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倾世归》 第一章 楔子 寒冬已过,万物复苏。 桃花盛开的三月,京城的护城河面上泛着一只奢华尊贵,美轮美奂的画舫。 这是太后赏赐给宁远侯府大小姐的生诞贺礼,今日初次游行,岸边上的护栏外偶尔会有几名顿步停留观看的百姓。 船上的曼纱随着河风轻轻飘扬,一阵悠扬婉转的琴音从舫内传扬出来。 一缕清音袅袅而起,余音萦绕河面。 一曲终了,悦耳的琴音止住,停留的百姓也匆匆离去。 舫内一名淡紫锦衣的女子慢慢走出,她迈步到画舫船头上,立身在船头的凭栏前,闭眼享受着温暖的日光。 金色光芒照耀在她周身,仿若世间如她看起来般那么美好。 一阵大风迎面吹过,女子发髻上的玉簪从发上脱落,随即掉到船头的边沿又落入了水中。 女子斜身向水面看去,身子一个不稳,整个人直直栽进水中。 只听“扑通”一声,很快便见女子在水中挣扎起来,可不到半刻,女子没了挣扎,沉沉坠下河底。 闻声从舫内跑出两名丫鬟,见到水面荡起的水花,脸色吓得惨白,二话不说,跳入水里。 两名丫鬟潜在水中许久不曾现身,岸上有名粉衣女子见丫鬟久久不曾救起人来,越过护栏立马跃入了河中。 那日,宁远侯府大小姐终是被粉衣女子救起。 听闻醒来后的宁远侯府大小姐,连着两日,胡话连篇。 太后派了两拨御医前去宁远侯府,在第三日时,侯府大小姐才好转过来,不曾再言些疯言疯语。 只是从那日落水之后,侯府大小姐再无往日的娴淑沉静,毅然变成了一名活泼跳脱的女子。 第二章 初雪降 腊月寒冬,小雪纷飞。 今日清早,一场酝酿许久的初雪落了下来,宫殿上的琉璃青瓦被覆上一层薄薄的雪沫。 明染带着丫鬟迈步走进了露梅园。 园内的梅花绽放到了极致,雪花落在盛开着花朵的树枝上,将花朵遮掩起来。 她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轻轻踮起脚尖,将花朵开的最盛的那枝梅花折下,回头递给了身后的丫鬟。 她朝着前面的梅树又走了两步,再次折下了几枝红梅。 细小雪花落在她如墨的发间,黑白相间,将她绝美的容颜映照的更是娇嫩无暇。 见丫鬟提着的篮子里已装满了梅花,她便领着丫鬟往园外迈步。 刚刚走到宫殿的红漆大门前,一名身着飞龙翱翔玄墨锦服的男子领着两名太监宫人从前方大步走来。 他双眉如漆,鼻梁高挺,平静如水的眼眸在看向明染刹那,目光中泛出淡淡的光芒,嘴角扬起一抹暖人微笑。 明染停在镶着金漆的惠永宫匾额下,面带微笑候着那名尊贵的男子,他便是太后的养子,天朝皇上萧以谦。 “参见皇上。”明染与丫鬟同时曲膝行礼。 萧以谦笑着挥手,示意明染起身。 “今日冷了不少,快进去吧。” “皇上怎的过来了?我去给姨母通传。” 话音一落,她便轻快地向殿内跑去,裙摆飞扬在身后。 穿过九曲回廊,她捧起丫鬟篮子里的梅花,掀开门口遮挡风雪的帷幕,迈步进屋。 她的身上与发上落了许多小雪,进屋的时候,一阵寒冷的风也顺势吹进了屋。 “姨母,我新摘了不少梅花。”她走向红木软榻。 太后一身雍容华贵的宫装,端坐在软榻上,听到明染的话,她微闭的双眼缓缓睁开,和蔼笑道:“今早下雪了,外头可冷?” 明染笑着回答:“一点都不冷,外面景物美极了。” 一名宫女拿着一只蓝釉白瓷瓶走到她面前。 明染接过瓷瓶,放到圆木桌上,将手里的梅花一枝枝插入瓶中。 “被雪花浸染后的梅花,格外清香呢。” 她低头嗅着红梅,突然想起什么般,抬起头看着梅花,目光游离,面容恍若一潭碧水般清冷,她细声道:“想必侯府梅园的花,也开的这般好看了吧。” 太后轻轻一笑,从榻上起身走到她身后,“染儿是想家了?” 明染是宁远侯府大小姐,而太后是宁远侯夫人的亲姐姐。 所以自明染三岁起,便时常被太后接进宫里小住,少则几日,多则一两月,而此次入宫最久,已足足有三月。 明染正要开口,门口的帷幕再次被掀起。 看见进屋的萧以谦,太后看向他身后的太监,责怪道:“皇上来了怎不提前通传一声。” 明染不好意思道:“都怪染儿方才进屋只顾梅花,忘了告知姨母在门口遇见皇上一事。” 太后笑着睨了她一眼,转头看向萧以谦,“快到榻上去坐。” 萧以谦边往榻上走边道:“染儿想回侯府了?” 明染坐上圆木凳,一手托腮,撇嘴不语。 太后见她闷声不语,道:“你这模样,还以为在宫里,哀家苛待你了。” 明染从凳几起身,走到太后边上,道:“哪有,姨母想多了。” 萧以谦对着跟进屋的太监扬了扬手,那名太监掀开帷幕唤进另一名举着托盘的太监进来。 “昨日听闻母后在为侯府备礼,这是外邦进贡的三颗东珠,染儿回侯府就带回去吧。” 明染一头雾水,眨巴着眼睛看向太后。 姨母何时在为侯府备礼?难道姨母准备让自己回府了? 太后抿嘴一笑,“难道染儿不想回侯府过年?” 还有七日便是除夕。 “姨母让我回去?” “若再不放你回府,你母亲心底里不知对哀家生了多少怨气呢?” 明染不由咧嘴一笑,走到太后一旁落座,挽住她的手腕,撒娇道:“母亲时常盼着让我多留在宫里收收性子呢,说我太闹腾,扰了她清静。” 太后笑的开怀,伸手将明染额前的零落下来的发丝抚顺。 “方才是谁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一听说要出宫了,立马生龙活虎起来。” 明染向太后怀里蹭了蹭,面上讪讪地笑着,实则心中已欣喜若狂。 晌午时分,三人围坐在圆木桌前用膳。 “染儿回府可还有想要之物?”萧以谦抬眸看着她。 明染拿着汤勺的手顿住,她目光迎上他,道:“不知皇上可否准染儿去藏书楼带几本书籍回府?” 明染在宫里的时日,绝大多数的都是去了藏书楼,那里面有天朝所有的书籍,不管是洲城人文的书,山川河流的书,医书,兵书,种类繁多, 而她最近阅到了一本《天象之观》,里面讲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天象,她从现代穿越那日,正是狂风暴雨,兴许这一切与天象有关联。 萧以谦柔声道:“只要你想看的,只管拿走便好,朕刚好也要去一趟藏书楼,便陪着你去挑选。” “多谢皇上。” 用完午膳,出门恭送萧以谦与明染的嬷嬷回到房中。 太后在斜倚在软榻上,闭眼小憩。 见嬷嬷进来了,太后睁开有些慵懒的眼睛,问道:“皇上也去藏书楼了?” 嬷嬷低头答道:“是。” 太后轻笑一声,“这皇上的心思,都快昭然若揭了。” “可奴婢看来,明小姐似乎并不明白。” 太后从软榻起身,拿过雕花方桌上的暖炉,悠悠道:“这染儿若与皇上真有情,哀家也乐意凑成,可自落水后,染儿看皇上的目光,已无当初的女子羞涩,想必染儿......” 说到后面,太后轻轻摇了摇头。 当初的明染每次见到萧以谦时,目光中总会流露出浓浓的喜意。 那番小女儿姿态,太后又怎会不懂。 可自打去年明染历经落水事件后,明染与萧以谦见面时,太后便再也不曾从她眼眸中看到过半分悸动。 嬷嬷笑道:“许是明小姐还不懂。” 太后叹息道:“唉,一想到那次染儿落水,哀家这心里就难受的紧,便觉得只要染儿高兴就好,她若心悦皇上,哀家就算忤逆了父亲,也会成全她。若她对皇上只是兄长情谊,哀家便会为她挑选这世间最好的男儿,绝不愿意委屈了她半分。” 她顿住再次叹息,继而又道:“可如今皇上这多疑的心思,哀家真不敢轻易让染儿自己挑选良人。” “皇上与明小姐也算一起长大,想必皇上定不会勉强明小姐,况且天朝人尽皆知,当年国公爷可是在沐家先祖灵前立过誓。” 太后目光飘远,心不在焉道:“帝王之心,谁又能测呢?” 第三章 苏家丫鬟求助 潇潇飞雪漫天,天地之间被一片皑皑白雪覆盖。 一辆马车停在壮丽宏伟的宁远侯府府邸外。 “小姐,到了。”侍立在马车外的丫鬟躬身对着车内说道。 一双纤手掀开帷幔走出马车,她仰面看了眼府门房檐下的金漆匾额,浅笑着跳下了马车。 “在宫里呆了三月,可闷死我了。”说着她便迈步向府中走去。 刚迈上府邸朱漆大门口时,府外官道上一阵吵闹声传来,她蛾眉微微蹙起回头看去。 “何事吵闹?” 只见护卫执剑拦住了一名丫鬟衣饰的女子。 护卫见明染问话,收起佩剑,放那名女子走到府门口。 “求明小姐救救我家小姐。”女子哭诉道,跪地磕头在大门口中间。 明染一脸疑惑,迈步门口的石阶上,俯视着跪地女子,道:“你家小姐是何人?” 跪地女子唯唯诺诺道:“回明小姐,我家小姐乃苏沉心。” 明染清澈的眼眸流露出惊讶,“苏沉心?” 此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去年落水穿越过来时,是苏家小姐将自己从护城河里救起。 那几月,每逢出府后就会去苏府找她一起游玩,可不知为何,那段时日能清晰的感觉到她似乎并不喜与自己一起,所以后来便很少再去苏府。 明染不解开口,悦耳的声音问道:“她怎么了?” 跪地的女子低着头道:“前几日,我家夫人病逝,小姐一时想不开,想追随亡母而去,幸好被当日值夜的丫鬟察觉而救了下来,救下来后的小姐虽拣回一条命,却一直风寒不退,老爷嫌小姐多事,也不曾请过大夫。眼下小姐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无奈之下,管事婆子便遣了奴婢前来请明小姐救我家小姐一命。” 她说完便不停地磕头,嘴里不止地喊道:“请明小姐救救我家小姐。” 明染沉吟片刻,看向她道:“你起来吧,带我去苏家。” 一旁的丫鬟迈步到明染身后,小声道:“小姐,您刚从宫里回府,还未去见过夫人。” “将姨母的赏赐唤人带去母亲房里,苏小姐对我有恩,我先去趟苏府,去请一名大夫随我前去。”明染边说边朝着石阶迈下。 “小姐……”丫鬟看着明染走上马车的身影,她自知已劝不住明染,向官道上的护卫挑去一眼。 知晓她是示意让自己护好小姐,护卫点头会意。 丫鬟转身进府,很快在拐角处隐去了身影。 跪地的女子起身立在马车旁。 过了片刻,方才那名丫鬟领着一名头发斑白的老者走向马车。 “走吧。”丫鬟对着车夫吩咐道。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一队人马朝着苏府方向驶去。 马车内,明染靠着车壁阖上了双眼。 吆喝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人来人往的嘈杂声传入马车内,充斥在明染耳边,令她烦心不已。 一个时辰后,马车骤然停下,她走下马车,让苏家的丫鬟领路。 苏府门口的两名小厮看着停在官道的马车,面面相觑。 任谁也可看出此辆马车的华丽,如此豪华的马车想必其主人的身份也定是贵重。 “此乃宁远侯府的大小姐,前来看望小姐。”那名苏家的丫鬟对着两名小厮道。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通传。”其中一名小厮点头道,正欲转身进府。 “不必了,直接去苏小姐的院子。”明染说完便径直走入。 她不禁心中冷笑,府中正室前几日已逝,通传?向谁通传?难不成去向一名妾室通传,想必还没有谁家的妾室有这个资格来接见她。 门口小厮望着走进府的一行人,目露慌色,其中一人立马向后院跑去。 苏家的丫鬟领着明染一行人走到了苏沉心的闺房外。 房门口侍立着一名婆子,见到从院外走进的明染,立马迎了上去。 “奴婢见过明小姐。”婆子走下台阶,对着明染曲膝行礼。 明染去年在苏府见过这名婆子,对着她柔声道:“不必多礼,我带了大夫来,先去给苏小姐瞧瞧吧。” 婆子点头,起身拭去感动的泪水,走到闺房前将房门推开。 明染领着大夫与丫鬟迈步进屋。 房内并无炭火烘烤,一股清冷之气笼罩。 她走到木兰雕花的榻前,看着榻上双目紧闭的女子,微微有些疼惜。 苏沉心的面容苍白如雪,消瘦的面庞看起来虚弱无比。 她侧首对着立身门口的大夫吩咐道:“替苏小姐瞧瞧。” 大夫迈步走到榻边,将药箱搁置在一旁凳几上,从里面取出一块丝巾覆在苏沉心的手腕上,随后落座在榻前的凳几上,把着她的脉博,凝神细听。 明染从榻边步到闺房中间,她朝着房内环顾了一周,落座圆木凳几上。 片刻后,大夫睁开眼,收回手,走到明染一旁,拱手道:“启禀大小姐,苏小姐是风寒侵体而伤了根本,需得细细调养些时日才可见好。” 明染看了他一眼,道:“用最好的药材替苏小姐调养。” “是。”说完他便提着药箱,由丫鬟领着去抓药。 一直默默拭泪的婆子此刻走上前,跪在明染身前,道:“奴婢多谢明小姐。” 明染扬手示意她起来,见她起身后,一边向榻上走去一边道:“只要苏小姐无碍便好。” 她刚走到榻边,便看见苏沉心的睫毛颤了颤,随后她睁开眼,看着明染发愣。 明染嘴角扬起一抹笑,惊喜道:“你醒了,可还记得我?”她俯身向榻上凑近。 苏沉心沉默半晌,气若游丝道:“明小姐。” 明染轻轻点首,落座凳几上,看着她道:“苏夫人已逝去,你要节哀。” 苏沉心的泪水顺着两侧脸颊滑落到枕上,一沾枕便掩去了痕迹。 看着她的泪水止不住地滑落,明染有些慌乱,摆手道:“你别哭啊,我不提,不提了,你如今身子虚弱,先得养好身子,别去思虑太多。” 苏沉心将自己的情绪抚下,对着明染艰难说道:“明小姐有所不知,我母亲并非病逝,而是遭了歹人下毒,毒发身亡的。” 明染瞪大了眼看着她,难以置信道:“苏夫人堂堂正室,也会遭人下毒?” 不过很快明染便平静了下来,只因她想起她的太后姨母,当初的天朝皇后,同样被人下毒失了腹中皇子,后来便再无法有孕。 她收回思绪,看着苏沉心问道:“你为何肯定苏夫人是中毒而亡?” 苏沉心强撑起身子,想要坐起身来。 侍立在房中的婆子见此,立马走上前扶起她。 她坐起身子,低垂着头,小声道:“母亲去世那日,我被拦在了房外,一直到母亲被装进棺前,我都没曾见过母亲,出殡那日,快要合棺前,我从灵堂前冲开阻拦上前向棺内瞧了一眼,就是那一眼,我看母亲的面容黑的吓人,母亲才去世三日,眼下又是冬日,母亲的的尸身不可能如此快便呈黑色。” 她抬头看了一眼明染,呜咽道:“我查过医书,又回想起母亲去世前,我明白她绝不是像父亲对外宣称的病逝。” 明染听后,道:“可知是谁下的毒?是何毒?” 苏沉心摇了摇头。 “那该如何是好?你既无疑心之人,又不知是何毒。” 明染不禁犯了难,低头沉思,忽然她眼眸一亮,抬头道:“苏夫人前几日刚下葬,可以开棺验尸。” 一旁的婆子立马摆手插话道:“明小姐,万万不可,此事老爷绝不会同意。” “若不让他知晓呢?”明染仰面看向她。 婆子不禁疑惑,用不解的目光看着明染。 苏沉心凝视着明染,道:“明小姐意道私下里开棺?” 明染投去赞同的目光,道:“若苏小姐不介意,我私下寻人去开棺验尸,再将给你母亲下毒的人查出来,可好?” “明小姐……”苏沉心不由再次落泪,她掀开衾被从榻上下地。 她一下地便跪在明染身前,道:“明小姐大恩大德,沉心没齿难忘。” 明染将她身子扶起,道:“苏小姐难道忘了,我也欠着你救命之恩。” 她与婆子一道将苏沉心扶上榻。 “苏小姐放心,此事我定会给你查个水落石出。” 苏沉心面露感激,道:“一切就有劳明小姐了。” 明染回以一笑,道:“你先养好身子,若我有何不解,再来问你。” “好。”苏沉心不禁哽咽,低头拭泪。 “今日我刚从宫中回府,还未去见过母亲,我就先告辞了。” 明染起身,迈步向门口走去,院子外一道身影闪过。 苏沉心双手撑在榻沿上,看着她的背影,诚恳道:“多谢明小姐。” 那一闪而过的身影在明染眼中晃过,她回头对着婆子高声道:“苏小姐身子未好,我将方才一道前来的丫鬟留下,若有人为难你家小姐,便让她回府禀报我。” 说完,她便走出房门,由先前领着她进府的丫鬟带路往外离去。 出了苏府,坐在马车上的明染不禁有些头疼,既然要开棺,可以找人来帮忙,可验毒,她又该找谁呢? 苏夫人的毒尚无定论,她不能直接找午作去验毒。 思虑许久,她忽地想起宸王身边有一名治病识毒之人。。 既懂得用毒,也懂得识毒。 看来,此事她只得去找宸王帮忙了。 第四章 润王世子 马车摇摇晃晃从热闹的街道穿过,雪花洋洋洒洒从天际飘落。 从马车上下来,明染飞快跑往侯府后院。 “娘,我回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满室熏香氤氲的房内,紫木软榻上的明夫人沐氏侧首看向一旁侍立的婆子文妈,扬起一抹微笑,小声道:“真是一点没变。” 文妈是自小便在荣国公府跟随在沐氏身边的丫鬟,自然明白沐氏话里是指明染的举止。 她笑着低下头,道:“大小姐性子欢脱是好事,外人都道她像极了太后娘娘年轻时。” 太后年轻时容冠天下,是京城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 明夫人轻轻叹息道:“唉,太后仪态端庄典雅,染儿何处有半分太后的影子?” 正说着,明染的身影便步入房内,一双白皙的手掀开了珠帘。 “娘,我回来了。”她边说边走向软榻。 明夫人故意冷下脸,起身拉过她往自己面前一立,她的手刚一触碰上明染,蹙眉道:“为何手这般凉?云荷呢?怎么不替你备下手炉?” 说着她便将自己手里的手炉塞到明染手里。 “我将她留在苏府了。”明染接过手炉,一边说着一边走向软榻坐上。 明夫人坐到另一边,细细打量着她的面容,见她与入宫前一致,并无半分消瘦,才好奇道:“苏小姐当真病的那般严重了?” 今日已有人将府门口发生的事告知给她,不过苏家小姐究竟如何,她倒还未有耳闻。 明染对着她扬起一抹笑颜,道:“不是她病得严重,是她在苏家的处境艰难,所以就将云荷留下照应。” 明夫人笑道:“理应如此,毕竟苏小姐曾经救过你。” 她就明染一个孩子,对于苏家小姐当初的施救,她是感激涕零。 明染抱紧了手炉,将脚伸到榻上盘坐起,撒娇道:“娘,我要吃文妈做的金丝糕。” 明夫人被她一声软绵绵的叫声叫的心间一阵柔软,她伸手刮了下明染高挺的鼻尖,笑道:“难不成太后宫里的小厨房还没有文妈的手艺好?” 说完她侧首看向文妈点了点头,文妈躬身退出屋内,往小厨房方向而去。 明染笑呵呵说道:“姨母宫里的当然是极好的,我这不是饿得慌,所以就想起了文妈做的糕点。” 软榻上摆放着楠木小方桌,桌上有一盘糯米糕,明夫人将精巧小碟推到明染面前,道:“先吃点这个。” 明染伸手拈起一块,小口用着。 “太后身子可好?”明夫人眉眼含笑看着明染。 “好着呢。”她边咽边说道。 明夫人原本微笑的面容慢慢沉下来,她似回想着什么,道:“太后一生清苦,虽膝下有皇上与宸王,可终究与她没有血脉。她时常宣你进宫陪伴,你也就还未出嫁能陪得上我们两年,若日后.......” 太后乃荣国公府嫡长女,明夫人是嫡次女。两姐妹自小感情要好,当初知晓太后永无法有孕时,她一个文弱女子,都恨不得将那毒害太后腹中皇子的林妃千刀万剐。 明染听见她语气忧伤,立马打断道:“娘,好端端的为何又提起这些?” “好好好,不念了不念了。”她的眼里突然就涌出泪水。 明染吓了一大跳,从榻上起身走到她一旁,拉过她的手,安慰道:“娘,皇上待姨母比柳太妃还要好,你不必太过忧心。” 柳太妃是萧以谦的生母,当初一生下他便自愿过继给了太后。 明夫人拭去眼角的泪水,道:“唉,你刚回府,不提这些糟心的事。” “对嘛,这样才乖。”她轻轻捏了捏明夫人的脸,笑着逗她。 明夫人被她没大没小的行为逗乐了嘴,双眼含着宠溺的微笑看着她。 “没规没矩。” 明染粲然一笑,回身坐上榻,道:“娘,午膳我就不陪你用了,我要出趟府。” 明夫人轻笑着的面容瞬间拉了下来,不悦道:“怎么才刚回府就要出去?” “这不是在宫里呆了三个月,实在憋坏了我。”她继续拿起桌上的糯米糕用下。 明夫人语重心长道:“你啊,都要及笈了,怎得还如此骄纵,若嫁了人,如何当起一家主母之责?” 听着明夫人的唠叨,明染伸手扶额,她将手里的糕点全部塞进嘴里,边往下咽边起身。 “娘,我饱了,文妈的糕点替我留到明日,我先走了。”说完她就往外迈步,一走出房便轻跑着向外而去。 明夫人的话含在嘴里还未道出,明染已跑出了屋。 想起屋外大雪纷飞,她起身将挂在高架上的斗篷拿起,追了出屋。 她立身在屋外的回廊上,院子里已看不见明染的身影。 噬骨寒风呼啸,细小的雪花飞舞在空中,昨夜融化了的白雪又堆积了起来。 一阵寒冷将她周身席卷,她端娴的面容溢出担忧,不放心地往院外张望。 天寒地冻的,不知这孩子出府做何? 府邸门口的朱漆大门敞开,正门口两边雕刻着半蹲的石狮,府邸外的官道已被白雪覆盖。 一抹纤细的身姿从府内迅速步出,她看了眼蹲在门后避寒的小厮,吩咐道:“去马厩牵匹马来。” 两名小厮闻声,手忙脚乱从门后走出,躬身道:“见过大小姐。” 其中一名小厮向前迈了一步,道:“小的这就去马厩,大小姐稍候。” 说完便一溜烟儿向府内跑去。 明染走到府邸匾额下,她仰面看着空中飞舞的雪花。 可真是冷啊。 她不由缩了缩身子,双手抱在胸前,在石阶上来回踱步。 官道前方的街道上出现一辆马车,缓缓向宁远侯府摇晃而来。 明染走下一步石阶,侧首看去。 看清了迎面而来的马车,她的唇角两边勾起一抹炫目的微笑,那张清美的笑颜,让纯洁无暇的雪景也瞬间黯然失色。 须臾间,马车停在官道上。 一名披着雪狐大麾的男子掀开帷幔下了马车,他大麾里面身着蓝色锦服,一头青丝冠于发顶,俊逸的面容上挂着舒心的微笑。 此人乃润王府世子,安栩乔。 明染自去年从护城河里被救起后,性子大变,她初次偷跑出府,便与润王世子相识结缘,故而两人三天两头便相约出府。 说来也奇怪,润王世子对明染那可是真是言听计从,让他从府里翻墙出来,他就绝不会走正门。让他走路,他就绝不敢骑马。 京城内众所周知,润王世子对宁远侯府大小姐,好得没话说。 安栩乔从掀开帷幔那刻,他的目光就凝视着石阶上的女子,不等车夫搬来小凳,他就下了马车快步朝她而去。 他的脚刚一迈上石阶,便听到明染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正要去找你呢。” “往常你刚回府可都是不空待见我。”五步石阶三步迈上,他站在明染一旁,一脸笑意看着她。 明染看向他,蹙眉道:“今日有事,去醉天楼。” 安栩乔见她冷的缩着身子,将自己的大麾解下,然后替她披上,道:“怎么出门都不添件斗篷?” “这不是有急事,别磨叽了,走吧。”说完她便伸手将大麾拢了拢,随后快步走下石阶往官道上停着的马车而去。 安栩乔被寒风吹地打了个激灵,他一边低头疑惑,一边紧跟着她走向马车。 明染一上了马车便觉得周身温暖不少,拿过摆放在一旁的手炉抱在怀里。 安栩乔坐到她一旁,一脸乐呵呵地笑着,道:“什么急事?” 明染看了他一眼,道:“去年将我从护城河救起的苏小姐你可听说过?” 安栩乔低头想了想,道:“就是因救了你后,被太后赏赐的苏小姐?她怎么了?” 那时候京城盛传着这名苏小姐救了宁远侯府的大小姐,人人都以为她会凭此得了太后的赏赐而跃进京城的贵圈,却不想没过两月,便再无关于她的消息。 明染向他凑近了一些,小声道:“听闻她病得严重,今日我回府前去见了她,她娘前些时日去世了,她怀疑苏夫人是被人下毒而死。” “下毒?”安栩乔吃惊道。 明染轻轻点头,道:“因为苏老爷对外宣称苏夫人乃病逝,所以她心中有疑却无实证。” 安栩乔看着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很快反应过来,道:“那你是要替她查明真相?” 明染点头道:“一会儿你就去打探苏家的陵墓,然后带两个可靠的人,今夜去开棺。” “什么?”安栩乔扬高了声音,瞪大了眼看着她。 “你大惊小怪什么?”明染没好气道。 安栩乔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为何要去掘墓?” 明染小声道:“若不开棺验毒,如何得知苏夫人是否当真是毒发身亡?” 安栩乔有些不乐意,道:“一定要去吗?” 明染闭口不言,斜睨了他一眼。 “好吧,我去。”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了,随即低头沉默不语。 见他答应,明染莞尔一笑,道:“多谢。” 安栩乔抬头一笑,道:“道谢就见外了,你明知我会答应。” 第五章 像极了一个人 安栩乔对明染说了些近月来的趣事,正说起他的武功长进不少时。 “世子,醉天楼到了。”马车外车夫的声音响起。 明染将手炉放下,起身出了马车。 安栩乔跟着下了马车,凑近了车夫对着他道:“回府让小丸带两个亲近的人来醉天楼找我。” 此刻明染才发现,一直跟在安栩乔身边的小丸今日却未见他踪影。 小丸是安栩乔的贴身小厮,从来都形影不离的跟在他身边,今日居然稀奇了。 她低头思虑了片刻,转身向醉天楼迈步。 醉天楼是京城第一酒楼,出入此地的人皆是达官贵人,世家豪族。 而明染与安栩乔的身份,无疑是醉天楼的座上宾。 尽管眼下风雪漫天,可醉天楼的客人依旧络绎不绝。 两人刚走到门口,小二便将两人带上了楼上的雅间。 安栩乔将往常明染爱吃的菜通通点了一道,然后又命小二温了一壶小酒。 小二点好酒菜,很快下楼去招呼了。 “进宫三月,最想念的便是这醉天楼的东坡肘子。”明染一手拿着筷子,望着门口翘首以盼,只差口水没流出来。 安栩乔嬉笑道:“染染就不想念我?我可是想死你了。” 明染将眼眸转向他,“还好意思道想我,今日回府为何迟迟不见你。” 明染一年要进宫两三回,往常她从宫里回府,安栩乔当日就会一早就候在侯府门口,只为了她一下马车就能看见他。 安栩乔撇撇嘴,道:“还不是安兰薇那死丫头,一早就将我房门上了锁,还不许下人们来开,后来还是我一脚将房门踹开才出来了。” “你确定,你是一脚踹开的?”明染斜眼看着他,一脸不信。 安栩乔干笑两声,侧首看着房内的孔雀屏风,摸了摸额头,道:“好像是......好几脚吧。” 明染噗嗤一笑,“你这个妹妹还真是......讨人厌。” “你就别跟她一般见识了,她就是个黄毛丫头。”安栩乔柔声道。 明染冷哼一声,“我可没那闲工夫跟她见识,她别来招惹我就好。” 安兰薇与明染不和,京城贵圈里人尽皆知。 具体为何不和,连明染都不知道,她只知晓只要与安兰薇碰了面,两人之间就会出现一种剑拔弩张的感觉。 “不敢招惹,那丫头哪有胆量真的来招惹你。”安栩乔赔笑说道。 在京城,明染完全享受的公主待遇。 或许这也是安兰薇一直想要与明染攀比的原因,得了郡主的封号,真正在身份上却低了侯府小姐一头,以安兰薇那争强好胜的性子,当然会心有不甘。 几名小二推门而进,将托盘里的菜一道道摆放在桌上。 “客官,请慢用。”领头小二恭敬说道,然后领着身后的小二走了出去。 看着一盘盘摆在桌上的菜肴,明染的目光全被吸引了去,她笑着拿着筷子夹起了那道肘子。 一口塞进嘴里,然后陶醉地摇了摇头,“可真是太好吃了。” 安栩乔将桌上的菜都往明染碗里夹,“好吃就多吃点。” 明染大口大口地吃着,她是真的饿了,方才为了不留在府里用饭,她只能对明夫人说饱了,以便立马出府来。 安栩乔将明染的碗里堆成了小山。 明染放下筷子,酒足饭饱。 “我去趟宸王府,问五哥借一人。”她拿过桌上的丝绢擦了擦嘴。 她口中的五哥便是宸王,宸王自幼丧母,是太后抚养长大,而明染时常入宫,所以便按着皇室辈分,唤他五哥。 安栩乔看着她道:“问宸王借人?” 明染点头,道:“你我不识毒,而此事又不能声张,只能去他那里借一识毒之人。” 说着她便离开了凳几,站起了身来。 “那我在何处等你?”安栩乔也站起身来。 明染闭眼想了一下,道:“城外春风亭。” “好,我去楼下给你牵匹马。”安栩乔说完便转身往楼下迈步。 茫茫白雪漫天飞舞,一匹骏马上,一名女子策马奔腾在官道,直直往宸王府方向而去。 看见前方巍峨雄伟的府邸,明染勒缰停蹄,利落下马。 她的心里其实也不太确定今日能否借到人,因为她穿越到这具身体后,只草草见过宸王两次,而上一次相见,是在宫里的宴会上。 按照原主记忆中的宸王,应该是个不问朝堂事的闲散王爷,可上次宫宴上她所见到的宸王,跟她保留记忆中的人,相差甚远。 且先不说气度上的差异,就他看明染的眼神,就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神色。 就好像,他能一眼看穿明染身体里的灵魂。 回想起他那讳莫如深又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目光,明染莫名地浑身一抖。 她走向宸王府大门,门口侍卫轻跑着迎上来,拱手道:“明小姐。” “五哥呢?” 侍卫是多年守卫王府的士兵,故而能一眼便认出明染。 他手持佩剑,躬身道:“王爷一大早就去练兵营了。” “可知何时回来?”她看了一眼身上的大麾,沾满了点点雪花。 士兵抬头看了一眼上空,随即又低下头道:“卑职不知,往日王爷都是在申时回府。” 明染迈步往府中大门走去,心道这士兵一点都不机智,眼下风雪交加,他居然不让自己进府等。 走上石阶,明染站在房檐下,叹气道:“我就在此等一等吧,你回岗吧,不用管我。” “是。”侍卫站回大门口的一侧,目不斜视看着官道。 一个时辰过去了。 明染站的双脚发麻,不顾门口两名士兵异样的目光,她走到朱漆大门的门槛上坐下,双手托腮撑在膝盖上,她的眼眸盯着官道上,眼里白茫茫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马蹄声响起,她欣喜看去,嘴角上扬起好看的微笑。 她欢快起身,刚一迈步便摔倒在地,原来双脚已被冻的失去了知觉。 马上的男子立马勒缰,从马背上滑落下来,大步流星走向明染身旁将她扶起。 明染被扶起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五哥。” 萧以宸俊如冠玉的脸上冷若冰霜,见明染已站稳了身子,他上下扫了她周身一眼,看见她身上的男子大麾时,原本关切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暗沉下来。 “听闻你今日才从宫里回府,来找本王何事?” 明染活动了下双脚,抬头笑看着他,道:“今日确有急事请五哥帮忙。” 萧以宸深邃的双眼轻轻地颤了颤,道:“何事?” 明染低头抿了下双唇,道:“想问五哥借个人。” 说完她微微仰面看向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剑眉星目,高挺鼻梁,还是那个好看的颠倒众生的男子。 可为何明染却始终觉得他不是自己记忆中的宸王。 萧以宸见她望着自己出神,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扬起,道:“借谁?” 明染收回游离的思绪,“无非先生。” 听到她口中的人,萧以宸蹙眉不解,目光疑惑看向她。 “借他做何?” 明染低头沉吟,不知该找什么理由来搪塞。 见她一脸为难,萧以宸转身看向从身后迎面而来的男子,道:“既然你不愿告知,那你就问无非先生可否愿意?” 明染霍然抬头,只见从石阶上缓缓迈步走来一灰衣男子。 原来方才与宸王一起出现的身影便是无非先生。 无非是先帝在世时培养的谋士,既能出谋划策,又能识毒治病。 先帝驾崩后,无非便跟随了宸王。 因为曾经是先帝的人,又颇有才能,虽然他只比宸王年长几岁,可大家也都尊称他一声无非先生。 明染快步走到他面前,正欲开口,却被他先一步说道:“在下但凭明小姐吩咐。” 萧以宸脸色越发冰冷,一脸不悦看着无非,似乎在道,你可是本王的人,居然外人一开口帮忙,你如此轻而易举答应了。 无非先生无视宸王的目光,嘴角一直上扬着,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尔雅。 明染喜笑颜开,扯了一下他衣袖便往石阶下走,“那就有劳无非先生了,请随我来。” 她边说边走向府邸旁的骏马前,踩上马蹬翻身上了马。 无非骑上马后,停在官道上。 明染拉了拉缰绳,踏马到他一旁。只见萧以宸骑上他方才回府的那匹黑马,缓缓踏到两人的马前。 他挑了挑眉,看了眼天色,道:“天快黑了,无非没有功夫傍身,本王只得同行。” 明染一脸茫然看着他,难道你怕我对你的人图谋不轨? 一想到自己是请他帮忙,况且就算他不去,无非回府也定会一五一十告知他。 罢了,带上他也挺好,若事情败露了苏府怪罪的话,他好歹也是一王爷,也能替自己担一担不好听的名声。 想到此处,她眉眼带笑看了一眼官道前方,道:“既然五哥不嫌麻烦愿意同行,我求之不得。” 萧以宸突然觉得有种要被利用的感觉,可眼眸却不由自主含着说不清的目光看着她,见她侧首看过来,他立马将自己眼底的神色掩去,换成一幅冷漠的模样。 “走吧。” 明染整个身子怔住,方才宸王掩去的目光,像极了一个人。 她不由呼吸急促了几分,凝视着他已经启程向前的背影,心中迷惑不已。 难道自己看错了? 三人策马狂奔出城,一路奔向城外五里的春风亭。 第六章 皇室毒药 夜幕降临,飞雪已停歇,寒风凛冽,吹打在苏家陵墓外的一行人身上。 今日傍晚时分,明染在春风亭与安栩乔碰面后,便由他的人领路,来了这陵墓。 众人将马停在园外,两名小厮高举着火把,将夜色下的道路照亮。 “路有些滑,我牵着你。”安栩乔回头将手伸在明染面前。 明染拂开他的手,“你别在前面挡路就好。” 萧以宸站在明染身旁,冷声问道:“你就带本王来这污秽之地?” 明染仰面看了眼他被火光照射的侧影,道:“我可只请了无非先生。” 言下之意宸王是不请自来,又怎能怪她。 萧以宸的脸冷如冰面,漠然道:“他是本王的人。” 无非一脸无奈,不理两人的争执,迈步向前走去。 明染见无非从自己面前走过,随即大步跟上。 不多时,众人眼前出现了一块空地,一座孤墓在空地中间,漆黑的夜里,四周仿若吹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风。 “你确定是这座墓?”明染侧首看向安栩乔一旁的小丸。 “回明小姐,小的确定。”小丸接过火把往墓碑走去,将手里的火把照在了墓碑上,上面的大字显露无疑。 “动手吧。”明染对着墓碑旁的两名小厮吩咐。 小厮们点头,蹲下身子开始挖开泥土。 明染回头向身后的无非扬起一笑,道:“无非先生,其实请你来此,是想让你帮我验一下棺内中人可有中毒。” 无非笑了笑,道:“在下方才在园外已猜出。” 明染挑了一下眉,阿谀道:“无非先生果然料事如神。” 无非轻笑着不回话,目光看着小厮们的动作。 一柱香的时辰过去,一具棺材出现在土坑中,小厮们与小丸合力将棺材盖打开。 无非向前走去,目光投向棺材内,他掩鼻跳下土坑,拿过火把凑近了打量着棺内。 明染见他埋头察看,欲迈步向他走去。 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身后的人拉住。 她蹙眉回头,冲着安栩乔不悦道:“放手。” 黑夜下,安栩乔并未看清明染脸上的不快,小声道:“染染,那里面可是死人。” “你就这点出息。”她狠狠甩开了他的手。 萧以宸看着两人一言一语,将目光凝视在明染身上,道:“别过去了。” 明染不解,“为何?” “过来。”萧以宸并不解释,看着她只说出两个字。 远处的火光在寒风下摇曳,明染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却鬼使神差地走向他一旁,然后立身他身侧,看着无非在棺边的身影。 安栩乔有些胸闷,撇嘴不语。 很快,无非从土坑上来,一脸凝重走到宸王面前,将手里的银针递到明染面前。 在昏黄火光下,清晰可见银针上的黑色。 苏夫人果然是死于中毒。 无非看着明染,道:“在下方才见棺中妇人面色浮肿,全脸乌青,从尸身上看,此妇人已死近十日,可她的眼角却一直有血流出,她的脖子下,全身发黑......” “无非。”萧以宸冷声打断他,目光责怪看了他一眼,又道:“说重点便好。” 无非看了一眼明染面上的惊恐,才发觉自己的话吓到她了,故而简单道:“死于中毒。” 明染回了回神,方才她脑海竟想象着无非的描述,她不由打了冷战,问道:“可知何毒?” 无非目光看了一眼宸王,欲言又止。 萧以宸看懂他的神色,道:“无妨,如实说来。” 无非点头,轻声道:“此毒乃逝魂归。” “逝魂归?”明染扬声问道,她从未听过此名。 无非知晓她定然未曾听过此毒,解释道:“明小姐未听过此毒也属应当,因为此毒药如今天朝只剩两瓶,皆在皇宫秘室中。” 明染听后更加疑惑,不解道:“皇宫秘室?那里面不是储藏着天朝绝迹的药物?” “的确如此,凡是无法再造的毒药或者解药,都只有那里面才有保留的孤本。”无非说道。 他顿了顿,又道:“此毒乃在下师兄当年所制,可他去世后,这世上再无人能制出此毒。” 无非的师兄便是无涯,也是先帝培养的谋士,先帝去世后便跟随了当今皇上。 萧以宸开口问道:“棺内是何人?” 能中这样珍贵的毒药,他很好奇棺中是何等人物。 明染低头道:“监察御史苏府的正妻。” “也就是去年救了你的苏小姐的母亲?”萧以宸肯定说道。 明染缓缓抬头,双眼微眯看向他,“五哥也知苏小姐?” 萧以宸扯起一角嘴唇,“京城谁人不知当初是苏家小姐救起的你?” 明染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苏夫人不过是一介官妇,怎会中这种毒?” 如今整个天朝都只有两瓶此毒药,况且又都在皇宫中。 苏家老爷不过是个五品监察御史,苏夫人也并非世家贵族,谁会拿这皇室秘毒来害一名区区五品官员的家眷? 最重要的是,能拿到此毒药的人,必定是能出入皇宫的人。 萧以宸也极为不解,他看着明染低头沉思,柔声道:“此事你别插手。” 明染立马抬头,“可我已经答应了苏小姐要替她找出凶手。” 萧以宸哼了一声,目光盯着她。 “报官吧。”明染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 “不行。” “不行。” 安栩乔与萧以宸两道坚定的声音同时响起。 “此事涉及到皇室,未查清前不能报官。”萧以宸率先道。 安栩乔也点头道:“不仅如此,若是报官,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堂堂宁远侯府大小姐,居然掘了朝堂官员家眷的坟墓,就算是为了帮忙查真相,可这是人家苏家的事,怎由她一外人来干涉。 萧以宸面色严肃,看着明染,“本王会暗地里查一查,但你不能插手。” 明染闷闷地低头不语,她的心里百转千回,看来此事,背后也许真的大有文章。 “染染,你就听王爷的,此事你别去管。”安栩乔走到明染身旁,轻声说道。 明染侧首看了他一眼,深深叹了一息,“好吧,五哥你定得帮我查出真相。” 她仰面凝视着萧以宸。 萧以宸微微点头,转身迈步向园外走。 安栩乔扬声对着小丸吩咐道:“将此地处理好,不能留下蛛丝马迹。” “是。”小丸点头,然后挥了挥手,领着两名小厮走到墓碑前。 明染与安栩乔齐身走在无非和萧以宸身后,一路往园外而去。 几人各怀心思,策马回程。 风雪已歇,原本被浊云遮挡了的明月,也及时现出身影,照亮了城外的宽阔大道。 明月高悬,积雪覆盖在官道上,路黑又难行,马儿行的异常艰难,直到后半夜才看见几缕灯火的城墙。 城门已落锁,几人的马停在城墙下。 骏马被勒停时连连嘶叫,城楼上值夜的士兵听到声响后,挑灯站在城墙上,高声问道:“城下何人?” 明染正欲开口报名,却听见萧以宸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开门。” 士兵听见声音,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仔细往城墙下望了望。 看清底下的人,他惊愕地瞪大了眼,慌忙道:“王爷,小的这就来开。” 城门打开,一条大道直通城内。 几人飞快入城,寂静无声的街道寒气四溢。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城内的宁静,声响一路传至宁远侯府外,府邸匾额下,两盏明灯在寒风下来回摇晃。 门内的小厮听见府外的声响,从缝隙中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立马打开朱漆大门,快步跑下石阶牵过明染一旁的马。 明染解下身上的大麾,扔到安栩乔身前。 安栩乔拿过大麾,不舍地看着明染。 “五哥,此事拜托你了。”明染看着萧以宸,目光诚恳。 萧以宸勾了勾唇,“本王既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 刚说完,他便策马扬长而去。 无非对着明染笑了笑,紧随着萧以宸身后离去。 明染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她看了眼安栩乔,“快回去吧。” 不理身后安栩乔的目光,她满腹心事地转身进了府。 直到侯府朱漆大门紧闭,安栩乔才挥鞭离去。 明染漫不经心地往自己院子迈步走去。 一个苏夫人,如何能与皇室扯上牵连?是苏老爷?还是苏府妾室? 她实在想不通,苏府有何人有那个能耐拿到皇室秘毒。 其实她知道,今晚无非有句话没敢说,皇家秘室的毒药,若无皇上首肯,无人能拿到。也就是说,皇上知晓拿走逝魂归的人是谁。 看来,她不能指望宸王帮她查清此事,一切还得自己去查。 她快步回到雪琉院,院内灯火通明。 院门口站着一名丫鬟,看见明染的身影,低头迎上来。 “小姐。” 明染见她单薄的身子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怎么出来了?” 丫鬟低头道:“夫人在房内。” 明染惊讶看了一眼紧闭的闺房,吐了吐舌头,走到房门口推门而进。 房内温暖如春,阵阵清香扑鼻而来。 明夫人一脸倦色端坐在软榻上,屋内的紫木圆桌上,摆放着金丝糕。 明染面上带着歉意走到明夫人面前,“娘,这么晚了怎么不回房休息?” 明夫人嗔了她一眼,起身道:“本准备你喜欢吃的菜一起用晚饭,却不想你天黑了都未归,今日急急出府去哪儿了?” 她伸手摸了明染的手掌,用自己的手掌包裹着她,想将她冰冷的双手捂热。 明染抽出手,“哎哟,娘,你还不知晓我吗?一时忘了时辰,城门下了钥,被锁在城外了,还好有人出城,所以才进来了。” 她边说边将明夫人往房外推,“这么晚了,你快回房吧。” “出城做何?既然城门下了钥,为何不喊人开门?” 明夫人话还未尽,转身看着已被掩上的房门,无声地摇头离去。 第七章 查一查宸王 窗棂外冷风呼呼,窗扇啪嗒一声吹开,清晨的宁静被打破,寒风从窗外灌进屋内。 明染被声响惊醒,裹着衾被坐起身来,睡意朦胧地看着被来回吹打的窗扇。 一名丫鬟轻轻推门而入,快步往百花屏风后迈步,欲要去关上窗。 “不必了,这屋子暗沉沉的,透透气吧。” 丫鬟惊愕看上榻,心中嘀咕自家小姐今日为何醒得早,“小姐醒了,可要起身?” “起吧。”明染被寒风袭走了睡意,缓缓起身。 丫鬟转身出屋,命人端进一盆热水,她轻轻拧了一下脸帕,递给了明染。 明染接过热气腾腾的脸帕往自己面上擦拭,然后又接过丫鬟递来的漱口水。 洗漱完毕后,丫鬟拿过一旁备下的红色云锦缎袄,手脚利索替明染穿戴好。 明染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锦衣,上面是珍贵的孔雀丝线所绣的梅花,原本的宽袖已被改成了窄袖,正合她心意。 丫鬟见她面色带喜,笑道:“昨日夫人送来的,还配上了一套云彩鎏金钗。” 明染往梳妆匣上看了一眼,勾起唇角笑了笑。 穿戴好后,她落座梳妆台前,看着黄铜镜里影影绰绰的面容。 “一会儿将竹清,岚灵唤进来,我有事吩咐。” “是,小姐。”丫鬟对着黄铜镜里点了点头,继续为明染绾发。 当初明染身边共有云荷,拂月,竹清,岚灵四人伺候,因当时她刚穿越入这具身子,怕行事出错被身边的人看出破绽,所以她将跟随自己的四个大丫鬟打发出了外院,因身边不能没人伺候,便只留下了云荷一人。 昨日她将云荷留在了苏府,眼下不得不重新用起几人,比起府中不得亲近的下人们,当然还是她自己院子里的人更可靠。 正在为明染梳髻的便是拂月,她侧首看了看自家小姐的发髻,“好了,小姐。” 眼前的女子肌肤似雪如凝脂般透润,樱桃小唇不点而赤,眼如清泉,淡扫蛾眉。 她心里由衷感叹道,小姐可真是比那画上的谪仙还要美上几分。 明染看着镜内满意地笑了笑,“去吧。”她缓缓起身,走到紫檀木圆桌上落座。 拂月走出了屋,很快领着竹清,岚灵两人进入屋子。 竹清手上端着托盘,她快步将盘里的早饭放在桌上。 “小姐,这是您最爱吃的金丝糕。” 明染笑着看向她,“放下吧。” 竹清立身到拂月与岚灵一旁,低垂着头,等待着明染吩咐。 “岚灵。”明染对着中间的女子喊道。 一张清秀的面容抬起,“小姐。” “我记得你有些功夫?” 岚灵点头,“奴婢与云荷当初一起在府里的武师那里学过一阵。” 武师便是府中专门请来教导府里的男丁,而女子不便习武,便由自家丫鬟学来,保护主子。 看来近一年多未贴身伺候,小姐都快遗忘了自己是她第一护卫。 明染拈起一块金丝糕,“你近几日去守在苏府外,看看可有什么异动。” 她看了一眼岚灵不解的面容,又道:“当初在护城河救过我的苏小姐,她的母亲前些时日去世了,昨夜我已查清,她母亲是毒发身亡,所以要你看住苏府,我要替苏小姐查出害母凶手。” 三人由起初的吃惊表情转瞬变为了然。 原来小姐昨晚深夜未归是替苏小姐去查真相。 “奴婢明白。”岚灵道。 明染小口吃着手里的金丝糕,偶尔舀起一勺肉糜粥喝下。 “竹清。”她低头喊道。 竹清笑着迈上一步,“奴婢在。” 明染抬头看向她,这丫头看起来少了几分沉稳。 “替我查一查宸王。” “小姐,要查宸王?”竹清收起面上的笑容,不太确定。 明染放下手里的勺羹,起身来走向她。 “宸王近两年的消息,凡是能打听出来的,事无巨细的探来。” 竹清点头领命,不敢质疑自家小姐的吩咐。 两人曲膝退去,走到房门口时,又听见明染的话。 “此事不可声张,包括夫人也不能告知。” 岚灵与竹清齐声道:“是。” 说完两人便迈步离去,穿过回廊走出了雪琉院。 明染慢慢步到房门口,屋外所见之处,皆是白雪。 她走到房檐下,仰面望向天际,伸出手接住了飘落下来的雪花,细小雪花融化在她手里。 她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快过年了。” 拂月走到她一旁,将手里的狐毛镶边斗篷为她系上。 “小姐,手炉。” 明染低头轻轻一笑,接过手炉,“走吧,给母亲问安。” 第八章 禁足 明夫人的海棠院与雪琉院中间仅仅隔了一片梅园,走出院子路过梅园,便能看见海棠院。 梅园的梅花已盛开,红白相间其中,一片清香飘荡在这条路上。 风景虽美,明染却无心欣赏,只因落在她身上的雪花,冷的她一刻也不想停留。 她步到海棠院院门口,从里面迎面迈出一名身穿墨蓝锦衣的男子,男子看见她后,便大步朝她而来。 明染冲着男子扬声喊道:“大哥。” 此人乃宁远侯府庶长子明湛,当初宁远侯与明侯夫人成婚五年无所出,明夫人便将自己的陪嫁丫鬟纳给了宁远侯成为妾室,次年便生下了长子。 明湛走到明染面前,拉过她衣袖往门口侧边走了两步,他低声问道:“昨夜你为何与宸王一起从城外回城?” 明染惊讶了一下,“大哥,昨夜城墙上不是你当值啊?” 明湛是南门的守将,统领着南边的城门。 看来那名开城门的士兵不止识得萧以宸,原来还识得她。 “别想糊弄,你为何与宸王出城?” 明染撇了撇嘴,低声道:“又不止我与他,还有安栩乔和无非先生啊。” 见她顾左右而言他,明湛压低声音道:“宸王近两年在朝堂上得罪了不少人,你不要与他走太近而惹来非议。” 明染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突然又道:“宸王近两年转变还真是大。” 明湛看了一眼她,“他掌管了军权,难免需得要变成有杀伐决断的人。听话,离他远点。” “好。”明染笑着点头,目送他离去。 直到那抹墨蓝身影完全消失,她才收回目光,迈步走向海棠院中。 三三两两的奴仆在外院忙活,挂灯笼的挂灯笼,贴窗纸的贴窗纸。 内院正门敞开,明染轻手轻脚走上长廊。 在门口,隐隐可听见房内侃侃而谈的声音。 明染探出头,向房内张望。 堂内正上方,明夫人与一名中年男子对坐着,正在把茶言谈。 明染吞了吞口水,大哥不会跟爹说了昨晚的事吧? 她正悄悄转身,准备提起裙摆离去。 “染儿。”一声浑厚有力的声音传出来。 明染顿住脚步,不情愿回头,然后迈步走向房内。 “爹,这么巧你也在啊。”她傻傻地笑着,低头在房中间。 宁远侯端着茶盏,目光看了她一眼,然后掀开茶盖饮下一口热茶。 “昨夜为何晚归?” 明染走到下首的靠椅上坐下,“不是说了,被锁城外了。” 宁远侯将茶盏重重搁在方木桌上,“出城做何?为何不喊你大哥开城门?” “喊了,夜太深,无人应我。”明染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着。 宁远侯冷眼看了她一眼,正欲发怒。 “好了好了,昨日之事已过。”明夫人从靠椅上起身,斜睨了一眼宁远侯。 “快要过年了,染儿跟在我身边学习主持中馈,少出门便可。” 明染从靠椅上跳起来,“我不要。” “你来年及笈,掌家之事你半点不上手,若嫁了人,会闹出笑话来。”明夫人走向她。 “我又不嫁人,看谁敢笑话?” 虽然明染心底也明白,在古代的女子根本不可能不嫁人。 明夫人掩唇轻笑,“说什么胡话呢,虽然娘也打算要多留你两年,但嫁人还是得嫁。” 明染拼命摇头,道:“反正我不嫁,不嫁。” 她是一名现代思想,没有感情的结合她怎么能接受? “你可以不嫁,掌家之事却不能不学。”宁远侯也站起来说道。 “既不嫁人为何还要学?我不学。”明染坚定道。 宁远侯气极,将茶盏掷向地面,清脆的破碎声将房中的人吓了一跳。 “从今日起,大小姐不准私自出府,在雪琉院禁足五日。” 明染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爹今日怎么了? 明夫人正要上前制止。 “不准求情。”他冷声打断。 明染见宁远侯正在气头上,一跺脚便跑了出去。 “你这是干嘛呀,她这才刚回府,你发这么大火。”明夫人焦急看着跑出去的那道身影,又看了眼宁远侯,气愤坐回靠椅上。 宁远侯走到她面前,柔声道:“她刚回来,你以为我舍得这么吼她?” 他一声叹息,又道:“自从她掉下护城河后,如今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风范,若再不管束,她都快要上天了。” “可你方才也太过了。”明夫人仰面责怪。 宁远侯负手看向屋外,思虑良久后才道:“除夕进宫觐见太后,你探探太后的口风,我觉得润王世子对染儿不错。” 明夫人急忙从靠椅上起身,小声道:“你是想让染儿嫁进润王府?” 宁远侯点了点头,“此事还得听听太后的意思。” 明夫人收回神色,轻轻点头。 染儿与世子虽走得近,但染儿对他似乎并没有那回事。可整个京城,也确实找不出比世子更合适的人选。 第九章 分明就是泼皮无赖 一连两日,雪琉院门口的府卫寸步不离。 明染倚靠在回廊凭栏上,雪花飘在她周身。 “唉,早知道从宫里回来要被囚禁,还不如不回来。” 她低头将身上的雪花拂走,转身回房。 “小姐......”竹清的声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明染斜倚在软榻上,嘴角噙着一抹笑。 “可打探出来了?” 竹清凑上前去,低头道:“宸王去年六月接管了德州军后,大多数都在城外的练兵营中训兵,所以奴婢并未打探出什么。” 明染坐起身,“那宸王近两年可有发生过什么大事?或者他可有出过什么意外?” “意外?倒真不曾听说过。”竹清努力回想,突然想起一事。 “对了,听闻宸王接管德州军前,看中过一名官家小姐,不过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明染忽地平躺下。 难道宸王的转变当真是如大哥所言,因为有了军权?可那日他的眼神,也是自己看错了? 看来真的是自己多疑了。 “苏家可有什么消息?” 竹清看了一眼屋外,“岚灵还未回府。” 明染深深一阵叹息,“宫里闷,回来也闷,这古代的日子可怎么熬啊?” “小姐,什么古代?”竹清不解问道。 明染呆坐在软榻上不说话,目光失神。 直到晌午时分,房中才走进一人。 “小姐。”岚灵快步走到软榻旁。 明染恹恹问道:“可有收获?” 岚灵细声道:“禀小姐,昨夜子时,苏老爷乔装出府,去了大长公主府。” “大长公主?”明染目光忽然有了光彩。 片刻后她才想起来此人,“先帝之妹,文淑大长公主?” 岚灵点头,又道:“直到天快亮时,苏老爷才离开公主府回到苏府。” 明染从软榻下地,低头深思,来回走了两步,道:“大长公主与苏老爷,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否则为何要深夜相见,为何要乔装? 岚灵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你确定苏老爷见的大长公主而不是驸马?” 岚灵叹了口气,道:“小姐不记得了?驸马爷已逝世两年,他手里的军权后来还是由宸王接管了过去。” 明染顿住脚步,闭眼回想。 记忆中确实有这么回事,当时驸马沈行骤然离世,御医并未查出缘由,而跟随他的德州军也被皇上收回,后来分配给了萧以宸。 那时候自己还未穿越过来,而原主是个性情冷淡的人,不管什么热闹都不上心,所以此事也就只是听进耳里。 她睁开眼,恍然大悟道:“去查苏老爷与大长公主何时有往来的?” “是。”岚灵低头离去。 明染在房中来回踱步,思绪渐渐变得清明。 不可能是巧合,大长公主的夫君蹊跷离世才两年,而苏夫人刚好死于皇室秘毒。 大长公主是皇家公主,若说毒药出自她手里,便多了几分可能。 倘若大长公主与苏老爷是有奸情,那她是不是就有嫌疑毒死苏夫人。沈行呢?他的死难道也是大长公主所为? 可沈行不仅仅是她夫君,也是手握兵权的将军,她当真敢如此不顾一切? 不对,逝魂归出自皇宫秘室,没有皇上的准许,大长公主不可能拿得到。 房外突然传来细细的脚步声。 “小姐,夫人来了。”拂月进屋走到她身旁。 明染收回心间的疑惑,迈步到房门口。 明夫人身后跟着文妈与几名提着食盒的丫鬟,陆续进屋。 “这都是你爱吃的。”明夫人落座圆木凳几。 明染走上前坐下。 “还在生你爹气呢?”明夫人夹了一块红烧狮子头在她面前的小碟中。 明染低头不语,假装没听见。 明夫人无奈,笑道:“唉,真是拿你没办法。” 明染抬头,目光中透出欣喜,“娘......” “好了,不用禁足了,你爹那里我去说。”明夫人满脸宠溺的笑看着她。 她乐的不拢嘴,连忙道:“多谢娘。” 每次只要明染生闷气,一切家规在她面前就会变得不成规矩,所以,这是她的杀手锏。 她欢快拿起筷子,将面前的狮子头咬了一口,“好吃。” 明夫人盯着她满嘴油腻的模样,抿笑不语。 用完饭后,明夫人前脚离去,明染后脚就出了府。 有些事她得问问苏小姐,而在苏府问话怕隔墙有耳,所以她便吩咐拂月去将苏沉心请到醉天楼。 风雪飞舞,窗扇敞开。 刺骨寒风从窗外吹进房内,明染拢着狐毛大麾坐在窗边。 窗下是一片热闹非凡的情景,鳞次栉比的商铺外人来人往,百姓们丝毫不惧严寒,大包小包的囤买年货。 明染唇边噙着轻笑,目光温柔看着底下。 竹清在一旁煮茶,尽管她身披斗篷,却依旧觉得冷。 “小姐,底下可有什么热闹?”她将茶盏递到她面前。 明染收起目光,接过茶盏捧在手里。 房门外响起一阵混乱。 突然门被重重推开,一名降紫华服的男子走进。 他一身华服大气尊贵,气宇轩昂的身姿站在房门口睥睨着窗边的女子。 “明小姐,小的拦不住王爷。”小二低头,语气惶恐。 明染坐在原地不起身,淡淡道:“没事了,你出去吧。” 小二如蒙大赦,快速出门将房门关掩。 竹清起身,低头行礼。 萧以宸迈着大步走到明染对面坐下,“本王不是说过,此事你不得插手。” 明染扬起一笑,拿过桌上的茶盏,倒满一杯茶水放到他面前。 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在他的看守下。 “五哥可查出什么?” 萧以宸不语,似乎在道你都已经查出来了,还需要问我? “纵使五哥查出了什么也不会告知我。”明染讥讽道,继续看向窗外。 萧以宸面色凝重看着她,道:“此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因为与大长公主有关?”明染看向他。 见他沉默,她又道:“还是因为涉及了驸马之死?” 她目光与他对视,打量着他眼里的变化。 萧以宸双眼微眯,目光透出寒意。 她还真是聪慧呢,这么快想到了沈行之死。 他面色冷峻,如窗外飞雪般寒冷,而她面带微笑,如三月春光般温暖。 四目相对,他败下阵来,端起茶水饮下。 “本王不希望你卷入是非。” 明染心里冷笑,说得可真是大义凛然。 “我只想问一句,驸马是否也死于逝魂归?” 萧以宸看着她,许久后点头。 明染勾起一抹不出她所料的笑,道:“我只是查苏夫人的死因,别的事,我管不着。” 萧以宸凑近她,低声道:“苏夫人的事,你要怎么管?说她中的毒是皇室之毒?你想过没有,大长公主的毒药哪来的?驸马的死为何御医会查不出来?” 明染愣住,面上震惊不已。 “大长公主的毒药是皇上给的?”她目不转睛看着他。 皇上为何要让大长公主下毒给沈行? 难道那个看似谦谦君子的皇上,并非表面看来起那般温润如玉。 “小姐,苏小姐到了。”房外响起拂月的声响。 明染顺了顺情绪,侧首对着竹清点头,示意她开门。 苏沉心被青色斗篷包裹着周身,由一名婆子搀扶着进屋,坐到明染一旁。 明染斜睨向萧以宸,似乎在问你是不是该走了? 萧以宸低头喝茶,并不看对面的两名女子。 明染心间痛骂,咬牙切齿看着他。 “我答应你,暂且保密。” 萧以宸咧嘴一笑,道:“本王饿了,这醉天楼已没有空的雅间,所以就借借你此地。” 明染按耐下自己的怒火,一脸嫌弃看着他,果然还是以前那个不要脸的萧以宸。 “吩咐小二,上招牌菜。”萧以宸对着竹清吩咐道。 苏沉心听他自称本王,虚弱的身子正欲起身行礼,被明染伸手按了下来。 “你身子可好了些?”明染拉着她硌骨的手,笑看着她。 苏沉心低头一笑,“不是什么大病,承蒙明小姐惦记。” 明染见竹清刚出门去吩咐了小二,对着她道:“去楼下点醉天楼所有的招牌菜来,再要上两壶太禧白。” 太禧白是醉天楼最贵的酒,一壶酒就能抵过一桌招牌菜。 吩咐完竹清,她又侧首与苏沉心叙话,完全似宸王为无物。 萧以宸也不以为然,手肘放在桌上,侧身看着窗外。 没过多久,几名小二鱼贯入屋,将手里冒着热气的佳肴放在桌上。 明染先前在府里用过饭,所以一直给苏沉心的碗里夹。 萧以宸自顾自的吃着,悠哉悠哉地举杯畅饮。 一顿饭结束许久,他才慢悠悠起身。 “本王还要去练兵营,不扰你们叙旧了。” 不扰?可你已经扰了多时。 明染起身道:“那就不送了,今日这顿饭多谢五哥了。” 萧以宸走到房门口的身子忽地回头,“本王没带随从,也没带银子。” 他面上并无窘迫,看起来心情不错。 “让小二随你回府取啊。”明染心生怒气。 他荡漾起一抹炫目微笑,朝着明染方向走来,“那本王还是在此处等一等,让小二去宸王府知会随从送银子来。” 他坐回先前的软垫靠椅,扬声对着屋外喊着小二。 明染深吸一口气,轻轻吐出。 “五哥请回吧,这顿饭我先替你付了,你何时想起来还我便好。”她脸上堆着牵强的笑,心里对他狠狠一番咒骂。 这分明就是泼皮无赖啊,罢了罢了,就当散财消灾。 萧以宸摆手道:“那怎么能行,外人还以为本王存心要你请客。” 明染侧首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里只能看见无力,“五哥赏脸一起用饭,我的荣幸,怎敢再劳你破费,这顿饭,必须是我请啊。” 萧以宸大笑起身,“既然你一定要请,本王也就不客气了,告辞了。” 他唇边扬着得意的笑,一脸喜色离去。 第十章 梦中惊 明染将窗扇关掩,房间里一下子便清静下来。 “明小姐,可是我母亲的事有了眉目?”苏沉心迫不及待问道。 方才房中有人,她不能开口询问,而她的心从进屋就一直忐忑着。 明染微微一犹豫,道:“还不曾,今日是想问问你,苏夫人去世前身边伺候的人可有不妥?或者苏府可有让你怀疑的人?” 大长公主身份特殊,在没有确凿证据前,根本动摇不了她分毫,只能将替她在苏府下手的人找出来,或许还能指认她。 苏沉心低头回想,沉默许久,她摇头道:“母亲去世前,一切并无异常。” 明染将目光看向苏沉心身后的婆子。 那名婆子似乎并未察觉明染的注视,一直低头出神。 苏沉心顺着明染的目光望去,对着婆子道:“刘妈,你怎么了?” 刘妈身子一颤,道:“小姐,您还记得半年前夫人刚病,老爷就将掌家之权交给了冯姨娘,夫人才刚病,老爷就知晓了她不会好了吗?” 刘妈的语气激动,身子随着说话时的愤怒而颤动。 苏沉心突然起身,看着刘妈道:“你怀疑我爹?” 刘妈孤苦无依,无儿无女。 她在苏夫人身边伺候近二十年,在她心里,苏夫人不仅仅是主子,也是亲人。 刘妈跪在地上,身子伏下。 “老奴不敢。” 苏沉心眼角涌出泪水,秀美的面容上挂起两道泪水,让人看了心生怜惜。 “其实我又何尝没有疑心过父亲,只是我不敢去相信,若真是他,我又如何为娘讨回公道。” 明染站起身来,接过竹清递过来的丝绢替苏沉心拭去泪水。 “明小姐,让你见笑了。”她止住泪水,低下头,不愿让自己的软弱显现在面上。 明染轻轻叹了一息,“苏夫人确是中毒而亡,只是下葬多日,已查不出所中何毒。” 苏沉心抬起头,立马又低下抽泣起来。 刘妈也跟着痛哭流涕,她将头磕在地上,“夫人,您一生贤惠,谁如此歹毒啊,到底是谁?” 明染心中不忍,轻轻替苏沉心抚着后背。 “苏小姐节哀,如今是要揪出给苏夫人下毒的人。” 至于大长公主,她得想想...... 苏沉心仰起梨花带雨的面容,“对,我要找出凶手,我不能让娘枉死。” 明染见她止住哭泣,问道:“若此事,与苏老爷有关呢?” 苏沉心怔愣住,一张小脸无助地看着明染。 “会是爹吗?若真是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也不知道了……”她喃喃细语,摇了摇头,颓坐到靠椅上。 明染蹲下身子,安慰道:“先别想了,我让丫鬟在苏府留意一下府里的人,那个下毒的人,定会露出马脚,再等一等。” 苏沉心点了点头,一脸感激。 回想起曾经对明染的态度,她不禁心中惭愧。 那时候苏府人人说她攀上了高枝,而苏老爷也几次暗示让她多多巴结明染,可她的心里,不管落入水里的是何人,她也会去救。 她不想,为了一次相救,就以救命恩人的名义去索要好处。 那时候,太后已经赏赐了许多恩赐,能被太后打赏,不该知足了吗? 为了终止苏老爷的妄想,所以后来明染去苏府,她便冷下脸来相对。 苏沉心看向明染,不知明小姐,可否明白自己那时的无可奈何。 “快要过年了,苏小姐要好好照顾身子,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长街看红灯。” 明染面上明艳动人,弯成月牙的双眼闪动着光芒。 苏沉心身子还未痊愈,没坐多久便领着婆子回去了。 明染推开窗扇,任由窗外的冷风吹拂在她面上。 只有感觉到冷意,她的思绪才会清晰。 拂月送走苏沉心后走进屋,“小姐,云荷送来消息,苏小姐从苏府出来,便被人跟踪着。” 今日明染让拂月去接苏沉心,而云荷就在苏府外面察看府里跟出来的人。 明染勾起一边唇角,“让云荷多留意苏府的冯姨娘。” “是。” 灰蒙蒙的天际,寒风盘旋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商铺外已张灯结彩,百姓们的脸上洋溢着浓浓的喜庆。 若不是要回府过年,想必太后也不会放她出宫。 竹清与拂月站在明染身后。 整个一个时辰,小姐坐在靠椅上半分不曾起身,仿佛又回到了曾经那个静若处子的小姐。 其实她俩不知,明染心里实则在暗暗分析着朝堂之事。 沈行的死,让她不得不重新去琢磨皇上的心思。 直到天际隐隐黑下来,几人才从醉天楼离去。 回到侯府,明染陪着明夫人与宁远侯用过晚饭后,她便早早回到雪琉院躺下了。 梦中,是一望无垠的大海。 一艘游艇行驶在海中央,一名女子与一名男子站在甲板上争执。 电闪雷鸣,狂风暴雨,海水翻滚成惊浪拍打上了游艇甲板。 游艇上铺天盖地的海水进了船舱。 整个游艇迅速往下沉,女子被涌起的海浪卷走,掉入了海里。 一双手搂住了她的腰,男子拉着她往上游。 女子推开男子,她不会游泳,不愿连累他。 男子不放手,再次游到她身边搂住她。 还没有游上海面,女子终是未能憋住气,大口大口的海水灌进了肺里。 她身子开始慢慢往下沉,意识开始模糊,她微弱地睁开眼,用最后的力气看见男子也紧闭上了眼失去了意识,两人双双往海底沉。 “萧默。”一声慌乱的叫喊在深夜里响起。 明染惊坐起身子,双眼惊恐不安,额头上布满了细小汗珠。 竹清听到声响从屋外进入,立马掌了灯走到榻边。 “小姐,可是噩梦了?”她替明染擦拭额上的汗珠。 明染坐起身子抱成团,失魂落魄盯着身上的衾被,一头青丝散落下来,遮住了她面容。 “没事,你出去吧。” “那奴婢就在屋外。” 竹清轻声退出屋,靠着门框坐下。 昏黄的烛火氤氲满屋,明染将头埋在膝盖下,单薄的身子未盖衾被,周身被噬骨寒冷包围。 这冷,像极了当时在海底时的感受。 若不是那日在宸王府外,萧以宸有一瞬间的目光像极了萧默,不然自己怎么会以为是萧默穿越到了萧以宸身体内。 明染说不清对萧默是什么感受,她只知道在海底那刻,她是爱他的,哪怕他破坏了自己的订婚,哪怕他强行将自己带上游艇。 现代的自己,肯定已经死了吧,萧默呢,他在最后都紧搂着自己未曾放开手,他....... 想到此处,明染的心一阵一阵的疼痛。 若萧家与明家没有那些恩怨,自己是不是能一早就认清自己的心,而萧默是不是也不会隐藏自己的感情。 一滴泪水滴落在榻上的衾缎上,迅速晕染开来。 后半夜她已无心再眠,望着飞鸟帐顶思绪万千。 翌日一早,侯府上下张罗着过年事宜。 明染一早便起身来了海棠院。 银丝碳在屋内烘烤,整个屋子洋溢着温暖,房中侧手的案桌上摆满了各种账本。 “娘,过年原来要准备这么多啊。”她拿过桌上的一本账本,随意翻了翻。 明夫人埋首在案桌前,笑着抬头看向她,道:“这就多了?” 明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走到紫木软榻上坐下,“我还是适合嗑磕瓜子,喝喝茶。” 明夫人斜睨了她一眼,继续埋头查阅。 接连三日,明染每日都在海棠院陪着明夫人,未踏出府门半步。 丫鬟每日将苏府的消息带给她,也许是苏老爷有所察觉,竟再没有去过大长公主府。 而查了许久,也没有查出大长公主与苏老爷是何时有的往来。 明夫人也甚为奇怪明染这几日的乖巧,一点点地教着她掌家之事。 第十一章 除夕入宫 接连几日的平静,转眼便到了除夕。 而这日,朝堂官员皆要入宫参加宫宴,皇家宗亲与三品以上官员通通要携家眷入宴。 清晨一大早,明染便被拉起身来,丫鬟们为她洗漱,穿戴,梳妆。 比起往日入宫小住,今日丫鬟们似乎格外用心为她打扮。 明染低头看了自己身上的百花盛开云锦服,再摸了摸头上沉重的饰物。 “头饰有点重,卸些下来。”她重新坐回黄铜镜前。 竹清笑了笑,俯下身子道:“小姐,头饰与衣饰是夫人送过来的套装,要成套才好看。” 明染朝着镜中看了看。 五彩丝线绣的百花栩栩如生,淡雅的亮色点缀在雪白的云锦,青丝绾成的凌云髻由鎏金步摇横插固住,中间插着一朵金丝编织的牡丹,发髻两边插上了玉簪。 步摇随着明染的动作晃动着,窗外照进屋的日光照射在步摇上,闪动着金光。 “好看是好看,可我不喜欢这么繁琐。”说着她就伸手要取下那两支玉簪。 “小姐不可啊,夫人特意交代了,一定要好好为你装扮,今日是宫宴,不可太素。”竹清为难道。 明染想了想,无奈放下手,罢了。 宏伟的侯府大门外,马车前方是宁远侯一身华服大麾骑在骏马上,一辆奢华的马车停在石阶下,明染由云荷搀扶着往马车上迈步。 因为云荷跟着明染进宫的时日较多,懂得宫中规矩,所以她昨日便从苏府回来,以便今日跟着入宫。 进入马车内,明夫人一身诰命服看起来端庄大方,她打量着明染周身,露出满意的微笑。 明染靠在她边上,等待着马车启程。 “娘,我想再睡会儿。”她往明夫人身边坐去,挽住她手臂靠在她肩上。 明夫人掩唇笑道:“好,到了再叫你。”她伸手为她拢了拢身上的大麾。 马车从官道一路畅通无阻行驶入皇宫,入了皇宫后,一条大道分两边,宁远侯的马走向左边通往宴会宫殿,侯府马车行往右边通往后宫。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座壮丽雄伟的宫殿门口停下,明染睁开眼。 “夫人,到了。”门外响起文妈的声响。 明染起身牵着明夫人,优雅地走下马车。 惠永宫三个龙飞凤舞的镶金大字悬挂于顶,门口侍立着两排宫女,最前面站着一名上了些年纪的嬷嬷,那是太后身边的最为得力的朱嬷嬷。 朱嬷嬷见到门口下了马车的母女,立马堆起笑脸迎了上去。 “侯夫人,明小姐。”她微微曲膝行了个礼。 “太后一早吩咐奴婢在此候着夫人。”说完她便摆手指向宫殿内。 明夫人微微点头,以示感激。 惠永宫内的大院内站着许多领着自家闺女的命妇,三三两两的妇人小姐站在一起,恭敬有礼地对着向内步入的侯府母女点头问安。 宫殿正堂,朱嬷嬷侧首掀开门口的帷幕将两人请进去。 房中熏香四溢,一进屋便觉得浑身温暖。 正上方端坐着一名端庄雍容的妇人,笑容可鞠地看着门口的母女。 明夫人施施然走上前跪下,俯身道:“臣妇参见太后,太后万安。” 明染跟在身后,一起行着礼。 太后亲自从红木靠椅上起身,走下堂伸手搀扶起明夫人,柔声道:“都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明染跟着起身,看向坐在下方红木靠椅上的妇人与一名女子。 还真是巧呢。 她的目光闪过妇人,妇人面容精致柔美,嘴角上扬着一抹微笑。 她走过去轻施一礼,“明染给大长公主请安。” 大长公主起身拉过明染的手,“明小姐出落的越发明艳动人了。” “大长公主过誉了。”明染浅笑着低头,目光不着痕迹从她面上看过。。 看起来这般温柔的女子,心思却毒如蛇蝎。 明染又看向她一旁的女子,对着女子扬起一笑,“长欢郡主。” 眼前的女子便是大长公主与沈行之女,沈长欢。 沈长欢轻笑着点了点头,回道:“明小姐。” 大长公主向堂上方瞧了一眼,领着沈长欢上前微微行了礼,“太后与侯夫人说贴己话,文淑便领着长欢先行告退。” 太后点头道:“宫宴要开了,染儿也先去宫宴上,那里有许多世家女子,你可多去熟络熟络。” 分明离宫宴还有整整一个时辰,想必太后与明夫人私下有话。 明染低头道:“染儿告退。” 行完礼她便与大长公主和沈长欢一起退出了房。 屏退了房中众人,太后拉着明夫人往房中后阁而去。 两人坐上软榻,太后一脸凝重,开门见山问道:“哀家近日听大哥道,宁远侯有意与润王府结亲?” 明染微微一怔,她未曾回过荣国公府,此事也从未对人说过,大哥如何得知? 她想了想,道:“染儿快及笈了,景若是有意将世子与染儿结合。” 她口中的景若便是宁远侯,明景若。 太后呵斥道:“糊涂,宁远侯如此没有眼色?” 明夫人被她一声呵斥,面上愣住。 太后察觉自己失言,放低声道:“染儿,绝不能嫁入润王府。” 明夫人面容慢慢恢复,变得疑惑,“染儿与世子性情相投,世子待染儿也极好。” 太后重重叹了一口气,道:“润王手握边疆二十万大军,是皇上的心头之患。” 她顿了顿,凑近明夫人耳边,小声道:“况且有消息称,润王的人在边疆一带,私铸铜币。” 私铸铜币?难道润王是有谋逆之心? 明夫人掩唇惊愕,半晌缓不过神来。 “宁远侯想与润王府结亲,难不成是想踏入润王那条船?若让皇上知晓了,该如何作想?”太后轻声细语地解说道。 回过神来,明夫人陷入慌乱,“景若绝无此意啊。” “哀家当然知晓宁远侯不会如此,所以今日才给你递个话。”太后悠悠开口。 紧接着又道:“你可知,皇上为何迟迟未曾大婚?” 明夫人看向太后,不解地摇了摇头。 “前几日染儿回侯府后,柳太妃来与哀家闲聊,提到了皇上的婚事,她的言下之意,放眼天朝,唯有染儿可担后位。” 太后说完便凝视着明夫人。 明夫人惊地张大了嘴,思绪一片混乱,她慢慢地收起震惊,从软榻上滑落跪到地上磕了个头。 “姐姐难道忘了?父亲曾说过,凡我沐氏血脉,永不入宫。虽然染儿身上流着的不全是沐家血,可她到底是咱们沐家嫡系一脉唯一的女子啊。” 太后从软榻上起身,想要扶起她。 “哀家当然记得,当初被林妃毒害失了腹中的孩子,父亲便立誓绝不让沐家女子再入宫。” 明夫人泪水滴落,划过面颊,“既然姐姐深知皇宫的险恶,难道希望染儿也面临您曾受过的一切?” “染儿有哀家庇护啊。” 明夫人用力甩开太后伸过来的手,难以置信地摇头,“这是姐姐的意思?” 太后慢慢起身,背对着她,“这是皇上的意思。” 柳太妃的传话,暗地里当然是皇上的意思。 明夫人直立起身子,坚定道:“染儿是我的命,我绝不答应。” 太后转过身子看着她,走到她面前蹲下,与她对视道:“皇上是靠着沐家登上的皇位,染儿的身份,不管嫁给谁,都少不得被他猜忌,你觉得,谁敢娶染儿?他又会让染儿嫁给谁?” “你问过父亲了吗?”明夫人问道。 太后摇头,“染儿是父亲的心头肉,想必他定不会让染儿入宫。” “所以你今日告知我,是希望我答应,这样父亲就无话可说了?”明夫人语气嘲讽。 太后从地上起身,坐回软榻,“哀家是将局势分析给你,如今的皇上,早已不再是初登基要靠着沐家的萧以谦,以眼下沐家的权势,你觉得他心中会毫不芥蒂?” “为了让他对沐家收起戒心,就要牺牲染儿?”明夫人反问。 “皇上待染儿未尝没有几分真心。” 明夫人忽然轻笑,讥讽道:“当初先帝对你何等情深,可当你被人下毒,他护下你腹中的孩子了吗?” 太后的目光直直俯视着她,面色暗沉下来,不怒而威。 明夫人目光毫不畏惧迎上她。 两人的目光纠缠许久,太后闭上眼一阵叹息。 “罢了,此事皇上还未说到明面上来,等他议起此事再说吧。”她手肘撑到方木桌上扶住额头,细声道:“你出去吧。” 明夫人俯身磕头,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第十二章 宫宴 从惠永宫出来,明染还在斟酌开口问些什么,而大长公主已领着沈长欢分路离去。 明染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目光意味不明。 云荷跟在她身后往宴会的宫殿走去。 宽阔平坦的宫道上,接二连三的宫女太监喜气洋洋地往宴会而去。 跟着宫女们走了许久,一座磅礴大气的宫殿耸立在前方,宫殿门口站着一排整齐有序的禁军,正门口一名铠甲男子身姿挺拔,面容刚毅。 此人乃皇宫禁军统领,也是太后与宁远侯夫人的兄长,荣国公府嫡长子,沐之彦。 明染大步跑上前,“舅父,染儿给您拜年了。”说着她就行了个礼。 沐之彦严肃的面容难得扬起一抹笑容,“为何就你一人,你母亲呢?” 沐之彦膝下有四个儿子,却无一女,所以对明染从小宠到大。 “母亲在姨母那里叙话。”明染笑道。 沐之彦了然地点了点头,看着明染叮嘱道:“今日宴会人多,不可乱跑。” 明染微微一挑眉,“好,舅父,我先进去了。” 她说完便迈着轻盈的步伐往九霄宫正门而去,走到门口,她向大殿里面望去。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涌了不少人,男子三五成群站在一起畅谈,女子坐在身后的长方桌几,相互笑语。 明染轻轻倚在朱漆大门的门框,她的目光无意中在人群中看到了萧以宸。 他一身玄蓝华服立身在殿中间,修长分明的手指握着一只白玉酒杯,他的面上轻噙着笑,与一名白衣男子笑谈风声。 那一刹那,明染眼前的景象突然重叠到了现代,一场晚会,萧默一身晚礼服站在舞会中间,成为了全场焦点。 大殿中的萧以宸一道锐利目光向门口扫来,见门口痴痴发呆的女子,不禁轻笑出声,一旁的男子也顺着看过来,嘴角扬起一抹嬉笑。 “小姐。”云荷在身后小声叫喊。 明染收回神色,只见萧以宸与他身旁的男子一脸戏谑地看着自己。 她低头自嘲一笑,看来自己真的是太想念现代了,竟然会看见个相似的身影,就会看成他。 她调整神色,无视旁人,一路走到宁远侯的桌几。 坐上软垫,她倒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紧接着她又一次倒满,正要举杯。 “小姐……”云荷蹲下身子按住她的手,不解她的反常。 “无碍,今日高兴。”她拂开云荷的手,再次喝下。 一连几杯,她的脸颊绯红,目光开始迷离。 她伸出手扶额,手肘撑在桌几上闭目。 不知何时,明夫人坐到她一旁,见她一脸醉意,将她的头轻轻靠向自己的肩上。 “怎么还未开宴就醉了?” 明染微微睁眼,目光在殿中央寻找着,直到触上了那一袭玄蓝华服,轻笑着凝望那抹身影,喃喃自语道:“萧默。” 明夫人低头看了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宸王朝着这边点头轻笑,明夫人不好意思地回以一笑。 她将明染的面容侧向自己,“染儿,你太失礼了。” 明染听见明夫人的责怪,晃了一下脑袋。 察觉到自己方才的行为,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脸颊。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一声尖锐的高叫在殿门口响起。 宁远侯从殿中间走回桌几。 全场起身,然后跪地恭候。 随着一双金线绣龙靴与两双秀美的步履从众人面前走过,“都平身吧。”皇上一道温和的声音传入下方。 众人慢慢起身坐上软垫。 皇上一身明黄皇袍高贵威严,面容却温润如玉,他在正上方坐下,太后紧挨一旁的桌几,而柳太妃在太后下首方落座。 明夫人一直轻轻拉着明染,一坐下便让她斜斜靠在自己身上。 “除夕相聚,众卿不必拘束。”皇上一声令下,一群身姿妙曼的女子从殿外步入,走到殿中央翩翩起舞。 明染的面色逐渐好转,她坐直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跳舞的女子。 一舞结束,殿中间的女子有序退出。 一名身穿着玫红锦衣的女子从宴会旁的桌几走出,她走到宴会中间,对着上方行了个礼,起身道:“皇上,臣女特地习舞十年,想要今日为皇上献上一舞。” 润王妃与润王一脸含笑看着自家女儿,安栩乔遥望着明染的方向。 明染看向立身殿中间的安兰薇,轻蔑地睨了一眼。 为皇上献上一舞?她心可真大啊。 若皇上应了她,就算是接受她为了他苦练十年的心意,若不应,那是在昭告天下,皇上有多不近人情,一名女子为他花了十年习舞,他竟然连看都不愿看一眼。 太后笑道,“兰薇郡主原来懂得习舞,明染琴技一绝,不如让她给你作曲,你来领舞,可好?” “朕也觉得如此甚好。”皇上开怀一笑,看向了明染。 明染迟疑看去,正要起身。 明夫人按住她,缓缓起身,对着上方恭敬道:“皇上太后赎罪,小女方才开宴前饮了些酒,眼下已有醉意,臣妇听闻长欢郡主琴技绝佳,不如让两位郡主同台,以免让小女上台闹了笑话,扰了皇上与太后兴致。” 皇上的目光不易察觉地一沉,笑道:“染儿既然已有醉意,便请大长公主允长欢郡主与兰薇郡主同台吧。” 这一声染儿,可谓是平地惊起一声雷,纵是皇上与明染亲近,可这满朝官员在此,他这一声亲昵的称谓,当真是让人不得不遐想。 大长公主笑着起身,“只要能让皇上与太后一乐,是小女的荣幸。” 琴声轻扬而起,一袭粉色长裙的女子在中间起舞,飘忽若仙的身姿,长袖飘舞,在原地旋转,纤足轻点,衣袂翩翩,宛若凌波仙子。 大殿之中,惊赞之声不绝于耳。 窃窃私语的声音,让明染的醉意清醒过来,她心中思虑着方才明夫人的阻拦。 母亲方才拂了姨母的意,难道是在惠永宫她们的谈话不愉快? 回想起母亲刚到宴会时那模糊的一眼,她的眼底带红,分明哭过。 不对,母亲绝非轻率的人,她不让自己与安兰薇同台,是因为知晓安兰薇的目的是为了入后宫。 那姨母的提议,是想让自己与安兰薇一争? 所以,母亲才会阻止。 明染的心咯噔一下,她慌忙看向上方。 姨母难道想让自己嫁入宫? 她悄悄看向明夫人,只见明夫人低着头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么。 宫宴上载歌载舞,欢声笑语充斥在耳。 明染忽地心头一阵憋屈,若姨母真是希望自己嫁入宫,那以后的日子还有什么乐趣? 她闷闷举杯,仰头喝下。 而宁远侯一直在与隔桌的人相谈,明夫人低头沉思。 直到明染一头倒进明夫人怀里时,她才缓过神来,“染儿,你怎么又喝上了?” 明染躺在她怀里,望着她仰起一笑,“娘,我想回家,我想家了,我真的真的好想回家。” 她语气哭腔,吐词不太清,但那悲伤却极其浓烈。 明夫人不明所以,心疼道:“好,宫宴结束后,娘就带你回家。”她轻轻拍着明染后背,朝着大殿扫了一周。 殿中间来往着各桌窜走的人,命妇与官家小姐都只顾着相互攀谈,大多数男子已喝高,高声阔谈的声音连绵不绝。 还好无人看过来,若明染这幅模样被人瞧了去,还以为她发生了多伤心的事呢。 第十三章 偷听 灰蒙蒙的天际渐渐黑了下来,暗沉的屋子忽然亮起了一盏明灯。 明染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一双如黑晶石般闪耀的眼眸睁开。 “小姐,你醒了。”云荷走到榻边看向她。 屋子里有炭火烘烤,帐顶是飞禽图案,床榻是青莲雕花,榻前摆放着一道外邦进贡的丝绸而制的屏风。 这是九霄宫旁的偏殿,专供宴会醉酒后的人休憩之地。 明染在云荷的搀扶下坐起身来,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水。” 云荷立马绕过屏风从桌上倒了一杯热茶给她。 一口气喝完一整杯。 她望了一眼窗棂,清了清嗓子,问道:“晚宴又要开了?” 云荷蹲下身子,道:“想必已开了。” “我睡了多久?” 云荷在心里算了算时辰,“大概有三个时辰。” 明染惊讶道:“岂不是午宴一开,我就醉了?” 三个时辰就是六个小时,也就是说自己醉了一个下午。 云荷笑着点了点头。 她晃了晃脑袋,对宫宴上的事有些记不清,担忧问道:“我今日可有出糗?” “小姐醉得早,不曾。” 她放心地点了下头,掀开衾被弯下身子套上锦靴。 云荷为她系上狐毛白色斗篷,跟在她身后往门口步去。 房门一开,一阵冷风迎面吹来。 明染的头昏脑胀被风一吹,一下子便好转不少。 宫殿的房檐下摇曳着灯笼,长廊两侧的树上挂满了灯。 两人穿过一条曲折蜿蜒的长廊,拐角出去便看到了九霄宫,门口灯火辉煌,里面歌舞升平。 明染远远看了一眼,转身往另一条回廊走去。 “小姐,不回宫宴吗?” “头闷,去别处散散。” 说着她加快了步伐,往回廊外的清静小路走去。 身后的沸腾之声越来越小,明染的心也逐渐平静下来。 她漫不经心走到亭阁轩榭上,轩榭尽头是一片假山花园。 两人走出轩榭,云荷突然拉了拉明染衣袖,做出噤声的手势。 明染顿住脚步。 一阵细碎的声响从假山内传出。 明染看了看云荷,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往假山外靠近。 假山内漆黑一片,隐隐有男女的说话声。 两人躲进假山后,侧耳倾听。 一道娇媚的女声压着嗓子道:“过些时日,我就向皇上求赐婚。” “你我已各自婚娶,皇上怎会答应?”男子的声音道。 “驸马已死两年,你的夫人也死了,天朝有过公主再嫁的先例。” “可刘慧新丧,若我立马娶了你,我的同僚们会如何看我?” “苏南飞,难不成你还要为她守丧?” “再缓缓吧,操之过急恐会令人生疑。” “我已经等了二十年。”女子的语气激动。 “我出来许久,先回宴会了。”正欲迈步离去的男子被女子一把拉住了衣袖。 拉扯的声响传出,假山上有细小的碎石灰抖落到地上。 “我不管,长欢嫁入宫后我就去求皇上。” 男子一声无奈的叹息。 “文淑,如今已不再是二十年前了。” 沉稳的脚步声走出来。 “南飞......”女子扬声喊道,声音微微愤怒。 明染的身子隐入假山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假山口。 男子从假山里面走出来,走上轩榭往外走去。 很快,紧跟着一名女子追了出来。 明染转过双眼看去,只见假山空地上站着一名身姿婀娜的女子,果然是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四处张望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低着头走上轩榭。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在黑夜下消失了痕迹。 云荷轻轻扯了一下明染,伸出食指指向假山里面。 里面还有人? 明染躲回方才藏身的角落。 两道女声陆续响起,身影从假山里面走出来。 “在宴会上我就见她一直在看向那一群男子,这个贱妇,阿行才逝去两年,她就与人私通了。” “王妃,此事恐没那么简单,听大长公主的话,似乎两人在二十年前就在一起。” “我可怜弟弟,居然娶了如此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将军逝去两年多,一直没有寻出死因。” 走在前面的妇人如梦初醒道:“萧文淑方才说,她等了二十年,那阿行的死......” 那名跟在身后的婆子点了点,“也许大长公主脱不了干系。” “不行,我得告诉王爷。” 两人急急穿出轩榭走向九霄宫,后面的话已逐渐听不清。 过了许久,明染从假山后走出来,站在方才大长公主停留过的地方。 今日还真是热闹啊,偷听的人竟还不少。 没想到一直查的事毫无头绪,眼下却解开了所有谜底。 “沈行是润王妃的弟弟,也就是安栩乔的舅父?” 云荷轻步走近,道:“是,润王妃母家乃镇远大将军沈府。” 轩榭下是一泓碧水,面前是方才那几人刚走过的一条幽长之路。 明染面向轩榭凭栏,平静的看向底下湖水。 “大长公主为何说沈长欢会嫁入宫?” 云荷立身明染身后,小声道:“今日宴会上,有人提出皇上已及冠两年,该是立后册妃了,有人举荐兰薇郡主,也有人举荐了长欢郡主,故而太后便让钦天监将两位郡主的生辰八字拿去占算。” “原来如此,可安兰薇家世显赫,沈长欢纵使是大长公主之女,两人相争,沈长欢毫无胜算啊。” 两百年前建立天朝时,安家在战场上屡立战功,为天朝的成立立下汗马功劳,自天朝建国起,便被开国皇帝册封为手握边境大军军权的异姓王爷。 而安兰薇是润王府安家的嫡女,及笈那日便被封为了兰薇郡主。 虽然沈长欢同为郡主,可她那有军权的父亲已死,眼下的沈长欢,不过顶着大长公主之女的头衔而已。 云荷轻声回道:“也许大长公主是想让长欢郡主入宫为妃,并不是要与兰薇郡主争后位。” 大长公主想让沈长欢入宫,可她凭何笃定沈长欢就一定能入宫? 明染转身看向她,道:“此事与我没有什么关系,先将苏小姐的事办了。” “小姐,不是已经确认苏夫人的毒是大长公主所为吗?” 明染望了一眼九霄宫方向,道:“眼下还不能对苏小姐说实情,先将在苏家下手的人找出来给苏小姐一个交代。” 苏沉心势单力薄,大长公主心肠歹毒,若大长公主知晓了苏沉心已知是她下的毒手,保不齐会对苏沉心灭口。 “是。” 两人照着原路回到了九霄宫偏殿,云荷替明染拂去斗篷上沾的从树上落下的雪花。 步到宫宴门口,庭院里的六角凉亭外,有两名太监挑灯侍立在石阶上。 明染踮起脚尖向凉亭里面看去,却见萧以谦冲着她招了一下手。 该死,都怪自己好奇,有太监随行在身,除了皇上还有谁? 她心底里不由暗自流泪,却不得不扬起微笑向亭内迈去。 萧以谦坐在石凳上,灯火照耀出他微醉的面容,嘴角一直挂着轻笑,仿若将漫天风雪融化,令人心中温暖舒适。 “可好点了?”他微仰着头,目光凝视着她。 “好多了,多谢皇上挂怀。”明染微微行了个礼。 萧以谦挥手示意她坐下,“染儿有多久未曾唤过朕二哥了?快两年了吧。” 明染落座他一旁的石凳,道:“那时候明染小,不懂尊卑。” 以前的明染,与萧以谦很是亲近。 他收起微笑,一脸严肃的对着明染说道:“朕还是希望你能像从前那般,唤朕二哥。” 明染低头沉默,唤不出口。 萧以谦苦涩一笑,一声叹息。 他起身走到亭子石栏前,负手仰望天际。 漆黑的夜空一轮弯月高挂,几颗繁星闪烁在周边。 明染直视着萧以谦挺拔的背影,那高大的身姿看起来竟透出无尽落寞。 她不愿见到他此刻的神色,起身道:“再不回宴会,母亲该唤人去寻了,明染先行告退。” 说完便毫不停留,领着云荷往宴会大殿迈步。 萧以谦转过身子,面上已无方才的落寞神色,目光隐晦看着那抹离去的身影。 为何才短短几日,她的眼底里就全是疏离与防备? 第十四章 许愿 宫宴快要结束时,宁远侯已醉的不省人事,宴会离场时便被宫人抬上了马车,明夫人与他同一马车方便照应。 明染坐上准备的另一辆马车,由于脑中还微微有些醉意,一回府,她便回房倒头大睡。 一夜无梦,直到天亮。 明染清早刚起身,便听说明夫人与宁远侯去了荣国公府。 最奇怪的是,居然没带上她。 荣国公年岁已大,早几年便不管朝堂政务,在府中颐养天年。 每年过年,荣国公最挂念的便是明染上府的那日,一早就眼巴巴地等着明染去给他磕头拜年。 可今日,明夫人与宁远侯却撇下了她。 明染坐在房中的圆木凳上,一手托腮看着房门外。 红木大门敞开,冷风直直灌进屋,吹打在明染面上。 竹清喜色匆匆走进屋,“小姐,管家来报,润王世子在府门口。” 明染正愁闷的慌,一时不知去何处,她从凳上起身咧唇一笑,披上斗篷,便带着竹清往府门去。 府邸门口官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沫,管家一早便吩咐了奴仆将雪清扫,才不到一个时辰,雪花又铺满道路。 安栩乔一身雪白斗篷立身在府门口,与天地间形成一色。 明染快步跑到他一旁,前后看了看,“你的马车呢?” 安栩乔微微一笑,“染染,这过年当然是为了看热闹,坐在马车上还有什么趣?” 明染仰面看了一眼上空,今年的雪虽然很少停歇,却一直都是落的小雪,若真散步去闹市也不是不行。 “你怎知我今日在府上?” 安栩乔看了一眼宁远侯府的门口,“去年初一我也来寻你了,不过你去了荣国公府,今日本想来碰个运气,却不想你真的在府里。” 明染笑着拍了下安栩乔肩膀,“算你小子运气好。” 说完她又转身对着竹清道:“你去苏府请苏小姐出来游玩,我前些时日邀了她过年一起去长街。” 竹清上前迈了两步,小声道:“小姐,上次拂月去请苏小姐就被苏府的姨娘阻拦了,今日又去,那姨娘能放人吗?” 明染微微蹙眉,想到苏家的事顿时感到心烦意乱。 安栩乔插话道:“染染今日就别邀外人了吧,那苏小姐弱不禁风的,叫她出来还得照料她。” “你又不曾见过她,怎知她弱不禁风了?” “你先前不是说她风寒严重,所以才请你帮她查她母亲去世一事?” 明染立马捂住他的嘴,左右环顾了一下,“谁让你提了?” 安栩乔撇了撇嘴,随即拉着她往前走,“走吧,今日街上可热闹了。” 京城的长街人山人海,百姓穿梭在这条人声沸鼎的宽阔大道上。 街道两边的商铺门框上,家家户户皆贴着喜联。许多商铺外的门口,不少小贩摆着摊位,胭脂水粉,笔墨纸画样样俱全。 吆喝叫卖声,孩童的兴高采烈,大人喜笑开怀,嘈杂喧闹在这条长街上。 一个五颜六色的伞摊位吸引了明染的注意,她走上前拿起一把大红色的油纸伞。 “我要这把罗伞。” 细小的雪花落在头上,有的融化成水流在脸上,冷死了。 竹清走上前付了银子。 明染身披月牙白斗篷,一把鲜亮的红伞撑在她头上。 路过的游人纷纷侧目,惊叹女子的容貌。 安栩乔走到她身旁接过她手中的伞,替她撑起。 一把红伞下,一男一女,引来路过的男女的钦慕。 安栩乔心中对此刻的情形,满足惬意至极,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起昨日宫宴明染醉酒之事。 明染看着街上的热闹,淡淡地回应着他。 两人渐渐逛到了长街尽头,只见百姓们成群结伴往尽头边坐落的寺庙而去。 明染指向普生寺的方向,“我们也去拜拜菩萨?” 说着她就提起裙摆,轻跑着往寺庙的百步石阶迈上。 一棵参天古树屹立在寺门的一旁,干秃的树枝上还有雪花停落,地上的积雪已被走过的人踩化,寺院的中间摆放着一鼎缭绕着轻烟的香炉,面带虔诚的百姓绕过香炉,不约而同地往中间的寺门走去。 明染跟着一名带着女童的妇人一道走入。 跨进寺门的门槛,庙中一尊金漆佛像蹲坐在中间,俯瞰着进入庙中的人。 “染染,许个心愿吧。”安栩乔走到她身后,见她站在原地犹豫,他先一步跪在蒲垫上,闭眼求愿。 明染也双手合十跪在竹清放在她面前的蒲垫,仰面看着慈眉善目的佛像,一时不知竟忘了方才迫切前来时的心愿。 其实她想许愿希望这一切是梦,穿越来到古代快两年,她体会了古代的无聊生活,她怀念网络,怀念手机,怀念想往哪儿去就往哪儿去的自由。 她想念她老爸,想念......萧默。 她想请求佛祖让她回到她自己的世界,可她一想到自己在现代是溺在海里,万一自己的身体已经被鲨鱼吃了? 万一自己的灵魂穿越回去成了没有身体依附的孤魂野鬼? 算了算了,不敢冒这样的险。 眼下好歹还是一侯府嫡女,总好过四处飘荡的魂魄。 明染微微闭上眼,心中默念,请佛祖保佑我老爸身体健康,不要为我的事伤心难过,还有请佛祖保佑宁远侯府与荣国公府一世安好。 “你许的什么愿?”安栩乔凑近她,一脸嬉皮笑脸看着她。 明染起身,斜睨了他一眼,“既是许愿,当然不能告诉你。” 她往外走去,不理会他的问话。 “要不我告诉你我许的什么愿?” 他紧跟在明染身后,不死心的想要知道明染的心愿。 “我饿了,去醉天楼用饭?” 安栩乔自知是问不出来什么了,只得乖巧的不再多问,万一再多问两句,这个祖宗难保不会撇下自己。 几人离开寺庙,往醉天楼的街道走去。 走上一座月拱桥,明染忍不住停在中间,她俯视着桥下来往的行人,淡淡地问道:“你许了什么愿?” 安栩乔神秘一笑,“你告诉给我,我就告诉你。” “哼,爱说不说。”她拂袖转身,欲要迈步。 他立马拉住她,站在她面前,收起了脸上的不正经,道:“我请佛祖保佑在你及笈后,我能如愿向皇上求得赐婚。” “你说......什么?”明染小心问道,仔细凝视着他。 安栩乔见她一脸不信,“我求佛祖保佑我顺利......” 明染打断他后面要说的话,扬高语气,愤怒道:“安栩乔。” “染染?”他一脸不安,对于她突然的气愤有些心慌。 明染长吸一口气,柔缓道:“我们是兄弟,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谁跟你是兄弟了。”安栩乔生起闷起来。 “不做兄弟做姐妹也行。” 安栩乔不由冷笑一声,“明染,你是当真不知我对你的心意?” 桥上路过的行人偶尔会有些侧目看向争执的两人,面上流露出一副嘲笑的模样。 明染被看的窘迫,不愿跟他继续纠缠,伸手推远他跑下拱桥。 竹清吓地丢下了手里的罗伞,追了上去。 安栩乔慢慢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伞,他抬眸看着那抹渐渐模糊的身影,站起身来冷笑连连。 她,竟然真的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第十五章 闺中话 明染一气之下跑回了府,一路奔跑,她心中的火气已消焰不少。 在回雪琉院时路过梅园,园子里的梅花花瓣被吹出园,散落在园外的道上。 明染顿住脚步,看向园中,她突然想起与安栩乔初遇时的情景。 那是去年四月,她穿越过来的一月多,在府中沉闷乏味,她有日偷跑出府。 之所以能够成功出府,全靠从前明染的端庄性子,那时候的明染是当之无愧的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有古代女子的仪容风范,被她发挥到淋漓尽致。 奈何自己穿越到这具身子一个月,就打破了先前所有的美好。 在那之前,没有任何人会想到自己居然会独自出府。 偷跑出府那日,自己先是将京城热闹之地逛了个遍,那些大热闹小热闹通通都去凑了一番。 晌午时分,天际忽然飘起了细雨,自己全然忘记了出府来时的路,纵使身子里有着原主的记忆,可曾经的明染从来不曾独身出过府。 一时之间,自己周身全湿游荡在街上。 那时候安栩乔从醉天楼出来,自己刚好走到醉天楼门口,见他身旁有小厮又有马车,想必应是勋贵世家,便硬着头皮上前自告家门,没想到他居然丝毫不疑心自己的身份,还吩咐了马车将自己送回了府。 后来自己邀安栩乔出来还他这份人情,一来二往,便与他渐熟起来。 一直以来,自己都觉得安栩乔就如男闺蜜,一起出去游玩,跟他说心事,跟他抱怨,指挥他做任何事。 可这些,都是最纯粹的朋友关系啊,正如与现代的男闺蜜昆仑,自己离家出走时还与昆仑同住一室,可他也从来未曾对自己有什么不轨之想啊。 终究是怪自己,竟忘了这是古代,也不曾用心去正视过安栩乔的心意。 倘若自己早点细心去思虑他的所作所为,又怎会察觉不出他背后的心思。 唉,是自己大意了。 清风拂起,一片花瓣飘拂到明染面上,她伸手取下额上的花瓣,放在手掌心上低头看着。 “小姐。”竹清在她身后气喘吁吁喊道。 明染回头,轻咳起来,一连好几声。 竹清立马轻推着她往雪琉院回。 坐上软榻,竹清倒上一盏热茶,然后道:“小姐,恐是今日吹了风,奴婢让大夫来替你瞧瞧?” 宁远侯府自养两名大夫,若要看脉,只需去厢房请来便可。 明染再次咳了两声,“不必了。” 竹清微微犹豫,但又不敢违逆明染的话,只得拿过一条羊毛毯替她搭在膝盖上。 两名丫鬟进屋,将食盒里的菜摆放在软榻上的紫檀木方桌几上。 明染先前饿得紧,眼下却没了食欲,用了两口便让竹清撤了下去。 她斜倚在软榻上,轻轻闭上了眼。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明染轻轻睁开眼,视线中只见明夫人一袭青色云锦端坐在一旁。 她掀开毛毯,立马坐起身来,“娘,您回来了。” 明夫人看着她嗔怪道:“为何不去睡榻上休憩,这里要是着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明染轻轻一笑,“屋子暖和,怎会那般容易风寒。” 她下地穿上步履,凑近明夫人,道:“娘,为何今日去荣国公府不带上我?” 明夫人抿唇笑道:“昨夜你醉成那般模样,今日一早,想让你多休憩会儿。” 明染撇撇嘴,这个理由,她无话可话。 明夫人见她垂头丧气,道:“你外祖父也极想念你,初三沐煦要去郊外狩猎,你也一道去吧,顺便去荣国公府看望你外祖父。” 荣国公膝下有嫡长子沐之彦,是皇宫禁军统领,嫡长女沐之晴是当朝太后,嫡次女沐之蕙是宁远侯夫人,嫡次子沐之寒,户部尚书。 而沐煦便是沐之彦的嫡长子,如今掌管着绕城军,大部分都在城外的营中,很少回府。 明染从榻上跳起来,“沐煦哥哥也回来了?” 绕城军也就是守卫着京城周边的安危,不得皇令不能入城。 见她跳动的模样,明夫人笑睨了她一眼,“皇上下令让他回来过年。” 明染心中因为安栩乔而来的郁结,一下子便烟消云散,“太好了。” 明夫人轻笑看着她,忽然收起笑容对着她道:“染儿,日后不要与润王世子往来了。” 明染不解看去,难道母亲知晓了今日的事? 明夫人拉起她的手凑到自己身前,严肃道:“你还有两月及笈,男女毕竟有别,不能再如以往那般无所顾忌了。” “娘,我知道了。”她坐到明夫人一旁,轻轻靠在她肩上。 明夫人拍了两下她手背,问道:“今日出府了?” “嗯。” “为何闷闷不乐?” 明染的头离开明夫人的肩,看了眼明夫人欲言又止,然后低下头不语。 明夫人挑了下眉,温声道:“染儿可曾想过要嫁怎样的男子?” 明染忽地抬头,“娘,为何突然提起这事?” 明夫人轻叹一口气,“我的染儿长大了,终究要嫁人才不负韶华,娘希望染儿嫁给自己心中喜欢的男子。” 明染不禁失笑,心中苦涩不已。 在现代的明染,母亲早亡,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富豪,虽她老爸自小对她宠爱有加,却终究少了母亲那份细腻的爱,若非旁边少了母亲的引导,她又怎么会一直不明白对萧默的心。 明夫人低头看向她,小心翼翼问道:“染儿可是心悦宸王?” 明染的心猛然一提,面容通红,“娘,您说什么呢?” 她慌忙的模样,印证了明夫人心中所想,明夫人冲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明染见明夫人目光中流露出一副了然之色,回想起昨日宫宴上醉酒后的失态,她连忙摆手解释道:“娘,不是您想的那样。” “也许众人都看好你与润王世子,可娘看得出来,你对世子只是玩伴的情谊。” 明夫人笑了笑,继续道:“虽然染儿这两年转变大,可娘却觉得是极好,因为你开朗了许多,少了曾经那份忧愁之态。” “娘......”明染心中感动不己,她一直以为自己现在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为侯府丢了脸,却不想,母亲竟是这般在想。 她靠近明夫人怀里,明夫人轻抚着她后背。 “娘,我真的不喜欢萧以宸。” 明夫人微微勾起唇角,“染儿说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听明夫人语气并未相信她的话,也知再辩解就真成了掩饰,故而只得闭口不再提。 “走吧,今日你大哥回府用饭,是我们侯府的家宴。”明夫人起身,带着明染往正厅去。 第十六章 侯府家宴 正厅的院门口高挂着两盏大红灯笼,暖色火光摇曳,照出门口景物斑驳的影子。 文妈立身正厅门,吩咐着奴仆们传菜端菜。 大大的梨木圆桌,上面摆放着冒着热气的食物。 宁远侯府人丁稀少,大少爷明湛的生母在生下他的两年后便撒手人寰。 如今的侯府,除了明湛与明染,还有一位十岁的庶子,便是此刻恭敬立身在院门口的明凡。 站在圆桌前查验桌上菜色的姨娘,是一名面容清秀,礼数周全的女子,她就是明凡的生母,杜姨娘。 明夫人与明染步入正厅。 “夫人,大小姐。”杜姨娘曲膝行礼。 明夫人轻轻落座,“辛苦你了。”她挥手示意杜姨娘坐下。 多年来,杜姨娘一直帮衬着明夫人协理家务,大小事务从不曾懈怠过。 “能为夫人分忧,是奴婢的福份。”她浅笑着摇头,并不坐下,悄声立在明夫人身后。 明染看了看桌上的菜,“爹呢?可以用了吗?” “你爹在书房,你大哥还没有回府,要等他回来。” 一声鞭炮声响起,几名小厮拥簇着明湛进院,门口派发打赏的婆子将香囊礼包赏给小厮,小厮们笑着领赏,一阵热闹。 领完赏的小厮们对着正厅磕头道谢,然后才齐身离去。 “大哥回来了。”明染轻跑着到正厅门口去迎接。 过年晚宴,只要从外回府的人,都会放上鞭炮庆祝。 因为年夜饭宁远侯一家人是在宫里,故而便将这过年家宴延后至初一。 明湛一身盔甲迈着大步朝正厅走来。 “大哥,新年大吉。”明染立马上前拉着他往正厅的饭桌走。 明湛笑着应了一声。 “凡儿,去唤你父亲出来用饭了。”明夫人冲着门口那道小小的身影道。 “是,母亲。”明凡得令,快跑着往书房方向而去。 “母亲。”明湛走到明夫人面前,深深作揖。 “还未开宴,先去将你这身盔甲换了吧,怪沉的。”明夫人一脸和蔼。 “对啊大哥。”明染附和道。 明湛直起身子轻扬起笑,道:“母亲,儿子用完饭还得回南门,今日下钥前润王出城了,想必今夜要回城,城中值夜的兄弟不多,用完饭还要去换班,不能让润王进不了城啊。” 宁远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哼,这润王可真有闲心,不好好在府中过年,夜晚还要出城,活该他回不了城。” 众人起身,迎候他进来。 “爹。”明染行了一礼便坐下。 明湛拱手低头道:“爹。” 宁远侯绕到圆桌上方坐下,挥手示意明湛与明凡坐下。 他一入宴,几名丫鬟鱼贯进入,一盘盘精美菜色被端上桌,香味浓郁。 文妈将众人面前的酒杯倒上酒,退到明夫人身后。 “来,举杯庆祝一下新年。”明染率先站起来,举起酒杯。 桌上的人纷纷起身,与她的杯碰在一起。 “祝愿爹与娘身体安康,年年岁岁有今朝。”明染面容绽放着喜悦的光芒,满屋的昏黄火光映照着她明眸皓齿的面容。 宁远侯听到此话,笑得合不拢嘴。 碰完杯,她落座梨木圆凳,拿起膳筷夹起桌上的那道红烧烩牛肉,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咽完嘴里的食物,她瞅了一眼明湛,道:“大哥,你手下的人呢?回府用个饭还要等你去值夜。” 明湛抬眸对着她笑道:“他们好多都是有妻儿的人,所以就放他们回去多陪陪孩子。” “湛儿也该娶妻了。”明夫人突然开口道。 明湛立马放下碗筷,对着明夫人急切道:“母亲,儿子想再过两年。” 宁远侯接过话,正色道:“你母亲并不是让你立马娶回府,只是先为你物色下来,你已十八,该娶了。”说到最后他的语气中轻叹了一口气。 见此事已无转圜之地,明湛失落地低垂下头,“是,一切劳母亲费心。” 明染怕宁远侯谈起起她的婚事,将碗里的菜大口吃完,随后装作一脸倦意起身,“爹,娘,大哥,我用好了,先回雪琉院了。” 不等宁远侯点头,她便直径步出,快步走出了正厅。 夜风寒凉,明染抱着身子跑回了雪琉院。 刚刚一入院,竹清立马迎上前,“小姐,岚灵回来了。” 岚灵一直守在苏府外,她在此刻回来,想必是有了线索。 明染大步走进房中。 灯火照耀满室通明,岚灵立身在圆桌前,见明染进屋,她走到明染面前曲膝行礼,道:“小姐,奴婢查出冯姨娘身边的宋婆子,她的儿子在大长公主府当差,而宋婆子便是借着去看儿子为由,时常出入公主府。” “一名婆子?”明染低头思虑,随即又道:“若无大长公主许可,她怎么可能随意出入公主府?” 岚灵道:“此事或许冯姨娘也脱不了关系,苏夫人病重,是冯姨娘指派了宋婆子去服侍。” 明染面色冰冷,道:“今夜去将宋婆子绑了,带到一处偏远之地,我明日亲自去审问。” “是。”岚灵点头,如风般出了屋。 明染落座黄铜镜前,竹清将她发髻上的头饰卸下来后,又将她的发髻散落下来。 一头如瀑青丝披散在后背,明染看着镜中的人影,“拂月可有消息带回?” 昨日从宫宴上回府,她便让拂月守在润王府外,昨日润王妃对沈行的事已起疑,想来这几日便会有所行动了。 不知今夜润王出城跟此事有没有关系,但愿他不是去调查此事,若他查到了苏夫人的陵墓,势必会查出自己去开过棺。 那日本就有安栩乔同行,安栩乔应该并不知晓沈行死后的症状,若他知晓,就定会将苏夫人与沈行的症状结合,如此一来,他就会知晓沈行也死于逝魂归。 沈行的事一旦败露,大长公主身后那位,不知会不会怪自己多事。 “小姐,今日世子看起来并无反常啊。”竹清看着镜中的明染道。 明染起身,往榻上走去,“他能有什么反常?我要拂月看守的是润王府,不是他。” 竹清一边点头一边铺着榻上的衾被。 第十七章 路安伯府母女 天际刚蒙蒙亮,明染便被屋外的细话声吵醒。 “进来。”她冲着屋外不悦喊道。 房门被推开,岚灵一进屋便跪在屏风外,“小姐,冯姨娘与宋婆子,死了。” 明染赤足下地,飞快走到岚灵面前,“昨夜不是让你将宋婆子绑了?” 岚灵磕头道:“奴婢昨夜在宋婆子房顶守了一夜,她并未回屋。今日一早,苏府的下人在池塘里发现了两人的尸首。” 竹清进屋替明染披上大麾,看了一眼她雪白的双足,“小姐,坐上软榻吧,地上凉。” 岚灵将头抵在地面,不敢抬头也不敢起身。 明染坐上软榻,看向她,“起来吧,此事不怪你。” 岚灵起身,躬着身子立到一旁。 “死因?”明染一双美目轻垂,裹着雪狐大麾盘膝而坐。 岚灵抬头道:“云荷说是溺水而亡,不过至于为何掉入池塘,她还在暗中察看。” 那日宫宴结束回府后,云荷便再次去了苏府。 “让云荷护好苏小姐,此事应该是大长公主下的手。你先前追查宋婆子,可有被人察觉?” 岚灵闭眼回想,随即坚定地摇了摇头。 明染一动不动坐在软榻,垂首不语。 房中噤若寒蝉,屋子里的碳盆偶尔啪嗒一声炭火烘烤响。 大约一个时辰后,房外回廊上传入一阵急促的小跑声。 明染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神色。 拂月推门走进,大步走到软榻前,道:“小姐,外面已将大长公主与苏老爷的事传开了。” “如何传的?” “奴婢回府的路上,听百姓议论大长公主为了与苏老爷厮守,毒杀了驸马,如今又毒杀了苏夫人。” 明染冷笑一声,“这些消息,是润王府的人放出来的?” “奴婢不清楚,在润王府外守的这段时辰,昨日只见过润王妃上了马车,是去沈府的方向,而润王昨夜天快黑时带了两人,似乎出了城。” 明染微微沉吟,看来此事是沈府刻意放的风声,难怪大长公主会着急灭冯姨娘的口。 润王妃定是回沈家将宫宴花园后的所见所闻告知了,那日润王妃可是一直跟在大长公主后面,也许听到了更多秘密。 如今大长公主与苏老爷的事败露,苏夫人下葬不足一月,只需去开棺验尸,就能发现苏夫人死后的症状与沈行一致,只要查出苏夫人的死因,就如同查出了沈行的死因。 如此说来,昨日润王定是去察看苏夫人的陵墓,只是不知他的人能否查出苏夫人中的何毒。 无非先生能轻易识出此毒,是因他本就是先帝培养的能人,可润王带去的人,极可能分辨不了苏夫人的毒。 可安栩乔那日听到了无非的话,他知晓苏夫人所中的毒,也清楚逝魂归来自皇室。 听到外面的传闻后,他肯定就能猜出沈行的死与苏夫人是所中同一种毒。 若安栩乔将知晓的事说出来,沈家人一旦知晓了逝魂归的来路,就自然会想到真正要害死沈行的人 明染倏然起身坐到镜前,挥手示意竹清梳妆。 此毒不管润王能否查出,但绝不能由安栩乔说出口,那日是自己央求的安栩乔去开棺,若皇上知晓此事是由自己引来的开端,保不齐将这笔账记在自己头上。 这可不是小事,涉及了朝堂风云,她还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吧。 她领着竹清刚走到府邸门口,身后一名丫鬟快步跟上来,“大小姐,夫人请您去海棠院。” 明染看了一眼雪花飘落的天际,微微叹息,转身进府。 走进海棠院,还在回廊中便听见了房中的谈笑声。 站在门槛前,她掀开厚重的帷幕向房中看去。 明夫人端坐在正上方,满脸笑容。 下首靠椅上坐着一名妇人与一名女子。 妇人身子偏向上方,看不清面容,只见她在娓娓说道。 妇人下方的女子,远山黛眉,一双明亮杏眼,面容娇艳动人,她的纤纤玉手轻掩着上扬的嘴角,发出不失优雅的笑声。 明夫人向房门口扫了一眼,笑嗔道:“你这孩子,还不快进来见过你四姑母。” 明染按耐下心中的不情愿,迈步走入房中。 明夫人起身,拉过明染的手到那妇人面前,道:“这是你四姑母,是你父亲的四妹,早年嫁去南州路安伯府了,所以你未曾见过。” 路安伯夫人起身,含笑打量着明染,道:“本来在前两日的宫宴上就该见面的,却不想在路上耽搁,昨日才赶进京。” 她侧首看了眼明夫人,又道:“这染儿出落的亭亭玉立,可真是令人见之忘俗啊。” 明染微微行了一礼,浅笑道:“多谢四姑母赞誉。” “你还真不谦逊。”明夫人宠溺地睨了她一眼,随即又走了两步,看着已经起身的女子,“这是你四姑母长女,长你一岁,你该唤一声玉溪姐姐。” 此女是路安伯府的嫡女,郭玉溪。 “玉溪姐姐。” “明染妹妹。” 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相视一笑。 “路安伯府迁入京城了,你日后可多去找玉溪走动。”明夫人放开明染的手,走回上方落座。 “只要玉溪姐姐不嫌我闹腾就好。”明染坐到路安伯夫人对面,端过热茶饮下。 郭玉溪不禁笑道:“明染妹妹说笑了,我初来乍到,对京中的人和事一概不知,若明染妹妹多去府上热闹,我也好向你打探些趣事,又怎会嫌你闹腾。” “是啊,日后有染儿陪着溪儿,我也放心啊。”路安伯夫人跟着附和道。 明染咧嘴一笑,“那明染就却之不恭了。” 房中渐渐响起孜孜不倦的说话声,路安伯母女一直讲述着南州的风貌与习俗。 虽然南州也属天朝,但却是天朝最偏远的州城。 当年路安伯夫人远嫁南州,一直未曾回过京城。 三年前新帝登基,对路安伯开始重用起来,年前便赐了京城的新宅,路安伯府举家迁入京。 明染听着房中的谈话,目光时不时扫向窗外,心中渴望着路安伯府的母女尽快回去。 晌午时分,众人起身前往正厅用饭。 一顿丰盛的午饭后,路安伯夫人因是从宁远侯府嫁出去的人,多年未归,对府中之物极为怀念,明染便领着她与郭玉溪在府上转悠了一圈。 直到天际暗下来,路安伯夫人与郭玉溪才从侯府离去。 积雪覆盖的道又湿又滑,逛了一下午园子,明染的双脚早已累得不行。 一送走两人,她便回到雪琉院了。 倚在软榻上,竹清轻轻替她锤着双腿。 明染一手撑着额头,闭目小憩。 第十八章 夜里来人 窗扇猛然被狂风吹打开,冷风灌进屋将高木架上的灯火摇曳过,昏黄火影在房中忽明忽暗。 竹清起身走到窗棂前将窗扇合上,墙上映出一道黑影闪过,她立马转身,只见房中一名黑锦男子立身在圆木桌前。 “王王......爷。”她支支吾吾喊道,身子愣在原地。 明染如画扇般的睫毛一颤,她睁开眼坐起身来。 竹清立马走到软榻前,拿过一旁的大麾将明染裹住。 “看来这宁远侯府的府卫真该换了。”明染下榻,笑着走到圆木桌前。 “五哥此刻偷入侯府,不怕被人误会?”她缓缓坐下,清澈的目光仰视着对面那个风姿绰约的男子。 萧以宸落座圆木凳,目光迎上她,“若本王等夜深再前来,岂不是更容易让人误会?” 明染掩唇轻笑,眼下是酋时,天色刚刚黑下来,他若白日入府恐会被人发现,此刻外面漆黑一片,他进出侯府应是容易。 她挥了下手,示意竹清到房外守着。 竹清点头,迈步出屋将房门掩上。 明染起身为萧以宸倒了一杯茶,道:“五哥前来所为何事?” 萧以宸对着房门方向,道:“你觉得安栩乔可会为了保全你名声而将此事隐瞒?” 明染清楚他说的此事,必是指苏夫人死于逝魂归的事。 她低头沉思,许久才道:“不会。” 安栩乔一旦知晓了其中的隐情,就绝不会将那日开棺后知晓的事隐瞒。 萧以宸目光看向她,道:“那你觉得,润王知道了沈行也死于逝魂归后,会如何?” 明染不解道:“沈家是润王妃母家,此事润王不会撒手不管?” “润王虽然知晓了是大长公主下的毒手,却也知晓逝魂归出自皇室,就会明白此事是皇上命大长公主所为,毕竟众所周知,皇室秘药无人能拿到,若润王公布了沈行是死于逝魂归,无疑就是公开将皇上的罪行昭告天下。” 他说完顿了顿,又道:“所以,润王并不会将此事公布。” 明染微微皱眉,润王为了大局,或许真的会将此事瞒下。 她接过话,道:“可润王对皇上就会心生芥蒂,觉得皇上暗地里杀沈行是为了瓦解他润王府的势力?背地里就会为了自保而开始有所动作?” 萧以宸对她的聪慧赞扬地点了点头,道:“皇上一旦知晓是你带安栩乔去开棺,你觉得他会不会以为宁远侯府与润王府串通一气?” 明染忽地站起身来,润王若将逝魂归的事公开,或许皇上并不会生疑,若皇上知道润王什么都已查出却秘而不告,必定会将宁远侯府与润王府捆绑在一起。 想通此事,她的面容隐隐呈现不安,“那我该将开棺的事告知给皇上?” 萧以宸起身,凑近她,“若你如实禀告给皇上,想必他会明白那日你确实只是为了帮苏家小姐查她母亲去世真相。” 明染沉默半刻,感激道,“多谢五哥前来提点。” 萧以宸笑了笑,道:“明日,皇上会微服出宫与沐煦同去狩猎。” 明染点头,“我明白了,可五哥帮我是为何?” 许是不曾想到她会有此一问,萧以宸怔了一下,道:“本王那日也去了苏夫人陵墓,况且是无非将此事告知给你们,本王是为了避嫌,以免皇兄以为本王也参与了此事。” 明染低头苦涩一笑,心知自己又开始多想,她失望道:“原来如此。” 萧以宸见她面容失落,忽然想到她那日宫宴醉酒后的模样,问道:“宫宴那日,你为何心情不佳?” 他的目光凝视在她低垂的面容上。 明染抬头,目光与他相撞,她看到他透亮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探究。 她高昂起下颚,想到那日对着他发呆,又想到他对着自己那讥讽的笑意,道:“酒后失态,惹王爷笑话了。” 萧以宸不以为然地轻笑,“将你的人收回来吧,那润王府的事,你以为岂是你的一名侍女就能打探出来的?” 明染冷哼一声,“五哥先前答应帮我查清苏夫人的事,可若不是我自己派了人去查,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我。” 萧以宸不禁大笑两声。 明染立马上前踮起脚尖,伸手捂住他的嘴,“你疯了,我娘的院子就在隔壁。” 萧以宸拿过她捂住自己的手,“你太看得起你的人了,若没有本王的指引,你的丫鬟们早就被大长公主灭口了。” 明染惊愕地愣住。 难怪那日岚灵发现苏老爷去往大长公主府后,后面两人就没了往来,原来当日岚灵应该就被大长公主察觉了。 可大长公主会灭了冯姨娘与宋婆子的口,不可能会留下一个暗中打探的人,眼下看来,是萧以宸的人替岚灵遮掩了过去,才让大长公主未曾发觉是自己派的人。 萧以宸转身打开房门,走出房间向房顶一跃,消失了身影。 明染失魂落魄地走回软榻躺下,她一回想便不禁后怕起来。 还好今日没去找安栩乔。 润王府,看来日后不会安生了。 她常年在宫中,早就知晓皇上对润王的势力有所忌惮。 如今她真的要听母亲的话,不可再与安栩乔走近,以免日后连累了宁远侯府。 萧以宸走在回宸王府的漆黑官道上,雪花飘落在他全身,寒冷席卷着他,可他仿若丝毫没有感觉,转身负手看向了宁远侯府方向。 看了良久,他嘴角扬起一抹好看的微笑,转身离去。 刚回到宸王府的书房,房门从外推开,无非迈步走进,看着他道:“钦天监的占算出来了,两位郡主的八字皆与皇上不合。” 萧以宸坐上书案前的红木靠椅,“意料之中。” 皇上想要娶的本就是明染,只是因当年荣国公的话而不能轻举妄动罢了。 无非道:“王爷将这一切告知给明小姐,可是在提点她,皇上对她好都是别有用心?” 萧以宸起身走向窗棂前,他背对着无非,道:“以前的她或许会相信皇上,如今的她聪慧过人,在知晓沈行的死后,便对皇上有了改观。” 无非走到他身后,看着他背影道:“那王爷所做这一切,是为何?” 萧以宸转身目光与他对视,一声叹息不语。 无非轻轻扬起一笑,一切在心中已明了。 第十九章 狩猎 翌日清晨,竹清替明染梳妆,一头青丝被整束于顶,用白玉冠扣住,发丝倾泻而下,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 昨日萧以宸透露今日的狩猎会有皇上,明染已没了先前的兴致,只当去给萧以谦禀明查苏夫人的事。 她一身红色骑装,外披雪白斗篷,脚上的鹿皮靴是去年她亲手射猎的一只梅花鹿而制。 在马厩里,她挑选了匹红鬃马,翻身骑上,岚灵跟在她身后选了马骑上。 踏着马出了侯府,一名身穿黄色骑装的女子骑上一匹白马,停在官道上。 明染定眼一看,心中一喜,勒了勒绳缰到那名女子马前,“玉溪姐姐,你怎么来了?” 郭玉溪莞尔一笑,“舅母说今日你要去郊外狩猎,让我与你一起去。” 她口中的舅母便是明夫人。 “太好了,有姐姐相陪,我就不觉无趣了。”明染粲然一笑,又道:“姐姐跟上我。” 说着她就挥了下鞭,策马奔腾起来。 明染穿越过来的这一年多,好几次与沐家的人去郊外狩猎,故而习得极好的马上功夫。 郭玉溪在南州长大,那边的女子也极爱马术,所以她的马技也并不逊色于明染。 由于时辰尚早,街道上人烟稀少。 两人各自带了一名丫鬟跟在身后,一个时辰便出了城门到了狩猎场。 一片辽阔的空地,白茫茫的雪花覆盖了天地万物,光秃的树干被积雪包围,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白雪皑皑。 明染远远便看见了那片空地上的一队人马,她向郭玉溪指了指,欢喜道:“姐姐快看,沐煦大哥他们已经到了。” 她大喜策马向那队人马而去,还未走近,便高喊道:“大哥,沐煦大哥。”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一名未施粉黛却美得夺目惊心的女子迎面而来。 她的喊声回荡在这边清冷的树林外,令人心中舒畅。 萧以谦澄亮的眼眸流露出一丝温柔,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明染滑落下马,跑了两步,萧以谦身旁围着数名男子,除了沐煦,沐阳,还有萧以宸。 而几人身后,是一大队常服士兵,明染知道,那是皇宫里身手不凡的暗卫。 他们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将明染看的不得不慢下步子,小步走去。 她先对着萧以谦微微施了一礼,“见过皇上。” 不等他喊起,她自觉起身,急不可耐走到沐煦一旁去,“沐煦哥哥,我今日还带了一名女子。” 说着她便转身看向郭玉溪,挥手示意她上前来。 郭玉溪听到她刚才对着被围在中间的男子喊道皇上,不由微微惊讶了一下,施施然走上前,对着萧以谦施礼,“臣女见过皇上。” 明染走上前,道:“这是路安伯府之女,郭玉溪。” “你就是路安伯之女?” “禀皇上,臣女正是。”郭玉溪低垂着头,从容不迫的回答。 萧以谦笑道:“不必多礼,狩猎本就是件肆恣的事,若太过拘束就失了狩猎本身的乐趣。” 郭玉溪扬起一抹微笑,落落大方道:“是。” 明染拉过她走到了两步,停在沐煦面前,道:“姐姐,这是我大哥,沐煦,是我大舅父长子。”说完她又指向了沐煦身旁的男子,“这是我大舅父次子,沐阳。” “郭小姐。”沐煦与沐阳同时不失礼仪的喊道。 沐煦宠溺地睨了明染一眼,“一年多不曾见你,长高了不少。” 明染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两年前沐煦因去参与一场剿匪,与匪徒恶战时不慎摔落下马伤了腿,所以回荣国公府养伤养了大半年。 而沐煦在府里也闲不住,便时常领着明染出城来到这郊外教她狩猎,她如今的骑术便是由沐煦教出来的。 明染对着沐煦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如墨黑发被玉冠束住,脸上挂着一抹如春风般的微笑,一身藏蓝色华服,身姿挺拔修长,丝毫看不出来他的腿曾受过伤。 明染又看向背对着她的萧以宸,对郭玉溪道:“那位便是宸王” 郭玉溪忽然面容绯红,垂首对着他施礼。 萧以宸转身,微微一笑。 明染翻了个白眼,看向沐煦道:“大哥,这冬天只有雪狐吧?” 沐煦上前走了一步,笑道:“傻丫头,雪狐当然是留给你的,我可是冲着黑熊而来。” 明染哼了一声,“小瞧我?” 萧以谦道:“冬日狩猎本就危险,再加上猎物稀少,朕也是心血来潮,想着与沐煦难得一聚,宫中宴会想必他也不喜欢,便想着狩猎来了,你与郭小姐是女子,今日打猎时要格外小心,不可有贪胜之心。” 沐煦是萧以谦的伴读,两人自幼便熟络,所以萧以谦很是清楚沐煦的喜好。 明染撇撇嘴,“好吧,若拔得头筹可有赏?” 沐煦哈哈大笑,“你这丫头,是专来讨赏的吧?一会儿跟在我身后,不准独自狩猎。” 明染果断拒绝道:“不要,若在你身后,还能有我打到猎物的份吗?” 萧以谦大笑道:“猎物最多者可向朕讨赏赐。” “什么赏赐都可以吗?”明染眼眸看向萧以谦,目光中带着几分狡黠。 “当然,君无戏言。”萧以谦轻笑道。 沐阳见她迫不及待地去选弓箭,笑道:“染儿去年秋猎得头筹是因为大哥不在,今日大哥在此,你还想要赏赐?” 明染挑好弓箭回身看向他,高傲地仰面道:“头筹是什么,就是猎物最多者胜,而大哥也说了,他今日的要狩的是黑熊,我若猎了二十只飞鸟,大哥至少要猎二十多头熊才可胜我。” 几人爽朗大笑起来,但无人再辩驳她的话。 明染心情大好,翻身上马。 萧以谦挥了挥手,身后的暗卫四散跑开,向林中而去。 岚灵走到明染马前,将绑在马背上的箭在尾翼做上记号。 做上这个专属明染的记号,打下的猎物就能轻易分辨出来是她猎的。 日光渐渐升起,照在这片雪白的土地上,暖阳透过树干的缝隙也照耀进树林里。 明染抬头看向树枝外的天际,几只飞鸟在上空盘旋。 她举起弓箭,对准飞鸟,利箭穿过树干的空隙射向毫无防备的鸟。 一声嘶叫,飞鸟迅速往下坠落,从树缝中掉落下来。 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微笑,拉弓继续对准了另外一只受到惊吓的飞鸟,松开弓弦,利箭嗖一下飞出。 一连几箭,箭无虚发。 侍立在树林中最近的暗卫立马跑上前将中箭的鸟捡起,拿着猎物放去了林外的扎营处。 明染扬缰,往林子深处而入。 第二十章 林中迷路 四周一片参天大树,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来时的路,明染方才追着一只雪狐来了此处。 眼下雪狐已不知去向,她却迷路在了这片林子中。 她顺着积雪上的马蹄印,来来回回了三次,再次回到这里。 雪花飞落在马背上,她仰面上空,无数冰片飘落下来。 她感到一阵寒冷,左顾右盼许久也不曾看到有暗卫的影子。 狩猎的树林里有上百名暗卫包围,合成一个圈,一般只在那个圈内狩猎,若遇上凶猛的猎物,只需大喊一声就会有暗卫前来。 此刻看来,脚下之地已不在暗卫的保护的范围之内了。 她一身雪白斗篷将里面的红色骑装遮住,与这片林子的白茫茫形成一色。 为了让暗卫能够尽快发现她,纵使此刻她冷地浑身发抖,却不得不解下斗篷,让自己的一身红色骑装显现出来。 风雪越来越大,她得尽快找到出路,否则很可能会冻死在林中。 她哈了口气,踏着马往前行。 周遭万物皆相同,许久之后,明染依旧在这片林子里打转。 她的面容雪白,嘴唇也被冻的发紫,身上被雪花覆盖,双手似乎极为无力地拉着缰绳。 渐渐地,她的双眼微微一闭,从马背上摔落下来,倒在雪地里。 她仰面望着天际,想要挣扎着起身却发现浑身使不上劲,几只孤雁从上空飞过,她努力想睁开眼,大脑仿若已麻木,双眼慢慢合上。 马儿原地嘶叫一声,扬起前蹄,四处乱蹿跑了出去。 林子外雪地里的营帐前,萧以谦负手立身雪地中,面上如刺骨寒潭般冰冷,他的眼眸凝视着前方的林子,目光中呈现出满满的着急,任谁看了也会看出他在为明染的失踪而担忧。 两个时辰前,明染就在这片林子中失联了,眼下除了他与郭玉溪,所有人都已入林中寻人。 看着越来越久的时辰过去,他眼底隐隐多了几分暗沉。 风雪漫天飞扬,若在天黑前不曾找到她,她孤身一人,必是在这林中熬不过今夜吧? 他身后的双手已紧握成拳,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过林子。 沐阳已回城中调来数百人,此刻已全部入林。 天色灰蒙一片,树林中的人四处大喊。 一匹红鬃马从左方林中跑了出来,看到那匹骏马越来越近,萧以宸如水火煎熬的内心,仿佛得到一丝缓和,他朝着红鬃马跑出的方向,策马而去。 眼前一片轻烟笼罩着树林,马儿原地踏步,不愿前进,萧以宸不得不弃马徒步,走入烟雾环绕的林中。 那片他也曾迷路过的林子,明染想必也入了这片林。 他回想着脑海里保留着的小时候记忆,慢慢出走了迷雾,眼前变得清晰起来。 在林中搜寻许久,他的眼眸中看到前方雪地里平躺着一抹红色身影,他大步跑过去,解下自己的披风包裹住她,双手颤抖地抱起雪地上的人。 萧以宸将她身上的雪花拂走,用力摇晃着她的头,随即将她冰冷的身子紧紧抱住,用自己的面颊贴住她的脸。 明染迷迷糊糊似乎做了一个梦,一个茫茫无际的梦。 她觉得周身忽然暖和起来,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拥住,这是一个让她觉得熟悉又舒适的怀抱。 她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一张俊美的面容映入她眼底。 “五哥?” 萧以宸听见她的呓语,如冰面般冷的面容微微抽动,一刻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不多时,明染睁开清澈的双眼。 萧以宸缓缓放开她的身子,打横抱起她,对着她温声道:“天黑前要出去。” 明染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披风,靠在他肩膀前,轻声问道:“这是何处?” 萧以宸看着前方,一脸凝重道:“这是一片被烟雾包围的树林,一般人进来后都会迷路。” “五哥如何找进来的?”明染双手抱在他脖子上。。 萧以宸的步伐顿住,低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道:“本王见你的马从这里面跑了出去,所以便找了进来。” 他顿了顿,又道:“本王曾经也在这片林子中迷过。” 明染轻轻一笑,道:“本还以为自己在林中迷路了挺丢脸,原来五哥也曾迷路过,那我心里就平衡了。” 萧以宸嘴角冷冷一笑,面色隐晦,眸子微寒,“本王那时十二岁......” 况且自己迷路是有人刻意为之,并非意外。 明染看着他下颌,不再多问。 萧以宸开口道:“你为何进来这林中?” 明染如实回答:“我追着一只雪狐进来的,可一进来,不知为何雪狐就不见了。” 萧以宸双眉紧蹙,“你的马有问题,一般的马看到林外的雾罩都不愿意进来,而你的马,似乎......” 似乎刻意将她带进了此处。 明染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可谁会害我?难道也是大长公主?” 如今她能想到的人,除了大长公主,再无旁人。 “大长公主并不知晓你查出了她的事,她没有害你的理由。能对你的马下手,必然是你身边亲近的人。” 听了他话,明染仔细回想着今日出府前的事,侯府的马是养马场买回来的,而今日能够接触到马的人除了马厩里的小厮,她冥思苦想,毫无头绪。 看来回府后要有所留意了。 想到今日与郭玉溪刚到林外时的情景,“今日五哥为何盯着玉溪姐姐看了好几眼?” 萧以宸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先前皇兄给了我几幅画像,让我从里面挑选出一位王妃,而路安伯之女,就在其中。” 明染怔怔看着他出神,心中渐渐开始有些不明情绪生长,喃喃自语道:“五哥要成婚了?” 萧以宸似乎并不曾听见明染的话,抱着她走了许久,看着前方渐渐出现的雾绕。 他将她慢慢放下,伸手搀扶着她的双肩,一步一步往前挪移,“前面就是雾罩了,穿过去便出了这片林子了。” 明染的脚在从马上摔落时伤了点轻伤,眼下行走虽无大碍,却还是有些痛。 萧以宸不愿让外面的人看到他与她这般亲昵,所以将她放下,扶着她走。 明染心中有些生气,“五哥怕玉溪姐姐误会?” 萧以宸不禁心里发笑,这丫头在想什么?她该不会以为自己打算娶郭玉溪? 萧以宸由衷一笑,不多解释。 明染见他沉默,更是来气,将身上属于他的披风解下,重重地扔给了他,随后又推开他扶着她的手,气愤地一瘸一拐往外走。 萧以宸在她身后叹了一口气,紧跟着她背后,生怕她一个不稳摔倒。 明染就这样头也不回,艰难地迈着步子往前走。 萧以宸走在她后面,一刻也不敢大意,小心翼翼护着她。 四周一片烟雾,放眼看去,眼底出了轻烟一无所获。 摸着烟雾走了一柱香,模糊的双眼忽地清晰起来。 两人走出烟雾缭绕的林子没多久,一名暗卫很快发现了明染的身影。 明染回头,身后已经没了萧以宸的身影,她看着空无一人的身后,心中思绪复杂。 第二十一章 求一个公道 明染的身子已疲惫至极,在看到沐煦一脸愤怒从远处跑到她面前时,她终是无力倒下,被沐煦接住。 看见她这幅柔弱的模样,沐煦心疼的不得了,满腔的怒火也瞬间化为乌有。 “大哥对不住,害你们担忧了。” 沐煦又好气又好笑,敢情她是知晓自己会责怪她,故意做出这幅柔弱样让自己心软。 见她无恙,他也不由长舒了一口气,抱着她往扎营处而去。 萧以谦立身营帐外,身旁拥满了人,大家目光一致望着从远处走近的身影,见沐煦抱着明染归来,众人挪步,留出一条道让沐煦进帐。 走入营帐,沐煦将明染放上凳几,岚灵立马上前察看她身上是否有伤。 众人跟在萧以谦身后,纷纷进了帐。 帐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明染看着进帐的人,叹息道:“看来真如沐阳二哥说言,我输了。” 萧以谦会心一笑,帐内的人跟着相视一笑。 “染儿为何说自己输了?”萧以谦走到她身旁,一挥手,帐外两人抬着竹编框篮进来。 沐阳指了指里面的猎物,道:“这里面可全是做了你标记的箭猎的。” 明染激动从凳几起身,瘸拐着走到猎物前察看。 沐阳笑着扶住明染的手,夸赞道:“除了郭小姐猎了几只飞雁,其余的全是你猎的,你们女子厉害啊,咱们这群男子全是空手而归。” 明染看着这些并不属于自己狩猎的猎物,心中无比感动,她明白,这是她两个哥哥替自己猎来的。 郭玉溪看着明染,柔声问道:“明染妹妹今日去了何处,为何在林中寻不到你?” 明染不好意思抬头,看见萧以谦也一脸好奇望着自己,她想了想道:“我进了一片林中,在里面迷了路,后来......” 她微微顿住,又道:“后来走了许久才走出来。” 她的话,很明显有所隐瞒。 萧以谦微微点头,道:“还好你找到路回来了,也算是有惊无险。既然你的猎物最多,你想要什么赏赐?” 他走到凳几前坐下,一脸温和的微笑看着明染。 明染扫了一眼帐内的人,“可否劳烦大家先出去?我想私底下问皇上讨赏。” 沐煦与沐阳对视一眼,虽然面上存疑,但还是点了点头掀开帷幕走了出去,郭玉溪也领着丫鬟走了出去。 岚灵立身到营帐门口,低头不语。 明染见帐内已空,走到萧以谦身前,直直跪下。 萧以谦不明所以,面容疑惑道:“你这是做何?” 明染俯身磕了个头,直起身道:“皇上恕罪,明染今日所求,是想问皇上求一个公道。” 萧以谦双眼微眯,“公道?染儿所为何事?” 明染抿了抿唇,道:“不知皇上可听到过大长公主的传闻?” 萧以谦不言,以眼神示意她继续。 “不管大长公主的传闻是否属实,但大长公主为了一己私利,将苏家夫人毒害是事实,明染恳求皇上严惩大长公主,还苏夫人一个公道。” 萧以谦问道:“苏夫人是何人?” 明染回道:“监察御史苏府,去年便是苏家小姐将我从护城河里救起,只因是恩人之母,在出宫那日当晚,便去苏家陵墓开棺,发现苏夫人确是中了逝魂归而亡。” “你怎知她中的是逝魂归?” 明染低下头,“那日,我请了宸王身边的无非先生前去验尸,是无非先生亲口告知。” 萧以谦听后,冷声问道:“你又怎知是大长公主下的毒手?” 明染抬头看向他,“皇上......” 一时之间,明染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告诉他,自己知晓逝魂归是他给大长公主的?还是说自己知晓驸马的死? 她微微思量,道:“皇上,那日润王世子也去了苏府陵墓,无非先生的话,世子也听了去。而眼下,京城谣言四起,都传是大长公主毒死了驸马与苏夫人。” 明染肯定,萧以谦听过这些传闻。 她现在是告诉他,润王府也知晓了此事,驸马的事情已瞒不住。 萧以谦起身扶起她,道:“大长公主是朕姑母,给朕些时日,朕会查清此事,还苏夫人一个公道。” 明染起身扬起一笑,又低下头。 萧以谦目光凝视了她一眼,转身负手走出营帐。 明染看着空荡荡的营帐,心中微微有些担忧,萧以谦方才的神色是何意? 他分明就已知京城的传闻,那他方才相信自己的话了吗? 可自己本来也只是为了帮苏小姐调查她母亲中毒一死啊,若一早知晓此事会牵连甚广,再给她十个胆子,她那日也不敢叫上安栩乔啊。 她深深一阵叹息,坐在凳几上闷头不语。 沐煦掀开帷幕走进,看了眼明染,“准备回程,你的脚可行?” 明染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沐煦走到她面前,摸了一下她额头,“可有何处不舒服?” 明染仰面看向他,摇了摇头,“大哥,今日的事通知给侯府了吗?” 沐煦道:“还没来得及通报侯府,不过沐阳回城调人,想必此事已传入侯府。” 明染从凳几起身,挽过他手腕,道:“我今日拜见去外祖父,不回侯府。” 原来她也会怕回侯府挨骂。 沐煦宠溺一笑,轻轻拉着她往外走,“好,祖父可盼着你呢。” 一路数百人,浩浩荡荡往城内回。 萧以谦让萧以宸前来,与自己并马而行,身后的士兵与暗卫皆在十步之外。 萧以谦牵着缰绳,目视着前方,悠悠问道:“润王府的人都知晓了?” 萧以宸回道:“是,近日的传闻便是由沈府的人传出,润王该沉不住多久的气了。” 萧以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早就沉不住气了。” 他侧首看了萧以宸一眼,“你手下的人,可有异动?” 萧以宸淡淡一笑,意味深长道:“他们先前毕竟是沈行的人,听闻旧主被人毒害,当然会想要替旧主报仇。” 萧以谦大笑两声,止住笑声后,道:“那就安排下去,让人带头去投靠润王。” “臣弟明白。” 他看向萧以宸,扬起一抹别有深意的笑,问道:“今日的郭小姐,你认为如何?” 萧以宸低着头,恭敬道:“臣弟婚事,任凭皇兄作主。” 他轻笑两声,又想起明染方才的话,“明染在林中之事,你可觉得有疑?” 萧以宸摇头道:“臣弟小时候也曾在林中迷过路。” 萧以谦点了点头,挥动缰绳,策马飞奔起来。 萧以宸抬头,流露出耐人寻味的目光看着离去的背影。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