一套自己住的院子了。 赵掌柜留了时间给自己远行做准备,与亲友告别,他哪知道,少年刚刚把最亲近的几人都送走呢? 只有送人最多者最难告别。因为无人可告别。 少年走向闹市,途中看着承载了自幼时记事开始最安稳一段时光的市井街巷。 一步一步,走的极慢。 初到临淄城时,两个孩童并不像现在一样过得如意,藏在野外一座已经无人打理的破庙,会被白日团伙出去乞讨的夜晚归来一群大人赶出去,有个年纪最大的老乞儿出主意说要把他们两个收留,但是要打断腿脚或耳目,才好博得路人同情得获更多打赏,被见机不妙的阿庆带着小一岁的瘦弱少年赶紧逃出。钻过草窝,睡过桥底,从最开始的不愿乞讨,到低下头去敲百家门求求发大叔大婶发发善心,没经历过饥饿的人,怎么知道挨饿时候,自尊和心中道理都先于口水被吞下的滋味? 从底层市井艰难求生的两人学会了擅长察言观色,配合两人或许是天生的某种天赋,成了两种近乎本能的敏锐直觉,所以安定下来以后,阿庆和李明蔼也从未停止齐奶奶教给的一些基本强身健体的术法。 但是即使去市场捡别人丢下的菜叶,把自己打扮的干干净净而非自残扮惨去敲百家门求帮着做活计换吃的,也不愿意加入城西的一个团伙去偷钱,或者拿一个破碗跑去街道上跪着,求人给施舍。曾经有一个过路的杂戏班子,在两人挨了一顿毒打才换来帮了几天工后,看中阿庆灵巧的手脚,要把阿庆一人带走做学徒,阿庆顾虑稍显瘦弱的李明蔼,直接拒绝。 后来终于有了长期能做的活计,还攒了好久的钱从城西买了一个极小极破落的小院子。从此以后,两人才真正体会到了做“临淄城人”的妙处。街道那头的毛大娘烧饼店曾经把两个站在一旁一直观瞧的孩子赶走,现在看到自己去买已经喜笑颜开了。城东徐芝记的糕点最好吃,中秋时出的川蜜月饼甜到骨子里却一点都不腻,草糖果酥酥脆脆,含在嘴里嘎嘣响,红三刀一个方块块上面切三个刀痕,不舍得一口吞食,两个少年都要掰着吃。最棒的是羊角蜜,弯弯如两只羊角合并,外面指甲撒着白糖,咬开以后是满往外流的糖汁!人间美味。 人哪里只是分山上人和山下人哦,成仙人前,先要做人。 为了与随手摧半城的“天上剑仙”讲讲道理,便撒手一搏放弃了赵姓掌柜亲口许诺的衣食无忧生活,看似容易。天晓得一夜无眠、从一介流民好容易攀爬成了安稳生活的临淄城少年,心中经历了什么。 那一条长线,通往天上月,却虚无缥缈。一条短线,画向笼中竹,但是安安稳稳。 可能这笼中烛看得见的安稳,是多少人奋斗未得的结果。 痛哭之后只身去往福祸莫测的穆山宗的阿庆,又放弃了多少珍重的东西? 韩先生说复仇如饮鸩酒。嗯,总要先杀死自己,才好杀死别人。 莫看来路。 ------ 李明蔼停下漫无目的游荡,改道前往东城的韩府学堂。途中路过人流如织的徐芝记总店门口,废了好大劲才忍住初得小财、从徐芝记买两包糖果解馋的欲望。 韩府从无纯粹的书声朗朗,总是夹杂着玩耍与玩闹。 除了留作自住、严禁外人出入的后宅,三进的韩府,有两进都被改成了各式各样的活动场所,每个区域各有位常驻教习帮着打理。李明蔼寻到韩先生时,正逢他从学堂讲书,今日讲的是“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 少年从门外静静等待,也不入内,但跟着听的津津有味。韩先生讲学总是诙谐有趣,并不似其他学堂先生那样死板,原来自己所处的大卢属于古齐朝疆域,当年强盛时还曾经主动攻伐过旧南楚王朝。 韩先生突然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你是跟着攻南楚的小国之一,那个齐国皇帝没有因为楚国不献包茅当借口,你还会跟着去打架吗? 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几个男童说要跟,一伙人打一个才有意思。有两名少女摇头表示不可以,如果人多就能欺负人少,这世道就乱了。 韩先生点头,又问:“所以有句话叫师出有名,打个架还要找理由,这个名就是教大家的仁义。可是偏偏就是因为有了这个理由,打架这件事就变成了正常的,你还找不出来借口去反驳它。那‘理由’这件事,到底是好还是坏?李明蔼,你来说说看?” 少年在门外看热闹正开心,突然被叫到名字有点吓一跳,一下子涨红了脸。 韩先生微笑:“随便说,无妨的。” 李明蔼想到一些很不开心的事,然后想了想,还是憨憨笑,“这么复杂的问题我可想不出来。” 这位中年儒士含笑,长长看了李明蔼一眼,便将这个问题搁下,继续与屋内诸童说下一篇故事。 中途敲罄歇息时,韩先生起身,来到少年面前,问道:“明蔼有事?” 李明蔼犹豫了下,只说自己最近要远行,什么时候回来还不清楚,最近都不能来韩府上课了,并非自己私自逃学。另外还想写两封信托韩先生转交给远在尼山学宫的董绿珠与穆山宗的陈庆之,如果后面两人回信了,请韩先生务必帮着收好,等自己远行归来了,再回来取。 韩府的孩童们并不强制收束脩,能出资多少全看孩童自家家境,有点半私学半义学的意思。孩童上课时间也不统一,只是常常有家贫孩童由于各种原因,或是生计所迫或是孩童本身失掉了兴趣,突然就断掉了求学过程。对这种事,韩先生说过并不强求,但是会失望。 即使身陷泥淖,但还是应该眼望星空的。 李明蔼不想让韩先生失望。 中年儒士点头应允,只说待两封信写好以后,交给大门处的门房即可,自己会记得这件事,务必帮李明蔼寄出。 少年开心鞠躬,先生言行总是让人放心,就要离开。 韩先生却把少年叫住,问:“方才问你的问题,你明明有所思。这会就你我两人,能说说看吗?” 李明蔼低头,方才想到的画面是自己和阿庆在庙中被乞丐包围时的恐惧,缓缓道:“如果不找理由,个子大的就不会打个子小的,人多的的就不会打人少的了吗?不会的。这世道,坏人不会因为有规矩而变好,也不会因为没有规矩而更坏。” “而且哪有真正的坏人呢,都是因为吃不饱,吃饱了也仍会想别的事。所以没有善恶,是强弱。理由也好,规矩也好,有总比没有好,大部分的规矩,即使有的时候会被强者所用,但从根底上,其实是在保护弱者的,所以圣人倡仁义。对不对,韩先生?” 中年儒士笑笑,说很好很好,也不再深究,只是摆了摆手要少年离去。 李明蔼却没走,问:“韩先生,董绿珠……在学宫那边,真的过得还好吗?” 韩先生摸摸少年的脑袋,道:“匏有苦叶, 济有深涉。深则厉, 浅则揭。不经荆棘,难见楷树。” 李明蔼沉思一会儿,拜谢行礼告退。 从韩府大门出来,犹豫一会,还是硬着头皮去了趟南城。 方才两进院子都没看见裴文虎的踪迹,估计今日那位裴家大少爷有更好玩的事,没来韩府学堂练射箭。本来想从韩府直接与他道一声别,但现在如果不跑这一趟,这位大少爷知晓后估计真要很伤心了。 城南多深府。 连几条大道都是精修过的石板路,与西城自家门外一下雨就变的泥泞难行的土道完全不同。 好容易厚着脸皮打听到了裴家所在的地方,李明蔼生怕穿着粗布短衫的自己说与裴文虎是“朋友”家仆不信,于是只好谎称是韩先生学堂那边有事,务必当面见大少爷一面转述。 天地良心,“朋友”这俩字是他裴文虎自己先说的啊,我们都没承认! 门房狐疑的上下打量了一会李明蔼,还是让他从门外等着,他去通报。等了好一会从内中出来,说是裴少爷最近都不在家,随夫人往去打谷城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等少爷回来了,会专门请小少爷往学堂去一趟,拜会韩先生。 李明蔼连说不用不用,在门房一脸古怪的眼神中,转身跑掉。 ------ 两天后,经历了一夜酣睡的李明蔼天还没亮就早早起床。 昨日的时候,少年先是从邻家借来了梯子,用泥巴和茅草修补好了漏雨的灶台和雨棚,出门往韩府送了信,又跑去北城,花钱买了好些东西,去探望了董绿珠特意交代过自己的两家老人。 嗯,接近二两银子,如今自己也算是个小财主了。 今天少年给自己认真做了最后一顿丰盛朝食,一口不剩吃光,然后背上昨晚就收拾好的包裹,顾客送的蛐蛐笼、公孙婆婆送的平安符都在其中,再看一眼自家的院子。 房门,灶台,晾衣竿,石桌,老槐。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但愿不是下个月。 少年关院门,落锁。 大踏步向城门。 ------ 城门外,赵姓掌柜已经乘着马车等着。 马车上,赵掌柜详细给李明蔼解释来龙去脉。 这位道家的长辈高人,姓温,与掌柜所在的蛇草山一脉属于同源不同宗,按照辈分,赵掌柜也要喊他一声师叔祖。为人放浪不羁,却又声望极高,在多个王朝与藩属国的朝堂挂着官职。 因此,无论是修为,学识,还是身后势力,老人都可以称得上是归栈洲东部数朝排的上的一号人物。 此次老人有事前来拜访穆山一脉山神,不知发了什么性子,又要去姜楚王朝探望一位老友。且老人有怪癖,有些时候会突然不愿意乘坐飞舟,而是踏足山水,游戏人间,尝一尝山下的烟火气。这个时候,身边就不要留随从了,要找一位山下凡俗子弟作为伴当,照顾日常饮食起居。 李明蔼才得了这样一个空缺。 赵掌柜一大早又嘬着热茶,一脸替少年庆幸:“怎么样?我给你找了个好差事吧?” 李明蔼越听心里越没底。 赵掌柜又道:“当然,老仙师寿数长,脾气不能被咱们常人所揣度,有些异于常理的言行,也都正常。你今后也就知道了。” 李明蔼道:“掌柜的,我现在能退出吗?我想通了,一辈子在咱客栈当个管事的挺好。” 赵掌柜笑笑:“你说呢?” 少年沉默一会,又问:“话说如此,其实还是机缘大过空遇,只不过掌柜的疑我,放在我身上才是个无退路的选择。您为什么不从自己家族里挑选一个伶俐后辈?毕竟万一得仙长青眼,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赵掌柜脸上笑容渐渐消失,叹一声气,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你不懂。” 马车摇晃好久,终于停下。 两人下车,是城东一条小河旁边,丛生着一团团未开的芦苇。 熟芦为蒹,幼芦为葭,此时蒹葭苍苍。 赵掌柜说声“好了,从这里等着。”就自己跑去河边观鱼。 少年车上说一句“能退出吗”只是说说,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退路全无的准备。此刻脸上面无表情,心里已经演算了无数遍那位温姓神仙祖师从天而降时,自己的答对方式。 万事开头难,初见定仙缘。 许久,蹲在河边毫无形象的赵掌柜耳朵动一动,站起身,道:“老先生来了。”望向南方。 李明蔼打起精神,随之盯着天边的流云。 本以为会有位老神仙踏剑破开云彩,携光流霞,从天而降。 没想到蹄声得得,一个粗布衣衫的老人,从土坡另一侧现身。 遥遥便招手:“你好呀,乖徒孙!” 赵掌柜叹一口气,打个稽首行礼。 没有霞光,没有云彩,如果不是老人身下骑着的一头大角壮硕白鹿,李明蔼只觉的自己可能认错人了。只是错愕并不耽误行礼,少年深深作揖喊:“李明蔼,拜见老神仙。” 舍掉往昔押重注,前途仙缘就在这一拜中。 遥遥打招呼,往往显得双方亲切。 如果打完招呼,其中一方行动过慢,要等好久才能相近,就有些亲切以后的尴尬了。 蹄声渐近,还是渐近,李明蔼深躬身子,等了许久也没听到老人行到近前,只好抬起头来。 白鹿其实颇有仙气,除了走的太慢。 这头白鹿长了一对极大的角,枝枝叉叉,茸色很深,应该很有年岁了,鹿角上挂着一册书,身上毛色却很干净。 老人骑在鹿背上高高往下望,本已经走过了李明蔼身前,突然探头瞅一眼少年,道:“莫看来路?好下注啊。” 少年浑身僵直,悚然而惊。 赵掌柜不知所以,靠上前来。 老人拍拍赵姓掌柜脑袋:“我那个徒孙媳妇,你就没带着一起来?” 赵掌柜面如死灰,无言,摇一摇头。 骑鹿老人回头问:“我的乖徒孙都和你说了罢?咱们要一路走到姜楚王朝的。路途遥远,你得吃苦。” 李明蔼赶紧答:“掌柜的说过了的,我不怕吃苦。” 吃苦算什么呢。 老人又端详一会,道:“好,长的还行,不丢人。那走。” 白鹿便回头。 少年还站在原地。 赵掌柜一巴掌拍李明蔼后脑勺上,“愣着干嘛,跟着啊。” 李明蔼万万没想到这就算完成见面了,这和自己之前预想的哪一种都不一样啊!赶忙快步跟上。 鹿角上书册摇啊摇。 赵掌柜倚车目送两人远去。 清水河畔。 老人偕少年,白鹿伴青芦。 一直仿若不存在的车夫开口问:“这孩子有意思,是福是祸?” 掌柜的道:“是福是祸,看他自取咯。” ------ 赵姓掌柜回城时,先去城东的徐芝记排队买了一提桂花糕,小心翼翼包好了,置在袖子里。然后未回客栈,而是径直去了南城一幢精致的院落。 院落四周幽静,风景极美。院中陈设华贵,家具用物无一不风味雅致。 赵掌柜走到屋门前,停了一下,推门走进。 阳光随着门扉开,一拥而入。 紧闭着的窗前坐着一位老妪,衣着考究,妆容精致,钗梳插满白发。 赵掌柜帮着打开窗子,从袖中掏出还带着炉香气的糕点,柔声道:“静姝,给你带了老店的桂花糕,吃一点吧?” 老妪开口,声音沙哑:“温老太公走了?” 赵掌柜答:“走了。” 老妪突然厉声道:“你宁愿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去撞运气,你也不准我见老仙师一面,哪怕一面。” 赵掌柜一脸苦笑,“静姝,说了多少遍,延寿不改命,终是一场空。” 老妪眼神怨毒,“我不管,我要活着,我要活着!” 赵掌柜解开糕点油纸,将桂花糕掰成一份份好入口的小块,然后走出屋子,带上了门。 昔年眷侣,今日白头,仙凡一隔,已成仇寇。 屋内,是老妇人声嘶力竭的咒骂:“赵烂柯,你便是长生,也一定不得好死!” 赵掌柜独立门外。 掏出茶壶,摩挲一下又放下。 世人只羡鸳鸯不羡仙。 有些人,一旦长生,必落窠臼。明知心魔难除。可是即便不入长生,便能如意吗? 某人本来早能破境,却囿于情关不得出,如今已错失机缘。 值得的。 院中,一株大树,郁郁葱葱。 庭有枇杷树,吾与妻少时相恋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 少年跟在鹿旁。 自从白鹿回头,老人便一直未曾言语。 被一语道破心机的少年更是不敢先开口。 一路行来,早已入山,日头高升。 温姓老人突然问了一句:“小伙子,你可知道,古南楚的南字,本意是什么?” 少年只说不知。 因为是真不知道。而且吃不准老人为什么突然提起古南楚。 老人道:“其实如今咱们要去的姜楚,在古时本属于咱们古齐地界。南楚一国,远比现今的姜楚还要远的多,大的多。得是如今的南方诸国一带了。至于南字,最早的时候,其实是编钟的意思,楚朝多南音,南音,以锤击钟之乐也。” 少年脸上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心里愈发吃不准这老人什么意思。 老人道:“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到这里,就告诉你一下。古时老齐伐楚,伐的是那个南楚,所以才有‘风马牛不相及’的说法。否则放在现在,西京与姜楚离得这么近,简直是脸碰脸,早就该打起来。少年人爱读看书是好事,但莫把学问学残喽。” 李明蔼心中大怖,连念头都不敢再有。 老人一路无言,其实是在“翻书”。 这世间书,最是好看。每当“书荒”时,老人就想从人世间走走。 看看这人心“脉络”,演变沿袭。碰到喜欢的故事,还故意看看后续发展,慢也不怕,美其名曰“等更”。 路过一条宽阔山涧时,李明蔼前行几步,水面宽阔,连人带鹿不好翻跃,于是建议老人绕行。 这边离开临淄城较远,连少年也没来过。 老人却摇头,只管驱鹿慢慢往前行,就在少年惊呼的时候,白鹿蹄踩水面,竟然丝毫不落。一人一鹿晃晃悠悠,踏水犹如平地,在流动的溪涧水面拉出一缕缕好看的水花。 李明蔼惊叹的眼神看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也是要过河的。咬牙许久,只好脱掉身上外袍,只留下身短裤,将脱下来的衣物与包裹卷好,一手拖起,凫水过溪。 冬水反暖,秋水最寒,少年冻的牙关打颤,但并不言语。 溪水对岸的老人一直看完少年凫水全程,等少年上岸以后,才绕有兴趣的问道:“少年郎,我这里鹿背宽阔,你为什么不央求我以白鹿载你一起过溪呢?” 正在拿旧衣擦干身体的李明蔼如遭雷击,讷讷道:“这,这也行?您没说啊?” 老人很认真道:“你也没问啊。” 少年想起临行前赵掌柜车里的话,闭嘴不言。担心老人看破自己心里话,连偷偷骂人都不敢。 老人四处望望,道:“也罢,这里风景好,我从这里歇一歇,吹吹洞箫,你便缓一下身子。” 翻身下鹿,手中不知何时真的多出一只长长紫竹,阳光下温润好看。 老人想起什么,又嘱托道:“以后的路上,我可能会经常消失,但你该怎么走,就怎么走。放心,我总是能找得到你的。” 这一段溪涧极为宽阔,水流看似平缓,实际上水下乱流湍急。下游不远处临近北岸还有一片小洲,洲上又有一窝水洼,洼中遍生乌菱,深绿色的叶片映着日头,映出一片鲜艳的紫,老人执潇而去的,也正是那附近。 李明蔼知道这里是哪里了,临淄城东南方向,有一处被称为紫菱山的,常年有野生乌菱,终年不败,应该就是这里。 老人端坐一块大石上,开始吹奏洞箫,声音悠远,没有特别的高低音,富有古韵。 老人中途会停歇箫音,启喉高歌与自己的箫曲相和,奇异之处在于即使停止吹奏了,那一缕箫音仍旧在山涧间盘桓不去,仿若如风流转。老人高唱: “清晓骑白鹿,直上天门山。 山际逢羽人,方瞳好容颜。 扪萝欲就语,却掩青云关。 偶然值青童,绿发双云鬟——” 曲子名叫紫菱洲。 大石之上,白衣披白发,枯唇衔紫竹。 即便是方才李明蔼觉得老人疯疯癫癫,此刻也不由得心生赞叹,这一幕太有神仙意趣。 身畔老鹿打了个响鼻,李明蔼歪头,发现这头老鹿也目不转睛,听的入神。 李明蔼想起了方才白鹿踩水的画面,不知道是温姓老人术法通神,还是这头白鹿神异? 少年伸出手去,想要抚摸高大白鹿脊背。 白鹿目不斜视,开口人言:“你要还敢乱摸,把你手打断。” 少年目瞪口呆。 (7450字。新年第一章。 本来想更个四千小章,结果写着写着,字数超支,也就由着去了。 有时候确实没办法随意断章,不合适。如果愿意分章,慢山河现在起码四十章左右了吧?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下几个的章节,就会开始成体系的介绍一直避而不谈的慢山河的修行体系和部分奇怪世界观了,其实早就想好了,但总要有一个合适的契机才能统一介绍。不想硬为了让读者清晰强行把他们搁置在最前面,这种破坏剧情结构的事,弊大于利。 另,期望大家来纵横,也是免费,但是可以从书圈说说话。 以及,月初了,想厚着脸皮问一下月票,能短暂的在月票榜上待一会儿。上个月有热心书友在月末发了月票红包,很感激大家支持,但那会大家都囊中羞涩,连我自己都领不出来。 剧情线要展开了,好玩的小故事会一个接一个的来。 再次,元旦快乐。) 第一卷 鹧鸪天 第二十三章 剥衣入闹市 秋日高悬,草老风凉,远柿燃山,道古且长。 古道尽头的山坳之中,有一小镇。 一位老者骑鹿,与一草鞋少年,悠然而至。 在小镇唯二的其中一座酒楼二楼,老人大快朵颐,发出心满意足的喟叹。 一旁的少年扒着盘中的菜肴,就有些臊眉耷眼。 老人吃饭慢而且多,许久才放下筷子,对少年说道:“你也别太气馁,不擅长就不擅长,咱们以后不走山林多经过城池小镇,买些东西备用就是。” 少年嗯嗯啊啊。 在入镇子前的一处溪畔,有老鹿吐人言,这个少年忍不住说一句,“卧槽,你能说话?” 白鹿瞥他一眼,满眼不屑,道:“粗俗。” 少年确定自己被一头鹿鄙视了,愣了好一会,有点缓不过神来。 那位姓温的老人吹过曲子,指间长长竹箫像它出现时候一样突兀消失不见。老人颤巍巍爬下大石,然后说肚子饿了,想要吃饭。 半晌后。 一老一小一鹿,面对着黑且咸的烤鱼怔怔无语。 老人啃着少年包袱里带的大饼,从随身携带的葫芦中掏出两枚雪白的丹丸喂给老鹿吃下,少年分明看到白鹿又非常不屑的瞪自己一眼,才慢悠悠嚼着丹丸去一旁踱步。窘迫中,少年注意到鹿的眼睛就像山羊一样,瞳孔是很好看的长矩形。 老人喝一口水缓解大饼的干燥,叹一口气,百思不得其解道:“你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怎么能不会做饭呢?” 少年很想辩解些什么,却突然有点难过起来。 要是庆之在这里,恐怕老人会吃的很满意吧? 果然到手的福缘,抓也抓不住。 老人又安慰道:“起码还能捉到鱼,比我强。” 好在溪水甘甜,李明蔼把喝光了的几只水囊装满,继续上路。温姓老人说改一下方向,去两座山外的云集镇,好好填补一下肚子。 才有了酒楼上这场沉默的下午饭。 少年羞愧之余又有些郁郁,对自己的谋划与表现,都彻底的失望了。在亭子时的长夜里,李明蔼思考了很多事,比如对好友阿庆的心思缜密,佩服的同时又有点害怕,这样子的阿庆陌生而恐怖。对阿庆的境遇呢,欢喜的同时又有点压抑不住的嫉妒,阿庆所得、甚至弃而不取的,都是自己心心念念一直想要的东西,穆山宗修行是,董绿珠也是—— 想到绿珠,少年愈发沉默。 当时李明蔼打定主意要“莫管来路”放手一搏,从凉亭中就已经开始构思与老仙师初见时自己当如何表现:这种高高在上的老神仙,想必是不喜欢满肚子机心的奸猾小儿,所以自己务必要显得恭诚甚至有些憨傻。但是又不能太傻,一些生活琐事上要事事想在老神仙前面,要让人看的到聪明又没有小聪明。 这种“揣测人心”,在少年从小的艰辛成长过程中,早就得心应手。 起居饮食自己要做到足够细致,多年的客栈打杂应该足够应付。庖馔之事李明蔼不擅长,但既然是道门高人,应该又不喜欢饮食上过分豪奢,自己简陋手艺应该无妨。所以老人现身时虽然并未如自己所想一般身穿画满八卦纹饰的道家法袍脚踩祥云从九天飞下,但一身粗布衣衫骑鹿而至,其实反而让少年更加放心了。 谁想到,这个温姓老人,简直处处和自己想的不同。 那声“莫看来路,好下注啊”直接把刚刚调整好“憨慧少年”状态的李明蔼吓的心扉大开。一个如赵掌柜所说修为学识声望都极高的道门真人,按理说肯定清心寡欲,却嘴刁喜好美食? 所以自己把一切搞砸了。 恐怕月余后归乡,真的是仙凡两途都成大空。再与庆之和绿珠相逢时,自己算什么呢? 你又凭什么嫉妒阿庆? 或许运气这东西,更青睐真心胸怀大志的人。自古大运须有大愿,但凡心中有一点“以志为名,实则贪安”的念头,生活也会如实回报你。 想这些东西时,李明蔼都借口前行探路,刻意离老人远远的,防止自己心思又被这个恐怖老人“窥去”。少年自己也善“看”,但对这个温姓真人,一眼看去只有一片云遮雾罩。 有时心虚回头望一眼,身后鹿背上盘腿坐着取鹿角书翻看的老人会抬头对少年对视和蔼一笑,李明蔼觉得这样的人,比小院中执着竹筷看似漫不经心问一句“是否觉得有恩于我便必须教你修行”、实则心中暗动杀机的冷峻山上人顾客,还要瘆人。 起码李明蔼能明确知道自己一旦答错,那双竹筷就会在下一瞬洞穿自己的眼眶。这位悠然含笑的老人?明明两人并无那种“非生即死”的利害关系,如果自己不得其青眼大不了仙凡永隔自己灰溜溜归家便是,但少年心头却一直有种莫名的危险警兆。 ------ 两天以后,两人还未出群山,面前又出现一条宽阔河面,比之前少年凫水而过的深溪更要广阔。老人邀请少年爬上鹿背踩水过河。 到河岸那边,老人与少年一起跨下鹿背。白鹿在少年震惊的目光中,前蹄扬起人立,然后化作一个身材高瘦的俊逸高冠中年人,对着老人深深一拜: “温常公,再向南就离我辖区太远,且前面的山官与我素来不睦,小神不便相送了。” 老人笑嘻嘻,只说无妨无妨,神君一路辛苦,接过中年人递过来的书卷拱手为礼。那个高冠中年人不忘用用一双矩形瞳孔的眸子横斜少年一眼,才施施然脚踩一朵黄云腾空而起,翻山远去。 少年被老鹿临行前一眼看的发毛,吞下一肚子想问的话,与老人默默前行。 晚餐时,李明蔼用药柴生起一堆篝火,给老人掏出早先从镇上购好的老铺子糕点与便携的熟食。自己则继续嚼着大饼,火堆上架着一盏小锅,两人等着锅内水熟。 火影摇曳,映的两人身后影子也不定。 李明蔼终究还是忍不住询问,“那头白鹿……不对,那位先生,是个妖怪吗?” 老人似乎一直在等着少年开口,伸手从火堆旁烤着火,道:“哪里可以随便称妖物,他是天门山的山神。” 少年恍然,天门山是穆山主峰附近的一座很重要的大山了。两天前老人溪畔吹洞箫,还唱了一大段唱词。其中几句是“清晓骑白鹿,直上天门山。山际逢羽人,方瞳好容颜——” 这个老人真的是深不可测,一路南行,竟然可以劳动天门山一山之主作为坐骑相送。要知道穆山一脉的山水神祇自古地位尊崇,仅仅是名义上受朝廷管辖,是连李明蔼这样的市井少年都知道的事。 李明蔼犹豫片刻,心脏砰砰直跳,起码还是不想死心。 万一呢? 缘来难取,但有道是天予弗取。 该要扮演成什么角色?亦或是找一个什么样老人无法拒绝的借口? 少年心中念头电转,几口将手中大饼吞尽,拍落残渣,站起身对着老人一头跪倒。 最终一语不发。 油松噼啪,锅内水声注注。 老人恍若未觉。 老人叹一口气,“终究连不说话都是演的,不累吗?” 李明蔼又跪地良久,确认自己的这一博也失败了,怔怔起身,屈腿抱坐。 锅内水声渐息,然后咕嘟嘟又大起来。李明蔼将小锅从篝火上取下,从包袱里翻出两个粗瓷小碗,给老人与自己各倒一碗,把一囊生水倒入锅中继续烧煮,又坐回原地。 秋夜凄凄,尴尬的沉默。 为什么下跪,为什么不说话,老人为什么束手无动于衷,少年又为什么起身连解释都不解释,这一老一少都心知肚明。此时言语无用。 火光减弱,李明蔼往火里添柴,彻底失望,心情却反而平静。 老人兴许是烤火烤够了,把手缩回来,饮一口热水,问:“少年郎,你对道家,是个什么印象?” 李明蔼想了想,如实回答:“清心寡欲,消极避世,不惹红尘,各家之中最像山上神仙人。” 老人感慨一声“消极出世啊……”不置可否,又问:“如今的归栈洲是诸国割据,史上有过哪几次一国治一洲的时候吗?” 少年点点头,“有三次,大周,咸阳,最近的一次是长安王朝。” 温姓老人道:“严格说,大周朝也只是统辖一洲,仍是分封出了许多藩属国共尊周室。真正做到完完全全一洲尽入一国版图的,第一个是战功赫赫却短命的咸阳王朝,另一个就是凡人之身治天下的长安朝了。而你知道长安王朝立国之初定下的治国之道,是哪家的学问吗?” 少年摇头。 老人继续道:“是我道门。世人都说儒家入世,道家出世,对也不全对。道家便不入世吗?只会入世的更早而已,道祖五千言,之所以在市井间人人得诵、从山上却名头不显,就是因为通篇所说都是治国之道,而非修身之法。道家辅国时,可以佐一王朝治一洲,只是后来儒家学说渐渐兴盛,才将道门从朝堂之中排挤而出,从独占一洲道统气运的治国术‘经学’,沦为与图谶五行学说之类为伍的‘纬学’。道家出世,其实是不得大道,不得已,而已。” 老人怅然回忆,当年那场长安朝中期异军突起的儒家与原本的治国术道家的“快慢之争”,可谓轰动朝野,内中涉及的远非儒道两家,诸子百家均有利益牵涉、押注其中。只是老人当时修为与身份都尚浅,未能真正参与。 大争之后,老人就眼睁睁看着道家如何一点点离开朝堂,一蹶不振了。 少年听的似懂非懂,今夜是少年与老人同行以来相互最长的一次对话,李明蔼却不明白,老人为什么突然与自己一个市井少年谈这些洲国大事。 老人偏头看少年一眼,仿佛听到少年心中所言,解释道:“之所以与你说这些陈年旧事,就是想告诉你,儒家一门学问与道家一门学问的根蒂区别。一个倡仁,一个返璞,前者化性起伪,后者去伪见性。” “儒家学问,讲究不问心性,教化众生。道家一脉传习,偏偏首重心性。但是如今儒家占一洲道统,各国各朝明面上皆受各学宫书院约束,所以一洲的人心所向,不可避免受其影响。因此,我道门预想真的从世间寻访心性与天赋都上佳的苗子,就愈发的难了。” 李明蔼稍稍听懂了,手脚局促,低头喝水。 温姓老人有些话还没说太透,如今的广泛意义上的“道门”,与入长安朝之前的道家主旨其实也已经大不相同了。老人和赵姓掌柜所在的蛇草山一脉择人方式就更加的古老和严苛,因此才有赵姓掌柜与自家结发妻的反目成仇。 老人正视少年道:“出发之前,儒家的韩翃曾问你‘名实’之分,你明明听懂了,但藏拙假做不懂。实与名,其实就是性与伪,儒与道,一个演一个不演。” 少年终于抬头,说出一连串今晚以来最“无顾忌”的言语:“老先生说得容易,但这个已经烂透了的世道,哪里容得下一个不演的孩子?他们儒家说做人要仁善,你们道家说要归真,但我们得先活着。” “韩先生说过,人性本善,我不信。人哪有善恶?仁与善都是演出来的,因为有些人生来衣食无忧,他们在那个位置选择做一个好人,所获得的好处最大。” “甚至很多人的恶,也都是演出来的。因为我们活在世道底下的人,不恶活不下去。” “这个世道哪有善恶,只有强弱。” “没有善恶,只有强弱,甚至没有强弱,只有需与欲。需和欲,就是需要和想要。所以我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所以我在需要的时候做需要成为的人。老先生,让自己活的更好,我想要活的更好,也有错吗?” 山林之中,少年言语,掷地有声。 老人直视少年,褶皱的眼囊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篝火,熠熠生辉。 老人问:“李明蔼,既然没善没恶,为什么不能诚一点呢?” 老人环视山林,“善恶之名,原本就是咱们人族自己造出来的词汇。譬如这山中虎食羊,羊食草,只是天性而已。你我人族其实均是如此,但偏偏要行着虎食兔事,还要给自己找一个‘食羊’的理由。所以你方才所说的无善恶,唯强弱,无强弱,唯需欲,并不为错。只是不全。” “你作为市井小民,我作为道门高辈,行善行恶,食草还是食羊都有你我的理由。我所说的,仅仅是希望你扪心而问,还有没有另一种更简便的活法?” “想善,那就干干净净的善。要恶,那就实实在在的恶。面与心一,就不能活着了吗?” “你有没有那种自己劳心劳力求而不得的时候,深夜反思,觉得自己到底在忙些什么?我有过。” “道家齐善恶,但并非不倡善,善待别人是投资,这个世道得鼓励别人投资。可是为什么不先学会善待自己?善不应当只是对别人,包括真诚待自己。” “如果欺人者需先欺己,宛如夏日穿棉衣过闹市,人与你都苦在其中,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即不违背本心,还能脱了衣服去,且活的很好的办法呢?” 少年跪坐在地,回顾过往,汗如雨下。 小院中顾客把玩筷子问自己问题时,心中慌极了的佯怒。 客栈杨管事假借要酒实则来试探深浅时候自己的装傻充愣。 处暑时小屋里众多仆役聚饮时陪笑与陪饮时的孤独。 园子里,瘦高掌柜突然问是否知晓夫如宗被灭宗时自己的“双眼茫然”。 韩府学堂韩先生问少年问题时自己的“憨憨一笑”。 方才对老人百般算计,最终选择不发一言的跪倒。 各种面与心不一。 自幼长大倚以保命的依仗,引以沾沾自喜的小技巧与心机,这些是察言观色,那些是扮猪吃老虎,这些是矜持与自傲。 这一刻所有的骄傲全被打碎。 体无完肤。 以前从没有人让他这么想过。 恍如突然被剥光衣服,刚在炉火中炙烤,又在闹市中独行。 李明蔼若有所得,却觉得世事又应不尽如此,仿佛刚刚想到的什么道理虽然对,但胸中总隐隐有什么块垒仍横亘心头,流水冲淋浇不透。 少年回过神来,想与老人再说些什么,但一转头,火光隐隐,身旁空无一人! 少年腾的一下站起身来,柴声噼啪,山野间雾气忽浓,这篝火之旁,突兀只剩下自己一个。 近处秋虫啾啾,极远处有野鸡啼声凄厉。 少年环顾四周,壮着胆子喊一声:“老先生?” 无人应答。 饶是再心智坚定,李明蔼终究是个从未独自远行的十几岁的孩子,荒郊野外,妖鬼出没,这会也是心里发毛。 咕咕嘟嘟。 不知不觉,是火上新烧的水又开了。水汽弥漫。 少年分了下神。 然后听见身后草丛簌簌,什么东西踩动了枯枝。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道:“离开小解一下,干什么就大呼小叫的。” 心情大起大落的李明蔼简直想哭了。 老人道:“方才与你说那些都太早,早些歇息,明早继续赶路。” 少年很想说咱们能不能直接飞到有人的地方再行路 ,别从大山里了,太吓人,但嗫喏了下没敢张口。 一夜无眠。 ------ 时光匆匆流逝,转眼半月过去。 少年终究还是没敢开口请老人停止步行,只好跟着一路翻出大山,好在老人再无夜间突然消失这种状况。而只要有老人在身边,即便遇着些神异事情,少年也见怪不怪,只觉心安。 比如曾经在一个月晴之夜遇见远处山巅,一只老狐拜月,撮土为香,口中念念有词,只是离得太远听不清楚。老人要少年以后如果遇到类似事情,切莫靠近,再或者如果行夜路时突然遇到有奇怪老人或漂亮女郎道旁搭话,问你:“我像人吗?”务必答“是人”,送对方一个好口彩。 老人说这种道旁问人郎,一般都是蛇鼠狐兔成精,与这种拜月修“野狐禅”的狐狸一样,都是生在人族占据大道的归栈洲,因而大道不全,与人族气运有了牵扯。修行到一定程度需要化人形方能合道,但有的精怪修行陷入瓶颈,就需要道旁扮人问话,这种叫做“讨口封”。如果答话的人回一声“像个人”,就能就此破境,修行一日千里。但若答否甚至出言讥讽“像个别物”,则会受大道反噬,折损道行。而且这种妖物最是记仇,如果说话人被其惦记上,很容易世代纠缠,殃及子孙。 李明蔼问是所有妖精都需要讨口封吗?老人答也不一定,妖族各族本各有本族的修行方法,开了灵智以后修行反而如同本能。只有生在人族城池附近,成长过程中浸染过多人族气运的,或者本身就是血脉太过于淡薄,才需要借人族大道成自己机缘。这种就像人族中的散修,修行不得法,命不好,凄凄惨惨戚戚。 李明蔼感同身受,同戚戚。 再望向正在念经拜月的老狐,眼神中不免带了几分钦羡与同情。 山巅那头,老狐若有所觉,遥遥转头。 少年吓个半死。 再比如曾在荒山之中,遇见一座小庙,附近方圆十几里都没有人族城镇,却有这样一座破败佛庙伫立山腰。更神奇的是,庙内本身蛛网横斜,佛前的香炉,却始终香火长燃,袅袅不断。 老少两人夜宿庙中,老人闲来无事,就与佛像搭话唠嗑。 破败泥胎佛像本身已经露出泥底,却能眉目口鼻变动发人言,与老人言谈无忌。原来小庙竟是整座佛寺成精,曾经在一个人族小城外,香火颇为繁盛。后来归栈洲突然整洲灭佛,小庙不忍佛法断绝,就自己搬迁跑到荒山中来,平日里就与附近的飞禽走兽讲经,怡然自得。 温姓老者身为道门高人,竟然也精通佛法,一人一庙打机锋论禅理,聊的好不愉快。天亮临行时,佛像自身动弹不得,还调遣一头灵智半开的野猪远远相送。 某一瞬间,少年甚至有些喜欢上了跋山涉水无忧无虑的遇见这种神仙事。 只是旅途漫漫,终有尽时。 到了人族城池中,温姓老人也极其受礼遇,被姜楚王朝的小藩属国一路护送,直到姜楚朝境内的一座繁华宗门。 那座仙家宗门高处云霄,殿宇金碧辉煌,祥云掩映,与少年心中仙家洞府毫无两样。 老人也与少年直言,少年心性过伪,算计太多,与自家大道不符,那便好聚好散。 又是好聚好散。 老人嘱咐好友宗门出了山上神仙才用的金元宝,垫付了能从天空飞行的神仙大船船资,一路飞回大卢国。那是少年第一次飞临九天上,只觉白云如水,抚面湿颊。大船下群山如田丘,苍绿缓移。 回到临淄城后,少年就这样丢掉了珍珠泉客栈的工作,却有幸被镇海楼的一名管事看中,在城东的神仙酒楼做了一名仆役,而且自己依靠“窥人心湖”天赋,每每能迎合长辈与客人喜好,甚得管事与酒楼掌柜赏识。 阿庆在穆山宗也已经站稳跟脚,与自己说他已经拜入穆山宗一位仙师门下,成为一个底层弟子了,现在仙术小成,将来那件大事更进一步。 绿珠也时常通信,而且由于李明蔼从韩先生那里得到口实,“济有深涉”,确定了少女在那边过的其实并不顺利,被道破心事的少女也更加与少年交心。偶有过分言语,少女也恍若不知,依旧书信往来。 后来,绿珠来信说,自己要嫁人了。 新郎不是阿庆。 也不是他李明蔼。 董绿珠在信上说,她在尼山学宫虽然初有不顺,但其实进境极快,学问做的也好。很快被西京王朝在此求学的一位世家子弟看上,对方央求朝中长辈出面,问过了她的父母与书院恩师,这门亲事就算定下来了。 李明蔼去见董绿珠的父母,被喝骂出门。李明蔼去找韩先生,韩先生沉默许久,躬身不语。 少年闭门一整日。 然后在镇海楼掌柜门外,长跪三天三夜。 迎亲那天,少年带镇海楼身后宗门七十多艘神仙大船,直奔西京王朝抢亲。 那天阿庆也现身,一身黑袍,手持一柄大刀,孤身杀向婚宴,浑身浴血。 混战之中,顾客从天而降,震慑众人。 见到董绿珠时,她身着红袍,满面带泪,在笑。 那个夜晚,属于少年和绿珠。 少女的唇柔柔软软的,红袍下面,腰肢瘦削,绿珠的腿极长。近身上去闻时,发香混着那天雨中的闻到的体香,绿珠唤一声“明蔼”,少年把身子捱上去,肌肤相触时候,温温暖暖,良久微湿—— 少年突然停住,向腰间的蛐蛐笼摸去。 然后仿佛骤然间从大梦中醒过来。 秋夜寂寂。 夜深月凉,园中无人。他提灯登山。 李明蔼探头朝亭子一侧下望,陡峭山壁下面一方幽静水潭,映着笼中火与天上月。秋虫叫声零星,远处丛林偶有雉鸡咕咕夜啼。 少年吹熄已经燃的差不多的烛火,坐在亭中石凳上,静静思索。 心中幡然一惊。 原来自己从未远行,原来自己还未做决定。 此前种种,竟然只是擅长推演的李明蔼,提灯夜行时的一番长思。 亭中黑暗一片,没有人会发现这里躲着一个少年。园外灯火渐熄,临淄城渐渐睡去。一块薄云缓至,将圆月也笼住。 少年在自己面前虚画了两条线,一条长而浅,划向亭外云后月,一条短而深,指向已熄笼中烛。 装痴扮傻,在老仙师那边,行不通。 而山上术法繁多,万一他人也有可以看破心声的法门,那么自己这种揣摩“穿衣”之法,犹如墨门弄斧。 此时此刻,怎么选? 是摒思绝念,扮演心诚赤子再拼一次,还是接受赵掌柜给的退路,做一名富家翁,将能到手的先拿到手里,徐徐图之? 天已大亮。 一天后,少年随赵姓掌柜来到城东河畔,有一老人乘鹿缓缓来。 老人鹿背探头,微笑道:“好久不见?” 少年亦微笑,躬身行礼,“老先生好久不见。” 天地忽转。 身在姜楚王朝的那座繁华宗门,老人道:“仅仅是心诚,便够了吗?你出身低微,体魄如破屋漏雨,便是勉力修行,将来也成就有限,我为什么要领你走上这条崎岖大道?于我、于我道门有何益?” 小院屋中,顾客与少年两相对坐,顾客眉头一挑,放下筷子道一声:“手艺倒是不错。”又沉吟半晌,还是摇摇头,“李明蔼,你我本心类似,大道趋同,但你心性驳杂,善观不善谋,善思不善断,即便你将来走上了云头,将来气运反哺,我也注定会被你牵累。” 顾客推开屋门,阳光洒入,年轻人伸开双臂伸懒腰沐浴在夕阳里,丢下一句:“李明蔼,你过的不痛快,活的不干净。” 临淄城外,少年抱住浑身是血、断掉双臂的阿庆,两人痛哭。阿庆道:“明子,我吃过的苦,你不要吃,不要吃。” 少年道:“呜呜呜,庆之不哭。” 阿庆嘶吼:“答应我,明子,不修仙,好吗?不值得。” 阿庆靠在李明蔼怀里,却没有双臂,只能用下巴勾住少年肩头,想抱少年都抱不住。 天地又转。 篝火熊熊,少年跪倒。 温姓老人对跪地少年一脸哂笑,满脸不屑:“你受的是儒家教育,走的是底层路数,以往的那些,揣摩人心穿百家衣,保着你活了下来,它们不是错。” “但你若想从我这换到东西,你就需要‘脱了这些衣服’,公平取舍,就这么简单。” “以后这三千里路,做得到,我便给你一步步打开山上新视界。” “做不到,你继续去做你的闹市蠹虫,你穿好你的衣服,做你的嘻嘻哈哈富家翁。” 老人忽然想到什么,笑的更加阴寒。 “最有趣的,是你衣服将脱未脱,偏偏留一部分。嘿嘿,有你好受的!” 少年已经身登山巅,一步升天。 今日,那个昔日道旁呻吟的流民之一、小城中低头偷哭的少年之一,将要问剑整个西京王朝! 云头之中,忽有白首拦路。 荆钗老人问道:“衣服脱了吗?” 李明蔼怔怔无言,恍然觉得自己身上全是层层束缚。 老人伸出手,一点少年额头,道:“剥了衣服去。” 天旋地转,少年似从云头坠落,头痛欲裂。 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临淄城里。 少年赤身裸-体,行走于闹市之中。 以往对自己慈眉善目的临淄城居民,仿佛又回到了自己还是乞儿流民时,满眼的嫌弃。每个人瞥到他,都犹如见到什么可耻的事物,却又一个个不愿在少年面前直接表露,而是脸上挂着笑,嘴上与少年日常寒暄,眼中闪着惊异,一旦转出自己视线就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少年直觉胯下凉嗖嗖,心底一种明知羞耻的焦急,身体却不由自主的装作若无其事,自顾自向前走。 我剥衣过市,身如赤子,人与我皆知我耻,人与我皆假做不知有耻。 前方有一高楼。 赤子登楼。 议论与讥笑都抛在了门外。少年稍稍心安,懵懂爬行。 最高处,一个人影在等着自己。 李明蔼走到栏边,楼高千丈,身下流云。 心底有个声音对自己说:“跳下去。” 少年犹豫。 楼中的身影靠近少年耳边,问:“李明蔼,你为什么登楼呢?” “是因为齐奶奶吗?你真的打心底想豁出性命不要也要到云头去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们两个流民稚童,就能轻易打听到背后秘密? 为什么齐奶奶选的是你们两个?真的是随便从路旁车底捡来的吗? 由始自终,你俩的选择,真的是自己的选择吗?” 少年如坠冰窟。 他缓缓转头,问:“你到底是谁?” 楼中那个身影渐渐清晰,与少年长得一模一样,另一个“李明蔼”微微一笑,“我是李明蔼啊。” “李明蔼”道:“我是魂灵,你是肉体,你是屍啊。你真的不愿看见我吗?” 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退回来。” 少年转身,温姓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楼内。 “老人”厉声大喝:“人若连往后退都不会,谈什么要向前走。若是都像你们这样的人占了大道鳌头,这天地得变成什么样?” 李明蔼若有所思,站在楼头,身前罡风凛冽。 他后退一步。 一步踏空! 明明是向后安全的地方退一步,却身如坠高楼! 李明蔼睁开眼睛。 少年幡然大醒,汗流浃背。 俨如大梦一场。 耳边传来老人长长一叹:“痴儿。” 秋虫零星,眼前篝火噼啪,锅内的第二囊水还未熟。老人拱手烤火,四周弥漫着一股奇怪的雾气,身旁一直硕大野鸡正吞吐着烟雾。竟然还是在山中。 少年心脏猛地揪起,不自觉摆出了韩先生学堂中教授过的基础拳架,面向老人。 少年眯着眼睛,心中大怖,声音颤抖:“你刚才都看到些什么?” 一个声音咯咯大笑,仿佛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那个野鸡将烟雾吞尽,转头向老人道:“哎呦呦,这凡人对你我有杀机哩。” 不知为什么,这只野鸡的眼睛极其怪异,金灿灿,视之如毒蛇。 老人微笑摇头,“你的梦,我们哪能看到什么?” (9300字。历史第二多。 这章写的有点累,但是很过瘾。抱歉来晚了,这几天不忙,我准备下年前爆更。 大家猜猜这个野鸡是什么身份?神话传说中有原型。给个与其身份并不相关的提示,两人当下所在的山,叫做奂山。) 第一卷 鹧鸪天 第二十四章 原来山上有此风光 大卢南境,群山之中。 秋夜渐深,篝火一旁气氛萧杀,虫不敢鸣。道家老者身旁那头野鸡除了生了一双长眉,其余与普通野鸡并无二致。只是眸子金灿灿怎么看都奇怪,满是玩味。 少年渐渐从惊魂未定中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当下的举动有多可笑,慢慢放松。刚要习惯使然摆出一幅诚惶诚恐的弱者样子出来,想了想,什么也没做。 野鸡继续啧啧有声:“不容易,居然差点让你逃脱了一次,我固然没怎么用心力,但要是让你一个刚刚心门大开的凡人从我布的景儿里跑了,爷爷我的脸可就丢尽了。” 老人道:“跟谁称爷爷呢?” 野鸡勤点头,“您是爷爷,您是爷爷。” 老人点头附和道:“心猿意马,也怕信马由缰。” 少年回忆了下,是自己与绿珠洞房花烛夜时,突然感觉哪里不妥,就往自己腰间片刻不离身的蛐蛐笼摸去,手还没摸到,心里就已经开始生疑。 就像人在梦中有时会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处梦中一样,也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在某一刻心中明白。那份疑心一旦有了,就再也消抹不掉。能不能摸到其实结果都一样,若少年不疑有它,只要心念起,幻景中自然会有一个蛐蛐笼子挂在腰间。 并非凭空变幻,而是心中“有”,那便会“本就在那处”。 穷惯了的少年贪财,但贪财有贪财的好处。 人的心念有多快?仅仅在手向腰间摸去尚未伸到的那片刻,少年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告诉自己要“醒来”。 只是当时的恍然“醒来”,不过是脱一梦入另一梦而已。 李明蔼到现在仍心中打鼓,与平时做梦还是不同,方才所见所闻,历历在目。少年此刻很想用余光瞥一眼后腰蛐蛐笼子,又怕被野鸡和老者看出端倪,死守心防,强迫自己“想都不去想”。 长眉野鸡嗤笑一声,老人只是微笑,浑然不觉。 火上的水又彻底沸了,李明蔼迟钝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在现实里,端起锅子放到石头上放凉,待一会把熟水装入水囊中留作明用。 少年蹲着身子看着锅里的水回忆刚刚情景,越想越觉后怕。怪不得梦境里有好多处与实际并不相同的东西,比如人来人往的临淄城里的园子怎么会有野鸡夜啼?比如一路与老人行来老人明明是骑鹿怎么会乘鹿车,真正的仙家宗门怎么会用凡间贫苦少年见都没见过的金元宝?比如“整座小庙成精”源自幼时自己和阿庆夜宿古庙时的一个臆想,而老狐拜月的故事其实以前听坊间的说书先生讲过。 一切合理与不合理都来自于现实。 相由心生,象由心生。 然后少年越往前捋越吃不准了,心下惴惴,抬头问:“老先生,最早您与我说名实道理的时候也是假的吧?” 老人答:“那倒不是。你进入幻景之始,是我托辞离开你身边的那会,彼刻以后才都是虚妄。” 李明蔼点点头,恍然道:“那会远远听到一声极响的野鸡的叫声,想必是这位神仙大人施展了法术。” 而且应该与它吞吐出的烟雾有关 不知为什么,少年感觉野鸡听完脸色突然有点尴尬。 不知多久,少年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 天放晓,野鸡不打鸣。 没有了白鹿代足,老人与少年一同步行,身前一只野鸡不情不愿的引路。温姓老人看似年迈却步伐矫健,赶路速度丝毫不输系着硕大包袱的李明蔼。 有了地头鸡的带路,朝食就很容易打发。稍稍找寻就能找到几株少年不认识的野果,剥开外壳,吃起来就像熟稻米,却满口生香,肚子也一点不饿了。 此处或许毗邻城镇,翻过一道山梁,已经可以看到有人修建的简易山道。一直不紧不慢行路的老人突然停下脚步,拨开道旁一个石壁上垂下的藤蔓,李明蔼好奇探头,石壁上面刻着许多句诗文,看日子已经有些年头了。 野鸡也蹦蹦跳跳回头,昂首挺胸。 老人缓缓念道:“霹雳震谷裂空山,碎雹弹射千冰丸。不暇回首计行止,鞯辔濡湿下执澜。马蹄斜窜频倾侧,几几下堕深崖间!那会蒲公尚年轻,看你把人家给吓的。” 野鸡个子矮,使劲仰头观壁,满口不屑,“本以为会是个儒家读书种子,没想到诗文却写的如此烂。不吓唬他吓唬谁?” 老人轻踢一脚,“忘恩负义的小东西,没有他的身后成名,能有你从淫嗣成今日一山正神的身份?” 野鸡扑棱棱翅膀躲开,嘴上争辩:“一码归一码。他蒲留仙写故事固然好,但诗文确实平平。要不是他一书助我职位封正,我连他这些诗文都不让留!平白污了眼睛。换你自己家总挂着你看不上眼的字画,你不糟心?” 野鸡踱步道旁,陷入回忆,“要说能入得了眼的句子,倒也不是没有。蒲留仙一生多次过我奂山,独独早年一句‘暮雨寒山路欲穷,河梁渺渺见飞鸿。锦鞭雾湿秋原黑,银汉星流野烧红。’写的还是不错的。” 老人唾祂一口,“好个屁,这两句不是当时你现身吐雾遮山,强行逼他写的?” 野鸡嘿嘿一笑。 诗句中“锦鞭”两个字,其实指的是野鸡身后的长尾。 少年也忍不住插话,问:“你们说的蒲留仙是谁?很有名吗?咱们现在是在哪?” 野鸡陡然变色,“孙贼!你不知道我大奂山?” 翅膀拍地,却有拍桌声。 老人挑眉,“跟谁叫孙子呢?” 野鸡低头:“我是,我是孙子行了吧!” 老人给少年解释,当下所在的地方名叫奂山,方才提到的蒲留仙故乡则是相隔不远处的洪山县。蒲留仙这个人一声仕途不顺,几次赴大卢京城科考都不幸落榜。这人生前不得志,死后却因为一部记载“天下所有奇闻异事”的《鬼狐书》而名传天下,奇幻诡谲,又针砭时弊,备受市井喜欢。其间提到的一篇记载山中有幻景的《山墟》,提到的地方就是奂山。而所谓“山墟”幻景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位野鸡大人。后者地位也因《鬼狐书》的暴享大名水涨船高,从一介淫嗣而被穆岳山君封为此地山官。 区区数百字,可定一山神位,文人笔墨厉害之处,就在于此。 李明蔼想到白鹿分别时提到的“与前面山官不睦”,心下了然。 老人道:“你可别看小看这小东西,真论下来,它也算是带了些蛟龙血脉,只是非常淡薄罢了。它的真身应该叫做‘蜃龙’,乃是蛇与锦鸡交-合而生,而后机缘巧合,卵得春雷相击埋入土中,经历数百年才能变出这么个玩意儿。平时看着就是个野鸡模样,再给它修炼个几百年,让它在入冬三侯天入海化成大蜃,吐一气能化万里宫殿楼宇。那个时候就连我都不敢惹它了。” 少年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位野鸡神仙的眼神为什么这么瘆人,原来仔细看去,野鸡的眼中是蛇类一样的竖瞳。 沉吟一下,躬身一礼:“多谢山官施术,助我净心。” “屁嘞!你我非亲非故,你没运没财,我闲的蛋疼想来弄你?是这老头把我绑来的!”野鸡愤懑不平。 少年愕然。再回想当时那声远远凄厉叫声,就怎么听都不是那味了。 老人拿脚点点野鸡脑袋,“怎么着,托你办点事,还不满意?” 野鸡猛的跳开,方圆几里空气瞬间凝滞。怒吼:“温常公,你不要欺鸡太甚!” 紧接着就见野鸡的整个身躯像是被绑住,倒吊着直升入极高处,变成杳杳一个黑点,然后急坠而下,一头扎进不远处的山谷里。轰然巨响。 天地恢复爽朗。老人与少年继续行路。 过了好一会,一头长眉野鸡灰头土脸,默默从谷中爬起来跟上。 方才那一刻,这位一山正神身体半点动弹不得,口与翅都动弹不得。落地之后,身上修为直接被剥落五十年! 翎羽凌乱的山官大人默默絮叨:“我可能不是人,但你是真的……老神仙。” 中间话语停顿,因为某神仙微笑看它一眼。 李明蔼还是开口问道:“老先生,昨夜幻景里面,到底是我梦见了您,还是您进了我的梦?” 两者看似差不多,实际大不同。第二个“梦”里,有些事少年太怕被人知。 老人笑道:“梦中其人所说言语是我说言语,但我人在梦外,你梦里真正想到见到了什么,我和山官都不清楚。” 李明蔼直视老人眼睛,眼中冷色凝而不散。 经历了昨晚的大起大落,少年已经明白,对待面前的老人,即便是稍有过火的恶意揣度,也好过小家子气的遮遮掩掩。 良久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逐渐亮起。 温常公笑着点头:“没错,梦中我说的话都做数。你如果能脱了旧藩篱,我就能教你一步步踏上大道。如果你不肯剥衣,尤其是醒来后如果还是一副惺惺作态,你随我这一趟南行,就是两个天地。” 李明蔼按捺不住心理的喜悦,“当真?” 老人道:“说吧,先问什么?” 少年人停住脚步,闭上眼睛,过好一会,李明蔼问:“什么是修行?” 老人脚步并不停下,只是步子慢了下来:“就如人吃饭喝水,食谷者智,食肉者猛,食气者长生,没什么分别。” 少年快步跟上问:“那修行怎么分境?” 温常公摇摇头,“三教与百家,自从方术普世以后各家有各家的修法,怎么会有什么统一的分境?云头相逢就互报境界,包括什么越境杀人,不过是市井间的说书先生们为了听者便于理解的附会、加上些山下凡人的想当然而已。你家门口的铁匠会拿自己的打铁技艺和学堂的教书先生比拼读书功底?” “如果说单论杀伐战力,你何尝听过真正的江湖武夫见面先论修为?更别说这百花齐放、修法各异的山上世界了。” 李明蔼默然。 但凡有人的地方世事都只会愈发变的复杂,修行者们也是人,怎么会用那么想当然的方式去比较高低。 原本我们好多的习以为常,都不过是行外人的理所当然,与行内人的懒得解释。 老人看着少年的脸色,又道:“当下之所以能有三教百家的大放异彩,都要归功于最早的方术普世。方术这个名字,原本是在武夫大行其道时候世人对的蔑称,修行人自己的称呼应该叫做炼气。炼气士在万年前与武夫争夺大道的那场‘山野之争’中获胜后,才与各家各教的心性学问结合,衍生出了这万千大道。各条大道各不相同,有些学问甚至心性相抵,但无论三教正法还是旁门小道,走到极致都有机会登顶。所谓‘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 “所以,我可以说一个最古老的炼气士分境方法,只不过与你们市井间流传的那些说法不同,仅仅代表对天地的掌握程度,并不能代表杀伐能力,更不能见面互报一下境界就排高低。李明蔼,接下来我只用自己的方式给你解释,不见得完全准确,但是便于你理解。” 李明蔼停住脚步,正色点头。 老人道:“天下万千修法,其实一言以概,都可以分为‘意’、‘象’、‘力’三类。最早的炼气修行,就是先修力、后修象、最后修意,循序渐进。” “人的身体就像一个布口袋,想装进去东西首先要把口袋检查的仔细、缝补的结实。因而所有炼气术,在正经的服气修行之外都辅佐有相应的健体法门,这也和当时武夫大行其道有关。所以至今道家依然留有有‘修性不修命,万劫阴灵难入圣’的说法。但武夫与炼气士的侧重还是不同——李明蔼,学堂的韩先生有没有教你们健与康两个字的区别?” 少年讷讷挠头,“先生或许讲过,但我缺堂实在太多。” 老人笑笑,“健是身体强壮,筋骨有力。康是气脉宽广,血气充壮。武夫入道,两者必须兼而有之,炼气士就更看重后者。炼气之前,需要先自察身体,这个阶段被称为举烛照身,幡然内视,所以叫做烛照。” “烛照之后,就需要引气入体,拓气脉开窍穴,这叫通幽。” “窍穴足够多时,需要做到将体内的气息引出体外沟通天地,做到大的循环,并从体内找到适合自己的山根与气海,这个阶段叫做搬山水。” “再之后,就要以体内山水相济,自生水火结金丹。烛照、通幽、搬山水、金丹,这四个阶段,可以简单理解成修力,没结成金丹之前大抵相同,无非吃食多寡而已。” 温常公低下头,见到野鸡也仰着脖子直愣愣听的入神。 老人踢它一脚。 奂山山官大人这才后知后觉,连忙吐出白气,配合老人言语演化出一幕幕神奇景象。 老人继续道:“金丹之前,都是欲外先修内,在人体内做文章,金丹以后,就需要往‘外’走。师法万物,以气拟象,从而生出万千法门。早期的炼气士都避居山中或海外,拟象无非日月星辰、飞禽走兽,后来方术入世,与三教百家结合,才真正变的大放异彩。比如原本极重视武夫炼体的兵家,就因此研究出了极其克制普通炼气士的军阵。比如最早圣人造字、画符,以及佛道两家的真言,都是拟万物之形与声,从而于人力之外借天地伟力。” 山官大人这会非常忙活,体外白气之中,朦胧显化出万千士卒打扮的野鸡,挽刀执矛,在将领野鸡的指挥下,纷纷聚拢变化阵型,沙场上空则气聚成象,不断有长蛇、虎豹逐渐成型,栩栩如生。又有打扮高古的野鸡做思索状,执树枝画地,写出无数古体文字,继而天雨粟,鬼夜哭…… 少年大开眼界。 “但是仿外终归修内,放在自身修行上,就是要打破体内原有格局,修人身如小天地,根据对万物理解不同,从而结出自己不同心境,直至小天地落成。” “见天地,见众生,然后就该见自己。小天地成需要破心关,如果迈过去了,就能心念举烛出藩篱,在身外结自由身,炼神返虚。这几个推倒重建的大阶段,分别被称为乘舟、观海、推山、赤子。” 少年眼睛死死盯着奂山山官演化出的幻象,有野鸡盘腿而坐,闭目内视,体内心神结成山川江河,甚至日月星辰,俨然一个小世界。心神小野鸡却在一番思索后尝试飞出这个自己打造的“天地”,从而山翻海覆,终于得脱,一只浑身上下不着片羽的小野鸡,与仍在原地盘腿而坐的大野鸡相对而视。 少年目不转睛,人并未被白气包裹,心神却依然沉浸其中,口里只问:“然后呢,然后呢?” 老人道:“然后?你不是见过了吗?” 少年如遭雷击。 李明蔼抬头:“修象之后是修意。剥衣过市,赤子登楼?” 老人满意点头。 少年跌坐原地,陷入沉思。 昨夜幻景之中,李明蔼在云头中被老人一指点落,再转念时已经回到了临淄城,赤身裸-体,行走在街头。又在闹市中看见一座高楼,登楼之后又登楼,终于在顶层遇到一个人。那人自称也是自己,还称登楼的自己是“屍”。 韩先生在学堂讲“礼”时,曾说过古体字的指向性极强,比如“尸”与“屍”就是两个字,前者其实代表祭祖礼仪时扮演先祖的活人,后者代表人死后遗留下的躯体,后来才简化混用做一字。 修力见天地,修象见众生,修意见自己。 幻景里的自己对自己说“为什么齐奶奶选的是你们两个?由始自终,你俩的选择,真的是自己的选择?” 所以,这才是心底里的自己想对自己说的话吗? 温常公看着眉头逐渐皱起的少年,轻轻摇头。 一旁辛苦吐气的山官大人停止演练,碎步走到老人身旁,与老人并腿而立。 野鸡问:“道君之所以改道途径奂山把我捉过来,就是想借用我的天生神通,让这孩子明心见性,教他去伪存真、待己以诚。但你明明可以在昨夜幻景中看得见一切,方才为什么骗他?你教人不撒谎,自己也在撒谎。” 老人道:“这叫不拘泥。他自幼承受恶意太多,也习惯了常用恶意去揣度人,还是需要保留一部分念想给他,不要操之过急。” 野鸡打量着少年愈发紧皱的眉头,问:“不叫醒他?” 老人道:“再看看,再看看。” 少年此时状态与在幻景时不同,已经不能再用所谓“翻书法”窥视其心湖,否则很容易被发现,反而打断这种玄之又玄的状态。 少年此时念头还在“楼”中,凭栏而立,面前万丈高空,心底有种声音告诉自己应该向前迈出方出藩篱,耳中却想起老人说的话“退回来”。 是向前还是向后? 修力四境又称下四境,修象四境又称中四境。老人并未告诉少年的上四境,分别叫做衔烛,玉楼,观止,通天。 良久,李明蔼深深吐一口气,睁开眼睛。 温常公挑挑眉:“如何?” 少年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裤腿:“没想明白,不敢做决定,到时候再说。” 老人眉眼弯弯:“这就很善喽。” 老人旁征博引,继续与少年解释这山上现状。 方才说的力、象、意只是老人自己的理解,山上通行的说法只是分成了上中下三品十二境。而且这只是炼气术未“入世”之前的古老方式 ,如今的三教百家早就已经自成自法,根本不再这么循规蹈矩。 古法修行太慢太难,入世以后,与世间的各种思想结合,开出了各种绚烂的花朵。除了最初的修力阶段各家大同小异之外,意与象仅重其一就足够走的够远。 大道本何其广,阐之也可,截之亦可。 如今占据归栈洲大道的儒家,修行就是“由象入意”,儒家弟子修浩然气,有圣人创出“格物”法,格天地万物真意入本心,从而本心也能借力天地万物,君子言出,天地法随。 而儒家中的诗家,又别树一帜,偏偏“由意入象”,诗家弟子需多感而动情,人人需钻研不同的本命诗句,然后将一身情欲都“托付”诗文意向中,施展时往往凄风苦雨或杨柳依依,最是好看。人物多情,法术俊逸,所以百家之中,属诗家子弟最有异性缘。 即便同一句诗文,不同人研习的侧重点又有不同,比如一句千古名句“无边落木萧萧下”,有意在“无边”者,有意在“萧萧下”者,不同“意”,修出来的“象”也就大相径庭。 野鸡对后半部分若有所思,李明蔼对前半部分大为神往,打定主意以后好好学诗。 道家从快慢之争中败落后,由治世经学转为补世纬学,但也因此保留了更多古法炼气术,修法最全。单单服气一事就衍生出五行食气法、服日月精法、服六壬法等诸多流派,针对结丹一事,又分出内丹与外丹两门,流派众多也驳杂。重意与重象者兼有,相比而言且更加考究心性。 释门则是独独修意,讲求莫向外求,渐慧顿悟,肉身成佛。曾经有一位佛国太子,开创出以意寄物的法门,生时一切身边如灯,故名燃灯太子。后来分成小乘与大乘两派,自渡与渡人。 三教之外,更是修法各异。 有传承自儒教前身礼学的史家,习“采风”术,巡游各国,采集当地民歌童谣,汇编成册,就撷取一部分气运。还有“谤”术,记录王朝统治者言行,以春秋笔法褒贬之,增损其王朝气运。 还有家,不愿让史家独占天数,希望能靠一笔之力以虚易实,以妄定真,乃至导天下人心入白纸中,笔下所写即为人心所想。虽然蒲留仙自矜是儒家门生一直没有改换门庭,但野鸡的奂山山官之所以能这么快封正,也是家中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结果。 此外,还有不信天地只信手中剑的古老蜀地剑修。 不修自身而将心血赋予画皮的像师。 鸿矇洲还有拜月修行的月教。 形形色色,大道从无旁门,向上皆可登顶。 ------ 修道之始是问道。 少年问:“为什么修行的人明明要修心,还是有这么多坏人?” 老人答:“修行修的是心,不是修公、也不是修善。只要内心中‘道理自洽’,就是邪魔也能走到山巅。” 少年接口:“所以这个老天,本来就只管强弱,不管善恶的,是不是?” 温常公沉默了会儿,说道:“这样还好。” 李明蔼难得直视老人的眼睛,说道:“这样不好。” 李明蔼又问了一个问题:“行走于闹市的我,与高楼等待的我,躯壳和本心,哪个是我?” 因为行走在这个冰冷的人间,所以我穿上了层层衣衫,活成人们想要的样子。 等修行到高处,为了见到自己,又需要脱掉衣服、跨越山海,攀上高楼。这么多我,谁是我? 温常公咋吧着嘴巴,说这个问题很有趣。然后问李明蔼,知不知道魂与魄的区别? 少年当然摇头。 在小院的时候,李明蔼还对人死魂生或者转世投胎抱有念想,所以问过那个年轻人这个问题。但是好看的人往往不喜欢啰嗦,所以年轻人拒绝和少年讨论这个啰嗦的话题。 好在老人与野鸡都不怕啰嗦。 老人先解释:“人生有三魂七魄,其实并不是说书先生的故事里,某某道人捉来某妖一魂一魄,却又放跑了几魂几魄这么做小儿加减法。” 李明蔼点头,对真实的世界了解越多,少年深感到故事书不能全信,有些坊间说书先生害人啊! 老人道:“所谓三魂,胎光、爽灵、幽精,其实就是你的念头。而七魄,则是潜藏在你身体里主掌肢体气血运行的本能。比如你睡觉的时候念头会停止控制自己身体,但身体却不会因为你没有控制它而忘记呼吸、消化。” “呼吸是不需要控制的,停止呼吸反而需要。因为实际控制身体的是魄而非念头本身。” 少年和野鸡下意识都把呼吸慢了一慢。 “医家有言人睡为小死、人死为大睡,是指人睡时只是三魂休憩,寿数尽时魄也就没了。因此不存在‘捉来魂魄’这种说法。人失魂则会愚昧痴傻,人落魄则会失衡得病。三魂与七魄一起,才共同组成了你这个人。” 老人笑一笑,“道门里有一分支叫做五神宫,据此创出了‘五脏藏神’法,就是在举烛内照时,将五脏开五府,分别将心神魄意志,各凝聚一个自家小神,坐镇身内小天地,也算是一个修行正途。” “所以,魂与魄哪个是自己,不必要分的太清。时间万物,就怕一个详究细解,如果真要去细分,这天地都不再是你以为的这个天地了。” 李明蔼似懂非懂。 老人见少年还是饶有兴趣的样子,就问:“我问你,你认为如今这个大天地,谁才是真正主人?” 少年下意识就想答当然是万灵之长人族,但是话到嘴边又改口道:“是……妖物?” 天下五洲,看似是人族占据大道。但实际上在人族气运覆及不到的山水城池之外,妖族才是某些土地真正的主人。 温常公双手做掬起状,递到少年眼前,眨眨眼睛问道:“你再想想?” 李明蔼盯着看似空无一物的老者掌心,沉默不语。 老人追问道:“昨夜你为什么要将水煮沸才饮?” 少年的眼睛亮起。 老人点点头,双手之间,渐渐有溪水生。言语之间,被老人从半个时辰前两人曾跨过的一处溪中拘来。 老人道:“佛观一碗水,四万八千虫。” 温常公将双手散开,一抔溪水原地飘浮散成无数肉眼看不到的细密水雾。手指在雾中写了一个古体的“風”字,又挥袖打散。 少年只觉一阵清风拂面。 “風”中有一虫字散的尤其慢。 老人又道:“风动虫生,故虫八日而化,天地而有八风。” “佛家一直有一种说法,人族妖族从来不是这天地的主人,这天地间的虫才是。” 温常公拍拍手,把手上残留的水渍拍尽。“我们道门也有类似说法,其中很重要的一个修行方法叫做‘斩三尸’。” “三尸,也叫三姑虫。每个人身体里都有三尸驻守,上尸好华服,中尸好美食,下尸好淫-欲,才使人耗神减岁,因此道门有一种修行法庚申日不眠及服黄苓术。” “近来鸿矇洲医家有人说,每个人腹中,其实单单虫群就有三四斤重。男女相互吸引,其实是身上的虫群相互吸引。” “咱们即将去往的姜楚王朝,墨家巨子据说已经造出了能言语行走的人偃。如果以后人人披偃甲在外,那些个偃甲又自己能言语对话,那么在那些偃甲的观念里,他们的行为举止到底是他们自己的行为举止,还是他们体内你我的行为举止?” “人有三魂,也有不受三魂控制的七魄。人有三尸,也有空耗人精气寿数的七情六欲。儒家说人性本善,法家说人性本恶,人的情绪到底是是自己的情绪,还是体内虫的情绪?” “几万年前农家先辈驯化结籽野草而成今天遍及各大洲的稻谷,那到底是人驯化了野草,还是野草驯化了帮助它进化生长的人?” “这世界是人的世界,妖的世界,还是虫的世界?” 老人一连番发问。 秋风不敢应答,道旁野草萋萋,虫声如雷鸣。 山官与少年,一起呆若两鸡。 老人戏谑一笑:“你们看看,我就说不要细想嘛。” 笑归笑,老人依然开心少年会问出这些问题。 所有成年人对生活的惊喜与热爱,大都来自童年时对这世界的好奇心。 温常公举头望天,自语道:“据说在某处凡人到不得的人心长河,长河的末端,也有一只大虫子呢。” 少年眼神炯炯:“老先生,你我算不算师徒?” 老人道:“顺手启蒙而已,不用师徒相称。少年郎,占点便宜就可以了,别蹬鼻子上脸啊。” ------ 天渐渐黑了。 一路上,少年零零散散的问,老人散散淡淡的答。 往往前后两个问题并无联系,思维极为跳脱,但老人也不厌其烦,耐心作答,而且言尽于细,往往不需要李明蔼再去深挖后面的问题。 连带着身后的野鸡也跟着听的很认真。 说是一山之官,但其实也是血脉淡薄懵懂前行的可怜虫而已,很少有机会能听到这样子深入浅出的解答。 提灯夜行。 两人一鸡翻山越岭。 在一处山头,少年起身回望,远处山外,城池灯火如撒豆。 少年闭目自视,也有一小人在举烛夜行。 李明蔼轻声说一句:“原来山上有此风光。” 山影倾听。 一人呢喃,群山回响。 ------ 宁静的小镇里满是阳光晒过石板路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小镇散落在各处的宅院,还有那些高高挂着的红灯笼却又冲淡了午后的祥和意味,透着股富贵而腐朽的气息。 高氏在小镇当地算得上是首屈一指,高老太爷为人慈善,吃斋念佛,就算路过一个行脚僧也要留住好生攀谈。曾经有一伙走江湖的骗子闻名而来,扮成流浪汉在高家吃住了好久才告辞离去,事后有人给高老太爷点破,谁知老太爷笑呵呵说我早知道呀。我积我的德、他们造他们的孽,我们两相宜,两相宜。 就是这么一位菩萨心肠的老人家,今儿却被一对无赖气的动了嗔怒。 先是一个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乞儿哭喊着敲门,那个委屈劲儿叫喊起来完全不像是他嘴里喊的几天没吃饭的样子。 哭喊声甚至惊动了内宅里休息的高老太爷,瞧着这孩子虽然哭喊的夸张,但身上的确骨瘦如柴,而且脊背和脚踝处的伤口做不了假。老太爷动了恻隐之心,吩咐门房将其带到厨下好生吃了顿饱饭,又派人包扎了伤势,末了还给了些流水钱打发上路。 乞儿千叩万谢的离去了。 高老太爷很开心,又做了一件善事。即便那乞儿身后可能是被某些丐帮团伙指使,但老太爷给他吃饱了饭、治好了伤,这就是实实在在落入口袋的福报。 紧接着,一个老年邋遢僧人上门,要与高老太爷论佛法。 高老太爷才做了善事,心态很是欢喜,但禁不住僧人谈禅疯疯癫癫。要说又是个来蹭盘缠假和尚吧,对方言语间提到的诸多禅宗流派传承、某知名禅院法师私事,又真真切切。且突然某一两句话,还真的是颇有机锋。 老太爷吃不准深浅,只当是自己慧根不够,本着礼敬三宝的心思,恭恭敬敬请僧人吃了素斋,并临行前送上许多银两给和尚筹建山门。 僧人背着银两前脚刚走,后脚高宅门口驶来了一辆马车,车顶有个大葫芦摇摇晃晃,马车上坐着一老一少两个游方郎中,吵吵嚷嚷喊着指名要给高老太爷看病。 都还没来得及从前门走到后宅的高老太爷被家人簇拥着站在大门台阶上,拄杖怒问:“你俩是不是当我傻?” 游方郎中大惊失色:“您是怎么知道的?” 小镇外。 被七八个家丁携犬执棒一直赶出小镇半里路的游方郎中,找到一条山溪冲了个澡。 天色渐黯,年幼的那个远远盯着溪水里的那个白条条影子,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 马车一角继续悬着一盏油灯,火苗如豆,十分昏暗。少年眼里的灯光也如豆子般,闪烁不定。溪水里的那个影子直起身来,把脏兮兮的衣服又穿在身上。 堕民少年眼里的灯火转为一脸嫌弃。 “神仙……您就算是想游戏红尘,感悟生活,在人前演一演也就罢了,何至于……人后也过的这么脏?” 方才的游方郎中,一澡污半溪。 “那不行,”老人一脸正经,“我是金三啊。” 游方郎中整理好衣物,从道旁捡了一堆石子儿,趁着犹能视物,拿石子砸溪水里的夜鱼。 十砸九不中,偶有倒霉鬼被从栖息的石头下被惊了出来撞到石子儿,也只是快速翻个个儿就消失不见。 “话说回来,要不是你撒谎骗我,你我何必演的这么辛苦,直接杀去找正主不好吗?”金三歪嘴埋怨。 那天山林中的劫杀以后,这位名叫白奴的堕民少年声称自己天赋异禀,能够循着气味找到金三老人曾经共事过的薛子瑜。 但事后,少年带着老人兜兜转转,始终不得正法。几番追问后,老人发现,这个少年竟然不是堕民。或者说,虽然也被归到了堕民的奴籍,但是少年除了一副机灵嘴脸,一点血脉遗留的能力也没有。 因此,才有了大脑门老人与白奴两人在小镇的露面。 金三不再砸鱼,把所剩不多的石子夹在指间,无聊弹出,石子一粒一粒消失在夜空里。 老人道:“所以你记住,这么多条人命可不是我杀的,都得记在你头上。” 白奴少年揉揉包扎好的脚踝,无动于衷。问道:“这是第几处了?” 金三露出一口黄牙:“谁记这个。总要折腾到他们觉得疼了为止。何况,像这样的假慈假悲,活着也没什么意义。” 石子弹尽,老人提起少年的脖子翻身上车,驱车离去。 远处的高氏后宅,高老太爷一家人在用晚饭,白日里打开了许多次的那扇大门是关着的。一颗小石子落在了大门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朱红色的木门开了一朵花,那是溅射而出的木刺。 石子破门而过,在夜幕中继续向前,遇着了院中那颗花树。又是啪的一声轻响,树皮绽裂,木屑四溅,出现一个穿透的小洞。 石子继续向前飞行。 穿过一堵堵厚厚的院墙。墙皮剥裂,粉尘飞扬,继续向前。 穿过开着的两扇窗和一扇门。 掠过长长的餐桌上丰盛的菜肴。 掠过两侧满屋子孙微笑着的肃穆着的脸。 遇到长桌尽头刚刚诵佛完毕的高老太爷。 又是啪的一声轻响。 高老太爷的额头出现一个血洞。 他来不及将手上的念珠扬起、施展遁法,缓缓向后倒去。 随后是另一粒石子,和更多的石子。在墙壁上留下许多个小洞,在小镇的夜幕中留下许多道安静的的线条。没有惨叫声,但有惊呼声,还有奔逃声,人声和犬吠才刚要喧哗就迅速安静。 杀人这种事情金三很擅长,因为他是卷帘人第四代唯二的金牌杀手。 小镇灯火寂寂,疏密有致,远远望去如同夜幕中倾洒着黄豆。高宅的灯火依旧未熄,只是声音却没了。连镇上的夜靖安郎都未发现异常。 大门上,高氏的家徽,一朵铜制的海棠花脱落下来。 知否,知否,应是海棠依旧。 叮叮当当。 ------ 尼山书院。 世人皆知大卢国出儒家圣人,尼山书院,就是至圣先师最初教授学问处。在儒家占据一洲道统的归栈洲,此地就犹如儒家一处圣地一般,早在书院旧址外修建了一座规模与建制都极高的尼山学宫。 反而知晓后山中的尼山书院的人,不多。 程先生说过,让想朝圣者有朝圣处,让做学问的人有做学问处,便是极好了。 董绿珠觉得这话就很对。 秋意渐凉,今天董绿珠独自一人去后山看红叶了,因此没有穿书院发下的女子儒衫,而是穿了一件白色的立领马面袄裙,腰间别了一卷喜欢的诗集。 书院这边规矩多,要求君子服色当随五时,春衣青,夏衣红,季夏衣黄,秋季衣白。还好董绿珠随韩先生正式拜入书院门中时候天以入秋,现在正好可以穿自己喜欢的白色。 归来路上,落叶覆满山道。少女玩心上来,特意挑未被落叶覆及的地方蹦跳前行。 持卷踩青石,红叶避白衣。 远处的观景台,一名身着书院儒衫的年轻男子,持杯遥遥望着这一幕。 喃喃道:“果然,第一眼就喜欢的,再看一眼,还是喜欢。” 身后友人起哄:“既然袁兄喜欢,那就尽管去喜欢,我们就不与君子争美了。” 席间几名女子儒生互视一眼。 有时候,这世上的喜欢和讨厌,就来的这么毫无道理。 山道上的少女毫不知情,临近书院时候,终究整理了下衣衫,恢复一幅清清冷冷的样子,缓步进入后山山门。 书院正中有一座小钟亭,亭内自行钟以墨家机关术驱动,正面是一个水晶盘,雕刻着十二时辰,水晶盘自行旋转,每到正时,大钟都会发出相应的玉罄声,声可传数里之遥。 比较有趣的是,在钟的正上方,有一只铜制的大蝗虫攀附其上,张大嘴巴,正好迎着旋转的十二个时辰的文字将其吞入其中。 董绿珠每次路过此处,都会驻足打量这座机关器物良久。 “这只蝗虫,名叫‘斯夫’。昔日圣人河畔观水,留下那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书院因而请墨家械师铸此自行钟,以提醒书院学子时光流逝,不可怠学。” 董绿珠回头,甜甜唤一声“程先生”。 一名比临淄城的韩先生更显老态的儒生微笑点头。 少女好奇打量着蝗虫不知什么材质镶嵌的红色的眼睛,问道:“这只大蝗虫,真的存在吗?” 老年儒生笑笑:“若圣人观水的那条河在,蝗虫就在。” 少女拱拱手,“那学生可要更加不舍昼夜了。” 儒生摆手让她离去。 这师生二人相待,反而还不如绿珠与韩先生般恭谨有礼。 儒生缓缓抬头,远处山巅,几束目光始终跟着少女的背影,盘桓不去。 老人低哼一声。 山巅与书院间,有云雾生。 少女返回自己的住处,思量再三,关上窗户,从箱中取出一小坛酒,撕开泥封。 少女谨记阿庆叮嘱,捧坛小啜一口。 背一篇文章,啜一口酒。 想父母,想阿庆,想李明蔼,甚至也想裴文虎。 原来一个人喝酒,是这个样子的啊。 ------ 大卢南疆。 天空之中,十数艘巨舟横亘。 巨舟之间有巨大锁链相连,拖曳数座大山。每座山下仍有巨型披甲猿猴托举山根,配合前行。 天际远处,有几颗硕大火球缓缓移动,拉出长而炽烈的尾巴。 不久之后,这几颗火球就会落在远处几个大江的中游,震断水脉,并且在地面数百阵师的配合下,使几条大江改道,汇聚一处,重现旧朝沭水入海大渎的盛况。 同时,也顺便震杀几名阳奉阴违的水神,彻底改换底层山水神灵格局。 移山,断江。 如今的王朝人力,已可胜天地伟力。 最大的飞舟舟首,一个佝偻的身形,一袭红衣。 崔相。 天空风大,须发飞舞,但老人仍想要努力看清云下疏浚工程的每一个细节。 此前的西京权相,以雷霆手段说服书院党派的张太安,强势压制大卢国地方官一脉配合山水工程,又只身亲赴穆山面见穆山山君,三日后乃回。 此时的崔不玮,权势可谓滔天。 身外名,也臭到了极点! 瞻蟾台外哭诉的群臣,数以百计。承露台阶下的奏折堆满御道。 大卢国毕竟只是西京王朝的附属国而非藩属国,被西京王朝以势压制,虽然最终全盘应允了西京王朝移山改江的计划,但朝堂底下可谓水滚油沸。 连尼山学宫,都派了书院君子来与崔不玮长谈。 眉心生一红痣的少年崔西河侍立一旁。 只听见这位老人低声念叨着:“浮萍已动,没时间了,没时间了。” 轰隆地动。 虽处高空之上,也有大风传来。 几枚火球落地,原有水府崩碎,大江改道。还有几名躲于山根水底的山水旧神灵临死前发出的恶毒咒骂! ------ 姜楚王朝,穆山山脉外五十里的小城。 黑池镇,众所周知是小刀会的地盘。当地小镇居民受到欺压,或者有什么事情需要裁决,第一念头不是去衙门找六扇门,而是找望家兄弟们主持公道。 望家兄弟的血里流着烧刀白。 这是所有黑池镇人都知道的事情。 黑池镇的镇民往往都以打铁为生,所造的农具是姜楚国最好。当然,兵器其实也最好。 望家兄弟的头头叫望左,在姜楚王朝当年与旧莱国开战的时候,率领望家兄弟毅然参军,如今战乱平息才回到家乡。所以望左很喜欢马。 以前没有人会帮他养马,现在有了一个。 小刀会院子后面有马厩,养着又老又瘦的两匹马。望左欣慰的望着两匹当年跟着他上过战场的军马,毛色似乎确实比之前好了很多。然后他顺着马的脖子往下看,在马儿喝水的水槽里发现几尾金鱼。 望左的脸色阴沉下来。 一个声音给他解释:“你的人不会养马,所以马身上总是生虫。除了花大价钱等马生病了拿草药给马匹驱虫,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在水槽里喂上金鱼。不管你信或者不信,这些鱼会吃掉水里你看不见的虫卵。” 望左沉吟了片刻,一把揽住对面这个人的脖子,笑起来。“我信你,因为在黑池镇,还没有人敢骗我们望家兄弟。包括你陈阿庆。” 望左手中加重一下力度,“你就好好养马,以后跟着我混。” 阿庆苦笑。 当时他跟随徐司匮被穆山宗的人接引去往穆山宗,却遇上了一场意外。机缘巧合之下,他竟辗转纵穿整个穆山山区,流落到姜楚国的这个小镇上来。 也因此,没能给李明蔼和绿珠回信。 阿庆接过望左递来的药酒,小口啜饮。 到现在他的身体里,还留着一截箭头没有取出。 被这个叫望左的男人救下以后,阿庆突然从丝丝入扣的计划中被打落了出来。一切都与意料中的不大一样,一切有似乎那样子顺其自然。 眼前这个短须微髯的男人身上,似乎有种阿庆从没见过,或者说从没在临淄城的市井与富水楼的神仙中见过的野性和……热情? 同样是出身泥淖,同样是眼盯着天空,但这个在参战前就是乡里之间的恶棍、战后回来就俨然成了保护者的男人,似乎永远都能看到苦难,但从不夸大和在乎苦难。 与阿庆的一步一算全然不同。 阿庆又啜一口酒,倚坐在马厩的栏杆上,身边是草料的燥味、马匹身上的热腥味和马粪的臭味混合在一起。 衣衫整洁的望左也随他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银制小盒子,从里面取出了一只粗大纸卷。朝阿庆一递,“来点?从新南饶州走私过来的好货。” 阿庆明白他的意思,摇摇头。又无奈问:“你为什么就这么想让我留下来?就让我安安静静的把伤养好,为你做一些事情还掉恩情然后放我离开,不好吗?” 望左把手里纸卷用药柴点燃,“因为我能从你身上看到你想要的东西,而且就从我这里。因为,咱俩很像。” 阿庆不再抱希望。 想跑也跑不掉,自己负伤在身。而身边这个男人,很能打。 这个男人一把扯起阿庆的嘴角,“别总这么苦着脸嘛,我又不会害你。” 阿庆问:“望大哥,你以前也过得很苦,对不对。你是怎么做到一直这么乐观的啊?” 望左吐出一口烟雾:“可能是因为习惯苦难了吧。” 阿庆问:“我们这种人,是一直都这么苦吗?还是长大了会好一点。” 烟雾里一股好闻的烟草味,烟雾里的男人说:“没有习惯,只是想通了。我们的苦难不止至死方休,而且与生俱来。” 天气微寒。 有些人体内却隐蕴有光热。 有人腾空跃起,从裂开的风里出世,有人跪在地上,发出雷鸣般的嚎啕。这些人身体内的光热终将烫破冰面,点亮黑暗,为这个世界写上自己的答卷。 人生再苦,光热犹存。 (14000字。久违了大家。 月初了,求月票……) 第一卷 鹧鸪天 第二十五章 石子,蝗虫,大火球,和烟草。 宁静的小镇里满是阳光晒过石板路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小镇散落在各处的宅院,还有那些高高挂着的红灯笼却又冲淡了午后的祥和意味,透着股富贵而腐朽的气息。 高氏在小镇当地算得上是首屈一指,高老太爷为人慈善,吃斋念佛,就算路过一个行脚僧也要留住好生攀谈。曾经有一伙走江湖的骗子闻名而来,扮成流浪汉在高家吃住了好久才告辞离去,事后有人给高老太爷点破,谁知老太爷笑呵呵说我早知道呀。我积我的德、他们造他们的孽,我们两相宜,两相宜。 就是这么一位菩萨心肠的老人家,今儿却被一对无赖气的动了嗔怒。 先是一个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乞儿哭喊着敲门,那个委屈劲儿叫喊起来完全不像是他嘴里喊的几天没吃饭的样子。 哭喊声甚至惊动了内宅里休息的高老太爷,瞧着这孩子虽然哭喊的夸张,但身上的确骨瘦如柴,而且脊背和脚踝处的伤口做不了假。老太爷动了恻隐之心,吩咐门房将其带到厨下好生吃了顿饱饭,又派人包扎了伤势,末了还给了些流水钱打发上路。 乞儿千叩万谢的离去了。 高老太爷很开心,又做了一件善事。即便那乞儿身后可能是被某些丐帮团伙指使,但老太爷给他吃饱了饭、治好了伤,这就是实实在在落入口袋的福报。 紧接着,一个老年邋遢僧人上门,要与高老太爷论佛法。 高老太爷才做了善事,心态很是欢喜,但禁不住僧人谈禅疯疯癫癫。要说又是个来蹭盘缠假和尚吧,对方言语间提到的诸多禅宗流派传承、某知名禅院法师私事,又真真切切。且突然某一两句话,还真的是颇有机锋。 老太爷吃不准深浅,只当是自己慧根不够,本着礼敬三宝的心思,恭恭敬敬请僧人吃了素斋,并临行前送上许多银两给和尚筹建山门。 僧人背着银两前脚刚走,后脚高宅门口驶来了一辆马车,车顶有个大葫芦摇摇晃晃,马车上坐着一老一少两个游方郎中,吵吵嚷嚷喊着指名要给高老太爷看病。 都还没来得及从前门走到后宅的高老太爷被家人簇拥着站在大门台阶上,拄杖怒问:“你俩是不是当我傻?” 游方郎中大惊失色:“您是怎么知道的?” 小镇外。 被七八个家丁携犬执棒一直赶出小镇半里路的游方郎中,找到一条山溪冲了个澡。 天色渐黯,年幼的那个远远盯着溪水里的那个白条条影子,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 马车一角继续悬着一盏油灯,火苗如豆,十分昏暗。少年眼里的灯光也如豆子般,闪烁不定。溪水里的那个影子直起身来,把脏兮兮的衣服又穿在身上。 堕民少年眼里的灯火转为一脸嫌弃。 “神仙……您就算是想游戏红尘,感悟生活,在人前演一演也就罢了,何至于……人后也过的这么脏?” 方才的游方郎中,一澡污半溪。 “那不行,”老人一脸正经,“我是金三啊。” 游方郎中整理好衣物,从道旁捡了一堆石子儿,趁着犹能视物,拿石子砸溪水里的夜鱼。 十砸九不中,偶有倒霉鬼被从栖息的石头下被惊了出来撞到石子儿,也只是快速翻个个儿就消失不见。 “话说回来,要不是你撒谎骗我,你我何必演的这么辛苦,直接杀去找正主不好吗?”金三歪嘴埋怨。 那天山林中的劫杀以后,这位名叫白奴的堕民少年声称自己天赋异禀,能够循着气味找到金三老人曾经共事过的薛子瑜。 但事后,少年带着老人兜兜转转,始终不得正法。几番追问后,老人发现,这个少年竟然不是堕民。或者说,虽然也被归到了堕民的奴籍,但是少年除了一副机灵嘴脸,一点血脉遗留的能力也没有。 因此,才有了大脑门老人与白奴两人在小镇的露面。 金三不再砸鱼,把所剩不多的石子夹在指间,无聊弹出,石子一粒一粒消失在夜空里。 老人道:“所以你记住,这么多条人命可不是我杀的,都得记在你头上。” 白奴少年揉揉包扎好的脚踝,无动于衷。问道:“这是第几处了?” 金三露出一口黄牙:“谁记这个。总要折腾到他们觉得疼了为止。何况,像这样的假慈假悲,活着也没什么意义。” 石子弹尽,老人提起少年的脖子翻身上车,驱车离去。 远处的高氏后宅,高老太爷一家人在用晚饭,白日里打开了许多次的那扇大门是关着的。一颗小石子落在了大门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朱红色的木门开了一朵花,那是溅射而出的木刺。 石子破门而过,在夜幕中继续向前,遇着了院中那颗花树。又是啪的一声轻响,树皮绽裂,木屑四溅,出现一个穿透的小洞。 石子继续向前飞行。 穿过一堵堵厚厚的院墙。墙皮剥裂,粉尘飞扬,继续向前。 穿过开着的两扇窗和一扇门。 掠过长长的餐桌上丰盛的菜肴。 掠过两侧满屋子孙微笑着的肃穆着的脸。 遇到长桌尽头刚刚诵佛完毕的高老太爷。 又是啪的一声轻响。 高老太爷的额头出现一个血洞。 他来不及将手上的念珠扬起、施展遁法,缓缓向后倒去。 随后是另一粒石子,和更多的石子。在墙壁上留下许多个小洞,在小镇的夜幕中留下许多道安静的的线条。没有惨叫声,但有惊呼声,还有奔逃声,人声和犬吠才刚要喧哗就迅速安静。 杀人这种事情金三很擅长,因为他是卷帘人第四代唯二的金牌杀手。 小镇灯火寂寂,疏密有致,远远望去如同夜幕中倾洒着黄豆。高宅的灯火依旧未熄,只是声音却没了。连镇上的夜靖安郎都未发现异常。 大门上,高氏的家徽,一朵铜制的海棠花脱落下来。 知否,知否,应是海棠依旧。 叮叮当当。 ------ 尼山书院。 世人皆知大卢国出儒家圣人,尼山书院,就是至圣先师最初教授学问处。在儒家占据一洲道统的归栈洲,此地就犹如儒家一处圣地一般,早在书院旧址外修建了一座规模与建制都极高的尼山学宫。 反而知晓后山中的尼山书院的人,不多。 程先生说过,让想朝圣者有朝圣处,让做学问的人有做学问处,便是极好了。 董绿珠觉得这话就很对。 秋意渐凉,今天董绿珠独自一人去后山看红叶了,因此没有穿书院发下的女子儒衫,而是穿了一件白色的立领马面袄裙,腰间别了一卷喜欢的诗集。 书院这边规矩多,要求君子服色当随五时,春衣青,夏衣红,季夏衣黄,秋季衣白。还好董绿珠随韩先生正式拜入书院门中时候天以入秋,现在正好可以穿自己喜欢的白色。 归来路上,落叶覆满山道。少女玩心上来,特意挑未被落叶覆及的地方蹦跳前行。 持卷踩青石,红叶避白衣。 远处的观景台,一名身着书院儒衫的年轻男子,持杯遥遥望着这一幕。 喃喃道:“果然,第一眼就喜欢的,再看一眼,还是喜欢。” 身后友人起哄:“既然袁兄喜欢,那就尽管去喜欢,我们就不与君子争美了。” 席间几名女子儒生互视一眼。 有时候,这世上的喜欢和讨厌,就来的这么毫无道理。 山道上的少女毫不知情,临近书院时候,终究整理了下衣衫,恢复一幅清清冷冷的样子,缓步进入后山山门。 书院正中有一座小钟亭,亭内自行钟以墨家机关术驱动,正面是一个水晶盘,雕刻着十二时辰,水晶盘自行旋转,每到正时,大钟都会发出相应的玉罄声,声可传数里之遥。 比较有趣的是,在钟的正上方,有一只铜制的大蝗虫攀附其上,张大嘴巴,正好迎着旋转的十二个时辰的文字将其吞入其中。 董绿珠每次路过此处,都会驻足打量这座机关器物良久。 “这只蝗虫,名叫‘斯夫’。昔日圣人河畔观水,留下那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书院因而请墨家械师铸此自行钟,以提醒书院学子时光流逝,不可怠学。” 董绿珠回头,甜甜唤一声“程先生”。 一名比临淄城的韩先生更显老态的儒生微笑点头。 少女好奇打量着蝗虫不知什么材质镶嵌的红色的眼睛,问道:“这只大蝗虫,真的存在吗?” 老年儒生笑笑:“若圣人观水的那条河在,蝗虫就在。” 少女拱拱手,“那学生可要更加不舍昼夜了。” 儒生摆手让她离去。 这师生二人相待,反而还不如绿珠与韩先生般恭谨有礼。 儒生缓缓抬头,远处山巅,几束目光始终跟着少女的背影,盘桓不去。 老人低哼一声。 山巅与书院间,有云雾生。 少女返回自己的住处,思量再三,关上窗户,从箱中取出一小坛酒,撕开泥封。 少女谨记阿庆叮嘱,捧坛小啜一口。 背一篇文章,啜一口酒。 想父母,想阿庆,想李明蔼,甚至也想裴文虎。 原来一个人喝酒,是这个样子的啊。 ------ 大卢南疆。 天空之中,十数艘巨舟横亘。 巨舟之间有巨大锁链相连,拖曳数座大山。每座山下仍有巨型披甲猿猴托举山根,配合前行。 天际远处,有几颗硕大火球缓缓移动,拉出长而炽烈的尾巴。 不久之后,这几颗火球就会落在远处几个大江的中游,震断水脉,并且在地面数百阵师的配合下,使几条大江改道,汇聚一处,重现旧朝沭水入海大渎的盛况。 同时,也顺便震杀几名阳奉阴违的水神,彻底改换底层山水神灵格局。 移山,断江。 如今的王朝人力,已可胜天地伟力。 最大的飞舟舟首,一个佝偻的身形,一袭红衣。 崔相。 天空风大,须发飞舞,但老人仍想要努力看清云下疏浚工程的每一个细节。 此前的西京权相,以雷霆手段说服书院党派的张太安,强势压制大卢国地方官一脉配合山水工程,又只身亲赴穆山面见穆山山君,三日后乃回。 此时的崔不玮,权势可谓滔天。 身外名,也臭到了极点! 瞻蟾台外哭诉的群臣,数以百计。承露台阶下的奏折堆满御道。 大卢国毕竟只是西京王朝的附属国而非藩属国,被西京王朝以势压制,虽然最终全盘应允了西京王朝移山改江的计划,但朝堂底下可谓水滚油沸。 连尼山学宫,都派了书院君子来与崔不玮长谈。 眉心生一红痣的少年崔西河侍立一旁。 只听见这位老人低声念叨着:“浮萍已动,没时间了,没时间了。” 轰隆地动。 虽处高空之上,也有大风传来。 几枚火球落地,原有水府崩碎,大江改道。还有几名躲于山根水底的山水旧神灵临死前发出的恶毒咒骂! ------ 姜楚王朝,穆山山脉外五十里的小城。 黑池镇,众所周知是小刀会的地盘。当地小镇居民受到欺压,或者有什么事情需要裁决,第一念头不是去衙门找六扇门,而是找望家兄弟们主持公道。 望家兄弟的血里流着烧刀白。 这是所有黑池镇人都知道的事情。 黑池镇的镇民往往都以打铁为生,所造的农具是姜楚国最好。当然,兵器其实也最好。 望家兄弟的头头叫望左,在姜楚王朝当年与旧莱国开战的时候,率领望家兄弟毅然参军,如今战乱平息才回到家乡。所以望左很喜欢马。 以前没有人会帮他养马,现在有了一个。 小刀会院子后面有马厩,养着又老又瘦的两匹马。望左欣慰的望着两匹当年跟着他上过战场的军马,毛色似乎确实比之前好了很多。然后他顺着马的脖子往下看,在马儿喝水的水槽里发现几尾金鱼。 望左的脸色阴沉下来。 一个声音给他解释:“你的人不会养马,所以马身上总是生虫。除了花大价钱等马生病了拿草药给马匹驱虫,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在水槽里喂上金鱼。不管你信或者不信,这些鱼会吃掉水里你看不见的虫卵。” 望左沉吟了片刻,一把揽住对面这个人的脖子,笑起来。“我信你,因为在黑池镇,还没有人敢骗我们望家兄弟。包括你陈阿庆。” 望左手中加重一下力度,“你就好好养马,以后跟着我混。” 阿庆苦笑。 当时他跟随徐司匮被穆山宗的人接引去往穆山宗,却遇上了一场意外。机缘巧合之下,他竟辗转纵穿整个穆山山区,流落到姜楚国的这个小镇上来。 也因此,没能给李明蔼和绿珠回信。 阿庆接过望左递来的药酒,小口啜饮。 到现在他的身体里,还留着一截箭头没有取出。 被这个叫望左的男人救下以后,阿庆突然从丝丝入扣的计划中被打落了出来。一切都与意料中的不大一样,一切有似乎那样子顺其自然。 眼前这个短须微髯的男人身上,似乎有种阿庆从没见过,或者说从没在临淄城的市井与富水楼的神仙中见过的野性和……热情? 同样是出身泥淖,同样是眼盯着天空,但这个在参战前就是乡里之间的恶棍、战后回来就俨然成了保护者的男人,似乎永远都能看到苦难,但从不夸大和在乎苦难。 与阿庆的一步一算全然不同。 阿庆又啜一口酒,倚坐在马厩的栏杆上,身边是草料的燥味、马匹身上的热腥味和马粪的臭味混合在一起。 衣衫整洁的望左也随他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银制小盒子,从里面取出了一只粗大纸卷。朝阿庆一递,“来点?从新南饶州走私过来的好货。” 阿庆明白他的意思,摇摇头。又无奈问:“你为什么就这么想让我留下来?就让我安安静静的把伤养好,为你做一些事情还掉恩情然后放我离开,不好吗?” 望左把手里纸卷用药柴点燃,“因为我能从你身上看到你想要的东西,而且就从我这里。因为,咱俩很像。” 阿庆不再抱希望。 想跑也跑不掉,自己负伤在身。而身边这个男人,很能打。 这个男人一把扯起阿庆的嘴角,“别总这么苦着脸嘛,我又不会害你。” 阿庆问:“望大哥,你以前也过得很苦,对不对。你是怎么做到一直这么乐观的啊?” 望左吐出一口烟雾:“可能是因为习惯苦难了吧。” 阿庆问:“我们这种人,是一直都这么苦吗?还是长大了会好一点。” 烟雾里一股好闻的烟草味,烟雾里的男人说:“没有习惯,只是想通了。我们的苦难不止至死方休,而且与生俱来。” 天气微寒。 有些人体内却隐蕴有光热。 有人腾空跃起,从裂开的风里出世,有人跪在地上,发出雷鸣般的嚎啕。这些人身体内的光热终将烫破冰面,点亮黑暗,为这个世界写上自己的答卷。 人生再苦,光热犹存。 (两章共14000字。久违了大家。 月初了,求月票……)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