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一刹芳华三生梦》 楔子 “这位客官,请问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一个干净清秀、温文有礼的店小二,不亢不卑地向我问询着。 我没有说话,仍摆出一副不苟言笑很是挑剔见过很多大世面的样子,其实心中已在讶异:此等品貌的人才,怎堪为区区一名店小二? 不过,谁让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浮屠客栈呢! 任何人的存在,任何事的发生,在这里仿佛都是合理的。 “打尖如何?住店又如何?” 小二合手一揖,很有几分读书人的斯文做派:“如是打尖儿,我就能招呼您;如是要住宿,还需得我们老板定夺。” 我先拣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将随身佩剑和包袱搁置到桌上,给自己斟上一杯茶,缓缓问道:“怎么?你们开店做生意不就是希望客似云来么?难道你们老板还有因为看不上主顾而将他们赶走的前例?” 嘴上虽这样问着,心里却明镜似的:“果然跟老李说得一模一样。” 小二抿嘴一笑:“我们老板古怪的地方多着呢!”他没有正面回答我,但是平静如湖水般的眼眸中不经意流露的一丝微澜却被我捕捉到了——原来如此,我是说如此人物怎会只做一名供人驱使的店小二,想来这位老板定是如老李所说的“娆韵天成,媚态自生”,才使这仪表不俗的少年不舍离去。 “我既要打尖儿,更要住宿。你们老板现下在何处?” “她此刻正在梳妆呢!可能……” “哦,那估计有的等。”我直接帮他讲完下面的话。 女人,梳妆利索的也要一时二刻,磨蹭的怎么也得二三时辰,何况还是个漂亮的女人。 “那好,你先给我来一碟龙井虾仁,西湖醋鱼,瑶柱蒸蛋,蟹粉狮子头,再温一壶玫瑰清露。我边吃边等。” 小二沉吟道:“客官可是江南人士?” 我点点头:“不错,我家乡是江州云何县的。”听他提到江南,我心里“咯噔”一下,好不容易经过这几个月的游历平复下来的心境仿佛又被搅乱了,我极力让自己镇定一些,向他挥挥手道:“莫再多话,你速速去吩咐便是。” 小二报以温和一笑:“好嘞!可巧最近招了一个厨娘,烧得一手好江南菜,客官您稍坐。” 我不再理会他,径自望向窗外,几树火红娇艳的海棠正是开到荼靡,艳光纷呈烂漫,与那倒映在湖泊中的云霞似是连成一片,将整个湖水都染红了,湖面上一对雪羽红喙的水鸟并游嬉戏着,很是生动有趣。 一阵秋风袭来,激得屋下檐铃“叮当”作响,携来清香拂面,也击打得落红无数,落红逐水而流,却不知流向何方,最后是化作春泥,还是陷于污淖。前一时还艳光夺人,下一刻便衰败残落。 开到荼靡花事了,鼎盛之末,却也是衰亡之始。 万物皆是如此。 本是出来游历散心,却不知是不是年龄大了的缘故,总是会不由自主的伤感起来,我笑笑,自嘲似的摇了摇头。 环顾一下周围,主顾也并不多,西首一张桌子旁坐着个青衣女子,年纪应该在三十岁开外,姿容只算平常,颧骨凸出,身形也瘦削得厉害,仿佛连那样一件本就细窄的青色衣衫也快撑不起来,明明做最普通的装扮,发髻也松松散散的挽成个十字髻,只用一支红玉簪作饰,随意极了,但是这女子就是有一种令人一见之下就难以忘怀的魅力。 她面前桌上有两碟卖相很好的乳酪糕和银酥芋团,分毫未动,手边的空酒壶倒是不少,还在一杯接一杯的喝着,但你又不能说她是在借酒浇愁,好像她本来就只是为了喝酒而喝酒。 看来关节在酒不在人。老李说过浮屠客栈老板最擅调酒,且因人而异,专制独属,是以她每一壶酒动辄千金,也依然有江湖豪客,名门贵族趋之若鹜,求之不得。 东南角的一张桌旁坐着个玄衣男子,也挺惹眼,并不是别的,纯粹是……因为帅,可以说,我苏清瑢见过的美男子也算不少了,但这个玄衣男子怎么也能排进前三甲了吧! 不过我也早过了还会对帅哥犯花痴的年纪,纯粹欣赏,就当养养眼也是好的,可惜这美男子明明生着一双灵动多情的柳叶眼,偏偏是那么的疲惫和沧桑,没有多老的年纪,两鬓却已各生出一辔华发,想来是江湖风雨催人老,令人不禁为之扼腕叹息。 他倒是喝得很谨慎,偶尔拿起酒杯也只是小抿一口就放下了,他的皮肤本就不好,偏黑且挺粗糙的样子,好像天生也很敏感,被这酒浆一刺激,立马就会泛起一片红疹,过好一会儿才能消下去,很有些耽误这样精致的五官。 以我洛神宫闻风阁阁主之名,之眼,之识,便敢说,就在这儿随便一拎,可能都是个能在江湖掀起一番风浪的人物。 正思忖间,二楼一间房门被打开,一个窈窕身影缓缓走下楼梯,衣衫艳艳,笑意盈盈地向我走来。 “听我那伙计说,姑娘要住店?”这女子声音清越中透着一丝沙甜,甚是柔媚动听。 原想着这浮屠客栈的老板花想容该是怎样一副国色天香的面容,其实倒也只能算一般的标致而已,不如我美,我暗自得意庆幸着。 可是再看她第二眼时,便有些挪不开眼了:不得了,这女子竟然生就一副魅惑,浑然天成,不着刻意,尤其是右眼角一颗泪痣,使她一双迷离的颇有英气的丹凤眼增了几分娇媚凄艳之气,随着眼波流转,真是艳丽无匹却又我见犹怜。 不过,我听说长泪痣的女子大多姻缘坎坷,也不知是真是假。 老板柳眉轻挑,用审视的眼光打量我一眼,略有些试探的说道:“想来必是熟人介绍,姑娘才有幸找到我这‘浮屠客栈’来,不过上我这儿住宿的规矩,姑娘可也知道?” 我满不在乎地呵呵一笑:“自然是知道的。黄白之物系大俗,花老板那是看不入眼的,我临行前老李曾跟我说过,花老板平生最擅酿酒调香,最爱美容养颜,这最擅与最爱之间也是互通的,所以寻常美酒香料到了花老板面前也不过是自取其辱,倒是这臻珍坊每年才出三小盅的紫菁玉容雪肌胶应能勉强入得了花老板的眼。” 我看到花想容的眼中绿光一闪而逝,显然她是心动了。 试想,天下有哪个女子不爱美,但凡是爱美的,谁又会没有听说 过这紫菁玉容雪肌胶,只因用料珍稀配制繁难,每年只区区可产三盅之数,可令天下女子为之疯狂,豪掷千金亦不可得。 花想容略有怀疑地看着我:“闻得今年的三盅早已被长安富贾斥巨资买走,何以还有?” 我回道:“凡是老李想得到的东西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弄到手,卖完又怎样?逼他再制便是。” “但是听说那坊主是个有名的犟头。” “那有何难,他最爱惜的就是他一直求而不得只能作姘头的师妹,老李便命人杀光了他那凶悍霸道、家里却颇有势力的夜叉老婆一家,成全了二人的好事。因此上,他同意为我洛神宫再多制一盅。” 我说着,从包袱里取出三盅连外观都看上去万分精美的碧玉瓷盒。 花想容迟疑道:“不是只得一盅,另外两盅是?” “哦——”我略有得色,“老李又命人砍下了他们那个本就是私生子的左手两根手指,他便也肯了。为了赶制这三盅养颜膏,这老汉的一双巧手只怕近三年内再也做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花想容叹了口气,“唉——这利索的生杀予夺,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老样子。” 我把三个瓷盒推向花想容一边,戏谑道:“能令得我家尊主如此劳师动众,可见花老板在他心目中份量不轻啊。” 花想容媚眼一挑,定定的看着我:“你倒是说说看,他这番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到底是谁在他心里重呢?” 我不置可否,内心却被她问得狂跳不止,:“总之,我的宿费是够了吧?” “够了。” “那是住到明年这个时候都可以了?” “的确可以。” “那是何种待遇呢?” “贵宾级的待遇。” “那我现在就要去睡觉,麻烦你给我调制一杯‘忘忧清露,’老李说喝了这酒就能卸下一切烦恼忧虑,好好睡觉。拜托你,我这一个月来,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好,请问贵宾还有什么吩咐?” “我要睡你的房间,据说是香的,嘿嘿。” “好的,我立马搬出去。” 第一话 前缘(一) 一、 转眼,我在浮屠客栈就已逗留了一月有余,虽然还没有找到心中的答案,到底不如之前那般焦虑不安,可以说是闯荡江湖以来,最轻松安逸的日子了,每天无业游民似的四处闲逛,山间林里,城里郊外,都有我的足迹,偶尔在客栈中的找个角落,也能静坐好一阵,看人来人往,聚散分合,很是有趣。 原来,当把自己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时候,自己的人生便会轻松许多。 何况还有花老板的薰香佳酿加持,我便再也不用担心彻夜难眠,往往浅酌便有睡意,伴随着时而浓烈时而清雅的香气,梦境酣然,虽然总是变幻着场景,身旁倒总是有个看不清身影的白衣男子相伴,梦里甜蜜而又焦急。 每个女子对自己的未来夫婿都是充满极度好奇心的,尤其像我这样的大龄女,可惜每每我用尽一切方法想要看清男子真面目时,便就醒了。 一醒我就责怪花想容,怪她的酒和香份量太少,未能使我一窥真容。 花想容总无辜地为自己开脱,说我心目中尚且没有答案,就是她下再重的份量,也不过是徘徊于梦境罢了,只有我自己得到解脱,一切才会变得清楚明了。 想想也对,许多流连于浮屠客栈的迷失之人不过是靠着老板的酒和香暂时的逃避现实,最终还是要靠自己才能走出来,找到答案,找到方向,找到接下来要走的路。 我不敢再跟花老板说太多我的梦境,因为据她说,只要喝她的酒点她的香,梦境就会被她窥探到,那她肯定觉得我是个花痴或者恨嫁女——每次梦里都有个男的。 不过她倒是很有见地,非但不觉得我是花痴,竟还猜出了老李肯定是向我求婚了,这才把我吓得跑了出来。 对了一半。 第一话前缘(二) 二、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一下老李。 李凌松,男,35岁,我的直属上司,北方第一大帮派,陕西洛神宫之主,不帅不丑,性格……一言难尽,总之很不善良,而且喜怒无常,极度自制自律到不近人情,对我倒是不错的,可能也源于我曾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他,却是给了我那个江湖梦的人。 我本来只是云何县莲萍乡七里村的一个小村妞儿,在遇到李凌松之前我以为世界就只有我的村子那么大,每天的生活就是放牛喂猪洒扫和女红,直到在河边救下了奄奄一息的老李,那时他浑身是伤,想是与人武斗所致,我用板车拖他回家中,喂了些热汤他便苏醒了。 我从未见过有如此意志力的人,痛成那样,竟然还能清醒的指挥我准备哪些东西帮他疗伤,当然还给了我大锭的白银,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钱。 除了老李要买的必需品,剩下的钱随我开销,我第一次感受到金钱的魅力,城里那些我原本没有见过的花红酒绿也让我深深迷醉,老李跟我说江州城只是个小城镇,北方的长安、洛阳才真正叫繁华似锦,他还跟我讲了许多江湖中的人与事儿,然后我就彻底沦陷了。 原本古井一般的心变得躁动不安,我知道我已经不能再忍受这样日出而作的平淡生活,我要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去长安。 老李临行前教了我一套简单的只有十二招的剑法,大概他也从我眼中看到了蠢蠢欲动的野心。他离开后没多久,我甚至也没有告别父母(反正家里姊妹众多,何况女孩儿也不受重视)就带着自己的几件破衣烂衫出发了。 经过两个月的长途跋涉,我终于到达了锦绣长安,虽然我衣衫褴褛一身乡土气,与这繁华都市格格不入,周围人群也讥嘲不断,但我毫不在乎,因为我很清楚自己的目标,并且我一来便已把目光锁定在这城中最高的纯白色建筑——流烟塔——江湖中第一大杀手组织。 老李曾经跟我说过,想要出人头地,这里再合适不过,因为流烟塔有最完善的杀手培训体系,每晋一级,就可往塔上升一层,自然也会经历更严酷的训练和更高深的武学深造,也可以在适当的时机向每层云主发起挑战,毕竟杀手的世界还是以武力分高下的。 就这样我熬过了七个年头,当然也因为是个目标明确极具天赋的人,以一年一级的势头迅速窜到宝塔第八层,身份、武功、赏金、品阶仅次于帮主姜玉楼。 可就当我已到达这样人人称羡的杀手界巅峰的时候我却迅速厌倦了,我不想再在刀尖上讨生活,我甚至每一听到刀剑划破皮肤的声音,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我都忍不住低头想吐,可是我仿佛根本无法脱离流烟塔。在这里,我是风神剑是八云主,可是离开这里,我会是什么,只不过是个武功高强却会被仇家追杀得无处容身的可怜虫。 第一话 前缘(三) 三、 老李恰逢其时的出现在我面前,当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已是风头无两甚至我想都不敢想的洛神宫之主,虽然难以想象他用何种煎熬惨烈的方法夺得此位,但对于我来说却是好消息,毕竟洛神宫号称北方武林第一大帮派,业务种类繁多,职能部门自然也很多,杀人越货一项完全可以不用外包,自己就能解决。 我当然是欣然接受老李的橄榄枝。 老李这人的好处就是总是很能明白我每个时段的诉求,就比如现在,他就能看出我已厌倦杀人的生活,于是就把我安排在了闻风阁,利用我博闻强记的一面,做起了人事档案管理员这样的文职工作,毕竟这样大的帮派,若不弄清楚手下人的身份来历,无意是将自己置身于随时可能爆发的危险当中。 做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才发现闻风阁远不是那么简单,它其实还统领着一个叫“暗”的组织,专门以各种身份潜藏于江湖市井之中,探听各大门派秘辛然后报回记档,在必要的时候将这些情报加以利用,往往便能收获奇效,是以洛神宫才能在短短十年间迅速崛起。 老李能把这个部门交给我统辖,看来也是对我十分信任。 这样,我过了两年较为安逸舒心的日子,每天只要整理卷宗分门别类归档即可,偶尔陪着脾气越来越古怪的老李聊聊天,不用为了一点赏金就与人搏命,只需等待固定的日子领取不菲的薪资即可。 我也过上了自己想要的日子——精致而有品的生活,连我自己都不敢想象,那个昔日灰头土脸的乡下姑娘、那个刀光剑影中的粗糙女杀手,竟然也能种上一院子的花草,衣着光鲜举止优雅地烹煮一壶醇厚好茶,燃起一炉檀香,细细挑选着夜间陪洛神宫尊主出席晚宴要穿戴的衣物和首饰,俨然一副宫闱仕女图。 第一话前缘(四) 四、 我原本姿容就不差,再加上如今恰到好处的衣着打扮,自然也挺风姿出众的,我明显觉察到老李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上我这儿来小坐的次数也多了,直到他前两个月跟我说出要娶我的话,倒是吓得我连手上的茶杯都摔在了地上。 说实在的,我真没有觉察出老李有多喜欢我,可能是到了他那样高处不胜寒的位置,想要找个可信任亲近些的人都挺难了,因我有他救命恩人的这一重关系在,所以倒不怎么完全把他当成一个孤高难近的上司来对待,更多的时候倒像是能说几分真话的朋友,再加上我如今里外也都蜕变得不错,也算衬得起他这洛神宫尊主的身份,娶我倒也十分省事。 当然,这些话我自然是没有当着老李说出来的,但是聪明如他又怎会不知我心中所想,为了避免尴尬,他也是留下一句让我好好考虑的话便匆匆离开现场。 其实因他这一句要娶我反使我想到了更多,如今的生活真的是我想要的吗?如我真答应了老李的求婚,岂不就是两个错过了婚龄的人因为彼此相处得久,习惯了图省事而走到一起?那么我就彻底再跟这腥风血雨的江湖脱不了干系了,注定了要为一个其实我并不怎么喜欢也不那么了解的江湖人而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 我突然有几分怀念起曾经乡下的日子,那样简单纯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用担心有头睡觉,没头起床。 人就是这样,得不到的拼命要,好不容易得到了又想回头,可人生哪那么容易回头呢?如今的我,就算退出江湖归隐田园,也不过是孤独终老的的下场,以我今时今日的见识,那田园之中劳作的男子又岂能再入我眼。 这样一想,好像老李真的是我眼前再合适不过的良配似的。 可是,我们之间,根本没有爱啊! 一个月间,我感到千头万绪,头一次为了自己的婚姻大事而感到如此焦虑和迷茫,几乎让我没有办法好好工作。 第一话 前缘(五) 五、 老李再次发挥了他的善解人意,无限期给我批了假,让我出来游历一番,并让我携了三盅紫菁玉容雪肌胶来找浮屠客栈的花想容,说他曾经也为自己的去留而陷入迷茫,就是在这里找到了出路和答案,建议我也来试试,还有许多细节之处交代,比如老板的房间很香,老板十分爱美,令我一度猜想这花想容定曾是他的相好。 可能是因为我并不爱,也不曾爱过老李,所以我对花想容可能是他相好这一层也不在意,总是一逮到机会就刨根问底只不过是因为我天生就是个爱吃瓜的人。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磨合相处,我倒是跟花想容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了。当然,作为两个活了一把年纪没成仙也成了精的女人,这个无话不谈应该还是有所保留的。 大家都是聪明成熟且有阅历的人,很多时候有所保留保持些许双方的神秘感还是很有必要的,这个法则不仅限于异性相处,同性之间也同样有效。 浮屠客栈于我而言,已有些家的感觉了,我也不再动不动就搬贵宾的架子,虽然大部分时间我还是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有时也能主动帮花想容招揽一下客户,跑跑堂儿,若是进城去玩也会帮她带些上好的香料和精致的首饰回来。 日子就这样平平静静的过着,虽是消磨却也充实。 我自然也是没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的,托人带了两次信去长安,告知老李一切安好,但仍要继续告假,老李回复说让我安心休养,切莫胡思乱想。 就这种时候,我才会觉得老李还是个挺不错的男人。 第二话 嫁衣(一) 一、 宣和十年十二月初一,浮屠客栈打烊休整一日。 这样隆冬寒冷时节,正是泡温泉的好时候。 直到与花想容泡在同一个池子里了我才知道,她为何要把浮屠客栈开在一点都不方便的半山腰上,原就是因为这里有一个泉眼。 当然,我们这位颇有生意头脑和战略眼光的老板,也成功的把这一眼温泉变成了额外的赚钱项目,一到冬季便开放,收入颇为可观。 我这人一向特别怕冷,往日里过冬就只能是貂裘裹身再多笼几盆炭火也就算对付了,花想容也说她特别怕冷,所以她把自己其中的一间卧房便修建在她专门隔开的一个只供她专门享用的温泉池子前面,一到冬天,热气氤氲,将房内的水仙都滋养得碧翠欲滴,馥郁芬芳,哪里还会冷。 所以,在享受方面,我不得不承认,我比这老板还是差上一截的。 这不,泡澡就泡澡,她还在池子里兑了各种香料和新鲜牛乳,难怪她皮肤这样白皙光滑,比起二八年华的小姑娘也不遑多让。 我正在羡慕着花想容皮肤太好的时候,她突然窜到我身后,以面颊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后背,柔软的双臂似要轻轻将我环抱,看客们千万别瞎想,我跟她取向都绝对正常,两个女的十分要好的时候,连上茅厕都一起了,何况是一起洗个澡抱抱什么的。 呵呵,其实此刻我也是心虚的。 直到花想容的双手不老实地往上游差点触及我的敏感地带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制止了她:“你干什么?” 花想容有几分迷醉地说道:“听闻苏阁主曾是杀手出身,一路走来应是腥风血雨刀光剑影,怎么你身上竟无一处伤痕,这倒令我称奇了?” 我没有立时作答,但是殷红往事,历历如片段般在我脑中一一闪过。 “难道苏阁主真是有天神护佑且神功盖世?一路走来竟从不曾受伤?” 我漠然回头,冷冷说道:“有一次我曾遭人围剿,身受十一处剑伤,差点就丢了性命。” “哦?那为何你身上一处疤痕未留,且格外光滑平整,比小姑娘都强?” 我又将她推开一些,答道:“所幸有人搭救,武功不弱医术也高明,得亏于他,我才没有留下一丝疤痕。” 一提起此人,我不由的心中一暖,脑海便浮现出一个儒雅淡然的青衣身影,这人仿佛是阳光镀的,十里春风也抵不过他轻轻一笑,他的一笑连冰山都融化了,是我心中唯一能配得上“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八个字的人。 想来,我也好久没有去君山县百草堂找过他了,自从离开了流烟塔,我好像就再没有受过伤,自然也就没有理由再去找他,哪怕有时与他之间好像有些逾越了伤者与大夫的单纯关系,好像最初不会受伤的一段时间没有理由去找他而有些寂寞,但是慢慢地习惯不去找他也就习惯了。 何况他那样平淡幽静的生活未必适合我,何况他未必也对我有意思,不过是因为我的诊疗费远远高于常人才使得他对我的关心有些超过“医者父母心”罢了。 我就是这样自私的一个人,永远爱自己胜过一切,一旦预感到会发生一些脱离自己掌控的事情,便会迅速退缩。 自作多情,哼哼,不可能的。 第二话 嫁衣(二) 二、 “他也这样抱过你吧?”花想容于我分神之时,再一次贴上来将我抱住,甚至还想亲吻我的肩胛。 “他?他是谁?”我这样的身手推开一个柔弱女子的纠缠还是很容易的,推开之际我还掬了一捧温泉水撒在她脸上,让她清醒一些。 她难道把我当成老李了,或者也把我当成老李的相好了,那就不难解释她的奇怪行为了,有时候得不到,那么亲近一下曾与他有过亲密关系的女子也算是慰藉。 只可惜,令她失望了,我与老李清清白白。 “你若是对老李还有想法,不妨去长安找他!” “老李?你是说李凌松?噗~”花想容很是讥笑一阵,又恢复往日里一副慵懒狡黠的做派,从澡池中钻出,披上一件冰丝浴袍,便到房内的梳妆台前,开启她的护肤模式。 我虽然不太明白花想容笑什么,但是看她一身浴袍甚是华贵好看,便心生羡慕:“花老板连一件浴袍都如此精致好看,实在令小妹自叹弗如,不知可有其他浴袍,给小妹借上一借?” 花想容轻嗔道:“别小妹、小妹的自称,你我原差不多岁数。” 我嘻嘻一笑:“那是借我不借?” 花想容一摆广袖,将她其中一个衣柜的柜门拉开,里面各种款式的寝衣浴袍都尽显眼底,这仅仅只是她的家居服而已。 这女人,真是太奢侈了,造孽啊! 我在心里暗暗嫉妒谩骂着,一双眼却在那一溜轻纱细帛上扫过,最后锁定在一件紫色轻罗制的缓袍上。 花想容也注意到我的眼光,轻笑道:“你眼光倒是真的好,一看便看中我最名贵的一件寝衣,这样,我不是你的下人也是不会给你送衣服过去的,你若有本事将它取到手上,那你随意穿便是了。” 原来她早就不怀好意的将我刚才脱下来的衣服顺走了,而且赌我哪怕只有几步之遥也不敢起身进屋去,毕竟这里虽然与客浴隔开,今天也是休息日,到底还是不敢保证会不会有什么登徒浪子躲在哪里伺机偷窥。 我的确不如她那样豪放,也的确不敢光着身子跑进房里去取衣服,但是看着她一脸的坏笑,如看西洋景儿般地望着我的邪恶眼神,我真敢怀疑她是否就找了个登徒子趴在墙外等着我曝光。 “啧啧,真不敢相信,到了这个年纪,你竟然还是个完璧之身,可敬可叹啊!”她越发笑得得意了。 不错,我的确还是完璧之身,而且甚至跟任何男子都还未有过搂抱之类的肢体接触,有时候想想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已是这样的年纪,毕竟已经漂泊江湖这么多年。 只是,这也看得出来,这女人真是厉害了。 我正被这女人盘算得又窘又急之时,突然瞥见手边一条刚才被她遗落的腰带,这便足够了。 我得逞一笑,暗自将内力灌满右手,拾起腰带向衣橱掷去,红色腰带便如长了眼睛一般,灵活而迅速的直飞向那件紫色浴袍,缠住便被我吸了回来,我再一收内力,腰带和浴袍就分开来,我就是一跃起身,那浴袍将将披在我身上。 花想容笑着拍手道:“好哇!苏阁主这一手隔空取物,真是俊得很。” 我不理她,自顾自穿上衣服系好衣带,这才走进屋内。 她屋里今日熏得香与往日的浓郁悠长不同,特别的清雅高洁,不像是她的风格,不过却是我平日里喜欢的味道。 我一面去探看她其它的衣橱,一面问道:“你一向不是不喜欢点昀珠茉莉的香,怎么今日倒用上了?” 花想容娇媚一笑,却露出几分恋爱少女才有的娇俏之感:“品味就不能改一改?” 我没有去深究她近日反常的深层缘由,倒是她专置襦裙的衣橱里面一个老檀木箱子吸引了我的注意,箱子上的锁头并没有扣死,好像是因为主人可以时常翻看的缘故。 一个明明有锁却不扣死的箱子,一个明明要深藏却又时时翻看的箱子,这勾起了我的无限好奇。 我兴奋地将那箱子翻开,里面赫然是一套叠放整齐的鲜红嫁衣。 第二话 嫁衣(三) 三、 我正要拿起来再仔细端详一番,孰料那花老板竟如触电一般离座,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我身畔,广袖轻挥看似轻描淡写,实有千钧之力,那箱盖重重的压了下来,若非我眼疾手快,险些要将我双手砸中。 这女人,看着柔柔弱弱的,身法力道却都决不在我之下。 也是,这浮屠客栈的老板岂是平常泛泛之辈能够当的。 “你这般乱翻动别人私物的习惯真是不好!”花想容蹲下身来,护住木箱,未见她如何动作,就听见锁子发出“咔咔”两声,这下算是真的锁上了。 我知她虽仍是心平气和的与我讲话,那是实在涵养太好,但我能看出她是动了真怒,连忙垂首赔礼:“抱歉,抱歉,一时手欠。” 我知道一袭嫁衣对每个女子有多重的分量,试问天下女子谁不期望觅得良人,高朋满座之际,穿戴鲜艳明丽的凤冠霞帔,欣欣然嫁给他。从此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哪怕特立独行、世故骄傲如花想容,也莫不如此。 只是实在猜不透这世上还有谁是她这样的女子得不到的人,非要“月圆夜销魂,悄然试嫁衣”这般孤寂凄凉吗? 场面正一度陷入尴尬之际,前厅的一阵吵嚷声打破僵局,我二人迅速穿戴整齐,穿堂过廊的往前厅去了。 洛昕(店里人事接待兼账房先生,之前那个被我误认为是小二的人)虽一向沉稳有礼,此番也有些耐不住性子了:“都跟你们说了,今日小店打烊,不做生意,两位还是请回吧!” 他对面立着一对年轻男女,女子一身素衣,纤纤弱质,盈盈而立,很有几分姑射仙子的飘逸出尘之感,只可惜轻纱遮面,未能一堵真颜。 她身旁的男子毫不理会洛昕的疾言厉色,继续拱手恳求道:“还望行行好,我……兄妹二人本是赶路回老家,怎料迷失在这树林子里,慌乱之下误入贵宝地,如今我妹子身染寒症,外面又是更深露重,若不得收留,我妹子可真要性命不保了。” 我听这男子说话中气十足,内功修为似很不弱的样子,且他言辞间虽是万分焦急,却丝毫不露慌乱之音,年纪很轻,处事倒是稳重。 所以未等花想容开口,我就说道:“洛昕,退下!你老板来了,听她怎么说。” 洛昕也没回头,想来他应对了这许久,也是疲乏了,一溜烟的就跑回他的柜台上去理账。 还是做个安静的美男子比较适合他。 就在他让开的一瞬间,我也看到了他对面男子的脸,不禁心头一震——好一个翩翩美少年。 其实这男子单论样貌决算不上很出挑,可偏就自带一种妖冶之气,与他身畔颇有几分仙气的女子形成鲜明对比,哪怕并未有刻意撩拨,单只被那一双氤氲朦胧的桃花眼不经意的瞟一下,魂就会被勾了去。 “妖孽啊!真是妖孽!”我不禁在心里暗暗叹道,“咦——我那闻风阁半年来的时事小录里好像见过他的画像,叫什么来着?” 花想容见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少年,以为我发花痴,便用胳膊肘拐了我一下,她自己也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高冷、不近男色的“正人君子”样来:“且不说我这浮屠客栈常年客满,就是有房给你,资费也是你们出不起的。” 那素衣女子此刻开口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浮屠客栈若是连一重病之人也不肯收留,岂非枉担了虚名?”她声音很轻,想来是身体虚弱之故,不过几句话说出来,倒是令得一向舌尖嘴利的花想容接不下去。 我接过话头来:“既能知道这浮屠客栈的名字,想必尊驾也是有备而来,绝非‘误入’这么简单了。” 素衣女子轻轻一笑:“花老板是何等样人,怎会听信我师哥一番胡诌,所以倒不如我实话实说的好。” 我不由地在心里叹服这女孩儿年纪轻轻的,说话竟是滴水不漏——该挤兑的挤兑,该吹捧的吹捧。 她步履艰难,身形摇曳地向花想容走近几步,从袖中取出一个紫蓝碎花锦囊:“寻常的金银钱财花老板又怎会看的进眼里,小女子这里有十二颗南海黑珍珠,不知可否作为住宿资抵?” 我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不等花想容作反应,便接过了那个锦囊,笑道:“可以,可以。” 花想容秀眉微蹙:“你如今越发长进了,做起我的主来?” 我努了努嘴:“顶多我这个月给厨房帮工不讨工钱总可以吧?” 花想容叹口气道:“可是真的没有房了,除了你这种老了脸皮赖着不走的,其他都是预充了好几年宿费的贵宾,每个人都有专属的房间,都是极讲究的人,就是他们不来住让房间白空着扣费用,也是不让别人住的。” 我连忙说:“把我的房间让给他们,我搬过来跟你睡。” 花想容:“你……” 素衣女子也是个见事极快的主,见花想容好像是松口了,向我二人屈身行礼:“多谢!” 那妖冶少年也拱手向我二人道谢,便搀着素衣女子往楼上去了。 女子经过我身畔之时,我明显感觉到一丝恶寒腥气,据我经验判断,那绝不是一般伤寒病理所能产生的症状,而是深受内伤之人淤血积滞从喉间散发的血腥之气。 花想容似乎还在生气:“你答应的,你自己去搬,休想差遣我下面的人。” 我拽住她的衣袖,摇摆道:“好好好,不过你这浮屠客栈可能不日便有好戏可以看了。” 花想容点点头,正色道:“我想也是,而且我的硫磺池子这几日恐怕暂时要成那女子的专属了。” “原来你也闻出来了!” “你可别怪我给你招揽了麻烦人麻烦事。” “麻烦事要来找你,躲也是躲不过的,何况她给的珍珠成色真是不错。” 第二话 嫁衣(四) 四、 两日无事。 宣和十年十二月初三,花想容说我整日里游手好闲的没个正形,派了洛昕陪我进城去采购物资,说是给客房日常用度作更换添置,其实就是让我帮她采买时兴的胭脂水粉,衣料钗饰罢了,洛昕一个大男人,虽然品位不俗,对女人的东西自是一窍不通,我本想拉着她一起逛街来着,自己喜欢什么便买什么,这女人却说什么也不肯。 说来也奇怪,自我到了这浮屠客栈,认识花想容以来,还真没见她离开过客栈半步,有古怪。 清江城虽也是座繁华都市,与长安相比,还是落后许多,所流行时兴的玩意儿却也是长安玩剩下的,实在没什么看得入眼的东西,钗环首饰简直还不如我带在身边的旧物精巧好看,成衣铺的衣服样式也很过时,唯衣料花纹的上的刺绣倒还算新颖别致,我挑了紫红两匹艳丽的缎子想来花想容也应该看得上,算是交差了。 四下却寻不着洛昕了,远远看见一家点心铺排着长龙队,一个身着墨蓝布衣的修长身影有几分焦急的不住探头,却甩在队伍尾巴上,好像正是洛昕。 我这人虽也好吃,但是若是让我为了吃而耗时耗力的去排长队,打死我也是不干的,只是我想不到是,洛昕这种品味气质均不俗的人怎会也做这样的事情。 “等排到你,天都要黑了,还是回去吧!”我试图将洛昕劝走。 “再等等。” 我有些不耐烦了:“这点心铺有什么了不起的,是卖龙肝凤髓还是琼浆玉液,值得你这样排队?”说着就想强行拽他走。 洛昕躲开我,略有些腼腆道:“这家的金箔四喜酥,老板很爱吃。” 我做恍然大悟之状道:“哦——原来如此。” 我虽然同意陪他一起排队,但是他话实在太少,气氛太过沉闷了。 我便再起调侃之心:“想不到你对你家花老板这样上心这样好,干嘛不向她坦白心意?” 洛昕道:“……她于我原有救命之恩。” 我眼波一转:“是救命之恩……还是你自己碰瓷呢?” 洛昕的俊脸蓦地涨得通红:“女子太精明聪慧未必见得就是好事,有时倒不如憨笨痴愚来得更有福气些!”他说完这些话,脸上的红潮便退了下去,又变得如先前一般古井不惊的样子。 本来我以为这洛昕只是个暗自恋慕着花想容却羞于开口的腼腆小生,但听他刚才一席话,和强大的自控力,却真是将他小瞧了,此人绝不简单。 又过去了大半时辰,终于快轮到我们了,就差前面一个垂髫红衣小姑娘,看上去总有十六七岁的样子。 “我要两份金箔四喜酥。”小姑娘声音清脆,银铃似的好听。 我跟洛昕同时变色,因这家点心铺向来以金箔四喜酥为招牌,销售很是火爆,到这小姑娘的时候就只剩下最后两份了,且商家已在这一栏的招牌上贴上了“售罄”的字条。 “姑娘,您这点心可否让我们一份,毕竟大家都等了这么久。”洛昕十分有礼貌地向红衣少女恳请。 小姑娘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可是一笑的时候又会眯成两道月亮弯的形状,见之可亲,此刻她便对我二人这样甜美可亲的笑着。 我们原以为她会相让,孰料她一笑之下,果断拒绝:“不行。” 我本想再求她几句,哪知洛昕倒出乎我意料的转身就走,这个疑似世家子弟出身的人,果然尊严大于一切啊! “诶——”小姑娘却在身后喊住我俩。 我问道:“敢问姑娘还有何赐教?” 小姑娘道:“除非你们带我去浮屠客栈,我两份都给你们。” 洛昕问道:“你怎知我二人是浮屠客栈的人。” 小姑娘略有几分得意:“浮屠客栈的人,衣襟袖摆上向来刺有曼珠沙华的花纹。” 我点头赞道:“姑娘年纪轻轻,不仅见多识广,且目光如炬,只是目前客栈满员,姑娘去了也没地方住啊!” 洛昕却摇头道:“不,今早幽兰厢的胥盈华退房了。” 我道:“可是瞧这姑娘身无长物的样子,应该付不起你家老板的宿费吧!” 小姑娘正色道:“放心,我绝对出得起。” 我不禁对洛昕撇嘴:“看来,最近的都是些有备而来的主顾。” 洛昕一双眼只盯着小姑娘手中的食盒,淡然道:“客栈何时来的主顾不是有备而来的。” 第二话 嫁衣(五) 五、 一回到客栈,我就拎着食盒在楼下呼喊花想容,急于邀功。 平时我跟她形影不离的,要是出去半天一天的,她早就按捺不住想我了,只一进门,就能看到她坐在柜台装作不在乎的等我。 今日倒是奇了,喊了几声都没有听到应声,我分别找了她的三个卧房,终于在仙芝馆外听到点动静,就想推门而入,哪知道从里面却上了门栓。 才只是酉时,按理她不会这么早就寝。 我敲了敲门棂:“花花,你在里面吗?” 里面传来两声轻咳,就是花想容日常行为习惯中用于缓解尴尬的方式,莫非她此时有些尴尬? “来了。” 门被打开,只见花想容云鬓松散,衣衫不整,面颊上的红潮犹自未退,说她像刚睡醒吧!一双眼却清澈灵动得很,隐隐掩藏着一丝春意。 我虽然还未有过男女之间实质的经历,但是行走江湖这么久,理论经验到底是十分丰富的了,此时此刻就是用膝盖也能想到她的房里正在发生或者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我倒尴尬了起来:“那个……我买了你最喜欢的点心,下来吃!” 我也不好意思再朝她或者朝她屋内看上一眼,慌忙转身下楼。 被我带回来的小姑娘阿绮正一脸坏笑地望着我:“你好像搅了她的好事!” “你又知道个什么!” 阿绮磕着瓜子儿,颇有几分不屑道:“你看她那副样子,显然是在跟情郎幽会呢!被你这样一打扰,哪里还有兴致!看来这花老板果真如传闻中说的——冶荡豪放,不拘小节,不拘小节啊!” 我听她说得如此露骨,心里便有些不痛快。不知怎的,经过这一个月的相处,竟有些把这姓花的当成了自己人,听到别人诋毁她,我就是要辩驳:“人家就算是与情郎幽会欢好,那必定也是要成亲的对象,也无不妥啊!” 阿绮鄙夷一笑道:“要成亲就是还没成亲,没有成亲就这般耳鬓厮磨便是不知廉耻,无媒苟合,是为大不妥啊!” 我被这小姑娘挤兑得无话可说。 阿绮一双葡萄似的的大眼望着我,又黑又深,望不到底,真不是一个十几岁小姑娘该有的眼神:“你此刻一定在想,似我这般见事极快说话刻毒刁钻,真不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是不是?” “唉——”她突然瘪起了嘴,“我就是这么个有几分明白心思却不会装糊涂的心直口快之人,所以……所以……我的家人都不喜欢我。”她声音不知怎的就哽咽起来。 这让我又充分相信了,她的确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且应该是个背着家人偷偷跑出来游山玩水的世家姑娘。 到了戌时,都不见花想容下楼来,我跟阿绮倒是越聊越投契,不知不觉的把两盒酥都分而食之了,也老实不客气的把院子里梅树下埋着的一坛百花蜜酿挖了出来,这原是上个月花花费尽心思酿好埋藏,准备给自己喝的,此刻已被我二人喝了个底朝天。 虽然甘芳甜美,到底也是酒,我酒量本就不好,已感到几分醺醉晕眩了,可阿绮还要跟我赌一场捉迷藏,如果我被她找到,明日就罚我给她做早餐,我自然是个只拿得动刀剑却拿不起锅铲的人,如何做得出早餐。 所以为了不输,我即使已经天旋地转了,仍在很认真的找寻一个隐秘的藏身之处,正想二楼有个小阁楼,是堆放一些老旧杂物的地方,这小丫头肯定找不到。 可就在我才要迈上第二级台阶时,就下就感到一阵虚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趔趄,就往后栽倒。原想着这下完了完了,这跤跌下去疼倒罢了,只是姿势势必不雅,有损形象。 就在我脑中还在不断翻转以何种方式摔倒不那么难看时,背后突然有一只强有力的手将我托住,眼前的一张脸落在我迷蒙的双眼中怎么也看不真切,只知这应该是个少年,皮肤很白很白,泛着一层柔光似的,看也只能看到他一副略丰润的红唇翕合着,像是在跟我说什么。 何处来的少年郎?我此时在酒力的催化下心里略有几分痒痒的,但我又是个极有自制力理智到冷酷的人,知道如此良辰、微醺、美少年的情况下,最易做出荒唐事,便极力推了这人一下:“放开,别误了姐姐的事!” 谁知我这一推之下竟无法撼动他分毫,反让他更放肆的变托为抱,将我腰身环住了,一股好闻的茉莉清香自他胸膛处丝丝袭来,反倒是我眩晕的脑壳为之一震,清醒了不少:“你快放开,不然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这白面少年轻声一笑,用温柔且充满磁性的声音说道:“清姐姐,别来无恙!” 我听这声音甚是熟稔,便伸手按住这人的肩头,摇了摇头睁大双眼凑近一些,想要再次进行辨认,谁知眼前这人却以为我是彻底乱了性不能自持,竟也不知死活地向我凑过来,鼻息相接之时,我闻到了另一种酒的味道,从来没有接触过,但仿佛透着一种滚烫曼妙的催情之力,使眼前这人于此刻的我而言,更加的危险而难以自持。 我不知是以怎样的自制力将自己从这迷醉狂乱的情势下拯救出来的,只知道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阻止了这人进一步向我靠近的带着酒气甘芳的嘴唇,本来按着他肩膀的右手迅速变换成掌,向这冒失之徒呼过去:“小贼,竟想占姐姐的便宜?找死!” 这人似乎笑了一下,放脱了手,我身体轻轻坠在地上,虽然没有摔着,这一巴掌自然也没有呼到人。 “清姐姐,四年未见,你的脾气还是一点没变。” 我此刻身伏于地,倒是恢复了几分清醒,终于辨清了这人的相貌,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描述的尴尬:“怎么是你!” 这人倒是完全不尴尬,走过来将我扶起:“你醉得挺厉害,我先送你回房休息,明日与你再叙契阔。” 我心道:“与你似乎没有契阔可叙吧!”嘴上忙拒绝道:“不行,我暂时不能回房,不然就被那小妮子轻易找到了,明日便要罚我做早饭,你知道我的,连菜都切不好的人。” 这人苦笑着摇头道:“想不到你玩性如此大。我知道一个地方,带你去,准保她找不到。”说着,不由我分说,将我一把抱起,几个腾挪跳跃带我上了楼顶,又一阵碎步带我绕到了楼顶后面的一个平缓的斜墩上,院墙外刚好有一棵百年老榕树的旁枝都伸了进来,榕树越老须穗越繁,是以树枝刚好盖过我们的头顶,绵密的须穗就耷拉在周围,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将此处与外界隔绝开来。 “这倒真是个好地方!……”我此时身居高处,再加上凉风徐徐,已将我酒意吹散大半,本想夸一句说“这么休闲隐蔽的地方你也能找到当真是个人才啊”,但是我转念一想,这样的地方也能被他发现,显然这也是浮屠客栈的常客啊!说不定也是在花花那里充了多久费用的贵宾,硬生生将这句溢美之词憋回去了。 第二话 嫁衣(六) 六、 “我敢打赌,那丫头肯定找不到你,你肯定赢了!”这人靠在榕树的枝干上,略有几分得意地望着我。 我附和的点了点头,不知该说什么了,气氛又尴尬到极点。 其实这段尴尬缘于我与这人四年前的一点渊源。 要说这段渊源,还得先介绍一下眼前这个少年。 朱邪瑜,年……应是二十岁,不是姓朱,而是姓朱邪,北方沙陀族的姓氏,所以这少年一副颠倒众生的相貌应来自于异族美貌母亲和中原帅哥父亲混血之后的优化升级,值得一提的是他右瞳颜色异于常人,于浅棕之中泛着一抹碧绿,我认为是老天眷顾的结果,他却耿耿于怀十分的嫌弃,时不时地弄只眼罩出来遮饰,最后终于在我无情的嘲讽和刺激下放弃了这一幼稚的举动。 四年前,我还是流烟塔八云主的时候,有一日接到姜楼主密令,让我领一队人马与锦州分舵舵主蒙瑾汇集,配合圣听司于楸寰岭一代剿匪。 圣听司是直接对当今圣上负责的监察机构,主要从事稽查监督朝廷各文武官员私下里的言谈行止和活动,皇家宗室之间起了冲突矛盾,打起官司来也由此机构出面调停,再来就是监听江湖事务。虽说庙堂江湖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但若是出了一两个想要颠覆皇权的野心家也是要尽早设防的,所以这个圣听司在当世来讲,实是个权力极大的组织。 就在我到了锦州分舵,等待圣听司的官员们莅临,同时感叹姜玉楼经营不易,随着杀手市场竞争日趋激烈的形势下也不得不向朝廷低头拓展新业务的时候,这个冷峻桀骜、老气横秋的十六岁少年(当时年龄)就领着几十人马威风凌凌的闯进我锦州分舵大堂,毫不客气地在主位席上就座,比进自己客厅还随便,一众的银紫鹤纹锦衣佩戴金丝镂刻的捕风刀,实在衬得我等江湖人太过寒酸。 我跟蒙瑾都是**湖,深知此单业务对老姜的重要性,所以都一路的逢迎赔笑,但心里满是不服气和质疑,均想这么个小毛孩子,竟然就能当上堂堂圣听司的副司丞,统领行动署三百五十一号人马。但是只一天,这少年就让我见识到他的实力,来时不仅准备充足,部署分明,一众手下也是龙精虎猛,纪律严明,且说的是合作关系,几乎就是用我等江湖人物打下手和当炮灰,可是那也没有办法,此次出来姜玉楼连抚恤安家费都预先支给我了,想来以他的心思何以猜不到朝廷此次的用心,所以我也只能一再的吩咐属下,无论对方怎样的目中无人和颐指气使,我等只有一个字——忍。 其实大家都忍了,最后唯一忍不了的却是我,因为在分析我等提供的情报信息和地理图形而制定作战细节的七天里,我是直接与这人对接的,我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只有十六岁年纪看上去明明很有男子气概的人却在衣食住行上讲究到近乎苛刻的地步:什么衣服要每日换,至少七日内不能重样;什么茶要七分烫,必须是晨露水或者雨雪水冲泡才行,别想骗他,他定能喝出来;什么每天的菜色都要在二十种以上,一菜下筷不能多于三著,不仅这样要求自己,同时也要求同桌吃饭的人;什么他就寝前必须提前半刻在房里点上龙脑香,必须要多罩一层墨隐纱,不然他会睡不着…… 我想说就是我后来到了闻风阁,也没如此挑剔过,何况那时我还是个在刀尖上讨生活的女杀手,生活自是糙得一塌糊涂,哪里看得惯如此做作矫情的人。本想只工作上交集一下便好,却不知是哪里引起了这朵奇葩的注意,竟撇下一向对他伺候周到的贴身小厮司箜,专来找我的茬了。 那个秀气腼腆得像个女孩子的小厮,本来应该算是放了假得了闲,反倒对我一副恨之入骨的嘴脸,倒是让我越发怀疑这二人是否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断袖之癖。 我很不明白的就是,世上当真有朱邪瑜这样分裂型人格的人存在,平时一副高冷做派,在我面前却是滔滔不绝,每日换了身新行头必要过来显摆一番,非得逼得我将他从头到脚数落一通,反倒能痛快了,若是我索性不理,这人便会想着法的做出些幼稚的事情来引起我的注意或者引得我生气更好,比如准备一些无聊的机关戏弄我的侍婢,把人家惹哭了便来我这里告状,或者打着操练的幌子,无故损坏各种器物,再着人找我报修,如此种种,实在罄竹难书。 最过分的一次是我实在忍受不了了,便独自到大街上去闲逛,这人就觍着脸一路跟着,几番叫我名字我不搭理,便干脆大声嚷嚷扮作被我抛弃的丈夫,说我如何贪慕虚荣不守妇道,紧跟着人群也围了过来,纷纷数落我,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嫁了这样好看的丈夫也不知珍惜,什么莫欺少年穷,你丈夫年纪轻轻的,努努力的话说不定也会飞黄腾达,不如安心跟他过日子,说不定日后就是个状元夫人云云,实在是令我叫苦不迭,有冤无处诉。 闹剧最后的结果是,我终于迷途知返,被这个年轻又俊秀的丈夫带回了“家”。 为了这场胜数,朱邪瑜得意了两天。 再到后来,楸寰岭的匪患就被我等联手轻而易举的平息了,想不到如此之顺利,之前我可是听说这里的匪首崔不平很有几分军事头脑的,手下的几个小头目也都十分悍勇,可万万没想到,就这样凉凉了。 这便又够朱邪瑜大肆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了,说什么得亏他准备充分部署严密领导有方,这才不费吹灰之力,可在他属下面前,又非要做作得装出一副浑不在意,得胜早在预料之中的模样,令人生厌。 就连蒙瑾都说,什么剿匪,本以为是一场鲜血淋漓的酣战,没想到就这样平淡收场,反不如每日看我和朱邪瑜的“对战”来得精彩。 我本来不解其意,直到我那个被他欺负过的侍女荆香点醒我说:“姑娘,这少年人若是动了情意,本就会做一些无聊幼稚的事情引起女孩儿注意的,就像之前我少时在村子里,一个邻村的阿哥喜欢我,便总是偷偷将我的牛赶跑,害得我到处找,他便大肆嘲笑我,待看到我急哭了,这才将我的牛牵回来,呵呵!你说他无不无聊。” 我明面上不置可否,心理面却道:“这般欺负你分明是看你不顺眼,怎么就理解成喜欢了,也搞不懂这丫头是脑残,还是逻辑不通。” 直到这之后发生的一件事,我才知道,原来是我逻辑不通。 第二话 嫁衣(七) 七、 自那两个月以后,朱邪瑜竟然通过老李向我提亲了。 老李把这个事情告诉我的时候,我真的是吃惊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 虽然老李对我也原有几分意思,可他更是个生意人,如果能够通过我跟财大势大的圣听司攀上姻亲关系,这笔生意怎么来算,都是十分划算的。 我斩钉截铁的一口拒绝,老李一向也知道我的脾气,并没有苦口婆心的劝我,但是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出于不敢得罪对方而将我一番极尽讽刺挖苦的拒绝言辞重新组织语言委婉告知,反正对方一次被拒,也没多做纠缠,此时就此作罢。 可是这边对方干净利落的罢休,倒着实让我失落了几天,老李点破我,说我明明也属意人家却故作姿态,这般恼走了人又闷闷不乐,我多要面子的人,死活不认,心里却是认的。 这小子人品先是不差的,武功才能更是不差,何况生得也是玉树临风,清俊秀美,算个十分的人才了,貌似这个副司丞听上去也挺有前途的样子,虽然有年岁上的差距,人也没嫌我老啊! 我是怎么就拒绝了这样一个大好少年呢? 不过少年人的心性总是不定的,更没有长性,如此拒绝一次就作罢,那也充分说明就只是年少情狂,三分热度罢了。 证明我并没有错误良缘,而是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失落了两天,我也就恢复正常了,更将朱邪瑜这个名字抛诸脑后。 此番再次遇上,那不是要尴尬了吗? 如若他此刻再提起当初的那段事儿,岂不是更尴尬? 偏就哪壶不开他非要提哪壶。 “其实,四年前我正遇到一件有关生死前途的大事,所以才未将求婚进行到底,但我朱邪瑜绝不是一个心血来潮有始无终之人。瑢瑢,你莫想差了。” 对方冷不丁地来这么一句,倒让我更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只有装醉:“瑢瑢也是你叫的,你这样的年纪,容你叫我一声姐姐已算是优待了。哎呀,哎呀,不行,我头痛死了。” 朱邪瑜:“这一个月来,大事初定,我这才又上洛神宫去提亲,哪知你已不在宫中,李尊主也不肯告知你的去向,唉——我原以为就这样与你生生错过了,没想到你我重会浮屠客栈,真是上天眷顾。此番,我断然是不会放开你了。” 我干脆躺倒在地:“……我真是头痛得不行了,先睡一下。” 然后,我就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是翌日晌午时分,我躺在自己的床上。 身上的衣衫已被换过,也是我自己的寝衣。 我蓦地从床上弹起,把我身旁的阿绮倒是吓了一跳。 但见她圆眼骨溜溜一转,似乎已明白了我的惊惧,连忙拍我肩膀安慰道:“你放心,那个帅帅的小哥哥只是把你抱回了房间,并没有再碰你分毫,衣服也是他拜托我帮你换的,我说你这样也算是让我找到了赌局可不能赖,那小哥便满口答应了今日做早餐之事。” 阿绮伸手一指,只见满桌的精致早点:水晶虾饺,杏仁乳酪浆,菊丝山药蒸糕,碧粳粥,清炒鲜笋,翅子白菜,松花小肚。 阿绮自己已经消耗了一笼蟹粉汤包,嘴上的油渍尚在,便开始劝我,说我这不上不下的尴尬年纪,能找到如此年轻俊美且厨艺出众性格正常的对象已是不易,当格外珍惜才是。 我问朱邪瑜去了哪里,阿绮说他手上有些急务要交代下属处理,然后回来专程陪着我,让她帮忙看紧了我,若是我突然逃跑,便要跟紧我,沿途给他留下记号。 说完,阿绮就瞪圆了眼睛盯着我,俨然已被朱邪瑜的一顿早饭收买成为正式狗腿子。 我没好气道:“谁要跑了,跑不就证明我心虚了吗?” 我突然想起好像有超过一天没有好好跟花想容腻歪在一起了,平时我们总是形影不离的,就是我不去找她,她也会耐不住“寂寞”前来找我的,很少有这样反常的时候。 瞧着一桌子的吃食,想来我跟阿绮也是吃不完的,倒不如喊她一起来吃。 这样想着,我就四下寻找花想容,找过几个她常出没的地方,均不见她的身影,不知怎的我竟心跳加快十分担心起来,进而变得害怕,忧虑,恐惧。 原来我不知不觉间,早已把她当成亲人一般。 第二话 嫁衣(八) 八、 就在我有些慌乱之际,一楼大厅里传来花想容轻柔慵懒的声音:“我这客栈怕是没有姑娘要找的人,还是请回吧!” 我闻声赶紧下楼,见花想容正与一女子说着话,我本想直接岔进去质问一通花想容都跑到哪里去了,却不自觉的被这与她对话的女子给吸引住了。 其实,任何一个在场的人,都会被这女子吸引住。 因为,她,穿着一身鲜红的嫁衣,明艳绮丽,风尘浸染。 这女子,应该是在外奔波了许久,一刻未停。 绝不会是落跑新娘,不然应该欢脱如出笼的鸟儿,决不至于连喜服都不换下,这般打眼的招摇过市。 当我的目光转移到这女子脸上时,不由地打了个寒噤,虽然我马上反省了自己这种以貌取人的低级行为,但是不得不说这新娘子实在是一生中所见丑陋之人中排名靠前的了,不仅丑陋,且还有几分可怖。 这女子看形体应该年纪很轻,五官本没有什么问题,是分布得有问题:左眼离鼻子近很多,右眼却似被什么拉扯着更靠向额角,鼻头很大且鼻孔外翻,一副薄唇本就显得够刻毒凌厉了,嘴角还偏偏不自觉地向下撇,将下巴坠成个方形,真是丑怪至极。 本来五官丑也倒罢了,这女子裸露在外的皮肤就只能说是恐怖了,就跟癞蛤蟆似的,充斥着此起彼伏鼓鼓囊囊的痈泡,有的好像是好了的但是留下了紫色瘢痕,有些又好像是新发出来的,仿佛一破就会有脓液流出,真是恐怖至极,也恶心至极。 不过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形象描述,我闭目一搜索,大概猜出了这人的来历。 “花老板,你当真没见过这画像上的二人?”新娘子颤抖着手,再次发问,她一张丑脸在极度焦虑、愤懑、痛苦、压抑的各种情绪下,扭曲得更加丑恶,我明显感觉到一向喜恶不行于色的花想容皱起了眉头。 “没有。”花想容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一瞧那画像,分明就是那天夜里来投宿的“仙女”和“妖男”,怎么没有了?隔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花想容,毕竟收了人家十二颗黑珍珠的重礼,浮屠客栈明文规定店主及店员有保护客人隐私和维护店内和谐的义务。 我拐了拐花想容的胳膊,小声道:“喂,这女的可不怎么好对付的样子,你莫惹恼了她。” 花想容翻了我一个白眼:“你还没看出来?这分明是来茬架的呀!” 新娘子冷笑一声:“哼!他身上有我的千里香,我以酩酊蛊寻之,便不会有错,既然你不说,我就只好自己找了。”说着圈起食指,就要嘬哨。 “慢着!”只见一白衣女子从楼上缓缓走下,身段风流,仪态万千,声音也如黄莺出谷一般,清澈婉转。 正是新娘子画像中的人,也是上次风雨夜负伤来投宿的女子。 她此次没有再戴面纱,一张雪白的瓜子脸上仍是没有半分血色,眉色也是淡淡的,只有小巧而饱满的唇上抹了一点胭脂,是“点绛唇”的妆容,与眼角处的两点金色花钿上下呼应,相得益彰,是以楚楚可怜中又透出一丝狡黠娇艳。 她人往新娘子对面一站,就是出尘仙子与出海夜叉的即视感,对比太鲜明了。 “你倒是肯现身了,他、他人呢?” “谁?” “我的夫君,叶藿。” “哼哼,你的夫君,哈哈哈……你可曾拿过镜子照上一照你这副尊容,可堪与他匹配?” 新娘子定了定,说道:“我与他在月光神树下起过誓,拜过女娲大神,跪过天地父母,已是夫妻,他自然是我夫君。” 白衣女子没有再接话,只是走近一些,狠狠地逼视新娘子一会儿,冷冷笑道:“成亲当夜新郎官落荒而逃,你竟然还能厚着脸皮追到这里,真是……‘勇气可嘉’,也难怪,你们苗族女子本来也不知道何为‘矜持’,‘廉耻’。” 新娘子被她说得有几分窘迫,却不动怒:“快让叶藿出来见我!”说着,右手结术印,口中念念有词,应该是在御蛊。 白衣女子道:“你是想催动我体内的钻心蛊吗?早让你的……好夫君,我的好情郎给解除了,不过也多亏了花老板这里的温泉水。”她向花想容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但是我知道,花花肯定没接她这个目光,我们都算同一种人,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是“恃美行凶”我们却都是看不过去的。 白衣女子越说越得意:“你道他为何费尽心思的接近你,最后甘愿娶你这个丑女?还不是因为你是百仙教受万人敬仰的蛊母,金蚕蛊的唯一培育人。” 第二话 嫁衣(九) 九、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新娘子应该就是百仙教现任蛊母——桑蒻,所谓百仙教不过是世人出于畏惧对其的尊称罢了,百仙就是“百毒”,是以其门人能御使各种毒物提炼百种毒药和培育蛊虫而闻名,尤其是江湖中人人艳羡的金蚕蛊。 相传金蚕蛊一旦养成,便可脱离蛊母寄宿新的身体,新宿体不仅从此百毒不侵且百虫辟易,就算是与人武斗受了极重的内伤,也能在金蚕蛊的修复下很快恢复,平日里自行修炼内功,往往也能事半功倍。 宿主唯有一点要注意的就是,金蚕蛊也是有寿限的,最长也不过三十年,一旦殒命就是剧毒无比的毒虫,自然会危及到宿主的性命,所以宿主一旦感觉到金蚕蛊生命力衰弱,就要尽早将其剥离身体,若是它游走到四肢百骸即当机立断,斩手斩脚,也算幸运;若是刚好游走到腹部颅脑,那便…… 饶是有此厉害关节,武林中人仍是对此蛊趋之若鹜,想想若是能靠着它纵横江湖几十年,光耀门楣青史留名,哪怕最后下场凄惨,也是一场恣意人生不是? 而作为蛊母的人身世也是十分凄惨悲凉的,首先是天命所属的极阴之体,才能抵挡金蚕蛊的极阳之性;其次一旦此蛊的幼虫寄在身上,那便是以自身的骨肉精血喂养,终日都要承受金蚕在体内穿行咬啮之苦,这就是往往蛊母的五官都会偏移扭曲的原因;再者蛊母自己也要以各种毒物为食,才能中和金蚕分泌在体内的毒素,偶有余毒便从肌肤纹理毛孔渗出,溃灼皮肤,这就是为什么蛊母身上总是紫瘢累累,脓疮不止。 一旦成为蛊母就是终身与情爱绝缘了,倒不是因为形貌丑恶令人发指不敢接近,毕竟蛊母的身份在百仙教乃至整个苗民心中都是神圣高贵的存在,若是能结缘蛊母,无论地位多么卑下的人,其身份便等同一飞冲天了。 因蛊母身体长年与金蚕抵触调和,已到了十分稳定的阶段,若是突然与人成亲,阴阳结合,打破平衡,蛊母若是失控轻则便是金蚕破体而出立时殒命,多年心血付之一炬,重则便是会搅乱宿主的周身经脉,有血行逆转,重伤瘫痪之虞。 所以,历来还没听说有蛊母嫁人的事例,毕竟还没有谁敢冒这样的风险,毕竟这孤寂苦痛的前半生已经很凄凉了。 “我、我知道他愿意与我成亲,原是为了那只金蚕。”桑蒻紧咬着下唇,艰难地说着话,眼中尽是凄楚悲苦之色。 我瞧着她这般神色,不知怎的,心里竟莫名的心疼起来。 阿绮一向心直口快:“我说这位姐姐,你明知他娶你别有用心,你为何还要自欺欺人?” 桑蒻一听这话脸也涨红了:“因为、因为他夸我好看,从小到大人们一见了我要么就顶礼膜拜要么鬼叫着撒腿就跑,从来无人愿意同我说话陪我玩笑,他来寨子里卖货,见了我也不怕也不跑,温柔的跟我笑,主动为我搭配衣裳,给我梳头发,夸我好看,还跟我说每个女孩子都有她独属的魅力,不可妄自菲薄……” 我心道:“我说这男的怎么妖里妖气的,敢情还是个搞形象设计的?呵呵!可惜这么个玲珑通透之人,怎么却真听进去了这个贱男人的花言巧语,殊不知‘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一旁的阿绮更是义愤填膺:“你怎么这也信?就算从小到大没人夸过你,没人对你温柔过,你长什么样难道你心里没点数吗……” 我听这丫头一时兴起口无遮拦,真怕激怒了这个实力还不知深浅的蛊母,忙伸手按住按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下去。 桑蒻眼中微现泪光:“小姑娘,等你再长大些,等你真的爱上一个人,你就会懂了,有些话你明知道是骗你的,你也宁愿相信。” 第二话 嫁衣(十) 十、 白衣女子冷笑道:“所以,哪怕他事先向你已挑明了娶你的代价就是交出金蚕,你也义无反顾。” 桑蒻毫不迟疑:“是的。” 白衣女子面露鄙夷:“你是有多恨嫁啊?” 桑蒻坚定的说道:“女子一旦遇到自己心仪的人,便会恨嫁,哪怕结果难以预料,甚至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也义无反顾。” 我突然很佩服羡慕这个女子:敢于当众表达自己的心意,敢于义无反顾的追求自己的爱情,敢于承担一切的后果。 这样的勇气是我永远都不可能有的。 白衣女子啧啧叹道:“师姐,妹妹真是佩服你啊!这样不知羞耻的话语从你口里说出来竟然还能大义凛然,妹妹都替你害臊呢!以你这副尊容,只怕有个男人肯要你,你都是要嫁的。” 此话一出,纵然涵养如我,也是火冒三丈了,恨不得冲上去给这女子两个耳刮子:怎么越是斯文美貌的人,说出来的话越是尖刻恶毒,句句诛心呢! 我也明显感觉到一向以和为贵的花花有些沉不住气了。 “叶公子,请你下来可好?”花花还是保持了优雅端庄的仪态,向楼上招呼了一句。 阿绮可没这么好性子,直接开嗓喊话:“姓叶的,你若还是个男人,就赶紧出面,下楼,让两个女人在这里为你针锋相对,算怎么回事?” 楼上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你让开,我自己上去找他!”桑蒻预绕开白衣女子,朝着楼梯走去。 “噌——”的一声,白衣女子已拔剑在手,拦住桑蒻的去路,“师姐,上次在苗寨,我只顾着逃命未及防范你的蛊术,才输了给你,这次无人打扰,你不御蛊,我们再打过,若是你赢了,我便拉他过来见你。” 话音刚落,一剑已斜斜撩出,中途突又转向变撩为抹,剑锋指向桑蒻耳际,我“呵呵”一声,真有些没眼看,这般花哨无聊的剑招到底是谁发明的,其实桑蒻只消挺剑一挡,甚至连剑也不用出鞘,就可破解,谁知她非但不挡,硬是先侧脸再转身,将身体腾挪跃起,做了一个优美的蝴蝶翻身,这才拔剑向对方刺出,明明可以直取对方的承泣穴,这样对方定要撤剑回防,左手再捏剑诀点对方的风池穴,这就结束战斗算是赢了,可她却偏偏变刺为削,将一个好的空档给错过了。 来来去去的,二人已走过了十几招,对我这浸淫剑术近十年且实战经验不计其数的看客来说,这般华而不实,舍近求远的剑法实在让我看得想笑,但此时明明是二女争夫的关键严肃环节,我若发出一笑,岂非太过轻浮,生生把笑意给憋了回去。 不过这样幼稚可笑的剑法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公孙懋 相传这个公孙懋是唐朝第一舞人公孙大娘的后人,这公孙大娘曾“一舞剑器动四方”,后来就传下几套剑法,不过都是以观赏为主,没什么实战价值,经后人不断改良,也形成可以与人搏击的剑法,后来就由这个公孙懋开创了剑舞门,在西南边陲一带倒是小有名气,中原武林却无人见识过,从此刻这二女像表演一般的剑法来看,莫不是就出自这剑舞门,如果真是的话,我想我大概也能猜出这白衣女子的来历了。 我一边观战一边在心里叹道:“桑蒻啊桑蒻,你说你百仙教的蛊术博大精深好好精研便是,掺和个剑道做什么,还有你这个沐幽,你那快刀门虽只是南海一带一个小门派,但是家族的百辟刀法也有独到之处,你好好修炼也会有所成的,非也来掺和剑道。学剑吧也不好好拜个师父,若是拜了我为师,这武功修炼得如何暂且不说,经过我的指引**断不会让你们为了个小白脸而同门相残的。” 我心念回转,又道:“唉——若是让你们知道,本以为已臻高手行列的剑术到头来却是未窥门径,不知你二人还有没有力气这样打下去,哈哈!” 我心里虽笑意更甚,到底还是演出一副聚精会神正直严肃的模样。 只是花花将我狠狠瞪了一眼,似乎早已看穿了我的心思,也读懂了那一路下来的潜台词。 第二话 嫁衣(十一) 十一、 只闻“叮——”的一声,桑蒻将沐幽手中的剑给挑飞了,在我看来也只是取巧并不怎么高明,按理对方剑已脱手已算输了,桑蒻可能也是气急,赶着又拍出一掌,正打在沐幽的肩头,将她震得连退数步。 “想不到师父把龙吟剑法也传给了你,真是偏心!”沐幽虽已落败,口中仍是不服。 “因为你心术不正,心机太深。” “师父宠你,只不过因为你是百仙教蛊母这个尊贵的身份罢了!” 经她这一说,我倒想起来,这沐幽虽是快刀门门主之女,到底是个不得宠的四房所出,自然在外也好在师门也好,都不受待见,是以养成了如此尖锐刻薄的性子,看来这场二女争夫并不是普通的争风吃醋这么简单了,也许就是她处心积虑的一场谋划。 沐幽继续说道:“你试试看,你若不是这金蚕蛊母了,凭你这副尊容,有谁会理会你,谁不视你为妖鬼,人人喊打……”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桑蒻,她怒吼一声:“闭嘴!”,挺剑向沐幽刺去。 就在这时,楼上突然有一条浅色人影掠下,身法奇快,携一条青光袭来,一眨眼就已挡在沐幽身前,剑粼闪耀,冷锋掣动,看似轻飘飘的一招,就将桑蒻手中的剑震飞,连带将她人也逼得倒退不止。 我赶忙上前将桑蒻抵住,防止她不稳摔倒。 心里也在暗暗叹服:“这个剑法就是放在流烟塔,也算不弱的了。” 来人正是叶藿,一身藕色素衣,一脸邪惑。 桑蒻一见了他,本来犀利的神色便转为温柔:“你终于肯露面了。” 叶藿没有说话。 桑蒻声音有些哽咽颤抖,神色亦是哀婉:“我一要伤她,你便护着她。” 叶藿仍然没有说话。 桑蒻挣开了我,走上前一步:“我原以为你是为了你自己增进功力才要金蚕,没想到你是为了她,既然金蚕已在她手,我也不再追究,你跟我回去,可好?” 叶藿道:“跟你回去?那个暗沉沉阴森森、到处是毒虫毒物的寨子?”他摇了摇头,面露不屑。 桑蒻道:“可、可你是我的夫君。” 叶藿继续摇头:“已不是。” 桑蒻身形晃了晃,终于忍不住,泪水喷涌而出。 我再次扶住她背脊,触手都是骨感,想不到她竟是这样的瘦,见她一副凄楚绝望的神情,更是万分不忍和心疼:“你又何必如此?” 桑蒻推开了我,艰难地走向叶藿,哀祈道:“我知道,你、你是嫌弃我的容貌,不过、如今金蚕已脱体而出,我也不会再作蛊母,我的容貌皮肤也会慢慢恢复……” 沐幽冷笑一声:“你就算恢复本来相貌又如何?仍是配不上吧!” “够了!”阿绮叫了一声,走到桑蒻跟前道:“姐姐,你能不能不要作践自己到这个地步,你是堂堂的蛊母,想娶你的人多着呢!何必为了这个小白脸如此……如此不堪!” 桑蒻咬着下唇,黯然道:“小妹妹,可是姐姐喜欢的只有他一个啊!” 叶藿道:“小蒻,你这般说岂非是将你我都小瞧了,我叶藿也不是个以貌取人之人,你是个好姑娘,怪就怪相识太晚,我早在你之前就与阿幽相识,一见钟情,为了她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抱歉!” 这般高高在上的语气,又哪里是在真心道歉,倒像是在说——你就别再纠缠了,可好? 我一时气上心头,站出来说道:“叶藿,你当真不是为美貌所动?” 不等他答话,我已拔出千雪剑,叶藿可能也只是看到了我拔剑的动作,正要阻拦我时,我的剑已回鞘,同时伴随着沐幽的一声惨叫。 她的右脸颊上已被我剑气所伤,留下一个十字型的伤口,正在滴沥沥的往外淌血。 “我的脸,我的脸,我的脸——啊——”沐幽风度尽失,似疯了一般又哭又叫。 天下无一女子不爱惜自己的容貌,尤其是本就美丽的女子,我对女子本也一向宽容,甚是怜香惜玉,只是这个沐幽实在可恶,非得让她吃点苦头不可。 “如今她这副容貌,你可还喜爱?”我略有得色。 叶藿泠然道:“你找死!” 第二话 嫁衣(十二) 十二、 一剑向我指来——快、狠、准,直取我膻中大穴,我冷哼一声,正要出剑反击,孰料此时却另有一白色身影挡在我了身前,我正嫌碍事要推开他,却没能撼动这瘦条人影分毫,这一推不动之间,叶藿的剑已逼到跟前,那人仍是安之若素,淡定的伸出两指在剑刃上一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力道沉厚,叶藿拿捏不住,剑脱手而飞,钉入了旁边的木柱上,入木两寸有余。 我叹服:“这手功夫俊得紧啊!内力也在我之上。” “你想伤她,我看你才是找死。”声音虽冷、狠,但与我而言,却是熟、暖。 是朱邪瑜。 他来得好像不是时候,好像又是时候。 我本想再次冲到前面来,他又是向前一步,右手一展,仍是将我护于身后。 我侧眼一望,见他此番一身白衣如雪,轻袍缓带,广袖翩翩,仿得是魏晋遗风,再加上他本来就肌肤雪白,气质清冷,进而生出几分仙人之姿,也不知道是不是过了几年他的品味有所长进,除开那身穿得人颇有精神的工作服,竟然放弃了那些花里胡哨的繁复装扮,走起了简约内涵路线,很是可喜可贺。 我一时间觉得好看得挪不开眼。 这人按我以往对他的了解,这会儿本该不分场合的对我炫耀得意一番的,看来真是成熟了,只是低声向我问了一句:“以前你可是很沉得住气的,怎么年纪越大,反而越逞一时意气了?” 我也恢复了几分一贯的倔强:“怕什么,他二人联手来战,我也是等闲处之。” 说话间向对面一望,不知何时多了一批人,服色装佩都很相近,从他们的佩戴一致的黑色弯刀上认出,这几个应是快刀门的人,难道是来接应沐幽的?她早就料到会被桑蒻赶上,而当时她受了蛊毒,也跑不了太远,只好暂停浮屠客栈,顺便利用这里的硫磺池疗毒,一面传书求援,她只管以逸待劳即可。 这丫头真是计划周详啊!不过可能连她自己都吃惊了,就是桑蒻敢一个人单枪匹马的追过来。 “二叔叔,你们可来了,这、这女人毁了我的脸,你、你快帮我杀了她!”沐幽一面按着自己的脸,一面扯着其中一个鹰眼高颧的魁梧男子哭诉着。 这男子全无动容,反问道:“可到手了?” 沐幽连连点头:“就在我身上。” 这男子一副刀锋般的薄唇,才释然般咧出一丝笑:“做的好!” 沐幽仍不忘恶狠狠的先瞪我一眼,目光扫过我身边的朱邪瑜时,微微变了一丝,倒不是惊诧于他的“美貌”,总之有些复杂,一时间无法解读。 然后她目光停留在桑蒻的身上,转为阴狠怨毒:“二叔,她今日就一人,不如……这样,武林中至少二十年不会再有第二只金蚕出现,哪怕百仙教杀过来,我们有金蚕在手,也是不用怕他们的蛊术的。” 魁梧男子略微点点头,一双鹰隼般的眼中也浮上一抹阴狠。 “不好!”我竟不知沐幽能凶狠至斯,只恨前面为何没有下狠手,直接抹了她的脖子便是。 “还好你刚才没有真的杀了她,不然洛神宫跟快刀门这梁子可算结下了,虽说这是个小门派,但是目前你上司心思都在统一北方武林,肯定不想在南边与小门派多结怨,所以你想想你可是冲动了?”朱邪瑜低声对我说着,倒有些像在哄我似的。 这小子变了,变得跟花花一样,也能读懂我的心思了。 不过他说的倒是实情,我决不能因为一己好恶,就连累了老李,毕竟我现在还是挂靠洛神宫的,毕竟老李对我很是不差。 “那你上。她可怜得很,你护住她!” 朱邪瑜摇了摇头,抱负双手,一副事不关己:“我只保护你,别的人,我不管。” “你这人……哼”我打算再冲出去挡在桑蒻面前,却被这人一把拉回来,我真是想不通这人明明单薄得很,力气却这样大,这一拖一拽我就直接撞在他怀里,然后一手将我肩臂箍住,任我怎么挣扎都是无用。 “放开,难看死了。” “这会儿谁有空看咱俩。” 朱邪瑜冷漠的脸上浮现一丝得逞的笑意,马上隐没了,可能他也真是怕我生气,松开了我,只留一手抓着我手腕,不让我乱动。 这样也很不好,别人不经意看过来,还以为我俩牵手呢! 第二话 嫁衣(十三) 十三、 一时间,快刀门的人纷纷拔刀出鞘,对准了形单影只的桑蒻。 桑蒻心灰意冷的扫了眼众人,哀戚的目光再次转向叶藿:“小叶,你虽不承认我是你妻,但你我终是朝夕相处数日,此刻这许多人要杀我,你是帮我不帮?” 叶藿根本不理,反而去看木柱的剑,好像还在琢磨朱邪瑜的武功家数。 桑蒻惨淡一笑:“好,你真是无情。”她看向沐幽,“既然她生生毁掉我要的,那么我也毁掉她要的,这样大家好聚好散,再不相欠。” 素手一扯,将一身汉式婚服扯得碎裂,脖颈上戴着的珠串也跌得到处都是,露出一身紫蓝色苗族服饰,配上她此刻一脸决绝哀恸的笑容,倒生出几分复仇女神般的凄艳之美。 只见她以左手小指甲在右手手腕上划出一道血口,紧跟着口中念起术语,一条血线自她手腕处流出,以肉眼可见的螺旋形态将她层层包裹缓缓升起,带至半空,一时浓重的血腥味儿弥漫四周。 此时的桑蒻紫衣翻飞,长发飞卷,形若妖神出世。 “呀——”沐幽又叫了起来,一个泛着金光的胭脂盒自她怀中飞出,像服从召唤似的直奔桑蒻而去了。 桑蒻将锦盒接在手中,打开,金光大盛。一只胖胖的金色肉虫子扑哧扑哧的飞了出来,比普通蚕小一些却更胖,通体金色只头尾呈黑,长着四对透明小翅膀,饶是如此,飞得也摇摇欲坠十分吃力。 这就是传说中的金蚕蛊,是了,桑蒻定是以血相酬,召回了金蚕。 这虫子贪婪得紧,一向以桑蒻的血肉为食惯了,还恨不得借着手腕的伤口,重新钻回桑蒻体内。 桑蒻伸手一抓,便将金蚕握于手中,眼中已是一片灰死:“我与它同生,今日也同死罢!武林中至少二十年可以消停了。”说着,手上开始用力。 “住手——”快刀门的一干人如何能看得下去,六个门徒同时抢上,都去夺桑蒻的右手,或砍或劈。 只是还在离她一寸的地方就纷纷坠落,抽搐片刻后就全身黑紫,七窍流血而亡。 我才明白过来,为何桑蒻可以悬浮于半空,因为蛊母之血何其“甘芳”,定是引出了自身和方圆五里的蛊虫,我们肉眼虽不可见,但是这些蛊虫就是这样围绕着桑蒻的鲜血抢食,慢慢将她托起的。 所以,外来人想要靠近,就会瞬间中剧毒而死。 这样耗尽心血,看来她真是不打算活了,不过心都死了,心血还算什么呢! 此刻,她百毒携身,我亦不能找死靠近去阻止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桑蒻手中再次用力,金蚕发出几声“咝咝”的鸣叫,金光也就褪去了,想来已是被她活活捏死在手。 蛊王一死,万蛊哀鸣。 桑蒻狂笑不止,泪流不止。 终于,她可能油尽灯枯,人也慢慢从半空坠了下来,我本想冲上去将她接住,朱邪瑜又将我拉住,轻喝道:“找死吗?” 没有人敢碰桑蒻,任由她跌落在地,人一落地,就染出一个血泊。 “姐姐,你、过来一下可好。”桑蒻伏在地上,脸是朝向我这边的,虚弱艰难地向我递出一只手。 朱邪瑜见她周身黑气已退,想来百蛊已将她吸食殆尽,就散去了,不会再有危险,这才放开了我。 我连忙奔向桑蒻身边,轻轻抓住她那只手,黯然问道:“你、可还有法子救你?” 她微微摇了头,嘴角又迸出一丝鲜血来:“我这一生很不值得,死倒是我最好的去处。姐姐,你是个热心肠的好人,你、你也很幸运,遇上一个对你好肯护着你的人。”她看了看朱邪瑜,我也看了看他,这人竟露出几分被夸奖到而自鸣得意的神气来,只是这番得意是否太不是时候? “不过,情之一物,太难,若得个真心人便好,否则一不小心,就是遍体鳞伤,万劫不复。”桑蒻说完这话,我就感到掌心微微一麻,我倒也没在意,见她挣扎着想起身,便将她扶得坐起,靠在我怀里。 我知道她是想看这个让他遍体鳞伤万劫不复的负心人最后一眼。 “好的,我仔细记着你的样子,来生最好不复相见,若是遇上,我也远远避开……” 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怀中的人已经去了。 第二话 嫁衣(十四) 十四、 “叶藿,你当真是冷血至斯,一个深爱你的女子就这样死了,你竟忍心不看一眼?”我轻轻地将桑蒻的尸体平置于地上,拼命地抑制着快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杀意。 剑已在鞘中嗡鸣不止,随时就要迸出。 叶藿干脆转过身去,全然不理会我的诘问。 倒是沐幽,哭着喊着跪在她二叔面前,指着我:“二叔叔,这个女人,她、她毁了我,你一定要帮我报仇啊!” 快刀门二当家沐斯晗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更为阴鸷了,不过不是对我,反倒是对她的侄女儿:“你的相好就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求他?” 沐幽吃吃一愣,随即冷笑道:“他,就凭他?”说不出的轻蔑和不屑。 此语一出,倒是让我跟叶藿同是吃了一惊,叶藿更是走到沐幽跟前,将她手腕扣住:“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沐幽用力一甩:“就是你没本事的意思,你除了一张脸勉强看得过去,倒是说说看,你还有什么过人之处?” 叶藿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你、你、你” 阿绮哈哈一笑:“叶藿,报应来得真快,你才弃人如敝履,结果自己也弄得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用完就撕掉了。” 叶藿哪里还有暇顾及我的冷嘲热讽,此时的脸上正是在转换着不同颜色。 沐斯晗向我走近几步,抱拳施礼道:“这位姑娘,沐幽怎么说也是我快刀门的六小姐,如今面目被你损毁,也该给在下一个交代吧!” 我正要讲话,朱邪瑜竟然走到我身边,向沐斯晗抱拳还礼道:“在下朱邪瑜。”亮出了腰牌,上面赫然刻着个醒目的“圣”字。 沐斯晗脸色立变,十分的谦卑起来:“原来是圣听司的朱邪副司丞,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朱邪瑜笑道:“不敢当。既然沐堂主在这里,在下刚好有个不情之请。” 沐斯晗道:“请讲。” 朱邪瑜道:“是这样的,我圣听司想与快刀门做一门亲事,如何?”说着,余光不经意的在沐幽的脸上扫过。 我坚信我没有看错,但是又不敢相信,因为当朱邪瑜的目光在沐幽的脸上扫过之时,她本来慌乱怨毒的目光竟而变得灼热起来,就像是个怀春的少女一般,期盼憧憬中带着几分娇羞。 她……该不会真正中意的人是朱邪瑜吧?她该不会以为朱邪瑜把答应娶她当成交代吧! 是我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吗?朱邪瑜明明就只是一个吃瓜群众啊! 沐幽仍是跪在沐斯晗脚下,小心翼翼地轻扯他的衣角,似在哀求着什么。 沐斯晗低头冷冷道:“当初金蚕一事你是主动请缨的,我跟你爹才答应事成之后许你一心愿,如今这差事让你办成这样,等于竹篮打水一场空,你还好意思向我求告。”怒喝一声,粗鲁地甩开沐幽的手臂。 朱邪瑜习惯性的摸了下鼻子:“当然,肯定不是为给我自己了,我已经有心上人了。”说着向我看了一眼,明媚一笑,似乎是在向全世界宣告。 沐斯晗追问道:“那是为谁?” 朱邪瑜道:“我的一个亲信属下,名叫杨玢,年十九,现担任虎贲精卫队队长一职,人品、武功自是不消说了,其父更是在枢密院担任要职,实打实的高门子弟,但是绝无纨绔习性,能吃苦亦有上进心,皇上很是看好他呢!他一向不喜欢那些内敛矜持甚至有些迂腐的名门闺秀,对飒爽洒脱的江湖女侠反倒更为青睐。听闻令千金沐荻小姐,年方二八,姿容出众,性格豪爽,正堪匹配,特此为他说个媒,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也当是把这个……‘小’梁子解了如何?” 第二话 嫁衣(十五) 十五、 朱邪瑜故意把“小”字说得重了许多,意在也是为我出气,他越是多羞辱沐幽一分,越是让我舒坦一分。 我呆呆地望着这个口若悬河,兵不血刃就消弭一场纷争的朱邪瑜——这真的还是那个在街上把我气到吐血的“无赖”少年吗? 怎么感觉,他——变得特别好,特别成熟,特别靠谱了呢! 不得不否认,这种被人捧在掌心里面宠和护的感觉,真好。 我的心“突突”乱跳,我真的开始动摇了。 能跟天下闻名,朝堂江湖通吃的圣听司攀上亲家,绝对是无上光荣幸运的事情,沐斯晗想都不想,大笑着一再拱手作揖:“承蒙不弃,承蒙不弃。” “啊——”随着沐幽的一声凄厉的尖叫,刚才和谐亲善的一幕瞬间被打断。 大家都向她看去,只见她披头散发,半面血污,目光迷蒙而散乱,形如疯魔,哪里还有半分谪仙之态。 “你们、你们、你们都欺负我。”沐幽指着一干人,本来空洞的眼中又填入了许多怨毒憎恨之色。 沐幽最后手指向朱邪瑜,便定住了:“朱邪瑜,你真是心狠,你怎么可以这样置我的真心于不顾,非要将它抛在地上,还要狠狠地踩进泥里。”她一边说着,一边脚上真的用力踩碾,好像就在模拟自己的话,还嫌不够,还跳起来使劲踩。 这个一向优雅冷艳的女子,此刻就像是个菜市场的泼妇。 朱邪瑜无辜的反问道:“姑娘,你我何曾见过?呵,我甚至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就置你的真心于不顾了。你……莫不是疯了吧?” 他此话一出,倒像是再给沐幽补了一刀,沐幽黯然倒退着,险些就要跌倒:“你、你竟然完全不认识我,哈哈哈……你竟然完全不认识我。” 其实我也很是疑惑了,以我对江湖轶事事无巨细的了解和丰富的想象力,实在也找不出朱邪瑜和沐幽这两个完全不搭噶的人能有什么联系。 沐幽哭得血泪模糊,哭到激动时竟然开始脱衣服,一旁的叶藿还来不及阻止她时,她已将外面的白衫白裙脱去,赫然露出一身鲜红的嫁衣。 我只想说,今夜的所见所闻真是匪夷所思:这两师姐妹,倒都是行不惊人死不休的主啊——一个穿着婚服到处跑,一个把婚服当内衣,时刻准备着脱出来结婚啊! 我在朱邪瑜的手臂上掐了一下:“你不可能不认识这姑娘,是不是仗着自己一张俏脸占了人便宜,又死不认账了?” 朱邪瑜无辜得五官都扭曲了:“怎么可能?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我朱邪瑜绝不是这样的人,我要是做过这种事,就罚我永远都娶不到媳妇,要娶就只能娶你当媳妇,怎么样?这个毒誓够不够毒?” 我别过脸去:“没个正经。” “哈哈哈……枉我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嫁给你,原想着金蚕的事一了,在父亲跟前有了脸面,他便会为我的婚事做主,想不到到头来倒都是我一厢情愿了,哈哈哈……”沐幽疯狂的哭笑着,突然猛吐两口鲜血。 一旁的叶藿忙赶上去将她犹如风中残叶的身体托住,轻声道:“阿幽,咱们走吧!我带你走!” 沐幽奋力将他一把推开:“你别碰我,呵呵,你难道没有发现你跟他有几分相像吗?若不是如此,你以为我会允许你这么个勾栏出身的低贱男人来碰我?” 我叹气着摇摇头,人当得不到自己爱的人的时候,就拼命伤害爱自己的人。 可是奇怪了,叶藿跟朱邪瑜怎么会相像了。 我再仔细打量一眼叶藿:是了,他虽然肤色较朱邪瑜略深,身高也矮一些,五官确实与朱邪瑜有着五六分相似,只是朱邪瑜眉目更疏朗开阔,有一种清风明月的清爽和正气,叶藿的眉眼却更偏细长和上挑,颧骨也更高,透着一股女子的妖冶与邪惑之气,就像只会在暗夜里生长的带刺红花,显目却危险。 “也好,就当一报还一报。”沐幽用袖口抹了一下嘴角的血,拖着一身鲜红,飞奔着跑出去了,叶藿高呼着她的名字,也跟着跑出去。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来倾盆大雨,如他们来时那晚一样大,爱也好,罪也好,都让这大雨去洗刷吧! 第二话 嫁衣(十六) 十六、 事情告一段落,快刀门一行人也连夜赶回去,准备张罗喜事了,沐幽的生死好像与他们全然无关,好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这么个人一样,连同金蚕的种种也都随着这倾盆大雨一样,顷刻而至,也顷刻而消,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打扫、清理、掩埋。 红尘百态,众生万象,皆如这些拂去的尘埃。 本来闹哄哄的客栈终于恢复了宁静。 朱邪瑜向我靠拢一步,适才的稳沉持重荡然无存:“瑢瑢,我送你回房,今晚这番折腾,你应该很累了。” 我还未来得及躲他,这人的手已松开我的手腕变成揽住我的肩膀。 “我又没受伤,又不是没长腿,何须你送?”我愤愤然扒开他的手。 朱邪瑜的手无所适从的在胸前的衣襟上揩了揩,仍是厚着脸皮朝我笑。 我就在想,这人本是一副冷傲孤清的骨相,端在那里就十分的好,为何一到了我面前,就这么的轻浮无聊。 花想容倒是上前来一把挽住我的另一条手臂,冷冷道:“她既没有受伤,也不是没长腿,无须你送,我跟她两姐妹还有些话要说,这就不奉陪了,朱邪公子,请自便!” 经她这样一说,朱邪瑜倒真是没再多做纠缠,任由花想容将我拽走。 但我不知怎的,经过沐幽一事,就把朱邪瑜定性成一个身不由己桃花缠身的香饽饽,哪怕是看似完全没有交集的女子,可能最后都会与他有点牵扯,就像花想容,她也只是较寻常的时候态度稍微冷淡了些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却也会有点浮想联翩,觉得她好像在生朱邪瑜的气似的,若不是我早就知道她喜欢的是老李那样较为年长性格深沉杀伐决断的类型,我倒真会相信自己的直觉了。 夜里,我与花想容并头而卧。 “今晚上,闹的这一出,真可算得上是惊心动魄,跌宕起伏,峰回路转了。去年我就起了写章回的兴致,这倒是个很好的素材。”此时的我,哪里有半分睡意,满脑子都是那些生动的,鲜明的,却或死去或疯癫的人。 还有朱邪瑜,这个突然出现,搅乱我刚刚平静心湖的人。 “哼,就你这点文沫子,还想写书?” 我气得从床上坐起:“你可别小瞧人,我可是专门请师父教过我的,这人曾经还是个贡生呢!” 花想容也坐了起来:“那个朱邪瑜……看得出他相当喜欢你啊!想不到你这把年纪了,还会有个这么优质的少年郎追着你跑,你偏偏还耍矫情?” 我道:“年纪大怎样了?年纪大就不配被人喜欢了吗?年纪大也未必都是坏事,至少我更欣赏现在的自己,无论是阅历、品味还是手段。再说了,就算他不挑剔我什么,我却还有要挑他的地方呢!他顶着这样一副招摇的面孔,无端的惹来许多桃花,我若真跟他在一起了,岂不是要时时给他挡桃花!累也累死了。还有沐幽这一节,我始终都还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呢,我这人眼里一向容不得沙子,若是让我查出他有半分负心的行为,我定然会弃了他,说不定还会杀了他。” 花想容道:“这个,你倒真是冤枉他了。我可以作证。” 我不解道:“你?你跟他很熟吗?如何帮他作证?” 花想容摇摇头:“不熟,不过你忘了我有入梦香吗?可以与熟睡之人共情,窥探他们的梦境。” 我立时来了兴趣:“你看过沐幽的梦境?” 花想容点点头:“这丫头要是不去苗疆,不遇上朱邪瑜,也就不会有这一场惨剧了。” “怎么说?” “也不知道是几年前,反正梦境里面的沐幽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没什么武功在身上,偏偏胆子大得很,跟着家里嫡出的四姐姐偷跑去苗疆游玩,路上遭遇劫匪,虽然二人都做了男装打扮,到底是被认了出来,盗匪一向久居边塞,哪里见过她们这样的丽色,是以得了银两也还是不肯放过,一路追赶羞辱,这时朱邪瑜一行刚好路过,也就顺便英雄救美了,可能也是有任务在身,匆匆救了人便催马走了,二人吓得魂不附体,也失了方向。你说这姓朱邪的,好人也不会做到底,既然救了人又是两个姑娘家,怎么也该将人家护送到安全地带再离开啊!” “这人一向都觉得女人很麻烦的。能顺便救下,已经算良心发现了。” “沐幽二人混混沌沌地竟然走进了一个村寨,苗民一向热情好客,见她二人生得极美,出手也很阔绰,就同意留她们在村中过夜,次日专门着人将她们送回官道,或者如果她们愿意出钱,直接给她们当导游也行。她那四姐姐,倒是个极会交际营生的主,不时便与一众年龄相仿的苗女们玩作一处,得知当晚有个火把节,期间少年男女们可以不用避讳,一起唱歌跳舞。完了,少女便可将自己绣制的襟带啊荷包什么的送给在场心仪的男子,若是男子也接受了,就是向旁人确定了他们的恋爱关系。” “所以,这对姐妹花玩心大起,肯定也加入了这个火把节,然后我猜朱邪瑜办完了差事已是更深露重,不宜再赶路,刚好也投宿到这个寨子里。” “以朱邪瑜的孤僻疏离的性子,自是不想参加什么火把节的,但是拗不过一众血气方刚的属下,也就去了。这就成了所谓的“二度相逢”,又有哪个浪漫多情的少女碰到此节会不认为是“上天注定”呢?自然是要把握机会,将代表心意的贴身荷包送出的。这位朱邪公子呢,一向最怕麻烦却偏生了一张招惹桃花的脸,一看到众多向自己投递过来的五颜六色的襟带荷包,只怕头都大了,他一定也不知道这个行为的含义,只道是苗女们好客,不收就显得太不敬了,可能沐幽离他最近,他随手就收了她的荷包吧!呵呵,他倒是一番漫不经心,却惹来一个女子的刻骨相思。” “就是这女子的一番刻骨相思,却又惹出了两个无辜的伤心断肠人。” “可能一切都是前世因果吧!” “花花,我……总觉得你好像比我还了解朱邪瑜似的。” 花想容沉默片刻,笑道:“他毕竟也是我这里预存了费用的贵宾客户,多少我也该有所了解吧!” “是吗?”我这样轻轻问了一句,好像是在问她,又好像是在问我自己。 第二话 嫁衣(十七) 十七、 我人虽再次躺下来了,还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花想容轻声道:“你若总难释怀,我就去为你点一炷三生香吧!你不自觉的睡去,在梦里证悟因果,自能释然。” 我刚想再说什么,鼻中突然闻到一种奇特的香味,是之前从来没有闻到过的,类似檀香,但又混合着一种蜜似的甜香青嫩的草香,直充胸臆,久久蕴藏。 做梦之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是此番却不同,我知道自己在做梦,梦中好像来到一个世外仙府:云深雾绕,飞檐琉瓦,琼山碧树,巍阁玉阶。 清粼粼的莲池里,有一条红色的鲤鱼在田田莲叶中穿梭游动,异常醒目,她总是时不时的就浮到水面上来,吐出一串的泡泡,像是有意要引起池边那只仙鹤的注意。 找死,她本是仙鹤的食物啊!不,她喜欢他,哪怕有随时被吃掉的危险,也要一次次的冒险来偷看他,甚至还要引起他的注意。仙鹤呢!长颈细腿,羽白如雪,很是清雅神逸,骄傲的脑袋恨不得仰到天上去,时不时地长唳几声,哪里会去看一条小红鱼。 这时,一个蓝衣的女修士从大殿走了出来,十五六岁的样子,很是脆弱单薄的身体,一脸无助和彷徨,这仙鹤见了少女,哪里还有半分骨气,跟只家禽似的,擎着双翅就朝少女飞奔过去,模样傻极了。 少女轻轻一笑,纯澈若雨后清荷,她从袖中掏出一枚红色的果子,朝仙鹤抛了过去,仙鹤又显露出犬类的属性,跳起来稳稳当当的接住,又假装滑到,挣扎着站起,转了两个圈子,扑腾了几下翅膀,极尽耍宝卖乖之能。 惹得少女咯咯大笑。 一旁的红鲤看得失望极了:“原来他从来就不爱吃红鲤鱼,他喜欢吃红果子。” 少女抱住仙鹤细细的长颈,仙鹤也将头顶贴在她的腮处,轻轻挨擦,很是缱绻,但是仙鹤突然感到左边的羽翅上有些湿哒哒的,好像是眼泪,那少女哭了,许是她太脆弱也太寂寞了,仙鹤很想说他很心疼她,很想承诺她他会陪她一辈子,很想自己的双翅化为手臂抱住她,可是他只是一只鹤,他什么也做不了。 “如果有下辈子,哪怕卑微都好,一定要做人,做人了保护这个女孩子一辈子。”仙鹤心里想。 “如果有下辈子,哪怕丑些都好,一定要做人,做人了就陪在他身边一辈子。”小红鱼心里想。 第三话 师徒(一) 一、 翌日。 当我睡醒的时候,床上早就只剩我一人。 其实还很早,不过辰时。 花想容是店主,还是很有责任心的,只有我这样游手好闲的无业人士才敢这么死睡。 能够心无挂碍的一觉睡到自然醒,的确是一件幸福且难得的事情。 床头摆着一套衣服,纯白金线绣边上衣搭配浅紫襦裙,外面还有一件月白色箔纱长褙,好像不是我的衣服,也不是我平时所穿的风格。 我一向很怕麻烦,有现成的衣服摆着,为何不穿,说不定便是花花看在我为她买布匹的份上,这就回敬我一套衣衫,礼尚往来嘛! 衣服一上身,眼前一亮,衣服质地优良也不说了,剪裁合度简直就是量身订制,更衬得我肤色莹白,气质出尘。 仿佛被点醒一般,发觉以前那些浅蓝、雪青、朱紫的品味实在糟透了,我决定下一刻就是把那些品味恶俗的衣饰全都丢掉烧掉。 “瑢瑢,你醒了吗?我可以进来吗?”外面是朱邪瑜的声音。 “进来吧!” 朱邪瑜捧着食盒走进来,将里面的食物一一摆放在桌上,无一不精美诱人:“我昨个也有些累着了,今天也没有赶得及做早点,便去五脍楼买了些来,你随便吃点,若是不喜欢,我再带你出去吃。” 这样好的人,对我如此的殷勤备至,我却不知如何承受,许是太好太完美了,让我有些失了真实感,又许是我内心隐隐的自卑在作祟,认为自己配不上这样的好。 如果当一个自负的人在一个人面前却自卑了,是不是意味着动心了? 想到此节的时候,我的心好像被什么小虫子狠狠咬啮了一口,痛得我差点站立不稳。 “瑢瑢,你怎么了?”朱邪瑜紧张得想要上前来扶住我。 “不、不用。”我速速躲开了,感觉他越接近我,我会越痛得厉害。“其实,你原不用如此待我的,我们之间本来也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瑢瑢,你不记得了,我昨夜可是在很多人面前承认了你我的关系的,你这般翻脸不认账,我可是很难下台的。” 朱邪瑜又露出一副孩童般受委屈的神情,令我更加不知所措了,几年不见,这人的难缠功力真是与日俱增。 “你这样的人,这样的年纪,多了去的好姑娘喜欢你,何必总与我一个老阿姨纠缠,不过是年少无知时糊涂地提了一次亲,也不必总放在心上当成个负担似的,你也不欠我,我也跟你清清白白的。所以你自去吧!该干嘛干嘛。” “瑢瑢,你这样说,简直太无情了。”我本来要坐下吃饭的,被这人大力地钳住双手,“我那时确实是年少无知,喜欢一个人也不会好好表达,只知道无端使坏来气你,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还有,我知道你本来对我就没什么好感,那时一定也觉得我幼稚死了,我也十分的悔恨,再加上这四年来你我全无交集,你肯定更是将我抛抛诸脑后,所以我特地将荆州的一项案子接了过来,这样可以一边办差一边陪你,你跟我相处久了,总会觉得我没那么差的。” “你……”这人一番话倒是让我无法再拒绝和辩驳,他真是朱邪瑜吗?以前哪里会在我面前这样认怂和服软,我也不知道当真是我意志变薄弱了,对这样一番至诚表白无法抵挡,还是我早就也在不知不觉间,或四年前,或昨晚,也对这个少年产生了情愫。 “来,先用早饭吧!吃完了,我带你去城里逛逛。” “我早逛过了。不去。” “不、不,一个人逛,跟有俊男陪着,肯定是两种感觉。” “……” 下了山走不过五里路,就是清江城的郊外,南方气候本就温暖湿润,所经草树木林虽不至枯败凋残,仍现出一副萧索颓废之气,与山上因由温泉地热的影响显现的暗暗春意截然不同。 清江城偏偏又存于一个多湖的地域,往往五步一个池塘,十步一个水洼,水流聚风,风生水起,在这时节就格外湿冷。 我有些瑟瑟发抖,觉得穿少了。 朱邪瑜广袖一展,刚好将我大半个人护住,这魏晋遗风的大袖倒真是个挡风的好东西,才看出,朱邪瑜今日的穿着竟与我的像是一个系列的,只不过他内里的祥云纹锦袍是一种沉稳贵气的深紫,外面的大褙跟我一样都是月白色,连衣领和袖口处的花纹都是同一种绣样。 “我这身衣服原来是你摆在床头的?” “非也,君子非礼勿动,我是拜托阿绮小妹妹放进去的。” “干嘛让我跟你穿成一个样子?” “最近京城里不是流行穿情侣装嘛!所以……” “嘻嘻,你瞧,这两个人长得真好看,穿得也好看,像是一对吧!”身旁走过两个附近村庄的少女,想是刚刚在河边浣洗完衣裳,笑着打趣我俩,“从来没见哪个男吖长得这样刮气嘚,姑娘吖好有福气啊!” 我气得跺脚,朱邪瑜倒是还对她们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意为“有眼光!” 我实在是气不过(其实又是故作姿态,我这人就这样),总不能为了撇清当场把衣服脱了,落下朱邪瑜,自己冲入旁边的一大片芦苇荡。 越往深走,芦苇越是高大肥壮,几乎有人高,苇花或粘在衣服上,或被冷风吹得四散飞扬,有些遮天蔽日的局促感,何况前面看不到边际,后面也看不到回路,我越走越是心慌,脚下突然“咯噔”一下,像是踩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我蹲下身体,将脚边那一丛芦苇拨开,两具干尸就横在那里,很新鲜的干尸,为什么说是新鲜,因为尸体的表皮还是如生者一般,只是像被什么邪祟妖魔抽去身体内血肉一般,只剩一副皮囊裹着骨骼,瘪瘪的塌陷在那里。 我吓得大叫一声,差点跌坐在地,朱邪瑜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立马将我扶住,我不知怎的,转身就扑入他怀里。 “你别怕,我在。”他将我整个揽在怀里,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像对小孩子似的哄着我。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我原是什么都不怕的,以前血腥残忍的事物不知道碰到了有多少,何曾这般失态和怕过。 第三话 师徒(二) 二、 “你看,像不像是昨晚上的男女?”朱邪瑜将我挡在身后,自己上前检查了一下尸体。 我从他身后探出,在两具尸体上快速扫了一眼,面目那是全非了,只能从衣着上辨认出,这两具尸体正是沐幽和叶藿。 “你可知近几年武林中兴起了一个叫作‘幽冥境’的门派,十分神秘,专喜欢盗用武林名宿的新鲜尸体练功,不知道用的什么法子,竟能将死者身前的武功内力尽数化为己用,是以总有门派传出墓地被盗的消息,里面珠宝财物甚至陪葬的冥器都分毫不取,专只盗尸体。只是竟然不知,这个门派何时开始吸取活人内力练功了。” “当然知道,此番派我出来办案,也是为了这个事情,一个月内已经先后有紫金坞和雷火堂两个门派,传出了尸体被盗的消息,尸体分别都是他们刚刚去世的帮主和堂主,皇上和马司丞都特别重视此事,叫我务必在半年内查清楚这个幽冥境。不过,我曾见过一具幽冥境炼化过的尸体,虽然也是枯槁一具,但是血肉到底还在,只是干瘪了而已,你看这两具尸体,可是连血肉都像被抽走了一般。” “但愿是同一人所为,这样的野心家存在一个都是心腹大患,凭他这番操作,岂非一个人就能通晓武林百家的功法秘辛,天下再无敌手,莫说‘一统江湖’什么的,就是要当皇帝他也当了。” “当真是个极危险的门派,只不过如今连这个门派的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半年内破案确实有点悬了。” “你莫不要忘了我那闻风阁是做什么用的,我让门人多留意着些。” 跟朱邪瑜边走边探讨着,不知不觉已进了清江城内。 城里热闹,人声鼎沸,倒是缓解了不少一路来的萧索怆然之意。 可能也是人多了,我不太好意思再与朱邪瑜走得很近,刻意与他一前一后的保持了距离,迎面走来三个穿红着绿的姑娘,都是花一般的年纪,脸上的笑容明媚灿烂,像是大户人家邀约了出来逛街的,看到朱邪瑜这样的人物走在面前,纷纷低头吃吃一笑,交头接耳了片刻,终有一人像鼓起莫大勇气似的走到他面前,盈盈一拜:“这位公子,小女子三人都是初来乍到,不知这城中风物如何?公子可否为我姐妹充个向导?” 朱邪瑜面无表情道:“我也是初来乍到,而且有个很凶的女伴在身边。特别不喜欢我跟别的女子多讲话。”说着,向后一转,拉住我的手将我拽到他身边。 这红衣小姑娘见我二人十分亲密且还穿着情侣装,便不再多说什么,仍有不失风范的向我们行个礼,悻悻而去,回到她本来的队伍里。 “阿瑜,发现你真是凭实力单身啊!” 朱邪瑜惊喜地向我一望:“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笑道:“阿瑜啊,怎么了?” 朱邪瑜摇摇头,露出一派难得的少年气:“没什么,你以后都这么叫我吧!我很喜欢。” 我又轻轻在他胸前打了一下:“干嘛说我凶?” 朱邪瑜笑着将我另一手捉住:“不这么说,那几个女的不好打发。” 这次,他没有松开我的手,我也没有松开他的手。 “两位客官,这天气冷得很,不妨到小店里面坐坐?咱们店里炉火旺得很,有刚刚煮好的蜜茶,还有时兴的小点心,包您满意。”旁边茶馆里,一个獐头鼠目的店小二不知趣却很合时宜地出现,打断了此刻暧昧的氛围。 我拽了一下朱邪瑜:“进去坐坐吧!着实太冷了。” 朱邪瑜当然是顺着我,虽然我感觉到他明明很不喜欢茶馆这种太市井的地方。 里面与我以往接触的茶馆很不一样:干净、明亮、宽敞且很安静有序,喝茶的人都很有素养,交谈也是轻声细语的,一概的红木桌椅,青瓷茶具,很高档很有质感,四个角落都是半人高的金漆狻猊兽的炭炉熊熊烤着,温暖如春,将那满室的茶香蒸酿得越发醇厚了。 小二指了指北首三级台阶上面,用水晶珠帘隔开的地方说道:“那边是咱们的雅间,有熏香和专人伺候,还可以找姑娘来唱曲儿。” 朱邪瑜道:“瑢瑢,咱们还是坐雅间吧!” 我正想**地说,你身上的茉莉香就很好闻……突然联想到花想容的昀珠茉莉香,觉得很有不妥之处,但是一时间又说不出不妥在哪里。 “我问你,你身上可有熏过香?” 朱邪瑜不屑道:“熏香?本公子虽然素来讲究,那种娘娘腔才干的事情,我可从来不干。” 我又问:“那你身上的茉莉香是怎么回事?” 朱邪瑜不解道:“有吗?”他在自己的衣领上,袖口处都嗅了嗅,“没有啊!” 我推了小二一下,让他去闻朱邪瑜身上。 小二很尴尬,但是又架不住我的再三吩咐,只好凑过去。 朱邪瑜也是直男无疑了,那猥琐小二一靠近他,他就露出吃到一只死苍蝇那么恶心的表情。 “有呢有呢!是茉莉清香,清冷中透着一点暖香,应不是熏香,更像是……”小二好像于香一事略有门道,描述的正是我所感觉到的。 朱邪瑜的眼神好像都快能杀人了:“是什么……” 小二躲开他的死亡凝视,快速说道:“体香。” 朱邪瑜又气又尬:“你胡说,你敢再给我说一遍!” 我将那小二推到一边:“好了,你可以下去了。” 暗自琢磨起来:既然他真有茉莉体香,跟花想容调制的昀珠茉莉的冷香确实有出入,但是好像又有某种关联,难道是先有他的香味,后就有了昀珠茉莉?还是我多想了,只是巧合而已? 朱邪瑜轻轻推了我一下:“瑢瑢,你在想什么?”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 朱邪瑜很正色道:“那、你不准再说我身上有什么香味,那可是很影响我声誉的。” 我勉强一笑:“好、好。” 第三话 师徒(三) 三、 正想依他言去坐雅间,目光一展,看到某一个雅间里赫然坐着——我刚到浮屠客栈那天就见过的青衣女子——娄心越。 我拉朱邪瑜在这个雅间对面的一套桌椅前坐下:“好像有戏可以看。” 我在闻风阁见过娄心越的画像,更清楚她的来历。 这女子是南方武林,可与洛神宫齐名的将军府下五行令主之一,将军府可不是将军的府邸,而是一个门派的名称,将军二字引用的是象棋里面最后一步——将军,这么一说,其嚣狂霸道可见一斑。 将军府门主曲孤鸿也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不过年纪已近古稀,唯有一个儿子曲无忧,可惜是个草包,四十多岁的人了仍是花天酒地不思进取,文不成武不就,白白占了火行令主一位,而木行令主娄心越和水行令主姬澜野则是一路忠心耿耿跟随曲孤鸿打天下至今的,两人的智谋武功才能均远超曲无忧这个嫡系,尤其是娄心越,虽是个女流之辈,性格却十分的果敢坚毅,雷厉风行,大有不让须眉之风,木行令在其领导下蒸蒸日上,人才辈出,势头早已超过了其他四令。是以,江湖中纷纷猜测,曲孤鸿会不会为了门派的将来,来个撇亲立贤,能者居上。 我对有能力的女子一向都是十分钦佩和看重的,只是觉得娄心越这样品级的人物,怎么也该出现在浮屠客栈那种地方,喝着花花专门调制的佳酿,吃着精美考究的点心,姿态闲雅,眉目肃宁,携一种万方来朝的气场才对吧。 此刻的她……好像既无心喝茶,也无意听曲儿,总之就是种……局促、紧张、焦虑、甚至有些别扭的样子。 别扭,这个词本跟这个久历江湖的女子绝对沾不上边。 但我现在分明在她身上看到了这种状态。 望了望身边的朱邪瑜,他倒是只顾喝茶,一点娱乐精神都没有,好像还有些嫌我冷落了他似的。 这人向来如此,只要与我无关的事,好像与他也无关,兴趣感极低,没有好奇心。 这时,有一个中年男子掀门帘进了来,这绝对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年人,因为中年的特征实在在他身上体现得太明显了:皮肤枯黄无光泽,额顶见秃,双目无神,粗短脖,佝偻背,大肚子,一身的油腻,年龄绝对四十往上走,虽然也做一身江湖打扮,腰间别刀不算手里还提一把镶金嵌玉的浮夸长剑,但那臃肿肥胖的身材跟动不动就刀来剑往的江湖人不搭边,要么这人已有建树养尊处优多年,要么这人只是个土豪有江湖梦。 我猜是后者。 土豪像是向小二询问了什么,小二便将他领向了娄心越这个雅间。 娄心越一见他来,慌得连忙站起,又不知该向那人拱手行江湖礼还是颔首曲膝行女子礼,总之看她是尴尬到了极点。 中年男人倒是自然洒脱得很:“在下胡大海,是金山银海庄的庄主,你就是娄姑娘了吧!是贵派曲门主安排咱俩今天见面的,哎呀呀,多谢他老人家啊,日理万机也不忘担待我这个光棍的个人问题。咱们要不先坐下来,再详谈!?”官话里还掺着一丝山东口音,好像大葱味儿都要飘过来了。 原来是——相亲。 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险些要把刚刚喝入口的茶水喷出来,正呛到喉咙里,咳得我好一阵难受。 朱邪瑜一面拍我的背一面数落我道:“你看你,跟个小孩儿似的,别人相个亲,你倒是激动个什么劲儿啊?” 我不忿道:“娄心越这种才貌双全,能力超群的女子也需要相亲?还是跟这么个土到骨子里的油腻肥胖男,没天理了都。” 朱邪瑜道:“年龄大了,又没有合适的对象,可不是要相亲吗?你以为人人都有你这样好的运气,关键时候遇到我这么好的男人把你当宝一样。” 我再次打量了一下我面前这个白衣少年,本来就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级别了,再被那肥胖如猪的中年男人一对比,简直就是神仙下凡啊! 顿时,觉得我运气真是出奇的好,所以暗暗发誓:以后绝不再矫情。 第一次主动握住朱邪瑜的手,说道:“你说得对。” 倒是换朱邪瑜不自在了:“你怎么了,我原以为你会好好怼我一顿的。” 我轻轻将头靠在他肩上,静静地嗅着他身上的茉莉香,甜甜笑着:“就今天,我不怼你。” 朱邪瑜叹了口气:“唉——你要是总对我这么轻言慢语,小鸟依人似的,我发誓,就在人间陪你,不回天上去了。” 我一愣,脸都红了——这人真是能听到我心里的话吗? 胡大海,我也是听说过的,只是没有他的画像,知道他早年在山东菏泽一代发迹,成名的兵器是一对金丝大环刀,一套劈山刀法也是打遍山东无敌手,至于为何后来会弃武从商,并辗转至长江中游一带发家致富,那便不得而知了。 我印象中这样干一行精一行的人怎么也该是个卓尔不群的长相,没想到这般的俗不可耐,真可惜没见过他年轻时的画像,若也是一副粗鄙的模样也倒罢了,若是个翩翩美少年,那我可真得感叹岁月是把杀猪刀了。 这个胡大海才一坐定,就将一只锦盒放在桌面上,见娄心越没有动作,便自行将锦盒推至到她跟前打开来,里面是一副十足真金的首饰:耳环,项链,镯子,虽然成色好得几乎晃眼睛,形状打磨上却是怎么粗犷怎么来,我看到娄心越流露出一副比吃了只死苍蝇还恶心难受的神情,也跟着替她难受,这女子可是个清雅脱俗到连金钗玉簪都不屑插戴的人,你却摆出这么一副俗不可耐的见面礼,简直是辱没人家。 娄心越显然已经坐不住了,这个胡大海全然没感到异样,还在滔滔不绝,自鸣得意,更如色中饿鬼一般,时不时的拿眼睛去瞟她的胸部,不知道骄傲如娄心越,如何能忍受这般粗鄙无礼的人,想来也是对上司的一番盛情不好拒绝推却,正懊悔不已,若是强行离去,又怕让上司不好做人。 第三话 师徒(四) 四、 见娄心越没有反应,胡大海越发无礼大胆了,还想去摸人家小手,这下娄心越再也忍无可忍,站起身来狠狠将那只狗爪子甩开,掀门帘要走,胡大海简直是不知死活,伸臂挡住她的去路:“娄令主,咱们聊得正在兴头上,何必就要走呢?” “跟你无甚可聊。” “诶——娄令主,咱们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这个、我是其貌不扬的,不过你看你年纪也是很不小了,与你外貌能力差不多的男子大都已经成家立室了,那些一无所有的愣头小年轻你自然是看不上的。在下颇有家产,武功也过得去,你呢!容貌出众,又有这样的江湖势力,咱俩……嘿嘿,要是在一块了,那就是强强联合,互利双赢啊!所以,你不妨再考虑考虑!” 娄心越冷冷一笑:“怎么,胡庄主竟然把婚姻也当成做生意?” 胡大海笑道:“可不是?咱们又不是小年轻了,难道还谈感情吗?那多脆弱多不现实,咱们要谈得谈条件、谈实力、谈合作,才能长久。嘿嘿,你说是吧?” 我在一旁看着,真心觉得娄心越是用上了自己所有的涵养在忍受这个市侩男,很有些心疼她:这是老天不开眼吗?一个努力奋斗把自己盛放到最好状态的优秀女子的最终结果竟然沦落到要来跟一个秃顶大叔来相亲吗? 我突然想到了我的顶头上司:老李三十五岁,那身材管理得跟二十岁小伙子似的,人虽然不算帅,起码有情趣有品位,且还是北方第一大派的一把手,年龄上可能比这个娄心越略小上一两岁,那是完全不打紧的,若是把老李介绍给她,成了的话,才是真是强强联合,互惠双赢呢! 这么一想,我就真的笃定了要给老李介绍对象的念头。 “你该不会是想把你上司介绍给她吧?”一旁的朱邪瑜看我眼睛打转,就知道我在动心思。 “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 “我说你这个姐姐,咱俩出来约会,你怎么尽喜欢跟别人操心。就算操心,也麻烦你操些正途上的心,别老动这些糊涂心思可以吗?” “哼,你不是不知道老李对我的心思,他俩若是成了,就是断了老李的念想,于你岂非也是除去了一大威胁。” 朱邪瑜不屑的笑道:“且不说李凌松对我根本构不成威胁,如果有,也只是占了‘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一点点先机而已,论年龄样貌他根本不占任何优势,何况若我渡过此次难关,顺利接任了司丞一职……” 我听他说到“难关”一事,有些担心,跟着问道:“可还是为了案子的事?” 朱邪瑜笑道:“无妨,那是我自己的事,一个成熟的男人只该让他喜欢的人踏踏实实,安安心心的,你只须答应我,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相信我,好吗?” 他明澈的眸子,第一次蒙上一层阴霾,从我认识这个少年开始,他在我心目中,一直都是个能力超群的人,能让他如此踌躇的难事,想来真的千难万难。 但当一个男人不愿说出他的心事的时候,作为一个聪明的成熟的女人,就应该适可而止,等他想说的时候再听。 胡大海妄图将娄心越拉回到座位上重新坐着,我见娄心越另一只手掌上隐隐有一层气流在涌动,是她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待胡大海再拽她手臂的时候,她已运足了内力向他推出一掌,眼看着胡大海就要被她打飞出去,突如其来的另一只手臂已将娄心越的掌力隔开,顺势将她拖得往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与胡大海的距离。 我一看,出手的竟是那晚的玄衣男子,也是将军府的水行令主姬澜野。 我就说,这两人肯定有事儿。 姬澜野虽是丧了些,比这肥胖如猪的胡大海可是好过一万倍啊!两人并列而立的时候,甚是养眼。 可令人不解的是,两人年貌相当,又是同僚,朝夕相对,日积月累,怎么也该捅破了窗户纸吧!何以要落得个娄心越要出来相亲的地步。 没记错的话,姬澜野的记事档里,也显示的是单身一项啊。 我越发对这两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敢问阁下是……?”胡大海形如肥猪,脑子却不是猪脑,怎么也看出来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比自己英俊一百倍的男人刚才其实是救了自己一命。 “在下姬澜野。” “哦哦,原来是姬令主,幸会,幸会了!”胡大海各种嘴脸转换极快,刚才还一副色胆包天的狂样,此刻又极尽谄媚讨好。 姬澜野放开了娄心越,却如朱邪瑜对我一般,将她挡在身后,自己则背负着双手,冷冷的斜睨着胡大海,很是不屑与鄙视。 胡大海见姬澜野不说话,也揣摩不透他的心思,大概被他一张冷脸给唬住了,很乖觉的闭了嘴。 气氛十分凝重。 最后还是姬澜野开了口:“我说,这位……” “在下金山银海庄庄主,胡大海。” “这位胡先生,不管你……条件有……多好,也不论你心里有多……仰慕着娄令主,总该规规矩矩的才是,怎能动手动脚的失了礼数,让娄令主不自在了,岂非最后也落得自己难堪?”他故意加重了“难堪”二字,想来圆滑如胡大海,定能听出其中所指。 听了这一番话,我对姬澜野倒是改观了几分:不愧是当领导的,说起话来滴水不漏,既给了警告也没有撕破脸。 “是是是,在下今早上灌了两口黄汤,可不就冲了脑了么!这才一时冲撞了娄令主,还请多担待!” “是这样,在下还有一些门中事务要与娄令主做商议,胡庄主想必也须醒醒酒,不如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阁下先请回吧!?” 胡大海连声称是,猫着腰退了出去,速速逃离现场。 姬澜野确定胡大海彻底走出了茶馆,才叹了口气道:“你就是相亲,能否也找个像样点的?” 娄心越红着一双眼,逼近一步道:“门主安排的,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命人送信于你,让你巳时二刻来此处见我,现在已近午时,你为何来得这样晚?” 姬澜野也有些气道:“来得早又怎样?难道就不会看到那个猥琐男对你动手动脚吗?” “你……” 第三话 师徒(五) 五、 娄心越明显已是委屈、失望、难过到极点,硬是将一颗要夺眶而出的泪珠收了回去,还是那样的一身倔强。 姬澜野见她这样,语气软了一点:“我是门中有些急务非要处理不可,想着你也不会私下与我商议公事,可能也只是普通的喝茶闲话,所以……” 娄心越冷笑一声:“是的,我知道,姬令主一向爱岗敬业,又怎会将我娄心越的区区一次邀约太放在心上。” 姬澜野无奈道:“阿越,你又何必挖苦,你知道我这么个出身不高的人,能有如今这点基业,那是一路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换来的,于此我每日过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敢懈怠一分,更不敢出一点差错。呵呵!此刻你若愿意,咱们收拾心情,继续喝茶,或者你想去哪里逛逛,我也陪你,可好?” 娄心越转过身去,决绝的说道:“不必,姬令主还是继续去忙你的公事好了。” 不等姬澜野作反应,她已掀开门帘离去。 姬澜野愣住了一会儿,反倒就近拣了个地方坐下来,给自己点了一壶老君眉,很享受的喝茶吃起蜜饯来,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此刻于他更像是一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闲暇好时光。 我看着这人竟有几分气得想笑:“呵——我说这男的,还真是一朵奇葩,竟然一点求生欲都没有。” 看得出他是有几分喜欢娄心越的,前面我只道他是直男不解风情,不懂娄心越叫他来的目的,摆明了是想向胡大海这个被安排的相亲对象展示自己已不是单身只是出于领导情面才不得不赴约,胡大海肯定会去向曲孤鸿抱怨一番,如此他二人的恋情也算在将军府公示了,这样二人接下来也可以顺理成章的发展下去。 女子一番细腻妥贴的打算甚好,奈何这位男主角却怎么也不按剧本写的走,令人头疼。 “阿瑜,如果是你,刚才可会追上去?” “那要看对象是不是你?” “什么意思?” “如果是你,你是我十分十分中意的姑娘,我自然会追上去,但若换成是一个只有三四分中意的姑娘,我多半也会像他一样。与其苦苦追上去,还不定怎样的挖苦奚落,倒不如这样坐下来,喝茶听戏来得舒服。” “……” “何况到了他这样的年纪,身家基业来之不易,守之更不易,享受生活远比追姑娘对他更有吸引力,除非是出现了那个十分中意的姑娘。” “你分析得倒是在理。” “还有,这位娄令主,性子也太倔强刚强了些,人家明明已经服软了,顺势而下便好,非要口是心非故作姿态……可不是又把好好的相处机会错过了吗?” 朱邪瑜说到“故作姿态”四个字的时候,我明显感到我也心虚了,他斜睨我一下,似乎又捕捉到我的心思,“我的好姐姐,故作姿态也要看对象好吗?比如你我之间,明显就是我更喜欢你,所以你‘故作姿态’我便买账,还买得心花怒放,但是换作那个娄令主,明明她更喜欢人家,就该多体贴顺从些,‘故作姿态’就会更让自己处于劣势。” 我被小男生说得一愣一愣的:这年纪轻轻的,怎么感觉是可以开情感课堂的节奏了。 出了茶楼,自然的是要逛服饰店和脂粉店的,我觉得我对朱邪瑜已经“欺负”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谁让这人生就一身令女子都羡慕嫉妒的白皙通透的肌肤,用来试脂粉的颜色最是合适不过,弄得一张莹白如玉的俏脸上,尽是各种深浅不一的脂膏子,偏偏又是个最爱摆男子气概的主,闷闷的憋着一口气,却又怕我恼,只有强自忍着,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老板娘也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见这俊俏少年驯服得紧,也起了几分挑逗的心思,拨弄一点嫣红的脂膏于指尖,说是很隆重的介绍镇店之宝给我实为戏弄,这人一见对方的纤纤玉指朝自己的脸颊抹过来,吓得触电般从椅子上面弹起来,把那小姐姐也是吓得不轻。 我却一通大笑,将他按回到椅子上:“怎么?说好事事依着我的,这就不乐意了?” 朱邪瑜像是动了真怒:“可你这也太欺负人了,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这样对我,我朱邪瑜堂堂七尺男儿,昂藏一丈夫,给你弄成个什么样子,若是给我属下啊熟人撞见,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撇了撇嘴,将那盒所谓“镇店之宝”的胭脂挖一点于小指间,凑近他高挺的鼻梁,轻声道:“最后一次了,好吗?” 朱邪瑜一抹坏笑浮现在脸上:“可以,你抹在自己嘴上,然后亲我一下,也算是试色了。就问你敢不敢?” 我故意面露难色:“可是,你脸上都没一处干净的地方,我往哪里亲呢?” 朱邪瑜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这里,可以。” 我看他一副唇生得极好,厚薄适度,略显一点丰润,泛着自然的浅粉色,一颗唇珠微微翘起,很是生动撩人,真是很诱惑的存在。 我敢发誓,此刻若是换了花想容那个家伙,她定然是敢的。 我却只是个敢嘴上耍漂亮的怂包,就是没人的时候我都不敢,何况这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正要退下阵来,却被朱邪瑜迅速的在我嘴角偷偷一吻,我也是与他距离太近了,躲闪不及,茉莉清香在我鼻尖一闪而逝,犹自有些不舍。 “我……”我假装生气了要呼他一个耳刮子,被这人一把抓住了手,仍是坏笑的对我说:“记住,永远别去主动撩拨一个本来对你就很有意思的男人。” 一旁的小姐姐也实在看不下去了:“求求两位,这狗粮撒得可以了。求放过。” 朱邪瑜笑道:“除了你那个什么‘镇店之宝’,剩下试过的颜色都包起来吧!全要了。” 我急道:“要这许多作甚?” 朱邪瑜一面使劲儿揩拭脸上乱七八糟的脂膏,一面像是很懂行的说道:“我觉得颜色都不错。你不想想,客栈里面花想容啦、那个阿绮小丫头片子啦、两个厨娘啦、还有几个与你相好的常驻女客,哪一个不爱美,你给她们分分,还怕不够。” 我笑:“你倒是会做人。还有那个‘镇店之宝’呢?” 小姐姐激动得补充道:“这可是今年最流行的‘斩男色’。” 朱邪瑜道:“斩什么斩啊!红得跟死人血似的,抹上把男人都吓跑了吧。” 直男啊直男,我忍。 第三话 师徒(六) 六、 回到浮屠客栈的时候,已是酉时三刻。 正是晚饭时分,大厅里面颇为热闹,洛昕和两个小二都忙得不可开交,花花都亲自跑堂做应答。 我与朱邪瑜自行到厨房取了几样果脯糕点,找个僻静的地方坐着,很善解人意的等他们忙完,再行点菜。 可,我发现朱邪瑜的神情变凝重了,他与我在一起的时候本很少会流露这样的神情,我轻轻唤了他一声,也没有搭理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大厅正中的一副桌椅旁,坐着一个很惹眼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鲜红的金线牡丹绣花锦袍,点一桌子的山珍海味,披散着长发也不束冠,衣领大喇喇的敞着,可见两条清晰的锁骨线,总之就是怎么招摇就怎么来,很是一副放荡不羁少年郎模样。 “这人也就是穿得招摇了些,你又何必瞧他那么久?” “你还没瞧出来他是谁?” “是有些眼熟。” “你可还记得我曾经有个小厮,叫司箜的?” 原来是他呀!记忆中那个司箜瘦瘦怯怯的,瓜子脸小眼睛小嘴,若不是还有一副高鼻梁耸在那里,真是比个姑娘家还长得秀气,性格也是极腼腆害羞,偏又生得跟朱邪瑜一样白净,一害羞就脸红,朱唇粉面之下,像极了话本里那些端茶倒水磨墨之余还要给主子狎昵取乐的娈童(于此,我没少在脑中幻想过朱邪瑜跟他的诸多令人血脉喷张的男男情节)。 眼前这人,四年间不仅身形变得高大了许多,也健硕了许多,一张白面也不知后天怎么折腾一番,成了一种健康的麦色,五官也长开了,端的是一种极周正和阳刚之气的剑眉星目,瓜子脸分出棱角,如刀削斧斫的刚毅线条,嘴角自然上扬,不笑亦笑,就是个极有男子气概的好相貌,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怯懦柔弱身影。 如今再跟他旧主朱邪瑜摆在一起,倒显得朱邪瑜太过单薄和女气了。 “喂!你为何又盯着他许久,莫不是看他好看?”朱邪瑜很是不爽,将我身体一把扭过来对着他。 “哪里,他没你好看,真的。” “哼,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女的,都还是更喜欢这种花里胡哨极没内涵的傻大个。” “哟哟哟,我们的朱邪公子这是第一次没自信啊!”我将头靠在他肩膀上,用指尖去戳他一张白面。 “砰”的一声,一只酒杯重重的磕在我们的桌子上,司箜一手拎着酒壶,一手端着酒杯,略有些醉意的说道:“阿瑜,好久不见,咱俩喝一杯!” 朱邪瑜看都懒得看他,冷冷道:“阿瑜?也是你配叫的?” 司箜笑道:“我如何不配?怎么说我也是圣听司出来的人,如今也是青虹卫的副都尉,与你官阶一样,平起平坐,如何就叫不得了?” 朱邪瑜道:“好——既然你我只是同僚关系,便以姓名相称即可,你叫我朱邪瑜,我称你一声司箜,如何?” 司箜道:“我如今已改名为司徒瑾。” 朱邪瑜道:“哦——是了,我听说过,一时倒是忘了,如今身份不同了名字也自然要换个掷地有声的,这司箜两个字听着就是厮仆家奴所用,不好,不好。以后在下一定谨记。” 我虽不知这二人之间到底经历了什么,何以从温馨有爱的男男主仆画风变成如今剑拔弩张、暗流涌动的难堪场面,但还是深深为之感到惋惜。 司徒瑾侧目将我一扫,眼神就变得凌厉刻毒起来,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其实就是刚才他与朱邪瑜的交谈中,我也明显感觉他是有几分柔和示好的,可是一看到我的时候就变了。 “这些年过去了,想不到你还是跟这女子又缠在一起了。”司徒瑾啧啧摇头,好像对我很是不以为然。 “我与谁缠在一起,与你又有何干?” “与我自是无干,只是长安那一众将你视为佳偶良配的名门贵女们,自此可要伤心断肠了。其实,你也是白长了一副神仙面孔,总是在男人堆里曲意逢迎,虚与委蛇的,对女子那真是冷面冷心,拒人千里,你若也学学我这般,那个……风流倜傥、潇洒不羁、利用自己的先天优势多动些心思在那些有用的女子身上,现在只怕早就是司丞了吧!” 朱邪瑜已十分不悦,讽刺道:“是啊!论到风流倜傥,潇洒不羁,整个京城只怕也没谁能及得上司徒兄你。” 司徒瑾笑道:“我知道你心里瞧不起我得紧,毕竟如朱邪兄这般皎皎明月,坦荡君子的人物,吸引的自然也都是身份贵重的金枝玉叶、世家嫡女,而肯对我投怀送抱的,都是些妖冶放荡的有妇之夫、勾栏之流,确实不能比啊哈哈哈。不过,我成功了,至少我只花了三年时间,就登上了青虹卫副都统之位,谁都知道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那又怎样,我才不会在乎别人怎么说。” 朱邪瑜点头道:“活得洒脱,不畏人言,很好。” 司徒瑾道:“唉——我只是替你可惜,明明是可以当驸马的人,嘻嘻!那曦昀公主可算京城第一美人,又最得圣宠,年纪嘛也与你相当,不懂你为何……为何……” 我知道他是暗指我年长朱邪瑜许多,但是我不知这人竟然胆大若斯,趁着酒劲还想来搭我的肩。 朱邪瑜脸色已铁青,他与我相处本已是小心翼翼了,这般被司徒瑾明枪暗箭的一顿狂戳,哪里还能沉住气,便即将他的手扭住:“闭上臭嘴,收回你的爪子,不然我也顾不得什么同僚之情,新账旧账一起算算。” 司徒瑾倒是欣喜若狂似的,反过来也将朱邪瑜的手抓住,弄得朱邪瑜一阵尴尬,连忙抽出手来,将他重重一推:“滚远一点!” 司徒瑾不但没有滚远一点,反倒更贴近几步,笑得更加放肆:“哦——我明白了,我是说你为何要跟个老女在一起,原来是因为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闻风阁阁主,掌握了她就等同掌握了武林各大秘辛……” “闭嘴!”朱邪瑜哪里还顾得上他,极力向我解释道:“瑢瑢,你别听这人胡说,我跟曦昀公主什么事都没有;还有,我与你在一起,并不是因为你是闻风阁阁主,你信我!” 我淡然一笑:“我当然相信。”把目光转向司徒瑾,面色陡沉,“司箜,我还是比较习惯叫你以前的名字,你一再挑拨我跟阿瑜的关系,不知你又安的什么心?” 一句话,把司徒瑾问住了,他不知如何作答,只能仰头将一壶的酒喝光以掩饰尴尬。 “咦——,这位小哥哥倒是好酒量呢!” 第三话 师徒(七) 七、 是外出归来的阿绮说的话。 她最近迷上刺绣,可巧城中兰茵阁老板就是位很出色的双面绣高手,小女孩儿出高价拜了师傅,是以每天早出晚归的,很是勤奋努力,似要在刺绣界闯出一番天地来的势头。 “这位姑娘好相貌啊!在下猜测,姑娘必是江南人士?!” 阿绮笑道:“怎么看出来的?” 司徒瑾道:“若不是一番山灵水秀的滋养,怎会生出姑娘这般娇美娟丽,玲珑别致的人物来?” 阿绮吃吃一笑,捂住自己苹果一样红一样圆的脸颊,很是害羞又很是欢喜。 司徒瑾从怀中掏出一支红玉琢的芙蓉花簪来,本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那花蕊部分乃是用十分名贵的彩虹晶细末淬凝,就是在烛光的映照下也是轮换七彩光芒,是一件难得佳品。 “是这样的,在下听闻这清江城风物甚佳,故此借旬休之机特来游玩,出行前便得……一位好友相托,在这盛产红玉的清江城为其寻得一支好钗,只是缘分使然,让在下得遇姑娘这般人物,方知我那朋友是配不上了,姑娘才是此物正主,还请笑纳!”他低头躬身,将簪子双手 奉予阿绮,实是将她当女神一般供着了。 试问天下哪个女子被一个华丽丽的帅哥赞美了会不暗自窃喜,被其奉送大礼而不欣喜若狂。 果然,阿绮一双圆溜溜的大眼变得更加灵动有神,像是有星星在闪动,说是脉脉含情也不为过:“不、你我初次相识,我如何能收你这样贵重的礼,何况你先答应了你的朋友,岂可因我食言?”阿绮本是一副直来直去的不知娇羞为何物的爽朗性格,此刻分明口是心非,惺惺作态,声音也在微微颤抖。 “所谓‘宝剑赠名士,金钗配美人’,就是食言有伤交情,也顾不得许多,改日为她另寻一支便是。总不能让名器去了庸俗之人手中,那可是暴殄天物啊!” 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听得是五体投地:这个曾经腼腆到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厮,如今可不是个撩得一手好妹的情圣了吗?那么肉麻的话被他说出来竟然清新自然,甚至有春风拂面之感,明明是一番喜新厌旧的渣男操作,被他生生演成了一幅得遇真爱的心动画面,我甚至严重怀疑朱邪瑜如今的知情识趣是不是也被这小子指点历练过,终究段位还是差了很多。 我见朱邪瑜脸色有些难看,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内心在挣扎纠结些什么,终于忍不住向司徒瑾说道:“你、你这钗在何处寻得,可否告知我?” 我差点被他的表现笑喷了,像极了一个明明跟自己发誓再不跟某某讲话却又不得不去主动搭理的矛盾体幼稚小朋友。 而这个矛盾体触发点却是为了我。 真是又好笑又感动。 司徒瑾笑道:“告诉你也可以,除非你答应跟我冰释前嫌,和好如初?” 朱邪瑜冷笑一声,又恢复高冷做派。 但我好像也能读出他内心的潜台词了:“老子不捅你两个透明窟窿已算是仁至义尽了,冰释前嫌?想都别想。” 我忍不住笑着去搓他一张棱角分明的白皙面颊:“哎哟——怎么越看你越觉得可爱怎么办?” 朱邪瑜可怜巴巴的凝望我道:“觉得我可爱就麻烦收了我做老公好不?” 我不置可否,只是笑。 我这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敢独揽硬扛,唯独感情一来,就总是消极抵抗,正面想逃,许是世事无常变幻沉浮经历太多,对自己、对未来都失了信心。 “咳、咳”司徒瑾看我俩又腻在一起,很是不爽,故意大声道:“这钗,还请姑娘笑纳!” 阿绮点点头,接下了,破天荒的行了个闺门之礼:“小女子多谢公子惠赠。” 司徒瑾脸上陡现哀伤之色:“唉,其实姑娘收了这钗才好,我今日也是接了仇家的战帖,对方武功很是不弱,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回得去京城,所以这钗也未必就能带得回去……” 阿绮紧张道:“那、那怎么办?你赶紧跑吧?这架不打也罢。” 司徒瑾道:“那怎么行?男子汉大丈夫,既然接下战书,又岂有逃跑之理?” 阿绮道:“那你赶紧趁现在找个帮手,我清姐姐武功很好的,你不妨求求她,我也可以帮你求她。” 司徒瑾道:“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出手助我,但我若身死,你可否为我收个尸,也不枉你我相识一场?”他虽好像是对着我,话明显是说给朱邪瑜听的。 朱邪瑜也只是看着我,像丝毫没把这话听进去似的。 这时,一身玄衣的姬澜野出现在门口,他一步步地朝司徒瑾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感觉他还是那个姬澜野,又好像不是。 只几个时辰没见而已,他身上的颓然丧气一扫而光,整个人就似一支蓄势待发的箭簇,干练凝定又充满力量,连两鬓的华发和眼角的细纹都变得生动起来,不仅没让这个人沧桑显老,反增添了几分生为一代名剑客的历练沉淀和嚣狂霸气。 突然间,我觉得这个男子光芒万丈。 但如果他就是今天跟司徒瑾约架的人,那么真的就是我万分不愿意看到的了。 至少这两人都长得很帅。 性格也都不太讨厌,尤其是司徒瑾,甚至还有几分可爱。 他笑道:“姬令主果然守时。” 姬澜野道:“去杀一个想杀很久的人,自然会十分守时。” 不出所料,这二人果然是对头。 我反倒有些为娄心越感到庆幸了,看来也不全是朱邪瑜分析的那样,说不定姬澜野会静下来喝茶听戏,也是为了此刻的一战养精蓄锐。 司徒瑾道:“你就如此有信心,是来杀我,而不是来送死的?” 姬澜野道:“能死在你的青阳九剑之下,我也无憾。” 司徒瑾点点头:“是啊!我的荡魄,你的涤魂,原是出自一个铸剑师之手,早就该让它们打个照面,争一争锋了。” 第三话 师徒(八) 八、 阿绮插话道:“既然如此有缘,何不点到即止!” 姬澜野冷冷道:“不可能。” 司徒瑾道:“令弟之死虽我有责,但终究不是死于我手,你又何必总视我为死敌,杀之而后快呢?” 姬澜野道:“你当时若肯放手,事后与我将军府知会一声,就是我家老爷子不管,我姬某人也会主动请缨,包揽此事,万死不辞。” 司徒瑾道:“你可知那黎恨,是一夜之间在京城做下二十九起盗案的重犯,皇上下了死令,要我一个月内将此人缉捕归案,这人轻功也是十分了得,我不眠不休从长安一路南下追至汉水,眼看就要拿住他,谁知……” 姬澜野道:“谁知,这当阳门下,汉水之滨,将军府外,竟还开有一家酒肆,而那个看似忠厚老实人畜无害的店主也的确忠厚老实,手无缚鸡之力,很容易就被拿做了人质。” 司徒瑾道:“我哪里想得到,这将军府外开酒馆的人怎么会是一介泛泛之辈呢……” 姬澜野冷笑道:“没想到……还是你太托大了,以为事事都在你掌控中,所以你根本不管人质的死活,还是冲了上去。” 司徒瑾道:“我本来已架开了黎恨的刀,与他战起来,这人卑鄙得紧,浑身上下装置着机括暗器,我虽屡屡成功挡开,难免暗器会飞向别处,令弟也是为了扑救一位姑娘,被袖箭戳中,这才……” 姬澜野极力克制着自己悲愤的情绪,一字一顿道:“那姑娘原是与他定了亲的。” 司徒瑾不再说话。 姬澜野道:“司徒大人,你知我是江湖人,一入江湖,退无可退,生命就如朝露一般,随时可能蒸发掉。所以,你知道我弟弟对我意味着什么吗?是我对生活的全部寄托和向往——平凡之身,酒肆为计,得遇良配,相扶相持,儿孙满堂,绕膝承欢。” 不得不说,姬澜野想要的这些,也好像是我想要的。 也许我所有的疲惫、迷茫、挣扎都来源于我已无法退出江湖。 阿绮道:“我听出来了,你弟弟实是死于一场误杀,那黎恨可曾伏法?” 司徒瑾道:“当然。” 阿绮道:“既如此,你们这场架就根本没必要打嘛!什么‘一入江湖退无可退’的,荒谬!姬令主,你想去过有美偕行,游遍神州的生活也好,或者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生活也罢,全在于你自己,你武功也有,财富也有,名利也够了,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得的,何必寄希望于他人?” 姬澜野没有答话,但是坚定狠绝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慌乱和迷茫。 阿绮好像也点醒了我,我看了看就在身侧的朱邪瑜,笑了:是啊!如今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得的,那些言辞种种,无非都是给自己的懦弱和逃避找借口罢了。 “废话不多说,出招吧!” 姬澜野已拔剑在手。 蓝光熠熠,素练成辉, 司徒瑾无奈摇头,也待去拔剑。 “慢着。” 花想容适时的出现,挡在二人之间:“二位,这可是又要动上手了?” 她是明知故问的,“唉——我这浮屠客栈最近也不知怎的,怎么就成了武斗场所,前番才经过一番打杀,楼梯、柱梁、桌椅都给我弄坏不少,才修补了来,你们这又是要坏我的生计吗?” 委屈巴巴的一双妙目,分别瞅了眼二人,声音也跟着娇软缠绵起来:“虽说二位都是赫赫有名的江湖大佬,出手阔绰一掷千金也是寻常之事,不过我这客栈装修、陈设、配件可都是成套系的,这般毁损再修补会严重影响整体美观,就是有银子也未必能及时补充到相应设施,还有我这店里住的都是身份贵重的显赫之人,寻的就是个舒服享受清净自在,打打杀杀的如何还能做生意。唉——我这一介弱小女子支撑一间客栈何其不易……呜呜呜……” 我聚精会神观望:花老板演技上线了。 司徒瑾忙道:“若打坏什么,我出双倍价钱赔偿?” 花想容道:“嗯——不是钱的问题……不过钱也是个问题。” 司徒瑾挠挠头,对姬澜野道:“不如咱们换个地方打?” 姬澜野摇头:“不行,剑已出鞘。” 司徒瑾道:“你把它再插回去不就得了,矫情。” “你……” 花想容收住哭腔,笑道:“不如这样,我那后院就有一块空地,正可做比斗之用,只需移驾几步即可。” 圆门一敞,投入眼帘的尽是妖艳的火红,我深吸一口气,花想容的后院遍地种植着曼珠沙华,又称彼岸花,亦是死亡之花。 我本来也喜欢这花,一开就是火红的一片,形态亦曼妙姝丽,摇曳生姿,一点点的芬芳,不争不抢,独自妖娆;只是这花的意头终是不祥,据说花叶本相亲相爱,相依相托,却因诅咒永不相见,听起来唯美但也落得凄凉,要是开在人间,便是尸腐骨蚀之地。 我猜花想容也定是知道彼岸花不祥,但她肯定是太爱了:凄美爱情传说也好,艳丽妖华看着养眼也罢,女子终是感性的。 总之,有机会,一定劝服她将这些不祥之花挪走才好。 皎皎明月,朗朗繁星,本该是个祥和宁静的夜。 清辉掩映之下,给正要决斗的两人脸上分别镀上了一层明灭不定的森冷:一个玄衣佼佼,眉锁仇深面含冰霜,华发早生寂寞江湖客;一个红衣猎猎,眼角轻佻唇边带笑,生死不计浮华少年郎。 二人对视良久,目光甫一凝定,便掀起了一场飓风,空气中到处漂浮着不堪侵袭的彼岸花细蕊,清迷的花香混合着酸腐的泥土气息,生出一种奇特的近乎死亡的味道。 高手对决向来如此,人未动,意先动,剑未出,气先发。 不得不说,我虽然不希望这二人动上手,但他们实在要打,我也是十分乐意观战的,虽然本人生平观战参战无数,但是同出自一个剑庐的两柄名器对抗,还是第一次遇到。 朱邪瑜倒是很不在意,圆门里面的小庭其实架着一只秋千,不过以他刚直的性格断然是不会坐上去的,石桌倒是有一张,奈何没有安放配套的石凳,且桌面显然有些时日无人擦洗,灰尘扑扑。 他本该是个很爱干净的人,这会儿却老实不客气的一跃而上,盘膝而坐,像是很悠闲地在欣赏月色。 我知道他其实也想观战,只是他好面子,拉不下脸来,怕过去围观被司徒瑾看到,让他以为他还关心他。 改天,我一定好好问问,他跟司徒瑾到底有什么过节,怎么闹得这么别扭。 第三话 师徒(九) 九、 我那闻风阁的时事小札里面,记载着司徒瑾的青阳九剑,乃是在瀑布、烈阳下练成的,只是我当时还不知道近几年声名鹊起的司徒瑾就是曾经的司箜。据说阳光折射到瀑布上会呈现出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其中青色是最不易被肉眼捕捉到的颜色,司徒瑾就每每对着虚空之青色练剑,练就出一套极强劲刚猛又无迹可寻的剑招,是以青阳九剑又称劈空剑,但不是劈什么都劈不着的空,而是被他劈到的东西最后都空了。 至于后有些传闻说司徒瑾练剑精诚所至,将一柄乌金剑练成了青色,什么荡魄一出,天地变色云云,那都是太夸大其词了。 而姬澜野的落川十八式据说也是跟瀑布有关,不同的是他的剑法是在瀑布里面练成,其剑法既能因势利导,蜿蜒灵动,矫若游龙,随水而动,又能势如破竹,劈山断岳。想想瀑布下坠之力何其汹涌,其能隔空横斩,辟出一条断线,力道何等迅捷刚猛,因此姬澜野的剑招中更有一记绝招,名为狂龙斩。 理论上,姬澜野刚柔并济的剑法应该是胜过司徒瑾一味刚猛路子的青阳九剑。 但如果这世上任何的纷争都可以纸上谈兵的话,那就不会有那么多豪侠剑客血溅当场,横死剑下了。 只要战法用得好,人其实往往能够胜过比自己实力强的对手。 一黑一红两条人影,裹挟着一青一蓝两道剑光,戳挑抹刺,格压撩挂,堪堪进了四十多招,生生演绎着当今武林剑术的最高境界,腾挪雀跃间,来去如电,影影憧憧,目力不及,时而以刚猛对刚猛,时而以轻巧卸强力,攻守各半,一时也难解难分。 司徒瑾毕竟内力不如对方,久战必要落下风,只见他使出一招“蓬荜生辉”,人已倒立而起离地一尺,剑尖在地面折返,回弹之力将他身体轻飘飘的荡开了数尺,正在姬澜野的头顶之上。 姬澜野一手捏剑诀,一手握剑直指向上,身体正要拔地而起,已然来不及,司徒瑾使出了青阳九剑最后一式——楚王问鼎,本来轻飘飘的身体如泰山压顶般急坠而下,手中急转的剑光如一道越织越密的倒漏斗形的青色光网向姬澜野的天灵压迫而去,将那柄涤魂首先吞入了大半。 只闻“啊——”的一声,光网的劲道明显弱了下去,大家还没有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见姬澜野如身形如穿花蝴蝶般轻盈的避了剑圈,落地同时,轻轻巧巧的将从剑圈中掉落的涤魂剑再次执于手中。 原来刚才避无可避之际,姬澜野干脆放脱了涤魂,将之直接抛入了对方的剑圈,顺便附了一道内力在上面,然后迅速撤回右臂,饶此还是被绞断了一截袖袍,被抛出的涤魂被剑圈的中心吸力指引,又有一道内力推助,刚好划在了司徒瑾的执剑手腕上。 司徒瑾刚使出绝招气势已衰,姬澜野见此良机,回手便使出一记“狂龙斩”,司徒瑾虽以剑身相挡,手腕上终究是有了伤,如何能像先前一般沉稳持重,被这道剑气怼得气血翻涌,连连后退,连带胸前的衣襟也被划开了一道巨口,依稀可见坚实的胸膛和三颗红痣。 “蠢货,打架不带脑子。”偷偷观战的朱邪瑜啐了一句。 唉,这个人,总是不坦率。 我见姬澜野一招得势,紧跟着逼进一剑,直取司徒瑾的咽喉,心道:“怎么办?要不要出手?要不要出手?” 朱邪瑜也是暗暗攥紧了手掌,想是在跟我想一样的问题。 心念电转之间,姬澜野的剑尖又进了一寸,司徒瑾要害被制住,一时无法化解,只能足尖点地,一味后退,马上就要被迫到抵住墙壁。 我正要出手相助,身侧却有一道强劲的内力袭来,方向精准,力道纯厚,堪堪擦过我的衣袖,朝着姬澜野的涤魂剑而去。 只闻“叮”的一声刺耳长音,火花迸闪,红蓝交错,姬澜野闷哼一声,右边半截袖子已化作四瓣飞开,小臂上现出几道紫色的淤痕,手掌指缝之间更是鲜血淋漓。 饶是如此,姬澜野仍是没有放脱只剩下半截的涤魂剑,这性子也刚硬至极没说的了。 “我这一簪甩出去已用了七成的内力,你不弃剑硬挺,是不要这条手臂了吗?” 我一转身,见阿绮推开陆续来观战的人群,背着一双手,向这边走过来,声音还是那样娇嫩,笑容还是那样甜美,只是这一路走来,寥寥几步,便不是那般少女的蹦蹦跳跳,欢脱轻盈,而是……一派宗师才有的风华和气度。 我看那坠落地上的阻挡之物,正是之前司徒瑾送她的红玉簪,玉者虽也坚硬,如何又能硬过姬澜野手中经过千锤百炼的涤魂,何况不仅震断了剑身,连同姬澜野的一条手臂也差点残废,这是何等高深精纯的内力,绝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会有的。 阿绮经过我身侧时并没有看我,但也没有刻意回避我质疑的眼神,径直走到司徒瑾身前,将他挡住。 其实她身量纤纤,如何将人高马大的司徒瑾挡住,但是她站在那里,当真就会一种震慑八方的威仪,令人不寒而栗,退避三舍。 “姬澜野,如果我跟你说,这人我护定了,你可还要坚持一战?” “拼死一试。” “其实,你真正的仇人已死。” “我知道……但是,这人也是凶手之一。” “你可有想过,这个所谓的凶手之一才是你能坚守至今,奋斗至今的唯一依托,如果你今日真将他杀了,你以后的路该何以为继?” “……” 这个阿绮真不简单,两句话就问懵了姬澜野,也道出了我从观战到现在的诸多不解和困惑。 我竟然像从未认识过这个女孩子,不、这个人一样。 “刚才你那一招‘排山倒海’,明明可以出尽全力,那么现在我身后的岂非已是一个死人?可是你到最后关头却自己撤了三分力道,你自己可曾想过为什么?” “……” “因为你对如今的生活早已厌倦,可你也知退无可退,但在这江湖之中,你若不进就会被后来者居上,会被明涛暗涌卷得不知所踪。所以你一定要给自己立一个非战胜不可的对手,以此来激励自己,甚至可以说支撑自己在这条道上一路走到黑,是吗?” “……” “哼哼,迂腐。话说到此处,你若坚持要战,我也奉陪。” 姬澜野摇摇头,拱手道:“告辞!” 转身,将那柄只剩半截的涤魂剑随手一抛,就像丢掉不要的垃圾一样。 第三话 师徒(十) 这人来时步履沉重,去时倒是十分轻快。 仿佛如获新生一般,经过我身旁的时候,我清楚看到他嘴角扬起了一丝弧度,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他眼睛本就好看,这么轻轻一笑,浓密的睫毛就附在了眼睑上,更显星眸璀璨。 “哎哟!我心口痛得很,想是活不成了。”司徒瑾大叫一声,一跤坐倒,成功的把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他身上。 阿绮也是强悍得紧,轻轻一掌就将他托住,毫不费力,焦急心疼之色溢于言表:“你哪里疼?” 司徒瑾越发的恬不知耻:“这里、还有这里,你给我揉揉,揉揉就好些,哎哟、哎哟……” 我看朱邪瑜别过脸去,大概实在恶心得没法看,或者是在极力撇清,自己跟现在这个嗷嗷大叫貌似在撒娇的男人从来没认识过。 讲真,大男人撒娇我很少见过,尤其是这么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撒娇,可是我倒觉得不怎么恶心,反生出几分反差得可爱,你说他装吧!人家确实也在一口一口的往外吐血。 倒是阿绮,如果她今天没露这么一手,我真是会想相信她是一个一番蜜语恭维就当恋爱,一支红玉簪就能笼络的花痴小姑娘,可是我既然已见识了那一记飞簪的威力,就绝不可能再相信这至少在七十年以上的精纯内力,会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如果不是借尸还魂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但是我几乎不敢再往下想。 如果这人真是那个传说中的神秘门派的神秘领袖,那么早该世情看透,又怎会看不透看得上这么一个轻佻后辈的浮夸浪荡行径?还能如此这般的安抚应承? 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阿绮(姑且还这么叫她)自然是没有给他揉胸口,只是在他脉上轻轻一搭,用几分哄的口吻跟司徒瑾说:“你伤得不重,就是心脉有些受损,回头帮你续上,再服用些内养的丹药也就是了。” 司徒瑾竟如个孩子般乖乖的点了点头。 我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一个剽悍的壮汉躺在一个娇小玲珑的小姑娘怀中撒娇扮痴,小姑娘则是一脸宠溺包容。 “我送你回去?!”阿绮声音绵软温和,既像是跟对方商量,却又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威慑力。 司徒瑾乖乖的点点头。 接下来更辣眼睛的画风来了:一个少女轻轻松松抱起了一个本比他高出两个头的青年,坦坦荡荡穿过人群。 经过朱邪瑜身边的时候,司徒瑾还有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搂紧了阿绮的脖颈,暧昧地笑道:“阿瑜,我先回房休息了,改日找你。” 朱邪瑜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哼,我竟不知,你胸口还长了三颗痣?” 司徒瑾略作娇羞状:“哎哟,死鬼,亏你还记得人家的胸口,想想还是以前同在圣听司的日子好,大家总是吃穿一处,常常沐浴也是一起,赤诚相见无遮无掩的,身上有的没的也都瞧得分外清楚……” 朱邪瑜眉目一拧,露出吃到一只死苍蝇似的恶心表情:“闭嘴!” 转过头来撞见我一脸玩味的神情正打量着他,更加生气了,对司徒瑾吼道:“快滚回你的房间睡觉去好了。” 司徒瑾也没再说话,向抱着他的阿绮点头示意下,阿绮也点头会意,抱着他往前厅去了。 朱邪瑜赶紧向我解释:“清姐姐,你一定要信我,这个混蛋,嘴上总是爱胡说八道,我跟他没那些事儿,他也是个正经爷们儿,只是嘴上不正经……你、你、你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别相差了。” 我笑着在他挺立的鼻梁上刮了一下:“他正不正经我不清楚,我知道你肯定是正经的,我、我……”我本来想说我的阿瑜长得招人喜欢,男女通吃之类的俏皮话,可是心口突然感到一阵绞扭紧缩的疼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痛完之后又是一阵持续的**,接着又痛又痒,你挠且挠不到,一味的如一只长着钩镰的百足虫在心脏上来回踏碾,当真是难受至极,快要喘不上气来。 朱邪瑜看我抽搐不止,冷汗直冒,也吓到了:“清姐姐,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随着我眼前视线的模糊直至全黑,耳边朱邪瑜的叫唤声也越来越幽远,我的身体也沉了下去。 好像坠入一个冰冷的深潭,然后我挣扎着爬上岸,浑身湿透四肢僵冷,周围也仿佛都是冰岩,只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好像能出去,我摸索着一路前行,正绝望走不到尽头的时候,突然有一抹明媚的阳光打过来正照在我的脸上,我一睁眼自己怎么置身于一个似曾相识的街道上,衣服也都干了,周身暖洋洋的。 街上很是热闹,人来人往,摩肩擦踵,我正要走进去一家布庄看看新货,却见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儿哭喊着向我跑来,身上脏兮兮的,虽然离我越来越近,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小男孩儿身后有个膘肥体壮的大汉正提着菜刀追赶他,“小叫花”,“小无赖”的谩骂着,小孩儿怕极了也慌极了,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我脚下,手上已被捏出五个黑手印的包子也滚落在一旁,我心道这孩子的一张脸这般与地面亲密接触,该是怎样个鼻青脸肿法。 我将那个脏兮兮的包子拾起拍了拍,又去扶那孩子,正待要看看他的伤势,谁知一抬头面对我的却是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可面具后的人却还在对我甜甜地喊着:“姐姐!” 我吓得站起身来倒退一步,发现周围又变了:暮色降临,明月高悬,一盏盏的华灯初上,一对对的红男绿女,皆戴面具。 灯火阑珊处,见一戴着半面笑鬼面具的青衣人,长身玉立,淡然出尘。 我心中一喜,不是百草堂那位神医吗?他竟终于肯放下矜持来找我了,我兴冲冲的走上前去,揭下他的面具。 笑容在我脸上凝滞了:“怎么是他?” 是朱邪瑜的脸。 他对我浅浅一笑,一笑倾城。 “瑢瑢,我们成亲吧?” “好!” 我一口答应着,转眼就到了一间红烛双立,喜字当头的房间里面,我一身明艳鲜丽的嫁娘服,正对着一面偌大的铜镜细细描眉。 就在我对着镜子莞尔一笑的时候,镜子里面出现的竟是桑蒻歪斜扭曲的丑脸,我惊呼一声松掉了手中的眉黛。 镜中的桑蒻还是那副死前的绝望表情,冷冷地对我说道:“姐姐,你怎还不吸取教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镜中的她突然亮出一只手掌,指甲尖利,掏向了自己的心窝,我却感觉同时也是掏向了我的心窝。 我胸口真是感受到一阵剜心剧痛,惊呼狂叫着从梦中吓醒。 第三话 师徒(十一) 十一、 “瑢瑢,瑢瑢,你别怕,我在。” 朱邪瑜温柔的声音和温暖的鼻息就在我耳侧,我彻底清醒过来。 怀抱坚实安全,清幽好闻的茉莉香。 我想永远沉溺。 抱着我的人似乎也很沉溺。 将我又搂紧了些,恨不得将我勒进他身体里。 “阿瑜,你松开些,我喘不上气了。” 朱邪瑜依言放松了我,解释道:“后半夜你一直说冷,我就只好这么抱着你,我想着你我都如此亲近了,你不会……” “你守了我一晚上?” 朱邪瑜微微点了点头:“请大夫来瞧过了,一切正常,可你脸色总是不好,又总说心疼。我怕你晚上又出什么状况,就守在一旁,随时照看你。” 他一番话说得我不知所措,我一向心肠刚硬,但这人明显已经冲破了那层钢墙潜入了我的安全距离,可我这人偏就是墙外风雨如晦我自岿然不动,墙里和风细雨我就乱如蚂蚁的那种,就是明明感动了心软了,也还是要掩藏起来,自己把自己作死的节奏。 “其实、其实你不必对我这么好,你又不欠我。” “瑢瑢,”朱邪瑜将我推开他的怀抱,却没有放开我,而是双手箍住我的肩膀,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你觉得我对你好,是因为觉得我欠你吗?那是因为我喜欢你,不、是爱你,爱得不得了那种。……我知道大男人说这种爱来爱去的话有失体面,会惹人轻视,可我顾不得了,我怕我不好好说出自己的心意,你这样迟钝的人就永远感受不到,你知道我这人一向也不爱拖泥带水,暧昧不清的。” “呵~”我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哪里就迟钝了,你敢说我迟钝?” “那好。你之前总是躲躲闪闪,避重就轻的,弄得我想亲近你又怕失了分寸唐突你,今日也不妨好好说清楚,你对我朱邪瑜可有一点点爱意?不是姐弟啊朋友啊那种,就是男女之爱,可有?但凡有一点点,我朱邪瑜就决不放弃;如果是全无甚至是厌恶之情,那我马上从你眼前消失,也不令你难做。” “我……我……”我心里当然是喜爱他的,天下任哪个女子面对朱邪瑜这样可爱的男子时谁能不心生爱恋?可我就是差了那么一分坦诚的勇气,这跟脸皮厚薄没有关系。 “喜……喜欢……脸……”我低下头去,声音细不可闻,我觉得我这辈子的怂样儿几乎都要被朱邪瑜瞧去了。 “其他的,还不确定。”这句话倒是敢实实在在说出来。 朱邪瑜欣喜若狂的大笑两声:“喜欢脸也算是喜欢,说明我还有机会。哼哼,人生第一次觉得要感谢我爹妈啊!瑢瑢,我会好好努力,好好表现,让你喜欢上我别的地方……” “哎呀呀,我们的朱邪公子,你在说什么呢?什么叫喜欢上你别的地方,听得我脸都要红了。”司徒瑾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身旁是阿绮搀扶着他,携一脸邪恶的笑容望着我们。 我本来觉得没什么,被他这么一说,不由地面红耳赤。 朱邪瑜皮肤最白,又是羞耻又是奎怒,红得最明显:“我说的是性情,才华这些,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司徒瑾笑道:“我说的也是这些啊!只怕是你心有邪念所以想差了吧!” 朱邪瑜怒不可遏,直接将手边的一盏茶碗朝他丢过去。 司徒瑾眼睛也不抬一下,依然那么故作潇洒地倚靠着。 阿绮则是上步挡在他前面,那盏茶碗就在离她不到三寸的地方,犹如撞击到一堵无形的气墙似的被弹开,然后落得摔得粉碎。 我跟朱邪瑜目光一接,都变得紧绷起来。 这个阿绮实在是个太危险太神秘的存在,护体真气这种东西,非得是过人的天资,七八十年的勤修和万中无一的运气方才能获得。 司徒瑾道:“阿瑜——,你也是二十来岁的人了,怎么脸嫩成这样,经不起玩笑,我来本是要与你修好的,可你嘛总是对我存在着……这个……偏见,动不动就生气、吼我打我,你想想看,我何曾对你疾言厉色过?哪次见了你不是恭恭敬敬,做小伏低的?” 我瞧着气压越来越低的朱邪瑜,有点想笑,强行绷住。 司徒瑾仗着有人撑腰,还是不肯罢休,越说越起劲:“唉——‘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那个……他方。我奉若神明一般的对你,转眼你却又去做别人的舔狗,这样低声下气委曲求全了,人家姑娘还是不咋待见你,哈哈!不过我若是这位苏姑娘,绝不矫情,喜欢就大大方方说出来,定然事事都依着你,把你当宝贝似的宠着,你若开心我就陪你开心,你若不开心,我就哄你开心……” “你、可以、闭嘴了吗?”朱邪瑜的声音低低的,脸上的颜色由红转绿,由绿转紫,实是已忍到了极限,可人家一来就抛出了“我对你毕恭毕敬你对我又凶又坏”的话,再发作那就是承认自己很没有风度了,尤其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如何能承认?只有忍。 应该不是没想过反驳,其实朱邪瑜的口才本已是很好了,怎奈何对上这个流氓司徒瑾的时候,就成了有口难开,英雄无用武之地。 想想也是可怜:一个直男如此被摆在女性向的位置,如何能忍,偏偏又无力反驳,呜呼哀哉。 “你、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朱邪瑜一脸气急又生无可恋的样子望着我,真是又可爱又好笑,虽然司徒瑾夹枪带棒地诋毁我,我反倒不觉得如何生气,倒是朱邪瑜,平日里他太过老成持重,难得露出这样一副窘然又愤怒又拿对方没办法的少年人神态,当真是可爱极了。 “好了,你取笑得也够了吧!”我对着司徒瑾正色道,“你来找我们,所为何事?” 司徒瑾矫情地瞥了我一眼,别过脸去,意在不屑跟我讲话。 阿绮对我笑道:“清姐姐,咱们邻处有个多喜镇,今晚举办花灯会,听说那里的温泉也很好,所以特来相邀。” 我沉着目光,看她一眼道:“如今,这‘姐姐’两个字,我只怕已承受不起。” 阿绮笑得更甜了:“如何承受不起,叫你一声‘姐姐’,便永远是我的‘姐姐’。” 我停顿片刻,莞尔道:“所以,这是一场四人约会,我二人加你二人?” 朱邪瑜指着司徒瑾抢道:“有他没我。” 司徒瑾道:“你不去的话,那我也不去了。” 我对阿绮道:“那好,没有这两个**桶,咱们姐妹也清静些。” 阿绮摇摇头:“瑾瑾不去,我也不去了,他还有伤,我要照看他的伤势。” 这“瑾瑾”二字一出,激起了我一声鸡皮疙瘩。 我道:“好哇!那我就一个人去好了,说不定灯会上还能碰到什么美貌郎君,风流才子的,正好撩上一撩。” 这么一说,朱邪瑜像是一只突然来了精神的犬类,凑到我跟前道:“谁说我不去,我去。” 司徒瑾跟道:“那我也去。” 阿绮道:“我也去。” 第三话 师徒(十二) 十二、 一行四人到多喜镇的时候,只申时二刻,太阳还未落山,五彩缤纷形态各异的灯盏已纷纷挂出,就等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流光溢彩。 镇子也充斥着一种精致丰艳的美,一条清澈的河道贯彻始终,两岸的房舍栉比而建,一概的乌瓦红墙,家家种菜,户户养花,有的还在周围搭个窝棚,散养些鸡鸭什么的,好一派城中田园。 沿着河道往西走大概百步路,才有些城镇的样子,酒楼、钱庄、赌场、妓馆等等标一样不缺。最多的当然还是浴场,多喜镇本就是以温泉闻名,多年下来,温泉浴已是这个城镇的主要进项。 “果然有钱人都是住上游啊!”走到主干道上,才会发现这里挂出来的彩灯无论从外形、格调还是材质上,实在比前面路过的那批灯高出太多,连放置在河岸边准备祈愿转转就可能沉底的河灯都是用上等的绢布制成,也难怪司徒瑾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阿瑜,咱们晚间去点一盏河灯吧!” “好” 司徒瑾看不得我和朱邪瑜腻歪,又不知死活的凑上来学着我的语气道:“阿瑜,咱们晚间也去点一盏河灯吧!” “滚!” 镇子真是很小了,一共就四条街道十分周正,东面是豪宅聚集地,西面是小吃一条街,北面是各种娱乐场所,南面是购物点。 阿绮爱吃,自然是要往西面去的,但是要依司徒瑾行事,司徒瑾要“监视”我跟朱邪瑜,自然是依朱邪瑜行事,朱邪瑜当然是依我行事。 一时间,我站在了食物链最顶端。 但我想去的,却是北街那一家顶着条招摇白幡,书写着“夫妻体验馆”五个朱红大字的店铺,觉得应该有趣,就伸手指了指:“想去那边!” 朱邪瑜道:“好!” “哇!阿瑜,你确定要去那里,听名字就**的,你怎么找了这么个恶趣味的女朋友,趁早换!”司徒瑾一开口就没好话。 “那你别跟来。你最好别跟来。” 所谓夫妻体验馆,就是为准夫妻设置的各种障碍体验,检测感情忠贞度的,当然有进去后出来就分手的,也有因此感情越发笃定牢固的,更有一开始就对骂埋怨中途放弃的。 进去前先发个剧本子给你,准备体验的人定要努力扮演剧中为自己设定的人物身份,一定要摒弃自己现实中的一切性格和技能,全身心投入才能与人物共情,中途商家就会不断制造各种矛盾、挫折和磨难来考验这对“夫妻”,不断的逼其做出各种选择,所以剧本子没有给出结局,也可以说是开放式结局。 我跟朱邪瑜拿到的是《孔雀各自飞》的剧本子(这名字好像有点熟悉,但是哪里又不对劲,不管了),开头倒是很好:我与他是门当户对的官宦人家子女,媒妁之言结了亲,婚后的一两个月相处下来,发现对方与自己无论相貌、才情、品性都极为相投,越发的恩爱甚笃,难舍难分,立下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忠贞誓言。 看到一半的时候朱邪瑜就不干了:“为啥不能从洞房花烛开始演?非要从婚后一两月开始?” 我捏了一下他极好看的鼻子,啐道:“想得美!” 接着往下看,也还是挺好:剧中男主人公小登科之后便是大登科,直任京师府尹,一门五进士,父子三解元,何等荣盛之势,何等光耀门楣。 就在这鼎盛之时,噩运来了:先是男主人公父亲被权臣陷害贪污,判抄家问斩,男主所幸逃过一刀之厄却榜上除名,由天之骄子贬为庶民,女主娘家怕受连累,断绝跟女主的关系,从此一对“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小夫妻过上了朝不保夕的飘零生活,故事由此开始。 我跟朱邪瑜皆换了破旧的麻布衣衫出来,看到对方的样子都不禁发笑,商家给的场景也是绝对“良心”了:两间破烂瓦屋,一套摇摇欲坠的桌椅,一辆随时散架的纺车,还有一张草席堆就被褥陈旧的窄床,门口一方空地栽着两棵歪脖子枣树,几只来回啄食的瘦母鸡,奔跑的时候尘土飞扬,能有多惨就有多惨。 这里加了一个小磨难,跟随了男主家一辈子忠心耿耿的老奴,在这当口卷着男主抄家时私藏的一点银两逃跑了,这对夫妻二人来讲无疑是雪上加霜,剧情这里也安排了一场争吵。 女主:“早就说过,咱们都这样了,还养什么奴仆。你看,还养出贼来了。” 男主:“这老严跟了我们家一辈子,如亲人一般存在了,赶他走你让他一把年纪了去讨米要饭吗?我原是可怜他,哪里会想到他竟是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女主:“就你好心!如今一文钱都不剩,你又没个经营进项,以后这日子该怎么过?” 男主:“……” 其实,若是入戏快的两个人,这里吵着吵着能自己发挥吵出更多出来。但我跟朱邪瑜都是慢热型,这个吵也很是敷衍,就只是念了一遍台词。 之后我根据剧本要求去做饭,厨房狭窄一方,灶台熏得黑黢黢的没法下手,米缸里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米渣,稀饭都熬不出来。 我朝外喊了句:“没米了怎么办?” 朱邪瑜在外看书,淡淡的无关痛痒的答了句:“哦!” 我瞬时就有些来气了,这时邻居的几个小破孩儿就聚过来(想是商家请的群演),在门口拍手笑道:“曾今富流油,如今米缸空,一朝解元郎,现下穷叮当。” 我听了更加来气,抄起一把扫帚就向那帮死孩子挥舞过去:“乱喊什么,快滚!” 赶走了那批孩子,我看朱邪瑜的手掌也攥得紧紧的,面上仍是在看书,想来他也是渐渐入戏了。 根据剧本提示,可向邻家借米。我就好笑了:“才把人家的孩子痛骂一顿又去借米,这不是找羞辱吗?” 我偏不,在鸡栏里面寻寻觅觅,捡了十来个鸡蛋,加上之前篮筐里存下的,凑足了三十个,生出几分久违欢喜来,对朱邪瑜道:“你自行将那些米渣熬了粥垫垫,我去街上卖了这些鸡蛋好买米买油。” 朱邪瑜站起来道:“不如我去。” 我说:“不了、怎么说你也是……”声音低下去,“怎好让你抛头露面。” 第三话 师徒(十三) 十三、 集市也做得像模像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我将一篮鸡蛋往地上一放,才弱弱的喊了声“卖鸡蛋”,已被旁边“卖豆腐脑”,“卖烧饼”的声音盖过,这些群演也是卖力,真是用生命在嘶吼,我必须运起内力方能将声音盖过他们,但是进来前有明文规定,不能使用自身技能。 半个时辰过去了,我守着这篮鸡蛋一直无人问津,好不容易来了个大婶问价,被我十文一个的价吓得拔腿就跑,我没卖过鸡蛋,也不知道合适的市场定价是多少,问了问一旁在买包心菜的小媳妇儿,告诉我最多不能卖超过三文钱,我才懊悔不已为何之前不就先问个清楚,等这女子走后,旁边菜农又低声告诉我她骗我,其实要卖五文钱才好。 一时间我又陷入迷茫,怎么想好好卖个鸡蛋也如此困难。 “这位美女,在惆怅什么呢?你自己的鸡蛋嘛!想卖几文钱一个就卖几文钱一个咯!” 贱嗖嗖色兮兮的一个声音传来,我眼睛都不用抬一下,就知道遇上市井无赖了,谨记着要融入角色身份这一条原则,我只有做出害怕瑟缩的反应道:“不好意思,天色不早了,奴家要收摊了,还请让让!” 这无赖群演哪能就此罢休,挡住我去路:“小娘子哪里去?你倒是说说看,你这篮鸡蛋……嘻嘻……加上你,一共多少银两,大爷我有的是钱。”说着,还伸出手爪子来捏我的脸,我本能的想去捉他的手腕,这一拧之下,只怕他一条手臂就要脱臼,突然想起要放弃自身技能的话,这才脚下一转,避了开去。 “嗨哟!这小娘子不仅身段美得紧,脚下也利索,大爷我就好这口,捉回去脱了鞋袜,让我看看,一双足是不是也美得紧,哈哈哈哈……”一阵猥琐大笑,又向我探出手来,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探出一半的手腕被钳住了。 难不成英雄救美? 我猜的不错,来者是个高高瘦瘦的华服青年,长得也算过得去,肩背很直,有几分贵气,群演里面算气质出挑的了。 英雄救美的过程不消说,演不演的话一般都是三拳两脚就能赶走恶霸,我正待要向其行礼道谢,孰料对方却说:“他如今潦倒成这样,竟让你一个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出来抛头露面,还跟着他作甚?反正我也不介意你嫁过人。不如你弃了他,跟我如何,保你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我也没太明白他啥意思,转身要回去那破草房。 这人拦着我去路,一副胜券在握趾高气扬的口吻:“你若不依从我,我就让我爹尽一切力量打压他,打垮他。你知道,我爹是专管科考应试的,要打压一个平头百姓那是轻而易举,就算他学富五车,才比子建,也叫他终难翻身。”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我之前看过那么多章回,也没见过这么写的啊?敢情这算是前拒狼后来虎了? 这时旁边又有举牌意为剧情提示,这人原是朝廷权臣之子,虽不至于品性低劣,但是纨绔子弟的习性也一样不差,很是爱慕女主的美色,可女主瞧不上此等成日里斗鸡走狗混吃等死的***,女主父母也不是攀附之辈,果断拒绝了提亲,因此上惹来对男主父亲的诬告报复,落得一朝大厦倾的惨局。 “能不能翻身是我的事!无需阁下操心挂怀。” 朱邪瑜适时的出现在我身侧。 不知是不是入戏太深,他声音出奇的冷,透出一阵森然杀意,眼眶有些泛红,那只碧绿色的右眼嵌在他一张秀美绝伦的脸上,显得格外妖异深邃,竟而生出一种反差强烈的仙魔之相。 也不知群演是被他威慑到了还是被迷住了,一时竟忘了说台词。 我看他一身虽破旧到底干净的粗布衣衫上布满了黑灰,便问:“你衣服是怎么回事?” 朱邪瑜淡淡说道:“无妨,做饭时烧穿了锅,溅上了灰。” 我知道这一定又是导演组刻意安排的,以朱邪瑜的烹饪实力,如何会烧穿锅,定是本来给安排的就是一口破锅,他已经着恼了,一来又看到自己老婆被流氓调戏被花花公子利诱,岂不是火上浇油。 他一双拳头越攥越紧,我甚至听到了他指关节撞击的声音。 身旁又有一块牌子飘过,上面写着“请勿殴打工作人员。” 朱邪瑜稍稍放放松一些,仍是对“花花公子”怒目相视。 这群演也是很难做了,被他如此千刀万剐的眼神逼视,仍要硬着头皮往下演:“那个、你等着,我唐公子说到做到,说不让你翻身,就不让你翻身。告辞!” 我跟朱邪瑜再次回到小破屋的时候,指示牌显示已是七日后,可能是工作人员还嫌不够惨,趁着我们在集市的场景里时,故意对这个本就不堪一击的小破屋再次施以“暴行”:唯一的一床棉被怎么就拖到了地上,滚得灰不溜秋;摇摇欲坠的桌椅终于七零八落地散成一堆破木头,厨房那边飘出来的灶烟把个巴掌大的小地方熏得黑气腾腾,几只唯一还能用来赚钱的母鸡也跑得不知去向。 一片狼藉,不忍卒睹。 让人多呆一刻都会感到万念俱灰。 我明显感到朱邪瑜原本清亮的目光黯淡下来,陷入深深的苦恼中,真是入戏太深了,竟而在门槛上默默地坐了下来。 此时不管是不是演戏,我是真的饿了。 根据剧本提示,我这次是真的硬着头皮去邻家借粮,不过锅也坏了只能更进一步的借熟食,少不得被一阵嘲讽奚落,也生生忍耐下来。 回来后,看到朱邪瑜手中捧着一卷有龙绣图案的金黄色绢帛,脚边摆着笔墨纸砚,他低着头好像在思索什么,没有看我。 我将绢帛拿来展开一看,原来是当今皇帝下的圣旨,大概意思就是最得宠的某某公主少时见男主第一眼便深为仰慕,只是一直在某道观里修行为国祈福无缘亲近,回朝后不知男主竟然娶亲且遭遇一番变故,公主不介意他一介草民、已娶之身,只要肯写下休书,招赘驸马,前尘一笔勾销,男主还可官复原职。 又有提示牌飘过,主要描写这公主如何圣前得宠,如何才貌双全。 呵呵!难怪这剧本叫《孔雀各自飞》了,一个被公主看上,一个被权臣之子看上,与其面对这糟心苦楚凄惨的生活,不如分赴西东,一别两宽,可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么。 庄子仁兄不也说了,“涸辙之鲋,相濡以沫,相呴以湿,盍不若相忘于江湖。”与其这么痛苦的活在一处,倒不如分开回到各自的江河湖海,忘记对方,从此开始自己新的生活。 看似洒脱,实则痛心。 我虽然知道这是在演戏,心里还是有些一抽一抽的难受:“你——怎么说?” 朱邪瑜显然已经做到了与人物共情的境界,没有像往日一样,只要我跟他讲话,立时接话的那种劲头。 我突然好怕,好怕他抬头看我,好怕他做出的决定,哪怕那是假的,是演戏,但是足以撼动我刚刚对他建立起来的一点共同走下去的信心。 第三话 师徒(十四) 十四、 “咔——” 随着剧本组的一声令下,我跟朱邪瑜同时都松了一口气。 店主满脸堆笑的上前来,对我二人点头哈腰:“不好意思两位,小店今天的营业时间已到,明日还想继续体验的话,请您赶早!” 我跟朱邪瑜朝他挥挥手,各携几分疲惫地去换衣服了。 出了店门,见阿绮跟司徒瑾二人早早地等在外面了,就问道:“你们的剧本很短?” 阿绮摇摇头,很气馁道:“哪里,第一个环节就吵架了,越吵越凶,干脆就放弃出来了。” 我正想再开他们几句玩笑,朱邪瑜却强硬地将我拽到他身边,紧紧握住我的手,不肯松开,却也不说话。 想来他还没有出戏,现在的心情多少有些颓丧、压抑和纠结。 阿绮笑道:“清姐姐,我瞧你们这是出来后感情更亲密的那一种啊!恭喜恭喜!” 我没有接他的话,回握了朱邪瑜的手,在他耳边轻轻道:“阿瑜,我觉得有这么一次体验挺好的,须知人生无常,世事难料,任你权势再大,武功再高,终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倘若真有那么一天面临那样的选择,你会怎么做……?” “不会有那么一天。” “其实,我刚才好紧张,也好害怕,好想知道你的选择,也好怕知道你的选择,店家的中断指令好像来的恰是时候。” “不、瑢瑢,你根本不用怕,我是无论如何不会主动放弃你的。” “可是,你迟疑了,两难了,是不是?” 我另一只覆在他的手掌上,轻轻掰动,顺势将自己被他握着的手抽了出来。 刚与他保持了一点距离,朱邪瑜便追上来,从后面将我抱住。 我惊呆了,本人一向保守自持,何曾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与男子如此搂抱,成何体统?名誉何在? 试着挣脱了一下,奈何这个怀抱坚实如铁,越挣越紧。 “瑢瑢,你信我,我、你不了解曾经的我,我过过比这还要惨痛煎熬的生活,我只是一时混淆了,并不是迟疑。” 也是为了尽快脱离这个尴尬的境地,我柔声道:“我并没有不信你,我只是想跟你说,如果万一真到了那样的时候,你也无须迟疑,或者有什么负担,听从你的内心做出选择就好,如果成全换得两方安好,那也不失为一种明智之举。还是那句话,你又不欠我。” 我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是虚的,只是敢嘴上装潇洒逞英雄的怂包罢了,真要是到了那个时候,他如果选择放弃我,只怕我会心如刀割,悲痛欲绝罢。 一念及此,我的心好像真的痛了起来。不知道为何,最近总是一动情就会感到心肌绞痛,也常常神思倦怠,嗜睡,莫不是中了什么不易察觉的****?要不要去趟百草堂,那些民间庸医是查不出来什么,换作他来瞧就不一样了。 可是现在再去找他真的好吗?可以做到只是单纯的去瞧病吗? 人动了情真是可怕,先是丢盔弃甲,然后患得患失,曾经生死只作笑谈,如今却怕死得很,怕还未好好相见就不得不挥手告别。 情到深处,真恨不得一朝白首,一眼万年。 “瑢瑢,你终是不了解我对你的心意。”朱邪瑜将脸在我发间轻轻埋了一下,便松开了我,赌气似的走到我前面去了。 司徒瑾见我俩终于脱了胶,欢喜地挣开阿绮的手,冲上前去搭住朱邪瑜的肩,被其愤怒的怼了一记肘拐,痛得直不起腰来。 说好的河灯因为这场沉默的吵架自然也没有放成,四人直接去了镇上最大的一家浴场,然后又为选哪种规格的浴池产生了分歧。 我跟阿绮倒是好说,选了一个两人份有专人服侍的花瓣浴,那两位就不好说了,首先他们都不差钱,那么以朱邪瑜对司徒瑾的厌恶程度来看,是绝对不可能跟他共浴的,果断选了豪华高级的单人浴,司徒瑾也不甘示弱,说要朱邪瑜隔壁的那间浴池,那么大家用膝盖也能想到以司徒瑾的脸皮之厚胆子之大绝对敢中途从隔壁爬过来。 朱邪瑜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放弃了挣扎同意两人共浴,但是拒绝撒花瓣要求供应普通的温泉水,店家说这种高等级的两人浴花瓣都是事先放好的,可以考虑香草药浴或者牛乳浴,如果都不接受那只能去公共浴场了。此话一出,我看到朱邪瑜的眉毛明显抽动了一下,以这人的洁癖程度,连司徒瑾这么讲究的人他都嫌弃了,怎么可能忍受跟那些……乱七八糟不明来历的抠脚大汉共浴。 “那、那、就牛乳浴吧!”朱邪瑜声音低不可闻,直男的心思不好捕捉,大家都被他这莫名其妙的尴尬样子惹得想笑,但是又得拼命绷住。 看着朱邪瑜跟司徒瑾二人推推搡搡地进了男浴场,阿绮很是担忧:“我说,他们不会中途打起来吧!” 我耸了耸肩,道:“难说啊!” 打就打呗!反正两人都是大款,真出了乱子要赔钱,他们也认得起,到时候我定然拉着阿绮赶紧消失,跟这两个沙雕撇得干干净净才好。 多喜镇的温泉比之浮屠客栈的温度更高一些,水质也更好,加上花瓣熏蒸出来的香味,感觉毛孔都能呼吸了,神仙般的享受。 阿绮背对着我,我则盯着她瞧:纤细紧致的身段,蜜色的光滑得连水珠都挂不住的皮肤,缎子似的粟色长发,怎么看都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你再这么看下去,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取向有问题了……毕竟朱邪瑜那样的男人成日里围着你打转,你都无动于衷的样子,跟那花老板倒是诸多暧昧,我就不得不更加怀疑了。” 阿绮冷不丁地转过身来,脸上有一种跟她的脸极为不匹配的成熟妩媚的神情,我眼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几寸,停在她埋于海藻般的发丝间若隐若现的胸脯上。 ——也是少女刚刚发育的样子,鉴定完毕。 她完全不害羞也不做遮挡:“清姐姐,你的眼睛也太不安分了吧!当心我出去了就告诉朱邪瑜,说你泡汤期间调戏我。” 我笑了一笑,把目光重新调回到她脸上:“他呀!只要我不调戏男人就行了,别的才不会、也不敢管我。” 阿绮也笑:“不过,你说他跟我的瑾瑾不会真有事儿吧!瞧瑾瑾对他紧张的那副样子,你就不管管?” 我道:“说起司徒瑾,你……不会真的是被他迷住了吧?据我观察,你绝不是如此脑残的女子,而且我看你一双眼睛生得也挺明亮,应该不至于分不清痴情男和多情男吧?” 阿绮点点头道:“我就知道你迟早是要问的。不妨我直接告诉你,毕竟跟你相处了这许久,觉得你人品不错。” 我颔首道:“多谢夸奖!” “他……是我师父。” 第三话 师徒(十五) 十五、 “你师父?我可有听错?” “你没有听错。” “哼!那小子武功也算很不错了,但是在你这位大神面前,只怕连提鞋的资格都没有吧!不说武功,年龄上……呵呵……做你的孙儿也嫌小了吧?” “……” 突如其来的沉默,死一般的寂静。 阿绮又是那般极妩媚撩人地捋了捋自己的长发:“你莫非已猜到我是谁。” “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你现下的年龄可不是有九十多了?” 阿绮不置可否:“你继续说。” “其实昨晚你露了那么强硬的一手,我一时间真的还没办法将你的身份推算出来,当今武林即便是将军府的那位老爷子也都达不到这样的内功造诣,于是我大胆的把你的身份往前推算了一个甲子,然后假设你不是个小姑娘,突然有了一点眉目,结合我脑中仅有的一点点库存信息,就想到了。” “哦?不妨说说看。” “玄刀绯剑苑云绮,抑或者说如今擎月巅苍梧轩的玄绯尊。” “……” 其实一想到苍梧轩的时候,我就豁然开朗了,因为据说玄绯尊的师父是位剑仙,那么他们有什么驻颜养生甚至返老还童的秘法也就不奇怪了。” 阿绮那种讳莫如深的笑意明显停顿了一下,但如果给她配个音的话,应该是她的强大的内心“咯噔”了一下。 难道传言非虚,她跟他师父确实存在着一段不伦之恋? 果然,阿绮像是平复了一下心境,声音还有一丝颤抖:“关于那位剑仙师父,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无辜且懵懂地摇摇头:“没有了,年代太久远,就是这么点料,也是我无聊的时候从一摞灰尘扑扑的旧书堆里扒出来的。” 阿绮鼓起了掌:“洛神宫闻风阁阁主果然名不虚传,不仅博闻强记,见多识广,而且想象力丰富,给你一点点线索就能被你扒个底朝天。” “哪里、哪里。这位剑仙师父我虽知之甚少,但对这位玄绯尊我是由衷佩服,十六岁的年纪就凭一刀一剑,单挑当时南方武林的六大派,六战五胜一平手,这一平手还是因枯荣山庄庄主尹亭渊年迈做了让步,从此玄刀绯剑之名响彻江湖,都认她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少女。” “那你凭什么推断我就是苑云绮,难道因为我叫阿绮?未必牵强了些。” “其实我也不确定,只因我那闻风阁的时事小札上刚好报来了苍梧轩尊主出走两月余的消息。所以我就发挥了想象力关联到你身上,并且更大起胆子诈你了一下。” 阿绮沉默片刻没有说话,她此刻两条粉藕似的臂膀就这么摊开来搁在水池边上,正是一代宗师才有凛凛气派:“哼哼!我苑云绮当尊主这几十年来,你倒是第一个敢对我使诈的人。” 我浑不在意她身上陡然腾起的肃杀之气,依然平静地看着她,甚至还换了个更舒服的泡澡姿势。 阿绮、不、苑云绮道:“你很不错,明明冒犯了我,却能泰然自若,气定神闲,你这个年纪就有此种定力,前途不可限量。” 我故作轻松的笑了笑(其实心里何尝不是在瑟瑟发抖):“我只是想着咱们这一路姐姐妹妹得相处下来挺融洽,真真假假的总算还有几分情意,况且论辈分,我实在是连您的徒孙都够不上,若是一时意气杀了我这么个小辈,传到江湖中去,整个苍梧轩可是要颜面扫地了……我知道,苑云绮可以不用在意旁人的看法,但是苍梧轩尊主就一定会在乎。” 其实我说完这番话心也是悬着的,不知道这个神秘大佬会作何反应,一时间脑中也转过了不下十种的脱身之法,甚至还有几分后悔为啥要不知死活的跟她来泡澡,不过我这也不是经过热水一泡僵了的脑子才突然开的窍嘛!之前给我一千个妄想也绝不可能把阿绮跟苑云绮关联到一起,这么说着分析着竟然把自己给捋顺了,神奇。 更没想到的是,这个苑云绮竟然没有发作,反倒被我说服似的点点头表认同:“你这小妮子,呵呵……竟然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了解我心意的人。你的心无须跳得这么快,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杀你,现在知道你这么了解我,就更舍不得杀了。” 厉害了,连我小心脏砰砰跳的频率都能被她捕捉到,这人的修为是到了何种境界啊! “不过,你们洛神宫的手未免也伸得过长了些,连我苍梧轩也敢染指,看来我这次回去,也要把派中门徒好好清查一番了。 我挠了挠头,赔笑道:“那个、我洛神宫本来就是谍报起家的,若主营业务也没干好,怎么敢发展其他副业呢,哈哈哈哈。”笑得我自己都觉得尴尬。 “这次就算了。你回去告诉那个李凌松,他野心勃勃志在天下我不会妨碍他,但是倘若再敢往我苍梧轩安插眼线,那就看他是不是嫌命长了?” “是、是、是。” 我看她面色稍和,本想再找她说说旧事多挖点料出来,给我即将动笔的章回增加些素材,但是这人性情不定,虽说了不杀我,但若是不小心触了她的逆鳞,今天小命儿搭在这小小汤池里也不是不可能的。 气氛再次降到冰点。 没想到她竟然自己开口了:“你不是想知道司徒瑾怎么就成了我师父?左右现在无事,将这些陈年往事翻出来讲讲也无妨。” 第三话 师徒(十六) 十六、 “世人都道我是什么天才少女,殊不知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容易的事,更没有什么天才,所谓的天才都是一点点的天分加不懈的坚持和努力还有强大的精神意志力才修成的。十六岁以前的生活很苦很不由自主,我不想说,总之就是你看过的或者听过的悲惨故事往更悲惨的方向去想就差不多了,直到我十三岁的时候遇上我的第一位师父,他叫什么名字我已经忘记了,哦,好像我也从来没有知道过。他武功确实不差,对我的教导十分严厉,一方面要我坦荡磊落惩恶扬善,一方面又要我事事争强睚眦必报。” “那你的性子岂不是弄得很畸形很矛盾?”此话一出口,我立马后悔。 “我倒觉得没什么问题,正因为我这样的争强好胜才使得武功突飞猛进,而这个师父更是成了我心中的行为标尺,正道楷模。……直到有一天,我突然被十几个高手围攻,困兽之斗下拼死给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杀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他为了活命才将真相告诉我,原来我师父其实是个善恶不分正邪不论,‘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独行杀手,而每次所谓的‘行侠仗义’不过就是完成雇主任务罢了,这次我之所以被围攻,只是因为之前杀了一个我们根本惹不起的组织的头目,为了自保他就将我出卖了,当时我十分震惊不敢相信,盛怒之下还是将那最后一人也杀了。” “那你回去找你……那位师父了?” “当然。那时我只道师父一向简朴低调,所以甘愿跟随他住在深山老林里面,两间草屋能遮风挡雨也就是了。我赶回草屋的时候,正听到里面传出女子的哭喊呼救声,急急踹门而入,呵看到的景象简直……简直令人发指,原来他正在强迫几个女子与他行那禽兽之举,我才想起来近一年来山下的村庄总传来女孩儿夜间在家无故失踪的消息,想不到这个我曾信誓旦旦要除之而后快的采花大盗竟然……呵呵呵……竟然就是我的师父……可笑,荒谬。他一年间将一番兽行藏得极隐秘,可能是以为我死定了,这才肆无忌惮变本加厉起来,没想到被我撞个正着。” 我默默听着不敢再说话,心里却道:“只怕你的三观也被这位师父震个粉碎吧!可怜的孩子。” “我气得拔剑朝他劈过去,他也警觉得很,许是坏事做多了哪怕是风流快活也剑不离身,与我对战时也得意忘形的说我的武功都是他教的绝对赢不了他,可我在第十招的时候就洞穿了他的咽喉。” “那个、请容我打个小岔。你取他咽喉的这一招可是‘长虹贯日’?,而且我猜你应该是加长了你的剑身?” “没错。你是如何猜到的?” “因为这招‘长虹贯日’并不是什么稀奇招式,在武林各家的剑法中都常会见到,只是招式叫法不同而已。人体上中路四处要害:颅顶、咽喉、胸膛、腰眼,任何一处被刺中都会毙命,所以这一招之所以常用是因为一旦得手就可结束战斗,但是这招也极易破解,比如你一剑刺出,也是将你的中路空档完全暴露给对手,他若也一剑刺回,另一只手上有一柄短刃或者直接以手指为剑戳你腕上的穴道,立时优劣势逆转。你自己当然也发现了这个缺漏,所以特意去加长了佩剑,比一般人们熟悉的剑长多了两寸,这样即可杀对手一个措手不及。你那个师父想是熟悉极了你的剑法,也使出了破解之招,只是始料不及的是你的剑长竟然多出了两寸。” “呵呵……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我一向只道如今武林的剑术名家中将军府的曲孤鸿算一号人物,你洛神宫尊主李凌松的剑法也过得去,没想到你年纪不大,又身为女子,见识也如此高明。” “怎么说我也三十岁了,于你而言年纪不大,倒底也是持一柄剑行走江湖,风风雨雨多年了,怎能连这点见识都没有,那不是白活了。不过你说‘我身为女子见识却如此高明’的话我不大爱听,女子就注定不如男吗?古往今来出了多少名剑客,身为女子的大有人在啊!” “哈哈哈——说得好,我收回刚才那句话,我们女子也不比男子差。” “说到见识,我实在是比您差远了,毕竟我也是到这样的年纪才有了些微过人的见识,可您那时只有十六岁啊!不是天才是什么。” 苑云绮没有再理会我的“谄媚”之言,回到主题上,继续说道:“虽说‘弑师不祥’,我真是气急了恨极了更是恶心极了,而且他向我进招的时候也是招招致命丝毫不念师徒之情,我自然也不留任何余地。但是杀了他之后,我也陷入彻底的迷惘与癫狂——我竟然轻而易举地就战胜了我的师父,那我以后该何以为继,我的路该怎样走?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我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通常过了癫狂迷茫期,就是武功登峰造极的境界了。” “自那以后,我便抛弃了以往的一切行为约束,到处惹是生非,一言不合就开打,不断的挑战各门派的掌门、高手,倒不是为了扬名立万这种可笑的理由,只是为了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甚至是为证明自己还活着。渐渐的我豁然开朗了,纠结什么正邪对错的,听从本心行事才是王道,看不惯的事情我就管,看不顺眼的人我就杀,只要自己心里痛快就行,别人要报仇要雪耻什么的,尽管来好了反正姑奶奶不会逃的。我就这样打打杀杀的过了一年,在南方已无敌手,期间自创了玄绯剑法。” “你不是一刀一剑吗?怎么是剑法?” “我虽持的是刀,走的却是剑的路子,呵呵我哪里又会使刀了。灵感来自于那时经常动不动就被一群人围攻,左手没有兵器一对一也倒罢了,遇上群殴这就是一处空门,我那把黑刀就是急了从一个屠夫的砧板上顺走的,左手跟右手使用不用的剑法,不就等同于是有另一个我在帮我打架了嘛!同时也弥补了空门。那帮蠢材哪里见过把菜刀当剑使的,全无招架之力,被我打得七零八落,那一次也算是有生之年打得最痛快的一场架了。” 我心道:“这人真是个不世出的天才,不说这份灵感,就是这一心二用之能,也是鲜有人能为了。” 苑云绮脸上略有得色:“后来我渐渐又悟得了,也没必要非得使用不同的剑法,以刀剑互为补足,随机应变,岂不是威力更大,若是用到好时,哪怕两手同时使用同一招,因刀剑的长短宽窄力道各不相同,威力也不可小觑,这些心得我总结梳理一番,慢慢就创出后来的玄绯剑法。那把刀用顺手了我也就舍不得还,撂了一锭金子给那屠户就当买了,屠户还是不舍说是他家传了三代的刀,用什么寒铁乌英百锤百炼制成的,我嫌他啰嗦,将他一只耳朵割了下来他便不敢再多话了。” “……” 十七、 “我就这样一刀一剑,四海为家,漂泊无凭,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刀光剑影也只是让我本来空壳一样的身躯越发疲惫,想要找个地方停下来安放灵魂,却不知该在何处停下,我也想过去做一些除暴安良的好事,发现事情经由我的插手反而变得更糟。” 我心道:“你这么个三观不正的人,如何除暴安良了?可不是要变得更糟么?”当然,这话只能搁在心里,还得悄悄的搁在心里不能流露分毫,毕竟对面这个喜怒无常的大佬是我绝无对抗能力的存在,不高兴了要杀我只在片刻之间。 “直到有一次,我为了追击一个杀人满门的高手直至东海之滨的一个小镇子,其实追这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因为我给他杀害的这家人做过一个月的护院多少有点感情,呵,那时有点缺银子,或者因为听说这人武功奇高激发了我的挑战欲,总之我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地追了他很久,后来才想到这人大概还算是我的贵人,没有他把我引到龙鳞镇,我又怎么会遇上我后来的师父。” “就是那位剑仙师父?” “是的。我进入到镇子里的时候,就彻底失掉那个高手的踪迹,才知这个镇子因患有疫情已被官府隔离封锁,许进不许出,若十天内疫情得不到缓解,就放火烧镇杜绝病源。我自然是不想无故把一条性命葬送在这里调头就走人,却被官府士兵拦住,我极力辩解我并未染病,可这些人哪里肯听得进半个字,我一时怒极就要拔剑相向,甚至还萌生了把这些病患带出去的蠢念头。就在这时我师父出现了,挡在我与官兵之间,一身白衣,泠泠出尘,丰神郁丽,宛如谪仙。我就感到一道白光笼罩在他身上,晃得我睁不开眼,又不敢逼视冒犯他,只想跪下顶礼膜拜。你别笑我,当时我真是差点就跪下了。” 我掩口轻笑:“能让你这样的人变得呆气了,足可想象是怎样一副神仙相貌。” “他相貌固然清俊,身姿修长挺拔却也格外瘦削,一身轻缓白衣也不堪承受的样子,容色之间疲态尽显,应是久未饱眠了。那些官差见他一副神人体貌,也不敢造次,只问他所为何来,他说他是一直都在给患者治疗疫情的大夫,我是他的徒弟奉他之命出去采办药材,既然不让出去也就罢了,不由分说拉着我就退回到镇子里。我本是个暴躁的性子,哪容得别人如此来拉扯我,可当时我却一点想反抗的意思都没有,任由他拉着把我带到他的药棚里,被一堆死气沉沉痛苦**的病人围着,我竟然也不怕不恼,觉得只要呆在这人身边沾他衣袂一角也能仙气护体似的。他松开我的手用指使的口吻对我说看我无所事事的样子,不如给他打个下手,做些煎药、清扫、安抚的杂务,你想想我是何许人也哪里会做这些婆婆妈妈的事了,但那时就鬼使神差的应承下来,呵呵!” 我点点头道:“这恐怕就是常说的‘一眼万年’吧!有些人你看他一眼,便是不由自主的许了他一辈子。” 苑云绮拍案道:“对,正是如此!我跟着他进进出出的忙碌一天,晚上有个病人突然好转了,他欣喜过望忙研究起这个人的处方,我不自觉的陪着他高兴也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充实,就在这时其他几个病入膏肓的患者就联合起来跪求他、拉扯他,希望他尽快施救,我嘴上虽安抚这些人要给医生时间钻研处方,心里却是不耐烦至极,倒不是因为他们打扰了他,而觉得这些烂泥一样的凡夫俗子怎配拉扯他的衣衫,他一身洁白被这些乌糟糟的爪子抓过岂不是玷污了,一刹那间我动了杀机,被他及时发现拦下,我像一个正要行窃却被抓现行的小偷一般难堪窘迫,却还极力为自己辩解,说这些人反正也活不多时了,与其让他们打扰你配药耽误你救更多的人,倒不如一剑一个了结了痛快!他听后摇摇头说我这么轻而易举地夺取一人性命,就永远体验不到救一个人有多难,生命有多可贵多可敬,不知敬畏生命,那么做的一切所谓仁义之举都是表面功夫。说完就推门进屋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外面冷得瑟瑟发抖,按我以往的性子,我明明想帮他却还这么数落我,早就气得大开杀戒后负气出走,可那时我就像是个刚刚做了坏事老实接受惩罚的孩子,足足在外站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等到房门又‘吱呀’一响,他走出来,手里拿着脚盆、药膏和绷带,将我按在一个竹椅上坐了,自己蹲下身来将我尽是泥垢血污的鞋袜除下,他一边轻柔的将我的双脚放进脚盆搓洗,一面对我说女孩子,不学会好好照顾自己可不行啊!我真是窘迫难堪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路风霜一路厮杀,我何曾好好珍重过自己,一双脚真是丑不忍睹:泥垢、 水泡、磨伤、冻疮,真想没长这双脚才好,我不住的躲闪他就不住的抓按我说他不在意让我别动,一双手白皙修长,比我一双臭脚可好看多了。洗过脚后,他细心将我脚上的脓疱一一挑去,各处上药做了包扎,特特找了一双宽松绵软的鞋子予我穿着。那之前何曾有人这样真心爱护过我,我真是幸福得立时去死都行。” 我打趣她道:“哼哼,我原以为我刚开始混江湖的时候已经够糙了,没想到你比我还糙点,经常连脚也不洗。” 苑云绮自嘲似的笑道:“也不过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过早流落江湖的小女娃罢了,懂什么精致啊粗糙了能活着就不错了。不过自那以后,我爱护我一双脚比爱护我的脸更甚。”她刻意炫耀般从水中亮出一双美腿,然后是一双纤纤玉足,果然是小巧玲珑,白皙如玉,柔嫩到里面的经络都依稀可见,脚指甲也精心修剪过,红红粉粉的,真是一双完美无缺的脚。 第三话 师徒(十八) 十八、 “后来如何了?” “我便在那竹床上睡过去,醒来时身上盖着棉被,知是他给我盖的,欣欣然去寻他,见他一双眼更红了显是整宿没睡觉,我很心疼却不知该说什么,变得又呆又讷,他却很高兴的对我说已配出治愈疫病的处方,只一味逍遥草是关键,得去西面的紫微山采摘,我说那有何难直接杀了村前挡路的官兵即可,他又责我不该妄动杀机,说他自可御剑飞出去,来回也不过一个时辰,让我好生照看着药棚。” 见我没什么反应,苑云绮不禁问我道:“你听说‘御剑飞行’,竟是一点也不惊奇?” 我笑道:“我自来便听说神州大地有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常有剑仙出没,自成仙门各派,斩妖除魔各领风骚,与我等江湖武林一般无二。只是我等凡人对于诸般兵器,仅仅是以内力相佐,能使得得心应手圆转如意也就罢了,而世外剑仙往往以神相御,人剑双修,佩剑久而久之便有了灵性,与自然之气相通相应,是为‘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辨’,可来去自如,通达天地,很是令人艳羡呢!” 苑云绮点点头:“你果然见识与常人不同。我那时第一次见到‘御剑飞行’,早已超出我等武人的所有常识,心里更加对他奉若神明,他果然片刻即返,带回诸多的药材,几日下来村子的疫情就被平息了,官差也解除封锁令,百来号村民对他千恩万谢非要问了他名讳给他立祠堂供长生牌位,他说若要报答无需供奉只消容他在村长的祖坟里取一陪葬物即可,按理刨人坟头这事儿确实不太地道,到底也是救命之恩,那村长稍作迟疑便即答允。我还笑他诸般做作,既然本为挖人祖坟来着,以他一番通天彻地之能一来直接动手便是,何必殚精竭虑地给人消弭疫患当做人情。” 我摇摇头:“他大概从未想过人情交换什么的,看到别人受苦心下不忍也就顺便一救,倘若这村子太平无恙的,他定也不会走旁门去取,自是会一番低身下气的求告。” 苑云绮用越发赏识的眼光看我道:“正是如此。他向那村长求得的是一片龙鳞,相传这村子曾有祥龙显灵遗落了一片鳞甲在岸上,村子得名也是由此来的,一直都被当成神物供奉着,总没见其有何灵力,后来就给做了陪葬。他得了那片灰突突看不出有何奇特之处的鳞甲,出了村子一路往西行,我那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紧紧跟着他,他的性情也是真好,遇到拦路打劫的他就主动送上自己的钱财物什,我要为他讨回他只说若不是没有活路谁会愿意为匪为盗;若是到了城郭人烟之地,他也是无偿为些贫苦人家诊脉看病,真要用钱时,连些工匠庖厨、跑堂洒扫、抄书摆摊的活儿也做得,赚了钱留下自己吃穿要用的全部舍给了沿街乞丐;若有人诽他谤他,也总是一笑而过从不动怒,我很生气想要杀了那些人,反倒会惹怒了他,可我就是不能理解也真的很心疼他,他那样一身本事高高在上飘飘如仙的人物,怎么能这样低入尘埃里,作践自己?” 我说:“低姿态才好,才能洞悉世间疾苦。” 苑云绮不置可否,继续说道:“他说我秉性不坏,只是后天无人予我正确的引导,问我是否愿意拜他为师,我心中自是一千一万个愿意,但是我又迟疑了……” 我笑道:“那时你已喜欢他了?你怕若是拜了他为师就再无男女之情的可能,若是不拜他为师,只怕也没什么正当理由再一路跟着他?” 苑云绮点点头:“是啊!后来我就想通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遇到的第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只要能永远跟他在一起,有没有男女情缘根本不重要了。他带我去的地方就是轩辕谷,这里住着上古九黎遗民,一直也都算相安无事,直到近二十年来,轩辕谷的环境突然急剧恶化,本来充沛的水源全部干涸只剩一条河流在勉强苦撑,一向和睦的九族就为抢夺水源开始了无休止的战乱,本来恍如仙境的地方连年战祸下来跟废墟也差不多,若还不能制止,难保一些活不下去的九黎民众会跑到外面去,这些人自古与世隔绝,凶煞剽悍,各怀绝技,若是流亡在外肆意作为,难保不会掀起一波腥风血雨,祸延四方。” “我猜,你那个师父必定是途经彼处又发了善心,要帮他们解除这场灾厄,刚好又有一些风水堪舆的本事,观测到有这么个村子有这么一片龙鳞可以救急,他接下来以龙鳞为中心摆个法阵,重开水源,祸根也就解除了?釜底抽薪之法。” 苑云绮连连点头:“你这脑子转的,若不用来写戏本子,也是屈才了。经他一番做法,甘霖普降江河复苏,旱地又恢复成了泽国,生机勃勃,九黎遗民感恩戴德,将他顶礼膜拜奉若神明。本来他做了这样一项大功德,自己也该满心欢喜才是,可我见他一点笑意也无,初时我想大概他这样修为的人,早已超脱了凡人的喜怒,悲天悯人扶危济困只是寻常,直到他后来问我是喜欢游荡的生活还是喜欢安定的生活,我想都不想就回答道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他告诉我说有一个他十分钟爱的女子,也是他的师妹,喜欢他却不喜欢跟他四海为家、天涯为伴,所以她最后选择了当掌门夫人,她最喜欢那种风光无限高高在上的感觉。我当时听到心好痛,原来他有喜欢的人了,原来他一直暗藏的悲伤都是因为这个女子,但没多时我又好了,他以前喜欢谁谁,或者以后再喜欢上别的谁谁,都与我无关,我喜欢他就够了,以后我定然要事事顺他的意时时哄着他开心才是,定然要将本事练得更强,这样谁想要欺负他伤害他的时候,我也能挡在前面,当然也要把自己变得漂亮清爽、大方得体,万一哪天他那个心上人回头来修好或者来奚落他,我也好冲上去给他充门面。” 我忍不住呵呵一笑:“充门面?倒是想得远。想不到苑前辈你,还有这样痴情的一面。” 我喜欢的人喜欢谁谁,与我无关,只要我喜欢他就够了。心里玩味着这句话,似有所悟:“是啊!我何必总是自苦,放不开撂不下的,我喜欢朱邪瑜就应该盼他好,嘴上说不出来心里也该对自己大大方方承认才是,他若觉得跟我在一起时喜悦欢愉,我就安安心心地与他在一处,若他觉得跟别人在一起更加幸福快乐,我当潇洒放手,让他无挂无碍才是。这才是真心悦爱一人,真心盼他好。” 想清此节,刚才因体验馆产生的不悦之情一扫而光,却而代之是心中一片明澈清朗。 第三话 师徒(十九) 十九、 许是忆到两情缱绻时,苑云绮的声音越发缠绵起来:“我跟他说,那个负心女子不想也罢,她喜欢当掌门夫人去当便是,咱们将这轩辕谷好好经营一番,弄成个声势浩荡的门派,也尊个掌门来当,比她那个高端气派得多。他按了按我的头顶笑而不答,独自在棵老树下结个草庐,取名苍梧轩,每日里抚琴烹茶以自遣,我知他逍遥惯了不善经营理事,没关系他不喜欢做的便我来做,我狐假虎威地代师父发号施令,令那些九黎遗民摈弃私怨,重建家园。他们本也都各怀异能,有的擅冶炼锻造,有的擅伐木造屋,有的擅弯弓射猎,有的擅开垦种植,只小半年的功夫就使得轩辕谷恢复如初,生机勃勃更甚从前,一向互不来往的九黎人因这一番劳作,反而朝夕相对紧密相连,到头来交好的交好,通婚的通婚,宛如成了一家,我便将他们重新整编,各当其用,制定条例约束他们的行为,与师父得空还教他们一些内外功夫,这些人本就有武功底子,加上我二人的指点,很出了些出类拔萃的人物,有时我也会放他们去外面,了解时事、互通有无,同者也发扬师父与人为善锄强扶弱的宗旨,令他们路上若是遇到危难之人或者不平之事,都要施以援手,不得袖手旁观。这些人感念我二人的恩惠,自发为我们建了一座宫殿,命名为苍梧殿,在外仍称苍梧轩,自成一派,后渐渐步入正轨,被我经营得有声有色,再后来在武林中名声大噪,也纳入正派范畴。” “既然苍梧轩曾经风头无两,为何到了后来就销声匿迹,只成了武林中极为神秘的存在?” “唉——”苑云绮长长叹了口气,神色凝重起来,“也是怪我。是我虽有一番情意却不了解我师父,或者说是了解得太晚。” “怎么说?” “我那时将苍梧轩经营得风生水起,自己是满满的成就感和归属感,可是师父他却好像越来越不开心,几乎很少笑连琴也不弹了,其实我每日里对他的生活起居都亲自照料无微不至,为他我还跑去外面找名师学了厨艺和茶艺,但凡他吩咐的无不应承,力求完美,事事想在前面做在前面,可他总也不快活,看到他萧索寂寥的样子,我就难过得很,可我怎么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也不敢问他。直到后来我常会看到一些废纸张,上面都写着同一句‘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的话,我知道师父肯定不是练字,他不开心可能与这两句话有关,可我当时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只认得字却不懂意思,我猜他是不是怕老,抑或者是现在这样的安定生活并不是他喜欢的,他跟我说过他喜欢四海为家,那么现在憋在这山谷里是不是让他很难受?” “哎呀——真是可惜了。”听到这里,我由衷地为苑云绮憾叹了一把,“你师父其实也早就喜欢你了,只是碍于年龄差不敢宣之于口,怕配不上你、怕耽误你。” 苑云绮眼中渐现泪光,喃喃道:“只怪无知误人,我却不知出去找个先生来问问,也是我太小心翼翼了,只敢悄悄的把对他的一番情意藏在心底,守着他便好,哪敢妄想他还会有对我动情的一天,我若早知道诗文的意思,早就对他坦白心意了,怎会白白辜负那些好时光,又怎会演变成最后不得不天人永隔的结局。” “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以为师父不想留在轩辕谷,只是碍于我才不得不留下,虽说这里的基业是我一手打下的,就此放弃断然舍不得,可我更舍不得离开师父,更加不忍心看他为难,于是动了个念头,就是找一个十分稳妥之人将苍梧轩托付于他,再就跟着师父天涯流浪去,哪知却引来一场灭顶之灾。” “是不是你选的那位托付之人引发的?” “正是,此人名叫南星煌。是武夷魔刀的唯一传人,跟我一样练成后就杀了自己的师父,可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那个被我一路追杀的高手?就是他。” “啊——,呵呵,真是无巧不成书了。” “南星煌之所以会灭人满门,只因这家祖上曾是很有名气的铸剑师,家中藏有许多珍贵的冶炼图谱,他一心想把魔刀铸就得更有威力,这才杀上门去强取豪夺,我猜他定是看到图文中记载,龙鳞是珍稀的铸剑材料,然后才根据标注去了龙鳞村,以他的性情本该去了就烧杀抢掠的,哪知正遇上我师父,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只暗暗蛰伏下来。他更加没想到的是,后来我又出现了,跟我师父一起不仅平息了疫情还带走了龙鳞。这人哪会轻易放弃,反过来又跟上我们一路西行进了轩辕谷,他对自己也是相当心狠了,竟能忍受赤牙蛊的食骨之痛将自己改头换面混进九黎民众里,又暗自隐藏实力,只作出个普通有天分肯上进的样子,加上偶尔出外办事也十分得力牢靠,与人相处格外的忠厚仗义,因此在派中极受追捧,这便脱颖而出了。我因已决意将他培养为接班人,不仅将自己的一番绝学倾囊相授,师父传我一些天人道法的时候也将他带着……想不到啊!我那一双自认为阅人无数的眼珠算是白长了,终却挑了这么个野心勃勃的嗜血狂魔。真是什么人就走什么路,我一心念着师父,看他写‘君生我生’的话,以为他怕老也跟着怕老,所以后来的一腔心思都用在如何抗衰老上,这个狼崽子可不同了,聪明才智全用在如何提升功力上,从师父那里学来的道法加上他的诸般磨合贯穿,竟被他悟出一套能吸死人功力的法门……真是罪过。” “前辈请稍等!”我听到吸人功力这一节,心里“咯噔”一下,“你是说,这吸死人功力的事迹在数十年前也出现过?” “是啊!一时间仙门、武林均出现了刚亡逝的仙首、掌门尸体不见的消息,闹得人心惶惶,我那时也只是风闻,何曾想到这个罪魁祸首就在我轩辕谷。” 第三话 师徒(二十) 二十、 听到这里,我的心突突乱跳着:“南星煌究竟是死是活?” 苑云绮斩钉截铁道:“死,而且死得很难看。可恨将我师父也一并连累了,不、是我用人不查,间接害死师父。” “怎么说?” “原来南星煌一直都背着我,在轩辕谷培养一批自己的势力,而且还打着苍梧轩的旗号,收服了南海三山四岛,对我却说这些人是欣然归顺,我自也没有在意。” “既然你本来就准备把轩辕谷整个交给南星煌,他为何还要去培植自己的势力?岂不是多此一举?” “因为他的理念与我大相径庭,哪里只能安于区区轩辕谷,他要的是天下江湖,生怕哪天他的心思被我发觉会拉他下马,倒不如先做准备,而他盗取各派掌门尸首的事情也败露,仙门、武林如何能忍此等奇耻大辱,结盟讨伐,千万人众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围住轩辕谷,誓要向我派讨个说法。南星煌那个疯子,带着自己的人马二话不说就杀出谷去跟各大门派火并起来,其实以他那时走旁门得来的修为已超过我跟师父,但是手下愿意跟着他的到底也不过几百来人,何况仙门中大有修为高深之辈,一场激战下来南星煌终被擒获,血淋淋的一身给吊起来,对方也伤亡惨重,失去同门和亲友的各派悲怒交加,纷纷红着眼聚集在苍梧殿下,扬言要把轩辕谷夷为平地才甘休。剩下的九黎人又惊又惧又怒,他们好不容易过上的安宁日子就这样被一个疯子断送了,可是为了多活一时,又不得不拿起兵器被迫迎战,何其无辜。就在这时,我师父站了出来,他说他身为苍梧轩之主没有管教好下属,酿成武林 浩劫该负全责,希望各派能念在苍梧轩一向并无恶行的份上,能以他一命换取一干徒众的性命。我本想冲上去拦住他,他却破天荒的第一次抱了我,在我耳边说他从来没有为自己喜欢的女子做过什么,这次他很高兴能以他的方式保护我……原来他喜欢我,原来他也是喜欢我的。我的眼泪簌簌而落,为什么直到最后一刻才让我知道他的心意?为什么才让我尝到一点甜头就马上再给我塞这样一颗苦果?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让我的爱情才刚开始就要结束?我好恨,恨这阴差阳错的命运,恨这些歇斯底里喊打喊杀的人,更恨我自己的弱小、无能。我恨。” 苑云绮讲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几乎没有起伏,完全的平铺直叙,没有一点个人感情在里面,可我的眼眶却已湿润,仿佛就这样被带到了那个难舍难分,心如刀绞,万念俱灰的时刻:一个泪眼婆娑、初识情味的少女,面对着一个清瘦的不真实的白色身影,越来越淡仿若烟雾就要随风而散,她努力伸手想要抓住他挽留他,无力的手指微微曲张着,停住了。终于她放声大哭起来,哭这一场就好像过了几辈子那么长。 “他看我周身黑气萦绕怕是不好,连忙点我周身气行大穴,对我说他是心甘情愿为我牺牲,为苍生牺牲,是他的大道所归,让我不要恨,更不能因为他入了魔道,让我好好的活着,等他回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骗我,但我宁愿相信他素来跟我说的,道家只要元神不灭就能归来,对他点点头应承了。他终于放心转身从苍梧殿顶一跃而下,那些仙门中人大底也听说过他的名头,不知他是否真的以命相换,不待他落地就各自祭出法器,将他撞得遍体鳞伤,一身白衣尽被血染,飘零零如一片风中残叶,本来他一身修为不至于被伤至此,不过他也不信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会重信守诺,赴死前将所有修为化作一道防护结界罩住整个轩辕谷,修为刚一散尽,就被太乙门一个臭道士的法宝当胸击中,化作齑粉……唉,却是连尸首也不曾留我。” “唉——只当是和光同尘,大道所归罢。” “经此一役,双方都损失惨重,那些武道各派既然元凶已拿,一直忌惮的人也灰飞烟灭,自是不想再多做纠缠,打道回府了,轩辕谷因着师父的这番强护和牺牲终于幸免于难。至于南星煌,我之所以这么笃定他已死,是我后来打听到,道门中人将这恶贯满盈的家伙穿了琵琶骨,钉穿手脚,直接投入葫芦山阴风涧,那里地势险要,就是修为高深的人想逃出生天也非易事,何况是个废人,摔也摔死他了,再说那里还是道门炼化凶尸阴灵的地方,时不时有猛禽着落,就算他是条九命猫也绝不可能还有生机。” 我点了点头,心道:“这么说来,倒肯定不是南星煌重出江湖作恶了,但是与如今的盗尸案势必有所关联。” 思绪绕回来,我不得不问了:“那么你为什么会认为司徒瑾是你师父的转世,这么个世故油滑的人,跟你那个出尘脱俗的师父可是差远了。” 不论道门修仙与我辈江湖习武到底相差几何,转世重生之说还是太不可思议了,我对我问出来的话都是抱质疑态度的。 苑云绮笑道:“本来我怎么也想不到他身上。这么些年来我努力打理着轩辕谷,也是作为我与师父唯一的连结点,守候着他归来,但是这些年下来,我真的越来越灰心,眼看着我自己也到鲐背之年,终怕是等不到他了。还好天可怜见,直到两个月前,我总是反复梦到师父,他告诉我说他就要归来,让我到清江城找一个叫浮屠客栈的地方等他,以胸口三颗红痣为记。本来我觉得此事荒唐,但我一向是信师父的,若非他魂魄有灵托梦于我,何以几次三番都是同一梦境,我实在是等得太久了,所以哪怕荒唐无稽,我也定要来此走一遭,于是匆匆交接了门中事务跑了出来。” 本来,这事从前世今生玄学命理的层面看倒是前后呼应有因有果合乎情理,可我隐隐感觉哪里有些不妥,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第三话 师徒(二十一) 二十一、 这时,有个女侍走过来递上干燥的浴巾,笑容合度地说道:“厅堂有位朱邪公子让我带话,问询您二位是否洗好,他有事相告。” 我慢条斯理吩咐道:“你去问他何事。” 苑云绮倒是性急,直接用内力传音:“朱邪瑜,你有何事?” 朱邪瑜也不示弱,运起内力回道:“司徒瑾那家伙让人给掳走了。” 苑云绮一听脸色大变,慌忙起身擦拭穿衣,我稍微慢一些被她一把揪住,倒是利利索索地把我从水里提出来,我当然知道司徒瑾对她意味着什么,再也不敢怠慢,生怕这女的一激动把我就这么光溜溜地拎出去也是有可能的。 一到会客大厅,苑云绮便揪住朱邪瑜急切问道:“被何人掳走的?来者可留下话了?” 朱邪瑜摇摇头:“就这么湿漉漉赤条条地给从水里提溜出来,身法如鬼魅一般,我甚至连对方半个影子也没瞧清楚。”他此刻也有几分懊恼受挫,以他今时今日的功力和经验,即便是在洗浴这种尴尬不利情势下,断然不会连对方的来路去向也瞧不清楚就让人溜了,且还是当着他的面掳走一个大活人。 那只能说,两方的修为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当今世上,武功、身法能直接秒杀朱邪瑜的人,只能是……我不由地把头转向苑云绮。 她自然明白我为何看她,大概能猜到对方应是冲着她来的,定然不会不留下一丝可寻之迹,四下打量起整个屋子,觉得梁上的大灯未免晃眼了些。 我从柜面鱼缸里捞出一颗鹅卵掷出,正打在那顶招财进宝的八角旋转大灯上,灯身“蹭蹭蹭”飞速转起来,灯口处飘落下来几张明晃晃的金箔纸。 朱邪瑜则伸臂上前,腾挪轻转之间将金箔纸纷纷抄在手中。 一共八张金箔纸,每张上面分别书写一句话,连起来是:“擎月之巅,望君来会,谁堪重任,今夜分明;如若来迟,情郎断魂,如若不来,呵呵呵呵。” 我跟朱邪瑜同时愕然:“雅不雅,俗不俗的,写的什么鬼?” 苑云绮一把揪过店主,狠狠问道:“这几张纸笺是谁放的,可曾看清?” 店主吓得哆哆嗦嗦:“这个没、没看清楚,只能辨得是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形,穿着黑色头蓬遮住头脸,背着个**袋从这里经过,他没跟我说话,手上这么一扬,我这顶灯就变得不太正常……” 苑云绮愤然道:“这个小蹄子,终是忍不住了,还敢拿我瑾瑾作要挟?” 我眼珠一转,大概猜出了些缘故:“你……莫不是这次又用错了人?” 苑云绮不理会我,反问道:“擎月山,是不是浮屠客栈所在的那座山?” 我点了点头。 苑云绮拽住我手臂,郑重其事道:“走!” 朱邪瑜则拽住我另一臂,问道:“去哪儿?” 苑云绮道:“当然是擎月巅,救司徒瑾。” 朱邪瑜道:“你自己的事自己去解决,何必拉扯上我清姐姐,何况你能耐大得很,原用不着她出手。” 苑云绮气得跺脚:“再如何说司徒瑾也曾与你有旧,如今也是一路上讨好你奉承你,你就如此铁石心肠,看其受死?” “救他?哼!”朱邪瑜清澈见底的眼眸中突然划过一丝阴霾,冷得沁人,让我在那一瞬间几乎有些不认识他,“……阿瑜,就算不为司徒瑾,为了盗尸案,咱们也该去查探一番,至于这事情的原委,我以后再跟你细说。”我轻轻的将手覆在朱邪瑜的手背上,将头微微倾向他的肩膀,作势依靠的样子。 这人果然妥协了,松开我的手臂反将我手掌一把握住,一副任由我差遣誓死追随的虔诚模样,看着好笑。 去探盗尸案这个说辞有几分可信度其实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对方毕竟也不是这盗尸案的正主,说到底还是我想管闲事罢了,我最清楚这人一向最是吃软不吃硬,尤其架不住我一番软语相求。 本来苑云绮急得要死,猝不及防地被撒一波狗粮,很不是滋味:“说定了,就快走。”说着,作势要将八张金箔纸碾成碎片。 店主忙跪求作揖道:“这位小姐,何故暴殄天物,纸笺若是不要赏给老朽如何?” “不行。” 她握拳一攥,再摊开时金箔纸洒落一地,碎的不能再碎了。 “你们两个跟上!”苑云绮斜睨我二人一眼,一副颐指气使的态度,身体骤然拔高而起,直接将人家屋顶了个窟窿,留下那店主小老儿叫苦不迭,哀嚎不止。 “喂!有门不走非顶人家屋顶干嘛?”这番呼喝也是没啥用,那人已在三尺开外,我于心不忍,丢了一锭银子给店主,朱邪瑜望着头上那个窟窿,也很是不爽:“什么人啊,这么乖戾跋扈,嚣张到她姥姥家去了,居然还敢命令我!” “这人是轩辕谷苍梧轩之主——苑云绮。” 朱邪瑜听到神色一凛,不再说话,拉着我展开轻功,追了上去。 一路上,耳边风声呼呼而啸,刮得面皮有些酸疼,山林、草木、河流在脚下一一掠过,飞鸟犹在身边同行,我与朱邪瑜使出全力,勉强跟上苑云绮的脚程,但已是狼狈不堪,气息不稳,兀自还被她落在身后丈余。 再看苑云绮,那叫一个罗袜生尘,闲庭信步,速度却很惊人,犹如一片在狂风推动中飘行的树叶,身法之轻盈且几乎不用落下换气。 见我和朱邪瑜闷着头跟着她苦苦支撑,苑云绮故意放慢了速度,让我二人追上与她齐头并进,侧脸笑着对我说道:“这是我融合了师父授我的御剑飞行的要诀心法,自创的轻功,叫作‘冯虚御风’,虽不能到以神御物而飞行的境界,但是比一般的轻功又高明得多。以后,有机会的话,我教你。” 我只能默默点头,根本答不了话,因为一旦开口泄了气息,我就可能坠下去,须得调息一会儿才能再赶上来。其实我也并不稀罕她教我什么绝世轻功,只是与她相处时日毕竟不短,再加上这一次敞开心扉的深谈,早对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亲近之意,便说是惺惺相惜也不为过。此刻,她又这般和颜悦色的跟我讲话,一激动心里就想什么都答应她。 “我知你不能讲话,接下来我说的话,交待你的事情,你需仔细听着。” 苑云绮收敛了笑,神色很是凝重,我则是重重点了一下头。 第三话 师徒(二十二) 二十二、 她目光游移片刻,对我说道:“我晚年参悟了一套返老还童的功法,但是要用往日里积累的内功修为做代价,我因着做了尊主以后不用再与人打架拼命,身旁也常有人护持,所以觉得留着内功也没什么用,时不时的转化一些成为修复真元,用来回复青春。每转化一次后就得重新修炼,这次为了重会师父,我化去了整四十年的修为,虽然这两个月来也勤加修炼,现在身上只有五十年的功力,还差四个大周天才能冲破玄关恢复原本功力。目前我不是那人的对手,这才要拉你作帮手。” 我继续点头。 苑云绮继续说道:“那人原是个天分奇高的练武之才,不过双足曾受过严重的冻伤,能保住已属不易,所以注定她练不成下盘功夫,如此也限制了她终不能成为一代高手。也是她天性好强,思维开阔,敢想敢做,竟然从傀儡师身上想出一套让自己不受限制的练功之法,即以银针控脑,以丝线缚住人体四肢,注入自己的内力,把活人变成傀儡帮其战斗。” 我听到此处,露出错愕不可思议之情。 苑云绮道:“她自己训练了一个叫作‘狂煞’四人组合,平日里在她的指点下各自修炼,待要与人动武时,便由这四人顶上,其实他们训练多时无论各自的修为还是配合作战都可算天衣无缝,只有遇上真正的内功深湛或招式奇强的对手,她才会出‘木偶缚’这一招,而且这四人也是甘愿为她所用,根本不用她出银针操控。不过今年初她曾跟我说过,发现了银针刺脑不仅可以方便控制傀儡,如果再加上一道符咒,还可以在一瞬间激发傀儡最大的身体潜能,且不惧伤痛勇往直前,完全沦为战斗机器。哦!忘记跟你说了,我这个得意门徒,在我仅授的一点道法基础上倒是另辟蹊径,胜过乃师了。惭愧!惭愧!” 我心里好笑道:“只怕你从你师父那里学到的道法,也就那么一点点!” 苑云绮故意咳嗽一声,又正色道:“到目前为止,我也不知道她那道可以激发潜能的符咒发明出来没有,有没有投入实践当中。一会儿与她肯定免不了一场恶战,你俩至少要帮我撑过两轮,第一轮你们与‘狂煞’的自由战,第二轮她出‘木偶缚’操控作战,第三轮……希望没有第三轮,如果有那应该是符咒上场了,你们也尽力顶上帮我缠住四煞,我则出全力与她比拼内力,这样她得腾出一只手来与我对掌,剩下的一只手再操控傀儡必然威力大减,何况她还要御神来控制符咒,无论哪一边出了疏漏都是我们的可趁之机。” 这套作战策略我虽很是信服,但是也越发感到对手的高深莫测、实力碾压,不禁想到这般为了一个与我并无甚瓜葛的人去拼命是否值得。扭头看了看身旁的朱邪瑜,他倒是一脸的急迫之情恨不得冲到我俩前面去的势头,看来这人又不坦白了,明明担心司徒瑾的安危,前面又要装出那般毫不在乎的神气,越发对这二人之间的恩怨情仇产生了浓厚兴趣。 已到了半山腰上,依稀可见浮屠客栈的融融灯火,袅袅泉氲。苑云绮停挂在一片峭壁上,对我二人道:“此刻反悔还来得及,你二人可绕向另一边的岔道,平缓缓的上坡路,回你们的销金库洗洗睡了。” 朱邪瑜不理,径自向上攀岩去了。 我则向她凝目而视,意为:“我不为他,而是为你。” 苑云绮哈哈一笑道:“唉——可惜时运不济,若是让老身早些遇上你,收了你为关门弟子多好,你天资、心性、品行、魄力都有。” 我向她摇头,在她手掌中比划道:“无妨,便作个忘年相识。” 苑云绮也是个极感性的人,眼中隐隐有些闪动:“好——你听着,我现在教你八句口诀,是我这‘玄刀绯剑’的运行法门,且先记着,刚好就有一场十分高明的打斗,给你作个参悟和印证,事后你的武功修为必可更上一层楼,别的不说,超过那个白面小子肯定没问题,也不怕他以后仗着武功高就欺负你。” 她不待我摇首拒绝,就自行将八句口诀念出来,并快速解释一遍,我一向记心甚好,何况这八句口诀虽涵义深刻文辞倒是浅显易懂,经她一番解释,我不仅记住,心中亦有所动。 到得山顶,见一轮明月高悬,犹如停驻在山巅一般,在此山中居住良久,今日方知此山得名为何。 山石林立皆白,月光撒落,遍地银辉,白茫茫的一片,好似离了人间。 一块凸起的峭壁之上,赫然长着一棵老松,苍翠葱郁很是遒劲挺拔,中有一处枝干斜出,临在空中。我定睛一看,下面正赤条条地挂着一个人,一副精硕修长的体格只在腰跨处围了一条浴巾用以遮羞,人倒是满不在乎置身死于度外的洒脱不羁,嘴里兀自骂骂咧咧的,不是司徒瑾是谁。 他身旁的一个石墩上坐着个高瘦的紫袍女子,正在打坐养神,皮肤惨白眼下发青,偏偏颧骨高耸嘴唇又呈现几分乌紫色,也不知是她本来的唇色还是唇脂用得不当,给这月色一打,就像刚个从墓地中爬出来的女僵尸一般。 “怎么看着有点眼熟?是在哪里见过?”我努力搜刮着脑中储藏的各种人像,确定是见过的,只是打过照面而已印象不深。 对了,胥盈华。 也是浮屠客栈的房客,两个月前退房了。 刚好是阿绮要住进来的时候。 原来她两个月前就已经打起苑云绮的主意了。 可是,印象中,胥盈华是一个身材丰腴笑容可亲的年轻女子,顶多不过三十岁,可如今这面前的,虽然五官还依稀可辨,皮肤也算光滑平整,可下垂的眼角嘴角分明就是垂暮老者的踽踽之态,还有这一头灰白的曳地长发,怎么看也不年轻了。 难道仅仅两个月时间,这个胥盈华就衰老了二十岁?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胥盈华睁眼看了我,似也记起我来,道:“你怎么会来?与你无关的事,劝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苑云绮秀眉一拧问我:“你认识她?” 我摇头:“不算认识,只是毕竟住在同一楼层,打过两次照面,可还记得两个月前你要求入住浮屠客栈的时候,我说客满没有房,后来洛昕说幽兰厢的胥盈华退房了。” 苑云绮笑道:“原来如此,胥盈华?华吟絮,我是说当时听着有点不对劲,原来从我一出谷的时候你就暗自在打点一切了。” 华吟絮道:“其实也不算打点一切,我最初以为你做个什么梦要找师父转世什么的只是年少时的怅悔执念罢了,不过是找个借口出来玩一阵子,可你又为了装嫩消耗掉四十年的功力,我若是不出来暗中保护你,万一你被人杀了怎么办?我苍梧轩怎可无主?”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