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杀手之王》 第一章 () .“年龄,二十五以下,五官端正,身高175厘米-18o厘米,谈吐有礼,需较高涵养……” 这不是征婚启事,而是陈氏集团董事长陈兰影为她的宝贝女儿陈璐找一个生活顾问的招聘广告。 待遇惹人眼红,百万年薪。 在各大报纸用整整一个版面打了将近一个月的广告后,尽管应聘的人络绎不绝,至今为止仍是空缺。 太难了,如果能达到刁钻的招聘要求,除非是顶尖的人才才能胜任。 可这样的人才,去哪儿干点事没有百万年薪? 但仍有不少精英子弟蜂拥而来,董事长陈兰影一直未婚,鲜少在公众露面,却将上层社交圈子里眼光挑剔的男人们迷得神魂颠倒,至于她怎么未婚生下陈璐,那就是另一桩让人在茶馆里津津乐道的秘闻了,不外乎负心汉与小红帽,陈世美与潘金莲的故事。 还有更离谱的消息是,这陈兰影出卖色相,寻求某位政界大佬包养,这才成功上位,反正在这未婚妈妈的身份中,男人只需鸟一拔,吃亏的永远是女人。 林羽在这场高难度选拔中一路走到最后,他的外表不怎么和平,就跟女选拔差不多,走到最后的都是纯爷们,稍长的头十分凌乱,古铜色的脸部显出劳动人民的本色,手掌虽然比较修长灵活,但掌心粗糙不堪,指腹甚至有着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建筑工地上拎灰桶拎出来的,配上洗得白的牛仔裤和一件建筑工地的t恤,胸口上还八个大字,“皇家园林,尊贵享受,电话159xxxxx。” 而这些跟他站一块儿面试的哥们不是北大清华毕业,就是研究生或者博士,一个个衣着光鲜,有几个人模狗样的嫌恶似的和他拉开距离,免得沾了那股子尘土味,还有几个却靠近了林羽,心想这样才显得自己和群众大成一片,没有这个民工在现场的话,怎么能衬托得自己英姿飚爽? 先不提这考场百态,反正当事人十分悠闲,很大胆的瞄向了前排的美女主考官,顺便咂巴了嘴唇。 主考官白凤兰对这厮总有些啼笑皆非的冲动,这不怯场的特征已经给了她太多惊喜,从拿过一张简历表填写开始,经过初选,复选,专家组的各项测试,他总能跌破大众眼镜的挤进最后入线的名单,让人无可奈何高呼狗屎运的同时,只能接受这厮貌似低调其实洋洋自得的嘴脸,在人家忧心忡忡做最后准备时,来自工地上的彪悍民工风范偏偏能让这些职场美女白领们大感新奇。 当然,林羽的优点也不少,略显瘦削的身材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即使t恤外边套着的西装是几十块不到的地摊货,也穿出了些洒脱味道。 甚至公司里春心荡漾的女职员们受太多韩剧的影响,认为那双满蕴沧桑的眼里有种贵族式的落寞,甚至偷偷给他取了个名字,黑马王子。 白凤兰认为,这一点儿也不适合站在那里若有所思的林羽,太矫情了。 他这脾性和王子能挂上钩?应该只是一匹性子烈,不怎么驯服的野生黑马。 不过,她觉得自己也有点矫情,为了吸引这个木头的注意,来之前打扮了整整两个小时,一身纯黑的ol套装将她袅娜多姿的身体衬得更是曲线玲珑,本就十分丰满的胸部用二分之一的罩杯托得更加惊心动魄,离膝盖往上十厘米的短裙下是半透明的白色蕾丝吊带,这种光滑柔腻的织品能将她白皙柔滑的大腿裹得纤细浑圆。 而在没人能够欣赏到的短裙里边,也换上了小巧精美的丁字裤,这种几千美金一件的情趣小玩意儿仅靠一块小得可怜的网状布料和两根纤细的绳索就遮盖了女人家最隐秘的地方,用夹着铅笔的手指隔着短裙触碰了下两根绳索在腰侧打下的蝴蝶结后,她才环顾场,用自信的嗓音宣布最后一项测试开始。 一队风情各异的女郎走了进来,一个个雪肌玉肤,但绝对不是搔弄姿的货色,相反,有的只是学生装的少女,有的是职业少*妇,有的甚至穿着警察制服,有的是亭亭玉立的大家闺秀,有的娇媚万分,仅用水意汪汪的眸子看着就能挑逗男性的荷尔蒙…… 很多人心里明白,这应该是测试应聘者的好色程度了,总不能引狼入室招个色狼吧? “我们的小公主陈璐小姐就在这些漂亮女生中间,谁先找出来,谁就是我们最后的赢家,每人只有一次机会,各位做出决定后,请将结果写在纸条上递给我。”白凤兰嘴角露出了狡猾的微笑,这显然是一个出乎大多数人意料的题目。 听到面试题目后,林羽随意瞄了一眼莺莺燕燕的队伍,就有些口水横流的趋势,和建筑工地上的肥婆娘相比,这都可是些水灵灵的小白花儿。 眼中自动剔除了自身气质与百年商业家族继承人不符合的女生,只剩下两个选择,第一个是位胸部雄伟的知性美女,倾城祸水的级别,一身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显得朴素大方用精致的金边眼镜遮住了智慧意味很浓的眼神,雪白手腕处无意中露出了一支百达翡丽手表,这种十万美元级别的货色为她添了些低调的华丽。 从胸部和智慧来讲,她都不是林羽能够一手掌握的女人。 第二位是个很柔媚的小女生,拥有最接近江南美女的妖娆身段,一见有人瞄向她,就露出一排贝齿咯咯笑着,杏眼里却有一缕类似小狐狸的光芒闪过,十七八岁的女孩儿竟有种成熟女人才有的风情万种。 在两个人选身上徘徊了一阵后,林羽现其他人也开始将目光定在她们身上,能够走到最后的竞争者都不是吃素的,开始有人自信满满的将答案递了上去。 白凤兰翻着那些纸条,几乎所有面试者都用忐忑的心理望着她,他们对于这个才干胜于美貌的董事长第一助理并不陌生,权力也并不比陈氏那些实权部长要弱,她的选择更是决定了他们的前途。 林羽却咧嘴朝白凤兰笑了笑,灿烂的笑容让这个处心积虑打扮的美女助理心慌意乱,她这辈子都记得第一次面试时,由于她永远都是过于凌厉的精干打扮,竟然被这家伙用目光在背后扫射了一下,嘴里嘀咕的一声‘灭绝师太’让她的脸板了整整一天。 老娘这样子还是灭绝师太的话,估计和尚都会还俗了,白凤兰抿着嘴,带些得意的想,说起来还得感谢这家伙,没他的刺激,自己就没有借口将那些旧衣服部扫进垃圾堆里,然后去扫荡了几大衣柜的服饰。 最终,白凤兰否认了所有的答案,直到林羽递上去的那一张后,才压抑住内心的惊喜站了起来,微笑道:“林羽先生,请当众说出你的答案。” 面试室里顿时人声鼎沸,其他不甘接受失败的竞争者愤愤不平的目光投向了不怎么起眼的林羽。 怎么会是这家伙?笔试成绩我比他强多了,专家组的评语也是最好,他懂个屁啊。 “就是……” 在一片窃窃私语中,白凤兰只是轻凝着林羽,等待他的答案。 “被人嫉妒的滋味真好。”林羽翻遍自己的字典也没找到叫做谦虚的词语,咳嗽了下站出队伍,才望了望白凤兰旁边的评委,这是一个身材枯干,胸部干瘪,一张脸长满蜡黄雀斑的中年女性,如果被即将走进教堂的未婚青年看到了,想到二十年后自家老婆也会这样,就会原地转身落荒而逃。 “她没有来。” 没头没脑的答案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没有来?这不是耍人吗? 靠,难道是暗箱操作? 人群再一次沸腾了,不少人用充满嫉恨的望着林羽,几个小家族攀附陈氏的梦就是被这个家伙给阻挡了。 “您觉得,这是考虑了什么能力?”白凤兰略带恶意的火上添油,想让这家伙知道什么叫眼光都能杀人的滋味。 林羽在众多嫉恨交加甚至气急败坏的目光里,捏着下巴很是沉思了一会儿,浓眉往上一跳,憨厚地笑道:“这应该是考虑了眼界。” 对于一个专职提供建议和咨询的生活顾问来说,没有过自身眼界去寻找答案的目光,怎么可能让陈璐的眼界更为宽阔? 沉寂了片刻后,房间里响起了清脆的拍掌声,掌声的来源是白凤兰身边唯一的女评委,拥有比凤姐还要丑的脸,却有一双白皙如玉赛过少女的娇嫩手掌。 在面试者们面面相窥时,队伍里的女孩们也开始笑着鼓掌,这些隶属陈氏的女职员们放肆地对林羽投过很热烈的目光,面试的这些日子里,林羽的名头几乎响彻了整个女性小圈子,嘴巴能说会道又不会让人觉得油滑,幽默中带点儿雷厉风行的男人味道, 如同女人的贴身情趣小衣物只会给男人鉴定,也只有她们才懂得欣赏这个野性男人的性感内在。 而在其他人纷纷猜测那名女评委的来历时,有些甚至怀疑到了董事长陈兰影的身上,商界女神就这么个月经不调的模样? 白凤兰只是抿着嘴微笑不语,她比这些面试者们更清楚的一点是,自家小姐的确是个很会搞怪的调皮鬼,比如说现在就坐在自己身边,给的标准答案却是没有来,理由是一个标准的生活顾问必须维护自己雇主的面子,不能当众拆穿她的真面目。 别开生面的招聘会结束,白凤兰领着新晋为陈家小姐贴身顾问的林羽去了顶层,失败者们得到陈氏集团各个部门来的主管们疯狂挽留,毕竟能走到这一步,绝对是人才中的人才,这个情况相对这些竞争者而言,也是个千里马遇伯乐的好机会,所以大多数人选择留了下来,甚至有些人仍在想,会在下一次机会里将林羽踩到脚下。 等所有人走完后,只剩下被林羽第一眼选出来的两名女生和那个中年女评委。 “那家伙太帅了,老娘亲自给你参谋后出的高难度心理测试都被他通过了。”妩媚小女生水汪汪的嚷道,而且她可以用保存了十八年的处|女|膜誓,这家伙的床上功夫肯定很好,因为鼻梁很高。 “切,叶眉你这小太妹,老是想勾引这大叔级别的家伙,要不要我将他让给你呀?”清脆的少女嗓音从中年女评委的嘴里出,白白嫩嫩的小手突然掀掉了黑乎乎的假,依旧是一脸的黄雀斑。 “陈璐,你又在撒谎?”妩媚小女生瞪了她一眼,“你真舍得让给我的话,我马上牵走,现在这年头呀,就流行成熟男人。。” “撒谎又怎么样?虽然我看他不顺眼,但是你要的话,我就不给。”少女朝一把拉过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斗嘴的眼镜美女,扭头说:“雪妍姐姐,那家伙还是没有达到我的要求哦,还要再考验考验。” “你呀,还想抗拒影姐给你的安排。”眼镜美女好笑的摇摇头,拿着矿泉水将女孩的脸上的伪装弄掉:“你那点小心思我们还不明白?过惯了自由自在的日子,有人管束谁都不高兴。” “反正,还要再考验考验。”少女皱着鼻子,为她们的反戈很不高兴。 第二章 () .与林羽一前一后走向董事长办公室的白凤兰有些高兴,她的精心打扮没有白费心机,背心甚至有种汗毛倒竖的感觉,某个前民工的眼睛太有侵略性了。 林羽承认,身前的女郎是个十分迷人的尤物,白色职业装里的脊梁挺得笔直,盘在脑后用蝴蝶夹架着的乌黑秀,一抹缠在额前的复古式刘海让她甜美的侧脸轮廓多了份都市丽人的知性气质,雪白修长的颈子微微抬着,让细细的白金链子没入雪白的乳沟中,暗色的层次里有些黑色蕾丝的痕迹,性感得近乎张扬 而顺着束得紧绷绷的腰部往下,浑圆肥美的臀部呈完美的倒水滴形,臀沟的轮廓显露无疑,并没有内裤布料的痕迹,一个很香艳的可能是,应该是t-back这类奢侈的情趣小玩意儿。 可惜人来人往的,不方便找个地方按倒这位美女助理,剥开细细的臀沟去寻找那根深藏不露的绳索。 林羽仔细考虑了下动手后可能被扭送派出所的可能性后,最终有些气馁的放弃了,虽说自己马上也是年薪百万的主了,但和眼前这位拥有陈氏1.2%期权的富婆而言,那就等于是杯水车薪,不过想到刚才两个风格各异的美女,他又有些蠢蠢欲动了,在工地上生活的日子都是母猪赛貂蝉,到了陈氏才现这里是天堂,于是装作不经意的问:“白小姐,刚才那些大姐里边不是公司里的职员吧?” “怎么?”白凤兰警惕的打量着林羽,如果不是看过他的档案知道他身家清白,还以为他见色起意呢。 这副防范神色让林羽有些受打击,这都什么跟什么?前阵子居委会大妈还给他颁了个街道优秀青年的奖状呢。 “算啦,我告诉你。”白凤兰看见林羽有些吃瘪的神情忍不住抚胸娇笑,花枝乱颤的模样让林羽解开了下巴上的扣子,觉得遍身热意,随后看着眼前的美女助理竖起一根小指头晃了晃后,哼声道:“有两个,你猜猜看?” “两个?”林羽用屁股都知道答案是咋样了,但为了不露出马脚来,一本正经的道:“其中之一应该是那位很柔媚的小女生?” “正确。”白凤兰尽管有些喜欢看林羽吃瘪的神情,但通过这些天的接触,对林羽的眼光还是挺佩服的,随后露出个怕怕的眼神:“那位姑奶奶叫叶眉,和小公主陈璐是自小玩到大的死党,你可千万不要被她的清纯外表骗了,虽然说话细声细气的,可小脑瓜里是捉弄人的坏主意,而且有个护短的爷爷,前阵子甚至飙将一个部长家的公子当面扇了几个耳光,完事了还叫人家道歉,你想想,可怕不?” “这样看来,她的家世很不错?”林羽数着部长的级别,放到古代也算是三品大员了吧?敢抽衙内的耳光得是多大的勇气?自己就不敢。 “她的爷爷是叶世烈上将,叶家一门忠烈,你说来头怎么样?就算京城那些嚣张跋扈的公子哥儿惹毛了她,也得小心被这个脾气暴躁而且护短的老爷子调一个连的枪杆子指着脑袋。”白凤兰有些感叹的道:“这样的小魔女,根本就是我们这种平头老百姓仰望的所在。” 林羽顿时放下了那点儿小心思,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将这位军方小公主的级别提高到退避三舍的级别。 “对了,还有一个呢,你猜是谁?”白凤兰扭头问他。 林羽下意识的就想到了那个胸部很大的眼镜熟女,将双手捂到胸口,挤眉弄眼的露了个胸部沉甸甸无法承受的表情。 “靠,林羽,你这家伙太猥琐了!”白凤兰捂着小嘴制止了大笑的冲动,伸过粉拳想在他宽厚的背上捶几下,但即将接触的时候才现这家伙和自己的关系根本没这么熟络,只得娇喘着笑道:“你可别小瞧了这位胸部很大的夏雪妍小姐,哈佛商学院a学位,舍弃了在金陵继承家族企业的机会来京城白手起家,在这样恶劣的金融环境下,在纽约华尔街得到的第一笔融资就过了五千万美金,现在可是一家上市公司的总裁,除了被誉为胸部最美的东方女性外,也是经济博鳌论坛的常客,身价起码是两亿美金以上,你说可怕不?” 林羽深以为然的点头赞同,以上两位再加上传说中12岁就独立投资各项实业的陈璐,没一个好惹的,不由叹了口气,可不可以求包养? 乘坐专用电梯到达顶层,白凤兰扭头说声稍等,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董事长助理室,娇小玲珑的助理秘书金娜抬头看见是上司,顿时露出甜美的笑容,举着双臂在那跳了起来“耶,是忧郁王子留下来了吗?我偷偷瞄一眼。” “金娜,你别让我消化好不好?那家伙哪点像王子了?他就一匹黑马,估计还是一种马。”白凤兰很无奈的按了按额头,不得不承认,这厮独有的沧桑味道总能吸引小女孩儿的不自禁亲近,自家小姐嘴里虽然说不想要林羽,其实心里头早一百个愿意了。 小秘书吐了吐舌,现林羽就站在冷冷清清极长的走廊里,正低头叼了根烟,一副若有所思的假深沉。 对林羽来说,在那些血肉纷飞疯狂杀戮的疯狂日子里,酒,烟和女人通常是他聊以消遣的物品,不过没有太大的瘾,只会是在心情好或者很不好的时候来一根,而在小秘书的眼中,林羽的侧脸线条坚硬得刀削斧刻,略微阴霾的眼神近乎沧桑,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阳刚魅力。 觉得有人偷瞧后,他扭头看了下办公室门口,是一张很甜美的小脸,不由冲着这可爱小美女咧嘴一笑,不提防被抓到了偷瞧的行为,小秘书朝他吐吐舌羞笑后赶快钻了进去。 “陈董在吗?”白凤兰这才问靠在墙壁上拍着胸口后怕不已的金娜。 “陈董刚坐上出国的飞机,行程两周,她对这事儿有详细安排。”金娜利落的翻开文件夹,找出一张便条给白凤兰。 “安排到陈公馆见见陈老爷子?”白凤兰不由惊讶了句,无须陈董的亲自考验,就进那个传闻中的陈公馆? 即使她身为陈兰影的心腹干将,也只在陈老爷子六十大寿的那年进去参加过一次宴会,也因此认识了不少商界和政界名流,带来的好处直到现在也没法完说清。 对林羽得到这种想象不到的待遇,白凤兰大叹狗屎运的同时也隐隐替他喜悦了一下子,林羽的人缘其实非常不错,没几天功夫就和主持招聘的人事部混了个溜熟,肯定也包括白凤兰。 快步走出办公室,即使她有一米六八的高挑身高,也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林羽的眼睛,微笑道:“走,先给你添置一些行头去,等会送你去陈公馆。” “我觉得我这身很不错,不需要换吧?”林羽抹了把汗,他对生活向来随便,饭要吃饱,衣服不露出皮肉来就行。 “是很不错!”白凤兰美眸一瞪,结结实实递过去了一个大白眼球,“等会老爷子还以为我带一水管工去呢。” “咳咳,你怎么知道干过水管工?”林羽摸了摸鼻子,只得跟在后头。 “你在过去的四年里,扛了三年的砖头水泥桶,半年的水管工,搬运工,这些力气活都很卖力哦。”白凤兰早就看过他的档案,陈公馆给未来的继承人招个贴身顾问怎么能够不知根知底? “再往前你就不知道了吧?”林羽终于得意的笑了笑,他的人生经历其实很底层的,跟普通老百姓没有区别,爱喝二锅头老白干,吹啤酒,一只白切鸡就能下饭,单身的日子就是这样痛快无比。 “我又不是查户口的,哪里知道你之前干嘛了?”白凤兰其实挺羡慕这家伙的没心没肺,活得有滋有味的不比谁难过。 “知道我的人都死了。”林羽突然很有气势了来了句,磁性嗓音里有种不可言喻的霸道,但还是隐隐带了些从兴高采烈回到低沉的阴暗气息。 “你又从哪里学到这种蹩脚的台词,我可不是小女孩儿了,不会这么容易上当。”白凤兰哼了声,轻快的走到车里。 林羽无奈的摊了摊手,这句台词本就是属于他的,因为从十七岁到二十三岁结束,他一直是杀手。 四年前脱离组织的原因并不是经济危机导致福利和工资下降,而是他干掉了整个组织,当然,也受到了半个杀手界的联手追杀。 按照这个黑暗纪元的杀手界所定规则,每完成一个任务会得到相应的积分,如果在一定期限内没有完成,就会扣除相应的积分,一旦成为负分数,就会成为其他杀手处之而后快的目标。 积分就是生命,一个积分可以换成一万欧元,每完成一个任务获得的经验点则是晋阶的必须条件,他的经验点一度达到杀手界前十的位置,但因为两年前接的最后一个任务没有完成,所以现在成了负分最多,但等阶最高的杀手,这是种十分尴尬的位置,只需再完成一个任务,就能晋阶成为元老会的一员,却也是其他杀手杀之而后快的目标,因为只需要干掉他,获得的积分已经足够三名同阶杀手成为元老会的一员。 好在知道他真正面目的人,真的死得差不多了。 第三章 () .位于京城四环内有一条环境雅致的商业街,购物的客人并非很多,但绝对是狗仔队和记者挖掘新闻的必经之地,随处都可以见到名气不小的新闻人物。 林羽随着白凤兰从商务车中下来,两人便就在一干名牌服饰店里转悠,白凤兰打算用五万块的最大支取额度替林羽选购一套行头,但这种算普通白领一年收入的金额到了这是世界一流名牌的地带,却有些捉襟见肘了,不得不精打细算。 “白助理,能不能商量个事情,我觉得咱们去东边小巷子里买套衣服得了,其他的钱给我自己安排咋样?”林羽看着这几乎是自己两年工资的大数目,觉得有钱人太他妈浪费了。 “你想得美,以后你可是代表陈公馆的脸面,要是穿一身地摊货还不给人家保安赶出来?还没正式上班就想贪污钱财了?”白凤兰觉得这家伙有点小市侩,又有点儿小可爱。 “白小姐,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林羽板着脸,口气突然冷了下来,“这可事关我的名誉!” 见他突然这么正经下来,白凤兰微微有些后悔自己的话有些失当,正要说声对不起,却见林羽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懒懒的贼笑道:“咱这不叫贪污,叫节省,明白吗?” “去去去!我可不像你这样没皮没脸。”白凤兰虚惊一场后笑骂了一句,细心体贴的为这家伙挑选衣物,林羽表面上嬉笑不已,心中还是多少也有些感动。 他绝对不是情场上的雏儿,在那些醉生梦死的日子里做得最常见的事情就是一夜风流,既然是永远不知道明天如何的日子,放纵也就理所当然,不少活动都与女人有关,直到回到这个生养自己的国度,才真正收心养性像个平头老百姓一样过日子。 从更衣间走了出来,果然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一身范思哲西服的林羽让白凤兰眼前为之一亮,就像传说中的好马认主一般,高档服装也会挑人,并不是谁都能将范思哲穿出这种精致的气质,从后面望着他的背影消瘦如竹,那种孤绝的气势第一眼就让人觉得不凡,但转头看他的脸,却在第一眼的惊艳过后,这个家伙又会渐渐趋于平淡,眼神憨憨厚厚的,绝不会抢了别人的风头。 “林羽,我看你的档案是读过高二就辍学了,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东西?”白凤兰还真的好奇了很长时间。 “这是让我悔不当初的惨痛经历,以前高二时候叛逆成性,不喜欢读书,结果缀学了。”林羽用手指按按额头,头一次正正经经的道:“如果要我重新选择一次机会,我会选择像你们这样循规蹈矩的读书,找工作,书到用时方恨少,我明白这句话的时候才开始努力自学,在有了网络这玩意儿后,学东西其实很快的。” 有句话说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陈公馆的周围是些繁华的商业街和写字楼,可以用寸土寸金来形容。 白凤兰开车从一条窄窄的小巷拐进去,五分钟后,眼前豁然开朗,晚春的下午天气有雨,一些散乱有序的建筑就这样掩映在雨意蒙蒙中,前半部分是些现代化的别墅,在这每平方米高过3万的地带能够占地如此宽阔,显然承载了一个百年家族所有的繁华印记,离京师虽远,却从未离京师,其中的博弈、沉浮,不知如何惊心动魄。 在门口的保安是些眼色凌厉的退伍军人,联通内线确认后才放行,一个黑色唐装,穿着圆口布鞋的老管家迎出门厅,颤巍巍的领着两人到了一幢别致的别墅里。 “老爷,人来了。”老管家微微咳嗽了下,站在了身侧。 从藤椅里站起来的陈老爷子是个身材很硬朗的老人,鹤童颜,招呼两人到中厅落座后才问道:“两位要点什么,茶或者咖啡?” 白凤兰有些受宠若惊,屹立商界数十年不倒的传奇就平易近人的在眼前,这种感觉简直让她的声音有些颤,“谢谢陈老,咖啡就可以。” “来杯和白小姐一模一样的。”林羽随意的歪在沙里,即使面前是个跺跺脚,京城商界都要震几震的人物,但他翘着二郎腿气定神闲,老实不客气的从水果盘子里拿了一串葡萄,陈老爷子气定神闲的微笑着,倒有些欣赏这个后辈的不作伪。 “王伯,去将小小姐叫来。”吩咐了声老管家,才扭头对林羽笑道:“丫头长大了都得开始独立生活,林先生比她要长几岁,但不至于相差太大,所以容易沟通,但这丫头性子执拗,等会肯定会对你有所刁难,还得看在我的份上,多多包涵。” “陈老请放心。”林羽点点头,看在百万年薪的份上,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楼上随后响起了脚步声,古灵精怪的少女出现在楼梯口,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印了kitty猫的t恤和七分裤,小脚上是双胖乎乎的小猫拖鞋,瞄了一眼端着茶喝得云淡风轻的林羽一眼,当下皱了皱可爱的鼻子,小屁股往回转旋梯的扶手上一坐,双手放开滑了下来,在空中轻轻打了个转后才跳到了地毯上,揪着老爷子的胡须,却朝林羽咯咯轻笑,“帅吧?” “帅!”林羽对这丫头大有好感,乌黑大眼圆溜溜的,小脸巴掌大小,遮盖眼帘的刘海让她比芭比娃娃还要俏丽可爱,雪白的小腿纤细修长,跟嫩草的茎杆一般水嫩白皙,水灵灵的能掐出汁液来,显然这是一个很精灵调皮的女孩。 “可我讨厌你!”陈璐俏脸一板,手往门口一指,厉声道“出去!” 直截了当,没有半点迂回的余地。 “璐璐!怎么这么不礼貌?”被揪住胡子的陈老爷子吹胡子瞪眼,但这副滑稽样怎么也摆出威严样来,这火的威势就少了几分。 “哼哼,本姑奶奶让你进退两难!”陈璐捂住自家老爷子的嘴巴,扬起嘴角看着这位民工同学怎么反应,不出去吧,我可以说你没有半分应有的自尊,乖乖的给我扫地出门,出去吧,我说你没有半分耐心,自尊心过强,反正没好果子给你吃。 白凤兰担心的看了看林羽,想到他一路来的表现,又觉得没啥好担心的。 “很好,这是我现的你第一个坏习惯。”林羽竟然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用笔唰唰唰的记录了一大段后,才抬头很严肃的对陈老爷子道:“您老放心,身为顾问,我会尽力纠正陈璐小姐的错误,让她茁壮成长。” “还茁壮成长?这位大叔好会装深沉?”陈璐小嘴咧了咧,眼中的那份得意还没散去,有些郁闷的神情就挂在撅起的小嘴上,什么嘛?鼓捣半天的歪招就这样被化解? 这副吃瘪的神情让气呼呼的老爷子哈哈大笑,对林羽十分赞赏:“好好,林先生,你得将我这宝贝的坏习惯部纠正过来,顾问嘛,可是她的老师,她的兄长,她的引导者。” “我会的。”林羽点点头,落在陈璐的眼中,现这家伙绝对是个腹黑男。 “这家伙真会装,不怕露馅?”白凤兰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点儿郁闷,如果他的学历再高些,这种轻描淡写就能化解危机的本事放到商界的谈判桌上,肯定也能绽放光彩。 正所谓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斗智斗勇的生活开始了,陈璐举起手道:“算了,我给你出个题目,能过就收下你怎么样?” “行。”林羽答应得很利落,不让这位千金小姐折腾个够,是不会罢休的。 “够爽快!”陈璐一下从老爷子身上蹦了下来,瞪了林羽一眼后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有了旺财和恶奴,还怕赶不出去这个刁民? 陈老爷子却担心的看了林羽略显瘦削的身材一眼,暗暗说了几声胡闹,但他既然答应了,自己也不好开口,只得朝静立在一侧的老管家打个手势,示意注意安。 仅仅过了不到半分钟,门外响起了类似虎啸的低沉嗥叫,很有威慑力,浑厚的力量感穿透上等红木雕刻的客厅房门,木制地板甚至有了丝丝颤抖。 “关门,放旺财!” 第四章 () .一头浑身毛倒竖,狮子一般威猛的藏獒扑了进来,四条腿筋肉虬结,喉间低低吼着,眼冒凶光死死盯着林羽和白凤兰两个陌生面孔,獠牙上滴着腥味的涎水,颈子里的铁质项圈被拉得哗啦啦作响,即使身后两个身穿保镖制服的大汉死力拉着铁链,仍被这头藏獒的力道扯得往前跌跌撞撞而去。 白凤兰顿时花容失色,尽管陈璐是董事长千金,此刻也顾不得了,连忙拉拉林羽的袖子,低声道:“算了,你过不了这关的,咱们告辞吧?” “没事,不就一条狗嘛?”林羽拎了串葡萄边吃边安慰,顺便安慰式的拍拍白凤兰的肩膀,起身走向藏獒,无心的举动让美女助理怔愣半晌,甜甜的笑了起来。 一獒抵九狼,这种身高比陈璐短不了多少的猛兽本是高原上存在数百万年的野性兽类,终生只忠于第一眼所见的主人,面对敌人时十分凶猛。 “这可是我花了两百万买来的旺财,上,给我出气!”陈璐在旁边捏着拳头加油,女孩趾高气扬的得意样儿显露无疑,也没有半点柴米贵的想法,随随便便两百万买一只狗的作风果然出手惊人。 两名保镖担心的看着小姐,知道她错估了这头在她面前温顺如小猫的巨型犬类对其他生物的敌对情绪。一米多长的巨型身躯从容走向客厅中央的林羽,不紧不慢绕了几个圈后,那种不可一世的王者霸气震撼了所有的观众,仅仅一个纵跳,尖利的爪子已经搭上了林羽的肩膀。 “嗷嗷嗷……” 青白的獠牙一错,藏獒毫不迟疑的咬向林羽的喉咙。 这下变故顿时惊呆了所有人,白凤兰腾的站了起来,捂着胸口花容失色,陈老爷子的茶杯失手跌落,始作俑者的陈璐则吓呆了。 “不好!”垂垂老矣的老管家微眯的眼一睁,上前就想拉开藏獒的绳子,同时试图分开想将探手捏住藏獒喉咙的林羽。 老管家鬼魅般的身影在这当口没谁注意,林羽却不由多看了眼,果然是大家族,底蕴非同小可,但现在纯粹是添乱。 “想咬我?不知道大爷是你家祖宗?”林羽眯眼瞧着獠牙青森的藏獒,伸出一只手掌捏住了这头畜生的喉咙,双指一错,一百多斤的藏獒被他拎了起来,刚才还显得宽大的t恤顿时紧绷起来,短袖下的胳膊付出了肌肉群在皮肤下脉动的雏形。 杀气! 动物的感觉永远比人要敏锐,本能的畏惧让它现眼前的人类不光轻而易举的擒拿了他,而且有种危险的气息迸出来。 咔嚓一声巨响,林羽很直接的提着藏獒的脑袋抡圆了狠狠朝地板上砸去,几下兔起鹜落,客厅中陷入了安静。 陈璐正满心兴奋的等着旺财将这个被死党叶眉喜欢的讨厌鬼扑倒在地,才好做救世主模样去解救、去嘲讽,再乱棍交加赶这家伙出门,但那头威风凛凛的藏獒只是四脚乱弹,最终悄无声息的躺倒在客厅中央。 拉着绳子的两名保镖愣了,这头藏獒起狂来是两个人都拉不住的畜生,现在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挂了? “旺财,你死得好惨。”陈璐眨巴下眼,只是用红肿的大眼瞪着林羽:“给我滚,我才不要你这样的顾问!” “它没死!”林羽一直挂着的笑容消失,脸色阴沉下来,,他最讨厌的一件事,就是威胁到他的生命安。 老管家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却不是愤怒,而是从心底升起的彻骨寒意,他看见了年轻人眼中的光芒。 一击必杀,如果是自己直面他的攻击,现在估计可以去公墓买块地了,可自己天天打太极拳,顺便找小翠做做按摩,身手没怎么退步啊? 林羽深呼吸了一下后,才平息了胸腔中久已不起波澜的暴虐情绪,走过去踢了藏獒一脚,这头气息无的畜生突然又开始活蹦乱跳的爬起来,先舔了舔陈璐,又龇牙咧嘴的瞪着林羽,却一步也不敢上来。 “旺财,你没死?”陈璐惊喜搂住大狗的脖子,又哭又笑,让陈老爷子舒了口气,朝林羽递过一个抱歉的眼神。 林羽看见老爷子望着陈璐的眼神,满脸慈爱和一个普通的老人无异,自小孤儿的他根本没有过这种家庭温暖,叹了口气后坐下来。 “看在你没有杀旺财的份上,我让你过关了!”陈璐满心委屈,又带点儿不自禁的佩服感觉,但仍是强烈的不甘心,接过管家递来的毛巾擦擦脸后,总算恢复正常,“不过,你必须和我签订一份试用合同!” “第一条,有效试用期为一个月,自签字后生效,若我没有异议,则试用期满自动续约!”陈璐板着脸,很正经道。 “没问题。”林羽点头,这条十分合理。 “第二条,必须24小时随叫随到,不得推脱。”陈璐狡诈的看了林羽一眼,答应吧,半夜我打电话叫你起床嘘嘘十次以上,不答应吧,就地解雇。 “也没问题。”林羽皱了皱眉,这位小姐是不是将继承家族的优良智商部拿到顽皮捣蛋上面来了?难怪有句话叫财大气粗,有钱人家的小姐这脾气。 “第三条,在试用期和正式合同期内,除非我主动解雇你,不得自动辞退!”陈璐彻底将叶眉想牵走林羽的后路给堵死了,顿时眉开眼笑。 什么叫霸王条款?,除了林羽外,客厅里的其他人都是看着陈璐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包括陈老爷子,嘴皮子动了几动,只能朝林羽投过一个抱歉的眼神。 在合同上潇洒地签了名字,林羽婉拒了陈老爷子的殷勤挽留,起身告辞和白凤兰出了陈公馆,手里是陈璐一些生活习惯和行程安排的表册,说是生活顾问,其实除了陈璐在学校和晚上睡觉之外,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都得打理好,包括一个规模不小的投资公司。 为今之计,只能先让这姑奶奶初步接纳自己了,林羽从思绪中醒来,现白凤兰有意无意的望了自己一眼,清澈的眸子里有种妩媚到骨子里的韵味。 “有空吗?为你获得这份工作庆贺一下?”白凤兰艰难的措词,最终说出了自己的邀请。 “今晚啊?那个那个”林羽想到美女主动邀请,幻想着烛光晚餐和独处的时光,但还是忍住意动,很遗憾的道:“下回我请你吧,今儿有点急事。” 白凤兰失望的哦了声,她是冰雪聪明的人物,哪里不知道林羽的心思,深深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后踩下油门飞离开。 第五章 () .房子位于京城近郊,这是一朋友出国前留下的房子,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就送他暂住,坐地铁回家需要4o分钟,三室两厅接近15o平方米的房子算得上十分宽敞,这也是以前以前的习惯使然,睡觉的时候需要一个绝对安和安静的环境。 按燃灯,空空荡荡的客厅里并没有什么家具,雪白一片的墙壁上除了一台电视外,只在西侧墙壁下面放了个草垫,人虽然闲了下来,但身手不能闲,没准就被人撵着屁股砍过来,林羽向来讨厌逃避,人家砸过来,他一定会抡着拳头钉锤砸过去,不过到了他这个层次,即使是暴力,也上升到哲学和艺术的程度了。 当然,这一切是绝对不会跟时常会串串门子的居委会大妈说的,否则没半天就会被警察兄弟抓进小黑屋。 房子里显然有人,简单的玻璃餐桌上搁着个花布小书包,淡淡的栀子花香味若有若无的飘荡在客厅里,这是少女独有的体香。 点燃一根烟后,林羽凑近餐桌上凌乱的纸张书本,除了一本高二年级复习的代数外,还些a4白纸,上面用签字笔涂了些娟秀凌乱的字迹,翻来覆去只是一句话,林羽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将书本和纸张整理放进花布书包里,走进卧室,床上果然睡着一个苗条的娇小身影,相对陈璐的精灵古怪,小魔女叶眉媚到骨子里的风韵,甜睡的少女则清纯到了极点,浅薄的蓝白衬衣十分短,育饱满的小乳鸽羞答答的在颈下拱出一抹雪白乳肌,下摆则露出了可爱的肚脐眼和小腹皮肤,而在她身侧的凉席上,嫩绿色胸罩和纯白的少女小内裤凌乱抛在那里,显然是刚沐浴完后还没收拾,那些小可爱明显让林羽心头急急一跳。 ***,我已经做了二年处男了。 捂住有些热流涌动的鼻头,林羽慌乱不堪的退了出去,却不提防背后熟睡的少女狡黠的睁开了大眼,甜甜的笑了起来。 十分钟后, “林羽哥哥。”银铃般的嗓音从卧房里飘出来,清纯少女蹬蹬蹬的踩过地板,正要拍他的肩膀一下,却不提防林羽端着一锅洗锅水转身,吓得倒退一步,却不提防脚下的水迹,顿时仰天摔下。 一只宽厚的手掌按住了女孩儿的香肩,林羽笑着摇摇头道:“沈怡同学,你就想着香喷喷的身体再淋个热水澡?” “哪有哦?林羽哥哥你真坏,满脑子肮脏思想,是不是又在外边骗美女了?”沈怡调皮的眨了眨眼,拿出专用的粉红围裙系上,推着他出了厨房,“厨房的事情我来。” “啊哈哈,哥我敢说这五里八乡的谁都没我纯洁。”林羽哪里会承认,美滋滋的做到沙上扭开电视,这就是哄了个邻家妹妹的好处,做饭不用自己动手。 看了一集动物世界后,小桌上已经有了两个小菜加份青椒小炒肉,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但按沈怡的惯例,酒是绝对禁止的。 “应聘上了吗?”沈怡用他的毛巾擦了下汗,坐到他身边问。 “明天开始上班,一个月的试用期。”林羽扔了块黄瓜片到嘴里,诧异抬起头,“小怡,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妈说的,说你去一家大公司应聘,估计有几千块一月哩,算起来也是上班族了。”沈怡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和果汁来:“嗯,为了祝贺林羽哥哥走出人生阴影,开始新的生活,特地准许你喝酒。” “呵呵,你这管家婆。”林羽摇头微笑,举起酒罐子和她手中的果汁碰了一下,被眼前这个大哥哥平等对待的感觉让沈怡芳心喜悦,以前的林羽哥哥可不是这样好说话,脾气暴躁,老喜欢拿拳头砸人,能够从一个对周围人和环境都充满敌意的颓废青年拯救出来,自己这颗开心果功不可没。 而对林羽来说,也有些感慨。 如果有那么一天,能够简简单单的上班下班,吃着热饭热菜,顺便衣食无忧,未免不是一种平淡中隽永的幸福。 这是他杀完人后,擦拭刀刃时经常想的美事。 现在梦想成真了。 “你呀,就该多笑笑。”沈怡看着林羽举着酒罐,不自禁微笑的温暖模样,也甜甜的笑着,露出可爱的小虎牙。 “遵命!”林羽碰了碰她的果汁,一口喝尽杯中剩下的啤酒,又神不知鬼不觉的拿出一罐倒上。 “你耍赖!”沈怡嚷了一句,又有些羞涩的垂下了头,偏头想了一会儿后,“闭上眼,我给你个礼物奖励一下!” “嗯?”林羽听到闭上眼就有些迷糊,但是照做了,一边暗暗寻思,是在脸上画个乌龟,还是贴张我是小狗的纸条? 按实现的难易程度来讲,应该是后者。 少女独有的芬芳气息在靠近,却没有往常恶作剧的呼吸,等林羽察觉到不对,两片温热湿润的物体触及到了他被酒液浸润过的唇,中间滑出条柔腻小舌触碰了下,又生涩的逃了开来。 “奖励是我的初吻,怎么样?” 沈怡的小脸有两朵粉色的红晕浸润开来,看着林羽的笑容消失,到一瞬间的痴呆,然后有些缅怀的神色,捏了捏粉拳,掌心温湿,都被汗意浸透了。 “这个礼物,好隆重。”林羽生硬的说了这七个字,似乎舍不得唇上仍未消失的淡香,很久没有去喝酒或者吃菜,沉默了半晌后,唇角飘出一缕顽劣的笑意,“是不是该回礼呢?” “呀。”羞涩不堪的青春女孩儿嘤咛一声,正打算逃,已被粗壮的手臂搭在了肩上,略微扳转女孩儿的肩头,四目相对,女孩儿身子僵硬,纤细的美腿曲在他的臂下,肘尖隔着棉质t恤压迫小巧的**,少女迷蒙的眼神里宜喜宜嗔,粉嫩的唇边仍有婴儿般细细的绒毛,不自禁抿紧着,正想别开脸,却被林羽宽厚的唇部覆盖住了。 柔软中有种甜味的芬芳。 林羽觉得自己还是青春年少一枝花的年纪,只比吻着的少女大那么一点,但重回这种青涩时光,竟然有种沧桑感,第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了? 十一,还是十二? 甚至可以上溯到三岁光屁股的时代,他依靠纯洁可爱骗过很多阿姨的亲吻。 可惜那时候做小屁孩什么都不懂,以为啃点口红就叫吻。 所以,他现在有责任引导好这个清纯可人的邻家妹妹,避免日后留下遗憾,耐心启开紧闭的牙关,品尝着甜味的芬芳,游鱼般捕捉到了嫩嫩的不知躲闪的丁香,玩了会纠缠的小游戏后,沈怡粉脸殷红如血,已经喘不过气来。 “呼,这感觉真好。”沈怡心里甜甜的想着,依偎在他肩头。 “小怡,哥哥觉得,有些受不起这么重的礼。”林羽低沉着嗓音轻声道,血腥犹在眼前,闭上眼就能重温那些死在自己手下的尸体们千奇百怪的死状,但他并不觉得后悔,既然死在自己手下,就说明他有必死的理由,时光不能倒退,只是觉得洗不干净手上的血腥,会没资格触碰这种一尘不染的清纯。 “仅仅是奖励哦,我又没要你做男朋友,等我长大了,你都是老男人了!“沈怡羞红着脸,仍在惊讶于自己献出初吻的那惊险一幕,飞快逃出他的怀抱,摇摇手道:“明天还得上学,林羽哥哥再见。” “我就这么老?”林羽瞧着镜子里的青年呸了一口,明明才过了二十岁不久,可和十七八岁的女孩儿相比,也算是奔三的人了,老咯。 第六章 () .第二天, 在林羽敲了第一十七遍门后,卧室里面终于有了回应,看着手上的作息表,陈璐得在七点半之前到达学校上第一节课,现在已经七点过一分了。 即使在夏天也喜欢开着很大冷气,用被子裹着自己呼呼大睡的陈璐觉得,自己是有义务在凌晨一点以后打电话呼唤随叫随到的贴身顾问起床嘘嘘的,但在和死党叶眉吹了一会儿牛,好不容易熬到12点,却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终于等到这姑奶奶睡眼迷糊地开了门,嫩藕似的胳膊里还抱着个流氓兔,粉色的丝绸睡衣下明显是真空,胸前两团软嘟嘟的粉肉更像两只雪白小兔,雪白的脚丫子就踩在地板上,显得娇媚可人。 看到这一幕春光乍泄的场景,林羽还是知道避嫌的,他并不想丢了这饭碗。 “陈璐同学,该起床了。” “哈球!”陈璐揉揉红通通的小鼻子,抱着流氓兔回转,顺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松散的睡衣里露出一大片的粉背,有股童真与成熟混合的的迷离。 明显还没睡醒。 林羽有些进退两难,闯进去?可能会被当色狼赶出来,不去,第一天上班就会失职,略一踌躇,那边软床上噗通一响,陈璐已经扑到床垫上,没两秒就有了轻微的呼声。 “得去上课了。”林羽提高了点声音。 “别吵吵,我要睡觉。”陈璐哼哼了声,姑奶奶晾死你。 林羽浮过一丝不悦,这伺候人的活果然不好使,可这年头就算自己做老板,也有很多大爷要伺候,只得压下火气,“再不起床,抽你屁股了!” 抽女人的臀部是他的拿手好戏,不过多数时候都是一夜风流时和那些花蝴蝶似的女人所做的情趣戏码,林羽还不会对女孩儿有什么淫邪念头,这么说只是吓唬她一下而已。 但吓唬并没有用处。 又重复了一次,陈璐连回应的想法都没有,进来呀,进来呀,本姑奶奶双手将睡衣一扯,牺牲点色相,就喊保镖将你这伪大叔当色狼抓了。 打定这个主意后,陈璐故意拉起一点睡衣下摆,露出腰肢的雪白肌肤,将粉嫩粉嫩的小臀翘得更高一些,小小的耳朵竖起,听着地板上的动静。 就凭这么一个小小的顾问,就敢抽我的屁股,不想活了! 但在毫无征兆的时候,林羽无声无息的到了床前,少女高高翘起的粉臀上突然落了一击,清脆的一响后,疼感扩散开来。 陈璐傻了! 屁股上传来的痛感真真切切,甚至沿着敏感的柔嫩肌肤扩散到了其他部位。她没想到林羽真的敢下手,屁股被一个陌生男子敲打的羞耻感让她脑袋嗡嗡的响了起来。 美丽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的不让它掉下来,她要整死他,绝对要报复,让他买方便面一辈子没调料包。 林羽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淡淡的温香让他有种放到鼻端深嗅一口的旖念,自认不是好人,早从无数次实习中知道女人肥美臀部被拍击时的美妙滋味,但对这么纯洁的少女还是第一次,尽管心里有些愧疚,表面并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神情,要是退让半步估计今天的早自习铁定迟到,当下退了出去,关门前轻声重复道:“璐璐,该起床上自习了。” “大混蛋,你去死!”陈璐嗷嗷叫着,脚丫子一阵乱踹,最终却气呼呼的穿好了衣服,走下楼梯。 “请用早餐。”林羽递上早就买好的早餐。 “不吃!”陈璐扭转了头,太可恶了,谁也没有对她这么严厉过,就是老爷子也不敢这么对她。 “身体是报复的本钱。”林羽锲而不舍地将鲟鱼汉堡递到她面前。 僵持了约莫几秒,陈璐想通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恨恨抢过汉堡咬了一口,显然将它当成了林羽这个假想敌。 不过,在林羽替她关好车门时,陈璐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鲟鱼汉堡可不是张妈能做的,这个家伙有点严厉又细心,第一眼看见他时,就有点父亲的感觉。 可是,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但想到她尊贵的小屁股第一次被人揍后,这一丝好感很快消失殆尽,这个贴身顾问一点儿也不可爱,一点儿也不。 “我好像忘了课本在书桌上!”陈璐低头看了书包一眼后,有些慌张的喊了起来。 “不可能的事情。”林羽皱着眉打破了她的诡计,“来时我已经看过了,确认您的书包一点东西都不少,才送您出门的。” “那我的酸奶呢?”陈璐拍了拍胸脯:“每天一杯奶,胸围大一码,听说过没?” “……我马上就去!”林羽暗暗叹口气,真难伺候。 但还没有走出五十米,陈璐专用的兰博基尼已经怒吼一声,喷出两道尾气,消失在前方。 “林羽你这大混蛋去死吧,终于胜利了一把!”陈璐挥舞着拳头,一出心中恶气。 姑奶奶自己洗白白时摸一把又挺又翘的雪白小屁屁都觉得有种猥亵未成年少女的罪恶感,这家伙倒好,打完还一副木头样! 禽兽,这家伙就是一头不懂得怜香惜玉为何物的禽兽。 连旺财都怕他,昨天晚上给它加油打气,又赏了几根肉骨头,要它重振精神,挥看家护院的责任,但这头之前生龙活虎的纯种藏獒萎靡得跟刚被菊爆了的英俊小伙似的,呜咽叫了半晚,直到她困了要睡觉还没恢复生气。 狠狠比了个中指,陈璐眯眼看着明媚的阳光,懒洋洋的让人觉得很舒服,后视镜里倒映的少女穿着类军装的格子黑灰衬衣,小巧的耳垂上穿着车轮样式的银色耳环,墨绿色的七分短裤配合一双个头老大的登山鞋,也许是继承了来自老妈的优点,十七岁读高三的陈璐尽管才一米六左右的身高,颇为青涩,但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有着江南水乡美女才有的的妖娆身段,尤其小脸粉嘟嘟的,有点婴儿肥,让人一看就有着揉进怀里好好宠爱的可爱感觉。 事实上,如果谁会认为她很可爱,很柔弱,那他就会大错特错了,前阵子有个自认家世不错的哥们不清楚底细,死乞活赖想玩倒贴,被陈璐用单纯无辜的可爱眼神将这家伙骗得在一贴满军医小广告的电线杆竿下闭上眼,才一闷棍将这可怜的家伙击晕,将其五花大绑同时在小弟弟的位置贴了一纸条,“青春年少,功能完备的燕园大学男青年,披星戴月赤身**空翻三百六十度跪地求包养。” 这个事实说明她有点儿小心眼,谁被她惦记谁的日子就不好过,现在就对林羽击打她小屁股的行为咬牙切齿着,想了一百零八个报复方法后,仍觉得不够。 其实在整蛊方面,陈璐最佩服的一个人还是叶眉,整一横行军委大院的小太妹,跟着那帮自小跟着天南地北来的野孩子们掏鸟窝砸玻璃,偏生娇滴滴水灵灵,跟嫩白菜一样妩媚动人,水汪汪的眸子里仿佛藏了个小勾勾似的,能引得贱人们舍生忘死扑过来,然后互相抡闷棍拖去喂旺财,都不用她自己动手,不如叫她对林羽使使美人计? 第七章 () .打定主意后,陈璐轻轻一脚踩下油门,在高转动的车轮驱使下,跑车掠过一道怪异的魅影,留下一缕青烟到了远处。 “泡上这妞就一辈子吃穿不用愁了!”一个开着帕萨特,平时也是眼高于顶,也是在校园门口勾女的主,这会儿望着兰博基尼里的少女自愧不如。 “不就辆兰博基尼?除了造型怪异外,在跑车中只能算中档位置。”有人心理酸楚的想,这么小就做了人家二奶,有钱怪叔叔的爱好可真是千奇百怪。 陈璐将这些议论部抛在了身后,尽管时达到了12o公里的市区最高限,她仍一点儿也不喜欢飙车,在经常堵塞长达几个小时的市区飙车?不要命了? 她的小命很要紧,默默的告诉自己,大坏蛋还没被赶走,陈璐同学你仍需努力。 不过,青春期的少女有两种东西一向捉摸不定,大姨妈和情绪。 少女明媚的眸子里涌出某种叫做忧伤的东西,越是安静,越想将油门一脚踩到底,妈咪丢下我出国了,还安排了一个欺负自己的腹黑禽兽,不想活了。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用这个理由逃学去哪儿玩一整天的时候,现后视镜里一辆低调沉郁的黑色宝马悄无声息的跟来,贴着兰博基尼的左侧滑上,姿势十分轻巧。 “又是哪个讨厌鬼?不过技术还不错。” 陈璐扭头白了一眼,出生大家的她见惯了富家子弟故意搭讪的戏码,但随着宝马的车窗缓缓摇下,林羽露出老脸,伸出手递过一瓶酸奶,偏偏笑得十分憨厚:“璐璐小姐,你要的酸奶。” 为什么你就这样阴魂不散? 陈璐想杀人,很想很想。 没好气的接过酸奶,叼住吸管后,陈璐一踩油门到底,兰博基尼疯狂飚射出去,姑奶奶就不信甩不掉你。 “这都是什么性子?和我家乖乖小怡相比,简直就一嫁不出去的犟妞!”林羽拍着方向盘又跟了一程后,终于放弃。 原因是这辆做保镖车的宝马性能不够好,甚至说太差劲了,因为那辆成为陈璐专用座驾的兰博基尼是陈兰影特意从名车收藏家里重金收购的雷文顿款式,球仅售41辆,o到1oo公里加只需3.3秒,极达到34okh,堪称机械时代的怪兽。 而对林羽开的这辆从陈公馆保安部临时借来的宝马来说,除了安和防护性能较好,安装了一些安保追踪器材外,26okh的最高时与这辆兰博基尼相比,无疑是战斗机与大卡车的距离。 陈璐这种疯狂的举动很快吸引了车流中一些跑车主的注意,京城重地名车遍地走,一辆崭新的红色法拉利轻易跟了上去,司机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颈子里一根拇指粗的金链子,三颗大金牙镶嵌在门牙上,看着青春活泼,却有名门淑女气质的陈璐,不由咧了咧嘴,大声搭讪道:“妞儿,车子很漂亮嘛,要不要一起去玩玩?”。 “是嘛?”陈璐虽然高兴有人夸自己的车子,但还是觉得自己这么个大美女要比这车子漂亮一百倍,不,一千倍,所以心里本就有的窝火加上这个胖子一点儿也不识货的样儿,眼珠一转,将车降低后大声道:“你说什么?凑近点!” “要不要一起去玩玩?”胖子果然靠近了一点,伸出了脑袋大声吼道,陈璐眼珠一转,就将手里的酸奶瓶子朝车窗里的胖子砸了过去,淋了一头一脸的牛奶。 “***!小婊子!”胖子暗里怒吼一声,舔了舔脸上粘糊糊疑似某种电影道具的酸奶,却一脸嬉笑的道:“够脾气,有种没?要不要去看看最刺激的节目” “老娘是女人,肯定没种!”陈璐鄙视了一通,这胖子长得太龌龊了,简直比林羽还丑,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将车子停在道边惊起漫天沙尘,仗着艺高胆大,撇了撇嘴:“说吧,去哪?” “西郊的联合国俱乐部,小妞你也是见过市面的人,应该知道是哪吧?” “去那干嘛?”陈璐十分谨慎的问,这阵子老爷子交待又交待,有不明人物出现在周围,肯定是有所图谋,除了上学外得深居简出,联合国俱乐部听的名字班上那些花花大少说过,之所以叫联合国俱乐部,是因为里面有三十几个国家的美女,包括非洲来的黑妹,毕竟有些客人的爱好比较恶趣味。 引用小太妹叶眉的一句话来说,国人和黑妹做*爱的话,怎么看都是将小短铳塞进东非大裂谷? 能够受她十几年如一日的污染后依旧气质坚挺如淑女,陈璐特骄傲自己的出淤泥而不染。 “黑市拳赛!”胖子大声说道。 踌躇了一会儿,陈璐还是被神秘的地下黑市拳赛给勾引住了,以前被叶眉撺掇着想偷偷去观摩,结果还在中途就被妈咪派保镖逮住了,于是压抑不住兴奋拔了个电话给叶眉,才对胖子点点头道:“小意思,走吧。” 胖子将胖乎乎的手指放进嘴里吹了声响亮的口哨,红色法拉利轰鸣着开车先走一步,带着陈璐一往无前的去了。 等夏雪妍知道这个消息后,叶眉已经半途受到陈璐的勾引,半途收拾书包赶去会合了,两个胆大包天的丫头! 快步走进陈公馆的公寓里,现林羽在不紧不慢的拖地,那种悠闲劲简直跟打太极拳遛鸟的退休老人差不多,压下胸中不悦,夏雪妍冷声道:“马上随我去找陈璐,她和叶眉去看黑市拳赛了!” “哦。”林羽抬起头来擦了下汗,看着这个仅仅是胸部就值两千万美金的气质美女,雪白的职业装连一丝皱纹都没有,面容严肃,但在金边眼镜后边的平静目光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着急。 目光才在短裙下肉色半透明丝袜包裹的美腿上停留一会儿,夏雪妍已经不耐的一把拉起他的手往下面跑着道:“赶快去,那地方乱得要命。” “哦,好。”林羽点点头,却有些羞涩的道:“不要这样,可不可以放开我?”。 他有个不好的习惯,不适应和陌生人做身体上的接触,即使握着他手腕的小手柔腻滑嫩,有东方女人独特的柔若无骨,但再不放手的话,他有种将她过肩摔扔出十米外的冲动。 夏雪妍急急摔开了林羽的手,但从眼镜的反光里现这家伙竟然一脸的不适应,好像被恶霸非礼过的小媳妇似的,只想找个地方撞死一了百了,别人想一亲芳泽都是做梦呢。 两人匆匆走出别墅,外边停着一辆银白色的奔驰,夏雪妍冷冷的一言不,踩着高跟凉鞋跑下台阶用钥匙拉开车门,等林羽坐好就奔出了陈公馆。 第八章 () .陈璐和叶眉随着胖子走进了一间很为宽敞的地下室内拳赛厅后,眼睛过了一阵子后才适应这种黑暗,现在一个无比宽阔的空间里,除了昏黄的灯光外,只剩疯狂的男女。 一张张面孔扭曲的脸孔,疯狂的情绪,配合劲爆的音乐,粗口,淫声浪语,甚至有一堆男女不耐烦开赛前的等待,围在一堆沙包前疯狂击打,嗷嗷叫着泄被荷尔蒙和汗臭刺激后的精力。 “那家伙的小弟弟真短。”叶眉尾随在陈璐身后嘀咕着,妩媚的小脸十分迷人,用尾指勾了个军用小包,罩着件小马甲,却露出了肚脐眼和大一片肌肤,水蛇似的小腰肢随着臀部轻微摆动,却水汪汪的看着一对在座位上玩口活的漏*点男女,女的浓妆艳抹,上身只戴了半个胸罩,被一直毛茸茸的手伸进里边使劲揉搓,白花花的一片肥肉哆嗦着,那截丑陋的玩意儿部塞进去后那女的还能叫得十分高亢,显然嘴巴里边的空间够多够空旷。 “再看,小心长针眼。”陈璐没好气的扭转叶眉不安分的小脑袋,虽然她也是胆大包天的主,其实纯洁得内裤一直都是纯白色的普通款式,脸色微红的坐了个座位,闻着遍地的酒气后,突然现和自己叶眉手里的爆米花和酸奶不怎么符合周围的气氛。 而两人周围除了一些流里流气的纹身男女外,也有不少嫌生活沉闷的都市白领男女在附近一个个旁若无人的抱着拥吻,有的甚至刚认识不到一秒,这是个随地野合的堕落时代。 “嘻嘻,老娘一定要在十八岁之前开苞,这日子太难过了。”叶眉很淫荡的用嫩红小舌舔了舔润泽的小嘴,朝旁边一个流着哈喇子看了她很久的中年猥琐男抛个媚眼,趁那厮迷得神魂颠想将咸猪手伸过来时,黑色小马靴微微一抬,装了金属尖的靴子就踹在了那厮的裤裆里,表现一如既往的生猛。 “小婊子!”高亢的惨叫声叫了出来,猥琐男捧着裤裆里被踹得血肿的鸟,嘴里差点吐出苦胆来,他旁边几个同伴一看是两个娇滴滴的小女生,顿时围拢过来,但带两人进来的胖子狞笑着走了过来,身后站着几个彪形大汉,“怎么着,不服气?” “原来是彪哥带来的马子?”几个流里流气的纹身男立刻赔着笑,讪讪的退了开来。 陈璐却一脸迷糊的问叶眉,“什么叫马子?” “就是女朋友的意思!这家伙占我们便宜!”叶眉媚笑着,却朝胖子竖了个大拇指,一脸天真无暇状:“耶,大叔好帅哦。” “哼哼哼。”胖子满脸横肉中挤出一些得意笑容,这妞都被注意很久了,水嫩嫩的不知道骑在胯下开苞是什么滋味,能接到这笔大生意也是老大在京城地下混了半辈子后挣的脸面,不然那位来头很大的老板随便派几个高手出来就得了,没必要找老大帮忙,至于这个半路跟上来的妩媚小女生,可以交给老大享用,自己怎么说也能轮到第二个吧? 想到美处,胖子觉得裤裆都有些憋气了。 对开车的夏雪妍来说,她对总是一脸笑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林羽没有多少好感,总觉得那种平淡如水的眼神有些伪装。 和自己年龄相当,放在同龄人当中,不过是刚大学毕业还没够做房奴的资格,可他这样儿比自己这个职业女性还要老成,有这么沧桑的必要么? 《笑傲江湖》告诉我们,越是正派的男人越是伪君子,况且夏雪妍觉得,林羽的身体里总藏着一股她看不穿道不明的危险气息。 就像阴暗丛林里潜伏的一头暴虐猛兽,随时都可以撕破平静的夜幕,用凶狠的爪子撕裂一切可以吞噬的猎物。 这是女人的第六感,对于本来志向成为一个辛勤园丁的教师,最终却成为一家大型商务网站开拓者的的夏雪妍而言,她相信这种有些飘渺的第一印象。 而京城的路况虽好,但受不了4oo万辆私家车和京城各个部门的公车肆虐,越是急躁越是堵车,半个小时里竟然挪动不到五公里,夏雪妍心急火燎的拿起手机给陈璐打了过去,“璐璐,你和叶眉赶紧回家,出了什么问题就来不及了!” “雪妍姐姐,这里好好玩哦,马上就有很刺激的拳赛开幕了,哇,壮男耶,你要不要来看看!”陈璐在那边兴奋的嚷嚷,“没事的,我们又不赌钱,看完后就回来……”但话声突然没了。 “喂喂!”再也没有回应,夏雪妍郁闷的挂掉电话,知道这两丫头疯起来是没法子拉回来的,没了影姐镇场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有个这么失职的生活顾问,竟然不知道贴身保护,给出的理由竟然是车子太烂了,度太快跟不上。 这的确是客观上的原因,陈璐太受宠爱了,开着这么快的车让陈公馆的保镖们都叫苦连天,但并不是推脱的借口。 在美女的谴责目光下,林羽似乎良心现了,终于吭声道,“给我开吧?我还得在下班前去公司整理小姐需要过目的投资意向。” 隐晦的意思很明白,照她这样子开车下去,从上午八点到下午八点的下班时间,都不可能达到四十公里外的俱乐部。 夏雪妍就算脾气再好,但此刻也有了种冲过去将这家伙一把捏死的冲动,先前在测试时,怎么还会觉得他低调不惹人注意的风格比较顺眼?现在却让人越看越不舒服,嘎然一声停下车和他替换了位置,双手抱胸看他怎么开始。 “系好安带。”林羽好心提醒了一句。 夏雪妍愣了愣,还是按他的话照做了,心头却有些不以为然。 车子猛然一晃,巨大的冲力带得夏雪妍整个身体陷进了柔软的座椅里,过分育的胸部甚至压迫到了心脏,在剧烈响起的呼啸声中,她的眼中只看到了一个时表上的数字,18okh。 在堵塞的车流中用18okh的时前进? 夏雪妍第一个反应是自己确实买了人身意外保险,第二个反应是系上安带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第三个反应是看向林羽让人眼花缭乱的操作,方向盘在林羽手中疯狂转动,油门,档位,在一连串的手势变幻中,银白色的奔驰像一匹怒的公牛,在车流的缝隙中见缝插针的奔驰,度仍在不住攀升。 前方疏通车流堵塞的交警们看见这一幕后脸色剧变,在限9o公里每小时的路段飚得成了一缕高高扬起的沙尘,是哪个不要命的主? 警笛声凄厉扬起,却因为没办法像那辆奔驰不要命的胡乱穿插,不得不吃了一嘴灰尘,最后一辆刷了蓝白警用色彩的雷诺跑车不甘的停下,里边的靓丽女警唰的一下掀了帽子,恨恨的拍了一下方向盘。 痛快! 第九章 () .林羽在联合国俱乐部前面停下车,拍打着满头满脸的尘土,他就喜欢在漫天沙尘中狂飙的感觉,在京城这个沙尘肆虐的城市还真是得偿所愿了。 开瓶水嗽掉嘴巴里的泥土后,林羽才转头看着身旁脸色苍白,抓住座椅不松的优雅女人,纯白的职业装多了丝褶皱,那份惊恐中倔强的眼神并没有削弱她冷艳的知性气质,这让他多问了句:“还能走吗?” 恶魔!这绝对是疯子。 夏雪妍狠狠喘了几口气,才走下车门,就差点软倒在地,亲眼看着笨重庞大的十**卡车和自己擦肩而过,只要十厘米就能贴着脑袋碾压过去的场景,这该是如何可怕? 可她在刚才一路惊险万分的高飙车经历了不下二十次,几乎麻木了,胃部一阵翻腾,正慌乱去捂住嘴,不过眼前已经递过一张纸巾和一瓶矿泉水。 “谢谢!”夏雪妍觉得自己还是太善良了,竟然会向害得自己如此凄惨的家伙道谢。 “等会的罚款就麻烦你了。”林羽脸不红,气不喘,没有半点羞愧,人家一资本家,和自己这样的小老百姓相比,开点罚单还是支付得起的。。 夏雪妍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惫懒家伙一直在挑战自己脾气爆的底线。 而陈璐和叶眉也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危险,几个彪形大汉已经围拢左右,连逃脱的机会都没有,叫彪哥的胖子一开始还笑吟吟的搪塞,最后恶狠狠的警告得乖乖呆着不动,否则得吃苦头。 “怎么办?”陈璐和叶眉商量。 “从小时候看童话开始,每当美女遇难时,总会有一匹白马王子来搭救的。”叶眉笑嘻嘻的安慰着,顺便盯着走上台接受众人欢呼的肌肉型拳手,却没了刚来时的兴奋。 “哎——”陈璐终于为甩脱那个可恶的林羽并想撒野一下的行为反省了,手机在和雪妍姐姐通话时被那个可恶的胖子夺走了,所以在抬头一眼看见夏雪妍和林羽在地道口出现后,立刻兴奋的跳起来招手嚷嚷:“雪妍姐姐,我们在这里!”接着被一个大汉捂住了嘴巴。 陈璐岂是很好惹的,用劲吃奶的力气咬了下去。 “啊,臭婊子!”捂住她嘴巴的大汉捧着手一阵乱跳,陈璐胡乱抹了下小嘴得意的笑笑,试图闯出去,但接着被另一个大汉扭着了双臂。 许多观众被陈璐这边高亢的声音吸引看向地下室入口,夏雪妍的出现让许多男人只剩口水的吞咽声,一尘不染的雪白套装,纤细长腿紧紧包裹着肉色的丝袜,美艳的五官配合冷若霜雪的表情,几乎可以引起任何男人的征服**,压在身下,用暴虐的原始动作狠狠蹂躏一番。 在听到陈璐的呼救后,夏雪妍美目一转,终于看见了被几名大汉团团围住的陈璐和叶眉,不由回头看了看旁边的林羽,凭这消瘦的身材,能不能救得她们出去? 林羽却摇了摇头,虽然胸大不意味着无脑,可她根本没察觉自己已经成了许多情牲口的猎取目标,在这种混乱的地方,女人的贞操等于草纸,除了被干就是享受被干的快感,由此可见,夏雪妍是位舍己为人,母性很浓的成熟女人。 “放开她们!”夏雪妍疾步走了过去,冷声对笑吟吟的胖子道。 “放开她们?哟,小妞,你的口气可真大,胸部也大。”胖子淫邪的望着夏雪妍高耸的胸部一眼,***,夹在中间的滋味肯定不错。 林羽只得将羞愤莫名的夏雪妍挡在了身后,不能要求一个只懂得在办公室策划商业运作的冰雪美女能和这种恨不得下半身长满**的东西交流。 胖子的视线丧失意淫的目标后,才挪动目光看了下林羽,眉头很浓,嘴唇略显丰厚,翘嘴时笑容有点傻乎乎的憨厚,人畜无害的模样让他轻蔑的哼了下,回头正要指着陈璐说话,他的脖子上已经多了一只骨节突出的手掌。 嘭! 击打破麻袋似的一声巨响,这个叫彪哥的胖子一声不吭的疼得面孔麻,两粒夹着血丝的眼球死鱼一样凸出眼眶,嘴里已经冒出血沫,杀猪似的惨嚎刚冲天而起,又嘎然而止。 不是他不想叫,是脖子被捏住了。 闹哄哄的地下空间里顿时安静许多,拳赛还没上场,就能先看一场热闹了。 “老子教你什么叫怜香惜玉。”林羽冷漠的声线响起,现他脸上的煞气比胖子彪哥还要来得浓重,若无其事脸上收回在那张胖脸上扇了一巴掌的手掌,满脸粉刺的油腻让他在胖子的衣服上擦了又擦,这身皮肉要是拿去熬油的话,肯定比地沟油的质量好很多。 旁边的夏雪妍顿时捂住了架着眼镜的鼻梁,即使在这种肮脏的空气里,仍能闻到胖子的裤裆里传来一阵恶臭。 “你想让我失业?哼哼,我先让你失禁。”林羽恶笑着将一口气憋得大小便失禁的胖子拎着脖子扔到了旁边,对还在呆的陈璐招手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快过来成不?” 陈璐被林羽这一下弄得惊喜万分,趁着扭住她胳膊的大汉分神看向林羽时,飞快摸出一瓶防狼喷雾剂对着那家伙的眼睛一喷,然后帮着叶眉将另一名大汉踹翻,用鞋齿尖锐的登山鞋对着那张脸一通面目非脚,“踩死你,踩死你,靠!” 场面惨不忍睹,几个大汉不知是去救彪哥,还是先冲过来报仇,反正陈璐踩得很嗨,被夏雪妍扯开后才恨恨不平的觉得出了口恶气。 “你好残忍喔。”叶眉于心不忍的捂上眼睛,偷偷收回踩得人家老二血肉模糊的小马靴,朝林羽抱怨道:“大叔哇,为什么只叫陈璐过去,难道我的咪咪没她的大?”说完,挺了挺育的饱满玲珑的胸部,在小马甲的束缚下鼓鼓囊囊的,并不小。 “我的都32b了”陈璐顿时得意洋洋的道:“前天一起洗白白的时候,你的才32a,肯定比我小!” “我的是33bsp; “肯定是注水!”陈璐嘴硬道,但心里很伤心,她是真的小了一个一码又一个罩杯,又瞄了瞄夏雪妍胸前,根本是高拔山峰和小坟包的区别,更没了继续生活的信心。 夏雪妍差点晕倒,这两个要命的姑奶奶,难道不知道处于一群情牲口的环伺中吗?这里是最没有道德约束的地下拳赛现场。 “说,为什么不叫我过去!”叶眉最终舍弃和死党的斗嘴,气势汹汹的冲到了林羽面前兴师问罪。 林羽站在那里想了想,很认真的回答:“我很老吗?我连初恋都没谈过,至今还是处男之身,你却叫我大叔?想让我娶不到媳妇?我干嘛要叫你?” 这话很打击人,让对林羽有那么一点好感的叶眉痛不欲生,一把拉住在旁边哭笑不得的夏雪妍,“那雪妍姐姐的胸部这么大,她出了问题你救不救?” “叶眉,闭嘴!”夏雪妍闻声怒斥,但场目光都唰唰唰的部聚集在她的胸前。 夏雪妍羞愤欲绝的双手捂住胸前,粉腮边染上了一抹惊艳的红,但没人否认她的胸部胸围程度,套装里是件笔挺的黑色衬衣,圆润挺拔的乳峰将布料绷得很紧,竖起的硬质衣领上方是略显小巧的下颌,嫩红的粉唇,金边眼镜后的清澈眸子优雅迷人,这种成熟与丰腴混合的的娇媚几乎引整个拳赛现场男人的暴动,甚至连真正的主角——两名站在擂台上即将开赛的拳手都被忽视了。 林羽却在认真考虑叶眉的问题,在夏雪妍杀死人的目光下,最终硬生生压回在喉咙里打转的回答,转移话题道:“先出去吧!” 第十章 () .四人旁若无人的对话让捂着裤裆爬起来的彪哥鼻子都气歪了,竟然被无视了,手一挥,四个胸口纹着青龙白虎之类的大汉手持砍刀朝林羽冲了过去。 彪哥的脖子上再次多了一只手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很多人都不知道林羽是怎么到了胖子的身前,四把砍刀也没有落空,噗嗤噗嗤响了四下,部捅在了胖子的脂肪里,惨嚎再次惊天动地的响起。 “***,你们没长眼啊!”彪哥只来得及骂一句,就被陈璐和叶眉冲上去一脚踹得口吐鲜血昏迷过去。 “走”林羽对背后三女说了一个字,旋风般踢出四腿,将彪哥的手下踢得腾空飞出两三米,拉着她们迅往出口奔去。 “好n!”背后一群辣妹看着林羽霸道无比的宣泄力量,都在那放声尖叫。 这种黑市拳赛的组织者一般两不相帮,也不忌讳打架斗殴之类的事情,只要快离开就没事了,重见光明的那一刻让三女喘了一口气。 但林羽的神经突然绷紧,太阳穴跳了跳,旁边的陈璐舒了一口气想说点什么,背后一个矫捷身影纵身扑了过来,将她带得在地上翻滚了几下,灰尘灌进嘴里,顿时咳嗽了几下,正想破口大骂,耳畔已经响起了尖利的枪声。 “有枪手!”夏雪妍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拉着她夺命狂奔,陈璐被林羽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夹在胸前,叶眉显然最为灵活,跑向了前方。 无数次丰富的狙杀经验告诉林羽,从角度和射击时间点来看,枪手的目标是陈璐,在他业务精熟后,很自然的能推测出枪手的行动意图。 “混蛋,放我下来,我可以走!”陈璐现在才知道卧室里那只流氓兔的痛苦,被人夹在手臂里奔跑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闭嘴!”林羽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 这个家伙一瞬间脸色阴沉得可怕,陈璐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立马噤声。 “**!”枪手不得不调整瞄准镜的位置,目标被那个该死的家伙部遮挡,而他的行动轨迹刁钻得几乎没法瞄准,绝对是高手,只得悻悻收回了抢,他的目的不是杀死这个美丽的小女孩,而是做一种类似赶鸭子的角色,配合前方埋伏的几个蠢才将她掳走。 “你和她开车先走一步,他们的目标不是你们,我们分开回去!”林羽指着叶眉对夏雪妍吩咐了声,狸猫一般钻进了陈璐的兰博基尼里,将怀中的女孩儿扔到副座上,急声问“钥匙呢?” “疼!”陈璐鼻子皱起,先双手捧着摔得快成两瓣的屁股嚷了句,这个一点也不怜香惜玉的禽兽,然后去摸口袋里的钥匙,等夏雪妍开车走开很远后,才用一种可怜兮兮的目光看着林羽,“不见了。” 说完这话,陈璐头一低,本以为这头禽兽会再用那种很可怕的眼神瞪自己,但林羽只是哦了声,从皮带里抽出一根铁丝来插入电门锁里试了几下,兰博基尼就公牛一般怒吼起来,冲出了停车场。 被砍得鲜血淋漓的彪哥已经哆嗦着掏出了电话,“老大,老大,那小婊子没控制住,被个小子给救走了,您得拦住,他们正在回走!” “你他|妈的是废物?身上的刀子捅大肠了?七个人搞不定一个人?”那边噼里啪啦一阵怒骂:“给我滚远点,我亲自出马,马上就到!”。 “操|你妈的,还凶个毛,亏大爷替你卖命。”彪哥骂骂咧咧的挂断电话,费力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彪哥,我们怎么办?”跟随的大汉哼哼道。 “逃啊,还能怎么办!”彪哥眼一瞪,老子幸亏还有后台,仓皇走出去。 …… “快点儿,再快点儿!”其实林羽开得不慢,陈璐仍一个劲的催促,尽管是阳光明媚的初秋,气温三十来度,女孩儿已经冷得身打颤,她从没有经历过这种恐怖事件,就算小时候有几次差点被绑架的经历也被保镖们先一步排除了,可现在动枪了。 “实在怕得厉害的话,可以借肩膀给你用一下。”林羽道。 “本小姐才不怕!才不稀罕你的臭肩膀!”陈璐见他一脸犹豫的神色不由哼了一声,但现后方一辆车狂命追来,黑乎乎的枪口和脑袋伸出来后,心底又涌出一股寒意,终于委委屈屈的靠了上去,心安了点。 “赶紧停车,不然我开枪了!”后边的枪手威胁道。 “傻|逼才信你。”林羽猛打方向盘,不愧是性能最好的跑车之一,操控起来得心应手,嗤的一声尖利声响,一颗子弹贴着车身擦过。 同时,视野前方出现了一辆十六轮的集装箱车,宽大的车身几乎占满整个路面,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呼啸着朝林羽的跑车碾压过去。 前车厢里的老大四十来岁,脸上有条刀疤,目光阴冷,咬着牙举起一只双筒猎枪,大声道:“赶快停车!” 两车的距离越来越近。 一千米, 五百米, 二百米, 一闪即瞬的时间里,两人陷入了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的绝路里,而林羽仍一脚踩着油门,让时表不住攀升, 18o 2oo 26okh, 嘭的一声巨响,猎枪射,霰弹铺天盖地的打在车窗玻璃上,最终却没有穿透,只是嗒嗒的落了下来。 “这车质量不错。”林羽难得夸奖了一句,但陈璐哪里有兴致附和,被这种死亡就在眼前的危险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紧紧抓住林羽的衣角,美丽的小脑袋十分惶恐问道:“这怎么办,怎么办?” 林羽的目光失去了那种蓄意平淡的温和,此刻锐利得像两把刀子,甚至有余暇顺手拍了拍女孩的粉背以示安慰,“没事!” “喔!”陈璐多了那么一点信心,女孩的皮肤触感很滑,因此滑到了少女胸罩的边缘,收回手后林羽有了一丝不舍。 两辆车最终在一个极的弯道前相遇,大卡车前厢里的老大和后面的杀手都是魂飞魄散,不知不觉被这头困兽引诱进了绝境,猎手似乎成了猎物,在这种高行驶的情况下准会追尾,一侧是山壁,一侧是高达十几丈的悬崖,但那辆兰博基尼像一头怒吼的公牛一般冲到眼前后,随着轮胎的剧烈摩擦声响,整辆车被巨大的不平衡阻力掀得一侧翻了起来,保持空中滑行的姿势,在集装箱车与山壁之间留下的一丝空隙中毫无损的穿过,然后被甩得抛飞起来,重重的四轮着地,随着动机的再次怒吼,朝前怒射而去。 其中的惊险程度,不亚于任何一场人为的好莱坞惊险动作片。 而在身后,集装箱车以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撞向了那名枪手的车,酿成了一场惨烈车祸,林羽驾驶车子兜了一个转弯后停下车,看着前方腾空而起的黑烟和火焰,叼了根烟点燃后抽了一口,陈璐身软的躺在沙椅上,觉得小心肝扑通扑通的跳个没完没了,最终大大出了口气,看向身边的林羽,眼里是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第十一章 () .“你呆在这里,我去看看!”林羽低头吸了一口烟,又吐出些青色烟雾,将火机放进口袋里,关上车门走了出去,两辆车里的人都在这场车祸中死得透了,蹲在被撞得血肉模糊的枪手身边观察了半晌,找到了他的枪,德系枪械,hk公司研的狙击步枪psg-1,。 接着在夹克里层找到了一枚很小的十字架,上面不是受难的耶稣,而是一个狰狞的骷髅头。 “圣十字架,我以前的同行?”林羽看着这张华裔面孔,普普通通毫无特征,随时可以融入人群里消失不见。 林羽再没有去查看别的,作为一名优秀的杀手,是没法从他的尸体上找到任何特征的,假如有一天自己死去,也只有作为华国公民林羽的特征,而不是那个传说中代号ang的杀手,某种意义上说,伪装是杀手的第二生命。 在兰博基尼于空中侧翻,贴着山壁滑过那辆十六轮集装箱车时,陈璐一瞬间的想法有很多,没有和男孩子偷偷在车里接过吻,没有穿着雪妍姐姐那样的高跟鞋参加舞会,没有系过前搭扣式胸罩和丁字裤玩过性感—— 最重要的是,她依然觉得林羽很讨厌。 为什么老是弄得她的小屁股很疼?早上被揍,刚才被摔,又经过空中翻滚时的几下剧烈颠簸,现在几乎疼痛难忍,只能趴在方向望着前方驶来的警车,开口说话都能牵疼屁股蛋上产生淤青的地方。 一点也不怜香惜玉的混蛋,禽兽! 她觉得需要延续这种仇恨,绝不能被这种被自己剥削劳动力的家伙产生好感,呼呼,谁叫叶眉从车中蹦下,竟然不顾廉耻的抱住那家伙的胳膊蹭了又蹭才放开,难道蹭蹭就能将咪咪增得更大? 不过,如果真可以增大的话,倒可以试试? 随后,陈家的保镖队伍终于赶到,陈家老爷子从加长林肯下急急忙忙的下来,就捂着心脏不住的喘气,在老管家及时递过降血压的药吞服后,才颤巍巍的在夏雪妍的搀扶下走向自己的孙女儿。 陈璐忍不住涌出了眼泪,这些天老是和老头作对,认为替她找个顾问是干涉她的自由,妈咪又出国了,单亲家庭中长大的孩子总是这样脆弱而且敏感,现在却觉得能够在淘气够了疯够了再平安回家也是件奢侈的事情,抹了抹眼泪走出车外,被老爷子一把搂进怀里,胡须不住颤抖道:“我的宝贝儿,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否则爷爷都活不下去了”,一生征战商场从不示弱的老爷子老泪纵横,和哽咽着的女孩儿搂住了一堆。 夏雪妍静静站在旁边,她载着叶眉从岔道口分开不远就拨通了警察局的电话,得知商界元老陈老爷子的孙女儿遭受绑架和暴力袭击后,副局长莫明涵亲自牵头成立专案小组,并将此列入特大案件,在到达事地点后,特警队员已经包围了整个俱乐部,并且强行用催泪瓦斯攻入地下室,控制了整个场地,不过至今为止,驾车逃窜的彪哥仍未被缉拿归案。 由于将重心放在陈老爷子这边,他对几名警察将林羽控制并盘问的事情并没上心,一个保镖而已,并不需要多么关注。 “请务必配合一点!”几个询问现场状况的警察对林羽也十分不客气,每天处理的案件没有一打也有十来件,一千万人口的城市够这些人数有限的警力忙的。 “该说的我都说了。”林羽的回答称得上言简意赅,实际上,尽管他的表面一如既往的平静,心里仍隐隐有些暴躁,又想回到那种事了拂衣去的亡命生涯中去了。 当一种职业成为根深蒂固的习惯,并占据了生命中大多数的时间,它可能就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信仰,尤其是在得知威胁到自己生存的人并没有死的时候,恨不得立刻去干掉。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是他作为杀手的那些年执行得十分彻底的人生信条。 但想到邻家女孩甜甜的笑容,他又温暖的笑了笑,用自认为非常详尽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几名干警惊讶于他的突然配合,最终满意的合上笔录本。 陈老爷子是人老成精的人物,知道能挫败这么一起毫无征兆的阴谋,都是这位新任顾问的功劳,昨天还只是与他客气性的寒暄,今天就是十分的真心实意了,握住林羽的手使劲摇了摇,“林羽,老头子十分感谢你哪。” 这无疑是一种表明林羽重要性的示意性动作,就算刚才和莫明涵聊天,也只是自称老朽而已,对于这个经常是国家制定经济规则时座上客的老人,只言片语甚至能够影响到球经济的变局,见他这么重视林羽,莫明涵的笑容顿时热情了很多,和林羽亲切握手道:“感谢林先生为陈老爷子一家做的贡献,弥补了我们工作的失误之处,非常感谢,哈哈哈。” 林羽同样报以热情的笑容,并不会有半分的失礼之处,良好的职业素养决定了林羽即使面对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也绝对能用无害的微笑麻痹敌人,然后悄无声息的捅刀子。 至于这种行为是否光明正大的问题,对杀手来讲,这是个伪命题。 但叶眉明显很郁闷,这么惊险的事情怎么没有自己的参与?特意走到林羽面前,拉开那个自始至终没有离身的军用小包,将里面的物品露了露,得意哼哼后走人。 林羽看见里面的东西后,目光一愣,微微的苦笑起来。 92式军用手枪,9毫米口径,堪称华国现役威力最大的特种人员作战手枪,能在5o米后还能穿透1.3毫米厚的钢板,想着那胖子被这玩意指着脑袋的场景,绝对是白花花的脑浆爆裂。 难怪这妮子当时玩的很是惊险,却兴致盎然一点不怕,眼里还有点猫捉老鼠的狡诈神色,甚至在受枪手伏击后卧倒和冲刺的动作都是十分符合军事化训练的标准。 将门虎女啊。 第十二章 () 第十二章 伊老大却不当一会事似地,随意看了看就放下了袖子,笑道:“不是第一遭了,放心,半年内准好。” 我伸了伸舌头,天,半年,我生过最大的病也不过在床上躺了三天,而且她娇滴滴的一个女孩子——换了别说小师妹,就算是师哥,也只怕脸都要哭肿了……唉,师妹、师哥,还有师傅,照这么看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我的头不觉低了下去。 伊老大却站了起来,笑道:“好了,天怕是已经黑了,我出去看看,你好好呆着,莫要乱走乱动。”说罢便飘然向黑洞洞的隧道中掠了出去。 我正目送着她的背影,忽然又看见了她的脸——她从黑暗中掠回来,先出现的是孤零零一张脸——几乎没吓死,还没反应过来,她已出手如风点了我几处不知什么穴道,笑道:“我虽然有时候确实很凶,不过可真不是什么好人——也不相信世上还有什么好人,哈哈哈哈……”余音未落,人又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只剩脖子能动,怕她再神出鬼没地杀回来被吓死,只好转过头去看着火堆。 真是哭笑不得。 洞里静极了,我脑子里却开始纷乱起来——江湖这两个字于我,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精彩传奇,或者说,我居然开始成为传奇的一部分,也许将来人们讲起黄天琴的故事,还会提到有这么一段,有这么一个傻乎乎的小孩……若换了从前的我,简直要手舞足蹈,谢天谢地了,可天知道,现在我却觉得万分沮丧,丝毫不觉得有什么精彩可言,也许伊老大说得有道理,平平凡凡过一世也没什么不好……但即使这么想着,对黄天琴我仍是无半分恨意,而且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和他之间的距离好像开始拉近了,倒还有一两分窃喜……想着想着,不觉又睡着了。 恍惚中不知怎的便来到了传说中的华山之巅,而且天下的杀手都聚集到此,参加由杀手同盟组织的年度考核,真是热闹啊,排队登记的、满头大汗考核中的、脸色发白等着看分数的、光明正大卖零食的、偷偷摸摸卖考官通讯录的、自费前来看热闹的……到处都是人,我被挤得晕头转向,身不由己地随着人群缓缓蠕动,忽然人群变成了人潮,哗啦啦向某处挤去,原来是同盟要公布本次考核评出的年度最佳杀手了——当当当当,他就是:聂—小—无! 人群顿时沸腾了起来,纷纷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笔墨——会画画的都准备画下黄天琴的样子,不会画的则准备冲上去找他签名,有人好像还准备了印泥,以防万一抢不着签字至少也抢个手印,这一乱我却不知怎的被挤到了人头之下,什么也看不见,正在着急的时候,忽然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我还以为黄天琴要发表演讲,却只听见总主考大声说道:“烤—红—薯!” ?!烤红薯? 难道这届考核是由烤红薯业联合赞助,所以要颁发“烤红薯杯”最佳杀手?我正在诧异,居然真的闻到了浓烈的烤红薯香味,果然让人馋涎欲滴,嗯,肚子也咕咕叫起来……忽然一个哆嗦就醒了过来,原来是伊老大笑嘻嘻地举着一个掰开的烤红薯,在我鼻子前晃来晃去,我不好意思地爬起身接过来,心里想着该说句谢谢什么的,嘴巴却忙不迭地先咬了下去,烫得要死又不舍得吐出来,咝咝吸着气,狼狈不已。 伊老大哈哈大笑起来,也坐下开始吃她那份,却是拔下了一根发簪一点点挑着吃的,又斯文又轻巧,绝不会烫着嘴,一边吃一边还笑望着我,搞得我十分不好意思,好容易咽下一口,红着脸讪讪道:“……红薯烤得好香啊……” 伊老大笑道:“那当然,也不看看谁烤的。” 我十分敬佩地道:“想不到‘酒色财气’……”这才想起那三人已经不在,赶忙自己住了口,偷眼看着伊老大的脸色。 她的笑容也有些不自然了,却依然笑着,笑着,半晌方道:“‘酒色财气’有什么了不起?躲起来烤红薯的时候也多得是——小子,你且记着,什么‘酒色财气’、什么‘生老病死’,名头越响亮、越古怪,越未必见得有如何的本事。” 我咋舌道:“这样还叫没本事,那怎样的有本事呢?” 伊老大正色道:“象黄天琴这样不需要名头的人,才真正可怕。” 我一边吃一边默想,觉得她说得似乎真的有些道理,却说不出是什么道理,不过黄天琴这三个看似平淡无奇的字,的确让所有响亮的名头几乎都成了笑话……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抬头问道:“那为什么那么多人还要与黄天琴作对?” 伊老大不解道:“那么多人?” 我道:“那天龙五不是说,消息传开,外面来了许多人,只不过后来都被‘生老病死’吓跑了?” 伊老大凝神道:“那些人——连‘生老病死’与我们在内,都不过是想浑水摸鱼,捞点好处罢了,真正要与黄天琴作对的人,也许比黄天琴更神秘,更可怕,谁也莫想真正猜得透,更莫提想见得到。” 我不服气道:“黄天琴的确很神秘,却一点也不可怕,我觉得他一定是个极好的人。” 伊老大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我半晌,方道:“那我们去找他好不好?” 我差点被一口红薯噎住,惊道:“去……找他?” 伊老大点点头,道:“如今我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能保护你我的,只剩下黄天琴了。” 我想想也是,总不能在这里吃一辈子红薯——我其实无所谓,但看伊老大的样子,是绝不会乐意的,不过人家好歹对我也不错,就听她的也无妨,而且横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到哪里去找他呢?” 伊老大狡黠地笑道:“其实也不用真的去找,只要让大家都知道我们在找他就可以了——然后自会有人来为我们带路的。” 我啃着红薯皮,听得一头雾水,不过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就懒得多想了,便道:“那就听你的好了。” 伊老大丢下手里的红薯,笑着跳起来道:“那就走吧。”说罢便提起我的衣领,纵身向外飞掠而去。 我真庆幸自己吃得快,不然又不知要饿到什么时候,亏她只吃了几口,居然又能飞能跑了,只是可惜了她那半个红薯……想着想着,忽然闻到一股生红薯的味道,正在奇怪,黑暗中忽然听到沙沙的石板移动声,伊老大提起我,从一个狭小冰凉的出口塞了出去,我一伸手便抓到了两个大红薯,这才发觉她竟把我塞进了一个红薯窖,外头有微微的星月光芒透进来,眼睛习惯了便能隐约看到红薯还真不少。 伊老大也无声地钻了进来,不知在哪里一摸,石板又沙沙地关上了,她抓起几个红薯随意地在石板上掩了掩,便提起我又要走,我却悄声道:“慢着!” 伊老大诧异道:“干嘛?” 我悄悄道:“这是个真的红薯窖么?” 伊老大笑道:“当然是真的,你没闻到这些红薯的气味又鲜又腥,都是今年刚收下来的。” 我急道:“那你不把出口掩掩好,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伊老大笑道:“掩起来就麻烦了——挖窖子的大爷原本只道这是块挖不透的花岗岩,早不当一回事了。” 我奇道:“那他挖的时候居然没有一不小心把机关碰开?” 伊老大不耐烦道:“你真是故事听多了——若被他随随便便就碰开了,还叫什么机关,走吧。”说完便抓住了我的腰带。 我忙低叫:“慢着!” 伊老大急道:“又怎么了?” 我伸手抓了两个大红薯道:“我要带点干粮。” 伊老大松开手,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因为不能笑出声——半晌方道:“傻子,如果出去了还要吃红薯,为何不索性躲在这里踏踏实实吃——快扔下罢!” 第十三章 () 第十三章 我呆呆扔下红薯,她立刻一把拎起了我,笑道:“不许再说‘慢着’了——你就跟我走,听我的吧。”话音未落便轻巧地掠了出去。 伊老大蹿出红薯窖,未有片刻迟疑,便径直朝一个方向飞掠而去,几下起落后我朝后看看,曙光中隐约可见我们正离开一座村庄,向树林深处奔去,可天快亮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们是从树林深处向外走,转眼来到了一条官道上,前面不远处还有个驿站。 我不竟觉得奇怪,伊老大居然如此大胆,光天化日之下走到官道上来,看样子我们还要到驿站里去——去干什么呢?正想着,只觉她拧身上了一棵大树,直攀到枝叶浓密的深处,才将我放下,轻声道:“你怕不怕高?” 我不怕在空中飞掠,那高度最多不超过墙头或屋顶,是从前常常要爬的,这么高却从未试过,简直不敢往下看,忙道:“怕!”心想——上来之前为何不先问问,这下好了,还得劳你带我下去。 没想到她竟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条绳子,将我拦腰捆在树干上,笑道:“这样就不怕了吧?” 我哭笑不得,只能点点头道:“这样好些……” 她试了试绳结松紧,道:“放心,跌不下去,你在这里等着,莫出声、莫向下看,我片刻就回来。”说完便一纵身,轻飘飘象树叶般落了下去。 我只得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感觉其实是坐在地上,奈何如此高处风还不小,此树虽大,也在风中微微摇动,吓得我心惊胆战,魂不附体,感觉不知过了多久,伊老大才悄然出现在身边,解开绳结,用一领斗篷裹住我,然后向下一跃——落到地上我才敢睁开眼睛,发现伊老大居然换了一身用白麻布粗针大线地沿着边的黑粗布衣服,头发梳成古怪的式样,鬓边还插了朵白花。 再看看我裹的那领斗篷,居然也是黑粗布沿白边的,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正想着,伊老大又从草丛里提起个包裹,丢给我道:“去那边树丛后面自己把衣服换了。” 我迟疑着,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忽然笑道:“快呀!难道等着我给你换不成?”说到这里,脸颊忽然浮起了淡淡红晕,我这才发现她居然好像没有搽脂粉,倒是显得更年轻了,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 伊老大见我呆呆看着她,便将包裹直抛过来,啪一声砸在我胸口,我抱住包裹踉跄了几步才站定,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讪讪地去将衣服换了,才发现也是相同的样式,连鞋子都是,直到我从包裹底下翻出一根白麻布带子,想了半天用来系在了腰上,才恍然大悟,明白了我们穿的都是孝服——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乔装打扮吧,不过我觉得这身打扮简直比不打扮还要扎眼,真不明白伊老大是怎么想的。 我把破烂不堪的旧衣服用包布依旧包好,才披上斗篷走出来,看到伊老大也披上了同一样式的斗篷站在路边,身旁居然还多了辆青油小驴车,赶车的坐在车辕上整理缰绳皮鞭,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不过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奇怪的地方;伊老大见我走过来,便接过了包裹,拉着我的手上了车,轻声吩咐道:“可以动身了。”驴车便吱呀吱呀地走了起来。 我心里有无数个疑问,却不知道该不该问,该怎么问,正在发闷,伊老大忽然拉起了我的手,在我手心写了几个字,可惜我墨水有限,除了“现在”、“你”、“我”、“儿子”之外都不认得,不过把这几个字串起来想了想,仿佛有点明白,又觉得有点不妥,拉过她的手想写给她看,奈何认得的那几个字凑起来也表达不清我的意思,急得头上冒出微汗来。 伊老大把手抽了回去,伸出食指,点了点我的嘴唇,然后摇摇手——大概是叫我不要出声的意思,我只好忍住了,捧着下巴呆坐着,随着车行摇摇晃晃。 她却忽然咳了几声清清嗓子,然后开始说起话来,一说还说了一大串——什么儿啊娘好命苦什么年纪轻轻守了寡什么叔伯妯娌都来欺负无依无靠只能投奔亲戚什么从此就要在人家屋檐下讨生活……又象自言自语,又象话里有话,语调凄凉悲伤,还带几分市侩与精明,一边说一边又朝我挤眉弄眼,滑稽得很,我好容易才忍住笑,肚皮都憋疼了。 我也明白这是伊老大借着假装诉苦,告诉我些乔装打扮的背景资料,顺便安抚我惊疑不定的心绪,免得我不小心露出马脚,可我觉得不妥的不是这些,但既无法接着她的话问,也不会像她这样转弯抹角地说出来,只好郁闷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驴车才终于停了下来,赶车的大声道:“这位娘子、小官人,镇上的客栈到啦!” 伊老大扯起斗篷的风帽,遮住大半个面孔,又示意我也照做,方才拉起我,抱着包裹款步下车,交付了车钱,然后进了客栈。 我虽看不清周围的境况,听起来觉得还是满热闹的,只是人们似乎都有意与我们拉开些距离,甚至是在闪避,也难怪,孤儿寡妇对出门行商或者办事的人来说却实是不大吉利的,不过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世人对孤寡的偏见与凉薄——我并没有感到不快,只是又想起了师傅——在他养大我的十四年里,虽然并没有传授我能够傍身的一技之长,也没有教给我多少做人的道理和处世的手段,甚至常常三餐不继、衣食不周,但是,我一定要说但是,他从来没让我感觉到孤儿和别人,甚至是和他自己的女儿有什么不同,以至于我一直都认为那是理所应当的,如今才知道有多么可贵。 我在发呆的时候,伊老大已经利索地跟柜台交涉完毕,交了押金,拉着我随着小二去房间,所以等我感慨完,才发现已经身在一间传说中的客房里了——我从来没住过客栈的房间,不过在许多传奇故事里都少不了客栈这个重要的地方,所以感觉倒不陌生,还有几分兴奋,好容易等小二送完热茶热水,退了出去,立刻脱下斗篷,东瞧瞧西看看,十分新鲜。 伊老大也脱下斗篷,找了张椅子坐下,笑道:“儿子,给老娘倒杯茶来。” 我忙提起茶壶斟了杯茶送过去,她笑吟吟接过,又道:“真是好儿子。” 我脸红道:“谁是你儿子——其实在路上我就想说,我们哪里象母子?扮成孤儿寡母就更扎眼了,还不如扮成平常的姐弟比较合适,难道你不怕别人一眼就看出破绽?” 伊老大慢慢呷了口茶,才笑道:“不错,我就是要让人一眼就看出破绽。” 我正要问为什么,却发现伊老大向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噤声,还用手指了指窗外,我瞪大眼睛看着窗纸,凝神听了半晌,什么也没发现,伊老大却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轻声道:“你什么也别问,等着看吧,好戏很快就要开台了。” 我只好“什么也不问”,坐了下来,这一来无事可做,忽然觉得又饿又困,饿不好意思太表现出来,便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嘴刚闭上,忽然传来了“笃笃”的叩门声,我拿不定该不该去开门,便转头看着伊老大,她仍是示意我不要说话,然后整了整鬓发,拉长了腔问道:“谁呀?——” 只听门外有人恭恭敬敬地答道:“不敢,小人是敝店的掌柜,特来给夫人和公子请安。” 伊老大笑了,却故意用不耐烦的粗俗腔调答道:“这可当不起,只是我们娘俩又饿又乏的,不好招呼您呀——” 掌柜立刻道:“是小人疏忽了——不过小人已命人为夫人和公子收拾出了一套敝店最好的上房,一切应用也都齐,请夫人和公子移步看看,是否合用?厨下还备了桌粗粗的酒菜,为夫人和公子洗尘。” 第十四章 () 第十四章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伊老大却满意地点点头,却装着诧异道:“哎呀,这可怎么好,我寡妇失业的,哪来银子付账呀?掌柜的莫非是搞错了罢。” 掌柜赶忙道:“小人哪敢?夫人夫家可是姓马?小人刚在柜上查过了,今儿的客人中刚巧只有夫人姓马。夫人的好友也已经把帐会过,另奉车马一套、盘缠若干,以备夫人启程时取用。” 我更莫名其妙了,伊老大却忽然柔声问道:“咦?什么好友?快请进来让我们母子拜谢才是。” 掌柜道:“这……夫人的好友有要事在身,已然离开了,临行还吩咐小人不得透漏他的姓名,也请夫人不必介怀,朋友之义本该如此,只管安心受用便是。” 伊老大停了一刻,才施施然起身,拉着我向门口走去,“砰”一声推开门,也不睬在一旁打躬作揖的掌柜,顾自一边走一边喋喋道:“什么不必介怀?什么朋友之义?装神弄鬼的,还以为自己有多聪明、多能干!多半就是我家那死鬼的狗屁赌友!欠着我家白花花的银子,只用这点小恩小惠来打发老娘!呸!老娘吃也吃、住也住、拿也拿、用也用,债也一分不少讨!还要算他十足的利钱呢……” 掌柜在后面叫了几声“马夫人、马少爷”,伊老大只装作没听见,我也只好跟着装,他便小跑跟了上来,好容易等到伊老大喘气的功夫,才笑道:“马夫人,您走错了,是那边。” 伊老大顿住脚,怒道:“那方才你怎么不说?只看着我们孤儿寡妇出洋相?”随即又假装悲切,“夫”一声“儿”一声哭诉起来,住客们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掌柜的脑门上冒出了一层汗,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得一个劲作揖赔罪,我也臊得要死,好容易待伊老大住了悲声,才慢悠悠跟着掌柜往上房去了,一边走一边还恶狠狠瞪着看热闹的人们,直到把他们一个个瞪回房去方才罢休——到了上房,我脑门上的汗简直比掌柜的还要多了,简直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才好。 掌柜的也松了口气,抹抹汗道:“夫人与公子且宽坐片刻,小人去厨下叫他们立刻上菜。”说完便脚底抹油般溜了出去,临走还不忘带上了门。 我也坐了下来,瞪着伊老大,直到掌柜的脚步声远了,才低声道:“你干嘛这样为难掌柜的?他又不是江湖人,简直跟这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伊老大也低声道:“他肯替人办这种奇怪的事情,必定拿了不少好处,受点窝囊气也是应该的。” 我简直哭笑不得,正要说话,伊老大又低声道:“你这傻孩子,你也知道我们孤儿寡母样子扎眼,这店里的人都眼睁睁看着我们衣衫褴褛、住了下房,忽然被请到上房,好吃好喝不说,临走还有盘缠车马,相帮的人却半面不露,难道不奇怪、不猜疑?我这是给他们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还有一桩好处,待晚些再告诉你。” 我半信半疑,正要反驳,不远处又有脚步声传来,只得收了声,半晌才听掌柜叩门道:“马夫人、马公子,酒菜来了。” 伊老大端起架子,中气十足地道:“怎么费了这么半天?还不送进来!” 门立即被推开了,三个小二轮番送进酒菜来,满满摆了一桌,掌柜的在一旁赔笑道:“穷乡僻壤,没有什么象样的东西,委屈夫人和公子随便用一点罢。” 我盯着肥鸡大鸭们已经咽了半天口水,听他这么说,正要谦虚两句,伊老大却用眼角瞥着酒菜抢先道:“果然是没什么好东西,不是鸡就是鸭,又粗俗又油腻,叫人怎么吃得下去!” 掌柜脑门上又冒出了汗,忙道:“是小人的不是,是小人的不是,这——不然教厨下重做些清淡可口的再送上来如何?” 伊老大把眼一瞪,一拍桌子道:“我母子坐了半天的驴车,骨头都颠散了,难道就只给我们吃些青菜豆腐不成?” 掌柜几乎要哭出来了,也不敢再说话,只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我实在过意不去,便对伊老大道:“妈……我看就这样吧,我实在是饿了。” 伊老大“哼”了一声,半晌方道:“看你那个窝囊样,跟你那死鬼老爹一个德行,将来跑不了是受欺负的料!好吧,今晚就饶过他们,明早可就没这么便宜了!听着!看你们这破店也穷酸得很,就简单些吧——上等珍珠粉一羹、雪花冰糖炖金丝燕窝一碗,还有水蜜桃五六片,记住冰镇过了再拿上来!” 掌柜频频点头道:“一定,一定,只是如今是初秋,这冰镇……” 伊老大立刻怒道:“老娘不管秋天不秋天,若没有冰镇水蜜桃,信不信老娘拆了你的店!” 掌柜只得苦笑道:“是,是……公子明早要用些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伊老大便道:“他要用功!什么都不许吃!省得将来考不上举人状元,还要老娘出本钱开客栈作掌柜,一天到晚低三下四伺候人!” 掌柜的脸上已是红一块、白一块,居然还能扯着嘴角作笑状道:“夫人说的是,说的是……若没有别的吩咐,小人便告退了,夫人有事呼唤一声,小人再来伺候。” 伊老大冷冷道:“下去吧!看着就让我生气,事也不会办,话也不会说……”掌柜却只听了“下去吧”三个字便有如皇恩大赦,立刻溜得无影无踪了,伊老大犹自滔滔不绝念叨个没完。 我走过去关上门,才道:“这哪是‘受点窝囊气’?简直要给你气死了!” 伊老大却笑嘻嘻道:“这样他都受得住,看来得的好处还真不少——儿呀,咱们这可是出路遇贵人啦!” 我忽然觉得累了,不再接她的下茬,看着满桌的酒饭也没了胃口,找了个凳子坐下,木呆呆地发愣。 伊老大却自顾自拔下根簪子各样菜都试了试,闻了闻,便放心地吃起来,还故意吃得咂咂作声道:“唉呀,这鸭子看起来很肥腻,其实入口就化呀……鸡汤也不错,唔,好香好香……” 我很饿,也很想吃东西,但一点也不想吃这桌上的东西,只想吃师傅家巷口李瘸子卖的烧饼,虽然李瘸子口味很重,经常放很多的盐,还喜欢一边烤烧饼一边看路边的人下棋,常常把烧饼烤糊——而糊的因为便宜,常常被师傅包圆了回来——那味道真是不敢恭维,但我能够心安理得地吃下去,既不用猜疑师傅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用考虑吃完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可惜当时只觉得难吃归难吃,好歹能填饱肚子,现在才知道“坦然”也是一钟可贵的感觉。 伊老大仿佛猜透了我的心思,悠然道:“小子,这才几天的工夫,就觉得江湖莫测,人心复杂了?想回去做你那无忧无虑的三流杀手了?” 被她这么一说,我又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何况也想起了以自己惹出的事端,如今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去带累师傅他们,只能过一天算一天了,伊老大虽然不知在打什么主意,好歹也没有让我挨饿受冻的意思,而且,如今不听她的我还能听谁的呢?——这么一想,竟心酸起来,眼泪差点滚下来,只得大力吸了口鼻涕,嚅嗫道:“哪里?我只是突然又不觉得饿了。” 可话音刚落,肚皮便故意作对似地“咕咕”响了两声,伊老大大乐道:“好了,我不笑话你了,毕竟你从来没有真正踏入过江湖,有些想不通、不适应都是应该的,不然我反倒要起疑心——得了,别装大爷了,难道还要我把鸡腿送到你嘴里不成。” 我只好走过去坐下,也实在饿狠了,便埋头吃将起来,伊老大却好像已经吃饱了,捧着杯茶笑看着我,忽然道:“傻小子,你那三流师傅平时都教了你些什么?怎么一个看起来还蛮聪明的孩子说话做事都傻乎乎的。” 第十五章 () 第十五章 我抬起头想了一会,也怪,仿佛师傅十四年里给我讲的事情,都没有从牢里出来这几天发生的多——坐牢的事情他还讲过一些,怕我们几个跑不快的小孩哪天不小心被逮进去,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牢房的样子他讲得基本**不离十,应对的办法他却说不出什么来,只叫我们不要害怕,这年头牢里比外头还安些,至少衙役不敢随便杀人——这十四年里我所了解到的江湖,也跟这几天经历和感受的完不同……只得叹口气道:“好像什么也没教。”说完继续埋头苦吃。 伊老大笑道:“那么恭喜你了,这几天虽然辛苦了点,就算我免费给你上了杀手的第一课吧。” 我咬着一只鸡翅膀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看她,然后把翅膀拔出来问道:“第一课应该学点功夫吧?你轻功那么好,不如教我轻功好了,坏人来了我可以自己跑,不用你拎着我那么费事了。” 伊老大笑道:“傻孩子,将来你就会明白,轻功简直没什么用——简直还不如一匹快马有用些,而且坏人来了只靠轻功绝对是跑不掉的,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你只要肯用心琢磨琢磨,对你的好处可就大多了。” 我叹了口气道:“我简直连想都不愿意去想,别提还要琢磨了,尤其那天晚上的……想起来大白天都会冒冷汗,这几天来我得到最大的好处只怕就是这顿饭了——至少终于吃饱了。” 伊老大看着我,语气忽然温柔起来:“你说得也对……慢慢吃罢,别噎着。” 我已经吃了不少,速度确实慢了下来,可看着菜还有很多,吃不下实在可惜,便道:“这半只鸡我们包起来带走吧。” 伊老大笑道:“放心,这一路之上少不了鸡吃,将来你没准还会觉得今天吃得实在太差了,这只鸡喂狗还嫌太瘦了呢——若是饱了就别再塞了,当心肚子疼。” 我将信将疑地放下了筷子,打了个饱嗝道:“我困了。” 伊老大伸了个懒腰道:“我也困了,叫他们送洗澡水来,你先洗吧。” 我怀疑她是把“洗脚”说成了“洗澡”,迟疑道:“我的脚一个月才洗一次的……你自己洗就好了。” 伊老大叹了口气道:“从今儿起,不仅脚要天天洗,澡至少也要三天洗一次,你师傅没教的我来教——身为一个杀手,身上绝对不能有让人轻易便能识别出来的气味!听见没?” 我虽然将信将疑,还是听她的话,在客栈送来的大木盆里洗了澡——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在这么大这么舒服的木盆里用这么热的水洗澡,不过洗完后连盆带水就有点惨不忍睹了,伊老大仿佛也猜到了,看也不看便吩咐换盆换水,水还要加上香草和玫瑰花瓣,浴巾浴袍也要上好新的、另外备好梳子、篦子还有桂花香油等等,把可怜的小二支使得团团转,在等这些东西的时候,顺便把我打发进套间睡觉,而我确实困乏了,连枕头被子是什么颜色都没看清就呼呼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起来,掌柜果然送了伊老大点的珍珠粉、燕窝羹和冰镇水蜜桃,最后一样里面居然真的有晶莹的碎冰,而水蜜桃却并没有被冻住,看上去鲜艳清脆,可口极了,掌柜的送上来时表情得意极了,一副等着夸赞的样子。 可伊老大却拈起片水蜜桃嗅了嗅道:“该死,竟然不是泽州出的上品,只是二流货色——唉,本来打算拿来敷敷脸、醒醒神的,看来只能勉强敷手用了。”说罢便长吁短叹地将水蜜桃一片片敷在了手背上。 我简直不好意思去看掌柜的脸色,只得假装迟钝,低头搛了个小笼包吃起来——掌柜的当然没把“用功”的事情当真,还是为我准备了丰盛的早点,丰盛得让我差点又想包起来带走,不过这次学乖了,没敢开口,只得尽力多吃些,免得万一伊老大的乐观估计失误了,下一顿吃不上的时候不至于太过后悔。 伊老大皱着眉头贴完了水蜜桃片,忽又道:“我说掌柜,站着干什么呀?叫人打洗手的水呀,我这贴不到一刻钟可就得取下来洗干净了——别忘了加香草和玫瑰啊。” 我想掌柜这下也许要晕倒了,这个念头刚起,竟然真的听见了“咚”一声响,象是有人倒在地上的声音。 我刚要跳起来去把可怜的掌柜扶起来,却发现他并没有摔倒,只是扭过头惊讶地看着门外。 我顺着掌柜的目光看去,也惊讶地张大了嘴——门外站着一个很胖很胖的人,不,确切地应当说“插着”一个人,因为他站的地方地板已经陷下去一大块,他的脚踝都没了进去,还好我们是在楼下,不然大概只能看到一个大洞了。 这胖人却镇定得很,不慌不忙拔出脚,慢慢朝房内走来,每一步都发出“咚”的声音,还好地板没有一路破过来,看来他刚才是不知从哪里跳下来的 ——很难想象这么胖的人还能从高于一节台阶的地方“跳下来”,不过从他的脚步声和掌柜的惊讶程度来看,他简直象是从半空中忽然掉下来的,这就实在有些不可思议了——他面色红润、衣着华丽,可惜脸上的肉已经堆得几乎看不出轮廓了,很难说他长得是丑是俊,年纪大概在三十左右,看起来就象个中年发福的商人,不过看来连掌柜都已看出他绝不是什么商人,而且肯定不怀好意。 伊老大缓缓站了起来,忽然一扬手,手背上那五六片水蜜桃便如暗器般唰唰飞了出去,直打那胖子面门,我被吓了一跳,一回头却吓了更大的一跳:却见那胖子仿佛什么也没做,水蜜桃片便忽然好象碰上了一面墙,而且居然好像还在空中静止了刹那,才直直跌落下来,看得我目瞪口呆。 我以为伊老大一定会觉得很难堪,没想到她忽然春花般笑起来,边笑边离开座位上前迎接道:“哎呦,一别三年,胖哥哥真令人刮目相看哪——” 她走路的姿势忽然也变得一步三扭,有如风摆杨柳,连身上的粗布丧服看起来都仿佛平添了几分娇媚。 那胖子也满脸堆笑,向伊老大拱手道:“妹子你却比三年前更娇艳了,简直不象过了三年,更象比三年前小了三岁呀——”语气也甜得仿佛能滴下蜜来。 我在一旁几乎都看傻了,伊老大走过我身边,顺便将我揪了起来道:“小刀子,还不快拜见胖哥哥。” 我差点就顺着她叫了出来,想想又顿住,迟疑地问道:“我该叫胖……叔叔吧?” 伊老大娇笑道:“这位胖哥哥就叫胖哥哥,无论男女老少都叫他胖哥哥他才喜欢哪——” 那胖子也笑嘻嘻道:“没错,你就当我是姓胖,名叫哥哥好了。” 我忽然想起伊老大曾经说过,在江湖上有响亮的名头或吓人的绰号,其实未必可怕,若是这么看来,这位只肯把自己叫作“胖哥哥”的仁兄,果然比伊老大高些个段位,一念至此,只得硬着头皮叫了声“胖哥哥”,叫完简直浑身都起了鸡皮。 好在那胖子似乎并未怎么注意我,点了点头便继续跟伊老大寒暄道:“好,好——我说小马儿啊,哥哥上回见你,好像还是在你那纸醉金迷的‘温柔乡’吧?” 伊老大脸色微微变了变,仍笑道:“胖哥哥笑话了,咱那个破院子也就勉强能坐坐吧。” 胖哥哥叹道:“这话倒真是不假,昨儿个我特地跑了去想瞧瞧妹妹,居然发现温柔乡变了瓦砾堆,好容易才找了个石墩子歇了一会,坐着也实在是勉强得很。”顿了顿,忽然又道,“还好妹妹看来安然无恙,总算让哥哥放心了。” 伊老大娇笑道:“多谢哥哥记挂,实在是当不起,特特的赶来想是也费了不少功夫,这会子想必饿了,不如坐下一起用些早点吧。” 第十六章 () 第十六章 胖哥哥却忽然沉下脸道:“三年前吃过妹妹的早点,如今还没消化尽呢,可不敢再叨扰了。” 伊老大竟也不在意,便自顾自走回桌边坐下道:“人也看过了,话也说完了,既然哥哥不肯用早点,那就请回吧。” 胖哥哥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道:“姓马的,三年前你仗着‘酒色财气’的腰子硬,下得好毒手,如今只剩下你一个孤鬼儿了,我倒要看看还有什么花招可以耍。”说罢,便凝神屏息,站定不动了。 我听他前面说得咬牙切齿,还道他要把伊老大怎样了,心中怦怦打鼓不已,谁知他竟似入定般静静立了半晌,毫无动作,实在奇怪,正在诧异,忽听伊老大道:“小刀子,你可知道胖哥哥这一招叫什么?” 我摇了摇头,只听她叹道:“我且问你,杀手是做什么的?” 我道:“是杀人为业的。” 她又问道:“如何杀法?” 我不明就里,想了想方才答道:“动手……去杀。” 伊老大笑道:“答得好,答得妙,不管它什么杀法,总要动手才杀得死人——可你胖哥哥这一招却是不动手的杀人法,你就没见过了吧。” 我再看那胖哥哥,仍是静静立着,根本好似入定了一般,完看不出杀机,不禁奇怪道:“不动手……如何杀人呢?” 伊老大缓缓道:“不动手有两种杀法,一种是他这种——看似没有动手,其实是手动得太快,别说你看不出来,就是一流高手也未必看得清楚,一不小心就可能着了他的道儿。” 我想起了水蜜桃片在胖哥哥面前忽然静止、落下的情形,多少明白了伊老大的意思,也惊讶不已——武功之高,原来可以高出人的想象——不过她的话海未说完就顿住了,实在让人心痒,忍不住问道:“那还有一种是什么?” 伊老大微笑道:“还有一种便是姐姐我这种,你看——” 她话音刚落,胖哥哥竟立刻倒了下去,“轰”一声巨响,砸碎了好几尺地板,顿时灰飞烟漫,呛得我咳嗽不已,只觉得有人拉着我闪将开去,一瞬就到了门外,立定了脚跟,才看清是伊老大,她从容不迫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理了理衣裳,然后大声叫道:“掌柜——” 掌柜方才似乎趁乱悄悄溜掉了,这会竟又好似忽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立即在旁边应道:“小人在。” 伊老大立刻又恢复了小寡妇的骄躁姿态,懊恼地斥道:“你看看,这屋子弄成这样,教我们娘俩如何用早点啊?!你说说,怎办吧?” 掌柜赔笑道:“是,是,依小人看,不如请夫人和少爷移步到另一套上房,小人已叫人备好了一模一样的早点,夫人和少爷赏脸再用些如何?” 伊老大扁了扁嘴道:“算了,我也没胃口了,只是这一早上又惊又闹的,只怕吓着了我的好儿子,得让他多吃些——这么着吧,把他那份送上车去,我们即刻动身,路上吃罢。” 掌柜恭身道:“是,是,小人这就去办。”便立时退了下去。 伊老大这才转头对我笑道:“如何?我这一招才是真正的不动手,只不过杀了个大胖子,多少还费了点吹灰的力气。” 我不敢去看房里的情形,却根本不相信她的话——那“胖哥哥”虽然看来确实是死了,伊老大好象也确实没动手,但这里面肯定有些象“胖哥哥”快到看不到的出手一样的事情,是我看不到也猜不出的,但我已经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这种感觉说不出,却让我非常不安,我们似乎渐渐步入了更诡异也更严酷的氛围中,压得我心头非常沉重,所以我只是颤抖着说了句:“我们快走吧。”便不再出声。 伊老大也沉下了脸,直到我们上车离开,她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车行渐远,我的早点也吃得差不多了——我惊讶地发现我的耐受力也有了不小的进步,在目睹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杀死之后,居然还有胃口吃东西,似乎比平时吃得还要多,而且还觉得东西都很好吃,真是活见鬼了。 伊老大斜倚在我对面——这马车非常宽大舒服——微笑地看着我狼吞虎咽完,这才笑道:“恭喜你,杀手的第一课你已经学完了,看来还算学有所成,为师老怀甚慰。” 我抹抹嘴道:“我看你和我师傅也确实很像——把我喂饱了就觉得很有成就感。” 伊老大笑道:“居然还学会贫嘴了,了不起,看来第二课也不用教了,明天你就可以出师了!” 我却默然了,半晌方道:“我师傅虽然什么都没教我,至少和他还有师哥师妹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快乐;你虽然也一样什么都没教我,但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却无论如何都快乐不起来。” 伊老大叹了口气道:“你还小,慢慢就明白了,如果你能和你师傅他们在一起,混吃等死地一直到老,也是你的福气,但命中注定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谁也没有办法;可回头一想,又有什么不好?也许等我们找到黄天琴,他会把你收在门下,让你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呢……” 我心中一动,却立刻又灰了,道:“天下第一又怎么样?那胖哥哥如此厉害,不也还有比他厉害的人来杀了他?” 伊老大笑道:“哎呀,这可是第一次听到你恭维我,难得,难得。” 我抬起头,看着她道:“别瞒我了,他根本不是你杀的。” 伊老大露出惊讶的神色道:“不错,不错——那他是谁杀的呢?” 我道:“也许就是那个暗中照顾我们的‘贵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想知道。” 伊老大坐了起来,极有兴趣地看着我道:“继续说。” 我却转头看向窗外道:“没了,说完了。” 伊老大又躺了下去,笑道:“好小子,看不出还学会了点心计,爱说不说,我困了,且睡一觉先,你若觉得无聊,不如也睡会儿,到下一站还远着呢。” 我却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忍不住又问道:“三年前你对那胖哥哥……做了什么事情,让他这么恨你?” 伊老大闭着眼睛冷冷道:“你倒还偏帮着他,为何不问问三年前他对我做了什么事情,让我非要对他做点事情不可呢?” 我心想你本来就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嘴里却不敢说,只好顺着她的话问道:“那他做了什么事情?” 伊老大却忽然又笑了,道:“他要我陪他睡一觉。” 我的脸立刻红了起来,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伊老大虽然没睁开眼睛,却好像看到了似的,淡淡道:“你不用不好意思,既然你问起,索性就说个明白,免得你总觉得我是个毒妇——我从前的住所只怕你还有印象吧?你看象什么?没错,就是个妓院,我呢,就是头牌花魁,不过那只是用来伪装的身份,为了暗地里杀人方便;只不过我做杀手挣的银子很多,根本不需要第二份职业,所以这个花魁不过是摆摆样子,也就是所谓的卖笑不卖身,哈哈,你也听过许多这样的故事吧,实在是不足为奇。” 我再不做声也不大好了,只得道:“哪里,也很不容易。” 伊老大继续道:“没错,老娘确实不容易,可惜有些人完不体谅,非要老娘陪他睡觉,就算知道了老娘真正的身份也不为所动,老娘只好使出手段,小小警告了他一下,这才老实了——其实对他也不算没有好处,他有今天,还要多谢老娘的栽培呢。” 我奇怪道:“到底是什么?” 伊老大笑道:“当年他可不是什么胖哥哥,说起来还俊俏风流得很,于是我假作被他的花痴打动了,要留他住下,老娘装作动了真情,他也不好再动手动脚,嘿嘿,怎知我在他的早点里下了些药,他吃了就立刻昏迷不醒——待到醒来,就变成了三百多斤的大胖子,哈哈哈哈,养肥他那三个月,可费了老娘不少的发猪药啊……” 第十七章 () 第十七章 好容易笑完了,伊老大就不再说话,渐渐地似乎睡着了,连动也不再动一动,我却呆呆坐着,只觉得毛骨悚然,这简直比杀人还要残忍的事情,她却只当作一个轻飘飘的笑话,而更可怕的是我居然也没有了震惊和恶心的反应,好像听一个胡编乱造的故事一样平静,这太可怕了。 我忽然不想再继续跟她走下去了,不想再听到这种噩梦般的故事,更不想再遭到那些噩梦般的奇遇,再这样下去,即使见到了黄天琴又怎样呢?只怕到时我已经疯了——我决定要找个机会逃走。 于是伊老大睡觉的整个时间里,我都在思考逃走的方法与可能,但不幸得出的结论是:基本上,这个,很难。 这让我非常沮丧,却更加剧了我想逃走的迫切愿望,因为每一种可能的破灭也让我联想到如果逃不走接下来的可能遭遇——实在是想不出还能遇到什么,唉,江湖实在是太可怕了。 所以伊老大醒来的时候,发现我还是直直地坐着,呆看着半空,从坐垫的整齐程度来看肯定没躺下过,实在惊讶不已,担心我犯了什么毛病,忙叫车夫停车,让我下去走走。 我很听话地下了车,发现外面山明水秀,风景很好,道路两边的树林也非常茂盛,林中还有密扎扎的树丛,倒真是个值得好好走走的地方,可惜一旦思维放松下来,身体也要求放松——急欲找个地方方便一下,我报告了伊老大一声,她笑着叫我到树丛里找个地方就好了,不过要小心别被野狗咬了屁股。 我假装没听见后半句,找了个比较茂密的树丛就钻了进去,在树丛中间找了块能蹲下的地方唏哩哗啦方便了一通,用树叶擦擦,便起身向外走去,走了半天忽然觉得不对劲,这才发觉好象搞反了方向,不但没走回去,反而越来越往林子深处去了,吓了一跳,赶忙回头,走了几步又站住了,心头狂跳起来:这岂非是天赐良机,此时不跑更待何时?转身跑了两步又犹豫了,心想伊老大虽然算不得功夫有多么厉害,逮住我总不成问题的,这样跑法似乎只是白费力气……可心底有个声音又道:管他娘,力气不白费好像也没什么用,就当活动活动筋骨好了,于是下定决心拔脚飞奔起来。 自那次任务失败狂奔回去找师妹之后,我第一次撒开了飞快地狂跑,这才发现也许自己是个在奔跑上极有天赋的人——需要澄清一下的是,其实我和两个师哥都并不象传说中那样对唯一的小师妹有特殊的情感,所以跑得那么快也没有什么旁的原因,即使拉在后面的是我最讨厌的师哥李,我也一样会飞奔回去找他的——风声挟着树枝啪啪地从脸上抽过,却来不及觉得疼,只想跑快些,再跑快些,反正都要被捉回去的,索性痛痛快快跑一回……跑着跑着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又想不出是什么,心神一分,脚下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简直是嗖一声就飞了出去,不过在半空中终于想明白了哪里不对劲——奇怪,为什么跑了半天,伊老大还没有来追我呢? 刚想完便轰然着地,脑袋正撞在一个大树桩上,立刻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晕晕乎乎的,迷糊中半睁开眼,看到的居然是粗麻白布的帐子,恍惚间觉得好象是在龙五家睡了一大觉,梦见了无数乱七八糟的事情——立刻松了口气,简直要谢天谢地,可惜脑袋再一动,就觉得剧痛无比,伸手一摸才发现头顶起了个巨大的包,唉,看来并不是做梦了,可是为什么大家都喜欢用这种粗麻白布的帐子呢? 我挣扎着爬起来掀开帐子,居然立刻就看到了一个和尚——在我们这个时代没什么人会随便剃光头,所以虽然我从没见过真正的和尚,但如此坦然的一位光头仁兄,想必应该是个和尚,不过我不是在树林里跌倒了吗?怎么会睡在一个和尚的床上? 和尚听见动静,也转过头来看着我,微微笑道:“小施主醒了?头还疼不疼?” 我伸出手小心地碰了碰头顶的大包,立刻疼得呲牙咧嘴。 那和尚露出奇怪的神色,起身过来,一边查看着我的大包一边道:“按说两个时辰前已经上了少林的金创药,不该还这么疼才是。” 少林?不会吧,我这一跤居然摔到了少林?我简直说不出是惊还是喜,虽然少林与杀手基本上不共戴天,但好像对弃暗投明的杀手还是非常欢迎的,而我确实已经不想再做杀手这份看似很有前途的职业了,他们应该不会把我赶出去——不过,我忽然想起个问题,传说中少林好像在黄河以北的地方,而我们这里分明是长江以南,就算伊老大轻功过人,加上这两天赶的路程,也不至于就跑了这么远吧? 和尚看完了我的大包,才看见我满脸的疑窦,便非常善解人意地笑道:“小施主你与佛有缘啊——今日做完了早课,住持师父忽然集中了寺的僧众,教我等分拨出寺,往不同方向去找野菜,小僧从来不曾见过什么是野菜,只愁两手空空如何交差,便不觉越找越远,忽然听见一声闷响,心想也许野菜没找到,倒碰见了野味——阿弥陀佛,小僧出家前是个屠户——急急赶过去,才想起野味不能带回来,还好居然看见小施主你昏倒在地上,心说还好不是野味,不然岂不要犯了戒……” 听到这里我简直哭笑不得,忙打断他道:“多谢大师相救,不过大师救了我回来之后,没有人来寺里找我吗?” 和尚被我一打岔,不再提他的野菜和野味了,也诧异道:“不但没有人到寺里来找,寺里派人到附近的村庄询问,也没有走失人口,让大伙儿很是失望啊。” 我松了一口气,忽然觉得他用词很怪,便问道:“大师,应该是让大伙儿很奇怪吧?为何要失望呢?” 和尚苦着脸道:“当然要失望了,寺里香火不盛,徒弟倒很多,已经到了要寺出动挖野菜的地步了,如果施主你是附近人家走失的孩子,多少能得些谢仪吧,如今却落了空,还有至少数日要多养活一个人,岂止是失望,简直是郁闷啊。”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道:“不会吧,少林已经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和尚叹道:“少林当然没有沦落到这个地步,其实按说南小少林也不该如此的,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是一天比一天穷了。” 我更惊讶了,道:“南小少林?” 和尚却很平静地道:“鄙寺正是闻名武林的南小少林,虽然比起东小少林来是穷了些,但听说比西小少林与北小少林还是要强得多。” 要不是出于礼貌,我简直要大笑起来,原来不只是杀手们喜欢扯虎皮做大旗,少林界也一样啊——既然有东南西北的小少林,没准还有大少林、中少林……也堪称是“少林界”了——不过这样有些不厚道,人家好歹救了我,虽然动机不大纯正,也要道谢才是,我赶忙道:“久仰,久仰,多谢大师救命之恩,还不知道师父叫什么……厄,法号?” 和尚合掌道:“方丈说这是缘分,不须谢,也不须记,小施主言重了。小僧法号慧清。不知小施主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如何来到这里?为何昏倒在树丛中?” 他这四个问题一连串问出来,却叫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既然伊老大并没有来找我,看来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情,但终于跟我没关系了,真是阿弥陀佛,可我又不敢回去找师傅他们,这个南少林寺虽然穷了些,却正是个不错的容身之所,我什么都怕,就是穷大的人不怕穷,可如果把发生过的事情都告诉这位慧清和尚,这里恐怕就容身不得了——思忖了半天,我决定说谎,便道:“我……我只觉得头疼,从前的事情……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第十八章 () 第十八章 虽然我说得并不顺溜,不过也许我的思忖象是回想,脸红象是着急,结巴象是迷惑——反正慧清和尚好象真的相信了我,也陪着我着急起来道:“这可如何是好?少林的金创药就算不止疼,也不该让人变傻了呀——” 我差点又笑出来,好容易忍住了,才恳求道:“慧清大师,我既不知道自己是谁,也无处可去,不如你好人做到底,把我留在寺里做徒弟吧。” 慧清想了想,才道:“这我可做不了主,你等着,我去替你问一下方丈吧。”说罢转身就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了,回身笑道:“对了,小施主你饿不饿?我虽然只捡回了你,别的师兄弟还真挖回了不少野菜,我先去给你端碗野菜汤回来好不好?” 我心中一阵温暖,虽然慧清嘴上说我不但没带来什么好处还要白吃他们的,其实对我是很好的,刚要开口道谢,他却已经笑嘻嘻推开门出去了。 不一会,慧清便端了碗热腾腾的野菜汤回来,送到我面前道:“快喝吧,小心烫着——不知不觉已经开晚斋了,大伙儿都喝得香着呢,等你喝完我也就去了。” 我感激地接过碗来,吹了几口气,正要开喝,忽然看到汤里漂着一个白色的小圆蘑菇,心里一震,指着它道:“这是……” 慧清伸头一看,笑道:“是个蘑菇吧,怎么了?” 我仔细看了看,立刻吓坏了——过去我们三餐不继的时候,也常跟着邻居大婶们出去挖野菜,据我多年积累的可靠经验,这是种有毒的蘑菇,不知道叫什么,但决不能吃,吃了会狂拉肚子——立刻跳起来道:“这汤不能喝,你快去叫大家都不要喝了,快去!” 慧清从我的脸色上看出事态严重,急道:“可他们都已经喝了——” 我顿足道:“已经喝完了还是正在喝?” 慧清被我提醒了,忙道:“正在,正在,我这就去叫他们不要再喝了!”说完便拔足飞奔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就大叫起来:“菜汤不能喝——别再喝了——” 我想了想,也跟着奔了出去,随着慧清奔到一间大屋子里——后来知道那是斋堂——才发现事态严重了,一共三、四十个和尚已经有三分之一不见了 ——看来是到厕所排队去了,还有三分之一正抱着肚子弯下了身哼哼,还有三分之一脸色也已经绿了,我顾不得许多,就近抢过一个和尚的汤碗看了看,幸好残存的汤里好像并没有别的毒蘑菇或者毒菜了,这才松了口气,对慧清道:“你快给他们多喝些清水,会好过些,我这就去找解药!” 慧清应了一声,立刻跑到厨下去找清水,跑了几步忽然发现背后跟着个人,回头一看居然是我,急道:“你不是要去找解药吗?” 我不好意思地道:“请问贵寺的大门在哪里?” 慧清一拍脑袋,道:“唉呀,是我忘了,这样罢,我们同去好了,解药比清水重要呀!”说罢便拉着我向外飞跑而去。 这南小少林虽然古旧破败,规模倒真不小,就算慧清拉着我,也转了好几个弯才跑出大门,还好出了门就是茂密的树林,看来离大路确实不远,只是林子太茂盛,给遮住了——也把日落的余辉遮去了不少,还好我很快便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了那种小白圆蘑菇,其实解药就是常常跟它长在一起的一种叶子象被羊啃过似的野草,我连根拔了几棵,慧清也学着我拔了一把,天就彻底黑了。 回到寺里,慧清生起火来,我用那野草煮了一大锅汤,给每个和尚喝了一碗,他们的腹痛腹泻便渐渐止住了,纷纷到厨下来向我和慧清道谢,慧清很坦然,我却非常不好意思,红着脸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忽然有个小和尚挤进了人堆,对我施了一礼道:“这位施主,方丈请你和慧清师兄到禅堂用茶。” 方才方丈的解药是慧清亲自送去的,据他说方丈年纪大了,行动不便,大多时间都深居禅堂,晚斋也在禅堂用的,拉了肚子就更没法走出来了,倒让我很有些同情和担心,不知道他老人家受不受得住,这样看来应该没事了,我松了口气道:“这个……不敢当罢……”说着瞥了慧清一眼,他恭身回了一礼道: “是。”便随着小和尚走了出去,我也只好跟在后面,不过倒是也有几分好奇,心说去看看也好。 七拐八弯地走了一会,才到了禅堂,小和尚止住我们,先进去通报了一声,这才回来请我们进去,不知为什么,这破旧的陋室却让我觉得十分庄严,恭恭敬敬地跟在慧清身后,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我们在两个蒲团上各自盘膝坐下,小和尚斟出三杯清茶,便退下了,内室缓缓踱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方丈,缓缓在我们对面坐下,先捧起茶啜了一口,才笑道:“老衲差点以为再也喝不到如此的好茶了,惭愧,惭愧呀。” 慧清也捧起茶喝着,却不说话,我只好硬着头皮道:“哪里,其实野菜、野蘑菇的毒性都很好识别的,我可以教给大家,就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慧清这时才放下茶杯道:“师父,这位小施主说得很有道理,不如就让他留在寺里教大伙儿分辨野菜吧。” 我忙顺着杆子道:“好呀好呀……反正,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认识很多野菜,不但知道怎么分辨毒性、怎么解毒,还知道怎么腌菜、晒菜干,留下我吧!” 方丈放下茶杯,微笑着看了我一会,目光中仿佛颇有深意,半晌才道:“施主已决定抛开一切,忘却一切了?” 我坚决地点了点头道:“决定了。” 那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我算是得到了许可正式留在寺里,不过方丈还是坚持给我剃了光头——他说这样一来方便些,二来也比较凉快,倒不勉强我做和尚,只要形式上与大家统一就好——刚剃完有点不习惯,尤其是头顶还有个青紫的大包,看上去怪异极了,不过大包消了之后就顺眼多了,而且我发现方丈说得很有道理,此地气候湿热,初秋也象夏天,光头确实比较凉快,而且到树林中活动也方便多了。 说到到树林中活动,我的作用就大了,按照我对方丈的承诺,不仅很快就教会了所有人分辨各种野菜,还教会了他们腌菜、晒菜干,还和香积厨的和尚一起发掘出了无数种野菜的烹调方法,以至于后来挖回的野菜都不够吃了,方丈便决定在寺后辟出一大块地来种植野菜,事实证明这个决定实在太英明了,第二年我们摸索出了经验后——寺里真是卧虎藏龙,慧清这样的前屠户还算是没用的,其他师兄弟中有前花农、前菜农、前耕农等等,都是本行干不下去才仰慕少林的名声跑来出家的,本来已经在后悔不已,现在终于找到了发挥的舞台——便获得了野菜的大丰收,无论是鲜菜、腌菜还是菜干简直都多得吃不完了。 这时师兄弟中的前小贩们及时发挥了睿智的头脑,开始尝试着向周围的村庄推销我们的野菜,本来只打算胡乱试试,省得堆在寺里要发臭了,不料很受大婶们好评,还被推荐到了集会上大出风头,从此便渐渐扬名四方了——于是我们再接再厉,扩大了耕种面积,增加了种植品种,改进了腌制和风干的工艺流程,开始大批量出产新鲜可口、风味独特的“南小少林记”野菜了! 还有个前秀才师兄把我们分辨、种植、腌制、烹调野菜的种种细节记载下来,写了本《南小少林野菜纲目》,马上有书商闻风跑来要求公开出版以飨众人,据说后来创下了销量的奇迹,而且是这个时代的第一次,非杀手类图书在排行榜上压倒了年年雄踞榜首的《杀手同盟年鉴》! 第十九章 () 第十九章 经过一段时间的经营,寺里收获颇丰,香火也逐渐兴盛起来,最让我高兴的是方丈也很高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丢脸——我们大概是第一家因为野菜而大出其名的少林分号吧,不过用方丈的话说,我们穷苦的时候少林也不嫌丢脸,这是一种伟大而谦逊的佛门精神,所以我们富足了更是少林的骄傲和光荣,应当继续努力,用我们的方式将“少林”发扬光大——我觉得方丈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什么事情被他一说都变得很有道理,果然不久少林就派人来拜望方丈,对南小少林的突飞猛进表示赞赏和鼓励,临走还带了整车的野菜制品和N本《南小少林野菜纲目》,据说还要将这本书收入传说中的藏经阁,让我们觉得无比得意。 我这才知道种野菜也是另一种江湖,不过比我曾经知道的两个江湖看上去都要好多了,所以当这一年不知不觉便热热闹闹地过去,我只觉得说不出的快乐与满足,身边的所有人也都对我很好,一切阴暗残酷的事情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噩梦,早已远远地过去了,我只希望这样高高兴兴地在南小少林拾掇一辈子的野菜。 但我实在高兴得太早了。 在南小少林的日子里,慧清和方丈是和我最接近的两个人,事实上我更愿意用“亲近”而不是“接近”,但方丈不许,他说出家人六根清净,跟谁也不能有“亲”或“近”的关系,虽然我不是和尚,好歹也剃了光头,再说方丈是我除了师父外最尊敬的人,他说什么我是一定会听的,那就“接近”吧,反正对我来说是一个意思,怎么说并不重要——在我这么说的时候,方丈却给予了大力的表扬,认为我很有慧根,让我很是得意,虽然我并不大明白什么是慧根,以及为什么这样认为就是有慧根的表现。 关于慧请,我觉得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虽然很多师兄弟认为他天生鲁钝,而且出家前的本事在我们的野菜事业中也派不上用场——事实上,屠夫的技巧在寺里压根就派不上任何用场——所以在大伙儿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他总是闲着,而我也是忙的时候少,闲的时候多——我那点关于野菜的认识基本上只是起到了对师兄弟们的启蒙作用,接下来他们充分地运用了自己的聪明才智,很快就把我远远地抛在了后面,换句话说,就是没有我他们也能做所有的事情,而且没准还做得更好——所以我和慧清常常一起闲得发呆,却并不因此而感到沮丧或无聊,反而总能兴致勃勃地找到愿意一起去做的事情,有时候我想也许是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吧,不管是鲁钝还是什么,即使是鲁钝好了,至少有个作伴的一起鲁钝,也就不算是坏事了。 于是我们常常一起去砍柴、担水,甚至一起去看日出和日落,和慧清在一起唯一的遗憾是不能捉小昆虫或者斗草什么的,他严守着不得杀生的戒律,就连砍柴也一定要选枯死的树木,以至于有时候为了找枯树我们也会在树林里绕上大半天,累得筋疲力尽,但他从不叫苦,也不觉的烦闷,仿佛其中有着无尽的乐趣——其实我也一样,我觉得做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自由自在的就好,自由的感觉真可贵。 慧清年纪并不大,据他说大概是三十左右,这个“大概”是因为家里兄弟姊妹太多,母亲实在记不大清楚了,同他的年纪一样,他的人在庞大的家庭里也基本从小就处于被忽视的状态,当然衣食是不缺的,性格却因此变得有些……怎么说呢,就是师兄弟们说的鲁钝吧,不过这是我的判断,他本人并不同意,他觉得他是天生鲁钝,就算兄弟姊妹少些也一样,而且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事实上什么事情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我这才知道当初他把我捡回来的时候为什么说的话都那么有趣了,而方丈对这种品性也赞扬不已,认为他不做和尚简直是浪费。 所以和慧清谈话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比如他问我:“你既然想不起从前的事情,为什么能记得关于野菜的一切呢?” 我当时就傻了,觉得这真是个天大的漏洞,这下子完蛋了,但接下来他又说:“我想你从前一定吃了太多的野菜,就象我从前实在杀了太多的猪,做梦都想把关于杀猪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却偏偏怎么也忘不了——我到寺里五年了,连家里到底有十几个兄弟姊妹都有点记不清了,担提起杀猪来还是一点一滴都记得清清楚楚,真是活见鬼。” 我于是大大松了口气,夸他说得实在有道理。 又比如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出家?” 他便答道:“猪杀得实在太多,没意思了,又没有别的事情好做,不做和尚只能去做杀手——但杀人和杀猪有什么分别?何况做和尚也没什么不好——猪下水我实在也吃够了。” 这是我听到的关于做杀手还是做和尚的最精辟的论断。 但是他接下来便道:“其实开始我也总想不通那些种菜的师兄为什么不做杀手跑来做和尚——莫非吃了半辈子的菜还不够?后来才想明白:猪杀得太多固然会再也不想杀任何东西了,但从来没杀过什么东西的,要他去杀人可也不大容易。” 我绝倒,但是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确有一定的道理,而且这样的话打死我也说不出来,于是更喜欢他了。 而关于方丈,我可说的东西就少了,他好像不会武功,而且年纪已经很大很大——大得他自己都常说实在不记得了,所以常常只是静静待在禅房里念经和品茶,这两样仿佛是他最喜欢做的事情了,以至于师兄弟们的法号都是用他常用的茶碗上的一句“可以清心也”来排列的,比如“慧清”就是慧字辈的第三个徒弟,还好寺里的和尚统共不过三四十名,这个法子倒也非常好用。 所以我们其实极少见到方丈,而他每次出现基本上都会做出一个关乎本寺生死存亡的重大决定,然后回去静静地念经和品茶——比如决定把原本的 “净土禅寺”改为“南小少林”并出动当时寺里当时包括他本人在内仅有的五个和尚四处张贴布告公示,就在很大程度上挽救了本寺当时快要倒闭的局面,不仅成功地得到了士绅们的一大笔资助,并且立即招到了三十几名弟子,使得少林寺的考察人员在半个月后赶到的时候,“南小少林”至少看上去已经很象个样子了,于是顺利通过了考察,正式成为少林分号;但事后师兄弟们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却只是淡淡道:“当时还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改成‘杀手禅寺’吧。” 虽然事实上我们都很少见到他,却不知为什么所有人都很敬重他,而且私底下都觉得他跟自己很接近,包括我和慧清这样鲁钝的人在内,都觉得方丈是自己的知己,比如我就总觉得自己会永远记得他同意我留下来之前的那场谈话,虽然他一共只说了不到两句话,而且是两句看起来毫不出奇的话。 其它的师兄弟其实也待我很好——待慧清也很好,这是我觉得和尚们最大的优点,他们认为你是个怎么样的人是一回事,却绝不会因此就如何怎样地对待你——这不仅是因为我启发了他们在野菜上做出的辉煌成绩,事实上我也就起了点启发的作用,后来的事情都是他们自己摸索着做出来的,我简直就是坐享其成;事实上他们都是些善良而随和的人,无论做俗人还是做和尚,三餐不继还是衣食丰足,都若无其事、气定神闲,而也许就是因为这一点,大家才会来到南小少林,并能安然地呆下去吧。 可就在这一天,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早上起来用斋的时候,我就发现慧清不见了,但大家都没当一回事,都跟我说也许是拉肚子或者便秘吧,没准一会就不知从哪冒出来了,可我心里却不知为何隐隐觉得不安,直到服侍方丈的小和尚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说方丈不见了,这种不安才得到了证实。 第二十章 () 第二十章 但奇怪的是,我反倒觉得踏实了,虽然我很清楚地感觉到这肯定与我有关。 那一天就在忙乱与猜疑中过去,大家焦急地四处搜寻,我也跟着他们一起,随着侥幸的希望一点点破灭,我却越发镇定了,不知为什么,我想起了不知是慧清还是方丈说过,有些事情你越怕,它越会来,所以怕也没用,不如随它去吧。 傍晚,大师兄将众人集合起来,叫大家去用晚斋,然后照旧做晚课,并必须准时就寝,以便明天有沉着的心态和足够的精力继续寻找慧清和方丈。 我因为不算和尚,所以不用做晚课,晚斋散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了,刚关上门,立刻觉得有什么东西顶上了我的后心,一个熟悉的声音悄声道:“好兄弟,你这一年过得可真快活呀。” 是伊老大的声音,我立刻分辨了出来。 我正在想是先打个招呼好,还是管它那么多,直接问她慧清和方丈的下落好,她倒直接说了出来:“别出声,跟我走,慧清和方丈就在你床上,明天早上就会自己醒来,而且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我松了口气,觉得这样安排也不错,正要答应,忽然多了个心眼道:“先让我看看他们。” 伊老大笑道:“没问题,但是不准弄出什么声响来,否则他们可就活不成了。” 我刚答了个“好”字,她便悄无声息地拉着我跃到了床前——看来确实在我房里呆了不少时候,摸黑都不会撞到东西了——松开我,右手掀起帐子,左手轻轻一晃,不知什么东西便亮起了微弱的黄色光芒,我果然看到了慧清和方丈静静地睡在我床上,伸手探探他们的鼻息,清晰而稳定,我这才放下了心,道: “好吧,我跟你走。” 伊老大便不再做声,收了亮光,放下帐子,拉着我绕到床后,打开后窗,先将我掷了出去,我刚落地,她也飘然落在我身边,然后照旧拎起我的腰带向外飞掠了出去。 我无限依恋地看了南小少林最后几眼,告别这个给了我一年的欢乐和温暖的地方,和那些一无所知的善良的和尚,还好倒霉的我没有给他们带来不幸和伤害,希望他们的野菜事业能兴旺发达地进行下去,并从此忘了我这个无足轻重的人吧……正伤感地想着,不觉已到了密林深处,伊老大忽然止住脚步,“啪”一声将我丢在地上,怒道:“臭小子,我对你不错呀,为什么偷偷跑掉?!” 我疼得呲牙咧嘴,半晌才能开口道:“你确实对我不错,可我实在不想跟着你走下去了。” 伊老大默然了片刻,方道:“那你可以跟我说明白,咱们再想其它的法子,我只道你是个老实孩子,什么事都不瞒你,你倒好——你这一走不打紧,还过了一年快活日子,可把我害惨了……” 我也有些不好意思,只得道:“你……怎么了?” 伊老大坐了下来,缓缓道:“还记得那个胖哥哥么?” 我点点头,她继续道:“那天他忽然被人杀了,其实我心里也很害怕,所以立刻带着你匆匆上路,谁知走到这荒山野岭的地方,你忽然跑了,我发觉不对的时候便追入树林,结果不但没找到你,反而遇上了他弟弟,差点就把命送了。” 我诧异道:“你那时不是总说有‘贵人’帮助我们吗?” 伊老大苦笑道:“我说了有‘贵人’不错,可没说他一定会帮助我们,如果他安的是好心,也就不会忽然下手杀了胖哥哥,让我们背着大黑锅了。” 我也觉得很困惑,不由问道:“那‘贵人’为何不趁你跟胖哥哥的弟弟打斗的时候来追我呢?” 伊老大道:“也许那时你已经被慧清救了,而我们的‘贵人’恰巧是个不能跟少林做对的人,而且他的目的也并非要得到你——只是不想让你真的找到黄天琴罢了,所以你呆在南小少林他也不反对。” 我道:“‘不能跟少林作对’?你是说——” 伊老大叹道:“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这么猜测罢了,那时我侥幸得了小半条命,也已吓破了胆,不想再插手这件事情,本来打算躲在红薯窖里养好伤就渡海去东瀛,可前两天又有人把我从窖里挖了出来,逼着我来找你。” 我惊道:“谁?是那‘贵人’吗?” 伊老大摇头道:“不知道,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我道:“那他叫你来找我做什么呢?” 伊老大道:“说来话就长了,小子,我也喘过一口气来了,不如咱们上车,我慢慢告诉你罢——当我求求你,别再跑了,我如今身子、功力都大不如前了,你若再跑了,只怕我就要没命了。”说罢缓缓起身,居然没有施展轻功,而是慢慢拨开树丛向外走去。 我看她的样子,确实有些虚弱的感觉,但想起她一贯的作风,又疑心不知是真是假,但已然出来了,信不信也没什么区别,就随着她向外走了一段路,然后她才再度提气飞掠,带我出了树林,上了大道等候着的一辆马车。 车行之中,伊老大告诉了她对这件事的推测,以及一年来江湖上流传的一些惊人的消息——虽然师兄弟们有时也谈论些江湖传闻,但我一般都远远地躲开,除了跟野菜有关的,其它我都不关心,尤其不想听到“黄天琴”这三个字,情愿去跟慧清讨论些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所以除了野菜引起的轰动基本什么都不知道,也完不想知道——虽然我依然不大想听,但如今逃避也没有用,而且看得出伊老大也很郁闷,如果我用慧清的口气对她说:“管它那么多,就像无论用什么方法最终也不过是把一头猪杀死罢了,有什么分别呢?我们走一步算一步好了——”也许她不等我说完就会一掌拍死我。 据伊老大说,这一年来江湖上发生了很多事情,其中最可怕的就是少林的再度崛起和杀手同盟的日益没落,最重要的原因是皇帝新宠的爱妃是虔诚的佛教信徒,得宠以后非常感激佛祖庇佑,陆续给少林拨下了巨额的赞助,而少林也抓住这个大好的机会,一方面频频派遣高僧入宫说法,致力于给皇帝、太后等其他重要人物彻底洗脑及争取更多赞助,另一方面则在民间大力宣扬佛法及佛家养生秘方,并趁机充分开发相关副业——所以南小少林的野菜事业会得到支持和赞赏 ——如“少林秘制”豆制品专卖、“少林内供”蘑菇种植及烹调法教授、“少林独家”简易健身拳开班等等,都迅速受到了大众的欢迎和追捧,成功地掀起了民崇佛、素食和健身的热潮,而崇武好斗的风气就相应地被压了下去,甚至在很多地方受到了抵制,所以在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层面上都对杀手同盟造成了重大的打击。 而杀手同盟对此的态度刚开始是非常冷静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嘛,总要给别人一些红的机会,可随着事态的发展他们渐渐也按捺不住了,而到了少林俗家弟子的国总人数和身家总累计终于超过了杀手同盟的纪录时,他们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如果再不采取措施,也许就会被少林打倒在地,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而偏偏在这一年里,杀手同盟并未做出耀眼的成绩,也没有诞生具有影响力的明星级杀手或爆炸**件——简直就是自甘堕落——而唯一在民众心目中仍保持着不可动摇的地位的杀手,只有黄天琴,他在这杀手业市道低迷的一年里,一如既往地继续进行着他伟大的传奇事业,而且**迭起,精彩纷呈,每次出手依然让人心跳不已,可惜虽然他做的虽然是杀手的事情,却从未被民众认为是杀手同盟的成员,而且在少林大出风头的时候,有人甚至不顾出家人不杀生的事实而将黄天琴看作少林的杰作,让杀手同盟恼火不已。 第二十一章 () 第二十一章 听到这里,我大概明白了,便趁伊老大喝水的功夫问道:“你是说,杀手同盟想要收服黄天琴?可是拿我去……能管用吗?” 伊老大道:“事已至此,管用不管用,也只得试试了 伊老大接着道:“不过据我猜测,一年前杀手同盟阻止我们,是不想让事情闹大,更壮了黄天琴的声势;而一年后支持我们,也未必真的以为我们能替他们找到黄天琴,只不过是借此制造些事端,削弱些大家对少林的注意吧。” 我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但更觉得无奈和无趣,只想回到南小少林去砍柴担水,而且一想到此去可能又会遇到些莫名其妙的人或极其恐怖的事,伊老大却看起来确实重伤未愈,动不动就上气不接下气,实在是让人担忧。 伊老大也叹了口气道:“小子,其实我也不愿意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可我也不想死啊——你也不想吧?只求佛祖保佑,神迹出现,要么我们忽然找到黄天琴,要么杀手同盟忽然倒闭了吧。” 我被她逗乐了,习惯地摸了摸脑袋,才想起一个问题,忙道:“可是我现在看起来像个和尚,不会不方便吧?” 伊老大道:“象和尚才好呢,想想看——‘落魄孤儿为黄天琴啷铛入狱,今成少林弟子再出江湖寻仇’,多好的一个故事题目,所有的说书先生都要感激死你了。” 我们相对大笑了一通,伊老大才告诉我,这次“贵人”为我们安排的路程很长,先向东,再北上,然后往西走,最后绕回南方来,如果我们都还没死,也找出没有什么结果的话,就再绕一圈,可谓路漫漫其修远,所以不如先睡他娘一觉再说吧——我接受了这个建议,靠在座垫上晃晃悠悠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耳边只听车马喧哗,人声鼎沸,好像来到了一个热闹的城镇,睁开眼睛才发现对面的伊老大已经象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一样,打扮得五彩缤纷——请原谅我用词不当,不过第一眼看上去确实就是这个感觉,或者说打扮得花枝招展罢,看见我醒了,便朝我媚笑了一下,问道:“怎样?美不美?” 我忙不迭点头道:“美,好美……”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可为什么要打扮得这么……美呢?” 伊老大收起妆匣,笑道:“别拍马屁了,我也不愿把脸刷得象个猴子屁股,不过既然出来了,不如玩得痛快点,我带你去个你绝对从来没去过的好玩地方,如何?” 我被她拆穿了心思,不好意思道:“嘿嘿,其实,也不难看……你要带我去哪里?” 伊老大还未答话,车子却停了下来,车夫大声禀报道:“回姑娘,百花楼已经到了。” 伊老大盈盈一笑,伸手拉着我下了车,我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百花楼居然真的是一座缀满鲜花的高楼,大概有八层左右,还矗立在高高的地基上,汉白玉的台阶大概就有百来级之长,看上去简直有点亦幻亦真,仿佛在云端天上一般;楼阁本身已经是雕梁画栋、非常精细了,但在那层层叠叠、千姿百态的无数鲜花映衬下,竟有些相形失色:我生平都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鲜花,不仅数量多、色彩多,种类也极多,有一大半我都叫不上名字来。 台阶前还有一座花牌楼,看去仿佛就是用鲜花扎就的,引得彩蝶环绕,非常可爱,我几乎忍不住要去扑一只来玩耍,却被伊老大紧紧扯住了,她挥了挥手,车马悄无声息地自行退去了,然后便拉着目瞪口呆的我傲然迈步,穿过牌楼,踏上台阶,一步步向百花楼走去。 我忍不住问道:“哎,这百花楼是什么地方啊?” 伊老大却板起脸道:“没规矩,老娘就叫‘哎’吗?再这么放肆我就撕了你那嘴皮子做下酒菜!蠢材,扎着这么大的花架子还能是什么正经地方?老娘也不知怎么竟养了你这么个人头猪脑的东西!” 我被她骂得莫名其妙,正不知说什么好,忽听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笑道:“哎呀,姐姐好狠的心,这么有趣的一个小和尚,只顾把他骂得狗血淋头——难道他爹爹是个老和尚,过夜没给银子不成?” 这几句话说得温柔之极,却听得我比挨了大嘴巴抽还难受,也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臊得简直抬不起头来,伊老大却不慌不忙道:“虽然过夜没给银子,好歹老娘蹬了腿便有小和尚送终念往生咒,也是桩便宜买卖——姐姐昨夜没睡好罢,口气怎么比眼袋还大呀?” 那娇滴滴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道:“这位妹妹,百花楼不收下路人,你还是别处去吧。” 伊老大却笑道:“妹子我并不是来求什么收容——实不相瞒,今儿其实是特来拆百花楼招牌的!” 那娇滴滴的声音未及答话,便听一个和蔼中透着威严的声音道:“拆招牌也要先拜拜山门吧?不敢动问姑娘的芳名是——” 伊老大放开我的手,敛衽为礼,然后方正色道:“妹子出身‘温柔乡’,小名唤作小马儿,长于歌舞,曾蒙捧场的朋友们送了艺名‘软烟罗’,前日因得罪了人,须要转个场子,今日冒昧前来,还望大姐见容则个。” 那和蔼威严的声音道:“原来是有名的‘软烟罗’,轻慢了,也不敢动问这位小师父是——” 伊老大的声音里忽然带了几分悲切,幽幽道:“大姐见笑了,此乃犬儿,烟罗如蒙不弃,望能一并见容。” 我实在是大开眼界,从来没听过伊老大这样文绉绉地说话,也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个地方也需要这样文绉绉的说话,实在有些好笑,却不敢笑出来,忽听那和蔼威严的声音道:“软烟罗,这门里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和尚道士如何能进来?也怪不得触了你的霉头,依我看,你还是送他到庙里去吧,长久带在身边也不是办法。” 我刚松了口气,心想这下不用进去丢丑了,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嗡嗡”的声音,还以为是牌楼上的鲜花招来了蜜蜂群,回头一看,却差点没吓死——不知什么时候牌楼前已经围了一群看热闹的,敢情方才的对话让他们听了去了,正兴致勃勃地交头接耳中哪……唉,也不怪别人,一位花枝招展的名妓拖着个青皮小和尚到本地的大妓院求收容,实在是够瞧的了,我本来最怕又碰上血淋淋地打架,此时却恨不得这时忽然跳出几个人来找伊老大打一架,把这些看热闹的都吓跑。 伊老大也不作声,忽然伸手掐着我的脖子一按,我措不及防,“啪”一声跪了下来,她也在我身边冉冉跪下,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条鲜艳的长丝巾,居然蒙着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我却忽然不耐烦起来,这样一出又一出莫名其妙的戏码,也着实让我厌倦了,也许江湖确实让人身不由己,但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我不过是一颗棋子,一件工具,就算控制不了自己的命运,就算别人都没拿我当个人,但至少自己要把自己当人,何必听凭别人的控制呢?何况这个别人本身也不过一样是棋子和工具,又有什么资格来操控我呢?——种种念头在脑子里噼噼啪啪火花一般闪现出来,我的恼怒愈来愈强烈,终于挣开伊老大的手,跳起来就朝外走去。 伊老大仿佛根本没想到我会来这一手,一时竟忘了哭,怔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我也不去睬她,只顾埋着头咚咚咚往外走,忽然眼前一花,一个人影拦在了我面前。 我想也不想,便往旁边一闪,谁料着人影动作奇快,也随着我闪了过去,我再向另一个方向躲闪,它竟然也立即跟了过去,几个回合下来,我气冲冲地抬起了头,大声嚷道:“干吗啊?这条路你家的?” 第二十二章 () 第二十二章 只见我面前立着一个貌美如花——乍一看比伊老大还要年轻漂亮几分——穿着打扮却非常素净的女子,朝我微微一笑,方道:“不错,这条路正是我家的。” 她话一出口吓了我一跳,竟是方才那个我觉得“和蔼中透着威严”的声音,现在听来却完没有了任何“和蔼”或“威严”的感觉,只觉得有种莫名的的熟悉——不是说觉得认识这个人,而竟是觉得好象听过许多类似的声音——而且配着她的面貌身形,感觉真是古怪之极,总好象哪里不对劲。 我一边思索,口里却不好说出来,只看了看脚下的汉白玉台阶,把口气放和缓了些道:“就算我不小心走到了你家的路上,现在打算要走开去,总可以了吧?” 她却笑道:“不可以——难道你家是随人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吗?” 我听着她的声音,不知为何竟有种想要作呕的感觉,只的皱着眉头道:“那你说要怎样?” 她俯下身来伸出手,仿佛想要抚摸我的脸颊,吓得我赶忙闪开,道:“喂!你到底要干吗?” 她却笑得更开心了,道:“大家都知道,我这百花楼身价极高,莫说要踏入楼中一步,就是这香云阶,也是一步千金,闲人免踏的——小和尚你跑上跑下的这一趟,自己算算合多少银子?给了钱,马上让你走,哦,别忘了,尚未走下去的这若干步也要算在内的。” 我几乎要跳起来,大声道:“一步千金?你这不是讹人么?” 她还未及出声,看热闹的人群中已有人大声答道:“这可不是讹人,不然咱们早就争先恐后的上去啦,何用眼巴巴地站在这里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串大笑,大家都看着说话的人,只见他身材高大、五官仿佛也还端正,可惜却一副脏兮兮、懒洋洋的德性,穿了身油腻破烂的蓝布衫裤,赤脚着双草鞋,两手抱着肩,笑嘻嘻地朝上看着。 我看大家的反应,这人说的应该不是假话,那可就麻烦了,我哪来那许多银子呢?都怪伊老大,只顾没头没脑地拉我上来,却什么也不说清楚——想到这里我回头望了一眼,居然看到伊老大已经站了起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也笑嘻嘻地袖着手作看热闹状——这一来我更恼火了,顾不得那许多,便挺起胸道: “要银子没有,要命倒有一条,你自己看着办吧!” 那声音古怪的她却仿佛正中下怀似的,抚掌大笑道:“不止有一条命,还有一个人儿吧——命我要来无用,人儿倒还不错——既这么说了,那你就留在百花楼吧,几时挣够了银子还我,几时就随你离开好了。” 这个“人儿”不知为何听得我鸡皮都冒了出来,赶忙问道:“我如何挣银子还你?”没待她回答,自己却忽然醒悟道:“是了,我会种野菜、腌野菜,你只要给我块空地,慢慢的我自能把银子还给你。” 她却忽然脸色一变,道:“你是南小少林的和尚?” 我低下头,惆怅地道:“现在已经不是了。” 她静默了一刻,仿佛在用心思索,忽然道:“我知道了,你还是快走吧——姓马的,速速带着他离开,百花楼只做生意,不惹是非。” 伊老大却笑道:“是非不惹也已惹了,生意还要做下去,我劝你倒不如留下我们为好。” 她冷冷道:“好,要留,我也只留下他,你快走,我的香云阶让你这臭女人踏了半晌,已让人恶心死了,还想留下?莫做梦了。”说罢又弯下身来对我笑道:“她说得也是,不过为你惹些是非也算值得……” 我不待她——不,现在我才明白了她的声音为何古怪而熟悉,原来竟是个他!——说完,立刻触了电似地跳开一边,大声道:“我也要走!你,你……” 人群中忽然又传来方才那个人的声音,语带嘲讽道:“小和尚,别犯傻,留下来好处可大了——说不定过两年就盖起座万花楼来,气死这老妖怪。” 人们这次却没有大笑,而且竟不由自主般散了开去,只余那蓝衣汉子,仍满不在乎地站在原地,满脸无赖的笑容,无所畏惧地向上看着。 那被他称作老妖怪的人却气得簌簌发抖,忽然一纵身,向他飞扑了过去——这次轮到我吃惊了,天啊,难怪江湖无处不在,原来人人都会两手功夫 ——正想着,就看见了更惊奇的事情:那蓝衣汉子不慌不忙地扎了个标准马步,待那“她”近身,右手握拳端端正正便挥了出去,看上去真是严肃得很,更显得十分滑稽,简直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得有点过分了。 我转过头去,不忍再看,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惊世高手,想揍谁就可以揍谁,而不是只能傻乎乎地站在一边看着——这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恨黄天琴,是的,他什么都不怕,于是所有人都怕他,而我这种什么都怕的人,也就只落得个谁也不拿我当回事的下场——忽然悲从心起,我大力转过头去,想喝住那“她”不要滥杀无辜,我答应留下……话还没出口,却惊讶地张大了嘴—— 只见那蓝衣汉子正吸一口气收拳、起身、站直,而“她”竟直挺挺躺在他面前三尺不到的地面上,仿佛已晕了过去。 可我刚才好象并没有听到他那一拳打在“她”身上的声音。 我正张大了嘴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忽然一只手拉起了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伊老大,急急对我道:“快走!” 我忽然想起了她刚才若无其事看热闹的样子,这下又要拉着我不知去哪里,骤然反感起来,用力一甩,挣脱了她道:“要走我自己会走!” 她惊讶地看着我,还未开口,忽然有人从她身后伸手将她往旁边一拨,笑道:“没错,十五岁已不算是小孩子,手可不能再让你随便拉了。” 我和她都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那蓝衣汉子,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后,冷不防拨开了她后,笑嘻嘻对我道:“小和尚满有种的,不错。” 我虽然不知道他是谁,发生的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但自己做主的感觉实在是不错,于是也朗声答道:“男人当然要有种。” 蓝衣汉子点头道:“不错,记住这句话。” 我正用仰慕和期待的目光看着他,不料他说完竟掉过头大踏步地离开了,连头也没再回一下,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简直反应不过来——不会吧,传说中这样的世外高人不是应该立即救我于水火、为我指点迷津,甚至收我做徒弟吗?怎么就这么走了?那刚才又是为什么?……算了,也许这就是现在高人们流行的消遣方式吧,看刚才的架势那个“她”在他手下根本不堪一击,也许人家不过当是饭后的娱乐罢了,是我想太多了…… 待蓝衣汉子走远了,开始与伊老大对骂的那女子,不,那男子,才飞奔下来,扛起地上昏迷不醒的“她”——这个“扛”的动作也很让我昏倒—— 又飞奔上去,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还用本声低骂了一句,我虽然没听清他骂的是什么,但光是那声音与个把时辰前的区别,已经达到他想要的效果了:我涨红了脸急急走下台阶,四下看了看,反正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就随便挑了一个方向大步走去。 走了一会,心情平静了些,才发觉身后有人跟着,转身一看,居然是笑吟吟的伊老大,只得站定了道:“干吗?” 伊老大笑道:“不干吗——只是忽然发现我身边居然有了个非常有种的男人,实在是太幸福了,所以不紧跟着他走还能干吗呢?” 我哭笑不得道:“姐姐,你饶了我罢,我自己还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呢。” 第二十三章 () 第二十三章 伊老大笑道:“不要紧,反正我也不知道,不如我们走到哪里算哪里好了。” 我只得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忽然发现自由固然是好事,但漫无目的的自由就未必了,而漫无目的且身无分文的自由简直就有点要命,跟着伊老大的时候虽然觉得茫然失措,处处受人摆布,但毕竟总有饭吃、有处住——赶紧打住自己,居然还有这么没出息的想法,难道自己就不能找到饭吃、找到地方住吗?在南小少林,自己不是也做了些有用的事情吗?即使现在没有野菜可利用,自己也至少是杀手出身,可以重操旧业嘛,虽然杀不了人,送送信什么的总是可以的……想到这里,我又高兴了起来,觉得自己实在是个有种的男人! 于是我站住脚步,向路边一个大妈打听了一下本城最热闹的地方在哪里和如何走,便昂首挺胸地踏上了我的重操旧业之路。 走到半路,我忽然想起个关键的问题——就是我光溜溜的脑袋,见到我的每个人都叫我“小和尚”,基于少林和杀手同盟的恶劣关系,这样去推销自己似乎有点不对劲,于是思考了片刻,便躲进了厕所,撕下一条内衣裹在头上和手臂上:姑且假装有孝在身吧,虽然看起来有些奇怪,比如人家会说有孝也未必要剃光头吧?但至少可以解释说是亡父的心愿什么的——虽然听起来也不大可信,多少也算个理由吧,反正我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走出厕所,才发现伊老大站在外面等着我,一看见我,就笑得好象一朵花,不,象个花痴——我转身就走,管她呢,我只管做我自己的事情,她爱跟着不跟着,跟烦了估计就自己跑掉了。 终于到了闹市区,我开始逐门逐户问过去,方法很直接,比如进了杂货铺,便先找到老板,然后等待他空闲的时候叫他一声,施一礼,然后微笑着问道:“不知您是否需要杀手服务?” 可惜结果很让我沮丧,所有人的反应都跟那个杂货铺老板一样,先是惊诧,后是上下打量我,然后咧开大小不等的嘴巴笑着道:“不需要,你问问别家罢。”简直跟事先商量好并排练过一样整齐,以至于我走到最后一家铁匠作坊的时候,已经基本绝望了,向恰好在喝水的铁匠作了个揖后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就转身向外走去。 谁料铁匠居然叫住了我,问道:“小和尚,你有什么事情吗?” 我转身道:“我不是和尚,我是个杀手。” 铁匠瞪大了眼睛看了我半晌,方道:“噢,原来现在杀手也流行剃光头了,抱歉抱歉,我刚才没注意你还缠了根布条,是跟和尚不大一样。” 我又好气又好笑,便道:“不要紧,不过我想你也不需要杀手服务吧,我去问问别家好了。” 刚说完待要转身,铁匠居然立刻道:“没有啊,我正想歇口气,出门去找个杀手来呢,倒正好有个杀手送上门来了,虽然年纪、个头都小了点,也将就能用吧……” 他话还没说完,我便几步蹿到了他面前,惊喜地问道:“真的?!你真的要找杀手?” 铁匠被我吓了一跳,道:“身手很灵活嘛……当然是真的,我王铁匠说的话比打出来的东西还管用呢,骗你做甚——我说小杀手兄弟,你要什么价钱啊?” 这下可把我问住了,这个问题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呢——不过我立刻想到另一个问题,便答道:“那要看你要我做什么了。” 王铁匠拍了下自己的脑门,笑道:“真是的,忘了说了,小兄弟你先坐,喝口水,我慢慢跟你说。”说完便把自己端着的大瓢递了过来。 我有些感动,觉得他真是憨厚可爱,而且问了半天也确实渴了,接过瓢咚咚喝了几口,顿时觉得好爽快——忽然想起伊老大不知道还有没有跟着来,回头一看,她居然真的站在门口,仍是笑吟吟地看着我,虽然哭笑不得,但我也想起她跟着走了半天,多半也渴了,心中也有些不忍,于是将瓢递过去道:“你也喝点吧。” 王铁匠这才发现还有个人,忙问道:“这位是——” 我不好说真话,又不好说不认识,想了想只得道:“是我……姐姐。” 王铁匠打量了伊老大一番,才问道:“令姐也是杀手吗?” 我看了看伊老大,她刚喝完两口水,正把瓢递还给我,仍是笑吟吟地什么也不说,看来是跟定我了,心想那一起打工也不错,没准价钱便宜些,王铁匠也愿意多请一个人,就道:“是的。” 王铁匠立刻笑道:“那请进来一起坐吧,我这儿事情可不少,正担心你未必做得过来,多个人帮忙也是好的。” 伊老大听了,便走了进来,静静找了个凳子坐下,微笑地看着王铁匠。 王铁匠打量了我们两个人一通,看来很满意,便清了清嗓子道:“好,那就说说我需要两位做的事情吧。” 我正襟危坐,尽量摆出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道:“请讲。” 王铁匠笑道:“我看两位象是外乡人,想来不了解本城的情况,所以我就从头说起吧:本城的铁匠铺只有三家,各有所长,而我王铁匠的铺子呢,是专门打造各种杀人武器的,二位请看——”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这才注意到铺里的墙上果然挂满了林林种种的兵器、暗器以及一些既叫不出名字,也看不出用途的怪异铁器,不由得非常钦佩,只听王铁匠继续说道:“论起杀手们所用的各种武器,我这里莫不应有尽有,曾经是杀手同盟指定武器购买铺之一啊,而且就算是无人见过的奇特武器,我也能根据传说的描述制作出来——当然,有些成功了,有些失败了——不过,唉……” 只见他神色一变,有些伤感地道:“自从去年杀手没落、少林崛起以来,从杀手转行做和尚的人就越来越多,我的生意也就越来越差了,本来我还想硬撑一撑,也许明年世道会转回来,但现在看来,大概是没戏了——于是我决定改变经营方向,开始制作少林风格的武器……” 听到这里,我不由问道:“那你为何要找杀手来帮忙呢?” 王铁匠叹道:“小兄弟你想想,我一贯都做杀手买卖,已经名声在外了,如今要改头换面,也要让所有人知道才是啊,我本来印了一批传单到处张贴,可是一夜间就被另外两家铺子的传单盖上了——他们一看少林行市大旺,连原本的农具、器皿生意都放弃了,先我一步转行改了做少林兵器,当然不容我抢生意了。” 我忍不住道:“太可恶了,那你再多雇一批人,多印一倍的传单,把他们的也盖上不就完了?” 王铁匠道:“我当时确实是这么做的,可是他们贿赂了本城府衙,说我胡乱张贴传单,影响了城市面貌,不仅撕了我所有的传单,还罚了我一大笔银子,唉,心疼死我了……” 我听了便想起我再府衙大牢里呆过的日子,不由也叹了口气,同情地道:“那你有没有试试跟那两家铁匠铺讲和,大家一起做生意呢?” 王铁匠的脸仿佛有些红了,道:“其实……从前我生意好的时候,对他们也不是很客气,这么多年他们都被我压着,不能做杀手生意……所以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讲和是比较困难的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只得道:“那你现在是打算做回杀手生意吗?” 王铁匠这才振作道:“谁说的!我才不怕他们呢!我王铁匠的生意能红火了十年,就绝不会在第十一年坍了台,哼!——呵呵,说回正事,我请两位来帮忙,是因为我想到了一个绝好的点子,一定能扭转局势,气死那两家铺子。” 第二十四章 () 第二十四章 我好奇道:“什么点子?” 王铁匠跳起来,随手从墙上摘下一把大斧,笑道:“真人实战演示!” 我被他吓了一跳,道:“什么?” 王铁匠得意地边比划边道:“就是说,由一人扮演杀手,另一人扮演和尚,手持兵器在我铺子门前的空地上对战,从而显示出我做的少林兵器坚固耐用、趁手舒适啊!” 我听了一愣,想了想,不由得承认这是个新奇的好点子,既鲜活热闹,也很有说服力——不过好像也有些问题,便问道:“难道你不怕府衙又以破坏本城治安为名来罚你银子吗?” 王铁匠笑道:“小兄弟,他们会打点府衙,难道我就不会吗?而且不瞒你说,府衙也需要两边取利,形成互制的局面,不然让任何一方占了上风,以后他们就没有机会要银子啦——所以上头我早已打点好,绝无障碍,你尽管放心就是。” 我想了想又道:“那如果另外两家模仿你的做法,也请人来演示怎么办呢?” 王铁匠道:“本城能有多大?大家若都看过了我这里的演示,当然就知道他们是模仿我的,那还有何新意?我正好可以趁机再宣传道,其实他们的兵器款式也是从我这里抄袭的,可是绝没有我这里锻造精良……哈哈哈哈,只要让我占得一招先机,他再有什么计策,我都有对策。” 我觉得他这种想法和做法好像有点不大妥当,但再想想,似乎又说不出有什么太不妥当,虽然他欺负过别人,可现在也被人欺负了,说起来也满可怜的……忽然发觉自己扯太远了,问题的重点是现在看来,好像我们的工作就是替他做真人演示了——怪不得他看到我是个光头的时候那么兴奋,看到伊老大的时候就更高兴了,原来正合他的需要——可是事情虽然好像没什么不对的,却似乎有点丢脸啊…… 王铁匠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忙道:“小兄弟,我也知道这事有点为难你们,可是如今杀手的行市这么不景气,你们也为难不是?这份工虽然小小有点没面子,但是你二位可以蒙着脸上阵啊,又有神秘感又不丢人,况且大小是份工作,二位我看如今也有些,啊,得罪了,有些窘迫似的,先做着也无妨嘛。” 我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了,便道:“哪里,哪里,我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只……”下面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时顿在了那里。 伊老大忽然接口道:“只要报酬合理,咱们就接下来,做什么不是做呢?王老板你说是不是?” 王铁匠倒吓了一跳道:“哎呀……我还以为令姐是哑巴呢……原来口齿伶俐得很啊,呵呵,至于报酬么,要做的事情我也说完了,不如二位出个价吧。” 我也没想到伊老大会忽然开口,倒也暗自庆幸,谈价钱什么的,她应该比我在行吧——于是也转头看着她,等她说话。 伊老大看了我一眼,笑道:“王老板既然看出我姐弟眼下有些窘迫,我也就直说了——如今行市萧条,价钱也谈不起了,但这份工看来也不是长久的事情,我们不过在此赚点路费罢了,也不能太吃亏了——那就每日午前、午后各演练一场,每场不超过一个半时辰,此外食宿要请王老板安排一下,演练所穿的衣服鞋袜也要劳您操心了,每场每人就算十两银子好了,您看如何?” 王铁匠好像听傻了,半晌方道:“五两如何?” 伊老大道:“八两!” 王铁匠道:“四两!” 我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伊老大却不慌不忙道:“七两!” 王铁匠咬牙道:“三两!” 伊老大立刻道:“二两!” 王铁匠竟脱口而出道:“六两!” 伊老大立刻道:“成交!” 王铁匠怔了半晌,方才笑道:“姑娘好厉害,唉,我果然老了——价钱就是这样吧。不过未请教二位的名号是——” 伊老大笑道:“不敢,小女子人称‘散花天女’阿修罗,以轻功、暗器见长;舍弟人称“寸草不生”摩罗迦,以拳脚、硬功见长——落魄至此,真姓名就不提起了,有辱门楣啊,唉……” 我听她编得有鼻子有眼,正在暗笑,便听王铁匠道:“都一样,都一样,本城人也只唤我做王铁匠,谁关心到底是王什么呢?两位的名号都听起来很,厄,很有高手的感觉嘛,这就好,这就好。” 伊老大微微一笑,道:“那就请王老板先安排我姐弟住下休息,然后从速打点好衣装兵器,准备明日开演吧。” 王铁匠办起事来倒很有效率,即刻安排我们在店后的耳房住下——他的铺子是前店后家,充分利用的,而且是孤家寡人,耳房刚好闲着,然后就出门找了个裁缝回来,为我们量身定做两套“戏服”,因为时间仓促,他便反复叮嘱裁缝:作工粗糙不要紧,大致看上去像那么回事就好了——杀手一身漆黑兼蒙面,利落些,别让人看出是个女的,和尚短打僧袍即可,长了活动不方便,也费布…… 好容易确定了裁缝已经充分领会精神,约定明早交货,我们松了口气刚要歇下,王铁匠又兴冲冲地抱了块木板进来,跟我们商量写什么字样比较引人注目。 我立刻声明斗大的字尚未认满一箩筐,所以这样的问题跟家姐讨论好了,可伊老大却坚持认为会不会写不重要,多个人就多些主意,硬拉我坐在旁边一起想,最后在否定了“少林杀手大对决!”、“少林兵器大甩卖!”、“旷古奇观,绝无仅有!”、“杀手和尚谁更强?”……等等乱七八糟的口号之后,确定用 “兵器决定胜负”这句模棱两可、谁也不得罪、既点明了推销的重点又文绉绉似乎很有道理的话——这是他们的意见,我个人倒觉得还不如直接点好,这种需要我这类读书不多的人脑子转几圈才能明白的话,搞不好大家会看不懂,可惜没人理会我,只好随他们去了——最后细心的伊老大还在牌子下面加上了“无关江湖纷争,纯属商业表演,已获府衙许可,小儿切勿模仿”的一行小字,让王铁匠非常满意,连连赞她细心周到。 后来伊老大对我说,其实她想说的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立刻做昏倒状,跟她说算了,“兵器决定胜负”我至少还听得懂,这一句我听起来简直就像外国话了,而且看热闹的人水平也未必比我高到哪里去,难道要造成这样的场面吗?——人们议论纷纷,道:“这两人打得好热闹啊?为什么啊?牌子上写着什么哪?”然后有个识字的一读,大家纷纷恍然大悟道:“噢,原来是两个波斯人打架——好可怜啊,是不是那个矮个子的欠了高个子的钱啊?”……把她笑得半死。 然后还要帮王铁匠收拾门面,藏起杀手兵器,搬出少林兵器,确定场地大小,演练重点推销的兵器等等……直忙到掌灯时分,才有个做短工的老妈子到铺里来慢腾腾地煮饭,用王铁匠的话说,反正她每天也是这个时候才过来,没饭吃的时候不做点事情更觉得饿——不过事实是等到有饭吃的时候我几乎已经不觉得饿了。 匆匆吃了几口饭,已到了如果不立即睡觉明天就爬不起来的时间,只好又匆匆洗了洗脚上床去睡,倒在床铺上却觉得完没有睡意,回想这一路来的经历,简直是哭笑不得,再想想明天要做的工作,更是头大如斗,可身为一个三流杀手,本就是什么都可以做的……其实师父那时也带着我做过许多可笑的事情,但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唉,又想起了师父……伊老大在想什么?一直不出声,身也不翻一个,真的睡着了吗?……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才朦胧睡着。 第二十五章 () 第二十五章 天才蒙蒙亮,裁缝居然就把衣服送来了,于是又被王铁匠揪起来试衣服,穿上还马马虎虎,就是动作起来有点不妙,果然作工粗糙且不费布,随便一动就有扯破的可能,王铁匠却很满意——付钱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为什么满意——说动作小一点、注意一点就好了,反正又不是真的打斗,不过是摆摆样子罢了,我们做伙计的也只好将就穿上了。 收拾好铺面、换好衣服、打点好兵器……总之把能干的都干完了,老妈子才姗姗来迟,慢腾腾开始做早饭,不过从饭菜的质量和王铁匠无所谓的态度来看,大概也跟他容忍裁缝的原因差不多,我不由得暗自庆幸伊老大讲价有方,不然我们没准还要倒贴些钱给他。 吃完早饭,王铁匠便催我们上场表演,于是我和伊老大蒙上脸,在门前空地上拉开架势,一招一式开始演练——其实我的功夫很烂,或者可以说根本就算不上会功夫,只是做些基本的动作摆摆样子,拿上兵器就更不像那么回事了,好在昨天演练的时候伊老大指正了我一下,又针对要用的兵器教了我几个简单易记的动作,才勉强能应付过去。 不过比起我来,伊老大就辛苦多了,以她的身手还要在表演中尽量自然地输给我,真是太为难了,我想她如果是个男的,一定立刻去剃个光头改扮和尚,然后给我包个头巾把我痛扁一顿……不仅如此,输的时候还要假装把兵器脱手丢掉,自己也摔上一跤,然后向我施一礼,大声说一句“还是兵器决定胜负啊!”……昨天练习的时候还只觉得好笑,当着一大群人的时候实在是恨不得有个地缝可以钻,还好是蒙着脸,不然肯定坚持不下去了。 不过表演的效果倒是好的出奇,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午前的时候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而且多半是不会武功的平民,居然看得叫好连连——伊老大有时候不小心露出点真本事,更是喝彩一片,不过这样的身手也会被我这个翻来覆去就是几个差不多的动作打败,大家居然也不觉得奇怪,更让我想不通,而且真的有人开始走进铺子去询问和购买“少林派兵器”,王铁匠肯定是高兴死了。 吃午饭的时候,王铁匠果然大大夸奖了我们的表演,并兴高采烈的告诉我们半天之内我们演示过的五种兵器居然卖掉了二十多件,真是史无前例的好成绩啊,一定要再接再厉,发扬光大,气死另外两家铁匠铺……我和伊老大都只低着头猛吃,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而且不多吃点简直不知道下午还有没有勇气继续下去。 吃完饭略微休息了会,来店里买东西的人就又多了起来,而且都好奇地打量着我俩,有些还主动来跟我们请教兵器的用法什么的,王铁匠一来怕我们说漏嘴,二来急着进一步加强效果,赶忙拦住了话头,催着我们上场去了。 下午的情形比上午还乐观,人越聚越多,掌声、喝彩也接连不断,王铁匠的生意也红火得不得了,不过我怀疑这样下去,肯定会有真正的杀手或者少林弟子混进来看热闹,到时候麻烦就大了……不过好在一个下午过去,居然并没有跳出什么人来要拆穿我们的西洋镜,我这才松了口气。 好容易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王铁匠开心地算着帐,根本想不起还有晚饭这回事,直到我们实在忍不住提醒了他一下,他才恍然大悟道:“哎呀,我中午吩咐了老妈子晚上多买点菜,估计她肯定要比平时来得迟些,两位再忍忍吧。” 我简直恨不得一头撞死,问道:“难道我们不能出去找个馆子吃一顿吗?从我的工钱里扣好了。” 王铁匠笑道:“小兄弟,不是谁出钱的问题,我老王在城里好歹做了十年生意,出去大家都认得我啊,再一看二位的身形,肯定就猜出二位的身份了——经过今儿这一天,二位可以说是红人啦,那咱们还怎么吃饭?光应付来搭讪的、问长问短的就没完没了啦!” 我想了想道:“那也好办,您不要跟着我们就好了——反正您看来也不饿,我们先去馆子里吃,您等老妈子来做饭吧。” 王铁匠正要答话,忽然门外风一般跑进来一个人,吓了我们大家一跳,定睛一看,居然是那干什么都慢腾腾的老妈子,只见她冲到王铁匠身后,惊恐地向门外张望了半天,才哆嗦着道:“不好了……不好了……” 王铁匠镇定下来,慢慢走到门口,一路上还故意弄出些声响,四下看了看,面带惊诧的表情走回来道:“怎么了?什么也没有啊?” 老妈子渐渐止住了哆嗦,但目光还有些直,讷讷道:“我走到东边那条巷子里,快要拐出来到大街上的地方,忽然,忽然……忽然有个人,不,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人,从我头顶上,不是,是后背上,唰一下就过去了,还说了一句……什么来着,哎呀,记不住了,我想想……对,他说‘小心点,别忘了自己是谁! ’,是,反正不是这个话,也是这个意思,然后我就觉得后背上一凉,伸手一摸,仿佛是**、粘糊糊的一大片,哎呀,吓死我了,我就不要命地跑过来了……” 说到这里,老妈子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脸色立刻变了,又开始哆嗦起来,伊老大一个箭步上前,将她一扯扯得转背向前,大家才看到她背上居然是墨迹淋漓的“黄天琴”三个大字,这下我和伊老大的脸色也变了,王铁匠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老妈子抖抖索索问道:“姑娘,我背上是什么,什么东西……” 伊老大道:“有人跟您开玩笑,写了几个字,不妨事的,我帮您脱下来吧。”说着,就扶着老妈子往耳房去了。 我和王铁匠相对静默了半晌,他转过身去,开始动手给铺子上门板,我也走过去帮忙,他并没有拒绝。 等我们上好门板,伊老大也扶着换好衣服的老妈子出来了,老妈子的脸色好了很多,穿着一件似乎是伊老大的丝袍——还好她身材瘦削,不然大概只能穿王铁匠的衣裳回去了——仿佛还有点高兴,但一看见王铁匠便很坚决地提出辞工,欠的工钱可以改日再算,但今天的饭是坚决不做了。 王铁匠点了点头,拉开门板上的小门,把老妈子送了出去,然后仔细地关好门,转身叹了口气道:“你二位是什么来历我就不问了,我虽然做江湖人的生意,晓得些江湖中的事情,听过黄天琴这个名字,但从不沾江湖中的是非,买卖人嘛……今晚结算了工钱,二位再住一夜无妨,明天还是早早上路吧。” 伊老大和我面面相觑了一会,心里都明白我们这么恣意而为,大概激怒了那位“贵人”,所以提醒我们一下,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当然我们也不能连累王铁匠,他人还是不错的——我低下了头,伊老大咳了一声,缓缓道:“就照王老板说的办吧,多谢王老板这两天的收容照料,来日有机会定当报答。” 王老板从柜上取了二十四两银子,递给伊老大道:“两位若是方便,就自己出去找个馆子吃些东西吧,恕我不奉陪了——早些回来,我等着门。” 伊老大接了银子,拉着我从小门出去,找了个面馆子,坐下来要了两大碗面和一些卤菜。 等着上面和菜的时候我发现情形已经不大对了,虽然其他吃面的人仿佛也认出了我们,有些还低声议论着,却没有人来跟我们打招呼,连店小二都有些不愿意招待又不愿意惹事似的,带着点不情不愿的样子……唉,这“贵人”好大的本事,可是他这么大的本事都找不出黄天琴,难道我就可以么?……想到这里,面和菜都送上来了,心一横便也不管它那么多,先吃饱了再说——伊老大仿佛也是这么想的,我们一声不出,风卷残云般吃完,立即算了钱走人。 第二十六章 () 第二十六章 走到门口,伊老大忽然又转身回去,在柜上买了二两烧酒、一斤卤菜杂拌、一份炒面,说是拎回去给王铁匠吃——我忽然发现其实她有些时候好像也满善良的。 回去之后,王铁匠果然守着店堂等着我们,接过伊老大递给他的油纸包时居然有些不知所措,但马上就掩饰了过去,道了声谢,就回自己房里去了。 我们也回了房间,点上灯,坐在各自的床铺上,沉默了一会,我忍不住问道:“明天怎么办?” 伊老大道:“你问我,我问谁?” 我恼道:“大家好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商量一下不可以吗?” 伊老大忽然笑了,道:“我反正还是跟着你,你到哪里我到哪里,我看你满有办法的,这两天过得有趣极了,简直让我大开眼界。” 我更生气了,道:“我们三流杀手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好笑的!” 伊老大柔声道:“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我是真的觉得很有趣——我从小就被收养在妓院里,然后被培养成一名色艺双绝的杀手……”说到这里,她冷笑了一声,继续道,“那些日子,虽然看上去五光十色、花团锦簇、风流快活,内里却不知道有多少黑暗和扭曲……你刚遇到我的时候,看到的那些事情,其实还不算最可怕的……可这两天跟着你,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走到哪里算哪里,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反而觉得很……不一样,真的,说起来真要多谢你,我从来不知道人活着可以这样的轻松和随意。” 我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起来,忙道:“其实没什么的……这种日子你想过可是容易得很,但轻松归轻松,还是要吃很多苦的,没准过几天你就腻烦了。” 伊老大微笑道:“傻孩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过我原来那种日子也一样要吃苦,而且是吃现在许多倍的,不,是完不同的,也是你想象不到的苦,唉,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我倒觉得相比起来,现在这些‘吃苦’简直已经是在享福了。” 我想起了师父从前讲过的许许多多杀手的传说,也叹道:“也许吧,反正只要你觉得好就好了——其实我从前做梦都想做一个顶尖的杀手,就像黄天琴一样,多么威风,可是经历了这些事情,我反而不羡慕他了,他比你还要有名得多,苦恼大概也比你多得多吧,没准你说得对,他有时候也许也巴不得做个默默无闻的三流杀手,干些不三不四的活儿,挣点吃不饱、饿不死的钱,但至少吃得下、睡得着,无忧无虑……” 伊老大笑道:“不错,我就打算继续这么下去,快活一天是一天,看看那‘贵人’还能把我们怎么样——我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 我忙问道:“什么主意?” 伊老大狡黠地笑道:“来,附耳过来……” 伊老大说的方法虽然有些荒谬,被她解释完了又似乎有些道理,我正在思考,她却说时候不早了,催着我睡下,我也就不再多想——反正没有办法的时候,什么办法也不妨试试看,再说那都是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起来,告别了已经开始闷头干活的王铁匠,出门先找了一家客栈,虽然老板不是很想让我们住进去,老板娘却及时按住了我们想收回袋里的银子,不过在发觉了我们只有这点银子之后,差点立刻反悔,好说歹说之下,才给我们安排了一间又破又小的房间,居然要五两银子一天,还反复说明说只能住三天——三天就三天吧,虽然看来去其他客栈的话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不过反正我们也不打算在本城久留,三天已经足够了。 然后我就照伊老大昨天说的,到文具店去买了些最便宜的白糙纸,还有颜色介乎于黑褐之间的劣质墨水,顺便跟老板讨了根他正打算扔掉的旧笔,再在隔壁的杂货铺买了些面粉和两个小木桶,兴高采烈地回到客栈,开始执行我们的计划。 其实该计划很简单,好像也有点荒谬——就是由我执笔,写一些个寻找黄天琴的告示,内容如下: 寻 人 寻黄天琴,男女不详,年纪不详,特征不详,其人自知,他人莫问。 请本人见布后三日内速与某某客栈某某房马六儿或小刀联络,逾时不候。 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伊老大先写了一张,然后我依样“画”了一张——她坚持一定要我写,理由是我那自己那快要忘记的特殊笔迹,但多数字都不认识,只能照着样子“画”一个,然后照着自己的样子“画”完了所有的三十六张纸,最后一张完成后,再跟伊老大写的那张比比,简直走形走得惨不忍睹,我甚至怀疑别人是否能看懂,也很担心会不会引发什么事端,不过伊老大到很满意,觉得她还能看懂,别人也一定能看懂,而且反复跟我担保绝对不会有人来干扰——正好她已经打好两桶浆糊,我们便就分头四下去贴告示了。 贴的时候很有些人好奇地围观,不过看了几眼之后多半就避之唯恐不及了,连巡逻的官兵看了看都没上来阻挡我,而是立刻假装没看见,远远闪开去——我这才佩服伊老大的见地,也才真正知道了“黄天琴”三个字的影响力,虽然对这么做能有什么结果尚且有些怀疑,倒也觉得满好玩的,越贴越起劲。 午后,各自贴完,在昨天的面馆碰面,为了表示庆祝大吃了一顿,数数剩下的银子,刨掉房钱就所剩无几了,于是打道回客栈,不出所料地在门口碰到了等候已久的老板娘,为了告示的事情劈头盖脸将我们大骂了一通,不过结果有点让我们意外,居然只是要求我们将房钱加到十两一天,伊老大欣然同意,但也很老实地告诉她这样我们就只能住过今晚了,老板娘却表示无所谓,房钱先付,明天中午之前退房走人就好——伊老大立刻付了十两银子,然后拉着我逃也似地回到房间里,倒在床上哈哈大笑个不停。 我倒有点发愁起来,等她笑完了,才问道:“那明天我们怎么办呢?” 伊老大笑道:“明天我们就动身呀,这一路向东,大大小小的城镇多得很,不愁没有地方去。” 我急道:“不是说这个,我们告示上不是让黄天琴三日内来找我们吗?可是我们明天就走了……” 伊老大笑道:“我还以为你多少有点进步了呢——这些告示只怕这会已经被人撕掉了,哪还有什么三日不三日的,要不是老板娘加房钱,我们明天还得再写一批出去贴呢——这样也好,明天至少可以雇辆车了,不然还得走路哪。” 我纳闷道:“那我们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贴,能被黄天琴看到的机会也很少啊……” 伊老大笑道:“傻子,黄天琴不管是一个人也好,一群人也好,能有那样的作为,在江湖中的眼线一定是很多也很杂的,只要被其中一个眼线看到,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所以机率还是很高的,别担心。” 我想了想也有道理,不过还有个问题——“他看到了真的会来找我们吗?那么多顶尖杀手他都不理会,我们这两个无名小卒……” 伊老大笑道:“不是跟你说了很多遍,成不成也只好试试看,你有更好的法子吗?况且这个办法又新鲜、又省事——那些顶尖高手谁敢公开贴出告示指名道姓地找他?也比我拉着你到各地的山头去拜或者踩简单多了——而且看似荒谬,又好像暗藏玄机,实在太有趣了,再说找到他也好,找不到他也罢,跟你我又有什么关系?所以我现在完都不放在心上,只当是开开心心消遣一阵子——你也学学我,放轻松点就好了。” 第二十七章 () 第二十七章 我有点哭笑不得,只好承认她说得有道理,然后被迫睡了个午觉,醒来时已经是掌灯时分,伊老大也醒了,拉着我去吃晚饭,大家对我们的态度依然如旧,不过我已经接受了伊老大的论调,管它那么多——饱餐结束,回来继续睡觉。 一夜平静地过去了,居然什么也没发生,老实说,早晨醒来的时候我是有点失望的,虽然也不大希望半夜里忽然闯进来几个黑衣人,或者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在一个黑屋子里,但多少该有点动静吧——伊老大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一直瞄着我嘻嘻地笑,笑得我很不好意思。 吃过早饭,我们就退了房,用不多的银子雇了辆驴车,说好把我们送到东边邻近的某城,然后就依依不舍——自己都奇怪,不过在这城里呆了几天,大部分的人对我们也不友好,离开的时候居然也会有些依依不舍——地上车了,我跟伊老大要求在车夫旁边坐一会,她同意了,我便在车夫的指导下侧坐在车辕上,随着驴车慢悠悠的节奏晃啊晃的看着街景人事,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很舒服,忽然觉得伊老大说得确实有道理,就这么一直漫无目地走下去,其实也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正悠哉游哉地想着,忽然车子一震,停了下来,差点把我甩下去,抓住车辕稳住了一看,原来有个人不知从哪里忽然冲出来,抓住了驴子的辔头 ——这个人有些眼熟,想了想,忽然认出来了:原来是在百花楼前替我们解了围的那个蓝衣汉子!——看到是他,我居然有点亲切和惊喜的感觉,一时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伊老大从车篷里探出头来,看到是他,也怔了怔,方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蓝衣汉子笑微微地道:“你们不是要找黄天琴吗?怎么忽然又走了?” 伊老大道:“有些急事,不得不提早动身——只是这又与阁下何干呢?难道有什么线索相告?” 蓝衣汉子笑了笑,忽然说了句惊人的话——“有人到处贴了告示要找我,你说和我有没有干系呢?” 我从车辕上跳了下来,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虽然在百花楼前我就觉得这蓝衣汉子的出现和消失都很蹊跷,但从来没想过他会是……聂-小-无?当然黄天琴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所以谁都可能是黄天琴,谁也都可以跳出来声称自己就是黄天琴,但那天他以简简单单一个任何稍通些功夫的人就能挥出来的标准直拳便打晕了百花楼主的古怪身手,却又似乎与传说中的黄天琴有些相似……但他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为什么不在有人威胁我们的时候出手相助?而且居然在光天化日下就这样亮相?……我的脑子都乱了。 伊老大倒比我镇定多了,在我乱转着各种念头的时候已经跳下车来走到我身旁,将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搭在我肩上,才问道:“我们如何能相信你就是黄天琴?” 蓝衣汉子笑道:“无论出现在你们面前的是谁,也很难让你们相信他就是黄天琴吧?——况且像你们这种找人的方法,本来就是碰碰运气,有个自称黄天琴的人出现总比没有结果要好一点吧?” 伊老大也笑了,款款道:“话说得道也不错,但黄天琴居然在这个时刻、这个场合大驾现身,可实在让人无法置信呢。”说罢,搭在我肩上的手忽然一紧。 蓝衣汉子笑道:“好吧,看来你还是无法相信我,那就证明一下给你看吧——”然后他便回过身去,向着路边熙来攘往的人群,大喊了一声:“我就是黄天琴!!!” 这一声声音之大,简直震耳欲聋,好多人都回过头来看着他,不过他们脸上居然都没有看到名动四方的传奇杀手所应有的震惊表情,而多半是奇怪和不解——仿佛看到王铁匠跳出来宣布“我就是王铁匠!”似的,觉得这人今天有毛病——更好笑的是,蓝衣汉子喊完,还闪到路边,拦住了个胖乎乎的大婶,恭身一施礼,然后问道:“刘大婶,请问我是不是黄天琴?” 大婶惊讶地看了他一会,才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伊老大方才也被震呆了,听了这话,嘴角又立刻带上了嘲讽的微笑,抢先道:“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呢,原来大家都是呀——” 大婶同情地点头道:“没错,小黄人是好人,就是古怪了些。” 伊老大脸色立刻变了,道:“小——聂?” 大婶奇怪地打量了伊老大一番,才释然道:“原来是你们——怪不得,不过也不应该不知道鼎鼎有名的黄天琴啊——哦,他总说什么功名富贵都是破鞋子什么的,我也不懂,总之教我们管他叫‘小黄’就成。” 蓝衣汉子又施了一礼道:“多谢刘大婶。”然后转过身来,微笑看着我们不语。 伊老大还在将信将疑,车夫却绷不住了,跳下车辕走过来道:“二位到底走不走?已经耽误了大半天了。” 伊老大眼珠一转,赶忙拉住车夫道:“走不走可就看您了——昨儿您说自己是本城土生土长的?” 车夫诧异道:“看我?——是啊,怎地?” 伊老大指着蓝衣汉子道:“那您可认得他?” 车夫笑道:“那当然,别人都不认得,也要认得他——他就是有名的小黄,大号黄天琴嘛!可是两位,到底走不走啊?” 伊老大深吸了一口气,道:“不走了!” 说罢付了车夫些散碎银子将他打发了,这才向蓝衣汉子——虽然好像大家都知道他就是黄天琴,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叫他“蓝衣汉子”妥当些——盈盈一笑道:“黄天琴,”说得还是有些生硬,不得不顿了顿,看来她的感觉和我一样,只得换了个称呼,“小黄,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蓝衣汉子露出失望的神色道:“这位姑娘,是你们找我,不是我找你们,这句话本该由我来问才是。” 伊老大笑道:“可是我们找你,就是为了要问你这句话啊。” 蓝衣汉子呆了呆,方道:“这样吧,虽然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但这么站在大太阳底下总不是个办法,不如先到舍下歇息片刻,再做商量如何?” 伊老大立刻道:“如此甚好,就请带路吧。” 蓝衣汉子笑道:“无须带路,两位转身向后,迈个十步,就是寒舍了——我正要出门去客栈拜访二位,就看见二位自己过来了。” 我俩转身一看,果然,前方不远处,路边一座小小宅门上,赫然挂着黑底银字的小牌子,上写“黄天琴寓”——真难得,四个字里面我居然认识三个,第四个虽然不认得,大概也猜得出是什么意思,不过更难得的是做杀手居然能做到这么正大光明的程度,实在让人昏倒……但好像也确实符合黄天琴的派头—— 对他的崇敬和仰慕又重新在我心中涌动起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虽然个子不算太高,身材不算很壮,五官也只是端正,打扮得——根本称不上什么打扮,只不过今天穿的蓝布衣衫干净些罢了,还是有些懒洋洋、赖兮兮的样子,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微微一笑,就立刻显得神采飞扬、与众不同了…… 而此刻,他就是那样微笑着看着我道:“小和尚,还记得我吗?” 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道:“当然记得,而且……我还很佩服你呢。” 他笑道:“哪里,我佩服你才是——”说着,竟走过来拉起我的手道:“走吧,到我家去坐坐,咱们好好聊聊。” 天呀,我的心都抑制不住地扑通扑通跳起来了,居然能跟偶像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而且偶像还这么亲切地跟我说话!……幸福得脚步都飘了起来,几乎是立刻便身不由己、脚不沾地地随着他走了。 第二十八章 () 第二十八章 推开庭院虚掩的大门,迎面是一面白粉照壁,上书一个龙飞凤舞的“无”字,又让我钦佩了一把,果然有个性,将来我成了名,也要来这么一个——可惜我好像只能写一个“刀”字,唉,笔划也太少了,根本写不出气势来…… 黄天琴——嗯,我忽然就很愿意叫他“黄天琴”了——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问道:“听说你叫小刀?这名字真有意思。” 我红着脸道:“哪里,哪里,一点意思也没有……对了,你为什么叫‘天琴’呢?” 黄天琴笑道:“你没听刘大婶说吗?富贵功名都不过是些破鞋子,世间的一切本来就是虚无飘渺的,我又不过是其中一个极其渺小的人,所以叫‘天琴’。” 哇,这么酷的理论可从来没有人对我讲过,比起这看似简简单单其实毫不简单的几句话,从前师父和伊老大对我讲的那些东西可简直俗透了,也傻透了——这就是偶像的深度,这就是偶像的魅力啊,我面带无限的崇拜看着他,简直说不出话来了。 忽听伊老大冷冷地道:“戏做完了吗?” 我和黄天琴几乎同时扭头看着她,然后齐声道:“什么?” 伊老大板着脸道:“傻小子,你这小猪头,你难道还不明白,也许他真的叫黄天琴,却绝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黄天琴!” “可是……”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可是我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黄天琴,他身上的某些地方——说不清楚的地方,似乎很接近一直以来我对黄天琴的想象,如果说世间真的有黄天琴存在,我希望他就是这么个样子,而不是什么白衣胜雪、飘飘欲仙的世外高人状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秘不可测状……当然,我也知道伊老大的意思,可是有什么呢?我们不是来找黄天琴的吗?现在至少已经找到了一个嘛…… 在我心思乱转的时候,黄天琴已笑着接上了我的话道:“可是,在两位的告示上,也并没有写明要找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黄天琴啊?” 伊老大仍是冷冷地道:“不写,是因为不需要写——罢了,跟你扯这些贫嘴有什么意义呢?我看你身手不凡,想必也是江湖中人,又何苦趟这混水?” 黄天琴立即正色道:“既然要认真地讨论这个问题,那我也严肃些——不过咱们最好换个严密的地方,虽然我是个有名的怪人,但站在天井里这样义正严词地说话,还是会有八卦的邻居乐于偷听的。” 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伊老大的脸色也缓和了些,点了点头,于是我们随他进了厅堂,这才有书童和仆妇迎了上来,他却摆摆手让他们退下去,引着我们转入内院,进了小书房,小心地关上门,仔细听了听,方才转身笑道:“为严密起见,招待就只得有些不周了,不过我想两位应当也用过早点了吧?少时我们再出去吃午饭好了。” 伊老大还是绷着脸不做声,我正新奇地满屋子打量,听他这么说,忙道:“无所谓,我们刚吃过早饭——你这里好多书啊,真不像个练武的人。” 黄天琴居然有些脸红了,道:“我本来就不是个练武的人。” “啊?”我奇道,“可是你那天一拳就打倒了百花楼的那个……那个……” 黄天琴缓缓道:“可是你看我出拳的姿势,象是精通武艺的人吗?老实说,那一招是我从卖艺的李把式那里看来的,那天还是第一次使出来,连自己都没想到那么有用。” ?!……不仅我惊讶地说不出话,连伊老大也狐疑地看着他。 黄天琴苦笑了一下,继续道:“也许你们都听说过有种人天生神力,非常不可思议吧——我就是那种人,小时候家人还不在意,直到四岁的时候父亲带我去农庄收租,被我无意中一拳打死了一头牛,自此父亲便将我关在家里,深居简出,终日与诗书为伴,希望能够让我性情平和,少生事端,黄天琴这个名字,也是希望我的天赋不是天谴,能够一生无灾无难的意思。” 我同情地听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可是以你的力气,你父亲……令尊如何能把你关在家里呢?”在人家书房里谈话,好像总要文雅些才是。 黄天琴温和地笑道:“没事,不用称‘令尊’,我也没有称“家严”啊,还是叫‘父亲’亲切些——因为父亲是我一生中最敬爱、最尊重的人,我虽然很想要出去,但绝不想令他伤心和失望。” 他这么说,让我想起了师父,想起了南小少林的方丈,是的,确实有这样的人,也许他没有卓越的功勋、惊世的声名,在其他人看来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但在你心中很重要,他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他不希望你去做的事情你就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做…… 伊老大忽然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在百花楼前替我们出头呢?岂不是违背了家训?” 黄天琴的神情里忽然透出一丝伤感,半晌方道:“因为家父、家母在数年前均已过世,现在已经没有人在乎我做什么、不做什么了。” 伊老大不做声了,我也替她不好意思,半晌,才讷讷道:“说起来,那天……还没有多谢你。” 黄天琴又露出了阳光般的微笑,道:“小和尚,说起那天我还要多谢你才是,真的。” “嗯?”我看他的样子不像开玩笑。 黄天琴接着道:“其实我一直觉得,上天给我一身不可思议的力气,总有一定的用处,不然我为什么读书无成、经商无心,父母留下的田产又不需要我操持,只好整天放浪形骸、四处闲荡,所有的也不过这身力气罢了,可路见不平时却又总是不由自主地远远躲开,连自己都觉得羞愧——自小父亲的管束和教诲,总让我怎样也使不出半分力气来,心里常常觉得非常矛盾和痛苦……” “嗯……”我非常同情,但仍然不明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黄天琴继续道:“而百花楼的嚣张气焰早就为众人所不齿,更让我鄙夷,可我空有士绅的身份与家财,以及过人的力气,却从来都不能——你明白吗?非不愿也,实不能也!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唉——出手去对付他,那天也不过打算看看热闹,说几句酸话儿刺刺他罢了,可是看到你的勇气和信心,忽然让我醒悟了,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多么痛快!多么自在!你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尚且无所畏惧,我还怕什么?你信不信,那可是自我四岁之后第一次出手打人哪,实在是太爽了!” 我这才明白了,但也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起来,本想更正他——我的“无所畏惧”其实就是因为一无所有,而不是像他理解的那样……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如果他这样想会比较开心,那就让他这么认为好了,我忽然发现自己更喜欢他了。 伊老大却忽然道:“我说怎么百花楼没有再寻仇,本以为是……原来和你也有关系。” 黄天琴皱了皱眉头道:“说起这事,我开始也在奇怪,本来我事后立即着手打点,却发现百花楼根本就没打算出手报复,也没有动用靠山和其他关系,竟已闭门歇业,传说还要搬走——不过后来我也知道了你们是谁,嗯,那也就算不得奇怪了。” 我有点哭笑不得,一夜之间,居然还有名了起来,还想起刚才那个证明他是黄天琴的刘大婶好像也认出了我们……伊老大却忽然道:“既然知道了我们是谁,也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就应该避之惟恐不及才对,又为何阻住我们的去路?” 黄天琴笑道:“终于说到重点了——因为我想跟你们一起走。” 伊老大怔住了,半晌,忽然露出了笑容,道:“也好。” 第二十九章 () 第二十九章 我却跳了起来,道:“不好!我们每天都可能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就忽然挂掉了,连我们自己都不想走下去了,你还跟来干吗?” 黄天琴却正色道:“正因为这样,你们才需要我的支持和保护——这样我才可以使出我的力气,迈出我的步子,离开这座我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城市,做些我想做的事情,嗯,而且我也很想见见那位跟我同名同姓的传奇杀手……”说到最后,他居然露出了非常神往的样子。 我又好气又好笑,正要反驳他,却被伊老大一个手势止住了,她微笑道:“小刀,人和人生长的环境不一样,遭遇的人生不一样,想法当然也不一样,将来你会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想跟我们走……而且,他不过是碰巧遇到了我们罢了,其实不管是张三李四,什么人在这个时候出现,他都会跟着走的,任谁也拦不住,你就别劝了。” 黄天琴忽然转过身,认真地凝视着伊老大,半晌方道:“姑娘说得是。” 伊老大却避开了他定定的目光,居然好像还有点脸红了,道:“是吗?——既然如此,那就赶快收拾动身吧。” 小黄——为了区别于我们心目**同的伟大偶像,这个黄天琴坚持让我们叫他“小黄”——收拾起来果然很快,或者说,伊老大说得完正确,他早就准备好了要来一次远行,所以现在就根本用不着再收拾什么了:车马、行李、盘缠……一切都是现成的,基本上就可以直接上路,所以在他家吃完午饭,我们就启程出发了。 到下一个城镇说是不远,走起来还是觉得长路漫漫,伊老大一上车就倒头睡去了,我也有点昏昏沉沉的,小黄却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看来真的是个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的可怜人,不断扯着我讨论路边的风景人物,跟个把时辰前落拓潦倒、放浪不羁的痞子形象比起来,真让人有点哭笑不得。 指手画脚了半天,总算他的新鲜劲稍稍过去了些,又想起我们此行的目的,好奇地问道:“小和尚,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怎么去找黄天琴?” 我想了想道:“我们也没想好,应该还是继续贴告示吧。” 小黄带着怀疑的神色道:“你们不会真的以为这么简单的方法会有用吧?” 我无奈地笑道:“怎么没用?我们至少找到了你啊。” 小黄大笑道:“也是,也是,不过这样下去,你们会不会把天下名叫‘黄天琴’的人都翻出来?那咱们的队伍可就壮观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只得道:“那也不错,也算是当世的传奇了,有什么不好呢?” 小黄笑道:“小和尚,我最佩服的就是你这点,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没什么不好,真厉害,我要是和你一样看得穿,想得透,也许就会快乐得多了。” 我有点感动,忙道:“你现在不是已经快乐多了吗?也许你只是在家里呆得太闷了,出来散散心就好了。” 小黄望着远方,出神地道:“不,我是永远不想再回到那个家里去了。” 我也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半晌方道:“也许,跟着我们流浪一段时间,你就不会这么想了,没有家的滋味也是很糟糕的。” 小黄回过头道:“是吗?可是我真的常常希望自己是个孤儿,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有得吃就吃,有得睡就睡,无聊的时候就晒着太阳唱唱歌……” 忽听伊老大冷冷道:“大爷,孤儿不是高兴了就抹脏了脸、穿件破蓝布衫满街乱跑,不高兴了就回家吃香的喝辣的,您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小黄有点不好意思,讪讪地笑了,我却不大高兴,道:“干吗这样讽刺人家?又是你说的,每个人成长的环境和遭遇都不一样啊……” 伊老大坐起身来,打断我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就是——见到一个姓聂的,就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人家,赶明儿真见了你的偶像,岂不是连命都可以不要了。” 我涨红了脸,转身望着车外,睬也不睬她,却又听她笑道:“嗳,本来听见有人在讨论下一步应该怎么办,才打算起来发表一下意见,谁知道这些人讨论正事是假,闲扯淡才是真的,不如继续睡吧……” 我只好再转回身道:“谁说的?我们也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才说到别的上头去的,你有什么办法就直说啊——唉,女人真是麻烦!” 话音刚落,伊老大和小黄居然一起大笑起来,连车夫都好像在偷偷地笑,搞得我莫名其妙,只得推了小黄一把道:“喂,有什么好笑的?” 小黄笑道:“没什么,等你将来真的知道女人有多麻烦的时候,就会明白我们笑什么了——现在还是谈谈正事吧,马姑娘有什么法子就讲出来,长路漫漫,正好商量一下。” 伊老大也正色道:“正是——其实我刚才也没有睡着,一直在琢磨,继续拜山头或者贴告示肯定是不行了,本来也就是些个没有办法的办法,”顿了顿,看了小黄一眼,又继续道:“看来也只会招出些无关人等,搞不好还会平白惹出是非,还是另打主意的好。” 我点头道:“有道理,你有什么好主意。” 伊老大道:“没有。” 我奇道:“从来就是你的点子多,如今居然没有了?” 伊老大笑道:“我的点子虽多,但看来都没什么用,除了把我自己从一流杀手折腾到一无所有外——嗯,还添了一身的伤病和一件莫名其妙的麻烦 ——简直一点好处也没有,可你这家伙看似没头没脑,却总能逢凶化吉,给自己找到各种各样的出路,所以这次我决定听你的,不,从此以后我都听你的,你说吧。”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小黄却兴趣大发,一定要伊老大讲讲如何“从一流杀手折腾到一无所有外”的,伊老大假装恼羞成怒,偏要我讲,我想了想这个过程,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可被他们两人逼得不过,只好简单讲了一遍,结果把小黄羡慕得半死,觉得我短短十五年过得真是既丰富又精彩,简直是死有余辜 ——我虽然不识几个字,也觉得他这个词用得不大对头,但他坚持说只有用这个词才能确切地表达他对我的嫉妒,也只好随他去了。 不过我们也自小黄口中了解道,大家躲开我们是因为市井流传我们因为和黄天琴有关的事情而得罪了官府要人,谁沾惹我们谁就要倒霉——世人虽然八卦,但是对知道得太多就会倒霉的事情也会立刻理智地失去兴趣,所以我们的真实经历其实没什么人知道。 伊老大认为,这些传闻不用说是那“贵人”散播出去的了,不过从他拿“官府”做幌子这点上来看,那“贵人”应该并不是来自官府——小黄却立刻反驳道,也未必见得,江湖虽然凶险,杀手同盟和少林的名气和实力虽然雄厚,但民永远大不过官,世上最不怕拿官府做幌子的应该就是官府,而江湖人如果没有切实的靠山,却未必愿意借用这种一不小心反而会给自己惹上麻烦的招牌,所以那“贵人”就算不是来自官府,至少也与官府有所勾结…… 他们没完没了的分析来分析去,搞得我头都疼了,其实照我看,一件事你若把它想得越复杂,就会越搞越复杂,但如果能象慧清一样什么都无所谓,只管顺其自然,有时候反而能从乱麻中找到些头绪,可是这两个大人,嘴上倒是夸我看得穿想得透,实际上根本就不会听我的,只顾自己吵得天翻地覆……正这么想着,忽然发现周围安静了下来,那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了——看来是谁都说服不了谁,僵住了。 第三十章 () 第三十章 我叹了口气,只得开口打破僵局道:“厄,其实,我有个想法,不过可能也不是什么好办法,嗯……” 小黄立刻道:“说来听听——管它办法好不好,说说总无妨吧。”说完还斜了伊老大一眼。 伊老大却假装没看见,道:“没错,反正不是谁都能想出好办法的。” 唉,这两个人……我只好装作没听懂,继续道:“其实,那个,我只是个小孩子,没什么经验,什么官府啊江湖啊也不大明白,但我觉得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嗯,其实我们这样做或那样做区别已经不大了——反正我们背后总会有人替我们到处宣传,让大家都知道我们是跟黄天琴有关的危险人物,所以告示什么的是肯定用不着了,但黄天琴这么聪明的人,听到风声自然也不会冒出来跟我们接头的——除了我们自己,也就只有他知道其实我们跟他半点关系也没有。” 小黄点了点头,伊老大却还是僵着脖子道:“都是废话——说重点吧。” 我苦笑了一下,道:“所以我想,也许,嗯,比如,我们隐藏起自己的身份,用黄天琴感兴趣的方法尝试一下,没准倒可以把他引出来。” 伊老大转过头,道:“你是说……” 我点点头道:“是啊,如果只有你我两个人,就没戏了——我们穷的就快要去要饭了,而且大家都知道我们是谁,很难做手脚,可是现在有了小黄 ——也许那‘贵人’已经知道小黄跟我们在一起,但是其他人还不知道啊,我们可以让小黄假扮成有钱人,到杀手同盟分舵下个巨额的单子——巨额到黄天琴一定会动心的那种,他不就会出现了吗?” 小黄诧异道:“不会吧——我去下单子没问题,可是我虽然有点钱,却远远不到巨额的程度啊,再说我们让他去杀谁呢?又如何在他前去杀人的时候跟他接头呢?而且万一他不上当呢?万一他上当了但是身手太高明以至于我们还没看清他长什么样他已经把人杀了扬长而去了呢?或者这件事情根本就是杀手同盟在背后操纵,他们根本就不肯接这个单子呢?……” 伊老大打断他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要是什么事情都合情合理,我们俩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小刀说得有道理,只有这个法子可以让黄天琴主动出现,虽然不算什么好法子,倒也可以试试。” 小黄几乎要跳起来——还好他还记得我们是坐在车里,叫道:“太荒唐了,根本就不合情理!你们这两个,这两个……” 伊老大叹了口气道:“不是我们要发癫,是根本就没有人给我们什么符合情理的机会,所以有时候乱来一下,倒有可能找到出路——再说这样不是很好玩吗?你不是要出来看新鲜瞧热闹的吗?若要什么都合情合理,你现在把我们赶下车,掉头回家还来得及。” 小黄听了,居然真的冷静了下来,沉思了半晌,方道:“说的也是,可是,有几个问题总要搞搞清楚吧:钱从哪里来?要杀谁?我们如何埋伏在现场等黄天琴出现?” 伊老大沉思了片刻,道:“嗯,钱么,当然是你出——因为我们没有,不过你只要出定金就好了,我保证不让你蚀本,因为要杀的人就是我,所以我也会在现场等着黄天琴出现。” “啊?!”我和小黄同时叫出了声——我随口说了这个主意,本来不过是想扯开话题,别让他们再僵下去,谁料伊老大看来竟当真了,而且脑子转得比我还疯狂,这事好象就有点麻烦了……而可怜的小黄,我看他几乎已经被吓傻了。 伊老大奇怪地看着我们道:“喂,这有什么呢?莫非你们看我有不想活了的意思?当然没有,我敢这么说,自然有我的主意——” 我松了口气道:“嗳,吓死我了,快说,有什么主意?” 伊老大笑道:“主意么还不太周,你们也帮忙想想——我虽然没有完复元,但至少也有五、六成功力,而小黄天生神力,只要我略加点拨,我们加起来大概能有我从前七、八成功力的样子,在黄天琴出现的时候多少能抵挡一两招,这时候小刀就可以现身了——黄天琴一定知道有这么个孩子,就算他一时想不起来,小刀也可以拿出自己写的字提醒他一下,嗯……” 我急问道:“然后呢?” 伊老大叹道:“然后我就不知道了,黄天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会做什么反应谁也不知道,事情到了那个地步,一切也只得听天由命了。” 我无语了,小黄却问道:“可是传说中黄天琴消息无比灵通,每笔单子都是摸得清清楚楚才下手的,我们的行踪又不隐秘,只怕根本瞒不过他。” 伊老大道:“这才是计划的关键,我们就是要他知道事情的底细,然后做出反应,这也是我们从这个麻烦中脱身的唯一希望——小黄,对不起,如果你不同意,可以不参加,这件事本来也与你没有关系,而且随时可能有致命的危险。” 小黄抱着膝盖,沉思了许久,伊老大也不再做声,我实在忍不住了,低声道:“其实这个主意馊得很,大家还是不要当真了,我们再想想吧——” 他们俩还是不出声,唉,努力了半天,结果还是僵住了,我也只好低下头去做沉思状,但这样一来脑袋就会随着车子的行进晃来荡去,不一会就觉得迷迷糊糊,渐渐竟睡着了。 小黄把我推醒的时候我们已到了目的地,我揉揉眼睛,下了车,一边活动腿脚一边四下打量,发现这里和上一个城镇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区别,我几乎要怀疑我们是不是走反了方向,小黄却坚决不同意我的看法,照他看来这里既新鲜又有趣,简直比他的家乡强一百倍,伊老大则认为我们这一个大孩子、一个小孩子加起来简直已经天真得无可救药,因而哀叹了半天自己的命苦。 吵吵嚷嚷中定好了客栈,又出去吃过了晚饭,回来的路上我的心情变得非常的好,随着小黄东看西看,也觉得到处都新鲜起来,简直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伊老大似乎也松快了些,偶尔也跟我们说笑几句——多了一个人,感觉竟然完不同了,我忽然觉得管它黄天琴不黄天琴,我们就这样一起漫无目的地晃荡下去,不也很好吗……不觉夜已深了,店家纷纷打烊,我们也只好打道回店,熄灯就寝了——我跟小黄睡一间房,临睡前他还兴奋地叽哩呱啦说个不停,计划着明天要在城里好好逛逛什么的,我勉强应和了两句,眼皮就沉得张不开了,他的声音渐渐模糊了下去…… 一觉醒来,已经闻见了煎蛋的香气,我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跳下床去果然看到了一桌丰盛的早餐,可桌边的两个人看起来却很奇怪:小黄很兴奋,伊老大却黑着脸。 我打量了他们半天,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伊老大没好气地道:“有人忽然得了失心风,不想要命了。” 我看向小黄,他却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道:“命要来有什么用?难道憨吃傻睡到一百岁才算是人间正道?主意是你们出的,帮忙是我情愿的——有生之年我从未如此随性和开心过,而且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牵挂的人和事了,如果不小心把命送了,我还要多谢你们成呢……” 我打断他道:“你真的跑到杀手同盟分舵去下单了?!” 小黄还未及答话,伊老大先怒道:“你睡得简直比猪还死!昨天半夜他溜出来的时候我还在院子里跟他吵了一架,差点就打起来,若不是身子虚弱,拼死也要拦住他——你居然什么都不晓得!” 小黄笑道:“其实你这又是何苦?我真的想清楚了,这主意看似疯狂荒谬,其实也有它的道理,况且也没有其他的法子,何妨一试呢?” 第三十一章 () 第三十一章 我惊讶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小黄笑着招呼我快吃早饭,我只好坐下来,拿起个馒头塞进嘴里,简直味同嚼蜡,心里懊悔的不得了:明知小黄是个本来就容易冲动,还憋着劲要率性而为的人,为何还要出这么扯淡的主意,我自己把命送了不要紧,如果连累了小黄和伊老大,那才真是死有余辜了……我抬起头,歉意地看了伊老大一眼,却发现她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正在奇怪这个眼色所为何来,伊老大已经换了付面孔,笑盈盈地道:“既然事情已成定局,那大家也不必争来吵去的了,先吃了早饭,再好好商量一下如何进行才是正理,小刀,你说是不是啊?” 我莫名其妙,也只得道:“嗯,是啊……” 伊老大又笑了笑,便埋头大吃起来,我也把心一横,吃了许多东西,小黄显得很高兴,一边吃一边还大谈了一些他的想法什么的,伊老大连声赞好,我则只顾上频频点头了,好在小黄也并不在乎,只要我们表示赞同,他便已经非常高兴了。 饭毕,伊老大站起来展了展腰,道:“嗳呀,好像吃得太多了……”说着,便信步向窗边走去,忽然顿住了脚步,低声道:“小黄,你来看,那个鬼鬼祟祟的人——” 小黄立刻跳起来蹿过去,冲到伊老大身前,大概是想显示一下男子气概,可他的手刚搭上窗沿,伊老大忽然运指如兰,在他背上轻点了几处,他立刻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我跳了起来,刚要叫嚷,伊老大已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伸头出去左右看了看,迅速关上门窗,才低声道:“事到如今,我们只有赶快逃走才是了,这家伙力气大、脾气犟,不放倒了根本弄不走他——本来我还怀疑他别有用心,现在才知道跟你一样是真的没心眼,唉,真是麻烦。” 我也低声道:“什么?你怀疑他?难道你同意我这个馊主意是为了试探他?” 伊老大叹道:“你终于肯用用脑子了!没错,这么一个身手不凡、身家丰足的人,居然愿意跟着我们两个陌生人身涉险境,本来就完不合情理,真难为你居然丝毫不觉得奇怪。” 我红了脸道:“我……” 伊老大打断我道:“不过现在看来,居然是我多心了,不过麻烦也惹大了,我们得赶紧上路,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能跑多远就跑多远罢。” 然后在伊老大的指挥下,我们合力将小黄扛上床去,用被子没头没脑地裹了起来,再从他身上摸出了些散碎银子,先打发了随来的车夫,叫他回家去报平安——还好小黄只带了个车夫,若还有些个管家书童什么的就难办了——转头便雇了个不知底细的新车夫,只说要赶着到省城去看个名医,让他帮着把“病人” 小黄抬上车去,结算了店钱,我们便也收拾上车,催着车夫急急离去了。 上了车,我才松了一口气,伊老大的面色却依然很凝重,我实在觉得太压抑了,正打算劝她不要那么紧张,才一张口便被她瞪了回去,只得作罢,扭过头伸手去挑车帘,打算看看外面的街景解闷,不料手刚碰到帘子,车便一个踉跄停住了,还好我顺势抓住了车篷,不然只怕要飞出去。 伊老大立刻将我拉回来,推在身后,自己挑开一线帘子道:“怎么回事?” 只听车夫道:“这……姑娘您自己来看看罢。” 伊老大正要探身出去,我忽然跳了起来,拦住她道:“我来!”然后就抢先跳了出去——所有的麻烦都是我惹的,其实已经连累伊老大太多、太久了,现在还加上小黄,实在是……不如我去跟他们说清楚,就让我一个人去找黄天琴好了。 车前站着两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人——普通得简直不好形容,从相貌到衣着都毫无特征可言,连笑容都很普通——见我跳了下来,立刻躬身道:“家主闻听聂先生忽然染恙,非常关切,怕客栈里不方便,特派小人们来接聂先生到家里休养,谁料小人们到了客栈,才知道聂先生已经起身了,因回去不好向主人交代,所以赶上来探问一下,请聂先生勿怪。” 我冷笑了一声,好一大套说词,不过可真够没意思的,整天假的来、假的去,这就是所谓的江湖吗?……索性直接道:“这事跟伊老大和小黄都没有关系,你们把我扣下好了,我保证继续去找黄天琴就是。” 两人惊讶地看着我,互相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人道:“这位小师父,我们是来给聂先生请安的……”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道:“我都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你又何必装腔作势?我留下,让他们上路,就这样了!”说罢便大声对车夫道,“没事了,走吧!” 那两人又交换了一下眼色,真的从车前让开了,车夫半惊半疑地打量了我们几眼,不过看来也不愿多惹事端,赶起车来就走了——我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对那两人道:“要我去哪里?你们带路吧。” 其中一人笑道:“请。”便真的走在前面带路了,我也没料到他们竟如此爽快,心里有些紧张,又有些怀疑,还有些骄傲:我终于可以自己担当一切了,虽然没有人夸奖我,嗯,也可以自己夸奖自己一下——我昂首挺胸地跟在他后面,另一个人立刻跟在了我后面,哼,还怕我逃走呢!我是那种人吗?我连头也不会回一下的。 转过街口,我们走进了一条比较僻静的巷子,很快便在一家客栈面前停下来,前头那人仔细看了看客栈的牌子,又左右打量了一番,才对我笑道:“请。” 我也不作声,便走了进去,正低着头迈步进门,心想这人小动作不少,还好说话倒简练,忽然眼前一黑,仿佛被套上了个口袋,然后身上一紧,似乎又被捆上了若干绳索,简直又好气又好笑,难道到了这里还担心我会逃跑?那也不必包起来再捆这么仔细吧……还没想完,便被人扛了起来,朝什么地方跑了过去。 这种滋味可真不好受,好在这人跑得很轻快,虽然路程中还穿门过户、上上下下,倒不大颠簸,而且一会儿好像就到了地方,将我放了下来,解开绳索布袋,从我头上抽走——不过没什么大区别,眼前居然仍是一片漆黑,然后未等我反应过来便点了我的穴道,我也只好一动不动地呆坐在这黑暗里了。 奇怪的是,眼前虽然看不到东西,耳朵却可以听到声音——我指的不是守候在我旁边的那人的呼吸声,而是一些别的声音,比如搬弄桌椅的动静、碗盏杯盘的碰撞,嗯,接着还闻到了酒菜的香气,却一直没有人说话,仿佛是在准备一桌宴席,但声音和气味如此真切,摆设宴席的房间应该离我非常之近才对,而且从方向上感觉,好像就在我面前的某种板壁后面,比如门或者柜子什么的——不可能是墙,因为气味透不过墙,可我努力转动着眼珠,却没有在黑暗中找到一丝缝隙。 不过从呼吸并无困难上来判断,又似乎应该有通风的地方,我把眼珠瞪得干涩了,才想到也许是因为我脖子不能动,所以眼珠转动一周看到的范围也有限——嗯,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聪明了,不过可惜几乎一点用也没有,真让人沮丧。 沮丧了半天,身边的人忽然有了动静,立起身来,轻轻贴在面前的板壁上,不知道拨动了什么东西,忽然有一点点光漏了进来,应该是在向外窥视,但很快地,光又消失了,人又轻轻坐回我身边,悄声道:“为何还没有动静?” 我正在奇怪他为何跟我说话,背后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极低而又严厉地道:“住口!” 天!我居然没发觉还有一个人,连他的呼吸都几乎没听到,实在太可怕了,虽然无法动作,我的心也咚咚咚跳了半天才平复下去,而起先那人果然也不敢再出声了,大家又在黑暗中闷了半晌。 第三十二章 () 第三十二章 终于,身后那人也忍不住了,起身窥视了一次,不过时间长得多,许久那缕光才消失,人却迟迟未坐下,我正在奇怪,忽然觉得身边那人慢慢倒了下来,因为没有很急的风声,只觉得空气有一点点波动,但是迟缓地朝向同一个方向的——很难描述得清楚,却感受得很真切,我忽然又发现人在黑暗里呆得时间久了,连皮肤对气流的感觉都会敏锐起来,可惜这个发现依然没什么帮助,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了,却依然动弹不得,又急又怕,几乎要冒出汗来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我怕了半天却什么也没发生,刚刚觉得缓过来些的时候,才忽然觉得身边那两人都不见了——半点呼吸声也听不到了,一下子汗毛都几乎倒竖起来,这才知道世上最恐怖的事情不是看到多么血腥或诡异的场面,而是眼睁睁束手面对不可知的黑暗时无穷无尽的想象,这个发现更糟糕,不但没什么帮助,还几乎把自己吓晕过去。 正在毛骨悚然的时候,忽然又有一只手搭到了我肩上——如果能出声的话,我一定会发出足以吓死一头牛的尖叫来,可我只能任凭心跳无上限的加快,希望自己干脆晕过去算了,还好在这时那只手的主人说话了,声音虽然极低,却显得镇定而温和——“你是小刀?” 我大大松了口气,来者居然是个认得我的活人,感觉就好多了,但立刻发现自己虽然很想说:“是。”或者点点头,可惜什么也做不了,还好对方几乎立刻发觉了这一点,用手在我背上一扫一拍,酸麻的身体就可以活动了,我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同样悄声道:“我是小刀。你是谁?” “黄天琴。” ?!我张大了嘴,几乎说不出话来——不会吧,居然又是一个黄天琴,难道人们就不会给自己起些别的名字吗?找不到黄天琴虽然烦恼,但找到一个又一个黄天琴更让人头疼,我合上嘴想了想,才悄声道:“哪个黄天琴?” 对方也悄声道:“还有几个黄天琴?” 我道:“不知道,你是我遇见的第二个……”说到这里他忽然掩住了我的嘴,仿佛在仔细谛听,半晌方道,“出去再说。” 我本以为他说的“出去”是从我进来的地方悄然撤退出去,没想到正相反,只听一道疾风掠过耳边,接着便是“砰”的一声,面前的板壁立刻破了个大洞,灯光照进来,直晃得我眼前发花,而“黄天琴”却似乎完没有不适应,挟起我就跳了出去。 待眼睛适应过来,我惊讶地发现处身在一间客栈的房间里,我们出来的地方看来是面藏有夹道的墙,不过更惊讶的是房间里居然还有两个熟悉的人 ——伊老大和小黄!他们对坐在一张摆满酒菜的桌子两边,看见我们从墙里撞出来,居然动也不动,仔细一看才发现眼珠在急切地转来转去,看来也被人制住了穴道,我忙抬头对“黄天琴”道:“这两人是我的好朋友,请你也解开他们的穴道吧。” 从我的仰视的角度看过去,“黄天琴”个子很高,身材瘦削,穿着伶俐的紧身黑衣,脸也裹在黑巾里,不过似乎没有带兵器,他听了我的话,缓缓朝桌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我道:“稍等。” 这一回头吓了我一跳——他的脸竟是整个裹在黑巾里的,一点缝隙也没有,难道这个在黑暗中行动自若、无声无息的人竟然是个瞎子?!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忽然闪电般伸出手,将我向他扯了过去,然后飞起一脚朝我身后踢去,只听“扑”一声闷响,好像有个人跌在地上了。 我惊魂未定地站住脚,回过头才发现一个持剑的黑衣人被他踹倒在地上,身子抽搐着蜷成了一团,而我们破墙而出的洞里还有明晃晃的刀光剑影在闪动,人却好像迟疑着不敢出来。 “黄天琴”鼻子里哼了一声,竟似完不当回事,顾自转过身去解伊老大和小黄的穴道,而那洞里人居然真的没敢动弹,“黄天琴”也没再理会他们,只对我们道:“走吧。”然后朝门走去,伸出脚“梆”一声将之踹开,然后大步迈了出去。 伊老大和小黄对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表情也是惊疑参半,但我们都忍住了没说什么,默默随着“黄天琴”向外走去。 出去后抬眼一看,我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普普通通一个客栈的院子,居然被三、四十个持刀弄剑的黑衣人守得滴水不漏,“黄天琴”却如入无人之境般大步向外迈去,那些黑衣人竟无一敢上前阻拦,就连跟在后面的我们,仿佛也感到一种无形的威慑。 不过“黄天琴”并没朝大门走去,是直直迈向前方,迎面的黑衣人立刻纷纷闪开,让出一面墙来,然后“黄天琴”便“砰”一声在墙上撞出了个大洞,施施然走了出去,我们也只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场面实在有些滑稽。 还好墙外就是来时那条僻静的巷子,且已有几匹高大彪悍的骏马和一辆轻快的马车在等候,奇怪的是“黄天琴”一点也不客气,竟自己率先跳上了车,车也立刻箭一般蹿了出去,还好伊老大身手也还矫健,抱起我便上了最近的一匹马,小黄动作也不慢,随后跳上一匹马,一起紧随着“黄天琴”的车子飞奔而去。 我还从来没骑过这么快的马,不一会就被颠得头晕眼花,如果没有伊老大在后面架着我,肯定就支撑不住掉下去了了,饶是这样,胃里还是翻江倒海地难受,只怕再跑下去就要吐在马脖子上了,不得不强忍着恶心对伊老大喊道:“放我下去!我要吐啦!” 伊老大立刻一勒缰绳,马仰着头急收了几步,才停了下来,她一松手,我便连滚带爬地跌下马鞍,趴在路边哇哇大吐起来。 吐完之后,感觉舒服多了,我往后一倒,跌坐在地上,半晌,眼前的金光散去,才看见“黄天琴”的车子已经转了回来,小黄也下了马,关切地望着我道:“好些了吗?” 我点点头,慢慢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发现我们已经到了城外,大路两旁是疏落的树丛,隐隐可以看到后面的田野和村庄,除了偶尔的一两声鸟鸣,四下里都寂静无声,看来那些黑衣人并没有来追赶我们,或者已经被我们远远甩在后面了。 我定了定神,松了口气,忽然想起多少应该谢谢那位“黄天琴”,无论他是真是假,至少救了我们出来,于是走到那架马车旁边,深深一施礼道:“多谢。” 可是半晌,车里并没有人答话,我又等了一会,才忍不住走过去揭起车帘——赫然发现车里是空的,根本没有人!我扭过头问车夫道:“车里的人呢?” 车夫也瞪着空空的车子道:“不知道……” 伊老大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将车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方问车夫道:“这位大哥,请问雇车的是什么人?” 车夫伸了伸舌头道:“我还当你们知道呢,原来大家都不晓得,他是昨天夜里来雇车马的,付了五倍的价钱,唯一的要求就是不得走漏风声——其实有什么好走漏的?他一直包裹得严严实实,话也不多说一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那里等、接来的是什么人、接完了要到哪里去……简直是完摸不着头脑……他什么时候下的车,就更不知道了,我只在他上车的时候听见吩咐往城外走,方才这位小师父呕吐的时候吩咐掉转头,然后一直静悄悄的啊……” 说完,他自己也不可置信似的又往车里看了看,然后转回头,茫然地看着我们。 伊老大正在思索,那车夫又道:“几位还有什么吩咐?若没有什么事……” 伊老大道:“没什么了,你先带车马回去吧。” 第三十三章 () 第三十三章 车夫忙不迭地收了另外两匹马,拴在车后,然后便赶着车回去了。 待望着那车夫走远了,伊老大才将我们集合到树丛里,互相说说别后的发生的事情:原来他们没走出多远,就在一个僻静的巷口被几名高手无声拦下,伊老大还未及拍开小黄的穴道,自己就先被制住,然后就被蒙着眼带到那房间里,听着有人排布宴席,撤掉蒙眼布的时候酒菜已经齐备,只好眼睁睁坐等着,小黄更是吓得要死——因为这就是小黄跟杀手同盟的约定,重价让某个绝顶高手到这间客栈的这间房,杀死正在吃饭的一男一女…… 我简直要昏倒过去,他还真听我们的话,居然一丝不苟地照做了——伊老大打断我道:“接下来你们就从墙里出来了,那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把遭遇的情况跟他们说了一遍,然后大家分析了半天,也觉得没头没脑,唯一的结论是杀手同盟的确是幕后的主使,而这个“黄天琴”多半是个盲人,但奇怪的是那些黑衣人看来也是杀手同盟的高手,却为何见了这“黄天琴”动也不敢动一下?在屋内还有个黑衣人企图动手,屋外的这些难道实力都弱一截?固然这“黄天琴”能够潜入密道,无声无息便放倒了我身边的两个人,身手堪称高明,但后来直接撞破若干面墙往外走的做法也让人想不通……而且好像他也不是左撇子,不过他并不用兵器,出手又太快,究竟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我们也都没看清……还有,他只对我一个人说了自己是“黄天琴”,并没有留下纸条啊…… 想了半天,头绪没找出来,肚子先饿了,还好小黄身上还有些银子,我们决定先到附近的村庄去买些干粮,然后管它真的假的,吃饱了就继续上路——反正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们顺利地在一个农夫家里买到了些粗粮烙饼、干肉、咸菜和清水——清水他们死活不肯收钱,最后勉强收了一点点,算是装水的葫芦的价钱,还用牛车将我们送出了老远才回去,我们都很感动……远离江湖的地方都是这么美好,这么让人留恋,要不是怕连累这些善良的农人,我简直就想留下不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下一个城镇,看起来规模比前两个都要小些,不过东西也要便宜些,算了算余下的银子,大概还够住个三、四天的,小黄还派人到他家去送信,要家里再送些盘缠来,我们决定一边等盘缠,一边也好好休息几天——实在是太累了,而且反正不知道要流浪到什么时候,早几天晚几天又有什么所谓呢。 这次我们选了家房子很小、老板很和善的客栈,吃过了家常风味的晚饭,我们不约而同地有些感伤,一齐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发呆。 月亮渐渐升起来,有些秋凉的意味了,只听见蟋蟀在阶边的草丛里瞿瞿歌唱,小院里不大的地方还种了几畦萝卜、几从菊花,都长得还不错,一些锄头、水桶等用旧的家什也收拾得整整齐齐——感觉上似乎好久没看到这样平凡又温暖的景象了,我们这些没有家的人,谁也不想说话。 我抬起头来看着月亮,才发觉天空水洗般清透高远,几点星星水珠般隐约明灭着,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小时候师父也很喜欢带着我们看月亮,然后根据他当天的心情,讲些美丽的传说或恐怖的故事……忽然,一个圆圆的黑影从檐下冒了出来,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刚要张口大叫,那黑影竟无比快速地伸出手来捂住了我的嘴! 我正在惊惶失措,只觉得脑袋一蒙,竟被那黑影带着凌空翻了一个筋斗,才随着他飘飘然落在院子正中,而伊老大和小黄这时才“唰”地站起来,我却已经离他们将近有一丈之遥了——这黑影动作起来的悄无声息和敏捷迅急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我正要挣扎,忽听那黑影低声道:“进屋去说。”——天!竟然是那个“黄天琴”,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一定不是真的黄天琴,但心情立刻镇定了许多。 “黄天琴”待我平静下来,便松开了捂住我嘴巴的手,我立刻大声道:“起风了,好凉啊,不如我们回屋吧。” 伊老大会意道:“也好,这天确实是一日凉似一日了——走吧,小黄。” 小黄也明白了,转身上了台阶,推开房门,点起了灯火,伊老大也随着进去,动手沏茶,“黄天琴”也放开了我,缓步向房中走去,我走在最后,小心地关上了房门。 待我回过头,那“黄天琴”居然已经施施然坐下,接过伊老大递上的茶,嗅了嗅,又放下——他的脸仍是包得象个粽子,根本没有可以喝茶的地方。 伊老大也在他对面坐下,恭敬有礼地问道:“听说阁下就是黄天琴?” “黄天琴”道:“看来有人并不相信。” 伊老大正要开口,小黄忽然抢着道:“不错,我就不信。” 那“黄天琴”却不慌不忙地道:“不信又如何?” 小黄一时说不出话来,我却忽然觉得他有几分可爱了,的确,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就算他并不是黄天琴,但就喜欢自称黄天琴,我们也拿他没办法,不过这倒也不是问题的重点,我想起一些未解的疑惑,忙问道:“你知道我的名字,难道认得我?” “黄天琴”笑道——我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觉得他的声音中有一丝笑意:“你难道忘了一年多来你做了多少惊天动地的事情?现在不认得你、不知道你的名字的人恐怕也不多了。” 我也有点不好意思,忙道:“其实,都是身不由己的,我也不想……不过,今天多谢你出手相救。” “黄天琴”道:“谢就不用了,举手之劳而已,但我因此损失了一大笔银子,希望几位能做出赔偿。” “啊?!”我张大了嘴巴——但一想也是,小黄既然下了单子,许了银子,“黄天琴”也出了手,自然应该得到报酬,不过——我想到一个问题,忙道:“可是你没有完成任务,怎么能收钱呢?” “黄天琴”道:“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现在特来完成此次任务——”他的话音未落,伊老大和小黄已经站了起来,身绷紧,进入戒备状态。 我也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大嘴巴,这么白痴的话,亏自己怎么说得出来——来不及想太多了,只得把牙一咬,冲到“黄天琴”面前道:“此事与他们无关!我们也没有那么多银子!你要实在气不过,就把我杀了吧!” “黄天琴”沉默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不过这么一个黑粽子脑袋做出哈哈大笑的样子,还真有点吓人,以至于我反而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好在他笑完了后,说了句让我的心回到肚子里的话:“好了,逗你们玩的——不过老实说,你们也实在有意思,江湖从此想必不会寂寞了。” 我虽然放了心——不知为什么,我虽然不大喜欢他,倒总能相信他说的话——却有点被他搞糊涂了,忍不住问道:“你真的是黄天琴吗?” “黄天琴”反问道:“我哪里不象黄天琴呢?” 我想了想道:“很多地方啊,比如说,传说中黄天琴会留下写着他名字的纸条——你应该知道,我就是因此一直倒霉到现在的,可是你没有……” “黄天琴”道:“我也一直在奇怪,这个传说为何有这么多人相信,我又不是哑巴,张张嘴就留下名号了,为什么要用纸条这种既麻烦、又容易让人抓到把柄的笨方法呢?” 我不服气道:“可是确实有人拿着那种纸条给我看啊……” “黄天琴”道:“那纸有何特别?墨有何特别?字有何特别?连你都写得出来一模一样的纸条,你难道不觉得好笑?” 第三十四章 () 第三十四章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伊老大甚至“噗哧”笑了出来——她和小黄看来也松弛了下来,虽然不敢坐下,神情却轻松多了——不过笑完,她也问道:“那昨天为何你根本没有留下名号,那些黑衣人也知道你是黄天琴呢?” “黄天琴”又反问道:“谁说他们知道我是黄天琴?我记得他们一声也没有出,难道是在脸上写了‘天哪!他就是黄天琴!’?” 小黄也有点想笑的样子,不过还是抢着问道:“那他们为何如此怕你,根本不敢上前拦截呢?” “黄天琴”道:“因为在暗壁中挟持着小刀观望的两人,和后来从暗壁中冲出来的那人,是他们当中最高强的三个,所以其他人立刻聪明起来,觉得留着性命多挣些银子比较合算。” 我惊讶道:“你杀了他们三个?” “黄天琴”冷冷道:“我本就是个杀手。” 我说不出话来了,刚对他生出的一两分好感又话为了乌有,我总觉得,黄天琴不该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虽然他的确是个杀手,而且是杀手中的杀手。 大家沉默了片刻,伊老大问道:“那阁下这次来找我们,是为了什么?” “黄天琴”道:“我不希望你们越闹越大,搞得我没有真正的生意可做,而让那些嫉恨我的人有机可乘,所以打算了结这件事情。” 伊老大又道:“如何了结?” “黄天琴”道:“我想了很久,最好的办法只有——杀了你们。” 我跳了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问道:“杀……了我们?” “黄天琴”却非常平静,道:“不错,唯有让杀手同盟那帮吃饱了饭没事做的家伙知道你们已经死在了我的手上,他们才会放弃这种愚蠢的主意,好好去想想如何跟少林寺的秃瓢抢饭碗的问题,而不要再来找我的麻烦。” 我简直听傻了,虽然他说得有道理,也许这是让这件无聊的烦恼彻底终结的唯一办法,但我并不想死……而且伊老大和小黄就更无辜了,不,想到这里我激动了起来,我死了不要紧,反正我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但不能让他们跟着一起死——我平定了一下呼吸,大声道:“其实你杀了我就可以了,不必那么费事……”本来好像还可以说些其他的大道理,但话到嘴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讲了,我只好瞪大了眼睛盯着“黄天琴”——不过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看见。 “黄天琴”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但是最后还是觉得,必须把你们三个部杀掉,才是彻底的了结,不然还是麻烦,不如此时多费些事,将来就省事了。” 我手脚冰冷,心想这下完了,没想到事情到了最后,会是这样一个结局,早知道会死在这里,还不如当初找个什么机会死得壮烈一点……正在心思混乱之时,忽听伊老大问道:“不知要我们怎么死呢?”语气仿佛还很轻松。 “黄天琴”也很轻松地答道:“房顶上有两具尸首,我已经处理好了,待会扛下来就是。” 嗯?!我还没反应过来,小黄忽然道:“为什么是两具尸首?” “黄天琴”冷冷道:“不满意吗?那加上你就有三具了。” “为什么?!”我刚弄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又糊涂了,忙道:“小黄才是最无辜的人!” 不待“黄天琴”开口,伊老大便道:“小刀,别傻了,小黄是杀手同盟的内应。” 我扭过头去看着小黄,希望他暴怒起来,对我说他不是,可他低下了头,不再作声——我忽然觉得很失望,也很难过,简直比看着他在我面前被杀死还要难过…… 伊老大继续道:“他第一次出现,我就已经觉得奇怪,而自我和你一起在王铁匠的铺子打工,又一起到处贴告示之后,杀手同盟大概已发现我被你同化,不可能再起到什么作用了,所以必须安插一个新的人进来,于是这个事先做好铺垫的内应就找了个机会加入了我们,一路监视我们的行动——你骗得过小刀,骗不过我,什么天生神力,我呸!” 我呆呆地听着,心中的滋味十分复杂,伊老大又道:“其实这次他表面上听取了我们的荒唐计划,实则是发觉这是一个除掉我的好机会——因为我无时无刻不在怀疑和提防他,而且也已没有用处了,所以他给杀手同盟下的单,事实上是重金买凶来杀我!” 说到这里,她转头去看“黄天琴”,我也转过头去,然后绝望地看见“黄天琴”点了点头,然后道:“不错,我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一向看不上这样的狗豸之徒……” 我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鼓起勇气打断他道:“聂大侠,如果我求你放了他,可不可以?” “黄天琴”顿了顿,才问道:“为什么?” 我心跳的很快,手心也冒出了汗,几乎说不出话来,深吸了一口气,方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相信他是个好人——也许你们说的都是真的,也都是对的,可我还是觉得,不管他是存着什么样的用心,怀着什么样的目的,毕竟,他所作的一切也没有伤害到我们……不,不对……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可是……” “黄天琴”叹了口气道:“曾几何时,我也抱着你这样的想法,原谅了许多人,放过了许多人,但最终你会发现,并没有人来原谅你和放过你——包括那些曾经被你原谅和放过的人,你明白吗?” 我只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但还是努力控制着自己,勇敢地道:“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和你一样想,一样做,但是现在,我实在做不到!” “黄天琴”不作声了,半晌,他忽然挥了挥手道:“也对,杀了你又如何?反而给那帮白痴一个口实——你走吧,回去之后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赶忙转过头去对小黄道:“快走啊!” 小黄却还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连头也没有抬起来,我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正在纳闷,忽然他仰天一声长啸,直直地拔地而起,穿破屋顶掠了出去——我这才确信他果然是一名高手,唉,以后再也不相信什么天生神力的话了。 “黄天琴”也站起来道:“床下就是密道,你们先走,我收拾一下就来。” 我还在迟疑,伊老大已经冲过去掀起了床板,半个身子跳了下去,朝我低喊道:“快来,时间不多了!” 我只好跟了过去,爬下了密道——密道入口很小,里面却还好,我能半直起腰来,我跟在伊老大后面摸索着向前走,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不仅难过,还总觉得怪怪的,终于忍不住道:“你真的相信他就是黄天琴?” 伊老大叹了口气道:“不相信又能如何?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想想也是,不由也叹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呢?” 伊老大道:“我已经无所谓了,可怜你还是个孩子——罢了,这就是命。” 我不服气道:“你也不比我大多少,为什么总是这样认命。” 伊老大的脚步停了停,片刻,又继续向前走,边走边道:“我也曾经像你这样想的,可是后来……将来你就会明白了。” 唉,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什么都是“将来就会明白了”,那明白了又能怎样?就象伊老大一样事事认命?那我觉得还是不要明白得好——忽然觉得血冲上了脑袋,我掉过头去,开始拼命往回跑——说是跑,其实是尽量快的连滚带爬。 伊老大很快就发觉了我的动作,可不知为什么,她喊了我两声,居然没有追上来,我也顾不得那么多,头也不回地连滚带爬着——因为我们并没有走多远,所以我很快就回到了洞口,推开床板就跳了出去。 第三十五章 () 第三十五章 “黄天琴”正为一具脸朝下伏倒在桌上的尸首整理姿势,听见声音便朝我这边抬起头来——我觉得他应该真是个瞎子,我总觉得他虽然方向辨别得很准确,却象是“听”出来的,而不是看到的——沉声道:“你又回来干什么?” 我站了片刻,眼睛才适应了灯火,赫然发现他正在整理的那具尸体应该就是我的“替身”,从身材上看,真的是个小和尚——也许只是个被剃了光头的小孩子,而地上还有另一具伊老大的“替身”,看来也是个岁数相仿的年轻女子——我忽然不再害怕,只觉得恶心和愤怒,勇气也倍增起来了,抬起头大声道: “我决定不死了——或者你干脆真的杀了我算了!” “黄天琴”松开尸首,慢慢走过来,一直走到我面前不到两尺的地方,才站住了冷冷道:“再说一遍。” 我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我不相信什么命,也不想等将来再明白什么事情,我要自己替自己做主,不要别人来安排——你若不肯放我走,那现在就杀了我吧。” “黄天琴”沉默了半晌,方道:“你想清楚了?” 我毫不犹豫地道:“想清楚了。” “黄天琴”忽然一挥手,不知道从哪里拔出了一把形状奇特的刀——刀身狭长,微微弯曲,灯光下看去仿佛是青绿色——然后递给我,缓缓道:“想走可以,我有一个条件。” 我不由自主地接过刀,非常轻盈的一把刀,拿在手里忽然让我产生一种莫名的兴奋——半晌,才问道:“什么条件?” “黄天琴”冷冷道:“留下你的一只手。”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可从这个黑粽子脑袋上根本看不出这话的真假来,只得开口问道:“为什么?” “黄天琴”道:“因为没有什么东西无须代价便可得到。” “可是……”我想了想,又道:“能不能用别的法子来代替?” “黄天琴”冷笑道:“原来所谓的自由,还不如一只手来得珍贵啊。” 我好像被人兜头给了一耳光,羞赧得几乎抬不起头来,是的,枉自说了半天的豪言壮语,原来连这点勇气都没有,还吹什么牛皮,装什么好汉…… 不,我确实是渴望自由的!砍下一只手确实很疼,以后也会很不方便,但总比就此失去自由,变成“黄天琴”这样一个黑粽子强!至少仍可以光明正大走在街上,不怕任何人看到自己的面孔,不怕任何人胁迫自己去做什么事情,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为了这一切,我好几次几乎连命都送了,如今只要牺牲一只手就可以达到,还算是赚了…… 主意拿定,我勇敢地抬起头对“黄天琴”大声道:“谁说的,我现在就把这只手给你!”说完,手起刀落,便向自己的右手砍去——砍的时候我没忍心看,把头扭到了一边,老实说,私心里也还存着一线希望,也许“黄天琴”不过是试探我罢了,江湖传说里不都是这样的吗?他没准会架住我的刀……可惜还没想完,就只觉得右手手腕一凉,接着便是钻心的剧痛,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悠悠醒来的时候,只见灯火明亮,我睡在我们住的那间房的床上,曾经发生的一切,好像只是一个梦,我松了口气,正要坐起来,双手习惯性地向下一撑,右手忽然剧痛起来,我立刻冒出了一头冷汗,闭着眼颤抖着将右手举到面前,鼓起勇气睁眼一看,才惊喜地发现手居然还在——虽然青紫肿胀,还包扎着血迹斑斑的白布条,可毕竟还长在我身上,手指还会动呢! 我正在激动不已,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小师父,你醒了。” 我转头看去,正是那和蔼的客栈老板,面上带着惊恐之色,颤声道:“直到这边安静下来,我,我才敢过来探看一下……唉,小师父你还算好运,不过伤了手腕,伤口虽深,还好都在皮肉上,我简单包扎了一下,明早再请大夫来瞧罢……可那,那两位就已经……这事情,这事情不明不白的,我想还是天一亮就去报官比较妥当,小师父你说呢?” “我……”我一时连摆什么表情出来都拿不准,该说什么就更不知道了,只得低下头掩饰窘态,口中胡乱道:“还是不要报官了,这是杀手同盟的家务事,报上去官府也不会理的,我们还是悄悄把尸首埋了的好。” 说完才觉得简直都是胡话,还不如不说呢,正要想两句比较不胡的来找补一下,却听客栈老板奇怪道:“尸首?什么尸首?” 我也奇怪道:“你不是说,另外二人已经……?” 客栈老板居然笑了一下,方道:“怪我没说清楚,我前前后后找了半天,另外两位客人都不见了,所以说事情有些不明不白。” “……?”我也觉得奇怪,明明看到“黄天琴”已经拖了两具尸首进来,难道又拖走了?这是为什么呢? 客栈老板见我不出声,试探着又道:“不过小师父你说是杀手同盟的家务事,也就不奇怪了,看来他们还不敢太为难少林弟子——小师父是少林弟子吧?呵呵,不过我们是生意人,不问江湖事,不问江湖事,但既然如此,报官不报官的,确实也无所谓了,只是小店……” 我也想起了小黄在屋顶撞出的大洞,心里直抱怨这家伙的莽撞,一点也不替别人着想,就算心潮澎湃,也可以推开门跑出去啊,这样我没准还在怀疑他到底会不会武功……口中只得赶忙道:“不瞒您说,我……实在是身无分文,不过我有一技之长,只要您给我些时间,一定能挣钱赔偿您的损失。” 客栈老板笑了笑道:“哪里的话……我是想说,小店在此开了二十余年,一向只求糊口保身,实在不愿招惹是非,本来是想请小师父精神好些就起身的,不过听小师父这么说,想是有些为难的地方,可是如此?” 我又惭愧,又感动,也非常矛盾——既不想再麻烦善良的老板,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可去,想了半天也只好道:“是的……” 客栈老板想了想,似乎下了点决心,方道:“这样吧,小师父如不嫌弃,就在小店先住下来,待伤好了再做打算——小店生意一向清淡,多个人做伴也是好的,小师父你看如何?” 我只剩下拼命点头的份了,客栈老板似乎也很高兴,便着我躺下休息,自己也端着烛火回房去了。 黑暗中我大睁着眼睛,还是觉得一切都象个梦,除了右手手腕始终在痛,而且好像越来越痛,其他都那么不真实:难道我真的从此就自由了?再也没有伊老大、小黄、“黄天琴”等等莫名其妙的人来找我麻烦了?杀手同盟也不会再逼着我去找真正的黄天琴了?等我养好了伤,又可以开始种野菜了?……老实说,我遇到的人,大部分都还是好人,一路走来,多数的时候也还算运气不错,可这样自欺欺人的生涯,实在太让人厌倦了,如果这就是江湖,那我情愿退出江湖,如果成为黄天琴就必须经历过这一切以及更无聊也更恐怖的未来,那我情愿还是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刀好了…… 想着想着,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床下不是有个密道吗?是谁挖的?难道是这老板?难道他和“黄天琴”本就是认识的?……这么一想,立刻睡不着了,挣扎着爬起身来,下了床,犹豫了一刻,决定不点灯,待眼睛习惯了些,便伸出左手——好在我左手力气更大些——掀开床板向下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我才发现——其实我什么也看不见,望着床板下那黑糊糊的一大块,又好奇又有点害怕,最后还是鼓起勇气,伸出疼痛的右手,慢慢地伸了过去,大概是动作太慢的缘故,不知道伸了多久,才碰到了实物,嗯?实物?我用右手小心地摸了摸,确实是实物——好像是床架,中间还有些缝隙,但是都不太大,右手的手指肿胀得厉害,伸进缝隙里就有拔不出来的可能,想想还是算了。 第三十六章 () 第三十六章 左手已经酸得支撑不住,我只得放下床板,站在那里拼命回忆当时伊老大钻进密道时的情形——好像是掀起床板直接就下去了,没有什么床架啊……不过若没有床架,又怎么能放得住床板呢?……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一个本质性问题,抬起头往上看了看,才发现屋顶上并没有大洞……原来老板已经将我换到了另外一个房间,而我竟然忘记了客栈的房间都是一模一样的。 我懊恼得恨不得给自己一个暴栗,也发觉自己实在是非常疲乏和困倦,也许脑子也是因此变得不大好使了的——但关于密道的事情不弄清楚,又实在睡不着,而且,如果老板和“黄天琴”本是一伙的,我岂不是白白挨了一刀?好在自己砍自己还是下不了狠心,但看情况至少也要疼上个十天半月,总不能白疼了吧。 主意拿定,我坐在床上休息了一会,才起身摸索着向外走去,此刻应该是后半夜,月光似乎被乌云遮住了,屋子里格外的黑,还好家具并不多,摆放位置也和原来的房间一样,我小心翼翼地摸到门口,居然并没有撞到什么东西。 接下来就得把门打开了,但门看来比较破旧,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能让它无声地打开——我想了半天,把心一横,索性直接开门出去,如果老板听到,就说是起来撒尿,谅他也不会跑出来监督我撒吧……不过又有点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想到这么现成的法子,白白摸索了半天,耗费了那么多力气。 不过费就费了吧,总算有了个法子就好……我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伸手摸到了门闩,拨开,开门,低头看清了门框的位置,刚要迈步出去,一抬头差点没吓死——门外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黑影! 我连连倒退了好几步,“哐当”一声撞在桌子上才站定了,颤声道:“谁……” 那影子手中“嚓”一声亮起了几点火星,然后燃着了一点火苗——原来是个火折子,然后才笑道:“小师父,是我呀。” 火光下映出的,赫然竟是客栈老板的面孔,他一边小心地护着火光,一边道:“我起来去小解,正走到你门前,火折子就被风吹灭了,吓着你了吧?你也起来小解?正好,一起去吧。” 我的心都凉了,看来这间客栈一定有问题,我还得想办法逃走——本想顺着他给我的台阶下,然后再想办法,忽然一转念,发现自己很愚蠢,想办法?想什么办法?我一不会武功,二带着伤,三没有人帮忙,四还没钱……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办法逃脱出去,还是要被他们困在这里,该死的“黄天琴”,为什么要我砍下一只手呢?骗子!……越想越生气,索性豁出去了,大声道:“我不要什么小解,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客栈老板愣住了,半晌方凑过来道:“小师父,你是不是发烧了?”说着,还伸手要来摸我的额头。 我往旁边一闪,冷冷道:“不要装腔作势了,我清醒得很,我不要再受你们的控制,不要再看你们虚假的嘴脸,听你们无耻的废话——让我走!” 客栈老板收回了手,忽然变了脸,道:“好嚣张的小东西,你以为你是谁?走?好,我不拦你,尽管向外走,只是不要忘了,我们早已将你的底细摸得明明白白,有些人现在的境况,我们可是关切得很。” 我怔住了,他说得对,我那点事情瞒不了谁,很容易就能打听出来,而那些对我很重要的人——师父、师妹、师哥,也都和我一样,根本无力保护自己……就连稍微强一点的伊老大,现在也已经落在了他们手里,是的,我根本不知道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可那又怎么样?我们本就是一些普普通通的人,难道这就是为我们被随意利用和欺侮的正当理由吗?我屈服了又怎样?这些人的命运也并不会由此而改变,搞不好我即使为此担惊受怕、逆来顺受一辈子,事实上却也没有给他们任何的帮助……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那么无用,什么都做不了,除了被荒谬地利用,想不出还有什么价值,还活着做什么呢?……嗯,也对,我虽然奈何不了别人,至少可以对付自己吧,其实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有我这个人存在,大家都是被我连累的,而如果我不存在了,所有的麻烦也就迎刃而解——这也是我唯一可以为他们做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我忽然镇静了下来,甚至还有点高兴,是的,为什么早一点没有想到这个好办法,也许是一直太天真也太自私,总幻想着自己的自由和快乐,忘了别人的处境,而且真是的,为了自己的自由能下手砍自己的手,却没想过能为师父他们的自由和快乐做点什么……想到这里又后悔,早知道就用“黄天琴”的那把刀了,那么锋利,死起来应该很痛快——没把手砍下来是因为决心不够,其实没有使出力——如今手无寸铁,又站在平地上,上吊也来不及了,撞墙的话以我的速度肯定会被轻易拦住,如何死法呢?…… 我半天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客栈老板似乎松弛了些,以为我动摇了,又恢复了温柔的声调,笑道:“怎么了?哑巴了?自己把舌头吞下去了……” 他接下来还说了什么,我就没听见了,因为他这句话给了我一个重大的提示——好像江湖传说中,咬断舌头也是可以自尽的,不过好像传说中没有提到要从哪里咬,我试着咬了一下舌尖,发现好像也不是很痛,但只咬下这一点如何会死呢?应该要多咬些才行吧,不过要往后咬就必须把舌头伸出来,可我面对他站着,舌头伸出来肯定会被他看见——不管了,无论如何也要试一下,不然也许他们会点了我的穴道,到时候连这个法子都用不了了…… 我转过身去,伸长了舌头,用力咬了下去——天,好痛!刚才不痛原来是没用力气,不过这次不能再半途而废了,不然就没有机会了!我忍着剧痛,握紧了拳头,使出最大的力气咬下去,用牙齿切割着、磨砺着……那种痛已经无法形容了,只觉得浑身都在颤抖,额上冒出了大颗大颗的冷汗,满嘴都是浓重的血腥,嘴巴已经不受控制,血和着口水淌得到处都是…… 这时客栈老板才发觉不对,冲过来扳住我的肩膀一看,脸上简直没有了人色,我已经感觉不到舌头的存在了,只觉得血在拼命地涌出来,脑袋却空荡荡地发飘,想来应该差不多了吧,朦胧中看了他最后一眼,就失去了知觉。 我真的没想到自己还会醒过来。 睁开眼,我以为自己到了地狱——模糊的视线中看到的都是一些破败腐朽、形状古怪的东西,隐隐约约有火光在跳动,更可怕的是忽然探过来一张凸凹不平的脸,眼睛还在闪闪发亮,天啊……我想叫,却完张不开口,想逃,手脚却无法动弹,胸口仿佛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不,是身都被压得死死的,只能绝望地用意念挣扎着——忽然,身一阵松快,我居然“唰”一下坐了起来,嘘出一口气,该死,原来是个梦。 可抬眼一看,看到的情景完跟刚才的一摸一样,又让我差点昏倒过去,好在那个凸凹不平的家伙及时扶住了我,还欣喜地大叫道:“哈!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醒过来的!哈哈哈哈……” 他的声音倒并不可怕,听起来不但是个正常的人,好像还是个孩子,我壮着胆子仔细看了看他,才发现他个头和年龄好像确实不大,那些凸凹不平其实是一脸大麻子,眼睛闪闪发亮是火光映出来的——因为火堆在我的身后。 这一切弄得我十分糊涂,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哪里?”——我想说的是这四个字,可从口中发出的声音却是含混不清的,舌头僵硬得仿佛已经不听使唤。 第三十七章 () 第三十七章 我吃了一惊,这才想起咬舌自尽的事情来,可是感觉了一下舌头好像还在嘴里,但仿佛一块死肉,沉甸甸的毫无生气——那个木子却好像听懂了我的话,笑着答道:“这里呀,我说了你可不要害怕,这里是乱葬岗,原来叫白杨村,我是村里唯一的人,我叫木子。” 我上下左右看了看,这是间破烂不堪的屋子,确实依稀还能看出农家住户的轮廓,我躺在地上的一堆厚厚的稻草里,身上的衣服看不出什么颜色样子,木子也一样,胡乱穿着些不知什么东西……乱葬岗?白杨村?……更糊涂了,但问题太多,一时无从问起,只会怔怔地望着木子发呆,他也看着我笑了半天,仿佛很高兴的样子,忽然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跑去倒了碗水给我,不由分说让我喝下,然后又逼着我躺下来,一边还唠唠叨叨地说我要多休息,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回来,可不能再白糟踏了。 我只好听他的话喝了水躺好,然后他笑嘻嘻地盘腿坐在我旁边,道:“你可知道你昏睡了多久了?” 我摇摇头,木子得意地举起五个手指道:“足足四个月零三十二天了!” 我笑了,很想纠正他,但嘴里发出的还是呜拉呜啦的声音,木子居然也听懂了,摸着脑袋笑道:“我不会数数,嘿嘿,不过确实是很久很久了,我在乱葬岗上找到你的时候还是秋天,现在门口的柳树都快发芽了。” ?!……我的目光里一定是充满了疑问,木子也看了出来,继续道:“说起来你还真走运,那时候天气凉了,我就到乱葬岗上去扒衣服——哦,忘了跟你说,这里本来很热闹的,可前年忽然遭了天谴似的,整个村子的人都生天花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不过已经不错啦,虽然落了一脸大麻子,可至少命保住了,村子成了乱葬岗,人们只把不明不白的死人往这儿扔,可我哪儿也去不了,人看了我都要杀要打的,我只好又回来了,还好习惯了也就没什么了,我自己种了点红薯,也饿不死,没有衣裳穿了,就到乱葬岗上扒些回来……” 我呆呆地听着,没想到还有这样生活着的人,而且看上去好像也很快活,很自在……木子看了我一眼,笑道:“扯远了扯远了,你都糊涂了吧,接着说找到你的那天——那天我运气还真不错,扒到了好几件衣服,正打算回家,忽然看到一只野狗鬼鬼祟祟地跑过来,心想这东西鼻子可尖了,肯定有我还没发现的死人,若是有四五只野狗,我就不敢过去了,可是只有一只,而且看样子也是老狗,我就不怕了,远远地跟着,等它跑到地方站定了,闻闻嗅嗅,又刨了半天,好像从土里拖了什么东西出来,,我就抓起一块石头扔了过去——” 我听得有些毛骨悚然,木子却好像在讲一件什么好玩的事情似的,得意地笑了起来,继续道:“那老狗还真胆小,一下就吓得跳开了老远,然后我再丢了几块石头,它就远远地跑开了,然后我走到它刨的地方一看,就看见了你——说实在的,你当时的样子真不象个活人,又黄又干,脸上被狗爪子挠破的地方都不出血了,不过衣服还不错,看起来挺厚实的,我就动手开始脱你的衣服,可居然在你心口摸到一丝丝热气,吓了我一大跳。” 说到这里,木子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来道:“不瞒你说,我死人看多了,偶尔碰到一个活的,还真有点不习惯,但也挺高兴的,要是把你救活了,我不就多了一个做伴的吗?然后就吭哧吭哧把你拖了回来,放在家里,每天给你灌点水,填点烤红薯、野菜汤,嘿嘿,我也只有这些东西了,不过开始你什么都吃不下去,真把我急坏了,后来想想,也许是天气太冷了,就开始生火,好像管点用,能给你喂进一点水去了,我就时刻填着火,尽量不让它熄了——还好村里的破屋子很多,一个冬天咱俩零碎着烧掉了少说三五个房顶吧,你也一天天好起来,能喝点汤了,能塞进去点红薯了,脸色不那么吓人了,不过就是不长头发,你是天生的秃子吗?” 我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有什么所谓呢?就当小刀已经死了吧……木子露出同情的目光,不过立刻又笑了,道:“没啥啦,我是麻子,你是秃子,大家半斤八两,你就不会嫌弃我了,老实说,我天天盼着你醒过来,又怕你醒过来——也许你身子好了,就不愿意待在这鬼地方了。” 我拚命地摇头,大声道:“不会的,不会的,我觉得这地方很好,你也很好——谢谢你。”这次觉得舌头好使了些,居然说了这么长的话,但声音还是一样含糊,木子大概从我的表情上看懂了意思,笑道:“你愿意待下来,我还得谢谢你呢,不然我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迟早得变成傻子——对了,你舌头上怎么有条大疤?是怎么伤着的?你是哪里人?多大了?怎么会被……?是生病了吗?” 我怔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故事太长,也太荒谬,象木子这么个单纯的孩子会理解吗?而且这条带疤的舌头看来也没法把事情的经过说清楚了……木子看着我发呆的样子,笑道:“算啦,当我没问吧,过去的事情,一句两句肯定说不清楚——说了这么多,你累了吧?天还没亮呢,再睡会吧,以后等你好些了,再慢慢讲给我听。” 我感激地点了点头,木子便在我身边的稻草里三下两下扒出一个窝,跳了进去,又飞快地把自己埋了起来,笑道:“我也睡了啊。”说完就闭上了眼睛,一会便响起了轻轻的鼾声。 我也闭上了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我记得自尽的时候是初秋,穿的衣服并不多,看来他们还为我治疗了一段时间,舌头都结了疤,不过看来还是咬断了里面的筋吧,现在这么不听使唤……也许是他们看我实在没什么治好的希望了,才会把我埋到了乱葬岗,不过这样也好,现在他们一定以为我已经死翘翘了,也就不会找其他人的麻烦了……说实在的,目的达到,我也不是很想活下去了,现在也是……也许就是因此他们也没治好我吧,没想到木子居然用这么简陋、荒唐的办法让我挺了过来,还醒了过来…… 但睁开眼看着身边的木子,又觉得不好意思不活下去——算了,就当作报答他吧,快点好起来,陪着他高高兴兴地活下去。 我对睡梦中的木子笑了笑,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体和精神都一天天好了起来,我也不好意思再躺着了,可木子只让我在屋子里走动走动,还不肯让我做任何事情——其实在也没有什么事情好做,屋子不用收拾,“做饭”也只是把红薯丢进火里去,闻见香味就可以扒出来了——这家伙总是怕把我累坏了,搞得我哭笑不得。 不过有时候想想也是,居然可以昏睡五、六个月,也着实不可思议,摸摸自己的脸都觉得骨头硌手,想必看起来也还是比较吓人的,难怪他不放心,但总这么呆着也很无聊,虽然木子再也没问起我过去的事情,但他讲自己的故事也已经讲到第三遍了,虽然补充了些细节,我也快会背了,不过他很爱说话——也许是太久没说话给憋的,我也不好意思打断他,总是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一边听一边点头,终于有一天听着听着不知不觉打了个哈欠,木子立刻不说了,不好意思地道:“哎呀,你是不是觉得闷了?不如……我看今天太阳不错,你把衣服都穿上,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兴奋地跳了起来,但还是在木子的逼迫下把“衣服都穿上”——也就是穿上所有能穿的东西,再塞进些稻草,用布条和破麻绳扎好——才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一推开门,和煦的阳光和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眼睛一时虽然有点不习惯,心里却涌上了莫名的欢喜。 第三十八章 () 第三十八章 屋外是个小小的院子,虽然破败不堪,却有星星点点的花草在瓦砾堆里冒了出来,长得高些的已经在风中轻轻摇曳了,看上去生机勃勃,非常可爱 ——又是一年的春天了,我十六岁了,小时候无数次想象过自己到了十六岁会是个什么样子,因为师父说过十六岁就算是大人了,可从来没想过,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不过看看身边的木子,我就不好意思感慨了,他出了门先伸了个懒腰,舒服地大叹了一声,然后就笑嘻嘻地拎起个破篮子,对我道:“走,我带你去挖野菜,晚上咱们熬汤喝。” 我也笑了,一边走一边慢慢地告诉他我其实很会挖野菜——木子已经听惯了我说话,只要讲慢一点,他基本能听懂七八成的意思——这个季节会有些什么野菜、如何分辨、如何做法……听得木子眉开眼笑,连连说要是早点遇到我就好了,他就不会老是因为吃错了野菜而拉肚子了。 我们从院子的缺口——原来有两扇门,现在已经被木子卸下来劈开,堵了前后几个窗户了——走出去,就看到了白杨村,不,老实说,只能模糊看出村庄的轮廓了,基本上就是一大片荒地,原先的土房大半都坍塌了,废墟上又长出了许多荒草和树丛,多半都在抽条长叶,看上去鹅黄嫩绿的一片,倒也并不觉得太凄凉。 木子却很骄傲地为我指点着,这里原先是谁谁家,住着什么什么人,那里从前是个场院,旁边还有个磨坊,石磨还能看见呢……仿佛白杨村依旧热闹非凡,生机勃发似的——我听着,实在不知道是该同情他还是该佩服他,不过我能肯定,如果换了是我,即使没饿死或吓死,也早就发疯了,木子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如果不是看起来实在没多大,我是不会相信以他的计算方式得出的他还比我小两岁的结论的。 木子却总说他很佩服我,这样都能活下来,四个月零三十二天呢——他虽然承认自己不会数数,却坚持这么来形容我昏迷的时间之长——命真大!真硬!然后高兴地说我们都是命硬的人,注定了就该在这地方碰上,往往一边说还一边试探地看着我,看我有没有反驳的意思,而我总是频频点头,虽然我也不知道命硬是什么意思,以及自己的命到底硬不硬,但我确实也不想离开这里,更不想再看到外面的人和世界——而且这样木子就会很高兴,而现在唯一能让我觉得高兴的事情就是能让他高兴,我们就这么高兴地一起大笑着,我觉得比什么时候都快活。 走出了村子,就是所谓的乱葬岗,据木子说,因为村子里当时病死的人越来越多,没死的人多半也生病了,没有什么力气,所以后来就把大多数的人都草草葬在了这里,还有些人干脆就一个人或者家人死在了家里,房子塌了,就成了他们的坟墓,所以整个村子算是个小乱葬岗,而村外就是个大乱葬岗,后来瘟疫过去,村庄也破败了,附近的村庄城镇有些穷苦人或者不明不白的人死了,也会偷偷地扔到这里来,就成了公开的乱葬岗——所以一不小心也许会踩到或者看到骨头啦、尸体啦,习惯了就好了……因为木子不愿意惊动村子里的邻居们——这是他的说法,不过我也明白他的意思——现在我们就在这里开始寻找野菜,老实说,虽然听木子讲了无数次上述的故事,真的站在了这里,头皮还是有点发麻,唯一能让我镇定一点的是想想自己也曾经被埋在这里过,嗯,就会觉得有点滑稽了,心头也会松快一点。 我开始用心地寻找野菜,还真找到了一些,一边也跟木子讲解着,阳光暖暖的,风也很温和,而且幸运地完没看到什么骨头或者尸首,我的心情越来越好,动作也越来越轻快,可惜木子的破篮子实在破得太厉害,很快就无法再多装东西了——不然就会从大洞小洞里掉出去,我于是建议我们拽些柳条下来,把破洞好歹修补一下。 木子简直用崇拜的眼光看着我——其实我也不会补篮子,不过随便来那么几下让洞洞们至少暂时缩小些我觉得应该也不难,然后木子让我等着,自己朝东边那棵大柳树跑了过去,我虽然很想跟他一起去,但也很不想听他的唠叨,所以就老老实实蹲在当地等着,一边东看看西看看,揪几根草玩玩什么的。 忽然东边传来了木子的尖叫声,我立刻站了起来,发现木子正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一条,不,两条,不,好几条野狗,我的心也咚咚跳了起来,愣了一愣,立刻低头寻找石块,却一时找不到,急中生智,抓住两大篷野草用力一拔,连根拔起了两大块土,哇哇大叫着冲了过去。 木子却朝我拼命地挥着手,指着村庄的方向——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然肯定会叫我赶紧回去,可我怎么能丢下他一个比我还小的孩子自己逃跑呢,就不说他还是我的救命恩人了,我也挥着手叫他快往回跑,然后看准了一只跑在前面的野狗,抡起手臂就把土块甩了过去。 那头野狗吓了一跳,立住了脚,后面的几条狗也随着站住了——我这才发现它确实比较高大壮硕,好像还是个首领,不过那也没什么,当年那么多一流杀手什么的我都没怕过,难道会怕一条,嗯,三五条野狗?我呸!三五条野狗也是野狗! 木子这时已经跑到了我的身边,一下子软在地上呼呼地喘着气,我向前走了几步,护在他身前,瞪大了眼睛看着野狗们,慢慢地对木子说:“你快回家去,我来对付它们。” 领头的野狗仿佛也听懂了,抬起头盯着我,目光锐利而凶狠,我心里忽然毛了一下。 毛管毛,我也知道自己并不是在做梦,快速打量了一下对手的阵容:领头的野狗大概有我半个人高,不过并不肥壮,毛皮也干枯蓬乱,看来好长时间没有怎么吃饱了——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看着它兴奋得发亮的眼神,我倒情愿它看上去油光水滑,已经吃得发撑——另外几条块头比它要小些,样子也都差不多,但看上去有些缩头缩脑,犹豫不定……看来我只要打败领头的这条,它们也许就会自己落荒而逃……但不管这猜测对不对,也只有试试看了。 这时木子从地上爬了起来,仍在呼哧呼哧喘着气,小声对我说:“咱们还是一起跑吧。” 我简直拿他没办法,正想跟他说让他快跑,头刚侧了一侧,那条领头的野狗便抓住机会,一声不出地扑了上来,我听到风声,心说不妙,只好转身扑在木子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只听“彭”的一声,那该死的野狗实实在在地砸在我背上,好重好疼,我差点一口气被闷在胸口里,好在它也站不稳脚跟,一纵身又跃了起来,我赶紧抱住木子往旁边一滚,感觉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才放下他,迅速爬起来。 起身一看,原来我们滚到了一个已经颓倒的土坟边,虽然只剩下个低矮的土包,但也勉强可以掩护一下瘦弱的木子了,我护在他面前,盯着渐渐逼近过来的野狗们,尽量慢而清楚地对他说:“趴在那里不要动,把头抱起来。” 话刚说完,那领头的野狗又已到了我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前爪也一下下刨动着地面——不,应该说是轻微地变动与调整着身形,随时准备再扑上来。 我也不能示弱,想了想只好利用自己唯一的优势,双手叉腰,做高大勇猛状,忽然摸到了腰里的麻绳——为了把七零八碎的“衣服”系紧,木子用了条最好的麻绳,虽然看上去也很残破,但却很粗且颇为结实——我立刻将麻绳解下来,试着抡动了一下,果然感觉有些分量,不由得意地笑了,还向前迈了一步。 第三十九章 () 第三十九章 那野狗看到我手中的绳子,稍微有些犹豫,大概它从没见过人的身上会变出一条象尾巴一样的东西,而且还甩来甩去,觉得有点奇怪吧——我趁机又向前一步,手里的绳子也用力甩得虎虎生风,几次险些抡到自己。 那野狗竟有些被我的气势压住了,差点就要后退一步,身形刚动,仿佛又后悔了,而且有些被激怒的样子——也难怪,还没打就撤退,好像是有点没面子——又站定了脚步,摆出了迎战的姿态,但好像并不打算主动出击。 我可管不了这么多了,时间越耗下去,对我越不利,不趁它有点害怕和畏缩的时候赶紧下手,只怕就没机会了——我将手移到绳子末端,两手齐握,大叫一声,使出身的力气向它头上抽去。 野狗虽然敏捷地闪开了身子,但绳子的末端还是扫到了它身上不知哪一部分,让它轻叫了一声,怒气冲冲地朝我呲出牙齿,但我能看出它的气势已经不如刚才了,立刻反手又抽了过去,它再闪,我再抽……每一下都使出了身的力气,有几次还真的抽中了,它便“嗷”地大叫一声,我也更添一分信心与勇气,而其他的野狗们居然完采取观战的姿态,没有一只上前声援,也让我放心不少。 不过抽了十下八下后,信心和勇气也补充不了力气,我只得停下来,一手握住绳子的一段,尽量维持站着的姿势——这样我就比它高一倍,总算显得有些威慑——但实在累得呼呼直喘,忍不住还是弯了弯身子,就在这一瞬间,那野狗居然猛地扑了上来,我本能地抬起双手想要阻住它,却没想到这一下来势好不凶猛,我竟被扑倒在地,眼前一阵发黑。 黑管黑,我仍清楚地感觉到那散发着腥味和热气的嘴已离我的脸非常近了,还好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挡在了前面,嗯,是呀,我的手挡住了它,而且手里还有绳子哪——我来不及睁开眼,便双手将绳子一绷,两手一齐向上一抛,天,这一下居然真的成功了,两只手又都接住了对方抛来的绳头——哈哈哈,我使出最后的力气拚命一勒,那野狗的脑袋立刻仰了起来,奋力挣扎着,搭在我胸口的爪子也使劲抓挠,虽然隔着好几层衣服,我也觉得一下下沉重而生疼,但心里对自己说撑住,一定要撑住,千万不能松手,一松手就完了…… 就这样不知道撑了多久——其实按常理来说,也不需要多久,但当时的感觉真的仿佛比一生一世还漫长,胸口仿佛已经被狗爪刨穿了,有几下还挠到了脸上,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最后简直已经不知道绳子还在不在手里,只是生硬地撑着,撑着……直到木子把我的手掰开,再把野狗的尸体推开,然后抱住我放声大哭起来。 木子的眼泪渍得我胸前生疼,倒把我弄醒了,动了动,他立刻止住了哭,一边大叫着“梳子梳子”一边扶着我坐起来,我晕头晕脑地到处看了看,又听了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哭诉,这才知道那野狗居然真的被我勒死了,其它的也吓得四处逃散去了,不过我胸口的衣服是真的被挠穿了,皮肉也血丝糊啦,看起来非常吓人,再摸摸脸上的伤口,好像也很深,血淌得到处都是,难怪木子要以为我也死掉了——不过他现在可开心坏了,抱着我又笑了起来。 后来我们把勒死的野狗拖回了家,用一把破镰刀东一块、西一块地剥下了狗皮,然后把狗肉一块块割下来煮了一大锅——这些都是木子一个人干的,他无论如何也不许我再动手,自己一个人忙得不亦乐乎——虽然那锅很久不用了,有不少刷不干净的铁锈,狗肉也弄得不大干净,还粘着不少皮毛,而且没有葱姜油盐,等等等等,我们却吃得无比的香甜,哎呀,简直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可惜狗皮我们不会处理,后来只好丢掉了,木子还心疼了很久,不过狗肉倒是没有浪费,不仅被我们省着算着一天天完吃光,连每次带着铁锈味的汤也被喝得干干净净,而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本来也不过是些皮肉伤,木子细心地替我洗干净了伤口,敷上了嚼碎的草药,还逼着我天天换药,除了躺着看他煮狗肉什么都不许干,所以很快就结痂愈合了——天气更是好得出奇,于是我坚决地要求再出去走走,木子拗不过,只好又给我“穿”上了无数的“衣服”,然后说这次不去村外了,只带我去后面看看他种的红薯。 那也不错,我实在闷得已经发傻了,再说就我吃到的木子种的红薯而言,实在是和他自己一样瘦小枯干,实在想不出他是怎么种的,没准还可以指点他一下……正想着,木子忽然骄傲地告诉我这就是他的红薯地了。 我……瞪大了眼睛,傻掉了。 原来所谓的“红薯地”,就是一片稍微平整点的、大概四、五十步见方的土地,从稀疏干黄的红薯藤叶间露出来的地面的平整程度看来,好像从来没有松过土,只是刨了若干个坑就把红薯块埋下去了——后来经证实果然是如此,水倒是浇得很勤快,可惜这块原本是某户人家私人场院的一部分的土地,已经被碾得十分坚实,能刨出坑来已经是奇迹,嗯,当然坑刨得也很浅,要让水渗下去可就不容易了,所以收成很糟糕也是理所应当的,或者说,还能收成点东西,也算是奇迹了。 虽然我很佩服木子在这块地上付出的努力,但也不得不严肃地告诉他,这样下去是行不通的,除了红薯会越种越不像样外,还要加上现在多了一个个子和胃口都比他大的人,嗯,就是我,而且我们还吃了五六天的狗肉,难道还能吃得下——嗯,或者说,用更加瘦小枯干的红薯难道还能喂得饱? 木子很不高兴,虽然他同意我的看法,却认真地指出了他本是农家孩子这一问题的根本点,所以怎么可能不知道红薯应该怎么种?但关键在于只有村子里相对安些,可以搞搞必须日日劳作的耕种,村外的土地虽然好,他却只能偶尔去去,一捡到衣服或一挖到野菜就得赶紧往回跑,根本不可能有仔仔细细把东西种好的工夫,而且还很可能刚种下去就被野狗什么的挖出来吃掉,根本就是白忙——更重要的是,这可不是推理,是经过实践得来的惨痛教训。 我却不以为然:不就是野狗吗?既然我能打败一条领头的野狗,就一定能打败其它的野狗,而野狗这个东西,看来也是软的欺、硬的怕,根本不讲义气,要不了几个回合,肯定能把它们彻底赶走,搞不好还可以再收获几条野狗,哈哈哈……然后开荒种地,种红薯以及其他一切可种的东西,我在南小少林多少也学会了一些,再加上木子本来也懂得一些,我们一起努力,日子一定会过得更好,说不定还能改变大家对白杨村的可怕印象,让这个荒芜的村庄重新生机勃勃起来 —— 我还想告诉木子,很多时候人要勇敢地去尝试和作为,只有看似不可能的事情,没有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即使失败过,也不代表再来还会失败……不过这些道理太空洞了,连我自己都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嗯,还有点不好意思……算了,唯一有用的还是动手去做,无论如何,我想让木子吃得好些,过得安心和舒服些,而且我相信我能做到,并决定立刻去做。 木子说也说不过我——我其实没说多少,不过后来说得太快了,估计他也没听懂——拦也拦不住我,气得简直要发疯,我也不跟他再多说什么,一边往村外走,一边顺手捡了些木棍、石块,快到村边的时候,居然还幸运地捡到了一个生锈的破锄头,说“一个”而不是“一把”,是因为捡到的只是锄头的 “头”,但已经非常高兴了。 第四十章 () 第四十章 木子开始还气嘟嘟地跟在我后面,后来还是不放心地跑到了我前面,一面到处张望,一面嘟嘟囔囔,我又好笑,又感动,只好放下手里的杂物,紧走几步赶上去,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慢慢地说:“木子,我那个样子,你都相信我不会死,为什么现在不相信我能让我们过得更好呢?” 木子没有回头,但肩膀微微有些颤抖,半晌方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再死掉,那我的工夫就都白费了——要是当初根本没救活你,也就罢了,可是现在……” 我明白他的意思,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好了,我这条本来已经不打算要的命,居然还会有人不舍得……如果说刚才还有些冲动,有些“试试也无妨,大不了再跟野狗打一架,打不过也还可以跑回来”的想法,现在我却是下定决心,一定,一定要把这块地从野狗那里夺回来,一定要让木子吃上大块大块香甜的红薯! 我回身捡起棍棒、石块和锄“头”,大踏步地赶在木子前面走进了村外的乱葬岗,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我的开荒生涯——其实还真的没有木子想象中的可怕,看来那天的一战真的不是盖的,所有的野狗都只敢在很远的地方逡巡,根本不会靠近过来,我用自己装好的锄头兴高采烈地刨着地,一会就出了一身汗。 我走到撅着嘴坐着的木子身边,脱下几件,嗯,应该说是几层“衣服”交给他,他还是不理我,我只好把“衣服”放再他旁边的地上,再用块石头压上,然后紧了紧腰上的麻绳,正打算回去继续干活,木子忽然叫了一声“梳子……” 我回过头,居然看见他笑了,眼睛里竟还有点隐约的泪光,在阳光里闪啊闪的……那一刻,他看起来可爱极了,脸上的麻子仿佛都消失了一般……我很高兴,答应了一声,也笑了笑,继续回去干活,木子也跟了过来,帮着捡石头、拔杂草什么的,我们没有再说话,但都觉得很快乐。 那天我总共刨出了大概半亩荒地,清出了无数的杂草、石块,以及……几具尸体,确切地说,已经是骨骸了,我于是跟木子商量,在乱葬岗上划出一处地方,将刨出的尸骨都安葬到那里——虽然不方便,我还是决定不动村里原本的其它耕地,而是继续努力改变这块乱葬岗,一来这里本来也是耕地,二来只有改变了这里,才能彻底改变白杨村的面貌。 不过安葬完刨出的尸骨,我们都已经累得简直快要散架,也饿得就快虚脱了,如果这时有野狗扑上来,我俩肯定会没命,所以赶紧在天黑前跑回了家,喝了一大罐凉水,烤了若干红薯——不过木子还没来得及吃便倒头睡着了,我也只努力撑到了把红薯们都扒出来,把火熄灭,就也昏沉沉倒下了。 第二天起来,浑身简直酸痛得动弹不得,只好在家歇了一天,但第三天就好多了,而且在一天天的劳动里我们的身体都渐渐好了起来——当然一半归功于劳动,还有一半要归功于狗肉,因为干得活多,胃口也越来越大,那点红薯除了留做种子的部分,其它很快就要吃光了,我只好大胆地打起了野狗的主意,刚开始的时候不大顺利,有一回比第一次还惊险,差点真的把命送了,但后来我开始动脑筋,拉着木子到处寻找材料,做了弹弓、枪、网等工具,一面更仔细地观察野狗的习惯、行踪和特点,经过若干次试验,居然成功了! 那段时间我们先后捉了大概十几条野狗,几乎把附近的野狗都打光了,后来只好捉些野兔、野鸡、田鼠、刺猬……越捉范围越大,我们才发现白杨村方圆几十里的地方都很荒凉,连木子后来还去过的一些村庄也人迹渺茫了,大概是害怕瘟疫蔓延,后来都搬走了吧,难怪从捡到我之后,已经有很久没什么人来丢尸体了,不过倒是滋长出了不少野生的小动物,让我们收获颇丰,也就不管那么多了。 后来自己种的红薯也收获了不少,我们的日子简直有些丰足的感觉,但总不能种来种去都种红薯,而且很久没有尸体,我们也就没有衣服的来源,加上干活的磨损消耗,简直已经衣不蔽体,而且吃饱了之后,对生活的要求也有所提高,忽然就发现我们缺少很多东西……总而言之,于是我们决定拿些野物和红薯,到镇上换些衣物、种子什么的。 临出发前,我还是在破水盆里照了又照,认定自己的样子跟当初已经有了天壤之别——我们都长高了半个头,而且晒得黝黑发亮,也许是长大的缘故,模样也变了,脸上还添了不少大大小小野物挠出的疤痕,即使是师父也未必能认出我来了。 彻底放了心,我才背起红薯,拉着木子出发了,他肩上挂满了野兔,快乐地跟在我旁边,看上去就象只大野兔——开始我也跟他一样开心,甚至在走了二、三天后还没有见到什么人迹,也依然很开心,但过了第五天,我们走过的仍然是一片又一片的废墟,我和木子都不再说笑得出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还要继续向前走吗?——我们茫然地对望着,不知所措。 第六天清早,我们在露宿的树下醒来,忽然发现身边围满了人,我还以为是做梦,瞪着眼睛把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少都看了一遍,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于是决定以梦制梦,倒头再睡,刚合上眼睛,却被木子晃醒了,他一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一边惊恐地道:“喂,醒醒,醒醒,你看,你看呀……” 嗯,这么说这些人是真的了?!我也跳了起来,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便碰到了装红薯的袋子,那些风干了的野兔也堆在上面——不知道是我眼花还是什么,竟然发觉人群的眼神立刻亮了一亮,这么多人的眼睛同时亮起来,没有亲眼见过的人是无法想象的,而即使亲眼见到的我,也差点无法相信。 这么对峙了一会,我觉得也不是办法,就低声让木子去问他们是谁,从哪里来的——因为我说话估计他们也听不懂,搞不好还要吓着人,木子却再三不肯,被逼不过,才用蚊子似的声音嗡嗡地问了一句,简直比我自己来问还糟糕,但也许是周围太过安静的缘故,人们竟好像听懂了,他们互相交头接耳了一阵子,才由一位长者出列答话道:“吾等系某镇居民,为瘟疫所迫,四处流浪,不料一路行来,竟是横尸处处,饿殍千里,几无活路,今早行至此处,见二位小哥……嗯,二位余粮丰足,故欲一借,能活几小儿即可,老朽携众人感激不尽。” 说完,还用手指了指几个妇人怀中饿得奄奄一息的小孩子,不过我也明白他的意思,拿小孩子做幌子,我们不好拒绝罢了——其实我本来也没打算拒绝,但这一顿饭好说,这些人将来怎么办……木子却已急坏了——不是他不舍得红薯野兔,是完没听懂,我只好又翻译了一遍给他听,然后跟他商量该怎么办。 木子听完几乎傻了,半晌方道:“天,不过半年的时间,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着急道:“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就不要再感慨了——关键是我们怎么办?红薯和野兔都给了他们也无妨,反正我们还多得是,可是他们再这样流浪下去,迟早也会饿死的。” 木子点头道:“你是说,我们带他们回去?好是好,可是……” 我奇道:“当初你救我的时候,可没有这么迟疑过。” 木子看了看人群,道:“算了,呆会再跟你说,先让他们吃饭去吧——嗳,这位老公公,我没念过书,话说得比较直,您别见怪,我们也只有这点东西,还要赶好几天的路回去呢,留下些干粮,余下的就都给你们吧,这里树木多,就地砍些柴火就可以烧起来吃了,只是小心别吃太多,一来饿久了,一下子吃得太多容易撑死,二来你们也要留些路上的干粮什么的,方圆几十里都是这个样子,很难再找到吃的了。” 第四十一章 () 第四十一章 老者开始见我们商量,以为是不肯了,面上已露出惶恐之色,又听这么说,差点就要跪下来感谢,我们赶紧扶住了,他又让几个妇人孩子上来拜谢,我们扶也扶不过来,只得随他们去了,然后指点着稍微有些力气的男人砍柴生火,然后教他们如何烤红薯——野兔因为是风干的,还没剥皮,嗯,我们始终也没搞懂皮应该怎么弄,索性就不剥了,所以没有锅子也没法做,只好先放在一边了。 虽然这群人们看来从未做过这些事情,但实在很简单,也难不倒谁,很快就掌握了要领,然后就坚决不让我们动手,老者还让青年们还把先烤熟的几个恭恭敬敬地送给我们先吃,我很不好意思,却也推辞不过,只好拉着木子到一边吃去了——省得我们在旁边他们也老是要做感恩戴德状,大家都很累。 木子对着人也笑嘻嘻的,背了人却拉下了脸,扯着我走了很远才小心地坐下来,还东张西望了半晌,才开口埋怨道:“梳子你真傻,人家对你客气些,你就把心都掏出来了。” 我生气了,道:“木子,我平时看你不是这种人,为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木子抢断了道:“你知道什么?这些人就是镇上的!当初我从白杨村一路乞讨出来,指望找条活路的时候,村庄里的人们虽然对我也不客气,但多少总有人给口吃的,只有他们不但把我当作怪物、妖孽,连打带骂,不容我停留,而且连口水也不肯给,几个大男人用麻绳抽着我把我赶出了镇子,我是一路哭着回来的,那时就发誓再也不去镇上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木子眼里的泪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从前他讲到这一段的时候都跳过或者略过,一两句话轻描淡写,我也没觉得奇怪,毕竟不是什么高兴事,但从来没想到他心中竟然藏着这么深的委屈和恨意……可是,毕竟此时不同往日,看来这场瘟疫是非同一般的严重,即使是我们这两个死里逃生的人,有时也觉得不寒而栗,何况这一群从前也许都是衣食无忧的人呢?……不过,如果现在出现在面前的是那些我再也不想见到的人,我的反应会是怎么样,也很难说…… 我和木子都沉默着,红薯渐渐凉了,谁也没心思吃。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咳嗽,我们扭过头去,立刻跳了起来——老者带头,二、三十口人都在我们面前跪了下来,匍匐在地上,我们俩愣了愣,立刻冲过去先扶老者起来,他却死死抓住地面上的草根,颤声道:“两位恩公,容老朽说明缘由再起来——” 我们俩互看了一眼,只好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我向木子使了个眼色,他便道:“老公公,有什么事情你说就是了——请别说得太文绉绉,不然我听不懂。” 老者点点头,道:“恕老朽无礼,方才未来得及请问二位恩人的姓名——” 他不问,我还真的忘记了世上还有姓名这么回事,老实说,连木子姓什么我都没问过,也没想过要问——不过木子反应得倒挺快,居然立刻道:“他叫秃鹫,我叫麻鹰,我们是打狗帮的正副帮主。” 我吓了一跳,又来不及分辩——分辩怕那老者也听不懂,只得使劲瞪了他一眼,他却假装没看见,奇怪的是,那老者居然也就信以为真似的,点头道:“两位少年英俊,气宇不凡,且宅心仁厚,乐于助人,果然令人钦佩——厄,老朽的意思是,二位帮主果然是好人,而且是大大的好人啊——” 木子装出一副大咧咧的样子道:“好说好说,天下穷人本是一家——只是老公公你到底有什么事情呢?” 老者叹了一口气道:“说来惭愧,老朽本是一方里长,虽然带着里中亲朋及时躲开了瘟疫,但看如今这时势,恐怕连乞讨都无门了,不瞒二位,这是我等三个月来吃得最多也是最好的一餐了……”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头也低了下去。 木子也有些恻然,道:“老爷爷,别伤心了,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说到这里忽然警觉地顿住了,停了停方道,“……您继续说吧。” 老者用破烂的衣袖擦了擦眼角,抬起头道:“既然二帮主——恕老朽妄自猜测,这位是二帮主吧?”木子点点头,他便继续道:“既然二帮主如此说,老朽也顾不得许多了,实在是有个不情之请——如今我等三十三人,除去老弱妇孺,壮健者也有十八名,虽然瘦弱,却并未染上瘟疫,无处投奔,也无以为生,情愿追随两位帮主,还望见容。” 我简直差点晕过去,赶紧用力扯了木子一把,他忙道:“老公公,这可得容我们商量一下,您稍等……”不待他说完,我便站起身,将他扯到很远的地方,低声斥道:“你这家伙吹得好牛皮!如今人家要‘入帮’了,如何是好?” 木子吐了吐舌头道:“我方才是怕他们有什么企图,所以随口编出来装幌子的,谁知道他就信以为真了。” 我恼道:“人都跪了黑压压一地,还能有什么企图?” 木子却正色道:“那可不好说,没准他们本来是想求我们带他们回去,把剩下的红薯和野兔也给他们呢。” 我简直哭笑不得,道:“现在有什么区别?还不是要带他们回去?而且说不定人家本来只是想感谢我们,这下好了,顺着你架的梯子就爬上来了——若只是要我们带他们回去还好,如今要加入我们的什么‘打狗帮’,你说怎么办?” 木子眼珠一转,道:“其实那老头子本来就想求我们带着他们走,这些镇上的人从来只知道拿钱买吃的穿的,如今瘟疫遍地,种地的纺花的死的死了逃的逃了,他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一看我们既有红薯又有野兔,跟着我们混多少有口吃的呀,而且我们又一副忠厚老实好说话的样子——说白了,什么打狗帮杀猪派,谁会当真?只不过象你说的,正好给了副梯子让他爬罢了,而且有什么不好呢?他们投靠我们,只带了嘴来,干活、打猎都得我们教,这么多人,也得有个首领、有点规矩不是?我们不如就真的成立一个‘打狗帮’,我觉得这名字不错,秃鹫大帮主、麻鹰二帮主,多威风啊——” 我只想找棵树一头撞死,亏他想得出来——但看他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又不象是说着玩的,转身再看看身后不远处黑压压跪着的人群,心头忽然沉重起来,不,不可以,我好不容易逃出了江湖,难道现在反倒要自己再建起一个江湖来?……过往的种种本来已近忘却的事情,又一一浮现在眼前……木子天真单纯,也许只觉得这事好玩,但我不能这么想,也不能看着他跳进这个无形的圈套,我毅然转身向人群走去,木子追在后面大声叫喊,我也没有回头——跟他说不清楚,也不想说,但有些话必须得对所有人说。 老者看着我走了回来,眼中先是闪出希冀的光芒,随后又立刻发现了我脸色的凝重,颤巍巍地正要说话,我已走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扶起来,再对所有人作了个手势,尽量慢而清楚地道:“各位请起,我有话要说。” 虽然听到我古怪的声音人们都有些惊讶,但好像也都明白了我的意思,一个、两个……陆续互相搀扶着缓缓站了起来,我直待最后一个人也立起身,才继续道:“方才所谓的‘打狗帮’,不过是我弟弟的一句玩笑话,大家不要当真——但我们住的地方种了些红薯,周围也还能猎到些野物,足可以维生,大家如果愿意,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去,等到瘟疫结束,再做打算。” 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不过好像没几个人听明白了,因为多半人都用猜疑的眼光看着我……正在恨自己当年为什么不多认几个字,忽然听见了木子的声音,一字一句将我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转过头感激地看着他,他却装作没看见。 第四十二章 () 第四十二章 待木子说完,人们脸上的表情就比较有趣了:有半信半疑的、有充满希望的、有要笑不敢笑的……我忽然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红了脸不敢再看他们,也不敢看木子。 忽听那老者道:“诸位!诸位!——老朽有个提议,二位恩公如此大义,愿意在这样的时候收容我们,着实让人敬佩,不如我们就地成立‘打狗帮’,奉二位为帮主,然后同心协力,共渡难关,诸位以为如何?” 啊?!这下我可是真的傻了眼,扭头看看木子,他也正瞪着眼睛看着我,还未等我们出声,人群里便已有人大声道——“我同意!”“里长说得极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打狗帮’这名字不错!”……嗯?还有人觉得这名字不错?这该死的木子,好歹起一个响亮好听些的名字啊,叫什么“打狗帮”?…… 我还没回过神来,那老者已经抢到我身边,道:“帮主在上,受老朽一拜!”说罢真的就拜了下去,我刚要伸手去扶他,其他人也随着拜了下去,七嘴八舌地道:“帮主在上……”我拉也拉不住,更拉不过来,只觉得头都大了,扭头去看木子,这厮竟抿着嘴乐得开心不已,真想揍他一拳。 可揍他也没用了,事到如今,不成立打狗帮看来也不成了,我只好扯过木子,让他收起笑脸做翻译,指挥众人起身,然后跟他们说多承大家给面子,那我们就勉为其难地成立个打狗帮吧,不过且不论要打什么狗,也需要力气啊,所以大家还是先跟我们回去,吃饱了肚子,养足了精神,再来商议如何打狗的问题——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家的同意,于是我们就收拾了一下吃剩的红薯,浩浩荡荡上路了。 我和木子走在队伍前面带路,谁也不说话,他在想什么我不知道,我心里却乱得象一团麻,不知为什么,两个人在荒天野地里,吃了上顿没下顿,好几回险些被野狗咬死,我倒觉得自在适意,如今忽然来了一大群人,我却觉得陌生而惶恐,有些不知所措了。 当晚我们走到了一个残破的村庄,木子帮着我指挥大家在废墟中找避风处歇下,然后由男人们收集柴火,女人们数点红薯,分配好这几天的干粮,然后各自准备晚饭——这里有大概七、八家人的样子,我觉得天气也不冷,没必要都挤在一起,各顾各的还方便些,我和木子也单独找了个破墙角,铺了些干草。 吃完红薯,疲惫涌上来,小孩子们差不多都直接就睡倒了,我也让木子告诉大家埋好火种,赶紧睡下,还有好几天的路要赶,可自己却毫无睡意,心情也越发沉重起来,木子巡视回来,见我坐在火堆旁,便也坐过来,低声道:“梳子,是我不好,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我叹道:“不关你的事,谁让我们遇上了这群人呢?总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吧,我只是发愁——以后该怎么办?而且我觉得很不自在,改天还是解散了这个打狗帮吧,他们若愿意在白杨村住下去也好,过些日子又想走了也罢,都跟我们没关系,你说呢?” 木子沉默了半晌,方道:“可是,我从小就爱听江湖上英雄好汉的故事,一直梦想着能做个什么帮的帮主或者什么寨的寨主,后来听说少林寺和杀手同盟才是最牛的,就想去少林寺出家,将来长大了当方丈,或者道深山去学艺,然后变成一流的杀手——哎,梳子,你知道黄天琴吗?除了少林寺的方丈,我就顶崇拜他了。” 再听到“黄天琴”这个名字,我居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低声道:“你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江湖,什么是杀手……这些事情一点也不好玩,而且……算了,不要说这些了,你若喜欢当帮主,就当下去好了,别把我扯进去就是。” 木子忙道:“嗳,别这么说呀,你不当,我也不当了,其实我是不懂,都是瞎想的——可是,梳子,你知道什么是江湖吗?” 我不做声了,是的,我知道吗?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江湖”从某些角度来看,那些英雄豪杰的台脚下,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比黑暗还要黑暗……可我怎么对木子说呢?我的遭遇,即使说出来只怕也没有人相信的,就算相信了也没什么好处,我自己都恨不得把这些统统忘掉——半晌,我只好尽量平静地道:“我也不知道,但我想总没有故事里说得那么好吧,不早了,我们也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木子却好像完没听到我说什么,侧耳向另一个方向仔细谛听着什么,表情有点惊恐,忽然道:“你听——是什么声音?我怎么觉得……” 我用手扫开地上的枯枝干草,趴下去听了听——这是江湖故事中常提到的方法,据我们在打猎过程中的实验,确实能听见很远的声音,但要分辨出是什么声音则还需要多次的验证,不过我们已经能清楚地听出好几种动物的脚步了,可这一次,该死,我只希望我听错了,千万别是一群正在靠近的野狗…… 木子也伏在我旁边听了听,立刻跳了起来,大叫道:“大家伙醒醒!快起来!野狗来了!野狗来了!” 人们立刻被惊醒了,有些马上吹着了火种爬起来,有些却还迷迷糊糊不知所措,我也赶紧站了起来,按住木子的肩膀道:“镇静些,我们人多,点起火来、聚到一起,野狗就不敢过来了,你别吓着他们,万一有人受惊了乱跑什么的就麻烦了。” 木子懊悔地拍了拍脑袋,我俯下身从火堆中抽出一枝比较粗的柴火交给他道:“你快去把他们聚拢过来,让他们都尽量把柴火带过来,慢慢说,注意清点人数,尤其别漏了小孩子。” 木子点头答应,转身就跑开了,我正要把堆在旁边的柴火也投入火堆,他忽又跑了回来,笑道:“梳子,你比我强多了,看起来还真象个帮主的样子——嘿嘿,说完了,我忙正经的去了。” 不待我反应过来,他又飞快地跑掉了,搞得我啼笑皆非,也顾不上跟他计较,赶紧加大了火堆,然后用手势把聚拢过来的人们安置好:老人、孩子和妇女在中间,男人们在外圈,然后不停地往火中添柴,让火堆旺旺地蹿起来。 人们渐渐地都拢了过来,有些人不明就里,有些不安和躁乱起来,我正在着急,还好木子也回来了,我于是让他跟那带头的老者说,让他跟大家说明原委,骚乱这才平定了些,我松了口气,赶紧再让木子帮着老者仔细清点一下人数,只要人不少,火不灭,这一夜应该就能平安过去。 人们渐渐都平定下来,我也觉出了累,刚想坐下歇歇,忽听一个女人尖叫起来——“哎呀,我的小三儿那?小三儿哪儿去了?刚才还在这里,一转眼的工夫,哎呀,谁看见我的小三儿了?……” 人们又哗然起来,我只觉得头皮都发麻了,深吸了一口气,才叫木子跟我一起挤到那惊惶失措的女人身边,仔细问她孩子的岁数、性别、模样、最后看见他是在什么地方……那女人开始只会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嚷嚷,还是旁边的人连回忆带猜测地告诉了我们一些,后来大家一起劝住了她,才说明白了孩子的情况,听完后我简直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女子是名寡妇,带着四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六岁,最小的还得抱着,自己年纪不大,又矮小瘦弱,本来就难以照顾周,今天歇宿的时候为了避嫌疑,还特意找了离大家都比较远的地方,吃饱了精神松懈下来,一倒头就睡得很死,被叫醒后又手忙脚乱地,直到拢过来围在了人圈里,才发觉让老二牵着的老三——男孩,三岁多点——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老二是个不满四岁的小女孩,吓得话都不会说了,看来是在聚拢过来的路上失散的。 第四十三章 () 第四十三章 我听完,正在思索,忽然就听到有人阴阳怪气地道:“咱们这不是有打狗帮的两位帮主吗?怕什么?一定能把孩子找回来。” 我“霍”一声站了起来,四下寻找说话的人,他倒不做声了,又有另一人道:“话虽然刻薄些,也有道理,咱们既然投靠了打狗帮,当然要求帮主的庇护了,不然就凭着咱们,野狗的毛也没见过一根,能有什么主意啊?” 木子也气鼓鼓地站了起来,刚要发话,说话那人竟也站了起来,两手抱胸,挑衅地看着我们道:“两位帮主发话吧,咱们打狗帮遇上这样的情形,一般都怎么应付啊?” 他的身边忽然也站起了一个人道:“什么时候了,还有功夫说这些话,救人最要紧,我虽然也没见过野狗,好歹是个男人,力气是有的,难不成倒被狗吓住了?帮主只管安排吧,我听你们的。” 我忽然镇定了下来,道:“好,还有谁愿意听我的指挥?”木子立刻把我的话翻译给他们听,一个、两个……渐渐站起了七八个男人,先前挑衅的那个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坐下也不是,站着也不是。 我假装没看见他,思索了一下,继续道:“很好,多谢诸位的支持,但诸位确实没有经验,黑夜中更难行动,这里又有老弱妇孺需要保护,野狗来得不少,而且很狡猾,万一被它们钻了空子,损失更大——我想这样,请三位勇士跟着我们去找孩子,其余的留守在这里,听里长公公指挥,发现有情况就大声叫喊,如果野狗靠近,就用点着的柴火扔过去,不行就冲出去抽打,它们怕火,也怕人多,这样应该能撑过一段时间,各位同意吗?” 几个男人互相看了看,点点头,我立刻挑了三个最健壮的——老实说,最健壮的看上去除了身高,其他还比不上我和木子,本来我都不想带着他们去的,可听声音野狗来得的确不少,多几个人就算帮不上忙,也能起点威慑作用——各持一支火把,跟着我和木子,朝那寡妇指的方向开始搜寻。 我的心情越发地沉重了:为什么总是发生些我最担心、最无奈的事情呢?——这孩子找到了还好,若是万一有个不测,看那群人的样子,恐怕要把帽子都扣到我们头上来……可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就算没有人逼着,这孩子我也要去找的,除了木子,人几乎是我最没办法、最不想见到的一种动物,比野狗要可怕多了,可谁让我自己也是个人呢? 我让所有人背靠背围成一圈,慢慢向前移动,一边用火光照着寻找,一边大声叫着 “小三儿——”,可快要走出这片废墟了还是什么都没发现,野狗的跑动声却越来越清晰,看来它们也在逡巡着逐渐靠近,那三个人已经有些慌张起来,木子拉着我的手也微微发抖,我努力镇定了一下,道:“大家千万别分开,看来孩子已经摸到了废墟外面,情况非常危险,我们一定要抢在野狗前面找到他。” 木子赶忙翻译,谁知他话音刚落,我们竟立刻清晰地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声从东边的不远处传过来,黑夜的旷野中这哇啦啦的声音格外刺耳,野狗当然也听见了,忽然静了静,然后便“嘁嘁嚓嚓”地向那边围了过去。 我急了,大叫道:“木子,快跟我来,其他人跟上!”抢先冲了过去,跑了十几步,就隐隐约约看到了孩子的身影,但也立刻看到了黑憧憧的野狗群——该死,大概有二三十条吧,和我离孩子的距离差不多,看到火光也停住了脚步,绿幽幽的眼睛齐刷刷向我盯过来。 我停下想了想,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往前冲去,据我的经验,野兽也是欺软怕硬的,如果你表现出很勇猛的样子,那么无论你看上去是不是真的勇猛,它们都会先退让一点,仔细观察后再作反应,这“一点退让”也许只是片刻,在这时却非常关键,只要我先它们一步把孩子抢到手里,事情就有了三分把握。 木子跟我一向配合默契,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先回头让那三个人背靠背前进,不停挥舞火把,继续威吓野狗们,自己保持在我和那三个人之中的位置,也把火把舞得虎虎生风,不让野狗有冲过来把我们切分开的机会——这些是我把孩子抱在手里后才回头看到的,但无论看不看,我也知道他一定会这么做,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令我信任,也就是他了。 孩子很瘦小,抱在手里轻飘飘的,但受了太大的惊吓,总是不停地哭泣挣扎,而野狗们也被他的动作和声音吸引了——它们似乎非常善于分辩对手的强和弱,从而选择合适的攻击对象——渐渐围拢了过来,木子招呼着那三个人靠近过来,不让它们收拢包围圈,可我看他们已经被吓坏了,动作越来越慌乱和畏缩,这样下去就糟糕了……我想了想,不管那小孩如何连哭带闹,将他往腋下一夹,挥着火把便往后退,直到碰到了木子的后背,立刻把孩子交给他,让他转交给那三个男人,并让他们护送着孩子赶快回火堆。 木子接过孩子就跑,我背后一空,觉得有些凉飕飕的,很久没再来困扰我的恐惧和凄凉忽然又涌了上来,差点也想转身跑掉,可如果我也跑掉,野狗就会看出我们的虚弱,而发动力的进攻,这些人阵脚再一乱,恐怕至少要伤亡过半——饿疯了的野狗的气势如果被鼓动起来,那劲头是非常可怕的,所以千万不能给它们这种机会……我努力思索着,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对自己说,就算不为这些人,只为木子,你也不能跑,不能! 不过,厄……想完才发现,就算想跑也来不及了,野狗的包围圈已经开始缩紧,看来它们决定围攻我这个落单的对象了,嗯,还是很聪明的嘛,我开始在狗群中寻找首领——这种情况下的方法还是和第一次一样:与首领单挑,如果成功了就能吓走所有的野狗,如果失败了……嗯,那反正也没什么区别了……我很快就发现了左前方有一头个子并不很大、但异常强壮的野狗,看起来有些与众不同,身边的野狗都与它保持一定的距离,但都随着它移动,好,原来你在这里! 我调整了姿势,与它正面相对,它也往前走了两步,半跨出了行列,微微俯下身子,用眼睛凶狠地盯住我,还发出低声的嘶吼——我站直了身子,将火把“霍霍”挥舞了两周,正打算也叫个一两声壮壮胆,忽然一个温热的身体贴上了我的后背,然后便听到木子熟悉的声音大声道:“梳子,我回来了!” 我差点背过气去,这家伙又回来干什么?还嫌情况不够危急吗?正要开口骂他,却又听他道:“你要赶我走也来不及了,我一冲进来,圈子就围紧了——梳子,生死我都要跟你在一起,咱们豁出去了!” 我的眼眶湿了,忽然想起我这场噩梦的开始,仿佛许久以前的那天晚上,我奋不顾身地冲回去救小师妹……可从来还没有人为了我连死都不怕,就算对我那么好的师父,也没有回来救我……当然我并不怪他,他总得照顾自己的小女儿和另外两个徒弟,而我的行为本来就太过鲁莽……可木子,我已经欠着他一条命,怎么能……脑子里仿佛翻江倒海,其实也不过是一瞬的时间,但这一瞬的混乱竟已被那领头的野狗看了出来,它一声不响地猛扑了上来,而袭击的竟是我的左腿! 我立刻回过神来,用火把狠狠地向它扫了过去,它却根本没有避让,头一低,竟从我裆下穿了过去,我赶忙用没拿火把的手反挽住木子的胳膊,拉着他转过身来,可那野狗居然又开始绕着我们不慌不忙地踱步,我只好随着它转动,不一会就觉得有点头晕了,心说不好,这家伙太狡猾了,不能让它这么牵着鼻子走——我停住脚步,挥着火把向它冲去,它却并不迎战,而是矫捷地闪到了一边,可木子忽然挣脱了我,向它闪躲的方向冲去,想断了它的退路。 第四十四章 () 第四十四章 我急得直冒汗,木子这么做看似帮了我的忙,实际上却把我们分开了,力量立刻削弱了一半,而且两个人的后背都暴露了出来,很容易被其他野狗趁机进攻……可来不及了,我也只能利用领头野狗的一个愕然——它大概也没想到我们会分开——挥着火把向它猛烈地抽过去,木子也从另一边发起攻击,它似乎有些乱了阵脚,频频躲闪着,但突然低嚎了一声。 其它的野狗本来都在观战,听到这一声才立刻行动起来,各自从我和木子身后逼近过来,这下我也慌了手脚,大叫道:“木子,快靠过来!” 木子立刻要朝我冲过来,却被另一头成年野狗拦住了,它身形比首领还要高大些,刚才不知道藏在哪里,忽然就越列而出,站到了首领的身边—— 这倒是很奇怪的,其他野狗有时也会辅助首领进攻,但一般决不能靠近首领,可它……忽然那首领也对它呲出了牙齿,露出凶狠的目光——我明白了!这是个野心勃勃想要夺取首领位置的家伙,趁机跑出来显露一下自己,也好,没准可以利用它来对付首领! 木子就没这么镇定了,好像什么也没看出来,只顾着用火把在身边一圈又一圈地扫着,其他野狗没有首领的风度,看到火光还是被逼退了,可后出来的那条——它尾巴上有个白尖,索性就叫它“白尖”吧——也学着首领的气魄,居然迎着木子的火把,一步步向他逼近过去,那首领却恼火了,向“白尖”嘶吼了一声,其他野狗也不再动作,所有绿眼睛都盯到了“白尖”身上。 “白尖”这才回过头来,轻蔑地看了首领一眼,又盯了我一眼,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朝它点了点头,心中向它默念道:“兄弟,互相帮个忙!放过我们,我让你做首领!” “白尖”什么反应也没有,又回过了头去盯着木子,而他已经吓得简直哆嗦了起来,我深吸了口气,大叫道:“木子!别怕!看着我的动作!我们一起出手!” 这时“白尖”已经伏下了上身,作出了要对木子进攻的准备,我却总觉得它听懂了我的话,而且无论如何,也只有这个法子可以试一试了,千万不能让它和首领真的合作起来——我挥起火把,使出力向首领头上砸去,木子咬紧了牙关,也随着我一起出手,首领前后受敌,疯狂起来,咆哮了一声,偏过头躲过火把向我扑了过来,这一扑使出了力,速度也非常惊人,我竟没躲过去,“砰”一声被它扑倒在地,火把脱了手,从后背到脑袋也嗡的一声震得生疼,手脚麻木得无法动弹,可那腥臭的大嘴已经凑到了我的脸上…… 忽然,首领的动作凝住了,一滴热乎乎的液体滴在我了胸口上,我还没反应过来,首领忽然嘶吼了一声,从我身上跃了下去,同时一股液体喷在我脸上,口中有了腥甜的滋味——是血!我惊讶地坐起身,赫然发现“白尖”咬住了首领的脖颈,死也不松口,而首领正在拼命地挣扎,其他野狗和木子都傻掉了,我却欣喜若狂,赶忙摸到我的火把,跳起来大叫了一声“木子!”,便出手向首领的脑袋砸去。 首领看到了我的动作,可被“白尖”死死压在地上,根本无法动弹,那一刻它眼中的绝望和愤怒让我不寒而栗,但心里越害怕,手下却越有力,一下子下去震得我虎口发麻,它也立刻软了下去,木子反应慢,这才跟着来了一下,砸在了它的后脊背上——它便颓然倒地了。 “白尖”慢慢松开了口,又仔细地嗅了嗅首领的脑袋,确认它真的死去了,才仰天长啸了一声——这一声听起来简直不像狗叫,虽然我从来没有听过狼嗥,但总觉得狼嗥起来应该也不过如此了:凄厉、绵长、清越……带着形容不出的孤独和骄傲。 我直起身看着“白尖”,说不上是惊讶还是释然,佩服还是厌恶……它也看着我,眼神里同样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它低吼了一声,野狗群立刻像得了命令似的,呈半月形散开,然后集中到它身后——新的首领诞生了——然后它最后盯了我一眼,便隐入了野狗群中,带着它们无声无息地退去了。 我俯身拎起地上首领的尸体,甩到肩上,对还在发傻的木子道:“走吧。” 木子忽然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冰凉而颤抖,声音也一样——“梳子……” 我叹了口气,想起了当初第一次见到人与人之间的欺诈与杀戮的自己,一边拉着他转过身,一边缓缓道:“没事了,你看,我们连皮都没有擦破一块,应该高兴才是……” 可刚转过身,才一抬头,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所有人居然不知何时都冲了过来,就站在离我们大概一丈远的地方,男女老少都手持火把或砖石,一副要拼命的样子,现在却都目瞪口呆的——大概是被刚才的情形吓到了吧,我有点尴尬,赶忙朝他们挥挥手,又扯扯木子,让他安抚一下众人,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众人竟已齐刷刷拜倒在地,口中说的都是些“帮主神勇!”、“帮主大义!”“帮主……”,把我都搞糊涂了,直到大家的情绪平定下来,才弄明白原来是这么回事:而那三个人带着孩子回去,已经都吓得半死,估计也加上眼花没看清,便将野狗的数目、块头都夸大了好几倍,把所有人也都吓得半死,但孩子的母亲非常的感激,哭喊着要大家照顾好她的孩子,她自己则要来陪我们一起拼命——众人当然拉住了她,但终究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如果让男人们来帮忙,又怕野狗趁机袭击妇孺…… 在一番争执和辩论之后,决定所有人一起上阵:既然两位帮主救了大家的性命,那么也应该由大家一起来报答。不过组织所有人寻找武器、起身、出发、照刚才的方法让大家背靠背移动都耽误了不少功夫,以至于这么一段距离他们且费了点时间,所以到达的时候正好是我们这边打斗的尾声,只看到我和木子一人一棍打死了野狗首领,然后听到了毛骨悚然的长嗥——他们认为是野狗对我们表示认输和致敬——以及目睹了狗群的遁去——他们认为是败落和逃走——所以在他们看来,这一幕实在是气吞河山、英雄盖世、古往今来少见的……后面的话我记不住了。 我听得哭笑不得,赶紧让木子跟他们解释,木子却白了我一眼,只朝他们频频点头,还做出一副居功至伟的样子,背地里跟我说:“那天你也见识到这帮人的真面目了?人丢了,便是我们的责任,不但不帮忙,还有许多风凉话;我们去救人,他们袖手旁观,后来说是来声援,可瞧那磨磨蹭蹭的架势,只怕是想等着野狗吃了我们后自己跑掉,不然为何来到跟前一声不出?吓傻了?骗谁?就算不敢过来动手,呐喊几声也有用啊——既然刚好让他们看见咱们的高大形象,正好趁机树立威信……” 我说不出话来,心里明白木子也许是对的,但却不知为何非常的后悔,我越来越发现木子其实比我聪明许多,却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从前那个单纯而快乐的木子渐渐不见了,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冷酷、精明、非常有心计和手腕的“麻鹰”——人们现在都叫他“木二爷”——正在成长起来,也正在一步步变成一个让我觉得陌生和害怕的人。 但每次看到他做“二帮主”做得兴致勃勃的样子,我又不忍心责备或干涉,我看出了他的权利欲和控制欲也许都是天生的,只是从前没有表露的机会,所以一直深藏在心底——但无论如何是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而且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始终如一的真心的好,甚至可以连命都不要……即使现在在人前喜欢颐指气使作其首领状,在我面前却还是无话不说,无事不为我着想和体贴……想想也算了,还是个小孩子,尤其是这个杀手横行的年代成长起来的孩子,江湖故事听多了,难免有些幼稚的野心和报复,也难免有些得意忘形的时候,他爱怎样就怎样吧,只要他快乐,我也就安心了。 第四十五章 () 第四十五章 不过说到这个时代,我虽然没有刻意去打听,但从人们平时闲聊的内容和木子有时询问的结果来看,似乎已近没落和衰败了——瘟疫之后就是不可避免的战乱,市面萧条,民不聊生,杀手同盟和少林都没了生意,也就一齐败落了下去,况且人们也无心去关注这些事情了,如何填饱肚子、平安度过灾荒才是最重要的话题……不过每次说到这里,他们就要开始对我们表示滔滔不绝的敬仰和恭维,所以最后连虚荣的木子也不耐烦了,再也不提起这个话题,我也尽量不去想它——过去了也好,就让一切都过去吧。 五、六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们终于回到了白杨村,虽然也是废墟,但熟悉的废墟也会让人觉得亲切可爱——我差点就想欢呼和雀跃起来,再在地上打个滚,可一想到后面跟着的一群人,也只好把这点喜悦收起来,先安排他们在我们的破屋里收拾住下,然后生起火来煮了一大锅风干的野兔,所有人吃得陶醉无比——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更合适的词可以形容他们当时的表情了,不过我看着也是很高兴的,木子却有些阴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若是平时,我肯定要私底下问问他怎么了,可刚回到“家”,又困又乏又松弛,实在打不起精神来,印象中大家还没吃完我就睡着了,一觉竟睡到了大天亮。 第二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暖意融融,连昨天好像满腹心思的木子看上去也很明朗,吃过了早饭,我们商量了一下,就把人们召集起来,简单跟他们说明了这里的情况,然后分配任务:当务之急是人太多,总不能都挤在一处,所以我们必须盖些新房子,但首先就得处理掉一批旧房子,还得和泥打土坯、砍树作房梁、割茅草回来晒干做屋顶……事情越算越多,不过总得从头做起,所以大家要分工合作,互相配合…… 以上这些大部分都是木子讲的,我因为确实也不懂,所以在商量的时候也只能从理论上给出点意见,到了分派任务的时候更只有洗耳恭听的份,不过越听我越佩服木子,这家伙越来越有条有理了,当然他从前肯定看过家里盖房子,没准还搭手干过些活,可看过、干过跟会说、会指挥是两码事,还能指挥若定就更了不起了——比如关于野菜我也懂得不少,若要我指点大家是没有问题的,但如果是指挥,那我肯定就乱了方寸,手足无措了。 活儿分派完,人们各自散去,我才回过神来,好像没听到我要做什么,赶忙问木子道:“嗳,麻子,我做什么呢?” 木子诧异地看着我道:“帮主你当然是跟我一起四处监督啊,或者你要是嫌累,自己在家歇着也成,什么也不要你做。” “啊?!”我觉得非常不习惯,坚持道:“那不成,什么帮主不帮主的,你若爱当,就都给你当,我还是去干活比较自在些——再说他们都是镇上来的,什么也不会,总要有人指点,你也别说什么‘监督’的话了,还是大家一起干吧。” 木子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梳子,你怎么这么傻!你难道这几天还没看出来,对这些人,你越客气,越善良,他们反而越觉得你软弱可欺,反倒是看到咱们打狗的本事,见着了血,才都老实了,再对他们拿出帮主的架子呼来喝去,就更听话了……再说镇上人有什么了不起?难道就不是人?我们能干的活又有什么难的?学学就会了,而且你放心,这些人苦头吃足了,惊吓也受够了,如今能有安居乐业的机会,高兴还来不及呢!而你我若是跟他们一起干活,少不得又要被他们看不起,越是高高在上、不可捉摸,才能让他们服气!” 我听傻了,简直难以相信面前这个精刮能干的家伙就是我熟悉的木子,这些天我常常见他在思索,原来想的都是……唉,其实我也不能说他想得不对,人性确实有恶劣的一面,跟我当年的经历相比,他现在感觉到的不过是鸡毛蒜皮罢了,但他和我的区别在于他从一开始就而且无是自通地打算以恶制恶,而我根本就是没有办法,总是一味地逃避……甚至最后用死来逃避……想到这些,我又觉得他也确实没什么不对的了,人会保护自己总不是坏事,这样我也可以对他放心,即使有一天又不小心被野狗咬死了,我也相信他会好好活下去,而且越活越好——可是我做不到像他那样,真的做不到,不然也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了…… 我呆了半天,才对他道:“你要怎样就怎样吧,不让我干活那我就不干,可是我也不想跟你去‘监督’,又不能大白天傻躺在家里,总得有点事情做吧?” 木子认真地想了想,忽然道:“有了!”然后神秘地附耳过来道:“你开始修炼‘盖世神功’吧!” 我差点昏过去,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怎么练?你教我么?秘籍在哪里?——可是我也不认得几个字啊……” 木子倒看上去比我还生气,跺脚道:“你这个傻子,怎么不明白呢?——你说话这么古怪,那天打狗又表现得那么神勇,其实这些人怕的不是我,是你!他们这些天都悄悄跟我打听,大帮主是那个帮派出身的?是不是少林弟子?学的是什么武艺?说的是哪里话?……人都是这样,就像对鬼神,越神秘才越好奇,越好奇才越敬畏,明白了吗?所以你要保持这种高深莫测的形象,每天练功、打坐、闭关……反正传说中高手干什么,我就说你在干什么,躲得离人群越远越好,他们才越会相信。” 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简直哭笑不得,道:“哪有高手像我这样子的?他们会信才怪!” 木子急道:“你自己也说了,这些镇上人从前生活得太好,见到野狗都吓得魂不附体,那天你的表现就已经让他们信服得很了——哪有人像你这样傻,竟要一个人去对付一大群野狗的!可别说,那些野狗也教会了我不少东西……况且高手是什么样子?传说中最高的高手本来就是返什么真来着,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的,而且多半都神秘兮兮的不爱说话,你已经像极了!……嘿嘿,你现在不认也不行了,我都跟大家说了,你是什么来头我也不知道,有一天我被一群野狗围住,你就忽然出现,三拳两脚把它们打跑了,然后我就跟着你啦,而且你一贯不爱说话,除了在梦话里提到过‘黄天琴’的名字,其他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本来听得几乎要大笑起来,可忽然听到了“黄天琴”三个字,就再也笑不出了,沉默了半晌,方平静下来道:“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在家 ‘练功’好了——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你说什么我都听,而且我确实是个笨人,什么事情都没有主意……可是木子,我求你一件事,以后不要再提起‘黄天琴’这三个字了,也别问我为什么,好吗?” 木子盯着我看了一会,点点头答应了,然后嘱咐我好好在家“练功”,什么也不用担心,他去看看大家活干得如何,顺便“指点”一下——他也感觉到了我对“监督”这样的字眼的反感,故意强调了“看看”和“指点”。 其实根本没必要,再怎么他也还是个孩子,而且本心是善良的,我知道他只是想保护自己和维持虚荣,并没有恶意,也不可能对人们怎样——但他走到门口,忽然跑回来低声道:“梳子,我只说这最后一次——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你过去都经历了些什么,让你一提起江湖就这么痛恨,可我也明白,人总有些事情是不愿意去回想的,你不想说,我就再也不问了,但我一定要告诉你,你也是对我最好的人,还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除了我死去的爹妈——所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好,你放心,我一定有法子让我们过上好日子的。” 第四十六章 () 第四十六章 说完,他就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然后轻轻掩上了门,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我的心也好像空了下去,往事立刻趁虚而入,填满了脑海……没办法,我只好在稻草堆上躺下来,呆呆地看着房顶,决定先睡一觉再说——想了想又爬了起来,走到墙边盘腿坐下,作“凝神炼气”状,然后才开始努力睡觉…… 从那天起,我的任务就是一心一意地练习传说中的“盖世神功”,方法非常简单,就是躲在大家都知道但又都看不到或看不清的地方,诸如家里——后来新房子盖好,人们主动要把最高大牢固的那所让给了我和木子,我还没来得及推让,木子就欣然受之了——和野外、山上等等符合大家对绝世高手练功处想象的地方,穿着一身黑衣——木子本来要我穿白衣,我死也不肯,坚持让他们将之染黑——作其神秘状即可,开始我还虚晃几下,摆摆架势,后来发现不摆的效果更好,我随便在高处或远处干点什么,看上去更不可捉摸。 而木子则整日忙于“打狗帮”的发展壮大,说到这一项,我实在是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首先他实践了自己的诺言,再也没有把我跟黄天琴扯在一起,而是致力于利用流言蜚语将我塑造成了一个与黄天琴截然不同的神秘高手,具体内容我一直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但我看得出人们对我的敬畏与日俱增,后来简直到了神化的地步——白杨村逐渐热闹繁盛起来之后,其他饥民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纷纷投奔过来,在给后加入的人吃饱喝足后,再灌输神话就成了轻而易举的事,而且好像人们还从木子模糊的暗示中自行创作了好几个版本,将我描述得神乎其神到了不能再神的地步,以至于据说可以用来止小儿夜啼——这点还让我稍感欣慰:总算有点用处。 聪明的木子因此在物质上利用粮食、衣裳和房屋等等——后来加入的人多了,各行各业的都有,我们也就有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精神上利用我的虚名,建立起了一个强而有力的帮派,其速度之快每天都让我惊讶:我总觉得早上出去跟晚上回来看到的白杨村就已不一样,而木子更是天天忙到三更半夜才回来睡觉,连话也顾不上跟我说一句。 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打狗帮好像已经有了上千人的规模,而我也竟已十七岁了——虽然有时候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七十了,并奇怪着为什么还不死,可惜身体显然不赞同这种想法,这年春天我长高了许多,也逐渐强壮起来,因为闲来无事天天往外跑,无形中也许起到了强身健体的作用,只有头发没有再长出来,我也不在意,有时竟觉得很享受这种孤独而自由的状态,唯一不大放心的就是木子,这家伙也不过十六岁,看起来却老成得不得了,虽然我理论上知道他的手段,却也不了解实际上他是如何处理日益庞杂的事务的,而且也插不上手,用他的话说,这世界永远需要传奇,而人们也永远需要对活生生的高人的崇拜,所以我这个高人只要生龙活虎地活着,演好我的角色,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了——我也只好听之任之,只要他高兴就好。 可这天我正在附近的山巅上遥望着远方的时候,木子忽然上来找我了——现在叫他木子好像已经不太合适,我忽然发现他也长高了,虽然还比我矮一点,而且依然瘦弱,却有些成人的样子了,而且穿着一身雪白飘逸的衣服,竟然还有一种满脸的麻子也掩不住的容光焕发,阳光下看上去尤其帅气……唉,足以看出我有多久没有好好看看他了,我无奈又好奇地问道:“木二帮主,今天居然这么有闲?” 木二帮主笑而不答,施施然踱到我身边就要坐下——我一把拉住他,四下寻找可以给他垫屁股的东西,他却大笑着挣脱了我,一屁股坐在布满青苔和腐土的石块上,雪白的衣裳立刻染上了黄绿的污迹,我心疼起来,他却笑得更开心了,拉着我的手道:“梳子,你总是改不了穷人的习惯,这样的衣裳我要多少有多少,就算从这里铺到家里都没问题,何必心疼?我们能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比衣服宝贵多了。” 我叹了口气道:“我不是始终改不了穷人的习惯,而是始终就是个穷人——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有用,只是你这个时候忽然跑来找我,肯定不是说说笑笑这么简单吧。” 木二帮主抬起头望向远方,悠然道:“怪不得你喜欢坐在这里,视野果然广阔,让人心胸开朗啊——” 我差点昏倒,赶紧道:“说正经的,拜托,说正经的。” “我就是在说正经的,”木二帮主回过头,眼睛亮闪闪地盯着我,激动地道,“我问你,想不想做武林盟主?” “盟你的头——要做你自己做好了,我对这些真的没兴趣,要说多少遍你才记得住呢?”我没好气地道,“再说你这样的人才,别说做盟主,做皇帝都不浪费——” 我话还没说完,木二帮主居然跳了起来,惊喜地看着我道:“你居然比我还敢想!做皇帝!天!我怎么没想到我们还可以做皇帝!” 我也跳了起来,急道:“皇帝是我随口胡说的,你别当真,你现在经营打狗帮就不错啊,而且离什么盟主还早着呢吧?过个三五年之后再想也不迟……” 木二帮主点点头道:“当然不是现在就要做,可是必须从现在做起了——杀手的时代过去了,少林的时代也过去了,瘟疫看来也就要过去,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我打听过了,打狗帮已经是方圆几百里都数得着的帮派了,下一个时代要由我们来开创……” 我拉住他的手,小心地试了试温度,疑惑地道:“山上风很大,你吹不惯的,是不是受凉了?” 木二帮主“噗哧”一声乐了出来,叹道:“梳子——我还是喜欢叫你梳子,你仍然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天真、最善良的,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我松了口气道:“就知道你是跟我闹着玩的……”可立刻就被木二帮主打断了,他兴奋地道:“谁跟你闹着玩?现在就跟我下山,我要开始招募杀手和少林的弟子,为踏入武林做准备!” 我再次差点昏倒,只得拉住木二帮主认真地问道:“好吧,就算你要招募这些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木二帮主也认真地答道:“没有你,这些人如何肯来?又怎会肯留下来?你才是打狗帮的帮主,是最新鲜、最神秘的传奇人物,才有绝世高手的风采和魅力啊!” 我只想扭过头直接跳下去算了,这也亏他想得出来——可谁让他是木子呢?我为了他死也无所谓,又何必在乎临死前陪他演演戏呢?何况也已经开始演了,又何妨多加一出呢?只是……我怀疑地看着他道:“你要怎样就怎样吧……可我哄哄普通人就算了,在杀手和少林弟子面前我哪里像绝世高手呢?谁会相信呢?” 木二帮主拉起我的手,一边往山下走一边笑道:“这你就不懂了,越不像就是越像,越不信就是越信……” 其实这个时候会来投奔我们的前杀手和前少林弟子——据说杀手同盟已经形同解散,少林寺对弟子还俗或者另寻出路也争只眼闭只眼——都是些平常角色,本来就仅能糊口,现在一看时势不对就要另寻出路,而那些真正的高手多半都有些家底,而且自重身份,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轻易过档到我们这样的小帮派来的——乱世中帮派林立,“打狗帮”的规模虽然在附近算是说的过去,可是扩大些范围的话,类似“打狗帮”这种千把人的帮会简直多极了,而且每天还会诞生些个新的并迅速成长起来,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第四十七章 () 第四十七章 不过木二帮主并不在意,他认为事情总是从小做起的,而且正因为来投靠的人自己也不怎么样,才容易被我们控制和利用,逐步培养起我们自己的势力来,若真的来那么个把高人,还不知道拿他们怎么办好呢——我有时候真奇怪他这一套一套的都是从哪里来的,而他给我的解释是传奇故事里听来的……就当他是吧,总比我这种只从传奇故事里听出一股傻气来的人强多了。 虽然来的人都不怎么样,打狗帮自身其实也不怎么样,基本上都是不会武功的人——不然也不会对我这么敬畏了,所以木二帮主只好把我抬出来镇镇台面,方法也很简单:我身穿宽大硬挺的黑衣,再蒙上黑色的头巾,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而且还显得很高大威猛,然后端坐在一间巨大而昏暗的房间里,而身雪白的木二帮主则恭恭敬敬站在我旁边,让前来投奔的人一个个进来由我审视,然后决定是否留用,我一句话也不用说,也不用做什么手势,只要装得极其神秘和无比高深就可以了,老实说,就是做个活幌子,其实主意都是木二帮主拿,我不小心睡熟了也没关系,只要不打鼾,不跌倒下来就可以了。 木二帮主却对我最后那点玩笑话十分不满意,非常严肃地告诉我这件事对他很重要,对我也很重要,而且我对他也很重要……听到这里我被他绕晕了,他为此居然差点掉下眼泪来,吓得我再也不敢开玩笑,只好也严肃地表示我其实是要非常认真地投入这份装幌子的任务,并保证一定坚决将之完成得非常完美,他这才消了气——我也抹了抹汗,真奇怪,木子过去倒没有这么婆婆妈妈的,现在长大了、能干了,怎么反倒粘糊起来……想不通,我只好归咎于他的压力太大,精神紧张,然后也觉得很惭愧,想想自己也没能帮上他什么忙,于是决定这次一定尽职尽责,努力扮演好大帮主的角色,希望能帮他多招到几个有用的人吧。 不过严肃认真了几天,木二帮主自己先有点泄气了,因为来的人实在一般得不能再一般,还闹了不少在他看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比如从来没杀过人而基本等于在做职业快递的杀手,在少林寺寄了名然后回家继续卖肉的和尚等等,我倒觉得很亲切——本来江湖就是这个样子,大家总要混口饭吃,高手也不是每天呼风呵烟,低手们还能怎样?可这个满脑子传奇故事的家伙根本听不进去,失望得不得了,我这才知道在他想象中很一般的江湖人也应该是手上有十条八条人命或者案子的……简直让我哭笑不得。 所以后来每天见人的任务基本也就交给了我,木二帮主不在的时候我旁边便站着一个书生,我点点头,他便记下这人的名字,然后带出去交给其他人安排,我摇摇头,他便客客气气将人请出去——交给另外一些人来安排,虽然他的工作看起来简直跟我差不多清闲,他对我确是恭恭敬敬、战战兢兢的,让我觉得十分滑稽,又不好意思笑出来,实在是忍得很辛苦,常常怀念可以自由在山野间游荡的日子,可每次看到那些江湖人贫困愁苦的样子,就会想起师父,又觉得这样虽然荒谬,其实也不比他们的日子从前更荒谬多少,能帮他们一点就是一点吧。 有一天我正在这么想着——其实我常常在出神,反正点头摇头也不用费脑子,我一般都是点三五次头然后摇一次,然后点一两次头再摇一次,然后点七八个头再摇一次……这样既能尽可能地收留下更多的人,也显得我确实是在用心挑选——忽然就看见师父站在我面前,当时就想,坏了,怎么又睡着了,赶紧醒过来……可是心里折腾了半天好像怎么也醒不过来,只好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差点没大叫起来,才知道原来是真的! 我呆呆地看着师父,听他淡淡陈述着自己的经历,却什么都没听进去……三年没见,师父老了也瘦了,可我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他来,但就算我除下头巾跳到他面前,他也应该不会认得我了,没准还会被我古怪的声音吓一跳……可他是我师父啊!是养育我直到十四岁,待我如亲生父母的人,而且现在杀手同盟也没有了,不会再有人找我麻烦了,我应该跟他相认了啊——可心里虽然波澜起伏,身子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动弹,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无法让自己站起身来跟师父相认,就是无法告诉他这些年来的遭遇…… “大帮主?大帮主?……”负责记名的书生叫了我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正要点头又犹豫了——我是该留师父下来,让木子格外照顾他,还是该让木子给他些银子让他离开呢?……心里的矛盾和挣扎越来越激烈,我“霍”一声站了起来,把那书生吓了一大跳,师父也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我避开他的目光,却又不知道看哪里才好,还好那书生还算机灵,赶忙问道:“大帮主可是有事找二帮主?” 我赶紧点点头,他马上道:“请大帮主宽坐,我这就去请二帮主,厄,这位杀手兄弟帮主您看——是不是先留下?” 我又点点头,他便引着师父出去了,我这才想起,还有小师妹和两个师哥呢?刚才没用心听,现在也没法问了……唉,我到底在想什么?我到底要做什么?其实我也无数次想象过跟师父在各种各样的情形下重逢,但从来没想过这么尴尬的状况,也从来没想过真的重逢了,我自己居然是这么一种表现……为什么?……我简直快要疯掉了。 还好木子很快便走了进来——他很细心,没有带任何人——关好门,走到我面前端详了我一会,才上前拍拍着我的肩膀问道:“梳子,你怎么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泪水忽然涌了出来。 木子这下吓坏了,赶忙拉住我的手道:“怎么了怎么了?……刚才见到什么人了?亲人?仇人?还是……旧情人?……啊?说话呀!梳子!你到底怎么了……” 我忽然觉得非常软弱和空虚,不由自主地将他拉了过来,轻轻靠在他身上,一任泪水奔涌,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仿佛这么多年的委屈和痛苦都在一瞬间倾泻了出来,可为什么我要靠在木子身上而不是跟师父抱头痛哭呢?……自己也回答不了。 眼睛终于红肿发干了,我也平静了下来,我才松开了木子,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太激动了……其实也没什么的……我……唉……” 木子竟似也有些不好意思,半晌方道:“你想叫我不要问,是不是?” 我点点头,心里十分感激他的善解人意,正迟疑着该如何让他照应一下师父,他又接着道:“可方才那人怎么办?我不问你们的关系,看情形也不是仇家,但你又好像不想再见他,这也没什么,只是他还带着一个女孩子,说是女儿,原本还有两个徒弟,都生病死了,父女俩看上去也很虚弱——到底留下还是打发走?你总要给我个意思吧。” 我实在佩服木子的聪明,也很想把事情都告诉他,让他帮我分析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话到嘴边,又难以张口了——这个故事即不精彩也不惨烈,想来想去只觉得荒谬和滑稽,也许他听了也不会相信,更别说从中分析些什么出来了……而且都是过去的事,算了……于是道:“多谢,多谢,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既然他们父女身子都不好,还是留下他们休养一阵子吧,然后……然后让我想象再说吧,心里实在是乱得很,你替我好好安排吧,多谢了……” 木子翻了我一眼,又忍不住笑道:“好了,几时跟我这么客气起来——我看你这几天也累了,不如歇一歇,本来想过几天再告诉你的:如今村里人多事杂,你又爱清静自由,所以我让人在半山盖了所房子,已经完工了,你去休养几天再说吧,我会替你料理好这件事情的。” 第四十八章 () 第四十八章 我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有时候我也不大想得明白木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虽然我们有过一段同生共死的日子,但算来也不长,而且那时候穷得要死,老实说我也没能为他做什么……或者他就是这么一个念旧的好人吧,唉,上天可怜见,又让我遇到这么一个好人,我暗暗在心里发誓,也一定要对木子好,以后无论他让我做什么荒诞不经的事情也一定用心替他做好。 不知不觉我已独自在山上住了十几天,食水衣物都有人送来,本来还有人看护陪守,都被我打发走了,果然是清静自在,红尘恍如隔世——让我怀念起南小少林的日子来,奇怪,现在好像动不动就会想起过去的人和事,越不愿想起就越想起的多,一点办法也没有,而如何面对师父和师妹也一直没有答案,想想就头疼,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不对,为什么不愿意跟他们相认。 不过对南小少林的回忆倒让我轻松了些,因为又想起了慧清常说的话,如果他在这里,一定会说,不想就是不想,为什么非要找到理由呢?不想相认就不要相认,为什么一定要说服自己呢?一切顺其自然,该相认的时候自然就会相认,一直不相认也没什么大不了……这么对自己说完,心里就好受多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样的论调很有道理,也许老天不再让我长头发,也是暗示我将来总有一天会回去当和尚?呵呵,这么一想又好笑起来,而且,竟然真的有那么一点向往…… 就这么时而矛盾时而快活地过了一阵子,忽然有一天,到了送食水的人敲门的时候,我正好也饿了,施施然去开门,却赫然发现外面站着的居然是木二帮主,而且看上去气色不大好,还好像瘦了些,让我非常奇怪,赶紧接过食盒让他进来,然后问他出了什么事情。 他却又笑了,高高兴兴地道:“好事!当然是好事!” 我哭笑不得,只好问道:“什么好事?” 木子神秘兮兮地道:“你猜猜看——” 我白他一大眼,自顾自拎着食盒在院子里坐下,然后打开来准备大嚼,假装完没听见倒要看他能装到几时——可他居然也悠然自得地在院子里踱起步来,东看看,西看看,完不在乎的样子。 我实在忍不住了,只好求饶道:“好了,我怕了你了,到底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这次要我做什么?独行侠客?世外高僧?还是提前当上武林盟主?” 木子这才转过身来,得意地笑道:“非也,非也——怎么样?我学问见长吧,哈哈——你猜的都不对,这次你要做的,是——新——郎!” 我跳了起来,怀疑地盯了他半天,才道:“你难道要跟别的帮派联姻吗?” 木子作昏倒状,恼道:“我是那种人吗?我知道我让你装高手你觉得很闷,可是我更累啊!而且这么做还不是为了我们的将来——靠,说到哪里去了!我可是费尽了心思替你操持人生大事,你这叫什么态度?” 我倒傻了,不会吧,人生大事?他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个来了,我是比他大点,可也还不到十八岁啊,急什么呢?……可看他的样子认真得很,赶忙道:“谢了谢了,可我还不着急啊……啊,不是,嗯,是……我……唉,怎么说好呢?其实我根本没想过要娶亲呀——再说这个事情怎好随便决定呢……我也没有喜欢的人……呀,不是这个意思……” 木子看着我的窘相乐坏了,听了最后一句,脸色忽又一变道:“别不好意思了,小刀。” 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怔怔地看着木子,他也呆了呆,方道:“我果然没有猜错——你真的是小刀,难怪你不愿意跟师父相认……不过不要紧,我总算明白了你的意思,你师妹那边我已经露了点意思,她很喜欢这里,也希望能留下来……” 我听着越来越不对,赶紧打断他道:“这跟我师妹有什么关系?” 木子低下头道:“你别装了,我明白你的心事——经历了不少事情,头发秃了,舌头又出了毛病,怕心上的人嫌弃你,所以那天才会那么难过…… 我认识你这么久,从来没看你这么伤心过,直到我见到你师妹,听她讲起你们小时候的事情,我才明白……可是小……小刀,我觉得你很好,你的样子并不难看,说话听久了也就习惯了,而且人这么善良,这么……这么傻,你师妹一定不会介意的!” “我,我……”我简直百口莫辩,急得只会拼命跺脚了。 木子抬起头来,非常诚恳地看着我道:“其实这件事情我也反复考虑了很久,才下决心帮你这个忙的——以我对你的了解,恐怕只会把心里的话一直压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断他道:“木子,过去的事情,我本来不想再提起,也许就是因此我实在不想跟师父师妹相认,虽然我自己还没想清楚是不是,但我绝对可以肯定不是你说的原因——但你既然已经误会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只好把往事完完整整跟你讲一遍……” 这一讲,大概讲了有个把时辰,其间木子实在忍不住,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继续听,然后是我忍不住,也坐下一边吃一边讲,最后是我们一起在吃,我讲他听……总算在午后的蝉鸣声中把故事讲完了,我长嘘出一口气,给自己倒了碗茶喝下去,才叹道:“现在你明白了吧?” 可木子居然很认真地看着我道:“你的意思是,其实你喜欢的不是师妹,而是那位马姑娘?” 我差点把茶杯咬下一块来,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木子这才哈哈大笑道:“开玩笑的——不过听了半天,你确实没有说你到底喜欢谁啊?” 我跳了起来,怒道:“我—谁—也—不—喜—欢!本来就还觉得你还不错,可是现在觉得一样的烦!我跟你讲了半天到底听进去了些什么啊?” 木子也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道:“你说什么?你……觉得我……” 我气冲冲地道:“那是过去了,现在我觉得你简直象个女人,说了半天就关心我喜欢谁不喜欢谁,拜托,已经夏天了,我就算是个花痴也该好了吧!” 木子忽然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道:“那如果我是个女人,你会喜欢我吗?” 嗯?!……我说不出话来了,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为什么要问我这样的问题呢?女人?跟我朝夕相处的好兄弟是个女人?我倒……很难想象啊…… 木子却不依不饶地继续道:“你说啊!快说!” 我只好抓抓头皮道:“可是你不是啊……” 木子坚持道:“我是说如果!假设一下!快点回答我!快说!” 我想了想,决定说老实话,于是道:“嗯,其实我没有喜欢过什么人……虽然我见过的女人……嗯,也都不错,可是我还真不喜欢跟她们在一起…… 你,厄,你还不错啊,至少我们很谈得来,你也对我不错,我也只想对你好……如果你是女人,大概,厄,也许,嗯,我是说,可能……我会喜欢你的吧……” 木子忽然激动起来,呼吸急促地道:“可我满脸都是麻子,你不介意吗?” 我乐了,指指自己的脑袋道:“我也是个秃子啊,有什么呢?你都不嫌弃我,而且我记得我刚醒过来的时候吧,你说过:你是麻子,我是秃子,这样大家扯平了,在一起才自在啊……哎,不过只是假设罢了,你吃错什么药了,非要说自己是个女人呢?” 木子缓缓低下了头,似乎在费力地思考着什么问题,终于一跺脚,下定了决心似的,轻声道:“因为……我真的是女人。” 我傻了,真的傻了……反应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冲过去晃着他的肩膀道:“嘿嘿,你开我玩笑的是不是?你怎么会是女人?那我就是妖怪了,哈哈哈哈……” 第四十九章 () 第四十九章 木子却愤怒地推开了我,红着脸道:“你若不信,我就把衣服脱了给你看。” “啊?……”我这才意识到事情严重了,仔细想想,确实有点蹊跷——从前在一起的时候天气冷,大家都穿得很多,而且破破烂烂,脸上又都脏兮兮,根本看不出是男是女,我就直接把他当男孩看了,而且我们也根本不洗澡,方便的时候都是各自去的……关键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是女的啊……后来做了什么帮主,我天天装高手,大家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他又忽然开始喜欢穿宽大飘逸的白衣服,确实有点娘娘腔,但好歹也都是男装吧,我还以为他是刻意把自己打扮成想象中的绝顶高手什么的,难道…… 木子缓缓道:“其实,从开始我就没想瞒你,谁知道你根本没看出来——大概是我太丑了、太瘦,穿得也太破烂了,根本不象个女孩子吧,后来我也觉得装成男孩子比较方便,所以从来没有拆穿过,可是……我渐渐发觉……我,我喜……喜欢上了你……” 最后几个字的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却让我的脸腾一下烧红了,只听他,不,是她继续道:“你虽然没有头发,可是一天比一天高大,一天比一天好看,而我……我大概这辈子也只能做个麻子了,也许是因此我多了心,猜出了你的身份之后就认定了你是喜欢你师妹的,当时我难过极了,我多想象你师妹一样漂亮又可爱……” 我很想打断她,告诉她我记忆中的师妹好像既不漂亮也不可爱,她搞不好是认错人了——而且即使现在变得漂亮可爱了,那也跟我喜不喜欢她完没关系,可是再一想,这不就是叫她不要吃醋吗?而叫她不要吃醋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只好老老实实听她继续说道:“可你竟然说你根本不喜欢她,我真是高兴坏了,可是你接下来给我讲了那么长的往事,又几乎句句不离那位马姑娘……我怎么能不起疑心呢,尤其你还说她又漂亮,身材又好,武艺又高强,还一直跟你在一起……” 我无奈,果然白讲了,我们一直在一起如果有原因,只能说是大家的八字犯冲,其实都恨不得永远不要再见到对方才好,而且我几时说过她漂亮身材好呢?我不过说了她的绰号叫“色不迷人”吧……可基于同上原因,我也不敢多嘴,并且开始觉得女人啊,唉…… 木子接着道:“可你也说你不喜欢她,我正在半信半疑,忽然听到你说……我,你觉得我还不错,我有多高兴你知道吗?……所以决定鼓起勇气告诉你我的,嗯……我的身份……还有,我,我……我也很喜欢你……” 说到这里,她就在也说不下去了,我倒镇定了很多,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人就这样傻傻地站着,看也不敢看对方一眼。 午后的云朵在微风中飞快地掠过天空,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本来这是我很爱看的景象,过去也常常拉着木子一起看,可是忽然,木子不再是那个木子了。 但我知道,这是我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了,或者说,必须再一次向命运做出屈服——但这是屈服吗?好像也并不觉得委屈和愤懑,反倒有些哭笑不得,在见识了老天对我的无数恶作剧后,这仿佛只是个善意的玩笑,而我也决定:这一次,要笑着接受它。 所以我终于开口道:“木子,你知道,我是个傻子,所以也不懂得什么是喜欢,真的,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但我愿意喜欢你,这是实话,从前我不知道你是女孩子,所以没想过要去喜欢你,但现在我知道了,我想,如果在这世界上我要去喜欢谁的话,那就是你了,我从来不觉得你难看,现在就更不觉得了,再说,喜欢一个人,跟好看不好看,我觉得也没什么关系,好看的女孩子我也见过一些,可是她们的心思和作为都太可怕了,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在和快活,我本来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但为了你我竟然一直活到了现在,并决定继续陪着你能活多久就活多久,而且你对我这么好,我想,我再也找不到一个会对我这么好的女孩子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木子抬起头,粲然一笑,阳光照在她脸上,在我眼中,那张脸上所有的麻子从此就消失不见了,她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子。 这一天是五月初五,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用心记住的一个准确日子,更准确地说,是被木子逼着记住的,因为她说这一天是我们订亲的日子,非常非常重要,甚至比结亲的日子还要重要——我虽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不过不要紧,我决定象从前一样听木子的话,她说什么我都会认真地照做。 奇怪的是,在我们订亲之后,我忽然觉得如释重负,当晚就在木子陪同下跟师父、师妹见了面,悲喜交加的情绪稳定后,我们谈起了彼此这几年的遭遇,我的故事让他们唏嘘不已,对木子也充满了感激,而且在说明了她是女孩子以及我们已经订亲之后——为了方便起见,她穿的还是男装——师父和师妹都很高兴,用他们的话来说,真是了结了一桩心事,不然还不知道我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之后会不会有人要,而如果没人要师父岂不是只能把师妹许配给我,而那样岂不是就要了师妹的命……大家都笑了起来,我也放心了,师父果然师师父,师妹果然是师妹,一点都没有变。 而他们在那天晚上与我失散之后——失散的真实经过听了简直让我想哭——虽然担心官府会来找麻烦,但还是使尽了力去打点关系,想法子营救我,后来才发现事态严重,实在没有什么希望了,也很难再借到钱——所有人都对他们避之唯恐不及,更接不到生意,只得四处流浪,有什么做什么,有一口吃一口了,可后来我的事情也越闹越大,他们每到一处几乎都能听到关于我的新传说,然后很快就被人们孤立和驱逐,直到瘟疫袭来,大家不再关心杀手和少林之争,才算不再受人瞩目了,正在高兴,两位师兄却染上了瘟疫且不治身亡,又让师父和师妹非常伤心和恐惧,这时听到了打狗帮招募旧日江湖人士的消息,赶忙跑来混口饭吃,没料到就遇见了我——不过师父后来说,其实听到这个帮名就应该想到是我,这种滑稽与威严并重,离谱与自然一身的妙不可言的名字,也只有我能想得出来,而我立刻声明是木子起的也没有用,他们说木子也是因为受了我的影响,才会起得出这样的名字来的…… 那段日子我们常常聚在一起,跟从前一样自得其乐地胡说八道、打打闹闹,开心极了,木子也在我们的说服下正式恢复了女装,并宣布了我们的婚期,居然得到了所有帮众的一致喝彩与欢庆——不少女人悄悄告诉木子,其实大家早就看出来了,而且一直在为我们着急,这让木子又羞又气,却又很开心,从此再也不担心自己不象个女人了,可又开始担心太象女人了会不会不再让众人信服呢?而我只好苦笑着跟师父说,女人啊…… 正式结婚的那一天,其实也只是大家一起美美吃了一顿,恢复女性身份的木子和忽然变得平易近人的我似乎都让人们觉得亲切多了,他们一边敬酒祝福,一边开着我们的玩笑,直到将我们送入洞房——我一直在傻笑,木子却在关上门后忽然不开心了,而等我反应过来之后已经演变成了非常不开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本来打算陪她一起闷到她自己也闷不下去为止,但实在喝了不少酒,闷到一半就忽然睡着了。 醒来已经是红日当空,而身边居然是空的,差点怀疑又是自己在做梦,加上跳起来居然就看见了正在摆弄钓竿的师父,几乎怀疑所有的一切都是做梦,还好师父立刻道:“醒了?木子去处理些紧急的事务,让我在这里等你醒过来,然后叫你自己随便——我想你一定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好,不如带点吃的陪我去钓鱼吧。” 第五十章 () 第五十章 我笑了,师父果然了解我——在溪边陪他坐了半天,吃完了带去的馒头夹肉之后,我的脑子才渐渐清醒过来,可还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看起来好像已经半睡着的师父忽然睁开眼看了看我,道:“小刀,我明天就带着你师妹上路了,跟你说一声,知道就好了,别来送我们,也别派人追我们。” “啊?!”这是我能说的最清楚的一个字,因为不需要舌头的参与,也是我现在能说出的唯一的字,因为我根本反应不过来。 “你有了归宿,师父我很高兴,”师父按住了我的肩膀,继续道:“可你的归宿不是师父我的归宿,明白吗?木子是个好人,也会是个好妻子,但她的野心太大——而师父我你很清楚,是个根本没什么野心的人,虽然你也一样,但你已经是她的丈夫了,以后要跟她一样有抱负、有作为,至少也要支持她……” 我急道:“可是——” 师父却笑着打断我道:“这个‘可是’先借给我——可是师父我没有这个打算,而你师妹就更不要提了,我们都是随遇而安,无可无不可的人,所以趁大家相处得还愉快,就让彼此留个愉快的念想吧,而且你放心,木子会了解我的意思,也会感谢我们的及时离开,而且说不定已经替我们准备好了足够的盘缠……本来今天就该走了,可怕你想不通,特意留下来跟你说清楚,别伤心,有缘的话,将来大家一定会再相见,而且今时不同往日了,我们走到哪里也一定都会听到你的消息……” 我实在忍不住了,跳起来大叫了一声,头也隐隐作痛起来,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都让我反应不过来,而且真糟糕,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并很快决定了自己应该怎样做,只有我依然应接不暇,手足无措。 无论我说什么,师父只是笑着叫我仔细想想他说的话,而我万般无奈地跳起来,跑去找到了木子并告诉她之后,她只是愣了愣,然后就笑了,并且也叫我仔细想想师父说的话——好像我是这世上最后一个傻子。 而等我再怒气冲冲地跑回去溪边,却发现师父已经不见了,再跑到他的住处,竟发现他和师妹已经离开了,然后再狂跑回来才知道木子在我跑来跑去的的时间里为他们准备好了车马盘缠,还派人送他们到大路上,很久之后,我们才又在意想不到的情形下再次重逢,或者说,再次见证了江湖的荒谬本质——但那是后话了。 师父走后我搬回了山上,一个人呆了半个月,反复想着他临走时跟我说的话,直想得脑仁发木,木子终于上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处在好像想通了又好想没想通的状态下,只会傻傻地看着她,那样子大概很吓人吧——本来气势汹汹好像准备来胖揍我一顿的木子直直地看了我半天,忽然落泪了,然后抱着我大哭了一场,她温热的泪一点一点濡湿了我胸前的衣裳,仿佛也渗入了我的心中……我叹了口气,抚着她的头发道:“我错了,我也明白了,从现在开始,我会支持你的抱负,和你一起去实现你的理想——虽然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只要是你想要的,那就也是我想要的,你只要告诉我该怎么去做就可以了。” 木子半晌才抬起了头,红肿的眼睛闪闪发亮,轻声道:“你也要相信,我无论做什么,或让你做什么,都是为了我们两个人的将来——” 我点点头,这句话是她最常说的,我也从未怀疑过,不过现在看来怀疑也没有用了,连师父都说,木子其实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妻子,前一条我知道,后一条我也相信,也许这就够了,世上的“可是”本来就已太多,“可是”后面的内容也基本都与事无补,那就不“可是”也罢了。 事实证明,师父说得对,木子的确是个好妻子,而且还应该补充一条,她还是个好母亲——在成为一个可爱女婴的母亲之后,也就是一年之后,她居然还表现出了让我惊讶的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和温柔,如果没有那些疯狂的抱负和理想,对我来说,这几乎就是一个完美的女人了。 而这时的打狗帮已经正式改名为“聂家帮”,理由是帮主忽然想要恢复真实姓名,于是我就变成了“聂小刀”,这名字本来就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木子又巧妙地利用我的神秘感和流言的传播助长了各种猜想,其结果就是使帮会力量的增长进入了新一轮的**,无数的难民投奔过来,我们的扩张几乎造就了一个新的城市,而夹杂其中的许多高手,更让木子欣喜若狂,并以此组织起了帮会的核心力量。 虽然她好像忘记了永不再提“黄天琴”的承诺,但是我记得自己的新承诺,所以无论她要做什么,我都尽力支持,即使有一天她忽然说,现在她想要复兴杀手时代,让帮中的一流高手重组“新杀手同盟”,我也只是劝她为女儿着想一下,也许可以适当地远离血腥。 可她却兴奋地道:“这的确跟女儿有关系——我正要跟你商量,女儿的名字一直没有定下来,不如我们就给她起名叫‘黄天琴’怎么样?” 我正注视着摇篮里不满周岁的女儿,习惯性地点了点头,然后才赶紧摇头,道:“吓?不好吧?我怕这样会给她带来祸端——” 木子却毫不在乎地笑道:“怎么会?我已经安排好帮中的高手,从女儿一岁起开始教她修炼各种武功,将来还怕成不了真的黄天琴?” “可是——”我实在觉得这个计划太可怕了,她要拿我来怎样都无所谓,可女儿是无辜的,我至少还过了十四年无忧无虑的日子,她却要从出生起就被人控制着命运,这太不公平了吧。 木子的看法却正相反,她实在害怕了那种一无所有、任人欺凌的日子,所以希望女儿从小就有保护自己、伤害他人的能力——前者我同意,可后者未免有点那个……木子却说那不过是一种能力,并不代表就要真正去伤害什么人,可这样人们自然就不敢来伤害你了,比如说我自从变成了“聂小刀”之后,就被越传越神,甚至除了她们母女,根本没有人敢接近我了,所以给女儿起名“黄天琴”也就是这个意思,可女儿还太小,一个名字就没有那么大的威慑力了,所以要从小修习武功…… 我叹了口气,看来要说服她是没有什么希望的了,而且我也看出了她的真实想法:要在女儿身上实现她自己的所有理想——但想到这里,我又会觉得木子无可厚非,而且很可怜,其实她一直对自己有着深深的不满,从出身到容貌,从家世到遭遇……就连我们的婚事,她都总觉得是我太傻,太善良才会同意娶她,而不是因为她莫名其妙地就喜欢我的傻和善良……女儿出世的时候,她把我关在山上,后来才告诉我当时她自己也闭着眼睛死活不敢去看,直到接生婆反复跟她说婴儿真的很白皙漂亮,才终于睁开眼睛,谁料才看了一眼,泪水就落了下来——虽然我反复跟她强调过据我所知和曾经亲眼所见,麻子是绝对不会遗传的,可她也一如既往地没有听进去…… 这样一想,我也就不忍再说什么了,一个好强而聪明的女人,也会因无法战胜与生俱来的自卑而显得幼稚、可笑和偏执,那么让女儿变成一个完人没准也是正确的,至少不会象木子这样神经质地去奋发向上,可能也不会象我这样无谓地放任自流……或者说,我说不过她,只好说服了自己。 不过两天后发生的一件事,证明了她也并不是完正确的——有人偷偷接近了我,并且告诉了我一个惊人的秘密。 当时我正独自呆在山上,而这个人出现的时候,我的第一反映居然是觉得很高兴——事实证明我还是对这个蓝衣汉子有着莫名的好感——可是马上觉得这高兴实在来得不妥,我似乎应当表现出震惊、愤怒、猜疑……总而言之,不能高兴。 第五十一章 () 第五十一章 于是我就用震惊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愤怒地跳了起来,用猜疑的语气道:“你是谁?要做什么?” 话一出口,这三种神情也在他脸上轮流出现了一回,然后才缓缓道:“他们说你的舌头其实已经复原了,原来并没有。” 我苦涩地笑了笑,刚想告诉他其实已经算是不错了,忽然觉得他的话很奇怪,再想想就真的震惊、愤怒和猜疑了起来——他看着我点点头,道:“没错,我是他们的其中一员,但事情并不如你想象的那样,而是另有隐情,我今天就是特地来告诉你的。” “为什么?”我问道,总不见得是良心发现吧。 这三个字和语气他都听懂了,微微笑道:“当然是有条件的——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 “什么条件?”我忽然有点心酸,天下的人都可以来跟我谈条件,但我实在不希望是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在我告诉你之前,你必须决定接受或者不接受,不然这条件就没有意义了。” 我一时还绕不过来,他便接着道:“因为这条件本身也是一个秘密,而且跟我要告诉你的秘密有深切的关系,说出条件,其实就等于说出了这秘密——但你可以放心,我保证它并不会损害你的利益或者伤害到什么人,只需要你做一点小小的让步就可以了。” 我几乎立刻就点了点头,点完才有些后悔,心里也讶异着自己对这秘密的渴望和对他的盲目信任,但已经点了就没有办法了,且听听他说什么吧——我伸手请他坐下,自己也坐回凳子上,以防这秘密太过惊人,被吓坏的时候不至于太过失态。 他也就施施然坐下,整了整衣衫才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特别相信你,虽然我已很久没见过你,也很久没有相信过什么人了,但总觉得你永远不会欺骗人——扯远了,其实我要告诉你的,是黄天琴的秘密,而说出这个秘密的条件就是,请给少林一点支持,唉,老实说,是一条活路吧,如今百废待兴,大家都不容易不是?” “啊?!”我更糊涂了,这跟少林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笑了笑,道:“你还是那么单纯善良,换了别人,听我这么说就该猜出那秘密所在了——黄天琴其实跟杀手同盟没有关系,而是少林编造的一个神话。” 我其实也隐约感觉到了,却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所以根本不敢去想,而且乍听到这些,当年的种种又涌上了心头,忽然难受起来,但既然已经听了,总要把它听完——我抬起头,发现他也正凝视着我,然后缓缓道:“事情说出来很难让人相信,却不难理解:当年少林和杀手同盟的对抗你总该知道一些,后来的和解其实是私下达成的协议,但少林一直略处在弱势,没有能够牵制杀手同盟的实际条件,所以想出了这个办法——制造一个完看不出破绽,却又能能够左右杀手同盟的传奇人物,就是黄天琴。” 说到这里,他忽然站了起来,神情和语气也变得有些激动,继续道:“这个主意看似疯狂,却得到了方丈的同意,杀戮是佛门极力反对的,但以杀止杀也不失为一个办法,所以少林在一年内出动了所有的在家与俗家弟子——我也是少林俗家弟子,此事我也有分——造就了轰动一时的‘黄天琴’的神话,并成功地将之栽到了杀手同盟自己的头上,不仅转移了他们以及整个江湖对少林的注意,也使他们在很长时间内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我说不出话来了——这种荒唐的法子倒是很象木子的作风,没想到少林居然也能做得出来——可这样一来,我被卷进去就不是纯属倒霉,而竟是一场阴谋? 紫衣人看了我一眼,继续道:“后来方丈染上了重病,总认为是自己的罪孽所致,非常后悔,但事情已经做出来了,半途反悔只会适得其反,只好死撑下去,主事的长老于是想出了个转嫁祸根的法子,不过本来他也还没想好如何下手,而你碰巧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又碰巧和长老一样也是个左撇子——所有‘黄天琴’的标记纸条都是他亲手写的,但从来没有人怀疑到他头上,虽然他是个著名的左撇子——但你就不一样了,你是个杀手,这简直是天意,天意啊……” 什么话啊?!我气得直跳了起来,用手指着紫衣人,差点想让他滚出去,可他竟然伸出手来抓住了我的手,扳下了那愤怒的手指,然后轻轻把它推了回去,道:“你既然决定了要听这个秘密,不如把它听完再说吧——我说过,很多事情不如你所想象,也许你部听完之后,就不会这么生气了。” 我颤抖着坐了下来,握紧了拳头,听他继续说道:“其实少林的意思,本来是想借你的出现再次转移江湖的注意,从而从整件事中逐渐退出,留下一个不解之谜,所以一直都派人控制着事件的发展,以及保护着你不受意外伤害,甚至连你的师父一家我们也给予了照顾……直到少林自顾不暇为止,不过这是后话了——后来我们甚至直接将你接进了南小少林,没想到你还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也让少林找到了新的优势,连方丈的病势都因此有了起色,少林上上下下都认为你是天赐的福音。” 我苦笑了一下,原来师父也在骗我,慧清和南小少林的老方丈也在骗我,而且骗得真好,差点就骗了我一辈子,现在看来只有木子什么事都不瞒我了……但那是真的吗?谁又知道呢?我真的有些后悔答应了听他说这些劳什子秘密,可已经听进耳朵里,也拔不出来了。 紫衣人也笑了笑道:“其实方丈本打算身体好些就亲自召见你,收你做入室弟子的,可这时杀手同盟开始偏于劣势,不少落魄杀手投奔少林,我们都接纳了下来,其中竟混有一些奸细,隐约探出了一些底细,居然趁我们不备,让伊老大出手把你抢走了,当时方丈气坏了,立刻派我设法去营救你,这个差事可不容易做,既不能暴露少林的身份,也不能跟杀手同盟起正面冲突,还要保证你的安,以及控制事态的发展变化——所以我也很为难,不得已欺骗了你……最后也没有把差事办好,因为少林那时已经发生了重大变故——” 说到这里,他竟似要哽咽了,顿了顿,才继续道:“方丈的病势忽然恶化,最后竟转成了无名恶疾,先是身边服侍的弟子纷纷病倒,继而其他寺内弟子也被传染了……佛门净土一时竟成了阿鼻地狱……方丈临终吩咐所有染病的弟子随他一同圆寂,然后将遗体部焚毁,可一来那时大局已乱,二来人人惜命,不愿赴死,所以生病的弟子明里暗里逃脱了许多,寺里也把持不住了……而逃出的弟子将瘟疫也带了出来,酿成了无边的灾祸……” 他直直地看着前方,仿佛陷入了那些可怕的回忆中,半晌才甩甩脑袋,哆嗦着道:“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心已乱了,但还想保护你安逃离,可杀手同盟又派来了绝顶高手——就是那个黑衣神秘人,我实在力有不逮,自身难保,才独自逃走了,但一直都在暗自留意你的消息——这也是方丈遗命,要我等力救护你,以赎回他的罪过——你咬舌自尽后,他们尽心医治,本来听说已经将近痊愈了,但此时瘟疫已经大面积蔓延开,杀手同盟也乱了方寸,我也被迫离开,直到近日瘟疫散去,少林元气稍复,才又听到了你的消息,想不到你果然吉人天象,居然又做出了一番事业。” 我越听越不可思议,正在半信半疑间,忽听他的话题又转了回来,这才想起他说的条件,只好暂不去思索其他,慢慢道:“这不算什么——你有话就直说吧。” 第五十二章 () 第五十二章 紫衣人忽然立起身来,恭恭敬敬向我合掌为礼道:“弟子先代少林向施主赔礼——往日之事虽多有得罪,但少林已承受百倍业报,望能冰释前嫌;再代少林向施主求情——今日少林元气稍复,尚在不堪一击之时,往施主能手下留情,为佛门留一方净土。” 我只觉得好笑,也站起来缓缓道:“你的意思我明白,过去的事情随你怎么说都好,但我本来就没想过要计较,现在也一样;可如今的事情我根本就不知道这是从何说起,我从来没说过要与少林为敌啊?” 紫衣人看来已经逐渐习惯了我的话音,基本都听懂了,但仍然恭敬地半躬着身子道:“贵帮如今要复兴杀手同盟,日后必有与少林为敌之时,届时施主能有一念之慈,容一分之情,少林便已无上感激了。” 我苦笑道:“你若不告诉我这些,其实我对少林的印象还不错……罢了,你刚才说你们悔悟了,改过了如何如何的,我看还是一样,终有一天我能彻底地逃开了江湖,就再也不用听这些可怕的故事了,你走吧,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紫衣人犹豫了片刻,忽然拿出了一件东西,轻轻放在我身旁的桌上道:“施主的心情我可以了解,但请容我说完最后几句——此乃寺中秘制的花旗焰火,外观制成佛像,大小如同手指,放起来也很方便,只要向左捻动底部三圈,朝向天空即可,花火起得很高,颜色也很特别,每间寺里每夜都有弟子专门负责留意焰火动向,是少林近期联络的暗号,如蒙施主不弃,愿与新任方丈会面,只要燃起,我便会前来迎接。” 我拿起那焰火,乍看去只是个铜铸的小弥勒佛,笑嘻嘻的非常可爱,可谁能猜到这喜笑颜开的背后藏着什么呢……我叹息了一声,才觉到紫衣人再未发一言,抬起头竟发现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看来他果然是顶尖的高手,但不代表他这次说的就是实话,我本来待要好好想想他说的事情,看看有没有破绽,可一种难以抑制的厌恶涌了上来,让我甚至不愿再回想起半个字来,可不好好想想又总觉得坐立不安。 我第一次觉得周围好静,静得让人心烦,房子好空,空得让人害怕……也第一次觉得如此需要我的妻子和孩子,我想只有和她们在一起,我才能平静下来,把这让人压抑的一切原原本本说出来,然后部丢开去。 可木子听完我说的话,却连惊讶的表情也没有露出半点,只是问我,想不想听另外一个秘密?然后一边给女儿整理衣物,一边慢条斯理地告诉我,大概在紫衣人找到我的同时,一个古怪的黑衣人找到了她,将上述故事基本原封不动地对她讲了一遍,只是把杀手同盟和少林的位置对调了一下,然后希望她能与杀手同盟的旧势力联手合作,一举灭掉尚很虚弱的少林,然后一起称霸江湖——临走也留下了一件信物,是块形状古怪的玉佩。 我听得冷汗都冒了出来,赶忙问她那个黑衣人是不是从头到脚都缠满了黑布,连眼睛也没有露出来?——她点了点头,拎起一件小衣服仔细看了看,放在一边道:“又没有洗干净,唉,看来非都抽空都检查一遍才能放心……” 我惊诧地看着她,问道:“你怎么完不当一回事?” 木子也惊诧地看着我道:“那我应该怎样?” 我急道:“至少咱们应该商量一下,看这两个故事哪个可信些,然后决定该怎么办啊!” 木子盯了我一会,忽然笑了起来,越小越开心,最后把睡熟的女儿也惊醒了,哇哇大哭起来,我抢着把她抱起来,却又抱不好,似乎碰疼了她,越发哇哇哭个不住了,正在手忙脚乱时,木子走过来轻轻接过了女儿,几下拍打便让她止住了哭泣,然后才轻声对我道:“傻子,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该怎么办呢?” 我正伸过头去看着女儿,听她这么说,忽然一阵心痛,拉住她的手道:“不许胡说,等你不在了,我早就不在了——” 木子横了我一眼道:“你这难道就不是胡说?傻子,人家讲什么你都当真,就是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从前受的骗还不够吗?” 我惭愧道:“我也在怀疑……你觉得他们谁说的是真话呢?” 木子将女儿放回摇篮,一边轻轻摇动一边笑道:“管它谁真谁假,我根本不关心——我只是开心得很,哈哈,实在是太开心了。” 我奇道:“为什么?你开心什么?” 木子轻轻放开摇篮,起身走了过来,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轻声道:“傻子,那些过去的事情,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不想想,江湖上曾经最有实力的两个帮派为什么一起来拉拢我们?这说明了什么?——嗯?难道还不值得高兴?” 我舒了口气,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们总得做出选择,到底听谁的好呢?” 木子笑道:“我已经决定了,谁的也不听。” “啊?!”我忙道,“你那天不是还说要复兴杀手同盟什么的,还要给女儿起名叫‘黄天琴’——” 木子轻声道:“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分量,现在明白了,当然要相时而变啊——不过‘黄天琴’这名字很好,我还是决定给女儿用,只是我不打算再替别人打响旗号了,我要创立自己的基业——” 说到这里,她两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语气也兴奋起来,继续道:“过去我总是迷恋故事里的江湖,不希望它成为过去,而现在我不再觉得有什么是高高在上、神乎其神的了,而且我相信,我也一样能做到——”说到这里,她拉起我的手,激动地道:“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击退野狗的经过吗?当时我真是吓坏了,可后来一想,也真佩服你的见识和胆量,关键时刻就是要想人所不敢想,放手一搏!” 我很想告诉她那天不过是被逼无奈想出了个没有办法的办法,万一不成,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虽然最后侥幸成功了,“白尖”的心机和残忍也让我一直胆寒到现在,完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可她完不给我机会,立刻将我拖到了摇篮边,看着熟睡中的女儿道:“还有,那天我去山上找你商量招募杀手的事情,你居然说,武林盟主有什么意思?要做不如做皇帝!梳子——呵呵,我还是喜欢叫你梳子——你实在太棒了,从打野狗、开荒地那时起,多少我从来不敢想也想不到的事情,你却总能随口就说出来,随手就做出来!你知道吗?我一直努力想做到象你一样,现在,机会终于到了!你说得对,江湖有什么了不起,我要让你做皇帝,让我们的女儿成为公主……” 我赶紧掩主她的嘴,四下听了听方道:“总说我傻,你才傻——这样的话是可以随便乱说的吗?况且……”我本来想说,况且我说的也不是那个意思,其它的事情也真的是随手做出来的——可木子却完误会了我的意思,立刻点点头,轻声而坚定地道:“没错,我忘了隔墙有耳,而且大事业也从来不是说出来的,梳子,你等着看吧!” 我还能说什么好呢?这人已经走火入魔了,无论我说什么,她都只会按照自己的心意去理解,不过我倒从来没想到自己在她心目中居然是这么高大伟岸的形象,但恐怕也只有她会这么喜欢我、崇拜我吧——想到这里忽然一阵心酸,我还有什么呢?我轻轻将木子拥入怀里,将她滚烫的脸颊贴在心口,有什么关系呢?就算这只是一个梦,如果她喜欢,就陪她做到底又何妨?就算有一天梦忽然醒了,我们也还可以一起回味、互相安慰,又有什么不好呢?……我又一次说服了自己,不再去想所有扑朔迷离的过去,而是神贯注到木子想要的未来里去。 第五十三章 () 第五十三章 可事情不象木子想的那样简单,或者说,当所有人的想法都差不多简单的时候,事情就忽然复杂了起来:瘟疫流行期间,有点余粮或办法的人趁着兵荒马乱收拢一批民众,创建个把江湖帮会其实并不困难,所以很多人都这么做了,而这些自封帮主、盟主、掌门……的人们自我膨胀后逐渐也都开始不满和妄想,纷纷打起了做皇帝的主意,一夜间忽然从帮派林立变成了诸侯林立,自号天子的也有不少,甚至有些还开始铸炼货币、改元更张,忙的不亦乐乎——木子傻了眼,我却暗自好笑得要死,哎呀,这世界真是越来越精彩了,这才是我既想不到也不敢想的景象呢。 在现实的打击和我的劝说下,木子暂时放缓了称帝的大计,但为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魂不守舍、闷闷不乐,我实在怕她不小心做出诸如把澡盆里的女儿泼出门外之类的事情,只好时常打发她出去散心,自己陪伴在女儿身边,学着照顾她、逗她玩……渐渐发现了不少乐趣和心得,以及……怎么说呢,爱…… 吗?我说不清,真的,在这个年纪就做了父亲,老实说我一直没有习惯,也一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陌生的小东西,一切都交给木子去做,可现在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她了,就象离不开木子一样,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和依恋。 我的女儿,我的黄天琴——念叨着她的名字,我常常觉得好笑,但也不得不承认,即使用在女孩子身上,这也确实是个好听的名字。 可不知为什么,我的幸福和欢乐总是短暂的,总在刚刚意识到的时候就会被打断,仿佛不如此就不足以与悲惨和郁闷形成鲜明的对比——和女儿和谐相处了不到两个月,我忽然发现木子不知何时从闷闷不乐变成了忙如风火,问起来才知道外面的情形仿佛有些不对,朝廷的元气也渐渐恢复,对这种乱七八糟的局面当然不能再坐视不理,于是开始大举镇压,那些自封诸侯或者称帝的已经首当其冲,虽然目前为了挽回——其实是分裂——人心,对江湖帮派还比较客气,但难保将来会怎么样,所以帮众都惶惶不可终日,木子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本来我倒暗自有些高兴,希望木子一害怕就把“聂家帮”解散了,我们带着女儿回家种地去,可惜她并不这么想,倒又跟我商量起去投靠少林或杀手同盟的事情来,还把少林留下的花旗焰火和杀手同盟留下的玉佩都翻了出来,坚持要我天天带在身上,搞的我哭笑不得,只好一边贴身带起来,一边顺着她的意思安慰她道,还好我们最近没有什么动作,既没有称王称帝,也没有投靠任何的帮派,所以现在做什么选择都还来得及,这不是好事吗?至于她想要去投靠谁,与我而言都没有区别,所以怎样都行,而且我一定把女儿带好,减少她的烦恼。 最后一条把她逗乐了,可又惭愧着自己这些日子忽视了女儿——我都快昏倒了,终于又明白一件事:如果女人不开心,你怎么转移她的注意力,她都会随着变换不开心的焦点,所以都是没有用的,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她自己开心起来…… 那时我还觉得这个想法很聪明,现在却成了我最深的悔恨,如果我能预见到后来发生的事情,那么无论她当时如何难哄,都一定会一哄再哄,尽可能为她开解,让她多少宽慰一点点——是的,一点点也好……可我当时的选择是照足自己最后一条的承诺,木子若是忙,我便陪着女儿,若来找我,我便听着她说,听完了她继续去忙,我则继续陪着女儿,反正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而且也能做得好的事情——那时我已经学会了照料婴儿的副手艺,而且看得出女儿也很喜欢我,看到我就咪咪笑,对木子都有些不习惯了,有时候被她抱起来还会哇哇大哭,木子对此很懊恼,所以一有机会就会去抱她,而且不准我在旁边帮忙,而她回来看女儿不是白天见缝插针就是深更半夜,后来我也习惯了,半夜忽然听到女儿大哭和咚咚咚不耐烦地兜着圈子的脚步声就知道是木子回来了,一般是苦笑一下,合上眼睛继续睡。 所以那天晚上,在被女儿的哭声和咚咚的脚步声惊醒的时候,我照常苦笑了一下,又迷糊了过去,直到忽然感觉到一只冰冷潮湿的手搭在脸上,才又惊醒过来,屋里没有点灯,我什么也看不到,简直吓得魂不附体,还好立刻听到了木子的声音,低低地道:“梳子,快起来,后门外有匹快马,你带着女儿马上离开,我随后就赶上来,快!” 我摸索着捉住她的手,感觉冷得简直象块冰,而且湿乎乎粘答答的,似乎沾着些什么液体,还有种莫名的气味——显然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我镇定了一下心神,方道:“不,你带女儿先走,我镇后!” 木子急道:“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争这个!你镇后,拿什么镇?实话跟你说,帮中出了叛徒,向朝廷举报了我们,说我们图谋造反,不是今夜就是明夜,朝廷的兵马就会来剿灭我们!我刚和几位长老一起处决了叛徒,然后我们得马上遣散帮众!你留下有什么用?你知道帮中有多少人?有多少钱财?如何安排大伙安离开?……” 我也生气了,道:“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我是你丈夫,是个男人!我不能在这时候丢下你一个人走开!” 木子忽然抓紧了我的手,贴到自己脸上,温柔地道:“我明白,我都明白,可你也别忘了,你还是我孩子的父亲,在这时候要为她着想,赶紧把她带离这危险的地方,至少先上山去,好吗?——而且这事我早有准备,几位长老也都心知肚明,所以用不了一个时辰一切就都安排好了,然后我就去找你,咱们一起带着孩子,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躲起来,种地、打猎,自由自在地过日子,好吗?” 我的心被这温柔牵动了,是的,这也是我一直的理想,终于能够实现了——而且她说得也确实有道理,我只好点点头道:“那好,我马上带着孩子到山上的房子里等你,你安排好了就来跟我会合——别带什么财物,一定要快,钱财都不重要,我们也不需要,但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尽快出来!” 木子立即站起身来,一边拉着我的手走到外间,一边悄声道:“别到山上的房子里——还是藏在房子背后的林子里吧,我去了就学布谷叫,你听到了才出来,若是听到动静不对,马上离开,就算失散了,我也会想办法找到你们的,可千万不能让你自己和女儿落在官兵手里,记住!我一定会找到你们的!不要为我担心!”说到这里,已经摸到了女儿的摇篮,我摸索着抱起她,她仿佛也感觉到是我,一声也不出,如果我看得到,没准会发觉她还在甜甜地咪咪笑,我的心也立刻软了下来,是的,无论如何也要保证她的安,这比什么都重要……忽然我感觉到木子在用一条长丝巾将女儿牢牢扎在我身上,扎好,便蹑手蹑脚拉着我推开门,几步就到了后门边——说是后门,其实是个偏门,平时基本不用,只所以留得离卧房很近,据木子说就是为了紧急时候准备的,我平时还总笑她心眼太多,平白浪费一扇门一把锁,今天才知道多心的重要。 我已听到了门外马蹄徘徊的声音,正要伸手推门,木子忽然拉住了我,恋恋不舍地摸了摸女儿的脸,又拉住了我的手——我明显地感觉到她有些发抖,忙道:“你是不是冷?还是害怕?不然我们一起走吧,让几位长老去安排,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却松开了我的手,打断我道:“不,也许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大家了,总要对他们有始有终,负责到底,而且也没有几句话要说了——你放心,快去吧!” 第五十四章 () 第五十四章 我却越来越不放心,可也知道她的脾气,劝说是没有用的,倒不如自己动作快一点,这样她也就快一点,我们也能早点碰头,早点出发——把心一横,便道:“好,你一定要快些,记住,我们等着你!”然后便咬着牙推开了门出去,摸索着解开缰绳,跃上了马背。 临走的最后,我还是忍不住勒住马头,往门里看了一眼,木子却已匆匆跑开了,连门也忘了关上,空洞洞的门扇里空洞洞的黑暗,忽然让我觉得无比苍凉——顾不上想那么多了,我一手护着女儿,一手甩开缰绳,打马飞奔上路。 我在树林里等了很久,也没有等来布谷鸟的叫声,四周一片死寂,若不是怀中温热的女儿能给我一点真实感,我几乎要怀疑这完是个噩梦了。 几次忍不住想冲下山去看个究竟,又放不下女儿,我万分焦灼地徘徊着,忽而害怕,忽而自责,忽而自我宽慰,忽而按捺不住……时间却不知不觉流逝了,天边开始透出鱼肚白,而我的忍耐也到了极限,正要不管三七二十一打马往山下冲去,女儿忽然在怀里大哭起来,而且手脚并用,拼命挣扎,要不是木子捆扎得结实,只怕就掉出来了,我的心更乱了,木子最后的叮嘱又在耳边响起来,我勒住了缰绳,习惯性地凑近她嗅了嗅气味,并不象是小便或者大便在了襁褓里,又想也许是饿了或者冷了,可就算是,我现在又能有什么办法?只好轻轻拍着女儿,她却不理会,哇哇地哭个不住,声音在山谷里飘荡开来,显得凄惨而绵长,我差点也跟着落下泪来。 半晌,女儿才抽抽搭搭地渐渐止住了哭,我却忽然听到了另一些声音,仿佛是悄悄靠近的脚步声,轻微、小心、缓慢而又谨慎——虽然两年没有捕猎了,但习惯独处使我的听觉依然灵敏,很快就分辨出这绝不是野狗之类的动物,而是人,可那会是什么人呢?我的慌乱忽然退却了,心神镇定下来,明白木子的情形多半是不妙了,我是不怕一死的,但我必须保护我们的女儿,就算木子不在了——想到这里,心里忽然一酸,还要马上抑制住自己不再多想——我也不再是一个人了。 平静下来之后,我开始倾听声音的方向,很快就发现他们是从山下包抄上来的,大概是婴儿的哭声让他们发觉了我们的位置,但山上的方向没有脚步声,显然是一个空档,但如果我打马往山上跑,虽然比较快捷,但在如此寂静的情形下动向就太明显、太容易被人发觉了,来人数量不很多,但也至少有三十人左右,看来也听过一些关于我的传说,无论真假,行动还是很小心的,这么一分析,看来办法就只有一个了——我轻轻下马,俯身捡了几块小石头,然后选了棵比较粗壮的树,慢慢地、稳定而不出声地爬了上去,直爬到一个不易被发现的高度,才找了个树叶浓密、树杈结实的地方坐了下来,然后将石块照准马背丢了下去,那马又累又疲,又没了主人,三两下便不耐烦了,低嘶了一声,自己答答地走开了,不一会就走得不见了踪影。 而那些追踪的人果然上了当,我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停了停,接着便调整了方向,随着马蹄声而去了,但依旧不敢靠近,很久之后才有几个人出现在我藏身的树下,一晃又不见了,看不清到底是不是官兵——我一手把稳了树干,一手捂住了女儿的嘴巴,她也仿佛明白似的,瞪着眼睛看着我,呼吸却很平静,也不再挣扎,这时又起了微微的晨风,木叶轻摇,沙沙作响,追踪人的脚步也远了,许久,才听到了那匹马在远处的嘶鸣,然后,一切又安静了下来。 我维持着这个姿势,看着太阳渐渐升起、渐渐到了头顶、又渐渐西斜,渐渐落下……事后想想,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能撑得下来的,可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耐心等待,保住女儿,保住女儿,耐心等待…… 不知道多少次,我竟仿佛听到了布谷鸟的叫声,可侧耳一听,又消失了,泪水被风吹干了无数次,又不受控制地淌了出来,我痛恨自己为什么不硬拉着木子一起离开?为什么不表现得像个男人,强硬一点?为什么还要抱着一丝侥幸?为什么不早点觉察到情势的危急?为什么把什么都交给她一个人处理?为什么要娶她要生下女儿?……天!为什么要让她遇见我?为什么要让她救活我?为什么不让我在那个夜晚就咬断了舌头死掉?为什么让我活到现在却不给我幸福?…… 天终于黑了,女儿又疲惫地睡着了,我也冷静了下来,开始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注意一转移,这才觉出了浑身都被汗浸得湿透了,四肢也酸痛难当,赶紧换了个姿势,忽然觉得怀里有个凉凉的东西,伸手一摸才想起是杀手同盟留下的那块玉佩,然后便想起了还有少林留下的花旗焰火,顺手一摸果然也在 ——我总怕它不小心会弄爆,不敢贴身带着,只放在外衣贴内的口袋里——忽然就有了主意:虽然以我现在的情势他们也未必肯收留我,但总算可以试试,也许我能说服他们,让他们觉得我还有利用的价值,无论如何,总要为女儿找一条生路。 想到这里,就觉得还是少林比较有诚意,这样的方法才能随时联络嘛,一块玉佩有什么用呢?危急时候叫天不应叫地也不灵,拿去砸人都嫌太轻了 ——或者这是他们的暗示?除非正式上门拜见,否则不用打他们的主意?……发现自己还会有这些不着调的想法,我又苦笑了一下,也觉得有了希望,甚至幻想着木子根本没事,没准我到了少林会发现她也逃到了那里,我们就可以一起带着女儿离开了…… 希望带来了力气和勇气,我将焰火举起冲天,然后把底座向左捻动了三圈——嗯,捻不动?拿下来看看,好像是拧反了,再向另一个方向捻,果然就动了,而且其实是很不容易捻动的,怪不得平时带在身上也没有不小心把它弄开……三圈之后,弥勒佛的头顶逐渐冒起了白烟,还跳出了星星点点的小火花,我赶忙将它举起,只觉手指一热一颤,抬头望去,便看到了一缕蓝光轻轻地升了上去,非常美丽和宁静,升到极高极高处才轻轻爆开,变成一朵蓝白交织的绚丽花朵,然后是第二朵和第三朵,都精确地在同一个位置开放,直到消散了,天幕上仿佛仍留着淡淡的蓝光,很是好看。 我低下头,忽然发现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也静静凝视着天空,看到我低头,便朝我微微一笑,然后又沉静地向上看着……我的心一痛,这个表情太象木子了,过去我们一起在院子里看星星,她就常常这么静静的朝我一笑,再将目光投向天空…… 我这才想起这一天女儿仿佛也感觉到了什么,一直没有哭闹,我小心地解开襁褓,发现她也只小便了一次,平静、懂事得简直反常——忽然让我觉得自己抱着的也许不是女儿,而是化身为婴儿的木子。 “是你吗?”我重新包好、捆好她后,久久凝视着那双晶亮的眼睛,忍不住问道。 “是的。”身后忽然有人低声答道。 我吓了一跳,要不是习惯性地先搂紧女儿,然后才想起抱紧树干,几乎掉下树去——身后那人也道:“小心——”然后一只温暖有力的手便扶住了我的肩膀。 我稳住了身子,才反应过来,应该是那紫衣人到了——果然好快,而且身手不是一般的高明,我居然完没有发觉……正想着,他已松开了扶着我的手,一晃便出现在我面前,习惯性地露出了微笑,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收敛了一下表情,方道:“昨夜的事情我都知道了,现在你如何打算?” 第五十五章 () 第五十五章 我忽然觉得一切如梦似幻,呆看了他一会,忽然道:“对了,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他怔住了,显然是没有听懂,我又慢慢重复了一遍,他听完,也仔细看了看我,认真地答道:“信不信由你,我真的叫黄天琴。” 我笑了,缓缓道:“我的女儿也叫黄天琴。” 他听懂了,目光投向我怀中的女儿,笑了笑,点头道:“这我知道。” 我也点了点头,问道:“我妻子怎样了?” 小黄——还是这样称呼他比较舒服——直视着我,低声道:“昨夜你们帮中发生内乱,有人说她被叛徒擒去献功了,也有人说她已经在乱中被杀死了,还有人说她逃走了……现在还没有确切的消息。” 我仔细研究着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破绽,心里终于松快了一些,想了想,然后缓缓道:“少林能收留我吗?” 小黄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道:“随时欢迎。” 我又问:“能帮我打探妻子的消息吗?” 小黄同样爽快地道:“必当竭尽力。” 我还是看不出什么破绽,却总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犹豫了一会,终于道:“去少林之前,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小黄点点头道:“你说吧。” 我轻轻抚了一下女儿的面颊,道:“陪我去把她送给一户人家。” 小黄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复杂,只是一刹那,虽然让我清清楚楚看到了,却形容不出来,但他立刻道:“好的,送给谁呢?” 我摇摇头道:“不知道,只要是户善良人家就可以了,谁都可以。” 小黄疑惑地道:“我还以为……可是,毕竟是亲生女儿,你为什么不把她带在身边呢?” 我想了想方道:“你要听实话吗?” 小黄更疑惑了,半晌方道:“好。” 我一字字道:“我也不知道。” 小黄简直哭笑不得,愣了半天方道:“好吧,我陪你去就是,可是要尽快,也要小心,外头的局势很乱,大家都知道你带着孩子逃走了,这样出去找人家,未免有些太惹眼了。” 我看了看他,笑着缓缓道:“不怕,你带我到一个平安的地方,就送给我们看到的第一户人家,很简单。” 刹那间,小黄又露出了那种复杂的表情,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拉住我的手,轻轻一带,我们就飘然落到了地上,旁边立刻有人抬过一乘小轿,小黄扶我上去,低声叮嘱道:“坐稳了,别出声,也别向外看,很快就到了。” 我点点头,摸索着用手扶住了轿窗,脚也牢牢蹬住了轿门口的木坎,立刻觉得轿子轻快地移动起来——我虽然没有坐过轿子,但看别人抬起来都是一摇一晃,悠来悠去的,这次的感觉却异常平稳和轻盈,看来抬轿子的也是一流高手,根本就不用我这么紧张地扶着蹬着……也好,至少看来少林对我确实是有诚意的。 但为什么要先把女儿送人,我确实说不清楚,这个念头好像忽然就出现在我的脑子里了,虽然想不出原因,却莫名地固执不已,仿佛早已打定的念头一般挥之不去,也许跟我隐隐约约感到的一丝不对有关,可我自己也说不清事情不对在哪里,反复想了几次,还是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而且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危机…… 正在苦苦思索中,轿子忽然就停了下来,我等了等,还是没有动静,就自己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四下里很黑,什么也看不到,抬轿子的人和小黄好象也不知道哪里去了,我脑门上冒出了虚汗,到处摸索着,却什么也摸不到……什么也摸不到?我忽然大吃了一惊,发觉轿子也不知道哪里去了,我竟是处身在一片空荡荡的黑暗里!终于忍不住大叫了一声——自己也不知道叫了声什么,只觉得再不叫就要疯掉了,女儿也随着大哭起来,哭得声嘶力竭,我又急又痛,恨不得拿把刀劈了小黄这个王八蛋。 刚这么一想,手中忽然就多了把刀,我吓了一跳,回忆了一下,似乎是有人塞到我手里的,但那是谁呢?如何塞进来的?他人又哪里去了?我简直完摸不着头脑,可手里无端有了把刀,忽然就象助长了我的痛苦和悲愤,让我忍不住想砍谁一刀,可是砍谁呢?黑暗中除了我呼呼的喘气声,就是女儿渐渐转为沙哑的啼哭声,但心中的气苦越发难耐,管它呢,就算发泄一下也好,我抡起刀便四下胡乱砍去,虽然砍来砍去都是空的,却似乎越砍越有力,仿佛能砍穿着梦魇般的黑暗,让我们父女回到晴朗的阳光下去。 但就这么砍着砍着我也累了,女儿的哭声也小了,我渐渐清醒了过来,明白自己一定是被暗算了,木子多半也遭遇了不测,完了,一切都完了,若不是还有女儿,我就一刀把自己抹了倒也轻松,可怀里这个抽抽泣泣的小东西实在让我无法放得下,也让我的心又揪紧了起来,罢了,我对自己说,砍完着最后一刀,坐下歇歇,想想该怎么办吧——想完就使尽力挥出了最后一刀,却居然听到了“噗哧”一声闷响,手上也着着实实觉到了刀锋入肉的钝钝的感觉,还有一些温热的液体溅了过来,接着便是什么东西沉重地倒地的声音——我吓得狂叫了一声,却下意识地将刀拔了回来,紧紧握在手里,生怕黑暗中还会扑出什么来。 感觉中仿佛沉寂了片刻,已经哑了嗓子的女儿忽然又大哭起来,我刚想拍拍她,四下里忽然亮起了熊熊火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来,只得举起手捂在了脸上。 眼帘上刺目的红光还没退去,就听一个粗重的声音吼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持刀夜入府衙!啊?!还杀死了一名官差!——左右,还不速速将之拿下!”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还是陷阱,勾结官府,铲平江湖的可怕陷阱,口蜜腹剑,借刀杀人的可笑陷阱,也只有我这个可笑到了可怕的程度的傻子,才会心甘情愿地踏了进来——立即有数个孔武有力的人冲上来,七手八脚地夺去了我手中的刀,死死按住了我,还大声报告着发现了我胸前捆扎着的婴儿——奇怪的是,女儿忽然又不哭了,我吓坏了,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居然推开了两个人,赶忙拉开襁褓,看到她睁着圆滚滚的眼睛,才放下心来,那两人也立刻扑上来将我的手反拧倒身后,接着膝弯里便挨了一脚,我待要强撑着站住,忽然想到了女儿的眼睛,心头一恸,不由自主地跪倒了。 接下来的程序让我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几乎一模一样的上镣铐、过堂、画押、入监……只是这次我真的杀了个人——是个年轻的小官吏,被押走前我还挣扎着看了他一眼,在心中跟他道了句歉;而身边多了个柔弱娇小的女儿,为了她,我什么都没有分辨,他们问什么,我就应什么:是叛党吗?是;想要谋反?对;前来行刺?嗯;没想到杀错了人?啊……只求能不用刑罚就走完这个过程,别让他们把女儿带离我身边,一死固所难免,好歹我们要死在一起,临死前我不能再让她跟我分开,也不要她再受多余的折磨。 所以审讯的过程简直顺利得不能再顺利,被押下去的时候我抬起头四下打量了一周,几乎在所有人眼中都看到了同情与无奈,但我还是被粗暴地押进了死牢,狱卒却在押送的人走后偷偷给我端来了一碗米汤,轻声道:“给孩子吃点吧,可怜,都不会哭了。” 我不声不响地接过米汤,给他磕了个头——我说不出话来,也不想说话,但我必须谢谢他——狱卒也不再说什么,摇了摇头,便悄无声息地走开了。 然后我给女儿喂了些米汤,她吃得比平时多些,看来确实是饿了,已经一天多没吃东西,又受了惊吓,没准还着了风寒,总之,刚吃完脸就开始发红,我还以为是吃得太快了,怕她一会反出来,就把她竖着抱起来拍了半天,却只见越来越红,一摸才发现额头已经烫手,孩子却昏睡了过去——我只能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看着、看着,冰凉的泪水落了下来。 第五十六章 () 第五十六章 忽然我跳了起来,不,我不能就让她这么死去,我抱着她冲到牢门前,抓住铁栅拼命摇晃,大声喊叫,刚才送米汤的狱卒匆匆跑了过来,我赶紧拉住他,让他摸孩子的额头,然后跪下开始“砰砰”地磕头,没几下便有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鼻梁流了下来,那狱卒伸手进来拉住我,低声道:“别,别,我看了心里难受,可我跟你说句实话,不如早点送孩子上路吧——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媳妇没了,自己也难逃一死,孩子更保不住,何必再让她受这个罪呢?……” “媳妇没了……”这四个字绝望地回荡在我耳边,虽然我早已猜到了,也想过了,真正听到的时候却还是愣住了,没了,多有意思,一个人好好的怎么就能没了?不过一天前,她还在我的面前,看得见,摸得着,说着话……忽然来了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她就没了?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带着女儿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去,自由自在地生活吗?啊,我知道了,原来那就是我们要一起去的地方,也好,也对,这才真正彻底地没有人能来打扰了…… 我迷乱的眼光投向了孩子红彤彤的面颊,多美啊,这美原本就仿佛不属人间所有,不是吗?我慢慢地伸出了手,伸向她那白嫩细小的脖颈……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大嚷起来:“谁也别拦着我!我今儿一定要见到他!这个王八蛋!这个畜生!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我还得让他看看这没了爹娘的孩子!让他知道死了要下地狱!……” 我思索了片刻,忽然想起了这是谁的声音,手立刻簌簌颤抖起来,还没来得及出声,那人已经冲到了我的牢门前,赤红着眼睛对狱卒吼道:“看什么看!这种畜生有什么好看!看多了,眼睛里要生疮!……”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官差模样的人见状忙上前拉住了那狱卒,悄声对他说了几句话,几个人便同情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静静地退开了,然后那人便指住了我的鼻子,咬着牙道:“畜生!还认得我吗?” 我诧异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当然认得,他是我的师父,是我最敬爱的人——他却暴跳如雷道:“冤孽啊!报应啊!我为什么当年要把你捡回来啊!这么多年你害得我们父女还不够吗?我们躲你还躲得不够远吗?为什么又要让我们遇见你?为什么你要杀死我的女婿!!” 什么?!我站了起来,抓住栏杆惊恐地看着他,他却低下了头,伤心地道:“本来离开了你那什么狗屁帮,遇上了我那好心的女婿,看着小两口成了亲,有了孩子,过着开开心心的小日子,还以为这辈子终于有了个结果——可没想到又是你!啊!又是你!为了你跟那什么狗屁黄天琴的事情,我们已经颠沛流离了好几年,连口饱饭几乎都吃不上!如今你变本加厉了,竟要我家破人亡!” 我呆呆地听着,心跳得越来越快——什么叫家破人亡?难道……师父忽然扑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领口,怒吼道:“你师妹刚刚上吊了!听见没有!她死了!死了!死了!救不回来了!没气了……”师父的声音渐渐低落了下去,手也松开了,昏暗的火光下,我看到他纵横滂沱的老泪爬满了面颊。 我也已说不出什么来,只能抱着女儿软软地靠在牢门上,慢慢滑了下去——这难道怪我吗?可我不是也家破人亡了吗?我的女儿不是马上就要死了吗?我又能活到几时呢?……可为什么会是师妹,为什么会是她的丈夫,为什么她要这么想不开……刚才师父好像说,他们还有个孩子……天!我都做了些什么!师父说得对,我为什么不在那个雪天干脆冻死呢…… 师父缓缓蹲下身解开胸前的布条,从背后放下一个襁褓来——这就是那个孩子吧,看上去仿佛和我女儿一般大小,命运也同样悲惨,不,我的女儿就要死了,而她至少还能活下去,还有师父会照料她……刹那间,我几乎想求师父收留我的女儿,可我说不出口,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就算师父现在一把拎起我的女儿摔死在地上,我也只能看着,看着……我欠他太多了,欠所有人都太多了,我为什么还不死呢?…… 师父抱起婴儿,怜爱地看了看,又抚了抚,忽然四下张望了一圈,迅速将婴儿塞进了牢门,低声道:“把你的孩子给我,快!” 我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将孩子递了过去,师父立刻放下手中的婴儿——就放在了冰冷生硬的地板上,孩子顿时哇哇大哭起来,师父的手一抖,但还是将我的女儿接出了牢门,然后火烧般跳了起来,继续破口大骂道:“哭!你这小畜生还会哭!看看我的外孙女,我苦命的孩子,就因为你那不是东西的爹娘,如今已成了孤儿!她都不哭,看,一点也不哭!你嚎什么丧?啊!别着急,你和你爹就快遭报应了!” 我赶忙抱起孩子,跳了起来,拼命往外塞,师父却推住了我的手,在婴儿不安的哭叫里低声道:“我说的都是真话,可说到底还是我对不起你,你若不是遇到我,也不会沾上江湖,沾上黄天琴,不会惹下这些是非,落得家破人亡——我那苦命的孩子也是一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我这个老不死的却还要活着赎我的罪过……” 我听得无比心酸,可还是坚持要把孩子塞出去,师父却猛推了我一把,我猝不及防,抱着孩子倒退了几步,坐倒在地上,师父也顺势退后了几步,将我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大声叫嚷道:“啊?你要干什么?别动我的孩子!你还想要怎么样?我拚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你再沾她一个手指了!啊?来人啊……” 躲在远处的官差和狱卒闻声赶忙跑了过来,师父趁势躲到了他们身后,指着我又哭又骂,他们赶忙好说歹说将他劝走了,只剩下愣在当地的我,怀抱着一个哭得呼天抢地的陌生婴儿,不知所措。 半晌,狱卒独自回来了,见我还呆站着,叹了口气道:“睡罢,听说不是明儿就是后儿,没有几觉好睡啦——唉,你们这些江湖人,说起来都是轰轰烈烈,到头来……不说了,睡吧,睡吧……” 他一边喃喃着,一边慢慢走远了。 我习惯性地拍着孩子,机械地兜着圈子,终于她的哭声小了,停歇了,四周又是一片死寂,我忽然在稻草堆上放下她,不敢多看一眼——我怕在那陌生的面孔上看到熟悉的表情——我不怕自己去死,但我怕别人的死,也怕那些因我而死的人,真的怕了。 江湖人。 什么是江湖?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我不得不说,我没法不觉得,黄天琴,其实就是江湖。 清冷的月光透过牢房窄小的窗户照了进来,我呆呆地坐下,等着命运的最后降临。 爷爷就是父亲的师父。 父亲临刑的那个夜晚,爷爷带着我离开了府衙,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去投奔杀手同盟,他走啊走啊走啊走啊,一步也不敢停,一停就怕自己会忍不住冲回去。 天亮的时候爷爷终于赶到了最近的一个分舵,叫开了门,把我递到开门人的手里,然后就晕了过去,杀手同盟的人把我传来传去看了半天,才从襁褓里翻出了那块玉佩,确认了我的身份。 所以待爷爷醒过来,我们已经受到了隆而重之的优待,后来也一直被安排住在这个分舵里,直到我长到十六岁。 这十六年里我好像只做了两件事,一是习文练武,二是听爷爷讲故事——第一件内容丰富却让人感觉乏味:据我第一位师父说我是天生的习武材料,而且非常非常非常适合做杀手,所以从三岁开始我就在不同的师父一对一的指导下不停地学习各种各样的武艺与技巧,同时据说是为了弥补上一代杀手多半读书太少的缺憾,每天晚上还要念一个时辰的书——这样说来,其实应该是“练武习文”,但老师说遣词造句都有一定之规,不管谁多谁少,“文”就是要放在“武”的前面,就像我必须得听他的话一样,决不能颠倒过来……唉,学习实在是一件乏味的事情。 第五十七章 () 第五十七章 不过乏味归乏味,对我来说确实不太难也不太累,也许所谓天才就是这个意思——但我还是更情愿听爷爷讲故事,虽然后者内容十几年来从无变化,可每次听来却都会有不同的感觉,非常奇怪。 事实上从那天爷爷苏醒过来之后,他好像也就只记得要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除此之外,只管吃饭睡觉,几乎整天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但只要我跑去对他说:“爷爷,我要听故事。”他就会立刻流利地、毫无差错地将之讲述一遍,讲完最后一个字,就立刻合上嘴,闭上眼,泥塑木雕般静静坐着,连呼吸都消失了一般。 不过爷爷的故事每次都讲到父亲临刑,就戛然而止了,后面到底怎么了,他好像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好去问师父们,而他们都叫我回去问爷爷——大人真狡猾。 但不知为什么,这个没头没尾的故事我还是百听不厌,我喜欢故事里的每一个人——这么说好像不大合适,但我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比如仇恨、恐惧、惊诧什么的,虽然那是关于我的父亲和母亲以及许多人的生与死,而且还充斥着血腥和暴力……可我就是觉得它很有趣,实在太有趣了,如果说这是一个关于江湖的故事,那么就是它造就了我对江湖的喜爱与向往。 尤其是黄天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人物,虽然他或者她从来都没有真正出现过,却总在故事的脉络里若隐若现,自由自在地穿梭往来,一举手一投足都牵动着无数的玄机——感谢母亲给我起了同样的名字,我喜欢这个名字,更喜欢这种感觉。 我常常对自己说,我就是黄天琴,没错,黄天琴。 师父们仿佛也赞同我这种想法,据说他们都是从各地选调的非常出色的杀手,不仅各有所长,也曾各自称霸一方——说“曾”,因为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自从少林协助朝廷清剿了所谓的乱匪后,便得到了朝廷的赏识与支持,从而势力大长,而杀手同盟因为不具备少林光明正大的身份,暗里为朝廷出的力实在不够,而且自身也有乱匪之嫌,几乎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只好暂时忍气吞声蛰伏起来,所以师父们才会有空来训练我,而且似乎把我当作了对付少林的秘密武器之一。 是的,虽然他们都没有这么说,但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这一点,比如他们总把我藏得很深,宁愿在分舵内部模拟各种院落、房屋、内室构造,甚至请人来扩建、改造、重建,也从不带我出去实地练习,以至于到了我十六岁这年,分舵的面积已经大得惊人,几乎成了一个独立的微型城市,而我也基本谙熟了各种穿堂入室的法子,能够无声无息地在其中逡梭往来,但却始终无法走出这个越来越巨大的院子——某一位师父总会铁青着脸及时出现,把我逮回来。 不过师父们是否铁青过脸,其实我是不知道的,因为他们无一例外都从头到脚裹在黑巾、黑衣、黑鞋里——不知道袜子是不是也漆黑一团——连教书的老师也一样,虽然看得出他并不会武功,这么包着也很难受,但也从来没有偷偷解开来透个气,让我佩服不已。 但我的样子他们都能看得见,据他们说,我长得很好看,甚至可以称得上美丽,而且在歌舞师父——前面说过,我要学习各种技艺,各种的意思几乎等于所有,所以我有专门的歌舞师父——的调教下姿态婀娜,别有韵致。 师父们这么说的意思,是指我已经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假扮成歌姬或者舞伎,而绝不会被人看出破绽,他们很满意,也觉得我很有天赋,但我自己的喜悦却有另一重意思,毕竟我已经十六岁了,虽然这幽深空旷的宅院里与我共处的除了古怪的讲故事爷爷就只有黑漆漆的师父们,但毕竟我已经十六岁了,而且还读了不少的诗词歌赋——所以有些师父在发现我开始心神不宁的时候恼怒地认为,杀手还是不要读太多书的好。 所以虽然我也只能穿乏味的黑色衣服,甚至连传说中的裙子也没有一条,但能感觉到自己是美丽的、青春的、可爱的……这一切在目前看来还都没有多大意义的感觉,却总痒痒地拱动在心中,仿佛后院里快要破土而出的春笋,软中带硬,柔嫩而又坚决。 所以我也总觉得自己其实不象父亲也不象母亲,却非常象爷爷讲的故事中的另一个人。 伊老大。 我偷偷问过爷爷这个问题,但他仿佛什么也没听见,除了讲故事的要求,别的他都置之不理,师父们也照例狡猾地回避开去——但这越发坚定了我的信心,呵呵,这也是师父教的,人在心虚的时候才会有这种表现,不是吗? 其实我也很高兴自己象她,我喜欢她的外表,因为我觉得黄天琴如果只是个永远从头到脚裹得黑漆漆的家伙,无论功夫再高深、行踪再神秘,也有些遗憾,如果是男人倒也罢了,如果是女人,那简直是可怕——师父们说得对,一个真正的一流女杀手,应该千手千面,无不俱,也许难免有必须把自己黑漆漆裹起来的时候,但也会有必须光彩照人、倾城倾国的时候。 而在我看来,后者的魅惑更大,也更可怕——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杀人本就有无数的法子,而最好的法子就应当让人死得不知不觉,而且如痴如醉。 师父们听我这么说的时候,都强烈表示遗憾——我为什么不是个男孩?虽然我说的也不是不对,但他们很担心这样下去我会一不小心让了他们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唉,女人啊,虚荣啊……他们总是恼怒地叹息道。 但这一声叹息也往往会触动他们的心弦——男人的心里多半都藏着一个女人吧,这是我从浩如烟海的诗词里猜出来的,而且这个估计简直太过保守了,虽然我希望只是一个,事实上可以明显地看出应该多半是只多不少——然后往往就提前放我回房去休息,然后自己背着手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沉思,嗯,老实说,看起来其实是有点滑稽也有点可怜的。 这一天我照例祭起这个法宝,成功地被暗器师父放了回来,不过老实说,其实我也看得出,师父们的放松并不完是出于我的撺掇,他们最近也都有些倦怠,常常不知道在想什么,甚至好像有些忧虑,似乎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对我非同寻常的宽松甚至让我觉得隐隐的不安,说不出的不安。 我回到房里,照例喊了声爷爷,就径直走到镜子前去坐下——其实只有易容师父上课的时候才能有机会梳妆一下,我房里的镜子前只有一把梳子、几根发带和木簪,不过无所谓,镜子就是一切,我最近尤其照得变本加厉,在搔首弄姿中打发一两个时辰绝无问题,而且这也是我枯燥的生活中几乎唯一的娱乐了。 我忙不迭地掀开镜子上的罩布,正要好好看看自己今天有什么新变化,却忽然发现身后有个婀娜的影子! 这个想法很糟糕,身为一名杀手,身后有人的时候不仅没有及时发觉,看到了人影之后还会有“婀娜”这样的第一感受,简直是该死,看来师父们说得对,我是有点花痴发过头了。 还好我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当下不动声色,继续假装兴高采烈地照着,然后抓起一支尖利的木簪,比量好角度,正准备出手,忽听一个低沉而娇媚的声音道:“好姑娘,我可吃不起你这一下——咱们还是面对面好好说几句话吧。” 我心头一震,这声调和语气都让我立刻想起了一个人。 我还是不动声色——来人显然没有恶意,看来也是至少跟师父们平起平坐的长辈,于是款款起身回头,看也不看她一眼,先去倒了杯茶,恭恭敬敬端到她面前,笑道:“请用。” 第五十八章 () 第五十八章 整个过程中,我始终没有抬头,一直作低眉顺眼状,所以只看到了一双黑色尖头牛皮小靴,质地不错,而且没沾半点灰尘,看来此人身份非凡——但一种隐隐的不安又袭上心头,她接过茶去,我便垂手立在一边。 半晌,方听她笑道:“好,好孩子,总听他们说你好,今天见了才知道,果然非同寻常——唉,也就不枉我走这一趟了。”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伸出手去,她便将茶杯递了过来,然后我慢慢走去把茶杯放下,再慢慢走回来,站在刚才的位置,方听她透着满意地道:“好——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抬起头,大失所望,厄,或者说不出所料,又是一个黑漆漆的粽子人,但不敢说什么,只好勉强笑了笑,道:“前辈有何指示,就请吩咐。” 她却不说话了,仔仔细细打量了我半晌,叹了口气,方道:“我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唉……不提了,提起来伤心……你是个好姑娘,真是个好姑娘。” 我摸不着头脑,但也只好顺着她笑道:“哪里,我的资质也普通得很,是师父们调教得好——您当年,嗯,我想,一定胜过我百倍才是。” 她忽然尖利地笑了起来,道:“你可真一点也不象你父亲——这我就放心了,罢了,我直说了,今儿来是要给你一件任务,本来我还存着疑心,怕你做不来,现在看来,也是白操心,再过个几年,恐怕就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了。” 后几句里嘲讽的味道让我很不舒服,但是没办法,还得频频点头,笑道:“您过奖了,您谬赞了……您直说吧。” 她不笑了,冷冷道:“你们家的事情,相信你爷爷都跟你说了——这个任务,也是给你一次报仇的机会,今夜子时,去南小少林,杀了方丈和慧清,提头来复,我会在这儿等着。” 我思忖了半晌,觉得事情似乎有点古怪,于是问道:“不敢动问,这单子是谁下的呢?” 她奇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正色道:“师父说,这是必须问的,还有报酬几何?同盟提多少?交差给谁?万一栽了,如何应对……” 她大笑道:“那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如今还问这个?有生意就做吧,横竖有你的好处就是了,再说,你大仇即将得报,十六年来的苦功也一朝得偿,不但不兴奋,不激动,居然还有心情想这些个……” 我摇摇头道:“我本来就不知道什么叫仇恨,再说,身为一个杀手,也本来就不应该记得什么仇恨——这十六年的苦功对我来说更算不上什么: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不做杀手做什么?一切都是应当应分的。” 她僵住了,半晌才道:“他说得对,你果然……好,这么想是对的,但我也没骗你,如今咱们根本没有什么生意,只有扳倒少林,才有望东山再起,所以你这次去只是一个开始,将来咱们会陆续行动,一边各个击破,一边掀风作浪,逐步瓦解少林,明白了吗?” 我有点失望,老实说,我比较希望事实真相是某个跟少林有仇的大豪客一掷千金让我们出手,这样我就可以挣到人生第一笔银子了,多少也能买些衣服什么的,然后还会有第二笔、第三笔……没准到了一定的时候还能跟他们谈谈赎身之类的计划——我实在在这里呆烦了,当然我必须要感谢杀手同盟和杀手师父们把我养大以及教给我一身本领,让我能打打雄心壮志的主意,但这十六年的生活之枯燥和苦闷也确实罄竹难书……不提了,她这么一说,希望破灭了,看来我还得卖一段时间的命,才能有挣到银子的希望。 她看我不说话,又换了腔调,笑道:“傻孩子,你这么想,这可是个出头的好机会啊,谁能在你这个年纪,头一回出手就挑少林的招牌呢?将来功成名就了,要什么没有?可这功成名就也得有个开头不是?所以这一回的行动非常重要,不仅关乎到同盟的兴衰,更重要的,也关乎你的前程啊。” 我赶紧点头称是,心想自己真糟糕,白装了半天镇定自若,其实想什么都让人看出来了,确实是需要磨练啊……不过那些问题不问了,其他的总要问问吧,我赶忙道:“您说的是,只是……我至少可以问问,慧清和方丈武学底子如何?善用什么兵器?有何致命本事?有何弱点?如何下手比较妥当?……” 她没等我说完,便伸手止住我道:“这些,一概——不知道。” 我心一寒,不会吧,难道杀手同盟已经沦落到了连线人都请不起的地步了?哪我不如借机投靠少林好了,不晓得他们收不收女弟子呢…… 正在猜疑,又听她缓缓道:“知道也不告诉你。” 我哭笑不得,只得道:“这……对晚辈的考验未免有些太大了吧。” 她却不慌不忙道:“这才是对你真正的考验,连这一关也过不了,还叫什么黄天琴呢?” 我却完没有被她激到——这么容易就被激怒了,那也叫不了黄天琴了——转而问道:“万一我不幸挂了,岂不是浪费了这十六年来众多师父的心血?” 她也不动声色地道:“你错了,这次行动的成败,才能检验这十六年的心血到底有没有白费。” 厉害,我暗赞了一句,看来是别指望得到什么提示了,没想到杀手生涯的第一个任务,居然来得这么荒谬和凶险,我父亲说得对,江湖的另一面开始向我展现出来了——不过也好,至少我终于可以走出这个日益变得硕大的院子,呵呵,总不成师父们还跟着我去监督吧?那就总有办法可想。 主意打定,我一躬身,道:“前辈说得是,天琴接令。” 她点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正要推开门,忽然凝住了身形,轻声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是谁?” 我想了想,深吸了口气道:“是谁都不重要,任务才重要,不是吗?” 她笑道:“万一我是那个你一直想见的人呢?” 我也笑了,轻声道:“若是我想见什么人你们就会让我见的话,那我就成不了黄天琴了吧?——况且你也不是她,我知道。” 她忽然回过头来,黑巾下透出森森的寒气,吓了我一跳,不过我还是勇敢地迎接着她的目光——虽然也看不到那目光在哪里,片刻,她回过头去,推开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松了口气,暗想,还真被我猜对了——他们怎么会让伊老大来见我呢?就算来了,也不会告诉我谁是她,她自己更不会问出这种问题来。 伊老大是个很特别的女人,我能感觉到,而且我一定有什么地方确实象她,不然方才那个黑粽子也不会这么问——不过我不着急,我有预感,总有一天我会见到她的。 她说的对,我完不象我的父亲。 但我深爱他,也深深地想念他,其实我总觉得,他或许并没有在那夜之后死去——但我从不对人说起。 说来也无用的事,不说也罢。 我叹了口气,开始打点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只须把脸蒙上,好像就可以出发了,真是个荒诞的任务……我从箱子里翻出常用的黑巾,按照师父的教导,仔细地将头脸一点点裹起来,别小看这一步,其实也很重要,裹得恰到好处、松紧得宜,既不会被对方的武器或暗器挑落或者不小心在什么东西上挂落,又不会妨碍呼吸、视野和行动,还要让对方完看不出面目轮廓,又不会觉得不舒适而影响发挥……真是不容易,我开始学的时候,不是裹松了一动就掉,就是裹紧了勒得自己透不过气,足足练了一个月,才让师父点了头。 刚裹好,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第五十九章 () 第五十九章 我大吃一惊:十六年里从来没有人敲过我的门。 杀手无论去哪里都是不打招呼也不敲门的,所以师父们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和消失,还好教书的师父跟我讲过敲门这回事,不然我搞不好也会变成一个行踪缥缈、倏忽来去的黑怪物——谁说念书没好处? 不过既然如此,那敲门的会是谁呢? 我虽然心里犹疑,还是迅速起身开了门——老实说,我并不怕闯进来个外人,正相反,有时候还颇希望能看见个把不把自己裹成黑粽子的仁兄,况且据师父说我现在的身手足以应对一般的情况,不到逼不得已,绝对不用大声呼救,所以底气足得很。 可门外立着的居然是我的易容师父——师父们的名字和来头都是保密的,所以平常就以他们传授的课目来称呼,比如教轻功的叫轻功师父,教毒药的叫毒药师父……不过看起来几乎都是一个样子,刚开始真是很容易搞混,还好日子久了渐渐也都能分出来了;而这位易容师父也一样,不知何许人也,不过对我还算不错,大概是因为教的内容我还比较感兴趣,也学得比较上心的缘故吧,时不时还会夸奖我一下——看到是他,我松了口气,又奇怪着他为什么要敲门呢?……不过顾不上那么多了,忙先恭身一礼,请师父进来再说。 师父点点头,施施然走进来,左右看了看,忽然举手一击掌,门外立刻悄无声息地走进两个挑夫——还挑着一个巨大的箱子,眼皮也没抬一下,放下箱子,拎起扁担绳索便径自走了出去。 幸好我已经习惯了他们这种神神秘秘的作风,只觉得有点好奇:其实这套把戏一般是耍给外人看的,而我已经在这里混了十六年,本来大家已经很熟悉了,师父们除了不以真面目示人外也随和多了,时常还跟我开句玩笑什么的,忽然搞得这么严肃认真,看来兹事体大——可究竟大到了什么程度呢? 易容师父静静地立了一会,方开口道:“天琴,今天是个大日子。” 我点点头,居然觉得气氛好像有点悲凉。 他接着道:“江湖就象一出戏,每个人都有出场的机会,每个人也都需要一身行头——箱子里有十套,你看着选吧。” 啊?——虽然他说得好象很沧桑凄怆,我也只好装出一副难过的样子,不过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可不吗?终于可以有身行头了,无论如何,我是一定不会选黑粽子壳的,不过……我赶紧问道:“敢问师父,都有些什么行头呢?” 师父轻轻一挥手,箱子就打了开来——看来真是下狠心了,平时他多半是亲自走过去,亲手打开箱子的,因为这样比故弄玄虚的隔空开箱其实要省事得多——然后缓缓道:“你一边看着,我一边说。” 我压抑着惊喜与好奇,缓步走过去,低头一看,只见箱子里被整齐地分为若干小格,每格的最上面都放着一张带头发的精美人皮面具——对外我们都说是人皮面具,其实是来自南洋的一种奇怪的材料做成的,而且据师父说不仅不是什么东西的皮,简直连边都挨不上,他亲眼看到这材料的原汁是取自一种树木的,所以这面具也只能在晚上灯光昏暗的时候虚掩一下,白天是完不能用的,也没有传说中那么神奇的效果——扯远了,张张面具的年龄、身份、性别都不同,发型也都不一样,我一边逐一打量,一边听师父解说道:“箱子有两层,每层五格,每个格子里有一张面具、一套衣裳、一本册子和一盒杂物,加起来足可以活灵活现地扮演一种身份,你看到的这一层,身份分别是:白衣少侠、烧火道士、教书先生、街头小贩、异乡商贾,选中了吗?” 我摇摇头,除了白衣少侠还有点意思,其他的实在引不起我半点兴趣,可那少侠也是个男人,用师父自己的话说,女扮男装其实是最容易被识破的易容之一,而且几乎没有半点好处,除非是别有目的,否则最好不要干这种傻事——然后伸手取出这一层格子,又听师父继续道:“唔,这一层的身份分别是:烟花女子、青年尼姑、乞讨妇人、落难小姐、神秘侠女”。 我差点乐出来,真俗,不过确实也概括了经常在江湖上出没的各色人等,算是满齐的——江湖也真无聊,不过看来也没有别的主意可打,不扮这些,就要裹黑粽子了,罢罢罢,我咬咬牙道:“师父,我选烟花女子。” 师父奇道:“你知道今夜要去什么地方,杀什么人吗?” 我点头道:“就是因为知道,才选这套行头。” 师父盯着我道:“为什么?” 我笑了笑,道:“我也说不出来——直觉吧,师父你不是教过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就听从自己的直觉吗?” 师父半晌没有说话,看来是在哭笑不得中——我其实没有要噎他的意思,是真的不知道,只是觉得既然非得从这些里头选一个,第一层肯定是不行:一来我哪个也扮不象,二来扮哪个似乎都对事情没什么明显的帮助,索性不如显眼些,就扮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在和尚堆里肯定能引起些轰动,没准就会露出空子或机会,这个我想他也明白,但为什么要选烟花女子,我就真的说不清楚了,非要找个理由的话,那就只能说那张面具做得不错,是那一层里看来最漂亮的啦……可我要真这么说,性格最好的易容师父也没准要揍我一顿,所以还是闭嘴为妙。 好在这时候师父那一口气也喘了过来,叹道:“也罢,横竖是你自己选的,将来不后悔就好……既如此,拿出这套行头,装扮好了就上路吧,车马在前门外,会送你到南小少林门口,然后的事情就看你自己了——箱子底下还有些兵器,你挑趁手的带上吧。” 说罢,居然就扭身出去了。 我躬身相送,一直到感觉他真的走远了,才兴高采烈地跳起来,拿出烟花女子的行头开始装扮——我的手势还是很熟练的,盏茶时分就打扮妥当了,对镜一看,虽则艳俗了些,也别有风情啊,老实说,真不想蒙上那个又闷又热的面具。 我叹了口气,决定先去箱底找兵器——端开第二层,揭开一层软缎,若干玲珑小巧的兵器也让我很是兴奋:都是专给女人暗中行刺使用的,不少都以饰物为掩护,即使没有伪装的,也都贴身轻便,易藏易发……厄,看来师父其实早已猜透了我的心思,根本就没放第一格人物的兵器啊……真丢人,其实我想什么他们知道,还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这帮老狐狸。 我又好气又好笑,挑了一柄缠腰软剑,一包袖珍暗器,想了想,又拿了根玉簪——有什么用没想好,但它的外形却实在做得太精巧了,让人爱不释手。 藏好这几样东西,我便戴上了面具,熄灯掩门,听了听隔壁爷爷的动静,似乎已经在打鼾,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要叫醒他——反正叫醒了他也不会说什么,倒白让他难过……我心头微微一酸,如果此去回不来了,爷爷会想我吗?会不会熬不住寂寞,也把故事讲给其他人听呢?…… 唉,想这些作甚——我轻轻一跺脚,拧身上了房顶,在溶溶月色中目不斜视地向正门方向飞掠而去。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