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 第1章 飞来紫藤 二月初一,司苑局里几十个宫人、太监忙得脚不沾地,有负责搬抬花盆的,有负责唱名的,有负责品鉴挑选的,有负责挂签子的,甚至还有负责数数的,不一而足。 选出来明早要用的四十二盆品相上佳的花儿后,李管事终于松了口气。 “行啦,把这些都送回棚子里,今晚好生看管着,明儿可是个大日子,若是有谁趁机躲懒,嘿,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二月初二是花神节,后宫妃嫔们按惯例是要参加花神祭、簪花祭拜的,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宫人太监们连忙口称不敢,恭敬退下。 李管事扫了一圈,直接叫住了近处的一个。 “止薇,你过来。” 叫止薇的宫人就垂着眼挪了过来:“管事有何吩咐?” 李管事压低声音问:“我之前交代你的事情,可办妥了?” 止薇犹豫了下,却问:“管事之前不是说,下月中旬前才要用到吗,怎么突然提前了?此刻乍暖还寒,花期还未至,恐怕……” 李管事哼了一声:“我可不管这些花期不花期的,你连错季的牡丹、海棠、瑞香都能弄出来,那个怎么就催不得?” 止薇抿着嘴不说话。 李管事见状,便缓和了语气:“明儿可是花神节,娘娘们在御苑那头拜完花神,没准就会逛到这头来。届时若是入了娘娘们的眼,喜上加喜,也是你我的造化不是?你既有那本事,又何必藏着掖着呢?若不是看在你这一手本事,年初浣衣局缺人那会,咱家可不会跟李尚宫替你说情……” 最后一句的言外之意已经明显到不行。 止薇万般无奈,只能点头应下:“既如此,我尽力而为就是。只是时间仓促,未必能有那么好的效果。” 好不容易脱了身,止薇便匆匆赶往御苑东北角的连碧亭。 因位置有些偏僻,旁边又没有池塘假山,故而,这亭子平时来人不多。 宫妃们多半爱在西边的荷花池那边走动,景色既优美,又离乾德宫近,还能有几率“偶遇”皇帝。 就在止薇能远远瞧见连碧亭的一角时,另一个方向却走来了个身材高大的英武青年。 他身后没跟着宫人太监,但那身常服上的隐隐龙纹已是明显的身份象征。 这位青年不是旁人,正是这座皇城的主人,也就是大齐朝如今的皇帝陛下霍衍之! 霍衍之难得使计甩掉了赵久福等人,心情很好,正优哉游哉地逛园子。 此时正是春暖花开、百花争艳之时,御苑里很是生机勃勃。 可霍衍之只看了几眼,就觉得这些红花绿叶太普通了些,有些俗气,不免有点兴趣缺缺起来。 可转头一看,左手边那条弯弯曲曲的石子路尽头有座造型别致的亭子。 不知被哪个巧手宫人种上了大片的紫藤,绵延而上,那亭子像是多了一层浅紫粉白的天然纱幔,端的十分清新绮丽。 此时正是紫藤挂蕾的时节,一簇簇的花骨朵虽未开放,却隐隐有了醉人的风姿。 霍衍之心中一动,径直走了过去。 就在他走到亭子跟前的一瞬间,突然一个女声从远处响起,带着些许焦灼之意。 “小心——” 霍衍之愣了愣:小心什么?难不成有人要谋刺? 可他没感觉到四周有人啊…… 不对,有风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他飞来! 霍衍之以为会是暗处飞来的冷箭,于是,身手敏捷地侧了个身。 紧接着,哐当一声—— 一个花盆从天而降,直接砸在了他左侧脑门,然后晃悠悠地跌落在地。 霍衍之整个人都木了。 被砸的伤处痛得不行,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完了还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单是被花盆砸了,还被那花盆里的花藤挂了一头一脸,现在整个人就是个花仙子造型…… 按照霍衍之的习惯,这会儿肯定要发怒的。 这也很正常,连一个普通人被从天而降的花盆砸伤头都要指天骂地一番,他堂堂一国天子,圣体安康牵连着整个大齐朝的国运,更应该好好发泄一番怒气才对! 然而,生气也得有对象啊! 霍衍之还干不出来把这花盆碎尸万段的蠢事,但他不是蠢人。 他不找花盆出事,还不能找照管这花盆的宫人出气吗? “来人啊!” 没有人应他。 皇帝陛下突然想起,自己嫌赵久福太啰嗦,刚刚就把他给甩了,这会儿没人跟着他,也没人能替他抓那疏忽职守的宫人出气! 霍衍之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憋屈得简直想骂娘! 就在这时,一个女声怯生生地在他响起:“奴婢叩见贵人,贵人万福。” 霍衍之的脸色稍微好了点,他忍着头疼将那花藤扒拉下来扔到一旁,十分警惕地进了亭子坐下,才问那主动凑上来的小宫女。 “你是哪个宫的?去,去把司苑局的管事找来!” 那宫女跪伏在地,只露出个黑油油的头顶,和两只白生生的耳朵、修长白皙的脖颈。 “回陛下,奴婢就是司苑局的。贵人方才被那花盆所伤,不如,奴婢先去太医局寻太医过来可好?” 霍衍之有些吃惊。 这宫人主动凑上来,多半是个有上进心的。口口声声称自己为贵人,也不知是真没认出自己,还是假装没认出。 可他都交代了让这宫人去找管事,她居然不应下,反而主动说要去给他找太医。 到底是精,还是蠢呢? 霍衍之正要拒绝,可头上那一抽抽的疼忽然有了加剧的趋势。再一眨眼,他发现自己竟有点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 难道刚刚那一下真砸出了个好歹? 别啊,朕连个皇长子都没留下呢,万一要是英年早逝了,那国朝岂不是要乱了套了! 他心中一慌,连忙挥手:“快去,去太医局!” 宫女刚领命去了,霍衍之就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就听到个尖嗓子的哭声,显然是找了过来的赵久福。 “陛下,陛下您总算醒了!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都怪奴婢没跟好您,否则怎么会出这种茬子~~” 霍衍之看了眼周围黑压压的一堆人,眯了眯眼,总算认出了贾太医,但不仔细看还是有些模糊,此刻的他连身边的宫人、太监的脸都分不清,更别说方才那个小宫人了。 “咳咳,贾太医,朕这伤可有大碍?朕仿佛觉得,有些看不清东西……” 贾太医犹豫了下才道:“陛下这伤在头部,且砸得不轻,淤血是肯定有的,只是不知是多是少。淤血积于脑部,确实会影响视力,只要淤血散了就好了……其实,微臣并不擅长跌打损伤科,万御医倒是精于此道,若有他老人家亲自出马,肯定能事半功倍……” 赵久福一听这话就急了:“方才是谁去请的太医?明明知道陛下是什么伤,怎么偏偏不请万御医过来?” 被挤到外围去的止薇便硬着头皮,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回公公,方才是奴婢请的太医。可太医局的大人们见了奴婢的服色,只说都忙着,唯有贾太医刚好有空……” 赵久福怒道:“太医局好大的胆子!难道,你就没说是陛下要请御医?” 止薇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奴婢并不知受伤的贵人就是陛下,因见无宫人跟随,还以为是哪位王爷……” 赵久福气极反笑:“好个巧言令色的奴婢,你见过哪个王爷敢穿这五爪龙袍?” 止薇抿了抿嘴,没吱声。 这位陛下穿的本来就不是龙袍,情况危急,她哪里还敢盯着他常服上的龙纹细细看那龙爪子啊? 霍衍之脸色黑沉沉的,又不好拉下脸去怪责这小宫人。 使计甩开赵久福等人本就是他干的好事,那宫人一上来就跪下,眼拙没认出那龙爪子也算是情有可原。 满皇宫这么多宫人,没见过他本人的数不胜数,他总不能怪人家不认得他…… “行了行了,不知者无罪。若不是她,只怕朕还不知要在这儿躺多久。” 赵久福一脸惭色地跪下,口称奴婢有罪、请陛下责罚的套话,其他人也都跟着跪了。 他刚刚带着人四处寻找陛下,正好就远远瞧见这宫人拉着个年轻太医气喘吁吁地跑过去,他心中一动,派人跟了过去一看,果然陛下就在那一头!说起来,还真得感激她才是。 霍衍之哼了两声:“罚自然是要罚的,先记着!” 赵久福小意道:“陛下,奴婢先服侍您回去歇着吧?” 霍衍之点点头,赵久福连忙又交代小太监去太医局请万御医。 御辇浩浩荡荡地就要回乾德宫,霍衍之突然喊了声停。 赵久福问:“陛下可有别的什么吩咐?” 然后,就瞧见御辇上的霍衍之面色有些迷茫,左右张望了下,又摇了摇头。 霍衍之现在看不清东西,只能根据跪在地上的人身形来辨认方才那个宫人,顺势问:“你是司苑局的是吧?叫什么名字?此番救驾有功,朕要赏你。” 赵久福看向那老老实实跪着送驾的小宫人,心道,这丫头也算是福大命大,陛下在这么荒僻的地界受伤没人瞧见,偏偏就被她碰上了! 他在宫里待了快三十年,眼睛毒得很,方才不过几瞥之下,就看清了这宫女的模样。 虽是在司苑局干活,难得肤色还算白净,透着点健康的光泽。 鹅蛋脸,尖下巴,腮帮子生得略方了些,一双眉毛不画自浓,倒是十分明艳大气的长相,秀美中不失英气。 赵久福回忆着后宫里诸位娘娘的容貌,心中微动:“也不知这小宫女有没有那个福分……” 不料,那宫女下一句就直接来了句出人意料的。 “回陛下,奴婢是司苑局的止薇,今日之事不敢居功。若,若陛下一定要赏,便赏奴婢一条命吧。” 霍衍之、赵久福都被她这话勾动了心思。 赏条命? 这是什么操作? 霍衍之是个年轻帝王,娶后纳妃也才三年的事,性子又有些天真,对后宫倾轧知之不详。 但赵久福是久经风雨的,他忍不住就从这句话中品出了点味道。 “莫非,这宫女真是个有心计的,借着这个机会要给哪位娘娘上眼药?比如说,她得罪了某宫娘娘,心中害怕,求陛下护佑?” 霍衍之脸色有点奇怪,眼神有些飘忽,脖子却有些僵硬,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左右看似的。 “咳,何出此言?朕看你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那宫女跪得十分标准,动都没动过。 她语气沉静,口中吐出来的话却有些惊悚:“不瞒陛下,这连碧亭的花藤便是奴婢负责打理的。今日过来此处并非凑巧,只是被李管事点了过来催花,却不想会出现如此纰漏。奴婢疏忽职守,以致圣体欠安。奴婢有罪,请陛下责罚。” 说罢,她哐哐哐就给御辇上的霍衍之磕了三个货真价实的大响头。 即便是霍衍之视线模糊,也能看得到,她身下的青石板上已显出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第2章 小可爱万年青 就是赵久福在宫里久经风雨,也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一个大反转。 按照他的想法,这亭子上头竟有花盆无故掉落,还砸伤了陛下,负责的一干人等肯定是要重责的。此外,那帮人也要提去慎刑司好生审问一番,看是不是混入了什么奸细,故意对陛下不利。 赵久福本就打算点个小太监和这宫人一同去司苑局,找那管事说道这事,让他自动自觉把人送去慎刑司。 可万万没想到,这位凭一己之力救驾有功的宫女居然就是他们要查的罪魁祸首本人! 真要算起来,有功有过,功不及过,自然是要罚的。 但也不可能直接拉出去杖毙。 陛下会怎么决断呢? 赵久福偷偷瞥向霍衍之,却发现后者面露惊恐之色,竟回过头直直瞪向亭子的方向,手指抖啊抖的,一不留神又晕了过去。 更糟糕的是,霍衍之方才动作有些大,一不小心就从歩辇栽了下去,脑袋直直地朝着青石板上磕去。 那一声沉闷的动静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惊胆战,尤其是赵久福。 “天哪,陛下——你们这些小兔崽子,一个个都没长眼睛吗?” 他一边骂人,一边去搀扶霍衍之,扶起来时果然额前有个不大显眼的红印子,正慢慢转为乌青色。 倒是和跪在一旁、额头已经破皮流血的止薇很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赵久福心疼得不得了,和小太监们合力将霍衍之塞进歩辇,只来得及交代了王德喜两句,就紧赶慢赶着回了乾德宫。 等人都走远了,止薇还跪着不动。 王德喜看了她两眼,有些怜悯道:“起吧。这事陛下不发话,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咱们都是底下当差的,互相体谅则个。” 止薇浑身僵硬地爬了起来,手脚冰冷,只胡乱点了点头,就引着王德喜往司苑局走。 一路无话。 她面上虽还算冷静,心里却已经乱成一团,脑子也像是装了一团浆糊。方才陛下开口要赏她那一会,好不容易搅开了,如今却又重新冷却下来,凝成一团。 她是不是死定了? 陛下为什么突然晕倒?是被她气的吗? 如果说原本止薇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此时也已经一点不剩。 她打理的紫藤花盆砸了陛下脑袋,还气得陛下又摔了一次头,罪上加罪,她已经觉得自己看不上明天的太阳了。 回到司苑局,王德喜对着李管事说话时语气就没那么客气了。 他是赵久福带出来的徒弟,嘴巧又伶俐,办事也算妥当,很能讨陛下欢心,各宫各局多半也都知道他的名号。像司苑局这样的清水衙门,就是品级更高的李管事见着他,也得毕恭毕敬的,毕竟算是御前小红人呢。 王德喜冷淡矜持地叙述完事情经过,便板着脸问:“涉事的宫人都有哪些?除了这位止薇姑娘,其他都一一带出来吧。” 得知陛下竟被个花盆砸了脑袋,李管事吓得六神无主,好在陛下似乎还没有连他都一起办了的意思。 他连忙解释:“公公明鉴,那处连碧亭平日里负责洒扫的宫人叫华英,负责侍弄那附近花草的是连珠,不过那亭子上头的紫藤花都是止薇种的。拢共就三个人,公公您看,是绑着送过去还是……” 王德喜有点无语:“三个宫女子罢了,就是不绑着过去,难不成还敢跑了?插了翅膀飞了?” 李管事连忙说:“是是是,公公说得有理。既如此,我就带两个人陪着公公送人过去。” 他一边不着痕迹地奉承王德喜,一边吩咐人把华英、连珠二人带来,连个眼风都没往止薇身上飘,俨然把后者当成了个死人。 前往慎刑司的路上,华英、连珠都惶恐不安,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华英带着哭腔哀求李管事,后者也只是冷冷道:“去了慎刑司,公公们问什么,你们就老老实实答什么!其他的少管!” 连珠见止薇脸色苍白,双眼无神,面上透出一丝绝望的死气,心中大惊。 她很努力地想用眼神跟止薇交流,但后者只回了她一个宽慰的笑,又陷入到神游状态。 一进慎刑司,三人就被分开,去了单独小房间受审。 房间没有窗,里头暗暗的,只有一盏半亮不亮的油灯,照着墙上的锁链和一干刑具,平添了几许恐怖。 止薇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继续发呆。 不多时,就有脚步声响起,一个长着马脸的精瘦男子走了进来,开口却阴柔尖细。 “唷,这不是止薇姑娘么?又见面了。” 止薇一愣,抬眼看了眼,嘴角就挂了个无奈的笑。 “马公公,好久不见了。” 那马公公便嘿笑道:“这话在咱们慎刑司倒是少听,新鲜得很。” 止薇心知肚明,进了慎刑司的宫人没几个能活着出去的,即便是出去了,也定然会夹着尾巴老实低调做人,像她这样两年不到就进两回慎刑司的确实十分少见。 “行了,废话就不说了,直接进入正题吧,止薇姑娘?” 慎刑司里的审讯刚开始,乾德宫里的霍衍之就醒了过来。 赵久福抹着眼泪凑上来:“陛下,您总算是醒了,担心死奴婢了。奴婢已经往后宫送了信,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多半一会就要来了……” 霍衍之被他哭得一阵恍惚,听见太后、皇后要来,更是忍不住哆嗦了下。 幸好他昏睡了一阵,此时视线似乎比方才清晰了些,但比起受伤前还是有些模糊。出了会神,他总算是记起了晕倒前发生的那些事。 霍衍之吞了口口水,眼神闪烁着问:“咳,万御医怎么说?” 候在外头的万御医早就探过脉、看过伤口了,此刻又问了几句,最后笑着跟他打包票,不出三五天,这个视力模糊的症状应该就能消失。然后又开了个十分稳妥的方子,最后建议霍衍之罢朝休息几日。 霍衍之刚想拒绝,赵久福就哽咽道:“陛下当以龙体为重,这伤不比寻常,要是留下什么头风之类的祸根,往后遭罪的还是陛下您呀!若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可该担心坏了,奴婢也万死不能辞咎呀!” 全皇宫里,霍衍之最怕的就是太后,其次就是皇后。 无奈之下,他只能接受了御医和贴身太监的殷切关心。反正最近朝务不算繁忙,罢朝个两三天,让内阁自行忙活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霍衍之抱着锦被,呆呆地盯着虚空中某一点出神。 他在想晕倒前听到的几句对话。 “啊啊啊,狗皇帝是不是又要欺负薇薇了?心疼我家薇薇,额头流了好多血,要破相了嘤嘤嘤~以后还怎么找婆家?” “妹妹且放尊重些,这位到底是人族的帝王,不容我们一介小花随意亵渎,否则他日恐遭天谴……” 他虽然眼睛有点不大好使了,但耳朵还是听得清楚的。 第一次晕倒醒来后,他隐隐约约听到周围有些嘈杂的声音,但因当然被赵久福等人围着,又有太医在那里说话,叽叽喳喳的还不怎么明显。可最后的那两句,他听得格外清楚! 霍衍之忽然觉得手脚冰凉,心中隐隐有了个不好的猜测。 总不至于青天白日的撞鬼吧? 不对不对,朕乃真龙天子,自有龙气护体! 就算是真的撞见了,他也不必害怕这等区区小鬼! 仔细回想了一番,霍衍之又觉得不对劲了。 那两个声音听起来都挺年轻的,是女人的声音,来处像是亭子上垂挂下来的两簇紫藤花? 对啊,她们好像说了句“一介小花”? 霍衍之嘴角抽了好久,才勉强得出个看似荒谬、实则也很荒谬的推断。 那些花木成精了? 不然,他怎么能听得到它们在说话? 还是说,他只是伤了头,所以产生了些许幻听症状,那些话语都是他自个儿想象出来的? 可他从来不看这种离奇话本故事,哪里想象得出这种离谱的事? 霍衍之发了会呆,赵久福便端着煎好的药来了。 闻到那股浓郁的药味,霍衍之下意识皱了皱眉,眼珠子一转,便借口自己病中无聊,要看哪几本书,让赵久福亲自替自己去找,又抱怨小太监们毛手毛脚,上次还把他的珍藏孤本都弄坏了。 赵久福伺候他已有十几年,很清楚这位主子打小就特别不爱吃药,走得便有些迟疑。 霍衍之若无其事端起药碗,皱着眉头就开始喝。 眼见自家陛下喉头动了几下,赵久福这才放心出去给“养病”的陛下找书,却不知他一走,霍衍之就火速跳起来,将剩下的半碗药汁全倒进了一旁的万年青盆景。 这是霍衍之的惯用伎俩了,他自觉身强力壮,向来是能不吃药就倒掉。为防赵久福发现,他还时不时就让人换新盆景。 反正万御医、贾太医都说了,这只是皮肉伤,往伤口上擦些跌打药,过几天瘀伤好了就万事大吉了,这些恶心的苦药汁他也喝了半碗了,药效也该足够了! 可,今天这一招故技重施却给他带来了更大的冲击。 还冒着白汽的药汁倒下的瞬间,霍衍之清晰地听到一声迷迷糊糊的哎哟,像是什么人睡得正香被闹醒时的反应。 他动作一滞,瞟了眼无人的室内,方才那股发毛的感觉再次蔓延上心头。 “呜呜呜~烫死我了!是哪个混蛋杀千刀的往我身上泼热水?早就听说这个宫里的主子性情暴虐,两三个月就能折腾死一盆花草,今儿我算是见识到了。呜呜呜,我想回御苑,我想回乡下~~” “性情暴虐”的霍衍之僵硬地转动脖子,盯着那盆表面安静如鸡、实际上连连抱怨的万年青看。 很好! 起码,他的一系列疑问现在得到了解答。 他没有被砸出幻听的毛病,却多了个能听到这些“妖怪”说话的毛病…… 毕竟是做了几年皇帝的人,霍衍之只震惊了一会,就冷静了下来。 他小声对那万年青道:“你,你是妖怪吗?” 万年青自顾自的抱怨声突然停了下来,心中缓缓冒出个问号。 霍衍之见它不说话,又道:“朕方才不是有意的,一会就找人给你打理下枝叶,可好?” 万年青枝叶微微抖动了下,不可置信道:“你你你,你居然能听到我说话?” 就在霍衍之颇有兴致地逗弄这万年青时,慎刑司里针对止薇的审讯已经接近尾声。 第3章 枯死的牡丹 马公公听完小太监的耳语,转过来时,便有些皮笑肉不笑。 “止薇姑娘,虽说你也是过来人了,可咱家还得再提醒你一句,不管进来前是哪个宫哪个院的,进了咱们这慎刑司就只有老实交代的份!否则,嘿嘿……” 止薇叹了口气,将刚才答的话又说了一遍。 “马公公,我方才说的都是实话,那座亭子的紫藤花确是我在打理。这也是李管事的意思,说是让我在今年春天前种出一片紫藤花帘,好讨宫里娘娘欢心。可时间仓促,来不及等那紫藤花爬上亭子顶,只得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先用花盆移栽,再将花盆置于亭子顶上的凹槽处,那花藤便可垂挂下来,形成花帘效果。为防止花盆坠落伤人,还做了加固的装置,每隔两日都要查验一遍的。上次查验正好是前天,我亲自爬了梯子上去查看,上头的花盆装置都好好的,并没有松动,应当不大可能跌落下来才对……” 马公公眼神一闪:“哦?这么说,此事与你无关咯?” 止薇脸色白了白,还是很镇定:“此事是我失职,才害得陛下受伤,我没什么可辩驳的。马公公只管按照宫规惩戒就是,我绝无怨言。” 马公公手指点了点膝盖,换了个姿势,貌似随意道:“止薇姑娘可是忘了自己上一回怎么进的慎刑司了?” 止薇呼吸一滞。 他又嘿笑道:“前年淑妃娘娘还是萧婕妤的时候,止薇姑娘不就在上阳宫里伺候?只因养死了一盆小小牡丹,就被打了二十板子,还被发配到司苑局做这等粗重活计,姑娘心里难道没有怨恨?偏巧姑娘还被指派去种这紫藤花帘,淑妃娘娘去年也是夸过御苑那紫藤花的。若是姑娘手略松一松,哪日淑妃娘娘前来赏花,那花盆正好从天而降,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止薇心中一凉。 她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自十岁入宫至今,她已经在宫里度过了第八个年头。 大齐朝祖制,宫妃、宫人采选制度不同,前者一律自官宦之家择选,三年一次;后者则是在民间采选良家女,入宫当差十年即可放回。 说起来,这也算是开国皇帝的那位仁孝皇后做的一大美事了。 前朝宫人多半要到三十才能放出,虽说还不算年老,但这把年纪已经难觅良人,出去之后只能给人做教养嬷嬷,或是嫁给老鳏夫做填房,更有沦落到花楼柳巷中苦苦求生的。 仁孝皇后于心不忍,便将宫人采选的年限放低到十一岁,又将宫人服役时长定到了十年,这样宫人出去时二十出头,在民间这个岁数的未嫁女子也有不少,更不耽误成亲生子。 止薇当时为了进宫,特地谎报了年纪,说大了一岁半,才得了十两银子留给寡母和弟弟过日子。因为是瞒着家人偷偷报的名,又没法撤销,还气得娘亲打了她一顿。 她从未想过当宫妃、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事,多年来战战兢兢当差,鲜少被卷入宫闱争斗,只想着熬过最后的几年,出宫和娘亲弟弟团聚。 可命运偏爱捉弄人。 三年前,先帝殡天,当今登基、大婚、选妃,宫里乱了好一阵子。 当时,她还庆幸自己是跟着先帝时不受宠、却家世贵重的康美人,也就是后来的康太妃,没被卷进去。 不料才过了一年,康太妃就病逝了。 她被内司拨到了当时的萧美人跟前伺候,也不是做贴身宫人,只是在外围做些洒扫的活计,照看一二院子里的花草。 萧美人出身书香门第,性子却活泼,生得又娇美,很得皇帝欢心,在宫里算是头一份。 止薇刚到她身边伺候没多久,就传出萧美人身怀龙裔的好消息。 当时的上阳宫里欢声笑语,萧美人升了位份,成了萧婕妤,止薇却是日日提心吊胆。 毕竟,当时皇后还没诞下子嗣,只有贤妃生下了大公主,萧婕妤那一胎若是皇子,皇后那边心里肯定会不舒服,更别提其他妃嫔了。 在康太妃身边伺候的那几年,她也听说了一些先帝时期的阴私之事,故而担心会有人谋害萧婕妤腹中胎儿。届时,多半是腥风血雨,她这样没有背景、没有门路的小宫人八成要跟着倒霉。 结果,她的担忧偏偏成真了。 她不在里头伺候,并不知道萧婕妤小产的经过,只知道皇帝闻讯赶来、大发雷霆,又有皇后和许多妃嫔前来探望,外头嘈杂一片。 紧跟着,她和一干洒扫宫人就被皇帝着人提进去审问。 太医指出,萧婕妤小产乃是因为屋里的那盆牡丹土里掺杂了活血的药物。刚好那盆牡丹是止薇照管了一段时间、负责搬进去的,她又是新拨过来不久的生脸人,一时间就显得嫌疑很大。 止薇正要为自己辩解,不料,皇帝陛下当时失了孩子,又被淑妃的嘤嘤哭声激得气血翻涌,竟暴怒得直接飞起一脚,踢向那盆“肇事”的牡丹。 更糟糕的是,皇帝陛下似乎脚上失了准头。 他原本只是想在那花盆上出出气,也是朝着没人的墙角踢的,然而,那花盆飞出的方向不知怎的竟歪了歪,直接往跪成一排的几个宫人砸去。 止薇运气太差,正好跪在花盆飞来的直线方向上,她也不敢躲,便被砸了个头破血流。 晕过去的她自然就没了在御前辩解的机会。 醒来之时,她已经被拖到了慎刑司里,强撑着回答了马公公的几个问题,便又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止薇浑身剧痛,赫然发现自己正在领那二十板子的杖责,跟其他几个负责洒扫的小宫人一样。 打完板子,她们几个就因为“疏忽职守”的罪责被赶出了上阳宫,并被分别发配到司苑局、浣衣局、甚至是冷宫这样的下等苦差位子上。 止薇如惊弓之鸟般熬过了那段日子,没等来任何人的后招,慢慢踏实下来,开始在司苑局安分当差。 至于是谁害了萧婕妤小产,她并不知情,只听说那件事后好几个妃嫔都被禁足罚俸,还有个小妃嫔自尽了。 她不敢埋怨皇帝、萧婕妤,只恨自己运气不好,撞上了这种事。 但她觉得,自己也算是因祸得福,司苑局的活儿虽然累一些,但没有太多勾心斗角,每日侍弄花草比伺候贵人舒心多了。 她铁了心要在司苑局安安分分熬完最后的两年,却没想到,临了又碰上新的祸事! 止薇惊讶过后,便是苦笑连连。 “早知如此,当初李管事分工之时,我是怎么都不敢应下这件差事的。马公公,我一个普通出身的宫人,从来只想安稳度日,过两年出宫和家人团聚。其他事情,我哪里敢想?再者,我每日在司苑局做事,消息并不如您想的灵通,也不知淑妃娘娘喜爱什么花儿。若不是您刚才说起,我都只以为淑妃娘娘只喜欢牡丹,毕竟当年上阳宫里最多的就是名贵牡丹,这一年多来送往那边的也多是牡丹……” 马公公阴阳怪气道:“照你的意思,你是半点不怨恨淑妃娘娘了?” 止薇摇摇头:“怎敢做此想法?说起来,当年的事也该怪我自己不够小心,才被人在那花盆里动了手脚,害了淑妃娘娘。是我对不住淑妃娘娘,我哪里还敢生出怨怼之意呢?” 上阳宫中,淑妃却不知有个小宫人心心念念觉得对不住自己。 因为得宠,位份又高,她在宫里的人手几乎不比皇后少,只是更隐蔽些。故而,赵久福一往两宫送消息,淑妃紧跟着就得了信。 她立马就急了,带着人就要去乾德宫探望。 贴身宫人绿莺苦口婆心劝了几句,劝她以腹中皇嗣为重,淑妃才勉强答应坐歩辇,而不是直接走过去。 她这座上阳宫离乾德宫很近,比坤栩宫还近一些,这也是陛下特许给她的荣宠。平日里,两宫之间来往多半也是不坐歩辇的。 淑妃带着人走到半路,迎面却碰上了皇后的仪仗。 淑妃慢吞吞地让人停下,又以更慢的动作起身要行礼。 皇后板着脸,毫无笑意,扫了她两眼,说了声“淑妃免礼”,便又行色匆匆往乾德宫方向去了。 淑妃磨了磨牙,这个皇后还真是目中无人得很呢! 等着吧,若是来日她生下皇长子,看她还敢不敢对自己这么倨傲! 一后一妃来到乾德宫时,霍衍之还在逗弄着那盆有点傻乎乎的万年青。 见到皇后来了,霍衍之如临大敌,方才好不容易放松下来,这会儿整个人神经又都紧绷了起来。 霍衍之不喜欢跟皇后打交道,因为觉得她架子太大,时时刻刻都严肃非常,很有些他幼年时的夫子模样,全然没有半点女人味。 他最怕的就是皇后的长篇大论,她口才好,经常引经据典说得他哑口无言。 可皇后的父亲是护国将军、安国公秦仲光,掌握西北军事大权,虽说忠心耿耿、不至于因为他跟皇后感情不好就要闹造反,但他也不能因为这种小事轻易跟皇后撕破脸,免得上朝时被风闻的老御史指着鼻子骂。 故而,这位皇后娘娘他向来是能避则避,不到初一十五绝不往坤栩宫去。 果不其然,皇后走进来,先给他行了个无可挑剔的宫礼,然后就板着脸、开始委婉地教训他。 主旨思想大约是,霍衍之身为一国之主,不该不带人出门闲逛,导致意外受伤。这样的鲁莽做法是大大不负责任的,会让整个前朝后宫为他担心。如有什么万一,国本动摇,朝廷动荡。云云。 教训了一通,皇后才僵硬地关怀了几句,不过,那关怀之语听起来都刻板得像说教就对了。 相比之下,淑妃的反应就十分合霍衍之心意了。 皇后说教时,她就眼圈红红、可怜巴巴地站在那儿看着他,眼中情意满满。 等皇后说完了,她才委委屈屈挪上来,十分自然地说了几句软和话,边说还边抽噎,一副担心得不得了的样子。 霍衍之心中十分熨帖,暗道,果然是朕的爱妃,不管怎么看都比皇后这个女夫子可爱迷人多了~ 就在这时,万年青突然啧了一声。 “我好像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哎呀呀,好臭呀~~嘤嘤嘤,皇宫好可怕,我想回乡下~~~” 霍衍之心中一动,竟脱口而出。 “哪来的血腥味?” 第4章 梅花和野心 皇后柳眉皱起:“血腥味?陛下可是哪里不适?臣妾没有闻到。” 淑妃愣了愣,左右张望了下,小巧的鼻子吸了吸,也一脸茫然地表示没有闻到。 霍衍之暗道不好,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能听见花草说话这个能力,他还是不大乐意被别人知道的,不然,万一自己被认为精神失常、或是妖邪上身,即便他是一国之君,也是很麻烦的事! 他只能坚强地将这个话题延续下去:“咳,可能是头上伤口的缘故,朕这鼻子似乎也不大灵敏了……” 皇后立马去叫万御医再来一趟,淑妃也火速变得眼泪汪汪起来。 霍衍之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原本还挺有精神的,这会儿被两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又开始头晕了。 他干脆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装作看不到。 万御医来看过之后,心里狐疑,神色却有点凝重,只交代他要多加休息、不要劳神,又装模作样开了个新的平安方。 想到陛下要休息,皇后十分体贴地就表示自己要回去了,淑妃却嘤嘤嘤地表示想留下来侍疾。 若是平时,霍衍之肯定就答应了。 可他那盆万年青一直在哼哼唧唧的,他又想问一问那血腥味的事,只能忍痛拒绝了爱妃的请求。 “咳咳,爱妃如今身怀有孕,不宜操劳,还是先回宫歇着吧。朕并无大碍,休息两天便好。等朕好一些,再去上阳宫看你。” 淑妃平时虽有些小性子,但碍着皇后、万御医都在,只能委屈巴巴地回去了。 皇后看着二人依依不舍的样子,心里在滴血。 等两人都走了,霍衍之眼珠子一转,开始叫人。 “来人啊,给朕把那盆万年青搬过来,就放在朕床边。” 赵久福不在,似乎是去慎刑司了,霍衍之也不用找“看着它朕睡得更香”的借口,直接板起脸,小太监们就乖乖这么办了。 霍衍之又让他们都下去,然后,压低了声音开始跟万年青窃窃私语。 “小青啊,你刚刚说的血腥味是怎么回事?” 万年青的声音听起来娇滴滴的,却像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霍衍之也把它当小孩子对待,还顺口起了这么个随意的名字。不过万年青倒没什么意见,它们本来就不在意名字这种东西。 它闷闷道:“就是血腥味呗。不过现在没有了,刚刚那股味儿太冲了,熏得我差点吐了。” 霍衍之想象了下盆景呕吐的模样。 然后发现,想象不出来。 霍衍之登基没费什么事,全仗着自己的生母出身名门、身居一品德妃高位,以及他的未婚妻娘家是朝中响当当的护国将军,两者为其保驾护航,他又运气很好地生得很像高祖皇帝,也就是先帝的父亲,最后被顺顺当当立了太子。 但,他也不是个草包皇帝,临朝这三年也做得像模像样,还被夸过有“乃祖之风”,让他得意了好长时间。 虽然称不上聪明绝顶、智珠在握,到底也是个头脑正常、具备一定逻辑推理能力的人。 万年青突然说闻到血腥味,是在后妃进来之后,万御医来之前的事。这会儿所有人都走了,它便说味道没了。 也就是说,如果这小盆景没使坏骗他,那血腥味多半来自皇后、淑妃中的一人。 霍衍之不自觉想到:“该不会是皇后来了那个吧?” 刚说完,他马上摇头否定了自己猜想。 今天刚好是初一,这几年每个月的初一十五他都在坤栩宫,如果皇后的月事在这几天,他不可能不知道。 可淑妃就更不可能了,她肚子里还揣着他的第三个孩子,没准还是他心心念念的皇长子呢,怎么可能来月事? 总不会是皇嗣有些不妥当吧? 可,自淑妃前年小产以来,她向来体弱,若是有见红,精神头也不可能那么好,更不可能瞒着太医局和自己。 霍衍之想不通,只能将其抛之脑后不管,又跟万年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不多时,赵久福就回来了。 看到霍衍之额头青肿、双目无神、靠在床头对着盆景发呆的模样,赵久福忽然有点担心。 该不会今天这两下真把陛下的脑子砸坏了吧? 但霍衍之的下一句话很快让他放下心来。 “慎刑司那边查得怎么样了?是意外,还是人为?” 霍衍之的声音很平静,却隐含着些许不愉。 如果是意外,他还能安慰自己流年不利。 可若是人为的话,那个宫人只怕便是主谋,处心积虑用这样的机会接近自己,献媚于他,其心可诛…… 赵久福躬身回话:“回陛下,那边都问完话了,人还关着呢。奴婢带了马功明过来在偏殿候着,陛下若是精神头好,不如亲自听他说一说?” 霍衍之闲着无聊,便无可无不可地应了。 马公公进了殿内,目不斜视,一板一眼地汇报起来。 霍衍之听完了也不评价,只问:“这么说,今日之事只是意外,只是那个宫人疏忽职守?” 马公公心中一凛,看来陛下对这个结果不大满意。 他立马将止薇和淑妃的那段过往捅了出来:“那宫人虽口口声声说自己并无怨怼之意,但据她的同伴华英所说,有一次见到她对着一树梅花自言自语,还提到了淑妃娘娘的字眼,神情很是古怪……” 马公公犹豫了下,见霍衍之没什么反应,才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似乎有诅咒淑妃娘娘的意思……” 这句话就没能说完,霍衍之手边的茶盏就落了地。 “什么?她好大的狗胆!居然敢诅咒宫妃?” 赵久福原本就觉得止薇有点面熟,此刻,他终于记起自己是在何处见过这位止薇姑娘了。 回忆起当时上阳宫里的血腥一幕,他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这个止薇也是命不好,上回被搅和到淑妃小产的事里,侥幸留了条命,这回又碰上这样的倒霉事。 淑妃进宫两年有余,向来得陛下宠爱,初初进宫就封了四品美人。上一回有喜,陛下就给她升到了婕妤。而后小产,陛下怜惜非常,又趁着年节大封的机会提到了九嫔中的昭容。上个月再度传出喜讯,陛下就大笔一挥,下了圣旨封其为一品淑妃。 虽然陛下没直接封其为贵妃,按名次来论,淑妃还要排在贤妃后面,但宫里众人都知道,如今二品之上的妃嫔多是陛下看在她们娘家父兄面上封的,唯有这淑妃娘娘是实打实的恩宠,不同于旁人。 陛下登基三年,育有皇嗣的就只有贤妃、李婕妤,两人生的都是公主,陛下虽然年轻,但也盼着早日有自己的亲儿子,故而,他对淑妃这一胎的看重可想而知。 若淑妃这次真能诞下皇长子,保不准还有迁封贵妃、甚至皇贵妃的机会! 被陛下放在心尖尖上的淑妃娘娘,对上御苑里的一个微小宫人,即便后者略有姿色,结果也是不言而喻的。 你瞧,马功明随便一句话,都惹得陛下大发雷霆。看来,这个止薇肯定是没活路了。 马公公见状,连忙打蛇随棍上,开始请示:“陛下,这个宫人居心叵测,谋害陛下,又诅咒宫妃,实在是罪该万死!陛下看,是凌迟呢,还是杖毙好呢?” 不料下一秒,霍衍之突然快速扭头往旁边看了一眼,耳朵还动了动,面上有些疑惑。 赵久福比他更疑惑,那个方向上只有一盆万年青,陛下到底在看什么? 霍衍之看着他狐疑的眼神,只能勉强端着不露馅。 方才,万年青竟嗷了一声,骂他是“草菅人命的狗皇帝”! 霍衍之脸有点黑,瞪了万年青一眼,方才那一股暴起的怒气也压下去不少。 仔细一想,他今天去那亭子闲逛全然是心血来潮,那宫人如果真能神机妙算到这地步,还做什么洒扫粗活,直接算准了他每天的活动轨迹去“偶遇”算了,安全系数不是更高? 再思及晕倒前听到的两簇紫藤说的话,话中的薇薇似乎就是那个叫止薇的宫人,言语间似乎十分亲热。 他忍不住出了会神,能博得那些“妖怪”的好感,估计不会是个心机太重的坏女人吧? 霍衍之没吱声,马功明也不敢说话,只老老实实垂头等决断。 不知怎的,赵久福忽然心中一动,竟大着胆子将那段旧事中马功明没提及的细节说了出来。 霍衍之终于记起,前年淑妃小产时,似乎真有个倒霉宫女差点被他一脚踢过去的花盆砸没了命,脸上便有些讪讪。 “原来是她,朕还以为……” 赵久福连忙给他脸上贴金:“陛下许是忘了,当时查清了事情真相,知道跟那小宫人无关,陛下慈悲为怀、心存体恤,还叫奴婢关照慎刑司不要下手太重呢。” 霍衍之想了想,没想起来这茬,却也沉稳地点点头应下了,只当自己是个体恤下人的好皇帝,真吩咐过这么一句…… “咳,把人带过来,朕亲自审问几句。” 马公公去领人时,赵久福悄悄擦了把汗。 还没等霍衍之新换上的这盏茶吃完,马公公就把人带来了。 止薇额头上的伤还没来得及处理,就被押去了慎刑司,此时自然是顶着个红彤彤的额头来面圣。 视线模糊的霍衍之只瞟了她一眼,也觉得有些辣眼睛,便板着脸问:“听说,你对淑妃心怀怨怼,似乎有行诅咒之举?” 止薇大吃一惊,先是看了眼马公公,连忙跪得更低了些。 “回陛下,绝无此事!淑妃娘娘是高高在上的仙子,奴婢不过是地上的微末尘埃,如何敢做此大逆不道之想?奴婢以自己和家人的性命起誓,奴婢从未做过有害淑妃娘娘之事,更无害人之心。还请陛下明鉴!” 霍衍之脸色阴晴不定:“哦?那正月里你对着梅花念叨淑妃,又作何解释?你一个小小宫婢,在无人之处提及淑妃,难不成你这么好心,竟在祈求上天保佑淑妃和皇嗣不成?” 止薇浑身一僵,她想好的借口居然被陛下先一步说了出来! 这样的话,她是万万不能再用这样的说辞的。虽然她确实没有怨恨、诅咒淑妃,可她当时的举止也是万万不能为外人道的。 该扯个什么大旗蒙混过去好呢? 止薇想了想,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启禀陛下,因正月里传出淑妃娘娘的喜讯,宫里人都喜气洋洋的。奴婢,奴婢做了这些年的粗重活计,那几日手脚还生了冻疮,一时心绪浮动……便对娘娘心生艳羡,在无人处自言自语了几句,感怀身世而已。奴婢绝无怨怼之心……” 艳羡之心?感怀身世? 霍衍之看她的眼神变得复杂了起来。 莫非,这宫女是在明明白白地暗示她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野心? 第5章 天下太平 连粗神经的霍衍之都听出了这言外之意,就更别提宫里的两大人精赵久福、马功明了。 马功明瞥了眼一脸娇羞的止薇,努力无视心里那股子诡异。 赵久福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止薇何尝不知那句话隐含的意思,可她实在没别的选择了。反正宫里倾慕皇帝的宫女一抓一大把,陛下也不能因为她“心悦”他就责罚她不是…… 空气中充满了迷之尴尬的安静气息。 霍衍之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矜持而冷淡地发话:“把人带下去吧。” 他也没说怎么处置,马功明便有些为难。可要主动开口,又怕被霍衍之迁怒,说他这点小事都要请示,要他何用。 毕竟,这位年轻帝王心性不定,没准一个不高兴就能把他这个新出炉的慎刑司副统领撸下来呢? 赵久福见状,便主动做了个人情:“陛下,那这宫人该如何惩罚好呢?” 霍衍之又看了眼垂着头跪在地上的止薇,视线刚落到她身上,又不自然地移开了。 说起来,这之前似乎还没有女子这般大胆地当着他的面对他“表白”呢! 对他暗送秋波的小妃嫔、宫人自然是遇到过的,可她们多半做得十分委婉、得体,拐角处撞上来的、不小心泼湿他衣衫的、主动替他更衣的,什么手段都有。 就偏偏没有这么丑、手段这么拙劣、一脸蠢相的! 虽然他堂堂一国之君,还看不上这么主动投怀送抱的宫人,更别提是个顶着大红脑门“表白”的了,却也不妨碍他心底悄悄乐一乐。 乐完了,想重罚的心思也就淡了。 尽管如此,他的脸色还是不好看,语气也冷冰冰的。 “宫规自有定例,宫人疏忽职守,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马功明连忙应下,领着止薇走了。 出到殿外,他怪怪地看了止薇一眼,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止薇姑娘倒是运道好,若不是碰上陛下心情好,方才那话再被旁的什么人听到,今日之事恐怕不会这么轻易结果。” 止薇抿了抿嘴,只说了句“谢公公提点”,便一路沉默着往慎刑司去了。 方才那股子娇羞之意早已敛起,消失无踪,惹得马功明心里啧啧称奇。 这样的变脸功夫,还真是宫里的生存之道,也不知她究竟会不会真有那么点造化? 止薇入宫八年,宫规早已倒背如流。疏忽职守这样的罪名,本就可大可小,弹性空间很大。重则打几十板子,轻则抽十鞭子,或是罚跪几个时辰,就不知道今天这位马公公心情如何了。 她努力为自己打气,毕竟上一回的二十板子她都熬了过来,这一次无非也就是打板子罢了。陛下都开口了,马公公总不至于把她往死里整。 结果到了慎刑司,马功明装模作样地翻了翻宫规宫训,又打量了她几眼,最后露出个古怪的笑。 止薇被他笑得直哆嗦,勉强也挤出个谄媚的微笑:“马公公该不会要给我找什么板着之类的刑罚吧?奴婢——” 马功明笑眯眯地扔开手中黄皮书册,云淡风轻地吐出一句。 “自然不会。姑娘这般姿色,焉知他日不会成人上人呢。陛下既有心放你一马,咱家可不愿做恶人。” 止薇脸上微热,也不欲辩解,只悄悄松了一口气。 既然有了这句话,这刑罚多半不会太重吧?就算是打板子,应该也不会超过上次了。 然后,她就信心满满地等来了一句:“就罚姑娘提铃七日,可好?” 止薇脚下一软,差点没瘫软在地。 这可是提铃啊! 一整个晚上不睡觉,在黑漆漆的宫城里走一圈啊! 而且还是一连七夜! 提铃简直是遇鬼的最快捷法子,他居然还好意思还问她可好? 她很想问能不能改打板子,真的,她宁愿打二十板子。 可是她没胆子问,马功明这条老狐狸在慎刑司待了多年,又刚升了副统领,谁敢轻易得罪他,问了说不准板子要打双倍。 她只能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谢公公体恤……”然后幽魂一般地飘回了司苑局的宫人所。 连珠她们早已被放了回来,只是被罚了三个月的月俸,不用受皮肉之苦。 得知止薇最后被罚提铃七天,连珠很是同情,华英面上却颇为愤愤。 “这事都怪你没固定好亭子顶上的花盆,关我们俩什么事?你犯了错,反倒还要我们陪你受罚,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止薇自知理亏,便也没跟她计较,道歉过后,对方再发牢骚,她也只当听不到。 这会儿早已过了中午的饭点,膳房也不可能专门给她留饭菜,止薇只能饿着肚子先回房一趟,给额头上点药,再出去干活。 倒是连珠偷偷给她塞了块冷掉的糕饼,让她垫了垫肚子,止薇心中感激,却也说不出什么好听话,只捏了捏连珠的手,说了句“多谢”。 “行了,咱们同在司苑局这么长时间,你又不是没帮过我,这点东西也值当一个谢字?” 止薇摇摇头:“那不一样,先前帮你的不过是小忙,这一回我还算是戴罪之身呢。你瞧其他人,个个都想跟我撇清关系,哪里有像你这么傻的?” 连珠正色道:“咱们这些底下人,做得不好便要罚,这是正理,平时又有谁少挨了上面人的罚呢?说什么戴罪之身,罚过了不就没事了?你别替我担心,还是想着怎么熬过这几晚吧。” 两人感慨了几句人情冷暖,便又分开各自干活去了。 一想到今晚开始的提铃,止薇心里就有点犯怂。 可,再怎么怂,晚上却是不能不去的! 理智告诉她,想要熬过这七天,白天就必须得争分夺秒地干活,争取每一点能睡觉的时间。否则,生生熬这么七天下来,她肯定是要废了的! 幸而今天连碧亭出了事,她虽然没被打死,李管事也不敢再让她这么个出了篓子的去照管,另外拨了人过去,直接将那亭子顶上的花盆全部撤了下来,那还未成型的紫藤花帘便这么没了。 于是,止薇的日常活计又少了那么一丁点。 花田里微风拂过,额前上了药的伤口有些发痒。 止薇下意识想摸,却冷不丁记起,前年萧婕妤小产时,暴怒的皇帝陛下踢过来的那只花盆,恰好也是砸在这个位置。 她不禁苦笑起来,估计是她跟这位尊贵的皇帝陛下犯冲吧,不然怎么每次碰着他都没好事? 幸好她今天灵机一动,来了那么一句,否则只怕没法蒙混过关。 纤柔的花枝碰了碰她的手,似乎在安慰她。 “不用怕,我还有两年零一个月就能出宫回家了……再忍一忍,八年都熬过来了,这点时间一眨眼就过了……只要以后避着点那些贵人,总能安安稳稳过去的……” 呢喃声渐渐低了下去,被春风裹挟着飘送出去,已经分辨不出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对什么人说话。 一整个下午,止薇几乎都在花田里忙活,一直到申时末,她才得了空。刚找了个角落靠着墙眯了那么一刻钟,又到了晚饭的点。 吃饭是在一条长桌子上,司苑局的宫女一块儿吃,太监们在另一边吃。 止薇额头上的伤明晃晃的,再加上这大半天的消息传递,基本上不是眼瞎耳聋的人,都在悄悄打量她。 连珠见她吃得少,便悄声劝:“你还是吃多点吧,省得今晚……” 许是因着伤口的缘故,止薇有点吃不下,却也勉强吃了一个硬馍馍,菜却没吃几口,就被其他宫女夹见了底。 因开国皇帝和仁孝皇后都性情温良,轻易不会杖毙宫人,本朝以来像提铃、板着这样的酷刑还是比较少见的,却也不代表没有,更不只是用来罚宫女。 旁的不说,就说先帝朝时,当时有个贵妃很得宠,连如今的太后、当时的德妃都要退让一射之地,却有个小妃嫔不开眼得罪了贵妃,便被罚去提铃。结果,那小妃嫔只坚持了两天,就被吓得六神无主病倒了,后来没半个月就香消玉殒了。 这是止薇前些年听康太妃说过的旧事,那位贵妃虽然一时得宠,命却不大好,没留下子嗣,第一次产子时难产死了,直接一尸两命,也成了后宫里那偶然一见的昙花。 当时康太妃悄悄对她说:“这宫里什么盛宠都是假的,只有笑到最后才是真的赢家。” 止薇知道,康太妃是在指那位笑到了最后的赢家贺德妃、贺太后,兴许也是在委婉地指点她。 她当时年纪小,也从未想过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事,便也没真正听进心里去。 那时的她万万想不到,自己还会有开罪了皇帝两次、侥幸留了一条贱命、最后被点去提铃的一天。 提铃,并不是说宫人提着铃如何如何,而是罚这个犯了错的宫人做个人肉的定时钟。 提铃时间从每天酉正宫门下钥算起,一直到五更才算结束。犯错宫人要绕着乾德宫外面边走边喊“天下太平”,声音不能太大惊扰圣驾,也不能太小。 从乾德门开始绕着宫墙走,一直走到东边的日精门,再绕过去乾德宫,走到西边的月华门,最后再到乾德门,如此算是一圈。而后便是反过来走,一直循环往复。 天色渐渐黑了,止薇也沿着长长的夹道来到了乾德宫附近。 宫门刚下钥,乾德宫的侍卫便见着了一副难得的奇景。 一个身材纤瘦的宫女手里提了个小小灯笼,颤巍巍地走过来,目不斜视地从他们面前走过,留下一句压抑的“天下太平”。 最关键的是,这个宫女生得一副好相貌,只是额头上有些红肿,显得有些狼狈。 若不是当差的时候不能交头接耳,那几个侍卫就要议论纷纷了。 比如说,打赌这位姑娘为何被罚提铃;又比如说,这位姑娘以后能不能出人头地;再比如说,这位姑娘会不会看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诸如此类。 受罚中的止薇并不知他们在想着这些,更不知后宫之中也有人在暗夜中私语着自己的名字。 一个宫装丽人斜倚在贵妃榻上,幽幽问跪在跟前的宫人。 “你这消息可确准?陛下今天竟真饶了那个司苑局的贱婢?” 宫人回答后,那丽人突然重重哼了一声。 “你说,她是生得如何天香国色,才勾得陛下网开一面的?” 这话宫人便不好回答了,说美了娘娘不高兴,说丑了又是欺瞒主子的罪名。 幸而另一个稳重些的大宫女开口解围:“娘娘,说起来奴婢倒见过那司苑局的止薇一面,国色天香算不上,不过一双眼睛有些勾人罢了。娘娘且先别急,奴婢还听说了一件跟她有关的趣事,娘娘可要听?” 宫装丽人嗔道:“什么趣事?你就会卖关子,还不赶紧说来!否则,本宫可没有陛下那么好脾气,直接将你拉去慎刑司打板子!” 那宫女如此这般说了一通,宫装丽人先是一愣,而后竟是眉开眼笑起来。 “哎哟,居然还有这样一段旧公案,果真有趣。又正好是这个节骨眼上……既如此,咱们也不能浪费这大好机会不是?” 那宫女也笑眯眯道:“娘娘说的是。” 乾德宫内,休息了半天的霍衍之却有点无聊。 他如今视线模糊,赵久福死活不肯让他看书,一说要看他就噗通一跪,还抱着他的腿不让他去,简直烦人到不行。 再加上如今他在养伤,也不可能去后宫,更不好急吼吼地招人来侍寝,未免显得太过急色。 霍衍之只能遣走了人跟万年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对它们植物的生活有了很深刻的理解,自己则随意翻开一本闲书,有事没事看上两眼,其实根本就没入心。 不知不觉地,他的睡意又上来了,连万年青在嘀咕什么都渐渐听不清了。 就在这时,一声颤悠悠的“天下太平啊”突然尖利地闯入他的耳朵。 霍衍之浑身激灵,登时醒了过来。 第6章 提铃小伙伴 提铃这差事极为难熬,不只是通宵达旦没法睡觉,而且,这宫墙根上晚上黑不溜秋的,随便有点风吹草动,都很容易让人想到鬼字上去。 止薇还挺怕鬼的,不为别的,只因她从小就被她娘徐氏用鬼故事吓大的,后来进了宫,从康太妃嘴里听说的宫闱阴私就更多了。那么多的妃嫔、宫人、太监惨死在这座四四方方的皇城里,她不免就对这儿产生了浓重的恐惧之情。 司苑局的宫人干的是粗重活,可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基本只需要白天干活,日落了就可以收拾收拾回去歇息了。不像其他宫里伺候的宫人,晚上还要上夜什么的,她这一年多以来过得还算舒心,起码不用担心夜半撞鬼这一条。 可她这提铃的差事刚做了一个时辰不到,就听到个幽幽的女声在她耳边说。 “止~薇~~姑~~~娘~~~~” 她险些没被吓晕过去,于是嘴里喊出的那一句“天下太平”就失了控制,宛如脱缰野马似的往外奔,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十分突兀。 止薇还不知道自己这一声将皇帝给吓醒了,若是知道,恐怕会比现在更加害怕。 可下一秒,那女声却突然扑哧一笑。 “哎呀,听说止薇姑娘如何如何,今日一见,居然是个胆小鬼。怎么,你当我是鬼吗?” 止薇本已浑身绷紧,汗出如浆,此刻却是愣了愣。 然后,僵硬地转动脖子,朝左后方的宫墙根看去。 果不其然,一株肉眼几乎难以辨认的小草正在夜风中摇晃着柔软的腰肢,仿佛在向她招手。 “止薇姑娘看这里,对对对,就是我~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了,只可惜没能亲眼看过你,今天终于见到了,嘻嘻~” 如果霍衍之在此的话,他肯定会大惊失色地瞪向止薇,思索着为何这个宫人也和他一样能和花草沟通的严肃哲学问题。 止薇的反应却不像他今日那么激烈,而是十分平淡,起码,比方才疑似见鬼时轻松多了。 她擦了擦额际的冷汗,轻声道:“不好意思啊,我刚才没看到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草儿便得意地晃了晃腰肢:“哦,刚好今天有人送了两盆花儿进乾德宫,我就跟它们说了几句话。你今天被罚提铃的事,也是它们告诉我的。” 止薇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好嘛,看来她得罪皇帝被罚的事不只是在宫人里头传播,就连这帮花花草草都知道了。 她还真是小看了这帮没长脚的家伙的情报能力…… 止薇回头看了看,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刚好在南北两处小门的中间,距离固定值守的侍卫都有一定距离,她便停下跟那株小草多说了几句话,才继续往前走。 那草儿还有点依依不舍,毕竟它附近的草儿都被殷勤的洒扫宫人们拔光了,没准过两天它也是一样的命运。难得今天能碰到个愿意陪它聊天的,死之前还是多聊几句比较划算。 止薇只得安抚它,表示自己一会还要绕回来这里,届时再陪它说话。 这之后,她心中的恐惧感大大减少,回想起那株草的话语,她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嘴角也带上了点笑意,心情轻松得完全不像是在被处罚。 说起来,她能跟这些植物沟通,还多亏了前年皇帝陛下的那一脚。 也不知是不是那盆枯死牡丹的魂灵作祟的缘故,总之,她从慎刑司里出去时,她就依稀能听到身边的花草在议论她那血肉模糊的伤了。 一开始自然是有些惊悚的,可久了她也习惯了,甚至觉得,宫里的人心思太重,远不如这些花草纯粹,便也养成了没事跟它们说话的习惯。 结果,就因为上个月被一树梅花出言搭讪,落在华英眼里,今日她就差点背上了一口诅咒宫妃的大黑锅…… 止薇摇摇头,将心底那点怨念慢慢压下。 “人家是皇帝,天底下最尊贵的存在,就是脾气大一点、眼睛瞎一点,也是情有可原的。谁让咱生来低贱,只能做伺候人的活计呢?” 就在她心里碎碎念着晃过去月华门时,突然又有个男声在背后叫她。 “止薇姑娘……” 这次她胆子可大多了,想着约莫也是刚刚那种情况,便回了半个头,眼神中带了点饶有兴致的俏皮,斜斜地往宫墙根瞟去。 结果,她看到了一双黑靴子,再往上,就是深朱色的麒麟袍,腰上挂着角犀带,左臂上还抱着柄拂尘。 这身装扮似乎很是眼熟。 止薇都不用继续看对方的脸,立马垂下头毕恭毕敬起来。 “公公唤奴婢可有事吩咐?” 马功明是慎刑司的二把手,只是个刚上位不到半年的副统管,止薇原先伺候康太妃时便是一等宫女,后来虽说先后调到上阳宫、司苑局,现在也是领着二等宫女的例,故而在他面前说话还比较自在。 可这位胖公公,一看就知道是四品的总管太监,多半还是今天陛下跟前那位,她哪里敢得罪,只能加倍的谨小慎微。 那位胖公公就慢吞吞道:“你被马功明罚了提铃?” 止薇老实称是,一句话没多说。 赵久福看她一副乖顺模样,原本准备斥责的,最后只无奈摇摇头。 “既是犯了错受罚,就要有个受罚的样子。可不能像方才那么掐着嗓子喊,免得惊扰了圣驾,到时候陛下可就不会这么轻轻揭过了。姑娘是聪明人,应该懂咱家的意思。” 止薇心中一凛,忙不迭应下,又谢过赵久福的提点。 赵久福挥了挥手,自己也转身走了。 心里却道,若不是陛下闲着没事问了一嘴,而且看着并不像是生气到要发落人的样子,他哪儿有这个闲情逸致来提点她唷? 乾德宫内的霍衍之也有些诧异。 他本意只是让马功明随便带下去罚一罚,也没有要整治那小宫人的意思,料想马功明也不会下狠手。却没想到,那厮居然让她来提铃? “要是真让她一整晚这么报太平下去,朕还用睡觉?” 派赵久福出去训斥那宫人后,他就这么跟万年青碎碎念。 万年青却道:“你们人类事就是多,要打就打,要杀就杀,还想出那么多折磨人的刑罚。一个小姑娘绕着这宫墙走上一整晚,还不让人睡觉,想想都累!我平时想挪半寸的根都累得够呛,一天里头起码要睡八个时辰……” 霍衍之嘴角抽了抽,你就一土里长的“妖怪”,能跟长了腿的大活人比? 不过被它这么插科打诨的,再加上后面确实没有再响起刺耳的“天下太平”声,他也没之前那么生气了,不多时便和万年青一同进入了梦乡。 霍衍之倒是睡得舒服了,可外头的止薇却十分难熬。 这提铃得慢慢走,不能走太快,要注意姿态。起码,拔足狂奔是万万不可的,说不定还会被巡逻的侍卫误以为是刺客。 走一圈下来大约一到两刻钟,一晚上最少也得走个二三十遍。 因为走一圈就能跟那草儿说几句话,舒缓下紧张的神经,顺便歇歇脚,前半夜还不算太难熬。 但到了后半夜,她那眼皮子就一个劲地往下坠,怎么睁都睁不开,有那么一会儿她觉得自己简直已经灵魂出窍了,只是那肉体还在惯性地走动着。 草儿打着呵欠劝她:“反正也没人监督,你就找个角落眯一会嘛。要不这儿也行,我替你望风,有侍卫小哥哥来了我叫醒你。” 止薇一开始还坚强地拒绝,但到了三更时,她实在受不了了,一边打脸、一边猫那草儿旁边打盹去了。 “小草儿,我就睡一刻钟,再多是万万不行的,你千万记得叫醒我。” 草儿答应得好好的,她就秒睡着了。 睡过去之前,止薇隐约觉得自己像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一直到被叫醒,她才猛地记起—— 据她所知,这帮花花草草比人贪睡多了,像她前阵子照管的紫藤花,基本上一个白天能醒着一个时辰就不错了,这草儿刚刚也一副困倦样,能那么精神地给自己望风才怪! 看着面前那双黑靴子,止薇欲哭无泪,只当又是乾德宫的哪位管事太监,自己偷懒被抓了个正着,顺势就要扑通一声跪下求饶,却发现猫了太久,腿脚已经发麻,一时间竟活动不开,她一屁股就坐到了二月里冷冰冰的地砖上。 不料那人并没出言讥讽或是斥责,而是如惊弓之鸟一般弹了开去,压低声音道:“姑娘提铃辛苦……可如今时辰不早了,若是被其他人看见,只怕不大好。” 止薇啊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下更慌了。 她睡过去前约莫是子时末,现在居然已经快到寅时了! 也就是说,她整整睡了一个时辰! “多,多谢这位侍卫大哥提点,我这便起来。” 那侍卫点点头,胡乱说了声“举手之劳”就跑了。 止薇白了一眼旁边那蔫了吧唧、毫无动静的草儿,扶着墙艰难地爬起来,却发现放在一旁的灯笼不知何时已经灭了,只能自怀中掏出火折子再点上。 距离今夜的酷刑结束还有一个时辰整,方才睡了一觉也清醒了许多,接下来这一路都走得顺顺当当,而且没再犯困过。 她不知方才提点自己的侍卫是哪一个,每每和巡逻的、或是守门的人擦肩而过时,总忍不住用余光瞄上一两眼,想着他日有机会报答一二。 可这些人在她看来似乎都生得差不多,穿的全是一样的服饰,又不开口讲话,她压根分辨不出来,于是只得作罢。 乾德宫外围的值房内。 袁承泰蹑手蹑脚进了屋,刚要躺下,旁边躺着的人突然嬉笑着坐了起来。 “啧啧啧,这么快就回来了?” 袁承泰绷着脸不答反问:“你今晚不是比我早下值一个时辰吗?怎么这会儿还不睡?” 王京便道:“我倒是想睡,只可惜半路见了副西洋景,心里痒痒的,那叫一个辗转反侧啊,可不得等你回来跟你说一说~” 袁承泰一把将被子拉上,盖过头顶,闷闷道:“赶紧睡了吧,黑灯瞎火的能有什么西洋景?” 王京拉长了声音叹了一声,“也没什么稀奇的,又不是花前月下影成双,毕竟今儿个没月亮,就是看到有个傻子偷窥人家姑娘睡觉而已……” 袁承泰气得一把将枕头往王京那边砸,两人嬉笑怒骂了一番,里头才重归安静。 第7章 花神祭 五更过后,止薇终于拖着疲乏的身子回了宫人所。 此时天刚蒙蒙亮,大部分宫人已经起身,正在洗漱。 她也匆匆忙忙擦了把脸,又给额头退了些许红肿的伤口涂了层药,便跟着连珠她们去吃早饭了。 说是早饭,但宫人们的份例少,午晚餐十几个人才有三道菜,早上更不可能给做,于是每人只有一个干饼、一碗稀饭。 那饼自然也不可能是新蒸出来的,像是隔夜的,冻得又冷又硬。 止薇熬了一整晚,这会儿困意又上来了,只觉得头晕脑胀,胃口比平时差了许多,那饼根本干咽不下去。 她叹了口气,便泡着那清可见底的稀饭吃,还是没能吃完,剩下半个就收了起来,准备用体温焐热了,一会做活累了再吃。 “今日便是花神节,娘娘们巳时便要在御苑西北角拜花神。花儿须得在辰正送过去,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了蔫枝,晚了更不行。选的花枝须得新鲜饱满,不能带有一丁点的黑斑、枯叶、褶皱……” 李管事扯着嗓子交待了几句,还板着脸喝了一声:“都听清楚了没?若是出了差错,小心你们的脑袋!” 被挑选出来剪花的都是平时精于伺弄花草的宫女,止薇也在其中。 众女按着李管事的安排,一人分了几盆花儿开始慢吞吞地剪了起来,手中动作轻巧细致,宛如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止薇的动作比其他人都更轻柔,脸上还带着一丝不忍。 好不容易选定一枝生得精致饱满的花儿,她慢吞吞地伸出剪子,对准了花枝。 剪子落下的瞬间,她却忍不住闭上了眼。 手下那盆花儿便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声音里还有些迷糊。 “呜呜呜,人家刚睡醒就这样对人家,好痛啊~啊,原来是薇薇啊,你好狠的心啊~” 止薇眼角一抽,这些花儿又不是傻子,早在昨天被挑出来时就该知道自己今天会受到什么对待,这会儿却跟她撒起了娇,无非就是想要她许诺日后给它多施些肥、多点去陪它聊天解闷罢了。 当着众人的面,她可不敢跟它说话,只能当做没听见,又开始寻找下一枝合乎标准的花儿。 因着昨日的小小风波,再加上额前的伤,止薇不免成了这十名司苑局的剪花宫人中最为瞩目的存在,就连李管事都来回打量了她好几次。 但她只作不知,僵着脊背默默做活。 人人都在埋头干活,便无人留意到,角落里有道不善的目光直直朝她而去,宛如一支淬毒利箭。 御苑。 西北角这儿宽敞,景色又好,又挨着西六宫,一般后宫小宴都设在此处。 一大早,这里就来了些低位的小妃嫔,个个都打扮得人比花娇,成群结队地赏花说笑。 过了不久,高位的几位九嫔娘娘也陆续来了。 贤妃来得不早不晚,站在那儿跟九嫔位上的几人说话,还问了李婕妤两句二公主近来如何,惹得众妃嫔对那家世不显、盛宠稀薄、却有幸为陛下生下皇女的李婕妤十分嫉妒。 李婕妤本人则是诚惶诚恐,说话都快结巴了。 皇后、淑妃来得最晚,都是掐着点到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来,一个板着脸,一个嘴角弯弯,怎么看都像是方才碰面说话时皇后又吃了瘪。 众妃嫔当然不敢打趣这两位,纷纷按位份低头行礼。 皇后说了几句开场白,便进入到了今日的重头戏环节,簪花拜花神。 妃嫔们脸上都带着深浅不一的笑意,且不说平时彼此之间关系如何,但今天的花神节是她们难得松快的日子,对本朝女子的重要意义不亚于七夕乞巧节,故而拌嘴的也少了,都只等着簪花美上一日,再跟花神娘娘许个愿。 至于各人心里许的什么愿,那就只有她们自己才知道了。 宫人们鱼贯而入,捧着盛满花枝的托盘,来到各宫娘娘们面前任其随意挑选。 皇后自然该是头一个选花的。 她却不动,笑着说:“淑妃妹妹平日不是最爱牡丹?本宫瞧着,御苑养的这魏紫不错,这般时节竟也能育出花来,只嫌花苞小了些。妹妹若不嫌弃,不如就簪它吧?” 众妃嫔原本轻松的心情便被皇后这一句打得烟消云散。 谁不知牡丹自古便是花中之王,多半为中宫皇后专属,这魏紫颜色贵重,更有花后的美名,自然不是她们一帮小妃嫔敢伸手去拿的。 可这位萧淑妃自打得宠,就放出话来,表示自己最爱牡丹,惹得陛下四处搜罗那名贵品种往她上阳宫里送,不是有意恃宠而骄么? 今日花神祭,皇后娘娘故意让她簪魏紫,估计也是存着捧杀的意思,端看萧淑妃接不接了。 众目睽睽之下,淑妃却甜甜笑道:“多谢娘娘抬爱。不过妹妹觉得,这牡丹啊,还是应季的好看,什么时候就该赏什么样的景嘛。再说了,上阳宫里什么都不多,唯独这牡丹几乎成了灾。妹妹就是再喜牡丹,今日也不敢跟皇后娘娘您争这一朵花儿呀!” 她边说边伸出手,犹豫了几下,最后捡起了盘中不大起眼的一枝浅红小花。 “妹妹蒲柳之质,怎敢与皇后娘娘争这牡丹?不若就簪这个吧,正好衬我今日的衣裙。” 淑妃今日穿了一身略嫌简单的素色深衣,只在袖口、领口、裙摆的位置绣以暗红仙鹤祥云花纹,再配上那条暗红的宽大腰带,整个人显得清雅不失高贵。 她只挽了个简单的流云髻,头饰难得精简,配这红花倒也算是十分相宜。 但,关键在于,那是石榴花! 石榴寓意多子多福,淑妃又是全场唯一怀有龙嗣的人,偏偏还抢在皇后动手之前挑了这花,若说不是挑衅皇后、向众人彰显自己得宠地位,傻子都不肯信! 再想深一些,淑妃是不是早有打算,所以才选了这一身出席花神祭呢? 皇后嘴角笑意一僵,淡淡道:“妹妹喜欢便好。” 说罢,随手挑了朵橘粉色的重瓣月季拿在手上,似乎也不准备马上簪上,只凉凉地看着一干小妃嫔不说话。 众人都有些紧张,心里更是无奈。 她们之中的大多数人,今天真的只是想来赏赏花、透透气,并不想掺和到这种高级别的斗争之中啊! 何昭容心中冷笑,萧淑妃方才虽然说自己不敢和皇后争锋,可她那话里不就是在炫耀自己得宠么?还说什么牡丹都成了灾的鬼话,可不是在隐射皇后不受皇帝看重么? 她见气氛僵持,索性笑着插话:“妾身听人说,这石榴花一年里头要抽三次花枝呢。不过呀,只有五月那一次才能结果,二月、十月里头开的都是谎花呢~呵呵,这也是民间的传言,做不得真,淑妃姐姐可不要生气。” 闻言,淑妃持花的手僵了下,刀子般的眼神就往何昭容面上飞。 皇后的脸色却好了不少:“行了,什么谎花不谎花的,咱们不过是拜个花神,哪有那么多讲究?淑妃妹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淑妃忍着气,也冷冷淡淡道:“皇后娘娘说是,自然便是了。” 这话一出,便有些冷场。 皇后没再拉下脸,却也不搭理淑妃,众妃嫔继续噤若寒蝉。 唯有何昭容含笑说了几句逗趣,场上气氛才又慢慢和缓起来,小妃嫔们各自挑花的挑花,关系好的还互相帮忙簪花,只是那盘中的魏紫却无人去动。 刚说笑了几句,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娇柔的痛呼。 “哎呀,我的手……” 皇后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骚动中心簇拥着几个小妃嫔,似乎是有人受伤了。 “这是怎么了?” 众妃嫔纷纷给皇后让道,七嘴八舌道:“皇后娘娘,温美人好像不小心被花枝扎了手,流了好些血呢。” 皇后看了眼那枝滚落在地上、沾了丁点血迹的粉白蔷薇,皱着眉头,还未说话。 淑妃便不冷不热地出声:“唷,如今这司苑局真是越来越会办事了,呈上来的花枝居然还是带刺的,该好生罚一罚才是。” 皇后心中暗恨,淑妃这小蹄子明摆着是指桑骂槐,隐射自己办事不力,操办的花神祭竟出了这么低级的岔子! “传令下去,司苑局办事草率,上下诸人各罚一个月月俸,管事加罚三个月月俸!” 温美人下意识就要求情:“娘娘,都是妾身没看仔细,是妾身不好。这大好的日子,怎能因妾一人败了兴致?想必,司苑局宫人也不是有意为之……” 温美人家世一般,不过有个叔父还算得力,近来在军中立了几次功,再加上两次年节大封,她也跟着从七品御女慢慢爬到了四品美人的位置。 但她容貌在宫里只能算中等,性子也不怎么讨霍衍之喜欢,心知自己多半要止步于美人或婕妤之位,向来处事谨慎,生怕落了什么把柄给别人搬弄是非。 温美人倒也不是什么格外体恤宫人的菩萨心肠,只是怕此事传扬出去,太后、陛下觉得她恃宠而骄。 更何况,她有哪里有恃宠而骄的那个“宠”呢? 温美人想给自己博个好名声,可她哪里知道皇后心里的想法。 淑妃的挤兑明晃晃的,都快指着她鼻子骂她不顶用了,她要是轻轻揭过此事,今后在宫里如何立威? 何昭容是今年新年大封时才爬上的这个上三嫔之位,顶替了原先淑妃的昭容之位,却没分到淑妃的半分恩宠,有一回被陛下翻了花牌竟还被淑妃半路截胡,被宫妃们在背后笑了好几天。 故而,何昭容是最看不惯淑妃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连忙站出来力挺皇后。 “娘娘,此事虽小,却也难保司苑局的宫人里头有包藏祸心的。单单只是罚俸,治标不治本,不若借此次机会彻查一番?” 皇后沉吟了会,点点头:“昭容妹妹说得有理,跟本宫想到一处去了。既如此,先拜完花神再说。温美人,你的伤可有妨碍?” 温美人连忙表示只是小伤,并无大碍,很是干脆地随手另选了一朵花就往头上戴,却不留神那花儿是洋红色的,跟她那身鹅黄色衣裙不大相称,又惹来旁人的几道异样眼光。 温美人心里委屈,却只能佯装不在意。 等拜完了花神,皇后就命人将司苑局的李管事带了过来问话,也不让其他妃嫔走,显然是要借调查此事立威。 淑妃站在旁边,嘴角挂了一抹嘲讽的笑。 李管事得知送来的花枝出了岔子,连忙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又朝着温美人磕头告罪。 皇后不悦道:“李管事,你这司苑局到底是怎么管的?昨日刚出了岔子,好在陛下胸怀宽广,未曾重责。今日花神祭,你们也这般不精心,送过来的花枝居然还带了倒刺!这事若是没个说法,本宫看,司苑局也该换个人去整治一番了!” 有那消息不大灵通的小妃嫔就有些奇怪,开始窃窃私语着讨论,昨日到底出了什么岔子。高位妃嫔们倒是淡定得很,也不知是早就收到风声,还是佯装自己消息灵通、早已知情。 李管事又连连告罪了几声,问清“罪魁祸首”是一枝蔷薇后,心中暗骂了两句。 “启禀皇后娘娘,这些花枝都是今早新剪下的,司苑局的宫人各司其职,每人负责的花种也都不一样。奴婢记得清清楚楚,伤了温娘娘的蔷薇花,应是奴婢手下一个叫止薇的宫女负责的。奴婢办事不力、御下无方,心甘情愿挨罚……” 第8章 迎春花的点拨 皇后自言自语:“止薇?蔷薇?倒是凑到一起去了!她人何在?” 不必她问,林姑姑早在听到李管事说出止薇名字时,已遣小宫女去喊人了。 止薇被带到时,见着的就是这样一副尴尬冷淡的场面。 皇后坐在上首,威严颇盛。淑妃、贤妃等人按位份落座,神色各异地看着戏。李管事跪在中间,两股战战、冷汗涔涔。 “奴婢拜见皇后娘娘、诸位娘娘,万福金安。” 虽然来之前不知出了什么事,但见这阵仗,她便猜到,多半又要倒霉了。 她还没跪下,便从周围醒着那几丛“吃瓜”花木口中得知,原来是自己负责的蔷薇花枝出了岔子,刺伤了温美人。 皇后也没废话,直接指着那带血的花枝问:“这花枝可是你剪的?” 止薇答:“启禀皇后娘娘,奴婢今早确实是负责的蔷薇、芍药这两种花的剪枝。为防万一,每种花奴婢都剪了五枝备用。论理,呈上来的花儿应是尚宫局的姑姑们挑选的。花儿每朵都不大一样,只看这模样,奴婢实在瞧不出这枝是否出自奴婢亲手剪的那些……” 淑妃给了个眼色,坐在她对面的周婕妤便冷笑道:“好个巧嘴的贱婢!司苑局这么多宫人,负责这蔷薇花的便只有你一个。这花枝不是你剪的,难道还是天上自己掉下来的?” 淑妃慢斯条理放下茶盏,捏着帕子,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水渍,也开口附和:“虽说这花儿朵朵都生得不大一样,你也不能用记不清、认不出这样拙劣的借口为自己辩解呀~” 温美人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看淑妃等人,缩了缩脖子,没敢吱声。 皇后冷着脸道:“宫人止薇,继续回话!” 止薇垂着头,继续冷静叙述,仿佛方才淑妃、周婕妤二人的插话对她半点影响都无。 “回皇后娘娘,司苑局宫人皆知,今日乃是诸位娘娘的花神祭,人人都十分精心。奴婢向来受李管事谆谆教诲,亦不敢在这上头松懈。这呈上去的花枝向来自有定例,枝叶上的小刺是必须提前去除的。今早剪的花枝奴婢也都做了相应处理,并在上交时由青姑姑一一验视无误。” 皇后眉头微动,不假思索道:“传苏青过来。还有,今日去司苑局取花的宫人,全部给本宫带过来!” 皇后冷眼瞧着,自己这句话一出,跪在地上的宫女绷紧了的肩线似乎松了点。 她心中一哂,倒是个聪明人呢。 苏青很快来了。 这位青姑姑约有五十左右,本是先帝元后身边的大宫女。后来元后病逝,她一直安分守己地守着坤栩宫,先帝也未曾再立继后。 三年前先帝殡天,当今登基,迎娶自己的未婚妻、也就是秦将军的嫡长女为后,入主坤栩宫。 青姑姑便自请离开,去了司苑局当差,说是年纪大了只怕服侍不好贵人,不如去打理花草树木。这也是经过皇后首肯的。 苏青三言两语便解释清楚,今日交接花枝时她都在旁验视,没有一枝花儿是带刺的。送过来的花枝没事,就是不知接过来、送到妃嫔们手上的怎么就有事了! 言下之意就是,这枝带了刺的蔷薇并非出自司苑局,更与止薇无关。 皇后又去责问那几个尚宫局的宫人,可她们全都一问三不知。 “启禀皇后娘娘,这花儿都是素玉姑姑监督着挑选的,总共二十八样花。司苑局送过来是一样五朵,奴婢们便各挑了两枝最好看的出来,供娘娘们择选。当时,当时应该是没有刺的,否则奴婢们定能发现。可奴婢们实在不知,这枝蔷薇从何而来……” 也就是说,她们交接时也没出错,是有人不怀好意,偷偷用带刺的花枝换走了原本选好的花枝! 宫人们口中的素玉不是皇后宫里的人,却也是皇后提拔的尚宫局女官。她做事出了纰漏,打的就是皇后的脸。 皇后脸色愈发黑沉,这般劳师动众的,若查不出个结果,那她就真要威名扫地了! 偏偏淑妃还要在旁边煽风点火,轻笑道:“青姑姑和这宫人都是司苑局的,该不会是看这宫女可怜,故意包庇吧?” 她话中之意虽满是质疑,但语气轻松,又带了一丝俏皮、开玩笑的意味。 青姑姑眯了眯眼,不慌不忙道:“皇后娘娘明鉴。奴婢和这小宫人素无私交,更与其他宫人没有多少往来。若娘娘们不信,大可找司苑局的人一一查问。奴婢活了这把岁数,富贵浮云都看了不少。即便是今日陷在此处,也不会怨天尤人,只当是娘娘们恩德,送奴婢去追随先主了。” 包括淑妃在内,不少消息灵通的妃嫔都知道这位青姑姑的先主是谁,平日里在御苑里偶遇着她多半也客客气气的。 唯有淑妃有些不以为然,懿嘉皇后都死了多少年了,又不是陛下的生母,陛下登基后也未追封其为太后。 如今的正牌太后当年还在懿嘉皇后手底下混过日子,岂有不记恨的道理,也不可能出面替青姑姑撑腰,她青姑姑凭什么仗着个死人在这里摆威风? 但她又不想堕了自己的身份,再次飞个眼色过去,周婕妤又跳出来了。 “姑姑这话说得可真奇怪,淑妃娘娘不过随口一句,竟招来你这些怨怼!不知当日懿嘉皇后在时,你是否也是这般目无尊卑?” 青姑姑脸色微变。 皇后却抢先喝道:“周婕妤,你该适可而止了!青姑姑乃是懿嘉皇后身边旧人,你这般不尊重,随意攀扯罪名,又如何叫别人尊重于你?” 淑妃脸色也变了,皇后明面上骂的是周婕妤,谁不知道那句随意攀扯罪名是在指她呢? 她刚要回嘴,贤妃也浅笑着开口:“皇后娘娘说的是,周婕妤这性子未免太急躁了些。咱们做妃妾的,不必学着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却也得为孩子们做个好榜样不是?听闻周婕妤和淑妃妹妹感情甚笃,时常出入上阳宫。若是一直口无遮拦的,坏了淑妃妹妹腹中小皇子的胎教,可怎么是好?” 这一顶大帽子压下来,周婕妤格外委屈。 她也不愿做这个出头鸟,可她娘家要靠着萧家,她在宫里更要巴着淑妃,哪里敢不听她使唤呢? 周婕妤见贤妃、何昭容都跟着帮腔,无奈之下,只能低头认错。 皇后板着脸斥责了两句,便定下了周婕妤的处罚,闭门抄经三十卷以平心静气。也就是变相的禁足令,什么时候抄完才准出门,抄不完就老老实实在里头待着! 其他女人多半是隔岸观火,仅有极少数听到那小皇子三字就表情微变、眼神游离的。 跪在阶下的止薇听着这些女人打言语官司,只觉得冷汗涔涔,都快浸透身上的夹衣了。 她心中暗暗祈祷着平安脱身,就算是被罚月俸、甚至是其他轻些的刑罚,她也都认了,只盼着这些尊贵的娘娘们不要扩大斗争范围,最后再把她拉下水。 毕竟,她还剩六晚的提铃没罚完呢,万一又被打了板子,她总不能血肉模糊地爬着去乾德宫吧? 结果,这贼老天似乎没听到她的心声,还偏偏要跟她作对! 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陛下驾到!” 止薇差点没气晕,这位尊贵的皇帝陛下突然出现,莫不是今日她又要遭皮肉之苦的预兆? 其实,霍衍之已经在花丛间偷听了有一会了。 他向来不爱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出行,即便是此番养伤,赵久福碎碎念了许久,也才带了赵久福和四个小太监过来。 霍衍之知道今日皇后会在这边操持花神祭,便想着顺便过来一趟,给众人一个惊喜,所以没有让赵久福等人提前禀报。 结果,妃嫔们的惊喜没有,这意外场面倒是把他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霍衍之是从青姑姑过来时开始偷听的,一开始还有些糊涂,问赵久福是怎么回事。 赵久福心里苦,他也是跟着陛下过来的,哪里会知道这儿闹出了什么新的无头公案? 刚问完,霍衍之就被淑妃那句煽风点火的质问吸引去了心神,也不在意赵久福有没有回答了。 他听了几句,便有些皱眉。 淑妃虽然性子略有些骄纵,但在他面前从来不会这样,提及皇后也是恭恭敬敬的,今天的举止似乎有些失礼? 更别提,青姑姑是先皇后身边旧人,跟淑妃无冤无仇,她指责青姑姑包庇宫人,这其中莫非有什么缘故? 他一个不小心,就嘀咕出了声。 赵久福听得嘴角直抽抽,心里猜到答案却不敢说,只能当没听到陛下的“自言自语”。 但,有“人”回应了霍衍之的话。 一个娇媚的女声嗤笑道:“这皇帝还真是个呆子,他竟不知后宫女子皆是如此么?不管本性如何,对着他时总是温柔体贴、满心爱慕的,谁又会想得到,那些完美的面具背后生着怎样的一张脸呢?” 霍衍之心中一震,眼神不自觉就飘向声音来处,那是为他遮挡身形的一丛迎春花。 他眼角微微抽搐,强忍着跟那花丛搭话的冲动,见皇后斥责了淑妃,后者一脸委屈的模样,到底还是忍不住走了出去。 “皇后免礼,诸位爱妃平身!” 见礼过后,霍衍之便若无其事问皇后:“听说你们今日祭花神,朕顺便过来看看。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跪了这么些人?” 皇后有些羞窘,垂着眼将今日之事一一道来,最后带着些愧疚之色道:“都是臣妾没用,才闹出这样的岔子。还请陛下责罚!” 在身边林姑姑的暗示下,她又问候了霍衍之的病情几句。 其他小妃嫔也多半听到了风声,心里痒痒的,却没敢挤上前关心。 霍衍之表示自己并无大碍,扫了眼众妃嫔,十分难得地没有在淑妃身上停留,更没有交换目光,反倒是有些躲闪地掠了过去。 “皇后言重了。既然有人行鬼祟之事,偷换花枝,意图谋害宫妃,自然不可轻易放过。此事就交由皇后彻查,尽快找到那弄鬼的宵小!” 皇后连忙称是,觑着霍衍之的脸色,顺势道:“既如此,李管事就先带着人回去吧。最近宫中屡屡出事,都跟司苑局有所牵涉,你也该好好反省一二。” 李管家忙不迭叩谢帝后恩典,表了一番忠心,才带着青姑姑、止薇等人离开。 霍衍之用看折子的借口走了,没有再留下干涉皇后这位后宫之主查案。 众妃嫔不免失望,淑妃尤为之甚。 她向来得宠,这样的场合,陛下应当不至于对她这么冷淡的。而且,前几日陛下来上阳宫还好端端的…… 所以,只能是这几天出的变故! 第9章 敲打 淑妃斜斜看向李管事等人离开的方向,美眸中划过一丝愤恨。 皇后见状暗笑,又急着回去跟心腹林姑姑等人商量查案,直接一声令下,花神祭就此草草落幕。 回去的路上,李管事端着架子骂了止薇几句,大意是她是个扫把星,整天给他惹事,要不是她养花有那么一手,他才不管她死活呢。 止薇知道李管事是个纸老虎,也就只会过过嘴瘾,便懒得辩解,只当自己是个鹌鹑,老实听训。 青姑姑听了几句却开了口:“李管事,你也是宫里经年的老人了,今天的事虽说没查出幕后主使,可其中关窍你还看不懂么?” 李管事心中一凛,像是想到了什么,也悻悻住了嘴。 他没问,青姑姑也没解释,其他人更不敢开口询问,就这么沉默着回了去。 止薇心里却隐约猜到,蔷薇花枝一事多半有宫里的哪位娘娘插手,否则,也不能轻易混在皇后娘娘指派的人手里头做出这偷龙转凤之事。 可那幕后之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方才皇后已经当场让人查了,现场的所有花枝里头只有那枝蔷薇有问题。 如果说那人深知各宫妃嫔喜好,知道今日谁会选那枝蔷薇,故意调换,可为何那花枝最后会落在一个圣宠平平的温美人手里? 若是那人想教训某个妃嫔出出气,目标也该是如今宫中盛宠第一人的淑妃才对啊! 宫里不少人都知道,淑妃最爱牡丹,当年被止薇种死了、又险些把止薇砸死的那盆花就是牡丹,淑妃小产之后陛下怜悯,又着人搜罗了许多名贵牡丹品种送过去哄她欢心。 “若要下毒手,直接在牡丹、或是石榴花这样有特殊寓意的花枝上动手脚,比如说浸泡药汁什么的,再害淑妃小产,岂不是比换个带刺花枝更隐蔽?”止薇心里犯起了嘀咕。 也不怪她想太多,实在是这次做手脚的人手法有些古怪,倒像是哪个小孩子在搞恶作剧似的,段位离止薇所知的后宫争斗差太远了。 刚回到花田不久,止薇就迎来了一位意外访客。 坤栩宫。 宫人们伺候着皇后换上常服,便在林姑姑的示意下纷纷退下,只留下绿兰、绿桃两个心腹大宫女,以及林姑姑这位心腹嬷嬷跟皇后说私房话。 “方才御苑一事,娘娘可看出了什么?” 皇后听出了林姑姑话中试探之意,有些不耐:“林姑姑有话直说,咱们之间何必拐弯抹角?那换花之人,你可有猜测?” 林姑姑摇头:“娘娘,老奴说得不只是这个。那个司苑局的宫人,陛下刚刚可看了她好几眼呢!” 这话说得就十分明白了,就是皇后这样的直性子也听懂了。 “你是说,陛下看上了那宫人?” 方才陛下来得突然,皇后又被那花枝的公案闹得心慌意乱,竟真没留意到这个。 但,身为皇后的左膀右臂,林姑姑一双眼睛毒辣得很,不仅将陛下看每个妃嫔、宫人时的神态都看得一清二楚,更趁此机会将跪在地上的止薇打量了好几遍。 “那宫人虽形容狼狈、不施脂粉,却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宫里头,好些小妃嫔精心妆点了恐怕还比不上她呢。” 皇后皱眉道:“不过区区一个美貌宫人,陛下若是喜欢,幸了便是了。她出身太低,往后就算能生下皇嗣,顶了天最多就是个婕妤,跟李婕妤一样。九嫔之位是想都不用想的,除非她肚皮争气,连连开花……” 林姑姑压低声音道:“奴婢着人打听了,昨日御苑的事可没那么简单。原本陛下的意思,似乎本来是有意重责的。只是那个叫华英的突然跳出来,说那个止薇诅咒淑妃,然后止不知在陛下跟前辩解了什么,居然哄得陛下就转了心意……” 皇后脸色一沉,林姑姑话中未完之意她当然听懂了。 那个宫人是个有心计的,多半是借着淑妃的名头为自己脱罪邀宠,不是巧言令色捧着淑妃哄陛下,就是另辟蹊径。 不管怎么说,淑妃才是坤栩宫的心腹大患。 萧淑妃入宫两年多荣宠不衰,就在这次怀胎之前,一个月里头起码有十天陛下是在她宫里的,就是如今不能侍寝,陛下也时常过去探望,跟贤妃、李婕妤怀胎时全然不是同样光景。 淑妃虽然娘家没她强大,却也是书香门第,祖父曾在先帝朝为首辅,如今叔伯几个也都在朝中六部当差。 如果淑妃这次生下皇长子,她又久久未有喜讯传出,长此以往,中宫无子无宠,只怕她这皇后的位子也做不下去了! 皇后嘴里发苦:“姑姑,本宫如何不知呢?可,陛下的子嗣,本宫是万万不能伸手的。否则,本宫有何颜面母仪天下……” 林姑姑忙道:“娘娘,您这可就想岔了,奴婢绝对不是那个意思!” 皇后狐疑:“那你是怎么个意思?” 林姑姑附耳过去,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皇后听了几句,眉头却没松开。 “姑姑容我再想想吧。” 不仅不自觉换了自称,就连语气都软和了许多,竟有点闺中少女撒娇的意味,但更多的是迷茫和脆弱。 林姑姑忍不住又全了一句:“娘娘,便是咱们不插手,后宫还有那么多人呢。那个止薇,如今想拉拢她的人估计不少……不过,当务之急,咱们还是得争取早日怀上龙嗣啊。否则,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皇后胡乱点了点头,神情更是幽怨。 她如何不想尽快怀上皇嗣呢? 可陛下每个月就初一十五来两次,摆明是应付了事,来了还不一定叫水,这叫她怎么怀呢? 坤栩宫中的主仆如何私语,止薇自然是半点不知的。 御苑中为自己辩解时展露的锋芒,她不是不怕,但她若不为自己说话,又有谁会替她着想? 只怕,李管事、皇后都想要找个替罪羊,而自己就是那个最好的人选。 好在暂时平安过关,被吓出的一身冷汗才干不久,她手心又湿漉漉的了。 止薇跪在冷硬的地砖上,垂眼看着那上头的祥云图案发呆。 旁边有宫人来来去去,经过她时多半都要投来个异样的眼神,或同情、或冷漠、或好奇、或嘲讽…… 半个时辰前,来人板着脸道出“慈宁宫”三个字时,她便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刚被带进慈宁宫,那中年女官进去内殿回禀了一句,半盏茶时间都没到,直接出来让她跪下。 女官薄薄的嘴唇吐出一句:“奉太后娘娘口谕,如你这般疏忽职守、为害陛下的刁奴,本可以直接杖毙。太后娘娘仁慈、陛下宽和,才免了你的死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最后,止薇就落了个在慈宁宫里罚跪的结果。 女官没说她要跪多久,但止薇猜想,多半跪到天黑就算完了,毕竟太后可没“仁慈”到让她跪上半个白天就把她那提铃的差事销了的地步。 如今还是二月初,乍暖还寒的季节,即便是正午,阳光也并不强烈刺眼。 比起刚进宫时在掖庭宫那会儿,已经好很多了。 止薇跪在那跟个雕塑似的,思绪不禁飘到了七八年前。 那会儿是比今天更毒辣的炎炎烈日,她规矩没学好,被掌事姑姑罚顶盆,也是这样跪在院子中央。 那时的她还小,连十岁的整生辰都没过,在同一批进来的宫女里是最瘦小的一个,还面黄肌瘦的,不讨姑姑喜爱,也不怎么受同龄人欢迎。 其他小宫女都不爱搭理她,她受了罚也没人可怜,唯有一个本名大妞、后被姑姑改了名叫做秋月的小姑娘那天晚上给她递了块热帕子敷膝盖。 神思恍惚间,她仿佛又见着那个脸圆圆的秋月朝着她笑,一边脸蛋有酒窝,另一边没有,还是很可爱。 可,下一秒钟,她的眼前就闪过一张惨白、浮肿的大脸,双目紧闭,再也没有睁开…… 一阵穿堂风吹过,止薇神情一肃,跪得更直挺了。 并不长的衣袖底下,是攥紧了的一双拳头,上头还有着细微的疤痕、薄茧,都是这些年伺候人的活计磨出来的痕迹。 这座宫城是会吃人的,她得忍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日头慢慢偏西,方才忙碌着布菜的宫人们早已退下,殿中一片宁静,想来是太后用完午膳去小憩了。 止薇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她早上只吃了半个饼和稀饭,忙活了半天,又是被点到后妃们跟前,又是被太后罚跪,体力早已耗完。 此刻,她唯一的慰藉就是怀里藏着的那半个干饼。 可罚跪时偷吃肯定是不行的,即便是太后午憩的空档,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她也不敢乱动,最多就是让僵直的脊背松一松,省点力气。 止薇在宫里待了这些年,哪里不知道,里头的人想偷窥她的一举一动而不被她发现,那是轻而易举的。 太后因皇帝受伤一事对她发火,又不能越过皇帝打死她,自然乐于看她自己露出把柄。 所以,不能动,不能输。 掌心早已被短短的指甲掐得生疼,膝盖已经开始麻木,稍微一挪,就是混合着麻痹的丝丝刺痛。 止薇只能用痛觉来转移腹部火烧火燎的饥饿感,等着它过去。 穷人家的孩子当然知道,饥饿就像一只怪兽,你越留心它、畏惧它,它就会变得愈发凶猛。若是你置之不理,过上半个时辰,它多半就会灰溜溜撤退了。即便它还有很大可能卷土重来,起码这一刻还可以熬过去。 止薇正默默想象着那只落荒而逃的小怪兽模样,一阵香风从她身边卷过,带着不容置疑的高不可攀。 来人突然在她身前停下。 “咦,这个宫人……看服色不是慈宁宫的呀,她冲撞了姑母么?” 这把满是好奇的年轻女声,估计就是贺婕妤了。 毕竟,整个后宫里又有几个女子能称太后为姑母呢? 引路的宫人没有解释,似乎只是在笑而不语。 贺婕妤不以为忤,又漫不经心道:“抬头!我倒要看看,敢惹恼姑母的贱婢生得什么模样!” 引路的宫人还是没出声,止薇却感受到几道灼灼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几乎要将自己洞穿。 第10章 棋子 果不其然,一直等到天色将暗之时,太后身边的女官才出面,一副高傲姿态将止薇打发走了。 止薇自然要感激涕零一番,朝着殿里的方向又磕了几个头,才挣扎着站起身来。 这一跪就是足足三个时辰,膝盖以下几乎都已麻木,起来几乎走不动路。 她目不斜视,顶着其他宫人的嘲讽视线,扶着墙慢慢地走了出去。 这么磕磕绊绊走了几百步,腿部的血脉才渐渐活动开来,有了点复苏的迹象,也疼得她冷汗直冒。 今天缺了半天的差,回去肯定又要被李管事责骂的。 可她还来不及想这些,耳畔却轰隆隆地回响着贺婕妤的声音。 “啧,还真是个美人胚子,瞧着怪惹人怜爱的。若不是因为这张脸,只怕这罚……” 贺婕妤没有说下去,笑了一声,便兴致缺缺地挥了挥手,径直进了殿。 远去时,止薇还听到她们细微的说话声传来,什么太后礼佛、身体安康之类的话。 贺婕妤是太后的亲侄女,在宫里圣眷平平。当然,任何人对上那位淑妃娘娘,都只能算是圣眷平平。 可其他宫妃没有太后这个大靠山,自然而然地,贺婕妤在宫里的地位就不一样。就连皇后,对上贺婕妤也是客客气气,听说每一季的份例分发,贺婕妤那里的东西可不比九嫔位上的几个少多少。 既然贺婕妤不受宠,自然更要巴着太后不放,对太后每日起居习惯了如指掌也不奇怪。 可她今天留下的那句话…… 止薇眉头轻蹙,宫妃无端端夸赞一个素不相识的宫女生得好,这可不是什么好意头。 后面那半句更是奇怪,贺婕妤总不至于会觉得太后因为她长得好就轻罚她吧? 除非,她意有所指,说的根本不是太后,而是皇帝! 止薇背后一寒,无奈地闭了闭眼。 这么说,昨天的事还是宣扬开了,她这个险些害惨皇帝的罪魁祸首居然能被网开一面,没有杖毙、连带家人,可不就只能是这张脸的作用? 像贺婕妤一样想的妃嫔,人数只怕不少。 就连太后今日突然的发难,似乎也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疏忽职守”。 或许,太后是在替侄女出头,想要剪除她这个对手? 又或许,太后想帮侄女笼络她至麾下固宠? 不管是哪个猜测,今日这场平静得过了分的跪罚仍带着一丝敲打的意味。 止薇咬了咬唇,终于走出了慈宁宫门。 她这样的身份当然不能走正门,只能走小侧门。 御苑在慈宁宫东北边,路程不近,以她的身体状况要走回去,起码也要小半个时辰。乾德宫倒是近的很,只站在侧门这儿都能窥见月台一角。 这会儿天色晚了,宫人所的晚饭倒是还没开始,但,她是绝没有时间先赶回宫人所,再赶回乾德宫提铃的。 “幸好还有这半个饼……” 止薇不动声色地离开,却没往乾德宫那边走,反而调头往西边的寿康宫去了。 不多时,慈宁宫正殿的主人就接到小宫人来报。 “启禀娘娘,那宫人往寿康宫四所后头去了,进了宫女住的屋子,没一会就出来了,只说了些闲话,并未提及今日受罚一事。” 贺太后哦了一声,语调有些上扬,却不像是疑问的意思。 她保养得宜的玉手轻轻一挥,没再多话,那报信的宫人便知趣告退了。 “她之前是寿康宫哪一间的来着?” 何嬷嬷笑道:“便是那个短命的康太妃,一场风寒就去了的那个。” 贺太后又哦了一声,这一回的语气更平淡了。 “不大记得了,康家不起眼,那个女人也不起眼,能顺顺当当活到新帝登基,她也算有几分福气。” 何嬷嬷感慨道:“谁说不是呢?昔年懿嘉皇后早早仙逝,先帝爷又立誓不再立后,来了个袁贵妃,搅得后宫是乌烟瘴气。幸好,那袁贵妃没咱们娘娘有福,得宠那么些年,连个蛋都下不来。也亏得陛下讨先帝爷的喜欢,这才……” 贺太后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打断了何嬷嬷:“行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提来做什么,总归现下是好了。” 何嬷嬷是贺太后的陪嫁丫头,跟着贺太后进宫多年,也没出去,主动留了下来做女官。如今身上还挂着个女史的职位,虽然不大管事,走出去也是威风八面的人物。 刚才,她可是在里间暗暗观察了止薇许久,心里不免有了点猜想。 这个宫人的模样也不算国色天香,但有一点,她的眉眼跟昔年的袁贵妃有些相似,也不知太后知不知道这一点。若是不知,她可不愿意贸然提起这一茬惹太后心烦。 要知道,当年生育两个皇子、家世贵重的贺德妃可是没少挨袁贵妃的折腾,偏偏先帝还都偏着袁贵妃,唉~ 若是外头的风言风语是真的,陛下真看上了那丫头,要纳入后宫,也不知太后会怎么想…… 止薇紧赶慢赶,还是赶在酉正之前到了自己的“临时岗位”上报道。 灯笼是借的寿康宫清秋的,那半个饼也是在清秋屋里狼吞虎咽下去的,还蹭了她一碗水。 清秋先前不是伺候康太妃的,不过,她伺候的王太妃跟康太妃关系还可以,久而久之两人也混熟了。 清秋命比她好一点,王太妃虽然也不怎么得宠,但身体康健,每次见着都是红光满面的模样,心理素质比那些个先帝殡天后没了念想郁郁而终的太妃强多了。 主子活得好,底下人自然也能松快些。虽然月俸份例不多,总归是比搅在后宫那滩浑水的大小宫女们幸运多了。 止薇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这两日来,她叹的气似乎比这一年来都要多。 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脸颊,指尖的薄茧刮得她有些钝钝的刺痛。显然,比起她这双满是沧桑的手,她脸上的皮还算有几分娇嫩。 这张脸长得好吗? 自然是还算入眼的,尤其是在司苑局这种粗重活计的地方,她皮肤白皙、天生晒不黑,五官也算精巧,被那些五大三粗的老宫女衬托着,自然显得鹤立鸡群了。 一副好皮囊能带来的好处是很多的,往大了说,或许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往小了说,起码能让司苑局的小太监都变得“乐于助人”起来。华英昨天的怨气也不是空穴来风,总有些前因的。 可她也有自知之明,不过一具皮囊罢了,美人不仅美在皮,还在于魂。 她入宫时才九岁,读过的书不多,也就跟着哥哥勉强读了几年,四书五经都没学完,家里已经窘迫得要买不起书本了,更别提哥哥的束脩了。她把自己“卖”进了宫,也是这个缘故。 后宫中的妃嫔都出身官家,大多数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淑女。她最多也就只能算是个中上之姿,论姿容比不上淑妃等人,论才气更比不上贤妃等人,就连皇后都是才貌双全…… 那些娘娘们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有这个本事呢? 止薇想不通后妃们为何草木皆兵,可她隐约有预感,她的霉头估计短期内都散不去。 果不其然,提铃刚开始不久,就来了另一个坏消息。 昨晚跟她“互相扶持”过的那株草儿已经没了,多半是被勤快的宫人拔了,又或者,是被什么人踩死了。 止薇在那个位置站了会,才继续幽幽前行。 要说伤心,自然是没有的。 她若是这么伤春悲秋的性子,早就被司苑局那些种花、剪花、嫁接的工作抑郁死了。 可一声叹息,还是有的。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说不定,再过几日又能见着它了……” 植物是一种很坚韧的东西,就像这株最普通的草儿,柔弱,随便一个三岁孩童也能轻轻松松弄死它。可,死亡对植物来说哪有那么容易呢? 或许,它的根还在;或许,它早已将草籽悄悄藏在了土壤里、吹到了半空中…… 只要有一丁点阳光和水,它们都能长得生机勃勃。 就像这座宫城里的她一样…… 这一夜,止薇已不敢懈怠偷懒,硬生生熬了个通宵,却不知后宫里头辗转反侧的更大有人在。 其中,坤栩宫的灯火通明显得格外耀眼。 后殿中,皇后身着寝衣,披散着头发,一副准备入睡的模样,却仍是正襟危坐。凤眼微斜,眉尖也跟着蹙起。 “林姑姑,你说,太后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皇后掌着后宫大权,不敢说面面俱到,可太后把止薇从司苑局叫过去慈宁宫受罚这样明显的动静,她当然是第一时间就收到了风。 林姑姑犹豫道:“太后娘娘和陛下是亲母子,出了这样的事,对那宫女小惩大诫一番也是理所应当……” 皇后冷笑着说:“林姑姑,今儿贺婕妤可是去了慈宁宫的,你难道不知道?以她的性子,若无所图,那个止薇能稳稳当当走出慈宁宫的门?” “娘娘是怀疑太后、贺婕妤对那个宫女有意笼络?” 皇后哼了一声,没说话,但怒气却不是对着心腹发的。 如今中宫无子,甚至连个皇长子都没有,贺家心思浮动,这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 只是这话林姑姑不好对皇后说,就怕勾出她那无子的伤心事。 在旁为皇后按摩着小腿的绿桃想活跃下气氛,便故作轻快道:“贺婕妤也是无计可施了,最近几个月陛下似乎都没在她那儿歇过几次,年后更是一次都没。这两年来,贺婕妤仗着自己是太后的亲侄女,在宫里也没给人气受,听说人缘极差呢。她现在想笼络人,早干什么去了?这会儿,也就只能捏着鼻子在宫人里挑了。她们想找棋子,也不知会不会反受其噬呢~” 她向来得宠,但今日皇后和林姑姑的对话她却是不知的。 故而,皇后脸色微微变了时,她还有些茫然,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第11章 花翻盆、人挪位 林姑姑虽然不是皇后从秦家带进宫的,跟绿桃、绿兰等人不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如今却是皇后跟前的心腹之一。 皇后出身世代从军、功勋无数的国公府,母亲罗氏也是出身世家名门,早在她入宫之前就替她打听好了,选了这位年过三十没出宫、主动留下做女官、熟知宫闱之事的林姑姑替她保驾护航。 这三年以来,林姑姑确实对皇后忠心耿耿,也提点着她规避了不少问题,比如说跟淑妃等妃嫔之间的不必要摩擦。 皇后也渐渐信重起她来,可今日林姑姑突然提出的建议却让她有些难以接受。 太后、贺婕妤来了这么一手疑似驯服的敲打,她又有点不确定了。 挥退绿桃后,皇后还是有点不悦:“本宫乃一国之后,母仪天下,为何要纡尊降贵助个小小宫人成事?更何况,陛下未必真会看上那宫人……” 言语间透出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气,那是许多世家女子刻在骨子里里的骄傲。 林姑姑叹道:“娘娘,正是因为她身份卑微,才好操控啊。” 皇后不吱声。 林姑姑又道:“陛下登基也快满三年了,按例,今年的大选也该操办起来了。奴婢听说,好几位娘娘都在跟娘家商量,让送人进来参选呢。” 皇后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露出个讥诮的笑。 “还想利用族妹邀宠?她们倒是打得好算盘,也不怕上阳宫那位生吃了她们!对了,她可有跟萧家递话?” 林姑姑摇了摇头。 皇后自嘲一笑,笑自己多此一举。 明明那女人在宫里最为得宠,如今肚子里还揣着个宝贝疙瘩,何必要抬举其他人来分自己的宠呢? 淑妃又不是傻子! 林姑姑道:“娘娘,如今淑妃得宠,谁也不知她有没有那个好运气,新的秀女进宫后的情形也是未知数。即便如此,娘娘还是该早做打算。” 皇后心里明白这个道理,却过不去那个坎。 她自小受着名门闺秀的教育长大,从来不屑于掺和到妻妾争宠中去,更不耻于对妃嫔们下手,最多也就是冷眼看她们蹦跶罢了,左右她只要不行差踏错,她父亲还是镇守一方的国公大将军,霍衍之就不可能废后。 可成婚三年,她这肚皮迟迟未有动静,此时萧淑妃又怀上了,被霍衍之看得如珠似宝。 饶是她再淡定,自打正月里上阳宫传出消息后,她一颗心就跟放在油锅上煎着似的,没有一刻不焦虑。 所以,林姑姑今日才敢提这个话头。 那个宫人确实是个不错的棋子。 能进来做宫人的,自然都出自平民百姓之家。没有做官的近亲,也就绝了她自己的后路。 卑贱的宫人出身,最多也就只能做个宠妃。家中无人,皇帝就是想破格提拔,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这么做,除非他不想坐这张龙椅了。 林姑姑又劝:“若陛下对她的爱宠不能长久,又能留给她一儿半女,那就更好了。娘娘正好借此机会,将小皇子、小皇女抱过来养着。毕竟,宫里的规矩,婕妤以下不得抚养皇嗣……” 皇后没有再说话,垂着眼看自己扁平的肚皮,眼神慢慢变了。 “且先看看吧,这会儿贸然出手,肯定要落在上阳宫的眼里……” 翌日清早,止薇回去时已经有点腿软了,深一脚浅一脚的,跟踩在棉花裹着的刀尖上似的。 昨天,她偷偷跟清秋借了一小盒药膏涂上,否则,今天她恐怕得瘸着回去。 在宫里当差的,鲜少有不预备这种活血化瘀的外伤药的。 毕竟,按照宫规,她们见着哪位大小主子都得跪下来行礼。若是运气不好,碰上自家主子或是外头的娘娘不高兴了,随便罚跪、掌嘴也是很常见的。 止薇徐徐呼出一口气,回到房间,打了半盆冰冰凉的井水就开始洗漱。 这几日霉运罩顶,都不记得出过几身冷汗又干了,可偏偏因着提铃的差事,她竟拖了两天没有换洗。 她虽然出身小门小户,却有点洁癖,平时就算是冬天,也总要找机会擦洗一二,不然总觉得身上难受,看谁都觉得不好意思。 止薇换了身衣衫,又拖着疲倦的身躯去干活了。 司苑局里负责照管花草的宫人数量不少,但有着一手养花好技术的极少,止薇就是其中之一。 像连珠,原本虽也负责侍弄连碧亭附近的花草,但主要也就是照管一二,真发现了什么问题,她是没办法解决的,只能寻求止薇和其他人的帮忙。 许是因为她触怒了宫里两大巨头,被皇帝罚了提铃,又被太后罚跪了一天的缘故,司苑局的宫人今日看她的眼神比昨天更冷漠了些。 蔷薇花枝一案还没下定论,李管事也怕最后被抓出去当替罪羊,也下意识和止薇撇清关系。 于是,今日的她就被安排了一系列的粗重活中的粗重活。 司苑局的差事虽然累,但也分个三六九等。 最轻省的活计自然是御苑里头那些常见花草的浇水、修剪、清洁等工作了,大抵只要让绿的保持精神饱满、让花的色彩亮丽,好迎接不知名贵人的鉴赏,也就足够了。 累一点的主要就是搬搬抬抬的活计了,比如说哪宫的主子娘娘突然想要一盆什么花儿啦,司苑局的宫人当然得挑两盆好的出来,并尽职尽责抬到某宫室里。 前二者都是劳力不劳心的活,最磨人、最辛苦的却是苗圃里的翻盆、换土等工作。 跟这些比起来,施肥、防虫害这等滴水处见功夫的细致活儿倒不算什么,熟能生巧罢了。 平时,止薇多半在苗圃里做细致活儿,可今日,她就被李管事“发配”去了翻盆。 翻盆,顾名思义,就是把花盆里的植株完好地挖出来,再挪到另一只花盆里,覆盖上新土。 此举在苗圃是最常见不过的工作,从地栽换为盆栽,从小盆换为大盆,从普通土盆换为带釉瓷盆,很多情况下都需要翻盆。 即便是进入成长稳定期的植株,每年春天也最好换一次盆,主要目的在于换土,保证植株营养充足。 听起来很简单,可做起来却麻烦多多。 御苑里的名贵花种不少,翻盆时若不小心弄断了那花木的根茎,损其元气,只怕要耗费多一二个月再去养回来。 同时,腐烂的花根也必须得及时剪除,尤其是根系发达的植株。否则,烂根问题会逐渐恶化,最后导致黄叶、落花。 而且,劳作时多半得时时刻刻弯着腰,小心翼翼换过去,没出岔子才敢松口气,一个直起腰来,人总要头晕目眩好一阵。可没几息,又得弯下腰去,再朝着下一个花盆进发了。 这份差事又得精力旺盛、又得有点巧劲,一般都是找的小太监来做,不想今日却混进了止薇这么个“异数”。 因她生得好,司苑局的年轻小太监也爱跟她搭话。 见她才翻了几盆就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虎头虎脑的小太监阿亮忍不住出声:“止薇姐姐,要不你先歇一会?这活儿也不赶,左右咱们这么些人呢,这几日内做完交差就是了。” 另一个瘦瘦小小的全德也道:“是啊,姐姐你这几日都没休息好吧?白日里还这般拼命,也没人见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止薇抿嘴一笑,余光瞥着四周似乎没有李管事和他最忠心的几个狗腿子,便从善如流地略放慢了动作。 这份差事对她来说确实比较麻烦,甚至,她要比他们俩更全神贯注地操作。 否则,真弄折了哪一株花苗细嫩的根,她今天的耳根子都别想要清净了! 即便如此,那几株被她“宠幸”的花苗还是嘤嘤嘤叫个不停,俨然有些恃宠而骄的模样,估计都听说了她脾气好,变着法儿地在她面前撒娇刷好感呢。 不过,这帮花儿除了聒噪也还有很多用处,至少它们能指点着止薇如何给自己提供最优种植方案。 说起来,止薇进宫前虽然跟着母亲种过些小东西,但这一手养花的本事,却多半是在被发配到司苑局、和这帮花草叽叽咕咕的交流中学会的。 阿亮见她听劝,又笑嘻嘻地问:“姐姐可真是有大福气的,我进宫都好几年了,见到过最牛的也就是婕妤娘娘。姐姐你倒好,这几日居然在陛下、太后、皇后娘娘们跟前露了脸……” 止薇笑意微敛,抬头扫了眼阿亮。 阿亮当然也不是傻子,说话时也是压低了声音的,就他们三个能听到,却没想到,止薇那如三月井水般沁凉的眼神一横,自己竟讷讷不敢再说。 “好厉害的眼神!都快赶上上回那位婕妤娘娘的威风了,可惜命不好,没生作官家小姐,也只能跟我们一样,是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命!” 止薇若无其事低下头去,继续着手里机械性的工作。 “姑娘!止薇姑娘!李管事让你去,去一趟!”来人气喘吁吁,神色有点复杂,似乎有着同情,又混杂着点其他的意味。 止薇心中一惊,仔细将这两日的事情都过了一遍,却猜不出李管事为何突然唤自己。 太后昨天罚了她跪三个时辰,罚了估计也就完了,总不至于还会闹出什么天天喊她过去磋磨的幺蛾子。 止薇有自知之明,太后就是再恨她,也不至于拉低身段做出这么没品的事。 这么说,多半是蔷薇花枝一案出结果了? 止薇拍了拍手上的泥,柔声叮嘱了阿亮、全德两句,将活儿交给他们,才随那报信的人快步前去。 心中虽然思虑万千,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见到李管事时,止薇心里又打起了小鼓。 因为,李管事笑呵呵的,全然不似今儿清早分配差事时那张晚娘脸,像是走在路上捡了两个大元宝。 但奇怪的是,李管事身边还站着个年纪比她小些、身量也娇小些的宫人,似乎是叫点青的。 “管事寻我,可有什么急事?” 李管事搓着手笑:“是好事,大大的好事。早知道止薇姑娘不是池中物,在我这小庙里待不长,今日果然应验了……” 止薇心中一突,提起的半口气怎么都吐不出来。 “管事的意思是……” “哎,你这傻丫头,这还能有什么意思?往年开春各宫各局人事都要调动一番的,方才尚宫局来人,说要把你和点青都划拨去上阳宫照看花草呢。哦对了,说是要给你领一等大宫女的例。点青年纪小一些,暂时领二等的……” 第12章 两宫之争 “上阳宫?” 任是止薇在宫中沉浮了八年,修炼出一身四平八稳的功夫,也被这话惊着了。 淑妃想要调她回上阳宫,为什么? 总不至于是,淑妃心念旧奴,故而巴巴地把她弄过去吧? 止薇见李管事口中的尚宫局姑姑并不在,瞅了眼正眼观鼻鼻观心的点青,便大着胆子套话:“管事,我有些不明白。淑妃娘娘怎么会指名要我?毕竟,当年的事您也知道……” 李管事很随意地挥了挥手:“主子怎么想的,咱们怎么知道?总之,淑妃娘娘要点你过去伺候,你就麻利地过去好了。而且,淑妃娘娘也不单是要你,连点青也要了过去,你们俩都是养花好手,去了上阳宫可要守望相助,别堕了咱们司苑局的名声……” 从李管事嘴里问不出什么,又被催着打点行李,马上就去上阳宫报到,止薇心情颇为糟糕。 她可不稀罕那什么一等大宫女的月例! 要知道,她当时被撵出上阳宫可是跟淑妃头胎流产有关!这会儿淑妃又怀上了,她再回去岂不是危险重重? 简直就差在脸上写上“大凶”二字了! 刚巧这会儿正是午膳的饭点,尚宫局的人也说忙,没功夫一直等着止薇、点青二人,交待李管事让二人在申时前去报到便走了。 止薇、点青二人吃过午饭,便回屋匆忙收拾行李。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司苑局的宫人多半都听说了此事,看她和点青的眼神自然又变了变。 连珠跟她关系好,自然也知道她被发配过来的始末。 她一边看着止薇收拾东西,一边忧心忡忡地问:“止薇,你真的要去上阳宫吗?” 止薇无奈笑道:“上头要人,咱们底下的只有从命的份,哪里还有得选去不去呢?” 连珠皱着眉想了想,悄声道:“我听人说,淑妃娘娘脾气不大好的,尤其是前年小产之后,时常作践底下人,只是外人不得而知罢了。你别这么看着我呀,我,我有个同乡,叫雪梅的,她就分在上阳宫里做杂役。上回她生辰,我过去看她,正好看到她在擦药,不然哪里知道……” 止薇闻言蹙眉,淑妃私底下竟这般暴虐的么? 当年,她进上阳宫时几乎没近过当时萧婕妤娘娘的身,也不清楚她性情如何,却也没听说过这类的事。 可连珠为人本分,从来不搬弄是非,她这般慎重告知,看来多半有几分准。 止薇心中沉甸甸的,握了握连珠的手,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相对长吁短叹了一番,最后,还是她强打笑颜:“瞧你这样儿,仿佛我不是要高升,而是要被推下火坑似的。那宫里就算是龙潭虎穴,我先前不也活着出来了,怕什么?最多,最多捏着你平时偷懒的把柄,逼着你跟那位雪梅姐姐求求情,帮衬我一二咯?” 连珠当然不是爱偷奸耍滑的惫懒性子,两人也不过是打打嘴仗、开开玩笑,并不会当真。 “你呀~不用你说,我过几日会寻个机会去看她。你自己多小心便是。” 到了未时,点青便主动过来寻止薇,示意自己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两人刚走出去,跟李管事说了些感谢他平日关照的客套话,便要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端庄秀美的绿衣宫人闪身而入。 “李管事可在?” 来人自称叫绿桃,是坤栩宫的大宫女,是奉了皇后娘娘之命,特意来此寻止薇去问话的。并且,很坦然地点破,问话一事跟花神祭那日的事情有关。 道完来意,绿桃才问:“两位姑娘这是打哪儿去?” 点青嘴唇动了动,没吱声,止薇则转头看了看李管事。 李管事仍是笑呵呵道:“是这样,尚宫局的姑姑要调这两个丫头去上阳宫伺候,说是今年开春冻死了两株牡丹,淑妃娘娘心疼得紧……” 绿桃道:“原来是这样,只是不曾听说……既如此,这一个就先去上阳宫罢,止薇姑娘且随我走一趟。” 止薇心头又是一跳。 李管事是个糊涂人,她却如何听不出绿桃的言外之意? 按理说,皇后掌管后宫诸事,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各宫人手的调配。 如今淑妃突然点名从司苑局要人,听这话音,像是绕过了皇后,直接找的尚宫局。而尚宫局,似乎也尽职尽责替淑妃跑了腿,有没有禀告到坤栩宫那边就不知了…… 只是,尚宫局姑姑未留下等她们、而是让她们自行去上阳宫报道的理由,似乎只是个推托的理由? 跟着绿桃离开前,止薇眼角余光忽然瞧见了面带愁色的青姑姑。 她似乎有些犹豫,踯躅了一会,还是走到点青跟前,用硬邦邦的语气说:“你人小不经事,也不认得宫里的路,我送你一回吧。” 原本还在好奇围观绿桃、止薇谈话的点青愣了下,很快绽放出个灿烂的微笑。 “恩!多谢姑姑!” 止薇冷眼瞧着,青姑姑的神色似乎更无奈了。 “走吧。” 止薇心中一叹。 青姑姑在司苑局地位有些特殊,平时也不怎么爱搭理人,唯一对这个小点青另眼相待。如今点青一去上阳宫,还不知前程如何,也怪不得青姑姑担心,要紧紧跟着将人送过去了! 在这森冷的宫墙之内,能有人真的为自己操心,还真是幸运啊! 上阳宫。 点青一路跟着青姑姑过来,没人时便悄悄问青姑姑淑妃的事,偶尔碰到有人经过才老老实实垂下头去。 到了宫门前,青姑姑微微一叹。 “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该回了,你也进去吧。记着,到了新主子跟前,多做事、少说话!你就把自己当瞎子聋子哑巴,也好过当个健全人。明白吗?” 点青似懂非懂地应下,目送青姑姑离开后,才挤出个怯生生的笑。 “公公,我是司苑局来的,尚宫局的姑姑说调我到上阳宫这边……” 守门的小太监早得了嘱咐,打量了点青两眼,就把她带了进去。 “你先在这儿等着吧,我进去告诉二乔姐姐。” 点青乖巧点头:“劳烦公公了。” 她容貌普通,运气也不好,一进宫就被分去了司苑局,故而,她还没进过正经的宫殿呢,更别提是上阳宫这样奢华典雅的后妃寝宫了。 她到底还记得青姑姑的嘱托,只看了一眼就又垂下头去。 也不知等了多久,终于来了人。 二乔皱眉问:“怎么只有你一人?那个止薇呢?怎么,难道她不愿回来?” 点青心中一个激灵,连忙低声回话:“止薇被皇后娘娘叫去了,似乎是因着昨日花神祭上的事……” 坤栩宫。 皇后端坐上首,冷眼打量着正给自己行大礼的止薇。 模样生得是不错,身段也还行,看上去是个板正的姑娘,跟那等妖妖娆娆的小东西不是一路人。 皇后的脸色柔和了起来,示意林姑姑出声。 林姑姑便按着主仆俩商定的计划,装模作样地又将昨日花神祭的事问了一遍。 止薇老实答了,说辞和昨天基本一致,没什么出入。 皇后心里又点了点头,果然她昨天没看错,这止薇是个逻辑清晰、有条理的聪明人。若能将她笼络过来,今后派她为自己做事,也不用担心自己天天要跟着她替她收拾烂摊子。 她吃了口茶,冷不丁来了一句:“听说,淑妃点名要你过去伺候,你们俩倒是主仆情深呢。” 止薇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奴婢其实只见过淑妃娘娘两三回,不敢厚着脸皮如此攀附淑妃娘娘……” 绿桃挑了挑眉,嗤道:“果然是在司苑局野惯了的,竟敢在娘娘跟前这么放肆!” 止薇不吱声,仿佛没听到有人指着她鼻子骂她粗野不堪似的。 皇后只当没听到心腹宫女说的话。 “说起来,淑妃的上阳宫里花草众多,园子精巧别致,实在叫本宫有些欣羡。这坤栩宫大则大矣,到底有些空落落的。本宫平日里宫务繁忙,自然是没有淑妃那么多闲暇在这上头。若是能有你这般的侍花好手,替本宫好生打理一番,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绿桃眼神一闪,似乎猜到了什么,瞪向止薇背后的目光几乎都能把她刺成筛子了。 林姑姑接话道:“止薇姑娘,皇后娘娘看中你的手艺,这可是天大的体面。难不成,你还是心念旧主,想着去上阳宫伺候么?” 止薇的肩膀几不可见地颤了颤,很快又稳住了。 “承蒙娘娘美意,奴婢自然不敢辜负。只是,先前尚宫局的姑姑说要奴婢今日便去上阳宫报到……” 皇后冷笑一声:“尚宫局?本宫执掌凤印,统管后宫诸事,一个小小的尚宫局姑姑,难道还敢跟本宫抢人?” 止薇咬唇不语。 林姑姑给了个眼色过去,绿桃便气呼呼地转向皇后,像是撒娇似的说起了话。 “娘娘不过年节那阵子病了几天,如今尚宫局这帮子人心思都浮动了起来,打量着人都是瞎子聋子呢!娘娘,正好花神祭一事已有线索,尚宫局、司苑局都脱不开关系去,不如今日索性将方尚宫叫过来,一并说个清楚?” 皇后满意点头,更在止薇僵硬的脊背上看到了细微的起伏,嘴角缓缓翘起一抹嘲讽的角度。 第13章 隔墙有芍药 “这个宫女居然敢正面刚皇后耶!她是不是脑子有病,就不怕皇后气上心头,直接让人把她杖毙?” “嗤!我看你才脑子有病!进宫大半年了吧,整天围观皇后处理宫务,你还没搞清楚最重要那几条宫规?那个叫什么仁的太后定的规矩,不让轻易杖毙宫人内监,除非是犯了谋害人命、密谋篡位这种大事。皇后现在没有儿子撑腰,天天怕自己被淑妃找把柄拉下马呢,怎么可能为泄私愤把人打死?最多,就打几个嘴巴子……” “啧啧啧,姐姐你懂得真多,不愧是比妹妹在这宫里多待了一年的老前辈~” “呸!你个小蹄子,说谁老呢?好的不学学坏的,一点正经的不学,偏偏跟那些来请安的小蹄子学这些个挤兑人的话!” …… 皇后气呼呼又冷若冰霜地走人时,止薇正巧就听到了这么一场对话。 她的视线在那两盆绿油油、连个花骨朵都没打的芍药身上飘过,很快若无其事地移开。 林姑姑落后半步,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不说话。 止薇正好抬了个眼,迎上她的视线,无法避开,只能酝酿了下情绪,怯生生地说了些“姑姑我刚刚是不是惹皇后娘娘生气了”“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淑妃娘娘毕竟是我的旧主”之类的天真单蠢的鬼话。 意料之中的是,林姑姑没理她,只摇了摇头便走了。 皇后没让止薇起来,她就还得老实跪着,只是不知这回又要跪上多久。 四周无人,止薇小心地挪了挪膝盖,昨儿太后“赏”她的那一圈青肿还没消呢,今天又得旧伤上添新伤了。 思绪放空了一会,她几乎要在那两盆芍药的窃窃私语中睡着了。 终于,一墙之隔的偏殿里突然传来新的动静。 先是一干宫人参拜皇后的行礼声,紧接着,皇后胸有成竹的声音便响起了。 “说罢,难不成还要本宫三催四请的才肯开口么?昨天花神祭上的花枝,究竟是谁动的手脚?” 短暂的沉默后,便是几个人争先为自己辩白的嘈杂声。 林姑姑忽然喝了一声:“够了!宋婵,你屋里的那匣子金银首饰是怎么回事?还不老实招来!” 止薇皱了皱眉。 宋婵这个名字略有点耳熟,似乎是昨天花神祭上被拉出来责问的几个宫人之一,也是尚宫局里被派去司苑局取花的宫人之一。 来路不明的金银? 难道,真是她收了什么人的好处,故意在里面动手脚? 止薇耳朵高高竖起,只听见那叫宋婵的颤巍巍道:“奴婢,奴婢不明白姑姑的意思,那些都是奴婢平时攒下来的体己……” 林姑姑冷笑:“体己?你一个尚宫局的二等宫女,又没跟着哪个像样的主子!即便是哪宫哪殿的小主打赏,也不至于送你一整套水白玉的头面吧?” 砰砰几声传来,似乎是那个宋婵在磕头求饶,嘴里却没松口。 林姑姑又调转枪口,火力大开地对准了另一个人:“玉屏,前天晚上你偷偷摸摸地出门见了什么人?别想着抵赖,你那好同乡文秀可是什么都招了!” 另一个尖利些的女声说:“姑姑明鉴,那晚我只是吃错了东西,闹了肚子,并没有见什么人……” “胡说八道!” 又一个惊慌的女声突然打断前者:“那晚你回来时明明不是走的茅房那条路,而且黑灯瞎火的,也不打灯笼,明摆着是去干亏心事!” 另一个老成些的女声愤愤道:“娘娘,都是奴婢平日里太放纵了她们,教管不严,才酿出今日之祸!奴婢甘愿受罚,求娘娘惩戒!” 众女七嘴八舌地争辩了起来,突然被清脆的茶盏碎裂声掩了下去。 “想来你们是觉着本宫太仁慈了,又或是背后的主子许了重诺,才敢这般放肆!既如此,就用刑吧,拖出去院子里打,什么时候开口了再停。” 在呜呜的求饶和哭叫声中,那两盆看热闹的芍药又窃窃私语起来。 “姐姐,你刚刚不是说不会轻易打死人的吗?哎哟哟,我闻到血味了,真臭啊!” “咳,刚刚和这个不是一码事。林老太婆不是说了吗,她们意图谋害妃嫔……” “可是,不就是一根带刺的花枝吗?又死不了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唉,妹妹你不懂,这些名为妃嫔的人类很看重自己的容貌,那张脸就等于她们的命,所以也算是谋害人命了……” 止薇心中一动,忽然轻声问:“两位芍药仙子,你们还听到皇后和林姑姑说什么了?” 两盆芍药呆滞了片刻。 “你你你,你居然能听到我们说话?哎呀讨厌,还叫人家仙子~” 最后,还是那位姐姐最先反应过来:“啊,难道你就是那位叫什么薇的姑娘,我听宫里其他花草提过你。只可惜我早就进了这宫里,没能在御苑见过你……” 内殿中一人二人“认亲”之时,院子里那两个叫宋婵、玉屏的宫人已经被打得哭不出来了。 “娘娘饶……绕命……奴婢有罪……” 终于,其中一人挨不住酷刑吐了口,只是距离太远,止薇听不见具体内容。 又等了一会,她居然听到了华英的声音。 华英战战兢兢地辩解了几句,却在临时反水的玉屏指认下失去了原本的精气神,结结巴巴地道出了自己如何与玉屏勾结,将那做了手脚的带刺花枝藏进供花之中的过程。 止薇听得眉头大皱:“华英?此事怎会和她有关?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做这种事,她是蠢还是疯?” 林姑姑也问了类似的问题:“好端端的你为何要做出这等戕害妃嫔的恶事?” 许是见着先前被打得惨兮兮的两人,华英没有沉默太久。 可,这答案却让里间的止薇瞬间沉下脸来。 上阳宫。 此时正是一天中最惬意慵懒的时刻,淑妃每日这时都习惯歪在贵妃榻上晒太阳,顺便逗一逗挂在旁边的八哥鸟。 今日也是如此,淑妃的心情却不大美妙,就连那八哥连连唱出“娘娘好美”“娘娘千岁”的阿谀奉承之语,也没能让她笑出来。 “打听清楚了?人现在皇后宫里?” 跪在地上的小内监道:“未时三刻进了坤栩宫,至今未出。期间,尚宫局的素玉姑姑又带了宋婵等人过去,也还没出来。” 淑妃一听更心烦了,刚要挥手让他出去继续打探,忽然有人唱报。 “陛下驾到——” 淑妃心中大喜,连忙酝酿出几滴眼泪,微红着眼迎了起身。 这是陛下受伤之后第一次踏足后宫,就来了她这里,可见陛下心里果然是有她的。昨日花神祭上的,应该只是错觉吧? 淑妃娇滴滴地请安:“陛下万福~陛下的伤可是好全了?” 霍衍之见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伤,一副担心到都快哭出来的模样,立马将昨天的一点小疑虑抛到了脑后。 “没什么大碍。来,让朕瞧瞧,朕的皇儿怎么样了,有没有听话?” 淑妃一颗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又用起了往日霍衍之最吃的撒娇卖痴那一套。 “乖,也不乖。唉,没有陛下陪着用膳,咱们的皇儿这几日好似有些没精神呢,连带着妾身也没了胃口……” 她的贴身宫人二乔适时笑道:“娘娘这几日明明是因为担忧陛下而食欲不振,竟将责任都推到小皇子头上,真是叫奴婢都看不过眼了~” 霍衍之一愣,登时笑了起来。 淑妃面上一红,扭了扭身子,像是恼羞成怒一样,骂了二乔几句,便将她“赶”了出去。 帝妃二人在屋里说了会私房话,霍衍之便提议出去走走。 “太医不是说了吗?爱妃这胎差不多已经坐稳了,该时常出去走走了。适当动一动,届时生产时才顺利。” 淑妃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方才闹别扭的模样已经转变为小鸟依人的乖巧。 这是她和霍衍之相处这两年多来摸索出的窍门,男人都喜欢小女人,尤其是会撒娇、又会看人眼色、不一味胡闹、本质听话懂事的小女人。 想到这里,淑妃的笑更甜美了。 坤栩宫那位只怕这辈子都悟不出这个道理吧? 不对,就算悟出来了,那位皇后娘娘绝对也拉不下脸来做这种事情。否则,她为何心急难耐地想找的傀儡美人做帮手呢? 和煦的阳光照在帝妃二人身上,洒落一地细碎的人影。 上阳宫的园子收拾得很齐整,几乎全是牡丹,因着季节的原因,园子里还没有艳色的花朵作为点缀,只有那刚抽了嫩芽的新枝随着春风微微摇晃。 淑妃眼波一转,正要借这些牡丹花儿跟霍衍之重温旧梦。 “陛下可还记得,这里头有多少株花儿是陛下着人在各宫搜罗的,又有多少是民间挖来的……” 然而,她一转头才发现,霍衍之脸色有点呆滞,似乎在走神。 她娇滴滴地喊了声“陛下”,霍衍之才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她,眼神有些异样。 淑妃心里一抽:“陛下,您怎么了?可是龙体不适?头上的伤口还未好全么?” 素手轻轻抚上男人的前额,那儿原本的乌青色已经淡到极点,几乎看不见了。 短暂的凝视过后,霍衍之终于恢复了正常。 “爱妃不用担心,朕无事。咳,朕忽然记起,明日大朝会,有些折子还没看完。朕就先回了,你好好休养,万不可累着皇儿。” 淑妃直觉不大对,却只能强笑着恭送霍衍之离开。 “陛下到底怎么了?方才我说错了什么吗?” 第14章 花下小秘密 正如止薇想不到华英的害人动机居然是为了陷害自己一样,霍衍之也万万没想到,他竟在上阳宫的牡丹园中听到了让他震惊到六神无主、整个三观完全颠覆的消息! “又来了又来了,她穿金戴银,踩着我们的血泪来了~” “这个小贱人真是个十足的戏精!说什么喜欢我们,呸,皇帝不来的时候怎么从不正眼看我们一眼?要不是因为她,我也不会被千里迢迢挖过来,受这背井离乡之苦……” “背井离乡算什么?你试试脚底下埋尸体,一埋还是两个看看!妈耶,要不是我走不了路,我一定跑得远远的,这个上阳宫简直是臭气熏天,比屠宰场还屠宰场!” “两个了不起?我脚底下还有偏殿那个采女小产后流出来的胞衣呢!听说有四五个月了……” 回乾德宫的路上,牡丹们的“攀比”之语还在霍衍之耳边轰隆回响。 他简直不敢相信,它们口中的淑妃跟他认识的淑妃是同一个人! 怎么可能呢? 她怎么会骗他自己喜欢牡丹,哄着他给她搜罗来全国的名贵品种,却在私底下不屑一顾? 花儿说的两个尸体又是什么人? 是宫女太监?还是别的什么人? 还有,采女的胞衣? 是前年年底突然没了的那个孙采女吗?还是邵采女? 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霍衍之努力回忆着曾经住在上阳宫偏殿的那个女子,却徒劳无功地发现,除了病故这一条外,其余的他根本记不起来了。 可,那个小采女有小产过吗? 他怎么连有个采女曾经怀孕过的事情都不知?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大婚登基以来这三年,宫里曾传出孕事的妃嫔除了贤妃、李婕妤外,就只有淑妃了啊! 就连太后,也很为他淡薄的子女运担忧,时不时还提点他不要专宠淑妃,要多多雨露均沾,尽快为皇家开枝散叶。 所以,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产了的采女是怎么回事? 霍衍之勉强压抑着自己的狐疑,先耐着性子看了小半奏折,中场歇息时忽然指着一封奏折问赵久福。 “这个孙将军的名字似乎有点眼熟,他家里是不是有人在后宫?” 赵久福道:“回陛下,这位孙良才将军家中确实有女眷入宫,是他的侄女,入宫时是采女位份,不过——” 霍衍之心里顿时有了不详的预感。 “不过,那位孙小主运道不佳,进宫第二年就病故了。当时皇后娘娘做主,让孙小主以宝林的品级葬入妃陵。” 霍衍之哦了一声:“病故?是什么病?”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语气中的那份急切太过明显,他又补了句:“这个孙将军看着是个可用之才,朕是怕亏待了孙采女……” 不过,从赵久福狐疑的眼神中,霍衍之很挫败地发现,自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因时间隔得远了,赵久福对此事也不大清楚。虽然不知陛下问起的真正原因,但合格的奴仆不该质疑主子的决定。主子问起,他着人去探查便是了,想那么多干嘛呢。 坤栩宫偏殿。 林姑姑走了进来,带着一股似有似无的血腥气,熏得止薇头晕脑胀,两盆芍药更是叽叽咕咕叫个不停。 “方才这出戏,都瞧见了?” 止薇白着小脸,膝行上前扯着林姑姑的裙摆哭道:“姑姑,外头是不是死了人?呜呜呜,我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呀,那花枝一事与我无关的,求求您替我向皇后娘娘求个情吧……” 林姑姑眼中露出失望之色:“除了这个,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了?” 止薇小脸更白了:“奴婢,奴婢不知自己还做错了什么,求姑姑明示……可,可是前儿那事?可,可陛下明明已经罚过了,太后娘娘也罚了,奴婢……” 林姑姑便不说话了,转身如鬼魅般地飘了出去。 经年的老宫女确实有一手好本事,尤其是在礼仪姿态方面,简直无可挑剔,比如今高位上的妃嫔们还好许多。 止薇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泪,又跪在那里开始发呆。 这回,她连那两盆芍药都不敢招惹了,害得它们搭讪无果,还在旁边气呼呼地数落她。 “哎呀呀,姐姐你说她是不是傻?皇后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她还犟着不入局!你瞧她那寒酸样,头上除了宫女统一的头绳什么都没有,连耳坠子都没有一双,衣服也明显不大合身,袖口都快磨出毛边了……吃香喝辣的日子不过,非要苦哈哈地做人下人,她图什么呀?” “你懂什么?许是人家心有所属,或是记挂着家里的青梅竹马,想着出宫嫁人呢!你以为这后宫妃嫔这么好做,随随便便就能吃香喝辣?” 听着这些略显稚嫩、却又颇有人类思考模式的猜测,止薇不禁失笑。 她的思绪忽然飘远了。 青梅竹马?那是没有的。 可她确实很想家,很想回去,很想出宫…… 冒着触怒皇后的风险,也要这样做,值得吗?也许皇后会直接让她悄无声息地死在宫里哪个角落,就像那年的大妞一样。 止薇打了个寒噤,喃喃道:“知其不可而为之……人活在世总该有些坚持、有些盼头吧?” 芍药停下了交谈:“咦,她在说什么?知、知可为?” “好像是在掉书袋,具体什么意思就不清楚了。要是皇后能把我们搬到小书房去就好了,也能学多点东西~” 司苑局。 李管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心中隐隐觉着不安。 倒不是因为一日之内他手底下少了三个人手就忙不过来了,而是,被带去坤栩宫的华英临走时的表情似乎不大对劲。再加上,偏偏她是在止薇被叫过去后不久带走,这时机未免太巧了些。 “花神祭上的带刺花枝……负责分剪蔷薇的止薇……被带走的华英……” 李管事又出了一层冷汗,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可千万别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然而,李管事的美好幻想还是落空了。 夕阳西下时,领着华英离开的宫人又回来了,华英却不见踪影,只带了个止薇回来。而后者脸上带着明显的灰败之气,一双眼睛也变得黯淡无神。 “司苑局宫人华英因嫉恨同僚、勾结他人调换花神祭上供花,谋害妃嫔,其罪可诛,已被杖毙……” 李管事听到这一句就被吓坏了,司苑局这帮远离宫廷纷争的粗苯人,上一次被卷进这种糟心的案子是什么时候,估计得是先帝朝了吧! 他抖了抖,勉强支撑着身子、竖起耳朵听下文,就担心皇后一个不高兴,把他这个领头的也给办了。 随着坤栩宫宫人嘴巴一张一合,李管事眼睛又瞪圆了,眼刀子往止薇身上扫了几遍,脸颊紧绷的肌肉才彻底松弛了下来,嘴角又挂上了谄媚的笑。 “劳烦姑娘了。这都是我御下不严,还请姑娘转告皇后娘娘,奴婢一定好好整顿这司苑局,将那些个小心思都扼杀在摇篮中,嘿嘿~” 一转过脸,他又冷若冰霜起来:“还有你,趁着宫门还未下钥,老实滚去浣衣局!少在这儿跟我摆出要死要活的模样,也不想想,这几日你闹出多少麻烦?皇后娘娘没让你跟着华英去了,那是主子们宽慈……” 止薇便白着脸、瑟缩着逃进了那间自己住了近两年的屋里,一进来,脸上便换成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行李是中午打包好的,东西不多,就几套宫人服饰和一点体己罢了。这会儿倒是省了她的事,直接拎着就能走。 “止薇,你怎么会被调去浣衣局?不是说好要去上阳宫的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满脸忧色的连珠突然冲了进来,攥着止薇的手,一副她不说清楚就别想走的模样。 止薇眼中多了一丝柔色,压低声音解释了几句。 连珠既心疼又懊恼:“你说你,平时也不见你这么没眼色,怎么今儿偏这么犟呢?那位主儿就是再难伺候,也要比你之前那位好一些吧?浣衣局那边……” 止薇嘘了一声,摇头示意她噤声。 她凑到连珠耳边说:“皇后心思诡异,想要借腹生子,多半还会去母留子……” 眼见外头天光越来越暗,她也顾不得多说,直接将行李包裹打开,将前些年康太妃赏给自己的几件首饰、金银锞子全推给连珠。 连珠被方才那条秘闻震得呆住了,见状才回过神来,连连推阻。 “你这是做什么?浣衣局又不是阎罗地狱,去了就出不来。这些东西你留着傍身,我又不是没有……” 止薇无奈道:“我是被皇后以疏忽职守、办事不力的罪名发配过去的,你以为浣衣局的那些人能放我轻轻松松过了那道门?我也不全给你,总要留点东西给他们搜刮,否则……” 她没有再说下去,朝连珠微微一笑,就重新背上背囊,快步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很轻快,不像是被发配去最苦寒的浣衣局,而是迈向了充满希望的新生活。 昏黄的斜阳余晖笼罩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形勾勒出一道金边,竟让门边的连珠看得有些泪目。 “唉,一定是这阳光太刺眼了……” 第15章 盘算 因着头上的伤,霍衍之被万御医勒令罢朝休息三天。期间,一点脑子都不能用,不能看书,不能看折子,不能下棋,连内阁朝臣都最好不必见。 霍衍之性子跳脱,原本还觉得有了难得的三日假期,日子定然能过得美滋滋的。 可,有了万御医的这些医嘱,加上太后每日遣来一次的宫人问询,再加上皇后每天早上过来报道时的“女夫子”劝诫之语,愣是将赵久福这个混账奴婢给拉到了他们那边的阵营,每天严防死守着不让他做这做那,以至于霍衍之的假期过得无聊透顶! 初二那日溜去御苑围观花神祭,还是他磨破了嘴皮子才为自己争来的“福利”,赵久福这家伙还给他额头上了点粉,美其名曰要维持陛下的帝王气度,加上后来撞见的“斗鸡”一幕,搅得他兴致索然。 到了最后这一日,他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头也不晕了,眼睛也好使了。 霍衍之想着,下午去看望他的爱妃,一起用个晚膳,然后再回来看几本这三天积压的折子,为明天的大朝会准备下,省得一开口就在阁老们面前露怯。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去了一趟上阳宫,竟又扯出个关系到他近来十分看好的军中新秀孙良才将军的陈年旧案! 如今朝廷上几乎都是先帝朝留下的老臣子,似乎还有些党派林立的迹象,令他颇觉掣肘。 武将们还好说,毕竟这两年国内没什么战事,只有他刚登基那年北狄人蠢蠢欲动,在边关搞了一回事。 不过,很幸运的是,那年不知是不是北狄国运也不大好,他们的王也老死了,几个王子立马开始内斗,这一斗就是大半年,愣是给南边的大齐留出了足够的喘息时间。而后北狄再次来袭时,大齐早有准备,更牢牢守住了边城,北狄人只能悻悻而退。 文官们就比较麻烦了,尤其是内阁的六位阁老。 霍衍之最烦的就是,他们喜欢对着他掉书袋,一副好为人师的样子对他的决策指指点点,总让他觉着自己还是个孩子,而非即将弱冠的帝王。 其实,霍衍之从小就没被当做皇位继承人培养过,他的同胞长兄是皇长子,生母是家世贵重的德妃,且中宫无主,怎么看都是他的长兄继位可能性更大。故而,一直到他十三岁那年为止,霍衍之的人生目标都是做个富贵闲王。 没想到,他那新婚不久的长兄突然病逝,只留下个遗腹子,他的父皇母妃才重新将他看在了眼里,并惊觉这个平时跟隐形人似的儿子其实生得很像他的祖父。 即便如此,霍衍之为长兄之死悲痛过后,很快就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 要保护母妃,保护长兄的遗腹子,他就必须坐上皇位,就必须用尽一切去讨他父皇的欢心,这其中当然就包括了各种临时抱佛脚的时政策论学习。 经过这五年的理论学习和实操,霍衍之已经越来越像一个帝王。 这就意味着,他开始对先帝留给他的那些辅政老臣不大满意了! 想要换下这些讨厌的大臣,当然是不可能的,他也只能偷偷摸摸利用春闱夹带私货,但时日尚短,见效甚微。 文官入朝起点低、升职慢,即便是被他钦点的什么状元榜眼,多半都还在翰林院编书呢。按惯例,这些都是朝廷的储备人才,磨砺得差不多了就到六部继续当小官练手,或是放几年外任再回京。回来之后照样是在六部刷资历,怎么也得四十岁才能爬上侍郎、尚书这样的一二把手位置。就更别提入阁了,那都是胡子花白的老头们的专利! 总之,想要在文官里头提拔出一个举足轻重的心腹,时间成本太高。 于是,霍衍之就把主意打到了执掌兵权的武将那边。 原因很简单,武将升职比文官快多了,而兵权从来都是皇权最倚仗的利器! 先帝时,就有个边城的马奴小子,在一次战役中神出鬼没地摸进了北狄人的军帐,并带着那什么左亲王的头回来,立马被封了个三品将军。而后又带兵出征南疆,活捉并劝降了南疆首领,先帝龙颜大悦直接给封了一品膘骑大将军。前前后后,从马奴到普通士兵再到一品大将,也不过花了五年时间不到! 据霍衍之所知,孙良才是个无党无派的人,去年入冬时在跟北狄人的摩擦中立了两次小功,可以说是十分适合他拉拢的人选。 要是孙采女没死就好了,可偏偏还死得似乎有些蹊跷! 而且,孙家已经折了个女儿在宫里,恐怕短期内也不可能再送人入宫。这个最方便快捷的示好方法直接被宣告了死刑…… 霍衍之头疼万分,连晚饭都没吃下几口,就泄愤似的将自己埋进了折子堆里。 他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可赵久福这七窍玲珑心却在寂静的夜色里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奇怪,今儿个安静得有些过分了,那丫头没来提铃么?该不会是病了吧?” 赵久福找小徒弟王德喜一问,才知道,原来止薇被皇后罚去了浣衣局做事。 二十四局中,也唯有浣衣局不在内宫,而是在外皇城的一角。浣衣局的宫人无令不得擅自出入,更别提是进内宫了。 “怪不得……呵,马功明那个老小子的心思,看来这下子要泡汤咯~” 王德喜赔着笑道:“师傅说的是,咱们陛下是什么人,哪里是随便什么庸脂俗粉都看得上的?马公公想献媚邀宠,看人的眼光却糟糕得很……” 赵久福笑了笑,小眼睛一眯,便叫王德喜附耳过来,如此这般说了几句。 王德喜有些诧异,冲口而出:“师傅,陛下的意思莫非是,要彻查?” 赵久福瞪了他一眼,他便受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主子的心思也是咱们能妄自揣测的?让你去查,你便乖乖去查,查到什么回来禀告主子便是了。即便是查不出来什么,在主子跟前也得有话说。明白了吗?” 王德喜嗳了一声,连忙表示明儿就去那位倒霉催的采女住过的披香殿查起。 夜色寂寂,唯有一弯细瘦的新月高悬,宛若高高在上的神女正面无表情地透过那弯眸子俯视众生。 一直到第二天晚上,霍衍之才终于记起,似乎有个小宫女被罚了提铃,可这几夜一点动静都没。 他随口问赵久福:“外头安静得很,可别是躲懒不来了吧?”语气里甚至还有点怨怼,俨然要以偷懒的罪名再治一治对方。 赵久福掩下眼里的诧异之色,很快将止薇去了浣衣局一事老实道来。 霍衍之哦了一声,没抬头:“皇后下的令?是因着什么缘故?” 赵久福道:“说是疏忽职守,办事不力,又和同僚争风吃醋,以至于酿出了花神祭上的岔子……” 霍衍之便有些皱眉,随手将折子丢开一旁。 “争风吃醋?这里头又是个什么故事?” 赵久福只能绞尽脑汁地回忆着细节,并努力将这故事讲得娓娓动听。 然而,听故事的人不大满意:“皇后也是的,自己的人没把好关子,出了事就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罢了,反正那宫人心思似乎有些杂,去浣衣局也不是坏事。” 说罢,霍衍之便将此事抛开一旁,又开始琢磨起了今年春闱的主考官人选。 赵久福心里啧了一声,暗道,还以为那止薇姑娘是个有福气的,还能让陛下记起她一刻来,没想到,陛下压根好像对她没那个意思。 “好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就要这么折在浣衣局那个鬼地方了……” 赵久福唏嘘着出来,正好见着消失了一整天的小徒弟王德喜。 “事情办得如何了?” 王德喜嘿嘿一笑:“跑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师傅且容我填填肚子呗?” 赵久福笑骂:“你这皮小子,又想来在老子跟前装可怜?就你如今的身价,往哪儿去不是被巴结奉承着呀,还有人敢不给你口水喝?” “好师傅,您可别这么说,徒弟算哪个牌面上的人啊,平日里不还是仗着陛下和师傅给的体面嘛~~” 两人插科打诨了几句,便躲到了一旁的暗处窃窃私语。 王德喜道:“不过,今儿徒弟还真碰到了个一点面子不给的奇人,您猜是谁?” 赵久福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只有脸颊上那微微抽搐着的肥肉在向他发出警告。 “咳咳,事情是这样的,那个孙采女之前不是住在披香殿嘛,我过去想找人问问,结果那儿根本没人,一推门进去都是土。诶,听说孙采女去了之后,那儿就没住过人,其他偏殿里的两位小主都搬了出去,估计是嫌晦气?” “我七弯八拐地才问到,原来伺候孙采女的一个贴身宫人,叫做欣儿的,在孙采女病逝后就被打发去了浣衣局。然后不到半年,您猜怎么着?人死啦,也是病死的,这对主仆确实有些倒霉,死得前后脚的~” “对了,我今儿还在那边碰到那个止薇了,啧啧啧,洗衣服洗得手都变冻萝卜了,怪可怜的。她见着我还跑过来,跟我说她离不了浣衣局,托我去跟慎刑司跟马公公说一声,那罚是不是销了还是先记着~哈哈,您说她是不是挺有意思的?还记着呢……” 第16章 墨菊的小八卦 出于某种隐秘的心思,霍衍之没有告诉赵久福他从“特殊渠道”听来的秘闻,只是下了个泛泛的旨意,让底下人去查一查孙采女之死有无蹊跷。 故而,底下的人也不可能跟主子爷心有灵犀,能想得到孩子那方面去,都想着,是不是陛下从哪里听了些风言风语,可能孙采女是被哪个妃嫔给磋磨死的,想要为其找回场子,便这么查了起来。 可去办事的王德喜不清楚,整日伺候着霍衍之批阅奏折、接见阁老大臣的赵久福却有些猜想。 如今的霍衍之年纪尚轻,虽然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但还没修炼成日后喜怒难辨、叫人琢磨不透的帝王标准脸,提起孙采女时又不慎透了点话风,早就成了精的赵久福哪里猜不到自家主子的念想。故而,也就更看重小徒弟这回的差事了。 听到孙采女的贴身宫女被分去了浣衣局,又在短短时间内死了,这可不像是巧合! “有事说事,怎么东拉西扯的?” 赵久福不悦地给了王德喜不轻不重的一脚,又问:“还查到别的什么线索?你刚刚说的那个不给面子的又是什么人?再卖关子,小心你的狗腿!” 王德喜身形灵活地闪过了,倒叫胖胖的赵久福一招落空,差点没失了平衡。 “哎哟喂,师傅您悠着点,万一闪了腰没法伺候,主子爷又这么倚重您,咱们底下人可办不好您的差事~” 赵久福嘴角一弯,很快又压了下来。 王德喜拍了一记马屁,也不敢再嬉闹,又低声道:“孙采女性子有点孤僻,生前没有交好的妃嫔,对那个宫女欣儿倒是不错。据浣衣局的人说,欣儿性子也有点怪,也不跟浣衣局的宫人怎么来往,只有一个老姑姑跟她关系还可以。欣儿病死之后,是那个姑姑替欣儿打点的,还把她积攒下来的体己托人送出了宫外给欣儿的家人……” 赵久福侧耳听着,心里也细细盘算了起来。 孙采女是去年秋天没的,那个欣儿去了浣衣局,没熬过冬天,且两人的病因都是风寒。 这看起来并没什么不妥,一个小小的不受宠采女,和一个主子死了被发配去浣衣局的小宫女,又是在秋冬节气,穿不暖吃不饱的,冻着了、染上风寒,因为体质差或缺医少药撒手去了,这种事在宫里常见的很,几乎年年都有。 可霍衍之明显意不在此…… 主子要查,他们底下人当然只能举双手赞成、并无条件执行。 主意打定,赵久福便吩咐王德喜:“你从那个老姑姑着手,看能不能问到点线索。还有,之前跟孙采女同住在披香殿里的小主们,也可以悄悄查一查。记得,陛下不欲声张……” 王德喜嗳嗳地应着,却有些愁眉不展。 “师傅呀,我要说的那个油盐不进的奇人就是那位奚月姑姑。寻常人见着咱们乾德宫出去的,不说巴结奉承,怎么也要客客气气的吧?那个奚月姑姑就跟聋子哑巴似的,跟她说话就只有嗯嗯啊啊的回复……” 赵久福道:“我可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这个人有价值的话,你得自己想办法撬开她的嘴!”说罢,他又转进殿内了。 王德喜抱着头绞尽脑汁,想了一会,竟真被他想出个好主意来。 次日一早,他就又跑了浣衣局一趟。 不过,他这次来找的不是奚月姑姑,也不是昨天套话的小太监,而是昨儿偶遇过的止薇。 王德喜来时止薇正在洗衣服,这会儿天色还早,井水也凉,她那修长白皙、本就不细嫩的手估计是在水里泡得久了,已经变得有些红肿,没了往日理花、修剪盆景时的灵巧。 但止薇脸色很从容,和昨日一样,并无怨怼阴郁之色,手下刷洗得也很认真,并无一丝敷衍之色。 再见王德喜,止薇自然是诧异的。等她听了王德喜的来意,更是微微皱眉。 她试探地说:“王公公,我初来乍到,跟浣衣局里的人都还没认个脸熟。您说的那位奚月姑姑我还没见过呢,而且,您看……” 止薇无奈地指了指跟前的三大盆脏衣服:“这么多的活儿等着呢,若是不及时洗完,只怕今日的饭食都没得吃了。王公公的嘱托,只怕我力有不逮……” 王德喜笑了笑,压低声音:“姑娘难道想在浣衣局待到死?我知道,姑娘还有两年就要出宫了。但这里不是其他地方……别的不说,你可在这儿见过几个跟你一样青春年少的宫人?而这些人,又能在这儿熬多久?如今开了春还好一些,到了寒冬腊月,啧啧啧~姑娘是聪明人,且好好想想,我改日再来拜访。” 他也不等止薇拒绝就匆匆走了,只留下她站在原地发呆。 跟奚月姑姑打好关系,向她打听欣儿和孙采女的事…… 这个任务怎么听怎么怪异,要不是知道王德喜是皇帝跟前的人,止薇没准都要阴谋论地想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孙采女似乎是去年下半年死的?” 她一边机械地洗衣服,一边回忆着孙采女这个陌生的名字。 司苑局虽然消息不大灵通,但止薇有了一帮会“通风报信”的小帮手,时不时还要去御苑里做活,故而,她在这些小道消息方面还是有点底蕴的,只是听过便忘,不怎么上心罢了。 她依稀记得,似乎是在去年深秋的时候,皇后办了个赏花宴,司苑局的她们自然要勤勤恳恳给做东的皇后娘娘撑场面,忙活了好几天,才挑出那一批品相最好的名菊。 后来,赏花宴结束了,人手不足,李管事就把初来乍到、棍伤刚好不久的她点去了搬花盆,孙采女之死便是那天她听一盆八卦的墨菊说的。那墨菊的消息来源估计也就是赏花宴上妃嫔们的谈话,当时也只是一笔带过。 “难不成孙采女之死有蹊跷?可这事不是应该皇后来查吗?皇帝之前好像并不喜欢孙采女,突然派人私底下查这种事,实在是古怪……” 止薇正出着神,扑通一声响,她就被溅了一脸的水。 她微微蹙眉,抬头看向刚刚抱着一大堆脏衣服往木盆里扔的干瘦宫人,还未说话,后者便先声夺人。 “看什么看?你以为自己是谁?不过是个被发配过来的罪奴,整日里还勾三搭四的,衣服也洗不干净!怎么着,还觉着来这儿委屈了?自己的活儿自己做不好,难不成叫我们其他人帮你收拾烂摊子?” 止薇听到“勾三搭四”一词,心里有些恼怒,却也不愿跟华彩起争执,只当没听到后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她垂了垂眼:“我重新洗一遍就是了,华彩姐姐放心。” 华彩见她这般逆来顺受,心里那股气出到一半又被憋了回去,只得悻悻离开。 到了午饭的时候,止薇没能洗完今天上午的工作量,去得晚了点,就什么都没捞着,碗底只剩了菜汁、馍馍渣,还有长桌旁看着她幸灾乐祸的华彩。 止薇只能饿着肚子继续干活去了,要是不在天黑前把剩下的衣服洗完,只怕她连晚饭都吃不上了。 她对王德喜说的那些话倒也不是托词。 因着她是被皇后发话贬过来的,刚住进来就遭遇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迎接礼”。她刚出去打了盆水,就发现自己的包袱被人动过了,特意留在里面的几支旧首饰消失无踪,屋里的人倒是都一派泰然自若。 欺生的现象什么地方都有,止薇也是早有准备。可她没预料到,这浣衣局里的华彩格外看她不顺眼,整日里给她找活干,还撺掇着其他宫人孤立她。 原因说来也有几分可笑。 一是,华彩跟华英曾伺候过同一个主子,有几分姐妹情在,知道华英被杖毙一事跟止薇有关,她自然要替“冤死”的华英出口气了。 二是,浣衣局里本来年轻宫人极少,像华彩这样略有姿色的更少,她被发配过来两年,费劲心力才上下打点妥当,又笼络了好些个对她有意思的太监,平日里支使着那些人办事。止薇生得好,起码比她好得多,刚来报道就吸走了不少关注,华彩自然更讨厌她了。 如果止薇知道她心中所想的话,一定会苦笑着摇头,并感慨她们二人不愧是好姐妹,竟连脑回路都惊人的相似。 掌事太监因着忌惮皇后不待见止薇,华彩也不待见她,以至于,她虽然是个新来的,活儿却是所有宫人里最重的那一个。调过来不过几天,可每天从天亮到天黑,她几乎没有一刻歇息过,简直忙得比狗还累,哪里还有闲暇去讨好什么奚月姑姑? 止薇不大想掺和进皇家的事情,哪怕王德喜明晃晃地暗示她,如果帮他办好了这事就给她找个好去处。 可她好不容易才从皇后、淑妃两尊虎口那里脱险,现在巴不得自己离宫城越远越好,又怎么会想再回去? 止薇主意很正,决心要在浣衣局里熬到出宫,就连奚月姑姑很凑巧地出现在她附近,她也只是多看了一眼,并没有改变主意。 可她没想到,变化总比计划快。 她更忘了,在这座皇城里,逃开了皇帝、后妃,还有着许许多多别的危机。有一些,还是她装傻认怂也躲不开的! 第17章 觊觎 很多时候,美貌都是一种优势,尤其是通往权力和财富的一种利器。 但,有时候,对于手无缚鸡之力、地位低下的女子来说,美貌常常都是麻烦的代名词。 在皇宫里,作为一个小宫女,比被皇帝看上、被后妃嫉妒从而的引发一系列倒霉事更糟的是什么呢? 是被有权有势的太监看上…… 止薇就很倒霉地碰上一个好色的大太监。 自古以来,皇城以内、内宫以外向来都是各司衙门的官署所在之地。六部及其他大小衙门官署多半在南边,像浣衣局这种清苦低贱的内管司局就只能在西北角挤着了。故而,时常出入这一带活动的其他司局太监不少。 止薇是在替人取东西时撞见的那个老太监,约莫四十左右,一张脸上的褶子都快开花了,盯着止薇的眼神却格外亮,跟饿了十天半个月的狼似的。 当时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办完差事赶紧就溜了,过后风平浪静了几天,那老太监却进了浣衣局来找掌事的张公公。 止薇远远瞧着两人凑在一起说话,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只见张公公笑得倒是挺开心,还带着股揶揄意味。那老太监最后离开前,还笑眯眯地看了她几眼,看得她寒毛直竖。 止薇就是再迟钝,也猜出来那老太监的心思了。 正好连珠寻了空隙来看她,听说这事之后就很为她担心,又埋怨道:“你说你,之前要是顺了宫里那位的意思,如今也不至于被那老东西觊觎不是?” 她犹豫了再犹豫,最后还是以蚊子叫的音量说:“做陛下的女人,虽说步步惊心,可总也比被逼着那样强吧?” 止薇叹了口气。 不可否认,连珠的想法并没错,从利益最大化的角度来看,二选一当然是前者好。虽然风险高,可预期收益也大。 她强撑着给自己打气:“你有些杞人忧天了吧?虽说我现在无依无靠,随便谁都能扔一堆活给我做,可那种事……宫里向来是明令禁止的。那人虽然是內官监的,可也只是个八品的首领罢了。他要是真逼我,我也能舍了这张脸豁出去闹!” 连珠忧心忡忡道:“我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呢,只怕是小鬼难缠。万一他给你使什么绊子就糟了!” 止薇却暗下决心,接下来每日都缩在角落里当洗衣匠,哪儿都不去,这样应该不至于碰上那人了吧? 然而,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才过了几日,张公公突然点了止薇去送衣服,还是送去慈安宫的。 张公公本来看止薇就横眉冷对的,止薇能找借口推拒其他人的要求,这位顶头上司指派的差事可不敢不做。 她只得跟着个小太监捧着太妃们新洗好晾干的衣衫出了门,一路上都平安无事,到了慈安宫,还跟清秋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心情也渐渐松快了些。 然而,变故就发生了回程的路上。 走到半路,那个小太监突然说闹肚子,一溜烟地就近找茅房去了。 止薇无法,只能一个人回去,并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就在远远能看到浣衣局那破败的屋顶时,寂静的宫道上突然出现了第二个人的脚步声。 止薇头皮一麻,也顾不上什么宫规仪态了,立马小跑了起来。 然而,她明显低估了来人的速度和力量。 才跑开几步,一股大力就拽住了她的衣领,将她整个人往后扯。 听到那老太监得意的低笑声时,止薇又气又怕,眼前竟有些发黑。 她咬着牙,回过身子就要往来人头脸上抓挠,可下一秒她就觉得后颈一痛,竟是被那人一个手刀打晕了。 悠悠转醒时,止薇惊骇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宫道上,而是置身于一间昏暗的屋子。没什么摆设,四处都很破旧,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久不见天日的霉味。 靠着那点朦胧的烛光,她很快判断出,这不是老太监的屋子,恐怕也没其他人住。 可能是他打晕了她随便找的空屋,还可能,是他专门用来做这种肮脏勾当的场所! 虽然不知他为何不在屋内,但止薇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她只思索了两秒,便快速起身,往门口摸去。 她的手还没摸到门板,那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老太监正好端着酒菜进来,脸上还挂着一丝不失柔和的笑。 “唷,醒了?看来身体还不错,刚好,来来来,咱们先喝个交杯酒~” 止薇退了半步,又强忍着心中的厌恶,努力表现得天真无辜,更假装没听到他的后半句。 “公公,我这是怎么了?我方才好像在外面晕过去了,是您救了我吗?” 老太监一愣,笑得更开心了。 “是啊,看你一个小姑娘躺在路边,我就顺手把你救回来了。那戏里不都说,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吗?止薇姑娘,我对你的心……” 止薇险些没被这后脸无耻的老东西恶心得吐出来,更加努力地朝他感激一笑。 “多谢公公相救……只是,天好像快黑了,我,我出来很久了,该回去交差了,迟了张管事要罚我的。” 老太监不以为意道:“罚什么?你放心,有咱家在,他不会罚你的。肚子饿了吧,过来吃些酒菜,今天这就算是圆了咱们的这份姻缘。” 止薇被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果然,今天的事绝对跟张管事脱不了干系!没准就是两人,不对,三人合谋干的! 止薇对那个看似忠厚的小太监也记恨了起来,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没被绑着手脚,若是能逮到机会,趁其不备逃跑,估计还是有希望的。 她怯生生地看了眼老太监,犹豫地朝他挪了几步,慢吞吞地做了过去。然后,小巧的鼻子抽了抽,似乎被那酒菜的香味勾走了心神。 老太监心花怒放,暗道,这小丫头虽然长得一副好模样,内里竟是个蠢的,还把咱当成救了她的人,哈哈,早知如此哪里用这么麻烦,直接编几句谎话哄骗过来就好,也不至于还要欠老张那家伙一个人情。 不管怎么说,机会难得,还是快些把美人享用了才好。到时候,小丫头失了清白,把柄捏在他手里,还不是随便他怎么玩! 老太监将酒杯强塞到止薇手中,笑嘻嘻地要跟她碰杯。 止薇直觉这酒有问题,哪里敢喝,可这一时半会她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对策,眼角余光死死盯住了老太监进来时随手合上的门。 兴许是当时手里端着酒菜不方便拴门,或许是进门后发现她单蠢好骗放松了警惕,这门便没关死,也成了她逃走的最大助力。不然的话,她还真没把握,在没打晕或打死老太监的前提下跑掉! 她一犹豫,老太监就眯起了眼:“怎么不喝?” 止薇嗫嚅道:“我,我不能喝酒,我从小一喝酒身上就起疹子……” 老太监狐疑地盯着她,突然露出个笑:“不喝也行,那吃菜吧。你看,天都这么晚了,你回去也没饭吃了,不如吃饱了再回去?” 止薇眨了眨眼,从善如流地、缓缓拿起了筷子,随便夹了片什么送入口中,秀气地咀嚼了起来。 老太监像是松了口气,自己接连喝了两杯酒,脸上很快生出了点诡异的潮红。 止薇还在慢吞吞地吃着菜,他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捉住止薇的左手,嘿笑着说:“来吧小美人,今晚可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 老太监面上还带着得意的笑,却没想到,下一秒便双目一痛,竟是止薇右手中的筷子直直戳了过来。 幸好他反映得快,马上紧闭双目,那尖细的筷子才没戳中眼珠子,只是将眼皮子撞得生疼。 老太监大怒,捏着止薇左手腕的力道更大了,像是要将她骨头捏碎似的。 可他刚睁开眼,就又遭到了惊悚一幕。 继筷子攻击之后,炽热的火光又冲着他双眼扑来,那股子灼痛让他哀嚎一声,下意识就松开了止薇的手。 老太监连忙退后两步,感觉那灼热离自己远了些,才小心翼翼地捂着脸挣开了眼睛。 此时的他心中满是懊悔,什么天真单蠢,他真是被这小丫头骗了个团团转! 还搞什么洞房花烛交杯酒,瞧瞧她这个凶残的模样,连筷子、红烛这种东西都能用来“谋杀亲夫”,实在是太膈应人了! 可老太监也不是那么怂的人物,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反倒是被止薇的反抗激起了另一种心理层面的征服欲。 他骂了声粗口:“你个小娘们,给脸不要脸,一会——” 谁知,狠话还没放完,老太监便觉得胸口一痛。 低头一看,那红烛不知何时已被止薇一手撸下,而那尖尖的烛台一端则没入了他的身体。 握着烛台底端的手纤细而洁白,看上去那么瘦弱,可它攥得很紧,几乎连骨节都突了起来,手背上暴起的那根青筋宛如一条怒意高涨的青龙,和它的主人一般正冷冷瞪着他。 “住手!你——” 烛台更用力地往前一送,老太监两眼圆睁着不说话了,嘴巴张得更大了,却除了嗬嗬的气声什么都说不出来。 第18章 胆色 狭长的宫道上,素色宫装的年轻宫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朝着不远处的零星灯火方向跑。冷淡的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庞上,将那一头的冷汗、微湿的发鬓都照得清晰无比,就像一副动人的西洋画。 “姑娘,你、你没事吧?” 袁承泰没想到,再次偶遇心心念念那位姑娘时,竟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一连数日不见止薇出现,他心中不免有些郁郁。又想着,也不知那姑娘是哪宫里伺候的,是不是被赦免了责罚,还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王京还打趣他,问要不要托人帮他打听一下,却被他红着脸一口回绝了,过后又有些懊悔,正想着怎么拉下脸找王京服软。 这日他下了值,刚好轮到两日假期,他便准备出宫回家一趟,看看寡居的老母和弟弟妹妹。 不曾想,竟在宫墙夹道上碰见了个拔足狂奔的她,眼睛红红的,脸色却白得可怕,指间甚至还沾了点血迹。 袁承泰定睛一看,这姑娘还不是别人,就是他心里想的那位。 他没多想就伸手一拦,把人叫住了:“姑娘,你、你没事吧?” 止薇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躲,警惕的眼神让袁承泰很不自在。 “你,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她认出对方的服饰是宫中的侍卫,可混乱中的她根本无从分辨,将跟前的人和之前叫醒她的那个侍卫联想到一起。 袁承泰失望了,原来人家根本就不记得他,那倒也是,他生得本来就不是什么美男子,皮肤还有些黑,就连王京都生得比他俊,更讨乾德宫宫女们的欢心。 但他还是耐心地说:“姑娘,你手上有血,你受伤了吗?” 止薇心中一惊,低头看向右手。 果不其然,手上确实沾了些还未来得及干涸的血迹,只是并不显眼,这也说明眼前的侍卫是个眼睛很利的人。 她犹豫了下,勉强笑道:“多谢关心,只是,只是方才不小心划到了手罢了,没什么大碍。” 止薇快速用左手掏出手帕,不着痕迹地将自己“受伤”的右手包扎了起来,又朝这位好心的侍卫客客气气行了个平礼,便要转身走开。 袁承泰心中思绪万千,却不好追问,看着对方的背影,神使鬼差地说了一句。 “那个,我是在乾德宫当值的,我姓袁……” 止薇愣愣地回了个头,视线在他脸上打了个转,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索着他说这句话的用意。 就在她露出个恍然又惊喜的神情时,一直在腹诽自己口笨舌笨的袁承泰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她是不是记得我?现在记起来了吗? 可,又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破了他的幻想。 “咦,止薇姑娘,你怎么——你怎么也在这里?” 突然斜插出来的偏尖细阴柔的男声在清冷的夜里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这像是同一个问题,可又是针对两个人的不同问题。 袁承泰自然认得这位王公公,知道小鬼难缠的道理,连忙拱了拱手,简单解释了下自己出宫路过此处的缘由。 此处已经不算在内宫,而是在皇城脚下,这儿的城门下钥时间倒也没宫里头严苛,尤其是对这种在宫里头当值的侍卫。 王德喜也没怎么怀疑他的说辞。只是,心里头总觉着这两人似乎不止如此,起码有一方是。 他眯着眼看了看二人的神情,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朝止薇道:“时间仓促,姑娘可否移步一叙?”说着,视线还若有若无地往袁承泰身上瞟。 袁承泰只能知趣离开,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这王公公向来是赵总管的心腹,大晚上的不呆在宫里跑到外头做什么?总不至于是特地来找那位姑娘的吧?这可不合规矩……唔,不过也算是阴差阳错,顺便知道了她的名字,今后打听起来就方便许多了……” 再思及这位止薇姑娘可能记得他的事,袁承泰心里更是美滋滋的,浑然忘了方才那一幕的种种不合理现象。比如说,她的慌张,手上的血,王公公的深夜到访…… 今夜的止薇连连遭遇惊吓,心跳得要比平时快了好几倍。 即便她隐约猜到王德喜来意,可这样的时间点,这样的巧合,仍是让她忍不住心生疑窦。 “王公公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吩咐?” “姑娘这话就见外了。前几日说的那事,考虑得如何啦?” 王德喜笑眯眯地瞅了眼她不着痕迹隐到身旁的右手,没有发表任何言论。 可止薇总觉得,自己的小心思似乎已经被对方看透。更有甚者,今晚的遭遇里头,除了张管事的插手,是否也跟其他人有关?比如说…… 她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下去。 想到方才被她刺中了右边胸口、流着血在地上打滚、低声咒骂着她、却不像是下一刻就能死掉的老太监,止薇更是微微颤抖起来。 如果跟她猜的一样,说不定老太监会死,不,也许他现在已经死了,而王德喜的到来…… 即便王德喜和这事无关,只是凑巧前来,要完全抹平这件事估计也需要他的帮忙。 不然,那个老太监吃了大亏,绝对会想法子整治她。这一回还是装模作样的“洞房花烛夜”,下一次没准就是棍棒加身的凌虐了! 止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平和。 “能帮上公公的忙,是奴婢的荣幸。还请公公吩咐。” 三日后,浣衣局。 张管事疑惑地朝止薇投去一个眼神,却没能从她脸上读出任何答案。 照理来说,那天应该是成了事的,不然小万子回来时的说辞不会是那样。 而且,那晚止薇确实回来晚了,据同屋的宫人说,形容确实也有些狼狈,神情慌慌张张的。 用华彩的话来说就是:“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外头被什么人打劫了呢!” 可奇怪的是,止薇次日起来就恢复了正常,做活时还是那么卖力,行动举止间也不像有什么不便。 若是没成事,陈公公怎么也应该会恼羞成怒一番,却也没再来浣衣局找他,可见这事有些古怪。 更诡异的是,那日过后止薇像是中了邪似的,每天有事没事就粘着老宫人奚月,甚至还十足殷勤地主动替后者分担活计,即便她手里的活儿已经多到让人咂舌的地步…… 张管事摇摇头,心里记下一笔,决心明天亲自去寻陈公公一趟。那老家伙可是內官监的二把手,不能轻易得罪,还是得去打探下情况,好决定今后该怎么对这个新人为好。 这几日止薇的异状不仅引起张管事的注意,连华彩等人都有些侧目,就更别提她献殷勤的目标、奚月本人了。 这位老姑姑年纪确实很大了,甚至比伺候过前皇后的青姑姑还大一些,听说是先先帝时期的小宫女,不知因着什么缘故没出宫,反倒是来了浣衣局这么个活计繁重的地方养老。可她也不像青姑姑,身上带着女官品级,如今在司苑局也就是个摆设。 当然,张管事也不敢把她当做普通宫人一样使唤,每日里就分配一些轻省活计做做样子。 起码,止薇有好几次留意到,每天下午这位老姑姑都很清闲,不是这里走走,就是那里停停,其他人也都对她视若无睹,仿佛她只是浣衣局里的一抹游魂。 “你这样缠着我,到底想做什么?” 这日午后,连续无视了止薇几天的奚月终于忍不住,冷着脸质问她。 止薇眨了眨眼,笑得十足诚恳:“姑姑是聪明人,难道猜不到吗?” 如果王德喜没瞒她,前几天他才来找过奚月,只是对方不肯开口。没过几天,她又牛皮糖似的缠了上来。再加上那天王德喜和自己的几句攀谈,只要是有心人都能猜得出来,更别提在宫里平平安安活到这把年纪的奚月姑姑了。 奚月姑姑眼睛一眯,眼尾一挑,面上立马多了一丝凌厉的气息。 止薇又笑道:“姑姑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人如其名……” 奚月姑姑积蓄起的气势忽而松散,仍是冷笑,这次的笑里又多了点轻蔑。 “小丫头,你以为说几句好话就能哄骗我?未免太——” 止薇却突然打断她,压低声音,脸上仍是笑眯眯:“虽然我不知姑姑为何明明可以出宫养老,却甘愿留在这里,但我知道,这宫里、这皇城的主人只有一个……” 她转过脸去,朝着东方抬了抬下巴:“我不过是个小卒子,若是说不动姑姑,他日也会有别人出面。姑姑是看淡名利、甚至看破了红尘的人,不愿掺和到这些事里,也可以理解。但,那位主子既然想知道,不管是什么,也就只是时间的事。难道不是这样吗?” 奚月不笑了,看她的眼神第一次凝重了起来。 止薇屏住呼吸,她知道,自己的话可能已经说动了对方,即使只有一点点,也是希望。 “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不开口,就得背上欺君罔上的罪名了,是吗?” 止薇眼睛一亮,面上还是谦逊的表情。 “姑姑此言差矣,咱们都是为主子当差的。能为主子分忧,既是咱们的福气,也是咱们的功劳,怎么扯得上那些?” 奚月姑姑悠悠一笑,虽然年老却不显浑浊的眼神仿佛看透了她,以至于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有些无地自容了。 “看在你还有点胆色的份上——” 第19章 一簇幽兰 “看在你还有点胆色的份上,我也告诉你一句实话。不过,你真的觉得,一个能在这儿待三十年的老婆子会怕你这点小威胁?人生苦短亦愁长,你想听故事,自然也得拿出点诚意,不是吗?” 奚月姑姑的话还在耳边幽幽回荡,止薇却是一个头两个大。 是她太小看对方了,可她想要的诚意是什么呢? 奚月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呢? 还是说,她只是想用这种含糊不清的话来让自己知难而退? 一个尖锐的女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小蹄子,干活时发什么呆?可是又在想哪个情郎了?” 旁边有低低的嗤笑声响起,止薇心里无奈摇头,打算当做没听到。 不料,对方气焰似乎更嚣张了些,直接往她头脸上扔了一兜银蓝色的什么东西。 “瞧瞧你做的好事!贵人主子们的衣衫交给你洗,你却半点不上心……日日东奔西跑的,还当自己是哪宫娘娘跟前的红人呐?这回,我看你怎么跟上头交代!” 止薇奇怪地看了眼来势汹汹的华彩,扯下头上的衣衫仔细查看,神色慢慢严肃了起来。 这确实是她昨日经手洗过的衣衫没错,因为颜色鲜亮,又是单独送过来的,所以她记得比较清楚。当时,她还特别小心翼翼,怕给洗得黯淡无光,上头的主子怪罪。 可—— “这下摆的口子,昨儿洗的时候没发现有啊?而且还是好几道……”她下意识说了一句。 华彩哼哼地笑了,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证据就在跟前,你还敢狡辩?洗坏了贵人的衣衫,你只等着挨罚吧!”说罢,便要抓回那衣服走开,像是要去找张管事告状的样子。 “等等——” 止薇不知王德喜有没有帮她“收拾”那个姓陈的老太监,这会儿更不想在张管事面前出头,连忙拉住华彩。 “你,你把衣衫留下,容我缝补一二,可好?” 华彩似笑非笑地打量了她两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缝补?破了这么大口子,你能怎么补?” 止薇平静地看着她说:“华彩,虽说这事有我的责任,可上头的主子贵人可不管衣服是谁弄坏的。就这么上报,难不成你想连累张管事和其他人一同挨罚不成?我倒不怕进慎刑司,只是为了其他同僚着想罢了。你说呢?” 她声音不大,却也铿锵有力,以至于几个附近的宫人太监都转过头来看他们,脸上不是若有所思、就是隐隐的担忧。 华彩磨了磨牙,只得恨恨将衣服扔给止薇:“随你!不过我话说在前头,一会那位主子的人若是来催着要,我可不会替你遮掩。你要缝补,可以,最多给你一夜时间!” 灯下,银蓝的贡缎流光溢彩,宛如宁静月夜下的一汪深潭,水面倒映着粼粼波光。 整件下裙做得很秀气雅致,是收腰的设计,却没有过多的花纹刺绣,主人显然是个清雅之人。只可惜,下摆处的几道口子生生将整件裙子的美感破坏得荡然无存,就像月夜美景图上被不知名的野兽一爪子挠破的惨状。 止薇细细端详了许久,如此这般比划了十来回,才开始拈针挑线。 同屋的人几乎都睡下了,只有华彩和另一人还醒着,或不屑、或好奇地时不时投过来一瞥。 止薇不为所动地端坐着,除了那快速飞舞着的纤手、缓缓眨动的眼睫之外,整个人似乎已经化作一尊雕塑。墙上的黑影像是被烛光盯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唯有那一针一线在光线中轻盈跳动,像花丛间翩飞的蜂蝶。 华彩当然也是会点女红的,虽然手艺不怎么出色,却也看得出来,止薇这一手女红技艺或许比不上针工局那些最好的绣娘,但也能勉强算是一流了。 如果真被她蒙混过关,自己的小算盘岂不是全泡汤了? 她冷不丁低喝了一声:“大半夜的,你自个儿不睡觉,可别想拉我们下水!这灯油可不是你自家的,要做绣活就滚出去做!” 两个人皱着眉头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止薇停了动作,只扫了她一眼,略思索了会,就从善如流地收拾东西,连带举着油灯出去了,面上甚至还带着笑。 “华彩姐姐说得有理,我这就出去,不打扰各位姐姐休息了。至于灯油的花销,虽说我也是为了大家着想,不过,明儿我会跟张管事说一声,让他在我月例里扣的。” 华彩一口气没发出去,只能恨恨地锤了棉被一拳,气呼呼地睡下了。 这小蹄子还真难对付,怪不得华英那个笨蛋会落得那般下场。如果明儿她真能对付过去,或许…… 次日一早,华彩刚睁开眼睛就往止薇的铺位看去。 果不其然,上面空空的,很整齐,显然主人昨晚一整晚都没回来过。 “华彩姐姐早~” 止薇吱呀一声推开了门,很平静地跟她打了声招呼,开始简单的梳洗。 华彩狐疑着问:“那衣衫补好了?” 止薇自顾自地梳着头,只发出了个恩的单音。 华彩更不可置信了。 那几道口子可是她亲自弄出来的,最大的那道几乎有巴掌长,小的也有一两个指节长,边缘更有不少抽丝褶皱,这样都能补好,还是一夜之间? 莫不是这丫头在糊弄人吧? “哼!口说无凭,东西呢,快点交给我!” 止薇慢悠悠道:“这就不劳华彩姐姐了。恰巧奚月姑姑今儿有差事要进宫,我便托她帮我捎带送过去永乐宫了~” 华彩呼吸一滞。 “你怎么会知道是永乐宫?你——” 她原来不大的眼睛瞪得浑圆,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止薇却回头冲她一笑,笑容干净纯粹得让她怀疑人生。 “咦,前儿永乐宫的丁香姑娘不是来过么?我还以为,姐姐对我青眼有加,有意要锻炼于我,故而特从那些好衣衫里抽出来给我洗的呢~都是我不好,没做好差事,让华彩姐姐跟着我一起担心了……” 扔下木梳,止薇收起笑容,直接把呆若木鸡的华彩和其他一头雾水的人当做无物,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迈出了门槛。 永乐宫。 丁香接过衣衫时有些诧异,浣衣局从来不会大清早送洗好的衣衫过来,今儿怎么突然转性了? 送东西的老宫人面无表情地说了几句话后,丁香脸色微微一变,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那老宫人竟自顾自走了。 “真是个怪人,这般无礼,莫不是连娘娘都不看在眼里?” 她皱着眉头展开衣衫,又细细检查了一遍,看到第三件时便察觉了问题。 这是娘娘较为喜欢的一件衣衫,缎子是入宫那年皇帝赐下的贡品,刚做好的新衣却没能上身,娘娘便查出有了身孕。等出了月子吧,这件春装又过了时候,一直到今儿才穿上,也是颇为坎坷了。 虽说宫里的高位娘娘多半讲究,只用时兴的新料子,陈年的布料和衣衫多半都拿来赏人,她家主子却不是这样爱附庸风雅、装点门面的人。 丁香隐约猜得出来,娘娘珍惜的并非是这衣衫多么好看,而是记挂着当时淑妃还未得盛宠、娘娘和陛下的那一段恩爱时光罢了。 可这衣衫却险些毁于有心人手里,如何不叫她气愤! 丁香进殿时,贤妃正抱着大公主逗弄,笑容和蔼地问询着乳娘什么,见她神色不渝地捧着件衣衫过来,才将乳娘打发了下去。 “出什么事了?一大早的给你家大小主子摆脸色?”贤妃笑眯眯道。 丁香嘟了嘟嘴:“娘娘少埋汰奴婢,这不是在想着怎么回话主子比较不生气嘛。” 她压低声音将方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又轻抖手腕,将那银蓝的下裙柔柔展开,一簇银白的幽兰便横冲直撞地闯入了两人视线。 大公主坐在一旁,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什么,却像是被这裙子上的花纹吸引住了,扒着贤妃的膝头,胖乎乎的小手就想往裙子上抓。 贤妃哭笑不得,原本的心思也冲散了不少,示意丁香将裙子拿开,语调悠扬。 “既然是有人想用咱们永乐宫做筏子,总该有个由头。浣衣局前阵子似乎调去了个新人?女红倒是做得不错,可惜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丁香这样的贴身心腹哪里有不明白的。 她愤愤道:“娘娘平时就是太好性了,才叫那些欺负到头上来。这事可不能就这么了了,否则,咱们永乐宫今后哪里还有什么脸面?” 贤妃慢悠悠地转着拨浪鼓,看着大公主玩得不亦乐乎,嘴角笑意浅淡。 “脸面?如今这宫里头,最怕没脸面的可不是咱们。” “娘娘是说那位——” 丁香下意识往西南方向望去,即便隔着重重的殿门、高高的宫墙,她什么都看不到。 贤妃不说话了,更加用心地和怀中的大公主互动了起来,仿佛别的什么她一点都不放在心上,此时此刻最重要的只有这个小拨浪鼓。 坤栩宫。 皇后皱着眉头喝下一碗浓浓苦药,挥着手绢让绿桃将药碗撤下。林姑姑连忙碰上早已准备好的蜜饯,这才算是解了皇后嘴里的“燃眉之急”。 片刻过后,皇后吞下蜜饯,又吃了半盏茶,这才继续方才未完的话题。 “陛下这些日子一次都没进过后宫?可是真的?” 林姑姑笑道:“娘娘这是不信奴婢么?彤史上这几日可都是干干净净的,最近一次去的还是上阳宫,不过待了大半个时辰便回了~前日召了个宝林过去,似乎也只是用了晚膳就遣人回来了。” 按理来说,这对皇后来说是件好事,即便是她从小再仔细教养,秉持着《女诫》中的种种教条,满脑子都是夫为妻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想法,却也不能排除人人皆有的独占欲。 即便是从利益角度来看,皇帝不进妃嫔的寝宫,对于一个还未生养的皇后来说也是极好的事。 可皇后忍不住多心了,更想到了个荒诞又可以理解的可能性。 难道是,淑妃不能侍寝,所以皇帝在为其“守身如玉”吗? 淑妃真的有这么得圣宠吗? 皇后拳头突然攥紧,又慢慢松开了。 不对,这阵子上阳宫的钉子并没传出什么异常消息,即便是淑妃有孕前,皇帝也没少去其他人宫里,只不过是往上阳宫跑得勤快些罢了,不至于是她想的这样。 思及前几日母亲进宫时说的话,皇后的心气更平了些。 “近日朝务繁多,听说南边春汛有些不同往常,死了不少人,如今京城也来了不少难民。想来,陛下只是无暇抽身罢了。” 林姑姑恍然大悟,又道:“只怕明儿早上请安,又会有人说起这事,求娘娘劝陛下进后宫呢。” 皇后冷笑:“姑姑何必拐弯抹角,这种蠢事本宫再不会做了,你只管放心吧。若真有人不识趣,本宫也只好让她多抄抄经,让她替南边的难民祈福了。” 第20章 六月雪之怒 “故事也听完了,差事也替你做了,还赖着这里做什么?” “姑姑这话说得稀奇,明明咱们两个是互利互惠,怎么能说成是一面倒的帮忙呢?” “……” 奚月冷着脸瞪向牛皮糖似的止薇,几十年来第一次觉得头疼万分。 她开始后悔昨晚上大半夜不睡觉在外面晃悠了,早知如此,她就是睡不着也要在硬木板上睁眼到天明,也不至于被这么个牛皮糖赖上。 可,这个牛皮糖似乎也有几分古怪,居然能猜出她待在这冷宫一般的鬼地方的真实心思…… “你若真这么神通广大,掐指一算便能猜到我的心思,怎的还要来问我那小丫头的事?” 止薇眼神游离地瞟了眼奚月姑姑窗台上那盆兰草,清了清嗓子。 “这个,只是阴差阳错听说了一点罢了。姑姑既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又何必为死人守口如瓶呢?做个顺水人情不好么,没准今后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奚月姑姑脸色一沉,却真的打开了话匣子。 “欣儿那丫头是被人毒死的,那天,有个宫人来寻她说话……” 赵久福听完王德喜的汇报,往日和气的胖脸也皱了起来。 “消息可确准?” 王德喜道:“准得不能再准了,徒弟可是费尽心思才敲开了那老宫人的嘴。她背景清白,宫外没有家人,宫内没有旧主,更没有干儿子干女儿,这种人寻常人利用不了她,师傅放心便是了~” 思及王德喜刚刚报出的宫人名字,赵久福倍感头大。 进了殿中,看着奋笔疾书的霍衍之便有些开不了口,只默默杵在那里思索着。 直到一个时辰后,霍衍之丧着张脸起身伸了伸拦腰,他才一咬牙一狠心,凑上去老实回禀了一番。 霍衍之原本就不好的脸色更差了。 “贴身宫女在浣衣局被毒死?哪个宫的宫人?” 赵久福弱弱地擦了把汗:“回主子,是,是坤栩宫的二等宫人蓝瑛……另外,曾和孙采女一起住在披香殿的两位小主分别是汤宝林、房御女,跟孙采女似乎交情不深。淑妃娘娘小产后,房御女被打进冷宫,她应该和孙采女之死无关……至于汤宝林,年前陛下大封后宫,晋了一级封才人。去年冬夜雪大,将披香殿房梁压塌了,正好淑妃娘娘又有喜,想要清净,皇后娘娘便做主让汤才人搬去了景仁宫侧殿……” 霍衍之脸色黑沉得可以滴出水了,听得有些恍惚。 “皇后?竟跟她有关?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在提示他:难道你猜不出来吗? 皇后和他成婚三年,肚子至今没有动静。大选的第一年,如今的贤妃、李婕妤先后有孕,贤妃生下大公主时,淑妃也传出喜事。这时,如果再冒出来个小小采女也怀了孕,皇后坐不住也属正常…… 难道,真像以前淑妃话里话外跟他暗示的一样,是皇后对淑妃那一胎动了手,还有孙采女…… 不对不对,如果是皇后动的手,那什么胞衣又怎会埋在上阳宫的牡丹园里? 到底是谁做了那些肮脏事? 霍衍之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半是南方水患、难民流离失所的国事,一半则被皇后、淑妃、孙采女这三个人的脸充斥着,无数个画面从他脑海中闪过,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思考。 “嘶——” 赵久福惶惶然道:“陛下,可是头又疼了?奴婢去叫御医……” 霍衍之喊住他:“不必了!万御医过来也看不出什么,每次都是老说法,看了也是白看!把那药膏子拿过来,给朕按按头。” 赵久福忧心忡忡地给自家主子捏完头,见开始闭目养神了,才为其掖了掖被子退了出去。 他不知的是,他前脚刚走,霍衍之后脚就睁开眼,对着塌边的万年青幽幽长叹。 “小青啊,你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万年青不理他,还是被他扯住一片叶子晃了晃,才含含糊糊地嗷了一声。 “讨厌!狗皇帝放开我的叶子!” 霍衍之把人家弄醒,一点愧疚之情都没有,他看这些小东西每天从早睡到晚,日子过得比他这个苦逼的皇帝逍遥多了,心里不嫉妒才怪! “别睡了,再睡朕明天就让人给你浇热水。快来帮朕分析下……” 听完前因后果,万年青打着呵欠道:“哦,就这点事啊,不是很简单吗?你去上阳宫,问一问那几棵牡丹不就完了?” 霍衍之犹豫道:“这……若是去问了,不就代表朕不相信淑妃吗?她已经失了个孩子,如今还怀着朕的皇儿……” 万年青不耐烦道:“你不都找人私底下调查了吗?这又怎么算?” 霍衍之脸一红,继续嘴硬:“这怎么能一样?朕是怕中间有误会,不能贸贸然去对质,否则伤了她的心,孕妇最忌大喜大悲,也对皇嗣不好……” 万年青抖了抖枝叶,不知怎的,竟让他想到一个人狂抖鸡皮疙瘩的模样,于是更不自在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就继续查下去呗,还有什么好问我的?睡了,别吵我,笨蛋皇帝。” 霍衍之气得磨了磨牙。 居然敢这么敷衍朕! 要不是这小家伙平时没有起床气的时候也挺讨他喜欢的,他绝对要让人找出剪子将它剪成稀巴烂! 霍衍之不高兴了,他也不想让别人高兴。 于是,他很是光棍地把思想重担扔给了赵久福,直接胡扯了个理由,说是有消息显示孙采女死前曾经有孕,可彤史上没有相关记载。把赵久福震住了之后,直接就让他继续暗中追查去了。 次日早上,下朝后霍衍之杀了个回马枪,想去吓一吓内阁那几个老头,顺便看看他们有没有在偷懒,能不能寻个名目训斥一番,出一出他心里的恶气。 霍衍之轻车简从,只带了赵久福一人就摸到了政事堂门前。 只可惜,他在内宫能享受的隐身待遇在这儿不吃香了,内阁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他虽然换了身常服,却还是被一个年轻的侍笔认了出来。 山呼万岁过后,霍衍之只能悻悻地被众人迎了进去。 内阁首辅有些奇怪,皇帝今天怎么突然跑过来了? 在他含蓄的询问下,霍衍之也没露怯,端起皇帝的威严和架子,表达了一番自己关心南方灾民的心情,又为北疆的狄人进犯感到十分痛心,想来和诸位爱卿私下商讨对策。 内阁几人更摸不着头脑了,按理来说,想要跟他们私下议事,皇帝大可将他们招至勤政殿,不必亲临外廷这座小偏殿才是。 首辅心里一个激灵,突然想到了一个崭新的可能性。 “难道,陛下对我们动了疑心?故意前来打探虚实的?” 于是,首辅的应答更加保守谨慎了,导致霍衍之什么话都套不出来。 霍衍之心里嗤了声老狐狸,兴致索然地正准备离开,耳朵却突然动了动,视线落到了首辅书案前那盆小巧的六月雪上。 从首辅的角度看过去,霍衍之看的却像是六月雪旁边的那厚厚一摞奏折,更是出了一层冷汗。 “咳,江南赈灾一事,老臣今日便和诸位同僚拟出合适的人选……至于北疆,秦将军老当益壮,秦世子年纪尚轻,北狄人内忧未平,此番劫掠只是惯例,不足为惧,老臣以为,暂时不必急于增兵……陛下可还有其他吩咐?” 首辅觉着,自己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表情也淡定如斯、无懈可击,皇帝应当挑不出什么毛病。 然而,让他有些诧异的是,霍衍之转过头看他的眼神忽然多了几分古怪,看得他竟有点心虚。 君臣四目相对,最后,还是霍衍之轻笑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好,有郭首辅在,朕倒是少操了不少心思。爱卿们忙吧,朕回了。” 霍衍之扬长而去后,众人面面相觑。 次辅虽然对首辅的位置虎视眈眈,关系向来不和,此刻却也笑着跟首辅打起了语言官司,想从首辅口中套话,猜测皇帝今天破例大驾光临背后的意思。 郭首辅呵呵一笑,一副“佛曰不可说”的神秘莫测表情回到了书案后。 等众人各就各位,视线不再集中在他身上时,他才稳稳地从那堆折子里准确地抽出一本,再次一目十行地浏览了起来。 而下方的抽屉夹层里,一封开了封的红漆信件正静静躺在暗处。 “……蒙恩师体恤,此番江南祸事……” 一直回到乾德宫,挥退赵久福和其他闲杂人等,霍衍之才气得重重一拍桌子。 “郭畀!他怎么敢——混账玩意!实在是胆大包天!为所欲为!干脆,这个皇位给他来坐好了!” 思及刚刚在政事堂“偷听”到的秘密,霍衍之简直气得想砍人。 他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了两圈,脸色终于缓了些,马上叫了赵久福进来。 “去,把信王召进宫来,悄悄的,别惊动人!” 赵久福正要走,霍衍之又改了主意:“等等,还是先不叫了,你递个话去信王府,就说最近太后身子不爽,让他明儿进宫探望。” 赵久福有点摸不着头脑,却还是依言去办了。 “总觉得陛下最近有些古怪,虽说政事繁忙,也不至于旷这么长时间吧?可每回问要不要翻花牌,陛下脸色居然都有些……惊恐?应该是我看错了吧,肯定是这样,陛下怎么会害怕呢。前几天倒是招了贾宝林来陪陛下用膳,气氛明明还挺和谐的,也不知陛下怎么想的,居然就这么把人打发了回去。唉,过几天还是这样,估计得叫御膳房多上些进补的药膳了……” 他心里正嘀咕着,远远便见着王德喜沉着脸过来。 “师傅,事情有些眉目了。那个蓝瑛似乎有个同乡,叫做眉儿的,就在汤才人身边伺候。您说会不会是——” 赵久福横了他一眼:“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从前没教过你吗?大庭广众的,小心祸从口出!” 王德喜嗳了一声,又挠着头道:“对了,还有件事昨儿忘记跟您老说了。呃,就是那个止薇姑娘说的,欣儿似乎跟奚月姑姑提过一嘴,说是她家主子死就死在胆子小这点上,其他的倒没说什么。我寻思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这深宫里无声无息死掉的人多了去了,除了倒霉鬼可不就是胆小鬼?所以就……诶,师傅你去哪啊?” 赵久福心里恨恨骂了句小兔崽子,脚下步子迈得飞快,生怕晚一分汇报都要惹来陛下的怒意。 第21章 苦命的白玉兰唷 “姑姑可有听欣儿提起过孙采女从前的事?” “……你又想套什么话?” “姑姑这话说的,咱俩不就是闲聊嘛。如果真是事无不可对人言,怎的还这般警惕?” “……” “掐指一算,清明似乎也不远了,姑姑如今腿脚不便,烧纸这种事情就不想有人打个下手?” “你——” 奚月姑姑简直对这个没完没了的牛皮糖无语了。 天知道她从谁口中挖出自己那些陈年旧事,还凭借着一丁点的线索猜出大致故事的! 她冷笑着把人往门外一推:“日日问这问那,我倒想问问你,你这么执着地关心一个小小采女的事,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别看我老眼昏花了,人人都传说你爬龙床不成被皇后发落过来的,可我看你在这里待得倒是挺自得其乐!” 止薇干笑两声,奚月姑姑乘胜追击。 “既然你这么能耐,又挺会编故事,不如你猜猜孙采女是个什么故事。若是猜对了,没准姑姑我就发发善心,满足你的好奇心。” 止薇脸色一苦:“姑姑真会戏弄人,都猜对了还用你说吗?” 奚月姑姑正色地关上了门:“当然要。我若不说,你怎知自己猜中与否?去吧,别吵我老人家睡觉。” 止薇不死心地挪到了旁边的小窗台边,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时候尚早,姑姑肯定睡不着的,不如我陪姑姑再打发会时间?” 她盯着奚月姑姑的白眼,硬着头皮开始说:“首先,孙采女已经死了半年,往日也不见陛下多垂青,这会儿却着人秘密调查,想来定然事出有因。若不是此事牵涉到后宫中那几位举足轻重的,就是跟孙家有关。不过,后者可能性较小,孙家势力不大……” 奚月姑姑本来不予搭理她,却慢慢听了进去,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 止薇又道:“其次,如姑姑所说,欣儿之死显然是遭人灭口。且不论来人背后主子是哪位,这杀人灭口的动机一贯都是为了遮掩某些事情。唔,若不是欣儿背主,和外人同谋害死孙采女,就是欣儿知道孙采女之死有蹊跷,被人斩草除根了。” 奚月姑姑似笑非笑:“那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最大呢?” 止薇这回却不猜了,笑得有些怅惘:“谁知道呢?我又没见过欣儿,不知道她是口蜜腹剑、还是别的什么样的人,该姑姑猜才是。不过,这宫里头没几个背主的奴才能落得好下场的,欣儿若是个聪明的,又没什么把柄被人捏着,就不会做这种蠢事。” “你倒是看得清楚,那你说,一个家世不显、宠爱微薄的孙采女为什么会死呢?” 止薇轻轻一叹:“还能是为什么?宫里的妃嫔要死,不是挡了别人的路,就是成了别人的棋子。从结果来看,孙采女死后宫里并没有什么大动静,甚至可以说是悄无声息,只能是前者了。如姑姑所说,孙采女家世宠爱都没有,那她可能有的也就只有一样东西了。作为大宫女,欣儿肯定不会不知道那东西的存在……” 奚月姑姑木着脸,突然啪地一声把窗子关了。 “该睡觉了!” 止薇没说话,静静站在窗台前,看着自己的影子发了好久呆,才慢慢地走回另一头的屋子。 今夜的月光照得地上亮堂堂的,院子里的大水缸里也有个半圆不圆的月亮浮在水上,两相辉映。 看到水面的月亮时,止薇有些恍惚,仿佛那不是月亮,而是一张像月轮一样圆、一样大、一样白的脸浮在水上,若隐若现地冲着她笑。 本该是极为可怖的幻象,可止薇并没有害怕退缩之意,反倒是一步一步地稳稳走到了水缸边。 她皱着眉端详着里面那个不够圆的白玉盘子,眼神却有些缅怀、忧伤。 “是我看错了。毕竟,这会儿还不是秋天。” 宫墙深深,清冷的夜风中,不知是谁在幽幽长叹。 上阳宫的下等宫人房里。 点青已经烧得有些糊涂了,脸儿通红,双眼紧闭,嘴唇干得几乎要裂开,唇齿间不时溢出一两声呻吟。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忽然门开了,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门再次关上了,隐约有“还有气”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传来。 这间屋子满是霉味,狭窄逼兀,显然已经长久没有住人,如果不是点青病得这样,她是不会被扔到这里来等死的。 风将破旧的窗纸吹得呼啦啦地响,昏睡中的点青忽然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几息过后又慢慢闭了眼,眼角渗出几点委屈又不解的泪水。 她真的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姑姑教她多做事少说话,她听了,进上阳宫以来几乎要被人当做半个哑巴。就在她以为自己勉强扎根下来时,淑妃娘娘却忽然狠狠发落了她一遭,罚她在园子里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除了给园子里的牡丹翻土施肥,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我不懂……” 点青的死讯传来时,司苑局的青姑姑长叹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却日复一日地沉默了下去。 宫里的气氛平静得有几分诡异,伺候的宫人们都在努力地放轻自己的脚步,生怕多弄出一丁点声响惹恼自家主子。 坤栩宫更是如此。 她们想破头都没搞懂,明明陛下久不进后宫,十五那日却来了坤栩宫留宿,次日起来皇后娘娘的脸色为何那么古怪,当天还鸡蛋里挑骨头,把端茶送水的小宫人、取膳食的小太监等人几乎全发落了一遍。 林姑姑对此心知肚明,却架不住底下的宫人心思浮动。 前些日子是她催着皇后搞小动作,可现在,她只能反过来劝皇后别心急。 “娘娘,来日方长,咱们不必急于一时。这几日,陛下不还是没去其他人宫里么?” 一说到这事,皇后脸色又多了几分古怪。 “咳,姑姑你说,陛下是不是因着月头的伤损了身子,否则怎会……” 林姑姑秒懂了皇后的言外之意,立马表示,自己这就去御膳房跟大厨们交代一番,说如今春日和暖,陛下又刚养好身子,真是需要补元气的时候,云云。 于是,乾德宫里的皇帝陛下一个没留神,就把自个儿吃得口干舌燥起来。 赵久福很有眼色地凑上来:“陛下今日可要翻花牌?” 霍衍之犹豫了下没吱声。 进后宫他是有点阴影的,在自家寝殿他还能提前安排下,让人把那些会叽叽喳喳的花花草草提前搬出去。可进了妃嫔的寝殿,这么折腾就有些显眼了。 倒不是他面皮薄,无法在花草们的注视下那啥,而是…… 一想到前几日召那个小妃嫔过来时万年青说的什么“陛下威武、九千岁威武”之类的助阵,霍衍之就直倒胃口,连带着那小妃嫔的如花容颜都看不入眼了。 更糟心的是,十五那夜去坤栩宫,刚坐下没多久,他就听到一盆芍药在旁边嘀咕,说什么皇后从娘家讨来了生子秘方,一连吃了七天,吃得眼睛都快冒绿光了,就等着狗皇帝这个药引子过来呢…… 原本霍衍之就因为孙采女的事怀疑皇后,一听这样的秘辛就更膈应了,当晚被羊肉淮山汤激起的丁点火气也消失无踪,对皇后更是冷冷淡淡,压根一指头都没碰对方就睡了。 结果,皇后居然派人去御膳房给他“加菜”,偏偏还是在他为江南总督连同郭首辅一同瞒下了海盗进犯一事焦头烂额的时候! 霍衍之对皇后本来就差的观感现在直往负分方向狂跌。 他磨了磨牙,随手翻了个牌子,看都没看就扔到一旁:“送到西暖阁,里面不要留花草。” 说完,又开始掐算起事件来,心思全部都注入到了正事上。 唔,信王已经动身五六天了,怎么都该去到了吧?走的是水路,顺着大运河一路南下,顺风顺水的话,差不多这两天也能收到加急的邸报了吧? 赵久福瞄了眼牌子,哦,是温美人啊,这位似乎也久不见天颜了,倒是跟贾宝林差不多,纯粹是踩了狗屎运被选中,也不知她运气会不会比贾宝林好上一丁点。 至于后半句的吩咐,是有点古怪,不过陛下自从那日和信王爷密谈之后,脾气就变得更古怪了,这道也算不得什么。 他老神在在地去安排了,没多久,温美人就接到了消息。 她的宫女激动得差点没哭出来,哽咽道:“主子,主子终于熬出头了,陛下终于想起您了……” 温美人虽然也高兴,但想到最近后宫里的几条小道消息,心头很快蒙上了一道阴影。 她勉强笑道:“自然是好事,别哭了,快来替我梳妆更衣。” 铜镜里的女子温婉柔美,一如两年前初初进宫的模样,还是那么年轻。但温美人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当时那个天真单纯的小姑娘了。 宫里的明争暗斗、陛下的偏宠、皇后的冷眼,这些早已将她的锐气磨得粉碎。 如今的她只能装出一副温婉淡然的模样在宫里混日子,毕竟无宠无子,谁又会给她留面子呢?像上回的花神祭一事,若是她真有几分自以为是,扒着皇后让其为自己做主,那不是自取其辱么? 可在复宠这个明晃晃的大饼面前,哪个宫妃敢说自己能承受得住呢? 温美人摸了摸发髻,眼神微动,转头吩咐宫女。 “我记得,咱们屋后头的玉兰不是开得正好?去,摘一朵过来给我簪上。” 宫女一愣,立马明白过来,笑逐颜开地小跑了出去。 小半个时辰后,霍衍之就在西暖阁里见到了一脸娇羞的温美人。 可,在留意到美人精致的容颜、光洁的肌肤、窈窕的身段之前,他的眼神却不住被美人发髻上那朵素雅的白玉兰吸引了过去。 温美人见状,更是惊喜又娇羞,颤声道:“陛下,妾见这玉兰花开得正好,便想着……妾装扮不合宫规,还请陛下恕罪……” 霍衍之看了眼正唉声叹气嗷嗷叫说自己要死了好痛好痛的白玉兰,嘴角不明显地抽搐了两下。 他干笑两声:“爱妃人比花娇,和这花儿正相得益彰,何须恕罪。还是,先歇了吧。” 芙蓉帐暖,春宵苦短。 被拥着步向床榻的那一刻起,温美人就激动得小脸爆红,到了后头整个人更是晕乎乎的,几乎不知陛下在说什么、做什么了。 自然,她也没有留意到,被陛下冷酷无情地摘下、碾碎、并扔到床底下的那朵白玉兰的悲惨命运…… 第22章 上岗大危机 “听说了么?含玉殿那位倒大霉了,嘿,前几日才出了次风头,立马就被打下来……” “温美人倒了霉?我怎么不知道,她不是性子最好的吗,怎么着?惹皇后娘娘不高兴了,还是?” “嗤~皇后娘娘的性子你还不知道?最是一板一眼、爱惜羽毛的,就算吃醋也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哼哼,还不是如今最金贵的那位,不在自家寝殿好好养胎,偏要捧着肚子去御苑闲逛,还逛到了温美人跟前~” “哦?难道是温美人恃宠而骄,跟淑妃起了言语官司,被罚跪掌嘴了?” “岂止啊,温美人直接气得淑妃摔了一跤,听说都见红了,太医院那边几乎去了一大半的人,都守在上阳宫呢,连陛下也去了~” “……” 跟着奚月姑姑接过了较为清闲的送衣衫活计后,止薇的日子稍微好过了些,起码每天能少洗两大盆衣服,手也不用再被泡得发白发皱又红肿。 这日的目的地略有些远,在东六宫,也就势必要经过御苑,没想到就听到了两个小妃嫔的窃窃私语。 奚月姑姑显然也听到了,表现得却十分泰然自若,就连发丝都没有动过一根,仍是无知无觉似的往前走。 止薇也垂下头佯装没听到,更暗自庆幸她们和那两个小妃嫔之间隔着个假山,对方应该没有看到她们。即便看到了,应该问题也不大。 毕竟她们俩的服色一看就是浣衣局的下等宫人,而那两个小妃嫔似乎也不是宫中主位,还没有那么长的手伸过来浣衣局整治她们的能耐。 不想,回程时竟碰见了皇后的銮驾,看起来像是刚探望完淑妃、从上阳宫出来的。 止薇二人忙不迭地退到宫道一旁,跪得低低的,只盼着皇后没认出自己。 然而,让她捏了一把冷汗的是,皇后的銮驾快到她跟前时,忽然喊了声停,又问一旁的宫人她们两人是谁。 奚月姑姑极快地斜了止薇一眼,立马恭恭敬敬地回答:“劳皇后娘娘垂询,奴婢两个是浣衣局的,刚送了东西去钟粹宫,这便要回去了。” 皇后没再说什么,停顿了几息就走了。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止薇总觉着皇后在看她,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或许面上还有着浓浓的鄙夷和厌恶…… “你得罪过皇后?” 步出内宫那道高墙后,奚月姑姑才慢悠悠问了句。 止薇干干一笑。 奚月姑姑不冷不热道:“看来你这个胆肥的毛病不只在老婆子跟前使,这样我也放心了。” 止薇眼角一抽,这有什么好放心的啊! 然后,奚月姑姑就很突然地跟她提起了孙采女和欣儿的事,三言两语说完了,就拍拍屁股走了。 “下回那个小喜子过来的时候,你跟他说吧,让他以后可以别来烦我了。还有你,也趁早滚蛋,少留在浣衣局祸害其他人。” 被嫌弃了的止薇默默扶额:她什么时候祸害谁了? 唯一能算得上的,应该是那个色胆包天、运气不好、没死成却被王德喜弄去北三所扫地的陈公公了吧? 一开始屡屡跟她作对的华彩最近似乎也怂了,张管事也没再使劲给她找活干,她在浣衣局待得竟有些如鱼得水。除了洗衣服这活儿比较伤手之外,真没什么可抱怨的。 可奚月姑姑为什么要赶她走呢? 离了浣衣局,她又还能往哪儿去呢? “止薇姑娘,我师父说了,你这回立了大功,主子要赏你。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王德喜现在看止薇的眼神跟过去大不一样,如果说一开始还有些好奇、怜悯,这会儿也被她出色的“情报能力”所折服,也更乐意向她示好。 他嬉笑着道:“说起来,今年咱们宫里也有两个要出宫的,玉芳姐姐是已经定下了,玉雪还没把名字报上去……止薇姑娘,要想在这宫里头活下去,且活得好一点,还得跟对了主子才是正理,你说是不是?” 止薇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平静地问:“这话是赵公公教你说的吧?” 王德喜微微睁大了眼睛,很快又垂下眼皮掩饰自己的失态。 “止薇姑娘是个聪明人,我也不跟你废话了。孙采女一事牵涉重大,主子爷这会儿还没闲暇处理。不过,你这个关键证人可不能就这么放在浣衣局里头,不说主子,就是咱们跑腿的底下人也不能安心哪。这宫里头,还有哪里能比御前更安全呢?” 止薇沉默了会,点了点头。 王德喜咧嘴一笑:“既如此,姑娘这便去收拾东西,随我走吧。” 这回收拾的速度比先前在司苑局时更快,也没了连珠这样的人在她身边依依不舍。奚月姑姑不见人影,不知又跑哪去了。 止薇有些惆怅地想,看来那日的话就是奚月姑姑对她的道别了。她早就猜到孙采女的事不会被揭破,更猜到了陛下的心思。 奚月姑姑是个看得再剔透不过的人,偏偏为了一份昔年的情谊和一句陪伴的承诺留在浣衣局了此残生。而她这个小小的过客,跟这样的七窍玲珑心比起来,也不过是多了一点特殊的“耳力”罢了。 再次回到内宫,她真的能安安稳稳活到出宫那天吗? 乾德宫。 赵久福看着小徒弟领着个水葱似的姑娘来了,定睛一看,可不正是阔别大半月的止薇! 和月初那几次狼狈的照面不同,此时的止薇既没顶着一额头的肿包,也没带着高烧不退的病态红晕或异样苍白,整个人精气神都不错,看着甚至还丰腴了一点。 赵久福暗道,寻常宫人被罚去浣衣局做苦役,不劳累病倒就是好的了,这姑娘怎么像是去享福的? 他也没跟止薇提孙采女或是别的什么事,只当她是王德喜从尚宫局新领回来补玉芳缺的宫人,点了个头就让玉芳把人带下去安顿了。 而后一连三日,止薇都跟着大宫女玉芳学规矩。除了端茶送水、更衣脱鞋这样的小事之外,更重要的是其他。 宫里头的规矩自然都是差不离的,可御前的规矩还要严一些。 一来,伺候的主子是全宫里、乃至全天下最尊贵的,伺候的规格自然也要随之提高; 二来,乾德宫勤政殿里每日来来往往的奏折数不胜数,更有不少王公贵族、阁老重臣时不时出入,这些都是外廷的国家大事,她们这些底下的奴婢就是听见了、看见了什么,也得把自己当瞎子聋子看待; 三来,也是最最重要的一条…… “咱们能在御前行走,侍奉陛下,是咱们前世修来的福气,却不是今世登堂入室的青云梯。无规矩不成方圆,在乾德宫做事,最要紧的一条就是忠诚本分。明白了吗?” 说到最后,玉芳神色更严肃了两分。 止薇心领神会,玉芳是在提醒她别生出爬龙床的心思,省得坏了规矩。 说起来,本朝太祖皇帝和仁孝皇后定下来的选秀规矩,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维持世家的体面,也杜绝了那等出身低贱、是非不分的平民女子借帝王宠爱一跃成为后宫之主的可能。 按祖制,后妃皆出自官宦、权贵之家,宫人则从平民女子中选取,后者凭美色受封妃嫔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是生下皇子皇女,最多也就止步于二品九嫔之位,想要母凭子贵被立为皇后绝对是痴心妄想,别说出身不低的宫妃们不答应,就是外朝的大臣们也能捏着祖制二字跟皇帝死磕到底。 至于当太后,这个可能性也不高。除非皇帝的儿子全死光了,就剩她一人的儿子活着,那到底也还有个出身高贵的圣母皇太后跟她这个生母皇太后分庭抗礼,成不了大气候。 起码,从本朝立国以来,除了先帝时的袁贵妃,从未有出身平民的宫女子凭宠爱受封高位,尤其是袁贵妃还没留下一儿半女,也就是个昙花一现的异数罢了,做不得例证。 宫规里虽然没有严令禁止宫女爬床,但这种行径还是为人所不耻的,即便能靠这种方式出头,谁又能保证自己会是下一个袁贵妃,而不是一朝得宠后被帝王忘个干净、还要被全后宫的女人百般针对的下场? 后宫里妃嫔娘娘们为了固宠,在自己不方便时推出调/教好的美貌宫人倒是常例,可若御前宫人生出了这种心思,乾德宫可就要乱了套了。但凡御前宫人里出了一个妃嫔娘娘,宫女们只会前仆后继,争宠手段百出,这样皇帝还用专心处理政务吗? 更别提,乾德宫地位特殊,宫人们虽然也受皇后、尚宫局辖管,但她们的主子还是只有皇帝一个人。皇后自然不能容许,自己在后宫的无上权威被游离于她的势力范围之外的几个小小宫人所挑战。 于是,在这样合乎逻辑的考量下,分来乾德宫的宫人全都是按着一个标准挑的。 老实本分、五官端正、但不能太好看…… 玉芳玉雪和其他几人都是中人之姿,就很符合这个标准。跟她们一比,止薇这个外来户就有点太鹤立鸡群了。 虽然被严防死守了几天,但这样的防御姿态反倒让止薇更快地适应了新的身份。 “似乎,做个御前宫人还挺安全的?” 但她没想到,第一天的正式上岗就碰上了麻烦。 玉芳三月初就要出宫了,余下的时间不多,又要教止薇和另外一个新来的宫人,也不可能面面俱到盯着她们,只能一遍遍地耳提面命,过后就推她们出去做些轻省活计,以求在这几日内尽快适应。 这日,止薇被委任了个简单任务,给陛下奉茶。 茶叶是江南来使快马上贡的最新一批明前龙井,一芽一叶,色泽嫩绿,形如雀舌,香气扑鼻,芬芳怡人。 泡茶的工序没问题,奉上时茶水的温度也刚刚好,不会太烫无法入口,也不会失了温度以致茶水香气口感都大打折扣。 问题就出在茶盏落桌那一瞬间,止薇的余光好巧不巧地瞥见了个熟悉的名字。 白纸黑字,跟着一连串的名字被写在折子上…… 今年正是三年一度的春闱时…… 她又惊又喜,震惊得连玉芳谆谆教诲的那些规矩都忘了大半,回过神来时便发现,自己被一双不悦的眸子锁定了。 止薇暗道糟糕,该不会方才偷瞄桌上折子的小动作被陛下发现了吧? 她佯做淡定,垂手侍立,做出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老实听命样子。 霍衍之打量了她两眼,狐疑过后,又有些恍然大悟,再看她的眼神就有几分复杂。 原来是上回那个小宫女啊! 孙采女一事查来查去,最后关键证词竟被这小宫女挖到了手,不得不说,此女定然颇有心机。此番到了御前伺候,可不能让她再生出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才是。 昨天,霍衍之刚收到一封密信,说是信王一行人在下江南的途中遇刺,侥幸脱身后,才刚刚抵达受灾省份。此事气得他昨天一整天没吃下饭,更是对江南总督深恶痛绝。 霍衍之断定,江南总督瞒下的事绝不仅是和郭首辅信中所说的海寇进犯一事。毕竟,如果只是普通的海寇进犯,他完全不必隐瞒真相,大可以此借口向朝廷要求赈灾,尤其是军械、军饷这一块的支出拨款。 江南总督没这么干,只能说明,他要掩盖的事比海寇更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很明显,这都不会让霍衍之感到多高兴。 他前脚刚把信王派出去,明着赈灾、暗地里调查此事,没想到人还没到江南就遇刺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江南总督不怕死,这厮很可能要造反啦! 被阁老重臣联手欺瞒重大军情后,霍衍之满脑子都是阴谋论,天天都觉得这皇位坐得十分不稳当,心情更是糟糕透顶。 于是,此刻见着止薇在他面前的异样举动,他除了鄙夷就只有深深的厌烦。 一个福至心灵,霍衍之突然翘了翘嘴角,冲着新来的御前宫人止薇绽开一个大大的、和蔼的微笑。 “朕记得你。上回的提铃是不是还没罚完来着?君无戏言,你既然来了这儿当值,就更便利了。今晚开始提吧,把剩下的都提完。” 止薇:……天要亡我! 第23章 沉默是金 其实,提铃这顿罚止薇本没想着能逃过去的。 当时被贬入浣衣局,事发仓促,她没能顾得上去找马公公讨意见,后来还跟王德喜提起此事,其实就是委婉地向他身后的赵久福讨个准话的意思。 不过,赵久福也没想到孙采女的事会牵涉到皇后,也没想到止薇还有回宫、且到御前伺候的机会。 最近北疆传来大捷,皇后的父亲秦将军刚打了胜仗,朝中一片欢欣鼓舞,霍衍之自然不会在这档口去跟皇后过不去。但赵久福知道,这对最为尊贵的夫妻只怕心结是难解了,开口留了止薇这个人下来,就说明陛下心里积着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出来。 等止薇苦着脸跑来找赵久福时,他也是苦笑不止。 瞧,陛下这肝火没法冲皇后发,更没法冲其他娘娘发,不就只能朝他们这些底下的奴婢发了? “咳,既然陛下开了口,你听令便是了。一码归一码,陛下这也是大公无私。你可明白?” 止薇正色道:“自然明白,只是怕扰了陛下夜里的清净罢了。这几日我会多注意的,还请公公多提点些。” 赵久福满意地挥手示意她退下,心里记了一笔,决定回头让玉芳把接下来几日当值的安排调一调。 毕竟,陛下这么宽和的人突然主动提起此事,不是火气太大,就是明摆着对止薇不喜,或是两者皆有之。这种情况下,还是让止薇少在陛下跟前露面为好,也能让这丫头白日里多休息片刻,算是两全其美。 放下这件事,赵久福又开始琢磨起陛下对上阳宫那位主子的心思来。 说来也怪,往日里陛下对那位是最上心的,可月头受伤那次以来,竟然破天荒地大半个月只进了一次上阳宫的门。虽说别的宫也没怎么去,可上阳宫从来都是宫里独一份的。尤其是淑妃再次诊出身孕后,陛下大喜,每日里即便人不去,各种珍玩首饰、时鲜贡品永远少不了上阳宫那份,隔一二日就要流水一般进上阳宫的。 跟之前比起来,这个月的陛下就显得生疏冷淡了不少。宫里不少妃嫔心思浮动,就连他们这些底下的都觉得不对劲。 虽说宫规明令禁止妄自揣测圣意,可谁都知道这只是一句空话,做人奴婢的不挖空心思琢磨主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行事怎么可能和主子的心思相符呢? 就比如说淑妃这事,如果陛下因为某种隐秘的心思厌倦了淑妃,那底下人今后到底能不能主动提及淑妃,提起来时口吻该是亲热密切还是生疏客套呢,又要不要在某些模棱两可的事上(比如说宫妃无旨擅闯乾德宫探病这种事)对淑妃继续留情呢? 作为皇帝跟前的心腹、乾德宫的大总管,赵久福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那就是,在过去的几年里总能摸着皇帝的脉。 这回,他好不容易从些蛛丝马迹中推测出了点什么,正有点沾沾自喜,却又被自家陛下的神来一笔全然推翻。 这还要说到前几日温美人侍寝一事,次日,淑妃就在御苑里偶遇了温美人,且被对方气得动了胎气。 虽说这事里淑妃看似受害者,但太医过去一看,其实没什么大事,开了副平安方也就算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这点小伎俩,这么巧合的时间和对象,怎么看都像是淑妃妒恨温美人而故意为之吧? 如果陛下已经厌倦淑妃,或是对其恩爱转淡,这种事一出,多半能惹得陛下更加厌弃才对。 然而,出乎赵久福意料之外的是—— 陛下听说此事后先是皱了皱眉,犹豫了片刻,便发话摆驾上阳宫。最古怪的是,陛下没有心急火燎地先进寝殿看望淑妃,而是先优哉游哉地在牡丹园里逛了一圈,出来时沉肃的脸色居然缓和了不少,还很有耐心地陪着皇后又重听了一遍温美人和淑妃双方的证词。而后,便进了里间听淑妃嘤嘤哭诉,离开时已经是春风满面。 这次动胎气事件最后以温美人道歉、且被皇后罚禁闭抄经结束,淑妃则获得了来自皇帝、皇后双方的赏赐安抚,尤其是陛下这边更是大手笔,各种珍贵的补品源源不断地流进了上阳宫。 负责掌着陛下私库的赵久福对淑妃的反败为胜感到很意外,更好奇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波折。 但,除了私底下挠头苦思、对上阳宫一系更加恭敬之外,赵久福也没什么别的可做的。 和赵久福的惊疑不定不同,此时的霍衍之可以说是暂时放下了一桩心事,若不是因着信王遇刺那事,恐怕他也不会迁怒到止薇一个小宫女头上。 思及前天在牡丹园的遭遇,他忍不住再次自嘲。 “果然是朕想多了,什么埋着两具尸体,分明只是猫儿和鸟儿罢了。亏得朕当时还想到了其他的,真是错怪淑妃了。至于那胞衣,既然查出多半是皇后所为,估计是那个蓝瑛或是别的什么人为了掩人耳目做的。毕竟当时孙采女就住在上阳宫后边的披香殿里,皇后想嫁祸于淑妃,此举也很合情合理……” 霍衍之呼出一口浊气,很快将后宫这些琐碎事抛到脑后,开始看礼部呈上来的殿试备选题目。 “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行赏忠厚之至论……安国全军之道……” 他按了按眉心,不耐烦地又将纸卷丢开一旁。 这些题目都很四平八稳,若是一个月前的他,估计随便挑一个出来也就算了,可现在的他却觉得,这些题目都太空泛了,不合他的心思。 有没有一个好题目可以当做炼金石,直接作为他培植新臣子作为心腹的第一道筛选呢? 他饶有兴味地扯了扯书案旁的黄金松,这是最近新送进来的一盆老松树,不仅声音像个老头子,心智也比现在专属于他寝殿里那盆万年青成熟不少。 霍衍之试图从黄金松口里得到些许意见,后者却被他满口的之乎者也说晕了,直接装睡不肯理他,他只能一个人孤独寂寞冷地翻书找灵感。 静谧的春日夜里,虫儿们还没到聒噪的季节,唯有窗外时不时响起的细微太平唱报声与他作伴。 乾德宫里的主子秉烛翻书之时,坤栩宫里的皇后也睡不着觉。 绿桃是皇后从家里带进宫的陪嫁丫鬟,虽然没有林姑姑聪明事故,但她对皇后的心事还是有七八分了解的。 见皇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就悄悄凑到床前说:“娘娘可是在为上阳宫和御前那两个烦心?” 皇后不吱声,却也没否认。 绿桃见状便开解道:“不过是一个妃妾和宫女罢了,娘娘有老爷撑腰,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奴婢说句不好听的,娘娘可别打我嘴巴。即便是娘娘真没子女缘,他日不管哪位皇子登基,都得尊您为圣母皇太后,不是么?太祖皇帝和仁孝皇后那么恩爱,可仁孝皇后所出的皇子却没一个养得住的,这也不耽误她老人家在太祖皇帝殡天后安安稳稳地又活了二十多年呀。听说,那会儿的圣母皇太后在她跟前都不敢大声说话,日日战战兢兢,唯恐惹怒了她,惹怒了她背后的娘家。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皇后沉默许久,才用一个轻轻的叹气回应了绿桃的话。 “本宫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本宫如今还这么年轻,难道就真要空守着这个后位过一辈子么?万一,他日淑妃生下皇长子……” 绿桃道:“娘娘呀,奴婢方才说的只是最坏的情况,事情全然还没到这样的地步呢。且不说皇长子还没落地,就是落了地,这宫里头恨他们母子的人还少吗?娘娘您行事公正、眼里容不得傻子,可不是人人都和娘娘一样的。届时……” 她突然停顿的言外之意,皇后忽然懂了。 她不出手,不代表别人不出手,她只要装糊涂,任那些自作聪明的鹬蚌相争,她可不就能做个老渔翁了? 绿桃见皇后没反对质疑,说得更起劲了:“再者,娘娘忧心如今圣眷正隆的淑妃,又担心那个宫女心思不正,何不让她们自己狗咬狗、互相头疼去呢?娘娘如今吃着补药,大夫不是说了,最忌劳神郁结。娘娘尽快怀上小皇子才是重中之重,可不能为了那些小贱人坏了您的大事啊!” 皇后想起母亲进宫时的嘱咐,不禁有些心虚。 “可,先前那宫女油盐不进的,像是想巴着淑妃这个旧主的线上位,如今也不怎的被赵久福弄去了御前……陛下的心思实在难猜,本宫担心,此时再行笼络之举恐怕要惹陛下猜忌,那宫女也未必领情!” 说到最后,皇后语气就有些不善了,显然还有些记恨先前面子被拂一事。 绿桃连忙凑过去帮皇后按了按头,等她情绪缓和了再劝:“娘娘只怕是因为没睡好,精神不济,想岔了。咱们也不必将那宫女笼络过来,只要让她跟上阳宫对上就好了。等她得了宠,淑妃才不管她是谁的人,保准恨到心眼子里。届时若是闹出什么淑妃仗着位份高欺负新妃嫔的事,咱们娘娘作为六宫之主,自然要出面秉公处理啦。娘娘您说呢?” 皇后想象了下那场面,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浅笑。 “行了,别按了。就你这嘴叭叭叭的,一晚上没停过,吵得人心烦。本宫乏了,睡吧。” 绿桃虽然被“嫌弃”了一句,可回塌上躺下时笑意很浓。 次日,乾德宫里刚熬了个通宵的止薇就接到了迟迟不来的二等宫女份例,以及这季的春装。 她调过来的时间不巧,正好是宫里这季的份例发放完毕后过来的,浣衣局那边属于宫外,发放得更迟。于是,她很不巧地就没混上新的宫装,只能换着穿去年的旧春装和冬装,不是短了就是厚了,不免就显出几分不得体来。 她如今不过是御前的一个二等宫人,哪里有能耐催着针工局帮她做衣衫呢。这会儿针线上的人估计都在忙活着提前给宫里的大小主子提前准备夏衫呢,宫女太监们的活计自然只能延后了。 止薇都已经做好穿一个春天旧衣的心理准备了,可这宫装偏偏来得这么快、这么及时,由不得她不多想几分。 更令她头大的是,她这几日补上提铃惩罚期间,赵总管在排班上的些许优待似乎为她招来了新的麻烦。 其他人暂时不知,可那位玉雪姑娘这两日见了她,脸色都没刚来时和气了。 第24章 排挤 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宫外,遭遇来自相近阶层的敌意都是很常见的事情。 正如妃嫔们每日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勾引皇帝,就是费尽心思跟乌眼鸡似的斗作一团,只为了巩固、提升自己的地位,宫人之间的争斗也差不多。 一个主子底下那么多伺候的,还不得分出个三六九等啊,可不是人人都能挤到主子跟前受重用的。虽说大家都是奴婢,一样的出身,一样的品级,但受主子看重的走出去待遇就不一样。别的不说,只说王德喜在后宫里有多吃得开就知道了。 止薇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她在其他宫苑时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像华英、华彩这样的人哪里都有,只看她们的手段够不够聪明了。 发现玉雪的敌意后,她马上反省了自己这几天的行为举止,确认自己足够低调之后,只能无奈地将这顶锅送给了不可能来顶锅的赵总管。 她只能更加谨小慎微,跟玉雪说话时用上自己当年对淑妃身边大宫女的恭敬讨好,更是没事就不出现在玉雪面前。 然而,即便是这样,玉雪看她的眼神也没有丝毫和缓。 尤其是玉芳正式离宫后,这种情况愈发恶化了起来。 玉芳、玉雪本是在御前伺候时间最长的大宫女,办事妥帖,很受赵总管看重。如今玉芳走了,决定留在宫中做女官的玉雪自然就成了御前宫人中的第一人,还替事务繁忙的赵总管担起了每日给宫女们排班当值、训导新来小宫人的重任。 当玉雪成为止薇的顶头上司之后,后者很快发现,自己被排挤了。 玉雪还不至于让止薇去做杂役,却拿着她之前在司苑局的经历说事,给她分配了个照管花草的差事,其余那些端茶送水之类的活儿都不必她沾手了。 从一个普通宫人的角度来看,受到这样的排挤肯定是很令人沮丧的。毕竟,被使唤着在外面吃灰,连主子的衣角都沾不上边,哪里还能获得主子的看重呢? 可止薇的反应有些古怪,也就是玉雪刚吩咐那会儿愣了下,接受后立马诚意满满地应下并谢过玉雪。 玉雪不由得想多了些:“这丫头若不是个傻的,就是心机忒深了。以后还是要多警醒着,省得让她在陛下跟前冒了尖。” 而后一连数日,止薇都闷头种花弄草,毫无往殿内凑的意思,看得玉雪更加谨慎。 “奇怪,整个乾德宫里的花草树木总共就那么几株,她哪里来的那么多活儿干?整日里忙得团团转,倒显得像是我在苛待她一样。哼,想不到这丫头耐性这么好,演技也是一流的。要不是先前听小喜子提过一嘴,还真看不出是个敢当面勾引陛下的大胆家伙呢!” 于是玉雪更警惕了,连每日打理殿内盆景的活计都自己包揽了过来,严防死守着不让止薇进殿。 止薇其实无所谓得很,她巴不得每天在乾德宫混日子,一直混到后年出宫的时候。期间皇帝要是需要她和奚月姑姑做个证,她就露个面,完事再求皇帝给她个免死金牌就好了。是否能获得皇帝看重、升为一等宫女,这些对她来说远没有小命重要。 但,她心里也有件事放不下。 上回第一次给皇帝奉茶,她就凑巧见着了哥哥名字出现在那封奏折上,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一堆人名,再加上春闱已过、殿试在即,止薇几乎有八成的把握猜测,那封折子肯定是今年会试录取的进士名单! “宋止戈,不可能这么巧,还有同名同姓的,一定是哥哥!哥哥自小就天资过人,如今年纪虽不大,但有娘亲从小细心教导,又有先生谆谆教诲,考中进士对他来说应当不是什么大难事。没错,应该是这样的……” 每每一想到这种可能,止薇就忍不住热泪盈眶。 想当年,她把自己“卖”进宫时,家里穷得简直让人心酸。她才刚记事父亲就病逝了,母亲出身不好,因为违逆家族娶了母亲为正妻,父亲被逐出族里,身后事自然也无人操办,他们三个孤儿寡母更无人伸手帮忙。母亲靠着微薄的积蓄把他们兄妹二人养大,还勉力供哥哥去念书,就是为了让哥哥将来金榜有名、光耀门楣,让早死的爹爹能含笑九泉,更让那个无情冷血的宋氏一族悔之莫及。 如今,总算是成了! 止薇站在一丛含笑花前,眼角却渗出点点晶莹。 哪怕是最后只中了个三甲同进士,哥哥也能寻个外任官职坐着,即便今后难入六部、内阁,可做个地方大员也不错。起码止薇是这么觉得的,做一方父母官还更容易做出些实绩来,总好过许多根本不知柴米几厘贵的京官纸上谈兵。 她又忍不住想,幸好当初把自己给“卖”了十两银子,否则,以当时哥哥生病都没钱请大夫的光景,她实在无法想象,没了那十两银子的支撑,哥哥后面要如何继续求学、考科举。 “也不知道娘亲怎样了……哥哥能这么早考取功名,肯定少不了娘亲的支持。不管怎么说,他们应该过得还可以吧?也不知家里是否多了一位嫂嫂,为人品性如何……” 止薇对着含笑花小声絮叨了几句,又开始为自己的现状犯愁。 她现在被玉雪防贼似的防着,进不了内殿,也就偷看不了奏折。否则,等三月十五殿试一过,她趁着进殿端茶送水浇花等名头,总是能看一看哥哥的具体名次的。说不得,还有机会打听到哥哥会去哪里做官呢! “该怎么让玉雪姐姐放松懈怠呢?跟个老母鸡似的,我是真的没想对陛下做什么啊……”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忽然响起,像个小姑娘刚睡醒在揉着眼睛和鼻子含糊不清地说话。 “你想讨好玉雪?很简单啊,投其所好你不会吗?” 止薇谦虚地问:“投其所好的道理我当然明白,可玉雪喜欢什么呢?好吃的,美容养肤的,还是针线首饰这些?” 含笑花被吓了一跳,那黄中带粉的花枝颤了几下才安静了来。 “啊,你居然能听懂我的话,看来你是个学富五车的人类啊嘛。看在我们有缘的份上,我就大言不惭地告诉你吧。玉雪是个对狗皇帝肝脑涂地的人,她只对同样的人有好感,对一切可能给皇帝造成负面影响的人和事都没好感……” 止薇强忍着不去纠正它乱七八糟的成语使用,认真地听了进去,然后仔细回忆了一番,似乎还真有点道理。 按常理推断,玉雪这样的一等宫人要排挤一个小宫人,如果不是出于嫉妒心理,剩下的只可能是防范心理了。 可她直觉前者不大靠谱,因为她观察过玉雪,每次她提及陛下或陛下吩咐的事情时,她脸上的表情是自豪、骄傲、坦然的,却没有任何一丝爱慕或忸怩之情。 “难道,玉雪对我有什么误会?比如说,她以为我是耍心机才挤到乾德宫来争宠的?” 止薇决定回头就去打听一二,又高高兴兴地给含笑花浇了点水,还给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都擦了一遍叶子,伺候得这株含笑浑身舒坦,连连招呼着止薇以后要多来看她。 止薇不假思索答应了,毕竟乾德宫气势恢宏,养的花草极少,殿内的盆景她管不着,除了几盆可能需要替换的绿油油的盆景需要照看,也就只剩下东西两个侧殿门前的这几棵树能跟她作伴了。 做完每日日常的工作,止薇就拿着浇水的花壶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琢磨怎么向玉雪示好。 走过一道小门时,突然有人叫住了她。 “止薇姑娘,你,你怎么在这里?” 止薇愣了下,抬头一看,却是个一身侍卫服的年轻男人,模样还有些眼熟,似乎正是之前偶遇过两回的那个人,好像他说自己是姓袁来着? 因着前两回都是夜里碰面,她也没看仔细,今天却是第一次将对方看得真切。 这人生得轮廓方正,耳朵很大,嘴唇很厚,眼神却很柔和,看着就像是个忠厚的人。以至于,虽然他此刻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止薇却不觉得对方的眼神会冒犯到自己、或是对自己有什么不好的心思。 但她到底还是在这样热切的目光中红了脸:“原来是袁侍卫,有礼了。” 袁承泰痴痴地看着心仪的姑娘,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收回眼神,偏过头去只敢看地板上的石砖。他知道自己应该走开,却不舍得做先走开的那个人。 因为家中老母病重,他这几日请了假在家侍疾,好不容易有了些起色,他才回到宫中当值,也正好跟初初调至御前的止薇错开了。 故而,他还不知止薇的变动,更不知这后面一层的缘故,心里只有一个欢快的想法。 “她来御前伺候了,岂不是以后就可以经常看到她了?真是太好了……” 虽然知道宫规之下他做不了什么,人家姑娘也未必对他有意,可他就是止不住的欢喜,以至于他要努力绷紧嘴唇,才能让自己不当场笑出来。 止薇朝他微微一福,正要侧身离开。 就在此时,一个讥诮的女声忽然从他们身后响起。 “啧,还光天化日的呢,就耐不住眉来眼去上了?真是半点不懂规矩……娘娘,看来赵总管近来是贵人事忙,底下人才敢这般轻忽……” 第25章 知书达理的好树 狭小的静室内,只有一案一榻一人,再无其他。 书案左上角堆着两沓厚厚的书册,左边低右边高,书本装订的线已经发黑发暗,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书案的右边则是文房四宝依次排开,只是依稀能看出,这些笔墨纸砚都是极为粗糙的,绝不是什么贡品,恐怕就连民间的大户人家都比不上。 总的来说,这是一间简朴到连普通僧人的禅房都比不上的陋室。 室内独处的人规规矩矩跪坐着奋笔疾书,若不是偶尔停下来活动下右手腕,左手又时常无意识地从腰腹位置拂过,看上去就像一尊玉做的美人雕像,给人一种沉静如水的感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25章 知书达理的好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6章 皇帝的难题 原本心情郁闷、躲过宫人太监出来闲逛的霍衍之险些没被这株含笑树笑死。 笑过之后,他视线又转向方才那声若隐若现的女声来处,只是,他现在也不大肯定了。 霍衍之心里有事,也没再说话,背着手又踱了半圈,就循着原路回去了。 半路上却忍不住感慨,他那位父皇还真是个人才,居然能让內官监偷偷摸摸建了个密道小门直通这里。听说,当年袁贵妃还没做贵妃时,就是在此处当值的宫人,也不知她给父皇下了什么迷药,以至于能做出这等荒唐事来。 一回到殿内,远远看见那堆熟悉的折子,他再次头疼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26章 皇帝的难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7章 殿试 时间一日日地往三月十五的殿试日子滑过,止薇的心情也一日日地紧张起来。 即便她知道理智上自己应该不需要担心,就算是三百名进士中的最后一人,宋止戈多半也能捞个外任小官当。可事关最亲的亲人、曾经和她同在娘胎里待过十个月的同胞兄长,止薇实在难以放心。 很多荒谬可笑的想法也随之冒出,比如说,万一宋止戈殿试当天出了岔子、冒犯了哪位官员甚至是皇帝,万一他突然生了病状态不佳…… 唯一叫她庆幸的是,皇后那日的古怪赏赐后,玉雪没有像之前那样继续排挤她,只是盯着她的时间又增加了些。<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27章 殿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8章 出宫 皇后是个最讲究规矩的人,哪怕是她的母亲秦夫人进宫,她也不会少说一个“本宫”,或是嘴里蹦出一个“我”。她的情绪管理得很好,面对皇帝、宫妃、太后、臣妇、奴仆们该是怎样的样子,她都做得很完美,是一个标准淑女出身的皇后。 可,她今日却偏偏在林姑姑这个下人面前失态了,而且是严重的失态。 皇后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眼神悲愤又怨毒,如果有实质的话,简直能在林姑姑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林姑姑神色却很平静:“奴婢也只是为了娘娘着想。此事娘娘并不知情,若是陛下或太后娘娘要问罪,奴婢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28章 出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9章 黄金松的苦闷 自从十八那日失望而归,止薇心情就有点低落,以至于连万年青、含笑等“伙伴”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妥。 但这两个小家伙心思相对稚嫩,也没想太多,止薇随便搪塞过去也就不问了。唯有那位“罪魁祸首”黄金松心知肚明,这些日子每每到了点就开始装睡,就是止薇失神不小心扯到它的枝叶,他也只能老泪纵横着假装没感觉。 倒是有一件事让她觉得反常,那就是,陛下不知是不是最近朝务太繁忙了些,性子的古怪程度似乎又上了个台阶,突然显露出和过去截然不同的、对花草们的格外在意来。 十八这日玉雪身子不大舒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29章 黄金松的苦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0章 无缘 王德喜是去安王府上宣旨送赏的,他没留意到袁承泰的存在,脑海里还回响着数日前止薇的请托。 “王公公,有件事想拜托你帮忙,贡院门外的杏榜,应当能安安稳稳贴上好些天吧?” 止薇不是个死心眼的姑娘,从皇帝那里弄不到消息,又发现近来皇帝有些古怪,她就心眼活络地调整了作战计划,选择向王德喜示好,很舍得地掏出新得的这个月月例来请他帮忙打听消息。 王德喜颇受重用,时不时就能出宫,给皇帝跑个腿什么的,有时候也会替赵总管出去办事。至于办的什么事,就不是她这些宫人该管的了。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30章 无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1章 浴间尖叫 四五巷一角,萧煌眉宇低垂着敲开了其中一所小院的门。 院子里有些冷清,除了给他开门的小婢一人,就只有氤氲浓郁的药味来迎接他。 “萧探花来啦,快请进屋说话,公子见了您一定会高兴的。”小婢轻快地冲他笑了笑,很爽朗地打量了他几眼,眼中只有纯粹的欣赏,并无扭捏之态。 萧煌点点头,道了句“有劳锦绣姑娘”,脚步却有些迟疑。 锦绣便道:“夫人今日带着美景那丫头出去算账啦,公子不必拘礼。” 萧煌这才坦然迈开步子进了里间,短短十几步路还问了锦绣几句宋止戈的恢复情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31章 浴间尖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2章 欺君之罪 声音来源是一颗球。 一颗带刺的球。 一颗带刺的、绿油油的、有婴儿头颅那么大的球。 止薇条件反射地扭过脖子,惊恐地看向那颗宛如炸了毛的小刺球,好半晌才回忆起来,似乎前几天连珠送过来一批“奇花异草”,里面该不会就有这么个奇怪玩意吧? 可,这颗球哪里像是花草了! 也不知是玉灵还是别的人拿进来做摆设的,方才她瞧见了,却没认出来,还以为是个模样怪异、但栩栩如生的玉雕呢! 她没敢出神太久,很快收回视线,俯身替皇帝试探水温,不期然却碰上了皇帝略带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32章 欺君之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3章 朕就是这么想的 慈宁宫里早已挤满了人,皇后、贤妃、淑妃这几位都来了,还有不少低位妃嫔,个个都面露焦急之色,时不时看向内室,似乎对里头主人的病情十分忧心忡忡。 等“陛下驾到”的唱报声一起,大多数人脸上都闪过一丝欣喜和娇羞,看在淑妃眼里,忍不住暗暗唾了几句,又在心里记了几笔,到底是哪些不知死活的敢利用这种场合勾引陛下。 霍衍之风风火火地进来,连免礼平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就风一般地卷进了太后的内殿。 被彻底忽略的皇后脸色白了白,扫过一干面露失望的妃嫔们时,才勉强恢复了几分镇定。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33章 朕就是这么想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4章 何罪之有 这几日,霍衍之过得浑浑噩噩又清醒无比,止薇则是天天都跟个惊弓之鸟似的。 那日被太后昏迷一事打断的“欺君之罪”自白再也没了后文,像是被主动提出的陛下本人忘了似的,但她不敢做这么乐观的估计。 她觉得,可能陛下只是太忙,没功夫料理她,等忙完了这阵子她多半就要倒霉了。 在她焦灼不安的等待中,这一日终于来了。 先是蔫了吧唧的黄金松突然被人换成一盆精神抖擞的罗汉松,然后,皇帝下朝后就开始拔后者的针叶玩,脸上表情好似在神游九天。 止薇进去换茶时,却没听到唉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34章 何罪之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5章 春日杏花吹满头 春日杏花吹满头,陌上年少足风流。 清明已过,草长莺飞,两岸垂柳绿意悠扬,不少丽人、学子在此玩耍,或荡秋千,或放风筝,眼波流转间全是风情。 霍衍之看着这副宫内难得一见的生机勃勃景象,耳边还有除人声外的种种稀奇古怪的嘈杂对话,他听得津津有味。原本从郭府离开后就开始绷紧的脸松了些,甚至还主动跟赵久福打趣,说来年也要在宫里搞个这样的春日小宴云云。 赵久福自然忙不迭应下,又陪着想了些许增色的细节以凑趣,却没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以皇后娘娘那个严谨性子,只怕陛下提出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35章 春日杏花吹满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6章 失去 霍衍之一醒来就觉得世界格外清净。 熟悉的床帐,熟悉的被褥,熟悉的寝衣,这是回宫了? 他很快记起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幕,似乎是有人冲撞了他的马车,害得他一不小心竟又将自己给磕晕了过去。 怒气渐渐爬上心头,霍衍之哼了一声:“来人!” 一脸惊喜的赵久福红着眼凑了过来,脸上表情十分熟悉,跟花神祭前一天那场意外时几乎一模一样。 问清事情经过后,霍衍之重重拧眉。 “是安王妃的小堂弟?朕记得,罗家似乎也是诗书传礼之家……” 赵久福觑着他脸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36章 失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7章 一树海棠 “听说了吗?皇后娘娘闭门思过了!” “啊?你听谁说的,不是偶感风寒、身体不适而已吗?” “嗤~什么身体不适,都是借口!要是真病了,怎么不见陛下去看她一回?肯定是初一那日陛下没去,她觉得没脸见人,故而找了这么个托词!你瞧,昨儿十五陛下也就去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 “皇后失宠这事我知道,可怎么又扯到思过上头来呢?” “陛下说,既然皇后娘娘身子不适,自然也打理不了宫务,不如让贤妃协理。昨天陛下刚走,皇后娘娘就把印玺都给送去永乐宫了。要不是皇后犯了错,陛下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37章 一树海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8章 倒霉人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空空的座椅,书案、地板上的凌乱墨迹显出不妙的信号。 止薇瞟了眼屏风后头的人影,开始眼观鼻鼻观心地擦地板。 她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将墨迹擦得干干净净,但,看着一旁被殃及的几本折子,她为难地咬了咬唇。 王德喜冲她摇摇头,她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又过了好久,赵总管从外面回来了,王德喜才如释重负地从里头出来。 止薇朝他招了招手:“王公公,方才是怎么回事?陛下方才接见的不是秦将军么,怎么突然发起火来?怪吓人的……” 王德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38章 倒霉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9章 豆瓣兰和刘海 信王本有着一张椭圆的、白净的、颇具少年天真感的脸,这回南下一个多月回来,人晒黑了点,也瘦了,脸庞拉长了些许,跟他的皇帝兄长就更不像了,看在他的乳母眼里却是感慨万千,连连说当年他母妃就是这模样。 信王从不知自己的生母是什么模样,只因那个女子运气太差。 他的生母是个平民女子,从一个洒扫宫人到宫妃,也不过是先帝醉酒的一次胡闹。可能是当时先帝的儿子太多,这个小小的采女即便怀了身孕也没掀起什么风波,最后竟真被她生下个大胖儿子来。只可惜,她因为产后大出血去了,当时的信王还没来得及睁开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39章 豆瓣兰和刘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0章 有喜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模样了?” 不仅乾德宫里的同僚们纷纷投来惊讶眼光,就连数日后偶遇的连珠也险些没认出来,还是止薇主动截住她。 连珠虽然相貌平平,却是个聪敏的女子,立马联想到了某些事情。 “可是皇后娘娘又找你了?” 止薇摇头,也不好说信王和皇帝如何如何,只能用以防万一的借口搪塞过去。 连珠将信将疑,很快又压低声音跟她说起了另一件事。 “你在御前伺候,消息总比咱们灵通些。你说,皇后娘娘那边是不是真的……” “怎么说起这个了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40章 有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1章 说书人 中宫有喜的消息跟长了脚似的,没等皇后安顿下来多久,就飞到了后宫里头的每个角落。 且不说后宫妃嫔们如何嫉妒愤恨,撕碎了多少块精致的绢帕,咬碎了多少银牙,辗转反侧了几个难眠的夜晚…… 这些人里头,贤妃如果说不上最淡定的那个,起码也是里头名列前茅的几人之一了。 第一时间送去贺礼,自然是不必多说的了,可这印玺和宫务是否该交回皇后手里呢? 丁香嘀咕说:“皇后娘娘近来不是一直病着么?又有了身子,哪里还有心力操持宫务?您才接过这么点时间,皇后若是拿了回去,未免要叫那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41章 说书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2章 喜事连连 等止薇念到《孟子》中公孙丑这一节时,宫里因皇后有喜带来的浮躁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浓郁起来的艾叶香。 端午将近,万寿节也热热闹闹地来了。 前朝人有个讲究,把五月叫恶月、毒月,说是这个月份出生的小孩有种种不好,但皇宫里从来不忌讳这些。既然是皇帝的皇子皇女,就是生在鬼节都比寻常人尊贵,又遑论一个小小的恶月呢? 更别提当今皇帝生辰就在五月初二,宫里头这类风俗的说法就直接绝了声息。 还未进五月,宫里头就为了万寿节这日的庆典忙活起来了。 皇后要养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42章 喜事连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3章 毒计 跟温美人大眼瞪小眼过后,对方总算记起止薇来了。 “你,你就是上回花神祭上那个司苑局的宫人?” 止薇含笑道:“小主好记性。” 温美人好奇地打量了妃嫔们口中的“狐媚子”两眼,却没能找到“狐媚”的有力证据。 恰恰相反,这几日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里,竟是这位“狐媚子”的眼睛最干净,视线掠过她腹部时也只是纯粹的好奇,没有丝毫恶意! 原本战战兢兢的心情舒缓了不少,温美人竟开始试探止薇在“上一任雇主”那里的职责。 止薇不好说皇后如何严防死守自己,只能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43章 毒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4章 被算计了 后来止薇才知道,自己睡了足足三日,期间有好几回,脉息都微弱得跟个死人一样。 “好在还是救回来了!” 前来探病的连珠一脸后怕:“这回多亏了那个小陈太医,听说他拿出的方子霸道得很,其他老太医都说吃下去你就没命了,他却说什么以毒攻毒,最后竟真好了!阿弥陀佛,我就说你这个面相不像是早死的……” 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无言以对。 玉雪也板着脸来训她:“这才离了御前几天,教你的规矩都忘到脑后去啦?主子跟前也有你喝茶水的份?主子要赏你,那是主子待你的好。你婉拒,那是你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44章 被算计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5章 怨念 “姑娘真是洪福齐天,那么凶险的状况都能安然度过,也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了。” 去往含玉殿的路上,温美人的宫女小雅和止薇打趣。 早在那几天养病之际,温美人就派她来看望过一次止薇,只是当时她还没醒,醒了之后来的则是另一个小宫女。故而,这还是那天的投毒事件后两人初次见面。 误食了那掺有活血药物的茶水后,温美人就变得很虚弱,太医更是让她卧床保胎,这阵子连屋门都没出过。尽管如此,得知止薇解了毒,基本恢复如常后,她还是遣来宫女请止薇过去见她一次,说是要聊表歉意。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45章 怨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6章 尽忠职守 清冷僻静的北三所以一种并不欢迎也不反对的冷淡姿态迎来了两位新住户。 尘土飞扬、帷帐都成了缕缕布条的昏暗房间内,梳着双丫髻的小宫人带着哭腔看身前的宫装女子。 “主子,这屋子太脏了,哪里能睡人啊?” 宫装女子虽然头上一件首饰都无,身上穿的也是最素净、花纹最少的衣料,但她头发梳得很整齐,衣衫也没有丁点凌乱,面部表情更是一如以往,和今日早上慷慨激昂的模样相去甚远。 “别人能住,咱们怎么不能住?你要是怕,大可以回去。我记得我没让你跟过来。” 说话的两人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46章 尽忠职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7章 出痘疑云 去往永乐宫的路上,淑妃坐在辇轿里有些烦躁,一手抚着已经明显的腹部,另一手捏着的帕子不住往额上按去。 “这天儿也太热了,大公主这病啊,还真是会挑时间!”她酸溜溜地刺了一句。 二乔连忙指挥着抬轿的小太监动作更快些,省得热坏了她们家的淑妃娘娘和小皇子,谁都担待不起。 她笑容甜蜜,朝淑妃说话的微弱声音中却透出一股恶意的嘲弄。 “前儿那个受了杖刑的丫头不就是因为天太热,生了棒疮才发高热去的么?虽说境遇不同,有那好医好药伺候着,可这么热的天,即便能好,恐怕也要留下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47章 出痘疑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8章 血书 何宝林怎么都想不到,这桩案子最后竟会查到自己的头上来。 直到被拽着离开时,她的眼神还死死锁在自己房间一角、刚刚被翻找出内有药粉的小纸包的那个妆匣上。 “不!不是我做的!有人要害我!陛下,我要见陛下!” 丁香冷冷看她:“何宝林,此事陛下已交由贤妃娘娘全权处置,您还是别费这个劲了。留着点气力,想想到娘娘面前该说什么吧!” 何宝林失魂落魄了一会,突然眼睛一亮,又嚷了起来。 “不对,一定是吴才人害我!之前温美人茶水里的药,就是她让人下的,既然毒是一样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48章 血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9章 无道 更让在场众人震惊的是,接下来止薇一本正经道出的许多秘辛,就连身处其中的当事人也瞬间白了脸。 淑妃心乱如麻,心想:“这贱婢怎么可能知道那些事?明明唯一知情的何宝林已经死了啊!难道,是二乔背叛了我?还是其他什么人?” “不对!就算是被她打听到,可何宝林的供词也不对啊。我明明只让她对温美人动手,下的也只是滑胎药,这个什么毒药与我何干?” “一定是有人要害我!不是贤妃,就是皇后!” 淑妃心里明白自己着了别人的道,可她想的这些却不能向皇帝全盘托出,否则,她谋害温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49章 无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0章 角力 何宝林丧仪过后,大公主在太医的调理下很快好了起来,身上的疹子渐渐消退,所幸没留下什么疤痕。 大公主本有两个乳母,其中那个收了何宝林送的油膏的乳母被撵出了宫。但贤妃宅心仁厚,念其一年来对大公主忠心耿耿,只是因贪便宜着了别人的道,故而并未罚她,出宫前还给了她一笔不大不小的赏赐银子。 慈宁宫的太后病早好了,不然也不会刚听到何宝林加害大公主就下了懿旨将其打入冷宫。又从贤妃口中得知何宝林背后还有淑妃作怪后,气得又连下几道懿旨去上阳宫指责淑妃无才无德、败坏门风。 淑妃的回应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50章 角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1章 古怪郡王 潮湿闷热的丛林中,士兵们拖着疲倦的步伐淌水而过,队伍中不时传来手掌拍打甲胄的闷响,或是指甲在皮肤上抓挠的沙沙声响,以及“虫子真多”之类的抱怨。 这组编队人不多,放眼望去不过二三十人,打头的是个面有长疤的青年男子,虽然面有疲色、满是尘土,但目光仍十分坚毅。 一个小兵瞄了眼男子领口处露出的瓷白,欣羡道:“副尉,您怎么都不挨蚊子咬啊?身上也没憋出个包什么的……” 另一个小兵也插话:“就是说啊,副尉您这身皮子可比俺家婆娘的都还要白,还要嫩。俺也觉得奇怪,怎么就不招虫呢?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51章 古怪郡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2章 苏氏 骁郡王要娶个商户寡妇做续弦的消息很快在京城里传开了。 倒不是皇帝本人或乾德宫里的伺候的人嘴巴不严,而是骁郡王每日风雨无休地跑到那位夫人府上去拜访,已经落在了许多人眼里。 倒是身在宫里的霍衍之知道得比其他勋贵晚些,毕竟最近南越战事僵持,西北的旱情也需要大笔钱粮,没什么重臣有勇气、有兴趣跟他说这种八卦,而消息灵通的皇后也已经好些天没见到过他了。 从母亲秦夫人口中得知此事时,皇后并无太大反应,只是把这当做一件好笑的市井趣闻。 她摸着已经微微突起的腹部,漫不经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52章 苏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3章 秦夫人的盘算 自从在御书房里听到了骁郡王的一番“肺腑之言”,知道他是如何厚着脸皮请求皇帝赐婚,被拒后又继续以那位夫人旧疾难医的缘故请皇帝赐个太医给他看病,止薇对皇室一族的看法就被完全刷新了。 当然,她身份卑微,见过的皇族中人也不多,撇去后妃那群外姓人不算,无非就皇帝、几位公主,以及信王、骁郡王这几人罢了。 这些人给她的观感都差不多,不管性情如何,那种骨子里生来的高高在上却是抹不掉的。即便是年轻爱说笑的信王,笑容里也带着那么一丝高贵的矜持。而这位骁郡王,说实话,若不知他的身份,不看他的衣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53章 秦夫人的盘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4章 离开 当日,苏氏让陈太医针灸过后,头疼的症状缓解了些许,吃了两日药汤,竟渐渐觉得精神大振,只剩下点隐隐的闷痛不适,痛感不似前几日那样剧烈了。 两个侍女都啧啧称奇,尤其是丝萝,前儿还在骂世间神医都是欺世盗名之辈,今儿就开始碎碎念陈太医的好了。 这日,丝萝便说:“夫人,郡王待您那么好,能不能请他再让陈太医来一次呀?人家都说什么治标不如治本,就算是华佗在世、扁鹊复生,也不可能一次针灸就完全治好了的,还是多针灸几次比较保险。” 苏氏嗔道:“你这丫头就是个混不吝的,人家可是宫里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54章 离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5章 步步紧逼 如果说之前的秦夫人只有三分担心,此刻听到皇后的话,那三分也变成了七分。 她略一思索,镇定地问:“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什么征兆?那宫女可有记过档?” 皇后懊恼摇头:“不曾。只怕陛下是个怜香惜玉之人,要等定下名分才做真夫妻呢。” 像是被这话里哪个字眼刺激到了似的,秦夫人突然提高声音说:“胡说!陛下的元配正妻是你,除了娘娘,谁敢跟陛下做夫妻?娘娘可不要再说这话了。” 皇后也觉得自己失言,再次乖乖点头,又叹自己怀胎以来似乎愈发懒怠,脑子都转不过来了。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55章 步步紧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6章 造福百姓 霍衍之黑着脸回了宫。 随侍的大臣们都以为,皇帝是被那出“疑似刺杀”事件刺激了,正憋着火准备彻查。就连知情的赵久福,也觉得陛下的演技突飞猛进,愈发炉火纯青了起来。 然而,只有皇帝一人心知肚明,他气得根本就不是这件事。 回到宫里,他屏退众人,只留下赵久福,详细问了一番那个侍卫的来路。 赵久福当时没留意到那一幕,还以为是陛下觉得那侍卫英勇过人,想要奖赏,便如实说了那袁姓侍卫的家底和为人品性。 不料,皇帝听了之后,并没有吩咐他挑东西赏赐,脸色反倒更黑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56章 造福百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7章 谣言 麦种出苗很快,光照充足、土壤水分适宜的话,一般七天便可发芽。 止薇抄书就抄了三天,等皇帝的口谕下来,没几天她就拎着小包袱去了皇庄。 乾德宫上下大多数人都对她的离开感到诧异,甚至有小宫人提心吊胆地想,是不是止薇说错话得罪了陛下,以至于遭到这样的“放逐”。 就连大致知道个中缘由的几人,听说这事时神色也颇为诡异。 总之,没几个人觉得止薇这一去还能回来,更没人觉得她这次去皇庄不是变相的“惩罚”。 至于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惩罚,那就见仁见智了。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57章 谣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8章 针对 皇庄虽顶了个皇字,可本质上也只是个庄子,过来当差的都不是什么体面人更别提里头还有一大拨按年雇佣的乡下丫头、青壮,这些人全没什么见识,不知道宫里头等级森严,闲暇时就爱东家长西家短的,更是听风就是雨。 于是,那几个出宫安排皇帝出游、及赏赐工作的太监将淑妃生产的消息一传开,众人以讹传讹,再传回止薇耳朵里,不知怎么就变成了红英嘴里的诡异模样。 她哭笑不得,只得好声好气地对红英解释了一番,又信誓旦旦表示自己绝不是皇帝的什么小妾,她出宫来这里也不是被哪位吃醋的娘娘撵出来的。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58章 针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9章 秋雨 信王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哪。” 霍衍之默不作声地走着,心道,这小子怎么突然诗情画意起来了? 信王又说:“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若是淋了雨染上风寒可怎生是好?” 霍衍之脚步一顿,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前走。 信王又换了副口吻:“那两个丫头目无尊卑,实在可恨!让她们得风寒病死太便宜她们了,皇兄,不如这样,臣弟这就亲手去了结了她们的性命!如何?” 霍衍之终于停了下来,静静地看信王。 信王面不改色,眼神在身后某个侍卫的刀柄上瞟过,俨然一副“只要皇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59章 秋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60章 世外桃源 庄子上不像宫里讲究规矩礼数,厨下更不会准备得妥帖周全,还是止薇亲自挽起衣袖煮了一锅姜茶,又拜托小玲送过去给两位贵人。 小玲高高兴兴地去了,还埋汰了她一句:“瞧你这灰头土脸的样,还不赶紧回去换身衣衫?若是让皇帝老爷瞧见了不顺眼,你受罚可别拉上我!” 止薇无奈摇头,她也想不到庄子上的厨房这样脏乱,灶台附近积的灰不知几层厚。她只是随便生个火煮点汤水,居然能把自己弄成个小花猫模样! “怪不得,陛下上回过来就没用饭,敢情是向来如此,厨下也无需担心献丑,故而愈发不上心打理了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60章 世外桃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61章 中秋宴 中秋宫宴,还没出月子的淑妃当然没有出席,可即便缺席,她照样成了整场宫宴上被提及频率最高的名字。 因为前几日淑妃产子,盛装出席的皇后似乎不如以往容光焕发,妆容打扮也愈发庄重老气。 许是淑妃早产的“元凶”尚未落网、事情未能彻底查清的缘故,这几日宫里气氛都格外端凝,连带着这场宫宴也比从前安静不少。 再加上,皇后看向贤妃、温美人二人的眼神格外不善,更虎视眈眈地瞪了许多小妃嫔一眼,似乎是在担心上回万寿节宴上的“惊喜”重现,整个宴会就更沉寂了。 若不是皇帝的到来为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61章 中秋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62章 沉迷出宫 像上次一样,霍衍之还是面沉似水地在庄子里胡乱逛了一圈,一直走到微有汗意才回转,又按部就班地看起那堆永远都看不完的折子来。 等差不多到午膳的点,赵久福便殷勤伺候着布菜,霍衍之赫然发现,菜色对比上回好了不少。 一吃,味道却有几分熟悉,像是出自同一位厨子之手。 “要不是今日所见,朕还要以为,庄子上人人都吃的是那般粗茶淡饭,连朕来了也一视同仁呢。”他讥诮地说。 赵久福连忙解释,上一回是事发突然,庄子上没有准备,手忙脚乱,云云。 心里却道,自从二公主薨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62章 沉迷出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63章 两人的心思 止薇去找赵久福寻求答案,后者却没比她多知道多少“内幕”。 不过,赵久福“不经意”地透露了些许内宫如今的情况,止薇才知道,原来她出宫这一个月以来,宫里头的大权竟落到了太后手里,很可能还被安王妃分去了大半。 止薇在慈宁宫里见过这位守寡却不甘寂寞的安王妃,还为她和太后说过一段书,她可没忘记那天说完书后自己在海棠花口中打听来的重要情报,更不会忘记皇帝陛下知道后的震怒。 止薇自认不算什么绝顶聪明人,也没有皇后、贤妃这些世家女子熟读书卷,肚子里那点墨水也仅限于入宫前学的那点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63章 两人的心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64章 书生 山中无他事,寒尽不知年。 皇庄位于京城北郊,后面挨着山林,也能勉强够得上几分这样的意境。 时间点滴流逝,很快进了九月,秋意渐浓,满山都是红红黄黄的枫叶或银杏夹杂在一起,美得让人惊心动魄。 尤其是,对止薇这种幼年时多在南方生活、入宫后又被圈在一方宫苑之内看那绿树红花的小丫头来说,更是看得每日里目不暇接,恨不得跑到林子里,在那松软干燥、铺满落叶的地上打个滚。 不知是不是她眺望远处山林的眼神太过炽热、以至于传染了某位皇帝陛下的缘故,重阳后一日,照例出宫的皇帝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64章 书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65章 就你话多 众人没有等太久,一个大夫模样的人就被个侍卫用快马送进了庄子,下马时险些没把胆汁都吐出来。 不过,红英来得比大夫更快一些,只是不敢冲进去见贾先生。 她在外头急得团团转,截住止薇打听。 回来之后,止薇已经从侍卫口中得知了大致事情经过。 原来,皇帝、信王二人轻车简从去林子里打猎,没料到居然会有人只身跑到山林里发呆。刚好,信王追一只獐子时就接近了此人,后者又被浓密的灌木丛遮挡住了,信王射出的箭就十分不巧地将这人的小腿给射穿了。 “说是当时已简单处理了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65章 就你话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66章 荷池历险记 虽然皇帝语气十分坚定,态度十分坚决,神情十分坚毅,但,止薇还是没能回宫。 变故发生在这一日的午后。 皇庄西南角有个荷池,面积比御花园里那个更大些,却没有宫里头的精致,一丛从的荷叶长得太过旺盛,看上去不免乱糟糟的。 但据管事说,夏天时那儿的景色倒还不错,此时也有些小小的睡莲可看。 只可惜,这座庄园夏日里没什么贵客来访,倒是秋冬两季造访的频率略高些,因为这儿有一眼小小的汤泉。 可皇帝本人也没泡过这里的汤泉,因为这个庄子位置不是顶好,更远些的汤山庄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66章 荷池历险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67章 悔意 信王独享汤池的惬意时光就被这几位不速之客打断。 得知皇帝竟不慎落水,信王吓得一个激灵,连忙裹上衣袍出来见驾。 赵久福指点着众人忙活起来,分工合作,自己伺候陛下沐浴,这个谁去取陛下的大氅,那个谁去厨下熬姜汤,还有一个谁去让大夫前来候着。 被众人簇拥着的皇帝陛下脸色还是黑沉黑沉的,直到换下那身湿哒哒、满是水腥气的衣袍,脸色才好了点。 汤池中白雾氤氲,霍衍之欲言又止。 赵久福看他两眼,试探着说:“奴婢已经让人给止薇姑娘那儿送热水了,陛下无需挂怀。”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67章 悔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68章 狐狸精 止薇一睡醒,就发现自己的待遇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皇庄虽名为皇庄,里头却是也有试种的田地,但它本质上还是一所皇家别院,功能是给皇室中人和他们的姻亲散心解闷的。为了满足这种需求,庄子里就建了几所客院,那眼温泉就在其中一所小院子之中。 皇帝本人来时,自然住的是面积最大的主院。信王住的则是景色最优美的客院之一,挨着一片竹林。其他达官贵人若是来了,也是在剩下的客院里挑拣。 比如说,去年来的那位大长公主就不喜欢竹子,她就带着孙子住在了附近有一大片花田的客院。 至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68章 狐狸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69章 金屋藏娇 养病期间,红英来拜访过一次止薇,还是从其他回家休假的姑娘们口中得到消息后匆忙赶来的。 虽然二人分别时闹得有点不愉快,红英觉得止薇太过理智,甚至有点冷酷无情,不懂她一颗情窦初开的少女心,止薇也觉得红英太过感性,不切实际,更不把女儿家的清誉当回事…… 但是,别后重逢时,没人会提那些事,气氛整体来说还算和谐。 红英见到止薇住在比过去华丽的屋子里,还能呼奴使婢,那个“宫妃带球跑”的猜想又冒了出来,害得止薇闹了个大红脸。 跟过去信誓旦旦否认不同,现在的她居然有点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69章 金屋藏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0章 两封奏折 宋家这对双胞胎兄妹从小就生得特别像,哥哥过于俊秀,妹妹却颇为英气,一直到六七岁时才渐渐显出不同来。 即便分别近九年,二人还是在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尤其是止薇,她知道哥哥的不幸遭遇,根本不需要犹豫,看到那道刺眼长疤时便可以百分百确定。 宋止戈的个头拔高了许多,离家前还比他略高一点的止薇此时已经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却还是熟悉的面容。 止薇自认已经被多年的宫廷生活磨平了性子,可再次见到家人时还是压抑不住心中激动,直接不顾男女之别,就扑进了哥哥的怀抱,哭得像个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70章 两封奏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1章 热热热 再见到皇帝陛下大驾光临皇庄时,止薇就察觉到,对方态度有些诡异的别扭。 但止薇比霍衍之更别扭。 作为一个编制内的宫人,伺候主子是分内事。皇帝不来时做一回闲人也就罢了,哪怕是她住在任何一个不是河山居的院子里,都能老老实实在屋里装鹌鹑,大可不必和皇帝打照面,可她偏偏就住在皇帝隔壁…… 止薇拢了拢身上的蜜合色棉袄,呵出一口淡淡的白气。 自从哥哥那日来见之后,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天气也越来越冷了。 绛雪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箱子皮子,带着文竹等人给她做了两件狐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71章 热热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2章 凫水 过后,霍衍之还是找了个借口,将皇庄管事好好教训了一通。 管事莫名其妙,还以为自己是哪里怠慢了止薇,被吹了“枕头风”,于是,过后待止薇更加热情起来。 止薇比管事更莫名其妙,既纳闷皇帝因那本书发火的真实原因,又对皇帝变幻莫测的态度、和赵总管古怪的提点感到一头雾水。 那日,她还是寻了机会向皇帝问出心中疑惑。 果不其然,陛下毫不迟疑地告诉她,北疆战火重燃,急需朝廷支援,宋止戈就跟着大军去了北疆为国效命。 但,有关于那封折子的事,任凭她如何旁敲侧击,陛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72章 凫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3章 小雪 入冬以来,雪已经下过好几场,坤栩宫广阔的庭院里有些角落已经结了冰,小宫女们走过时格外小心翼翼。 不一会,就听到有大宫女在打骂小宫女。 “你个小蹄子就知道躲懒,冰层这么厚,摔着了你我倒也罢了,若是不巧皇后娘娘路过此处,万一有个干系,这后果你担得起吗?” 小宫女便嗫嚅着解释正要去取热水,心里却不满地嘀咕起来。 皇后娘娘入宫整三年了,可一次没往这边来过,现在更是双身子即将临盆,天寒地冻的,她哪里会冒这种险出来溜达? 再说了,坤栩宫又不是一个小宫殿,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73章 小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4章 指婚 送太后出宫礼佛,将其安顿好后,霍衍之没有直接回宫,却转到了信王府上,在小书房里跟信王进行了一场深入的谈话。 谈话的前半段还比较正经,都是公事,但谈完公事之后,霍衍之一放松,话题走向就偏了。 因为,最近这位全大齐含金量最高的单身贵族信王爷成了京城最新缠绵悱恻八卦传闻里的男主角,八卦热度仅次于前阵子的刀疤将军英勇擒敌记,如今情报来源比之前多了不少的皇帝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让霍衍之感兴趣的是,女主角的身份也十分特别,不是旁人,正是前阵子进京归顺的山蛮部落的大族长之女坎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74章 指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5章 侍妾 霍衍之很快从止薇口中问出了事情经过。 约一个时辰前。 安王妃看着止薇,笑吟吟地夸了一句。 “果然是个冰肌玉骨的美人,怪不得能叫陛下见天地往宫外跑呢。瞧着还有几分眼熟,似是在宫里头见过?” 止薇只能硬着头皮自报家门。 “竟有这般巧的事?” 安王妃抚掌而笑,又仔细敲了止薇几眼:“上回就觉着是个美人坯子,如今才过了小半年,出落得更水灵了。” 她转头对太后说:“都说女大十八变,要我说呀,这个年纪的姑娘家就是一天一个样,母后可别怪儿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75章 侍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6章 归家 “为什么?难道你有意中人?” 霍衍之先是动容,而后又恢复了面无表情,问出来的这一句话却像是在咬牙切齿。 止薇连忙否认:“并无此事。” 霍衍之脸色缓和了些,更不解了。 “你讨厌朕?” 止薇愣了愣,继续摇头否认。 “奴婢不敢,也不曾这般想。陛下是个好人,否则也不至于容忍奴婢偶尔的放肆……”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家?” 霍衍之神情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主动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止薇有点哭笑不得:“陛下,这不是一回事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76章 归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7章 保大or保小 止薇跟锦绣在屋内聊了不久,就被外头信王府的来人打断。 止薇心里一提,还有些担心太后那道口谕,生怕是她的后招。 结果出去一看才知道,来人只是奉信王之命来给她送东西的。 说是信王的意思,实际上就约等于皇帝本人的意思,或是信王揣摩着皇帝心思提前给这位小嫂子送过来的小小孝敬。 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都是些寻常大户人家过冬时用得上的东西,其中最多的就是衣物,看模样像是在外头成衣铺子里现买的,送东西的人还特意叮嘱绛雪等人按着止薇的身段连夜赶两套出来换着穿。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77章 保大or保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8章 平安 后半夜时雪下得更密了,细细点点的雪花,在天地间纷纷扬扬,很快将宫墙、飞檐、金顶都染成了一个颜色,地面也被铺上了一层洁白的雪被,一眼望过去空旷而清冷,一丝人气都无。 这座自前朝沿用至今的古老宫城安静得出奇,可对后宫诸女来说,这绝对是惊心动魄的一夜。 尤其是伺候两位产妇的宫人太监们,个个都像是提着脑袋在当差,就怕一个不好,自家主子升天了,即便能逃过天子之怒的惩罚,他们还不知要被掌权的安王妃拨去什么鬼地方做苦活呢! 汤山上,安王妃本人和太后却睡得颇香。 安王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78章 平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9章 生与死 镯子事件过后,锦绣觑了个空子钻到屋里,和止薇又叽叽咕咕说了许久话,不外乎是小玲如何、其他人如何、将来如何打算,云云。 止薇浅笑着一一应对,视线却时不时地游离到窗外。 “小丫头,我在外头被冷风吹得头晕脑胀都没出声,你在屋里头烤着火叹什么气?有那功夫伤春悲秋,不如寻两根麻绳来把我缠上!” 被雪染成银白的老栎树粗声粗气地跟止薇搭话。 它年纪大了,竟也染上了人类的毛病,年纪越大觉越少,大半夜的竟被屋里新住进来的小姑娘叹气声吵醒,抱怨了两句,不想对方居然还能听懂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79章 生与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0章 对峙 霍衍之抬头一看,天居然又快黑了。 他忽然觉得耳边的哭声很不真实,太后哀戚的表情、平静的眼神在他看来也荒诞得可笑。 明明屏退了所有妃嫔,亲自在坤栩宫坐镇,产房里也有他的人盯着,就连那两个产婆都是他让赵久福亲自把关找来、提前备下的,为什么还会出事? 是皇后太倒霉,还是下手的人太狡猾,他太自以为是? 是了,早上朝会期间他曾离开过一个时辰,难道是这段时间内动的手? 想到自己布下的暗手,想到几个时辰前那个认为一切尽在掌握的自己,霍衍之忽然觉得头痛欲裂。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80章 对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1章 两个母亲 宫里乱成一锅粥时,秦府里才刚接到皇后早产的消息。 秦仲光闻讯,立马离开了小妾苏姨娘的院子,回到正院寻秦夫人说话。 “怎么突然就发动了?我记得,娘娘的胎不是才八个月不到?” 秦夫人早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会儿正在屋里团团转,仿佛这样就可以纾解心中的焦虑和担忧。 “确是如此,前几日我进宫时,娘娘还好端端的,太医说一切皆好,并无早产之兆。定是宫里头那些小贱人对娘娘下了手!” 她恨恨地撕碎了一条锦帕:“这些个小蹄子真是胆大包天!不是淑妃,就是贤妃!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81章 两个母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2章 哭灵 止薇小时家里是有过田地的,只是爹爹死得太早,没人会带着她一个小女孩出门看人种田。那些地没多久也就卖了个干净,进宫前娘亲家教太严,止薇甚至没见过田地是个什么模样。 但她知道,土地是人最坚实的倚仗,没有它,就种不出粮食,养不活这么些人口,更遑论其他。 她也听说过很多因为荒年大面积饿死人的故事,小玲就说过她爷爷逃荒的事,让她记忆尤深。 在庄子上待了几个月后,止薇发觉,自己其实很喜欢大多数人会嫌弃的那种土腥气,尤其是下雨前后时。 陛下给她的任务虽然古怪,可她琢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82章 哭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3章 夜半来访 按宫里规矩,皇后去世属于国丧,都要停灵七七四十九天才出殡。 而停灵期间,京城的各级命妇都得每天天不亮就在宫门口等着,按秩序被治丧太监领着进去哭灵,一直哭到宫门下钥前才能出宫。总的来说是个苦差事,只有孕产妇才能豁免不去。 秦夫人虽然是皇后亲母,又是一品国公夫人,却也没有豁免的待遇。当然,她痛失爱女,心如刀绞,只恨自己没能为皇后提防好那些小贱人,每天都哭得真心实意,更不可能主动告病假不去。 可头七刚过,安王妃就突然告了病假。 就连几个六七十岁的老夫人都每天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83章 夜半来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4章 二心 止薇心中骇然,不禁思索起霍衍之话中深意来。 陛下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会不会是她想太多了? 这个“一人足矣”,或许只是听她一人说煞风景的农事,而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一人足矣。 止薇思来想去,却没胆子问出口,更没那个厚脸皮,只讷讷说了句:“陛下莫要说笑了……” 她眼神闪躲,不敢看霍衍之,心里却有点隐约的渴望,即使明知那是不可能的奢望,却还是没来由得想要一个允诺。 可霍衍之没有就此话题说下去,而是颇感兴趣地问起了麦种一事,仿佛要践行他刚才的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84章 二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5章 痒 京城冬日干冷,即便是大户人家的娇小姐,也不会日日都要沐浴。毕竟沐浴太勤快只会让皮肤更加干燥,除非每回沐浴完了都在全身上下涂抹润肤的油膏。 可天气太冷,若是家中财力不足以自己打造地龙,浴间温度也是没保障的。等涂抹完全身,只怕主家的姑娘们都要被冻死了。 宋家小院格局太小,人手也不足,自然更不可能做到这点。 止薇喜洁,也只能隔一二日用木盆沐浴一次,中间只用热水擦身,贴身衣物倒是日日换洗,从不懈怠。即便如此,绛雪还觉得太委屈她了,甚至还隐晦提起换一处大宅子的事。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85章 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6章 连环计 夜深了,秦府里很安静,整个京城都很安静,这是皇后崩逝以来的常态。 国丧期间,禁止各种宴饮娱乐的活动,自然没人敢在这时候触皇家霉头,即便是要作乐,也都躲在深深宅院里避人耳目之处才敢。 秦仲光就在一个这样的小角落里审讯何兰。 何兰是秦夫人最重视的陪房何管事的长子,不在府里伺候,负责看管府外的铺面生意,平日里也穿金戴银,活脱脱一个富家公子模样。 此刻的他被人捆了手脚,只能蜷缩在地上,身上衣衫碎裂,脸上、身上都流着血。如果有旧日相识在,对方一定认不出何兰,他实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86章 连环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7章 做戏 “查到里面住的是什么人了吗?” 秦仲光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案上的灯盏,一动不动,语气却带有一丝寒意。 家将抱拳答道:“户籍司和牙人那里都问过了,买下那屋子的是个宋姓人家,几年前就办了过户手续。当时登记时,写着是普通商户。巧的是,宋小将军归京后也在里边住过一阵子,想来是宋小将军的家人盘下的屋子。” “宋小将军?宋止戈?” “正是。” 家将犹豫了下,又道:“属下在大榕树巷子打探时,似乎感觉到有人在暗处窥视,实力和属下恐怕不相上下,不像是普通人。而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87章 做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8章 再见 出乎止薇等人意料的是,燕巧一直没松口,招出自己幕后的主子究竟是谁。 绛雪脸色十分难看地将人带走了,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隐晦地告诉止薇,燕巧的事已经有人接手,让她不必担心。 “如今一下子少了两人,主子那边应该会再派人手过来。” 止薇情绪有些低沉,有气无力地拒绝。 “不必了,我这里庙太小,容不下她们那些大佛。人少有人少的好处,有你们三个就够了,我又不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富家小姐。” 绛雪不敢反驳,只得虚应下来。 止薇心情恹恹地睡了过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88章 再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9章 两卦 因着冬月里太后大驾光临,清觉寺在京城里名气大震。 即便如此,滴水成冰的腊月里,却也没多少闲人会放着城里香火鼎盛的慈恩寺不去,而是千里迢迢跑到汤山去进香。 这日,寺里来了几个不一般的贵人。 小和尚远远见着,连忙蹬蹬蹬跑回去喊方丈:“师父,师父,又有肥羊来了!快起来接客!” 了无方丈胡子一抖,斥道:“臭小子,尽会胡说八道!什么肥羊、接客,满口污言秽语,也不怕佛祖爷爷降雷劈了你!” 小和尚委屈地辩解:“明明是您说,前儿腊八给四里八乡的村民施粥米,掏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89章 两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0章 梅林 屋檐下,老和尚看着垂挂下来的冰帘若有所思。 两个小和尚蹬蹬蹬从不远处跑过来,其中那个瘦的手里捏着纸张模样的东西,神色激动,后面跟着的那个一脸傻乎乎的笑,配上圆乎乎的脸更显得傻气。 “师父,师父,我们有钱啦!” 了无长眉微动,仍是一派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对我们出家人来说更是如此。佛门净地,你们为了区区小钱喜怒形于色,反倒还不如许多红尘中人,实在叫为师不齿!” 瘦小和尚撇撇嘴,“师父,今天的贵人捐了一千一百两的香油钱。先头那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90章 梅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1章 夫妻“交心” 止薇等人登上马车前往清觉寺之时,秦仲光正好气势汹汹地走进了秦夫人所在的主院。 秦夫人听了梅香的汇报,正有些惊疑不定,见着秦仲光也没甚好脸色,正要冷冷刺上一句,却听得秦仲光阴恻恻道:“都下去,我和夫人有要事相谈。” 秦夫人皱了皱眉,不知秦仲光在闹什么,心里有些警惕,便拉着梅香不让她走。 “梅香和妾身情同母女,最是忠心。国公爷要说什么机密事,她竟也没份听?何况,时辰不早了,妾身还要进宫……” “进宫?还进什么宫?都聋了吗?给我滚出去!” 众婢觑着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91章 夫妻“交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2章 战 “快一点,再快一点!” 马鞭抽在矫健的骏马身上,卷起一片带着雪的风,刺骨寒凉。 马上的秦仲光神情惊惶地目视前方,可只见着漫无边际的白,上上下下地起伏着,好似没有尽头。 “怎么跑了这么久还没到?还要多久?”他不耐烦地回头问家将秦和。 后者也顾不上风里都是雪粒冰碴,只迎着风喊:“启禀国公爷,按照咱们的脚程,应当还要半个时辰。” 秦仲光面沉似水,将胯下的马儿夹得更紧了些。 “驾!都走快点!” 见秦仲光一骑绝尘而去,秦和只得招呼着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92章 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3章 逃 染血的刀锋从四面八方袭来,直奔霍衍之后心而去。 就在这时,止薇眼睛一亮! 梅林深处终于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那二人来不及说话,抽出刀剑就加入了战局,从背后杀了黑衣人个措手不及。 霍衍之趁乱砍了个黑衣人,杀了出去,众人殿后,他带着止薇、绛雪二女开始往梅林深处跑。 确切来说,应该是止薇带着他跑。 止薇口中念念有词,隔一会就蹦出个“向左”“向右”“直走到头再往右”…… 绛雪听得糊里糊涂的,跟着跑了一阵,回头一看,黑衣人居然真被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93章 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4章 困兽犹斗 统领一声令下后,其余黑衣人纷纷听命,顺着土黄色烟雾来源处追去。 梅林虽大,可统领站在树上的这一声大吼十分瞩目,再加上那枚土黄色信号弹,霍衍之等人便知道自己行踪泄露了。 “这样不行,要不我们还是钻进林子里吧。”霍衍之提议道,“你那几个引路人还在吗?” 止薇试着开口问了几句,却没有树肯搭理她。 “不成,它们好像,好像都睡着了。” 方才主动助她的也只是一株看不过眼的老梅树,后者为了帮她,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愣是将附近的两棵树也给叫醒了,不然,她们可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94章 困兽犹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5章 故事 这一长串话掷地有声,震得黑衣人一方顿时没了动作,原本握着刀剑做出准备战斗模样的都缓缓将手放下。 绛雪见状一喜,心道:“果然陛下英明神武,不打没准备的仗。” 可她很快想到另一个问题。 既然陛下胸有成竹,为何之前不直接说出来,劝这些人弃暗投明,反倒要拉着她们东奔西跑,又耗死了几个侍卫才说呢? 绛雪视线快速在霍衍之、止薇二人面上掠过,只见一个面无表情,毫无惧色,另一个则是柳眉轻蹙,也不知是为着当前的困局发愁,或是被腿上的疼痛所挂累。 张副统领显然也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95章 故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6章 何方神圣 郭府。 信王和郭首辅在书坊大眼瞪小眼了半个时辰后,终于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 他到访的第二户人家则是刘府。 刘次辅亲自出门迎接,笑容和气中带着点拘谨。 “今日休沐,不知信王爷突然到访,所为何事?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交代?” 信王点点头,“确是如此。” 刘次辅做出个洗耳恭听的模样,下一秒就被信王身后涌出来的黑甲兵士吓了个仰倒。 “信王爷这是做什么?下官入阁十年,向来兢兢业业,为先帝效命,为朝廷操劳,从未做过半点亏心事!不知今日下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96章 何方神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7章 救驾 秦仲光带着人刚走近梅林,就闻到了一丝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他心道不好,连忙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结果,还不到一炷香,他就悲哀地发现自己迷路了。更惨的是,因为他冲得太快,几个人还被冲散了,他身边只剩下秦和这个家将。 “国公爷小心,这林子似乎有古怪!”秦和懊恼道,“方才那小和尚就说要替我们带路,却被我们拒绝了。早知如此,就该把他也带上……” 秦仲光眯着眼睛环顾四周一圈,冷笑道:“不过是区区五行八卦之术罢了,困不住我!” 他口中念念有词,又用剑鞘在雪地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97章 救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8章 惊喜 回京的路上,众人是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度过的。 止薇心情格外不平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仲光是她爹? 怕不是疯魔了,才能说得出这种鬼话? 秦仲光对此一笔带过,没敢提他当年和苏氏的恩怨情仇,只含糊说了句有小人作祟,害得他和苏氏天涯两隔,云云。 止薇可没忘记秦仲光的身份,哪里敢攀这门亲,更觉秦仲光此时突然跳出来说这事有些诡异,只得假装听不懂对方的话,又搬出自己那早死的短命爹做挡箭牌。 秦仲光不死心,又说了些苏氏早年的模样、性情、兴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98章 惊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9章 公主 霍衍之犹豫了足足一炷香,拿不准该不该暂时瞒下此事,考虑过后,却又推翻了这个想法。 很快,他就为自己的英明感到欣喜了。 因为,吐蕃新王不仅给宫里送来了密信,那信使身上还带了第二封信件,一出宫就调头去了大榕树巷子。 止薇看着手里的信纸,直接被上头的巨大信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还没消化完自己亲爹可能另有他人的大料,她亲娘就给她送上了一份更大的惊喜! 一个更加位高权重的后爹! 止薇原本并不知道此事,霍衍之心里有着小九九,没跟她提过,但她在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99章 公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0章 国书 擦完地板的王德喜有点纳闷,跑去问他师傅赵久福。 “陛下英明神武,连慈宁宫那位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也能轻松化解宫变。影卫的兄弟们神出鬼没,怎么竟连个番邦驿馆都看不牢?” 赵久福嘴角一抽,没有解释。 他总不能说,陛下掉以轻心的原因是,正月十五元宵那晚他偷偷溜出宫去见止薇姑娘了吧? “止薇姑娘倒是好耐性,偏偏挑了个没有宵禁的好日子,上半夜同游灯市,下半夜就卷包袱跑路!这可真是,叫人不知说什么好了。”赵久福心里唏嘘着走开了。 陛下这会儿心情肯定很不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100章 国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1章 大结局 欢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 吐蕃地势高寒,春天来得比平原地区更晚些,但因新王妃来自大齐,不习惯异地风土,吐蕃王愣是带着一干大臣、家眷跑去了林州办公,顺便消遣,赏赏桃花。 底下大臣有些意见,觉得为了一个女子劳民伤财,不大合适,恐怕会激起民愤。 结果,通通被吐蕃王驳回。 “王爷的原话是,先王在时三不五时纳美,还经常借着美人的名义要各地方上贡,他不过是新娶了个老婆,并没有诸多小妾,为国库省了好大一笔,如何能记起民愤?当时,那大臣的脸色 《全皇宫的植物都成精了》第101章 大结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