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青梅煮酒为谁斟》 1、遇袭 妈妈常说,小孩子一个人不要在外面乱跑,小心拍花子的拍了去,那样你就再也看不到妈妈了,拍花子的会把你卖到大山里,吃不饱、穿不暖、挨揍不说还得干活,种种可怜凄惨的场景把石可吓到了。 石可快五岁了,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五官中眼睛最是好看,双眼皮大眼睛,乌溜溜的黑眼珠闪着灵动,睫毛长而翘,鼻子小巧高挺,嘴唇微厚嘟嘟着,就是皮肤不是太白。妈妈带她出门见了的人都会说:这小闺女长的真俊,就是有点黑。 漂亮的石可很皮,这个皮可不是一般的皮,那真是比淘小子还淘。淘到什么程度呢?整天里跟着家属院的淘小子们爬高上低的。 机筑处家属院位于一片土崖下面,土崖边上长了一颗小榆树,榆树年纪不大,枝条也就一竹竿细,石可就敢在爬到树上晃荡,爸爸的同事见了,吓得心都提起来了,喊又不敢喊,唯恐把她吓着了再掉下来,提着一口气拉着石可妈出来指着山崖说:石嫂,快看你家可可,在树梢上摇来摇去的,可吓死人了,这要是掉下来了摔着可怎么办? 妈妈终于狠下心来收拾石可了,这要是再不管管,以后出了大事怎么办?那一次石可挨揍了,长这么大头一次挨揍,石可疼的鬼哭狼嚎的,直喊再也不敢了。 揍了石可,妈妈也心疼,揉着石可的小瘦腚,忧心忡忡的说:“可可,咱是小女孩,女孩子就得有女孩子的样,咱不能跟小小子那样,你说你要是有什么事,妈妈还怎么活?” 石可皮,运动量就大,吃的还不如消耗的快,所以石可不胖,石可虽然不胖,细胳膊细腿里全是活力,奔跑起来就像是一只快乐的小羚羊。 石可觉得自己应该就是个小子,爸爸喜欢儿子,偏偏石可是个丫头,妹妹也是丫头,作为家中的老大,她觉的她有义务来达成父亲的心愿,潜移默化的石可的行为举止就往小男孩方面靠拢。 妈妈说了,她是女孩子,女孩子就女孩子吧,石可老实了一段时间,天天在家里窝着,还拒绝和来找她的小小子们一起玩。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石可野惯了,在家里也就拘了几天就受不了了,腚上跟长了钉子似的坐不下来,她想着土崖后面那颗野杏树上面的杏子开始黄了,再不去摘都叫别人摘光了。 想起酸酸甜甜的野杏,石可更坐不住了,趁着妈妈和妹妹午睡,拎着个小篮子就往后崖跑。 迈着小短腿,石可跑的飞快,远远的看见杏树上星星点点的黄色,石可放心的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还有杏,虽然高了一点,对她来说那都不是事,谁叫她会爬树来着,这会子这里没有人,那帮淘小子也不知道跑哪里去野了。 站在树下,仰头往上看了半天,选定果子多的枝头,石可把篮子挎在肩膀上,拍拍手,猛的往上一蹿,双手抓住树干一使劲,小小的身子悬起,脚落在早就看好的树结处,脚下用力一蹬,配合着手快速的向上攀抓,几个呼吸间,人已腾跃到树梢上,动作利落、漂亮,整个人像小猴子一样矫健。 杏子刚刚开始成熟,大部分的果实还是刚刚转为嫩黄,只有树梢上阳光充足的地方杏子已经变黄发软。 捡熟的先摘一个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酸甜的口感让人精神为之一震,石可把小篮子摆着枝丫间固定好,小手飞快的将杏子摘下来放到篮子里,不是太熟不要紧,放两天就好了。 石可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根本就没有顾忌周围环境是不是安全。 岩上村的牛二苗最近很惆怅,姐姐来信又催她了,问她找的孩子找到没有? 二苗的姐姐叫大苗,结婚十年了,一直没有生孩子,两口子急的不行,中、西医都看过了,大苗没事,大苗对象有点小问题,没大事,你说没大事吧,可就是怀不上还能说不是大事?治了这些年一直没有效果,大苗听人说先捡人家一个孩子喂着,兴许还能带来一个,大苗听在耳朵里记在心里,想着既要捡就不能捡近的,不然好不容易养出感情了再让人要回去就不好了。 考虑再三,大苗就把主意打到了妹妹二苗这里,大苗写信将自己的意图告知二苗,二苗见信后一口答应,说:姐你就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大苗大喜,为显诚心还给二苗寄二百块钱过来,细细交代二苗把钱交给孩子父母,人家生养了孩子一遭也不容易,这二百块钱算是补偿。 二百块钱哪!巨款呀!工厂里的老师傅一个月才领三十块钱,土里刨食的二苗多少年才能攒二百块钱?要不是自己家男人不同意,她都想把自己孩子送过去了。 二苗手里握着巨款,天数越多越舍不得拿出去,后来心一横,不就一个孩子吗?这年月就孩子多,我就不信我还不能给你寻摸个孩子来! 可这孩子也不是说能找到就是能找到的,二苗被姐姐催的心烦,索性出来溜达,远远的见前面一颗杏树,她也被枝头的杏子吸引着,不知不觉来到树下。 听见树上窸窸窣窣的响,她抬头,就见一个身穿淡蓝色小衫的小姑娘边摘边吃,最里还嘟囔不停:“这个好吃,一点都不酸,嗯,给妈妈多摘几个。” 小姑娘年纪不大,四、五岁的样子,头顶扎着两个发髻,树影婆娑间看不清姑娘的长相,单看这灵活的小样子就够让人讨喜的了。 二苗心中一动,鬼鬼祟祟四下打量一番,竟没有发现一个人影,不禁心中大喜,暗道:“真是老天助我。”她偷偷的将自己藏在树影里想着怎么才能人不知鬼不觉的把人带走。 小篮子不大,不大功夫就满了,看着树梢上的黄杏,石可遗憾的叹口气,“早知道拿个大点的篮子来了。”她又将手能触及到的杏子拽下来装到衣兜里,衣兜很小,三个杏子就撑的满满的,见实在没地方装了,石可才拎着小篮子慢慢往树下挪。 下树可不像上树那么轻巧方便,更别说还得拎着一篮子果子,她小心翼翼的低头找个树杈把篮子固定住,再一点一点挪下来,然后再找个树杈把篮子拿下来放上,就这样一步一步,距离地面只有一米左右的时候,她轻盈的一跃,人已平安落地,站定直身后,她踮着脚尖去够卡在树杈上的篮子。 嗯,有点高,她蹦了一下,角度没有把握好,指间碰到了篮子边缘,一篮子的杏子就这样稀里哗啦的倒扣了过来。 “哎呀呀!”石可惊呼一下,慌忙去接,篮子是接住了,杏子却撒落一地,她懊悔的跺跺脚,蹲下身子去捡拾地上的杏子。 石可全神贯注,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危险正一步步的向她袭来,终于都捡到篮子里,石可拎着篮子正要起身,忽觉后颈一痛,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二苗赶紧蹲下身子试试小女孩的鼻息,感觉呼吸还是平稳,应该没什么事,她将手背在衣服上擦了一擦,得意自己的一记手刀真是恰到好处,看这小姑娘的样子,估计一会就得醒,她慌忙把自己身上的大褂脱下来,往小姑娘身上一搭,抱起来就要往家中跑,刚抬脚就被什么都绊了一下,她也顾不得看,随脚一踢,一篮子杏子又滚得到处都是。 她跑的急促,路上好像有人跟她打招呼也顾不得理,把小姑娘放到床上时人还没醒。 之前因为这个事愁的她睡不着,在医院里开了几片安眠药,这会子赶紧翻出来,掰了半片研成末,掺到凉水里给灌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二苗才觉得害怕,她坐在床沿上直喘粗气,带心情平复下来,心说这个事不能等,得赶紧把人送走,以防夜长梦多,至于姐姐那里这么交代,那还不是看她怎么说? 她着急忙慌的拿个包,从衣柜中捡几件衣服,灌了一壶水,装了几个干馍馍,又拿20块钱放到贴身的衣兜里,交代在院子里玩的女儿枣花说:“娘要出门几天,上你大姨那去一趟,等你爹回来跟你爹说一声听见没?” 二苗在家里一直比较强势,对枣花父女两个指挥、呵斥是家常便饭,所以枣花一直跟他爹亲近,听二苗要出门几天心中顿时高兴轻松了,想耳根子终于能清净几天了。 2、拍花子老妖怪 石可一直昏睡着,她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就听见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传到耳朵里,抬眼见自己躺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怀抱里。 别看二苗平时霸道、蛮横、不讲理,但是做违法乱纪的事还是第一次,她也紧张害怕,之前一时冲动是她想简单了,可现在到了这种时候了又不能回头。她一直关注着怀里的孩子,怕这丫头醒了大哭大闹,要是被别人知道了自己可怎么办?她早就想好说辞,见小姑娘醒了,明明紧张的手脚冰凉,手心直冒冷汗,面上却还是装出慈爱和关心:“闺女,醒了?” 石可头还有点痛,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她脑袋微转,眼前的画面分明提醒她正在火车上,她把眼光聚到陌生人脸上,目光带着疑问。 “你又病了,我带你去看医生。”二苗的眼光慌乱的瞟一下邻座的乘客,见大家伙都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根本就没有人在意她们两个,才稍稍安心。 石可觉得口好渴,她想看看妈妈在哪里,提高了声音喊了声:“妈妈,我要喝水。” “喝水呀,妈妈给你倒。”二苗拧开壶嘴,将水壶放到石可嘴边。 凉水清甜,石可贪婪的喝了好几口,水入腹中,石可觉得舒服了许多,这才问道:“阿姨你是谁呀?” “这孩子,病又犯了,我是妈妈呀,怎么又不认得妈妈了,刚才不是还喊妈妈来着。”二苗心中紧张,抱着石可的胳膊不自觉的搂紧。 石可被抱的不舒服,挣扎着要坐起来,嚷嚷着:“你不是我妈妈,你不是我妈妈。” 二苗哪能如了她的意,胳膊搂得更紧,她俯下身子,将头靠在石可耳边,外人眼里看起来是母女亲近,实则正恶狠狠的低声说:“再乱说乱动,我掐死你!” 石可一下子僵住了,心说坏了,真的让我遇上拍花子的了。石可害怕了,脑子里浮现出妈妈说的各种凄惨,大眼睛里登时续满了泪,泪珠儿顺着眼角啪嗒啪嗒的流下来,不一会衣裳就已洇湿一片。她这时候真是后悔万分,早知道就该听妈妈的话,在家里做个乖乖女多好。 邻座的人听见两人的呛呛声,疑惑的望向两人,二苗衣服下的手放在石可小细脖子上,勉强的笑着看向对面的乘客解释道:“孩子发过高烧,把脑袋烧糊涂了,人有时清醒有时糊涂。” 邻座的乘客因为先听到了石可喊妈妈,所以根本就没有怀疑二苗的话,至于小孩子,谁会在意小孩子的想法,他只撇了两人几眼就低下头再也不说话了。 石可哭的隐忍,她不敢哭出声,脖子上的手掌一直还在,冰冷湿滑的手掌似毒蛇缠绕在她细嫩的皮肤上,要是妈妈见了石可可怜巴巴的小模样早就心疼的不要不要的,可二苗无动于衷,甚至怕旁人发现端倪正用凶神恶煞的眼神瞪着她。 石可被这吃人的眼神吓的闭上眼睛,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往下落,好一会儿,哭累了的石可又睡着了,这一睡可没有睡多久,也就一个小时,石可醒了。 石可还有一个优点,就是精,猴精猴精的,别看她一个小女孩,在一群淘小子里位排第二,牢牢的占据了军师的地位,小团体的各种活动基本上都是她在出谋划策。 爸爸的同事曾经打趣说:“石大哥,你家可可要是长条尾巴,那就是孙悟空,这孩子精的能上天!” 石可醒了,却没有睁开眼睛,你要是注意观察,就能看到她眼珠子正在薄薄的眼皮下面乱转。 石可跟爸妈坐火车回过几次老家啊,知道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站,她想怎么样才能逃脱这个拍花子老妖怪的魔掌。 石可动了一下,假意才醒,睁开眼睛乖乖的对二苗说:“我饿。” 看石可乖巧的模样,二苗以为这小姑娘被吓到不敢作妖了,从包里拿出一个干馍递到石可手里,“乖闺女,吃个馍就不饿了。” 石可在二苗膝盖上坐正,抱着干馍就啃,馍太硬,她人小咬不动,啃了半天才啃出一个小豁口,石可越啃越伤心,大泪珠子扑簌簌又掉下来,她想吃妈妈做的发糕,甜甜软软的,她想吃妈妈做的手擀面,细细滑滑的。 那么漂亮的小姑娘啊,谁见了不喜欢?这孩子哭的声音虽不大,却很有穿透力,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心疼。对面的乘客看不过去了:“怎么了,小妹妹,咋哭的这么厉害呀!” 二苗听见对面人跟石可讲话,吓得一激灵,下意识的手就放到石可的后脖子上了。 石可瘪瘪嘴,委屈着说:“硬,我咬不动。” 二苗忙又把水壶拧开喂给石可:“乖,喝口水就着。” 对面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庄稼汉子,穿着粗布的对襟衫,看看石可又看看二苗说:“大妹子,你家姑娘长的不随你。” 二苗右手扶着石可的后脖子,左手假作轻柔的抚摸石可的头发:“嗯,我闺女会随,长的随他爹,就皮肤随我了。” 二苗长的那真是一言难尽,也难怪石可给她取个拍花子老妖怪的外号,二苗个子不高,长的敦实,就是敦实,像什么呢,就像会行走的大木墩子,皮肤黝黑,眼小鼻塌大嘴巴。 石可心里直撇嘴:我随我妈,谁随他爹。 石可啃着馍,大眼睛一直瞪着对面的汉子,眼睛一眨一眨的求救,汉子没有看懂,就看这小姑娘一直挤巴眼,问二苗:“你家闺女什么病,有沙眼?” 农家人淳朴,做梦也想不到他真能遇到人贩子,他只记得自己有年得了沙眼,眼睛磨的慌,光想挤巴眼,这小姑娘的症状和她差不多。 “也不知道什么大病,就是前一段时间发了高烧,本以为吃了药退了烧就好了,哪想到孩子好了后就有点糊涂,有时候连我都不认识了,孩子没病的时候和我可亲了,从那以后孩子老说我不是她妈妈,唉,当娘的心哪!我们那地方小,水平低,我想着带孩子去郑州的大医院看看。”二苗有些心慌,她可不想再跟别人聊天,万一聊出叉子可怎么办,她拿出半粒安眠药,放到石可嘴边:“乖,该吃药了。” 看看!看看!铁定就是拍花子的了!妈妈说了,拍花子的就是这样的,给小孩子喂一种药,小孩子一吃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睡醒早就卖到大山里了。 石可刚想摇头拒绝,转念又想自己这小身板肯定拧不过老妖怪。要不说石可聪明呢,她装作不懂,乖乖的将药含在嘴里,然后迅速的压在舌根下面,就着水壶喝了一口水。 石可喝下水后稍等片刻假装困了,面部朝下往二苗旁边一歪,小舌头一顶,药片掉到绿皮座椅上,漫不经意的小手一划拉,直接给推到座椅间的缝隙里。 二苗哪想到小孩子怎么会有那么多心眼,自家闺女都8岁了还跟小傻子似的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会子见石可睡着了,她长吁一口气,一直提着的心暂时放了下来,她这心劲一松,困意也随之袭来,想着这孩子刚睡着一时半会也不会醒,趁着这时候自己也眯瞪一下。二苗闭上眼睛,刚开始还警醒着,半梦半醒的关注着石可,渐渐的随着心态的放松,加上这几天一直没睡好,这会子睡的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的竟然进入的深度睡眠。 石可趴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下半边身子还抱在二苗怀里,时间长了,腿都要麻了,她咬牙忍着,就在要忍无可忍的时候,听见二苗的鼾声。 石可心中大喜,她慢慢的转过头,就见老妖怪张着大嘴呼噜呼噜的睡的正香。她试探的轻轻动了一下腿,见老妖怪没反应,她又将身子慢慢直起来,老妖怪还没反应。 二苗睡的正沉,双手早已脱了力,虚虚的揽着石可的小腰,石可捏着二苗的衣袖轻轻的抬起她的手放到旁边,自己消无声息的滑到地面,刚站在地上,酸麻的腿让她险些站不住,她蹙了蹙眉,咬了咬嘴唇刚想走,突然又想到什么,将二苗的包拿过来,跟对面的老汉做了个灌水的手势就往车厢门口方向走去。 江湖险恶,世态炎凉,小小的石可不敢相信任何人,她要找带大盖帽的警察,妈妈说了,有事找警察,警察都带着大盖帽,上面有国徽。虽然她没见过大盖帽,但一听就知道一定是个大大的帽子,看前面带斗笠的那个人,一看就不是警察,他帽子虽大但没有盖呀! 她绷着小嘴,快走几步,走到前面车厢,然后飞快的跑起来,边跑还不忘所有人头顶扫视一圈,一直跑了五、六节车厢也没有见到想找的人。 就在这时,列车进站了,车厢门打开,石可跟在一对中年夫妻后面下了车。 眼看着自己坐的那趟车拉着长笛始出站台,石可放心了,她终于逃出了老妖怪的魔掌。可她又惆怅了,陌生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怎么样才能找到妈妈。 又有列车进站,这回来的是相反方向的列车,石可眼睛一亮,暗道我就是坐火车过来的,我再坐火车回去不就行了,只要见到熟悉的站台就下车不就行了。 石可为自己的机灵暗暗得意,她抱着包找个面善的阿姨,一声不吭的跟在人家后面上了车,上车之后她就钻到厕所里销上门再也不出来了,中间有需要上厕所的乘客见门上老显示有人,也没有在意,直接走到另一边的厕所去。 还是人生阅历少啊,石可光知道一来一回,她还不知道铁道线有千万条,不一定走到哪里就拐了弯。 列车拉着石可南辕北辙的一直行进,每到一个站石可就仔细分辨是不是自己熟悉的站台,饿了就吃包袱里的干馒头,渴了就喝水壶里的水。。 就这样,过了一站又一站,天终于黑了下来,石可抱着包袱窝在厕所一角睡着了。 二苗一直酣睡着,直到列车进站,车身猛的一顿把二苗惊醒了,她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是去看手中的孩子,却见手中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孩子的影子,往对面看去,老汉早已不见踪影,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小年轻。 她吓坏了,怕那孩子带人来抓她,她蹭的站起来,扭头就想跑,跑的时候还不忘拿她的包袱。她这低头一看,还包袱呢,连包袱皮都找不到了,她心中暗骂,什么也顾不上了,趁着车门没关,跟头把式的滚下了车,下车之后摸摸衣兜,纸币熟悉的触感让她暗自庆幸自己幸亏保持着这个好习惯。 3、妈妈要疯了 王英一觉醒来,二女儿石安正坐在床里面自顾自的玩着手里的线头,见妈妈醒来,忙扑过去往妈妈怀里拱,跟妈妈撒娇。 石安白白胖胖的,胳膊腿如秋日里丰收的莲藕,面如满月,眼睛又大又圆又黑,睫毛跟可可一样长翘,小嘴跟花骨朵似的,就是鼻子在满脸肉的对比下显得不高。 王英抱着女儿香香软软的身子,在女儿脸上亲了一下,娘两个在床上腻歪了一会儿,逗的二岁的石安咯咯乱笑。 娘俩玩了一会儿,王英才后知后觉的家里咋那么静,可可这几天都呆在家里,这会子是又跑哪去了? “可可。”王英喊了一声,见没有人答应,她眉头蹙了起来,心说这孩子才老实几天,这是又皮痒了?心里盘算着,等可可爸回来,她要好好告石可一状,再让可可爸吓唬吓唬她。 机筑处运输队隶属于铁道部第三工程局,主要以运输为主,石大勇就是单位的司机,单位哪里有活就往哪里去,所以石大勇经常出差,活多的时候三两天不回家是经常的事。 王英以为石可又跟院子里的淘小子们去玩了,她给石安穿上鞋,抱着石安坐到院子里的墙影下,她让石安在旁边玩,自己拿过针线筐捡出正纳的鞋底子开始刺啦刺啦的的纳起来。 太阳慢慢的向西边沉去,黄昏,正迈着轻盈的脚步,从土崖的那边,一点一点悄然无息的浮上来。 王英做好晚饭,已经在门外看了好几遍了,要照往常,这个点小馋猫石可早就归巢了,今天反常,一群孩子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王英等的心急火燎的,她总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劲,可就是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她想了想,抱着石安就往后面那排房的张强家走去。 张强和石大勇一样,经常在外面出差,用他们单位的行里话说就是驻勤。张强和石大勇一样都是复原军人,跟部队有着难以割舍的感情,张强给自己家几个小子起名都和部队沾边,张强家大小子名唤张军。 张军是这群淘小子的领头羊,长得高高壮壮的,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就是司令,手下的兄弟都是他的战士,战士必须听他的,不然他的拳头可不饶人。当然了他听石可的,石可是他的军师,他当然得听她的,再说了谁叫石可俊来着,看着就舒服,他就高兴听石可的指挥。 他妈还说,就相中石可了,还说跟王婶打好招呼了,等可可长大了,要可可来给他家当儿媳妇。听见没,他家的儿媳妇,他老大,那铁定就是他媳妇了,嘻嘻,才七岁的小小子也知道娶媳妇是个好事。 当然也有不服的,司令谁不想当?多威风、多气派!张军眼里根本看不上那几个造反的,瘦的跟妈妈刚抓的小鸡仔似的,想当司令可以,来跟我拳头说话! 制服几次刺头造反,他司令的地位根深蒂固,这会子早就解散了队伍,各回各家填肚皮去了。 敲敲门,见崔云香正领着三个小子吃饭,崔云香抱着一个卷好的大煎饼啃,都是山东人,也算是老乡,两家就走的比较近。河北这块人很少吃煎饼,两人不大习惯,隔三差五就烧了鏊子,一起烙煎饼解馋。 见是王英,崔云香把煎饼放桌子上,大嗓门清脆响亮:“大妹子,吃了没?来一块吃点。” “不了,嫂子,我做好了,就是可可还没回来,军子你今天没有和可可一起玩吗?”王英本来以为张军也没有回家,这会子见张军正乖乖的抱着煎饼吃的正欢,她更觉得不对劲了。 可可皮,可她不乱跑,从来都不跟家属院外的孩子玩,每天的活动范围也就是大院附近和那个土崖周围,别的地方可很少去。 崔云香照着正吃的忘乎所以的张军头上一拍:“光顾着吃,你王婶问你话呢,听见没?” 张军这两天有点伤风,清鼻子老是不自觉流下来,他吸溜一下鼻子,瓮声瓮气的说:“王婶,这几天可可都不跟我们玩了,今天我们就没有叫她。” 王英急了,她满脸惊慌的看向崔云香:“嫂子,可可不知道去哪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他王婶,你别急,附近你找了吗?” “没哪,我还以为可可跟军子他们在一起呢。” 崔云香解下身上的围裙,走到王英身边,接过石安,放到饭桌的小板凳上交待:“军子、二兵,你们俩看好妹妹,我和你王婶出去找找。” 说着她把自己的饭碗端过来:“正好,我这碗饭还没动,军子你拿个勺喂喂安安。” 一听可可妹妹的事,张军也急了,直接用袖子擦了一把鼻涕,嚯的站起来:“娘,我也去!” “你添什么乱?老实在家里看好弟弟妹妹!”崔云香眉头一竖,眼睛瞪起来。 张军瘪瘪嘴,扭动着小身子委屈的坐下。 跟着崔云香,两人把附近找了个遍,淘小子们也都问了,没有一个见到可可的。 家属院的人听说可可不见了,都拿着手电筒帮王英找。 院里没有,院外没有,土崖附近没有,这孩子能上哪去? 王英找了一遍又一遍,嗓子都喊哑了:“可可、可可回家吃饭了,妈妈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炒鸡蛋。” 炒鸡蛋呀,对石可来说,那可是顶级诱惑。石可最喜欢吃鸡蛋,煮鸡蛋、炒鸡蛋、蒸鸡蛋,只要是鸡蛋作料制成的菜肴她通通喜欢吃,而且没够。 暮色越发浓了,慢慢地,四野被黑色的墨缎笼罩的伸手不见五指,漫山遍野里都是手电筒的光束,渐渐的,希望被失望代替。 终于找到自己老是感觉到今天不对劲是怎么回事了,原来是可可出事了,王英浑身瘫软,几乎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崔云香和大鹏娘一起架着王英往回走。 王英嘶哑的着嗓子一直喃喃的唤着:“可可,你在哪?可可,回家了……。”她眼泪一直不停的流,泪眼模糊的根本看不清路线,只是本能的随着崔云香和大鹏娘挪步。 回到崔家,刚进门张军忙站起来问:“娘,找到可可妹妹了吗?” 崔云香摇摇头,吩咐张军:“军子,去给你王婶倒杯水。” 听见崔云香喊军子,王英好似有了力气,挣脱崔云香和大鹏娘,抓住张军的手,带着希望,急切的说:“军子,告诉婶,你们平时都去哪里玩?!” 张军被王英吓了一跳,他抬眼看看崔云香,崔云香厉声的喝道:“快跟你婶说,平时你们都是去哪里玩?” 张军被妈妈吼的一缩脖:“我们没去哪里玩呀,就在附近,最远也就到后崖那里。” “没有,没有,都找遍了……。”王英喃喃着,身子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这时,家属院的人陆陆续续走进来,将不大的小屋挤的满满当当,大鹏娘拉过一把马扎:“可可妈,别坐地上,地上凉。” “赶紧去找公安吧。”人群中不知道谁在说话:“石师傅明天就能回来了吧。” 崔云香遁声望去,认识,处里新搬来的小年轻叫李卫国的,回答道:“嗯,明天回来,大勇和我们家军子爸在一个点驻勤,明天该回来了。” “婶。”这时张军怯怯的说:“后崖那里有一颗杏树,前几天可可妹妹还说等杏子熟了就揪了给婶吃,是不是可可妹妹去揪杏子了?” 如同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王英一扑棱站了起来,拉着张军的小手就往外走:“在哪里?快带婶去!” 众人呼啦啦的又往外走,不大工夫,野杏树下围了一圈人,所有的手电筒都在往树上照,一时间整颗杏树亮如白昼,每枝树杈都反反复复的照了多遍,李卫国甚至还爬到树上搜寻的一翻,然而,依然无果。 李卫国从树上跳下来,同情的站在王英面前说道:“还是先去找公安吧,我这边叫人稍话去驻勤点,要是石师傅还没有动身回来就让他赶紧回。” 王英的手无力的垂着,手电筒的光束落到脚面上,她扭过身,虚浮的脚步深深浅浅的走着。 忽然,她猛的站住了,光影下,一只小竹篮躺在那里,她认识那只篮子,那是可可的东西,是可可爸出差在外给可可捎回来的礼物,小篮子精巧漂亮,外形类似石榴花,圆圆的肚子,蓝口还编制了一圈花边,平时可可宝贝的很,就是安安想玩也得征求可可的同意,这时候篮子就静静的躺在那里,周围还有散落的杏子。 “可可的篮子!”王英“嗷”的一声扑过去,甚至来不及蹲下,就那么扑坐在地上,她手抖动着,颤颤巍巍的捡起篮子。 众人都围了过来,光束集中到篮子上,漂亮的篮子已经变形,圆圆的肚子下甚至还破了一个洞,看那洞的样子就是外力所致,可能是被人砸了一拳,也好像是踢了一脚。 王英抱着篮子,心疼的无以复加,连篮子都坏成这个样子了,她的孩子又会成了什么样?她看了一圈围着她的众人,惨笑着举起手中的破篮子:“你们看,可可来过这里,真的来过这里,这是可可的篮子,可可肯定是藏到哪里去了,她还在生我的气,嫌我前几天揍他了,对不?” 众人……。 王英突然从众人的腿间缝隙钻了出去,她跑了起来,疯狂的找着,边找边喊,嘶哑的声音愈发撕心裂肺:“可可,别躲了,妈妈看见你了!可可回家吧,妈妈再也不打你了!” 众人反应稍微慢了一拍,待反应过来,纷纷追上去,其实这片大家已经找了很多遍,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注意这颗杏树,大家都明白这时候就是把这片翻个遍也不会找到人。 李卫国跑的最快,他扶住王英的肩膀:“嫂子,你冷静点,先去找公安,听我的,快去找公安!” 王英的眼珠都不会转了,她目无焦距呆愣愣的盯着远方,周围漆黑一片,黑的让人绝望,天地间像是要把人吞噬进去的黑暗深渊。 她心痛起来,胸腔里,一把小刀正在剥离她的血肉,寻找她的心,然后一刀一刀的刺进去,一下、两下、三下……。 好痛好痛,以至于她呼吸都开始困难,她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裳,猛的跪坐下来,弯着身子开始大口呼吸以期能缓解这突如其来的剧痛,然而,无济于事。 灯光下的王英,嘴唇苍白,面无血色,头发蓬乱的披在肩上,头顶满是杂草枯枝,她将手伸向无垠的夜空,像是抓住了什么:“可可,妈的心肝,妈带你回家。”说完这句话,王英身子一歪,晕倒在地上。 “大妹子!” “可可妈!” “婶!” 众人乱了起来,七手八脚的扶起王英,还是李卫国冷静,他指挥大家把王英抬回家找队里的卫生院暂且照料着,自己骑上自行车上公安局报案。 4、好男人石大勇 这边的任务一结束,石大勇和张强两个人就归心似箭,驻勤点怎么能和家里比?住的是集体宿舍,一屋子糙老爷们又不注意卫生,一进门一股臭脚丫子味,吃的是大锅菜,那味道?啧啧,喂猪正好。 一大早两人就收拾完东西往回走,由于动身早,正好和报信的人错开。 离家太远,路边要经过好几个小城,行至黎城,正逢大集,赶集人太多,不宽的公路堵的满满登登。前方,各种车辆排成一字长蛇缓慢向前移动。 石大勇高高瘦瘦的,棱角分明的脸庞,透着的刚毅,浓密的剑眉狭长入鬓,英挺的鼻梁,配着深邃的黑眸,显得格外俊秀好看。 此时他好看的剑眉蹙了起来,看着远方的集市,思忖了一下得多长时间才能通过。想了想,然后手打方向盘,找了一个宽敞的地方将车停了下来。张强不明所以,跟着石大勇车后,将车并排停好。 车是老解放牌,通体军绿色,车身较高,后面带一个大车斗用于运输拉货。 打开车门,石大勇跳下车,伸了一个大懒腰。别看不走路,这长时间开车也挺累人的。他从胸前挎兜里掏出一盒黄金叶抽出两根点燃,自己吸上一根,走到张强车前,将另一根递向张强。 “张大哥,我说,这会子人太多,排队还不知道会等到几点去,要不咱也赶一会集吧,这集上大都是农家自产自销的东西,价格比咱们供销社便宜多了。” 张强趴在车窗上,俯视着石大勇,接过香烟,拇指和食指捏住烟嘴,深吸一口,缓缓将烟吐出来,脸上的疲惫好似减轻了些,他笑道:“你看你,什么日子过不富,行啊,你等我锁上车。” 石大勇也笑:“我不会过不行啊,我弟兄六个,光棍还有四条,你也知道老家穷的不行,都巴巴的盯着我,娶媳妇,盖房子都是钱,爹娘没本事,我是家里的老大,我不操心谁操心?再说我自己的日子还得过吧,我可不像你,你儿子都生了三个了,我现在就俩丫头,我还得生儿子呢。” 张强摇上车窗,跳下车,将车门锁好:“走,咱逛逛去!我说,幸亏你家英子脾气好,我看你一年到头挣的钱都填补老家了,自己反而穷就差用鸡屎熬膏药了。” 对于石大勇,张强最是了解不过,他是队里最能干的,同时也是队里最节约的,身上常年穿着队里发的工作服,从来没见他给自己做过新衣服,还有他背后的老家,张强感觉石大勇就像是小马拉大辕,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前拱。 两人边走边逛,这瞧瞧那问问,不一会双手就拎满了东西。石大勇拎的大部分是青菜、萝卜、葱什么的,肉割了一条,往多里估也就一斤重。哪像张强花钱泼剌,张强买的以肉食居多,三个儿子呢,那得喂的壮壮的。 实在拿不了了,两人开始返程,路过布摊的时候石大勇不走了,他看中一块花布,蓝色的底,上面印着黄色的小星星,蓝色通透干净,就像秋天里的蓝天,星星细细碎碎的洒在上面,怎么看怎么舒服。 他放下手中的菜,将手在工作服上狠擦了几下,小心翼翼的拿起布料,迎着阳光看了又看,对走在前面的张强说:“老张,先别走,你帮我参谋参谋,看这块布料怎么样?” 张强闻言,停住脚步回头端详了一会:“还别说,这料子还真挺好看。” 小贩见来了生意,忙从一堆布料中探出头来:“两位大哥眼光真好,这是今年大城市才流行的花型,咱这边过来的晚,我也是才上的货,你看这一匹就剩这一点了,也就是一件褂子的料,你要是相中了我给你算便宜点。” “多少钱一尺?”石大勇试探着问。 “今天卖的都是四毛,给你三毛五。” “三毛五!太贵了,你看你这块布,就这么点了,一米都够呛有,都能算上是布头了,三毛五我可不要!” “咋没有一米?我刚量过的,一米零五,大人做一件短袖褂足足的。” “看看,你也说是做个短袖褂足足的,长袖褂就不够了吧,我就是想给孩子娘做件长袖褂子,三毛,三毛一尺我就要了。” “这个天还做什么长袖褂?天越来越热,穿短袖正好,这样吧,三毛五,一米零五算一米,我赔本卖给你。” “你别管天热不热,我就想做件长袖的,三毛!就三毛!三毛我就勉强拿着了。” 张强笑吟吟的看石大勇熟练的砍价,他觉得很好玩,大老爷们哪有这么婆婆妈妈的,大老爷们砍价必须得豪放,要这样说:多少钱?便宜点,好咧,三毛五,给我包上! 必须必呀,这才是老爷们的砍价方式。 哪像石大勇,两人二分、三分的一点点争执,最后终于还是将价格定在三毛,石大勇喜滋滋的掏钱,小贩则一脸肉痛的用牛皮纸将布料包好递给他。 张强真心佩服,两人并肩走了几步,张强赞道:“我可真是服了你,为了5分钱争执了20分钟,也亏你有这个耐心。” “你这话说的,三尺布省一毛五分钱呢,在这集上都能买三个大鸡蛋了,哪能不争?” “我说大勇,我瞧这料子你家英子穿有点少不大够呀,你家可可穿我看还差不多。” 石大勇嬉笑:“张大哥,你也真够实诚的,我跟卖布的瞎说呢你就信了,这布料我就是给可可买的,再过几天是我们家可可的生日,这颜色,这花样,可可穿上一准漂亮。”石大勇憧憬着可可穿上新衣服的娇俏模样,眼睛里面全是柔和的笑。 时至午时,两人终于驶进运输队大门,还没有停好车,石大勇就见李卫国一脸着急的冲他招手。 石大勇将车速放慢,伸出头:“小李,有事?” “石师傅,你家里出事了,快回家!”李卫国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车旁。 “啥?!”石大勇使劲一踩刹车,车身猛的向前一耸:“吱---”刹车片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石大勇就觉得脑子“嗡”的一下,心也控制不住的“砰砰”乱跳起来,他实在想不通,英子带着两个孩子天天在家里能出什么事? “你家可可不见了,嫂子也病倒了,你快回家看看吧。”李卫国仰着头,眼中急切不减:“我昨天已经去公安局报过案了,公安局的同志来了解情况,嫂子有点浑浑噩噩的说不清。” 石大勇当听到李卫国说可可不见了,英子也病倒了就傻眼了,这会子就见李卫国嘴一张一合的,也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就觉得腿脚发软,满脑子慌乱,他咽口唾沫,定定神,强打精神跳下车:“小李,麻烦你帮我把车停好,我先回家看看。”说完,也不待李卫国回话,飞一般往家中跑去。 “哐当!”石大勇猛的推开门,就看见躺在床上的王英怀里抱着可可的篮子正在啜泣,崔云香抱着“哇哇”大哭石安颠着、哄着。 王英头发凌乱,眼睛通红肿成核桃,本就不胖的瓜子脸愈发细瘦,下颌骨支棱着,嘴唇干燥起皮,还裂了好几个血口子,也就才三天未见,怎么看都像是生生老了十岁。 听见门响,王英抬起头,见石大勇立在当前,她竟似看见主心骨,抽泣也变成了嚎啕大哭,下床朝石大勇扑过去:“哇哇哇,大勇,你咋才回来呀!可可不见了,大勇,可咋办啊?” 王英扑的急,夜里紧张劳累再加上滴水未进,她早已虚浮无力,刚迈开步子,整个人就像沙袋向地上砸去。 “哎呀!”崔云香惊呼,但手里抱着石安,分不出身去拉王英。 石大勇心中一紧,下意识的紧跑几步,就在崔云香以为王英必定摔惨的时候,已伸出双臂把王英接住搂着怀里。 王英搂住石大勇的腰,帆布工作服上满是油污,散发着熏人的机油味,往常无比嫌弃的味道,今天闻起来竟是那么的好闻,熟悉的味道令她本还慌乱无措的心一下子安稳下来,她将头埋在石大勇怀里呜呜的嚎哭着,嗓子嘶哑如黄牛哀鸣。 石大勇抚着王英的后背,心中着急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说道:“别哭,别哭,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王英哭的歇斯底里,一时半会不能自己,崔云香手里颠着石安,地头看着夫妻两个说:“可可不见了,英子说中午吃饭还在家来,吃完饭她搂着安安睡午觉,一觉醒来就再也没见可可,也不知道啥前出去的,后来在后崖的野杏树下找着了可可的篮子,篮子烂了一个大窟窿,可可就再也没有见到了。” 发泄了好一会,王英声音渐小,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自责,唇上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这会子又挣裂开来,鲜血沁满嘴唇,通红一片。 石大勇心疼的心猛的抽动一下,他的妻子,何时如此狼狈过? 刚认识的时候,王英还是县样板戏剧团里的台柱子,戏里饰演的都是主要角色,隔三差五的都要去各个地方上演出。那时候的王英,浑身散发着自信的光彩。 还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寒冬腊月,村油坊里,容貌姣好的王英,上身红色条绒小袄,下身着黑色条绒裤,一条纯白色的围巾随意盘在颈部,齐耳短发,白净的小脸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啊眨的,整个人干净利落。 王英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干净,不光衣着打扮方面,五官长的也是干净,巴掌大的小脸上无一丝多余的肉,每一块肌肉都长的恰到好处。 “大勇,是我不好,没有照顾好孩子,前几天可可皮,我狠揍了她一顿,都怨我,我不该揍她。” 随着王英嘴的张合,刀刃深的血口子若隐若现,鲜血顺着伤口又流出来,那得有多疼!石大勇更心疼了,双手不自觉的紧了紧,将王英的头压在怀里:“乖,不说了,不说了,不怨你,我知道了,咱不说了。” 石大勇打横抱起王英,将她放到床上,倒了一杯水,喂她喝下,拉过毛巾被盖到身上:“你累了,睡一会吧,别担心,万事有我。” 石大勇的安抚犹如一针安定剂,让王英的心渐渐沉稳,一整夜的不眠,高度紧张的她太累了,这会子困意如潮水般侵袭上来,眼皮越来越沉重,她强睁了几睁,终是没有争过人的本能,须臾间就已熟睡过去。 石大勇握住王英的手,默默的注视着妻子熟睡的容颜,眸光暗了暗,他在王英的手背上轻吻了一下,看见不远处站着的崔云香,上前接过哭的打嗝的安安,做了个出去说的手势,轻手轻脚的往门外走去,刚到门口迎见帮他停好车的李卫国。 石大勇将食指放在唇前“嘘”了一下,李卫国会意,将石大勇买的东西放到门旁边,三人又往旁边走了走。 石安让王英吓着了,这会子趴在石大勇的怀里,双手揽着爸爸的脖颈不松手。 石大勇轻轻的拍着石安的后背,问李卫国:“谢谢你了,小李,到底怎么回事?” 李卫国将车钥匙递给石大勇:“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是太清楚,我知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听别人嚷嚷可可不见了,都出来帮忙找,我才知道的,不过昨天晚上我已经报过案了,公安局的同志也来了解过情况。” “公安局那边的同志怎么说的?” “已经立案了,说尽最大的努力查。” “好兄弟,多谢你了。”石大勇伸出右手,在李卫国肩膀上拍了一下。 李卫国有些涩然,他挠挠头:“客气啥,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石大勇又转向崔云香,目光中带着希翼:“嫂子,你知道具体情况不?” “大勇,我知道的也不多,就是下晚吃饭的时候英子来我家找可可我才知道的,我听英子说的,中午吃饭可可还在家来,等英子一觉醒来就再也没见了。”崔云香有些愧疚,莫名的愧疚,两家关系那么好,现在可可不见了,自己总感觉有些过意不去。 说话间,安安的抽泣声已经停止,这会子跟个小猫似的安静,石大勇低头一看,却见安安已经睡着,小姑娘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嘴里含着大拇指,不时的还吮吸几下。 石大勇将石安交给崔云香,有些歉意的拜托:“嫂子,这些天得麻烦你了,安安你帮忙给带几天。”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俩家谁跟谁?有事你直说就行,安安在我这里你就放心吧,一准给你看好了,英子那边我也会多经个眼,你忙去吧。”崔云香轻轻的接过石安,爱怜的说:“这孩子也受苦了,眼看着小脸都瘦一圈。” 石大勇再三谢过崔云香,从家里找出石可的照片,骑着李卫国家的自行车两人一起赶往公安局。 5、定要找到你 公安局中王景正在和同事张敏讨论石可的案情,他拿着手中的资料,拧眉看了又看,资料很少,只有薄薄的两页纸,上面贴着王英提供的照片。 照片一寸大小,黑白两色,这张照片是为了给家属办理医疗本特意照的,因为是证件照有点呆板,相片上的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齐耳短发,细碎的刘海贴在眉间,愈发显得眼珠乌溜溜的圆,小嘴微张,隐带笑意,露出一排珍珠似的小乳牙。 “这孩子还真挺好看的。”王景将卷宗递给旁边的张敏:“小张,你说,会不会是真的碰到了人贩子给拐走了?” 张敏接过资料仔细端详着:“不好说,不过咱们这里还从来没有出现过人贩子拐卖孩子的案件,咱们这个地方,民风比较淳朴,老百姓也大都实在,当然不法分子也有。” 张敏看着资料,内容一目了然,里面只是简单说了从什么时间开始发现孩子不见的,走访了几个参与找孩子的证人,也都说不出的所以然,可提供借鉴的资料少之又少,最有用的就是在野杏树下发现了孩子破损的小篮子,她蹙了蹙眉:“内容太少了,也不知道李队长他们下去排查的结果怎么样?” 正说话间,石大勇和李卫国推门而入,王景抬头一看认识,倏的起身:“怎么?找到孩子了!” 李卫国摇摇头:“没有。”接着指了指石大勇:“这是孩子的父亲,刚出差回来,石师傅,这是王队长。” 石大勇紧走几步,双手握住王景的右手:“队长同志,我叫石大勇,孩子的事让您费心了。” 王景摆手:“费心算不不上,这是份内的工作,孩子能平平安安的找回家才是最重要的,之前的线索太少了,你那边现在有什么新进展吗?” 见王景这么说,石大勇明白石可还是没有找到,眸光顿时暗下许多,失望的摇摇头:“没有,一切还是和之前的一样,孩子妈和周围邻居的说词也没有新内容。” 王景顿了一顿,安慰道:“别急,一定会找到的,孩子可能跑哪里去玩,迷了路,我的同事们都在进行各方面查寻。” “但愿吧。”石大勇心中默念:老天保佑,但愿只是迷了路。 “来,坐下说,小张,麻烦你帮忙给倒两杯水来。”王景拉过两把椅子邀请两人坐下。 “不用倒,都不渴。”石大勇心急火燎的,哪有心思喝水,他从衣兜里掏出石可的照片递给王景:“这是我闺女的照片。” 这张照片和之前的那张证件照不同,三寸的全身照,这张多了活泼与灵动,依然的短发,身着绿色的小军装,手端一杆红缨枪,抿着小嘴,目视前方。 说起这张照片,还真是有一点渊源,有一次石大勇带老婆孩子去看电影《闪闪的红星》,虎头虎脑的潘冬子一出场,儿子迷石大勇一下子就成了潘冬子的粉丝,他想这潘冬子要是我儿子多好,又看自家闺女也是大眼睛,就跟王英说:“你看,咱家可可跟潘冬子长的多像。” 王英听了直撇嘴:“根本一点都不像好吧,潘冬子人是大圆脸,你家闺女瘦的跟猴似的。” 石大勇不服,分辨道:“你再看看,咱闺女的眼跟潘冬子的一样一样的。” 王英:“是,都是大眼睛,你闺女的眼可比潘冬子的好看多了。” 两人争论半天,石大勇争不过王英,最后石大勇说了一句,咱闺女穿上军装肯定和潘冬子像。为此,石大勇还专门买了一块军绿色的布,让王英给石可做成衣服,在石可四岁生日那天照了这张像,连照相的姿势都是石大勇专门按照潘冬子的姿势来摆的。 王景接过照片,顺手将卷宗递给石大勇:“同志,你看看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石大勇仔仔细细的将卷宗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眼神定在石可的照片上。 石大勇害怕,他脑子里闪过种种不好的预想,每一种都让他痛不欲生。他的孩子,那么可爱,每次他出差回家,可可大老远看见他,都跟个小马似的“哒哒哒”的跑过去,欢喜的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脆生生的喊“爸爸、爸爸!”那声音就就像成熟的脆梨,水灵甘甜。 如果可可再也找不到了他该怎么办才好,怎么办才好? 石大勇眼睛湿润了,三十多岁的男人又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掉眼泪,他垂下脑袋,忍了又忍,终于将眼泪憋了回去。 他是想要儿子,但不代表不喜欢女儿,石可出生的时候他正在参与援赞,修建坦桑尼亚至赞比亚的铁路,一去就是三年,动身的时候王英才怀孕二个月,后来老家来信说生了个丫头,他也是非常高兴的,都说大的稀罕小的娇,石可是他头一个孩子,稀罕还稀罕不过来呢,怎么会因为是丫头嫌弃了?在这三年里,没事的时候就拿出王英和孩子的照片看看,脑子里幻想着:孩子该长牙了,会爬了吧?会走了吗?该会喊爸爸了。 终于,工程结束了,归家之心就像离弦的箭,恨不得一步就能到家,看见他的宝贝。回到家的第一天,看着软软糯糯,一身奶香漂漂亮亮的小不点,心柔软的都要化掉了,抱在怀里就不舍得撒手。 石大勇抬起头,眼泪虽然憋回去了,眼睛还是红红的,王景一眼看出来,都是为人父的,石大勇的心情他能理解,这事搁谁身上谁都受不了。 “你也别太着急,我们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来找孩子,一有结果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王景眼中带着同情将茶杯往石大勇手边推了推:“先喝口水。” 不急?能不急吗!石大勇心说:真是火炭没落到谁身上谁觉不到疼,我这急得都火燎眉毛了。 心里虽这样说,石大勇也明白王队长说这话也是为了宽他的心。 石大勇了解了案子的进展后就再也坐不住了,他做不到就这样干等结果,那是在火上煎熬,他受不了,他迫切的想做点什么。 见王队长这里已经有了可可的照片,石大勇又把石可的全身照拿回来,拉着李卫国告辞。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石大勇边走边打量着行人,希望可以看到熟悉的身影,行至半途,石大勇跳下自行车,对李卫国说道:“小李,你先回去吧,我再找找看。” 李卫国不解,停下车,疑惑的看着他。 石大勇咧咧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不亲自找找我不放心。” “我陪你一起吧。” “不用,我自己就行,你先回,帮忙告诉张嫂子,等孩子妈醒了,让她帮忙给可可妈做点饭。”石大勇说完,冲李卫国摆摆手,自己掏出石可的照片,向路边走去。 路边是一个小集市,人不多倒也络绎不绝,石大勇首先问一个正在卖鸡蛋的老大娘:“大娘,你见没见过照片上的这个小女孩,这么高,头上扎两个小揪揪。” 大娘就接过照片,眯着眼睛看了看:“没见过,咋了?” “哦。”石大勇也不回答,拿着照片又问下一个。 李卫国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就见石大勇逢人便问,不一会儿,汗珠就顺着石大勇焦急的脸颊流下来。 “唉!”李卫国叹了口气,骑上自行车回家属院找张嫂子去了。 时间不知不觉的溜走,黄昏不期而至,太阳收敛起炽热刺眼的光芒,一个金黄色的大圆盘倚靠在厚重层叠的云层之上。 石大勇的嗓子早已嘶哑,嘴唇失了水分干燥起皮。早上动身早没来得及吃早点,原本想着中午到家就能吃上饭,没想到家里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也没有进食,到这会子就感觉到眼前发黑,头重脚轻。 他赶忙在路边找了一个石块坐了下来,背靠着一颗大杨树,闭着眼睛凝凝神。少倾,感觉到舒服一点,睁开眼睛,不甘心的看着人来人往。他心里明白,像他这样找法无疑是大海捞针,希望甚是渺茫。可不这样找又能怎么办,总不能干等。 光线愈发暗了,他扬起右手,就着微弱的光线,努力使劲的瞪大眼睛,看着照片上石可的小模样,从来不信佛的他在心中虔诚的祈祷:求佛祖保佑,求各路神仙保佑我的孩子平平安安回家,只要我的孩子平安,佛祖要我做什么都行。 天终于黑透了,一身疲惫的石大勇回到家,舀了一瓢水,咕咚咚的一气喝完,抬头正对上王英满含期待的目光。 石大勇被王英的目光烫的瑟缩一下,他垂下眸子转移开视线,勉强笑道:“你咋起了,好点了没有?” “大勇,咋样了,公安局的同志怎么说?”王英上前两步,抓住石大勇的衣袖,仰视着石大勇的脸。 “公安局的同志正在找,王队长说了一有信第一时间会通知咱。”石大勇揽住王英的肩,把她往床上送:“你别心急,注意好自己的身体,安安还等着你照顾呢,你没看安安都瘦了。” “我不心急!我是她妈,我的孩子不见了我能不心急!”王英突然哭喊起来:“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说的倒是轻巧,还别急,要是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我该怎么活?”说到这里,王英突然举起右手照着自己的嘴扇了几下:“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她嘴里嘟嘟囔囔的念了三遍,感觉刚才脱口而出的不吉利话都呸干净了才稍稍安心。 面对半癫狂的王英,石大勇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将王英紧紧拥入怀中:“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算命的都说了,咱家可一脸福相,定会化险为夷,放心,一定,一定……。” 泪水终于憋不住了,决堤般冲出眼眶,他将脑袋搁在王英的肩膀上,强忍住即将冲出口的呜咽,只留泪水无声的滑落,片刻功夫,王英肩膀就已湿了大片。 6、你叫什么名字 火车上的厕所甚是难闻,机油味中带着令人作呕的骚臭,石可蜷在角落里睡醒后,天光早已大亮,嫌弃的闻闻自己的衣服,咕咕叫的小肚子提醒她该吃饭了,她往包袱里摸了摸,没有找到能吃的东西,仅有的几个馒头早叫她啃光了,无奈拧开水壶嘴,想喝几口垫吧垫吧肚皮,发现水壶中一滴水不剩了,又渴又饿的石可呆坐了一会儿,火气上来,将包袱中二苗的衣裳扯出来,扔到地上,狠狠的用脚踹着:“都怨你,老妖怪,都怨你,我踩死你,踩死你……!” 石可感觉她坐了好久好久的火车,和爸爸妈妈回老家都没有坐那么久,可这么久她都没有见到一个熟悉的站台。 石可想爸爸,想妈妈,甚至开始想安安了。自从有了安安,妈妈都不像从前那么喜欢她了,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还老让她让着安安,还说自己是姐姐就应该让着妹妹,还给自己讲“孔融让梨”的故事。 切!孔融那肯定是不喜欢吃梨,不信你看你给他换个大苹果试试! 现在想起来,白白胖胖的安安咋那么可爱呢,就像年画上抱着大鲤鱼的福娃娃,石可决定,等她回到家,所有好吃的好玩的一定都让着安安。 想到大苹果、大鸭梨,石可更渴、更饿了,她知道列车上都有茶水间,摇晃了几下空空如也的水壶,她决定冒险出门一趟去打一壶水。 轻轻的打开厕所的门,悄悄把小脑袋伸出去,左右观察了一下,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几转,选定一个端着空茶杯向前走的人悄悄跟上去。 王斌打完水刚起身,就看见身后一个小姑娘拧开水壶嘴,正准备把水壶凑到热水阀门上接水,那么瘦小的小姑娘,这做家长的也是心大,怎么放心孩子自己过来,那要是烫着了可怎么好?他赶紧把自己的茶缸放到一边:“我来帮你,你别烫着了。” 草木皆兵的石可看谁都不像好人,她用警戒的眼光打量着王斌,固执的不撒手,唯恐他趁自己不注意再放了什么药片进去,那样自己就真是完蛋了。 王斌笑了,心说小姑娘的警惕性还挺高:“放心,叔叔不是坏人,就帮你接水,你看水这么烫,你手那么小,能抓牢吗?” 石可一想也是,这要是烫一下得多疼啊,冬天的时候她手不小心按在炉盖上,当即就起了一个大水泡,可把她疼惨了,哭了好半天。 她把手松开,目不转睛的盯着王斌的手,确定他做不了任何手脚。 王斌将水壶灌满,拧上盖子:“小妹妹,小心点,你拎着带子就行,你爸爸妈妈呢,怎么不来接,让你过来?” 石可小心的拎着带子,还不忘礼貌的说声:“谢谢叔叔!”说完扭头就跑。 她跑了好几节车厢,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去拧厕所的门,竟然打不开,你想公共厕所,你来我往的,在石可刚出门不久就有人已经进去过了。 石可以为自己记错了位置,她一连走了好几节车厢,厕所门都不不开,石可傻眼了,拎着水壶站在车厢连接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也该石可倒霉,列车快进站的时候,乘务员就会将厕所关闭,禁止使用厕所,前方z城站,就在石可接水的空档,厕所门全部锁上了。 车缓慢减速,慢慢的停稳,石可茫然的看着窗外,就在这时突然眼睛一亮,警察叔叔!她看见一个带大盖帽的,真的是大盖帽,上面有国徽,妈妈教她认过国徽,错不了,一定是警察叔叔! 乘务员将车门打开,旅客有序的的排队下车,石可心里急得直跳脚,却还是能按住性子跟在别人的身后,下车后就往刚才看见人的方向一路搜寻过去。 就这样,石可跟着人糊里糊涂的竟然走出了车站也没有找到警察叔叔。 赵良生家里养了近三十只鸡,天不冷不热的时候,鸡下的勤,每天都能捡近二十多个鸡蛋,现在天热,鸡也懒,那也能捡十来个,鸡蛋多,吃不了,一个礼拜就能攒一小篮子,这玩意有不能长时间存放,时间一长就散黄,所以基本上每个礼拜他都会挎着篮子到城里的菜市场去卖鸡蛋。 今天周日,又逢初六,有大集,他把鸡蛋拾巴拾巴,装了满满一篮子,准备出门,偏偏小儿子赵晨非要跟着去,不带就撒泼,抱着赵良生的小腿,坐地上哭嚎不起身,哄了半天也哄不好,只好带着了。 也不是他不想带,主要是他也不知道这一篮子鸡蛋什么时候能全部卖出去,生意好遇见大主顾巧了一篮子都能端了,生意不好就得等,三个、五个、十个八个的一点点卖,可能散集了也卖不完,他一个大老爷们怎么着都行,儿子就不行了,才三岁多,不能渴了,也不能饿着,更不能累着。更重要的是孩子也没个长性,坐不住,看什么都好奇,这溜溜那转转的,要是丢了可咋弄,光看他吧,还卖鸡蛋不? 看孩子哭的惨,赵良生心软了,想那就带着吧,既然带孩子了,那准备工作就得做好了,让孩子妈煮了几个鸡蛋,灌了一壶水,牵着儿子的小手,爷两个一起去赶集,边走赵良生还庆幸,幸亏老大一大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皮了,不然两个儿子他可招呼不了。 赵良生不高不矮, 不胖不瘦,给人的第一眼感觉就是结实健壮,平头短发,眼睛不是太大,但瞳仁乌黑闪亮,在浓眉的映射下愈发显得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鼻梁高矮适中,薄唇总是挂着浅浅的笑意,无形中给他增添了几分亲和感。 赵晨一闹腾,爷俩个动身晚,来到集市就不早了,赵良生找了很久才在阴凉地找到一个小小的空位,把篮子放下,领着小儿子蹲在篮子后面,等着顾客上门。 今儿个生意不好,问的多买的少,时至午时才卖出半框,抬头看看天,太阳肆意挥洒着热量,天热的紧,大中午的也没多少人出来买东西。赵良生把煮鸡蛋和水壶拿出来,伺候小儿子吃午饭。 石可出了站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就遵循本心随便溜达,可是光溜达也消耗体力,水早就喝光,也变成汗液蒸发了,她真是又渴又饿,只感觉连拎水壶的劲都没有了,好在水壶有带子,她将水壶挂在脖子上,有气无力的向前挪动。 走着走着,石可挪不动脚了,她看见路边有一个小孩子正在吃鸡蛋。鸡蛋呀!石可对鸡蛋一点没有抵抗力,她最喜欢吃鸡蛋了,那Q弹的蛋白,那沙香的蛋黄,石可猛的咽了一下口水,眼睛粘在赵晨手中的鸡蛋上挪不开视线了。 不光眼睛挪不开,脚步也好像被什么牵引似的径直走到赵良生的篮子前不动了。 生意人,练就的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虽然忙别的事情,眼神中也时刻关注着能在他摊子前驻足的顾客,石可在他篮子前一站他就看到了,当时眼神一瞟,发现是个小姑娘,知道不是顾客,也没有上前招呼,继续喂儿子喝水,可儿子一个鸡蛋都快吃完了,小姑娘还一动不动,大人也没跟上来,就觉得不对劲,凝眸仔细打量了一翻。 这时候的石可,活脱一个小叫花子形象,头发早已凌乱不堪,两个小发髻一高一低松垮垮的勉强站在脑袋上,小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抹化的跟花猫似的,因为天热又在厕所呆了那么长时间身上还散发着令人不愉快的气味。 小姑娘瘦小,三四岁的样子,看样子也就和他小儿子差不多大小。看样子小姑娘是饿坏了,盯着赵晨吃鸡蛋眼睛一眨不眨,时不时还咽一下口水。胸前挂着一只铝制军用水壶,两只小黑手抓着衣襟的下摆,衣服是淡蓝色,款式很新颖,不像是农村孩子的穿着打扮。 赵良生大儿子出生后,两口子一心想要一个女儿,尤其是他老婆严思勤,看见村里谁家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就迈不动腿,非得抱一抱、逗一逗才满意,奈何天不遂人愿,老二又是个小子,两人失望之余,又燃气雄心壮志,不生女儿不罢休!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二都快四岁了,老婆还没怀上,严思勤没事就念叨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小棉袄,尤其是淘小子皮起来,把她惹烦的时候,更是嘟囔个不停:两个讨债鬼呦,我上辈子真是欠你们的,你说这要是闺女多好,闺女跟娘贴心。念叨的次数多了,赵长生也愈发对闺女期待起来,这会子,见自己面前站了这么一个小闺女,怜悯之心软成一片,赶紧拿出一个鸡蛋递给石可。 石可绷着小嘴,艰难的将视线从赵晨的脸上转移到赵良生手中,将小手背到身后,妈妈说了,不能随便要陌生人的东西。可小肚肚好饿,石可纠结的了,不要吧饿肚肚,要了吧?陌生人呢,要是坏人怎么办? 石可将视线放到赵良生脸上,赵良生越发笑的和蔼可亲,嗯,看叔叔这个样子不大像坏人,石可有些心动,却还是没有伸出手去接鸡蛋。 赵晨见他爹跟小朋友说话,鸡蛋也不吃了,偎着父亲的腿看石可,见小姑娘不接,自己从赵良生手里拿过鸡蛋,递给她:“你吃吧,可好吃了,我娘养的鸡下的蛋。” 终是没有抵抗的住鸡蛋的诱惑,石可说了声:“谢谢叔叔。”接过鸡蛋攥在手里。 赵良生轻轻的推了一下儿子后背:“这太阳地太热,去,领着小朋友去阴凉地吃去。” 赵晨拉着石可的小手将她领到自己刚才坐着的地方,石可迫不及待的剥掉鸡蛋皮,三口两口就下肚。鸡蛋真好吃,就是太干了,石可伸着脖子眼巴巴的看了看赵晨的水壶,使劲往下咽了咽。 赵良生忙把水递到她嘴边,就着壶嘴,石可咕咚咚的连喝好几口才舒服的长舒一口气,她腼腆的冲赵良生一笑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不吭声。 吃了人家的鸡蛋,喝了人家的水,而且人家还有小孩子跟着,石可的警戒心也降低了。 赵良生打量着石可,心中思忖:看这孩子的穿着打扮不像附近农村的孩子,而且孩子还说一口普通话,更是不像本地人,孩子小脸虽不干净,却也能看出来是个漂亮好看的小姑娘,小姑娘已经在他这里这会子了,也没有见一个大人找过来,难道是谁家走丢的孩子? 他这样想着,嘴上试探着问道:“小朋友,怎么就你自己在这里呀?” 说到了石可的伤心事,石可不吭声,眼泪啪啪的往地面上掉。 赵晨看见了,弯下腰,扬起脸看石可:“你怎么哭了。”说着用自己的小手去帮石可擦脸上的泪水。 石可更伤心了,小嘴瘪了又瘪,“哇”的一声哭出来。 石可哭的伤心,赵良生哄的手忙脚乱,好一会石可才平静下来,抽抽噎噎的说道:“我丢了,我被老妖怪拍走了,找不到家了,呜呜……。” 啥?老妖怪!赵良生听的一头雾水,又喂了石可好几口水:“慢慢说,跟叔叔说咋回事?” 石可用小脏手抹去脸上的泪,小脸更脏了,左一道右一道的更是惨不忍赌,看得赵良生嘴角直抽抽,赶紧解下鸡蛋筐把手上系着的毛巾,倒上水润湿,帮石可把小脸擦干净。 随着脸上的灰渍尽去,石可精致的小脸露了出来,一双带着稚气的、水灵灵的大眼睛因为刚刚哭过有些红,但瞳仁格外黑亮,像水洗过的葡萄,鼻子直且小翘,小嘴唇微厚,这会子正委屈的嘟嘟着。 这小闺女真好看,村里真还没有比她还好看的女娃娃了,这要是让思勤看了,又得抱着舍不得撒手。赵良生用毛巾擦着石可的小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什么老妖怪?叔刚才没听懂,再跟叔说一遍。” “我叫可可,我去给妈妈摘杏子吃,有个拍花子老妖怪把我拍走了,我就找不到妈妈了。”童音清脆,如泉水叮咚、让人听了,有一种在炎炎夏日里喝了一杯凉绿豆水,甘冽直达头顶的感觉 家属院的人都说普通话,三岁后石可就跟着父母离开老家去机筑处生活,没多久石可的语言就被同化,老家的方言早就忘了一干二净。 虽然没有明白老妖怪是什么,但听到拍花子三个字,赵良生明白这孩子一定是遇见人贩子了,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的,这么娇弱的小孩子,赵良生一阵心疼。他握着石可的手说:“是不是人贩子把你抓走了?” 石可吸这小鼻子,恨恨的说:“人贩子?是拍花子的,不知道是不是人贩子,还喂我吃药来着,我偷偷给吐了,妈妈说拍花子的会把小孩子卖掉。” 赵良生听明白了,就是人贩子,看着自己的儿子,再看看小女娃,一股怒火直冲脑门,该挨枪子的王八蛋,竟然偷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这孩子丢了,这做父母的可怎么活。他有些后怕,把赵晨揽在怀里抱了抱,也不卖鸡蛋了,对石可说道:“走,叔叔带你去公安局,找警察叔叔,让警察叔叔把坏蛋抓起来,帮你找爹娘。” 一听叔叔要带她去找警察,石可高兴了,她都找了好久了,一个警察叔叔都没有找到,当下小脑袋点的如小鸡啄米:“嗯,找警察叔叔,抓住老妖怪。” 7、我先养着吧 7、我先养着吧 好人哪!叔叔肯定是好人,坏人哪有主动去找警察的,石可对赵良生充满了信任,乖乖的和赵晨扯着小手一起走。 Z城市东城区公安分局,距离集市不远,三人走了十多分钟就找到地方。 天热,办公室房门大敞,房顶的吊扇呼呼转的正欢,赵良生把鸡蛋筐放到脚下,对于公家人,赵良生不知道怎么的有点畏惧,他有些局促的说道:“同志,我报案。” 李华正收拾着桌上的资料准备去吃午饭,听见有人说话,遁声望去,是一个憨厚的农家汉子,带着两个小孩,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怎么了?是钱被人偷了吗?” 赵良生忙摆手:“不是不是!”他拉着石可的小手,让小女娃站到公安同志的面前:“同志,是这样的,这个小姑娘,被人贩子抓走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从人贩子手里跑出来的,我遇见了,带她来报警的。” “嗯?”李华目光移到石可脸上,他蹲下来,让自己和石可平视:“小妹妹,是这样的吗?” “叔叔,是拍花子的老妖怪把我拍走了,后来她睡着了,我就跑了……”石可又详详细细的把事情经过讲解了一遍。 脆生生的童音在办公室里回荡,李华听明白了八九分,他直起身,拉了一把椅子递给赵良生:“同志,坐下说。”打开接警记录表,接着问道:“同志,你是哪里的?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我是辛庄的,我叫赵良生,我今年三十二岁。”赵良生坐到椅子上,将两个孩子揽在怀里。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家是哪里的呀?”李华笑眯眯的问石可。 “我叫可可,快5岁了,我家在机筑处!” 鸡猪处?什么地方?没听说过呀!李华将目光投向赵良生,赵良生一头雾水的正看向他,看那表情就知道他也不知道鸡猪处是什么地方。李华想,难道是养殖场,问道:“小妹妹你会写字吗,会的话写给我看看。” “会,我会,我会写字,我还会背鹅鹅鹅,还会背锄禾日当午,叔叔我背给你听。”家属院里和她一般大的小孩子都没有她会的多,石可可骄傲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双手往身后一背,就开始背起来:“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小女童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娇憨,似雨打风铃细细脆脆,又似黄鹂嬉戏婉转雀跃。 石可背完,仰着小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李华,小脸上分明挂满了求表扬的神情。 任谁都不忍心拂了小娃娃的面子啊,李华夸奖之词脱口而出:“真棒,背的真好。” 赵良生也说:“你咋就那么厉害呢。” 石可更得意了,张嘴就要接着背《悯农》。 李华忙将自己手中的笔递给石可,又拿出一张白纸,放到石可手边:“小可可,咱先不忙着背,你先写字给叔叔看。” “哦。”石可接过笔,开始认认真真的写着:人、口、手、大、小、多、少……。 李华哑然失笑,亲切的说:“你写鸡猪处三个字给我看看。” 石可有点傻眼,没学过呀!不会写,妈妈也没教过呀,她想了想,又低头开始写画了起来。 她先画了一个简单的拖拉机,也就是上面画一个疑似拖拉机头的细长小框拉着一个大框下面加两个圈,筑字不会画,她咬着笔杆子考虑又考虑,索性画了只猪头在上面,至于处字,石可根本就没有多想,直接写了个“出”字,写完递给李华的同时还不忘洋洋得意的解释:“妈妈说的,不会写的字,先画个画代表着。” 这么个机、猪、出!李华嘴角笑意更深,这孩子真有意思,他蹙眉猜了一会儿,也没猜出个所以然,无奈将纸张放到桌子上又问道:“是你们家那边有养了很多的鸡和猪吗?” 石可回忆了一下:“嗯,我崔娘家里就养了很多鸡,还有一头猪,叫大白,其实一点都不白,可脏了,我家里没有猪,我妈妈养了兔子,叫大灰和小灰,就在土崖下面,后来大灰和小灰带着它们的宝宝挖洞跑掉了,我妈妈说,兔子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觉得我妈妈说的不对,兔子怎么能叫白眼狼呢,又不是狼,要叫也得叫白眼兔,对吧叔叔?” “哈哈哈。”李华和赵良生一齐笑了起来,李华的同事听见笑声一起围过来。 终于找到警察叔叔了,一颗时刻紧张的心终于放下来,石可恢复了往日的活泼,说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头顶上的两个高低不平的小揪揪跟着来回呼扇。 “呦,这是谁家的小孩这么可爱!”管户籍的刘红梅弯腰看着石可,看小姑娘头发实在是乱糟糟的不成样子,就拿出自己的梳子,准备给小女娃重新梳梳头。 “石大勇家的呀,阿姨,我叫可可,就是可爱的可。”石可一本正经的接话,引得一屋人更是哄堂大笑。 不像是养殖场,那是哪个机猪出?李华在记录本上写下机猪出三个字,并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你叫石可,你爸爸是叫石大勇吗?那你妈妈呢?”捕捉到石可话里的信息,李华再次问道。 “对呀,我爸爸叫石大勇,我妈妈叫英子,我妹妹叫安安,我还有个名字叫孙悟空。”石可觉得警察叔叔真是太厉害了,她都没有告诉他爸爸叫石大勇,叔叔都能猜到。 哈哈哈,刘红梅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你怎么还叫孙悟空呢?”她打量着石可的小身板想,难道是因为瘦? “不知道为什么,小张叔叔说的,说我要是长了尾巴就是孙悟空,他哪次来我们家都叫我小孙悟空。” 李华正喝水,好悬没有呛着自己,他将水咽下去笑道:“你妈妈姓什么呀?” “我妈妈姓什么?”石可惘然了,她不知道妈妈姓什么,平时就听见爸爸喊英子,崔娘有时候喊大妹子,难不成姓大?也没听说过谁姓大呀。她准备把这个难题交给警察叔叔:“我不知道妈妈姓什么,我爸爸管我妈妈叫英子,爸爸的同事叫我妈妈石嫂,崔娘喊我妈妈大妹子,叔叔你看哪个是妈妈的姓?” “哈哈哈,哪个都不是。”众人又笑。 说话间,刘红梅就把石可的小脑袋收拾干净了,她端详着石可的小脸,心里感叹小姑娘真是漂亮,就是有点黑,胸前这个大水壶太碍眼,她把水壶解下来,放到鸡蛋筐旁边。 此时的石可被大家笑的有点不好意思,脸颊有些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灵动的大眼睛,她两只小手对握了一下,抬起头,满眼都是疑惑:“阿姨,我说错了吗?” 刘红梅刮了一下石可的小鼻尖说:“没错。” 这时候,大家纷纷把自己的零食放到两个小孩子的身边让他们吃。 嗯,警察叔叔又不是陌生人,反正自己肚子也饿,石可谢过叔叔阿姨后,先将点心递给赵晨,自己才拿起一块蛋糕啃了起来。 有同事倒了水过来,小孩子胃口不大,不一会儿功夫,两个小孩子就吃饱喝足了。 小孩子,吃饱了就困,不一会儿,两个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也迷迷茫茫的睁不开了。 刘红梅和李华先将两个小的抱到值班室的床上,让他们先睡着,李华去食堂打了饭,将赵良生的那份也打了出来。 端着菜,上面放了两个大馒头递给赵良生:“赵大哥,你比我大,我喊你赵大哥你不介意吧?来,先吃饭,等孩子们睡醒了再说。” 哪能让人家破费,赵良生忙推让:“不介意,不介意,我不饿,不饿。” 李华用大茶缸子倒了一杯水,放到赵良生面前:“赵大哥,你就别客气了,你看这饭时都过了,能不饿吗,再说,我饭都打了,你不吃我自己也吃不了那么多呀。” 赵良生忙把没吃完的煮鸡蛋拿出来,放到李华手边:“吃鸡蛋,自己养的鸡下的蛋,熟的,早上煮的。” “好,我尝尝。”李华放下手中的筷子,敲开一个鸡蛋:“赵大哥,你也吃,你看鸡蛋我都吃了,你也别不好意思了,咱边吃边聊。” 说话间,刘红梅捧着自己的饭盒也过来凑热闹,赵良生赶紧站起来,要把自己的椅子让给她。 “同志,你坐你的,别管我,我自己拉板凳过来。”刘红梅把饭盒放到桌子上,自己拉了一把椅子。 刘红梅坐定,赵良生忙将鸡蛋递给刘红梅,刘红梅也没客气,接过来就敲开蛋壳:“同志,你这是走亲戚还是干什么去?” “我来城里卖鸡蛋,我几乎每个礼拜都来,孩子妈养的鸡多,下的蛋吃不了。”赵良生有些拘谨,见刘红梅问话,忙把筷子放到饭碗上,恭恭敬敬的回答。 卖鸡蛋啊,刘红梅低头看了一下子蛋筐,见还有半篮子没有卖出去,说道:“同志,这些都是还没有卖出去的吧。” “是,今天来得晚,还没有卖了。” “你吃呀,可别客气,这样吧,你这篮子里还剩多少,查个数,一会送我们食堂去,我们包了。”刘红梅看了一下手中咬了一半的鸡蛋接着说道:“买谁的都是买,我看你家鸡蛋也不错,蛋黄都是橘红色的,平时都喂什么?” “也就是些麸子野菜什么的,主要是我家不远处有个小山岗子,平时都是公鸡领着母鸡自己去山岗子上找食吃,可能是蚂蚱、虫子什么的吃多了,下得蛋也好。” “这蛋好。”李华咽下口中的鸡蛋说道:“比纯饲料喂出来的好多了,这样,我跟食堂打声招呼,以后你每个礼拜来一趟,问食堂能要多少,要不了的你再去集市上卖,怎么样?” 都说好人有好报,赵良生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好心,竟然揽到了大生意,单位食堂啊,可不是一般人想送就能随便送进去的,赵良生一叠声的感谢:“好,好,谢谢,谢谢二位了。” 吃过午饭,刘红梅拎起半篮子鸡蛋送去食堂,顺便将三人的饭盒刷了,李华和赵良生喝着茶水聊天,不多时,刘红梅抱着自己的茶杯走过来:“李华,你说这孩子说的普通话,也听不出来是哪里的口音,可用信息太少了,这可怎么找?” “信息是太少了,等孩子醒了我再仔细问问,看能不能多问出点有用的信息。” 说话间赵良生又将自己怎么发现石可的经过事无巨细的讲了一遍,说完后,他沉吟了一下,试探着问道:“同志,像石可这样的小孩子,没找到家之前怎么办,谁来养?” 刘红梅处理过几起类似的事情,流程知道的清清楚楚,她解释道:“这样的事,之前是这样处理的,一般的情况都是将孩子寄养在福利院,等找到家长了,家长去福利院接回,找不到的,就直接在福利院长大,孩子成人后学习好考上大学的,福利院会继续供其上学,直到孩子毕业,学习不好的,就养到18岁,然后孩子会进入社会找工作,自力更生。” 福利院呀,想着那么漂亮可爱的小女娃要在没有爹娘疼爱的环境里生活,赵良生有些心疼,他看看李华,又看看刘红梅,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水,待水下肚,他鼓起勇气说道:“同志,你看这样行不,我和孩子娘一直想有一个女儿,要不孩子找到家之前我们家先养着,我一定当她是亲闺女疼。” 刘红梅和李华闻言,用不可置信的眼光打量着他,赵良生赶紧表白:“同志,我是好人,真是好人,我们家祖辈里都没有做过恶的,不信你去村里打听打听,我真的是好人!” 李华用手拍了拍赵良生的肩膀:“赵大哥,我看出来你是好人,不然你也不会带孩子来报案不是,只是养孩子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多一个孩子就是多一张嘴,大家伙都不富裕,会给你增添很多负担的。” “我不怕,有我吃的就有孩子吃的,就是没我吃的也有孩子吃的,我家里养了二十多只鸡,还有十五亩地,你放心,饿不着孩子。” “暂时寄养在你们家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考虑好了,还需要跟你家嫂子商量商量吗?”李华想暂时寄养在赵良生家里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正常家庭环境也利于孩子成长。 “不用不用,你放心,孩子到家,孩他娘肯定喜欢。”一番接触下来,机灵的石可俘获了他的心,他想这要是我闺女多好,一想到是他闺女,他就越看石可越喜欢,又听李华和刘红梅的语气,知道短时间找到石可父母放可能性不大,就心思一动想将石可领养下来。 8、拾来的妹妹 石可真是累了,再则担惊受怕的心一放下来,竟然安心的睡到下午3点多才被尿憋醒,她懵懵懂懂的跑了趟厕所,才揉着眼睛找到赵良生和赵晨。 上班时间,公安局的同志都很忙,赵良生怕打扰了公家人的工作,搬着板凳坐在走廊里等石可。 赵晨早醒了,偎在父亲的怀里,赵良生想到石可快成他闺女了,看见石可找过来,眼光愈发慈祥,先喂石可喝了几口水润润喉咙,又牵着她的小手领到李华办公桌前:“闺女,警察叔叔还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好好想想跟叔叔说说。” “小妹妹,睡醒了?”李华将石可抱起来,让她坐到椅子上,右手拿着一只铅笔,准备在白纸上作画:“来,你跟叔叔说说,人贩子长什么样?” “那女的可丑了,眼睛这么小。”石可将自己的眼睛眯了起来,还唯恐不够小,用两根手指在眼角处捏了捏,直到自己都看不清东西了才满意:“就是这么小,嘴巴这么大。”说着用两根食指勾在嘴角处向两边一拉:“像大青蛙的嘴,她有这么胖。”说完石可的眼光在屋里来回梭巡,期望能找到可以借鉴的东西,直到看到门口处摆放的一颗不知道什么树做成的盆景,眼睛一亮,从椅子上秃噜下来,蹬蹬蹬的跑到盆景跟前,指着根部说:“就像这个。” 还别说,石可找的这个参照物还真和牛二苗身躯有几分相似。 这是李华爬山的时候发现的一株荆树,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了,就长在石缝中,土少营养缺乏,荆树不高,就根部粗壮,两个树根努力向下延伸,去搜寻更多的营养来支撑生命的成长, 枝条分为三只,每一支都壮实有力,单看盆景的下半部分就像汉字的“岗”字。 赵良生脑补了一个画面,一个粗粗壮壮水缸一样的女人,长着芝麻绿豆小眼睛,青蛙一样的大嘴巴,他不禁打了一个哆嗦,这是什么妖怪! 李华画了个小眼睛,再画了个大嘴巴就画不下去了,这要怎么画?他冲着石可招招手:“叔叔知道了,你先过来。” 石可蹦蹦跳跳的跑到李华身边,她觉自己形容的太详细了,一定能抓住老妖怪。 李华摸摸石可的头:“你还记得她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发型?脸型是什么样的?圆的?方的?还是长的?” 什么衣服?不记得了,发型记得,她用手在耳边比划了一下:“头发这么长,没有扎辫子。”至于脸型,她根本就没有注意。 李华画了一个齐耳短发,自己思忖了一下画个脸型上去,脸颊处落下几缕发丝将脸部两边盖住,再把细条小肉眼和大嘴巴放上去,画好后拿给石可看:“小妹妹,你看像吗?” 石可仔细端详着,片刻才说:“有点像,又有点不像。” 这要是能像了才怪了,李华按按自己的眉心:“小妹妹,你再说说你家在哪里,在哪个城市,附近都有什么?” “我家就在机筑处啊,附近有个土崖,叔叔你知道不,我们家属院就在土崖下面,土崖可好玩了,每年都能抓好多知了猴,我妈妈给炸了吃可香了,还有一颗大杏树。”说到大杏树,石可眼光暗了下来,自己就因为摘杏子才叫拍花子拍走的。 李华画了一个土崖,崖下面是一片家属房,土崖上面满是绿树,因为孩子提到有好多知了猴,知了猴依附树根而生,没有树肯定不会有很多的知了猴,他画好后又拿给石可过目:“小妹妹,你看看你家周围的环境是这样的吗?” 石可刚搭眼一看就叫起来:“是,差不多,叔叔,你真厉害。” 景色不像人物,知道个大概就能画个差不多,人物就不行了,虽然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但一个人一个样,除了双胞胎外很少有相似的。 “你还记得你家是在哪个城市吗?”李华又问。 “城市?”石可眨巴眨巴大眼睛,重复着说:“就叫机筑处啊。”石可的小脑袋里整天除了吃就是玩,哪里记得有谁跟她说过她在哪个城市哪个地段,邻里之间听的最多的就是咱处里怎么怎么的。 李华头疼了,他使劲按按太阳穴,不甘心的说:“小妹妹,你再仔细想想,看还能想到什么,告诉叔叔。” 还要想什么?我都说了呀,石可纠结了,可怜巴巴的盯着李华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她跑到赵良生鸡蛋筐旁把水壶拿过来,递给李华:“叔叔,这是那个拍花子老妖怪的水壶。” “哦~。”李华接过来,仔仔细细的将水壶看了一个遍,普通的铝制军用水壶,因为结实耐用,几乎家家都有,看出来水壶用的很爱惜,上面几乎没有碰伤的痕迹,当然也没有刻了字用来做记号。 李华有些失望,把水壶放到一边,想着回头把水壶上的指纹提取出来:“别的真的想不起来了?” 石可歪着头又想了想:“我爸爸开大汽车算不算。” 李华一喜:“算,还有吗?” “那我张伯伯也开大汽车,小张叔叔也开大汽车。” 大汽车?这么多大汽车,李华在机猪出的后面写上大汽车三个字,想,是不是和运输有关系,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大汽车。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溜走,实在是再也问不到有用的信息了,李华冲着赵良生苦笑一下,将记录本递给他:“赵大哥,你看看内容是不是这样的,如果无误,你签个字,今天只能先这样了,以后孩子想起什么来,你来告诉我。” “行,只要孩子想起什么我就先来告诉你。”赵良生一手拎着鸡蛋筐,一手牵着赵晨走到石可面前,蹲下来:“闺女,你先跟叔叔回家住着,等找到你爸妈了再跟你爸妈走行吗?” 石可扭头看向李华,目光中分别写着:是这样吗? 李华也蹲下身子:“小石可,你愿意跟这个叔叔去他们家吗?” 赵晨也喜欢这个小姑娘,他怕小姑娘不愿意,紧紧拉着石可的小手说:“你去我们家吧,我们家还有娘和哥哥,还有好多鸡,鸡天天下好多好多鸡蛋,以后我天天带你去捡鸡蛋,可好玩了。” 好多鸡蛋呀,终于,鸡蛋诱惑着石可小脑袋点了点:“嗯。” 见石可答应了,赵晨好高兴啊,他跳起来,拉着石可就要往外跑,赵良生一把抓住儿子,呵斥道:“你老实的,别皮。”说完,赵良生就跟李华道别:“那李同志,我们就先走了,有空你家去喝茶。” 李华拦住赵良生:“赵大哥,你先别慌走我开车送你。” “哪能麻烦你送,你们都那么忙。”赵良生还待谦让,李华已经喊上了司机,抱起石可率先向外走去:“赵大哥,不是我跟你客气,主要是我得去你家认认路,以后也方便和你联系。” 石可坐惯了爸爸的大汽车,对坐汽车一点都不稀奇,赵晨就不同了,他可是第一次做汽车,兴奋的摸摸这、看看那,车跑起来,看着飞速后退的树,更是激动的直叫唤:“爹!爹!你快看!大树往后跑了,跑的可快了。”可才高兴了一会儿,随着车的加速和颠簸,赵晨没精神了,他晕车了,就感觉头涨涨的,肚子里还翻江蹈海的直往上顶,他苦着脸跟赵良生说:“爹,我难受,我肚肚疼。” 赵良生也难受,他也晕车了,这会子正是忍了又忍,好在快到家了,他咬着牙说:“乖,再忍一会儿,马上就到家了。”话是这么说,就在远远的看见自己家的时候,他也实在是忍不住了,跟李华说:“李同志,就在这下吧。” 司机将车刹住,赵良生赶紧抱着儿子下车,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好好的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不好意思的对着下车过来的李华自嘲的笑:“穷命,享受不了,晕车了。” “你这是坐的少了,以后多坐坐,习惯了就好了。”李华抱着石可,打量着周围一番:“赵大哥,哪个是你们家?” 赵良生指着离小山岗子不远处的一栋民宅:“那个就是,有点远,要不你先坐车过去,我和孩子走过去?” “不用,我们一起走。” 一行四人慢慢的往前走,赵晨下了车,这会子舒服多了,他好像想起来什么事,问赵良生:“爹,这个妹妹就是你给我拾的妹妹吗?” “是呀,怎么了?”赵良生不知道儿子为什么会这么问。 赵晨放心了,那他就要有妹妹了。 小孩子总是好奇自己的来历,有一次,一家人吃过晚饭,坐在院子里乘凉,赵雨问:“娘,我是怎么来的。”严思勤和赵良生对看一眼,严思勤还在脑子里组织语言,想着这个事要怎么跟儿子解释,就听赵良生开口了:“拾的呗,你知道你为什么要赵雨?就因为拾你那天天下着大雨,哗哗的!就跟前几天那场大雨差不多,你娘在灶台做饭,一摸柴火不够了,我去柴火棚抱柴火,就听见有个小孩哇哇哭,我打开院门一看,你就躺在咱家门口正哭呢,我就把你拾回来了。” “那我呢。”赵晨接着问。 严思勤抿嘴一笑,把小儿子抱在怀里,顺着赵良生的思路瞎编:“你呀,是你爹下地干活时拾来的,那天你爹起的早,闲的没事,就早早出门了,出门没多久就碰见你了,所以给你起名叫赵晨呀。” “那别人家的小孩子呢?”赵晨又问。 “那得问别人家的爹娘啊,他们在哪里拾的娘怎么知道啊。” “哦。”赵晨明白了,小孩子都是拾来的呀。 9、新家 村子不大,百十户的样子,此时,夕阳西下,太阳早就洒尽了最后一点余晖,将脑袋埋入了地平线。正是饭时,大部分人家都在家里吃饭,赵良生家又住在村子的入口处所以也没有碰到乡亲。 眼看着看到家了,赵晨也不让他爹抱了,挣扎着下了地就往家跑,边跑还边喊:“娘!娘!我们回来了,我和爹还拾了个妹妹来。” 严思勤早就做好了晚饭,正奇怪爷两个怎么还不回来,要是往常早就回来了,今儿个这个时辰,就是天天在外面疯玩的的赵雨也早就乖乖的坐在小饭桌前等着开饭,严思勤站在门口对着村大路看了又看,远远的看见有人走过来,看身形,其中一个是孩子爹抱着孩子,另一个抱孩子的不认识。 严思勤放心了,想着是不是来客人了,如果是来客人了,那她准备的菜肯定不够,她扭头回屋,挎个篮子先去菜园里看了看,掐了几根嫩黄瓜下来,薄皮辣椒也结的正厚,捡大的摘了一把,刚回到井边,正洗着,就听赵晨边喊边窜进院子。 “娘,我和爹拾了个妹妹来,妹妹可好看了。”赵晨径直跑到母亲身边,也不管母亲手上有没有水,拉着娘的手就往门口拽。 “你这孩子。”严思勤顺着儿子的劲道起身,顺便将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娘两个刚迎到大门口,赵良生带着李华也正准备进院。 “娘,我妹妹,你看好看吧。”赵晨指着石可炫耀着对母亲说。 小孩子的话,怎么能当真,人家小姑娘的家长还跟着呢,呦,还是个公安同志,严思勤将询问的目光转向赵良生,她可不记得赵良生有做公安的亲戚或朋友。 只是一瞬,李华就将严思勤打量个遍,干净利落的农家女子,一条乌黑铮亮的大辫子垂在脑后,长圆脸,眼皮内双且在外眼角处微微上挑,有点类似于丹凤眼,一说话脸颊处还有一个酒窝若隐若现:“这就是嫂子吧?” “嗯,是孩子娘。”赵良生说完又对严思勤道:“晨他娘,这是公安局的李同志。” 严思勤很少跟公家的人打交道,尤其是公安局的同志,在她的认知中,只要和公安有联系,一定是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今天孩子爹带公安的回家,她脑海里头一个想到的就是:糟了,孩子爹肯定招了小偷,身上的钱让小偷偷光了。 李华不知道她所想,轻轻拍了拍石可的小胳膊:“咋不叫人?” “阿姨好。”石可甜甜的冲着严思勤叫了一声。 严思勤张嘴微笑还没来得及搭话呢,赵晨不愿意了:“你不能喊阿姨,你是我和爹拾来的妹妹,你得喊娘!” 喊娘吗?石可歪头想了想,嗯,崔娘她也是喊娘的,应该错不了,当即改口道:“娘。” 本来严思勤还嫌赵晨胡乱指挥,正想呵斥儿子呢,没想到小闺女真的喊了她“娘”。 对于石可来说,这个“娘”只是一个称呼,对于严思勤来说就不一样了,一个娇娇软软,漂漂亮亮的小闺女喊她“娘”耶,严思勤激动了,心也被石可的一声“娘”软的一塌糊涂。 “我的小乖乖呦!来,我抱抱。”严思勤喜不自胜,接过石可就抱在怀里,顺便招呼李华:“李同志,快屋里坐。” 院子很大,有三分地的样子,东墙根是鸡棚,为了方便清理鸡的排泄物悬空搭建,里面二十多只鸡的样子,母鸡居多,有一只大红冠子,身着油亮锦衣的大公鸡正雄赳赳、气昂昂的巡视它的领地。鸡棚旁边是一个大枣树,淡绿色的枣花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西面是一片菜地和一口压水井,菜地周围用栅栏细密的围挡起来,可以防止鸡进去祸害蔬菜。水井打在那里,应该是为了浇菜方便。 正值初夏,园地里各种蔬菜基本都已结果,那一嘟噜一嘟噜的西红柿,有的已经开始泛出点点红色,黄瓜也结了,墨绿色的小黄瓜提溜在架上,挨着黄瓜架的是一畦子茄子,一只只紫色的小灯笼正挂在腰间,接着是辣椒,辣椒的旁边是韭菜和香菜。小菜园打理的井然有序,干干净净,一看就让人心旷神怡。整个西墙根处种了丝瓜和秋梅豆,都才刚刚爬秧,还没有占据整面墙。 “赵大哥,你们家小院打理的真好。”李华真心夸赞,家里虽然养了那么多只鸡,院子里却没有怪臭的味道。 “都是孩子娘拾掇的,李同志,屋里坐。”赵良生邀请李华进屋。 “不了,我在院子里坐坐就行,嫂子,有个事我得跟你再说一遍。” 赵晨早跑到屋里找他哥哥炫耀去了,这会子拉着哥哥围着母亲看妹妹。 严思勤正跟石可逗着玩,引着石可咯咯咯的乱笑。听见李华喊她,正想抱石可过来,就见李华示意她一个人过来,她依依不舍的将石可放到地上,不放心的嘱咐:“看好妹妹啊。” 赵良生将院子里的板凳拉过来,三人围坐在一起,李华看看石可,见小姑娘和两个小小子玩的正欢。 “李同志,你放心,我家小子好着呢,不会欺负你闺女的。”严思勤还以为李华放心不下她闺女。 “嫂子,那不是我闺女,是这样的,那小闺女叫石可,不小心让人贩子抓走了,小孩子聪明,瞅的机会跑了,这不,让赵大哥遇见了……” “啥!”严思勤一脸诧异:“人贩子,真有人贩子!”她看向石可,小姑娘正准备和两个小子玩捉迷藏,她捂着自己的眼睛,嘴里正在查数:“1、2、3……。” 小女娃那么瘦、那么小,有4岁吗?一想到这么小的孩子被人贩子抓走,担惊受怕无助的样子,严思勤就心疼。她也是做母亲的,孩子不见了,那心不得都碎了,可怜那么好的孩子,那么漂亮,那么可爱,这么小还都会数数了,怎么会遭的那么大的难! 严思勤越想越难受,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她撩起衣襟擦擦眼角,有点不好意思:“李同志,那你别笑话我,我也是可怜孩子。” 李华感同身受:“不会不会,嫂子,目前是这种情况,现在孩子提供的有用信息太少了,而且孩子又说的普通话,连是哪里的方言都听不出来,全国那么大,要想找到孩子家无异于大海捞针,按规定,这样的孩子在找到她家长之前是要寄养在福利院的。” “福利院?不行,李同志,不能送福利院。”严思勤打断李华的话:“李同志,你看孩子先放到我家里吧,我先养着,你什么时候找到孩子爹娘了什么时候来领孩子,行不?” “晨他娘,我也是这么想的,正好咱家也差个闺女,咱先养着,孩子找着家了,咱就还给她爹娘,要是找不到,就是咱亲闺女,你说中不。” “中,咋不中!”严思勤将目光投向李华,李华笑着说:“那孩子的事以后就麻烦赵大哥和嫂子费心了,两位都是好人,孩子跟着你们也是享福了。” “谈不上享福,最起码我们保证不会让孩子受罪,李同志,你放心,孩子我们一定能照顾好了。”严思勤唯恐李华不放心,再三保证。 见事情已经说清楚,李华跟夫妻两人告辞:“那这样,我就先走了,抽空我再来和赵大哥说话。” “吃了饭再走吧,饭我都做好了。”严思勤挽留。 “不了,嫂子。”李华边说边起身,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住脚步想还是跟小姑娘道个别吧,喊了声:“石可,叔叔先走了。” 石可正玩的起劲,扬起小手冲着李华招了招:“叔叔再见。” 这孩子心可真大,这才多大会就和人家打成一片了,他无奈的笑笑,和赵良生两口子道别后,坐上车回单位了。 10、起个名字叫赵蛋 送走李华,两口子关上院门,静静的站在不远处看石可和儿子玩游戏,瘦小的女娃娃,此刻正化身大老虎,蹑手蹑脚的走向赵晨藏身的地方。 小孩子单纯,以为自己看不见别人别人也就看不见他了,赵晨正把自己的脑袋藏在扫院子的大扫帚后面,小屁股露在外面一动不动的,就见石可“呀”的喊一声,高兴的大叫:“抓住你了!” 两个孩子笑的满脸灿烂,赵良生两口子越看越心酸,多可爱的小女娃,命运怎会如此多劫。 严思勤更心疼了,她走到石可面前,抱住石可的小身子:“可怜的闺女。” 赵晨见娘抱了石可有点护怀,张着小胳膊搂着母亲的脖子求抱抱。 严思勤一使劲,一手搂着一个孩子站起身:“都别玩了,赶紧吃饭吧,大壮,快出来,吃饭了。” 赵雨听见母亲喊她,从藏身处钻出来,就要跑进屋里吃饭,严思勤一口喝住:“到井台边洗手去,玩这会子了手脏不脏。” 当年选择建压水井,主要是因为家里有孩子,如果是那种阔口深井,孩子要是不小心掉下去多危险。 井边有一个铁桶,桶里的水时刻满满的,赵良生已经将水舀到洗手盆里,上前接过严思勤怀里的赵晨放到盆边,严思勤也将石可放下来,三个小朋友围着洗手盆将小手洗的干干净净,严思勤从晾衣绳上拽下一条毛巾擦干净三双小手,才一手牵着石可一手牵着赵晨在饭桌前坐下。 将碗摆在石可面前,赵良生又递了个馒头给石可,石可礼貌的接过来:“谢谢娘、谢谢叔叔。” 赵晨又不愿意了:“不是叔叔,是爹。” 怎么不是叫叔叔是要叫爹了吗? 石可看向赵良生,赵良生正用期待的目光望着她,没有人反对?那就应该是喊爹:“谢谢爹。” “哎---!”赵良生笑的满脸开花:“乖,快吃吧。” 赵雨早就大快朵颐起来,这会子满嘴塞的都是食物:“妹妹,你几岁了?” “我快5岁了,妈妈说过完端午节没多久就是我生日。” “还不到5岁呀,那你得喊我大哥,我7岁多了。”说完还不忘做做大哥的样子给石可夹一筷子鸡蛋。 “你得叫我二哥。”赵晨也学着大哥的样子给石可夹了一块鸡蛋,赵晨手小,筷子还使不利落,半路上鸡蛋好悬没有掉下去。 “为什么要叫你二哥,你多大了。”石可的眼里赵晨好小,根本就不像当哥哥的样子。 “我快四岁了。”赵晨将左手扬起来,比划了一个4。 比我小还想让我喊你哥?石可不愿意:“我才不叫你二哥,我快5岁了,你还不到4岁,我比你大一岁多,你是弟弟,你就应该叫我姐姐。” 赵晨不服气了:“咱们家不是按大小,是按来家里时间来算的,你看大哥先来的,然后是我,你是最后来的,就应该叫我二哥。” 这样啊,这个家里还有这规矩!石可想了一下说:“那我也不能喊你二哥,你都比我小呢,要不然我叫你小哥吧。” 小哥也是哥,叫小哥也行。赵晨满意了,又夹了一块鸡蛋放到石可的碗里:“妹妹,你吃。” 赵良生和严思勤看着孩子们童言稚语的互动,满脸都是慈爱的笑。 吃过晚饭,严思勤烧了一大锅水,给大家洗澡,主要是给石可洗,小闺女身上的味呦,实在不太好闻,刚进家抱她的时候以为是李同志的闺女没好意思说,心里还嘀咕来着:这李同志自己收拾的这么干净,怎么孩子的衣裳这么脏了也不知道给换换。 木制的大盆,还是当年结婚时打家具剩下的料子打制的,盆很大,越发显得坐在水盆中光溜溜的石可瘦小,严思勤边洗着石可的小胳膊腿边想:孩子这个样子,那一路上是吃了多少的苦才能瘦成这样。她哪想到石可虽然瘦,那骨头里全是肉。 此时严思勤真是母爱爆棚,一腔慈母之心不知道怎么宣泄才好,她边轻柔的帮石可擦洗后背,脑子里边想着明天要做哪些好吃的,她要把小闺女养的白白胖胖的。 赵晨非要凑热闹,三两下把自己扒的光光的,抱着黄色橡皮鸭子就往盆里跳。 石可一不提防溅了满身满脸的水,水泼到脸上,石可下意识的闭上眼睛,用小手将脸上的水胡乱抹干净,睁眼时赵晨已经坐下来,她皱着小脸将脑袋转向严思勤,目光中分明写着控诉:娘,你看小哥。 严思勤读懂了,伸出食指在赵晨头上点了一下:“你来凑什么热闹,咋不找你爹去。” 赵晨讨好的将黄皮鸭递给石可:“妹妹,给你玩。”他边说还边捏了几下,鸭子身上的小哨发出叽哇叽哇的叫声,石可好奇了,接过来也叽哇叽哇的捏了一会儿,待好奇心满足了,两小的开始让鸭子浮在水面上,你推给我,我推给你玩了起来。 水渐渐散去温度,严思勤怕两个孩子着凉,把洗干净的石可和赵晨拎出来放到床上,找出赵晨的小衣服给石可换上,别看石可比赵晨大一岁多,但因为身材瘦小,赵晨的衣服穿着身上正正好。 洗漱完毕的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聊天,就着月亮地,严思勤洗着换洗下来的衣服跟赵良生商量:“壮他爹,你明天抽空扯几尺布回来,我给闺女做件换洗衣裳。” 严思勤一直都想有个闺女,连要梳什么样的发型,平时穿着打扮都想好了,今天终于如愿,她迫切的想将那些个想法付诸于实施。 赵晨很老实,就窝在赵良生怀里,他觉得还有件大事没有办,就是新来的妹妹还没有起名字,这会子就和他爹商量了:“爹,咱给妹妹起个名字吧。” 石可正乖乖的坐在板凳上抱着黄皮鸭看严思勤洗衣服,听说要给她起名字,困惑抬起头来:我有名字啊。 赵雨也不跟蛐蛐玩了,一屁股做到父亲旁边的小板凳上出谋划策:“爹,叫花花。” 赵晨直接否决:“二大娘家的狗狗叫花花,妹妹不能起个狗狗名。”接着又看向赵良生:“爹,你说我给妹妹起名叫赵蛋好不好?” “扑哧!”严思勤正和赵良生说话,听儿子起了这么个名字,差点没让口水呛着自己。 “哈哈哈!”赵良生两口子乐不可支,赵雨也笑得直打跌,指着石可叫:“哈哈哈,赵蛋,哈哈哈……,还不如叫花花呢。” 一听给自己起名叫赵蛋,石可当时就炸了,跳着脚的反抗:“我才不叫赵蛋!我叫石可,可爱的可!” 石可的小脸都气红了,她是喜欢吃鸡蛋,但喜欢吃鸡蛋是一回事,名字叫蛋那是万万不行的,多难听啊。她跑到严思勤的身边,偎到娘的腿上,委屈的眼圈都红了,眼泪在眼圈里转了又转,终是没忍住,啪塔啪塔的掉下来:“娘,我不要叫赵蛋。” 家里人的名字都是有意义的,赵晨觉的他有义务把这个名字的来历讲解清楚:“爹说大哥是下雨天拾回来的,所以叫赵雨,我是爹大早上下地路上拾回来的,所以叫赵晨,你是我和爹卖鸡蛋拾回来的,按理说就应该给你起名叫赵蛋。” 石可更委屈了,小身子拧来拧去的:“娘,我就叫可可,不叫赵蛋。” 严思勤手上净是肥皂泡泡,她把手放在水盆里洗了洗,把石可抱到自己腿上哄:“乖,咱不哭,咱不叫赵蛋,咱还是叫可可。” 见娘否决了自己的提议,赵晨不解了,问赵良生:“爹,赵蛋不好吗?明明是咱卖鸡蛋拾回来的呀。” 赵良生亲亲儿子的小脸蛋:“儿子,小闺女起名不能跟小小子一样,那得起好听了,不然出门别人一喊赵蛋,多难听啊,你看咱前院**家的妹妹就叫慧慧,你二大娘家的姐姐叫梅子都不难听吧,虽然妹妹是咱卖鸡蛋拾来的,那也不能直接就叫赵蛋,你说是不是?” “那好吧,那妹妹还是叫可可吧。”赵晨妥协了:“不过得叫赵可,不能叫石可,咱家人都姓赵,妹妹也得姓赵。” 天越发的晚了,星星眼睛眨呀眨的都累了,三个小的也困了。等三个孩子在床上睡熟了,严思勤又去把衣服洗出来晾上。 “晨他娘,今儿夜里没有雨吧,别晚上下了,衣裳就白洗了。”赵良生仰头看看天空,漆黑的夜空中,半个月亮携着漫天星斗缓缓的向西移动。 “放心吧,这个天,下不了,他爹,你说可可还能找到家吗?”严思勤抚平衣服上的皱褶,挨着赵良生坐下来,将身子倚在赵良生怀里。 赵良生低头亲亲严思勤的发顶:“难,我看难,李同志也说了,中国太大了,找可可的家就跟大海捞针似的,我看这根针也不是那么容易捞的。” “是呀,孩子真是可怜,这么小就离开爹娘。”严思勤叹息着:“好在还有咱们,都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话一点都不假,以前光听说人贩子、人贩子的,也没见过人贩子长什么样,再说那坏人两个字不可能就写在脸上,以后咱多经个眼,把咱三孩子看好了,可不能再有什么闪失,唉,一想到孩子丢我心都揪揪的,你说可可爹娘的日子可咋过呀。” 11、寻人启事 石可,5岁,身高一米,偏瘦,有点黑,双眼皮、大眼睛,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于六月十五日下午走失,走失时上身穿淡蓝色小衫,下身穿黑色短裤,白色凉鞋,若有好心人见了或收留,请送信给铁三局机筑处运输队石大勇,必有重谢! 石大勇很忙,白天去外面找孩子,晚上回来就和王英一起抄写寻人启事,平时异常节俭的他翻拍了大量石可的照片贴在寻人启事上,在未来的日子里,石大勇随身携带这些启示,每到一个地方,都拿着启示去找孩子,将启示贴在显眼的地方,只是随着岁月的推移内容稍有变动,由5岁变成了走失时5岁。 只是短短的几天,石大勇就瘦的脱了相,眼睛深深的陷入眼眶中,越发显得眸光深邃幽暗,胡子倒是茂盛的紧,浓密乌黑像河边被牲畜啃踏过的野草,乱糟糟的参差不齐。 天又一次黑了,石大勇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家门,王英听见门响,急忙抬头看去,细致的观察着石大勇的表情,她多希望石大勇是笑着回家的,那就代表可可有消息了,可看见石大勇满脸疲惫的样子,眼中刚刚燃起的光瞬间熄灭。 “还没有信吗?”王英端起茶缸放到石大勇手上。 “没有。”石大勇黯然的摇摇头,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咕咚咚”一气将一大茶缸子水喝光。 周围十里八乡都走遍了,没有一点消息,公安局王队长那里也没有任何进展。 时间越长,找到孩子的希望越渺茫,他心里急,王英更急,一听还是没有消息,王英垂着脑袋站在那里不吭声,就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就见大颗大颗的泪水“啪嗒啪嗒”的砸到地面上。 石大勇知道王英心中又在埋怨自己,他叹了一口气,走到王英面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唉!骨头都咯人了:“英子,你别老自责,不怨你,孩子不是因为挨揍才跑的。”抬起王英的脸,用掌心将王英脸上的泪拭去,天天哭,王英的眼睛早已红肿,石大勇手指摩挲着她支棱出来的下颌骨:“我知道你心难受,可你也得顾及自己的身体,咱不光有可可一个孩子,安安你也得操心,这几天多亏张嫂帮忙照看安安,可咱也不能老麻烦张嫂,人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呢。”石大勇在王英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又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 “怎么不怨我,你天天那么忙,我也就在家里照看二个孩子都没有看好,是我不好,我没用。”王英声音闷闷的,她吸吸鼻子,扬起脸看着石大勇,后知后觉石大勇怎么会如此憔悴,她赶紧从石大勇怀里挣脱出来:“你还没有吃饭呢,我早做好了,这就去给你盛。” 真的饿坏了,石大勇一大早出去,一整天都在外面,不停的问,不停的走,即使中午时间他也舍不得停下来,唯恐因为自己稍微的一休息,错过寻找孩子的良机。五月里的天,天又热,早上带出去的一壶水早就喝光,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候,真是渴累到了极点。 趁着石大勇吃饭的空,王英去崔云香那里把石安接了回来,小小的安安也能感觉到家里出了大事,一直都很乖的小娃娃愈加乖巧,这会子安安待在妈妈的怀里,瞪着大眼睛打量长了胡子的爸爸。 石大勇一直很注意形象,从来没有让胡子长的如此茂盛过,也可以说从来没有让胡子长出来过,即使在驻勤点上,每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洗脸刮胡子。 石大勇狼吞虎咽的吃着,王英坐在他对面魂不守舍的喂安安,等肚子有了七分饱,他将速度放慢了下来:“英子,我跟你商量个事。” 王英好似没听见,专心的一勺勺喂安安吃饭,石大勇加大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英子,我跟你说个事。” 王英如梦初醒:“啥事,你说吧。” “过几天,我请的假就要到期了,到时候就得去上班了。”石大勇伸出手,将安安衣襟上掉的米粒接下来,放到自己的嘴里。 “啥!”王英有些惊慌:“不找可可了?” “找,一直找,下了班就找。”石大勇将筷子放到碗上,郑重其事的对王英说:“一定得找,但也不能不赚钱不过日子了,老家里我也去信了,告诉了他们可可不见了的事,让他们在老家也帮忙找找,你知道,咱老家穷,一大家子人都等着咱接济,咱自己的日子还得过吧,那都是钱,天天跑外勤赚的多,要是转了内勤赚的那几个钱肯定打不开转。” “老家老家,你别跟我提老家。”王英突然发飙,声音也高亢起来,安安被吓得一愣,小嘴一咧就要哭出来,石大勇赶紧把安安抱在怀里哄:“你那么大声干什么,吓着孩子!” “还嫌我声音大,你老家是吸血鬼吗,五条大小伙子,就不能想法干点什么,整天扎哈着手要这要那的,就前几天,还管咱要自行车,自行车啊,咱是能买起自行车的人吗?再说他们在老家什么都不干,要自行车干什么,你倒好,竟去刘二宝家赊个旧的来,那旧的就不是钱了?那也得壹佰多块钱,要不是我硬给送回去了,你说,以后这几个月咱吃什么、喝什么?” 王英越说越委屈,把身子一扭背对着石大勇又哭起来。 安安终于哭出来了,“哇哇”的伸着小胳膊要妈妈。 在这件事上石大勇也理亏,他站起来颠着安安:“乖,不哭不哭,乖……。”叹了口气接着说:“我有什么办法,我是家里老大,家里开口要了,我能说不给?” “给那也得有个度,老家是穷,那也不是光你家穷,村里有几家不穷?为什么别人家的日子都能过得红红火火,你家就得依附你才能过活?买木料盖房子咱问着,老人身体不好了咱给看,老家要地排车咱给寄回去了,前年说要干点小生意,想买一套修鞋机,行!那也算是一门手艺,那是几百块钱,你跟我说实话,是几百块钱!那几个月咱的日子是咋过的,你忘了?二块钱硬是撑了近二个月,幸亏天暖和了,地里各种野菜出来了,要是摊在冬里,你说日子怎么过?那也不说了,钱花了也就花了,正正经经的把生意做起来也行,你说去年咱回老家的时候,你看见修鞋机的影了吗?” 石大勇讪讪的:“爹说生意不好。” “生意不好?”王英嘴角一勾,嗤笑一声:“老五倒是正干了,置办了一套理发工具,开了个理发店,还没干半个月呢,就四敞着大门跟人打牌去了,一打一整天,回去的时候,店里让人偷的个精光,那可是生意不好了。” 石大勇被王英数落的有些恼羞成怒:“那你说,让我怎么办?我是家里的老大……” “家里的老大怎么了?你别把这个理由整天挂在嘴上,老大就是欠他们的?老大就该做牛做马的给他们干一辈子?老大就不是家里的孩子?你兄弟是家里的主子,你这个老大就合该是你家的长工?是奴才?!”王英越说越生气,她“嚯”的站起来,手指点着石大勇的鼻子,眼睛都竖了起来。 “什么奴才不奴才的,从你嘴里出来咋说的那么难听?”石大勇被王英数落的脸上挂不住,色厉内茬的强怼。 “呦,这就嫌难听了,日子过成那样你咋不说难过来。” 老家有句古话叫宁可家姑子老,不给人家当大嫂。王英听了根本不以为意,想着找对象成家图的是那个人,又不是跟他家里过,当时见石大勇的时候,小伙子本来就长的帅气,在一身戎装的衬托下下身姿更是挺拔英武,且在部队里当运输兵,手里有一技之长,更重要的是小伙子顾家。 顾家啊!“呵呵。”王英心中冷笑,原来在自己心目中的优点,竟不知何时变成了鲠在喉中的一根刺,咽不下、吐不出。 那可是顾家,无底线的不顾自己的家,老二都已经结婚生子了,还经常管石大勇要这要那的,就好像他们这个不在老家的人挣多少钱似的,根本不考虑他们的日子是不是过的艰难,每每就像剥洋葱,拔了一层又一层,连点芯都不给剩,石大勇也是,只要老家来要,那就有求必应,比村东头的土地庙许愿还灵验。 现在看来这句话果然不假,古话经久不衰,能流传至今自然有它的道理。 王英越想越委屈,以前顾忌石大勇的面子,只是偶尔嘟囔几句,今天既然把话说开了,那就索性说到底:“以前我跟你说过好几次,让可可去上幼儿园,天天跟家属院的野小子疯也不是那么回事,小闺女家的在幼儿园里还能学点东西,你不同意啊,一个月二块钱你舍不得掏,自己家孩子二块钱你舍不得,给你兄弟家倒是几百几百的不心疼,老二家修鞋机卖了还你一分钱了?要是可可在幼儿园里有人管着,你说孩子能丢吗!” 石大勇不耐烦了,王英是得理不饶人,安安也哭嚎的让他脑子疼,忍不住声音也高了八度:“行了,你别屙不出屎来怨茅子了,老家怎么了,那是我爹娘,那是我亲兄弟,我能不问事吗?再说孩子咋丢的?那不是在你眼皮子底下丢的!” “你怨我了,你心里其实一直在怨我是不是?之前说的好听,说不怨我,你按着自己的良心好好问一问,可可是我生的,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当年为了生可可还差点搭上我的一条命,我愿意让孩子丢是不是?天爷呀……!”王英就觉得一股怨气在胸腔中横冲直撞,竟不知从哪里才能找到突破口,憋得她头晕目眩的,就觉得腿一软,直接就坐到了地上,双手捶地嚎哭起来。 一直以来,王英顶顶看不上的就是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哭撒泼的,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只要是看到这样的泼妇形象,她都是嗤之以鼻,就感觉真是难看,有啥事不能好好说,那样披头散发拍着大腿边哭边骂的成什么样子。原来,人伤心到了极点是顾及不到形象的。 石大勇也有点傻眼,王英啊,他那个优雅的小媳妇,一说话就带着笑,平时把自己收拾的干净利落,身上有一个灰点子都不行,这会子就坐在地上边哭边数落:“石大勇,你自己说,我对你家怎么样,结婚这么多年了,吃糠咽菜我跟着你,当年生可可的时候,你娘嫌去医院生孩子花钱,硬是让我在家里生,生了三天三夜生不下来,眼看着我要不行了,你娘都害怕了才同意抬我去医院,在我生死关头的时候身边一个亲近的都没有,你现在跟给我说说我当时是什么心情?你工资月月寄来我根本就见不到一分,全都让你爹娘收起来,你娘还嫌我生的是闺女,连我坐月子用的卫生纸都不给买,直接筛了沙土让我垫上,鸡蛋还是我娘送过来我才有得吃,你掏心掏肺为你家,你家就是这样对你老婆孩子的,我说过什么没有!”王英抬起头来,通红的眸子泛出利光,直剌剌就刺到石大勇的脸上。 这些个天来,王英的眼泪一直就没有断过,想起来就要哭一场,谁劝都没用,形象问题是早就顾及不到了,天天一早爬起来,头不梳、脸不洗就开始抄写寻人启事,吃饭也就是对付一口,到这会子,人早已憔悴不堪。 石大勇是爱老婆的,那天头一次见面,那双澄明大眼睛眨啊眨的就眨到他的心里。可现在那英姿飒爽的穆桂英,那坚强机智的李铁梅,那温柔可意的王英怎么都和眼前的人对不上号? 王英的父亲是老中医,家里的条件比他们家要好上许多,王英是家里的老小,上面还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从小王英就是在父母和哥姐的宠爱下长大,哪里受过什么苦。 石大勇又心疼了,其实他也知道在处理老家这个问题上,他做的有些过分,可是老家一来要,他就不知道要怎么拒绝。当年两人谈恋爱的时候,石大勇就承诺会好好爱王英一辈子,让她过上更好的日子,可没成想王英跟着他这些年都在吃苦,石大勇内疚了,他蹲下身子,一手抱着安安,一手试图去揽王英:“英子,你别生气,我的错,我胡说的,我根本就没那么想。” 王英根本就不理他,手猛的一打,将石大勇的手拍开来去:“你少来这一套,从明天开始,我自己出去找,我不用你了,找不到可可我就不回来!” 12、钱蝎子牛二苗 只要牵扯到钱,牛二苗的心眼子立马会多通两个窍。这会子,二苗下了火车,待最初的惊慌平复,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危险之后,她脑子转了几转,没有选择回程,而是将兜里的车票改签了一下,还是奔她姐家而去。 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牛大苗和牛二苗的长相更是两个极端,二苗长相是专门找爹娘的缺点来继承,而大苗则全部都随了父母的优点,眼睛不是太大,却也没有二苗那么小,鼻子和嘴巴都长的恰到好处,五官并不出彩,但组合在一起放在偏圆的脸上怎么看怎么舒服。 姐妹两个截然不同的还有就是性格,二苗自私、贪婪、视钱如命不说还懒,大苗却一直是勤劳、踏实、积极肯干的。 大苗年轻的时候,在裁缝铺子做学徒,待学满出徒,和对象也是师兄田士忠两个人一起到了郑州开了个小裁缝店,夫妻两人手艺好,且待人实在,慢慢的做出了口碑,生意也是日渐红火,已经由一个小裁缝铺子发展成了一家集设计、缝制为一体的成衣店。 生意好了,钱赚的就多,大城市,发展的机会就是多,两人也根本就没有再回老家的念想,房子是早已买下了,三间瓦房60多平还带着一个小院子。 都说成家立业,家早成了,事业也是小有所成,唯一遗憾的就是缺个孩子,每天下班回家,两口子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总是觉得太冷清。 这些年,为了要孩子,大苗也受了不少的罪,中药汤子那是一桶一桶的喝,家里时刻弥漫着中药的味道,整个人和泡在中药汤子里没有区别,一直无果后,才多个心眼让田士忠去查了一下,没想到问题还真是出在田士忠的身体上,说是不是大问题,然后又是新一轮的中药汤子成桶喝,不过这回是换个人喝,依旧无果。 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大苗偶尔听别人说先捡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喂着,没准还能带来一个,还举例说明谁谁谁用这个办法达成了心愿。 这简直就是救命稻草!这才托二苗从老家给找个孩子来,可这都小一年了,二苗一直说快了快了,可就是不见人来,大苗二口子心有点急了,筹谋着今年过年的时候回老家看看,要是直接能抱孩子回来那就更好了。 时间总是过的飞快,当列车员甜美的声音再次响起,播报即将抵达郑州站的时候,夜幕早已降临。 牛二苗下了车,在出站口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才选定一个方向,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去,好在大苗家离车站不是太远,二苗一路打听,当她站在大苗家院门口的时候,先冲着门缝往里看了看,见屋内灯光还没有熄灭,确定屋内有人,她才用双手在脸上搓了搓,将眼睛揉红了,又酝酿出一汪泪水,这才开始敲门。 “砰砰砰!”二苗边敲边喊:“大姐,开门呀!” 大苗两口子刚洗漱完毕,正准备上床就寝,听见有人敲门,想这都几点了还有人串门子?仔细的一听好像是是妹妹二苗的声音,大苗激动了,一定是二苗送孩子来了,她赶紧招呼田士忠:“老田,快把你衣服穿上,我妹妹来了。”说完,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跑。 大苗想的好,短短的几步路,脑子里就把孩子的性别长相幻想了个遍,她喜滋滋的把门打开,没成想二苗一进门抱着她就开哭:“大姐呀,我对不起你啊!” 大苗头有点懵,这是咋的了?她拍拍二苗的后背:“先别哭,进屋好好说,这是咋的了?” 田士忠穿好衣服也迎了出来:“二妹来了?咋还哭上了?” 大苗领着二苗向屋里走去,边走边吩咐:“老田,你先把院门销上,然后给我妹妹下碗面来,这个点了,她肯定没吃饭。” 姐妹两人在堂屋里坐下,大苗扯下一条毛巾在面盆里洗了一把递给二苗擦脸:“二妹,跟姐说说,你这是咋的了?” 二苗接过大苗手里的毛巾,装模作样的把脸擦干净:“大姐,我给你送孩子来了,可没成想,没成想……呜呜呜……路上我把孩子丢了。” “啥?!”大苗吓了一跳,焦急的说:“咋回事,孩子怎么能丢了?” “是这样的。”二苗把自己早就编好的瞎话说了一遍:“从你一说要抱一个孩子,我就仔细寻摸着,想给你们找个最好的,聪明、漂亮又健康的,可这年月,爹娘不想要的都是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我寻思着,这样的孩子咱不能要啊,那不是给你们两口子填心事吗。” 大苗点头说:“对,你想的对,丑俊是其次的,主要是要健康。” “好不容易我找到一个,不过是个丫头。” “丫头不要紧。”大苗忙接口。 二苗看了眼大苗,观察了一下大苗的反应接着说:“咱国家不是开始提倡计划生育了吗?她家里也是因为闺女太多怕耽误以后生儿子,再说咱不是还给了他们200块钱呢吗,这才同意将孩子给咱们的。” “那就好,那就好。”大苗舒了一口气:“丫头怕什么,丫头才跟娘贴心。” “大姐呀!呜呜呜……都怪我呀。”说到这里,牛二苗将脸埋在毛巾里,作势又呜咽几声:“我怕孩子爹娘反悔,想着赶紧把孩子给你送来,没成想路上我看孩子睡着了,就跟着眯了一小觉,醒来的时候孩子就不见了,我对面本来坐个老汉也不见了,肯定是那个老汉趁我睡觉的空把孩子偷走了,他不光把孩子偷走了,把我的包袱也拿走了,幸亏当时我买的车票放在了裤兜里,不然我连你这里也来不了啊!” “怎么会这样?你找了吗?”大苗失望极了,抱着一丝希望的心瞬间垂到谷底。 “找了,从头到尾我找了好几遍,没找到哇。” “那你报警了没有?” “报了,最后没找到,我就跟乘警说了,可是乘警帮我查了一下,一点线索都没有,怀疑是遇到了人贩子,后来我把联系方式留给他们了,说是有线索了会去信通知我。”二苗满脸真诚,装的还真像是那么回事。 牛大苗丝毫没有怀疑这个事情真实性,自己的亲妹妹怎么的都不可能骗自己,她只是感叹自己要个孩子怎么会那么难。 姐妹两个说话间,田士忠端着一碗面过来,二苗接过来,也顾不得烫嘴,三下五除二的将面吃下肚,喝完最后一口汤,才舒服的长出一口气:“可饿死我了,那个可恶的人贩子是一分钱也没给我剩,这一路我全凭喝水来垫肚子了。”实际情况是二苗看离大姐家不是太远,也就三个小时左右就能到,所以自己没舍得花钱吃饭,就等着到大苗这里来吃呢。 大苗听二苗这么说也顾不得感叹自己,有些心疼妹妹,忙关心的问道:“饱了没?没饱让你姐夫再给你下一碗去。” “不用不用,晚上吃多了容易积食,大姐,我累死了,晚上在哪里睡?”话不能多说,说的多错的多,万一哪句不合适漏了破绽让大苗看出来就不好了,二苗佯作已经困乏,伸了个懒腰。 “对对对,赶紧休息,二妹你在西屋睡,老田你帮忙把蚊香给点上。”大苗把妹妹领到西屋,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毛巾被:“姐的事让你跟着受颠心了。” “姐,你别这么说,咱亲姐妹,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吗,只是事情我没给你办好,孩子丢了,钱也拿不回来了,姐,你放心,你那200块钱我慢慢攒了还你,不过你也知道,孩子爹没本事,我们一大家子也只是从土里刨食,这200块钱也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攒够。” “快别提那200块钱!这件事已经够让你操心的了,再说孩子丢了也不是你故意的,就当我和你姐夫跟那孩子没有缘分。”虽然孩子丢了大苗比较失望,但老实的牛大苗也压根没想再把200块钱要回来。 就等这句话呢!二苗心中一喜,面上却是不显,仍是歉意满满:“大姐,话虽这么说,我怎么老觉得对不起你。” “没什么对不起的。”牛大苗待二苗躺下,将毛巾被帮二苗盖上,蚊香燃起袅袅青烟,两口子才掩上门回到自己房间睡下。 终于了了一个大心思,二苗是无事一身轻,须臾之间就睡了过去,不一会儿,那震天响的呼噜就打了起来。 13、我还是想要自己的孩子 田士忠两口子躺在床上,大苗愁容满面的说:“老田,你说,咱要个孩子咋那么费劲?” 男人在这方面出了毛病总觉得低人一等,抬不起头来,平时在家里大小事也都是大苗说了算,大苗也理解田士忠,说话办事尽量不伤及田士忠的自尊心,今天牛二苗的到来,带来的消息让大苗憋的不行,就想跟田士忠唠一唠。 “都是我没用,连累你跟着受罪。”田士忠把大苗揽到自己怀了,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 看田士忠又自责,大苗忙安慰:“老田,你别这么说,大夫都说了你没大事,只是一个心态问题,越急越生不出孩子,只要把心态放平稳了,孩子自然就来了,再说咱先拾别人家的孩子喂着不也是这么想的吗,要是不生咱也有一个孩子了,以后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咱就不急了,一不急,巧了老天爷还能赐给咱个一儿半女的呢。” “可我还是想要自己的孩子。”田士忠说到这里,手开始不老实的顺着大苗后背往下摸去。 多年的老夫老妻,说难听了就是对方一撅腚就知道拉什么屎,大苗一把将田士忠的手拉出来:“别闹,二妹在咱家呢。” “二妹在怕什么,那也不能耽误咱们要孩子,你听听,你二妹这呼噜声,比老爷们的都响,你就放心吧,打雷都惊不醒她。”田士忠嘴上说着,手下却是不停,不一会儿,大苗的身子就软了下来,索性也不管了,任由田士忠肆意施为。 清晨,太阳还没有钻出地平线,屋檐下住的一窝麻雀却早已醒来,这会子,正在窗台边叽叽喳喳的叫闹着。大苗的睫毛轻轻的颤了几颤,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见田士忠睡的正香,她蹑手蹑脚的爬下床,拉开窗帘,轻轻地推开了窗户,吓的几只家雀扑棱棱飞向远处,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时尚早,万籁俱寂。顷刻间,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透过淡淡的薄雾,温柔的轻抚着世间万物,新的一天又拉开序幕,渐渐的,周遭都醒了过来,上班的上班,洗漱的洗漱,打招呼的,卖早点的不绝于耳。 大苗最喜欢早上的场景,早上代表的希望,人们带着希望去上班,狗狗们带着希望,期待主人今天能给一些好吃的,大苗也带着希望,她闭着眼睛,轻扬笑脸感受着温暖的阳光,她希望有一个小宝宝已经种在她的肚子里。 “你咋起这么早?”一个慵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大苗回头,田士忠正挠着乱糟糟的头发望着她。 “嘘!”大苗指了指西屋的方向:“没事,再睡会。”她爬回床上,躺在田士忠的身边。 抱着妻子温热的身体,田士忠放低声音问道:“你今天怎么安排的?” 大苗把手放在田士忠的胸腔上,倾听他说话声音带起的震动,考虑了一下说道:“二妹来了,她多少年不来一趟,再说咱这个事她也跟着操了不少心,我还不知道怎么感谢她呢,今天我就不去店里了,我带二妹在城里转转买点土特产让她捎给我爹娘,你在店里把大人孩子的衣裳挑几身来让二妹捎回去,咱也就这个多。” 夫妻两个温言暖语的说了会话,眼看着天光越来越亮,田士忠这才依依不舍地穿好衣服,端着饭筐去外卖买了一扎油条回来。 大苗洗漱完毕后烧了个玉米面粥,碗都盛好一会子了,二苗的屋里还没有动静,大苗心疼妹妹,没舍得叫她起床,和田士忠先吃了,等田士忠去上店里走了,自己给二苗准备了一套洗漱用品,然后拿了本杂志边看边等。 日上三竿,二苗终于动了动醒过来,这一觉睡的真是舒服,她长长的“嗯”了一声,伸了个大懒腰,大苗听见动静打开屋门:“二妹醒了,快起吃饭吧。” 话音还未落,就见二苗“腾”的坐起来,捂着肚子就往外跑,看样子是去厕所,大苗摇摇头,去厨房将粥热了热,盛上碗摆在桌子上。 刚摆放停当,二苗就系着裤腰带回来了,见桌子上摆放着油条,她眼睛一亮,庄户人也就是逢年过节才能吃上油条,大姐家就是有钱,这就开始吃油条了,二苗一腚在饭桌前坐下,手也不洗,抓取一根就往嘴里塞。 大苗轻轻的拍了一下妹妹的手背:“脏不脏,牙不刷,脸不洗就开始吃东西,昨晚上你就没洗,赶紧的,先去洗漱!” 二苗“啧”了一下,不甘不愿的放下手中的油条:“大姐,看你干净的,我庄户人能跟你城市人比?” “庄户人怎么了,庄户人就该不讲卫生了?”大苗眼睛微微一瞪,上下打量了二苗一下,嫌弃的眉头一蹙:“你看看你,把自己收拾的……,我都不好说你,赶紧的,吃完姐带你到城里逛逛去,然后去我店里给你挑几身衣裳。” “大姐,这可是你说的啊,不能反悔。”要有新衣服了,二苗高兴了。 “多大点事啊,还值当的姐反悔?姐做衣裳的,店里就衣服多。”大苗笑吟吟的看着二苗三下五除二的洗了一把脸,拿牙刷在嘴里胡乱涮了几下就开吃。 一扎子油条,近一斤了,大苗两口子加起来吃的没三两,就见二苗鼓着腮帮子,马不停蹄的一气吃了个干净,看的大苗都替她撑的慌。 大苗咽咽口水,看着二苗的五短身材:“二妹,看你也不像缺嘴的样子啊,油条就那么好吃吗?” “好吃,咋不好吃?我一年都头也吃不了两回,嗝,噎死我了。”二苗伸着脖子,端起粥碗,一气喝下肚,把碗一撂,伸着油手就去牵大苗:“饱了、饱了,大姐,咱走吧。” 大苗吓得猛一闪身,一叠声的道:“洗手洗手,先去洗手。” 二苗笑嘻嘻地去洗手,大苗将餐桌收拾干净,才领着二苗出门。 大苗原本想着先去逛街,然后再去店里给二苗拿衣服,可二苗这形象怎么看怎么难受,领出去了让别人看见了还以为身边跟着个要饭的,就临时改了主意先到店里去一趟。 14、盆满钵满回家转 店铺所在的街道不是太繁华,老字号,做的就是口碑,有道是好酒不怕巷子深,大苗家的生意还是很好的。门面不是太大,两间屋的样子,正中间的牌匾上写着志诚服装店五个字。 田士忠正在给顾客量体,听见门响,下意识的转头,见是大苗姐妹两个,笑道:“二妹,过来了。” “嗯,姐夫,我大姐说要给我挑几身衣服。”二苗嘴里说着,还故意将“几”字加重了语气,眼睛却直接往墙上挂着的样品看去,这一看,视线就转移不开了,真好看呀,那纯棉布的百褶连衣裙,那村里才刚刚流行的的确凉,那喇叭裤、还有灯芯绒套装……,那么多样子,哪件都时髦,哪件都想要啊。 二苗眼中冒出了贪婪的光,她将手放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件及膝连衣裙上来回抚摸,嘴里“啧啧啧”的赞叹着:“大姐、姐夫,这件真好看,我选这件行不。” 大苗先看看裙子,又打量了一下二苗的身材,半响才说:“也不是不行,就是你穿这件不合适。”接着大苗在样品上又看了一圈,指着一件黑色收腰的裙子说:“我看你穿那件不错。” “咋不合适来,我就相中这件了,大姐,你不是舍不得吧。”二苗有些不高兴,心中暗嗔:干嘛给她黑色的,不好卖才给她的吧。手中的这件裙子是鹅黄色的,小翻领,泡泡袖,腰间搭配了一根细细的腰带,整件衣服给人的感觉就是清新自然。说实话,这件款式和颜色只适合青春少女来穿,如果穿着二苗身上,那整个就是一惨不忍睹。 “让二妹试试,能穿就拿走。”田士忠见二苗实在想要,也不多说别的话,直接拿出一件最大号的递给二苗。 “还是我姐夫好。”二苗白睖了大苗一眼,喜滋滋的接过衣服去试衣间。 衣服本就是小款,即使最大号的也不是二苗那个水桶身材能装下去的,二苗是左抻右拽,试了又试,就是卡在肚子上拉不下去,她不甘心,脱下衣裳来看了看号码,嘴里还嘟囔:“是最大号的吗?” 大苗在外面等的急,拉开试衣间的门一看,登时哈哈大笑起来,就见二苗穿着裤头背心站在那,两只胳膊装在袖子里,屏着一口气,瞪着眼徒劳的吸着肚子,那肚子上的三圈大肥肉颤颤巍巍的一点不见小:“我说你穿这个不合适吧,你还不信我,先把那个脱下来,试试这件。”说着将自己之前推荐的那款黑色裙子递给二苗。 见大苗笑她,二苗一股气泄了下来,眼见的肚子那里“呼哧”一下,直接弹出锅盖大小一坨肥肉出来。 大苗笑的更欢了:“哈哈哈!你说说你,老说老家条件不好,条件不好咋把自己吃成这样?” “我是喝凉水就长肉。”二苗羡慕的看看大姐的细腰:“哪像你,一点不给老田家长门面,跟姐夫天天不给你吃饱饭似的。”二苗依依不舍的把身上的黄裙子脱下来,把姐姐推荐的黑裙子穿上。 大苗帮妹妹系好扣子,拉着她站在穿衣镜前:“你自己看看,好看不?” 专业人士的眼光怎么是二苗这种鲜少出门的农村老娘们可比的,镜子中的二苗好像突然换了个人似的,裙摆正好落在膝盖上面,还显得二苗高一些,人也不那么胖了,腰身的位置也稍微有了一些曲线。 二苗在镜子前转来转去的,欣赏自己半天,才真心实意的说道:“还是大姐你有眼光。”说完她又把目光放到别的衣服上面:“大姐,那件就是的确凉吧,咱老家也有,就是没你这里的好看。” “是啊。”大苗见二苗已经选好衣服,催促道:“剩下的衣服让你姐夫帮你选,你姐夫的眼光比我好多了,你看这天也不早,再耽误下去咱也甭出门了,直接回家吃中饭得了。” 那怎么行?二苗早就想逛逛郑州城,再说她早就跟大苗说过她的钱让小偷偷走了,大姐带她逛街还能让她掏钱?二苗算盘打的好好的,大姐有钱,一会子得让她多花点,就说是给爹娘稍的。 溜溜的逛了一上午啊,中午的时候两人在外面简单的吃了点东西,才拎着大包小包的回到家。刚打开门,二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嚷嚷起来:“可渴死我了,大姐你赶紧给我倒杯水喝。” “你没长手?自己倒!”大苗拿起桌边的杂志权当扇子给自己扇风:“这还没进6月吧,咋天这么热?” 二苗拿起暖壶倒了两杯水,递给大苗一杯:“咋还没进入六月,后天就六月初一,地里的麦子都黄了,过两天就开镰。”说到麦收,二苗坐不住了:“大姐,我明天就家走了,可不敢耽误家里收麦子。” 农家最忙的季节有两个,夏季和秋季,夏季尤为重要,麦收时节,几场暖风下来,眼见着麦子一天黄似一天,成熟的麦子如果不及时收获,家雀偷吃是一方面,如果在地里遭了雨,麦粒会发芽,而且还有一个更大的弊端就是,如果麦穗过干,收割的时候麦粒容易倒伏脱粒,会造成庄稼大面积减产,所以收麦也叫抢收。 二苗是懒,但在这两个季节里她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偷懒,那可是关系着一家的口粮生计。 都是农村生活过的,大苗知道麦收对农家意味着什么,她也不跟二苗客气:“那行,姐也不留你,等农闲了,你再带枣花来玩。”大苗说着,站起来捶捶自己的后腰:“二妹,我累死了,这些东西你自己拾掇拾掇吧,我得先去躺会。” 二苗摆摆手:“不用你,你快歇着吧。”二苗边收拾东西边嘟囔:“真是小姐命,这才走多点路就累死了。” 大苗一觉睡到日头西沉才起床,见二苗已经将东西收拾成三个大包,她偏头往西屋看了看,就见妹妹四仰八叉的睡的正香,她想了想,把自己和田士忠不穿的衣服都拿了出来,两人是做服装的,平时缺不了衣服穿,尤其是大苗,只要是店里有了新款,她都要为自己留一件,大苗的身材一直保持的很好,新款衣服穿在身上,就像一个活体模特,也能吸引不少客户过来。 大苗做好晚饭,天也黑透了,田士忠拎着一个大提包回来交给二苗:“这是姐夫给你们挑的衣服,还有春天卖剩的一些货,你拿回去秋里穿正好,你看看行不。” “不用看,肯定行。”二苗接过提包,和自己打好的三个大包放在一起。 大苗端着最后一道菜放到桌子上,嘴往沙发上努了一下:“努,二妹,沙发上是我和你姐夫的衣服,八成新,都是这两年的新款,穿不着了,你要不嫌就带回去,自己穿不下的,问问亲戚要不,不然放着也是浪费。” “不嫌不嫌,你们这边不穿的到了咱老家正好刚流行,等吃了饭我就拾掇上。” 田士忠看看地上摊的一堆包袱,替二苗愁的慌:“二妹,这么多东西你能拿的了吗?” “能拿了,再多我也能拿了,庄户人,咱有的是力气。”二苗说完,跑到包袱前演示一番,她将两个包袱系起来挂在肩上,然后又一手拎着一个:“看,姐夫,这不拿了了。” “那不还有你姐给的那一堆旧衣服呢嘛,你怎么拿?” “姐夫,你就放心吧,我有的是办法。”二苗信心满满的拍胸脯保证,心说:只要不要钱,你给多少我都能拿的了。 翌日,上午十点的车,田士忠一大早就起来跑到火车站帮二苗把车票买了回来,大苗怕妹妹路上饿肚子,又鸡蛋、油条、点心、水果的装了一袋子吃的东西。 夫妻两个大包小行李的帮二苗送到火车站,临上车,大苗又掏出100块钱递给二苗:“二妹,我不在老家,爹娘平时多亏你照看,这钱你拿着,给二老和我外甥女买点好吃的。” 二苗心中高兴,眼中放出贪婪的光,嘴上还假意推脱:“大姐,哪能再要你的钱,你看你都买这么多东西了。” “拿着吧,别跟姐客气了。”正在这时,开始检票的声音传来过来:“各位旅客, ****次列车开始检票了,有乘坐此次列车的旅客准备检票。”大苗赶紧把钱塞到二苗的裤兜里,招呼田士忠帮忙拎起行李:“赶紧的,开始检票了,咱先把二妹送上车。” 火车拉着长笛启动起来,一直到看不见站台上的大苗两口子,二苗才钻到厕所里,将兜里的钱掏出来数了数,一查总共10张大团结,二苗 “嘁”了一声:“真小气,那么有钱,才给100,我还以为是200呢。” 15、心惶惶,吓断肠(1) 坐了一天的火车,终于到站了,二苗把自己身边的大行李小包袱的查了好几遍,确认不会漏掉一个,这才肩扛手提的下了火车。 回家这一路可把二苗累坏了,行李太多,她是走几步就要歇一歇,远远的看见了岩上村的轮廓,二苗把行李放在大树下面准备好好的歇上一会儿,要是运气好能碰到乡亲,让他们帮忙给孩子爹带句话,剩下的路可就省劲多了。 二苗揉着被包袱带勒疼的肩膀,衣服早就换回去郑州时穿的那一身,新衣服怕这一路给磋磨坏了没舍得穿。 正逢午时,太阳正毒,入村主路干燥的一脚踩上去都会扬起一层尘土,连路边的小草都热的蔫巴巴的耷拉着头,二苗早就热的汗流浃背,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撩起前襟扇着。好似凉快一点了,开始坐在树影下面东张西望起来,发现不远处的电线杆子上贴着什么东西。 难道村里有什么重要通知了?好奇心促使二苗站起来,踱步到电线杆子跟前,原来是寻人启事,但看上面写着:石可,5岁,身高一米,偏瘦,有点黑,双眼皮、大眼睛,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于六月十五日下午走失,走失时上身穿淡蓝色小衫,下身穿黑色短裤,白色凉鞋,若有好心人见了或收留,请送信给铁三局机筑处运输队石大勇,必有重谢!下面贴着一张孩子的照片。 待看清照片上面的模样,是那孩子!原来那孩子叫石可。二苗吓的心“咚”的颤了一下,她差点忘了,自己抓了个孩子,还把那孩子又丢了。 都说做贼心虚,这话一点不假,登时二苗就觉得周边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还有人指着她喊:就是她,就是她把孩子偷走的,快抓住她! 二苗踉跄着脚步后退了好几步,转身就想跑,却还没忘了自己的那一堆包袱,她先跑到自己的包袱前,想扛起包袱赶紧走,可越忙越乱,腿脚虚浮,手也抖的吃不上力,汗出的更多,滑落到眼睛里,腌的眼睛也睁不开了。 二苗急中生智,扛不动我还拖不走?她把脸上的汗擦干净,用最快的速度拎出最大的那个包袱解开,将其他的包袱放到大包袱上面,自己拽着两头就开始拖,还真拽动了,可还没走出两米呢,就听“滋啦”一声,包袱底下被什么东西划破的声音传来,二苗一顿,不敢再拖了,却也不敢就这样的站在青天白日下面,她又把包袱拽回树影下面,自己连滚带爬的躲到树背后仔仔细细的开始回想当时抱孩子回家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她想起来,当时出来进去自己都是用大褂子包住那孩子的,二苗心里安慰着自己,那孩子那么小,根本看不出来。又想到好像有人跟她打招呼了,当时心急也没注意是谁,是谁呢?二苗开始绞尽脑汁的回想,到底是谁呀?难道是杨兴和家的?他家老娘们话多,没事就喜欢坐在门槛上和人打招呼聊天,二苗恨自己当时怎么没注意看上一眼。 “俺娘也,这是谁呀,这些个好东西就撂在这不管了?也不怕让人偷了去。”二苗正胡思乱想,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她从树后面探出头一看,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却见杨兴和左手里握着几把镰刀,正低着头翻看她的东西。 “呵呵,杨大叔,东西是俺的,俺在这树后面凉快凉快。”二苗磨磨蹭蹭的从树背后面走出来,同时仔细观察着杨兴和的表情。 “你的呀,我还以为谁撂的呢,你这是从哪淘登来这些个好东西?”东西有主,杨兴和也不好意思翻了,伸手指了指包袱堆问道。 “我大姐给的,我趁着麦收前去我姐家呆了两天,这些个都是我大姐给的,叔你这是干啥去来。” “这不是过两天就要开镰了,我今儿个把家里的镰刀磨了磨。”杨兴和扬起手中的镰刀,冲着二苗摇了摇:“大侄女,你是不是拿不动了,来,要不叔帮你送家去?” “那感情好,我是真拿不动,真得麻烦叔了。”二苗见杨兴和表情无异样,心里踏实了一些,还想再跟杨兴和套套话,当下两人把包袱分了分,一人扛了一半开始往家走。 “叔,镰刀花钱磨的吧。”庄户人家,基本上家家有磨石,剪子、菜刀之类的都是自己在家里磨,根本没必要拿到外面来。 “是呀,镰刀太钝了,自己磨的不如花钱磨的撑使,我怕收麦的时候耽误事,才去外面磨的,磨刀的这几天可赚钱了,排老长的队,这不到我就不早了。”杨兴和羡慕的回想着磨刀摊子生意的火爆场面,寻思着要不然明年自己也弄一套家什赚个巧钱。 “嗯,是得磨快点。”二苗沉吟了一下,刻意将话题往寻人启事上领:“叔,我看电线杆子上贴着寻人启事,咋,是谁家孩子丢了?” “可不是吗,这几天,咱这片天天有人挨家挨户的问,公安的同志也来了,问见没见着一个5岁左右的女孩,那孩子爹还把寻人启事贴的到处都是,看,那墙上就有一张。”杨兴和脑袋往左一扬,示意二苗看过去。 “公安也来了!找着了吗?”二苗惊呼,心也“突突突”的跳了好几下。 “哪找去呀,找了好几天也没见人影,都说孩子是让人贩子拐走了。” “就没人见过吗?”二苗又问。 杨兴和想了一下:“没听说谁见过呀。” 没人见过呀,二苗把心放在肚子里,偷偷的长舒了一口气,一口气还没舒完呢,就听杨兴和咬牙切齿诅咒着道:“我说,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天杀的人贩子干这买卖,真是丧尽天良,抓住了挨枪子都是轻的,要我说就应该先抽她的筋,再拨她的皮,然后把肉一条一条割下来喂狗。” “啥!人贩子抓住了要挨枪子吗?” “不挨枪子还留着她?” 二苗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她有点不可置信,转眼又在心里安慰自己:我只是偷了一个孩子,不是人贩子,我又没把孩子卖掉,再说那孩子不是跑了吗。 16、心惶惶,吓断肠(2) 二苗心惶惶的也没心劲跟杨兴和两天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没一会就来到了二苗家门口。 杨兴和把东西放下说道:“大侄女,那我就家去了,你婶还等我吃饭呢。” 二苗也将身上的东西都卸下来放在地上:“叔,你看累你这会子,就在我家吃吧,孩她爹肯定做饭了。” 杨兴和摆摆手:“不用不用。”转身背着手走了。 送走杨兴和,二苗用脚踢踢门,喊了声:“枣花,他爹!开门!赶紧过来帮忙拿东西。” 枣花爹炒了一个咸菜疙瘩,搓了一把青麦烧了一锅糊涂,爷俩个抱着棒子面馍吃的正香,听见门外的的喊声,两人对视一眼。 “爹,我娘回来了。”枣花有点遗憾,还没清净两天呢,娘咋恁快就回来了。 枣花爹赶紧把手中的馍和筷子放下,起身就往院子外跑,孩她娘脾气不好,这要是去晚了,又得骂人。果不其然,还没跑到门口,二苗的声音就又响了起来:“苟富贵,你死屋里头了,这会子了还不出来,累死老娘了。” “来了来了,这不来了吗。”苟富贵拉开门,倚在门板上的包袱叽里咕噜的滚进院子里。 “你不能轻点!老娘千里遥远的背回来,这都到家了再让你给摔坏了。” 苟富贵忙拾起地上的包袱,拍拍上面的土,拎给二苗看:“没坏,孩他娘,你看好好的。” 二苗看都不看他,自己直接进堂屋:“你把东西都拾屋来,我得先喝口水。” 进屋一看枣花还在桌前吃饭,根本没去门口接她,火气一上来,指着枣花的鼻子就开骂:“你个死妮子,几天不见娘也不知道去迎迎我,我这一天天的累死累活的都是为了谁?”想到这里,又想到杨兴和说人贩子抓到了要挨枪子,不懂法的二苗信以为真,心中害怕,当下委屈的悲从中来,做到椅子上就开始嚎哭:“我的命咋那么苦哟,我这一天天的费劲心血为这个家着想,我图什么呀!我的个娘来,你咋就舍得把我嫁到这穷窝窝呀。” 二苗也不想想,就她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形象,也就是苟富贵这个穷的娶不起媳妇的人家才勉为其难的求娶,家境稍微好一点的都不敢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苟富贵家穷,当年成分划分的时候,他们家就是赤贫,赤贫的标准就是已经穷到了极点,穷的不能再穷了。家里勉强遮身的是用黄泥搀麦壳脱坯垒制二间土坯房,也就是冬天能遮遮风,夏天挡挡雨。 解放后,家里分了地,日子好过一点了,谁知好日子还没过几年呢,苟富贵父母又陆续的开始生病,真是穷人穷命,苟富贵是个孝顺孩子,拉了一身的饥荒也没留住爹娘,最后还是落了个人财两空。 眼见得苟富贵年龄越来越大,直奔三张而去了,好心人把老牛家嫁不出去的丑闺女介绍给了富贵,富贵倒是不在乎丑俊的,只要能传宗接代就行,媒人不也说了吗,关了灯都一样。 二苗倒是相中苟富贵了,撇开小伙子家庭不说,富贵同志长的还算是周正,个子不高但是健壮匀称,寸头短发,发茬又粗又黑。古铜色的四方脸棱角分明,浓黑而整齐的双眉下边,一双大眼睛散发着温和与善良,一看就是个老实本分的。 二苗眼小,都说缺什么想要什么,二苗就喜欢双眼皮大眼睛的人,单单富贵同志的一双眼睛就已经让二苗倾心,本来二苗爹娘还因为富贵家过于贫困,舍不得让闺女去受苦,奈何二苗就是铁了心,执意跟富贵走,无奈爹娘只好出钱将富贵家的土坯房翻盖了一下,权当是嫁妆了,然后把二苗嫁给了苟富贵。 终于成家了,苟富贵还是很疼爱这个媳妇的,丑怕什么,老话都说了丑妻、薄地、破棉袄那都是宝,何况二苗还小他好几岁呢。 小两口恩恩爱爱的过了一年的舒坦日子,二苗在娘家享福惯了,过日子不知道盘算,有多少花多少,苟富贵疼媳妇,唯恐二苗跟着他受了苦,有什么好吃的都往家里淘登,直到家里连存粮都没有了,两人才惊觉过日子不是这么过的,夫妻两人相互瞪眼看了一会,第二天,苟富贵下地干活,二苗直接就回娘家啃爹娘去了。 爹娘也不富呀,年轻的时候牛老爹当厨子,手里攒了两个钱,现在年纪大了,干不动了,还指望着手里仅剩的几个钱养老呢,这出嫁的闺女三天两头来家啃,啃也不要紧,由着闺女吃,她又能吃多少,最受不了的就是你家来吃也就算了,回回回家还不空手,时间长了,老两口不愿意了,瞅个机会把女婿叫来指桑骂槐的教训了一通,中心思想就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这连饭都管不上还娶什么媳妇?! 听话听音,富贵同志也是三十岁头上的人了,丈人的一通教训羞得富贵同志满脸通红,回到家严令二苗不许再回娘家拿东西。 没有外援了,苟富贵除了种地外还找些小零工来干,只是出大力的活又能赚多少钱?一年到头手里剩的两个钱还了饥荒就不剩什么了,好在粮食是自己种的,两口子啃着馍就着咸菜、野菜、青菜什么的也能吃个肚子圆。 这样的日子过长了,二苗受不了,我又不是兔子,这一年到头的连个肉星都见不着,更别说新衣服了,衣裳都是旧的,苟富贵更是,一件衣裳要穿好几年,都坏了还舍不得扔,补上补丁继续挂在身上。二苗不愿意了,心里憋着火,隔三差五的就要骂骂人发泄一下,苟富贵因为自己没本事让老婆过上好日子,就觉得自己短她一截,每当二苗骂人的时候他都不吭声由着她骂去,久而久之,富贵同志把丑老婆培养成了家中一霸。 吔?孩他娘这是咋的了,一进门哭啥来吗?富贵有点不解,他看看枣花,枣花看看他爹,枣花也不吃饭了,爷俩个经验丰富的垂着脑袋不吭声,任由二苗边骂边数落。不能顶嘴、不能辩解、不能反抗,否则那就是燃烧了二苗的小宇宙,超级技能十倍增长。 富贵看二苗骂累了,感觉也差不多了,打湿一条毛巾替二苗擦脸,同时示意枣花去给二苗倒杯水来。 二苗也不动手,仰着脸让富贵把脸给自己擦干净,又喝了一杯闺女递过来的水,这才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二苗累坏了,吃过饭,安排富贵把包袱整理出来,自己一头栽倒到床上去睡觉。 太吓人了!二苗梦到自己去法场看热闹,说是抓住了人贩子,集中审判枪毙,那一溜的人贩子五花大绑的跪在那,身后一排长枪对准了人贩子的脑袋,随着“呯呯砰”的一阵枪响,人贩子一个个的栽倒在地上,周围的看热闹的百姓顿时发出阵阵欢呼声。 二苗吓得浑身哆嗦,她是看不下去了,正准备偷偷溜走,突然听见有人高喊:“这还有一个人贩子,快抓住她,一块枪毙了。” 二苗回头一看,就见杨兴和家的老娘们正指着她冲着扛枪的解放军喊。 二苗吓得直摆手:“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人贩子,我不是人贩子!”可没人听她的,那一溜解放军把她围起来,枪口对着她一个,眼看着就要扣动扳机。二苗吓得抱头,绝望的哀嚎起来:“救命啊!富贵快来救我啊!” 一阵心悸把二苗吓醒了,她猛的睁开眼,屋外,太阳还明晃晃的照着大地,听见苟富贵在屋檐下磨刀和枣花与他爹说话的声音:“爹,浇不浇水。” “爹,这把磨好了吗?” “枣花,别招镰刀头,碰到锋刃,小心利着手。” “爹,我又不傻。” 声音静谧又温暖,这是她的男人和孩子,这就是家,这就是幸福。二苗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到了这个时候她终于开始后悔了,却已经回不了头。 17、我不吃药,我要打针(1) 春天的土崖上,漫山遍野的开满了野李子花。李子树很矮,也就一尺多高,但不耽误纯白色的花朵一嘟噜,一嘟噜的缀满了枝条。到处都弥漫着花的香气,蜜蜂、蝴蝶还有花大姐也都来凑热闹。 石可看见一只硕大的蝴蝶正绕着花枝翩翩起舞,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蝴蝶,足足有她吃饭的碗口大小,它的翅膀是淡粉色的,上面金色的花纹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真漂亮呀!”石可感叹着,她想把它抓住养起来,于是追逐着蝴蝶跑了很久,跑的满头大汗,可是蝴蝶好聪明的,每每眼看着就要抓住了,它总是能在最后一刻逃离石可的小魔掌,眼看着蝴蝶越飞越远,石可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正在这时,妈妈的声音响起来:“可可,你又去哪里皮了,快回家吃饭了。” 妈妈喊了,石可一愣神的功夫,蝴蝶不见了,石可只好回家,妈妈见石可满头大汗,手指一点她的额头,埋怨着说:“你看看你,小闺女孩家家的,谁像你,又跑一身汗,赶紧去擦干净,不然一会凉汗,又得打针吃药。” 可不能生病,太难受!打针石可倒是不怕,咬牙一忍就过去了,可她就怕吃药,尤其是土霉素和甘草片,那个味呦,实在是让人受不了,就是咽到肚子里,胃都能给你再顶出来。 可毛巾刚拿到手里,还没来得及擦汗呢,就感觉浑身发冷,这么快就凉汗了?坏了!又得吃药。石可可怜巴巴的看看妈妈说:“妈妈,我冷。”刚说到冷,石可就觉得身上更冷了,竟然开始打起哆嗦来,她朝妈妈走过去,妈妈身上的温暖吸引她把自己整个窝到妈妈怀里,可她还是冷,石可边抱紧妈妈边说:“妈妈,我好冷。” 没想到妈妈却把她推开了,还熊她:“叫你不听话,看又生病了吧,你这么不听话妈妈不要你了。” 石可吓坏了,像八爪鱼一样缠住妈妈的胳膊,急得哭喊:“妈妈!妈妈!我听话,我听话,你别不要我!” 严思勤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想吃烤地瓜,赵良生把冬里取暖用的铁炉子拉出来生着火,火苗呼呼的,一会儿就把整个炉子烧的通红,她守着炉子热的浑身是汗,嫌弃的拿着炉钩子往后站了站,可她往后撤多远,铁炉子跟长了腿似的,就跟她走多远,她急了,扬着炉钩子就扒拉,可不扒拉还好,这一扒拉,炉子竟伸出四条胳膊把她紧紧缠住了。严思勤吓得使劲挣脱,这通红的铁炉子,要是贴到她身上,不比肥猪秃噜毛还厉害?那谁能受得了!可她怎么挣都挣不开,正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就听见耳朵边有人喊:“妈妈,我听话,你别不要我!” 严思勤醒了,感觉到小闺女紧紧抱着她的胳膊,正在喊:“妈妈,妈妈。”她赶紧把灯拉开,就看见闺女眼睛闭的紧紧的,脸却是通红。 坏了!孩子发烧了。严思勤自己有两个孩子,照顾孩子早已照顾出经验来,一看石可这个样子,她就知道孩子肯定是发烧了。 一路上,石可紧张害怕,又在厕所里窝了那么长时间,由着窗缝吹进来的风吹了大半天,还在角落里睡了大半晚,风邪早已入体,这个时候才发病,也是得功于小女娃平时运动量大,身体素质不错。 严思勤“扑棱”一下坐起来,将石可抱在怀里,右手放在石可的额头上试了试,感知到从掌心传过来的温度不低,她有些着急,用脚踢踢搂着大壮睡的正香的赵良生:“他爹,快醒醒。” 冷不防被人踢一脚,赵良生一激灵醒了过来:“咋的了?” “孩子发烧了,你赶紧的把家里的温度计找出来我给试试。” 赵良生翻身下床,拉开抽屉边翻边说:“肯定是晚上洗澡着凉了,你看你一点数都没有,就由着孩子在水里扑腾,这不,发烧了吧。” 赵良生找到温度计,甩了甩,就着灯光见度数已经降到35度以下,才将温度计递给严思勤。 严思勤将温度计放到石可腋下夹好:“你先倒杯水,再把扑热息痛片和土霉素找出来,看孩子这个小脸,温度肯定低不了,再说了昨晚上我注意了呀,一直试着水温呢,凉一点我就赶紧兑上热水,按理说不该着凉。”说道这里,又担心赵晨是不是也发烧了,忙又对赵良生说道:“他爹,你嘛把二晨抱过来,试试他热不热。” 不用严思勤交代,赵良生早就把手贴到了赵晨的额间,天气热,小男孩的火力大,赵晨睡的浑身汗津津的,赵良生手掌刚触到赵晨额头,入手微凉、濡湿的感觉让赵良生放心不少:“二晨没事。”说着走到桌子旁倒了一杯水,又把家里的退烧药、消炎药找出来,放到严思勤身边,顺手拿起蒲扇轻轻的给二个儿子扇了起来。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严思勤把体温计拿出来,一看,顿时唬了一跳:“俺娘来,都39.2了!我就说温度肯定低不了,他爹你试试水凉了没有,赶紧的给孩子吃药!” 赵良生忙放下手中的蒲扇:“咱家暖壶不太保温,我倒的时候水温就正好。”他左手捏起药片,右手端起茶杯,示意严思勤将孩子抱起来。 严思勤捏开石可的小嘴,试图将药片放到石可的嘴里,可是小女娃紧咬着牙关就是不张嘴,急得严思勤直说:“闺女,张张嘴,咱吃药了,乖。” 又要吃药了。梦中的石可看着妈妈递过来的药片子,还没到嘴里呢,仿佛那令人恶心的苦涩就已经传到了脑子里:“我不吃药,不吃药。”石可皱着眉拒绝张嘴,哀求的看着妈妈:“要不我去打一针吧。” 严思勤哄了半天,石可就是不张嘴,她看了看赵良生:“这不吃药可不行,他爹,你就拿一把勺子来,把药片研成末,掺点水给她灌下去。” 研成末就是好灌。赵良生用勺尖将石可小牙撬开一条缝,勺头猛的往上一扬,一整勺药水直接灌到石可嘴里。 石可的小脸瞬间皱成了苦瓜样,舌头开始往外顶,赵良生哪能让她如意,这些年的灌药经验早就知道该怎么处理孩子的喝药难题,赵良生用勺子压着石可的小舌头阻止她把药水顶出来,待孩子本能的把药水吞下大半后, 这才紧舀了几勺清水让孩子清清嘴,减轻口中苦涩的味道。 清水甘甜,比起药水可好喝多了,石可贪婪的一连喝了半杯,这才满意的咂咂嘴,继续沉沉睡去。 “药喝了,看看吧,要是一会不能退烧,咱就去乡卫生院一趟。”赵良生将水杯放到桌子上:“一会儿再喂孩子喝杯水,这发烧了就得多喝水。” 18、我不吃药,我要打针(2) 严思勤睡着两个孩子中间,左边躺着赵晨,右边搂着石可,她不时的摸摸两个孩子。渐渐的,药效开始发挥作用,感觉有丝丝缕缕的薄汗正慢慢的从石可的额间浸出来,温度也比刚才有所降低,过了一个小时,再量时温度已经降到37.8,这才稍稍放心,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 天,亮了,公鸡“喔喔喔”的伸着长脖子开始打鸣,严思勤一睁眼,第一个动作就是往两个孩子身上摸去,赵晨还是没事,石可身上的温度还是不低,她把体温计甩了甩,又放到了石可的腋下。 “晨他娘,孩子咋样了?”赵良生套上背心、短裤,走到床头位置,将手放在石可的头上,严思勤睁开眼,眼睛因为昨晚睡眠不好有些发红,她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看时间已经过去了5分钟,将体温计抽出来,递给赵良生:“你看看是多少度。” 赵良生将温度计稍微旋转,待水银柱指示的体温度数显露出来,他仔细看了看:“38.7,他娘,又热上来了,不过不到39,比起夜里降了一点,你看看。”赵良生将温度计递给严思勤。 “降了好,降了就说明药对症了,孩他爹,几点了,孩子又该吃药了吧。”严思勤双肘一用力,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你把退烧和消炎的药拿过来,再倒一杯水过来。” 严思勤将石可抱起来,轻轻的在她耳边呢喃:“可可,乖,咱该吃药了,可可,醒醒了。” 昨晚上,石可吃了药,又喝了半杯水,暂时退烧后,她也不冷了,舒舒服服的睡到这会子,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跟她说话,迷迷糊糊醒过来:“娘。” 小女娃的声音有些嘶哑,赵良生忙把水杯递到孩子嘴边:“可可,先喝口水。” 石可“咕咚咚”的连喝几口,又抬头看向严思勤。 “吃药了,张嘴,来,啊…。”严思勤将药片放到石可嘴边。 干嘛吃药?石可迅速的将嘴巴闭上,摇摇头。 “乖,你发烧了,不吃药难受,你试试头疼不?来,听话。”严思勤慈爱的笑着。 我发烧了?石可扬起小爪爪,按到自己的脑门子上。嗯,是有点热,刚才娘说什么来着,哦,问我头疼不,石可感觉了一下,疼,真疼,我头疼,不光头疼,浑身上下都不舒服。石可的小鼻子皱了起来,可怜巴巴的对严思勤说:“娘,我难受。” “看,难受了吧,吃了药就好了。”严思勤把药片又往石可嘴边递了递。 石可把头钻到严思勤怀里:“我不吃药,我不吃药。” 赵良生吓唬道:“再不吃药,就要打针了啊。” 赵雨和赵晨就怕打针,哪次去卫生院打针,针头还没碰到屁股呢,震天响的嚎叫声就响起来了,所以吃药时只要拿这句话吓唬他们,你就看吧,没心烦了,那吃药的速度是杠杠的。 石可不怕呀,赵良生这句话就跟个小铃铛似的,在她的脑海里“叮铃”一响,她急忙探出头来:“我不吃药,我要打针!” 还有主动要求打针的?赵良生两口子笑了,严思勤捋着石可满头小乱毛说:“乖,打针可疼了,” “我不怕疼,我不吃药,我就要打针。”石可很坚持,说完话就赶紧把小嘴绷的紧紧的。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威逼不行,那只好利诱了。 赵良生把家里的糖块拿出来,捏给石可看:“可可,吃了药就有糖吃喽。” 赵雨醒了这会子了,看爹娘哄妹妹吃药他没敢吭声,这会子见他爹拿糖块出来了,眼睛一亮,爬到母亲身边,见石可还是不吃就说:“爹,我帮妹妹吃药吧,吃了药把糖糖给我吃。” “这孩子。”严思勤照着赵雨的屁股拍了一巴掌:“去,一边去,这药是随便乱吃的?净添乱!”接着又低头对石可说:“乖乖,你看你大哥来抢你糖块吃了,咱赶紧吃,不然就没有了。” 石可看看娘手中的药,又看看爹捏着的糖,再看看大哥垂涎欲滴的小脸,把严思勤的胳膊往赵雨那边推了推:“给大哥,都给大哥吃,可可不吃,糖糖也不吃。” 没办法了,赵良生两口子目光交流了一下。 严思勤:灌吧? 赵良生:行! 赵良生回到桌子旁,背着石可,把药片放到勺子里开始研磨,赵雨则跟着他爹手中的糖块一路爬,也爬到桌子旁,刚要张嘴,赵良生眼一瞪,示意他不准说话。 赵雨左手捂着自己的小嘴,右手指了指糖块。 赵良生怕赵雨给自己添乱,觉得用糖块堵住赵雨的嘴也比较好,拿过一粒水果糖递给赵雨,赵雨飞快的把糖放到嘴里,真甜!赵雨心说:妹妹真傻,有糖都不要,不就是几片子药吗,放嘴里喝口水咕咚一下子就下去了。 赵良生兑好药水,咳嗽一声,提醒严思勤她都准备好了,严思勤会意,悄悄的用自己的胳膊把石可的脑袋固定住。 赵良生笑嘻嘻的端着勺子:“来,可可,咱不吃药了,那就多喝点水吧。” 喝水那行,石可点头,张开小嘴。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石可小嘴张大之际,赵良生将一勺子的药水一下子都填了进去,石可促不提防,以为只是一勺清水,咕咚一下子就进肚了,药水刚进入肚子里,土霉素那熟悉的味道顺着嗓子眼就往上顶,顶到嘴里,又顶上了脑门上,石可又开始反胃,她干呕两声,赵良生忙又舀了两勺清水送到石可嘴里。 “糖!糖!糖!快,赶紧吃块糖!”严思勤一叠声的吩咐着。 赵良生忙拿了一块橘子瓣放到石可嘴里。 酸甜爽口的橘子瓣进入口中,那甜中带着橘子的清香终于压制住了反胃感,随着糖果的融化,丝滑香甜直侵心脾,石可的眉头舒展开来。 赵晨终于被吵醒了,他揉揉眼睛,撅着小屁股爬起来,看看这个,瞧瞧那个,突然发现哥哥和妹妹嘴里都甜滋滋的吃着什么东西,他不愿意了,背着我吃好吃的!他手脚并用的爬到哥哥身边,伸出小手就去掰赵雨的嘴。 赵雨哪能如了他的意,往床边一打滚,避开弟弟的手,然后光着脚跳下床,直接藏到赵良生身后。 赵晨紧随其后,却在床沿上止住了脚,床太高,他可不敢直接蹦下去,那要是摔一下不得疼死,他翻过身,趴在床上,腿先垂下,小身子开始往下秃噜。 赵良生怕儿子摔着了,紧走两步,双手扶住赵晨的两腋,又把他提溜上去:“都有,有你的,你急什么?”说完赵良生就赶紧拿一块水果糖放到赵晨手中。 赵晨握着糖却没有直接吃,继续趴着身子往下秃噜,赵良生以为赵晨贪心嫌少,照着赵晨的小屁股就来一巴掌:“你手里都有了还追你哥干嘛?”说完拎着赵晨就要继续把他扔到床上。 赵晨急了,两条小腿直蹬:“我尿尿,我快憋不住了!” 赵良生笑了,赶紧把赵晨放到地上:“快去吧,穿上鞋。” 严思勤把石可放到床上,拿起小被子盖住石可的肚子,俯身亲亲石可的小脸蛋:“乖乖,你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我想吃面条。”石可脱口而出,她就想吃妈妈做的手擀面,尤其是生病的时候,妈妈总是给她擀一碗面吃,细细滑滑的手擀面,配上碧绿的小青菜,面底下再卧一个荷包蛋,热乎乎的吃下肚,别提多舒服了。 想起面条,就想起了妈妈,石可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妈妈,石可想妈妈了,她喃喃的说:“妈妈,妈妈。”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声音不大,赵良生两口子却听的真切,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孩子这是想妈妈了。再低头看时,石可的眼睛虽闭着,但分明有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滑落下来。 严思勤就感觉到心好像被人狠狠拧了一下般难受,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孩子,她俯下身子,将石可紧紧抱在怀里,小女孩双手环住娘的脖子,将脑袋放到严思勤的肩膀上微微抽泣,严思勤眼睛湿润了,她用右手轻轻的拍着石可的后背:“乖,不哭,不哭,娘去给你擀苗条。” 19、生活生活,人生下来就得活 19、生活生活,人生下来就得活 石大勇终究还是要上班去了,头天晚上,他整理了厚厚的一叠寻人启事带着,想着只要一有空就去找孩子。王英不高兴,却一个字都不说,只是低着头不停的抄写寻人启事。 “唉…。”石大勇叹息一声:“英子,你别生气了,咱这里我都找遍了,要是有什么线索,早就有人来告诉咱,公安的王队长也说了,他们会不停的查下去,一定会有结果的,再说我又不是不找了,可咱也不能老在一个地方找不是?谁也不知道孩子会在哪里?我经常出差,去的地方多,找到孩子的希望也大一些,你说呢?” 王英头都不抬一下。 石安乖乖的坐在床上自己跟自己玩,石大勇见王英不理他,就将安安抱在怀里,跟安安说话:“安安,跟妈妈说,姐姐一定会回来的。” 石安小脑袋瓜子一点,奶声奶气的跟着爸爸附和:“一定回来的。” 自从可可走失之后,王英就有点小迷信,都说小孩子说话准,安安都说姐姐可以找回来,那就一定能找回来。 王英脸色稍微好看点,抬头瞥了爷两个一眼,沉吟了一下,起身去给石大勇收拾行李,这出去一趟就得十天半个月的不回家,换洗衣服什么的都得准备齐全了。 石大勇走后,王英抄累了就出去转转,看见路边寻人启事有掉落的情况就拿一张新的换上,遇见人都要打听一下。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消逝,希望越发渺茫,终于,都走遍了,王英再也不出去了,寻人启事继续抄着,只是写累了就抱着安安看着不远处的土崖发呆,好在安安性格喜静,妈妈抱着就抱着,不抱着人也能自娱自乐。 驻勤点上,同事们都听说了石大勇孩子丢失了这件事,见到石大勇,都关心的跟他打招呼:“大勇,孩子找着了?” 石大勇苦笑一笑,摇摇头:“没有,哪弄好找,都跑遍了,是一点信都没有。” “你这是?”王兴华打量了一下石大勇手里的行李:“不找了?” “找!找到为止!”石大勇将行李放到床上,解开拉链,拿出一沓纸来,一人分了几张:“兄弟爷们们都帮帮忙,出车路上吃饭的时候帮忙发发,我先谢过大伙了。” 张斌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寻人启事,说道:“石大哥,你别客气,这点小事不值当的谢,公安那边也没有信吗?” “没有。”石大勇撕开一包烟,一人散了一根,又划着火柴一一点燃。 “那你这时候就来上班,家里你能放心的下?”王兴华吐出一口烟圈问道。 石大勇勉强笑笑:“不放心又能怎么办?钱还得赚,家还得养。” 张强坐在床板上,蹙起眉头,狠狠的吸了一口咽,待他将肺中的烟雾吐个干净才开口:“咱都知道,石大勇家里的那个状况,他老家还能因为大勇孩子丢了就不管大勇要钱了?好歹咱出一趟车补助4块,一个月能多赚好几十块钱呢。” 王兴华接口道:“大勇,不是老哥哥我说你,说起来你老家那个情况,我都替你愁的慌,当然了,我这个外人说这个真是闲操心,你也甭生气。” “我哪能生气,王大哥你也是为我好,你说就是。”石大勇嘴角叼着烟,袅袅升起的青烟熏得他右眼睁不开,他半眯缝着一只眼开始收拾行李。 “都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家里那些个兄弟,可以一起商量着干点什么赚钱补贴家用,就是不干什么,你老家那些个地,塌下身子把地种好了收成肯定也错不了,哪能用的着你整个的养着,我看你这样的养法,都养出懒人来了,他们就一个法子,缺什么就找你要,时间长了,人没有了动力,就养废了。” 石大勇将腿盘在床上,捏起烟蒂在床边弹了下烟灰:“我也知道,我是没办法,有一次我跟我爹提了一下,你知道我爹怎么说的?当时他指着满屋的人问我:老大,你说,这一屋子的人哪一个不该花你的钱,你指出来,你说我能说兄弟大了,能自食其力的就不该花我的钱了?老家地是不少,以前那都是大队的,种地的只是挣工分,一个工分才几分钱,一年到头下来,手里根本剩不下钱?虽说今年包产到户了,但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状况,我也理解爹娘,他们是想尽办法攒钱给我兄弟娶媳妇,要说媳妇就得盖房子,都得钱,到目前为止,就老二说上媳妇了,其他的连影都没影。你没去过我老家你不知道,哪回一回家,见爹娘吃的饭,我看了都心酸,是上顿地瓜面,下顿地瓜面,我侄女馋的跟我娘说:奶奶,人家都吃饺子,啥时候咱家能吃个地瓜面的饺子呀。老哥哥你瞧瞧,地瓜面饺子在我侄女眼里都是好东西了,你知道老家包饺子都是什么馅的,都是素的,没有肉,也就擦个胡萝卜丝,放点粉条。” 石大勇说了一通,说的自己有些口渴,他下了床,倒了一大缸子水,先让让王兴华:“王大哥,喝水不?” 王兴华摆摆手站起身:“我不渴,你喝吧,得了,该吃饭了,我先走了,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唉!”说着叹息一声,摇摇头,背着手出门去了。 张强也站起来,同情的看看石大勇,右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唉!”也叹息一声,摇摇头,拿起大饭缸子出去了。 张斌在几个人中最小,二十出头的年纪,平时大家都是拿他当小兄弟对待,这时候他瞧了瞧两个大哥的背影,也走到石大勇面前,学着张强的样子,伸出右手在石大勇肩头上拍了一下,然后重重的叹了一声:“唉!”接着脑袋大幅度的摇了摇,双手往后一背就往外走。 石大勇被张斌的表现气笑了,他俯身捡起床下的鞋朝张斌扔过去:“你个熊孩子!” 张斌一蹦闪过鞋子,没心没肺的一笑,也拿起饭盒走了。 人都走干净了,石大勇往床上一躺,拉过被子盖到脸上,他能不愁吗,可再愁也得生活,生活生活,人生下来就得活,总不能碰到难题就不活了,都说事大事小、到时就了,这是还没到时候,等着吧,日子夹着眼过呗,事总有了的时候。 石大勇躺了一会,肚子“咕噜噜”的一串响,提醒他该吃饭了,他懊恼的坐起身,双手在脸上狠狠的搓了几下,将鞋勾过来趿拉着,端起饭盒朝食堂走去。 20、惊弓之苗(1) 二苗整天在家坐立不安的,总觉得一定有人看见她抱孩子回家了,她想出去探探风头,又唯恐正撞到枪口上,那感觉就是头顶上悬了一把刀,却不知道刀什么时候掉下来,时刻提心吊胆的。 二苗压力很大,却不敢跟任何人吐露一个字,包括苟富贵,苟富贵本性老实善良,在家里虽然比较听话,万事都让着她,但是在大的立场上苟富贵还是站在正义的一方。 晚上,二苗又开始失眠,她翻过来、覆过去的就是不能入睡,为怕苟富贵看出端倪,只要苟富贵一动弹,她还立马装出熟睡的样子,两天下来,二苗就受不了,一天到晚没精打采的。 苟富贵食指放在镰刀的刀口上,小心的试探着镰刀的锋利程度,然后拿出一截小树枝,轻轻一划,树枝应声而断,他满意的点点头,扭头就看见二苗坐在小板凳上,倚着门框呆愣愣的看着一个地方不动,说是盯着一个地方,却又不似盯着那里,就感觉二苗目光没有焦距眼神涣散,苟富贵眉头一蹙,关心的问道:“花她娘,你咋的了,是不是哪里不好受,咋看着一点精神都没有?” 二苗一边沉浸富贵同志的磨刀声音中,一边胡思乱想,她感觉那个有节奏的“刺啦”声让她非常安心,正把思绪放的遥远,富贵突然说话把她吓了一跳,她把视线拉回却不敢说实话,只是诺诺的:“可能是累着了,一会儿我去床上歪一觉就好了。” “哪不好受你就说,赶紧看,过两天就要割麦了,你要是在这当头上病了可要耽误大事哩。”苟富贵放下手中的镰刀走到二苗身边,将手覆到二苗的额头上试探了一下,放心了:“嗯,不烧,那你快去歇着吧。” 二苗扬着头,眼珠一瞬不瞬的盯着富贵的脸,她知道自己长的丑,可富贵不嫌弃,富贵的眼中都是关心和心疼,这辈子能和富贵成夫妻真是她前生修来的,二苗就觉得眼眶发热,有叫泪水的那个东西正慢慢的溢出来,她抓住富贵的手将自己的整张脸都贴在富贵的手心里,虽然宽厚粗粝的大掌上满是老茧,她却只感觉到了温暖,二苗喃喃着:“富贵,你真好。” 老爷皇天来!花她娘这是中了啥邪了?富贵同志吓的一激灵,二苗什么时候这么温柔过?也就在刚成亲的那一年里有过,以后的日子里,二苗对他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颐气指使。这都多少年了,他都忘了二苗温柔起来是什么样子,这不年不节的,花她娘突然这样,还…还真是太不习惯! 富贵挨骂挨习惯了,二苗突然来这么一出,富贵就觉的浑身不对劲,他先在院子找了一下枣花,没发现枣花的影子,想来可能去找村里小伙伴玩了,他心中一喜,大胆的将另一只手放到二苗的肩膀上,准备把二苗揽到自己怀里温存一下,可刚揽上二苗,就感觉到手心里传来温温的濡湿感,富贵一愣,花她娘这是咋的拉,咋还哭了呢?富贵蹲下身子,捧起二苗的脸,就见她眼睛红红的,泪水似乎源源不断的落下来。 富贵有些不知所措,花她娘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人,不管遇到什么事,受到什么委屈,总是嗷嗷叫的发泄一通,即使哭也是边哭边骂边数落,哪里像这样哭的哑忍,看了就令人心疼。他赶忙用掌心帮二苗擦脸上的泪水:“咋的了?咋的了?有啥事你跟我说说,这是谁让你受委屈了?” 二苗吸吸鼻子,瘪瘪嘴,勉强一笑:“没事、没事,就看今儿个太阳好,想起以前的事了。”说完二苗推开富贵的手,站起来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我先去躺一会儿。” 富贵莫名其妙看着二苗的背影,实在猜不出花她娘的反常是为哪般,他耸耸肩,继续干活。 二苗终于坐不住了,她把从郑州带回来的东西收拾一下,给父母留出来一份,从自己的那份里拿出半斤桃酥拎着,准备去杨兴和家坐坐。 要在往常,按二苗一毛不拔的性子,别说半斤桃酥,就是一块,她都不可能拿出手,这不是要探听消息吗,空着手上门也不是那么回事不是。 村里备战夏收,家家户户都那么忙,有些种在岭地上的麦子已经成熟,小面积收获开始,大田里的麦子也是金黄一片,村大队的喇叭里天天喊,让大家伙做好准备工作,开镰收麦即将开始。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分,太阳收敛起刺目、炙热的光芒,变成一个金色的大油饼。天空一片淡蓝,有白云朵朵浮在上面,一团团、一簇簇,像洁白的棉絮、又似盛开的洋槐花。 21、惊弓之苗(2) 杨兴和的老婆正坐在大门口的石台子上择菜,远远的看见二苗走过来,她喊道:“二苗!大侄女,来,坐会儿!” 杨兴和老婆叫丁桂莲,50多岁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在脑后梳了一个发髻,她身材瘦小,皮肤黄暗,脸上早已爬满了皱纹。 “择菜呢,婶。”二苗紧走几步,挨着她坐了下来:“下晚吃豆角啊。” “是哩,这个时候正是吃豆角的时候,你叔喜欢吃这个,年年种的多,这玩意可能结了,晚摘一天就老,这不就得赶紧吃。”丁桂莲手下不停,歪头看了二苗一眼:“你这是干啥去?” “不干啥去,就是上婶这来的。”二苗把手中的点心往丁桂莲面前一递:“我前几天去我姐那里了,我姐给的点心,我给我娘留出一份,剩下的拿几个给婶尝尝,婶你别嫌少。” “哎呦呦,这话怎么说的,看你大侄女,有好吃的还想着婶。”丁桂莲欣喜的两眼放光,忙不迭的要放下手中的菜筐,二苗顺手接过来,把点心放到丁桂莲手里。 二苗接着择菜,丁桂莲却没有着急把纸包打开,先隔着纸闻了闻:“真香,一股甜香味,是什么好吃的?” 二苗微微一笑:“不是啥好吃的,就几个桃酥。” “桃酥还不算是好吃的?这点心可不便宜,城里卖好几毛一斤呢,我先尝尝。”丁桂莲解开纸包上的细绳,小心翼翼的将包打开,掰下一小块放到嘴里,金黄色的点心入嘴即酥,吃后顿觉齿颊留香,满口生津,她咂咂嘴:“啧啧,真好吃,这大城市的点心就是比咱们这个小地方的要好,咱这里的桃酥硬个撅的,咬一口都硌牙。”说完却没有继续掰点心吃,而是恋恋不舍的把桃酥又包了起来,还不忘跟二苗解释:“这得给我孙子留着,我这个年纪了尝尝味就行了。” 糖衣炮弹送出去了,二苗心下稍安,抿嘴顿了一下才道:“婶,我刚回那天,在路上碰见我叔了,听我叔说怎么的谁的孩子丢了?” 丁桂莲平时最爱八卦,有什么新消息都喜欢和大家聊一聊,二苗问的这个问题可是这两天最新的话题了,她立马精神了,说道:“俺娘也,大侄女,这两天你不在家不知道,可了不得了,咱这片来了人贩子了,土崖那里,铁道上那个什么单位的家属院里丢了孩子。前几天,咱村里跟走马灯似的,来了好几起人,一连好几天,公安的也来了,都拿着一个小闺女的照片挨家挨户问。”丁桂莲说完一指墙上贴的寻人启事说道:“就那上面的那个小闺女,我看了,那小闺女长的那个俊呦,可惜了,就这么丢了,孩子爹娘还不知道怎么摘心摘肝的难受哩。” 二苗本来没注意到这村中的墙头上也贴了寻人启事,丁桂莲这么一指,她跟着也就抬头一看,立马就觉得浑身不得劲,这哪里是寻人启事,这分明就是一双控诉的眼睛正满是怨恨的直刺到她心里。 二苗心中一虚,再也不敢抬眼,却装作刚刚听说的样子:“婶,这是啥时候的事?” “啥时候的事啊,我得想想。”丁桂莲想了一下说道:“就那天,你抱着啥东西回家,我跟你打招呼你没理我的第二天。” 二苗的心先是“咯噔”一下,然后就“突突突”的快跳起来,汗也“刷”的从身上冒出,原来是真的看到了!她的手开始控制不住的抖动,吓得她赶紧把手放到菜筐后面,夹到两腿之间。她脑子飞速转动,待心稍稍平复一点才说道:“我说我怎么感觉到有人喊我呢,我还以为我听错了,那天我急着去我姐家,要赶4点的火车,我姐老早就来信说想吃老家的地瓜了,我就着急忙慌的去集上买了一大袋子地瓜抱回来了。”谎话开了个头,二苗越说越顺溜,为增加可信度,她还把大苗曾经说过的话都加了进去:“我姐说了,就喜欢吃老家的地瓜,甜面甜面的,吃起来就像是煮熟的栗子,咱穷,好东西带不起,也就是这土生土长的地瓜了。”二苗说完,一脸真诚的盯着丁桂莲。 丁桂莲不疑有他:“我说呢,那天看见你抱着什么东西回家,喊你你也不理我,原来是着急去你姐家,大苗是好孩子,这是不忘本呢,我听你叔说,你回来,你姐给你收拾了一堆东西。” “是哩,我姐可怜我日子过得艰难给拾掇的,装了六个包袱,那天多亏遇见我叔帮我拿着,不然我还不知道几点能倒登回来。”二苗一直暗暗观察着丁桂莲的表情,见她没有异样又说道:“对了,婶,我姐给我拿了一些旧衣裳过来,都是她和我姐夫的,你要是不嫌,去挑两件。” “那感情好,咱庄户人有的穿就不错了,哪能还嫌,等明里我抽空去你家。”说到这里,丁桂莲看看天,只见落日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片余光将西边的天际映射的通红一片,眼看着天色就要暗下来了,她忙起身:“哎呦,都这光景了,婶得回家做饭了,耽误你叔吃饭,你叔又得发脾气。” 二苗将菜筐递给她:“那可得赶紧的,婶,我就先家去了。” “一会儿在婶这吃吧。”丁桂莲将点心放到菜筐里端起来。 二苗腿还有些软,她用手撑住石台勉强站起身:“不了婶,我也得家去做饭去,你别忘了明天来我家啊。” 二苗强撑着发软的身子飘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一屁股做到床上好好的歇一会儿稳定心神。第二件事,就是把大苗给的旧衣裳中料子好的先挑出放起来,剩下自己和爹娘家都穿不上的放在外面,等丁桂莲明天来家挑。 开镰了!一大早村头大槐树下的铁钟就“铛铛铛铛”的一串急响,各家各户汇集到打谷场上开了个短会,队长好好的清了清嗓子,做了简单的发言:“乡亲们,我看庄稼都熟的差不多了,今天咱就开一个三夏期间抢收抢种的小会,其实大家伙都是种庄稼的老把势了,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种,都有自己的一套章程,今年是包产到户的头一个丰收年,跟原来挣工分的时候不同,收的粮食交完公粮后就都是自己家的了,这一年哪,我注意观察了一下,乡亲们的积极性都很高啊,原来懒的皮疼的,打一棒子才动一下的,这一年也知道扑下身子,主动下地干活了,这是好事,有句话说的好叫‘付出就有回报’,还有句土话叫‘人勤地不懒’,我就不多说了,就祝愿大家伙家家都是大丰收,早日完成咱们村的交公粮任务。” 各小队人员一阵欢欣鼓舞,巴掌拍的震天响,散会后,大家纷纷回家拿工具,然后举家赶往自己家的麦地。 二苗一家人跟着大家伙的后面在路上正走着,突然看见路边有个女人正拿着一张纸见人就问,她脚步顿时一顿,怀疑是那孩子的家人在打听孩子的下落,她想扭头就跑,可又不敢那么招摇,如果真跑了,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平白的招了人怀疑? 二苗硬着头皮,走到了那女人跟前,果不其然,的确是在找那孩子。 今天路上人多,王英满怀希望挨个打听,没想到所问的人不是摆摆手就是摇摇头,王英并不气馁,依旧是见人就问。二苗走到王英的跟前,心虚的多看了王英几眼,王英感觉到了,难道是这个人有什么线索?她一把抓住了二苗的衣袖,将寻人启事往二苗眼前一递:“大姐,大姐,你看看,你见过这上面这个孩子没有?” “没有!没有!”二苗吓得使劲挣了一下,将袖子从王英手里挣出来。 “真没有吗?你仔细看看。”王英不死心,又往前递了递。 “真没有,我走亲戚去了,刚回来没几天,就没见过什么孩子。”二苗嘴里说着,脚步却是不停,逃也似的走远了。 王英失望的看了看二苗的背影,却没有多想,仍旧执着的继续咨询从自己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 二苗走出一段距离,偷偷的用目光瞟了一眼身后的王英,见王英还是在见人就问,她心虚的全身发飘,脚下不注意,一个趔趄踩在沟沿上,叽里咕噜的摔到了路边的旱渠里。 22、今天天真热呀 石可一病,溜溜的在床上躺了三天,这病才好,人就精神了,石可可不是能在屋里圈住的人,小人儿活泼着呢,两个哥哥天天家里家外跑的满头是汗,一会儿给她送个蚂蚱,一会儿用一把狗尾巴草给她编个毛毛狗,妹妹这妹妹那的,引得石可心痒的不行,只要严思勤一进屋,她就可伶巴巴的用眼神征求娘的意见,严思勤见她确实大好了,再说石可这个小眼神瞧的人实在不忍心再圈着她,于是准许她在院子里放放风。 自由的空气实在是好,蓝的通透、绿的干净、红的可爱、紫的诱人,总之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舒服。 石可在院子里视察了一番,黄瓜、茄子的稀罕了个遍,最后搬个小马扎坐在鸡窝前看鸡下蛋,这几天见的天吃鸡蛋,还没见过鸡下蛋呢。 麦秸铺就的鸡窝里,有两只鸡正卧在那里,一只花的,一只通体乌黑发亮,两只鸡都有着红彤彤的鸡冠子,同样红彤彤的脸上一双黄豆大小的黑眼珠一闪一闪的甚是可爱。 为怕吓着正下蛋的母鸡,石可穿着严思勤给她新做的小花褂,屏气凝神坐在鸡窝前,母鸡也一动不动的卧在蛋窝里盯着她,半响都没有动静。石可有些急了,正在这里,花母鸡的脸好像更红了,就见它攒足了劲猛的一使,静候了片刻后,从蛋窝上飞跳下来,骄傲的伸着细脖子“咯咯哒、咯咯哒”的叫个不停。 石可站起来往窝中望去,一只淡黄色的鸡蛋正静静的卧在那里,石可回头看了看,严思勤正在给菜园浇水,她抬起小短腿,颠颠颠的跑到严思勤的身边,拉着娘的衣角:“娘,鸡下蛋了,窝里有蛋。” 严思勤放下手中的葫芦瓢,牵起石可的小手:“是吗,走,咱看看去。” 石可一来一去的功夫,黑母鸡也从鸡窝里跳了下来,两只鸡看见严思勤,“咯咯咯”的叫是更勤了,严思勤打开鸡窝的门,二十多只鸡争先恐后的像门外小山岗子上跑去,石可急了,指着鸡群喊:“娘、娘,鸡跑了!” “没事,下晚了它们自己知道回来。”严思勤拿起挂在墙上的篮子,领着石可走到蛋窝后面:“咱先拾鸡蛋,一会儿娘带你到小山岗子上转一圈,那上面还有几个窝,有几只鸡就喜欢在那里下蛋。” “嗯。”石可小脑袋瓜子一点一点的,乖乖的伸出小手,接过严思勤递给她的鸡蛋,新下的鸡蛋,摸着暖暖的,石可还是头一次摸到热乎乎的生鸡蛋,她高兴的笑了起来,笑的眉眼弯弯。 严思勤居高临下的看上去,就看见小女娃乌黑长翘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一双充满稚气的大眼睛明净清澈,灿若星辰,三日的病榻缠绵,不经阳光的皮肤有了一点点苍白,嘴唇是深粉色的,两排排列整齐的牙齿,发着小珍珠一样柔和的光。 严思勤就觉得她的小闺女真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她都不知道该怎么疼她了,就想把最好的都给她,好吃的、好玩的和最好看的衣服,她最爱看孩子笑,孩子高兴她就高兴。 赵雨和赵晨早就把家里新拾了个漂亮妹妹的事在自己的小朋友圈子里炫耀了个遍,小伙伴们都好奇,早就想去见见,奈何石可正病着,赵家两兄弟不许大家伙去打扰,这会子正在大门口外玩的小伙伴们听见院子里的说话声,都扒着门框往里看,梅子先开口:“婶,妹妹病好了吗?” 严思勤和石可遁声望去,就见门边一排小脑袋正伸头看着两人,严思勤先看向石可,见小女娃娃跃跃欲试的眼神,问道:“可可,你想跟小朋友玩?” 石可赶紧点头,幅度堪比小鸡啄米:“嗯。” 严思勤冲着门外招招手:“都进来吧。” 呼啦啦,一群小孩子跑了进来。 梅子全名赵梅,和赵良生家是本家,算起来还是没出五服的亲戚,这会子,她跑的最快,“哒哒哒哒”的一眨眼功夫,人已经站在严思勤娘俩面前。 赵梅长的很喜庆,圆嘟嘟的小脸,圆嘟嘟的眼睛,包括小鼻子尖都是圆嘟嘟的,她歪着小脑袋站在石可面前:“我叫赵梅,我6岁了,你呢?” “我叫李慧。” “我叫栓柱。” “我叫超超。” …… 小朋友们都争先恐后的自报姓名。 出乎石可意料之外的热情程度,让石可有些不好意思,她往严思勤身旁躲了躲,又探出小脑袋打量着众人。 严思勤蹲下身子,牵着石可的小手介绍:“可可,他们都比你大,你都要叫哥哥姐姐,这个是梅子姐、慧慧姐、柱子哥……知道吗?” 随着娘的介绍,石可甜甜的跟着称呼姐姐、哥哥。 本乡本土的庄户人家,说的都是本地话,脆甜的普通话传过来,又稀罕又好听。 严思勤看看一圈的小孩子,站起来跟站在最后面的赵雨、赵晨说道:“大壮、二晨,领着妹妹去玩吧,小心别跑远啊,妹妹病刚好,玩一会就去山岗子上把鸡蛋拾回来。” 娘放行了,小伙伴们欢呼雀跃起来,梅子上前一步,扯住石可的小手:“走,我们带你出去玩。” 石可看了严思勤一眼,见娘点头,才闪着晶亮的眼眸跟着小伙伴们一起往门外走去。 农村的小孩子,没有多少玩具可以供他们消遣,都是自己在生活中发现、创造,打瓦、跳皮筋、滚铁环等等,最最有意思的就是小小子的玩具粪炉子了,说到粪炉子,肯定离不开粪,但是这个粪不是人类或其他小动物的粪,人粪没法玩,那得多恶心啊,真没法玩。这个粪专指牛粪,牛吃草,草在胃中消化的不完全,排泄物含有大量的碎草,将一块块的牛粪收集起来晒干待用,为什么叫待用呢,因为还有一个制作炉子的过程。 活好的黄泥,捏成炉子的形状,上面留有出风口当烟囱,炉子不大,一个巴掌就能举起来,同样晒干,玩的时候,将粪饼掰成一块一块的,用火引燃,炉口迎着风跑起来,你就看吧,随着空气的流动,出风口的位置会飘出一连串亮亮闪闪的火星,尤其在夜晚,那串串星火蔚为壮观。 当然,这只是男孩子们的专用玩具,小女孩们一般不会参与进去,女孩子们是文静的,矜持的,即使她们非常心动,也只是站在外围,拍拍巴掌喊喊好。 石可不一样,一直以来,石可都是拿自己当男孩子,再说她这个军师不是白当的,不管男孩女孩的游戏她都会玩,不过她还真没有玩过粪炉子,当栓柱的粪炉子点起来,随着栓柱的跑动,那一连串的火苗让石可叹为观止,这个玩意好玩!石可蠢蠢欲动。 相互间稍微熟悉一下,众小朋友都很喜欢这个说着普通话的好看妹妹,短暂的陌生感过后,石可很快和大家成了朋友,她拉拉赵雨的袖子,一脸期待的看着他:“大哥,我也想玩。” 瞧瞧,还是我赵雨的妹妹,不像村里的那些个女孩子,明明想玩,还装做嫌脏的样子,假模六道的,我妹妹,想玩就是想玩,多真诚、多大方。 其实不是石可不嫌脏,主要是石可根本不知道那着起来的东西是牛拉出来的粑粑,她以为那就是一团干草。 赵雨很霸气,很有大哥的样子,他小下巴一扬:“妹妹,你等着,我给你要去。”说完跑到栓柱身边,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粪炉子给要了来。 其实不用他要,赵雨一提可可妹妹想玩,栓柱就忙不迭的把自己的小炉子奉献了出来,颠颠的跟着赵雨来到石可跟前,从挎包口袋里掏出掰好的牛粪块,殷勤的把小炉膛装满,还不忘教给石可怎么玩:“妹妹,你拿好了,对就这样,烟囱对着后面,我点火了?” “嗯,点吧。”石可兴奋的直点头,看着火苗子着起来了,学着栓柱的样子撒开两个小腿就跑,要说石可跑起来像小羚羊,那不是白说的,石可跑起来就是快,一溜烟的功夫,就已经跑了个来回。石可边跑边往后看,那一溜的火苗引得石可一阵尖叫,太刺激了,可刚跑回来,草就烧完了,她意犹未尽的瞅瞅栓柱,问道:“柱子哥哥,我还能玩吗?” “能玩,能玩。”栓柱很大方,把挎包里面的牛粪块块尽数掏了出来,好好的让石可过了一下瘾。 只要有粪炉子的小小子们都把自己的粪炉子点了起来,在石可的建议下,大家开始比赛,看谁的火星拉的最长,小丫头们也有了工作,她们充当裁判,一时间一堆小孩玩的热火朝天。 几圈比赛下来,石可彻底融入了小团体,但到底是大病初愈,身体还比较虚,她跑了几圈后就没精神了。 朗晴的天,好毒的太阳立在当头直直的照在大地,周围一点风丝都没有,小伙伴们都跑的满头大汗,石可也不例外,头发早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的贴在额头上,她舔舔嘴唇,感觉口渴的厉害,拉住还在跑的赵晨说道:“小哥,咱回家吧,我想喝水。” 赵晨也渴,当下同意,和小朋友们告别后,牵着石可的小手就要往回走。 虽然意犹未尽,但老天爷也实在是太热,有一人走,剩下的小朋友也萌生退意,转眼间,一群小孩子呼啦啦的走了个干净。 兄妹三人满头大汗的回到家。 院子里,严思勤正在洗菜,听见门响抬头望去,见是这般模样很是诧异,她眉头一拧厉声道:“你们仨这是干啥去了!热成这样?都给我过来!”说完,也不洗菜了,将手在围裙上一擦,站起来瞪着三人。 赵雨被娘的大嗓门唬了一跳,他观察了一下母亲的表情,见娘隐隐有发怒的迹象,心虚的咽咽唾液:“娘,我们没干啥,就是吧……就是今天天太热了。”赵雨说完还偷偷的拽了一下石可的衣服,示意石可上前说话。 别看赵雨人小,人聪明着呢,单看这几天娘对石可的宠爱程度,妹妹说句话肯定能行。 感觉有人拽她,石可偏头一看,就见大哥对他挤挤眼,小嘴一撅往娘那里努了一下。 大哥不仗义!这是石可的第一感觉,但也没办法,她微微叹了口气,率先跑到严思勤身边,扬起小脸甜甜的笑着:“娘,今天天真热呀,就像……。”石可眼珠子转了一转,脑子里突然想起一首诗来,她接着说:“就像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一样。” “我的小乖乖呦。”严思勤的心都要融化了,我的乖乖不光人长的好看,小脑袋瓜子还那么聪明,这么点点的小人儿都会念诗了。 她蹲下身子,将石可抱起来,“吧唧”在石可的脸上狠狠的亲了一下:“我的乖乖真厉害。”她伸出手指头点了点赵雨的脑门子:“你看看你,这么大了,啥都不会,妹妹这么小都会念诗了。”说完后也忘了生气了,从绳上拽下毛巾,将三人脸上的汗擦干净,吩咐赵雨去堂屋凉杯里给弟弟妹妹倒水喝,自己则抱着石可领着赵晨坐到树荫下:“来,乖乖,再给娘念几首诗。” 那背诗可不能抱着,那得站着,双手背起,腰板挺直,那是标配。 王英当过几年的小学老师,没事的时候就教石可背诗,比较难的没有,像《静夜思》、《咏 鹅》、《一去二三里》、《春 晓》等等近十篇喜闻乐见的都尽数教给了石可。 石可挣开严思勤的怀抱,将小手背好,得意的张口就来。一时间,小院中,小女童清脆的背书声如雨中风铃叮当作响。 严思勤频频点头,高兴的嘴巴都合不上了,不停的嘟囔:“真好,真好听。” 23、文武贝(1)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魏东喜欢上了酒,并且是逢酒必醉,好在魏东的酒品不错,不酒乱,喝多了顶多就是睡觉。 魏赟只有在他爹睡着的时候才敢亲近他,帮他喂喂水,擦擦脸,爹如醉如梦的时候会对他笑,有时候还会硬撑起身子亲亲他的脸,傻嘻嘻的笑,明明口齿不清偏还说:“云,你真好,云,你真漂亮。”那时候的爹整个儿人都是温柔的,就是人喝多了,词语表达就不恰当,男孩子怎么能说漂亮,那要说俊或者帅。 魏赟感觉到他有两个爹,睡着的那一个温柔和蔼,还喜欢他,别不信,爹都说他“真好”了,清醒的那一个脾气暴躁,嫌弃他不说有时候还打人,他想,什么时候清醒的那个爹能和睡着的爹合为一体就好了,那样他的爹爹也能像别人家的爹爹一样带着他玩,哪怕是带着他干活都行,他也想像超超那样骑爹的大马,坐的爹的肩膀上,高高的,一定非常好。 魏东一身酒气的在床上打着呼噜,魏赟就坐在不远处的小凳上,端详着爹的脸,睡着的爹,脸上的戾气和嫌恶消失不见,满面都是温柔,爹咂咂嘴,像是吃到了最美味的东西。 还是我老婆漂亮,不光漂亮,还有文化,高中毕业呢。魏东扯着杨云的小手,在杨云手背上轻吻了一下:“云,你真香。” 杨云羞涩的一笑,两条乌黑发亮的大辫子轻轻一甩,眼神似怒还嗔:“讨厌,大白天的说什么呢。”杨云用手轻拍了一下魏东的手背,挣脱开来,率先向前跑去。 你跑,你那小胳膊细腿能跑的过我?魏东心说:我放你三里之外,照样追上你。 魏东和杨云是城里来的知青,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但是都是同一天到的,这就是缘分。刚来的那天,他们一共7个人,三女四男,下来马车,魏东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三个女孩子中的杨云,不是因为她穿的最好,相反她穿的还是三人中最差的那一个,一件洗的已经发白的青色大褂配着同样肥大的黑裤子,一双黑色手纳鞋,脚尖的位置隐隐起了毛边,看那趋势,大拇哥不日就会破茧而出。 最引人注意的就是她那两条长辫子,她的头发乌黑油亮,却没有像大部分知青那样剪成正流行的齐耳短发,依旧是编成两条大辫子垂在胸前。 后来的日子里,两人成为恋人之后,魏东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帮杨云洗头发,刚刚洗干净的头发,浓厚乌黑,披在肩上犹如黑色的丝锻悬垂,半干之后,五指从中轻轻穿过,那顺滑的感觉,如若无物,又恰似正吃着的大白兔牛奶糖香甜丝滑。 她的脸很小,小小的鹅蛋型,魏东伸出自己的右手举在眼前,偷偷的比量了一下,还没有他巴掌大呢,脸虽小,眼睛却不小,眉目间带着灵动,眼珠子黑漆漆的,每眨一下,就像星星闪了一下,睫毛很长,薄嘴微微上弯,她的皮肤不是太白,还有些微微泛黄。 她骨架细小,好似南方女孩,虽然衣服极不合体,却仍能感觉到她身材柔软纤细,她斜背着一只军绿色的书包,书包自然垂在臀部,窈窕的腰身在书包带子勒扯越发显得不赢一握。 杨云就像是从江南水乡里走出来的一个仕女,就静静的站在那里,周身若是泛着一层温柔的光,她打量着围观他们的乡亲,有些怯场,黑漆漆的目光中透露着惘然和对未知生活的恐惧与期盼,那时候魏东就有一种冲动,他想将她抱在怀里,安慰她别害怕,未来的日子里有我陪着你。每日的朝夕相处,在魏东的不断努力下,杨云终于芳心暗许,还从来没有人对她那么好过,家里兄弟姐妹多,她是最不受宠的那一个,老话也说了:大的稀罕小的娇,苦了中间半截腰。她就是那个半截腰,一直在无视中长大,从来没有穿过新衣服,都是捡哥哥姐姐的旧衣服穿,即使她努力学习是家里学习最好简的那一个,也没有换来父母多看她一眼。 终于父母注意到她了,原来是家里有了下乡的指标,父母给她的理由是哥哥姐姐大了,能帮家里干活了,不能下乡,弟弟妹妹还小,身子骨还没有长成不能下乡。 “呵呵。”杨云想说,难道我的身子骨就长成了,我只不过才比妹妹大一岁。 她不知道魏东为什么对她那么好,简直是无条件的好,她喜他陪他高兴,她伤心他哄她高兴,她怒他把自己奉献出来让她当出气筒,随她高兴。 她不知道魏东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在她眼里,魏东就是十全十美的,那么高,那么帅,家庭条件也好站在魏东面前,她有些自卑,她总觉自己配不上他,有一次,她问魏东:“东子哥,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魏东认认真真的盯着她的眼睛,从她的目光中读出她确定是认真的,才捏捏她的小琼鼻说到:“傻瓜,没有为什么,就因为,我 爱 你。”魏东认认真真的盯着她的眼睛,从她的目光中读出她确定是认真的,才捏捏她的小琼鼻说到:“傻瓜,没有为什么,就因为,我 爱 你!” 一字一顿的我爱你,杨云眼泪刷的一下就破眶而出。 魏东捧起杨云的脸,让她望着自己,他把头低下来,轻轻的吻去杨云脸上的泪,无比认真的告诉她:“我爱你,就因为我爱你,爱到骨头里,没有理由,我想时刻看着你,哪怕一个转头,我都感觉好久没有见到你,我会想你,念你,做梦也会梦到你,我想你成为我身上的一部分,走到哪里都带着你,云,你嫁给我好不好?” 魏东的眼眸黝黑深邃,仿若深潭,状似老酒,杨云深陷其中早已醉了,当魏东问她好不好,她直接回答:“好!” 魏东好高兴啊,杨云答应嫁给他了,他跳,他笑,他像男孩子一样兴奋的直翻跟头,他拉着她跑到旷野里,冲着一望无垠的麦田高声长嚎:“我要结婚了!我要结婚了!” 杨云站在一旁,泪水不知不觉扑簌簌滑过脸颊,掉到前襟,落到地上,她分明在笑,笑着看他跳、看他叫,看他翻跟头,然后和他一起高喊:“我要结婚了!我要结婚了!” 24、文武贝(2) 24、文武贝(2) 结婚当然要通报双方的父母,她家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视,只是回了一封信说你自己考虑好就行,父母不干涉你的婚姻,路是你自己选的,过好过孬以后都怨不着父母。 杨云很失望,连着好几天都心情不好,连她的终身大事父母都不能稍微分一点点心关心一下子吗?这么不喜欢我,当初为什么生我? 魏东家的态度截然不同,魏东父母的表现在魏东的意料之中,他们不同意。 当初让魏东参与知青下乡,是魏东在城里呆腻了,就相应国家号召到广阔天地炼红心,顺便锻炼锻炼自己,他们同意魏东跟着下乡,可没同意魏东在农村成家,他们还想着过几年等魏东想回城了,找个机会再把他调回去,这要是在农村成家了,以后的事麻烦就大了,再说了,他们早就看好儿媳妇的人选了,区组织部刘部长家的闺女,人才虽然一般,但要是跟刘部长结了亲家,爷三个的仕途可不就一片广阔了,他们还等魏东年底探亲的时候让两个孩子见见面呢。 魏东父母吓坏了,当即买了车票准备出面阻止。 魏东早就猜到他爹娘的表现,所以一直等杨云收到她父母的回信,他才把手中的信寄出去,给父母写信的目的不是征求他们的意见让不让我结婚,而是告诉你们我要结婚了,那么祝福我吧,你的儿子长大要成家了。 魏东这边信一寄出,接着就拉着杨云去领了结婚证,几个知青帮忙买了红纸红布,剪了红喜字,布置了结婚现场,老两口到了辛庄村的时候已经是婚礼两天后了,看着窗户上贴的红喜字,老脸漆黑一片,但既成事实,也是更改不了的事情,背着杨云狠狠的把魏东骂了一顿,临走又从兜里掏出50块钱,强挤微笑掖到杨云手里,心里一阵痛骂:你个狐狸精,勾搭我儿子。 回城路上,老两口咬牙切齿说再也不认这个不孝子了,就当这辈子就生了大儿子一个。 魏东得意了,心满意足了,媳妇抱怀里了,爹娘那关也过去了,挨骂就挨骂,那都是小事,从小到大挨的骂还少了,过时就忘了,毕竟自己是他们的小儿子不是。 两个月后,杨云怀孕了,魏东更高兴了,走路都是唱着歌的,领着杨云遛弯的时候,那架势跟老太后出巡似的,小两口憧憬着孩子的性别,幻想着孩子的长相,杨云摸着魏东的眉毛说:“我想孩子的眉毛随你,好看,剑眉,眉梢直入两鬓。” 魏东摸着杨云的肚子,洋洋得意的说:“那是,我是谁,我哪哪都好看。”魏东想了想又说到:“不过我觉得,要是儿子随我行,要是闺女就别随我了,你看娇娇嫩嫩的小闺女要是长了我这样的剑眉多难看,闺女还是随你的好。” 杨云在脑子里幻想了一下,“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哈哈,闺女长你那样的眉毛是太英气了一些,那就闺女随我,儿子随你。” 小两口商量半天,想到孩子的名字还没有取,就把字典拿出来,杨云窝在魏东怀里,两个人开始扒拉字典。 取名字可不是个简单活,选了几个字,不是你不同意,就是我相不中,两个人找了好几天,意见终于达成一致。 “赟,这个字好!是我们家文武双全的宝贝。”杨云闪着星星眼。嚷嚷:“确定了,就这个字了,说什么都不改了,闺女、儿子都叫魏赟,小名就叫文武贝。” “行,不改了。”说着魏东指指杨云的大肚子说:“小的是我们家文武双全的小宝贝,你是我魏东的大宝贝。” 幸福的日子真是太短暂了,转眼之间杨云就要生产了,杨云骨架太小,孩子又太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孩子终于下来了,两个人还没来得及高兴,杨云就开始大出血,医生用尽了办法就是止不住。 门缝里,刺目的红,魏东眼里全是刺目的红,他普通一声跪下来求医生:“大夫,你救救她,我求求你。”魏东重重的磕了一下头,他伸出自己的胳膊,将袖子路上去:“大夫,你抽我的血给我老婆,你看我孩子刚出生,他不能没有妈妈,大夫,我求你,把我的血都给我老婆,我求求你大夫。”魏东又“崩崩”的磕了两下,再抬起头上,额头上已是猩红一片。 大夫摇摇头,满脸都是遗憾:“我们已经尽力了,现在不是输血的问题,是根本止不住血,再说不是谁的血都能用的,需要血型相符。” “大夫-----”魏东惨叫一声,绝望的声音撕心裂肺,饶是已经见惯了生死的大夫听了心都跟着一颤,一连串的泪水跟着从眼中滚落下来:“同志,同志,你听我说,快进去见她最后一面,她要不行了。” 如醍醐灌顶,魏东呆了一下就连滚带爬的跑到产房,杨云呼吸微弱静静的躺在那里,腋下躺着刚出生的魏赟,杨云抬眼,见魏东满脸是血的跑进来,心疼的蹙了一下眉:“东子哥,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把脑门子摔破了。” 魏东随手一擦,强做微笑,快走两步将杨云抱在怀里:“你生个儿子,我一高兴,撞门框上了。” 杨云目光下移,看着小小的魏赟:“东子哥,我好累,胳膊都没劲抬了,你帮我把咱们的文武贝放到我怀里,我抱抱。” 魏东抱起襁褓中的魏赟将他贴在杨云的胸前,抬起杨云的手一起揽着魏赟,杨云贪婪的看着魏赟的脸,一遍又一遍:“东子哥,你看儿子的眉毛真随你了。” “是,这小子会随,眉毛随我,五官随你,漂亮。”魏东强忍住眼泪用手掌捂住杨云的手,杨云的手好冷啊,他紧紧抱着杨云是身子,似要把自己周身的温度全部传给她。 杨云的脸色越来越白,声音越来越小断断续续:“东子哥……哥,我要走了,真不想走啊,咱们的文武贝还那么…那么小,以后你要多费心…心了,哥,你对我那么好,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你…你,哥……” “胡说什么呢,咱们要一起把文武贝养大,过两年再给他填个妹妹,这样咱就儿女双全了,等孩子大了,成家了,你这个婆婆还得帮忙带孙子呢……”魏东喃喃着,眼泪实在忍不住了,他将脑袋放到杨云的头顶,咬紧自己的嘴唇,强迫自己控制住即将冲出口的呜鸣。 “真好。”杨云笑起来,抬头想再看看魏东的脸,她使劲往后扬了扬脑袋,太沉了,她就感觉整个头颅有千斤重,“唉”连抬头的劲都没有了,她无奈的微叹了一口气,又把目光放到魏赟的小脸上,小小的魏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歪着头张开小嘴小舌头一舔一舔的开始找吃的,我可怜的儿子,你一生下来却喝不到妈妈的一滴奶,妈妈不好,她歉意的想亲亲魏赟,可她动不了,她想让魏东帮忙:“哥…哥……” 魏东听到了:“嗯。”魏东甚至不敢多说一个字,他怕一张嘴就会哭喊出来。 “哥,你帮...我抱起咱儿子,我想亲...亲他。” “嗯。”魏东将魏赟抱到杨云脸前,又扶起杨云的脑袋,让娘两个的头挨在一起。 “真软。”杨云笑了,却不满足,她想亲一辈子,她多想他的人生道路上有她这个母亲的陪伴,杨云苍白的脸就像夜半盛开的白昙花,却一现即陨。 魏东就觉得杨云的手猛的一沉,他低头看去,杨云嘴角噙着笑,目光凝固在魏赟的脸上,眼中却没有了一丝神彩,魏东哆嗦着手指探了探杨云的鼻息,又不死心的摸了摸她的脉搏,没有了,一点波动都没有了,正在这时,一直很安静的魏赟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哇哇”的开始大哭,魏东抱着娘两个,大声的哭喊:“大夫,救命啊!大夫,求求你,快来救命啊!” 医生纷纷围过来,先将魏赟抱起来,又把杨云平放到床上一番检查后,对魏东摇摇头,帮杨云瞌上眼眸,抱着小小的魏赟先出去了。 魏东腿一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扑通”一声跪倒地上,脑袋低垂片刻,猛地扬起头“啊------”的嘶吼了一声,接着抱着杨云的身体嚎啕大哭起来。 25、小老师(1) 处理完杨云的后事,杨云的父母回去了,到底是自己的亲孙子,魏东父母想把魏赟抱回去养,魏东不同意,魏东父母只好将魏赟托付给魏东的房东大妈帮忙照顾,一个月给十块钱,炼乳什么的老两口会定时寄来。 为什么不让父母将魏赟接走,是因为只有看见了魏赟他才能确定自己是真的深爱过一个人,不是他的凭空臆想,不是他的南柯一梦。 魏赟除了剑眉随他,五官和杨云一模一样,魏东想看见这张脸,却又不想看到,因为只要一看到魏赟,他就想起杨云是因为生魏赟才殒命。 都是因为这个臭小子,他甚至不愿意喊魏赟的小名,而是直楞楞称呼:魏赟,你给我滚过来,魏赟,你去把水给老子端来,魏赟,这个点了你饭还没做好,你想饿死老子啊。 魏赟不到八岁,可不到八岁的小男孩却什么都会做,洗衣、做饭,甚至院子里的小菜园都让他打理的很好。 魏赟跟着房东奶奶一直生活到六岁,六岁后房东奶奶因病去世,魏赟回到父亲身边生活,刚开始,魏东手忙脚乱的照顾了魏赟几天,几天后,魏东烦了,凭什么我要伺候这个害死我老婆的凶手?他手把手的教给魏赟怎么做饭洗衣后就当了撒手掌柜,魏赟不做,不做就饿着,次数多了,为了自己的小肚皮,魏赟终于学会了做饭,魏东是儿子做什么他吃什么,哪怕不熟,哪怕难吃,他都照吃不误,不发一言。 也不是三百六十五天都对魏赟不好,他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对魏赟和颜悦色,会抱着魏赟的小身体,握着他的小手,用小木棍在地上教他写字,也写他的名字:魏赟。 魏赟很忙,他没有空和村里同龄的的小伙伴们玩,但是不一起玩,不等于不知道村里发生了什么事,他知道赵叔叔家里来了个漂亮的妹妹,叫石可,妹妹和爷爷奶奶一样说着普通话,但是比爷爷奶奶说的好听,石可的声音带着娇憨,笑起来像摇响的小铃铛,叮铃铃的一串脆响。 魏赟好羡慕村里的小伙伴,他也好想和大家一起玩,也想和新来的妹妹一起做游戏,但是……,魏赟低头看看菜筐,又抬头看看快要升到头顶的太阳,“唉!”他重重的叹息一声,又该做饭了。 石可有了新任务,就是教两个哥哥背诗,要当小老师,石可可高兴了,她回想了一下当时妈妈是怎么教她的,然后喊两个哥哥排排站站好,嘴里还一本正经的说着:“小手背背好,小嘴不说话,来,跟我念,一去二三里。” “噗呲。”严思勤坐在不远处,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憋住,抿着唇看三个孩子读诗。 赵雨和赵晨以为是正在玩新游戏,兴致勃勃的跟着念:“一去二三里。” “好,烟村四五家。” 石可接着念。 “好,烟村四五家。” 赵雨和赵晨跟着念。 “你们不要念好,光念烟村四五家。”石可郑重其事的背着小手更正。 “烟村四五家。” “亭台六七座。” “亭台六七座。” “八九十枝花。” “八九十枝花。” 石可很满意,她点点头,解释道:“妈妈说了,这首诗里包含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个数字,诗会背了,数也会念了,你们一定要好好学,咱们再来一遍,一去二三里。” 一连念了三遍,赵雨站不住了,站一会行,这一动不动的老站着可不行,他小手早就不背了,拿到前边来,一会掏掏耳朵,一会挠挠头发。 石可蹙着小眉头,不满的看着赵雨:“大哥,你会背了吗?” “会了,你念完第一遍我就会了。”赵雨挠着头皮漫不经心的说。 石可才不信,当时她都背了好多遍才会背,大哥一遍就会背了?她眨巴眨巴眼睛说:“那你背一遍我听听。” “那有什么难的,你听着啊。”赵雨清了一下嗓子把小手复又背到身后,挺了一挺小腰板:“一去二三里。”然后讨好的跟石可求证:“对吧妹妹?” 石可点头:“嗯,接着背。” 下一句什么来着,赵雨想不起来了,妹妹说什么来着,包括十个数字,赵雨回想了一下:“四五六个家,台子七八九,十朵大红花。” 什么?“哈!哈!哈!”赵晨和石可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严思勤也在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她指指赵雨:“一个家耍不开你了?还四五六个家。” 几人笑够了,赵晨直起腰对哥哥说道:“是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小哥你好厉害呦。”石可崇拜的闪起大眼睛,石可是真心佩服,这才三遍小哥就真的会背了,比她可聪明多了。 严思勤也说:“你看你弟弟比你小好几岁都会背了,你是咋弄的,还要四五六个家?” 被弟弟比下去了,还被大家笑话了,赵雨有些恼羞成怒,他一跺脚生气的说:“我不学了。”说完转身就要往门外跑。 “娘,你看大哥!”石可不满,找严思勤告状,唯二的学生有一个要跑,她这个小老师还没当过瘾呢。 “你给我站住!”还没跑到门口呢,严思勤厉声喝止:“你给我回来,这都快该吃饭了你跑哪去?”接着严思勤又把语气放缓:“你老实的跟妹妹学,娘一会给你们三做好吃的。” 有好吃的呀!赵雨顿住脚步,又不好意思直接转头,佯作屈服在母亲淫威之下的小媳妇,委委屈屈的转过小身子,磨磨蹭蹭的回到原地站定,小手背好说:“妹妹,你教吧。” 真是有激励就有动力,赵雨的小脑袋跟开了窍似的马力十足,小马达“哒哒”的,不一会功夫,《一去二三里》背下来不说,还积极要求妹妹再教一个新的。 午时,赵良生扛着锄头下工,还没到家呢,远远的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郎朗的读书声。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哎呦呦,真是少见啊!平时家里的两个臭小子是不到饭时不着家,一天到晚除了玩就是疯玩,哪里有主动学习的时候,他正想着,赵雨今年正好七岁,也该上学了,到秋里就送他去学校,给自家这个小马驹上个套。 一定是石可教的,他在公安局的时候听石可念过这首诗,还是闺女好啊,赵良生心中得意,幸亏自己当时把石可接家来了。 赵良生推开家里的门,就见院子里三个小人儿一边摇摇摆摆的学鸭子走路,一边还念着:“曲项向天歌。” 听见门响,赵雨和赵晨也不玩了,撒着欢的朝赵良生扑去。 赵良生急忙把锄头放到一边,自己蹲下来,张开胳膊,把两个儿子揽在怀里。 石可没有动,有些僵硬的放下头顶充当鹅颈的手臂,眸光暗了下来,笑容也慢慢退去,她想起在家的时候,每当爸爸回家,她也是这样,乳燕投林似的扑到爸爸身边。 她眼眶发热,正有雾气慢慢的浮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将眼泪压下去,心中告诉自己:不能哭,爹、娘不是自己的爸爸妈妈,大人都讨厌爱哭的小孩,如果老哭,爹娘就会不喜欢自己了,她不要做那个招人嫌的小孩。 “爹,我会背诗了,妹妹教的,我背给你听。”赵雨率先炫耀,他挣脱父亲的怀抱,站定,小手背好,张嘴就念:“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赵雨念完,得意洋洋的瞧着父亲。 “爹,我也会背,我还比哥哥先会背来着。”唯恐父亲不信,赵晨从赵良生膝盖上蹦下来,也将小手背起来,“叽里呱啦”的将《一去二三里》背了一遍不说还将新学的《咏鹅》也背了一遍,背《咏鹅》的时候还不忘把三人刚才设计的动作情节加进去。 赵良生被赵晨逗的“哈哈”大笑,一连串的说:“好!好!”父子三人沉浸在父慈子乐的氛围中,一时间,竟忘了石可的存在。 严思勤端着煮好的饺子从厨房里出来,就看见石可落寞的站在不远处,一脸羡慕的望着父子三人,那双大眼睛里分明有泪在打转转。 善良的严思勤猜到石可可能又想起自己的家了,严思勤心里有些难受,她舍不得,舍不得孩子不开心,有些嗔怪的瞟了父子三人一眼,见三人还兀自沉浸在其中,不满意的高喊一声:“洗手吃饭了,都几点了还玩?” 放下盘子,严思勤先去石可的身边,她想抱抱她,安慰她。 石可感觉到娘过来了,装作被沙子迷了眼,先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才抬起脸:“娘。”她笑了笑:“沙子迷我眼了。” 明明一丝风都没有。 “乖乖。”严思勤就感觉鼻子好酸,她把石可抱起来,装模作样的在石可眼睛上一边吹一下:“娘给你吹吹。”然后让小女娃趴到自己肩膀上,自己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 26、小老师(2) 26、小老师(2) 会了新技能,那得炫耀啊!赵氏兄弟在一片羡慕的眼光中将两首诗背了N遍,并将《咏鹅》的表演唱教给了小伙伴们。 你就看把,一群小孩子,撇了个八字脚,半蹲着小身子,一只手臂高举在头顶,小手掌做鸭嘴状,一只手放在屁股后面,权当小尾巴,高声念唱:“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念到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还要将两只小手摆在身体两边拨动几下。就连小姑娘跳皮筋都改了童谣,由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变成了一、去、三四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路过的乡亲见了,都纷纷点头赞叹:“不孬、不孬,这个好。”尤其是有小孩子的家长更是深感欣慰:这孩子还没开始上学就会背诗了,那以后在学习上一定差不了,最起码得是前几名。 村中流行背唐诗,魏赟酸了,整个一羡慕嫉妒恨,他拿着小木棍在地上划拉,心说:你们会背诗,我还会写字呢,你们会吗?心里虽然这样说,他还是支棱起小耳朵,将两首诗学会,记住。 刚会背,新的唐诗又出来了,这回是《静夜思》。幼稚又响亮的童声洋洋盈耳。 到底是小孩子,魏赟终于坐不住了,扔下正洗的衣服跑出门外,远远的看小朋友们做游戏,渐渐的,不知不觉间,越走越近,最终站在外围看大家。 最近,石可这个小老师当的甚是得意,手下的学生越来越多,在这群小伙伴中,她哪里是军师,整个就是司令、是老大。树枝做成的小教鞭拿在手,昂首挺胸的走一圈,只要是哪个小朋友小手没背好的,她不满的目光一扫过去,那小朋友准立马精神,动作标准。 当然,小老师还是很和蔼的,体罚学生的事她可做不出来,石可像只骄傲的小公鸡,背着小手摇着小脑袋一字一句的念着:“床前明月光。” 身后众小学着小老师的样子,小脑袋摇起来:“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疑是地上霜。” 咦?石可注意到了一旁的魏赟,树荫下,只见一个身量不高、瘦骨伶仃的小男孩正站在那里。她都来村里那么多天了,村里大大小小的小朋友基本上都已认识的七七八八,这个小男孩还是第一次见。 小男孩身穿一件极不合体的白色短袖背心,下摆长度直达大腿,一看就是家中大人的衣服,脚上的鞋子也显得极不合脚,很明显,鞋太小,整个前掌撑得满满登登的,足尖的位置因为鞋的阻碍,脚趾勾了起来。 男孩面容清俊,乌黑浓密的剑眉下一双眼睛正闪动着渴望加入的光芒,瞳仁漆黑如墨,睫毛翘长,每眨动一下,就像黑色的绒毛扇扇动一回,鼻子挺直秀美,厚薄适中的嘴唇,嘴角微微上翘,这样的五官长在一张棱角不突出的鹅蛋脸上,如果不是短发和剑眉的衬托,活脱脱是一个清秀柔美的小姑娘。 这个小男孩看起来明显要比她大的多,石可也不教书了,走到小男孩身前站定,小脑袋微偏:“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玩?” 这就是叫石可的那个妹妹,魏赟听人说妹妹很漂亮,果然不虚,就是很漂亮,怎么个漂亮法,魏赟不会形容,就觉得这个妹妹和村里其他的小姑娘不一样,石可头顶扎着两个小马尾,随着她脑袋的摇动,小马尾一闪一闪的好可爱,村里有的小姑娘也扎马尾,可从来没觉得她们的马尾可爱过,石可的眼睛很大,感觉比别人的眼睛要大一圈,眼皮双的尤其好看,从眼角到眼尾,一条优美的弧度贯穿两头,小嘴唇有点厚,却厚的恰到好处,娇憨又讨喜。 魏赟见石可跟自己说话,有点不好意思,他呡了一下薄唇,轻轻的说:“我忙,要干活,没有空玩。”说完还把双手举起来给石可看:“刚刚我在洗衣服,手刚干。” 天气热,小孩子们都穿着短袖短裤,魏赟穿的是魏东的大背心,魏东人高马大的,他的衣服穿在魏赟身上跟小长袍差不多,为了防止洗衣服是弄湿袖子,魏赟把两只衣袖都挽了起来,饶是这样,袖子的下方已经有了湿湿的水迹。 在家里,洗衣服的活是妈妈在做,在这里,都是娘在洗衣服,哪有那么小的小孩洗衣服的,石可不懂,她问:“你娘为什么不洗衣服,让你洗?” 魏赟低下头,绷着小嘴不说话,片刻,抬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微笑:“我叫魏赟,我要回去了。”说完,扭头向家的方向跑回去。 自打他记事起,他就知道,他没有娘,娘因为生他没有了,房东奶奶说他命硬,是娘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别人家小孩子都有娘,都可以窝在娘怀里撒娇,他也想要有娘,也想撒娇,他不想娘用自己的命来换他的命。 他要快快跑,因为晚一步他怕自己会哭出来,男子汉大丈夫在小姑娘面前掉泪那得多丢人。魏赟跑的匆促,短短的一小截路竟跑出了一身汗。坐在小板凳上狠狠的搓着手中的衣服,就觉得眼眶好热,弥漫上来的水气渐渐挡住了视线,眼前一片模糊,他眨了一下眼睛,“啪嗒、啪嗒”大颗大颗的泪珠落下来,砸到水盆里,溅起了一个个水花。 石可只来得及喊了一声:“我叫石可。”魏赟的背影转眼就不见了,石可心说:跑的真快,比我还快。 赵雨走到石可身边,望着魏赟跑走的方向说:“妹妹,他没有娘,他娘在生他的时候死掉了。” “什么?他娘死了!”石可很诧异,她久久的望着魏赟的方向不语,小男孩瘦弱的身影在石可眼前飘荡,石可自己也找不到妈妈,魏赟是没有妈妈,突然生出来的通病相连让石可莫名的对魏赟产生了亲近感,她想靠近他,去温暖他。 魏赟走后,石可的情绪也低落了下来,她通知今天的学习到此结束,就耷拉着小脑袋要回家。 赵雨和赵晨不解妹妹怎么突然不高兴了,兄弟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感叹女孩的心思就是难猜。 晚上,石可有了小心事,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总是睡不着,平躺也难受,侧躺也不舒服,她翻过身来,抱着严思勤的胳膊说:“娘,我睡不着,你说怎么样睡觉才最舒服。” 严思勤将石可往怀里揽了揽,想了想说:“我一直习惯侧着睡觉,我觉得侧着身子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最舒服。 石可试了一下,还是不舒服又问道:“为什么呀?” 严思勤说:“因为我在我娘肚子里的时候就是这样睡的呀。” 石可思忖了一下,小手指斗了斗,忽闪着乌溜溜湿漉漉的大眼睛,有些疑惑的问:“可是娘,你这个习惯怎么三十多年了都没有改呀!” 27、叫魂(1) 二苗家里有五亩地,农田里的活基本上都是苟富贵在打理,二苗也干,但基本上是出工不出力,累一点就要歇半天,富贵心疼媳妇,二苗干的再少他都没有怨言,大老爷们有的是力气,大不了每天早下地一会,下晚晚收一会。 不过,二苗也不是心中没有数,平时懒也就懒了,三夏三秋时节可不能真心实意的懒,决定一年收成的好坏都集中在这两个季节里。 站在地埂上极目远望,到处都是金灿灿的麦浪,一阵清风吹起,麦浪滚滚此起彼伏。 家家户户基本上都是倾巢出动,到处都是正在收割庄稼的人,大人们弯腰割麦,出不了大力的孩子挎着篮子负责捡拾掉落的麦穗。 苟富贵将篮子放下,把镰刀倒出来,空篮子递给枣花,让她捡麦穗。捡起磨好的镰刀递给二苗一把:“花她娘,你要是累了就歇着。” “嗯。”二苗魂不守舍的接过镰刀,跟在富贵后面一人选了一垄开始机械的劳作。 麦子已经熟的干透,手拂过去就会发出 “窣窣”的响声。富贵一门心思只想尽快颗粒归仓,他左手搂住一把麦子,右手拿镰刀顺着麦秸的根部一划,秸秆应声而断,再搂再划,富贵手大,三把下来就能打成一个麦个子。 烈日当空,空气中仿佛都有了灼人的热度,片刻,汗珠子像下雨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衣服也湿透了,他根本顾不得歇息,脖子上搭着毛巾,随意擦一把,手下仍是不停。 二苗跟着富贵后面专心收麦,一时间什么都忘了,眼前只剩下成熟的麦田。 二苗终于发现专心做某一件事时,就会忘记所有的恐惧和烦恼。于是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别的,一门心思的收麦子,渐渐的进入了状态,脑子里也只剩下一个念头:割麦、割麦、割麦。 和往年的三夏比起来,今年的二苗表现的太不寻常,简直称得上疯狂,往年也干活,但是会劳逸结合,累了就歇会,喝喝水,扇扇风。今年的二苗,闷着头一直不停的收割。富贵不经意间往后看时,诧异的发现二苗竟然没有落后他多远,要是往年,富贵割一垄,二苗能割个半垄就很不错了。 晚上,富贵夫妻二人将捆好的麦个子拉回家,简单的吃了点饭,一家人一头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二苗又有一个新发现,当人累到极致,就不会失眠,不光不会失眠,还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连梦都不会做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有睡的那么香甜了,第二天,她更是狠下力气,整个人扑到田地里,一个三夏忙过来,二苗瘦了一大圈,精神状态却比往常要好很多。 刚开始富贵还感到很欣慰,觉得还是自己的老婆好,终于知道心疼他了,可慢慢的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麦子都脱完粒,秋粮也种下了,甚至连公粮都交完了,二苗还是一如既往的勤劳,家里家外收拾了一遍又一遍不说,还主动问他什么时候下地干活,老爷皇天来,她又不是不知道,棒子刚种到地里,连芽都没有发,去地里干什么?就是灭茬也得等棒子苗长到一扎长以上才行。 富贵来愁了,二苗从来没有这样过,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而且二苗不光人变得勤快,在对待富贵的态度上也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洗衣做饭自不必说,感念富贵辛苦,有时候心血来潮了还要给富贵捏捏肩,可把富贵吓坏了,花她娘这是咋的了?想起来富贵就直起鸡皮疙瘩,反常,太反常了!他想了又想,蓦地想起来前几天下地的路上,二苗摔了一跤,跌到了旱渠里,他想:难道是因为那一跤摔掉了魂,或是招惹了什么邪神上体? 富贵仔细观察了二苗两天,确定自己所猜无误,他唉声叹气的出门溜达,刚走过转角,正好碰见杨兴和坐在家门口的石台子上抽旱烟:“叔,吃罢饭了?”富贵眉目不展也坐到石台上。 “嗯,吃罢了。”杨兴和让了让手中的旱烟:“抽口?” 富贵摆了摆手:“不了,享不了。” “这有啥享不了的,都说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杨兴和“吧嗒吧嗒”的狠抽了几口,长长的吐出一口青烟,斜睨了一下富贵才说:“看你这苦大仇深的脸,有啥事把你难为成这样?跟叔说说,叔给你拿拿主意。” 富贵往杨兴和跟前凑了又凑,小声问道:“叔,我问你个事,首先,我声明我这这可不是传播封建思想。” “啥事,咋还这样神神秘秘的,说吧,我听着呢。”两个大男人挨这么近,杨兴和觉得浑身别扭,他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挪。 富贵左右环顾了一下,才压低声音说:“叔,你说一个人突然变得不正常,有没有可能是掉了魂或者被邪祟上体。” 杨兴和来兴趣了,所以说女人的枕头风厉害呢,他家老娘们没事就在他耳边张家长李家短的编排,熏陶的杨兴和也变得八卦起来,他满脸褶子瞬间绽放,已经浑浊的双眼也变得增加了五分精神,扬起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脑袋伸向富贵:“谁?谁不正常了!” “还能有谁呀!我老婆,花她娘呗。” “我大侄女咋个不正常法?” “就是吧,就是我发现她变得可勤快了,家里座椅板凳擦了一遍又一遍的,漆都让她擦掉了还擦,衣裳是还没脏呢就洗,要这个洗法,穿不烂都得让她洗烂了,还见天的要下地去干活,叔,你说,咱庄稼人,什么时候干什么活都是有数的,现在地里也没啥活呀,这些花她娘也应该都知道,还有……。” 说到这里,富贵扭捏了一下:“还有就是花她娘突然对我可好了。”想到这里,富贵突然打来了一个寒颤:“俺娘来,好的让人受不了。” 杨兴和用眼袋锅子指着富贵,咧着焦黄的大牙笑道:“我看你呀,就是贱皮子,我大侄女变勤快了还不好?对你好也叫不正常,像往常样把你熊的屁不呆腚的就叫好了?” 富贵梗着脖子:“我就是觉的不正常,花她娘这样我心不踏实,叔,你说咋办吧。” 杨兴和沉吟了一下说道:“听你这样说,我也感觉不太对劲,这不是我大侄女的作风啊,二苗这是从啥前开始这样的?” “啥前啊?”富贵思考了一下:“我觉得吧,那天头一天割麦,花她娘一不小心掉沟里了,从那开始她就不太正常了。” “保不齐,是因为我大侄女那一跤摔的,不行你叫叫魂试试。” “咋叫法,叔,你教教我。”富贵望向杨兴和。 杨兴和站起身,手一背往回走:“你跟我家来,这在外面说被别人听去了,该说咱是封建思想的毒瘤,贴咱大字报可咋弄,再说,我也不是太懂,你婶明白,让她教你。” 丁桂莲拿个大刷帚正在刷锅,家里只有一口锅,很大,固定在灶台上,烧水、做饭、炒菜都是这一口锅,每次炒完菜必须仔细的将油味清理干净,不然烧出来的水不好喝,那味道跟喝菜汤子似的。 丁桂莲抓了一把碱,正来来回回转着圈的清理着,听见杨兴和的的说话声:“老婆子,你先别慌刷,富贵找你有事。” “啥事呀?”丁桂莲回头。 “忙着呢,婶,我帮你吧。”富贵伸手扬了扬,算是打了招呼。 “不用、不用。”丁桂莲将刷帚放到锅台边,招呼闺女过来帮忙:“大妮,你过来刷锅。” 丁桂莲解下围裙,帮大妮系上,拿起抹布擦了擦手:“说吧,找婶啥事?” “我就是想问问婶,这个叫魂是怎么个章程。” “叫魂?!”丁桂莲声音有点大。 杨兴和瞪丁桂莲一眼,不满的呵斥:“你那么大声音干什么?” “哦。”丁桂莲急忙将声音放低:“谁掉魂了?” “还能有谁,花她娘呗,别人我也操不着这个心不是。” “二苗?”丁桂莲回想了一下:“她好好的呀,收麦前还和我拉呱来着,没见有什么不对劲。” “就是割麦子那天,花她娘摔了一跤,打那就不对劲了。” “诶!”丁桂莲三角眼一亮,感觉精神都为之一振:“快跟婶说说,咋个不对劲法。” 待听完富贵的复述,她双手合掌,猛的一拍:“肯定是摔出毛病来了,这人有三魂六魄,不定是哪一魂哪一魄摔掉了,人的魂一不稳当,邪祟就容易上体,这简单,等天黑了,你拿着二苗常穿的衣服,领着她到摔跤的地方叫一叫,把衣裳穿上,然后再烧点纸钱,点上一炷香送走她身上的邪祟,回家睡上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准们好。” “就这么简单?”富贵不信。 “可不简单!”丁桂莲认真的说:“你听我慢慢教给你。” 解放前,丁桂莲的娘是附近远近闻名的神婆,算命、叫魂等一类的事特别精通,丁桂莲从小耳濡目染,早把一套操作规范烂记于心。解放后,尤其是*****期间,牛鬼蛇神深受打击,神婆、神汉们早就把脑袋缩起来,大气不敢喘一下。 英雄无用武之地呀,今天终于有人上门请教,丁桂莲那个高兴啊,详详细细的把关于叫魂的流程和注意事项教给了富贵,临了,还再三交代,叫魂的时候一定要喊二苗的大名,就是户口本上的名字。 28、 叫魂(2) 第二天,吃过早饭,富贵跟二苗打了声招呼说出去转转,实际上他跑到镇上的香火铺子,将香火、纸钱买好,回来的路上寻了几颗桃树,在向阳的树杈上掰了几根树枝,回到家用二苗常穿的一件衣服包好,藏到了柜子里,杨婶说了,不能让二苗知道,以防她身上的邪祟察觉。 夏天的晚上天黑的晚,富贵坐在院子里一会看看天,一会看看天,就嫌太阳落的慢,好不容易,天黑了下来,他回到屋里,从柜子里把东西拿出来,准备喊二苗出去。 二苗还在忙,刷完碗、擦过桌子,就没有什么活可以干了,二苗用她的小咪咪眼屋里屋外的寻摸了个遍,实在是不知道再干什么,桌子干净了,地干净了,枣花也让她给洗干净,伺候上床睡觉了,二苗站在院子里,东瞧瞧、西看看,干脆拿起大扫帚将院子又扫了一遍。 真愁人呀!哪有大半夜扫院子的。富贵站在屋当门,看二苗一本正经 “哗啦哗啦”的扫院子,愁的眉头紧紧蹙着,他把包袱又往怀里抱了抱,招呼二苗:“花她娘。” 二苗将自己沉在扫院子的“哗哗”中,没听见。 富贵将声音提高:“花她娘!”他走到二苗身边将扫帚夺下来。 二苗不解的望向富贵。 “我带你出去转转。”富贵嘿嘿的笑着,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二苗的表情。 二苗看看天,更不解:“这天都黑了,上哪去转?” “天热,我睡不着,咱出去走走,凉快凉快。”富贵将扫帚竖到墙上,拉着二苗的手就往外走。 左右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活可干,二苗想:那就出去转转吧。 夏夜,生产路两边,到处都是虫鸣蛙叫,深邃黝蓝的天空上,铺满了万点繁星,弯弯的月芽,挥洒着淡淡的光芒,一阵微风吹来,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树枝随着微风摇摆,在微弱的月光下,有一种重压感扑面而来,树影婆娑似鬼魅要把吞噬入腹。 二苗心有余悸的咽咽唾沫,心说,要是我一个人,这夜路还真不敢走,她看着牵着她闷头向前走的富贵疑惑的问道:“富贵,你这是带我上哪溜去?” “你别问了,就快到了。”富贵也不跟他说实话,只管一直向前。 人对神鬼都有一种本能的敬畏感,富贵头一次干这神神道道的事,而且还是在这影影绰绰的夜晚,他心里也很紧张,看什么都像是有鬼魂蹲在那里在窥视他们。 强压着心中的害怕,终于将二苗领到当时摔跟头的地方,富贵小心翼翼的将二苗带到旱渠里,让二苗站着别动。 二苗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认出是自己当时摔一跤的地方,她问:“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终于到地方了,富贵长舒一口气说:“花她娘,前段时间,你在这里摔了一跤,我怀疑你在这摔掉了魂,我问过杨婶了,她说,让我在这里给你叫叫魂就行。” 二苗就觉得好笑:“富贵,我都多大的人了,又不是三岁小孩,摔一跤还能掉了魂!”二苗说完,就往渠上爬去。 “你别走!”富贵扯住二苗的胳膊:“左右咱都到这了,叫叫又少不了一块肉,行不?” 二苗拍了一下富贵的手:“你胡啰啰什么的!” 富贵依旧不撒手,紧紧的抓住二苗的手腕。 感觉到了富贵坚持,她顿住脚步,转向富贵,光线虽弱,富贵眼中的祈求清晰可见,她心猛的一软说到:“你愿意叫,你就叫吧。” 富贵蹲下身子打开怀里的包袱,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先将二苗的衣服展开抖了抖,然后围着牛二苗就开始转圈圈,先从左边开始,每转一圈,还要高喊一声:“牛、牛二苗,回来喽---!” 多少年了,称呼二苗的时候都是喊花她娘,今天乍一喊花她娘的官名还挺别扭的。 看着富贵的认真滑稽样子,二苗就感觉到好笑,一个没憋住,“咯咯咯”的笑出声来,笑着笑着,泪水顺着眼角滑落,须臾间脸上濡湿一片。 富贵又围着二苗右转了三圈,继续喊着:“牛二苗,回来喽---!”三遍喊完,赶紧将手中的衣服披到二苗身上:“花她娘,快穿上!” 二苗听话的伸着胳膊,配合着富贵将衣服穿在身上。 富贵很感慨,心说真管用!他看见二苗脸上闪亮一片,一定是泪水,魂魄归身,眼泪都流出来了,既然魂魄全了,下一步就要送邪神。 香火点燃,虔诚的双手合十,手握香火,对着茫茫原野拜了拜后将香插到地上,然后将纸钱点起来,边烧边嘟囔: “不知道是哪一方神灵,我妻牛二苗如有冒犯,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她吧,她福小缘薄支撑不了贵神之灵,还请离体,想要什么来找我,给我托梦,我一定给您备齐了。”如此这般嘟囔了好几遍,又用桃枝将二苗周身上下轻轻拍打了好几遍。 一套程序下来,富贵安心了,这样花她娘一定会没事了,待纸钱燃尽,他“吁” 了一口气,牵着二苗往渠上爬:“行了,咱回家。” 富贵先爬到渠上,拽着二苗的手猛的一使劲,将二苗拖上来。 二苗站在渠边却没有走,她定定的呆在那里含泪看着富贵。 富贵走了几步感觉不对劲,转身见二苗还在路边一动不动,他目光中带着疑惑,问道:“走了,咋不走?”说完他往回走两步想去拉二苗。 二苗心中充满了感动,心中那个大秘密压迫的她快要喘不出气来了,她向前跑两步一头扎到富贵怀里,双手环住富贵的腰,“嗷呜”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富贵吓坏了,二苗这哭声也太渗人了,花她娘身上的邪祟到底驱走没有,也不知道现在哭的这个到底是二苗本人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富贵就觉的汗毛直竖,头发根都站了起来。 “咋,咋的了?”富贵声音有点哆嗦,他有种想拔腿就跑的冲动,可二苗抱的太紧,他动不了,再说也不能把二苗扔在这里,自己扭头就跑吧。 二苗依旧是嚎啕大哭,她哭的畅快淋漓,却不想富贵却吓的几乎肝肠寸断,渠下,未燃尽的香火忽明忽暗闪着微弱的光,一阵微风吹来,刚刚燃尽的纸灰,随风转起了圈圈,顷刻间竟变成一个小小的旋风。 旋风啊!从小富贵就听老一辈的人说过,旋风里那都是有魂灵的,更别说是深更半夜的旋风了。 天穹,镰刀小月缓缓移动,在灰色云间时隐时现,周遭树枝摇曳似鬼影重重,路边,哪怕是一个大点的石块,现在看起来,都像是一只蹲起来的鬼魅。 富贵甚至连眼都不敢睁开,强作坚强抱紧怀里的二苗。 好不容易二苗哭累了,丑陋的二苗更丑了,头发凌乱披在肩头,眼睛鼻子哭得红肿,她扬起满是眼泪鼻涕的脸,不好意思的对富贵微笑一下:“她爹,咱回吧。” 富贵一直知道二苗长的丑,却从来没有见过今天晚上这么丑的样子,在此时阴森的环境下,二苗这一咧嘴,竟把富贵吓得心咯噔了一下。 29、老家 丰收在即,石大勇的父亲石有田作为大家长,指挥五个儿子把准备工作都做起来,包产到户了,家里的十三亩六分地迎来了第一个大丰收,镰刀一定要磨的快快的,地排车也收拾妥当,就等着往家里拉麦子了。 石有田家院子不小,当初申请宅基地的时候,也是因为儿子多,申请的比较大,占地足有六分,但房子少,也就三间半屋,其中半间是冬天当作厨房的草房,房子少,就显得院子特别宽敞。 没钱盖房子,也不能让院子闲着,就在院中种了几颗树,一颗枣树,一颗槐树,其他的都是杨树。杨树成材快,盖房子打家具都用得上。槐树开花的时候能给家里填个菜。种枣树,则是因为家里穷舍不得给孩子买零嘴,每年枣子成熟了能让孩子们解解馋。 中间的杨树下面,搭了一个简易棚,棚下垒了一个土灶,春夏秋三季做饭都是在这个棚下。 时近午时,石大勇的母亲孙秀芳领着二儿媳妇何小霞在棚下做饭,家里人口多,且都是正能吃的大小伙子,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家里何止一个半大小子,那是一小帮小子,吃起饭来,跟狼似的,不管哪顿饭都消耗不少粮食,晚上还好说,老家的习惯是喝汤,喝汤就是真的喝汤,基本没有稠的,因为吃过饭就睡觉了,不用出力干活,晚上吃稠的那是浪费粮食,粮食要等到早上和中午这两顿来吃。 烧了一锅水, 孙秀芳倒了半盆瓜干面出来,用开水烫了,两人开始擀面条,瓜干面擀出来的面条发散,要是开水煮,下到锅里那是煮不成个的,一煮就碎,所以需要用蒸的,蒸熟后的瓜干面稍微一凉,用辣椒、蒜泥拌了,调着吃。 平日里,孙秀芳都是用瓜干蒸窝窝,随便炒个白菜、萝卜什么的,再烧一锅糊涂就行了,可舍不得做这蒸面条,虽说都是瓜干做的,但这个比较开胃,所以吃的多,蒸一锅跟本不够吃,最少也得两大锅,往往第二锅还没蒸熟了,第一锅都已经吃的干净净的,一屋子大老爷们端着碗等着第二锅熟,再则她也嫌麻烦,这两大锅面条擀出来,累的手腕子疼。 这不是马上就要收麦了吗,石有田安排了,这段时间的伙食一定要做的好好的,攒足了力气好干活。 何小霞把闺女放在小板凳上,让她坐在那里剥蒜,小女孩哪里坐得住,剥几瓣子就要起来跑一跑,转一转。 春梅今年六岁,此时正偎在母亲大腿边看母亲把面折叠好用刀切成一排排的黑面条,她咽了咽口水,可怜巴巴的看着何小霞:“娘,咱家啥时候能吃上白面面条啊?” “啥时候能吃上?”何小霞搭着话,看都不看闺女一眼:“这你可别问我,去问你奶奶。” 春梅又颠颠的跑到孙秀芳身边,把自己的小身子靠在奶奶的的腿边:“奶奶,我想喝白面条,咱家什么时候能喝白面条啊。” “想喝白面条了。”孙秀芳蹲下来,食指点点春梅的小鼻尖:“小馋猫,想喝白面条就赶紧去剥蒜,等大人都吃的饱饱的,力气攒的足足的,明天下地收了新麦回来,奶奶就给你擀白面条喝。” “真的!”春梅很惊喜,那不是很快就能吃上白面了!春梅眼前全都是白面做成的好吃的,她马上得寸进尺的要求:“那奶奶的我还想吃白馒头,还想吃糖包子,都能吃吗?” “能啊,只要你好好听话,等收了新麦奶奶都做给你吃,去吧,剥蒜去吧。” “哎!”春梅高兴了,跑回小板凳那里开始剥蒜。 孙秀芳养活了六个儿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和闺女没缘分,当年她连小产的都是男孩。何小霞是孙秀芳娶回家来的第一个儿媳妇,一辈子没见过闺女面的她一直拿何小霞当亲闺女对待,春梅也是第一个孙子辈的孩子,心里面当然最疼这个孙女了。 按理说儿子娶妻成家了,要给儿子盖房子分家,家里穷,没钱盖,挣的钱连一家人的肚子都糊弄不饱,就是现在仅有的三间瓦房还是在老大的帮助下才盖起来的,二儿子石二成与何小霞结婚后也就是分出一间屋来让小两口一家居住。 家里三间屋是这样安排的,石二成一家一间屋,老两口一间屋,四个儿子睡一间,逢年过年石大勇一家回来,要不跟老两口挤挤,要不就回王英娘家去住,不过平时去王英娘家住倒也没什么,年三十和大年初一可不能去,自己的儿子媳妇过年再回娘家去住,那像什么话?大勇又不是上门女婿。 家里女人忙着做饭,男人倒清闲的紧,有点像黎明前的黑暗,今天散散心,放放假,明天开足马力老实的下地干活。 自从包产到户,地里有活没活,石有田都要下地巡视一圈,心满意足的欣赏自己家田地,看庄稼一点点从幼苗长到成熟。 这一片地就是一家人的根基,是希望,有了收成才会慢慢攒下钱,有了钱就能给儿子们盖房子,娶媳妇。 今天也不例外,一大早,石有田就下地溜达,放眼望去,田野里一片金黄,一阵风吹来,麦浪滚滚,发出“哗哗”的响声,成熟的麦穗颗粒饱满,掐几穗麦子放在手上搓一搓,攥了攥,放到嘴里嚼一嚼,满嘴都是麦子的清香,老汉满意的直点头,麦子熟了。 说他是老汉,实际年龄也不是很老,不到六十的年纪,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儿子多,操心多,就是显得过于苍老。 他头发花白,皮肤是古铜色中带着暗黄,上面深深地雕刻着一道道皱纹,两只深陷的眼睛,早已不复年轻时候的黑白分明,变得有些浑浊。个子不是太高,不到一米七的样子,细瘦精干,两只小蒲扇似的大手,骨节突出,长满了老茧和裂纹。 枣树下面有一个方桌,石有田和二成、三民、四福三个儿子一起喝茶聊天。石有田轻轻咳了一下,早上咸菜吃多了,有点齁得慌,嗓子不舒服,他端起茶碗,先咕咚咚的一气喝下半碗茶。老大知道他喜欢喝茶叶,每年回老家都会给他稍上几斤,没有茶叶的时候,就喝晒干的枣树芽,炒制后也很香,再不济地里的蒲公英泡茶也很好喝。 石有田用手掌抹了抹嘴上是水渍,开口道:“明天咱家就开始收麦,东西没有拉下的吧?” 二成提起大茶壶将父亲的茶碗注满:“没有,我检查好几遍了,没有拉下的,打谷场也早就整平了。” 石有田点点头:“那就好。”他把目光移向四民问道:“老四,你眼不好,白天多干点,晚上就不用你了,天一黑你就歇着行不。” 四民点点头“嗯”一声。 对于这个儿子,石老汉充满了内疚,四民小的时候生了病,长了一头的浓疮,家里没钱看,自己按老一辈的说法寻摸了一些草药给糊脑袋上,时间长了,疮倒是好了,可再也长不出头发来了,再加上他有鸡圩眼这个毛病,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清。 自己是秃头,四民很自卑,常年带着帽子,人也不合群,总是喜欢自己坐在一边,他心里有怨恨,家里弟兄六个,怎么就他自己这个样子,他怨父母不给看病,任由他变成别人眼中的笑话。他自恃眼不好,干起活来就偷奸耍滑,时间长了,兄弟们都有意见了,没事就调侃他,说他是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 他身上的负能量过多,给人的感觉就是整个人阴森森的,尤其是抬眼看人的时候,那个眼光仿佛就是冬日里的阴天,薄凉阴冷。 孩子大了,就是其他几个健康的孩子因为家里穷都说不上媳妇,四民这个样子以后可怎么办?石老汉想尽方法来补偿这个孩子,可他一个农村老头子,又有什么办法!唯一的出路还是在大勇身上,他早就和大勇娘商量过了,等大勇年下家来,让他想办法把老四接出去,给老四找个工作,那也算是一个出路。 30、要收麦了,哪有空找人 “叮铃铃……”爷几个正说着话,门口突然传来自行车铃声,铃声未落,邮电局送信员王顺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石有田在家吗?来信了,来拿信!” 石有田认得这个声音,大勇经常往家里寄这寄那的,石有田跟王顺都混成熟人了,也不知道大勇又给家寄什么来了,石有田心中一阵欣喜,先仰头答应了一声:“在,来了!”说完推了一下三福,示意他先把信接过来,自己才慢悠悠的起身走到门口与王顺打招呼:“王顺,累了吧,家来歇会?” 王顺摇摇头,让石有田看后座位下挂的包:“不了,你看还有那么多东西没送呢” “那慌啥,家来喝口茶,这都快到饭时了,吃了饭再走吧。” “不用了,这年月工作不好找,我得好好干,我可不像你啊。”王顺羡慕的瞧着石有田:“你有个好儿子,见天的往家里给你寄东西,我就不行了,孩子们都跟刚孵出的家雀子似的,张着大嘴等我接济呢。” “那是。”石有田与有荣焉的一笑:“都说养儿防老,孩子大了也是该孝敬老的时候了。” “你家大勇啊,不光是孝顺,是太孝顺了,这年月,这样的好孩子不多呀,什么时候我的孩子能做到你家大勇一半我就满足了。”王顺感慨的摇摇头,扶住车把,骑上车走了。 送走王顺,石有田从三福手中接过信,撕开边角,将信纸抽了出来,石有田不识字,他展开信封端详了片刻,才将信交到二成手上:“老二,你念念。” “哎!”二成接过信纸,喜滋滋的清了清嗓子念道:“爹、娘,最近身体好吧。”刚念一句话,二成感觉腿边挨过来一个暖暖的小身体,他低头一看,正是自己的闺女春梅,再抬头看时,老娘和媳妇都站在他身边,伸头看他手里的信纸。 孙秀芳说道:“你大哥又给家寄啥来了,快念念。” “这都几点了,快做你的饭去,真是啥都漏不下你!”石有田假意呵斥老婆子。 “蒸锅里了,这会用不着我,老二快念。” 何小霞有些不好意思,回到炉灶前烧火,耳朵却支棱了起来,听二成念信上的内容。 二成继续念着:“家里该收麦了吧,我工作忙也没空回家帮二老干活,二老干起活来多注意自己的身体,今去信没别的事,就是家里发生了一件事,可可丢了……” “啥?!”一听可可丢了,石有田、孙秀芳吓了一跳,异口同声的喊了声,何小霞也不烧火了,起身走到婆婆身边,不可置信的说道:“春梅爹,你刚才说啥,再说一遍?” 二成以为自己念错了,低头仔细看了一遍,又念到可可丢了时,这才后知后觉的咋呼:“啥!可可丢了,咋丢的?”他也不念了,先一目十行的将大概内容看了一遍,这才跟爹娘说:“可可丢了,不知道是不是让人贩子拐走了,也不知道孩子现在在哪儿,我大哥的意思是怕孩子万一是自己坐车回老家,让咱在老家也找找。” 孙秀芳心头火大,愤愤的说:“孩子丢了,她王英是干啥吃的,一个家庭妇女,她的任务就是照顾好家,伺候好孩子,这孩子都能丢了,她这个当娘的干啥去了!我就说找媳妇不能找太俊的,这光长的俊有什么用,就不是过日子的人,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二成心有点急,这就想动身出去看看:“娘,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这个时候,咱得赶紧出去找找,万一可可是自己家来了呢,老五、老六呢,又跑哪打牌去了,四民你赶紧去把人叫回来,咱们一块出去找。” 四民动都没动一下,只是掀掀眼皮:“要收麦了,哪有空找人。”淡凉的声音如同热锅上泼了一桶凉水,瞬间把众人烦躁的心都给激清醒了。 ?大家登时都想起来,明天就要收麦,这收麦可不能等,干透的麦子如果不割,多在地里呆一天,那就是一天的损失,若是遇上下雨,麦子在穗头上都能直接发了芽,再严重点的要是不小心遇到明火,干透的麦子刹那就着。你就看吧,顷刻间十多亩麦子丁点都不能剩,扑火都扑不迭。一家人一年的辛苦打了水漂不说,吃的从哪里来,上年剩的瓜干面可撑不到秋里,天是热了,地里的野菜都长了出来,但人也不能天天吃野菜,一点粮食都不吃,三天下来搁谁都受不了。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目光移向老两口都不说话了。 ?石有田嗓子又不舒服了,他重重的咳了几声才说:“我觉得吧,可可才多大点孩子,不到5生(方言:岁)吧。” ?孙秀芳点头:“过了端午就5生了。” ?老汉接着说:“你说这不到5生的孩子,冒冒的自己回老家干什么,我觉得可可回老家的可能性不大。” ?二成和三福都点点头,二成想了想,这句话还真是不假,他眉头蹙起来:“爹,如果可可不是自己回老家的话,那你说,是不是遇见人贩子了?” ?“不好说呀,你大哥信里怎么说的,找了没有?” ?“找了,也报公安了,现在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听二成说到死不见尸的尸的尸字,何小霞就觉得心头一紧,大哥家的石可,那么漂亮可爱,说实话比自家的春梅好看多了,小丫头一回老家就喜欢粘着她,小嘴甜甜的跟在屁股后面,二婶这、二婶那的。她不敢想象,娇娇嫩嫩的小侄女会变成一具---尸。 三福接过信,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头问石有田:“那爹,咱还出去找不?” 石有田思忖了一下:“找,这样吧,等收了麦子咱再出去找。” 四民嘴一撇,冷声道:“收了麦,又得打场,交公粮、种棒子,事多了,等都忙完一个多月以后了,还找什么找?” 大家都明白是这个理,但大哥都说了不在老家找找又不好,孙秀芳愁的老脸都快拧成一个疙瘩了:“不找咋弄,你大哥回头问起来咱咋说?” “大哥该咋问咋问,咱想怎么说怎么说呗,那能咋弄!”四民两手一摊,扭头看向何小霞:“二嫂,你饭蒸好了吗,可别糊了锅。” 哎呀!光顾听大家说话了,饭锅都忘了,何小霞忙跑回灶前,手忙脚乱的把灶膛里的柴火都抽出来。掀锅看看,还好还好,没有糊锅。她拿过大盆将面条都叨出来,放到一边晾着,锅里续上水,再放上生面。 饭一出锅,五胜,六全闻着味回来了,刚跨进院门,五胜就嚷嚷着喊:“娘!二嫂!饭做好了没?可饿死我了!” 六全更甚,他马不停蹄直奔饭盆,也不嫌刚出锅的热面条烫手,捏起来一撮就往嘴里放。 “六子,你那么大人了,成什么样子,手脏不脏,你爹还没吃呢!”见儿子这个样子,孙秀芳不满,走过来照着六全的手背就是一拍:“去!一边等着去!” “娘,你看看你干净的,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你不知道吗?”六全讪笑着,左手揉揉自己的右手背,在方桌前坐下,这才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爹和几个哥哥们都面露凝重,愁眉不展。 他端起一个茶碗,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问道:“都咋的了,脸绷的跟火神似的。” “大哥家可可丢了,这不来信了,让咱帮着找找。”三福举起胳膊,将信递到六全眼前。 “谁丢了?”六全有些纳闷,接过信看了一遍,看完后,嚯的一拍桌子站起来:“走啊!出去找呀!大哥都说了,万一可可是自己家来了呢,都坐着干啥?”见大家伙都不动,他看看父亲、再看看几个哥哥:“咋了?” 四民端起茶碗,慢悠悠的品了几口,缓了一口气说道:“你去耶。” “哦,对,该吃饭了是吧,吃了饭再去找。”六全摸摸自己的肚皮:“还真是饿了。”他溜达到母亲身边看看大盆里的饭:“娘,能吃了吧,赶紧的,吃完我要出去找可可。” 孙秀芳已经用蒜臼子捣好蒜和辣椒,把料放到面条里,用两双筷子拌匀:“你去拿碗,这就好了,你们先吃着。” 六全抱来一摞大海碗,孙秀芳先盛了一碗递到六全手上,吩咐道:“先给你爹送去。” “好嘞!”六全抱着碗端到石有田脸前。 “放桌上吧,我一会吃。”石有田从腰里抽出旱烟袋,装了一锅子烟丝,吧嗒吧嗒的抽了几口。 六全见爹愁的连饭都不吃了,他将碗放到饭桌上,顺便安慰了父亲一下。“爹,你别愁,等吃了饭我就出去找。” “嗯,你们先吃吧。”老汉摆摆手。 说话间,孙秀芳逐个将饭碗端了上来,登时,一桌子的男人,一人抱了一个大海碗,将脸埋在碗里面吃了起来。 真是如风绻残云,第二锅面刚出锅,几个男人的碗已经干净的跟舔过似的,。 吃过午饭,六全打了个“嗝”,摸摸肚皮,饱了,他又倒了一碗水,喝下肚后招呼几个哥哥:“走了,出去找人,我觉的咱应该先去车站附近找找。” 六全率先就往大门外走,自说自话的走了几步感觉不对劲,回头一看,几个哥哥没有一个站起来跟着他的,他看看大家伙,面露不解:“咋都不动来?” 孙秀芳咨询的目光望着石有田:“他爹,明天咱才开始收麦,要不咱今儿个下午就出去找找?不然心里不踏实哩。” “嗯,都去吧。”石有田对二成说:“老二,你领着几个兄弟到火车站、汽车站附近都转转,等你大哥问起来咱也好说话。” 呼啦啦,四条大小伙子都站了起来,一齐向门外走去,四民走的最慢,他跟在四个兄弟后面晃晃悠悠的走了一会,见前面有一个岔路口,脑子转了转喊道:“二哥、三哥、老五、老六,等我一下。” 三福有点不耐烦回头说道:“老四,真是说你啥好,你这不能连走路都不行了吧?” 四民才不在意三哥对他的态度,笑着说:“我眼神不好,走的慢,我就是想跟大家商量商量,我觉得咱不能扎堆找,不如咱分成几个方向,一人找一片,这样范围还大些,你们说呢。” 五胜捏着一只蚂蚱,找了跟毛草穿了起来: “诶,还别说四哥,你这干啥啥不行,脑子倒是够行,你这个法不错。” 兄弟五人稍一商量,都同意了四民的建议,一人选了一个方向走了。四民磨磨蹭蹭的等看不见兄弟们的影了,找了个大树,往背阴处一躺,心说:都找去吧,这要是能找到了才怪! 31、兵分五路,路路不通(1) 兄弟五人兵分五路,直奔城里方向,五胜郊游似的溜达着向前走,边走边用脚趟着路边的草丛,将惊起的大蚂蚱抓起来。 C县属黄河冲积平原,地势平坦,水源充沛,因土壤中含有大量的黄沙属沙土地。路边,小小的溪流河叉随处可见。水边,草就多。草多了,蚂蚱、蛐蛐、青蛙、昆虫什么的就多。 还没走一个小时呢,五胜手上已经拎了三串蚂蚱,有一扎长的扁担钩,短粗胖的憨老头,还有长着大翅膀的飞将军。憨老头最好逮,这玩意长了一身的肉,蹦也蹦不快,飞也飞不起来,一抓一个准。就属飞将军难抓,发现它的踪迹,蹑手蹑脚走到它的旁边,刚伸出手准备抓呢,它一扎哈翅膀一下子就没影了,抓飞将军得带个大扫帚,用那个才好抓。 五胜追着几个飞将军跑了很久,一个都没有抓到,把个五胜气毁了,好胜心一起,捡河边长的长的野草薅了一捆上来,扎了个简易的扫帚,还别说,就是好用,有了扫帚,飞将军是手到擒来。 六月的中午,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空,毫不惜力的将热度挥洒下来,五胜跑了一身的汗。他拎起手中的蚂蚱串数了数,好家伙,没觉得这会子,竟然逮了七、八串。嗯,有一大盘子,差不多够吃了,也累了,一会家去让娘给放锅里熥一熥,熥的焦酥,别提多好吃了,当然用油炸了更好吃,不过,娘那个小气劲的,炒菜都舍不得放油,蚂蚱肯定更舍不得用油炸。 五胜热的汗流浃背的,解开上身的褂子,先蹲在溪边洗了一把脸,站起身四周打量了一番,找了个树凉阴,想凉快一会儿再走。 阴凉地就是好,靠着河边,小风一吹,汗一会就下去了,五胜坐在树根感觉有点发困,他想:反正兄弟们都去找了,也不差我这一个,我先眯瞪会再说。 五胜眯着眼,顺过婆娑的叶间欣赏天空的美景,天那么美,透蓝干净,几朵白云,悄悄变换着身姿慢悠悠的飘动,就是阳光太刺眼,只看了这么一会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五胜先把蚂蚱串找个大土坷垃压住,好不容易逮的,别叫跑了,又把扫帚放好当枕头,收拾停当后,他把褂子脱下来,盖在肚子上,只是一会儿,就已然进入梦乡会周公去了。 终于到城里了,三福很少来城里玩,一来腰里没钱,干溜也没意思,二来L庄与城里路程可不算近,走路得个把小时,谁没事老往城里窜。 三福东瞧瞧、西看看,什么都觉得好,那个大烧饼一看就好吃,拱形大缸,用上焦炭,刚出炉的烧饼外皮焦香酥脆,上面洒了一层芝麻,离八丈远就闻见烧饼的甜香味。 可比瓜干面香多了,三福使劲咽了咽口水,目光粘在簸箩里那一排烧饼上面怎么都转移不开视线。 三福是大人,可不好意思站在人家铺子跟前盯着烧饼不动弹,要是让人看见了那得多丢人,他慢慢吞吞的从烧饼铺子前走过,偷偷的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将香味灌满肚子后,屏住呼吸,品味了一会,才将浊气吐出来。 几个呼吸后,三福更馋了,口水哗哗的分泌,他将手放到衣兜里掏了又掏,试图凭空掏出一毛钱来买个烧饼解解馋。 三福走过烧饼铺,又往前走了不久,迎面碰上一个大垃圾堆,三福眼前一亮,在村里和别人侃大山时,经常能听到谁说,谁谁谁正走着路,捡了个什么东西,然后发财了。 三福想,万一垃圾堆里有什么人不小心丢出来的东西,我捡了我岂不是也发财了! 大夏天的,天气热,蚊蝇滋生。三福刚走到垃圾堆跟前,“嗡”的一声,一层苍蝇受惊,黑压压的飞起来,这还不算,垃圾堆上的恶臭扑面而来,熏的人脑子疼,臭水更是肆意横流。 三福往后站了站,视线在垃圾堆上转了又转,没有找到一点值钱的东西,他有点不甘心,捏着鼻子靠近几步,围着垃圾堆转了一圈。 三福命好啊,他终于在垃圾堆上面发现了一个用完的牙膏皮,三福眼睛一亮,铝制的牙膏皮那可是能卖钱的,他伸手够了够,胳膊有点短,够不着,三福往旁边找了找,最后在树上掰下一截树枝,踮着脚将牙膏皮挑了出来。有了收获,三福有了信心,也不嫌臭了,他用树枝在垃圾堆里一通翻找,最后收集了一小堆有价值的东西,牙膏皮二个,生锈的铁丝一小卷,还有一包碎玻璃碴子等等。 三福捡起几张大点的纸将这些东西包起来,想着一会问问废品收购站在哪,将这些东西卖了不就来钱了吗。 还是说三福命好,他抱着东西一路打听,真叫他打听着废品收购站的位置了,三福兴冲冲的一路疾行,当然边走眼神还不忘在路边扫荡,这要是再捡点什么东西就更好了。 从收购站出来,三福颠着手里的毛票和钢镚,二毛七。哈哈哈!有钱了,三福心花怒放,心喊:大烧饼,我来了! “给我拿一个烧饼!”三福气势十足,有钱,任性,嗓门就高。 “一毛。”烧饼老板嫌弃的斜睨了三福一眼,心说,什么人呀,大夏天的也不常洗澡,弄的身上臭烘烘的。 “给你。”三福将一毛钱递过去,钱不能一次花完,剩下的下次再用。 烧饼老板皱着眉看看三福的大黑手,夹起的烧饼就是放不上去:“我说,兄弟,你手抓完这烧饼还能吃吗?” 三福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不好意思的在身上擦了擦,还是脏。 烧饼老板摇摇头,在铺子里看了一圈,找了一张纸,将烧饼包住一个角,递给三福:“拿好了啊。” “谢了、谢了!”三福接过烧饼,谢过老板,“吭哧”一下上来就是一口,登时烧饼的浓香在齿间四溢,酥脆香口的表皮因为抹了一层薄薄的糖稀,饼香回味带甜,外面的一层芝麻经过火烤,一个个小身子胀鼓鼓的,一口咬下去,仿佛里面都是香油,整个烧饼外焦里嫩,回味悠长。 多年后,古稀之年的三福每每回想起来,就觉得今天的烧饼是这辈子吃过的最香、最好吃的烧饼。 32、兵分五路,路路不通(2) 二哥说了火车站路远让他去汽车站找,六全心说:还是二哥好,什么都想着他。六全怕耽误事,走的飞快,站在汽车站门口,掏出照片,指着上面的小女娃,开始问路过身边的人:“同志,你见过照片上的小姑娘没有?”他问了很多人,没有一个说见过的,有些人甚至连看都不看,直接一把推开他。 阳光下,六全晒得浑身是汗,话说的过多,口舌干燥不堪,他舔舔起皮的嘴唇,到汽车站里,找到自来水管,咕咚咚的灌了一肚子凉水。 进了候车室,人来人往的到处都是人,有人上车走了,也有汽车到站刚下车的旅客。六全赶紧把照片掏出来挨个问起来,渴了就去自来水管处喝水,喝多了不怕,离厕所也不远,几个小时下来,车站上的工作人员终于注意到他。 六全正拦着一个刚下车的老大爷问着,就感觉有人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六全回头,是个穿着工作服的男同志。 “同志,你这是有什么事吗?我注意你很久了,你一直拿着照片问人。”朱辉负责检票,这一下午就见这个小伙子拿着什么东西问人,本来觉得他问问也就走了,没想到天都要黑了,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看小伙子的长相也不像是坏人,心中奇怪就想问问什么情况。 哦,公家人,且自己还是在人家地盘上,那得解释清楚了。六全忙把照片递给朱辉:“同志,我小侄女,丢了。”六全指着全家福中的石可:“诺,就这个,你见过吗?” “孩子丢了?”朱辉接过照片,寻了个亮处仔细看了看,摇摇头:“没有。” “哦。”六全很失望。 朱辉眼中的六全,十八九岁的年纪,个子不高,头发很短,几乎剃到头皮,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胡须,人长的很精神,小伙子也不难看,看穿着打扮的样子不像是城里的孩子,问道:“同志,你家哪里的?” “我L庄的。” “路可不近,得走个把小时的吧。” “嗯,差不多。”六全答道。 “同志,你看看天都要黑了,一会我们也要下班了……”人家丢了孩子,朱辉很是同情,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这事摊在谁身上都是晴天霹雳。 “那…那我找到你们下班就走行吗,不耽误你们下班?”六全试探着问了一句。 “唉!”朱辉叹了一口气说到:“同志,你看这样行不,你把联系方式留下来,这张照片也留给我,我写个寻人启事贴墙上,我天天在这检票,抽空帮你问问,要是真能见着孩子,就给你们送家去行不?” “中中中!同志,真是太谢谢你了!”六全连连点头,真是遇见好人了!六全心中充满了感激,对着朱辉深鞠了一躬。 “你可别这么客气。”朱辉忙伸手扶住六全的肩膀,将六全领到旁边的办公室,把六全的信息全部记了下来。 天黑了,六全再三谢过朱辉才开始动身回家。 四民是先回家的,他理由很充分,我眼不好,天一黑就看不清路,反正不能让我摸着回家吧。 二成是第二个回家的,一进院门,石有田老两口一起问了过来:“老二,咋样?有信没有?” 二成摇摇头,理直气壮的说:“没有,我把火车站站里站外找了个遍,没有一点信。”说完话心里还嘀咕的一声:我就是站里站外都找遍了,我又没说瞎话。 五胜是第三个回来的,他找了个睡觉的风水宝地,小凉风一吹,别提多舒服,没想到睡过了头,一觉醒来天都傍黑了。 他一进院门,一家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他很自觉,没等大家问,主动开口:“没找着,我们五个人一人一片找的,我那片没找着人,二哥、四哥,你们那边怎么样?” 二成和四民齐声道:“没有。” 五胜将手中拎着的蚂蚱递给母亲:“娘,我回来的路上逮的,你给熥熥吧。” 孙秀芳接过滴里嘟噜几串蚂蚱,有些不解:“老五,恁老些蚂蚱,你这是逮了多长时间,总不能是逮了一下午吧。” “娘,你看你说的。”五胜不忿,辩驳道:“我都多大的人了,还不知道啥事重要?我那片我找了个遍,实在是没有,我总不能老在那边白靠不是,回来的路上,见一片草地长的那叫一个旺,就进去踢了一脚,没想到呼啦啦的飞出来一堆蚂蚱,还都挺大,我一看,也不能浪费了不是,就抓了一会儿,真没想到一会就抓这么多,我这也是想着爹娘。”五胜看了眼二成抱着的春梅接着说:“还有我小侄女,蚊子再小都是肉,这蚂蚱可比蚊子大太多了吧,这不是想让大家补充补充营养吗,见天的吃瓜干,吃的我嘴里光嗝酸水。” 三福是第四个回来的,他发现了新大陆,垃圾堆里有宝藏。 啃完一个烧饼后,三福精神了,能不精神吗?找到来钱的路了,不偷不抢还不用投入本钱,也就是花点功夫,再有不怕脏不怕累的精神,小钱轻轻松松就来了。 三福是翻了一下午的垃圾堆呀,当然只是在自己寻找的范围内翻,暂时没敢越界,怕碰到兄弟们,就这样,三福溜溜的翻了一下午,要不是看着天要黑了,废品收购站要下班,他还舍不得收工哩。 得意呀,笑了一路,兜里揣了五毛多钱,挣工分的时候一天才能挣多少钱?累死累活一天才三毛多,今儿个一下午就赚了六毛多,都是他自己的,那可得装好了,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三福进门就邀功:“爹、娘,可累死我了,我找的那一片就差抄个底朝天了,是一点信都没有啊!”说完一腚做到方桌前,先倒了几碗茶水解解渴:“渴死了,这一下午忙的,连口水都没空喝。” 一众人都捏着鼻子盯着三福,春梅早躲得三叔远远的,三叔真是太臭了,孙秀芳更是诧异的喊:“老三,你这是掉粪坑里了?这么臭!” 大意了!大意了!光顾高兴了,忘了在河边洗洗再回来。三福挠挠头,瞬间一个瞎话脱口而出:“我光顾找人了,没看路,不小心踩着块烂西瓜皮,摔垃圾堆上了。” 孙秀芳扯了条毛巾,扔到三福身上,撵儿子:“你赶紧的,出去把自己洗干净了再回来。” 一家人都喝罢汤了,老六还不回来,孙秀芳不放心,在门口望了好几遍。 二成早就拉着何小霞回他们屋商量二毛钱一尺的布去了,四民这个鸡吁眼也上吁睡觉了,五胜没啥事,躺床上回味香酥的蚂蚱味,就三福忙叨叨的也不知道忙的啥,就看他一会出去转一圈,一会回屋扫一眼,谁也不知道他在寻摸什么。 孙秀芳喊几个儿子出去迎迎,结果一个都没喊动,都还振振有词:“老六那都是小二十的大男人了,能有什么事?晚回来一会,不定是上哪里玩去了,不用急,不信你就看,一会准回来。” ? 六全是真累了,回到村天早就黑的透透的,他就觉得腿越抬越沉,还不容易快挪到家门口,影影绰绰的见大门口站着个人,探着头往大路这边望,仔细一看是他娘,一股温暖从心中传出来,直达四肢百骸,顿时腿上有了力气,远远的喊了声:“娘,我回来了。”双腿快走几步,站着孙秀芳面前憨憨的笑着:“娘,我就知道你等我呢。” ? 孙秀芳在他胳膊上锤了一下,嗔怪道:“废话,我不等你等谁?你哥他们早就回来了,你咋这个时候才回来?” ? “我哥他们早就回来了?”六全说道,心说这么快就把自己管的那片找完了。 “那可不,你二哥、四哥天没黑就到家了,你五哥天擦黑回来的,你三哥是天刚黑就回来了,你咋回事,天都黑透半天了才回,是不是跑哪玩去了?” “还跑哪玩去,我哪有那个时间,这我都还觉得时间不够用的了,恨不得一分钟当成两分钟用。哎,娘,我哥他们找到人了没有?”六全托着母亲的胳膊,娘俩个慢慢的往院子里走,六全饿的前心贴后背,孙秀芳清楚的听见六全肚子里咕噜噜的一阵乱响,忙道:“饿了吧,锅里给你温着饭呢,娘给你盛去。” “娘,不用你,我自己去。”六全拉着娘的手,不让她动。 孙秀芳看出来儿子已经很疲惫了,她可舍不得让小儿子再干活,把儿子按到板凳上说:“你歇着,娘就盛了个饭还能累着了咋地。” 孙秀芳盛了一大碗棒子面糊涂,又夹了一小碟腌好的酱豆,端到六全的面前,满脸皆是慈爱:“快吃吧,吃完了早点歇着,明天咱家就开始收麦子,这一忙,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忙完,你哥他们也没找着人,连影也没一点,真是愁死人了,可咋弄来,可可能去哪呀?” 六全饿坏了,三口两口一碗糊涂下了肚,肚子里有了饭,人舒服了点,将碗递给母亲说:“娘,还有吗?没饱,要我说,这事你也别愁,人肯定能找着。” 33、蚂蚁醋 三夏抢收,村中的空气陡然紧张了起来,到处都是步履匆匆的人,孩子们也不复往日的悠闲,跟着父母下地干活。路上,散落着麦子的秸秆,脚踩在上面,发出“索索”的酥脆声。 严思勤一大早就把需要带下地的东西准备好了,忙三夏,根本没有空回家做饭,都是直接在地里解决,她烧了一大锅绿豆水,天热,干起活来会更热,绿豆解暑,得多备点。煮了十几个五香鸡蛋,烙了一叠子单饼,又炒了一大盘子咸菜丝。中午吃的时候,拿一张单饼,鸡蛋剥了皮,弄碎,放到饼里面,再撒一层咸菜丝,卷起来,好吃又压饿。 赵良生把地排车准备好,东西一样一样的放上去,查了查没有遗漏的,大手一挥说道:“上车!出发!” 严思勤先将小闺女抱上车,等可可坐稳当后,才将赵晨拎上去,至于赵雨,不用等人抱,早就自己爬到车上站好,手臂作势挥动马鞭,嘴里喝了一声:“得~驾!” “你个小兔崽子!赶紧给我坐下!”赵良生气笑了,照着赵雨的小脑袋瓜子就是一巴掌,佯装不高兴:“养你有功了,把你老子我当牛做马!” 赵雨虽小,察言观色的功夫可不赖,爹这一巴掌根本不含力度,打在脑袋上跟挠痒痒似的,说明爹根本就没有真生气。 麦收时的太阳最毒,整个三夏下来,一个个晒得跟黑炭头似的。小闺女本来就不太白,这要是再晒一个夏天,不得黑的扔碳堆里找不到人?所以严思勤把可可从头武装到脚,头上带着一顶大檐子草帽,檐子够大,能够将整个小脸蛋遮的严严实实的,长袖长裤正好挡住胳膊腿,脚上穿的还是凉鞋,这脚丫子黑点应该没有关系吧。 赵良生握住车把,弓下腰,足下使劲,严思勤扶着车帮,用力推了一下,车身动了起来。 和别家的行色匆匆不同,赵良生一家人有点像是去郊游,赵良生拉着车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与严思勤说说话、聊聊天。严思勤则走在车子旁边,护着三个孩子,交代孩子们坐稳了,注意安全。 对于第一次下地干活,可可觉得很稀奇,也很期待。从头天晚上,娘就开始烙单饼,煮鸡蛋,都是她喜欢吃的。还有刚刚红了尖嘴的桃子,名唤五月鲜的,那么多、那么多她喜欢吃的好东西,都放在一个手挎簸箩里。 赵良生家的地与魏东家的土地接壤,魏东家人口少,两口人就三亩地,靠着路边,挨着的是一片小树林。 赵良生一家人晃晃悠悠到达地头的时候,魏东父子两个已经割了近半亩地,魏东和魏赟下地早,魏东怕热,想趁着太阳没升起来多干一会儿,大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就歇着。 看见魏赟,石可心中一阵欣喜,之前知道魏赟没有妈妈,石可心中对魏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亲近感,一直想着去接近魏赟。 赵良生刚将地排车停好,赵雨率先蹦下车,蹦蹦跳跳的在地边乱转,石可伸开胳膊由着严思勤将他抱下车, 赵晨站在车上等的急,自己撅着小屁股爬下来。 魏赟还小,魏东就是再不喜欢这个儿子,也不会拿魏赟当个整劳力来使,魏赟做的不过是捆捆麦个子等之类的小活。 赵良生将车上的东西卸下后,遥遥的喊了一声魏东,算是打招呼:“魏东!大兄弟,你来的可够早的!” 听见喊声,魏东直起腰,用脖子上搭的毛巾先擦一把汗,回答道:“赵大哥,你可真沉得住气,这个点了才来。” “活多活少,到时就了,慢慢干呗,还能有干不了的活?” 严思勤先将桃子拿出来一人发了一个,又拿出两个,递向赵雨:“大壮,去给你魏叔和小哥哥送过去。” 赵雨“吭哧”一大口,先将桃子尖上红红的部分一口咬下来,五月鲜就是这样的,最好吃的部分就是桃子尖上的位置,甜,口感最好。 石可和赵雨分别接过一个桃子,石可跟在赵雨的后面,小心翼翼的趟着麦垄,走到魏赟身边,小手握着桃子递给魏赟,小嘴巴抿了一下:“给你吃。” 魏赟正熟练的捆着麦个子,先抬头看了一眼石可,待系牢手中的麦结才站起身,他并没有伸手去接石可手中的桃子,而是先看向魏东。 赵雨走到魏东跟前,将桃子递给他:“叔,给你。” “叔不吃,你吃吧。”魏东温和的一笑,右手摩挲一下赵雨的小脑袋,感觉到魏赟的目光,回首望去,果不其然,魏赟正盯着他,目光分明在问:让不让吃? 魏东平时对魏赟的教育一直很严,不可以随便要别人东西诸如此类的事情也经常在魏赟耳边提起,见魏赟如此表现,心中微微满意,脸上笑容更甚,说道:“吃吧,别忘了谢谢你赵婶。” 父亲允许了,魏赟这才把桃子接过来,斯斯文文的咬了一小口。 赵雨见魏东不吃,抓着桃子扭头就回。魏叔都说给他吃了,赵雨也没有客气,左手一口右手一口吃的那叫一个欢。 赵良生和严思勤手握镰刀站在地垄边,严思勤可舍不得让两个小的跟着受苦,交代赵雨:“大壮,看好你弟弟妹妹,到树林里去玩吧。” “哎!”赵雨领着两个小的往小树林走,魏赟满脸羡慕的看着他们的背影,魏东看见了,也有些不忍心,说道:“你也去歇会吧。” 魏赟高兴了,一身轻松的啃着桃子就往小树林走。 蔚蓝的天空下,林子不大,并没有遮天蔽日,阳光顺着树的缝隙,穿过重重叠叠的枝叶照进来,斑斑驳驳地洒落在草地上,林中的有鸟儿叽叽喳喳地唱着歌,草丛里蛐蛐、蚂蚱欢快的弹唱。 四个小的正在做游戏,每人手里都捡了一大把的树叶柄,正两人一组比赛谁的叶柄结实,在大人眼里挺枯燥无趣的游戏,几个孩子玩的津津有味,因为自己手中的叶柄结实一点点兴奋的欢呼。 将近八岁的魏赟在几个人中最大,三个小的直接把他当成了领头羊,玩什么?怎么玩?都听小哥哥的。 在抓蚂蚱的过程中,石可发现了一群奇怪的蚂蚁,石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蚂蚁,她所认知的蚂蚁很细小,就像一截小小的线头。可这林子里的蚂蚁好大,足有大花生米那么长,一身乌亮的盔甲,两根细长的触角,钢钳一样的嘴巴,排着长队忙忙碌碌的样子。 石可很好奇,捡了根木棍,蹲在那里逗蚂蚁,三个男孩不知道石可在玩什么,纷纷围过来,魏赟经常跟父亲下地干活,认识,他指着大蚂蚁说:“这个蚂蚁身上有醋。” 蚂蚁身上还有醋?六双不置信的眼睛盯着魏赟看。石可将手中的木棍抬到脸前,仔细观察上面爬着的一只大蚂蚁,试图找出蚂蚁身上装醋的地方。细长的蚂蚁,除了大脑袋,还有一个大肚子,醋能装到哪里去?她眨巴眨巴大眼睛,长翘的睫毛像两柄小扇子,刷拉刷拉的忽闪了好几下,乌溜溜的盯着魏赟,花骨朵似的小嘴一张:“小哥哥,醋在哪里?” 被质疑了,魏赟急于辩解,他抓起一只大蚂蚁:“真的有,不信你们尝尝!”魏赟将蚂蚁往赵雨嘴边一递,吓得赵雨猛的往后一顿,一个不提防,一屁股做到了地上。 切!一只蚂蚁都能吓一屁股蹲,那也太胆小了,魏赟又把蚂蚁递向石可,石可急忙偏头,把脑袋躲的远远的,魏赟看看最小的赵晨,还没打算给赵晨看呢,赵晨早皱着小鼻子退后两步了。 “真有,我吃给你们看!”魏赟说完,真的就把蚂蚁放到嘴巴里嘬了一下,嘬完后还吧唧吧唧嘴:“酸酸的,你们尝尝,真有醋。” 小小子就是胆大,赵雨见魏赟真的吃到蚂蚁醋了,不光安然无恙还很享受的样子,他半信半疑对魏赟说:“那我就尝尝?” 魏赟把手中的蚂蚁递到赵雨的嘴边,赵雨大着胆子,学魏赟刚才的样子也嘬了一下。 大蚂蚁受惊,身上的分泌物分泌的越发多,赵雨这一嘬,还真吃到了酸酸的味道,他咂咂嘴:“还真是有醋,酸酸的。” 石可见大哥也吃到醋了,新奇心一上来,想也尝尝味道,石可在家的时候就是个假小子,要是扭扭捏捏的肯定也混不到二把手的位置,她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的将木棍上的蚂蚁捏下来就往嘴里放。 大蚂蚁此时是满腔的怒火,人家老老实实的跟在小伙伴后面干活,真是招谁惹谁了,平白无故的遭遇如此横祸,被两根手指捏的浑身疼,它咔嚓着自己唯一的武器,钢钳一样的大嘴巴对着一个粉粉的东西狠狠的夹上去。 魏赟吃蚂蚁醋的时候,嘬的是蚂蚁的屁股位置,他喂赵雨吃也是喂的蚂蚁屁股,石可不知道啊,她还以为是吃蚂蚁的嘴,屁股多脏啊,要是魏赟提前告诉她吃蚂蚁醋得嘬蚂蚁屁股,她才不会吃。 意料之中的蚂蚁醋还没吃到,就感到舌尖一阵剧痛,石可疼的当即“嗷~”的一声,接着伸着舌头开始哇哇痛哭起来。 三个小小子被石可这嚎叫吓了一跳,慌忙问:“妹妹,妹妹,咋了?” 石可没法说话,伸着舌头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三人定睛一看,一只硕大的黑蚂蚁紧紧咬着石可的舌头不松口。 魏赟急忙伸手去拽,蚂蚁吃痛,咬的更紧,眼看着有两缕鲜血顺着蚂蚁的大牙槽子流下来,石可更疼,哭得也就更欢。魏赟不敢拽了,赵雨试探两下也不敢拽,赵晨更不必说,早吓的窜到地边去喊他爹娘。 赵良生、严思勤闷着头正在割麦子,就听见耳边传来石可撕心裂肺的的嚎哭声,当即把两人吓了一跳,接着就听见赵晨呼喊:“爹、娘,快来,妹妹被咬了!” 夫妻两人吓得心哆嗦了好几下,严思勤就觉得腿忽的一软,被咬了?被什么咬了?蛇?两口子同时想到的是被蛇咬到了,蛇有毒,那要是被咬上一口可不得了。 两人扔了镰刀就往小树林跑啊,边跑脑子里还浮现出了急救办法,严思勤甚至都想到一会儿赶紧替小闺女把蛇毒吸出来。 “我的乖乖,咬哪了?”严思勤撸起石可的裤腿就开始检查。 娘来了,石可心里不那么害怕了,可舌头还是疼,石可用手指点点伸着的舌头,口齿不清的说:“娘,娘,疼,呜呜呜……。” 顺着石可的手指,赵良生两口子就见一只乌黑锃亮的大蚂蚁死死的咬住石可的舌尖不松口,不是蛇呀,两口子心放到肚子里了,就是奇怪这大蚂蚁怎么会专门跑到石可嘴巴里去咬她的舌头。 赵良生伸出两根指尖,指尖盖在蚂蚁中间一掐,可怜无辜一条小畜命登时去了黄泉,再把蚂蚁头拿下来,石可的小舌尖被蚂蚁的大钳子咬出两个深坑,鲜血登时流了出来。 见血了?好吓人!石可舌头恢复了自由,心有余悸的趴在严思勤的怀里痛痛快快的哭起来。 34、吹吹就不疼了 见石可没大事,又怕万一树林里真有蛇怎么办,为防患于未然,赵良生掰了一根大树枝,对着草丛一阵猛打,觉得差不多了,才回去继续干活。 严思勤抱着石可哄了好一会,石可才止住哭泣。见小闺女不哭了,严思勤坐在树根下,将石可抱在胸前,抚平已经凌乱的头发,满目温柔:“乖乖,伸出舌头娘再看看。” 石可抽抽搭搭打着嗝,哭的眼睛、鼻子都红彤彤的,她把小舌头伸出来。哭了好一会子了,血早就止住,严思勤瞅了瞅,见确实已无大碍,轻轻的在舌尖上吹了几下:“娘给吹吹,吹了就不疼了,告诉娘,那个大蚂蚁咋跑到你舌头上去了?” 蚂蚁欺负人,男孩子不咬,专咬女孩子,石可愤愤的说:“那个蚂蚁身上有醋,小哥哥吃了,大哥也吃了,我也想尝尝,蚂蚁不让,就咬我了。” 蚂蚁身上还有醋?严思勤滞的一下,我活了三十多年了怎么不知道?严思勤目光扫过三个男孩子,语气严厉:“你们三个谁给我说说是怎么个一回事?” 魏赟和赵雨这会子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一旁不敢吭声,赵晨清清楚楚的看见妹妹舌头上有两个大血窟窿,担心的一直围着母亲和石可转悠,听母亲这样问,落井下石做的一点负担都没有:“魏哥哥说的这个蚂蚁身上有醋,我哥尝了也说有醋,妹妹就吃了,然后就挨咬了,娘,幸亏我没吃。” “咋?你的意思是你也想吃来着,你们呀!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啥东西都敢往嘴里放,这要是有毒怎么办?”严思勤是恨铁不成钢,对着赵晨眼就是一瞪。 对于妹妹是在自己的引诱下才被蚂蚁咬这件事,魏赟心里充满的愧疚,他低着小脑袋,手足无措的捏着衣角,一会儿偷偷的掀起眼皮看看严思勤,见严思勤瞪赵雨,心想是自己惹的祸,不能让别人背黑锅,忙赶紧表白:“婶,是我,是我让弟弟妹妹吃的,不怨赵雨。婶,这个没毒,我吃过好几回,真没毒,我吃给你看。”魏赟蹲下身子,捡起一只大蚂蚁就要证明给严思勤看。 严思勤急忙制止:“别吃,婶信,信这个没毒,婶的意思是说,以后可不能随便乱吃东西,万一碰到有毒的东西怎么办?” 对于魏赟,严思勤心中一直充满怜悯,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都在娘怀里撒娇,偏偏魏赟一出生就没有娘疼,爹也不是个细心的人,魏东那么大的男人了,还需要魏赟这个孩子来照顾。 苛责魏赟的话严思勤怎么的也不忍心说出口,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把石可放下来,说道:“行了,你们几个玩吧,可不能随便乱吃东西了啊,我先去干活了。” “婶,娘,我们再不乱吃东西了。”魏赟和赵雨异口同声,连连保证。 严思勤不放心的瞅瞅四个孩子,但地里的活实在是不能撂下,她再三叮嘱几个孩子注意安全,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回地里继续干活。 魏东就觉得后背越来越热,感觉自己快能当鏊子使了,打了糊子,抹到后背上不用三分钟肯定能烙熟一张煎饼。他想直起腰,可这腰弯的时间过长,直起来有些费劲,他慢慢的一点一点把腰挺起来,左手砸砸后腰眼,眯着眼睛看看天。我去!没觉得天都这般光景了,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当午,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间,跟下火似的,明晃晃的一片刺眼。 魏东先转着视线找了一圈魏赟,竟然没看见这小子的影子,他就觉得胸口涌起一股怒气,气得他把手中镰刀一丢,嗷嗷的叫起来:“魏赟!你死哪去了?老子让你歇一会,可没让你歇个没完,这一大片地你想累死老子啊!” 遥遥的,魏东看见小树林里有孩子的人影在晃荡,知道魏赟肯定在小树林偷懒了,他气愤的用毛巾将头脸擦一遍,迈开两条大长腿就往小树林的方向走去。 看见娘走了,魏赟和赵雨期期艾艾的走到石可身边,魏赟满面含愧说:“对不起,可可妹妹,你还疼吗?” 石可抽抽小鼻子,将舌头使劲伸出唇外,斗鸡着一对大眼珠子看了一瞬儿,又把舌头收回口中品了品感觉了一下才说:“嗯,不太疼了,刚才娘给我吹了,娘说吹吹就不疼了。” “那就是还疼喽,妹妹,大哥也给你吹吹。”赵雨把脑袋凑到石可的脸前。 石可依话将小舌头伸出来,粉嘟嘟的小舌尖上两个红通通的血窟窿甚是骇人,赵雨后怕的打了一个冷战,他鼓起腮帮子,使出秋风扫落叶的力气冲着石可的舌尖“呼呼呼”的连吹了好几下,他以为使的力越大威力就越大,吹完之后还得意的问石可:“妹妹,不疼了吧?” 石可拧着小眉头,满脸纠结,大哥吹之前是不太疼,怎么大哥吹完反而比刚才还疼:“疼!”石可又把眼睛斗鸡起来,盯着舌尖观察一下。 “可可妹妹,我也给你吹吹行不?”魏赟说完,还没等石可同意,温柔的嘟起小嘴巴,轻轻的在石可的舌尖上吹了几下。 秀气俊美的小男孩,眼神带有内疚含着羞涩,两人的脑袋挨的那么近,石可清清楚楚的看见魏赟湿漉漉的大眼睛轻柔的眨动,两排毛茸茸的长睫毛忽闪忽闪,活脱脱家里那个刚刚长全了毛的小白兔,石可甚至有了一点点用手指摸一摸的冲动。 赵晨一直在旁边看着,就觉得好玩,也把小脑袋凑过来:“我也吹,我也给妹妹吹吹。”说完,双手捧着石可的脸,对着石可的舌尖连连呼气,呼完稚气的小童音一叠声的说:“呼呼不疼了,呼呼不疼了。” 石可被赵晨吹的痒,她咯咯的笑着,头往后仰,手把赵晨的脑袋往外推说道:“不疼了,不疼了。” 四个孩子嘻嘻哈哈的笑闹了一会儿,石可眼珠子一转,起了捉弄之心,她想起来妈妈曾经给她猜过了一个谜语,她捂着小嘴偷偷一笑:“大哥、小哥、小哥哥,我给你们猜个谜语啊。” “妹妹你说。”三人不觉有他,以为石可真的说谜语给他们猜。 石可狡黠的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一圈,一本正经的说道:“一个小坑四方方,里面小鱼搁囊囊,猜着了吃鱼肉,猜不着喝鱼汤。” 三人陷入冥想,赵晨猜的最快,他想,小鱼搁囊馕,那么多的鱼,定是鱼塘,赵晨率先将自己的答案公布出来:“鱼塘!” 石可贼笑:“不对,猜错了,你喝鱼汤。” 赵晨有点失望,不服气的说:“喝鱼汤就喝鱼汤,那是什么?妹妹你告诉我。” “不说,你再想想?” 魏赟的思绪也在往鱼塘方面靠拢,听石可说不是,立马在脑海里将鱼塘打了个叉叉,换了方向继续猜。 赵雨可不想费那个脑子,他胡乱的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来就放弃了:“妹妹,我不猜了,你告诉我吧。” “大哥,你也猜不出来,你也喝鱼汤对不?” “对,那就喝呗,鱼汤又不是什么难吃的东西。” 呕!石可脑子里立马浮现大哥、小哥喝某种鱼汤的场景,恶心的自己一咧嘴。 魏赟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所以然来,他投降,不猜了:“可可妹妹,我也猜不出来,你告诉我们吧。” 石可好得意,哈哈,三个哥哥都叫她难住了:“那我就说了啊,你们三个都没猜出来,都喝鱼汤,答案就是……。” 石可卖了关子,看着三个哥哥求知欲的表情,自己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妹妹你笑什么?快告诉我们谜底。”赵晨沉不住气,急的抓耳挠腮。 赵雨和魏赟被石可笑的莫名其妙,直觉谜底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果不其然,石可笑够了,得意洋洋的说:“是粪坑!” 粪坑?粪坑! 石可见三人一脸不解,热心的解释道:“你们看粪坑四方方吧,蛆就是小鱼,多吧,一堆一堆搁囊馕的,你们都没猜着,只好喝粪汤了。”石可说到这里,真是把自己恶心到了,她呕呕的连呕几声,待看向三个小男孩时,竟然诧异的看到三个哥哥一点表情都没有。 小男孩的想象力没有小女孩的那么丰富,知道谜底是粪坑也就罢了,哪里还会深入浅出的去幻想鱼汤盛宴的场景。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闹了半天,吃亏的竟只是自己这个出谜语的人。 35、你个小兔子崽子,我让你喝鱼汤! 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石可有些意兴阑珊,四个小孩子也有点累了,找了块茂盛的草丛,一起坐在上面歇息,片刻,石可问魏赟:“小哥哥,你名字中的云是云彩的云吗?” “我叫赟,不是云彩的云。” “赟?哪个赟,怎么写的?”石可茫然不解。 “我写给你看。”魏赟捏起一截树枝,开始在地上划拉。 跟着魏赟的笔尖,字体显露出来,石可念道:“文、武、贝。”石可好佩服魏赟啊,这么难写的字,这么多笔画,小哥哥竟然会写,她恍然道:“原来这三个字加一块念赟呀,小哥哥,意思就是文武双全的宝贝吗?” 此时的魏东,正好走到几个孩子的后面,石可一句‘文武双全的宝贝’几个字如一张大锤“咚”的一下狠狠的砸到他的心上。 多少年了,他一直回避着这几个字。 他想起来,当年杨云一脸母性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两人一起给孩子起名字,一起幻想着孩子的性别,魏赟就是他们两个人文武双全的宝贝,曾几何时,两人是那么期待魏赟的到来,怎么会这样,自己怎么会把杨云的不幸殒命全部怪罪到了魏赟身上,魏赟明明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自己这个做父亲的竟然把所有的罪过全部强加到了魏赟身上,追根溯源,罪魁祸首明明是他自己魏东。 看着魏赟瘦弱的后背,魏东真想狠狠给自己一记耳光,这些年我都做了些什么!如果杨云活着,一定爱魏赟如生命,视他如珍宝,自己却把杨云的珍宝变成了一根草。 如晴天霹雳,将魏东劈醒,他瞬间父爱爆棚,胸中满满的就是想把这些年对魏赟苛待全部补偿回来,魏东蹲下身子,双手搭在魏赟细瘦的肩膀上,叫了声:“魏赟。”心里接着道了声:“对不起。” 听见父亲的声音,魏赟吓的一怔,心说:坏了,光顾玩了,忘了干活的事了。他忐忑的转过小身子,脸色强挤出一丝微笑:“爹,我这就去干活。”他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父亲的表情,等待着意料之中的狂风暴雨。 魏赟怯怯的小模样深深刺痛的魏东的心,看着魏赟肖似杨云的脸颊,眼睛一热,他猛的将魏赟拥入怀中,紧紧的抱着。 和想像中的不一样啊,魏赟有点糊涂,爹不是应该大发雷霆吗?不是应该点着他的脑袋骂他吗?这突然抱他那么紧是要哪样,不过爹的胸膛好舒服啊,宽宽厚厚的,即使有点热,魏赟也舍不得推开。 魏东闭着眼睛,自责的将下巴放到魏赟的肩膀上,好久才闷闷的说: “不用你,爹能干的了,你玩吧。” 小兄妹三个傻傻的看着相拥的父子两个,不解他们两个为什么在这个天里玩抱抱,也不嫌热! “爹。”魏赟小小的喊了一声。 魏东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他用大掌快速的在脸上胡拉一下,抹去刚刚渗出眼角的泪水,温和的问道:“儿子,饿不饿?” 爹叫他儿子吔!爹从来都没有叫过他儿子,都是凶巴巴的喊他魏赟,魏赟幸福的小脸泛红,他眨着晶亮的眼睛,点点头:“嗯,饿了。” 儿子说饿了,魏东立马站起身,牵着魏赟就走:“咱先去吃饭。” 魏赟仰着小脸,目不转睛的端详着魏东,迷迷糊糊的跟着爹就走,他甚至都忘了跟小朋友们说再见。 小兄妹三个一直目送着魏东父子走远了,才回过头互相看了看,赵晨咬着手指头,摸摸小肚皮,可怜巴巴的望着赵雨:“大哥,我也饿了。” 饿了?好办!娘做了一堆好吃的呢,赵雨学着赵良生的样子,小手一挥:“走,吃饭去!” 干起活来时间过的就是快,赵良生还没觉得割了多长时间呢,耳边传来赵雨的呼喊声:“爹!娘!我们饿了,该吃饭了。” 这孩子,才几点?这么快就饿了?赵良生手搭凉棚,眼神瞭了瞭头顶的太阳,乖乖,可不得饿了吗,看太阳站在头顶的这个样子就早不了,少说也得十二点多,他忙撂下手中的镰刀招呼严思勤:“晨他娘!别割了,歇会,该吃饭了,大壮喊饿了。” “哎!”严思勤一手拄着后腰,摘下头顶的草帽,扇着风:“他爹,咱回,吃饭去。” 刚到树林边,严思勤先关心小闺女:“可可,舌头还疼不?” 石可摇摇头:“娘,不疼了。” 见闺女没事,严思勤这才将盘子、碗及各种吃食都摆出来,先盛上一碗绿豆汤递给赵良生:“他爹,嘛喝碗水解解渴。” 吃食都卸在小树林里,这里凉快,东西不容易坏,赵良生一屁股坐到林子边,接过严思勤递过来的绿豆水先饱饱的喝了两大碗解解渴,这才抱着卷好的鸡蛋单饼咸菜丝啃了起来。 赵雨吃的快,小小子吃饭历来没个正经样,唯恐吃不着,吃什么都跟抢似的,赵良生说他好几回了,就是不改,时间长了,赵良生也懒得管他,随他去了。 很快,羊腿粗的单饼卷鸡蛋下了肚,赵雨抱着碗开始喝绿豆汤,喝着喝着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起来妹妹给猜的谜语,想到谜底,想到鱼汤,终于后知后觉的恶心到了。 他吧唧吧唧嘴,将碗放到一边,也不站起来,就蹲着小身子,蹭蹭的挪了几挪,挤在爹和娘的中间,贼眼兮兮的说:“爹,娘,我说个谜你们猜猜中不?” 呦呵!大儿子水平见长啊,小小年纪都会破谜给大人猜了,赵良生端起大碗喝了一口汤将口中的饼送下去,好奇儿子会猜什么谜语给他,说道:“你说吧,我听听。” 赵雨咳了一声,示意弟弟妹妹不准说话,念道:“一个小坑四方方,里面小鱼搁囊囊,猜着了吃鱼肉,猜不着喝鱼汤。” 石可噗呲一笑,偷偷的将嘴巴放到严思勤耳边:“娘,你别猜。” 严思勤狐疑的看向小闺女,石可对着她挤挤眼,本想低头再咬一口饼,又想到大哥刚说的谜语,瞬间饱了。 儿子第一次破谜给他猜,赵良生很重视,不能打击了儿子的积极性不是,赵良生当真绞尽脑汁猜起来。 所以说赵雨性子急呢,就是沉不住气,他也就稍稍的等了他爹一会儿,还没等赵良生猜出来呢,自己就迫不及待的要将谜底公布出来,他“哈”的一声蹦起,站在赵良生面前,沾沾自喜地笑道:“猜不着吧,我告诉你们吧!哈哈,是粪坑!小鱼是蛆,鱼汤就是粑粑,爹你没猜出来,就要喝鱼汤。”赵雨说完,还恶心的呕了一下。 大哥这脑回路,反应可够慢的,石可心说,从我出谜到现在快一个小时了,大哥这才觉得恶心。 严思勤呆住,看向石可。 石可点点头。 严思勤:“……。” 赵良生抱着饼的手也呆住,咂咂嘴,想再咬一口就是下不去嘴,他把饼放到碗上,转着身子开始找东西。 不愧是父子,赵良生这一转身子,赵雨就知道他爹想干什么,赵雨心说不好,扭头就跑。 赵良生在自己身子周围找了一圈,没找到趁手的工具,石头蛋、大树枝肯定不能用,砸到孩子身上会伤到孩子,他抬头见赵雨要跑,索性直接脱下脚上的老布鞋,对准赵雨的屁股蛋子扔了过去:“你个小兔子崽子!我让你喝鱼汤、我让你喝鱼汤!” 36、叫魂副作用 老一辈人说的就是对,过魂就是管用,二苗稍微好了一点,怎么叫稍微好一点呢?就是时而正常,时而不正常。 不正常的时候还是到处找活干,而且不惜力,真真正正的拿出十成十的力气来干活,经常是不把自己累趴下了不罢休。 正常起来的二苗不干活,就坐在那里,眼神随着富贵和枣花爷俩个转,爷俩个去哪,二苗的眼神就去哪,要说这种状况是正常吧,也不太像,二苗那直勾勾、呆愣愣的目光看着也挺渗人。 富贵就想,难道是药力过大,有了副作用? 自从叫过魂后,二苗越发清楚的知道,这辈子对她最好的就是富贵,富贵和枣花二人是她在这个世上除了爹娘之外最亲的亲人,她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不一定哪一天东窗事发,公安就会把她抓起来,自己就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她心时刻拎在嗓子眼,把过的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她舍不得,舍不得富贵爷俩个,唯恐看一天少一天,她要把富贵和枣花,看到心里面,刻到心里面。 睡不着觉的时候,就下地干活,好在地里庄稼长起来了,庄稼一长起来,地里的活就多了,这地里不光长庄稼,还长草,而且草这种东西,生命力也不知道怎么会那么顽强,简直锄不败,前面刚锄完一遍,后面绿油油的又长出薄薄一层,锄了草还要施肥,施了肥还要追肥,还得捉虫,总之,都是事,闲不着。 以前不大干活不知道,这一干起来,才真心觉得富贵不容易,越体会到富贵不容易,就越发的对富贵好,有时候把富贵伺候的跟老太爷似的。 时间长了,富贵尝到了甜头,觉得二苗这样也没啥不好,不骂人了,人也勤快了,家里家外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地里活现在也锻炼成了一把好手,家里一团和气,日子在他眼里算是过得红红火火的,富贵心安理得的享受起来,出来进去的有时候还哼着小曲。 二苗心里压力太大,有时劳动强度又过高,饭吃的也不香,时间长了,二苗渐渐的瘦了下来。还别说,二苗这一瘦,脸上堆积的肥肉减少,五官也有些舒展,眼睛不似往常那么小,鼻子在没有肥肉的衬托下还高了两成,就是那个嘴巴没有大变化,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最起码给人的第一印象不是丑的惊天地、泣鬼神了。 富贵更满意了,心说:看谁还敢说花她娘丑,花她娘是胖显得,以后谁再说花她娘丑我就跟谁急。 日子一天天的过下去,张贴的寻人启事在风雨的侵蚀下变得斑驳,贴的久的有些已经被风撕裂成了一条条、一片片,还有写因为粘的不太牢靠,小风一吹,打在墙上,发出啪啦啪啦的响声。 即使寻人启事已经凄惨成如此模样,二苗的目光仍是不敢在上面逗留,她天天背负着这个秘密活着,每天下地收工,但凡是路过贴寻人启事的地方,她都不自觉的快走几步。 六月的天,变得就是快,过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就刮起了大风,眼看着天边厚重的乌云夹着闪电打着滚的往头顶堆积,正在地里干活的富贵暗说不好,这场大雨如果下下来肯定小不了,他急忙招呼二苗,两口子把工具往地里一放撒丫子就往家跑。 路上,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张狂,席卷着沙石杂物铺头盖脸的砸在夫妻二人身上,两人半眯着眼,艰难的与风抗进,勉强跑到村口,一张大纸“啪”的一下整个儿呼到二苗的脸上,二苗刚把纸从脸上撕下来,顺着眼缝就看见纸上石可的小脸满含怒怨的看着她,二苗吓得心一哆嗦,腿竟然软的迈不动步:天哪!这么大的风,怎么偏偏这张纸怎么躲都躲不开,还能呼到她的脸上来。 天上,闪电雷霆紧随其后,猛然间,一道耀眼的白光劈开乌云,紧接着一道炸雷在头顶炸开,然后闪电一次又一次,轰隆隆的雷声一声连着一声在头顶奔腾。 夏季常见的场景,平时见了顶多感叹一声:今天这雷可真不小! 心虚的人可不这么想,就见二苗吓得“嗷”的一声,浑身哆嗦成一片,双手抱头跪趴在地上再也走不动路了:是要遭报应了吗,老天爷这是要劈死我? 富贵兀自朝前跑着,跑了一段路觉得不对劲,回头一看,哪里还有二苗的身影,他马上折返,大风中视线受阻,要不是二苗今天穿的是件花衣裳,富贵好悬没有看见她,见二苗趴在地上,富贵还以为二苗是不小心摔倒了,他急忙跑到二苗身边,试图将二苗搀起来,大声的问:“花她娘,你咋摔倒了?摔疼了没有?” 二苗哆嗦着,嘴里不停的嘟囔:“我错了,我错了,老天爷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饶了我吧。” 风太大,富贵就听见二苗嘟嘟囔囔的,也听不见她说的是啥,就觉得花她娘不对劲,咋就感觉花她娘浑身哆嗦的咋那么厉害呢? 富贵用身体挡住风,将二苗的脸捧起来,二苗苍白的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嘴唇哆哆嗦嗦的一直抖,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 富贵不解,这么大的风雨虽说不是太常见,也不是没有见过,一年里尤其是夏天总要见过几次,往常也没见花她娘吓成这样子过,今儿个怎么了,一副吓掉魂的模样。 富贵心疼了,他转过身子,蹲下来,把二苗往身上一背,抬腿就往家跑。 乌云越发的厚重,天越来越黑,下雨了,刚开始是几滴,只是一瞬,大雨就像塌了天似的铺天盖地从天空中倾泻下来。家门口遥遥可及,富贵紧跑慢跑,两人还是让雨水浇了个通透,他跑进院子,“咣当”一声推开堂屋的门,倒把正坐在床上看雨的枣花吓了一跳。 枣花受惊回头,他爹背着他娘浑身湿哒哒的站在屋当门,富贵把二苗放到椅子上坐下,安排枣花:“花,赶紧倒盆温乎水来给你娘擦擦,我觉的你娘不对劲。” “哎!”枣花快速的从床上跳下来,倒了半盆温水,又扯了条毛巾泡在里面,端到桌子上:“爹,水来了。” 富贵把二苗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拧开毛巾给二苗擦干净,又把二苗抱到床上,拿毛巾被盖起来。 二苗一动不动,任由富贵把她收拾干净,一直到躺到床上,才慢慢的止住颤抖,沉沉睡去。 枣花趴在床沿,看着二苗苍白的脸颊问:“爹,我娘咋的了?” “今儿个雷声太大,你娘吓着了,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富贵爱怜的目光打量二苗,手掌触触她的脸,问枣花:“花,饿不?爹一会儿擀面条吃中不?” “嗯,中。”枣花喜欢吃面条,当然会说中,就是不明白家里天天吃棒子面窝头,不年不节的爹今儿个咋想要擀面条了。 面条煮好的当口,雨也停了,富贵盛好面,让枣花先吃,自己端着碗先给二苗送去。 “花她娘,该吃饭了,吃完饭再睡。”富贵轻轻的唤着,二苗还在熟睡,就是呼吸有些沉重,脸颊还泛着潮红,富贵唤了几声,二苗微微睁开眼睛,嘟囔一声:“我不想吃。”说完翻个身继续睡。 富贵直觉二苗脸色不对,他把碗放到一边,用手掌在二苗额头上试探一下,果然,二苗发烧了。 这咋还发烧了呢,又不是孩子,打个雷还能吓发了烧?富贵回想起二苗被天雷吓得抱头趴在地上的场景,正常的成年人遇到这种天气不是应该快点找地方躲一躲吗,这管头不顾腚的架势哪像正常人的作为?他翻出常备药,找出扑尔敏喂给二苗,自己三下五除二的将一碗面条扒拉下肚,想想还是不放心,将枣花喊过来:“花,你过来看着你娘,爹出去一趟。” “行。”枣花搬个小板凳坐在床头,娘最近可好了,对她好,对爹也好,不骂人,这样的娘枣花愿意亲近。 雨后的空气,满含着水分,灶火释放的烟气还没有升到空中就飘散开来,空气中飘荡着饭菜的香味和柴草的烟火气,雨水泡透的地面,甚是泥泞,踩一脚都会粘上一块泥坨坨。 富贵直奔杨兴和家,好在两家离的不远,他踮着脚,捡干净的地方走。 今儿个下雨,丁桂莲做饭晚,这会子,刚刚用葱花熟了锅,把一框子小白菜倒锅里翻炒着,家里人口多,哪次做菜都要炒满满的一大锅,不然不够吃,小白菜炒倒后,她往锅里填了几瓢水,又抓了一大把粉条扔到锅里。 杨兴和家院门大敞着,富贵探头往里看了看,见丁桂莲正在做饭,他把脚上的泥磕干净,这才敲了敲门:“婶,做饭呢?” 丁桂莲听出是富贵的声音,也没有回头,直接说道:“富贵来了,嘛进来,你叔在堂屋里嘞。” “婶,我不找我叔,今儿是专门来请教婶的。”富贵走到丁桂莲身后说道:“婶,我来烧锅,你光炒菜就行。” “不用你,婶能忙过来,说吧,找婶啥事?”丁桂莲往灶膛里填了一把柴火,站起来掀起锅盖,用铲子将粉条翻到白菜下面。 富贵直接坐在灶膛前,拿起一根木棒,挑挑炉洞里的柴火,柴火疏松,着的更旺,明亮火光照过来,将富贵脸上的愁容映的格外清楚。 丁桂莲放下手中的锅铲,调侃了一句:“咋,富贵,瞧这这一脸的官司,啥事把你愁成这样?” “婶,我能有啥事啊,还不是花她娘。” “二苗又咋了,不是已经交过魂了,你都说好多了?” “前几天是好多了,可今天又不对劲了,我跟你说……”富贵把二苗今天的表现详详细细跟丁桂莲讲了一遍,末了说道:“婶,你说花她娘这么大的人了,往常打雷也没见她害怕过,今天至于打个雷吓成那个样子吗?” 丁桂莲一脸凝重:“按理说不会。”她想了想:“富贵,是不是你上次叫魂没有成功,或者是魂叫回来了,有脏东西也跟着回来附到二苗身上了?只有这妖精鬼怪的才会怕天雷,这样吧,你先回,等婶吃了饭就上你家瞧瞧去。” “那成,我先家去等你。”富贵站起来,扭头就要走。 “吃了饭再走吧。”丁桂莲客气的挽留。 “不了婶,我吃了饭来的。” 富贵道别丁桂莲,回到家等了不到一个时辰,丁桂莲上门了,她端起油灯仔细打量着二苗的脸,半天不语。 富贵一脸紧张,唯恐二苗身上有了不得了的邪神。 “富贵,给我端一碗水,再拿一双筷子来。”丁桂莲吩咐着,说实话,她根本看不出来二苗是不是鬼上身,但她娘当年驱鬼的一套程序她还记得。 丁桂莲端着水碗,无名指点水在二苗的脸上弹了三下,又端着水碗在二苗脑袋上左转三圈、右转三圈,放下碗后,将筷子插在碗中央,嘴里一套任谁都听不懂的咒语念下来,筷子竟神奇的站住了。 富贵渗的头皮发麻,枣花根本不懂,站一边瞧稀奇,见筷子站在水碗里,正想说话,富贵急忙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吭声。 丁桂莲心中得意,这筷子站水碗的手艺可不好练,那是有一定技巧的,当然这属于门里手艺,不能外传。丁桂莲稳稳的端着碗,一脸严肃,嘴里咒语不断,一直把碗端到大门外,将筷子连水一起远远的一泼,这才转回屋来吐口气:“行了,我做了法了,明天二苗就能好,当然我这是土办法,不一定准,这药你还得坚持吃,咱来个土洋结合,双管齐下来个双保险。” “婶,太谢谢你了!”富贵满心感激,急忙包了五个鸡蛋递给丁桂莲:“婶,你拿着,我也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东西,这几个鸡蛋你拿回去给我叔填个下酒菜。” 丁桂莲假意往外推:“乡里乡亲的,婶也没帮多大的忙,哪能要你的东西?” 富贵坚持:“婶,你就收下吧,几次三番的麻烦你,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丁桂莲推了几推,这才接过鸡蛋:“那婶就收下了。” “收了,收了。”富贵将鸡蛋放到丁桂莲的手心里。 丁桂莲回家的路上高兴的想:老娘说的对,这门手艺不能丢,看,这就见利了吧!以后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的,至于能不能看好病,显而易见吗,一定能看好,她刚才都交代富贵了,药一定要坚持吃,不就一个小小的发烧,就不信吃药都吃不好! 37、赵晨的小脾气 魏赟这段时间的小日子过得甚是惬意,他爹跟换了个人似的,再也不对他横眉冷眼,简直变成了孩子奴,他也跟换了个人似的,从小煮厨、小保姆变成了小少爷。 他实在想不通,爹这九十度大转弯的变化是从哪里来,他考虑了很久,唯一不同的就是当时他是和石可妹妹坐在一起,难道石可妹妹是他的福星,他越想越感觉自己所猜所想错不了。为什么呢,因为在这之前,他也和别的小朋友同框过,可没有一次爹有如此大的变化,唯独和石可妹妹在一起爹变了。 魏赟多了大量玩耍的时间,渐渐的,魏赟小脸上有了这个年纪的小孩该有童真笑容。他心里感激小福星,没事就去找石可玩,石可也愿意跟魏赟亲近。 魏赟在石可的心里挺高大上的,小哥哥有文化,会写那么多的字,不像她,就会背几首诗和写一些常用字。 两人在一起玩的时候,常做的游戏就是猜字,这个猜字不是猜字谜,是两人背靠背在土地上用木棍刻出字,然后附上一层土,再交换位置,把上面的浮土除去,顺着刻好的沟槽摸索出这是个什么字。当然,这个游戏做下来,石可错多对少,但是但凡遇到错字,魏赟会一遍一遍的教给她。 刚开始的时候,是四个小孩子一起玩,慢慢的,急性子的赵雨不愿意了,他嫌这个游戏呕粘人,费脑子,哪有跑跑跳跳来得畅快,也就玩了几次就窜的不见了人影。 赵晨倒是愿意跟两人玩,但他跟两人玩不一块去,他人小,会的字不多,猜的更慢,经常是他还没猜出来呢,魏赟已经和妹妹一起靠着两个小脑袋在学习新字了。 赵晨有种被孤立的感觉,经常是可怜巴巴的站在一边看魏赟和石可互动。次数多了,赵晨不高兴了,明明是我妹妹,干嘛你每次来的都要霸占着,等魏赟再来找兄妹几个玩的时候,赵晨就嘟着小嘴使脸色。 都是小孩子,察言观色的功夫还不到家,大家伙都忽略了小豆丁的心情,唯有做母亲的严思勤,感觉到小儿子不高兴,问道:“二晨,你咋了,嘴头子上都能栓头驴了。” 赵晨甚是委屈,他伸着小胳膊圈住严思勤的脖子,将脑袋埋在娘的颈弯:“娘,那是我妹妹。” 严思勤瞅瞅正嘻嘻哈哈笑闹的小朋友:“对呀!” 顺着母亲的目光,赵晨瞅过去,真刺眼,当下气得腿一扑腾:“娘,我妹妹不是魏哥哥的妹妹。” “哦~”严思勤明白了,小儿子这是吃醋了,这小子才多大,还不到4周岁,这都学会吃醋了? 严思勤忍俊不禁,捏捏赵晨的小鼻子:“你个臭小子。” 娘不帮我!赵晨眼泪包眼圈,泫然欲泣的小模样让严思勤很是心疼。 自己家的宝贝蛋要哭了,做母亲的可舍不得,她抱着赵晨走到魏赟和石可的中间:“魏赟,你们带着弟弟一起玩啊。” 有人给撑腰,赵晨气势很足,他从严思勤怀里挣脱下来,走到石可身边,拉住石可的小手,盯着魏赟宣告所有权:“是我妹妹。” 魏赟被赵晨的表现弄的一头雾水:是呀,我也没说过不是你妹妹呀。 赵晨小脸往旁边一扭,一扬,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魏赟和石可都不知道赵晨这突如其来的小脾气是为哪般,两人不明所以的对视一眼。 严思勤只感觉好笑,她蹲下身子,左手拉住魏赟,右手拽着石可:“走,婶带你们到小山岗子上捡鸡蛋去。” “噢---,捡鸡蛋去喽!”石可欢呼一声,牵着赵晨的小手就去拿篮子。 石可最喜欢去捡鸡蛋了,碧草从中,母鸡们不一定要在哪里做窝,这感觉像是寻宝,每找到一个窝,都会让人振奋,再从窝里摸到鸡蛋,那满满的成就喜悦充盈在整个胸腔。 石可与赵晨蹦蹦跳跳的手牵手走在最前面,严思勤牵着魏赟跟在后面, 四人沿着羊肠小道,往山坡上爬。 小山不大,充其量也就算的一个超大型杂石包。 山上面没有一颗树,遍布的都是荒草和荆棘。冬天,草木干枯,萋黄一片,禽类以草籽为食。一到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之际,山岗子上面热闹了,山花野草争先斗艳,紫色的地丁花,黄色的蒲公英,白色的苦菜花,还有各种颜色的死不了花更是开得姹紫嫣红。冬眠的昆虫睡醒了,纷纷爬到地面,勤劳的小蜜蜂早已开始工作,采食万花从中的蜜糖,蝴蝶翩翩起舞,更是为美丽的小山增添一份靓色。从这时候开始,鸡族们有口福了,整天价的流连在山岗子上面,一直呆到夜幕降临,要不是怕荒郊野地被黄鼠狼子拉走当晚餐,这些鸡估计连家都不想回。 赵良生家离的小山最近,出得家门右转不消一分钟,人已站在山脚下,沾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福,小山成了家里的后花园,更是家养鸡的游乐场,每天只要一打开鸡圈们,二三十只鸡扑扇着翅膀,撒开两根细长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转眼间就能不见了踪影。 对于小山岗子,赵晨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母鸡们在哪里坐窝更是记得清清楚楚,他牵着石可直接就奔第一个鸡窝而去。挺大的一片绿草地,一从茂盛的黑麦草中间,一只母鸡正静静的卧在窝中,轻轻的拨开遮挡视线的草枝,母鸡被突然出现的两个小人儿给吓了一跳,它扑棱了一下翅膀,不安的挪了挪,圆溜溜的小眼睛闪了几闪,待看清是两个小主人后,才又继续安心的蹲在那里。 石可“嘘”了一声,拉着赵晨后退几步:“小哥,等鸡下完这个蛋再来这里,咱先去别的窝找。” “嗯,妹妹跟我来。”他家的鸡在哪里坐窝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三人跟在他后面听他的指挥,他说去哪里,几人就去哪里,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捡了半篮子。小孩子的脸就是六月天,雨来的快,天晴的也快,还没多长时间呢,赵晨就把自己闹脾气的事忘的一干二净,叽叽喳喳的与魏赟和石可二人玩闹在一起。 捡完鸡蛋,严思勤没有立即带孩子们下山,而是在山坡上找了一片背阴的地带,直接坐在草地上,掐了一大把的野花,编成一个大花环,戴在了石可的脑袋上。 嗯,真俊!严思勤歪着头,欣赏着小闺女的容貌,闺女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着纯净透明的光,因为刚刚跑跳过,小嘴唇粉嘟嘟、水润润的,就是这个皮肤……,唉!严思勤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还能白不。 饶是严思勤把石可包裹的严严实实,还是没有抵挡住石可皮猴的本性,大草帽嫌碍事早就扔了,天热,在石可的抗议下,长袍马褂也早就换成了短袖短裤,整天跟着赵雨、赵晨在打谷场上疯跑,一个夏收过来,本就不白的石可更黑了。 38、喜事盈门 只要天不塌人就得活着,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也就能少一样,茶,茶喝不喝都行,饭一顿不吃就饿。 时间长了,渐渐的,王英的生活步入了正轨,每天一早起来,做饭,伺候安安,洗洗刷刷,再趁安安睡觉的时候抄写寻人启事,实在是累了就看一看不远处的土崖,看土崖上斜伸出来的小榆树,回想着可可娇俏灵活的小身子在那棵树上打悠悠的场景,隔三差五的再去公安局转一圈,打听打听消息。 石大勇一如既往的忙碌,经常驻勤,三五天见不着面是常事。 一早起来,王英觉得不舒服,胸闷、头晕眼花的就觉得浑身没劲,强打精神把安安伺候好了后,自己随便吃了点东西,将安安抱到床上后,顺势斜躺在床上看安安玩。 别看安安才两岁,大人的心思她还是能揣摩出一二的,最近一段时间爸爸妈妈都不高兴,大姐也不见了,妈妈还经常哭,知道家里一定出了大事情。 今天妈妈没精打采的,安安不敢粘妈妈,在床上滚过来滚过去的自己玩。安安的皮肤和可可截然不同,安安很白,又胖嘟嘟的,娇憨笨拙的像只大熊猫。 家里空间小,冬衣和棉被都被王英叠放到了床尾处,垛的高高的,安安想爬上去,她把枕头放到脚底下当成阶梯,攀爬了一下,上不去。她挪着小屁股,找了一圈,把爸爸的枕头也摞起来 ,还是够不着,又爬起来,踮起脚尖把最上面的一层棉衣拽下来垫在脚下,勉强能够到了,安安翘起小胖脚丫吭哧吭哧的往上面爬,爬到一半,一把没抓紧,四脚朝天的摔了下来。 王英不舒服,也不想说话,就这样看安安自己玩,眼看得安安跟个大皮球似的叽里咕噜的的滚下来,就觉得好笑。 妈妈笑了。安安好久都没有见到妈妈笑了,她手脚并用,滚到妈妈身边:“妈妈。”安安把自己扎到王英怀里,妈妈的怀抱真好,香香的暖暖的,她扬起小脸蛋:“妈妈,我给你唱小燕子好不好。” “好啊,”王英搂着安安,轻轻的说。 安安来精神了,她在王英面前站好,两只小胖手拎着裙摆就开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随着歌声,安安化身为一只小鸟,伸展着两条胖胳膊,优雅的转着圈。她心目中的自己,就是一只体态轻盈的小燕子。王英眼中的安安,活脱脱一只胖企鹅,挺着一身肉歪歪扭扭的像个不倒翁一样,一摇一摆的。 王英脸上的笑意更深,安安唱完,又扑进妈妈坏里,王英低头在安安脸蛋上亲了一下:“唱的真好。” 得到夸奖了,安安更精神了,大豆虫似的往上拱了拱,把自己拱到王英面前说道:“妈妈我给你背诗听。” 王英平时教可可唐诗的时候,安安也在一旁,一些简单易懂的唐诗安安也是会背的。 安安说完,张口就背:“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安安呱呱呱一口气背完,然后得意洋洋的看着妈妈求夸赞。 王英不笑了,她想起来,可可背着小手念《咏鹅》,她把目光挪到一边,就是那里,可可就是站在那里跟她学唐诗。她的可可,那么瘦,那么小,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在哪里,有没挨饿,有没有受欺负,王英的心揪了一下,不知不觉间泪水又涌上眼眶。 妈妈又哭了,安安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哭就哭了?安安举起小胖手,拭去妈妈脸色的泪水:“妈妈不哭,妈妈不哭,安安乖,妈妈不生气。” 看着安安有点惶恐的小眼神,王英忙将安安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有些闷闷的说:“妈妈没生气,妈妈不哭。” 石大勇停好车,和张强两人一起回家,路上,遇见同事都亲热的打着招呼,刚开始,见面的时候同事间还关心的问问可可的情况,随着时间的流逝,大家伙心里都明白可可找回来的可能不大,再见面,为了不揭石大勇心口上的伤疤,不约而同的再也不提这件事了。 石大勇一路寒暄的回到家属院,推开家门,就见王英娘两个躺在床上抱在一起。 听见门响,王英和安安回头,映入石大勇眼帘的就是王英泪眼婆娑可怜模样,他知道王英这是又想可可了,忙将手中拎着的东西放到一边,走到娘两个跟前就要抱安安。 王英抱着孩子急忙往旁边一躲:“你看你脏的,先洗手换衣服去。” 石大勇这人哪点都好,就是不大爱干净,要是没有王英打理,他能脏成猪,每次驻勤回来,油污能把他工作服糊的看不着原色。 石大勇讪讪的摸摸鼻子,把身上的脏衣服脱了,又在水盆里把黑手洗干净,换了身干净衣服,这才接过安安,观察到王英面容有些疲惫说道:“咋了英子,咋这个点了还在床上躺着?不舒服了?” “我没事,就是有点胸闷。”王英下床,捡起地上的衣服泡在大盆里,翻了翻石大勇带回来的东西,有青菜,有肉,竟然还有二条大草鱼:“大勇,你还买鱼了?” “鱼不是买的,昨个下午张斌收车早,那小子就伙了几个小青年去钓鱼,钓的多,吃不了,捡了两条大的给我,说让我稍家来给你们娘两个吃。” “那可得谢谢人家,钓个鱼还想着我。”王英将鱼扔到洗菜盆里说到:“一会我红烧了给你下酒。” 石大勇抱着安安围着王英踱步,闻言,嘴角一勾说到:“谢啥,那是我半个徒弟,这徒弟孝敬师娘还用得着谢?” 夫妻两个絮絮叨叨的说着话,王英拿过菜刀,开始收拾鱼,平时没觉得鱼腥味那么难闻,今天这个鱼的腥味咋这么大,越收拾就觉得味道越冲,直接从心里直顶脑门子,待剖开鱼肚子,里面花花绿绿的鱼肠子看起来真是恶心到了极点。 一股浊气开始在胃里翻腾,王英嘴里直冒酸水,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了几压,还是没有顶住胃中翻腾上来的呕吐感,王英急忙站起来,跑到门外扶着墙吐了起来。 “咋了咋了?”石大勇一脸焦急紧随其后,手握空拳轻轻的拍打着王英的后背。 王英根本没空回答石大勇,她一直呕着,直到把胃吐干净了才直起身,虚弱的摆摆手:“没事,鱼腥味熏的。” 石大勇左手抱着安安,右手扶着王英往回走,待王英坐下,他忙倒了杯温水,递给王英。 王英把口漱干净,才又倒杯温水慢慢啜饮。 石大勇急得直转圈圈:“往常收拾个鱼也没见把你给熏吐了,是不是受凉了。” 一杯水下肚,王英舒服了许多,想了想说道:“没有,没受凉。” “要不咱还是去卫生室看看吧。”石大勇不放心,拉着王英就往外走。 “我说了没事,你看你……。” 实在拗不过石大勇,再说自己身上还真是不大舒服,王英跟着石大勇来到队里的医务室。 快到吃饭的点了,医务室里很清闲,杨文卉抱着本医书正在看,突然觉得眼前视线一暗,她抬起头来,正看见石大勇跟她打招呼:“杨大夫,忙着哪?” 杨文卉放下手中的医书站了起来:“石师傅来了,安安这是咋了?” 小孩子体质弱,杨文卉最先想到的是安安又生病了,她绕过桌角,伸出双手要去抱安安。 安安可跟可可不一样,安安最怕吃药打针,见杨大夫靠近,吓得紧紧揽住石大勇的脖子,可怜巴巴的说:“爸爸,我不打针,我不打针!”说着说着,小嘴巴一扁,眼看着大泪珠子就要溢出眼眶。 吓着闺女了。石大勇急忙拍拍安安的后背:“乖,咱不打针,是妈妈打针。”石大勇拉过王英对杨文卉说到:“是你嫂子不舒服,麻烦你给看看。” 不是给自己看病啊,安安放心了,眼眶中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她眨巴眨巴眼睛,长睫毛上还挂着雾气,奶声奶气的说:“阿姨,我妈妈吐了。” “妈妈吐了呀,那阿姨给看看。”杨文卉捏捏安安的小胖脸蛋,笑着对王英说到:“嫂子,你家安安吃的真好。” “嗯,安安就是好喂,给啥吃啥,不像可可……。”王英猛的顿住嘴,眸光暗淡,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面,再也说不下去了。 杨文卉与石大勇对视一眼,急忙岔开话题:“嫂子,你哪里不舒服,跟我说说。” “我哪里不舒服?”王英思绪还放在可可身上,竟然走神了,她使劲把自己从可可身上拽回来,说道:“这几天身上没劲,胸闷,刚才还吐了。” “哦~,吐了?嫂子你坐下,我先给你听个脉。”杨文卉摆好小药枕,食指和中指搭在王英的脉搏处仔细的感受了下:“嫂子,你上次的月事是几号来的?” “几号?”王英回想了一下,好像好久没有来过了,前一段时间可可出事,她根本就没有心思去记自己月事多长时间没来了这样的小事:“我不记得了,好像有二三个月没来了。” “这就对了。”杨文卉收回手:“我听是喜脉,嫂子又那么长时间没来月事,应该是怀孕了。” “怀孕?” “怀孕?”夫妻两人异口同声。 “杨大夫,真的吗?不会错了吧!”石大勇不敢相信。 “一个小小的喜脉我再诊不出来,医务室我也不用呆了,错不了,你要实在不放心,明天接一杯晨尿送过来,我再给你们做个化验。” “信信,谁说不信来。”石大勇喜上眉梢,一连声的感谢:“谢谢你,杨大夫,回头请你吃喜蛋啊。” 石大勇喜滋滋的拉着王英就要往回走:“英子,不是病,是你又有了。” 王英眉头微展,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脸上却看不出来有喜色,跟在石大勇后面就要走。 “嫂子。”杨文卉喊了一声,石大勇和王英回头,杨文卉眼中含着同情说道:“嫂子,你都生过两胎了,一些注意事项你心里都清楚,我刚才听你脉搏,感觉你郁结于心,我就多一句嘴,嫂子,万事想开点,哪怕是为了肚子里这个小的,自己劝自己把事往开了想,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杨文卉本意是劝王英,没想到王英听了她的话,眼泪却是瞬间落了下来,杨文卉有些手足无措,她拉着王英的手,满满的歉意:“嫂子……。” 王英擦干净脸上的泪,勉强一笑:“嗯,谢谢你,嫂子知道了。” 39、赵雨请客 家里多了一个新事物,就是一个大大的麦秸垛,每年夏收后,脱完粒的秸秆都会运回家,找一个空闲的地方垛起来,烧水做饭基本能用到秋里。 这可是一个新玩具,赵雨在下面掏了一个大洞,几个小的捉迷藏的时候,这洞就是藏身之所,玩过家家的时候,这洞就是家,有一次,赵雨爬到垛顶去玩,竟然还发现了一个鸡窝,窝里满满的存了十多个蛋。 这几天刮风,不算太大,也不小,刮的纸片树叶子乱飞。这点风,可挡不住赵雨,他依旧天天和村里的小伙伴一起疯玩。 早上,严思勤下了鸡蛋面,赵雨三口两口把面扒下肚,嘴一抹,转眼人就跑的不见了踪影。赵晨人小,吃得慢,石可小女孩,吃饭斯文,两个小的坐在饭桌旁滋遛滋遛慢慢吃着自己碗里的面。 赵良生喝下碗中最后一口汤,打了个饱嗝说道:“晨他娘,鸡蛋攒不少了吧,一会儿你给拾篮子里,我给公安局食堂送去。” “不少了,有100多个了,他爹,我正想跟你商量,这些天我看有好几只老母鸡都要抱窝,咱家的鸡蛋好,不愁卖,我准备再多养几十只鸡,你看咋样?” “只要你不嫌辛苦,你想咋样就咋样。”赵良生看着埋头吃饭的两个孩子,觉得日子让人过的真是心满意足,有儿有女的感觉真好。 “有啥可辛苦的,咱家里小山岗子这么近,白日里都是母鸡带着小鸡在上面打野,晚上才进窝睡觉,我也就是打扫打扫鸡圈,捡捡鸡蛋,又累不着。”严思勤等都吃完了,将桌子收拾干净,从厨房里拎出满满一篮子鸡蛋,交到赵良生手上:“给,快去快回。” 自从接了往公安局食堂送鸡蛋的活,赵良生每个礼拜都要送去百十个鸡蛋,那么大的食堂,一周消耗百来个鸡蛋并不多,再加上赵良生家里的鸡蛋实在是好,慢慢的做出了口碑,不时的还有人让赵良生给准备些,买了送给家里人吃。今天严思勤说要再多养几十只鸡,其实赵良生心里也早有这个想法,就是看严思勤照顾家,照顾仨孩子不容易,怕累着她所以一直没有提出来。 还没进公安局大门呢,远远的就看见李华在门口抽烟,李华也看见了赵良生,两根手指夹着香烟直接冲赵良生摇了摇:“赵大哥,来送鸡蛋了。” 赵良生赶忙快走几步站在李华跟前:“是啊,李同志,你忙着呢。” “嗯,想点事。”李华将烟嘴叼在嘴角,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来,掏出一根递给赵良生:“来一跟。” 赵良生摆手:“我不抽烟。” 李华不信,又将手往前递了一下:“客气啥,抽一根。” “我真不抽烟。”赵良生把手往回推了推:“你看我啥时候用过烟?” 也是,还真没见过赵良生抽烟,李华也不客气了,把烟盒又放到裤兜里,自己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的吐出来,烟气刚出唇,还未来得及飘散,顺着李华的呼吸又钻进了他的鼻孔,烟雾袅袅中,赵良生感觉他的脸色有些疲惫。 “烟不是好东西,以后你还是尽量少抽吧。”赵良生关心着说。 “唉,没办法,戒不了啊,想问题的时候全靠烟提神呢,你最近咋样,可可听话不,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那孩子好着呢,在家还教我那两个孩子背诗来着。”赵良生想起两个儿子边背着诗,边学鸭子踱步的样子,脸上不觉浮上一丝微笑。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说真的,你今天来的正好,我正想着抽空去找你一趟来着。”李华把烟蒂扔到垃圾桶里面接着说道:“赵大哥你先去送鸡蛋,送完鸡蛋来我办公室找我一趟。” “啥事?”赵良生疑惑。 “不是啥大事,就是可可提供的水壶上面,我们提取了很多个指纹,需要先把咱的指纹排除出来,剩下了放到档案里,看以后有没有机会用到,所以一会儿你来我这里留一下指纹信息。” “行,我一会儿就去,那我先去送鸡蛋了。”赵良生拎着篮子跟李华告别。 “你快去吧,我等你。” 赵雨捡了一个好东西,这东西他认识,一张电影票,粉色的小纸片,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刮过来的,早就是过期作废了的,赵雨不知道啊,他光知道自己手里这张纸是电影票,去年过年的时候,爹带着全家去电影院看电影的时候,买的就是和这个一模一样的纸片片,爹说了,这叫电影片,有了这张票才可以进电影院看电影。 赵雨如获至宝,也不在外面玩了,捏着他的小宝贝就往家跑。 说来也巧了,严思勤今天上小山岗子捡鸡蛋,没带两个小的,自己拎着篮子上山,让两个小的在家里玩。 赵雨兴冲冲的跑回家,石可正带着赵晨在玩跳格子,赵雨跑到两人跟前猛的一刹车:“二晨、妹妹,哥有电影票,跟哥看电影去不。” 一听看电影,赵晨立马不跳了,巴巴的的围着赵雨:“大哥,我去,带我去看。” 石可也想看,她只是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赵雨,没有说话。 赵雨拍拍胸脯,气壮山河的说道:“走了,哥带你们看电影去!” 赵晨小奶狗似的跟在赵雨身后就走,石可没有动,赵雨不解:“妹妹你不想看吗?” “娘还没有回来呢。” “没事,咱一会儿就回来了。”赵雨在外面疯玩惯了,觉得看场电影而已,能用多长时间?去年看电影也没觉得看多久。不过不提娘到罢了,一提起娘赵雨想起来,去年娘还给买小零嘴了,一家人边看边吃,别提多美了,既然他要请客,不能空手了,也要买点小零食来吃。 赵雨跟弟弟妹妹说了声:“你们等我一下。”说完赵雨直接奔家里抽屉而去,赵雨知道家里的钱放在哪个抽屉里面。 小孩子金钱观念还不强,每年过年的时候,爹发压岁钱,第二天娘就把钱收回去了,说是替他们攒着,攒着就攒着呗,反正他也用不着,但是今天有用了,赵雨想:我先拿一点我的压岁钱花着。 孩子们从来不主动碰钱,赵良生两口子都是把一些平时需要的生活费直接放到抽屉里面,也没有想过上锁,平时花用都是直接从抽屉里面拿。 赵雨打开抽屉,找了找,想找一张最小的,赵雨也挺会过的,他舍不得花大钱,爹一年给两毛,得多少年才能攒一张大钱?赵雨翻了个遍,抽屉里面就三张钱,二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见实在找不到再小一点的钱了,赵雨只好把五毛的那张拿了出来,装进兜里,小手在上面按了按,连抽屉都忘了关严,急急忙忙的跑出来。 “走了,走了,别一会儿电影开场了。”赵雨一手拉一个,豪情万丈的领着弟弟妹妹走。 电影院挺好找的,赵雨记得路,顺着村中主路一直往城里的方向走,入城后,在第一个路口右转,再走十来分钟,电影院就遥遥可及了。 这是一座二层小楼,白色的,门前有五层台阶,平时一到放映时间,电影院门口都会人头攒动,喧嚣不已,等待入场的观众能排成好几条长龙。 今儿个时间不对,电影院门口冷清清的,一个人影都没有,赵雨不知道电影院一般都是在下晚开场,哪有大上午放映电影的。 大热的天,小兄妹三人走了近一个小时才来到电影院,到电影院门口一看,铁将军锁门!赵雨傻眼了,失望的不行,也不知道这是已经散场呢还是没开场。他不甘心的在电影院门前走来走去,仰头看墙上张贴的几张巨大宣传海报。 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七岁,走了这么久,都又累又渴,赵晨和石可“扑通”一声直接坐在台阶上不动了,赵晨咽了口唾液,满脸饥渴的望着赵雨:“大哥,我渴了。” 赵雨也渴,他站起来,四下里寻觅了一遍,看见不远处有一个报亭,外面摆着一个白色的木头箱子,赵雨认识,这个箱子里面装的是冰棍,赵雨眼睛一亮说了声:“你们等我一下。”说完迈起小脚丫,颠颠的跑到报亭。 看报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大娘,天气热,顺便卖冰棍,赵雨踮着脚尖,趴在亭子前,很有礼貌的说道:“奶奶,我买冰棍。” 老大娘正在整理报纸,听见有人要买冰棍,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小豆丁露着半个脑袋,一脑门子汗水看着她,有生意上门,老大娘急忙从亭子里走出来:“小朋友,要几个?” “我要三个。” “五分钱一个,三根一毛五。” 赵雨摸出五毛钱,交给老大娘,又小心翼翼的将老大娘找好的零钱放到裤兜里。 大娘打开箱盖,从厚厚的棉被里摸出三根冰棍递给赵雨:“小朋友,拿好了啊。” “谢谢奶奶。”冰棍入手冰凉,侵入心扉的凉气让人不禁精神一震,赵雨赶紧跑回弟弟妹妹身边一人发了一根,自己迫不及待的撕开包装纸,狠狠的咬了一口。 真甜!真凉!真好吃!三个小孩子一脸满足的舔着冰棍吃着,浑然不觉爹和娘因为他们三人不见了差点急疯。 40、没文化真可怕 赵雨他们刚走不久,严思勤就下山了,原本以为一到家看见的就是赵雨和石可两人在院子里做游戏,没成想家里大门四敞着,院子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她也没有在意,两个小的肯定是找赵雨去玩了,严思勤将捡回来的鸡蛋放到框里面,自己洗了手,开始做饭。 赵良生送完鸡蛋,又在李华处留好指纹,回到家严思勤都快做好饭了,他将蛋框放到一边,先在黄瓜架下面找了根黄瓜,到井台边洗了洗,“咔嚓”一口,边嚼黄瓜边进厨房跟严思勤说话:“晨他娘,今中午做啥好吃的?” “能有啥好吃的,老一套呗,烧了小米粥,溜了一锅馍,再做两个菜就好了。”严思勤切着菜,指挥赵良生:“你去看看馍溜好了没有。” “得令!”赵良生双手抱着黄瓜,学着戏文里的武将,拉着长腔应声喊道。 严思勤嘴角噙笑,斜睨了赵良生一眼:“呦呵,今儿个心情不错啊,来,跟我拉拉,什么事这么让你这么高兴,说出来让我也沾沾喜气。” 赵良生左手抓着黄瓜,咔咔的咀嚼着,右手揭开锅盖,脑袋微偏,躲过扑面而来的热气,食指在馍上面按了按,感觉已经宣软说:“馍好了,要说什么事让我高兴啊,你猜!” 严思勤鼻子一哼,佯装不屑:“切,你爱说不说,我才不猜呢。你先把馍拾到框里,拿勺子搅搅锅,别叫粥糊了底。”严思勤把切好的菜收到盆里,又咔咔咔的切好葱姜蒜。 赵良生搅动锅底,舀起一勺粥看了看:“粥也行了,黏稠了。” “那你把锅先端一遍去,我这就炒菜。”严思勤俯身,刷干净炒锅,坐到炉子上,倒上油,爆了葱花,把菜倒进去翻炒着。 赵良生端着粥锅放到一边,自己坐到灶前的小板凳上,帮严思勤烧火,他三口两口将黄瓜吞下肚,捏着黄瓜把冲着垃圾桶一扔,正好扔到桶里,这才一脸温情的看着严思勤说道:“晨他娘,也没啥特别高兴的事,我就觉得日子越过越舒心,咱家鸡蛋好,我看一个礼拜就是200个鸡蛋都不愁卖,咱家十多亩地,收成多,一年两季能攒下不少粮食,今早上你说要多养些鸡,这一路上我想了想,咱不光养蛋鸡,也养些公鸡,打野的鸡炒着吃香,逢年过节的到集上肯定好卖,慢慢的咱攒下钱,等孩子们长大了给儿子盖房子、娶媳妇,咱再给闺女挑一个好女婿,那时候咱俩就啥都不干了,想上哪玩咱就去哪玩,想上谁家咱就去谁家。” “你可拉到吧。”严思勤翻炒着菜锅,铲起一片菜叶尝了尝咸淡说道:“到时候咱俩都老哼哼了,到谁家谁嫌,我才不去来,我就在自己家呆着,小的想让我看孩子就给我送来,我才不去到儿子家看儿媳妇的脸。” “你看看你这话抬杠了吧,几十年后的事嘞,你这就开始想跟儿媳妇不和了?好好的,儿媳妇给你脸子看干什么?” “你别不信,你自己看看,咱村里有几家是老婆婆跟儿媳妇和头的,总有这样那样的毛病,时间长了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也不顺眼的,人都说了,三年一代沟,这老婆婆跟儿媳妇得隔多少个三年,那代沟一轮一轮的跟大树的年轮似的,海了去了。”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赵良生举手投降,自己先笑起来:“你说说咱俩,这心操的也忒早了点,咱家老大才七岁。” 严思勤捂嘴“噗呲”一笑:“就是啊,诶,他爹,你把火往外撤撤,这个菜好了,我把菜盛出来。” 赵良生急忙把两根大一些的柴火抽出来,起身接过严思勤手中的菜盘:“我先把这个端屋去了?” “嗯,去吧,等我再炒一个菜就开饭。” 赵良生将盘子放到堂屋饭桌上,准备将上午卖的鸡蛋款先放到抽屉里面。家里有多少钱他都知道,拉开抽屉,见抽屉里面翻的乱七八糟的,放在角落里的十二块五毛钱变成十二块东躺一张西躺一张的,他暗自嘀咕:“晨他娘这是买什么去了,急成这样子?把抽屉翻这么乱不说,连抽屉都没关好。” 他把抽屉整理了一下,将兜里的钱都掏出来,码好,还放到角落里,干完这些活,转身,严思勤正端着一盘素炒大头菜进屋,问道:“晨他娘,你今儿个买什么了?看把你急的,连抽屉都没关好,啥好东西呀,就跟要抢不上似的?” “买啥?我啥也没买,出去捡了鸡蛋回来就开始做饭了,这两天咱家柴米油盐都有,也没有要买的东西呀。”严思勤把盘子摆到饭桌上说:“咋了?” “真没买?” “真没有!”严思勤信誓旦旦。 “那不对呀,早上我走的时候,明明记得抽屉里还有十二块五毛钱,刚才我看就十二块钱了,抽屉翻的乱七子八糟的不说,连抽屉都没关好。” “什么?我看看!”严思勤不信,紧走两步,拉开抽屉。 “我刚整理好,你能看出啥来。” 严思勤在抽屉里面翻了翻,也没看出所以然,她思忖一下说道:“问问孩子们见了没有。” “孩子们呢?”赵良生视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看见人。 “不知道啊,我下山回来孩子们就不在家,是不是二晨和可可出去找大壮了,他爹,你出去喊他们回来。” “行!”赵良生心里装了事,步子就走的飞快,他在村里找了一圈,一些孩子们常去的地方找了个遍,没找到三兄妹,又到拴住、梅子家一问,都说赵雨早就回家了,赵良生这才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绷着脸,急匆匆的往家跑,推开家门先喊:“晨他娘,孩子们回来没有?” 严思勤刚刚把碗盛满,摆好,听见赵良生的问话,回答道:“没有啊,咋了?” ?“坏了!坏了!村里没找着,我问了一圈,都说大壮早就家来了。”赵良生跑的匆促,再加上心急火燎,热出一身的汗,眼见得汗珠子从脸上滚落下来。 “什么?”严思勤没好想,可可怎么到她家来的,那不是从人贩子手里跑出来的吗,说明这世上真的有人贩子,难不成这三个孩子都叫人贩子给抢走了? 想到这严思勤心猛的一沉,腿一软,好悬没有站住,要不是赵良生快走了几步扶住了她,她这一屁股能直接坐到地上去。 “他爹!咋办?咋办?是不是人贩子把咱孩子偷走了?”严思勤直吓得六神无主,攀住赵良生的胳膊,涕泪横流。 “晨他娘,你别怕,让我好好想想……。”赵良生蹙眉思忖了一下,突然想到乱糟糟的抽屉:“对,咱还少了五毛钱,这不像是外人干的事,要是外人得一窝端,不可能就偷五毛钱,把大票继续留在抽屉里,我感觉那五毛钱是咱孩子自己拿的。” “孩子们拿钱干什么?” “我哪知道干什么呀,咱赶紧出去找吧。” “往哪找?他爹你说咱往哪找?”严思勤心里乱糟糟的,一点主意都没有了,求救的目光望着赵良生。 “村里我找了,没人,赶紧的咱俩往城里的方向找。” 夫妻两个急匆匆的往城里的方向跑,一路上见人就问,有没有看到三个孩子,就这样一直跑到的入城后的第一个十字路口,两口子站住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找,两人目光交流一下,顺着本心往右拐,一路找了过去。 一根冰棍早就吃完了,电影院还是静悄悄的,一点要开场的迹象都没有,眼看着太阳升到头顶上,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三个小的走了那么多路,也感觉到了饿。 赵晨摸摸小肚皮:“大哥,我饿!” 石可也摸摸小肚皮:“大哥,我也饿!” 赵雨也饿,他想回家,说好的请弟弟妹妹看电影,看这个样子,电影估计是看不成了,赵雨有点下不来台,心里正纠结:是回家呢?还是再等一会儿? 赵良生两口子一路找将过来,没有看见孩子的身影,急得心焦八卦的,赵良生都想一会儿直接去公安局找李华报案了,突然目光所及之处空旷的电影院门前台阶上坐着三个小豆丁,正是自己家的三个孩子,他急忙拉过严思勤指着仨孩子说道:“晨他娘,你别急了,找着了。” “哪呢?哪呢!”严思勤正转着脑袋,一脸焦急东瞧西看,闻言,顺着赵良生手指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正是自己的三个孩子。 严思勤心是放到了肚子里,同时火却腾的一下窜了上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腾腾腾的跑到三孩子跟前厉声喝道:“大壮!你仨来着干什么!” 赵晨和石可早把冰棍吃完了,就是棍棍上还沾着甜味,两人没舍得扔,还反反复复的舔来舔去的,突然耳边传来炸雷似的一嗓门,吓得浑身一哆嗦,抬头一看,娘正横眉竖目的瞪着他们。 娘什么时候生过这么大的气呀,赵雨感觉自己做了错事了,他吓得缩缩脖子,还没敢吭声呢,赵晨早跑过去抱着严思勤的腿替他表功了:“娘,大哥带我们来看电影呢。” “看什么电影?”赵良生一脸阴沉,直瞪赵雨。 赵雨急忙把电影票从兜里掏出来,献宝似的递给赵良生:“爹,你看,我真有电影票。” 赵良生仔细一瞅,差点把鼻涕给气出来,没听说这三天前的废电影票今天还能用,他沉着脸问:“票哪来的?” “我捡的,就在打谷场捡的。” 严思勤从赵良生手里接过票瞅了瞅,气得要打赵雨:“你个熊孩子,你不知道看看,这作废的电影票你拿来干什么?” 电影票还有作废的,那么新的票咋就废了?赵雨不懂。 在这教育孩子也不合适,赵良生强压住心中怒火,抱起赵晨说了声:“走,回家。” 严思勤一手领着石可,一手狠狠的拽过赵雨,一家人开始回程。 路上,赵良生心中暗自思忖:有句话说的好,没文化真可怕,真是太对了,大壮不小了,也是到了上学的年纪,天天在村里疯玩也不是个事,等9月里学校开学一定要把他送学校里去,不然,这样子发展下去,这孩子让人卖了他还得帮忙数钱。 41、一次治改 回到家,饭菜早就凉了,严思勤忙着生火热饭,赵良生绷着脸看着三个孩子不说话,赵雨三人排排贴墙站着大气不敢喘一下。 严思勤把饭菜端上桌,用眼神示意赵良生:先吃饭。 两口子还是心疼孩子,怕孩子饿着了,有心这就教训他们一顿,又怕孩子伤了胃口。 赵良生目光缓和一下,沉声道:“过来!先吃饭。” 赵雨抬起眼,迅速在父母脸上转了一圈,见爹娘反应不大,偷偷拽了拽赵晨的衣袖,怯怯的往饭桌前挪了两步,又抬头看向父亲。 赵良生眼一瞪:“我没见我说吃饭,磨磨唧唧的干什么?赶紧的,过来吃饭!” “哦。”赵雨拉着弟弟妹妹急忙在饭桌前坐下。可饿坏了,他抓过一个大馒头,“啊呜”就是一大口。 要是往常,赵雨欢实着呢,吃饭也得喳喳的不停嘴,边说边吃,今儿个他可不敢,爹娘的脸绷的跟火神似的,气氛不对,赵雨也不敢吭声,把头直接埋在饭碗里,一会儿就吃个肚子圆。 都吃完饭了,赵良生还是忍着没有发作,孩子们刚吃饱饭,得消消食再说。 赵良生心里计划好了,今天教育孩子得来个大阵仗,一次治改,不然小痛小痒的他们觉不着。 吃饱的害困,三个小的乖乖的自己爬到床上去睡觉,头刚挨到枕头,石可偷偷的往赵雨身边挪了挪,轻轻的在赵雨耳边说:“大哥,爹娘生气了,怎么办?” 都回家这么长时间了,爹娘都没熊人,赵雨觉得今天这事肯定过去了,一觉醒来什么事都没有,他蛮不在乎的一摆手:“没事,睡觉。” 赵良生一口怒火一直顶在心口窝,他后怕,这幸亏没有遇到什么危险,要说真有什么事,他们两口子还活不活。 这一觉睡的真是香甜,要不是尿憋的慌,还能再睡一会子,赵雨睁开眼,睡眼惺忪的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跳下床就往外跑。 “干什么去?”赵良生一直坐在床边盯着他们看呢。 爹冷不防的说句话,倒把赵雨吓一跳,他喊了一声:“我尿尿!”接着脚步一停不停,直接跑到茅房,“哗哗”的撒了一大泡尿,提好裤子,赵雨还不是多清醒,他想再迷瞪一下,趿拉着鞋回到屋里,又爬回床上。 赵晨和石可也醒了,两人坐在床上半睡半醒的样子,严思勤放下手中的针线活问二人:“可可、二晨,你俩尿尿不。” 石可点点头,赵晨撅着小屁股爬起来,张开两臂等娘抱他下床。 二人上完厕所回来正看见爹一脸严肃的追问赵雨,二人也不敢靠近,站在桌子边不敢动。 “大壮,你知道哪里错了没有?”赵良生站在床前,对着床上的赵雨厉声喝道。 爹好凶哦,赵雨吓得跟个小鹌鹑似的缩在一边喏喏的说:“爹,我知道错了。” “错哪了?” “我不该不跟爹娘打招呼就带着弟弟妹妹乱跑。” “嗯,还有呢?” “还有…….。”赵雨想了想,抬起头对赵良生说道:“没……没了。” “没啦!”赵良生眼一瞪:“抽屉里的钱是谁拿的?” 说到钱呀,赵雨理直气壮了,他腰板一直,小脖子一梗:“我拿的,我拿的是我的钱。” “你的钱?!”赵良生火气更大了:“你跟我说说怎么是你的钱了,大人放抽屉里钱,你不吱声就拿,那是偷!你知道不,那是偷!” “我拿的就是我自己的钱,我的压岁钱,娘说替我攒着的,就是我自己的钱。”赵雨冤枉的很,明明就是用我自己的钱,咋着就不行了。 你还有理了!赵良生心说今天我不治改你,我就不是你老子。赵良生往身上摸了摸,正好摸到腰间的皮带,这工具凑手,他三下两下把皮带解下来,狠狠的在床上一抽:“你给我过来!” 皮带带着劲风,“啪”的一下发出巨大的响声,赵雨吓的一哆嗦,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呀,这玩意要抽到身上不得要了亲命?我又不傻!赵雨把自己往后面又缩了缩,躲开了皮鞭的势力范围。 赵良生今天存心要教训赵雨,你以为躲一躲就完了?他长胳膊一伸,跟拎小鸡仔似的,把赵雨拎到眼前,摁倒在床上,皮鞭子扬起来,对着赵雨的屁股就抽过去,不过别看他皮鞭扬的高,纯属虚张声势,落到赵雨屁股上的力道并不是太重,力道掌握的很好,既能让赵雨觉到疼,又伤不了孩子。 赵雨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挨他爹的爆揍,直感觉火辣辣的疼痛从小屁股蔓延到全身,他觉得委屈,越委屈屁股越疼,他犟脾气一上来,嗷嗷叫的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喊:“你打我吧!你打我吧!有本事你打死我算完!” 还有本事打死你算完。赵良生气的火气又涨三分,他扬起皮带又在赵雨身上抽了几下:“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你老子我有没有本事。” 赵雨疼的满床打滚,赵晨和石可吓得哇哇大哭,赵晨更是吓得一头把自己扎到严思勤怀里哭的不敢抬头,石可跑到床边,爬到床上,边哭边试图挡住赵良生抽打赵雨的手:“爹,你别打大哥,别打大哥。” 赵良生怕伤着石可,大手一扒拉,把石可扒拉到一边:“我不打他,我不打他他以后能把天捅个窟窿,一天天的就知道疯玩,现在好了,还学会偷钱了。” 赵良生教训孩子,严思勤也是赞成的,玉不琢不成器,可赵良生几鞭子抽下来,她心疼了,就听着鞭子一下子一下子“啪啪”的落在赵雨身上,她的心也一抽一抽的跟着疼,她拉拉赵良生的衣袖:“他爹,差不多行了,大壮,快跟你爹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赵良生手一顿,皮带没有抽下去。 不是我的错也打我,我拿我自己的钱也打我,还让我承认错误,我才不来,赵雨感觉到父亲停住了手,他转脸一看,母亲正握住父亲的皮带,他瞅准机会,滋溜一下滚下床,往门外就跑。 他觉得自己跑的可快了,好似一转眼都能跑出大门,他跑出院子一看傻眼了,赵良生早就做好防范措施,大门锁的严严实实的,他左右看了看,正好瞅见麦秸垛下掏好的洞,实在是没别地方可以躲了,他像只小兔子一般,一头扎到洞里,洞有点小,容不下赵雨的全身,赵雨也顾不得许多,他抱着脑袋躲在洞里,屁股却还留在洞外,心说:随他去吧,屁股留给你,你打去吧。 还敢跑?赵良生随后追来,就看见赵雨脑袋藏到草垛里,小屁股在那撅着,这掩耳盗铃的做法,真是把他气笑了,他追到草垛旁,装模作样的又揍了几巴掌,边打边恶狠狠的说:“以后还敢偷钱不?改不改!” 赵雨心里不服气,但识时务者为俊杰,赵雨终于屈服在了父亲的淫威之下,他委委屈屈的哭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偷钱了。” 严思勤适时出来唱白脸,她一手抱着赵晨,一边站在赵良生旁边憋住笑:“他爹,大壮知道错了,你别打他了。” 赵良生又在赵雨屁股上呼了一巴掌:“你给我出来,出来我就不打你。” 赵雨往后蹭蹭,顶着一头麦秸碎草爬出来,赵良生指着墙边喝道:“去,到那给我跪着去!” 赵雨听话的走到墙边,“扑通”一下跪在那里。 赵良生把赵晨从严思勤怀里接过来放到地上:“二晨,你也去,挨着你大哥跪着去!” 赵晨丝毫不敢反抗,乖乖的挨着赵雨跪在那里。 石可从屋里追出来,看见大哥、小哥都跪在墙边,自己一声不吭的走到赵晨的身边挨着跪下来。 “可可,你就别跪了。”严思勤可舍不得让闺女跪着,再说这事也不愿闺女,都是赵雨做的恶。 石可的脸上还残存的惊惧,泪水把小脸摸化的黑一道白一道的,她抿抿小嘴,有些固执的说道: “娘,大哥花钱买的冰棍我也吃了,我也不对。” 赵良生对严思勤使了个眼色,拉着严思勤就往屋里走:“让他们跪着吧,都长长记性。” 三人都直挺挺的跪在那里,也就一会儿赵雨就累了,他东挪挪西挪挪,最后索性一屁股做到了脚上。还别说,这是个新发现,他发现坐到脚上这样的跪法一点都不累,他有些得意,转头跟弟弟妹妹们传授经验:“二晨、妹妹,你们像我这样,屁股坐到脚上跪着一点都不累。” 42、赚很多很多的钱,娘你帮我存着 赵良生两口子分工明确,在教育孩子上面,赵良生负责唱红脸,严思勤唱白脸,不过,疼爱孩子的夫妻两个一直没有付诸于行动过。赵雨顽皮,但皮的不过分,也就是惹惹猫逗逗狗,最多的就是和村里的孩子们吵吵架,红红脸,是大错误不犯、小错误不断,两口子也不忍心逮着孩子的小错误就教训他一顿,今儿个是真的气着了,再这么姑息放任下去,真不知道赵雨以后会捅出什么篓子,都说慈母多败儿,孩子也不小了,再不紧紧弦可是不行。 晚上,洗漱完毕,赵良生在院子里纳凉,严思勤伺候仨小的躺在床上后,自己坐在赵雨的身边,揉着赵雨小屁股一脸心疼的问:“大壮,还疼不?” “疼。”本来都不太疼了,娘这一问,赵雨又觉得疼了,他觉得自己受了大委屈,这会子就想在母亲这里求安慰,他往严思勤身边偎了偎,撅着嘴开始告状:“娘,我花我自己的钱,我又没错,爹凭啥打我?” 看看,这一顿是白揍了,到现在这孩子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严思勤叹了口气,把赵雨往怀里搂了搂:“大壮,今儿个的事是你做错了,一呢是你不该不跟家里的大人说声就领着弟弟妹妹乱跑,你说你们要是出了事,爹娘可咋办,你妹妹是怎么来咱家的,不就是因为自己在外面玩,碰见了拍花子的,你们今儿个是命好,没遇见坏人,要说真遇见坏心眼的,把你仨一绑,天南海北的一卖,到时候你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灵,你看你咋办。” 娘这样说,赵雨也有点后怕:“嗯,娘,这个我知道错了,我都跟爹说了,我错了,爹还打我。”赵雨小嘴嘟嘟着,心中还是愤愤不平。 “还有你偷拿家里的钱也错了。” “那是我……”赵雨还没等严思勤说完呢,打断娘的话就开始为自己争辩。 这孩子,犟筋头,到现在还认自己的死理,严思勤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的给孩子上上课:“别说拿的是你自己的钱,你的压岁钱娘给你收起来了是不假,娘都单放着呢,抽屉里的是咱家卖鸡蛋的钱和平时的生活费,再说了,就算里面有你的钱,你也不能随随便便不跟娘说一声就拿,不告而取是为偷,你这样和偷有什么区别,再说娘怎么会知道钱少了是家里遭了小偷了还是怎么着,你这么大点的孩子,家里不缺你吃,不缺你穿,你还拿钱干什么,你的压岁钱娘给你攒着,等你考上大学了,娘一次性都给你,让你随便花。” 大学,这是个新名词,赵雨还是头一次听到,他扬起小脑袋,看着母亲的脸问道:“娘,大学是什么?” “大学呀,就是……”严思勤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老是听人说,谁谁谁大学生,感觉老高大上了,她想了想,是这么解释的:“大学就是特别厉害,特别有文化的人上的学校,就跟古代考状元中榜的那些人一样,考上了大学就能离开农村,到大城市,挣大钱。” “能赚很多很多的钱吗?” “嗯,很多很多。” 赵雨眼前飘的全是十块的大钞,他心驰神往:“娘,那我就去上大学,我赚很多很多的钱,娘你帮我存着。” 没白养你。严思勤欣慰的一笑:“好,娘帮你存着。” 想起要赚很多很多的钱,赵雨有些迫不及待:“娘,那你啥时候送完去上大学。” 严思勤将赵雨搂在怀里摇了摇:“上大学可不容易,得从小学读起,读完小学读中学,高中毕业了才能考大学,傻小子,路得一步一步的走,谁有本事能一步超到天上去。” “娘,那我啥时候去上小学?” “快了,秋里开学就送你去,还有十几天,9月1开学,你爹已经给你报上名了,过几天娘给你做个新书包,你背着。” 要上学了呀,赵雨很憧憬,他看看躺在旁边的弟弟妹妹问母亲:“娘,弟弟妹妹也去上学吗?” 赵晨翻身爬起来挤到母亲的怀里说:“娘,我也去上学,我也要新书包。” “你可去不了。”严思勤捏捏赵晨的小鼻子:“你不够岁数,想去也去不了啊,得等到7岁了学校才收呢,你魏赟哥哥和你大哥一起去。” 听着娘跟大哥说话,石可没吭声,娘刚才说了一句话,石可听见了,娘说是因为自己在外面玩,才碰见了拍花子的,石可都快忘了,她是有爸爸妈妈的,她还有个妹妹。 石可使劲的回想,妈妈长什么样?爸爸长什么样?胖胖的安安长什么样?这么长时间,记忆中的亲人,五官都有点模糊了。 小孩子,也就在刚离开家的时候,惦念着父母亲人,渐渐的,随着时光的流逝,记忆开始模糊。石可有点害怕,她怕自己再也不记得父母的样子,不记得爸妈,以后要怎么样才能找到他们,找到家。 石可闭上眼睛,在心目中将父母的模样刻画了一遍又一遍,一直到沉沉睡去。 梦中,妈妈梳着两条黝黑发亮的大辫子,系着花围裙,给她们做了一堆好吃的。远处,爸爸踏着余晖走进家属院,抱起正坐在小板凳上自己玩游戏的安安,安安咯咯的笑着,抱着爸爸的脖子,让爸爸转圈圈,妈妈嘴里噙着笑站在一旁看着父女两个。石可也想让爸爸抱,她像往常一样,欢快的喊着“爸爸、爸爸。”迈着小短腿“哒哒哒”的跑到父亲腿边,抱住爸爸的大腿,可爸爸不理他,顾自的领着安安玩,石可心里委屈,求救的望着妈妈,为什么妈妈也不理她,妈妈的眼睛里只有爸爸和安安,石可很失望,她想起来,她丢了,然后爸爸妈妈就不要她了,石可很伤心,她握紧小拳头,冲着爸爸妈妈大喊:“爸爸、妈妈,我在这!” 一觉醒来,天已微亮,梦中妈妈的模样是那样的清晰,石可抹去眼角沁出来的泪水暗下决心,为了预防自己忘掉爸妈,以后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想一遍爸爸妈妈,想一遍胖安安。 43、不要新,不要破,就要原来那一个 该打预防针了,赵良生夫妻两个商量了一下,准备带仨孩子去防疫站接种疫苗,不过说起打针,两口子就发愁,两个儿子是出了名的怕打针,可这预防针又不能不打,吃过早饭,两口子跟孩子们商量:“一会儿爹和娘要去城里溜格拉去,你们去不?” “去,我去!” “爹,我也去!” 在赵雨和赵晨的眼里,城里就是个大游乐场,遍地都是好吃的,到处都有好玩的,一听说要去城里,一个个的小眼睛贼亮,精神振奋的举着小手直蹦。 “那行,跟爹去城里也行,但咱得先说好了,你们该打预防针了,咱得先去防疫站打了针再去玩。” 一听要先打针,俩小小子小脸一垮,蔫了下来,赵雨到底大几岁,脑瓜子反应的快,他率先开口:“爹,我不去了,我在家看家。” “爹,我也看家。”赵晨紧接着哥哥说。 石可不怕打针,她不明白大哥小哥怎么宁愿看家也不去城里玩,打针有什么可怕的,就疼一下下就好,比起吃药来那可是舒服多了,不过大哥小哥都不去,她自己也不好跟着爹娘去。石可瞅瞅爹娘,看看两个哥哥,有些不舍的说道:“我和大哥小哥一起。” 意料之中,就知道这俩小子是这个反应,赵良生两口子对视一眼,严思勤蹲下身子,利诱两个儿子:“那你俩就在家里看家吧,我和你爹带着妹妹,我们仨去,我刚才还和你爹说来着,妹妹来咱家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去动物园看过呢,听说动物园里有猴子,大老虎,还有会说话的鸟,还能坐过山车。”严思勤说着,胳膊还扬起来,在胸前打了个手势:“你们知道过山车不,就是坐在车上,“呜”的一圈、“呜”的一圈,可好玩了,你俩不去正好,省钱了。” 咋从来没听说过呢,过山车是什么?还有会说话的鸟又是什么样子的?还从来没见过活的大老虎和猴子呢。严思勤成功的勾起了两个孩子的好奇心,赵雨和赵晨眨巴眨巴眼睛,有心去吧,又实在怕闪着寒光的针头扎到自己肉里,赵雨艰难的做了会思想斗争,最终恐惧还是占了上风,他咬咬牙,心一横,下定决心说:“娘,我还是看家吧。” “行。”严思勤佯装答应,转脸问赵晨:“二晨,你是在家里和大哥一起看家,还是跟妹妹一起,咱一块去看大老虎?” 赵晨很为难,他非常想去看大老虎,也非常害怕打针,不过他更想坐过山车,赵晨一脸纠结的瞅瞅严思勤,又看看石可。 石可想去,她鼓励赵晨:“小哥,一起去吧,打针有什么好怕的,我就不怕,就跟蚂蚁咬一下一样。” “嗯,那我也去。”赵晨终于下定决心。 “行。”严思勤站起身,有点夸张的说:“娘去拿钱,一会儿给你俩买好吃的,我看葡萄下来了,再给你俩一人买一串大葡萄,咱边吃边玩。” 还给买好吃的?吃货赵雨动心了,他跟在严思勤后面往屋里走,嘴里期期艾艾的说:“娘,要不我就不看家了,我还是跟你们一块去吧。” “你不看家了?” “不看了。” “那咱得先说好了,去城里可得先打预防针哦。” “嗯…打吧,妹妹都不怕,我也…我也不怕。” 就不信还治不了你!严思勤心中自得,从抽屉里取了钱,两口子领着仨孩子浩浩荡荡往城里奔去。 一路上,仨小的跟刚出笼的小鸟似的,欢实的叽叽喳喳、蹦蹦跳跳,边打边闹,不知不觉间,一家人已经走到了城里。 说话得算数,路过小市场的时候,赵良生真去水果摊上买了三串葡萄,紫色的大葡萄,密匝匝的挤在一起,每一颗葡萄都像泛着紫红色光泽的宝石。 见母亲已经付过钱,赵雨迫不及待地摘下一颗葡萄扔进嘴里,顿时甜沁心脾葡萄汁冲击着整个味蕾,他三口两口吞下肚,还要再拿,被赵良生拦住了,开玩笑嘛,这会子你一口气吃完了,一会儿打针的时候你要不干了怎么办?赵良生揪了几个葡萄粒,一人先发了两个,剩下的装了起来:“一会儿打完针再吃啊。” 终于到了防疫站,两口子牵着三个孩子进入门诊室,主要是牵住赵雨和赵晨,这俩小子有逃跑的迹象。 正是上班时间,今天来打针的孩子络绎不绝,防疫站就这样,打针的孩子多,哭声肯定是免不了的,当大夫的也不容易,要有足够的耐心和爱心。 王月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干了好几年了,基本上不管什么样的状况她都能处理得了。 赵雨和赵晨吓得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眼泪包在眼圈里面只等针头一亮立马开嚎,赵雨甚至开始挣扎着要挣脱赵良生的大手。 赵良生眼一瞪,对着赵雨就喝:“你给我老实的,别乱动。” 要是往常打针,赵雨才不怕他爹,该哭哭、该跑跑,这不是才挨完揍吗,终于见识到他爹的厉害了,所以,赵良生一瞪眼,赵雨就有点害怕。 严思勤抱着赵晨在王月办公桌前的板凳上坐下来说道:“同志,我带孩子来打预防针,麻烦同志你给帮忙看看,都该打什么了。” “都几岁了?”王月温柔的对着赵晨一笑:“小朋友,你几岁了?” “跟阿姨说你几岁了。”严思勤抱紧赵晨不让他乱动。 赵晨怕的不行,哪里敢跟大夫阿姨说话,他把脸埋在严思勤怀里不吭声。 “这个最小,过几天就四岁了。” “四岁呀,四岁不用打针,只吃一粒预防小儿麻痹症的脊髓灰质炎的糖丸就行。” 如遇大赦呀,一听大夫阿姨说不用打针,紧张的有些僵硬的赵晨立马活泛起来,他把脑袋从娘怀里探出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王月说完起身从冰箱里拿了一粒糖丸出来放到赵晨的嘴边,轻柔的说道:“小朋友,来吃颗糖糖,张嘴。” 赵晨看看娘,严思勤急忙说:“吃吧,快谢谢阿姨。” 赵晨试探着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咦,还真是甜的,赵晨放心了,把整颗糖含在嘴里,糖丸很小,入口即融,刚甜甜嘴,眨眼之间就滑入喉中,赵晨咂咂嘴,意犹未尽的又看看阿姨刚才拿糖的那个白箱子。 见儿子已经吃完糖丸,严思勤把身边的石可往王月身边推了推:“大夫,我闺女5岁了,麻烦你给看看打什么针。” 王月拉过石可的小手,笑着说道:“五岁没有需要打的针剂,6岁再过来打吧。” 赵良生拽着赵雨的小手向前走了两步:“大夫,这个七岁了,打什么?” 王月看向赵雨说道:“七岁需要打麻疹疫苗,现在打吗?打就把胳膊露出来。” 天热,穿的少,袖子往上一撸,臂膀就露了出来,这会儿,一直忍着没吭声的赵雨不愿意了,凭什么大家一起来的,都不打针就他自己打,赵雨开始挣扎:“我不打,我不打,干嘛就打我自己。” 反正自己不用打针了,赵晨也不害怕了,还在一旁看热闹:“大哥,阿姨说我不用打,光吃个糖丸就行。” 你不光不打针还吃糖丸,你听糖丸呀,那就是糖,赵雨更不愿意了:“我不打针,我也要吃糖丸。” 赵良生瞟了严思勤一眼,严思勤会意,从袋子里拿出一嘟噜葡萄摆在桌子上:“你不能吃糖丸,那也是药,等你打完针给你吃葡萄,你看,这最大的一嘟噜都给你吃。” “哎呦,这一串葡萄真大,小朋友,打完针就能吃葡萄了呦。”王月随意的拎起葡萄的把,准备给赵雨看看,没成想突然有两粒葡萄从串上掉了下来。 可抓住机会了,赵雨发现掉了两粒葡萄,立马胡搅蛮缠:“你把我葡萄弄掉了,我不打了,你赔我。” “好,我赔,那阿姨在给你买一串好不好。” “不行,你买的就不是我原来那串了,我要原来那串一模一样的,你不赔我,我就不打针。” “这可咋赔。”王月有些为难,这不要新、不要破、就要原来那一个可不好办。 “我不管,你不赔我跟原来的一模一样的我就不打针。” 王月试探哄赵雨:“行,等你打完针,阿姨想办法赔你个一模一样的。”王月说完,走到旁边将药剂吸到针筒里,一手举着针管,一手拿着消毒棉球,示意赵良生抓好赵雨。 注射器那明晃晃的针头让赵雨心里直发怵,他终于忍不住嚎了起来:“哇~,我不打针,你还没赔我葡萄呢。”他边哭小身子边往门外挣。 赵良生能让赵雨如意了吗?这要是让赵雨跑了,他这个爹也别当了。赵良生牢牢的抓住赵雨的胳膊,用腿将赵雨的身子别住,让赵雨动弹不得。 王月瞅准机会,用酒精棉球给皮肤消了毒,快速的将药水推了进去。 44、晴天霹雳(1) 一个三夏整整忙了一个多月才算清闲下来,等交完公粮,石有田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石有田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他望着堆在屋里的一袋袋粮食,脸上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有了粮食就等于有了钱,有了希望。石有田心中高兴,家里从来没有这么多的粮食过,他特意吩咐了二成和三福两人拉了麦子去打了两袋子白面回来,蒸了几锅纯白面的馒头,还喝了好几顿白面条,一家人好好的拉拉馋。 粮食都放在了老两口的房间,每天只要一睁眼,看见堆的满当当的粮食,老两口心中就有底气。晚上,吹熄油灯,石有田重重的咳了几声,声音有些嘶哑的和孙秀芳商量:“大勇娘,我是这样想的,剩下的麦子留出口粮后,瞅哪天得闲,让老二带着老三他们拉到粮站卖了,换成钱攒起来,等钱攒够了,抽空再起几间屋子,眼看着儿子们一个个的长成大小伙子了,娶亲说媳妇都是眼前的事,不是有句话说了吗,家有梧桐树,不怕引不来金凤凰。咱不用引金凤凰,只要能引来不嫌咱家穷的家雀子都行。” “行,咱家你当家,你说咋办就咋办。”黑暗中,孙秀芳侧过身子,就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石有田,有些担心的说道:“我说,当家的,最近你怎么老咳,看着人也瘦了,收麦子累坏了吧。” 石有田又咳了一声才说:“这一阵子了,我老觉得嗓子眼跟有什么东西堵着似的不舒服,老想咳,又咳不出什么来,吃饭都感觉拉嗓子,干一点的就噎的慌,不就点汤水还咽不下去。” “哎呦,那咱哪天抽空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孙秀芳支起半个身子,蹙着眉头不放心的说:“我说呢,最近看你吃饭都细发了,小口吃小口咽的。” “看啥看,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好着呢,可能是咸菜吃多了齁着了,睡觉吧。”石有田翻了个身,背对着孙秀芳,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其实,他不舒服有一阵子了,除了吃饭不顺溜,胸骨那里还一扯就疼,但是他一直忍着不去看,到城里看病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还没见着大夫面呢,就开始花钱挂号,然后是这检查那检查的,一趟医院转下来,没有百儿八十块的可出不来,咱庄户人,一天到晚在地里干活,身体锻炼的棒棒的,能有多大的病?这些年但凡有个这疼那痒的不是扛一扛都过去了。 早上, 孙秀芳做了两种饭,熬了一大锅菜糊涂,溜了杂面窝头,又擀了一剂子纯白面的面条。面条下好了,盛了满满一大碗端给石有田,当家的身子不好,得吃点好的多补补,剩下的正好有一小碗给春苗吃,其他人喝糊涂,吃窝头就咸菜。 这段日子,石有田嗓子不舒服,他固执的认为自己就是吃咸菜多,齁着了,所以这些天吃饭,他尽量的不吃或少吃咸菜,村中有一句俗语,说的是:要想拉馋,还是辣椒子盐。翻译过来意思就是:吃什么东西最解馋?还是又辣又咸的菜最解馋。 好几天不吃咸菜了,石有田觉得嘴里寡淡的很,看着菜碗里的酱豆就觉得馋的慌。 孙秀芳腌得一手好咸菜,尤其是捂的这个酱豆,那是一绝,家里每天佐餐必不可少。 C县酱豆的做法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这里做的是西瓜酱豆,主要原料是黄豆和西瓜。黄豆煮熟后裹一层面粉,发酵,带豆子均匀的长了一层霉菌,放太阳下将其晒干备用。西瓜简单去除最外面的那层薄薄的绿皮,剩下的青皮和红瓤与发酵好的黄豆及配料拌匀,放进干净的土罐中,封严罐口,在阳光下曝晒。每天早上搬出时搅拌一次,晚上再搬回室内,防止雨淋。就这样搅拌、封口、曝晒,整个过程需要一个多月才成。做好的西瓜酱豆,色泽红亮,豆粒油汪,西瓜的清甜融汇黄豆的酱香,味道极是醇美。 石有田喝了一口白面条,到底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手,夹了一颗酱豆放到嘴里。酱香浓郁的黄豆,咸中带辣最是美味下饭。 石有田眯起眼睛品着嘴里的酱豆,幸福的好似吃到了龙肝凤胆,一筷子开了头,就不控制自己了,索性敞开吃,吃着吃着,一粒豆子没嚼烂卡在了嗓子眼,他喝了好几口面条汤都没顺下去,可卡在嗓子眼又着实难受,石有田就想咳出来,他歪着头,避过饭桌,大声咳了几下,东西没咳出来不说,震动肋叉窝还疼,石有田又往下咽了咽,还是咽不下去,这不上不下的也太难受了,石有田决定还是咳出来吧,他吸了一口气,攒劲猛的咳了一声。 当家的咳了好几下,孙秀芳赶紧放下手中的碗,走到石有田的身后拍拍他的后背:“咋了,他爹?” 石有田没说话,他攒了个大劲,闭着眼睛猛的一咳,真觉得有什么东西喷了出来,他还来得及看是什么东西呢,就听见孙秀芳凄厉、惶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爹!你这是咋的了,咋还吐血了呢?天老爷呀!这可咋弄?!” 石有田睁开眼睛,往地上看去,果真看到地面上一滩鲜红的血液,他不可置信,迟疑的目光看向孙秀芳:“这是……我咳的?” 孙秀芳吓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哆哆嗦嗦抚摸着石有田的胸口,嘴唇直抖:“他爹,你哪里不好受,你跟我说。” 娘的惊叫声把正在埋头专心吃饭的几个儿子叫醒,纷纷把脑袋从饭碗中拔出来,见爹真是吐了血,也都吓坏了,把手中的窝窝往桌子上一扔,着急忙慌的围了过来。 “爹!你咋了?” “爹!爹!” “爹咋吐血了呢,可咋弄?” 耳边嗡嗡的声音吵的石有田头晕,他虚弱的摆摆手,有气无力的说了声:“扶我起来,我去躺会。”话音未落,他就觉得眼前一黑,接着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爹呀——!”孙秀芳试图扶住倒在他怀里的石有田,无奈她个子太过瘦小,又没有思想准备,一下子没扶住,老夫妻两个一起往旁边摔去,好在二成几个都围在石有田身边,几个人见状不好,忙伸手接住,这才堪堪没有让爹娘挨摔。 孙秀芳整个人都慌乱了,她脸色苍白,浑身不由自主的抖动。摇着石有田一个劲的喊:“当家的!当家的!你咋的了?快醒醒!快醒醒!”她用大拇指在石有田的人中上使劲的掐了几下,终于看见石有田眼皮子颤了几颤,有了一点反应。 平时家里的事都是当家的拿主意,孙秀芳只要听着就行,这当家的倒下了,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求救的目光在五个儿子脸上扫了一圈,老五、老六还小不顶用,老四一天到晚的啥事不问,也指望不上,最后她将目光锁定在二成身上:“老二、老二,现在你最大,你说该咋办?” 一家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二成就觉得责任重大,好在人人都知道,生病了就要去医院看大夫,他稳了稳心神,说道:“娘,咱得赶紧的把我爹送医院去。” “对对对!送医院。”孙秀芳如梦初醒,她扶着膝盖站起来就往屋里跑:“娘去拿钱。” 二成将石有田的上半身抱在怀里,吩咐三福:“老三,你快去把咱家地排车整好,拉过来。”说完又看向何小霞:“春苗娘,你去抱两床被子过来铺车上。” “哎!”三福接到二哥指令,扭头就往地排车那里跑,刚收完麦子,地排车整理的好好的就放在麦垛边,直接拉过来就能用。 “哎!”何小霞紧跟在婆婆的身后去公公婆婆住的屋子抱被子。 二人领命风风火火的跑去准备东西,五胜和六全也吓得六神无主,围着他爹直转圈圈,嘴里还一个劲的嘟囔:“这可咋弄?这可咋弄?” 四民阴着脸蹲在石有田身边不吭声,他可不希望他爹有事,前一段时间爹说了,等大哥回来让大哥把他带出去,爹要有个三长两短的他的事怎么办? “车来了,车来了!老五、老六你俩个让开!”三福拉着车,摆好。 孙秀芳跑进屋,先哆哆嗦嗦的从枕头下面摸到钥匙,又哆哆嗦嗦的打开床头大木箱子,从里面掏出一个布包,往怀里一揣,就要往外跑,身转的急,险些跟何小霞撞到一处。 “娘,二成让我抱两床被。” “你自己上床上拿。”孙秀芳急急忙忙跑出来:“老二,好了,走、快走,去医院!” “好,这就走!” 说话间,何小霞抱着两床薄被跑出来,六全急忙从嫂子手里接过一床铺到地排车上,二民一使劲打横抱起父亲,轻轻的把石有田放到车上,又拿薄被在父亲身上盖上一层。捡起地排车前的绳子挂在肩头,双手抓住车把就开始往门外跑,三福等四人跟在车的两边帮忙推车,孙秀芳跟何小霞说了一句:“你带春苗看家。”还没等话音落下,人已经跑出大门外。 45、晴天霹雳(2) 年纪大了,觉轻,石耕田每天都起的很早,早早的吃过早饭,背着粪箕子在村中主路上来回溜达,碰到牲口遗留在地上的粪便就铲起来,背回家攒着肥田,今儿个生意好,粪箕子装的满满的,他想着先送回家,然后再出来一趟,粪箕子挺沉,他弓着腰,借着后背的力量扛着闷头只管走路。 二成带着兄弟几个一路狂奔,刚跑出村就累的喘不过气来,觉得腿越来越沉,渐渐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三福看出来二哥没劲了,他紧跑几步,跑到二成身边抓住车把:“二哥,我来拉会,换我。” 二成实在是没劲了,他也不跟弟弟客气,停下脚步,把缰绳从肩膀上拿下来,帮三福挂好,自己走到车帮,摸着石有田的脸连唤了好几声:“爹!爹!你咋样了?好点了没有?爹!” 正闷头走路的石耕田忽然听到耳边熟悉的声音,他抬起头,却看见兄弟家五个侄子着急忙慌拉着地排车在前面跑,兄弟媳妇跟在后面追,看一家人焦急的脸色,一定是出了大事。石耕田急忙快走几步迎上前去:“老二、老三,你们这是干啥去?” 兄弟几人光顾着跑了,根本没有心情去注意路边的人,见有人说话,定睛一看,正是父亲的亲哥哥,自家大爷,三福脚步不停,只是稍微放缓:“大爷,我爹今早吐血了,然后晕过去了,到现在还没醒,我们现在急着去医院。” “啥?”石耕田吓一跳,急忙把粪箕子放下来,小跑着跟上地排车:“有田,有田,兄弟,醒醒!” 车上的石有田,脸色蜡黄,嘴角还残留着一抹血迹,无动于衷的躺在那里,花白的脑袋随着车子的晃动无意识的摇摆着。 一脸死相!一种不祥的预感在石耕田的脑中浮起,他心中咯噔一下,伸出手指在石有田的鼻息下试探了一下,心说还好,呼吸虽然微弱但还有气,他把脑袋转向二成,一脸焦急的问道:“老二,你爹这是咋回事?” 二成的脸色一道一道的全是汗,他撩起前襟将脸上的汗擦去,喘着粗气回答道:“大爷,你别问了,我也不知道,前几天我爹还好好的,今一大早突然就这样了,大爷,我不跟你说了,我们得赶紧走了。”二成说完,示意三福快走。 “行,你们快走!一会儿我去医院找你们去。”石耕田放开手,目送几个侄子远去,他转过身子,孙秀芳也跑到他跟前,他喊了声:“弟妹。” 孙秀芳冲着石耕田一摆手,一股风似的跑过去:“大哥,回来再说。”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早已花白,原本在脑后挽了一个发髻,可随着剧烈的跑动早已散落,就那样凌乱的披在肩头。 石耕田忧心忡忡的看着弟媳妇渐行渐远,抬腿就要回家跟孩子娘说一声,他快速的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粪箕子还在那呢,又急忙返回,扛起粪箕子就跑。 一路上,兄弟几个轮换着拉车,即便是这样,到县医院的时候也都累的汗出如浆、腿脚瘫软,刚进医院大门,六全就喊了起来:“大夫,救命啊!快来救救我爹!” 有大夫听见,迅速围了过来:“同志,怎么了?我看看!快,先送急救室!” 一番紧急抢救,石有田幽幽醒转,他慢慢的睁开眼睛,目光迷茫轻声问道:“我这是咋了?”声音细小,几不可闻。 孙秀芳和五个儿子,都一脸紧张的围着他。 “爹,你醒了!” “爹,你好受点没有?” 见石有田醒了,孙秀芳的一颗心才稍稍落到肚子里,她抓住石有田的手,一叠声的问:“当家的,你觉得咋样?” 石有田将涣散的目光集中到孙秀芳脸上,一路狂奔,孙秀芳一脸担忧,眼睛通红,头发早已凌乱不堪,汗水还将花白的头发一缕一缕的贴在脸颊上。 “我……没事,你别怕。”老婆子这是吓坏了,石有田感觉到孙秀芳的手掌冰凉,还一直哆嗦。他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知道自己已经躺在医院,稳稳心神问道:“大夫怎么说?” 当家的醒了,孙秀芳暂时舒了一口气,眼泪又抑制不住扑簌簌的落下来:“老头子,你可吓死我了。”孙秀芳用衣袖擦擦眼睛说道:“大夫说要做检查,等检查结果出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哦。” 急诊科张大夫见患者已醒,拿着病历本走了过来:“同志,你跟我说一下,你最近哪里不舒服?” “大夫,我当家的昨晚还跟我说来着,吃东西不周溜,干一点就噎的慌,不就水不好咽。” “同志,是这样吗?”大夫问石有田。 石有田点点头。 “同志,还有什么症状都跟我说说。” 石有田害怕,就怕自己万一有个什么病,这一大家子可咋弄,自己还活着儿子们都说不上媳妇,自己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一摊子的事谁来操心,责任感与求生的欲望促使他将自己身子的不适祥祥细细的跟大夫复述了一遍。 二成几个听石有田说完,登时都傻了眼,爹已经不舒服这么长时间了,他们弟兄几个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尤其前一阵子忙三夏的时候,爹一点都没有闲着,天天早出晚归的,一点不比他们弟兄几个出力少。 张大夫听石有田说完,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他心里有了计较,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做个检验吧,万一是自己判断错了呢。他合上本子说道:“一会儿我开几张检查化验单,你们去做个检查,家属跟我来一下。” “我去。”二成跟爹娘说。 一到办公室,二成急忙问道:“大夫,我爹咋样?” 张大夫快速的写了几张化验单,交到二成手里:“同志,你爹这个病需要住院治疗,你先去办理住院,然后你们先去做检查,看检查结果说话。” 二成握着单据找到孙秀芳:“娘,大夫开好了,让我爹先住院,然后推我爹去做检查。” “哦,钱。”孙秀芳急忙在怀里掏了一下,把装钱的布包掏出来:“给,老二,咱家的钱都在这了,你交钱去吧。” 一番检查下来,二成拿着拍的片子和检查结果交到张大夫手里,大夫蹙着眉头将几张检查结果看了一遍,果不其然,和自己判断的一样-----食道癌,现在随着肿瘤的扩大,患者在进食时已经出现了吞咽不适和异物感,早上吐血是因为用力过猛震裂了血管。 “嗯。”大夫一脸凝重沉吟了一下,指着二成说道:“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吧。” 看大夫的脸色,二成就觉得不好,还没有坐下呢,二成马上问道:“大夫,我爹什么病?” “同志,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你父亲这个病不太好啊,通过检查结果来看,你父亲得的是食道癌。” “啥癌?”二成因为自己听错了,赶忙又问了一遍。 “同志,是食道癌,也就是咱土话中的噎食。” 二成一屁股坐到的板凳上:“食道癌……噎食。”说食道癌他不懂,你要说是噎食他可太明白了,村里就有人得过,但凡得这个病的,到最后是滴水不能进,生生的把人折磨死。 石耕田快速的跑回家,把肩上的粪箕子往地上一撂,匆忙对着坐在院子里二儿子说道:“二小,你娘呢?” “在锅屋嘞。” 石耕田三步并作两步窜向锅屋:“二小,你大哥呢,快把他叫来,出大事了,你二叔晕倒了。”他心急如焚边走边说,进了厨房门对正在刷锅的老婆子喊:“孩他娘,快别刷锅了,俺兄弟不好了。” “老头子,你说啥?”听见自家男人说话,周荣华停住手,转头看向石耕田。 锅屋光线暗淡,石耕田不习惯,他拧着眉对屋里的人影招招手:“你出来我跟你说。” 石瑞强听爹说他二叔晕倒了有些意外:“我叔咋的了?,我昨天还见我二叔来,没看出来他哪不好呀!” 周荣华解下围裙擦擦手,问道:“老头子,你刚才说谁?咱兄弟?” “爹,你快说呀,我二叔到底咋了?”石瑞强有点急,爹这是咋回事,他都问了好几遍了爹都不说清楚。 “你二叔吐血晕倒了,我刚才回来的路上,看见你叔家几个兄弟拉着地排车正往城里医院送嘞。” “咋还吐血了?老头子,你问咋回事没有?” “哪有空问咋回事呀!”石耕田拉着周荣华就往屋里走:“你赶紧的去拿几个钱,有田这回摊上大事了,我看老二脸色就不是个好颜色,蜡黄蜡黄的,跟前几天……。”石耕田脑子想到的是前几天村里刚走的那个远方大爷,说到这里,他猛地刹住闸,连“呸”了几声,心说怎么想到这个了,太不吉利。 石瑞强跟在爹娘身后,嘴里喋喋不休:“爹,我二叔都吐血了,那得是啥病呀!” “啥病?啥病?我能知道是啥病?”石耕田心里乱糟糟的,二儿子还在耳边嗡嗡叫,他眉头一竖,眼睛一瞪:“我让你找你大哥你没听见?” 爹要发熊!石瑞强急忙说:“我这就去大哥家喊他。” 石耕田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石瑞涛早已结婚生子。儿子成家前,石耕田就早早的给儿子盖好了三间瓦屋,让小两口分开单过,都是从年轻时过来的,有几个新媳妇喜欢在公婆的眼皮子底下过日子?都说远的香近的殃,还是各过各的日子都清净。 周荣华爬到床上开箱子准备拿钱,石耕田提醒道:“孩他娘,你多拿几个,兄弟家那个状况,怕是拿不出多少钱来,咱能多帮几个是几个吧。” 46、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二成不相信一直壮的跟头牛似的爹能得这个要命的病,他怕自己听错了,再三跟医生确认:“大夫,麻烦你好好看看,我爹怎么会得这个病,我爹的身体一直很好。”二成强忍住泪水,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大夫不放。 大夫轻叹一口气说道:“你们做家属的心情我都理解。”他将片子竖起来指给二成看:“同志,你看这里,这两边的阴影是肿瘤,现在肿瘤已经开始将食道腔阻塞,你看只剩下这么窄的一条缝,你父亲最近进食速度一定很慢,而且需要汤才能将饭送下去,如果能早发现,早治疗,患者还有可能多活几年,可现在病情已经到了中晚期,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延长患者的存活期,当然这还需要你们家属和患者的积极配合。” 二成眼中的光慢慢熄灭,告辞大夫,拖着两条腿慢慢的往病房走,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爹和娘说,刚才张大夫说了,像爹这个情况,好好的配合治疗还有可能有一年左右的存活期,也就是说爹顶多也就能活个年把了,二成心里接受不了,出了医生办公室,呆坐在病房外的连椅上,任由眼泪一串串的落下来,二成不敢哭出声,爹娘都在一墙之隔的病房,他怕哭声让爹听见。在村里经常听人说,如果患者本人不知道他得了绝症,可能还能多活一段时间,如果知道了,思想一崩溃,人也许过不了几天就完,二成想让爹多活几年,他想该编个什么样的瞎话才能骗过爹。 孙秀芳在病房里左等右等不见二成回来,这都多长时间了,大夫还没给说完话吗,她拍拍三福的胳膊:“老三,你去迎迎你二哥,咋恁长时间了还不回来,别是找不着咱了。” “娘,你看你,我二哥都多大的人了,还能迷了路是咋的。”话一说完,见孙秀芳要瞪眼,急忙又改口说:“好好好,我这就去,走,老五、老六咱一块去。” 弟兄三人出得病房,左右一看,正好看见二成在不远处的连椅上发呆。 “二哥,回来了咋不进屋来。”三福领着两个兄弟挨着二成坐下:“大夫咋说的。” 二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别咋呼,小心叫爹听见了。” 二哥的表情不对,平白无故的一个大男人不可能哭成这样,三兄弟都感觉到不好,六全压低声音急道:“二哥,咱爹到底什么病?你快说呀。” “大夫说…说咱爹得的是食道癌,也就是噎食病,最多也就还能活个年把。” “啥?!”三兄弟难以置信,五胜、六全甚至直接从连椅上窜了起来。 “小声点!小声点!”二成急的压低声音直嚷嚷。 五胜急忙放低声音,弯腰嘘声说道:“二哥,大夫不会是看错了吧?” “我也希望是看错了,不过错的可能性不大。” “那可怎么办?”弟兄三人都傻眼了,颓然的坐在连椅上默不作声。 石耕田和周秀荣带着两个儿子来到县医院,一路打听,找到石有田的病房。还没进屋呢,就见四条大小伙子齐刷刷的坐在连椅上不吭声,四人近前,石耕田问道:“你们四个坐在这干什么,你爹呢,他咋样了?” “大爷,大娘你们来了,快坐。”二成忙站起,让石耕田坐下。 “涛哥,强哥,你们咋也来了,先坐下歇会。”六全也赶紧起来给两个堂哥让座。 付瑞涛拍拍六全的肩膀:“哥不累,你坐吧,我叔现在什么情况?” 六全吸吸鼻子:“不好,大夫说我爹得的是噎食病。” “什么?!”石耕田一激灵,扭头就要往病房里走。 “大爷!二成急忙喊住石耕田:“我爹不知道他得的什么病,你先别跟他说。” 石耕田顿住脚步看向二成,转念一想明白了二成的心思:“对,不告诉他也对,那一会你准备怎么说?。” 二成愁容满面:“大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正想跟大家伙商量商量。” 石耕田沉吟了一下:“你爹这个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他早晚得知道。” “大爷,我明白的,慢慢的一点点告诉他吧,不然我怕我爹他受不了。” 石耕田从腰间拔下烟袋锅,捏了一撮烟丝填进去,点燃,吧嗒吧嗒的抽了几口,想了又想,说道:“ 老二,你爹吐血大夫怎么说的。” “大夫说是因为爹剧烈咳嗽震裂了血管造成了吐血。” “那中了,你们看这样说中不,就说是嗓子眼里面长了一个什么东西,暂时不能确诊,需要再看看,老二、老三,这样说中不?” 也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来了,爹又不是三两岁的小孩,随便编两句话瞎话就能骗过去,也就这样真真假假的可能爹还能相信。二成和三个弟弟对视一眼,都点点头:“行,大爷,一会就这么说。” 孙秀芳感觉要出大事,她又怕会出大事,当家的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要是倒了,这个家可怎么办?她心乱如麻,心中一直念阿弥陀佛,求佛主保佑老头子千万无事。 二成将脸上哭过的泪痕清理干净,领着石耕田一行进入病房,娘还趴在床前握着爹的手小声的说着话,四民阴沉着脸站在窗前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石耕田紧走几步:“有田,好点了没有?” “大哥来了。”石有田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别动,你歇着就行。”石耕田急忙按住兄弟的肩膀。 孙秀芳看见二成,急忙问道:“老二,大夫怎么说的?” “大夫说……”二成看了眼石耕田:“大夫说爹嗓子里长了个什么东西,早上吐血是因为我爹咳的太剧烈震裂了血管。”二成一口气说完,然后紧张的看着石有田的表情。 “长了个什么东西?”石有田急声问道。 “目前还不知道,需要进一步确诊,应该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哦。”石有田心放下了一些,只要不是要命的病就好:“那要不是太严重的病,咱就不住院了,让大夫给咱开点药,咱回家养着也行,这一天天的在医院躺着那得多少钱?” 钱钱钱,都这个时候了还怕花钱!石耕田心底涌起一股怒气,口气也严厉了一些:“有田,有病就得治,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石有田讪讪的:“哥,不是说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吗?家里好不容易攒两个钱,我正想着把麦子卖了,抽空再起几间屋子呢,医院可不是咱穷人住的起的,我要是再在医院躺几天,攒的那几个钱能叫我何撒干净喽。” 石耕田恨铁不成钢,兄弟家里,除了大勇,五个儿子还跟没扎老膀的小鸡仔似的,蜷在老鸡的翅膀下过活,除了种地,家里缺什么就管大勇要,一点主见都没有:“你呀,操不完的心,你看看老二他们,一个个的都成人了,你也该放手让他们自己锻炼锻炼,你顾了今天,顾了明天,难道还能管了他们一辈子不成,我听二成说的是,还没有确诊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都还没确诊呢,你出什么院?” “还没确诊呀。”石有田思忖了一下,问孙秀芳:“要不然我去大勇那,让大勇拉着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对呀,一急把大哥忘了。三福一拍大腿,赶忙说道:“我这就去给我大哥拍电报。”三福说完,伸手就跟二成要钱:“二哥,给我点钱,我到邮局发电报去。” 开玩笑,拍封电报那得多少钱?电报都是按字来算的。石有田急忙阻止:“你拍什么电报呀,写一封信寄过去就行了,也就晚到个十天八天的。” “有田,让孩子去吧,病可不能耽搁,越早看越好。” 二成从布包里拿出二块钱,递给三福:“二块够不?” 三福从二成手里接过钱,拧眉说道:“我哪知道够不够,我又没拍过电报,到那看看不就知道了。”三福说完扭头就往外走。 一封信8分钱,拍一封电报二块钱都不知道够不够,二块钱呢,相当于十斤白面,石有田心疼,舍不得,紧忙“诶!诶!”的喊了两声,试图阻止,三福假装没听见,推开病房的门就出去了。 三福知道邮电局在哪里,最近一段日子,只要是有空,他就换身旧衣裳,拿个破麻袋到城里捡破烂,整个C县的大街小巷都快叫他逛遍了。 邮电局位于县城中心位置,一座二层的小楼,整个楼面已墨绿色为主,大门的正上方大大的红字写着C县邮电局几个大字。进得大门,正入眼帘的是一个高高的柜台,柜台后面是同样穿着墨绿色衣服的工作人员,寄信的人不多,一男一女两个人正在说着闲话,三福站在柜台前,将胳膊架到柜台上,对男同志说道:“同志,我想拍份电报。” 有业务上门,两人不说话了,男工作人员站了起来,将一张表格放到三福面前:“你先把地址写上,然后把内容填一下。” 三福拿起旁边的笔,歪歪扭扭的写着:大哥,爹病了,大夫说是食道癌。三福文化水平不高,‘癌’字不会写,他咬着笔杆子想了半天,问男工作人员:“同志,癌字怎么写?” “不会的先空着,一会儿我给你补上,你先写别的。” “哦。”三福答应一声,继续写道:大夫说爹活不长了,你快回来吧,爹说让你带着他去你那边看看。 三福写完后,将手中的表格递了过去,男工作人员一看好心提醒道:“同志,电报是按字算钱的,一个字1毛4分钱,你这样写太浪费钱,没有五六块拿不下来,拍电报就是用最少的字表达清楚你想说的话就行。” 一听要那么多钱,三福吓一跳,忙说:“五六块!恁贵吗?我就带两块钱过来,咋弄来,同志,我没拍过电报,麻烦你帮帮忙,我该怎么写?” “同志,你的意思是告诉你大哥你父亲病重,让你大哥回来一趟是吗?” “是,我爹得了绝症,大夫说最多也就能活年把了。” 两个工作人员都同情的看了三福一眼,男工作人员重新拿出一张表格写道:父病危,速归。 47、你再哭一会儿,过会可不能哭了 时至午时,石耕田用胳膊肘碰碰周荣华,周荣华会意,从贴身的衣兜里将50块钱拿了出来,交给孙秀芳:“弟妹,我没多少钱,也帮不了什么大忙。这50块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大哥,你给那么多钱干什么?”孙秀芳推辞不要,村里的人情来往哪里需要那么多钱,就是亲戚之间,给50块钱也太多了,平时看个病人能花5块钱就不错了。 “大哥,我不能要,大勇娘,快还回去。”石有田推着孙秀芳的胳膊,示意她别收大哥的钱。 石耕田心里愁容一片,脸上却还挤出一丝笑容:“兄弟,你就别跟大哥客气了,快拿着吧,你哥我也就这点本事,多了我也拿不出来,你别嫌少就好了。” “这…”孙秀芳攥着50块钱,为难的看看石有田。 见大哥实在不要,石有田心说等以后找个机会还回去吧,他轻叹一声:“唉!大哥,那我就先拿着了,咱有情后补。” “拿着拿着,有田,这天也不早了,我们就先家去了,回头没事了我们再过来。” 听大哥要走,石有田欠起身子,准备下床去送,石耕田急忙拦住:“你就别下床了,不用送,我们这就先回了啊。” 大哥不让自己送,石有田自己头还晕晕的,实在也没有精神走路,他急忙看向孙秀芳和儿子们:“大勇娘、老二你们赶紧送送,大哥大嫂,路上慢点。” 石瑞涛和石瑞强兄弟两个一起跟石有田告别:“叔,你好好养着,那我们就先走了啊。” 孙秀芳与二成母子两人送石耕田一家人往医院外面走,一直走到离病房很远,确定石有田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后,石耕田寻了个僻静的地方说道:“弟妹,有田这个病,咱也不能医生说什么咱就信什么,他说是噎食就是噎食了?万一是误诊了呢,老三不是给大勇拍电报了吗,等大勇来了,让大勇拉着去别的医院再看看,你也别愁的慌,放宽心……。” 孙秀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蓦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问道:“大哥你说啥?谁噎食了?” 二成在一边连忙解释:“大爷,我娘还不知道。” 孙秀芳将头转向二成,心中已经猜出了五分,却强迫自己不要去相信,她眼神慌乱,强作镇定:“老二,啥我不知道,你跟我说说。” “娘,是这样的,大夫找我去跟我说爹得了食道癌,也就是噎食病,最多还能活个半年左右了。” 孙秀芳脑中一片空白,她浑身瘫软晃了几晃,眼看着就要倒下去,周荣华和二成离她最近,急忙伸手一把扶住。孙秀芳稳稳心神,盯着二成的脸,目光一瞬不瞬:“老二,你刚才不是说还没有确诊吗,咋一转眼就噎食了?老二,你别吓娘,娘胆小。” “娘。”二成不敢看孙秀芳,他把目光转向石耕田哀求道:“大爷,你说吧。”二成不敢,也不忍心戳破母亲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但是事情到了现在不说也是不行的。 “唉,弟妹,来,你上这边坐,咱坐下说。”石耕田坐到花池子边上,拍拍旁边的台阶说道。 “哦,好,坐下说。”孙秀芳喏喏的答应着,腿却软的一丝力气也没有,目前她能站住都是在强撑,这会子就怕一抬脚自己就会倒下去。 二成也发现母亲不对劲,他半抱半架,和周荣华一起扶着孙秀芳坐下。 “弟妹。”石耕田蹙着眉头说道:“事情到了现在这种情况,你要有个思想准备,有田的病不是小病,我不知道你之前不知道这个事,还以为就瞒着有田一个人……,唉,二成刚才跟我说,我兄弟得的是噎食病,刚听到的时候我也是吓了一跳。” “大哥,呜呜呜……。”终于,终于听到了自己最不想听到的消息,孙秀芳崩溃了,她控制不住自己呜咽起来:“咋会是这样啊,日子刚要好起来,他爹一天的福还没有享到呢,呜呜呜……。” 周荣华搂着孙秀芳的肩,泪水也忍不住滑落下来:“弟妹,你别哭,万一是大夫看错了呢。”她撩起衣襟擦着眼睛,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劝解兄弟媳妇,这塌天的大事放到谁身上谁都受不了。 “嫂子,呜呜呜,你说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灾神呀,麦前大勇来信说可可丢了,这会子他爹又得了这个要命的病,这不是屋漏偏遇连阴雨吗,日子还怎么过呀,呜呜呜……。” 石瑞强一直站在周荣华的身后,自己娘和婶子抱头哭在一处的时候,他就想劝几句,还没有开口呢,又听婶子说可可丢了,有些诧异,当下开口:“啥,婶,你说啥,我大勇哥家可可丢了,啥前的事,咋没听你们说起过。” “我跟你们说。”二成祥祥细细的将石大勇的来信复述了一遍,末了说道:“麦前我们兄弟几个去城里找了个遍,是一点影子都没有,再说可可自己回老家的可能性也不大,后来我们也没有再找,唉,这都是什么事呀!” 好好的哭了一通,孙秀芳无奈的接受了现实,她把最后一点希望押到了石大勇身上,盼望着大勇带他爹去别的医院看看,如果真的是误诊就好了。 送走石耕田一家,二成扶着孙秀芳慢慢的往回走:“娘。”二成眉头紧锁。 “啥事?” “你给我的钱没多少了,这点钱给我爹看病肯定不够,娘,你说咋办?” “没钱了?这就没钱了!那些钱还是我和你爹攒了好几年的钱,咋话恁快?” “花的快也得花,那是救我爹的命,可没钱了怎么办?”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知道怎么办,等你大哥家来了问你大哥。”孙秀芳吸吸鼻子,眼泪又止不住的掉了下来。 二成顿住脚步:“娘,你别哭了,要我爹看出来怎么说,要是让我爹知道他得的这个病,万一人坚持不住了怎么办?” “对对对,看我,老糊涂了。”孙秀芳急忙撩起衣襟来擦眼泪,可她擦的快泪水涌出的也快,她脸上伤心和绝望的表情还残存未退,一双眼睛和鼻子都是红通通的,嘴巴因为着急和痛哭过干燥起皮,就这样眼看着她把一张脸揉搓的惨不忍睹,满是皱纹的脸庞看起来至少比平时老了五、六岁不止。 “二成,娘忍不住,娘装不了,呜呜呜,二成……。”孙秀芳又哭了起来。 “娘。”二成将母亲拥入怀中:“娘,你再哭一会儿,过会可不能哭了。” “嗯。”孙秀芳哭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抬起头:“二成,昨晚上,你爹说家里的粮食把口粮留出来,剩下的抽空卖了,变成钱要给你们兄弟盖几间屋子,现在也不用盖屋子了,你回去和老三他们把粮食卖了后,先把钱拿来给你爹看病吧,你大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行,明天我就去。”二成答应着。 石有田住院,二成弟兄五个排了一下班,母亲孙秀芳天天在医院陪床,他们几个轮着每天派一个人送饭。 石有田终究还是知道了自己得的什么病,他住院还没有一个礼拜家里所交的钱已经花了个一干二净,这天孙秀芳刚去水房打水,护士来催款:“702床,没钱了啊,赶紧把钱交上,不然明天停药了啊。” 不是说不是什么大病吗,咋个这么花钱法,钱花如流水一样,石有田心疼的不行,苦着对护士说道:“大夫,我不觉得难受了,明天出院行不?” “出院?你这么大的病一时半会可出不了院。”护士见惯了生死,说话语气也不带多少温度。 “多大的病,不是说没大事吗?” “哎呦,你这个病还叫没大事?那啥病才能叫有大事呦。” 听护士这么说,石有田有些怀疑自己得的是什么不得了的病?他问道:“同志,我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不是早告诉你们了吗?食道癌,你们想着一会儿赶紧把钱交上啊。”护士说完,转身走了。 真是百密一疏,二成早早就拜托大夫和护士千万不要再父亲面前提起他得的是食道癌这个事情,甚至连病友都悄悄交代让他们别在石有田面前说漏了,他唯独不知道护士之间是轮班的,这周她上白班,下周会换另外一个班的人,新轮班的护士根本不知道二成的想法,这不,一时嘴快就说漏了。 食道癌?石有田暗自思忖:咋听着不像好病呢,好像听说过,村里有人得过这个病,是谁来着?他想了一会,猛然想起来,噎食!这个病明明就是村里人常说的噎食! 嗡!石有田就觉得头嗡的一下,整个人都懵了,他躺在床上,眼珠都不会转动了,原本蜡黄的脸透着灰败,泪水不自觉的从眼角流下来:噎食!是噎食!他竟然得了要死的病! 孙秀芳打水回来,见石有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还以为他又睡下了,她轻手轻脚的把水壶放下,倒了一杯水晾着,准备等一会石有田醒了好用来吃药,今天该六全来送饭,看看太阳时间也不早了,应该快到了。 “大勇娘。” 一个暗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当家的醒了,孙秀芳急忙俯下身子:“老头子,你醒了,我扶你起来坐会吧?” 石有田艰难的将目光转过来,直楞楞的看着孙秀芳:“老婆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我这个病早就确诊了。”石有田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是……噎食。” “谁跟你说是噎食了?大夫说…说还没确定来。”孙秀芳闪烁的目光根本不敢对上石有田的视线。 确定了。多年的夫妻,对方的一举一动他都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石有田闭闭眼睛,两行热泪又顺着眼角流下来。 “老头子,他爹……。”孙秀芳有些慌乱,她伸出手,企图 将石有田脸上的泪拭去。 石有田抓住孙秀芳的手,嘴唇颤抖,目光中带着愧疚:“老婆子,我没几天活头了,以后的日子就怕要苦了你了。” “老头子啊……呜呜呜……,老天爷呀,俺们一辈子没做过恶事,咋这个病会临到俺头上啊!”这些天孙秀芳的心理压力一直很大,平时为怕石有田看出端倪,她一直强作镇定,不敢在石有田面前透漏出一丝半点,今天终于憋不住了,她把脸埋在石有田的大手里,痛痛快快嚎哭起来。 “老婆子,老婆子你别哭,呜呜呜……。”石有田用另一只胳膊揽住孙秀芳的脑袋,年过半百的老夫妻抱头痛哭起来。 48、噩耗降临 王英怀孕了,也算是喜事一桩,好似一颗石子落到池塘,给充满雾霾的日子激起一层波澜。 石大勇高兴,工作起来更是浑身是劲,心说我都有两个丫头了,这回说嘛都该变样了吧,都说酸儿辣女,他用心观察了王英的饮食变化,确定王英吃酸的食物比吃辣的要多,他更放心了,这回定是个儿子,没跑了,每次驻勤回来,看着王英越来越大的肚子,都要笑眯眯的问一句:“我儿子听话不。” 王英也感觉自己这回怀孕跟前两个丫头的时候不一样,怀两个丫头的时候娇气的很,动不动就吐,这个老三不一样,吃啥喝啥,只要味道不是太冲的都没事。 杨文卉提醒她了,为了肚子里这个小的,万事都要想开些。王英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心理状态,她将对石可的思念暂时压到了心底,全身心的对待肚子里这个小的。 石大勇这几天总觉得惶惶的,老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他担心家里,可可丢了,一家人都伤心,这个坎不是那么容易就过去的,现在英子怀着身子,可别再有什么事,他一闲下来就没好想,一会儿怕英子这样了,一会儿怕英子那样了,好不容易等到换班,他迫不及待的收拾好行李就往家赶。 一路把车开的飞快,快到单位了,他甚至等不及驻好车,直接把车开到家属院,把车停到路边,先跑回家去看一眼。 响晴的天,上午的阳光最是明媚,王英坐在屋檐下暗影里做着婴儿穿的小衣服,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正看见石大勇一脸担心的望着她:“大勇你回来了,今天咋回的这么早?”她急忙把手中的衣服放到针线筐里,起身就要迎上去。 “别动,你别动。”石大勇快走几步,端详着王英的脸:“英子,这两天你没事吧?” 王英被她说的莫名其妙,不解的问道:“你咋了,好好的我能有什么事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石大勇放心了,可心中的不祥怎么老是挥之不去呢。 “你吃了没有?我这就去给你做饭。”王英坐久了,腰有点酸,她右手托着后腰,缓缓站起来。 石大勇急忙上前一步,扶住王英的胳膊:“你慢点,我不急,不用单给我做,一会儿咱一起吃就行,诶,安安呢?” “看你小心的。”石大勇紧张自己,王英心里暖暖的,她幸福的抿嘴微笑:“我这月份还小,都还没有显怀,你不用那么紧张,安安睡了,这会子也该醒了。” 石大勇歪头向屋子里看了看,安安的小胖身子躺在床上睡的正香,他把声音压低说道:“让她睡吧,我先把车停单位去,一会儿回来,家里缺什么,我一块买回来。” “家里什么都不缺,你要有你想吃的你就买点,天也不早了,我这就开始做饭。” 石大勇把车开进单位大院,路过供销社的时候进去转了转,今天光想着往家赶了,路上也没买什么东西,王英怀着身子,营养得供上了,他想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给王英和安安买点。 供销社不是菜市场,卖的东西不全,挑来挑去的最后就买了三斤鸡蛋和二斤蛋糕,他拎着东西晃晃悠悠的往家走,到家的时候,手脚麻利的王英已经把菜洗好了。 听见门响,王英撇了一眼问道:“你又买啥了?” 石大勇将手往前举了举:“买点鸡蛋和蛋糕,蛋糕等你饿了当零嘴吃。” “你把东西放桌子上,先拿三个鸡蛋过来,我给你做个辣椒炒鸡蛋。” 安安听见爸爸的说话声,懵懵懂懂的撅着小屁股爬起来,坐到床上揉了揉眼睛叫了声:“爸爸。”然后张开两只小胖手:“爸爸抱抱。” “哎呦,我闺女醒了。”石大勇把东西撂下,转身就要抱安安。 王英急忙阻止:“你先别抱她!先洗手换衣服,跟你说多少遍了,看你脏的,一点都不知道注意卫生。” 石大勇嘿嘿一笑:“知道了,我这就去洗。”说完弯腰在安安的小胖脸上亲了一下:“看你妈妈假干净的,乖,爸爸一会儿来抱你。” “嗯。”安安乖乖的点点头,老实的坐在床上等爸爸抱。 石大勇收拾停当,一手抱着安安,一手抓了三个鸡蛋,递给王英:“做啥好吃的嘞。” 王英手中不停,搅着锅里的汤说:“苋菜疙瘩汤,你不是就喜欢喝这个吗?我昨儿个带安安遛弯的时候,见水渠边长了一片,挺嫩的,就掐回来一大篮子,先吃几顿,吃不了的晒起来留着冬天菜少的时候包大包子吃。” 石大勇有些心疼:“我说,英子,家里不是还有钱呢吗,你怀着身子,就少吃这些野菜什么的,想吃什么了就到供销社去买,我又不是供不起。” “是,我知道你供的起。”王英不懈的撇了一下嘴:“你不光供的起我,你身后一大家子呢你都得供得起,我不省一点,万一那一大家子你供不起了怎么办?” “你看你,又说这个事。”石大勇颠颠怀里的安安:“乖闺女,你说妈妈是不是不讲理。” “不讲理。”安安嘟着小嘴巴,重复着爸爸的话。 “好,你爷俩一条心,我外人一个不讲理。”王英将汤锅端到一边说道:“你抱安安远点,我要炒辣椒了别呛着她。” 吃过饭,王英倒了一杯茶放到石大勇手边:“大勇,这回能在家里呆几天?” 石大勇喝了一口水说道:“我准备多呆两天,那边活差不多要忙完了,我家来的时候,跟接班的说好了,他多上两天,回头我再替回来。” 王英有些不赞同:“哦,我说,家里也没啥事,你还不如等我生的时候再跟人换班呢,到那时候,你在家里多陪我几天,不然我一个人在家也害怕。” 石大勇忧心忡忡的说:“没事,到时候再想办法,再说,你生孩子我娘也得来伺候月子,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家的,主要是这几天我总觉得不对劲,老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你和孩子在家我不放心。” 王英抱着安安坐到床沿上,牵着安安的小胖手逗安安玩:“我都那么大人了,又不是小孩,有啥不放心的?” “唉。”石大勇叹了一口气,起身踱步,最后和王英并排坐到一起,右手扶住王英的肩头,将她揽到自己怀里:“你和孩子就是我的命根子,你们不在我身边,我心里就不踏实。” “就你嘴甜。”王英心软的一塌糊涂,听着石大勇胸膛里强劲有力的跳动声,呼吸着石大勇身上烟和柴油的混合味道,就觉得这一刻咋就那么幸福呢。 翌日清晨,太阳刚刚探出脑袋,朝晖透过窗帘暖暖的照进屋内,早起的公鸡“喔喔喔”伸长脖子叫的起劲,狗狗被吵醒了,烦躁的“汪汪”叫着发泄心中的不满。 石大勇在一片鸡鸣狗叫声中醒来,他动了动,目光下移,王英窝在他的怀里睡的正是香甜,安安将腿翘在王英的腿上,两只小胖手举在腮边兀自酣睡,这孩子,睡觉向来不老实,翻身打滚的,睡觉时头朝东,等该起床时一准变成头朝西。石大勇拿起薄被轻手轻脚的搭在安安的身上,自己接着躺下,继续搂着王英,他闭着眼睛一下一下的抚摸着王英顺滑的黑发,他很享受这一刻,老婆孩子在身边,就是家的感觉,渐渐的,困意上来,不觉间就又进入了梦乡。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看光景也有九点左右了,石大勇伸了一个懒腰坐起来,床上只有安安还在继续睡着,王英却是早已起了的,听见厨房传来的声音就知道她正是在准备早餐。 石大勇翻身下床,趿拉着鞋走到厨房,探头往锅里看了看:“英子,做啥饭呢。” 王英拿起两只鸡蛋在锅沿上轻轻一碰,顺着锅边下了两个荷包蛋在里面:“大早上的能有啥呀,下点面条呗,你赶紧去洗漱,这就好了。” 石大勇洗漱完毕,拿着一条毛巾边走边擦,面条已经盛好摆在桌上,王英正在给刚睡醒的安安穿衣服。 “呦,闺女醒了。”石大勇站在床前逗着安安:“闺女,叫爸爸。” 王英右肘碰碰石大勇:“孩子刚睡醒,你别惹她,先去吃饭吧。” “那我就先吃了,吃完我看孩子。”石大勇擦干净脸,将毛巾搭到盆架上,坐到桌前,挑起一筷子面条,大口吃了起来。 每天九点左右,邮递员会把报刊信件送到单位,李卫国接过报刊,正要进屋,邮递员问道:“同志,石大勇在不在?” 李卫国回头:“石师傅呀,我看见他的车了,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家里。” “同志,麻烦你告诉我他家在哪里,我手里有一份他的电报,我得赶紧给他送去。”邮递员语气有点急。 “电报,谁给他拍的电报?难道他家可可有消息了,你拿来我看看。”李卫国接过电报,一看地址:山东省C县,石大勇老家来的信,这年月没有急事谁拍电报呀,电报都来了,一定是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想到这里,李卫国急忙把电报送回邮递员手里:“同志,你赶紧去吧,一进家属院,第一排右边第一间就是石师傅家。” 吃过早饭,石大勇拿着王英制作的简易识字卡片教安安认字,王英在一旁刷碗。 “这是大,大小的大。”石大勇举着“大”念:“大,安安来跟爸爸学。” “大。”安安漫不经心的跟着念了一声,眼睛却没有看爸爸,歪着小脑袋跟着王英的身影转悠。 “啧。”石大勇不满意了,捧着安安的小脸让她看自己:“看爸爸,妈妈有什么好看的,爸爸好几天不回家一趟,你不想爸爸呀。” 安安的小脸本来就胖,被爸爸这一捧,白胖的腮帮子窝了起来,肉嘟嘟的小嘴巴撅撅着,嘴角一丝口水控制不住的淌了下来,娇娇柔柔的说:“想爸爸。” 石大勇高兴了,俊眉微挑,洋洋得意的跟王英炫耀:“还是自己家闺女好,几天不见就想我。” “你的孩子不想你想谁。”王英白了石大勇一眼,站起来把碗收到橱柜里,心说这么大的人了,咋还跟个小孩似的,一句好就能高兴成这样! “这是石大勇的家吗?石大勇在家吗?”门口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是石大勇家。”王英急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准备去开门,石大勇抱起安安,跟在王英的身后往外走。 打开门,王英一看人不认识,但来人穿的衣服她认识,墨绿色的工作服,一眼就能认出来是邮政局的人。 “我是石大勇,同志你找我有事?”石大勇向前一步,问向邮递员。 “有你一封电报。”邮递员边说边将电报递给石大勇。 “电报?谁来的?”石大勇有些纳闷,将安安递到王英手上,自己接过电报准备撕开看。 “同志,电报送到了,我先走了。”邮递员见任务完成,骑上自行车跟石大勇告别。 “哦,谢谢你了同志,慢走啊。” 送走邮递员,石大勇疑惑的打开电报,登时“父病危,速归”五个大字赫然闯入眼帘,石大勇心猛的“咯噔”一下,顿时手脚冰凉呆在那里不动了。 大勇的表情不对,王英心中惴惴不安,抱着安安,往石大勇跟前凑了凑:“大勇,谁来的电报?”她把电报从石大勇手中抽出来,待看清上面的字后,刹那间也惊呆了。 49、爹走了以后,这个家爹就交到你手上了 爹病危!从来没听说过爹哪里不舒服,怎么突然就病危了,怪不得最近老是觉得人心惶惶的,原来是应到了这里。 父病危,这个危到了什么程度,他不得而知,脑海里出现一个画面,父亲骨瘦如柴,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爹这一辈子真是一点福都没有享到,眼看着包产到户了,日子会越来越好 ,可老父亲却在这时倒下,石大勇心里很难受,他想让父亲健康长寿,尽享儿孙之福,他要救爹,不管花多少的钱,他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父亲活下来。 “大勇,大勇!”王英连唤了好几声才将石大勇唤醒,石大勇双眼通红,眼底俱是担忧与害怕,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英子,我爹病危了,可咋办呀?”话音未落,两颗大泪珠子瞬即从脸上滑落下来。 从来没有见石大勇如此无助过,石大勇在王英的心里,一直是顶天立地的存在,这样的石大勇让王英很是心疼,她一手抱着安安,一手扯着石大勇的袖子往屋里走:“大勇,你别急,先家来。” 石大勇这会子脑子里乱作一团,整个人六神无主,跟着王英回到家,一屁股坐到板凳上,垂着头默默垂泪。片刻,如惊醒般倏地站起来:“我这就去队里请假,得赶紧回老家。”说完,抬腿就跑。 王英没有阻拦,这个时候,石大勇作为长子,是一定要回老家的,石大勇请完假回到家的时候,王英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一家三口的东西不多,但孩子的东西不能凑合,除了换洗衣物,大部分都是安安的食品,这一路要坐二天一夜的火车,路上还得倒二次车,大人怎么都好说,饥一顿饱一顿的都没有关系,就是安安不能不照顾好了。 石大勇拎起行李包看了看,蹙眉思忖了一下,还是说道:“英子,你怀着孩子,安安还小,你们娘两个就别回去了,我一个人回去就行,有事我给你拍电报,需要你们去的时候你们娘两个再去,你把家里的钱都给我带上,爹这一病,还不知道得花多少钱。” “嗯。”这一段时间,王英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了两个钱,虽然有些不舍,但是也知道看病要紧,她毫不犹豫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交到石大勇手里:“大勇,咱家就这些钱,够不够?” “先拿着吧,不够再说,我先回去看看情况,钱实在不够了,我再找人借。”石大勇把钱往包袱里一揣,顺便把王英和安安的行李都拿出来,想了想又拿出二十块钱交给王英:“这二十块钱你留着用。”说完拉上行李包拉链,抬腿就要走。 王英急忙喊了声:“大勇。” 石大勇顿住脚步,回头:“嗯?” 王英抱着安安上前两步,帮石大勇整了整衣服:“路上别太着急,注意安全。” “嗯。”石大勇张开双臂,将王英娘两个揽在怀里抱了抱,轻说了一声:“等我信。”说完亲了亲王英和安安的额头,急切的推门而去。 自从知道自己得了绝症,石有田整个人都崩溃了,精神状态和心里状态更是落崖似下滑,人也不再配合治疗,整天嚷嚷着不治了要出院,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治也得死,不治也得死,不如留着钱给家里,不然早晚会落个人才财两空。孙秀芳自然不会如了他的意,百般劝阻后,石有田整天躺在床上瞪着灰白的眼珠,无神的盯着房顶的某一处发呆,见老头子一副等死的模样,孙秀芳心里急的直冒火,愁的守在床沿天天垂泪。 石大勇归心似剑,恨不得一步就能飞到家。终于到了C县城,一下汽车,石大勇就往县医院跑,其实电报里并没有说石有田正在医院住着,是石大勇自己猜出来的,爹病危了,那一定是很严重的病,既然是重病,就有很大的可能是在医院里。 这是县里最大的医院了,占地面积达50余亩,红砖瓦房一排排整齐排列在其中,前排是门诊,后排是住院部。石大勇直奔住院部而去,很大的一片住院部,相同的房间让他无从下手,他心里急,不知道父亲是得的什么病,住在什么科,不知道该从哪里找起。 石大勇愁眉紧锁,高大的***在院中,目光在整个住院部巡视一番,最后决定从第一排找起。 第一排妇产科,哦,这个不会有,略过。 第二排心脑血管科,没有。 第三排肛肠科,没有。 第四排五官科,没有。 第五排骨科,石大勇正一个病房一个病房的找着,正好看见前面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病历从一间病房走出来,他急忙快走几步,追了上去:“大夫。” “什么事?”医生转头看了他一眼。 “麻烦您一下,最近有没有一个60来岁的男人来住院,个子比我矮半个头,瘦瘦的。” “同志,这可不好说,每天医院里这么多患者,什么样的人都有,你没问清家属是在哪个病房吗?” 石大勇失望的摇摇头:“没有,我刚从外地回来,家里给我拍电报没说住在哪儿?” “那这个可不好找。” 此时的石大勇,连续坐了二天一夜的火车,因为过分担忧,基本上都没有睡觉,饭更是没有好好吃,等车的时候他买了几个馒头,实在饿极了就啃上两个。 这会子他又找了这么长时间实在是累极了,却依然是一无所获,他将身体靠在医院的墙上想:难道是我猜错了?爹根本就没有住院,或者说是已经出院了?要不我还是先回家看看? 前面还有几排房子,石大勇抬起沉重的脚步向前走了几步,抬头看墙头写着的标识:肿瘤科。既然已经走到跟前了,还是先找找看吧。 第一间病房,没有。 第二间病房,没有。 第三间病房,没有。 …… 马上就要走到头了,石大勇心里决定看完这一排就回家。 第七间病房门口,石大勇随意的往里瞟了一眼,本来以为这间病房里也不会有,却不成想对着门口的病床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端着碗喂床上的病人喝水,石大勇定睛一看,正是他的老母亲孙秀芳。 “娘!”石大勇连忙推门而入:“爹,娘!我回来了。” 孙秀芳抬头,正是他大儿子拎着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站在那。 “老、老大。”孙秀芳急忙放下手中的碗,转过床角,扑到石大勇身边,好似抓住主心骨般抓着石大勇的衣襟不放:“老大啊,你可回来了。” “大勇。”石有田眼睛微亮,颤抖着嘴角招呼石大勇一声,接着老泪纵横而下:“我的儿呀,你再不回来就再也看不到你爹了。” “爹,到底咋回事,咋突然就得病了?”石大勇扶着母亲的肩,坐到石有田的床边。 短短几天,此时的石有田已经瘦的脱了相,眼窝和两颊全部凹陷了进去,脸色更是蜡黄,原本花白的头发已经全白。 石大勇心里酸酸的,他握住石有田的手:“爹,娘,你们仔细跟我说说,到底什么病?” “大勇,爹得了噎食,活…活不成了啊……”石有田嘶哑苍凉的声音里透着绝望。 “啥?噎食!”石大勇的手猛一僵,心跟着“咚咚咚”的连跳好几下。一路上,石大勇想了很多,就是没有往癌症上想,他不敢相信,这个折磨人的病怎么会落在爹的身上,他猛的站起来:“爹,谁说的,谁说是噎食了。” 孙秀芳撩起前襟,擦擦眼泪应声道:“老大,大夫说的。” “大夫还怎么说的?”石大勇看向母亲。 “我不知道,大夫是跟老二说的,老二告诉我说你爹得的是噎食。”孙秀芳抽泣着着,她根本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一直是二成跟大夫对接,她一个妇道人家哪有什么主见,都是二成说什么就是什么,哪里明白大夫还怎么说了。 石大勇站了起来,拍拍母亲的手,对石有田说道:“爹,娘,你们等我一下,我去问问大夫。” 医生值班室里,大夫正伏案写着病历,石大勇弓起食指,轻轻在门上敲了两下:“大夫。” 大夫抬头,目光中含着疑问:“同志,你是?” 石大勇抬起长腿,两步走到大夫办公桌前:“大夫,我是石有田的大儿子,刚从外地回来,我想问一问石有田的详细情况。” “哦,同志,来坐下说。”大夫起身,从旁边搬了一把椅子,示意石大勇坐下。 石大勇连忙将椅子接过来:“我自己来,谢谢大夫。” 大夫从厚厚的一摞病历中找出石有田的那份,翻开来,递给石大勇,说道:“你父亲这个病,详细情况都在这里面写着,你先看看,我再给你说一下。” “谢谢。”石大勇接过病历,低头看了起来。 “你父亲的病非常不乐观,目前已经到了晚期,你看看这里。”大夫将石有田的片子找出来教给石大勇看:“患者已经连手术的必要都没有了。” 石大勇蹙着眉头,目光随着大夫的手指移动。 “现在病人若能乐观对待,并积极配合治疗还能延长存活期,但是你父亲自从知道自己得的是绝症后,已经不配合治疗,如果在这样继续下去,他是坚持不了多长时间的。” “大夫,你跟我说个实话,我爹这种情况,还能活多久?”石大勇紧盯着大夫的脸,希望从大夫嘴里能说出他想听的话。 “唉,同志,家属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虽然我们做医生的都希望自己手里的病人都能健健康康的康复,但是,有些事并不是都能随着人的意愿而转移,你爹这种情况,好的话,也就是几个月的事了。” 纵然已经有了心里准备,石大勇还是抑制不住的红了眼睛:“大夫,你想想办法,我爹辛苦了一辈子,一天的福都没有享过,大夫,我求求您,您说怎么办,我爹才能多活几年?” 大夫为难的抿抿唇:“同志,要说怎么办,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患者的求生欲望,你爹现在是一心求死,这样的患者神仙也救不了啊,要不你带患者去换个医院再看看,看他们那里还有没有先进的医疗手段。” 出了医生值班室,石大勇颓废坐在门外的连椅上,搓搓自己的脸,脑子里面转了几转,打定主意,脸上强堆了二分轻松,站起来推开病房的门。 听见门响,石有田和孙秀芳齐齐望过来,异口同声的说道:“老大,大夫怎么说的?” 石大勇装作对瑞成不满:“爹,娘,你看老二办的是什么事?人大夫说的是怀疑爹的病是食道癌,人又没说确定就是,老二咋说就是噎食了?真是的,他这样说没病的也能把人吓死。” “不能吧?”石有田半信半疑:“那天那个护士也是说得的是食道癌,不光是老二说的。” “爹,你不知道,这个食道长肿瘤,他有良性的和恶性的两种,良性的没事,治治就好了,咱县里的医院还是不先进,爹,我想好了,我这回回来带你去别的医院看看去。” 孙秀芳听石大勇这么一说,心里长舒了一口气,稍稍放了点心。 石有田还是不信,他拍拍床沿:“老大,你来,坐下听爹说几句。” “爹,你说吧。”石大勇挨着石有田坐好,顺便把碗端起来,舀起一勺水喂给石有田。 石有田张嘴喝了一口,艰难的咽下去说道:“你先放着,爹不渴,老大,不管确没确诊,爹有个预感,这关爹怕是再难过去了,咱家穷,一家人就你一个吃公家粮的,爹走了以后,这个家爹就交到你手上了,你兄弟眼看着都长大了,你不能不问事啊。” 父亲这是在留遗言吗?石大勇就觉得心似被钝刀子捅了一下,疼的呼吸猛然一滞,眼睛跟着一热,他垂下眸子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深吸一口气,将马上要溢出眼眶的泪水逼回眼底,回头时,微笑挂在脸上:“爹,看你说的,这才哪到哪你就说要走,多不吉利!再说了咱家的大事小情的哪件我不操心?爹,你就放心吧,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我跟你保证,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帮家里,现在,爹,咱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的养病,今儿个下午我就去买票,刚才我跟大夫说好了,明天一早我去给你办出院手续,然后你和娘跟我走,咱去我们那的医院看看。” 50、带着瑞民一起 人总是对死亡带着恐惧,都希望自己能健康的活着,听了石大勇的一番话,石有田心中又燃起了生的希望,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再和石大勇聊天时,脸上还能不时的带起微笑。 今天是瑞胜的班,中午时分,瑞胜挎着篮子来给父母送饭,刚到病房门口,就听见一个熟悉的男声和爹娘的说话。 难道大哥来了?瑞胜心中一喜,推开房门,果不其然正是石大勇,忙高兴的打招呼:“大哥你回来了。” 这几天,石有田闹脾气,根本不配合医生好好治疗,眼看着人如霜打的落叶奄奄一息,瑞胜心中愁的慌,劝了爹好几次,可他说的话一点力度都没有,爹根本不听,这下好了,大哥回来了。 “瑞胜,来送饭呀,做的啥?”看瑞胜挎着的篮子,石大勇就知道弟弟这是来送饭的,这个篮子在家里的利用率是最高的,走亲串友用它,下地干活带水带饭也是用它。 “二嫂熬的小米粥,爹吃不得干的,给娘带了几个杂面馍。” 石大勇接过五胜手中的篮子,撩起盖布看了一眼,篮中,一个黑色的瓷罐,旁边是用布巾包着的几个馒头,两个互扣的瓷碗想来装着的是佐餐的小菜。 石大勇将篮子放在脚边,一样一样的把东西拿出来放到床头柜上,把父亲碗里的清水倒掉,给娘和爹一人倒了一碗小米粥,又递给娘一个馒头,自己端起碗准备喂父亲吃饭。 “老大,还是娘来喂吧,你吃饭了没有,你先吃。”做母亲的,对待自己的孩子总是能观察入微,石大勇明明是一脸的疲惫,胡茬长出寸许,眼睛还布满了血丝,一看就是没有休息好的。 “我不用喂,我自己能吃饭,大勇,赶紧的你倒碗饭和你娘先吃。”石有田往上坐了坐,手伸向瑞胜:“老五,你扶我坐起来。” 瑞胜赶忙上前一步,扶住父亲的肩,将枕头掖在父亲背后:“大哥,我吃完饭来的,我伺候爹吃饭。” 石大勇也真是饿坏了,他看瓷罐中粥比较多,也不跟弟弟客气,呼噜噜的喝了一碗粥,就着酱豆子啃了一个馒头,肚子里有了热饭,人也舒服了许多。 石有田羡慕的看着儿子大口快咽,自己费劲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小米粥。 瑞胜边喂父亲吃饭边问道:“大哥,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没多长时间。”一个馒头下肚,石大勇将速度放慢:“老五,明天我带爹娘走,你下午回去将爹娘的换洗衣物收拾一下,明天一早送过来。” “明天?大哥,怎么这么急,不在家多住几天吗?” “给爹看病要紧,不能耽搁了,等爹病好了,我再回家住。” 瑞胜看向石大勇,等爹病好了?爹这个病,他早就打听过来,怕是好不了了,怎么,大哥还不知道爹得的是什么病吗?瑞胜没吭声,舀了一勺粥送到石有田嘴里。 石大勇太累了,吃过午饭,困的他头晕,他看隔壁的床位上没有人,强撑着精神跟爹娘说了句:“爹,娘,我歇会啊。”说完还没等父母回话,人躺在床上已然进入到睡眠之中。 酣畅淋漓的一觉,石大勇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要不是心里装着事,他能睡到第二天早上,石大勇动了一下,转头往旁边看看,爹躺在床上,娘窝在父亲的脚头,都睡的正沉,篮子和瑞胜都不见了,想来是已经回家去收拾行李。 石大勇轻手轻脚的坐起来,下地,唯恐惊醒父母,蹑手蹑脚的出了门,来到大街上,买了一些路上的吃食,又跑到汽车站,买了三张到商丘的车票。C县没有回家的直达班车,每次都是先买了汽车票,到商丘后,再买到郑州的火车票,从郑州再转一次车才能到家。路上,漫长的二天一夜,他担心父亲的身体吃不消,石大勇愁眉不展,思索着怎么样做才能让父亲更舒服些。 瑞胜回到家,进门就对着嫂子和兄弟们报信:“哥,嫂子,咱大哥回来了。” “真的,五哥,这么快,可可找到了吗?”瑞全一直还惦记着小侄女,听说大哥已经到了,他急忙走到瑞胜身边问道。 瑞民也嚯的站起来,目光往瑞胜的身后扫去:“在哪呢?”这段时间,瑞民一直挺担心的,就怕老爷子一个不岔呜呼哀哉,那他的事就没人管了,这下好了,爹还没死,大哥回来了,他的事就有着落。 瑞胜把篮子放到方桌上:“大哥在医院呢,让我回来给爹娘收拾行李,明天他就带着爹娘回他那里看病去。我忘问可可的事了,大哥吃完饭就睡了,爹娘不让我打扰大哥睡觉,我就先家来了。” 什么!爹娘和大哥明天就走,那我怎么办。瑞民不高兴了,本来就阴沉的瑞民脸色更是又黑了三分,他不忿的想,我这个样子,都是父母欠我的,你们不把我安排好了就走,万一爹死在外面了我怎么办? 瑞民阴着脸扭头就走,瑞胜在他身后喊了声:“四哥,你帮我收拾行李不?”他也不搭理,回到屋里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开始考虑自己下一步要该怎么办。 其实,瑞民想多了,他的事石有田一直放到了心上,瑞民这个样子,石有田心中还是充满愧疚的,闲暇之余和村里人聊天时,但凡看见瑞民不合群的孤坐在一边,他心里就后悔,后悔自己怎么就不能借两个钱给瑞民好好看看。 今天好了,老大回来了,而且明天要带他们老两口走,石有田想,瑞民的事也不用等到过年说了,再说自己能不能活到过年还是两说着,一会儿大勇回来就跟他提提明天带瑞民一块走。 石大勇回到病房的时候,石有田和孙秀芳早已醒来,老夫妻两个坐在床边小声的唠着家常,当然大部分是孙秀芳在说,石有田静静的听,时不时的附和一下。 石大勇站在门外,隔着玻璃打量着父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父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老的,他记忆中的父亲母亲,永远是风风火火的浑身充满力量,他也从来没有想到过,父母这么快就羸弱衰老到如此地步,腰身不再挺拔,头发已然苍白,满脸皆是皱纹,眼睛也不再明亮。他不想让父母老,更不想让老人---死,一想到爹快要死了,石大勇的心就揪的难受,鼻子酸酸的,眼泪又开始往上涌,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推开屋门,嘴角挂着微笑:“爹,娘,你们醒了。” “老大回来了,刚才去哪了?”孙秀芳起身,从旁边拽过一个板凳,示意石大勇坐下。 石大勇在衣兜里掏了两下,将车票拿出来:“我去买票了。” 石有田接过车票看了一看,和孙秀芳对视一眼,沉吟了一下说道:“老大,爹和你商量个事。” “啥事?爹,你说。”石大勇接过母亲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水问道。 “还是老四的事。” “老四怎么了?”石大勇茫然不解,老四这是怎么了,又有什么不妥? “你也知道,老四眼睛不好,还有他的头,一想起这事爹就心难受,爹对不起老四,都怨爹当时没给四民好好看病,你也知道,咱家穷,三福他们几个好好的都说不上媳妇,老四这个样子在老家能成个家更是难,所以老大,爹求你,老四的事你得想个办法,把他接出去,给他找个工作,这样他以后也能多个本钱,说媳妇时也能轻松一点。”话说的有点长,石有田累的喘息了好几下。 说实话,这个事很难,户口挪出去就是一个大难题,有了户口才能参与招工,但如果是招工,瑞民在查体这一关就过不了,瑞民不光是鸡吁眼,晚上看不见,就是白天他的视力也不是太好,几米之外看什么东西都是模模糊糊的不是太清楚。 石大勇不忍心让老父亲失望,他迟疑了一下,一口答应了下来:“爹,儿子当不得一个求字,我记下了,兄弟们的事就是我自己个的事,你就放心吧,回头我想想办法。” 老大答应了。石有田心中一宽,他有些急,想把这件事尽快落实下来,喘着粗气又说道:“老大,你看这样行不,明天咱走的时候,带上老四一起走。” “行,爹,你说咋咱就咋。”见老父亲说话这么费劲,石大勇心中着实不忍:“爹,你先歇会。” 黄昏,斜阳余晖拉着长长的尾巴一点一点向西山落去,天地交融的地平线,晚霞铺满天际。 何小霞做好晚饭,兄弟几个早早的吃了,把专门将给爹熬的粘稠的小米粥装到瓷罐里,又煮了几个鸡蛋,装上杂面馍和咸菜,兄弟五人一起去医院送饭。 都是年轻人,步子迈的飞快,不到半个小时,就已经走进医院的大门,瑞全手里没拿东西,进了医院后他就迫不及待的跑了起来,推开爹的病房,大哥正坐在爹的床边,瑞全匆忙走上前,急切的问道:“大哥,可可找到没有?” 哦,孙秀芳和石有田早把这件事忘到了九霄云外,听瑞全这么说,都有些尴尬,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孙秀芳不好意思的也问了句:“对了,老大,可可咋样了,找着没有啊?” 石大勇苦笑了一下:“没有,到处都找了,没有一点信,当时我给家寄信来,家里这边咋样?” 石有田慌忙接话:“都找了,你五个弟弟一起来城里找的,也没有信。” “没找着啊。”瑞全失望了:“大哥,这孩子能去哪呀?” “唉,我要是能知道去哪了,还能找不着?哦,对了,有件事忘了跟你们说了,英子怀孕了,快四个月了。” “真的!”这是个好消息,石有田精神一震,脸上的褶子也瞬间绽开:“家里三个孙子辈的都是丫头,这回说什么也该变个样了吧,一定是个小子。” 孙秀芳也点头:“村里人都说万事不过三,这是咱第四个孙子辈的,一定是小子。” 说话间,瑞成、瑞福、瑞民和瑞胜四人也推门进来,一进门,就感觉到室内气氛轻松,爹娘的脸上还带着喜气,瑞成率先问道:“什么事啊,这么高兴?” 孙秀芳高兴的合不拢嘴:“你嫂子有喜了,你们快要有侄子了。” 瑞成不以为意,都说隔皮猜瓜,你这还没生下来呢,怎么就确定是男孩了,不过他可不会去扫大家的兴,装作一脸惊喜说道:“真的!那可得好好恭喜大哥。” “对,恭喜大哥!”众兄弟随声附和。 石大勇摆摆手:“孩子还没生,谁知道是男是女,你们这贺的也太早了。” 瑞民将父母的换洗衣物递给母亲:“娘,这是你和爹的换洗衣裳,你看看还缺什么不?” “我看看。”孙秀芳解开包袱,在里面翻了翻,说道:“不少,这样就行,对了,瑞民,你爹和你大哥说好了,这回你和我们一起走,一会儿你家去把你的行李收拾一下,明天一早来医院,可别耽搁了。” 51、难道咱兄弟是捡来的 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瑞民这一路都在想,一会子到医院怎么跟爹娘提提他的事,他还没开口呢,爹娘已经替他解决了,很少笑的瑞民脸上不禁泛起一丝笑容,但他又怕兄弟们说他,爹都得了这么重的病还笑得出来,又慌忙把笑意压下去,装作浑不在意的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平时万事不管的瑞民今天变得格外殷勤,他把碗筷拿出来,给爹倒上一碗粥,剥了两个鸡蛋,把蛋黄挑出来,用勺子压碎,融到粥里,蛋青递给母亲:“娘,你吃。” 家里穷,鸡蛋是个好东西,孙秀芳舍不得自己吃,他把鸡蛋青递到瑞全嘴边:“六子,你吃吧。” 都说大的稀罕小的娇,苦了中间半截腰,这话一点不假。瑞全最小,平时娘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他吃,瑞全习惯了,张嘴就把嘴边的鸡蛋青吞入口中。 石大勇见了不太满意,瑞全再小也是二十来岁的人了,怎么也不知道心疼娘,他干咳了一声说道:“娘,六子都多大了,还用你娇着?” 孙秀芳宠溺的目光流连在瑞全身上:“娘不爱吃蛋青,没滋拉味的。” 瑞全浑然不觉,嚼着嘴里的蛋青也说:“就是,娘一直都不爱吃蛋青。” 孙秀芳哪里是不爱吃,分明是舍不得吃,瑞全连这个都看不出来。石大勇心中微叹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 爹娘和四哥明天就走,瑞全舍不得,他三口两口将蛋青咽下,嚷嚷着:“娘,我也跟你们去中不?” 瑞全说的是瑞福他们几个的心声,瑞成不必再说,他已成婚生子,离开老家的可能性不大,瑞福和瑞胜两个一听要带瑞民走,心中滋生嫉妒之情,这年月如果真能把户口从农村挪出去,再在外面招工就业,无异于一步登天,但是爹作为一家之主,向来一言九鼎,做儿子的只有听话的份,哪里敢争什么,这会子六全这么讲,他们两个都支棱起耳朵,听爹怎么说。 “你去干什么?爹是去看病,你去净添乱。”石有田直接拒绝。老大吃几两干饭,他这个当爹的还是知道的,儿子复员到地方之后,一无亲二没近,依劳本分孩子一个,也不是当官的料,能不能把四民安排好还是未知数,哪里还敢再带一个人出去。 石大勇心中有些发愁,家里现在住的是单位分的家属房,总共一间半屋,半间的那个用来做卧室,一整间的那间就是客厅兼餐厅,现在马上就要再增加三口,他回去还不知道怎么安排。 石大勇手握空拳放在嘴边“嗯”了一声婉转说道:“六子,你老实的在家呆着,等爹看好了病你再去哥那玩。” 瑞全有些失望,他“哦”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爹和大哥都拒绝,瑞福和瑞胜没有吭声,爹娘最宠爱的老六都去不了,他们干脆也别提,提了也白搭。 吃过饭,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闲话,渐渐的,暮色越发的浓了,病房的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起来,石有田看看窗外,见天色实在不早,石有田怕天黑透了,路上不好走,他冲瑞成招招手:“老二,带你老三他们回吧,这黑天瞎地的,路又不近,我不在家这些天,地里的事你先张罗着,明天也不用你们都来送,老二,还是你再来一趟,把咱家的暖壶、盆什么的收回家就行。” “中。”瑞成站起来,看向石大勇:“大哥,你今晚回家住吧。” “我就不回了。”石大勇指指石有田的邻床:“那个床位没有人,我在那睡一晚就行,就不来回折腾了。” 说到这里石有田顿了一下,好似想起来什么对瑞民说道:“那个,老四,这个点了你也看不见路,今儿个晚上就不用回去了,和你大哥挤挤,明天天一亮再回家收拾行李吧。” “行,爹。”瑞民喜滋滋的答应着 翌日,天才放亮,瑞民就醒了。昨儿晚上,由于过于激动,瑞民一点都没有睡好,早上,公鸡才打第一声鸣叫他就爬了起来,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门,拔腿就往家里跑。 从来没有感觉早上如此静谧,也从来没有觉得空气如此清新过,虽然他看的不是太清楚,但如同蒙上一层淡雾的景色更是旖旎袭人,他嘴角带着笑,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浑身轻松一路听着雀鸟的鸣唱回到L庄。 如意料中的一样,家中一片寂静无声,四民没有敲门,而是绕到南墙边。家里穷,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小偷惦记,院墙就象征性的用黄土夯垒了半米来高,成年人一个大跨步直接能从院外跨进院内。瑞民跨过墙头进入院中,轻推了一下房门,门“吱吱”两下,里面并没有上栓,随着手劲应声而开。 这是一个大通铺,兄弟四人都睡在一张床上,瑞民走到最东边,开始收拾自己行李,本就没有多少东西,也就是几件换洗衣服,他找了一个包,三两下将衣服装进去,往肩上一背,没有跟任何一个兄弟打招呼直接就出了家门。 背着行李回到医院,探头往病房里看了看,一屋子的人都还没有睡醒,他轻轻的将自己的行李跟大哥的放在一起,又慢慢的退出去坐到外面的连椅上,准备眯一下。 终于要离开这个破地方了,瑞民暗暗发誓,等我在外面混好了,回来村里打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脸。 瑞民关门的咣当声吵醒了瑞全,爹说了不让送,瑞全哪里会当真就不去送,爹得了这么重的病,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虽然有娘、大哥和四哥照顾,他心里还是放心不下,路那么远,爹的身体还不知道能不能吃的消,路上吃什么喝什么,瑞全想了想,家里能拿出来的,也就是娘平时攒下的鸡蛋。 瑞全翻身下床,先到娘屋里放鸡蛋的框子里看了看,爹得了这么长时间的病,家里唯一能补身体的东西就是鸡蛋,每天要不给爹蒸个鸡蛋羹,要不煮两个,原本半篮子的鸡蛋吃的已经差不多了,瑞全数了数,还有7个,他两只手一掐,左手拿三个,右手抓四个,放到大锅里,兑上水煮了起来。 煮鸡蛋的空,瑞全回房,准备叫两个哥哥起床,他轻轻拍拍瑞福的胳膊:“三哥,三哥,不早了,该起了。” 瑞福和瑞胜还在酣睡,呼噜打的此起彼伏,瑞福没有理会瑞全,翻了个身继续睡。 瑞全见三哥没醒,转身又去喊瑞胜,他在瑞胜的肩膀上推了一推:“五哥,醒了,五哥。” 瑞胜呼噜顿止,他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先瞧瞧窗外的光景,不满的嘟囔:“六子,你干啥?这才几点?” “五哥,爹娘今天跟大哥走,咱去送送吧。” “爹昨天说了不用送?老四不是跟着呢吗。” “五哥……”瑞全苦着脸为难的扁扁嘴:“五哥,我觉得咱还是去送一下吧,我煮了鸡蛋,让爹他们在车上吃。” 瑞胜瞟了一眼瑞民的床位,没有看到人,只是放在床边的衣服不见了:“老四呢,回来过了?又走了!”瑞胜心中愤愤不平,人也清醒过来,他坐起身子,用脚踢踢瑞福的小腿:“三哥,你看老四,走了也不跟咱打声招呼,还有点兄弟情分没有?” 两人的喳喳声吵的瑞福也睡不下去,他揉着乱蓬蓬的头发说:“走就走了呗,你看老四一天到晚阴风拉几的,他心早就不在这个家了。” 瑞胜语气怨怼发泄心中的不满:“爹真是偏心,什么事都想着老四,难道咱兄弟是捡来的?” 瑞福倒还是能理解石有田的:“老五,你别不服气,你要是秃头瞎眼,爹也能偏着你。” “三哥。”瑞全祈求的语气说道:“爹这一去,还不知道……,我想去送送。”瑞全说到这里鼻子发酸,他怕爹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面了,但不吉利的话他又不愿意说出口。 “送!想送就送!”瑞福翻身下床,拍拍瑞胜的臂膀,趿拉上鞋准备去茅房:“起吧,老五,咱一起去送。” 瑞全高兴了,眉开眼笑的说了声:“我去叫二哥!”说完转身就跑。 太阳越升越高,和煦的阳光,透过早雾,一缕缕地洒进房间,病房里人都清醒过来,陆陆续续有人起床打水、如厕,说话声,咳嗽声不时响起。 石有田两口子也醒了,孙秀芳睡在石有田的脚头,她先下床,问道:“他爹,你去茅房不。” 石有田先咳了一下,感觉嗓子好似真的比昨天强一点了,他稍稍宽慰,点点头:“去。” 孙秀芳伺候石有田起床,然后托着石有田的胳膊,老夫妻两个慢慢的向卫生间踱步,刚出房间门,就见瑞民躺在连椅上睡的正香。 “这孩子,咋睡在这?”孙秀芳嗔怪一声,弯腰拍拍瑞民的脸颊:“老四,老四,醒醒。” 瑞民睁开眼,爹和娘正弯腰看着他,忙起身:“爹,娘。” 石有田心疼瑞民,说道:“老四上屋里睡去,躺这多累人。” 瑞民微笑:“我就眯一下,爹你们干啥去?” “我和你爹去趟茅房,你先屋去吧。” “我扶爹去吧。”瑞民伸出手,要去扶石有田。 “不用你,娘也得去茅房,也不远,就在前面,趁这会子有空,你赶紧回家拿行李,你大哥买好车票了,说是今天上午的,你别耽误了车。” “娘,我已经拿完了,就怕误了事,一早就去拿了。” “拿完了呀。”孙秀芳扶住石有田慢慢向前走:“那你先屋去吧,你大哥也该醒了,你哥俩先说会话。” 52、回程 石有田夫妻两个从卫生间回到病房,瑞民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却没有看见石大勇。孙秀芳扶着石有田在床边坐下,问瑞民:“你大哥呢。” 瑞民睁开眼,并没有起身:“大哥去买早饭了,让我跟你们说一声,娘,我再眯一会啊,昨晚上没睡着,今儿个又起的太早,这会子困的不行,等大哥回来你喊我一声。” “那你快睡吧。”孙秀芳弯腰拎上暖壶,跟石有田说了声:“我去打水。” 早上,开水房是最忙绿的地方,整个住院处的人都是在这里接水,孙秀芳来到水房,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足足等了十来分钟才轮到她,今天早上的事太多,她急的心焦八卦的,接了水,着急忙慌的往回走。 石大勇早就回来了,他买了一堆吃食,炒面、馒头、包子、鸡蛋、咸菜,还给爹端了一碗肉粥。 穷家富路,说的就是在家的时候不管多节俭,路途中也要出手大方些,该花的要花,别亏待了自己。 石大勇倒是不怕亏待了自己,他怕亏待了爹娘,尤其是爹还是个重病患者,但是该省的还是得省,火车上的食物贵是众人皆知的,不是说了吗,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石大勇算好了,现在多买些火车上就多省些,反正火车上的开水不要钱,到时候他和瑞民吃馒头就咸菜,娘和爹开水冲炒面,吃包子鸡蛋。 孙秀芳回到病房的时候,石大勇端着碗喂石有田吃饭,瑞民抱着个大包子吃的正欢,见娘拎着暖壶回来,他蹙了一下眉,面色微微一沉,眼神斜睨了瑞民一下问道:“娘,你咋不让瑞民去打?” “老四不知道地方。”感觉到石大勇的不满,石有田急忙为四民开脱。 “对,老四不知道地方,再说也就一暖壶水,还能累着娘怎么的。”孙秀芳拿过茶缸,倒了一杯水递给瑞民:“喝口水就着。” “娘,我自己来。”瑞民把手中的包子全都塞到嘴里说:“大哥,这白面肉包子真好吃。”瑞民一手端着茶杯,一手又抓起一个大包子,“嗷呜”就是一大口。 家里什么时候吃过白面肉包子啊,就是过年,娘也没舍得包肉馅大包子,最多也就剁上一斤肉,掺上好几斤白菜或萝卜,包一顿饺子,那哪能算得上是肉馅饺子,根本就吃不到肉味。 今天可真是解馋了,大哥买了那么多,瑞民是诚心诚意的敞开了怀吃,眼看着包子一个一个往下下,眨眼间,包子下去了一半,这么大的人了吃饭连个样都没有,石大勇看得心里直抽抽,心说兄弟你悠着点,别撑着自己。他拿起一个包子,把肉馅放到粥里,活匀,喂给石有田。 终于吃饱了,四民嘴角泛着油光,又喝了一大缸子水,拍拍肚子,心满意足的说道:“真饱,可撑死我了,大哥,我长这么大,就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 “呵呵。”石大勇干笑一声没有说话。 “大勇,你先吃饭吧,娘来喂。”四民这个吃法,跟抢不着似的。孙秀芳看得也急,这孩子,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没见你大哥脸都板起来了? 瑞民都这么大的人了,哪能看不出大哥的意思,但是他就当没看见,就要吃,要面子?肚子就要吃亏!这会子这里没别人,等一会二哥来了,要是都给拿走了,他就捞不着吃了,他哪知道这些都是石大勇准备带到路上吃的粮食。 石大勇舀起一勺粥喂给石有田,说道:“娘,你赶紧吃饭,爹这就吃完了,咱就别换手了。” “哦。”孙秀芳在包里翻了翻,没舍得拿包子,拿出一个馒头来,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娘,你别干啃馒头,吃包子,还有那么多呢。”石大勇将碗放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包子,换下孙秀芳手中的馒头。 “娘不爱吃……” “娘!”石大勇提高声音,一脸的不赞成:“我们都大了,不用你一个有年纪的人从嘴里省。” “娘吃,娘吃,老大你别急。”孙秀芳急忙咬一口包子,讨好的冲石大勇笑笑:“老大,别说,你买的包子真好吃。 ” “爹!娘!我来了。”瑞全率先进门,扶住孙秀芳的胳膊,将脸放到母亲的肩膀上,吸吸鼻子:“娘,你吃啥嘞,恁香。” “哎呦,六子来了。”小儿子来了,孙秀芳一高兴,本能的从包里拿两个包子就往瑞全手上放:“快吃,你大哥买的,纯肉馅的,可香。” “爹,娘,大哥。”瑞成、瑞福和瑞胜紧随其后,瑞胜见娘又往瑞全手里塞东西,就知道娘铁定又给瑞全开小灶,心中不悦,嘴上半开玩笑的说道:“娘,我也吃,你偏心,光想着老六。” “都有,都有。”孙秀芳索性将整个包都抱了起来,抓起包子一人发了两个。 弟弟们都来送行,石大勇心里高兴,嘴角不觉勾起一抹浅笑,打了声招呼:“都来了。” 石有田费劲的咽下最后一口粥,擦擦嘴,撅着山羊胡子说:“不是说了不用你们都来送吗?” “爹。”瑞全腮帮子鼓鼓的,大口嚼着包子:“我怕你们路上没吃的东西,早上煮了几个鸡蛋,给你们送来。” “这孩子,有你大哥在,还能饿着我们吗?”孙秀芳感到很欣慰,这个儿子没白疼,还能想着他们老两口。 “嘿嘿” 瑞全憨声憨气的一笑:“我忘了。” 早上,瑞全怕耽误了送爹娘,也没等嫂子做好饭就和哥哥们来医院,到这个时候正好饿了,白白胖胖的大包子,面白宣软,一口咬下去,鲜甜的肉香顿时充满在嘴里,嚼着包子,扑鼻的香味让人停不下来嘴。瑞全就觉得世上最好吃的东西莫过如此,他三口五口,两个包子眨眼就不见了踪迹,六全意犹未尽,瞅瞅桌上的包,又看看孙秀芳:“娘,还有吗?” “有有。”孙秀芳低头在包里翻了翻,找出两个:“就剩俩了。” “哦。”瑞全接过来却没有继续吃,瑞胜手里的包子也下了肚,见瑞全捏着包子不吃,就要去瑞全手里拿:“你不吃我吃了啊。” 瑞全将身子一侧,躲过瑞胜的手:“五哥,这两个我是给春苗留的。” 瑞胜不好意思抢了,那是给小侄女留的,他这个当叔的哪能跟侄女抢食。 “你们吃吧,我给春苗留着了。”兄弟几个一直吃,根本没有注意瑞成,这时听见二哥说话,兄弟两个看过去,果然,瑞成捏着两个包子一点没动。 瑞全把手里的两个也递给瑞成:“二哥,你都拿着吧,回去给嫂子他们娘两个吃。” 瑞民心中庆幸,幸亏自己有先见之名,果不其然,不够吃的了吧。 石大勇先把爹剩下的包子皮吃了,又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几根咸菜丝,就着茶缸里的水吃了下去,看看时间也不早了,站起身来:“娘,我去找大夫结账,你们把东西收拾一下,让二成他们捎回去。” 车缓缓开动,孙秀芳趴在车窗上,手背向前推了几下:“老二,别送了,你们家去吧。” 石有田站起身子探出脑袋,嘶哑着嗓子,努力放大声音:“老二,照顾好家里,照顾好地啊。” 车都开出老远了,孙秀芳还趴在车窗,一脸不放心的看着他的儿子们。 路上还算顺利,从C县到商丘再到郑州时间都不是太长,每一段路都是几个小时,最难熬的是郑州到家这段距离,一天一夜的火车,好人坐下来身体都感觉累,别说石有田这个危重病人了,一上火车,石大勇就给石有田补了一张卧铺票,好歹让石有田平平安安的撑到了目的地。 终于到站了,一路劳顿,石有田明显的精神萎靡。离家还有不近的一段路,平时这段路大家都是靠走,看爹这个样子,就是架着他,他也是走不动了的。 石大勇心疼爹娘,扶着爹在候车室坐下,说道:“娘,老四,你们看着爹,我回去借辆车来接你们。” 队里有辆小吉普,那是队长的专车,石大勇想去看看小车在不在,在就借用一下,要是不在就把自己的大车开来,就是自己的大车的驾驶室小,只能坐下两个人,大不了让娘跟爹在驾驶室里挤一挤,瑞民只好委屈委屈坐车斗里了。 石大勇一路小跑,先回了一趟家,准备先跟王英打声招呼,一路上他都盘算好了,把客厅收拾出两个地方,他上队里单身宿舍去借两张床,让爹娘和四民先住在客厅里,他们一家人还是睡在那个半间屋里,这样大家也都方便些。 自从石大勇动身回老家,王英一直很担心,公公病危,既然说病危,肯定就不是小病,老家有句口头语说的是:小病扛,大病挨,实在不行才医院里抬。老家人大部分人,对待生病的态度都差不多,小病小央的扛一扛,严重点的就拿点药挨一挨,眼看着实在是不行了,爬不动了才抬着去医院看病,说起来有些夸张,倒也是实情。 担心归担心,现在这种状况她也帮不了什么,只能干等,每天伺候完安安,家里收拾干净后,她就坐在屋檐下做点针线活,一家人的衣裳鞋都得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石大勇的衣裳还好些,一年两季的工作服公家发,她要做的也就是内衣内裤什么的。 王英手中干着活,心中祈祷着公公可别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病。 53、终于到家了 门响了,顺着声音的来源,王英抬头望去,诧异石大勇竟然回来的如此快。她赶忙放下手中的针线上前几步:“大勇,咋回来恁快,爹怎么样了?” 石大勇面带愁容,长叹了一口气,搂住王英的肩膀往屋里走 :“唉!别提了,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爹得了噎食,快不行了,我带他上咱这边的医院再看看,你先把客厅收拾出两个地方,我这就上队里去借两张床回来先用着。” 这一路石大勇可郁闷毁了,他既要把爹要不行了这个事实装在心里,又要制造爹这个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的假象给爹希望,当着王英的面,他终于可以卸下假面,吐出心中的郁气。 “啥!噎食!”王英一脸惊愕:“爹咋得了这个病?” “谁知道,爹不舒坦也不说,一直还想着跟年轻的时候一样挨过去,他也不想想自己多大年纪了。”石大勇一手搂着王英的肩,一手指着南窗根下面:“就窗户两边一边放一张床,你先收拾着。” 石大勇连续好几天坐火车,一直没有好好洗漱,浑身上下都是医院和火车上的怪味道,王英和他离的近,被石大勇熏的头晕脑胀的,胃里又开始抑制不住的往上翻腾,她咽口唾液努力往下压了压,刚勉强说了句:“行,我这就收拾。”急速上涌的呕吐感,迫着她急忙捂着嘴跑到外面吐了起来。 “诶……”石大勇手僵在半空,他差点忘了,英子有了身子,重点的活她干不了,南窗根下面,柜子、桌椅、板凳什么的堆的满满的,虽不是太重,但对一个孕妇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工程。 石大勇心含歉意,轻拍王英的后背:“这样,英子,不用你收拾了,等我接爹娘回来,让瑞民帮着收拾,你先歇着,一会儿下几碗面条我们简单吃点,一路上都累坏了,吃完了早点歇着。” 终于舒服了一些,王英难受的眼泪鼻子一大把,听石大勇说到瑞民的名字,她愕然起身,瞪向石大勇:“谁?瑞民?他来干什么?” 瑞民这个人,让王英有说不出的反感,在老家的时候,就感觉他一天到晚阴森森的,尤其那个目光,跟冰凉的毒蛇一样老是在她身上转悠,有几次她跟石大勇说这个事,石大勇还笑话她多心,说瑞民眼不好,隔个几米就看不清东西,远一点哪里能看清站着的是谁?但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错不了,有几次她探究的目光望过去,明明能看出来瑞民刚刚转移了视线。 王英质问的目光灼灼,刺的石大勇不敢跟她对视,他放下眼帘盯着自己的脚尖嘟哝:“爹说,说瑞民这个样子不好说媳妇,让我给找个工作……” “你给找工作!你有那个本事?”王英的脸沉了下来,欲再说,石大勇又赶忙解释:“英子,爹不行了,他说求我,我…我不能说不行,英子你别生气……” 王英沉默了,将死的老人对儿子都说到“求”这个字眼了,任谁都拒绝不了,再看石大勇,短短的五六天,竟然连胡子都没有刮过,原本棱角分明的干净下颌已经被寸长的胡须占满,挺精神利落的人此刻却显得憔悴不堪,王英心软了,夫妻本一体,对于石大勇她不心疼谁还心疼?她叹了口气问道:“人呢?” 听出王英的语气缓和,石大勇急忙顺杆子往上爬:“在车站,走不动了,我回来开车去接。” “诶,快去吧,路上小心。” 石大勇俊颜瞬间展开一个笑脸,重重的“唉!”了一声,低头在王英的脸上亲了一下:“老婆你真好,那我去了啊。” 王英手指轻抚石大勇亲过的脸颊,无奈的望着石大勇跑出去的背影,苦笑了一下。 石大勇跑到单位大院,目光先在院中转了一圈,没有看到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没在家,看来小车是借不成了,他掏出钥匙,上了自己的车,还没打着火,想想,又跳了下来,到办公室里去找李卫国,家里需要二张床,这事得跟李卫国说,让他先帮忙找找,一会儿他好来拉。 李卫国这会子不忙,泡了一杯茶,正在看报纸,石大勇敲敲门:“小李,忙不忙?” “石师傅,你不是请假了,这么快就回来了?”李卫国见是石大勇,忙把手中的报纸放下,站起身:“石师傅,屋里坐。” 石大勇摆手:“我就不坐了,还有急事呢,不过有件事得麻烦你一下。” 石大勇这人,为人仗义,在单位人缘也好,平时谁家有事,他都很热心,能帮就帮,帮不了钱场的就帮个人场,偏偏他自己还很少麻烦人,所以,遇到他有事,同志们也都愿意去帮他。 “啥事,你说。”李卫国很爽快。 “你看单身宿舍还有闲着的床没有,借我二张用用。”说到这里,石大勇沉吟一下,他又怕给李卫国添麻烦,说道:“要是不方便借,我买也行。” “看你说的,这点小事兄弟还是能办的,哪里还用的着花钱买?”李卫国想了想,说:“石师傅,库房里有淘汰下来的木架子床,有点烂,不过修修还能用,本来打算着交给食堂烧火用了,你要是不嫌弃,我找人搬出来,请杨木匠给你修好,也不用你还了,你看这样行不。” “太行了。”石大勇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那我可得好好谢谢你,抽空哥请你和杨木匠吃饭。” 石大勇请假的时候,李卫国在旁边,知道石大勇父亲重病,问道:“石师傅,你父亲不是病了吗?怎么样了?” 石大勇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愁眉蹙起,语气沉重:“别提了,可能要不行了,医生说是食道癌,这不我把他接来了吗,明天带他到医院里再看看,看还有什么好法子没有。” 听石大勇这么说,李卫国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石师傅家这是怎么了,怎么不好的事一个接着一个的。想归想,但是不能说出来,他有些同情,安慰道:“你也甭急,万一是误诊了呢。” “但愿吧,借你吉言,床的事我就拜托你了,我得赶紧去车站接我爹他们去。” “快去快去。” 石大勇上车,打火,脚踩油门,一溜烟的开出大院。 李卫国目送石大勇走后,找出库房钥匙,喊了两个小青年,把库房翻了翻,翻出两张相对好一些的木架子床,又找人请来了杨木匠,开始对床进行修理整固。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王英摘了一把小青菜,开始下面条,面条煮好的当口,石大勇把人接了回来。 把车停在家属院大门口,石大勇跳下驾驶室,冲着车后斗喊了一声:“瑞民,到了,下来吧。”说完自己转到副驾处,先小心翼翼的把孙秀芳接下来,然后踩上踏板,倍加小心的托着石有田的后背,稳稳的将石有田放下来。 虽然是坐的卧铺,石有田还是累坏了,就感觉两条腿虚浮无力,下了车,整个人的重量全都压到了孙秀芳的身上,孙秀芳的年纪也不小了,才一米五多的她又过于瘦小,这一段时间石有田的事煎熬的她心力交瘁,哪里还有多少力气来承受石有田的重量,她咬紧牙关,尽力撑着自己的身体,眼看着摇摇摆摆的两人就要往一旁摔去,石大勇慌忙跳下来,一把扶住:“娘!娘!娘!你没事吧。” 从他喊瑞民下车到把爹扶下车已经有一会子了,按理说就是年纪稍微大一点的人也早该下车了,石大勇驻勤的时候,上下班的路上经常有老乡搭车,其中不乏五、六十岁的老人,且都还带着行李,也没见有像瑞民这个样子慢吞吞的跟走不动的老牛似的,瑞民这样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就没有想过要赶紧下车来照顾爹娘吗。 瑞民的表现让石大勇心中诸多不满,他根本就不知道心疼爹娘,这一路上都是石大勇背着上下火车,车上也是石大勇嘘寒问暖的体贴照顾,瑞民则是拎着个行李甩哒哒的跟着走,没有说过一句大哥我来背一会爹,上了车坐定了就开始吃。 出院后去汽车站的路上,石大勇又买了两包包子油条什么的,一包交给瑞全他们带回去,一包还是准备在火车上吃,可瑞民跟本就不理石大勇那一套,还馒头咸菜哥俩吃,包子炒面爹娘吃,要吃就捡好的吃,当然白面馒头也好吃,不过要是和包子油条比起来傻子也知道哪个好吃。真是应了兄弟们调侃他的一句话: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 这会子瑞民当然也没想到他要先下车去扶爹娘,他瞪着朦胧的大眼睛欣赏着远处土崖,努力看着更深一点的远山,这里一切在从小没有出过县城的瑞民眼里很新奇,老家是个大平原,地势平坦,周围连一个稍微高一点的小土坡都找不到,哪里有这层峦耸翠、气势磅礴的山峦给人冲击力大。 这就是自己以后要生活的地方,瑞民很满意,想着以后抽空要去遛一遛、逛一逛。 “瑞民,你下来没有,干什么呢?磨磨唧唧的?” 瑞民正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冷不防被石大勇的喊声唤醒,他抽搐了一下嘴角心说:喊那么大声干什么?我又不是听不见。 “这就下来了,大哥,我眼神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摔着,下的慢。”瑞民慢慢吞吞的扒着车帮下车站定,石大勇已经将石有田背到后背,他弓起腰,右手托着父亲的臀部,左手搀着母亲的胳膊,两条剑眉拧成一个疙瘩:“你说你一个小年轻,咋比七老八十的人还墨迹,赶紧的你拿好行李,进院西边第一家就是。” 石大勇说完,搀着母亲就走,孙秀芳急忙把胳膊抽出来:“老大,我能走,你背好你爹,我在后面扶着。” 54、上学了第一天 明天就要去上学了,严思勤把早就做好的新书包拿了出来,通体军绿色的小书包,两条长长的带子,斜跨在肩上,四四方方的书包正好耷拉在腰下。受《咏鹅》的影响,严思勤专门用黄布剪了一排小鸭子缝到书包上面,赵雨当即爱不释手,高兴的背着新书包转来转去就是舍不得放下来,赵晨和石可也想背,羡慕的跟在大哥的身后亦步亦趋。 赵晨都央求好几遍了,大哥一点都没有让他背一会儿的意思,赵晨急了,委屈的扎严思勤怀里:“娘,我也要新书包,我也要上学。” 石可虽然没有主动提出来要什么,但她渴求的小眼神分明写着我也想要。 小女孩的乖巧让严思勤很心酸,她冲石可招招手,示意闺女过来。 石可乖乖的走上前,依偎在严思勤身边。严思勤一手揽着一个安慰两个孩子说:“行,咱也上学,明天娘就给你们两个做新书包,比你大哥那个还好看。” 娘说要给做新书包了,赵晨顿时高兴起来,他蹦蹦跳跳的脱离了娘的怀抱,跑到赵雨面前炫耀:“我不背你的书包了,娘说明天给我做一个比你这个还好看的,我也不让你背。”说到底,赵晨还是想先背背大哥的书包,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大哥,你还是让我背背吧,不然我那个比你还好看的也不让你背了啊。 赵雨才不会被弟弟蛊惑,他这个已经很好看了,你就是再好看能好看到哪里去? 九月一日,是开学的时间,也是新学生入学日子,一大早,赵雨就背起自己的新书包,在一家人的隆重热烈欢送下,开始了他的学海生涯。 村里和他一届的小朋友有好几个,魏赟因为生日小,去年没报上,今年正好同赵雨一起上,分完班后,赵雨一看,光熟人就好几个,魏赟、赵梅、栓柱,哦,人家不光叫栓柱,人家是有大号的,叫王振才。 刚上学的孩子,还没有规矩意识,遇见经常一起玩的熟人,自然要亲热亲热,几个小朋友挤在一处,嘻嘻哈哈的笑闹在一起,根本不知道上课铃声意味着什么。 小柳老师名唤柳清雅,年纪不大,刚刚满十八岁,细长脸,后脑扎了一个马尾巴,眉眼和鼻子都很好看,如果不看嘴,妥妥的一个清秀小姑娘,唯独嘴,整张脸的美感都被一口龅牙破坏掉了。 小柳老师刚上班,面对着一屋子没规矩的小孩子满心惆怅,她招呼了好几声,一屋乱糟糟的小朋友根本没有人理会她,不是这个哭了就是那个叫了。还有一个男生,拖着过河的大鼻涕,一个劲的在那嘬着大拇哥,看到这里,柳清雅一阵反胃,又不忍心不管,她从口袋里摸出纸巾,走到小男生面前,先将手从嘴里拿下来,又将大鼻涕擦干净后,温温柔柔的问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老师他叫栓柱。”王振才还没说话呢,赵雨率先抢话。 王振才不赞成的看了赵雨一眼,吸了吸鼻腔中残余的鼻涕:“老师,我叫王振才,我爹说了,上学了要叫大号。” “哦,王振才同学,咱不能吃手,脏,不卫生,知道了吗?”柳清雅又掏出一张纸巾,将王振才的小鼻子清理干净。 “老师,他就喜欢吃手,他从小就吃手。”赵雨认为自己是好心,栓住从小就喜欢吃手,因为这个毛病可没少挨打可就是改不了,老师说不让栓住吃了,那栓住怎么办?老师要是也揍栓住了怎么办?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赵雨认为自己有义务告诉老师。 王振才可不这样想,小男孩在温柔的、浑身透着情雅香气的女老师面前头一次有了羞耻心,他面对赵雨怒目而视:“我没有!你才喜欢吃手!” 咦?这人咋个回事,明明是他喜欢吃手怎么变成我喜欢吃手了,从小到大哪次在一起玩,你不都是嘬着大拇哥,挂着两个大鼻涕的,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忠实的小跟班的面上,我才不愿意带你玩呢,今天咋回事,小弟这是要造反呀!赵雨来火了, “嚯”的站起身,指着王振才的小鼻子就嚷嚷:“我从来都不吃手,你不讲卫生才吃手,你天天吃,你小脏孩!” 被人身攻击了,要是平时在村里,王振才哪里敢反抗,只会跑回家找他娘告状,今天不行,有老师撑腰呢,不能在老师面前丢了份,他也学着赵雨的样子站起来,手指赵雨:“你才是小脏孩!” 还敢指我!赵雨火气上头,一巴掌照着王振才的小手拍过去:“你说谁小脏孩呢,你个小脏孩。” 王振才手被拍疼了,瞬间委屈的眼泪包眼圈,不由分说扬起两个胳膊劈头盖脸的朝赵雨打去。 柳清雅急了,眼看着两个小男孩因为丁点的小事打了起来,她急忙拦着王振才的胳膊:“不许打架!不许打架!” 你说不许打架我就不打了?赵雨刚才已经挨了王振才几巴掌,我才拍了你一下,你既然打我好几下,赵雨觉得自己吃大亏了,趁着老师拦着王振才他又上前踢了几脚。 “你怎么能踢人呢?”柳清雅转过身子,面对赵雨准备教育他几句,哪里想到王振才瞅准机会,也踢了回来。 赵雨彻底怒了,根本不理小柳老师,冲着王振才一头扑了上去,两个小男孩刹那间扭打在一起。 面对乱糟糟的场面,小柳老师要崩溃了,她越是说不让两人打架,两人越是打的欢,缠斗在一起,拉都拉不开,其他的同学都被这场景吓坏了,胆子小的,已经咧着大嘴哇哇哇的哭将起来。 小柳老师傻眼了,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猛的一跺脚,一溜烟的跑回办公室去搬救兵。 “杨…杨老师。”柳清雅喘着气:“你快帮帮我,我们班有两个小孩在打架,我管不了了。” 杨茹三十多岁,是这个学校的老教师了,什么场面没有经过?看柳清雅急成这样,倏地站起来,拉着柳清雅的手就走:“你先别急,我看看什么情况。” 进了教室的门,两个小孩子还在缠斗,附近的桌椅板凳早让两人踢的乱起八遭的,杨茹两步窜到两人身边,一手拎起一个,厉声喝道:“打什么打?都给我站好了,长本事了是吧,第一天上学就打架!” 两人都打出了火性,跟斗鸡一样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张牙舞爪的还要往前扑。 杨茹一看,吆喝!不管用,你们还打是吧:“行,打打打,让你们打个够!”说完,拎着两个孩子往中间一放,然后按着两个孩子的后背让他们挤在一起。 诶,还别说,老师让他们打,赵雨和王振才反而不动了,杨茹还是不依不饶的推着他们两个:“打呀!怎么不打了?使劲打呀!” 赵雨两个也打累了,王振才更是,一通大鼻涕眼看又要过河,他随意的用袖子在脸上一擦,眼看着一道明晃晃的白线从鼻子下面糊到脸蛋子上。 两个人都耷拉着脑袋不吭声,杨茹得意的看了柳清雅一眼:“不打了是吧,不打了都给我老实坐着去!”说完她先指指赵雨:“你坐那边。”又指指王振才:“你去那边。” 一左一右的分开两个孩子,又把一屋子吱哇乱叫的孩子们安抚好,把个柳清雅佩服的是五体投地,千恩万谢的送走杨茹,她准备学着杨老师的模样,拿出当老师的威严来。 想到这里,柳清雅拿起教鞭在讲台上面敲了几下 “啪!啪!啪!”,有点震手,不太习惯,她清了清嗓子:“同学们,同学们,静一下,都不要说话了。” 小柳老师板着脸,不动声色的在每个人的脸上过了一遍,直到一屋子的孩子都老实了才满意的点点头:“同学们,从今天起,我就是咱们班的班主任,我姓柳,大家以后可以叫我柳老师,明白吗?” “明白。”有稀稀拉拉几个声音附和。 “现在,老师来认识认识咱们班的同学。”小柳老师指了指最左边说道:“从这一排开始,都自我介绍一下,好不好?” 孩子第一天上学,严思勤把赵雨送到学校后不放心,回到家在院子里徘徊了许久,最后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偷偷的返回学校趴在窗户边看赵雨的表现。 小孩子,一直在乡间野惯了,哪里是说上弦就能上弦的,赵雨老实的坐了一小会儿后就坐不住了,他东瞧瞧西看看,根本没有专心的听同学们的自我介绍,正瞧着呢,蓦然,窗户上出现了娘的身影,赵雨眼睛一亮,骄傲的大喊了声:“娘!我在这。” 赵雨骄傲着呢,他上学了呀,弟弟妹妹都没有上学,就他自己,以后他还要上大学,赚很多很多的钱,他都跟娘说好了,娘帮忙攒着。 赵雨话音未落,屋子里小朋友们都哄堂大笑了起来,王振才笑的最欢,边笑边得意,看全班同学都笑话你了吧。严思勤吓的当即一蹲,猫着腰转身就跑,心中直怨:这孩子,上着课呢怎么能喊娘? 同学们都笑,赵雨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整个人往桌子上一趴,将脑袋埋在臂弯里不吭声了。 55、牛在天上飞 时光犹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中赵雨已经学完了a、o、e,学会了1、2、3。下午,柳老师布置完作业,随着下课铃声宣布放学。 赵雨跑的最快,他拎起书包箭一般地冲出教室,娘规定每天放学回家必须写完作业才能玩,要想玩的痛快,就得赶紧回去写作业。 推开院门,赵雨喊了一声:“我回来了。”说完径直跑到桌子前,掏出课本开始用功。 石可和赵雨根本没理会大哥,顾自的在一边玩自己的。娘说了,大哥写字的时候任谁都不能去打扰,得等大哥忙完了才能一起玩。 9月里的天,不凉不热正好,赵良生往院子里面扯了一根电线,点了一个60瓦的灯泡,每天吃完晚饭,就着灯光,一家人都会在院子里小憩一会儿。 温馨的傍晚,暮色渐浓,几颗星星伴随着一弯新月悄然升起,恬静的闪烁着微弱的光,天边的晚霞也不再争奇斗艳,悄无声息的隐退在暗灰色的幕帐之后,夜幕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铺展开来。 家里有只有个性的大公鸡,不似别的公鸡那般只在清晨啼鸣唱晓,它随心所欲,想在什么时间叫就会在什么时间高唱几声,初时听着也没觉得什么,终于有一天,门外有个收破烂的走街串巷,正好走在赵良生家门口的时候吆喝声响起:“收破烂喽~,收破烂喽~。”话音刚落,大公鸡就跟着无缝连接的跟着叫了起来:“收破烂喽~。”相识度达百分之八十的啼叫顿时让一家人哈哈大笑起来,三个小的更是喜不自胜,怀里揣着宝贝似的跟小朋友们炫耀:我家里有只会收破烂的大公鸡。一时间引得小朋友们都来家里逗这只大公鸡收破烂。慢慢的时间长了,大家的新鲜感消失,只有三个孩子时不时的还引逗一番。 今天,三个孩子在赵雨的带领下,守着鸡窝斗鸡玩,赵雨伸着小脖子,拉长了音调喊了声:“收破烂喽~。”喊完之后,瞅瞅那只鸡,竟然窝在架上一动不动,赵雨有些失望,找了根细长的柴火,往鸡身上戳了戳。 鸡往旁边挪了挪,躲开木棍的势力范围,继续蹲下不动,你让我叫我就叫了,鸡大爷也是有脾气的? “大哥,我来。”赵晨学着大哥的样子,稚嫩的小嗓音叫了一声:“收破烂喽~。” 公鸡仍旧不理,这回不光是不理,还把脑袋塞进了翅膀下面。 “它也不理你,看我的。”赵雨伸着胳膊努力还去戳公鸡。 孩子上学了,赵良生很重视,每天都会抽空检查赵雨的作业,他先看了一遍数学,加减乘除的对了一对,没有错的,赵良生很满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又把语文作业翻开。 问:()在水里游。 答:(鸭子)在水里游。 问:()咩咩叫。 答:(羊)咩咩叫。 问:()跑得快。 答:(马)跑得快。 问:()在天上飞。 答:(牛)在天上飞。 嗯~,“噗呲!”好悬没有呛着自己,赵良生一口水喷出去老远,“呵呵呵”的笑了起来,严思勤就着灯光做着针线,听见赵良生的笑声,疑窦顿生,抬起头问道:“啥事,把你高兴成这样?” 赵良生把本子递给严思勤:“你看看你儿子写的作业。” 严思勤狐疑的看向本子,鸭子水里游,羊咩咩叫,对呀,没错呀!她抬眼看向赵良生,赵良生走到严思勤身前,抬抬下巴,示意她接着往下看。 马跑的快,牛在天上飞,严思勤目光下移,正待往下看,觉得哪里不对劲,又把目光转回来:牛…牛在天上飞? “哈哈哈…”一串爆笑从严思勤嘴里喷将出来:“牛在天上飞,大壮咋想的,牛怎么会在天上飞?” 赵良生挑挑眉:“咋想的?问你儿子呀!” 终于笑够了,严思勤用手指捻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招呼了一声还在欺负大公鸡的赵雨:“大壮,过来一下。” 听见娘的声音,赵雨回头看了看,确定娘是在对他招手,把手中的木棍交给石可:“妹妹,你拿着。” 石可本不想要,但大哥给了,她随手接过来,转身递给赵晨:“小哥,给你。” 赵雨颠颠的跑到严思勤身边,将自己的小身子整个儿窝到娘怀里,扬起小脸问道:“娘,啥事?” 严思勤把本子竖在赵雨脸前,指着牛在天上飞,憋着笑问道:“大壮,你跟娘说说,牛怎么上天的?” 赵雨定睛一看,根本没有觉得自己答错了,胸有成竹的回答:“我不知道牛怎么上天的,爹说的牛在天上飞。” 顺着赵雨的话音,严思勤看向赵良生,赵良生满脸愕然:“你这个臭小子胡说八道,爹什么时候跟你说过牛在天上飞了?” “就爹说的。”赵雨见爹不承认,不高兴了,小脸一垮,着急的争辩。 赵良生心说,我这么大的人了,牛能不能上天,我还不知道?不管怎么说我也不能告诉孩子牛在天上飞呀,不过看赵雨一张小脸满是笃定的样子,又怀疑是不是自己说了什么,是这孩子听错了,他思忖了一下,试探的问道:“爹确实没有说过牛在天上飞,是不是当时爹说的是鸟在天上飞,你听差了?” “爹,我没听差,你就是说的牛在天上飞,当时你说完大家还都笑了,我记得清清楚楚的,错不了。” 还有人笑?赵良生糊涂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他蹲下身子,把赵雨拉到自己怀着:“大壮,你好好跟爹说说,爹跟谁说牛在天上飞了?” 赵雨在爹怀里拧了拧,把自己放舒服了才说:“爹,你忘了,去年秋里,你在村里那棵大杨树下面跟我二大爷,还有栓住爹他们在一起说话,你跟栓住爹说的。” 赵良生仔细回想着:“我怎么说的?” 见爹还没有想起来,赵雨站起身,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爹,你是这样说的。”赵雨模仿着爹当时的样子,找了一块砖,坐下,双腿交叉盘起来,胳膊往上一举,学着爹的语气说道:“王大哥,你看天上是什么在飞?然后王大叔仰头看了看,问爹,什么飞?不就是鸟吗?爹你就说了牛在天上飞。” “哈哈哈…”严思勤喜的乐不可支,赵良生也笑,他想起来了,当时刚下地干完活,收工回家,有点累,遇见正在树下面乘凉的本家二哥和王轩等人,坐在一起吹了会牛,王轩吹的牛比较大,他调侃王轩说了句牛在天上飞,没想到让这小子给听去了不说还用在了这里。 这孩子,拿根棒槌还当针了,赵良生拍拍赵雨的小脑袋:“傻小子,爹那是跟你王大叔开玩笑来,说着玩,做不得数,爹跟你说,爹那么说是夸张,夸张你学了没有?” 赵雨摇摇头,不明白夸张是什么意思。 “没学呀,那比喻你学了没有,比喻…”赵良生文化程度不高,不知道该怎么给孩子讲解,他咂咂嘴有些不好意思:“爹也不知道咋给你讲,这样啊,以后你们老师会教给你们的,到时候你注意听,爹今天告诉你啊,牛是不会飞的,你想牛那么大,身子那么沉,又没长翅膀,怎么会飞到天上去,只有鸟才能在天上飞。” “哦。”赵雨好像明白了,牛是飞不到天上去的,只有长翅膀的鸟才行,转念又想到家里的那一群鸡,问道:“爹,那咱家鸡还长翅膀呢,咋飞不到天上去?” 鸡为什么飞不到天上去?这可咋解释?赵良生思量了一下,认为这是个教育孩子的好机会,他说道:“因为鸡懒呀,你看它们光吃饭不干活,养了一身的肉,所以飞不动了。” 爹娘的笑声,早把石可和赵晨吸引到了过来,两个小的依靠在娘的身边,石可双手托腮扶在娘的腿上,听爹说鸡懒,石可不愿了:“爹你说的不对,娘今儿个上午还说来,说咱家的鸡勤快,一天一个蛋,你怎么又说鸡懒了?” 啊?严思勤还说过这句话?赵良生与严思勤对视一眼,脑子里面转着圈想这句话该怎么圆,严思勤眉眼弯弯抿嘴暗笑,坏心眼的等着看赵良生怎么解释。 “那个...那个,咱家的鸡是不懒,爹说的是别人家的鸡,对,别人家的鸡。”赵良生越说越顺溜:“别人家的鸡懒,光吃饭不干活,还不下蛋,养了一身的肉,肯定飞不到天上去。” 赵晨围着爹娘边转圈圈变蹦跶:“爹,咱家的鸡勤快也飞不到天上去,我看了,咱家的鸡最高才能飞到墙头上。” 赵良生噎了一下,这倒霉孩子,净扒你爹我的豁子,赵良生不满的瞪了一眼犹自蹦跶着正欢的赵晨,有些恼羞成怒:“我怎么知道鸡长着翅膀为什么还飞不到天上去,以后等你们上学了,你们老师会教给你们的,现在,都给我滚回屋里睡觉去。”说完把赵雨的作业本往他怀中一塞:“你,大壮,赶紧把错的改过来。” 56、姨传? 辛庄村有几大姓,赵是其中之一,还有就是李姓、王姓和方姓。方辉的老婆叫吴梅,吴梅这个人,年纪不大,却是八卦的很,张家长李家短的没有她不想知道的事,有些无伤大雅的事你知道也就知道了,偏偏她还跟得了糖似的非要添加上自己的揣测再跟人炫耀一番,有些事经过她的渲染就直接能变成有伤大雅。她还有一个大毛病,就是见不得别人家过得比自己家好,但凡谁家的日子过得比自己家好了,她就要找个人嘀咕嘀咕,鸡蛋里挑骨头般找出别人家的毛病,来力求达到自己的心里平衡。 都是一个村的,时间长了,老邻是居的渐渐的都知道了谁是什么秉性,所以,慢慢的也都不愿意和她来往,甚至还有人在背后偷偷的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小喇叭”,人吴梅才不怕,她脸皮厚的很,你不理我?不要紧,我理你就行。 这些日子,眼看着赵良生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她心里就难受,早就听说赵家来了个小闺女,若是亲戚来他们家住几天倒也正常,偏偏这小闺女喊严思勤夫妻两人爹娘,人她也见过了,挺漂亮的女孩子,和赵家的几个人一点都不像,她心里嘀咕:铁定不是赵家的孩子,这么多年没有见过赵家有过闺女不说,连听都没有听说过他们家生过一个女儿。 不知道具体情况,吴梅心里顾涌的很,早就想去赵良生家打探打探,主要是前一阵子农忙脱不开身,他们家离赵家不算近,一个村东头,一个村西头,离得远,两家平时自然也没有什么交集,就是在路上碰到了,见面说话大面上过得去就行。 吴梅有一个女儿叫方小燕,小姑娘5岁了,和石可一般大,长相整个儿的随了她爹,圆嘟嘟的小脸,也不白,黑灿的,眼睛不大,鼻梁子也不高。 左右今天没事,吴梅把小燕好好收拾一番,准备带她到赵家串门子去。 严思勤就喜欢打扮石可,闺女长得俊,怎么打扮怎么好看,哪像臭小子,再打扮也改不了一副皮猴的模样。 严思勤拿着小木梳,在头顶先给石可编了两个麻花辫,然后盘起来,从桌上的头花里,选了又选,挑出一对粉红色的花串,缠在两个发髻上面,额头处,一层薄薄的刘海正好搭在眉毛上面,映得两个大眼睛更是乌溜溜的娇俏可人。 她抬起石可的下颌,左右端详了片刻,这才满意的放下梳子,给石可和赵晨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然后拍拍赵晨的小屁股:“去吧,带妹妹玩去吧。” 赵晨比石可小,可赵晨偏偏要喊石可妹妹,时间长了,连严思勤自己也产生了错觉,感觉闺女才是家中最小的孩子,行为举止不觉间真把赵晨当成了小哥哥一般对待。 搬个小板凳,坐在井台边,严思勤一边洗着全家的衣服,一边看两个小的在一旁做游戏。 “邦!邦!邦!” 敲门声!还没等严思勤反应过来去开门,门从外面被人推开,接着一个大嗓门传了过来:“哎呦,洗衣裳呢,恁勤力呀!” 村里有个习惯,只要是家里有人,哪怕是房门紧闭,里面也不会插上门栓,但是一般邻居间串门子都是先敲门,等主人家来开门了才会进屋。吴梅可不管这套,她大大咧咧的领着小燕推门而入,自来熟的与严思勤寒暄。 怎么会是她?严思勤很讶异,他们家与方家可从来都没有来往,按吴梅在村里的风评,严思勤也不愿意与吴梅过多的接触,今儿个这是怎么了,这娘两个怎么想着来他们家了? 进门就是客,严思勤不想怠慢的这娘两个,她把手在水盆里涮了涮,洗去上面的泡沫,站了起来,面带微笑:“方嫂,咋有空来我们家了?” “看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来找你玩了?你洗你的,不用管我。”吴梅顾自的拉过一个板凳,摆在洗衣盆旁边,一屁股坐下来,推推小燕的胳膊:“去,找弟弟玩去吧。” “哦。”小燕扬起小脸答应一声,转身去找两个小朋友。 吴梅从来没有来过赵家,目光先再院中转了一圈,鸡窝、枣树、小菜园,井井有条的院落和生机勃勃的蔬菜让她满是羡慕。她家里的院子也不小,但是显得很凌乱,院子里没有养鸡,她嫌操心费力不愿意养,对别人的说辞就是养鸡太脏,拉的院中都是屎。也没有种菜,村里分的有园地,园地里出产的菜平时都吃不了,哪里还用得着在院子里再种,两家唯一相同的,也是和村里别人家都相同的,就是院子中同样有个大麦秸垛,那个是烧锅做饭必不可少的,不放在院子中也不行。 “她严姨,你家园地没种菜吗?怎么还在院子里种菜?”吴梅不解,面露疑惑的问道。 “种了。”严思勤搓着衣服,手中不停:“院子里地方大,闲着可惜了,种点菜自己吃起来也方便。” “种那么多的菜,你家能吃了了?” 严思勤直起上身,拿起肥皂往赵良生衣服领口上打了一遍肥皂,抬眼看着吴梅说道:“吃不了啊,人一天三顿饭,能吃多少菜?” “那你家还种那么多?”吴梅站起来看着栅栏内的嫩黄瓜,馋虫上来了,也不跟严思勤打招呼,直接开开栅栏门在黄瓜架前打转,上上下下寻找能吃的黄瓜,然后摘了一根,也不洗,“咔嚓”就是一口,继续坐回板凳上和严思勤套近乎。 一根黄瓜也不值钱,就是吴梅的作为严思勤看不惯,这人,来别人家咋跟在自己家一样随便?也怪不得,村里没有一个人说吴梅好的。 严思勤目光暗了暗,勉强一笑:“吃不了,孩子爹拿到城里去卖,卖不了的,就用开水淖了,晒干,冬天吃。” “哦。”吴梅明白了:“还是你家赵良生活络,不像我家方辉,就知道种地。” “种地也好,稳当。”严思勤心里有点烦她,说话间语气也敷衍了起来。 “稳当?稳当你家咋不光种地?看你家的大鸡圈,养了不少**。” 严思勤被吴梅噎的心烦,心中腹诽:我和你很熟吗?你这是第一次来我家好吧,我家养多少鸡和你有关系吗? 吴梅犹自不觉,把话题绕到了石可身上:“她严姨,你家来是这个小闺女是谁呀?长的还怪俊来。” “我闺女。”严思勤淡淡的说了句,吴梅这种人,什么话都不能和她多说。 果然,严思勤的回答根本达不到吴梅的满意,她锲而不舍,继续问道:“你闺女,咋跟你家人长的一点都不像啊。” 严思勤终于开始生气了,她脸上的笑瞬间落下来,语气也有些生硬:“不像怎么了,你闺女跟你还一点都不像呢,你闺女嘴唇上头有个痦子你还没有呢。” 厚脸皮吴梅才不会在意别人怎么想,反而有些自得,解释道:“我闺女那是随她姨,她那个痦子跟我妹妹的一模一样,连长的地方都一样,你没听说过姨传吗?姨传就是从她姨那传来的。” 遗传还能这么解释?严思勤气的差点笑出声,别看我没文化,我也知道遗传是怎么回事。 “她严姨,你闺女我咋从来没见过呀,可别是你家从外面买来的吧。”吴梅口无遮拦,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继续揣测。 “你住口!”严思勤终于失了耐心,把手中的衣服猛的往水盆里一丢,水花霎时溅了两人一身:“你闺女才是买来的,你要是再这样胡说八道我可不愿意你啊。” “看看,看看,我跟说着玩呢,你生啥气?看你迸我这身一水。”吴梅退后几步,用手扫着裤腿上的水渍,一脸不满的嘟哝。 “开玩笑?开玩笑咱也得有个止(土话:度的意思),我也开玩笑说你家小燕是你买来的中不?” 吴梅浑不在意的憨笑:“中中中,你说就是了,你说了也没人信呀,就小燕那张脸,跟他爹长的一模一样的,你家闺女可跟你家人长得……” “吴梅!”这个人咋这么烦人呢,严思勤喝止,开始撵人:“这天也不早了,该做饭了,你不回家给小燕爸做饭去吗。” “这才几点就不早了?”吴梅抬眼看看天,太阳刚走到头顶,看情况最多也就是十点来钟,她摆摆手:“不急,等一会再做也不晚,你要是急,我先帮你摘菜。” 这人,我都说的那么明显了,她就一点都听不出来?严思勤实在是没招了,闷着头洗衣服不说话,心说,我不理你总行了吧。 “你菜呢?拿来我先摘着。” 严思勤使劲在盆里摆着衣服,水声哗哗的,装没听见。 吴梅自己找了一圈没找着,看看菜园子,恍然大悟的说:“还没摘是吧,还别说,院子种菜还真不孬,想吃啥,立马能摘啥,连门都不用出,你说,你今天想吃啥菜,我去给你摘。”说着,拿起旁边的菜篮子就要下地摘菜。 这人怎么这样?严思勤放下衣服,准备说她两句,还没来得及开口呢,突然!不远处传来石可凄厉刺耳的哭嚎声。 57、石可吃大亏了 严思勤吓了一跳,遁声望过去,就见石可满脸是血的在那嚎哭,小燕手里拿着镰刀在石可的脑袋上一下一下的砍。 “你干什么!”严思勤顿时吓得肝胆欲裂,幸亏院子就这么大,离得她也不是太远,她抬腿飞奔过去,抢过小燕手里的镰刀,远远的扔到一边:“你这孩子是疯了吗?!”抱着石可的脑袋就开始检查。 “乖乖、乖乖,咋回事,疼不疼?”严思勤心疼毁了,从小闺女来家,一直是娇养着,当眼珠子来疼的,哪里受过这么大的罪,再说这可是脑袋,一个不好就能要了人命,严思勤哆嗦着手,扒拉开石可的头发,赫然见到头顶几处皮肉翻开,几个大血窟窿汩汩的往外冒着血水,严思勤慌忙用手按住出血口,惊慌失措的质问:“你为什么用镰刀砍我家可可!”说完,她抬头找了一圈赵晨,竟没有看见赵晨的影子,她俯身问石可:“你小哥呢?”说完仰头喊了一嗓子:“二晨,你跑到哪去了?没看见妹妹让人欺负了?!” 石可的小脸上满是惊恐,从小到大,她哪里见过这么凶狠可恶的人,面对小燕狰狞的小脸,竟然连躲都不知道躲,就知道张着嘴一动不动的在那哇哇嚎哭。 赵晨没跑远,这两天他便秘,一直没有大大,偏偏这会子便意袭来,蹲在茅房里费劲刚屙出一个屎蹶子,石可这一哭,把他也吓一跳,当即就要提裤子往外跑,无奈大屎蹶子刚出门,收又收不回去,屙又屙不下来,把个赵晨急得,他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猛的一使劲,屎蹶子是下来了,同时一股热流从鼻子中流出来,他也顾不得擦屁股,提起裤子就窜出来:“妹妹,妹妹,你咋了!” 入目之处,石可脸上已经满是血痕,漂亮的刘海早已浸透血液,直接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赵晨哪里见过这个阵势,石可这个样子,他碰又不敢碰,摸也不敢摸,直接“哇”的一声哭将出来:“妹妹,妹妹。” 严思勤回头,就见儿子鼻子流着血张着嘴,惊惧的望着石可的小脸,严思勤吓的心又是一咯噔,一把把赵晨薅到身边手快速的在赵晨身上摸了一遍:“二晨,你咋也一脸的血,小燕砍你哪了?” 什么?小燕砍的!赵晨明白了,敢砍我妹妹,赵晨也顾不上回答母亲的话,挣脱出严思勤的手掌就朝小燕扑过去:“你敢砍我妹妹,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吴梅急忙把小燕护在身后,一把搂住赵晨:“不能打,不能打,小燕又不是故意的。” “还不是故意的?你又不是瞎子,你闺女拿镰刀一下一下的砍我闺女,怎么样才算是故意!今天先这样,回头我再找你们算账,现在,你们赶紧离开我家!”严思勤刚才摸了赵晨,见赵晨只是鼻子出了点血,别的地方一点事都没有,她也顾不上别的,抱着石可喊了一声:“二晨,快跟娘走,带妹妹去卫生室。”话音刚落,人已跑出几步开外,赵晨踢了吴梅两脚,才转身顺着娘的背影追了出去。 村里有个卫生室,就在村中间,大的病看不了,小疼小痒,感冒发烧还行,路不远,严思勤一路飞奔,十来分钟的路程直接让她缩短一半。 远远的,看见卫生室的门口郭木子的身影,严思勤就声嘶力竭的高喊起来:“木子!木子!快来看看我闺女!” 木子父亲姓郭,母亲姓李,当年,郭父给闺女起名字的时候,考虑了好久,就是不满意,最后灵光一闪,对妻子说:“我姓郭,你姓李,咱闺女就叫郭李。”说完还洋洋得意的等郭母表扬,但从字面上看,郭李这个名字还挺好的,郭母将这两个字嚼在嘴里,连念好几遍:“郭李,郭李,郭李?”郭父不笑了,咋越听越像锅里,这也太难听了,得改,可他就相中这个李字了,最后想了想,把李字拆开来用,就叫郭木子好了。 郭木子初中毕业后,经过简单的培训,一直在村里担任赤脚医生职务,好在她年轻,又认真好学,几年下来慢慢的从只会普及卫生知识,卖个感冒、止疼药等一些简单医疗活动,发展到现在一般小病的诊治和简单的接生都已不在话下。 村里来看病的不多,零零星星的几个人,也就是治个感冒、咳嗽什么的,郭木子给开了药,把人送出门外,还没回屋呢,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她顿住脚步,闻声而望,是赵家嫂子抱着孩子向她跑过来,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个不大的小豆丁---赵晨。 看赵嫂子的表情郭木子就知道一定是出了不得了的大事,谁没事也不会这么急切的来找医生玩,而且还这般慌张。 郭木子急忙跑着迎上前去,却见赵嫂子六神无主的按着一个小姑娘血淋淋的脑袋,手已经被小姑娘头上溢出的鲜血染的通红,小姑娘显然是吓坏了,满是鲜血的脸上,惊恐瞪着两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嘴里还一直哭喊:“娘!娘!妈妈!妈妈……” “嫂子快把孩子给我!”看得出赵嫂子已经跑的力竭,郭木子迅速接过石可,抱回卫生室,让石可靠在椅背上,自己急忙去拿医疗用具。 陌生的地方,石可更害怕了,拧着小身子,无助的眼神一直望着门外,嘴里不停的喊着 :“娘!娘!” 严思勤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跑到屋里,慌忙揽住椅子上的石可,让孩子倚在自己怀里,抚摸着孩子的肩头:“乖乖、乖乖,不怕、不怕,木子阿姨看看就好了,看看就好了。” 石可双手圈住娘的腰,不停的呜咽:“娘,疼!我疼!哇哇哇……妈妈…妈妈……”石可想妈妈,她最恐惧的时候,还是想妈妈。 说是让孩子不怕,其实严思勤心里也怕的紧,孩子流了这么多的血,她真怕孩子有个什么好歹。 “妹妹!妹妹!”赵晨鼻子下面挂着两根血线也跑了进来,小人儿拉着石可的手,小大人似的安慰:“妹妹,别哭,小燕敢欺负你,等大哥放学,我和大哥去揍她。” 郭木子端着个盘子快速走过来,急道:“嫂子,你扶着孩子的脑袋,我看看什么情况。” “嗯。”严思勤两手捧住石可的小脑袋,郭木子小心翼翼的用镊子拨开石可的发丝,登时几个翻着血肉的伤口让她“嘶”了一声:“嫂子,孩子这是怎么弄的,我看像是什么东西掉下来砸的。” “什么砸的?是小喇叭家小燕用镰刀砍的。”严思勤悻悻的说。 “小喇叭?”郭木子一丝不苟的用剪刀剪去伤口处的头发:“方辉家的吴梅?她家的孩子?孩子怎么惹着她了?唉!别动。” 听见剪子在头顶咔咔作响,石可害怕,忍不住就想往上看。 “乖乖别动。”严思勤急忙又抱的紧了一点:“她神经病,俺两家离的那么远,我和她从来没来往,也不知道她哪根筋不对,今天跑来我家找我拉呱,还把俺孩子砍成这样。” 严思勤盯着渐渐清理出来的伤口,心疼的一抽一抽的,小伤口暂且不说,光狰狞的大伤口就有两个。严思勤当即恨的咬牙切齿,她目露凶光恨不得直接扑到吴梅身上咬下两口肉来。 “木子,你给俺好好看看,可别伤了孩子脑子。”严思勤俯下身子,盯着伤口处来来回回的看了半晌。 郭木子夹起药棉,沾了酒精,轻轻的将伤口旁边的血渍拭去,然后将伤口清理干净。 酒精灼人,石可沙的更疼,脑袋使劲扭动,哭的鼻涕眼泪糊得满脸都是:“娘,疼!疼!” 严思勤紧紧控制住石可的脑袋不撒手:“乖乖,别动,这就好了,再忍一下。”伤口如此触目惊心,看起来都疼,更别说的落到了脑袋上, 石可一直很清醒,不像是伤了脑子的样子。郭木子仔细观察了一下伤口,安慰道:“嫂子,你放心吧,都是皮外伤,唉!幸亏小燕还小,力气不大,也幸亏只是砍到了脑袋上,这要是砍在脸上,这如花似玉的小脸可就毁喽。” 郭木子不这样说还好,她一这样说,严思勤一琢磨更是后怕的不行,恁漂亮的小脸蛋,上面要是有了几条疤痕可怎么好,那样她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伤口处理完毕,郭木子剪了几块纱布贴住伤口,又用医用胶布将纱布固定住,问道:“嫂子,赵大哥呢,咋没见?” “他去城里卖菜了。” “这样啊。”郭木子葱白的指尖在纱布周围点了点,确定已经牢固:“好了,嫂子你可以松手了。” 严思勤并没有依言松开,而是抱着石可的脑袋左右端详:“木子,这就好了?” “嫂子,我这暂时是好了。”郭木子一遍将剪刀镊子收到托盘里一边说:“你也知道,咱卫生室设备不全,你让我处理点小病小灾的还行,孩子这个情况,两个大的伤口需要缝针,我这弄不了,我只能是做个消毒止血,还有你说是镰刀砍的,镰刀是铁器,上面如果有锈,容易得破伤风,一旦得了破伤风人就没救了,为了保险起见,还需要在6小时以内打个破伤风针,这个我这也打不了,所以,你还是赶紧带孩子去城里的医院一趟吧。” 58、谁叫她不给我 郭木子的话说出来,严思勤越听越胆战心惊,恨不能一步就赶到医院里把这个破伤风针打上,她弯腰抱起石可正欲出门,却见郭木子蹲下身子,与赵晨平齐,握住赵晨的两只小手面目温和的说道:“二晨,跟阿姨说说你哪里不舒服,怎么鼻子出血了,是不是也是小燕打的?” 赵晨抬起手,用手背擦擦鼻子,放到眼皮底下一看,只蹭下来一点血咖。要是平时,不管哪里出一点血,赵晨都能撒娇的哭半天,可今天不一样,他这点血和妹妹的比起来也太小巫见大巫了,再说了他这是屙粑粑是时候用力努的,鼻子又不疼,而且早就止血了。 严思勤一颗心都放在石可身上,早把儿子鼻子出血的事给忘了,郭木子这一提醒,她猛然想起来,急忙也蹲下身子,捏着赵晨的小下巴,左右打量一番:“二晨,快跟木子阿姨说你哪里不好受?” 赵晨往后扬扬脸,把小下巴从母亲手里挣脱出来:“我没事,鼻子是我屙粑粑使劲努的。”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严思勤放心了,抱起石可就走,刚迈过门槛,突然想起来还没给钱,又急忙退回来:“木子,嫂子来得慌,忘拿钱了,回头给你送来啊。” 郭木子摆摆手:“嫂子,我不急,你还是赶紧带孩子去城里看病吧。” 严思勤带着孩子先回了趟家,一是去医院得拿钱,大医院又不是卫生室,人家可不赊给咱。二是看赵良生回来没有。再一个是刚才跑的急没锁门,也不知道那讨厌的母女两个滚蛋了没有。 看石可满脸是血的样子,吴梅知道闺女这是闯大祸了,也不知道石可到底伤的怎么样,她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怎么样才能逃避责任,她领着小燕一路跑回家,关上院子大门,才抓过小燕,在她腚上扇了几巴掌:“你说!平白无故的你砍人家头干什么?” 小燕是方辉和吴梅两口子的第一个孩子,平时一直娇惯着,在家里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点不如意就撒泼打滚嚎啕大哭,时间久了造就了她跋扈的性子, 小燕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挨过揍,今天娘竟然打她,这怎么行?她先扯开尖利的嗓子嚎哭,然后扬起小拳头反抗。 这孩子,竟然连娘都敢打?不管不行了! 吴梅左手抓住小燕的两只小手,翻过她的小身子,刚才那几巴掌她根本没舍得用力,这会子火气上来在她腚上狠狠又揍了几下,厉声问道:“跟我说到底咋回事?” 这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小燕气的一屁股坐到地上,立马使出撒手锏,先是刺耳的嗓音飚到天际,接着双脚刨地,打起滚来。 吴梅被小燕的嗓音刺的耳膜嗡嗡响,强忍着耐心准备磨磨小燕的性子,可小燕还没哭一会儿呢,吴梅的这点小打算迅速崩溃瓦解。 小燕这一哭是一点不惜力,使出十成十的力气张着大嘴嚎,只消片刻,嗓子已然沙哑。 吴梅在一旁听着心疼的揪揪的,终究是不忍心,吴梅知道小燕的犟脾气,知道如果不能如了她的意,她能哭得没完没了,要是任由小燕这个状态哭下去,那嗓子还要不要了? 实在是听不在去了,吴梅蹲下身子去试图抱小燕:“燕,燕,娘的心来,别哭了,娘不打你了。” 小燕一肚子火没撒出来,哪能就这么简单的如了吴梅的意,她把身子滚到一边,抬起双脚,交替着踹吴梅伸过来的两只手。 “哎呦!哎呦!手踹断了!”吴梅佯装受伤,讨好闺女。 小燕根本不理,继续连蹬腿,踢能够得到吴梅的地方。 吴梅腿上又挨了两脚,她装模作样的用手捂住小腿:“哎呦呦,腿疼,燕,心肝来,你快看看,娘只打了你几巴掌,你倒好,手也给娘踹断了,腿也踢青了,我的乖来,可别再哭了。” 吴梅说的严重,小燕听在耳朵里,稍稍解了点气,不打滚了,声音也不由自主的放低下来。 趁这个机会,吴梅快速上前,掐着小燕的腋窝把小燕抱了起来,让她坐到自己的腿上,右手顺着小燕的后背:“我乖,我乖,不哭了啊,看看嗓子都哑了,疼不疼。” 小燕哭的打嗝,气还没消干净,见吴梅离自己这么近,扬起小拳头,在吴梅脸上连刨好几下。 “哎呦,哎呦呦。”吴梅佯作吃痛,左躲右闪:“好了,好了,乖来,咱不哭了啊。” 吴梅哄了半天,许下了好几个不平等条约,才把小燕哄得喜笑颜开。 吴梅心中有数了:这孩子,属顺毛驴的,硬的不行,软的行。 吴梅抱起小燕进屋,先倒了一杯水喂给小燕,让孩子润润嗓子,这才好声好气的说:“燕,你跟娘说说为啥拿镰刀砍人家脑袋?” 小燕撅撅小嘴,阵阵有理的说道:“谁叫她不给我。” 吴梅一下子就明白,小燕这是吃独食的毛病又犯了。 当时小燕找石可和赵晨玩的时候,小兄妹两个正在玩盖高楼,怎么个盖高楼法呢,就是各自找一捧平整的石头块,然后你一个我一个的往上搭,轮到谁了,楼倒了,这个人就算输了,输了人就要受到处罚,挨赢的人刮一下鼻子,输的那个人不愿意,总要耍耍赖皮,站起来就跑,输的跑了,赢的那个自然也不愿意,就在后面追,一人藏猫猫似的东躲西藏,一人非要刮一下鼻子不可,说起来挺枯燥无趣的游戏,偏偏两个人玩的热火朝天的,不时的发出懊恼的唏嘘声和银铃般的笑声。 对于新玩伴的加入,两人还是很欢迎的,热情的邀小燕一起玩。 别看小燕年纪不大,已经有了爱美之心,今天出门的时候吴梅又给小燕一通打扮,小燕认为自己就是最漂亮的那一个,可今天跟石可在一起一下子就给比下去了。 阳光下的石可,因为与赵晨玩的欢快,脸颊泛着微微的红晕且带了些许薄汗,一双水灵灵带着稚气眼眸,在长长的睫毛掩映下清澈的如清晨的露珠,还有那娇俏玲珑的小翘鼻,清秀地挺立在她那带着婴儿肥瓜子脸上。 今天,严思勤给石可换的是淡粉色的薄棉布小褂,正是当下最流行的款式,荷叶边领子,小泡泡袖,头顶处,两个小小的发髻上缠绕着粉红色的花串,整个小人儿由内而外散发出粉嘟嘟的清新自然气息。 自从有了闺女,严思勤只要看见了漂亮的头花就要买下来,今天戴的这串是她和石可娘两个都最喜欢的一对,粉粉嫩嫩的小花,点缀着纯白色的长细绒毛,缠绕在乌黑的发髻上,映得石可微黑的小脸都白了三分。 小燕一眼就相中了这串头饰,她想要。在她家里,只要她想要的就一定是她的,哪怕是她不想要的,爹娘觉得好的,巴结着也要送给她。 小燕心不在焉的跟兄妹两人玩了一小会儿,终是按捺不住自己,将小手伸到石可的头顶上摸着头花:“可可,你这头花真好看,让我戴戴。” 石可哪里舍得给别人戴,这头花宝贝着呢,她立马拒绝,淡淡的说了声:“不要。”说完继续低头玩自己的。 没如了小燕的意,那她能愿意了?也不说戴了,两手上去就要解石可的头花,边解边说:“可可,我家里也有头花,都可漂亮了,跟你换。” 石可感觉到小燕在自己头上的动作,慌忙抱着脑袋往旁边一躲:“我不要换,这是我娘买给我的。” 赵晨也护着妹妹:“这是我娘买给妹妹的,你想要让你娘给你买去。” 小燕想要的东西那得非到手不可,哪里会等她娘给她买去,刚才她在石可头顶上解了几下根本没解下来,再说她长这么大,都是她娘给她扎辫子,解辫子,她哪里又知道怎么解了,她想该怎么样才能轻易的将头花拿下来,于是眼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碰巧就看见放在不远处的镰刀。 也是冤孽,偏偏这时候赵晨屎鼓腚门子,一溜烟的扎厕所里去大大,他哪里想到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就要石可吃了个大亏,还险险把小命搭进去。 石可继续蹲着玩,小燕蹑手蹑脚的把镰刀抓在手里,准备趁石可不注意把头花割个口好往下拿,至于割破了能不戴她根本没想,只要这串头花属于自己就行了。 石可蹲的久了,脚有些麻,就站起来松快松快腿,小燕见了,知道自己的目的达不到了,顿时恶向胆边生,扬起镰刀照着两串头花就砍将过去,心说:你不给我,我让你也戴不成! 一对头花引发的血案就这样发生了,了解了来龙去脉,吴梅来愁了,就因为一对头花,小燕竟然能把人家孩子砍得满头是血,同时心中暗暗后悔,自己平时不该那么惯小燕,养成了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好在孩子还小,得赶紧想办法扳过来,不然这样子发展下去,还不知道能闯出多大的祸来。 59、像个大花瓜 严思勤娘三个回到家,院门四敞,进院一看,那讨厌的吴梅和她闺女早已经不见了踪影,先看一圈院子,没有被人翻过的迹象,又进屋转了一圈,见装钱抽屉上的锁还好好的挂在那里,这才放心的长舒了一口气。 自从发生过赵雨拿钱事件之后,赵良生找了一个带锁的抽屉,将钱都转移到这个抽屉里面,原来的那个抽屉就那样放着,为什么不在原来的抽屉上上把锁,赵良生主要是怕伤了赵雨小小的自尊心。 严思勤把石可放到板凳上,找出钥匙,准备拿钱出来,带石可去医院,赵晨小铃铛似的跟在严思勤脚边转来转去,有好几次还差点把严思勤给绊倒了,严思勤心里急得跟着火样,赵晨还净给添乱,严思勤烦了,拎起赵晨的小胳膊把他往石可身边一放,勒令他不准动:“二晨,你给我老实的站着别动,再跟在娘腚后头打转转,看娘不揍你。” 赵晨别看小人儿不大,还是很会看眼色的,瞅娘这个表情就知道娘这是真生气了,小小子立马乖乖的站着不动,但赵晨一个大活人,哪能说不动就能一动都不动的,就往石可身边凑,还不忘关心石可:“妹妹,妹妹,你还疼不。” 石可拧眉感受了一下头顶,回答道:“疼。” “那哥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赵晨说完,还真哈下腰,对准石可头顶的纱布“呼呼”的吹了好几下:“妹妹,好点了没?” 石可又感受了一下:“没有。” 咋不灵了呢,平时他哪里不舒服,娘都是给他吹吹,然后一会儿就不疼了,难道是我的力气不够大?他又使劲对准石可的头顶吹了好几下,吹的石可的小辫子都忽扇忽扇的。 听见儿子“呼呼”的喘气声,严思勤转过头来,就见儿子趴在石可的脑袋上撅着小嘴一个劲的“噗噗”:“二晨,你干啥呢?” “我给妹妹吹吹,吹吹一会儿就不疼了。”赵晨歪着小脑袋,认真的回答。 “哦。”严思勤装好钱,又把抽屉锁好,准备带石可出门,她弯下腰,正要抱起孩子,这才注意到石可惨不忍睹的小脸。之前因为她把精神全都灌注到了石可的头顶,没有注意到石可的小脸上血迹、汗水、眼泪、鼻涕交织在一起,已经摸化的不成样子了,尤其是头顶上的两个小辫子,被小燕刨的七零八落的,然后又让郭木子顺着刀口剪的乱七八遭,原来利落妥帖的两个发髻,就那样耷拉子脑袋两边,两根占满血迹花串,勉强还挂在辫稍上。 严思勤一滞,暗怨自己粗心,急忙起身,准备去打盆温水,给孩子洗洗脸。 “我回来了!” 赵良生一进家门,先高声的跟家里人汇报,赵晨听见他爹的声音,好似等来了撑腰的,立马窜出屋去找他爹告状:“爹!爹!你快来,妹妹让人把头给砍破了。”赵晨也不等他爹放下担子,拉着赵良生的手就往屋里拖。 赵良生被二晨拽得斜身子走了好几步:“咋回事?咋回事?二晨你等爹把东西放下。” 严思勤端着一盆温水从厨房走出来:“晨他爹,你可回来了,快进屋看看吧,可可的头让小喇叭她家小燕给砍破了,木子说伤口怪大,需要去医院缝针,还得打破伤风针,我这正想出门呢。” “啥?”赵良生慌忙把肩上的担子扔到地上,迈起长腿就往屋里走,箩筐落地,直接翻到,卖剩下的几个西红柿、蔫黄瓜叽里咕噜滚了出来。 石可听见赵良生的声音,转着脑袋看向门口。 满脸是血的脑袋,可怜巴巴的眼神就这样径直撞入了赵良生的眼中,直接把赵良生这个七尺男儿吓得心连哆嗦好几下:“可可、可可,你没事吧?” 赵良生双手捧着石可的脑袋,目光先是落在几块纱布上面仔细看了看,然后又扬起石可的小脸,祥祥细细的瞧了起来。 爹回来了,石可瘪瘪嘴,委屈的泪水又涌上眼眶:“爹。” “脸上没事,伤全都在脑袋上。”严思勤把水盆放到桌子上,揉了一把毛巾,碰碰赵良生的胳膊,示意他往旁边站站。 赵良生右移两步,心疼的抱怨:“你是怎么看的孩子?咋让人给伤成这样?” “俺娘三个在家好好的,谁知道那娘两个神经病,突然的来咱家干什么,还把咱家孩子砍成这样,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这会子没空找她理论,等给咱孩子看完病,我要上她家好好的跟她们说道说道。”严思勤把石可小脸擦干净,又轻手轻脚的把头花解下来,把辫子散开。孩子头上有伤,一时半会是不能扎辫子了。 赵良生蹲下身子,蹙眉握着石可的小手说道:“可可,你跟爹说,小燕为什么砍你?”接着又瞪向赵晨:“还有你二晨,你是怎么当小哥的,由着别人上门欺负你妹妹。” “爹,我……”赵晨觉得冤的很,他就拉个粑粑的空,妹妹就让人欺负了,早知道这样,他就是拉裤兜子里也不离开妹妹半步。 石可吸吸鼻子,视线看向桌上的花串:“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砍我,之前她要我头花,我没给,是娘给我买的。” 粉嫩的花串已经大变了样,粉色的小花上面遍是黑红的血块,原本雪白的长绒毛因为血液干涸,一溜一溜的贴在花朵上面,石可很心疼,她最喜欢的花花竟然变成了这幅模样,石可抬起小手,将花串握在手心,眼泪啪嗒啪嗒的落到手背上。 “乖,咱不哭啊,一会儿爹给你买比这个还漂亮的好不好。”赵良生最看不得孩子哭,尤其是石可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无声的落下来,这个场面尤其是揪心,他把石可抱起来,让孩子把脑袋放到他的肩膀上,轻轻的摇晃:“乖,咱不哭,不哭。” “嗯。”石可双手揽住赵良生的脖子,轻轻的嗯了一声。 “好了好了,还是赶紧去医院吧,本来我还想着你要是没回来,我就把二晨放到他二大爷家里,中午让大壮和二晨在他们家里凑合一顿,现在正好,你带可可去医院,我在家给孩子做饭,就不麻烦二哥他们了。” “行。”赵良生抱着孩子就走,刚走出大门口,严思勤又喊住了他:“晨他爹,别慌走,等我一下。” 赵良生疑惑的回头,就见严思勤领着赵晨向他走来:“我还是跟你去吧,别到医院你再说不清楚。” “那也中。”赵良生等严思勤锁好门,先把赵晨送到二哥那里,交代赵晨放学的时候在门口等着赵雨,别让赵雨回家扑个空。 赵良轩是个勤快人,他有编筐、编席子的手艺,每天早早的下地干活,太阳升到头顶就回家,稍微一休息,就开始编柳条筐、苇子席什么的,镇里每逢十五一个集,逢到集日拉到集上卖掉也能挣不少钱,毕竟柳条、苇子都不花钱,自己勤快点多备些料,平时也就搭个功夫。 门没有关,半开半合,清楚的看见赵良轩正坐在阴凉地里干活。 “邦!邦!邦!”严思勤领着赵晨站在门槛处,在门扉上敲击了几下:“二哥,忙着呢。” 听见有人说话,赵良轩抬起头,却见赵良生抱着石可,弟妹牵着赵晨的小手正慢慢的向院子里面走,他急忙放下手中的活,站起身来:“弟妹呀,有事?” “二哥。”赵良生道:“今儿个中午有点事麻烦你,我和陈他娘带闺女去医院一趟,中午怕是来不及赶回来,让大壮和二晨在你家里吃顿饭。” “这点小事还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来就是。”说话间,赵良轩迈过一地的柳条,走到赵良生跟前,这才发现石可头剪的乱七八糟的头发和和贴的几块纱布,他满脸诧异,抬起胳膊,满是老茧的手在石可头顶纱布上轻抚一下,刚处理完伤口没多久,纱布上面还有少许血液浸出,中间晕出红红的斑迹:“这是咋弄的,恁俊的闺女头给剪的跟花瓜一样,这头是伤着了?嗑哪了?” 赵良生开玩笑似的跟赵良轩解释道:“二哥,别提了,你弟妹在家里呆着,都能让人上门给欺负了,你说她干啥中用。” 赵良轩立马不高兴了,横眉一竖,目光中透漏出些许戾气:“谁?咱赵家在村里也算是大姓了,谁那么大胆子跑到咱门上来欺负人,那能愿意了他们了?咱们赵家在村里从来不惹事,但也不能代表着咱老赵家就怂了,你说是谁,哥找他们去!” 赵良生年轻的时候在村里头也算是个小人头,仗着学过一点拳脚,是一帮新生代小伙子们的领头大哥,也就是后来年纪大了,成家了,心稳当了,不愿意带着一帮小弟再玩些招鸡弄狗的事,没意思,但是你要是明目张胆欺负赵家人可不行,赵二哥护短着呢。 二哥生气了,大有上门兴师问罪举动,赵良生忙解释道:“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是太清楚,就是方辉家里的,今天带她闺女来俺家串门子,她那小闺女拿镰刀把孩子给砍的。” “方辉的闺女?那孩子可没多大吧?”赵良轩不可置信:“那么点的孩子就敢挥镰刀砍人?这方辉,是咋个教育孩子的,这要是出来人命可怎么好?” 严思勤心有余悸的说道:“二哥,就是那孩子,我亲眼看见的,可狠。诶,二哥,我嫂子呢,没在家?” “她去园地里摘菜去了,一会儿家来做饭。” “哦,二哥,我们先不跟你说了,等给可可看完病,我再细细跟你讲。”严思勤说完把赵晨往赵良轩身边轻轻推了一推:“二晨,老实的跟着你二大爷,别皮啊。” “快去快去,给孩子看病是大事,大壮和二晨跟着我你们就放心吧。”赵良轩摸摸赵晨的小脑袋:“一会儿大爷给你编个小玩意中不。” 二大爷手巧着呢,平时梅子姐经常拎个精巧的小花篮、大蚂蚱之类的小玩意来炫耀,二晨早就羡慕的不要不要的了,哪能不愿意,当即小脑袋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中、中。” 60、娘,我不疼 夫妻二人抱着孩子走得急,赶到医院已经满头大汗,时间也赶得巧,快到午时,这会子患者不多。挂完号, 来不及擦一把汗,一路小跑的找到门诊室,严思勤抱着可可在医生桌前的木椅上坐下,把前因后果详细的跟医生复述一遍,末了说道:“大夫,我们那的赤脚医生说了,孩子头顶的伤口太大需要缝针,还得打破伤风针,麻烦你给看看。” “别急、别急,我看看。”大夫起身走到水龙头处,把手洗干净,这才轻轻的解开石可头顶的纱布。 “嘶!”赵良生一直没有亲眼见到石可头顶的伤口,这会子,伤口一个个显露出来,登时惊的赵良生倒吸一口气:“我的老天爷,咋这么大的口子。”伤口虽然已经止血,但一个个寸把长的口子咧如婴儿的小嘴,雪白的头骨清晰可见,这伤就是放在大人身上也不算是小伤,更别说可可这个才五岁多的孩子。赵良生心疼的心脏一阵抽痛,他双眼微红,狠狠的咬了咬牙,两颊因为力度过大直接隆起:方辉,咱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医生将个个伤口检查一遍,这才说道:“你们那里的赤脚医生手艺不错,伤口处理的还算完美,的确需要缝针,不然任由伤口自己愈合,会给孩子头顶留下疤痕,疤痕上面也不会再长头发,影响美观。” 一听石可会成疤瘌脑袋,严思勤和赵良生急了,忙央求:“大夫,求求你,给俺闺女好好治治,可不能让我闺女成了疤瘌头。” “放心、放心,等会我给孩子把伤口缝合了就没事了,现在孩子还小,细胞的再生能力也很强,等拆了线,只会留下一条细细的伤痕,时间长了就不明显了,再说小女孩头发长,等以后再扎上辫子,就一点都看不出来了。”医生说着,麻利的在处方笺上写下几行字递向夫妻二人:“我开好了,你们谁去交钱拿药?” 赵良生急忙接过来:“我去,我去,孩他娘在这等我就行。” 不多时,赵良生抱着瓶瓶罐罐回到门诊室,医生戴上医用手套,把该用的医疗器械都准备出来。 石可是不怕打针,那只是针对扎屁股,打胳膊的小针头,这会子眼睁睁的看着大夫把针、线,剪子等等一系列用具摆出来,小女孩心里也发憷。石可害怕,那眼泪就控制不住的溢满眼眶,眼见得豆大的泪珠子一颗一颗的滚落下来,掉到严思勤的手背上。 石可无声的哭着,一直没有发出声音,直到带着温度的泪珠子掉到手背上,严思勤才惊觉孩子哭了,她急忙低头,就见闺女脸上皆是惊俱,大眼睛里满是泪。 孩子这个样子还不如哭出来让大人心里好受,五岁的孩子,强忍着害怕,不发出一点声音才让做母亲的更心疼。 严思勤满怀疼惜,将石可紧紧抱在怀里,安慰道:“乖乖,不哭啊,一会就好了,一会就好了。” 石可轻轻“嗯”了一声,这不发声音还好,一发声音反而憋不住了,石可哽咽着说了声:“娘,我害怕。”接着开始呜呜的哭了起来。 “小朋友,不怕的,阿姨打针一点都不疼。”医生虽然带着口罩,但眼神温和,声音轻柔。 医生阿姨举着针越来越近,石可害怕的大眼睛盯着针筒,双手紧紧抓住严思勤的衣襟,她想跑,但是严思勤抱的紧她动不了,她终于理解了大哥和小哥为什么怕打针,的确是很吓人啊。 赵良生也上前帮忙,他捧住石可的脑袋不让她动,石可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大夫走到她跟前,然后脑袋顶一凉,是医生在消毒,接着感觉有个针扎进了头皮里。 本来石可马上就要崩溃了,她以为会很疼很疼,会比在木子阿姨那里处理伤口还要疼,可没想到根本就没有多疼,还没有那次大蚂蚁咬的疼呢,有点热热的感觉,真不是太疼啊。即将冲出口的哭声瞬间憋了回去,眼泪也渐渐的收住了,还跟讨了大便宜似的咧嘴笑了一下,跟严思勤说:“娘,我不疼。” 大夫这一针打的是麻醉药,针尖上都带着药水,当然打到皮肤里面不会太疼。 严思勤哪里知道啊,看石可一脸懂事的让人心都要碎了,那么大的口子,又打了好几针怎么会不疼,我可伶的闺女,一句“娘,我不疼。”竟将严思勤的眼泪引了出来。 打完麻药,又在石可的手腕处做了破伤风皮试,稍等了一下,感觉药效到了,医生先用刀片将石可头顶的头发都刮了个干净,这才穿针引线将伤口全部缝合起来,收完最后一针,医生由衷的夸赞:“小朋友,真坚强。” 说真的,这个孩子一直一动不动的配合大夫,没有撒泼哭闹,在她接诊的这个年纪的孩子当中真算得上是很乖了。 医生用纱布将石可的小脑袋上的伤口一一包住,跟夫妻两个说:“一共缝了22针,小一点的伤口我也给缝上了,一个礼拜来拆线,这是消炎药,一天三次,一次一片别忘了吃,回去记得注意卫生别沾了水,饮食上注意别吃鱼、虾、芫荽等发物就行。”说完,又抬着石可的小胳膊,在刚才做皮试的地方看了看,确定没有过敏反应这才在前臂内侧的注射了破伤风针剂。 “行,我记住了,大夫。”严思勤还是不放心,她看看石可的头顶,忧心的说道:“我闺女真的不会成了疤瘌头吧。” 石可头顶处的头发已经全部剃光,就剩下脑袋周围有一圈头发,这要是真成了疤瘌头那可怎么好,等孩子长大知道俊了的时候,她该怎么跟孩子说。 “你们就放心吧,我专门用的小针,伤口对的也齐整,保证给你一个漂漂亮亮的小闺女。” “那就好,那就好,谢谢大夫,谢谢大夫。”两口子吃了定心丸,心中暂且安定,这才千恩万谢的告别大夫。 离开医院,看看天,正午的太阳就挂在头顶,时间肯定不早,大壮也早就放学,回家做饭铁定是来不及了,再说三人也都饿了,赵良生就跟严思勤商量:“晨他娘,咱今天不回家吃了,我带你们娘两个下馆子去中不?” “中啊。”严思勤说道:“正好买点好吃的给咱闺女补补。” “来,我抱着。”赵良生接过石可,大手在闺女的脸颊上轻轻的一捏:“爹带可可吃好吃的去。” “嗯。”石可轻嗯一声,乖乖的点了点头。 说真的,赵良生很少下馆子,平时来城里卖菜、卖鸡蛋的基本上都是自带干粮,也就是有时候水喝完了,干粮又太干,他会到小吃摊上花五分钱买一碗咸汤就饭吃。 大众饭店,看着大众这两个字就叫人安心,这个饭店肯定价格实惠,就它了。 不大的门脸,门上面挂着挡苍蝇的塑料珠帘,划开珠帘,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50来平方的面积,满满登登的放了好几张桌子,正是吃饭的点,差不多都坐满了人,赵良生满意的点点头,暗忖自己来对了地方。 这个去饭店吃饭,就是要去热热闹闹人多的地方,但凡人少或没人光顾的饭馆,要不是口味不行,要不就是有其他的原因。 门口有一张高桌,看样子是吧台,后墙上面挂了一个小黑板,上面全是菜品和价格,吧台后面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白胖中年妇女,看样子是这个店的老板,听见响动,老板抬起头,见有新顾客上门,急忙站起来,脸上瞬间堆上热情的笑容:“大哥,来了,几位呀?” “就我们三个。” 老板拿着一个本子从桌子后面绕出来,引领着一家三口往里走:“来,大哥,你们坐这张桌子。” 三人坐定,老板招呼伙计给上了茶水。 一家人还真渴了,赵良生一杯茶水下了肚,舒服的长吁了一口气问道:“老板,你们家啥做的最好吃。” “我们家啥做的都好吃。”老板一手拿着本子一手执笔说道:“就看大哥你们想吃啥了。” “哦…想吃啥?” 赵良生问向石可:“可可,你说你想吃啥?” “啊?”石可正就着严思勤的手一小口一小口的喝水,听爹问她想吃啥,她看向赵良生,大眼睛一闪一闪的里面全是茫然,她哪里知道想吃啥,平时都是娘做什么她吃什么。严思勤也是个巧的,为了照顾好一家人,天天都是变着花样做饭,不能说鸡鱼肉蛋天天都有,但孩子们在吃这方面绝不缺嘴。 赵良生见石可这个表情就知道问了你白问,他又把目光转向严思勤:“孩她娘,你说你想吃啥?” “吃啥?”严思勤看看石可的头顶,问老板:“老板,你看我闺女伤着了,有什么补充营养的?” “哎呦!”老板歪头看了石可一眼,满脸同情的说:“刚进门见你家小闺女包着头,我没敢问,那你们有需要忌口的东西没有?” “有,大夫说了,不能吃发物,鱼、虾什么的都不能吃。” 老板略一沉吟说道:“这补充营养的东西可多了,要不这样,你们来份红烧排骨怎么样?配上米饭,小孩子都喜欢吃,营养也好。” “行,那就来份红烧排骨。”赵良生见老板在本子上记菜名,又问道:“多少钱?” “一块五。” “啥?这么贵,肉才多少钱一斤呀。”严思勤咂舌。 “呵呵,大妹子,账不能这样算,东西买回来,我们还得加工,油盐酱醋柴都得用,还有员工工资,我们不挣一点这个店怎么才能维持下去,再说,我们家算是最便宜的了,你去别家看看,没有二块钱都拿不下来。” 赵良生也觉得不便宜,猪肉才7、8毛钱一斤,一份红烧排骨就杀下二斤猪肉去,心说这还是大众饭店的价格,那不大众的店肯定也便宜不了,不过,既然下饭店了就不能嫌饭店的东西贵,他摆摆手说道:“没事没事,还有什么菜?大人吃的,你看就我们三口人,太多了也吃不了。” 老板也是个实诚人,根本也没想着只推销贵菜,她也是站在消费者的立场上想问题,接着说道:“咱店里的菜量大,不然你们再要一份醋溜土豆丝或芹菜炒肉丝,两个菜三口人吃正好。” “土豆丝多少钱?”严思勤率先问道。 “三毛。” “芹菜炒肉丝呢?” “五毛。” “那就来个醋溜土豆丝吧,一听名字就开胃。” “好嘞。”老板刷刷的记下菜名,又问:“主食吃什么?” “那就米饭吧,你刚才说的配米饭吃正好。” 老板转身将菜单递给窗口,严思勤赶忙又交代一句:“老板,菜里别放芫荽。” 菜上的挺快,也没等多长时间菜饭都上了上来,还真别说,大众饭店这个菜炒的实在是好,怪不得店里有这么多的客人,先说这个土豆丝,雪白的土豆丝配着鲜红的甜椒丝,颜色搭配好看,放到嘴里一尝,脆脆酸酸极是爽口。再看红烧排骨,棕红色的浓汁裹着一块块排骨,远远的,浓郁的酱香味就直往鼻子眼里钻,别说吃上一口了,光看一眼就让人口水直流,食欲大增,排骨是混着土豆块一起炖的,土豆已经炖的透面,沙沙的土豆混入排骨的汁水,沙糯的汤汁拌入米饭中,每一口都能让人幸福的恨不得把舌头都吞到肚子里。 石可吃了一口,香浓的味道把小姑娘幸福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她接连啃了两块排骨就不啃吃了,严思勤不解,又夹起一块放到石可的碗中:“乖乖,咋不吃了,多香呀!” 石可明明一脸的想吃,偏还摇摇小脑袋恋恋不舍的样子:“给哥留着。” 这是有好吃的还想着哥哥们呢,这孩子,真是懂事的让人心疼,严思勤一脸慈爱想摸摸石可的脑袋,还没放上去你那一脑袋上的伤口,让她直接手掌下移放到闺女的后脑勺上:“乖乖,你吃你的,你看这么大一碗,咱吃不了,少不了你哥他们的。” “哦。”石可放心了,敞开了肚皮,小孩子饭量不大,不一会的功夫,石可的小肚子就吃个溜圆,严思勤也边吃边夸:“这一块五花的不亏,你看人家这味道,你说咱咋做不出这味来呢。” 这大众饭店确实是实惠,一家人都吃饱了,排骨还没有吃完,一来的确是饭店的菜量大,二来严思勤和赵良生刻意没有多吃,这么好吃的味道,家里还有两个儿子没有吃到,做父母的心里过意不去,想着给儿子们带回去都尝尝。 61、爹,我今天放屁了 吃过午饭,反正也没有要紧的事,赵良生抱着石可,严思勤手里拎着打包的排骨,一家三口慢慢悠悠的回家。 还没到家呢,石可窝在爹温暖的臂弯里早已进入梦乡,赵良生家住在村里最外围,他们先把石可安置好,赵良生才去赵良轩家里接了赵晨回来。 这一上午虽然没有跟爹娘一起去城里,赵晨玩的可高兴了,二大爷给他编了那么多好玩的,巴掌大的小篮子,麦秸制就的大蚂蚱,还有细长的小蛇都是他早就想拥有的东西。 赵晨一看见爹的身影,就撒着欢跑过去,扑到赵良生怀里,一脸满足喋喋不休的跟赵良生炫耀:“爹,爹,你看二大爷给我做的,像不,爹,你看这个蛇。”赵晨边说还边举着小蛇往赵良生脸前凑:“咻!咻!咻!咬你,哈哈哈。” 赵良生佯作受惊,身子一趔趄:“哎呦!吓我一跳,你不说爹还以为是活的呢,你谢过你二大爷没有?” “哦…”光顾高兴了,把这个事给忘了,不过不要紧,现在谢也来得及,赵晨马上扭脸对着赵良轩脆生生的喊了声:“谢谢二大爷。” “这孩子,不用谢,以后想要什么了就来找大爷。”赵良轩手下不停,跟赵良生打招呼:“回来了,来,坐这,孩子咋样?” “没事了,总共缝了22针。”赵良生抱起赵晨,挨着赵良轩坐下来。 赵良轩停住手,满面的不可思议:“天来,22针,那得多大的口子,这方辉家的孩子咋恁狠!” “谁说不是来,二哥你是没看见,有两个大伤口都能看见骨头,当时吓得我心都觳觫了。”赵良生一脸后怕的闭闭眼睛:“二哥你也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来我家的,你说孩子真有点三长两短的,跟孩子父母我没法交代,跟公安的同志没法交代,人家相信我,让我先养着了,要是出了好歹,兄弟我怎么对得起人家这份信任。” 赵良轩拍拍赵良生的肩膀:“兄弟,哥理解你,既是这样,咱就得担起责任来,你说,这事你准备怎么办,哥支持你。” “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还能怎么办呀,这会子孩子睡觉了,等下晚方辉家来,我抱孩子去他家好好说道说道。” “对,让他们赔,哥跟你一起去,就不信咱哥俩制不了一个方辉,当年这小子天天跟在哥腚后头,我都不稀罕带他玩。” “哥,这么点小事哪能让哥出头,弟弟我就能处理得了,再说,也不是非要让他们赔,主要是要一个公道,你说平白无故的把咱家孩子头上砸出几个窟窿来,咱要是连个屁都不放,那也嫌咱老赵家太难看不是。” “爹,我今天放屁了。”听到爹说屁字,一直窝在爹怀里玩玩具的赵晨赶忙汇报:“放了好几个,嘻嘻嘻。” “好,你能你能。”赵良生敷衍着摸摸赵晨的小脑袋。 见爹不信,赵晨的小自尊心受到了伤害:“爹,我真的放屁了,我还踢了小燕娘好几脚来。” 原来儿子听懂自己说话了,赵良生还以为赵晨单纯的只是放了个屁,他立马沾沾自喜的说道:“我儿子真棒,二哥你看我儿子厉害不,这么点大就知道护着妹妹。” “好孩子。”赵良轩也夸赞起来:“欺负咱家人的就不能放过她。” 受到赞许,赵晨的小尾巴开始上翘:“就是,敢欺负我妹妹,我和大哥都商量好了,你看我们怎么收拾她。” 听赵晨这么说,赵良生立马警觉起来,赵晨小哥俩这是准备报复人家了,这怎么行,小孩子下手没个准头气,你看可可的脑袋就知道了,真要是打出个好歹对谁都不好,想到这里,赵良生脸一板,语气严厉的说道:“二晨,这事大人出面,你和你哥别给我添乱!” 爹这变脸变得也太快了,刚才还夸他来,这会子又生气,赵晨不服:“爹,兴他家小燕揍咱家人,就兴我和哥揍回去!” 孩子这三观,那得教育好了,不然培养出个黑社会大哥来可了不得。 赵良生翻过赵晨的小身子,让他和自己面对面坐好,一脸正经的说道:“咱家跟小燕家八辈子没什么来往,又不是有仇,人家寻仇来了,把你妹妹脑袋砍破,也可能不是故意的呢,咱要先把事情掰扯清楚了……” 赵良生还没说完呢,赵晨立马反驳:“爹,小燕就是故意的,娘都看见了。” 得,赵晨还牢牢记得他娘说的话呢。 “咳咳。”赵良生咳了两下:“那兴许是你娘看错了呢。” 赵良轩也在一旁插言:“就是呀,二晨,你和你哥可不能随便乱出头,小燕砍人是她不对,她不是好孩子,但咱是好孩子呀,好孩子就得讲道理,咱不光讲道理,还得把坏孩子教育成好孩子,知道不?” 赵晨撅着小嘴,满脸的不屑:“我才不去教育她来,就让她当坏孩子好了。” 说不通,那就不说了,赵良生拿出当父亲的威严来,恶狠狠的说道:“我告诉你啊,反正这个事不用你和你哥出面,要是要我知道了,你也别说收拾别人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俩!” 爹这一生气,赵晨还真有点打怵,大哥挨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赵晨可不愿意重蹈大哥的覆辙,他不吭声了。不过,别看赵晨嘴上不吭声,心里可没闲着,暗搓搓的开始打算,这个仇要是不报,他得憋死,他得和大哥好好商量商量,想一个既不能让爹知道还能撒气的周全法子。 小儿子老实了,赵良生很满意,关键时刻,他这个当爹的说话还是很管用的,他架着赵晨的双腋往上一举,就势站了起来,跟赵良轩道别:“二哥,你忙着把,我先走了。” “行,那哥你不留你了,需要哥出面你说一声,二晨,把这个给你。”赵良轩虽然一直和赵良生说着话,手底下却一直没有闲着,一直在编个什么东西,这会子递到赵晨脸前,却是一只活灵活现的毛毛狗。 “谢谢二大爷!”赵晨心花怒放,这回没忘了谢他二大爷,无奈赵晨小手太小,赵良轩给他编了那么多小玩意他又拿不了,赵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已经玩的有点腻了的大蚂蚱交到赵良生手里:“爹,你帮我拿着。”说完自己宝贝的捧过毛毛狗不松手了。 “你这孩子,有新不要旧在这是。”赵良生宠溺的捏捏赵晨的小鼻子,用脑门子顶了顶赵晨的小脑袋。 赵晨喜滋滋的跟着他爹回到家里的时候,石可还没醒,赵晨本来还想找妹妹炫耀一番呢,愿望没达成,他有些小失落。 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赵良生就知道赵晨回到家铁定的先找石可去谝自己的一大把玩意,回家的路上就给他打好预防针了,妹妹在睡觉的时候禁止他打扰。 赵晨自己跟自己在院子里玩,一会儿探头看妹妹动了没有,一会儿趴床头看妹妹醒了没有。终于,饱睡的石可长长的睫毛轻颤了好几下,刚睁开朦朦胧胧的大眼睛,就看见赵晨放大的小脸直接趴在她头顶上。 “小哥。”石可还记得给哥哥们带回来的排骨呢,那么好吃的排骨小哥还没有吃到怎么可以?石可一个翻身坐起来:“小哥,我跟你讲……” 妹妹终于醒了,赵晨立马兴奋起来把自己的一堆小玩意一股脑的推给石可:“妹妹,你看,二大爷给我编的,都是,这是蛇,这是小狗狗,这是蚂蚱,还有这些个,像吧?可好玩了,都给你玩。” 石可话还没说完,立刻被这些精巧的小玩意转移的视线,她摸摸这个,碰碰那个,哪一个都爱不释手。 赵晨拿起毛毛狗,嘴里学着狗叫声“汪汪”的向石可蹦过去,石可顺手抓住蛇尾巴,小心翼翼的捏着蛇脑袋朝狗身上怼:“咬你,咬你,咯咯咯。” 小兄妹两个玩了高兴,不知不觉间时间在流逝,赵雨背着小书包放学了,赵雨知道妹妹受了伤,这一下午他都在猜测,妹妹的脑袋到底是什么样子,下课铃一响,赵雨是撒腿就往家跑,一进家门,来不及放下书包,直接朝着妹妹发出声音的地方奔去。 平时花骨朵般的妹妹,头上不是编着这样的小辫子,就是盘着那样的发髻,妹妹有好几对头发,珠珠的、毛绒的、粉色的、红色的,还有颤着一对小翅膀忽闪忽闪的花蝴蝶,不管哪一种头花,扎到妹妹脑袋上都是那么的漂亮,可妹妹现在是什么样子?头顶上的小辫子没有了,不光辫子没有了,妹妹还秃了,头顶上面的头发一根不剩,换上来的是一脑袋的纱布。 石可目前这个形象给赵雨的冲击力还是挺大的,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石可跟前,抱着妹妹的脑袋来来回回的看。 大哥回来了,石可和赵晨把手中的玩具都递向赵雨:“大哥,你看,可好玩了。” 赵雨满眼都是心疼,问石可:“妹妹,疼不?” “刚开始疼,现在不疼了。”石可甜甜的一笑,又把红烧排骨想起来了,“大哥、小哥,爹买了排骨,可香了,娘带回来了给你俩吃。” 赵雨小手一摆:“不急,你跟哥说,小燕她为啥砍你?” 石可眨巴眨巴眼睛,有点茫然:“我不知道,我也没惹她,突然她就砍我了。” 敢平白无故的欺负我妹妹!赵雨把书包猛的往地上一摔,转身就往外跑:“妹妹,你等着,大哥给你报仇去。” 62、有本事你也砍俺两刀 赵雨刚跑到院子里就被正在收拾院子的赵良生喊住了:“大壮,这都该吃饭了你干啥去?” 赵雨理直气壮,马不停蹄的继续往外走,愤愤然的嚷嚷:“我去给妹妹报仇,爹,看她把妹妹脑袋砍成什么样了,你就不管了!” “你给我站住,谁说爹不管了,你先回来,吃完饭咱一块去。”赵良生快步走到赵雨身边,拉着他的小胳膊往屋里拽,心说:你还去报仇?你这还没半杆子高的孩子,跑到人家里去揍人家的孩子,人家就伸头由着你打?这不开玩笑吗?你这不是去报仇,是送上门去挨揍。 一听爹说吃完饭一起去,赵雨心中满意,跟着爹的脚步乖乖的往回走,赵雨的心中爹是无所不能的,揍人都揍的非常的疼,赵雨摸摸自己的小屁股,想想赵良生蒲扇样的大手,心有余悸又幸灾乐祸:小燕,你等着吧。 下晚,严思勤蒸的米饭,她把排骨里面掺进去好几个土豆,满满的炖了一小盆,又炒了西红柿鸡蛋和小青菜。鲜香浓郁的饭菜引诱的几个孩子小猪似的把脑袋埋在饭碗里不抬头,两个儿子边吃边哼唧:“真好吃,娘,真好吃。” 赵良生夫妻两个则夹着青菜,一脸疼爱的看着家里的三只小猪吃饭,赵雨心里装着事,他吃的比谁都快,呱唧呱唧一阵猛造,小小子吃饱了。赵雨摸摸自己鼓起来的小肚皮,两眼放光的盯着赵良生看,等他爹吃完好一起跟爹出门。 赵良生被儿子的目光灼的有些食不下咽,他思量一下,放下碗筷,冲赵雨一扬下巴:“赶紧的写你作业去,老看着我干什么?写不完作业爹可不带你出门啊。” 那怎么行?小小子这会子胸腔里一直充盈着替妹妹出头做主的豪气,爹说不写完作业就不带他出门,这相当于一盆凉水直接浇到脑袋上,赵雨不愿意了:“爹,你说话不算数,你说的吃完饭就带我去,这又说写完作业才能去,爹你……”见爹脸板的越来越严肃,赵雨声音越来越低,偏他不甘心,看看外面的天,硬着头皮说:“可…可等我写完作业天都黑了。” 赵良生依旧不松口:“天黑不要紧,他家就在那,又跑不了他们,天黑点又怎么的。” 此时已是黄昏,按理说以往家里吃不了那么早的饭,平时家里吃完饭天都黑了,这不严思勤也觉得下晚有事不是吗,早早的把饭做好了。 赵雨见自己是在是拗不过他爹,这才不甘心的回到书桌前,开始狂写作业,写一会儿还要往外看一眼,唯恐爹撇下他自己出门。 一家人吃完饭,待严思勤收拾停当,赵良生抱起石可喊了声:“大壮,走了。” 小孩子就是认真,爹说了写完作业才能去,赵雨当真还以为必须写完作业才能出门,爹这一喊,他更急,慌忙回了一句:“爹,我还没写完呢。” 赵良生与严思勤相视一笑:“不要紧,回来再写。” 那可是太好了,赵雨把笔一扔,一下子窜了出来:“走走走!天要黑了。” 一家人的集体活动怎么会少了赵晨,小小子一看爹这就要动身,转身就去拿镰刀,妹妹就是被镰刀砍伤的,一会儿怎么的也要砍回去两刀。 赵晨个子小,竖起来的镰刀都赶上赵晨个子高了,赵晨举着有点费劲,他干脆老鼠拉木锨似的拖着,迈着小短腿,颠颠的跟在爹后面。 严思勤见了,好笑的对赵良生一挤眼,嘴唇冲着赵晨努努:“看你儿。” 赵良生回首望去,见小儿子挺胸抬头,拖着镰刀呱嗒呱嗒跟在一家人后面,顿时哑然失笑:“二晨,你拿个镰刀干什么?” 赵晨紧跑两步站在赵良生面前,双手抱起镰刀费劲的往上举了举:“爹,小燕就是用这个镰刀砍的妹妹,一会儿咱也用这个砍她。” “你这孩子,咱这是去讲道理,又不是去打架,你嘛把镰刀放回去。” 不用带镰刀吗?赵晨有些不情愿,他嘟嘟嘴,看向严思勤:“娘…” “给我吧,娘给放回去。”严思勤从小儿子手里接过镰刀,回身放到栅栏上:“好了,走吧。” 见儿子还停留在你打我一拳,我还你一掌,你砍我两刀,我必还两刀的思维上,赵良生觉得这个事有必要再跟两个儿子说道说道,别两个孩子真的扛上镰刀,找机会再把小燕砍了,要是破个小伤口倒还罢了,万一一个不小心刀子伤到要害部位可怎么办? 出的门来,赵良生边走边说:“大壮,二晨,爹跟你们两个说啊,妹妹这个事爹和娘出头,你们两个以后不能私自再去找小燕的麻烦,听到没有?”说到这里,赵良生语气严厉起来:“要是让爹知道你们两个私下里把小燕伤了,看爹不扒了你俩的皮!” 赵雨和赵晨被爹的语气吓的一哆嗦,小兄弟两个急忙拉住小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寻安慰。 此时,太阳早已收起最后一丝余光坠入西山,正是晚饭的时间,暮霭沉沉中,灶火燃起的烟雾徐徐飘荡在半空,鼻息中,传来缕缕饭菜的香气,耳边传来有人喊自家的孩子吃饭的声音。 玩耍打闹的孩子瞬间散去,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玩归玩,到了饭点还是都知道回家填他们的小肚皮。 昏黄的灯光下,吴梅一家也都围坐在饭桌前吃饭,对于今天小燕惹出的祸事,吴梅根本没放到心上,所以方辉下地回来,吴梅也没有跟他说。 “邦邦邦!”敲门声传来,方辉侧耳听了一下,确定是自家院门,他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 “赵大哥,赵嫂子,你们这是?”门外站着赵家一家人,看者架势,那是全家出动了,方辉有些疑惑。 虽说是方辉和赵良生都是一个村的,一来两家相距路程确实有点远,二来这些年,两家基本上都没有什么交集,在路上碰见了顶多也就是打声招呼。 “方辉,我们来干什么你可别说不知道?”方辉的表情让赵良生很是不满,他们家把孩子伤成这个样子,难道就没有一点愧疚之心? “哎呦,多大点事,不就是孩子之间闹着玩,还值当的这黑天半夜的你们一抹家子都找上门来!” 方辉来没来得及说话,吴梅不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梅平时是什么事都想知道,这家里来了人,什么人?什么事?她第一时间不知道那不难受吗,所以方辉起身的时候,她也跟在方辉的身后出来了。 “你说啥?!”严思勤气笑了:“孩子间闹着玩?闹着玩能把俺孩子的脑袋砍成这个样子?”严思勤把赵良生往方辉跟前推了一推:“方辉,你好好看看,你看看你闺女把俺闺女砍的,吴梅,你倒是会说话,还孩子闹着玩,你要是说这样子是闹着玩,你也让俺在你脑袋上刨一头窟窿,缝22针试试。” 严思勤越说越生气,明明天色已晚,方辉就着昏暗的月光,竟清楚的看见严思勤的脸涨成了紫红色。 “咋回事,咋回事,赵嫂子你慢慢说,别生气。”虽说两家平时没来往,方辉也听说过赵良生家的媳妇是村里最好脾气的,见人说话都带着笑,人也热心,这样好脾气的人能气成这个样子事肯定不小。 “我不生气!”严思勤连喘好几下:“我不生气就叫人上门欺负死了,你问问你家吴梅,她行的是什么事,这时候还说这话。” 方辉把目光转向自家婆娘:“吴梅,到底咋回事,你跟我好好说说。” “能有咋回事,不就是我今天带燕儿上她家拉呱,咱家燕不小心在她家可可脑袋上砍了几镰刀吗?我当时都跟她说了孩子又不是故意的,这咋还巴巴的找上门来了?”吴梅轻描淡写的复述一遍。 这下子,连赵良生的火气都上来了,本来赵良生来找方辉的目的就是跟方辉讲讲道理,让他好好管管自家孩子,最后再让小燕给可可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可可受了那么大的罪,当爹娘的不给孩子出个头,就把这个亏咽下了那成什么事了? “吴梅,你这样说我可不愿意听,还不是故意的,你家不是故意的就是拿镰刀往人家孩子头上砍,那要是故意的你家孩子不得杀人放火?”赵良生把可可往严思勤怀着一塞,自己握着拳虎虎的一站:奶奶的,要不因为吴梅是个女人,他赵良生一记老拳早就挥上去了。 吴梅泼妇本质发挥到淋漓尽致,她蹦着高指着赵良生骂道:“咋的!你还想打人咋的!我告诉你,老娘我不怕你!” 方辉这会子注意看了一下可可的头,看孩子脑袋包成这个样子可不像不是故意的,他急于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又被两人吵吵的头昏脑胀的,不禁对着吴梅大喊了一声:“别吵了!” “方辉,你个怂货,被人都欺负到门上来了,你还嚷我!”吴梅气的双手扬起连在方辉身上刨了好几下。 要说小燕像谁,那是铁随了她娘,连刨人的动作都一样的。 方辉逮住机会抓住吴梅的双手不让她动:“吵吵吵,光吵吵能解决什么问题,咱现在有事说事。” 两家人的争吵终于引来了围观的村民,端着饭碗纷纷赶来看热闹。 魏赟他爹还没做好饭,魏赟写完作业后,就在外面跑着玩,听这边吵的热闹,他也跑过来看稀奇,小男孩个子小,人也灵活,他顺着缝隙,三两下的一钻,人已经站到了最里面,他刚站定就认出来吵架的正是赵叔一家人,赵雨正站在他前面,他往前凑了凑,捅捅赵雨的后腰,在赵雨耳边轻声问道:“啥事,咋跟他家吵起来了?” 赵雨歪头斜睨了魏赟一眼,指着石可的脑袋说道:“你看我妹妹,被她家小燕拿镰刀砍的,我娘说一脑袋的窟窿,还缝了22针,他家还不认错,你看恶的跟狼屎似的。” 顺着赵雨手指的方向,魏赟赫然看见他心目中的小福星,最喜欢的妹妹——秃了,雪白的纱布把整个头顶糊的满满的,那魏赟能愿意吗,他双目喷火,瞪着站在她娘身后看热闹的小燕,恨不得扑上去踢上两脚。 严思勤抱着石可,让大家伙评理:“你们看孩子脑袋让她家小燕砍的,你们是不知道啊,头顶上好几个窟窿,最大的两个都能看见骨头了,光缝针就缝了22针,平时咱做针线活手上攮一针都得疼半天,这可是肉啊,不是补衣裳,俺们就想要个说法,你们看吴梅什么态度?恶的不撑,一会说小孩子闹着玩,一会子说不是故意的,你砍一下说‘不是故意的’可能还说得过去,你们看这一脑袋的伤,是‘不是故意的’那回事吗?” 众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的说:“那可不能愿意的他们。”还有人说:“这要是伤的我家孩子,看我不劈了吴梅。” 吴梅耳朵尖着呢,听这些人没有一个向着她说话的,当即恼羞成怒,挣脱方辉的大掌,一把拽过在旁边的小燕,往前一推:“砍都砍了,怎么的吧,有本事你再砍俺两刀。” 63、打成一团 小燕一听她娘竟然让人砍她,吓得咧嘴就哭,边嚎还对着吴梅拳打脚踢。 你这不是不讲理吗,赵良生气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那么大的人要是真的上前去砍孩子两刀,那样他就是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赵雨和赵晨听着双眼一亮,赵晨更是一步就窜上前:“你家镰刀呢,拿来我用用!” “没有。”吴梅抓住小燕的胳膊,瞪了赵晨一眼,忿忿的回了句。 赵晨幽怨的小目光瞥瞥他爹娘:看看,看看,我就说带镰刀吧,你们还不让带,这回人家主动让咱砍,找不到工具了吧。 没镰刀也没事,早看吴梅不顺眼了,赵雨目光在身边扫了一圈,捡起半块板砖冲着吴梅就要拍过去。 “大壮!” “大壮!” 虽然猜到赵雨根本拍不到人,赵良生两口子还是被赵雨的莽撞了一跳,两人不禁异口同声的喊了出来。 “诶诶诶!可不行、可不行!”方辉被赵雨小猛虎下山的架势唬了一大跳,慌忙跨前两步去拦赵雨。 “你这孩子怎么听不出好赖话?!”吴梅一个成年人要是能被七岁多的孩子给揍了那不成了笑话?赵雨还没近她身呢,她利用身高的优势抓住赵雨,一把夺过板砖,又顺势猛的一甩,直接把赵雨甩出三米开外。 “哎呦!”赵雨被摔的七荤八素的,直接懵了,这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啊,想象中这一板砖应该直接夯到吴梅身上,然后吴梅吃痛摔倒,他再上前跺上几脚,理想很丰满,现实超骨感呀。 “你敢打我哥!”赵晨怒了,迈着小短腿嚯嚯嚯的的跑到吴梅身边抡起拳头连踢带捶。 赵晨这么点的小人儿,吴梅更不看在眼里,她堪堪的伸出两根手指头顶住赵晨的小脑门,就任由赵晨两条胳膊抡成风火轮也半寸近不得她的身。 这一摔,赵良生是看的真真的,“砰”的一声,他心都跟着蹦到了嗓子眼,孩子肯定摔的不清。 “大壮——”赵良生着急忙慌的跑到赵雨身边查看儿子的伤势。 “你敢打我儿子!”赵雨这咣当一声摔到地上,严思勤也心疼坏了,她睚眦欲裂,欲要冲上去和吴梅掰扯,刚抬腿,发现怀里还抱着石可,她看了一圈,见魏赟站在不远处,她把石可往魏赟身边一放,说了句:“你看好妹妹。”话音刚落,人已经朝吴梅扑了过去。 这农村老娘们打架那是有一定技巧的,说白了你得会打,这么个会打法,一大诀窍就是薅头发,只要你薅住敌方的头发,按住对方的脑袋,就任由她有九牛二虎之力她也使不出来。 严思勤脾气是好,但她可不傻,村里经常有老娘们打架,耳濡目染之下,这么没有技术含量的招式她还是轻而易举的就学会了。 你就听吧,严思勤嗷唠一嗓子:“吴梅,你敢欺负我儿子!”人已经扑到吴梅跟前,一把薅住吴梅的头发,一只手薅住头发使劲往下按,一只手腾出来在吴梅的头上、脸上招呼。 吴梅不知道这个诀窍吗,吴梅当然知道,她一个打架老手,一年中总得跟别人打上两架,这个终极招式她运用的比任何人都驾熟就轻,只是刚才一直在招呼赵晨这个小的,忽略了严思勤,一个不查,就落了下风。 吴梅脑袋被严思勤按着,为缓解头皮的疼痛,致使她腰也跟着弯下去,可她不甘心就这样被动挨打,她想扳过这一局,就见她嘴里骂骂咧咧:“严思勤,你个贱货,你敢薅老娘的头发。”边骂还边举起双手去摸严思勤的脑袋,试图抓住严思勤的头发。 严思勤一招得手,那能再让吴梅占了便宜去吗?她往后扬着脑袋,躲着吴梅的爪子,抬脚踹向吴梅的小腿:“我叫你骂,你才是贱货,你个贱到粪坑里的货。” 没有人钳制赵晨,赵晨自由了,他伸伸胳膊还要上前打,严思勤怕不小心伤了孩子,忙喊道:“二晨,你一边去,别碰着你了。” 一家人都在为她的事出头,石可哪能心安理得的在一边看二行,这个坏女人,竟然敢打哥哥,还打娘,她看旁边有柴火棒子,赶忙哒哒的跑过去,拽了两根过来,递给赵晨一根,自己拿着一根就往吴梅后背上抽去。 婶说让他看妹妹,那妹妹跑哪魏赟就得跟着跑哪,妹妹拿着柴火抽人,他也不能闲着,他夺过赵晨手里的木棒说:“给我,我来。” 魏赟毕竟比赵晨大几岁,那手上的力道可不是赵晨能比的,魏赟抿着小嘴,咬牙使劲在吴梅后背上连抽了好几下。 吴梅真是腹背受敌,头顶上,严思勤按着她的脑袋扇的她眼花,后面,两熊孩子拿着棍子一直在她后背上抽,把个吴梅疼了,暂时也顾不上脑袋了,她用两只手抱住自己的头,用余光看见站在她身后的几个孩子,一脚一脚的踢过去,试图把几个熊孩子踢走。 恍惚中,位置观察的不太精确,踢了好几脚都没踢到人,吴梅急了,破口大骂:“方辉,你个王八蛋,由着外人欺负你老婆,你个怂货,你个龟孙,还不赶紧来帮忙。” 这村民看热闹还有不嫌乱的,有人抱着大海碗,顺着碗边“滋溜”的吸了一大口,再叨一撮小咸菜就着,这才扬着筷子头指着战场跟旁边的人开始评论:“哎呦,平时看不出来,赵家的媳妇看着温温柔柔的,打起架来还恁威武着来。” “吔,看你这话说的,这外人守着当娘的面把人家的儿子摔的咣咣的,要是你你能不疯?” “那是,这天下的当娘的,真遇到别人欺负自己家的孩子,我看就是跟面条子也能硬成钢筋。” 小燕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吓得她也不敢哭了,一溜烟的跑回屋里关上门不出来了。 方辉傻眼了,咋一眨眼功夫就打成一团了,可在自己家里老婆这样挨打法也的确不像话,他急忙上前拉架。 终归是自己的老婆,这拉架的肯定会向着自己人,也就是拉偏架,眼看眼的严思勤要吃亏。 主要也是吴梅在村里太不得人心,吴梅挨打也就罢了,平时关系和她不好的心里都畅快的很,可眼看眼的剧情要反转,那就管了吗,有人就开始喊:“男人打女人喽,赵良生,方辉打你媳妇喽…” 赵雨的小身子因为与地面摩擦的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胳膊腿、腿都秃噜皮了,有的地方还渗出了缕缕血丝。这是见血了,赵雨嘴一瘪,对着翻过来覆过去检查他身体的赵良生就开哭:“爹,哇哇哇,出血了,疼死我了。” 孩子只是碰破点皮赵良生还不怕,他主要是怕赵雨摔断了胳膊腿,伤了内脏。赵良生一脸紧张抻抻这,摸摸那,问儿子:“大壮,这疼不,大壮,那疼不。”终于确认的赵雨只是擦伤了点皮,这才放心的舒了一口气,他这一口气还没舒完呢,就听有人在喊:“赵良生,方辉打你媳妇喽。” 父子两个慌忙看过去,果不其然,方辉使劲掰着严思勤的手指,眼看着吴梅就要脱离掌控,这哪行!一个是娘,一个是老婆,尤其是自己老婆,疼都疼不过来,哪能舍得让她吃了亏。赵雨也不哭了,父子两个同仇敌忾一同扑过来,赵良生两只大手铁钳一样钳住方辉的手腕,使劲往后一拧,直接把方辉按趴下,他用膝盖顶着方辉的后背,牢牢的抓住方辉的手喝道:“方辉,打女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咱俩单过两招。” 方辉使劲拧着身子,企图挣脱:“我没打,没打,我就光掰了她的手,她薅着我老婆的头发呢,我就是想把两个人分开。” 没有方辉捣乱,严思勤一把又薅住吴梅的头发,使劲把脑袋往下按了几按。 刚才那一摔,赵雨吃了个大亏,奶奶的,小小子火气大着呢,他想把这口气撒出来,他先是踢吴梅两脚,又觉得不解气,后来索性张开大嘴,嗷呜一口对着吴梅的大腿就咬了过去。 赵雨这小牙,真别说,威力那是杠杠的,赵雨使足劲就是不松口,转眼间就是一嘴苦咸,咸他也不松口,别说咸的,就是臭的他都不松口。 吴梅是浑身疼,这大腿上又填一巨疼,她“嗷”的一声,伸着腿来回甩:“你个王八羔子,你个鳖孙,你敢咬老娘。” 呦呵,你还敢骂我!小小子换了个地方,咧开嘴,露出森森白牙,狞笑着,咔嚓一口又狠狠的咬了下去。 “住手!都别打了!”突然一声爆喝传来。 这人打的正热闹,看的也看的正高兴,一嗓子把沉浸其中的一众人吓了一跳,都循声望去,然后纷纷让路,就见村支部书记一脸黑沉匆匆赶来:“别打了,别打了,都松开手,你,赵良生你起开,还有你,赵家的,把手松开。”说完,老支书又看看看热闹的一圈人:“你们这是干啥来,乡里乡亲的就光看着,不知道拉个架?还有你你你。”老支书点着几个端碗的人训斥道:“这吃饭都栓不住恁的腿?!” 64、评理 支部书记也姓方,名叫方永谦,六十多岁,跟方辉还沾亲带故,论起来,方辉得喊他三爷爷。方支书为人正直,在村里威望也很高,每年换届选举村民都选他,老爷子已经连任好几届村支书了。 六十多岁的老支书,看着眼前这一片乱糟糟,不禁拧紧眉头,撅着灰白的胡子嚷道:“松开!都松开!给我好好说说咋回事?” 老书记的面子那得给,赵良生把方辉放开,两人站起来。严思勤也松开手,领着四个孩子站在一边。 终于能直起腰来,吴梅把薅乱的头发往后一捋,扑通一下坐到地上,捶着大腿开始嚎啕:“三爷爷呀,你给评评理吧,咱老方家被人欺负到家了呀,三爷爷呀……” 方永谦最不待见这个吴梅,这老娘们太能惹事,年年的光给她擦屁股就得好几回,不过往年都是她到外面去找事,这找上门打架还是头一回。 方永谦理都没理吴梅,他看向方辉:“方辉,你跟我说说到底是咋子回事?” 方辉到现在也没弄清楚来龙去脉,他光知道个大概,好像是自家闺女伤了人家闺女:“三爷爷,这……” “方书记,我来给你说。”严思勤牵着石可的手,领着一排小豆丁走到方永谦面前,她把石可和赵雨往老支书面前送了送:“书记,你看看我闺女的脑袋,是被方辉家小燕用镰刀砍的,你看看,这满头的窟窿,最大的两个骨头都露出来了,光缝针都缝了22针,俺就想来方家要个说法,可吴梅怎么说的?她上来就说孩子闹着玩,说不是故意的,还说俺值当的一抹家子都找上门,书记你听听这说的还是人话吗?”严思勤说完又把赵雨往前推了推,自己蹲下身子,把赵雨的裤腿袖子都撸上去:“还有俺家大壮,书记你看看,俺孩子才七岁,她都能把俺孩子扔到三米之外,你看看这一身的伤。”严思勤声泪俱下,边说边呜咽:“书记,你得主持公道,不能因为与方辉家有亲就向着他们。” 石可就站在方永谦的面前,老书记一耷拉眼皮就看见石可秃头顶和一脑袋的伤,赵家这个小闺女他见过,那么漂亮可爱的一个小人儿,现在这副凄惨的模样让老书记都忍不住心尖子一抖。 老书记轻轻摸摸石可的后脑勺,对正在嚎哭的吴梅不耐烦的大喊一声:“别哭了,你给我说说小燕砍人家孩子干什么?” 听出老爷子的语气不善,吴梅收声辩驳道:“我都说孩子不是故意的了,这一家人还不依不饶的……” “吴梅。”严思勤厉声打断吴梅:“你还这样说,你砍一下说不是故意的我信,你自己说说在人脑袋上连砍好几下,再说不是故意的,估计你自己都不信吧。” 吴梅看了看严思勤:“三爷爷,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今儿个我带小燕去她家找她拉呱。” “你说什么?你找赵家的拉呱?”方永谦打断她的话,难以置信的问道:“你一个出头,一个村尾,隔着好几里地,你跑人家去拉呱?这附近拉不开你了?平时也没听说你跟人赵家的好成这样,是有多重要的事非得让你跑那么远去拉呱?” “三爷爷,我…我不是听说她家来个闺女吗,我想看看。” “人家的闺女有你什么事,你非要看?” “我这…我这不是顾涌的慌吗,也没听说她什么时候生的孩子,突然有这么大一个闺女。” “你,我说你什么好。”老书记手指点着吴梅恨铁不成钢:“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见天的操那么多的闲心干什么,再说人就是有这么大的闺女,也不能把人家孩子砍成这样。” “真不是故意的,我问过燕了,燕就是看上可可头上的头花了,管可可要,她不给,真的,燕是想砍头花来着,没想到砍头上了。”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方永谦点着方辉连说:“好好的孩子让你们两口子教育成什么了,人家的东西凭啥非得给你,不给还砍人家,这是什么理论,你们哪里是在培养祖国的花朵,就是在培养强盗!” “就因为一对头花,你们就能把俺孩子脑袋砍成筛子。”严思勤怒火中烧:“再说我们家的东西凭什么给你?这别人家的好东西多了,难不成你们都去抢,都去砍?” 旁边看热闹的众人纷纷点头,这个说:“一会儿家去我得跟家里的几个孩子说好了,可不能让他们跟方家的孩子玩。” “那个接口道:“还跟她玩?我这就跟孩他娘说以后不许她跟小喇叭说话,更不许让小喇叭娘俩上我家串门。” 众人的议论声传到方永谦的耳朵里,把个老支书气得脸又黑了三分,这个吴梅,把方家的脸都给丢尽了,老爷子狠狠的瞪了一眼方辉:“方辉,你以后把你的老婆孩子看好了,别一天到晚的净给我惹事!” 方辉还是很怕这个三爷爷的,一看三爷爷这个表情,就知道三爷爷那是真的生气了,方辉苦着脸,心虚的缩缩脖:“三…三爷爷,你放心,一会儿我就跟孩子好好说道说道。” 吴梅他可管不了,吴梅在家里,那是另外一个三爷爷,方辉怕老婆,那是怕到了骨头里,别说他教育吴梅了,平时都是吴梅教育他,吴梅脾气暴,一个不和扬起铁锨都敢往他身上夯。 赵良生上前一步,“方书记,你说今天的事咋办的,你可得给俺们主持公道。” 说起今天的事。吴梅可亏心了,她打架向来都是占便宜,还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既然你们问自家三爷爷咋办,那是方家的亲戚,你们觉得还能向着你们咋的,既然你们要公道,那好,那咱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吴梅往前爬了爬,离方永谦近了些,确定三爷爷能看清自己的惨状,这才嗷唠一嗓子哭起来:“三爷爷,你看看我,让老赵家的欺负惨了呀。”说完她扬起头,扒拉开头发,让方永谦看她青青紫紫的脸,说完又转过身去,掀起外衣露出后背一溜一溜抽伤,都展示完了又捂着大腿处,恨恨的指指赵雨:“还有这,三爷爷,就是那个小崽子咬的。” 赵雨才不怕她,他伸出舌头做个鬼脸,然后呲出一口白牙,咔咔咔的一连呱唧好几个,小小子的意思很明确:再骂!再骂还咬你! 可把吴梅气毁了,扭头就找方永谦告状:“三爷爷,你都看见了吧,当着你的面这小崽子都这样,这要是背后里头,老赵家一家人能吃了我去,三爷爷呀,你可得给我做主啊,呜呜呜……” 吴梅一口一个三爷爷听得老支书心烦,要是可能他是一点也不想和吴梅沾一点边,心说:这方辉家的到底是傻呀还是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个劲的喊他三爷爷,唯恐不知道两家有亲是咋的,殊不知越是这样他越得秉公办理不能徇私,可不能让他一辈子的清名败坏到这老娘们身上,想到这里,老支书面目一正说道:“方家的,你别三爷爷、三爷爷的叫了,现在我是村支书,是来调解你和赵家的矛盾的。” “是是是,三…”方永谦眼一瞪,吴梅急忙改口:“支书,你看我这一身的伤,得让他们赔。” “你还有脸说让我们赔?”严思勤指着吴梅的鼻尖上前就是两步,要不是老支书在这,她恨不得再扇吴梅几巴掌。 吴梅夸张的连滚带爬躲到方永谦身后,探出半截身子:“你把我打出一身的伤,你不赔谁赔!” “哎呦,装的还挺像,你躲书记身后面干什么吗?我还告诉你了,我才不稀罕打你,再打你我还嫌脏了我的手。” 别看严思勤骂人不带脏字,说出来还挺伤人的,吴梅听了是怒火中烧,她仗着三爷爷在跟前,这严思勤不能把她怎么着,扑棱一下子从方永谦身后蹦起来,挥舞着十指就往严思勤脸上挠去。 “你敢?!”都知道吴梅不是省油的灯,赵良生一直注意着她呢,见此情景,长臂一伸,把严思勤往旁边一推,继而大手抓住吴梅的手腕,顺着她自己势头,往前一送,“啪”的一下,直接把她送出一丈开外。 你不是摔我儿子吗,让你也尝尝被摔的滋味,赵良生这还是手下留情了,当着老支部书记的面,他不想做的太难看,不然他借力使劲一送,能直接把人扔到三丈以外,就是不摔断胳膊腿,也保你二天下不来炕。 吴梅扑了个空,又觉得收不住脚,直接摔了个狗啃泥,眼看着地面越来越近,为防摔到脑袋,她下意识的双手一撑,“哎呦!”当即就觉得手掌火辣辣的疼,急忙翻过来凑到眼前,一看,果不其然,出血了。 方辉见自家老婆摔倒,慌忙跑过来扶吴梅,方辉深谙吴梅的脾气,这个时候他一定得体贴,还要为吴梅出头,即使他明明知道自己打不过赵良生,但就是硬着头皮也要出这个头,不然,等人都走光了,恼羞成怒的吴梅能削了他的头。 “赵良生你敢打我老婆!”方辉挥起拳头,冲着赵良生的脸砸过去。 方永谦愈加不耐烦,“够了!吵吵吵,还有完没完!” “别打了,别打了,咱都后退一步,听书记咋解决。”刚才书记不是嫌了吗,光知道看热闹不知道拉架,这时候出来两个村民,一个拉着赵良生,一个拉住方辉,把两个人分开。 65、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孩子哪值十块钱 老书记的脸是真黑呀,两家人都不吭声了,别看方永谦紧绷着嘴,那下巴上的胡子气的随着呼吸一撅一撅的,他想尽快把事情解决,先问向还坐在地上的吴梅:“方家的,你刚才说要让赵家的赔,你说个数,要多少?” “书记你……”赵良生不服气,你这不是明白着偏心吗,他想上前理论,老书记一摆手,示意他不准说话。 吴梅洋洋得意的瞥了严思勤一眼,看吧,还是三爷爷,总归是向着他们的,“书记你都看见了,他们把我伤成这样,我吃多少肉也补不过来,我也不多要,让他们家赔我5块钱,不,十块钱。” “行,我让赵家赔你十块钱,不过你们家小燕把人孩子脑袋砍成那样,还有赵雨那孩子让你给摔的,你们不赔点也说不过去吧。” 赔点?赔点行,不就是赔点吗,那能赔多点,吴梅满口答应。 解决完这边,老书记又问赵良生:“赵家后生,你家可可看病花了多少钱?” “书记,前前后后我们已经花了十多块钱了,还没算后续的。” “行,我知道了。”方永谦目光转向方辉:“你家里的说受伤了要十块钱来补补,人家两个孩子受伤,其中一个光看病就已经花了十来块钱,这个事是你家惹出来的,这个医药费你家得出,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这话合情合理,要说有意见方辉也不敢说出口。 老支书继续说:“既然你家里的要补,人家孩子也得补,医药费我给你打个整,赵家就吃点亏,你们家出十块钱,赵家两个孩子的补助我也不让你家多出,一个孩子你家给五块,两个孩子十块,总共加起来你们给赵家二十块钱,除去赵家该给你家的,你再拿出十块钱来,这事就这样了结了。” “不行,我不同意!”这样算,吴梅这一顿揍白挨了不说还搭十块钱进去,她肯定不能同意。 “不同意?那行,你也别说三爷爷我不向着你。”老书记今天是诚心要给吴梅一个教训,“那咱就按人头卡,你一个人要十块,人家孩子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十块也不多,这样算起来,人家俩孩子是二十块钱,再加上医药费的十块,一共三十,你家再拿二十块出来。” 这怎么还越算越多了,二十块钱哪,那得多少斤肉,也不怕撑死,吴梅脸往旁边一扭:“我没钱,一分没有。” 没有,那也不是没办法,老书记说:“不是刚收完夏粮吗,拿粮食顶也行。” “粮早卖了,钱还账了。” “那也行,三爷爷给你做个担保,等秋粮下来拿秋粮顶,等的这段时间算利息,赵家后生,你也别要多了,到时候再多给你五块钱中不。” 赵良生也看出来了,老书记这是存心治吴梅的,他憋住笑,装作苦着脸配合老书记:“那行吧,看老书记的的面子,就这样吧。” 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这等到秋里都涨到25了,再往后拖还不知道算出多少钱来,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给十块钱拉倒。 “书记。”吴梅也不喊三爷爷了,这是什么爷爷,一点不向着自己人:“我就出十块钱,多一分没有,要行,现在给你拿去。” “那怎么行,人家俩孩子呢。” “俩孩子怎么了,可可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孩子哪值十块钱了。” 严思勤听吴梅这么说,第一个反应就是先去看看看,她怕闺女听到了伤孩子的心,果然,确实听到了,可可一双受伤的大眼睛看着严思勤,嘴里喃喃的说道:“娘,我不是野孩子。” 严思勤就怕孩子受伤,不管是心理上的还是身体上的,做母亲的都不愿意,孩子雾气渐涌的眼瞳刺的严思勤刚刚稍微平复的心当即火冒三丈,她上前两步,立在吴梅面前,居高临下的盯着吴梅,喝道:“你说什么?有种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我还怕了你不成,吴梅仰头瞪着严思勤,感觉两人这个架势让她很是不爽,她一撅屁股爬了起来,一手掐腰,神似茶壶,一手指着严思勤,“我就说了怎么的了,一个不知道从哪淘登来的野孩子怎么就值十块钱了?” 石可终于憋不住了哇擦一声哭了出来,赵良生赶忙蹲下身子将石可抱在怀里,轻声安慰:“可可乖,别听她胡说,咱才不是野孩子,她才是。” 魏赟和赵家小哥俩也围过来,“妹妹、妹妹,你别哭。” 严思勤急了,一个大耳刮子照着吴梅的脸就扇将过去,“我让你胡沁!” “啪!”的一声脆响,听得方辉眼睛一闭,吴梅的脑袋当即被扇的一歪。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再说这可是真疼,吴梅也不在她三爷爷面前装柔弱了,拿出毕生功力,食指成钩,双眼冒出恶毒凶光,誓要把严思勤挠出满脸花。 严思勤是个聪明人,她就知道自己打不过吴梅,刚才那是侥幸占了上风,现在吴梅一副疯婆子的模样,再不知道躲躲,那不是傻了吗?严思勤眼睛四下里一转,就在吴梅即将扑上来之际,一个闪身直接藏到了老书记身后,你吴梅不是会躲吗,我也会躲,谅你吴梅不敢挠你三爷爷。 吴梅还真不敢挠老书记,她左突右冲的试图把严思勤抓出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你个浪*,你个*货,你敢扇老娘的脸,有本事你出来,别躲在书记后头。” 严思勤左躲右闪,“你才是浪*,你才是*货,你说让我出去我就出去呀,我凭什么听你的。” 老书记被两人转的头晕,他一跺脚,大喝一声:“方辉,赵家的,赶紧过来把你们婆娘拉走,我一个老头子哪禁得你们这样转。” 本来吧,赵良生也没想到严思勤会扇吴梅一大耳刮子,那一声脆响让赵良生心里一机灵,心说坏了,孩他娘这回要吃亏,他慌忙放下可可站起来,准备上场援助他老婆,还没等他动呢,严思勤已经机灵的躲到老书记身后了。 听老书记这么一喊,赵良生正中下怀,赶忙上前解救严思勤,方辉看赵良生动了,他也不好不听老书记的话,拽着吴梅就往回走。 吴梅不甘心呀,她连蹦带跳的叫骂:“严思勤,你个浪*,我弄死你个狗*娘们,你敢扇我脸!”说真的,吴梅今儿个晚上挨那么多下都没有这一巴掌扇的疼,那哪里是单纯的打脸,这打的是她吴梅的尊严。这尊严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她要是能善罢甘休,以后传出去她在村里头可怎么混? 吴梅挣着方辉的手还要一下一下的往前扑,方辉拉着吴梅的胳膊一个劲的往后拽,还闹还闹,你没看见赵良生虎视眈眈的瞅着咱呢吗,咱俩一块都不是个,你一个人就是冲过去了还能占了便宜咋的?咋就一点数都没有呢。 吴梅这个暴脾气,今天所受奇耻大辱发泄不出来,把她给憋的登登的,反手对着方辉就是一巴掌,“你个怂货,你个鳖孙,你就瞪着眼看别人欺负你老婆。”说完往地上一坐,撸着脚脖子就开始嚎:“我的娘来,我的命真苦啊,找个男人一点不中用……” 这回吴梅可真是伤心了,不似刚才在三爷爷面前演戏那阵子了。 “行了,行了。”方永谦叫吴梅聒噪的烦烦的,他想快刀斩乱麻,赶紧把这事解决了好回家继续吃饭,“方辉。”他喊道:“去拿十块钱出来,今天这事就算完了。” “方辉,我看你敢?还想拿钱,一分没有!”吴梅指着方辉的鼻子嚷嚷着。 方辉为难的看看老支书:“三爷爷……”家里的钱都在吴梅的手里头管着,虽然他知道在哪里放着,可没吴梅发话他不敢动啊。 “你你你。”方辉一副烂泥巴糊不上墙的尊荣把老书记气得直噘嘴。 吴梅不甘心,“凭什么还给他们钱,书记你可是看见了,严思勤那个浪*扇我一耳刮子,我没招她吧,是她打的我吧。” “你还说没招人家?你要不嘴贱,人家能扇你?” “就是,你觉得我愿意扇你咋地,我手还疼呢。” “我那是嘴贱吗,我那是实话实说,咋,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这老娘们真是胡搅蛮缠,老支书都有些后混趟这趟浑水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家里安安稳稳的吃个饭来,由着他们两家打去算了,但事情管到一半又不能撒手就走。 老支书的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继续问方辉:“方辉,我再说一遍,今天你拿十块钱出来,这事就算了了,不给就等到秋里给二十五,到时候我直接让赵家后生让你地里去收粮食,还省得你们下地干活了,给句痛快话,给是不给,不给我这就走,谁有那闲工夫在你这干耗。” 方辉继续看吴梅。 老支书气的扭头就走,边走边招呼赵良生:“走,赵家后生,等秋里你直接去方辉家地里掰棒子,你也别怕他们赖账,到时候我派民兵连长带几个人去帮你,看谁敢拦着!” “行,书记,有你这句话就行,晨他娘,带着孩子咱家走。” 原本吴梅还觉得我今天就不给,不光今天不给以后也不给,这笔账慢慢的就赖掉了,不过看这架势,不光赖不掉,以后还得吃个大亏。她急忙踢了方辉一脚。 老婆有指示了,方辉赶忙喊:“三爷爷,你先别慌走,我又没说不给,你等我去屋里拿去。”说完扭头就往屋跑,片刻间捏着十块钱出来,一脸肉痛的递给方永谦。 老支书直接把钱转给赵良生:“赵家后生,今天你看在我老头子的面子,这个事就这样了中不,钱不多,你就吃点亏,拿钱给两个孩子买点好吃的补补。” 十块钱还叫不多,吴梅气得牙根直痒痒,那是十多斤猪肉,小一百斤麦子!她心中暗骂:敢要老娘的钱,让你全家买药吃! 66、侍机报仇 钱多钱少都无所谓,老赵家的初衷也根本也没想要钱,要的不过是一个说法。 经此一战,有两个人彻底出名了,一个就是严思勤,不用等到第二天早上,严思勤的光辉形象已经传遍了整个村落,这个说:“大嫂子,你是没看见就那个赵良生媳妇,对,就是大壮他娘,平时和气的很,见人都带笑,看不出来吧,恁贤惠的一个人,愣是把小喇叭揍的抬不头起来,末了,还给了小喇叭一大耳刮子,那个脆呦,听得我心里头那个好受!” 那个说:“咋?还有这事?我没看着可惜了,小喇叭也是活该,隔三差五的戳楼戳楼这个,惹惹那个,就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这回好了,碰上迎茬子了吧。” 还有人接话:“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赵良生可不简单,年轻的时候他跟着赵良轩学过两手武艺,当大侠不行,自保没问题,就他那个疼媳妇的样子,怕他媳妇碰点什么事,再吃了亏,不得把这个武艺传给他媳妇呀。” “哎呦,还有这事,我咋不知道呢。” “这话说的,你哪能啥事都知道。” “我说呢,那可难怪了。” 几个人三说两不说,再传播出去,眨眼功夫严思勤就成了身怀武艺的侠女。 还有一个人也出名了,你问是谁?当然不是吴梅,吴梅在村里一直是出了名的,这回出名的是她闺女方小燕,这孩子别看不大,名气跟她娘一样响当当的了,都知道这孩子霸道、狠辣,看好的东西就抢,不如意就砍人脑袋,大人回到家就跟老婆孩子说了:一是不许孩子们和小燕玩,二是禁止老娘们把小喇叭引进门。 一家人回到家,收拾停当,等几个小的都上床睡觉了,赵良生这才用手肘碰一碰严思勤:“孩他娘。” 严思勤给孩子们掖掖被角,摸摸这个的头,碰碰那个的小脸,斜睨了一下赵良生:“干啥?有话直说,毛手毛脚的干啥来。” 赵良生嘿嘿一笑,伸出大拇哥在严思勤脸前一晃:“媳妇你今天真厉害,从来没见你这么威武过。” “切,没见过吧。”严思勤嘴一抿,眼一瞪,嗔道:“看你今后敢惹我不,你要敢惹我,我让你见识见识比今天还厉害的。” “不敢不敢,小的不敢。”赵良生双手投降:“你就是借小的两个胆,小的也不敢惹你呀。” 大男人举手缩脖的样子挺滑稽的,严思勤不禁噗呲一笑:“不敢还不赶紧睡觉,都几点了,一天天的净事。” “得令!”赵良生掀开被子,身子一歪,人已经躺在枕头上。 严思勤目光在屋内巡视一圈,见确实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了,这才熄了灯躺下。 赵良生长臂一伸,手掌穿过严思勤的后颈,将严思勤揽到自己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自己在媳妇身上摸了摸:“说真的,媳妇,今天没伤到你吧。” “去!一边去!”严思勤一把推开赵良生不老实的大手:“我没事,今天小喇叭一下都没碰到我,就是咱大壮,那一下子摔的不轻。” 赵良生边摩挲着媳妇光滑的肩头边说:“大壮没事,我看了,就是破皮伤,别的地方都没事。” 严思勤把盖到脸上的头发往脑后掖了掖,放心的说道:“没事就好,没事我就放心了,诶,他爹,你明天是去城里还是下地?” “地里没啥活不多,我捎带着就干了,还是先去卖菜吧,地里的菜结的正厚,晚摘一天就老,一老就卖不上好价钱了。” “那你明天家来的时候想给孩子们买点好吃的补补,咱闺女淌了恁老些的血,还不知道啥时候能补过来呢,嗯,还有,路过小郭那里,把可可的医药费给送去,今天我忘了送了。” “嗯,你说买啥?” “要不还买排骨?孩子们都喜欢吃,就是我做不出饭店那个味来……” 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了呢喃,赵良生低头一看,严思勤已然呼吸平稳的进入了梦乡。 一句野孩子勾起了石可的心事,原本她已经快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家,赵良生一家人对她的关心和爱护,让石可错觉这就是自己的家,爹娘是亲爹娘,哥哥们也是亲哥哥。 未来的几天里,石可的情绪都很低落,她把自己放在外人的角度,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家中的一切,不再叽叽喳喳的跟在严思勤的身后跟严思勤说娘我今天这样了,今天还那样了,不小心做了错事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先去看爹娘的脸色。 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神中带着小心翼翼,这种眼光让严思勤很是心疼,她不知道怎么才能抚平孩子心灵上的这个小伤口,只是加倍去亲近她,加倍对孩子好。 虽然爹娘出头去方家闹了一场,回家的时候爹娘也说了,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以后也不许赵雨去找方小燕的麻烦,可小小子不忿着呢,那方小燕一指头都没挨着,连句对不起都没有说,怎么就能算过去了呢。 看妹妹这几天郁郁寡欢的,赵雨这个当大哥的心里也不好受,他小心思转了几转,觉得还是有不必要教育小燕一番,可又怕爹知道了,爹说了, 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在外面惹事就扒的自己的皮,哎呦,你看着吧,爹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肯定能做出来喽,赵雨不想挨揍更不想被扒皮,但是也不能不出这口气,小小子暗自筹谋,制定了好几种方案,既能报了仇还不能让爹知道了。 这些天,方小燕也不好受,当天晚上,人都走光之后,吴梅和方辉两人对她来了个混合双骂。 吴梅挨了揍,从上到下都是伤,又损失了十块钱,疼的心揪揪的,她披头散发,气势汹汹的进屋准备逮着小燕好好撒撒气,可一进门竟然没找到孩子,也没见小燕跑出去呀,夫妻两个一顿好找,最后在床底下把小燕薅了出来。 今天这个阵仗小燕可吓坏了,她先是趴在门缝看了一会儿,后来又觉得不保险,索性直接钻到床底下不出来了。 吴梅高扬起巴掌,照着小燕就要扇过去,见娘来真格的,小燕也害怕,她抱着脑袋“啊”的一声就蹲下了身子。 孩子一脸惊恐的模样,当娘的也心软,哪里还能扇得下去,吴梅手腕一转,“咣当”一下子拍到旁边的桌子上:“你说你这孩子,给娘惹多大的事!家里是缺了你吃还是缺了你喝,你想要什么,不能回来跟娘说?” “就是!”方辉也“啪啪”的在桌子上连敲了好几下:“你说你要啥爹娘没给你买过?现在好了,赔给人十块钱去,你知道十块钱能买多少头花,那都能装一簸箩了,你想要什么样的没有?非得去抢别人的?”说完还揉揉吴梅脸上的淤青,一脸心疼的说:“你看看你娘的脸,让人揍成什么样了。” 小燕也不敢跟平时样小嘴巴巴的跟爹娘顶嘴了,只是抱着头拿出撒手锏,歇斯底里的嚎哭。 吴梅心里发了狠,这孩子说什么都得好好教育教育,她开始还能硬着心肠,你嚎你的,我熊我的。可渐渐的,从小燕的嗓子慢慢沙哑开始,她又开始不忍心,吴梅心一横,今天说嘛不能轻易就算了,她咬着牙坚持一会,还是没有抗得过自己的本心,最后实在是没法了,气的一跺脚,一头扎到床上,拉过被子把脸盖上自己生闷气去了。 方辉见家里的三爷爷不发威了,他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架势,装模作样的又接着熊了小燕一会儿,眼见得孩子嗓音越来越粗,方辉也凶不下去了,他看看床上的吴梅,见吴梅没有反应,这才蹲在小燕跟前,放软的声音开始哄。 赵雨心下里偷偷制定了好几种方案,又觉得哪一种都不妥当,为了更好的了解敌情,制定出更周全的行动计划,他每天放学还专门从小燕家门前过。 农村的孩子也没有什么好玩的,不过是房前屋后,田间地头,自从小燕的事迹声名远播之后,村里和小燕一起玩的孩子大大减少,有时候几个村妇带着孩子正在说话,远远地只要见吴梅带着小燕过来了,都会各自找个借口散去。 小孩子的报仇,哪有什么恶毒的想法,不过是一些恶作剧罢了。 经过踩点,赵雨在离小燕家不远小树林寻了地方,每天放学都会上那里去呆一会儿,没几天下来,一个一尺见方的小坑就挖好了,坑挖好了,就是需要往里装东西,装什么?米田共呀,小小子每天大大的时候都专门跑到这个小坑来解决,后来他还嫌慢,这一天一坨屎,什么时候才能把小坑装满,赵雨不耐烦了,想了个办法,趁爹娘不注意的时候,把家里的粪用粪箕子装了两锨背出来倒里面,准备等到实施计划的时候再倒半桶水进去。 小小子捡了一些树枝搭到小坑上,徐徐的盖上一层浮土,自己歪着脑袋打量一番,确定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自己才满意。 计划将于周末执行,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赵雨在想用什么办法才能把小燕吸引过来,小小子知道光凭自己是没办法把小燕引导小树林里的,小燕知道他是石可的大哥,也是怕了他了,这几天,但凡小燕看见他,都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远远躲着。赵雨摸着小下巴想了想,决定去找魏赟。 长的俊的小孩就是招人稀罕,走到哪都会拉一群粉丝出来,赵雨偷偷的把魏赟拉到一边,凑着魏赟的耳朵嘀嘀咕咕的说了一通,末了问道:“你说行不行。” 石可妹妹被砍成那个样子,魏赟也气不忿,赵雨提出计划,不用等赵雨做思想工作,魏赟立马赞成:“行,你说咋办就咋办。” 那可太好了,有了同盟军,两个人又把计划制定的更为周祥,既能达到目的,又不能让爹发现了。 周末,风和日丽,万里无云,总之,是一个报仇的好天气,吃过早饭,赵雨嘴一抹,直奔魏赟家,魏赟早等着他呢,两人拎着桶,找附近的小水洼舀了水倒到坑里,这才分头行事,暂且不表魏赟怎么样把人带过来,赵雨是先找了一个粗一点的木棍,捏着鼻子把小坑又搅了一遍,这才把小坑又伪装了起来。 这些天小燕也实在是憋坏了,因为没人带她玩了,她眼巴巴的跟在小朋友身后转悠,就是没人理她。 魏赟悠悠哒哒的走到小朋友们附近,特意站在小燕身边,用小燕能听到别人听不清的声音说道:“有和我一起玩藏猫猫的吗?” 小燕听到立刻两眼放光,一叠声的答应:“我玩,我玩。” 魏赟皱皱眉,佯装不乐意:“就咱俩呀,人也太少了,不好玩。” “好玩好玩。”见魏赟还是不满意,小燕迟疑了一下,试探的问了句:“要不再叫几个人?” “行,你去叫吧。”魏赟答应着,做戏就要做的像些,别让别人看出来了。 小燕往人堆中走了两步:“咱们一起玩藏猫猫吧。” 小朋友们顾自玩着,没人理她。 小燕提高了声音:“魏赟哥哥要玩藏猫猫,你们一起玩吗?” 还是美男威力大呀,当下有几个小朋友往魏赟这边看了看,见确实是魏赟,又看了眼小燕,迟迟疑疑的还是跟过来了,剩下的几个牢记父母的教诲,有小燕参与的活动,他们坚决不参与。 魏赟查了查,5个人,也行,他开口道:“第一把你们先藏,我来逮。” 一般的情况下,小朋友们都不愿意当逮的那个,谁当逮人的需要石头、剪刀、布来解决,既然魏赟主动提出来,大家伙当然愿意,只听一声 “开始!”当即一哄而散。 魏赟“哇呀”一声冲过去,反正平时怎么玩,这会子怎么玩,他连逮了好几个都在最后关头手下留情,见时间差不多了,悄悄的跑到小燕附近,在小燕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箭步冲过去逮了正着。 逮人的换了,这把是小燕逮,别的小朋友藏,魏赟也不藏严实了,总是闹出点小动静,一步一步的把人往小树林的方向引。 说是小树林,其实也不算是林子,就是路边多种了几颗树,赵雨藏在一颗稍大一点的树后急的心焦八卦的,心里正埋怨魏赟办事真不咋地,咋还真的玩起来了,影影绰绰的见两个人嘻嘻哈哈的往这边跑,仔细一看,还真是魏赟和小燕。 成败在此一举,赵雨有点紧张,他探出半个脑袋又看了一眼小粪坑,确认没有破绽,这才放心的盯着越来越近的两个脚步。 魏赟边跑还边做鬼脸:“你来抓我呀。” 小燕今天玩的挺高兴的,别人她也不找了,专门追着魏赟跑。 眼看着小粪坑越来越近,魏赟一个大步迈过粪坑,又往前跑了两步,还没有回头看呢,就听见耳边传来树枝断裂的“咔嚓”声,接着小燕一声尖叫“哎呀!” 小燕掉坑里了!赵雨高兴的捂住嘴,差一点笑出声来,魏赟回过头,小燕正从坑里拔出满是粪水的脚,当下把他恶心的转身就跑,跑之前还不忘说了句:“你脏死了,我不跟你玩了。” 67、憋不住的小秘密 大仇得报,赵雨心中畅快的很,走起路来都蹦蹦跳跳的,这个小秘密在沉不住气的赵雨心中溜溜的憋了一整天,第二天,赵雨实在憋不住了,中午放学一进家门,就召集赵晨和石可到他跟前,他神神秘秘的拉着弟妹躲到父母看不见的地方,然后三个小脑袋凑到一起,他得意洋洋的贼笑:“二晨,妹妹,我跟你俩说啊,嘻嘻。” “大哥,啥事?”大哥神秘兮兮的样子勾起了小兄妹两个的好奇心,赵晨禁不住声音大了一点。 “嘘!”赵雨食指往嘴前一竖,赶紧做了个禁声的标志:“小声点,别让咱爹听见了。” 赵雨现在不怕他娘,就怕他爹,爹揍起人来那可是真揍,他摸摸自己的小屁股,心有余悸的探出脑袋,观察了一下子爹娘的动静。 嗯,没事,爹还在菜园子里锄地,娘还在做饭,谁也没有在意三个孩子在干什么,赵雨放心了,回身对弟弟妹妹招招手:“我跟你们说,你们可别让咱爹知道了。” 赵晨捂住自己的小嘴:“大哥我不说,你放心吧。” “妹妹你呢?”赵雨又看向石可。 石可也赶忙把自己的嘴捂上,连连摇头,嘘声道:“大哥,我也不说。” 赵雨放心了:“妹妹,我跟你说啊,大哥帮你报仇了。” 咦?大哥什么时候去报的仇,我怎么不知道?赵晨有点纳闷:“大哥,你咋报的仇?你咋没喊我?” 赵雨不屑的一撅嘴:“我喊你干什么,一点忙帮不上,净添乱。” “大哥,爹说了,不准咱俩再去找小燕的麻烦,不然要剥了咱俩的皮嘞。” “我可没找她麻烦,是她自己瞎眼,那可不能怨我。”赵雨往板凳上一坐,后背靠墙,别起二郎腿,小脚丫还一点一点的。 赵晨更不明白了,你都没找小燕,那咋报的仇,不能是在背后骂两句就算了吧,那样谁不会,要骂两句管用,我能骂一天,要是骂不管用,王八蛋这三个字我还是会写的,写她一百遍,那都是小意思。 赵雨不知道弟弟心里咋想的,他还等着问呢,你不问我怎么答,赵雨瞅瞅弟弟,弟弟也不知道在神游什么,他又看看妹妹。 石可也想知道大哥怎么报的仇,见大哥的视线转过来,适时的开口:“大哥,她是怎么瞎眼的?” “我告诉你啊。”赵雨往妹妹的方向凑了凑:“哥我在她家附近挖了个粪坑,我天天上那去拉屎,嗯,我还把咱家的屎运去半叉头,嘻嘻,前天,前天下晚,她瞎眼一脚踩粪坑里了,弄得满腿都是屎,哈哈哈,我跟你们说,她当时就哭了,哈哈哈……” “大壮,啥事恣成这样?” 赵雨连说带比划,讲到得意处,自己都忘了控制声音,哈哈大笑起来。 所以说有个成语说的对叫得意忘形,这不赵雨一得意,就真的忘了形,恣意的笑声把他爹招来了。 听见爹的声音赵雨吓的笑声猛然一顿,直接刹住闸,他木木的转过身,赵良生正在水井边拄着锄头看他们仨。 “没事,嘿嘿,我跟弟弟妹妹玩呢。”赵雨还牢牢记得爹说的话呢,不然爹要扒他的皮,可不能让爹知道了。 赵良生把锄头竖到篱笆墙上,开始往外提水:“臭小子,神神秘秘的,赶紧的都过来洗手,你娘做好饭了,我看你今天是不饿,往常家来跟恶狼似的,进门就找吃的,今天咋弄的?” 赵雨真是高看了赵晨,他也不想想弟弟才多大,刚四岁的小人儿,那是能保守秘密的人吗? 下午,赵雨去上学,赵晨一觉醒来,石可还睡的正香,他没吭声,自己趴在床沿,秃噜下地,先跑到茅房放了水,然后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往回走。 秋天的阳光,温暖而不炙热,小风一吹,柔柔的拂过人的脸颊,带来满满的舒爽。严思勤就坐在屋檐下面,就着亮堂的日光纳鞋底。 赵晨看见娘,也不想回床上去睡觉了,他睡眼惺忪的扎到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懒懒的也不说话。 一看儿子这个样子,就知道他没睡醒,严思勤怕针尖扎到儿子,把鞋垫放到针线筐里面,拍着儿子后背,轻轻的摇晃。 赵晨在母亲怀里懒了片刻,他彻底睡醒了,他这一清醒就把大哥告诉他们的小秘密给想起来了,虽然大哥说不能让爹知道了,那也没说不能告诉娘啊,他跟娘最亲了,有什么事都得让娘知道了,小小子精神一振奋,爬起身,跪在母亲的膝盖上,搂着娘的脖子,嘴巴贴在耳朵上,小声的说道:“娘,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能告诉我爹哦。” 严思勤觉得好笑,你屁大点的孩子有什么秘密?她权当跟儿子玩游戏,也小声的答应:“行,你说吧,我不告诉你爹。” 赵晨还有点不放心 ,他把小手指伸出来:“咱俩拉勾。” “好,拉勾。”严思勤也伸出小指,勾住儿子的手指头晃了晃,嘴里还念念有词:“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小子这回放心了,他在母亲耳边轻轻的说:“我大哥给妹妹报仇了。” “什么?”严思勤蹙眉,对吴梅一家人她是再也不想有任何交集,之前三番五次的警告赵雨哥俩,这件事就算是了了,不许他们再去找小燕的麻烦,大壮这孩子怎么恁不听话,吴梅这个狗屁膏药弄不好就得贴上来,那不是找事吗? “你跟娘说说,你大哥怎么报的仇。”吴梅想把这件事了解清楚了?别等吴梅找上门来的时候,没准备再麻了爪。 赵晨根本没注意娘的表情不对,他继续说道:“大哥说,他在小燕家不远处挖了一个粪坑,天天上那屙粑粑,攒了一坑的粑粑,小燕没看见,掉坑里了,踩的满腿都是,把她都气哭了。” 不是去打架啊,那就好,转念一想,弄小燕一身屎,吴梅知道了也不能愿意呀,咋没见吴梅上门来闹呢,“什么时候的事?”她问赵晨。 赵晨想了想:“哥说……哥说是前天下晚。” 前天的事,到现在都没有动静,难道他们不知道是大壮干的? 下午赵雨放学,进门就看娘脸色不对,他也没多想,直奔书桌写作业,吃完晚饭都没事了,仨小的在院子里逮蛐蛐,严思勤把赵良生拉到厨房:“我跟你说,你大儿又作恶了,小燕被他弄了一身屎。” “你说什么?这熊孩子,这是拿他爹的说话当放屁,还学会阳奉阴违这一套了,我看皮又痒痒了这是,真是欠收拾。”赵良生眼一瞪,转身就要去教训赵雨。 严思勤一把拉住他:“你急什么?我都答应二晨了,这事不跟你说,孩子还跟我拉勾了,你得给我留点面子,咱晨说是前天下晚的事,按吴梅那个脾气,早就该打上门来了,可到现在没有动静,你等我先问问大壮什么情况再说。要是小小不染的,你就当不知道,以后再找机会说说孩子就行了。” “那行吧,你好好问问啊。”赵良生答应。 严思勤让赵良生 进屋去先别出来,自己把手擦干净,拎着小板凳坐到仨孩子身后:“大壮,你过来,娘问你点事。” “哦。”赵雨逮住一只大蛐蛐,捏着蛐蛐的两条大腿跑过来:“娘,啥事?” “我听说你弄了小燕一身屎,咋回事,跟娘说说呗。” 是谁,谁把这个秘密告诉娘了?赵雨先看向石可, 石可眨巴眨巴大眼睛,一脸懵懂的样子。哦,不是妹妹说的,那就是弟弟说的了,赵雨瞪向赵晨。 大哥的目光挺迫人呀,赵晨直着脖子狡辩:“大哥,你也没说不能告诉娘呀。” 看看,我就少说一句话,你自己也不想想,娘都知道了爹还能不知道吗,她俩就是一伙的。 “大壮,你别瞪你弟弟,咋?你的意思是有事不能让娘知道?” 赵雨急忙摆手:“不是不是。” 严思勤一把把赵雨拽到怀里,语气和缓:“不是你就给娘说说咋回事呗?” 见娘没有生气,赵雨大胆了:“哪有咋回事呀,就是我在她家不远处的小树林里挖了个小粪坑,她没看见就踩里头了。” “我就不信那么大的坑她看不见?” “我再上面搭了一层树枝,还盖了一层土,不注意看谁也看不出来。” 听听,这是早有预谋啊:“我就不信她那么听你的话,你让她去小树林她就去。” 说到这小小子得意了:“我没出面,我找魏赟哥哥帮的忙,假装和她玩游戏,把她引过来的。” 我去,赵雨刚得意完,才惊觉把魏赟也给卖出来了,他急忙捂上嘴,哀求:“娘,你别告诉魏叔叔啊。” 这个熊孩子,你自己找事不算,还拉上人家魏赟,“小燕知道是你俩干的吧?” “那上哪知道去,我藏起来了,她根本就没看见我,魏赟哥哥又跟她没仇,她怎么能想到魏赟哥哥身上。” “你还知道魏赟跟人家没仇啊。”严思勤气的在赵雨的腚上拍了好几巴掌,怪不得小喇叭没来闹事呢,原来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 68、尽最大的努力 石大勇刚到家,王英的饭也做好了,她刚把面条盛到碗里,就听见院门嘎吱一响,知道是公婆到了,她急忙放下手中的筷子朝门外迎去。 “爹、娘,你们到了。”王英快走几步,托住了孙秀芳的胳膊。 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有大半年了,平时石大勇工作忙,两人每年只有在年底的时候才能带着孩子回趟老家,利用有限的几天假期走走亲戚。 上次见面公公婆婆还是一对很矍铄的老人,头发也没有白的这么厉害,可今天这一见面,公公是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伏在石大勇的后背上,蜡黄的脸上透着灰败,眼睛里也没有了神采,看见王英,只是弱弱的“嗯” 了一声。婆婆的精神状态也是大不如从前,皮肤松弛的厉害,脸上更是皱纹横生,背部都有些佝偻了。 王英的心里一阵酸楚,眼神里透着关心:“娘,这一路累坏了吧,饿不饿,饭我已经做好了。” 孙秀芳摇摇头:“不饿,不饿。”自从老头子得病以来,孙秀芳的心整天价的老是提溜着,一天到晚的好像也不知道个饿,又好像时时刻刻都在饿。 “哪能不饿?这一路上都没吃好,你饭做好了吗?”石大勇背着石有田一路快走,进门先把石有田放到床上,让他躺下来歇歇。 嘈杂的声音早把安安惊醒,刚睡醒的孩子神志还不太清醒,半睡半醒的眨巴着朦胧的大眼睛,见家里突然来了这些人有些害怕,张着两只小手找王英:“妈妈,妈妈。” 孙秀芳一把抱起安安,“哎哟,安安,是奶奶呀,安安不认识奶奶了?” 小孩子忘性大,这么长时间没见奶奶,安安的确是还没有想起来,有点眼熟的陌生人抱着自己,安安不愿意,一个劲的趔着小身子的往王英身上扑:“妈妈,妈妈。” 眼看着安安快要哭出来了,王英急忙接过安安:“娘,我抱着她,你先洗手吃饭吧。” “嫂子,这行李放哪儿?”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瑞民,王英光顾着安置公公婆婆了,把个老四给忘了。她回过头,却看见瑞民穿着石大勇复原的时带回来的一身军装站在门槛处。 看见这身军装,王英眼神暗了暗,心里一阵不舒服,但是作为自己的小叔子,她又不能怎么样,只是淡笑一声,打了招呼:“瑞民也来了,行李你先放到椅子上吧。” 石大勇当了四年兵,最后一年的时候,他想留个念想,所以有一身新军装一直都没有上身。那时候夫妻两人经常通信,石大勇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了王英,临近复原,他又给王英和孩子买了些东西加上自己需要带回家的行李,打了一个包裹寄给了王英,去信还叮嘱王英东西已经寄回,让她注意查收。 王英接到信,知道最近会有包裹要来,她就时刻关注着,可等来等去,一直没见包裹的影子,她就有些急了,难道是东西在路上出了差池,王英不放心,开始找,问了邮递员,邮递员说早就把包裹单送家去了,怎么会找不见呢? 送回家了就好,可她回家问了一圈,没有人说见到过包裹单,最后还是石有田见王英确实是急了才说了实话,告诉他包裹单是瑞民收起来了,王英就有些不高兴,你收我东西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待她要找瑞民要包裹单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人。 原来邮递员送包裹单那天,碰巧大家都下地了,就瑞民自己在家,他接过单据在兜里装了两天,想取了包裹自己先看看里面有什么好东西,装了两天之后,再三考虑又觉得这个事不跟爹说不是那回事,大哥寄东西来,早晚大家肯定都知道,他就把这个事告诉了石有田,并自告奋勇的要求去城里取包裹。 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王英气的牙根直痒,又不能在婆家发脾气,只好跑回娘家,找娘家娘哭诉一番。 王英与母亲大倒苦水,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这取包裹的也该回来了,这才擦干眼泪往家走,没想到她还是慢了一步,老四已经把她的包裹拆了,一家人在没有知会她一声的情况下把她的东西分了个干净,当时这身军装就已经穿到了瑞民身上,石大勇扯了一块红条绒布,准备给可可做件外套,让石有田给了老二家,给王英的一块条绒裤子料,直接让孙秀芳收了起来,说是留着以后随礼用。 王英气的当即就黑了脸,这一家人才后知后觉的事情做得好像有点过分,瑞民恋恋不舍假装要把衣服脱下来还给王英,王英赌气说了声:“不要了,给你吧。”从哪以后,这身军装就心安理得的长在了瑞民身上。 那个年代的军装可是好东西,谁能穿上这么一身衣服,那得有多少人羡慕。王英也知道家里穷,石大勇弟兄几个哪有什么好衣服,可你这个事做得不对,说实话,王英是个很善良心软的人,家里穷成这样,她不会就让这么一身衣服压箱底不用的,但是你想要可以跟她商量,当大嫂的还能不给你不成? 偏偏有人非得用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来了个先斩后奏,东西给你分了看你怎么往回要? 照顾好石有田,石大勇轻声问父亲:“爹,你饿不饿,我先喂你吃饭吧。” 说实话,石有田还真是不太饿,一来这一路多亏石大勇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照应,二来他吃一顿饭也的确是太费劲,每咽一口饭都得费老大的功夫,他虚弱的摆摆手:“爹不饿,你快去吃。” 面条早已盛好,不凉不热的正好吃,还有很多事没有干,石大勇吃的急,三下五除二,一碗面条就见了底,他一抹嘴开始跟母亲商量:“娘,你吃完就喂我爹吃饭吧,我还有别的事,我跟单位的人说好了,找了两张床,一会儿拉回来,正好,你和爹一张,老四一张。”说完,石大勇又把目光转向瑞民:“老四。”瑞民呲溜着一大口面条抬头看向他,石大勇手指指了指窗根下:“老四,你吃完饭,帮你嫂子把窗户根下面收拾出空来,床来了就摆到那,你嫂子怀着孩子呢,干不了重活,你多搭搭手。” 瑞民顺着大哥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大哥,窗根恁些个橱子、柜子的,我一个人也弄不动啊。” “没让你一个人弄,算了、算了……”对于这个弟弟,石大勇有些无语,“你先把小的东西收拾出来放一边,等我拉床回来和你一起干。” “那行。”瑞民又把脑袋埋到饭碗里,继续滋溜面条。 石大勇把该交代的都讲了一遍,这才开车回到队上,看床收拾的怎么样了。 路过代销点的时候,石大勇进去买了二盒大前门装兜里。远远的,就看见仓库门口大敞着,模模糊糊的还有几个人影在那晃动,石大勇踩下油门开到跟前,然后调转车头,直接把车屁股对准了仓库门口。 石大勇刚跳下车李卫国就转了过来:“石师傅,这么快就回来了?老爷子接回家了?” “嗯,接回家了。”石大勇从衣兜里掏出香烟,递给李卫国一盒。 李卫国摇摇手没有接:“石师傅,我不抽烟,给杨师傅吧。” 库房门口,杨木匠正在和两个小年轻在干活,图方便,杨木匠嘴里含了几颗钉子,用铁锤将木板床活动的地方用钉子固定住。 这两张床的状态还不错,不用过多的整修就可以用,大家都是义务来给石大勇帮忙,石大勇心里面很感激,他急忙上前几步,把烟递给杨木匠:“杨师傅,多谢你帮忙啊,来抽烟。”说完把另外一盒扔给小青年中的一个:“小李,接着,你和小王两人抽,你们人小,少抽点,回头哥请你们吃饭。” 杨木匠把锤头放到一边,钉子吐出来和铁锤放到一起,这才慢条斯理的撕开封口,抽出一根递给石大勇,石大勇忙划着火柴,先给杨木匠点了,杨木匠缓缓的吐出一个烟圈:“大勇,咋回事?我听说老爷子身子不太好。” “唉,别提了。”石大勇深吸一口,眼见的一根香烟片刻间就下去了一半,这才把一口郁气吐出来:“哪里是不太好那么简单,是非常不好,老家确诊是食道癌,说我爹没几天活头了。” 之前杨木匠已经在李卫国哪里听说了石大勇父亲的病情,这会子石大勇再说一遍,他也没觉得意外,只是叹了口气,同情的拍了拍石大勇的肩膀:“唉,一确诊是癌症就等于给人判了死刑,你也甭愁,愁也是愁不过来的,老人想吃啥你就给弄啥吧。” “想吃啥弄啥这都是小事,重点是我爹现在什么都吃不下去,一天三顿饭只能吃流食,大夫说了到最后他会连一口水都喝不进去,真是受罪呀,我这当儿子的心里难受,我爹年纪也不是太大,这就走了,我也不甘心,就想着尽最大的努力再给我爹治治,哪怕就是真看不好能让我爹少受点罪也行啊。”石大勇说着说着,眼前又浮现了老父亲奄奄一息的模样,不禁眼圈就是一红,他伸吸了一口烟,将心中的难过往下压了又压,“杨师傅,我记得你老家上H南的对吧?” “是啊,咋了?” “你知道L县不,听说那里有专门治食道癌的地方。” 杨木匠吧嗒吧嗒的抽着烟想了想,说道:“对呀!你不说我还忘了,还真有这么个地方。” 石大勇急忙上前两步,唯恐听不清杨师傅说话:“杨师傅,快告诉我,怎么走?” “是啊,杨师傅,你快说呀。”李卫国也凑上前来。 “别急呀,好找,你到了L县一问就知道了。” 69、安置妥当 一支烟抽完,杨木匠又把床检查了一遍,这才拍着床帮说道:“中了,拉走吧,来来来,小王、小李,过来帮石师傅把床架到车上去!” “来了!来了!”两个小青年嘴里叼着烟,几个人一起努力将木架子床抬到了车上面,李卫国又从库房里抱出几张草苫子出来问石大勇:“石师傅,草苫子你要不要。” “那可得要,铺到床上面当垫子,上面再放一层褥子正好不硌人,多谢你想着了。” 李卫国边往车上递边说:“我看这几张还挺板正不太烂,刚才就给你挑好了,还有几张烂的不行,上面净是窟窿,怕你嫌弃我就没拿。” “不嫌不嫌,哪能要饭的还嫌孬的,都拿过来吧,我能用,正好家里多余的床褥也不多,这个草苫子铺的厚厚的,上面哪怕是再铺上一层薄褥子也一样暄腾舒服。” 李卫国见石大勇这么说,又钻回库房,库房里杂物太多,这些东西早就该清理了的,今天有人要正好,也省得占着空碍事,李卫国也不挑了,抱起角落里的一堆草苫子就往石大勇车上扔,边扔还边眉开眼笑的说:“石师傅,这些东西一拉走,库房干净多了,说起来还得谢谢你,省的我往外倒腾了。” 石大勇知道李卫国是怕他面子上过不去才这样说的,他目含感激,温和的一笑,“兄弟你别说笑了,哥哥我可得好好谢谢你们才是,说真的,最近家里事太多,等有空了,我请大家去我家喝酒。”石大勇从后斗上跳下来,谢过大家伙,坐到驾驶室启动车辆,却见小李和小王又拉开副驾的车门挤了上来,石大勇不解,“你两个……” 还没等石大勇问完,小李嬉皮笑脸的说道:“石师傅,你这光装车,不卸车了,一会儿你自己往车下扛啊?。” 石大勇一般不愿意麻烦别人,自己能干的了的事尽量自己干,刚才已经麻烦大家伙这么长时间,石大勇想的是一会子到家的时候,他和瑞民慢慢往下卸就好了,没想到同志们还是想着了,这些天,家人的希望全部都压到了石大勇的身上,山大的压力让石大勇倍感焦灼无助,来自同志们的关心,让石大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抿抿嘴 “咳”了一下,笑着说:“好兄弟,坐稳了。” 瑞民吃完饭,在大哥安排的地方,准备开始往外清理东西,可他转了几转,竟然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只好去找王英:“大嫂,我不知道咋收拾,你说咋拾掇。” 王英微挺着小腹,抱着安安在窗根一看,她有心伸手帮忙,可又脱不开手,只好说,“要不你先把你能搬动东西拾到院子里,大的等你大哥回来再说。” 石大勇拉着床回来的时候,瑞民正拎着椅子板凳往院子里摆,都这么长时间了,院子里竟然才摆出来寥寥无几的几件东西,石大勇心里叹息这个老四还真不是干活的人,也却亏小王和小李跟着来了,要不然等会卸车还真得来愁。 瑞民见大哥回来了,登时把东西往旁边一放,“大哥,你可回来了,里面的东西我都搬不动,就等你了。” 石大勇摆摆手:“行了,行了,不用你了,你把这些东西往旁边归置一下,把路清出来就行。”石大勇说完,对着身后喊了声:“小李、小王,先别慌卸车,先帮哥把里面的东西搬出来。” 小王和小李跳下车,正在往后车斗上爬,听石大勇的这么说迅速从车帮上跳下来应声道:“好嘞!” 听见家里来了客人,王英抱着安安迎了出来,都是石大勇的同事,两个人她都认识,“小王、小李,谢谢你们来帮忙。” “嫂子,你客气啥来,这点小活,搭把手的事,对吧,安安。”小王捏捏安安的小胖手,逗着安安说话。 一路上孙秀芳都没有休息好,喂完石有田吃饭,她更是困乏不堪,挨着石有田也小睡了一会儿,听见有人说话,她睁开眼睛看了看,见是两个陌生的小年轻,又闭上眼睛睡下了。 “小王、小李,就是窗根下面的橱子、柜子什么的,这些个东西都得先搬出去,一会再看看往哪里摆,两张床就放到窗户两边,不然别的地方也放不开。”石大勇先走到窗下面,蹲下身子抓住柜子腿,“我抬这边,你两抬那边就行。” 这边叮叮哐哐的开始往外搬东西,有些东西没地方放,暂时需要先放到床上,孙秀芳也不好意思睡了,从床上爬起来,看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到底是人多力量大,来回不过三五趟的功夫,窗根下已经清理的干干净净,待把两张床都安置好,搬出来的橱柜再找到合适的地方摆好,也不过只用了半个多小时。 小王和小李见基本上都安置妥当,一些小来小去都活用不着他们两个帮忙,这才洗把手跟石大勇告辞:“石师傅,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都没有,没有我们就先走了。” 石大勇赶忙放下手中都东西站起来挽留:“别急着走,晚上一起吃饭吧。” “不吃了,我们俩还有事呢。”石师傅家那么多事,屋当门被一些杂七杂八都东西堆得下脚空都没有,俩大小伙子怎么会连这点眼色都没有,急忙摇头拒绝:“我俩商量好了,一块上城里逛逛去,你还是先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麻烦两个人这么半天,人家连口水没喝就要走,石大勇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我开车送你俩去吧。” “不用不用,我俩溜达着就去了,权当健身。”俩人边说边往外走,小王回头一看石大勇还跟着,忙顿住脚步,“石师傅,不用送,快忙你的去吧,我俩认识路。” 石大勇目含歉意,将两人送到大门外,“那行吧,哥就不送了,今天多亏了大家伙的帮忙,等有空了咱再聚。” 单身宿舍的床,顾名思义也就是说都是单人床,床都不大,睡一个人正好,两个人的话就太挤吧了。床刚摆下,石大勇就看出了这个问题,他看了一圈,将挪出去的两个柜子又搬了回来,底下四角放了几块砖,让柜子与床平齐,先往上面铺上厚厚的草苫子,又把多余褥子拿出来铺上一层,石大勇先是按了按,又坐在上面感受一番,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柔软宽敞的大床父母睡正好。 王英给床铺上床单,又抱出一床被子,多余是枕头暂且没有,这个好办,晚上睡觉前脱下衣服叠成方块,权且当枕头用着,好在快到秋天了,等秋里山上漫山遍野的荆棵种子成熟了,撸了家来晒干,再装几个就是。 在老家的时候,大家都是用麦秸做枕芯,后来跟石大勇来到这,一到秋里,家属院的家属们没事的时候都三五一伙的上山搞秋收,摘酸枣,捡蘑菇,还有人成袋子的撸荊棵种子,刚开始王英还以为是撸家里来喂鸡,后来见满院子摊地上晒的都是这玩意,一问才知道,竟然是用来做枕芯,后来王英也跟着学,把家里的麦秸枕芯全换成了荊棵种的,还真别说,挺好用的,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到萦绕在鼻尖,感觉睡眠都好了许多,就是这玩意忒压份量,一个大枕头快赶上半袋子面沉了。 收拾完父母的床铺,又把瑞民的床整理了一下,瑞民 的床就好收拾多了,铺上草苫子,摆上褥子,再拿出来一床被,齐活。 现在天还不冷,晚上盖一床被子正好,等到天冷了,家里的被子就不够用了,王英心里筹算着,等逢大集的时候看能不能买到便宜棉花,不然到了冬天,日子可不易过。 等所有的地方都收拾妥当之后,也就到了做晚饭的时间,爹、娘和弟弟今天刚到家,按理说得接接风,石大勇就想着做点好吃的,他就把车送回单位的空又去供销社转了一圈,买了一些菜,还给石有田买了炼乳,这个有营养,冲着给爹喝也容易下咽。 一下午都时间,安安跟奶奶又熟识起来,也不再抗拒奶奶抱,乖乖在一旁跟奶奶玩,看爸爸妈妈做饭。 石有田中午睡了一觉,醒来后精神好了很多,老是躺着浑身也难受,他索性起床,半靠在椅子上,端着一杯清茶,小口抿着,眼睛一直在老婆、孩子和小孙女身上转来转去。 孙秀芳让安安坐在她都膝盖上,食指轻轻在安安都小肚子上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嘟嘟嘟”的故意逗安安,安安肚皮受痒,咯咯咯都笑个不停。 石大勇和王英两人配合着做饭,不时小声都商量着什么,瑞民一改往昔那种半死不活都样子,今天积极着呢,一会儿问石大勇:“大哥,我干点什么。”一会儿又对王英说:“嫂子,需要我干什么你吱声。” 瑞民实在帮不上什么忙,还净添乱,石大勇蹙眉探头往屋里看了看说:“老四,你别在这转悠,去把饭桌摆起来,把凳子摆上就成。” 一切都是那么的温馨,石有田眼睛闪烁的满是对生的渴望,对人生的留恋,他不想死,他想活,他又把目光移到王英微凸的小腹上,那里有他的孙子,他还没有见过孙子,人一辈子图个什么,不就图一家人团团圆圆,热热闹闹,他老想着等老了,干不动了,就在家里带带孙子,领孙子去钓钓鱼,赶赶集,也过几天轻松日子,没成想,挣命劳力一辈子,眼见着就要到了头,他不甘心,不知不觉间握杯子的手越来越用力,枯瘦的手背上青筋迸起,就这样死了他不甘心! 70、探病 太阳西斜,暮色渐浓,石大勇见天色暗了下来,顺手拉了一下灯绳。 “啪”的一声响,灯光瞬间绽放,瑞民活这么大,从来没有在黑天看得这么清楚过,咋一亮灯,他还有些不习惯,下意识的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屋中的一切依旧是那么的清晰,瑞民很高兴,甚至心中有了一点点小幸福,终于,终于他不用在暗夜的夜晚里摸着走路。 老家也通了电,但石有田心疼电钱,装了最小瓦数的电灯泡,即使点起来,那灯光也是如豆一样,只能照亮有限的一点距离,更别说石有田根本舍不得开,每到月亮地最好的时候,那是坚决不开,即便是一点月光没有,黑咕隆咚一片,也就开一会儿,便早早的撵一家人上床睡觉。 石有田节省惯了,这边灯一亮,他就开始心疼,呆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嘟哝出声:“这才几点?天还这么亮开什么灯?这烧电不花钱啊?瑞民……” “爹,不早了,我都看不见了。”瑞民知道爹的意思,爹是想让他把灯关上,可瑞民不想关,他享受这个眼前一片清明的傍晚。 张强这几天没见石大勇,一问王英才知道他家里出来事情,今天回到家,刚进家门就听崔云香说:“老张,我今儿个看见石大勇回来了,还卸了两张床下来,肯定是家里来亲戚了,不是说他父亲不太好吗,是不是石大勇把他爹接回来了,咱抽空去看看吧。” “这么快就回来了?”张强放下手中的东西说道:“算算日子,他这一路可是够赶的,那可得去看看,吃了饭咱就过去。” 他与石大勇平时就走的近,更别说两家还是老乡,这老家那边来人了,说什么都要去看看的。 张强为人豪爽,对自己家人更是绝不苛刻,每次驻勤回来,他都要给家里买上好多吃的,用他自己的话说,他这是在培养接班人,以后两个儿子都得送到部队上去,所以,要把孩子身体养的棒棒的,别跟个弱鸡似的验兵再验不过去,丢他张强的脸。 吃过饭,估摸着石大勇家里也收拾的差不多了,张强蹲在自己拎回来的一堆东西跟前挑了挑,路过集市的时候,他见有卖野兔子的,也不上太贵,一块钱一只,最主要的是想吃孩子娘做的红烧兔子肉了,只要是想吃,再贵也舍得买。 张强把兔子先挑出来放到一边,想着一会儿拎着给石大勇家送去,自己想吃,下回再买就是。 一只兔子,又把家里攒的鸡蛋拾出来一些,用手掂一掂,大概有个四五斤,看个病人也算上能拿得出手了,张强觉得有道黑影站在了自己上方,他抬头看了一眼,崔云香边解围裙边说:“好了,我收拾完了,咱走吧。” “娘,我也去!”张军听爹娘说要去可可妹妹家,他急忙偎到母亲身边说道。 “你去干啥?怎么哪哪都有你,你老实的在家看好你弟弟。”张强起身,冲着儿子一瞪眼。 “我就去,我去问问石叔,可可妹妹什么时候回来。”小小子还惦记着石可呢。 那更不让你去了,你去不是往王英两口子伤口上撒盐吗,张强想了想,复蹲下身子,让自己与儿子平齐:“军子,你记住了,以后千万不要在你石叔和婶面前提可可妹妹,听到不?” “为什么不能提?”张军不解,石可不是叔婶的孩子吗?老不回来他们也不急? 张强也不想跟儿子解释那么多,只是揉揉儿子的头说道:“别问那么多了,你只要记住你老子我的话就行。”说完,张强语气加重:“听到没!” “哦。”不提就不提,不提我还不会看吗,两家离得那么近,每天路过可可妹妹家,只要往里看一眼就能知道妹妹回来没有。 院门已关,顺着门缝望去,里面影影绰绰的,知道一家人还没有睡,张强屈起食指在门上敲了几下“邦!邦!邦!” 有人敲门,王英看了石大勇一眼:“谁敲门?” 石大勇站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 看着出来的人影,就知道是石大勇,张强率先打了声招呼:“大勇,是我。” 原来是张大哥,石大勇紧忙拉开门栓:“张大哥、嫂子,你们来了,快进屋,张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们刚到,大勇,是不是我叔来了?怎么个情况,之前听弟妹说老人家不大好?” “嗯。”几人一起往屋里走,因为离屋子太近,石大勇怕爹听见,没敢说实话,只是含糊着说了一句:“是不太好,回头我跟再跟你细聊。” “嫂子你们来了。”王英抱着安安,跟崔云英两口子寒暄了一句。 “嗯。”崔云英双手伸向安安:“来,我抱抱。” 安安跟崔云英熟悉的很,当下趔着小身子转到崔云英怀中。 “爹、娘,我同事,也是咱老乡,老家上s县的。”石大勇介绍。 “大叔、大娘,我叫张强,来看看你。”张强把手里的东西递给石大勇。 “你看看你,来就来还买啥东西来?”说真的石大勇一点也不愿意欠别人人情,只是今天,他一而再的欠别人的人情,人情这东西,不是钱财,好借好还,再借不难的。 “你还跟哥客气啥?兔子是我回来的路上买的,明天你给叔炖了补补,鸡蛋是你嫂子养的鸡下的蛋。” 石有田正靠着被子斜躺在新床上,见来了客人,立即做直身体,就要下床,张强见了,赶忙上前两步,在床沿边坐下来,“石叔,别起、别起,你躺着,可别跟我见外,没外人。” 崔云香抱着安安走到孙秀芳跟前,“婶,这一路累坏了吧?” “还行,不累。”孙秀芳客气的看看崔云香,又把目光转向王英。 王英拉过两个板凳放到两人身边,拍拍崔云香的胳膊说:“做下说,站客难打发。” 崔云香坐定后,将安安移到自己的大腿上,“婶,俺家跟您家没多远,以后没事上俺家坐坐,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整个队里,就数咱两家走的近。” 崔云香大大咧咧,声音豪爽,让孙秀芳有了几分好感,“中啊,等没事了就让英子带我过去。” “叔,你们今天啥时候到的?”张强暗下打量着石有田的脸色,看老爷子这个状态,的却是非常不好,脸色不是蜡黄,已经变成了黑黄。 “下午到的。”石有田声音不高,无力且沙哑。 张强注意到屋中还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他知道石大勇还有五个弟弟,却不知道这个是老几,“这个兄弟是……” “这是大勇的四兄弟。”这时石大勇端过两杯水,一杯递给张强,一杯递给崔云香,“张大哥,喝水,嫂子,喝杯水。” 张强接过杯子,“你坐吧,不用招呼我。”说完问向瑞民:“四兄弟是哪个字?” 张强的客气话,瑞民没听懂,他不知道张强问的是啥意思,懵懂的目光转向石大勇,石大勇接口道:“叫瑞民,石瑞民。” “哦,瑞民今年多大了?”这个瑞民知道是什么意思,当即回答:“二十七。” “哦,二十七,也不小了,瑞民平时在老家都干些什么营生?”张强手里捧着水杯,先问石有田:“叔,喝水不?” 石有田摆手:“刚吃了饭,我不渴,你喝吧。” 说到营生,瑞民有些不好意思,“没干啥营生,就是种地来着。” 张强喝了几口水,一抹嘴说道:“种地好啊,种地也是给咱国家做贡献不是,要是没人种地,咱都吃什么,喝什么?对吧,叔。” 瑞民不认同,心里说:你觉得种地好,你咋不去种地来? 石有田勉强一笑:“话虽这样说,还是有个工作好是不?这不是这回带老四出来,就是想着让他大哥瞅个机会给找个工作,以后就不回去了。” 让石大勇给找工作?这个难度可不小。张强不禁怔了一怔,随即看向石大勇,石大勇无奈的苦笑,没吭声。 崔云香这边跟孙秀芳说着话,耳朵里也没露了老爷们之间的寒暄,说让石大勇给瑞民找工作的事他也听到了,不禁的也看了王英一眼,王英不愧和石大勇是夫妻两个,连表情都是一样的,王英对着崔云香苦笑的咧了一下嘴角,眸光暗淡,垂下了眼帘。 张强夫妻二人又坐了一会,这才起身告辞:“叔,婶,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大家休息了,这就家去了。” 石有田欲下床相送,被张强扶住了肩膀:“叔,你就好好歇着,我可不用送,咱两家离的近,出门就到。” 石有田作势下床送也只是客气做做样子,他哪有那些个精力,忙吩咐石大勇:“那大勇送送。” 张强夫妻往外走,王英忙把安安接回来,一家人一起往外送,崔云香让了又让:“婶,真不用送,快回吧,英子,赶紧扶婶回去。” 一直送到大门口,王英这才扶着孙秀芳的胳膊往回走。 71、老实人的小狡黠 见众人都回去了,石大勇这才脸一垮,五官呈倒八字的状态,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愁的不清,张强见了,给崔云香说道:“你先回去吧,我跟大勇说说话。” 崔云香闻言,答应道:“行,别说的太晚了,大勇,那嫂子就先家走了啊。” “嫂子路上慢点。” 张强掏出烟,递给石大勇一根,点燃,“大勇,我看叔的这个脸色,病不轻啊。” 石大勇吧嗒吧嗒连抽好几口,说道:“那可是不轻,要命的病。” “啥?”张强诧异:“什么病?看叔的年纪也不是太大,能得啥要命的病?” “唉,生病哪里还分什么年纪大小?倒霉,摊上了,食道癌。” “什么?!”张强两指夹着烟,一时间竟忘记抽了,就这样看着在烟头忽明忽暗的火光下石大勇愁眉不展的脸,脑子里顿时闪现出四个大字:祸不单行。 石大勇家的状况他是大致知道的,可可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老人家又得了这个病,真是,真是……,张强想安慰安慰石大勇,可搜刮了满肚子的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干巴巴的说道:“大勇,唉,大勇,你也别愁,有道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唉,哥嘴笨,不会说话,你说,你准备咋办吧,看哥能帮上忙不?” 石大勇摇摇头:“张大哥,暂时不用你帮忙,等兄弟实在没法子了,我再跟哥商量,现在我就想着好好给爹看病,如果真是老家县医院误诊就好了。” “说误诊,这个几率也是有的,你准备怎么个看法?” 石大勇将香烟递到嘴边,连抽好几口,将手中的烟蒂弹飞出去,徐徐的吐出嘴里的烟圈,说道:“大夫说了,H南L县有个食管癌研究所,专治我爹这个病,今天,跟崔师傅聊天,他老家就是H南的,就是咱队的崔木匠。” “我知道他,他咋说的?” “崔师傅说那地方挺好找的,我准备明天就带我爹先到那里看看去。” “你别说,我好像也听人说过那里治这个病比较有经验,不过,我算算啊。”像他们运输队的司机,都是哪里有活哪里去,这里到那里的距离都了解的差不多,张强心里估摸了一下说道:“咱这里到L县200多里地呢,说近也不近,说远也不远,你准备咋个去法?” “这个事,我也想到了,我想跟队长说一声,不行就开我的车去,油钱我自己掏,这样也快点,三个多小时就能到,最晚第二天就能赶回来,就是不知道队长能不能同意。” “我觉得能同意,咱队长挺好的,一般情况下,遇事也能替咱着想。” “唉!你说这都是什么事?”石大勇叹了口气:“不早了,张大哥,你回去歇着吧,我也回去了,你不知道,这些天,我哪睡过囫囵觉,乏的不行。” 看着石大勇胡子拉碴的憔悴模样,张强也知道石大勇这是累惨了,当下也不再多说,与石大勇告辞:“行,快去歇着吧,哥也回。” “嗯,走了。” 张强回到家,崔云香还等着他呢,听见门响,急忙迎到门口:“咋样,大勇说没说,老爷子啥病?” “啥病?我跟你说,事大茬了。”张强掩上门,拉上门栓,拉着崔云香往回走:“绝症,食道癌!” “娘来,天老爷呀,咋得这个病呀。”崔云香乍一听也是吓的心一突突,她都替石大勇愁的慌:“你说大勇家也够倒霉的,一个事连着一个事,诶,我刚才咋还听石大勇他爹说,大勇他四兄弟以后就不回去了,让石大勇给在咱这找工作?” “恁老远,你还听见了,我说你这耳朵还挺灵的,可不是吗?你说叔也真是的,大勇的日子过得这么艰难,他还净给大勇找事,你看着吧,这个事得把石大勇愁死。” “没那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你说他既然办不了,干嘛还同意老四的事,现在人跟着出来了,不管怎么着,这事就算上栽他身上了。” “我看大勇的脸,很为难啊,估计是推不掉,行了,咱自己家的事还摆活不好呢,别人家更操不了那么多的心,大勇家的事咱能帮多少是多少,帮不了的咱也没办法,唉,不说了,赶紧睡觉。” 张强在驻勤点上,都是老爷们,干活累了一天了,躺床上就睡,大家都一样,谁也不嫌谁,回到家可不行了,有人管了,崔云香见张强脱鞋就往床上躺,气的顺手拿起扫床笤帚照着他腚上肉厚的地方连敲好几下:“睡什么睡?洗漱去,你那个脚不洗臭得能把人熏死。” 张军弟兄两个见娘揍爹,也都爬起来,狐假虎威的把张强往床下推,直到把和张强欺负的落荒而逃,娘三个哈哈大笑起来。 翌日一早,天刚朦亮,石大勇起来,先把兔子收拾了,现在天不是太冷,再不收拾怕是要坏,兔子肉泡到水里,兔子皮四个脚钉到墙上先晒起来,等以后看有收兔子皮的没有,有的话就卖掉,就是自己不会硝,不然硝了攒着,做个什么的给爹用正好。 兔子肉一会儿等王英起来给炖了,说是给爹补身子,爹这个样子,哪里吃得下去,顶多也就能喝点汤,石大勇想了想,要不然等肉煮熟了,剁成肉泥掺到汤里,看爹能不能多吃几口。 石大勇这边细细打算着,王英那边也醒了,怕吵醒熟睡的人,她蹑手蹑脚的下了床,石大勇看见了,冲她做了一个手势,王英会意,夫妻两个走到院子里小声说话。 “英子,兔子我收拾完了,你这就给炖上吧,等爹醒了正好吃,等一会儿上班时间我去找队长请个假,今天就带爹去L县,爹这个病不能再等,我看从医院里开的药也撑不了几天就要吃没了。” “行,我这就生火。” “火我生好了。” “那我洗把手就去。”王英说着端盆舀水开始洗漱,王英刷着牙,满嘴里都是牙膏沫沫,皱着眉头打量着石大勇的脸,不满的说:“大勇,你这胡子也该刮刮了吧,看你这胡子长的,老的跟四十岁似的。” 石大勇摸摸脸,嬉皮笑脸的说道:“老咋的了,老了也是你男人,咋的你还嫌我老咋的?” 王英一个白楞眼,“切” 了一声:“就嫌你了,怎么地吧?” 老婆大人都嫌了,石大勇乖乖的把剃胡子工具拿出来准备清理一下自己,他把肥皂泡泡摸了个满脸,正准备上刀,想了想,暂时不能剃,又把脸洗净。 王英讶异,问道:“咋了?” 要说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小狡黠,石大勇是这样想的,一会儿他得找队长请假,就现在这副憔悴不堪的尊荣更能激起队长的同情心,到时候他再说的可怜一点,用车这个事就更好说了,巧了队长心一软,连油都不用他出了呢。 石大勇把自己的打算跟王英这么一说,王英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当下抿嘴直笑,目光带着赞许娇嗔一声:“就你能!” 得到了老婆大人的夸赞,石大勇洋洋得意的冲着王英一挑眉:“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炙热的炭火摇曳着通红的火苗舔着锅底,一会儿的功夫,锅里的水就大开了,成块的兔肉上下翻滚着,香气渐渐四溢,王英往炉子里面填了一点煤泥,把火压了压,转为小火慢炖。 太阳冉冉升起,万丈金光刺穿清晨的薄雾挥洒下来,周遭的声音渐渐嘈杂,新的一天苏醒了。 孙秀芳睁开了眼睛,这一夜睡的很是香甜,按理说年纪大的人都觉轻,可偏偏她睡的很沉,一觉醒来天光竟已大亮。懵懵懂懂看看天花板,陌生的场景让她想起来这是大儿子的家,她转转头,石有田还没有醒,又转转头,老四还在打着呼噜。这人一清醒,浑身的各个器官也都跟着醒来。首先,小腹的鼓胀让她感觉到强烈的不适,她掀开被子,趿拉着鞋就往外走,昨天晚上睡觉前,石大勇把痰盂放到门外,告诉大家夜里小解在痰盂里解决,大大就得去外面的公共厕所了。 家属院里每家每户并没有卫生间,大家公用一个大的厕所,出得大门右转,不过50米就到了。 孙秀芳着急忙慌的想到痰盂里小解,可出门一看儿子、儿媳都在院子里忙活,痰盂也早就清理干净放到了一边,这个时候你就是让她用痰盂她也不好意思,她颠颠的跑到石大勇跟前问:“大勇,茅房在哪?” “娘,你跟我来,我指给你看。” 孙秀芳上完厕所,转回家来,哗哗的洗着手,嘴里还不停的嘟囔:“这里好是好,就是离茅房太远了,这要是屎鼓腚门子,没等跑到茅房就得屙裤兜子里。” 听清婆婆嘟囔的什么,王英不禁笑了一下,“娘,这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孙秀芳解决完身体负担,这才闻到满院子里的肉香,她知道昨儿个张强送来了一只兔子,想来锅里煮的就是兔肉,闻这香味,兔肉大概是快熟了的。 72、请假 孙秀芳走到炉子前,甩甩手上的水,掀开锅盖,一股热气夹带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拿起旁边的筷子,找到一块大一点的肉插了下去,竟然没有多少阻力就把肉块串了个通透,那这肉就是已经熟透,再煮的话就煮过头了,她盖上锅盖对王英说:“英子,我看这肉熟了,再煮肉就化了,我把锅端下来了啊。”说完,端住两边的把手就要将锅撤到旁边。 “我来,我来,娘,挺沉的,别烫着你了。”王英正在洗衣服,急忙站起来,冲冲手上的肥皂沫就要过去。 “你洗你的吧,我来就行,这锅比起老家的可小多了,我能搬动。” 婆媳两个说着话,石大勇拎着痰盂从屋里出来,孙秀芳见了,忙问:“大勇,你爹醒了?” “嗯,你刚出门没多久就醒了。” “我进屋看看去。”孙秀芳还是担心老头子的身体,一听石有田醒了,急忙回屋,“他爹,你感觉咋样?好点没有?” 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昨晚脱下的衣服也已经穿戴完毕,石有田斜倚在被子上面,手里端着一杯炼乳正慢慢的啜饮。 老婆子一脸关心让石有田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他拍拍床沿,示意孙秀芳坐下来:“我好多了,你别担心。” “药吃了没有?”说着,孙秀芳就去拿床头的药瓶。石大勇在给爹娘搭床的时候,考虑到父母方便,在床头的位置放了一个柜子,石有田的药,喝水杯,饭碗什么的放在柜子上正好,这不,这就用到了。 石有田阻止:“先别慌拿,大勇说让我喝完这杯炼乳再吃药,说空肚子吃药伤胃。” “哦。”孙秀芳做到床沿上,见对面的瑞民还在睡觉,眉间一拧,不满的喊了声:“老四,这都几点了,懒猪,还睡?” 瑞民其实在石有田醒的时候就已经醒了的,石大勇伺候他爹小便,穿衣他都知道,他就是装作没醒,如果他那个时候醒了就要和大哥搭手伺候他爹,瑞民不想干,想等大哥把爹伺候停当了再起。 瑞民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爹,娘,几点了,起恁早干啥来?” “早什么早,你嫂子饭都快做好了。”孙秀芳没好气的继续数落:“你看看太阳都多高了,不是娘说你,老四,你在老家懒也就算了 ,那是在爹娘跟前,以后在外面可不能再这样,知道不?” 这话瑞民不爱听,“娘,我怎么懒了,家里的活我哪样没干?” “行行行,你不懒,你赶紧起。”孙秀芳也不想跟瑞民呛呛。 “妈妈,妈妈。”两人声音过大,惊醒了安安,安安扑楞一下坐起来,揉着眼睛喊妈妈。 孙秀芳赶忙走到里屋,去抱安安:“哎呦,安安醒了,奶奶抱抱。” 安安刚睡醒,认人,扒拉着孙秀芳的手不让她抱:“妈妈,妈妈抱。” “奶奶抱安安去找妈妈好不好?” 听是去找妈妈,安安这才同意,由着奶奶穿衣服。 院子里,王英洗着衣服,石大勇捞出两块肉,在案板上细细的剁着,直到剁成了茸,才收到碗里,又在里面打了颗鸡蛋,搅匀 ,让肉和蛋液充分融合了,这才把汤锅重新架到炉子上,等汤大开,从汤头上舀了几勺肉汤把鸡蛋冲开,冲熟。 看着满满的一碗肉汤鸡蛋茶,石大勇很满意,今天有奶有肉有蛋的,营养一定能达到了吧。 瑞民披着衣裳,站在院子里,闻着满院子的香味,口水直流。石大勇端着一大碗肉汤鸡蛋茶准备给爹送过去,路过瑞民,瑞民吸吸鼻子,“大哥,你端的啥,恁香。” 捂了一夜的嘴,这一说话,那个味喷出来,把石大勇薰的脸一歪: “啥啥,赶紧洗涑去,大早上的不刷牙,那个味好闻咋的?” “刷啥牙来,我得先去茅房,憋死我了。” 孙秀芳去过一次了知道厕所在哪,抱着安安出来,跟瑞民说:“你跟我来,我告诉你茅房怎么走。” 安安看见王英,眼睛一亮,扎着小手连喊好几声:“妈妈抱,妈妈抱。” 王英把满手的泡沫举起来给安安看:“安安乖,妈妈洗完衣服就抱你,你先跟奶奶玩中不?” “哦。”安安平时就很听话,见妈妈的确是脱不开手,也就乖乖的窝在奶奶怀里,不让妈妈抱了。 石大勇把饭碗放好,石有田一杯炼乳刚好喝完,他接过父亲递过来的空杯子说道:“爹,吃饭了。” “爹还不饿,凉凉再吃,再说我也吃不了那么多。” 石大勇一想也是,刚出锅的热汤确实太热,而且他还忘了拿勺子,就先坐到石有田身边,和父亲说说话:“爹,这个汤是昨天张强拿来的那只兔子熬的,今早我拎着就觉的不轻,怕是有三四斤,剥开皮一看,真是肥,脖子下面一大块肥油,这要是到饭店里,不得卖好几块?” 石有田咂咂嘴,有些可惜, “是吗?恁大!这要是在老家咱一家人能吃上好几顿。” 要说一直三四斤的兔子一家人怎么能吃好几顿,那应该是一顿都不够吃的对不?奈何老石家的人都会过,一只兔子兑水炖上一大锅 ,炖熟后放起来,每一顿按人头舀出几块再掺上白菜或萝卜炖上一锅,可不是就能吃好几顿。 王英洗完衣服就抓紧时间做早饭,今天的早饭也容易做,兔子肉下面条,成块的兔子肉,雪白的面条,上面撒了一层芫荽沫,还没吃到嘴里,已然把瑞民的眼珠子勾到了锅里面,更是呼噜噜的连吃了两大碗,就这还意犹未尽,端着碗往锅里瞅了又瞅,确实连汤都喝干净了,才恋恋不舍的放心碗筷。 吃完饭时间也不早了,石大勇见家里一时也用不着自己干什么,这才跟大家说了声:“我去单位一趟啊。” 队长姓任,任秉锋,一米八多的大个子,四十多岁,正方脸,黑红的脸堂,浓眉大眼,嘴唇微厚,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敦厚老实。 石大勇站在队长办公室门口,先用手搓搓脸,重点揉了一下眼睛,然后把五官耷拉下来,接着一个双眼微红,胡子拉碴,憔悴不堪的糙老爷们出现了。 “邦邦邦!”他先敲敲门。 “请进!”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 石大勇推开门,任秉锋坐在书桌后面写着什么东西,“队长,忙着呢?” 任秉锋抬头,“大勇啊,什么时候回来的,家里老人家怎么样了?” “昨儿个下午回来的,我爹不大好,这不我有事来求队长来了吗?” “嗯?什么事?”任秉锋放下手中的笔,认真的看向石大勇,指着桌前的一把椅子:“大勇,来,坐,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我能帮的会尽量帮。” “唉!”石大勇坐到椅子上重重的叹了口气 ,“队长,我爹的病,县里确诊是食道癌,我把他接来了,想带他到H南L县专治食道癌的医院去看看。” 石大勇这个人,在队长的眼里评价还是很高的, 踏实肯干,工作责任心强,同事间人缘也不错,他家里的基本情况也知道,弟兄多,没有来钱的路子,听说家里很穷,就是石大勇自己的小家过的也不富裕,钱基本上都支援老家了,这又忽听石大勇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他心里很同情,但作为一个外人,他能做到的支持不多,但是作为单位的领导还是能帮一点小忙的,他思忖了一下,问道:“是缺钱吗?如果缺的不多,我这里有你先用着,要是需要的多,我给你开个条子,你先上财务去支一些,回头再每个月从你工资里慢慢扣。” “嗯。”钱是一定要借的,爹这个病,三瓜俩枣的可看不好,家里攒的那两个钱还不知道能撑几天,石大勇观察了一下队长的脸色,接着说:“队长,是这样的,你知道L县离咱这里并不是太远,也就200来里地,我爹的身子现在弱的很,走路都走不多远,这一路上基本都是我背着,我想,我想……” “想什么你就直说,别跟老娘们似的支支吾吾的听着让人难受。”队长是个急性子,最看不得人吞吞吐吐的这个说话法,不禁急道。 “队长,我想开我的车去,路上的油钱我自己掏,队长,我就是想让我爹少受点罪,我爹他,他活不长了……” 石大勇说着说着,想着爹这一辈子的种种,悲从心来,眼圈真的泛红,泪水渐渐溢满眼眶,两滴泪水从脸颊滑落,遇到胡子受阻,就那样晶亮亮的挂在胡子上。石大勇感觉到自己落泪了,一个大男人在外人面前哭,他很是不好意思,忍了又忍,想把眼中的泪忍下去,奈何眼泪不听他的话,扑簌簌的一颗接着一颗。这违背了他的初衷,他的本意是让队长看见他的艰难,却不是让别人发现他的软弱,石大勇实在没法了,他张开双掌,捂住脸颊,然后咬牙深深呼吸了几次,这才将心神稳住。 一个大老爷们,强做坚强,石大勇这个状态让任秉锋心里很是难受,他拍拍石大勇的肩膀安慰道:“大勇,你别伤心,我批准了,油的事你也别担心,队里拿了。” 队长同意了,石大勇心中却没有计划得逞的喜悦,满心满眼的都是感激之情,“谢谢队长。” 任秉锋摆手,拿过一张纸来准备写字:“你就别客气了,说吧,准备先借多少,我这给你写张条子。” “队长。”石大勇心里算了算,“要不我先借300块钱行不?要是不够,我再来找你。” “300是吧。”任秉锋刷刷刷的写了几行字,落款处签上自己的名字,交给石大勇,“去财务,找会计拿钱去吧。” 石大勇心中充满感激,任队长这位老大哥的形象在他心目中愈发高大,他双手接过纸条,诚恳的再三道谢:“谢谢队长!谢谢队长!” 73、希望破灭 H南L县,这个太行山下以引水上山巨大水利工程闻名天下的“红旗渠”的故乡,早已为人们所熟知。这里山区干旱贫瘠新鲜蔬菜少,老百姓有喜食腌菜的习惯,长年累月以腌菜下饭以腌菜下酒。饮酒风盛行,白酒也是百姓自制以薯干玉米及其它粮食酿制,自己种的白菜萝卜等新鲜蔬菜采集后,装上大缸进行腌制,等到来时食用,这种腌菜所含亚硝酸盐甚多。长期接触亚硝酸盐、饮酒、霉变食物、致使当地老板姓食道癌发病率居高不下,为了攻克这个难题,1959年,中国医学科学院根据全国恶性肿瘤防治规划,组织华北四省一市食管癌防治研究协作,随后在H南省L县建立了全国食管癌防治研究试点基地。同时中国科学院生物物理研究所、北京中医研究院、H南中医学院、A阳地区医院也组成医疗队进驻L县,开展了多科学的食管癌综合防治研究。术有专攻,经过几年的长足发展,L县在食管癌防治方面积累了大量的先进经验。 石大勇驾驶室小,最多也就挤三个人,他本来想让瑞民跟着一起照顾父亲,可孙秀芳不放心,瑞民那就不是干事的人,让瑞民照顾还不如自己亲自来,好说歹说,还是孙秀芳跟着。一路上,石大勇开的快而稳,刚过午时,就已经到了L县城区,。 进了城,石大勇先跟路人打听了研究基地的所在,很好找,就在县医院内,石大勇领着父母先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下来,然后去外面找了个饭馆填饱肚子,吃完饭,稍事休息,三口人来到县医院。 各处的医院建筑大体都差不多,色调基本都是以白色为主,这里也是一样,一栋白色的小楼,大概有三层,楼顶正中间有一个大大的红十字,门两旁竖着几个牌匾,左边牌匾上写写着L县人民医院,右边的牌匾上写着L县食管癌防治研究所,挨边还有几个牌子写着什么所的,石大勇没注意看。 石大勇背着父亲进了大门,楼里人来人往,一条长长的走廊贯穿左右,正前方还有一个大门直通后院。石大勇左右巡视一圈,在东边墙上有一个窗口,贴着四个红字,挂号缴款,他把石有田放到一张连椅上,和孙秀芳商量:“娘,你陪着我爹先坐一会,我先去挂号。” 自从大儿子回家,孙秀芳竟似有了主心骨,万事不操心,只要听儿子安排就好,当下答应一声:“中。” 连续坐了三个多小时的车,虽然不用走路,但对一个危重病人来说也已经超过了身体的承受能力,即使中午小憩了一会儿,但还是没有休息过来,这会子,只能浑身疲惫的倚在孙秀芳的怀里,微弱的喘着气。 父亲的这个状态让石大勇心急如焚,好在已经来到医院,只盼着尽快找到大夫,好解除父亲身上的痛苦。 石大勇掏出钱包,趴到窗口: “同志,麻烦给我挂号。” “叫什么名字?挂什么科?” 什么科?这不是食道癌研究所吗,怎么还分科,不过转念一想,这里还是肿瘤医院,不会是哪个医院专门只看一种病,当下说道:“我是带我爹专门来看食道癌的,我爹叫石有田。”“哦,挂号费一毛。”挂号员听出来石大勇是外地口音,递出病历本的同时好心提醒道:“走廊左拐第一个房间就是,去吧。” 下午病号不是太多,石大勇前面排了四五个人,等了不过半个小时,就已经排到了他们,石大勇扶着父亲的胳膊,等他在医生桌前坐稳了,才把随身的病历拿出来放到医生的面前:“医生,我们是从山东过来的,那边查着食道不太好,麻烦您帮忙给看看。” 医生五十岁左右的年纪,戴着黑框眼镜,眼角有少许鱼尾纹,鬓角处有星星点点的白色,左前胸别着一**作牌,上面写着:主治医师梁睿远 梁睿远从事食管癌研究已经二十多年了,都说医者父母心,在这二十多年里,他见过太多的食管癌患者,当看着晚期患者生不如死的痛苦模样,他为自己不能解除患者的痛苦深深自责,当然,每当有患者痊愈出院的他也是非常高兴的。 梁睿远先拿起病历将内容看了一遍,然后仔细打量了一下石有田的面容,他的眼神带着沉稳和亲切,无形中让石有田产生了依赖和信任感。 “同志,你最近感觉怎么样啊?”梁睿远面带微笑,语气亲和,伸手在石有田颈部摸了摸,手底的触感告诉他淋巴结有肿大,这是一个不好的现象,如果患者得的是恶性肿瘤,这表示病灶有可能有转移的现象。 石有田将希望全都压在了面前这个大夫身上:“好像是比刚开始好点了,就是吃饭还是不周溜,” 吞咽困难,这是意料之中的,从患者拿来的片子上看,病人的情况很不乐观,梁睿远在病历本上写着,又拿过处方笺开了张检查单子:“同志,你不要担心,我给你开几张单子,明天早上不要进食来医院做个上消化道造影和胃镜检查,然后取一点组织做一下检验,等结果出来了我再看看。” 虽然患者带来了别的医院的病理报告,但是梁睿远还是不放心,不是他想为医院赚钱,主要是自己所在医院的医疗设备会比别的医院的先进一些,更准确一些,他更希望病人的病是良性的。 告辞大夫,三口人往小旅馆走,边走石有田还边后悔:“唉,早知道中午那会就不吃饭了,要是不吃刚才直接就能做检查,你看看,多浪费一下午的时间,咱在这就得多住一天,吃住的多花不少钱。” “爹,话不能这样说,咱既出来了,不能为了省两个钱,再饿出个好歹来。”石大勇扭头转向石有田,石有田呼出的热气直接喷到石大勇的脸颊上:“我说大勇,你还是不会过日子,咱仨一晚上光住宿就得好几块,这钱能买好几袋子化肥了,就是不买化肥,买啥吃起来不香,白白的就给了别人,要我说,现在天也不冷,住啥旅馆嘞,就在你车上睡上两晚就行。” “爹,你看你想的,那车上睡起来能跟旅馆一样?车上睡可不解乏,要不这样,爹,娘,反正下午咱也没事,要不我开车拉恁俩出去转转?我听说这里有一个大峡谷,离这里不太远,怎么样,咱去看看不?” 石大勇话音刚落,石有田立马反对,气息都有了一点急促:“不去,你看我还有逛的劲没有,走这两步路都得让你背着,再去逛什么大峡谷,得把咱爷俩累死。” “不去就不去,你别急呀。”说真的,石大勇也就是嘴上一说,你要是真让他背着老爹逛大峡谷,他可没那个精力。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早的石大勇就把石有田背到医院,交了款,把该做的检查都做了,问清楚什么时间拿结果,一家人这才回到小旅馆继续等候。 石大勇这人有一个好习惯,但凡到一个从没有去过的新地方,都会转一转、看一看,或多或少的给王英和孩子们买点土特产回去。 石有田折腾了一上午很是不舒服,回到旅馆就嚷嚷着要睡觉,孙秀芳不放心,一直陪在石有田身边,石大勇先在石有田身边陪了一会儿,看爹睡沉了,左右他没有什么事,索性出来到大街上逛逛。 说是逛,还真是逛,石大勇知道爹会过,他要是买了东西让爹看见了,不是给爹添堵吗。都说这里的小米好,逛到最后,石大勇也就买了几斤小米回去,小米养胃,有营养,用这个给爹熬粥喝正好。 下午拿结果,石大勇自己去的,几个结果一拿,直接就去找梁睿远:“梁大夫。” 梁睿远抬头,将滑落下来的镜框往鼻梁子上推了推,看清石大勇手里的东西,说道:“结果出来了?拿给我看看” 石大勇急忙把手中的结果一一递上去。 梁睿远一张一张的看着,他看得很仔细,越看眉头越紧,他的眉头越紧,石大勇就越紧张,手掌心都浸出了冷汗。 良久,梁睿远才抬起头,“同志,你父亲这个病,你老家的医院给出了结论没有错。” “什么?”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石大勇还是心不由得猛的一沉,嘴唇都有点哆嗦了:“大夫,还有救吗?做手术把坏的地方割去不行吗?” 要是可以,梁睿远一点不想看到家属的这个表情,这是希望破灭的表情,“同志。”他安慰道:“你也不要太伤心,你父亲这个情况已经到了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以现在的医疗手段,即使做了手术也于事无补,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在未来的日子里尽量减少病人的痛苦。” 石大勇紧紧的盯着梁睿远,目光透着无以言表的悲伤与哀求,“大夫,我求求你,你再想想办法,不管花多少钱,只要能救我爹……”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现在不是钱的事,同志,太晚了,如果能早发现二个月,可能还有一线机会,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梁睿远摇头叹息,每当遇到这类病人,他的心情都会跟着消沉好几天。 石大勇直直的看着梁睿远,眼泪不觉间溢满眼眶,一点一点的将心中的希望冲刷出去,直到冲刷的干干净净,他不甘心,再一次请求:“大夫,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梁睿远摇摇头:“我给你开些药吧,等药吃的差不多了,人估计也……” 石大勇垂头丧气的拎着检查结果和一大包药耷拉着脑袋往回走,秋日的阳光下,石大勇踽踽独行,明明还是温暖的季节,他却感觉到周身寒冷,脑子里一片浆糊,他想捋出头绪,找一个合理的说词,该怎么样把这件事告诉父亲。 太难了,父亲有时候嘴里虽然说不治了,但他的眼底明明写着对生的渴望,现在要从他的嘴里把父亲的希望掐死,石大勇不忍心。 眼见得旅馆就在眼前,石大勇在门口连连踱步,烟一根接着一根的抽,当时为了看病方便,石大勇专门找了这家离医院最近的旅馆,他现在有些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找的远一点,他还没有想好怎么说呢,怎么这么快就到地方了。 74、不治了,回家 石有田今天睡的有点多,从医院回来睡了一觉,中午吃完饭又睡了一觉,这会子醒来就觉得睡的浑身疼,他想起来走走,旁边,老伴孙秀芳还在旁边酣睡,这些日子,没日没夜的也多亏老婆子照顾了。 石有田慢慢的坐起来,垂眸,目光一遍又一遍的在孙秀芳的脸上流转,以后怕是看不了多久了。 虽然来到这里看病,但他心里有准备,他的这个病大概是好不了了,来这里也不过是给自己个希望。 老婆子自17岁就嫁给他,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吃苦受累,当年那个水葱一样的女孩子,不知不觉间也熬成了老太太,掰着手指头算起来,老婆子跟着他竟好似一天的福都没有享过,前半辈子,两人忙着生孩子养孩子,后半辈子,又忙着操心孩子,攒钱、盖房子、娶媳妇,六个儿呢,也多亏了大勇帮忙,不然家里还不知道能过成什么样子。 石有田慢慢的挪下床,扶着墙,慢慢的往窗户边走,他想透透气,看看外面的风景。 短短的几米路,石有田挪了很长时间,他现在虽然还能进食,但是他吃的很少,又基本上都是流食,食品带来的营养支撑不了他身体的运转,他现在很瘦,整个一个鸠形鹄面,对襟布衫就那样空落落挂在骨架上,他自觉得腿有千斤重,颤抖着腿肚子好不容易站到窗户跟前。 他把手撑到窗台上,眼睛望向窗外,外面的景色和老家的城里区别不大,一条主干道的两边鳞次栉比排列着很多房屋,房屋的颜色不外乎有三种,一种是水泥的原色,一种在水泥外面又刷了一层白石灰,还有的干脆直接就是红砖的原色。 路边种的绿化树也是和老家一样的,穿天杨,这种杨树长的快,用不几年就能成材,就是到春天扬花的时候挺烦人,到处飞的都是它的棉絮,跟下雪似的,还沾火就着,一着就是一片。 大街上人的穿着打扮也都和老家城里的差不多,大树底下的那个人穿的就和大勇的挺像,说起像,不光衣服像,那身材也和大儿子很像,石有田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的第一时间没有认出石大勇来,咋一看这个人像大儿子,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这一专注,立即认出这可不就是他大儿子石大勇吗。 石大勇已经在外面转悠了好久,烟头子扔了一地,他靠在一颗大树上,把手里的烟屁股扔掉,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到嘴上。 石有田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树下的儿子,这个点,大勇分明是已经从医院里出来,他手里拿的肯定就是医院的检查结果,看儿子的这个表情,他知道结果一定不好,不然儿子早就来跟他报喜了,不会愁成这个样子。 热泪,不由自主的滑落下来,眼前朦胧一片,致使他看不清任何东西,石有田咬着牙无声的哭着,老婆子正在熟睡,他不想吵醒她。 石大勇站累了,他秃噜下身子,直接坐到树根上,掏出烟盒准备再抽一根,可打开烟盒一看,里面竟空空如也,一根烟都没有了,他愤愤的把烟盒团成一团,狠狠的扔向远方,将脑袋垂到两膝间,一动不动。 大勇是好孩子。他知道孩子心里难受,还想着安慰自己这个做父亲的,石有田默默的掉了一会泪,这才用袖子将脸擦干净,站了这一会子,他也站不住了,他撑着胳膊往旁边挪了挪,找了一把椅子,把自己挪上去。 认命了,人生一辈子,到了都是一个死,就跟做火车一个道理,有下车早的,还有下车晚的,他不过就是少坐了几站。 感觉人生就像是在过关,一关一关的过吧,石大勇在树下坐了很久,老是不回屋终究不是那回事,他站起身走回旅馆,在门口的时候还是有些踌躇,最后一狠心将门推开。 “吱――”的一声响,睡眠中的孙秀芳一下子惊醒,她猛的睁开眼,先去看旁边的石有田,诧异竟然没有看到人,“勇他爹!”她喊了一声,慌忙坐起身,看见石有田正在窗边的椅子上坐着,这才安心,不禁嗔怪:“他爹你起了咋不喊我?哦,大勇回来了。” “嗯。”石大勇答应一声,眼神先偷偷瞟了父亲一眼,却没敢主动上前说话。 “结果拿回来了吗,大夫怎么说的?”孙秀芳接过石大勇手里的资料,一张一张的展开看,说实话,孙秀芳不识字,对上面的内容她一点也看不懂,就这样横过来,竖过去的瞅了一会子,一直也没有听见石大勇回答,不禁有点着急,问道:“快跟娘说说,大夫怎么说的?” “那个……”石大勇很是为难,他在心中整理了一下措辞,在想着要怎么开口。 “老大,勇他娘,你俩过来,我跟你们说个事。” “啥事?”孙秀芳拿着检查结果边走边看。 “老大,去给你娘搬把椅子。”老婆子胆小,石有田怕自己说的话吓到了老伴,站不住再摔到地上。 “哎。”石大勇从床边将椅子搬过来,让母亲坐下。 “啥话还非得坐着听?”孙秀芳坐定,心中惴惴,看向石有田:“坐好了,你说吧。” “咳!咳!”石有田用拳头捂住嘴,清了清嗓子,声音依然嘶哑,却字字清晰:“老大,爹已经知道了,你不用说了。” “啥?爹你知道了?爹你怎么知道的?”石大勇不相信,爹从医院里回来,就没有出去过,爹是怎么知道的? “你就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吧,勇他娘,我跟你说,我这个病,是看不好了。” “别胡说,大勇还没说话呢,你咋就知道看不好了。”老头子说话忒不吉利,孙秀芳忙制止,把头转向石大勇:“大勇,你快跟你爹说,大夫怎么说的?你快说呀,看你这孩子,说个话咋恁急人?” 石大勇不敢接受母亲的目光,他把视线转移到窗外,却赫然看见自己刚才呆的大树,他再看看父亲现在做的位置,心里明白了,自己在下面的一举一动,父亲都看在了眼里。 “爹。”石大勇欲要说话,石有田摆手阻止。 “他娘,你别为难孩子了。”石有田抓住孙秀芳的手,他能感觉到,老婆子已经开始害怕了,她的手在微微抖动:“老婆子,你别怕,人早晚都得走这一步。” “咋就到这一步了?大勇你说,不是说有可能是良性的吗?大勇,老大!”孙秀芳不愿意相信,她把最后一点希望寄托在石大勇身上,但儿子躲闪的眼神,沉默的表情,无不都在告诉他,石有田说的是真的。 孙秀芳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去,幸亏是坐在椅子上,不然她真的有可能瘫软到地上。 “老头子啊……”孙秀芳把脸埋在石有田枯瘦的大掌里,她双肩耸动,呜咽不止,温热的泪水瞬间将石有田的掌心打湿,又从指缝间落下来。 石有田闭上眼睛,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颤抖着用另一只抚摸着孙秀芳花白的头发,四十年多年的夫妻,这辈子欠的最多的就是老婆子了:“勇他娘……”石有田满心愧疚:“我这辈子欠了你呀,只有来生再还了。” 孙秀芳摇头,鼻涕眼泪蹭的石有田满手都是:“我不用你来生还,我就要你好好活着这辈子还,老头子,你这辈子欠我的没有还清,你不能走啊,不能走……” 老父母抱头痛哭的场面深深刺痛了石大勇的心,他僵立在窗前, 泪流满面。 良久,呜咽声渐渐弱了下来,石有田拍拍孙秀芳的肩头,“大勇娘,咱不哭了,大勇。”石有田看向儿子。 “诶,爹。”石大勇快速的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将身子转过来:“爹,啥事?” “你去退房吧,咱回家。”石有田想既然治不了,那就回吧,这样还能省一晚上的房钱。 此时已近黄昏,金色的晚霞挥洒过来,窗前一片金黄,石大勇看看天,有些为难,“爹,这个点走也不早了,走到半路天就得黑,不如明天一早再走吧。” “黑就黑点,咱开的慢点,总比好几块钱便宜了别人强,”说完,他看向孙秀芳:“老婆子,你去收拾行李。”石有田很执拗,作为家里的大家长,一直以来,都是说什么就是什么。 “哎。”孙秀芳擦擦眼泪,起身去忙活。 石大勇不想惹父亲不高兴,到柜台去结账,“同志,102退房。” 服务员把款算了一下,石大勇一看和自己算出来的钱款有出入,他有些疑惑,不解的问道:“同志,你是不是算错了?” “我没有算错。”一看这个人就没有住过旅馆,他不知道,旅馆退房一般都是在中午12点前,如果过了12点还是会收费的,服务员认真的告诉石大勇:“同志,现在已经过了中午12点了,如果12点后退房,要加收半天的房款。” 还有这种说法?他想了一下,决定还是先不结账,正好他也不想赶夜路,昨天爹坐了近三个小时的车到这,还没有休息过来,今天再赶回去,以爹现在的身体,怕是受不了。 石大勇回到房间,孙秀芳已经把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他对石有田说道:“爹,我刚才问了,咱今天就是不在这住,也得收咱半天的钱。” “啥?不是住一夜收一夜的钱吗,咱又没在这过夜咋还收咱钱嘞,那不是不讲理吗?” 石大勇摊摊手,无奈的说道:“爹,人家都是那样规定的,你说咋办?” 石有田悻悻的算了一笔账,真是的,我不在这住你还收我半天的钱,怎么算都是自己吃亏了的,吃亏的事咱可不能做,他想了想说道:“大勇,要不咱还是明天早上再走吧。 75、死我要死在家里头 自从石大勇他们三个动身,家里就剩下王英,瑞民和小安安,头一次和瑞民单独的在一片屋檐下生活,王英极为别扭,她实在和瑞民没有话说,把家里收拾干净后,就抱着安安,带着针线簸萁,跟瑞民说了声:“我去张嫂子家做活了,饭食回来做饭。” 瑞民的心思还停在兔子肉上面,早上根本没吃够吗,一听嫂子要出门,心底下一阵高兴,忙应声道:“中,正好我还没睡醒,我再眯一会。” 瑞民一直注视着王英出门,又趴在门缝里见王英确实走远了,这才雀跃的回到大锅前,捞了几大块肉出来,好好的解了解馋。 白天倒也好说,王英在张强家一混一天,觉不着时间就过去了, 可到了晚上就不行了,为了避免和瑞民独处,吃过晚饭,她就带着安安躲到卧室里哄孩子睡觉。 不知怎么的,王英就是不喜欢瑞民,她总觉得瑞民这个人阴森的让人发毛。安安已经入睡,小鼻子发出微弱的鼾声,黑暗中,王英警醒的支棱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卧室和客厅之间连接处个门都没有,只是在连接处挂了半个布帘子权当分界线,王英想,等石大勇回来跟大勇商量商量是不是在那安个门比较好,这瑞民跟着出来了,肯定是要长期住下去,大勇还经常出差不在家,老是这样多不方便。一直等到瑞民的呼噜声传过来,王英才心神一松,困意袭来,渐渐的进入了沉睡之中。 瑞民这两天的小日子过的挺丰富多彩的,第一天,吃完肉,当真的他就眯了一会儿,中午吃完饭,不能再睡了,年纪轻轻的也没那么多的觉,他就在周边转了转,没敢走远,主要是怕走远了记不得路,再找不回家。第二天,他胆子大了些,顺着 一条主路,一直往上走,走走停停的竟然到了山跟前。 信马由缰,顺坡而上,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茂密的果树,这一片山坡上种的果树基本上都是这三种:核桃,柿子和黑枣。核桃柿子他认识,就是让他震撼的是,漫山遍野的都是果树,虽然老家是有种的,那不过是在谁家院子里种那么一两颗。这个季节,果子还没有成熟,绿色的柿子沉甸甸的挂满了枝头,有些枝条结的过多,不堪重负,直接坠到了地上。黑枣他没有见过,就见一根根的树杈间结满了一串串的绿色小果子,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伸手掰了一枝,果子是绿色的,看样子还没有成熟,又放到鼻尖嗅了一嗅,没有任何香气,又好奇的咬了一口,果汁刚刚粘到舌头上,登时涩的他舌头都转不动了,“呸呸呸!”瑞民连吐了好几口,才把嘴巴清理干净,“这是什么玩意?”他悻悻的把树枝扔出好远。 再过个把月,柿子该熟了,瑞民一路过来,竟然没有见过一个看园子的人,是了,柿子核桃什么的不到成熟的时候也不需要看,这玩意生的时候根本不能吃,就是让你摘你也不会去摘,不知道熟的时候是不是也让人随便摘。 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瑞民问王英:“嫂子,我看山上到处都是柿子,是自己长的还是人家种的?” 瑞民在家这两天,啥也不干,吃完饭碗一推,连收拾都不帮人收拾一下,想起来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不知道还要和这个人相处到几时,王英就愁的慌。 王英端着碗喂安安吃饭,闻言,淡淡的回了句:“哪有自己长的,都是岩上村老百姓种的。” “那嫂子,山上还有一种长的一串一串的,可涩了,那是什么果?” 一串一串的?山上还有什么成串的果子吗?还是涩的,王英想了想,瑞民说的不会是黑枣吧,“是不是和青柿子一样涩?” “是,就是可涩了。”瑞民伸出手指,大拇哥掐住食指手肚,“就这么大小。” “那是黑枣。” “黑枣?也不黑呀。” 王英舀起满满一勺粥,专心的喂到安安嘴巴里,“熟了就黑了。” “哦。”瑞民呼噜噜的喝下半碗粥,又咬的一大口馍,边嚼边问:“山上恁些个柿子,熟了让人摘不?”这是瑞民目前最关心的问题了,他在老家的时候,也就是每逢过年,爹娘买几样小零嘴用来上供,其中就有柿饼,上供完了他们才能每人分到一个,那甜糯的柿饼子,他从来没有吃过瘾过。 “没人管,你想吃就去摘。” “真的,那可太好了。”瑞民高兴的直点头:“等柿子熟了,我就不在家吃饭了,我天天上山上吃去。” 那可不行,柿子这玩意可不是好东西,王英好心提醒:“这玩意儿可不能多吃,空肚子不能吃,喝酒了不能吃,吃多了胃里长结石。” “还有这说法?”瑞民从来没有听说过,听嫂子这么说,他不禁有些遗憾。 王英当真是为瑞民着想,瑞民要吃出病来,受颠心的还得是她和大勇两个,家里已经困难成这样了,哪里还敢让家里再出了病号来。 一晚上,一家人都没有睡好,孙秀芳更是几乎没有合眼,想起来就哭上一阵,哭累了就迷糊一下。 石大勇躺在床上也是辗转反侧的睡不着,他脑海中一直放电影一般,播放着跟爹相处的时光,爹带着他们去逃难,爹带着他们去钓鱼,爹出去干活,饿着肚子将发的杂粮窝窝带回来给他们哥几个吃,虽然一人只能分两口,爹看着却比自己吃到肚子里还香甜。 反倒是石有田,好似心中放下了最后的一点念想,睡的比较香甜,其实石有田哪里真的能睡着,剩下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先不说疾病带来的身体痛苦让人难熬,就是老家的一大家子人,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本来打算盖的房子还没有盖,且不说老三老四,就是小五小六也都老大不小了,一个个的还都打着光棍,放不下!一堆的事都还没有安排好,他这个当爹的怎么能放下这一大家子人撒手就走呢。 斗转星移,天亮了,“叮铃铃”,外面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太阳依旧有条不紊的从东方升起,亘古不变的为大地带来光明和热量。 石大勇买来早点,三个人谁都没有心情吃,对付着垫吧了几口,早早的就退了房往回赶。 驾驶室的空气相当低沉,和来时候不一样,来的时候带着希望,带着憧憬,眼里有光,还有害怕希望破灭的恐惧。那时的空气还相对轻松,三个人不时的说着小闲话,家长里短的议论一番。 现在,石有田眼中黑沉一片,浑浊的眸子里全是人之将死的苍凉,他又恢复了刚刚知道病情时的状态,眼珠子经常定在一个地方不动,半天,连眼皮都不曾眨动一下。 小小的驾驶室,连空气都仿佛变的粘稠,石大勇感觉憋闷的很,他摇下车窗,风倏地灌了进来,带动着空气的流动,他感觉舒服了有些,好好的深吸了几口气,又怕父亲吹风受凉侧头看了一眼石有田:“爹,你冷不?” 石有田仿佛没有听见,花白的头发随着气流微微摆动,石大勇微微叹了口气,急忙将车窗摇上去。 三个多小时的路程如此难熬,即使石大勇已经将车开的飞快,明明相同的路竟感觉比来时长了许多。 指缝太宽,时光太瘦,须臾之间两天就已过去,大勇在L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算着日子成与不成今天都该出结果,王英没有出门,左等右等不见动静,正准备牵着安安,拎着针线筐,再上张强家混一天呢,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说话声:“爹,娘,咱到家了。” 回来了!王英心下一松,把安安放到小板凳上,嘱咐她别动,自己扔下针线筐就跑了出去,“大勇你回来了,爹咋样?大夫怎么说的……” 家来的三个人俱都阴沉着脸,不带一丝笑意,石有田气色比前两天还差,他伏在石大勇的背上一动不动,眼睛深深的陷入眼眶,却显得鼻梁突兀的高,嘴唇微张,露出焦黄的牙齿。 王英感觉到不好,目光转向孙秀芳,孙秀芳的状态同样很差,平时她都是把头发梳通顺,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发髻,今天,她根本就没有心情整理自己,只是用十指将头发拢了拢,这么长时间下来,头发早已凌乱,眼睛因为一晚上的哭泣,早已红肿。 “娘……”王英接过孙秀芳手中的东西,打量着婆婆的脸色,轻声问道:“怎么样了?” 孙秀芳微微的摇摇头,泪水夺眶而出,她捏着袖子擦擦脸上的泪,喃喃的说出锥心刺骨的七个字:“不行了,治不了了。” 王英猛的顿住了脚步,直到孙秀芳走出三步开外,她才反应过来,慌忙追上前,“娘……” 孙秀芳摇着头,不愿意再多说:“你别问我了,抽空你问大勇吧。” 王英扶着孙秀芳进屋,石大勇已经伺候父亲躺到了床上,石大勇刚将被子展开盖到父亲身上,石有田这才好像刚刚回魂,他将涣散的视线集中到石大勇的脸上,嘴唇颤抖却语气坚定:“大勇,你抽空送我回老家吧,要死我也要死在家里头,不能死在外面。” 76、叶落归根 树高百尺,叶落归根,人死了以后还是要埋入祖坟的,还是要回到故乡,回到自己出生、生活的地方。在石有田的眼里,老家才是他自己的家,穷也好,破也罢,都是自己和孩子娘一星一点的经营起来的,他不愿意把自己这条命交待在外面,他怕自己的灵魂找不到回家的路。 听爹说的话,石大勇内心揪成一团,虽然他清楚的明白爹说的都是事实,但他还是不愿意去相信:“爹,你说啥哩,这才到哪儿你就死呀活呀的。” 石有田微弱的摆了一下手:“大勇,你也不用再宽我的心了,人活到了这个份上,爹什么都明白。”说到这里,一直没有落泪的石有田泪水决堤而下:“老大呀,爹放心不下啊,爹要走了,你兄弟们可怎么办呀?本来我和你娘商量好了,准备再盖几间房子,可现在、可现在……”石有田呜咽着说不下去了,蓦地,他猛地抓住了石大勇的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越握越紧:“大勇娘,你过来。”他喊着孙秀芳。 孙秀芳赶忙站到石大勇身边,泪水涟涟,“他爹,我来了,我来了。” 石有田拉着孙秀芳的一只手,爱怜的目光在孙秀芳脸上流连, “大勇,你看,你娘老了,你兄弟的事,她是愿意操心,但是她没有那个本事,老大啊,家里的事,爹就拜托给你了,你不能不管哪!” “爹!爹!爹!我管,我什么都管,房子我抽空回去盖,爹,你别说了,以后什么事都不用你操心,你好好的活着就行。”老爹的不甘与绝望的表情,让石大勇撕心裂肺的痛,他一连声的答应着,脑袋狠狠的点着,因为幅度过大,泪水甩的石有田满脸都是。 “活不成咧……”儿子答应了,石有田稍稍心安,握紧的手掌松开,胳膊脱力垂到床前,一把老泪顺着眼角汩汩而落,转瞬,枕巾就已打湿。 “爹!爹!能活,你听我的,咱有药,大夫给开了一大包药。”急于安慰父亲的石大勇突然福灵心至,一把抓过梁睿远开的一大包药展示给石有田看,“爹,你看,这么多的药,大夫说了,这是他们医院里新研制出来的新药,专门针对这个病的。”石大勇说着,又把老家开的药拿过来,并排放到一起,给石有田看,“爹,你看,和咱老家的不一样吧,大夫说了,只要按时吃药,能控制住病情就有救。” “真的?”石有田半信半疑。 “真的?”孙秀芳也疑信参半,“你这孩子,昨天咋不说?” 石大勇也在暗怨自己昨天怎么没有想起来这么说,他舌灿金花继续编瞎话:“真的!真的!昨天大夫刚开始说爹的病不好,把我给吓着了,我光顾伤心了,一急把大夫后面说的话给忘到了脑袋后面,这刚想起来,嗯嗯,刚想起来。” 石大勇说完,满脸笃定的看着父母,一本正经的表情不管谁看了都会信上三分。 “那就好、那就好。”孙秀芳小心的把药抱到怀里,“以后我按时给你爹吃药,老大,你跟我说说这药咋个吃法?” “娘,这种,红字的,一天三次,一次两粒,这种黑字的,一天四次一次一粒,这种蓝字的,一天三次,一次两粒……” 孙秀芳不识字,但是她能分辨颜色,她按照石大勇的提示,把各种药分堆放好,又唯恐自己放错了,“大勇,你给看看,娘分的对不对?” “对,娘,就是这样的。” 石有田不像孙秀芳那么好糊弄,他还是不相信,不过看石大勇的表情也不像是说瞎话的样子,算了,也不和大勇争拧了,就当大勇说的是真的,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等一切收拾妥当,孙秀芳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瑞民不在家,她屋里屋外的转了一圈,没有看见瑞民的影,眉头不禁蹙了起来,问正在准备午饭的王英:“英子,老四呢?” 王英魂不守舍的摘着菜,脑子里还一直闪现着公公握着大勇的手,央求大勇继续照顾老家那一大家子人的场景,说心里话,王英不愿意,她也不赞成公公这种教育方式,公公一直是把自己的孩子当成圈里的羊来养,而不是想办法把孩子锻炼成雄鹰。 但是这个时候她不能发表任何相悖的意见,她不能让老人合不上眼,只是她感觉自己肩头压力山大,石大勇平时就是个顾家的孝顺孩子,你就看吧,以后他会更加全身心的贴到老家身上。 “英子!”孙秀芳见王英没有理她,不禁又放大了声音,“英子,老四去哪儿了?” “啊啊啊,娘,你说啥?”这回王英听到了,她连忙抬起头。 “我说,老四呢?你这脑子想啥来,我喊你好几声你都没听到!”孙秀芳不满,语气有点重。 “哦,瑞民出去了,他天天吃完饭就出去转转,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不过一到饭时他准回来。”王英见太阳已经悬到正当顶,算着时间也不早了,复又把头低下,手下的动作加快起来。 前天炖的兔子肉还有点,好在现在天气不是太热,王英天天把肉煮开,晚上就把锅座到新打回来的凉水里,刚才她闻了一闻,还没有坏,就是不如刚煮出来的新鲜,王英削了两个土豆,打算掺到肉里面一起炖,这样就算是一个菜,再炒一大盘子青菜,算算还是不够吃,她思忖了一下,嗯,一会儿让大勇去供销社买几块豆腐回来,炖上一大碗,这样就差不多了。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王英真是深刻的理解了这句话,按理说瑞民这个年纪,也不算是半大小子了,都快三十岁了,怎么吃起饭来还跟正贪长的小伙子一般,石大勇都怪能吃了吧,这瑞民哪顿饭都是两个石大勇的饭量,想想老家里还有四个兄弟,要都是这样的吃法,要想富裕起来也难。 王英回想起来,当年在老家的时候,做出的饭都是用先用舀子舀到桶里,再拎到外面的饭桌边往碗里盛,有好几次,她和何小霞还没来得及出厨房门,桶里的饭已经没有了。 饭菜做好的当口,瑞民当真踩着饭点回来了,他推开门,正好看见母亲帮忙往屋里端碗。爹、娘回来了,两天没见爹娘的面,瑞民还真有点想,看见娘的身影,他急于要把自己这几天的发现跟娘分享,“娘,你们回来了。”瑞民高喊一声,颠颠的跑到孙秀芳的身边,边走边炫耀着说道:“娘,我跟你说,前面有一个山,山上到处都是柿子,可多了,我问嫂子了,随便吃,不要钱。” 王英在旁边闻言,没有吭声,只是眉头一皱,心说瑞民这人是不是缺心眼,他爹得了这么大的病,他第一时间不是应该关心爹的病怎么样了,说柿子干什么? 瑞民浑然不觉自己做的不恰当,仍旧喋喋不休,“娘,我跟你说,山上还有核桃,还有黑枣,你知道黑枣不,就这么大,跟大蚕豆似的,现在还是绿色的,涩,不能吃,嫂子说熟了就黑了。” “咳。”石大勇微愠,咳了一声,提醒他:“瑞民,爹回来了,你今天上哪去了,回来也没看见你。” “闲的没事,我出去溜溜,哦,爹回来了。”瑞民这才才去注意躺在床上的石有田,“爹,我跟你说……”瑞民走到床前还欲跟石有田炫耀他这几天的所见所闻,低头看见爹蜡黄的脸,整整又瘦了一圈的憔悴面容,把下半截话咽了回去,终于说出了该说的一句:“爹,你咋样了?大夫怎么说的?” 孙秀芳捧着蒸的鸡蛋羹放到柜子上,接口道:“大夫说给开了新药,说能控制住就好。”虽然还有兔子肉,但是那都好几天了,不是太新鲜,怕石有田这个病人肠胃受不住,就没敢给他吃,专门给他蒸的鸡蛋羹。 这个老四,他小的时候因为家里拮据,没有倾力给他看病,致使孩子变成这个样子,石有田老两口就觉得是欠了他的,平时在家里,几个孩子中,除了老六瑞全,最偏心的就是他了,有时候,瑞民借口眼不好,躲懒不干活,两口子也由他去了,虽然,两个人都知道,瑞民的眼睛除了晚上看不见,在白天还是没有大碍的,远一点看不清楚是真,近点的影响根本不大。 这孩子在老家自卑的很,兄弟之间都不愿意多交流更别说亲戚邻里间了,更是不愿意说话,今天看瑞民这个状态,人好像开朗了一些,眼中的阴郁也没有那么浓厚。 石有田更加肯定自己的决策是正确的,这个孩子如果再在老家待下去,人就废了。 “老四,把你爹扶起来,娘喂你爹吃饭。”孙秀芳用勺子舀起一勺蛋羹,在嘴唇上试试凉热,示意瑞民帮忙。 “诶。”瑞民把手放到石有田的后膀处,略一使劲,抬起父亲的上半身,石大勇赶忙把旁边的一床被子拉过来,垫到后腰,等父亲坐稳了,石大勇接过母亲手里的碗,“娘,老四,你们去吃饭吧,我喂就行。” 石有田不是自己不能吃饭,而是他浑身没劲,端不住碗,他哆哆嗦嗦连撒带漏的样子着实让人心疼,还有就是他每吃一口饭,都要用手在咽喉处往下顺,孙秀芳和石大勇看着太难受,宁可自己一点一点喂也不愿意让他自己吃了,这样他也能轻松点,而不是吃一口,放下碗,顺半天,再端起碗吃一口 77、我想家了 这包药是石有田最后的一点希望了,孙秀芳当宝贝一样重视,哪种是一天三次的,几点吃,哪种是一天四次的,几时服,她都牢牢的记在心间,哪怕是三更半夜,只要到了吃药的点,她都能准时醒来,伺候石有田用药。 家里这种情况,石大勇再去驻勤也不合适,他和队长商量一下,与跑短途的同事换了个班,每天早早出去,做完一天的工作,下午尽量早早回来。 四个月后,让孙秀芳忧心的是,石有田即使是成把成把的吃药,但是他的病不光没有一点起色,喝口水都变得非常困难,这几天孙秀芳都是先把把药片研成末,再喂给吃,饶是这样,病情还一天比一天恶化,人时而陷入沉睡,喊都喊不醒。 其实真正的情况是孙秀芳以为石有田在沉睡,事实上石有田已经开始昏迷。 老头子的这种状况让孙秀芳心急如焚,她逮住刚下班回来的石大勇一连声的问:“老大,你爹这几天咋光睡觉啊,喊都不理人,饭也吃不肚去了,就靠一点药水水活着,那可咋行。” 每天只要一起床,石大勇第一件事就是到爹的床前去嘘寒问暖,帮爹接接小便,洗洗脸,爹这个样子他一直看在眼里,但是他没有办法,他恨自己不是医生,不能遏制住病魔残暴的脚步。 这四个月,他不光给父亲吃着梁睿远开的药,还到处打听有没有看这方面病的中医大夫,但凡有一点信息,他都带着父亲去一趟,最远的地方是在山里一个寺庙里,车只能开到山根下,剩下的路全凭他背着老父亲一步一台阶的爬上去。中药没少喝,西药也没断了吃,纵然如此,结果还是依旧。 石大勇很心痛,为人子女的眼睁睁的看着父亲步入死亡,那种无力与无奈,对他来说就是切骨的折磨。 偏偏孙秀芳,明明感觉到了石有田已经是医药罔效,就是不愿意去相信。 石大勇将手中的菜递给王英,扶着孙秀芳的胳膊,轻声安慰:“娘,你别急,我看看。” 石有田整个人已经瘦成了一副骨架,脑袋就像是覆着一张皮的骷髅头,因为皮下营养的流失,他满脸的皱纹更加明显。人虽然生病,但不耽误毛发的生长,四个月,即使中间剪过一回,他的头发、胡须还是已经很长了,灰白的头发乱蓬蓬的长在头上,更是添加了生命即将流逝的悲凉。 “爹!爹!我回来了。”石大勇俯下身子,在石有田耳边轻轻呼唤。 听见儿子的声音,石有田努力的睁大眼睛,他病得连说话都有些困难,空洞的瞳孔没有一丝光彩,苍白的嘴唇微抿着,他的呆滞的眼睛望了石大勇一会儿,突然开始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病痛的折磨致使他早已丧失了活力,满是皱纹的面庞因痛苦变得开始扭曲,好似每移动一下都是巨大的折磨,他急促地呼吸着,声音微弱,不停的嘟囔:“大…老…老大,回…回家…家,回家……” “爹,你想干什么?我来,我来,你是不是想坐起来?”石大勇慌忙托住父亲的肩,自己一反身直接坐到床沿上,让父亲靠到自己怀里。 “老头子,老头子你说啥?”孙秀芳弯下腰,将耳朵贴在石有田的嘴边,努力去听老伴说什么。 “回家…我要回…家,他娘…咱回家。”石有田预感到自己生命即将完结,他怕自己死在外面,他想尽快回家,他把脑袋后仰,竭力去看石大勇的脸,祈求:“老大,送…送爹回家吧。” 石大勇听清了父亲的话,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爹这是知道自己要不行了,他想老在老家里。 “嗯!嗯!”石大勇重重的点着头。 “明天就走,明天…爹怕撑不住了。” “嗯!明天就走。”石大勇泪如雨下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的点头。 “呼---”石有田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放心了,他抬了抬胳膊,孙秀芳见了,急忙一把握住。 “他娘……”石有田面上有了一丝微笑:“收拾…东西,明天咱…咱就回家了。” “老头子……”孙秀芳还欲说什么,石有田一个微弱的摆摆脑袋:“我想家了,回咱自己家吧。” 好在今天石大勇回来的早,看看时间,后勤上还没有下班,明天要是回老家的话,他还需要去给队长请假,最重要的是这回回老家,他需要开车把爹送回去,爹这个身板,如果再倒车、等车,只怕爹在半路就得咽气。 站在队长的办公室门口,石大勇心里还是有些忐忑,这和去L县不一样,L县路程短,只要200多里地,回老家就不一样了,横跨三个省,近一千里地的路程,就怕队长不同意。 “邦!邦!邦!”石大勇敲了敲门。 “进来!”依旧是那个浑厚的声音。 “队长……”这段时间,三番五次的找队长,石大勇有些不好意思。 “大勇,今天这是?”石大勇家的情况,他一直有所耳闻,老人家一直不大好,看石大勇的样子,眼圈微红,还带着水汽,明明就是哭过的样子,他猜到了一些,迟疑的问了句:“是老爷子不好了?” 石大勇点头又摇头:“队长,我爹,这回是真不行了,我看他也就是这几天的事,队长,我还得麻烦您,我爹想回老家,他不想死在外面,我不能连他最后的这点愿望都不满足,所以……” 不等石大勇说完,任秉锋已经猜到了石大勇的想法,直接说道:“所以,你想用车把老人家送回去是吗?” “是,队长,我爹这个样子经受不住路上的倒腾了,还得请您帮帮忙,我想用一下车。”怕队长不同意,石大勇有些紧张,他盯着队长的嘴,目光一瞬不瞬,唯恐听到队长反驳的话。 “唉!”任秉锋叹了一口气,“去吧。” 队长同意了,石大勇放下心来,欣喜的朝着任秉锋连连鞠躬:“谢谢队长!谢谢队长!等我回来一定努力工作,把我拉下的班补上去。” “不过?”任秉锋有些为难,眉头微微蹙起,他知道石大勇家困难,但是这句话他不能不说,单位那么多人,老是对着一个人搞特殊,让人知道了,就怕有人说闲话。 石大勇又把心提了起来,担心的目光望向任秉锋:“队长?” “大勇,你看你回老家的路比较远,这个油钱?” “我拿!我拿!我拿!队长,能让我用车我已经很感激了,哪能再让队上给我掏油钱。” 请完假,石大勇马不停蹄的往回走,明天就要回老家了,还有那么多是事没有办,他得回去准备,刚才抱着老父亲的头,发现父亲的头发太长了,长时间的卧床,虽说隔三差五的也给父亲清理,但还是避免不了爹身上有味道,他想回去好好的给爹洗个澡,修理一下头发和胡子。 瑞民这个没心没肺的,爹生了这么长时间的病,他跟个甩手二掌柜似的,顶多能在嘴头上关心几句,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我眼神不好,娘不用我。 瑞民没事了就出去转悠,倒是哪回家来都不空手,从柿子泛黄开始,眼巴巴的瞅着柿子一点一点的熟透,等秋里的柿子都熟了,满山遍野红通通的都是的时候,他天天挎着篮子出门,今天带回来一篮子柿子,明天挎回来一篮子黑枣,到后天有可能背回来一篮子的核桃。 山上的柿子是随便吃,但是你不能随便摘呀,那也是老百姓种出来的,这年月,大家的生活都不太好,老百姓还等着收了山货卖点钱呢,你这跟自家东西似的,一篮子一篮子的往家带,要让人逮着了成什么了? 主要是这个柿子,吃又吃不多,家里人又不会晒柿子饼,瑞民拿回来的柿子,吃的还不如它烂的快,往往还没吃完呢,它已经熟烂的抓都抓不起来,渐渐的长了绿毛,只能扔了,好好的东西糟蹋了,扔起来都心疼。 瑞民做的不对,王英不会去说他,她可不想得罪人,就指着烂柿子,背后拐带着石大勇去说。 石大勇皱着眉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也觉得不说不行,就找瑞民谈了个话,没想到瑞民还振振有词,胡说胡有理,他说:“大哥,那山上多了,我看有些柿子自己熟透了掉到地上,都没人管,那瞎了也是瞎了,我摘点回来咋地了?” 在教育弟弟方面,石大勇还是很有耐心的:“不是咋地,你看咱也吃不了不是,你看天天往外扔的,你不心疼柿子,你还不心疼你背回来的功夫钱吗?” 说的也是,瑞民想了想,也觉得大哥说的是那个理,“那行,以后我就不摘柿子了,反正我也吃够了,我光摘核桃和黑枣,大哥你说这个柿子我咋晒不出柿饼子来呢,一晒就烂,还不如黑枣呢,就放那不理,几天就成干了。” “核桃、黑枣你也不能去摘,那是老百姓种的,人种就是想收了卖钱的,人又不是给你种的,你吃几个就行了,难道非常让人撵家来指着你的鼻子说不让摘吗,咱得自觉,你看咱家属院的人哪有谁家见天的往家背的?咱不能让人说咱闲话不是。” “行,我不摘就是了,我捡,我捡掉到地上的总行了吧。” 捡呀,捡也不是不行,等老百姓将山上的果实都收获后,草棵里总有拉下的核桃什么的,这个时候,家属院的人才会出动,大家管这个叫拾秋,这样来果子大家才会吃的心安理得。 瑞民嘴上答应,心里可不赞成,心说又不是我一个人摘,哪回上山没碰到过人?于是背着石大勇照常出动,所幸核桃,黑枣都长的高,他不太好够,摘的也不多。一直到有一回,差点让人逮住了。那回他好不容易刚爬到树上,正站高望远欣赏附近的风景,模模糊糊的看见几个小青年牵着狗逮住了好几个偷核桃的,把个瑞民吓的,秃噜下树,撒丫子就跑,这会子也不说自己眼不好了,回到家暗自庆幸自己跑的快,打那以后他这才收敛了些。 78、回家 石大勇回家说想给父亲洗一个澡,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就是孙秀芳,现在时已深秋,天气转凉,老头子身体这么弱,万一着了凉可怎么办? 石有田听见了石大勇的话,嚷嚷着非要洗,人都有第六感,他感觉自己时日不多,他想干干净净的去,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想了一个的办法,既能给爹洗了澡,还不能让爹冻着了。 这种方法比较麻烦,需要全家总动员,当下里,全家都忙活起来,王英负责烧水,石大勇和瑞**手搭了一个简易的沐浴间,把两个柜子面对面立起来,中间留好空隙,上面和后面搭上棉被保暖,正前方留门,盖的是石大勇的军用胶雨衣。 沐浴间搭好了,石大勇把家里的洗衣服大盆拿进来,摆在中间。 王英用家里的大锅烧了好几锅水,直到暖瓶,水壶、大锅都被装满了,这才一样样的往大盆里倒。 空间狭小,热气蒸腾,明显的感觉到里面的温度上升,石大勇感觉差不多了,喊瑞民送进来一桶凉水,一勺一勺的将大盆里的水兑到适宜温度,石大勇才小心翼翼的将石有田抱到盆里。 顺着缝隙传过来的光线,石大勇清楚的看到父亲已经枯瘦如柴,原来一百多斤的身体现在恐怕也就七十多斤,抱在怀里轻飘飘的,感觉还没有一个大孩子重。 搓着父亲的脊背,明显感觉到骨架支棱,肋骨更是一根一根的凸出来,父亲这个样子就像医务室墙上挂着着的人体骨骼图,石大勇心中一阵酸楚,鼻梁子更是一酸,眼眶热热的,眼泪滴答滴答的落到盆里。 浑身上下清洗一遍,又换了清水冲洗干净,这才把石有田身上的水渍擦干,放回被窝里。 这边石大勇和瑞民一起拆除小沐浴间,那边孙秀芳拿出干净的换洗衣服给石有田穿上,等都收拾完毕,石大勇这才拿出来自己的剪刀和剃须工具来给石有田清理头须。 好好的洗了一个澡,石有田也感觉到浑身轻松舒服,怕他受凉,头发早就被孙秀芳用大毛巾擦干,就那样乱蓬蓬的贴到脑袋上。 石有田已经不能长时间坐立,石大勇手拿工具冲着瑞民扬扬下巴,“瑞民,你上床上去扶着爹。” “中!”瑞民听话的翻身上床,将父亲的上半身抱在怀里,石大勇将一条毛巾围在父亲颈间,这应该是最后一次给父亲剪头发了,石大勇剪的很认真,每一缕剪下来的头发,他都很放在旁边的报纸上摆好。 头发胡子清理整齐,小老头看起来清爽多了,石有田对着镜子前前后后的看了看,心底里也很满意,用这个样子走也心甘了。 离开老家这么长时间,瑞民偶尔会想念老家的兄弟,明天就要回家了,他想给兄弟们带些礼物,屋檐下是他前一段时间摘来的核桃和黑枣,黑枣都晒干了,加起来有半袋子,核桃都去了绿皮,干品也有多半袋子,瑞民想要不就带这个吧,可惜家里人都不会晒柿饼子,不然还能带些柿饼子回去。 瑞民找了两个袋子,一样倒出来一大半,用手颠了颠,想了想,又怕剩下的不够自己吃的,又倒回去一些。 明天回家,驾驶室里还是坐不了那么多的人,但是瑞民必须得回去,爹要走了,当儿子的不能不送最后这一程,所以他 只能坐到后车斗里。 至于王英,七个多月的肚子,她的身子已经很沉了,还有安安,安安可以跟奶奶挤在驾驶室,但王英这个大人是万万挤不进去了,要是让她也坐到后车斗,将近一千里路,风吹日晒,再加上颠簸,就怕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承受不住。但是,作为长子长媳,王英要是不回去又怕老家人说闲话,思来想去,还是王英的安危占了上风,王英怀着他的孩子且有可能是他的儿子,可得保护好了。 吃过晚饭,石大勇跟父母商量:“爹、娘,我那个车,驾驶室太小,坐不了那么多人,英子这个样子,要是在后车斗上颠一路,身体就怕不撑劲,明天就不跟着回去了中不?”说完,石大勇小心翼翼的观察的父母的表情。 对王英肚子里的孩子,石有田两口子也抱了很大的希望,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孙子,当然不能有半点闪失,孙秀芳当即表态:“不用她回,让她好好的在家养胎,看好安安就行。” 石有田赞成孙秀芳的说法,附和着点头:“不用王英回,不用。” 父母同意了,石大勇放下心来的同时反而涌起了愧疚,唉!没办法,好在老家的风俗是人走的三周年上才会大办,到时候让英子回去好好的嗑几个头吧。 因为洗了个热水澡,这一夜,石有田睡的比较舒服,一觉醒来天竟已大亮,王英早就做好了早饭,石大勇见爹睡的这么香,也没舍得喊他,锅里给他温着鸡蛋羹,自己和娘他们就先吃了。 今天要跑长途,车就得先做个检修,事多着呢,石大勇吃过饭就赶忙回到队里,先里里外外的将车检查一遍,又把油箱加满,队里有自己的加油站,价钱比外面的便宜不少,这一箱油即使不够跑来回趟,就是单趟也能省不少钱。 查无遗漏,石大勇这才把车开出大门,停到家属院门口。 石有田早就醒了,吃了药,又吃了两口蛋羹就不愿意再吃,咽东西对于他来说太痛苦,简直就是受罪,马上就要动身回家了,这个信念支撑着他的精神状态比较好,穿好衣服就等着动身,听见石大勇回来的声音,他着急的要下床,“快,大勇回来了,咱走…走。” 石大勇忙快走两步,扶住父亲,帮父亲穿好鞋:“娘、瑞民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好了,都拾掇好了。” “瑞民,好了你就先把东西运车上去吧。”石大勇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棉大衣递给瑞民,瑞民不解:“大哥,这才几月,拿棉大衣干什么,也穿不着啊。”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到时候就知道了。”石大勇也不想解释,直接背起石有田往屋外走。 王英一手牵着安安,一手扶着大肚子往外送,她知道公公这一走,怕是再也见不到了,自己不能回去送老人最后一程,她心里其实是很内疚的,看着公公婆婆,眼圈不自觉的红了,她拉着孙秀芳的手:“娘……”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能说等爹走了你再回来,爹现在还活着,这么说那不是咒么人吗,即使明眼的人搭眼一看老人就是这几天的事了,那也不能这么说。 “唉……”孙秀芳拍拍王英的手:“好好养着,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等你月子了我再来伺候你月子。” “嗯。”王英哽咽着:“娘,你多注意身体。” 安安很懂事,知道爷爷奶奶坐上大汽车是要回老家,举着小胖手跟爷爷奶奶告别:“爷爷再见、奶奶再见,有空来玩啊。” 有空来玩啊。这句话是家属院里大人们的常用语,不管去谁家做客,临走时主人家基本上都会说这一句话,所以,安安记住了,自己家送客人的时候,安安也这么说。 这么大点的小豆丁,第一次一本正经的跟人客气说‘有空来玩啊’这句话的时候,娇憨的稚言童语引得人哈哈大笑,更是捏着她的小胖腮帮子夸她:“安安你怎么这么能能啊。” 别看安安小,她也知道被人夸是好的,打那以后这句话在安安的嘴里利用率还是很高的,但凡是家里来了客人,送别的时候她最后都要说上这么一句:有空来玩啊。 听孙女这么说,正准备上车的孙秀芳笑了,她蹲下身子,抱了一下安安,捏捏孙女的小鼻子,一脸慈爱: “好,奶奶有空就来玩。” 石大勇把副驾的靠背往后移,以后墙为支点,让座位形成了一个六十度的斜坡,再在上面放了一床被子,这样父亲就可以斜倚在座位上,等石有田安顿好了,孙秀芳才上车,在石有田的腿边的座位上挤了挤,勉强坐了下来。 石大勇看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瑞民也爬到后车斗子里站好,这才打火启动。 车缓慢的向前移动,石大勇探出头,冲着王英摆手:“英子,回吧。” “嗯。”王英点头,担忧的喊道:“大勇,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每一次石大勇出远门,王英都不放心,都是千叮咛万嘱咐,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车一点一点的远去,直到转过拐角,再也看不见一点影子,王英才牵着安安的手回家。 车开了起来,渐渐的越开越快,刚开始,瑞民站在车厢,还有心欣赏着急速后退的风景,时间一长,站累了,就坐下来休息,随着汽车的颠簸,把瑞民的瞌睡虫颠了出来,他倒头就睡,刚睡着就感觉浑身发冷,迷迷糊糊的,他在身边划拉一下,正好抓到大哥让他带的棉大衣,他闭着眼往身上一拉,暖暖和和的一直睡到吃午饭。 79、终于到家了 精神长时间的高度集中,开车久了也很累人,为避免疲劳驾驶,安全起见,开几个小时就要小憩一下,中午,路过邯郸,石大勇找了个面馆,简单的打了个尖。稍事休息,继续上路,天黑前出了H北,进入H南地界,石大勇想多赶些路,一直到夜色愈发浓重,黑沉沉的铺展开来,石大勇才在濮阳找了家小旅馆住下。 一天的颠簸,窝在副驾座上的石有田愈加不好了,睁开眼的时间越来越短,睡着的时候呼吸几不可闻,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一路上把孙秀芳吓得,一会儿伸出手指去探探老头子的鼻息,好在温热的鼻息依然存在,不然孙秀芳当即就能崩溃。 石大勇心里也急,爹要回家,爹不想死在外面,如果达不成爹这么小小的愿望,他在以后的日子里肯定会后悔不已,现在他在心里就怨恨自己,早提前两天送爹回家就好了。 翌日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石大勇就踏上的归程,父亲这个样子,他唯恐爹的魂丢在半路上,每路过一个县乡,石大勇都会跟石有田说一声:“爹,**县到了。” “爹,**乡到了。”一直到出了H南进入S东地界。 进入S东了,那就快到家了,石大勇心情稍一放松,回头跟熟睡中的石有田说了一句:“爹,咱进S东了,快到家了。” 之前不管石大勇怎么跟石有田说话,他都一点回应都没有,石大勇说完原以为爹还是会没有反应,没想到,他这边刚一说完快到家了,那边石有田就颤了颤眼皮,悠悠的醒转过来,“快到家了啊,好…好…快到家了好。” “爹,你醒了。” “老头子,你醒了,这一路,你可没少睡,坐起来歇歇不?”孙秀芳一路上一直握着石有田的手,因为身体新陈代谢转慢,石有田手的温度一直不高,她一直在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呵呵。”石有田歉意的微笑:“睡足了,不睡了,勇他娘,你扶…扶我坐起来。” 夫妻两个调换的一下座位,孙秀芳坐到老伴的身后,让石有田坐到自己的前面,像搂小孩一样让石有田倚到自己怀里。 一进S东,石有田精神越来越好,甚至开始断断续续的和孙秀芳娘两个聊天:“大勇…快到D明了吧,勇他娘,你还记得不…不,当年咱逃慌还来过这里。” “嗯,记得。”孙秀芳将额头抵在石有田的头顶,声音闷闷的:“我还记得咱挖了个地窨子,咱一家人都住在地窨子里。” 石有田跟着孙秀芳的思路一下子回到的从前,他一脸的怀念:“地窨子好,省租房钱。” “好什么好呦,里面虱子成堆成蛋,咬的一家人身上都是疙瘩。” “是吗?我不记得了,那时候咱都不大吧?二十多岁?” “不大,咱老三刚扎巴扎巴会走。” 石有田感慨着:“真快呀,转眼就要……”石有田顿了一瞬,接着吐出四个字:“一辈子了。” 一辈子三个字,激得孙秀芳又泪眼婆娑起来,她嗓音微哽:“嗯,转眼……” 石大勇耳边听着父母的轻言细语,眼睛紧盯前方。快了!快了!快到了!过了D明,过了D陶,进入了C县。 “爹,娘,咱到C县了!”一入C县界,石大勇第一时间就跟父母汇报。 “是吗?我瞅瞅!”石有田坐直了身体,浑浊的眼珠里甚至有光亮起来,这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这是他魂牵梦萦的故土。 “好,好,要到家了。”他贪婪的看着窗外熟悉的场景,挥挥洒洒落叶子的穿天杨,一望无际的庄稼地,每一寸都让他亲切不已。 更近了,已经能看见村子的轮廓,看见了村口的土地庙,石有田趴在窗户上,指着路过的乡亲家问石大勇:“大勇,这是二羊子家,你还记得不,小时候你跟他打过架,没打过人家。” 石大勇年年回老家,小时候的人和事都还在心里,怎么会不记得,当然他才不会去扫老爹的幸,当下回答:“记得。” L庄位于C县的东北角,并不在主干道上,所以,一年到头村中极少有大卡车进入,这个时节,玉米已经收获,冬小麦也已经耕种,正是农闲,闲的没事的男人们三五成堆或聚在一起吹牛聊天,或聚众打牌,女人们则做着针线活拉着家常。 车驶入村,石大勇把速度放慢,时不时的按着喇叭提醒行人注意安全,瑞民扒着车帮,一改往常在村中不理人的冷淡模样,非常热情的跟大家伙打招呼。 自从大哥把爹娘接走,没有顶头上司的压制,老五,老六跟散了圈的羊似的,撒着欢的在外面野,老五更是,只要有牌场,一定必有他。 “滴滴!”正沉浸在即将赢牌的瑞胜吓了一跳,他抬起头,一辆军绿色的大卡车从眼前缓缓驶过,五胜心中正奇怪,这车到村里来,去谁家的? “老五!诶,老五!”瑞民看见弟弟坐在路边,急忙伸手跟瑞胜打招呼。 顺着声音,瑞胜目光上移,四哥,这不是四哥吗:“四哥!”瑞胜扔下手中的牌,嚯的起身,惊喜出声:“四哥你回来了,是不是爹娘也回来了?”瑞胜知道大哥在外面开车,这四哥在车上坐着,不用说,开车的肯定是大哥了。 “嗯,爹娘和大哥都回来了。” 瑞胜先是跟在车旁小跑几步,听瑞民说都回来了,他就想赶紧回家报信,想到这里他仰头对瑞民喊了一声:“我先回家告诉二哥他们一声!”话音刚落,人已串出了好几步远。 村中的道路狭窄, 石大勇开的既稳又慢,车子还没到家门口,兄弟几个都已经迎了出来。 石有田得了噎食,村里早就传遍了,石大勇的大卡车一进村,消息就已经传了出去,一时间,关心的,探情况的都往石有田家赶,有路过石耕田家的还专门在门外喊了一声:“大爷,我二叔回来了,大勇哥开车送回来的。” 石耕田正和老伴在家里给玉米脱粒,听外面有人喊大勇回来了什么的,人年纪大了,耳朵有些沉,他和周荣华对视一眼,佝偻着腰拎着两个大玉米棒子就往外跑,到门口一看,说话的人早跑远了,对着背影,他大喊了一声:“谁回来了?”那人也没听见,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石耕田匆匆的回到院子里,棒子也不剥了,直接扔到簸箩里,拉着周荣华就走:“孩他娘,走!走!走!我听得是老二回来了,赶紧的,咱去看看!” 兄弟一走就是小半年,一直没给家来信,那么重的病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没事的时候,石耕田就跟老婆孩子念估:也不知道你二叔怎么样了,你二叔好了没有,咋也不给家里来的信来? 石大勇刚把车停稳,后面就浩浩荡荡的来了一大群人。乡里乡亲的都认识,石大勇主动跟大家说话,瑞民更是热情,他跳下车,叔婶,大爷,大娘的,嘴甜的让人怀疑这还是瑞民吗?怎么出门一趟连性子都变了。 终于到家了,石有田精神越发的好,从进村开始,老爷子脸上的笑就没有停过,脸颊上甚至还泛起了一点潮红。 “爹,娘,你回来了。”瑞成兄弟几个围着车头,跟驾驶室里的父母打招呼。 瑞全一把拉开车门,用撒娇的语气跟父母说话:“爹、娘,你们可回来了,想死我了。” 瑞全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一直是娇着长大的,爹娘不在家,没有人娇他了,有活一起干,一点都不能少,有饭一起吃,多一口都没有,哪像娘在家的时候,隔三差五的还偷偷的给他嘴里塞点好吃的,所以爹娘走了没几天,他就开始想念父母,那是真的想啊。 瑞全拉开车门,等着爹从车上面下来,可左等右等爹还坐着纹丝不动,他站到踏板上,准备扶着爹下车:“爹,我扶你。” “六子。”孙秀芳从石有田背后探出头来:“你爹走不了道,得背着。” 爹看着是瘦,可这脸色还是不错的,脸颊红晕晕的,怎么可能连路都走不了了,病还没有看好吗?瑞全有些迷惑,看向母亲:“娘,我爹的病还没好吗?” 孙秀芳失落的摇摇头:“嗯。” “哦。”瑞全跳下车,转过身:“爹,我背你。” 爹这个样子,哪里还能亲自下车?瑞全还弯腰撅腚的在那等着,石大勇叹口气,转到副驾位置,喊了声:“六子,你接我一下,我把爹抱下来,不是背,你转过来,抱着。” “大哥,我来吧,六子小胳膊细腿的别抱不动。”瑞成一把推开还在那弯腰的瑞全,扬起双臂。 “二叔,你回来了。” “二哥,你好点了吗?” “大兄弟,你病咋样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上前问候,都是一起生活的乡里乡亲,石有田微笑着频频点头:“好,嗯。”他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划过,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人的模样都记在了心里,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的亲切。 80、回光返照 “老二,真的是你回来了!”石耕田跑的急,分开众人,还喘着粗气。小半年啊,小半年没有见到兄弟,也不知道兄弟的病咋样了?石耕田第一时间就去打量瑞成怀里石有田的脸色,没想到兄弟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瘦,骨瘦如柴的瘦,在他的脑海里,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兄弟会瘦到如此程度。 石耕田心里难受的直哆嗦,一瞬间老泪纵横,哆嗦着手去摸兄弟的脸,嘴唇也抑制不住的颤抖:“咋恁瘦来,老二,咋恁瘦来……” “大哥,我回来了。”石有田接住大哥的手,注视着大哥,眼中有泪却依旧微笑。 石大勇锁好车,伸手要去接瑞成怀里的父亲:“老二,我抱吧。”说着又看向石耕田:“大爷,咱别在这说了,家去吧。” 瑞成抱着父亲微微一闪,避开石大勇的手:“大哥,我抱着就行,爹又不沉。” 刚接到父亲的时候,瑞成还给闪了一下,他拿出抱成年人的力气来接父亲,没想到入手的父亲轻飘飘的,比大孩子沉不了多少,这让他手上一闪的同时,心里也同时一闪:爹,已经这么轻了? “对对对,家去。”老弟兄两个对视一会儿,石大勇的提示让石耕田如梦初醒,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院子里走。 终于进了自己的家门,秋粮新收,满院子晒的都是玉米棒,墙上,地上,到处一片金黄,半尺长的穗子,黄灿灿饱满的玉米粒,无一不在宣告这又是一个丰收年。 石有田最放心不下了还有他的十几亩地,看着满院子的粮食他放心了,即使没有自己盯着,孩子们也知道干活了。石有田很欣慰,他指着自己经常做的位置,对瑞成说:“老二,把我放那就行,我想看看咱家的粮食。” 说到粮食,瑞成有话说了,他先把父亲放到椅子上做好,这才拿过两个大穗子玉米跟爹炫耀:“爹,你看看,结的多好,我估摸着一亩地没有一千斤也得有八九百,从来没有收过那么多粮食,爹,你看。”瑞成右手在院子里化了一个圈,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架势:“都是,全都是。” “好好。”石有田直点头。 瑞全拉过三个板凳,一个请大爷坐下,然后在母亲身边摆两个,让母亲和大娘坐在一起。 跟进来的乡亲们,各自拉个板凳,没找到板凳的自己找东西垫着坐,都围在石有田身边跟他叙家常。 石耕田可顾不得研究今年的粮食,他担心石有田的病,刚坐稳,他就拉着兄弟的手问:“老二,你的病咋样了,还没跟我说呢。” “对呀,二叔咋样了,跟我们说说。” 人到了这份上,石有田也看开了,他嘴角含笑,语气尽量放轻松:“看不了喽,不看了。” 众人都不说话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才有人小心翼翼的说道:“咋看不好呢,二哥我看你脸色挺好的呀。” 周荣华看看石有田,询问的目光转向孙秀芳。 孙秀芳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眼看着泪珠子扑簌簌的一个劲的往下落。 “唉……”周荣华叹了口气,拍拍孙秀芳的手背。 石有田可没觉得自己脸色好,他摸摸脸颊,一摸一把骨头,他无置可否的说了句:“是吗?” “是是是。”大家纷纷点头。 “老二。”石耕田撩起前襟擦擦眼角:“你跟大哥说说,咋个就看不了了。” 对石有田来说,石耕田是亦父亦兄的存在。石耕田比石有田大四岁,从石有田出生,他就给娘搭手看孩子,弟弟一满月,爹娘出去干活,弟弟整个儿撂给他看,石有田刚满十岁,父母陆续因病去世,这个弟弟可以说就是石耕田拉吧着长大的。 自己从小看大,相依为命的兄弟,强撑着笑跟他说看不了了,这让石耕田很是难过。 “大哥,不说了,总之这小半年大勇有空就带我看病,中医、西医都看了,药没少吃,罪还是一样受,所以……”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话,石有田有点喘不上气来,他深深的呼吸了几口,接着说道:“大哥,我回来了,我想就是死也得回到自己家。” 兄弟的一番话,让石耕田的眼泪越擦越多:“老二,兄弟……”老汉想安慰兄弟,喏喏的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先是一味的擦眼泪,后来干脆也不擦了,双手把脸一捂,呜呜的哭出了声。 石有田将手放到大哥的头顶,摩挲着:“大哥,你别哭,大哥,这就是兄弟的命……大哥…呜……”本来石有田还想劝大哥来着,没想到没劝成,自己也忍不住了,劝到后来,他干脆抱着大哥的脑袋,陪着大哥一起哭起来。 牤牛一样的哭声,让老亲四邻的都唏嘘不已,纷纷劝解,大家的文化水平都不高,劝人的话极其词白,无外乎:别哭了,人都得走这一步之类的话,心软的人开始边叹气边抹眼泪。 瑞涛、瑞强兄弟两个听说二叔回来了,两人匆匆赶来,还没进门,就听见院里传来嚎哭声,心说坏了,咋还哭上了,两人对视一眼,当即拔腿就跑,跑到院子里,没入眼帘的就是老哥俩个抱头哭在一处。 “爹、二叔。”兄弟两个满面急色,疾步前行,蹲在父亲和二叔身边:“咋了,咋还哭上了。” 老石家本来人口就多,这两个大小伙一来,更显得这一块挤挤擦擦的,再加上这个场面也太过揪心,邻里邻居的都开始告别。 院子光剩下老石家一家人了,老哥俩好好的发泄一通,把心里的郁气发泄出去,这才渐渐的止住哭声。 又到了做午饭的时间,何小霞擦干净眼泪,过来咨询石有田的意思:“爹,中午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石有田哭了一通也累了,恹恹的有点萎靡:“不用做别的,你就用新打的棒子面给我烧一碗糊涂就行。”他原以为自己活不到秋粮下来,没想到自己还真能吃上新打的粮食。 午饭,石耕田一家没有回去,都是在石有田家吃的。和前一段时间比起来,今天石有田吃的算是多的,而且他还想吃孙秀芳做的酱豆咸菜了,非常想吃,孙秀芳从酱缸里专门挑里面蚀的快化了的西瓜皮,捻成酱,点上几滴香油,就着咸菜,石有田整整喝了多半碗玉米糊糊。 吃过饭,明显的看着石有田精神不济,眼皮子一直往下耷拉,石大勇放下碗,将父亲抱起,嘴巴凑到父亲耳边:“爹,我送你屋去睡会啊?” “哦,睡会,睡会。”石有田这会子也觉得自己脑袋沉,抬头都费劲,他努力睁大眼睛,对着石耕田说了一声:“大哥,我先去睡会啊。”话音刚落,脑袋就已经歪在石大勇的怀里。 医学上有一个词叫回光返照,就是人死前精神突然兴奋,比如昏迷多时的病人突然清醒,甚至还能与亲人进行交谈。食欲丧失、不吃不喝的人会突然想吃东西,有些老人脸上的皱纹会全都展开,肤色也会带有光泽。这些病情好转的现象,是一种假像,给人一个错觉,会让亲人误认为病人转危为安,而有经验的人一看便知,这是回光返照,是病人向亲人诀别的信号。 石有田这种情况就是典型的回光返照,他的身体能支撑着回到老家已经极其不容易,亢奋过去,身体内最后一点活力也透支完毕。 二叔睡着了,爹的年纪也不小了,瑞涛、瑞强兄弟两个心疼父亲,劝爹也回去歇歇。 “爹。”瑞涛说:“我二叔睡下了,你在这守着也帮不上忙,不如你回家也歇一会,等我二叔醒了你再过来。” “就是,爹。”瑞强也说:“我在这守着,我二叔一醒我就去喊你中不?” 真是岁数不饶人,石耕田大哭一场,也觉得累的不行,就着儿子的手站起来,招呼老伴:“孩他娘,咱先家走,等一会儿老二醒了咱再过来。” “哦,中。”周荣华和孙秀芳告别,她一只手扶着孙秀芳的臂弯,一只手替孙秀芳擦脸上的泪水:“他二婶,别哭了,你也得顾忌着自己的身体不是。” 孙秀芳点头:“嫂子,我懂,我什么都懂,就是做不到。” “唉。”周荣华又叹气:“他二婶,自己劝自己吧。” 送走大伯哥两口子,孙秀芳回到屋里守在石有田的床边,现在她根本不敢让石有田离了自己的眼,唯恐一错眼珠,老头子就没了,她就坐在床沿上,拉着老头子的手,轻声暖语、絮絮叨叨的跟他回想两人年轻时候的点点滴滴,讲几个孩子成长过程中带给他们的欢乐,说一段还要问一句:“老头子,你还记得不?”讲着讲着,她困意上来,俯身跟石有田说了一声:“老头子,往里点,给我腾点地,我也歪一会儿。” 即使她知道老头子睡着的时候不会回应她一个字,但是她就是想跟他说话,她怕以后她再也找不到那个说话的人。 81、陨 爹娘都去睡觉了,弟兄闲着没事,拉着板凳聚集在大勇和瑞民的身边,瑞民把自己给兄弟们带的礼物拿出来,他打开封口的麻绳,一人先抓了一把核桃,又捧出一捧黑枣:“二哥,瑞强,六子,来,吃,都是我从山上摘的,不花钱。” 核桃大家都认识,黑枣真还没一个知道的,瑞全展开手心,仔细的打量一番,这才问道:“四哥,这跟羊屎蛋似的是什么东西?” “六子,这叫黑枣,可甜了,你尝尝,就是籽太多,诶,嫂子你也吃啊,春苗,来,叔再给你一把。”瑞民仿若见了大世面,一脸傲娇的都兄弟们显摆:“其实,山上最多的是柿子,结的提溜八卦的到处都是,我本来想晒点柿饼子回来呢,没想到怎么都晒不成个,带皮晒也烂,是去皮晒也烂,也不知道别人家的柿饼子怎么晒的,等我回去找个人学学,明年带柿饼子给你们吃。” 瑞强手劲大,他抓着两个核桃,使劲一握,核桃应声而开,他挑出核桃仁放到嘴里,边嚼边问:“瑞民,你摘这么多没人问?老百姓就让你随便摘。” “这个吧……”瑞民本来想说没人问,又想起差点让狗追掉裤子,又改了口:“也不是没人问,你要是光吃点没事,整功夫摘人就不让了,不过,等他们收完了,就可以上山随便找了,那时候就不问了。” “四哥,你找那么多,是不是特别好找。”瑞全吃了一嘴黑枣,噗噗的往外吐籽,转眼眼前吐了一片:“四哥,这枣甜是甜,吃起来也太费功夫了,籽也忒多。” “那可是多,你们知道吧,漫山遍野的都是啊,你知道那山有多大的,有有……”瑞民想了想,附近还真没有可比的参照物,他想起了八里外的水库,觉得那个还差不多,遂说道:“八里湾水库大吧,跟那个差不多。” 瑞胜惊得睁大了眼睛:“我娘!恁大!那山上得结多少果子!” “反正就是多到你无法想象,你知道不,本来我还想着,等柿子熟了,我就不在家吃饭了,天天上山上吃柿子去,可嫂子说,柿子这玩意不能多吃,容易长结石,我才没敢放开肚子吃。” 石大勇静静的坐在一边听瑞民跟兄弟们吹牛,也不答话,他一肚子心思,爹的事,兄弟们的事,自己家的事,一大堆的事,都是事,他答应爹了,以后老家的一切他扛在肩上,环顾四周,日益长大的兄弟,连个院墙都垒不起来的院落,他顿时感到肩上担子很沉,压力山大。 瑞强拉着板凳往大勇身边挪了挪,递过两个挤开的核桃,问道:“大勇哥,平时工作挺忙吧?” “嗯,还行,闲不着。”石大勇将思绪拽回来,捏了一个核桃仁放到嘴里。 “听说,可可不见了?” 石大勇苦笑一下:“嗯,还没找到。” “到底咋回事,我就听成哥说了一嘴。” 不提还好,一提到可可,石大勇的心就跟刀扎的似的疼:“唉,别提了,孩子出去玩,然后再也没回家。” 可可的事在家里就是个禁忌,尤其是现在,王英身怀六甲,更是连“可可”这两个字说都不敢说。 连续在车上颠了那么长时间,终于能在家踏踏实实的睡个安稳觉,孙秀芳很快进入了梦乡,睡梦中,满目都是皑皑白雪,什么时候又下那么大的雪了?孙秀芳就听见耳边吱吱响,她歪头望过去,原来是家里的草屋禁不住雪的重量摇摇欲坠,这要是塌了还了得!诶?咋都是草屋?家里除了光做饭的地方是草房,其他的草屋不早就扒了盖成瓦房了吗? 她在院子里转了转,没看见人,但院子还是自家的院子,她有些不明白,顺手将雪扒拉扒拉,将最上面的浮雪扒去,挖出中间的部分“吭哧”就是一口,沙绵的白雪入口即化,沁入心脾的甜凉。 “你身子好利索了?又出来,咋还吃上雪了?肚子疼的时候不是你?” 谁说话?熟悉而年轻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遁声望去,却是年轻版的石有田正拧眉一脸不满的看着她。 “他爹……”孙秀芳喃喃着。 “我说你在屋里看好孩子就行,缺什么跟我说,冰天雪地的干嘛自己出来?看你这手凉的,大勇呢?”石有田宠溺的将孙秀芳的小手合到自己的掌心里,放到唇边哈着气。 “在睡觉,大勇在睡觉。”孙秀芳想起来了,是大勇一岁那年,那年下来一场多年未见的大雪,险些将自己家的草屋压塌了。 “吱吱。”房梁上面又吱吱两声,孙秀芳紧张起来,孩子在屋里睡觉,如果房子塌了,砸到儿子怎么办?她抽出一只手,指着房顶,一脸的焦急:“他爹,你听,房子要塌了!” “塌不了,秋里我刚整固过。”石有田浑不在意,还解开衣服前襟,把孙秀芳的手放到自己腋下暖着。 “你听、你听!”孙秀芳侧着耳朵细听,她一使劲把手挣出来,转身就往屋里跑:“我去抱大勇,别真塌了,砸着咱儿。” “诶……”孙秀芳窜的比兔子还快,石有田伸手竟然没有抓住她。 石有田摇摇头,跟在孙秀芳的脚步,咱门口堵住抱着大勇往外走的小媳妇,他扶住孙秀芳的双肩将她转个身,一直推到床上,把娘两个都掖到被窝里:“放心,放心,我这就去把房顶的雪铲下来,你踏踏实实的在床上暖和着。” 孙秀芳比石有田小八岁,当年嫁给石有田的时候还不到十七岁,按老家的话说就叫赖十七,意思是将将巴巴算得上十七岁。水灵灵的大闺女,皮肤饱满细嫩,像是一掐就能掐出汁儿来,眼睛很大,乌黑的瞳仁在淡蓝色眼白的映照下,干净晶莹的发亮,眉毛长而有型,从正面看,眉尾仿若直入两鬓,两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在她窈窕的小身板上,辫稍在不赢一握的腰肢上晃来晃去。 石有田二十五了,没成亲前,干完活没事的时候也经常和一些大小伙子们挤在一起说一些荤的素的笑话,雄性荷尔蒙作祟,他也想找个媳妇,生一堆孩子,过自己的小日子。 花朵一样的女孩子,就这样撞进了他的心里,从那以后,一颗心满满的都是孙秀芳的身影,他疼她,他爱她,他不忍心让她跟自己受苦,他想给她最好的生活,他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尽量让孙秀芳生活的安逸。 孙秀芳躲在被窝里,耳朵却一直支棱着听外面的动静,一直到房顶不响了,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石有田像一个白头老翁,满头满脸的都是雪,孙秀芳慌忙起身,用扫帚帮他扫雪,屋里热,这雪要是化成水,湿了唯一的棉袄,明天就没得穿了。 身上的雪一拍打就掉,就是这个脑袋上的雪怎么也扫不掉,孙秀芳让石有田低下头,却赫然发现,头上哪里是雪,全是雪白的头发,这咋扫个雪还把头发染白了呢?孙秀芳正不解,石有田抬起头来,年轻的石有田不见了,脸前正是相依为命过了一辈子的老伴,孙秀芳记得石有田说过一句话:转眼就是一辈子。可这也太快了,真是一眨眼呀,怎么人就老了呢。 石有田依依不舍的望着孙秀芳,握住的她手,眼中全是歉意:“勇他娘,对不住你了,我要先走了,原以为我虽比你大那些个,但我身体好,一定能陪你白头到老,没想到,我是白头了,还没能陪你到老,半路上撂下你,是我不对,以后的日子你照顾好自己就行,老一辈有个说法就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当爹娘的不能跟他们一辈子,以前是我想多了,以为孩子们离了咱日子就过不下去,没想到咱不在跟前,今年的粮食照样大丰收,勇他娘,我得走了,以后你多保重。”石有田说完,后退几步,转身就要走。 孙秀芳就觉得石有田的手咋那么凉,沁骨头的凉,她拉住石有田:“他爹,你要去哪?”她问:“你这手这么凉,是不是穿的太少了,袄里面再加一件衣裳吧。” 石有田摇摇头,目光里满是不舍,就这样直直的看着孙秀芳,身影却越来越淡,直至消失不见。 “他爹!他爹!”孙秀芳追到门外,却满目银妆素裹,找不到半点石有田的身影。 “他爹!勇他爹!”她喊了起来,没有半点回应,她茫然,不知所措的在院子里找来找去,她觉得不好,她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好像有什么人抽走了她最宝贵的东西:“他爹-----” 孙秀芳吓醒了,她猛的坐起来,心有余悸的拍拍自己的胸口,去看躺在自己身边的老伴,孙秀芳推推石有田:“他爹,起不?” 石有田晃了晃没有反应,孙秀芳睡觉的时候一直握着老伴的手,这会子她就感觉石有田的手又凉又沉,她想起刚才自己做的那个梦,急忙俯下身子去看石有田的脸色。 屋里光线很暗,但光线再暗也能看出来石有田的脸色不对劲,孙秀芳吓得心跳如鼓,颤抖着手指在石有田的鼻息下探着,没有一点气息:“他爹!”孙秀芳推推石有田:“勇他爹!”没有一点反应。她加大力度,使劲摇晃石有田:“老头子,起了,该吃药了。”石有田还是没有反应。 咋回事?咋回事?孙秀芳头嗡嗡响,浑身虚脱的一丝力气都没有,怎么办?可怎么办?对!找大勇!她跟头把式的爬下床,连鞋都顾不得穿,跌跌撞撞的边跑边喊:“大勇啊!快来呀!快来看看你爹咋的了------” 82、入土为安 石大勇正跟兄弟们聊着天,就见母亲一头扑出来,光着脚瘫坐在门口:“大勇,快看你爹!”话刚说完,眼泪即喷涌而出,她抑制不住的捶地嚎哭:“老头子啊,老头子,你可不能撇下我走啊!” 石大勇见母亲这样,当即心中一咯噔,嚯的站起身,拔腿就往屋里跑。其他弟弟们见了,也都纷纷站起来,跟在石大勇的后面。 石有田悄无声息的躺在那里,他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嘴唇虽张,胸口却不再起伏。 “爹——”石大勇撕心裂肺的大喊一声,猛的扑到床前,他不敢相信,吃饭的时候爹还能说说笑笑,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他先是探了父亲的鼻息,又摸了父亲的脉搏,一丝一毫都没有的波动让他终于相信父亲已经走了的事实,他伏在父亲身上放声痛哭:“爹呀——” 兄弟们纷纷围过来,一时间把床围的严严实实,瑞全更是哭的顿足捶胸:“爹呀,你咋刚回来就走了呢,我的爹呀——。” 何小霞找来鞋,帮婆婆穿上,娘两个哭在一处。 瑞强在外围根本挤不进去,他探头看了看,转身就跑回家跟自己爹报信。 石耕田老两口年纪大了,早上起的早,天不亮就醒,睡眠时间不够,中午的时候一定要睡个午觉,从兄弟家回来,老两口躺在床上,唉声叹气的:“孩他娘。”石耕田翻身面对老伴:“也不知道有田这个样子还能撑几天?看着都受罪呀!你不知道,我这心里…我难受。”石耕田捶了自己胸膛好几下,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唉…我兄弟不易呀。” “他爹。”周荣华安慰道:“你也别太难受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缘法,谁能活多大寿限,老天爷管着呢,咱光难受也没有用,睡吧,睡醒了赶紧再过去陪陪他二叔,我看他二叔这个样子,就是由着他活……,唉,不说不吉利的话了,睡吧。” 老两口唠唠叨叨了好一会,好不容易入睡,睡的正沉,就听大门咣当一声响,把个石耕田吓得一哆嗦,人还没彻底清醒过来呢,瑞强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爹!娘!快!快起,我二叔死了!” 谁死了?二叔?老二?恁快就死了?!石耕田急了,翻身下床,趿拉着鞋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又返回身把周荣华叫醒:“孩他娘,快起,老二死了!” 瑞强三步并作两步就往爹娘屋里窜,正好和爹碰个正着,他拽住爹的胳膊就往外走:“爹,我二叔死了,你快点!” 瑞强拽得急,把他爹拽了一个趔趄,石耕田顶顶看不上儿子遇事慌乱的冒失样,他照着儿子的手背就是一巴掌,强做镇定的嚷嚷:“别拉我,我和你娘一起去,你快去你大哥家喊你大哥。” “哦,哦。”瑞强丢开父亲的胳膊,慌慌张张的又跑去喊大哥。 周荣华边走边弯腰提鞋,她扶着石耕田的胳膊,把自己鞋提好,低头一看,老伴的鞋还撒搭在脚上,她顺势蹲下来,帮石耕田把鞋提上,站起来,扶着老伴的胳膊:“他爹,你别急,别急,咱这就去。” 石耕田嫌儿子遇事慌乱,其实他这会子也慌乱的不行,胳膊在老伴的手上控制不住的打颤。 老两口相扶着往石有田家里奔,一路上踉踉跄跄的,要不是周荣华扶着他,有好几次他险些摔倒。离兄弟家还相距好远,那震天响的哭声就已传了过来。 “爹呀——” “老头子啊——” 孙秀芳还坐在地上捶地嚎哭,何小霞拉了好几次都拉不起来,没办法了,她只好抱着春苗,陪着婆婆一起掉泪,春苗从来没见过这个场面,吓得直着嗓子嚎。 孙秀芳看见看见大伯哥两口子急匆匆的走进来,急忙朝前爬了两步:“大哥,大嫂,勇他爹…勇他爹不好了!” “弟妹,你别慌,我看看。”石耕田忙弯腰扶了孙秀芳一下:“弟妹,快起来,地上凉。” 孙秀芳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差一点就成一滩泥,石有田扶了两下没有扶起来,他示意周荣华照顾兄弟媳妇,自己慌忙走进屋内。 “大哥,咱大爷来了。”瑞民看见石耕田,赶忙往旁边闪了闪,给大爷让出地方。 大勇还趴在父亲是身上哭号,石耕田拍拍大勇的肩膀:“大勇你起来,让我看看。” 石大勇抹着眼泪直起身子:“大爷,我爹他……” 石耕田抚摸着兄弟的脸,一时间哽咽的说不出话来:“老二,老二呀,你咋说走就走了呢,我就睡个觉的功夫,本来说好的等你睡醒了我再来找你拉呱,你咋说走就走呀,咋就不能等我一会儿,兄弟呀——” 老人哭了一阵子,却突然发现兄弟穿的还是回来的那一身,根本就没有给兄弟换衣裳,他急了,不满的问向石大勇:“你爹的装老衣裳咋还没给换,再等一会儿,人硬了就没法穿了,咋,你们还想你爹走的时候连身新衣裳都没有?” 装老衣裳?石大勇虽然知道这事,但他自己没有切身经历过,所以根本就没有想起来给爹换衣裳,他也不知道爹有没有装老衣裳,急忙说了声:“我问问我娘。” 孙秀芳在周荣华的劝解下好了一些,几个女人坐在小板凳上悲泣垂泪。 “娘,我爹的装老衣裳在哪?”石大勇站在门口,大声问道。 “装老衣裳?”说实话,孙秀芳早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子后面,根本没有提早备下,大勇这一问她,她也有点急,倏地站起身:“大勇,忘了给你爹备下了,这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快去买呀!这可是大事,走走走,我领你去。”周荣华边说边拉着孙秀芳的手就要往外走。 “大娘,我去买,你陪着我娘就行。”石大勇疾步走出来:“大娘,你告诉我到哪里买。” “没多远,咱镇上就有,大勇你得赶紧的,也不知道你爹什么时候走的,要是等一会人你爹硬了,这衣裳就穿不进去了。” 镇上离村里没多远,平时走快了也就十来分钟,幸亏大勇是开车回来的,他找一个开阔的地方将车掉了个头,到镇上买了东西再回来也不过花了十来分钟。 他拿着衣裳进屋,兄弟们已经在石耕田的指挥下给爹简单的净了一下身,堂屋的正中间用玉米杆搭了一张简易床,石有田衣服穿好后,石大勇负责抱头和兄弟们一起把父亲抬到了简易床上。 也不是石大勇自己抱不动父亲,主要是老家有说法,家里人走了,移动的时候,长子长孙负责抱头。 石有田头朝着门口脚蹬墙躺好,石耕田找了一张纸暂且将兄弟的脸盖住,这才细细的给侄子们安排后续事宜。 古语有云,人咋一离世,会留恋自己的躯壳,会不停的在自己的身体里出来进去,虽然人已经死了,但是魂灵有感知,这个时候的人的魂灵异常敏感,每碰一下都会非常痛苦,直到三天后才能渐渐明白自己已经故去,到那个时候才能算是人真正的走了,所以老家办丧事的时候一般都会停灵三到七天。 石耕田将侄子们召集到一起,开始安排。大勇是家里的老大,他事事先征求石大勇的意见:“大勇。”石耕田说:“你爹的寿材还没有买,这得赶紧去定下,要有现成的最好,没有现成的就麻烦了,现打寿材不知道得几天,你爹就这样晾着可不行。” “我去买,大爷,你放心,一家没有我找两家,尽量今天把寿材拉回来。” 石耕田点头,提议道:“大勇啊,发送你爹这个事,可得花不少钱,你跟你兄弟们商量一下,怎么个分摊法。” 石大勇打断大爷的话:“大爷,不用分摊,花多少我拿。” 石耕田原本想,瑞成已经成家了,且今年秋里粮食打的不少,卖一部分也能帮大勇分担一下,既然大勇愿意自己一力承担,他这个当大爷的也不好在侄子面前说什么。 “既然这样,大勇。”石耕田继续问道:“你还打谱给你爹扎牛马轿子什么的不?” “扎,有什么扎什么,大爷,我爹这一辈子没享什么福,不能让我爹到那边也接着受穷,房子,轿子,丫鬟仆人金元宝,只要有的咱都扎一遍。” “好。”石耕田转向瑞成几个:“你大哥出钱,你们弟兄几个就跑跑腿。” 瑞成急忙表态:“大爷,你安排就是。” “你们弟兄几个分分工,看谁去给亲戚报信,谁跟你大哥去买东西,谁在家里接待客人。” 瑞成兄弟几个简单一商量,当下各司其责,瑞福因为对城里比较熟悉,当下自告奋勇的跟大哥去买东西,瑞全最小,他想多陪陪爹,就安排他和瑞民一起在家里接待来吊唁的客人,瑞成和瑞胜两人则负责去给亲戚朋友报信。 寿材店,一般都是定制或来料加工,但也有的店家会摆放几个成品在那里,来应付人走的急没来得及定制寿材的人家,瑞福领着石大勇,在第一家店就已经找到合适的寿材,在老板的帮助下,将寿材装上车,又林林总总的要了一堆花圈纸马什么的,满满的装了一车东西,兄弟两个着急忙慌的往回走。 哭声惊动了左邻右舍,渐渐的村里人都知道了,中午刚刚告辞走的还不敢相信,好好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晌午头里大家还说话来着。 村子不大,乡里乡亲的处的都挺好,当下里都摇头叹息,可怜石有田年轻不算太大就魂归西天,有来往的是一定要去还来往,没来往的也花个几分钱买了半刀纸来送石有田最后一程。 问为什么买半刀纸,又不贵,就是一刀纸也用不了一毛钱,其实风俗就是这样的,如果夫妻两口子走了一个,吊唁的时候是买半刀纸,如果两个人都没有了,才可以买一刀纸来送别。 瑞涛兄弟两个也来到了,他们伙同瑞全等人一起和石大勇把寿材抬到屋里,怕棺材板硬,硌着父亲,石大勇找来一床棉被铺在底部,在抬石有田的时候,石大勇明显的感觉到了手下的父亲已经开始出现尸僵,石大勇心中大恸,眼泪更是止不住的落下来。 虚掩上棺材板,再点上长明灯,穿上麻衣,戴好孝帽,石大勇又狠狠的哭了一场。 作为家里的老大,行事在兄弟们眼里就是标杆,石大勇不能光哭啥也不干,哭过后他就开始进入忙碌,要请厨子,搭灶台,租桌椅,采买,接待,茶水,事无巨细,他忙的团团转,根本就没有时间去伤心。 老家有一个风俗,人走的当年不大办,会在走后的三年头上大办,俗称“过三年”。三天后,封棺起灵,石大勇扛着灵幡,兄弟们手拄哀杖,一起将父亲送入祖坟。 83、回家了 家里一切都收拾妥当后,石耕田叫上兄弟一家子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个饭,普通的农家小菜,四两六热共十个碗。 这个季节,菜地里青菜还不少,割上一块肉,菜就好配,肉炒豆角一个,肉炒芹菜一个……,拍个黄瓜,蒸个茄子,凉菜就出来了,家里的大公鸡杀一只,瑞涛兄弟两个又去河叉子里网了些小杂鱼,硬菜就有了, 十个大碗装的冒尖摆在桌子上,年夜饭都没有这个丰盛。 大勇家六兄弟从来没有如此谦恭过,他们家吃饭从来都是抢,谁抢的快抢得多谁就吃得饱,今天,十多个人团坐在一张大桌子旁,由着丰盛的佳肴冒着诱人的香气,除了春苗,其他的人都没有食欲。 石耕田率先拿起筷子,在桌子上嗑了嗑,抬手让了一圈:“都吃,别光看着,凉了就不好吃了。” 春苗早饿了,大人都不动,她也不敢动,眼神粘在鸡肉上面转不开视线。听大爷爷说让吃了,她先抬头看向母亲,伸出小手指着鸡肉碗道:“娘,我想吃那个。” “娘给你夹。”何小霞捡肉多的地方,夹了四五块,放到小碗里,让孩子自己慢慢啃。 石大勇先掇了一筷子放到孙秀芳的碗里:“娘,你吃。 “你吃你的,娘自己掇。” 孙秀芳这样说,却依旧没有动筷子,盯着面前的饭碗不动。 周荣华也掇了一块鸡肉放到孙秀芳碗里,然后拿起弟媳手边的筷子往她手里放:“吃吧,弟妹,自己身子要紧。” “嗯。”孙秀芳抬头对周荣华勉强一笑,说是笑,倒有几分像哭。 长辈都动筷了,小辈们这才纷纷拿起筷子开始吃饭,没有人说话,一味的吃,不消片刻,盘碗就已狼藉。 农家人做饭实在,装菜的都是家里最大的海碗,两个硬菜更是直接用陶瓷盆端上桌,菜是不少,可耐不住桌上有八条正在吃壮饭的好汉,这还是没胃口,要是有胃口了根本就不够吃。 酒足饭饱,不是,是饭饱了,没喝酒,女人们撤去盘碗,擦干净桌子,茶水端上来,男人们开始商议以后的事宜。 “大勇。”石耕田喝了一口水:“你爹没了,你是家里的老大,跟大爷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石大勇端着茶碗正要喝,见大爷问他,忙把碗放下:“大爷,我答应爹了,以后家里的事我问着,我的打算就是想法多赚钱,第一步就是给家里再盖几间瓦房,这也是我爹念念不忘的事。” 其实,瑞成弟兄几个还真怕爹一走,大哥就不再管家里的事情,心里都有几分惴惴不安,大哥这一说,都放下心来,目光齐齐的聚在石大勇的脸上。 大勇的想法,石耕田听了很是欣慰却不敢苟同,当年他照看弟弟,也是把弟弟带到了成人,弟弟长大后,他教弟弟如何自力更生,如何养家糊口,并不是一味的给予,这样容易把人养成懒汉,也就是养费了。 石耕田目光在几个侄子脸上打转,见几个侄子俱是一脸的心安理得,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老二这些年,一缺什么了就管石大勇要,时间长了,好像石大勇给是应份,不给就是不对,慢慢的几个侄子的脑子里被爹灌输了这样的思想,没有那是没法,大家一块受穷,你有钱了就得分享。根本没想到,男人成家立业了,就不单单是大家庭里的一个个体,同时他还是他自己小家庭的顶梁柱,那不单单是他一个人的事,他得为自己的老婆孩子负责。女人嫁男人,都是为了居家过日子,没有哪个女人找男人是为了和男人一起给婆家当长工、做苦力。 “咳!”石耕田面向侄子们,清了清嗓子:“大爷我说几句话啊,说的不对,你们弟兄几个也别忘心里去。” 瑞成兄弟几个忙坐直身体:“大爷你说。” “按理说这是你们家的事,我虽是你们的亲大爷,到底也算是个外人。” 石耕田刚说到这里,石大勇急忙打断他的话:“大爷,你怎么能算得上是外人,现在我爹走了,你就是我们的亲爹。” 石耕田摆手:“大勇,你听我说完。”石耕田继续说道:“这些年,你爹做的有些事我看着不对,也不是我说过世人的坏话,当年你爹活着的时候,我也跟他提过,但是你爹他没往心里去,今天我再跟你们叨叨。” 石耕田又观察了一下侄子们的表情,见都在认真听,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大口:“我认为,人活在世上就得自立自强,你们说,我说的对不?” “对。” “大爷,你说的对。” 没有反对意见,那就好,石耕田继续说:“人呀,有些时候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靠谁都不牢靠,靠自己永远不倒,没有人会帮你一辈子。” “大爷,我会帮兄弟们一辈子。”石大勇又慌忙表态。 “大勇这是你自己的想法,我听说你儿子马上就要出生了,以后你还得养孩子,给你儿子盖房子,娶媳妇,你能保证为了你兄弟连你自己的儿子都不顾?好好想想,你能做到吗?” 说到儿子,石大勇陷入了沉思,如果拿自己的儿子跟兄弟们比,毋庸置疑,儿子肯定比兄弟们重要,到时候他必定把儿子放到第一位,现在他脑子一热,大包大揽的把老家的所有的事情揽到身上,以后有些事情他必然做不到位。 见大勇确实把自己的话听到了心里头,石耕田又看向侄子们:“我认为,咱还是有个章程,别一味的伸着手等着人给,那和要饭的有什么区别?你们也别嫌大爷我说的难听,向来忠言逆耳,外人才不会多说一句,你们说说你们都多大了,最小的六子也有二十了吧,你几个除了会种地还会啥?啥也不会吧。” 说他们啥也不会,瑞胜不愿意了:“大爷,我会剃头。” 说到瑞胜剃头,石耕田笑了:“老五,你是会剃头,可你就会剃秃头,你说你开店那几天,都谁去捧你场了,就光咱自己家人吧,最后生意淡的没一个人偎,你撇下生意去跟人打牌,家什落子给人偷了一点不剩,我说既然你喜欢这个行当,你就去正儿八经的拜个师傅学学,把店开起来。” 五胜被大爷数落的有些不好意思,他讪讪的摸摸自己的头,不吭声了。 剩下的残水一饮而尽,石耕田摸摸嘴,继续将自己的心里话表达出来:“大爷的意思很明确,你们兄弟几个都年轻,没事的时候多想想怎么赚钱,别一天到晚的有空就扎牌场。”石耕田说到这里,又对还在沉思的石大勇说道:“大勇,大爷的意思也不是不让你问你兄弟的事,你该问还得问,该帮还得帮,你尽力而为。” 石大勇点头,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大爷你放心,房子我还帮家里盖,等兄弟们都娶上媳妇,过上自己的小日子我就不操心了。” 石耕田也算是瞎操心,他一番话在瑞成几个侄子的心里根本没有激起任何小水花,几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瑞成想的是,爹没了,以后有钱再也不用上交,他得把钱都交给何小霞攒起来为自己的小家打算。 瑞福这些天有空就去城里,他已经攒下来一笔小钱,他心里盘算的是要把这笔钱藏到哪里才能不被人发现。 瑞胜更不以为然,大爷说的轻巧,还让他拜师傅,你当学徒是那么好当的,那得让师傅指挥的跟三孙子似的,学徒期间钱不发一分,力可不少出一点,他才不去出那个谑力。 瑞民想的更简单了,我就赖上大哥了,他答应爹的事,不办也得办。 唯有瑞全,他才是真正把大爷的说的话记在了心里,真的在盘算他以后的生活要怎么过。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得继续,石大勇有工作在身,王英生产日期愈近,还挺着大肚子在家等着他,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在外面逗留。 回到家,石大勇跟大家商量:“这一出来就是这么多天,明天我就要回去了,我跟你们商量商量,娘先跟我走……” “老大。”石大勇还没说完,孙秀芳打断了儿子的话,她目光落在墙上,那上面还挂着石有田的烟袋锅子:“你爹刚走,我想在老家多陪他几天,我就先不跟你回去了。” 石大勇之所以想带娘一起走,一是怕娘睹物思人,果不其然,娘的这个眼神,一看就是在想父亲,娘的这个眼睛,这几天哭的有些多,眼睛时刻都是红肿的。总之,人走都走了,娘终究还是得习惯没有爹的陪伴,老家里到处都是爹生活过的气息,他想带娘换个环境,好早点过去这个坎。二是再有两个月,王英就要生了,到时候娘还是得过去的,这时候跟他一起走,最起码还能省个火车票钱。 “娘。”石大勇放轻声音:“你忘了,英子的身子八个多月了,再有近两个月就要生孩子,到时候还指望您伺候月子呢,我整天驻勤不在家,家里没个老的坐镇怎么行?” “哦。”孙秀芳把这个事给忘了,这可是大事,那是她大孙子,她急忙表态:“那好,娘跟你一块走。” “瑞民要不你……”石大勇本来想说,你的户口还没能转出去,就是去了外面也是整天无所事事,不然,你先在老家呆着,等都办好了再接他出去。 他这边一开口,瑞民就见势不好急忙打住,开玩笑,我好不容易出去了,就是等我也得在外面等,把我放到老家,你要是变卦了我找谁说理去?瑞民直接截住石大勇的话头,猛的站起身说道:“明天就走啊大哥,那我收拾行李去。”说完不等石大勇说话,一溜烟的就跑没了踪影。 翌日一早,瑞民起的最早,他早早的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出来摆到门口,吃完饭,拎起包袱就往外走。 兄弟这个样,石大勇也不好再说让他在老家等的话,只好带着娘和弟弟一起又回到了自己家里。 84、红纸镇邪 王英这两天右眼皮一直突突的跳,跳的她心烦,老一辈的人说了: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右眼跳铁定不是什么好事。王英记得娘右眼跳的时候,都是撕一点红纸,贴在上面,说是能把邪气压一压。 王英找了半天没找着红纸,后来想起来过年时贴在门框上的门对子是红色的,她从上面撕下一条,蘸点唾液糊眼皮上了。 红纸是贴好了,可心里还是慌慌的,为求心安,她在心里头开始默念阿弥陀佛,可念佛语也不见效果,依旧是心绪不宁。王英六神无主的东想西想,一会儿想路上可别出什么事,一会儿又想是不是公公的病厉害了?总之就是坐不下来。她在家里忙忙这、忙忙那的,也不知道自己都忙了些什么,最后没法了,还是挺着大肚子,领着安安去崔云香家打发时间。 他们这样的单职工家庭,都是男主外,女主内,男人在外面赚钱,女人负责照顾好孩子和家庭就行。 崔云香的任务就是每天想办法把二个儿子伺候好,养的壮壮的。 崔云香正在擀面条,她准备中午做炸酱面吃,肥瘦相间的猪肉切成丁炒熟,熟油炸一炸甜面酱,与肉丁和在一起做成卤子,切点黄瓜丝待用,煮好的鸡蛋手擀面过一遍水捞出来,放一层黄瓜丝,再浇上两大勺卤子,你看吧,香!儿子每人都能吃两大碗。 “嫂子,又吃面呀?”王英托着后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嗯,军子哥俩喜欢吃。”崔云香铿铿的使劲擀着面,抬头回了一句。 张兵见来了小伙伴们,拉着安安去院子里玩,王英还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就在院子里,别出大门啊。” 都说软面饺子硬面条,说的是擀面条的面一定要硬,这样的面条擀出来才筋斗好吃,所以说擀面条也是个力气活。 崔云香发现王英眼皮上的红纸条,两家是老乡,没多远,风俗习惯都差不多,往眼皮上贴纸条的事她也干过:“咋了英子,右眼皮跳了?” “嗯。”王英忧心忡忡的说:“嫂子,我这右眼嚯嚯的跳的我心难受,怎么压都不行,我就没好猜闷,就怕应在什么不好的事上头。” “还能应到什么事上头?要我说啊,就怕还是你公爹的病。”崔云香把面擀成一个大饼,折叠了好几下,拿起菜刀“咣咣咣”的,只一会子功夫,粗细均匀的面条就切好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大勇他们动身的前几天,我看着她爷爷已经不好了,就是做儿媳的,一句狂话不敢说,我也盼着公公的病能好,可咱说了不算呀,我也就是跟你说说,他们这一走,只怕是再也见不得她爷爷了。” 崔云香把面条收到盖帘子上,又开始擀下一剂子面:“唉!生老病死,人早晚都得走这一步,要我说,你公爹就是走了也算是解脱了?他那个样子,我看着都受罪。” “谁说不是来,当儿女的谁都希望老人健健康康的活着。” 两人说着话,时间也过得快,不知不觉间到了放学的时间,崔云香的面也擀好了,她先晾了一盆凉开水,刚准备煮面,张军踩着饭点回来了。 “娘,饿死我了。”大老远的张军就开始嚷嚷。 “呦!觉不着都该吃饭了,嫂子,那我先家走了。”王英急忙站起来,跟崔云香告辞。 “别走了,你娘俩个也不值当的回家做饭,就在嫂子这吃吧。” “那哪行嘞!” “有啥不行的?咱两家谁跟谁?对吧安安,在崔娘家吃面好不好?” “好。”还没等王英说话呢,安安主动答应下来了。 “你看安安都答应了?你也别客气了,赶紧来给嫂子帮忙。” 两家人走的近,平时不管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端一碗送过去,当下里王英也不再跟崔云香客气了,帮着摆桌子拿碗。 回程因为不需要再照顾病人,石大勇开的比较快,晚上也没有找旅馆休息,早早的动身,晚上就已经到家了。 此时已是深夜,王英早就带孩子睡觉了,“哐哐哐”的敲门声想起,初时她还以为自己是做梦,又隐隐约约的听见有人喊她,这才一激灵惊醒过来 ,侧耳细听,还真是石大勇的声音,她慌忙拉开灯,披件衣服就往外走。 “来了!来了!”急急的打开门栓 ,大勇扶着孙秀芳,三个人一身疲惫的站在门外。 “英子,家里还有面条没有?可饿死我了。”石大勇边走边说。 “有,还有挂面,我这就去下。娘,你赶紧进屋歇着去!”炉子早就封上了,王英忙把炉门打开,让火苗串上来。 这一路上石大勇可真是又累又饿,早上动身的时候从家里带了干粮,趁中午在加油站加油的空,找了热水,三人凑合着吃了点,晚饭时间,石大勇跟孙秀芳商量:“娘,咱找个地方吃了饭再走吧。” 孙秀芳想,这都坐一天的车了,是不是快到家了,要是离家不远的话就忍忍到家再吃,反正也不太饿,她问石大勇:“咱离家还有多远,要是没多远,咱家走再吃吧,外头的饭那个贵劲的,以后家里花钱的地方多了?咱省几个是几个。” “那也行,反正离家也不是太远了估计再开两个钟头就到了。”平时大勇也有这个习惯,当下里也就赞成了。 天黑,路上车少,车子开的又快,9点多钟的时候车子开进了家属院,连续十多个小时的车,石大勇真是累坏了,车也不想往队里送,就想回家热乎乎的喝上一碗清汤面 ,再舒舒服服的睡一觉。 王英这边抓紧做饭,也顾不上和大勇说话,等面条端上来,她才注意到石大勇的鞋蒙上了一层毛边白布。这种穿法叫戴重孝,只有父母走了,儿女才会这样穿。 到了这个点才吃饭,其实三个人都很饿了,当即谁也不说话,稀里呼噜吃起来。 收拾完碗筷,等孙秀芳和瑞民都上床睡觉了,夫妻两个躺在床上,王英轻声问道:“大勇,你穿着重孝,是不是咱爹?” “嗯。”石大勇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啥时候的事,你这一来一回总共也没用几天,还得发送老人,日子算起来,难道刚到家爹就走了?” “到家的当天,吃完中午饭,下午走的,英子,我累死了,明儿个再跟你细说啊。”石大勇困的眼皮都睁不开了,强打着精神跟王英说完,自己一翻身,瞬间就以入睡。 公爹走了,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王英心里还是很难受,她一时半会睡不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这才迷迷糊糊的进入了梦乡。 身上的担子越发的重了,石大勇现在一脑门子就是想办法赚钱,第二天,石大勇就回到单位,一切开始步入了正轨,他还是三天两头的驻勤,好在娘来了,有娘陪着王英,他也能放点心。 两个月,转眼即逝,早上起床,王英就感觉肚子一阵一阵的疼,已经生过两个孩子的她知道自己这要是发动了。 石大勇也算着日子呢,知道王英这几天就要生产,他专门跟别人换了班,这两天一直在家里陪着王英。 “大勇,我肚子疼,怕是要生了。”王英捂着肚子,脸色有点白,虽说已经生过两个孩子了,王英还是害怕,一是还要承担生产的痛苦,二是怕自己生的不是儿子,辜负了婆婆和大勇的期望。 孙秀芳和石大勇总觉得王英这一胎铁定是个儿子了,石大勇更是我儿子、我儿子的挂在嘴上,这让王英有了很大的心理负担,越临近生产她越紧张,都说隔皮猜瓜,也不知道婆婆和石大勇母子俩个怎么就那么笃定是儿子。 孙秀芳听王英说她肚子疼,明白王英这是发动了,她赶紧忙了起来,尿布王英早就准备好了,不用她准备,她赶紧把家里的大锅刷了刷,坐上一锅水,准备烧水。 婆婆这个架势,还是准备让王英在家里生,王英看看石大勇,用眼神示意他跟婆婆说,两人早就商量好了,这一胎准备去医院里生。 石大勇摸摸鼻子,走到孙秀芳跟前:“娘,你烧那么多水干啥来,咱又喝不了。” 孙秀芳嫌他碍事,往旁边一扒拉:“看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都生两个了,还不知道烧热水干什么?” “那个啥,娘,你不用烧了,我一会儿送英子去医院,咱不在家生了。” “什么?你钱多烧的是吧,生个孩子还用去医院?我生了六个也没说去医院生!” 一听婆婆说这话,王英就生气,生老大的时候,石大勇不在家,她一个新媳妇也不好意思不听老人的话,说让在家生,她就在家生了,那也是她最遭罪的一次,还险些把命给搭进去了。生老二的时候还是不让去医院,说是已经生过一胎了,二胎就好生,简单着呢,就跟拉粑粑那么容易,她信以为真了,结果安安太胖,生下来八斤多,费老鼻子劲了。这要生老三了还不让去,王英一生气,脸色就不好看,她耷拉着脸躺在床上不吭声。 85、石想出生 去医院生孩子是石大勇夫妻两个人早就商量好的,孙秀芳再反对,也改变不了两口子的初衷,但是他们也不想和老人闹的太僵,石大勇知道娘之所以反对王英去医院生孩子主要还是怕花钱,解决了娘的这个心结一切就好办。 石大勇嬉皮笑脸的围着孙秀芳转圈:“娘,你忘了,单位给家属都办了医疗本,英子去医院生孩子不花钱。” 说到医疗本,孙秀芳还当真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当年刚生完安安没多久,石大勇给家里来信说是单位给办医疗本,让家属寄照片回去。 做为大家长的石有田一看,好事呀,那得赶紧办,结果全家人每人都准备了一张照片,连小春梅都没有漏掉,他想的简单,家属吗,父母兄弟包括侄女哪个不是大勇的家属?照片是寄回去了,等医疗本寄回来一看,就光有王英娘仨的,为此,石大勇还专门在信中解释了,家属指的是配偶和子女,也就是老婆和孩子。 孙秀芳一听去医院生孩子不要钱,那她愿意,她还省得收拾了呢,当下里也不烧水了?开始收拾起洗涑用具。 等住上院了,王英疼的还是不太厉害,大夫给检查了一下,说是才开二指,要等生还得一会子。 自己的儿子就要出生了,你看石大勇热乎的,他掏出香烟,男的女的都让一遍,你不会抽不要紧,反正我礼节到了,先跟医生护士混了个脸熟,然后一会儿在产房外探下头,问:“大夫,孩子快生了吧。”一会儿拦着出来进去的护士问:“大夫,我儿子生出来没有?” 到了晚上快十点钟,骨缝终于开到十指,到底是生过两个孩子的,在专业人士的引导下,王英很顺利的产下第三胎。 清理完孩子,上称一称,好家伙,可不轻!七斤八两,助产士用小包被将小家伙报出产房,大声喊道:“王英的家属,生了。” 一听生了,石大勇和孙秀芳激动的争先恐后的来抱孩子,孙秀芳更快一步,她小心翼翼的将孩子抱在怀中,将包袱皮往脖子处掖了掖,露出孩子的小胖脸,一脸的疼爱:“我的大孙子呦。” “生了个大胖――闺女。”之前石大勇一口一个儿子,一口一个儿子的,一听就是个儿子迷,在报孩子性别的时候,助产士故意拉长了音。 “什么?闺女?不可能!”孙秀芳还不信,看这大脸盘子,明明就是男孩相,怎么可能是女孩?她把孩子递到石大勇的怀中,自己解开包袱皮,往婴儿腿间一看,可不是吗,没有小鸡鸡的。 “大夫,是不是给俺抱错了?”孙秀芳还不死心,追着大夫问。 “错不了,里面就你一家在生孩子,没旁人。”助产士顶顶看不上的就是重男轻女这样的人家,说完扭头就会了产房,你说你自己就是女人,怎么还能嫌弃女人。 “大勇,咋又是个闺女?”孙秀芳回头找儿子,一眼没看着,再一找,原来石大勇跌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一脸失望的抱着孩子不吭声。 说好的儿子呢,怎么又变成闺女了,不是说万事不过三吗,这谁说的?也不准呀! 第二天一早,孙秀芳就嚷嚷着要出院,说是家里离医院这么远,一来一回的送饭不方便。 自己又生了个闺女,言语间王英的底气就不足,婆婆说要出院,那就出院吧。 也不知道因为什么,生可可和安安的时候自己的奶水特别足,尤其是可可,奶水多,涨的疼,自己胳膊都要架架着,怎么到小三妮的时候,自己就没感觉到涨呢? 小三妮出生六天了,今天早上起来,王英就觉得孩子不对劲,光哭不吃东西,看孩子的样子她也饿,歪着头舔着小舌头找奶,找着了吸一下子就哭,再后来干脆连吸都不吸了?只是一味的哭。 王英虽说生过两个孩子了,可前两个哪一个都没有出现过这种状况,她心急火燎的抱着孩子一通检查,浑身上下都看了个遍,也没看出所以然,量量体温也不热呀,最后从孩子张着的大嘴里看到孩子牙床子不对劲,张了一些她不认识的东西,王英急忙喊孙秀芳:“娘,你快来看看,三儿牙床上长了什么东西,孩子不吃奶。” “哦。”孙秀芳不紧不慢的走到床前,就着亮光观察了一下:“这是长马牙子了,怪道的哭个没完。” 马牙子是什么?王英根本不知道,孩子哭成这样,肯定是一种病,是病就得治。王英刚生了孩子没几天,身子还不方便,她央求孙秀芳:“娘,你帮忙去队上医务室喊杨大夫来一趟行不?” 对于这个小孙女,孙秀芳根本就不喜欢,一个丫头片子,哭哭算了,还找什么大夫:“喊什么大夫嘞,我又不认识路,再说了马牙子根本不用看,过几天就好了。” 不用看吗?王英将信将疑,看婆婆的满脸不耐烦,王英也没敢再说什么。可眼看着三儿越来越严重,到了下午,连哭的劲都没有了,跟个小猫似的喵喵的。 王英害怕了,她一脸焦急:“娘,你快来看看,三儿都哭不出来了,还是喊杨大夫来看看吧。” 孙秀芳对这个孩子一点都不喜欢,眼看着三儿的哭声越来越若,她就等着孩子咽了气,她好直接扔了去,王英喊了她好几次,她都找借口推开了。 王英急了,穿好衣服,找了块头巾把脑袋蒙住,抱起小三妮就走,真是的,求人不如求己,你不帮忙我自己去! 娘两个刚走到门口,迎面碰上来串门子的崔云香。 自打王英生完孩子,崔云香见天的来石大勇家报个道,她刚推开门,就见王英裹巴的严严实实的,抱着喵喵哭的孩子不知道要去哪?她有些讶异:“英子,你大月子里不好好的在家里坐月子 ,准备上哪儿去呀这是。” 王英本来就是赌一口气,看见崔云香,委屈上来,眼泪刷的一下从眼中滴落:“嫂子,孩子长马牙子,一天没吃东西了,你看看哭的劲都没有,再不治治就怕孩子不好了。” “哎呦呦,我看看,小可怜的,长马牙子那可遭大罪了?”崔云香从王英手里接过三儿,顺着张开的小嘴凑到牙床前看了一会子:“还真是马牙子,那也不用你坐月子的人亲自去找大夫呀,你家瑞民呢,让他去医务室一趟,喊杨大夫来一趟不就完了。” 在外人面前掉眼泪,王英有些不好意思,她擦擦眼角说道:“他四叔天天不在家蹲,吃完饭就出门了,该吃饭就回来,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那你然你婆婆去呀。”崔云香拉着王英就往回走。 王英垂头不说话,崔云香明白了,她的掀开被子,让王英躺好,气不愤的故意说给孙秀芳听:“恁好的孩子,你就舍得让她哭成这样?你不管,我管!” 孙秀芳讪笑:“她崔娘,谁说不管来,我人生地不熟的不是不认识个路吗。” 一听就是借口,从家属院到医务室直来直去的一条大路,进了单位大门,往右一拐就到,再说了,你就是不认识路难道还不会问?又不是三岁小孩。 一会儿的功夫,崔云香就拉着杨文卉回来了,这个马牙子,中医有中医的治法,西医有西医的治法,小杨大夫两种都会,它找了一块麻布,沾着香油在小三妮嘴里拉了拉,把马牙子都拉破,眼看着孩子满嘴的血,把王英心疼的揪揪的,不过还真管用,第二天,小三妮开始正常吃奶。 渐渐的,孩子一天天长大,王英明显感觉到奶水不够吃的了,饿的小三妮天天张着嘴嚎,王英心疼孩子,找孙秀芳商量:“娘,你看我奶不够孩子吃的,孩子饿的光哭,咱去供销社买一罐子炼乳中不?掺和着给孩子吃。” 孙秀芳哪舍得花那么多的钱买炼乳,现在钱恨不得一分掰成两半花,当时就反对:“吃啥炼乳嘞,你六兄弟下生一滴奶没有,喝棒子面糊糊照样长大,一会儿我给熬点白面糊糊,那比棒子面还好嘞。” 说来也怪,三儿就认准奶了,不管孙秀芳给熬什么糊糊,她就是一口不咽,你硬填嘴里,她就拿小舌头往外顶,顶不过就含着,过一会儿再吐出来。 转眼之间小三妮快一百天了?石大勇都没有想起了给孩子起名字,都是三儿或者三妮的叫,孩子百天这天,王英跟石大勇商量:“大勇,三妮这都百天了,还没有名字,今天你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闺女孩家有个名不就行了吗?石大勇不想费那个脑子,直接说:“你给起吧,好歹你还当过几天小学老师嘞,文化水平比我高。” 石大勇这么说正中王英下怀,闲着没事的时候她想了几个名字,最后确定了一个,就差跟石大勇汇报了,“大勇,我想给孩子起名叫石想,想念的想,你看中不?” “中,你说是啥就是啥。”石大勇答应的很痛快。 王英亲亲闺女的小腮帮子:“咱有名字了,以后咱就叫石想了,你要记得你还有个姐姐,咱不能忘了她,知道吗想想?” 原来是因为这个给孩子起名叫石想啊,石大勇天天忙的头打脚后跟,差点把可可给忘到了脑袋后面。 他有些歉意,忽视了王英母女,他把石想抱起来,左看右看,端详半天,总觉得一百天的石想怎么和一百天的安安差那么多,安安一百天的时候白白胖胖的,手背上都是肉坑,小胳膊腿跟藕节似的,怎么想想没看着胖多少啊,“三儿咋这么瘦了,比安安可瘦多了。” “你还知道孩子瘦啊。”王英幽怨的目光撇了石大勇一眼:“奶不够吃,你这个当爹的不问事,孩子能健康的活到现在不错了。” “看!看!看!你这话说的,我咋就不问事了?我不是忙吗,没顾上,再说了,我不是给你们留钱了,奶不够吃,供销社里有炼乳,你不知道去买呀!” “你是给留钱了?是给我留的吗,钱到了娘的手里,她一分钱都舍不得花,还买炼乳?恨不得咱一家人天天张嘴喝西北风过日子。” 孙秀芳能不会过吗,一来她和石有田两口子节省习惯了。二来老头子没有了,少了一个操心的人,虽说大勇答应要把家担起来,但她这个当娘的也不能一点事不问吧,她得帮儿子把家管理好了。 86、可不能计划我 孩子二个多月了,按理说早该去上户口,王英催了好几回,石大勇一直借口孩子小没有去,其实石大勇心里有个小九九,还是瑞民的事,你说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一天到晚的没事干,除了吃就是溜,老这样下去也不行呀,石大勇想:要不我到队里跟管户籍的李振汉商量商量,三儿暂时不上户口,让瑞民顶名先把户口转过来,三儿的以后再想办法。 虽说想想是闺女,那也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也就是刚见面那几天自己不喜,慢慢的孩子越长越大,变成娇嫩可爱的小囡囡,石大勇瞅瞅自己的孩子,再瞅瞅别人的孩子,心里比了比,还是自己的孩子好。 这一想要不给孩子上户口,让孩子当黑户,石大勇就觉得心里欠这个孩子的,不由的就想补偿她,平时也抱抱孩子,亲亲孩子,尤其是想想长的个高挺的大鼻子,家里人谁的鼻子都没有那么高大,唯有她姥爷的鼻子是这个样子的,偏偏连王英都没有随了父亲的大鼻子,而是找了母亲的鼻子去随,这个隔代遗传来的鼻子当真是太不容易了。 石大勇只要一会到家,就先去看小闺女,嘴里还念估着:“亲亲我的三大鼻子。”时间长了,但凡石大勇回家抱想想,想想都主动扬起小脸,让爸爸亲自己的大鼻子。 石大勇怀里揣了一条烟,找了个机会,瞅李振汉一个人在屋的空,他敲敲门进去了:“李主任,忙着呢?” 李振汉原来在单位里主要是负责户籍管理,还有工会上一些事,事不多,挺清闲的,但现在不行了 上面来了新任务,计划生育,这个工作挺难的,怎么想都是得罪人的事,上面说了,一对夫妻一个娃,那可不好管,就队里那个石大勇,儿子迷,生仨闺女了,你说要把他计划了,他能愿意?我看悬! 真是S东人不撑念估,刚想到石大勇,石大勇就到了,李振汉一看石大勇,就知道他来找自己干什么的,他家三闺女生人这么多天了,肯定是来给孩子上户口的,李振汉想我一会儿要怎么跟石大勇提提这个计划生育的事,他都生仨了?那是严重超标,哦,虽说丢了一个,那两个他也超了一个呢。 “大勇啊,来来来,我正想去找你来。”李振汉东北人,大嗓门,爽朗热情,他忙把旁边的椅子拉开,邀请石大勇坐下。 咦?主任咋恁热情,跟有事求我似的。石大勇心中思忖着把烟掏出来,就往李振汉怀里推:“主任,我在外地买的,好烟,你尝尝。” “不要!不要!你那么客气干啥?”李振汉急忙往外推,开玩笑吗,这要是收了石大勇的礼,计划生育的事还怎么启齿? 你不要能行吗?你不要我怎么求你办事,所以这烟石大勇一定是要送出去的:“主任,你听我说,这烟是新产品,卖烟的人说了,浓香型,手工搓制,买的人多,不好买,我这是专门求别人稍来的,你帮我尝尝是不是和传的一个样?” 李振汉原来也是一线上的老司机,跑长途的时候全凭香烟提神呢,时间长了,把自己养成了老烟枪,烟瘾大的很,后来年纪大了,转了后勤,家属又管的严,烟瘾这才小了点,虽说烟瘾小了,看见好烟那也是心痒痒的很。 “那我就抽一根尝尝?”李振汉瞅瞅香烟,有些眼馋。 “尝尝,尝尝。”石大勇帮李振汉把烟撕开,掏出一盒,剩下的顺手放到了李振汉的办公桌上。 两人一人点燃一支烟,齐齐吸了一大口,李振汉眯着眼品了品,片刻,咂咂嘴,夸道:“别说,还真怪香。” “嗯,香。”石大勇嘴连吧唧好几下:“是不错。” “大勇,来找我是为了给你家三儿上户口的吧,多大点事啊,你说一声不就完了,还买啥烟啊。”李振汉叼着烟,把户籍本拿出来,拧开笔盖准备写字。 石大勇苦笑一下:“不是给三闺女上户口,不过差不多,也是户口的事。” 李振汉将烟叼到右嘴角,徐徐上升的烟雾正好薰到右眼,薰得他眼睛热辣辣的,光想淌眼泪,他半眯着右眼,疑问的目光看向石大:“嗯?不给孩子上户口,那还有什么户口上的事?” “李主任,老大哥,你可得帮帮我,不然我要愁死了。”石大勇夹着香烟,一连抽了好几口。 看石大勇这一脑门子官司,一看就不是小事,李振汉思忖了一下,刚收了人的烟,也不好意思一口回绝,他小心翼翼试探:“要不?你说说,我听听?” 你愿意听就好,只要不是一口回绝就有希望:“还不是我兄弟,就在我家住着的那个,我四兄弟。” “知道知道,怎么了?” “唉!”石大勇重重叹了口气:“我爹当年走的时候,把家交给我了,我也答应我爹了,家里的事我都问着,哥你也知道,我老家穷,尤其是这个弟弟,小时候有病,我爹没钱给他治,落了后遗症,秃头,找不上媳妇。” 李振汉恍然大悟:“我说呢,咋不管啥时候见你兄弟他都带着帽子。” “就因为这,我爹觉得自己欠他的。” 李振汉叹息:“当老的的心,不容易呀!” “谁说不是来,这不让我把他接出来,想让我在外面给他找个工作,说是有了工作好说媳妇。” “那这个事可不好办,他是农村户口吧,他农村户口的话你找我我也帮不上忙啊,我也没那个权利给人办农转非呀!”李振汉两手一摊,遗憾的说。 “主任,老大哥。”石大勇又给李振汉上了一颗烟,划了火柴点燃:“您就帮兄弟我想想办法,有别的路子没有?” “我想想啊。” “主任,你看这样行不?”石大勇问道:“我家三儿不是还没上户口呢吗,就让我兄弟顶上,孩子反正还小,先不慌。” “你是这样想的呀,大勇,那不是一回事,你家孩子上户口那是正常上报,你兄弟二十多岁的人了,顶新生儿的名义上报那也太假了吧,报不上去啊,你也知道,我也就是把户籍给你填上,资料还得报到处机关去,由他们审核,别说处里审了,在我这一搭眼我就能看出来不对,处机关的人文化水平都比我高吧,指定通不过呀!” 原来是自己想简单了,那怎么办?石大勇来愁了,之前的那点小希望又破灭了。 见石大勇不吭声,李振汉赶忙把自己要找石大勇的事说了出来,他有些为难,先嗯了一声:“嗯,那个啥,大勇,我正有事找你呢。” “啥事?” “最近你也听咱队上的广播了吧。” “听了,咋了?”石大勇有些莫名,广播怎么了? “最近宣传的计划生育政策你也知道呀,一对夫妻一个孩。” “哦,怎么了?” 这人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李振汉就觉得石大勇是装不懂,他又不能揭穿他,奈着性子继续说:“大勇,你都生仨孩子了,按国家规定,是不能再生了。” “你说啥?”石大勇有点炸毛,他嚯的起身:“老大哥,你可不能计划我,我还没生儿子呢,你要是把我计划了,我就成绝户头了,以后我在别人面前还抬头不抬?” 意料之中,就知道石大勇是这个反应,李振汉也跟着站起来,手搭在石大勇的肩上往下按了按:“你别急呀,坐下说、坐下说,大勇同志,我跟你讲,这个计划生育政策不是计划谁不计划谁的问题,这是我国制定的一项基本国策,不是单单针对某一个人,是全国人民都需要响应的,再则,不是说了吗,女儿也是传后人,什么绝户头不绝户头的,多难听!” “你不用给我讲大道理,还说女儿也是传后人,她们传的是她婆婆家的后,又不是传我的后。”石大勇一摆手:“反正我儿子没生出来之前,你不能计划我。” “那可不行,你的意思是还得生老四,老四要还是丫头你就得生老五,一直到生出儿子为止?那你要是一直生丫头怎么办?” “我呸!老大哥你可不能咒么我,我这仨丫头都急得满头疙瘩了,你还让我一直生丫头,你说这话可不地道啊。” 平时也没觉得石大勇这么拧筋呀,怎么今天交流的这么费劲,李振汉也不抽烟了,端起大茶缸子咕咚咚的下了半茶缸子水,一抹嘴说道:“我就是打个比喻,比喻你明白不?” “明白,比喻谁不明白?”石大勇瞪着眼,梗着脖子强辩:“不就是逮条蚯蚓说长虫,见只家雀道鲲鹏吗,但是你拿我做比喻,一直生闺女没完就不对,人还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来。” 李振汉被石大勇憋的噗呲噗呲的,一时词穷,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反驳他,干脆直说:“局机关下通知了,对违反计划生育的同志,一经查出全局通报,降工资。” 通报?降工资?石大勇心里暗忖通报我倒不怕,降工资可不行,嘴上却仍不在乎:“李主任,你别吓唬我!我跟你说吧,别说全局通报了,你就是满队里贴我的大字报我也不能不生儿子!” 这个二皮脸,软的不行,硬的不行。千难万难,计划生育头一难,出师不利呀,这块大石头不啃下来以后怎么开展工作? 李振汉蹙着眉头考虑了一瞬说道:“这样吧,你只要听党的话,跟党走,配合着把计划生育这个工作做好了,你兄弟的户口问题,我和你一起想想办法。” 这就是有门喽,先不说计划生育的问题,那个以后再说,至于以后生不生那不是自己说了算?石大勇精着呢,他急忙一口答应下来:“什么办法?老大哥你要是真能把我兄弟的户口问题解决了,我就听你的话把自己计划了。” 哦,听话就好,李振汉还当真给石大勇出主意:“大勇,你得先想办法把你兄弟的户口转成非农业,转完后迁出来我想办法接收,至于你家三儿,户口我先给你报上,这样行不?” 一看有门,石大勇想趁热打铁,赶紧回家问问娘,老家有什么亲戚能帮上忙把瑞民的户口给办成农转非,他忙说道:“这样啊,那行,我回家问问,那麻烦你先记上,我家三儿叫石想,十一月二日生人。” 再三谢过李振汉,石大勇急急忙忙的往回走,边走边怨怼自己:我这倒霉催的,花钱找上门来挨计划。 87、你看我的脸 石大勇一脸郁闷的回到家,安安拿把小铲子自己在院子里玩土,见爸爸回来了,把小铲子一扔,颠颠的跑到父亲身边,抱着石大勇的腿,仰着小脸,一脸的孺慕:“爸爸,抱抱。” “来,抱抱。”石大勇弯腰扶住安安的两腋,一使劲,将安安举起来。 要挨计划了,石大勇心里不高兴,闷闷不乐的抱着安安进屋,径直走到卧室,看看熟睡中的想想,再看看乖乖倚在他怀里的安安,重重的叹了口气:“唉……” 这一进家门咋还哀声叹气的,王英不解斜睨了石大勇一眼,没吭声。 石大勇等着王英问话呢,见王英没大反映,又重重的叹了口气。 石大勇这是有心事呀,王英有些纳闷:“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叹啥气来。” 石大勇右手食指指着自己鼻尖说道:“英子,你看我的脸。” 脸咋的了?王英坐直身体,端详了片刻,还恁俊,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劲,用手摸摸,也没摸出来哪里不好:“你脸好好的呀,连个疙瘩都没有。” “你没看出来?我,看我的丈人脸!”石大勇继续指着自己的鼻尖子。 “什么丈人脸?”王英迷惑。 石大勇愤愤的:“你说什么丈人脸?一个劲的生闺女,我这都仨闺女了,注定要当老丈人,不是丈人脸是什么?” 石大勇这么说,王英不高兴:“一个劲生闺女,那能怨我吗,你种下高粱,还能长出大米来?!” 你光生闺女还有理了?石大勇不服:“我种子都是优良种子,一种到你地里就变样。” 愚昧!王英给气得火冒三丈,本来连生仨闺女她心里就很难受了,尤其是这个孩子一出生,婆婆更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整天给她脸色看。 王英眼中开始隐隐有水光,她瘪瘪嘴,眼看着泪珠子就要掉下来:“生男生女关键看老爷们,书上都说了,你也甭光赖我。” 哎呦,媳妇当真了,本来石大勇被计划生育这个事闹的心里堵的慌,不过是想跟媳妇吐吐槽,这样一看,话没说好,事儿扯歪了。 石大勇急忙去给王英擦眼泪,王英才不理他,气的脸往旁边一扭,躲开他的大巴掌,谁稀罕你,手粗的拉脸。 石大勇追着王英的脸转:“你别哭啊,我跟你说着玩的,就是我今天去给咱家三儿安户口,李主任说要把我计划了,你说气人不气人,我去找他之前还专门给他揣了一条好烟,我自己都没舍得抽。” “啥计划?” “就是天天广播里说的那个计划生育,说一对夫妻一个孩,咱都生仨了,就不能再生了,要把我计划了,你说这不是开玩笑吗,我儿子还没生出来呢,这就计划我,这是要断了我的后呀,那能行吗?” 说到正事,王英也不掉泪了,慌忙问道:“你咋说的?”说到这里,忽又想起来石大勇刚才说的话:“哦,不对劲呀,不过就是给三儿上个户口,一句话的事就行,值当的你买一条好烟送过去?” 石大勇帮安安脱掉鞋,把她放到床里面:“还不是老四的事,你说他天天啥不干在我脸前晃来晃去的,晃的我心急,我就想着赶紧打听打听,看看有什么法先把他的户口解决了,等哪里有招工的让他赶紧去报名,能通过了就上班去得了。” 瑞民这个样子,别说石大勇急了,王英也急,家里就那么点地方,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在家里也忒不方便,现在天冷了,夜壶不能放在外面,而是一屋一个,王英半夜起夜都不敢畅快的解决,唯恐声音大了把人惊醒,有好几次,她起床小便,就觉得外面有个人站那似的,她也想瑞民有个工作,好让他尽快搬出去。 “人家怎么说的?”王英急问。 “还能怎么说?说难,后来又说只要我听党的话,把自己计划了,就帮忙想办法解决老四的户口问题。” 王英有些担心,问道:“你同意了?” 石大勇点头:“嗯,我同意了。” 王英幸灾乐祸的笑:“那你以后没儿子可不能怨我了吧,你为了你兄弟把自己计划的,跟我没生出儿子来可没关系,只要让我生,早晚一天我会生出儿子来。” “看把你能的,我不生儿子能行吗。” “你都答应完人家了,你还咋生?” “咋生?”石大勇得意的一挑眉:“等老四的事解决了,该咋生就咋生,我不在别人眼皮子底下生不就行了。” 哦,王英明白了:“你这是要说话不算话呀。” “我这叫缓兵之计,懂不?”石大勇哈哈一笑眼神在屋里转了一圈没看见别人:“咱娘呢,怎么没见她。” “找陈得邦他娘聊天去了。” 单位里S东老乡挺多的,陈得邦就是其中一个,就是两人老家离的太远,石大勇平时和他走的也不近。 陈得邦是遗腹子,他还没出生,他老爹就魂归西天,陈得邦是他母亲一个人拉扯大的,老人家一辈子就守着这个儿子过,年纪大了,自然也是和儿子生活在一起。 相差无几的乡音,一见面就让年纪相仿的两个老人生出了亲近感,没事的时候不是你上我这来,就是我到你家去。 老人家交了新朋友,石大勇也乐见其成,这样也好,省得天天在家净挑英子的毛病。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左右安安是个乖孩子,给她一个玩具自己就能玩半天,石大勇跟闺女商量:“宝贝,爸爸帮妈妈做饭,你看妹妹行不,妹妹要是醒了,你就陪她玩一会儿,爸爸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有好吃的,安安当然愿意,小胖脑袋直点:“嗯,安安看妹妹。” 温馨的二人时光在蒸蒸煮煮中悄悄溜走,孙秀芳家来准备帮忙做饭,进家门一看,饭菜都摆上桌了,忙说道:“这才几点?饭都做好了,我还掐着点回来做饭呢。” “娘,今天我回来的早,闲着没事,赶紧洗手准备吃饭吧。”石大勇把馍筐摆在桌子上,赶紧去床上看俩闺女,这一看,直接把石大勇逗笑了,安安还小,从来没有看过孩子,爸爸让看着妹妹,安安就当真趴在妹妹身边,不错眼珠的盯着看。 我的乖闺女呦!乖巧的闺女让石大勇的心软成一片,他抱起安安,在孩子白胖的小脸蛋儿上一阵乱亲,刚冒尖的胡茬扎的安安痒痒的,安安咯咯笑着,左摇右晃的推父亲的脑袋。 虽说都是自己的孩子没有远近,但五根手指伸出来还不一般的长呢,在石大勇的心中,安安是最疼爱的孩子。 可可出生的时候他不在家,等他回来孩子都三岁了。想想出生因为是闺女让石大勇很失望,捎带这心里也有几分不喜,唯有安安,从怀孕,到出生,到成长,孩子的一点一滴他都全程参与,再加上安安长的跟福娃娃似的乖巧讨喜,在石大勇的心中这个孩子比那两个比重就稍微多一些。 石大勇颠着孩子,爷俩个笑笑闹闹的坐到饭桌旁准备吃饭,却见孙秀芳还没有动筷:“娘,你咋不吃?” “你四兄弟还没回来呢,等他回来一块吃。” 石大勇脸一沉,没吭声,哪有老的等小的吃饭这一说:“娘,你别等了,他还不知道几点回来,你赶紧先吃,吃完帮英子看看孩子。” 从来到这里,山上的果子陆续成熟,瑞民一般不愿意在家窝着, 外面多好玩呀,没人管没人问的,还不用干活,各种果子紧吃,每天还能享受丰收的喜悦,虽说东西不是自己种的,但不妨碍他丰收啊。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核桃是早就没有了,柿子光剩下最高处枝头上寥寥几个,那是农家人专门为小鸟留着的,瑞民倒是有心跟鸟争食,但他光有这个心,没那个本事飞上去。 现在山上仅有的果实就是黑枣了,老百姓都没有拿黑枣当好东西,主要是这东西品种不太好,和大花生米一样大的小果子,晒干后除了少量的果肉,满里都是籽,甜是很甜,就是卖不上好价钱。这东西也就将好够的地方收一收,稍微难摘点的都弃之不要,随它去了。 瑞民的小日子那叫过得一个舒服,每天睡醒就是吃饭,吃饱了要歇一歇喝口水,天气好的话穿上石大勇的棉军大衣,双手往袖子里一抄就往山上溜达,看见晒干的黑枣就捡起来装兜里。这时候干硬的黑枣和羊屎蛋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哪个是黑枣哪个是羊屎蛋,瑞民眼神不好,只要他看着像黑枣的他都装了起来,反正回到家有人帮着分辨,孙秀芳每回都能挑出一小半的羊屎蛋来。 有时候他什么都不想捡,就在向阳坡给自己铺了一个草窝,迎着暖阳,晒着小暖,晒困了拿帽子往脸上一盖睡个回笼觉,反正没人看他的秃头,总之一个字:美! 这和在老家不一样,在老家总觉得一天天的咋过得这么慢,老也不黑天,在这的日子过得跟飞的似的,转眼就该吃饭了,再一转眼又该睡觉了。 88、瑞民的户口 瑞民玩归玩,饭点人是从来都不误,孙秀芳拿着馍馍刚咬一口,门响了,瑞民抄着手,两个大挎包装得满满的家来了。 “老四,这都几点了你才回来,一家人吃饭就等你自己,你这一天天的见天往外头窜什么?”石大勇看见瑞民气就不打一处来,你说你一个大小伙子,家里的活是一点忙都不帮,吃完饭一抹嘴,不是躺床上歇着就是转眼不见了人影。 “该吃饭了,你别说他了,他回来的也不晚。”孙秀芳打断石大勇的话,招呼瑞民坐下:“赶紧来吃饭,一会儿该凉了。” “娘,你就惯着他吧。”石大勇不满的嘟囔。 瑞民在门旁的盆里洗了一把手,挨着母亲坐下:“大哥,我不出门我天天在家干啥呀?” “干啥还用人说?你眼里那是没活,有活的话看哪都是活,你也就是在家里,以后要是出去上班,你这个样的得把你领导气死!” 瑞民听大哥提他上班的事,他心里不由得一动,难道是上班的事有门了?他缩回准备去拿馒头的手,热切的看向石大勇:“大哥,我啥时候去上班?” “上什么班,你户口还没转出来,上哪上班人要?”石大勇正为瑞民的户口愁呢,因为老四的户口,他都答应别人要把自己给计划掉了。 “哦。”瑞民捡了一个最大的馒头,吭哧就是一大口,白面馍就是好吃,啥也不就都好吃,甜香甜香的。 “娘。”石大勇问孙秀芳:“我今天去队里问给瑞民转户口的事了,人家说瑞民如果想把户口迁出来,必须得先转成非农业,咱老家的亲戚里有没有谁当官的能帮咱这个忙?” 瑞民见大哥提到自己的事,立马精神三分,也不吃饭了,支棱起起耳朵专心听。 孙秀芳仔细回想,思索了片刻:“你们老石家沿着往上数三代,代代都是赤贫,就没听说过出过有本事的人。” 这可咋弄,这得求谁去,这第一步都迈不出去,以后的事更没法办,石大勇蹙眉沉默不语,手拿着筷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光掇咸菜。 瑞民也知道这个事难,但再难你也得给我办,他一点都不愁的慌,吃的照样香喝的香,反正有人替他愁。 石大勇在脑子里把老家的亲戚朋友过了一个遍,还真没想到谁有本事能帮这个忙,他有些沮丧,抱着一线希望看向王英:“英子,你家那边有没有有本事的人?” “有啊。”王英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真的!”这可是大惊喜,孙秀芳母子三个都不吃饭了,目光灼灼的盯着王英。 王英揪了一小块馒头沾点菜汤,放到安安张大的嘴巴里,这才说:“我大哥呀,不过我大哥在呼和浩特,老家的事估计帮不上什么忙。” 三人都泄气了,做为亲家,他们也知道王英的大哥是个有本事的人。 王英大哥叫王山峰,十四岁的时候被国民党抓壮丁抓走了,后来王山峰找个机会跑了,跑到**党的部队里继续当兵,解放后,又参加过抗美援朝,在战场上身负重伤,转业后,国家给分配到了呼和浩特。 石大勇不死心,继续问王英:“英子,你再想想,还有别的什么人没有?” 王英舀起一勺白粥喂给安安,脑子里回想了一下家里的亲戚朋友:“好像是听我娘说过,我爹有个干兄弟的儿子在县粮食局干,不过详细情况那得问我爹。” 有人就好,石大勇稍一思忖,跟大家商量:“反正也快过年了,等放了年假,咱就回家,到时候去问问我老丈人。” “行啊。”王英高兴的眉开眼笑,她都好久没见爹娘了,做为家中最小的孩子,她从小也是在父母身边娇养着长大的,这么久了,她也想爹娘,再说,三儿还没见过姥爷姥娘呢。 王英的父亲是位老中医,年轻的时候家里条件很好,在吃上面从来不受委屈,后来遇人不淑,沾染上了*烟,把家产败了个精光,虽说家穷了,但他好美食的秉性一直保留着,他人聪明,在吃的方面喜欢琢磨,但凡他吃过的美味,自己也能复制个八九不离十。 老中医夫妻养育了六个孩子,三儿三女,年纪大了,老夫妻两个也不想给儿子填麻烦,自己单过,白天的时候是妻子做饭,老中医坐诊看病。晚上这一顿就不行了,老爷子的原话是,累了一天了,这顿饭得犒劳自己,不能将就。所以晚饭一般都是老爷子亲自下厨,两个人的饭倒也好做,人年纪大了,饭量见小,也吃不多,想吃饺子了,捏几个饺子,想吃红烧肉了就炖上一盘。 石大勇考虑过年去老丈人家给老人家稍点什么东西好,后来想到老家都是用大灶台,大铁锅做饭,老两口做一次饭也挺麻烦的,供销社里有一种小炉具,就是给人口少的家庭准备的,小铁炉子,配的锅也是小锅,小炒锅,小汤锅,看着就精巧,炉子烧柴也行,烧炭也可,不用的时候,往旁边一放还不占地方,石大勇准备去买上一套。 石大勇还偷偷的带上了一件东西,那是他回国的时候捎回来的一个大收录机,应该算是一个稀罕物件,既能录音又能当收音机听。 当年他回国,带回来不少好东西,有带大灯的自行车,有手表等等,都叫爹给卖了,后来还是他从小玩大的朋友说他:“大勇,你咋啥都听你爹的,你爹让你咋你就咋,好不容易出趟国,你不留个纪念吗?”石大勇这才偷偷的把收录机藏了起来。 既然求人办事,肯定不能空手,想想这个算得上是件拿得出手的好东西,虽然已经买回来二年了,但家里爱惜着呢,听的时候不多,包装盒都好好的,跟新的一样,石大勇暗自庆幸,幸亏当时没卖,不然还真不知道拿什么好。 一家人是年二十八的下午到家的,二十八,按老家的风俗早就该把过年用的东西准备起来了。往年石有田活着的时候,什么节气干什么事,他都记得牢牢的,早早的,他会把各项准备工作安排下去,该买的买,该做的做,该有的仪式丝毫不错的操办起来,现在他人走了,老家呆着的四个儿子根本也不拿老风俗当回事,明明知道该过大年,谁也不想操心,更不想往外掏钱。 石大勇原本以为家里人肯定都热热闹闹的围在一起,没成想推开院门一看家里冷冷清清的。 瑞成一家三口回了春苗姥娘家,老家的习俗是出嫁的闺女八月十五和过年两个节日要给娘家父母送节礼,来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这个不能省,送少了都不好,娘家的兄弟姐妹都暗暗比着呢,谁送的少了,这一年在兄弟姐妹面前都抬不起头。 年下了,人都大方,打扫完卫生,没用的东西扔起来也不心疼,瑞福的生意好着呢,他天天早上爬起来就去城里,晚上傍黑了才会回家。 瑞胜闲着没事还是出去打牌,你别看要过年了都忙,他去的那个小牌场总是能凑够人。 瑞全躺在床上黯然神伤,别人家都热热闹闹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的响起来,那是心急的人家在贴门对子。爹走了,家里三年内都不能贴红春联,这是应该的,可家里一点过年的味都没有那就不对了。 他年轻,该做什么也没操过心,往年爹带着他们准备东西,准备祭祖,都是爹说怎么做,他就怎么做。娘疼他,糖瓜什么的还没等摆供呢,娘早就偷偷的掖他嘴里好几块了。 今年,家里谁都不愿意操心,和平时一样,该干嘛干嘛,瑞全心里很难过,他想爹,想娘,都这个时候了也不知道娘他们还回不回来过年? “咦?人哪?”院门半掩,家里应该有人才对,怎么一个人影也没看见?石大勇站在院子里,提高声音喊:“老二、老三、老五、老六,我们回来了。” 大哥的声音!大哥回来了!瑞全一下子就听出来了,他一个翻身坐起,蹦下床就往外跑,边跑边答应:“大哥,大哥,你们回来了。” 瑞全雀跃着,三步二步就已经窜了出来:“娘,你们回来了。” 瑞全首先跑到娘的身边,拉着娘的手:“娘,你咋才回来,我都想死你们了。” “回来了,回来了。”孙秀芳拍着小儿子的手背,满心满眼都是慈爱,上上下下打量着:“六这是又高了?” “高了吗?没觉得呀。”瑞全摸摸自己的脑袋问大勇:“大哥,你看我高了吗?” 石大勇端详一下,点点头:“嗯,看着好像是高了。” “老六,你赶紧的把东西接回去,我们都快累死了。”瑞民埋怨道:“家里有吃的没有,饿的不行,有开水没有,忒渴了。” 你别看瑞民这个人懒,他懒不算,他还看不上别人没眼色。 “对对对,赶紧进屋歇着去,我这就去倒水。”瑞全见王英抱着一个襁褓,知道这肯定是大哥家新给他添的侄儿,他掀开被角,露出想想白嫩的小脸:“嫂子,这就是我侄子吧。” “什么侄子?还是丫头片子。”王英还没回答,孙秀芳语带嫌弃,率先应声。 “哦。”之前不是说是男孩吗,咋又变成女的了?不管男女,反正都是他们家的人。 安安人小,天冷,王英怕路上冻着孩子,把安安包裹的跟个大棉球似的,安安本来就胖,王英又给她戴了一个大棉帽子,就剩出窝窝着的胖脸来,此刻她站在王英的腿边,仰着小脑袋,看瑞全。 “安安,叫六叔。”王英轻轻推了安安一下。 “六叔。”安安很乖,向来都是妈妈让喊什么她就喊什么。 “安安呀,六叔抱抱。”瑞全蹲下身子,一使劲把大棉球抱到怀里:“哎呦,安安这可不轻,多少斤了。” 到了堂屋,东西都放下来,拉出一床被子,王英把熟睡中的想想填到被窝里,让孙秀芳帮忙照看着安安,自己急忙洗手去做饭。 孙秀芳坐在床沿,帮想想整理一下被角:“六子,你二哥他们呢。” “二哥和二嫂带孩子回娘家送节礼去了,三哥天天出门,我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五哥可能还在牌场打牌呢。” 石大勇最烦的就是不正干,天天蹲牌场的人,这个老五,看来得找机会好好说说他:“又去打牌,他这么大的人了一天到晚的光知道打牌?” 打牌的人也知道饿,看着到饭时了,得回家对付一口,瑞胜嘴里叼着一根干草棒,哼着小曲悠悠哒哒的回来了。 89、自己的媳妇自己疼 老家里做饭烧的都是夏天的麦秸和秋里的玉米杆,要是还不够烧的,就捡些枯枝干叶,这样的柴火烧起来缺点就是烟大。 瑞胜还没到家呢,就看见家里的厨房顶上咕嘟咕嘟的冒白烟,二嫂说了,他们一家人今天回娘家,蒸好的馍就挂在房梁上,中午他们哥仨个自己烧点柴火溜溜就行,看样子,老六这就开始做饭了。 五胜得意自己回来的及时,不用干活还能吃到热乎饭。 刚进院门,他就听见堂屋里面的说话声,声音不大,还是能分辨出来是娘和大哥的声音。 娘和大哥、四哥家来了。瑞胜顿时喜上眉梢,他噗嗤一下把嘴里的草棒吐掉,急急忙忙往屋里走:“娘,大哥,你们回来了,六子你真是的,也不去叫我。” “老五,你又去围牌场了。”对于这个弟弟,石大勇很是不满,说了多少遍了,你别整天打牌、别整天打牌,年纪轻轻的学点啥不好,非得把大好的时间消磨到打牌上面? “闲着没事,玩了一会儿,大哥,娘,你们啥时候到的?”瑞胜拎起暖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捧在手心里,边暖手边嘘了着喝。 都是自己的儿子,再不争气,那么长时间不见,当娘的也想的慌,孙秀芳冲着瑞胜招招手车,拍拍床沿:“老五,过来,上娘这坐。” “娘。”瑞胜挨着母亲坐下,将手里的茶杯递过去:“喝水不?” “娘不渴,你喝吧。” 孙秀芳的六个儿子基本上都遗传有父母的优点,石大勇更甚,眉、眼、脸盘哪哪都适趁,其他的儿子也不赖,孩子们的长相在村里都算得上是上乘,这个时候的瑞胜,二十露头,年轻,有朝气,在孙秀芳的眼里,那是十成十的好。 一杯水下了肚,瑞胜感觉到饿了,他抬眼在屋角放着的行李堆上梭了两眼,也不知道大哥他们都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没敢问石大勇,问坐在一边和老六说话的瑞民:“四哥,你这回回来带什么好吃的了。” “有啊,我给你们带回来半袋子黑枣。”瑞民这回捡回来的半袋子黑枣,自己一点没留,全都让他给背回来了,当然,主要的原因是他吃够了,家里也没人喜欢吃。 “光黑枣啊?”瑞胜嫌少。 “路上大哥买了一掐子油条,还有点心,在包里,还没来得及收拾,你想吃不?想吃我给你找。” “四哥,这还用问吗?肯定想吃啊,你可好了,在外面天天吃香的喝辣的。”瑞胜语气酸酸的:“兄弟我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苦,今天瓜干饭,明天棒子面,天天啃咸菜,嘴淡的看见耗子都想逮着烧吃喽。” 石大勇嗤笑:“就你,年纪轻轻的不想法挣钱,天天打牌混日子,还想吃好吃的?” “大哥,你这么说我可不对,农忙的时候我可一点都没闲着,现在农闲,地里没有活,村里不干活的人多了,你咋就看我不顺眼?” “怎么就叫我光看你不顺眼了,别人家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吗?我操别人家的心,我吃饱啦撑着了!你要不是我兄弟,我要不是想让你好,我管你?” 回来就挨熊,瑞胜心里不舒服:“行行行,你别一回来就熊我,娘,我饿了,饭好了没有?” 儿子饿了,当娘的心疼,孙秀芳急忙往厨房走:“我去看看你嫂子做好饭没有?” 大家都饿了,王英图快,先烧水溜了馍,等馍热透了,直接在锅里下了棒子面,烧了一大锅棒子面糊涂。 饭都摆好了,还不见瑞福回家,石大勇拧着眉头问:“老五,老六,你三哥呢?” 瑞胜不想啃杂面馍,他想吃油条,碰碰瑞民的胳膊:“四哥,该吃饭了,你把油条点心拿出来呗。” 瑞全也想吃,坐在桌边看四哥去行李堆找,听大哥问,回道:“我不知道三哥去哪儿了,他天天吃完早饭就出门,晚上才家来,中午饭都不回来吃,我问过他,他说在家闲的没事憋的慌,出去转转。” 瑞福虽然捡破烂能挣点钱,但他潜意识里觉得捡破烂是件丢人的事,他怕别人知道了笑话他,从来不敢说自己在外面捡破烂。 兄弟们一个个的就光知道守着家里那些地,石大勇也挺愁的慌的,家里穷成这样子,都不能想想法多赚点钱? 老家盐碱地多,每天早上,地上白花花的起一层盐碱,勤快的人家都是早早的去地里扫回来,攒的多了,熬成硝盐,虽然只有八分钱一斤,但一个月孬好也能攒个百八二百斤的,那就是小二十块钱,石大勇早就跟弟弟们说过,可都嫌辛苦不愿意干。 你要是嫌熬盐辛苦不愿意干也行,村附近大大小小的河叉子那么多,没事网网鱼,到城里卖不也是收入,这些都是不用本钱的,也就出出力。可你看吧,让他们逮鱼摸虾玩儿行,正正经经当成生意来做,都干不了了,嫌天天泡水里手都泡胖了,还嫌鱼儿不听话,不能网网有鱼不说,有时候一网下去网不上几条小鱼,还得费劲劳力的运到城里,摊到生意不好,鱼臭了也卖不出去,总之是干啥啥不行。 冬天天黑的早,五点来钟太阳就落山,傍黑的时候瑞福才回来,年根儿了,生意比平时好很多,要不是晚上看不见,他还舍不得回来呢。瑞福现在也学能了,他在城里的银行给自己开了个户,每天收工后把钱存到银行里,自己保管好小本本就行,可比到处藏钱安全多了。 自家的小院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光,说笑声隐隐约约传来,家里来客人了?要不然就是娘他们回来了,瑞福猜测,脚步不由得加快,果然,是娘的声音。是娘,大哥他们回来了,真是太好了,他们不回来家里连点年味都没有。 “娘,大哥,嫂子,我回来了。” 大家刚吃完饭,桌子还没来得及收拾,孙秀芳一看是三儿子,急忙站起来问道:“老三,你咋才回来,饿了吧,娘这就给你盛饭去。” 还是娘好,知道关心他饿不饿,平时在家里,都是各顾各,没听谁关心过他有一句,瑞福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娘,我自己盛就行,你歇着,我先去洗洗手。” 在外面一天了,手摸化的黢黑,不能让大哥看见了,瑞福打了一盆水,好好的洗了好几遍,这才满意的在身上擦了擦。 孙秀芳早就帮儿子盛好饭了,灶膛里的余火一直温着糊涂,盛出来饭还烫手,孙秀芳把筷子递给儿子,又把油条往儿子眼前推了推:“老三,快趁热吃。” “哎呀,有好吃的呀!”瑞福夹起一根油条在粥碗里泡了泡,三口两口就下了肚。 孩子吃的香,当娘的也高兴,孙秀芳一直温和的注视着几个孩子,满脸俱是当娘的骄傲。 石大勇见兄弟吃的差不多了,这才慢悠悠的问道:“老三,你天天都忙什么呢,一天到晚的不着家。” “哦。”瑞福脑子里想着该怎么回答,一时竟忘记了咀嚼:“那个,没干啥,瞎溜。” “你跟我说说天天溜有啥好溜的?” “没啥,呵呵,就是瞎溜,那个啥,大哥,嫂子,我小侄子呢,带回来没有?”瑞福慌忙转移话题。 “什么侄子?还是侄女,那不?在床上睡着呢,也该醒了,睡这会子了。”石大勇冲着床的方向努了努嘴。 “不是说是男孩吗?” 石大勇眼一瞪:“说是男孩就是男孩了?不见面谁知道是男是女。” 说话间,想想开始吭叽,眼看着这就要哭,王英急忙抱起孩子,躲到一边去喂奶。 等孩子吃饱了,瑞全也帮着把饭桌收拾好了,一家人围着桌子说了会话,眼看着天已黑透,瑞成一家人还没回来,想来是在娘家住下了,坐了那么长时间的车,大家也都乏的很,简单的洗涑一下,也都上床睡觉了。 大勇临睡前又想了想,王英家的节礼还没送, 后天就三十,明天再不送头年里就没日子了,明天去老丈人家都带什么东西,那一套小炉具是一定要带的,还得买两只鸡,这个家里有,省事,逮两只就是,还有带回来的点心,一样装出一斤来,不行黑枣也倒上半篮子,还不够就去镇上再买点,马上就要过年了,看样子家里一点年货也没有备,抽空还得去赶个集,鸡鸭鱼肉什么的都得备齐了?迷迷糊糊的想了半天,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昨儿晚上瑞成一家人没回来,他们四口暂且在老二家床上睡的,这一觉睡的有点沉,一睁眼,天已经大亮,娘的**病又犯了,这一回到她的地盘上,老婆婆架势又端了起来,就听她一直在窗户根底下干咳,嘴里还不停的嘟哝:“这都几点了,还不起来做饭。” 石大勇知道娘这是说给英子听的,不禁苦笑一下,娘一点都不知道心疼儿媳妇,英子晚上要照顾两个孩子,还得给老三喂奶,觉根本就睡不足,石大勇侧脸看看老婆,果然,英子搂着孩子们睡的正香。 石大勇赶紧蹑手蹑脚的爬起来,这要是由着娘咳下去,一会儿就得把英子吵醒了,自己的老婆自己不疼谁疼? “娘。”石大勇虽不满母亲的做法,却也不忍心说怨怼母亲的话:“英子昨儿晚上照顾孩子没睡好,让她多睡会儿吧,早饭我去做。” 孙秀芳典型的夫死从子思想,儿子都这么说了,她哪里会说不行,只是不甘心的嘟囔:“你弟兄六个,也不知道俺怎么过来的。” 90、送节礼 虽然家里穷,往年过年的时候家里还是尽量按照C县的风俗,把该准备的都准备起来,枣花馍一定是要蒸上几个锅,萝卜丸子、藕盒也得炸上一馍筐,饺子必须得准备出来,年三十和初一那是必吃的。现在年前就剩今、明两天了,家里竟然什么都还没准备,明天三十,抽空还得去给祖宗上坟,事太多,算起来就觉得时间不够用的。 吃完早饭,石大勇就着急忙慌的陪着王英回娘家,王英刚开始还挺高兴的,可越快到家就越走越慢,后来干脆哭了起来。 石大勇一手拎着东西,一手牵着安安,本来夫妻两个边走边说话,可说着说着石大勇就觉得身边咋没动静了,往旁边一看没找到人,他顿住脚步,转身望去,赫然看见王英正在抹眼泪,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子哭什么? “英子,咋了?咋还哭上了?”石大勇不解,领着安安往回走。 “大勇。”王英抬头,看来已经哭了一会子了,眼圈红红的,鼻翼处分明还挂着泪珠子:“我娘要是问起来可可怎么没有回来,我怎么说?” 怕父母操心,可可不见了这件事,王英一直没有跟娘家父母说起,送石有田走的那几天,王英的父亲过来吊唁,也没有人说起这件事,所以,到现在王英的父母还不知道外孙女失踪。 事情太多,石大勇的脑子早就被各种事装满,他暂且把孩子丢失的事给忘记了,一会儿到丈人家,丈母娘肯定会问起的,再说一年到头见不了姥姥、姥爷几面,王英回娘家不可能不带着可可。 石大勇也有些为难,他沉吟片刻:“要不?咱实话实说?” 王英摇头,可怜巴巴的问石大勇:“就说可可在奶奶家,不愿意出门行不?” “行,看她姥娘信不信。” “也是,娘要是不信怎么办?”可可最亲姥娘了,说她不愿意跟母亲走姥娘家,王英自己都不信。 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又不能不去,自己的母亲,平时自己也想念的紧。 王英把脸上的痕迹擦干净,又仰脸让石大勇看了看:“大勇,看不出来我哭过吧。” 石大勇端详一下:“看大不出来,就是眼圈有点红,要是她姥娘问起,你就说是外面天冷风呲的。” 王友元写的一手好字,一到过年,尤其是一过二十五,村里大部分人家都会送来红纸,请王友元帮忙给写上几副对联,王友元人缘好,平时对别人的要求都是能帮忙的尽量帮忙,别说写对子这样的小事了,不看病号的时候,他都是裁好红纸,一家一家的写出来。 “娘,爹,我回来了。”娘家的院子就在眼前,王英按耐不住自己的声音,高声喊了起来。 王友元正在写字,秀芝坐在一旁帮他裁纸,刚才还跟王友元说呢:“他爹,你说咱家英子今年过年回来不?” 王友元一鼓作气写道:天增岁月人增寿,写完了自己欣赏片刻,满意的点点头,双手托着放到一边,准备写下一联:“那谁知道嘞,英子来信说刚添了老三,现在算算孩子还不到一百天,她要是心疼孩子,怕路上孩子受罪,可能就不回来了。”王友元说完,又凝神静气写:寿满乾坤福满楼。 “不能吧?英子年年回来,哪能今年就不回,我还没见过三妮呢。”秀芝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唉,他爹,你说咋又是个闺女,还不知道亲家怎么烦呢。” “烦什么烦?”王友元蹙眉,不满的嘟囔:“我闺女辛辛苦苦的给他们老石家生儿育女,他们有什么可烦的?闺女怎么的,闺女就不是他们老石家人了?” “话是这么说,当年你不也是不喜闺女光喜儿。” “谁说我不喜闺女了,我什么时候不疼英子过?” “那是你小闺女,你当然疼了,咱大妮、二妮你心疼过几回?” 老两口说着说着就要呛呛起来,王友元不是一般的重男轻女,他总觉得闺女养大了是别人家的人,刚开始都不想让两个大点的闺女去上学,要不是大儿发了话,肯定是两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妇女,还好二妮学习成绩好,还是镇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好好的给他争了光。 “咱闺女回来了!”听见小闺女的声音,秀芝也不跟王友元杠了,把手里的纸往旁边一撂,站起了就往外迎。 王友元对子也不写了,把毛笔放到砚台边上,跟着秀芝的后面往外走。 “姥娘!”安安松开石大勇的手,跟个球似的往姥娘身边滚。 “娘!”王英抱着想想,步子也加快了几分。 这孩子,跑恁快也不怕磕着了:“哎呦,我的乖乖来,你跑慢点。”秀芝赶紧把小胖球抱在怀里。 “爹,娘。”石大勇拎着东西笑吟吟的打招呼。 “回来了,大勇,你们啥时候到家的?”王友元去接过女婿手里的东西,石大勇推搡着连说:“不用不用,挺沉的。” 王友元心说,那能有多沉?接过东西就往屋里走,礼物中那一套炉具都是精铁的,刚入手王友元就觉得手猛的往下一坠,他皱眉:“大勇,你这是拿的啥恁沉?” “爹,没啥好东西,就一个炉子和几个锅。” 这送节礼不都是送吃的喝的吗,还没见过送锅的,又不是搬新家温锅,王友元觉得奇怪,不过女婿自给他送了,那肯定是好东西,反正也没外人,王友元当着女婿的面就把礼物都拿出来看。 吃的喝的也有,这不稀奇,都先放到一边,打开装炉具的包装,王友元顿时爱不释手,做为一个资深的美食家,最不如意的就是没有趁手的灶具,你看这几个锅,和老家的铁锅不同,它们不是黑色,反而铮亮,锅都不大,炒瓢也就25公分,和灶上那个大铁锅比起来,也太小巧可爱了,粥锅也不大,两口之家烧一锅粥正好喝两顿。 王友元正嫌家里的大锅不好使,炒一点菜都得沾乎着整个大锅,而且锅还是固定在灶台上的,刷锅都不好刷。 再看看小炉子,外观有点像古代的鼎,三足鼎立,圆圆的大肚子,上面还有从大到小三圈炉盖。 “这个好,这个好!”王友元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花白的山羊胡跟着咧开的大嘴直颤。 秀芝抱着安安在王英身后看了又看,可可走的可真慢,这会子了还没有跟上来吗?她抱着安安低头去看襁褓中的石想,石想早睡醒了,一直没吭声,转着乌溜溜的大眼珠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这孩子可真乖。”秀芝由衷的赞道,又发现了石想的大鼻子 :“哎呦,这大鼻子,跟你爹的一样。”她急忙喊王友元来看:“老头子,你快来,三妮儿随你,鼻子跟你的一模一样。” “是吗?我瞅瞅。”王友元也不看他的锅了,一个箭步串过来,从王英怀里接过石想细细端详:“真别说,三儿这鼻子跟我的还真像。”王友元喜不自胜,跟石大勇炫耀:“看看,看看,还是我老王家的遗传基因强啊。” 自打娘一遍一遍的往后看,王英就知道娘在找什么,她这会子一直心不在焉,在想,娘要是问起可可我该怎么回答。 秀芝老两口说了一会子话,见闺女没啥反应,又去看闺女的脸,发现王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她拍了王英的脑袋一下:“你这孩子,你想什么呢?可可呢,咋没见可可过来。” “啊,啊,啊。”王英想了半天的理由,一时说不出口,啊了好几下才说道:“那个……那个可可在奶奶家,对,在奶奶家,有点感冒,睡觉了,我来的时候没叫醒她。” “你说你,不知道娘想孩子吗?你就是晚来一会儿也没事,大不了今天晚上在家住。”秀芝不满,自己这个外孙女跟自己最亲,要是睡醒了知道她娘走姥娘家不带她还不知道怎么哭呢。 “娘。”王英垂下眼帘不敢看母亲。 秀芝以为可可真的是在奶奶家睡觉了,也没多想,食指点着石想的腮帮子逗着玩:“呀呀,谁家的小妮子呀,恁漂亮啊,知道我是谁不?我是你姥娘,来,叫姥娘。” 石想好像也能感觉到谁对她是真的好,眼前的姥娘周身散发着善意,目光中全是慈爱,她很配合的张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直笑。 “秀芝,看大勇给我买的锅和炉子,好不?”王友元得了好东西,一样一样的指给老婆看:“以后就咱俩吃饭的时候,咱就用这个做,来人多了咱再烧大锅。” “我看看?真不孬。”秀芝抱着大肉球,歪着身子瞅了瞅:“这下可好了以后做饭再也不用嫌不方便了。” 中午饭是老两口一起做的,秀芝烧大锅负责烧粥,溜馍,王友元要给自家的新家什贺贺新,他负责炒菜 ,石大勇带来的鸡杀一只,鱼炖上一条,蒸好的肉热上一碗,炖上一盆小酥肉……,眼看着一桌子菜出来了,老丈人还没有停手的打算,石大勇急忙上前阻止:“够了够了,爹,不少了,做多了咱吃不了。” “再做两个,万一不够吃的呢。”王友元这会子上了瘾,还不想停手,石大勇急忙把炉膛中的木材都取出来,拎着把手把炉子拎到一边:“爹,我们都饿了,吃饭吧,这些个咱都吃不了,可不能再做了。” 大过年的,女婿上门,不能干吃饭,那得有酒,王友元拿出自己舍不得喝的好酒,石大勇给丈人、丈母娘一人斟满一杯,这才将自己面前的酒杯倒满,双手举起酒杯,敬两个老人家:“爹,娘,祝二老健康长寿。” 91、养儿方知父母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石大勇冲着王英一使眼色 ,王英当即明白,她掇起一块鱼肉放到王友元跟前:“爹,你这个鱼做得真好吃,一点都不腥。” 当厨子的就喜欢别人夸自己菜的味道好,王友元笑眯眯的将鱼肉放到嘴里,细细的一抿,把鱼刺抿出来:“好吃是好吃,就是刺忒多。” 王英掇了两根芹菜棒放到自己嘴里,脆生生的咀嚼着:“爹,我记得俺干叔他儿子是咱县粮食局的,他还在那干不。” 王友元滋溜一声,一口小酒下了肚:“咋不在那干来,人越干越出息了,听说今年还提了,当上什么科长了。” “那,咱家跟他们走动还勤不?” 这是王英两口子最关心的,要是都不来往了,怎么好意思去人家求人办事? “勤呀,咋不勤嘞吗,前两天他刚陪着他爹来我这坐了坐。”王友元不知道闺女打听这个干什么,目露疑惑的问王英:“你咋想起来问他了?” 走动勤那就好,王英放心了:“爹,大勇有件事想求他们家帮忙,你给牵牵线中不?” “啥事啊?”王友元心说闺女长这么大还头次求他帮忙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事。 “还不是大勇他四兄弟的事,让大勇跟你说吧。”王英哪有空跟他们磕牙,眼看着石想的小眼开始迷瞪,孩子这是困了,王英撂下筷子,准备上床哄孩子睡觉。 秀芝心疼闺女,急忙伸手要去接石想:“英子,你吃你的,娘抱三儿。” “不用,娘,想想睡觉认人,换人就哭,你快吃你的饭吧,等她睡着了我就过来。” 石大勇将丈人的酒杯再次蓄满,双手捧起放到王友元手上:“爹,来,咱走一个。” 王友元接过,跟石大勇的酒杯轻轻一碰,一口喝下,这才擦擦嘴:“说吧,你四兄弟啥事?” “唉。”石大勇叹了口气,夹一颗花生米扔到嘴里:“您也知道,我四兄弟年轻时候生病落下了病根,头顶不长毛,现在年纪不小了,可怎么都说不上媳妇,我爹活着的时候,把他交给我了,让我想法把他弄出去,给找个工作,想着这样也许能好说媳妇。” “嗯。”王友元认真的听着,看女婿愁成这样,就晓得肯定不是那么容易办成的事。 石大勇知道老丈人听进去了,继续说道:“前一段时间我找了人问了问,他说只要是能把瑞民的户口办成农转非,那边就能落户,只有落了户,才能有机会招工,所以,爹,您看看……”石大勇边说边打量王友元的表情,唯恐老丈人直接说出拒绝的话来。 “哦――”王友元明白了,原来是户口问题,这个事他还从来没有办过,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未知的事情他可不敢打保票,既然闺女求到他头上了,这个事他就得当正事来办。 王友元沉吟片刻,说道:“这样吧,头年里也没日子了,等过了年走亲戚的时候,你来一趟,咱爷俩一块去他们家坐坐,到时候再问问看什么情况中不?” “中!中!中!”老丈人答应了,石大勇高兴的连说三个中字,到菜盆里找了一块鸡腿肉掇到老丈人的碗里。 心中的石头落下一半,石大勇就觉得浑身轻松不少,翁婿俩个小酒一杯一杯的喝起,不一会儿都带上了醉意。 秀芝看俩人都喝得差不多了,忙把饭端上桌:“中了,中了,别喝了,吃饭吧。”酒这东西,适量就行,这么个喝法,多伤身体。 王友元还没有尽兴,嘟囔着:“你看看你,孩子一年才回来一次,不得喝高兴了?” “高兴了,已经喝高兴了。”老丈人年纪大了,不能喝太多的酒,今天喝这么多已经不少了,石大勇递给老丈人一个菜馍:“爹,咱吃饭。” “喝足了?”王友元捋捋自己的长胡子。 “足了,足了。”石大勇连连点头。 “足了就好,吃饭。” 石大勇喝的有点多,吃了饭王友元就催他一起去床上歪一会,石大勇昨儿晚上睡的晚,借着酒劲困神上来,不一会儿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俩个小的也睡下了,王英和母亲把桌子收拾干净,娘俩个坐在一起悄声说话。 “英子,你这又添个丫头,你老婆婆没说什么吧?”秀芝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她就怕自己宝贝长大的小闺女在婆家受委屈。 “咋没说。”王英扁扁嘴:“她奶奶嫌弃的不行,想想几天上生马牙子,差点要了孩子的小命,我让她上医务室喊人,她这事、那事的就是不去,后来还是咱一个老乡帮忙喊来的,娘,你不知道,想想到后来连哭的劲都没有了,声音就跟刚下生的小猫似的,把我心疼坏了。” 闺女这么说,秀芝也很心疼:“大勇呢,也由着孩子哭?不给孩子看?” “大勇驻勤去了,没在家。”王英又想起来石大勇满脸失望的样子,眸光不禁一暗。 “可怜的三儿。”自己的小外孙女刚生人就遭那么大的罪,秀芝心里难受,她迈开小脚走到床前,扒看小被子左看右看。 石想最近伙食不错,除了喝母乳,石大勇还买了几罐子炼乳回来给孩子加餐,营养一跟上,眼看着石想的小脸胖了起来。 孩子的气色还不错,秀芝安慰闺女:“孩子小时候受点罪,长大了就有福。” “娘,咱不求孩子能有多大的福,我就希望孩子一辈子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王英憧憬着,声音呢喃:“我希望孩子们长大了,都不要离我太远,我想谁了,一抬腿走不多远就能看见谁,不然想的心焦八卦的多难受。” “你可是说出了娘的心里话。”秀芝回到王英的身边,王英就势趴到娘的腿上,她想可可了,马上就要过新年,也不知道孩子现在在什么地方,有没有新衣裳穿,有没有挨饿受冻,一想到孩子受罪,王英的心就一下一下的痛,她感觉眼睛热热的,偷偷的深呼吸了几下,将眼中的泪逼了回去。 秀芝抚摸着小闺女的发顶:“当娘的,就是这样的,有几个孩子,一颗心就要分成几瓣,一个孩子身上挂上一瓣,自从你从老家出去,一年到头也就回家来这么几天,娘没事就想你,怕你在外边受欺负,娘家远没人给你撑腰,还怕你累着了,没人给你帮忙,尤其是你这又添了个闺女,娘是喜,就怕你婆婆不喜,不好好伺候你月子,甩脸子给你看。” “娘。”终于忍不住了,王英的眼泪夺眶而出。娘此时的所思所想就是她的所思所想,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养儿方知报母恩,原来她只知道在父母的膝下撒娇索取,自从自己有了孩子,她才知道做母亲的多不容易,那是恨不得一颗心都掏出来给孩子的。 冬天天冷,穿的厚,王英的眼泪还是顺着厚厚的棉裤渗了进去,秀芝觉得腿上湿湿热热的,她感觉到闺女哭了,手在王英的脸上摸了一把,果不其然,摸到了一手的泪,她捧起闺女的脸,她满心满脸都是疼爱,伸手替闺女把脸上的泪拭去:“英子,咋还哭了呢?”秀芝以为女儿是在婆婆面前受了委屈,不禁更为难受,义愤填膺的说道:“是不是你老婆婆给你气受了,要这样,娘找她去!真是的,生闺女也不能光怨咱呀,这生男生女老天爷管着呢,有本事让她找老天爷理论去?” “嗯。”王英闷闷的答道:“就是,就跟我愿意光生闺女似的。” “这样可不行,等一会儿大勇睡醒了我说说他。”别人她不能说,自己的女婿她这个当丈母娘的还是能说上几句的。 王英吸吸鼻子,又趴到母亲腿上,替石大勇求情:“娘,你别说他了,他也就是想想刚生人那两天不喜,现在可亲孩子了。” 秀芝心下稍安:“那就好,到底是他的亲闺女,唉,也不知道啥时候你能生出儿来,咱老家天天嚷嚷着计划生育,你在外边咋样?有没有计划生育这一说?” “咋没有嘞,这是国家的政策,全国都一样,大勇单位的人找大勇谈话了,说俺们都生了仨孩子了,不能再生了。” “啥!那咋中嘞?”秀芝一脸的不可置信:“你这还没有儿嘞,不让生可咋办,以后谁给养老送终,大勇能愿意喽。” “这是国家的政策,哪是他不愿意就能行的事?他给我说,他先答应了,不过我估计他那个儿迷劲的,不生出儿来不会甘心。” “咱这里超生都要罚钱嘞,他单位上超生就没有什么说法?” “咋能没有说法,听说要降级降工资。娘,这事咱操心不了。”王英下定决心:“只要大勇他有本事要,我就有本事生,娘,你就看吧,早晚我得生出儿来。” 就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小一辈的事真不是老人说操心就操心得了的,尤其这生孩子的事,不过计划生育这股风是越刮越紧,老天保佑英子既能生出儿来,还不受计划生育的牵扯。 92、准备过年 大勇这一觉睡的有点久,两个孩子都醒了,他的呼噜还没有停,王英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睛看看太阳,橘红色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冬天天短,再不醒天儿可就要黑了。 大勇说了,晚上不在娘家住,还得办年货,知道需要办年货你还睡起来没完?家里的几个兄弟也真是的,明明知道要过年了,就不能孬好准备点东西?这是他们回来了,他们要是不回来,年就不过了? 王英照着石大勇的屁股扇了两巴掌:“大勇,大勇,几点了还不起?你今儿个不准备回家了是吧?” 呼噜声顿止,石大勇翻个身,不满的嘟囔了一句:“再叫我睡会。” “还睡,还睡!你看看天,你还买东西去不?” 说起买东西,石大勇彻底清醒过来,是啊,还有那么多事没干呢,可不能再睡了,他翻身做起,耷拉着脑袋醒醒盹,然后用手搓搓脸,翻身下床。 王友元早就醒了,继续在桌前写他的对联,听见石大勇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不再睡会了?” “不睡了,事太多。”石大勇将鞋穿好,跟老丈人告辞:“爹,俺们得走了,过了年俺们再来。” 咦?往年回来都是在娘家住,年三十那天才会回家,今年是咋弄的,走那么早干什么:“你今儿不在家住?”王友元问。 “不住了,家里啥都没买,明天就年三十,再不买就买不着了。”石大勇帮着安安穿好大袄,用围巾围住小脸,就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一年不见,刚来一会儿就走,秀芝舍不得,她跟石大勇商量:“要不让英子娘三个在家住一黑喽,明天你来接,不耽误你们过年中不?” 王英也不想走,在娘家她是小公主,在婆家她就是使唤丫头,照顾好自己的孩子不说,还得给一大家子人做饭,更可气的是,一家人吃完饭了,把碗往桌子上一推,连碗都不帮你收拾一下,没人管你忙不忙,甚至没人问你这个做饭的吃了没有,饿不饿? 王英可怜巴巴的看向石大勇:“要不,你明天来接我?” 石大勇看出来王英的意图,他也知道心疼老婆,既然英子不想走,那就住一晚上吧,大不了明天自己再跑一趟,反正路也不是太远。 回家的时候,路过镇里,镇虽不大,卖什么的都有,石大勇转了一圈,吃的喝的两手装的满满的,实在是拿不了了,看看天色也不早,太阳早已落入西山,暮霭一片昏黄,灰色的灶烟在房顶、树稍浮荡,已是晚饭时间,石大勇加快步子往家里赶。 入村,已经有人抱着海碗蹲着门槛上吃饭,喝两口就口咸菜,再抬头左右看上一会儿。 这人认识,也姓石,按辈分石大勇得喊二叔:“叔,喝汤了!”石大勇率先打招呼。 “嗯,你喝了吗?”二叔回了一句,低头顺着碗沿吸溜了一口。都是乡亲,这个点见面也都是这么说,一口饭下了肚,才发现来人是石大勇,他赶忙站起来:“呦,大勇啊,这是刚到家?你娘家来了吗?” “我娘也回来了,我们是昨天到的。”石大勇走了这会子也累了,他把手中的东西放到脚下,从兜里掏出香烟递上一颗。 二叔拿着筷子摆了摆:“吃饭来,不抽了,你吃了莫,莫吃一块吃吧。” “不吃了,我还不饿,刚从老丈人家回来。”石大勇将香烟叼到嘴角,用衣服挡住风划着火柴。 二叔看看石大勇身边的东西,羡慕的两眼放光:“你咋买恁些东西?能吃了喽?” “不多,家里啥都没有,二叔,你喜欢吃啥,你拿两样走?”石大勇蹲下来,去翻手边的东西。 “可别可别,我啥都不缺,过年家里买了一堆东西。”羡慕归羡慕,哪能随随便便要人家的东西吗?二叔忙把碗放到一边,按住石大勇的手。 推让片刻,石大勇见二叔确实不要,也不再客气,两人寒暄了几句,石大勇就拎着东西回家了。 瑞成一家子是下午回来的,春苗一看奶奶回来了,高兴的一头扎到孙秀芳怀里:“奶奶,奶奶,你老也不回来,我都想你了。” 这孩子没白疼,都恁长时间没见了还知道和她亲,孙秀芳很欣慰,笑的脸上的褶子拧成了一朵菊花:“我的乖来,奶奶也想你呀。” 说来也怪,儿媳妇对于老婆婆来说都是一样的,没有远近,可能因为何小霞是自己家第一个娶进门的儿媳妇,春苗是自己第一个孙子辈的孩子,孙秀芳对瑞成媳妇就是比大勇媳妇好,对春苗这个孙女也比对大勇家的几个孙女疼。 大哥年年回来过年,今年肯定也会回来,瑞成算着娘和大哥这两天就要到家,果不其然,一进门就看见娘在忙碌,他把春苗姥娘回的礼放到一边,自己走到面板前探头看母亲做的花馍馍:“娘,你回来了,我大哥呢?” “去他老丈人家了。”家里过年的馍馍还没有蒸,孙秀芳早上就发了面,这会子面都开了,她蒸了好几条面鱼,做了几个面桃,也不知道她从哪里翻出来几个红枣,还做了几个大花枣馍。 这一天她忙的手脚不沾地,算着那么多的东西还没有准备,该炸的菜还没有炸,饺子馅还没有剁,大勇说他下午买东西回来,还不知道都买些什么? “娘,我来干,你歇会。”何晓霞净了手,就要帮忙揉面。 “你别沾手了。”儿媳妇回来了,那就是有帮忙的了,孙秀芳松了一口气,说道:“家里还有萝卜,土豆没有,要有你拿出来先洗洗,切成细丝,咱把丸子炸出来,这都几了?过年的东西你们咋一点都没准备嘞。” “有有有,菜园子里种了不少萝卜,今年萝卜收成好,怕糠了,都在土里埋着呢,我这就去刨。”说到这个,何晓霞有点不好意思,她跟瑞成商量了,想着要过年,是不是东西该买起来了,是瑞成不让买的,瑞成说大哥他们肯定家来过年,等大哥回来让大哥去买,大哥在外面上班,手里有钱,咱土里刨食的人家好不容易攒两个钱,哪能禁花? 何晓霞去准备炸丸子的配料,孙秀芳就这个空把馍蒸了出来,家里就这一个灶,煎炒烹炸,烧水做饭都用它。 按照往年的比例,何晓霞洗了一大盆萝卜,切成细丝,剁点葱姜末进去,舍不得放纯白面,放些杂面,盐,花椒面活匀喽,锅里倒入棉籽油,婆媳两个开始炸丸子。 萝卜丸子的香味渐渐四溢,本来各忙各的几个儿子,跟受到蜜糖吸引的蚂蚁似的,不由自主的开始往油锅边聚集,你捏一个尝尝,我捏一个尝尝,第一锅丸子眨眼间就不见了踪迹。 孙秀芳往外撵几个儿子:“都走,都走,这炸的还跟不上恁吃的快,这样吃下去,啥时候能炸够吃的?” 石大勇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如豆的灯光下,家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气息,他的脸上不自觉的浮上一丝笑容,喊道:“快来接接我!”话音刚落,瑞全就跑了出来:“大哥,你买恁些个东西都买的啥?” 瑞成跟着兄弟的后面也过来接大勇手里的东西:“大哥,咋买恁些子呀?” “呦,老二你回来了?” 瑞成朝石大勇身后张望,没看见人:“大哥,我嫂子和侄女们呢?” “孩子姥娘想留她们住一晚上,让我明天去接。” “大爷!”春苗小嘴油光的从厨房跑出来,仰着小脸脆生生的喊大爷。 大勇蹲下身子,张开两只胳膊:“哎呦,小春苗呀,快来让大爷抱抱。” 春苗扑到大勇的怀里,搂着大勇的脖子,在石大勇身后找了找,没有看到意想中的那个小身影,不禁有些失望:“大爷,妹妹呢?” “妹妹呀,明天就家来了,还有一个小妹妹,一起跟你玩,好不好?” “哦,两个妹妹呀?大爷,不是弟弟吗?”当时石大勇来接石有田的时候,告诉大家英子怀孕了,大家都以为是男孩,瑞全回到家就跟春苗说了:“你大娘肚子里有了小弟弟。”春苗当时就记在了心上。 何晓霞把丸子下到锅里,两手都是面的也出来打招呼:“大哥,回来了,嫂子呢?” “在她娘家呢,我明天接她去。” 孙秀芳听王英没有回来,心里很是不满,嘟囔起来:“家里都忙成什么样了?她倒是会躲懒,躲到娘家不回来。” 她嘟囔的声音有的大,就是故意让石大勇听到,石大勇听见了也装没听见,抱着春苗就往屋里走。 瑞全正在整理石大勇买回来的东西,他嘴里含着一块糖,感慨大哥回来就是好,这下子啥都有了,见大哥抱着春苗过来,急忙捏着一块橘子瓣填到春苗嘴里:“春苗,吃糖。” 说完又蹲下身子,把鸡鱼肉蛋放一边,瓜子梨糖放一块,蔬菜放在一起,正在整理,突然发现二挂猪下水,这个东西好,用花椒大料加酱油卤出来,别提有多香了,就是里面的猪肠,猪肚收拾起来太麻烦,不过不要紧,只要想吃还怕麻烦? 想起香喷喷的肉香,瑞全就口水直流,也不整理别的东西了,把猪下水倒到洗菜大盆里开始收拾起来,边收拾边美滋滋的想:等吃完饭,小火炖上一夜,明天早上一早起来,就能吃到肉了! 93、团圆日不团圆 有一锅肉在那引诱着瑞全呢,他一夜都没睡好,迷瞪一会儿就要爬起来去看看火,翻翻锅。 黎明时分,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浓重的肉香味渐渐散发出来,瑞全拿跟筷子,捡肉最厚的猪心插了一下,感觉到手中的筷子毫无阻力直接穿过,那就是熟了,瑞全在每一样肉上切下一块来,心满意足的吃下去,这才熄了灶火,用灶膛的余温温着肉,自己躺床上踏踏实实的睡了过去。 老家的习俗是在年跟儿要去祖坟上年坟,请故去的长辈回家过年,昨儿个石大勇在买年货的时候,顺便将香烛纸钱也备齐了,吃完早饭,石大勇将上年坟需要用的东西都捋了一遍,放到提篮里,等兄弟们都吃完了,领着五个弟弟往祖坟的方向走去。 坟地离家不算太远,出了村,有一片盐碱地,碱太厚,种什么都不收,时间长了,谁也不想在这块地里瞎搭功夫,渐渐的这块地就废弃了。 说是祖坟,不过也就埋了三个人,石大勇的爷爷、奶奶和父亲。再往上,据族里的老一辈讲,祖上是从山西逃荒过来的,山西到山东,这么远的距离,忍饥挨饿全凭两条腿走,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能有三成的人活着就不错了。也不知道太爷爷,太奶奶死后在哪里安的身,更没有办法为他们收拾遗骨。 盐碱地别看种庄稼不收,草却是不少长,送石有田过来的时候专门清理过,这回回来一看,草又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随着凛冽的北风摇摆着身姿,人趟在其中,发出簌簌的声响,偶尔有零星几只麻雀在坟上飞过,平白的增添了几分悲凉。 石有田的坟是新坟,上面覆盖着的花圈还没有被风雨侵蚀干净,只是花朵失去了艳丽的颜色,乌突突的在黄土间挣扎。 看见爹的坟,石大勇脑子里就浮现出爹的音容笑貌,一辈子操劳的爹变成了一抔黄土,石大勇就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睛又有雾气弥漫上来,他在坟前蹲下,将上坟需要的东西一一拿出来,先拿几张黄纸压在每个坟头上,剩下的分成三份,三个坟头前都点上香烛,纸钱也烧了一大包,边烧边念叨:“爷爷、奶奶、爹,要过年了,我来接你们家走过年了。” 上年坟很简单,香烛纸钱燃尽的时候,石大勇领着五个弟弟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整改仪式就算完成了。 从大勇出门,孙秀芳就开始把堂屋最中间的八仙桌收拾好,石大勇的爷爷奶奶走的早,没有留下照片,石有田活着的时候请人刻了两块排位,孙秀芳都请了出来摆上,石有田的照片也摆好,前方摆上供品,一般的情况是准备多少种年货,就摆几种供品,也有的人家就摆几样意思意思。 石大勇兄弟回来的时候,孙秀芳已经将上供需要的事宜都准备妥当,今天是大年三十,饺子是必须吃的食物,就是家里穷的揭不开锅,饺子也得想办法包上几个,何况现在家里的生活比起贱年好的太多,最起码都能吃上饱饭。 石大勇买来的肉,捡肥多瘦少的切上一块剁成馅子,掺上二大棵白菜,肉馅就有了,至于五更时分吃的素饺子,就泡上一把粉条子,切一盆胡萝卜丝,炒上三、五个鸡蛋放里面,包出来也挺好吃。最主要的就是用面了,舍不得全部包纯白面的,孙秀芳想了想,活了一剂子纯白面,大部分还是掺合了瓜干,玉米面进去做了杂合面的。 孙秀芳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六个壮男人,三个女人,两个孩子吃饭(石想光会吃奶暂时不算),这么多人光包饺子就不是个小数,指着她和何晓霞两人还不知道得包到什么时候,还有一个大劳力在娘家躲懒,她想想都难受,就催石大勇:“大勇,你赶紧的去她姥娘家把英子娘几个接回来吧,这都几了?出嫁的闺女还在娘家呆个没完?一点数都没有!” 孙秀芳就是不催,石大勇也准备去就王英了,当即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不正准备去接吗。” 王英回到娘家那是全身心的都放松,光照顾孩子就行,王友元老两口也舍不得让她做饭,就让她吃现成的,还尽捡她喜欢的做。 王英喜欢吃羊肉馅的饺子,王友元就割上一块羊肉,剁进去一点白菜,煮出来的饺子都是一个一个的小肉蛋,王英和安安吃的满嘴留油,一个劲的喊香。 孩子喜欢吃,那比老两口吃到自己肚子里还高兴,两个人化身老保姆,笑眯眯的看英子娘俩个吃,还嫌两人吃的慢,捡个空挡掇起菜再喂上两口。 老两口还没跟孩子亲近够呢,石大勇就上门来接了,秀芝虽然不大高兴,那也没办法,谁叫咱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来,过年闺女那是必须得回老婆婆家的,他的儿子,老二、老三两家人下午都得过来,老大一家子在内蒙离的远,轻易不家来,那是没办法。 王友元跟王英准备了一篮子的回礼,粉丝是必有的,代表扯扯拉拉,牵扯不断,糖块代表甜甜蜜蜜等等,大部分不代表什么的,就是因为英子喜欢吃,王友元都准备上了,过年了不能让闺女缺了嘴。 回到婆家的王英那就不是娘跟前的娇娇女了,她是婆家的整劳力,大把的活等着她回来干呢。 小兰终于等到小伙伴安安回来陪她玩了,小姐妹两个兜里装着瓜子、糖块小脑袋扎到一起玩游戏。 这时候的石想还是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吃,只要不让她饿着了,她就很乖,王英让瑞全帮忙搭个眼,醒了就去喊他。 石大勇的兄弟们眼里没活,石有田活着的时候是石有田安排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没人安排他们就坐在一起侃大山,都不知道主动去找活干,石大勇在院子里忙的团团转,一会儿擀皮,一会儿烧锅,转一圈进屋一看,好吗,五个弟弟磕着瓜子,喝着茶跟没事人似的,他的火“腾”的就串一脑门子。 “这眼看着天都要黑了,啥都没准备好,你们咋还有闲心在这嗑瓜子?”石大勇悻悻的:“都出去帮忙,咱娘和你们嫂子包饺子,你们就是不会炒菜,洗洗菜,切切菜总会吧。” 几个人明显看出来大哥不高兴,忙都站起来:“大哥,你说都干啥吧?” “干啥,干啥,还用人说?”石大勇都有些无语,他指着瑞成:“老二,你和老三去摘菜,洗菜,老五、老六薄蒜准备凉菜。”他看看瑞民,老四眼不好,也不知道该安排他什么,思索片刻就说:“老四,你把家里的盘子、碗,都拿出来洗一遍,洗完就回屋看三个孩子就中。” 平时家里做菜的样数少,大多数的时候都是炖上满满的一锅大锅菜,家里的盘子有一部分一年到头也使不上几回,用的次数少,厚厚的积了一层灰,逢年过节都得拿出来刷一遍。 有人帮忙就是快,凉菜好办,猪下水按样切出来,就是好几盘,再调个藕,炒个花生米,热菜切好放到盘里准备着,包完饺子,石大勇烧火,王英下厨炒出来。 年三十的最重要的就是吃饺子,刷干净锅,续上水,水开的时候石大勇喊瑞全:“六子,开锅了,赶紧放炮。” “好嘞!”瑞全拎这一挂小鞭跑了出来,他把小鞭挑在竹竿尖上,点燃火线,怕崩着自己,一手举着竹竿伸的远远的,一手捂着自己的耳朵,三十晚上下饺子放炮这个活一直是瑞全在干,他还小孩子心性,就喜欢点个香,放个炮的。 小兰和安安跟在六叔身边看六叔放炮,看见炮点燃了,兴奋得捂着耳朵躲到瑞全身后吱哇乱叫。 饺子在炮声响起来的时候下到锅里,煮熟的第一锅饺子先盛出一盘摆到供桌上后,才可以将剩下的摆到饭桌上。 忙忙碌碌中时间过得最快,不知不觉天已经黑透,远处不时有鞭炮声传过来,大家都在饭桌前坐定,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过年的喜气,石大勇给每人男人面前的小酒盅斟满,端起来说道:“过年了,又是一个团圆年。” 话出了口,他才警觉自己说的不对,唉,年年说这几开场白都说习惯了,这顺嘴秃噜出来的话今年再说的确不合适,今年家里出了那么多的事,哪里能称得上上团圆年?爹走了,可可到现在还一点信息都没有,是团圆年不假,不过是团圆年里不团圆。 石大勇去看王英,果然,刚才还在微笑的王英,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一句团圆年,怕是已经勾起了王英的思女之心。 能不想孩子吗?第一次不在身边过年的可可,你可好?大过年的,王英不想扫了大家的兴,她借口去看石想,下了饭桌,到床上去照顾石想。 氛围有那么一点凝滞,转眼都当着没有听见的样子,酒杯举起来,互相碰了一下,就着美酒的辣甜,大快朵颐起来。 94、过年喽 还是医院大夫的医术高,石可脑袋拆完线,随着新头发慢慢的长出来,伤疤越来越不明显,就是这个发型太难看,头顶寸长,四周披肩,严思勤越看闺女这发型越别扭,怎么看怎么像日本武士的脑袋,后来实在是看不过眼了,索性要都给她剪短,剪的跟头顶的头发一样长。 要给自己剪个小小子头,石可有些不愿意,抱着脑袋,可怜巴巴的盯着严思勤哀求:“娘,我不剪,我不剪。” 不剪多难看呀,严思勤也不做闺女的思想工作,她拿一面大镜子往闺女脸前一竖:“你自己看看吧,好看不好看,你要觉得好看咱就不剪。” 石可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也觉得有些难看,她把头发全部摞起来,用橡皮筋在脑袋中间扎住,试图挡住秃头顶,这不扎还好,一扎把严思勤都逗笑了,头顶跟顶着一把刷帚似的。 石可绑了半天也没绑出自己满意的发型来,最后只好妥协,让娘给剪了一个小小子头,还别说,石可这新造型还真挺好看的?本来她的眼睛就好看,这一没有头发的衬托,更显得她眼睛乌溜溜水灵灵的,就是有点像小小子。 经过几个月的茁壮成长,到年根的时候,头发已经长到了耳朵上面,又有了小姑娘的模样。 每年过年,严思勤都要给全家每一个人都做一身新衣裳,今年也不例外,秋忙一过,她就慢慢的把家里人的衣服准备起来。 石可的是一件玫红色的小花袄配上藏蓝色的条绒裤,手巧的严思勤还用做衣服剩下的边角布料给石可做了一双棉鞋,鞋子的帮取的是裤子料,前脸用的是花袄料,小鞋子做出来,就是那么的招人喜欢。 两个小子的衣服就好做多了,一水的军绿色,样式是正流行的小夹克,鞋子都是黑色灯芯绒。 赵良生的是中山装,自己的则是枣红色的对襟褂。 从严思勤扯布料开始裁衣服,三只小的都知道自己要有新衣服了,稀罕的每天围着娘打转,每天都要看自己的衣服长多大了,眼看着一片一片的布料变成一件件漂亮的小衣裳,终于全部做好了,没想到娘就让他们试了试就收了起来,说是等过年那天才能穿,三小的失望之余又多了憧憬,就盼着过年呢。 要过年了,按理说年三十这天,小辈都得偎着长辈过年,奈何赵良生母亲走的早,父亲也在去年驾鹤西去,一家人过年也就不用去爷爷家。 过年的事宜两口子张罗起来,感觉需要买的就买回来,左右冬天了东西也不怕坏,今天买点,明天买点,林林总总的买了一大堆好吃的。 天冷,赵良生舍不得媳妇碰凉水,洗洗刷刷的事他全包了。二十八,严思勤就开始酥肉,酥丸子,蒸馒头,年二十九,肘子、扣肉什么的都加工好,吃的时候一热就行,年三十这天,更是早早的爬起来,吃完早饭就开始张罗着年夜饭。 饺子馅子剁出来,猪肉、羊肉、素三鲜三种,素馅的主要食材是院子里种的一畦子韭菜,这时候天冷,韭菜冬眠都不长,为了给韭菜保暖,赵良生把麦秸抱过来厚厚的铺在韭菜上,再在上面密密的架上玉米秸秆,今天一看,还真的长了,不过不是墨绿色,是淡绿中带着黄色,这是因为韭菜不见太阳造成的,不过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鲜香。 吃完中午饭,严思勤跟赵良生商量:“壮他爹,一会儿烧水咱都洗个澡吧,要过年了,得干干净净的,洗完了好换新衣服过年。” 终于要穿新衣服了,三小的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严思勤。 “行是行。”赵良生思忖了一下,干净重要,健康也重要,洗澡归洗澡,不能感冒着凉,他有些担心:“这个天这么冷,别冻着了。” 保暖这个问题,严思勤早就考虑到了,她说:“没事,锅屋最热,咱上锅屋去洗。” “那行。”赵良生答应着,又有些不放心,跑到厨房转了一圈,从外面搬了一个烂瓦盘,里面烧上劈好的木材,锅底烧大火,满满的一锅热水烧起来,先让热气蒸腾一会子,不一会儿,不大的空间温度就上来了,把热水舀到大盆里,再续上满满一大锅水,再烧开……。 万事俱备,严思勤和闺女娘俩个先洗,洗完换水给两个儿子洗,都洗完了,才轮到赵良生。 三个小的光溜溜的窝在被窝里,露着小脑袋,六只眼睛跟着严思勤转,等娘给他们拿新衣服。 刚刚洗完澡,皮肤喝饱了水,脸颊上还带着水汽蒸腾后的红晕。 在母亲的眼里,三个孩子哪个都好,从里到外一身新的孩子,儿子精神帅气,闺女娇憨可爱,尤其是闺女,在玫红色花袄的映照下,小脸水灵的就像六月里成熟的水蜜桃,叫人恨不能啃上一口。 “吧唧!我闺女真俊!”严思勤在石可的小脸上狠狠的亲了一下。 赵雨和赵晨见了,学着母亲的样子,也过来亲妹妹,石可把小脸扬起来,配合着两个哥哥让他们一人亲了一下。 赵雨咂咂嘴,Q弹香滑的触感,让他意犹未尽,于是捧起妹妹的小脸“吧唧”又亲了一下,然后再亲一下。 赵晨见了,也过来和哥哥学,于是两个人你亲一下我亲一下的一会儿就亲了石可满脸的口水。 石可不愿意了,你亲一下行了呗,还亲起来没完了。 “不要 ,不要了。”石可撅着小嘴把两个哥哥的脸往外推,她人小势微,斗不过两个当哥的,只好抱着脑袋钻进被窝里。 赵雨和赵晨两个也钻进被窝里追着妹妹跑,转眼三个小人儿在床上嬉闹成一团。 严思勤笑眯眯的看着三个孩子打闹,只感岁月静好,满足安心。 村里有一句口头语:新年到、新年到,闺女要花儿要炮。就是说过年要给闺女买头花,给儿子买几挂炮仗点着玩。 石可不知道要花,赵雨兄弟两个天天粘着爹给他们买炮仗,赶集的时候,赵良生专门给三个孩子买了小礼物,男孩子们买了几挂小鞭,闺女的头发短,小辫子扎不起来,赵良生就给买了几个花卡子,过年图喜庆,赵良生挑的是大红色的花卡,前端各粘着一朵小花,严思勤在闺女的额头两边一边别了一个,左右端详片刻,这才满意的说道:“好了,玩去吧。”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别看石可小,也知道爱俊,她先跑到镜子前歪头欣赏自己的花卡子,看自己的漂亮衣服,左转一圈,右转一圈,直到欣赏够了,才颠颠的去找两个哥哥。 严思勤开始揉面包饺子,赵良生负责擀皮,三个小的见了,非要过来帮忙,你说你们啥都不会那能是帮忙吗?那是添乱!严思勤反对,轰小鸡似的往一边撵:“一边去,一边去,还不够添麻烦的。” 三小只不听啊,一人抓了一个面剂子在案板上按来按去的,不一会儿新衣服上就落了一层白面,严思勤心疼衣服,大过年的也不想生气,伸脚踢踢赵良生:“看你闺女、儿,你也不管管?” “呵呵,孩子愿意玩就玩呗。”赵良生宠溺的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转了半晌,起身把刚才换下来的脏衣裳拿过来,一人围了一件当围裙,“爱惜你们的新衣裳啊,别还没过年呢,衣服穿脏了。” 赵良生不管,严思勤是管不了,三小的有爹撑腰更是有恃无恐,玩的不亦乐乎,不一会儿一个个小脸蛋子摸化的跟白胡子老爷爷似的。 既然管不了,严思勤也不管了,专心包她饺子,她洗了几个一分钱的钢镚,将一个大红干椒切成几段,还抓了一撮子红糖过来。 石可见娘准备这些东西有些好奇,也不玩了,盯着严思勤看,赵雨见了,娘年年都这样包,他知道是什么意思,显摆的跟妹妹解释:“这个钱的的饺子,谁吃了明年一年都发财,糖的明年一整年都过得甜甜蜜蜜的,这个辣椒的谁吃了谁最厉害。” 哦,这样啊。 石可恍然大悟,不过她可不想最厉害,她想要甜甜蜜蜜,石可记住了红辣椒饺子的长相,祈祷自己可别吃到了。 村里,不时传来“噼噼啪啪”的爆竹声,这个点放炮,一般都是家里在贴门春联,赵良生家里今年不用贴,老一辈有说法,家里有人故去,三年内逢年是不能贴红对联的,赵良生也就是把门框刷扫一下,将上面粘着的旧对联清理干净也就可以了。 整整包了三大盖帘饺子,算起来足够一家人今明两天吃的了,两口子这才把面板收起来,严思勤净手去准备晚上的年夜饭,赵良生则把一家人换下来的脏衣服洗干净。 年夜饭很丰盛,鸡鸭鱼肉什么都有,这里的人普遍口味偏重,基本上都喜欢浓油赤酱的,严思勤做了红烧鱼、红烧排骨、酱香鸡,清淡一些的也有,清汆丸子里面配着雪白的鹌鹑蛋,红红的西红柿和碧绿的小菠菜掩映期间,一看就让人胃口大开。 95、守岁 中国人习惯在除夕之夜守岁迎新。守岁,就是在旧年的最后一天夜里不睡觉,熬夜迎接新一年的到来的习俗,也叫除夕守岁,年长者守岁为“辞旧岁”,有珍爱光阴的意思;年轻人守岁,是为延长父母寿命。 守岁习俗兴起于南北朝,流传下来的守岁诗文有说:“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新旧年交替的时刻一般为夜半时分,普天下人都盼望着新年零点的到来。人们点起蜡烛或油灯,通宵守夜,象征着把一切邪瘟病疫照跑驱走,期待着新的一年吉祥如意。 吃过年夜饭,赵良生领着一家人坐到床上守岁,离零点还远,都没有熬夜的习惯,怕坚持不到时间,赵良生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扑克牌,准备斗地主,输的那一个就要出个节目,唱首歌也行,学狗叫也可,讲个故事也可以。 平时赵良生都是把好好学习挂到嘴上,今天主动带大家玩,三个小的都兴致勃勃参与进来,赵晨人小一是不太会玩,二是脑袋里面还容不了那么多的东西,他只是简单的了解游戏规则,知道大王最大,然后是小王,二,其次是A,以次类推 ,三最小,谁先出完牌谁先赢。 赵晨手气挺好的,第一张就抓了大司令,把个赵晨高兴的,跟偷到油吃的小耗子一样,吃吃的笑,举着牌就给严思勤看:“娘,你看,我的。” “嘘!”严思勤手指往唇间一竖,小声说:“别让你爹和你哥知道了。” 噢――赵晨捂住嘴,缩回小身子继续抹牌,他有红三她先出,赵晨首先把大王扔了出来,“大王!” 这谁能要上? “不要。” “不要。” 哈哈就知道没人能要得上,赵晨得意的咯咯直笑。然后又扔出手里第二大牌:“二!” 还有这样出牌的?赵良生和严思勤对视一眼,“噗嗤”笑出声来。 “二晨你不能这样出。”严思勤把自己的牌放到一边,教赵晨怎样打牌。 哦,可是赵晨就觉得娘说的不对,他还是按照自己想法出,结果可想而知,别人的牌都出干净了,赵晨手里还剩小三、小四出不去。 严思勤点着儿子的小脑袋:“叫你不听娘的话,输了吧!”心说这孩子别看人小,主意还挺正的。 说好的输的人要表演一个节目,大家都怂恿赵晨站起来表演,赵晨挠着脑袋:“我表演什么呀?”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表演什么,后来想,我干脆学狗叫得了。 就见赵晨噗通一声四肢趴下,仰着小脑袋“汪汪汪”连叫好几声,滑稽的表演把全家逗得捧腹大笑,赵晨更得意了,围着全家开始边叫边转圈圈,赵雨觉得好玩,也跟在弟弟的身后开始边叫边爬,把个石可笑乐的滚到严思勤的怀里,直叫肚子疼。 年味,就弥漫在欢声笑语中。 零点,好似有人指挥,道了声“开始!”各家各户在同一个时间放炮,一时间,鞭炮声震耳欲聋,互相间都听不到说话声。 赵良生领着两个儿子去外面放炮,严思勤和闺女在屋里面下饺子,零点的饺子一定要是素馅的,吃了素饺子,一年到头才会肃静,平平安安的没有乱七八糟的事。 水大开,严思勤端着盖帘子,对石可说:“可可,上外面对你爹说可以点了。” “爹,可以点了——”石可得令,扭头就往外跑,边跑边喊。 赵良生早把鞭炮挂到树上,炮捻子留的长长的,点燃的香交到赵雨的手上,就等严思勤一声令下了。 赵雨听到喊声,一边捂着自己的耳朵,一边伸长手用香头去碰炮捻。 “滋啦啦......”一串火星乱溅,赵良生把赵晨护在怀里,捂住赵晨的耳朵,背对火鞭,赵雨则拉着石可窜到门后头。 “噼里啪啦......”鞭炮声响了起来,顺着鞭炮的第一声鸣响,严思勤将饺子下到锅里,素饺子好熟,开锅略一煮就盛了出来,都玩疯了,石可也早就忘记有辣椒饺子这回事,鲜香扑鼻的韭菜饺子,大家吃的停不下口。 “哎呀!”火辣辣的灼热感突然弥漫在整个口腔,石可哇呀一下子全都吐了出来,自己吃到了红辣椒馅的,也太辣了,她伸出小舌头,用手扇着风,直喊娘:“娘,娘,娘,我吃到辣椒馅的了,太辣了。” 严思勤急忙倒了一杯温开水:“快!喝口水送送。” 石可辣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急忙接过水杯,咕咚咚的连喝好几口。 “你说说,娘总共就包两个辣椒馅的,咋还让你吃着了。”严思勤在盘子里翻了翻,找出红糖馅饺子,喂给石可:“赶紧吃个糖的就就。” 赵晨嘴里嚼着饺子,扒拉着严思勤的胳膊说:“娘,妹妹吃着辣椒的了,妹妹明年就最厉害,肯定不会再受欺负了。” “对,肯定不会再受欺负,不过,你们俩个当哥哥的也要保护好妹妹。” 赵雨率先表态:“娘,你放心,我保护妹妹。” 赵晨紧随其后:“娘,我也保护妹妹。” “好,你们都是好孩子。”严思勤往两个儿子的碗里分别又拨了几个饺子:“多吃,吃的壮壮的,有劲保护妹妹。” 零时一过,村里的鞭炮声渐渐的沉寂下来,三个孩子吃饱饭,实在是撑不住了,眼皮子开始打架,说是熬夜,赵良生家哪年都没有熬过通宵,都是吃完素饺子就上床睡觉。当下里,就给三个孩子洗涑,等孩子们都睡着了,严思勤往饭锅里放了一块豆腐,寓意新的一年一家人都幸幸福福的,这才上床睡觉。 黎明十分,天边刚泛出淡淡的鱼肚白,稀稀拉拉的鞭炮声又开始响起来。大年初一的早上,第一锅饺子也是需要放鞭炮的,吃完饺子,收拾完,拜年的也该上门了,所以,不管昨天夜里睡的多晚,初一这天也不能睡懒觉,不然让拜年的堵在家里那得有多难看。 晚上睡的晚,这个点大家都睡的正香,严思勤听到了炮声,知道该起了,可她还很困,翻了个身,继续睡了过去,待外面的炮声密集的响起来,这才爬起来,洗净手准备下饺子。 过年了吗,就得吃饺子,左一顿饺子,右一顿饺子,直到把人吃的鼻子嘴歪,见饺子就饱了,这个年也差不多要过去了。 两口子心疼孩子,为让他们多睡一会儿,等饺子快煮熟了,才喊孩子们起床:“大壮、二晨、可可,都赶紧起床,吃饭了!” 赵雨兄弟两个才不管拜年的堵不堵被窝,哼哼唧唧的喊了好几回都不起,后来还干脆把头蒙上了。 石可迷迷瞪瞪的坐起来,醒了半天盹才彻底清醒过来。 严思勤饺子都摆上桌了,两个儿子还一动不动的,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先帮闺女把衣服穿好,这才照着赵雨的小屁股一拍:“快起,吃了饭还得出去拜年呢。” 赵雨还不动,严思勤把被窝里的小儿子捞出来,给他穿衣服:“起了,二晨,吃了饭爹和娘给你们发压岁钱。” 听到要发压岁钱,赵雨和赵晨脑袋里小铃铛“叮铃”一响,四只眼睛睁的比谁都清醒,赵雨拿过棉衣棉裤就往身上套。 吃完饺子,赵良生两口子往中间的板凳上一坐,笑眯眯的看着三个孩子,这个事赵雨有经验,他扑通一声在爹娘面前跪下,“嘣嘣嘣”连磕三个响头,大声的说道:“爹,娘,过年好!” 我的乖儿来,咋磕那么响,磕的严思勤都心疼了:“好好 。”她急忙把换好的新毛票拿出来:“来,拿着。” 哎呦,五毛来,大钱呀,去年才给二毛,赵雨喜滋滋的接过钱,又看向赵良生:“爹。” “爹也给,拿着。”赵良生也递过来一张新五毛。 那加起来就是一块了,这么多的钱哟,赵雨真是心花怒放。 大哥领完钱了,该赵晨了,小小子也扑通一声跪下来,眼看着脑袋就要往地面上砸去,严思勤急忙拦住:“不用磕那么使劲,意思意思就行了。” 哦。赵晨随意磕了三下,小手举到头顶准备收钱。 “来,你的。”严思勤和赵良生分别把五毛钱放到儿子的手心里。 赵晨撅着小屁股站起来和大哥站到一起,比谁的钱新。 该石可了,小闺女斯斯文文的,走到赵良生夫妻两个面前,恭恭敬敬的连磕三个头:“爹娘,过年好。” 石可磕完正准备起身,严思勤急忙把钱递给闺女。 石可把小手背到身后:“娘,我不要钱。” “傻孩子,娘给的,拿着。” 赵良生也把自己的那份递过来:“还有爹的,也拿着。” “我不能要你们的钱,我来家里已经给你们填麻烦了,不能再要你们的钱。”石可有些倔强。 石可这个样子让严思勤有些心酸,她把闺女揽到怀里:“怎么不能要呢,你和两个哥哥一样的,来家里就是我们的孩子,哥哥们有的你也有,拿着吧。”严思勤掰开石可的小手,把两张五毛钱放到闺女手心里。 发放压岁钱仪式结束,赵雨的钱在自己手里热乎了热乎,想起了曾经跟娘说过的话,自己的钱都让娘帮忙存着,他恋恋不舍的把钱送到严思勤面前:“娘,你帮我存着。” 赵晨还不知道花钱,钱对他来说就是漂亮的纸片片,没有多稀奇,他一点不留恋的也送了回来:“娘,还有我的,存着。” 石可正不想要钱,见大哥二哥都把钱送了回去,她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把钱跟大哥、二哥的放一块:“娘,你也帮我存着。” “好,娘都给你们存着。”严思勤是真的要给孩子们存着,等孩子们长大了,成人了,一次**给他们。 96、欺负人 桌子上摆上瓜子糖块,刚收拾好,拜年的来了,赵梅首先上门:“婶,过年好。” “梅子呀,快来,吃糖。”严思勤在瓜子果盘里抓了一大把就往梅子衣服口袋里装。 也不知道一早上梅子已经跑了几家了,两个口袋都快满了,梅子也不客气,撑开包包的口让婶往里装。 过年就是这样子的,孩子们成群结伙的去各家各户拜年,每家都准备了零食分给孩子们,包包装满了,回家掏出来,再出去逛。 这年月孩子多,每家都有好几个孩子,你给我,我给你的 ,跟交换零食似的。 赵梅嘴里含了一块糖,邀请石可兄妹三人和她一起拜年:“可可,我带你们去拜年吧。” 石可先看向严思勤:“娘。” “你想去吗?”严思勤握住石可的小手问。 石可来家这么长时间,很少去别人家串门子,她有些怕生,摇摇头。 “去吧,去吧,可好玩了。”赵梅极力邀请:“赵雨和赵晨都去,咱几个一起。” 石可还在犹豫,赵梅不由分说,拉着她的小手就走,赵雨和赵晨急忙点着香,一人拿一挂小鞭跟上。 孩子们都出门了,严思勤开始催赵良生:“你不赶紧的,梅子都家来了,你还在家里墨迹。” 这里的风俗是女人不拜年,都是家里的男人和孩子们出去拜年,主要是大年初一这天,院门不能关,需要家里留人接待上门来拜年的人。 当然,男主人不愿意出门拜年呆在家里也可以 ,不过拜年是乡里邻居的一种交流方式,一般人都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不过也不用每家都串到,捡一些平时来往多的,关系不错的拜一拜就行,还有在过去一年中受人恩惠欠人家人情的,一定要趁拜年之机,上门表示谢意。 赵梅小包包装满了,带着赵雨兄妹三人先回了自己家一趟,把战利品倒出来。 一进赵梅家大门,赵雨就喊了起来:“二大爷、二大娘过年好!” “大爷、大娘过年好!”赵晨也不示弱,跟在大哥后面喊。 石可腼腆,跟在两个哥哥小声的说了句:“过年好。” “哎呦!大壮、二晨、可可来了,快来,二大娘给你们吃糖。”梅子娘抓了三大把花生、糖块将兄妹三人的衣兜装的满满的。 要了人家那么多东西,石可不好意思,急忙谢过:“谢谢大娘。” “乖孩子,不客气,真有礼貌。”梅子娘剥来一个花生酥,放到石可嘴巴里,用手摸了摸石可的头顶,拨开头发的缝隙,找了找受伤的地方:“可可,还疼吗?” 石可摇头,小声说道:“早就不疼了。” “唉,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灾星,让咱受了那些个罪。” 几个孩子哪里会跟二大娘的感慨产生共鸣,心早就飞到了外面,梅子卸完口袋里的东西,马不停蹄就往外走,梅子娘不放心,跟着孩子们腚后头走了几步喊道:“梅子,你们别走远了,小燕家附近就别去了,那孩子太野,碰着了别再欺负了你们!” 欺负我们?赵雨心说,碰不到还好,碰到了还不知道谁受欺负呢? 从拜年的人多少就能看出,吴梅在村里的人缘也太差了,除了方辉的本家亲戚来了几个拜年的,愣是再也没有人上门。 没有小朋友来找方小燕一起去拜年,方小燕跟着他爹转了几家,感觉没意思,再也不肯转了,非要回家,方辉哄了好一会儿,就是不管用,只好把小燕送到家门口,叮嘱小燕自己回家,自己才转身走了,三爷爷家还没去呢,他哪能回家呀。 赵雨四人出得二大爷家门,边走边放鞭炮,石可也有炮,不过是一种摔炮,名唤小金鱼,小炮做成小金鱼的样子,捏一个往地上狠狠一扔,就会“啪嗒”发出一声细响。 村里哪年都因为放炮蹦伤过人,安全起见,赵良生给孩子们买的是危险性最小的,不是威力大的大地红,小炮放起来声音不大,捏着小炮的尾巴,药捻在香头上点燃,然后远远的扔出去,就会传来“啪” 的一声响,别人家的炮响起来都是“通通通”的,偏他的是“啪啪啪”的,这让赵雨玩的很不过瘾,扔完自己手里的小炮,路过别人家的门口,就把没点燃的哑炮捡起来,不一会儿,就捡了一大捧,手里实在是拿不了了,赵雨也不去拜年了,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开始改造他的炮。 本来石可就不大愿意出门溜达,见大哥不走了,她也不去了,赵晨看哥哥、妹妹都不去了,他也止住了脚步,梅子一看,一个作伴的都没有了,反正她也累了,不去就不去,三个小朋友围到赵雨身边,看赵雨的发明创造。 赵雨把手里的炮分为两大类,有捻的和无捻的,有捻的放到一边,先处理无捻的,他找了一张纸,把无捻的炮全部剥开,**倒到纸上,剥出来的炮捻子接起来,连成长长的一根,通到**上,再把纸卷起来,点燃药捻,三个人都远远的跑开,使劲捂着耳朵,心说这么大一个炮,还不知道得有多响。 赵雨年年这么玩,响不响他肯定知道,就看他气定神闲的往旁边移了两步,眼看着药捻“滋啦啦”的着到了头,然后“通”的一声眼前猛的一亮接着燃起一片火苗,辛苦半天的成果就这样报销了。 意料之外的三个孩子蹬蹬蹬的跑回来,石可好奇那么大的炮咋就这么大点的响动,问赵雨:“大哥,怎么不响啊?” “七漏孔,八漏气的哪能响,你没看咱放的炮仗前后都堵得严严实实的。” “哦。”原来这样啊。 相对于有捻的炮仗这还是没危险的,有捻的放起来那就要小心了,即使有捻,炮捻有的也很短,三分之一都不到,刚点燃,人还没来得及回头就会炸开,所以放这样的炮就得加倍小心了,虽然放这样的炮有一定的危险性,但是很刺激,出生牛犊不怕虎,赵雨没被炮蹦过,所以他也不知道厉害。 将捻子长的挑出来,赵雨专门点捻短的,就看大哥这边点完,刚转过身子,那边就“通”的一声响,大哥也太厉害了赵晨和石可一脸惊叹,赵晨是羡慕,可他再羡慕也不敢上手点,就是他手上的小鞭,还得伸老远才敢放。 方小燕并没有进家去,回家更没意思,她溜达着在村里乱逛,远远的看几个小朋友在那玩,就想往这边凑,和他们一起玩,等快凑到跟前了才发现,这不是自己的仇人吗?因为他们,自己还差点挨了爹、娘揍,和谁玩也不能和他们玩呀,方小燕鼻子一哼,扭头就往回走。 从方小燕往这边来,赵雨就认出她来了,刚才二大娘还说,碰到了会挨欺负,叫你看看谁会挨欺负。 赵雨挑了一个捻子长的大地红,在香头上点然后,照着小燕的脚后跟就扔了过去。 “通!”巨大的响声吓了小燕一跳,她回过头来,赵雨装作什么都没干的样子和梅子说话。 小燕有些疑惑,以为自己猜错了,拧着小眉头在四周打量一圈,也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她继续往回走。 真是傻瓜,赵雨乐不可支,又拿出一个大地红,照样对着小燕的脚丫子就扔了过去,不过这次准头有点欠缺,没在脚后跟爆响,直接在小燕小腿肚子上响了。 “通!” “嗷——”小燕吓得干脆蹦了起来,她转过身子,笃定是赵雨搞得鬼,指着赵雨厉声问道:“你敢拿炮崩我!” 赵雨才不会承认:“我没有?谁看见了?”他指指梅子:“你看见我崩她了?” 梅子鄙夷,切!敢做不敢当,不过亲戚里到的她和赵雨才是一伙的,哪能拆赵雨的台:“没有,我没看见。” 别看赵雨不承认,小燕根本不信:“就是你,这里没别人,不是你还是谁?” 赵雨就不承认,心说我就不承认,我气死你。他一条腿踩到石台子上,痞痞的摇晃着:“看你这话说的,没别人就一定是我崩的?这玩意放起来到处乱飞,谁知道是从哪儿飞来的,我告诉你,你别往我身上赖,我又不是冤大头。” “就是,我们玩的好好的,谁有空理你?”赵晨掐着小腰,理直气壮的说。 对方人多势众,自己肯定不是对手,方小燕萌生退意,色厉内茬的喊了句:“你等着,有本事你们别走,我去叫我娘来。”说完,迈起两条小腿,撒丫子就跑。 你叫我等着我就等着啊,我又不傻,见小燕跑远了,赵雨领着弟弟妹妹们也呼啦一下撤了个干净,真是的村子这么大,有的是地方,干嘛非要在一个地方玩。 小燕“哒哒哒”的一气跑回了家,找到吴梅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就开始告状:“娘!娘!有人拿炮嘣我。” “谁?谁敢拿炮嘣你?”吴梅先前前后后把小燕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孩子受伤才放下心来,不过那也不行,大年初一就欺负到自家脑门子上头,那能行了吗? “赵雨嘣的。” 赵雨?赵良生家的小兔崽子,说起赵雨,吴梅就记起他还咬了自己两口,这龟孙嘴里有毒,两排牙印子到现在还没消干净呢。 吴梅也有点软的欺负硬的怕,上次和严思勤打架她是一点便宜都没占,后来又听说严思勤有武功在身,想想大年下的自己还是别去找那个不自在,她咬牙切齿的痛快嘴骂了几句,嘱咐小燕以后见了赵雨几个就躲远点。 97、走娘家 大年初二,是出嫁的闺女回娘家的日子。C县的风俗是儿媳妇回娘家这天,婆婆要给装个笎子(一种专门放食物的提篮,竹制)带着。 孙秀芳起的早,天刚蒙亮,她就起来了,起来她也不做饭,开始大声咳嗽,提示儿媳妇们起来做饭,咳嗽不管用就开始喊,一直到把人吵起来为止。 头年虽说时间比较紧,孙秀芳还是蒸出了几锅面鱼、糖包、枣馍什么的,她心里偏疼老二家,为了让二儿媳回家好看,她找了一个大笎子,最底下放了几条面鱼,面桃之类的面食,在馒头上面摆了一个大枣馍,然后把石大勇买回来的点心装出来,见样的摆了一些,看看篮子还不满,又到簸箩里掐了一大捧炸的麻叶子(一种面食,芝麻与面放盐活的硬硬的,擀成薄片,放油锅里炸的焦香酥脆)过来摆在上面,眼看着笎子鼓起来了,这才满意的找了一个红色的包袱皮盖住。 只要回到婆家,王英哪里敢睡懒觉,都是早早的起床。今天要走娘家,她与何晓霞一起做好早饭,等大家都吃完了,把锅碗刷出来,等着孙秀芳给她装笎子。 孙秀芳装好一个笎子后,准备再给王英装一个,她先找了一个一样的笎子过来,装了几个馒头进去,突然有些心疼,这要是装一个和之前那个一样的笎子,那得装多少进去,都装给儿媳妇了,自己家就剩不了多少了,想了想,她把手里的笎子放回去,找了一个比原来那个小一半的笎子过来,还是这个笎子好装,装不一点东西就满了。 王英就站在一旁看着,见婆婆装了一大一小两个笎子,她有些不理解,都是儿媳妇,你不一碗水端平了,整这一大一小两个笎子干什么,虽说公爹看病和发送都是自己家掏的钱,但你也不能在这里偏心呀,让老二家的看见的得多伤心。 王英想提醒一下孙秀芳,让她把自己笎子里的东西拾出来一些,均到两个一样大的笎子里,这样也好看。 “娘。”王英向前走了两步,正待说话。 孙秀芳正好小笎子也装好了,听见王英喊她,拎起小笎子就递了过去:“装好了,拿着吧。” 王英当时就傻眼了,一颗心冰凉冰凉的沉入了谷底,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这个小笎子是给自己准备的。 “娘?”王英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她想问为什么,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这些年,石大勇掏心掏肺的贴补老家,她虽不满却从来都没有阻止过,尤其是这次公爹生病,也整个儿都是自己家在操心,出钱出力从来没有过怨言。 孙秀芳根本没在意王英的表情,她接着把大笎子递给何晓霞:“你娘家离的远,赶紧的,早去早回。” 王英使劲咬着嘴唇忍着泪,直到感觉到了痛,她看向在一边的石大勇。 石大勇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一举一动,作为一个孝子,他不能说母亲的不对,作为一个大伯哥,他更不能当着兄弟媳妇的面来争执东西的多少。 石大勇感觉到妻子看过来的目光,他装作没看见,抱着安安佯作跟安安说话。 王英失望了,她赌气说了句:“我不要,我爹娘没有吃过笎子。”说完,将东西放到地上,进屋抱了石想就走。 刚出院门,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村中到处可见来来往往的人,或是准备回娘家,或是已经回了娘家,王英怕让人看见自己在这个日子掉泪难看,闷着头,将脸半掩在石想的包被上面,快步的向前走。 石大勇见妻子走了,他抱着安安急忙追出去,出了大门又折返回来,今天闺女回娘家必须带笎子,自己不带到丈母娘家不好看,不管笎子大小,带上一个总比没有强,他把地上的笎子拎起来,复杂的目光看了母亲一眼,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孙秀芳知道大儿媳妇生气了,你生气就生气去呗,怕你咋的?你一个劲的生闺女还有理了? 一直到出了村,王英的脚步才慢了下来,她娘家就在镇上,她也不想哭着回娘家,让老父母担心,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渐渐的将眼泪收住。 石大勇追了上来,他也知道理亏,讨好的碰碰王英的胳膊。 王英身子一拧,狠狠的瞪了石大勇一眼。 石大勇讪笑:“英子,你别生气。” 王英见石大勇手里拎着小笎子,顿时觉得十分碍眼,她怒叱道:“我不是说了不要!你还拿它干什么?” 石大勇还在讪笑:“嘿嘿,英子,别生气嘛?气坏了自己的身体不值得。” “我不生气!”王英的目光中带着怒气:“你说你娘办这事,我能不生气吗?我爹娘是不缺你家这一笎子东西,咱讲的是这个理。”王英好不容易忍回去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哽咽着:“这些年,咱家对老家怎么样,哪件事不是咱们在操心,我不求她记得咱的好,高待我一分,哪怕她一碗水端平也行……” “英子,英子。”石大勇很是为难,那是他娘,即使知道娘做错了,他也不能说娘的坏话:“咱上镇上自己去买中不?” “嘁!”王英嗤笑:“先别说咱自己买的事,我现在跟你说的是你娘这么做什么意思?你跟我讲讲明白,她到底什么意思?” 石大勇心说:我哪知道她什么意思啊?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石大勇一路陪着小心,哄着媳妇,终于到了镇上,快到家了,王英也不愿意再和石大勇计较,指挥着石大勇又买了一些东西,将笎子装了又装,还买了两瓶好酒,这才拎着东西往家里走去。 王英还有两个姐姐,大姐家离娘家有将近二十里地,比起她来远多了,二姐大学毕业后分到了青岛,回来一趟不容易,姐妹两个好几年也见不到一次面。 “爹、娘!”虽然三十那天才从娘家走,可王英怎么觉得好像好久没见父母了,尤其是在婆家受了委屈,王英更觉得娘家亲近。 秀芝早就等着了,听见闺女的声音,直往大门外迎,她接过王英怀里的石想,亲昵的说道:“我的乖乖来,让姥娘抱抱。” “娘,我大姐回来了没有?”王英边说边往院子里看。 “还没有嘞,她家里恁远,来到还得过一会子,你们先进屋里坐。” 王友元腰里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也走了出来:“大勇来了。” 石大勇忙把手中的笎子递给老丈人:“爹,给你带点东西。” “你看看你,来就来吧,还带恁些个东西干啥?”王友元接过笎子,客气的说道:“你先屋里头喝口水,等你大姐一家来了咱就开席。” “爹,我帮你吧。”石大勇跟着王友元的身后往厨房走。 王友元摇着锅铲子拒绝:“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能用你帮忙,我自己都做的差不多了。” “爹,我帮你烧火,咱爷俩说说话。” “哦,说话那中。” 翁婿两个进得厨房,石大勇拉过一个小板凳垫到屁股后面,帮王友元烧火:“爹,我二哥、三哥他们都走亲戚去了?” 王友元翻翻锅:“嗯,都陪着媳妇回娘家了。” “一年不见了,还怪想他们嘞,明天我来找他们喝酒。” “来呀,昨天你两个哥还说要找你玩去嘞。” 石大勇还想着岳父答应他过年要带他走亲戚去的事,他把话头往上边靠:“爹,你说你带我走亲戚去,我给人家买点啥?” 王友元很少求人办事,他从医这么多年,一般都是人来找他求医问药,说实话,他还没主动去找过别人,他也不知道该给人买些什么,礼轻了吧,拿不出手,礼重了呢,拿不出来,再者,还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帮这个忙,他思忖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该买些啥,你准备买什么?” “爹,我是这样想的,我从国外回来呢,带回来一些东西,家里还有一个收录机没卖,我想把那个带上,你看中不?” 收录机?这可是好东西,别说收录机了,现在谁家里有一台小收音机,那都是了不得的东西,当即表示赞同:“我看中,就那个吧。” “爹、娘,我回来了!”王月芽人未至,声先到。 “呦,我大姐他们回来了。”石大勇急忙起身往外走:“大姐、大姐夫。” 是妹夫,杨曾怀急忙上前:“哎呀,大勇来了,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没多久。”石大勇接过杨曾怀手里的笎子,跟身后的王友元说:“爹,我大姐夫带来的笎子,我给拎屋去吧? 杨曾怀是带着四个孩子过来的,看见石大勇,纷纷围着喊:“小姨夫过年好,我小姨呢?” “好,好,你小姨在屋里呢,去吧,到屋里暖和暖和。” 杨淑蓉一进门就找石可:“可可,可可。”喊了几声没人理,于是问王英:“小姨,我可可妹妹呢?” 秀芝一直在逗两个小的玩,也把石可忽略了,杨蓉这么一提醒,想起来了:“就是,可可呢?咋又没来?” 王英这一路光顾生气了,哪里还想着石可的事,当即眼睛猛眨几下,嘴巴有点打别:“可可,那个可可,嗯,可可说要在家里陪奶奶,不愿意出来。” 听王英这么说,秀芝心里酸酸的:“都说外孙狗,吃饱就走,这话果然不假,我对可可再好,她还是跟她奶奶亲啊。” 98、走娘家(2) 王友元在呼和浩特医院退休后每月有几十块钱的退休金,平时行医每日也有进项,老两口自己单过支出也不多,日子过得充足宽裕,钱花不了,重男轻女的王友元就把一部分拿出来补贴两个儿子家。 家里生活好了,爱吃的王友元从来不亏自己的嘴,尤其是过年过节,更是变着法子做好吃的。 王月芽的婆家也不富裕,孩子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和王英一样,也是一个劲的生闺女,这都四个闺女了,要说老王家的闺女就是生闺女的命吧,可王英的二姐就不这样,王月娥生了一儿一女,正好凑齐了一个好字。 月芽是一个劲的生闺女,她大伯哥家偏偏相反,光生儿子,已经生了六个儿子了,在农村光闺女没儿,就让人看不起,尤其是她大伯哥,明明是一家人,偏欺负起她家来比两旁四邻还狠。 他大伯哥家儿子多,早早就开始打算给儿子们盖房子,相中弟弟家的大院子了,反正弟弟家没儿子,他就理直气壮的跟弟弟说:“反正你们家没儿子,你们家以后的财产也得落到你侄子身上,我准备在你家院子能给你侄子盖几间房子。” 这月芽能答应吗?当即就断然拒绝:“那不中,俺两口子还年轻,你就知道俺们一定生不出儿来?就算俺生不出儿来,需要落财产那也得等俺死了以后再说,现在就想来落,没有那一说!” 他大伯哥没达到目的,当时就捅了马蜂窝了,骂骂咧咧的,两个住在前后院,没事他大伯哥就在家里指桑骂槐骂给他们听,更气人的是,他大伯哥还专门上月芽家麦地去放羊,你说农家人,粮食就是命根,把月芽两口子气得七窍生烟,找大伯哥去理论,偏偏他大伯哥混不吝,别说讲理了,打起来都不怕。 月芽两口子是度日如年啊,就盼着生个儿子出来壮腰杆子。 月芽明白没有儿子的苦,就盼着妹妹赶紧生个儿子吧,可别跟她一样生起闺女来没完。 进了屋见娘抱着一个襁褓,一猜就知道是妹妹家添的老三,第一句,她就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是闺女是儿。” “闺女。”秀芝颠着石想,一晃一晃的逗她玩。 月芽挨个母亲在床沿坐下,往襁褓中看了看:“咋还是个闺女,英子,你说咱俩咋回事,咋光生闺女嘞,你老婆婆说什么没有。” 想起孙秀芳的脸王英就心烦,她撇撇嘴:“那能不说,没生前也不知道她咋看的,觉得三儿一定是个儿,你是没看,一听说是个闺女,她和大勇娘两个的脸都变了,再说了生男生女也不是咱女人说了就算的,光生闺女咱有什么法。” “唉!”月芽长叹一声:“话是这样说,可咱农村,光生闺女不生儿子,罪都在咱身上,你不在老家你不知道,那滋味难受嘞。” “不在老家,那滋味也不好受,你不知道,她奶奶的脸,一天到晚的耷拉着,孩子病了都不给看,我看她就没安好心眼子。”终于找到共鸣,王英跟姐姐好好的吐槽。 秀芝听了心里不舒服,自己的宝贝嫁出去,就盼着她们能和和美美,平平安安的过幸福生活,日子过得如此受颠心,当娘的心里也难受:“你说说恁俩,咋弄的,初一、十五的我也没少去庙里烧香、磕头,求神仙保佑你俩赶紧都生个儿吧,咋就不管乎?” 女人们在屋里说话,孩子们在院子里玩闹,男人们在厨房里准备饭菜,这也是因为王友元爱吃爱做,要在别人家,正好相反,都是男人在屋里喝大茶聊天,女人准备饭菜。 王友元点点盘碗,算算差不多了,让杨曾怀去屋里收拾桌子,桌子收拾好,石大勇开始一盘一盘的往上摆东西,蒸鱼、蒸肉、蒸肘子,酥肉、炖鸡、炖排骨……,林林总总的摆了一大桌子美食。 这些东西都是月芽家几个孩子平时吃不到的,就是逢年过节家里也吃不了那么好,每年盼着跟娘回姥娘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能好好的解解馋。 这边桌子摆起来,那边几个孩子都不玩了,围坐在桌子旁,眼睛黏在桌子上转不开视线。 孩子们一个个垂涎欲滴的样子看得秀芝心酸,赶紧说:“都吃吧,别等了。” 长辈们还没上桌呢,哪里能让孩子先动筷子,月芽急忙阻止:“等一会,等你姥爷来了再吃。” 秀芝急忙去厨房喊:“中了不,中了快过来吃饭,孩子们都饿了。” “中了,中了。”王友元把石大勇买的好酒拿出来,坐定后,翻来覆去的研究了一会儿酒花:“嗯,不错,这个酒不孬。” 石大勇接过来,起开瓶盖子,一人倒了一盅,还没有端起来,一股醇香的酒香味就溢出来,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一股绵甜的口感瞬间在味蕾间绽放,他眯着眼品了品,眼睛一亮:“爹,你尝尝,好喝。” 石大勇这个样子,一看就是常年跟酒打交道的,王英不禁嘟囔了一句:“酒猫。” “爹,你听听,你闺女说我。”石大勇跟个孩子样找王友元告状。 王英“嗤”的一声笑出声:“你在俺家,还找俺爹告我的状,你咋想的你?俺爹能向着你了?对吧爹。” “诶,你别说,我还真向着大勇了。”王友元端起酒杯:“来,咱爷仨走一个。” 王友元最疼小闺女,当然也最喜欢小闺女女婿,当年王英和石大勇第一次见面,王友元和秀芝两人可是在一旁偷偷看过的,小伙子长的帅,人又精神,单看人,两口子都相中了,主要是家里太穷,不过穷也有穷的好处,成分好啊,赤贫,哪像他,漏网地主,隔三差五的还要提溜出去挨批斗。 王友元各样菜里掇了一筷子开开席,月芽这才跟几个孩子说:“吃吧。” 淑容姐妹几个早等着了,月芽话音刚落,孩子们都大块朵颐起来,一个个小嘴塞的满满的,嘴唇上粘着的油恨不得滴落下来。 秀芝疼孩子的心也不知道怎么表达好了,拿着筷子,一会儿给这个掇块鸡,一会儿给那个夹块鱼。 安安人小,吃的不多,有时候王英嫌她吃的慢还喂上几口,都说人多吃饭香,今天安安也跟姐姐妹妹一样,狼吞虎咽起来,不一会儿,小肚子就饱饱了。 女人们吃饭省事,吃完饭自动分成两伙,小孩子屋里院里的跑跑闹闹,秀芝娘三个继续在里屋聊天。 男人们吃饭就没那么快了,你一盅,我一盅,吃吃说说,眼看着菜都凉透了,还没有吃完,怕吃凉菜对身体不好,月芽把菜热了一遍,催了又催,翁婿三人这才意犹未尽的起席。 都喝高兴了,三张通红的脸,都带着醉意一人捧着一个茶杯小口啜饮,石大勇虽说也没少喝,但是他酒量大,脑子还清醒着呢,在驻勤点上,下了班,没事的时候也经常和同事们聚在一起喝两盅,酒量早就锻炼出来了。 “爹。”石大勇吹吹杯中的茶叶,请求的目光转向王友元:“过几天我就得回去上班了,我家来一趟不容易,想凑着这个空把瑞民的事办一办,爹你说啥时候咱去干叔家坐坐合适?” 王友元是老中医,知道养生,酒会喝到适量,这会子他虽然有些小醉,人还是比较清醒的:“你说的事我一直记着呢,主要是大年下的谁家里都忙,嗯,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我想初五动身,初七俺那里就开工了。” 三人中唯有杨曾怀喝的有点多,老丈人跟石大勇说着话,他就有些坐不住,光想往床上躺,他把茶杯放到桌上,人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的往床的方向走:“爹,恁俩说话,我得歪一会儿去。” “去吧,去吧。”王友元摆手。 石大勇站起身要上前去扶他:“大哥,你中吧?我扶着你吧?” “不用不用。”说话间,人已到了床边,他往床上一歪,转眼就睡了过去,月芽见了,急忙展开一床被子,给他盖到身上,埋怨道:“你说说你,喝恁些干什么。” 石大勇又坐下来,望着王友元,王友元思忖片刻:“这样吧,我估摸着到初四该走的亲戚都走完了,初四那天你过来,咱爷俩一块去转转。” “那中,初四一早我过来。”石大勇拎起水壶,殷勤的给王友元茶杯续上水:“爹,这个事给你添麻烦了。” “说那干啥,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别的咱不图,就图你和英子过得好就行,还有我闺女在你家,别受欺负了就行。”自己家闺女一个劲的生闺女,想想就知道亲家肯定高兴不了,晚上他和秀芝两口子躺在床上,耳朵里听的就是英子的婆婆怎么怎么样了,别人家的家务事他不能指手画脚,但他给闺女在背后撑腰总行吧。 石大勇一噎,立刻明白了老丈人的意思,当即脸上讪讪的:“哪能呢,爹,哪能呢。” 99、回礼 闺女回家带回来的笎子,按理说娘家不能全部留下,需要回一半,原样回也行,讲究的人家会稍微换换样再回。 秀芝疼闺女,她就想趁这个时机尽量贴补闺女,平时她可不敢明目张胆的这样做,怕儿子媳妇见了不愿意,说她偏心,也就是今天,儿子媳妇走的远碰不见,她想给啥给啥,没有心理负担。 她早早的就准备下了一些东西,都是孩子家一般不常吃的,肉了,鸡了什么的她都做的多,就准备今天回给闺女。 她把月芽拿来的笎子拾出来,把自己准备的东西装进去,看装的差不多了才用月芽装来的馒头虚虚的盖上一层,月芽家不比英子家,大勇是公家人,有工资,杨曾怀家全指家里的地过日子,装好笎子,秀芝又拿出三十块钱,掖到月芽手里,还不忘了嘱咐:“可别让你兄弟知道了。” 自己都没给老的多少,哪能再去要老的钱,月芽推着娘的手:“娘,你快收着,我不要。” “你装着吧,娘有钱。”秀芝把钱硬装到闺女口袋里:“你不要,你爹也得给你兄弟,就是给你兄弟了,我也在你兄弟媳妇嘴里落不到好,整天的说我偏心,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偏心了。”儿子们小的时候有一口好吃的都知道你让让我,我让让你,怎么长大了,娶妻生子了反而都变了呢,整天价的多了少了的,一点不如意都能在你耳边磨叨没完。 人穷志短,家里的确是一点闲钱也没有,月芽半推半就也就将钱收了下来。 装好月芽的笎子,秀芝开始装小闺女的笎子,王英见了,说什么都不让母亲装:“娘,你别装,我的不用你回。” “你这孩子,你看你这话说的,我不给你回礼,你老婆婆那个不论理劲的,不得挑我麻烦呀。” 王英把笎子拎到一边:“娘,我说了不用你回就是不用你回。” 秀芝追着笎子走,要去把笎子拿过来:“你拿恁些个东西过来,娘一点都不回,不是让人说嘴吗。” “娘。”王英急的直跺脚,孙秀芳那么对我,凭什么给她回东西,见母亲执意要装,王英说道:“娘,你不用装那么多东西,就把那几个馒头回一半就行。” 行,秀芝开始装馒头,装了一半也就刚盖住笎子底,她拎起来给王英看:“你看看,就这点东西,这样装好看吧?” “咋不好看,她都不嫌难看,咱嫌啥难看。”王英愤愤的。 秀芝听出来了,这是有内幕啊,她也不装笎子了,拉着闺女的手就问:“咋回事?你老婆婆又给你气受了?你跟娘说说。” 本来王英不想跟娘说这件事,现在娘问起来,王英也憋不住了,眼看着眼泪包眼圈,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娘——” 真是无语泪先流啊,王英这边大泪珠子扑簌簌的一个劲的往下落,秀芝和月芽可就着了慌,一个劲的围着王英问:“英子,你这是咋的了,别哭呀,跟娘好好说说。” “娘。”王英擦擦眼泪:“你说,俺们对他们家咋样,啥都是我们问着,他爷爷这一病,也都是俺们给看,他爷爷走了,俺们也没让老二他们掏一分钱,发送什么的钱也是俺们拿的,我觉得俺们做的够意思了吧,我不求她奶奶怎么的,你一碗水端平总行了吧,就今天,她装笎子,给老二家找了一个最大的笎子装的满满的,给我就装那么个小笎子,还不如老二家的一半大,搁几个馒头就满了,本来我还以为是我婆婆看我们付出那么多,过意不去,专门给我装的大笎子,没想到……,娘,你说这事憋人不?里面的东西,除了馒头外,都是大勇后来又在镇上买的,不然,我都没脸回娘家的门。” 王英越说越委屈,一时间竟泣不成声。 “你婆婆怎么能这样?那是人干的事吗?”月芽义愤填膺紧握拳头,看那架势恨不能上前揍上一拳。 秀芝人老实,一辈子也没说跟谁骂过架,当即气得嘴唇子直哆嗦。没想到,自己最疼爱的小闺女竟然在婆婆家受这个窝囊气:“那个老虔婆,那个老虔婆……”太难听的话骂不出口,秀芝反复嘟囔好几句,嚯得站起身把孙秀芳装来的几个馒头全都拾回笎子里:“我不稀罕她那几个馒头,你都给她带回去。” 说真话,秀芝家还真不差孙秀芳装来的几个馒头,她就是心疼闺女,大理说破天,没有这样办事的。 哭出来了,把心里的憋气说出来,人也好受了不少,王英擦擦眼泪,赌气说道:“娘,干嘛不要,她不是心疼东西吗,咱就留着,让她心疼去,都给她回去了她怪得,我就不让她如意。” 娘三个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批判孙秀芳,骂了还一会儿还不解气,秀芝一连看了外屋正在说话的翁婿两个好几眼,恨不能将石大勇薅过来再数落几句解解气,不过看这爷俩个的表情就知道是在商量正经事情,秀芝也就将满心的不满暂且压了下去。 杨淑容在姐妹几个中年纪最大,她先发现小姨哭了,拉住跟在她身后跑的安安问道:“安安,你妈妈咋哭了?” 来的路上妈妈已经哭过一回,还跟爸爸吵架了,她隐约知道怎么回事:“是奶奶,奶奶气妈妈。” 哦,这样啊,“你奶奶怎么气的小姨?” 安安嘟起小嘴:“我不知道,就是奶奶气得。” 奶奶真讨厌,惹妈妈生气,自从王英又生一闺女,孙秀芳对王英的态度一落千丈,整天不是这就是那,还故意说些扎心窝子的话给王英听,王英眼窝子浅,背着人的时候总会掉几滴眼泪,安安对奶奶那是相当的不满。 安安也不和姐妹们玩了,走到王英面前,让妈妈抱。 王英抱起安安,安安窝在母亲怀里,伸出小胖手,帮王英把脸上的泪擦去:“妈妈,不哭,奶奶坏,安安跟妈妈好。” “哎呦,我的乖乖儿,这么小就知道心疼娘了。”月芽看着乖巧的外甥女,在安安的胖脸上连亲好几下。 淑容也不玩了,领着三个妹妹偎在娘的周围,秀芝看孩子们都到齐了,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忘了一件事,她急忙在兜里掏了掏,翻出一把一块钱来:“差点忘了,还没发压岁钱嘞,来,这是容妮的,这是玲妮的,这是华妮的,这是小凤的,这是安安的。” 她一人发了一张,最后剩二张交到了王英手里:“给你,这是想想和可可的,可可没来,你给捎回去吧,这孩子,一年不见了也不想我。” 王英接过钱,指尖控制不住的哆嗦了一下,心里也是针扎的痛,她的可可,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她压岁钱,有没有新衣服穿,她在心里连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求佛祖保佑,不求孩子穿新衣服,不求孩子能有压岁钱,就求佛祖保佑我的可可平平安安的不受欺负,不受罪就行。 月芽用手肘碰碰妹妹,问道“诶,英子,你这会回来准备在家里呆几天?”说完等了片刻,却没有人回答,有些疑惑的看过去,就见王英手里握着二块钱正在发呆,她加重力道在王英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你想什么呢,发什么愣啊?” “啊!”王英似被惊醒了:“大姐,你说啥?” “我说,你准备在家呆几天?你说说你这个脑袋里天天都想啥呢?” “哦,大勇说初五走,他们单位初七正常上班。” 月芽依依不舍:“走恁急慌干什么?你说说你离家那么远,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你几面,就不能多在家里呆两天?抽空上俺家去吃顿饭?” 王英也不想走那么急,但她身不由己:“俺也想多偎咱娘过几天,可俺说了不算,大勇说啥时候走俺就得啥时候走,谁叫俺嫁给他来,不都是说了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扁担挑着走。” 在秀芝的心里,两个闺女都是一样的,刚才她给大闺女拾了笎子和三十块钱,小闺女虽说不要笎子,钱得给,她把钱拿出来,往王英手里掖:“你的,装好了。” 娘给大姐钱,王英理解,毕竟大姐家的日子过得艰难,她虽然不富裕,但和大姐比起来,日子好过多了,怎么能要老母亲的钱?王英接过钱,反过来就往秀芝兜里装:“娘,我不要,大勇月月有工资,我不缺钱花。” “你有是你的,娘给的是娘的心意,你装着,平时给孩子们买个零嘴什么的。”秀芝按住小闺女的手,把钱往外掏。 母女两个推推嚷嚷的,王英打定主意就是不要,秀芝实在拗不过小闺女,也不再坚持。 冬日的傍晚总是来的很早,不知不觉,天色很快就暗下来了,月芽还有20里路要走,不得不跟父母亲告辞,杨曾怀睡了一觉,人清醒不少,拎起秀芝准备的笎子,笎子装得多,沉沉的有些压手,他有些不好意思,来的时候还没装那些个东西呢,怎么回的比送的还多:“娘,你看看,你给装恁多干啥来。” “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再说我和你爹也吃不了那么多,放坏了可惜了。” 一家人一直把月芽六口送到了大门外,一直到他们转过胡同口看不见了这才往回转。 100、有人撑腰 秀芝一直想说石大勇几句给闺女出出气,但她又觉得当着大闺女一家人的面说他不好看。等大闺女一家走了,秀芝憋着的一口气这才有机会发泄出来,她把脸一阴,语气凉凉的说道:“大勇,你过来一趟。” 哦,丈母娘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他,可以说岳母从来都没跟他撂过脸子,石大勇感觉不好,先去看王英,王英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大勇一猜就知道王英肯定是找丈母娘告状了。 王友元也看出来老伴的脸不好看,秀芝跟他过一辈子了,她的脾气还是了解的,秀芝脾气好,见人说话从来都是一说一笑的,很少见她有发脾气的时候,今天这个样子,估计是有事气得不轻,他跟在大家身后,想听听啥事把他家老婆子气着了。 “大勇。”秀芝一屁股坐到堂屋主位上,开门见山,“你跟我说说,你家里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嫌英子光生闺女,我跟你说,英子就是光生闺女,也是传你老石家的后,你家要是嫌弃,俺不嫌,不行俺就把俺闺女和几个丫头接回来,养几个人俺还是能养的起的。” 石大勇赔上一脸的小心:“娘,看你说的,都是我的亲骨肉,那能嫌,亲都亲不过来嘞。” “那你娘一样的儿媳妇两种待遇她是怎想的?你说说。”秀芝不依不饶。 王友元猜到闺女是在婆家受了委屈,他急切的想知道来龙去脉,忙问道: “啥两种待遇?” “你不知道。” 秀芝气不愤的说道:“英子她婆婆今天拾笎子,给他兄弟媳妇拾了一个大笎子,给咱闺女拾了一个小笎子,别看大勇带来的东西不少,其实除了几个馒头,其他的东西都是英子两口子后来又买的。” 原来是嫌东西少了,王友元不禁笑媳妇心眼子小:“你看看你,多大点事还值当的把大勇说一顿,你说说咱家还缺她家送的那几个馒头吗?” 这个死老头子,脑子怎么想的,这个时候还替别人说话,秀芝气得直翻白眼:“我说的是馒头的事吗?是说的是这个理,咱闺女亏待他家一分没有,凭啥看低咱英子。” “娘,没看低,在俺家里英子是老大,不信你问问她。”石大勇碰碰英子,示意她说两句。 王英心里幸灾乐祸,叫你娘欺负我,也让你尝尝被人欺负的滋味,她鼻子“哼”了一声,把小脸扭到一边。 石大勇见英子不理他,气得直瞪眼,嘴巴冲着英子一张一张的就是不敢说出声。 “你家里?你家里你能当了家?你娘才是你家里的老大吧,闺女都给我说了,从三儿生人你娘可没少给我闺女气受。”说到这里,秀芝看到了小两口之间的互动,看得出来俩人感情很好,不禁放缓了声音:“大勇,也不是娘说你,英子是我从小疼到大的,在家里重活累活一点都没有干过,嫁给你的时候,连饭我都没舍得让她做过,你看看她现在,里里外外一把手,啥都会了,她为的啥,还不是为了你们的家,有时候媳妇受了委屈,你这个当男人的不给她撑腰谁给她撑腰,你说是不是?” 石大勇急忙郑重其事的保证,“是是是,娘,你别生气,我保证以后绝不会让英子受一点委屈。” 女婿都这样说了,秀芝也不能老也得理不饶人,“日子是你俩人自己过出来的,娘也不说啥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有数有数,娘,我有数着呢。” 王英心说,你有个屁数,你娘说的话就是圣旨,我说的话你听都不听。 回去的路上,一直到出了镇子,石大勇才放下小心,拎着王英的小辫子,咬着一口白牙威胁道:“好啊,学会找你娘告状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王英才不怕他,抱着石想胳膊肘朝他一拐,“你收拾呀,有本事你这就收拾我,你不收拾我你是孬种,安安,走,咱再回姥娘家,回去你爹欺负我。” 安安本来牵着爸爸的手指头正在走路,听妈妈说爸爸要欺负妈妈,立马不愿意了,甩开爸爸的手,跑到妈妈的身边,抱着王英的大腿护着妈妈,大眼睛瞪向石大勇,“不许你欺负妈妈。” 石大勇纯心逗安安玩,大巴掌轻轻的在王英的屁股上拍了两下,“我就欺负了,你咋着我。” 安安气得胖腮帮子都红了,小拳头扬起来,扑到石大勇身上就打,“坏爸爸,坏爸爸。”打了几下还不解气,抬起腿来就踢,“我叫你打妈妈,我叫你打妈妈,我都说了不许你欺负妈妈,你没听见吗?” 闺女的表现让王英心底里涌起一阵暖流,她得意洋洋的睨着石大勇,“看见了吧,孩子都跟我一心,你还收拾我?你敢欺负我,俺娘几个一块收拾你!” 好伤心啊,石大勇佯作吃痛,捂着腿蹲到地上,“哎呦呦,受伤了,走不动了。” 安安想我也没使多大的劲呀,咋就把爸爸踢伤了呢,想想爸爸平时对她也挺好的,这踢伤了爸爸她心里也挺过意不去的,磨磨蹭蹭的走到石大勇身边,蹲下摸摸爸爸的小腿,内疚的说:“爸爸,还疼吗?你保证以后不再欺负妈妈,我就不打你。” “嗯,疼,没法走路了。”石大勇冲着王英挤挤眼。 安安小脑袋歪了歪,考虑了一下,背过小身子,“那爸爸我背着你走吧。” “那中。”石大勇站起来,一手拎着笎子,一只胳膊虚虚的搭在安安的肩膀上,“好了,咱走吧。” 爸爸那么高的个子,背起来一定很沉呀,安安两个小胖手扶住爸爸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劲,只是没想到爸爸那么轻,没用多少力就背起来了。 安安背的很认真,爷俩个吭哧吭哧在前面走,王英抱着石想在后面抿嘴直笑,这一刻,只感岁月如此美好,所有的委屈顷刻间烟消云散。 家里的大门近在眼前,糟心的事又浮上心头,王英狠狠的剜了石大勇一眼,抱着石想率先走进院中。 安安早就被石大勇抱起来了,爷两个紧随其后。 孙秀芳把饭桌上放了一块木头墩子,正用那个剁鸡食,石大勇把手中的笎子放到一边,叫了一声:“娘。” “哦,回来了。”孙秀芳首先去看石大勇带回来的笎子,见里面空空如也,一个饭渣都没有带回来,心里更是不满,嘟嘟囔囔的说道:“越有钱越馊抠,还没见过不回礼的。” 石大勇蹙眉,他在丈母娘家挨了教训,正窝了一肚子气,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要的是瑞民的户口问题全得凭老丈人帮忙,他真是不知道孙秀芳咋想的,要是把老丈人惹烦了,瑞民的事怎么办,娘怎么就一点都拎不清呢。 且不说这个,单说英子这个当儿媳妇的,在他眼里,还没有做的不合适的地方,也不知道娘怎么就看英子不顺眼了。 石大勇觉得有必要和母亲谈一谈,把安安放到地上,轻轻的拍拍闺女的小脑袋:“去,玩去吧。”等闺女追着妈妈的背影跑远了,他坐了下来:“娘。”石大勇说:“你咋的了,英子哪里做的不对吗?” 儿子这是什么意思?孙秀芳不满的抬头看了一眼儿子,“咋了,你心疼了,我儿媳妇我说两句都不中了?” “中,你说当然中,但也不能凭白无故的就给人下马威不是?” “咋叫凭白无故,你看看她,生仨闺女了,我就不能说句话?还有回老家这几天,都忙得滴溜转,她到好,一回来就躲娘家里去,家里的活她才干多少?” 母亲这样说,石大勇可不赞同,头年里英子也就在娘家住了一晚上,回到家里可没少干活,他都看在眼里,怎么母亲光注意英子回娘家那一天,剩下的几天里,她还得照顾孩子,还得给一家人做饭,哪里闲着了?石大勇觉得母亲有点不可理喻。 石大勇眉头拧的更紧,做儿子的真是难,他是两头都想为好,可哪头都不讨好,“娘,英子也不容易,孩子那么小,她头年里回娘家住一晚也在情理之中,人家也是一年没见娘了,就不能亲近亲近自己的娘?再说了,英子在娘家也没闲着,瑞民的户口问题,她跟他爹说了,求她爹帮咱想想办法。” 一说到瑞民的户口,孙秀芳才想起来,这可是正事,她怎么就光顾端老婆婆的架子了,把这个事给忘了,当即孙秀芳就有些后悔,她把手中的菜刀放下,加着小心问石大勇:“你看我,咋把这事给忘了,大勇,你老丈人没说什么吧?” “你想想人能不说什么吗?”石大勇想凑这个机会吓吓孙秀芳:“你拾那么大点一个小笎子,跟打发要饭的似的装那么几个馒头,让谁见了心里能好受?” 孙秀芳急赤白咧的给自己辩解,“我不是觉得你丈人家有钱,不缺咱家那点东西吗?” “娘,人有是人家的,咱给是咱的心意,说明咱重视人家,你看你弄这一出,让人家觉得咱心里没有人家,现在咱还得求人家办事,你不知道我有多为难,娘,你以后可别这样了,人英子挺好的,你仔细想想,村里的媳妇能做到英子这样的不多。” 孙秀芳心里不服,现在求人办事,嘴里却不由得服了软,“知道了,以后我当祖宗供着她!这总行了吧。” 101、算命 石大勇夫妻刚到家不久,瑞成三口也回来了,何晓霞挎着大笎子,先去找孙秀芳报到,“娘,我娘今年跟人学的蒸了大黄米豆沙包,可好吃了,装来给你尝尝。” 孙秀芳急忙在身上擦擦手,“你说说,你娘还想着我,我看看,啥样的。”掀开盖笎子的布,看亲家按风俗给她回了一半回来,除了她给带过去的馒头,枣馍什么的,里面还多了几个黄橙橙的东西,心里对二儿媳妇更满意了。 大黄米,也是粘米的一种,这东西有一个缺点就是凉透了跟石头蛋一样硬,孙秀芳手里捏着一个,就觉的硬邦邦,沉甸甸的,按手感的这个硬度,估计她是咬不动的,她把粘豆包放在手里端详一阵,不甘心的还咬了一口,果不其然,硌牙。 “娘,这个得放锅里溜透了才能吃,凉的不好吃。” “哦。”孙秀芳也觉得应该是这样的,她们把豆沙包放回笎子里,“那今晚上都溜上,都尝尝。” 吃晚饭的时候,孙秀芳似有所指大声说道:“尝尝,小兰姥娘特地给我回的粘豆包,都尝尝,可好吃了。” 说给谁听呢,你当我心惊啊?王英嗤之以鼻,装没听见,你爱咋说咋说。 家里地方小,睡不开,这几天王英都是带着孩子在何晓霞屋里睡的,瑞成和大勇暂时跟着孙秀芳挤一挤。 吃完饭,妯娌两个没睡觉,窝在被子里聊天。 天冷,屋里也没生火,王英怕冻着孩子,把两个闺女都放到自己的腋下,想想又怕捂着孩子了,又把孩子往上提溜提溜,终于三个女孩哄睡着了,她和何晓霞俩人才开始说说闲话。 何晓霞翻了个身,面对王英,神神秘秘的说:“英子,你知道不,俺村里有一个瞎子,算命可灵了,十里八村的都去找他算命,我今天也去找他算了一卦。” “你去算的啥。”王英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掖到孩子脖子下面。 “还能算啥,咱娘一心想要孙子,我去算我啥时候能生个儿出来。” “算命的咋说的?” “算命的说我再有了一定是个儿,他说我命中有儿。” 王英也来了精神,往何晓霞身边凑了凑:“真的?真有恁准?” “真的!”何晓霞信誓旦旦的说:“俺秧婶子(土话:小婶子的意思。)专门去找他算的,算自己的儿找对象是哪里的,瞎子都给她算出来了,连她儿媳妇是哪个方向的,属什么的,干什么工作都算出来了,后来说妥了儿媳妇一对,跟瞎子说的一样一样的,你说灵吧?” 王英半信半疑:“真有那么神。” “真的,你说说我骗你干啥?” 看何晓霞的表情不像说谎的样子,王英有了七分信,既然有这么灵,她也想去算算,算算可可现在落到了哪个方向,什么时候才能找回来,“如果真有这么灵 ,她二婶,你明天带我去一趟中不,我想算算可可现在在哪?” “中,明天跟咱娘说一声,我带你去。” 第二天,收拾完王英就跟石大勇商量:“大勇,她二婶娘家有一个算命的算的可准了,我想跟她二婶去一趟,也算算。” 石大勇不信这些东西,“那都是坑人的,你信那些个干啥?” 王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打定主要要去这一趟,“我还是去算算吧,万一算出来咱可可在哪儿了呢?你今天在家里看孩子,我快去快回,算完了就回来。” 何晓霞跟孙秀芳打完招呼,过来喊王英:“英子,我跟咱娘说完了,你还去不去?” “去去去。”王英放了几个零钱在兜里,“走吧。” 瞎子陈的眼睛有疾,白眼仁多,黑眼珠少,出娘胎就看不见东西,虽然看不见,但他的耳朵异常灵敏,不用说话单听脚步声,他就能分辨出家里的每个人。 孩子眼睛看不见,长大了要指什么养活自己,靠出力是肯定不行了,打小他爹娘就给他拜了一个师傅学算命,师傅对他挺好,把他当亲儿子对待,一身的本领都传给了他,前些年,师傅走了,瞎子陈给师傅送终后,自己才开始正儿八经的干起算命这一行当。 这两个人的脚步很陌生,明显不是家里人,既然上他家里来的人,一般没别的事,都是找他算卦的。 这算卦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巧,只要抓住了人的心理 ,真真假假的说上一通,哪怕就说对了其中一样,她就能信你十分。 有生意上门了,瞎子陈咳了一声,率先说道:“我算着有俩人今天中午上门,我正等着你们呢。” 王英觉得这个瞎子太神奇了,她们都没有说话,瞎子就知道来的是两个人,还知道她们是来算命的。 王英和何晓霞对视一眼,何晓霞目光里分明说:看,我没骗你吧。 瞎子陈手往旁边一指,“来 ,坐下说。” “陈师傅。”何晓霞说:“我昨天算罢了,今天专门带俺嫂子来的,你给她算算。” “中,中。”瞎子陈顺着声音的方向转过脸,“这个大姐,把你的生辰八字告诉我,我给你算算。” 哦,王英把自己的出生年月告诉瞎子陈,瞎子陈翻着白眼仁,五个手指快速的捏动起来,边捏边点头,“这个大姐,你这个命好啊,我这天天有恁些个算命的,赶上你命好的不多,你得给拿双卦礼。”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我孩子都丢了,命还好?光生闺女不生儿,命也叫好?王英觉得这瞎子陈的水平也不咋地呀。 “陈师傅。”王英说:“那你算的可不对,我的命才不好。” 这是没说到心坎里去呀,瞎子陈接着说道:“这个大姐你别急啊 ,你的生辰八字就是这命,你命里还有七个闺女两个儿,现在虽然有点小波折,那都是暂时的,早晚都会过去,而且等你老了更有福气,到时候你天天都吃烙馍卷肉片。” 在瞎子陈的眼里,洛馍卷肉片那是最好的吃食了,刚出锅的洛馍卷上热腾腾的五花肉,咬上一口,顺嘴流油,别提多香了,想起来都叫人流口水呀。 王英又有点信了,我还什么都没说瞎子都算出来了现在有点小波折。 其实她也不想想,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幸福满足的人谁闲的没事去算命?但凡去算命的都是有这样、那样不如意的事情。 “陈师傅,是这样的,我闺女在头年里5月不小心走失了,你帮我算算孩子现在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孩子能回家?” 原来是算这个的呀,瞎子陈掐着说道:“大姐,你把孩子的生辰八字告诉我,我好好的给你算算。” 王英把石可的生辰八字都告诉了瞎子陈,说到可可的出生,她脑子又回到了那个酷暑难熬的日子。 正是六月里最热的天气,她怀胎足有十月,算起来这两天就该生产,这是她的第一胎,做为自己最亲近的丈夫石大勇却没有在身边,而是还在万里之外的赞比亚,终于要和孩子见面了,英子期待又害怕,她没有任何生产的经验,和母亲聊天的时候,娘俩个商量的是去医院生孩子,可偏偏一跟婆婆说这事就行不通了。 孙秀芳不赞成,不就是生孩子吗?哪里用得着去医院,那和扔钱给别人有什么区别?她自己生了六个孩子,哪一个不是在家里生的? 王英做为新媳妇,脸皮薄,婆婆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哪里敢去反驳婆婆。 老家的风俗是出嫁的闺女不能在娘家生孩子,否则,对娘家不利。这几天,王英也没敢往娘家去,唯恐把孩子生在了娘家。 终于发动了,只是没想到在别人嘴里生孩子那么简单的事,怎么到她这里就行不通了?整整三天呀!死去活来的折磨的她眼看着只剩下了一口气,孩子就是不下来。 孙秀芳终于害怕了,慌慌张张的找了人来,扎好了担架,准备往医院送,临出门的时候,接生的王婶子说,要不我再试一次,实在不行再去医院。 接生婆也是下了狠心,我接生了那么多的孩子没有一个这么费劲的,这个孩子接不下来不是砸自己的招牌吗?她让王英配合着使劲,自己则用手生生的将王英的下面撕开了一个口子,小磨人精石可这才来到了人间。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瞎子陈唱了一句词,“大姐,从八字来看,你这个孩子是个有福气的,她命里有劫,却总能遇难呈祥,现在孩子在你家里的正东方,要说孩子什么时候能找回来,嗯,我再算算……” 听瞎子陈这么说,王英一直悬浮不定的心稍微稳固了些,“谢谢陈师傅,麻烦你了。”说完紧盯着瞎子陈不敢再出声,唯恐打扰了他,影响了精确度。 “大姐。”瞎子陈把耳朵侧向王英,因为精力过于集中到耳朵上,眼白翻的有点吓人。 有结果了,王英紧张起来,“陈师傅你快说。” 瞎子陈咂咂嘴,“你算的这个费精力,得给双卦礼。” 王英一口答应:“只要你算的准,就给你。” 见王英答应了,瞎子陈又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说道:“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哪!大姐,我给你算出来了,你这个孩子,在三年的里有一个机会,这个机会抓住了,孩子准能回家,如果抓不住,还得等个三年。” 瞎子陈这话说的有水平,连找后帐都找不出理由,三年里你找不回来,那就再等一个三年,下一个三年里再找不到,还有另外一个三年,总之是,三年不止,生生不息。 102、算命(2) 语言是一门艺术,在算命的眼里,嘴是两张皮,咋说咋有理。 可这句话落到王英的耳朵里就不一样了,她就光听见算命的说三年里有一个机会,孩子能找回来,其他的一概忽略不计,好比暗黑的夜里,一个人正茫然不知所向,前方突然出现一盏指路明灯,让她瞬间有了目标。 三年呀,三年内孩子就能回来了。 “大师。”王英也不喊师傅了,直接改口喊大师,说着她就开始掏钱,“多少钱?” “平卦2块,你这个得给4块!” 这么贵!王英掏钱的手僵住了,她没有想到算个命要这么多钱,她兜里最多也就有2块钱,王英有些不好意思,“大师,我兜里没装那么多钱。” 瞎子陈没吭声,心说:没那么多钱呀,白浪费我半天唾沫星子。 “我有,给你2块。”自从公公走后,婆婆又跟大伯哥去了外地,瑞成挣的钱再也不用上交,有了钱都是交到何晓霞手里,她现在兜里也经常装着钱。 那可太好了,王英急忙接过来,“等回家了我还你。” “不用还,不用还。”何晓霞忙拒绝,二块钱的事,哪里好意思再让嫂子去还。 “大师,给你。”王英虽然有些肉疼,但给的还是很痛快。 瞎子陈接过钱,明显感到这个大姐语气比来时轻松不少,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他有些可怜王英,“这个大姐,你看你头一次来,我再送你一卦吧,不求别的,就求你回去给我做个宣传。” 那可真是太好了,这个大师人真好,王英敬仰之心冉冉升起,她想了想:“大师,要不你算算我什么时候能生个儿子吧。” “算这个,你得把你当家的生辰八字也告诉我,我结合你的一块算。” 大勇和几个孩子的出生年月都装在自己心里,那是随口就来,王英当即把石大勇的八字报给瞎子陈。 瞎子陈煞有其事掐着手指又算起来,冬日的阳光落在他微扬的脸庞,王英就觉得他脸上的皱纹里都透着神秘,她凝神静气盯着大师快速变动的手指大气不敢喘一下,半响,瞎子陈说道:“你当家的命格重有七两三钱。” 命格还有重量,王英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轻?还不到一斤?” 瞎子陈笑了,“命格不是你那样想的,七两三钱已经不轻了,人无完人,没有谁是十两的命,从你当家的命里看,他三十四岁上能立住子,那时候立子是大富大贵的命,好似东海岸里跑蛟龙,如果立子早了反而不太好,就好比竹篮打水一场空。” 王英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不过有一句她好像是明白了,就是大勇三十四岁那年有儿子。 三十四岁,大勇今年三十一,那就是说三年后,那也行,时间不算太晚,只要是生出儿子来就行。 今天跑这一趟真是太值得了,算的两件事都能达到她的满意,回程路王英走的飞快,她心急呀,就想把这个好消息尽快告诉石大勇,把个何晓霞累得气喘吁吁地,有好几回需要小跑才能追上她。 “大勇,大勇,我跟你讲。”王英满面喜色,刚看见石大勇的身影,她迫不及待的喊了起来。 安安一上午没看见妈妈的影子,有些不高兴,听见妈妈回来了,急忙遁声跑过去,扑到王英怀里,仰着小脸:“妈妈,妈妈。” “看把你高兴的,讲吧,我听着。” 王英一把抱起安安,边走边洋洋得意的对跟过来的石大勇说道:“大师说了,咱可可三年内就能回来,还说你三十四岁上头准填儿。” 何晓霞听了有些不明白,也不知道王英的耳朵是怎么听的,瞎子陈明明说的是三十四岁上头立子好,怎么到嫂子的嘴里变成准填儿了? “你就听算命胡说吧,诶?我就奇怪了,去的时候还是算命的,回来变大师了,也不知道给恁灌得啥迷魂汤?叫你这么信他。”石大勇根本不相信这些,这要是在几年前,那都是牛鬼蛇神,是要被打倒的,他们要是真有本事,那时候咋不蹦跶,一个个老实的跟鹌鹑似的。 “真嘞,真嘞,这个大师可厉害了。”见石大勇不信,王英有些急,一个劲的替瞎子陈辩解:“我和春苗娘一进门,还没说话嘞,大师就知道俺俩人去,大师说了他都算出来今们俺俩到,你说准吧。” 见王英这么高的兴致,大勇也没继续泼她的凉水,心里依然不信,嘴却顺着王英的话头问道:“你那个大师还说啥了,说出来我听听。” “也没说啥,我主要是算咱可可的事,没想到大师人好,又送了我一卦,我就捎带着又算了算咱什么时候能填儿子。” “哦。”石大勇沉吟了一下,“大师真讲究,让我三十四上头生儿子,没说让我五十四上头在生儿子。” 王英听出来了,大勇这是说怪话呢,“你咋长的你,你还五十四岁上填儿,五十多都老哼哼了,还填儿,填你个瞪刺眼。” 石大勇挑着眉毛斜着眼自得的说:“你这话说的,别说我五十四,七十四照样能生出儿来,你管不?诶,就知道你不管。” “你管,你多管了,天爷老大你老二,我不跟你说了,赶紧的给我二块钱,我还借春苗娘二块钱嘞。” “你说啥?算个命要二块钱!他那个嘴头子上挂金砖了,说几句话恁值钱?” “啥两块钱,四块钱,咱这个卦不好算,人家要的是双卦礼。” 石大勇更心疼了,二块钱都已经不便宜了还四块钱,那是多少斤猪肉?他指着王英一连声的说道:“你个败家娘们,你个败家娘们。” 孙秀芳听见两人的说话声,端着菜盆走出来问道:“谁败家了?” 石大勇见母亲出来,急忙止住话头,这可不能让娘知道了,她本来就对英子有意见,娘要是知道英子算个命给人4块钱,还不知气成什么样呢?他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娘,没谁,我和英子说着玩呢。” “玩啥玩?那么大的人了光知道玩,该做饭了不知道?”说完,孙秀芳把盆里正摘的菜往二个人脸前一放,也不说别的,扭头又回屋了,真是,我恁大年纪了,见天的伺候你们去?我也知道吃现成的享福。 王英抿嘴偷笑,赞许的目光撇了石大勇一眼,轻声说道:“赶紧的给我钱,我得交代春苗娘一会儿别说漏了。” 石大勇点着王英的脑袋,“你看看你,你看看你。”说完他把安安接过来抱在怀里,指着王英教安安,“安安,妈妈不听话,你骂她。” 安安那么小哪里会骂人,再说这个小氛围,明显的就是爸爸妈妈在闹着玩,她嘟着小胖嘴,“嗯,骂她。” 这个小笨蛋,骂人都不会,石大勇伸出食指,在安安小胖肚子上轻戳了好几下,“我叫你骂她。” “骂她。”安安怕痒,护着小肚皮咯咯笑着,连说了好几声:“骂她、骂她。” “就你,好的不教,你能教育出好孩子来?”王英把菜盆往石大勇跟前推了推,一把夺过安安,“你摘菜,洗干净了,我炒。” 这大冷的天,洗菜可不是好活,水冰凉刺骨,连点热水都舍不得让兑。 记得刚结婚头一年,那时候可可刚上身,也就才两、三个月,王英洗菜,刺骨的凉水冰的她直激灵,为怕伤到肚子里的孩子,她兑了一些热水进去,没想到孙秀芳看见了,倚在门框上冷嘲热讽,“咋恁娇气嘞,俺一辈子洗个菜也没说兑个热水。”明明头两天王英刚把自己怀孕的喜讯告诉她,王英以为看在自己不舒服的份上,她会厚待自己一些,原来在婆家和在娘家是不一样的,在娘家,她是最受宠爱的孩子,别说洗菜用凉水了,就是洗菜娘都舍不得让她伸手,在婆家,没有人心疼她。 原来一直是她自己在娇自己,在她以为天大的事,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王英头一次感觉到了无助,心越发的冷了,这一大家人中,只有那个万里之外的男人才是自己的亲人,泪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流着,直到做好一大家子的饭,也没有人过来关心她一句。 王英直接从石大勇兜里掏出二块钱,走到何晓霞身边,偷偷的掖给她,“她二婶,还你的钱。” 都说了不要了,何晓霞急忙往外推,“不用不用。” “嘘!”王英用眼神示意她,“快收下,别叫咱娘看见了,别让咱娘知道了,我算命花了四块钱,不然,娘得骂死我。” “哦。”何晓霞明白了王英的意思,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当时脑子一热说自己有钱,回到家她越想越难受,二块钱算命钱已经不少了,早知道就不说自己有钱了。两人要是确实没带那么多钱,瞎子陈还能愣要不成,真是白白糟蹋了两块钱。 晚上,王英睡了一个自可可丢失以来最踏实的一觉,睡梦中,她的可可回来了,张着两只胳膊飞奔过来,直直的扑到了她了怀里。 103、串门子 石大勇牢牢记得初四要和老丈人一起去串门子。初四,一大早,他把收录机又检查了一遍,确定看起来跟新的一样,这才放进包装盒里装好,找了一个大提包装起来,拉上拉链,拎起提包准备走。 王英跟在他身后走了好几步,小声嘟囔:“大勇,我也想去。” “我这是和咱爹去办正事,你去干。啥?”石大勇是想带着她,但他怕孙秀芳不高兴,再说王英一天到晚的在娘家躲懒不干活。 “我不跟你们去串门子,我就想多陪陪俺娘,再说,我这次回来还没见我哥和侄子、侄女们呢。”王英不依,拽住石大勇的衣服不松手。 石大勇看向孙秀芳,孙秀芳也知道石大勇今天要去干什么,儿子这是去老丈人家给四儿子办户口的事,瑞民的事全指着人老王家呢,这个时候可不能得罪王英,孙秀芳破天荒笑眯眯的,还一脸慈祥的说道:“英子想去你就带着她去吧,明天你们就走了,又得一年见不着她娘,去吧,带孩子去吧。” 娘都主动这么说了,石大勇放心了,“那中,给孩子穿厚点,咱走。” 王英高兴了,雀跃着跑回屋给安安穿衣服,把安安打扮好了后,用襁褓把石想包起来,亲亲石想的小脸,“想想,咱去走姥娘家喽。”她昨天算了两个卦,都是好卦,她要把这个好消息跟娘分享。 王英兴冲冲的带着两个孩子走到屋门口,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顿时她止住脚步,不再向前了,她记得她从来没有跟娘说过可可丢了的这件事,前两次回娘家,都是借口可可在奶奶家不愿意出门来搪塞母亲的,如果母亲再问起,她该怎么说,她还能编出什么理由? 石大勇等了一会子,王英一直没有出来,他不禁有些着急,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英子,好了没,你快点,净事呢。” 王英磨磨蹭蹭走出来,“大勇,我……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刚才还热乎的跟嘛似的,怎么这才一屁时就改主意了?石大勇蹙眉看着王英。 王英呐呐的:“娘再问起来可可的事,我……没法说。” 哦,原来的这样,石大勇理解的妻子的想法,说道:“也好,那你在家里待着吧,我办完事就回。” 王英依依不舍的点头,“那,大勇,要是中午我哥他们留你喝酒你别喝多了,伤身体。” “我知道了。”虽然老夫老妻了,被人关心心里还是甜蜜蜜的,石大勇看看妻子女儿,神情里俱是暖意,眼神中皆是爱怜。 说起结的这个干亲,那还真是有一些渊源,苏海的大儿子苏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上开始一片一片的起癣子,天冷,穿的衣服厚,当父母也没有注意到,直到孩子脸上也起了一层白皮,才警觉不对劲,带孩子上医院看了看,说是过敏,当时只是从医院拿了一些抗过敏的药吃了下去,原本以为能药到病除,没想到一点作用没有,病情还愈发的严重。 从那以后,苏家父母就带着孩子开始了漫漫的求医路,只要是听说哪里有看儿子这种病的,再远的路也不怕,到处都看了,就是一点起色都没有。 说起这病来,不耽误吃,不耽误喝,但它耽误俊!小少年正是爱俊的时候,这一出门,别人就对他指指点点的,把他当怪物看,几次下来,苏琛就不愿意出门了,整天的窝在家里,学习更是不必说,上学都不愿意去,成绩更是一落千丈。 苏海两口子愁坏了,现在孩子还小,如果这样发展下去,孩子长大成人后,成家就业都受影响。 后来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王友元这里,抱着一丝希望找到了王家。 那时候王友元刚从呼和浩特医院退休回到老家没多久,十里八乡知道他回来的不多,突然从城里来的一家三口找他看病,他还有些诧异:他们是怎么知道我回来的? 说起退休,王友元一个行医的人还挺迷信的,当时他还没有到退休年纪,就因为连续二个晚上做了相同的一个梦,梦见大蛇缠身,第一天晚上没觉得什么,第二天又做了相同的梦他就没好想了,后来想起来爷爷和爹都是在五十多岁上头去的,现在自己也五十多了,难道是上天警示他的寿限也到了? 王友元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个理,绝对错不了,他是说什么都要回老家,可不能死在外面了。 当时医院正在建设初期,医务人员极度匮乏,有经验的老中医更是凤毛麟角,院领导就去做王友元的工作,但拧筋头王友元根本不听,心说我都一个要死的人了哪能管那么多,执意要走。 院领导实在是拗不过这个犟老头,只好给他办理了提前退休手续。 事实证明苏海他们这一趟没白跑,三副药下去,眼看着苏琛的病情见轻,再喝上二个疗程,小苏琛的病就断了根,孩子病好了,人也日益开朗。 苏海两口子真是把王友元当成再生父母来对待,买来厚礼带着孩子上门感谢,苏海两口子这些年叫孩子的病折磨的心力交瘁,终于去除了新头大患,觉得单送礼物表达不了自己的感激之情,非要和王友元认干亲。 本来王友元没打算同意,治病救人是医生的本分,要是治好一个人就认一家干亲,那得认多少干亲去?奈何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拒绝的话,苏琛一个头就磕了下来,得,擎了人家的头,王友元也不好拒绝了,于是王友元就认了苏海为干兄弟,苏琛就能了他的干侄儿, 所以说种善因得善果,这不这就有事要求人家了。 苏海一家人住在粮食局家属院,自从儿子提了干,他出门遛弯都开始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苏琛更是,整天意气风发的笑容不断,说起来,这还得感谢人王大夫,要不是他给孩子看好病,孩子别说当官了,不成精神病就不错了。 春节期间不上班,苏海走了好几天亲戚,累了,今天不打算出门,一家人好好的在家歇一歇。 王友元翁婿两个到的时候,才上午十点多钟,这个时候娱乐活动少,苏海正带着孙子在客厅里打牌,规矩讲好了,谁输了就要在谁的脸上贴一张纸条。 牌交给小孙子让他发,别看孙子人小,他能着呢,大牌和带花人的都分到自己手里,十以下的全部归爷爷,后来又觉得自己作弊的太明显有些不好意思,考虑片刻,依依不舍的从自己的手里选了个J跟爷爷换了一张十回来,小孙子一脸纠结的小模样把苏海逗得直笑。 本来就是哄孩子玩,苏海也不能跟孙子较真,几把牌打下来,他贴了一脸纸条,小孙子兴奋的满屋子乱跑,跟家里每个人炫耀他又赢了。 祖孙两个正玩的高兴,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苏海头也没抬,喊了声:“苏琛,开门去。” “哎呦,王大爷来了。”苏琛打开门,一看是王友元,急忙高兴的把人往屋里请:“大爷,过年好,快进来。” “过年好啊,你爹在家不?”王友元领着石大勇往屋里走,边走边问了一句。 “在里屋,和我儿子玩呢。”苏琛说完冲着屋里喊了一声:“爹,我大爷来了。” “王大哥来了。”苏海赶忙把牌撂下,起身就往外迎,起身的幅度带着脸上的纸条微微浮动,他急忙胡了一把脸,将纸条都搓到手中,“王大哥,快来坐。” 石大勇头一次来苏家,他有些拘谨,坐在王友元的身边只是微笑。 “这位是?”苏海没有见过石大勇,问王友元。 “小闺女的对象,我女婿,大勇,叫叔。” “叔,过年好,我叫石瑞勇,您叫我大勇就行。”石大勇毕恭毕敬的站起来,伸出右手和苏海握了握。 苏琛把儿子抱到卧室,交到媳妇手里,自己出来贴着父亲坐下。 石大勇和苏海握完手,又转向苏琛,苏琛也赶忙站起来,伸出右手:“我叫苏琛。” “都坐,都坐,都是自己人,别那么客气。”苏海给两人一人斟了两杯茶,一杯放到石大勇面前,一杯交到王友元手里,“王大哥,过年忙的咋样?” “还行,瞎忙。”水挺热,王友元抱在手心里暖手。 大勇的行为举止一看就不是土里刨食的庄户人,苏海问道:“大勇在哪里上班啊?” “叔,我们隶属铁道部,我在机筑处运输队上班。” “铁道部啊,好单位。” 石大勇谦虚的笑笑,“还行吧,饿不着,就是离家太远,一年也就能回来一次。” “离家很远吗?”苏琛问过来。 “是啊,在HB,离老家一千多里地呢。” “怎么会去那么远工作?”苏琛又问道。 “当兵,分过去的。” “哦,那回趟家可够不容易的。”苏琛感慨。 “谁说不是呢?” 众人稍一寒暄,王友元的一杯热水也下了肚,他直接将话题转入正题:“我也不跟你们客气了,其实我们这次来,是给你们填麻烦的。” 苏家父子对视一眼,苏海说道:“大哥,你别客气,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有什么事你说说看,我们爷俩个只要能帮上忙的尽量帮忙。” “叔,其实是我家的事。”石大勇忙接口:“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一个兄弟,小的时候生了病,当时家里穷,没钱看,我爹用土法子给他治了治,结果落下了后遗症,头上不长头发,现在长大成人了,说不上媳妇,我爹吧,总觉得是欠他的,就把他交给我了,让我在外面给他找个工作,叔,您也知道,外面招工必须得非农业,我兄弟农业户口,不符合要求,年前我找人问了一下,人家答应只要是能把我兄弟的户口转成非农业,再迁出去,他那边就能接收,所以,想问问苏兄弟有没有这方面的关系。” 石大勇一口气将前因后果说完,末了用期待的目光盯着苏海父子俩。 苏海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不过他在单位大头兵一个能用到的资源不多,只好看向儿子,“你那边呢,有这方面的关系没有?” 104、答应 人在什么样的高度就会结交什么样的朋友,苏琛的朋友大多都是机关事业单位的工作人员,因为经常要去县里开会,各个行政机关的人他都要接触,还别说,他还真有这方面的关系。 苏琛把公安局认识的人在脑子里一过,直接把管户籍的宋成林给拎了出来,这个人在高中的时候还是他的同学,因为这层关系,两人平时处的比谁都亲近。 苏琛沉吟一下,对于王友元,他一直怀有感激之心,这王大爷头一次求他帮忙,他哪有不帮的道理,“嗯,我有一个同学,是管户籍的,等我抽空去问问,看这事他能办不?” 石大勇顿时喜上眉梢,“兄弟,真是太感谢你了。” 人家既然答应了,事情就算是办成了五分。 苏琛微笑:“你先别谢那么早,还不知道这事能不能办成呢?” “兄弟,能不能办成我都得谢谢你,就你这份心意,我也得好好感谢你。” “别谢来谢去的了,又没外人。”苏海把王友元手里的茶杯蓄满,又对石大勇说道:“大勇,喝口热水,这事就交给你兄弟了,一上班我就操待他去办,成与不成尽快给你回信。” 石大勇心里急得火急火燎的,嘴里还一个劲的客套,“叔,不急,不急,兄弟抽空去办就行。” 几人说着闲呱,眼看着到了该准备午饭的时间。过年了,大家都在年前把年货准备的全全的,一直吃到初六都不一定吃完,苏海到厨房溜达一圈,指指点点的安排老伴准备了一些菜,算起来也得有一桌子,他回到客厅,坐回王友元身边,“王大哥,一会儿在家里吃饭,你弟妹都准备好了。” 这求人办事哪能还在人家吃饭?“不吃了,不吃了。”王友元急忙把茶杯放到茶几上,站起来跟苏海告辞,“家里净事,大勇明天就得走,东西还没收拾。” “你看看你,吃顿饭的事,你跟我客气啥?”苏海执意挽留,“咱哥俩今年还没在一块喝过酒嘞,今天说什么你都不能走。” “咱俩没一块喝过还不好办,哪天你有空了,到我那去,我好好的做几个菜让你尝尝。” “那敢情好,王大哥你的手艺那是没得说,吃了这一回想着那一回,不过今天你还是先尝尝俺的手艺吧。”苏海拉着王友元的胳膊不让他走。 一个真心要走,一个诚意挽留,两人推推嚷嚷的,苏琛也过来劝阻,“大爷,你就听俺爹的吧,俺爹的朋友不多,恁俩也好好的说说话。” 盛情难却,王友元只好和石大勇又坐了下来。菜品准备的很丰盛,林林总总的一大桌子菜,众人在餐桌前坐定,苏海找出一瓶酒来,“王大哥,今天咱就喝它了,五粮液酒厂出品的,虽比不上五粮液味道醇厚,口感也不错。” “别,我给你带了几瓶我泡的药酒,要不你尝尝。”王友元拍拍石大勇的胳膊,“去,把咱带的酒拿来让你叔尝尝。” “哎!”石大勇走到包前,把王友元带过来的药酒拿过来两瓶,顺便他把收录机也拿了过来,“叔,这是个收录机,拿过来给孩子们当个玩意听。” 收录机,那可是好东西,没票可买不上,苏海急忙推辞,“你说说你,见外了吧,来家里还拿什么东西,这可不能要。” “就是,大勇,孩子玩不了恁贵的东西,真不能要。”苏琛也忙说道。 “也不是啥值钱的东西,给孩子玩的,你们也别跟我客气了。”石大勇顺手将收录机放到旁边的高低柜上,把酒瓶盖子打开,顿时一股带着药香的酒味就飘散开来。 王友元接过酒瓶,介绍道:“这酒我选的是60度的高度酒,里面泡的人参、天冬、白茯苓等好几味中药,活血补气的,我基本上天天都喝两杯,也不喝多,喝完身上热乎乎的,今天拿过来给你尝尝。”王友元说完就要给大家斟酒。 苏琛见状急忙接了过来,“大爷,有我们小辈的在,哪能让你倒酒?” “王大哥,你泡的酒那可是好东西,今天我可得尝尝。”苏海把自己的酒放到一边,端起酒杯让苏琛斟满。 因为浸泡了药材,酒汤已经变成了淡褐色,苏海捏起酒杯,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接着又小呡了一口,咂咂嘴,接着眼前一亮,喝了一辈子酒了,好酒孬酒一试就能似出来,“王大哥,你这个酒可真不孬。” “那是。”王友元与有荣焉的笑道:“这是我专门找人在酒厂打的原酒,没有经过勾兑的,不过你切记不能喝多了,就这个三钱的小杯,一天最多就能喝二杯,喝多了上火。” “那我可得记住了。” 苏琛给父亲掇了一块子菜,“爹,我监督着你,省得你管不住自己。” 一顿饭吃的很快,说说笑笑间时间就过去了,送走王友元和石大勇两人,苏海对儿子说:“你王大爷的这个事难不难办?你上上心,要能办尽量给他办成。” “爹。”苏琛蹙眉,面色有一点为难:“难不难咱说了不算,我准备去找宋成林,到时候他说了才算。” 苏海看着说明书正在摆弄收录机,“哦, 原来你准备去找小宋啊,你把石大勇带来的这个收录机送给他吧,你说说你大爷他们真是的,说了不要不要的,硬是非得留下,弄得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嗯,我知道了,回头我拎给他,不过爹,你也不用过意不去,这送礼的就是这样,你要是不收他不安心,你就当给他们吃一个定心丸好了。” 回到家,王英的两个哥哥已经等候他们多时了。王英有三个哥哥,大哥王山峰在呼和浩特工作,也不是年年回老家,二哥王山岭在拖拉机站当会计,三哥王山壮是村里的会计。 年前忙,知道妹妹一家回来了,也一直没找到机会见上一面,听娘说,大勇今天会过来,弟兄俩个以为妹妹一家会在爹娘这里吃午饭,收拾完自己家里的事后,带着媳妇、孩子们就过来了。 王山峰有五个孩子,仨儿俩闺女,王山岭有六个孩子,俩儿四个闺女,王山壮四个孩子,儿子二女,加起来,光儿子这边小辈就有十五个孩子,子嗣多,做为独生子女的王友元自豪的很,和村里人聊起天来,都是我七个孙子怎么怎么的。 没想到他们晚来一步,石大勇和王友元刚出门,找了一圈没看见妹妹,再一问,说是在家收拾东西不过来了。 弟兄两个就有点不满意,英子这是什么意思?咋的?为省几个压岁钱,她这个当姑的连娘家都不敢回了! 自从结婚生子分家单过,山岭和山壮两个人变得慢慢自私了起来,用土话说就是里迷,只讲得到不谈付出,什么东西都想往自己家划拉,当年做为家里最小的妹妹王英结婚,俩个当哥的是连个线头都没舍得给。 中午,两家人是在老母亲这里吃的,都吃完饭了,还没见爹和石大勇的影,几个小点的孩子都困了,娘这里地方小睡不开,就打发媳妇带着孩子们回家了。 哥俩等的无聊,在爹娘的床上歪了一小觉,一觉醒来,见爹和石大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正做在堂屋里聊天。 “爹,我明天就走了,这个事就拜托你了,我让瑞民在家里等消息,需要提供什么手续您直接跟瑞民说就行。” 105、为什么逮着我一个欺负 晚饭是在王友元这里吃的,哥仨正值壮年,正是能喝的时候,一顿饭一直吃到月上中天,石大勇也早把王英的交代忘到了脑袋后面,你一盏,我一盏的,喝的舌头都大了,王友元和秀芝催了好几回:“别喝了,大勇还得回家,明天还得赶火车,喝多了耽误事。” 终于,喝尽兴了,一个个眼神迷离,耳红脖子粗的,说话都不成绺了。 “大、大大、大勇。”山壮拍着石大勇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道:“你今天办的这个事不对,让我和二哥等你一天,下回可别这样了,早来,咱好好的喝他几场。” “对对对。”三人中石大勇还算是最清醒的了,他连连点头,“早来,早来。” 山岭语气中含有怨怼,“带英子娘几个一起来,真是…真是的,年把没见了,她也不想她侄子侄女们吗?” 石大勇眉毛一拧,满脸的不赞同,“想,怎么不想,天天跟我说想。” 王友元蹙眉看着三个大醉鬼,嚷嚷道:“行了,不早了,大勇还得回家,你俩离家近,三步两步的就到了,大勇还有那么远的路要走呢。” “哦,那…送送…送送。”山岭想站起来,他按住桌子往上撑了几下,还没站起来,噗通又跌坐到了椅子上。 山壮倒是站起来了,他摇摇晃晃的的根本站不稳,强撑着向前走了两步,一个趔趄反而差点摔倒了。 石大勇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山壮,“三哥,你快坐着吧,我自己能走,不用你们送。” “行了,你俩老实的坐着吧,我去送。”王友元嫌弃的瞥了二个儿子一眼,说了别喝了别喝了,就是不听,这洋相出的,连路都不会走了,“英她娘。”王友元喊了秀芝一声:“你赶紧给你儿倒两杯茶,让他们解解酒。” 王友元扶着石大勇的胳膊,翁婿两个一起往外走,走到大门口,石大勇站住脚步,“爹,你回吧,我没事,没喝多。” 王友元看看前面的路,不放心,“我还是送送你吧,今天连个月亮地都没有,路这么黑,你这走路不稳当劲的,别再掉沟里去了。” 老大夫七十来岁的人了,天又黑,去时两人相伴着说说话,回来怎么办,一个老人家走夜路,一家人谁能放心了?“爹,我真没事。”石大勇走了两步,“你看,没事吧,真不用送,回吧,回吧。” 两人走到村口,石大勇说什么都不让王友元再送了,王友元无奈,一直盯着看不见石大勇的身影了,才不放心的往回走。 一镰娥眉月,弯弯的挂在夜空中,新月细小,没有过于明亮的光芒,黝黑深邃的夜幕上,显得星星格外繁多,一闪一闪竞相眨着眼睛。 空旷神秘的天穹下,石大勇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土路上,周遭没有一点声音,冬日里的天气,甚至连蛐蛐儿的鸣叫都没有。 渐渐的,走热了,有汗在身上冒出来,热乎乎的就觉得气闷的很,他扒拉扒拉脖领子,把扣子都解开,让自己透透气。 这乌黑黑、阴森森的环境走起来也挺吓人的,荒草丛中悉悉索索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在走路,这个天气里能出来的,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黄鼠狼。 石大勇有些毛毛的,咳了一下给自己壮胆,随着他的咳声,草丛中也没有了动静,可能小动物也吓着了,石大勇起了童心,猛的一跺脚,喊道:“我抓你去喽!” 草丛中还是没动静,石大勇又狠狠的跺了两脚,“我来喽,我来喽!” 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石大勇觉得没意思,在那自说自话,“过年了,我也不吓唬你了,你也快回家吧。” 去年是家里最不顺的一年,各种不好的事纷至沓来,可以说日子过得让人憋闷的很,胸中的郁气怎么都疏解不开,万籁俱寂的田野,突然让石大勇有了发泄的欲望,他喊了一声:“啊――”接着又使足力气大喊:“啊――啊――” 树上沉睡的老鸹还以为有什么事,吓得飞出老窝,扑棱棱的夜空中盘旋,“鸹鸹鸹”的叫了半天。 老鸹的叫声很是难听,跟人在哭似的,石大勇捡起一块土坷垃,照着天上砸过去,“别叫了,难听死了!” 天这么黑,哪里能砸得到天上飞的鸟,老鸹依旧叫个不停,石大勇气得捡了一大把土坷垃,一个劲的往天上砸,“我让你叫,我让你叫,我让你欺负我!” 砸了好一会儿,砸出一身的汗,连个鸟毛都没有砸下来,“啊――啊――啊――”石大勇歇斯底里的连喊好几声,然后一个仰倒躺在田地里,嘴里喃喃着:“为什么欺负我?为什么欺负我?为什么逮着我一个欺负?”眼泪,不知不觉的流下来,穿过两鬓,浸湿了泥土。 石大勇盯着苍茫的夜空,繁星点点依旧兀自闪耀着微弱的光芒,一种岁月沧桑,时光不返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良久,心慢慢的静了下来,过年了,新的一年已经启程,希望新的一年全家都平平安安的,希望新的一年可可能找回家,老天爷,求你,求你保佑我! 天不早了,王英在门口看了好几回都没有看见石大勇的影子,她一猜就知道石大勇肯定是和两个哥哥们喝起来没完了,往年也是这样,只要和两个哥哥凑到一起,不喝醉都不带起场的,她心里不禁埋怨起来:真是的,也不看看都几点了,喝那么多干什么? 孩子们都已熟睡,王英实在是坐不住了,穿好衣服,系上围巾,准备到路上去迎一迎。 一直走出好远,都没有看到石大勇的身影,她心里有些着急,步子更紧了一些,忽然,远处传来有人在嘶喊,听声音,是石大勇,王英心里不禁一松,小跑了几步,影影绰绰的,看见石大勇在往天上扔东西,这是喝了多少呀,咋还跟老天斗上气了。 接下来的一幕让王英很是心痛,她看见石大勇手握双拳,拼命的在喊叫,在发泄。 王英双眼模糊了,这个在她心目中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展现了他脆弱的一面,去年一整年,家里那么多事都直接压在了石大勇的肩上,她忘了,男人的承受能力也有限。 王英定在那里,捂住嘴,无声呜咽着,泪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她不忍心去打扰石大勇,就让他痛快的喊吧。 王英就这样默默的守着石大勇,良久,万籁一片静寂。 王英擦干净眼泪,没有眼泪的阻挡却也看不见石大勇的身影,王英慌了,抬腿疾跑过去,“大勇,大勇。” 一直跑到石大勇刚才站着的地方,找了一圈才发现石大勇躺在地上。 王英吓坏了,大勇这是咋了,怎么这么冷的天在地上躺着? “大勇――”王英惨叫一声,直接扑倒石大勇身上。 “哭啥,哭啥,我好好的。”发泄了一通,石大勇舒服了许多,一把将妻子搂在怀里,“吧唧”一声在王英脸上亲了一下。 还记得耍流氓,那就是没事了,王英气的在石大勇胸口连捶好几下,“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那有啥害怕的,我就是躺这看看天。”石大勇说着,让王英枕着他的胳膊平躺,“你看,我从来没有注意到天是这么的好看。”他指着月亮,“看今天的月亮,就像你的眉毛,弯弯的细细的 ,还有星星,像不像洒在烧饼上的芝麻。” 听大勇这么说,王英极目望去,视线在远远近近的星星上打量一翻,“你就知道吃,我看才不像,倒是像芫荽开的花,星星点点的。” 有一种花叫满天星,花儿绽放的时候,最是灿烂,王英没有见过满天星,不过芫荽开的花和满天星有八分相似。 “你还说我就知道吃,那芫荽不也是进嘴的东西?” “我说的是花,又不是菜。” 两人离的近,石大勇一说话满嘴的酒臭味就直接喷到了王英的脸上,王英捂住鼻子坐起来,“跟你说了,你别喝多了,你咋不听,看看你,这是喝多少?” “你还说我?我是跟谁喝的,那是你哥,我就是喝多了也是看你的面子。” “你喝多了还有理了。”王英拽着石大勇的大手就往起爬,“你起来,大冬天的躺溜地上也不怕躺出病来。” “不冷,你没听说,男人都是小火炉,我火力旺着呢。”顺着王英的力道,石大勇站了起来,军大衣上,占满了地上的黄土,王英用力帮他抽打,“你说说你,那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个干净、脏,土窝里也能躺下去,你闺女都比你注意卫生。” 说到卫生,王英可有话了,一说起来就刹不住闸,“你那个脚,不说到嘴上起了茧子,你都不知道洗,让你去洗个澡吧,跟要你命似的……” “你看看你,买个鸭子不吃食,就知道哆啰嘴,你转过去,我给你打打。” 夫妻两个相携着往回走,王英关心今天的事办的怎么样了,问道:“你和爹去人家了吗?人家咋说的?” “去了,人家答应了,等上班后就去问问。” “那咱明天就走了,这事咋办嘞?” “能咋办?”说到这件事,石大勇也有些犯愁,他呡了一下嘴唇说道:“让瑞民先在老家等着,看什么情况,要是能办就让他跑跑,他自己的事他也不能一点心都不操。” 106、求子 旧的一年,在二苗两口子的辛勤耕种下,地里的收成那是相当的好啊,交完公粮,院里、屋里还到处都是一袋袋的粮食,吃不了,俩人商量着卖了一些,手里有了闲钱,花起来也不那么抠抠搜搜的,想吃啥就去买啥。 过年了,家里大鱼大肉也准备了不少,年夜饭很丰盛,就是二苗没啥胃口,天天炸鱼炖肉的,熏都熏饱了,正儿八经吃起来反而吃的不多。 年夜饭,图吉利,必须得准备一条鱼,叫年年有余,鱼是经过油炸又红烧的,酱红色鱼汤里飘着碧绿色的蒜苗和香菜,富贵和枣花爷俩就说香,二苗一看见鱼,鼻子里就飘着收拾鱼时的腥味,尝了一筷子,腥不拉几的一点香味都没品出来。 还有几个碗,有蒸的肘子和扣肉,肥瘦相间五花三层的扣肉,油汪汪的泛着诱人的光芒,爷两个吃的停不住嘴,二苗看着就腻人,往年缺嘴的时候,她也是最喜欢吃这些东西的,天天抱怨肉少,盼着啥时候能敞开了嘴,想吃多少吃多少。 今年腰里有钱,置办年货也泼辣,什么都按是多里买,可偏偏是看着肚子就饱了,就觉得啥都没有蒜苗芫荽调咸菜好吃,二苗掇着咸菜丝,感叹自己没有享福的命。 饺子是猪肉萝卜馅的,掺着粉条,今年肉放的多,煮出来里面的馅子成了一个小肉蛋,咬一口,鲜香的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流。这个好吃,就着咸菜,二苗吃了一大碗,把她撑的,拍着肚子一个劲的嚷嚷:“可撑死我了。” 自从二苗瘦下来,人也不那么丑了,还勤快能干,在富贵的眼里,老婆那是完美的,本来富贵就疼媳妇,现在更是把二苗当成手心里的宝,听老婆说撑着了,慌的富贵把秋里晒的山楂干拿出来,浓浓的泡上一杯,端给二苗:“你看看你,跟抢不着似的,把自己撑成这样,赶紧喝杯山楂水消消食。” 枣花见了,伸着手管富贵要,“爹,我也喝。” 伺候这娘俩,富贵那是甘之若饴,偏偏嘴里还得嗔上两句,“人有啥你就要啥,就会趁热乎闹子。” “爹,我也撑着了,不信你看。”枣花说着,还故意把小肚肚挺的高高的来证明自己的却是没说谎。 酸酸的山楂水很是开胃,二苗吹着热气, 一小口一小口的往嘴里呡。 枣花真是趁热乎闹,富贵给她冲好了,她抱着杯子喝了一口就嫌酸,嫌弃的把杯子往二苗身边一推,拧着鼻子说:“咦――,太酸了,娘,给你吧。” 二苗倒是没觉得酸,她觉得酸中反而带着甘甜。 “我就说你这孩子凑热乎闹吧。”富贵坐到二苗身边,随意的端起闺女的茶杯喝了一口,当时酸了一咧嘴,“咦――,还真是酸,山楂放多了,少放两个就好了。”他抬眼往二苗的杯子里面瞅了瞅,“花她娘,你不觉得酸?你那杯我放的比闺女的还多嘞。” “不酸哪。”二苗喝了一大口,还把喝进嘴里的山楂片子咀嚼着吃,“酸溜的,怪好吃嘞。” 看二苗吃的如此豪放,富贵觉得满嘴冒酸水,酸得他一激灵,把杯子直往二苗手边放,“我可享不了,嘛都给你吧。” 大年初一,天还麻黑,噼里啪啦的炮声就不绝于耳,五更了,富贵先从热乎乎的被窝里起来,穿上新衣服,在家门口挂上两盏灯笼。 虽然早已过了三九,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房檐上,胡同里净是没有融化的白雪,手伸出来不一会儿就已经冻得冰凉。 富贵在手心里哈着气,缩着脑袋回到屋里先把火捅开,待屋里的温度上来,这才喊娘两个起床,“花她娘,五更了,该起了。”喊完二苗,拿着新衣服去哄枣花,“枣花,起了,穿新衣服了,还有压岁钱。” 要是往常,枣花才不理会她爹,今天不一样,今天大年初一,有新衣裳穿,还有压碎钱拿,更重要的是吃完饭,爹和娘会带着她去赶庙会。 这边的风俗是这样的,初一这天要起五更,穿新衣,挂灯笼,给家中祖宗布灯,也就是烧香、磕头,放鞭炮,吃完饭后需要到村外庙内给所有的神仙分别上供,去的越早越好,如果能烧到头香,说明这一家人今年要有大福气。 前些年破四旧,庙里的神像都被*卫兵砸了,这些年慢慢的神像又被请了回来,初一、十五,逢年过节,也有人去供奉香火,虽说年年富贵都没有抢到过烧头香,不过祈福还是要去的。 吃完饭,天已经大亮,头柱香铁定是赶不上了,全家人都穿着新衣服,拿着香往庙里溜达。 岩上村,顾名思义就是和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出了村往东走,有一片大山,山这边,面向村子的方向,有垂直下来的一片山崖。 不知道从什么年代开始,有人掏山建庙,挖了一个像陕西那边的窑洞一样的房间,最早供奉的是土地爷爷,方便百姓求神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后来有人求子,又挖了一个窑洞,供的是送子观音,再后来越挖越多,玉皇大帝,三清老祖都供上了,时间长了,有善男信女上完香之后会把庙前的杂草清理了再走,渐渐的,庙前范围越来越大,后来竟成了不小的一片空地。 后来因为破四旧的原因,佛像砸了,谁也不敢到庙里去上香。也就是这几年,有善男信女偷偷的把神像又请了回来,庙里才又有了香火,时间长了,每逢初一、十五,都有不少人过来敬神。有精明的生意人发现了这个商机,也会在这天过来上支个摊子,**香烛纸钱。再后来,这里竟自发形成了小小的庙会,卖什么东西的都有,尤其是大年初一这一天,人更是多。 离庙还有一段距离,远远的,就看见庙前的空地是人头攒动,雾白的烟气在庙的上方漂浮。 庙里,每个神像面前都有一个大香炉,在门口还有一个更大的香炉摆在那里,可以到神像面前上香,也可以直接就在外面的大香炉里,都是一样的,不过如果到里面上香需要排队,有心急的直接就把香供在外面的大香炉里。 今天上香的人太多了,屋里乌央乌央的全是人,既然来上香,每个神仙都需要拜到,富贵没有等,把香点燃后,冲着四面八方拜了几拜,直接把香供在外面的大香炉里。 拜到送子观音的时候,富贵本来还想继续供到外面的大香炉里面,想了想,又改变了主意,准备和观音大士亲自拉拉。他跟正在啃冰糖葫芦的枣花说:“枣花,你站在别动啊,我和你娘进去上柱香就出来。” “嗯。”枣花点头,里面乌烟瘴气的她才不愿意进去呢。 富贵拉着二苗就往里挤,逮着空,扑通一声就跪在蒲团上,先是磕了三个响头,供好香,才开始喃喃的求神保佑,“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求你赐给我一个儿子吧,我苟家就我剩一个独苗,我要是再不生个儿子出来,苟家在我这里就要绝户了。” 从富贵拉着她往里挤,二苗就知道富贵想要干什么,二苗在娘家生活好,本来就不瘦,生完枣花后,更是跟气吹的一样胖了起来,人太胖也不容易受孕,一直到现在,这期间她就没有怀过孕。 现在,二苗有了心事,人也变得勤快,脂肪就不知不觉的消耗了下去,身体也有了曲线,但孩子就是一直没有上身,像他们夫妻这个年纪的,哪家都有好几个孩子,就他们家,守着枣花一个独苗苗过日子,家里穷的时候,填饱肚子都勉强,孩子少也有孩子少的好处,负担也小,现在生活好了,心思也动了,也想多要几个孩子,不过村里大喇叭天天宣传计划生育,像他们家这种情况的,再要一个孩子政策还是允许的。 对于生儿子这件事,二苗心里也急,这一出门就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说什么绝户不绝户的,隐隐约约传到夫妻两个耳朵里,任谁心里都不好受。更甚的是前年跟邻居因为一点小事起了争执,没想到那家泼辣的老娘们大早上埋伏在二苗家大门口,等富贵一出门,她猛的扑过来,薅住富贵的脖领子明目张胆的骂:“我弄死你个绝户头!” 那回可把老实的富贵窝囊毁了,二苗更是像个皮球似的蹦着高的和对方开骂,骂着骂着骂急眼了,连铁锨都搬出来了,要不是富贵硬抱住她的腰不让她上前,她恨不能一掀拍死那老娘们。 富贵求子,二苗也想求,她恭恭敬敬的又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两眼微闭,在心里祈祷,“菩萨,求菩萨给我一个儿吧,如果我能生一个儿子,菩萨您叫我干什么都行。” 两口子反反复复的连续念叨好几遍,确定菩萨能听到了,这才心满意足的出了庙门,领着枣花专心赶起庙会来。 107、不省心 初一早起拜本家,初二外甥到舅家,初三闺女携婿回娘家,初四侄子去姑家,初五这天就不能动了,老实在家过破五。 苟家祖上不是本乡本土的村民,是爷爷辈逃荒过来的,繁衍到富贵这一代,就剩他独枝一个,所以富贵过年也不用拜本家,就等着初三跟二苗回一趟娘家就行。 初三这天,一家早早的吃完饭,打扮的美美的直奔丈母娘家。 大苗印象中的二妹还停留在去年5月份,那时候二苗的体重还在巅峰,整个人圆嘟嘟、胖墩墩的。 听见三口人进院门的声音,大苗两口子直往外迎,“二妹,富贵你们来了。”大苗刚说完,看见整个换了个形象的二苗诧异的睁大了眼睛,“呀!二妹,你咋这么瘦了嘞?没啥事吧?” “大姨,过年好。”枣花蹦蹦跳跳的围着大苗打转。大姨,大姨父对她最好了,枣花也亲近他们。 “哎呦,枣花呀,快过来让大姨抱抱。”大苗两口子没孩子,只要看见小孩就格外喜欢,更别说是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枣花了。 听大姨要抱自己,枣花也不跑了,乖乖的站在大苗面前,伸着胳膊等着。 大苗俯下身子,托住枣花的两腋猛一使劲,还挺沉,感慨的说道:“乖来,大闺女了,大姨都快抱不动了。” 那可是,过了年枣花就九岁了,有年纪人都喜欢说虚岁,说起枣花那就是十岁的大闺女了,哪能是一米五多的大苗轻易就能抱起来的? “大姐,姐夫,你们啥前到的?”二苗笑着跟姐姐两口子打着招呼,接着拍了枣花屁股一下,“快下来,看你这一身肉,别累着了你大姨。” “没事,没事。”大苗嘴里说没事,手上还真有些吃力,她把枣花放到地上,摸着外甥女的小脑袋,“大姨给你带了新衣服,在屋里嘞,去看看喜不喜欢?” “唉!”大姨又给带新衣服了,大姨给带的衣服,哪件都时髦漂亮,穿着在村里转一圈,能收获一大堆羡慕的目光,把个枣花高兴的,立马脆生生的答应一声,撒腿就往屋里跑。 等枣花连窜带蹦进了堂屋的门,大苗才把目光收回来,大苗握着二苗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眉目中带着二分担心,“二妹,是有啥事吗?怎么才半年没见,你就瘦这么厉害?” “没事大姐。”二苗可不敢跟姐姐说实话,有事也只能说没事,“俺农村人,得天天下地干活,能不瘦吗?” “真的?”大苗不太相信,二妹家种地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怎么以前不见瘦。 “真的!”二苗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跟大苗多说,拉着姐姐就往屋里走,“还没给咱爹娘拜年磕头呢,快点。” 今天闺女回门,老牛俩口子早早的就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就等着擎孩子们的头了。 枣花跑的快,进门看见姥爷姥姥在椅子上板正的坐着,啥也没想,扑通一声就跪下,高声喊道:“姥爷,姥姥过年好。”然后才邦邦邦的磕头。 “好好。”老两口高兴的合不拢嘴,忙掏出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姥爷给的压岁钱,拿着。” 老两口今天穿的真喜庆,当然肯定也是大苗夫妇给做的,守着会做衣服的孩子,哪里还用得着去别的地方花冤枉钱。 牛老爹穿的是枣红色带有团福图案的对襟棉袄,扣子是大苗专门做的盘口衣服的领口、袖口和下摆,大苗还专门用金线绣上了卍字花边。 苗娘穿的是大红色印有福字花袄,不过福字比牛老爹的要小很多,她的不是团福,是福字搭配的牡丹花,在盘扣上大苗费了些心思,做成了两朵小花的式样。 衣服一拿出来,两口子就爱不释手,又觉得太花哨了,怕穿出去了惹人笑话。 大苗好说歹说,说城里人现在都这么穿,老两口这才犹犹豫豫穿在身上,还别说,效果真挺好,显得老两口红光满面的,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进了屋,男人们先拜年,富贵和田士忠并排站定,先说了句:“爹,娘,给二老拜年了。”这才开始三磕三拜。 这边拜年不能拜哑巴年,磕头之前一定要先说出来是给谁磕的,还有擎头的人不能躺着,不吉利,即使卧床不起的,也得让家人扶着坐起来再擎头。 拜年仪式结束后,一家人这才分头忙活起来,女人们忙着做饭,男人则陪着两个老人聊天说话。 桌子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块,牛老爹在每人面前抓了一大把,又给孙女的衣兜装满。 富贵剥了一个花生放到嘴里,“姐夫,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年二十九到的家。”田士忠冲了一壶茶,一人倒了一杯。 花生炒的酥香,吃多了腻人,就着茶水喝正好,富贵喝了一口茶,“咋回来那么晚?” “年底生意忙,都做新衣服等着过年穿,脱不开身啊,本来我和你姐商量今年就不回了,你姐不同意,说好几年都没回老家了,想得慌,这不年二十八关门往回赶,二十九到的。” 富贵羡慕的两眼放光,嘴里一个劲的恭维,“忙了好啊,忙了有钱赚,哪像我和二苗,就指地里那点收成过日子。” 钱是好东西,大苗两口子最早和他们是一样的,都是农村人,穿着打扮大家都差不多,你看现在两口子,哪里还有一点庄户人家的土气,一看就像是大城市里出来的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优越感。 苗娘看着女婿们聊天,插不上嘴,干坐着也没意思,拎着小板凳到厨房里去找闺女们。 老牛家的闺女都有福,男人们都知道疼媳妇,平时家里煮菜做饭大多是男人在干,过年了,女人也有心让男人都歇一歇,菜是家常便饭,不过是荤菜多一些。 该准备的头年里都准备的差不多了,过了年蒸一蒸,炖一炖就行,就是饺子得现包,馅子早就剁好放在外面冻着,拿进屋来缓缓,等化了冻再掺点菜进去就行。 这些东西苗娘早上就已经准备好了,面是大苗早上来的时候活好的,就等二苗他们来了直接开包。 厨房中间的桌子上,摆了一个大案板,二苗擀皮,大苗负责包饺子,大苗人长的小巧适趁,包出的饺子也精致可爱,一个个鼓着小肚皮,就像一个个金元宝。 大苗包的太快了,二苗捏着擀面杖,手里一直不停才勉强能跟上,“娘,你咋来了,咋不在屋里和他们说话?” “我和他们可没话说,还不如咱娘们说说话嘞。”苗娘一腚坐到板凳上,伸手就要去摸面。 农村人,不大讲究卫生,没洗手就要摸面,大苗看不过去,急忙阻止:“娘娘娘,不用你帮忙,我和二妹能忙得过来。” 闺女自己生养的,啥意思她还看不出来,大苗娘嗔道:“你个假干净。” 大苗娇笑,“娘,你别说我,注意卫生总是好的,再说了,你那新衣裳刚上身,别弄脏了。” 说到新衣服,苗娘低头看了看,还真舍不得沾脏喽。 女人们,话题总是离不了孩子,话没说两句,苗娘就把话头引到了孩子身上,“我说大妮,你这些年就一次都没有怀过?” 不是这个还好,一说这个气氛就凝重起来,那个孩子、那件事就是插在二苗心头上的一根木橛子,不敢碰,一碰就要人命,她努力想忘掉,但这真实发生过的事,哪里那么容易轻易忘掉,她脸上的笑顿时僵在那里,又急忙垂下头,装出专心擀皮的样子。 大苗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娘,也不知道咋弄的,孩子一直就没有上过身。” “我可叫你愁死了,你就没去医院看过?”因为大闺女这事,苗娘不想起来还好,一想起来连觉都睡不着了。 大苗心里也急,眼看着年纪越来越大,要孩子这事迫在眉睫,不然再过两年更不好要,“咋没看嘞!中医西医都看了,俺倆都没事,你说还不如有点事,哪里有事治哪里,这可好,治都不知道在哪里下手。” “你男人咋说,他急不?” “能不急吗,光急有啥用?” “唉!”大苗长叹了口气。 “唉!”苗娘也长叹一声。 三人都不说话,气氛愈发凝重 ,须臾,苗娘想起来啥似的朝二苗开火,“还有你,二妮,你是咋治的,就生一个闺女就中了?” 这咋还说到我头上了,二苗抬头看看母亲和大姐,“谁说的光生一个闺女就中了,俺也想要儿,我又不是不能生,能生老大出来我就能生老二,我不怀我有什么法?” 苗娘恨铁不成钢的点着俩闺女,“你说说你俩,有一个让我省心的不?我虽说没给你爹生个儿,好歹我还有俩闺女,你俩倒好,俩人才有一个闺女。” 你说本来高高兴兴的回老家过年,这在婆家说这个事,到了娘家也说这一套子,弄的人心里烦烦的,大苗在婆家不敢吭声,在娘家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即撅着嘴抗议,“娘,大过年的咱别说这个行不?你就不能说点高兴的!” 108、真灵 过年吗,家家吃的都差不多,都是大鱼大肉的,二苗越看越没有胃口,索性跑到咸菜缸那里捞了一个大咸菜疙瘩出来。 苗娘蹙眉盯着小闺女切咸菜丝,“我说,二妮,那些个菜不够你吃的?还得啃咸菜?” 二苗手下不停,“咣咣咣”一眨眼功夫,一盘丝就切出来了,“娘,天天肉啦鱼的腻死哩,还不如拿醋调个咸菜好吃嘞。” 咦?哪年都没有二妮吃的欢,也没听她说过腻,今年咋还嫌弃腻来了?苗娘不信,“我看你就是烧的,还没过三天半好日子嘞,开始嫌弃这,嫌弃那的了。” 二苗才不管娘怎么想,她把咸菜淘了淘,切点香菜,放上醋和香油,这么一拌,然后迫不及待的先吃上一筷子,嗯~酸脆爽口,贼拉好吃。 开饭了!满满一桌子人,老牛两口子坐在上首,田士忠和富贵两个喝酒的男人坐在一起,大苗、二苗和枣花三人坐在一边,酒杯端起来,大苗首先开口:“新的一年,我祝爹娘身体健康,祝富贵和二苗万事如意。”说完亲昵看看身边的小外甥女,“也祝咱的小枣花学习成绩越来越好,越长越漂亮,干杯!” 祝福的话总是美好的,好听话谁不愿意听? “好!干杯!”大家热烈响应,酒杯碰的叭叭响。 热辣的白酒入口,纷纷捡自己喜欢吃的菜垫垫,有掇鱼的,有掇肉的,二苗见大家吃的香,也有点馋,掇了一块肥三瘦七的扣肉放到嘴里细品。 酱香浓郁的扣肉,足足蒸了好几个时辰,肥油基本都蒸化到了汤汁里,这样的肉,入口即化,根本不腻人,偏二苗吃起来,没有感觉到有多香,就是品出来油啦啦的腻歪的慌,她努力把嘴里的这块咽下去,掇着咸菜丝,再也不肯碰其他的肉了。 偏生老牛两口子疼孩子,你掇一块肉,我掇一块鱼的,任凭二苗一连声的说够了,够了,吃不了,还是给二苗布了满满一碗菜。 冒尖的一碗荤菜,二苗看着都愁的慌,实在吃不下去呀,又不能浪费了,自己碗里的不能给外人,她端起晚给富贵和枣花一人分了半碗。 田士忠在一旁看着,笑眯眯的打趣富贵,“看看,看看,还是你媳妇知道疼你,好吃的都给你了。” 这半年,富贵的日子过得相当的滋润,花她娘平时也不发火了,也知道心疼他,两人说起话来都是有商有量的,不像原来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富贵柔和的看来二苗一眼,那眸子里的光能甜死人,“花她娘,你也吃,别光给我呀。” 富贵觉得光嘴上表达不了自己的爱意,他掇了一大筷子肉,就往二苗嘴边送。 富贵挑的这块是往年二苗最喜欢吃的部位,肥的有点多,颤颤巍巍的顺着富贵的筷子移动。 “不要不要不要。”二苗一个劲的往旁边躲,这块肉,别说吃了,光看着就往嗓子眼顶。 “哎呀呀!快掉了,快接着。”富贵急的大喊。 二苗无奈,在肉马上就要掉下来的时候,皱着鼻子端碗去接。 “啪!”终于,肉砸到了碗里,因为肉蒸的过于熟透,掉到碗里的同时,白花花的脂肪也摔的四分五裂。 那个场面,在二苗的眼里就觉得太恶心了,“呕~”二苗登时感觉满嘴冒酸水,忍不住的呕了一下。 呕完二苗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看看大家,咽口水唾液使劲往下压了压,无奈身体反应过于强烈,她的意愿根本抵不到身体的本能,胃是一个劲的往上顶,终于,压不下去了,二苗推开饭碗就往外跑,刚跑到院子里,就抑制不住的呕吐起来。 “咋的了?咋的了?”老婆的表现富贵唬了一跳,跟在二苗身后出来,忧心忡忡的轻拍着二苗的后背,“好点没有,咋还吐那么厉害呢?” 二苗吐的眼泪鼻涕一大把,直到连黄疸汁都要吐出来这才止住,她虚弱的摆摆手,“没事,没事。” 大苗端着一杯水递过来,“快漱漱口。” 苗娘不放心,也跟着出来,“二妮,你这是咋着了?” 富贵一直顺着二苗的后背,“花她娘,你好点没有,还难受不?” “我没事了,走,都进屋,外面怪冷嘞。”二苗扶住老母亲的胳膊往回走,“娘,大姐,我没事,可能是昨天晚上山楂吃多了伤着胃了。” “我就说那山楂太酸,你不信,一个劲的吃,看看,不撑了吧,你先回屋,我给你收拾收拾,你说说你,这大过年的。”富贵摇摇头,铲了草木灰过来垫上,又清理干净才回屋。 苗娘边走还边拍着闺女的手背埋怨,“你说你,那么大的人了,也不是小孩子,咋吃个东西还没有个够嘞。” 大苗若有所思的问道:“二妹,你没事吃那么多山楂干什么呀?” 母女三人重新落座,“过年好东西吃多了,撑着了,富贵拿出来给我消食的,没想到我一吃吃中了,就觉得酸溜的,还带点甜味,一不小心就吃多了。”二苗说完目光不小心又落到了肉碗里,恶心的她急忙把目光转到别处。 大苗就觉得不对,山楂吃多了助消化,也不能让人呕吐呀,她虽没怀过孕,但也知道女人怀孕会反应,会呕吐,“二妹。”大苗的眸子在妹妹的小肚子上转了一圈,“你说你会不会是有了?” “有什么呀?”二苗太长时间没有怀孕了,咋一听姐姐这么说还没有反应过来,接着她寻思过味,就看她小眼睛越瞪越大,眸子越来越亮,“对呀,我怎么没往这上头想,大姐,你不知道,这几天,但凡是油腻一点的东西我都吃不下去,就喜欢调个凉菜,吃个咸菜丝什么的,我可能真是有了,你等一下,我算算哦。” “哎呦!我的乖来。”苗娘高兴的直拍大腿,“刚才咱还说起这个事来,你快算算。” 二苗想了好半天,才想起距离自己上次来月事真的快有两个月了,真是,忙年忙的,把人都忙转向了,把这事都忘了,当即喜滋滋的冲着几个人点头,“快两个月了,看我都忘了。” “太好了。”苗娘高兴的直接站了起来,“你说,你想吃啥,娘单给你做。”说完老太太撸袖子就要往厨房走。 大苗急忙拦着母亲,“娘,你快坐下,二妹想吃啥我去做。” 牛老爹也高兴,端着酒杯都不用人劝,自己给自己倒酒,滋溜就是一杯,滋溜就是一杯,连喝三杯才摸着下巴呵呵直笑。 田士忠眼光复杂的盯着姐妹两个,脸色的笑都有些僵硬了,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孩子呀。 富贵收拾完回屋就觉的气氛不对,刚才气氛还没这么热烈呢,怎么这会子都高兴得跟拾了大元宝似的,“啥事?咋都这么高兴嘞?” “恭喜你啊,富贵。”田士忠拍拍富贵的肩。 富贵一头雾水,“啥事还恭喜我?” 二苗呡着嘴娇羞的笑,就是不说破。 “你又要当爹了,能不恭喜你啊。”田士忠端起富贵的酒杯,放到富贵手里,“今天可得好好庆祝一下。” “我又要当爹了,这有啥好庆祝的,我一直都当着爹来,我……”富贵说着说着,不可思议的看向二苗,“花她娘,就是说你又有了!” 二苗点点头,高兴的脸颊上泛起一摸红晕,“我算着差不多,快二个月了。” “俺的个娘来。”富贵把手里的酒杯往桌子上一放,快步走到二苗身边,“你没有哪里不好受吧,来来来,快到床上躺着去。”富贵是恨不能一把把媳妇抱到床上去,碍着那么多人看着,他是光搓手,没敢动手。 男人紧张她,二苗心里甜蜜蜜的,“看你小心的,我又不是没怀过孩子,值当的你这个样?” “那能一样吗,那时候你多大,这时候你多大。”富贵跟扶着老太后一样,扶着二苗往卧室走,一直伺候二苗坐到床上,他蹲下身子帮二苗脱了鞋,小心翼翼的扶着二苗的后背让她躺下,又给二苗盖上被子,这才抚摸着媳妇的脸,温柔的说道:“花她娘,你说你想吃啥,我这去给你做。” “不用你,大姐去做了,我就是怀个孕,哪就值当的小心成这样了?再说,万一不是怀孕嘞。” 富贵脸一板,“可不敢胡说,哪能不是的,咱都求过观音菩萨了,一定是的,你说,也太灵了吧,初一咱刚上完香,初三你知道就有了。” “嗯。”二苗也是这样想的,“回去咱得再去上上香,谢谢观音菩萨。” “那得去,那得去。” 富贵美滋滋的回到饭桌前,嘴里一连嘟囔好几回,“真灵,可真灵。” “啥事真灵真灵的。”田士忠这饭吃的一点都不香了,就觉得窝心的很,别人都是一个一个的生,怎么到他这里一个都生不出来? 富贵先把脸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这才神神秘秘的的说道:“大姐夫,我跟你说啊,我们村那有个庙,你知道呀。” 田士忠点头,“知道,不是砸了吗?” “早都请回来了,你不用知道,初一那天,我和花她娘刚给送子观音上过香,今天,才隔一天,就知道花她娘有了,你说灵不灵?” 109、求菩萨 有为了生孩子,田士忠两口子中医、西医都看了,一直没管用,都说有病乱求医,听富贵说的这么神,他心思也动了起来,难道说自己一直没有生孩子是因为没有求神? 有一个问题大家都自动忽略了,就是二苗肚子里的孩子已经近两个月,只不过是今天反应强烈了一些,大家才发现了而已。 大苗在厨房里忙了半天,就着包饺子剩下的一点面,又掺了些干面进去,活硬了,擀了一剂子面条,下到锅里,一点油没敢放,就放了一点盐,临出锅前又抓进去一把菠菜稍微一煮。 清亮亮的面汤配着碧绿的青菜,怎么看怎么清口,二苗这会子可不嫌腻了,呼噜噜的一口气喝了一大碗。 热乎乎的面条下肚,二苗胃里舒服多了,人好受了,就躺不住,穿上鞋就要下床,大苗急忙按住妹妹,“你躺着就行,都还没吃完饭呢,现在又不用收拾,再说就是吃完饭了,那么多人呢,也不用你,你等我一会儿,我吃完饭过来和你说话。” 大人这会子都忙叨叨的,就枣花一个小孩子吃的最认真,等大人们正式开吃,她吃饱了。 枣花也不小了,听明白大人们的意思是娘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她撂下筷子到里屋去找娘,直接趴到床边,小手摸着二苗的小腹,“娘,是里面有小宝宝了是吗?” “是呀!”二苗拍拍床沿,让闺女上来,枣花脱了鞋,爬上床,挨着二苗躺下。 二苗把闺女搂着怀里,“花,你说娘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村里的人都迷信,认为孩子的嘴里有宝,孩子越的就越准,枣花是大了点,不过谁叫旁边没有别的小孩呢。 “弟弟。”枣花脱口而出,村里小朋友们都有弟弟妹妹做伴,就她光杆司令一个,她也想有个弟弟,以后她还可以带弟弟玩。 闺女的回答让二苗很满意,那八成是儿子了。 大苗回到饭桌,还没有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的先去看田士忠,正巧田士忠也看过来,两口子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大苗的目光是内疚的,田士忠的目光很复杂,有失望,有羡慕,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种目光让大苗很是揪心,她“嗖”的把目光收回来,掩饰性的放到菜上,说道:“都快吃,再不吃就要凉了。” 田士忠的目光,让大苗感觉像是头顶顶个两个千金坠,沉得她一点一点的往下哧溜,大苗也不浅杯小酌了,三下五除二的迅速将肚子填了填,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饭桌。 富贵意气风发,喋喋不休的一个劲的夸观音有多灵,听得苗娘和田士忠越来越心驰向往。 老年人最迷信,苗娘更是信的真真的,当即就对田士忠说道:“快吃,吃完饭你和大妮一块也到观音菩萨面前求求去。”说到这里还一脸的懊悔,“你说说,我咋把这个事忘了,要是早几年想起来,提醒你们去拜完观音菩萨,是不是孩子都好几岁了。” 田士忠也有立即动身的冲动,他也不喝蔫酒了,抱起一碗饺子就开吃。 牛老爹两口子年纪大了吃的慢,都吃完了他俩还剩半碗饺子,初三就是回娘家陪老人的日子,两个女婿也不好意思直接起身,心不在焉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牛老爹见大女婿一副沉不住气的样子,拿着筷子就开始撵人,“都走,都走,有事忙事去,不用陪着我俩。” 得,老丈人都开始撵人了,两人顺势站起来,各喊各的媳妇。 “大苗。”小姨子在屋里躺着呢,田士忠没好意思进屋,隔着门喊了一声。 “唉!来了!”大苗开门出来,“都吃完了?我这就收拾。”说完往饭桌上望去,见爹和娘还一人抱着半碗饺子慢悠悠的吃。 苗娘端着碗直接走到大苗身边,“大妮,不用你收拾,你俩赶紧的跟富贵去给观音菩萨上香去,求完菩萨,今天过年也能带个孩子回来,这可是正事。” 听娘这话的意思是拜了菩萨后铁定就能怀上孩子,大苗心里根本不信,但出于对神明的敬畏,她可不敢说什么有悖的话。 路过镇上,田士忠专门去买了一大堆的香烛,富贵也买了一些,结账的时候,田士忠掏出钱指着富贵选好的东西跟老板说道:“连他的都有了,多少钱。” 大姐夫这是要给自己垫上钱,富贵哪能答应,这是他对菩萨的心意,又不是旁的东西 ,“这个可不能垫,这是我对菩萨的心意,不然显得我心不诚。” 神学上面的事田士忠不懂,听富贵说不能垫,他也不敢再提垫的事。 二苗有孕,富贵可不敢再让二苗跟他往山那边跑,他嘱咐枣花好好陪着二苗,自己带大姨子两口子往庙里走。 今天既不是初一,也不逢十五,正经的香客不多,寥寥可数的几个人应该是出来游玩的。 富贵跪在观音菩萨前,点燃香火,恭恭敬敬的叩头后,在心里好好的谢了谢菩萨,“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今天信男是来还愿的,我老婆有了身子,菩萨您有什么要求尽管给我托梦,信男一定能达您所愿。” 本来富贵是想在菩萨面前许下要为菩萨重塑金身,后来一看,菩萨金身都是刚请来不久,还赫展新,一时半会也用不着他。 庙是香客自发修建的,虽然依山而建了菩萨的仙居,但限于石头山并不是太好掏,和真正的窑洞比起来要浅的多,也就是局限于菩萨不受风雨的侵蚀,庙里没有和尚挂单,所以也没有人管理,香客每逢旬日也只是上香,并不需要捐香油钱,也有捐钱的,捐的不多,都是钢镚子,求完菩萨后直接把钢镚子埋在香灰下面,这样的钱,即使有人见了,也不敢动,有大胆的孩子拿了,父母知道后,不光要给孩子一顿狠揍,第二天还得送回去,且只能多,不能少。 当然也不是一直放着不动,香炉大小终究有限,装不了太多东西,如果庙中有损坏的地方确实需要修缮,有心的香客可以上香告诉菩萨一声,不足的香客再自己掏腰包补上。 为显心诚,田士忠买的香多,满满的一大袋子,菩萨面前的香炉装的满满的还没有点完,他和大苗俩个跪在菩萨面前,学着富贵的样子三跪九拜后,双手合十,虔诚的祈祷,“求菩萨赐给我们一个孩子吧,我们也不贪心,就一个就行,我今生一定积善行德多做好事……” 说起来神秘,其实仪式很简单,烧香,许愿,磕头,别的就没有什么可进行的了。 大苗两口觉得这么简单就完了?怎么感觉跟没尽心似的?左右香买的多,他们准备等眼前这一炉香燃尽了再点上一炉。 等待的空,两人在菩萨的仙居转了转,发现了一个他们可以尽心的地方。 因为烧香的过多,又没有人打理,庙内布满了黑灰,还有蜘蛛结的残网,随着外面的小风来回摇摆。 “要不咱俩把这里的卫生打扫打扫?”大苗跟田士忠商量。 别说打扫卫生了,为了要孩子,田士忠恨不能把一颗红心都掏给菩萨,当即表示同意,他找了两把笤帚过来,用围巾掩住口鼻,两口子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富贵上完香就去别的神仙那里串门了,他溜达一圈回来一看,大姨子两口子荡的浑身都是土,脑袋上还挂着蜘蛛网,脸上更是黑一道白一道的狼狈的很。 富贵指指田士忠又指指大苗,笑得一嘴大白牙呲呲着,“你俩这是干啥去了?咋摸化成这个样子?” “那有啥好笑的?我和你大姐把菩萨这里的卫生拾掇了一下。”田士忠和大苗解下围巾,抽打着身上的灰,然后又互相把对方头上的蛛网捏下来。 嗯~对呀,富贵心说我光在嘴上感谢菩萨了,怎么没想到这个?遗憾的说道:“你说说你俩,咋不喊我一声啊,咱仨一块干呀!” 临走前,田士忠把所有的香都点燃供上,实在放不下了就放到外面的大香炉里,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两口子心里从来没有过的轻松,所有的期望都有了寄托,剩下的只有等待。 其实他们不孕的主要原因,刚开始是有点体虚宫寒,这些年经过药物的调理,这点小毛病早就好了。 主要还是求子心切,太着急了,所谓欲速则不达,越急越怀不上,刚开始医生也告诉他们一些注意事项,比如不能频繁的同房了等等,这些两口子都听在了耳里,记在了心里,也都照着做了,没想到还是不行。 这些年因为年龄的增长,田士忠更是急得冒火,就觉得医生说的不准,所以医生的话也不听了,恨不能天天要,他认为自己这么勤快,碰上的几率就大,殊不知,天天同房不仅不会提高怀孕几率,反而会降低怀孕率,因为频繁的*生活,会导致小蝌蚪的质量下降,也会降低小蝌蚪在*液中的含量,小蝌蚪的浓度越来越低,更不容易受孕。 110、有进展 假期一结束,苏琛找了个机会,拎着收录机去了宋成林家一趟。 宋成林住在一楼,有一个院子,他这人比较喜欢花花草草,就把院子规划了一下,墙根处用吸水石搭建了一个小假山,山上面种了些喜水的绿植,山下面的小池子里面养了几条锦鲤,靠墙跟的地方摆了一溜的花盆,院子中间是一个刻着棋盘的方桌,闲暇之余,还可以和棋友手谈一把。 冬天天冷,他怕把他的花花草草冻死了,就把院子上方覆上一层白色塑料布用于保暖。 苏琛上门的时候,宋成林刚吃过午饭,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看见老同学,打趣道:“哟,苏科长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 “看你这话说的,没空就不能到你这来坐坐了,真是的,官僚。”苏琛背着手跟在宋成林身后转悠,左瞅右瞅有了一个新发现,“我说,老同学,人家养花都是花呀朵的,你这养一院子的花咋连个母的都没有,一水的绿叶子?” “这你就不懂了吧,你知道养花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宋成林嗤笑一声,把花洒举的高一点,湿水的绿叶子更是显得青翠欲滴。 “你别说,我还真不知道,你给我讲讲。”苏琛走到圆桌旁坐下,顺手将收录机摆到桌子上面,“给个拿个小玩意,看看喜欢不?” “这个最高的境界就是不开一朵花,能让你看出满院子争奇斗艳来,这和此地无声剩有声一个道理。”宋成林放下水壶,从屋里拿出一把茶壶,两个茶盏,冲好茶叶,递给苏琛一杯,“龙井,尝尝香不香。”说完,他把水壶放到一边,拿过收录机,“我看看,什么小玩意儿?” “呦,收录机,这可不能称之为小玩意。”宋成林是警校毕业生,心理学是必修的一门学科,老同学今天带这么个礼物来找他,不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吧,肯定他是有所求。 宋成林抬头瞥 一眼苏琛,“说吧,什么事需要我帮忙?”说完拿出说明书,一个个功能键对比着。 苏琛捏着茶杯把,一直在研究杯中的龙井,小小的茶盏中,茶汤碧绿,茶叶遇热绽开,在水中微微浮动,放到鼻子下面轻轻一嗅,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让人脑子登时清明。 “这茶不错。”苏琛饮了一口,细细一品,茶已入喉,满口的茶香却依然留在唇齿之间,“好茶!”他叹道。 茶盏很小,说话间温度就已适宜,只一口,茶盏就喝的干干净净,“诶,成林,你这杯子也太小了,喝着不过瘾呀,你能不能给我换个大点的杯子来。” “我说你老土了吧,这茶是让你品的,品茶是一种清雅的事情,不是为了单纯解渴,我怎么感觉好东西让你营造出了牛嚼牡丹的感觉来呢?” “得,我一个大老粗,你让我清雅,我就是装也装不出那个劲来呀,赶紧的,给我找个大茶杯来,这一小口一小口的还不够费劲的。” “你呀,你呀。”宋成林摇头,果真进屋给他找了一个大搪瓷缸子出来,捏了一撮子茶叶进去,满满的倒了一大缸子水,放到苏琛的手边,“给你,这回行了吧?” 苏琛忙接过来,笑的满脸开花,“深得我心,深得我心,还是老同学你了解我。” “咱们多少年的交情的,我还能不了解你?说吧,到底啥事需要我帮忙?”宋成林把茶杯放在手心里,举到眼前,深深的吸了几口萦绕在鼻尖的香气。 “真是不愧是学刑侦的,我说老同学,你干户籍管理那是埋没了人才,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就知道我是有事求你了。” 透过氤氲的雾气,宋成林笑道:“你拎这么大一个小玩意来找我,不可能一点事都没有吧,说吧,别卖关子了,老同学你的事,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你放心好了。” 说到正经事上,苏琛收起戏谑之心,他双手捂着茶缸,人也坐正了一些,“你还真说对了,我确实有需要麻烦你的事。” 宋成林露出一个果不其然的表情,“说吧。” “我有一个亲戚,老家L庄的,人现在在HB工作,想把老家的兄弟接出去一个,但老家兄弟是农村户口,外面没法落户,后来他在那边找人问了一下,说是这边把户口转成非农业,接着就迁过去,那边就能落户了。” 宋成林点头,“我明白了,就是说需要把L庄一个人的户口转成非农业对吧?” “对对对,还是专业人士,一说就透。” “这样啊……”宋成林食指轻扣着桌面,蹙起眉头想了想。 苏琛捧着大茶缸子,连喝好几口,静静的等宋成林想事情。 宋成林沉吟半响说道:“按照正常的流程呢,这个人需要先写申请,说明他农转非的理由,招工或者上学,然后是他们所在的户籍所辖地批准,再递上来,由分局审核批准,如果符合规定,这个也不算难事,不过这个人铁定是不符合规定的,走正常的渠道肯定是不行。” “那当然是不行了,要不然求到老同学你这里呢。”苏琛两手一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嗯,我再想想啊。”宋成林一连喝了好几杯茶,这才放下茶盏道:“是不是一转成非农业立马迁走。” “对呀,转完就迁。” “那这样就好办了,我给你冒个风险,你让你亲戚从公社先把户籍提出来交给我,我想法给转成非农业,转完后你让他们一定尽快迁走,这样也没有人能查出来。” “行,还是老同学你讲究,我可得好好谢谢你,咱有情后补。”苏琛端着大茶缸了说:“干杯!” “喝个茶干什么杯?”宋成林嘴上说着还是跟苏琛碰了一下杯。 苏琛手里的大茶缸憨沉厚重,宋成林手里的小茶盏小薄轻巧,苏琛的力度没掌握好,大剌剌的碰过去,直接把宋成林手里的茶杯撞了个人仰马翻,要不是宋成林护的紧,那就不是洒一手水的事了,直接能把茶盏撞八瓣。 “哎呦呦呦,苏科长,怎么着我替你办事,你还要造我的反?”宋成林故意瞪向苏琛。 苏琛不好意思了,急忙掏出手绢把宋成林手上的茶渍拭去,一连声的陪侍,“失手,失手,一高兴忘形了。” “我跟你说,幸亏是我这茶凉了,要是把我手给烫坏了,看我怎么讹你。”宋成林开玩笑的接过苏琛的手绢,自己把手擦干净。 “还用你讹?不等你吭声,我主动赔给你,我说真的,不行咱今天先预补一下,下晚找个馆子我好好的请你吃一顿。” “别,我怕了你了,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早晚要瓷实的烫我一家伙,那我可不去上那个当!” “哈哈哈……”两人不约而同开怀大笑起来。 宋成林找来摸布擦干净桌子上的水,苏琛没有重新落座,直接告辞,“成林,那我就先走了,这个事我就拜托你啦。” “别走啊,一会儿在这吃饭,我去炒两个菜,咱俩喝几盅。” 苏琛摇摇头,“不了,趁着天色还早,我得赶紧去给我亲戚回话,让他先把手续办起来。” “等等,把你的小玩意拿走。”宋成林拿起收录机就往包装盒里装。 “别,你留给弟妹用吧,她当老师的,录个什么资料的也方便。”苏琛说着,怕宋成林追上来,出门骑上自行车就跑远了。 “诶诶诶……”宋成林也不装盒了,抱起来就往外跑,出了大门一看,苏琛的影子都找不着了。 苏琛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王友元那里,自行车骑的飞快,觉不着就到地方了。 秀芝正在院子里洗菜,听见自行车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本来她以为是是上门求医的患者,一看是苏琛,急忙站了起来,“苏琛来了。” 王友元老两口不用上班卡点,一日三餐也不是那么按时,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吃。 “大娘,忙着呢,我大爷呢。” “在屋里头呢。” 这会子没人看病,王友元正抱着本书看的津津有味,听见苏琛的声音,忙走出屋门口,“呦,苏琛,正想你呢。” “是吗,那我来的巧。”苏琛停好自行车,往秀芝的菜盆里看了看,“大娘,你一会儿做什么好吃的?” “哪有啥好吃的?都是家常菜,你中午在这吃饭吧,让你大爷给你做好吃的。” “对对对,你说你想吃啥吧,大爷给你做。”王友元快走几步,拉着苏琛就往屋里走,“来,先屋来歇歇吧,咋还恁冷的天还累出一身汗呀,你这是骑的多快!” 苏琛摸了一把额头,还真摸到了一手薄汗,“嘿嘿,大爷,你跟我说的那个事人家答应了,我不是心急吗,想尽早告诉你,早办成早了心事。” “恁快就办成了!”王友元惊喜之余还不忘了给苏琛倒茶,“快喝口水歇歇,这个事多亏了你了,叫大爷咋谢你呦。” 苏琛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大口喝茶就是爽,“大爷,咱两家还用那么客气吗,你要是谢我,就给我多做两个好吃的,你的手艺我可是想了好几天了。” “没得说,没得说,你点菜,大爷我这就去准备。” 111、太好了 王友元想尽快帮女婿办成这件事,不过是出自一个老父亲的拳拳爱女之心,闺女一个劲是生丫头,这事别说是放到亲家身上,就是放到他的身上,他也是不高兴的,他一个当父亲的没别的办法,只能在背后给闺女撑撑腰,让闺女婆家人看在自己帮了他们家忙的情况下,尽可能的高看闺女一眼。 一看事情有了眉目,王友元心生欣喜,高兴的挎上菜篮子就要去赶集。 大爷这是真当自己是来吃饭的了,苏琛急忙拦住王友元,“大爷,我说着玩的,我吃过中午饭了,办正事要紧,你还是先去石大勇家一趟,让他兄弟去公社把户口信息提出来交给我,我回去把农转非的事给办了,为防夜长梦多,这个事还是越快办越好,今天我就在这里等着他。”苏琛看看天上的太阳,日头悬在正当顶,“上午这个点,我看是办不成了,让他下午一上班就去,办完了抓紧时间送过来。” “对,你说的对。”王友元扔下篮子就要往外走。 苏琛又拦住他,“大爷,你会骑自行车不,会骑骑我车子去。” 怎么把自行车给忘了,“会骑,会骑。”王友元又折返身子,推上苏琛的自行车。 石大勇走前跟孙秀芳和瑞民说好了让他们在家里等消息,一旦事情有了进展,需要他们准备什么就让瑞民跟着去办。 大哥这么安排,起先瑞民怀疑这是大哥要撇下他的借口,但大哥说的也对,他得上班,实在是没时间等结果,再则这是给他自己办事,他自己也得上上心,瑞民打算好了,先耐着性子等一段时间,要是实在没动静了,他就主动回到大哥那里,总之,他的下半辈子就交待到大哥身上了,想把他摘下来?哼!没门! 王友元平时一点不愿意走这个亲戚,不是看不起亲家,而是一看他们家穷成这样,自己都替他们愁的慌。 亲家的大门自打他第一次到这里,就是这破破烂烂的样子,这都多少年了?还是那个样子,不,是更破了,头年里亲家公走,他来烧纸,当时出棺的时候不知是谁碰了大门一下,半个门扇好悬没掉下来,今天一看,大门还那样,歪歪斜斜的连修都没有修,王友元不理解了,本身就是一个烂柴门,就是换新的能花几个钱,不换新的也行,你修修它,不也板正好看? 还有亲家的院子,那么大的院子就用土夯了半米高,这半米高的院墙是能防了贼呀还是能防了野狗,也不知道他们是咋想的?那么些个壮劳力,你就说用稻糠掺黄土脱土坯,最多一个月,做出的土坯足足够用的。 这样也倒好,出来进去的方便,除了必须要走正门的方向,其他的直接跨墙头走,走的次数多了,墙的棱角都给磨平了。 石大勇临走的时候想带着孙秀芳一起走,他觉得爹走了,娘一个人在家里孤单,他想让娘跟着他好好的享享福。 初起孙秀芳没同意,在她的眼里,儿子家再好,也不如自己一点一点建设起来,生活了几十年的家好,后来想想大勇挣的钱没她监督的话,会不会都落到王英的口袋里,不给他兄弟们花了?就决定再在家里多住两天,等瑞民的事办妥了,和瑞民一块回去。 大门根本就没关,也是,这门纯属摆设,有和没有基本上没有区别,王友元一直骑到院子里也没见人,他停好自行车,视线在破败的院子里转了一圈,目光在墙头上顿了一顿,他分明看到,因为墙头的利用率过高,已经坍塌了两截,“家里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谁呀?”吃完午饭,孙秀芳准备眯一下,还没睡着,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喊,急忙撒哒着鞋往外走。 “我,英子她爹。” “哎呀!亲家来了,快屋里坐。”这个老亲家,平时没事根本不登她的门,今儿个主动过来,肯定是瑞民的事有了眉目,她急忙冲着旁边的屋子喊了一声:“瑞民,你王大爷来了,你赶紧过来。” 冬日里没有什么农活, 大家都在猫冬,瑞民不愿意出门打牌聊天,一天天的吃饱了就到床上歪着,正胡思乱想呢,听娘喊王大爷来了,他慌的滋溜一下坐起来,“来了,来了。”他边走边提鞋 ,一边还仰头答应着。 王友元哪里有心思坐啊,人苏琛还在家等着呢,“我不坐了,我来跟你们说个事还得走,家里有人等我嘞。” “啥事恁急,连坐的功夫都没有呀。”孙秀芳心里明白是什么事,还是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还能有什么事啊,你家大勇年前安排的,他四兄弟的事,这不是人给回话了吗,我过来赶紧给你们说一声。” “大爷,大爷,你坐呀,人家咋说的?”瑞民可勤快了,见王友元不进屋,急忙搬了一把椅子出来。 “瑞民呀,大爷真不坐了,给你说一声,你赶紧的去公社把你的户籍信息提出来,给我送去,人家在我那里等着嘞,他带走赶紧给你办去。”王友元说完,推车子就要走,“我在家里等着你啊,你快点,一上班就去啊。” 瑞民光顾激动了,没有听清王友元说什么,他跟在王友元身后急走两步,“大爷,你别慌走啊,让我去提什么东西?刚才我没听清。” “你的户籍信息。” “?”瑞民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 王友元不禁加重了语气,“就是你的户口,户口信息懂了吧。” “哦~”瑞民明白了,一个劲的点头,“知道了,是户口信息对吧?” “对对对,快去,别耽误了。”王友元一偏腿骑上自行车就走,他这中午饭还没吃,这会子觉得饿了,还想顺便买点菜,犒劳犒劳苏琛这小子,时间紧着呢。 “大爷谢谢你啊,大爷你慢点。”瑞民站在大门口,朝着王友元的背影连喊好几声,这才一脸喜色的回屋,“娘,太好了,终于有消息了。”这几天瑞民等的心焦八卦的,终于等来了好消息,他兴奋的直转圈圈。 你看看,一点小事就激动的不是他了,哪里有大勇半点沉稳,“老四,你瞎转什么,没听你大爷说,人在家等着呢,你还不赶紧到公社里去?”孙秀芳把瑞民刚搬出来的椅子又往回挪。 哦,去公社,说到去公社,瑞民犯愁了,他长这么大,活动范围都在村里这一块,都不知道公社大门冲哪开,也根本没有去办过什么事,让他去提户口,他不知道从哪里入手,“娘。”瑞民有些为难,“我不知道咋治法,要不你跟我一块去吧。” “这点小事你还得拐带上我?”孙秀芳也不知道怎么办,当年几个孩子安户口,都是石有田一个人操办的,这往外迁户口,她是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去喊你二哥,让他和你一块去吧。” “哦。”瑞民跑到最东边的那间房,敲了敲门,“二哥,二哥你醒了没有。” 一连敲了好几下,屋内才传来瑞成懒洋洋的声音,“咋了?” “我有点事不知道咋办,娘说让我找你。” “你等一会啊。”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瑞成打开门,捂着嘴打了一个大哈哈,“啥事呀?” “刚才王大爷来了,他说我转户口的事人家答应了,让我去公社把我的户口信息提出来送过去,人在家等着嘞,今天直接带走,让我赶紧去办,二哥,我不知道咋办法,娘说让你带着我去。” 瑞成掩了掩衣服,面带不满的说道:“咦~,咱娘也真是的,你不知道咋办我就知道了?我也没办过呀!” 听见瑞成这样说,孙秀芳急忙走过来,“老二,不会你不会学?鼻子下面不是嘴吗,带着你兄弟走一趟,不知道啥的就多问问。” 说心里话,瑞成是一点也不想去,不过娘发话了,他就勉为其难的去一趟吧。 公社就在镇上,一个大院子,进门就是一溜的平房,大门口的一间平房是给门卫留的,还不到上班时间,院子里很静,哥俩从来没有到**机关办过事,站在大门口伸头往里看。 门卫透过玻璃见门口两个人伸伸缩缩的不知道想干什么,他拉门出来,“我说老乡,还不到上班时间嘞恁俩是来干啥来。” “哎哟,大哥。”瑞成忙从挎包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了上去,“俺是来起户口的,不知道哪个屋里是。” 门卫接过烟,顺手别到耳朵上,热心的往旁边迈了两步,食指向西一指,“起户口是吧,不在这个院,那应该到派出所户籍室去办,来,我跟你们说,出了门往西走,十来米就到了。” 真是太感谢了,两人再三谢过门卫,向西走了十来米,果然又是一个院子,门口竖着个白底红字的木质竖牌匾,上书***人民公社派出所的字样,看来这个错不了了,俩人进了院,找到户籍管理室,不到上班时间,门还紧锁着,兄弟俩只好坐到门前的台阶上继续等待。 112、成功 王友元心里有事,回程的车子就骑的飞快,温暖的小风一吹,挂在下颌上的一缕长髯,随着风来回飘荡,很有点仙风道骨的感觉。到镇上的时候专门往菜店里拐了一个弯,买了一条大鲫鱼,打了二块嫩豆腐回来,虽说时间上没怎么耽误,来来回回的也去了半个多时辰。 王友元停好车子就往屋里走,“苏琛,等急了吧?”刚才还说苏琛怎么骑了一身汗,这一抹,自己额头上也是汗津的。 “不急,大爷,你回来的还怪快的,哎呦!这么大一条鲫鱼。”苏琛急忙接过还在垂死挣扎的鱼。 王友元没有带篮子,卖家用一根麻绳穿住鱼嘴挂在车把上,因为鱼身子过沉,坠的鱼嘴都快豁了。 “大爷今天给你炖鲫鱼豆腐汤喝。”王友元说完就去找了菜盆过来,准备收拾鱼, “今天时间紧,随便做点,能哪天你有空了过来,大爷再好好的准备几个菜给你吃。” 王友元的鲫鱼豆腐汤做的那是一绝,清洗干净的鲫鱼,去除腥线,两面划刀至油中两面煎至微黄,再放入各种调料炖起来,当鱼汤炖至浓稠,嫩豆腐打入奶白色的鱼汤里稍微一炖,放点芫荽蒜苗末出锅就行。 “那好啊。”反正要在这里等,不如喝着鱼汤慢慢等,王大爷这个鲫鱼炖豆腐做的鲜美异常,奶白色的鱼汤里飘着嫩嫩的豆腐,喝一口鲜香扑鼻,一碗下肚,浑身都跟着暖和。 办公室一开门,瑞成急忙拉着瑞民就往屋里走,入门是一个长长的台子,将办公室分成里外两个区域,为方便办业务的人员,台子外面放了两把椅子。 有业务上门,工作人员站在台边问道:“同志,你们需要办什么事?” 瑞民有些紧张,不敢吭声,一直盯着瑞成看,瑞成看见弟弟这个怂样,有些无语,你这正儿八经是来办事的,怎么连个话都不敢说?他陡着眉间瞅瞅瑞民,瑞民还是不说话,无奈他只好接话,“同志,俺们是来迁户口的。” “那你把准迁证给我。” 瑞成把手伸向瑞民,“给我。” “什么?”瑞民问。 老四是怎么回事,怎么傻不愣登的,“准迁证啊,你没听这个同志说了吗,迁户口需要准迁证。” “没有准迁证。”瑞民说:“王大爷没有给我什么准迁证。” 工作人员耐心的解释道:“同志,迁户口需要接收方先开出准迁证来,这边才能迁。” “二哥。”瑞民拉拉瑞成的袖口,“王大爷不是说迁户口,他说是提户口信息,你说的不对。” 瑞民瞪了弟弟一眼,不满的嘟囔着,“让你说你不说,我说了又不对,我不管了,你好好跟人同志你到底要干什么?” “哦。”瑞民双手扶在台子上,小心翼翼的说道:“我提我的户口信息。” “你哪个村的,叫什么名字?我先查查你的档案。” 说话办事也不是这么难吗,瑞民接下来的话越说越顺,“同志,我叫石瑞民,L庄的。” “好,你们等我一下,我先去趟档案室。” 兄弟两人从派出所出来,瑞民手里捏着薄薄的一张纸,上面的几行字明明白白的显示了他的身份信息。 “嘁,就这么一张纸还收了五毛钱去。”说起这五毛钱瑞成就心疼,要不是他最近手头宽裕,兜里常装着两个钱,他们哥俩就得白跑一趟,“我说老四,你回家得跟咱娘说啊,我可是给你垫了五毛钱。” “知道了,二哥回头我还你。”瑞民识字不多,纸上的大概意思他还是能看得懂的,瑞民喜形于色,拽着瑞成的手腕就往王友元家方向跑,“二哥,这离王大爷家不远,咱赶紧把东西送过去吧。” 瑞成挣了两下没挣开,跟在瑞民踉跄了好几步,心里对这个弟弟愈发不满,“你说你急得嘛也,他家就在那还能跑了不成,早个几分钟,晚个几分钟的有什么区别?” “呵呵,二哥,王大爷说了,在家等着我呢,老是让人等也不好。”听出来二哥语气中的不满,瑞民脚步慢下来,松开瑞成的手,两人并排走着。 王友元炖了一大锅鱼汤,秀芝到村里烤饼的摊子上买了几个新出炉的烧饼,浓香的鱼汤里雪白的豆腐上下浮动,配着碧绿的小香菜,香味直冲鼻子,苏琛也不跟老两口见外,就着烧饼连喝了两大碗鱼汤,把他给撑的,拍着肚子在院子里溜食,“我说大爷,你这鱼汤烧的也太好喝,中午我还是在家吃了饭来了,可撑死我了。” 王友元最喜欢别人夸他手艺好,当即眉眼带笑,“你这小子就是嘴甜,要喜欢大爷做的饭呀,以后你就天天家来,我保证一个礼拜不重样。” 王友元话音刚落,苏琛急忙摆手,“大爷,那可不成啊,你侄媳妇嫌我胖,一天到晚的让我减肥,我要是天天这样吃法,你看吧,不出三天我就能长十斤肉去,比猪贴膘都快,到时候你侄媳妇不得一脚把我踢出门去啊。” 苏琛属于易胖体质,吃点东西都长肉,身高刚过一米七的他,体重已超160斤,眼看着就要往170斤上跑,苏琛的媳妇作为医务工作者,对丈夫的体重是深痛恶觉,天天在苏琛的耳朵边唠叨:你减肥吧,再不减肥就要影响健康了。 听苏琛这么说,王友元还真仔细打量了苏琛一番,这一看,圆头、圆脸、圆身子的苏琛是显胖了些,笑道:“哈哈,我说苏琛啊,大爷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是妻管严呀,你别怕,大爷给你撑腰,一会儿我给你开上三副中药,给你去去油。” 一听喝中药,苏琛苦了脸,小的时候为了看病,天天喝中药,喝伤了,现在一听喝药就反胃,“不喝不喝,我是喝药喝怕了,宁可少吃点,我也不愿意喝药。” “你不说你胖,大爷还真没注意,就觉得你这孩子长的喜庆,不过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喝中药,平时你就经常用荷花叶泡点水喝,能起到减肥的作用,再配几片山楂进去,还能降血脂,你还年轻,没事别老窝在家里头,经常出去锻炼锻炼,跑跑步,跳跳绳,要不是你到大爷这里一趟不容易,大爷把九节鞭和太极拳教给你也行。” “那感情好,大爷,我要是能把九节鞭和太极拳都学会了,我不就成了武林高手了,走到大街上咱底气也足。”苏琛说着双手高举,单腿独立做了一个白鹤亮翅的姿势,“我苏大侠来也!”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无奈他身体太胖,要不是王友元一把扶住他,他好悬一腚坐到地上。 “你可拉倒吧。”王友元扶住苏琛的肩膀,“还大侠呢,大爷会的都是强身健体的功夫,你要是有毅力把你这身肉减下来就不简单了。” 苏琛站稳身子,反手托住王友元的胳膊,把他送到旁边的椅子上,自己接着溜达,“说的是呀大爷,我倒是想天天到你这里来,可我没空啊,天天忙,回到家天都黑了,你等我,等我退休了,我就搬到你家来,天天跟你学功夫,到时候大爷你可不能嫌我烦。” “听听!听听!英子她娘。”王友元转向在一旁做活的秀芝,“我就说这孩子小嘴就是甜吧,说出的话让人听着就高兴。” 苏琛顿住脚步,一脸正经的说道:“真的,大爷我说的是真心话。” 秀芝缝着衣服,笑着给苏琛算了一笔账,“苏琛,你今年多大,有三十了吗?等你退休还得三十年,现在你大爷七十了,再过三十年那就是一百岁,我看你这是变着法子祝你大爷长命百岁呢,怪不得你大爷见天的夸你嘴甜。” “哈哈哈哈......” 离老远,瑞成和瑞民就听见一片欢笑声,他俩走到门口,侧耳听听,没好意思直接进院,先在门上敲了几下,“王大爷,王大爷我是瑞民。” “哎呦,石家老四来了。”王友元喊了一声:“进来吧,门没关。” 王友元因为在家里行医,每天起床后,只要打开大门,一整天都不会关上,直到晚上需要睡觉了才会挂上门栓。 “大爷、大娘。”因为是求人办事,瑞民笑得很谦卑,他微微的弯了下腰,给王友元夫妻打招呼。 “瑞成和瑞民啊。”王友元站起身,把两人领到苏琛面前,给双方介绍,“来,这是苏科长,瑞民,你的事就是苏科长帮你办的。” 瑞民在老家的时候太自卑,平时根本不愿意出门,瑞成和瑞民不一样,尤其是爹去大哥那里后,家里的大小事务都是他牵头办理,一些礼节上的东西他是耳熟能详的,当即他主动伸出手去,握住苏琛的右手,摇晃了好几下,“苏科长,真是太感谢了,我弟弟的事给您填了不少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别客气,应该的,诶?你们手续办的咋样了?”礼貌的握过手,苏琛问道。 “办好了,在这呢。”瑞民急忙把手里的户籍信息交到苏琛手里。 苏琛拿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说道:“就是这个,我先拿走了,你给你大哥写信过去,让他把准迁证开好,赶紧寄过来,这边好给你办理迁出手续。” 113、终于了心事了 千恩万谢的送走苏琛,瑞民兄弟没走,为什么,瑞民不会写信呀,他就是回去了也得去求别人写信,然后再回到镇上的邮电所寄出去,这一来一回的不是耽误事吗,还不如直接就求了王大爷写好呢。 瑞民陪着小心跟王友元往屋里走,“大爷,有个事我还得求你帮忙。” “啥事呀?”王友元给两人倒了杯茶,然后坐到太师椅上,端起茶杯让了一下,“你俩坐呀,喝茶,又不是外人,看你俩客气的?” 瑞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大爷,我识字不多,不会写信,想求你老人家帮忙给我大哥写封信,让他把苏科长说的那个准迁证给寄过来。” “这事啊,简单。”这么年轻不识字的人可不多,亲家穷到都让孩子上不起学了吗?王友元的眼底里含着同情,走到自己坐诊的书桌前,铺上一张信纸,字数不多,三言两语就已经把该说的交代清楚,他把信递给瑞民,好心提醒,“我说瑞民呀,你这个没文化可是个症,你在老家可能会认识自己的名字就够用了,可你以后是要离开老家,到外面去生活的,你要是一直这样下去,早晚会吃了没文化的亏,大爷认为呀,你没事的时候还是识个字比较好。” 这话说到了瑞民心坎里,瑞民也琢磨了,自己没文化到外面去铁定不行,他也想学习,就是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入手,遗憾的摊摊手,“大爷,我知道了,就是不知道咋学,你看我这个年纪,也没有哪个小学校会收我。” “小伙子。”王友元拍拍瑞民的肩,鼓励道:“世上无难事,只要有心人,只要你想学,有的是办法,买一个字典,自学都行。” “嗯。”瑞民把王友元的话记在了心里,等回去后一定买个字典学起来,反正他天天都有大把的时间。 石大勇接到信一看,事儿办的挺快呀,他回来还没半个月呢,就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他不敢耽误了,马不停蹄的去找李振汉开准迁证,“李主任,你说的我兄弟只要是办完农转非,这么就给落户口,现在老家那边转完了,来信说需要准迁证才能迁,麻烦你给开个准迁证吧。” 主意是李振汉出的,现在人家办成了,不开证明也不合适,李振汉把证明拿出来,却没有立即写字,而是认真的看着石大勇,郑重的说道:“我说大勇,咱可是说好了,你必须响应国家计划生育的政策我才帮你这个忙的,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石大勇信誓旦旦的保证,一脸的诚恳,“看主任说的,我这么大的人了,还能说瞎话不成?” 石大勇这个表情也不像作假,李振汉半信半疑,拧开钢笔帽问,“你老家的地址告诉我,还有你兄弟的名字。” “山东C县,石瑞民,祥瑞的瑞,人民的民,对,就是这几个字。”石大勇盯着李振汉的笔尖,确定他书写无误才放下心来。 李振汉虽然将准迁证开了出来,写完了却不递给石大勇,而是再三确认,“大勇,你可不能坑我,你得保证。” “行了,行了,大男人怎么磨磨唧唧的,我保证,这回行了吧。”石大勇一把将准迁证抽到手里,嬉皮笑脸的说道:“多谢了李主任,回头兄弟好好请请你。” 平信一般都是七天,石大勇还嫌慢,专门寄了加快,就这样,一来一回的十天下去了。 瑞民天天等的是心焦八卦的,恨不能寄出信的第二天就能收到回信,终于,大哥的回信到了,这回,也不用人跟他做伴,迈着欢快的步子,自己颠颠的跑到王友元的家把准迁证送了过来,刚进大门,抑制不住自己高兴的心情喊了起来,“大爷,我大哥把准迁证寄过来了,你快看看,是不是这个?” 王友元正双眼微闭凝神给病号号脉,这听脉可不能打扰,需要仔细感受患者脉搏间每一点波动,听见瑞民的声音,他睁开眼睛,往旁边指了指,示意他坐下稍等。 哦,瑞民不敢出声了,老实的等了一会儿。 王友元开好药方,再三交待注意事项,把人送走后,这才接过瑞民手中的信 ,“这么快就到了,我还以为还得好几天嘞,我看看啊……” 王友元展开信封,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是石大勇写的信,意料之中,上面满篇都是感激的话,大勇这孩子,说这些个也太生分了,只要他以后能对英子好,比说啥好听的都强。他把信放到一边去又展开第二张,这张就是准迁证了,王友元粗略看了一遍,点头说道:“行,我明儿个一早就送过去。” 要明天才送过去呀,瑞民有些失望,心里急的似着了火,看看天上日头,不免一阵腹诽:明明时间还早,干嘛不今天就送过去?他如此想,嘴上可不敢这样说,而是是一个劲的感谢,“谢谢大爷,大爷您费心了。” 王友元活到七十岁了早活成人精了,什么样的人看不透?瑞民瞥日头的那一眼,王友元就看出了他心中的所想,再看瑞民状似感激万分的表情,却分明感受到了他心中的不满,心中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还是年轻啊,沉不住气,这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早晚没关系,这不该是你的你就是去的再早也没用。 不过王友元也理解瑞民,老古语不是说了吗,火炭不落到谁的身上,谁觉不着疼。 年纪大的人都觉轻,王友元老两口也一样,每天天刚蒙亮,两人就睡不着了,起床后喝口水润润嗓子,夫妻两个就出去溜达,一直溜达到天光大亮,回来后秀芝准备早饭,王友元再打一遍太极拳,耍一通九节鞭,一直打到出一身汗才舒服,洗涑后稍事休息,开始吃饭,吃完饭时间也就不早,这个点有患者就开始上门了。 昨天答应了瑞民今天要把东西送过去,所以王友元早上起来,简单洗涑后就往城里走,他算好了,等他从城里回来,正好是往常吃早饭的点。 冬日的早晨还是很冷,随着呼吸能看到嘴边呼出的白气,路边的野草早已枯黄,杨树也被凄凄寒风欺负的一片叶子都不剩,只余干枝在这清冷的冬天里瑟瑟发抖。 王友元每天锻炼习惯了,他没有感觉到冷,反而走的浑身热乎乎的。 渐渐的,太阳透过薄雾照射出一缕阳光,王友元看时间尚早,没有直接去苏家,而是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打了一套太极四十八式。 路边的人慢慢多了起来,王友元算着这个点再去敲苏家的门不会显得太唐突,这才往苏家的方向走。 苏海让儿子气得没脾气,基本上每天都是这样,喊多少遍不起床,饭做好了不吃,天天早上忙的跟打狼似的,你说你就不能早起几分钟? 苏琛就觉得早上的时间根本不够用,每天一睁眼就不早了,大多数时间是连吃早点的时间都不够,基本上都是路上顺便买了到办公室里去吃。 “邦、邦邦”有人敲门,这个点谁会来?苏海捏着油条把门打开,没想到竟然是头顶还微微冒着热气的王友元,老哥哥来这么早一定是有事,苏海急忙把人往屋里请,“大哥,快进屋,你吃饭了没有?来,一起吃点。”说完就要去拿碗给王友元盛粥。 王友元急忙按住苏海的手,“你吃你的,不用管我,我不饿,我是来找苏琛的。” 哦,原来如此,我说王大哥来这么早干什么,苏海把油条往饭筐上一撂,“我给你喊去,这小子,我喊他八遍了,就是不起。” 苏海“咣咣咣”的使劲砸了好几下门,“苏琛,你王大爷找你有事,你快起床。” 爹又喊,只要媳妇上夜班不在家,爹能把人聒噪死,苏琛把被子蒙到头上翻了个身。 苏海听儿子没有动静,他直接开门进去,照着苏琛的身上就是一巴掌,“苏琛,你王大爷来了,赶紧的起床。” “什么,王大爷来了。”苏琛一下子清醒过来,埋怨道:“爹,我王大爷来了,你咋早不喊我,让我大爷等多不好。” 这还怨起我来了?“混小子,我还没喊你,我要是再喊几声房子都要塌了,天天的,你不嫌聒的慌我还嫌聒的慌呢,也不知道你见天的哪里那么多的觉。” 苏琛挠着乱蓬蓬的脑袋,不好意思的跟王友元打招呼,“大爷,等急了吧?” 求人办事还把人家给堵被窝里了,王友元更是歉意满满,有些尴尬的捋捋胡子,“没有,刚来,年轻人觉多,耽误你睡觉了吧?” “不耽误,不耽误。”苏琛一个劲的摇头,拉把椅子坐到王友元身边,“大爷,你这是……” 王友元从兜里拿出信封,“准迁证寄来了,大爷给你送过来。” “哟,这么快!”苏琛把准迁证抽出来看了看,“行,一会儿我去单位点完名,就去找我同学,等都办妥了我给你送家去。” 终于了了一份心事,王友元诚心诚意的说道:“这个事,大爷可得好好谢谢你。” 苏海在一手端着碗,一手捏着油条边吃边接话:“大哥,你跟这小子客气啥,他给咱办点事还不是应该的吗?” 话是这么说,但是得人恩惠总得记在心里,有机会是要还人家的,人情这东西需要经营,这和银行存款差不多,要只是一味的索取,早晚会用光。 事情办的很顺利,自从户籍信息交到宋成林手里,宋成林就瞅机会把瑞民的户口迁到他管理的辖区,办了个临时户,就等准迁证了,拿到准迁证,宋成林直接开了户籍迁出手续。 瑞民拿到手续就开始收拾行李,他早就住的不耐烦了,家里要啥啥没有,干啥啥不方便,最重要的是吃的还那么孬,好在大哥走的时候给留了钱,足够他和娘的路费, 孙秀芳本来还想在老家多住几天,看瑞民急成这个样子,她只好把自己的行李也收拾了一下,再三交待几个儿子照顾好家,这才依依不舍的跟在瑞民回到河北。 114、二月二 正月不剃头,剃头死舅舅,严思勤由着赵雨兄弟俩头发长的跟长毛贼似的,就是不给他们剪,开玩笑,那能剪吗?关系到娘家兄弟的小命呢,一直过了正月,二月二这天,严思勤才把剃头推子拿出来。 吃完中午饭,正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立春后的冬天,寒风不再凛冽,透过微风抚到人身上的阳光,晒久了,舒服的让人不自觉产生了微醺的困意,所以每到这个时候,村里的老人们,会不约而同的汇集到避风的向阳处,一起聊天晒暖,缅怀那些回不了头的时光。 家里有三个男人,光剪头就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赵良生两口子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笔账,三个人剪一次头发就是一块五,五次下来就够买一个剃头推子的,男人的头剪起来又没巧,推成平头就行了。 于是,赵良生专门去城里买了剃头推子,自己在家里理,既省事又省钱。 理发大师当然是严思勤,练的次数多了,她专理平头的技术也挺高的,和村里正经理发店比起来,竟分不出上下。 娘说,今天是二月二,龙抬头,是专门剪头发的日子,家里的三个小的可欢了,拉风箱的拉风箱,填柴火的填柴火,帮娘烧了一大锅水。 挨个洗完头,又挨个围着娘的围裙,让娘把脑袋剃的清清爽爽的,剪完头发,弟兄两个挨着石可坐在墙根晒太阳,三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守着一碗糖豆咯咯蹦蹦的吃的喷香。 二月二,不光要剪头,还要炒糖豆,寓意金豆开花、龙王升天、兴云布雨、五谷丰登,不拘用什么材料,只要是豆子都可以,黄豆、花生、黑豆都行,赵良生家黄豆种的多,每年糖豆的主要材料就是黄豆和少量花生。 黄豆这个东西吃起来香,就有一点不好,就是容易放屁,而且奇臭,平时两个儿子的都拿放屁当笑话,谁要是有屁了绝不会背人放,而是大张旗鼓的放出来,哪怕是再小的屁,也恨不能放出打雷的架势,放完后都会哈哈大笑一场,如果是有味道的,更是喜的乐不可支。 打量着两个儿子的新造型,严思勤满意的夸了自己一番,骄傲的找赵良生表功,“壮他爹,咋样?手艺不错吧,又给你省了一块多钱。” 老婆的手艺,那可是没说的,能不好吗,当年隔三差五的拿他们爷三个练手艺,就一种发型,这么多年下来,就是傻子也练会了,赵良生看着儿子们利落的脑袋,不绝口的夸赞,“那可是不错,开剃头铺子好样的了。”说完擦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一屁股坐到板凳上面,仰头看了妻子一眼,无比信任的说:“严师傅,我这脑袋也交给你了。” “好嘞!”严思勤笑着展开围裙替赵良生掖好。 明媚的阳光下,晒久了热的严思勤出了一层薄汗,脸颊处透露着淡淡的粉色,乌黑的眼眸仿佛泛着水光,嘴唇微张,两排贝齿随着嘴巴的开合仿若在闪光,赵良生眼中的妻子今天如此漂亮,他如墨的眸子在妻子脸上转了又转,又偷偷的在她手上捏了捏。 “别作怪!”严思勤伸手在赵良生的手背上拍了一下,眸光流转,“你老实点,孩子在旁边呢。” “嘿嘿。”打是疼、骂是爱,赵良生抓住妻子的小手,“吧唧”亲了一口。 严思勤脸颊更红了,“老夫老妻的让人看见了多不好意思,我跟你说啊,你再不老实,你这头型让我剃瞎了你可别怨我。” 赵良生看看三个孩子,手指往上勾了勾,让严思勤低下头来。 “啥事?”严思勤俯下身子,疑惑的盯了赵良生一眼。 赵良生勾住妻子的脖颈,在她耳边轻轻的说:“咱再生个老四吧。” “我呸!这么大年纪没正行。”严思勤猛的直起腰,照着赵良生脑袋顶连拍好几下,“还生老四?计划生育罚死你。” 不一会儿,又一个平头新鲜出炉,严思勤捏着下巴端详片刻三个一模一样的发型,点点头对着闺女招招手,“可可,到你了,过来吧。” 听到娘喊自己,石可看看赵良生的脑袋,又把视线转到两个哥哥的头顶,接着惊恐的瞪大眼睛,我也要剃和哥哥们一样短的头发?吓得她捂住自己的小脑袋,一个劲的摇头,“不要!不要!”她的头发刚刚长到耳朵上头,这要是剃的跟哥哥们一样短,那她美美的长头发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来?什么时候才能再扎上小辫辫? 这孩子,头发长长短短跟狗啃的是的,看着就别扭,好不容易长到这个长度能修理了,还不让动?严思勤一巴掌把赵良生扒拉到一边,“你起开,该闺女了。” 石可也不吃糖豆了,把小身子缩到哥哥身后,可怜巴巴的探出半个头顶,“娘,我不要剪头。” 严思勤边说边走过来,这孩子,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她打算直接把可可抓过来,“乖来,你这个头型太难看了,娘给你修修。” 石可看娘越来越近,马上就要抓住她了,当即“吱哇”一叫,转身就跑。 妹妹跑了?专心吃糖豆的赵雨哥俩以为娘是在和妹妹玩游戏,把糖豆碗往旁边一放,也跟着妹妹的身后跑来跑去。 你说你个臭小子凑什么热闹?严思勤没理会两个儿子,只逮着石可追,石可小身子灵活的很,滑不溜秋的根本碰不到边,追了一会儿,严思勤看孩子玩的热闹,她也玩心尽起,还真是把追孩子玩成了老鹰捉小鸡。 一院子的欢声笑语,引诱着赵良生也加入进来,他跳着脚在一边瞎指挥,一会儿指着石可说:“可可,你娘在你身后呢,马上就要抓住你了。”一会儿又对着赵晨喊:“二晨快跑,到爹这来,爹保护你。” 到底是你年纪大了,跑了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的,严思勤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然后一腚坐到离自己最近的板凳上,“不玩了,不玩了,累死我了。” 在石可的强烈抗议下,最终还是没有剪成头发,闺女不愿意剪就不剪吧,等再长长扎起来就是,严思勤准备把工具都收拾起来。 “婶。”从门口传了过来一个童声。 “嗯。”严思勤抬头。 一个白净俊朗的小男孩背着小书包站在那里,怯生生的说道:“婶,我爹说让你帮我剪剪头发。” 自从上学,魏赟的个头一直往上窜,俨然已经褪去小男孩的稚气有了小少年的雏形。 漂亮的事物总是让人喜欢,何况是干净帅气的小孩子,严思勤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朝魏赟招手,“快来,快过来,正好婶的家什落子还没有收。” 三个小的也不玩了,跑过来抓住魏赟的小手往院子里拽,“魏赟,我跟你说,我娘剪头可好了,你看看我和弟弟的,好看吧。”赵雨边说还边低了脑袋给魏赟看。 求人办事自觉矮人三分,就怕人家不答应,魏赟见严思勤答应了,这才舒了一口气,“婶,我洗完头来的。” 严思勤笑眯眯的摩挲着魏赟的发顶,小男孩漆黑柔软的短发异常顺滑,浓密的发亮,似黑色的锦缎,铺在头顶上,她都有点舍不得下剪子了。 找块干净的毛巾,将发中残留的水渍擦了擦,严思勤才用围裙把魏赟的小脖子围的严实的。 魏赟低着头,听着剃头剪子在后脑勺上面咔嚓咔嚓做响,一动不敢乱动。 严思勤问魏赟,“今天不上学,你怎么还背着书包出门呀?” “婶。”魏赟低着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作业还没有写完,一会儿和赵雨一块写。” 难怪魏赟学习那么好,次次考试都是第一名,严思勤看看自己的儿子,怪不得老也撵不上人家魏赟,赵雨是有点空就想玩,“大壮。”严思勤语气不满,“你也很人家魏赟学学,别一天到晚光惦记着玩。” 娘真是的,一说点啥都能扯到自己身上,赵雨很不服气,梗着脖子跟娘顶嘴,“我哪光惦记着玩了,我都是写完作业才玩的。” 这孩子,哪一回说他,他都有一大堆的理由等着你,次次惹得一肚子气,“得,我不说你,学习都是给你自己学的,又不是给我学的,你自己心里有点数。”严思勤恶狠狠的教训赵雨两句,转脸又换个极其温和慈爱的声音,“魏赟,你跟婶说说,奶奶家好不好呀?” 魏赟根本不考虑,直接脱口而出:“不好” 严思勤一愣,“这孩子,你奶奶家在大城市,哪里都比咱这农村强,怎么就不好了?” “就是不好。”魏赟想了想,“没人玩,还不让跑。” 魏赟每年也跟爸爸回老家,每次回去奶奶都说要把他们爷两个调回去,可魏东不愿意,他不想离开杨云那么远,每年说到这个,魏东都能把母亲气得干瞪眼。还有一个就是魏赟在乡里野惯了,自由自在的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奶奶看不惯,总是想纠正他。比如:吃饭不许吧唧嘴了,在屋里不能乱跑乱跳了。魏赟正是七岁八岁狗来嫌的年纪,活泼好动是天性,奶奶非要把他按照文文静静的小姑娘培养,这让魏赟倍受拘束,所以即使在奶奶家吃的比自己家好一些,他也没觉得奶奶家好。 115、理想 魏赟是个好孩子,学习成绩好不说,待人还有礼貌。赵雨的成绩也行,但和魏赟比起来,那就有了距离,听说上学的第一天就和小朋友干了一架,虽然赵雨一个劲的说是栓住先动的手,但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其中肯定少不了赵雨的责任,这孩子从小就皮,还认死理,有时候她都愁的慌,你说你这么犟,等以后到社会上了可咋弄?社会上的人又不是你爹娘,谁都没有义务就照顾你的心情。 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孩子,现在孩子们还小,也猜不出来长大后都是从事什么职业,她问坐着乖乖不动的魏赟,“魏赟,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呀?” 长大?太遥远了,魏赟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思忖了一下,感觉当老师最厉害,只要是往讲台上一站,底下的小朋友们大气不敢出一下,他说:“我长大了想当老师。” 赵晨还不太了解老师这个职业,但魏赟哥哥喜欢的一定是好东西,他扯扯严思勤的衣服,仰着小脸说道:“娘,我,我长大了也要当老师。” 当老师?就这点追求,赵雨不屑一顾,“我才不要当老师,我要当大官。” 嗯,当大官好像比当老师还要好,赵晨急忙改口道:“娘,我也要当大官。” 我儿子厉害,志向都很远大,赵良生手掌按在儿子头顶上,抚摸着两个孩子硬硬的发茬,爽朗的大笑,“好,那爹娘就等了,等你们长大当了大官,好好享享你俩的福。” 石可长这么大已经换了好几个理想,第一个是看电影《刘胡兰》时有的,看完电影,刘胡兰那坚贞不屈、正义凛然、视死如归的英雄形象深深感染了她,她那时候想,我长大了要当刘胡兰,也不怕流血、不怕牺牲,和坏人做斗争。 这个理想只坚持到看完第二部电影《闪闪的红星》,新理想大部分是受石大勇的影响,石大勇喜欢儿子,硬说石可长的像潘东子,还专门为石可做了一身小军装,石可见爸爸这么喜欢潘东子,她毫不犹豫的把自己的理想给换了,这回是要向潘东子学习,当一名军人。 这个理想也没坚持多长时间,就又换掉了,为什么换掉呢,是因为看了一个战争片,双方激烈的战斗,子弹嗖嗖的满天飞,然后一梭子子弹突突突的全打在一个人身上,眼看着鲜血像泉水一样咕嘟咕嘟的往上冒,超级血腥的场面把小小的石可吓到了,当时她就把这个理想废弃掉了,具体换什么,当时没想好,现在想好了,她要当公安,专抓偷小孩的坏人。 石可恨死拍花子的了,要不是那个老妖怪,她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不像现在,虽然爹娘和哥哥们对她很好,她也感觉自己就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但是一出门,有些人看她的时候,那悲悯的眼神,还有一些人,假惺惺的关心她,问她在家里受不受欺负,爹娘平时让不让她干活什么的,别看石可小,她也知道这些人不怀好意,这些用自己那肮脏的心思来置喙她爹娘的坏人,都时刻在提醒着,她不是这个家的亲孩子。 严思勤见闺女有些愣神,也不知道这孩子在发什么呆,她打量着魏赟的发型,注意手底的分寸,这么俊的小小子,要是头发理丑了,那得多可惜,抽空问了句石可:“可可,你长大想干什么呀?” “娘。”石可扬起小脸,微歪着小脑袋,大眼睛忽闪了几下,“我长大了要当公安抓坏人。” 赵晨想起来曾经来过家里的公安局李华叔叔,李叔叔穿着藏蓝色制服,头戴是藏蓝色大檐帽,还开着大汽车 ,整个人看起来别提多威风了,他又觉得当公安也挺好的,急忙又改了主意,“爹,我长大了也要和妹妹一起当公安。” 这孩子咋一点主心骨都没有,赵良生呵呵笑着在儿子头顶轻轻一拍,“二晨,你这会子换了三个理想了,人怎么可以一会一个理想,你应该给自己定一个目标,然后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谁说不可以有那么多的理想?”赵晨愤愤不平的直抗议,小拳头都握起来了,大有你不让我有,我就揍人的迹象,“我就要有那么多的理想。” “好好好。”赵良生蹲下身子和儿子平齐,好笑的看着赵晨气鼓鼓的小脸,“那你跟爹说说,你要怎么完成这三个理想。” 还要怎么完成?赵晨有些困惑,“那有什么难的?等长大了去当不就行了,我先跟着魏赟哥哥去当老师,再跟着妹妹去当公安,最后再和大哥去当官不就得了。” 原来儿子根本不知道理想是什么意思,唉,我就说嘛,教育孩子是个大难题,赵良生狠狠的搓着自己的额头,心里思忖怎么样才能把这个问题解释的通俗易懂,让儿子这个小脑袋瓜子,一下子就能明白是什么意思,“我跟你说啊,理想呢,怎么说呢,就是一个人的追求,嗯……” 好难啊,赵良生找严思勤求救,“晨他娘,你跟孩子说说理想是什么意思。” 这有什么难解释的,再说了二晨这么小你就跟他谈理想是不是太早了点,严思勤看都不看赵良生一眼,专心的理着魏赟的头发,“你说你着什么急,咱儿才多大,等二晨上学了什么理想不知道?” 我这教育孩子还成了我的错了,“咋还成我急了,不是你跟孩子们谈理想的吗?” “对呀,是我先提的,我也没让你去认真呀。”严思勤理所当然的说。 女人,就是胡搅蛮缠,怎么说都是她的理,赵良生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才不屑于跟一个女人计较,“得,你有理,你怎么说都有理,我说不过你行了吧。” “哟,你还想说过我是什么意思?是想压我一头?”严思勤故意气赵良生。 赵良生深知,和老婆大人不能较真儿,你要是真的瞪起眼来和她认真掰扯,吃亏的肯定是自己,立马求饶,“天地良心,我可从来没想过要压你一头,你永远是咱家的老大。” 时间一天一天的流走,不知不觉间天暖了,又热了,麦子返青、拔节、出穗,麦粒一天天的饱满。 石可来家里整整一周年了,严思勤不知道石可生日的确切时间,但她牢牢记得去年的这一天,她准备把这一天当成孩子的生日,好好的给孩子过一过在赵家的第一个生日。 这件事严思勤放在心里很久了,她和赵良生两个人是谁都不过生日,但是两个孩子的生日她都不会忘,每到孩子生日这一天,她都会给孩子庆祝,早上会全家人都吃面,不过这天的面叫长寿面,再煮几个鸡蛋,虽然平时也是隔三差五的吃这些东西,但到这一天孩子再吃这些意义好像格外不一样,赵良生两口子在这一天里对孩子也格外宽厚,哪怕是孩子调皮捣蛋,最多也就是呵呵一笑,并不会训斥他们。 中午这顿最重要,严思勤会做一大桌好吃的,吃饭时还要说上一推吉利话,谁过生日谁是今天的主角,众星拱月的感觉让小寿星兴奋的脸颊放光。 石可在家里,每年妈妈也会给她过生日,和娘这里差不多,会吃长寿面,吃鸡蛋,等爸爸回来的时候爸爸还会给她买一个小礼物,晚上妈妈也会多准备几个好吃的,所以,每当哥哥们过生日的时候,她都会想到自己过生日的时候。 严思勤也注意到了,在过去的一年里,不管哪个孩子过生日,石可亮晶晶的眼睛里都仿若染上了一层失落,这让严思勤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一早的和赵良生商量了,以后每年的这天都给闺女也过一个生日。 早早的严思勤就起来了,她先把面条擀出来,又煮了十个鸡蛋,吃饭的时候,她看着石可对大家说,“今天呀,是可可的生日,娘祝可可长命百岁 ,来,可可吃长寿面。” 石可不相信,她的生日明明是在端午节之后,每年吃完粽子才能到她生日,“娘。”石可更正道:“今天不是我的生日,我生日在端午节之后。” 严思勤摸摸石可的后脑勺,“乖乖,那个是在你原来那个家的生日,你在咱家的生日是你来家的那天,以后每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生日了。” 原来是这样啊,石可高兴了,有些腼腆的学着两个哥哥的样子,一人发了两个鸡蛋。 明显的看出来孩子是高兴的,严思勤和赵良生两口子放下心来,赵良生拿着一个牛皮纸卷着的东西递了过去,“可可,生日快乐,这是爹和娘送你的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还有礼物?哥哥们生日都没有礼物拿,石可看看爹,又看看哥哥们,她怕哥哥们不高兴。 赵雨和赵晨可没有想那么多,只是盯着石可手里的礼物看,赵晨最是心急,一个劲的催促石可,“妹妹,快打开看看是什么?” 石可小心翼翼的打开包装,惊喜的发现里面竟是一个布娃娃,这个娃娃她不过是在和爹娘逛街的时候多看了几眼,他们是怎么知道我喜欢布娃娃的?我又没说过。 爹娘对我太好了,石可心中充满了感动,把娃娃抱在怀里紧了紧,她想好好谢谢爹娘,可六岁的小姑娘不知道除了说谢谢外还有别的什么感激的话,她儒慕的看着赵良生夫妻,重重的说了声:“谢谢爹!谢谢娘!” 116、生意 户口虽然落下了,但也不是说马上就能有工作,需要等企业招工,而且招工的时候还得进行查体,各方面合格才可以上班,现在只能说是已经迈开了第一步。 瑞民是真的把王友元的话记在了心里,想把读书识字这个事抓起来,他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学,就让石大勇给他买了本字典,随便找了本书看起,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然后在书上标注一下。 石大勇压力很大,算着各方面都需要钱,他恨不得把自己分成两半,多做几份工作多赚几份钱,每天他都觉得时间不够用的,忙忙叨叨的一转眼就是一天,且不说老家那一摊子的事,就是现在自己家,三大两小都还指着他一人养活,每次驻勤回家,瑞民那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在眼前晃悠得他都急的慌,招工的事到现在一点苗头都没有,瑞民老这样下去也不行,石大勇就想不行看看能不能做点小本买卖。 自从有了这个想法,每天他都有意的对各行各业进行考察,这一看,还真让他发现了商机,石大勇常年在外面跑运输,去的地方也多,经过和繁华地方对比,他总觉得冷冷清清的好像缺少点什么东西,直到有一次,他实在是饿的不行,想在路边买的什么垫垫肚子才发现,满大街上连一个卖小吃的都没有。 有了这个发现,他越发在这方面注入了精力,确定自己的这个想法可行后,准备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家里有孙秀芳这个老人在,一些事物都是孙秀芳在做主,尤其是吃的方面,孙秀芳还是老一辈的思想,吃饱就好,能省则省,她舍不得天天做细粮吃,经常贴玉米面饼子充饥,做起来也很简单,玉米面活成团,等锅里水烧开,抓起一块面拍成饼饼,顺着锅边下到水里,再煮一会儿,饼子熟了汤也有了,再随便炒一个大锅菜,简单的一顿饭又省钱又压饿。 王英无所谓,她做儿媳妇的听婆婆的话,你说做啥饭,我就做啥饭。 时间长了,瑞民不愿意了,我从老家出来就是享福的,你这天天吃的和老家差不多,那我出来还有什么意思吗?后来,只要孙秀芳再安排贴玉米面饼子吃,他就反对,“娘,天天吃饼子,我都吃够了,你就不能换个样?” “换样?换啥样!这比在老家吃瓜干面强多了,最起码吃了不烧心,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家里就你大哥一个人挣钱,日子不省着过能行吗?”孙秀芳虽然这样说,到底也是心疼儿子,隔三差五的也用白面蒸些馒头来吃。 这天,晚饭后,一家人在一起聊天,石大勇把自己的想法跟大家提了提,“娘,老四,我跟你们商量个事。” 瑞民以为自己工作的事有了消息,眼睛一亮,急忙问道:“大哥,什么事?” “是这样的。”石大勇点燃一根烟,正想吸一口。 王英直接从他嘴角把烟给夺了下来掐灭,把石想往他怀里一掖,目光严厉瞪了他一眼,“不许抽,仔细呛着孩子,你抱着三儿,我去刷碗。” “哎哎哎。”石大勇手忙脚乱的接过石想,“你待会再去刷,先听我说完。” “啥事这么重要?还非得我听。”王英坐下来,却没有去抱石想,而是给石大勇倒了一杯水,“给你,喝点水,以后那个烟少抽。” 石大勇冲王英笑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娘,老四,咱家现在这种情况,大家都心里有数,咱缺钱,现在一直也没有没有招工的信息,老四总是这样等下去也不是个事,我想跟你们商量商量,要不咱做个小生意中不?” “做啥生意?老大,咱祖辈没出过生意人,到底中不中呀?”孙秀芳边纳鞋底边说。 从持家过日子来看,孙秀芳可以算得上典型的贤妻良母,每天只要一有空,她手就不闲着,家里人的鞋都是她一针一线纳出来,这到大儿子这里了,时间上更是宽裕,用废布打了好几张袼褙,大大小小的剪了一大叠子鞋样子,没事就做鞋,儿子们穿鞋费,等攒多了给老家寄回去。 石大勇就知道娘会这样说,“啥都是人干的,不会做咱还不会学呀,老四,你说呢?” 听明白不是自己工作的事,瑞民有些失望,不过他什么都不懂,大哥既然计划了他听大哥的准没错,“大哥你说咋干,我听着就是。” “大勇。”王英提醒道:“咱做生意哪有本钱啊?” “这个事我想过了。”石大勇抱着石想轻轻的摇晃, “你放心,咱先少投,要是好干,慢慢的再扩大。” “你想好干什么了?”王英看安安在一旁直打盹,知道孩子困了,打了一盆水过来给安安洗漱。 “嗯,想好了。” 石大勇说:“我看了好久了,街上连一个卖吃的的都没有,要不就去卖小吃,实在卖不出去,卖不出去自己吃也瞎不了。” “卖什么?包子?面条?”瑞民问道:“那咱摊子支在哪儿,还得赁房子吗?” “不用那么麻烦。”石大勇摇头,“咱没那么大的本钱,我是这样想的,要不咱搓麻花卖,麻花那东西撑放,就是卖的慢,三天两天也坏不了,咱就在家里干,做好了拎着篮子出去卖,卖完了再回来拿,还省房租还不耽误照顾家里。” 王英伺候好安安,给她盖好被子,这才回来接过石想,自己接着哄,“大勇,我不会搓麻花呀。” “我会!我会!”孙秀芳急忙说,她活了这么大年纪,只要是灶上的东西,没有她不会的。 有句话是这样说的:老人要崇,小孩要哄。石大勇用手肘碰了碰王英,“你看看,跟咱娘学学,还是咱娘厉害。” 王英适时的接口,“那是,咱娘是谁,要不厉害能养活了你兄弟六个。” 这话可说到孙秀芳心坎里去了,不说家里穷这件事,单说她的六个儿子,哪个拉出来都是玉树临风的,哦,老四是个例外,不过他那也是因为生病才成了那个样子。 孙秀芳被儿子媳妇崇的心里舒坦的,当下就开始保证,“你们放心,只要是咱这生意干起来,娘保证把麻花做的香喷的,让他们吃了一根想第二根。” 石想在王英怀里晃得昏昏欲睡的,眼看着张着小嘴,吹着泡泡要进入梦乡,王英轻手轻脚的把石想送到被窝里,回来继续和大家商量,“大勇,你咋又把烟点上了?”她到卧室才多长时间,石大勇这个大烟鬼就把刚才掐灭那支烟又叼到了嘴里。 石大勇急忙偏头躲到一边连吸两口,一口长气下去,烟直接下去半截,他讪笑着,“嘿嘿,都点过了,不抽浪费了。” 王英拉过板凳坐下,问石大勇,“你算了吗?一根麻花咱能赚多少钱?” “我早算过了。”石大勇把烟叼到嘴角,拿过纸和笔,“我写给你看啊,供应粮一毛八一斤,供应油一块七一斤,一斤面能出十二根麻花,麻花咱卖一毛钱一根,咱定这个价不贵吧?一毛钱就是抠门成你这样的也舍得给孩子买吧?” “呀!大哥,一斤面能卖出一块二来,除去面钱能净赚一块多嘞。”瑞民一听能赚那么多的钱,精神振奋的立马坐直身子,生意要是能火,一天卖他个百八十斤面,不得挣上小一百块钱,那可比上班挣的多多了。 “你这个账是咋算了,油你不算,火你不算,功夫也不算钱了!”石大勇接着又算,“我这说的是供应粮的价,咱一家人加起来的供应粮统共也就七十来斤,要是生意能干下去,肯定是不够的,供应外的麦子是五毛钱一斤,一斤麦子打成面能出七两半,这样面的成本就是六毛七,油不够了先买高价的用,以后再想办法,反正麻花这东西也不太吸油,咱也就是赚个辛苦钱,咋样?能干不?” 王英顺着石大勇的思路一直在脑中计算着,即使是用高价粮来做买卖,也是有赚头的,更不用说还有70多斤的低价供应粮打底,“我觉得能干,娘,你说呢?” “我听你们的,你们说能干我就跟着你们干。”孙秀芳不识字,但是钱多钱少这个账她会算。 瑞民跃跃欲试,“大哥,我看行,要不咱先试试,不行再说。” 没有反对的,石大勇这个策划者很有成就感,他吐掉嘴里的烟蒂说道:“既然大家都同意,我觉得咱还是尽快把生意做起来,明天,娘你就开始教英子搓麻花,炸麻花,瑞民,卖麻花这个事就交给你了。” “什么?大哥你让我去卖麻花?”瑞民是同意做生意,可他没有想到大哥会让他出门去卖,“我从来都没卖过东西,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石大勇恨铁不成钢的看着瑞民,“外面的人能吃了你还是咋的,你不出去谁出去,咱娘还是你嫂子?咱娘和你嫂子每天不光把麻花做出来,还得看孩子照顾家,你自己说,除了你个大闲人还有谁合适?” 石大勇一生气瑞民还真有点害怕,他往回缩缩身子,嘟囔着,“我去就我去呗,你那么大声音干什么?” 117、买卖开张了 嘴行千里腚歪窝,光说不敢那可不行,第二天,石大勇就跑到粮店,把全家人所有的供应粮和油全都买了回来。 既然要把炸麻花当成生意来干,那什么都得计算好了,孙秀芳试探着先发面了一斤面,她在面里面放点盐,活的硬硬的,等面醒好了,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手把手的教给王英搓好,炸出来成品一看和店里卖的一模一样,尝尝味道也不错,非常酥香可口,这才放下心来。 翌日,这是个重要的日子,老石家第一笔买卖要开张了,第一天,孙秀芳没敢做多,她发了五斤面,搓了六十根麻花出来, 王英找了个竹篮子,底下垫了一层牛皮纸,麻花整齐的码进篮子里,上面放了一沓子包装用的牛皮纸,收拾停当后,为显得干净,还专门找了一块白棉布盖在上面。 万事俱备,一家人将希望全部放在了瑞民身上,王英把篮子提起来,郑重的递给瑞民,“老四,剩下的就看你了。” 看似不太重的竹篮,在瑞民的手里仿佛有千斤重,他踌躇的片刻,愁眉苦脸的说道:“大哥,我还是不知道咋卖。” 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在打退堂鼓,石大勇扶着弟弟的肩膀就往外送,“这有什么难的,看见人你就喊‘卖麻花嘞’,有人要你就卖给他,没人要拉倒。” 石大勇一直把瑞民送到大门口,拍拍弟弟的肩膀,眼中全是鼓励,“老四,去吧,你一定行的,记住了一毛钱一根啊。” “大哥,我……”瑞民一步三回头。 石大勇手背向外往外推了好几下,亲切的说:“快去,快去!” 瑞民走了几步还是不甘心,他想再争取一下,看大哥能不能改变主要,“大哥……” 这个不争气的,石大勇眼微微一瞪,“还有啥不明白的?” 瑞民见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拎着篮子往城里走,越接近城里行人越多,瑞民不好意思高声叫卖,他嘴巴蠕动几下,“卖麻花嘞!”声音小的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每喊完一声还赶紧的观察周围的人,会不会有人笑话他。 到了一个小集市,瑞民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往那里一蹲,篮子摆在面前,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希望有人主动来问他卖的什么。 瑞民这个样子,根本不像是做买卖的,倒像是走亲戚累了找地方休息,结果显而易见,自然也不会有人前来过问。 瑞民蹲在阳光下,连晒加上紧张,不一会身上就出了一身的汗,他拖着篮子往后挪了挪,找了个凉荫继续蹲着,蹲了大概一个小时,脚都蹲麻了,他心里感觉能给大哥他们一个交待了,这才理直气壮的拎着篮子准备往家走。 东西是做好了,但卖不卖得出去心里都没有底,从一早爬起来发面到麻花出锅,大半天过去了,孙秀芳边收拾面板边跟王英絮叨,“英子,你说你四兄弟能把把麻花卖了不?” 光忙着搓麻花了,中午饭都是对付的,这会子有空,王英赶紧把锅碗刷出来,“谁知道嘞,咱也没干过生意。” 石大勇听见了,嗤笑一声,“这你俩担心啥?我跟你们说,现在大街上根本就没有卖小吃的,咱独一份,还能没人买?你们看着吧,老四一会儿就能回来,真的,听我的没心烦了。” 石大勇把前景描绘的如此美好,孙秀芳和王英娘俩个有了信心了,脑子里的场面就是瑞民一到街上,篮子里的麻花就给一抢而空。 想是这样想,心里到底还是忐忑的,孙秀芳还在门口张望了好几次,就盼着瑞民满载而归了。 石大勇说的没错,瑞民真的是一会儿就回来了,他把原封未动的篮子往桌子上一放,先宣扬自己的辛苦,“可累死我了,我得赶紧喝口水。” “哎呦,这么快就卖干净了!”孙秀芳高兴的脸色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她走过去掀开棉布一看,结果太出乎意外,走时候啥样回来还是啥样,一根都没动,“老四,咋弄的,咋一根都没卖?” 瑞民擦擦嘴边的水渍说:“没人要!” “不可能。”石大勇皱着眉头把篮子拎起来,干酥的麻花随着晃动发出簌簌的响声,“你照着我说的做了没有?” “做了。”瑞民回答。 “你吆喝了吗?” 瑞民有点心虚,声音小了一点,“我吆喝了,跟你学的,喊的卖麻花嘞。” “瑞民。”王英在一旁发现瑞民表情的不自然,跟着问了句话,“你都上哪去了,是不是哪人少你去哪了?” 王英一下子说中了当时的情况,瑞民有点傻眼,瞟了一眼一眼石大勇,发现大哥正瞪着他,吓的瑞民“嗖”的收回视线,直盯着自己的鞋尖子看,“我,我,我……” “你什么你?”石大勇也看出来,这个弟弟肯定是哪人少往哪去了,这做生意都是往人多的地方走,哪清净你去哪,那不是做生意,那是溜大弯。 “瑞民,做生意不是这样做的,嫂子教给你,你上电影院门口,百货公司门口,哪儿人多上哪去。”王英出主意。 这个不争气的,石大勇气的一肚子火,拎着篮子,抓住瑞民的手腕就往外走,“走了,我跟你一块去,我就不信了,一根麻花都卖不出去!” 瑞民不敢反驳,跟着大哥的身后,弟兄两个又回到了城里。刚才王英说了,去百货公司和电影院门口,那地方的人多。路过电影公司,石大勇领着瑞民进去看了看,记住了电影开场的时间,今天的这个点来的不凑巧,距离开场还有好近两个小时的时间,“走,咱先去百货公司。” “嗯。”瑞民老老实实的跟着石大勇,大哥说上哪他就上哪。 百货公司人的确多,石大勇找了一个客流量多的街口,把篮子上的棉布掀开,露出里面的麻花,他想吆喝几声,别说,还真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为了给弟弟做榜样,就是硬着头皮也得上,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喊了一句,“卖麻花嘞——” 第一声喊出口,第二声就不难了,石大勇接着又吆喝了好几句:“卖麻花嘞——”石大勇喊完看向瑞民,“看见没,就是这样喊,该你了。” 瑞民瞅了瞅大哥,嘴张了张,“卖、卖麻花嘞——” 声音也太小了,石大勇蹙眉,“你大声点,别跟中午没吃饭似的。” 瑞民又把声音提高了些,“卖麻花嘞——” “再大点声!”石大勇还是不满意。 瑞民狠了狠心,随他去了,一闭眼,气沉丹田张嘴就喊,“卖——麻花嘞——” 瑞民这一嗓子还真有了效果,当时就有人围了上来,“卖麻花的,多少钱一根?” 有生意上门了,石大勇心中大喜,急忙把篮子端起来给人看,“同志,你看俺的麻花,又大又香又干净,只要一毛钱一根,怎么样?来一根尝尝?” “要粮票吗?” “不要,就一毛钱。” 一毛钱一根麻花还不要粮票,价格也可以,“那你给我拿两根。” “好嘞。”石大勇用备用的牛皮纸卷了两根麻花递过去,就这么简单,二毛钱到手了。 石大勇将篮子往瑞民手里一放,自己站到一边,“学会了吧。” 真真正正的见利了,而且还有大哥在一旁给自己撑腰,瑞民也有了信心,继续大声吆喝起来,不一会儿,你三根我两根的,一篮子麻花就卖的干干净净。 兄弟两个高兴的合不拢嘴,回家的步伐都感觉无比轻快。 这才出去多一会儿咋那么快又回来了呢,王英就觉得心底一沉,完了,又没卖出去,算了,卖不出去卖不出去吧,说明咱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好在六十根麻花也不多,就当给家里人改善伙食了。 “娘,嫂子,你猜我们卖出去多少?”瑞民喜滋滋的把篮子放到自己的脚边。 问卖出去多少?这个意思就是说有买的,只要有买的就好,王英的心踏实了些,不过这哥俩这么快就回来了,比瑞民自己出去那趟还快呢,由着他们卖能卖多少?她试探着说了句,“十根?” 瑞民摇头,石大勇也由着弟弟卖关子,光抿嘴笑不吭声。 “二十根?”孙秀芳站在旁边打量着篮子。 “不对。”瑞民还是摇头。 “那反不能卖三十根。”王英也不猜了,上前一把把篮子提起来,轻飘飘的篮子把王英晃了一下,她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娘,一根都没剩,都卖完了。” “我看看,我看看。”孙秀芳还不信,掀开棉布一看,果不其然,一根都没有剩,“太好了!真的一根都没剩。”她喜形于色,一个劲的摩拳擦掌,“我明天要活十斤面,啊不,二十斤面,不行,我今天晚上睡觉前就活出来,明儿个一早面就发了,起来就能开始做。” 终于找到来钱的路,一家人都很高兴,孙秀芳一个劲的夸儿子,“还是大勇你厉害,发现这么好的买卖。” 石大勇眉角顿时一扬,心里对母亲的说法是百分之百的赞同,“我当然厉害了,以后咱家钱越赚越多,生活一定越来越好。” 118、找货源 晚上,孙秀芳果真和了二十斤面,第二天,婆媳两个早早的就起来忙活,等瑞民睡醒,十斤面的麻花都搓好了,瑞民现在是大功臣,可得让他休息好,瑞民这边一有动静,王英就忙叨的赶紧去做饭,瑞民吃完饭,喝着茶悠闲等麻花炸出来。 瑞民现在不是吃闲饭的了,他腰杆子都感觉比往常直很多,他端着茶杯围着锅转圈,煞有其事的指挥,“还没有炸好吗,快点,我等着出门呢。” 先炸了几锅,凑足了一篮子,瑞民学着昨天的样子,往百货公司附近一站,大声吆喝了几句,不一会儿,一篮子麻花就去一半,不过老在一个地方不动也不行,瑞民现在也大胆了,哪儿人多往哪扎,还没到中午头呢,他一篮子麻花又卖的干干净净。 瑞民说又卖干净了,王英都不敢相信,今天这一篮子和昨天那篮子可不能比,今天这篮子可是足足装了一百多根麻花,可事实胜于雄辩,空空如也的篮子和瑞民掏出来的大把毛票,都说明了今天的生意还是相当的火爆。 瑞民兴奋的满脸放光,回来吃完饭简单一休息就迫不及待的挎着满满一篮子麻花出门了。 生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不过在太阳落山之前,篮子里面还是一根没剩。 吃过晚饭,一家人围着饭桌点毛票子,面额基本上都不大,大部分都是二毛和一毛的,其中也夹杂了少许几张五毛和一块的。 王英拿过纸笔开始算账,“今天,一共用了二十斤面,一斤面一毛八,面的成本是三块六,油用了五斤,成本是八块五,总共是十二块一块钱,卖了二百四十根麻花,这是二十四块钱,二十四减去十二块一,挣了十一块九毛钱。”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王英激动的写出来的字都有点歪歪扭扭的, “娘。”王英抖着手里的纸给孙秀芳看,“娘,咱们光今天一天就赚了十一块九毛钱,一天呀,要按这样下去十天就是一百一拾九,一个月就是三百五十七,比大勇工资都高好几倍呢。” 能不激动吗,石大勇一个月工资连驻勤补助都算上才一百露头,工作还累,还经常好几天不着家。 “真的?天老爷来,真赚恁些个钱?”孙秀芳虽然不识字,但不耽误她接过王英递过来的纸横横竖竖的看。 “娘,你又看不懂,给我看看。”瑞民从孙秀芳手里把纸抽过去。 “我还没算完呢。”王英又拿出一张纸,继续写写画画,“供应粮还剩五十一斤,能搓六百一十二根麻花,也就是六十一块二毛钱,成本是九块一毛八,油是……”算到油,王英眸子一暗,“娘,没油了,咱家一个月才摊五斤油,不够用的,等明天大勇家来得让他想办法买油。” “这么快就没油了?我记得大勇打回来一桶呢。”孙秀芳说着就去找油桶,她把油桶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这不里面还有一些呢吗?” “娘,咱还有五十一斤面的麻花没炸呢,这点油能抵到哪去?” “这可咋弄嘞。”眼看着大好的前景,手头却马上没有弹药了,这一瓢凉水直接把兴奋的火焰浇灭了一半去,孙秀芳失望的把油壶放到一边,“那英子,高价油多少钱一斤你知道不?” “娘,你别说高价油多少钱一斤了,就是在哪卖我都不知道,往常里咱家的供应油根本吃不了,月月都有结余,谁还会去打听高价油呀。” 孙秀芳想了想说:“咱老家都吃棉籽油,那油便宜,也是一块多一斤,要是这边实在买不到便宜油,不行咱就从老家弄点油过来算了。” “娘,你说的倒是简单,咱老家那么远,油这东西咋往回运都是个难题,它不像别的好带,带少了不够用的,带多了拿不了,带个一星半点的顶不了多大的用,还不够费事的。” 孙秀芳看看天色已晚,今天忙了一天也累了,说道:“我说英子,这个心咱俩操不了。”孙秀芳捶捶肩膀,“年纪大了,不中用了,今天搓麻花搓的胳膊疼,我年轻的时候天天跟着生产队长耪地,挖沟都没觉得像今天这么累过,咱还是赶紧把明天要用的面和出来,赶紧去睡觉歇歇吧。” 王英干一天也累,她不光搓麻花,炸麻花,抽空还得看孩子、做饭,她不光胳膊疼,腰也酸,王英按着后腰站起来,把钱放到抽屉里面,“行,娘,你说和多少面?” 孙秀芳说道:“今天二十斤面都卖光了,不行明天咱再多加五斤试试,和二十五斤面?” “中,娘你说多少就多少。” 生意刚刚开始,一切都没有步入正轨,尤其是原材料问题还没有解决,石大勇不放心,在驻勤点上呆的也不安稳,只要份内的工作一完成就往家跑,他记得回家的路上有几个集市,他想去转一转,看能不能买到便宜点的粮食和油。 黎城,刚入县的位置有一个集市,每到初一、十五还逢大集,周围十里八乡的老百姓逢旬都会汇集到这里,手里想换几个活钱自产自销的乡亲也挺多的。 这个集市他来过很多趟了,原来不做生意的时候都是来买些瓜果蔬菜,碰到便宜的鸡、鱼、野味什么的也买一些回家改善生活,碰到粮油也问过价,就是没买过。 问了几家,都要五毛,少一分不卖,石大勇视线往远处放了放,发现前方有一个老汉,形态和自己父亲有点相似,他心中一动,越过几个摊位,直接站在老汉的粮食袋前,抓了一把麦子,端详了一下,在手心里攥了攥,又捏了两粒放到嘴里嚼了嚼,嗯,晒的挺干,颗粒也饱满,他满意的点点头,问道:“老乡,你这个麦子多少钱一斤?” 老汉六十多岁的年纪,因为常年的劳作背有些佝偻了,饱经风霜的黑红脸庞由于干瘦显得高颧骨高高隆起,无情的岁月早已在他的眼角和前额,刻下了一道道细细的皱纹,头发和胡须俱已花白,一双滞涩的眼睛也不再明亮,灰灰的仿若蒙上了一层雾气 ,老农吧嗒了一下嘴里的旱烟袋,“五毛二。” “啥?不都是五毛吗,大爷你咋卖五毛二嘞。”之所以选这个大爷的粮食来买,石大勇主要还是因为恻隐之心,老大爷这么一大把年纪来这里卖粮食,不由的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想反正都是买,买谁的都一样,只要这大爷卖的和别家一样,他就不再转了,直接拿他的就算了。 “后生。”老汉把烟袋叼到嘴上,干枯皲裂的双手掬起一捧麦子展示给石大勇看,“你看看俺的麦子,俺功夫下得大,粮食上得好。”老汉说着又把手往上举了举,“后生,你再瞧瞧俺的粮食多干净,俺簸了好几遍,一点沙子都没有,那二分钱就算是俺的辛苦钱。” 大爷的粮食确实是好,但价钱也好,他又不是买三斤五斤,成百斤的买,一斤多掏二分钱,一百斤就是二块钱,十多斤供应粮钱出来了,就是他再心存怜悯,但是一到拿钱说话的时候,他还是犹豫了。 石大勇看老汉的摊子,这么多个袋子,一个袋子装50斤,少说这些就得有三百斤,也不知道大爷是怎么把粮食运来的。 石大勇拍拍面口袋,“大爷,这些个粮食可不轻啊,有多少斤?” “三百斤,俺称的好好的,一袋子正好50斤。”这个人真是,也不说要不要,老汉又开始吧嗒他的旱烟袋。 “谁帮你送来的?” “俺儿用独轮车帮忙推过来的。” “那你儿呢?”石大勇想,不行跟大爷的儿子讲讲价,年轻人都好说话。 “俺儿家走了,村里有点零活,还能挣几毛,我年纪大了,干不了了,也就看看摊子。” “哦。”石大勇有些遗憾,他往前迈了两步,准备去别家看看,“大爷,你忙吧,我再转转。” 又是一个光问不买的,老汉有些失望,他也知道,自己定价有些高了,但他的粮食好啊,儿子也说了,只要不低于五毛钱一斤卖出去就行,可他一年到头种地也不容易,风里来雨里去的,天越热越在地里锄草,一颗汗珠子摔八瓣才能迎来大丰收,不就是想多赚两个钱吗。 “哎!后生。”老汉有点妥协,心里说图吉利要不卖一份开开张? 石大勇回头,“大爷,咋了?” 老汉把烟锅子往鞋底磕了磕,“你要真心想买,五毛钱一斤卖你一份。” 石大勇正有些恋恋不舍,听大爷这么一说,心中一阵高兴,“那行,大爷,你这三百斤我都要了。” “什么?都要了!”老汉以为他听错了,这三百斤他可是准备卖一天的,他都跟儿子说好了,等下晚下集的时候来接他,幸亏自己刚才喊住这后生了,真没想到自己差点错过一个大主顾。 “对,五毛钱一斤,三百斤我都要了,不光今天我都要了,要是可能,以后每个月我都能要五百斤,大爷,只要你能保证是这个质量的,我就不在别家看了,直接从你这里拿。”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老汉高兴的胡子都跟着颤颤的,“你放心,老汉我做生意最讲究良心,我保证每次的麦子质量都这么好。” 119、步入正轨 老汉攥着一百五十块钱,高兴的心花怒放,背着手哼着小曲儿步履轻松的回家。 老汉儿子叫铁牛,刚下工,还没进家门,诧异的在路上碰见老父亲,“爹,你咋弄快就回来了?我还想着一会儿给你送饭去嘞,你回来谁在帮你看摊子?” “不用看。”老汉从腰里抽出烟袋锅子晃了晃,“卖完了,三百斤一斤没剩。” “啥?一斤没剩?”铁牛还不相信,往父亲身后看了看。 “别看了,你爹我还能骗你不成,不光一斤没剩,我还接了个生意,人家每个月都要五百斤麦子嘞。”老汉说着炫耀的从怀里掏出一大叠子人民币给儿子看了一眼,接着又掖进怀里,“给你看看,都是钱。” 铁牛高兴之余想到一个问题,“爹,你咋答应人家每个月都要五百斤麦子来,咱家哪里还有那么多的粮食。” “你说你。”老汉嗤之以鼻,“平时爹就说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你还不信,说我吹牛,你这个榆木疙瘩脑袋就不能多开一个撬,咱家是没有那么多,但咱村那么大,谁家不存个千把斤的粮食,人家说了,只要是能保证和咱家麦子质量一样就行,谁家粮食好爹心里都有数着呢,时候咱去村里上门收,四毛八一斤收来,咱在质量上好好把把关,一个月赚十块钱不是轻巧的?” “爹,还是你牛。”铁牛竖起大拇哥在爹脸前比划了一下,“我承认你吃的盐比我吃的米都多了,以后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石大勇买好粮食,心放下一半,又去卖油的地方转了转。这地方的人都吃菜籽油,价格固定在三块五一斤,整整比供应油贵了一倍,没办法,都这价,自己不用也不行,石大勇先打了二十斤油,这才安心的回家转。 路过磨坊,把麦子卸下来,五分钱一斤的加工费,三百斤麦子全部打成面粉。 昨晚上和了二十五斤的面,搓了三百根麻花,瑞民已经卖了一百多根,第二趟出去还没回来,面板上还有七、八十根麻花。 “嘀!嘀!嘀!” 孙秀芳听见喇叭声,趴着玻璃上往外看了一眼,看见儿子跳下车,却没有往家走,而是直接爬上后车斗,看样子是要拿什么东西,她忙对王英。喊了一声:“英子,大勇的车,大勇好像带东西回来了。” 家里的面就剩一天的量,油也没有了,就盼着大勇回来和他商量怎么办了,听见大勇回来了,王英急忙往外迎,“娘,你帮我看着孩子,我出去看看。” 在王英的帮助下,大勇一共卸下六个面袋子和一大桶油,可把王英高兴坏了,“我和娘正发愁面和油不够用了,你就买回来这么多,真是太好了,这是多少斤面呀?” 石大勇扛起一袋子面来,“这是二百二十五斤面,还有二大袋子糠,我说英子,咱养些**。” “还养鸡?你是看我没累死吗?”王英也想扛面,她抬了抬袋子,没抬动,“我现在天天睁眼就搓麻花,平时做饭,洗衣,看孩子,你瞅瞅我哪里还有空?” “你看看你,连四两劲都没有,不用你扛,你光拎那桶油就行。”石大勇蹙眉踢踢脚下其中的二个面袋子,“这两袋子都是糠,打面剩下的,你说咱不喂鸡,这些糠咋弄,这也都是钱,我跟你说我都想在土崖下面围个猪圈,抓二头猪秧子来喂了。” 看着那些糠,王英也舍不得浪费,养鸡就养鸡了,但是你要是养猪,那可万万不能答应,猪算是大牲畜,少伺候一点都不行,她立马断然拒绝,“养鸡都够头了,你还想养猪?我告诉你大勇,你还是给我留个喘气的空吧。” “听听,听听。”石大勇拎着面袋子使劲一提,咯吱窝下夹了一袋子面,“你这话的意思,我怎么听着跟旧社会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王英白了石大勇一眼,“听听,听听,你这话的意思怎么跟我没受气似的。” “呵呵。” “哈哈” 夫妻两个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孙秀芳隔着窗户见儿子卸下一堆的面,高兴的合不拢嘴,抱着石想,领着安安就往外走,迎面碰上大勇扛着面袋子进屋,“大勇,从哪弄恁些个面来。” “从哪弄?娘,看你说的,多简单似的,我买的麦子,高价,五毛钱一斤,又一斤花五分钱加工费打的。”石大勇找了个角落,先把面卸下来。 “高价呀!”孙秀芳有点小失望,不过转念又高兴起来,有总比没有强,不过是少赚一些又不是不赚钱。 石大勇把面都扛回来,面沾到身上,一身的雪白,王英拿着扫帚帮他敲打,隔着门大勇看见案子上的麻花,问道:“英子,今天的麻花还没卖了?” “嗯,面活多了,昨儿个和了二十五斤,瑞民已经回来一趟了,看来以后每天就和二十斤面就行。” 石大勇就着水盆洗了一把手,“我说,娘,以后咱照乎着来,你别把自己累着了。” “娘不累,这和在老家干农活比可轻松多了。”孙秀芳手里抱着想想微笑着说:“昨天一天卖了二十斤面,不到天黑就卖了了,我估摸着,再多发五斤也没事,没想到瑞民还没回来。”孙秀芳看看外面的天色,“这天也快黑了,估计瑞民一会儿就得回,天黑了他看不见。”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说音刚落,瑞民就推开了院门,“呦,大哥回来了!” “老四,生意咋样?”这是孙秀芳最关心的问题,她率先问道。 “卖了了。”瑞民拎着轻飘飘的篮子,晃给大家看。 “快,赶紧坐下歇会,你嫂子做好饭了,咱这就开饭。”孙秀芳疼儿子,她把石想放到床上,忙着去给瑞民盛碗。 吃完饭,瑞民把钱都掏出来交给石大勇,“大哥,给你。”说完,他指指抽屉,“前两天的钱都在抽屉里面了,嫂子有记的帐,哥你猜昨天咱赚多少钱?” “多少钱?”石大勇捋着钱问。 “十多块呢”瑞民自豪的说:“嫂子说,要这样下去比你工资都高。” “还比我工资都高?我看你们净想美事,那都是供应粮,成本低,过两天供应粮卖了了,你们再算算试试,看比不比我工资高。”说话间,石大勇目光瞟过案板上的麻花,他忙站起来,有些懊悔的说道:“差点把这个忘了,英子,你赶紧的把麻花装到篮子里,天黑正好到电影院门口去卖,那里人多,还净是舍得花钱的小年轻。” 天都黑了,还出门呀,瑞民不愿意,说道:“大哥,我去不了,天黑了我看不见。” “谁说让你去了?知道你看不见,我自己去。” 大勇在外面累一天了?王英心疼他,“大勇,要不你别去了,我去吧。” “行了,还是我去吧,你去了我更不放心,少不了我还得去接你,更费事。” 第一回卖麻花,石大勇就把电影的放映时间记下来了,他脸皮厚,找了个最亮的地方,张嘴就喊:“卖麻花来,又酥又脆的麻花一毛钱一根了,还有嫌便宜的没有?” 前几年因为运动,割资本主义尾巴,逮住了要挨批斗嘞,谁也不敢出那个头,这些年虽然国家政策变了,放开了,但大家的意识还没有跟上,电影院外面卖小吃、零食的根本没有,连个卖瓜子的都没有一家,你说这看电影,嘴里不嚼点东西也挺无聊的。 石大勇这一嗓子还真挺吸引人,主要是他的广告语编的好,又酥又脆,还不嫌便宜,叫人一听口水都分泌出来了。 这时候出来看电影的,不是谈恋爱的小青年就是手里有两个闲钱的需要改善精神生活的人家。这样的人不缺钱,再贵的东西只要是想吃,都舍得买。 谈恋爱的两人正蜜着呢,别说一毛钱一根的麻花了,恨不得整颗心都掏给对方,这边石大勇一吆喝,那边就巴巴的跑过来买上两根,到女朋友面前献殷勤去了,这有人开了头,别人家的小姑娘就羡慕,那怕是为了面子也得给女朋友买不是,结果大家一拥而上,转眼之间七十多根麻花就被抢购一空。 三天后,供应粮消耗完,暴利时代结束,大家再算账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兴奋了,算来算去,也就是赚个辛苦钱。 现在,家里基本固定每天和二十斤面,算着大勇家来的时候,就多和上十斤八斤的,等大勇去赶晚上的电影场。 春天,孵小鸡的多,石大勇还真的买20只小鸡回来,王英更忙了,虽然有糠,鸡也不能光吃糠,还得搭配菜,王英就趁中午头孩子睡觉的空,跑到野地里挖些野菜回来。 累是累点,不过养鸡也有一大好处,就是吃鸡蛋方便多了,鸡下得蛋足够一家人吃的。 渐渐的,生活步入了正轨,钱是赚的不多,但也能天天见利,那是累并快乐着,最重要的,不用天天看着瑞民无所事事的在眼前晃荡的闹心了。 120、气回家 大苗两口子很早就去外面打拼,刚开始创业艰难,而且他们搞服装的越到年底越忙,所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老家几趟,如果老家没什么事,甚至几年都不曾回老家一趟,时间长了,田士忠的两个弟弟都娶妻生子,房子不够住的,他们夫妻的房子也不能老闲着,田老汉做主分给了他们弟弟居住,不过一间房子的事,两人也不在意,可是今年两人这一回来,感觉出来不方便了,两个没有地方住。 大苗婆婆筹谋了一下,把两口子给分开了,大苗跟侄女和兄弟媳妇一间屋,田士忠和兄弟、侄子一个房间,反正两个人在老家也呆不长,凑合几天算了。 大苗在婆家这几天可是受罪了,比坐牢还难受,只要是她人出现在公婆眼皮子底下,就明显的感觉到老两口那眼神跟小刀子似的在她身上一刀一刀的拉,言语中也对她不客气,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嫌弃她不生孩子,绝了儿子的后,等自己儿子老了连个摔瓦罐的都没有,这些大苗看在大过年的份上就不跟他们计较了。 初五这天,大苗刚起床,顺着门缝看见她婆婆神神秘秘的拉着田士忠往一边走,看老太太这神神叨叨的样子,就知道她没安好心眼,二苗蹑手蹑脚的走到门边,支棱起耳准备听听这老太太说些什么。 “大孩。”田老太太也怕让媳妇听见了,她先往这边瞟了一眼,没发现什么,这才压低声音说:“你守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过着有什么意思?我跟你讲啊,娘相中一个人,还是黄花大闺女,人你也认识,村北头老黄家的二妮,名字叫玉芬的,屁股那个大呦,啧啧,娘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娘这说的都是什么呀,他一个有妇之夫你给我讲什么黄花闺女的大屁股干什么呀,田士忠埋怨道:“娘,你给我说这些干什么呀真是的。” 田士忠说着就要往外走,田老太太一把薅住儿子,“大孩,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就不信你不知道娘是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也不能听啊,田士忠还是要走,“娘,我日子过得好好的,你想什么呢?” “你都快过成孤家寡人了,日子还叫好?”田老太太抓住儿子不放,“我说大孩,这个事你说什么都得听我的,回去后你找个机会跟她离婚,等你离了我就去老黄家提亲。” 越说越不像话了,“娘,黄玉芬才多大,我比人大十岁都有了吧?” “大十岁怎么的了?”田老太太三角眼一瞪,自豪的说:“我儿子在大城市要房有房,要铺子有铺子,按别人的话来说,也算得上是成功人士,找她一个农村妮子,别说是大十岁了,就是大十五也不多。” 田士忠有些无奈,“娘,咱说话得讲理,那是我一个人置办的吗?那是人家大苗辛辛苦苦和我一起置办的,你咋都算到我头上来了?” 听到田士忠说这句话,大苗心中夸了一句:算你有良心,然后继续伸着耳朵听。 “她跟你置办怎么了,这么多年了,她连个孩子都不生,你自己看看,你兄弟家的侄子、侄女都上学了,你呢?我说她耽误你这么多年没孩子,不让她赔偿就不错了,你回去立马让她背着包袱滚熊!” 这话真是相当的气人,听的大苗顿时火冒三丈,她双手一使劲“咣当”一声把门推开,“哟,你们这是密谋让谁背包袱滚熊呢?” 田老太太见儿媳妇听见了也不遮遮掩掩了,直接说到了大苗的鼻子上,“咋的?就说你了,怎么的吧,你要是识趣,自己主动把窝腾出来,我们看在你也跟了大孩这么多年的情面上分你个三瓜两枣的,不然你就光腚滚熊!” “看看,看看!这说的跟唱的似的。”大苗鼓掌,接着话锋一转,“你们想的倒是美,凭什么就该是我光腚滚熊!” “凭什么?就凭我大儿的一身本事,没有我大儿,你生意能做得那么好!” “还没有你大儿,田士忠!”大苗怒目而瞪,“你跟你娘说,到底是凭的谁一身本事?” 田士忠裁缝手艺是不错,可他的眼光不行,衣服款式更新换代很快,你老守着老三样能把裁缝铺子做大做强那就是开玩笑,店要是没有大苗的超前眼光早就撑不下去了。 “大苗,我娘说着玩呢,你别跟她计较。”田士忠拥着大苗的就肩膀就往外走,大苗很少生气,平时在家里不高兴顶多是不说话,如今这满脸通红,眼泪包眼圈的委屈样子田士忠还是第一次看到,都老夫老妻了,他也舍不得让媳妇受这委屈。 偏偏田老太太不依不饶的,抓住田士忠的衣服就不丢松,“谁说着玩呢?我就不信了,我自己的儿子,我说话还不中用了,大孩,你今天说什么都得表个态。”田老太太指着大苗的鼻尖喊,“你今天要是不让她背包袱走人,你就不是我儿!” “娘,你添什么乱?”田士忠一使劲,把衣服从娘手里挣脱出来。 三个人的吵吵声终于惊动了全家人,慢慢的大家都围了过来,田老太太看见来撑腰的了,登时顺着儿子的劲一屁股做到了地上,拍着大腿哭嚎,“我的个天爷呦,我图的什么呀?我为的还不是你吗?眼看着你往四十上奔了,到现在还没个后,等你老了可咋弄啊?好心当成驴肝肺......” 大苗听的肺都要气炸了,要不是因为过年,她恨不能把家都给她砸了,奶奶的,怎么就该我背着包袱滚熊的呢?家是她和田士忠两人一点一滴建起来的,她付出的精力一点都不比田士忠少,再说了生不出孩子来,问题到底是出在谁的身上还不一定呢,我还没嫌弃你们,你们倒嫌弃起我来了。 可把大苗给憋坏了,转过身眼泪就止不住的落下来,她猛的甩开田士忠的手,回屋就开始收拾行李。 田士忠急忙去抢,“大苗,你别跟咱娘一般见识,她老糊涂了。” 大苗猛的直起身,泪眼婆娑中含着怒火,“你走不走!不走是吧,你不走我走!”大苗把手里的衣服猛的一丢,拿着钱包扭头就要走。 田士忠慌忙一把抱住大苗的腰,“我走、我走还不行吗,你等我收拾行李。” 大苗拧着身子使劲挣脱,在田士忠的手上连砸了好几下,田士忠牢牢抱住根本不敢撒手,大苗挣了半天根本没挣动,她索性不动弹了,低着头光落泪不吭声。 田士忠趁此机会把大苗抱到床上坐着,怕大苗跑了,他还专门趔着身子挡着大苗,自己胡乱的把衣服往行李箱中一掖,拉上拉链牵着大苗的手就走。 “大孩!”田老太太眼看着儿子、媳妇要出门,气得从地上爬起来,蹦着高的喊,“你今天要是跟着她走了,你以后就别再回来了,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 “娘。”田士忠还欲解释一句,冷不防被大苗拽了一个趔趄,只好挥挥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两口子刚出大门,就听到耳后传来田老太太的阵阵嚎骂,两人也不吭声,只管闷着头走路。 大苗憋了一肚子气,一直上了火车也没给田士忠好脸色看,田士忠心里明白的媳妇在气什么,这一路也是一个劲的说好话、赔小心,献殷勤。 大苗是不管你干什么、说什么她都不吭声,装没听见。 给我玩冷暴力是吧,我还就不怕你冷暴力,田士忠心说,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你的冷暴力。 大苗也是个心软的,心里也明白这个事不能怪田士忠,看着田士忠嬉皮笑脸的哄她高兴的份上,终于在火车快到站的时候把脸色缓和下来,她抬头冲着田士忠翻了个白眼,“你咋不找你那个大屁股的黄花闺女去,你跟我回来干什么?” 媳妇只要是一说话,她肚子里的气就撒的差不多了,这是经验之谈,田士忠急忙说道:“老婆,在我心里,任谁都没有你重要,什么黄花闺女?狗屁,她连你一个小手指头都顶不上。” 这话听着让人心里如适,大苗把头发往耳朵后面掖了掖,“你娘说了,人能生孩子,你守着我这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过得什么劲?别从我这里给你断了后。” “能生孩子又怎么的?天底下能生孩子的女人多了,只要不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就都不是我的孩子 ,就是断了后,那也是老天给我命,我认了。”田士忠信誓旦旦的跟大苗表衷心,又怕自己嘴狂,让过路的神仙听到了真给自己断了后,心里急忙嘟囔了一句,“我刚才是说着玩的,可不能当真啊。”接着又说道:“咱来前都给求完菩萨 ,磕完头了,你放心,菩萨肯定能赐给一个孩子的。” 孩子!孩子!整天孩子!大苗心里也急,可是光急又有什么用,大苗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场景,目光呆愣愣的,愁容不觉间爬了满脸。 121、如愿 好几天家里没人,屋里也没生火,刚进家门,明显感觉到屋里透着一股寒凉,放下行李,田士忠就忙着生火烧水驱寒,大苗则不管不顾的拉开被子就躺到了床上。 田士忠一阵忙活,等水烧开了,先给媳妇送去一杯热水让她暖暖肚子,自己又忙叨的赶紧做饭,做了那么长时间的车,他也挺累的,只是的下了两碗面条,吃完面,简单的洗涑一下,两口子躺在床上。 从回老家到现在六、七天了,田士忠都没捞着近大苗的身,田士忠挺想的,他侧着身子,面对大苗,手指头在她肩窝捅了一下,“苗,苗,你睡了吗?” 大苗气还没消干净,她装作睡着了不理田士忠。 田士忠看出来大苗是装睡,他把脑袋凑过去,在大苗的脸上亲了一下,手不老实的要去解大苗的扣子。 大苗猛的睁开眼,狠狠的瞪了田士忠一眼,然后照着他不老实的手使劲就是一巴掌,“你滚一边去,别耽误老娘睡觉。”大苗说完,把身子一转,后背对着田士忠。 “哎呦!”田士忠揉揉手背,佯作吃痛,“你咋舍得下那么重的手,都让你拍紫了。” 我使多大的劲难道我心里没数?大苗任由田士忠嘘乎,就是闭着眼不吭声。 完了,媳妇不配合,田士忠心里那点小九九也偃旗息鼓,胳膊搭在大苗的细腰上,不一会儿也睡了过去。 过了年,天日渐暖和,服装店面对的就是冬衣促销和春装上新,趁着年根大家伙都舍得花钱,两口子举办了几场活动,把冬衣都处理的差不多了,钱款全部都投资在春装、夏装上面。 春天天短,有时候好像一夜之间直接就蹦到了夏天,这个时候,大苗超前的敏锐性就派上了用场,她选的款式,必定比别家新颖,出售价格也定的比别家稍低一点,顾客多,资金流动就快,资金流动快了,款式更新也快,款式新,价格低,主顾就越多,如此循环下去,大苗家的店生意越做越红火。 开门先好好的忙了几天,回到家就不早了,大苗也没精力伺候田士忠那点心思,几天下来着实把田士忠憋急了。 原来多有规律,只要他想,天天都能要,这可好了,掰着手指头算算,半个多月都有了。 某些事一不如意,直接反映到某个人的脸上,这几天田士忠就不高兴,干起活来都带着气,摔摔打打的做给大苗看。 老夫老妻了大苗还能不知道田士忠的想法?看着田士忠也挺可怜的,晚上就半推半就的如了田士忠的意。 可怜见的,田士忠真是饿毁了,要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大苗媚着眼丝儿,咬着唇瓣求饶,田士忠这才放过她。 你就看吧,第二天某人果真就变了模样,荣光焕发的不说,干起活来贼特勤快。 只要开了个头,某些事上就规律了起来,最近忙,大苗也没天天给,隔三差五的也让田士忠吃饱一回。 春困秋乏夏打盹,春天就是容易让人犯困,尤其是中午,吃了饭恨不得立马就栽到床上去睡一觉,田士忠在库房里面摆了一张折叠床,中午方便大苗睡上一觉。 天一热,人就穿的少,晚上大苗洗涑完,田士忠绿着眼珠子就盯着大苗的胸脯看,大苗有个优点,别看她别的地方瘦,可她该有肉的地方绝对不瘦,两个胸圆溜溜鼓囊囊的,一走还一颤。 田士忠猴急的样子,大苗就觉得好笑,“你说说你,值当的不,看了这么多年了,还没看够?” “不够,一辈子都不够。”田士忠把大苗搂在怀里,下巴放到大苗的肩膀上,手就直接把双峰握在手里,你说放就放呗,他还不老实,一会儿揉,一会儿捏的,不一会两个人的喘息都粗了起来。 田士忠一把抱起大苗直接倒到床上(以下省略若干字,嘿嘿,你懂的。),晚上两人都有些放纵,早上起来大苗还腰酸背痛的,真是累狠了,腰酸的到中午都没有缓解,下午一觉醒来,反而连肚子都有些惴惴的不舒服。 “老田。”大苗揉着后腰,拧着眉,“都怪你,我不舒服,腰也酸肚子也不好受。” “怨我,怨我,来,我给你揉揉。”田士忠把手先搓热了,然后赶紧贴到大苗的后腰上帮她按摩起来。 按摩了一会儿,没想到非旦没有缓解反而越发的不舒服起来,大苗坐不住了,想着田士忠不是大夫怎么手法也不专业,她还是到前面的医院去看看吧,不行就开几贴膏药贴一贴。 “不用你揉了,越揉我越难受,你看店吧,我去医院里开两贴膏药去。”大苗一把推开田士忠的手就往外走。 “我陪你去吧。”田士忠追着她的背影走了几步。 大苗摆摆手,“不用你,我就是去拿个膏药,你去了谁看店?” 医院下午人不多,大苗先去了趟厕所,然后挂了号,连等都不用等,直接就坐到医生面前,她手托着腰,表情有点痛苦,“大夫,我腰酸的很,麻烦你给我看看,给我开两贴膏药也行。” “同志,还没看透症呢,哪能随便开药啊。”医生把手贴到大苗后腰,“是这里吗?” 大苗顺着大夫的手感受了一下,“是,再往下点也酸。” “哦,是这?” “对,对,对。” 医生收回手,问道:“同志,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肚子也不舒服,老是感觉往下坠。” 医生打量了一下大苗的脸,“同志,你结婚了吗?” “结了呀!”大苗有点莫名,我就是看个腰酸你问我结没结婚干什么? 医生感觉到了大苗的疑问,解释道:“同志,是这样的,你这个症状和先兆流产有些像,如果是已婚,需要排除是不是因为先兆流产造成的。” “什么?”大苗就觉得脑袋里面“嗡”的一下子,整个人都要懵了,“大、大夫,你说什么?怀疑我怀孕了。” “对呀,我看你这个年纪也不小了,有几个孩子了,自己怀没怀孕还不知道吗?上个月的例假是什么时候来的?” 大苗很紧张,手不自觉的捂在小肚子上,说话都磕磕巴巴的,“大、大夫,我、我没有孩子,一直怀不上,我,我不知道,我忙,忘了记什么时候来过了,哦,好像 ,好像是过年的时候。”大苗说着,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下来,“大夫,我求求你,你救救我的孩子,你不知道,为了有个孩子我都要急疯了。” “同志,你别紧张啊,我只是怀疑你怀孕了,是不是真的有孕需要明天一早,你接一杯晨尿来做个化验。”医生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大苗的月经周期,“按照你说的,上次例假时间是过年的时候,现在都进入四月了,算起来也有三个月,这期间一直没有来例假你就没想着过来看看?” “大夫,我没注意,现在我该怎么办,大夫你教教我。”大苗哀求着。 医生叹了口气,“唉,你们也太粗心了,按现在的情况来看,怀孕的可能性很大,你现在有见红吗?” “见红?” “就是有出血吗?”医生耐心的跟大苗解释。 “没有。”大苗摇头,刚才我去厕所小便,还专门看了来例假没有。 “那这是个好现象,你现在回家躺到床上静养,不要乱动,不要干体力活,明天早上的第一次晨尿接一杯送过来做个化验,如果确定是怀孕了,就保一下胎吧。” 大苗头点的如小鸡啄米,“嗯,我知道了,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出了医院的门,大苗都不会走了,大夫说了要卧床静养,不能乱动,她这走路算不算乱动,大苗捂着肚子,小心翼翼一步三挪,好在店离医院不远,也没挪多长时间就看见了自己的店门口,大苗急于将这件事告诉田士忠,又怕自己走快了伤到肚子。“老田!”大苗喊了一声,又怕自己的声音太大,算得上是体力活,她把声音压低一点,“老田!” 田士忠隔着玻璃看见大苗往这边挪,那小步伐咋跟怕踩死个蚂蚁似的,这上了趟医院,回来连路都不会走了,田士忠以为大苗的病又加重了,推开玻璃门,一路疾奔,焦急的问:“大夫怎么说的?我看你怎么连路都不敢走了呢?” 看着丈夫的一脸关心,大苗嘴一瘪,委屈的眼泪“哗”的一下,止不住的落了下来,“老田,呜呜……。” 这咋还哭上了,田士忠更急了,“你哭啥?到底咋回事,你快说呀,我看你是想急死我!” 大苗吸吸鼻子,“大夫说,说我可能是先兆流产。” “啥?!”这咋还没听说怀孕就要流产了呢,田士忠一下子想到了昨晚上的放纵,脸刷的一白,扬起手就狠狠的扇了自己一巴掌,哆嗦着嘴问:“大夫还、还怎么说?” “大夫说让我卧床静养,不能乱动,不能干体力活。”大苗说完,扶着田士忠的胳膊就要往回走。 “你别动!大夫都说了你不能乱动。”田士忠矮下身子,一把将大苗抱在怀里,“我抱着你走。” 122、确定 田士忠也不做生意了,把店门一锁,直接把大苗抱回了家,大苗在床上躺着,他就拉个小板凳不错眼珠的盯着大苗的肚子,一会儿就问一遍:“苗,你好点没?苗,你腰还酸不?苗,你肚子还难受不?”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光守着管不了多大的用,就把手搓的热乎的覆到大苗的小肚子上帮她暖着,等手上的温度降低了,再搓,再暖。 大夫说了只要是不见红就好,大苗也担心,一会儿就看一眼,唯恐出了血,大苗老往下看,田士忠不明白了,问道:“苗,你老实躺着就行,乱动什么的?” “我怕出血,大夫说没有见红还好。” 哦,这样啊,田士忠恨不得大苗变成木头人,“你别动,我帮你看。” 两口子心提溜到嗓子眼,唯恐事情往不好的方向发展,大苗还好些,困急了还能睡着觉,田士忠就不行了,搂着大苗,迷迷糊糊的还不忘了一会儿摸一下看有没有见红。 一夜的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田士忠找了一个罐头瓶,刷的干干净净的,两口子也不知道到底需要多少晨尿来做检验,索性尿了满满一罐头瓶。 田士忠下了面条,磕了两个鸡蛋进去,盛面的时候,把两个鸡蛋都捞到大苗碗里,自己光吃一点面。 吃完饭,算算时间差不多,这才背着大苗,抱着罐头瓶往医院走。 两人还是来早了,医院还没有上班,两人等了一会儿,挂了号,还是到昨天看病的那个诊室。 大夫认出了大苗,率先问道:“昨天怎么样啊,有没有好一点?” 经过昨天的休息,大苗还真感觉好了一点,她点点头,“嗯,腰不是那么酸,肚子也不太坠的慌了。” “有见红的现象吗?” “没有。”田士忠急忙回答。 医生点头,开了张化验单,“我昨天说让你们带一杯晨尿过来,你带了吗?” “带了带了,不知道够不够。”田士忠急忙举起手里的罐头瓶。 医生看这么满满一瓶子尿,不禁“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呵呵,用不了这么多。”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高度,“就这么点就行。”医生说完把化验单递给两人,“去吧,到化验室做个检验。” 检验结果出的挺快,两人在长椅上也就坐了那么一会儿,就听见窗口有人在喊:“牛大苗,过来拿结果。” “你别动,我去!我去!”田士忠一把按住要起身的大苗,自己三步并做两步抢先把化验单拿在手里,他瞅了半天,看不懂,上面也没说怀孕,就写了一个加号,完了,又是空欢喜一场,田士忠垮了脸,耷拉着脑袋回到大苗的身边。 “快给我看看。”大苗接过化验单,也是看不懂,上面没说怀孕也没说不怀孕,这光写个加号是什么意思?她抬头看看田士忠,“你没问问加号是什么意思?” “没有。”田士忠摇头。 “你看看你,一句话的事,算了,咱去问大夫。”大苗心里急,拿着化验单就走,田士忠急忙跟在大苗身后。 “大夫,化验结果出来了,麻烦你帮忙看看。”大苗递上结果。 “哦,我看看。”医生接过结果看了一眼,“嗯,确实是怀孕了。” “真的?!”田士忠一下子又精神了,两个眼珠子都铮明瓦亮的直放光。 医生点点桌子上的化验单,“那还能有假?你看看化验结果上都说了,加号就是阳性,就是有了。” “老田。”大苗握着田士忠的手,“我有了。” “哎!有了,有了,咱们有孩子了。”田士忠眼眶湿润了,这么多年的努力,这么多年的期盼,终于有了结果。 “你们两个人是怎么想的,孩子现在有点不稳,如果你们确定要需要先保几天胎。” “要、要,大夫,求求你,一定帮我们保住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我们盼了十多年了!” 不知道怀孕的时候呢,大苗能吃能喝,能跑能颠,从知道怀孕,又担心孩子不稳,整天担惊受怕的,终于大夫宣布孩子没事了,你们两口子放心的那一刻起,大苗的孕期反应才如排山倒海呼啸而来。 也不知道大苗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才会反应的如此厉害,她是滴水不能进,别说正常吃饭了,哪怕是喝一口水,她也能直接吐出来,孕吐的折磨,眼看着大苗越来越瘦。 这孩子的成长全凭母体摄入的营养,当娘的吃不下去,孩子怎么长,田士忠是心急如焚,天天变着花样给大苗准备好吃的,大苗也强迫自己往肚子里咽,别看她吃了就吐,吐完了漱漱口雄赳赳的接着回来吃,尽量忍着让食物在肚子里多呆一会儿。 现在大苗的首要任务也是唯一的任务就是养胎,白天田士忠去上班,中午回来给大苗做饭,大苗一个人闲着难受,天天在家里自娱自乐,没事就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人生有了希望,日子就过得飞快,转眼4个多月过去了,现在已经明显的看出来肚子微微隆起。 今天田士忠做的饭比较清口,大苗吃的多,食物下肚好一会儿了,还没有强烈恶心要吐的感觉,大苗高兴的一个劲抚摸着肚子夸孩子,“宝宝今天真乖呀,知道心疼妈妈了,宝宝喜欢吃今天的饭是吗,明天还让爸爸做好不好呀。” 大苗天天自言自语,从来也没有想过会得到回应我,没想到她今天话音刚落,肚子里面就动了几下,那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的推了几下门,又像是小皮球落地滚动了几下。 孩子动了!大苗欣喜若狂,“老田!”她赶紧喊还在外面刷碗的田士忠,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声音有点大,可别吓着孩子了,大苗压着声音又喊了一声,“老田!你快过来!” “来了,来了,又开始难受了?”田士忠以为大苗又要吐了,急忙拎着痰盂就往屋里跑。 “嘘,你小声点,别吓着宝宝。”大苗指指自己的肚子,“宝宝动了,刚才动了好几下。” “真的?!”田士忠一脸惊喜,把痰盂往旁边一扔,自己扑到大苗的小肚子前,手就要往上摸,“我看看,我看看!” “别别,你手又湿又凉,别碰宝宝。”大苗急忙挡住田士忠的手。 “我暖暖。”田士忠咧嘴傻笑,也不顾手湿,直接把手放到了自己两腋下,“苗,你掀开我看看哪动的。” 大苗苗露出白白的肚皮,感受了一会儿,“又不动了,刚才还动来着,你一来就不动了,看来宝宝不喜欢你。” “宝宝,你可不能不喜欢爸爸,爸爸最疼你了。”田士忠俯下身子,谄媚的在大苗肚皮上连亲好几下,“等你长大了,爸爸给你买好吃的,给你买玩具,给你买大房子,还给你娶媳妇,等你有了孩子我还给你带孩子。” “哈哈哈。”大苗乐不可支,“你自己的孩子还没出生呢,想的倒是长远,连孙子辈都想到了,你这想的也太早了吧,再说了,你咋就确定我肚子里的一定是儿子,那还可能是闺女呢。” “错不了,错不了。”田士忠侧着耳朵脸贴到大苗肚皮上,面对着大苗,“当时我在菩萨面前求是就是儿子,菩萨赐给咱的肯定是儿子。” 大苗认真想了想,“可我当时求的是一个孩子,没说是男是女,你说菩萨听谁的是。” “那一定是听我的呀,我是一家之主,家里谁当家听谁的呀。”田士忠瞪大了眼睛。 大苗似笑非笑,点着田士忠的脑门子问:“那你给我讲讲咱家到底是谁当家?” 说到谁当家这个问题,田士忠有点心虚,说真的,基本上还都是大苗在当家,不管是家里还是生意上,遇到需要决策的事情了,田士忠都习惯听大苗的。 “你当家,你当家,行了吧,不过在这件事是,你让让我,让我当家一回行不?”田士忠嬉皮笑脸的抓住大苗的手,又在大苗的手背上连亲好几下,哀求着,“好老婆,行不,就这一次。” “你一边去!”大苗一把把他的手推向一边,没孩子的时候想孩子,不管男女,只要有个孩子就行,刚怀孕的时候,也是不管男女,只要孩子健康就行,现在好了,孩子还没生出来呢,这立马想要儿子了。 大苗不理田士忠,只管捧着肚子跟孩子说话,“宝宝,咱不理你爸爸,不管你是男是女,妈妈都疼你啊。” “爸爸也疼你,你别听你妈妈挑拨离间。”田士忠才不走,双手抱着大苗的腰,对着大苗的肚皮说,“宝宝,你听好了啊,爸爸才最疼你。” 孕吐几乎伴随了大苗整个孕期,一直到快生了才好了一点,别人怀孕都胖,大苗瘦的光显得个大肚子。 八月份的时候,大苗收到了二苗寄来的信,说是添了个男孩,七斤半重,起名叫福宝。 田士忠羡慕的直咂嘴,抚摸着大苗的肚子说:“你说咱这个也是儿就好了。” 123、为母则刚 大苗无数次的憧憬着宝宝的长相,宝宝是像自己多一点,还是像田士忠多一点?她希望宝宝随两个人的优点,自己额头,田士忠的眼睛,田士忠的鼻子,自己的嘴巴,她在脑子里把这样的五官组合起来,画出了宝宝甜甜的小模样。 转眼进入十一月,离预产期越来越近了,大苗的这个年纪,算得上是高龄产妇,加上整个孕期一直在反应,身体状况也不是太好,田士忠一天比一天紧张,到后来在家里实在是坐不住了,索性提前把大苗送到医院去待产。 产房里一共有六个人,茫茫人海中能凑到一起也是缘分,大家处的跟一家人似的,平时有什么事都互相帮忙,田士忠就把大苗拜托给了其他家属,他不在的时候如果大苗发动了就帮忙叫大夫。 大苗在病房里干坐着也坐不住,等田士忠去上班了,她就躺一会儿,溜达一会儿,第一次溜达的时候不小心跑到了产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惨烈的杀猪叫声,吓得她腿肚子直突突,娘来,这生孩子也太受罪了,再听就要有心理阴影了,以后再溜达她就避开产房,专门往反方向走。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大苗都熬走了好几茬病友,算日子,预产期都超了三天了,她都没有发动的迹象,算当天早上查房的时候,医生边为大苗检查边问,“怎么样,今天有什么感觉吗?” “没有。”大苗看着医生的脸,有些紧张,别说她没有什么感觉了,原来的每天孕吐也在这些天里戛然截止,不光不吐还特别能吃。 医生思忖了一下说道:“现在孩子已经足月,你们也不必就这样一直干等,已经过了预产期,孩子老在肚子里面呆着也不一定是好事,嗯,蓖麻油有催产的作用,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用蓖麻油炒些鸡蛋来吃试试。” 一听医生说孩子过了预产期老也不生也不好,大苗两口子愈加紧张,“大夫。”田士忠满脸焦急,“孩子现在没事吧。” 这对夫妻,年纪都不小了,盼孩子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医生理解他们的心情,安慰道:“没事,我听了,胎心挺好的,摸着胎头也快入盆了,估计也就是这两天的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田士忠长吁了一口气,医生说大苗生产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他也没心劲去上班,找了张红纸,写了一行大字:家有喜事,休息一周。然后人整天守在大苗身边。 大苗在医院里呆的急急的,她迫不及待的想见到宝宝,当天中午就让田士忠去找来蓖麻油炒了鸡蛋。 不知道是不是蓖麻油炒鸡蛋的原因,当天晚上,大苗的腰就开始酸,肚子也酸酸涨涨的,渐渐,随着时间的推移,肚子也开始隐隐的痛,妻子终于发动了,田士忠慌忙去喊值班医生:“大夫,我老婆肚子痛,是不是要生了?” “走,我跟你去看看。”医生做了一番检查后说道:“宫开两指,要开到十指可能还得等一会子,你们先跟我到待产室等候吧。” 田士忠将大苗抱到待产室的床上,两人心情忐忑的等候着宝宝的到来。 随着分娩时刻的临近,大苗只感觉到肚子越来越痛,而且每一次的疼痛都比上一次的强烈,刚开始她还能按照医生教的呼吸法来缓解疼痛,可坚持到后来,新一波疼痛猛烈袭来之时,她都忍不住要叫出声。 一夜的折磨,大苗早已疼出了一身的汗,浸湿的头发一缕缕贴在脑袋上,脸色有些苍白,唇瓣上还有她咬出了血渍。这时候的大苗根本躺不住,不疼的时候还好些,能躺着喘口气,一疼起来,她就像个皮球,“扑棱”一下子弹起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疼得恨不能打滚。 田士忠心疼的无以复加,恨不能自己去替大苗去疼,他紧握住大苗的手,一个劲的嘟囔:“怨我,怨我,咱再也不生了。” 大苗根本听不清田士忠在嘟囔什么,她整个人都被一个字捆住了,那就是“疼!” 大苗作为初产妇宫口开的很慢,医生一会儿就来检查一遍,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上班,宫口也不过是开了七指。 每天早上例行查房,看到待产室的老熟人,一帮医生护士浩浩荡荡的走过去,把大苗围的严严实实的,“牛大苗,终于要生了,恭喜你啊,马上就要做妈妈了。” 大苗苍白着脸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勉强一笑,“生孩子太疼了。” 医生和蔼的给大苗鼓劲,“做妈妈哪有那么容易的,再坚持一下,一会儿就能看到孩子了。”医生先听完胎心,接着蹲下身子,“来,我先给你检查一下。” 大苗虚弱的点点头,配合的张开腿,田士忠早就被一圈的医生给挤到一边,他找了个缝隙,伸着脑袋看医生给大苗做检查。 没想到刚才还笑眯眯的孙主任脸色大变,猛的仰头就喊:“不好!产妇发生脐带脱垂!马上准备手术!” 待产室里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刚刚还一脸轻松的医生护士顿时都紧张了起来。 脐带脱垂是产科危急重症,常发生突然,无任何先兆。一旦发生,如若不能及时发现并快速处理,那么脐带阻断供血来源将立刻危及胎儿的生命。 正常的分娩都是胎儿先出,然后是脐带、胎盘产出。而脐带脱垂患者则是脐带先产出,孩子犹如被扼住了脖子,若不及时抢救,可能短时间内就胎死腹中。 好在大苗的脐带刚脱到宫颈口,孙主任立刻做出急救措施,她将手探入**,还纳脐带并持续上推胎头,她蹲着不敢乱动,其他的医生护士“哄”的一下子散开各司其责,转眼之间麻醉科、儿科、手术室在接到通知后,人员迅速到位,并做好全麻及抢救准备,随后,妇产科医护人员齐力推着产妇飞快往手术室转运。 说时迟那时快,田士忠根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大苗已经推出了待产室,即使是傻子也能看出来,这时候的状况的多吗的危急,他就觉脑袋里面“嗡”的一下子,接着整个人跟筛糠一样抖了起来,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咋了?咋了!大夫咋回事呀?”他喊了一声,没有接到回应,慌忙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后面跑。 待产室里手术室不远,手术室亮起的红灯直接把田士忠挡在门外,他腿一软,直接瘫到地上,用手一下一下的捶着门,“大夫,求求你,告诉我到底是咋回事啊。” 田士忠还在拍门,突然有人从里面猛的一拉,他拍了个空,整个人扑到了护士脚上,终于有人出来了,田士忠一把拉住护士的裤脚,通红的眼中全是惶恐:“大夫,求求你告诉我,我老婆孩子怎么了?” 快四十岁的男人了,就这样趴在地上,眼泪鼻涕糊的满脸都是,护士知道,这个孩子是他们夫妻第一个孩子,好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这马上就要生了,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真不敢想对他们夫妻的打击有多大,护士同情的蹲下身子,托起软如面条的田士忠,让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同志,你的孩子发生脐带脱垂,这个病非常危急,一旦供血不足,孩子造成缺氧,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能要了孩子的命。” 田士忠一听短时间能要了孩子的命,他刚勉强坐好的身子,直接一秃噜,滑到了地板上,片刻,他苍白着脸,抖着手,如抓住救命稻草紧紧抓住医生的下摆,“医生,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我给你磕头了,求求你了……”说音未落,田士忠马上双手伏地“砰砰砰”的嗑起头来。 这得使多大的劲呀,砰砰声震得护士的心都跟着一跳一跳的,她急忙托住田士忠的肩膀,短短的几下子,田士忠的额头已经通红一片,配合着他一脸的鼻涕眼泪,更是显得惨不忍睹,“同志,你放心,我们正在尽最大的努力来救治你的孩子。”护士把手里手术通知单递给田士忠,“因为要动手术,需要家属在上面签字,你赶紧签字吧,时间就是生命,里面等着呢。” “好,我签,我签。”田士忠根本顾不得看上面的内容,哆嗦索索的捏着笔,歪歪扭扭的写上自己的名字。 大苗也懵了,刚才还在祝贺我马上就要当妈妈了,怎么转脸一个个的都是一脸凝重,她也顾不上自己的疼了,颤抖着嘴问:“大夫,咋了?我的孩子到底怎么了?” 孙主任擦了一把冷汗,一脸冷峻,“牛大苗,你现在发生脐带脱垂,现在孩子情况十分危急,如果急救不及时,有可能短时间内胎死腹中,所以你不能顺产了,需要我们给你做剖宫产手术。” 什么?!大苗慌了,“大夫,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大夫,我求求你……” “我们会尽力的,你放心,现在有一件事需要你的配合,为了抢时间,我们来不及给你做全麻,现在先给你做肚皮上的局部麻醉,一会儿切到内层你会感觉到疼痛,到时候你忍一下,不要乱动,以免引起大出血。”孙主任说话的当时,护士已经快速的备完皮和导尿管接入,麻醉师也已将麻醉药物注射到大苗的小腹上。 时间哪,时间就是宝宝的命,大苗一咬牙,哀求道:“大夫,我不怕疼,不用等,现在就开刀吧。” 124、母子平安 这时候的剖宫产手术,技术还不是太成熟,如果不是遇到非做手术的地步,都鼓励产妇自己生,也是大苗命好,遇到的事妇产科的一把刀孙主任,孙主任有多年的从医经验,各种突发状况都曾经历过,她本人也是在省城的大医院进修过的。 田士忠只知道做手术,他不知道具体怎么做手术,因为不知道,才会胡思乱想,越想越害怕,原本就迷信的他面向东方双手合十,频频叩首,求神佛保佑。 手术室中,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抢救工作在紧张有序中进行,皮肤、皮下组织、前鞘、**肌肉全层、浆膜层,一层层的切下来,刚开始大苗还没有觉得有多疼,随着手术刀的深进,大苗感觉到凌迟一般的疼痛,她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自己颤抖。 孙主任全神贯注,尽量做到每一个步骤都尽善尽美,终于,孩子拿出来了,却明显的看出孩子皮肤因为缺氧呈现出了淡紫色,探了探孩子脉搏,有心跳,她把孩子递给助手,冷静的说了声:“抢救!”自己继续低头处理大苗的伤口。 产妇经历的痛苦,她感同身受,手术的全过程可以说产妇就是在炼狱上行走,她佩服的看了看大苗因痛苦儿扭曲的脸,甚至希望能立刻晕过去,晕了就不知道痛了。为了不让牛大苗那么痛苦,麻醉师局麻后又做了全麻,全麻的药物从脊椎推入,只是没有那么快发挥作用 大苗感觉她的呼吸突然顺畅不少,她知道孩子已经拿出来了,却没有听到孩子哭声,不禁焦急的问:“大夫,我的孩子怎么样?” 不好也不能说不好呀,产妇全凭一股希望在支撑,如果说孩子不好,就怕产妇这一股气一泄,会出现生命危险,“你别担心,很好。”孙主任手下一直不停,余光瞟瞟另一边的抢救组,心里焦急的喊:“快哭,快哭呀!” 这边一接过孩子就迅速展开救治,先是尽量吸干净呼吸道的黏液如口腔、咽部、鼻腔的黏液,然后用复苏囊加压下给予氧气,片刻后将孩子倒提,在孩子足底和屁股上拍了几下,还是没有哭,又把孩子放到台子上进行胸外按压,促进血液循环,接着摩擦新生儿的背部,慢慢的,明显看到孩子小手动了一下,医生急忙又把孩子提起来,在孩子足底轻轻拍打,一下、两下、三下……。 刚出生就被打了那么多下,小田同志感觉自己太委屈了,不禁张开大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太好了!” “哭出来了!” 众人一阵欢呼,孙主任这才跟大苗说:“是个男孩。” 是儿子呀,大苗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到了肚子里,然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牛大苗!牛大苗!”牛大苗不晕,孙主任希望她晕,牛大苗真晕了,孙主任又怕她出现危急的症状,她看了一眼心跳监控仪,好在大苗的心率变化还在正常值以内,孙主任心底这才稳了稳。 护士出了手术室,田士忠还在不停的磕头,看着这个男人,护士眼底热热的,她喊了一声:“牛大苗家属!” 田士忠倏地转头,“同志......” 那眼底有希望、有绝望、有恐惧,这么多的表情同时出现,让见惯了生死的护士都为之一颤,她怕田士忠听不清楚,故意放大声音,“你别怕,手术还算顺利,母子平安!” “母子?”田士忠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对呀,是个男孩,五斤七两,你快去把你家的包被拿过来,要包孩子。” “哦,哦。”田士忠还没反应过来,迟疑的从地上爬起,因为跪的时间过长,腿已经麻了,他走了两步,腿一软,踉踉跄跄险些跌倒,这一踉跄仿若把他惊醒了,忙又回头问道,“我老婆呢?” 护士笑眯眯的,“正在处理伤口,你快去拿包被吧。” 知道大苗没事,田士忠的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呵呵,我有儿子了。” 这个男人怎么傻乎乎的,被子拿过来了就光知道抱着,你不给我怎么用?护士暗笑,主动把包被从田士忠手里拽过来。 田士忠也无数次的幻想过宝宝的长相,按理说宝宝无论像谁,都不会丑的如此触目惊心,脑袋很小,家里吃饭的碗口都比他的脑袋大,黄中带紫的脸上,跟九十岁的老翁一般布满了皱纹,细细的两条小眼睛就挤在皱纹里面,眉毛很淡,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看不到鼻梁子,只看见两个鼻孔朝天耸立,嘴巴倒是很大,正咧到极致嚎啕大哭着。 这和在路上碰到的别家孩子也相差太多了吧,别家的孩子都白白嫩嫩的,那皮肤仿佛是豆腐制成的,掐一下都能掐出水来。 看出来田士忠的疑惑,护士好心解释道:“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长开了就好了,你这孩子出生的时候有点缺氧,过两天皮肤就能变成正常肤色,你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田士忠伸出手想抱抱孩子,可小小软软的那么一小团,还挥舞着小拳头动个不停,他不知道该怎么抱,唯恐把儿子摔了,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只是眼珠一瞬不瞬的盯在儿子的小丑脸上。 孩子统一放在新生儿室,由护士照看着,一直到家长出院才会交到家长手里,田士忠跟着护士一直把儿子送到新生儿室,隔着玻璃,他贪婪的看着花被里面那个一动一动的小人儿,要不是大苗还没出手术室,他恨不能直接在窗根下挖个坑,把自己种在这里。 终于,手术室的灯灭了,昏睡中的牛大苗被推了出来,田士忠握住妻子的手,疼惜的眼神一瞬不瞬的看着妻子。 病房,牛大苗呼吸平稳静静的平躺着,孙主任帮她掖好被角,看看床单下两人紧握的手,她有些感动,“牛大苗的家属。”她喊田士忠。 田士忠抬头,“大夫,我老婆什么时候会醒?” “不会太久,病人今天刚做完手术,第一个二十四小时非常重要,你一定要千万注意观察病人的情况,吊瓶里滴得是消炎药,滴完了去喊大夫来换,还有她的出血量,如有异常立刻喊医生。” “哎。”田士忠答应,可一下子又苦了脸,表情有些害怕,“大夫,我不懂,不懂什么是异常,我也不懂出血量。” 孙主任拍怕田士忠的肩,眉目慈祥,“别怕,医生和护士会常来。” 大夫说第一个二十四小时非常重要,田士忠更不敢错眼珠了就这样紧紧的盯着老婆的脸。大苗并没有睡多久,一个小时后,她动了一下,缓缓的睁开眼睛。 田士忠看见老婆醒了,急忙把头凑到大苗的脸前,问道:“大苗,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不难受?” 大苗看着田士忠徐徐地笑着,半响,轻轻的说:“老田,我生了个儿子。” “哎,我见了,咱儿子可帅了,随你。”田士忠眼眶热辣辣的,泪水控制不住的落下来,他抚摸着大苗的脸,“苗,辛苦你了。” 从孩子稳当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折腾着大苗,本想着生下来就好了,没想临产的那一刻还出了那么凶险的事,连累大苗受了那么些的罪。 “看你,我生了个儿子,你咋还哭了呢,你不就一直盼着是个儿子吗?”大苗抬起胳膊去擦田士忠脸上的泪,说着说着自己的眼泪也抑制不住从眼角滑落。 “我高兴,高兴的,你不是也哭了。”田士忠哽着嗓子替妻子擦擦眼角,“你可不能哭,月子里哭伤身体。” “我也是高兴的。”大苗四下顾盼没有看见小田的影子,不禁有点急,“咱儿子呢,我咋没看见?” “放心。”田士忠在妻子脸颊上亲了一下,“在新生儿室呢,刚生下来的孩子都在那放着,我跟着一块送过去的。” 十个月了,大苗的小可爱终于生出来了,她迫切的想知道儿子的长相和她脑子里想象的那个长相一样不一样,“老田,我好想看看咱儿子。”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去问问大夫让抱来不?”田士忠起身就要往外走,还没走到床尾呢,迎面碰上孙主任带着几个医生走过来。 “牛大苗,你醒了!”孙主任手拿病历本,关心问道:“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这可是救命恩人啊,大苗心中充满感激,“不是太疼,比做手术的时候强多了。” “大苗,你真棒!”孙主任冲着大苗伸伸大拇指,一脸慈爱的夸赞,“你现在麻药劲还没完全散,等一会麻药劲全部散去后你会感觉到疼痛,不过这个疼痛比起你手术中的疼痛可轻多了。” 孙主任掀开大苗的被子,往大苗身下看了一眼,刚做的手术,刀口还在出血,她刚抬起大苗的腿,就看见一股鲜血“呼” 的一下流了出来。 田士忠见了,吓得脸都白了,“大夫,咋出那么多的血?” “这个量还算正常,牛大苗家属。”孙主任说到这里,目光转向田士忠,“你老婆可真是不容易,你不知道脐带脱垂这个病症太凶险,晚一会儿孩子就可能因为缺氧失去生命,当时我们是在和时间赛跑,根本来不及做全麻,只能是局麻,牛大苗是一刀一刀生生受着把孩子生出来的,她根本是拿自己的命来搏,后来的麻醉是孩子生出来后的事,这辈子,你要是不对你妻子好,那你可得好好想想。” “什么?!”田士忠光知道做手术,哪里还知道其中还这么曲折,平时切菜切到手还疼的不行,大苗这一刀一刀的挨那得多疼啊,田士忠心疼的心都揪揪着,“大苗。”他把大苗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对不起,都是我害得,要不你打我一顿……” 125、你确定孩子像我? 孩子娘受了那么大的罪,流了那么多的血,田士忠想多做点好吃的给大苗补补,可孙主任交待了,病人必须在排了气之后才能进食,田士忠就等大苗排气了,一会儿就问一句,“苗,你放屁了没有?苗,你放屁了没有?” 从昨天晚上发动的时候大苗就没有好好吃饭,这时候孩子也生完了,胃也没有什么东西顶着了,她自己也饿的心慌,就意念着自己放屁,终于一个大屁蹦了出来,可把田士忠高兴坏了,他跟听到什么仙乐似的,手舞足蹈的跑去医生办公室,“大夫,我老婆放屁了,可以吃东西了吧?” 这男人,他老婆一个屁把他高兴成这样,医生微笑着,“可以了,现在肠胃刚恢复蠕动功能,避免积食先少吃多餐,不要吃硬东西,煮点小米粥,牛大苗是剖宫产,你也可以熬些鸽子汤来喝,那个有助于伤口恢复,诶,你家里老人没来吗,老年人有经验,让老人做些月子餐送过来就行。” 说到家里老人,田士忠不吭声了,他是和大苗商量了,想把娘接过来伺候月子,可大苗坚决不许,老太太都要让她背包袱滚熊了,说明她对自己一点感情都没有,这样的婆婆就是来了能真心伺候自己吗?大苗根本不信,自己也不想见到婆婆那副嘴脸。 听说喝鸽子汤好,田士忠急忙去禽蛋市场捡大个的鸽子买了一只,就在医院附近的餐馆加工好了,端回来给大苗喝。 一夜难熬,田士忠根本不敢睡觉,一会儿看看吊瓶里的水滴到哪里了,一会儿看看大苗的出血状况,还时时刻刻的观察着大苗的表情是不是痛苦,一直到了黎明时分,才在大苗的再三催促下趴在床边眯了一下子。 这一夜大苗也很难受,伤口一直在疼不说,最重要的是就这样一直平躺着也太难受了,不能枕枕头,不能翻身,稍微动一下伤口都疼,哪怕是抬抬胳膊,伸伸腿都能牵扯到伤口。平时觉得睡觉是最幸福的事,可今天总觉得躺在床上竟是如此煎熬。 田士忠感觉他刚刚眯着就有人在拍他的胳膊,他猛的一激灵醒过来,原来已经到了每天的例行查房时间,孙主任已经带着医生护士围在大苗床前了。 这个时候的剖宫产手术非常少,作为一位资深的妇产科专家,做的每一例手术都是其他医生学习的好机会,孙主任揭开附在大苗伤口上的纱布,用镊子夹起一块酒精棉,边轻轻的为大苗消毒边详细给大家做讲解,“剖宫产手术创面广,伤口大,很容易产生术后并发症,所以,做好术后护理是产妇顺利康复的关键。”孙主任转头问向旁边的值班医生,“今天的体温测了没有?多少度?” “量了,不到三十八度,在这里。”医生急忙把手中的病例本递上去。 孙主任翻看一下病例本,点点头说道:“三十七度七,体温略有升高,还可以,注意观察。” 原本田士忠是想听听孙主任是怎么说的,没想到随着纱布的解开,伤口就那样猝不及防的闯入了他的眼帘,他知道大苗做了手术,但是他不知道手术的伤口如此之大,只见在肚皮中央,一条半尺长的伤口贯穿了整个小腹,犹如一条巨大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将小腹一分为二。 田士忠呆住了,脑子顿时出现了一个场景,大苗躺在手术台上,医生一刀一刀的将大苗的肚子割开,大夫昨天还怎么说来着,来不及做全麻,只是做了局部麻醉,也就是说大苗是忍着巨大的痛苦来生孩子。 眼泪就这样倏地一下子溢满了整个眼眶,然后吧嗒吧嗒的落到地面上,一直到医生护士都走干净了,孙主任对他说了句什么他都没听见,整个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 真丢人,一个大男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个没完,“老田!”大苗喊了一声。 透过朦胧的泪眼,田士忠看见大苗在向他招手,他猛的扑到大苗的脸前,抓住大苗的手,呜咽道:“老婆,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呜呜呜......” 快四十岁的人了怎么还哭的像个孩子,大苗心里软成一片,把田士忠的脑袋搂到自己的胸前,“好了好了,不哭了,我都不疼了。” 或许是因为自己刚做了母亲,大苗母性爆棚,她抚摸着田士忠的后脑勺,一直等到他平静下来才说道:“我刚才问大夫了,等一会儿查完房,可以把宝宝抱出来喂奶,可我奶水还没有下,你等着护士给宝宝喂完奶粉,抱来我看看,我还没有见过宝宝的面呢。” “哦,哦。”田士忠擦干净脸上的泪,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我这就到新生儿室等着去。” 田士忠调整着姿势,小心翼翼的接过宝宝小身体,宝宝今天很乖,刚刚吃饱的他没有哭闹,眨着他不大的小眼睛,撅撅嘴,打了一个大哈欠。 自从孩子出生,大苗时刻想着孩子,甚至连梦里都是带着宝宝,她歪着脑袋,去看田士忠手里的宝贝,田士忠说了孩子随她,很帅。 田士忠把襁褓放到大苗的枕边,被角往里掖了掖,让孩子的小脸整个的露出来。 在看到孩子的那一刻,大苗满是母爱的脸僵住了,她把视线转向田士忠,面露怀疑,“老田,你确定,孩子像我?还很帅?” 大苗心说这孩子哪里是帅,简直是丑的无法比喻,还说像我,也不知道田士忠的眼是怎么看出来的。 田士忠喜滋滋的指着宝宝的眼睛说道:“大夫说了,刚生下来的孩子都这样,那是没长开,你看咱儿子的眼,细长细长的,等张开了一定很好看,还有这脸型,和你长得一样一样的,长大了肯定丑不了。” “是吗?”大苗半信半疑,使劲往上探了探身子,从另外的角度观察自己的孩子。 还别说,父母都长了双发现美的眼睛,自己的孩子,真的是越看越俊。 小田同学困了,两个小拳头举在腮边,已经进入的睡眠。 “他的手真小。”大苗食指轻轻碰了碰小田的手指头,“咱宝宝多重?” 田士忠把大苗的凌乱的头发抚到她耳后,亲亲她的额头,“五斤七两。” “这么轻啊。”大苗有些自责,“怀着他的时候我再多吃点就好了,都怨我,身子不争气,连累咱儿子这么轻。” “可不能这么说,你已经很尽力了。” “老田。”大苗目光胶着在小田脸上不舍得移开半寸,“我想抱抱宝宝,你扶我坐起来行不?” “那可不行。”田士忠断然拒绝,“你一动就牵扯伤口,要是伤口加重了怎么办?” “没事,咱小心一点,我老这么平躺着,躺的我浑身疼,倚着枕头坐一会儿应该没事吧。” 田士忠不信,“我都没听见大夫说能动,你别诓我。” “真的真的 我自己的身体,我还能坑自己不成,你那会子光顾着掉猫尿了,大夫跟你说了好几句话你都没理。” 那好吧,田士忠先抓住床单托着大苗的腋窝一点点往上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大苗微微斜靠在他的怀里。 疼啊,是真疼,但为了抱儿子,忍了,大苗尽量装作一脸轻松,心满意足的把儿子抱在怀里面。 “老田,你说咱儿子叫什么名字好?”大苗抬头,看了田士忠一眼。 之前两个人给孩子起了好几个名字,都不甚满意,最终也没确定孩子叫什么,一直都是宝宝,宝宝的随口叫着。 “叫什么好呢?”田士忠拧着眉头想了又想,“你二妹孩子起名叫福宝,要不咱也起名叫个什么宝得了,省事。” “出息?你就不能给孩子起个大气点的名字啊,我看宝宝这两个字当小名就行,大名咱还是好好想一想吧。” “行。”田士忠将下巴垫到大苗的头顶上,呵呵笑道:“不过我听说有的人家给孩子起名,都是用父母的姓,比如说我姓田,你姓牛,不如就起名叫田牛。” 噗嗤,“呵呵呵……”听田士忠给孩子起名叫田牛,大苗一个没忍住,不禁笑出声来,声音有点大,吓得小田扭了一下身子,眼看着咧开小嘴就要哭,大苗急忙轻轻拍拍襁褓,“乖,怨妈妈,妈妈吓到宝宝了。” 小田啊啊了两声,等慢慢的又睡着了,大苗这才瞥了田士忠一眼,“都怨你,逗我笑,还田牛,你咋不叫水牛呢,最起码那牛个大。” “我就说我不会起吗,你还让我起,要不你说叫什么咱就叫什么,我都说了,以后咱家的事我都听你的。” 大苗思考了一下,“宝宝是上午九点多拿出来的,太阳刚升起来,不然咱就叫田睿阳吧,我希望咱宝宝长大后睿智聪慧,人也阳光帅气。” “田睿阳。”田士忠将这三个字仔细品了品,马上拍手叫好,“这个名字好,就叫田睿阳了。” 126、好消息 改革开放的讯息仿若一场春风徐徐的刮遍大江南北,人们的意识也逐渐放开,渐渐的,街上做生意越来越多,卖包子的,炕烧饼的,馄饨,面条,水饺,各种小吃如雨后春笋般,仿佛是一夜间就出现在大街小巷。 石大勇家的麻花生意直接受到了冲击,营业额更是落崖式下滑,麦子的用量也由原来的每月500多斤直接降到了每月200多斤,现在竞争对手多了,麻花也不是那么好卖的,生意不好的时候,一篮子子麻花都卖不了。 日子也就舒服的大半年,现在是又添新愁,进的面油堆在那里一时半会卖不了,石大勇倒想是开辟新途径,可看来看去哪一种都不符合家里的情况,做带汤水的生意的最起码得租间门市,家里老的老的老,小的小也没法离开家去外面做生意,正在他愁眉不展之时,突如其来的一个喜讯顿时让他精神了起来。 大勇在单位人员挺好的,都知道他家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没工作,大勇也跟单位里的同志们打好招呼了,如果哪里有招工千万帮他留意。 石大勇刚把车停稳,李卫国看见了,端着个茶缸子走出来,“石师傅,我估摸着你今天该回来了,本来想着你要是再不回来,一会儿我就去你家跟嫂子说一声了。” “找我啥事?”但凡会抽烟的人,见人都是上一颗烟表示礼貌,石大勇也不例外,但他的手上满是油污,怕李卫国嫌弃他手不干净,食指在烟盒旁边敲了几下,弹出一根香烟递给李卫国。 “不抽不抽,喝茶呢,石师傅你喝不?我给你倒一杯。”李卫国用手轻轻一挡,两只手一对比,石大勇明显就是常年干重活的手,手粗糙黝黑,上面满是老茧,李卫国则手型修长骨节分明,一看就是常年握笔杆子的。 “我就不喝了,着急回家看看这两天的生意怎么样。”李卫国不抽,石大勇直接把烟卷叼到自己嘴上点燃。 两人站在车边聊了起来,李卫国问道:“石师傅,麻花生意还好做吧。” 石大勇吐出一个长长的烟圈,剑眉蹙起,面露愁绪的说道:“不好啊,现在做小买卖的太多了,家里三个大人围在麻花转,挣的还不够辛苦钱呢,我想着等家里囤的这些面和油使了了,就不干了。” “我有个事正想跟你说呢。”李卫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天我去县里开会,听说县里新建的水泥厂已经竣工,马上就要招收新工人。” “真的!”石大勇惊喜,唯恐自己听错了,烟都忘了抽,就那样悬悬的贴在嘴角,他专注的盯着李卫国,耳朵支棱起来,“地方上要招工了?” “真的,我帮你打听好了,明天就开始报名。”李卫国伸手向着北边指了一下,“你看那边,就在山根不远处,为了取石头方便,特意选址到那里的。” 顺着李卫国手指的方向,石大勇叼着烟,手搭凉棚,遥遥的看了一眼,还真远远的看到好像有一个高塔露着塔尖,不禁越看越欣喜,五官都舒展开来,转身就去握李卫国的手:“真是太谢谢你了,平时我都没有注意,幸亏你告诉我。” “你天天光忙着赚钱了,哪能注意这些个小事。”李卫国调侃着。 石大勇讪笑摇头叹道:“你就别笑话老哥哥了,说真的,你有什么事都想着我,我是个笨人,笨嘴拙舌的也不会说好听话,但我心里有,我心里都记着呢。” “看你,这点小事还值得往心里去?石师傅,我就不跟你多说了,还有个汇报我还没写完,走了啊。”李卫国抽出手摆了摆,刚才还白净的手上面几个大黑印子瞬间显现出来。 石大勇摊开自己的黑爪子看了看,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光顾高兴了,把这个给忘了。” 李卫国浑不在意的笑笑,石大勇这人善良、责任心强,最重要的是孝顺,但也有些粗枝大叶。 石大勇俊朗的面庞带着喜色,刚进家门王英就看出来了,“诶,大勇,你今天出门捡了金元宝了,咋这么高兴?” “当然高兴了,要你听了你也高兴。”石大勇弯腰抱起正在学走路的石想, “先亲亲我的三大鼻子。” 爸爸要亲自己的大鼻子,这几乎是石大勇每天回来的必修功课,娇娇憨憨小女娃急忙仰着小脸,撅着小嘴把鼻子往爸爸嘴边碰,“爸亲亲、爸爸亲亲。” 石大勇在石想的大鼻子啄了两下子,又捏捏她的小鼻子尖,“还是我闺女好啊。” “大勇,别卖关子了,快跟娘说说有啥喜事?”孙秀芳也不纳鞋底了,把手里的活往针线框子里一扔,径直走了过来。 “娘,地方上要招工了,水泥厂,明天就开始报名。”石大勇想起来自己还没洗手,忙把石想递给母亲。 “真的!” “真的!” 这还真是大喜讯啊,婆媳两个异口同声,两人对最近的生意忧心不已,大街上突然多出好几家卖麻花的,竞争对手多了,家里的生意更加不好,近日做的这篮子一直卖到返潮不再酥脆都没有卖干净,这样的麻花肯定是不敢再出售,只能自己解决,偏偏孙秀芳年纪大了,牙口不好,一个嚼不好就扎牙花子。 有一句话叫卖盐的老婆喝淡汤,孙秀芳边吃边心疼,要不是因为返潮的没法卖,她才舍不得吃呢,在她眼里哪里是吃麻花,那是在吃钱,算着一根就是一毛钱嘞。 两人也不敢再搓新麻花,只等石大勇轮班回来和他商量怎么办。 现在好了,孙秀芳长舒一口气,真是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她正感觉要走投无路,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什么不错呀,这几天根本没生意,麻花也卖不出去,家里好几天没干了。”王英将芹菜上的叶子摘下,与茎分开来放,茎一会子炒个豆腐干,叶子拌点面蒸熟,用蒜茸一调也是一个菜。 人生在世,吃穿二字,吃字放在前面,可见吃的最重要的,王英就觉得一天到晚忙叨叨的就光顾得几张嘴了,提起做饭都愁的慌,不知道做什么好,一问都说随便,可随便这道菜最不好伺候,还不如直接点出来吃什么呢。 “没做生意啊,那老四干什么去了?”要是平时知道好几天没做生意,石大勇心里肯定着急,今天不一样啊,马上就要招工了,反正生意也干不了几天,停了也就停了。 孙秀芳扶着石想的胳膊,唯恐她摔了,“你四兄弟在家里坐不住,可能到附近溜达去了。” 石想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的还走不稳,可她就想走给爸爸看,也不让奶奶抱,挣扎着秃噜下来,两只小胳膊张开,小脚丫扎吧扎吧的就要往石大勇哪里跑, “爸爸,爸爸抱。” “我的乖来,你这还不会走嘞就要跑了?”孙秀芳根本不敢撒手,弓着腰跟着石想走了好几步。 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上次驻勤走石想还不会走路呢,这眼看着就要跑起来了,石大勇急忙蹲下身子,作势要接住石想,嘴里还一个劲的鼓励,“我的三大鼻子真能,这都会走了,快来,到爸爸这来。” 离石大勇还有一米远左右,石想挣开奶奶的手,冲着爸爸的怀抱猛的一扑,石大勇向前半步一接,直接把石想抱在怀里,石大勇举着石想转起了圈圈,“呦~飞喽~哈哈哈......” “咯咯咯。”小女娃兴奋的咯咯直笑,小脸蛋白白嫩嫩的,露出两排整齐又洁白的小贝齿,显得非常可爱。 石大勇转了几圈晕的不行,慌忙停下来,石想还没玩够,一直拍着爸爸的胳膊,“飞飞,爸爸还飞飞。” 石大勇在石想的大鼻子上又啄了好几下,眼底俱是慈祥的笑意,“我的乖乖,你让爸爸歇会再飞。” 石大勇揽着石想找了个马扎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没有看见安安,问正在洗菜的王英,“安安呢,还在张大哥家?” “嗯,正想着做好饭了就去接她。” 自从家里开始做生意,忙起来就顾上孩子,想想小还好些,天天躺到床上吃饱了睡,睡醒了吃,只要别让她饿着了,再及时给她换褯子都没事,就是安安,再乖的孩子她也不能长时间坐的不动,自己一个人这站站那串串,有一次,让崔云香看见了觉得安安挺可怜的,反正自己一个孩子也是看二个孩子也是看,就自告奋勇的把安安接到自己家里,等王英不忙的时候再接回来。 安安天天去崔云香家也习惯了,现在虽然生意不忙,但安安的心跑野了,一点也不愿意在家里呆,每天吃完早饭,拎着自己的小包包主动往张家跑。 石大勇觉得自己真是太幸运了,到哪里都遇到好人,老乡张大哥,还有单位里的领导和同事们,都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帮了自己一把,只是这人情越欠越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得清。 127、招工 石大勇买了好几个咸菜坛子,腌了好几缸咸菜,主要原料的韭菜花,韭菜花里面酱上黄瓜扭,还有小辣椒,还做了一坛子蒜茄子羔,。 家属院离农家菜地不远,王英领着孩子出去遛弯的时候见畦埂子上一堆堆的茄子秆,黄瓜秧什么的,茄子秆上还挂着鸡蛋大小的茄子羔,黄瓜扭只是长到了手指长短,问了主家都是不要的,觉得挺可惜,回家拎了篮子来,摘了好几篮子,黄瓜和辣椒清洗了和韭菜花腌到了一起,茄子羔划伤两刀蒸熟,刀口处抹上蒜泥一层层的码到坛子里,最后算下来没想到林林总总的竟腌了好几缸。 这个又省事又省钱,忙起来没空做菜的时候,一样子捞上一盘子,又下饭又好吃。 王英炒了芹菜,用蒜调好芹菜叶,又掇出几样咸菜,刚摆好,瑞民踩着饭点回来了。 石大勇正好刚把安安接回来,一手抱着石想,一手牵着安安问道:“老四,哪儿溜达去了?” “大哥回来了。”瑞民扬扬手里的字典,“没溜达,找了个地方学了会字。” 瑞民是真的把王友元说的话记在了心理,石大勇家有几本书,都是单位发的,平时他也不看,瑞民就拾起来当做识字课本来用,碰到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就是平时给老家写信也是边查字典边写,有付出就有回报,随着他字越认越多,读书看报对他来说已经算不上难事。 “好啊,识字好。”石大勇显然对弟弟的这个习惯很是赞赏,语气温和的说道:“我跟你说,地方上要招工了,水泥厂,明天就开始报名,你去不?” 看大哥这话说的,这还用问吗,这是梦寐以求的事,瑞民一阵狂喜,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急吼吼的说道:“去!当然得去了!” 就知道瑞民是这个表情,石大勇笑了。 吃饭的时候,瑞民还一直喋喋不休的问石大勇,“大哥,水泥厂在哪儿,离咱家远不?活累不累?” 看把老四急得,石大勇哑然失笑,“我光知道水泥厂在北边,其他的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是刚听人说的,具体情况等明天到了现场再说。” “哦,那大哥,不知道水泥厂都是干什么活噢。” “那谁知道嘞,说那些都太早,等你招上工了再研究干什么活吧。” 吃完饭,最初的兴奋过去,瑞民想到他面临的最重要的问题就是他的眼睛,他的视线在查体时肯定不过关。 瑞民搬着小板凳,坐到大勇的身边,嗫嚅着说道:“大哥,你看我的眼,我的眼怎么办,远一点、暗一点我就看不见,到时候怎么办?” “嗯,这还真是个事。”石大勇捏着下巴思忖,他点了一根烟,随着他的吸入,烟头发出红亮的光,石大勇不禁眼前一亮说道:“到时候我跟你进去,查视力的时候你别看别的,就看哥的这个烟头,我烟头朝左你就指左,我烟头朝上你就说上,总之,我烟头朝着哪边你就指着哪边,听见了没有?” 大哥的这个方法好,瑞民一个劲的点头,转眼脸又垮了下来,“那大哥,到时候他们要是不让你进可怎么办?” 石大勇照着弟弟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你个乌鸦嘴,还没去呢你就先往不好的方向想,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巧了到时候什么都不要就能上班呢。” “不能吧?”瑞民揉揉自己的脑袋,“要是光报名就能录取的话,那不是傻子都能上班了。” 翌日,都没醒呢瑞民就起来了,他起来后先烧了热水,好好的洗了洗头脸,然后用剃须刀把胡茬清理的干干净净,找了一身他最好的衣服穿上,带上帽子,在镜子前来来回回的照了好几遍,这才满意的咳了好几声。 这个毛病他还真是铁随了孙秀芳,孙秀芳在喊人起床的时候也是不说话,就在你不远处干咳,一声不醒咳两声,两声还不醒就咳个没完,非把你聒噪醒了不可。 “行了,别咳了老四,可叫你聒死了。”别人没聒醒,孙秀芳先给聒醒了,两人离的近,床对床,石大勇一家人在里屋,距离有点远还没有受到干扰,或者说石大勇听见了,装没听见。 石大勇还真是听见了,这才几点啊,外头就七里哐啷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瞅了一下手表,一看时间还早,手表往枕边一扔,扭头就又睡了过去。 孙秀芳就不行了,醒了再也睡不着,她窸窸窣窣的穿好衣服,先去了趟茅房,等她从茅房回来,看里屋的这两口子还睡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心里不满意了,隔着门帘子开始咳嗽。 要是往常娘这么聒人,瑞民非得怼她两句才行,可今天他唯恐娘声音小了大哥听不见,要是他们去晚了,人家招够了人到时候不要他可怎么办?所以瑞民在孙秀芳咳嗽的间隙也帮忙使劲,时不时的咳上几声。 在孙秀芳母子两个的不懈努力下,王英终于被吵醒了,娘这个毛病好长时间没有犯过了,今儿个这是怎么了,她凝神侧耳听了一下,心里明白了。 王英把脚往傍边一伸,照着石大勇的小腿肚子就是一踹。 “哎呦。”石大勇吃痛,睁开眼瞪王英,王英嘴往外努了努,示意他听。 唉!起吧,没法睡了,石大勇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孙秀芳听见里屋有了动静这才不咳了,到厨房去准备早饭。 孙秀芳原本想烧锅棒子面糊涂,再溜点馍,就咸菜孬好吃吃就算了,后来考虑到今天儿子要去报名,图吉利她改了主意,下的面条,只盼着瑞民能顺顺利利的招工上班。 到达水泥厂的时候两人还是来早了,虽然已经有人来排队,但工作人员还一个未见。 蓝天白云下,一个占地好几百亩的新厂区依山而建,办公区在整个厂房的东边,一个崭新的三层小楼,西边是生产区,有些四四方方,也有一排大型圆柱体迎天耸立,听旁边人的窃窃私语,知道这些个厂房叫窑。 渐渐的,人越来越多,前后看了看,应该有好几百人的样子,也不知道厂里到底收多少人,兄弟两个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担忧,大哥都开始担忧了,瑞民心里更是一沉。 终于开始了,瑞民惴惴不安的跟着人流往前走。 第一关,登记,工作人员毫无表情的声音说道:“户口本。” “在这,在这。”瑞民急忙从怀里掏出户口本恭恭敬敬的递上去。 工作人员在本子上写下:石瑞民,二十八,接着问道:“文化程度。” “我……我小学。”说道文化程度,瑞民心里开始紧张,他小学只上了二年就再也没有上过,也不知道自己的文化程度符不符合标准,他偷偷的咽了口唾液,直直的观察着工作人员的表情。 工作人员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把他的基本信息录完之后,将本子转过来,指着一个空白的地方说:“你在这里签下你的名字。” 这个他会,而且练的还不错,瑞民这年把的努力终于派上了用场,他一笔一划的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又将本子转过去,“同志,行吗?” “字写的还挺好。”工作人员抬起眸子,打量了瑞民一眼,小伙子也挺精神,他点点头,将一张表格交给瑞民,指指后面的办公楼说道:“到里面去查体。” 这个时候有文化的人不多,厂里招收的就是能出大力的人,文化这方面,只要是会认字,能写字就行了,没有准备进行文化课考试这一关,直接进入体检阶段。 “吁。”瑞民舒了一口气,那就是第一关过了,他喊了一声石大勇,“大哥!”手指朝小楼指了一下。 石大勇明白,微微点点头,趁着别人不注意,跟在了瑞民身后。 体检也不是多繁琐,量量身高,抽了血,测了心电图等等,兄弟两个等所有的检查都做完了,才往查视力的办公室走去。 石大勇想的就是个浑水摸鱼,他拉着瑞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直等到屋里有了好几个人了才和瑞民一起往里走。 人一多,站在哪里的都有,你只要别挡住中间的位置就行,石大勇偷偷的往前挪,一直挪到视力表的旁边,偷偷点了一根烟,等到瑞民了,他把肩膀抱起来,烟对着视力表的方向,悄无声息的对着瑞民眨了一下眼。 瑞民坐到板凳上,一眼看见前面的大哥,他忐忑不定的心瞬间稳了下来,按照大哥昨天教的,余光盯着大哥的烟头看。 后面等着检查的人还很多,医生观察的也不是太仔细,这小伙子视力不错,连最小的一组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放下手中的棍子,拿过瑞民的表格,在上面写上,左眼:1.5,右眼:1.5. 医生看所有的检查项都已经做完,好心的提醒瑞民,“同志,你的全部项目都已经做完,直接把表交到最后一间办公室就行了。” 瑞民从医生在他的表上写下两个1.5的时候,心里就一阵狂喜,一连声的感谢,“大夫,谢谢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医生将表格交还给瑞民说道:“一个礼拜吧,到时候名单会直接在厂门口贴出来,你们一个礼拜后直接来看就行。” 128、入选 瑞民忍着激动交完表格,一直到出了厂子大门,他才猛的跳了起来,“噢!噢!大哥、大哥,我两眼都是一点五,屋里那些个查视力的没有一个比我的眼好的。” 瑞民连蹦带跳窜出去好远,然后再跑回来围着石大勇转圈圈,最后抓住石大勇就跑起来,“大哥,咱快回家,告诉咱娘和我嫂子。” 弟弟高兴的像个大孩子,石大勇被瑞民拽着踉跄的跑了好脚步,他宠溺的摇摇头,“你急什么呀,这刚体完检,还不知道能不能招上,万一招不上你不是白高兴了?” 如同一瓢凉水兜头浇下来,立马把瑞民脸上的喜悦浇得干干净净,他又开始患得患失,耷拉着脑袋走了一会儿后,期期艾艾的跟石大勇嘀咕,“大哥,我视力最好,其他的应该也没什么问题。”瑞民右手成全在自己左肩上敲了一下,挺直了脊背说道:“大哥你看我身体也强壮,应该会要我的吧?” 刚刚还像个孩子,自己一句话就把他吓成这样,石大勇有些不忍心,拍拍弟弟的肩膀给他打气,“瑞民,放心,我感觉错不了,不过,没有看到名单贴出来咱就不能确定成功,万事咱不光往好里打算,也得往坏里准备。” 家里的生意停了,王英有了时间,买了斤毛线,准备给安安织件小毛衣,她把毛线拿出来,让孙秀芳帮忙逛线。 儿子今天去报名,孙秀芳心里忐忑不安,双手撑着毛线跟王英嘟哝,“英子,你说老四今天能不能报上名?” 王英缠着线团说道:“报名应该没问题,他们要求非农业,咱符合,年龄咱也符合,就是体检那关了,瑞民眼睛这一关要是能过,我觉得问题不大。” “说的就是他那个眼。”孙秀芳忧心忡忡的,“远一点就看不见,一查还不毁事?” “娘。”王英安慰着说:“这个心咱可操不了,你也别愁,大勇不是跟着去了吗?对老四的事,大勇比咱还急呢,你就放宽心,万事有你大儿嘞。” 这个道理她懂,孙秀芳继续嘟囔着,“话是这么说,可我咋就是放不下心呢。” 王英抿嘴微笑,“娘,这就是当娘的,永远操不完的心。 “你这话说的可一点都不假,我生了大勇他们弟兄六个,哪一个都得操心,尤其是你四兄弟,他的心操的最多,打小他身子就不如他兄弟壮实,外面有个伤风感冒的,他都能给传染上,后来头上又长疮,那时候咱家里也穷,给他耽误了,唉……”孙秀芳叹了口气,愧疚的说:“看见他的秃头我心里都难受。” “娘,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也别再内疚了。”王英赶忙岔开话题,“你说今儿上午咱吃啥饭,大勇他们两个还不知道几点回来,要是顺利招上了,咱不做点好吃的庆祝庆祝?” “要是招上了,那可得庆祝。”孙秀芳晃着胳膊问王英,“你说咱做点啥吃。” “你看,咱生意也不做了,还有那么多白面没有用完,娘,咱蒸锅白面馍中不?光吃棒子面,孩子也都吃够了,现在安安天天呆在她崔娘家,中午饭都不愿意回来吃了。” “那中,听你的,哎呦,要吃白面馍,那得赶紧发面,晚了发不开嘞。”孙秀芳把毛线撑到椅子背上说道:“你先自己缠着,我去发面。” “好,好,你去吧,我自己能行。”王英嘻嘻笑着,要搁往常,孙秀芳哪里会舍得蒸白面馒头吃,今天跟瑞民沾光了。 孙秀芳刚把面活上,大勇兄弟两个进家了,孙秀芳心里一咯噔,咋这么早就回来了,难道没招上?她端详着儿子的脸,也没有看出来两个孩子有多高兴,她忐忑不安的问道:“大勇,咋样了?” “报上名了,也体检完了,得等一个礼拜才能出结果,到时候到厂门口去看就行。” 呃,那就是说招没招上,一个礼拜后才能知道,那就好,孙秀芳又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老四的那个眼没事吧。” 一说瑞民的眼,石大勇洋洋得意起来,他挑着眉吹嘘自己:“有我出马还能差了,瑞民的视力那是最好的,两个眼都是一点五。” 孙秀芳不懂一点五是什么意思,王英明白啊,她赞叹道:“真的?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大勇骄傲的眼角都要飞起来了,他做了个抽烟的姿势,“烟头子当家啊,哈哈……”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是瑞民最难熬的七天,他每天都坐卧不宁的,越到时间他越紧张,终于熬到了放榜这一天。 同样,这一天他起的非常早,起的早的原因是晚上他根本睡不着,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鸡叫了,他索性穿好衣服等天亮。 今天他没有咳嗽,一直坐在院子里老老实实的等大哥起床。石大勇原本是和他商量让他自己去看榜,可他紧张,非要拉着石大勇给他撑腰,没办法,石大勇跟别人换了个班,提前几天回来专门陪他。 早饭,孙秀芳还是下的面条,石大勇三口两口把自己的那一碗都扒干净了,瑞民还一根一根心不在焉的往嘴里挑。 “老四,你想什么呢?快吃啊,磨磨唧唧的你还去不去看榜了?” “大哥。”瑞民哀求的看着石大勇,“要不我不去了,你帮我看看中不?”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石大勇恨铁不成钢,用筷子头点点瑞民,“看榜你都不敢,以后经历的事多了,大哥还能跟你一辈子?” 远远的,厂门口乌压压的净是来看榜的人,瑞民说什么都不往前走了,挣脱大哥的手,一直往旁边躲,“大哥,你帮我去看吧,我在这等你。” 石大勇瞪了瑞民好一会儿,瑞民既不抬头也不往前走,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石大勇没法了,悻悻的一跺脚,自己开始往人堆挤。 听见大哥走了,瑞民这才抬起头,目光追逐着大哥的背影,尽力去看墙上那一片红彤彤的颜色,祈求老天保佑,千万让他榜上有名。 石大勇顺着缝隙,左一拐右一拐,直接站到了最前面,顺着名单一排一排的找瑞民的名字。 红纸黑字,看了一会儿就开始眼晕,一直看到最后面,才发现石瑞民三个字, 有弟弟的名字,石大勇心中一喜,这才放下心来,但他没有立刻往回走找弟弟报信,老四这个没出息的样,他想吓吓瑞民。 石大勇故意在榜前站了许久,这才拉着个脸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站在瑞民面前。 “大、大哥,怎么样?有我吗?”瑞民心提了起来,嘴都哆嗦了。 “唉!”石大勇重重的叹了口气,一脸认真的说道:“老四,我一连看了好几遍,咋没看见你的名字呢?” “什么?”瑞民心一慌,腿一软,一直后退好几步才稳住身子,“大哥,你…你看清了?” 石大勇咂咂嘴,脸上全是遗憾,“也算不上太清楚,那个红纸看时间长了晕眼,所以我才看好几遍,你要是不信,你自己去看看,反正我是没看见。” 瑞民觉得鼻梁子一酸,热辣辣的直冲眼眶,他一屁股坐到地上,耷拉着脑袋任由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来,他眼不好,这次是在大哥的帮助下才验了个最优,就这样他都没招上,还不知道再招工大哥能不能帮上忙,而且招工这个事得碰机会,他今年都二十八了,以后就是招工也不知道是猴年马月。 没出息,这还哭上了,二十大几的大小伙子耷拉着脑袋在那掉猫尿,石大勇心软了,甚至差一点就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了。石大勇硬着心肠踢踢瑞民的脚,“你看你,也不怕让人看见笑话,你还去不去看,不去看了咱家走。” “嗯。”瑞民闷闷的答应一声,用袖口擦擦眼泪站起来,“咱走吧。” “走。”石大勇佯作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见瑞民还恋恋不舍看墙上那张红纸,说道:“要不你自己去看一遍吧,看完了你也好安心。” 瑞民看看大哥,又看看红榜,就这样走了着实不甘心,他点点头,“大哥,那你等我一下子,我一会儿就回来。” “去吧,去吧。” 瑞民往前挤了挤,也把自己挤到了第一排,他希望是大哥看漏了自己名字,努力将每一个字都看清楚,第一排,没有,第二排,没有,第三排,没有……,一直到快看完了,也没有找到石瑞民三个字,看来大哥没有看错,瑞民越看越失望,他甚至有点看不下去了,正想撇头就走,就在这时,一组非常熟悉的三个字从眼前滑过,他的心猛的一跳,急忙又把视线转回来,“石瑞民”,没错,就是石瑞民,这是他的名字! 瑞民心如响鼓,咚咚咚的跳个不停,“大哥,大哥。”他喊道:“上面有我,你刚才看漏了!”他分开人群就往外跑,想去告诉大哥,没想到,石大勇就站在人群外,笑吟吟的看着他,瑞民立马明白了,“大哥,你耍我,你故意的!” 石大勇一把搂住弟弟的脖子, “老四,瞧你那没出息的样,看个榜都不敢?现在榜也看完了,怎么样,你少了一块肉没有?” 瑞民不好意思的忸怩,“俺不是没见过世面吗?” “那你还看见什么没有?”石大勇又问道。 “还有什么。”瑞民有点惘然。 “上面说明天早上榜上的人都去厂部报道” “真的!我再看看。”瑞民说着又往回挤,果不其然,在红榜的最后一行,写了一段话:请榜上的所有人员,明天早上八点半到厂部报道,开始进行为期半个月的培训。 129、上班了 回家的脚步无比轻快,瑞民甚至嫌弃哥哥走到慢,一直催促石大勇,“大哥,你快点的,你咋走这么慢呢?” 刚开见家属院的大门,瑞民就跑了起来,“哐当”一下子推开院门,直着嗓子就喊:“娘,大嫂,我验上了!我验上了!明天就去报道!” 孙秀芳和王英对视一眼,老爷皇天来,喜的她眼泪都落下来了,一个劲的拍自己的大腿,“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王英也喜上眉梢,终于了了一件大心事,自从大勇接了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以来,她心里总觉得好似堵了一块大石头,这不光是给瑞民找工作的问题,大勇接的是责任,如果瑞民招不了工,瑞民连回老家种地都不成,人一旦转了非农业,他名下的土地村里会收回,大勇要为瑞民的后半辈子负责。 阿弥陀佛,老天开眼,瑞民终于招上工了,王英舒心的靠在椅子背上,冲着进门来的石大勇嘿嘿傻笑。 背对院落的男人,背着一身的阳光,周身仿若镀上一层金边,说不出的高大俊朗,这些年,石大勇经历过岁月的洗礼,不光没有一丝憔悴,身上还增添的成熟的韵味,王英眸子里全是仰慕的小星星,把个石大勇骄傲的,趁娘和兄弟没注意,嘚瑟的隔空一噘嘴,佯装亲了王英一下。 王英羞涩的横了他一眼,心里却跟吃了蜜糖一样甜。 “妈妈,妈妈。”瑞民的大嗓门惊醒了熟睡的石想,她揉揉眼睛,撅着小屁股爬起来找妈妈。 “我去、我去,爸爸来了,爸爸抱。”石大勇撩开门帘,石想正腿向下试图自己爬下床。 这哪行,要是摔着了可怎么办?石大勇掐着石想的腋窝把她抱到怀里,冷着脸教训,“以后你可不敢自己下床,要是摔着了可咋弄?知道了不?” 石想刚学会了走路,还新鲜着,不想让人扶,要自己走,走还不行,走着走着就要跑,跑还跑不直溜,斜着身子跌跌撞撞的,好像随时都能摔倒,看得王英的心都提溜着,伸着胳膊跟着,唯恐一个不查孩子摔到哪里。 石想的小人儿一大点,却已经会看人脸色,爸爸不高兴了,她挣扎小身子,想挣脱父亲的怀抱自己走,石大勇拍了她小屁股一下,“老实别动,爸爸带你出去买买。” 要去买买,石想最愿意和爸爸出去买买了,商店里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糖糖,她立马不动了,还用小胳膊圈住爸爸的脖子,小脸亲昵的贴在爸爸的脸上,“去,买买。” “娘。”石大勇抱着石想跟孙秀芳说道:“今天可是个好日子,我去供销社买两斤肉来,咱今儿晚上包饺子吃。” “对!咱包饺子吃,我去和面。”今天真的是比过年还要高兴,一定要吃饺子庆祝一下,孙秀芳净了手,撑开面口袋,呼哧一下子,挖了两大瓢面,那个大方,哪里还有平时半点小气的样子。 刚进供销社的大门,石想就趔着小身子把石大勇往糖果区带,白嫩嫩的小手指着花花绿绿的糖果一个劲的嘟哝,“爸爸,糖糖,买买。” 石大勇再是节俭,给孩子们买几个糖块还是舍得的,他微笑着冲售货员说道:“麻烦你给我称半斤橘子瓣。” 酸酸甜甜橘子瓣糖一入口,石想顿时满足了,她心满意足的抱着半斤橘子瓣老实的把自己窝在爸爸怀里,绝不乱跑。 石大勇今天格外大方,眼都不眨一下的割了三斤肉,三斤肉啊,这对石大勇来说那可是出大血了。要说石大勇会过到什么程度,有一件事为证,家里不是养了鸡吗,有一阵子闹鸡瘟,家里的鸡也没逃过去,今天死一只,明天死一只的,按理说像这种非正常死亡的鸡肯定是带着细菌的,应该焚烧或深埋,石大勇不,人家都没有舍得当时吃,而是收拾干净了,摸上盐挂墙上风干,说是等到年节再吃。 买了肉,又买了一大把芹菜,石大勇比较喜欢吃芹菜,按他的话来说,这个菜好,没撂头,叶子能蒸着吃,茎可以炒着吃,就是那个根,洗干净了,切成片,开水里面一淖,砸点蒜泥放上醋一调,再滴两滴子香油,也特别的清口好吃。 算着该买的都买了,石大勇准备带石想回家,路过布料区的时候,他沉吟了一下,目光在一块藏蓝色的布上转了又转,瑞民马上就要去上班了,他想给弟弟扯一身好衣裳,穿出去了也壮门面。 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只不过分工不同,售货员小李倚着柜台和石大勇打招呼,“石师傅,这是最近的新品,叫八二锭,这种布料做的衣服垂感好,还不容易起褶子,怎么样?扯一身?” 石大勇摸摸布料,入手厚重,垂在手下的布还真是沉甸甸的,砸砸嘴说道:“这布是不孬,多少钱一尺?” “四毛五。”小李边说边逗石想玩,“想想抱的什么呀,给阿姨看看行不?” 石想护食的很,把糖块往怀里紧了紧,趴在石大勇怀里不吭声。 “这孩子,把你的糖给阿姨一个。”石大勇转过石想的小脑袋,试探劝闺女大方些。 石想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嗯~不要!不要!”说着还急了,小身子往外一纵一纵的,“爸爸,回家,回家。” “不要,阿姨不要,阿姨跟你说着玩的。”小李也不逗她了,急忙说道。 石大勇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小孩子,知道护食了,诶,小李,做一身衣裳需要多少尺。” “那的看是大人小孩了,要是石师傅你这个身材,一身衣裳需要八尺。” “得八尺呢。”石大勇心里算了一下,“得三块六毛钱,那也太贵了。” “不贵,好衣裳,穿的年数多,算起来根本不贵,怎么样,来一身呗。” 瑞民这大半年卖麻花也辛苦了,虽然自己也给他钱,但老也觉得心里过意不去,石大勇狠了狠心,指着布料说道:“行,就这个,你给我扯八尺。” 屋内,王英说话的声音里都带着轻松和喜悦,“瑞民,以后到了单位可要跟同事们搞好关系,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在单位的为人处世你大哥可帮不上忙了。” “那是,嫂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瑞民也挺谦虚,一叠声的答应着。 “呀,大勇回来了,我看看都买的啥?”孙秀芳听见门响,喜的眉目舒展的去接大勇手里的东西,“肉,芹菜,大勇,咱吃芹菜馅的饺子?诶,这是啥?”她拎着牛皮纸包住的四四方方的东西问。 石大勇回头看了一眼,说道:“娘,那是我给瑞民扯的一身布料” 石想看见妈妈说什么都不让爸爸抱了,举着糖块找王英,“妈妈,吃、吃糖糖。” 石大勇有些吃醋,糖是我买的,这孩子一路上也没有想起来给我吃一块,这刚一到家就想到她妈妈了,不由得点着石想的大鼻子尖就开始数落,“你个小白眼狼,还是跟你妈近,我看我是白疼你了。” 王英蹲下身子,一把将扑在怀里的石想抱起来,抬起眸子睨了石大勇一眼含笑道:“闺女跟娘近还不是应该的,谁叫你当年嫌她是丫头来。” “你看你,陈年烂谷子的事提个没完。”石大勇眼一瞪,作势吓唬王英:“我跟你讲啊,不许你再提这个事,要是闺女以后长大了不孝顺我,看我怎么跟你算账!” 瑞民听见大哥给自己扯新衣裳了,激动的他腾地一下子从板凳上弹起来,直接从母亲手里抢过纸包,自己拆开来看。 深邃的藏蓝色,美丽的像是月圆之夜的天穹,透着光能看到上面有浅浅横纹,指尖在上面轻轻的划过,明显感觉到面料质地坚实,瑞民满面惊喜,有些不敢置信,“大哥,真的是给我的?” “不给你还给谁?”弟弟喜欢的样子,让石大勇心里很有成就感,“吃了饭让你嫂子给你量个尺寸,尽快把新衣裳做出来。” “你看看你,又乱花钱,又不是没有衣裳穿。”孙秀芳节俭的毛病又犯了,她一边摩挲着布料,一边埋怨着说。 “娘,老四这么大了也该有几身好衣裳。”石大勇一挥手,“别说这个事了,赶紧洗肉剁馅子吧,再耽误下去,这顿饭要吃到几点?” “大哥,我来剁。”瑞民急忙自告奋勇的站起来。 三斤肉呢,哪里用的着全部都来剁肉馅,割下一斤留着炒菜,剩下的估摸有两斤,又掺上两斤芹菜,就这样煮熟的饺子里还都是一个个的小肉蛋,王英特意装了满满一碗饺子送去给崔云香,自己一直在承人家的情,却无以为报,只能表一点小心意了。 石大勇还有石大勇的事,他还得上班,不能老围着弟弟转,第二天他把瑞民送到厂区门口,语重心长说道:“哥得去上班了,你嫂子昨天那一句话说的对,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以后,就看你自己的了。” 瑞民看着高耸入云的窑塔,以后这里就是他工作的地方,他心中充满的憧憬,重重的“嗯”了一声。 130、超生游击队 就要有新衣服了,瑞民恨不得马上穿到身上,天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先问他的新衣服做好了吗? 料子好,王英唯恐做坏了衣服瞎了布,每一剪子都下的小心翼翼,照着中山装的样子,与孙秀芳婆媳两个人一起做了三天才给做好,家里没有熨斗,王英找来石大勇喝水的大茶缸子,里外刷干净了,倒入滚烫的开水,把衣服上面的小褶子一点一点的熨平,晚上瑞民下班回来刚进门,不等他主动张口问,孙秀芳就嚷嚷了起来,“瑞民,快过来,你新衣裳做好了!” “真做好了!”瑞民急不可耐的直奔里屋,一脸爱惜的抚摸挂在衣架上的衣服,这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拥有的第一件好衣裳,“真好看,嫂子我能试试不?” 怕裤子长短不合适,王英还留着裤腿没有牵,她手里捏着针线,微微笑着,“试吧,就是给你做的,穿上我看看哪里不合适。” “哎!”瑞民高兴的,抱着衣裳就进了里屋,只是片刻,有些扭捏的走出来,“嫂子,你看中不。” 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瑞民穿上新衣服,整个人都立马精神了,还真有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要是在上衣兜再插根钢笔,妥妥的知识分子气质,王英上下打量一番,总觉得有地方不和谐,哦,是帽子,“老四,你把帽子摘下来我再看看。” “哦。”瑞民更不好意思了,他知道自己的头不好看,心里踌躇一下,还是配合的取下帽子。 瑞民的秃头和别人剃的光头感觉不一样,剃的头即使剃的再干净,上面还有毛根,而瑞民的头,光溜溜的一个发根都没有,看上去总觉得让人不舒服,就像……王英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东西,就像装满了水的猪尿泡,王英心里不禁有点恶心,忙说道:“那个啥,你还是戴着吧。” 孩子在娘的心里都是最好的,孙秀芳围着儿子看了又看,嘴里啧啧的,“不孬,好看,真精神!” 瑞民不自信,“真的?娘,真的吗?” 孙秀芳一撇嘴,“咋?不信我,娘还能坑你不成!”孙秀芳推着瑞民往镜子跟前走,“你自己去看,你看好不好看。” 瑞民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因为最近诸事如意的缘故,本身他就精神焕发,再加上今天这身新衣服一衬托,哦,不要计较头顶的帽子,真的是挺帅的一个小伙子,瑞民偷偷的打量了一下镜中的王英,见嫂子根本就没有看自己,心中不禁有些失望。 瑞民心中有个小秘密,这个秘密是王英进门那一天就有的。 那天,新婚的王英,穿着大红色的条绒衣服,脖子上围着大红色的围巾,坐在红色的床上,连身后的被子都是红色的,在铺天红色的映照下,她的脸好像绽开的红梅花,如花般的瓜子脸晶莹如玉,长长的睫毛在灯光映照下留下淡淡剪影,乌云般的秀发下,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溢满了羞涩和喜悦,尤其是笑起来更是动人,饱满的嘴唇就像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红透的枣子。 瑞民的心咚的一下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砸到了,晚上做梦,他梦见新郎变成了自己,从那天起,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偷看王英。 王英最近老是感觉乏力,嗜睡,胃口还不好,已经生过三个孩子的她掐指一算,心里明白,怕是又有了,她没有吭声,一直等到石大勇家来。 晚上,两口子躺到床上,王英往石大勇身边挪了挪,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干啥?干啥?”石大勇捏了王英一下,“咱娘和老四还没睡着呢,再想你也得忍着。” 王英娇嗔着横了石大勇一眼,“你想什么呢,我有事跟你说。” “啥事白天不能说?”石大勇张开胳膊,揽住王英的脖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王英枕着石大勇的胳膊挪动了一下身子,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趴在石大勇耳边轻轻的说:“我不想当着他们说,就想先告诉你。” 暖暖的哈气吹得石大勇耳朵痒痒的,他把手放到王英的腰上,一点一点往下滑。 王英抓住石大勇的手,小声警告,“你爪子老实点,我真的有事跟你说。” “我听着呢,你说呀。”石大勇眸光热切的盯在王英的嘴上,脸慢慢的凑了过来。 王英竖起手掌挡住石大勇的脸,“我怀孕了,你说咋办吧?” “啥?”石大勇定住了,心中一喜,这么说他又要有孩子了,这回可不能还是闺女了吧,他噘嘴在王英的手心里亲了一下,“啥时候知道的?” “刚知道没几天,我这两天有点反应,算算日子,小日子也超了十多天了,现在计划生育这么紧,你说咱要是不要?”, 石大勇握住王英的手,一下一下的亲着她的手指,“要,咋能不要!孩子奔咱来了,一定得要。” “你说的简单。”王英娥眉微陡,面露愁色,“咱院里的刘大哥,超生,让人举报了,听说降了一级工资,你说你现在一个月那两个钱,就这还不够用的,要是再将了级,咱日子还过不过了。” “傻瓜。”石大勇亲昵的捏捏王英脸蛋子,“这个事有你男人呢,你操心个啥,你说老刘哥那个事,我跟你说,那是他傻,他婆娘在老家生个儿子,你生了就生了呗,咱队里谁能知道去?是他自己,到处跟人炫耀他生了个儿子,你说现在计划生育正找不着典型呢,他非要往枪口上撞,不处理他处理谁去?” “那你说怎么办吧。” “怎么办?要着呗。” “你不怕让人举报?回头肚子大起来,人一眼都能看出来,你总不能让我几个月都不出门一趟吧,再说,我就是不出门,也不能保证别人不上咱家门呀。” 都说一孕傻三年,这孩子刚上身,脑子就不会转圈了?石大勇弓起食指照着王英的脑门子弹了一下,“笨猪,我干嘛要让人看见,等你显怀了,我把你们娘几个往老家一送,别人问起来,就是你想回老家住一段时间,谁还能跟咱腚后头跑老家去看去不成?” “你可别提回老家,年下里我娘说了,老家现在计划生育也正紧着呢,到时候把我逮了去,你离的这么远,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灵的,我怎么办?” “这样啊,那这可是个事,你叫我想想。”石大勇捏着自己的下巴,眼珠子叽里咕噜的转了好几圈,“要不,等你显怀的时候,我在附近的村里租间房子,你和娘带着孩子到那躲几个月,我天天下了班就过去,有什么风吹草动咱就挪窝。” 王英思忖了一下,这是最好的方法了,她眼底盈满了欢喜点点头,“行,我听你的。” 四个月,王英小腹微凸还不是太显,五个月,稍微一注意就能看出来,王英尽量不出门,实在不能不出的时候她就找件肥大的衣裳把肚子挡住,六个月,再肥的衣裳也要挡不住鼓起的肚子了,王英有点着急,“大勇,你再不想办法,我这肚子可就要藏不住了。” 石大勇气定神闲,眉眼弯弯,“我早就找好了,在上清梁村,今天晚上咱就搬过去。” 计划定下了就要执行,石大勇这几个月一直在找合适的地方,后来觉到上清梁这个村的位置不错,村子就靠在大路边,入村的路也比较宽敞,车子能直接开到村里头,前两天,他定下了一个房间,厨房灶具都很齐全,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自己光拉几床被褥过去就行。 王英有孕的事,石大勇早就跟孙秀芳说过了,具体要怎么办也早就已经跟她和瑞民通过气,孙秀芳带着两个孙女和王英一起走,瑞民单位有食堂,中午可以在食堂解决,晚上这顿饭回来就得让他自己做,瑞民虽然不会做饭,但是非常时期,就得按非常时期的章程办,孙秀芳抽空教他做了几个菜,做的好不好就看他自己的了。 王英有孕这件事,瞒谁都行,唯独瞒不了崔云香,一来两家走的近,天天你来我往的,二来都是女人,你那个腰身圆起来的样子和胖起来的腰是有很大区别的,王英信任她,所以不等崔云香看出来,早就主动告诉她自己怀孕这件事了。 崔云香也知道自己不能辜负了人家这副信任,把这件事告诉张强之后,嘴巴就闭的严实的,还勒令张强也不许透漏了半分。 天黑了,石大勇到外面转了一圈,没有看见一个人影,他先抱了几床被褥扔到架势室里,然后在后窗户敲了几下,这是两人定好的暗号,提示王英可以出来了。 王英把石大勇的工作服裹到身上,一路小跑,一直做到驾驶室里才放心的大喘好几口气。 “看把你吓得,没出息。”石大勇点点王英,王英不服气,隔空瞪他一眼, 小样的,还敢瞪我,不过现在不是找场子的时候,石大勇回屋抱了两个孩子,领着母亲一同坐上车。 131、转战 这是一座四合院,坐北朝南的一排房东一家人自住,除房东外还住着另外两户人家,西面住的是棉纺厂的职工一家,南面住的是化肥厂的职工一家,每一排房子外面都搭了独立的厨房,水和卫生间公用,石大勇一家搬来,正好用了东面的一间,房租是一个月十块钱,石大勇算了个帐,从住进来到坐完月子顶多也就花五十块钱,五十块钱和他儿子的命比起来,那可是太值了。 都安置好了,石大勇又回了趟家,米面粮油的又整理的一大堆送了过来,正儿八经的要在这里过小半年呢,东西少了可不行。 翌日,石大勇故意起晚,溜达着往单位走,刚出家门,碰见院里的邻居刘家嫂子坐在门口洗衣服。 这个刘家嫂子就是前面提过的因计划生育挨罚的老刘哥的媳妇,罚也罚了,级也降了,反正都公开了,老刘同志就大方的把老婆孩子都接了出来 。 刘嫂子一副农村妇女的打扮,剪着齐耳短发,家织布做的对襟衫,脚上是手工制作的松口布鞋。 “哎呦。”刘嫂子跟石大勇开玩笑,“大勇,这太阳都晒屁股了,你家英子这才舍得放你出来呀,啧啧,看你们老夫老妻恩爱的,嫂子看着都羡慕死了!” “嫂子,你可不能这么说,要是让老刘哥听见了,还以为你在外人面前说他不疼你似的。”石大勇故意放慢脚步,他今天要把王英回老家的风放出去,老刘嫂是最合适的人选,嘴巴大,舌头长,最喜欢传个小话。 “我才不怕你老刘哥听见,他可不像你,知道疼媳妇,传到他耳朵里正好,给他敲敲钟,跟你好好学习学习,该怎么疼媳妇。”老刘嫂人很泼辣,干起活来也泼辣,恁厚的帆布工作服铺展在洗衣板上,“刷刷刷”几下就用鞋刷子刷的干干净净的。 “哈哈,嫂子,你可别开玩笑了。”石大勇眉目舒朗,开怀一笑,“还跟我学?就我这点水平,还是跟老刘哥学的呢。” “就你会夸他。”刘嫂嘴一呡,铿铿铿的搓着衣服,“诶,你家英子在家干啥嘞,今天逢集,洗完衣裳我准备去转转,你家有要买的东西不,一会儿让英子和我一块去呗。” “哪还有空去赶集呀,前几天我丈母娘来信说想闺女,英子一接到信就招呼不住了,非要回老家去偎她娘过两天,我寻思着,生意咱也不干了,再说俺娘也想回老家看看,这不一大早我就送她们娘几个去车站了,这大半年的天天忙,也没捞着歇歇,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石大勇瞎话说起来,有理有据的,自己听着都能信以为真喽。 “呀,回老家了呀,那算了,我喊别人去吧。”刘嫂子不疑有他,还真信了。 石大勇跟刘嫂告别,“你忙吧刘嫂,我得赶紧走了,天还真不早了。” 石大勇一步三晃的的往单位走,但凡路上能碰到人,说个三句两句他都能绕到王英已经回老家的这件事上。 上了车,打着火,缓缓的将车开出车位,正想加油门离开,不成想却远远的瞧见李振汉背着手往办公室走。 看见李振汉,石大勇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当时他答应的好好的,只要是帮忙把瑞民的户口落下,他就把自己计划了,结果这才一年多,王英的肚子就挺了起来,石大勇做贼心虚,觉得挺对不起人家的,不敢直面李振汉,可这一进一出,躲无可躲,石大勇硬着头皮将车慢慢的滑过去,率先跟李振汉打招呼,“李主任,干嘛去了?” “呦,大勇啊。”李振汉仰头看了一眼升到头顶的太阳,眼一瞪,说道:“这都几点了,你小子才出车?我看你是不想好了,还有你这个车。”李振汉嫌弃的皱着鼻子,“你看看还有谁的车能比你的车更脏的不?抽空你也洗洗。” “嘿嘿,我这不是忙吗,没抽出空来,今天送老娘和英子她们娘几个回老家来着,回来的晚了一点,我这就动身,主任你放心,别看我出门晚,我回来的也晚,反正这段时间家里也不用我操心,我保证天天都超额完成任务。” “你呀,就长了一个好嘴。”李振汉点点石大勇,“赶紧的,快走吧。” “得嘞,主任再见啊。”主任放行了,石大勇一踩油门,突突突的转眼就出了大门。 在瑞民这件事上,石大勇是非常感激李振汉的,感激归感激,牵扯到子嗣这件大事,可不能含糊,说什么自己也不能当了绝户头,至于以后怎么办,唉!在哪个山头唱哪个歌,走一步算一步吧。 石大勇没有直接去驻勤点,而是先去了趟上清梁。 石大勇到的时候,孙秀芳已经和房东坐在一起聊天了,房东姓杨,个子不高,白白胖胖的,头发早已花白,和大多数农村妇女一样,头发全部梳到脑后,在后脑勺的位置挽了一个发髻。 年纪相仿的两个老人,倒是能说到一块去,这会子,俨如亲姐妹般,手拉手坐在屋檐下说着家长里短。 院子挺大,中间种了一棵石榴树,应该已经长了很多年,石榴树的树根处有碗口粗,上面交错生长着三根枝丫。 北边的屋角处有一棵苹果,是棵幼树,细且长,树梢处一个干巴巴的小果子还随着风晃来晃去的。 石大勇心情愉悦,步履轻松,车钥匙挂在食指上,边哼小曲边转圈,转过迎门墙,也不知道娘和房东两个人都聊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的。 “杨婶子,娘,啥事你们这么高兴啊?”石大勇心里叫人家杨婆子,嘴里却甜甜的称呼人婶子。 “小石来了。”杨婆子拍拍孙秀芳的手背,“大妹子,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你儿子来了。” 什么意思?感情两个老太太是在说他,石大勇疑问,目光转向孙秀芳,“娘,我有什么事把你俩喜成这样?” 孙秀芳擦擦眼角,“大勇,我和你杨婶正说到你小时候的事。” 石大勇更狐疑了,“我怎么不记得我小时候有什么搞笑的事呀。” “就那回。”孙秀芳提醒他,“你小的时候,咱村王麻子吓唬你,说汽车一从人身边过,带起的风能把人带跑了,你当真了,有一回真的过大汽车,把你吓得,使劲抱着个树,还记得不?” “哦,原来是那回呀。”石大勇恍然大悟,“那时候咱不是没有见过汽车吗。” “真没想到啊。”孙秀芳感慨的说,“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你会跟汽车打上交道。” “娘,怎么样,这一晚还习惯吗?”石大勇站在门口,探头往屋里看了看,王英就坐在炕沿,满脸温和慈爱看着两个闺女在炕上打滚。 这里的床和家里的床不一样,像东北的大炕,占据了整整半间屋,安安和想想觉得稀奇,在床上爬来滚去,玩的不亦乐乎。 “习惯,习惯,你杨婶这里比咱老家可强多了,哪里能不习惯。”孙秀芳还记得石大勇跟她说的话,对外人就说是刚才从老家出来,单位里还没给分房子,暂时住在这里。 “爸爸,抱抱。” “爸抱,爸爸抱。” 两个小的瞧见石大勇,都爬过来,伸着胳膊要他抱抱。 石大勇一胳膊抱着一个,歪着脸跟王英说话,“这里还行吧?” “行,挺好的。”王英把石想接过来,“想想,妈妈抱。” “那你们先住着,我得上班去了,过几天才能回来。”石大勇还是放心不下,老感觉不是在自己的家里,不是那回事。 “你就放心吧。”王英说道:“平时你驻勤不在家,我们娘几个不是照样过得挺好,这里也挺方便的,就是买菜远了点。” 石大勇脸一板,“远你也不能去,平时你就在家带着,没菜了你就让咱娘去买,等我轮休的时候,我也稍菜回来,你可别逞那个能,回头再让咱队里人看见了,咱这功夫可都白费了。” “我又不傻。”王英白了石大勇一眼“你就放心吧,我保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都生仨闺女了,王英也希望好歹变个样吧,不然石大勇这个儿子迷不得疯啊。 石大勇把安安放到床上,又接过石想在她的大鼻子上亲了一下,恋恋不舍的说:“那我走了啊。” “走吧,走吧。”石大勇一副不放心的样子,让王英心里很是温暖,她推了石大勇的胳膊一下,嗔道:“你咋跟恋巢的鸟似的,赶紧的出去挣钱,一大家子都等着你养活呢,别心里没数。 “有数,我啥时候没有数过?等这个孩子生下来,咱家就又添了一张嘴,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得好好挣钱,唉,我就是家里的老黄牛啊。”石大勇叹息着摇摇头。 “黄牛?还水牛呢,别贫嘴了,路上小心啊。”王英跟在石大勇的身后,要送他出门,石大勇急忙拦住,“停,停,我这么大人了,还用你送,你老实的在家里呆着吧。” 132、我儿叫鹏飞 都说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自从有了这个孩子,孙秀芳是再也不敢说万事不过三这种话,隔皮猜瓜,不到见面谁也不知道是男是女,他们是都希望这个孩子是个男孩,可谁也不敢说肚子里这个一定是男孩。 孙秀芳没事就观察王英走路的架势,看她肚子的形状,做饭也是大多酸口的,酸儿辣女吗,能吃酸,说明是男孩的几率大。 三个多月,转眼即到,早上起来,王英就觉得不舒服,中午的时候,破了水,可把孙秀芳吓坏了,这大勇还没有回来,她一个老婆子也不知道该怎么把人往医院里送,在这上清凉,她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就是找接生婆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 好在她虽慌却没有失了理智,还知道去找杨婆子,“杨嫂子。”孙秀芳一脸惊慌的拍门。 杨婆子刚捞了一碗面,掇起筷子正准备开吃,咣咣咣的敲门声吓了她一跳,急忙过来开门,挺冷的天,孙秀芳竟急出了一脸的薄汗,杨婆子也感觉到事态有些严重,忙问道:“大妹子,啥是急成这样啊?” 看见杨婆子,孙秀芳一把抓住她的手,就把人往自己家里牵,“我儿媳妇要生了,可咋办?大勇还没回来,你们村里有接生婆没有?能不能帮我叫一个来。” “生孩子,你们不去医院吗?”杨婆子脚步不停的跟着走。 “咋去嘞,已经破水了,我儿媳妇躺在床上不敢动,我一个老婆子也没法往医院送啊。”孙秀芳嘴里一个劲的埋怨石大勇,“你说大勇这孩子,心里一点数都没有,眼看着英子就要生了,就不知道早回来几天,临上轿现扎耳朵眼吗,看看吧这不麻爪了吗?” 一破水,王英心说不好,直接躺床上不敢动了,生石可的时候就是先破水,羊水都流干净了,孩子还没下来,干生,受老罪了。 王英拿了一卷卫生纸,把臀部垫的高高的,心里却急的着了火,“娘。”她忍着阵痛,喊了声孙秀芳,期待的目光往门外看了又看,“大勇回来没有?” 杨婆子站在床边看王英这个样子,确实是不能挪动了,“闺女,我给你去找接生婆行不。” “嗯,谢谢婶子。”王英感激的点点头,她现在也明白,自己这样样子是没法去医院生孩子了,只能把希望放到接生婆身上。 “那中,你们等着我,我喊人去!”杨婆子说完,转身风风火火的走了。 石大勇算着王英差不多也该到日子了,本来明天才到他轮休,他呆不住,中午也没休息,把今天的任务完成后,看看时间尚早,开车就往家走,路过集市,还赶了个集,买了两只鸡,又买了一篮子鸡蛋,留着王英月子里吃。 都是一个村的,没多长时间,杨婆子就带着接生婆回来了,挺利落的一个人,年纪也不小了,五十多岁的样子,来到就赶紧洗手,先看看王英的状况,知道要生还得等一会儿,又指挥孙秀芳赶紧烧热水。 孙秀芳光知道着急害怕了,把该烧热水的事忘到了脑后头,接生婆这一提醒 ,她才恍然大悟,赶紧着急忙慌的刷锅烧开水。 妈妈不舒服,奶奶也一反常态慌乱的不行,安安和想想小姐妹两个也觉察到不对劲,小人儿的眼神都透着害怕,乖乖的偎在王英身边不吭声。 王英已经生过三个孩子了,有一定的经验,随着阵痛越来越近,她知道自己要生了,两个闺女就在自己身边,她怕吓着孩子,忍着疼喊孙秀芳“娘!你来一下。” “来了,来了。”孙秀芳急忙跑进来,她慌的都不知道干什么好了,把开水送进屋后,就知道一个劲的往大门口看。 又是一阵阵痛袭来,王英咬着唇闷哼了一声,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道:“娘,你先把安安和想想抱出去吧。” “对对对。”小女孩不能看女人生孩子,她怎么把这个也忘了,孙秀芳给两个孙女穿上鞋,抱起石想,领着安安就往外走。 “妈妈。”安安担忧喊了声妈妈。 王英抬抬手,勉强一笑,“妈妈没事,你看好妹妹,跟奶奶在外面玩一会儿啊。” “对,先跟奶奶玩一会儿,妈妈在给你们生小弟弟。”孙秀芳把两个孩子带到灶台旁,拉着小板凳围着灶台取暖。 石想啥都不懂,撅着粉粉的小嘴,嘟囔了好几句,“弟弟,弟弟。” 安安似懂非懂,妈妈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都说里面住了小弟弟,“奶奶。”安安歪着头,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是小弟弟要出来了吗?” “对呀,小弟弟要来和姐姐见面了。”孙秀芳忙的很,耳朵支棱着,听屋里的动静,嘴巴要哄两个孩子,眼睛还往大门口看,盼望着儿子赶紧回来吧。 王英终于还是没忍住,疼的叫了好几声,把安安吓得大泪珠子一个劲的往下掉,“妈妈,妈妈。”安安咧开小嘴,眼看着就要嚎出来。 孙秀芳一把捂住安安的嘴,“乖,妈妈没事,咱不哭啊,你要是哭了,妈妈更疼。” 安安不要妈妈疼,安安不哭,安安不敢哭出声了,光看见眼泪不要钱似的一个劲的往下掉。 石想最是心软,她的眼泪就来的快,平时只要安安一哭,她的眼泪准跟着往下掉,今天姐姐又哭了,石想也不例外,眼看着眼泪溢满眼眶,又从眼眶中滚落下来。 “我的小祖宗呦,你又跟着添什么乱来。”孙秀芳撩起衣襟,把孩子脸上的泪擦了擦。 王英疼的恨不能把肚子拽掉扔了去,她配合着接生婆使劲,盼着赶紧生完了就不受这个罪了。 到底是已经生过三胎了,王英知道该怎么生,她攒足了劲,长长的嗯――了一声,接着,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滑了出来,接着连整个下半身都跟上半身分家了似的。 “生了,生了。”接生婆喜道。 “咋没听见他哭呀?”没有听见孩子哭,王英也顾不得问是男是女,她不放心的支起上半身,去看接生婆手里的孩子。 “没事,没事。”接生婆托着婴儿,扣净他嘴里的粘液,然后照着婴儿的小屁股一拍,接着一连串洪亮的啼哭声传了出来。 “是男孩,没跑了。”光是听这哭声,孙秀芳就放下心来,这就是小小子该有的哭声呀,男孩和女孩自一下生哭声就不一样,虽然都是婴儿,女孩子哭起来尖尖细细的,男孩子的哭声中带着浑厚。 “是个男孩。”接生婆把清理干净的婴儿包到襁褓,放到王英怀里,开始处理王英的胎衣。 可算是个儿子了,王英放下心来,眼睛却感觉热热的,为了盼个儿子,她受了多少白眼呀,终于能扬眉吐气了。 天已经傍黑,石大勇一手拎着两只鸡,一手拎着鸡蛋筐,踏着暮色跨进大门 ,正是做完饭的时间,家家户户都在灶间忙活做饭,杨婆子眼尖 先看见石大勇,喊道:“小石啊,你咋才回来呀,你家英子生了,快去看看吧。” “啥,生了?”石大勇撒腿就往屋里跑,这咋还说生就生了呢,我正想着这趟回来就送英子去医院呢,“娘!”他喊。 孙秀芳听出是儿子的声音,慌忙开门迎出来,一脸的喜色说道:“大勇,这回变样了,是男孩!” “真的?娘,我有儿子了,我先看看去!”石大勇把鸡和鸡蛋往孙秀芳手里一塞,转身冲进屋内。 “哎呦。”孙秀芳哪能一下抱那么多,她只慌慌的抱住鸡蛋,鸡就随它掉到地上,也幸亏鸡是困着的,要不然早跑了。 王英也听到了石大勇的声音,她往上欠欠身子,斜倚在枕头上,自豪的对着石大勇微笑。 “是儿子?”石大勇还不相信,扑到床边翻开襁褓,直到亲眼看到了小丁丁,这才相信了。 “你小心点,刚睡了,别再聒醒了。”王英头上包着头巾,在石大勇手背上轻轻一拍,嘘声说道。 “儿子,我是你爹。”石大勇虚点了小婴儿的额头一下,问王英,“咱儿生下来多重?” “哪称来?中午头生的,咱家里也没称,你看你儿一身的肉,比三儿刚下生的时候重多了,三儿那时候都七斤多,咱儿我看着不能低于八斤重。” 孩子越重母亲在生产的时候越受罪,好在王英生的是第四个孩子,比起头胎来不知道轻松了多少。 石大勇注视着王英,眸中满是疼爱,侧身做到床边,把王英搂在怀里,他将下头垫在王英头顶,轻轻的吻着妻子的秀发,“英子,辛苦你了。” “嗯。”王英抬头,有些不满的嘟哝,“你也一直也不给咱儿起名,我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石念,行不?” “那可不行。”石大勇立马否决,什么石念石念的,听着跟闺女名字似的,谐音还思念什么的,知道你想可可,但放到儿子的大名上面绝对不行,“咱儿的我名字我早想好了,叫鹏飞,石鹏飞,我儿以后要做一只鹰,广大河山,任他翱翔。” 133、谢礼 石大勇自诩自己起的名字大气又好听,念及王英给孩子起名也不容易,退而求其次,同意念念两个字作为儿子的小名。 终于有儿子了,石大勇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不错眼珠的盯着石鹏飞酣睡的小脸看,端着饭碗也舍不得离开儿子半步,要不是王英盯得紧,他早就把儿子戳搂醒了。 安安和想想也学着爸爸的样子,趴在床边看弟弟。你就看吧,一家四个大脑袋,头挨头的都挤到石鹏飞的上方。 如此万众瞩目,小小的石鹏飞终于有了压力感,他伸了个小懒腰,努力睁开眼睛。 “爸爸,他醒了,弟弟醒了!他的眼睛好小哦。”安安惊奇的瞪大眼睛。 “弟弟的鼻鼻也好小哦。”想想嘟着小嘴巴,指给爸爸看。 这么大点的小人儿,小脸也就茶壶盖子那么大,更别说五官了。 “弟弟还小,长大了就好了。”石大勇耐心的给两个闺女解释。 被鄙视了,石鹏飞感觉到了强烈的不满,他张大嘴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爸爸,爸爸,弟弟的嘴巴好大呀!”安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弟弟的嘴怎么如此之大,这一哭竟然占据了半个脸去。 儿子可醒了,石大勇终于有理由把孩子抱在怀里,“噢噢。”石大勇哄着,“我儿不哭噢。” 石大勇这一抱,就舍不得撒手,他连晃带颠,石鹏飞就是不买他的账,哭得更狠了,哇哇的,脸上就光显着一张嘴大了。 王英实在是看不下去,她伸出手,“你赶紧把孩子给我,也不先看看孩子是不是拉了,就光知道抱,还有,我这还没下奶,今天光给他喝白糖水了,你有抱那功夫还不如赶紧去买奶粉回来。” “这你怎么不早说?”石大勇忿忿的,“怎么能饿我儿子一下午!”他点点王英,“看我回来怎么跟你算账。” 石大勇抬脚就往外走,走到大门口又回来了,这天都黑透了,商店早都下班了,他上哪儿去买奶粉去。 石鹏飞还真是尿了,幸亏王英早早就给孩子备好了尿布,她拿了一片干净的尿布把沾污的换下了,石大勇边看王英给孩子换腚边埋怨,“你真是的,我刚进家的时候你不说,现在才说我上哪去买?” 王英白了石大勇一眼,“还说刚进家,你看把你激动的,眼里除了你儿子没别人了,我也把这个事忘了,哎呦,我的心肝来,你就再饿一晚上吧,等明天妈妈可能就有奶了。” 王英把儿子收拾的干净利索的,小小襁褓扎的板正的,像个蜡烛头。 “收拾好了吧,收拾好了我再抱抱。”石大勇越过王英的肩膀看床上的孩子。 “你还是别抱了,先去冲点白糖水我喂喂他,他这一泡尿,喝的那点水尿的干净的。” “哦。”石大勇有些失望,还是很听话的去给儿子冲水。 小男孩劲大,小半奶瓶水吱吱吱几口就喝的干干净净。 连这在石大勇眼里都是好的,他啧啧赞道:“还是儿子好啊,吃饭都比闺女会吃,你看咱儿劲大的,长大了也不是瓤茬子。” “是是是,你儿啥都好,拉屎都鸡蛋黄子香。”王英开始往外撵他,“大勇,是杨婶帮忙找的接生婆,咱还没谢人家呢,也不知道该给人多少钱,你去杨婶那里问问,村里的风俗是什么,顺便问问杨婶家有没有称,借来称称咱儿到底有多重。” 这倒是提醒了石大勇,幸亏是杨婶子,不然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哎呀!想想都后怕。 “对,我可得好好谢谢杨婶子去。”石大勇转身就往外走,站在房东家正屋门口,喊道:“婶子,杨婶子。” “小石啊,进来,家来说话。”杨婆子应道。 石大勇推开门,杨婆子一家还在吃饭,她和杨老汉坐在上首的主位上,儿子、媳妇、孙男娣女的整整坐了一桌子。 “叔,婶,吃饭呢?”石大勇目光在屋里巡视一圈,满满的一屋子人,他竟然没有找到下脚的地方。 “你吃了吗?一块吃点。”杨老汉筷子头指指自己的小儿子,“老三,给你石哥腾个窝。” “哦。”老三不情不愿的还没起身,石大勇急忙摁住他,“不用,不用,你吃你的,我吃过饭了。” “真吃了?” “真吃了,叔,我是来谢谢婶的,我媳妇生孩子,多亏了婶照应着,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石大勇往满脸感激往旁边一站。 “莫得谢,莫得谢。”杨婆子抱着大海碗,往嘴里扒拉一口面疙瘩,咽下去说道,“进了一个门,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话是这样说,要不是有婶子你帮忙,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还有,我媳妇说,还没谢过接生婆呢,我不懂咱这的规矩,来问问婶具体我该怎么办?” 这个事可得好好办,人是我请来的,办好了我脸上也有光,杨婆子把碗往桌子上一撂,手心擦了擦嘴说道:“那我可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婶,你说。”石大勇认真的听着。 “你得蒸四个大馒头,蒸熟后在馒头中间点上红点,然后煮九个鸡蛋,也都点上红点。” 石大勇点头表示记下了。 “毛巾、手套、肥皂,就是洗涑用品你得准备一套。” “嗯。”石大勇在心里念了一遍:洗涑用品来一套。 “剩下的就是钱了,这个看你的心意,没固定说多少钱,但是太少了也不行,人家背后会骂嘞,你用红纸包起来给她。” 这个也行,石大勇心里掂量给多少钱合适。 杨婆子说完,继续抱着大海碗吃饭,得赶紧吃,不然一会儿凉了,吃凉饭胃受不了。 石大勇等杨婆子继续说话,等了半天光听见她喝汤呼噜声了,他问道:“婶,还有吗?” “没了,就这些,你准备好了喊我,我带你去人家里。” “哦,那婶,我先家走去准备了。”石大勇站在门口也觉得挺别扭的,打听了都需要什么东西后,忙跟房东一家告别。 孙秀芳站在自家门口一直朝房东这里张望,见儿子出来了,急忙迎上去,“大勇,说了吗?咱都该准备什么东西?” “可不少,好几样来。”石大勇脚步不停,胳膊搭到孙秀芳肩上,裹着她进了屋,“咱屋里说。” “大勇,杨婶怎么说的?”王英抬头,视线从儿子身上转到石大勇这里。 “让咱蒸四个大馍,煮九个鸡蛋,再买一套毛巾肥皂什么的洗涑用品,最后再给点钱。”石大勇一口气说完。 “就这些?” “咋,英子,你还嫌少啊!”孙秀芳嫌多,“老家给接生婆还给不了那么多东西呢,顶多煮几个鸡蛋,再给两个钱,怎么这里还要洗涑用品啊。” “不是嫌少,我是怕漏了东西不好看。”王英知道婆婆会过习惯了,安慰道:“娘,左右洗涑用品也花不了几个钱,大勇一个月发一回毛巾、手套、肥皂,毛巾、手套都没舍得用,拿出来正好,明天大勇去买几条肥皂,咱再蒸一锅馍就行了。” 一听有存粮,孙秀芳放心了,“我就说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会受穷吧,幸亏英子会过,看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孙秀芳很少夸王英,偶尔一夸,王英心里还挺受用的,“对呀,娘,我说咱不能光谢接生婆,杨婶咱也得好好谢谢,要不是她去叫人来,咱上哪知道谁是接生婆去。” “这可得谢,英子你说咱咋谢吧。”孙秀芳跟杨婆子处的挺好的,再说这个事的确需要好好谢谢人家。 “娘,我是这样想的,要不咱把给接生婆的东西除了钱以外,都多准备一份出来给杨婶?你看咱家面也还有不少,明天就蒸两锅大馒头出来,除了谢礼用的咱自己不也得吃吗。” “中。”孙秀芳爽快的回答,王英现在是大功臣 ,说什么就是什么,她问儿子,“还有钱的事,大勇你说咱给多少合适?” “我哪知道给多少合适呀,这不跟你们商量吗?不过杨婶说了,给少了人家背后可骂人嘞,我寻思着,咱家这么大的喜事,别为了省两个钱,让人在背后戳咱的脊梁骨。” “那也不能木了好歹的给吧,咱又不是地主!” “娘,你儿子又不是冤大头,有数着呢,要不钱咱就给个十块,我估摸着不算多也不能算是少了。” “十块呀。”孙秀芳有点舍不得,她现在但凡是钱,脑子里自动换算成麻花,这可是一百根麻花呢。 晚上,石大勇没有回家,一家人挤在一张大床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石大勇就起了,不为别的,就因为石鹏飞小朋友又饿了整整一夜,他心疼,也等不及王英下奶了,直接开车到城里买了奶粉,顺便又买了一箱子肥皂,这东西不怕放,送礼剩下的自己慢慢用呗,打听到了点馒头需要用阳红,又找到卖阳红的地方买了一小包。 孙秀芳也不知道这个大馒头到底大到什么程度才合适 她专门去请教了杨婆子,杨婆子两手一掐说道:“就这么大。” 孙秀芳明白了,心里一算计,乖乖,这么大的馒头一个不得半斤去! 孙秀芳发了满满一大盆面,真的是按半斤一个馒头准备的,她边揉面边心疼,“我的天爷呀,一个馍就得用半斤面,这要是搓成麻花,那可是能卖将近五块钱嘞。”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