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元末新世界》 正文 序章 至正十四年九月初五,山东益都路,益都城南约两百余里袁家乡。 辰时。村内一户厢房内。 在头部一阵阵的隐隐疼痛中,于志龙从睡梦中慢慢的苏醒过来。还没有睁开眼睛,耳朵里就传来一波波嗡嗡的鸣叫声,声音就像海浪一般,时远时近,时大时小,冲刷着于志龙的大脑。刚刚苏醒过来,意识还不清醒,感觉梦中许许多多的似清晰、又很朦胧的画面仍在眼前一帧桢的飞快浮现,伴着嗡嗡的耳鸣声,于志龙努力想认清自己究竟看得到是什么,偏偏这些画面与自己就像隔着流动的雾气,总是无法看清楚。 于志龙慢慢的清醒过来,耳鸣声渐渐远去,渐渐的听到有人在身边走动,小声的说着话,间或传来几声清脆的金属碰击声,远处似乎还有鸟鸣。鸟鸣啾啾,声音清脆明亮,听得时间长了,烦躁不安的心情渐渐地平静了许多。 神智终于清醒后,于志龙闭着双眼,微微的叹了口气,这几个月头部的疼痛感觉一直没有消失,最开始时,甚至头痛欲裂,每日难以睡眠,脑海中经常出现许多纷杂怪诞的场面,犹如幼时看社戏时,一场场社戏轮流出演,只是这些场面实在是模糊,更是令他无法理解,似乎自己就在其中出演一个龙套角色,不断地跟着锣鼓的节奏快慢和鼓点走位,又似一个无聊的看客,落寞的在台下观看着戏台上的一幕幕曲目,至于看到了什么,又有多少看进了眼睛,连自己都不知道。曲终人散后,竟是想不起来是人在戏中,还是戏在人中。 后来,于志龙渐渐的多少明白了这些画面的意思,仿佛自己曾经生活于遥远的后世,读过书,做过工,不知怎的,这些思想和记忆竟有部分来到了当今的这具身体中,与这个世界的于志龙合二为一了,但是这些后世的思想和记忆尚很不完整,没有整体的记忆,仅仅是些简短的画面。于志龙无法向周围之人倾心诉说,这个时代的人们无法理解后世的生活和思想,倘若把这些说与他人,只怕大家还以为自己得了癔病。 于志龙曾侧面问询队中的钱正,癔病如何治。钱正绰号秀才,多少懂点岐黄之术。钱正的法子却是向腹内反复灌些粪尿之类腌臜物,一想到那些腌臜物的异味,于志龙就直欲呕吐,暗下决心,把这个秘密永远的烂在肚子里。 只是疼痛难忍时,于志龙实在难以入睡。白日尚可忍受,入了夜后,人马征战、行军、筹粮、哨警一天,已是人困马乏,一旦择地歇息,众人多已疲乏不堪,纷纷梦入周公,但于志龙偏偏更加苦于头痛难以入睡。无奈之下,只得主动值夜哨警,每日仅仅在白日有暇时,抓紧睡一会,补个囫囵觉。连续月余后,因休息不好,精神更加不堪,最后落得眼圈发黑,面色发白,骑马行军时,几次险些落马。 众人不知究竟,还以为是于志龙爱护同伴,抢着多受些累,同一斥候队中的吴四德、马如龙和黄二等乐得清闲些,而赵石与于志龙的同乡之谊最深厚,平时对于志龙则更加多加照顾。 看到于志龙神情如此不堪,钱正却道这只是于志龙头部受伤的后遗症。 前几个月于志龙被骑马的义军头目用长枪横扫至头部,人当场就昏迷了,幸好当时两耳留出不少鲜血,不曾淤积在颅内,听力和视力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只是头部隆起一个小儿拳头大的肿包,过了十余日才逐渐消肿。 后来钱正在医馆处讨来些金疮药、跌打膏之类加以混合,分数次涂抹在于志龙头部伤处,再缠绕一层层绢布,整得于志龙犹如裹头经商的大食人。钱正还采来多种茅草,捣出汁液,滤过,沸火后,让于志龙多次内服。于志龙只认得其中有不少的蒲公英、车前子、苦苦菜、茅莓根、柴胡草等,好在药汁虽苦,似乎也有些作用,连喝一个月,头部疼痛的症状缓解了许多,晚上能够平静地睡上一会了,原先的焦躁、疲乏渐渐缓解。 钱正见到于志龙前后变化,不禁在人前自诩医术高明,虽不敢自比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但已是常常自比为两位医仙的后世传人,恨不能亲见祖师面,执弟子礼。 众人忙于行军打仗,风餐露宿,队伍中又没有郎中,秀才钱正毕竟在少时读四书五经时,曾在书塾内看了些《伤寒杂病论》和《黄帝内经》,记得些方子,勉强给大伙儿医治罢了,背后大家仍是称他是半桶秀才。 钱正家境较殷实,其父祖等多学文,一直有在科举入仕的心愿。 皇庆二年,经多年争议后,元廷终于以行科举诏颁天下。每三年举行一次,其间由于伯颜擅权,执意废科,还曾停科两次。 元廷大都治下合计共300个名额,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和南人均占75名,而山东地域的汉人名额实在有限,分配到山东的名额,汉人只有7人。这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功名场上的搏杀惨烈绝对是世所罕有。秀才一家数代虽多次在考场拼杀,均是无果。 到了钱正一代,因家有多亩河滩良田,却被县里的达鲁花赤看中,多次谋求以低价强购,遭拒后,县里的达鲁花赤竟暗结县丞,给秀才家冠以隐匿田亩,私下散播对朝廷的不敬之言等罪名,夺了钱家的田产。钱家在申诉反被冤诬之后,又吃了县衙的板子,秀才老爹伤怒之下,很快撒手人寰。钱正虽是多年习文,身子却颇为硬朗,在乡里也有几分侠气,在爹娘先后含愤冤死后,干脆跟着赵石扯旗入了伙。 “小于头醒了?今日感觉可好?”一个粗犷的口音在于志龙耳边响起。男人应是在于志龙身边照看了一阵儿,眼见于志龙眼睛微微转动,呼吸加重,知道他已经自梦中醒转。 于志龙睁开双眼,侧头一看,炕边半蹲着一个大汉正在擦拭刀具,此人面红微须,年约三十,体格高大,九尺出头。“有累赵哥了!”于志龙赶紧应道,这些日子,除了秀才常常给他熬药外,就是这位赵大哥最为照顾他。于志龙在这个世界上现在只有十八岁,赵大哥与秀才都是他一个乡里的乡亲。 元至年间,不仅仅山东旱涝频发,其它行省也是天灾不断,官府豪绅年年追索愈迫,民众苦不堪言,社会动荡不安。大大小小的杀官造反此起彼伏,官军东奔西走,反复围剿,疲于兵力不足,朝廷最后不得不允许各地豪绅招募义军,弥补用兵不足。面对日益糜烂的局面,上位者不仅不思悔改,反倒认为汉人、南人奸诈难驯,不服王化,各项官府管理愈加严苛,税赋愈重。 赵大哥本名赵石,家里只有几亩薄田,一家人主要依靠赵石给东家打工度日,好在赵石孔武有力,平日里还担着扁担,兼做小工,勉强饥一顿饱一顿。为活命还不得不与人合伙贩些私盐,后被官府追查治罪,只得落草为寇。赵石曾习得几手拳脚,为人方正却不愚鲁,在多次厮杀中虽屡次负伤,但格斗功夫也是日渐娴熟,在队伍中渐渐崭露头角,日常办事和作战敢担当,很快成为斥候队的百户。 于志龙与赵石一起入伙,虽年少,但作战勇敢,斗志坚毅,现为斥候队里的总旗,两家原先在乡里就熟稔,彼此多有照拂,一同入伙后,两人关系也最为融洽。只是现在,于、赵两人的家人都先后故去,只剩下于志龙和赵石。 于志龙睁开双眼,支撑着身子,从草席上坐起。赵石随手递过来一瓢水,于志龙接过来咕咚咕咚全部喝下去,觉得清爽了许多,头部也没有那么疼了。 现在他们所住的是乡里一个大户的一间厢房,因人多房少,大多数人还是打地铺,厢房里的唯一的土炕现在是赵石和于志龙睡着。 刚放下水瓢,于志龙就听得门外传来一阵阵脚步声,听声音有几个人正直接走向这间厢房。随后尚未完全掩住的厢房大门就被人哐当一声撞开,进来四个汉子,后面有几个人自行去了其他的房子休息。 当头一个人身子粗壮魁梧,三十多岁,大眼睛,招风耳,有些络腮胡。那人转头看见于志龙,见他坐着,当即嚷道:“小于头,你醒了!明日可跟哥哥我出去打粮?”话未落下,人已经找了个小木凳子,后背依靠土墙,坐了下来,顺手解下腰间佩刀,放到地上,些才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 赵石到:“四德,这次打粮如何?” “嗨,今日最糟!转了四个寨子,大户都跑了,仓里空的连耗子都没有。最后在路上偏偏冯老细兄弟又被该死的官军探马射死,杨家兄弟也受了伤。”这个坐下的汉字叫吴四德,愤愤的回道。 “照这么下去,早晚坐吃山空,现在孟老贼的人马逼得是越来越近了,他的哨马已经离我们不远了!这次是冯老细兄弟大意了,他们在前面探路,没想到在黄石崖处有官军藏在树林里,这些孙子射完箭还想抓老子的俘虏,幸好老子见机得早,三绕两绕,甩掉了这些龟儿子!不过老细兄弟的尸骨是没有办法带回了。”傍边一个绰号麻脸的汉字道。 麻脸大名马云龙,跟着吴四德进来,找个长凳与其他几个进来的人一同坐着。四人先后卸下盔甲或弓箭,放下长枪或腰刀。 四德接着道:“我们马少,脚力弱,和官军的探子没法比,他们马多,弓箭多,就是孟老贼的刀剑也不赖!他奶奶的,以前种地的时候孟老贼就骑在咱们头上,现在老贼直接招募了兵马跟我们干仗,十次倒是有五次被他们压着打。这仗打得憋屈!说起来于小哥上次的妙计真不错,打了老贼一个埋伏,可是出了兄弟们一口闷气。” “小于头,你想法多,给我们合计合计今后怎么办?”吴四德愤愤的说道。 “着啊,着啊,小于头出个主意吧!”屋子里的人们纷纷望着于志龙道。 最近这半年于志龙时不时的根据周围形势和现状,提出一些有益的建议,大首领于海和众人一开始还不是重视,渐渐的在采纳了一些建议后,发现确实有效果,虽然不是每次都能言中,也有判断错误的时候,但多数还是不错的,特别是前两个月的几次建议,让队伍有惊无险的跳出了官军的围剿圈,又打下了几个大寨子,补充了急需的粮草。上个月于志龙又献计杀了个回马枪,狠狠地教训了孟老贼的三子孟家山的队伍,把这支追迫最急的豪绅义军打了个晕头转向,还杀了孟家山的两个百户。虽然队伍行军是累了些,可毕竟帮助大家在这乱世中活了下来。渐渐地这支队伍的部分人们,特别是斥候队的大部分人们逐渐的把他当做了参谋,有事没事喜欢到于志龙这里聊天,谈些今后的活动方向。这些人中以赵石、秀才、吴四德、麻脸、冯老细、侯英等为主,赵石是斥候队百户,对这个小老乡的近期表现是相当满意。 因为于志龙作战勇敢,有智谋,前段日子被升为斥候队的总旗,吴四德、麻脸、黄二等归其统属。 知道于志龙这段时间休息不好,赵石他们对于志龙也就多加照料,希望于志龙的身体尽快回复。 最让大家惊奇的是于志龙能识不少字!虽然多数字不会写。 在这个时代,能读书识字的往往是上等人,他们才有时间和钱财去县学或私塾,整个社会能识文断字的概率绝不会超过十分之一,甚至不会超过千分之五。于志龙的解释是小时在大户私塾里帮过工,自己当时就在旁跟着认了些字,因有同乡的赵石和秀才作证,众人也就信了。私底下,因为于志龙能识字,闲暇时也乐于给大家讲个评书故事或念些地方县志的趣事等,搏大家哄然嘻笑,在紧张疲惫之余得以放松心情,所以大家也有称于志龙是半个先生的。秀才是正八经的读过县学,但素不喜书经,只好岐黄之术,此时与于志龙一唱一和,倒是相得益彰。 于志龙不好解释这个本事是后世的模糊印象,可惜现在都是繁体文字,无标点符号,还是竖排样式,经常遇到生僻字,即便是自己也要琢磨一会儿才能勉强明白大体意思,特别生僻的字只好请教秀才了。好在蒙古入主中原后,逐渐汉化,很多文章、记录用的是半文言,没有给造成太大的困难。 因为有了于志龙和钱正能识字,在队伍打下一些治所后,对缴获的文书,各地通告,元廷邸报,各类账簿等的查看任务,大头领于海就多安排于志龙、钱正梳理,以便了解元廷军政动向。 于志龙彻底坐起来,掀开身上盖的已经是补的破破烂烂的被子,团成一团,仔细放在了身后,再穿上炕边的布鞋,抹平了衣裤的边角,向周围看了一圈众人,很明显,大家的精神都不高,只有赵石不愠不恼,坐在土炕一角,用手摩挲着下颚,不知在想些什么。 于志龙想了想,问道:“今日孟贼的探马一共发现了几波?他们的前锋队现在在哪里?” 孟贼是指益都路的大豪孟庆,家有四子,为了剿灭这支起义军,在官军作战不力的情况下,响应元廷的所谓大义,自组义军,与起义军作战已有年余,现在正亲率大军在追剿于志龙他们,双方已经多次交战。 “我来说吧,孟老贼的探马我们今天共发现了三队,每队有四五人,树林里偷袭我们的那队人人数较多,有七人,个个带着弓箭,应该是老贼的探马主队。”一边坐着的黄脸汉字,名叫侯英的说道, “这次因为突然碰到对方,折了老细兄弟,所以没有探出太远。不过我们到了清水河,见到孟家勋的旗号就驻在河北的郭家村,大约六百人,马队大约一百人,应该是昨天到的。益都府昭信校尉的人马已经到了东北面的五井集,离我们大约百里,西边的的乌达苏麻已经过了鲁山,估计明日能到龙头岩,南边的叶志成虽然没有出城前进,但是刘家哥哥探到这两天城里的人马又多了两队汉军,看旗号分别是千户典信和千户顾振华的人马。送进城的粮草车辆每日都有百辆车以上。” 于志龙扭头道:“石哥,我们的粮食还有多少?” 赵石道:“算上高粱、豆料,大约两百多石。”于志龙默想了这几天的形势变化,还没有理出一条清晰的思路,从房外跑进来一个小首领,高声喊道:“大家去祠堂大厅集合,大哥集合各位大小头领议事!”,然后接着又去喊其他人。 正文 第一章 军议 众人没有二话,赵石、麻脸、于志龙、吴四德、侯英纷纷起身拾起各自的兵器先后到达了祠堂大厅集合。说是大厅,只不过是村里的祠堂大屋,因为够大,可以集合近百人举行祭拜仪式,这批到处流动作战的队伍自占领了此处后,大头领将它作为暂时的议事场所。 大头领就是大家口中称呼的“大于头”,也是姓于,大名于海,四十余岁。因为是队伍的大哥,渐渐的众人背后称呼他是“大于头”,于志龙年仅十八岁,颇显机智,因为年岁小,众人逐渐称他为“小于头”,亲近些的也有人称“于小哥”的。麻脸马云龙、吴四德、侯英都是斥候队的牌子头,也可列会。 大厅中间摆设有一张大桌案,于海现在坐在大厅正中的桌旁,面冲南边的厅门,左右已经坐了不少头领,职位低的自然站立在最外侧。渐渐的大厅中先后聚合了六十多人,大家或坐或站。于海咳嗽了一声,站起来大声道:“各位,现在大家已经到齐了,开始议事吧。” “先请刘头领说说今日探到的消息。”于海接着道。 下手一个头包黄头巾的大汉站了起来,说的主要就是刚才于志龙在厢房中听到的话,最后说道:“诸位,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现在北面,东面,西面的官军已经距离我们不过百里,前锋出击只需一天半即可到达;南面的叶志成一直在积蓄力量,他们力量最强,早晚会北上,把我们赶到清水河南岸,是走是留大家早拿个主意。” 于志龙仔细看了这个说话的刘头领一眼,这个刘头领任前队千户一职,大名刘正风,做事仔细,胆子大,功夫好,多次任前锋出战,都化险为夷,难得的是能够合理调度人马,善于利用地利,减少手下的伤亡。遇到官军,刘正风常冲锋在前,若是没有他,估计前期作战的损失还得增加许多。在这一年多的流动征战中,刘正风起到了突出的作用,是于海的得力干将。 “爹爹,我们现在集中全力先打下孟家勋,从清水河北上,走淄川,那里人烟稠密,官军比较少,正好休养发展!”坐在于海旁边的一个青年迅速说道。大家一听就知道是于海的独子,于世昌。 于世昌作战勇猛,一旦开打,就热血上头,因为是于海的儿子,有些心高气傲,现在前队任百户,归属刘正风指挥。因为近来于志龙表现不俗,并且二人都是年轻人,于世昌很有与于志龙一比高下的心思。 “不妥,孟家勋可不是孟家山,孟家山急躁易怒,上次是他急于抢功劳,孤军前出,与孟家勋脱节,被我们打了埋伏。孟家勋为人阴猾,往往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上次不主动急于救援三弟,未必没有借刀杀人的想法。这孟老贼年纪打了,手下的四个儿子都想上位,别看人前都是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背地里彼此狗咬狗,恨不能对方死光光。而且孟家勋的实力较强,前锋已经有六百人马,后续的大队在两千人左右,现在还不是我们能碰的。”这时右队的千户秦占山首先反对发言。 左队千户刘启道:“我还是觉得南下,争取绕过叶志成,南下投方国珍或者投张士诚,他们势大,听说人马已经好几十万,占了许多郡府治所,官军都奈何不得。” “方国珍和张士诚不过是盐贩子和渔夫,有什么出息?要投最好还是投刘福通,都说人家是先宋龙脉,有真龙天子的气数。”又有人提出建议。 赵石与于志龙、秀才钱正、吴四德等都属于斥候队,赵石是百户,在队里素有威望,斥候队是这支部队战斗力的精华,所以赵石的实际地位可比于各个千户。赵石先看了于志龙一眼,道:“现在官军已经在我们周围压了上来,当务之急是赶紧跳出这个圈子,免得被包了饺子。”赵石顿了顿,接着道:“我们刚才还正议论这事,大家正想听听于小哥的想法。” “哦,你有什么想法?”于海转头对着于志龙道。 于志龙赶紧站出来,冲于海双手一拱,行了礼,道:“大头领,我认为孟家勋已经基本上达到了他的目的,孟家山实力受损,在他老爹面前丢了面子,现在缩在清水河附近,一时半会不可能对我们有威胁;孟家勋只需要堵住我们北上的路,就是稳拿的功劳,所以他绝不会让我们渡过清水河。如果我们北上,很有可能和他就是硬碰硬。” “叶志城的官军实力最强,现在已经基本集结完毕,为了抢功劳,升官发财,他们的动作一定最大,所以南下不是好去处。”于志龙接着道。 “益都路的人马已经和我们交了好几次手,他们的战斗力我们比较熟悉,再说他们吃了几次亏后,与我们作战的欲望最低,现在还缩在孟老贼后面。相比之下西边鲁山的官军实力较强,淄川的县衙距离他们比较近,增援快,即使打败了他们,很快也能恢复实力。特别是淄川位于南北东西的要道,南下浙江的官军和粮草很多都走淄川,如果我们去那里,很有可能会刺激当地的官府,一旦他们觉得治所受到威胁,就很可能向朝廷路府求救。正南下的官军就可能分兵,调头先打我们,到时候形势会更恶劣。” “这么说,我们只能向东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小头目道。 “是!我们打垮益都军,在他们没有合围前跳出去,现在益都附近是不能呆了,向东,我们去莱州,甚至登州。”于志龙坚定地说。 “东边没有队伍呼应,我们自己向东去不就成了孤军吗?”于世昌立刻反问道。“如果我们向南或向西,张士诚和刘福通都可以接应!” “现在大都的军马正不断的南下,说明张士诚那里的形势很紧张,在胜负未分之前贸然南下,风险太大!”于志龙不同意。 “如果现在向西,就必须穿过济南路、东平路、济宁路等,才能与刘福通汇合。济南路、济宁路是官军南下的必经之路,现在路上的官军很多,道路便捷,而且地方大族组建的义军实力比较强。目前腹里南部、河南江北行省、江浙行省是作战最激烈的地区,听说刘福通他们已经吃了几个大败仗,今后能否取胜尚不可知,我们实力小,满打满算可战之兵不过千余人,就是去了也起不到多少作用。倘若失利,后果难以预料。”于志龙慢慢地说道,一边仔细地在理清思路。 “如果向东,莱州、登州的人口多,有山有地,地形必定复杂,官府的力量相对弱小。若从大都附近调兵,劳师远征必不能持久。而且眼下鞑子朝廷的注意力更加关注的是南方的张士诚和刘福通,所以若是官兵来剿,益都路出兵的可能性最大,但我们对他们最熟悉,只要在莱州、登州站住脚,就可谋划下一步。” 时刘福通在至正十一年颍州起事后,至今已经击溃了元廷派遣的赫厮、秃赤及也先帖木儿的大军,不断的占州夺县,声势浩大,后期起事的起义军多遥奉其为共主,尊称为大帅。 “俺觉得还是在这里打一下,只要找着机会,打个胜仗,哪里有口子就从哪里冲出去。”有一个首领道。其余的首领们纷纷众说纷纭,有的赞成南下,有的赞成东进,有的道先北上,再转向西,与刘福通汇合等等,场面一时众说纷纭。 “各位,时间不等人,眼下各路官军已经压上来,再不决定方向就来不及了。形势大家已经了解了,我认为还是先向北,起码要突破孟老贼的防线再做定夺。”于海听大家说了好一阵,终于站起来道。 “现在除了北面是孟老贼的义军外,其它方向的都是官军,他们装备好,士气高,又有达鲁花赤监督,作战的劲儿足;刚才小于头说了,孟家的义军分为几路,哥几个心不齐,配合起来漏洞必定多。向北走,我觉得胜算大些,大家怎么看?” “那就打孟老贼,我们听大首领的!”部分首领心中合计,似乎这是个不错的方向,以前这支起义军每次在被合围后,都是抓住机会迅速突围,快速遁去,引得官军东奔西走,疲于应付,常常出现防御上的漏洞,再加上官军隶属不同,彼此争功避险,协调不力,使得起义军多次抓住机会,在必败之局的形势下,转生为安。 最后官军也意识到自己的协调存在问题,朝廷在三月份从大都专派一员中议大夫至益都路治所负责全局督导。所以在这个月起义军明显感到压力增加,周围的官军越来越多,刚刚突破一层围剿,很快就来了第二道围剿。 其它首领因为意见不一,无法形成多数,最后也就同意了。在这一年多的作战中,起义军内部不断汰弱存强,有二心的,意志不坚定的基本上都在前期的征战中离开了队伍,或化为战场枯骨,留下的是意志较为坚定,弓马较娴熟的。虽然部分人想法不同,但在目前至少还能抱成团,不至于争权夺利,刀兵相见,导致队伍分裂。 “那好,大家现在回去准备,明日卯时出发。探马回报,孟贼刚刚到清水河,河西的虎丘地形复杂,密林多,路险而少,孟贼的人马还没有完全封锁清水河。过了虎丘,我们直奔小清河,尽量秘密渡河后绕过后续的孟老贼大队,甩掉官军后再定去向。” 于海接着道:“赵兄弟,斥候队今晚子时出发,一定要探查清楚虎丘附近的官军旗号,是否有甚变化,以及孟贼探马主要散布的地区。注意,不要轻易和他们动手,免得惊动他们。” 于志龙微微皱眉,和大家站起来冲着于海拱了拱手,跟着赵石出了大厅。半路上赵石看他面有忧色,道“小于头,你不看好北上的计划?” 正文 第二章 京都暗流 “赵大哥,我们北边的阻力看着似乎较小,但是孟老贼的大队距离前锋不过六十里,虽说孟家兄弟不和,互相支援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如果他们陷于险境,父子连心,孟老贼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况且益都路的督促最近越来越急,这从孟贼的哨探日益频繁就可以感觉到。而且越往北,道路越通畅,益都路治所驻扎的官军绝不会坐视不理,一旦我们过于深入,周围的鞑子军队很有可能也会出动围堵。所以我觉得北边不可以深入,一旦有机会,应立即跳出去。” “我们回去好好合计今天的哨探路线,准备准备。”赵石道,“四德,你们辛苦一下,先吃饭休息会儿,子时后分批出发!” “没问题!”吴四德大大咧咧地回道。吴四德摸了摸头,又扭头对马如龙道:“麻脸,别忘了告诉秀才一声,早做准备!” “秀才刚才给杨家哥哥敷了药,又去了村西给大伙儿检查伤患,估计现在还在村西头呢。”吴四德道,“我们先回去收拾一下,马匹和马掌彻底检查检查,到时在村口集合。” “让秀才先歇息会儿吧,四德,你们先出发!”赵石道。 众人说完,分开行动,赵石和于志龙又回到刚才休息的厢房。过了不到半柱香时间,斥候队的几个小首领,除了钱正外都到齐了。赵石把今天首领会议的决定告诉了大家,准备子时把斥候队按照小队划分,四方探查,重点是清水河虎丘方向,务必探查明白孟老贼各部人马的动静和实力大小,为大部队避开敌军的主力,平安通过清水河做准备。 “赵哥,我和四德哥一起,探查北面吧?”于志龙主动请缨道。 “中!于小哥你们多留心孟老贼的探马,别中了对方的埋伏。”赵石接着道:“二队,三队分别探查前方道路的左侧和右侧,前方道路则有一队的于小哥负责。于小哥,我会带着侯英、黄二、钱正几个跟着你们,大家回去人马吃饱,备好干粮,自今晚开始我们就要连续探查,行军了。有家人的赶紧着再去聚聚,一定要轻装,重伤员都留在辎重队,让他们跟中队一起走,轻伤的几个跟我居中一起行动。” 众人唱个喏,纷纷出屋准备。 于海这支起义军总人数千余,作战人员林林总总共七百余人,各色辎重人员、家属、伤员约两百余人。其中斥候队原有百人,因为这一年的转战,现在剩下的约有七十余人,分为一至四队。脚力好的马匹多在斥候队了,剩余的主要是骡、驴、牛,用于载物,因为牲畜较少,部分随队的车辆还不得不依靠人力拉车。 大都,皓月当空。雄伟的都城里各条大小街道笔直纵横,贯穿东西南北,将城区划分为一块块整齐的坊区。 一座华府内高屋林立,鳞次栉比,府内大厅四周摆列的有数十枝粗大的红烛,燃烧正旺,映照的富丽堂皇的厅内明亮如昼,愈显府邸富贵。厅内正座两侧还分别摆放了一个半人高的熏香炉,里面的沉香木不断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 一个中年华服男子在大厅内正沉默踱步,不时地捻须沉吟,他面色微白,体长微胖。几个锦衣的侍女低头屏息静静的站在角落不敢发出声响。不久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轻手轻脚的推门进来,冲着华服男子单膝跪地,道:“老爷,二爷到了!” “嗯。”华服男子停下步子,抬头看向厅外,管家话音刚落一会儿,一个男子大步进了大厅,看年纪比厅内男子稍小些,也不招呼,直接坐在了侧面的座椅上,早有侍女赶紧奉上香茗,再退至一边。 华服男子一挥手,示意管家和侍女全部退下,管家诺了一声,带着侍女退至厅外,顺手掩上厅门,自己守在了门外。 “你此去面见太子,太子何言?” 刚才进来的男子名雪雪,正是华服男子的弟弟。雪雪抿了口香茗,舒服的喘了口气,道“与阿哥预料的一样,脱脱行事跋扈,不仅对我们这些老臣不予看顾,即便是皇后和太子的事也常常不予方便,自元年以来,做了多少呕心事!太子殿下早已对其不满,现在只是缺一个机会。” 雪雪称呼为阿哥的正是当今元廷的中书平章政事哈麻,进阶光禄大夫,惠宗跟前的红人。 至正初年,脱脱曾为相,因政见不和,脱脱与太平、别尔怯不花等有隙,哈麻此时是支持脱脱的。但不久,哈麻兄弟俩的利益因为受到脱脱新政等措施的抑制和消弱,又与脱脱发生不合,现在正是矛盾闹得不可开交之时。 张士诚自至正十三年起事后,连占泰州、高邮等地,截断运河漕运。元廷震动,曾屡次下诏招降,但张士诚嫌官职小,数次不应。后帝诏书脱脱亲率大军南下平张士诚,同时连调西域、吐蕃等地番兵共同归入脱脱麾下,再加上高丽的数万兵马,号称四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南下。一时间旌旗蔽日,刀戟如林,南下大军的军容之盛令元廷上下雀跃不已,仿佛大军一到,立时反贼冰消雪融。 只是这朝廷大了,什么鸟儿都有,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看起来脱脱似乎即将取得剿匪大捷,与其正交恶的哈麻、雪雪等则心情愈劣。作为朝廷的对头,当然不希望看到脱脱大捷而归,从而更加获得元帝的宠爱。 当初为了讨元帝欢心,哈麻阴进西蕃僧以运气术向帝献媚,号"演揲儿法"("大喜乐"之意)。元帝大喜,于是从其法,广取女妇,不论来源。哈麻兄弟在奇技淫巧等方面多加揣摩迎奉上意,此时在元帝心中,已是忠良之臣,但是在雄心勃勃,想要一番鼎新变革的脱脱眼里则变成了朝廷的第一佞臣。 后来,脱脱手下有一左司郎中,名汝中柏,他与哈麻不合,多次在脱脱面前陈述哈麻之害,最后脱脱听其言将哈麻降职为宣政院使,成了无甚油水的官职,哈麻因此愈恨脱脱。 这次脱脱挂帅出征,汝中柏认定哈麻留在朝中必为后患,屡劝脱脱除掉哈麻兄弟,只是脱脱尚有些念旧,还是犹豫不决。可惜事机不密,这事竟被哈麻知悉,哈麻终于下定决心扳倒脱脱,这才与雪雪暗中多方联络,并决定向皇后奇氏和太子揭露当年在拥立皇太子之事上,脱脱借口推托之事。 今晚雪雪承哈麻之意,至太子府邸密告脱脱,意求征得太子的明确态度,哈麻在府中就是等待雪雪的回讯。 不出所料,雪雪带回了太子的明确态度。知晓了当年脱脱竟然不愿拥立,太子考虑一番后,终对雪雪道:不除此贼,难泄心头只恨!今后如何行事可密议。 雪雪则温言劝慰,现暂时忍耐,待时机成熟,再一击而定! 哈麻听了回话,心中有了底,太子是国之储君,他的态度极其重要。这边哈麻又暗中禀告了奇氏,奇氏乃是太子生母,这母子连心,母凭子贵,自然对脱脱当年的敷衍态度深恶痛绝。 哈麻把奇氏的态度告诉了雪雪,叮嘱道:“二弟务必严守口风,眼下脱脱兵权甚重,万一得悉,狗急跳墙,反受其害!我再请调一些心腹领兵南下,一来争些功劳,二来暗中监视,若有异动,也可早做准备。说起来那几个南下的高丽万户倒是好听话,他们与宫中的关系匪浅,可为臂助,再加上枢密院内咱们的力量,关键时刻定要脱脱老贼的性命!” 雪雪赞同道:“正是!此贼当初灭了芝麻李的匪患,重新夺回徐州后,不仅在枢密院,甚至在中书省、集贤院等多有赞誉,不少将领、平章等都尾附其后,他在朝中的势力一天天势大。的确需要早日做些应对,未雨绸缪不为晚也。” “只是此贼南下已经胜了几仗,张匪有了龟缩之意,数次邀战不出,倘若张匪拒坚城而守,怕是会延长战期。” “无妨,到时就告他纵匪成患,养贼自重,徒耗朝廷钱粮即可。” “那我再多联络各院僚属,听从阿哥调遣,多参他几本折子!” “唔,到时这声势可以做的大一些。还有,最近我那妹婿与圣上走得很近,你平时也要多加留意。” “那个泼才忒可恨,竟然学阿哥的法子,不仅也向宫中进献欢喜佛法,还到处搜罗采女献入宫中,怂恿、拉拢伽真等与陛下在宫内同乐,现在见着我们也是有些爱理不理的,若不是看在阿哥面子,我定要当面啐他一口!”他们说的是哈麻的妹婿秃鲁帖木儿。 “最近这厮鸟还请示陛下,为他的几个家奴请任了江淮行省四个路的斡脱所主管,硬是顶掉了一个我们商定的庆元路的名额,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雪雪不甘心道。 “终究是一家人,我们小心就是了,现在的大敌是脱脱。” “晓得了,阿哥放心就是。”雪雪不在乎的答道,“只是阿哥也要多多招揽怯薛和侍卫亲军的将军们,眼下脱脱老贼在枢密院的权柄日重,蚁附老贼的人可是不少,要想一击奏效,最后还得靠手里的钢刀来说话。草原上的雄鹰能飞的高,靠的就是有一双强壮的翅膀,猎狗能捕猎,是因为有一嘴的利牙!阿哥看重南蛮文士,可那些人的吠吠之言毕竟难以成事。” “哎,你不要小瞧哪些南蛮嘴皮上的功夫,那些搬文弄字的手段有时在朝堂上也能起到大作用,前宋多少名将名臣都折在了这上面。这次能否成功,说不得也要出计于此。只是枢密院和亲卫里的将军们也要多亲近,毕竟有了钢刀在手,我们才能放心。”哈麻劝道。 兄弟俩在这深夜里为今后之事细细谋划了许久。 正文 第三章 遇袭1 临近子时,袁家乡内。 斥候队各部人马整束完毕。于志龙已经没有家人存世,简单收拾一下就带着吴四德和几个同伴打马北上,行了二十余里,未见异常,一路上前面的哨探留下的标记都显示安全。 为了避免标记被敌人发现、改动、利用,斥候传达的标记往往按照用途有好几种方式,根据作战变化时不时还做些更改,敌人即使发现了,因为不知道具体顺序和内容,也难以利用。 一路上众人机警地观察周围,不时的下马爬上高树,细细的观察远方,静静地谛听鸟虫的声音是否有变。虽然夜色渐重,但此时尚有皎月当空,依稀能够观察到周围的动静。 再行六七里,遇到前行的一员哨探回转,报告前方无异常,于志龙带着大家换了一条附近的小路,继续搜索前进。行了约六七里,见无异常,遂命令一人回转向赵石报告。几人下马,找个隐蔽的树丛钻进去就地歇息,人马先喝口水,吃点干粮。 一路上多是坡地,树林,草丛,道路虽不甚陡峭,但道路曲折,高低不平,而且为了探查,他们经常穿林而过,哨探的速度并不快。慢慢的眼见月头西斜,天色渐渐发亮,前方再行四十余里就到清水河了。 于志龙感到有些内急,到一颗树后解了手,回来看到各人或躺或卧,多在抓紧时间休息,已有一个人就近爬上了跟前的一颗大树,正坐在一根树杈上在高处警戒。于志龙抓紧时间吃了点干粮,喝了口水,告诉了吴四德一声让大家多歇息会后,只带了一个名叫孙兴的年轻人先到附近探查。 两人慢慢的向前摸索观察,走走停停,逐渐又行了三里,这里已经深入虎丘的地域了,根据前期探查,虎丘大约有一个百人队镇戍,实际人马不会多过八十人,防御的作用远小于军驿的作用。 于志龙两人仔细地聆听周围的动静,借着渐渐朦胧的晨光观察周围的异常。时不时的停下来看看旁边的树叶、草叶上的露珠是否有滑落,草茎是否有断折。孙兴瞅瞅周围无人,在旁边轻声问道:“小于头,这次北上你有多大把握?” 于志龙再次细细地环顾了一遍周围,确实没有什么发现,两人停下来,轻声道:“我们已经在这里休养了半个月,周围的官军现在渐渐围了上来,是到转移的时候了。北上没有问题,关键是过了清水河后往哪个方向去。孟老贼的兵马在前阻路,他的几个儿子虽然心不齐,但是有孟老贼健在、统管,还是能够互相呼应的,大都已经派了专员到益都路治所督战,再往北就是孟老贼的家族所居之地,孟老贼肯定会比以前积极的多。所以过河后继续向北不是好的选择。” “这几天孟老贼的探马明显增多,他们现在究竟想做什么呢?”于志龙不由地沉思道。 于志龙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他思索北边的情况时,一只元廷骑兵已经过了清水河,自淄川蜿蜒而下,日夜奔驰,绕过了这支起义军北上的斥候,自西北方向接近了他们的大部队。能够避开探马的目光,主要原因还是于志龙他们的马少,合格的战马更少,没有办法兼顾四个方向,只能把重点放在北方,其它方向的侦查力量必然减弱。而且这支官军是正规的蒙古探马赤军编制,一人双马,刀箭齐备,草料补给又在沿途兵站解决,所以行军速度远远快于普通的官军。 这支骑兵隶属枢密院,领兵官名叫颜赤,千户职位,这次原受命跟随大军南下,参加讨伐张士诚在高邮地区的作乱。派往益都路的奉议大夫临行前向脱脱大帅请兵支援,因为两者在朝中的政念颇为一致,以前在朝中定策时彼此也是常有呼应,所以脱脱大帅权衡益都府的局势后,决定派出一支偏师,南下时稍稍拐道捎带着灭了这支不长眼的蟊贼,顺便也保证了此处地域的平靖。既然是偏师,还是以精兵为要,以猛虎搏兔之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对方。所以脱脱大帅直接从自己下属的探马赤军中拨出一支精骑,由爱将颜赤领军,出大都后走近道,直接东进。 颜赤现职骑军千户,得此机会恨不能插翅飞到益都路,手起刀落,斩下这些反贼的头颅,给自己南下平叛的功绩上添下一笔大大的功劳。于是接令后立即点起标下人马,风餐露宿,仅仅四日就赶到了益都路。途中接到军报,这支叛匪已经在袁家乡驻扎了约半个月,四周的官军已经逐步到位,只带军令一下,立即向中央突进合围,争取一战而定。 颜赤心中不由大急,自己此次是奔着功劳而来,若是不能把握住战机,功劳被友军夺去,不仅自己颜面无光,就是脱脱大帅也是脸上不好看。眼见敌方军力薄弱,大好战机决不能在自己的手指缝里溜走,于是一迭声的督促前行,途中不得不暂时将马力较弱,速度较慢的后队抛下,命其在后面跟来,自己亲率前锋三个百人骑队直奔清水河,终于在这日夜间到达虎丘地区。 颜赤率领精兵走近路,故意绕过鲁山,不与济南府的官军汇合,而是卷起旗号,过村不入,只在沿途站赤补充粮草。另外严格控制手下与驿站兵丁交谈,即便是夜间驻扎也是在野外宿营,不进村镇,以免泄露军机。 终于这日到了目的地附近,颜赤正要令人马好生歇息半天,并传书联络周围官军,以便确定出兵的时机,统一行动。不料探马报告,前方有一队斥候在黄石崖处与对方的探马相遇,虽说出其不意杀了对方几人,自己也平安归队,但是最终未能尽数擒杀敌军,逃了几人。 吴四德没有料到自己遇到的是元骑的斥候,想当然的把颜赤的斥候当做了孟氏的人马,毕竟现在的北边多是孟贼的义军旗号。 颜赤听后很担心对手接到报警,提前有了防备,于是果断命令中断歇息,全军上马,偃旗息鼓,在向导的带领下沿着虎丘的坡地,绕一个大圈,秘密向袁家乡潜行。巧的很,与赵石的斥候路线错开了,现在彼此都没有发现对方的大部队。 “长生天啊,保佑你的子民用战刀饮尽敌人的热血吧!”颜赤握紧手中的马鞭,再次敲到马臀部上,督促部队前进。要消灭反贼,建立功绩的欲望刺激的颜赤眼红气粗。立功心切的颜赤连虎丘的镇戍部队和孟氏义军都没有派人打招呼,告知自己的行动以便策应。 于志龙一行歇息后继续前行,眼见临近了虎丘的镇戍营地,这队元军因为主要担负驿站、预警的作用,战力不高,一旦夜落,全部人马为了防范反贼的偷袭,都缩在寨内,紧闭大门,高悬灯火。本来孟家山的人马今日应到达此地,在此驻扎,可惜他们在半路上被于海打了个埋伏,损失不小,回撤到偏东北的一处小镇上,距离此处营寨也有四十余里。孟氏义军主要还是部署在清水河北岸,严防反贼渡河北窜。 天渐渐亮了,按照计划,袁家乡的大部队开始出发了。 于志龙心中暗暗估计着时间,吴四德他们被遭遇的敌骑追杀令于志龙有些奇怪,以往与孟氏的探马相遇后,多是以威吓和驱赶为主,很少会追杀不放的,这次遭遇颇为蹊跷。 带着疑问一路探查都没有任何发现,这个结果令于志龙越发心中无底,越没底就越心虚,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绕过元军镇戍的寨子,于志龙等又行进了三里,仍然没有发现,于是对吴四德道:“四德哥,这里离黄石崖不远,我想再去那里看看?” 若是其它人这么说,吴四德肯定翻白眼,怎么,怀疑老子的能力?趁早一边歇着去! 可是于志龙最近出了几个好主意,弟兄们依此行事确实少了伤亡,多了些功劳。想要在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里活下去,凭得是真功夫、好谋划,特别是上次于志龙出的主意,狠狠地打了孟家山一个埋伏,终于逼得孟氏兵马暂时不得不驻扎在清水河附近,不敢孤军前进。吴四德心里着实佩服。 “那好,麻脸,黄二,你们跟着。于小哥你们小心,发现有变立即回来。” “好的!”于志龙三人答应后,拨转马头,打马奔向黄石崖。 一路行来,于志龙一行仔细探查,终于到了昨天吴四德中伏的地方。 于志龙在周围观察了一番,此处没有多少可以藏身的地方,这里是片坡地,有着高高低低的灌木丛,间或一簇簇柳树和槐树,树林并不茂密,藏两三个人尚可,多了就容易暴露,看来当时应该是双方不期而遇,对方提前发难动了手。 “麻脸,你上次说对方的盔甲齐备,领头的功夫好,还想抓咱们的俘虏?”于志龙道。 “是啊,我们就在这里与孟贼探子突然碰上,没想到对方立刻就冲了过来。冯老大走在前面就先亡了,冯老二和杨家兄弟在其后很快也受了伤。我一看苗头不对,赶紧招呼着大家退,那帮贼子还在后面追着放箭,冯老二就这么被射落马下,眼见是不活了。好在咱爷们路记得熟,三绕两绕,甩了他们。” “于小哥,俺现在想起来,这几个家伙人高马壮,厮杀起来精气神儿足,不太像孟老贼的人,看神情倒像益都城里的靼子。”麻脸马如龙补充道。 “哦?”于志龙心中一动,觉得似乎发现了什么。 “嗯,绝不会是益都城的靼子,他们年中就被调去打张士诚了,东边和南边都是汉军,也没听说有靼子加入。西边济南府里倒是有不少,但还在鲁山。至于现在自大都南下的官军很多,里面倒是有很多的蒙古靼子。”于志龙自言自语道。 “会不会是南下的靼子大军分出来的一支,专门过来的?”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于志龙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自从益都路来了专员后,他明显对地方官军的作战能力不甚满意,除了大力号召地方豪绅募兵剿匪外,还连发多道严令,并上书左右司,请罢了地方十几个官员,甚至包括了三个色目人,处置之严,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既然专员是从大都调来,自然可能有些朝廷里的关系,如果上书朝廷,请调一支部队改往东部剿匪也不是不可能。汉军的战斗力在鞑子眼里一向靠不住,那么调派蒙古军,色目军的可能性就大了。 于志龙叫上麻脸,黄二等人顺着当初对方后撤的踪迹寻觅,因为距离中伏发生的时间只有一天,元骑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勉强可以辨认出来。 正文 第四章 遇袭2 几人正行着,忽然闻到有一股血腥味自前方的草丛随着晨风飘过来,令人作呕。众人悄悄下马,抽出刀剑,只留下一人挽住所有的马匹,麻脸在前,掂着步,悄沒声地靠前查探。 麻脸摸到了草丛后,探头一看,脸色刷的青了,眼角的肌肉抖动了几下,一时说不出话来。于志龙几人跟上来看到眼前的情景,好一会儿无语。 草丛里凌乱地丢弃了十几具尸体,看他们的衣饰明显是附近的农户,所有人都是被利刃割喉而死,身上没有多少搏斗、挣扎的痕迹。 于志龙看到眼前的情景就知道这是元军在长途奔袭惯用的手法。为了防止奔袭途中被沿途的路人发现而泄密,往往会将这些路人押解随军前行。纪律好的部队在到达目的地后,一般会释放这些人,纪律差点的往往就地屠杀。这种做法一般是在敌方的土地行军时才使用,可这里毕竟是当今朝廷的辖地,这些都是朝廷的子民,不仅未受到官军的保护,反而如猪狗一般被屠了! 看到这些惨状,各人不由得想起自己的身世和遭遇,深感天理不公,元廷治下真是民贱如狗。自己本想做太平治下的良民,结果却成了反贼。 看来昨日官军突然袭击自己的斥候,很大的目的是不希望这些尸体被发现,免得暴露行军的踪迹。于志龙有了初步的想法。 众人收拾起心情,来不及掩埋这些尸体,继续搜索前行,再行了两里。终于发现了有大队骑卒活动的踪迹。吴四德看到地上大量凌乱的马蹄印和马粪,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于志龙和大伙仔细观察这些马蹄印和马粪的数量,再伸手摸了摸马粪里面的冷热和干燥程度后,大家不由地面面相觑。 “大家说说吧,我先起个头,对方是马队,我估计大约有五六百人。”吴四德先起头道。 “从马粪蛋的冷热和干湿来看,应该是走了近一个时辰了,绝不会超过一个时辰。”黄二接着道。 “看方向他们很有可能是从淄川来,而且走的很急,没有走大道,否则我们的探马定然能发现他们。”麻脸马如龙补充道。 “看马蹄印和马粪的量,大约有马六百匹以上,但是人数应该没有那么多。”于志龙仔细看看这些马蹄印的深浅,道“你们看,马蹄印的深浅不一,应该是马的负重不同,他们行军又如此之快,说明很有可能是一人双马。估计人数大约是三四百人。” “能够陪配备一人双马的只有蒙古人,色目人的骑兵。孟老贼根本没有这个财力。这么多的骑兵也绝不会是益都路的。现在鲁山济南府的兵马还没有出发的动静,那就只有可能是西北边过来的靼子!”于志龙判断道。 “嗯,我赞同于小哥的话!”吴四德想了想,道“他们如此快速,又隐秘地行军,说明目标很明确,这里只有我们,他们是来打我们的!” 大家一时再也说不出话,这支队伍起事不久,只是与当地的官军或是义军做过战,还没有与大股的正宗蒙古部队交手过。这几十年蒙古铁骑横扫中原,西征欧亚各族,一路上侵略如火,尸山血海,屠城灭族,不可胜数。蒙古铁骑天下无敌的形象仍然深深地印在中原百姓的心里。倘若不是这些年苛捐杂税逼得百姓实在活不下去,即便苟且于人世都不可得,他们又怎么肯揭竿起义,做这吊脑袋的营生。 沉重的心里压力压的众人说不出话,大家明白,他们四处转战,长期流窜,一旦势大,朝廷一定会调重兵围剿,遇到蒙古铁骑也是早晚的事。 “四德哥,我们应赶紧通知后面的赵大哥,让于头领早做准备。估计他们现在还没有遇上这股官军。”于志龙见大家不出声,立即提醒道。 “不错!”吴四德立直身子,道“现在没有必要继续向前搜索了,大家赶紧回去,向赵头领回话,为了以防万一,还要分人同时报于大当家!” “说的是!既如此,麻脸,咱们俩的马最快,抄近道这就去报于大当家,四德哥,你们先和赵哥汇合,若路上有可能就再摸摸这批官军的底细。希望老天保佑,一切还来得及!” 于志龙分说完毕,麻脸答应一声,和于志龙上马急驰,选了一条近路,直奔袁家乡方向而去。吴四德几人则整理鞍辔,立即顺来路返回,争取尽快与赵石汇合。 现在初步判断出了这支元军的人数和兵种,如果于海没有充分的准备,面临规模这么大的一支骑队只需一个冲锋就可以彻底被其打垮。失去了完好的防御队形,骑兵就可以任意驱驰,反复冲锋,步兵基本上只会被屠杀殆尽。想到可能的结局,大家的心里跟着了火一样。 于志龙快马加鞭,麻脸马如龙紧跟在后,看看天色已经到了巳时,于大当家此时应该是率队早已出发了,元军虽然绕路,但毕竟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时辰,对方又是一人双马,速度快于自己,只能乞求元军中途多歇息一会儿了! 怎么办?怎么办?于志龙的脑子感觉就要炸开了。 卯时,袁家乡。 于海在收到前方探马汇报一切正常后,命令早已整装的大队依次出发。所有辎重和重伤员载在大车上,布置在队伍中间。 “爹,我带前队和刘叔先出发了。”于世昌骑马挎刀从前队中出来,向于海打个招呼。 “世昌,你们一路多与赵百户联系,一切要听刘大哥的。”刘大哥就是前队的千户刘正风,这次行军是前队打头。刘正风经验老道,于海把他的前队放在最前面,心里要放心些。 “爹爹,你就放心吧,我哥不会冒失的!”旁边钻出一个梳着一条油亮的大辫子,着红杉,笑颜如花的年轻少女,“不过,爹爹你可不能让我哥身上带着酒!要不然肯定误事!” “胡说!我怎么会误事?”于世昌脸一下子红了,身子不自觉的向后侧了侧,顺手把马鞍上挂着的一个葫芦挪到身后,瞪了瞪这个妹妹一眼。“你不要在这里碍事,快去照顾咱娘和刘家婶子!” 刘家婶子就是刘正风的媳妇,自起事以来,身子本来就弱,又担惊受怕,最近有些发烧,由于两家的交情一直很好,大家一般平时聚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正说着,刘正风跟着过来,冲于海点了点头,道:“大当家,这次我们一路多是丘陵,速度不会太快,此去到清水河,一路多是坡道,不会好走。你带着中队和辎重,居中照应,可是最操心的。” “我亲自带队,你们的家人就交给我吧。兰儿,听你哥的话,快去照顾你娘和刘家婶子。”于兰清脆的答应一声,告别了于海和刘正风转身去了。 于海看着正在开拔的前队,这千余人马的开拔动静可不小。街道里已经按照行军顺序依次排好了车马,除了战斗人员外,最重要的就是随军的家属和粮食等辎重。作为一支流动作战的起义军,基本上没有什么坛坛罐罐之类的重物,队伍里的骡马主要是用于载运老幼、伤员和粮食。这一年多的作战,因为伤病、劳累,剩下的骡马数量已经不足使用,不少大车还需要人拉。 于海又看看天色,太阳已经露出了地平线,火红的朝霞洒在秋日的田野,仿佛给山野镀了一层金。前队出发正离开村头,刘正风和于世昌打完招呼后赶往队头,后续的人马依次开拔,一切似乎都是井井有条。 “只要过了清水河,甩掉孟老贼,一切就好办了!”于海不是没有考虑于志龙的提议,只是更多的头领认为益都路人烟稠密,物产富足,易于就地筹粮,而且大家多是本地人,若是转战外地,部属们眷恋乡土的情绪难以抑制,怕时间长了,人心涣散,不用官军围剿队伍就垮了。所以于海几个大首领一合计,还是突破围剿,尽可能在益都路区域活动。 大队一路行军,人马和车辆蜿蜒着沿着山路时上时下,队伍的长度拉开至少有五里多长。袁家乡比较偏僻,也没有正经的官道可走。路边山坡上郁郁葱葱的生长着一簇簇树林,偶尔见到野兔和野鸡在草丛里出现,惊起的山雀等在林间啾啾的鸣叫,若是太平盛世,这里的景色倒也清新宜人。 太阳渐渐升到当空,山风吹来,带来一股温热的气息。队伍已经大约行进了两个时辰,来到了一个叫柳沟的地方。 大队前行,前方和右翼的斥候时有回报,一切正常,但是左翼的斥候仅仅回报了一次后就再无消息。于海见行军人员面色开始出现怠色,开始考虑是否找个地方先歇息,突然见前面马蹄声声,急火火地冲过来两骑,路上的人们见他们俩的马速根本没有减缓的意思,赶紧纷纷避到路旁。 “报—,紧急军情!”两骑离得近了,于海认出来当前的就是于志龙,后面的是马如龙。 “让开,让开,别挡路!”马如龙在后面一迭声地喊着。 “报,紧急军情!”于志龙的嗓子干渴的仿佛要冒烟,这一路急驰,两人根本没有歇息。 飞驰到于海身边,于志龙飞身下马,哑着嗓子将探查到的消息报告了于海。 “什么!”于海听到这个犹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一时都有些呆了。 “大头领,赶紧决断吧!”于志龙知道任谁乍一听到这种消息都不会立刻醒过味来,所以接着道,“大头领,现在我们完全暴露在野外,周围根本没有险地可守,估计元骑已经到了附近,我们这么多人马不可能躲起来不被发现!是走是打,您拿个注意啊!” 于海很快回过神,勉强压下砰砰跳动的心情,想了想,对围在身边的几个卫兵道:“你们立即传刘、马、万、夏侯几个千户过来议事,命令后队和前队向中队靠拢,告诉刘正风,派人到四处探查,一定要找到这队骑兵!注意了,不要把这个消息泄露出去!只是小声告诉几个千户即可!告诉他们,尽快过来!” 周围一些人,包括于海的卫兵们听到于志龙的报讯也是目瞪口呆,于海一发话,有几个亲兵立即答应着,骑上马一溜烟的分别驰往各处传令。 于志龙感觉浑身酸软,此时说完警讯后和马如龙扶着马鞍大口喘着粗气。马如龙更是腿软得发抖,差点坐在地上。那两匹马也累得口吐白沫,直喘粗气。 在于海等待众头领议事时,于志龙解下水囊,咕嘟咕嘟喝了一半水,又转手递给了马如龙,马如龙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接过水囊把水完全喝尽。 于志龙望望周围的地形,现在走的山路主要是东西方向,他们正处在一个坡地的半中间,周围都是大大小小的山丘,左边是起伏的山丘,坡上有草,少树,右边十几丈外是一条浅浅的溪涧,沟里有一条小溪哗哗的流着。道路距离坡底沟涧比较近,沟涧对面是一个斜坡,上面是一座座荒丘,都不高,坡上长着稀疏的灌木,间或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岩石。 于志龙略一思索,对于海道:“大头领,在这里我们不可能甩掉官军,这里向前一路上都是右边有陡坡,如果我没有猜错,官军定是从路北绕过来的,那里坡缓林密,不易被发现,而且我们发现鞑子把沿途遇到的路人全部集中杀了!若我们去路北的探马没有回报,估计也是凶多吉少。要想逃生,我建议赶紧先让老人和妇孺过溪涧,往对面坡上撤!” 于海斟酌了一下,同意了,立即下令一个亲兵引着中队中的老人和妇孺撤向对面。 前队的人马在接到传令后,刘正风立刻带着步卒返回向中队靠拢。起义军马少,除了斥候、头领、和少数的亲兵兼传令兵在,其余的基本上是步卒。命令传达到各个分队后,本来平静的队伍像水煮沸了一样,集合声,吆喝声、孩子哭闹声此起彼伏。 中间的老弱等人员行动后,先头人员已经到了沟底,各队的首领此时尚未全部来到,突变就发生了! 正文 第五章 遇袭3 “嗖——”一直羽箭正中一名前队斥候的咽喉,这人接令后刚刚快要爬上山丘,还未到丘顶,就被突然飞来的箭矢命中咽喉,因为是要害中箭,根本发不出声音,只感到一阵剧痛,力气顿失,人就跌下了马匹。此时,路上的队伍仍在整队,大部分人竟然都没有注意到! 紧跟其后的第二名斥候落后大约几个马身,箭矢射来时,这斥候的警觉性较高,见到前面的队员身子发软,向马下跌去,立时判断不好,下意识地斜着矮下身体,但是反应还是慢了一步,紧跟其后的一支箭“嗖——”的一声,本是瞄准咽喉的一箭,却是中在了肩头。 “啊。”斥候疼得不禁叫了出来,箭矢的力量太强了,箭头竟然直接穿过皮甲和肩膀,在身后露了出来,“敌袭!敌袭!”斥候忍着疼痛,大声示警,刚刚喊出两声,随后就被几支箭矢接连命中,丧了性命。 元骑百户乌颜骨收起弓箭,把它挂在马鞍上。作为前锋,乌颜骨已经探得对方的行军路线和部队开拔次序,并向千户颜赤禀报过,按照颜赤的计划,准备在前方一个较为平缓的坡地乘其不备,集中三百元骑的全力,一个冲锋彻底击垮这支起义军。不过丘顶的斥候突然发现了于志龙两人打马飞奔而回,立即报告乌颜骨。乌颜骨顿时预感情况有变,于是他带领自己的百人队先悄悄的登上了丘顶。 为了不产生较大的声响,乌颜骨特别命令全体人员下马,都牵马上山,余下的备用马匹暂时集中在远处。 发现于海他们在接到于志龙的报告后,有数骑分别向队伍两头急驰,不久前后步卒整队开始向中央靠拢,中间的老弱人员则开始下坡,过沟涧,乌颜骨意识到对方已经知道了元骑就在附近的消息了。他虽然不认识于海诸人,但明显这个被一群人围拥着,听取报告,分派传令的人绝对是个大头领。乌颜骨认为不能再等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现在就是自己把握战机的时候了! 乌颜骨立时命令一名斥候原路返回,向千户颜赤报告敌情变化和自己即将发起突袭的决定,此时自己无法再等待与颜赤汇合,只得请求颜赤后续支援。 作为前锋的三个百户之一,三个百户彼此间的争斗,抢功劳也是常事。在乌颜骨眼里对方基本上是步兵,而且多数没有盔甲,又缺少弓箭和盾牌,武器杂乱,这些人一年多前还是伺候庄稼的低贱汉狗,现在不过是运气好些的土匪,能有什么战斗力?看他们整队集合都是乱糟糟的样子就知道了! 虽然颜赤千户的大队距离自己尚有数个山坡,但估计一下坡下人员的数量也就大约千人,因为行军,队形已经拉得较分散,一时无法集中形成较大的战斗力,自己这个百人骑兵队只要冲击得法,一举拿下对方的首脑,再利用骑兵的速度优势,顺着道路,凿穿对方,来回两次冲击,此战就很有可能一战而定! 乌颜骨感觉自己一腔热血沸腾了,战功的诱惑似乎在前方向自己招手。干了!不过是着些拿着锄头、扁担的泥腿子,即便换了刀剑,也还是拿着刀剑的泥腿子! 似乎于海也在督促乌颜骨下定决心,因为发现有两名探马从山下队伍中分出来驰向坡顶。乌颜骨立时喝令弓箭准备,待这两人快要驰到坡顶时,乘其不备,突然放箭,可惜,第二人比较机灵,第一箭未中要害,还是喊出了示警。 乌颜骨回头看看身后众下属已经基本到达了坡顶,于是拔出弯刀,大声喝到:“草原上的雄鹰们,长生天在上面看着你们,让你们的刀枪饮尽敌人的热血吧!”说完,当先举刀突击,直奔于海而去。 “赞美长生天!”下属们哄然喊叫着,催动战马,举刀挺枪跟着,如潮水一般冲下山坡。 乌颜骨冲下山坡的时候,显然给山道上的人们以巨大的精神震撼。任何一支没有受到严格正规训练的部队在行军时遭到伏击都会产生极大的混乱。老弱妇孺发现官军冲击的方向正是自己的方向时,更是急得爹喊娘叫,鸡飞狗跳,也顾不得秩序了,纷纷自行向坡底跑去,骡马牛车上的东西也顾不得了,只带着随身的包裹,扶老牵小,跌跌撞撞地向对跑去。 于海大急,急令身边的小头领和亲兵们组织步卒就近列队,再也无暇顾及妇孺等人,只得任其自行撤下去。 于志龙一看山丘顶上冲下来大量元军骑兵,知道今天难以善了,若是应对失措,只怕这支起义军都得交待在这里。 “麻脸,还有你们几个,别楞着!快,帮我把大车摆到一起!”于志龙大声喊道,“把这些大车都摆成一条线,每三辆车为一组,两组之间只留下两人的宽度!各位弟兄藏在车辆后面,依托车辆尽量挡住对方!大头领,你快撤退!” “方头领,关头领,按照小于兄弟说的,你们指挥弟兄们抵住这些车辆,决不能后退!”于海一听于志龙喊的内容基本上就明白了,元军骑兵自山坡顶部自上而下冲击,到两军接触的时候,骑兵的冲击力量将大的不可思议,只有把车辆集中成一列,人员藏在后面依托这道简陋的防线拼死抵挡,方有一线生机。只是于海不明白为什么于志龙特意在车辆之间留下一道道缝隙,时间紧急,已经容不得于海仔细思考了。 方、关两个头领一是中队的千户,一是于海亲兵的头领。两人立即答应着,按照于志龙所说组织士卒,排列车辆。 山坡顶部到道路的距离不足两百米,山坡的坡度并不大,骑兵自上而下,速度逐渐加快,要冲击到于海的队列跟前,还是需要少许时间的。这就给于海他们排列车辆提供了宝贵的时间。虽然时间非常有限,但生死之间,众人的动作相当快,正对着乌颜骨的冲击正面,短时间内就布置了大约百十多米的车辆,中间的缝隙不足十个。 有了于志龙的提醒,再加上于海等头领的督促,士卒们虽然慌张,但不至于束手无策。 “快用布包住牛马的眼睛,不要惊了牲口!大家不要慌!用力抵住车辆,不要让车辆被冲垮!”于志龙大声喊叫。 “长枪兵上前,弓箭手准备!瞄准前面几个,预备—”一个小头领急急忙忙组织人员,百余个长矛枪兵站在车后,十几个弓箭手集中起来,在车马后找到各自合适的位置,箭上弦,排成一列。手执刀剑等短兵器的诸人则排在了弓箭手后面,只待他们射箭后,立即上前替换。 于志龙和麻脸拔出钢刀,找了个车与车之间的缝隙处,守在侧面,这个位置正好对着对方冲击的正面。 于志龙他们并不知道现在只有乌颜骨这一个百人骑兵队,所以心里抱着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的心理,当前山路上的队形是个一字长蛇阵,前后队的士卒暂时都不可能赶过来支援,只能凭借中队这些人抵住元骑的突击了,希望尽量多的拖住这些骑兵一会儿,以便让更多的人们能够撤到后面的山丘上逃生,看元骑的突袭方向,主要目标就是于海这些头领。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元军当头几个骑兵已经冲到了车队跟前。乌颜骨瞪着一双牛铃般似的眼睛,带着狰狞的笑容犹如那说书人口中的牛魔王。 “放箭—,”随着小头领的指挥,十几枝箭矢飞向最前的几名元军,可惜仓促之间,准头太差,多数没有射中,只有一名元军腰侧中了一箭。 “放箭!”第二次齐射效果稍好,有三名元军中箭,一人坠落马下,其余的箭要么射空,要么被击飞。 两轮弓箭射完,元军骑兵已经杀到跟前,弓箭手赶紧撤到后面,于志龙他们顶了上去。 因为是向下冲锋,马速越来做快,要想在坡路上迅速停下来根本就不可能,如果没有车辆间的缝隙,无论是人还是马,都会本能的略缓速度,并向两边奔去。现在有了车间的缝隙,元骑们潜意识地就想从车间缝隙中穿过去。 于海和于志龙的临场应变比较快,步卒们也初步分列而成,可惜元军的骑兵也是多配有弓箭,在向下冲锋的过程中,已经弯弓搭箭分别找准目标,射出了两轮箭矢。射完箭后,随即挂好弓,或举刀,或挺枪,如狂风暴雨般直冲下来! 元骑这两轮箭效果远远好于起义军,元军先后射出的箭矢有上百余枝,只听“嗖,嗖,嗖”声不断,接着就传来人马的阵阵惨叫声,至少有三十余人被射中,箭矢不仅入肉颇深,甚至有的还透身而过,有的人竟然被弓箭直接定在了地上,人还一时没有死透,发出凄惨的呻吟!于海的目标最大,射来的箭矢最多,幸好有亲卫拼死举木盾在前掩护,虽死伤了四个亲卫,于海倒是无事。只是指挥的千户方头领直接被第一轮箭雨射死了,还有部分牲畜或死或伤。 而关头领在第二轮箭雨中也中了箭,虽未毙命,也失去了活动能力。这两人有此下场完全是因为站在显眼处指挥,被元骑看出来是个头领,所以也成了箭矢的首要目标。 于志龙在看到元军举弓时就大声提醒周围的人们注意伏低身体,利用车辆和车上的载物尽可能的隐藏自己。看见车上有个大木盆,于志龙赶紧取下来,举在自己和马如龙的头顶上,同时蹲下身体,尽可能靠近车辆。 马如龙也看到元军举弓的动作,二话不说,一手紧紧抱着于志龙,和他紧密贴在一起,尽量减少中箭的面积,同时一手帮着举木盆。元军的弓箭落下时,也有三枝箭矢咚咚咚的射中了木盆,幸好两人同举,抵住了箭矢的力量。 箭矢的力量颇大,三枝箭矢的箭头均射透了木板! 指挥弓箭手防御的小头领在射出两轮箭后,急忙带着幸存的弓箭手们撤往后边,手持刀剑的士卒们则替换着冲到车前。 “大家准备—”于志龙见身边的两个大头领或伤或亡,于海在下完命令后又移向了前队汇合,而元骑已经很近了,身边的众士卒们没有了人指挥,遂放下木盆,挺身大喝道:“各人让开车间缝隙!从两边砍人,砍马腿!枪兵举枪!咱们跟靼子拼了!” 紧急时刻,有了于志龙赶紧站出来,大声疾呼,指挥众人动作。原来惶恐不安的士卒们在失去自己头领的指挥后更加士气低落,不少人正处在是逃是留的犹豫中,听到了于志龙在身旁清晰明确的呼喊,才找到了主心骨,终于能够按照于志龙的命令迅速行动了。 马如龙则在旁协助于志龙指挥众士卒赶紧占据合适的位置,争取一会儿尽可能的杀伤元骑。 正文 第六章 遇袭4 枪兵们挺起长枪,分站在两侧迎向冲过来的元骑,不断突刺。乌颜骨左右挥舞弯刀,拨开了周围捅来的长枪,大喝一声,如飞一般冲过了两车间的缝隙,同时回刀后撩,顺势砍倒了一名步卒。 紧接着,乌颜骨身后的元骑如海浪一般跟着冲到了车阵防线,各骑分别自行寻找两车间缝隙,敌我双方就在这些缝隙处激烈地搏杀。元骑马快,只要能够顺利冲过去,凭着马速,也不立刻拐弯,而是继续杀向坡道右边,目标主要是正向对面山坡撤退的老弱妇孺。乌颜骨手起刀落,左右挥舞,立时将追赶上的两人砍倒。 乌颜骨明白由于现在马速快,一时无法迅速回驰,先继续向前冲杀一段路,待速度慢下来,就集中人马驰回道路,接着继续砍杀对方的步卒。 于志龙指挥众人仓促间树起长枪,对着冲来的元骑突刺,或是乘其不备砍其马腿,在车缝隙处立时放倒了六七骑,自己也伤亡了近十人。大家都明白,如果阵线一旦失手,这里的人们基本上是要交待在这里了。 “守住防线!绝不后退!”于志龙大声呼喊,鼓励着众人奋勇作战,麻脸马如龙在他身旁舞刀策应,两人在斥候时就多次一起出动,与敌交手过,彼此间的默契明显高于其他人。 一骑元兵飞速冲来,一枪扎死了车旁一名动作稍慢的士兵,麻脸趁其尚未收枪,侧面扑上去就是一刀,元骑收枪不及,侧身用枪杆挡住,再一荡,拨开了麻脸的刀。于志龙突然闪身而上,一刀捅进了马腹,战马痛得哀叫一声,斜着跑了七八步,终于不支,扑通倒地,马上的骑兵也直接摔出了五步外,只觉头昏脑涨,一时爬不起来,早有几个步卒赶过去,趁其神智昏昏时乱刀砍死了他。 路边的车辆大小不一,载物有轻有重,有多有少,元骑马快,有的到了车前竟然一跃而过,车后的众人一时不及抵挡,立时就被元骑连撞带杀,被放倒了数人。 于志龙大急,眼见冲过来的元骑越来越多,身边的士卒被杀得渐渐不成阵线,若不有效阻止,大队的元骑冲破防线,在这坡道上来回被他们冲杀,后果难以预料。 现在元骑已经在各个车辆间的缝隙冲出来二十余骑,跟着乌颜骨杀向坡下的老弱,偏偏起义军两头的援军还未及时赶到,而路上的步卒正在全力阻挡冲击的元骑,无法分兵后撤救援,只能任由他们肆意杀戮,一柱香不到,就有六十余人尸首扑地。 终于在逃跑的人中有人发现不能逃出升天后,一个老翁勇敢的转身不再逃跑,松开挽着的小孙子,把他推向自己身后,督促他赶紧自行逃跑。虽然自己手无寸铁,毅然在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青石,大喊了一声:“杀鞑子啊!”奋力将青石扔向追击的元骑。 那追击他们的元骑已经距离他不过十余步,见他不逃反而拾起石头掷过来,微微一怔,青石太小,也不过拳头大些,这老翁力气也小,青石很快失了准头,不会对他有什么伤害。元骑毫不理会自身边过去的青石,侧身闪过,赶上前举刀下挥,一条漂亮的弧线划过,一颗苍老的头颅立时高高的飞起,远远的落在前面的草丛中。战马继续前冲,老翁身后的孩子又被战马撞得凌空飞起,也翻滚着落在远处,肯定是不活了。 “杀鞑子啊!”一个附近的中年汉子目睹了这一幕,这个老翁是他的族叔,曾经对他幼时多有照顾,自己才能苟活至今,现在眼见老人尸首两分,仆地而亡,愤怒的目眦欲裂。 中年汉子放下包袱,举起手中的木棍,迎上去捅马上的元骑,希望拼上一命,将他捅下马,可惜终究是种田出身,空有力气,却技不如人,战马自他身边冲过,刀光一闪,元骑已经冲锋而去,汉子的咽喉被刀划过,一腔热血飞溅出来,身子晃了晃,终于后仰,倒在了坡地上。 “他爹啊—,”旁边的一个女子见到惨景,失魂落魄下身子委顿瘫在了地上,再也站不起来,她还没有机会再哭喊就被另一个元骑的战马撞飞,嘴角溢出鲜血,眼见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屠杀的场景在坡下连续发生,在元骑的追杀下,这段坡下的老弱妇孺只逃出了约一半,死里逃生的人们连滚带爬的急急忙忙的上了对面的山坡。 “杀鞑子啊!”于志龙回头看到坡下的惨象,愤怒欲炸的感觉直冲头脑。他只觉得口干舌燥,脑袋嗡嗡作响,原先深深隐藏在心中的恐惧一下子飞到了九霄云外,似乎有一股大力气涌进了自己疲惫的身体。 前些日子于志龙总隐隐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看客,与这些人们有着难以言明的隔阂,但是现在见到那些音容笑貌如此熟悉的老幼一个个血溅五步,就先后倒在了自己面前,这才突然有了痛彻心扉的真实感。 于志龙在举起钢刀,堵住已经摇摇欲散的阵线,奋力一击,竟一刀将冲来的元骑砍下马,麻脸同时冲上去,一刀削去了元骑的半个脸,并结果了他的性命。“杀鞑子啊!杀鞑子啊!”麻脸跟着大声呼应,“是爷们的,上啊!” 能够跟着起义军长期征战的,多数是与靼子和豪绅有血海深仇的人,在多次的激烈交锋中,双方你死我活,不死不休地战斗了多次,彼此间对幸存的亲人就更加看重,现在将士们回头一看,坡下竟然已是尸横遍野,不少尸体是身首两半,热血撒布大地,那种为亲人报仇雪恨,誓死不退的念头立即涌上心头。 于志龙和麻脸的高声呐喊犹如火上浇油,把众人心中报仇雪恨的欲望顿时燎到半空。 “报仇!杀靼子啊!”人们一个一个接着呐喊道,挥舞手中的刀枪,甚至是木棍奋不顾身地扑向元骑,以命博命,即便自己必死,也要把元骑拉下马!他们死死的抱住对方,在自己临死之前,尽全力把刀子捅入元骑的肚子,或是手掐或是嘴咬,或是紧紧的按住元兵的手脚,不让其反击,以便战友在旁抓住机会,杀死元兵。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车阵处很快尸横累累。于志龙大呼酣战,见元骑已经基本上冲过去,自己踩着车辕猛地跳上车,迎着最后冲过来的一个元骑,盯紧他的动作。 那元骑见有人上车与他对抗,狞笑一声,挺起手中长枪,两手紧握,战马将过车缝隙时,突然长身而起,急刺于志龙的小腹。 于志龙举刀斜靠,贴上对方的长枪,右手钢刀连缠带卸,引着枪尖偏开到了身侧。不料自己前期劳累后已是力弱,在电光石火般的纠缠中,钢刀竟被对方反而绞飞,于志龙无暇细想,干脆扭身而上,不退反进,顺着马势,大喝一声,趁元骑暂时未来得及抽回枪再刺时,双腿猛然发力,竟然利用车身高度,跃到对方的身后,落在马鞍后。 于志龙左胳膊从其颈后绕过,揽住那元骑的脖子,身体则紧紧贴靠在他背后,用两腿抵住元骑的双腿,尽最大的力气往后掰。 元骑大惊,未料到于志龙不仅挡住了自己的突刺,竟还敢空身而上,凌空飞落在自己身后。正要回枪反刺,脖子一紧,已经被于志龙左手紧紧勒住,一时无法呼吸。 这元骑反应迅速,立时腰背发力,挺身,一手攥紧于志龙的胳膊,不让于志龙继续加力,勉强保持呼吸,同时两脚蹬住马镫,猛然发力,先左右大力摇晃几次,想将于志龙甩下马。 于志龙胳膊和腿使出了吃奶的劲,就是不松开,身子在急驰的马上晃了晃,勉强稳住身形。元骑力气大,大手如铁攥得于志龙左胳膊生疼。于志龙毕竟是未到弱冠之年,刚才的厮杀身子已经乏了,只是凭着一腔热血在努力作战,一时力气上处于下风。 于志龙见机不妙,一手继续与元骑相持,努力使其头部后仰,另一手迅速拔出腰间的匕首,趁其无法回头,飞快的在其咽喉抹了一刀。元骑本来正在蓄力,想着将他一震而下,突然感到喉部一凉,顿时热血喷溅,手上,身上,马上很快红了一片。 于志龙继续抱着元骑向前奔驰了十几步,感觉到元骑的手劲迅速减弱,本来犹如虎豹,力大如山的身躯就像泄了气的气囊一般,很快软了下来。于志龙奋力一拨,将其推下马,双手抓住马缰,身体前移,坐牢在马鞍上。此时再勒住缰绳,慢慢把马停下。 这时候于志龙才感觉到身体极端乏力,左胳膊生疼,发现多了一道刀伤,原来刚才出刀太快,不加细想,竟然将自己的胳膊也伤到了! 此时乌颜骨的百骑已经全部冲下,除了成功冲过车阵的六十余骑外,大约有四十骑死在了车阵前后。多数元骑是被防守的步卒们不顾生死,以命博命而阵亡的。坡道上横七竖八的躺着近百具起义军的尸体,幸存的步卒们包括于志龙和麻脸还剩下大约七十余人。 暂时劫后余生的人们看看周围的尸体和被冲开的车阵,不禁庆幸幸亏有于志龙提前指挥,将这些车辆紧急布置成列,才有了一条简易的防线。正是这条简易的防线才有效的阻止了元骑狂烈的冲锋,同时大大减少了自己这方的伤亡。 于志龙环顾战场,发现乌颜骨的骑兵仅仅百余骑,山坡上再也没有敌骑出现,而且看旗号,这队元骑只是个百人队,远远少于原先预料的大约三百余骑,不禁奇怪,现在自己这方的阵线已经大大受损,只要再来一次百骑冲锋就很可能崩溃。他可不知道是乌颜骨求胜心切,一心想擒杀于海,夺得首功,所以不等颜赤大队到齐,就发动了突袭。现在颜赤的两个百骑队还在后面,至少还需要小半个时辰才能赶到。 乌颜骨率领本队冲杀到了坡下,利用暂时较高的马速继续追杀坡下的老弱后,终于马速减缓,可以逐渐调整冲杀方向,于是乌颜骨单手举起弯刀,环顾左右,大声的喊叫,身后的掌旗手跟着挥动旗号,兵随旗走,逐渐收拢了后续的元骑。 乌颜骨在向车阵冲锋时就注意到于海和他的旗帜在向前转移,试图与返回救援的前队步卒汇合,此时乌颜骨的身后已经汇合了数十骑,事不宜迟,乌颜骨立即返回坡道,趁着于海与前队尚未汇合的有利时机,迅速擒杀他。 乌颜骨也瞥见坡道上的车阵给自己的骑队造成了相当大的损失,本来百余人的骑兵队,竟然现在只剩下六十余骑,虽然敌人留下的尸体更多,但是在如此有利的地形和时机下,仍有这么大的伤亡,倘若被千户颜赤知晓,即便官职能够保住,但是一顿马鞭的刑罚是肯定逃不过的。若想将功抵罪,必须擒杀于海! 山风吹来,带来特有的山间草木的清香,同时混杂有淡淡的血腥味。乌颜骨无暇仔细观看,不停地催促下属们快速向自己靠拢,在奔驰中不断调整、聚拢队形。 在返回再次通过坡道后,继续向前数十步然后稍稍右拐,与坡道上的步卒们形成一个近似的平行线。看看距离已经合适,乌颜骨一声令下,众元骑纷纷收起刀枪,弯弓搭箭,瞄准于海转移的方向,“嗖-嗖-嗖-”箭矢犹如落雨,纷纷落向前方的步卒。 历史上蒙古骑射威震欧亚,当欧洲联军的步兵形成一个个方阵,在身穿重甲,手持长矛、前有大盾的条件下,元骑的冲击难以冲垮这些刺猬般的大方阵,但是在机动灵活的骑射下,元骑在方阵的前后左右不断快速移动,对其不间断的攒射,而步卒方阵在没有远射能力的反击下,变阵缓慢,只能任其肆虐屠杀,用不了多久就伤亡惨重,被这些元骑打得找不着北。 在多瑙河联军与蒙古军的战略决战中,欧洲联军虽然人数远远多于元军,但是骑兵太少,步骑兵的全身钢盔钢甲负荷又太重,尤其是重骑兵,就是一个完整的钢铁人,自己根本无法独立上下马,因为负重太多,战马也根本跑不了多远,再加上联军战术呆板,最终被元军杀的是大败而归。 正文 第七章 惨胜1 于海现在的处境比欧洲联军似乎更惨,步卒缺少大盾,弓箭手也少,特别是盔甲不足,现有的少量盔甲主要是在历次战斗中的缴获,很多还是防御力较弱的皮甲和棉甲,在元骑的飞射下,难以抵御犀利的箭矢。 乌颜骨连声喝令,“举弓,射!举弓,射!举弓,射!”利用平行追赶的方法,在冲击到于海步卒之前,竟连着射了三轮。 近两百枝箭矢的攒射,顿时将于海部署在前面的几十名步卒射倒了多半! 于海一开始就撤往前队方向,撤出约三百多步后,已经汇合了上百名步卒,见元骑追上来,就草草排出枪兵队形。枪兵前面再摆出一排盾兵防御,总共布置了四五层,同时急调前队所有的弓箭手赶过来支援。 刘正风自前队已经赶到了于海跟前,急急忙忙将部分首批赶回的步卒安置到右前方,以保护自己的侧翼。 随着刘正风带队的加入,于海的身边已经有可以调动的两百余人了,后续的步卒也在陆续的跟进。于海稍稍心里有了些底,指挥队形慢慢往回推进,打算前进到车阵处,依托车阵与元骑周旋。 未料到乌颜骨直接率领元骑又驰向坡顶,在坡上驰来,敌我基本上是相对而行,元骑首先就对这边的步卒射来一批箭矢,三轮箭雨过后,一下子就射垮了前四层的步卒,反倒把在后面指挥的自己和附近的几个头领暴露了出来。 乌颜骨见到箭雨效果显著,于海几个首领模样的人物直接露在眼前,现在距离已近,他眼前一亮,收好弓,举刀大声疾呼:“杀!”。 旁边的元骑附和着:“杀啊,杀啊!” 元骑不断加速,他们彼此之间马术娴熟,各人在加速中不断调整战马间距,以便达到最佳的冲锋效果。箭雨过后,冲锋的队伍渐渐形成锋矢,箭头直指于海! 乌颜骨疯了一般,高声呐喊,这场战斗的关键就在此刻!杀了这个大头领,绝对会给这股反贼造成致命一击!只有杀了他,乌颜骨的自行突袭和刚才的士卒损失才有意义,在千户大人那里,甚至在脱脱大帅那里,不仅可以不予追究自己的自作主张,一份大大的功劳铁定跑不了!也许这次剿匪结束后,官升一级也有可能! 现在就是机会! 乌颜骨的两眼都红了。 面对元骑,于海的心里颇是没底。 当元骑一出现在坡顶,于志龙就当机立断,立刻组织中间的车队形成一条临时防御线,面对这股元骑的突袭,不仅大大减少了自己的伤亡,而且还留下了三十余骑兵的尸体,使得对方再次发起突击的力量明显减弱。 现在元骑的突击方向就是自己,可惜自揭竿起义以来,部队就没有面对过正规的元骑冲锋,如何有效的对阵鞑子骑兵,从上到下都没有什么经验。 “弟兄们,给家人报仇啊,大家和靼子拼了!”于海挥刀,大声鼓励周围的士卒,“李头领,立即带队上前,替下受伤的弟兄,枪兵树枪,刘头领带队向右列阵,亲兵,给我擂鼓。” “全体弓箭手,准备!集中射当头的靼子!”刘正风站在于海侧后,在旁命令道。 队形的调整尚未完全结束,乌颜骨就一马当先地冲到了阵前,因为十几枝长枪对着战马,乌颜骨瞅着长枪较稀的部位,以刀拨枪,挑开迎面的长枪,骏马飞驰,将面前的几个步卒直接撞飞,顺势挥刀左右砍杀,放倒了数人。后续的元骑则不断跟进,努力扩大缺口。 李头领是个百户,带着部下赶紧补位,力争保持防御阵型的完整。一时间,刀砍枪捅,兵器入肉声,格挡声,马蹄声,双方的呐喊和呻吟声大做。步卒们纷纷倒下,原先较严密的阻击队型很快被元骑冲击的残破不堪,于海的中军旗帜开始动摇不定。一些元骑也在反击下不断有人落马。 从高空下看,就能清晰地看出六十余元骑形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迅速冲垮了对方的步兵阵型,鲜血,残肢断臂,尸体,兵器等散布在这片黄土地上。 乌颜骨的第一次冲阵就基本上打垮了于海的步卒阵列,但是于海毕竟是大头领,身边的亲兵多,小头领也多。平日里于海对众人多有恩义,众人感念,遂死命拼杀,护住了于海。所以乌颜骨打垮了前面几层的步卒后,马速也不得不降了下来。 乌颜骨看看于海的位置,知道仅靠一次冲锋是不可能杀到于海身边了,于是一拨马头,领队斜着绕了过去,意图在附近的空地处整理队形,提起马速,好再次回冲。 这一次元骑冲锋,至少给起义军带来近六十人的伤亡,元骑仅仅损失了七八骑。刚刚聚在于海身边的步卒一下子少了近一半。除了于海身边还有一批较多的步卒和头领外,其余的幸存步卒被冲击得三五成群的散落在周围,一时是难以聚拢作战了。 就在乌颜骨再次整队,准备第二次冲锋时,十几骑从车阵处急驰而来,当先一人跃马持枪,背弓携剑,正是于志龙! 当乌颜骨的骑兵完全冲过车阵,开始顺势追杀妇孺后,于志龙环顾左右,麻脸马如龙的胸口受了伤,正在流血,好在不严重,自己的胳膊除了被自己误伤了一道创口外,其余部位竟然毫发无损。 于志龙从衣襟下摆处割下一条衣带,先帮马如龙粗粗包扎了一下。马如龙也帮于志龙包裹好他左臂的刀伤。 两人正在互相包扎时,旁边过来一个大汉,粗眉大目,膀阔腰圆,手里提着一杆长枪,对两人道:“某,沧州纪献诚人也,现任中队一总旗,先前见这位于小哥临机指挥,部署车阵拒敌,颇获奇效,后见小哥跃车杀敌,不顾自家生死,真是条好汉子!”说完竖起大拇指。 另一个手持长剑,身高肩窄的汉子过来道:“这位小哥是咱们斥候队的智将,前些日伏击孟老贼的那一仗就是于小哥的妙计。俺是博山常智,现为后队一旗副,素敬英雄,今日与诸位与敌死战,幸甚幸甚!” 于海将所有部队编组为前后左中右队,另有斥候队,辎重队等,每队再下设数旗和数哨,队有数名千户和百户,每队人数约一百五十人,因为人数太少,实际上千户之职名不副实。每队下设两个到三个总旗,每旗约五十人,旗下根据人数多寡再设三到五个小旗,小旗之首是牌子头,每小旗约十人,同时设置亲卫队和传令兵。 于志龙见两者气宇宣扬,身上虽血迹斑斑,却没有什么重伤,,刚才在阻击元骑的过程中,虽然时间很短,但两者奋勇作战的精神和娴熟的作战技巧还是给他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在他们防御的地段,元骑留下的尸体也是最多的,本队幸存的士卒也不少。 于志龙分属在斥候队,与其余各队的联系多是日常探查消息的传达,所以对这两位并不熟悉,自称常智的这一位自己倒是认识,主要是因为常智与赵石较为熟稔,两人日常时有交谈,常智从赵石处知晓了于志龙曾经献出的几条妙计,不禁对于志龙赞叹不已。 于志龙和麻脸赶紧对两位施礼,拱了拱手。 “见过两位英雄,小弟就是于志龙。” “我就是斥候队的马云龙,人称麻脸。” “诸位,我们只是刚刚挫了对方的气焰,还没有伤其根本,现在不知为何元骑的大队还未出现,这批元骑正向于大当家冲击,情势紧急,吾欲集合诸君救援,不知各位意下如何?”于志龙观察战场形势后,急切地问道。 “敢不从命,固所愿也!”纪献诚和常智躬身应道,随即两人立刻召集自己尚存的部属,集合了大约三十余人。于志龙命其收拢跟前的战马,主要是元骑阵亡后遗留的战马,但一时可用之马只有十余骑了,再选出骑术较好的十余位士卒,收集弓箭后,于志龙和麻脸、纪献诚、常智纷纷上马,带着众下属奔着于海而来。 当于志龙带着众人快驰到于海附近时,乌颜骨率领本队已经杀了回来。 乌颜骨喝令张弓搭箭,故技重施,距离接近敌方步卒时,一声令下,“射!射!”自己则瞄准了中军旗帜下的于海,连射两箭。 刚才的第一轮冲锋,带队的几个小头领就阵亡了,刘正风和李头领率领步卒们排成三排,枪兵在前,举着不多的盾牌防御,尽量争取使元骑减速。但在这两轮箭矢的打击下前面的几排步卒基本上又被射倒了许多。 于海的步卒阵型又快垮了! 众头领的心和于海一样都快碎了,没有严密的盾牌防御阵型,没有强弓对射,自己的步卒硬生生的站在野外,任鞑子狂射,就是钢铁般的汉子也承受不住这种死亡的压力。原先在队后的二十余弓箭手已经有近一半死伤在元骑的箭下,余下的箭矢稀稀落落,准头又差,根本不能给元骑以威胁。 见手下露出犹豫、胆怯的神色,于海知道不能像这样任其挨打。于海拔出腰刀,环顾左右,呐喊道:“弟兄们,是汉子的就跟我杀靼子啊!”说完,率领还剩下的几个亲卫大步迎向乌颜骨,一个亲卫高举大旗,紧随身后。众人见大头领身先士卒,士气又激发起来,纷纷呐喊着,哄的一声,冲了上去。 于志龙一马当先,十几骑咬上了元骑的队尾,于志龙、纪献诚等人先是张弓搭箭,瞄准了最后面的几个元骑射去。 于志龙、麻脸因为马术,箭术较好,人又机灵才被分属到斥候队,麻脸见纪献诚和常智的箭矢分别命中了后面的两个元骑,两元骑在马上晃了晃,终于坠落马下,反倒是自己和于志龙的箭虽然射中目标,却未致命,元骑不顾箭伤继续冲锋。麻脸佩服地冲着这两位点了点头,想不到他们的箭术也如此了得! 乌颜骨在射完几轮箭矢后,挥舞弯刀与迎面杀来的于海交错而过,一时间人喊马嘶,血溅肢断,凭借快马,乌颜骨左右砍杀,元骑过后,撞飞的步卒散落四周,这轮冲锋过后地上留下了四十余具尸首,其中元骑只有六具! 于海的肋下被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那是元骑的长枪顺势划过留下的,肩头也中了一箭,幸好于海的亲卫奋不顾身的抵挡,元骑来不及刺的较深,而且于海及时用刀拨了一下,终于保下自己一条命。 “大头领!”刘正风红了眼睛,让过元骑,闪身奔过来,扶着于海,担心的看了看他的伤口。 “没事!莫声张!”于海推开他的手,捂着肋下伤口,“弟兄们,大家向我靠拢,李头领,你们几个快去收集靼子的弓箭,站到我后面!”李头领赶紧应了一声,带着五六人收集元骑尸体上的弓箭,幸存的几个弓箭手与他们迅速合在一起,列于于海身后,刚才元骑冲锋把这队弓箭手杀的是四分五裂,胆战心惊。这些弓箭手除了手中的弓箭外,再也没有其它武器,元骑冲来,只能四散逃避。 于海他们的弓多数不是官军那种的劲弓,所以弦力弱,不易透甲,虽射中了几个元骑,但因为元骑盔甲齐全,却难以致命。有了缴获的元骑强力的弓矢,就能够大大提高伤害率。 于海以最快的速度再次拼凑起防线,现在聚在身边的士卒还有近百人,远处尚有前队的部分人员在于世昌的带领下全力赶来,但尚有些距离,一时是来不及投入战斗了。 正文 第八章 惨胜 2 当乌颜骨发起第二次向于海的冲锋时,于志龙他们十几人骑着马已经赶到了于海处。 说起来,于志龙等人虽然多次与元军和义军交过手,但是以身边十余骑直接迎击数十骑元骑还是第一次。来不及多考虑,于志龙看看左右的纪献诚、常智和马如龙等人,也无暇停马与于海交谈,手中钢刀斜指对面冲过来的元骑,哑着嗓子道:“大伙儿跟靼子拼了!”毫不犹豫地抢出两个马身,当先冲了上去! “于小哥,我老马今儿是服了你了,咱哥俩共生死吧!”马如龙紧随其后。 纪献诚等见之不禁热血沸腾,想不到这个于小哥如此刚烈果绝,纷纷呐喊道:“是好汉子的!一起上!”纷纷拍马跟着冲上去! 于志龙等人快马而来,正好堵在了乌颜骨冲锋的路上。要杀于海,必过于志龙这一关。 乌颜骨见到于志龙,认出他是车阵防御的一个指挥者,正是因为有了这些人的指挥和应变才给自己造成那么大的损失,手下的两个牌子头也殁在了冲阵中。 乌颜骨恨极,稍稍调整方向,领先冲向于志龙,决定先杀于志龙,报刚才冲阵之仇! 两人的战马在迅速接近,于志龙已经可以看得清元骑们的狰狞面目,特别是乌颜骨一咧嘴,露出的一口惨渗渗的白牙更令他的心跳加剧,手中的湿润感更强了。 近了,近了,再次直面对决的死亡危险,于志龙瞪大双眼,眼中只有对手的身姿及其变化,两耳中只有沉重的马蹄声,马蹄声声,好像是踏在了自己的心里。 于志龙微微松开右手,再用力握紧,如此反复两次,仔细地感觉握刀的力量和摆放的部位,两脚牢牢踏住马镫,全身力量集中在腰部,同时暗暗回忆骑兵对决时的自己总结的格斗技巧。 当两马相错时,不假思索的,于志龙原是右手举刀,往乌颜骨的右侧冲击而去,突然,于志龙猛然拨动马头冲向了乌颜骨的左侧,并将刀交在了左手,电光石火中,然后挥舞钢刀迅猛地斩向乌颜骨的脖颈。 乌颜骨大惊,怎么也没有料到对方竟然做出如此大的变动,对方心思竟诡谲如此。乌颜骨自己本是右手持刀,现在急切间去阻挡来自左侧的钢刀下落,无论姿势和力量都异常别扭,自己常年征战马上,这么怪异的马上对决还是第一次遇上。 无奈之下,乌颜骨只得改劈为挡,弯刀左盘,尽可能护住自己的脖颈。 很多人并不知道,于志龙是个能左右开弓的人,左手的灵活性并不逊于右手,在与敌骑的对阵冲锋时,突然变招,往往令敌手一时意料不及,兔起鹘落下,多被于志龙直接斩于马下。两刀猛烈得砍击,迸出几点火星,于志龙占得先机,趁刀式未老,顺手下撩,狠狠的在乌颜骨的腰肋处划了一刀。钢刀划破皮甲,入肉至少一寸。 乌颜骨疼得身子一晃,腹下鲜血如泉涌,力气和敏捷性顿时减下来,战马继续前冲,未冲出四五步,眼前一杆红缨枪闪着亮银色的光芒,趁机噗的一声,狠狠的扎进了胸膛,却是纪献诚瞅准机会,在于志龙后面接力而上,趁着乌颜骨中刀后反应迟钝,一枪扎死了他。 马如龙和常智等人也挺枪挥刀,接二连三的冲了过来,元骑本来人多,战意高涨,未料到一个照面就折了百户乌颜骨,登时俱是大惊而骇,这手上的功夫就不由得弱了两分。正所谓两军相逢勇者胜,马如龙、纪献诚和常智等人趁机大展神威,仅仅他三人就击落了五六骑。 元骑一冲而过,虽然折了乌颜骨等一些人,但是仍然对于海等人继续发动了冲锋。 骑兵对冲往往生死只在须臾之间,骑兵冲击步阵时就是人仰马翻,厮杀显得更加惨烈。 失去了乌颜骨,元骑的战斗力大为下降,更多的元骑在厮杀中落下了马,当百余人的元骑最后只剩下二十余骑后,元军完全失去了斗志,况且,大队的起义军已经陆续赶了过来,渐成包围之势。无奈之下,余生的总旗带着残存元骑冲开包围,夺路而去。 于志龙在刚才的对阵中,虽然战果显著,但是连续的劈砍后,不仅有些脱力,而且腿上、胸前都被新创,胳膊的伤口也是鲜血溢出,染红了包裹的衣衫。与他来援的十几个人此时只剩下七八人了,好在马如龙、纪献诚和常智虽然负有不同程度的的外伤,毕竟性命无碍,还可以骑马作战。 “大头领,大头领!”于志龙勉强骑马回到中军旗下,听到了刘正风等人焦急地呼喊声。下马一看,原来于海身披数创,倒在了刘正风的怀里。 于志龙几人急忙聚在于海身前,观看他身上的伤口,血液正在涔涔留出来,刘正风几人有的按着伤口,有的撕扯衣衫准备给他包扎。 “郎中,郎中,郎中在哪里?快叫郎中来!”一个小头领大叫,对着奔过来的前队回援人马道。 于世昌终于赶到了,见到老爹的伤口,心痛的虎目落泪,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握着于海的大手竟是一时说不出话。 “世昌,莫哭,爹没事。”于海安慰道,这次被元骑突袭,中队的人马损失惨重,随军家眷也是死伤了近一半,第一批回援的前队在防御反击中活下来的也不过五成。 于海看了一下刘正风,这个老伙计跟着自己多日,自己现在已经受到重伤,暂时无法指挥全军,刘正风倒是合适的人选,在刚才的反击中,刘正风虽然也是受了轻伤,但并不妨碍其暂领指挥一职,却不知其余的大小头领能否倾力支持。眼下形势不等人,这股元骑看来只有百人,但按照于志龙的早先报警,应该还有大约两个百人骑队就在附近,危险随时可能会来到,必须早作打算。 于海静下心来,默想了一会,对聚拢在身边的大小头领道:“多谢诸位抬举,于某领着大伙东奔西走,就是为了能在这混账世道里活下去,眼下于某重伤在身,已经难以继续带着大伙儿继续前行。我意,我意由正风兄弟暂为大头领,领大伙继续与鞑子作战,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听大头领的,俺没意见。” “刘头当的这个主儿!” “刘头的本事大家都知道,没问题!” 众头领纷纷先后点头赞成。即便是部分头领心中有想法,也为说出口。在当前这种紧急情形下,出头抢大头领的位置似乎不是一个好时机,且不说于海能否支持自己,众家头领是否愿意,单说现在元骑的大队还在附近,不知何时就会出现,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自己就是上位了,一旦元骑出现,若是自己做了缩头鸟,或是逃跑将军,只怕今后再也没有机会出头了,这个大头领的烫手山芋还是交给勇敢公正的正风兄弟吧。 “大头领,我—”刘正风见于海突然提出由自己暂任大头领,不由得就要开口推辞,他倒也没有其他想法,只是觉得太过突然。 “刘老弟,我相信你,你勇于任事,为人公正,以前作战的日子,有胆有谋,大家伙都看在眼里,现在我就指望你能带领大家伙突出去!”于海喘了口气,再道:“于小哥,这次你们能够提前探查到鞑子骑兵来袭,功劳甚大!你在中队临时组织车阵阻敌,再率骑来援,杀了其首领,又是一大功,我看现在的中队已经伤亡甚大,原中队千户和百户都已阵亡,我现在任命你暂为中队千户,统合现存的中队人马,今后听从正风兄弟的调度,你可愿意?” “大头领,我本是斥候队的总旗,人轻言微,现在突然做中队千户,恐难胜任啊!”于志龙推辞道。 “无妨,你有大才,必能一展胸怀。这段时间你作战勇敢,妙计频出,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这次能否安全脱困,还要你大力协助刘头领的!” “于小哥,我纪献诚佩服你有智有谋,临敌冲锋在前,是条响当当的汉子,我和手下都愿听你调遣!“ “我一向净重英雄,于小哥这次可立下了大功,否则我们难以存活!没说的,我常智愿意遵从于大当家的吩咐,听从于小哥的号令!” “于大当家,我常智还想向您讨个情,愿意带着手下几个老弟兄转到于小哥手下听令,不知可好?” “就听常兄弟的。麻烦刘兄弟与后队的夏侯千户知会一声。”于海应了一声。 纪献诚和常智率先表态,他们俩的手下也纷纷附和,刚才的血战这些人都有体会,能够劫后余生多亏了于志龙的组织和指挥,其后于志龙一马当先,勇斗敌骑,也是有目共睹的。这战场上的威信就是靠智谋和勇敢树立,来不得虚假。 有了于海的提拔和纪献诚、常智等的拥举,于志龙不再推脱,成了中队的暂代千户。 于世昌本是前队的一个百户,在这几次作战中出彩不多,若是提出任命他为中队千户,于海担心一时不能服众,这个儿子一向以自己为偶像,一直努力作战,希望能有朝一日继承大头领的位置,但是今日于志龙大放异彩,实在不是提拔这个儿子的时机。 于世昌听到老爹的任命,嘴张了张,终于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终于有个郎中过来,赶紧给于海检查一遍后,解开衣衫敷上药,再包裹了伤口。然后郎中依次检查了周围大家的外伤。这一次作战,时间大约两柱香,可是伤亡却不小,仅士卒就战死的近两百,伤了数十人,还不算死伤的随军家属。于志龙,马如龙,纪献诚,常智,刘正风等均不同程度负了伤,于海则是重伤! 刘正风,现在应该称刘大当家了,开口道:“于大哥,各位头领,现在靼子骑兵已经基本被灭,我建议就地宿营,休整后明日出发。于小哥也需要时间赶紧整束手下,就再辛苦斥候队的弟兄四处探查一番,鞑子的大队究竟现在哪里?” 于海无异议,示意照办,并告诫各头领注意警戒和防护。 事不宜迟,于志龙先向刘正风打了个招呼,领着马如龙、纪献诚、常智等人赶回中队。立即召集还幸存的大小头领议事,上至总旗,下至牌子头,只要还能活动的人员不一会儿就都到齐了,在于志龙身边围了一圈。于志龙一看聚在跟前的人不超过二十人,小一半人还负了伤。这次元骑的冲击方向就是中队,所以中队伤亡最大,因为于海当初就位于此。 “诸位,我是斥候队的于志龙,原为斥候队总旗,刚才蒙于大当家错爱,已经被任命为咱们中队的暂代千户。现在我召集大家来先和诸位见个面,彼此认识一下,再议一下后面的事宜。” 于志龙开门见山地挑明话头,说完后观察了一遍大家的脸色。 现在中队千户和百户等头领阵亡,总旗只余下纪献诚和一个姓言的总旗,但言总旗却负了伤,送到后面去养伤了,小队的牌子头尚有一半。纪献诚,常智是刚才认识的,其余的大小头领多数不熟悉,自己加入这支队伍后,一直在斥候队,主要的认识圈子在斥候队,对那些千户,百户以上的头领还算熟悉,再往下的人就不是有多么了解了,最多是个面熟而已。 现在自己真是白身而来啊。 正文 第九章 再战1 于志龙心里叹息道。麻脸马如龙必须留下来,否则连个交心的人都没有!若是可能一定要从斥候队多调几个知心的人过来。 在回来的路上,于志龙征求麻脸马云龙的意见,希望马云龙能够留在自己队里,马云龙与于志龙私交感情不错,于志龙在斥候队的表现也让马云龙另眼相看,今日更是共同经历了一场生死关,现在见小于头热情挽留,就痛快地答应了,相信赵石那里也不会有意见。 大家简单的互相认识了一遍,于志龙要求各人将手下的现存士卒的数量汇总出来,原先中队大约有百五十人,经过此战后,大约剩下八十余人,这还包括了常智带来的近二十人,另有轻重伤员十几人。 于志龙想了想,道:“诸位,现在我们虽然号称一个中队,实际可战之力只有六十余人,我决定任命纪献诚纪大哥,常智常大哥为正副百户,下设六小旗,马云龙马大哥为牌子头,自领一个小旗,作为我的亲卫,其余五小旗的哨正和哨副依次为……”于志龙一一任命了各人的职位,暂时不设总旗一级。可以说这种任命基本上是沿用了旧人,原先的言姓总旗暂时带领伤兵分队,待人员补充完整后,再做人事调整。 于志龙再命令马如龙立即收集元骑遗留的战马,除了保证马如龙这个小旗全部配上战马,变成了骑兵小旗后,余下的战马配给伤兵队,供其行军使用。 同时命令常智率人整顿车马,安抚拉车的牲口,抓紧时间喂草料,喂水。 除了编组人员,分配各级头目,互相认识、熟悉外,于志龙组织手下重新整理车辆,绑紧各类物资,受伤严重的牲畜是来不及医治了,只得与那些死去的牲畜一起,被宰杀后,就在沟涧边洗刷,清理,再架起行军锅,熬制肉汤。不一会炊烟袅袅,肉香四溢。 乱世之下,人命如草。众人忍住悲伤,收拾收拾悲伤的心情,有人掩埋尸体,有人生火做饭。刚才散逃的随军家属们陆陆续续地也汇聚回来。 看看天色,已近申时。 于志龙正在队里巡查,一个传令兵急急奔过来,冲于志龙双手抱拳行了礼,压低声音道:“于头领,大当家急令,各家千户前面集合议事,百户留下稳定军心!做好应变准备!” “得令!”于志龙心里一惊,喊来纪献诚,常智几人让他们注意警戒,收拢部下,再叫上马如龙,两人赶紧到前面集合。 到了集合地,于志龙惊喜地看见了赵石等人,原来外出探查的斥候多数已经回来了,只是他们一脸憔悴,风尘仆仆。赵石他们看见于志龙也是喜欢的合不拢嘴,大家平日里在一个锅里吃饭,感情自是深厚,赶回来后尚未汇报军情,就知道了一股元骑突袭的事情,万幸于志龙和马如龙安然无恙。 赵石扑过来,用力地拥抱了一下于志龙,在他背上狠狠地锤了三下,道:“于小哥,你们还活着!太好了!刚刚听弟兄们说你现在暂代中队千户了。你利用大车阻敌之计打的好!” 于志龙被锤得差点透不过气,还没有开口,又有一人冲上来,扯过他来,先紧紧拥抱后,然后两手在于志龙头上使劲挠了挠,哈哈笑道:“今儿天不亮出去,于小哥你还是个总旗,这现在回来,就成了千户了!于小哥,你这个戏法变得妙啊,变得呱呱叫啊!” 说话的正是吴四德,他与赵石的年纪相仿,日常说话颇诙谐,与于志龙的话语最多。侯英,杨家兄弟等围过来分别与于志龙和马如龙打了招呼。 “石哥,我这个任命实在是于大当家错爱。现在中队正缺人手,所以未来得及向您禀报,我就先擅自将马大哥留下,还请石哥多谅解!” “自家兄弟,不消说!你若还需要哪位兄弟,随你挑就是!”赵石大手一摆,道“客气什么?” 秀才钱正也平安归来,因为在其他地方照料伤员,所以没有过来。 众人尚未多叙情谊,已有人来催促议事了。于志龙放下心情,与赵石赶紧来到议事地点。 这次议事是刘大当家主持,刘正风看各位头领到齐了,开口道:“各位头领,斥候队赵石头领探的一条重要消息,就是有大批靼子骑兵将要来袭,午时幸亏是小于兄弟和马兄弟提前禀报了于大当家,咱们多少有了准备,今日一战,才有侥胜。” “不过,这一战我们遇到的靼子只有百余骑,赵石头领探查的靼子数量却是三百骑左右,如果估计不错,剩余的靼子距离我们不会远了,所以我召集大家就是议一议下一步怎么办?” “顺便说一下,赵石头领在赶回来的路上,发现了一小队靼子在照看战马,赵石兄弟赶跑了他们,咱们得了百匹战马!”刘正风补充道。 “好啊,好啊!”在坐的众人听到这个消息高兴的恨不能跳起来,百匹战马那是多么大的一笔财富啊,对于这支起义军来说,多一头牛或多一头骡子都是好事! 自从转战以来,战马的损失往往大于补充,现在只有斥候队能够配齐四条腿的牲口,马匹不足,不得不用毛驴和骡子充数,整个队伍里连一支像样的骑兵都没有,大大限制了部队的机动力和突击力量。幸好以前所遇到的官军也多是步军,汉军中的骑兵也不多,且疏于训练,战力低下,大家是五十步对百步,谁也别笑谁! 可是,这次遇到的靼子骑兵给了大家一个深刻的印象。这就是号称无敌天下的骑兵啊! 赵石接着道:“各位兄弟,我们在回来的路上,突然遭遇了大约十几骑靼子,他们神色慌张,斗志消沉,距离此处大约七里。” “我们突然遭遇后,本打算绕道避开他们,发现对方战意低迷,盔斜甲乱,似乎是吃了败仗,才决定不避而上,与他们对冲了一场。没想到这批靼子完全不禁打,直接溃散了!所以我们猜测他们在于大当家这里吃了大亏。” “后来,我们又在一个山坡下发现了大批战马,只有几个靼子在照看,估计是突袭我们的靼子的备用战马,刚才那些溃逃的靼子没有来得及通知他们,这次让我们捡了个大便宜!”赵石终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分说明白。 就在赵石遇到于志龙喜极相拥的时候,颜赤带着两个百骑队终于遇到了前方溃逃回来的元骑。 一开始颜赤接到乌颜骨的回报,说发现了目标,请求尽快增援。颜赤大喜,率队急行而来,因为距离乌颜骨尚有十余里路程,且坡道狭窄不平,驰马不易,有的地段还得下马牵着坐骑走,所以当乌颜骨自行冲锋,大败身亡,余骑溃逃时,颜赤距离于海大队还有约五里地左右。 听到逃兵的禀告,颜赤犹豫了,很明显乌颜骨立功心切,不待本队汇合,立即发起了突袭,确实给对方造成了很大损失。 逃回来的总旗为了减轻责任,除了重点陈述一切决定都是百户乌颜骨的擅自独断外,同时还大大夸大了于海部队的人数和战斗力,并把自己和乌颜骨描述的犹如长生天附体,武神再生一般,在神武的自己和乌颜骨百户长的大力配合下,自己大展神威,刀劈箭射,重创反贼头领十几员,其中就有反贼大头领于海! 最后前队寡不敌众,只得含恨撤退,只是乌颜骨大人誓死不退,大呼:杀贼!杀贼!仍然单身拒敌,与敌周旋,掩护众人回撤。想那乌颜骨大人虽丧命敌手,但英灵不灭,必能回归草原之主成吉思汗的麾下。 自己本来是想要与乌颜骨大人共同赴死的,但是乌颜骨大人绝不允许自己一同赴难,明确命令自己带着幸存的下属突出重围,向颜赤大人禀告。 想到自己身负如此重任,想到家里已经死去三年的七十岁的老娘,嗯,是还活着的白发苍苍的老娘需要自己的照顾,想到颜赤大人战马的马鞍还没有更换装饰,想到大都丽春院里娇媚的可儿姑娘还没有得手,想到家里小姨子又如此勾人,老婆偏偏如河东狮吼……,真是心愿未了气难平,长使英雄泪满襟,我还不能死! 我不能死! 求生的欲望支撑着这总旗打马一路狂奔而逃,现在又舌灿莲花,充分表达出了自己对颜赤大人的敬仰之情如涛涛江水连绵不绝! 颜赤低头再看了看跪在地上半天不起的总旗,叹了口气,道:“你跟了我有两年了吧?” “大人明鉴,小人完颜阿木儿已经听从大人差遣两年六个月了。” “此战后自领三十鞭,罚俸一年,暂削去总旗之职一年,一年以后再观后效!” “谢大人恩典!谢大人不杀之恩!完颜阿木儿将永为大人的猎狗,供大人驱使!”完颜阿木儿大喜,连连磕头,几个响头实打实磕得砰砰响。 其时元军入主中原未久,军中军纪尚严,主将阵亡,其亲兵,下属如不能随其战死或抢回主将尸首,依法处斩不饶,家属则充军为奴。另外元廷规制中又保留了部分草原时期以大汗为首,部落酋长自拥一军,在辖地内有很大的施政和治军权力的特点,甚至元廷的旨意有时也难以下达贯彻到这些地方,所以一地或一军的主脑拥有很大的独断权力,尤其是到了这几任元帝,因为各地起义的浪潮不断,元廷中央对各地的掌控明显减弱,主弱臣强的趋势愈发明显。 颜赤不耐烦的一挥手,完颜阿木儿赶紧立起,悄悄站到一边,鼻观口,口观心,做了泥塑状。 颜赤确实犹豫了,不考虑完颜阿木儿如何夸大对方的实力,可是在天时和地利都占优势的情况下,即便乌颜骨的元骑力量稍小,也不应该是这个结果,最重要的是完颜阿木儿吹侃了半天,却不能确认于海是否被击毙,只是证明于海受了伤而已。 反贼确是被乌颜骨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伤无数,但是自己的一个骑兵百户队也基本被灭,怎么算都觉得是自己吃了亏!难道这支反贼的战斗力竟如此强悍? 颜赤不知道于海已经受到重伤,甚至无法再指挥,只得将指挥权也暂时移交给了刘正风。 若是反贼战斗力真的强悍,自己的两个骑兵百户队能吃下对方吗?颜赤反复思量。功劳谁都喜欢,可要是没了性命,一切都是空话! 可恨乌颜骨自作主张,害了自己的一个百骑队,若是集中使用效果一定不一样!更可惜的是乌颜骨的备用坐骑们也被反贼抢去,大大加强了反贼的灵活性,倘若反贼头领见势不妙,放弃大部,来个丢车保帅,一走了之,使得自己不能获全功,岂不是颜面无光。 这个于海也是了得,急切间竟组织出车阵拒敌,若不然,单凭乌颜骨就解决了。 颜赤决定暂缓前进,先派斥候探查后再做打算。 正文 第十章 再战2 颜赤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这个决定,大大延误了战机,使得于志龙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初步解决了自己的指挥体系问题,同时可以思考后续的作战计划。 这一战的结果对今后中原大地的风云变换,诸路豪杰的沧海横流起到了奠基石的作用。虽然今日这一战,对于元廷和脱脱,对于南方的刘福通、方国珍、张士诚等人都不过是浪花一朵,连吸引自己注意的噱头都没有。就是身临其境的于志龙、颜赤等也没有想到未来的演变会如此之大! 不久,斥候回报,那批反贼正在整理事物,打扫战场,很快就要开饭了。看地上的反贼尸体,大约三百多具,这是算上了随军家属的尸体,这也不怪斥候有误。于海这些反贼没有什么正经装备,除了手中的刀枪和弓箭外,仅有少量的盾牌和盔甲,大家都是穿布衫、布鞋,元骑的斥候距离远远的观察,很难辨识兵民之分,只能根据自己的经验来判断。 颜赤早已经下令全体人员迅速后撤,隐藏在一处稍大些的树林中,严令不得喧哗,并斥候四出,既要探查反贼的动静,也要注意警戒,必要时甚至狙杀反贼的斥候,保证在短时间内不惊动反贼。 同时通知孟氏的义军迅速赶过来,要求孟氏留下部分人马继续封锁清水河,以备万一。 终于,夕阳到了远处的山丘棱线,用不了多久夜色就要来了。 于志龙他们还在刘正风这里议事,一个斥候突然满头大汗地赶回来,他探查的方向与赵石、于志龙不同,所以一开始没有遇到于志龙等和乌颜骨的战斗,但却带回来一个大家急切需要确认的消息。 发现鞑子的大队了!看旗号是个千户,鞑子骑兵约两百余人! 颜赤本想待孟氏义军赶来汇合后,堂堂正正地与反贼正面对决,但是这两个百骑队连人带马有数百,这么庞大的一支骑兵躲在林中,难度可不小。自己已经很小心地后撤了一段路,但是地上的马蹄印痕和踏倒的野草却不能完全清除,终于被于海的斥候发觉,根据地上的线索,一路追踪,发现了躲藏起来的颜赤军。 这边元骑立即追杀,未竟全功,只逃了这个斥候一人。 颜赤得知后审时度势,觉得不能等了!今日反贼与乌颜骨一战损失不小,对方惨胜后精神难免松弛,此时日头西斜,尚有余辉,趁着天色仍然可辨,若趁其不备,给其猛烈一击,定可收奇效! 若等到明日或后日,与孟氏义军汇合后,自己的力量虽然大大增强,但对方却有了内部整顿的时间,士气也很有可能恢复,后续将会如何变化,谁也无法预料。 倘若其首脑借夜色遁走,则更为不美。 既然如此,索性故技重施,想必反贼料想不到! 颜赤此时的心理和变化竟与当初乌颜骨的极其相似! 下定主意后,颜赤一声令下,全体元骑翻身上马,在斥候的带领下悄悄地直奔前方。此时颜赤手下已经知晓了乌颜骨等人的遭遇,众人多少有些袍泽之谊,只道是乌颜骨因大意而身陷贼手,现在只想着一展身手,为乌颜骨等报仇雪恨。 铁骑滚滚,不多时,已近敌驻扎之处。颜赤喝令,渐渐提起马速,身后的千户旗帜在猎猎风中招展。 此处是一小片平地,再前去两个山坡就可以看到反贼营地了。 突然侧前方坡后驰出一彪骑兵,有百余骑,呈锋矢阵型,高举刀枪,直冲颜赤本队的中央斜插而来,当先几人正是纪献诚、赵石、吴四德、常智、于志龙! 两股骑兵很快哄然相撞,因为相见时距离已经不远,双方都没有来得及放箭,只听得刀枪砍击声,格挡声,人员惨叫和倒地声此起彼伏。双方对冲而过后,纷纷拨马回转。 如是双方对决了三次! 这边元骑训练有素,配合默契,那边战意昂扬,视死如归。最后元骑的伤亡还是要少一些。双方一错而过后,中间空地上遗留了几十具死伤人员,无主的战马跟随着同伴奔驰了一段后,发觉骑主坠马,自己已经无人驱使,渐渐的缓下步伐,踱步闪到了一边。 颜赤颇有些诧异,观其装束,这些反贼明显是于贼之流,因为对方胯下战马大部分就是乌颜骨他们遗弃的马匹。可惜对方战意虽高,毕竟仓促成军,战技、骑术和配合上明显不如元军。只要再来两轮对冲,就能基本上打垮对方。 颜赤对对方的主动反击还是颇为赞赏的,无论是时机,勇气,这对于一支长期流串的反贼来说,这种表现已经是难能可观了。 赵石、于志龙第三次率领马队回冲后,这次却不是正面对决了,而是一冲而过后,也不回头,沿着来路继续前驰,似乎是要脱离战斗撤走。 颜赤再次回转,见其要逃,不假思索,当先追去。同时摘下马鞍旁的骑弓,举弓便射,属下们不消吩咐,纷纷照做。 只见箭矢嗖嗖得不断落入赵石等的队形中,于志龙和众人紧紧趴在马鞍上,不停地拨打射来的箭矢。元骑善射术,准头甚好,尽管众人不断地拨打,还是有人陆续被射中,时不时的有人被射落马下。 赵石等在前边逃,颜赤在后边追射,两队人转过了山坡,前面出现一个隘口,隘口宽约两丈,两侧林木巨石密布。 双方这次交手后,太阳已经落下山了,只留下火红的晚霞在天边,鲜艳若血。 赵石带队顺着隘口一冲而过,颜赤左右一看,两侧林木虽较密,却能看清林中根本无人,亦放心追击。 过了隘口,前方出现大队步卒列队,部署成一个横面数排,约三四百人。当赵石过来时,步卒自中间立时左右分开,让骑兵自中间快速通过,待骑兵过后立即恢复横面,准备阻挡元骑。 颜赤心中暗喜,众里寻他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反贼竟敢正面抵挡,正合颜赤心意!于是挂好弓,抽出配刀,准备砍杀。 眼见快要驰到步卒阵列,不料步卒们在头领的指挥下却突然全部快速后退,阵列后露出一排歪歪扭扭,彼此间隔甚大的的大车,步卒们一边奋力抵挡,一边尽快撤到了大车后。 颜赤初时颇奇怪,对方阵型并不坚固,未冲即退,而且利用车阵阻敌未免故技重施,真以为我蒙古勇士吃亏不长记性吗? 汉蛮不可教也!待杀透过去反复驱驰,定将这些反贼彻底剿灭! 意随身走,颜赤手中弯刀不停,追逐着后撤的敌卒,连着砍翻两人,领先冲过了大车。 杀溃了这些步卒,元骑纷纷冲过了这一排歪歪扭扭的各式车辆,只见不远处一杆大旗伫立,暮色苍茫下颜赤依稀认得旗帜中那个斗大的汉字是个“于”字。一队步卒约四五十人举盾踞地面对元骑,后面有七八个似头领的汉子站立在旗帜下。先前逃遁的贼骑一路笔直的向他们驰去,然后自旁边绕过去,似乎要在后面整队。 颜赤两脚连击马腹,催促战马加速,前跑了十几步,突然发现地上有许多黑乎乎的影子,仔细一看都是些木头桩子,木桩仅仅一尺高左右,木桩之间用麻绳系住,来去纵横,构成了多道简易的绊马索,只有中间一条窄道可以通行,勉强并行三四骑而已。整个木桩的区域纵深大约不足百米,但宽度颇大,基本上覆盖了车辆后面的区域。 颜赤大惊,此时已经无法回头,亦无法停马,赶紧大声提醒后队,继续沿着窄道前冲。随后的元骑纷纷冲过大车后,见到眼前变化一时措手不及,有些马速快的因为不及躲避直接被绳索绊倒,马速慢的则凭着高超的骑术或放缓马速,在绳索间跳来跳去,或直接勒马停下。 偏偏地上似乎还有陷阱,深达尺许,部分元骑因马腿陷入其中,收势不及,人马立时仆倒在地。 此时那些撤到车后的步卒们,纷纷围住元骑,以多打少,抓住机会努力将这些元骑杀死。 部分骑术高超的元兵干脆将身体藏于马腹,探身向前挥刀,试图砍断这些绳索,可惜绳索在系的时候就特意略微松弛,钢刀砍在上面难以用力,这种砍法效果并不佳。也有部分元骑不得不下马,直接步战。 两百元骑的猛烈冲锋在车后大大减缓了!部分的元骑与对方步卒完全纠缠在了一起。 颜赤放缓马速,小心地带人沿着敌方的退路在窄道里前进,同时尽最大速度不间断地向前方贼兵射箭,短短的百米不到,仅颜赤自己就已经射出了近十枝箭。 当颜赤终于杀出来后,最终能够平安冲出这些绊马索的元骑勉强不足一半,余下的不是被困在其中继续死战,就是已经阵亡了。刚才与赵石他们对冲只不过折了二十余人,但在这绊马索区域竟先后折了六十余人!加起来近一个百人骑队了! 当侯英禀告有元骑逼近时,刘正风等人就明白,现在的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在野外与元骑正面作战,更何况刚才已经受创不轻,连于海都负了重伤。按照大多数人的意见是立即丢掉辎重,全体直接过右边的沟涧,上山坡,过密林,甩掉元骑,只留下部分人马断后与敌周旋,吸引元骑到其他方向。 头领刘启一项自诩智慧过人,见形势危急,连声催促道:“刘头领,趁着鞑子还未到,大家伙赶紧过沟吧,只要人还在,就还有机会啊!至于何人断后,大家抓阄就是!” 秦占山接着道:“是啊,刚才的一个鞑子百骑队就基本打垮了我们一个中队,现在可是来了两个鞑子百骑队啊!刘头领说的极是,我们赶紧撤吧!” 于志龙仔细考虑后,对刘正风道:“大头领,现在抛弃辎重撤不是最好的选择。这里多是丘陵,缺少深沟高崖,鞑子骑兵即使不能从这里通过,也可以从附近找到合适的道路绕过去。他们速度快,很容易堵住我们的去路。至于分兵诱敌,人少了鞑子不容易上当,而且还易被鞑子吃掉,人多了又失去意义,逃去的家眷们也缺少了保护,我建议还是留下打一仗。” 刘正风与众人听到都颇感惊讶,想不到在这个时候于志龙还选择与敌交战。但于志龙所言也道出众人心中忧虑,若放弃辎重,偏师诱敌,最后能有多少人得救确实不乐观。即便大家伙都逃出生天,没有了粮食,在这山区又能支持几天? “于小哥既然要打,定然有办法,有什么主意说说吧!”赵石知道于志龙胆大心细,既然敢出言阻止,必定有主意。 “哦,你有什么办法?”刘正风急切问道。 “就在前面有一个隘口,口小坡陡,我们在隘口后面横排车辆,车辆后面密布木桩,多多系上绳索,只在中间留下一道窄路。现在日头已经到了山脚,夜色很快就要来了,只要趁着夜色刚刚落下的时刻把鞑子引进去,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现在还是天色大亮,离夜色落下还有一段时间,怎么办?”刘正风反问道。 “我们可以利用俘获的鞑子战马,挑选骑术好的兄弟,组成一队,我愿亲自指挥,与鞑子周旋片刻,然后将其引入陷阱。到时请大头领居中指挥,各位头领配合!” “我觉得计划可行。不过这带队的活儿,我来!”赵石虽话不多,一字一句却铿锵有力。 “这事过瘾!我与大家一起干!”纪献诚接着道。 “算我一个!”常智道。 “哈哈,我与赵头是老搭档了,刘当家的,就这么干吧?”吴四德笑道。 其余的头领琢磨着,只要配合好,不给鞑子考虑的机会,趁着天色变暗,成功的可能性还是有的。反正都要冒险,与其被鞑子追杀,不如放手一搏,况且今日很多的家人、朋友被鞑子杀死,复仇的欲望还在心中沸腾着,大家也就同意了。 刘正风见众头领统一了想法,也不犹豫,道:“那就干一场!我们现在有战马百多骑,诸位立即回去挑选骑术好的弟兄,全部集中起来,赵石兄弟你领队!” “刘头领,你去安排车辆,按照于小哥的计划摆在前面的隘口,各队集中,在此布防。” “秦头领、万头领、夏侯头领立即带人埋设木桩,多系绳索!” “我亲自在后诱敌,树于海大哥的旗号。待鞑子进入陷阱后,必定人仰马翻,各位头领,你们要迅速率领部下围杀鞑子”刘正风一旦下定决心,立时号令分明地下达了各项命令。 “注意,绳索系得要略松些,避免鞑子一刀两断。”于志龙补充道,“另外,在地上多挖一些一尺深的坑穴,半尺宽,一尺深即可。上面虚盖布片,撒上浮土,不要被鞑子发现。” “好法子,晓得了!”万头领和夏侯头领点点头。 正文 第十一章 受创 众头领大体分排各自的任务后,再互相提醒,修补了些细节,才各归本队着手准备。知道时间很紧急,众人都是使出全力埋设木桩,挖好陷马坑,好在人多,很快就做出了一大片区域。 最后共集中了一百四十余人,暂编为一队骑军。赵石将众人集合后,上马直奔元骑而去,赵石见于志龙和马如龙已经血战一场,特意让于志龙和马如龙留守,于志龙却不干。 “众家兄弟都不顾自家身死,上前诱敌,我又怎能在后留守?何况此计是我所出,并且又暂代中队千户,理应当先作为表率!” 赵石拗不过于志龙,只得让他位于自己马后。这个任务的危险性实在是高,若想平安回来,除了自身武艺高强外,战场运气也少不了。看到于志龙即使负伤也要同行,吴四德、马如龙等与他熟稔,知其性格,不以为怪,纪献诚和常智等人则暗自愈加佩服。 刘正风还搜集了军中所有皮甲和铁甲等给他们穿上。 当颜赤千难万难的自陷阱区终于冲了出来时,身边的下属只余百余骑,马速也大大降了。 看到元骑冲出来,刘正风一声令下,列于身前的步卒们缓步前压,从正面抵住元骑。为了更好的干扰元骑,部分步卒甚至手举六七米长的尖头木杆,利用长度优势不断地突刺,使得元骑无法有效地搏杀,有的甚至被长木杆顶下马来,落入众步卒的包围。 赵石率兵在刘正风后列队,原先跟随出发的人已经剩余不足八十了,而且近两成负伤,损失的人员多是在与元骑对冲时阵亡的。 颜赤不甘心到极点,这些反贼竟奸诈若此!勇士的荣誉在哪里?颜赤愤恨到极点,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长生天在上,以伟大的成吉思汗发誓,我颜赤今生定将杀尽这些反贼! 颜赤狂挥弯刀,左右劈砍,硬是杀透了对方的列队,直冲大旗而去。完颜阿木儿紧随其后,他虽然口舌花花,畏死怯难,但头脑机灵,一身功夫还是不错,战至现在居然毫发无伤,也是奇事了。 刘正风站在“于”字大旗下,不断喝令指挥,后见颜赤等元骑杀至跟前,二话不说,抽刀就上,周围的大小头领和亲卫也是一拥而上,现在双方完全混战在一起。 赵石他们骑马列队在后,刚才几番大力冲杀后都是身心疲惫,手酸臂麻,一时还缓不过劲儿,见此时混战之乱实不易加入,故暂时在一旁观战,暂且整顿队形。 颜赤杀透刘正风等步卒阵列,回头一看,能跟在马后的下属已不足百人,尚有不少元骑在原地与对方纠缠在一起,难以脱身。前方的敌骑已经列队,似有驰援之意。颜赤只得长叹一声,喝令众军跟随自己,马不停歇,直接觅一方向直奔而逃,不再与赵石等纠缠。 一场战斗结束了,元骑留下上百具尸体,愤怒的步卒们根本不接受元骑的投降,即便是元骑伤员也全部被乱刀砍死。头领们也没有任何制止,甚至还纵容部下采用一些比较血腥的方法处置元骑俘虏。 在大家看来,既然已经与鞑子不共戴天,这些俘虏或伤员被自己任意处置完全是天经地义的,倘若自己落到鞑子手里,下场绝对更惨! 鞑子不仅对造反的人绝不放过,而且为了夸大战功,或粉饰败绩,推脱责任,杀良冒功的事更是频繁发生,差别只在程度不同而已。刘福通和芝麻李的部下落在鞑子手里后的凄惨遭遇,早已传遍中原各处,所以士卒们要么拼死作战,要么寻机逃跑,极少有弃械投降的。 于志龙下马随赵石回到刘正风处,这次诱敌相当成功。元骑损失大半后,落慌而逃,大部队得以保全。路上赵石对于志龙微微一笑道:“志龙,这两次对敌你功不可没,你做千户,实至名归!” “我们今日能够存活,于小哥当为首功!”马云龙今日自始至终与于志龙在一起,对于志龙的所作所为佩服的是心悦诚服。纪献诚和常智等人见于志龙智勇出众,已是有心结交,如今见于志龙再建功劳,且敢于身先士卒,不畏刀矢,二人心里服气,自此后甘愿归其麾下。吴四德、侯英等斥候队里的老人也与有荣焉。 夜色渐深,刘正风安排打扫战场不提,同时亲自向于海报告了战况,于海伤势愈重,得知胜利的结果自是喜悦,感觉身体似乎也好了些,对于志龙的表现则更加欣赏。刘正风安慰他慧眼识人,只有于世昌在旁有些闷闷不乐,自己今日也手刃元骑三人,但是比起于志龙来就差得远了。 刘正风随后吩咐各队择地宿营,自行生火做饭,并安排晚上的警戒。因为今日中队损失很大,且头领基本阵亡,不得不临时以于志龙为暂代千户,尽快整编余部。于海与刘正风则宿在前队之间,驻地比邻随军家眷的驻地。 白日一战,缴获鞑子战马甚多,刀枪弓矢也不少,盔甲虽多有破损,但对于基本无披挂的起义军来说,却都是宝贝,只要缝缝补补,拼凑一下就可使用。众人虽伤痛战友阵亡及家人被害,但死里逃生后,又得到甚多的缴获,悲痛之情倒也大大减少了。刘启、秦占山等几个头领甚至来不及吃饭,就急不可耐地赶到刘正风前先讨要了不少的兵器和盔甲。 吃完晚饭,于志龙与马如龙开始集合幸存的中队人马,点验后,除了负伤的,尚有四十余人可战。于志龙干脆将其编组为五哨。至于缴获的战马,于志龙留下二十余匹,其余尽归刘正风分配,毕竟不是人人都会骑马作战。 众人聚在一起,择地歇息,酣战一场后,众人都很疲惫,很快就一个个进入梦乡。因为缺少帐篷,大家多露天宿营,点上篝火后,在地上铺上茅草和毯子,再躺在上面睡去。按照于志龙的安排,只有伤兵方可睡在帐篷里。 于志龙不敢立即就睡,与纪献诚和常智交待好夜间的警戒人员和次序,又与马如龙一一检查了马匹后,才找了个地方,裹着毯子放心睡下。睡前于志龙依稀听到有人在远处低声哭泣,白日作战时死了很多人,幸存者在将死者掩埋后,此时仍然难以放下心中的哀伤,失去亲人的伤痛令人不时低低地抽噎。 乱世民贱如草,今日埋的是你,他日谁来埋我? 夜色愈加深重,沟涧里传来阵阵的蛙鸣,此起彼伏。篝火渐渐地小了,山中露重,梦中的人们感觉到冷意,呢喃着,互相依偎的更紧。 皎月西移,已到寅时。 突然一阵马蹄声响急促而来,一队骑兵竟突然出现在营地附近,在手举火把的照明下,直接冲向了前队于海的歇息地! 因于海重伤,亲卫们架起一顶帐篷,于海就裹着毯子睡在里面,闺女于兰原先在旁伺候,夜深后,于海遂让她回去照顾母亲,只留几个亲兵在旁伺候。 此队骑兵速度很快,目标明确,蹄声惊醒了熟睡的人们,睡眼朦胧中,有人借着火光,认出来骑竟是元兵! 原来颜赤遁走并不太远,见追兵回撤后,便停下集合,考虑下一步怎么办?这次大败自己罪责难逃,实在无法回去见脱脱大帅。颜赤见完颜阿木儿垂首立在一边,气不打一处,若不是乌颜骨贪功冒进,打草惊蛇,自己怎会败绩若此? 回顾左右,现在尚存的下属已经不足百骑了。 “阿木儿,我军今日大败,你可有何良策?”颜赤缓缓地问道。 完颜阿木儿浑身一抖索,实在不愿回话,但是听颜赤的话中意思,只怕若不能说出一些可用的计策,难免回去后颜赤不把战败之责推脱到乌颜骨的身上。现在乌颜骨已经化为英魂,朝廷再是如何追索严判也落不到乌颜骨的身上,只是自己作为逃回来的总旗,怎么看都是最好的替罪羊。 “大人,卑职,咳,咳,卑职正在绞尽脑汁为大人谋划。” “哦,可有所得?” “咳,咳,大人,卑职觉得,卑职觉得—”完颜阿木儿吞吞吐吐地道。 “嗯?”颜赤的浓眉渐渐立了起来。 “大人!卑职斗胆献一计,敬请大人定夺!”完颜阿木儿心思电转下,急中生智。 “讲!” “大人,我军虽有小损,但反贼的伤亡却甚大,估计他们今晚不会再继续行军了。而且劳累征战一日,必然疲惫不堪,今晚的警戒定然松懈,若是我军杀个回马枪—”完颜阿木儿可不敢实说元骑的伤亡。 “嗯。”颜赤本来对其不报什么希望,刚才不过是借机发泄怒气,先想些推脱的路子,如今听到完颜阿木儿的话不禁心中一动,细细地考虑了一番。 “若是反贼没有给我们机会呢?”静思了一会儿,颜赤反问道。 “唯愿长生天保佑,大人洪福!”完颜阿木儿小心翼翼得答道。 看看天色,已是酉时,颜赤再次琢磨了这个计划的细节,下定决心,先择一个隐秘之地,全体休息,吃饭,喂马。戍时叫来完颜阿木儿命他领着两人前去探查,务必找到反贼大首领的所在,观察是否有机会偷袭。 完颜阿木儿心里发苦,但脸色不变,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自己的计划有不小的一厢情愿的成分,观今日一战,反贼里定有能指挥明确,调度到位,有勇有谋之人。倘若对方没有放松警惕,即便不设陷阱,只要警戒得力,这个计划就很可能泡汤。不过军令已下,完颜阿木儿不敢违军令,只好回去做准备。 因为此次探查对自己生命攸关,完颜阿木儿特地挑选了手下最精明伶俐的两个,三人喂完马匹,用粗布把战马的四个马蹄包裹严实,马嘴裹上套,再仔细检查了一遍装备,确认无误后,辞了颜赤,悄悄原路摸回来。 离着老远三人就下马,将马匹藏在树林茂密之处,并将三匹马有意分开一段距离,免得彼此争执,发出声响。三人利用地形,渐渐摸进了宿营地。 这次长生天的保佑起了作用,刘正风等人确实没有料到元骑大败后,还有胆子回来摸营。以前遇到的汉军等豪绅武装在大败后早就逃的不知所踪了,所以虽然布置了夜哨,但自上而下都放松了警惕。完颜阿木儿甚至发现了有两个哨位竟然已经沉沉睡在了树后。 今晚老天似乎也帮他,此时月朗星稀,借着月光,完颜三人爬进了营地。因为担心于海夜间伤情加重,几个亲兵在于海帐篷跟前设了帷幕,亲兵就宿在里面,此处与前队的其他帐篷相隔较远,基本上处于宿地的中心,这反倒是帮完颜阿木儿确认了目标。 完颜立即派一人回去报信,与颜赤确定了联系。当颜赤带队悄悄赶来后,向颜赤报告了营地的分布和实际状况,完颜再亲自与下属动手,悄悄解决了那两个已睡去的守夜哨兵。 警戒已除,颜赤带人骑马摸近了后,举起火把,按照完颜交代的路线直奔宿地中心而来。几十骑突然自暗处窜出,借着篝火的亮光,将沿途遇到的茫然惊醒之人全部斩杀! 哄然的蹄声自然很快惊起不少睡梦中的人。但是因睡眼朦胧,人们一时难以辨别这些骑马之人究竟是谁,待得借助篝火和月光认出是元骑时,颜赤已经杀到帷幕处了! 一时间人喊马嘶,营中乱成一团。 于志龙等带人赶过来时,颜赤已经把前队这个宿营地蹂躏了一遍,地上到处是死伤者,各种杂物散落的到处都是,最关键的是于海所在的帐篷已经彻底毁坏,十几具尸体倒在四周,部队的大头领于海也在其中! 正文 第十二章 出路 今天真是于海的祭日,白日被元骑重创,经抢救勉强活下来,但已经没有了指挥的体力和精力,不得不将指挥权交给刘正风。想不到催命鬼过了几个时辰就接着到了。这次于海可没有躲过去,身上添了一道致命的刀伤,混乱中也不知是被谁砍的。 完颜阿木儿侦查判断的很准确,颜赤率队直取于海,众亲卫等虽拼死抢救,但已无力回天。 于兰因为给老爹喂食后,见于海伤势稳定了,就交待亲卫照料,自己听从老爹的话回去看顾母亲,人不在这里而逃脱了一劫。 这次是刘正风负了重伤,他与亲卫拼命救护于海未果,自己被元骑的战马撞飞了出去,肋骨断了几根,内藏出血。但因为是被撞飞到一边,人没有受到后续的伤害。 于世昌的眼睛都红了,老爹竟然死在了鞑子的手里! 白天于海受到重伤,于世昌就已经非常内疚,现在因为自己的疏忽,放松了警戒,害的老爹死于鞑子之手,自己纵是万死也难以赎罪!颜赤夜袭得手,不敢恋战,带领下属在前队的宿营地里冲杀了一圈,斜下里寻个空当处一去不回。于志龙等人来时,只远远见到遁去的元骑身影。 于世昌带着十几个下属疯了一样跨马追去,众人拦阻不及,任他去了。 天色渐渐亮了,众人收拢救治伤员后,面对于海的尸体都郁闷的说不出话。于海终究是大家伙的主心骨,这一年多来,众人已经习惯了于海的指挥,基本上都服他。现在于海不在了,前路如何走,几个大头领一时都没有思绪。 于志龙懊悔不已,想不到这些元骑的韧性如此之强,连吃败仗后,还敢发动夜袭。看来部队的警戒是需要大大加强了,自己今后领军需要学的东西太多了!不仅仅是侦查,作战的技巧,行军,宿营,指挥,后勤等等都要尽快掌握。 刘正风躺在一块毯子上,后背垫了团薄毯,脸色发白,不时地咳嗽一下。众人面有忧色的看着他,一天之内两个大当家的一死一伤,这损失可有些大了。于兰和于海的婆娘辛氏哭倒在于海的尸体上,昨天她们还安慰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属,想不到今天自己也成失去了亲人。 于兰两眼已经哭得红肿,清秀的脸上满是悲痛欲绝之色,在清凉的晨风中,纤细的身子微微的颤抖。 终于于世昌等人返回来,他们还是没有追上元骑。于世昌恨恨地跳下马,来到于海尸体前,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在妹子于兰的帮助下,两人给于海换了衣服,擦拭了脸上的血渍和泥尘,扶起神智昏昏的母亲到一边歇息,在众人的帮助下,裹上一张席子,选一向阳处的坡地,草草下葬,以木牌为碑,于世昌不敢刻下于海的姓名,只是写下“先考于公之墓”,下面写下年月日。 赵石、于志龙与众家头领依次在于海墓前简单祭奠后,留下于兰母女守墓,在刘正风的要求下,随意的在一棵大树下团团席地而坐,讨论今后出路。 于世昌则带人将夜袭身死的十余个元骑集中起来,每人身上再戳了好几刀,割去耳鼻,一个个剥了铠甲全部吊在树上后,才回来。 “各位,于大当家已经去了,这股鞑子也总算是被打跑,鞑子吃了大亏,暂时是不会来了。原先我们商定的过清水河的计划是否还要继续,如果过了河向哪里去?大家拿个章程!”刘正风坐在一块石头上,轻声说道,他胸口受了伤,不能大声说话,作战更是不可能了,现在勉强可以躺在牛车上随军,这次议事刘正风坚持坐着主持。 头领刘启先道:“既然偷袭的鞑子已经跑了,我们赶紧过河,甩掉官军,北上到青州路西边活动,或者继续向北到武定府。听说那里地肥人少,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万头领有些不同意,道:“不如我们西去济南路,到泰安州,那里山高林密,是立寨树旗的好去处。” “我不走!鞑子北逃,定然是与孟贼汇合,他们既然吃了大亏,一定会催促孟贼尽快追击我们,我们现在有马,有甲,有弓,就在这里,我们找个地方狠狠地打一次,给我爹报仇!”于世昌大声道。 旁边有人安慰他,要他冷静。刘正风再看了看赵石等人,示意赵石等发言。 赵石挺直身子,两手握拳放在膝上,道:“上次商议是尽快过河,再择机而动,没料到会有鞑子骑兵杀出来,眼下我们实力受损,不易和官军硬拼,我觉得还是不与官军作战,赶紧跳出去。至于是哪个方向,我认同于千户的话!”赵石说的于千户,大家立时明白,就是于志龙。 刘正风看于志龙一开始不出声,只是静静地听大伙儿的意见,这个于小哥近来风头甚劲,尤其是今日大放异彩。刘正风知道于志龙是个多主意的人,现在这一天形势变化太大,刘正风很想听听于志龙有何看法,对于志龙道:“于千户也说说吧。” 于志龙见刘正风开了口,在头脑里再理了理思路,慢慢道:“大当家,各位,说实话,我们这一仗确实打痛了鞑子骑兵,他们若无后援,现在应该没有能力再对我们构成威胁。不过,我们的损失也不小,短期内是不会恢复了。” “现在周围的官军仍然包围着我们,相信自今晚起各处的官军就会陆续知道我们与鞑子骑兵的交战消息了。如果所料不差,周围的官军一定不会放过我们实力受损的好机会,很快就会出动,向我们直扑过来。所以此地不可留,我们不能耽搁,必须尽快动身!” “于头领,你说说,我们向哪里去呢?”万千户插话问道。 “原计划过清水河,甩开官军,到朝廷力量小的地方去。但经过两日作战,我们不仅实力减弱,而且已经不可能秘密过河,鞑子已经逃往北边,定然与孟贼相汇合,孟老贼的人马本来就沿河布防。我们这么多人马过河肯定快不了,搞不好被孟老贼堵在河边就再难逃出去了。” “所以我建议趁着南边的官军得到消息较晚的时机,打个时间差,全体快速南下,尽量避开官军,如果没机会,就出其不意地打出去!然后东进,到莱州去!” “南边的官军可不少啊。”千户秦占山听了吐了口气。 “我们现在多了三百多匹马,行军的速度可以大大加快,官军基本上是步卒,难以追赶上我们,若避无可避,就趁其不备,给其一击,取胜冲出去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听说鲁南也有不少聚义结寨自立的人马,若能取得他们的支持更好!” 众人一时沉默,这些头领虽然能够带着手下与官军作战,但在大局观上有见地的人并不多。于志龙虽然了解的信息也不多,但一来在斥候队时间较长,已经学会梳理收集的各个消息,抽丝拨茧,找到其中的脉络,二来在自己的脑海中隐隐觉得南方的张士诚,刘福通等没有这么快就被元廷消灭,而最后的朱元璋却因为活动区域更加偏南,趁着一开始没有与元军主力作战的机会,在长江流域东征西讨,逐步消灭了周围的反元势力后,最终北伐,才鼎定了中原。 若是有机会南下投靠朱元璋是不是一条退路呢?于志龙最近时不时地蹦出这个念头,但是在记忆里似乎朱元璋的手下大将和谋士都没有好下场,自己只是谋求乱世中生存,在这沧海横流中,自己连朵浪花都算不上。 在张士诚、朱元璋等这些风云人物中,现在的自己渺小的可怜,即便是平章或万户之类,又有什么资格能入他们的视线?而且现在距离他们如此之远,以当前的交通水平真可以说是千里之外了。中间还隔着元廷的大片控制区域,特别是元廷正在不断调遣兵马南下剿匪平叛,这么多元兵可是实打实的存在。想在重兵云集之下,孤军安然无恙地穿过去,与南方的造反者们汇合,做梦吧! 南下不可行! 西行也不可取,现在鲁西的官道上人马和粮草输送络绎不绝,一头撞上去,必然会捅马蜂窝。 北方临河,对方现在肯定已经有了防备,继续向北走,风险增大是肯定的。 于志龙说明厉害后,坐下来,看刘正风如何决断。一番商讨后,最终刘正风拍板,全体先南下,趁着南来的官军尚未了解今日战况的机会,寻觅官军的包围空隙,跳出包围圈,再东进一段路程,观察各路官军的动向,如果官军失去追剿的兴趣,则在益都路东南处就地活动发展,再根据南方的战事结果决定今后的方向。刘正风基本上还是采用了于志龙的建议。 于志龙再次建议自己愿率领中队的部分人马先头出发,伤员全部留下,随大队一起行军。为避免步卒人心不稳,有随军家属的步卒也全部留在后队。 先发部队的任务一是探查,寻找官军的漏洞,二是开路,沿途搜索,消灭路上小股的元军,争取获得部分粮食等缴获。赵石提出愿自领部分斥候与于志龙组成一队,以于志龙为正,自己为副,为大伙儿开路。 刘正风考虑良久,终于同意于志龙和赵石所请。 若非于志龙最近作战和智谋表现不凡,特别是近两日的指挥作战,已经获得了大家的认可,其实本次带队由赵石为正最为合适。 于志龙以自己尚年幼,原为赵石下属,仍愿奉赵石为主将,但赵石不改初衷,道:赵某仅是冲锋之将,并无急智之材,此次若为诸位前驱,更需要机智果断之人为主将。于志龙虽为下属,但这些日子的表现已经令人信服,可堪大用!赵某愿为副将辅佐。 于志龙几次退让,赵石坚持不就,刘正风也就同意了。 知道军情急如火,定下诸事后,大家不说废话,互道保重,分手回去准备。 日近午时,于志龙和赵石等人汇合出发的众人,草草吃了顿麦粥和马肉,检查整理完毕携身的武器、杂物和马匹,这就准备出发。这次赵石带着马云龙、吴四德、侯英、钱秀才等共二十余原先斥候队里的最亲近之人加入,钱正本来在各队给郎中打下手,救治伤员,听说赵石和于志龙组队,作为先驱,立即找回来主动要求加入。 “赵头,于小哥,这次一定要带上我,我们自从起事后可从没有分开过!” 赵石想到钱正家里现在只剩下他一个独苗,当年在乡里钱正一家也曾对他家多有照拂,本想留下他在后队,得生的希望要大一些,但钱正却反复要求随队同行,明确表示自己可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自己与诸兄弟是过命的交情,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于志龙和赵石感其言,遂允其同行。 经这两日作战,原中队此次可出发之人已经不足五十了,按照于志龙的要求伤员等随大队同行,有家属的也同样留下。于志龙主要是担心这次任务的时间不好掌握,时间长了有家眷的难免会牵挂亲人,若是因为情绪波动影响了任务反倒不美。再说作为前驱难说会发生什么情况,既然风险大,还是带些光棍们出发更省心些。 正文 第十三章 诉衷情 正在整队时,一个妙龄少女慢慢过来,浓眉大眼,腰系白带,发间插着一朵白布编扎的白花,正是于海之女于兰。 于兰过来,先静静的站立在远处,见于志龙与赵石,纪献诚等人交谈,商量完一路应注意的事项,众人散去走远后,才踯躅不定地走过来,对于志龙道:“小于头,听说你要带队给大家伙开路?” 于志龙刚才与赵石等人议事,并没有注意于兰已经过来,倒是钱正、吴四德几人瞥见,彼此会意地对视挤了挤眼,大家议定后,拉着纪献诚、常智等人快速散了。 见于兰过来,于志龙的心跳得快了些,这个年轻姑娘,平时不仅和气待人,也能吃苦,经常主动协助照顾轻重伤员,为巩固于海大头领的影响和地位,无形中起到了许多辅助作用,而且于兰性格善良、为人坚毅,面对元军也敢拔剑抵抗,就是老兵也对于兰的勇气挑大拇指。于兰虽然是农家女,同样做过农活,又经历了转战的风霜,偏偏肤色仍然较白皙,只是带点小麦色,加上人模样俊俏,走到哪里都能强烈吸引着年轻士卒和头领的目光,只是碍于于兰身份,不好向于海开口。 自今年年初,于志龙在斥候队不断崭露头角,渐渐引起了各个头领的注意,于海私下里也曾对于兰数次谈起过手下一些青年,包括于志龙的一系列表现,加深了于兰对他的印象,而且于志龙正值年青力壮,又是孑然一身,虽说不上多么英俊潇洒,可也是英毅果敢之人,在这乱世造反的营伍中对一些尚未许人的闺女还是有较大吸引力的。 大家都是元廷不容之人,造反前不过是小贩、农夫之辈,无所谓门当户对之说,于海倒是不问出身,私下里男女交往只要发乎情,止于礼即可。只是现在转战漂泊,实在不是谈婚论嫁的好时机。 于志龙因为常与赵石一起参加头领议事,时常见到于兰,在随军家属的驻地遇上了也是多次主动打招呼,对这个模样俊秀、性格坚强的姑娘自然颇有好感。大家都是庄户人出身,礼教的男女大防本就不在意。于兰因为有了老爹的介绍,再加上姐妹们私下里的调侃,对于志龙也逐渐多了了解,所谓少女爱英雄,心里对于志龙就留了意,有了一些朦朦胧胧的情愫。 “我们已经准备完毕,这就出发了,不知于家姐姐有何吩咐?”于志龙称其姐姐,一是表尊敬,二来于兰与他同年,但确实比他年纪稍长数月。这还是于志龙偷偷请赵石侧面问了于海的婆娘辛氏才知道的。 于家兄妹刚刚丧父,丧事一切就简,草草安葬了于海后,于兰的心情非常阴郁,两眼红肿,眼角微见泪痕。“你,你此去万事小心,能避开鞑子的最好避开,诸般大事自有各位头领和兄弟们分担,莫要总是冲锋在前,你既已领队,遇敌还是以临机指挥为要。” “刘叔告诉我,你们很快就出发,我这里有些什物,嗯,就交于你路上用吧。”于兰越说到后面,话语的声音越小,说完,从身后拿出一个蓝布包裹,递给了于志龙。 于志龙呆呆的注视着于兰,一时说不出话,自己虽然与于兰较为熟捻,见面可以说上话,但至今还没有什么更加私密的交往。说心里话,于志龙对于兰是比较欣赏的,也曾有着小心思,只是战事不断,自己能否活到明天都没有保证,而且作为于海之女,不少的年青小伙都在追求她,自己与他们相比并不占优势。 现在于兰独自相见,赠与什物,对己的一片心意自是表露无疑。 于兰见于志龙呆呆的看着自己,却没有动作,不由的羞涩难耐,本来较白皙的脸庞渐渐红了,手中的包裹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银牙一咬,顿了下脚,转身做势要走。 于志龙赶紧上前,抢过包裹,正色道:“多谢姐姐挂怀,蒙姐姐临行赠物,此番心意,志龙铭记于心!这次带队开路,我定然小心,姐姐勿需担忧。只是于叔刚刚逝去,这照顾婶娘之事,姐姐受累了!” “嗯,今后这一路走下来,姐姐也要爱惜自己,莫太操劳!兵凶战危,还是以躲避为要!”知道于兰果敢,于志龙担心她在危急时热血,与敌死战。 于海战死,于海妻辛氏悲痛欲绝,一家人自从生活无着,走投无路之际造了反后,一直颠沛流离地转战四地,想不到今日丈夫阵亡,今后的这种日子如何是个头,再想到一对儿女的未来,辛氏更是悲从中来,难以抑制。于兰心疼母亲,自安葬父亲后一直与母亲在一起,听到哥哥说到有部队开拔的消息,细一打听,才知道于志龙将作为前锋的领队,很快就要出发了。 于兰虽是少女情怀,经历了这么多风餐露宿的征战生活后,性格变得更加果绝,此前暗恋于志龙,知道于志龙领队出征,吉凶难料,心中牵挂难舍之情顿时涌现。都说少女情怀总是诗,于兰的青春妙龄却是刀光剑影,生离死别,看惯了这些,于兰更加珍惜眼前之人,于是也不与母亲商量,把随身的物品挑了又挑,拣了又拣,收收放放几次,才打起包裹带着过来。见于志龙与人谈话,终是少女羞涩,远远的一旁看着,瞅见机会这才上前。 于志龙心中感动,说完话,抢过包裹,默默地注视着这个可爱又可怜的女子。 于兰听到于志龙关心的话语,心里一酸,眼泪快要掉下来。疼爱自己的父亲突然去了,在乱世中,母亲和哥哥的未来,包括自己的终身大事都是前途未卜,生死难料,眼前心仪之人的前路只怕更是一片血海征程。 但于兰心中随后又涌现一道暖流,于志龙关心的话语也露出真情,老父已去,还有心爱之人能记挂、珍爱自己,心中挂落无依的感觉总算踏实些。唯愿他一路上能够化险为夷,所向披靡,平平安安的回来。 两人都不是矫情儿女,时间紧急,于兰又面嫩,“此去愿君成功,平安归来!”说完转身袅袅地返回,只留下于志龙呆呆的盯着于兰的倩影。 于志龙终于收回目光,转回头,却见钱正远远的立在一边,仰着头,捻着一根细树枝在嘴里做剔牙状,见于志龙慢慢走过来,吐出嘴里的细树枝,也是转身就走,边走边叹息:“嗨,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可惜了!” “嗯,秀才,你找打!”于志龙大吼一声,追上去作势欲打。钱正则见势不妙溜得比兔子还快。 钱正仅仅比于志龙长两岁,也是于兰的爱慕者,如今见于兰单身一人过来见于志龙,还临别赠物,自是明白于兰的芳心所属,虽然心里失落,但他与于志龙也是相交莫逆,心里多的还是为于志龙高兴之情,只是钱正性诙谐洒脱,嘴上难免说出了俏皮话。 于志龙归入大队,与赵石点验人马、辎重无误后,遂告辞刘正风等人,立即出发。路上于志龙解开于兰送来的包裹,发现于兰给自己准备了一些干粮、两身新衣裳和一双新布鞋,看尺码,应该是于兰早些时候亲自为于世昌缝做的,毕竟两人的身高、体型相仿。包裹里还有几张面额不等的元钞和几十两碎银,看来于兰也知道于志龙穷得是只能拧出水来,所以就给他备了些。 于志龙一行共七十余人,每人一匹战马,还有一些干粮和毛毯,豆料等都驼在其余的十余匹马上。熟悉前路的斥候早已经出发,一路留下了安全标记,大伙儿辨识无误后,只管前行。 因为暂时不缺补给,于志龙等在路上遇到村落都不做停留,直穿而过。这些地方没有什么元兵驻守,偶然有几个村丁见到这大队人马均衣甲不整,挎刀执枪,背负弓矢,气势汹汹而来,还以为是流窜的马贼,也不敢露头阻拦询问,鸣锣报警后,一溜烟的功夫就不知躲哪里去了。 马蹄声声,秋风瑟爽,夏麦早已经收割完毕,田地基本上被农夫再次翻耕,部分土地开始准备播种白菜等作物。不时可以看到有农夫正利用桔槔在从田间的河渠里提水灌地。 行了三日,按照斥候导引,已经到了仰天山区域,再向东行是五井镇,也就出了山区了,前方多是平原。看看天色,正是日薄西山之时,火红的晚霞悬在天边,犹如腾腾燃烧的火焰,一个斥候返回禀报,前边再行七八里,有一个村落名石峪村,村落不小,两百余户,斥候入内探查村里尚无元兵驻守,正可停下歇息。 众人日落时进入石峪村,石峪村依山而建,一条主路穿过村子,将石峪村分隔为两半。村中住户虽较多,却没有大户,此处地贫,庄稼种植不易,产量不高,有些村户还依靠打猎谋生。 看完各处房屋后,赵石安排各人分屋驻扎,分配夜间警戒人员。此处因是山区,房屋、院墙等建筑多是石头垒砌,村民见到大股骑兵进村,惊骇之下,纷纷逃回家舍,掩门闭户,不敢高声喧哗。于志龙等擂门而入,也不难为村民,温言告诉他们自己只是路过,并不是山贼,不打劫掳掠,不淫妇女,只是借用村舍暂居一宿。各家村民才胆战心惊的开门,迎其进屋歇息, 只是各家多是贫户,家中只有些粗粮勉强度日,于志龙早已命令各人不要扰民,而是去村里富裕之家用元钞换了些粗粮,再分到各宿处自行煮饭。这一路行来,原先带的粮食已经大为减少沿途不得不就地补充一些。 正文 第十四章 东行1 山东地域多土地肥沃,人烟稠密,且山峦不少。年景和世道不好时,百姓困苦不堪就常常有人铤而走险,啸聚山林,落草为寇。历朝历代的官府进剿多次,都不能彻底剿灭。势头大的寇匪能够占郡夺县,长期与官府对抗。朝廷无力剿灭时,只得改为招抚,许其官衔,慢慢的分化瓦解,或加以拘束。势力小的流寇,强盗则多如牛毛,对乡里的危害最甚。 至有元一代,因为天灾人祸频频,此时的山东诸路,山贼和流寇更是烽烟处处,此起彼伏。于海这一支主要是由生活无着的破产农户组成,相对来说纪律较好,虽不能杜绝危害百姓之事,但奸杀掳掠的事还是较少,特别是斥候队,在于志龙,赵石加入后,对斥候队的内部约束更是明显强于其他各部人马。 于志龙等挑选了一座较大的院落进入,主人不敢出言阻拒,只把家人拢在一起,缩在屋角落,战战兢兢得听凭这些不速之客的发落。 “老汉,莫要害怕!我们只是杀官造反,以前也是苦哈哈,我们是不会祸害老百姓的!”吴四德见站在一家人前面的一个头发全白了的老汉害怕的直哆嗦,首先对他安慰了一句。 那老汉将家人护在身后,两腿不禁微微发抖。吴四德眼尖,看见了,虽笑着安慰道,但吴四德嗓门大,话音震得老汉更是一抖,再加上吴四德长得人高马大,脸上还有不少络腮胡,形貌有些吓人,吴四德不说话还好,这一开口,竟吓得老汉险些瘫在地上。 于志龙进屋打量了一圈,这户人家家境相对较为殷实,老汉及身后妇孺等人的衣衫较为光鲜,多数穿着绸缎,家中摆设也是颇有几分价值,不是集市上那种回收甩卖的旧货,厅堂的地面全部铺着青砖。看起来虽不是大户,也是个富庶之家。 老汉身后十余人人多是妇孺,壮年男子竟一个也无,有两个童子,看模样还不足十岁。 于志龙顺手搬过来一张高背椅子,放于老汉身边,牵着老汉的手,请他坐下,自己也在旁摆了张椅子,一同坐下,然后和颜悦色地问道:“敢问老丈高寿?” 老汉害怕,本不敢坐,但于志龙手劲大,见拗不过于志龙,勉强颤颤微微地挨着椅子坐下,听得问话,赶紧站起回道:“不敢,再虚度三年可称古稀。” “哦,老丈可真是高寿!”于志龙心里一算,这老人已经是六十七岁了,在这个时代算的上是寿星了。这老汉鹤发童颜,精气神尚好,单从外表看最多也是刚刚是花甲之年。 “那请问老丈名讳?” “不敢,不敢,小老上朱下贵,字海容。” 于志龙仔细打量这一家人,不似田间劳作之民,室内陈设也几分书香意境。 “老丈,现日暮西山,我们路经贵地,不请自来,打扰了。今日只是在此歇息,明日即走,老丈无需害怕。贵舍一家只要暂时居住一屋即可。家中若有米粮、菜蔬、果品之类,劳烦端上来,我们这里有些银两,愿与你购些,另外还要借你家锅灶一用。”于志龙温颜道。 自领队以来,于志龙开始注意行军的军纪等方面,尽可能不过多的扰民,要求使用民宅的物品后应原物归还,一路上不许劫掠犯奸,只是自己实在是太穷,没有多少钱财,现在全队的银两多已耗尽,于兰给自己备用的元钞和银两也被于志龙拿出来使用,现在只有些碎银了。 其实,天下各路烽烟四起,盗贼从生,这些大小造反势力初始时因不敌官军围剿,到处流窜作战,也无根基之念,沿途多是找大户豪绅暴力追索,或是劫掠官府库藏,平民百姓也往往被殃及池鱼。流寇过后,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的人家比比皆是。只有谋略深沉的才智之士在发展之后才开始逐渐注意占据州县,约束部属,以做立足之基。但是那些小股乱匪,山贼之流则根本对此不予考虑。 于志龙细语温颜地与朱贵闲谈了好一会,中间让其家人都回到后院的厢房中,不允许外出,可在后院随意活动。朱贵渐渐发现这个年轻人是这支队伍的头领,对部下约束较严,没有什么严重的扰民、害民之举,一颗担忧的心也就放下了。在与于志龙的攀谈中朱贵安排家中老妇端出尚有的一些干果等请于志龙、赵石、吴四德等人品尝,庭院里自有人去汲水饮马,喂食草料。 过了一阵,煮熟的饭菜终于上桌,于志龙命分出一份,让吴四德端给后院,让朱贵的家人一起饮食,只是留下朱贵一起在前面正厅中吃饭。 时间长了,朱贵的惊恐之情基本上解去,但是眉眼间仍有忧色,于志龙见其仍未放心,觉得似乎还有隐情,问道:“老丈可有心事?能否告知,或许我们能帮助一二。” 朱贵看了看同桌吃饭的赵石等人,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不敢出言。 赵石见于志龙问话,朱贵面色带忧,似有所惧,也在旁道:“老大哥无需担心,我们虽不容于官府,却不是山贼盗匪,起事后也没有祸害百姓,若有能相助之处,只管放言!” 赵石虽不喜多言,但是为人仗义,好抱打不平,面色中自然带有一股勃然正气,说的话更加令人放心。朱贵听得赵石一番话,终于慢慢道来。 刚才一番闲谈,赵石等人都了解到朱贵一家在石峪村较为富裕,家中山林、良田较多,虽不是豪绅,也是书香传世,累世几代都是读书人,膝下只有一幼子,今年不足二十岁,名朱得禄,算是老来得子。朱贵对其喜爱期盼有加,好在教育得法,不曾溺爱,朱得禄成年后为人恭谨,秉诚良顺,通读诗书,老人看到幼儿一天天长大,心喜后续有人,正要打算给儿子寻门中意的亲事,不料祸从天降,自三年前益都路潍州兴起多股流匪,一股流匪最近占据了仰天山北麓的一个山头,号称刘天王,也学梁山好汉,树替天行道的旗帜,但实际上就是山贼,其手下不时的下山四处劫掠,抢粮抢牛羊,甚至强掠女子上山,周围的百里乡村苦受其害。 前个月朱得禄外出走亲戚,路上被刘天王的部下在劫掠时一同掳走,后来有人发现朱得禄识文断字,头脑灵活,告知了刘天王。正好山寨里缺个记账先生,刘天王见之心喜,遂强留在山寨,专门记账、书写文书等。朱得禄不敢推脱,只得栖息在山寨,后婉劝刘天王给家里捎了封信,说明了原委,告诉朱贵勿念。 朱贵知道爱子暂时性命无忧,但是被扣山贼中总不是办法,一来将来官军围剿时,儿子生死难料,二来,朱家本世代良善,以诗礼传家,若是入了贼寇,污了祖宗清名,那就百死莫赎了!以后也入不得祖坟! 于志龙,赵石听得朱贵一家遭遇,一时也是无计可施,自己只是路过,并且人手又少,根本不可能去救回朱得禄。说起来,自己一行也是贼,在元廷眼里甚至比贼更坏,因为大家干的是造反的勾当。 这一年里众人杀得官军和县府里的老爷们也不知凡几了,在官府的悬赏缉拿榜上,于海、赵石等的大名是直接明码标价,于海的赏格是白银六千两,赵石的是一千两,于志龙因为以前是个小小的站总旗,声名不显,倒是没有这个荣幸。 赵石问出刘天王的山寨在石峪村北二十余里处的牛头山,那里地势较为险峻,只有一条山道上山。距离临朐县城不过三十里。 于志龙前期通过查阅缴获的元廷邸报和来往文书知道,自从刘福通、张士诚、郭子兴等先后起事后,元廷北方的各路大军已经逐步被调往河南、浙江,江苏、湖北等地作战,山东地域没有出现大股的造反势力,元廷又陆续的将驻守山东的探马赤军,汉军等也逐步调往以上地区作战。但是鲁境的小股反贼和盗寇却如遍地星火一般,此处刚刚剿灭,彼处又有发生,更令山东东西道宣慰司恼火的是流寇太多,流动性又大,比如于海这股反贼,一旦被围剿得紧了,往往就迅速流串到其他地域。偏偏各地的朝廷驻军的兵力不足,只能尾追,难以彻底围堵。 最后面对黄淮和长江的广大区域的无数反贼势力,元廷采取鼓励地方豪绅自募义兵的方法,期间北方的察罕帖木儿,李思齐、张良弼等地方义军逐渐突起,在与当地反贼的作战中是愈战愈强,往往正规元军无法战胜的反贼,换了地方义军后,却是义军屡战屡胜。刘福通就被畏兀儿人察罕帖木儿与罗山县典官李思齐的义军打的是落花流水一般,现在刘福通的活动地域已经大大缩小。 山东地域的豪绅大户也纷纷组织义军,特别是鲁北的孟氏、张氏、田氏等大户实力最为深厚。于海他们已经与之作战了一年多,互有胜负,总体上是胜少败多。 正文 第十五章 东行2 于志龙虽说已经确定了东进的策略,但是究竟何处可以立足还未有明确的想法,初步打算是寻得一个有山有肥田的地方立足,初期不要靠近要道,最好远离济南和益都,避开大运河,距离张士诚,刘福通远一些也无所谓。 现在张士诚那里正在战得如火如荼,自己只有脑袋进水了才会过去投奔张士诚。在于志龙印象里,张士诚后期似乎晚节不保,投了鞑子,而且四处攻伐同类,最终也没有好下场。 夜色渐浓,于志龙与朱贵聊了许久,见其面有乏色,宽慰了他几句,遂允其至后院歇息。于志龙又与赵石两人在村内转了一圈,巡查了各处的哨位。自于海受袭而亡后,于志龙吸取了教训,严格了夜间的哨警,甚至还采取了明哨和暗哨的方式。当于志龙提出暗哨的设想时,赵石、吴四德、钱正、纪献诚等均不易理解,自他们行军以来,一般多设哨位就是提高警惕等级了,再设置暗哨总觉多余。 暗哨的设置非常有讲究,如何借助地形设置隐蔽哨位,人员如何隐蔽和示警,如何换班等都是于志龙一人提出安排,大家听于志龙娓娓道来,都颇觉新鲜,既然于志龙坚持设置暗哨,大家也就作罢了。 两人巡查完毕归来,在朱贵家的厢房里和衣倒床就睡了。于志龙因身体乏累,眼睛一闭很快就梦周公了。自独立领军后,于志龙的头部竟然不再有明显的疼痛,这几日的睡眠终于正常,白日虽然疲劳,但精神劲好,做起事来思路也清晰得多。 卯时已过,突然钱秀才推门急乎乎得闯进来,推醒了于志龙,报告道:“于小哥,村前的哨兵抓到两个偷偷摸进村的人,我见他们可疑,就把他们带过来,现在就跪在院中,你去看看吧。” 于志龙与赵石赶紧起来,揉揉睡眼,穿上鞋走到院井里。 只见两个蓬头垢面的男子双手被紧紧反缚住,低头跪在院中青砖地上,一个身材魁梧,赤脚,衣衫最为破烂,难以蔽体,在身体裸露处可以看到部分未愈合的多道鞭痕和醒目的伤疤,此人年方三十余岁,面容消瘦。另一个年幼,只有十余岁,不及弱冠。人不仅清瘦,而且脸色有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双眼无神,身体微微发抖,看起来正在发烧,倒是病的不轻。 钱正低声道:“这个大汉很有几分力气和功夫,他们鬼鬼祟祟的偷偷进村,避过了明哨,却被暗哨发觉,当时暗哨因不知他们的身份,趁他们偷偷摸进屋找吃的时,联系了几个周围的弟兄围上去,把他们堵在屋里绑了。若不是那个少年体弱,先制住他做了人质,一时还真拿不住这个大汉。” 借着火把,于志龙仔细打量这两人,两人神色黯然,默不作声,少年有病,神智似乎有些不清,但知道现在祸福难料,情急间偶尔偷偷瞥同伴一眼。 “你们姓甚名谁,哪里人士?为什么偷偷进村?”于志龙发问。 跪着的大汉抬起头来,目视了一圈周围的几个站立汉子,打量着于志龙、赵石几人的身份。在这夜色深重的夜晚,于志龙他们不着盔甲,没有官衣,言谈举止粗鲁不拘,又执刀佩剑的,怎么看都不似官军,更像是土匪之流。自己二人刚出虎穴,又入狼窝,运道委实是背!土匪的行径自己也曾听说,遇到来路不明之人,若不能取信他,粗线条的做法是直接埋了了事。可惜身边的这个孩子,此次带他进村倒是害了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问你话呢!哑巴啦?”身后的押解人员用力踢了大汉一脚,本想踹他倒地,不料大汉身子板硬,腰背使力,只是上身晃了晃,却没有倒,反倒是踢人者不曾注意,自己被反馈之力震的后退了两步。此人本想在头领面前露脸,这一下出丑脸上不禁变色,羞恼之下,解下佩刀,举起刀鞘就要击打大汉的后脑。 赵石拦住他,见大汉没有其他动作,对于志龙示意了一下,于志龙指着少年对钱正道:“给他松绑,舀一瓢水给他。” 钱正应了一声,几人动手解开了少年的绳索,有人取来一瓢水递给少年,少年急急地接过来几口就饮完大半,然后双手捧着水瓢凑到大汉嘴边,给大汉喂了余下的水。 那大汉见少年被松了绑,饮水后精神稍稍好转,面色有所转霁,看向于志龙等人的目光不再是漠然无神了。 于志龙见他双手厚茧,大手大脚,不仅衣衫破烂不能敝体,而且赤脚,两脚似乎是因为行路,脚上也有不少伤痕。 “我们本是河南汴梁人氏,去年被鞑子掳掠成了驱口,遣至前面二十里的石场采石,当时随我们一起自汴梁遣发来此的有千二余人,现在一年了,只余下不足千人。” “我本是汴梁陈桥镇打铁营生,名叫穆春,乡邻称我穆铁柱。这个少年是镇里一书舍主的幼子,名方学,前几日他发起高烧,监工却不管不顾得继续要求干活,大家被激起怒气,与之讨情不准,反被当众鞭打了十几人,有一人直接被活活打死。我们哥几个合计终归难逃一死,于是我们六个人趁着夜色,解了撩拷,偷偷跑出来。” “只是我们道路不熟,其余几人路上被采石场的看守逮住,只剩下我俩。方小弟高烧不退,我们又饥饿难耐,今夜在山林里实在熬不住,见到这个村子,怕有元兵或村丁,白日不敢进村,就想夜间进村寻点吃的。” 叫穆春的汉子断断续续的说着,看神色似没有做伪。于志龙遂命亦解其缚,众人围站在周围,赵石双手垂下,立于大汉身侧,吴四德则挺着配刀立在于志龙身后。“你说你们是汴梁人氏,那里还是朝廷辖地,既是良民,又怎么被官府执走,成了驱口?”于志龙问道。 “不敢瞒诸位,我们的确是汴梁人氏,前些年韩山林、刘福通起事,曾率军攻打过汴梁,因最终汴梁城不可得遂挟裹城外民户而去。后来官军在路上打败了韩、刘,我们就又被官军俘获,那些官军根本不听我们解释,当场就被发配做了驱口,我们这一支被遣往鲁地,来到这里釆石。” 于志龙让一手下进屋取出毯子给方学少年披上,沉吟片刻,道:“你也莫用话语试探,实话告诉你,我们不是官军,也不是义军,更不是山贼土匪。我们跟你们一样都是破落出身的穷苦人,现在也是杀官造反的同类!” “看你身体彪悍,身体上有多处刀伤,箭伤,而且面有杀伐厉色,想必战场厮杀经历颇多,死于你手下的官军不少了吧。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还有什么要说的一并讲出来!” 那汉子没料到于志龙快言快语,一下子看出自己久经战阵。自己刚开始摸不透这些人的来历,只见他们挎刀配剑,杀气逼人,不似普通的官军或盗匪,不敢深谈自己的经历。刚才被执,一直低头暗觑,后来借着身边火把的亮光,在陈述中细细观察于志龙等人,发觉与自己的之辈相仿,于志龙开口,他登时信了七八成。 “我们是自愿入的伙,倒不是被挟裹。”穆春终于承认。 “这些年生计艰难,河南一地多有卖儿卖女,本来庄稼收成就不好,但官府、雇主丝毫不降息赋,丝绢,百姓无法,只得暂借印子钱度日,可是这利滾利,只会越滚越重,倾家荡产的不知有多少!自新政施行后,官府滥发元钞,物价大涨,今日元钞的价值已经不足至正五年的一半,百姓更是没有活路!”穆春接着道,“不造反,就活不下去,造了反也许才有一条活路。” “你小子倒是机警,竟绕过了两道明哨,若不是有暗哨报警,还真被你小子得手了!”吴四德大嘴叹道。今夜的警戒哨位安排是吴四德负责,于志龙提出明哨,暗哨的布置后,吴四德觉得有趣,今夜他是抢着负责布置,于志龙告诉他主要的注意事项后,特意的没有过多干预,毕竟于志龙自己也是半桶水的水平,还没有系统的方法给以指导,所以与赵石一起巡查后,觉得无啥大碍后也就回来歇息了,没有料到会发生这件事。 吴四德身负哨警之责,自是颜面无光。更没有想到这个穆春的功夫硬,五六个人都不是对手,幸好秀才眼尖,发现方学体弱,且穆春对其安全颇为关切,吴四德将其治住后,刀架其喉,逼穆春就范,这才绑了他。 吴四德把细节说与于志龙和赵石,两人觉得此人是个人物,有心招揽。于志龙让其他人回去歇息,让秀才领方学找一屋自去,吩咐给他吃点干粮。领着穆春和赵石回到屋里。 赵石从包裹里翻出几块面饼,让穆春就着清水吃了。穆春着实是饿极了,接过面饼,狼吞虎咽,几口吃完,腹里有食,血液流畅后,身体渐渐觉得暖了。 三人就坐,见穆春吃完,于志龙问道:“刚才你说你们去年作为驱口遣压至此,现在这个釆石场到底在哪里,里面还有什么人,有多少驱口?” 穆春心下估计了一番,答道:“具体方向是由此向北,略有偏东,我们这几日一直是翻山越岭,藏在山上,基本上没有进过村子。估摸着大约山路有二十里。釆石场里干活的主要是各地的驱口,现在大约还有两千余人,妇孺很少,体弱的多已受不住劳苦早就没了” “现在这些驱口的想法怎样?愿意继续忍受吗?”于志龙问。 “能有什么想法!大家伙儿吃的根本是不如猪狗,干的又是牛马的活,天不亮就得起来,一直干活到天黑,中间只给一顿稀粥和窝窝头,遇到老爷们高兴,才分点咸菜,晚上也是一样。而且无论是否有病有伤,只要能喘气,能爬起来,都要被监工叫起来去干活。方小弟前些日子体热,实在是熬不住,干活出不得力,被监工发现要当众鞭笞,哥几个看不过去,分辩了几句,就被一同鞭笞。这才想法逃出来。” “大人若是解救了这些人,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来世变牛变马也要报答大人的恩德!”穆春见其执有刀枪,是杀官造反的汉子,遂怀着希冀恳求道。采石场里还有他不少老兄弟,一起逃跑的几个同伴前日被抓回去,一番苦头下能否活下来尚未可知,若是救得晚了,只怕悔之晚矣。 于志龙和赵石对视了一眼,又细细地询问了一番釆石场的监管和防御,这才让其出去,由一卫兵领去休息。 两人再次落坐,赵石问道:“于小哥可是要帮这穆春一回?” “不错!赵哥,我们东行是为了跳出官军的包围,在鲁东找一立足之地。如今已经过去三日,后队传来的消息是西边和北边的官军一直没有全力压过来,若我所料不差,他们对追击我们的欲望并不强烈,南边的官军行动也是缓慢,现在正好有个机会。我们的实力太小,无法与大股官军正面作战,也就很难有机会夺占县府,即便占有了,也守不住。以前我们没有立足之地,到处转战,这个苦处我可受够了!” “要想在这乱世中生存,就必须要有立足之地,要有立足之地,就必须能打下来,能守得住!能打能守就必须有实力!现在既然有了这个机会,天予不取,反受其害!” 赵石点点头,因长期转战,粮食,兵员,辎重补给,伤兵救护和休养等一直难以解决,周围的府城里官军和义军的实力强大,也难以攻克,部队只能攻占较小的集镇和村寨,若不是南方张士诚、郭子兴等闹的江淮不宁,运河不通,大量的元军被调动到南方,只怕他们早就被朝廷给剿灭了! 这些采石场的驱口若能被解救,必然对他们感恩戴德,估计愿意加入的人不会少,他们与大户、官府仇深似海,战斗的意志天然就坚定的多。有了人,事情就好办了。 “机会难得,事不宜迟,一会儿我们合计合计,天就快亮了,让大家伙先吃饭,找朱贵来,再问问釆石场的事。” “赵哥说的是。”于志龙在屋里来会跺了几步,开门令一士卒请朱贵来。并让其通知钱正给方学尽量医治。 朱贵听见于志龙请,不敢怠慢,湿布擦拭脸面,整理了衣冠而来。 于志龙请他落座,与赵石细细地问询釆石场的消息,以及周围官府的远近,驻守士卒的多寡等。朱贵将自己知道的一一陈述。釆石场位于临朐县城西边山区,一个名叫马峪的地方,距离县城约二十里,那里是由益都路大户张氏等几家共同监管,属于这些大户的产业,临朐县治也有参与分利,所以釆石场的监工既有大户的家奴,也有临朐县治的部分差役,具体有多少人监管朱贵并不知道。倒是穆春曾暗暗长期观察了一番,判断全部监管的家奴和衙差不超过两百人,执兵器百余。其中衙差有五六十人。 于志龙从朱贵了解到临朐县治里本来只有三个汉军百户驻守,自益都路下令围剿于海后,为了加强四周防御,特地增派了一个百户,同时当地豪绅也筹建了四百余义军,这些义军主要驻守在城外的豪绅大宅处,其实就是护院家丁,没有上过战场。 天光放亮,于志龙再次集合所有的头目议事,说明作战的意义和目的,并将与赵石商量的初步方案,在会上提出,纪献诚、常智、吴四德、钱正等人则又提出了一些细节加以补充修订。待定下计划后,各人散去依计准备。 正文 第十六章 采石场 1 午时正中,马峪。 一座座山峦上,树林、巨石间或密布,一条可并行两辆大车的黄土路蜿蜒直通到群山之中。为了保证路面坚实耐用,路面上还撒布了一层粒径不均的碎石子,从整条路面上交错印着深浅不一的车辙来看,这条道路往复的车辆负重可是不轻。 山峦深处传来一阵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时传来石块自坡上滚落的翻动声,呵斥声、皮鞭的鞭笞声和惨叫声,若是有人顺着山道进来,就可见到在这群山之间有一个山谷,谷底错落搭建着二十几个大小窝棚和一些木板房,自窝棚区沿着开凿的山道继续向山里再行七八里,就可以看到成百上千人如蝼蚁般东一群,西一群的分布在谷底和山坡上。 这些人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大部分或赤脚,或脚穿草鞋。他们动作僵硬,手中拿着铁钎,铁锤,粗木棍等在巨石间采石。还有一些人利用绳索、原木,撬棍等将一块块采得的大小石块努力运往山底,按照类别和大小集中放置,自有一些人在这些石块上进行简单地劈凿、打磨,制成石材。山坡上另一些人在搬运柴薪,他们将柴薪堆积在巨石上,点燃火头,待石头被烧得滚烫后,再用水快速浇在上面,只听呲的一声,滚滚白雾腾然而起,巨石上就霍然出现了一些裂缝或直接分裂成数块较小的石块。 令人惊讶的是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人还带着手镣脚铐,动作之间用力更是艰难。周围巡视的监工明显对他们的态度最为恶劣,不时地将皮鞭招呼到他们的身上,这些被鞭打之人只能任皮鞭兜头落下,紧咬牙关苦挨。有的人实在是受不了疼痛,也只是轻声哼哼,这些反应反倒更加激起了监工的火爆脾气,下手的鞭子更重了。 终于一阵梆子声响起,这是全体歇息吃午饭的讯号,各处干活的人们纷纷机械一般的放下手中的活,拿着劳作工具,东倒西歪的尽可能快的赶到谷底,按照事先分配好的编组,在工头的吆喝下,依次排队领碗取食。劳累了半天,大家早就腹内饥饿难耐,有的腹鸣如鼓,口内咽着不多的唾液,饿狼一般盯着大桶里的稀粥。 人多粥少,排在后面的人只怕碗里的基本是清水了。 这是一处采石场,这里的监工基本上是由各家大户的家奴共同负责,石料的收益按照各家出驱口人数的多少来分配,本地县治自然也有入股分红,所以临朐县衙派了许多差役在此协助监管。监工们在阴影里监督呵斥了半天,也是感到疲乏口干,自有专人给他们送来菜蔬和肉食。就在旁边的凉棚下,几十个监工喝着城里酒肆沽来的美酒慢饮慢食,只留下几个人暂时看管着这些驱口。 “妈拉个巴子,今个日头可真够毒的,这一上午老子这水就喝了三水囊,看日头,这两天是凉快不了了!”一个袒胸露腹的黑脸大汉一进来就感叹道。 “潘哥也莫要抱怨这日头,上个月的活儿就已经延误了工期,倘若这个月仍然不能到月底完工,只怕在各家老爷那里谁也不好过!到时就不仅仅是日头的事了。”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接口道。 “日他姥姥!城里的老爷们只知道催、催、催,最好让他们来看看这些送来的驱口,一个个的像是干活的样吗?”黑脸的潘姓汉子嚷道。 “潘哥莫恼,大家合计合计,这个月怎样才能完工才好,要不然大家伙儿不仅这个月的利钱少了不说,只怕各家老爷那里也不好交代。” “你有什么好法子?说出来听听。”座下诸人边吃边嚷嚷。 “要我说,这几日大家不妨给这些驱口们的吃食多添一些,有了力气才好干活吗!那个田家哥哥,莫要心疼高粱面,不妨在每个锅里添上半斗。另外让他们早起半个时辰,多干点活不就都回来了吗?”尖嘴汉子一边往嘴里塞着牛肉,一边含含糊糊的接着道,“还有啊,潘哥,告诉大家以后不要下太重的手,你们把他们打残了,打伤了,不能出工干活,最后苦得不还是我们吗!” “也是,最近潘哥的火气可有些大啊!这个月已经死了十九个了,要是继续下去,干活的越来越少,实在不是个事啊!我说潘哥,最近是不是在天香园里不尽兴啊,究竟是哪房的姑娘没有伺候好我们潘大爷啊?”另一个喝酒的黄脸汉子大声吆喝道,惹来一片笑骂声。 “你个孙子!敢看爷的笑话!上次不过是打赌输了一次,让你小子拔了小凤英的头筹,你若有胆,过两日咱家再与你上天香园斗一斗?”潘哥瞪起一双牛眼,冲着这个黄脸汉子嚷道。 “斗就斗,各家兄弟正好在此做个见证,谁输了赖账就是个大王八!”众人一起起哄,都说这顿花酒是少不了了。 一个瘦猴般的人对着外面伺候的几个驱口道:“给县里的老爷们准备的酒食可送去了?”几个在外面站立伺候的人赶紧陪着笑脸回道:“不敢劳爷费心,小的已经令人将酒食送了过去,每桌四大盆一汤,两荤两素管够!照爷的吩咐,还送了两桶枣酒。” “何必对那些县老爷们如此费心!他们只不过是在这里打杂,这些县老爷们就知道月底分利钱,每次发生劳力逃跑闹事时,他们有我们这么上心吗?想月底分红利还得靠我们,靠我们!”一个尖嘴汉子突然激动地大声嚷道。 “好了,他们能干什么事大家都明白,但这天下永远是官家的腰杆最硬。就是咱家的大老爷不也是看着县里,府里大人的脸面吗?人家就是参个干股,毕竟这里是临朐治所之地,强龙不压地头蛇吗!”刚才那个黄脸汉子一边抿着小酒一边慢慢道。 “哎,说起你家大老爷,听说最近与大都的不知哪家贵人攀上了关系,就连益都路的将军见着你家老爷现在也是客客气气的?”潘哥使劲咽下嘴里一块鸡腿肉,突然问起黄脸汉子。 “不可妄言!主子的事儿哪是我们这些奴才可以乱说的。只要做好本分之事就是对主子尽心了。”黄脸汉子赶紧分辩道,不过脸上的傲色却不自觉的露了出来,仿佛自己也得到了蒙古将军的礼敬。其余诸人嘴上不言,心里直撇嘴,这个黄皮仗着主家的势力一向眼高于顶,看不起他们,这次他的主家攀上了大都的贵人,黄皮也是与有荣焉,这傲气今日在脸上表现得更加明显。 这黄脸汉子因为皮肤黄色深些,私下里大家都称其黄皮,真名反倒是渐渐被人淡忘了。 “那敢情好,我们这些弟兄以后还要老哥看顾呢,您吃肉,我们也能跟着喝口汤啊。听说这批石材就是你家老爷往大都里送的?怪不得老哥最近如此上心呢!”尖嘴汉子讨好道。 黄皮也不接话,转头对潘哥道:“潘哥,劳累您以后对这些贱民多操心些,还是莫要死这么多,干活还得靠这些家伙不是?前两日抓回来的几个人这就放了吧,给他们个教训也就是了,毕竟都是有力气的,死了可惜!” “就听兄弟的,回头就让人放了。”潘头举杯给黄皮敬酒,答应着。潘头在这里的监工中算是主事的,对不服管教的驱口和苦力下手最恨,死于其手的驱口苦力最多,人称潘阎王。 就当这些监工在一起吃喝谈乐时,山峦阴面一座大棚内一群身穿衙差号衣的人也正在饮食。 “头儿,这些天的伙食真他妈的太糟了,除了这些菜,还是这些菜,只有那些枣酒还可以下肚!” “近来的采石量不仅少了一些,就连品质也降低了不少,想必益都路的那些大老爷们一定催促得他们跳脚吧!这些吸血鬼只知道用鞭子,他们的脑袋里除了金银就只有娘们,但愿佛祖们把他们全都下地狱!”衙差的头儿姓施,情不自禁的咒骂道,他可没有细想自己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这个大棚里聚了大约近六十名衙差,几乎是临朐县治所的三分之一了。因为这里关系到县里的干股分红,特别是关系到县达鲁花赤的家资每年能有多大的增长,所以县里专门派遣他们在此驻守,每半月轮换一批,目的只有一个,这自然不是保一方平安,而是防备这些驱口劳力外逃,一旦发现则全力追捕,同时配合那些监工家奴们对采石场加以控制,若出现躁动则协作弹压。 只是这里的环境毕竟比城里艰苦,除了几个衙差班头在此有较大油水,愿意在此轮换驻守外,其余的衙差都是抱怨连天。 这些小人物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基本上捞不着什么油水,只能每月分点各家大户孝敬的财物,勉强够下几次馆子的。油水少,衙差们当然不会尽心尽力,只盼着早日轮换到期,返回县城。让他们尽心尽力地去追捕逃逸之人,傻瓜才会干呢! 至于县里的月俸实在是少的可怜,若是发的是些谷粮和银两还好,起码能吃能用,若是发的是元钞,只能叹运气不好了,最近今年朝廷滥发元钞,这东西贬值的利害,很多人不愿意用。 看看半天空的日头,阳光还火辣辣的照着,施头对手下道:“大家赶紧着,吃完了都尽心做事!若是县老爷们的银子收的少了,大家伙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这次轮班回去,醉仙阁我请客,诸位兄弟赏脸都去!”众衙差哄然叫好。 施头吃完,腆着肚子钻到旁边一个小木棚里歇息,那里专门给他留了三个略有姿色的妇女,都是家奴从驱口中挑拣出,专门献给他的,其中一个还是上个月刚来的,施头用着甚是中意。 施头一边进木棚,一边琢磨着这次回城是否带着这个女子回去,到时安置在巷里,做个外室,只是如何长期瞒过家里的母老虎倒是个问题。 为了保证监管效果,这些衙差们也是与釆石场的驱口劳力们一起进山和返回,干活时衙差多三五成堆的站在高处或山顶监控,只有那些家奴们散在劳力中监督,发现不满意的就是一顿鞭子抽打,对那些胆敢反抗或逃跑的,一旦抓住就是上站笼,在室外暴晒。寻常人等一般一天后就奄奄一息了,若是两天不管不顾,往往就一命呜呼了。期间监工们只允许给这些人一点稀粥,吊着一点生机而已。 最近几个月上头催的紧,石料又要的多,品质还要求上乘,所以监工们比往常更加苛刻,皮鞭抽打得更勤。这两个月先后跑了四拨人,不过为了减少驱口损失,抓回来的只是每人赏了顿皮鞭,没有上站笼,只将其双手反缚,绑在户外的木柱上,人勉强可以坐在地上,天黑前允许给其喝口汤,吊着一条命。若能坚持两天不死就可以获释。 与穆春一同逃跑的几个人被抓回来后,也被绑在这些木柱上。 正文 第十七章 采石场 2 衙差和家奴们吃饱喝足后,令人敲响锣,催促苦力放下饭碗,赶紧开工。家奴们纷纷起身呵斥各队劳力,对那些动作迟缓的就是一顿皮鞭。现在工期紧,每日多干半个时辰也是好的。 因为艳阳高照,衙差们懒得再爬到山头上警戒,除了安排几个人上去找个巨石后面的阴凉处外,多数衙差散在了山坡中央,分别寻个树荫处或聚在一起侃大山,或偷觑衙头进了棚屋,自己也找个干净地方躺下小眯一会儿。 一时间这片山谷逐渐喧闹起来,叮叮当当的开凿声,运石料的号子声再次传遍了山谷。 过了不到两柱香的时间,潘头突然感觉小腹一阵阵绞痛,肚子里面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凭着经验是肠胃不舒服,潘头本来躲在一块凸起的巨石阴影里,摸摸兜里尚有几张黄纸,于是就近找了个隐蔽阴凉、背人的地方,解了裤带,痛快淋漓地解了大手。臭气四溢下,一滩稀屎留在了草丛里。 潘头刚提起裤带,走出阴凉地,就有一个监工急急火火得奔过来,二话不说,唰得褪下裤子,蹲了下去,只听到一阵霹雳吧啦的声音犹如雷鸣一般,一股恶臭迅速散出来。那人就是黄皮。 “靠,黄头,你的动作也太快了吧!怎么比饿鬼投胎还要急!”潘头打趣道。 “哎吆,哎吆,肚子突然疼起来,止不住啊。潘头,借点黄纸用用!来时太快,不及取纸了!”黄皮哼哼唧唧的伸手要纸。 “真是他妈的懒驴上磨屎尿多!记着,你可欠爷的人情。”潘头骂道,将余下的黄纸递过去,猛然醒过味来,这不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吗。 潘头觉得身体爽快了些,走出来四顾,只见各处劳力都在拼命干活,心里得意,顺手给旁边一个正在使劲搬运石头的苦力肩上甩了两鞭子。 “你个贱坯,用力干!没吃饭吗?刚才是老子喂了狗吗!” 那苦力受了两鞭子,疼的哆嗦,不敢分辩,只是愈加用力。 潘头踱步向前,又走了十几步,忽觉腹内再次疼痛,菊花一紧,暗道不好,捂着肚子掂着脚往回赶,回到刚才的阴凉处,挨着黄皮两人一起出恭。那两人正在挤眉皱眼难受间,见人影一闪,潘头如飞而至,两手一带,褪下裤子,也是一阵阵噼里啪啦,恶臭四散。 “潘头,你也回来的太快了吧。怎的,舍不得兄弟?”这回是黄皮皱着眉毛,取笑潘头。 “日他姥姥,感情这饭食不干净,怎的直闹肚子?”潘头突然想起来,“哎,给我留点纸!莫要用完了!” 黄皮把手里刚刚接过的黄纸分了一张给潘头,“实在没有多余的了,潘头若是不够,这里倒有几块碎石头。” 两人在这里咬牙切齿的使劲,只觉的腹内雷鸣若鼓,此时虽是艳阳高照,但在这处阴凉里却觉得身体里有一股股凉意泛出来。 黄皮的腿都拉得软了,恨恨道:“必是这饭食不干净,厨子偷懒,不知用了什么脏肉,害得爷如此狼狈,回去定要给这几个厨子好看!” 潘头亦是同感。从灌木丛里望出去,却见视野内本是站立于苦力之间的监工们也是纷纷四处找地方解决腹内难忍之事,只留下满山谷的苦力在劳作。 监工的饭食与衙差的饭食可都是在歇息地的厨子一同做的,既然自己吃坏了肚子,不知那些衙差现在如何?潘头再望向山顶和山腰。原先立于山顶的衙差们现在明显少了不少,山腰处的衙差们东一堆西一丛的,看其不时出没隐蔽处的匆匆步伐,似乎比起自己也好不了多少。 就在潘头等人急急火火的解决腹泻时,基本上衙差们也是突然觉得腹内难忍,纷纷就地解决。最惨的是正在棚屋里寻乐的施头,他脱了全身衣衫,揽过来那个最得意的妇人,咂嘴捏乳一番后,将其摁在胯下,命她口舌伺候,待性趣高昂后就急急褪她的裤子,刚刚入巷干得得趣,正待发性狂一把,突然觉得腹内咕噜咕噜一阵阵绞痛,下面的家伙立时蔫了,赶紧叫旁边一个伺候的妇人端来马桶,自己就赤条条的坐上去,尚未坐稳,一股稀屎迸出,不少飞溅在了马桶边上,肥硕的屁股上也沾了数点。 施头来不及计较,干脆一屁股坐上马桶,哗啦一声如暴雨倾盆,打得马桶咚咚直响。几个妇人忍着恶臭,翻出黄纸或布帛给他擦拭身上的异物。只听的施头不时得咬牙切齿,哼哼使劲,马桶里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 这施头平时好近女色,在这无聊之地除了吃酒,就是玩弄这几个妇人,身子掏得有些空了,刚才酒足饭饱,也不歇息,解衫就上,出了些汗,本就有些虚的身子被腹内一激,浑身力气如被抽了一般,软坐在马桶上半天起不来。 “这次的饭食八成是有问题,他妈的,肯定是伙头宋小鬼贪心银子,用了脏肉等物,回头定要踹他两脚,别看他是县达鲁花赤老爷的小姨子的侄子的表哥,一样不能轻饶。恩,这次回去得给县老爷吹吹风了,这他妈的今年已经是第三次了!” 这次闹肚子尤其的狠,大概与施头多吃了酒肉有关,施头已经解了一炷香的时间,还是腹内疼痛,起不来身。施头忍着腹内疼痛,一边解手一边寻思如何给上司进言。妇人又给他换了一个干净的马桶。然后妇人转过身,皱着眉,将桶盖扣上,提着盛有腌臜物的马桶出了棚屋,想去后面的山涧处清洗,这些污物留在棚屋里恶臭熏人,就是施头自己也受不了自己的恶臭。 妇人出了棚屋,转到屋后。棚屋过去,有一条石阶路,下去几十个石阶,有一条清澈的山涧在谷底潺潺流淌,平时洗衣、清洗马桶都在这里,取水做饭的位置则在山涧的上游。 妇人提着马桶正要向下走,走了一半突然自石阶下窜出几个大汉,手执明晃晃的刀剑,一手把妇人拉到一块巨石下,妇人大惊,手提的马桶脱手而出,咕噜噜滚下去,落入了山涧。妇人本能的害怕就要大叫,早有一只大手捂住她的嘴。 “大姐莫要害怕,只要你不叫喊,我们不会伤你性命!你若听话,就使劲眨眨眼。”一个年轻的汉子在她脸前轻轻说道。那妇人见这个青年汉子面目微黑,脸庞较清秀,目光清澈,毫无淫邪之色,不似土匪强盗,倒有许多英雄气,捂着自己嘴的手就是他的。两人离得近,对方说话的温暖气息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喷在自己脸上,因为意外,妇人一时间有些呆了。 于志龙见她没有反应,以为妇人吓得傻了,再说了一遍,微微松开了捂住妇人的嘴。妇人感觉到这个男子确实对自己没有恶意,赶紧用力眨了眨眼,于志龙慢慢放下手,问她:“棚屋里的男子是谁?这里有多少看守?” “奴家什么都不知道,放了奴吧!” “莫怕,我们只与官家做对,不会为难你们,这次来就是要救你们呢!”于志龙笑着宽慰她。 “里面是县里的衙头,姓施,衙差们称呼他是施头。刚才施头吃坏了肚子,在屋里解溲。” 于志龙早晨与人商量时,钱秀才提出他在朱贵家里发现有不少巴豆,为了不打草惊蛇,争取将那些监工和衙差一网打尽,干脆在他们的饭食里下点巴豆,控制好用量,他们疲于解手、肚子疼痛之际,肯定会放松警惕,到时分批把这些看守者逐步解决掉。 于志龙、赵石觉得计策不错,再问穆春,穆春回忆道衙差和监工总数大约不到两百,自己这边只有七十余人,对方人多,不可能一口气解决全部看守。 穆春详细介绍道衙差大约有近百人,由一个衙差头主管,平时衙差们吃住在一起,负责外围的警戒和弹压驱口的骚动。监工们另住在几个木棚内,主要负责监督驱口的日常劳作。另有十几个苦力在几个监工的带领下负责全体人员的饭食,每次做好饭食后,有专人送至劳作场所,用完后再收拾碗筷等带回住地。 今年由于工期比较紧,为了节省上工的往返时间,两顿饭都在工地上吃,并且特地将驻地安排在石场附近,伙房倒是一开始就建在远处,没有挪动。 最后计划议定,于志龙留下几个人在村内警戒,为了防止消息泄露,告知全村:不许村民出村,只许进,不许出,否则刀剑无情。方学也留在朱贵家,暂时由朱贵家人照料。村民们见他们不掳不掠,只是禁足而已,也就没有太大的抗拒,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偷偷谈论,不知这些外来者究竟想做些什么。 出发前已经从朱贵和部分村民的口中问清了马峪的方向和山路,于志龙一行六十余人在穆春的带领下,骑马上路。穆春他们逃跑时因慌不择路,又多在山林里躲藏,翻了不少的山岭,具体方向和道路已经记不清了,这次于志龙问明了道路,又是骑马,路上用了近两个时辰就接近了马峪采石场。 按照穆春的说法,伙房单独在一隅,在伙房里只有几个监工在看顾,所以于志龙摸进伙房时,这几个监工毫无防备,登时被赵石等人放倒,用布塞住嘴,翻出绳索把他们捆了个结实。十几个苦力突然见到一帮人气势汹汹的闯进来,还以为是遇到了山匪,吓得瘫在地上。穆春出面抚慰他们莫要惊慌,告诉这些苦力于志龙等的身份和目的,大家的心才放下,一时是又惊又喜,愿意听从于志龙的安排。 钱秀才将巴豆研成粉末撒入专门送给衙差和监工的各个菜肴里,再搅拌均匀,为了防止被人尝出,伙夫们还特地多加了几勺油,放了不少的红辣椒,最后整的这些荤素菜肴色香味俱佳,馋得吴四德、马如龙、侯英等人直流哈喇子,后悔一开始没有先吃上几口。 于志龙和穆春好言安慰这些伙夫,承诺只要他们把饭食给监工和衙差们送上去即可。伙夫们见他们执有刀剑,杀气腾腾,明白自己没有后路可走,再说虽然自己在这里打杂,但是这些年驱口的悲惨遭遇同样令他们感同身受,不少人的亲朋好友就在里面受苦,甚至已经劳累疾病而死。他们除了暗自垂泪外只有暗暗庆幸不死的是自己,现在有了复仇的机会当然不愿放过,于是一迭声向于志龙保证绝不会告密。于志龙细细问清楚了这里的守卫情况,告诉他们如何像平常一样送去饭食。 因为怕生面孔引起守卫的怀疑,所以赵石等人不敢混入伙夫中,一切要看这些苦力的应变了。至于那几个伙房监工都被捆成粽子,塞住嘴,先扔在屋角,以后再说。 整个计划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将这些美味送至采石场,供其食用。最终这一步无惊无险的被这些苦力伙夫完成了! 其实于志龙最坏的打算是计划失败,完全硬来。从穆春和伙夫口中了解到守卫虽多,但执有的兵器不到百件,而且那些只是负责当地治安的衙差的战斗力远逊于自己这些老弟兄,即便是硬来,自己胜算的可能性仍然较大,只是伤亡如何就不好控制了。 正文 第十八章 劝君何不忍须庾 于志龙、赵石等人分组藏在了隐蔽处,见衙差们和监工们吃了酒食后,不久纷纷腹急,找地解溲。纪献诚和吴四德等带着各组人,先偷偷从山后面摸到山顶,趁其不备,举刀砍翻这些衙差。然后换了衙差的服饰,站出来按照约定的信号做出几个姿势,告诉山下的于志龙等人,示意山顶的衙差全部解决了,可以继续下一步。幸好今日天热,饭后上山的衙差数量明显少于往日,纪献诚他们在解决时大大减少了被发现的几率。 先前于志龙就问清了棚屋里的情况,在收到山顶信号后,亲自带着赵石当先悄悄摸去,钱正则牵着那妇人跟在后面,而常智带着几人断后,最后他们不声不响的摸到了小棚屋的后窗。此棚屋为了方便施头歇息,免得他人窥视,建在临近山涧处,背临山涧,面向山谷工地。 先前于志龙等人顺着山涧蹚水摸进来,竟不被人发觉。到了后窗下,于志龙拨开一扇窗户,此屋是中间大室,里面正好无人,施头几人在右侧室内,左侧棚屋乃是杂物间。 翻开窗户,踩着赵石的肩膀,于志龙轻轻翻身进屋,赵石,钱正依次进来,留下几人在后窗外继续等待。 于志龙拔出匕首,踮脚靠近右侧室门口,门口挂一碎花的蓝底布帘。于志龙微微撩起一侧,探头向里瞅,见一赤条条汉子还坐在马桶上哼哼,两个妇人正给他打着扇子。于志龙与赵石、钱正对视一眼,赵石猛然撩起布帘,冲了进去,趁着那汉子不备一手抓住赤条条汉子的发髻,用力一拽将其扯倒在地,于志龙将匕首直接加在其颈上。 “不许动!敢出声,就宰了你!”于志龙恶狠狠道。钱正跟风而上举刀逼住两个妇人,不许其叫喊。施头本来就泄得头昏昏沉沉的,身体乏力,还没有醒过味来,就觉得发髻被拽得生疼,噗通一声被人拽在地上,接着脖子一凉,一柄雪亮的匕首贴在颈上,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被制了。 “莫要动手,好汉有何吩咐只管道来!”施头的脸色更白了,雪亮的匕首贴在脸上,扎凉扎凉的冷意从脖颈凉到了身体里,下体肌肉不自禁的一松,一股屎尿流出,滴答到地面上。 “你就是这里的衙头,怎的这么怂样?”于志龙轻笑,“去,穿上衣服,到窗户前喊话,让那些山谷里的衙差们都到这里集合,就说你有事安排,山顶上的那些就留在山头上看守!” “是,是,是。”施头不敢不应,拿过衣服穿上,也顾不得下身的污物了。赵石和于志龙拿匕首逼着他,一个顶着后心,一个反撩在施头的裤裆处,施头无奈,打开前窗户探出头,冲不远处一个衙差喊到:“哎,胖鬼,赶紧去叫谷底的弟兄们都过来集合,我有话说。还有,山顶的弟兄们就不要叫了,让他们继续在山上看守!”远处那个称为胖鬼的衙差大声应着,转身招呼去了。于志龙把施头又拽回屋,示意看紧了,对赵石道:“赵哥,按计划行事!” 赵石点头,拿绳子将施头捆了个结实,塞住嘴,示意钱正继续看着施头,自己从后窗再翻出去,与藏在外面的常智等交待了几句,大家悄悄散开,分组猫在隐蔽处。 过了半柱香时间,谷底的衙差渐渐聚了过来,除了山顶留守的,大约七十人,多半人配着刀械。这些衙差因为腹泻一个个捂着肚子哎吆哎吆的叫着,不时地咒骂几句伙夫。有几个内急的憋不住,见衙头还没有出来,提着裤带就往棚屋后面跑,可惜命不好,绕到屋后,还没有找到地方蹲下,几个大手就突然从旁边伸出来,把他们摁倒在地,二话不说,塞嘴的塞嘴,绑胳膊脚的绑胳膊脚,一会儿功夫竟捆绑了五个。 看看人差不多到齐了,前面的三个小班头冲棚屋里请道:“施头,大家伙儿都来了,您老出来给兄弟们亮个话吧!”话音落下一会,屋门打开,一个妇人低头出来给几个小班头福了一礼,低声道:“施爷身体不爽利,先请几位爷进去叙话。” 三个班头听得施头集合众人,本有些诧异,以前施头很少把大家伙叫到一处训话,待妇人说到施头身体不舒服,请移步进去说话,虽有疑惑倒不想有他。今日大家撞了厕神,那些吃的多的同伴现在真是苦不堪言,自己的肚子里也是咕噜咕噜响,想必施头也是一样。几个班头无暇细想先后进了屋,妇人随在身后,顺手掩上了门。 不一会儿,就听的棚屋里一阵乱响,还传出几声喝叫,须庾只见棚屋大门哐当一声猛的被人撞开,一个班头像肉球般滚了出来,人还在滚着,就杀猪般嚎叫着:“有贼,有贼!” 他还在地上打滚,屋里腾的飞窜出一个壮汉,手执钢刀,二话不说,赶上身来,手起刀落,就听的咔嚓一声,这个班头的脑袋就搬了家,胸腔里的热血噗的溅了一地!众衙差看见这一幕,顿时像施了戏法一般都惊得呆了。 那大汉斩杀了班头,立身挺刀,怒睁双目,挥刀虚指众衙差,刀尖还滴着血珠,正是赵石。 “尔等头领都已被擒,此子竟然反抗,现已伏诛,此时不降,更待何时?”赵石声若洪钟。 反应快的衙差发声喊,抽刀做势欲扑,其他衙差们醒过味来,也抽出刀或执铁尺小心地围过来。 猛然听到屋内传出一声大喝,“都不许动!否则,我要他的命!”话音未落,正是于志龙和钱正昂然从屋内出来,钱正身后拖曳着一个人,正是施头。 众衙差见施头已经被执,刚才进去的其余两个班头只怕也是凶多吉少,群龙无首下,不知如何处。紧接着从棚屋后面两边哗啦啦冒出几十条汉子,个个手持刀剑,杀气腾腾地把他们包围在中间,特别是中间还有十余人,弯弓搭箭,瞄准了对面的衙差们。 同样是手持凶器,虽然这些人衣衫驳杂,面容消瘦,人数略少,但是有经验的老衙差瞅一眼,就知道这些汉子是开了杀戒,见过血的,说白了,就是亡命徒,绝不是那些见了衙差或官军就脚软的普通村汉或盗寇。更何况见其手持的刀箭等兵器分明是官军的制式装备,从何而来自是不言而喻。 遇到这些亡命汉,就是结队的官军也头痛,更别提这些只是穿身官衣的软脚蟹了。 见到这些杀气腾腾的汉子包围了自己,衙差们心道不好,于志龙把施头揪到众衙差面前,用匕首顶住施头的后心,手上加力,刀尖破衣,入肉三分。施头大急,冲着这班手下大骂,“混帐,一帮杀材的货!没看见老子的样吗?还不快把刀尺丢下,想让我死吗!” 屋里的妇人早已经被赵石他们温言安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刚才在外面的妇人也被人从后窗户递进屋。几个妇人本就是良家,不幸做了驱口,在这里因姿色尚可被选中伺候施头,平时也是受尽凌辱,若不是有亲人在此做苦力,需要自己照顾,早就不想活了。如今见于志龙等人来解救,知道天可怜见,终于有了脱困的机会,自然千愿万愿给于志龙等配合。 施头是急了,刚才于志龙让他叫几个班头先进来,知道不妙,但是命系人手,不得不如此。偏偏三个班头进屋后,妇人引至侧室,前两个不察,被于志龙、钱正石立刻用刀制住,最后一个班头较警觉,而且身子灵活,他瞥见刀光,知道不对,赶忙缩身闪避,顺手抽出腰刀格挡,只听得当当声不断,短短时间竟然拼了好几刀。 向他出手的是赵石,赵石本想出刀制住他,不让其反抗即可,没想到此人如此身手灵活,警惕性又高,一见不对,立时作出反应。 于志龙他们不知道此班头是习得几分拳脚刀棒的,在衙门里功夫也是最好,很得县里的达鲁花赤看重。因为上面有人,平时对施头也就没有那么巴结。如今见施头被制,根本不管不顾,只想自己逃命,于志龙以施头性命相逼,令其弃械投降,居然不应。赵石见事已至此,不能给其呼救机会,手上的钢刀盘花盖顶一般罩着这个班头使去,那班头虽有几分功夫,奈何事发突然,失了先机,再加上腹内隐隐作痛,力气上就泄了几分。 赵石挥刀,一刀快似一刀,竟不给他喘气呼救的机会,那班头格挡间不断后退,寻机退往中屋大门,两人在这个棚屋内生死相搏,棚屋不大空间有限,人多了施展不开,于志龙、钱正几个帮不上手,常智带着两个人自后窗跳进来,只得先用绳缚住那两个班头。 不一会,挥刀格挡的班头身上就留下一道刀伤,班头大骇,拼命反击,逼退了赵石两步,自己瞥见大门,大力跳过去。赵石见他拼命,侧步让了一下,再急冲而上,挥刀就砍,班头全力招架,不想赵石这一刀力沉,不仅没有隔开,反而被赵石用刀压住。赵石手中刀再一缠一搅,班头手中钢刀再也握不住,嗖的一声被搅到屋梁上,再咚得一声刀尖竟入木而不坠。 班头钢刀脱手,不敢再留,使劲全身力气撞向大门,棚屋大门是向外开的,也是于志龙料事不密,未与那妇人说明,只是吩咐她掩上大门,却没有上门闩。只听砰的一声响,大门被撞开,那班头趁机撞飞出去。 赵石随身跟进,班头在屋外滚地时终于得到机会,大喊“有贼”,可惜赵石紧随而至,不给他逃入人群中的机会,终将其枭首。 这说来话长,但是室内变故却是极快,兔起鹘落下三个班头二人被俘,一人被杀! 众衙差见大小头目不是被制,就是被枭首,一时无措,眼见周围一圈杀气腾腾的汉子逼过来心中更是害怕。于志龙趁机高喊:“放下刀械,饶尔性命!” 有胆小的衙差发声喊掉头就跑,没有逃出几步,几支箭矢就射中其后心,剩下的衙差中见机快的,赶紧丢下刀,铁尺,那些老于世故的,则四周打量地形,寻机逃脱。断断续续的,众衙差被解除了武器,一个个被驱赶着双手抱头,蹲在地下,这个姿势还是于志龙提出,大伙见了觉得有趣,这几十个衙差都蹲踞在地,双手抱头,老老实实的样子颇是滑稽。 牵着赶紧喊人收拾起地上的刀,尺,一时间找不到许多绳子,遂解下其外衣仅仅将其双手反缚,再留下十几人看守这些衙差。于志龙,赵石赶紧带着其他人冲向采石场。 就在衙差们被于志龙的人马包围,缴械时,那些在谷底监工的家奴中有人发现了棚屋这边的异样。 本来这些衙差是在山坡和山顶上看守,施头喊胖鬼去叫大部分衙差到棚屋处集合,有的家奴就觉得有异,但未细想。这些年采石场比较平静,虽有逃跑不时发生,但因看管严密,又有衙差助力,大规模的骚乱却没有发生过。只是今日众人腹泻不止,看那些衙差们也是提着裤子急火火的找蹲坑,狼狈的连黄纸也来不及拿,见到了官府老爷与自己同样,这些家奴们的心里多了些平衡感。 后来发现棚屋后突然冒出几十号大汉,手持明晃晃的刀剑弓矢围住了衙差,缴了他们的械,这些家奴才知道事情有变,看来这些人八成是山贼之流,只是这里除了石头,还是石头,没有什么油水,山贼到这里来干什么?难道山贼的亲戚有被抓来做苦力的? 正文 第十九章 爆发 事不宜迟,家奴们赶紧往一起聚,他们很多人也配有钢刀,一边大声吆喝同伴,一边向山顶报警,希望山上的衙差赶紧下来支援。 潘头和黄皮眼尖,没敢露头。他们从蹲坑处出来后就立即隐在了一块大石后,因为这里是采石场的边缘,本来人就少,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人看见几十个大汉包围了衙差,随后衙差们束手就擒,就知道大事不好。家奴们总共只有六七十人,除了皮鞭,手中的钢刀不足五十把,让他们欺凌驱口是足够了,若是与下面的那些山贼们硬碰硬,保护主家的财产,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况且不仅是家奴们发现了异常,附近的驱口们也发现了这一幕,整个采石场的驱口们纷纷放下手中的铁钎、铁锤、木棍等,呆呆的注视着棚屋前的变化。若是这些驱口趁机闹事,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此,两人悄悄的缩小身子,一步步退回刚才蹲坑之处,好在整个采石场的焦点都在棚屋处,这里较为偏僻,一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那些正处于驱口中的家奴们心中叫苦连连,他们在中间可无处藏身,此时无法逃遁,只得互相吆喝着聚在一起,拔出钢刀,持着皮鞭,汇合了约五十人,壮起胆子,慢慢走向棚屋,同时大声喊叫山顶的衙差赶紧下来帮忙,可惜那些衙差却不管不顾,浑似没有看到。机灵点的家奴看出来这些衙差八成已经被替换了。 驱口们发现了这一幕变化,一时间也是不知所措。这里仿佛是被世界遗弃了一般,凡是遣发至此的驱口或苦力就没有能够活着出去的。每年都有成百,甚至上千人遣发至此,每月也有几十人因饥渴劳累之苦而死,或是被那些监工鞭打迫害致死。基本上每月都有逃跑事件发生,但是他们的运气都不好,绝大多数过不了两日就被抓回来,吃上一顿皮鞭,然后就是上站笼,只要三日不死,才算过了惩罚一关。 实际上,多数人在第二天后就活活折磨死了。西边的山沟里死尸埋了一层又一层,每年夏季暴雨引发山洪,往往冲出来不少的尸骨,洪水带着这些骨骸冲向了下游,不知所终。夏季过去,秋冬季节再次埋上了一层层尸体,年复一年,不知有多少。到了晚上,那里的萤火特别多,即便是白天,也没人敢独自过去。 采石场的驱口们经年累月在此劳作,如穆春所言,吃的不如猪狗,干得强过牛马。时间久了,大家就学会消极怠工的各种方法,或暗中破坏工具。但是那些家奴们犹如地狱的无常,每日里只是催苛无度,稍不满意就是皮鞭加身,如有不满就是站笼伺候。因为是采石为主,发配至此的多是男子,但是听这些家奴们闲聊知道,那些沦落为驱口的女子更惨,不是卖至花柳之地,就是沦为贱婢,最终多是不知所终。 这几年到处是百姓被逼得造反,流徙,官军四处围剿,若是胜了还好些,若是败了,官军更是四处大锁百姓,硬是将其作为反贼,或是杀良冒功,或是直接作为驱口,分配给各级将帅和地方老爷。这个采石场的驱口来源主要是来自大都腹里各地,还有少量的苦力在此,经营者主要是益都路里几家大豪绅,他们合伙在这里经营开采。驱口的主要来源就是这些大户历年所搜刮、买卖和朝廷赏赐,还有当地官府通过各种途径获得的驱口亦遣送至此,至于无法筹钱减刑的重囚犯和大盗等也一并发来。依照官府老爷的想法:若是把这些囚犯、盗贼养在大牢内,岂不是徒耗朝廷米粮?送来做工,既可以达到惩戒之目的,亦可为府县的老爷们,衙差们增加岁入,何乐不为呢? 在这些驱口中那些胆子大,心细的人开始留心周围的变化。监工们拔出刀,几十号人奔向棚屋,这是出山的必经大路,他们若是从山坡上逃跑,只怕不用这些山贼动手,周围的苦力们就可能趁机一拥而上,把他们生吞了!所以趁着苦力还没有闹事,赶紧处理结束这边的突发情况。山贼出来一般是求财,衙差的死活家奴们是不放在心上的,但是若苦力闹事,轰然逃散,影响了家主的发财大计,自己几个脑袋也是不够砍的。只要自己这方保持强势,压下山贼的气焰,大家出点血,赶紧打发走这些煞神再说。 两方在山道上刚刚相遇,一个家奴在前瞪着一对鱼泡眼,裂开大嘴喝道:“各位那条道上的?这里是府县专设的石场,有着益都路各家老爷和将军的股份,若是求财,一切好商量,大家不妨坐下说话!” “说你妈个头!”一个大汉从于志龙的队伍中猛然跳出,举刀劈向鱼泡眼。有人眼尖,立时认出这不是前两日逃跑的穆春吗! 刚与监工家奴们对上面,穆春在于志龙身后一眼认出这个鱼泡眼就是当初折磨自己和方学等兄弟的家伙,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见鱼泡眼出头说话,再也按耐不住,冲出队伍,举刀就砍。 鱼泡眼没料到这帮山贼如此不讲道理,架住刀,定睛一看,原来是穆春,知道不易善了,估摸着是穆春逃出去后引着山贼来报仇的。虽说来者不善,可毕竟自己这方与这股陌生的山贼没有太深的恩怨,若自己的姿态放低些,或许可以化解。他脑筋急转,刚刚想到这里,就听得于志龙大声道:“我们不是什么山贼强盗,我们都是杀官造反的好汉!听穆春兄弟说老少爷们在这里受的苦,兄弟们气不过,定要来此讨个说法,你们这些狗奴才在此造的孽,今日就要给大家伙一一偿还!” “动手!”赵石跟着大喝一声,挺刀扑上,钱正与人轰然响应,纷纷冲上去,一时间刀光霍霍,不断有家奴被砍翻倒地。这些家奴欺负人还行,真动了刀,见了血,顿时气泄,转头就跑,如散了鸭子一般。 可惜后面全是采石的驱口,驱口们已经纷纷聚在周围,在四周围拢了上千人,大家彼此目视,观察下面局面的变化。听见于志龙的话语都是心里一震,虽不明白于志龙的话语真假,但是穆春自后面冲出来,举刀砍鱼泡眼的一幕可是都看到了。 穆春孔武有力,年前被押送来此后对同伴多有照顾,因此颇得人心,在这里有些名气。大家见他与这些陌生人一起,先是缴械了几十名衙差,赵石还当众杀了一个班头,猜得今日不会善了。待见到这些陌生人再杀这些家奴时,终于明白今日就是自己脱困的时机,于是纷纷响应,举起手中的木棍,石块就向这些家奴招呼。 刚开始这些家奴还能抱头鼠窜,想从人群中寻条缝隙,希望能在后面找条上山的小路,逃上山,但苦力人多,总数有两千余人,渐渐形成包围之势,不知从哪里飞出几脚跩飞了当先逃跑的几个家奴,后面有人高喊:“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愤怒的呐喊声愈来愈大,驱口们鼓噪大作,山谷中回声传开犹若晴天霹雳。 可怜这陷入人群的几十个家奴先后被打倒在地,一个也没有逃掉。众人对其恨之入骨,激愤之下,石块,木棒雨点般落下,打得众家奴哀嚎连连,初时还有些哀嚎,过不多时,不少人竟只剩一点呻吟,只听得众人的呐喊和踢打声。再看鱼泡眼等几个民愤最大的,早已是一滩肉泥了! 于志龙等人砍翻、俘虏了落后的十几个家奴,群情汹涌的驱口和苦力们已经彻底围住了余下的监工们,长期的怨恨和复仇心里登时爆发在这一刻,整个山谷沸腾了! 此时于志龙等只有看的份了,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敢上去拦阻愤怒到歇斯底里的驱口们。于志龙、赵石、钱正等面面相觑,大家只得退往一边静待这些人的情绪稍稍平复后再做打算。过了一会儿,穆春不知从哪里找到一个锣,举刀相击。 当当,当当,当当,锣声在山谷中突然响起,愤怒的人们似乎恢复了神智,渐渐停下手中的挥舞的棍棒,不知所措的彼此看看同伴,衙差被缴械了,家奴们被他们打倒在地,可这以前催促上工的锣声为何响起? 山谷中终于寂静下来,驱口们纷纷聚拢在于志龙等人面前,一个大汉爬上了跟前的一块巨石,再敲了敲手中的锣,然后放下,此人正是穆春。 “老少爷们,想必大家都认识我。我就是前两天逃出去的穆春。” “我和方学兄弟的命好,半路上遇见了这些杀官造反的好汉,是他们救了我们。我穆春是想明白了,现在这个世道,根本就没有咱老百姓的活路。我穆春以前也是良家子弟,只想老老实实的打铁为生,没想到鞑子老爷,地主老财的盘剥如此苛刻,每年的苛捐杂税,劳役摊派就掏空了我的铁匠铺,欠了一屁股债不说,还强要我家娘子和妹妹抵债。我本不从,反被官府拘入大牢,硬说我抗拒朝廷,聚众抗税,我家娘子和妹妹也被狗官改入了驱口,现在也不知道她们被遣发去了哪里。我气不过,刘福通打汴梁时,我干脆破狱而出入了伙。可惜后来事败,我才被押送来此。” “各位爷们,咱们在这里累死累活,从天不亮一直干到天黑,我只看到有人活着进山,可从没有看到有人能活着出去!你们说,难道你们就愿意一辈子在这里做牛做马,然后死在这个山沟里吗?”穆春大声嚷道。 “不愿意,不愿意,不愿意!”下面的驱口们纷纷回答。 于志龙也登上石块,看着下面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们,心内酸楚,挥手大声道:“诸位兄弟们,我们不是那些祸害百姓的山贼,也不是打家劫舍的强盗,我们以前和大家一样,也是种庄稼的穷苦人,都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现在朝廷腐败,官府昏聩无能,他们只知道派发苛捐杂税,给我们摊派根本干不完的劳役,收交不完的租子,还有永远还不上的羊羔利。如果不能满足这些吸血鬼的要求,我们,穆春兄弟,方学兄弟就是和大家一样的下场!” “我们其实只要好好的活着!我们只想一家人团团圆圆的能够坐在一起吃上一顿饱饭,晚上在家歇息时不会有衙差们破门而入,强征我们最后的一点口粮!我们只希望我们的姐妹有机会嫁给好人家,不会被官府老爷和地主老财们强行虏去,被他们欺辱,被他们打骂。难道,这些想法也有错吗?” “没有错!没有错!小哥说的是!”众人的情绪渐渐被调动起来,开始有人回应。 “我们在田里耕种,在野地里放牧牛羊,我们不偷也不抢,难道,这些也有错吗?” “没有错!没有错!” “兄弟们,为什么我们会落到这个田地?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大家应该是过着有家有业的日子才是,现在怎么比牲口都不如?” “是谁让你们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是谁让你们一家骨肉分离?就是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劣绅豪门,是这残害汉家百姓的鞑子朝廷!今日这些家奴死于诸位之手,他日官府和大户必不会轻易放过诸位,你们想活命吗?想寻回自己的父母妻儿吗?跟着我于志龙等兄弟,拿起刀剑,将这个吃人的世道杀他个落花流水,既然朝廷不给我们大伙儿公道,我于志龙就用刀剑还给他一个公道!”于志龙抽出雪亮的钢刀斜指前方,缓缓挥舞,绕体一圈,将下面的千百人神情一一看在眼里。 众人本就饱含愤怒,群情汹汹下才打死了这数十家奴,如今见这么人已死,一些人已经开始后怕、犹豫。但是更多的人反而下定了决心。 “杀鞑子!杀官兵!杀老财!”穆春见下面众人神色不一,立即在于志龙身旁激动的响应。 “杀鞑子!杀官兵!杀老财!”赵石随即用肩膀抵了抵纪常智和周围几个同伴,抢先振臂高呼,常智等恍如明悟一般,跟着赵石一起振臂大呼,几十把雪亮的钢刀直指蓝天。 许多与穆春较好的人们首先举手响应,跟着呐喊,随后响应的人越来越多,终成燎原之势。 后路已断,只有拿起刀剑杀出个世道方有生机,人们的情绪如火山般爆发了,纷纷振臂大呼,跟着叫喊:“杀鞑子!杀官兵!杀老财!杀鞑子!杀官兵!杀老财!” 声震云霄,响彻山谷。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被缴械的衙差们面色若土,泥塑一般呆呆坐在地上,不知自己下场将会如何。 正文 第二十章 草创成军 大势已定后,于志龙吩咐清点一番驱口劳力等,人数总计是两千五百余人,基本上都愿加入于志龙的队伍。这些人心里明白,自己的驱口身份,除非主子发善心,以后或允许改籍成为自由身。否则,世世代代为奴为婢,即使是自己的子女也脱不了驱口的籍。可要是主子发善心,真不如盼着太阳自西边出来。以前元太祖皇帝倒是曾下旨,要求各个大臣或将军等释放一些户下的驱口,以便抑制无度的人口掠夺,增加元廷的岁入等,甚至不惜拿出部分财物作为给各地主家的补偿,但是这些下臣基本上不奉召,或只是坐坐样子。到了本朝,强掠民口改为驱口的事情更是比比皆是。这次若不跟着于志龙走,留在这里等待官府杀回来,仍然脱不了是驱口的命,倘若官军再贪心些,直接杀良冒功,那更是无处讲理了。 检点人员后,于志龙留下强壮的汉子,得千五百人。其余有伤有病的,老弱不堪的暂时不纳,但也不能对其不管不顾,于志龙暂时从中指派了几个老实本分的人作为头目,编组为各队,先自己管理。因为于志龙等还有后续的计划,这些伤病老弱之人今日就暂时留在这里歇息。 刚才侥幸未死的家奴,于志龙让其站成一排,让缴械的衙差们再列成一排,再让穆春等驱口一一从中指认他们的罪过,是否有虐待、鞭打致死的人,只要数人均指认此人有此行径,立即拖出来绑在附近的木桩上。这次总共俘虏了近百人的家奴和衙差,最后拖出来约三十人,其中侥幸未死的家奴本来还有二十余人,这次竟是一个不落,全部被拖出来。当初这些家奴为了惩罚不服管教之人,在采石场旁树立了五十余根木桩,不知多少人死在上面,现在终于风水轮流转,今年到你家,这次是他们自己自食其果了! 相对而言,衙差中被指认的较少,只有六七个,本来施头被指认的最多,大家想将其拖出来治罪,施头本就害怕,见此情景更是胆裂,冲着于志龙跪下,整个人是涕泪交加,苦苦哀求,顾不得身下又流出来些屎尿。于志龙见他已是彻底失了方寸,遂对众人解释,因为施头还有用处,暂且请求留下施头的性命。众人感激于志龙活命之恩,最终也就罢了。 施头得脱大难,爬到于志龙身前只是不断的磕头,口称爷爷慈悲,但有差遣无不应从,定要回去给于志龙塑一金身在家供着。赵石恶其丑态,一脚将其踹到边,令钱正等将其先捆了个结实,以布塞住嘴。 指认完毕,于志龙命令把他们全部绑在桩上,用布堵住嘴,免得聒噪。又在这些木桩前放上一条案几,上面摆出几把匕首,把挑选出来的千五百人聚在一起,明确告诉他们,既然你们都说自己仇深似海,与官府、老财不共戴天,但是空口白牙,可不能取信于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匕首就在面前,仇人已经绑在木桩上,是真汉子的拿起案几上的匕首,对着自己的仇人捅上一刀,才算真正入伙。 于志龙这么做有自己的目的,这次投附之人有两千余人,若是平时也就罢了,自己还有时间慢慢的挑选有智谋,可担当之人分任大小头领,但是现在自己只有七十余人,就算是把这些老弟兄全部派下去,做了各级头领,短时间内,也很难做到与下面诸人的互相熟悉。这么大的一支队伍如果不能做到如臂使指,一旦遇到什么突发之事,后果难以预料。 所以于志龙打算采用这个方法,观察这千百人中的胆大敢为之人,山贼入伙还有投名状呢,这就是对这些人的一个考验! 虽然已经将有罪之人绑缚在木桩上,并堵住了嘴,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敢拿着匕首捅进身体的人肯定是胆识大,仇深似海之人。自己要的就是这些敢做事,不怕血的人。 于志龙话音落下,众人面面相觑,觉得这个大头领考验众人的方法真是闻所未闻。众人在长期的残酷驱使下,早已习惯了承受不断的刑罚、流血、饥饿和死亡,很多人的神智已经渐渐的麻木,今日事变,众人的心思还没有完全扭转过来,面对着昔日仇恨的对象被绑在木桩上,是否应该当众出来动手心里均有些忐忑。 过了一会儿,穆春见众人无反应,遂当先迈步而出,环视众人,捡起一柄匕首,在众目睽睽下,插入了一个家奴的肚子,然后猛然拔出,家奴疼得浑身不断打颤,一股鲜血溅出来,可惜口不能言。穆春把匕首放回案几,来到于志龙身前,双腿跪下大声道:“大头领,您今日救了这里众位兄弟们的性命,大恩大德无以言谢,我穆春愿意入伙,今后忠肝沥胆任您驱策,绝无二心。” 于志龙赶紧双手把穆春扶起,满脸欣慰,笑道:“穆春兄弟,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汉子,真英雄!放心,我决不会亏待自己的任何一个兄弟!” 有了穆春做示范,终于有几个苦大仇深,或与穆春交情最重的人越众而出,拾起匕首,冲着几个痛恨之人捅下去,有的人还多捅了两下。然后渐渐的再有十几人,几十人,上百人依次行事。最后千百人几乎全部出了手,那几十个被指认之人彻底被捅了个稀烂。群情汹涌下,最后就是那些病残老弱之人也纷纷上前,争着要在那些家奴等的身上再捅一刀。 这一幕落在旁边被绑缚的衙差眼里,惊怖得均不敢直视,浑身汗出如浆。以前他们作威作福,县治内外横冲直撞,那些低贱小民见到他们莫不是立刻腿脚发软,陪上笑脸说话,今日见到这些小民复仇之时如此残虐,只觉得感同深受,均吓得大气不敢出。 于志龙、赵石等人细细观察首先出头之人,并让其先站在一边,待全部人们做完后,先让大家歇息,纪献诚早已安排伙房赶紧做饭,赵石指派一些人把他们身上的镣铐等一一解开。原先绑在木桩的受罚驱口也早已被释放,钱正带人给伤患者一一检查,用清水擦拭干净伤口,没有上药只得暂时寻些干净的布头裹住伤处。其中有几个人是跟着穆春一起逃跑又被抓回的同伴,此次自然获救,可惜有一人未能熬过去,昨日夜里就死了。穆春给其洗净了身子,虎目含泪将他葬了。 于志龙带着赵石、纪献诚、吴四德、常智和先期站出来动手的五十余人,找了个宽敞地方议事。 于志龙先依次介绍了自己和诸人的来历,各人的姓名,再由这些驱口们依次报出各人的出身和姓名。按照与赵石等人预先商量好的方法,于志龙决定把原先的七十余老弟兄多数打散,分配到各个队里。现在队伍扩大到千余人,按照人数共编为十五个百户队,每个百户下设两个总旗。元军军制千户有上中下之分,上千户统兵七百,中千户统兵五百,下千户统兵三百,于志龙一下子成了超大的千户。 因为无法仔细挑选合适的头目,并且人数也不充分,每个总旗之下仅仅设两个小旗,每小旗的人数大约是二十余人。百户和总旗都是由跟着于志龙的老弟兄们担任,小旗的任命就主要交给了这些驱口,因为小旗的人数还是不够用,于志龙干脆把从剩余的老弟兄里再抽出十人,加以任命,这样身边的老弟兄只剩下约二十人了。 赵石被任命为副千户,暂时兼领一个百户队。吴四德、钱秀才,侯英、纪献诚、常智、穆春、黄二等领百户。 队伍的架子已经初步搭起来,各人抓紧时间互相认识,于志龙随后令这些新官上任的百户、总旗和小旗们赶紧出去给苦力们编组成军,让他们尽快熟悉彼此,时间方面于志龙只给了一个时辰。 待得饭食做熟,这两千余人就地而食,于志龙命令所有成军的部属以小旗为基本单位,以百户队为一部,在各队百户、总旗和小旗带领团团围坐而食,这样一边就食,一边加深认识。所有百户头裹红布,脖颈处再系一条红带,总旗以下头目全部在脖颈处系红带,方便士卒们识别。每个百户队按照序由一、二、三、四直至十五编组,各个百户队树立旗帜一面,上写本队番号,设置一个掌棋手,掌棋手紧跟百户,本队部属再紧跟旗号,旗走人走,旗停人停。各部人马必须认识本部旗号,因为整个队伍中识字的人基本没有,于志龙只希望在短短的时间内,各部人马能够辨识出本部旗帜即可。 于志龙和赵石分别设置了自己的千户旗帜。 山谷里缺少布帛,就连制作十七面旗帜的布匹都不足,吴四德四处寻找,最后找到一些家奴和衙差的换洗衣裳,让几个妇人裁剪开,把颜色基本相似的拼凑出一面面面积相仿的旗帜,钱正利用木炭的炭黑在布的正反面书写上一个大大的数字符号,再找根竹竿用绳系住,百户的队旗就制作完成了。 千户旗才有同样的方法制造,钱正在旗帜两面上书写了两个大大的“千”字,“千”字比那些百户旗帜的数字都大了两圈,并且为了与百户旗帜相区别,特别在“千”字的周圈画了一个圆圈,即便是不识字的人见了,只要看到这个大字外面带有圆圈的,就知道这是千户旗,整个部队只有两个千户,正千户是于志龙,副千户是赵石。 于志龙看着这些简陋不堪的旗帜,一时间真是无语,这可能是自己所遇到的最简陋,甚至是最丑陋的旗帜了。上面任何的修饰都没有,几块布拼凑而成,颜色驳杂,上面只有一个大大的手写数字,如果有什么值得可称道的,就是妇人的女工不错,线脚细密、规整,看得出她们尽了心了。想想秦末陈胜吴广起事时的旗帜估计也就是这个意思了! 如果不是时间紧迫,自己说什么也不会采用这种旗帜。不过看到翻身的驱口们喜色满面,团团聚在自己的队旗下,憧憬着以后的翻身日子,于志龙也就不再多想了。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夺庄1 这次解救行动,总计消灭了近两百的衙差和家奴,缴获了上百把刀剑,其余的主要是衙差日常使用的铁尺等。赵石带着纪献诚等赶做了上千根木棍,一端削尖,基本上实现了战兵每人一根,不至于空手作战,倘若在夜色中,都竖起木棍,远远望去,还真像是一丛丛长枪。 按照原先了解的消息,此去临朐县城,中间有胡家庄和刘家庄两个大寨子,距离此地大约二十几里。胡家和刘家都是这里的大户,两家广有良田,家奴众多,在乡里颇有恶名,平常欺男霸女,夺占田产的事做了不少,因为距离此地近,两家也往采石场送过不少的驱口或还不起债的佃户。为了看家护院,两家还分别招募了两百多义军,驻扎在寨子里,与县府的官军互相呼应,也曾出动配合官军剿灭周围的暴民。按照计划,于志龙将集合大队,包围这两个寨子,获其辎重和武器,这是队伍能否今后生存发展的关键一步。 赵石心细,早先就安排人清点这些衙差和家奴的数量,看是否有人漏网,穆春亲自带着几个长期在此劳作的驱口一个个查点,最后过来报告,衙差们都在,包括已被处死的,但是家奴却少了二个,一个是潘头,一个是黄皮,估计是刚才他们在外围躲藏,没有被众人发现。现在只怕已经逃出去了。 于志龙估计了一下时间,从起事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了,现在众人已经简单的喝了些粥饭,看看天色已近傍晚,事不宜迟,应立即出发,先克两寨,再做打算。 于志龙叫来纪献诚、侯英、钱正、常智、穆春等百户、总旗和小旗。大家席地而坐,围着于志龙做了一大圈。于志龙说明了出发的目的地和作战要求,强调既已成军,当行军法,一切行动听指挥,怯战着死,逃跑着死,抗命着死!打下寨子不得掳掠,不得做淫,若有违犯,死罪不恕! 因为两个寨子相聚十里,必须同时发起进攻,以免被对方发觉,有了准备。于志龙与赵石合计一番,决定两人分别率领一半人马,将其包围后,同时发难,争取一战而定。为了保险,从留下的衙差中挑选几个嘴皮灵活的,肯与于志龙合作的,并选了十个精壮之人,换上衙差的衣服,扮作回城,中间路过村寨休息,争取混入寨子里。施头一起带着,于志龙还需要他在关键时刻出面。 钱正还从队伍中寻来几个当地之人做向导,准备了火把,竹梯等物。 赵石按照于志龙的要求饭后整队,准备出发,老弱病残者先在此留守,待他们打下寨子后再去寨子汇合。令于志龙比较满意的是十五面队旗后面分列着对应的百户队,十五个百户和十五个掌旗手就站在最前面,后面歪歪扭扭的列着各自的队伍。在没有专门训练的情况下,能勉强站成这样,于志龙也算满意了。他却不知道这些驱口们每次上下工和领饭食时,家奴们为了好点人数专门要求必须排成队,稍不如意就是拳打脚踢,不给吃饭。时间久了,驱口们也就习惯成自然了,每次集合都能在队头的带领下派成列。 考虑到有二个家奴逃脱,估计时间,家奴不敢走采石场的出入大路,只能翻山而过,行速不可能快了,于志龙命令钱正带着几个老弟兄,都换成衙差的衣服,拿着官刀和铁尺,在向导的带领下,先驰马而去,直奔东方的胡家庄和刘家庄,在庄前要道处偷偷隐蔽,暗中封锁自西而来的出入道路,只要逃奴想入庄,就把这几个逃奴在进庄前截住,免生后患。 钱正领着人依计而去,马蹄声清脆,卷起一路烟尘。 于志龙和赵石在后面率领各个百户队,成四纵队,鱼贯前行。老弟兄们都有马,且是军马,人强马壮,甚是精神,各队下属见了胆气更壮。原以为他们不过是流窜的贼寇,不曾想还有许多的战马,听自己的百户说,他们也只是前锋,后面还有几百人的大队人马,都是能打硬仗的汉子。 有好奇的士卒问道他们的经历,话多的百户就不禁洋洋得意的提起了于志龙等人前几日在坡道上与鞑子元骑的遭遇战,于志龙如何临机应变,如何手刃元骑,同时不忘表表自己又是如何骁勇善战,百战浴血。其中侯英几个最能吹侃。只听得周围的下属们目瞪口呆,怎么也看不出于志龙这个年轻清瘦男子,岁数不大,竟智谋颇多,且勇壮若此!想想两军骑马对决情急,挥刀刺矛间死生立判,真是热血壮士,不悔此生!再看向于志龙、赵石等人的目光就不禁多了几分敬仰和崇拜了。 于志龙没有阻止这些谈论,部队仓促成立,各级军官和下属彼此间还没有深入的了解,借着这次行军,让大家加深了解和认识倒是不错的机会,特别是让下属们加深对自己长官的认识,更利于今后的服从和指挥。不过说起来,于志龙也主要是与赵石、秀才等斥候队的同袍们彼此间最为熟悉和默契,对那些纪献诚、常智带来的人和原先中队的人,其实也并不是多么了解,只是在后来与颜赤骑兵作战中有过生死之交。好在于志龙在这几笔作战中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纪献诚、常智等人已经认可了自己的首领地位。 自领诸人作为先导后,于志龙就注意到加强上下级的了解、沟通问题。只要有机会,于志龙一路上都尽量与纪献诚、常智和他们带过来的人多交谈,谈各自的生活经历,谈为什么造反,谈当前的天下大势,以后大家的出路。于志龙有意识地给大家灌输部队执行纪律的重要性,让所有下属都要知道:于志龙带领的这支部队不是山贼和流寇,攻城掠地的目的不是获得给养,为以后继续流窜做准备,也不是杀几个官老爷和大户出出心里的恶气,而是希望能够获得立足之地,获得当地百姓,甚至乡绅、商户等各类人的支持。 讲起过往的造反起义来,于志龙记得曾经有过声势浩大的赤眉和黄巾,只是没有多久就被朝廷灭了个干净,好像最终成事的都是些能够武装割据的人,虽然细节无法知晓,但是设身处地的想想,八成是当初的起事者没有建立巩固的政权,缺少士农支持,缺少系统条理的治政思想所致。 于志龙并不想占山为王,那是实力弱时不得已而为之,于志龙要的是攻占府县,能够割据而立!所以人心的得失就很关键。现在于志龙带领大家做的就是第一步,今日攻占胡家庄和刘家庄,得了兵器和辎重,再趁势夺取临朐县治,实现自己的第一个立足之地。 众人听的新鲜,以前大家迫于生计,成了反贼,因为实力弱小,被各地的官军和义军追得像兔子一样,到处流窜。好不容易打下几个寨子或县城,穷疯了的大伙儿到处翻拣可用之物,包括粮食、布匹、丝帛、兵器、银两、骡马、甚至女子等。可以说虽然于海等不承认自己是流寇土匪,但是大家伙做的许多事与土匪无异,一些有失道义,甚至伤天害理的事也曾有发生,毕竟县城不是那么好打的,平常还是打下的的村寨最多,对平民百姓的劫掠往往就避免不了。 于志龙曾经与赵石聊过,希望赵石劝劝于海收敛一些,起码有个好名声,容易招揽人加入。但是于海也无法,部队大了,什么鸟儿都有,于海对于一些大头领的约束也有限,这些大头领当初带人加入,就有很大的独立性,平时各部埋锅做饭,驻扎警戒,于海也不好直接插手,有时说得急了,这些大头领能跟你急眼,甚至也有不欢而散,从此分道扬镳的。平时有了些缴获,如何合理的分配是于海最为头疼的,无论怎么分,最后总是有不满意的。为了避免在最后分配时不吃亏,一些私心重的头领就在占据村寨时私自大加劫掠,即便是寻常百姓家也难以幸免,所得财物自然纳入自己的囊中。这就进一步加大了最后分配的难度,造成了更大的不合理。另外一个后果就是导致军纪败坏,贼寇的帽子更加落实了。 不过于海也有难处,队伍人多了,每日的各种消耗不匪,若长时间不能打下寨子补充,坐吃山空,人饿急了,什么事都敢做!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不偷不抢,大家吃什么! 私下里就有传言很多地方粮荒的紧了,当地人们不得不易子而食,队伍里就暗传谁谁谁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遇到与这些地区来的汉子有了争执后,大家都尽量忍在肚子里,不敢把事情闹大。 所以于海行军过后,难免有伤害乡邻的事发生,官府自然以此为据,大肆宣扬土匪流寇之害,鼓动乡镇大户募招义军,参与围剿他们。这自然又增加了于海四处转战的难度。 在这个时代,民智未开,一切是强者为王,于志龙人微言轻,面对如此局面,也是无奈!现在自己既然为头领,就希望做出些努力,在乱世中闯出条路来。当初自己主动提出担当先锋,很大的目的是希望独掌一支部队,寻机发展。 于志龙不指望这支队伍能够很快的军纪严明,令行禁止,与民无害。现在这些人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活下去,在实现这个目的前,说什么都是白费!但是于志龙希望在先期就给他们灌输部分的军纪观念,给他们活下去的信心和希望,待时机成熟,逐步严格军纪,彻底甩掉流寇的作战模式和思想。 所以于志龙反复说明,那种吃完喝完管他娘,捞一把就走的流寇想法要不得。 一路行军,直奔东方。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夺庄 2 釆石场位于大山中,只有一条道路通向外面,山高路险,钱正等人骑马先行,速度上大大快于那些外逃的家奴。于志龙并不担心家奴们会超过钱正等人,只要守住东去的要道,家奴若是绕路,时间上就滞后,无法来得及报警。 行了约两个多时辰,队伍来到一条岔道,左边去胡家庄,右边去刘家庄,队伍暂时在此稍歇,路旁钻出几个汉子,穿着衙差的服装,当头正是钱正。 “禀报千户,我等快马到此后就一直在此暗藏观察,未发现有采石场的逃奴至此,路上的行人也没有异常。属下曾派弟兄前去胡家庄和刘家庄外探查,两个地方一切照旧,寨门大开,弟兄们在路上拦了几个出寨的农户,他们回话说,那些义军都在两个寨子里歇息,没有什么异动。”钱正上前报告。 “赵哥,看来时机有利于我,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出发吧,看天色已到酉时,估计很快就是他们烧火做饭的时候,趁着天色转暗,对方不察,我们争取一击奏效!”于志龙终于放心了,只要逃奴来不及回去示警,事情就成了一半。 “不错,这次是围歼,四面包抄村寨,乔装打扮诈开寨门是关键,于小哥放心,我们就以日头落山为信号,谁先打下村寨,都用快马,两根火把为信号,通报彼此。”赵石点头道。 采石场到这里还属于山路,当地的田亩不多,而且田间的农事基本结束,一路上于志龙竟没有遇到路人,担心消息走漏的于志龙松了一口气。虽然现在农户长期受大户盘剥,但是因为乡族观念和土地租佃关系,贫苦的农户或佃户遇到山匪或不明武装时,还是会主动返回报至大户,这很容易使得这些大户提高警惕,组织起防御,从而增加破寨的难度。 于志龙和赵石分别率领一半的人马就此分手,在向导的带领下,改走小路,悄悄地潜向各自的目标。施头被反绑双手,塞住嘴巴,跟着于志龙这一队。赵石则带走了几个肯归附的衙差。此时天色已晚,夕阳西下,远方的两个寨子相隔约十里,中间有三个山头阻着,彼此不得相见。 自至元初年后,中原大地天灾不断,更有元廷和地方官府的横征暴敛,当地皇亲贵族以及豪绅逼索无度,百姓的生活颠沛流离,各地盗贼流寇不断。为了避免盗贼流寇的劫掠,越来越多的村民集中住宿在一起,形成大的村寨,村寨里往往以大户为首,组织义军,除了保护大户的家财、田产外,也对外防御盗匪的劫掠。入夜后,所有外出的村民等全部回到寨子里,寨门一般关闭,天光放亮时才开启。 此时于志龙向右边前行,前方就是刘家庄的寨子,看看天色,太阳快要落山,于志龙命令常智和侯英率领本队绕路至庄后隐藏,不要求他们一起突击村寨,只是在外围监控,若有人从此方向外逃,全部扣下,不从者,斩!两人领命而去。 于志龙再命吴四德领几十骑兵在隐蔽处待命,一旦夺下寨门,立即出动,直捣寨中大户高宅。众步卒随后在百户的带领下跟进。寨子里的大体建筑结构和街道、大户宅院的位置已经由扣押的衙差嘴中审讯得到,事前于志龙在地面上划出示意图,详细告诉了随队的几个百户和总旗、小旗,让大家熟记在心。 庄外有一丛丛两人高的桑树林,正好给大家隐藏。 采石场因为运输石块,还是养了些骡马的,于志龙和赵石取可乘骑的,二一添作五,分为两份,临时找了一些能骑能战的下属,暂编成一部骑卒,作为突击力量。 于志龙早已换了一套衙差的衣服,让人把施头带来,解开绳索,取出塞口的布头,指着前方的刘家庄,问道:“知道那是哪里吗?” “知道,知道。不知爷有何吩咐?尽管开口,小人当效犬马之劳!”施头抬头瞟了瞟前方的刘家庄,赶紧的掉头哈腰,一脸陪笑。早先于志龙命人将那些民愤大的家奴和衙差绑在木桩上,让驱口们用匕首活活捅死的惨象,真真吓坏了施头。这两千人每人一刀,捅下去,跟凌迟有何两样?特别是后面那些老弱病残之人的愤恨程度可绝不弱于前者,很多人是主动的拾起匕首,连连扎向那些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家奴等人,那些因大仇得报而癫狂的苦笑声落在施头眼里不啻于疯魔一般。好在施头的腹内已经泻得干干净净,否则骇得屎尿齐流的糗样是脱不了了。 “现在给你个机会,干的好,免死!,否则,—” “爷放一百个心,您瞧好吧,没有咱家干不了的事!”施头的脑袋点得如鸡吃米。这个时候,那容得施头挑肥拣瘦!就是刀山火海也要硬着头皮上了。 于志龙看看施头的衣衫,伸手给他捋了捋各处皱起的衣角,吓得施头连称不敢不敢,他嘴里说话,身子却不敢动弹分毫。于志龙给他戴上一个头帽,扶正了帽冠,遮住他纷乱的发髻。告诉施头道:“很简单,我们现在一起过去,你现在就是自采石场返回的施头,有要事禀告县官老爷。如今夜色将落,准备在此打尖,稍后就回临朐县城,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我有要事回临朐县城,暂在这里歇息。”施头连连答应着。 “你是官府的衙头老爷,拿出些做派来!前面上路,若是露出破绽,我第一个砍死你!”于志龙推他在前,示意身穿衙差衣衫的老弟兄跟随自己上前。 夕阳正在落下山,寨门的几个义兵看着天色已晚,寨子里的农户们已经全部返回,准备关闭大门。眼尖的见到七八个衙差冲着寨门走来,走的近了,发现当先一位正是施头。因为施头经常至采石场驻守,每次路过皆索些酒食,寨子里义兵对其相当熟悉,每次自是好生招待。 “施爷好兴致!今儿天色将深,怎的不在采石场驻守,却到了敝处啊?”一个小头目迎上去施礼,笑道。 于志龙在后面推了施头后背一下,“休得呱噪,爷今日有要事需回县城禀告县爷,现要在此打尖,你若识相,快去酒家给爷备上一席,只要爷高兴了,说不得赏你一锭银子。”施头赶紧训斥这个小头目,也不理会他,仰头背着手进入寨门。小头目陪着笑搭讪,“爷的事定是大事,小的不敢耽搁,这就去酒家准备,只是这寨门还得先关闭,回头您老用完出去时,小的请了刘老爷的吩咐好给您老再开启。” 刘老爷招募义军数百只为了护庄,他在县府里备了案卷,并送了银子,官府封其为下千户,允其自募兵员,但不供给其给养。因为是义军,而且战力较孱弱,无甚突出的战绩,朝廷府县对其也不甚重视。 小头目躬身请各衙差进了寨,张罗着请施头几个人坐下,回头训斥周围几个义兵先关闭寨门,再向施头告了个罪,当先一溜烟的径去前面的酒家备席去了,这酒席钱每次自然是庄里的刘老爷出资,至于酒席折扣的的几个小钱当然落入这个跑腿的小头目的荷包里。 于志龙环顾寨门四周布置,寨墙全部是土坯垒成,间或杂有木桩埋入地里以加强土墙的抵抗强度,寨墙高度大约三丈半,宽两丈,上面留有两个义兵执刀巡逻,寨门是厚达四寸的粗木板制成,跟前只有四个义兵准备关闭寨门。 于志龙和钱正等几个人对视了几眼,见小头目已经跑远,转到施头前面拱手施礼道:“大人,小的几个就留在这寨墙上望风,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小人会立即向大人禀告!” “嗯,嗯,你好生注意,有事立刻禀告。”施头未料到于志龙会当众主动施礼,向他请示,一时不知如何表态,见于志龙冲他挤挤眼,用嘴呶向寨墙,知他意在寨墙。施头反应过来,吭吭唧唧得挤出一句话,于志龙随即领着两个人沿着寨门后的台阶,登登登上了寨墙。钱正对身后几个弟兄使个眼色,对门旁边的四个义兵大声道:“既然各位兄弟正巧赶上,我们几个就帮把手,咱们一起把寨门关上。来来来,你们几个别光看着,过来帮这几位弟兄一把!”钱正冲着几个同伴挥手示意。 “不敢劳官爷大驾,小的自己动手。”这几个义兵何时见过如此亲民的衙差,一时激动的脸上就剩下笑了。 四个义兵腿脚麻利的推动寨门,开始用力,后面是钱正等几个衙差做势帮忙。两扇寨门在众人的用力推动下,渐渐合拢。几个义兵还正在使力,突然后面传来当啷啷钢刀出鞘的声音,接着感觉自己后背一疼,一柄钢刀直透心窝,几个义兵大睁着眼睛歪着身子倒下,怎么也想不到刚才还笑容满面的衙差老爷转眼竟成了自己的催命鬼! 钱正几人骗杀了这四个义兵,钢刀在体内一搅,顺势抽出,带出一股鲜血。然后听得寨墙上传来几声搏斗声和惨叫,却是于志龙他们得手了。钱正几个赶紧再次打开寨门,一人跑出寨外,冲着来路左右挥手,吴四德在远处的树丛里看的分明,唿哨一声,翻身上马,领着约三十余骑钻出道旁的桑树林,直奔寨门而去。 穆春几个百户赶紧命令身后蹲地待命的各自下属纷纷起立,紧跟吴四德的骑兵之后,于志龙早已交待,掌旗手必须紧跟自己的百户,旗随人走,倘若旗人两散,两者不见,战后则对掌旗手鞭笞不贷! 夺庄前为了防止队伍因草创彼此不熟悉,导致联络不畅,于志龙特地根据施头口供画出了庄里的街道和主要建筑,指出每队的目标,地图基本上按照所描述的尺寸大小绘制。 看到于志龙拿着一根树枝,在土地上圈圈划划,一幅基本按照比例而制的地图很快就在地面呈现,另外于志龙讲解的也是有条不紊,老弟兄们多见怪不怪,新入伙的大小头领却诧异不轻,看得出见于志龙能文能武,这些人不禁对这个大头领更加诚服。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夺庄3 此时天色仍然较明亮,寨门内处有不少民宅,除了有几个村民进进出出家宅外,街道上还有几个行人。寨门处发生的突变很快就被这些村民发现。见到义兵血流满地倒在地上,村民们吓得连喊带叫,四散奔逃。 于志龙见吴四德率人飞速过来,就和几个弟兄脱下衙差的衣衫,牵过吴四德带过来的战马,翻身而上,当先驰向寨里的大户宅院,众人手执利刃,杀气腾腾如恶煞一般,惊得一路上是鸡飞狗跳。“强盗进庄了!”的惊呼声不绝于耳。 于志龙等半路飞驰到一个十字街口,旁边忽然转出一队义兵,有十余人,当先一个骑马,顶盔挂甲,似是个首领。见到一帮人呼啦啦的纵马在街道奔驰,气势汹汹的不知发生何事,对于志龙大声呵斥:“什么人在此纵马狂驰,不要命了吗?” 于志龙也不答话,冲到跟前,举刀就砍,那人吓了一跳,双手举枪隔开,拨马让开于志龙的冲撞之势,于志龙也不理会他,自己继续快马前冲,吴四德带人紧跟在后,几十个人刀砍枪捅,一下子放倒了六七个义兵。那个头领这才醒悟,这些可不是什么良民,看其穿着和模样,铁定是哪里的盗寇来了! 他虽所料不差,奈何于志龙人马多,几十人纵马冲撞,街道毕竟狭窄,无处可藏,自己后面的十几个兵卒毫无防备,两队交错而过后,自己这边已损失了近一半。再看远方寨门处,黑压压的又冲过来一大片贼寇!他作为义军首领,本是到了时辰带队出来巡视,哪料到遇到了这些煞神。 “有贼,有贼!”义兵头领大呼不止,他也曾跟着官军一道外出剿匪,大队官军人马一摆开,草寇们早已望风披靡,每次打的都是顺风仗,何曾见过如此彪悍的贼寇。再与于志龙等交手几个回合,又有几个手下被砍翻在地,这头领见势头不对,拨转马头,也不顾身后尚在苦苦支持的兵卒,自己打马一溜烟的选了一条巷道奔向刘家老爷的高宅报信而去。 略下这个义军头目暂且不表,于志龙骑马带着几十骑,后面紧跟着两个百户队,沿着街道走向,杀奔本庄义军的驻地。按照前期的了解,义军的驻地在庄南,于志龙把攻击的重点放在这里。现在正是生火做饭的时辰,估计大多数义军会集中在此会餐。刘家大宅在庄北,自有穆春、黄二两个百户带队去解决。 这么大的队伍进庄,动静可不小,很快到处都是“贼来了,贼来了!”的喊声。于志龙来到义军驻地大门口,正看到几十个义兵在头领的带领下乱纷纷的向外跑。驻地门口在街面中间,于志龙马速不减反增,带着几十骑冲撞过去,当义军头目多是刘家本族的近亲子弟,很多义兵也是刘家宗族子弟,他们按照经验知道贼匪进庄,必定大肆虏掠,甚至烧杀犯奸一番,自己家人和主要家资都在庄内,根本没有退路,如今见贼人势大,竟然有如此多的马匹,也只有咬牙冲上去。 于志龙可不知道他们的心理,此时无暇解释自己只是造反,不是贼匪,况且在朝廷和豪绅大户的眼里,自己与那些贼匪无异。反正这些豪绅大户多长期肆虐乡里,巧取豪夺,罪孽只多不少,还是杀光了干净。于志龙也不多言,钢刀左右翻飞,砍翻了两人。自街面上直冲过去后,于志龙等拨马回转,长街上已经倒下了十来个义军,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眼见得没救了,余下的义军俱惊魂未定的纷纷缩聚在一起。 身后的吴四德、钱正两个百户带着下属已经抵住了门口的义军。此次于志龙和赵石各率领一半人马,缴获的刀剑等也是平分,进庄的当先人马全部手持利刃,后面大队的士卒才是手持木枪。双方就在大门口你来我往的混战在一处。于志龙见战马施展不开,索性令全体下马,大手一挥,喊声:“跟我上!”再次冲向战团,身后的千户掌旗手不敢落后,高举大旗紧紧跟随。 远处的步卒们认得这个千户旗,只见旗帜急急驱向战团,知道是大头领杀入战场。众人在行军路上已经知道这个大头领英勇敢战,常常杀奔第一线,今日见他带人诈开寨门,再骑马当先冲锋,手刃数敌,现在又身先士卒杀进战团,顿时战意大涨,纷纷大呼,手中的钢刀舞得更猛! 吴四德和钱正守在于志龙身侧,牢牢护住左右,三人早已配合默契,形成一个突进的箭头,挡着无不披靡。身后三杆战旗随之前行。刚才首先冲出门口的几个义军头领被于志龙等杀了数人,现在剩余的义军见这几个杀神杀过来,胆气大泄,又被杀了十几个人后,几个丧胆的人返身就想逃回大门内,可是大门内的义军在身后头领的催促下又赶着劲的想冲出来增援,因门口本来就不大,门内门外的人一下子挤在了一起,一时谁也动不了。 因为于志龙等进庄太过突然,驻地内准备开饭的义军发现有贼进来后,在头领的呵斥下,乱哄哄的携带兵器往外跑,一时都没有什么阵形,结果刚跑出驻地的几十人就撞到了骑马的于志龙等,最前面的三个小头领立刻亡了两个,当于志龙带人再次加入战团,很快又挂了一个义军头领。群龙无首下,大街上义兵拼杀的狠劲泄了不少。 钱正见敌人胆丧,遂大声呐喊:“放下兵器,饶尔不死!放下兵器,饶尔不死!”众下属遂一起呐喊:“放下兵器,饶尔不死!”冲出大门外的几十个义兵本已胆寒,听得对方喊话,有几个丧胆的赶紧丢下兵器,蹲下了身子。有了带头的示范,渐渐的又有二十余人缴了械。虽有十几个义兵负隅顽抗,不一会儿也被逐一砍杀。 大门外的战斗尚未彻底结束,吴四德已经发声大喊,率先带人冲进了大门内。只听得里面一阵阵刀枪搏击声传出来!因为临近晚饭时间,刘家庄的义军多数在驻地内集合,一番交战后,门外或杀或俘的义兵已经大约有六十人,驻地里还有大约一百余人。门内的义军听得外面的战况,知道外面的同伴多数不是被杀就是被俘,心里已经发慌,然后见吴四德发髻散乱,鲜血满衫,状若疯虎一般杀进门内,不少人已是战意消沉。钱正趁机在后面高声呐喊:“打破了!打破了!”众人哄然响应,“打破了!打破了!” 义军更加慌乱,几个头领虽大声呵斥,却没有什么效果,于志龙等人跟着吴四德杀了进去,只见一个占地约一亩的大院子,中间是空地,周围建有一圈青砖房,房前植有十几颗杨柳树。此时对面尚有义兵百人,手握刀枪在吴四德等的猛烈进攻下,一步步后退,已经快退至空地中央。这些义兵面色慌张,防御阵线不稳,虽有头领在后组织,但是义兵已经胆怯,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击。 于志龙迅速扫视了一遍全场,就发现对面有部分滑头的义兵在装模作样的口中喝声连连,但身子却在慢慢后退。一个义军头领发现了一个退后的奸猾士卒,气得一脚将其踢倒,钢刀翻转,用刀背狠狠拍在其背上,把他又逼了回来。 于志龙后面哗啦啦跟进了两百多士卒,大家举起刀剑,或木枪,半月形包围了这些困兽犹斗的义兵。双方渐渐两边对圆,兵器对着刀兵器,形成对峙。 于志龙站出来,向前三步,吴四德紧跟在侧,钢刀斜指对方。 “放下兵器,饶尔不死!” “义兵们,我们是被官府逼迫而活不下去的百姓,不会滥杀无辜。你们面前的多是马峪采石场的驱口,里面甚至还有你们庄里的村民。只要放下兵器,我保证不仅你们的性命可以保全,我还可以不伤害庄里的乡亲。” 听到于志龙的话,一些义兵犹豫了,彼此看了看,无法做出决定。 “放心吧,我们只是针对刘老财,不会伤害穷苦的乡亲。我们还要收缴他的土地财物,分给庄里的穷苦村民,让你们过上能吃饱饭的日子!”于志龙觉得有戏,继续劝着。 “大家不要听他胡说,刘老爷供给我们衣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我们若缴械投降,不仅对不起刘老爷的恩典,就是自己的家人也不会保全!大家并肩子上啊!”一个义兵头领突然跳出来反驳道。 “你这个刘家的狗奴才!平日里就知道仗势欺人,坏事做绝!乡亲们,莫听这狗才的混话,我家大人今日救了采石场几千人,现在就是来惩治刘家老狗,救大家脱离苦海的!” “那些采石场的家奴已经被我家大人全部处死了!他们是恶有恶报,现在是轮到刘家的老狗了时候了!”一个汉子突然在于志龙后面站出来,于志龙见他衣衫褴褛,蓬头赤脚,应该是采石场的一名被救驱口。 刘家庄的义兵不少人认得这个人,此人也是本庄人氏,本分孝顺,家中独子。去年因为家里无力还租,只得将自己卖给了刘家老爷,换来一石半谷子留给家里的老父和婆娘,后来大家在庄内再也未见他,原来是被发至采石场了。众人见他面黄肌瘦,蓬头赤脚,想必在那里是受了非人的苦楚。可家里没有了劳力,在他消失后,家里的老人最终也难以赡养,最终也没有活下来,婆娘也被迫改嫁,不知所踪了。 “你个杀才,呱噪什么!自己杀官造反还要拖乡亲下水!就该诛你九族!”那个义兵头领恼羞成怒道。 “贼厮鸟,我看你嫌活得不耐烦了!”吴四德大吼一声,虎跳向前,声若霹雳。那头领一个不察,竟被吴四德一刀劈在颈上,体内热血如喷泉自伤口四溅,惊得周围的义兵不由自主的退了两三步。哐当一声,一柄钢刀落在地上,原来是一个义兵吓得手哆嗦,热血飞溅在他脸上,激得脸色煞白,再也拿不住钢刀。 “再不放下兵器,更待何时?”吴四德趁势再上,举刀欲劈。 “放下兵器,饶尔不死!”钱正再次大呼,举刀向天。 “放下兵器,饶尔不死!”数百人仿照钱正样,刀矛齐齐向天,声震云霄。 终于有义兵胆怯,不再听自己头领的训斥,主动放下了手中的兵器,在他的带动下,这百人义兵顺利的被缴了械。于志龙见大局已定,终于放下心。此处的义兵最多,拿下了此处,估计刘家大宅的进攻也不会有什么悬念了。 正文 第二十四章 夺庄4 于志龙安排将放下兵器的义兵分别关进几间砖屋内,门外留下钱正这个百户队看押。自己率领其余的人马,出门直奔刘家大宅,那些手持木矛的士卒们趁此机会更换了刀枪,有了趁手的兵器,这些人的士气更加高涨。 刘家庄共有庄户八百余户,与胡家庄的户数相仿,刘家高宅自成一个独立院落,占地近十亩,院内高宅林立,院墙近三丈,都是大青石垒砌。刘家大宅位于庄内主要道路旁,街道两旁依次建有茶肆、酒肆和几间商铺。 此时这个庄内街道上已经不见任何村民,刘家老宅方向人声嘈杂,细听已经没有什么喊杀声,估计是穆春、侯英已经得手了。于志龙在进攻之前已经下令,不得纵火,不得劫掠,只要义军投降,不得妄杀。这是于志龙带队第一个打下的大寨子,他很想看看能取得什么样的战果。 街道上凌乱的躺着几具尸体,看衣衫应该是义兵无疑。于志龙传令,让常智、侯英带人进寨,常智的一个任务是为了封锁主要路口,一个是上寨墙巡视,以免有人趁隙逃出。侯英部则尽快过来汇合听令。 一个亲兵接令后出去传令。于志龙虽然把大多数老弟兄分派了百户、总旗等职位,身边还是留下些老弟兄,作为自己的亲兵兼传令兵,关键时刻可以集中起来作为一支突击的力量。 一路行来,于志龙等终到刘家大宅门口,大门宽四丈有余,两边各有一个大大的青色石狮子,门上一块鎏金木匾,书写“刘府”两个大字。此时刘家大宅的大门洞开,大门外、墙根处躺着二十几具尸体,多数是玄衣玄裤的家丁或义兵,少数是衣衫褴褛的驱口。从大门望进去,里面人影憧憧,男女老少的惊呼喊叫声此起披伏,此时天色已渐黑,正是掌灯的时候,借着朦胧的暮色,可以看到里面的战斗似乎已经基本结束,打斗搏击声渐渐沉落,多是夫人孩童的惊呼喊叫声。 于志龙环顾四周,青石墙处还摆放着几具竹梯,看外形就知道是从采石场处带来的,这些竹梯是于志龙上路前特意带上的,一旦诈门无果就用它强攻寨墙。这次诈取寨门非常顺利,所以竹梯没有用在寨墙上,却被穆春他们用在了攻打刘家大宅的院墙上了。 于志龙发现街道两侧的一些商铺的大门大开,有的门板明显是被人大力踹开的,门板还斜斜落在屋内,有的屋里还不时传来喝骂声,摔砸声,妇人的哀求和哭泣声。 于志龙的脸色刷得黑了,这一幕怎么看都像是贼寇入室抢劫,自己刚才还大言不惭的对那些义兵们保证绝不做掳掠之事,转过来就看到了眼前一幕,这脸被打得也太快了吧! 于志龙叫来亲兵,令其分别带着几个人到街面各家店铺去,制止现场的恶行,严令所有进入店铺的兵卒必须全部退出来,不许放走一个。想想已经被攻破的刘家大宅,估计里面的情况更糟!转身令侯英赶紧带本队人马彻底包围刘家大宅,不许任何人逃出,吴四德则先整顿本部人马,在街道列队,不急着进入刘家大宅增援。 不一会儿,众亲兵进屋把室内纵情劫掠的一些步卒三三两两的先后赶了出来,这些人原是跟着穆春等攻打刘家大宅的,眼见刘家宅院攻破,众人疯了一样冲进去杀掠,他们倒是多了个心眼,知道这么多人冲进去,即便是有许多宝贝,一来有头领在旁边盯着,不好肆意下手,因为于千户在战前已经通告,不得劫掠,不得侮辱女子,二来毕竟狼多肉少,这么多人一起动手,很难保证自己最终能落到多少。看见周围的店铺,有奸滑之徒的心思不禁活泛起来,趁着周围人少,自己是先到先得! 不需商量,这些步卒彼此递个眼色,立时心意相通。在釆石场的长期非人劳做下,那些老实汉子死得最快,也最多,倒是一些偷奸耍滑之徒,善于阿谀奉承,欺凌弱小,受到家奴们的照顾,这次也被于志龙等一起解救,活了不少。实际上那些家奴们也需要这些无耻之徒做些不干净的事,正是有了他们帮手,才更好管理采石场。这就像大牢里关押的囚徒时间长了,总会出现狱霸一样。 有了带头劫掠的,后面的人赶来看见,也有人加入趁火打劫中,甚至有的人见自己动手已经晚了,干脆闯入村民家中搜检财物。 于志龙等令众亲兵将这条街上入室劫掠的士卒全部赶出,解除其兵器,令其站在街旁跪成一列,吴四德带人用刀指着他们,气得脸上全是怒色。于志龙挨个看过去,这些不尊军令的士卒大约二十余人,知道自己被于千户逮个现行,想起进庄前的军令,这些人不禁心里直打鼓。 “吴百户!”于志龙冷脸道。 “大人,有何吩咐?”吴四德上前抱拳。 “立即分派下属,全庄搜索,拿下所有入室之人,若有抗拒,格杀不论!” “将入室之卒全部绑缚,看押!通告全庄,我军只杀恶霸豪绅,村民的家资不取分文,所有士卒不许进入村民家里。对今夜不守军令入室劫掠的行为,明日天亮时,我军必将给全庄乡亲一个交代!” “这里由你全权负责,就在此地审讯,查明这些人的全部劫掠行为。派人四下巡视,全力保证庄内的秩序!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私入民宅!还有,严防庄内民房起火!发现火头,立即组织施救!” 于志龙一一命令完毕,才当先进入刘家大宅的大门。 刘家大院分为四重,前面是正厅,后面依次是书厅,卧室,后院,每重院落左右是一间间的厢房,中轴线院落两侧还有一重重大大小小的侧院,应该是刘家的眷属和仆役等的居所。 院落里两边种植着各色树木,间或有大大小小的花坛,里面栽培着不同的花草。夜色已经黑了,借着身边亲兵举着几根火把照耀,于志龙等可以看出各处的院门和厢房们都打开,院里,屋里得地面上凌乱的丢弃了许多杂物。 一路上有十几具尸首遗弃在院落各处,看衣饰是家里的仆役和双方士卒,大厅里的桌椅、香炉、各色衣衫、破碎的玉器等凌乱的倒在各处。玉器已经破损,自然无人想要了。在一些房里还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房里除了烛火外,还有人举着火把在四下晃动,分明是翻检物品,至于女眷的哀求和哭喊声时有所闻。 院落里不时有士卒匆匆的跑进跑出,有的人喜气洋洋的,有的人则是气急败坏的东闯西闯。一些士卒见到了于志龙等一大帮人进来,也没有心情打量,个别人还对着于志龙等嚷道:“你们怎么才来?好东西都让前面的人弄走了!再不抓紧,连个毛都没有了!” 于志龙一脚踢翻了一个从厢房闯出来的手拎包裹的步卒,也不细看他,大步进了这件厢房瞅了一眼,只见里面一片狼藉,值钱的东西全部不见了。 “拿下!”身后的亲兵上前把这个步卒的兵器缴了,夺下包裹,将其摁在地上跪下,在屋里找了一匹花布将其双手反绑于后。包裹滚落在地,里面的杂物散了一片,于志龙凝目一看,除了一些绸衫外,还有一些精致的瓷器和香炉、金银首饰。这士卒本来是满心欢喜,不料被于志龙捉个正着,本来还想分辩,刚刚张嘴说了几个字,一个亲兵立刻狠狠闪了几巴掌,打得他脱了两颗牙齿,唇角流血,一时说不出话来。 于志龙也不理会,出屋继续前行,忽听见前面穆春大声的呐喊,“你们在干什么!千户于大人早有军令,不得劫掠,不得侮辱女子,你们这么做是不想活了吗?” “要你多事?弟兄们拼着命才打下的宅子,拿点儿,玩点儿,有甚么打紧?没有好处,谁肯卖命?” “大人怎么了,少拿大人压我们!都是爹生妈养的,大人也要讲人情!”几个不服气的声音回道。 于志龙急步跨进去,只见一个左侧的院落中围着一群人,三十余人分成两帮,外面还有一些士卒在围观,有些不知所措,里面有两帮人在面对面争吵,一边是穆春,约十人,对面五个人,里面竟有两个年轻的女子,看其服饰,是婢女的打扮,年纪二八左右。两女子面容俱是有惊有怕,脸上满是泪痕。 “几个老财家的婢女,穆春兄弟至于这么扯鼻子上脸吗?这几个货色早不知被刘家的狗才用了多少回了!今个弟兄们都拼上了一条命,怎么,到最后连乐乐都不行?”对面一个瘦脸高个步卒反问穆春。 “大人早已命令,严禁劫掠做淫,你们见财心喜,哄抢一些,只要不伤天害理我还可以装作看不见,但是若侮辱女子我绝不答应!”穆春手指对方抓着的两个女子,丝毫不松口。 “你急哪门子急?这两小娘皮与金银首饰和骡马有什么分别?谁用不是用,你若喜欢,兄弟我让你先!”瘦高男子讥笑道。 “大胆!”穆春又急又怒,涨红了脸。他本不善言辞,见这几个士卒当初都是一起受苦的采石场同伴,彼此也是认识,但这几个士卒见女子貌美,动了色心,想要拉到厢房里发泄一番,所以再也忍不住才出面制止。 “放肆!”于志龙在外听得真切,大声出口呵斥。有人听出这是于千户的声音,前面的人两边让开路,于志龙昂然入内,先看了看穆春,穆春的脸色涨红,在火把的光亮下也能依稀看出他的两腮微红。 穆春有些羞惭的低下了头,双手抱拳施礼道:“千户大人,小人无能,自打下刘家大宅的大门后,就再也控制不住手下。现在黄百户还带着人在后面攻打最后的一个院落。小人的一部分手下见财眼开,动了私心,开始到处哄抢。小人带人到处喝令阻止也难以奏效,今见这几个弟兄竟然要强上这两个女子,知道再不阻止必成大祸—”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军纪1 穆春知道自己管控属下不力,实是罪责难逃,现在这个场面,自己实在无言以对,这声音就渐渐的低了下去。 于志龙冷眼看向对面,那五个士卒见千户大人出现,心内就一哆嗦。白日里行军他们就听得不少于志龙勇战元骑的故事,知道其人勇烈果决。在采石场里于志龙绑了几十号家奴和衙差,让千余驱口持刃刺向仇人,事后想想,不仅是劫后余生的施头吓得肝胆欲裂,就是许多动手的驱口们也是越想越胆寒,此种做法可不啻于凌迟之罪。 受刑之人千疮百孔的躯体和因疼痛而极度狰狞的面容必定会长期成为一些人的噩梦。 这几个士卒现在是有些后悔不尊军令了,只是刚才当众话说的太满,一时收不回来,况且谁家用兵不是得胜后方便方便自家的士卒,自己这次打仗也是出了力的! 于志龙眼见对面两个女子已是衣襟半解,发髻也散了,脚上的一支鞋不知脱落在何处,只着白袜,沾了不少灰尘。两人泪眼婆娑着,都吓得瘫坐在地上不敢言语。 不再多言,于志龙手一挥,身后十几个亲兵上去,先卸下这几个士卒的兵器,反拧住胳膊,地上寻来几件衣物,扯开了,拧成布绳将他们牢牢绑个结实,将他们全部押出刘宅外,交由吴四德所部看管。 “穆百户,立即带人全面巡查院落各处,发现劫掠者,犯奸着,无需多言,先绑了,若敢抗拒,杀无赦!” 穆春赶紧单膝跪地,大声道:“诺!”带着属下自去巡视了。 于志龙上前扶起这两个女子,温颜道:“你们莫要害怕,是我治军不严,让你们受惊了。现在宅子里的仗尚未结束,嗯,你们暂且在旁边的厢房里休息,我会安排人在外看护的。”遂安排一个手下送这两个女子进屋歇息,同时传令,将这所宅子里所有婢女和杂役全部集中在几个院落中,带结束战事后再统一安置,期间不允许任何人对其骚扰或侮辱。 于志龙继续前行,到了后院,在一个孤立的院落外,于志龙见到了几乎是赤膊作战的黄二。黄二正急的直挠头,坐在一条长凳上,嘴里骂骂咧咧的。 “贼厮鸟,想不到这老贼这么能抗!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这次跟着老子再冲一次,我就不信邪了。我要的那些梯子呢?快点取来!” 见到黄二战意还挺足,身上的小褂血迹斑斑,左肩膀处还缠了几圈布衫,透出一些血渍,于志龙终于高兴了些。 “黄百户,现在怎么样了?” 见到于志龙来到,黄二高兴地从长凳上跳起来。“禀告千户大人,俺们一路破门进来,一直杀到这个小院。这个刘老贼还挺能抗,带着几十个人在里面,俺们冲了三次都被打回来,折了几个弟兄。” “放心吧,义兵驻地那里已经被拿下,现在只剩这里还在抵抗,我已经令常智等进庄,控制庄内街道。这里早点晚点拿下已经不重要了。” “嘿,那敢情好!大人你只管看着,待俺这里准备好了,再冲一次,一定拿下老贼的人头!” “不急,先向院里喊话,我们只诛首恶,家奴、义兵,奴婢和其他人等不予追究,若是刘老贼肯主动弃械投降,我也可以给其全家一条活路。”于志龙吩咐道,“告诉他们,庄里的义兵已经被我们缴了械,别指望他们会来救了,把缴获的义兵旗帜也给我扔进院里;还有,告诉他们,胡家庄也被我们包围,很快就要拿下,现在庄外已经被我们封锁,不可能有人逃出去给临朐县城报信,再不投降,待攻进去后鸡犬不留!” “诺!”黄二接令,开始安排。 过了片刻,黄二找的梯子都已来到,在义军驻地被缴获的几面义军旗帜也被扔了进去,小院里传出一阵阵骚动,间杂着传来妇人的哭声。黄二喊完话后,小院里渐渐安静了不少。 于志龙令人多打火把,集合众士卒在院外,分列成排。现在加上于志龙带来的士卒,院外黑压压的已经聚集了上百人。众士卒均不做声,手持明晃晃的刀枪,映着哔哔啵啵燃烧的火把,一股杀气渐渐弥漫在这个小院周围。院墙上有人露了下头,观察了院外一番后,又隐了下去,小院里更加安静。 看看院里的气氛安静了许多,于志龙马向前,环顾周围静静伫立的士卒,抽出钢刀,斜指院门,下令道:“准备!” 黄二立刻随之大手一挥:“上梯子!”二十几个士卒扛着六张竹梯从队后跑出来,看梯子外形有几张梯子分明是还是从宅院大门口取来的。 于志龙仔细观察,六张梯子先后架在了院墙上,下面的十几个士卒用力抵住梯子。黄二拔出利刃,当先冲上去,一群人呼啦啦的冲出几步,还没有开始爬上梯子,却见院门吱扭一声向里打开了。黄二一愣,挥手一摆,先止住脚步,看看对方有何古怪。 只见里面出来一个头领,于志龙盯睛一看,认得,正是在十字街口与自己搏杀的义兵头领。想不到他还活在现在。 那头领空手而出,举着胳膊,冲着于志龙大声喊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刘家老爷说了,我们投降,敢请大当家的遵守诺言!”怕于志龙等没有听清,他又喊了两遍。 于志龙上前细看,觉得对方不似做伪,令道:“你去回话,里面的人全部出来,弃械投降,我既已开口,必会留汝等性命。” 那头领认出了于志龙,想不到这个大当家的如此年青,听到吩咐,赶紧施礼道:“请大当家的稍等,小人这就回话。”说完退回院里。 不一会儿,院里传出一阵骚动,一行人等鱼贯而出,黄二令属下让出一片空地,列队围着这些人。不多会儿,里面的人都出来,大约八十余人,除了五十余人的义兵和男仆外,其余都是老弱妇孺。中间一个老翁,花白头发,锦衣高冠,应是刘家老爷了。 “不知将军何人,所为何事?今日却来攻杀我刘家庄?”老者面色苍白,哆嗦着问道。 “刘家这些年在乡里巧取豪夺了不知多少田亩,你们放的印子钱又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釆石场里的驱口就有不少是你们送进去的吧,那里的地下冤魂可少不了你刘家做得孽,今日就是报应到了!” “不过我先前既已承诺,放下兵器,饶尔性命,你等尽可放心,我于志龙言出必行!” 于志龙挥手示意,把他们全部押解下去。至此全庄的战斗已经结束,按照吩咐,吴四德带人巡视各处,在常智、侯英的帮助下将不尊军令,入室劫掠的步卒全部抓获,一并押在大街上。 于志龙安排三个亲兵打着火把骑马速去胡家庄联络赵石,告知自己已经得手,同时问询赵石的战况,然后下令生火做饭。现在已经是戌时过了大半,自己的士卒们自行军以来还未就食,各处的战斗结束后,大家的饥饿感愈发明显。好在打下了寨子,刘家的仓库里堆积着小山般的粮垛,牲畜栏里还养有众多的鸡鸭牛羊,今后的粮食补给暂时是不愁了。 于志龙命令搜出各类账簿,自己先大概翻阅了一些,再从刘家被俘人中叫出管家,命他简单的说明了刘家大户所拥有的店铺、田亩、山林、牲畜、驱口和佃户、奴婢等等数目,对照这些账簿的数字,于志龙暗暗感概,一个乡下的土豪,竟然拥有田亩数千亩,山林几十座。整个刘家庄的村户,一多半是他家的佃户,想必那胡家庄也是类似。 按照日期翻阅,仅仅最近五年,因为无力偿债而卖身为驱口的和流徙至此无以存身而自卖入刘家的,就在三百余人以上,那些庄里的义兵至少有四分之一是刘家的驱口,其余多是其佃户。老弱的驱口刘家看不上,养着又嫌徒耗口粮,按照管家的供述一般多是将男子直接押送至采石场从事采石,年轻女子一般再转手卖至花柳之所或其他大户人家为奴为婢。 至于搜出的金银细软仅仅是大箱子就装了几十柜子,一时之间无暇仔细清点,看着大大小小的金锭和银锭,于志龙估计至少在六万两以上,钱正等几人一边翻箱清点,一边乐得哈喇子都快留下来了,至于周围的士卒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平名百姓一般用些铜钱,何时见过这么多金银之物!见着周围将士的惊喜和瞠目状,于志龙真是有些担心有些人经不住诱惑做出傻事,想了想,再令十几个亲卫将这些财物单独置于一处,严禁其他士卒周围围观,令钱正亲自督查。 这只是一个北方普通的乡绅大户,那些蒙古、色目贵族和北方汉族的大姓之家,世代积累所拥有的家资更是不可想象! 正文 第二十六章 军纪2 土地是当时最直接的财富,随着元廷建立,对土地的兼并就日益严重。于志龙并不知道的是在元初时朝廷赏赐土地还尚有节制,如元世祖时赐给大臣良田一次不过百顷,但以后却迅速增至千顷、万顷。以前赐田多在北方,后来因为北方已经无闲田,朝廷赐地就逐步转向江南等膏腴之区了。 另外,元朝地租日益加重,到后来完全超出土地的供给能力,元武宗时,“近幸”为人请田一千二百三十顷,每年收租五十万石,平均每亩竟然要收四石左右,而以当时的地产能力一亩地也不过亩产两三石左右,这样苛重的剥削,除非神仙相助,否则,任何租地种的农民都会破产! 不仅是蒙古、色目贵族广占田亩,就是汉族地主兼并之风也是与日俱增。福建崇安县有田税人户共四百五十家,纳粮六千石,其中五十大家即纳粮了五千石,人数比例和实际纳粮的比例完全是个反比,且差距如此之大,可见当地的田亩被集中到了何种程度! 另外,田主除向佃户征租外,还随意向佃户征收丝料,迫使佃户代服差徭,赋役不均的现象非常严重,其结果是“大户收谷岁至数百万斛,而小民则颗粒皆无”。 于志龙无心再继续翻阅这些账簿,走出厢房,来到第一重院落。常智、侯英正好自外面骑马进来,见到于志龙,驰到跟前,双双滚鞍下马,齐齐单膝跪下,拱手道:“贺喜大人,马到成功!” “哦,何喜之有?” “属下贺喜大人,此战旗开得胜,全赖大人妙策!听吴四德百户说,此战大人奋勇当先,挡着无不披靡,不仅缴获甚多,而且我军伤亡甚少,刚才已有亲兵传讯,称刘家上下已经全部缴械被俘,我军可说是大获全胜!” “起来说话。不过是一群佃户和家奴组成的义军而已,战力孱弱,不值一提。你们初为百户,胜后应约束下属,严守军纪为要。我已令吴四德百户全庄巡视,捉拿全部擅闯民宅的士卒,你们属下可曾有犯禁之人?” “回大人的话,属下不敢忘令,先前按照大人吩咐,我等在外围困堵截,也捉了几十号逃出的义兵和村民,后奉令进庄,在各处街口设岗,纠察士卒擅自入宅,也曾配合吴四德百户捉拿了几个违令之人,审问后都是穆春百户和黄二百户的下属。现在所有被捉拿的犯禁士卒都被看押在外面的长街上,只待大人定夺!” “好,,估计饭食快要好了,你们自带下属去就食吧。” “诺!”两人起身,令手下整队,至侧院厢房处,自去歇息,安排就食。 不久,看到饭食做好后,各个百户队依次开饭,于志龙再令人准备一份饭食,专门给被俘的义兵和刘家男女老少,以及杂役婢女人等分别送去。 穆春安排属下就食后,见于志龙独自坐在庭院的回廊台阶上一个人进食,几个亲兵在周围陪着他一起吃着饼,遂一个人悄悄地来到于志龙身边,双膝跪下,低头请罪,不敢言语。 于志龙放下手中的面饼,叹了口气,没了吃的心情,刚才打下刘家庄的好心情渐渐散去了。 良久,于志龙开口道:“穆大哥请起,此事不能全部怪你,我是主官,应负主责!” “大人,小人约束不严,现已知罪,请大人治罪!” “我军进攻之前已经颁下军令,一切行动听指挥,怯战着死,逃跑着死,抗命着死!打下寨子不得掳掠,不得犯奸,若有违犯,死罪不恕!你顾念旧情,不能严格执行军令,最后导致部分下属肆意劫掠,甚至要侮辱女子,使得我军军纪荡然无存,在刘家庄的村民面前军容军纪不再,损失可谓大焉!不惩不能服全军,不治罪无以对本庄村民!”于志龙越说语气越发严厉,他瞥了廊柱后一眼,“你也莫藏着了,出来吧!” 话音一落,后面磨磨唧唧出来一个汉子,正是黄二。此次黄二随着战勇志锐,但是他的部曲中也有不少违令私下劫掠的士卒,战后他自然也听说了这些事,不过他与于志龙相识甚早,又好面子,不好意思与穆春一起过来请罪,故跟在后面悄悄先看看情形。 “千户大人,穆春兄弟和我当时都把眼睛盯在攻打刘老财一事了,确实没有注意到有些混账家伙违令,要不是急于拿下刘老贼,我肯定和穆春兄弟吧这些兔崽子全部军法了!”黄二见身子暴露,有些羞赧的转出来,对于志龙一边施礼,一边笑着说道。于志龙瞪了他一眼,都是斥候队的老弟兄,黄二为人如何,大家都清楚,若是对黄二处罚狠了,只怕其他的老弟兄心里会有想法。 “你的事一会儿再说,且站到一边去!”黄二听了,赶紧老老实实立在一旁,现在周围有不少士卒,穆春也在这里请罪,黄二当然不能当众拂了于志龙的命令。 于志龙在面对穆春道:“此次之罪主责在我不在你等。我军只成立一日,士卒们都是采石场的驱口,以前都是有今天没明日的人,他们从来没有受过训练,没有上过战场。里面的士卒虽然多数是良善之人,可也有些奸猾贪财的小人混在其中。单靠我们几个头领去约束,确实是难为了大家。” “见钱眼开,见色心喜都是人之常情,没有长期严格的军纪约束,士卒出现这种情况也是难免。你且起来,本次作战,你勇斗在先,有目共睹,有功自然也要赏,有罪也要惩治,赏罚分明方能治军!” “此次劫掠、侮辱女子之事,黄二的下属也有参与,吴百户和钱百户带队与我一直战斗在一起,常智和侯英百户初时在庄外围堵,其下属也没有机会进庄,想必这些部队中难免也有些心思活泛之人,只是没有机会而已。你等约束不严之罪,今后决不可再犯,今次暂且记下!” “待今夜各部饱食后,暂且休整,明日再做道理。你且去安排,就由你部负责今夜对刘家一家人的关押看守,同时负责全庄的巡哨,免得有人寻机铤而走险。” “诺!”听了于志龙的一番话,穆春一颗心总算有所放松,接令而去。见穆春如释重负而去,黄二腆着脸过来问道:“那我呢?” “鞭笞三十!”于志龙面无表情道。 “啊?”黄二怎么也没有想到,会等到一顿鞭刑,这脸色立刻变苦色。穆春只是被记下一顿责罚,怎的自己就变成这样?“大人,这,这怎的与穆春兄弟不一样啊?能否也暂时记下,若属下再犯,可一并责罚!” 于志龙先未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黄二。黄二初时尚奇怪,见于志龙一直未语,心里渐渐有些忐忑。这个小兄弟这大半年来明显变得智谋善断,勇猛坚毅,越来越有头领的样子,这几次与元军和义兵作战,其因指挥若定的策略和战绩渐渐获得老兄弟的头领地位的认可,不知不觉间黄二心里对其的敬佩之心渐渐深了许多。因为敬服又生出丝丝敬畏。 于志龙终于长叹一声:“二哥你我相交多日,已不知经历几番血战,情意之深早已情同骨肉,难分彼此。只是众军面前你的部曲有违军令,这长官之责决不可脱。穆春兄弟乃新进之人,交情尚浅,其人如何还有待今后细观,远非你我兄弟可比,若是鞭责加以你身,何异于施于我身?更何况我前以述说,我军新建,士卒未受严格操训,此次有此结果,实非你与穆春之过,我既为主将,此鞭刑理应由我领受!” 黄二大惊,不料于志龙最后决断竟是如此。“这怎可使得?岂不羞杀黄二了!万万不可!”见于志龙令亲卫上前执鞭就要执行,黄二屡劝之下,干脆噗通跪下,抱住于志龙双腿,大声力劝,其他亲卫见如此情景,皆单膝跪倒,请求收回行刑之令。于志龙见众人坚意不可辞,才勉强点头同意收回成命,但是表示若黄二今后再犯,此责将一并执行。到时两人皆不可免。黄二使劲点头答应,于志龙这才扶起他,令他快去收拢部曲,严查军纪。 见黄二也去了,于志龙也是喘出一口粗气,这苦肉计也是演得圆满。以前的斥候队老弟兄因为人情和战功等原因,一直难以驯服,今日之事想必对于志龙掌军能起到一个好的效果。若不是现在时间紧急,于志龙是真愿意当众自我责罚,以励军心。 于志龙继续啃着面饼,不时喝口清水。终于有一盆肉汤炖熟,被人端了出来,香气四溢,一个亲兵用大碗给于志龙盛了一碗。于志龙见到肉汤,突然想起那些负伤的士卒,随即问道:“本次负伤的士卒在哪里?可有人将肉汤送去?” “回大人,钱百户将负伤的弟兄都集合在前院的厢房内,已有弟兄在庄里寻药,肉汤刚刚炖好,还不曾送。” “你去再盛上一桶,与我一同送去。” 亲兵答应着,转身去了。于志龙想起前朝有个飞将军爱兵如子,士兵不全喝到水,他不近水边;士兵不全吃遍,他不尝饭食。治军之道,宜赏罚分明,刚柔相济,今后自己领军若是想得士卒效死力,倒是应该多学学。 在慰问伤兵的过程中,于志龙焦急的等待赵石的消息。 正文 第二十七章 再传捷报 终于,亥时将近,胡家庄的消息传来。赵石赚取胡家庄,缴获无数。 按照赵石的吩咐,纪献诚随着于志龙的亲兵亲自归来,向于志龙禀告了取胡家庄的全部过程和战果。 在于志龙夺占刘家庄时,基本上在同一个时刻,赵石自领几个功夫娴熟的下属,着衙差服,以入庄采办就食的名头混入庄内。赵石心细,这次还特地带着一个衙差,这个衙差名叫明士杰,在采石场被俘虏。赵石审讯中发现此人本性还较为良善,没有多少恶行,这两年能吃衙门饭靠的是族里的门路,他已经在采石场轮值了数次。赵石问过穆春,明士杰此人因本姓良善,私底下曾对老病残疾的苦力们多有照顾,有的驱口实在因老病受不了家奴们的鞭打时,曾暗求明士杰向家奴讨个情,因明士杰有着族里的关系,家奴们多少给个面子。但是明士杰本人不喜巴结,几个衙差班头见明士杰平时也不主动孝敬,心内不喜,跑腿活等常常支使他去做。 施头这次被于志龙带去了刘家庄,赵石就在出发前与明士杰一番谈话,终于打消其顾虑,愿意与赵石一起进胡家庄探查一番。 因为有了明士杰这个熟面孔,由他出面招呼,看守庄门的兵丁没有仔细盘查赵石人等。在观察一番后,赵石确认胡家庄毫无发觉,没有防备,心生一计,安排停当后,径去胡家大宅,以施头的名义拜见胡家老爷。 施头的名号在胡家庄还是有些作用的,胡家老爷听说有衙差被施头派来,有事陈禀,也就没有拖延,请赵石和纪献诚几个衙差入内。 赵石伪称施头传话,说近期发现采石场的驱口们有异动,私下串联,似要怠工闹事。本要抓其首脑,严加管制,但是一来发现本次苦力们暗下里已经串联了多数人等,担心若处理不当,激起众怒,反倒不谐。二来近期衙差们病倒甚多,施头领感觉力有未逮,于是分派几个属下来请胡家老爷和刘家老爷派遣些义兵至采石场协助弹压,事成之后,自有厚报。因为事发突然,赵石恳请胡家老爷赶紧集合义兵,即时出发,赶早不赶晚,以防采石场有变。 胡家老爷见赵石面有急色,且说的井井有条,不疑有他。明士杰按照赵石授意,又自包裹里取出百两白银交予胡家老爷,称是施头领的先期谢意,事后还有厚报,其实这白银是于志龙在采石场缴获的家奴和施头的私财。 采石场的情况,胡老爷略有所闻,驱口们闹事怠工一年里时有发生,胡家和刘家因为距离采石场比较近,一旦有事,衙差头领往往都是首先向他们请求支援,若力量仍然不够,才向县里求救。这些细节明士杰都在路上告诉了赵石,赵石才有此计。 胡家在采石场有不少参股,当然不愿发生大规模闹事发生,听赵石说的事态严重,既然刻不容缓,胡家老爷遂命令喊来本庄义兵头领,令其立即集合大部义兵,由赵石领路,这就赶往采石场。 看看天色即将日落,义兵头领匆匆集合了自己大部手下,约百余人,准备了火把,手执刀枪,由赵石等带路,出庄直奔采石场。 一行人出发,走了六七里,拐过一个山坳,道旁树林、草丛茂盛,间或散布。赵石几人在前带路,看看到了地头,赵石一声大喝,趁义兵头领不备,拔刀就砍,那头领在日落时被命令赶路去采石场,本就心内不乐,只是胡老爷差遣不得不行,心内在怨叹间,一个不察,被赵石砍翻在地。 后面的义兵大惊,须臾间,道两旁霎时钻出无数人来,举刀挥棒把他们包围,,正是夜色渐上之时,义兵们也不知对方有多少。 义兵俱胆寒,头领已失,无人指挥,各自为战,败得更是迅速。赵石大呼酣战,鼓励属下。明士杰趁机高呼:“放下兵器,降者免死!放下兵器,降者免死!” 众义兵斗志已失,遂弃械投降,竟无一漏网。 赵石等更换兵器,留下人马看守俘虏,带人杀了个回马枪,看门庄丁不察,登时被破门而入,数百人明火执仗杀进胡家庄。因为庄内义兵半数已经被消灭,抵抗力量不大,仓促之间无法有效抵挡,赵石带人杀入胡家大宅,除了妇孺奴婢等,尽杀胡家上下。 按照于志龙行前吩咐,赵石也严令不得擅入民宅,违令者,杀!此次夺下胡家庄,基本上没有私自入室劫掠之事发生,有几个不开眼的,被赵石发现,当场行了军纪,余者莫不竦怯。 夺下胡家庄,赵石立即与于志龙一样,纠察军纪,安排伙食就餐,清点缴获。当于志龙的亲兵来到禀报刘家庄的全部战况和战果后。赵石决定部队继续休整,暂时不再出动,令纪献诚随于志龙的亲兵立即返回,禀告胡家庄的全部情况。同时安排夜间巡哨,严禁本庄村民外出。 于志龙自纪献诚处知晓了赵石的战果,终于彻底放心,令纪献诚先下去饱餐一顿后,暂且休息。今晚的目标全部达到,部队可以在此休整一夜了。 天光未亮。于志龙早早醒来,简单的洗漱后,问询亲兵,回道庄内各部已经在纷纷开饭。昨晚睡去前,于志龙已经吩咐由部分亲兵监管,早做晨餐。 等到部队全部就餐完毕,于志龙令人在庄内鸣锣宣告,要求庄内各户的户主全部在刘家大宅前的大街前集合,宣称起义军已经俘虏刘家上下,起义军体恤村民生活困苦,朝不保夕,愿给各家村民分配田亩和资财。凡去参加之人还将无偿获得白银一两!不一会儿,锣声和吆喝声在庄内各处响起。 待得天色大亮,数百村民齐聚在大宅门前,看着这些昨日的不速之客,列队在大门两侧,手持刀枪,静穆不言,村民们都是心内惴惴,不知有何事会发生。已经有庄户认出这些人的来历,主要是采石场的驱口、苦力组成。当地人都知道他们在采石场受到非人的折磨,若无意外,估计早晚会把命交代在采石场内。如今他们参与了造反,昨夜还杀了不少本庄的义兵,特别是刘家大族的多个子弟,官府绝不会甘休,只是不知这些造反者会如何对待自己这些村民。 好在每人很快分得三两白银,发现这些煞神还能够信守诺言,心内的不安稍稍淡了些。 于志龙集合村民和众头领在大门外,见人已经基本到齐,上前两步,登上早已摆设在此的一个方桌,冲着村民说道:“各位乡民,我们不是山贼和流寇,我们以前都是日子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现在做的就是杀官造反的事!你们不要怕,我们不仅不会祸害百姓,在这个暗无天日的世道里我们还要尽全力保护你们!” 于志龙命令把庄里的各类账簿用藤筐盛着,一筐筐的抬到街道上,命令几个刘家的管事和下人将其分门别类的在街道上一摞摞摆设,有田契,斡脱契,卖身契,质押文书等等。由下人随机取基本账簿高声念出这些文契的日期和签订人、内容,证明这些确实就是刘家所收藏保管的各类契约。 村民们听到这些血泪帐,想起自身遭遇,心酸之下,也是疑惑,不知于志龙要做什么。 “我已经和刘家老爷商量好了,刘家老爷愿意主动终结这些债务,并销毁这些账簿,以前的诸位村民债务和各种劳役摊派也全部作废!下面请刘家老爷自己来销毁这些账簿!” 于志龙手一挥,两个亲兵架着刘老爷从大门后出来,一个亲兵递给刘老爷一根火把,另几个亲兵将几桶菜油倒在这些账簿上面。刘老爷的脸煞白,拿着火把,颤微微地挪到前面,在几百村民的目视下亲自点燃了一摞摞的账簿。很快火苗着起来,燃烧的火焰有一人多高,村民惊喜地纷纷拥到前面亲眼看着这些账簿化为乌有。 刘老爷再也支持不住,腿一软,坐在了地上,也没人管他。 “刘家长期在庄里巧取豪夺,不仅大放斡脱钱,还与县尹和县里的达鲁花赤等勾结,庄里的土地和山林多数是被刘家用各种名目强行夺了去,今日我于志龙在此宣布,刘家的田亩谁种就归谁所有,村里无地的一会儿到后面无偿的领取新的地契!” “另外,因为各位村民长年劳累,为刘家积累财富到了如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于志龙特地在此给每家每户再赠与布帛两匹,粮米三斗,各家各户按人头分,无论年纪大小。” “各位乡亲,我于志龙今日既打下了刘家庄,也打下了胡家庄,今后,还有取临朐,取益都路,只要我于志龙在,你们今后就不会再交纳那些苛捐杂税,再也没有那些摊派劳役。我于志龙的将士就是大家的主心骨,谁也不能欺压我们老百姓,哪里有不平事,我们就打向哪里!地主老财敢夺我们的田,逼我们卖儿卖女,我们就抄他的家,分他的田和牛羊!鞑子朝廷敢来杀我们,我们就造他的反,把鞑子皇帝的宝座给他掀了,打下一个我们汉人自己的江山!” “昨晚我军进庄,我已经下了军令,严禁私入民宅,不得扰民。但是还是有部分士卒违我军令。在此我于某一定要给大家一个交待!” 话音一落,吴四德率先压着三十几个双臂反缚的士卒从院里出来,将这些士卒压在大街上,排成一列,让他们全部跪在村民前。 正文 第二十八章 分田分地真忙 钱正指挥左右在大门口旁边摆上十几张桌子,将收缴的全部银两、首饰、衣衫等等物什放在桌上。 “各位乡亲父老,这些士卒昨晚犯我军令,擅自闯入民居和商铺,他们私自劫掠你们的财物,已是罪不容恕,我家千户大人说了,今日就在此给各位相邻一个交代。现在他们劫掠的银两和首饰、玉器、衣衫等都已经摆在了桌上,稍后请昨夜被劫掠的各家自己过来,拿走自家的东西。丑话说在前面,绝不能昧着良心,倘若发现故意拿他家财货的。将与这些违令士卒一样,严惩不贷!”钱正站出来大声宣布,指着桌上的各种财物说道。 于志龙走到这些士卒面前,冷脸道:“你们既然入我军中,就要遵我军令。昨日我已经宣布敢有劫掠者,杀,敢有侮辱女子者,杀!敢有不尊军令,逃跑者,杀!我于志龙言出必行!今日当众既明军纪,也要给众乡亲一个交代。” “念你们在采石场也是受苦受累多日,你们放心走好,我回好好安葬各位的!” 跪地的士卒听得这话,终于明白于志龙不是说得玩的,吓得纷纷涕泪交加的求情,赌咒发誓今后绝不再犯,只求千户大人给个机会戴罪立功。 吴四德听得不耐烦,吼道:“贼厮鸟,作甚妇人状!是好汉的就敢作敢当,昨日犯浑,今日就刑,理所当然!以为军令是儿戏吗?” 于志龙大手一挥,不做他想,各个行刑手依次举起钢刀,手起刀落,一一结果了他们。 几百位村民眼见这些士卒一个个血流满地,尸首两半,又惊又怕,怎么也看不出这个如此年轻的千户大人杀起自己的违令士卒竟如此的干净利落。这些年他们见过听过的官军、土匪可不少,却从没有听过因为违反军令,私自劫掠而被长官处死的。 于志龙再温言安慰了一番村民,说明自己的部曲将秋毫不犯,随即让钱正主持将这些收缴的财物一一任村民认领。 陆续有几十个村民上前,仔细审视一番后,依次领取了部分财物,但是桌上的银两和一些衣衫等还是留了些。想必是自己也不敢确定究竟被抢了多少。 随后再由钱正安排众人负责后续的分发地契,配给布匹,口粮等事。 赵石今早天不亮已经骑马赶过来,与于志龙就如何在胡家庄分田分财谈了半天,才最终确定了实施方案。按照于志龙的想法,最主要的初步发展途径就是分田分地。这个时代完全是简单的土地经济,田地就是最主要、最根本的资源,若要争取农户的支持,给其土地私有是最直接的方式。有了自己的土地,他们才可能愿意拿起刀剑保卫属于自己的财产,对给予其土地的管理者才有亲切感和归属感。只是土地不可能凭空产生,这个过程中必须打击那些豪绅大户,皇亲贵族等人,夺其土地和财物,重新分配。 赵石、吴四德、钱正等今早听得于志龙一番讲解,虽不甚懂,但是他们作为曾经的农户,对农户们拥有土地的炽烈感情和追求欲望是有切身体会的,所以均赞成志龙的分地策略。 考虑到把旧有的地契烧毁,把佃户租种的土地划归佃户,若没有一种郑重的形式,恐怕难以取得有效的成果。佃户有可能会觉得土地和财物来之甚易,难有感恩之念,或许担心官府事后报复等不敢接受,所以于志龙特地安排钱正准备了很多新的空白地契,内容就是刘老爷自愿将将这些良田分给了佃户,然后按上各人的手印,并填写了第三方见证人于志龙的大名,一份新鲜出炉的地契就完成了。 刘家庄外还有一些散居的的佃户和农户,大约有六百余户,多与刘家有雇工或租赁关系,于志龙今日取消了禁止出入刘家庄的命令,允许村民将这些消息告知外围的村民,鼓励他们来此领取新的地契,同时同样可以领取一两白银和布帛两匹,粮米三斗,按人头分配。 至于本来就拥有少量土地的自耕农,于志龙也酌情考虑按户分配了数亩土地。 消息传出不久,很快就有三三两两的村民来到了刘家庄,眼见为实后,皆欢天喜地的领取了新的地契和财物。人人称颂于千户的大恩大德,说真是菩萨降世,罗汉转生。 村民们其实不知于志龙是利用地契的形式,将这些佃户和农户等无形中与自己捆绑在了一起,倘若元廷官军打来,刘家宗族趁机报复,这些分地的人都难有好下场。所以为了新分得的田亩,获得新生的农户大多数必然会站在于志龙这边。于志龙留下刘家老小一族的性命,一是当时承诺投降不杀,二来也可以时刻提醒得地的农户,当初的地主还在,最终结果如何还未可知。 为了今后管理方便,于志龙直接让这些村民们自行推选出一位能够德高望重的,非刘氏嫡亲的人担任村长,处理杂事。 另外派人通知采石场,通知那些老弱和病残之人可以转移到胡家庄和刘家庄暂时歇息,毕竟采石场那里条件太差。同时指派一名老成的斥候队兄弟就留在村中,专门负责监督村长的职责行使。 于志龙正在忙时,常智过来禀告,昨夜施头想趁机逃跑,在庄外被其部下拦住,因为这些下属多是采石场的驱口,对施头自是恨之入骨,正好借这个机会将其斩了。既然人已死,于志龙也就罢了,自己本来还想再好好利用他,多听听临朐县城的消息呢。对于动手的士卒,于志龙只是表彰其忠于职守。 主要的事情忙完,看看天色快临近午时,于志龙估计临朐县城已经得到了这里发生的消息,只是不知县里会有什么反应。 刘正风那里连续三四天没有消息了,自己一路留下标记,说明自己的方向,按道理应该是时候过来汇合了,不知为何却一直没有消息,难不成有变? 刘家上下几十口人,以后要生活就不能全部夺其田亩和资产,于志龙安排留下三百亩地,拨出相邻的两个院落供其居住,并留下部分财帛和几头牛,刘家根本不敢言语抗辩,默默的接受了,自去院落。这世道杀人放火的贼寇多了,第一次见到还能给苦主留下点财物的倒是第一次见到。 于志龙转眼又想到还在关押的那些义兵,是时候决定如何处理他们了。于志龙让黄二去问询那些被俘的义兵,并把今日的所作所为告知他们,问是否愿意入伙。若不愿意,有家有业的,可任其归家;不愿入伙也可以,暂时给自己打杂,做个役夫也可,但是绝不允许破坏,否则杀无赦。一番问询后,竟然有一半以上的义兵愿意加入,那个曾经与于志龙交手过的义兵头领竟也愿意加入! 于志龙大奇,问之,原来这头领姓罗名成,本不是本庄人氏,他有一身拳脚功夫,年前孤身一人流落至此,刘家老爷见其孔武有力,一人接连胜了庄里几个拳脚和棍棒最好的几个义兵,遂厚资留其做了义兵的一个头领。今日见于志龙做事颇有侠义之风,罗成感其行事,故愿意入伙。于志龙昨日与他一战,搏杀了数招,知他有真功夫,后见其最后仍然守护着刘家上下,算是忠心护主,也是其职责所在。再问询村民知他平时也无恶行,遂笑纳之。 于志龙命罗成带着几个士卒沿街宣告,称本军士卒奇缺布鞋和秋装,倘若庄里各家愿意纳鞋、赶制秋装的可至刘家大宅领取布匹和针头线脑等杂物,以五日为限,到时财物见面交割,并简要说明了鞋、衣等的具体物值和主要制造要求。消息传出,因为报酬颇丰,许多农户的妇人纷纷赶来领取杂物、布匹,庄外的村民知晓后也纷纷加入。 在这个时代,鞋子是不分左右的,只分尺寸大小,好在鞋子的质地较柔软,穿上后倒不觉的难受。于志龙初时也觉有趣,后来也就入乡随俗了。针头线脑等杂物不够的,于志龙命人至杂货店采购了许多。赶制布鞋和秋装完全是迫不得已,这些驱口不是赤脚就是着草鞋,而衣衫均是破破烂烂,眼看就要入秋,如果没有一身秋装,将士们必定难以忍受萧瑟的凉秋。 见分田分物等杂事已经按部就班的开展,于志龙遂留下部分值岗,巡视之人后,集合大部在义兵驻地的广场再次编组,补足各个百户队编制,委任了部分小头领,并当众宣讲本军军纪,有了上午处决违反军令士卒的活生生的例子,本次宣讲军纪众军均神情肃然,大气不敢出。 对本次作战奋勇当先,有突出表现的,于志龙让各个百户和总旗分别提议,总计选出三十余人,于志龙当众军前表彰,并记功,另外每人赏赐了五两白银。 随后,安排各个百户组织本队,加紧训练。整个队形训练就在这个驻地大院内和外面的大街上。首要任务是让众士卒都明白自己的队旗和百户、牌子头,并认识其他各队的对旗。在口令下明白如何站队,是横队还是纵队;如何听明白百户和总旗的基本命令,至少要分清楚左右,前后,如何齐步走,如何转向等。 这些百户和总旗多数是于志龙的老弟兄,多历战阵,也亲眼见过元军的布阵和变化,虽然以前不曾领军独掌一队,但是照猫画虎还是可以的。一时间,小广场上热闹非凡,笑话百出。 元军的各部战力虽然有强有弱,但是一旦军阵成形,调遣有度,在一般情况下,以于海的部队实力就很难冲垮元军的阵型,即使有所成功,往往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这些老弟兄对过往那些惨烈的战事记忆犹新,所以于志龙命令组织部属进行阵列训练,大家自是万分的赞同。只是各人都是半路出家,水平层次不齐,语言表达常常不到位,而且这些士卒多是新丁,对于如何参加训练一时摸不着头绪,队列训练的结果自是五花八门,什么笑话都有。反倒是义兵们曾经多次受训过,对这些上手最快。性子急躁的百户面对无论如何都难以奏效的队列训练,一旦急了干脆就拳打脚踢。 于志龙知道这事急不得,只是要求各队首先熟悉如何列队、解散、分清左右前后,如何转向即可。观察了一番训练的效果,于志龙命令让那些有经验的士卒和部分义兵担任各个十人队的牌子头,由他们给本队作出示范和表率,然后再整合起来向百夫长看齐;同时为了分清左右,所有士卒左手左脚全部系上一根白布,右手右脚系上黑布,训练上喊“白,黑;白,黑!”士卒们若是不明白,只要看身上的布条就理解了。赵石所带的部下就在胡家庄内休整,操练。 临近黄昏,采石场的最后一批人终于赶到了刘家庄,因为人数太多,于志龙安排了一半人中途转向至胡家庄暂歇,庄里房舍不够,尽量安排在刘家各个院落的厢房中,通通睡地铺。好在这里的条件远远强于采石场,有吃有喝,伤病者给药医治,大家都没有怨言。 正文 第二十九章 风云初变 一天后的此时,临朐县治里,两个披头散发,气喘细细的人被衙差带到了县丞的面前。 “你们说马峪的采石场被歹人偷袭,所有衙差和监工都被俘被杀了!”县丞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真万确啊,老爷!小人这次真是菩萨保佑,死里逃生啊。那些歹人将弟兄们绑起来,一个个是开膛破肚,活活凌迟而死啊!”哭倒在地不起的正是潘头和黄皮。 这两人当初在远处解溲,没有被人发现,两人见到众驱口等聚集在山下,群情汹涌的将那些以前手段最为酷烈的同伴逐个捅死,心里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瞅着周围无人注意,依仗自己熟悉地形,七拐八拐,左弯右绕,硬是从采石场里逃了出来。他们怕被发现捉住,两人在一个隐蔽的山洼处藏了大半天,因为泻肚而身体乏力,逃跑速度并不快。半路上两人也想到刘家庄和胡家庄求救,奈何于志龙早有准备,安排人在半路上堵截。两人发现路口之人虽然穿着衙差的衣服,但是都是生面孔,并且这些人杀气腾腾,出现在此的时机也颇奇怪。两人多了个心眼,在草丛里藏了好一阵,未敢上前招呼,直到于志龙带领大队赶到,这些衙差上前应对作答,才确定自己又逃过一劫。 两人更是胆寒,心知附近都不安全,干脆趁着夜色将近,直接赶去县城。于是特意绕了个大圈,避开于志龙可能设卡的地方,一路丧家犬般逃进了临朐县城。此时已经采石场事变的第三天了,天色又近黄昏。 “大人,那些驱口、苦力不仅受到歹人的鼓动,亲自动手,将衙差弟兄们给活活捅死,他们还口口声声说要攻打县城,杀官造反啊!” “我的那些衙差都被歹人杀了?”县丞急急追问。 “小人离得远,只见有部分衙差兄弟被杀了,其余的兄弟当时被绑了,都被歹人押在一处。当时事发突然,驱口们被鼓动造反,继续呆在山谷里很有可能被发现,小人发现歹人已经开始盘点衙差和监工的人数,所以不敢再停留,只得寻路逃生。后面的情况委实不知,看当时的架势,只怕弟兄们是难逃一死。”潘头不敢说谎,把自己看到的如实陈述。 “大人,我们半路上本来想先到刘家庄和胡家庄求救的,但是歹人狡猾,竟然在半路上设卡堵截。小人情知不妙,这才一路上绕了个大圈,赶回县城向老爷禀告,现在奴才的主子还不知就里,等待奴才赶回益都城请罪呢!”黄皮跟着叩首道,涕泪交加,如丧考妣。 “歹人有多少,采石场的苦力又有多少?”旁边县丞主簿追问。 “恩,歹人大约三百,驱口苦力大约近三千。”黄皮略一沉吟,多报了于志龙的人数。事前他与潘头合计,若是将于志龙的人数如实禀告,只怕县老爷这里就过不去,这么多人,有刀有棍,竟被几十号歹人一股脑的俘虏,你们都是吃屎的吗? 主簿抽了口凉气,三千暴民多是青壮之辈,一旦起事,若再谋得兵器,单靠临朐县城的官军和衙差根本无法剿灭。 “大人需尽快告知本县的达鲁花赤大人知晓,请他速下决断!”管家马上建议。县丞只管地方民政,若是动用元军将士就必须取得县里达鲁花赤的同意。“不错,来人,速去请乞篾儿大人来此议事”一个下人上前答应出去了。 不多时,乞篾儿不耐烦的赶到,他正在宅里吃晚饭,听到县丞有请,不知何事,又不好耽搁,只得中途赶来。等到听到潘头两人的复述后一时也惊得呆了。 “胡家庄和刘家庄只怕已经被歹人占了,现在城里的官军不足三百,加上衙差勉强四百。如何应对,还请大人示下?”县丞拱手对乞篾儿道。 有元一代,各路,府、县除了设置当地行政长官外,元廷还专门设置了各级达鲁花赤一衔,达鲁花赤专由蒙古、色目人任职,达鲁花赤古语是镇守者,品秩最高时达正二品。其职责是监督本地军政,实际上是当地的最高军政长官。 至元末期,有血性的蒙古人已经渐渐凋零,出任各方的官员多是皇亲贵族或蚁附其上的贪鄙之人。千里做官只为财,为了升官发财,这些人多是上下勾结,圈占田亩,转嫁劳役,巧立名目,横征暴敛。在灾荒时节,更是趁机低价购进大量民产,或印发斡脱钱,以谋取暴利。 斡脱钱原是蒙古人借贷经营的一种方式,但是到了元末,斡脱钱的利息已经达到了一个顶峰。借贷期满后,借一还二,若不能按期偿还,则今后本息累计。如此高息的高利贷在整个中原大地上是广为实行,不仅各级蒙古、色目官僚参与发放,就是皇亲贵族,甚至历朝皇帝、太子、公主等也参与其中。因为返利快,如羊产羔,也谓之羊羔儿息。 乞篾儿是来此做官的,自然不能免俗。不仅在本地多设名目,征收税赋,摊派劳役,还与县丞,驻军百户等参股采石,大放斡脱钱等。这两年家资暴富,乞篾儿上下打点更是游刃有余。广结善缘下,益都路的府尹已经私下来信,来年政绩考评自己必将是优等,行御史台也将一路放行,到时官升一级是指日可待。 眼见红火火的日子就要来到,今日听闻噩耗,真是晴空霹雳,震得乞篾儿呆若木鸡。 自至正十一年刘福通颍州起事,这两年被贼杀的官是数不胜数,朝廷屡派大军围剿,但官军死伤无数。今年好不容易将刘福通部剿杀得大半,余部据说已经逃至深山,难有脱困之势。偏偏张士诚在高邮又闹得天翻地覆,京杭大运河的漕运基本断绝。元廷震动,遂有脱脱亲自挂帅,领蒙古军、色目军、汉军、苗军、吐蕃军、高丽军等,号称百万南下讨伐。 山东地处大军南下要道,北方各处的军资和部队流水般的向着济南等地汇聚,再转向南方,即便是益都路各县府的蒙古军、色目军和部分汉军也被调往南方。导致山东地域军力薄弱,各处贼寇趁机起事,四处流窜,官军兵力不足,疲于作战。不得不由各地的豪绅大户自募义军,协助官军剿贼。 好在贼寇、反贼虽多,却多是小股,易于被剿灭。益都路最大的一股算是于海这一支,但是于海也多在益都路北边和西边流窜,前几日益都路还传报在南下元骑的打击下其顽凶已被执杀,贼寇大部被歼,现要求各地严守关隘,控制道路,务必将其围困在仰天山地区,既然成功指日可待。怎地今日却有贼寇来到了自己的临朐治所呢! 乞篾儿打起精神,问道:“这些反贼如何来历?你等怎么就可确定他们是于海反贼?” “回大人,小人在路边藏身时,遇到了对方自采石场行军至刘家庄和胡家庄,有些反贼的小头目得意忘形,大声对驱口们宣称自己的战功。他们提到了自己的头目,匪号于志龙,自领千户,是于海逆贼的先锋。他们还提到确实与官军的骑兵打了一仗,不过朝廷的大军似乎没有占到便宜。” “嗯,反贼的话也能信吗?我蒙古大军所向无敌,当初横扫草原,东征西讨,破城灭国无数,如今刘福通之贼也不剿的奄奄一息,于贼不过是命好,逃脱一劫而已,当不得真!” “大人教训的极是!”不仅潘头、黄皮赶紧叩头称颂,就是县丞和主簿也是拱手施礼。 “不过,他们说其先锋匪号是于志龙,此无心夸耀之言倒是颇可信,可还曾听到什么消息?”乞篾儿追问。 “回大人,小人一直藏在道边,担心被贼发觉,离得远些,只听得他们要去攻打胡家庄和刘家庄,看其人数大约近两千人。” “听贼人吹嘘,这批贼寇的先锋似乎是其精锐,后面的大部多是老弱妇孺,而且话里话外,似乎大贼于海已经伏诛,现在是一个匪号叫刘正风的做大头领。”黄皮补充道。 “哦,益都路已经发来传报,称我蒙古大军擒获匪首于海,就地正法,看来消息是真得了。”乞篾儿颔首道。这年头,虚报战绩,杀良冒功的事到处都是,所以各地官员对官府传报的消息真实与否均是心中有数。知道匪首被诛,几人自是心中一宽。但是转眼一想,贼势浩大,可能很快就要攻城,自己身为地方军政长官,职责所在,却苦于兵少难支,计将安出? 乞篾儿派人传城里的四个百户过来,一起议事,同时与县丞商定立即向益都路发函求救,说明探听的原委。应对之策主要是汉军全部驻守城内,并传令周围的城外义军进城协防,城内再招募精壮,协助守御,对出入城者严加盘查等等。 四个汉军百户到后,对两位长官的部署心悦诚服,赞叹不已,均跪地请命,值此危难之际,愿肝脑涂地,任两位长官驱策。 主簿建言,还需派人乔装出城,打探反贼在刘家庄和胡家庄的动静,知其虚实,以便应对,乞篾儿大赞,纳其言。 潘头、黄皮跪求,允其二人连夜出城告知其益都路的主家,早做应对,乞篾儿感其忠心,允其夜去。 此夜临朐县城内风声鹤唳,各家奔走相告,传言大股贼寇临近县城,不日将破城劫掠。一时城内人心惶惶,很多人想整理家资,连夜逃出城,在城门处被城卫拦阻。有人急报乞篾儿,乞篾儿大惊,这才紧急下令,全城宵禁,严禁私下传播留言,但有祸乱民心、军心者,严惩不贷! 正文 第三十章 再现敌踪 于志龙此时并不知道潘、黄两人已经逃至县城,并禀告了县丞等人。待自己在刘家庄处理完地契、物资的登记发放,整编部队完毕后,将这边的分田和整编操练情况再次通知了胡家庄的赵石。 钱正因为自始至终参与分地和签订地契,又识得字,于志龙索性派他带着几个人过去帮忙。用了一天的时间,胡家庄照章办事,也基本结束。 期间黄二和侯英扭扭捏捏的凑到于志龙和钱正身边,见到钱正忙的热火朝天,两人互视一眼,打着哈哈道:“秀才,忙呢?”钱正头也不抬,瞟了他们一眼:“嗯,没见着吗,过来帮忙?” 黄二和侯英赶紧摆手:“俺们不识字,这事也就你能干!我们俩也就打个下手。”见钱正在太阳底下忙着给人用毛笔登记姓名,户口和田亩的数量、位置等,额角在秋日的照耀下不觉慢慢渗出几滴细微的汗珠,黄二讨好的翻出一条汗衫,给钱正擦擦汗,侯英则顺手变戏法般摸出一个蒲扇给钱正打着扇子。这架势分明像两个狗腿子在给大户的管事伺候。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有什么事?”钱正一边享受着,一边随口问道。 黄二就等着这句话呢,听了后喜滋滋的俯下身子小声道:“秀才,这么多田,有没有俺们的份?能有多少亩?”侯英的耳朵在旁也立了起来,这扇子摇得不禁就慢了些。 “咋,你也想分块田?于小哥说了,这些地全部分给庄里人,咱们这些老弟兄都没有!”黄二一听急了。“不会吧,这么多田咋就没有俺们兄弟的份呢?毕竟这事俺们都出了力了啊!于小哥就不为咱们兄弟着想了?”“说没有就没有,于小哥就在那边,你去问吧。”钱正不耐烦道。这几百户的画押登记可不是小事,斥候队里几乎没有能识文断字的人,于志龙和钱正又信不过那些刘家的管事,只好依靠钱正带着几个略通文墨的士卒做事了。 见于志龙站在一边正关心地注视分田、分物的流程,黄二与侯英对了下眼,不再与钱正腻歪,再凑到于志龙身边笑着道:“小哥,听秀才说这些田全部给了庄里人?” “不错,有什么事吗?”于志龙有些好奇。 “咳咳,没有什么事,侯英兄弟想问这么多良田能不能给咱们这些老弟兄也留下些?”黄二不说自己,提起侯英的名字。 侯英一听就急了:“二啊,你这可不地道,不是你撺掇来问的吗?”说完后,怕于志龙责怪,再道:“小哥,我就是有此一问,没有别的意思!” “哦,是要分块田亩啊。”于志龙明白了,当初他是与赵石推敲了一番田亩的分配事宜,最终还是觉得现将这些全部分给当地的农户为好,自己现在只是路过,要这些不能随身携带的田亩有甚么用? 不过看起来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想。 黄二以前就是佃户出身,因天灾家里借了羊羔息,最后利滚利而无力偿还,不得不将将田产典当干净。现在看见这数百户欢天喜地的领取田契,心里是痒痒的按耐不住了。 于志龙知道以前斥候队弟兄多是破产的农户,爱财置地,天性使然。 沉吟一会儿,于志龙轻声道:“我们现在朝夕难保,即便是有了自己的田亩山林又能保持多久?二哥,你也是庄户出身,想要安心在一块地上耕作,就得先有一个稳当的世道,我们是要在这乱世中打天下的人,何必急于一时呢?” “你们看这些分地的庄户就是我们今后的衣食父母,我们的吃穿都要着落在他们身上,我们要招兵,士卒要吃粮,要发饷,这些从哪里来?难道还要去抢吗,就算是抢一次两次,难道要一直这么干吗?我们以前一直发展不起来,为什么?因为在天下人眼里我们就是流寇,没有人愿意去做强贼,也就没有人愿意入伙,所以我想来想去今后是要改一改了,我们是要打天下的,可不是为了自己活命而四处流窜的贼寇,所以这身外之资还请诸位兄弟先放一放,待有了立足之地后,必有回报!” 于志龙这些话以前在行军途中也曾说过几次,但是都没有今日这般直接,以前多是强调军纪,不要扰民、害民,如今可是明确的提出招兵买马了。这些话于志龙曾与赵石深入谈过,赵石自是全力支持,于志龙还未与吴四德等交谈,不料这黄二和侯英都是先找过来了。 “这次大家伙虽然没有地分,不过那些白银是短不了各位兄弟的!过会儿,都去钱正哪里领取!”于志龙接着笑道。 侯英只是眼热,知道于志龙说的有些道理,自己虽然不是很理解,也知道现在就置地确是时机不太合适,大手在黄二背上大力拍了一下道:“我就说嘛,于小哥身为千户,怎么也要照顾咱们这些老弟兄!你小子就是心急!赶紧着,去看看手下的操练去。” 黄二牛眼冲着侯英一瞪,不服气道:“咋着,就我一人如此,你不也是?”他话没有说完,就被侯英硬是挽着膀子离开了,“小哥,莫怪!都是这厮—”黄二还想分辩,侯英的大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看着两人离去,于志龙微微摇头,想了想,不禁又笑了笑。回头是要与大伙交心谈一谈了 不去再想这件事,于志龙唤来亲兵头目,此人也是斥候队里的老人了,名叫孙兴,年方二十,不仅机灵,而且识得几个字,与于志龙性格相投。于志龙本想让其担任一个百户,但是赵石建议斥候队里的老弟兄多数已经担任了百户和总旗,于志龙身边熟悉的人已经不多了,安排一个熟悉上下各层关系的亲近之人担任亲兵队长,有利于贯彻于志龙对部曲的掌控和指挥,而孙兴就是一个比较合适的人。 于志龙问询孙兴个人意见,孙兴无所谓,跟在主将身边,今后有的是机会外放独掌一军。于是孙兴被于志龙任命为亲兵队长,职百户,亲卫现在只有二十余人,其中几个还是从驱口里挑选的精壮,有几分武技之人。 于志龙令其带来一个俘虏的衙差,名叫明士杰,明士杰本人并未与污同流,经穆春介绍,其人可用,于志龙与其一番交谈后,明士杰对于志龙的志向大为惊异和叹服,最终下定决心投靠于志龙。 从先前的了解中,知道明士杰是走了一个城内汉军百户明雄的关系才得以吃上公门饭的,两人都是本地人氏,在族里算是远亲。论关系明士杰应该称明雄为族叔。明氏一族在城里是小族,人少式微,常受大族压制和欺凌,好在明雄武勇,善带兵,多次在益都各部军马岁演中表现优异,只是本人不善钻营,多年来只是个汉军百户。但是有了明雄的看顾,明氏一族在城里的日子好过了些。 于志龙在明士杰这里细细地询问临朐县城的情况,包括现有的几个汉军百户的姓名和性情,汉军的日常训练,数量,衙差的数目,城墙的高度,筑城材料,县丞和县达鲁花赤等人的秉性和才干,地方商贾和破落势力等。 于志龙又分别询问了几个临朐县城里的驱口,几人口述一对照,一幅县城的全局图就基本浮现。 有了细致的了解,于志龙立即传讯,召赵石,各个百户来此议事。部队的编组训练由各个总旗暂时代掌。 议事的主题就一个,如何尽快拿下临朐县城。 距离临朐县城最近的大城只有北边的益都治所,两者相距约五十里,一路多是平地,行军大约一天即到,若是算上益都驻军集合准备的时间估计还需要两个时辰。但是益都治所的驻军大部已经调往南方,剩余的多在尾追刘正风所部,城里可用的兵马应该是不足,所以在两至三天内,临朐县城不会有周边大量的官军来增援。泰安、沂州等地都距离遥远,即便有兵来援也是数日以后的事了。 相比远水一般的官军,临朐城附近的义军倒是一个小的威胁。由于大户们纷纷募兵自保,或结寨据守,总数可是不少。倘若各寨的义兵被集中到城里,反倒是不易解决。所以于志龙希望尽快拿下临朐县城。 于志龙首先介绍了自己了解的情况,赵石提出由明士杰混进城,私下联系策反明雄,原先的采石场驱口中还有几个城中的破落户子弟,而且刘家庄和胡家庄的归降义兵中有的在城里就有亲朋族人等,派他们分批混进城,各自联系相熟的亲朋近邻,到时里应外合一起起事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于志龙等听了全部赞同。 众人商议一番,又敲定了细节,于志龙最终确定方案,各人就要分头散去准备。此时已经天色近午,正是夺占刘家庄的第二天。各个入城的细作等将纷纷依计出发。 众人商议已定,准备散会分头准备时,突然一骑快马而至,斥候滚鞍下马,急步至于志龙前,报紧急探得的军情。见其急色,于志龙心中一惊,难道官军知道了这里的消息,这么快就有了动作! 那斥候近前禀报,传来的消息并不是临朐县城的动向,而是斥候突然在西南处发现的附近山路上出现了大批义军,义军的旗号竟然是孟庆老贼的帅旗!看其行军方向,明显是要在山中拦截刘正风的出山道路。 正文 第三十一章 被阻 原来,刘正风初时率领大队跟在于志龙后面约一两天的路程。行了一日,忽然后队斥候报刘正风等,北边孟氏义军大举渡过清水河,正衔尾追来,先锋就是靼子颜赤的骑兵。 此时颜赤已经汇合了自己的后队,再与孟氏义军一道,大举赶到当初偷袭之地,挖出了刘正风掩埋的敌我双方的尸首,其中一具就是大头领于海。 官军辨认后,认出是于海的尸首,颜赤大喜,当即宣布这是自己当夜夜袭的战果,只因战情匆忙,敌众我寡,来不及枭首。 颜赤当初夜袭,目标直奔于海的宿地,着实杀了不少人,特别是于海帐内的所有亲卫几乎全部被其斩杀,于海也没有幸免。夜色深深下,颜赤无暇细看战果,回去后,对孟氏义军和益都路就报告已经袭杀反贼头领于海,请益都路督促各军抓住时机,快速合击。其实颜赤自己心里也不能确认是否得手。现在见到其尸首,颜赤欣喜欲狂,有了这个战果,自己损兵折将的事不仅可以有了说辞,而且斩杀贼首的大功稳拿在手中,说不定官升一级也未可知! 颜赤见最初的目的基本实现,心情大好,再见到完颜阿木尔觉得他顺眼多了。虽然此计是完颜阿木尔被逼情急时所献,但是向益都路请功的文书上写的可是颜赤自己的大名。 大功在手,颜赤不再急躁,率领元骑跟着义军缓缓前进。他的后续人马此时已经汇合,虽然折了两百余,但主力尚存。如此行了一日,忽然南方站赤传来脱脱大帅的一道手书军文,内容却是脱脱令颜赤见文后,不再参与剿匪,必须立即南下,至帐前听令。 颜赤见文后摸不着头脑,前几日还令自己转道益都路剿匪,这才过了几天,大帅的想法就变了,莫非张士诚那里出了什么幺蛾子?颜赤不知是脱脱已经收到大都密信,告知朝廷中对头私下里动作不断,似乎要在自己的大军里闹事,请大帅早做应对。为防万一。脱脱自然是要把嫡系部队握紧在自己手里,以防异变。现在脱脱虽然手握南征大军,但是他们来自四面八方,以前少有了解,谁知道他们现在的立场如何?特别是那些高丽军,吐番军等,这些家伙长期攀附各方蒙古贵族,历朝又给其较高的地位,偏偏一向与自己不合,别看今日是帐前听令,说不定明日就因为草场、牛羊、金银丝帛等刀兵相向。 有元末期,地方军阀,蒙色大族因为自有军伍,并主政地方,导致元廷中央逐渐失去对这些地方的有效控制,那些部落、割据武装并不是全部听从中央朝廷的命令。甚至在何人承接帝位上都敢以武力插手,脱脱禀政以来也是深以为苦,双方的矛盾日益激化。作为下级,颜赤自然不知这些细节,见军令似火,不敢怠慢,修书一封,转告益都路,自领兵南下了。 颜赤的骑军中途撤走,并没有拖延孟庆的追击步伐,孟氏义军大举渡过了清水河,快速追来。沿途清点已经被掩埋的于贼尸首,至少三百余具。 孟庆判断于海被杀,反贼的气势此时定然消沉,并且反贼因为实力大损,应是尽快择路相机逃跑为要。 孟庆令在进军追剿时,前锋树立一杆,上悬一人首级,旁边一杆大旗白布黑字,标明此首级乃是于贼于海之首级,路上令下属大张旗鼓,宣称于贼已经授首,以杆上人头为证,其实真正的尸首已经由转运至益都,再由益都确认后报至大都告捷。 孟庆此番作为,自然由刘正风的斥候查知后,回报刘正风等。于世昌闻之暴跳如雷,誓要立即回马带人夺回父亲首级,斩杀孟庆报仇。众人均苦劝于世昌暂且忍耐,此计明显是孟氏老贼挑唆,扰乱军心,倘若回军与其纠缠,正中其下怀。眼前敌强我弱,还是走为上为好。 众人几次三番勉强拉住于世昌不要冲动,但是对孟老贼的计策一时也无法可解。后续探马不断回报,发现鲁山和南边叶志成所部的千户典信、千户顾振华的军马正在纷纷出动,各部行军速度飞快,幸好众人已经先行了一日,拉开了一段距离,目前还算安全,但形势却日益严重。 再行两日,已至仰天山地域。前锋于志龙一直向后传讯,此路未发现大股元军堵截。因为担心官道已被元军控制,难以安全通过,于志龙多选择崎岖的山间小道绕行,这些道路路况差,曲折多,若走大路是两天的路程,实际上往往至少需要四五的行军时间,好在益都路汉军为了能追上反贼,一般都跟在后面走一样的山路,他们的速度更快不了,而且辎重也多,走这样的山路真是苦不堪言。若不是上司呵斥,皮鞭驱赶,谁也不愿继续走下去,士卒们心里对长官的咒骂可不比对反贼的少。 义军的情绪还算较高,他们本是孟庆的募兵,很多以前是其佃户,已经习惯主家的命令,但是那些鲁山和益都路的兵马都是正八经的朝廷官军,不似以佃户和无业流民为主的义军能吃苦,行军路上自然骂声不断,行军的速度也慢于孟庆的义军。 就在刘正风等来到石峪村西北约二十里时,前方士卒急报,发现大股义兵阻路,众人均大吃一惊,赶到前面,只见前方山岭上高竖孟氏大旗,不知多少义兵在山岭上盘踞。此处大小山丘起伏,沟壑丛生,断崖深谷遍布,只有一条山道经过前方的山岭,前有拦阻,后又追兵,如之奈何? 原来,孟家山吃亏回撤后,孟庆令二子孟家勋大张旗号,驻扎在清水河待命,策应元骑颜赤的堵截方案,自己却带领三子孟家山等部从东边绕路,争取将于海所部全部包抄,不料自己才运动了一半的路程,后面传信,禀告颜赤率军夜袭于海,虽斩杀了贼酋,予敌重创,但是也惊得残敌仓皇东窜,加速了逃跑速度,原先的包抄计划难以继续。 孟庆细问夜袭经过和战果,判断刘正风本部的速度受辎重和家属的拖累,并不是特别快,其他诸军距离尚远都一时不能赶上,只有自己与其的距离尚近,倘若现在自己加快行军,尾追上不成问题,但是若将其全部留下就不太可能。孟庆细细思索下,根据向导介绍,下定决心继续绕路,赶到刘正风前头,争取在其出山前将刘正风堵住。 几经辛苦,孟庆带前军终于在刘正风刚刚赶到此山岭处恰好堵住了他们,也是老天相助,此处地势沟涧纵横,山岭虽不甚高,却没有什么可易绕行的小路,若是就近翻山,且不说地势甚难,有多少人可以从容脱困而出,即便是这边的义军也绝不会放任其从容离去。 孟庆上山,一迭声的催促赶紧多插旗帜,以壮军容。这次孟庆带兵先行,前锋只有六百余人,后续的千余人马尚在十几里之外赶来。按照前面斥候回报,刘正风所部即将赶至此处。孟家山则亲自带领士卒们收集四处的石块,多多搬至山顶做好防御。 此时正是未时。 刘正风等观察地形后,一致认为现在无路可去,必须强取前方山岭,于世昌早已愤懑满怀,见到孟氏旗号,目瞠欲裂,恨不能飞上去食其肉,当即抢了冲锋的头领位置,待部属就位后,刘正风一声令下,他一手持旗,一手举刀,大呼一声“众家兄弟,跟我上!”当先跃出。刘正风随即安排后续各队准备,待机而发,为其增援。 现在双方可战人马基本相等,几乎是同时赶到此处,只是孟庆的速度稍稍快了一步,抢先登上山岭,占据了有利地势。刘正风虽不知晓细节,也观察出孟氏义军是刚刚至此,现在趁其立足未稳,必须一鼓作气拿下山头,否则后果难以预料! 于世昌奋勇上山,属下也知道此时到了拼命的时刻,不敢稍怠。刘正风命人擂鼓助威,后队预备,一齐大声威喝。山上的大小石块和箭矢一时纷纷如雨般落下,中者骨断筋折,头破血流,倒下山坡。一时不死的,因伤重难忍,呻吟不绝,现在两方酣战,谁也顾不上他们。 山岭虽不高,但是一来山坡较陡,可冲锋的正面不够宽大,二来义军人数多于对方,只是义军连日急行军,体力更为疲惫,战力下降明显,只是占有了地利,双方总体来说是半斤八两,难分上下。于世昌反复冲击了两次,刘正风也带人上了一回,却只有一次冲到山岭上,两军肉搏了一番,终因义军人多,几次拉锯后,被孟家山带人给压了回去。山头上下留下了上百具尸首和伤员。 正所谓三鼓而竭,几次失败,刘正风等头领和士卒的士气大泄,尤其是士卒的情绪开始不稳,刘正风和几个大头领一时无计可施,个别人就有了翻山逃跑的念头。其中一个头颅,刘启就犹犹豫豫地提出来,能否翻山而去,刘正风大惊。 “绝不可行!现在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一旦要翻山而去,先不说老贼能否让我等安然而去,就是后面的妇孺如何办?诸位再休整一下,我们一会儿再冲一次,这回一定要拿下!” “这兄弟如手足,夫妻如衣服,大难临头,各人顾各人!事到如今,趁着后面的追兵还没有赶到,大头领,我们还来得及上山啊!”刘启不甘心道。 “于大哥把大家伙交给我,我就要看好这个家。只要我刘正风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丢下这些兄弟姐妹、父老乡亲!现在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老贼的力量不比我们强多少,大家加把劲,这次不留后队,全体上前,有死无生!” 正文 第三十二章 惊变 就在刘正风下定决心最后总冲锋的时候,山上孟家山对老爹孟庆道:“父亲,看样子反贼这次是要拼命了,他们已经冲了三次,一次比一次狠,若不是我们人多,说不定真给这些泥腿子得了手!” “困兽犹斗!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这次他们是被我们抄了退路,插翅难飞了。希望后队能尽快赶过来!传令,命后队加快速度,一个时辰内必须赶到,否则,军法从事!”手下一个传令兵接令,火速下山去了。 孟庆说完,再转头看山下的动静,心里也是暗叫侥幸,倘若自己再晚到了几柱香的时间,只怕刘正风等又要在手指缝里溜走了!这两日的急行军,本来近两千的人马,现在因为疲劳而掉队的就有百数。山下贼军底细,孟庆大体看的分明,双方人马差不多,只要自己的后对人马赶到,不需其他部队配合,单凭自己的力量就可以吃掉山下的反贼。 上次后队来报,距离此地还大约一个多时辰的路,如今又过了几柱香的时间,算时间后队应该距此不远了。孟庆回望身后,山影重重,山林郁郁,人影还是半个也无,再看身前,周围的士卒经过三次苦战,疲惫的多坐在地上歇息,一些伤兵和尸体正逐个被抬到后面。 孟氏是益都路西北的大户,广有田亩山林,益都路闹贼,对孟家的影响最为明显,官军剿匪无力,孟庆才热血响应元廷诏令,散家资广募义兵,先后与益都路辖内的各路乱民,反贼作战,至今已有两年多了。于海这股反贼最为强悍,在整个益都路的西部和北部到处流窜,烧杀劫掠地方乡绅无数,无知小民纷纷入伙,自己的庄田和收成也是损失巨大。屡次进剿后,官军和义军多次损伤,好在这次终于成功在即,真是祖宗保佑! 就差最后一击了! 时天下纷乱,各地豪杰聚众而起,地方士绅大户亦招募义军协助元廷官军剿匪,如河南颍州沈丘察罕帖木儿和河南罗山李思齐在至正十二年共同举兵合击罗山,最后两人兵势渐重,逐渐成为北方实力最强的地方军阀。而在现在这个时间,他们还处于实力迅速发展时期,与于志龙还没有交集。 孟庆正满怀希望的等待,后山远处突兀传来一阵阵隐约杀声,杀声愈来愈大,人站在山岭上清晰可闻。孟家山心神不定,赶紧过来请示。“父亲,后山传来的杀声实在出乎意料,算时间我军后队应该在此时快到了。莫非是出了意外?我带些人过去看看?” “此地哪来的其他兵马?总不成是我军自相残杀?实在荒诞!”孟庆一时莫名其妙,向导和斥候早已说明此处只有些山中村落,根本没有什么兵马,远处倒是有些山贼草寇,都距此较远,但是其实力太小,根本不可能敢招惹官军,只会劫掠乡民,只是这些搏杀声为何而来实在奇怪。 若是自己的后队有变,可就糟了!情况不明,孟庆不放心儿子亲自去,遂派亲兵立即去探查究竟。山上的义军士卒们都听到远处的杀声,均不明所以,但是后路传来搏杀声总是不妙,看着孟庆的亲兵一溜烟远去的身影,士卒们都极目远眺,想知究竟。 搏杀声越过山岭,传到山下,声音已经小了许多。刘正风还在努力向各个头领讲明利害,争取各个头领打起精神,组织好属下,编组队形,争取最后一次冲锋,一定要一举拿下对面山头,为全体人员杀出一条活路。此时突然听到山后头传来的一阵阵微弱的喊杀声,众人都不由得愣了,孟老贼究竟玩得什么花样? 按说孟老贼已经牢牢占据山岭,双方的兵马差不多,自己是死中求活,拼杀的搏命意志远高于对方,孟老贼是占据地利,以逸待劳,只求拖延时间即可,此时山后的动静突然传来有何意义? 刘正风略一沉吟,转身对身边两个小头领道:“对方具有地利,人数不少,若只从当面强攻,取胜的难度相当大。你们两位分别率领手下从两侧悄悄绕过去,寻找空隙上山,当我正面强攻时,老贼必集中全力防御,疏于侧后,你等可趁机侧后掩杀,乱其防御,到时大事可成!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速速去吧!”两人领命而去。 见形势危急,刘正风决心已定,各家头领也就收起自己的心思,此时千钧一发之际,若全力一搏,或许大伙儿还有一条生路。 各人回去整队,督促自家兄弟卖命。刘正风安排后队的老弱妇孺,若是自己冲锋得手,应趁机过山,同时令后队能作战的男子都上前,紧要时刻说不得也要上阵增援,关键时刻这也是一份力量。 于兰见事态紧急,提着一把剑,带着一些姐妹也想要加入冲锋的队形,刘正风赶紧拦住她,道:“大侄女,你这是做啥!男儿的事自有汉子顶着,你赶紧回去照顾你娘亲是正经!” “刘叔,现在到了这个时候,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我虽是女子,但也上的战场,杀过官军,以前爹在世时,我也不是没有干过,刘叔,你放心吧,我会小心的。”于兰一身劲装,站在队中,更显英姿飒爽。几个年轻的女子也是握刀持枪,紧紧跟在于兰身后。 有了这几个女子站在准备冲锋的阵列中,一些畏缩不前的士卒们彼此看看,顿觉羞愧不已,就是几个想翻山而逃的头领也有点脸红。 “你们姑娘家,一定要小心,刀枪不长眼,待我领人冲锋到达山岭与敌接触后,你们才可以上去!”刘正风再三叮嘱,小声令头领万金海尽量将于兰等几个女子护在当中,才不放心的赶到前队,与于世昌站在一起。 刘正风和于世昌等将作为第一波冲锋,而万金海等则作为第三梯队。至于头领夏侯恩和刘启等则是第二梯队。 于世昌在前三次冲锋中,虽侥幸没有受到什么大的伤害,脸上,身上还是有些擦伤等小伤口,连续几次急速攀山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后背的衣衫几乎被汗湿透。此时他已经歇息了一阵,气喘得也平缓了些。见刘正风过来,只是点点头,也不言语,此时于世昌的一门心思都在山上的孟庆身上。 不杀此贼,誓不为人! 刘正风拍拍于世昌的肩膀,沉重的点点头就继续检查第一波冲锋士卒的准备情况。 当刘正风亲自安排冲锋的各组编队,检查准备情况的时候,各队首领均在给自己的下属鼓劲,并趁着战前动员的间隙,让士卒们暂时喘息一番,平息一下刚才被几次打下山的颓败情绪。 山岭上,孟氏父子焦急地等待亲兵的汇报,就连督促手下抓紧修复防御阵地,收集石块的心情也变得淡了。现在刘正风明显是在集中全力,要最后一搏,自己这边的实力并不是特别富裕,在不知后方如何的情况下,实在不敢轻易调动士卒。士卒们一边慢慢的修复阵地,一边支棱着耳朵或大睁两眼观察后面的动静变化。 终于那个派去侦查的亲兵急匆匆的骑马回到山脚下,再一个飞跃跳下战马,后脚赶前脚的向上爬,看其惊慌失措的动作,孟庆的心思一下子乱了。 “报,报,大人,大人,小人看的明白,是我军的后队和一股敌军在作战。”亲兵跑上来,累的喘不过气,早有两个亲兵下去半路上架住他,架着他上山。 “莫要惊慌,慢慢道来!”孟庆沉声道。 “大人,小人过去探查,远远发现大队人马在山谷里交战,看旗号是我军后队在山谷行军时,被敌军伏击了,小人细看战况,发现我军,我军已经溃不成军,旗帜散乱,不成阵型,很多的士卒已经跪地求降了!”这个亲兵倒也是个伶俐人,知道自己所说的对军心大大不利,不敢大声说话。他声音虽然低沉,但话语颤抖,尽显惊慌之意。 “什么!怎么可能?”孟家山惊得跳了起来,冲上去,双手紧抓此亲兵的衣襟,对他低声吼道,“敌人是从哪里来的?又是何人?为何以前没有任何消息?” “你可看清敌军旗号?”孟庆追问道。 “小人只见得敌阵中有几杆竹竿挑着几块布,上面只有数字,没有其他任何符号或文字!那些人也没有什么衣甲,除了手中有兵器外,大部分人都衣衫破烂,连草鞋都没有,就连贼寇都穿得比他们好,似乎全部是流民、乞丐之辈!” “这都是哪来的贼寇,竟然如此之多,敢与我义军作战?”孟氏父子简直不敢相信会发生这一幕,眼见到手的最终胜利,竟然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蟊贼给毁了。 过了一会,终于有三三两两的败兵从后面逃窜过来,看其丢盔弃甲的样子就知道前面吃了大败仗。孟庆急令亲兵分出一队,由亲兵队长带领赶紧将其全部拦阻在山下,集中在一地,严禁败兵上山与士卒们接触,同时严令山上士卒抓紧时间修复防御,胆敢私自下山接触败兵者,斩立决! 再令孟家山领两个百人队,留下全部旗帜,虚插在山岭上,前去本部救援,能救得多少是多少! 虽然孟庆及时设法将败兵加以控制,严禁与其他人接触,但是士卒们总有聪明的,见到败兵如此狼狈,明显是溃败而回,且刚才远处的杀声不断,绝不似作假。部分士卒认出这些败兵正是自己的后队同袍,而且跑回来的败兵越来越多,一炷香时间,山下汇聚的败兵已经有了十几个了,这些人跑路甚急,就连兵器和铠甲都丢弃了。山上心思活泛的将士,看到这些越发觉得后队的命运不妙了。 正文 第三十三章 战机 时间倒退一个时辰前,就在孟庆率兵与刘正风等在山岭上拼死厮杀时,孟庆的后队已经大举行军到了附近。孟氏义军起于益都路的北方,北方多平原,士卒们走平地走惯了,来到山区走山路很不习惯,这段路坡陡,草木茂密,走谷底虽然更加曲折绕远,但是地面相对平坦,还有山岭遮阳,荫凉易行,所以大队人马排成数列,在谷底鱼贯而行。 眼看再过六七个山头就可以与孟庆大人汇合了,带队的千户长吁了口气,自己刚才已经派了传令兵前行,告知孟庆主帅还需要近一个时辰即可汇合。按照大人的军令,到达前方的山岭就可以堵住于贼的退路,打完这一仗,弟兄们就可以回转益都歇息了。 这个千户还在想着告捷回乡的场景,猛然间两边崖顶落下无数巨石,石如雨落,下面的士卒避之不及,纷纷被砸死砸伤,众军在下面狼奔豕突,东躲西藏,队伍完全乱成一团。 “不要慌!快退回去!快退回去!”千户骑马大声呵斥,几个亲兵用力拉住他的战马,避免战马受惊,乱踢乱跑。混乱中,几只箭矢直奔千户,“嗖,嗖。”其中两只箭矢命中了千户,一支箭自侧面正中颈部,那千户在马上晃了晃,终于不支,栽下马来,亲兵们拖着他的身体躲向隐蔽处,大声疾呼希望他能清醒过来,可惜事与愿违,千户伤重难治,嘴里冒出许多血沫,发出呵呵的声音,很快就气绝。 失去了最高长官的指挥,义军各部更加混乱,下级军官得不到上级命令,现在情况紧急,只得按照各人理解和所处状况分别下令,或率部退回,或暂时藏于隐蔽角落,或驱赶士卒攀爬山崖,争取上去与敌作战,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谷底已经堆积了上百死尸和伤者。 此处两侧崖壁又高又陡,义军大部已经进入山谷,因猝不及防而顿时受到巨创。山谷出口被大堆巨石封闭,崖顶有人守护,前路难出,义兵们多纷纷向回路撤。接着听得两侧山坡上一阵锣声响,山崖两侧和山谷前后出口处涌现无数人马,将大量的义兵堵在了谷底。当头一杆旗帜,上书一个大字“于”,外面画了一个圈。旗下正是于志龙! 午前于志龙等本已经商定夺取临朐县城,突然斥候来报发现大批义兵出现在石峪村附近,正在向石峪村方向运动,大家都大吃一惊,不知这股义兵从何而来。斥候报告旗号显示是孟氏义军,看人数大约五六百。 于志龙等知道刘正风等人应该就是这两日过来,倘若被其堵在山里,后果不堪设想!略一沉吟,立下决心。 “时间紧迫,救援如救火!集合庄内若有部属,只留少量人看守,我们全体向石峪村前进。” “石哥,你立即带人返回胡家庄,集合大部部属向石峪村前进,两个庄里的大车和骡马全部征集给你部使用,能拉多少士卒就拉多少士卒。我部先步行,你部随后坐车骑马跟上,注意多加联络!”| “吴百户、钱百户、常百户、穆百户等立即集合各部,我们即可出发!”诸人知道刘正风处境危险,轰然答应一声,立刻分别行动。各部士卒已经战后歇息了一日,除了简单操练队形,宣读军纪外,战心正浓,特别是于志龙当众处斩了那些违令士卒后,给这些士卒们造成了深刻的震撼,切身体会到于志龙令出必行的威严,如今听到百户们喊紧急集合,都不敢拖延,很快列队完毕,次序出发。 等到于志龙赶到石峪村附近,才发现斥候早先发现的五六百人正是孟庆所部前锋,此时孟庆已经占据山岭,正在阻拒刘正风等。于志龙等稍稍缓口气,准备从后面向他们发动冲锋,解救刘正风时,斥候飞速来报,又发现更大股的义军打着孟氏旗号出现在后方十里外,看旗号只怕有千人。 这下众人是傻眼了。 这孟老贼敢情是不要命了,自己带着几百号人就敢冲在前面,看来这一年多的厮杀的确是令老贼刻骨铭心,只是这老贼的后队人马也太多了吧!于志龙看看身边的将士,赵石已经率领胡家庄的人马赶过来汇合,现在于志龙的全部人马总共约千五人。 于志龙本想着集合大部兵力趁着对方还没有发现自己,吃掉孟庆的数百兵马,这样既能救出刘正风等,又可以狠狠地打击孟氏义兵。但是现在这个局面分明就是自己临时准备了一桌饭,偏偏来了三桌客人,这个饭局应该如何搞法呢? 若是现在先打孟庆,那孟庆已经占有地利,仰山而攻事倍功半,一旦拖延,很容易就被孟庆的后队给包抄了。事到如今,只有先打垮孟氏后队,才有可能掉头对付老贼,而且速度必须快,否则若老贼赶来支援,变数就大了! 因为孟庆治军较严谨,在附近派有一些斥候巡查,轻易接近不得,于志龙等还不知道刘正风部已经到了前面山下,并与孟庆开始争夺山头。 赵石明白于志龙的心思,权衡利弊,也觉得这是唯一可行的法子。 “大人,两军相逢勇者胜!我们与孟老贼血战年余,此仇已经是不共戴天,现在正是天赐良机,敌明我暗,趁其不备,先对付后面的大部义兵,杀他个落花流水!再掉头收拾老贼!” “说得好!两军相逢勇者胜,众家兄弟抱成团,其利可断金!事已至此,容不得我等犹豫,就按照赵副千户所言,先打后面的义兵大部,再收拾孟老贼!你们回去告诉手下士卒,孟老贼虽然豪据益都路北方,但是孟氏一族在这里的釆石场也是有入股的,他们采十块石,至少有一块给了孟老贼,现在就是他们给自己报仇雪恨的时刻来到了!” “再传令,杀敌一人,赏一两!俘一人,赏一两!” “诺!”几个亲兵接令,赶至各处传令。消息传开,原驱口、苦力们在复仇和赏赐的刺激下,战意更加高涨,第一次面对大股义军的恐惧被亢奋的情绪代替,再加上高额赏赐的刺激,恨不能立刻冲上去厮杀一场,立下几件功劳。 至于孟老贼是否参与该地的石料开采,又有多少入股,于志龙只是随口一说,目的只为了激发士卒作战的勇气,对这些草草成军的士卒来说,什么技巧、荣誉、协调配合等等,现在都是扯淡,想要让他们上战场,不惧死亡,最好的办法就是财物赏赐和宣泄复仇的快感。 赵石等老弟兄们都明白,若不是因为生计所迫,无法苟活于世,谁会你跟着杀官造反?除非是脑子进水了!有了真金白银做赏赐,这杀官军的劲头就能鼓得足一些。 幸运的是斥候发现路上有一段高崖,观察义军行军路线,走的是谷底,正好可利用。时间紧急,战前简单动员一番后,于志龙立即分派人马登上两边崖顶,准备石块,隐蔽待命,待其大队进来后鸣锣发动。 孟氏义军长途跋涉,一身疲惫,骤遭袭击时,率队的千户很快身死,队伍顿时大乱。这个千户身披鲜明的盔甲,又有亲卫随伺,目标过于明显,所以第一波箭矢就有很多找上了他。 于志龙、赵石等分别带兵冲下去,一前一后快速封住了山谷的出口和入口。 山谷出口处穆春手持双锤,捶头大如葫芦,他本是打铁出身,这两日吃饱喝足后,恢复了一身蛮力,两把铁捶挥舞生风,如猛虎下山,一路向前,面前竟无一合之将,拦在身前的义兵无不骨断筋折,或兵器脱手而飞。穆春知道自己在攻打刘家庄时顾惜同伴之情,没有严格执行于志龙的军令,导致部分士卒擅闯民宅,劫掠钱财,为了改变于志龙对自己的印象,这次是卯足了劲,带着部下奋力前冲,他自己竟然孤身一人具闯进了敌阵。 于志龙看穆春一脸络腮胡,体高臂长,一路望风披靡的威样子如杀神一般,暗道一声:春哥威武! 谷内义兵在一片混乱中大多纷纷选择可攀爬之处,全力向上爬,只是失去了地利,在崖顶对方士卒的打击下死伤甚多。谷口出处蜂拥聚集了上百拼死外冲的义兵,于志龙手下的两个百户带着手下在此决死抵挡。其中一个人正是刘家庄归降的罗成,罗成本是流民,因刘家赏识遂留在庄内,于志龙见其有勇有忠,不仅不难为他,还任命他为一个百户,其手下部属多半是归降的义兵,只有两个总旗是于志龙任命的斥候队的旧人。 这次罗成率人堵住了谷出口,除了一开始有部分的义兵乘着包围口袋未能完全扎住而逃脱外,其余的义兵都被阻拒在内。 罗成擅长使一杆长矛,站在阵列最前,长枪纵横捭阖,左挑右刺,一会儿工夫身前已经刺死了五六个义兵。斗至酣处,身上的衣袍被敌手用刀划破数处,鲜血溅出。罗成干脆扯掉上衣,精赤个身子大呼酣战,连身上的伤口也不包扎。罗成身侧的掌旗手阵亡后,罗成抢过自己的百户旗,左手高举,右手持矛奋力前投,将对面一个冲来的义兵的胸口扎透,随即在地面再捡起一柄钢刀继续苦战。 那中矛的义兵瞪着一双大眼,双手无力的握住胸前长矛,想要拨出来,最终气力渐失,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周围几个义兵见罗成如此刚烈,一时竟骇得不敢上前。 手下的士卒见罗成武勇,受其激励,均舍命向前,硬是将堪堪冲出的谷内大多义兵又杀了回去。 突袭发起时未入谷的义兵尚有小半,在后面几个义兵百户的组织下一波波的向前冲,想力争救出谷内的同袍,他们迎面遇到了赵石、吴四德、纪献诚等人。纪献诚的武勇自不消说,挥舞的两把钢刀舞成一阵风,刀上还粘着鲜血,甚至脑浆。战至后来,纪献诚不仅浑身血渍,而且吼声连连,声如惊雷,颠若疯狂,他亦是力大,对手一旦格挡不及就被穆春一到劈死,连受伤的可能性都没有。 赵石和吴四德都是马上厮杀多时之人,见惯了生死,知道此时绝不能犹豫,必须马上打掉义兵反扑的气势,乱其心智,否贼谷内的义兵有了外部的强力支援,信心大增下很有可能会死命向外突围。自己这边都是新卒,一旦陷入僵持,这些新卒的心理很难承受残酷的拉锯战。 山谷出口和入口的战斗最为激烈,两侧山崖上部分地段的防守也逐渐变得险象环生。大股的义兵在一些坡度比较缓的地方蚁聚而上,上方的防守士卒本来就缺少利器,除了有限的刀枪外,主要还是竹枪和木枪,这些竹枪和木枪大多是没有铁质枪头的,只是一端削尖而已。为了防守,手持竹枪和木枪的士卒只能用它将爬上来的义兵给捅下去。但是此处山崖多是地势较低,高低不过五六丈,不少的义兵凌空落下后,一般只是摔伤,难有致死的。摔下的义兵爬起来,忍着痛自然继续向上攻打。好在防守的士卒纷纷聚拢在此,数支长枪捅过去,总有一支能将对方捅下去。 自古筹建军伍中,盔甲武器就很是耗费军资,即使是孟庆作为地方大户,短时间内也不能令全军都能披挂盔甲,所以除了各级军官外,其义军士卒仍是有大量之人只能配发兵器,着布衫。那些身披盔甲的义军将士落下山崖,一般受创不重,但是只有布衫的士卒就难免被竹枪等捅伤了。 马如龙作为百户坚守在一段山崖上,急着大呼酣战,这段地势颇为平缓,防守不易,不少士卒已经被义兵杀死杀伤,跌落山谷,马如龙换物一柄钢刀,抽个空子,一刀架开对方的劈砍,飞起一脚,将他踢下山谷。抬眼一看,身边虽然聚有二十人,可有刀枪的只有六七人,余者皆手持木枪,而下面的义兵却至少有上百人,正疯了一般搭起人梯向上攀爬,根本不顾不断被击落的同伴。他正在大力砍杀,格挡,前方一柄钢刀贴着地面扫向他的小腿,眼看着刀刃就要及体,马如龙此时正在连续抵挡面前的一个义兵的攻击,无暇抽出机会躲闪,他身后就是左右都是人,连个躲闪的空间都没有。马如龙心脏大跳,暗道不好,这条腿是保不住了! 就在此时,一杆木枪斜斜刺过来,贴着钢刀,正好挡在了中间,有了木杆阻挡,虽然刀势沉重,毕竟没有造成重伤。马如龙趁机废弃一脚,提在偷袭的义兵的额角上,那人受不住力气,大喊一声跌下山谷。 “奶奶的,就知道这些孙子不好收拾,兄弟们,记住了,一个士卒一两银!发财机会来了!”马如龙打气道。有马如龙在前,并不断的鼓励,这些士卒在如潮般的攻击下才堪堪守住防线。 随着身边士卒不时的被义兵杀死,马如龙处又开始吃紧,最后身边只有十几人努力作战,眼见着就要被冲开,侯英带着十几人及时冲过来填补了阵线,终于将义兵彻底赶了下去! “猴子,你要是再不来,哥哥我就要栽在这里了!”马如龙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好几次马如龙差一点被敌手杀死。 “记着,你可欠我一顿酒!”侯英一边审视着山谷两侧的战况,头也不回道。“小子,只要能回去,这酒就记着你随便喝!”马如龙嘶哑着嗓子道,这时他才感觉到嗓子跟冒了烟一样。 现在山谷出口入口战况最为激烈,两侧山崖有多处地段有义军在攀爬图为,侯英在自己负责的一段彻底打退了义军的突围后,见马如龙这里岌岌可危,这才抽隙带人过来支援。 正文 第三十四章 大捷 山谷入口,赵石挥刀奋力向前,吴四德带着几个老兵在旁护住两翼,与纪献诚一起,三人共率领上百士卒牢牢守住了谷入口,不一会地面上就堆积了几十具敌我尸首。 “格老子的,敢跟你爷爷叫板儿,送你见阎王!” “你个孙子,叫你不长眼,叫你往前冲!傻了吧,回家找你妈吃奶去吧!”吴四德一边奋力挥舞大刀,嘴里也不闲着,絮絮叨叨的没个完。“老纪,你加把劲啊,怎的你面前的敌手比我还多!你没吃饱吗?” “不劳你吩咐,看我的披风刀法!”纪献诚不服气,手上的刀舞得跟快了,没多久,就有三个义兵死于其倒下。 山谷入口激战正酣,于志龙则在山谷出口处选一稍高处,向着谷内冲来的义军拉弓射箭,“嗖,嗖,嗖,嗖。”一会儿时间就把箭壶内的十几只羽箭全部射空,十几个亲卫跟着他一起放箭,没多久地上已经被放倒了近百个义兵。现在双方在谷口处争夺,界限分明,因为于志龙等距离近,基本上每箭必中,大大消耗了对方突击向前的力量,虽然对方也有弓箭射过来,但是因为义兵所处的地势较低,隐蔽物少,一旦对射就处于劣势。 终于箭矢射完,于志龙放下弓,环顾交战双方,钱正和穆春等战斗在正面第一线,几人已是身上数处带伤,左右的士卒受到他们的激励也是不惧生死,纷纷呐喊,刀劈枪捅,热血四溅。两侧崖顶上的己方士卒们利用有利地形正纷纷向下扔石块,尽可能的杀伤谷内义兵,那些配有弓箭的士卒则将谷内的重要头目、掌旗手等尽可能一一射杀。谷内外现在正处于僵持的关键时刻。 必须尽快有所突破,否则胜负难料。于志龙命令所有身边的亲兵刀剑出鞘,跟随自己大喊,边喊边向前冲下去。 “杀一人,一两!俘一人,一两!” 于志龙喊完,当先奋不顾身冲入正面僵持的阵线中。 “杀一人,一两!俘一人,一两!”众人跟着大喊,随即加入僵持的对阵中。 “杀一人,一两!俘一人,一两!” “一两!一两!”喊声越来越大,山谷入口赵石、吴四德等周围的士卒们也纷纷加入呐喊,他们有着复仇的强烈愿望,加上白花花大额的银两赏赐,这些苦力们厮杀的更加疯狂!长期被压抑的痛苦、愤怒、无奈的情绪在这一刻得到了爆发。 于志龙正挥刀大力砍杀,猛然身后一个亲兵将他扑到一旁,于志龙愕然转身,却见这亲兵已被一杆长矛捅进了侧腰,原来是一个义军头目瞅见有机可趁,想趁于志龙不备突袭,那亲兵已经来不及示警,拼命用刀隔开自己的对手,奋不顾身地冲过来护住了于志龙。 长矛刺得很有力量,矛尖带着血迹透体而过,这亲兵惨叫一声,眼睛直直盯着于志龙,很快咽气,但是双手却仅仅攥住了矛杆。 于志龙悲愤的大叫一声,不管周围的厮杀,抢上前要为亲兵报仇,那义军头目一时无法抽回长矛,只得放手回撤。于志龙完全不顾周围的义兵,两眼变得血红,盯着这头目,钢刀下意识地上下左右翻飞,隔开周围扑过来的兵器,紧跑了五六步,双腿发力,飞跃而上,连人带刀抢进那头目的怀里。那头目双手握住刀身想阻止刀身入体,已是来不及,钢刀彻底捅破了内脏。 吴四德见于志龙有险,乱军中杀过来,护在身旁。 对阵的义兵们不断地被刀劈倒,被枪矛戳翻,他们被对面疯狂的对手们所表现的歇斯底里所震惊,这已经不是正常的战士所显示的个人武勇了,这种疯狂竟然带有一种酒至酣处的陶醉快感。自己这方每倒下一个同袍,对方“十两,十两”的喊叫似乎就高了一分,没有多久,谷内外到处都是“十两,十两”的叫嚣声。 不知是什么时候,有的义兵支持不住越来越大的压力,丢下手中的钢刀,转身逃跑,逃兵的恐惧心理就想风一样传播的飞快,即使是几个百户高声怒吼阻止,甚至砍翻了几个身边的逃兵也无济于事,很快这几个百户不是被自己的士卒们冲倒,就是被赶上来的赵石等手起刀落,做了刀下鬼。 “十两,十两”的喊声更高了,现在的驱口们已经不需要再多动刀枪了,他们疯狂的向前冲,只要挥舞刀剑赶上前面鼠窜的义兵,不需举刀,只要做个架势,已经胆寒的义兵就赶紧的跪下,弃了手中的兵器,低首认降了。 偶有几个顽固的义兵不甘就缚,手持兵器抵抗,也被冲在前面的赵石,纪献诚等结果了性命。纪献诚杀得性起,刀下义兵皆无性命。此时谷外的战斗已经是一面倒,数百义兵或逃或降。 谷内的义兵没有了外面的支援,眼见得四周包围的敌人越来越多,情知逃生无望,士气大泄,在一片弃械不杀的喝令中,不断的放下兵器,垂头丧气的排着队成了俘虏。 在攻打刘家庄和胡家庄时,于志龙等斥候队骨干起到了主要作用,而且是以多打少,又趁其不备,才取得了胜利,而这次作战,主要是利用了地利,并且极大地爆发了部曲的斗志和力量,才彻底打败了对手!其实若是双方在正面堂堂对阵,于志龙很难有取胜的机会。 孟庆后队大约一千三百人,逃跑了约两百余人,死伤四五百,余者皆降。于志龙看着山谷内外一堆堆蹲在地上,垂头丧气的俘虏,心情大好。赵石领纪献诚、吴四德等喜气洋洋地大步走过来,赵石冲着于志龙高声报喜道:“大人,我军已经全歼谷内的义兵,谷外的义兵大部已经被我消灭,仅仅少数逃脱,现在正在清点战场,估计此战至少消灭孟老贼上千人马!孟老贼这次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啦!” “哈哈,老贼自今年开春就一直追着我们跑,一直阴魂不散,甩也甩不掉,这次在这山沟沟里输了个底掉,看他还怎么神气?”吴四德乐呵呵道。 “老贼的大部已经被灭,逃跑者四散已不足虑。属下愿为先驱,集合本部人马直接杀向前方,取那老贼的人头献与大人!”穆春单膝跪地,挺身抱拳昂然请战。 赵石、钱秀才、侯英、黄二等纷纷学穆春样,呼啦啦都跪地请战。这一战打出了威风,众人对于志龙大大增强了信心。 于志龙大笑,将他们一一扶起,道“各位兄弟不必心急,此战已经消灭孟老贼的大部精锐,前方的数百义兵已经不足为虑!” “大人,我部这次的目的就是支援刘头领所部平安撤出来,给孟氏迎头一击乃是应有之意。没想到我们是薅草打着了兔子,这次还没有来得及收拾老贼,倒是先打断了他的脊梁骨!现在正好趁胜追击!”赵石道。 “先前赵大哥说两军狭路相逢勇者胜,说的极好!我们与孟氏义军狭路相逢,谁的气势壮谁就赢。我军草创,此战能胜凭借的就是一股血性。此战是斥候是首功,地利人和又在我手,此战怎能不胜?”于志龙心情好,话也多。 “现在老贼的大部已经被灭,估计老贼此时已经得知了战况。他迟迟没有带兵过来解围,八成是刘头领那里给他的压力大,老贼不敢轻易分兵。这边战斗才刚刚结束,大量战俘还需要严加看守,免得再生变化。赵千户先带领吴百户、钱百户、侯百户、黄百户所部,前去解围。纪献诚百户,常智百户,穆春百户,罗成百户等随我赶紧清扫战场,搜索残敌。待这里彻底控制后我们再去接应赵千户!” 众人拱手接令,口中称“诺”,赵石领着吴四德等集合自己的部属,整队后前往约十里外的山岭,去解救刘正风所部。 于志龙等已经审讯了俘虏,知道孟庆在前面山岭的人马只有五六百,依靠地利正在阻拒刘正风的突围。就在于志龙发起伏击之前,孟庆的催促命令刚刚传达到过来。 此时在山岭上,孟庆仔细谛听远处的动静,终于远处的厮杀声渐渐不可闻,孟庆心内焦急如焚,刚才败兵已经回报,自己的本部人马在山谷内受敌伏击,大多数被困在了谷内。谷内的人马反复冲击两边的谷口数次均不能奏效,反倒被崖顶两侧的敌人用石块和箭矢放倒了许多。 这些败兵因为居于行军序列的前排,伏击发起时,他们多在谷口处,混乱期间拼死冲了出来,据败兵回忆,出口已经被贼军堵死,里面的士卒难以从这里逃出,只是听到那里杀声震天。 孟庆细问战况,明白自己的大部人马只怕是凶多吉少,但还是希冀孟家山此去能够力挽狂澜,可恨自己现在还需要应负刘正风将要发起的冲锋,实在是无法抽出更多的人马去解救。一旦后队全部被这些贼军消灭,自己身边的这点士卒也定然不够给对方塞牙缝的,到时就是自己要落荒而逃了。 孟家山早已经领队远去,看不到身影。不知他们能否赶得及。 正文 第三十五章 脱困 孟庆回头看山下,刘正风已经排好队形,只见一队队的士卒在大小头领的鼓动下,纷纷运动到山脚,前面几队士卒已经开始慢慢的登坡,人与人之间逐渐拉开距离,当遇到山上扔石头时能有互相躲避的空间,不至于互相挤压践踏。 “大人,贼子开始上山了!”一个亲信有些变色道。 孟庆面如表情,只是挥手示意各部人马各就各位,准备好石块和箭矢,待下面的进攻士卒上至半山腰后在一起反击。这时一个斥候急急地跑过来,低声道:“报,我等在左右两翼发现各有一队贼寇想绕过我军正面,正从侧翼上山,几位百户大人请示是否要分兵拦截?” “哦,贼寇各有多少人马?” “回大人,两侧翼的贼寇分别有上百人。” 孟庆皱了皱眉,自己的前队只有六百人马,刚才一番山岭激战,损失了数十,但是自发现后路有变后,他已经派孟家山领去了两个百户队,自己手头现在只有三个百户队多点,若再分兵,正面的防御力量将大大减弱。但是又绝不能任刘正风从两个侧翼轻松上来,影响到正面的阻击。 孟庆沉声命令,“令前锋罗海分出一个百户队,由两总旗各率一半至两侧翼阻击,若是失败,让失守的总旗提头来见!” “诺!”亲兵领命而去,自有一个百户队分为两半,至两翼去阻击。 孟庆再次回头看向后路,所有的希望都在那里了! 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这边还没有开打,只见后路呼啦啦退回来一大股士卒,当前正是孟家山。 孟庆心里一跳,情知大事不妙,心思电转之下,头脑中已经转了几个主意。在山岭上反复踱步了几个来回,现在情势紧急,不容犹豫,孟庆终于下定决心,“传令,所有山岭石块全部抛向山下的贼寇,待石块抛完后,立即噤声集合。” 急令:“让刚才分兵阻击的百户队撤回来,所有旗帜留在山岭,全军集合,沿着山脊立即撤走,传令孟家山改变汇合地点,让那些刚才逃回来的败兵与家山一起撤退,归家山指挥,如有违令,斩!” “贼寇是从东西两个方向而来,我们就向北边撤,令家山立即向北撤!” “诺!”几个亲兵接令后,不敢怠慢,分头传令去了。一时间,山岭处人马顿时沸了锅一般,无数石块如雨般纷纷抛下。刘正风的前队本来只是从山脚出发没有几步,距离山头尚有近百米,忽见无数大小石块如雨般落下,只好再匆匆退回去,好在因为距离较远,闪避的时间和空间较大,基本上没有造成大的损失,只有十几个人不小心被擦伤或崴了脚。 孟庆撤的快,他带着山岭上的约三百人马沿着山脊,矮下身影,放低刀枪,迅速撤走,刘正风等在山下因视野受限竟没有发觉,只是觉得突然间乱石如雨落得有些怪异。 此时山岭后的厮杀声已经低落,再也无法听到。 孟庆撤的快,孟家山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孟家山带着两个百户队去支援,半路上遇到了赵石等部,双方突然遭遇,因两者此前已经交手多次互有胜负,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赵石大喊一声,挥刀就上,吴四德等不甘人后,紧随其后,立刻双方就缠斗在一起。 赵石等是乘胜而来,士气高涨,人马数量也远远多过孟家山。 孟家山急切赶来增援,孟氏众士卒刚才都亲耳听到后路的厮杀声,也见到了那些逃回来的士卒,知道后路的同袍处于危急之中,此时半路上突然遇到了赵石等部,心思灵活的就已经猜到后路的同袍只怕已经凶多吉少了。眼见赵石等人来势汹汹,杀意滔天,这心里就先怯了,战至激烈处,以吴四德为首的几个头领高叫:“一两!一两!一两!”对方的士卒们听之后搏杀更加疯狂。 一时间,“一两!一两!一两!”的喊声惊天动地。 没多久,孟家山部就抵不住了,他们无论是士气还是人数均处于劣势,要不是奉令回援,说什么也不会过来,再勉强对峙了一阵儿,直到几十人被赵石等砍翻在地后,终于不支,孟家山见情势不妙,虚晃一刀,逼退了对手,喊了声“快撤!”就在亲兵的掩护下,当头后撤,其余士卒见主将都跑了,自然不愿再多坚持,于是一窝蜂的败了回来。 仅仅四五里的路程,孟家山的两个百户队就损失了一半。孟家山急急逃回至山脚处,赵石等已经衔尾而至,义兵中有机灵的直接跳入两边的草丛中,不再跟着孟家山逃跑。 孟庆在山脊上看得分明:孟家山落荒而至,赵石等紧紧尾追。 赵石见前方孟家山要登山而去,山脊处孟庆的帅旗下分出上百人奔下来接应孟家山,自己这方人马因为追击队伍拉得较长,现身边只有数十人,若是与敌缠斗初时不会占便宜。于是立定脚步,摘下背后的弓箭,张弓搭箭,瞄准了孟家山,“嗖”的一箭正中其后心。 “吾儿!”孟庆亲眼见到孟家山中箭倒地,心痛的大叫一声,他身子晃了几晃,眼前一黑,险些倒地。罗海和周围几个亲兵急忙扶住他,“大人大人”的一迭声喊他醒转。 孟家山跟前的几个士卒拼命拖着其尸体,架上马匹后,牵马登上山脊与孟庆汇合。孟庆老泪纵横,抚摸孟家山的尸体一时不愿离去,罗海见赵石等还有登山纠缠之意,不敢再耽搁,将神智已经有些迷糊的孟庆拥上马,左右扶着他,牵着战马,顺着山脊急急得逃了。 赵石等一路追来,又与孟家山部厮杀了一场,再要继续登山追击,众人都感到体力不支。赵石只得约束下属,就在山脚处集合歇息,同时令人上山岭,向对面瞭望观察。 刘正风试探攻击撤回来后,十几个大小头领还摸不着头脑,不知孟庆在玩什么把戏。刚才孟庆投石的时机颇为怪异,这种大大提前投石的做法不可能对敌方造成什么伤害,反倒是自己空耗了许多石头。 “不管老贼如何,他把石块大量消耗只会增加他的守御难度,现在老贼不可能一下子再找来那么多的石头,估计老贼的箭矢也不多了,大家伙加把劲,我们再来一次,我率队第一个上!”刘正风给这些头领鼓劲。 “刘叔,你怎能第一个上?这活我于世昌干了!”于世昌急了,抢上前,揽过先锋的位置。其余的大小头领都有点不好意思,纷纷劝阻,既然于世昌揽了先锋,大家乐得跟在后面。毕竟前几次冲锋自己这边可是死伤了几十个,虽说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大家都要努力,但是刀枪不长眼,有人顶在前面,自己呆在后面总是安全些。 众人分说完,再次整队,于世昌带着前队开始上山,忽然山岭上冒出几个人头,向下望了望,见到山下一大群人,已经分组列队,望望旗号,正是刘正风等,于是高兴地冲着下面使劲喊,旁边的同伴则站在高处也挥手示意。 刘正风等突然见山岭上发生了变化,细细一看,似乎是自己人,惊喜之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于世昌带领前队一路平安的上到了山岭才放下心。 众人绝境逢生,喜出望外下都不禁有些莫名其妙,这次全体登山冲锋,各头领已经做好承受巨大伤亡的心理准备,甚至挂掉几个头领也很正常。谁知风云变幻,犹如菩萨保佑,转眼间山岭上敌方变成了己方,大悲大喜之下有的人不禁手舞足蹈,兴奋的唱起了家乡小调。 刘正风等急呼呼地登上山岭,正好遇见赵石几个人漫步上山。刘正风又惊又喜,上去一把抱住赵石哈哈大笑。 “我以为是天兵天将来相助,原来这天兵天将就是赵石兄弟啊!真是老天有眼,大家伙儿总算是平安脱险了!” “赵大哥,你们从哪里请了这么多人马?若不是他们施手相助,我们大伙儿真是凶多吉少!”于世昌后面跟着,上前对赵石等施了一礼,感激地问道。 “是啊,赵石兄弟,你们是从哪里请来了这么多人马?”刘正风也奇怪,拉着赵石的问道。 “说来话长,大头领,先安排大伙儿赶紧过山吧,于千户刚才派人说,若大家平安无事,不妨继续前行,前面有个石峪村,可以暂时歇脚。” “于千户?哪里来的于千户?难道是这些人马的头领?”于世昌和刘正风等众头领莫名其妙,他们这时已经注意到山脚处歇息些好几百人,都持矛挎刀,不仅是衣衫褴褛,而且很多人身上还沾有血渍,明显是血战后的一帮士卒。看他们喜色满面,兴致勃勃的样子,自然是打了胜仗。 刘正风令人传讯后面的大队人马赶紧依次过山,沿着山路,依着赵石所指的方向继续前进。石峪村距离此地约十里,走的快的话,用不了一个时辰就到了。 赵石陪着刘正风等一起下山,路上简略说明于志龙率人计夺釆石场,解救两千余驱口和苦力的事,由此得兵千余,再连夜奔袭刘家庄和胡家庄,缴获粮食和财帛甚多。本来计划攻打临朐县城,斥候来报发现了孟庆的义兵在此拦路,判断是刘正风等已经到此,被阻拒于此,这才集中大部过来解围。 只是未料到山岭处的孟庆所部只是前锋,孟庆大部尚在后面约十里,幸好斥候首先发现敌踪,于志龙等才决心先灭孟庆大部,再回头收拾孟庆所率前锋。 正文 第三十六章 合兵 赵石娓娓道来,话语不多,但是刘正风等听着却是惊心动魄。短短几日,于志龙竟做了这么多事! 刘正风等头领暗叫侥幸,若非于志龙这一连串的动作,今日只怕大家伙多数是要交待在这里了!单凭孟庆所部,一旦其后队赶到,只要歇息片刻,两边包抄,或直接下山猛扑,己方已经人困马乏,且兵力远远弱于对方,地利人和都在敌手,后果如何自然无需多想。 一行人下山,沿着山路逶迤而行。行了几里,只见旁边山谷中钻出大队的士卒,后面跟着一长溜的俘虏,为了防止俘虏闹事和逃跑,于志龙命令解下他们的外衣,就用衣袖等反绑了双手。 刘正风、于世昌、秦占山、刘启等看见这么多俘虏都不禁暗自结舌,自起事以来,虽然也打了些胜仗,可从来没有一次见过这么多俘虏的!瞧这队列的长度,怕不是有六七百人。现在刘正风所部的全部士卒也不过是此数。 刘正风等暂时立在一旁,观察着这些俘虏和押送的士卒,不一会,于志龙等骑马自对面驰来,远远见着刘正风一行人,于志龙赶紧下马,丢下缰绳给后面的亲兵,快步过来,先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施礼道:“拜见大头领!此次作战幸得将士用命,天佑我等,如今终于转危为安了!“ 刘正风哈哈大笑,赶紧上前搀起于志龙,道:“真是想不到,数日不见,于小哥已经拉起了这么大的一支队伍。若不是于小哥施手相救,哥哥我今日就得去见于海大哥了!我死了不打紧,可这么多兄弟因为我也去了黄泉,我真是没脸见地下的于海大哥了!” “于小哥,大家都是过命的交情,咱们虽不是亲兄弟,可胜似亲兄弟,这次救命大恩,哥哥我和众家头领可都是承了小哥的情!” “大头领言重了,既是自家兄弟,毋需多言!” “哎,说的是,感恩的话儿咱不多说了,这份恩情咱家记在心里了!”刘正风爽快的说道。 秦占山、刘启等得了空,凑上问道:“刚才赵石兄弟说小哥打了个大胜仗,先灭了孟老贼的大部人马,现在见俘虏如此之多,不知具体战果如何?” “我军这次本想是直接背后偷袭孟老贼的前队,要是能宰了孟老贼自然最好,没想到半路上又发现了老贼的后方出现了大队人马!天幸老贼的后队急着赶路,斥候的搜索不得力,所以我等才有机会在那边的山谷设伏。刚才我已经审讯了几个义兵头领,知道这支义兵是孟老贼的大部,后面再也无兵。老贼本是要长途绕路,在此堵截我等,山岭的兵马是其前锋,约五六百人,这后面的大部人马约千二百人。” “于小哥当初献计设伏了孟家山,令孟氏义兵不敢轻易过清水河,今日更是灭了孟氏义兵的大部精锐,连孟家山都搭上了性命,这孟庆老贼是霉到家了!现在想来,于小哥简直就是孟庆老贼的煞星啊!”秦占山、刘启等皆感叹不已。 “当初孟老贼对我等可是穷追不舍,只要有兄弟落入其手,必无幸理,今日活该他倒霉,只是可惜老贼跑的快,没有留下他!”头领万金海惋惜道。 “大头领,此次前锋作战,有两位兄弟立了大功,待我引见给各位。你们两位且上前来。”于志龙话落,示意身后两人上前。 刘正风正眼一看,见于志龙身后转出两个大汉,一个身高臂长,脸有络腮,身前衣衫几乎被鲜血浸透,身后却基本无血渍,两手提着两柄血迹斑斑的铁锤,正是穆春。另一人上身精赤,身上几道伤口已经结了血痂,正是罗成。 “这是穆春,徐州人氏,这是罗成,棣州人氏,两人皆是猛将,此次大胜,两人功劳最显!“于志龙给众人引见。 刘正风见这两人浑身浴血,虎背熊腰,大笑着拱手施礼道:“两位是真英雄,此次施救刘某铭记在心!假有时日,刘某请各位英雄好汉痛饮一番,不醉不归!”穆春和罗成赶紧回礼,再冲着刘正风后的各位头领团团一揖,然后退回于志龙身后。 一帮人热闹的聊着话,边走边聊。山岭上下来一长列家属,刘正风为了行山路方便,大车基本被抛弃,只留下骡马驼着各色辎重和老弱,中间还杂有一些独轮车。 人群中有一队年青女子,当先一人正是于兰。 于兰等人已经大体知道了刚才战斗的情况,下山途中就见到了赵石等的部属,发现这些人虽然衣衫褴褛,却喜色满面,有的人还掰着指头对同伴夸赞,嘴里不停的嘟囔:“十两,二十两,三十两。”一开始,于兰等女子莫名其妙,不知他们所为着何,后来听得人解释,均笑不绝口。战阵重赏是提升士气的一项常用手段,这次听得于志龙开出如此高的赏格,想必是前期缴获甚丰,几个亲密的闺蜜早已猜到于兰的心思,见于兰一双俏目只是不转睛的盯着路边的于志龙看,都低声俏笑不已。 于志龙在前与刘正风等边聊边行,自不知道后面来了什么人。 众人一路平安前行,来到了石峪村。朱贵家里院落最大,刘正风等暂时在此安歇。方学已经休养了几日,吃了几日药,又有饱饭度日,现在身体大好,见于志龙、穆春回来,赶紧过来跪下拜见,当着大家的面,硬是给于志龙和穆春磕了几个响头,感谢两人的救命之恩。 吴四德,钱正向他逗趣,称若不是自己当初刀下留情,只怕当时就把这鬼鬼祟祟的二人看做细作,直接砍了!弄得穆春也不好意思,跟着过来冲二人要跪拜,吴四德和钱正不敢受穆春此大礼,今日一战,穆春之勇已是令二人着实佩服,最终穆春长身鞠躬施礼,吴四德,钱正才受了。 方学识得字,又明算数,于志龙希望留下他,以后可做文书和后勤统筹之职。自己身边的人是多了,但是识字算数的寥寥无几,以后队伍大了,自己不可能事必躬亲,现在就得留意这些人才的挖掘和培养。 方学已经家破人亡,现在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于志龙和穆春对自己有活命之恩,知道于志龙有挽留之意,自然应允。 石峪村是个普通的小村子,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马,只得将老弱妇孺全部安排就去,大部人马和俘虏就夜宿在外,好在现在夜间寒气尚未来到,大家原来就是穷苦人,受苦已经习惯了,点起篝火取暖就可基本解决。 于志龙告别刘正风,离开朱贵家回到野外自己的营地,今夜的事情还有很多需要自己处理,赵石早已安排人手埋锅做饭,夜色刚落时,村内外早已炊烟袅袅,众人终于吃上了热饭。今日一路行军数十里,然后是激烈的厮杀,大家的肚子已经空空,要不是战斗得胜,赏赐丰厚,大家还是在兴奋当中,只怕早就嚷嚷饿了。 等到众人吃完饭,于志龙召集手下议事,地点就在村头的晒麦场。经过几场厮杀后,各队的士卒已经基本上认可了自己本队的长官,能够比较快的执行各个百户,总旗等的命令,特别是赵石,吴四德,穆春,纪献诚等队的士卒在战场上亲眼目睹了他们的武勇,彼此之间闲侃时除了佩服之外,面对其他百户队的同伴也不自禁的流露出些傲气。于志龙行军时旁听到这些谈论认为这是好事,将领得本部士卒人心,有了威信才能更好的指挥。 这次召集议事,于志龙主要是让大家讨论本次作战的得失,为今后的作战提供经验。众人以前在战后有时候也聊聊战斗的经过,但是都是私下闲侃而已,于海在时从未组织过,他手下的一些头领来自多个地方,不少人是后来带着兄弟入伙的,人多的于海就授其千户,人少的就给个百户,作战时这些人还能听从于海的调遣,但日常宿营、缴获分配等就往往自行其事。于海为平衡各方利益,兼顾各方感情有时也是绞尽脑汁,至于战后组织大家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讨论得失,根本不可能,先不说各位头领的兴趣都在如何分配缴获上,即使一起议事,最后也会陷入互相指责,闹得不欢而散。 若不是刘正风,赵石等大力支持于海,他们手下的兄弟多,敢打硬战,而且于海处事公道,令众人佩服,只怕这支队伍早就散架了! 众人第一次议事,感觉既新奇又热闹,胜仗过后,大家的心情都好的很。 “这次作战说白了,是我们幸运!”于志龙开门见山的起头道,“首先是斥候探查的消息严重不全,一开始只查到是数百义兵,没想到还有义军大部紧跟其后,虽说对方是走谷底,未走山道,不易被发现,但是斥候不力是我部所犯的第一个严重失职!” 孙兴赶紧站出来,低头认错:“斥候之事确是小人无能,险些误了大家,差点害了刘大头领等人,请大人责罚!”孙兴是斥候队的老兵了,他年纪与于志龙相仿,除了担任于志龙的亲卫百户外,还兼任全军斥候队的百户。 “我不是要追究斥候失职,而是要说明这次的得失,你为亲兵百户,兼领斥候之事,责任重大,无论怎么强调都不过分!这次议事最重要的是总结经验教训,我们没有人教授行军作战,排兵布阵,一切只能依靠自己边打边学。谁学不好,谁在战场上就会多流血,就会送命,不仅是自己流血送命,你们身为一部之长,还会连累手下的士卒,所谓一将无能,害死三军就是这个道理。” “今日军议只议得失,不论赏罚!” 正文 第三十七章 明得失 于志龙接着道:“第二个不足就是山谷突袭后,各部投入战场,基本上没有有力的联络配合。本次能够顺利消灭对方,除了我方占有地利和突然性外,主要靠的是将士的勇猛,若非你们能够身先士卒,不断鼓励下属,只怕对方早已冲出山谷或爬上山崖了。” “当然,此战事发突然,我对全局掌控不力也是一个原因。”于志龙坦诚道。 “今日险胜,天幸敌千户一开始就被我军射死,。敌军失了头脑,才导致其更加混乱。如果敌集中全力猛攻一点,胜负却是难料!大人将我等任命为各队百户,总旗等职,以我等为躯干,士卒为手足,若能有时间编练一番,定然能成为一支强军。但我军草创,各部之间配合缺缺,士卒又未经训练,手中虽有刀枪,其实与乌合之众差不多。此战除了我军占有先机外,更多的还是靠着大家的血气!即便如此,若没有大人事先的的调遣和赏赐鼓动,我军又怎能得胜?”赵石接着道。 “石哥说的是,若论实力,我们确实不如老贼,但我们偷袭得手,已占先机。对方先折了头领,没了指挥,败得更快。大人身先士卒,鼓励得法,众人效死命,终有此胜。”钱正一脸正色道。 马如龙和黄二羞惭道:“几位哥哥都是英雄,尤其是穆百户、罗百户是谷口前后的中流砥柱,小弟当时守在两侧,若非其他兄弟支援把突上来的义兵打了下去,只怕逃走的义兵不知能有多少。”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敞开说话,基本上把此战的经过完整回忆了一遍,对各处的作战细节谈论了一番。于志龙不强求有多么细致深入,关键是让手下们形成一种习惯,战后议军能够不拘形式,不论职位高低,畅所欲言,这不仅有利于总结经验,也有利于彼此了解,减少误会。 夜色愈深,于志龙见效果基本达到,遂解散军议,令大家回去细细思索今日的得失队。 见众属下纷纷散去,于志龙转过头,问坐在一边的方学是否记录完毕,方学有些羞惭道:“回大人,各位大人说的很多,小的一时无法全部记下,只能按照军议之前大人教授的简记之法,做了简单地记录。虽然内容不全,不过小的还有印象,请大人稍待片刻,小的回头整理一番再请大人过目!” “无妨,这是我们第一次军议记录,只需大体记录即可,以后我们再想想有何改进之法,能够记得又快又简洁全面。” 于志龙在会前就命方学参加此次军议,要求他记录各个人的话,方学得到报答的机会很是兴奋,早早就自朱贵处借来笔墨纸砚,研好墨汁,在桌上铺上一叠白纸。 看到方学准备的身影,于志龙突然想起此时记录的工具多是毛笔,本就书写速度慢,而且现在文人所用的都是繁体字,很多的字笔画繁多,一个大字可能用二十笔才能写完,估计真要完整记录军议内容,就是两个人同时分工负责也不可能完成。思考了一番,于志龙告诉方学在记录时不妨只记录每句话的主要字词,待会后再细细回忆重新誊写。至于各人姓名不妨每人只做个记号,也可以每人专用一张纸。方学本就聪慧,一点就透,而且告诉于志龙,自己曾习过草书,可以利用草书速记。 于志龙点头,让其回屋誊写,自己则准备回帐躺下歇息。今日作战、议事了整整一天,当真是腰酸背疼。借着身边亲兵火把的余光,一瞥眼,于志龙发现村头树下悄然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于志龙脚步微顿,转身向树下走去。孙兴跟在后,一时不知于志龙何意,只得高举火把,紧跟在后。 走进树下,暗影中慢慢过来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孙兴定睛一看,正是于兰,借着淡淡的光亮,朦胧中可见于兰脸上难抑的喜色。于志龙心情激动,这几日戎马倥偬,每日仅能够睡三个时辰,除了行军打仗,就是反复考虑如何对待俘虏和各色村民,如何任命部队的各级长官,如何逐步进行部队的编组训练,上下沟通和各部间的协调,甚至未来各级部队官吏如何培养,选拔,至于部队后勤辎重的保障和管理也初步有了一个模糊设想。正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看人挑担不吃力,现在于志龙是深刻体会到了于海当初的难处。 好在赵石、吴四德等都能够严格执行自己的命令,现在队伍规模尚小,不需要太多的军官,一切命令依靠各个百户、总旗基本上即可实现。目前就是尽快处理完这数百俘虏,争取将他们转入自己的队伍,还有就是约束手下,严肃军纪,于志龙可不想部队始终是一种流寇模式,而且原先斥候队的人虽然不多,彼此间有些争锋斗气的事也不少,若不提前化解,日后也是麻烦;另一个与刘正风所部不要闹出什么事。现在自己的队伍人多了,远超刘正风等部人马,时间长了只怕有人也会产生什么想法。 因为考虑的内容太多了,于志龙这几日都无暇想起于兰的身影。今日傍晚战事结束,于志龙就注意到刘正风所部的家属们络绎不绝的通过山岭,因身边人多,又有很多话与刘正风等交待,一时无暇寻找于兰,后来安排刘正风等住宿在朱贵家里,天色已经开始擦黑,然后就是急着召开军议。 如今见着于兰的笑颜,于志龙一时间觉得万千烦恼尽消,眼中只有一人。 “你来此很久了吗?这几日身体可好?”于志龙先问道。 “见你们军议,不好打搅,就在此歇息。”于兰简单说道。大队人马安歇时,于志龙安排所有家属老弱都宿在村里,于兰随姐妹们将母亲等人安顿下来,赶紧的洗刷,生火做饭。 这几日行军辛苦,为了甩掉后追的官军,刘正风多选择走山中崎岖小道,白日行军基本不停,只在夜间歇息,年青人体质好尚能坚持,随队的老弱都是疲惫不堪。于兰的母亲娘家姓辛。以前虽然也下地农耕,但是最近心伤于海之死,悲痛欲绝下,心神更加劳累,幸得于兰孝顺,在身边用心照顾,辛氏才没有因神伤致病。现在到了宿地,身体顿觉劳累不堪。于兰熬好了米粥,先端给辛氏吃了,服侍辛氏躺下睡下,自己才匆匆喝了几口粥,出门一路打听于志龙所在,找到了村前打麦场。 见于志龙和众人团团围做在一起,亲兵打起火把,四处警戒,于兰看出他们是要军议。当初于海在时也曾经做过,于兰见了多次,自是熟悉。于兰不愿就此回转,索性就背靠大树歇息,周围警戒的亲兵多是当初斥候队里的旧人,识得于兰,因职责所在,只是上前打了个招呼,相互闲聊了几句,也不赶她,任于兰自处。 于兰数日未见于志龙,心内牵挂。于志龙此去,一路上初时虽有探查的消息不断返回,但后几日因为刘正风等改了行军路线,走了小道,以躲避追兵,这消息就断了。好在当初定的大方向不变,就是经临朐,出山,进到平原再做后续打算。 今日原以为被孟庆堵住后,大家已陷入绝境,只待拼死一搏,杀他个鱼死网破,于兰多少已经有了与于志龙生死两隔的念头。只道就此送命在这荒山野岭中,哪料到绝境之下,于志龙如神龙降世一般,将孟庆义军打得是落花流水,光俘虏就抓得近千,实是自于海举事以来从未有之大胜。刚才宿营、煮粥期间,周围的婶子,姑娘们都喜洋洋的谈论这次巨变,提到于志龙都是一叠声的夸赞,都说这个纤瘦青年是个人物,不知谁家姑娘有福气能嫁过去。 “要我说,这于小哥智勇双全,自上次出主意在山道上打败了靼子,我就看出他是个有出息的人物,今后指不定会怎样呢!”一个大婶边烧柴边道。 “是哩,听说大头领他们冲了三次也没有打下山头,所有的汉子都派到了前面,准备跟孟老贼决战,连我家的二娃子也被叫了上去。谁想到过一会,孟老贼就逃得一溜烟不见了,山头上冒出一个喊话的,说是自己人,刘头领那些人还搞不懂咋回事呢!”另一个婶子接口道。“可不是吗!我家男的眼尖,先认出了喊话的人就是原来做探子的田家小子,告诉了几个头领,他们才信了!” “兰姐,咱们下山看见他们抓的俘虏得有好几百吧,那队伍长的快望不见头了!你说这几日未见,于小哥从哪里拉起来这么多的队伍?”于兰几个姑娘也在旁帮忙,一个浓眉大眼,体型微胖的姑娘听得热闹,转头对于兰问道。 这个姑娘名叫刘娥,岁数与于兰相似,两人日常很亲近,刘娥下午见于兰不错眼的盯着于志龙看,自然意识到是于兰芳心暗许了,于志龙现在出人头地,在队伍里算得上是个青年英雄,能得到众多女子的倾心自不奇怪。 “听头领说,是前两日他们打下了临朐附近的釆石场,那里的人们很多就入了伙。后来似乎又打下了两个寨子,得到了许多缴获。”于兰心不在焉的答道。 今日事多,前期各个头领都跑前跑后的集合队伍,带队攻山,后期组织各队抓紧时间行军,到达石峪村休整、宿营等等,于世昌也一直没有多少时间与于兰交谈,只是在相遇时停下交谈了几句,况且于世昌对于志龙的一连串的突出表现有着难与人言的嫉妒,不愿多谈关于于志龙的事情。只是告诉是前方的于志龙突然出现,打跑了孟庆义军,抓了些俘虏。具体情况还是于兰从周围的士卒闲谈中了解的。 正文 第三十八章 月下 “兰姐,你说咱们现在的队伍人马多了,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害怕后面的追兵了?”刘娥继续问道。 “这些事我哪里会知道。既然孟老贼的大部人马都被我们消灭了,想必是不用再担心后面的追兵了。” “还有啊,兰姐,听说孟老贼的儿子,孟家山都被赵石大哥杀了,只是可惜尸体被官军抢走了!哼,于大叔死的惨,狗官军竟连于大叔的尸体都不放过,这次也算是出了口气!” 一提起于海尸体的事,于兰就心如刀绞,这件事后来被辛氏知道后,辛氏直接哭昏过去。于世昌自是气的跳脚,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官军如此糟蹋于海的尸首,明眼人都认得出是激将之计,但现在刘正风的实力弱小,一时又不能掉头反击,还得夹着尾巴逃窜,于世昌心里憋气是免不了的。 当于世昌屡次强烈要求队伍回击,杀杀孟庆义兵的气焰,至少也要抢回父亲的尸体时,刘正风等苦劝,皆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不忍则乱大谋。于兰也是心内如焚,知道大家所言不错,自己作为于世昌的妹子,拉不住于世昌,最后于兰只得请出辛氏出面。辛氏虽是妇人,可当前的局面如何还是明白的,遂厉色道:“你虽为汝父之子,汝父之仇,不共戴天,不报此仇,枉为人子。只是,其他兄弟也是其父之子,你报父仇乃天经地义,可若是连累周遭兄弟的性命,你置叔伯婶娘于何地?” “我失汝父,已痛不欲堪,怎忍得因我之故再失子侄?汝一意孤行害了众家子弟,九泉之下吾以何面目见汝父?勿需再言!”辛氏如此决断,于世昌终于不再坚持。 今日问询义军俘虏,几个被俘的义军百户回道,高悬于海首级之计是孟庆所出,其实真正的于海尸首早已经由孟庆点验过,派人专门送至益都路治所了。后面追兵所用的不过是个替代品。于世昌知道了这个消息终于不再急着抢夺尸首,虽然孟庆此战折了三子孟家山,但是于世昌并未解气。父仇大如天,单单一个孟家山如何能够消除自己的怒火,现在既然时机未到,姑且暂留孟庆狗头几日,他日必报此仇! 不说于世昌暂且压下找孟庆复仇的念头,今夜于兰终于见到了于志龙,与他叙话,心内欣喜。当初自己主动赠于志龙出行之物,已经表露心迹,这次再主动来此,虽是夜色深重,看不清脸色,但是于兰见到于志龙过来相见仍然感到脸色发烫。 于志龙见到伊人娇俏的身姿,借着火把的照耀,看到于兰清秀的脸庞,也是胸口砰砰跳,一时间情思翻涌。两人对视了一眼,一时无语。 “前些日出发,还得多谢兰姐的相赠之物,一路上那些银两和钱钞基本上是花光了,若非没有姐姐给我预备了些,只怕我就要一路欠账成乞丐了!嗯,前些日遇到了穆春和方学,见方学体弱,正热病上身,衣不遮体,所以我自作主张将姐姐准备衣裳也送了一套给方学,布鞋也留给了他。这个,这个事,姐姐勿怪!”说到最后,于志龙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既然用了,我怎会怪你!”于兰话语虽轻,听于志龙一路上如此大方,还是不禁白了他一眼。现在夜色深沉,想必于志龙无法发现。夜色下,于兰注意到于志龙身上的衣衫数处破损,前面还沾有不少深色血渍,想必是今日血战落上的,心中不由得一疼。 “听姐妹讨论,你这一路多惊险,特别是今日一战凶险万分,可曾受伤?” 于志龙不禁想起为救自己而亡的亲兵,那亲兵原先在刘家庄受了轻伤,若非自己眼快为其挡住了对手,他早已死在了那里。只是想不到转眼就是这亲兵又为自己挡了一次。 于志龙黯然摇了摇头道:“不曾受伤,只是可惜了好几个老弟兄,今日都阵亡了!” 于兰听出于志龙心情变得沉重,想到父亲于海,自己也有些压抑。 “姐姐这几日如何?路上可曾凶险?”于志龙差开话题,关心问道。他通过审讯知道追兵渐渐已经围堵过来,特别是近几日于志龙也失去了与刘正风大队的联系,于志龙也很担心于兰等的安全,如今见到于兰安然无恙,终于放心了, “还好,刘叔后来改了路线,我们多走崎岖山路,把官军甩到了后面。只是没想到孟老贼竟然亲自率领义军绕山路,堵住了我们。若不是你突然出现,只怕我们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大家说你的队伍多是临朐采石场所得,究竟如何,可否细说?”于兰不想再提沉重的话题,现在机会难得,还是说点高兴的事好。 “嗯,此事完全是偶然得之。”说起这件事,于志龙想起吴四德等当夜值哨,把穆春和方学人做贼人的事,不仅笑着说了一遍,“若非这两人就没有和赵哥等的闯采石场之事了!也就不可能有今日解围之事。也许,这也是我们命不该绝。”于志龙一一细说,最后轻叹。 两人在树下交谈,孙兴早就安排几个亲兵退往一旁,离开他们七八丈远,孙兴自己独自打着火把,站在约两丈外警戒。 于志龙与于兰就在树旁并肩轻轻说话,此时月光清凉如水,洒在静谧的田野村舍上,一条自山中流出的小溪绕过村舍,漫过大大小小的河底的鹅卵石,涔涔地流向远方。哗哗的流水声犹如扰动人心的琴弦,搅得人情丝翻起不定。两人都经历多次生死,眼见周围亲人朋友陆续倒在元军的屠刀下,只愿这初恋的情丝能留住眼前人,两人能常伴一生。 于志龙有大志,儿女情长的心绪要少的多。于兰现在的心思却多在于志龙身上,现在终于有机会与其单独在一起,却是痴痴地不愿再想其他。 于志龙爱惜地牵起于兰的手,双手握住轻轻摩挲,感觉到于兰手掌的皮肤已经有些粗糙。于志龙知道她一路操劳,既要照顾母亲,又要与其他妇人照顾随军的伤员和家小。不仅要做洗刷缝补之事,还要在行军途中,帮助火头军烧火做饭。在这个队伍中,没有什么闲人,就是老翁和童子也是尽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于兰俏脸一红,紧张地看了四下一眼,微微挣了一下,于志龙手劲大,挣不开,遂不再挣,任于志龙紧紧握住摩挲。 两人就静静地站立在树旁,溪水边,听溪水涔涔地流淌。小声随意的谈论这几日各自遇到的事情, 于志龙毕竟是青年,血性方刚,两人肩并肩倚在一起,鼻子嗅到于兰身上淡淡的处子清香,渐渐的有点心猿意马,开始还是牵着兰的一支手,后来情愫渐渐加重,竟想将于兰揽入怀中,好生爱怜一番。正巧草丛中似乎有一只青蛙不知受到了什么惊吓,扑通一声跃入溪水中,猛然发出的溅水声才彻底惊醒了于志龙。 于志龙心内暗道惭愧,道:“夜色已深了,我送你回去吧。” 于兰轻轻嗯了一声,两人转身慢慢回村,于志龙就一路牵着于兰的手。孙兴紧跑几步,上前给于志龙递过来火把,他自己则乖巧地远远跟随在后面。于志龙接过火把,高举照亮。沿着弯弯曲曲的青石村路,一路逶迤回村。此夜皓月当空,疏星点点,接着月光和火光,道路看的分明,两人一路轻语,到了于兰的住宿院落才分手。 于志龙留下火把,并将火把插在院中磨盘上的孔洞中,给于兰照亮,叮嘱了于兰几句话才回去。于兰先进屋查看母亲睡眠如何,见其睡得香甜,才放心解除外衣后上床躺在一侧歇息。 于志龙和孙兴两人借着皎洁的月光,一路回营。 第二日天未亮,于志龙就在梦中惊醒,在梦中他手持钢刀与一波波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的元军不断的生死相搏。数丈方圆内只有自己一人,十几步外就是浓浓的迷雾,自己杀死一个敌兵,很快就在迷雾中又钻出一个,两个,三个......,于志龙大急,呼喊着手下的名字,但是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不断冒出来的元兵恶狠狠得杀过来。 终于于志龙力竭,一个躲闪不及,被一杆长矛自后背刺入,银亮的枪头自胸口突出来。于志龙忍者剧痛回头看去,一张狰狞的脸冲着他笑。 “小贼,你今日终有此报!就凭你还想夺我大元的江山万里,忒是可笑!哈哈!哈哈!”那人放声大笑,于志龙眼前开始模糊,他认得此人就是当初在山道上被自己设计抵挡的元军骑将。 大笑中,那人面容又突然变化,一会儿成了孟庆,一会儿又不知又变成何人,短短时间变了十几人的面貌,于志龙竟然是全部不认识。 那长矛嗖的一声抽回去,热血飞溅,于志龙痛的大叫一声,猛然醒过来,直觉汗透衣衫。 于志龙起来,索性换了一身衣衫,有亲兵早就打好了水,于志龙简单洗了洗脸。出帐后四处检查巡视,此时天色尚早,黑漆漆的夜色中只有东方天际微微露出一点红。昨夜虽然回来的晚,但是难得长时间睡一好觉,要不是梦中惊醒,于志龙现在仍然在梦周公。 正文 第三十九章 说你行你就行 此时大部分士卒仍在睡眠中,有些士卒早起来后正在锅灶处忙着生火做饭,见到于志龙走过来,这些士卒们赶紧施礼问安。于志龙摆摆手,令其继续。 这七八个士卒分为两组,分别在两口大行军锅前忙着添柴,吹火,加水。这行军锅应是昨日自孟氏义军那里缴获而来,米粮等也是。于志龙在粮米布袋口处还可以看到一个黑色的“孟”字绣在上面。 见着这些士卒忙碌的身影,于志龙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只是静静地看着士卒使劲的击打火石,火星四溅,将准备的一把干草引燃后,再小心的塞进灶内。 在一股呛人的黑烟中灶内渐渐透出明亮的火焰,微黄的火苗舔着锅底逐渐升起来,几个士卒手忙脚乱的向锅内添水,加米,一不小心,一人将地上事先打好的一桶水哐当踢翻,清澈的河水撒了一地。看到这些干活有些毛手毛脚的士卒,于志龙终于恍然大悟,感情这些士卒们是自己动手做同队的饭食。 于志龙悔得重重拍了自己的脑袋一下,这几日忙昏了头,队伍骤然扩充上千人,自己只是将其编组为各个百户队,却没有及时想到设立专门的伙房缁重队,导致现在是各个百户队自己在埋锅做饭。这种效率自然低下! 这也是大家一时没有经验,前些日子行军时不过几十口人,随便挑选出几人就能简单的烧出一顿伙食,而且于志龙等人还经常是吃干粮。现在队伍可是有上千人了,再套用以前的模式显然是不适用了。 于志龙正想着,钱正自旁边过来。这人虽然功夫并不出众,但是一向运气超好,战斗中极少受伤。这次也不例外。 钱正过来见礼后,见于志龙皱着眉头,好奇的问是何事纠结。于志龙随口说了刚才发现的事。 钱正眼睛一转,想起一个人,遂向于志龙推荐。 “高尚?此是何人?”于志龙想不起这个人,肯定不是斥候队的老兄弟,也不会是原先于海中队的人。 钱正哈哈一笑道:“我们能有今日局面,此人也是有功劳的。大人可还记得当初在采石场把巴豆放入饭食之事?此人就是伙房里的一个大厨。” 钱正能清楚的记得高尚这人,主要是那高尚做的一手好菜。高尚自入伙后就一直随军帮厨,几日下来,大家发现他的手艺硬是了得,简简单单的一些青菜就能做的色香味俱佳。馋得众人在开伙时主动抱着饭碗在其身侧等候,虽然是大锅菜,香气仍然扑鼻。 吴四德、钱正、黄二等人最是高兴,只要有机会都是仗着自己的百户军职,抢先捞上一大碗。至于自己的百户队的伙食,他们基本上是做了甩手掌柜,吩咐几个手下自己寻锅做饭就不再操心了。倒是穆春、纪献诚等比较细心,每次都与下属共同进食,关心饭食是否夹生,是否可口。 于志龙和赵石一直忙于军务,在吃上根本不讲究,而且最近忙的头昏脑涨,再好的饭食进了嘴也是味同嚼蜡。所以这两日部队每次吃饭完全是放羊式,各队自行解决。 钱正接着道:“这高尚不仅手艺好,人品性子也不错,以前就是一个厨子,领着几个伙计开过酒肆。后来与他闲聊,知道其家人早已失散,现在孤身一人再无牵挂。我看他有带队的经历,想必做个火头军的头儿没有问题!” 当日采石场一仗奠定了于志龙今日之基,那几个采石场的厨子也是出了力,为了防止被吃出加料的菜肴,那高尚似乎还特地在菜里加了不少的辣椒等调料。想起往事,于志龙不禁一笑,道:“既然能如此被你推崇,想必人是不错。来人,去唤他来,我且见他意见。”一个亲兵答应着去了。 钱正向于志龙推荐了高尚,于志龙在与高尚一番交谈后,觉得此人确实有些管事的才能,而且难得的是此人性格较敦厚,或许是因为与他以前的经历有关,高尚办事认真,没有缺斤短两的小心思。 这执掌全军的伙夫头可是一个肥差,只要稍稍有私心,就能克扣出许多银两。当然可扣之事的影响之恶劣也是巨大的。于志龙可不想任命一些喝兵血的家伙。这些人只会糜烂军纪,导致战力下降,军心涣散。 在整个交谈中,高尚一直拘谨的站立在于志龙面前,他不明白为何一大早于志龙就令他过来。来了后,于志龙只是旁敲侧击的问些自己的往事,难道是自己在哪里做的不妥,惹得这个青年头领怪罪了? 于志龙这几日严军纪,杀义军,手段果决,作战狠辣,可是给高尚等人留下深深的印象,虽然高尚比于志龙至少年长二十岁,有了不少阅历,但是他现在单独面对于志龙的谈话,心内仍不由自主的惴惴不安。 高尚怎么也没有想到,谈过话后,于志龙竟然当场任命高尚负责全军饮食和后勤之事,领百户职。高尚一下子成了掌管这支队伍的最高伙夫官。 高尚得了百户之职,心内感动,重重跪下磕了几个头,自己以前不过是个大厨,后来因故成了苦力,本已经丧心若死,一辈子就耗在采石场了,不想被于志龙等救出苦海,虽说是反贼的身份,可毕竟是自由身了。当初于志龙就当众明言,愿意入伙的,于志龙笑纳,不愿入伙的,可以自由离去,绝不阻拦。但是天下间朝廷糜烂,到处都是民不聊生。黄淮两岸,长江南北现在都是烽烟处处,自与家人失散后,高尚已是孑然一身,跟着于志龙走,虽然辛苦,但是却不再受人奴役,当作狗般使唤。队里的同伴也都是这般想法,谁也不愿再过原来的牛马日子。 高尚接受此职后,心内不免有些顾虑,这可是掌管千余人的饭食和辎重的要务,若是出了差错,按照军法,岂有好下场!自己实在是打怵。 于志龙则温颜劝勉,高尚在伙食打理上算得上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了,既然我选中了你,无论如何你也要给我把这事干好!考虑到高尚现在急缺人手,又把方学暂时调过去帮忙。 最后,于志龙回忆这一年多的转战经验和对部队饮食管理的经验,特地告诉高尚,尽快培训人手,首先是准备齐全做饭的家伙什件,现在的人手和锅碗瓢盆明显不足,让他回去好好合计今后如何根据部队行军打仗的特点琢磨出一套有效的办法,并且尽快组建自己的后勤队伍,所需人员尽他挑选,暂时组建约两百人的后勤队。今后这个后勤队除了负责全军的饮食外,还要兼顾粮秣的收集、发放、转运等职责。像今日各队自行埋锅做饭的事是不应该再发生了。 而且当前除了尽快搜集行军锅,碗筷等外,还要搜集足够的车辆和骡马等。 高尚自己一人智短,不妨把全队的人召集起来一起想办法。三个臭皮匠抵得上一个诸葛亮嘛! 高尚领了职衔,仔细听了于志龙的要求,将传授的要领默默记在心里,才拜辞而去。他的百户队可是军中人员最多的百户,于志龙想先试着看看高尚的实际能力如何,若是可用,今后不妨再提升其职位,加强后勤队伍的人员比重。 于志龙刚刚吃完早饭,正要找赵石等商议今后的行动,昨日事物繁忙,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商议就天黑了,只得作罢。饭碗刚刚放下,外面跑来一个刘正风的亲兵,到了附近先被孙兴拦下,问了几句,孙兴再领着他过来。 那亲兵到了于志龙跟前,赶紧单膝跪下,毕恭毕敬的行了礼,道:“见过于头领,刘大当家和各位头领在村内昨日住宿之处议事,刘大当家吩咐小的请于头领一人即刻过去共同议事。” “哦,要议事?我这就去。”于志龙应承着,心想何事如此急,孟庆老贼已经被消灭大部,余者溃逃四散,后面的追兵离得还较远,即便有先头人马追上来,只怕人数也不会有多少,现在自己与刘正风部汇合后,人马已经两千余,而且缴获了大量的兵器,军中士气高昂,完全有了与追兵一战的实力。现在若是追兵敢孤军深入,自己可不介意再打一个埋伏。 看来不会是敌情的事。于志龙边走边想。又令孙兴找人通知赵石等人,让赵石留下安排今日的事宜。 进了朱贵家的院落,由亲兵引着到了正屋大堂,只见刘正风、万金海、刘启等约二十余大小头领都围坐在中央的八仙桌旁。刘正风见于志龙进来,站起来快走两步,迎上于志龙,哈哈笑了两声,打了招呼。于志龙赶紧对刘正风拱手行礼,再向屋里的诸位大小头领抱拳团团作揖,尽了礼数,万金海、刘启、夏侯恩、秦占山等头领赶紧纷纷站起来,都笑容可掬的给于志龙回礼。 刘正风抓着于志龙的一只手,笑着引他来到自己的座位左边,那里早就空着一个座位,甚至桌面上已经摆了一杯热茶。于志龙让了几次,刘正风笑劝道:“于兄弟安心就座就是,大家伙都说了,这个位置如果于兄弟不坐,其他人可都没有资格!” “是啊,于兄弟,这里只有你有资格能坐在这里!” “于兄弟尽管坐下就是,谁敢说个不字,哥哥我就跟他急!” “于小哥昨日对我们有活命大恩,这感恩的话儿咱家就不多说了,于小哥莫要客气,兄弟这里欠着你一条命,今后于小哥只管吩咐就是!”众人在旁乱嘈嘈的跟着劝道,只有于世昌搭讪着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于志龙拗不过大家,告声罪,终于坐下,众头领才纷纷落座,几个大头领围坐在八仙桌前,小头领们自己摆条长凳坐在了后面。几个亲兵伺候在外,不时地将烧热的茶水给桌前几个大头领斟上。 正文 第四十章 有福大家享 刘正风环顾四周,大家都静下来等着刘大当家的开口。 “咳,咳,今日一大早就请各位兄弟过来议事,主要是我等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是奔波转战,没有什么闲下来的功夫,昨日若不是于兄弟神兵天降,我等只怕现在已经多数入了黄泉,去见于海大哥了。这里我刘正风以茶代酒,敬于兄弟一杯,多谢昨日的援手之德,先干为敬!”刘正风站起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桌前的几个头领也是跟着学样,饮了一杯。 于志龙见刘正风等人如此郑重,心中狐疑,今日只请了自己,却没有说请赵石等人,见面后对自己又如此盛情,只怕是后面有文章。心里嘀咕,嘴上却应承着:“大当家的和各位头领言重了,自家兄弟,施手相救乃是志龙应尽之责。”说完饮尽茶水。 刘正风喝完请大家坐下,见刘启、秦占山等几个千户头领热切的望着自己,不由得心内苦笑一下,自己是当家的,为难的话儿只有自己来挑头说了。 “昨日一战,孟老贼的实力大损,已经难有作为,后面的追兵虽多,但是将出多门,难以协调一致,我军现在得于小哥相助,人马大增,若无意外,今后几日尽可与敌周旋。于小哥在此之前也打下了两个寨子,缴获甚多,昨日又大胜孟氏义军,哥哥我在这里对于小哥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家?” “大当家的无须客气。” “嗯,是这样,于小哥也知道,众位头领的人马在这些日的转战后,损失了近半,特别是与鞑子骑兵的几次交手,我们可是吃了不小的亏。几位大头领昨日见于小哥俘虏甚多,一起厚颜来求我向小哥讨个人情,请于小哥分出一部俘虏和粮秣补充给几位头领,不知可好?”刘正风心一横,厚着面皮道。 其实今日一早,天还未亮,刘启、秦占山、于世昌等几个头领就纷纷来见刘正风,几人众口一词,先是倒了一肚子苦水,说自己人马折损太多,数日转战,现在粮秣所剩无几,既然于志龙昨日打了个大胜仗,缴获颇丰,希望刘正风出头,讨要些俘虏粮草补充到自己所部。 按照惯例,一般缴获和俘虏都是由大当家来分配,但是谁出的力最多,谁拿大头。可这次完全是于志龙一行人独自出力,实在是没有道理要求于志龙分出部分缴获和俘虏,而且万金海、刘启等的胃口还不小,见于志龙得到了这么大的一块蛋糕,恨不能是自己能占得大头。 刘正风自然也想给自己捞些好处,只是碍于颜面,不想太过为难于志龙,听到这几人的口气,竟是希望能够占得多份,不由得连连摇头,狮子大开口也要有个限度,这般分法只怕会恼了于志龙等人。 不过这几人随后纷纷提出若不是于海大哥慧眼识英雄,临阵受命提拔于志龙为中队千户,刘正风大头领又对其委以重任,令其为先锋,于志龙等又怎会有今日的声势?所谓饮水思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于志龙若是感恩,必会承诺。几人反复纠缠,刘正风受不过,终于答应早晨集合大家议事,当面提出,看于志龙如何回答。为了防止于志龙所部当场翻脸拒绝,大家脸上不好看,刘启还特别建议此次议事,只是请于志龙本人一人即可,赵石、吴四德等几人都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主儿,赵石有城府,尚能忍耐,但是吴四德几人却是火爆性子,一点就炸。 于志龙终于听得明白,这是战后要来分桃子啊。 刘正风所部的现状于志龙是基本清楚地,确如刘正风所言,几个千户的部曲因数次作战损失不小,估计满打满算人马总数不会超过八百,现在自己的实力最强,俘虏和辎重缴获甚多,按照惯例自己全部将其吃下也不为过,只是在当前的形势下,未免太过招人嫉妒。但若按照刘正风的言下之意,将大部俘虏和辎重交出,不说自己不愿意,就是手下这些百户、总旗们就绝不答应。 想想自己这些人在这些日子里历经艰辛,几番出生入死,才终于有此战果,若是按照就座的这些人的说法分配,不说赵石等不会答应,就是自己也是不愿意。 于志龙一时未答话,心内细细的盘算。众人见他不开口,不知他会作何决定,屋里众人一时静下来,几个大头领忐忑不安的注视着于志龙,不时左右目视,交汇个眼神。现在于志龙一家势大,倘若就是不应,大家也是无法,毕竟这事若是落在自己身上,自己是绝不答应,最多象征性的交出些了事。 只是想想昨日见到的那些缴获和俘虏,心内确实刺激的眼红,倘若当初是自己去做先锋,这些收获可难说不是自己的!事关各人切身利益,这于志龙不过是新被提拨之人,羽翼未丰,实力未固,众人不免对其有些轻视。 “于小哥,哥哥我知道你们这一路吃了许多苦,提这个话有些煞风景,不过咱们毕竟是长期过命的交情,这有难一起当,有饭一起尝嘛!于小哥尽管放心,这次你帮了众家兄弟,大家伙自然承你情,改日必有厚报!”刘正风见于志龙不开口,接着道。 “不错,于兄弟,我老万这次受你情,改日必定报还!”其他几个头领也纷纷出言表态。于世昌坐着却是不吭声。 “没有问题,我军的现状和众位头领的损失有目共睹,些许缴获给各部补充一下理所应当。我部也是队伍的一部分,大家患难与共,同舟共济,本就是一体。” “我部前几日曾攻克刘家庄和胡家庄,得到粮食和钱财甚多,除了部分留作军用之外,大多当场分给了庄内外的农户,牛羊和车辆更是不留,基本分给了农户。现在队里的骡马都是昨日为了加快行军,将两个庄内的缴获再次全部集中使用,这才能及时赶来打跑了孟老贼。我意我部只保留孟庆老贼那里缴获的骡马,那些庄内的骡马可留下两百匹归大头领分配,其余的骡马还是分给两个庄的各家农户耕田之用为好。另外,若是各位头领不嫌弃,我也先可调出米粟三千石,白银、铜钱、元钞共一万两,由大当家的做主分配。” 大伙儿对元钞不敢兴趣,但是对真金白银和铜钱极为关注,这次夺取两庄,于志龙惊喜的发现大户地窖内竟然藏着十几个大瓮的白银,少量的黄金,其中最多的是各代的元廷颁发的铜钱,有大朝通宝,中统元宝,至正通宝,大元通宝,至大通宝等等。因为元钞币值大贬,世人多以铜钱、银两交易,甚至直接以货易货,听说于志龙恳周济以金银,铜钱,刘正风等大喜。金银之物乃贵金属,得之不易,普通百姓家几乎难见,但是铜钱却是目前常用之币,官府难禁,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做理会。 “至于昨日俘虏,已经统计了人数大约八百,昨日一战,我部伤亡也不小,同样需要补充,倒是不好分出太多,况且各位头领的人马总计已经不足千数,若一下子加入太多俘虏,管训不当下,反倒容易生事。这样吧,就调出三百人俘虏补充给各位可好?”于志龙慢慢一番说道。 刘正风大喜,道:“多谢于小哥厚意,哥哥我定会一碗水端平,将这些事办的公道!” 刘启、秦占山等纷纷起身表示谢意,大家虽然想尽量多要些,但是于志龙的粮食和钱财究竟得到了多少,自己并不清楚,现在有了这些米粟和银两给各自的手下分发是足够了,可惜俘虏的人数得到较少,但于志龙既然已经表了态,一时不好再多争些。希望刘正风那里可以多给自己一些份额。 “此事就此议过,不知于头领今后有何打算?”刘正风见事情有了满意的结果,问于志龙下一步打算。 “暂时是收编俘虏,训练各部。另外,原先答应分给两庄的田地,骡马,车辆和浮财这几日尽快分下去;我部已经安排细作潜入临朐县城,联络可用之人,看看这几日能否有机会攻打临朐县城。”于志龙想了一下回道。 “哦,于头领想要攻打县城?这是好事啊!,现在我军兵强马壮,气势正盛,打下县城,就可大大的宣扬我军军威,又可以得到缴获补充,若以此为基,今后发展大有可为啊!”刘启眼前一亮,急匆匆的道。 其他大小头领一下子都来了精神,包括刘正风也是放下手中的茶碗,等着于志龙的后话。 “我们以前多是在转战,平常就是打下一些村寨和集镇,无论是缴获还是影响都不甚大,弟兄们的士气也不高。官军总是骂我们是流寇,成不了气候,若是能够打下一座县城,那今后的声势可就大了。”秦占山眯起眼,不禁憧憬的叹道。 “可不是,想那刘福通、芝麻李、徐寿辉和张士诚等人在南边起事,都是攻城拔地无数,硬是占了许多的府县大城,听说手下的兵马都在几十万上下,砍下的朝廷大员的脑袋得用箩筐盛!说不定这次夺城就是我军日后扬威腹里的开始。”几个百户、总旗在后面越说声音越大。 刘正风听了心里一动,自跟随于海起事以来,虽转战数年,但是多在乡野村镇间辗转,因实力弱小,无力攻打城池,别说是济南、益都、泰安等大城,就是临朐等这类小城也攻取不下。现在机缘巧合,有了于志龙的意外之喜,自己的实力远胜从前,若真能就此飞龙在天,像刘福通、张士诚等一样,百万大军在手,天下何处去不得?别说今后出将入相,甚至坐南朝北也有可能! 想到黄袍加身,刘正风一时不禁口舌发干,心里砰砰直跳,觉得耳朵再也听不清众人的话声,一片嘈杂声音中,似乎一个声音在远远的大殿内唱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元一代,元廷全国颁行钞法,并特订了“中统钞法”,明文规定了发行准备金,发行限额,金银买卖,钞币渠道以及制伪的惩罚等,以保证纸币的正常流通和稳定。由于当时实行的是可兑换政策,故而在初期人们可以随时用宝钞与白银互相兑换,从而树立了朝廷的信用。 随着币值稳定,中期商贸、生产、流通的巨大发展,元钞的便捷和币值获得了世人的认同,世人普遍“重钞轻银”。到了中元时期,政府明令禁止银铜等货币交易,宝钞正式成为半信用货币。金属货币中,流通范围开始缩小,在某些地区甚至退出了市场交易。当时,元代宝钞逐渐由银本位制向信用货币转变。 到了中元时期,政府明令禁止银铜等货币交易,宝钞正式成为半信用货币。 但在后来的《至元宝钞通行条划》中,虽然规定在纳税,偿还公私债务,街市买卖,质典田宅等方面,都使用货币,但宝钞不得兑换现银,为后期元钞的沦丧买下伏笔。 至元后,元廷无节制的滥发元钞,以补军费、政费,朝廷赏赐等,甚至有大臣私下印制,以谋私利!元钞信用和币值开始一落千丈,严重通货膨胀的恶果导致民心尽失,经济彻底崩溃。即便是贾鲁开河的善策也得不到朝廷上下一心的拥护。 正文 第四十一章 分配 刘正风感觉脑袋有些晕,使劲闭了会眼,定了定神,再微微颤抖着双手捧起茶碗喝了口茶水。他睁眼四顾,看着一屋子莽撞汉子,一个个神情激动,都在憧憬着占据城池的美妙日子,不禁自嘲的笑了笑。这坐南朝北的天命岂是自己等人可窥伺的?不过是一座小小县城,自己怎么就情不自禁的想到如此长远之处?看着周围一个个兴奋的部下,只怕这些人的心里也存着自己的小心思吧。 扭头再看于志龙,发现于志龙神色波澜不惊,看不出太多喜悦之色,刘正风不禁心中一动,这个于小哥一个月来屡有惊人之作。当初还在斥候队时,于海与自己闲谈各位头领,曾特意提到他。于海赞他有急智,敢担当,即使是赵石也暗自对其佩服。若非于志龙年纪尚小,倒是想提拔他,于海也曾私下问过于志龙,想将他调入自己的亲兵队,但于志龙推辞道已经与赵石等诸位兄弟在斥候队里呆的习惯了,不想更换,此事也就作罢。 后来因为中队被鞑子骑兵冲击的七零八落,损失惨重,几个千户头领也阵亡了,于海才临危授命,令于志龙担任中队千户,重组中队。刘正风后来允许于志龙担任先锋一职,私下里隐隐也有将其调离本部之意,免得于志龙在自己跟前因战功卓著,升迁过速,今后不可掌握。谁料这个小哥还真是非池中物,几日不见,拉起了好大一支队伍,现在其实力之强,竟已经超过本部的兵马,今后自己该如何才能掌控呢? 刘正风的心里有喜有优,心思不定。于世昌坐在他右手边也是羡慕妒忌恨,百般滋味在心头。于世昌年轻气盛,一直想出人头地,于海在时,有老爹、刘正风的照拂,打了几个胜仗,自觉有了本钱,不料于海突然遭袭身亡,这给自己的升迁造成了巨大的困难,刘正风虽然对自己也有照拂,但是刘正风的声望毕竟不如于海,今后想在队伍里迅速出头,就得找机会了。现在于志龙一时风头无两,自己真是难以相媲美。 若能先期打下临朐县城,自然是大功一件。只是现在于世昌所部也是损失多多,单凭自己攻城,实力不足,奈何奈何! 刘启、秦占山、万金海等有了于志龙补充的承诺,心中高兴,也盼着打下县城好好威风一把。但是大家转眼望一圈,屋里林林总总做了二十几人,大大小小的头领真不少,但拥有的兵马却不多,若要攻城,一是不知城内虚实,二来于志龙兵马众多,这作战主力自然是于志龙的了!将来拿下城后的缴获分配自然也是于志龙占优,自己如何从中多捞些油水可得好好合计一番。 一帮人在这里动着心思,最后还是刘正风开口道:“今日于小哥开了口,给大家补充人马和辎重,众家兄弟都是感激莫名!回头还请于小哥费心,将事情安排一下,我在这里等待于小哥的口讯,再做接收。众位兄弟也趁这个机会拟个章程,待大家商定后才好统一分配。今明两日我军就在此休整,斥候队重点搜索山中追兵的动静,刘千户,麻烦你安排一队人马返回去,驻扎在刚才我军攻打的山岭上,守住这道防线,若有异常立即回报!” 刘启“诺”了一声,答应了。 “县城的探查一事就麻烦于小哥了,若有机会,我军一定要全力以赴,一举拿下县城。这几日大家抓紧时间好好休整,看好俘虏,待打下了县城,论功行赏,到时大家好好乐几天!”众人轰然笑着答应。 议事结束,于志龙走路回营,孙兴后面跟随。 回到营地,招来赵石、吴四德、钱正、黄二、侯英、穆春等人,告诉他们今早议事的结果,赵石还没有说什么,吴四德、黄二等人就气得跳脚。 “他奶奶的,我们拼死拼活的,这缴获还没有捂热呢,大人你怎么就一口答应了呢?这帮家伙的胃口也太大了吧!”吴四德气哼哼的大声嚷道。 “是啊,大人,我们这些天容易吗?不仅要冲锋在前,还要尽力约束部下,按照大人吩咐的,坚决执行军纪,不得扰民。这打了胜仗,田地、财货、牛羊还大半分给了那些农户,昨日一战,大家可是出了死力的,弟兄们都厮杀在最前面,没有孬种,甚至连斥候队的老弟兄都折了两个!谁的身上不是都带着伤?现在可好,这俘虏一下子就分出去三百,大人,这一仗可全是我们自己出的力啊!”黄二跟着抱怨。 “大人,咱们以前分配缴获可都是按照出力多少来划分的,这次几位头领确实做的过分了!粮食我们得了许多,给他们一些也就算了,那些银两和俘虏我们也很需要啊,现在咱们那些下属还是穿的破破烂烂的,这制作大量的新衣新鞋可是要花银子的;而且大人还命令今后征集粮草等都需付账,不能打白条;另外给大家发下赏赐也是需要银子的。要是按照大人的说法,最后我们手里可落不下多少了!”钱正站出来给于志龙草草算了笔账,这些老弟兄中,只有钱正最能识字算数,于志龙以前是把他当做半个管家的。 “我知道这次钱粮分出去不少,不过大家都是在一条船上,互相支援是应该的。更何况若没有大头领等在前面吸引了孟庆老贼的注意力,放松了后路的防备,我们也不一定有机会打他个措手不及,取得这么大的战果。我们自己吃下全部的战果,当然舒服,可其他各部会怎么看,今后作战若是需要各部配合时,他们会怎么做?” “大家的眼光还是放长远些嘛,何必为了这些眼前的东西闹得不愉快?以后这白面馍馍会有的,这骡马器帐也会有的,这金银财货都会有的,只要我们自己拧成一股绳,一切都会有的。”于志龙安慰道。 “再说这么多俘虏,我们自己不可能一下子都消化掉,其他各部现在也确实急需人员补充,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分出一部分呢?”于志龙接着道。 “可是一下子分出近一半,实在是太多了!这可是大家拼上命才抓获的,要不是最后打掉了对方的气势,胜负还真难预料!”黄二不服气,还想分辨。 “就按照大人的吩咐干吧,若我们自己独自包揽所有的俘虏,确实太过扎眼,今后很容易弄僵与其他各部的关系,反倒不美!”赵石终于发话,表示支持于志龙。见赵石也支持,钱正、吴四德等人终于不再唠叨。 大家是穷日子过多了,手头一直拮据,恨不能天上掉下一块金蛋蛋落在自己面前。于志龙理解这些人的想法,谁要是猛然间发现自己拥有了大笔财富,却不得不无偿分给他人一部分,这简直是比受大刑还难受!尤其是这个人还是个穷光蛋! 黄二、吴四德告辞退出时心里却想大人只说分出三百人,可没说是哪些人,回头挑选时,自己先把这些俘虏留强汰弱再说。至于那些骡马同样办理就是。 见这些下属不再聒噪,于志龙问旁边侍立的方学道:“这几日作战的赏格是否已经统计完毕?” 方学现在职为幕僚,自有战后统计之责,现在整个幕后参谋的团队架子还没有搭建,一切主要是靠于志龙和方学自己。因为事情是千头万绪,方学自己肯定忙不过来,于志龙又在队伍内和两个庄里招募了五个多少能够识字计算的人,归到方学手下,现在基本上后勤、淄重的统计和调度由方学等六人负责,而粮秣输送和饮食则归高尚办理。 不过方学六人刚刚开始学着做,对于如何完成于志龙各项要求,现在还没有思路。好在于志龙和赵石等从伍一年多,已经有了些经验。于志龙再根据自己的见解简略的整理了几页文字,最后都交给了方学,当然文字内容是由于志龙口述,方学书写。现在的于志龙还只是做到读书较为顺畅的程度,让他写字、写文章还是太吃力。 有了于志龙和赵石的帮助,方学等六人终于有了大体的开展思路,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靠各人,这六人都不笨,现在做些统计的任务已经勉强可以胜任了。 方学恭恭敬敬的回道:“昨日已经统计完毕,按照各个百户大人的回报,小人逐项点验,此战总共俘虏八百三十二人,斩杀三百五十七人,孟贼的两个千户全部被杀,百户倒是被擒获了四个,斩了五个,另外还缴获骡马两百余匹,营帐、旗帜、兵器无算,赏赐共需三千八百九十两白银。。” “对擒获或斩杀敌百户的,可赏赐白银五两,擒获或斩杀千户的,赐白银十百两,缴获敌百户、千户旗帜的同样对等赏赐。今后可依次办理。”于志龙决定对功勋卓著的加以重赏,现在自己有了不少的银钞,可不吝厚赏。 “另外,今早两庄有人回话,这次共缴获银、钱、钞六万余两,可以直接划拨军用。大人先前曾言此地民生困苦,有意给刘家庄、胡家庄和周围的各家农户再按户发放二两钱钞,现在这庄户数目的统计已经出来了,约近两千户,需钱钞四千两。” “不错,我们造反是迫不得已,今后要想在这乱世中存活,单靠自己杀官造反,到处转战是不可能的。我意先期夺占临朐县城,先有个存身之地,但是只有区区一个小城还不足以立足,今后还要夺占更多的府县,州路,所以没有强大的实力是不可能实现的。要想有实力,空谈替天行道或承天应命没有意义,关键是要有当地的农户士绅等的大力支持,我军给农户分地分物就是其中一个办法。今后你也需认真考虑,看能否有更多更好的办法,平时也多听听各方的想法。” 正文 第四十二章 收俘 于志龙这么做,倒不是对农户们有多么深的同情心,而是他觉得既然是造反,就必然要扩大声势,吸纳最多的人加入,从而增强自己的力量,当前这些饥寒交迫的农户或佃户正好是自己可以大力争取的对象,至于采取的手段吗,不论是胁迫也好,利诱也罢,最终的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我今日已经承诺给刘大当家一万两钱钞,供其支配,这事由你专责点验后,日落前交给于大当家。骡马约两百匹和粮食三千石的交验同样由你办理,此事较繁琐,应在明日完成。” “诺!” “城里可有消息传来?”于志龙问道。 “倒是没有。”方学答道。 “嗯,是我心急了!”昨日才安排的人员混进城,随后大队就来这里解围,即便是有什么消息现在也难以传到这里。安排细作进城,此事颇为机密,具体如何行事只有于志龙、赵石和几个手下百户知道,为了后续联系方便,于志龙特地告诉了方学此事,一旦有消息,立即通知于志龙。 暂且放下关于县城的心思,于志龙转眼又考虑今后的田地政策,如打击恶名昭著的豪绅,尽收其财货田亩,将其多数无偿发送给小农和佃户,还有取消驱口政策,取消匠籍等等措施都需要尽快周密考虑。现在于志龙觉得身边实在是缺少大量的治政和谋划人员,自己虽有一些想法,却没有人帮着去实施和完善。在具体的实施中,那些细节筹划就占用了自己大量的时间,就如刚刚夺取的两个寨子,如何处理那些田亩、牛羊,重新编写地契,分发各色物资等就累得自己静不下心来。 赵石、吴四德、穆春等人都是武将,冲锋陷阵时可以独当一面,让他们做这些文书、行政之事却是张飞绣花,大眼对小眼了!钱正倒是读过私塾,学过算法,一些书写计算的杂事可以应付一下,只是钱正的志向不在此,他更想的是今后驰马疆场,统兵打仗,而且现在钱正任百户之职,练兵之事就够他忙的了。目前只有一个方学比较适宜做这些事,再加上找来的几个学徒似的帮手,勉强可以执行于志龙的一些命令了。 主要的事情忙的暂告一段落,于志龙领着孙兴等亲兵,出了帐篷,直奔各部驻扎之地巡视。昨日大战后,各部都已疲惫,今日安排各部休整,补充人员,同时就在野外继续队列和拼杀训练。 此时天色大亮,野外田地早已收割,各部人马自由选择一块较为平坦之地,按照原先的教授之法多在进行队列训练。 于志龙在旁也不出言,只是静静的观察。昨夜各部住宿后,赵石等人就按照于志龙的意思分头劝说这些俘虏,动员他们改变阵营。此时义兵俘虏已经大部分批补入了各部,这些义兵的来源与刘家庄等义兵基本类似,多是当地的佃户和无地流民,当兵只为吃饭。于志龙在劝说其补充加入各部前,已经令劝说之人对其明言,只要改变阵营,诚心诚意的作战,除了战后的厚赏之外,待夺下临朐县城后,必将扫荡周边的乡镇,将部分的农田按照士卒的功绩大小分配到人,十年不收任何田税。若是他们有家小在益都等处,愿意来此定居的,今后于志龙将会想办法专人接其家小至此,旅途和安置费用全由于志龙承担。而且家人来了临朐,于志龙还会拨给安家费若干银两,再划拨一些田亩供其耕作,至于田赋十年内只收两成。若是士卒在战后有伤残或阵亡,也会有抚恤交付家人。只是现在诸事繁忙,具体条款还是有待数日拟定后再通告全军。 为了取信俘虏,于志龙承诺,只要投附他,立刻每人拨发白银五两。 这些优惠一项项逐条告知俘虏后,这些俘虏多是人心大动。虽然所有的优惠只有打下临朐县城才会有,但是看看这些人的士气和战力,拿下临朐似乎不是难事。若这个首领真的言出必行,那么改换阵营似乎是不错的选择。尤其是家人的安置这几条更是令人心动。所以除了少量死忠于孟庆的,绝大部分俘虏都加入了刘正风、于志龙的队伍,很快三百俘虏就被挑选交给了刘正风再具体分配。而这些三百俘虏果然那是黄二、钱正等有心挑选出来的比较羸弱之人。 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的是在当日深夜,纪献诚亲自带着一队士卒,将二十几个死忠孟氏不降的人悄悄绑着,带进了山里,这些人多数是孟氏义军中的各个百户和总旗,与孟氏家族的关系最为亲密,算是有家有业的孟氏子弟。过了约一个时辰,纪献诚等才静静的回来,不过那二十几个人以后再也没人能见到了。 俘虏们多数肯归附,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于志龙宣告,很快还要去打般阳府路,打济南路,到时大半齐鲁地域都将会被新军占领,大家到时升官发财,皆有重赏。 事实上前几年流传甚广的“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可是大大让世人开了眼,刘福通等一举成事,竟搅得中原翻了天。后来御史大夫也先不花率几十万大军去征剿都被惊得一夜大溃,可见元廷气数已尽。一句话,跟着于志龙走,未来虽有风险,但是前途光明,家小无忧,跟着元廷义军走,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在百般诱惑下,这些义兵俘虏最后大多留下,加入了这支部队, 看了好一会,于志龙发现还是那些义兵们在队列训练中适应最快,大多知道注意观察旗号,听从百户、总旗的各项号令,看来孟庆对练兵这一块还是下了力气的。有了这些义兵的加入,于志龙的各部部曲的操练明显顺利了许多。现在各部士气如虹,士卒参加训练的热情很高,整个田野上尘土飞扬,杀声阵阵。 过了一会儿,赵石过来请示今后的练兵之法。现在全军再次编组后,每一个百户队都是满编百人,按照元军军制,都是上百户。为了保证各部的战力和有效控制,归附的俘虏全部打散按照比例划分到了各个百户队中。 有趣的是归附的俘虏的衣衫都比较光鲜,虽然部分士卒的衣裳有破损,但是还能看进眼,哪那些驱口的衣衫多是破破烂烂,很多人赤脚,两帮人战列在一起,对比是实在是明显。前两日打下两个大寨后,虽然临时搜检了一些衣衫,可数量远远不够。 采石场归附的驱口们体质大多不错,缺的是有效地军事训练和军纪约束。这一日于志龙的主要目的就是让这些有了血战经历的士卒们体会大战的不易,在队列变化训练中不断强化军纪。山谷之战主要胜在地利,胜在先发夺人,倘若要在野外与元军堂堂正正对阵,以目前这些人的素质完全不是其对手。历史上数千官军往往就能战胜数倍于己的农民军,除了官军兵利甲坚之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官军一般是训练有素,知进退,熟阵法,越大规模的战场对阵,官军所占的总体优势就越大。 “跟紧了,注意队形,前后对齐!”场中黄二一个劲的吆喝,“你眼睛斜了吗?为什么总会走到队列外面!”一个清脆的巴掌声传来,那个昏头昏脑的士卒脸上很快浮现一个清晰地掌印。 黄二可是个粗人,性子又急。见手下连队列的站队和行走都不能熟练掌握,心里越发急躁,对着一个不长头脑的士卒就是一个巴掌,那士卒一个趔趄,身子晃了晃,赶紧站直了。 与此同时,吴四德、纪献诚等在情急之下,对一些动作太过出格的士卒也是不时的踢打、喝骂。有的动作和脑筋不灵光的士卒,直接被其一脚踹到在地。 于志龙皱眉,这种打骂方式虽然简洁,痛快,却不利于长远的训练,尤其是俘虏刚刚归附,心志不稳,若是打骂甚重,难免不会心生悔意,即便是那些驱口士卒在严厉的打骂下也难免不会有什么想法。 相比之下,钱正、常智等人的较为温和,他们手持一根细长棍,在部曲之间来回巡视,但有不能听从号令及时作出动作的士卒,手中的长棍就点在了该士卒的脑袋上。 于志龙看着这些尚不熟悉如何行伍转向,许多还不明白金鼓之音的士卒们,心里自然着急。不过他也没有指挥和训练冷兵器时代的将士经验,赵石过来请示操练之法,于志龙只能按照脑海里依稀的印象和现世的经验与赵石商量着条陈。 根据现场观察,与赵石讨论了今后如何对士卒们进行厮杀训练和体能训练。特别叮嘱在对待士卒的方法上,严禁军官任意无限度的对士卒体罚和辱骂,吩咐赵石和罗成、钱正、穆春几人定下个练兵的简略章程,今后一边练兵一边逐步改进。 这一白日,于志龙多在野外观察和纠正各部的士卒训练。现在自己的人马更多了,不计高尚的辎重队,于志龙又新编组了两个百户战兵队,另外将自己和赵石的亲兵队人数分别减少到五十人,减下的人员合并成一个新的百户队,现在手下共有十七个满编的百户队了。高尚任全军的辎重伙房百户后,很快就四处网罗了上百人,再配有十辆骡马挽车和一应的锅碗瓢盆等,伙房做饭的人马基本上是解决了,高尚再设一个淄重分队,专职全部的粮粖、柴木、营帐等的运输,他从原斥候队里选了一个稳重的,名童奎的任职副百户,主要专管辎重的运输。 好在最近缴获甚多,一应杂物基本上可以凑齐,于志龙将缴获孟氏义军的车马、营帐大部交给童奎安排,另一部送到了刘正风那里。刘正风所部为了轻便行军转战,将能抛弃的杂物基本上是扔掉了,现在这些杂物奇缺,有了这些正好应急。 正文 第四十三章 定计 天色正午,一个潜去县城的斥候返回来报,发现县城的两个城门都加派了士卒,对进出的人和车马,杂物等加强了盘查,昨日出发入城的细作倒是没有被城门卫发觉,全部潜了进去,今日若是再想派人混进城去难度就大了许多。因为很快城里就传出命令:不再许买卖之人进城,城内但有采买之事必须由城内专人出城采购,基本上是杜绝了外人入城的可能。 这个斥候一直没有进城,在城外隐蔽处细细观察了城门的检查守卫情况,又沿着城外道路绕到另一个城门外再探查了一番。发现两个城门处都如临大敌般,士卒和衙差神色紧张,对不熟识的人员,特别是外地人是反复盘查。这斥候不是本地人,担心口音不同容易引起城卫怀疑,所以一直没有上前。 随后这斥候假装过路之人问询出城采办的数人,都道昨日城内传言已有大批的流寇近城,不日将攻打县城,城里很多有家业的人想带着家眷和资财出城避难,被县尹和县里的达鲁花赤大人知晓后全部拦阻了,现在城里正在招募义兵,整修城防呢!至于城内倒是没有听闻有什么贼人混入,也未听闻城内有大索奸细之事。 另外,为了加强城内守备力量,有上百义兵已经被调入城协防。 这斥候心细,还探查到两个城门是由两个百户分别防守,观南门的旗号正是明雄。再看城墙上人影憧憧,搬运木石的役夫络绎不绝,这斥候才留下几个同伴继续在城外监视,并时刻注意城内是否有人出城联络,自己则急忙驰马赶至石峪村禀报。 于志龙听完他的一番描述后,大赞其探查得力,当即赏了五两白银,让其下去好好休息。 于志龙令亲兵找来赵石、吴四德、钱正、穆春、纪献诚等人,将斥候探查的消息告诉在座的诸位。钱正先道:“前日明士杰数人已经趁着关防松懈混进城去,倘若城内有所响应,今日应该大体已经确定,只是现在盘查严密,只有官府勘验无误的一些采办之人可临时出入,不仅陌生人等无法出入城门,就是进城卖菜、卖柴的村夫都不让进。如是再从那些被俘的衙差当中挑选可用之人,一来他们是当地的熟面孔,城内已经知道他们落入我手,如何解释逃回去可是一个难题,二来一时间也难以找到合适之人可用。明士杰是个特例,可一不可二。所以如何再派人入城联络明士杰等则需要好生计较。” 明士杰本是县里一个衙差,与百户明雄是姻亲,因为明士杰甘心投附于志龙,愿为内应,入城策反明雄,所以于志龙派其与部分斥候等人在昨日就秘密遣入城内。 “不错,现在城里的兵马还较少,城外暂时又无援兵,此正是夺占的好时机!倘若拖延,不仅援兵会出现,而且城防也会加固,我军又是新建,若是硬打实在是得不偿失!”赵石点头道。 常智道:“既然斥候探查到城里已要求附近的义兵入城协防,我军是否可以冒充进城呢?” “咦,此计不错,若是能混进去,不仅可以联络明士杰等人同时起事,而且可以增强内部响应的力量,大军入城就更有胜算!”吴四德赞道。 “不妥,不妥,我军要冒充城外义军,必须先要将其消灭方有机会,这一路上行军如何保密不说难以做到,即便是到了地头,将其包围消灭,又如何做到不走失一个义兵呢,并且此战动静太大,沿途村民或路人都有可能发觉我军动向;另外一时之间我们也没有熟悉义兵之人出头假扮,若是打草惊蛇反倒是不美。”于志龙略一所考,提出了不同意见。 “罗大哥,你也算是半个本地人,优势刘家庄义兵头领,你看能否有机会假扮义兵入城呢?”这是马如龙问道。 罗成仔细想了想道:“于千户说得极是,这城外虽然也有一些义兵,但是各部之间村民甚多,若要是围歼,消息极易走漏,而且如要进城,必须是接到城内调令才可。况且小的对其余处的义兵并不甚了解,冒然去假扮,漏洞太多,实不智也!“ “不过小人知道那明雄在城外西处有几户亲戚,日常也有所走动。若是假扮其亲戚入城避难,在明雄守卫的城门处入城是否更为容易?”罗成接着道。罗成昨日一战,因其武勇过人,激励士卒死战不退,令众人佩服,罗成此时也敢于当场建言了。 “不需假扮其亲戚,我军选精锐只要扮作其家仆,胁裹其家人一起入城即可。为防万一,先留部分家小在城外为质,若是胆敢弄鬼,尽数杀掉人质再说!”吴四德一脸凶色。 赵石接着道:“若是明雄肯与我等响应,明士杰定会设法出城与我联系,我们选择几个精明的当地人氏,可扮作卖菜、卖柴之人就在城外等候,若能联络到最好;至于扮作明雄亲戚入城之计也可同时进行。”大伙儿听了都说好。 众人七嘴八舌的商议了半个时辰,于志龙见各人的想法基本统一了,终于下定决心,站起来最后部署。 “既然大家计策已定,我这就去与刘大当家的商议,此次夺城宜早不宜迟,我会建议刘大当家的在西边山岭处驻守一部,防止后方的追兵突然出现,坏我大计,我部也将留守三个百户队在此以作接应。攻打县城是大事,其余各部只怕都存着进城大捞一把的念头,你们回头也要约束部属,进城后严禁扰民,即使是城内官绅之家也不要进入,一切待夺城成功后由刘大当家的统一决定后续行事。我也会建言大当家的,约束全军军纪,严禁进城后劫掠财色。” 众人听令,不敢违逆,尤其是穆春和黄二想起当日刘家庄之事,心内更是惴惴。赵石、吴四德等也知道了刘家庄处斩违令士卒之事,知道于志龙对违犯军令者极为痛恨,心内暗自提醒。 “此次作战,就依罗百户所言,孙兴百户配合罗百户行事。现在就在我和赵石千户的亲兵中选择四十个精锐士卒,由罗百户统领,直接扮作运粮车队前去,控制好明雄亲戚一家即可,扣留部分人质,对其讲明利害,但不要粗暴。即便是事有不谐,我们只杀弄鬼之人即可,不要祸及其余家小。我昨日已告知明士杰,只要明雄肯响应,我于志龙保他家族无事,官任千户,若是其部兵员不足,亦可给他优先补充满编,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今日依照罗百户之法看能否再混进城,若是成功就按照昨日联系的暗号和地点尽快与先期入城的细作取得联系,起事的时间就以明日寅时初为准。我城外大军会隐蔽在南城门外等待信号。罗百户若能成功,当在城头举两支火把同时左右挥动为号。若是事机不秘,被敌先期发觉,我军也要准备好绳索和竹梯强行攻城!” “我军明夜秘密出发,先东进拿下五井镇,在转向北,拿下纸坊镇,留下少量人马控制集镇,严禁消息外漏。然后可分为两部,穆春、罗成、侯英等部由赵石副千户统领,率领骑军百人,步军三百,轻装前行,至县城东边的教场村,控制官道,一是阻拒县城自北门的外逃之敌,二是若是有益都南下的救援之敌而来,看其人马多寡,若是少,可半路截杀,若是不可敌,则扰之,务必迟滞其行军速度,为我军夺城争取时间。” “其余众将随我夺城!” 众将一一领令,罗成先与孙兴去挑了四十个精锐亲兵,扮作脚夫等,挽了八辆大车,套上骡马,装了些米粟等杂物,暗藏利刃,先行出发了。 赵石等将回本部,整训士卒,磨拭刀枪,等待于志龙与刘正风的商议结果。高尚那里全力准备晚饭和大饼之类,用于士卒今明的饭食。 于志龙匆匆进村,找到了刘正风,简要陈述夺城计划,刘正风则立即再召集了刘启、马如龙、万金海、夏侯恩等千户汇合商议,于志龙再次将明夜攻打县城的计划简要陈述了一遍。 众人等未料到于志龙是说打就打,一时都有些措手不及,听得于志龙昨日就已安排细作入城联系内应起事,至今诸事顺利自然大喜过望。但是于志龙建议在西边山岭险要处留下一批人马驻守,以防追兵时大家却都不积极了。 谁都希望跟着打县城,捞油水。这可是大家加入于海这支队伍以来第一次夺城,每一个头领都很兴奋;可若是摊上在山岭处吹山风,看风景的活儿那就没有什么好心情了。 刘正风左右看看这些大头领的脸色,知道他们都不愿意去守山岭后路,无奈之下表示愿意留下自己的几个心腹百户率队驻守山岭,其余各部由自己带领,配合于志龙一起夺城。 议事快结束前,于志龙请刘正风在全军申明军令,若是打进县城,不得扰民,不得劫掠,不得淫或强抢女子,刘正风等见他如此郑重,只得答应,当场要求各头领回去约束部下遵守军令。 既然计划已定,刘正风留下所有辎重和老弱人员在石峪村,其余人马则收拾行装,好好歇息休整。为了提高士卒的士气,刘正风等头领还拿着刚刚领到的部分钱钞给每个士卒发了几两。这些士卒已是转战多日,平时难有什么缴获和赏赐,现在手里有了银子自是高兴的很,再听说跟着于志龙攻打县城,一个个喜得抓耳挠腮,仿佛已经是探囊取物一般。看着士气可用,几个大头领自是喜上眉梢。 刘正风下午接到的斥候探报,原先的后路追兵仍然落在几十里外,依照山道的路程,即使加快行军速度至少明日夜间才能赶到石峪村,那时候部队已经出发去夺城了!何况斥候回报:在接到孟庆义兵大败的消息后,后路追兵已经放缓了追击的步伐。 后路无事,于志龙和刘正风等放下了心。 正文 第四十四章 临朐城内人心乱1 日落日升,过了一日。 临朐县城,正是午时,艳阳高照。 城内东区一所矮墙大院内,青砖瓦房错落相间,布置成几重院落。后院厢房内一个素服男子正坐在正厅内的松木桌旁饮茶,一个玄衣小厮在后服侍。 男子脸庞清瘦,颌下一缕胡须被精心梳理过,见到面容当在四旬以上。他右手摩挲着一盏茶盅,杯中茶水已经饮尽,他也不让小厮再斟茶,只是皱着蚕眉想了好一会。 “小姐可在?”半晌后男子慢慢问道。 “老爷,您忘了,自昨日城门就已经禁止各色人等出入了,想要出入城门,必须要有县里达鲁花赤大人的批条才可以。小姐昨日还想着与孔家的公子和小姐出城去看西山的妙相寺的,因为没有成行,今日还有些不乐呢!”小厮上前回道。 “哦,我倒是忘了此事,城里里可有新的消息?” “不曾听说,只是城里今日又招了几百个役夫,官府们都让他们往城墙上抬送石木,小的一个族弟也被召去。现在两个城门都有兵丁看守,城门附近的一些民宅已经被清空,各有官军驻扎在那里。自昨日起城外的菜贩,樵夫等就都不让进城了,只有十几个官家许可的采办方可出城采买,城里的米粮和蔬菜价格已经翻了一倍,老夫人早上还叹这世道不靖,小民难活呢!”小厮话多,男子一句问话扯出后面好几句。 “唉,天灾人祸,乱象丛生,怜我子民,苦日多多。”男子叹道。 “小姐现在哪里?” “上午与孔家公子和孔家小姐结伴去了街市游玩,现在还未回转。” “罢了,告诉夫人,午饭就拖一拖,待他们回来再上吧。” “是,小的这就去告诉夫人和伙房。”小厮答应后,出门去了。 男子姓田,名烈,在城内自办一个书塾授业多年,虽不算桃李满天下,也是子弟众多。因田烈秉性清直,授业育德严苛,其弟子多忠耿良善,在城里颇有清名。 田烈因性情刚直,虽腹有经纶但不喜于县达鲁花赤之眼,故县里的教喻之职根本落不到田烈身上。县尹谢林倒是对田烈的为人和才学甚是钦佩,暗叹明珠蒙尘于市井,不能为朝廷效力,广为教喻良才。 田烈家中有一妻和一个爱女田欣,因为家族中祖上还有部分遗产,家中的光景尚殷实。田烈自幼书香门第,自己虽没有什么功名,但是诗礼传家,书香之风尚浓,爱女自幼受其教导,现在通诗文,也善女工。前年已经及笄,城里好几家大户都来提亲,但是夫妇两人对提亲的对象都不甚满意,此事就一直拖下来。 前两日孔家兄妹自益都坐车归曲阜,因为孔家兄妹与爱女相熟,,故转道临朐,见面后两女自是说不完的悄悄话,孔家兄长名孔英,小妹名孔月,这几日田烈看出这孔英对爱女似乎有着倾慕之意。孔家兄妹是孔氏旁支,世代书香门第,与自己倒也是门当户对,田烈私下问过夫人,夫人倒没有说甚么,只是孔家远在济宁路,两地相距在五百里之外,夫人实在是舍不得爱女离自己如此之远,而且看田欣对孔英似乎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意。这事田烈夫妇也就暂时想着先放一放。 这孔家兄妹到了临朐后,与田欣相谈甚欢,常常在一起品书论文,吟诗作赋,就耽搁了两日,本想几日后启程归去,不料突然传来有大股流寇将要袭城之说,随后城门被禁,只允许采办之人到城外采办生活必需物品,而且还要有官府的签押文书方可出入。城里自前夜就人心惶惶,很多颇有家资之人想携家出城,到周围投奔亲戚,最后都被拦下,而且城内夜间开始宵禁,官府也开始招募役夫上城劳役等。 田烈本想携带家小出城投奔益都,同样被拦下。这两日田烈每天安排下人早晚到街巷打听动静,除了知道官府加紧守城部署,向益都求救外,再也无其余消息。想到若流寇大举攻城,一旦城陷,后果不堪设想,心中自是急的如火焚五脏,偏偏现在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爱女年幼,常居家中,对乱世流寇祸害之酷没有体会,此时还有心情与朋友到处游玩,田烈也是无奈。 今日多数就读的童子没有来书塾,现在城内居民多人心惶惶,也无心将自家孩童送入书塾了,田烈只是安排几个来的童子温习几遍三字经,讲了几篇论语和尚书,就放学了。他心中有事,田烈就坐在堂屋里,一边饮茶,一边压下有些烦躁的心情。 又座了一会儿,终于堂屋外传来几个年青人的说笑声,随着脚步渐近,两个年轻俊俏的少女当先手捥手进了堂屋,一个红衫,一个蓝衫,红衫少女说着话进来,抬眼见到正坐在中堂匾额下的田烈,抢上两步,握住田烈的手,娇声唤道:“爹爹,欣儿回来啦,爹爹今日读书授课可曾又有心得?”见茶盅清茶已见底,顺手捧起茶壶给老父斟个半满。 田烈本是心情烦躁,值此混乱时局原想好好训斥爱女一番,但一来当着外人,不好端起严色,二来女儿乖巧,讨人喜爱,田欣进屋一见面就上来乖巧侍奉,登时化解了田烈心中部分抑郁。 “如今到处传言流寇的消息,你们就不要在外面多加逗留了。再说你一个女孩子家的,应该多向孔家姐姐请教,难得孔家兄妹来此盘桓,机会难得,多学些诗礼,讲究女工女德方是首要。” “见过世伯。”孔英和孔月跟在后面上前恭恭敬敬行礼。这对兄妹的父亲与田烈是多年好友,两家相交多年,面对田烈,这二人执礼甚恭。 田烈温颜道:“你们专程来此探望,不想恰逢匪事,若是因此遇到意外,老夫可是愧对你父了!昨日我去县衙拜会县尹大人,请求准许你二人出城南下,但县尹大人回道此是县达鲁花赤大人所定,他亦是无法,那蒙官乞篾儿一向轻视汉民,我再去其府上拜会他却不得入,如今只好委屈你们两位在此多待几日了。希望上天眷顾满城子民,不要发生刀兵斧钺之事。” “此事累及世叔费心了,汉生不胜感激!”孔英,子汉生,随着再施一礼。 “无妨,你们是我的晚辈,我与你父多年相交莫逆,两家本就不分彼此。现在朝廷昏暗,乱象频出,我等读书人实在是空有济世之念,却无医乱之良方,可叹,可叹!” “世叔也莫要烦恼,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元廷一向漠视我汉家子,就连科举都曾多年取缔不用,到了延祐元年才开始开科取士,但是依照朝堂定制,蒙人、色目人就可轻取一半名额,我汉家万千学子苦读数载,最终每届能够入得朝堂的也不过半数。更何况蒙古、色目人只考两场,汉人、南人却要考三场;所出试题的繁简深浅亦大相悬殊,不公若此,还有何可言!即便侥幸过了殿试,朝廷任命时也都是重蒙轻汉,此种科举在汉生眼里实在是可笑。家父倒是屡劝小子参加去年的会试,不过小子顽劣,不喜功名,所以没有参加,至今家父还是恨恨不已。”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学得文武艺,售与帝王家。你的才学已名动乡里,汝父自然是望子成龙,若能金榜题名,不仅可以学有所用,一展报国治政之念,也可告慰祖宗,光耀门厅。读书入仕方是我辈的正途。切切不可误了自己可用之身。” “小子受教了。”孔英知道田烈一直都有读书入仕的理念,这与自己的不屑于参加会试的念头格格不入。只是元廷自忽必烈始就长期不重科举,由吏入仕成了进身的常用途径,天下儒生出头无望,自然对此深恶痛绝。 其实是否沿用唐宋科举,元廷高层自入主中原后就曾多次激烈辩论,到了忽必烈时,主流派认为这些儒生不通俗务,专擅文章诗词。空谈误国,金宋之亡就是明证,元世祖才彻底否了科举制。故元灭南宋后,常有一些儒生痛呼:以学术误天下者,皆科举程文之士。儒亦无辟以自解矣! 后由吏入仕之弊端日益显现,重开科举的呼声才日益抬头。直到仁宗皇庆二年(1313年),有中书省大臣建议恢复科举制度,并且提出意见,认为经学、词赋是两回事。经学是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词赋是做吟诗课赋的文字勾当。自隋唐以来,因取人专尚词赋,本末倒置,遂建议将律赋,题诗等都不用,止存经学。经学讲得是四书五经,以程子、朱晦庵注解为主。元帝采纳后,次年即举行考试。以后每三年考试一次,分乡试、会试、殿试三级。 时人概括道:元代科举是“倡于草昧,条于至元,议于大德,沮泥百端,而始成于延佑”。 乡试科场,全国共设17处,从赴试者中选合格者300名到大都会试。会试定于乡试次年二月举行,科目与乡试同。会试共取录100人,其中蒙古、色目、汉人、南人各25名。到了殿试诸生不再被黜落,只是以其对策定高下,重新厘定等次,以蒙古、色目人为右榜。以汉人、南人为左榜,唱名公布。 元代后期50多年,科举取士(包括国子监生员会试中选者)共1200余人,占当时相应时期文职官员总数的4%。按比例,只相当于唐代和北宋的十分之一强。不过,元朝是最先把程朱理学规定为考试取士的标准,此后维持了将近600年。 孔英不愿入仕,一是蒙廷占据华夏后,虽采纳汉法治汉地,但元廷为了保护蒙古人地位,不仅称国人为蒙古人,而且推行蒙古人、穆斯林(包括西域各族和西夏人)、汉人(原北地的汉人)、南人(长江流域以南的汉人)等四种人差别对待,孔英身为大儒旁系,朝廷对其亲族还是有所偏重,但是看到寒窗学子苦读经书,最终多数是仕途无望,反倒累得家计更为艰难,孔英只觉得可悲可叹。只是父亲与田烈的想法始终是儒学至上,科举入仕,希望子侄们能够鱼跃龙门,光宗耀祖。特别是朝廷开科取士后,两人更是热心殷殷。 正文 第四十五章 临朐城内人心乱2 “世叔,现在闲着左右无事,侄女就与欣儿妹妹在城内走动,看看此城的人物风情,待世叔有暇时,还要向您请教呢!”孔月见哥哥不愿多谈自己会试之事,娇颜一笑上前转了话头。 “哈哈,还是月儿丫头讨人喜欢,你们一路大概饿了吧,这就随我至后室就餐吧。”田烈年轻时通过乡试后,参加会试获得殿试资格本来是轻易之事,但是因为被人使了银子而被屡次刷下,所以后来愤而筹建书塾,改为以教授四书五经立世。他自己虽然冷了科举之志,但还是希望孔英这些子侄辈能够取得功名。 “爹爹,我们一路在城内游玩,你猜我见着谁了?”田欣搀着父亲一起向后室走去。 “哦,我一直在这里授课,怎么可能知道你会遇见谁?” “爹爹好无趣!我们在城东的城隍庙外游玩时,我见到一个男子匆匆自城隍庙里出来拐入街巷里,从侧面和背影看,很像明家的明士杰呢。” “怎么可能?士杰不是轮值去了马峪的采石场了吗,当初他临行时还专门过来给我问安,知道老夫近来有些咳喘,前几日还托人从山里捎带来一些草药。听说他们都是被流寇袭击马峪采石场时,被流寇所害了,我虽然没有收他为弟子,但是士杰一向聪慧耿善,在书塾里颇得我喜爱,昨日我知悉此事还让下人给他家老娘送去些银两度日,你怎么可能在城里见到他?”田烈不信,“你定是看花眼了!” “不会啊,他在书塾里跟着爹爹学了三载,我们都是很熟悉的,虽然那人戴着毡帽,遮了半边脸,不过眉眼和脸的轮廓可不会错!”田欣噘着嘴道。“要不是他走得快,我就喊住他了!” “你呀,一瞥眼下怎么就如此肯定,再说当时人来人往的,那人不是离得我们还有好几丈远吗?我和哥哥都只是看到一个背影而已,妹妹你八成是眼花了!” “哎,也许吧,只是可怜他家母亲只有这一个独子,不知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啊!”田欣叹道。 “田家妹子莫忧,我这里还有些碎银,下午我愿陪妹子给那妇人送去。”孔英接过话头道。 “好啊,我也添些,姐姐咱们一起去,好不好?” “就听妹妹的。”孔月抿嘴莞尔一笑。她眉目清秀,腮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人一笑,愈显活泼可爱。 明士杰并不知道自己在城隍庙外被田欣发现,他自昨日下午混进城后,不敢白天出现在街巷里,暂且偷偷在城隍庙里找了个空置的厢房呆着,城隍庙里只有几个扫地僧,大小房舍和殿堂却有三十余间,夜里除了一些流浪之人以此借住外,还有一些殿堂和房舍空置,正好明士杰在此落脚。 日落后,明士杰趁着无人注意,回了自己家,告知母亲自己安然无事,叮嘱老母不要外泄自己回城的消息,然后偷偷外出,绕小巷,到了明雄家宅外,正想怎样联系这个族亲,忽见有衙差匆匆进入明宅,未几明雄就随衙差又匆匆出来,看其去的方向应是县衙所在。 明士杰不敢轻易现身,一直守在明宅外,过了多半个时辰才见明雄独自回宅。 明士杰又在外悄悄等了半个时辰,见院落内外已经沉静,巷子里再无行人,才自隐蔽处出来。他不敢敲大门进入,而是从院墙外挑了一个道边的大树,趁着夜色四下里无人,先爬上树向里观望了一番,见院落内已经无人走动,下了树,选择一处容易攀爬的墙头,噔噔噔快跑几步,脚尖踩在墙面上,借力一跃,身体上纵,双手抓住了院墙的墙头,腰背借势使力,无声无息的翻了进去。明士杰曾经多次来拜见明雄,逢年过节常来走动,对这院落的布局相当熟悉。 明士杰未惊动旁人,悄悄来到书房,见室内烛火闪亮,用手指沾着唾沫在窗户纸上点了一个小洞,向内觑去,见明雄独自一人在室内。再看左右无人,遂轻叩大门几声。 明雄正坐在屋内思索,今日县尹谢林和县达鲁花赤乞蔑儿大人突然召自己和其他几位百户议事,告诉有大股流寇逃窜至此,并将马峪采石场的全部驱口和劳力携裹入伙,贼势大张,听报讯的人说很有可能近期攻打县城,几人都是大惊。城内汉军不过数百,若真是有数千贼人来攻城,防御起来定然困难。 但是随后乞蔑儿大人已经连发数道军令:求援,召城外义兵进城协防,召城内役夫搬运木石等,封锁城门严防奸细等诸项安排的倒是井井有条,自己身为下属,又是汉军身份,受乞蔑儿辖制,此时只有赶紧表忠心耿耿的份,倘若让乞蔑儿大人察觉自己有所犹豫或存有二心,依照乞蔑儿的小肚鸡肠,只怕立即翻脸,当场被拿下锁入大牢都有可能。 近几年中原大地,江淮两岸,烽烟处处,官军到处围剿反贼,因为反贼势大,不得不调动越来越多的汉军参加剿匪,甚至开始鼓励地方大户豪绅树旗募兵,称为义军。各地汉军和义军的实力在征战中经过锤炼是愈来愈强,虽然剿灭了许多处的反贼,但也形成汉军和义军尾大不掉的局面。 蒙古人对这些汉军和义军是又爱又恨,正是因为有了大量汉军和义军的加入,才有效地剿灭了多处的匪患,单凭有限的蒙古色目军队根本是力有未逮。但是汉人军伍日渐庞大,却非蒙古人之福,所以蒙色高官往往用之,慎之,抑之。乞蔑儿也不例外,自他来临朐任职后,对这几个汉军百户往往是不冷不热,明雄为了自己的前程每每逢节孝敬,备礼甚厚,才偶尔得到乞蔑儿的几回笑脸,现在形势险恶,可不能触其老虎屁股。 明雄正在思索,听得叩门声,以为是下人有事来禀告,没有多想,随口道:“进来。” 门开,一个人闪身进来,立即掩上门,这才凑过来行礼。 “士杰见过四叔。”论族中辈分明雄是明士杰的四叔。 “怎会是你?士杰,你是如何而来?县尹大人今日说到你们在马峪石场都被贼寇害了!”明雄一时怔住,过了一会才醒过味来,急急问到。明雄本有一子,可惜少年时因病早殁,后来夫妻再也没有要上孩子,这明士杰模样和性情都似早殁的孩儿,又是自己的族亲,明雄一向对其亲近,仿若己出,两人感情也是亲密。 “说来话长,小侄在采石场确实是被俘虏,本以为此次必死无疑,不料对方却让那些驱口和苦力们出来指认罪大恶极的家奴和衙差,只是将罪无可恕的家奴和部分衙差当众处死,其他人因为恶迹不著只是暂时关押了,倒是没有难为我们。” “可现在你为何突然出现在此?你娘亲可知道你生还?” “劳累四叔牵挂了,我已经回转家里见到了母亲,告诉家母小侄一切安好。只是这次采石场事变,出乎小侄意料。本以为是外地流寇到此打劫一番,不料后来见到了对方的大头领,他与我倾心交谈后,小侄最终下定决心宁愿不要了这身官差,也要入伙,今后跟随大人转战南北,打下一个真正的汉家天下。” 见明雄听得糊涂,明士杰搬个椅子在下首,坐下后细细将经过讲与明雄听。特别是讲到于志龙严明军纪,当众斩杀擅闯民宅商铺的那些士卒,再分田亩牛羊给各家农户,焚烧旧时地契,甚至履行诺言饶了投降的刘家老小几十口人性命时,明雄听了久久不语。 “你说于头领将要攻打临朐县城,此事可真?” “不错,为了能够减少攻城的伤亡,于大人知道小侄与四叔关系亲近,四叔虽授蒙贼百户,但一向鄙夷蒙胡短视如鼠,草菅人命,特命我潜进城与四叔联系,希望四叔审时度势,当机立断,到时打开城门,我们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县城。”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入了匪寇,还要蛊惑某反叛朝廷,献出城池,你心里可还有忠君爱民,还有礼义廉耻吗?”明雄听了明士杰的话不禁勃然变色,怒而起身,他虽愤然作色,但是声音却不甚大。 “四叔这话好没道理,蒙胡窃据中华,视我汉家子民如猪狗,吾虽粗读诗书数载,也知汉家衣冠,华夏礼仪。如今看天下胡腥遍地,礼乐崩坏,不仅蒙胡独居朝堂高位,贪索无度,就是那些忘了祖宗的汉贼也是狐假虎威,为虎作伥。小侄虽不才,却羞与为伍,如今于大人有廓清宇内之志,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小侄深感其志之坚,其情之深。这才下定决心今后追随于大人!” “小侄与于大人不过相识一日,但大人之志高远,寥寥数言,如黄钟大吕震得小侄如梦方醒。四叔日常多对小侄教导,学得有用之身济世天下。但是蒙胡朝廷却非我汉家之君,彼既视我等为低贱,安能令我开心颜?四叔虽身为汉军百户,一身武艺世人称颂,但是蒙胡又何曾真正对汉军放心,有何曾重用四叔?这些年来,汉军的刀枪非各省枢密院军令,不得平时装备,都封存于府库,甚至弓箭、锐骑都曾下令不得配备。若不是如今天下大乱,汉军不得不到处转战,拼死效命于蒙军,只怕现在四叔也无机会拉得弓箭呢!对蒙胡谈忠君,徒惹天下英雄耻笑!”明士杰侃侃而谈,也不惧明雄翻脸变色。 正文 第四十六章 临朐城内人心乱3 明雄呆了半晌,叹了口气,又坐了下来。 明雄知道明士杰说的不错,世人皆知蒙胡强势,汉人低贱,除了那些迎合蒙胡朝廷的汉家权贵和士绅,其余的汉家百姓存于世上多如水生火热一般。自己虽为汉军低阶官职,不说在那些蒙胡权贵眼中,就是在乞蔑儿眼里也不过是一条可用的狗而已。但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己现在毕竟是衣食无忧,若真依了这个侄儿的话,造反之路可是前途叵测,抛弃现在的家业不说,若是事败,不仅自己性命不保,爱妻和亲族都会被连累,蒙胡对罪人的家属子女可没有什么好心,尤其是牵涉谋反大逆之罪,更是罪无可恕。 见明雄放下厉色,明士杰知道四叔心中意有所动,只是心中留恋现有地位和安稳日子,舍不得铤而走险。 “四叔,小侄已经舍弃己身,愿与我家大人共进退。谋夺胡家庄,侄儿也出了力,这次我军谋取县城,小侄亲领军令,暗中混入城里,此次秘密前来,还是希望四叔早下决断,现在四叔职守南门,正是良机,若四叔弃暗投明,大事可成!于大人曾明言,只要四叔献城,不仅官升千户,所部兵马也可补充满编,下属任命皆由四叔定夺。” “你确定没有被他人发觉?” “绝对可以保证,小侄知道若被发觉,难以辩白自己如何逃脱而回,且在胡家庄中也露了脸,一旦有心人密告,失了小侄性命倒是无所谓,只是误了于大人的大事可就百死莫赎了。” 明雄站起来,在屋内反复踱了好几回,难以下定决心。明士杰算是热血男儿,除了家中老母,可谓孑然一身,自己的一家子好几口实在是割舍不得。 “你且找个地方隐蔽呆下来,不要在家中留宿,否则易被他人发觉。我再斟酌一下,兹事体大,不可造次!” “四叔,此事宜早不宜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我晓得了,你且去吧,不要被人发觉!” “好的,小侄告退了。待明日有机会,小侄会再来。”明士杰施礼告别,出门掩上,又翻墙而去了。家里不敢留宿,想一想还是城隍庙可以暂时栖息,瞅四周无人,急匆匆回到了城隍庙。 这城隍庙是内定的第一个联系地点,明士杰悄悄返回藏身的厢房,里面已经有一个细作在休息。 “水伯,一切安好?”明士杰借着月光认出此人是与自己一起潜入城的细做。细作命唤水伯,年约五十,只因家中借了斡脱钱,连续数年不能及时还清,最后利滚利,已是根本无力偿还,家里卖房卖地,最后以身抵债,入了奴籍,那主家见水伯年老体弱,觉得留之无用,把他作为苦力卖给了采石场。好在水伯去的时日尚短,明士杰又认得他,平日劳作时有所照顾,水伯这才留下一条命。 水伯这次一起得救,他感念于志龙恩情,想到县达鲁花赤大人家里有个远房侄儿在府内做杂事跑腿,自己若能从他那里探得一些消息回报,正好可报答于志龙,遂也自愿设法进城,因为白日不好走动,也是暂时躲在庙里。 “今日没有机会见到,那侄儿今晚在府内伺候,待我明日再试一试。小哥可有收获?” “未当面应允,明日我再问他。” “可恨今日你我没有什么进展,若是明日也是如此,岂不是误了于头领的大事?今日我发现城门已经严加盘查,一般人难以自由出入,若明百户能响应,自是最好!” “水伯无需心急,大人曾说有内应自然最好,若是没有,不过是强夺而已。一个区区县城的攻打并没有放在大人心上。大人只是让我等小心为上,莫要为此事折了自家性命。” “我已体弱,不能上阵厮杀,只盼得个有用的消息报给大人,大人恩德,我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明日若有信儿,我会赶回来,在此告知小哥。” 两人聊了几句话,又有一个细作溜进来,却是一个叫做晏维的,他本是城内一个打行的伙计,平常跟着打行的掌柜为来往的富商、官宦家眷等的出行护卫,或为其财货转运等警戒。前年在酒家与友吃酒,后来酒后狂醉,与酒家内几个吃酒的蒙人发生了冲突,他下手不知轻重,在打斗中将一个蒙人殴打致伤,按元廷律法,本应判为死刑,亏得打行掌柜和伙计上下打点,给苦主奉上财物,苦苦哀求,又托人求了县尹,最后还是县尹谢林手下留情,从中斡旋。苦主收了钱财的赔偿才不再苛刻求治重罪了。 只是死罪既免,活罪难恕,在县达鲁花赤乞蔑儿的一再问询下,县里还是将晏维判了重刑。入狱后没有半年,乞蔑儿觉得拘押重刑人犯在狱内,空耗米粮,找了个接口,将狱内的重刑犯全部押至马峪采石场劳作,采石所得自然大部落入了乞蔑儿的腰包。有几个同牢房的狱友熬不住劳累先后死在了采石场,晏维因为身强力健,终于活了下来,直到于志龙等人偷袭了马峪采石场。 此次进城,晏维也是其中一人,他进城后,偷偷回到原先的打行,与掌柜和原先的一些交好旧友见了面,并说明了将要夺城的事情。 晏维在打行做事时,就甚得掌柜赏识,与一些伙计交情深厚,此次突然秘密回来交谈后,晏维才知道,自自己入狱后,掌柜和旧友为了给其打点疏通官司,花费了大量钱财。偏偏这两年世道大乱,收成也不好,打行的生意惨淡,掌柜不得不辞退了一些伙计,但是剩下来的一些人也是勉强度日。正所谓穷极思变,物极必反,见到晏维平安回来,大家自然高兴,听得晏维解说了于志龙的志向和打算,大家一合计,干脆入伙拼上一把,掌柜和一些伙计共十余人商议完毕,立了血誓,在血书上都按下手印,交由晏维保管,晏维这才返回城隍庙。 打行类似于后世的镖局,经营内容并不是为人打斗,主要是给那些外出的官宦、富商及其家眷等的出行、财货运输提供沿途保护。镖局主要盛于清初,山西金融业的大兴是其迅速发展的一项主要原因。 晏维将自己的劝说结果细细告知了明士杰,明士杰大喜。这次临行前,于志龙让明士杰负责总的联络,如何行动完全交由明士杰斟酌,现在终于有一人取得了内应,虽然人数少,只要运用得当,仍能取得不小的效果。三人又说了会话,终于睡了。 第二日白天,三人遮掩面容再次分头行动。明士杰走街串巷,暗里接触了几个交情甚笃、胆色颇大的破落户子弟,约定共同起事。午后他再偷偷到了南城门处,在远处偷觑,观察城门的防守布置,正巧看见城外进来一个车队,车上载着几个老人和妇人,还有十几个家仆和车把式随行。城门的士卒将其拦下,牌子头与衙差仔细辨识后,认得是明雄的族亲,不敢擅自放入,请了明雄过来,盘桓了几句,明雄亲自领着他们入城,暂时安置在自家附近的一家客店里。 明士杰眼尖,早已认出其中两个家仆正是孙兴和罗成。待众人散了,明士杰瞅着店中小二不注意,赶紧溜进去与孙兴和罗成会面,说明昨夜会面明雄尚在犹豫之事。 此行罗成主事,是因为罗成毕竟在临朐生活过一段时间,对城内的情况了解的较多,但是孙兴是跟随于志龙的旧人,且是亲兵百户,罗成心细,决定前都会问问孙兴的看法,免得给人留下专断的印象。现在进了城,将明雄的亲族全部安置在客店后院,吩咐几个手下严密看管。明雄对亲族来投并未生疑心,现在大股贼寇盘踞在城外,城外的有钱人要么携带家眷和钱财进城避难,要么直接是外避他乡,就在近日进城的大户就有七八家。那亲族因为有人质在于志龙手中,一路上不敢做鬼,即使是见了明雄,也只是解释进城避难,随后谢了明雄,双方简单寒暄了一会,明雄因为担心军务,遂主动告辞而去。 整个过程孙兴都假扮小厮在旁边伺候。 当明士杰头戴毡帽,主动进来相会时,孙兴和罗成都很高兴,知道明雄尚未下定决心,孙兴安慰明士杰不需急躁。 “无妨,我等十余人已经入城,都是敢战之士,即使没有内应,今夜我等按时偷袭城门,只要守住片刻,打开城门,我军立刻可至。我观今日天象,云厚无风,今夜必无月无星,城外人马可趁机靠近城外不远处待机。”孙兴道。 “既然已经成功约定了一些内应,且将其全部召来,今夜就在此处集合,待到时正好举事!”罗成道,“那些同来的明氏亲族也要严加看管,先让其都在屋内歇息,待我们夜后行动方可允其自去。” 明士杰道:“正该如此!我先去召其来,稍后再去面见四叔,此去定要四叔归心!”这些族亲被于志龙所胁迫,明士杰却没有任何不满,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明士杰自家幼就贫寒,族内除了明雄多加关照外几乎没有什么照拂,明士杰对这些人自认没有什么同情。 “到时我与你同去!”孙兴道。 正文 元旦请假 元旦到,自我放假三天!各位朋友海涵! 《元末新世界》正文 元旦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第四十七章 临朐城内人心乱4 明士杰出去,过了好一会儿,领着五个破落户子弟归来,几个人见着孙兴和罗成,纷纷跪拜见礼,表示愿意为孙兴等效死力。孙兴见这些人均年方二十左右,多类市井游侠之辈,遂大力夸赞了他们一番,留下由罗成带着。这几人均是本地人氏,因为家贫,身无长物,整日里混吃赖喝,也没有着落,心里却还有些出人头地的希冀,他们在这临朐城里难有机会发达,昨日明士杰过来游说,几个人很快就答应。这也是因为他们平时就与明士杰熟识,彼此知根知底。 罗成安排这几人就在客栈里暂时歇息,带到夜间一起行动。 明士杰与孙兴结伴再去明雄家宅,孙兴出面,给了家仆一块碎银子,打听的明雄尚未回转,算算时辰,明雄可能还在汉军的驻地,两人告辞出来,直接去明雄驻地外,孙兴假托是其族亲来拜会,由其亲兵将两人引入。 明雄昨日与明士杰夜聊后,一直心绪不宁,也未告诉自己的婆娘,今日白日巡视一番,城内未发现异常,但城外却多了些菜贩,脚夫,樵夫等,听其口音,有的不似是本地人。若非昨日之事,明雄自然不会注意这些细节,现在心中有了心事,却是觉得有些异样。 明雄先放下心思,检查了城门防御,督促加快搬运滚木礌石后回到城内自己的驻地,正心事重重间,有亲兵来报,有上午入城的族亲来表谢意,明雄传令有请。 今日自己将城外的族亲领入城安置,只是看顾同族的香火之情,不忍其受刀兵之祸。此事若是被县达鲁花赤大人知道,只怕不好交代。想想乞蔑儿不过是在此任职,数年后自然另谋高就,自己和亲族却是在此扎根,已有数代了,若真有责备,到时自己注意忍气吞声罢了。 “见过四叔!”两人自外面进屋,见亲兵施礼出去,其中一人上前施礼道。 “士杰,你,你怎么来了?”明雄不禁目瞪口呆,看到毡帽下露出明士杰的脸,怎么也没有想到是明士杰来了。 明雄赶紧起身,到门口对亲兵吩咐:族亲来访,有要事相商,暂时不许打扰。明雄再掩上门,返回坐下,责备道:“今日已有人入城报乞蔑儿大人,你在胡家庄引匪入庄的事已经被官府知晓,乞蔑儿已经下令,开始拘捕你,海捕文书很快就会张贴城内外,你现在出来岂不是送死?” “明百户无需惊慌,我家大人这就要取城了,我这次来就是相助百户大人的!”明士杰旁边的人道。 “你是何人?安敢如此说话?” “四叔莫急,我来引见一下,这位是于头领身边的亲卫百户,姓孙名兴。” “士杰,你糊涂!怎的引来反贼到此,若是事泄,岂不是害了四叔和一家老小!” “明百户怎的胆小若此!”孙兴不禁微微一笑,“素闻明大人兵法娴熟,武艺精湛,别说在这城里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就是在益都治所的汉军里也是能排上座次的。听士杰说这几年益都路汉军大比,明百户箭术、马术都位列甲等,枪刀搏击也是过五关斩六将,数次入围到了最后,东西道宣慰司和行枢密院都对大人是赞不绝口,若不是蒙人专擅,又压抑汉军,只怕大人早就高升千户,甚至万户了,何必屈居于现在一个小小的百户?” “我家大人说了,明百户身具虎豹不挡之勇,心怀扬名天下之志,现蜗居在此,不过是龙困浅水遭虾戏。我家大人立有驱除鞑虏,廓清汉家天下之志,欢迎明英雄揭竿而起,携手共襄盛举。今日取城正当时也。敢情明英雄为全城百姓计,大开城门,减少兵祸的死伤,事成之后,自会重重酬谢大人!我家大人承诺:破城后绝不滥杀无辜,不劫掠城内百姓!” 明雄未料到这个反贼头目会如此看重自己,自己平日勤于军务,多年来不敢稍怠,自身武技韬略虽高却不入蒙官青眼,自己虽照惯例孝敬上官,无奈家资微薄,又不忍多抽兵血,这礼单轻自然难讨得上官欢心,官职就难以被提拔。 孙兴一番话说到了明雄的心里,又有明士杰在旁察言观色,见明雄似有所动,遂上前帮助劝说。明雄心中虽有不满,但是家境尚安定,觉得此生既然无望升迁,守在爱妻身旁,平稳度日也是一桩美事,明士杰屡屡相劝,明雄只是不应。 三人在屋内说着话,门外急急忙忙的跑来一个家仆,正是明雄家里的人,亲兵拦住家仆,不让其进屋。那家仆心急,只得在外大声叫嚷。明雄心里不悦,听出是自家家仆的声音,起身开了门,向外看。家仆见了明雄,不理亲兵在旁,口中嚷道:“老爷,家中有急事!请屋内说话!” 不待明雄反应,家仆侧身闪进了屋内,却发现屋内竟已经有两人,明雄示意亲兵继续在外警戒,自己返回进屋,再掩上门,见这个家仆急得脸色潮红,出了一脑门子热汗。明雄也不避讳两人道:“何事急成这样?有事慢慢说来。” 那家仆看了屋内两人一眼,认出一人竟是明士杰,不由唬了一跳,他也看出老爷有事并不避讳外人,索性开口道:“老爷,祸事来了!” “胡说!哪有什么祸事?”明雄皱眉训斥他。 “真的啊,老爷!刚才突然有好多蒙兵闯进宅里,点名要缉拿老爷,说是老爷私通反贼,要株连九族啊!小的恰巧外出办事归来见到蒙兵们封锁家宅,大声叫喊才知道有了祸事,夫人等人都已经被官府拘拿锁走了。小的不敢回宅,这才赶紧的过来告诉老爷。老爷您快跑吧,很快官兵就要来了!” “啊!怎么会这样?”明雄大吃一惊,心思电转,再看孙兴、明士杰二人,孙兴和明士杰也是惊讶,见明雄狐疑,赶紧分辩道:“我二人确实不知此事,我等既然邀请大人起事,又怎肯先害了夫人?” 明雄转念一想,这二人所说也是言之有理,能够有权调动蒙兵出动的,只有县里的达鲁花赤,即乞蔑儿可以做到,乞蔑儿先去拘拿自己的家人,估计是想让自己投鼠忌器,只怕接着就会来对付自己了。事发突然,自己还没有下定决心是否反叛朝廷,就连自己的下属都没有私下联络,只是不知乞蔑儿是怎么这么快的就得知自己与反贼有了联系。 “四叔,现在事态紧急,您快下决断啊!” 话音刚落,就听外面噔噔的过来几个军汉,被亲兵拦住后,为首的在室外高声叫道:“乞蔑儿大人传令,召明雄及诸位百户大人立即至县衙议事,商议城防部属等事。”明士杰和孙兴自然不敢露头,急急转入侧室躲避,明雄一人出外相迎。来的军汉只是一个劲催促明雄赶紧动身,声称军情紧急,不容稍怠。 明雄自忖只是与明士杰悄悄见了两次,乞蔑儿无凭无据难以给自己定罪,况且现在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动作,若是夫人被囚,自己一时情急做出什么布置来,反倒是授人以柄。那夫人的安慰就不好说了。 终于明雄还是未听从孙兴的苦劝,出门跟随传令士卒去了县衙。明士杰与孙兴不敢露面,隐藏身形远远跟在后面,见明雄进了县衙后,衙门的两扇红漆大门立时就有人将其紧紧关闭。明士杰心道:只怕四叔将遭不测,果不其然,不久就有消息自衙门里传出来,明雄因私会反贼,欲图对朝廷不利,乞蔑儿大人将其治罪,已经拿下押入大牢,家属奴仆一应入狱。 不久孙兴等又查得消息,乞蔑儿为防万一,将明雄的百户队人马全部撤回城内驻地,兵器全部收缴入库,士卒拘在营房内;南城门的防御交由城内的另一个汉军百户队负责。 因为城内兵马少,乞蔑儿昨日就开始征召城内的蒙人和色目人,编为一个百户队,有近百人,乞蔑儿从中抽出了一个十人队,由牌子头带领专门负责看守明雄的士卒。明雄的几个亲兵也一同被拘押,入了牢狱。 明雄的人马本来在城门处正常防守,忽然被令撤回驻地,又被收缴所有兵器,再被勒令呆在营房内禁止出入,士卒们都颇为奇怪。有人使钱问看守的色目人,才知道说是明雄阴谋造反,有人密报了乞蔑儿,如今明雄一家已经全部押入大牢,待乞蔑儿提审画押后就直接处斩。 孙兴、明士杰都是奇怪,不知是何人走漏了风声。赶紧回到客栈,召集所有人员,一个不少,就连明士杰联络的几个子弟也俱在,明雄的族亲都在屋内,也没有外出的。明士杰悄悄回到城隍庙一打听,才知道是水伯那里出了事。 原来水伯出去联络其族侄,那族侄自己不敢答应,在家里又惊又怕,被其婆娘看到,问是何事惊慌,族侄开始不敢言,但他一向惧内,几次询问后终于吞吞吐吐的道出事由。这婆娘虽然在家里耍横,在外面却甚是胆小,得知此事大惊,心内彷徨下,乱了方寸。蒙人暴疟,对汉人的罪罚一向严苛,谋反朝廷之罪更是株连九族,罪无可恕! 这婆娘心一横,干脆怂恿其夫告发水伯之罪,说不定还有官府的赏银!这水伯族侄没有什么主见,在自家婆娘的絮叨下,终于动了贪念,偷偷找到县里,密告了此事。县尹谢林自然大惊,不敢稍怠,先派人拘拿了水伯,再上告乞蔑儿。乞蔑儿本就不喜明雄,得知此事,没有犹豫,立刻令蒙人亲卫带着衙差和汉军就先拘拿明雄一家。 乞蔑儿本要同时去拘拿明雄,被县尹阻拦住,称明雄若在驻地,万一明雄与手下兵马串通完毕,得知事泄,必将立即反叛,若是搅得城内大乱,只恐被反贼寻了空子,反倒不美。不如派人召其前来,以议事的名由诳其来后再将其拿下。乞蔑儿从其言,这才有了刚才一幕。 正文 第四十八章 临朐城内人心乱5 依照乞蔑儿的意思,抓住明雄,不问缘由,直接杀了了事,但是县尹新林建议还是审后再做处置。 “大人,明百户是否参与谋反一事,完全是密告者所言,那个水伯没有直接涉及煽动明百户谋逆,他只是阴谋蛊惑其侄暗同通消息而已。只有抓住明士杰,与明雄对峙,两方承认后画押,方可确凿无误。而且明百户在城内和军中向有声誉,若贸然处置他易激发事变!” 乞蔑儿再三考虑,决定采纳县尹的建言,先将明雄审讯,待有了口供,后面的处置自然就顺理成章。 县尹谢林自然听从乞蔑儿的安排,两人安排停当后,这就去了大牢内提审明雄不提。依照乞蔑儿的惯例和秉性,明雄的一顿皮肉受苦是免不了的了。 此时,孙兴与明士杰在客栈内商议。今日他们想试着与城外的同伴接头,奈何城防甚严,无法出城对话,只是勉强隔着城门洞和守卫彼此远远对视两眼,让城外之人知道孙兴等尚安然无事。 “大人已经定于今夜在外隐蔽待机,看这日头,估计人马已经在半路上,现在明百户被拘于狱中,没有了他做内应,单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可不太够。明雄既然是个人物,因我等受牵连而被狗官下狱,我等决不能坐视不管!我意今夜趁机劫狱,携其至军中,召其部士卒响应,再一起攻打南城门,你意下如何?” “就依大人所言,县狱内我有熟识的同伴,四叔被抓,今夜估计审讯是少不了的了,而且狱内的看守必然警惕。我先去联系交好的旧识,有了狱内的内应,再约定起事。大人现在就可集合众人在此准备,晏维已经联系了打行的十余人,不妨让其集合众人也到此汇合,待我得了县狱的消息回来后,与大人再商量如何一起行动。” “不错,你去时要小心行事,没有太多把握的人,就莫要联系了。” “诺!”明士杰转身去了。孙兴集合手下分配任务不提。 夜色落下,晚风吹过,凉意习习。街巷旁的大树在夜风中树叶上下翻动,发出瑟瑟的声响。因为宵禁,街巷里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义兵和衙差等在街面上转悠,近几日城内传言有贼寇流串在外,各家各户都是入夜闭户,若在平时许多人此时已经入睡,现在流言满城,民心惴惴不安,很多民宅里还是烛火曈曈,不知有多少人在屋内切切低语,担忧贼人袭城。 戌时已过,一个更夫在街巷里打着梆子,有气无力的转完了几条主街后,打着瞌睡,裹紧了破旧的衣衫,自去回房暂时歇息了。 县牢外突然出现许多黑乎乎的人影,静悄悄的溜到了外墙根处,一行人次序蹲在墙边,小心的观望前面墙根拐角处下一个紧闭的小侧门。 县狱是一个单独的大院落,位于县衙的右侧,两个大院落间有一条大约五步宽的街巷,有两个侧门斜对着,方便衙差们在两个区域间进出。同样,提审犯人上堂或将其押入牢狱也方便。 按照明士杰刚才打探的消息,乞蔑儿和县尹对明雄的提审已经暂时结束,这两人已经分别回府和回衙门休息,只留下几个狱卒继续处理。谢林与家眷宿在县衙,乞蔑儿则另外有自己的居所。 明雄被拘,很快被乞蔑儿提审,谢林在旁作陪。乞蔑儿问询了半天,明雄完全否认自己串谋反贼、阴献城池的指认。再提审水伯问询,水伯只承认自己在采石场得救后,入了伙,进城联系族侄,只为打探城内动静,并没有去私会明雄,至于同谋有谁,一概推说不知。 水伯现在好生后悔,当初因为自己口快,在劝说其族侄时提到了明雄和明士杰的名字,不料这个族侄如此龌龊,竟然因胆怯和贪图赏金而告密。自己被执事小,害了明雄和明士杰,误了夺城的事大。不论乞蔑儿如何诱惑或动刑,水伯都是咬牙不发一言,只恨得乞蔑儿跳脚,连连给水伯上夹棍、烙印等大刑。水伯体弱,熬不住疼痛,昏迷了数次,又被狱卒用凉水浇醒,接着审讯。若不是担心水伯就此熬不住酷刑而死去,不得不最后停了大刑,水伯早就一命呜呼了! 县尹谢林随后再细问水伯族侄,只是得出水伯不慎说出明雄、明士杰的话头,至于如何动手,是否还有他人参与,城外贼人有何计策,完全没有问出来。乞蔑儿一时心急,忽视了再去盘问他人,所以也就不知道今日白天有一队城外的亲族来投明雄之事。谢林因为一直陪着乞蔑儿,也就没有回衙门歇息,警卫城门的衙头回衙,因为一时见不到县尹,又无人找他问话,这事也就不为谢林所知。 回头再审明雄,究竟是何人与他联系,现居何处,明雄一概不应,任乞蔑儿如何威吓,如何封官许愿,甚至诈他,明雄俱是口称冤枉。乞蔑儿最后暴怒,呵令大刑侍候,明雄倒也硬气,无论是鞭刑还是夹棍,一句讨饶的话也不说,只有受不了时咬牙哼哼几下。他倒不似水伯疼得直接昏迷过去,所以受苦甚重。 县尹谢林在旁见乞蔑儿还要上辣椒水,拔指甲等,遂上前劝阻他,这明雄通贼之说毕竟现在是只有一个人证,还是个旁证,再没有有力的物证和人证,如此对待一个汉军百户,只怕军中不服,人心不稳,在此紧张时刻,万一是那族侄诬告,审讯中还是留些底线为好。乞蔑儿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没有继续动刑。 另一处刑讯室内,对明雄的几个亲兵的刑讯也是没有收获。这几个亲兵与明雄感情甚笃,别说不知此事,就是知道也不会招供。 几经折腾,乞蔑儿和谢林也累了,看看水伯已是奄奄一息,明雄又不承认,乞蔑儿只得将后续审讯交给狱头,两人先回府吃饭歇息,明日再做道理。 依县尹谢林料想,这么大的事绝不是水伯一人就能担待,况且水伯仅仅是打探消息,必定另外有人去联系明雄,现在想来,至少有明士杰牵涉其中,明雄不招,估计是不愿令明士杰等亲族陷入大狱,自己只有另想办法。 眉头一皱,谢林计上心来,换来心腹,让其召来明雄的家仆和今日巡逻、看守城门的衙差等人,谢林一一询问这些人,终于得知白日里有明雄的族亲举家入城避难。有衙差认得这些人确是明雄的族亲,大车,小车的有近十辆,族人与家仆人数约三十余人,暂时安顿在客栈里。县尹略一思索,安排心腹乔装打扮去客栈仔细探查,却不知此时已经晚了! 这心腹乔装打扮去客栈时,孙兴等人已经在明士杰的领路下,直接悄悄地走街串巷,躲过了巡逻的义兵和衙差,来到了县牢墙外。明士杰打头,来到院墙的侧门,看看周围无人,推了下门,门紧闭推不开,看来是在里面上了门闩。明士杰呶嘴学了几声乌鸦叫,停下来听听动静,见没有反应,再学了一次。终于听的院内有人过来,“吱扭”一声,小门打开了,一个狱卒提着灯笼,探出头来,借着灯笼亮光,认出门外之人是明士杰。 “士杰,你们来了?” “不错,现在狱内可有何动静?”明士杰问道。 “那个老伯身子骨弱,受了大刑,昏迷了几次,有些挺不住了,不过现在人还是醒着。明百户刚刚受了刑,几个牢头累了,正叫了酒肉在里面吃呢。” 明士杰闪身让出身后一个青年人,明士杰轻声对他介绍道:“大人,这是我在狱内的旧识,也是我的发小,名叫郭峰荣,外号小白,这次的消息多亏了他传递!” “见过大人,见过各位好汉!”郭峰荣上前抱拳施礼,他一瞥眼,就发现外面还静静立着数十个汉子,不由默默地吸了口气。 “这次救出明百户,回去给我家大人为你请一大功!小子,好好干!”孙兴回话,用力拍了拍郭峰荣的肩膀,力气大的使得郭峰荣差点打了个趔趄。 “你前面带路,我们尽可能悄悄先救出明百户和水伯,不要打草惊蛇!”孙兴道。 “好的。小的知道几位要做大事,今夜特地要了当值的差事,还请了两桌酒席,现在这里只有几个狱头在里面吃酒,外面还有两人看守大门,其余的都在室内玩耍,只要解决了这两处,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发现。”那郭峰荣前面带路,孙兴留下六个手下进院,就在这里静静埋伏,自己带着明士杰和六七个人跟随在后。 有了内应,孙兴几人顺利了解决了牢房大门的两个守卫,把大门掩上,上了门闩,尸体拖进屋里,再掩上门。然后一行人悄悄的摸进牢房,先到了重犯囚室区,前屋的几个衙差正在醉醺醺的吃酒,刚才的动刑审讯用了不短的时间,几个人在乞蔑儿大人面前使了许多的力气和手段,偏偏在明雄和水伯身上一无所获,感觉大大丢了自己的颜面,心中有气,这喝起酒来就不时地骂骂咧咧。 几个人边喝酒吃肉,商量着酒饭后再如何继续动刑。听县尹的意思,无论如何不能太过损伤明雄的身体,以免今后在军中不好交待,几人久在狱中做看守和审讯,对动刑的技巧和经验都颇有心得,不一会就琢磨出好几条既令人极端痛苦而身体又没有什么外伤的手段出来。 这几个人在里面说的愈发高兴,语音渐高,却不知明士杰和孙兴几人在外面偷听到大半,即便孙兴经历多次战后搏杀,听得如此阴损下作的招数也是不禁出了些冷汗。明士杰早就恼得睚眦欲裂,四顾周围没有其他狱卒,拔出腰侧的匕首,抢先推门冲进屋内。 正文 第四十九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1 那几个狱卒正喝的高兴,已经有了些醉意,屋门突然打开,见一人风一样冲进来,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正纳闷间,明士杰已经冲到正对自己的一人身后,右手连刺,在那狱卒的后腰处连捅了两刀,然后也不管他如何发出惨叫,拔出匕首后,身形一晃,又冲向了下一个狱卒。孙兴见明士杰抢先杀进去,也不多言,拨出钢刀,左手一挥,喊了声“上!”,紧跟着冲进去。几个下属和郭峰荣随即依次跟上。 屋内的狱卒在第一个同伴发出惨叫后,有反应快的知道不妙,抛下酒盅,跳向桌后,来不及喊叫示警,只是四下找寻兵器准备格挡和反击。可是明士杰和孙兴等人动作更快,冲进屋后如影随形一般追着这几个狱卒不放。须臾之间,几个脚步有些因酒意而虚浮的狱卒就全部被放到,孙兴和明士杰等下手毫不留情,招招奔着对方要害招呼,有狱卒发出了几声惨叫,但是最后进门的郭峰荣早就将门仅仅关闭,重刑牢房本来就在牢房区域的最深处,距离前边狱卒休息的青石屋有段距离,屋内的动静传到室外,声音已经弱了许多。一时竟没有被其他狱卒发觉。 有两个狱卒退后抄起腰刀,连抽出兵器的时间都来不及,孙兴几人就已经冲到了他们身边,到白晃晃的钢刀奔着脑袋,势若惊雷,吓得这两个狱卒直接举起刀鞘格挡。孙兴虽然年轻,但厮杀已经经历多场,死在他刀下的元卒和义兵绝不会少于这两人手下屈死的冤魂,孙兴选中一人,举刀泰山压顶般连劈三四刀,杀得其中一人步伐不稳,连连后退,一不小心被后面的一张长凳绊倒,这狱卒身子一歪,重心不稳,心内刚刚觉得要遭,就觉得腋下一痛,一蓬热血迸流不止,却是孙兴趁隙在他腋下重重砍了一刀。这狱卒受伤,弱了力气,再也挡不住孙兴后续的几刀,很快倒在血泊中,无了声息。另一个狱卒此时也被孙兴的几个手下彻底杀死。 杀了几个室内的狱卒,明士杰从他们身上搜出大牢的钥匙,顺着通道跑进去,到了最里间,找到了正倚墙而坐的明雄。 “四叔,我们来救你了!”明士杰急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士杰,是你们!”明雄早已听得外面的惨叫,知道有变,自己经过一番刑讯,已是身心疲惫,乞蔑儿最后虽然没有对自己动用辣椒水,拔指甲等酷刑,但是好几次夹棍下来,自己的手指和小腿仿佛断了一般,痛彻心扉。刚才明雄勉强移至墙边,依靠着石墙才勉强坐起。 “四叔,你感觉怎么样?小侄来迟了!”明士杰打开牢门,冲进来上下检查明雄的身体和伤势情况,接着用钥匙解开明雄的手铐和脚镣。 “还好,县尹大人最后阻止了乞蔑儿要继续动大刑,我手脚还有感觉,歇息几天就可恢复。” “是我等连累了明英雄,不过此时此刻,明百户还是要老老实实的呆在这狱里,等待那狗官继续对你凌辱吗?那狗官是铁了心要治你的罪了,即便你抛却性命不要,你的家眷、亲族、亲卫等人可绝不会有好下场,官卖为奴都算是好的结局呢!”孙兴上前劝道。 “四叔,那蒙狗乞蔑儿如此待您,不就是因为嫌弃四叔平常给他的孝敬少吗?这天下蒙色一家,朝廷糜烂,即便四叔到了现今世上任何地方,还不是贪官当道,恶霸横行,与其苟活于世,不如愤然一击,做一番快意豪杰之事!” “明叔,大丈夫虽说能胯下之辱,但是婶娘一并被拘押后,却也被提审,而且,而且还被,被—”旁边的郭峰荣话说至此,不禁变得吞吞吐吐,脸上颜色微微变了。 自从亲子早殁,明雄夫妇的感情倒是更加深厚,夫人本是小家碧玉,从未受过苦楚。明雄自己受刑,万般痛楚皆可忍受,但对夫人的遭遇非常关心。见郭峰荣脸色突然变得异常,心内狐疑,不由的紧张问道:“夫人现在如何,她也被关压在牢内?可有受刑?” “明叔,婶娘被关压在女监,不久前被提审,提审的就是狱里的典史阎王。”郭峰荣吞吞吐吐道。 典吏,元始置,明清沿置,不入品阶,即“未入流”,是知县下面掌管缉捕、监狱的属官。如无县尹、主簿,则典史兼领其职。 “怎么是他?”明士杰和明雄都是一惊。阎王本姓严,因为心狠手辣,手底下因熬不住刑讯先后而亡的犯人有几十人,伤残的更多,所以私下被称为阎王。 此人不禁心狠手辣,为人又极其好色,入狱的女囚若无人打点疏通,或家中无甚根基的,只要有点姿色,皆被其凌辱。此处牢门一关,可说是与世隔绝,除了县尹和达鲁花赤等几个老爷,在这县狱内阎王就是这里的天。明雄的夫人因明雄一直疼爱,未曾受过苦累,虽然已是中年,姿色风韵尚佳,阎王以前也曾在街面上见过,对其目醉神迷,只是自己当时身为汉军上百户,论职品是从六品,银牌,远高于阎王的典吏小吏,阎王就是色心再大也不敢有所逾越。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明雄一家现在落入阎王之手,夫人会有何遭遇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 “今夜婶娘也被提审,听说阎王开始是百般盘问,婶娘只说不知,分辩说大人恐是被小人所害。后来阎王见审不出口供,令其余人等出屋回避,他独自一人在,在屋内,在屋内……”郭峰荣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不可闻。 “什么!”明雄听了顿时怒发冲冠,身体一较力,竟然站了起来。孙兴和明士杰也是脸上失色,孙兴等是外地人,不知这人品行,但见明雄等脸色,也猜得不会有好事。 阎王下作鄙俗临朐城里众人皆知,若不是其对乞蔑儿一向阿谀奉承,巧舌如簧,甚得乞蔑儿欢心,县尹大人早就将其撤换。明雄伸手从明士杰手中夺下匕首,不再多言,左手抓住郭峰荣的衣领,胳膊一圈一带,就将郭峰荣转了个圈,大手用力一推郭峰荣,将他推在了前面。 “前面带路!”明雄冷着脸粗声道。 郭峰荣不敢再言语,答应了一声,走在前面带路,明雄大步跟在后面。孙兴和明士杰等面面相觑,前面两人劝说了良久,明雄只是犹豫不定,不料郭峰荣提到其妻可能受辱,这明雄立时就定了心意。时间紧迫,两人互相对视了几眼,默默地紧跟在明雄身后。 众人跟在郭峰荣后面,出了此处牢房,转身沿着青石板路向右拐前行,又悄悄经过两排石房,黑暗中孙兴打量石房,见只有一排小窗开在了墙上,小窗很小,勉强可以露出一个脑袋,各个窗里都是黑乎乎的。看起来应该是囚室。 再向前行,来到了一个小院。郭峰荣停下来,转身低声对明雄道:“明叔,这小院就是女囚所在,院内应该有六七个狱卒,婶娘就在里面,估计那些狱卒还没有休息,我去接应士杰前,曾试着推了下门,发现门已经在里面闩上。待我先上前叫门,明叔可随在后。”明雄点了点头,冷着一张脸甚是吓人。孙兴和明士杰一摆手,大家都矮身藏在了门两边。 郭峰荣上前叩门,半夜里叩门声很清脆。过了一会儿,里面出来一个狱卒,隔着门问到:“什么事?” “县尹老爷传话,要再提审明百户的家中丫鬟,且开门来。” 里面那人听了,不敢耽搁,开了门侧身问道:“倒是有几个女婢,不知大人要提审哪一个?”郭峰荣笑道:“自然是在那夫人跟前侍候的那个。”那狱卒见郭峰荣身后立着一个黑影,不发一言也不在意,接着道:“小郭子,今日怎的如此乖巧,不仅给大家伙送上酒食,还这里里外外的跑腿、递话,难不成跟阎王头滚在了一起?”他嘴里说着话,这手就往郭峰荣脸上摸去。 郭峰荣个子小,皮肤白皙,这些狱卒们时常拿他取乐。自古中国就有男风之说,这县狱里也不乏有好此道的家伙,见郭峰荣身材比较纤细,眉眼清秀,免不了对其纠缠,若不是明士杰见不过好友受辱,一直护着郭峰荣,这个小白的清白就难说了。阎王虽然贪色,却不好龙阳,否则明士杰作为一个小小的衙差根本难以护得住郭峰荣。着郭峰荣早已心有怒气,当明士杰来找他做内应时,这小白立刻就答应了。 郭峰荣涨红了脸,黑暗中脸色变了变,他还没有回话,身后的明雄腾的一下从后面跳出来,一把揪住这个狱卒,抓住这人的手腕,用力一拧,顺势将其扯过来,再将其反剪左手,一脚踹在他腿弯处,这人立刻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疼得想张口喊叫,忽然觉得脖颈一凉,一柄匕首已经紧紧贴在皮肤上,唬得他赶紧噤声,但手臂痛的还是禁不住大张着嘴。 “我家夫人现在哪里?”明雄一字一字的低声问道。 借着院内淡淡的灯笼烛火,这狱卒才勉强认出说话之人正是明雄,虽然看不清明雄脸上的狰狞之色,但是话语中的肃杀之气还是听得出来。再看周围全是一帮冷漠的汉子,都是手持利刃,这狱卒再笨也知道此刻小命悬于人手,生死就在倾刻之间。自己若是迟疑,这明雄手里的利刃必定会毫不留情的割破自己的喉咙! “莫要杀我,不关我事,夫人现在前面的刑讯室内,小的愿给大人带路!”明雄怒气勃发,手下使力,匕首割破了那狱卒的皮肤,一缕鲜血自脖颈处流下,惊得那狱卒魂飞魄散。 “走,前面带路!”明雄低声道。 狱卒老老实实的在前,孙兴等紧跟在后,最后进院的一人将门关闭,再闩上,也不再跟着众人前进,自己就近猫在门边附近的走廊木柱后面。 狱卒将众人带到里面一个大石垒就的房前,抖抖索索指着门说:“就在这里,严头一直在里面审着,后来让我等都到外面听候……”他话还没有说完,明雄听得火起,手中匕首前送,一下子就结果了狱卒的性命。明雄用手推门,门不开,里面已经闩上,明雄不假思索,抬腿就踹,就听“哐当”一声,门板直接自门栓断裂,两扇门板径直飞入屋内。情急之下,明雄这一脚大力使去,浑不似身受大刑之人。 正文 第五十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2 明雄当先冲进去,只见里面是一间大屋,摆放着林林总总的许多锁链、木枷、皮鞭、火盆、烙铁等刑具,屋内还点着几支红烛,中间摆着几个火盆,燃烧的木炭在盆里冒着明亮的火苗,散发着温暖的气息。明雄环视四周,只见里面还有一间屋,没有门板和布帘,空洞洞的门口可容三人通过。 见外室内无人,明雄当先奔向里屋,人还没有到门口,就从里面窜出一个黑脸大汉,赤着上身,胸前一丛浓密的胸毛,全身只穿着一条青色大裤衩,脚下踢踏着一双布鞋。 “是那个孙子的皮痒了!竟敢闯进来扰老子好事?”这大汉正是外号阎王之人,他在里间正玩弄的得意,听得外间声响,恼怒异常,放下明雄的夫人出来训斥。 明雄一见出来个黑汉,身上又这般打扮,更是分外眼红,二话不说,提起匕首就刺。 不过明雄今日受了刑讯,手腿都受了伤,刚才听到夫人可能被欺凌,心内一股怒气勃然而发,依仗这股怒气才坚持到现在,走了一段路后,明雄虽口中不言,但是身体的疼痛感却是越来越明显,现在见到这个黑汉,心内愤怒,匕首虽然前刺,但身体的反应却没有一时跟上这刺杀的动作就有些变形。 明雄又急又恨,心思电转下,想着再突前一步,想把这个黑汉捅个结实,不料他的腿突然发软,脚下一个趔趄,身子一晃,准头登时歪了,本是刺向黑汉胸口的匕首,改了方向刺向了黑汉的肋下。 黑汉大惊,怎么也没有料到大门会被人踹开,一下子涌进来好几个不是狱卒的汉子,当头一人正是明雄! 看那明雄咬牙切齿的狰狞脸色,黑汉自然知道大事不妙,嘴上训斥的话儿尚未落下,向外卖出的脚步已经停下来,身体下意识的就想往回躲。这个动作帮助了他争取到了一点点宝贵的时间,偏偏明雄的刺杀动作又发生了变形,看到刺过来的明晃晃的利刃,黑脸汉子身体更是急急地往回缩,终于匕首在黑汉的肋下浅浅的划了一道伤口,没有伤着内藏,只是鲜血一下子涌出来。疼得他唉吆一声转身跳回了里间。 “掩上门!并肩子上!”孙兴低声喝令,他怕这里的动静被外面的狱卒发现,也担心明雄有危险,所以紧随其后追杀,后面两个下属赶紧关闭了两扇门板,明士杰则跟着孙兴,一起抢进了里间。 冲进去后,只见明雄与黑汉已经战在一处,明雄虽武技高强,但受伤在前,黑汉孔武有力,但独自一人,被众人堵在内室,不免惊骇至极。他先退回里间,顺手抄起身边的一把铁尺格挡,两人现在基本上是半斤八两,一时纠缠在一起。里屋空间较小,他二人厮杀的激烈,别人倒不易插上手。 两人砰砰当当的交手十几招,终于还是明雄极高一筹,瞅见机会,趁黑汉胸前空门大开的当口,飞起一脚,正中其小腹,黑汉砰得一声,摔在了后墙上,又反弹回来,捂着肚子在地上滚了几滚。明雄得势不饶人,趁机再次赶上,手中匕首连刺,噗噗几声,匕首每次没入阎王的后腰或侧背,带出几股热血。这黑汉惨叫了几声后,大睁着双眼终于气绝。 这时明雄才长身而起,看室内情况,室内中间本有个火盆,刚才两人搏杀,已将火盆打翻,十几块燃烧的炭火四散在室内,发出袅袅的青烟。临近一面墙边却有一个大靠背木椅,木椅靠背两边竖着一块长横木,一个女子正被绑在木椅上,两条胳膊被拉起绑在了横木上,两腿被拉开,分别绑在木椅两边的粗木扶手,身上的衣衫多已经被解开,乳上和下阴等部位明显有不少淤青和红肿。孙兴看了一眼女子,不忍再看,回身拉着众手下退出了里间。 “夫人!”明雄哑了嗓子,冲过去,抱着这女子一时手足无措。看着与自己长期含辛茹苦的爱妻受到如此欺凌,明雄的肺都快气炸了,恨不能拔出钢刀将眼前一切的东西和可恨之人全部砍个稀巴烂。 明士杰上前,双眼一红,赶紧解开女子被紧紧绳缚的手脚。找来地上已被撕破的裙衫披在了女子的身上。 这女子正是明雄的夫人,此时她裙衫基本被撕碎,身上一片狼藉。女子两眼已是无神,神情恍惚,显然被黑汉阎王糟蹋了许久,见到明雄也没有什么反应。 阎王本来还不敢如此放肆,今日审讯之事他看出乞蔑儿是铁了心要把明雄办成反贼,这才放心的对其夫人下手,反正只要上官判定他是朝廷反贼,阖家身死族灭是必然的,自己趁机一遂心愿真正是大大的开心,却不料明雄被人救出后就是自己的死期到了。 “阿青,是我。我来晚了,我们回家!我们再也不分开,阿青,我们回家!”明雄热泪盈眶,嘴里不停的反复絮叨。待明士杰解开妇人,明雄小心的将妇人搂在怀里,把她的脸庞靠在自己的胸膛,轻轻地用脸颊摩挲着妇人的额头。 明士杰多次拜会过明雄,明雄夫妇对他也是视若己出,明士杰待她如待母,此时见婶娘如此惨状,明士杰也是愤怒若狂,转眼看见黑脸阎王的尸体,扑过去,举起手中的钢刀在尸体上又狠狠地砍了十几刀,才蹲下身子抽泣了几声。明雄为爱妻勉强穿上衣衫,但衣衫已撕破太多,无法蔽体,郭峰荣脱下身上的外衣默默奉上,明雄也不言语,接过来给爱妻罩上,抱起她向外走去。 孙兴等人在外屋等候,见明雄几人出来,知道明雄此时心情大悲,但是时间紧张,不能过多耽搁,先看了看明士杰和郭峰荣,再迎上来道:“事已至此,不知大人可有定计?” “先杀了院里这些狗贼!”明雄一字一句的说道。“明某今生只愿与青儿常伴,如今世道不公,爱妻被凌辱至此,忍辱苟活再无意义,若你家头领还看得上,明某愿效犬马之劳!” “理当如此,我们就先为嫂夫人报仇!”孙兴略一沉吟,知道明雄现在心情激荡,满腔愤怒急需发泄,阻拦他是不可能的,而且这屋里死了人,院内其他屋里还有几个狱卒,如果不一起解决掉,自己一行人撤走后,万一被人发现,提前惊醒了城内的兵马反倒不妙。 事已至此,干脆将这个女囚牢房院内的狱卒杀干净!既为了明雄泄愤,也是绝了明雄的退路。 孙兴再次问询了郭峰荣几句,知道了那几个狱卒休息的屋子,因为这是女牢,狱卒也是有男有女。孙兴留出两人照顾明雄,其余的跟着郭峰荣和明士杰挨着房屋逐一摸过去,好在此时夜深,院内看守女囚的狱卒不多,分别呆在两间厢房内,不到一柱香的功夫院内所有的狱卒就都被解决了。 孙兴将这些尸体都移至屋内,再掩上门。大家出了女牢,再掩上院门,只留下最后一人在院里将门闩上,自己踩着从屋内搬出来的一张木凳,攀上院墙,从里面翻了出来。这样即便是有人来,一时也进不了院落。 孙兴根据郭峰荣的指引,回到重犯牢房又将明雄的五个亲兵自狱内放出来,这几个亲兵虽然也受了些刑,因为不受乞蔑儿等人重视,受刑多不重,行动、厮杀基本无碍。古时主将获罪,其亲兵连坐,这五个亲兵本来就与明雄亲近,如今见明雄已经下定决心反叛元廷,大家也无二话,分别拾起几个死去衙差的配刀,就此跟随了明雄、孙兴等人。 其余的明雄家仆和牢狱内的囚犯没有被孙兴释放,还是留在了狱内。这些人孙兴不熟悉,带着也是累赘,如果放了,一旦有人走漏风声或惊动了官府反而不妙。反正待打下县城后自有安排。牢房里其他的狱卒们都在房内歇息或已经睡去,竟不知此地已经发生了这么多变化。 一行人出了侧门,明士杰在前观察街面巡逻的官兵,大家走走停停,不时的暂时躲在街巷隐蔽的角落里等待。好在明士杰熟悉城里的道路,牢狱内的事情也一直没有被外人发现。他们一路无惊无险回到了客栈,罗成早就集合了晏维等人在室内等得不耐烦,见到孙兴等平安归来,而且救出了明雄,特别是明雄已经答应投靠,顿时大喜过望,有了明雄的加入,今夜夺城的把握就大了几分。罗成与孙兴简单交流了几句,大家都携带家伙,悄悄出了客栈,奔往南城。 明雄既然答应入伙,自然同意由自己去军营召集旧部响应。他善于练兵和治军,身为汉军上百户,部曲人数虽然不过是约七十人,但是士卒的战力在临朐城里可是排第一位,而且明雄在部曲中素有威信,如能有士卒响应,自然是一股可观的力量。 正文 第五十一章 夺城1 此时临近子时,无月无星。 在接近拘押明雄百户队的驻地附近,一行人找了个隐蔽处聚在一起。罗成对明雄道:“明大人,按计划在此我们兵分两路,士杰与大人去士卒驻地,你们想办法召集旧部,尽可能多带人马响应。白日里我等已经探得大人的旧部全部拘押在里面,只是所有的兵器被收缴,现在只有一个蒙人的牌子头领着十几个人看管。” “这次为了营救大人和嫂夫人,我等不得不偷袭了县里的大牢,现在虽然还没有被人发觉,但是时间长了,难免被人发现。按照约定,此时我家大人的人马已经在城外隐蔽等候,我已决定现在就动手!打官军一个措手不及,胜算更大一些。为避免嫂夫人遇险,嫂夫人可暂时由小郭在此照看。孙百户,你带人去夺城门,注意了,你们此去一定要干脆利落,速战速决!我带着士杰,跟着明英雄去联络其旧部。”罗成又安排了几个手下跟着孙兴一起。 “明大人,如果你的手下不愿响应,也要尽量将他们阻拦、拖延在驻地里,我等就在城门附近隐匿等候,过两柱香后,无论你等是否得手,我等都会对城门发动袭击。”孙兴补充道。 “明某现已沦落至此,只想为爱妻报仇雪恨,世道既然如此待某不公,我就杀他个天翻地覆!”明雄紧紧拥着妻子,声音沙哑道。他轻轻拍拍妻子的后背,示意她精神放松,嘴里不停的对其小声安慰。这一路上明雄背着她行来,明妻多是胆怯的紧紧抱着明雄的脖子,不愿放手,她虽然精神受创甚巨,潜意识里也知道明雄等是做着抗拒官府的大事,故始终没有发出惊恐的尖叫。只有与明雄紧紧依偎在一起,明妻的心里才踏实安全些。见明雄把自己留下,明夫人心内大骇,死死搂住明雄的脖子就是不松手,明雄无奈,只得小声劝慰,连声保证自己只是暂时去去就回。罗成、孙兴等都不好上前劝说,只得紧张的观望周围的动静,小心是否有巡城的官兵过来。好在明夫人终于精神缓和了一些,听得夫婿的小声劝说后依依不舍得渐渐放开了双手,勉强被郭峰荣扶着走行了街巷隐蔽处。 郭峰荣上前小心地将她接过来,轻声道:“明叔尽管放心,小侄拼命也要护得婶娘周全!” 看着夫人渐渐远去消失的身影,明雄心内万般煎熬,自己十几年来一向是隐忍,小心做人,低调做事,不曾想今日竟沦落至此。都说虎落平阳被犬欺,自己只是一朝被官府强安个谋反的嫌疑,夫人就被连累受辱,若是坐实了罪名,灭族的结果也不为过。既然已经避无可避,不如拔刀一怒,杀出个活路! “今日之事,实乃形势所逼,诸君如愿从我,今后明某当以兄弟视之!”明雄转身轻声对自己的几个亲兵、明士杰等几个破落户子弟道。 “愿跟从叔父,绝无二心!” “我等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愿从大人一展抱负!”后面十几个人纷纷低声应道。 明雄不再多言,向孙兴抱拳,道了声珍重,当先向自己原先的驻地走去,明士杰等人纷纷跟随其后。郭峰荣搀着着明雄夫人挪到更加黑暗的隐蔽处,观察动静。 与罗成、明雄分手后,孙兴打个手势,引着众人悄悄继续移动到白日里早已观察好的街巷深处,此处距离南城门更加近。这次出动前,孙兴就按照于志龙曾教授的方法,事先画了一副南城门的草图,根据探查标识出门楼上巡逻站岗的哨兵和人数,以及城门下面士卒休息的屋舍,再次简要向众人说明了行动的计划,分配了人员和各自的任务。 在整个计划中,关键是如何偷袭门楼上的士卒,尽量晚的惊动屋舍内歇息的士卒,只要城下的官兵先期不投入战斗,夺城的把握就大多了。 孙兴等人静静地在暗处等待着,过了大约两柱香的时间,孙兴不再等待,看着最后一队巡逻的士卒离开了城门,转到了别的街巷,孙兴道:“上!”当先向城门楼潜去。 这一行人有孙兴挑选的十个精锐士卒,还有几个打行的年轻人,都跟着孙兴去解决城门楼上的几个站岗官兵。另一组有八个精锐士卒和十二个打行的伙计则悄悄摸到门楼下官兵休息的两个屋舍大门前,分成两队暂时堵住大门口,如果里面的官兵被惊动向外跑时,就尽可能将他们堵在屋里。 在此之前,在门楼下值岗的一个汉军士卒早就被一个精干的斥候自后面摸过去,捂住口鼻,用匕首快速的解决了! 刚才在远处,孙兴等已经细细观察了城楼的防卫。为了防备夜袭,城墙里外垛口上依次绑着几十根火把,城门楼四角上还分别悬吊着一串串硕大的灯笼,照的城墙附近亮堂堂的。 见城下的值守被解决,孙兴等人踮着脚,沿着登城马道,低着身子向上攀登。临到城墙处,孙兴挥手示意止住了脚步,自己先探出头瞅了瞅城墙上正在值岗的士卒,数了数人数,共有四人,最近一人身边还有一面铜锣,一柄铁锤就插在一人的腰间,几人间的距离都在十步开外。城墙上巡逻的士卒已经沿着墙上的过道去了其它地方。现在还未到子时,四个人的精神还算饱满,不时地说笑两声。浑然不知就在自己身后已经隐藏了一批乱贼。 孙兴估算了一下这四个人的站位和距离,若是硬冲上去,无论怎样快捷,也不可能一下子将这四个哨兵全部解决。自己这些人手中也没有弩箭,谁也不是玩飞刀的高手,得想个办法才行! 低头琢磨一会儿,挥手招过来两个下属,这都是以前斥候队里的老兵了,侦查、厮杀都是相当熟稔,孙兴揽过两人的脑袋,三人靠在一起,孙兴在他们耳边轻声说了一番,两人点头示意。 这次前来,孙兴特地拣选了几身衙差的衣衫,为的就是冒充衙差应急,刚才孙兴与这两个下属都是身穿号衣去的县里牢狱,现在这身衣衫还未脱去,只是在牢狱里厮杀后,衣衫上不免沾染了些血迹,好在现在是夜里,不仔细看也不易被发现。 孙兴给留在后面的同伴做个手势,大家彼此熟识,知道手势的意思,同伴点头示意后,孙兴三人站起身,微微咳嗽了一下,脚下故意做出些声响,慢慢登上城墙。 “什么人?”距离最近的两人首先发觉到动静,一手抄起插在城墙垛口的火把,举着向这边看过来。有一人则顺手抄起了铜锣,小心戒备。 “诸位哥哥辛苦了,我等是县尹大人的下属,今日明百户被抓获审讯后,我家老爷忧虑城防,担心有什么疏漏之处,差我等来看看城外的动静。”孙兴从城墙后出来,面色不改,双手抱拳施礼,缓步靠向前。 这四个士卒隶属汉军,并不属于明雄所部,此时明雄的下属还尽数被关押在驻地,原先在城内备防的另一个汉军百户自然带队接管了南城门。 见是县里的衙差,几个汉军士卒虽觉得有些奇怪,一时也没有多想。今日明雄被乞蔑儿抓进牢里审讯,此时消息已经传遍城内各家各户,他们身为汉军一系,自然知道的更快一些。狱里传出来说是明雄暗通反贼,阴谋献出城池,被乞蔑儿大人慧眼识破,及时将他抓获。 乞蔑儿其人如何,汉军上下都知晓,所以对这种传言嗤之以鼻。只是在这种时刻发生这件事,大家心里还是不安。明雄之能,众官兵皆知,在临朐汉军里其部也是翘楚,有他在,汉军各部心内还稍安,现强贼窥伺在外,而明雄又被拘押,未临战而失一大将,怎么也不是好兆头。 如今全程宵禁,就连城里的蒙人、色目人都动员起来,勉强编成一个百户队,并成为城里不多的一支备用的兵马,当然实际兵员人数勉强不过四五十人,至于那些入城协防的义军,大家普遍不是看好。按照军制,汉军都是在外地驻防,决不允许本地所征的兵在当地驻守,因为汉军士气低落,组织不力,这些年大战来临时,屡次发生汉军崩溃逃逸之事,在这种危难时刻,反而是衙差们因为需要守护家园,在守卫的决心上明显更能够令此城的汉军放心些。 “现在能有什么事?城外一点动静都没有!”两个面向城外的士卒倒是先发了话。 “不知明百户是否招供?大家可是不怎么信堂堂汉军百户会与反贼勾结。” “我家老爷自然不信,所以就劝住达鲁花赤大人不要再动用大刑了,现在正在审讯百户大人家里的几个奴婢呢!”孙兴边说话,已经靠近了几个士卒。“这次前来,我家老爷知道各位辛苦,能否守住城池最终还是得依靠诸位哥哥。这不,老爷特地给了今天的赏银,让小的给各位今天值岗的兄弟分下去,丑话先说好了,这些只是给值岗的弟兄们,下一班的赏银就拜托几位带我家老爷分发下去,可不许私自扣留啊!这边事了,小的还得去北城去办事。”孙兴说完,自怀里摸出十几辆纹银,张开手掌伸过去,借着火把和灯笼的亮光,白花花的纹银分外耀眼。 正文 第五十二章 夺城2 四个士卒一听,还有这种好事,不禁脚下挪动,都凑到跟前,也不管孙兴是张生面孔,四双眼睛盯着孙兴手里的纹银不放。这几块纹银怎么看都是小二十两,即便与下一个班共八个人分摊,每人二两雪花银平白到手,这种天降横财的美事可不多! “瞧这位兄弟说的,俺们是那样的人吗?县老爷体恤俺们,兄弟们当然是效犬马之劳了!放心,自家兄弟绝不…”头前一个汉军眉开眼笑的话还没有说完,隐藏在孙兴后面的两个人矮着身左右分开,已经绕到四人侧后,猛然举起腰刀,劈向最近的两人,那两人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已是中了刀,唉吆一声,倒在地上,孙兴手一抛,几块碎银子分别向其余的两人面上打去,这两人一愣,又听得旁边的惨叫,顿时知道不妙,赶紧撤身蹿向两边。 孙兴右手拔刀,锵的一声,腰刀出鞘,直劈眼前拿着铜锣的士卒。那士卒身子退了两步,手中的兵器来不及拔出,只能用火把抵挡了一下,咚的一声,火花四溅。 孙兴的腰刀势沉,而火把较轻,那士卒拿捏不住,火把脱手而落。惊骇之下,身子急退,一手就把腰间的铁锤拔出来,想着击锣示警。孙兴一个大步急跳,尾追不放,同时钢刀斜向上撩,那士卒刚把铁锤拔出,击锣,不料孙兴的一刀是自下而上,钢刀破甲而入,因为有棉甲阻隔了刀势,钢刀入肉不深,急切之间,那士卒忍着痛大喊:“敌袭,敌袭!” 孙兴大急,连挥两刀,终于劈在那士卒的脸上,连眼睛带鼻子都被砍下来,一股鲜血飞洒,那士卒大叫两声,抛下铜锣和铁锤,捂住了脸,孙兴再一刀,捅在那人小腹,钢刀进肚子后,孙兴右手用力一搅,搅破了其腹内的脏器和肠,再抽刀一甩,那士卒的腹内杂物掉出来不少,人也倒在地上,明显是不活了。铜锣叮当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只剩下最后一个士卒,那士卒吓得大喊大叫:“敌袭!敌袭!”喊出了两声,就被孙兴的两个下属左右围攻,手忙脚乱的当了几下,终于露出破绽,被一刀捅了个透心凉。后面的几个人赶紧跑过来,到了门楼处,来到旁边的绞盘前,几人合力转动绞盘,只听得吱吱声不断,随着锁链不断被放下,城外壕沟上的吊桥随着不断下降,最后咚的一声平放在了吊桥上。孙兴等人跑到吊桥的绞盘处,几人合力想拆除吊桥的铰链,把它彻底破坏。铰链是铁环互相咬合连接而成,利用两个粗原木作为支点,原木深深的埋在城墙过道的土里,上面再敷设数层厚厚的青砖。众人没有趁手的工具,一时无法破坏掉吊桥的铁链。 孙兴一行人刚刚解决这四个士卒,就听得城门下的一片哗然,很快就是劈劈啪啪的打斗声传上来。 原来孙兴等人动手虽然迅速,毕竟发出了声响,刚巧城门下一个屋舍里有两个士卒尿急,出来起夜。前面一个披着衣衫,拖着布鞋,开了大门,身子刚刚出来点,就听得城墙上的值岗同伴隐隐约约的惨叫声,随后传有两声清晰的“敌袭!”。这士卒一愣,还没有一时反应过来,就眼前一黑,两只大手自旁边伸过来,一手揪着他的发髻,一手抓住他的脖颈,两手较力把他凌空提了出去。 这士卒头皮受痛,不禁发出一声“啊!”,然后就嘎然而止,原来一柄钢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肚子,钢刀在里面用力一绞,士卒浑身的力气登时就泄了,随后被人扔在了一旁,又被补了几刀。 后面一个跟着的士卒,睡眼朦胧中,只见前面这个同伴一下子飞了出去,微微一怔,见到门外竟然有好几个汉子,如鬼魅一般一下子就擒杀了同伴,吓得反身向回退,一边大叫:“敌袭!快起来!快起来!敌袭!” 门外的几个人没有想到居然是两个人出来,解决了第一个,才发现后面还有一个。现在已经来不及后悔了,只得按照原先的计划,几个人手持兵器堵住大门和窗户,防止里面的士卒冲出来。同时分出四个人赶紧去开城门。大家之所以没有冲进去,主要原因是室内无烛,光线昏暗,骤然入内,难以看清人物,一旦陷入胶着,再想退出来是千难万难了。而且这门窗狭小,相比之下在外守住门窗更为便利。 两扇城门门板很是沉重,几个人试着努力想卸下大门的门闩,使了几次力气都是纹丝不动。一个眼尖的借着门洞里的灯笼,瞅见门闩上有黑影,伸手一摸,居然是一条小儿腿粗的铁链,铁链上了锁,自然无法卸下门闩。原来是看守的百户临时起意让人找来一根粗铁链,专门锁住了门闩,开锁的钥匙自然是归百户掌管。 好在打行来的人中因为趁手的兵器太少,大家多是拿的是木棍,铁棒之类,其中晏维恰巧使的是一柄铁锤,正好适合对付这把锁头。 元廷对民间的兵器管制极严,甚至民间做饭使用的菜刀倒要备案,而且还是几家共用。至于汉军的兵器,若非嫡系,平时更是集中看管在武库中,只有作战时方可分发到军中,而且汉军一般禁止使用弓弩。最近十几年来因为各地造反风潮此起彼伏,蒙军等兵力不够使用,才大量使用汉军和义军,同时对其使用的兵器和弓弩不得不睁只眼闭只眼,放松了限制。但是民间的兵器仍然控制得相当严格,打行之人外出护卫时,手中的刀剑并不多,更没有弓弩,多数人还是使用铁尺或长棍等。 晏维上前,两脚张开比肩稍宽,立若磐石,然后腰腿发力,双膀高举,对准铁锁全力砸去。只听得铛铛几声,铁锁终于被砸开,四个人赶紧撤了铁链,合力取下门闩,再一起用力推开了一扇城门,四人中一个人是打行的掌柜,姓劳,见城门下的驻军已经被惊动,急得催促道:“大家加把劲,快把门全部打开,晏子,一会儿你用铁锤尽量把城门的门轴给砸坏掉,咱们三个开门后这就帮他们堵屋门去!” 晏维闷声闷气的答应了。四个人再继续使力气将另一扇城门彻底打开,此时壕沟的吊桥已经全部放下,劳掌柜带着两个人回到驻军的屋舍大门前帮忙堵住向外冲的官军,晏维则挥舞铁锤对着门轴全力猛砸,城门门板广大,每一扇门上下各有两个铸铁制的超大门轴,晏维无处攀登,只能对着下边这个门轴使大力气破坏,一时间咚咚的打击声不绝于耳。只要把这门轴破坏掉,再想轻易关闭城门就难了。 城下的两个屋舍大约睡了六十余人,每个屋内有三十余人,其余的都在外面站岗或巡逻。一个大屋内带着一个小套间,此队的汉军百户就在里面歇息,他被外面的打斗惊醒后,知道事情紧急,急急起来,也来不及披挂,一边简单地裹上衣衫,一边大声催促手下拿起兵器向外闯。 在昏暗的室内,几十个士卒一时间乱纷纷如粪坑里的苍蝇被惊起,大呼小叫的的向外涌,不料屋外早有人手持兵器守在了门口,几把兵器同时向里面乱戳,众士卒一个不留意就在门口被戳倒了三四个人。 那百户见门口被人堵住,双方僵持不下,这才大声喊道:“不要慌,他们人少,又没有弓弩!有何可惧?亲兵何在?”几个亲兵大声回话,摸黑过来,百户命令先点起屋内的烛火。在混乱中,原先放置在桌上的火石早就被丢弃在地,几个士卒在地上摸了好一会才找到。 几声嚓嚓的打磨后,火星迸出,引燃了烛火,室内顿时亮堂了许多。有了亮光,众士卒慌乱的心情稍稍沉静下来,百户虽然也是心惊,但是此时容不得他犹豫,遂令两个亲兵分别带着十六七个士卒破窗,争取从窗户跳出去,余下的士卒自己亲自带领,再次试着从大门冲杀。 屋舍共有两扇窗户,因为多了两个出口,外面的防守人员不得不分出几人在窗下,门口的防守力量立刻小了许多。这个屋里因为有百户坐镇指挥,很快双方就斗得难分难解,一会儿功夫,屋外就有人受了伤。罗成见屋内的汉军分路突围,急令手下分别堵住窗户,自己则手持钢刀牢牢守住门口。 屋内百户见外面防守严密,急得在屋内连连跺脚,猛然间看见室内的几条长凳,计上心来,喝令两个亲兵分别手持长凳的两条腿,护住上盘,一前一后紧挨着准备冲出去,几个士卒则紧紧虽在其身后,尽量为其阻挡左右袭来的兵器。几个人列成一队,准备好后,大家猛然发声喊,轰然一下冲了出去!罗成等在外分列左右和正前方,见敌人从屋内冲出来,同时大力劈砍,几声咚咚的砍斫声传来,竟是与先前不同。大家借着城下的火把亮光看去却是汉军士卒举着木凳在上方、前方不管不顾的左右挥舞,挡住了周围袭来的刀剑。 因事发突然,众人有些措手不及,屋内一下子冲出来五六人,罗成大急,他本是正冲着门口,敌卒突然冲出来,挡住了刀剑,竟把他顶退了三四步! “堵住门口,绝不后退!”罗成大喊一声,迅速矮身下蹲,手中利刃在敌卒的下盘飞快的撩了几下,其中一刀深入敌卒的大腿,利刃尚未离体,热血自其大腿伤口如喷泉一般飞溅,疼得那敌卒惨叫一声,叫声尚未歇,已是又中了罗成一个扫堂腿,那人立刻斜斜的飞落倒地。罗成不再理会他,干脆使出地蹚刀法,向前扑了过去。 黑夜里刀光霍霍,格挡声,厮杀和惨叫声不断,罗成等十几人依照地利苦苦守住门窗,不时有同伴倒在元卒的刀枪之下。好在元军仓促间也是没有什么章法,门窗空间毕竟狭窄,一时间难以突出去,无法形成室外的人数优势,偶有个别人冲出去,很快在罗成等的围杀下身亡。 当屋内连续冲出几个汉军士卒,罗成不得不在正面阻挡时,危急时刻,门口边一个大汉同伴大喝一声,右手一刀架住屋内突然刺出长矛,左手紧紧握住枪身,向怀里一带,紧跟着飞起一脚将手持长矛的敌卒反踢回屋内,同时撞倒了其身后的几个敌卒。这大汉直接堵住了门口,一手持刀,一手持矛,左刺右砍,竟是牢牢守住了此处! 正文 第五十三章 夺城3 “好汉子!请教高姓大名?战后罗某必为你请功!”罗成大喜,幸好有这个大汉接替了他,堵住了门口,才将危机化解。待罗成再砍倒一个敌卒后,冲出来的几个汉军终于被全部杀死,即使是第一个被罗成砍伤大腿的敌卒,后来也被罗成的手下乱刀砍死。,明士杰找来的几个破落户子弟在双方拼杀中居然表现不错,面对血战没有打怵做逃兵的,除了死了一个,其余几人即使是负伤,也是死战不退。 “要是今日不死,小人有幸改日再拜会罗大人!”这大汉一直怒目坚守在门口,听见罗成对自己赞叹,也不回头,嘴里回话,手上却毫不松懈。罗成看得出此人虽然武技平常,却孔武有力,而且作战悍勇,即使负伤也浑不在意,在这特殊地利下,丝毫不落下风。 另一个屋舍内有一个总旗和三个牌子头,遇到突发事件,众人已是无措,混乱中连点起室内烛火之事也想不到,一帮人乱糟糟的只是想从门口冲出去,结果在门口被连续放倒了好几个后,吓得不再敢冲,数十人呆在黑乎乎的室内彷徨无计,大大减少了室外坚守的压力,间歇中还能分出数人过来支援罗成等。 孙兴见吊桥已经放下,城门也开始打开,按照事先的约定,解下城墙上的两支火把,面向城外,两手分拿,高高举起,左右平着摆动两次,再上下摆动两次,如此挥动了三次。 此时距离约定的时间提前了约一个时辰,孙兴希望于志龙至少能够有一支前锋人马已经在城外隐藏待机,只要前锋人马过来接应,占据了此处,坚守一段时间,待大队人马到后自然会有机会夺城。 旁边一个下属自怀里拿出几只过年时节放的烟火,这是当初打下刘家庄时翻检出来的,于志龙让孙兴一并带着,现在正是使用的时候。下属引燃了烟火,这种烟火类似喷火筒,长约一尺,粗细一掌可握,底端用黄泥封住,里面塞有火药、铁屑等杂物,顶端有一根长长的药捻,火捻点燃后,下属握住底端高高举起,伸向夜空。过了一会儿,里面的火药被引燃,几个彩色的火球飞向天空,因为是在城墙上放烟火,火球在漆黑的夜里分外明亮,飞得也高,即使是距离五里地开外也可以看见。 于志龙当初就是考虑到单靠火把的信号不一定容易被发现辨认,若加上这个烟火的释放,在远处探查就多了一份保险。毕竟城外多是平地,几里地内没有任何隐蔽物,若是月光或星光较亮,大股人马无法靠近城池处隐蔽。城南几里外才有了村舍和小树林,大队人马只能在这里隐蔽待命。 当孙兴举起火把在城墙处挥动时,两个人影正悄悄的座在距离城门约一里地外的田头静静的探查,其中一人睁着大眼注视着夜色下黑乎乎的城池,城墙上依稀可见几十只点燃的火把在微微的夜风中抖动着昏黄的火焰。在突然见到两支火把有规律的晃动后,那人惊喜地叫道:“大人,你看!似乎是联系的信号!” “哦,真的是信号?怎么这么早就发出了信号?再看看!”这个头领本来无聊的躺在草地上,翘着二郎腿,嘴里抿着一根草茎,见到城墙上的变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按照约定的时辰,现在距离约定还有大约一个时辰呢。 “大人,真的是咱们的信号,你看,左右晃动了两次,上下晃动了两次,没有错!与约定方法一样!” “咦,真的是约定的样子!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提前了这么多时间?”这头领揉揉双眼,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紧盯着前方,生怕看错了什么。 不一会儿,几枚彩色火球突然飞向了天际,确认是约定的信号,绝对没有错了,这个头领下定了决心,对旁边的下属道:“你立即骑马,返回后面,告诉大人,信号已经提前发出,没有错误,请大人定夺,我骑马过去,到前面再探查联系一番,了解了情况后即刻返回向大人禀告!” “诺!”那下属赶紧转身,牵过身后一匹战马,翻身而上,向几里开外的村舍慢跑去。 这个头领正是钱正,他早就带着下属先期来到城前隐蔽,天黑了后,才摸着黑靠到距离城门约一里外静静地观察,虽然今夜云厚,月光、星光皆无,火把的光线难以照远,在这一里外,钱正相信城上的守卫根本发现不了自己,但是敌明我暗,钱正却可以大体看到城池上的动静,但是为了避免被城墙上巡逻站岗的官兵发现,两人还是将马匹束马衔枚。 为了尽可能不过早的惊动县城的守卫,于志龙与刘正风商议在入夜后才整队出发,直奔县城。这几次胜仗,于志龙缴获了一些军马,考虑到兵贵神速,于志龙亲自率领,由纪献诚、吴四德和钱正选了部分精锐人马先期随行,秦占山、刘启自带亲兵和各自精锐百余人加入前锋,总计约四百兵马先行。刘正风和赵石、万金海等则带着大队步卒随行在后。现在部队中编入了大量俘虏,因为时间太短,这些俘虏能有多大的真心归附真不好说,于志龙很不放心,所以特地留下赵石坐镇。 天色微微黑时,于志龙等就整队首先出发了,在向导的带领下,先是慢跑了一段路程,当天完全黑了后,全队举着火把,改为骑马行走,路上花费了约三个时辰,步卒们行军慢,而且今日行军作战疲劳,行速不会快,当于志龙到达临朐县城外时,步卒大队还落在后面。 此时于志龙等人就在村舍外席地而坐,众人已经吃过了干粮,马匹也喂饮完毕,现在无事可做,只得聚在一起,看着县城方向闲谈。为了蓄养精力,于志龙早已下令人马饮食结束后,全都宿营休息,只留下站岗警戒人员。但是秦占山、刘启这些大头领们因为心中有事,自然无法安然入睡,索性一起在外面闲扯。 于志龙表面虽然没有显露急色,但是心里还是忐忑不安,此次夺城计划还是过于草率,事先没有什么周密的调查和安排,当时大家头脑发热,只想着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拿下县城,好有个栖身之地。至于之前派遣几个细作入城探查和联络响应人员,能有多大的收获和把握的确令人担心,特别是探查到明雄的人马突然被撤换,南城门的防守兵马完全换成了另一支汉军,这城门的夺取计策还能否顺利实施于志龙心里觉得风险太大。明士杰虽然保证明雄有怀才不遇和不满之心,但是不能绝对保证明雄可以作为内应,如果明雄不愿响应,晏维再不能争取其昔日同伴,那就只能完全依靠罗成、孙兴区区的十几个人了。 即便明雄不愿内应,哪怕明士杰可以劝说明雄携带守备程度,也是可以接受的,偏偏今日突然发现明雄的人马全部被替换,这实在是一个不好的兆头。因为城内外消息隔断,于志龙现在还不知道明雄已经被入狱,其人马被暂时关押,所部兵器被集中收管,倘若知道这些变故,于志龙八成就会取消了这次行动! 听着周围人的闲聊,谈论今晚能否有内应到时响应,于志龙的心情不仅有些烦躁。自己现在掌管着数千人马,肩上的担子明显重了许多,一旦军情有变,这次袭城胜负难料。思前想后,于志龙总觉得这次计划过于鲁莽,变数过多,有些一厢情愿了。钱正已经带人到前面探查,现在还没有消息。他们现在距离南城门至少在五里之外,根本看不清城池的动静,刘启和秦占山谈论更多的就是进城后如何好好过几回酒足饭饱的瘾,他们已经问询了城内几家知名的酒楼,甚至还有几家青楼的位置和规模,眉飞色舞地谈论得胜后如何请大伙去乐和乐和。 于志龙默不出声地静静的坐在一块青石上,背倚着一棵歪柳树,嘴里嚼着身旁扯断的青草叶,想着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自己将如何应对等。纪献诚和吴四德盘腿坐在于志龙面前,两人也是不说话,他二人当初一起参与了定计夺城的军议,自然也知道当初的计划颇为草率,就连一些应变的措施都没有,基本上是依靠那些入城内的细做自己发挥。现在城里的官军,包括义军数百人,罗成、孙兴、明士杰等人却不足二十,如果没有更多的内应响应,这次夺城很有可能就流产了! “大人无需心焦,罗、孙、明等人定然吉人天相,即便入城联络不成,他们见事不可为,相信不会轻易发动。再过两个时辰若还是没有联络信号,大不了我们多准备云梯连夜攻城,若是城池防御坚固,我们就围城打援,或者扫荡周围的村镇,彻底孤立县城!”吴四德低声道。 “不错!即便此次不能得手,依照大人前两日的教导,只要我们扫荡周围的村镇,给那些无地和少地的庄稼人分田、分牛羊,这些人必然会支持我等,到时我们再招兵买马,队伍大了后再来取城!”纪献诚随声附和。“实在不行,我等也可以就此南下,前往沂州,再决定是向南还是向东,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呵呵,是我心急了!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已经有了现在的声势,何愁大事不可为?嗯,现在距离约定的时间尚早,我们且悄悄歇息一下,养足精神。” “遵命!”两人坐着也不起身,就伏身而拜。 正文 第五十四章 夺城4 三人正想找个比较舒适的地方躺下休息,纪献诚突然见到远方天际处似乎有火光闪动,不禁“噫”了一声。于志龙和吴四德奇怪,问他,纪献诚疑惑道:“似乎见到城上有火光闪动,故此疑惑。”这里距离城墙有五六里,隔着远了,无法看清远处的动静,就是火光也难以辨清,所以于志龙命钱正领人靠近城门处观察,不时的回来禀告消息。 周围有几个眼尖的也觉得似乎是城门上面有火光晃动,但是距离远不能确认,只得在此等待前面的斥候回来禀告。刘启和秦占山等兴奋地站起来,对着城门方向指指点点。似乎是老天感应到他们焦急的心情,过了一会儿,只见几颗闪亮的彩球划向天空,这些焰火彩球在漆黑的夜空里是如此醒目,大家都看到了。 “大人,是约定的信号!”纪献诚大声惊喜道。 “大人,信号的时间提前了!”吴四德接着道。 众头领纷纷面面相觑,于志龙在刚才闲坐时已经告诉了他们联络的信号,现在看见信号提前出现,刘启他们是既兴奋又疑惑。互相问询一遍,谁也摸不着头脑,最后把目光都聚在于志龙身上。 “于大人,这是怎么回事?”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 “信号提前,估计事情有了变化,立即集合队伍,准备应变!”这是于志龙对吴四德和纪献诚下令。 “遵令!”两人立正拱手行礼后,立即去了。 “点起火把,去个人到前面打探,问问钱百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两个亲兵接令,骑上马,举着火把直奔前方的城门处。 刘启、秦占山等见了也是命令集合自己的队伍待命。 稍过一会儿,远处传来嘚嘚的马蹄声,前去的一个亲兵与一个斥候返回来,那斥候到了于志龙面前,滚鞍下马,上前单膝跪地道:“大人,我们在前方已经确认是约定的火把信号,那信号分明是左右上下晃动了三次,后来又见到有焰火彩球上天!钱百户命小人先来禀告,他亲自上前再去打探究竟。” “嗯,信号没有错,这确实是孙兴所发。看来这次城内有变,孙兴不得不提前发动了。只是自己的大队步卒还在后面,估计时间还需要半个时辰才能赶到。现在身边的人马只有不足四百,怎么办!”于志龙皱着眉头思量。 城里汉军加上义兵可是大约有五百,孙兴既然提前发动,说明城内有了变化,若不能立即接应,孙兴等的努力并将付水东流!现在城门已经得手,避免了攻城的硬仗,以有备攻其无备,虽然有些冒险,但是机会难得,不容错失。 于志龙不再犹豫,传令亲兵飞马回报至后队的步卒,命令他们立即加快速度,赶来增援,并告诉刘正风自己这边已经提前发动,于志龙等将全力守护城门,并入城作战,扩大战果,请刘正风得信后尽快赶来支援!亲兵领命骑马而去。这边的人马逐渐集合完毕,刘启和秦占山已经得知城内的相应讯号发出,都是大喜,兴冲冲带着部下赶过来道:“于小哥,既然城内得手,现在就看咱们的了,放心吧,老哥哥绝对给这些鞑子好看!也该是我们发威的时候了,这些天可是被这些龟儿子憋得难受!” “正当如此,此次还需两位头领大展神威,方可成功夺城!” 于志龙对这两人打了个招呼,看看已经集合列队的部下,三百人分为三列,以于志龙为中心围成一个大圈,各人牵着战马,每人手举一直火把,在噼噼啪啪的火光中是一张张充满希冀的脸,吴四德、纪献诚等属下挺直腰杆着站于队首。他俩都是魁梧彪悍之人,山谷大战中,纪献诚作战神勇,杀敌盈野,只有穆春的毙敌人数可与之相比,吴四德事后极是不服,这才争着要与纪献诚一同前来,要在袭城之战中一比高下。 “诸君,前面就是临朐城,只有拿下它,我们才能有机会堂堂正正的做人!以前元廷和恶霸给我们多年的非人待遇,这一次就要他们血债血偿,百倍的偿还!我们已经不是当初任人欺凌,随意鞭打和奴役的苦力和驱口。你们的手中有刀剑,胯下有战马,谁再敢像以前那样对待我们,那就杀他个落花流水,杀得他哭爹喊娘!现在机会来了,诸君,想要活出个人样的,就跟着我一起进城杀他娘的!” “杀,杀,杀!”吴四德带头呐喊。众军热血澎湃,山谷之战打出了这些人的血性,大大减少了对官军的天然畏惧,也极大的增加了于志龙在军中的威信,今日能够继续跟着这个于千户继续作战,众人都是激动不已。 “先入城者,赏银百两!”于志龙军前颁令,“斩敌百户者,赐三百两,斩敌千户者,赐六百两!” “杀,杀,杀!”众军听后更加兴奋,一片杀声中,数百枝火把纷纷挥舞。“奶奶的,这小子现在真是个大财主!”刘启气不过,对着身边秦占山轻声嘀咕。 刘、秦部的属下也是纷纷眼热,一个个喘着粗气纷纷望向刘、秦二人。二人对视苦笑,不料这于志龙开出如此高的赏格,同是头领,自己自然不能落于人后,略一犹豫后,两人纷纷同样下令,虽然他们现在的金银少,很多还是靠于志龙上次调拨过来,但是只要打下临朐城,里面的金银财帛还不是任他们予取予求! “小兔崽子们,想要发财,就得给老子去城里取!谁有本事谁吃肉,要是连汤也喝不着就趁早给老子滚蛋,老子这里可不养怂货!”刘启恶狠狠的对自己的部属训斥道。于志龙听着刘启的话不由微微皱眉,只是大战在即,这种刘启氏鼓动士气的做法相当普遍,现在只可鼓气不可泄气,且待战后再说吧。 于志龙、刘启等翻身上马,一抖马僵,在马臀后狠狠抽了几鞭子,战马一声嘶叫,当先奔出,众军上马紧随。从远处看,一条火龙在村庄后突然冒出龙头,继而是逶迤不断的龙身,长长的火龙直奔南城门而去。 就在于志龙等下决心直奔城门时,城内汉军驻地也是一片哗然,明雄等人摸进驻地,杀了几个蒙兵看守,先是悄悄见了几个手下的总旗和牌子头,说明来意。 乞蔑儿为了保险,将这些低级军官单独关押在一个小屋内,倒是无形中帮了明雄的忙。初时这些下属还都同意跟着明雄起事,但当明雄令他们分别回去暗中召集下属,汇合众人时,有一个总旗却起了悔意,不仅没有鼓动士卒们造反,反而抽身密告给了看守的蒙兵总旗,那总旗大惊,立即命人火速报乞篾儿得知,同时立即召集同一个驻地的汉军和义军,这就要包围明雄等人。 明雄此时已经策反了大约五十余人,按照所抓获的蒙兵的口供,所有的兵器被收缴在驻地内一所砖房内,明雄当即领人赶去该地,直接杀了看守的一个蒙兵,砸开门锁,闯进去,各人装备上兵器,正在向外冲出去时,就听到号角声声,随后大股的汉军和义军已经围上。 “休要走了反贼明雄,拿住反贼明雄者,重赏!” 蒙兵在汉军中的地位向来高人一等,总旗的官职在百户之下,牌子头之上,虽然低微,但汉军和义军的几个百户军官都听其指挥,明雄等虽然奋勇,却架不住对方人多,渐渐被陷在包围中。此时杀声大作,周围的民户纷纷在睡梦中被惊醒,耳听外面一片杀声,都以为是盗贼已经杀进城了,吓得全家人瑟瑟发抖,不敢出门,胆子小的只是不住的念佛保佑。 乞篾儿和县尹谢林很快就知晓这里的情况,同时牢里也发现明雄及家眷等被人劫走,其亲兵也是不见,屋内留下好几具血淋淋的狱卒的尸体,黑脸阎王也在其中,身上被戳了不知多少刀。这黑脸阎王一向黑心肠,这次作恶终于见了真阎王,也是活该报应! 乞篾儿在睡床上听闻城内明雄所部公然造反,大惊!知道蒙军百户的紧急调派后,他心内还是觉得不稳妥,想了想再急调城内另一处的一支汉军赶赴明雄所部驻地参与围剿,同时令城内义军大部出动,围剿明雄等人,余部全部赶赴城头布防。县衙的衙差也是全体集合,由县尹带领,暂时在县衙待命。乞篾儿自己则留在府内,居中调遣。他穿衣座起后还没有定下心来,南城门又有人火速来报,发现有贼寇突袭城门,已经与防御的官兵杀在了一起,城门已经被贼寇打开,吊桥都被放了下来。 乞篾儿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差点昏倒在地。心腹赶紧上前扶住他,搀着乞篾儿先坐在椅子上,内室的小妾在屏风后听到噩耗更是花容失色,这就急得开始收拾金银细软。 乞篾儿捂住胸口,只觉得胸口砰砰乱跳,哑着嗓子道:“明贼害我,明贼害我!”彷徨无计下,一时愁眉不展,问得北门还没有动静,开始低头考虑是否现在就收拾细软,携家小出北门逃生。 那心腹见老爷低头不语,还以为是在思考灭贼良策,赶紧上前再报:“大人,南城门刚才来报,贼人虽然偷袭,打开了城门,但是贼人的人数并不甚多,据报城门处我们还有许多的官军在与他们厮杀,只要赶紧发兵支援,也许还来得及夺回城门!更何况刚才老爷不是已经派了一部义军至城头协防吗?是不是再增派一部去南门?” “哦,哎呀,不错不错,本官一时糊涂竟失了方寸!眼下夺回城门才是首要之事,幸有你提醒,如你所言,事情还有挽救的余地。来人,立即令帖帖木儿领其百户队赶去南城门支援!夺不回城门,军法从事!围剿明贼交由其副手指挥即可。”想了一下,乞蔑儿觉得还不够保险,再令去参加围剿明雄的那支义军百户队改变任务,直接同去,不再参加围剿明雄的战斗,而是归属帖帖木儿指挥。 正文 第五十五章 夺城5 帖帖木儿虽职领色目军百户,但他的兄弟和妻族却是城内富商,经营马场、织布和粮食等买卖,不仅是临朐县城的一个大户,就是在益都治所也有产业。自乞篾儿召集城内所有适龄的蒙人、色目人编为百户队后,乞篾儿就令他掌管这支人马。为了严密关押明雄所部,乞蔑儿还特地从中抽调了一个小队在汉军驻地监押。 此时城内已是一片骚动,接令的蒙兵、汉军和义军纷纷集合,向目标出发,一时间马蹄阵阵,人喊马嘶。 孙兴等在城门上发出信号,自然惊动了城内各处巡逻的官兵,在军官的指挥下,附近的官军纷纷向南城门杀来,很快发现有贼寇放下了吊桥,部分贼寇正在与城门处的官军厮杀。官军上下大惊,立即冲上前希望夺回城门。孙兴等人自然全力防守,此时已经来不及继续破坏了,只得打起精神,守护住吊桥的锁链。 城门下的厮杀更加激烈,因为屋内有了汉军百户的指挥,屋内的汉军纷纷自门口和两个窗户向外冲,吸引了罗成等人的注意力,最后百户令人在室内层叠积起桌椅,士卒们依次攀爬上去,揭开屋瓦,直接爬上了屋顶,从而从上而降,彻底突破了罗成的堵门窗战术。有了外面的牵制,罗成等再也不能彻底堵住门窗,没多久因为力量大减,屋内的十几个汉军在百户的带领下全部冲了出来,一时间反将罗成等包围。 这边的汉军冲了出来,顿时吸引了旁边屋前的几个同伴过来支援,那边屋内的汉军压力大减,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发声喊,里面的汉军也杀了出来,一时间城门下面刀光霍霍,不时有人热血溅地,倒在地上。汉军人多,近于两倍。这边的罗成、劳掌柜等人纷纷退至门洞处,再也不肯退步。好在门洞的宽度不是很大,两丈出头,借助地势,罗成、劳掌柜他们现在还有十几个人,组成一个面对城内的防线,勉强能够抵住面前的官军。 “大家坚持住,援兵很快就会来了!”罗成不断地鼓励着手下,虽然形势不妙,不过罗成坚信于志龙一定能及时赶到!当初在刘家庄于志龙能够遵守诺言绕了刘家老小的性命,就实在是超出罗成的预料,因为佩服于志龙言而有信,罗成才加入他的队伍,而于志龙也真敢用他,不仅让他做了百户,甚至原先的刘家庄大部分义兵也是留用归他继续统属。 最让罗成意料不到的是于志龙下达了非常严格的禁止扰民令,甚至为了宣扬军纪,不惜第二日就在军民面前直接处死了违令的士卒,这种行动不仅仅是大大震撼了其将士,而且极大触动了罗成的心绪。自古不论是贼寇入庄,还是大军占领敌城,放纵部下大肆劫掠纵淫的比比皆是,出于上位者的考虑,这种做法是满足将士心中暴虐的欲望,发泄生理和心理的压力而已,民众遇到此事只能自认倒霉。罗成作为一个高级打工仔,职责所在,只是尽人事而已,对于庄内民户的命运,已经不报希望。不料于志龙竟然能如此约束部下,甚至不惜当众斩首示众。 这才是一个做大事的人。 士为知己者死! “大人,我把门轴砸坏了!”晏维终于结束了破坏,返回来加入了罗成的战团。“好样的!”罗成夸了他一句。“小心!别光顾着说话!”劳掌柜突然挥手挡住了一杆刺向晏维的长枪,右手大力一绞,将对手的长枪绞到一边,身子突然踏前一大步,一个窝心脚踢在那人的小腹,解了晏维的危急。不过劳掌柜也被一柄钢刀自斜侧里捅过来,伤了左臂。 “掌柜的!”晏维死里逃生,见掌柜为自己受了伤,挥起大锤完全不顾防御,冲到那敌卒跟前就是一顿猛砸,吓得那人变了脸色,身子一缩,躲到了同伴身后,晏维这一顿猛砸,震得他手臂酸软,钢刀都差点脱手,要不是自己这方人多,左右之人抵住了晏维的猛冲,只怕自己已经命丧当场。锋面上双方几次反复交手,城下就倒下了七八人的尸体。刚才咋堵门之战中死的基本上是汉军,现在双方的死伤人数基本上是对等的了。 那汉军百户见己方几十号人,在城门洞处根本施展不开,遂下令分出十几人,沿着登城马道上去,去围剿孙兴等人,好拉起吊桥。下属们轰然答应,部分人转身登城,不料快登上城墙时,却一个个脚底打滑,唏哩哗啦地从马道上滚了下来。 原来孙兴的一个下属在城门楼后发现了好几大瓮的油,这是官军预留在此,准备用于贼寇攻城时,提前烧至滚烫,官兵用它泼洒给攻城之人。这种油一旦烧热后浇在身上,很快就能烫坏皮肉,若再被脏物等沾染伤口,依照现在的治疗条件,大部分人会因为大片的皮肉彻底损伤和被病菌感染而死。事实上守城者经常在这些热油里添加各类粪便等腌臜物,从而起到更大的杀伤效果。 孙兴得到禀告后,立刻集合几人合力将这些大瓮抬至城墙的过道上,在官兵包围之前,将瓮推倒,瓮里的油全部流淌在城墙的过道路面上,这些凉油漫流在路面,粘滑的很,人走在上面,脚底打滑,自然无法站稳再与人厮杀。部分的凉油顺着马道的台阶流淌了下来,此时黑夜沉沉,只有一些火把和灯笼在照明,不注意时,暂时是发现不了这些路面的凉油的。 幸好有这些油漫撒在路面,下面冲上来的汉军士卒因为脚底打滑,一时难以有效的冲过来,即便是勉强蹬上城,也是下盘不稳,手忙脚乱之下,很快就被孙兴等人砍翻在地,所以暂时吊桥锁链无忧。 可惜好景不长,城墙两侧赶过来不少官军,见到如此情景,很快抬来一筐筐石灰,一些士卒使用葫芦瓢等将石灰洒在油面上,或搬来石块等抛在路面,渐渐的滑腻的地面被垫出来一条通道,后面的官军在长官的督促下,纷纷涌上来。孙兴这时再也不能取巧,只得挺身而上,面对面展开厮杀。 幸好赶来的汉军缺乏弓弩,否则几次齐射,孙兴等就会被全部射死在这里。 现在城门上下都是杀声一片,不时有中了刀枪的人倒在地上。 “罗大哥,你们怎么样?”孙兴一边抵挡,一边大声询问。他听得清晰,城下的汉军已经完全冲出了房屋,并将罗成等驱赶至了城门洞口,下面不时传来罗成的呐喊声和鼓励声。 “没问题,上面怎么样?” “还好,这帮家伙热火得恨不能扑上来滚到一个炕上!” “那你可爽了!” “我会给你留几个的!” “你还是自己用吧!”两人就在城上城下大声打趣,气得汉军百户跳脚。 混乱中,孙兴和官军在城头上都发现城外一条火龙蜿蜒而来,看其速度和距离,应大约在五里开外,说是火龙,明显是无数火把组成,官军和孙兴都知道,城南五六里外有几间村舍在官道边,这些火把突然从村舍中出现,直奔城门,看方向绝不会是外面来援的官军,八成就是于志龙所部! 火龙的身子渐渐拉长,首尾已经拉出约两里地,城墙上的大股官军本来还是大声吆喝,兴奋异常的围剿孙兴等人,见到这个惊人的夜景不禁动作都慢了下来,呆呆地不知应该如何处理。 一个汉军百户此时已经登上城墙,他首先反应过来,立刻狂喝道:“混账东西,还愣着干什么!快把这些贼寇全部干掉,赶紧把吊桥拉起来!否则贼寇进了城,你们腰包的银子和钞子就会成了人家的战利品!你们这帮傻瓜,再慢腾腾的,他们会把你们的脑袋全部砍下来做夜壶!” 这百户还算明白,此时贼寇的援军距城门尚有二三里,只要提前把眼前这些贼寇剿杀,赶紧提起吊桥,断其进城之路,事情还有可为。在他的严令下,士卒们也明白过来,毕竟孙兴等人不过十余人,力量有限的很,再次嚎叫一声,汉军不顾伤亡的冲上来。 “准备放炮!准备滚木擂石!”百户嚎叫着,分出一些士卒涌到前墙给几门火炮填装火药,塞进石弹,手忙脚乱之下,也不管塞进多少火药量了。 城门上为了防御,设有近十尊青铜火炮,只是这些士卒仓促之下操作,动作因为紧张变形不少。这么多士卒中只有几个士卒曾经操作过,多少有点经验,装填完毕后,也不顾射角和距离,点燃引线就发射。好在火炮的准头太差,第一波铁弹射出去,于志龙等人基本上没有受伤。待第二波火炮发射时,已是过了近半柱香的时间,于志龙等驱马狂奔,离南门距离不远了,这一波火炮勉强击落了了几人,其中一发刚巧擦着秦占山的头盔过去,吓的秦占山把身体紧紧缩在马鞍上。 “奶奶个熊,差点要了你爷爷的命!”秦占山惊了一身冷汗,他命大躲过一劫,可后面的两个士卒却被炮弹打得骨断筋折,连战马也惊得失去了方向。看看前面于志龙一马当先,毫不动摇的身姿,秦占山打起精神继续向前冲。 由于孙兴等牢牢守在城门上方的支柱处,城上落下的滚木擂石也难以伤着入城之人。 “大人,城里来了援兵了!”一个士卒发现自城内也有几队军卒举着火把,纷纷向此城门运动,忙值给汉军百户看。百户看看城内外双方的援军据此的距离,心中不免焦急,看双方前进的速度,两边的援军八成会同时赶到,若不能提前解决城墙上的这些贼寇,很难说会导致什么后果。 “快冲上去,杀了他们,每人重赏五十两!”百户急眼了,开出了赏格。手下闻之顿时加快了冲击,将孙兴等人压迫在数丈之内,财帛动人心,刚才失落的斗志又被高高的赏格提了起来。孙兴等人一番战斗到现在只剩下十二三人了,多数人挂了彩。大家聚在吊桥支柱跟前,拼命支持。 “坚持住,大人他们就要过来了!是汉子的都给我活出个样来!”孙兴也大声的鼓励手下,胜败在此一举,敌我双方都明白争取这点时间的重要性,都杀得起了性。 一个孙兴的手下在挥刀劈杀时,不提防被一侧的一柄长矛捅进了小腹,他干脆甩手将钢刀大力扔向了旁边与之格斗的对手的脸上,钢刀利刃正中对方,疼得对方捂着脸后退,蹲在了地上,这时这手下再双手握住入腹的长矛,不让它抽出来,身体向前挪,硬生生的再入腹尺许,枪头已是穿透自己的身体,破体而出。身体前倾后,一手插向对方的两眼,那对手已是吓呆,没想到这人如此悍勇,不提防下,一只眼睛被他的手指戳中,眼球如水泡般破裂,疼得他一声惨叫,丢下手中的长矛,也是捂住双眼,退了下去。其他几个同伴见到这人如此惨烈均骇得手脚发软,一时放慢了攻击的步调。 那汉军百户大怒,挥刀先劈死了后退的捂住脸的士卒,再狠狠踹了几个手脚慢的下属,催促他们死力向前,最后甚至自己也冲上前,一刀砍死了已经腹内中矛的贼寇,高声道:“作战胆怯者,死!” 正文 第五十六章 夺城6 孙兴救援不及,眼睁睁的见那手下战死,不由眼含热泪,指挥众人继续严守阵线,不得擅自冲出去,“孙兴在此,誓杀胡虏!汉贼,吾必杀汝为我兄弟报仇!” “小子,死到临头还这般猖狂,爷爷今日送你们上西天!给我杀,一个也不放过!”那百户一脸狰狞,他瞥见城外的火龙愈来愈近,心内愈加焦急,偏偏这十几个反贼死战不退,一时没有什么办法。他只有连连催促手下,不计伤亡的冲上去,一会儿工夫孙兴身边又有两属下战死。 于志龙等在疾驰中已经朦朦胧胧看到了城门楼上纷乱的人影,同时听到隐隐约约的搏杀声。黑暗中前方突然返回一骑身影,离得还远,就听得钱正高喊:“大人,前方已经开战,城门大开,吊桥已经落下,大伙儿眼见是支持不住了,大人快行!快行!” 于志龙更急,一边大声催促,纵马狂奔,一边抽出腰刀,高举过头。 “诸君,随我一起喊号!”当先起头喊道。 “杀,杀,杀!” 纪献诚在其身后立时明白,这既是鼓励己方士卒的士气,也是以声音呼应前方血战的同伴,激励他们继续坚持作战。 不假思索,纪献诚随后大声高呼:“杀,杀,杀!” 身后的众人随之高呼:“杀,杀,杀!”,数百人逐渐呐喊,热血激愤的声音汇合齐整后,在黑夜里远远传向四方,“杀”声震动天地! 蹄声如雷,大地颤抖! 阴云密布下的空旷田野,除了马蹄轰鸣声,就是数百人的喊杀声! “杀”声惊天动地!官军闻之皆失色丧胆。孙兴等人听到大喜!手上大作加快,趁官兵胆寒,逼退了围攻上前的官兵。 钱正刚才上前探查,看的明白,城门洞里和城门楼处正厮杀得激烈,特别是城门楼处,己方被围在一堆,背靠城墙,死死护住了吊桥的锁链支柱,上面刀光霍霍,厮杀、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形势之紧迫远超于城门洞处! 钱正就自己一人,上去支援也是杯水车薪,回头再看远处村舍,只见一条火龙正从村舍中钻出,向着城门赶来,钱正赶紧拨转马头,急急往回赶,半路见了于志龙,人未到跟前就立即禀告。 于志龙、纪献诚,钱正等打马狂奔,钱正引路,不久到了壕沟,于志龙已经看得清楚,城门楼处几个血人在苦苦支持。二话不说,于志龙当先冲向门洞。吊桥已经被汉军开始拉起,刚刚升起一尺,看得出来,只有一端锁链被拉紧,桥面现在是微微倾斜。 “援兵已至,挡我者死!”门洞处虽然有几枝火把照明,毕竟火光较暗,于志龙担心自己直接冲撞过去可能会误伤自己人。暗夜里敌我难辨,只要是在冲锋路上的,不管三七二十一,于志龙只管杀过去。提前示警,是希望尽量不要误伤自己人。 数百匹战马急驰而至,马蹄轰鸣,如长龙般快速过了吊桥,本来在升起的吊桥因为吃力,再也拉不动。 门洞里的交战双方早已感觉到。而且马队传来的连绵“杀”声更是惊人,罗成、劳掌柜等人感觉到马队临近,又听到于志龙示警话语,知道战马转瞬及至,不敢怠慢,赶紧撤向门洞两边,立刻闪出中间一条路。 于志龙等不降马速,脚后连磕马腹,催促战马提速,一群人风一般冲了过去。只听得砰砰声响,至少有十几个人被战马撞的远远飞了出去,非死即伤。原先在后面指挥的百户见贼骑冲过来,已是胆寒,躲闪不及,被于志龙一刀削掉了头盔,他正要后退,吴四德已经狂风般跟着一刀砍去,这百户的脖颈中刀,热血溅出一人多高,必定是不活了。 城楼上孙兴等人只剩下六七人,早就无法护住两个锁链支柱,见大队骑兵来到,聚拢在一根支柱周围,勉强尽全力护住。那汉军百户见夺了一根支柱,急得令士卒赶紧转动绞盘,吊桥只有一根锁链在收紧,桥面自然发生倾斜。此时于志龙刚刚踏上桥面,后面的数百骑接踵而至,奔驰的快马重重的踏在桥面上,力量大如小山,上面的几个士卒勉强转动了几圈,终于不支,转轮脱手,锁链下滑,桥面又轰然落下! “城破了!城破了!城破了!”冲进城的上百骑兵惊喜的大声喊叫,呐喊声在深夜里清晰可闻。 于志龙率领大队骑兵直冲入城,冲散了门洞处的官兵,马队速度不停,继续向前,迎面遇到了前来增援的一支官兵。只是乞蔑儿派至南城门的第一支援兵,一个副百户领着近百人马快速赶来,他们在临近城门时就已经听到这边的杀声和呐喊声,那副百户心急火燎,连连催促士卒们加快脚步,眼见着就要到达了,突然前面大哗,“城破了!城破了!”的喊声扑面而来,众官兵正在惊疑,就见前方淡淡的光影中突然涌出大股的骑兵。 “杀!”于志龙见到对面出现的士卒,高举战刀,继续冲锋,数百骑兵在狭窄的街道上冲杀,杀伤力极是惊人,一轮践踏过去后,地上已经躺下了三十余人,残存的汉军都退至街道两边,身体紧贴道边的屋舍,恨不能在墙上挤出个洞,好把自己的身体塞进去。 于志龙冲出去数百米终于停下马,拨转马头,再看身后的情况,这支汉军已经被自己基本上打残了,惊魂未定的残存汉军都贴着街道两侧,既不敢向自己发起冲锋,也不敢沿着街道逃跑,于志龙不再关心这些人,抬眼望向门楼,城墙上的汉军似乎也丧失了斗志,原先簇拥在一起的汉军们明显人影稀疏了些。 “刘头领,秦头领,麻烦二位带着本队人马继续向前冲杀,打垮前来增援的任何敌军,占领县衙和县库。我带人马再杀回去,彻底夺下城门后再去与二位汇合!” “没问题!看好吧!”刘启和秦占山兴奋的答应后带着各自的手下继续向前冲去。顺利冲进城后,两人的心中满是喜悦,既然于志龙愿意留在这里厮杀,正好他们可以入城大展身手! 让过刘启和秦占山这队嗷嗷叫着的骑兵,于志龙挥刀下令:“我们杀回去,占领城门,救下我们的兄弟!”返身当先再冲回来。纪献诚、钱正紧跟在后。街道两边的汉军残卒大多根本不敢上前阻挡,甚至不少人直接跪在道边,抛弃了兵器,高举双手投降了,任由于志龙等一路无碍地杀回城门处。 城门洞处的汉军早就被杀得如落花流水一般,更何况其百户已经阵亡,现在汉军士气颓丧,见罗成等人严守城门洞,突围出城无望,再见于志龙等又策马杀回来,除少数星散外,多数人只得弃械投降。 于志龙冲到城门马道下,飞身下马,举刀向上冲,纪献诚恐他有失,紧随身侧。上面的汉军见到这批贼寇又杀了回来,都是惊慌失措,胆小的干脆沿着城墙路面向两侧溜了。经过刚才一番厮杀,现在城墙门楼处的汉军已不足百人,大家都看到数百骑兵蜂涌入城,两相实力对比悬殊太大,特别是看到增援的官军被贼军一次冲锋就被彻底打垮,这些人的侥幸之心立刻破灭,不管此城最终能否守住,他们这些人若是还不为自己打算,只怕小命就得交待在此了! 于志龙一路杀上门楼,几乎如入无人之境,一蹬上城头,纪献诚就在于志龙旁大喝:“此城已破,尔等还不早降?降者免死!” 话音未落,立时就有几个士卒扔下兵器,跪在一边,口中直喊:“愿降,愿降!”有了带头的,周围的一些士卒跟着学样。不一会儿,降者至少四十余人,于志龙等则包围了尚未弃械投降的二十几个汉军,里面的百户看看四周情形,知道逃生无望,叹了口气,道:“某家愿降。”扔了钢刀,示意身旁的下属都弃械投降。一时间叮当声不绝,城门处最后顽抗的汉军都做了俘虏。 此时此刻孙兴等只活下五个人,人人带伤。此处战斗一结束,孙兴五人就累的脱了力气,再也站不住,四个人倚墙而坐,只有孙兴以刀柱地,一手扶着锁链柱子勉强站立。 “大人,孙兴幸不辱命。” “你做的很好,非常好!你且歇息,剩下的我来处理。”于志龙紧紧握住孙兴的手,搀着他坐下。孙兴一身是伤,胳臂,肩头,大腿处至少有五六处,幸好未伤着要害,只是流血不少,现在身体脱力,刚才因为搏杀得紧张,孙兴还不觉得,现在停下来,只觉得浑身筋肉酸涩乏力,嗓子眼里如火燎一般灼痛,两腿还不停地抖索,难以支撑身体。 纪献诚看到孙兴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汗珠,也不知是热得还是疼得,赶紧上前在一边搀着。 短短两柱香的时间,城楼一战竟如此惨烈,地上到处是死伤者,方圆不过百米竟然倒下了近四十具尸体,有几个尸体完全是扭打纠缠在一起,让人难以将其分开,鲜血流满路面,即使是原先用石灰垫土,遮住了许多油,但是一番血战后,尸首流出的热血又彻底湿透了石灰,踩上去,脚下直打滑。就在孙兴旁边,于志龙发现一个士卒腹内被一杆长矛彻底捅透,他人虽死透,却仍然是一手紧紧握住枪杆,一人持刀做搏杀状。辨其服饰,却是衙差打扮。 “这是咱自家兄弟,是条硬汉子,可惜了!”孙兴见到于志龙的目光在这人身上特地多停了一会儿,哑着嗓子道。 于志龙点点头,环顾左右,俘虏的汉军官兵都跪在一边,纪献诚安排下属将他们的兵器完全收缴,几个人过来给孙兴等人包扎伤口。城墙下还有几十号俘虏被押至街巷的一边,都低头跪着不敢言语。一个约四十岁的汉子带着晏维四处翻检着地上的尸体,不时地抱着几具尸体抽噎,于志龙此时还不知道这人就是这次出了大力的劳掌柜。 “孙兄弟,亏得你们死死坚持,否则这城门绝难如此顺利拿下,你且好好歇息,剩下的事自有我等解决!”纪献诚见孙兴五人浴血余生,不仅感慨道。他看的明白,这一地的尸首中,官军就占了约三十具,伤的还不算,自己只阵亡了十余人,伤亡比例如此之大,可见孙兴等战意之强,战果之丰。 看看城墙上已经堆积的如小山一般的滚木礌石,于志龙和纪献诚暗暗心惊,倘若这次偷袭失利,改为强攻,还不知要损失多少弟兄呢。 正文 第五十七章 夺城7 于志龙再看向城内远方,在刘启等冲锋的方向传来阵阵杀声,看来他们是又遇到官兵了,刘启、秦占山这次集合了近两百精锐,因为能顺利入城,这些人战意昂扬,兴奋异常,大喊大叫的在街巷里驰骋,敌军无备,顿时被杀得哭爹喊娘,溃败四散。 于志龙见没有明士杰等人的面孔,赶紧询问孙兴,孙兴道出明雄一事的起始大概。于志龙暗自诧异,不料这事竟有如此波折。问清了明雄所去的汉军驻地方向和距离,于志龙站在城墙上远眺,发现那处竟也是有火光闪亮,火头摇晃,显然是有战事发生。既然这里已经打斗许久,仍然不见明雄、明士杰等人的身影,估计他们现在也是身陷敌围了。 一会儿罗成头上裹着布上来拜见于志龙,于志龙见他伤在头部,那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赶紧搀住他要下拜的身子,拉他起来,问了几句下面的战况,这次能如此顺利,亏得罗成、孙兴等人血战。 “来人,就在城头这里多点起几堆大火,火头越大越好。”留下罗成、孙兴率一队士卒看管俘虏,把守城门后,于志龙下城上马,带钱正、吴四德、纪献诚等及上百骑奔着明雄所在而去,刚才还分别躲在街巷两边的汉军士卒现在已经逃至民巷里,地上只留下几十具尸体和伤者在呻吟。 县衙与明雄所在的方向并不一致,县衙居于城中,而明雄则去了城西驻地。一路上于志龙又遇到了几股义军,义军早已人心惶惶,前期听闻贼寇谋夺南城门,后来又听得城外传来“杀”声一片,“杀”声由远及近,甚至伴着轰然的马蹄声,涌入了城内,自己本来是奉命去增援南城门的,不想在半路上就遇到了这些煞神。这些本地义军多数还没有上过战场,无论士气和战技都远远不如孟氏义军,在狂风一般的骑兵冲锋下,很快就溃散,逃入街道两边的巷子里。 于志龙也不对其理会,继续直奔明雄驻地所在。 明雄发动下属起事,不料身陷重围,好在蒙兵虽然较为悍勇,人数却少,汉军和义兵虽众,多是乌合之众,几十人冲杀不出去,只得退至一栋大屋里面,封住门窗,不让敌方攻进来。那蒙兵的百户帖帖木儿几次下令强攻,损失了二三十个人也没有奏效,汉军纷纷见难而退,围住大屋,呐喊的多,真正出力进攻的少,至于义兵更是不堪。气得帖帖木儿跳脚,催促汉军上前,那汉军的头儿是个总旗,带着四十号人冲了两次,反折了七八个人,就再也不肯上了。 本来这里还有一个汉军百户队,不过听见南城传来杀声后,帖帖木儿迅速就分出一队汉军前去增援,自己只想尽快拿下明雄。不成想明雄武艺高强,手下的士卒大多愿为其死战,一时双方战成胶着状,明雄见势不妙,不愿与敌死磕,索性收缩防御,将这些官军尽量拖延在此。 一帮人在屋内外对峙,反倒不如城门处厮杀的惨烈,终于那个高密的总旗向帖帖木儿建议,既然攻不进去,干脆放火烧屋!帖帖木儿见确实无法,烧屋不妨一试,于是派人去伙房取来大捆的柴薪之物,堆放在门窗下,引燃了火头,众军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堵在外,且看效果如何。 火势渐大,浓烟升起,屋内众人开始坐不住了。明雄沉着脸,就想带人杀出去,明士杰急急拉住他道:“四叔,且慢!我们在此厮杀,孙大人此时应该已经在城门偷袭,若是顺利,估计城门已经拿下,若估计不错,城外必然有我军先锋隐蔽待命,见到城门有变,定然前来支援,我们在此既然无法脱身,何妨将这些敌军牵制在此,也好方便我军入城!此时拖得一刻是一刻,现在只是起烟而已,此屋多是石料、青砖,若是烧起来,还需一时半会儿,不如用些被褥之物暂时堵住门窗,再拖延一刻?”这屋是汉军住宿之地,屋里有许多被褥之物。 “就依你。”明雄思索片刻,同意了,一帮人动手用被褥牢牢堵住门窗,又在室内找到几支火烛,也点了起来照明。 又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柴薪越烧越大,火苗开始点燃屋顶的茅草和芦苇,屋外防守的汉军和义兵们不禁喜笑颜开。帖帖木儿在外却急不可耐,隐约听得南城门处杀声阵阵,他再次派了人去报乞蔑儿,期望能获得援军,不料乞蔑儿大人却派人命令他立即带人赶去南门增援,显然那里的情况不乐观。 帖帖木儿临行前让人冲着里面喊话,大意也就是只诛首恶,不罪他人。但喊了好几遍皆无回应。 这好一阵功夫,里面的人只怕被熏得头昏脑胀了。一个蒙兵牌子头手拈下颌的胡须,正暗自得意。不料一声大响,屋门被人自里面踹开,门板崩落,飞入外面的人群,砸倒了几个不提防的义兵。门口堆着的柴薪四散,火苗燎着了几个义兵的发髻,慌得这几个人丢下兵器,两手在头上乱拍。一个大汉当先自屋内跳出来,手舞双刀,入猛虎扑食般杀入义兵中,正是明雄! 原来屋内明雄等人一直苦苦坚持,看到屋顶芦苇等已经完全燃起,知道无法在室内继续躲藏,这才决定冲出去。明雄当先一脚踢飞门板,冲了出来。明士杰等随着呐喊杀出来。外面的官军一时不察,转眼被他们砍倒了好几个。 帖帖木儿正要去南门,见状一时是走不开了。“冲上去,斩获明贼,大人重重有赏!”既然一时走不了,帖帖木儿索性指挥众军围杀明雄等人。失了地利,明雄等人被围在当中,随左冲右突不可得,形势堪危。 双方激战正酣,就听得远处传来山崩般的呐喊。 “城破了!城破了!城破了!” 官军尽皆失色,远望南城门处,那里人喊马嘶,正是于志龙等驰马入城之际。明雄等听到后皆大喜,听这动静,分明是大股援军入城了!手上加力,兵器舞得更急,几十人硬是打退了周围几百的管军。此时情形纷乱,官军们也多惊疑不定,又不敢轻易退去,见明雄等人战若癫狂,多不愿上前拼命,也不管帖帖木儿的一再催促,只是围成一个大圈,与明雄等人形成对峙。一时间整个城内的战场就以此处战兵最为密集,偏偏伤亡最小。 终于驻地外传来战马的轰响,于志龙带人杀到。 这处驻地只有一个出去的大门,宽近三丈,于志龙纵马驰入,猛然见到院内中央数百官军将士,心里吃了一惊,不过于志龙不敢犹豫,不减马速,冲官军而去,百余骑兵随后纷纷跟进,人喊马嘶下,这百余骑兵如热刀入黄油般,将数百官军反复切成了数块! 官军见大股贼骑蜂拥而至,顿失斗志,这数百人在大院内四处狼奔豕突,却无处藏身,于志龙见前面一员将领衣甲鲜明,被簇拥在中央,知道是主将,毫不犹豫的冲过去,马踏刀劈,驱散了十几个护卫,这将领苍白着脸,提刀欲搏,但架不住于志龙马快刀更快,一道锋利的白光闪过,一颗头颅高高飞起,帖帖木儿死。 纪献诚等大声劝降,高叫弃械免死,官军早失斗志,见逃生无望,只得纷纷弃械投降。 “小人有眼无珠,不识大人高义,累大人亲至凶险之地,小人万死!”明雄在明士杰的引见下,抢先过来拜见于志龙。虽然明士杰早已经介绍过于志龙,但明雄亲见本人如此年青,身体瘦长,目光炯炯有神,火光中英姿勃发,血染衣甲,心中赞叹:好一个汉家子!上前长躬施礼。 “明英雄何至于大礼若此?我知英雄大材,当今蒙元暴虐,世道艰难,民众苟活如陷于水深火热,故有与君携手,廓清宇内之意。今日之事不过是万里征途的第一步,不知你意下如何?” “大人之志,高于青天,明某虽粗鄙,敢不从命?” 于志龙哈哈大笑,明雄虽官职小,但颇有军勇,其治军练兵在益都路有誉名,自己虽有许多建军的设想,但是对当今军旅的了解并不多,有了明雄,起码对今后如何进行建军、如何训练、如何安排辎重后勤保障、如何扎营行军等有了可以请教和大用之人。 于志龙预感到此次得明雄相助,其重要性不亚于得到了这座县城。 明雄这次带出来的士卒原先有五十余人,经过这次作战,还剩下三十多人。与之交手的官军反倒是折了六七十人,可见明雄所练之兵的强悍。 “事不宜迟,还请明英雄带路,我等速去县库!”于志龙吩咐道。半路上知道刘启和秦占山已经杀去了县达鲁花赤乞蔑儿的府邸,于志龙觉得既然驻地已经拿下,县库所在就是最重要的目标。“请大人上马,小的前面带路!”明雄再次施礼道。中人留下部分人看管俘虏,余者向县库赶去。 又过了约一个时辰,后面的步卒大队终于赶到,刘正风与赵石当先进城,城里的战斗早已结束,俘虏们都被集中关压在原先的驻地里,各处的火头已经基本扑灭,敌我双方的尸体将由进城的士卒们整理,待集中下丧。 天色渐亮,晨曦中各家各户小心翼翼地打开大门,观察街上的动静。昨夜杀声震天,城内到处是打斗声,官军大败,溃卒藏在街巷里或民居中。这些溃卒抛弃了兵器,再入民居抢了百姓的衣裳换上,现在一个个一时不敢出去,就隐藏在角落里观察。 正文 第五十八章 招揽1 于志龙一路驱马到了县衙,路上的官军和义军见他们势大皆不敢拦阻,多虚晃吆喝后四散逃逸了事。到了县衙,众人进去后立即杀奔后面的县库,县尹等人见到官军大败,听着城内四处的喊杀声,知道事已不可为,都聚在县库大门前。 吴四德心急,第一个驱马风一般冲进去,惊讶的发现近百差役们已经在县库大门前团聚,面向自己。不少人还手持兵器。吴四德不及细看,就要继续前冲,不料那队前一人突然出列大叫:“壮士且慢,吾有话说!” 话未停,那人已经撩起衣襟,跪了下去。后面的差役等则紧张地注视着这些凶神恶煞般的贼人,不由自主的握紧手中的钢刀或铁尺等物,有人见吴四德浓髯怒目,不禁胆怯的退了一步。 “咦,四德且慢!”紧跟在后的于志龙见到眼前一幕,立即阻止了吴四德刚刚举起的钢刀。后队人马纷纷涌入,将这些差役层层包围。 “尔是何人?为何在此?”赵石大声问道。大家初时以为他们困兽犹斗,就要带兵杀向前去,不料这领头之人竟当众跪拜。借着火把的亮光,于志龙、赵石等认得这人所穿的官府分明是本地县尹之制,莫不是此城的县尹? 这人见吴四德的大刀已经搞搞举起,战马则冲到了身前,若不是于志龙喊得快,自己已经身首两断,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他战战兢兢摘下头上的官帽,再次附身一拜道:“下官乃临朐县治的县尹,现已集合本县所有差役在此,县库财物全部封存,下官只盼各位英雄能够体恤众生艰苦,莫要毁了这县库里的财物,留些余粮等给本县民众,以便渡过今冬和来春,若是肯再饶过下官手下这些胥吏,某自会下令这些属下束手就擒,即便事后要了下官这条小命,某在九泉之下亦感念诸位的大恩大德!” “惺惺作态,尔等还想在某家面前沽名钓誉?嫌命长吗!”赵石勃然大怒,见过不怕死的官绅,但是还没有见过敢当面如此作态的。赵石虽然不善言辞,但是因为出声家室之故,对这些官府之人尤其痛恨,今见此人明确表态甘愿就死,只要肯给治下属民和胥吏一条活路即可,莫不是欺我等非良善之辈?赵石一路行来,死在手下的官兵没有一百,也有六十,身上隐然有一股戾气,此时他愤然作色,戾气大张,惊得那县尹,甚至身后的胥吏面如土色。胆小者一时腿软,噗通一声瘫在了地上。 赵石一怒,身后不少士卒就要涌上去动手,于志龙阻止了众人,上马前行来到这人面前,细细打量究竟是何人敢如此对言。自己这世见得官吏多了,多是对上阿谀奉承,对下狰狞作色之辈,不料今夜居然见着一个为民请命之人。 骑在马上,于志龙绕着这人转了数圈,此人虽然有些胆色,但还是看得出他身子微微瑟瑟发抖,额头上有了一层细细的汗珠。此时正是深秋半夜,夜凉如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因体热出汗,分明是其紧张所致。 一时间县库外聚集了数百人,众人静静地等待于志龙的命令,只带于志龙杀字出口,这近百差役和这县尹立刻就被处决。吴四德等黑着脸,雪亮的钢刀横置在马鞍,不时安抚身下的坐骑。赵石则左右观察周围的环境,指挥手下堵住对方可能逃逸的道路。 至于县尹身后的差役们则更是紧张,于志龙绕了数圈没有发话,分明是在斟酌如何行事,他们现在是案板上的鱼肉,生死取决于对方,手中虽有部分兵器,又怎能抵挡对面这些虎狼之兵,自是大气不敢喘! 于志龙终于下马,将马缰绳甩给后方的一个亲卫,喝令这县尹起来,再令人随意揭了一座库门的封条,十几个亲卫高举火把先进去巡视,于志龙入内两眼扫了一遍,发现布匹、丝绢等财物摆放的规规整整,未有明显缺失和损毁的迹象,室内地面、框架清洁,各个框架都有编号可查,再转了几个封存的库房皆是如此,不禁静立默然。 出了库房,于志龙当众正色对县尹道可以接受其要求,保证其手下的性命,众差役才放下兵器,忐忑不安的做了俘虏,他们累世居于此地,若要抛弃家宅逃亡他地,委实舍弃不下。现在得了于志龙承诺,没有了必死之路,已是万幸,至于今后俘虏的下场如何就不及考虑了。其实面对如此多的贼人,这些差役心内明白,反抗也是死路一条,县尹如此行事,也是希望借此讨得对方高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边事毕,于志龙将他们带至县衙大堂,差役们作为俘虏留在堂外,只是召了县尹、主簿等几个胥吏入堂。明雄、明士杰则允许跟随入内,陪在于志龙左右。 站在县衙的大堂上,于志龙扫了一眼外面阶下低头站立的一排排衙差,刚才明雄已经把昨日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于志龙也知道了这个县尹对明雄有些恩情,既然明雄求情,于志龙就有了给他照顾的念头,再想想刚才在县库内所见,于志龙来了兴趣,索性令衙差取来的县里的各项账簿,自己一一翻阅,发现无论是户数、田亩、人口、粮库、金库、税赋、劳役等诸项事物都一一记载得清清楚楚,于志龙索性把主簿和师爷叫到堂前,要求他们按照账簿的归属一一找到自己所要的明细分项。 于志龙随机选了几项检查,几个差役陪主簿和师爷紧张的翻出款项条目。然后抖抖索索得一一摆在了案几上,于志龙拿起扫了一遍,心算之后发现数据竟然不差,而且若有需特别说明的,在书页旁边还以小楷字加以备注。 于志龙不由来了兴趣,分别在税赋、粮库、劳役几个方面再挑了几个事项,要求提供更加详尽的账册明细,他让这些人一一翻捡出对应的条目,摊在案几上,自己依次检查核算。他不会珠算,只得索要一支毛笔在宣纸上列式计算,过了许久,终于估算完毕,发现前后的数额都吻合,事项说明条理清楚,看得出来,这些帐册的编写是下了很大功夫的。 于志龙一个人在这里查账,堂下的主簿、师爷、差役们一边手上忙着找有关的帐册,一边心里嘀咕,这个年青人明显是贼寇的头了,初时县尹等分外惊讶,不料贼寇之首竟如此年青。后来在大堂上见他问起县里的各项收成、摊派和账目,众人愈发诧异。这个贼寇入城后不赶紧的去抢掠县库和富户,却在这里问些毫不相关的县里的财赋劳役、人口户籍等琐事,真是怪哉! 再后来见他挑选不同的帐册,自己拿着翻阅、计算,也不借用算盘,只是在纸上列式计算,都不禁私下里低头面面相觑,大家看的出这个人不仅识字,还懂得算法,也知道帐册的编定,数目的整合、分类。即便有不明白的,他一般也能问到关键之处, 即使是此人不知具体细节,三问两问后,也就基本查明究竟。其中有些问题在师爷和县尹耳朵里感觉未免肤浅,不过听其言,县尹等初步判断此人应是家境殷实之子,不知为何会沦落草莽野寇,可惜可惜! 本来县尹等已经报定必死之心,这些年来,流寇、反贼逮着机会杀官吏是家常便饭。以前他们受尽官府和大户的欺压,一旦有了报仇泄愤的机会往往是毫不放过,甚至灭门的也不少,至于家中金银细软尽被劫掠,没想到这个贼头却对这些一文不值的帐册起了兴趣。 师爷心细,暗中揣摩,听此子口音似是益都路人氏,若是能今后暗暗探查到其家中长辈,对其规劝,或许能令此子回头转意。 于志龙终于放下账册,心中感叹:这些账册基本上数目清晰可查,如果不查阅库藏,但是从账册上看,这个县的政务治理还是井井有条的,能够做出这些的,与县尹、主簿、押司等人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钱百户!”于志龙抬头叫道。 “大人,何事吩咐?”钱正现在已经赶了过来,站在一边等待。 “这几项刚才查阅的物事,你立即带几个人去县库里点验实物,回来禀告!你们几个也去!”预制了吩咐道,再令师爷和主簿等几个差役同去。 “诺!”钱正兴冲冲的带着几个人,由主簿等引路去了对应的库房。 不一会儿,钱正等回转。禀告实物与账册之数一一对应无误。 看着堂下的俘虏,于志龙不禁沉吟了一会儿,按照他原来的打算,这些元廷官吏或杀或杖,其家资尽数收缴,或冲为军用,或散财给民户。但是在审阅了这些账册后,于志龙却有了别的想法。 行军打仗自然离不开一支强有力的军队,要建设一支强军,就必须有充分的后勤维护和供给之地,所以地方政务的管理方面是一个极为突出的问题。现在有了县城,于志龙自然不想就此丢弃,原先就计划以此为契机,向东发展,自己今后的主要精力还是在军务上,这些地方琐事的打理自己肯定是无暇顾及。 现在于志龙手头上能打仗的人不少,但是识文断字,有管理政务的人却一个也无。若是将县城的具体管理交给刘正风、刘启、秦占山等人自己又不甘心,也不放心。既然这里有些可用之人,若是纳而用之,岂不是好!只是这些官吏源自元廷,能否愿意为己所用,对自己的忠心又有多少却是尚未可知。 正文 第五十九章 招揽2 于志龙不说话,谁也不敢开口,一时大堂上鸦雀无声,场面有些冷。明雄刚才向于志龙说明了自己一行的事情,顺便也提到了县尹的照拂之事,这县尹在本县经年,才干确实是有,秉性不差,虽然也有贪墨、徇私之事,但是放眼天下,又有哪个官员不这么做,若非如此,又怎有资本迎奉上司,交好同僚?相比之下,此地县尹还算是比较清廉的了!明雄昨日受他照应,自然不想他被于志龙处死,只是自己刚刚投附,冒然为县尹求情,只怕弄巧成拙。吴四德等在旁边等的不耐烦,现在刚刚入城,他们只是占了县库,若不是于志龙下令不得随意破坏县库大门的封条,令吴四德派人守护,心急的吴四德早就冲进去肆意抢掠了。 计较良久,于志龙挥手令手下给县尹搬了张椅子,让其坐下,众人都是惊讶,县尹更是疑惑,不敢抗拒,战战兢兢上前入座,正襟而视。 “我初来乍到,未知县尹大人名讳,可否相告?” “不敢,上谢下林是也。” “哦,谢县尹,我刚才看了部分的账册,若是县库的实际数目与之相符,说明你治政有方,而且明大人也曾提到受你照拂,否则现在生死难料,我现在不仅要还你照拂明大人的恩情,还希望你能留下来继续为我治理县城,你的下属我一概不杀,你自己完全可以斟酌自用,以前你和属下做的害民、扰民之事也可以不做追究,我给你的要求只有一条,真心为民,不贪不色,你可愿意?” 于志龙一番话不啻于惊雷,震得县尹等人张口结舌。原以为难逃一死,不料这个贼头竟然要邀其入伙,这不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吗? 县尹吃吃道:“不知头领何出此言?” “本次入城,原想擒获乞蔑儿等蒙色官吏,择其恶者杀之以泄民愤,不料刚才来报乞蔑儿竟然弃城而逃,追之不及;县尹却拘束众差役,封存县库,在此安然等候,处事之细,胆色之壮,我深佩服。” “县库所藏,皆民脂民膏,本官若不能将其用于民生,则是失职,若任其被劫掠、焚毁,更是大罪!今日失城,下官亦难辞其咎,现将其封存留交贵军,也只是求个心安而已。” “嗯,汝所言合情合理。我前已说明,一是为明雄还你人情,二是欣赏你等才干,不愿就此埋没。元廷昏暗,残虐无道,观之气运已是无多,方今天下正是群雄并起,建功立业之时,我虽不才,也愿效汉高祖之志,驱除鞑虏,恢复汉家江山。只是现在小子实力单薄,还需四方志士共襄盛举。” “你既为本县的县尹,想必也是读过书,学过礼的。孔曰成仁,孟曰取义,礼义廉耻,君子所重也。蒙元自窃据中华,人分数等,蒙人高居权位,视我汉人如猪狗,占我田亩,霸我妻女,驱我等终日劳役不得休,征我等田赋不得活,此等朝廷何来礼仪法度?当今天下反旗猎猎,处处已是征战不休,实是蒙人失德,世人离心。你本知书识礼之辈,若不能清谨自持,也不应从了蒙廷,与之同流合污啊!” “谢某学得圣人书,不过是想学以致用,益我民生而已,况且自世祖建立中原基业,立志颁行汉法,广纳汉臣,屡有贤策,天下士子早已视朝廷为正宗,谢某不过是千万士子中一粟耳。” “君言大谬!世人皆道屋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寒窗数载,其实只望一朝金榜题名,鱼跃龙门。且不说天下士子千万,每三年一届能有多少人可登上金榜,单说苦读圣人书,实际只为一个官字,不过是那些趋炎附势,追逐名利的伪善之词。我知你现在心中难以认同我之言,不过我今日确是诚心请汝留任,只盼汝真真实实的为治下之民做些实事。你若不愿,怕污所谓的清名,我倒也有权宜之计,我会下令将汝等的家眷人等,全部拘押在县衙内,对外且说汝等因被我胁迫,以家眷为质,不得不敷衍于我。只要我于志龙还占着这县城,汝等就一直在此做事吧!只是这舍身取义之道,何为仁,何为义,你以后可需细细琢磨,这天下士子又有几人真能够做到舍去这个身,取那个义呢?” 说完这些,于志龙再厉色对堂下的众衙差道:“汝等所以能活命,非吾不为,亦非上天有好生之德,念今夜死于刀下之人实在太多,吾实不忍再见流血,且留下你等人头在颈上,尔等家资尽可自用,我军绝不会侵扰,不过以后须随谢县尹尽心做事,每月初可依例翻倍领取钱饷,若有贪索敲诈,草菅人命之事,马峪采石场千刀万剐之例,就为你等前车之鉴!到时汝等家眷亲族同座!莫为言之不预!” 留下这些人,于志龙亦是无奈,无论是刘正风还是自己手下,都不熟悉治理政事,在这些人心里,管理一个城池或是一块地域的内容,就是坐在大堂上动动嘴皮子,拍拍惊堂木。堂下之人虽然问题多多,毕竟一番利诱恐吓后尚能勉强使用,只要自己还能掌控,以其家人为质,就不怕他们能翻上天。 于志龙担心这些衙差的月饷微薄,不足家用,姑且先翻倍支用再说,以后再细察。总之,就是左手打棍子,右手给甜枣,软硬兼施,逼着这些人就范。 谢林等见这头领如此强势,若是不从,只怕自己和家眷就此落难,只得一一俯身行允。 于志龙安排钱正带人立刻提取主簿等胥吏的家眷,全部押入县衙,至于一应差役的家眷,则按照县中户籍名册,分别至其家中拘押一名幼子或其他亲眷,暂时关押在县衙的一所大院内,院外留下士卒看守,仅仅允许部分指定的几名家仆出入买卖生活物资等,其余皆不能出入院门。谢林一家本就居住在县衙,就任其独居一院。同样派遣部分士卒看管其家眷。 明雄见谢林被留下性命,而且还被于志龙留用原职,又喜又惊,不料于志龙胸怀若此。 钱正一直不言,待于志龙吩咐完毕,吴四德等对堂下众人怒目而视,按刀怒喝:“我家大人高义,饶尔等不死,若敢再偷奸耍滑,阳奉阴违,我等手中钢刀可不认得你等!” “岂敢,岂敢。我等定尽心竭力,为将军分担!诸位勿忧。”谢林等赶紧躬身施礼,唯唯诺诺的下去了。 于志龙见大家面色不喜,解释道:“我释才粗粗随机调阅数份帐册,发现里面条目清楚,备注详尽,各项钱物总分之数皆吻合,说明此县治理和府库管理井井有条,县尹等胥吏确有才干。我等既然已经取得此城,将来地方的治理就需要大量的各色人士。只是现在军中能熟知政事民事的人极少,不得不暂时留用他们。他们虽然是寻常小吏,却是与市井乡村的小民直接联系,对城乡的情况最为熟悉,今后地方治理的好坏关键是依靠这些胥吏。我等都是军武之辈,做这些本就非我所长,且大多又不识字断数,临时赶鸭子上架实非良策,既然他们表现不错,不妨暂且用之,只是今后需要考虑如何有效监管,以免当中有人浑水摸鱼,公器私用。若是有害我声誉,毁我基业的自然不可放过,但对治理优异,勤快实干的之人也要有所褒奖才是。” “这些人中难免有作奸犯科之人,尔等今后可留心民间风评,若有议论,我将细察,酌情奖罚,方为上策。” 钱正道:“只怕他们久为元吏,或有二心,今日所为不过是曲于形势耳,他日若有机会,难保不会变心。且蒙廷流毒,积重难返,长此以往恐害大人志向。” “无妨,现在只是权宜之计,今后如何广接人缘,纳四海有志之才,我们再细细斟酌,择其良法用之。刚才令拘其家眷在此,也有人质之意,料想短期内彼等还不至于放肆行事。这次夺城,尔等务必约束部下,不得扰民,更不得害民,否则,与之连坐!” “这些厮鸟,见着就生厌!依俺的性子早就一排斧头剁过去,一个不留,岂不干净?大人如此待之宽厚,只怕这些混账未必领情!”吴四德还有些嘟囔。 “用人之际,休得多生事端!你若违令,一样军法从事!”于志龙正色道。 众将连连保证,绝不敢犯。上次夺庄于志龙一口气当众砍了数十人的脑袋,大家的心里均是震撼不已,即便是有人心里有些念头,也暂时收敛了。不过现在城破未久,于志龙恐有趁火打劫之事,毕竟这次入城的可不仅仅是自己一部,刘正风虽然战前下了军令,谁知道那些头领执行的如何,特别是大家流寇做久了,一些习惯是很难立时改变的。所以于志龙令赵石领亲兵开始在城内巡逻,尽量约束各部。 众将嘴上保证,心里却不敢对自己的属下打包票,见于志龙再无安排,赶紧纷纷告辞,各回本队细细约束去了。 此次入城,于志龙约束部下,不许先去抢夺各家富户、商铺,以免众部因争抢起了纠葛。出发前于志龙再次对刘正风提出约束部属,免遭民愤。刘正风等倒是答应了,只是能否严守军令,于志龙却没有太大的信心。想当初自己得了刘家庄后,就因为新卒劫掠不得不当众杀了许多的违令士卒,现在队伍人员复杂,各部新建,很多士卒甚至都不熟悉自己的同伴和上级长官,号令未能绝对统一,而且长期流转作战的士卒一旦入城,犹如穷人入了宝山,想克制住心里的欲望实在是不易。 正文 第六十章 私心 县库是一县最重要的各类物资存储之地,县里各项支度基本上是从这里调拨,所以于志龙一旦战事基本结束,立即就赶到这里,希望能够完整的获得其中的各类物资。 作为首批进城的部队,他内心里还是对刘启、秦占山等人有些忧虑,担心他们先夺占后,对里面的物资进行哄抢,毕竟此事以前也发生过多次,只是于海大头领多是睁只眼闭只眼而已。 甚至对自己的手下,于志龙的信心也不甚大。如今这项大事结束,于志龙心里终于放松不少,他没有想到,刘启和秦占山的第一目标是城里的各家官绅,特别是乞蔑儿的家宅更是他们抢占的首要目标,至于县尹谢林的家宅,他们来前已经通过问询于志龙手下的原先采石场本地驱口,得知谢林的秉性,其油水大大小于乞蔑儿。 按照以前的劫掠经历,一般官宦之家里财资最丰,其次是地方大户之家,至于官府内的库藏往往少的可怜,特别是金银之物,更是难与本地官商所拥有的想比,所以两人来的比较晚。 于志龙吩咐完后,还未起身,一群刘启和秦占山的部下就呼啦啦的冲了进来,个个喜笑颜开的大呼小叫,见到一大帮差役等被人带下去有些诧异,也不理会,一个小头领上前对于志龙施礼道:“恭喜于头领大获全胜,我家头领已经拿下达鲁花赤之宅,让我等过来给您帮衬帮衬!” 他说的客气,实际上是按照刘启的意思过来看看县库里能有什么好东西,免得被于志龙等私自扣留若干。 与于海等人以前打的大户不同,乞蔑儿家里可说是金山银山。乞蔑儿在城破之时就转入后堂吩咐侍妾草草收拾了一些金银细软,当于志龙率骑队大举入城直奔汉军驻地时,就知道事已不可挽回,只得抛弃家业和城池,带着最亲近的几个爱妾、侍卫和部分财物赶着马车出了北门,直奔益都而去。府中的绫罗绸缎、金银玉石、书画墨宝等几乎都落入了刘启,秦占山之手。两人喜不自胜,赶紧吩咐手下先收集最值钱的部分金银玉石等物,拿入私囊再说。这边忙着,去县衙与于志龙汇合的时间自然耽搁了。 “动作快点,这些,还有这些,快点装箱子!蠢材,这些绸缎字画就没有必要收进去了!”刘启咧着大嘴笑着合不拢嘴。这里简直就是一座金山啊!幸好自己聪明第一个就来到了这里。 “大哥,这几个箱子快装满了,再说这么多箱子放到哪里好啊?若是被人发现总是不好解释!”一个小弟手忙脚乱的过来请示。 “你脑袋里是浆糊吗!箱子不够就去找,这么大的一座城都是我们的,还怕找不着地方放箱子?去,到街上找一户人家,把整个院落全部划过来,就说被我们号房了!谁想过来要房子住,就让他滚蛋!”刘启气得不打一处,这个手下简直就是一块木头! 这小头目听令转身奔进附近的院落,大声吆喝着院内十几个手下赶紧找箱子,自己则大步迈进一间堂屋,略微四下打量一下,见堂屋里已经无甚油水,虽无趣的跨进旁边一间内室,一进去,就发现有两个手下正眉开眼笑的将翻检出的几件首饰和玉石揣进怀里。这头目大怒,飞步上去跩过这两人衣襟,啪啪啪就是每人四五个耳光,打得两人脸颊高耸,嘴角流血。 “不开眼的东西,大头领的吩咐都忘了吗?皮痒了吗?”这两人暗道倒霉,只得自怀里摸出东西,低头递上。小头目也不言语,一把抢过来,恨恨道:“还不快滚!等我喊你开饭啊?”两人不敢言语,转身趔趄着出去。小头目怒目盯着这二人出屋,这才低头端详手中的首饰和玉石,他不懂玉器优劣,只是觉得玉石在手,温暖华润,摩挲之下,手感非常舒服,至于首饰不过是两件头钗,三件珠花,还有玉如意和几件手镯,或是玉质,或是金银之材,拿出去典当应该值不少银子。 见私下无人,他顺手揣进怀里,又在外面拍了拍,抚平了衣衫,看看无甚特别之处,才出了内室。 乞蔑儿的府邸里现在是鸡犬不宁,到处是兴奋欲狂的人在疯狂的乱窜,一箱箱的金银和元钞,一卷卷的绫罗绸缎等等流水般的被搜刮出来,逐一抬在大院落里,刘、秦二人喜滋滋的看着小山般的财物心里早乐开了花。 乞蔑儿逃得匆忙,绝大多数家资都落在了二人手里,即便是交出一部分,二人还是赚的盆满钵满。一个亲卫自外面跑进来禀告:于志龙攻占汉军驻地后,又拿下了县衙,似乎正在清点县库。秦占山听了急急问道:“县库里可有什么东西?” “小的不知,只是远远看去,似乎所有的库房都被官府贴了封条,县衙里的官差等皆降了!”这亲卫未曾上前细看,他是刘启进了府邸后,特意差遣去县衙观察动静的,虽然那里不是二人的首要目标,不过于志龙所得能有多少,二人还是异常关心的,由己推人,既然自己有私心,难保于志龙必会照做。 “笨!你就不会看清楚了再来回报?”刘启的脑袋都大了,这些心腹虽然贴心,奈何能力眼光有限,什么大事都需要自己拿主意,想想于志龙手下现在可战之将,不提赵石、吴四德、马如龙、钱正、侯英、纪献诚、常智等,就是新招的穆春、罗成都是骁将,随便一员都可独当一面。 这于小哥笼络人的本事确实非常。 “都手底下利落点!快将这些箱子运出去!”刘启大声叫道,“这些箱子就留在这里,回头交给刘大头领。”顺手一指部分丝绢,玉石、字画等箱子,这些东西一是太多,二来不如金银更易让人动心,至于那十几箱装了金银和元钞的大箱子自然除了留下少量外,其余全部偷偷运出去。 “等等,这几箱金银还是留下。”刘启心内急速思量,刘正风很快就会赶到,不能只留下实物,而没有金银,否则实在难以解释。他转头看向秦占山,秦占山自然明白刘启的意思,看了看留下了五箱金银,心里肉疼得紧,微微思索后,大手一挥,道:“只留下四箱即可,其余暂且收起来!” “听秦兄弟的,快点动手!”刘启轻舒了一口气,催促道。 秦占山入府后一直就站在刘启身边,两人是于海时期的老伙计了,各有一队嫡系人马,刚才冲进这里,两人可是同时吩咐大抢特抢,眼见刘启要把这些塞得满满的箱子运出府藏匿,秦占山又伸出手道:“且慢,这些宝贝自然是咱们哥俩的,不过亲兄弟明算账,出去前还是在这些箱子上做个标记,算个数,以免事后咱哥俩扯不清。” “那是,那是!今晚这事就咱哥俩晓得就是,哎,你们几个把这些箱子给秦头领过过目,然后再运出去,记住了,别让其他人看见!”刘启这才吩咐手下把箱子集中在院里,由秦占山派人一一共同清点,随后悄悄运出去。刘启这边给一个手下颜色,那人微微点头,离去不提,当然刘启也为发现秦占山也是给心腹做了同样的暗示。这座大宅里宝贝多的是,现在涌入这么多人,只要手下够机灵,自己先悄悄留点,即便身边之人是老伙计了,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兄弟不是! “大哥,这里还有好多美貌娘子!发财了!”又有一个手下兴冲冲跑过来道。这人是秦占山的心腹,手里还攥着几件金银首饰一边走,一边往怀里塞。刘启,秦占山等人立刻两眼放光,循声看去,不一会儿,后面被人押过来一大串女子,有五六十人,多是年轻美貌之人,一些人哭哭滴滴的,更多的是一脸害怕之色。 流寇式作战的一个后果就是将士们难以立足安家,长期转战后老弱妇孺难以承受一路颠沛,活死或掉队,能够剩下的多是青壮之卒。因为缺少女子,往往攻占一地后,欲望一直没有机会发泄的士卒们哄抢、侵害女子之事是免不了的,军纪涣散之辈更是明显。所以无论地方官府还是当地民众军队对这些戕害地方,不分对象的流寇均是恨之入骨,即便于海主持以后,多方劝导、利诱,此事仍是不能禁绝。 至于于志龙因为人微言轻,对此事亦是无奈,别说是刘启等部就经常犯此类事,就是原先的斥候队,里面的一些人也是有机会就做一做,于志龙虽然自清,却不能阻止他人做事。只是自己做了前锋千户后,才有意识的加以约束,否则,也不会有当众斩首违令士卒,警示众军了。 一见这些女子,刘启和秦占山的眼珠子就瞪大了许久,这些官家的女眷和侍女比起田间女子强似百倍,即使是深夜沉沉,仅靠周围十几支火把照亮,也可以看出许多女子姿色可人,体态婀娜。特别是前头几个珠环玉佩,服饰华丽,分明是府中女眷。 “莫要怕,小娘子何名?”刘启挤出一张自以为和蔼可亲的大脸,他凑近了对前面十几个姿色最出众的女子仔细端详,下体的欲望是勃然坚挺。这才对其中一个妙龄女子问道。 “奴是本县达鲁花赤大人的侍妾,唤菲儿。”这女子见一个魁梧大汉凑近身,问话未停,就见一口大黄牙露出来,扑鼻一股口臭味,熏得她差点呕吐。今夜大乱骤生,她并不是乞蔑儿最宠爱的侍妾,乞蔑儿临逃时甚至根本没有知会她,现在陷入贼手,心内骇极。 “真是人比花娇,实在可人!记住了,以后就是爷罩着你了。”刘启虽然急色,在菲儿脸上重重拧了一下,感受她娇嫩的肌肤,心神荡漾,腆着脸道。这跟前十几个女子妖娆秀丽,绝非自己随军的几个小老婆科可比,今后有的乐了! “大哥,你看,可中意不?”一个小头领指着这些女子,讨好道。 “办得好,小白!回头爷好好赏你。这几个给我和秦兄弟留下来,还有这几个!这几个!”刘启大手急色一挥,立时将前面十来个姿色最艳丽妩媚的全部划进来。“这些给你们兄弟,别忘了,一定要留几个给秦兄弟的手下!” “至于其他的,只好交给刘大头领了!秦兄弟,你看可好?” “就依刘兄弟的!”秦占山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前头几个,这次可是要开荤了! 那个被称为小白的头目得了刘启称赞,心内喜不自胜,最好的肯定是大哥的,其他的可就是自己碗里的肉了。 “哎吆,差点忘了,怎么着也得给其他几个头领留几个啊!”秦占山猛然一拍大腿。 “兄弟提醒的是,嗯,这样好了,你们几个只能留下这十个女子,其余的全部先关着,待天亮后再交给刘大当家的。”刘启随手就在原先给手下的数十个女子中划出了一多半,这样手下能分到的只有一小部分了。 “啊?这给的也太多了吧!”姓白的头目本来是喜不自胜,听到刘启这么分配,一张脸懊恼的差点掉出泪来,早知道自己就偷偷先留着几个最出色的妇人了! 秦占山发现后面竟然还有六七个年约二三十的女子,姿色虽并不出众,但是多体态丰腴,尤其是胸部饱满,沉甸甸的很是吸引人,遂好奇道:“这些人是何人?莫非是府内侍婢?” “嗨,大哥问你呢们赶紧回话!”旁边一个小头目催促道。 “回将军,奴等皆是府中的奶妈。” “奶妈?”刘启和秦占山有些迷惑,未曾听闻乞蔑儿在城内有幼子啊,而且这里竟然有六七个,难道是府内其他亲族的奶妈。这乞蔑儿的亲族也太能生了吧。 “笨蛋!你们肯定是漏了乞蔑儿狗贼的亲眷,快去查找,把这小兔崽子和其爹娘给老子抓回来!”秦占山大怒,给面前的手下就是一鞭子,抽的这手下肩膀生疼。 乞蔑儿逃了,这么大的一桩军功在自己的手指缝里溜走,令刘启和秦占山很是恼怒,现在发现竟然还有其不少亲族未能抓获,自是更加不快。 这小头目本来是想表功,不料反挨了一鞭,疼得歪着嘴手捂肩膀直抽冷气,就要下去安排。刘启发现这几个妇人却面露羞赧之色,觉得有异,抬手阻止道:“且慢,莫非还有隐情?” 面前一个妇人福了福小声道:“好叫将军得知,奴等非给小儿哺乳,是,是这府里的老爷自用。” “是谁?府里的老爷?乞蔑儿!自用!”刘启和秦占山等听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明白是乞蔑儿吸食这些奶妈的母乳。真是想不到这老爷还有这嗜好。那小头目听到后眼珠子都瞪大了。 “奴等皆本县良妇,只是因这蒙贼老爷有此喜好而被其强召进府,现在蒙将军将贼驱逐,还望将军放奴等归家!”这几个奶妈纷纷跪下,眼中含泪求情。 不料刘启见这几个妇人虽然姿色不甚出众,但也可人,如今见其娇泣,在夜色中反倒是增颜色不少。他眼睛一转,道:“你等一面之言皆不足信,且稍待几日,待本将军查明再做定夺。”他随后对自己的心腹使了个颜色,示意其带这些妇人下去。 刘启这次冲进乞蔑儿府邸,见府内装饰家用极尽奢侈繁华,俘获的这些女眷侍婢姿色艳丽妖娆,不由得心神沉迷,犹如乞丐空手入宝山,见到的一切都恨不能揽入怀中。 乞蔑儿这狗贼还能玩出这种乐事,这次是便宜自己了! 秦占山与他较好多日,知他秉性,如今见他如此作色,知道他连这几个妇人也不想放过,只是自己刚才已经默默收了他分的几个女子,也就装作无视了。倒是那个小头目见到刘启如此急色,惊得眼珠都快要突出来了! 正文 第六十一章 人靠衣裳马靠鞍1 刘启、秦占山忙着分物,分女子,也没有忘了派人至县衙找于志龙问询县库之事。这才有了县衙会面一景。 于志龙已经草草抽查完了部分库藏,又收了县尹谢林,心里很是满意,见着这头目态度不错,也就没有多想。告诉他县库已经完整拿下,里面的缴获甚丰,自己抽查账册,账物相符,若刘启、秦占山头领愿意过来接手县库防御,自己正好撤出去,好赶紧肃清城内各处的骚乱,那头目一听,喜笑颜开,再次恭祝于志龙大获全胜,当场跪拜道愿为于头领分忧,这就通报秦、刘两位,赶紧增派人手,看管县库。 于志龙向他指明了各处库藏所在,这就待人出来,分派钱正、吴四德等四处搜查漏网的官军士卒,组织人马扑灭各处的火头,收拢各部,救治伤员等等。 待刘正风大队人马进城时,天色转白,城内各处的搜查、灭火等行动已经大多结束,刘启和秦占山则分出一波士卒全面接管了县库的守备。三人一起拜见了刘正风,赵石等过来简单说了下一路的行军情况。 乞蔑儿逃得早,出了北门,追之不及。北门的部分守备官军自然星散。这里距离益都不过五六十里,想必午间时,益都就能得到这里消息。 刘正风见于志龙等奇袭夺城成功,大喜,再知县库所藏充实,粮草山积更是惊喜过望。眼见就要入冬,今年的军粮是不愁了。他大大的夸赞了三人,见于志龙面有倦色,知其辛苦,虽好言令其归去歇息。 于志龙一夜未睡,此时成功夺下城池,又半软半硬的留任了谢林等人,觉得诸事基本解决,困意登时涌上来,只觉得双眼朦胧,眼皮频繁打架。这就辞了刘正风等,回到县衙安排了几句,令赵石统管逐项事宜,自己就在县衙大门侧的号房找了个衙差值夜的床榻,盖上被子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已是日头近了中天,于志龙看看高挂半天的太阳,问门口值岗的亲兵,自己睡了多久,亲兵笑着回道:“大人睡得香,时间却不长,不到两个时辰。” 于志龙苦笑了一下,自己一整天未眠,不料只睡了这点时间,令人自水井打来水,粗粗的洗了脸,喝了几大口清冽的井水,睡意渐渐消去,腹内饥饿感却如潮水般涌来。这才想到自昨夜至现在还是滴米未沾。问询亲兵是否吃过饭,亲兵答道,众军都已经吃过饭食,见于志龙睡得正酣,亲兵留着饭食,不敢叫醒他。 这次各部就餐,不再是自行其是,而是新任百户高尚领着火头军与步卒大队在入城后就搜罗了汉军的部分锅灶和餐具,利用其伙房尽快准备了饭食。此次高尚在仓库里还发现不少熏肉、白米等物,一应调料俱全,做出的味道甚是香美,馋得附近的刘正风、刘启、万金海等部的士卒也来打点牙祭。 亲兵见于志龙醒来,赶紧自伙房的锅灶里取出饭食,不仅有白米饭,还有熏肉和几样时新小菜,再奉上一壶酒和酒盅,边摆边道:“大人,这几样小菜和酒都是小的让这县衙里的伙房整治的,小的刚才还特地试了,没有事,大人可放心享用!还有,刚才孙兴大人曾过来看望过,见大人睡了,不便打扰,故先去整理掩埋昨日战死的兄弟去了。” 听到孙兴专门去收拾掩埋战死的同袍,于志龙心中难过,昨日孙兴等浴血奋战,差点全部阵亡在城门楼上,若不是自己率骑兵提前隐蔽在附近,此战的结果很可能就功亏一篑!现在想来自己当初的袭城部署实在是粗陋,不少地方经不起推敲,别的不说,倘若乞蔑儿对明雄有所优待,明雄不曾反水,则城内的汉军全力反扑下,罗成和孙兴等人必无幸理,自己也不会今日能坐在这里就餐。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啊! 看到眼前的酒壶和酒盅,听到亲兵所说,于志龙问道:“众军战后的也有酒水么?” “那倒不曾,赵石副千户今日传令,众军昨夜一战,人马疲惫,今日之事诸项繁多,不宜饮酒,故此未上酒水。” “赵石千户所言极是,既如此,将酒水撤下吧。” “诺。”亲兵依令撤下酒水,在旁待于志龙吃饱后,再撤去碗碟。这顿酒菜是县尹谢林知道是给于志龙准备的,亲自安排自家的厨子使出手段做了几道招牌菜,两荤两素,色香味俱全,于志龙腹内饥饿,吃的是津津有味,大快朵颐。这亲卫只说是自己安排厨子准备,压根未提谢林二字,谢林的献好之人是覆水东流了。 方学在室外早已等候,见于志龙吃完,才进来施礼问安。 “城内秩序可好?刘大头领可曾发布安民告示?”于志龙开口就问。 “回大人,安民告示已经张贴于城内各处,县尹谢林还令衙差沿街宣告,只是这城内秩序,现在却不大好。”方学答道。 “哦,为何如此?” “大人,我部的士卒在各位大人的约束下,还算执行较好,但是其他几位头领的部属们就参差不齐了。赵石大人已经巡逻各处,发现不少士卒有闯入民宅,劫掠民财之事。因为不是大人的部属,赵石大人不好处理,只是尽力阻止,暂且拘押,并通报刘、秦、万、夏侯等头领来处理。后来赵石大人请示了刘大当家的,现在在城内各大户之家外暂时安排了士卒哨守,避免该户受到骚扰。” “赵石千户所做之事甚好,我们且出去巡视一番。”整理好衣衫,伸了个懒腰,于志龙带着方学和几个亲兵出门上街,也不骑马和打旗号。 来到大街上,转悠了两条街面,于志龙四顾,发现街上士卒三五成群的到处都是,一个个配刀提矛,兴高采烈的到处转悠,看到街上大大小小的店铺,就纷纷上前擂门,非要里面的伙计开门,士卒们进门后东看西看,不分里外的好奇打量一番,性尽才走。方学低声在旁解释道:“我军很多士卒都是第一次进城,胜后无事,大头领吩咐各部人马可自行安排,轮流游玩,有的头领已经给下面发了夺城的赏银。大人建议不要扰民之话,大头领也一并吩咐了,只是各部的约束情况分了高下。” “今日出行,且看情况再说。”于志龙道。塔信步上前,慢慢细看。 街上各家店铺因为战事原都闭门谢客,但是随着一波波的士卒好奇敲门,进屋打量,许多的店铺不得不开了大门。于志龙随机进了几家店铺,在厅堂内看了一下,士卒们多数还是好奇,没有乱拿乱翻,店里的伙计多在一边小心侍候,陪着笑脸解释,看士卒的装扮,多数是刘正风、刘启、秦占山等部,自己的士卒要少的多。于志龙能分辨出来,主要还是看身上的衣衫,凡是衣衫破烂不堪的必然是自己所部,当初收揽采石场驱口和苦力,他们的破烂衣衫至今也没有来得及全部更换。 于志龙特地进了几家制衣铺,发现制衣铺也兼做布帛生意,但是有的铺面明显是被人劫掠了一番,里面物品凌乱,各色杂货被翻捡的乱七八糟,几个伙计还在店里收拾,见到于志龙一帮人进来不禁吓得停了手中的活。 于志龙脸色变冷,身后一个亲兵上前解释:“大人,这是昨夜士卒进城后有人闯入所为,赵副千户巡逻时已经将这些违令士卒全部拘押在一处了。这些人都是万千户和夏侯千户的下属。” “嗯,你家掌柜可在?”于志龙问伙计。 “将军稍等,我家掌柜在后院,待小的这就去请来!”一个伙计上前答道。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微胖的男子急急自堂屋后门进来,上前对于志龙施礼道:“不知将军驾临,赎罪,赎罪!小的就是本店的掌柜,姓严名清,不知将军到此有何事指教?”说完,令伙计摆好座椅,快快上茶,再请于志龙、方学就坐。 于志龙在左手坐下,方学侧后站立,随时听候。于志龙见他拘谨不安,请他就座数次,那掌柜才半侧身在右手处做了。 “昨日我军入城,有扰严掌柜了!我见这里物品凌乱,似有被翻捡哄抢的迹象,不知掌柜的损失能有几何?” “哎,些许杂物,不值一提,将军费心了!”掌柜一愣,历来贼寇入城,不外乎杀人放火,劫掠浮财,甚至强抢女子之事更是时有发生,所以无论是官府,还是地方富绅、百姓都不愿受到贼寇的袭扰。 官军无力剿匪时,地方大户豪绅就往往组建义军,自保家园。昨日这些贼寇杀进城后,有数拨贼兵来店打量,有的直接翻捡箱柜,取走了一些银两和钱钞,甚至连前厅摆放的一些绸缎等也不放过。严掌柜一开始还壮着胆子出来恳求,被一个拿东西正欢的士卒踹了一个窝心脚,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伙计们小心的扶他起来避让,以后再也不敢阻拦。 此时听到于志龙问起,严掌柜不知于志龙来历,也不知于志龙心意,自己这家店本钱小,经不起折腾,昨日损失自然很大,钱两和贵重布帛基本上被尽数虏去,好在家眷等人还安然无事,若是能离城而去,逃亡他乡,躲过这次兵祸,那就谢天谢地了!现在又怎敢对这个贼军头目说个不字。 于志龙察言观色,知道掌柜担心,不愿多事,安慰他道:“我军入城前已经颁下军令,不得扰民、害民,发生这样的事的确是我军治军不严之过,我会禀明大头领,惩治违令之人,设法补偿严掌柜的损失。我见你这店里也有制字的招牌,我这里确是有一个事想请掌柜的筹划,不知严掌柜可否愿意承担?” 正文 第六十二章 人靠衣裳马靠鞍2 听到于志龙竟然说要补偿自己的损失,严掌柜和一边侍候的伙计都有些头晕,这贼寇的士卒抢了东西,贼头还要给自己补偿?虽然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相貌堂堂,谈吐知礼,可毕竟是贼头,天下还有这样的好事?既然对方提到有事相求,严掌柜只得表面应和下来,“不知小店能为将军做些什么?请将军明言。” “我一路行来,见这条街面有数家布店或制衣店,贵店的店面和招牌算是比较显眼的,想必贵店的生意在这条街上算是龙头,我的部下多是原马峪石场的劳力,身上衣衫早已无法蔽体,我想委托严掌柜能为我的部下裁制新衣,材料、人工等都由贵店一应包揽,衣衫的款式和大小我们可以随后商议,每件衣衫的价格嘛,严掌柜可以在扣除所有的成本后,适当的给我个数,你看如何?” “不知将军需要多少?”严掌柜一听,心中叫苦,给贼寇做衣衫,没听说有赚钱的,虽说此人说的不错,但是谁敢给他开出价格,就算定好了价格,到时谁敢跟他要钱?这些人到时说不定拿上东西,拍拍屁股就走人了,想要钱,要个鬼! 只是对方提出来,不敢不应承,只希望对方不要狮子大开口,能够给自己留下点活命的底子就好。带着最后的希望,严掌柜才咬牙问道数量有多少。 “嗯,这第一批数量不会太多,毕竟我们是第一次做生意,贵店的手工如何我们还要衣衫出来后加以判断,若是不合要求,以后自然不会再劳驾掌柜的,这次暂且以两千件之数吧。材质就用本地粗布即可,若是做的好,以后还有冬装。” 严掌柜听到这个数目,差点闭过气去,一下子就要两千件秋装!还第一批!这冬装只怕也是这个数目,自己就算再有座银山金山也架不住啊。 严掌柜根本就是抱着自己大出血,完全承担这次成本的心思。 “将军,本店实在是本小利薄,将军的数目小店实在是承担不下,若是仅仅百件,甚至数百件,小店尚可应付,只是这么大的数目委实不是小人一家可以做到的。敢请将军另觅他处,可否?” 于志龙听了一愣,还有店家不愿做生意的?莫非是怕自己给钱少了?再看严掌柜和身后伙计都是一脸忐忑不安的神色,特别是严掌柜似乎是惊得面无血色,失魂落魄一般,转念一想不由恍然大悟。 “哈哈,严掌柜多虑了。我来是诚心做生意,不是强买强卖,到时可不会翻脸不认人,或是拍拍屁股走人!我可以向掌柜的保证,我军既然来了,就不会离开临朐县城,今后我军还要打益都,打济南,打徐州,这山东地域说不定都会归我所有。初次做生意,空口白话自然不会令人信服,掌柜的怕扔钱进去打水漂,可以理解。我就先付白银一千两,多退少补。只是现已深秋,天气转凉,掌柜的倒是要尽快裁制完成,免得我军受寒。若是贵店人手不足,也可将部分活儿分包给周围的同行,时间就已十天为期。嗯,既然时间要的比较急,我就再加五百两,具体的细节就由我的下属方学与你再议。” “方学,令人取来一千五百两纹银交付严掌柜,今日必须商议一切琐事,以便严掌柜尽快制衣。” 方学自后面出来,拱手接令,再对严掌柜施礼道:“如此有劳掌柜了。” “若是掌柜的担心店面再收到士卒骚扰,我可以派人在门口值岗,其它各家店铺都可如此设人警戒。” “不敢劳动将军士卒,既然将军有所托,小的应下就是。倒是烦劳方先生费心了!” “嗯,也对,店家开门是为了招揽顾客上门,设士卒在外挎刀执矛确实是妨碍做生意,也罢,我回头会安排士卒在街面往复巡逻,靖安秩序。” 严掌柜未料到这个年轻将领居然如此体谅商家,一次性将全部纹银付清,这样起码不用担心对方有意欠款或而已赊账了,而且还考虑到工期和日后营业正常的事项。都道兵匪一家,这将领入门不偷不抢,不强买强买,既然对方如此照顾,自己再推脱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将军如此赤诚,鄙店铭感五内,这一千五百两纹银做两千件秋装委实是用不了,将军要的如此急,这人工费用虽必然会加上些,小的只需八百两即可!” “无妨,多余的权作昨日对贵店的损失补偿,工期已定,这缝制的可不能马虎,贵店可预制几件样品,送来给我过目。若无疑义,即可按制开工。后续接洽自有我这方兄弟负责。”严掌柜自然答应。 于志龙见此事谈完,起身告辞。严掌柜率伙计在后恭恭敬敬的送至大门口,再三施礼送行。 “大人,两千件衣衫,实不足以破费千五百两白银!”出门后,方学对于志龙道。 元初曾仿行宋、金旧制,由各地自行印造会子、交钞,互不流通。中统元年(1260)十月,始发行中统元宝钞,面额共9种:二贯文、一贯文、五百文、二百文、一百文、五十文、三十文、二十文、十文,以银为本位,每二贯折合白银一两,可用来交纳赋税。中统钞不限时、不限地,全国通用。同时,实行纯纸币制,禁止金银和铜钱流通。后不断申严此禁,规定一切支付各种赋税一概用钞。至元二十四年(1287),又发行至元宝钞,面额共11种:五文、十文、二十文、三十文、五十文、一百文、二百文、三百文、五百文、一贯、二贯。至元钞一贯折合中统钞五贯,两者并行流通,终元之世不废。 元朝的币制改革,真正是采用白银作为价值的尺度,银锭称元宝,便是从元朝开始的。元朝虽然没有铸造银币,但却准许民众兑现,每次只收工墨费三分。如果市面上钞票太多的话,政府设有专门机构可以抛银收回。 初时发行中统钞,后来再发至元钞,只是元朝后期,由于朝廷腐败,原来行之有效的钞法和政策、措施也相继衰微废弛,元末造成了严重的通货膨胀,钞价大跌,以致交钞十锭,不能换斗米,纸钞形同废纸。 方学见于志龙开口就预付了千五百两白银,因是实物,自然币值较为元钞坚挺,他现在是于志龙的小管家,处处便想着节省,自然希望能够以元钞交付。 “无妨,毕竟是第一次做生意,我虽对他有信心,但是严掌柜可是第一次与我等交往,而且昨日违令士卒破门之事对其打击不小,若我所料不差,只怕他已经有了抛弃家业外逃的心思,若是能因此挽救当地民心,多付些银两又何妨?何况战乱之下,元钞已是贬值多多,民众多以收藏金银为重,此时实不宜以元钞交付。” “说起来给我军制衣,士卒诸人身高体胖均不同,若是人人量体裁衣必不可行,你可给出大小三种尺码,以便严掌柜能够把握,具体尺寸如何,你自去斟酌。还有鞋袜的采购,也要考虑,严掌柜若是人手不足接不下订单,你可再去其他店家商谈,第一次就以多付些真金白银为要。” “诺。”现在有了钱粮,于志龙就开始琢磨给自己的部下统一制衣,规范各色旗号,以前的山野流寇式模式是要不得了,后世的一些见识仍然有些在他的脑海里朦朦胧胧存在印象。 军队的规范化是未来发展的一条必然之路。于志龙一路与各地的官军打了不少仗,给他印象比较深刻的倒不是官军的战力高低,而是官军的统一制式的甲胄和旗帜,久经训练的战阵变换,比较严明的战场纪律等。每次面对这些严阵以待的官军,都非常令于海、刘正风、于志龙等人头疼。 官军的刀枪箭矢本就锋锐,严阵以待的官军战力明显比地方义兵和自己强得多,疏于训练的于海所部从正面难以撼动其阵势,曾经有几次有些头领不信邪,非要正面冲击,结果被益都路官军打得灰头灰脸的找不着北,甚至还折了几个头目,以后这些事就是能避则避。 对于于志龙而言,统一的制式代表着今后严格的训练和精细的治军管理,自古强军未见旗帜、甲胄杂乱的。现在缺少盔甲,但是衣衫的制式已经可以着手统一了。人靠衣裳马靠鞍,若各部衣甲鲜明,号令森严,摆出来让民众看看,也有利于树立自己的形象。 “以后我军的规模会更大,所需各类物资和具体周转会繁重如山,单单是物资的采购就是一大项事,回去后你与童奎好好合计合计,如何更好更快的采买物资,集中保管,如何快速分发。原先有几个下手跟着你做事,以后人手肯定远远不够,你也平时留意是否有可用之人,一人就是浑身是铁又能打几颗钉?我军刚刚得到此城,民心一时难定,我一次性的把银两全部交付,也是希望能够稳定商家的信心,何况我部的士卒衣衫破烂,军容不整,也会遭人非议。各队的旗帜也要统一制作,制式可与赵石千户、钱正百户商议。” “诺。”方学一路听于志龙吩咐,不料他心细若此。 于志龙给自己的部曲们定制了衣衫,出门后心中有些高兴,想到部下们终于能够很快有自己一件体面的衣衫,不再是破破烂烂的流民之状,做头领自然不错,但是若是一辈子做苏乞儿还是免谈吧。 几人继续前行,路过的一些酒家里坐满了各部的士卒,因为夺城胜利,刘正风等特地赏赐了手下不少银两和元钞,眼下许多士卒纷纷聚拢在酒家内想着好好饱餐一顿,于志龙站在外面,边走边看,里面的士卒们喜气洋洋的点酒点菜,彼此间交杯换盏,热闹非凡,那些格致档次低廉的酒家自然是士卒的汇聚之所,而门面宽大,雕梁画柱的高档酒楼自然是军中各级头目的首选之地。 从各部将士的衣衫来看,于志龙部的部属较少,见于志龙关注各部士卒,方学在旁禀道:“大人曾说入城后莫要扰民,所以赵副千户今日传令,各部以恢复城内秩序为要,其他头领的部属我们无法出面制约,但是我们自己尽量还是在驻地内歇息为要,除了分派城内执行任务的纪献诚百户、穆春百户所部外,明雄、钱正部驻扎在在城内兵营。” “还有我部士卒众多,赵石大人认为全部进城驻扎,扰民甚大,况且刘大头领和秦、刘、万、夏侯等部的将士已经多在城内号房驻扎,城内各部驻军太多,所以,赵石大人令我军其他各部在城外扎营,未获军令,严禁私自出营。因是昨日大胜,赵石大人暂且打算允许各部每日轮流可以出营自由活动。是否执行,由大人定夺!” 于志龙笑道:“石哥深知我意。如此甚好!” 正文 第六十三章 巡城1 临朐城并不太大,一下子城内进驻上千将士,将原先的汉军几个号房基本驻满,特别是今日胜后,各家头领均允许自家将士拿着赏银在全城游乐,一时间大街小巷处处可见游荡的官兵。于志龙部人马众多,赵石为了不扰民,并收拢军心,免得各部在城内四处乱窜游玩,干脆将大部人马驻扎在城外。是否允许各部轮流入城游玩,则由于志龙决定。 其实赵石也有担心刘正风等猜忌的隐忍之意,毕竟于志龙部的军力占了一多半,倘若大举入城驻扎,这主弱臣强之势易招人诟病。刘正风虽然过去表现豁达,但那时是于海管事,刘部是其主力,现在是刘正风当家,偏偏军中最强的部属是于志龙部,各部皆不能匹敌,长此以往,难保刘正风没有想法。 这种心思赵石当然不会告诉他人,但是在与于志龙私下谈论时,两人倒是有了些忧虑,所以当刘正风等提出自于志龙这里补充人员和粮秣时,于志龙一口答应,目的也是为了减少今后可能发生的芥蒂。 两人边说边行,对于赵石的安排,于志龙点头称赞。期间吴四德带队巡视正好经过这里,见到于志龙自是高兴地过来拜见。昨日袭城,风头几乎都被孙兴、罗成、明雄等抢了去,吴四德自感无趣。 “吴百户,怎得怏怏不乐?”于志龙现在心情好,打趣道。 “见过大人,没什么,就是昨夜一战未曾有斩获,今儿被麻脸耻笑了一番。”吴四德现在与于志龙恭敬了许多,众人面前言必称大人,不再是以前斥候队里小于头或于小哥的叫法了。 其实自于志龙做了前锋千户后,领着他们这些老弟兄救出马峪的驱口,又在山谷内伏击了孟庆义军,现在设计再谋夺了临朐县城,大家对这个以前貌不惊人的小于兄弟都是佩服得紧。短短不过一个月,连战连胜,战果是愈来愈大,不仅是吴四德,就是赵石、马如龙、黄二、侯英等皆是人前必称大人。 昨夜铁骑飞驰,在城内打了几仗,战果可谓不小,但是于志龙所部的损失并不大,主要原因还是城内各部汉军见南门已失后军心不稳,乞蔑儿见势不妙早期弃城,各部缺乏统一指挥所致。吴四德争了先锋的位置,本以为会大杀四方,立下赫赫战功,不料跟着于志龙一路冲锋,战功是有,但自己的刀下战果并不多,那马如龙以前就常常与他斗气,好争个高下,进城后一问,知他战果寥寥,当场讥笑他是星星伴着月亮走,沾了于志龙的光了。偏偏吴四德还无法反驳,只得自认晦气,赵石令他率部巡城,他就憋着一肚子火四处抓获违令的士卒,现在路上偶遇于志龙,吴四德的脸上还是一片抑郁之色,故此于志龙有此一问。 这两人的意气之争由来已久,于志龙自然知晓,见吴四德不快,也就立刻转了话题,问询其巡视情况,吴四德一一答了。见日头已高,于志龙索性令吴四德一人跟随自己继续在城内转转,其部由其副手带领继续巡视。 “大人,这次末将没有机会拿出本事,下次说甚么也要给末将一个机会,让麻脸服气!”吴四德愤愤言道。马如龙在山谷之战的战果远超吴四德,所以这次先锋之战被吴四德寄予厚望,不料最后是这个结果。 “都是自家兄弟,何必事事分出高下?”于志龙有些头痛。 “那不一样,若是赵副千户,钱兄弟、黄兄弟等自是无二话,但是这麻脸煞是可恶,总是对某挑刺,今次末将一时不察,竟被他赢了不少,末将是咽不下这口气,更可恶的是那把刀也—”吴四德突然停住嘴,脸上的表情又恼又悔,又急又惊,霎时涨红了脸,一张大黑脸上的肌肉似乎是难以表达如此丰富的感情,于志龙甚至都能看到他额头上的肌肉微微抖动。 “嗯,还有赌注?”于志龙转头盯着吴四德,不动声色的问道:“以何做注?” “这个,这个,其实是本次入城赏赐的一半银两!”吴四德说漏了嘴,不禁郝然道。于志龙虽不在军中禁赌,但是并不喜部下沉迷酒色赌之类。 “哦,以你们的赌性,这赌注怎会如此之小?”于志龙道,“刚才所言的刀是何究竟?” 下属里只有吴四德和马如龙两人最好此道,两人之间经常下赌注是常事,这次入城的赏赐虽不少,但还不足以放在两人眼里。 “就是,就是末将的那把战刀这次也是输给了他!”吴四德懊恼道。这把战刀是当初山道之战后,于志龙等杀了元军百户乌颜骨所得,此刀是乌颜骨家传之物,虽然不是宝刀,却是锋锐非常,后于志龙见吴四德非常喜爱之,索性送与吴四德。没想到这次输给了马如龙。 “末将无能,末将该死,将大人赠与的宝刀输掉,恳请大人允许末将下次担任先锋,末将必不辱使命!”吴四德也知自己这次玩的有点大了,一柄战刀并不金贵,关键这是于志龙当初赠与之物,意义非常,他刚才说漏了嘴,见于志龙追问只得如实回话。事已至此,悔之无用,只希望于志龙能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当初于志龙与赵石一起加入了于海的队伍,除了赵石对于志龙多方照顾外,吴四德、马如龙、黄二等也是对于志龙多有帮助,战场厮杀彼此互救了多次,这战友之情深厚于他人,这也是吴四德、马如龙、黄二等人敢于在于志龙面前较随意谈论的原因。当时这把钢刀看在马如龙的眼里,他亦是喜爱,才鼓动着吴四德以其为注。 于志龙一时无语。军中众将适当的彼此斗气,比高下,争战功,也是好事,于志龙虽不好明言,亦乐见其事。现在队伍规模渐大,手下的将领也渐渐崭露头角,这些人秉性,经历和喜好皆不同,吴四德作战悍勇,类似赵石、马如龙、黄二,纪献诚、穆春亦是,相比之下,赵石、纪献诚更加稳重,两人隐隐有大将之风,钱正、常智、侯英为人心思较圆滑,更愿以智取巧。至于罗成和明雄等因为新附,尚待观察,不过罗成这两次表现甚佳,于志龙非常满意,尤其这次他与孙兴合作,袭夺南门之战可算是在军中树立了自己的地位。若说缺点,个人自是有之,如吴四德和马如龙好赌,黄二好财货,赵石好马,钱正喜玉石等,不一而足。至于女色,大家都是男人,自不消说了。 “大家不过是刚刚有了个容身之地,诸般事项千头万绪,你二人赌性如此至重,倘若今后职领千军万马,万千将士性命绝于一人之手时,如此胡闹怎能令人放心?” 吴四德晓得是自己不对,唯唯诺诺拜服在地。于志龙不仅有智,而且每战当先,其勇不啻于众将,他虽未至弱冠,但是智勇已经服众,不再是当初年少体弱受到众人照顾之时。 军中将士看人首重其军功,作为将领,部属们还希望自己的士卒每战的损伤越少越好,谁也不想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山谷伏击孟庆,昨夜长途袭城,两仗战果极大,损失相对较小,尤其是袭城,损失之小更是远远少于伏击孟庆之仗。众将士心里明白,于志龙功不可没。不过性格既成,轻易难以改变,于志龙并不报太大希望能够迅速改变吴四德、马如龙的好赌之性,这里特地提出来敲打一番,知识希望他二人今后警醒,有所为有所不为。 “想做先锋,就收敛你的好赌性子,这几日回去好好操练。丑话说在头里,很快就要对各部开始操练,明雄此人,我有大用,这次操演将会由他制定各项章程,如何操演,如何评判、奖惩自有法度,你部若是不争气,拿不了第一,可别怪我不给你机会!” “诺!”吴四德一听,自是不甘人后,“大人,尽管放心,若是拿不了第一,某就是地上爬的王八!” 于志龙今日起来就一直在路上思量如何对各部集中操练,他极力招揽百户明雄就是有此意。现在自己和赵石等人都是半路从军,说是从军,其实就是官府眼里的流寇,居无定所,战无章法。想要今后筹建一支战力强悍,军法严谨,进退有序的部队非一日之功,也不是单凭自己这些门外汉所能完成的,还是需要有经验的大量高低级军伍之人加入方可成功。当然建军的原则、方案等大方向必然是由于志龙来掌握。 听到是由明雄主导,吴四德大眼一瞪张口来了一句:“他,不过一个新附之人,能行吗?” 明雄昨日入狱,后因爱妻被辱,愤而反了元廷,他召集旧部后因泄密被汉军等重重包围,若非于志龙、吴四德飞马驰救,再晚上一会儿难免就被剿灭,吴四德有此疑问,是觉得这明雄几乎在厮杀中未起到什么作用,于志龙却如此看重他未免过重。 “莫要看轻人,明百户能够在益都路汉军历次大演中夺得名次,说明其治军之能绝非常人。再说若不是昨夜明雄等牵制了大量官军,我等能否顺利夺城尚未可知,你若不服,待择日率部与其演练一番,就可知究竟。”明雄的情况多是由明士杰投附时介绍,这种事做不得假,事后随便问询一些被俘虏的汉军即可知晓,所以于志龙相信明雄确有本事,而且必定出众。 吴四德自然不信,他曾历多场血战,有一股勇悍血性,轻易不服人,以前他也曾与汉军数次较多手,并未吃过大亏,这明雄如此得于志龙看重,说不得今后找个机会与他比试比试。他并不关心是否由明雄主持今后的操练,只是当下暗自捉摸如何在演练比试上风光大胜一场。 正文 第六十四章 巡城2 于志龙见他神情,知他心意,也不再言,他对明雄有信心。转头问方学,明雄、明士杰等的去向,方学一直跟随在旁,立刻恭谨的回道:“自昨夜战后,明雄百户与明士杰、郭峰容一起回转明百户府上,听说明夫人受了惊吓,神情恍惚,见不得外人,明雄百户今日一直在家内照料。” “夫人受惊,明雄百户在家照料理所当然,吴百户,安排一队人在其家宅外值岗,不许外人打搅,若是有其他所部将士想要擅自闯入的,务必拦阻,莫惊吓了其夫人。记住,是为其宅值岗,而不是看管,明氏家人和奴仆的行动不许限制!把这意思明白的告诉明雄百户,另外,这几日明雄百户尽可在家陪伴其夫人,方学回头你亲自去代我探望,记着,多备些礼品!”于志龙担心其他人一介武夫,传达得不透彻,所以令方学亲去。 想了想,于志龙又觉得不妥,与其安排吴四德部的士卒还不如令明雄安排自己的下属,免得明雄生出猜疑:“不妥,不妥,方学,还是你亲去告知明百户,门口哨位还是由他自行安排即可,另外去时可以告知明雄,其部的补充,编训将完全由他决断,在我部的军职为下千户。” 元朝于各路设千户所,置千户为长官,隶属于万户,下领百户。以统兵数量分为上、中、下三等。七百人以上为上千户所,五百人以上为中千户所,三百人以上为下千户所。明朝沿置为千户所长官,正五品。隶属于卫,下设百户。千户所一人掌印,一人佥书,称管军,并有“试”与“实授”之别。 明雄原为百户,此次于志龙因其归顺,擢为下千户。 方学正色接令。看看左右,有些犹豫着,似乎有话说。 “怎么,还有何事?”于志龙见他欲言又止,开口问道。 “属下斗胆请大人借一步说话。”方学请道。 于志龙令吴四德等留步,好奇的走出几步,方学小声道:“属下今日听孙兴百户暗道:明夫人神情恍惚,茶饭不思,乃是因其在狱内被歹人侮辱所致,属下担心她可能想不开,没了生念,明雄百户也会受到打击。” “啊,竟有此事!”于志龙惊得一时无言。难怪昨夜见到明雄,见他神情异常愤慨,只道是明雄受了自己牵连,在狱内受不得屈才怒而反之,原来还有这个原因。 “此事还有谁知晓?” “除了昨夜参与营救明雄的那些兄弟,再无人知。孙兴百户当时就吩咐众人缄口不言。今晨孙兴百户本欲禀告大人得知,见大人沉睡正酣,才暗暗将此事告诉属下。” “甚好,再去叮嘱孙兴,令昨夜之人全部禁言此事,胆敢泄露着者,军法从事!”古时女子重名节,明雄夫人又是有身份之人,于志龙考虑到维护明家的体面,此事绝不能外泄!免得生出事端。 几人继续前行,边走边看。 这段时间于志龙的头痛已经大大缓解,但是伴随而来的就是总觉得睡眠不足,当世时日出而起,日落而息,穷人家里一般点不起烛火,往往是天色黑了,很快就全家歇息。所谓歇息就是睡去。但是于志龙却常常是到了日落前就感到非常疲乏,日头未落,睡意就开始涌现,昨日征战、奔袭一夜,已是身倦困意难耐,勉强查完县库,交接,待刘正风入城简单禀告各项事宜后,才酣然入睡。 幸好有赵石来主持局面,于志龙才放心的在凌晨合了一会儿眼。 再行了一个十字路口,前面传来一片莺歌燕语和丝竹洞箫声,于志龙大奇,怎的打下了城,还有人在前面欢庆劳军吗? 只见前面一栋三层花楼,有着雕栏玉砌般的屋檐和牌楼,白玉台阶,红漆台柱,外面有几个笑容可掬的迎客侍从在点头哈腰的招揽客人,一群群衣衫驳杂,手持兵器的的士卒被花楼内的琴弦、丝竹之声吸引,特别是侬声软语,最是惹人心动,不自禁得围聚在外,心痒难耐的向里面瞅。 不时地就有人勾肩搭背的喜滋滋被引进去。 “醉仙阁。”于志龙走进,隔着人群望向楼匾。匾上三个斗大的金灿灿的字飘逸无比。 “这位将军,可有心情进去放松一下,鄙楼在这临朐城里可是响当当的龙头,里面的姑娘那是个个水灵灵的,嫩的能掐出水!而且吹拉弹唱,吟诗作赋,样样精通,包您满意!”一个小厮见于志龙当先行来,后面簇拥着几个跟随,明显是个头领,赶紧抢出人群,来到于志龙跟前,讨好的介绍生意。 周围的士卒们实在是令这些小厮倒胃口,按照以往,他们是根本不会容许这些泥腿子一般的士卒们围聚在大门口,这些士卒穿着打扮犹如乞丐一般,堵在大门口,这可怎么做生意?不要说掌柜的会雷霆大怒,就是楼里几个管事的也会对他们这些办事不力的小厮们赏一顿责打。怎么说醉仙阁也是城里风月酒肆的魁首,进出玩乐的非富即贵,若是容忍这些人在门外徘徊,岂不是自掉身价? 这醉仙阁里前堂是酒肆,后面是青楼,倒是餐饮娱乐齐全,因为楼里的厨艺出众和姑娘水灵新鲜,在城里稳坐前几把交椅。依着掌柜的意思这几日暂且歇业,看看风头再说,不料天色一亮就有许多入城的贼军将领赶到门前非要进来吃喝玩乐一番,把大门擂得山响。 掌柜本不愿开张,无奈临朐城里眼下是这些贼军的天下,这些贼军的将爷们长期风餐露宿,一身浴火总要发泄一番不是!这不入城没有多久,就有不少的贼军将领问着道就急火火的汇聚在花楼门前,见到这些人挎着战刀,不少人身上还沾着未干透的血渍,大呼小叫的,面容凶恶,掌柜无奈之下,只得开门迎客,好酒好菜先得招呼他们不说,楼里的姑娘就流水般的被吆喝着一个个出来作陪。这些兴冲冲的汉子一旦酒足饭饱,不少人立时就揽着姑娘到了后楼的房间发泄,急色的则不分什么场合,随便找个房间,关门就上。这些姑娘自沦落至此,多数已经是认命,南来北往的恩客见的多了,知道这些人是憋得久了,来此就是尽情发泄,只要小心侍候,反正陪谁不是陪? 至于床资能有多少,现在她们也不再关心,乱世下,平安就是福了,虽然沦落风尘,但是苟活之念反而更盛。 只有掌柜初时暗暗叫苦,这般人凶神恶煞进了楼子,吃喝玩乐不说,怕的是惊跑了以前的客人,弄坏了这些姐儿的身子,又担心这些人光棍风气,完了后拍拍屁股走人,一个大子儿也不掏。这以后的生意可怎么做?虽说皮肉生意成本低,可大伙儿也得过日子不是? 不过令掌柜和管事惊诧的是这些人居然品行还不错,极少有吃霸王餐,上免费床的!虽说给的钱财多少完全是看对方的脸色和心情,大多数人还是尽情享用后掏出些银两递给了姑娘和小厮。实际上楼里也不敢多要费用,以前可以宰客,那是因为掌柜的背后有官府的影子罩着,现在客大欺主,人家进门可都是拿着刀剑,随时准备动手啊,哪个不开眼的敢触霉头? 今日就有一个龟奴习惯了事后讨个赏钱,不知深浅的追在一股贼军后面聒噪,他自以为是的说着满嘴的喜庆话,满心希冀的想这些人扔点赏钱,不料恼了一个汉子,直接一个大嘴巴子过来,将这聒噪的家伙打了个趔趄,这龟奴的脸上很快就隆起一座五指山,腮帮子肿的宛如被马蜂蜇了一般,大嘴一张还吐出三颗牙齿和血沫。 “老子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班不开眼的狗才!只会仗势欺人,今个儿给你个教训,给天下受苦人出口气!”那人玩乐后,心舒气爽,见这个龟奴仍然不知好歹的跟在后面啰嗦,想起自己以前因为逛青楼而倾家荡产,反被楼里的龟奴讥笑驱赶的悲惨经历,不禁怒从胆边生,堂而皇之的展现自己的英雄气,要不是这龟奴躲得快,这临空一脚跟着就发出了。 看着龟奴吃瘪,这人的同伴哈哈大笑,纷纷逗笑道:“这个不开眼的狗奴才,不知道这位爷当年被你们青楼整得灰头土脸,今日算是出了一口气!” “快滚吧,今日爷爷们玩得高兴,不想违了军令,要不然有你的好看!”旁边一个同伴嘿嘿乐着道。 说起来于志龙当初给刘正风建言,入城后禁止掳掠,禁止侵害女子,现在刘正风和各个头领还算是执行的不太出格,毕竟大家第一次打下一个安身之地,谁也不想让它毁在自己手里。所以几个大头领对入城的部下还是有些约束的,其中吃喝玩乐可以,但是绝不能拍拍屁股走人!逛青楼,大家多少掏点银子也就是了。 这楼里的掌柜见既然不能闭门不做生意,而这些大兵们多少还能给些银子,粗粗算下来自己还有些赚头,索性令手下打开门户,众姑娘们都打起精神,好生侍候这些入城的土包子大爷。这才有今日于志龙的所见所闻。 不仅是醉仙阁今日继续开张营业,同一条街上的沉香楼,翡翠馆,得意斋,留客小筑等也渐次开门营业。实际上大家不这么办也不行,很快就有大批的入城将士聚拢过来,非要在此吃喝玩乐不可。 这些荷刀持枪的汉子可是惹不起,在店家眼里入城的贼寇无异于强盗,只要是能够拿得走的东西,就没有他们看不上眼的。能够保住性命就不错了!好在很快就有衙门里的差役奉谢林之令在街上鸣锣宣告,声称大军入城,将严守军纪,不扰民滋事,并且街上也有了一队队巡逻的士卒在到处巡视,这些士卒自然是赵石夜里就吩咐的吴四德等部属。吴四德等甚是卖力,短短几个时辰,就将十几起违令的各部将士一一押解,全部绑缚在县衙大门外,公然示众;同时通传各部首领过来领人,回去自行处理。毕竟这些不是于志龙所部的下属,不好自己惩治。 巡城至今却是没有发现于志龙所部有违令之人,原因一是当初在庄内当众杀得将士胆怯,不敢轻犯,二来赵石见机的早,不允许大部部下入城,少了士卒违犯的机会。 至于已经入城的几个百户队,于志龙也再次肃容告诫吴四德、纪献诚等,令其带队巡彻全程,有了百夫长亲自带队,其下士卒也不敢肆意妄为。 正文 第六十五章 巡城3 “这小子不开眼,将军莫理会!我们后面楼上还有精致的姑娘,不仅人俏,这吹拉弹唱样样拔尖儿,您要听曲,尽可请到后面做?”这小厮只是瞥了眼被打的同伴,浑似未看见,这身子不经意的就挡住了那个倒霉的同伴。 他招揽的事情做多了,眼力也贼,看见于志龙和方学一身素衫,虽然不华贵,却有着不凡的沉稳气度,更何况后面还有几个跟班,特别是吴四德,魁梧的身材上顶着一颗大脑袋,不仅长着一张络腮大脸,两眼一瞪犹若铜铃,绝对是个跟班头!后面一匹战马,也是膘肥体壮,上面还挂着一柄战刀,一壶箭矢和一把劲弓。 能配上战马的绝非庸人,他自以为是于志龙的坐骑,却不知是吴四德巡城所骑。 这领头青年既然是年少青壮,少不得喜欢娇艳的女子。 “什么?还有姑娘?”于志龙一呆,再看这牌楼,上面两层楼阁上十几扇窗户大开,除了传出吆五喝六的欢闹声,有两扇窗户里还露出一个或几个妙龄女子,个个珠环玉佩,锦衣华服,有的人望向楼下众人,看见下面这些神情跃跃欲试的汉子不禁轻声嬉笑,或拿着团扇与同伴对下面指指点点。 初时见许多人进去,又嗅到楼里飘出来的诱人菜香味,于志龙还以为是一间酒楼,此时听到这小厮的大力推荐,看来还是一个风月场所。 于志龙饭后不久,并未饥饿,根本没有进去饱餐一顿的念头,但是听着小厮的介绍,楼里还做着风月生意,心里倒是有些好奇和意动。 他还没有挪步,那小厮察言观色,知道他有了心思,遂更加殷勤道:“这位将军里边请,里面还有雅座,将军不放先饮酒品菜,说起我们醉仙阁的大厨手艺,在这临朐城里说第二,就没有谁敢自称是第一的!就是益都城里的青云阁,顺德楼也得给我们挑大拇指!要是将军乐意,您可以尝尝鲜鱼,我们这有霸王别姬、泰山桂圆、清炖甲鱼、清蒸白鱼,至于锅鱼更是招牌中的招牌;您要是喜欢羊羔之类,我们这有枣泥羊肚、反扒羊蹄、肠烧羊肉、芝麻羊排、蜂窝肚、红扒羊头,至少也有百种做法,另外还有酱焖毛蟹、筒子鱼、朝天锅、明开夜合、迎风扇、迎香革、五福玲珑、八仙过海,更是任您品尝,至于陪侍的姑娘们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包您满意!” 这小厮殷勤的招呼,恨不能立刻引于志龙进去。前面进去的客人几乎都是入城的贼军将士,不仅样貌凶恶,而且言行粗野,言谈举止肆无忌惮,一时间搞得楼里闹哄哄的宛如乡村赶集一般,醉仙阁的特有的清雅高档之意荡然无存。 他眼力不错,一下子就认出于志龙是个有身份的头领,看神情于志龙也不似肆意轻浮之人,若是引他进去,能不能做生意倒是两说,说不定还能镇住里面那些粗野汉子,免得里面闹出乱子。 听到小厮的一叠声介绍,于志龙还好说,孙兴等人可是馋的口中留出不少口水,这一路征战,大家都是风餐露宿,别说是有美食享用,就是吃上热乎饭,喝上几口热汤都是令人高兴的事。特别是几个亲卫再听说后面还有姑娘,更是心热,大家都是热血汉子,现在讨不着婆娘,在这里享受一回也是了了一番心愿。这次入城,各家头领都犒赏了部众,今日大家手里都分了不少银两,在里面吃顿饭,与陪酒的姑娘乐乐还是能掏得起银子的。 于志龙站在楼外还未拿定主意,就听到楼上传来大声的喧闹。 “来来来,哥几个再走一个!以前风里来雨里去,吃了多少辛苦,今日咱哥们是不醉不归,乐他个痛快!” “那是!苦日子可是到头了,这次进了城大家伙都高兴,头领发赏银也多,今儿大家伙就宿在这里了!哎,告诉掌柜的,再上一桌酒食,后面的姑娘给老子传几个俏的,侍候老子舒服了,有赏!” “老白这次是发了!怎的,想把这次的赏银一次全部花出去吗?我可听说你小子昨晚在怀里可是揣了不少,那个青玉狮子拿出来给大家长长眼如何?” “靠,老白这次跟着头领先期入城是赚到了!,听说那县里蒙古老贼的家里是金山银山,娇妻美妾一大群,刘、秦两头领这次是赚得盆满钵满了!可惜兄弟当时犯傻,竟然没有挣得这先入城的机会。” “那是你笨,怨得谁来!老白多精明的人,紧跟着老大走,何时吃过亏?哎,老白我可听说你小子是打了两个大包裹回的屋!” “什么话!哪有的事?这大头可都落在了大哥手里,那可是满满十几箱家当呢!刘大当家的最多跟着捞些锅底料,兄弟我也就是喝点汤罢了!今儿是哥几个高兴,这次我做东,兄弟们敞开了吃喝。这里人多眼杂,不提也罢,回头自会一一给兄弟们细说。哎,小二,俺们叫的姑娘呢?再不上来,你是皮痒了吗!” 楼上一阵阵哄闹,这些话刚好是于志龙上方一处包间传下来。因为窗户打开,里面的人酒兴正酣,说闹的声音大了,才正好飘下来。 “狗杀才的货,老子昨晚拼死拼活的竟然便宜这帮兔崽子了!”吴四德听得脸都绿了,不禁仰脸骂道。“早知如此,还不如让这帮兔崽子打头阵,夺城门呢!”昨夜孙兴、罗成等在南门血战,可谓死伤惨重,若不是于志龙等行动的快,他们必无幸理!吴四德与孙兴较好,见其死伤惨烈,还差点赔进去孙兴,自然愤愤不平。 不料楼上一个家伙恰巧探身下望,正好听见了吴四德的骂声,这人已经喝的脸红脖子粗,醉眼朦胧中见一个大汉在人群中对着上面怒骂,听话音不是说自己等人还能是谁? 他亦是酒意上涌,不假思索回道:“哪里来的王八,敢给爷掉脸色?不做声,难道会死吗!”楼上的几个同伴见其变色,一起涌到窗前,纷纷跟着叫骂不已。大家都是刀口舔血惯了,遇到这种不对付的事,一般是不分情由先打骂了再说。 于志龙初时听着皱眉,他还未出言,吴四德已是骂出声,接着就是上面一片骂声,这些多是乡野汉子,平时野惯了,此时喝了不少酒,这骂的自然是难听,甚至连于志龙也被他们捎带上。原先一大帮门口闲逛的士卒此时多是在旁看热闹,只有那身边的小厮吓得煞白了脸,他看看楼上一群酒醉的贼汉,再看看于志龙渐渐拧眉,脸色不郁,悄悄的退至一边,缩到了后面。 吴四德火爆性子,听得对方私拿缴获,本就不乐,现在见对方居然还敢对骂,不由得跳脚就欲冲上去用拳脚理论。 他刚刚冲过于志龙的身子几步,猛然发觉仅仅是自己一人往上冲,诧异的回头一望,只见于志龙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心中一愣,这才觉得自己莽撞了,怏怏的退回来,低头道:“大人,这帮混账的胡话,你也忍得?只要大人一句话,末将上去定把他们打出屎来!” “胡闹!同为一军同袍,当众大街斗殴,扰民秩序不说,你令本城民众如何看待我等!退下!”于志龙沉声斥责。 此时楼上众人背后冒出一双有些醉意迷瞪的双眼,在人群里突然发现了于志龙的身影,他仔细眨巴了几次,确认是于志龙无疑,赶紧拉回了这几个尚不知所以然的同伴,对着楼下作揖笑道:“我等酒醉失言,说的是糊涂话,楼下的兄弟担待些,今儿冒犯了诸位,对不住了,改日一定赔罪!”他也不理同伴嘟囔的怨言,再次冲着下面作揖赔罪,赶紧闭住了窗户。 “老白,你怕他个鸟?怎的缩成了兔子胆!”一人不解道。 “嘘,小声,你等可看清这下面的人是谁?”老白看了看紧闭的门窗,嗔怪道。 “不就是以前斥候队里的吴大个吗!仗着有几分力气,竟敢给爷脸色看,他再聒噪,爷下去把他卵子摘了!” “哥,你就吹吧,真要下去,三个你也不是吴大个的对手,要想放倒他,还得哥几个一块出手!”旁边一人打趣,说完夹了一支鸡腿放进嘴里大嚼。 “别傻了,那大个又不是一个人,没看见傍边还有好几个人吗!楼下大厅里还有咱们队里好几桌弟兄,老莫,去喊上他们一起去!” “够了!别说了,你们就只看见吴大个了吗?中间那人就没有休息到?”老白不耐烦道。 “中间那人,是谁?有点眼熟,看着像豆芽菜似的,好像吴大个挺听他的话的。”这些同伴一时喝多了,眼花,刚才的注意力几乎放在了吴四德身上。 老白叹了口气,无奈道:“他就是于志龙!” 此言一出,座下众人酒醒了大半,刚才骂得过瘾,可是捎带了于志龙不少污言垢语,打狗还需看主人,大家伙可算是指着鼻子喝骂了。虽然统属不同,于志龙也管不着自己,可于志龙毕竟是与刘启、万金海等为同一等级的人物,更关键的是现在于志龙所部的实力可是比其余各部总和还强,惹恼了他,万一真较真起来,自家大哥可未必保得了自己。 正文 第六十六章 刘老虎抢亲1 “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赶紧下去赔罪吧?”胆子小的人看看左右,拿不定主意。于志龙虽然年纪轻,近来做得几件大事着实漂亮,地位已经可与几大头领平起平坐,他们不过是各家头领下的小头目,为此结怨实属不智。 “刚才可是你骂人家沽名钓誉,阳奉阴违,一肚子坏水的!”有人提醒道。 “我那不是猪油蒙住了心,酒后失言吗!再说想要动手的可是属你跳得最欢!”这人懊恼得直拍大腿,他嫉妒于志龙的战果,升迁快速,骂吴四德时就不自觉的捎带了于志龙,如今连哭的心都有了。 如今于志龙在军中是如日中天,就是刘正风等头领都得有时看其脸色,前日获救出山后还靠他周济了不少银两和粮草,就是昨日夺城主要也是靠于志龙的部署。得罪了他,总归是不妙。 这几个人忐忑不安,一时拿不出个主意,幸好吴四德被呵斥,断了上楼手脚理论的心思。 老白偷眼向外瞅,发现于志龙、吴四德等已经远去,不由叫道:“莫吵了,人家已去远了!” “真的!怎的这就走了?”众人喜道,“莫非这事就这么了了?”面面相觑下,既庆幸,又诧异。这于志龙竟能隐忍若此,倒是出人意料。只有老白心里暗暗打鼓:刚才大家伙谈得肆意大声,不知那于志龙是否听到了自家头领私自扣拿财物之事?若是没有,真是菩萨保佑!但他转念一想,似乎不可等人的讨论,能,吴大个能恶言相向,明显是听到了自己等人的讨论,这事若是以前倒也无妨,毕竟私拿克扣是常事,只要不做的过份,谁也不会追究到底。但是昨夜刘启和秦占山可是硬生生扣留平分了至少十几箱金银,若是再算上后来搜检的十几箱玉石、丝绢、皮货等,至少分去了总数价值的一半。 老白虽然不通算学,但是见到这么多装的满满的箱子也知道这是一笔惊人的财富。倘若此事因为自己而泄密,这两头领还不吃了自己。为了封口,刘启和秦占山对手下在府内搜检时的私自扣拿财物之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甚至天亮后对这些属下还重重赏赐,老白作为刘启的心腹,这次确是得了不少财物,心里得意才有了今日请客之事,不料闹出这么一出。 看着于志龙等远去的背影,老白两眼目光闪烁,不知在琢磨什么心思。 于志龙本来心情不错,在楼下听到刘启等如此行事,居然扣下大头,自然不悦。当初见刘启、秦占山抢着去占乞蔑儿府邸,他就明白这二人的心思,若楼上所言是真的,这二人的吃香未免太难看了!转念想到昨夜刘启还派人至县衙接收县库,那里面可也是有太多的现金白银,不知其能剩余多少。 方学和吴四德见于志龙神情泱泱,彼此对视一眼,无声的跟随在后。 几个人继续前行,于志龙随便挑了一条街巷走进去,此条街巷不甚宽,勉强可以并行三辆大板车,但是路面相当清洁,全是青石板路。两边是市井人家,看得出多是城内普通住户,院落都不大,砖瓦多陈旧,有的院墙还有些破落的豁口没有修补,两扇临街的门板上有的还贴着已经残破的门神纸像。经过风雨的吹打,门楹的色漆等也变色脱落了不少。 再行了几十步,于志龙等刚好转到一个院落大门外,里面传来一阵阵哄闹声,于志龙等走近大门向内观看,竟是一大群士卒在两个头领的带领下,聚在了里面的厅堂大门处,想要进内室,但是有人出面挡住了他们,两方正在争吵。 “此书塾乃是私家居所,你们未经主人允许就擅自闯入,已是大大不敬,我可代此家主人请各位在大厅内品茶、消遣,但是如果各位想要进入内室轻薄女眷,强娶掳走却是休想!” “你是什么人,管的倒宽!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家将军说了,里面的两个小娘子甚是中他意,这就下聘礼,特令我等操办此家,赶紧让此家主人出来回个话,我等也好回去复命。再不出来,我等可就自己进去请了!”这个头领说完,周围的士卒都轰然大笑,纷纷要讨个喜钱。 先前阻拦的年轻人气得脸色涨红,开口道:“田叔早已回绝,你等何必在此纠缠!男婚女嫁也要双方愿意明媒正娶才是,我在街上见到你们张贴的安民告示,上面所说的禁止扰民难道是骗人的?” “谁说我们是扰民?我们是来与民成就好事的!我家将军也是英雄人物,莫不成还辱没了小娘子不成?哪个敢拦,可是嫌活得不耐烦了吗?”这头领勃然变色,“好话说尽,再不识好歹,真以为我手中的刀见不得血吗?” “亏你还自比什么仁义之师,如此行径岂不是鸡鸣狗盗、掳掠之辈!” “咦,小子,这是谁家的裤裆没有收好,跑出来你个酸儒!弟兄们,把他叉出去。”头领不耐烦了。几个士卒大声应着,抢上前要制住这个年轻人,不料此子竟身手矫健,晓得些拳脚,左牵右带,将几个士卒全部摔在了地上。这下不仅头领感觉失了面子,就是这几个士卒也是恼羞成怒,看他是一个举止文静,皮肤白皙的读书人,不料竟让自己在同伴面前大失面子。 二话不说,这四五个士卒再次起来蜂拥而上,他们这次动了真火,手脚上不仅加了力气,还开始向身体的要害招呼,若是普通人中了拳脚则难免就此受了伤。但结果却出人意料,这几个士卒又被旋风般的拳脚给一一打到在地,年轻人这次手脚也加了力,借力使力将他们几个远远的摔了出去,摔得几个士卒半天爬不起来。 “咦,居然还是个练家子!不管了,弟兄们,并肩子上!赶快放倒了他,进去带着那两个小娘子回去,大哥还等着我们喝喜酒呢!”这头领眼见出师不利,急了。 刘启昨夜匆匆分完了细软,又惦记着县库所藏,随后与秦占山一起再至县库,趁着于志龙离开全部查了一遍,依着他本性自然撕开所有的封条,把里面的金银之物又悄悄扣拿了不少。天色大亮返回时在街上见到两位妙龄女子,惊为仙人,一路尾随至此,遂令这心腹速速备好聘礼,上门提亲。秦占山在旁觉得昨夜已经得到了不少俏艳的女子,如此急色强娶未免不智,不过这两个女子天生丽质,婉约可人,最难得的是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有一股沁人的清秀、文雅气息。刘启等人见到的姿色出众的女子不少,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素雅绝色,相比之下乞蔑儿府中的娇妾艳婢立时减色不少,立时身下那根棍棒就直直树了起来。秦占山亦是心动。 论起来,几个大头领中以刘启最好财色,他对于兰窥视之心久已有之,因于海婉拒未可得。秦占山见其神魂颠倒,知他心意已决,不再劝阻。刘启遂令这心腹赶紧办理此事。 这头目原觉得小事一桩,备了金银细软,又搜来了几个婆子一起带来,准备给女方梳妆,没想到进到这家宅里,这家主人根本不理睬他奉上的成箱的金银绸缎,反而严词拒绝,怒色满面自去后堂,再不出来。他欲追去,竟被一个突然冒出的年轻儒生拦住。 这几番争论下来,这头领终于忍受不住,直接动手要抢了。 于志龙进来正见到此景,不禁觉得有趣,他至今征战多时,这般强抢民女的事情还是第一次见到,进院后带着方学等人静静地就站立在最后观看。见到这年轻人拳脚娴熟,将那几个士卒轻松放倒,不禁佩服,此人招式虽不似沙场征战般的简单直接,常常一招见血,要是自己只会抽刀砍人,可不如这个年轻人将力道和部位拿捏得如此技巧。 见手下无功,那头目不耐道:“莫与这厮纠缠,抄家伙!”堂下的众士卒齐声轰然答应,纷纷解下佩刀,连刀刀鞘就准备挥舞,更有甚者,抽出抬箱子的长棍以扇形包围了这年轻人,时刻突袭。 “各位住手,小老儿有话说!”堂后大屏风后突然转出一个清瘦老者,大声阻止,此人正是主人田烈。他在后见这些强人动手很有可能会伤害这年轻人,不得不出来阻止。 “你这老儿,真不识好歹,这次又有何话说?”这头目瞪眼喝问。 “你家将军若真心娶老夫爱女,老夫可以将爱女许给他,但必须要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上头、迎亲,一应流程缺一不可,至于另外一女乃是老夫挚友之爱女,想要迎娶则万万不可!” “伯父,欣儿妹子乃是您二老的挚爱,您怎能将之许配给这,这贼人?”一直拦阻的年轻人,名叫孔英,听后疾步上前贴着田烈的耳边轻语劝阻。 “若非如此,此事怎能甘休?只好委屈欣儿了,待城门可以放行时,你立即带着月儿出城回转家去。”田烈同样低语道。 “怎这么多事!不行!我家大人有令,今日必须带回这两个小娘子,否则军法从事!”这头目还是不依。 正文 第六十七章 刘老虎抢亲2 此时孙兴带着两个亲兵一路寻来,他亦听到这院里的动静,好奇的探头向里瞅,发现了于志龙等人,赶紧进院禀告:“大人,属下来迟,赵副千户有事禀告。” “哦,何事?” “自昨夜至今,赵副千户已经在街上抓获违令的士卒六十七人,多是进民宅和店铺抢掠金银财物的,也有几个想淫他人妻女的,现在都暂时关押在县衙外,赵副千户请示如何处理?” “不急,这里正在抢亲呢?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个王老虎如此作为?欺男霸女,我见得多了,这抢亲可是头一次见!”于志龙此时还不知道这是刘启的主意。 里面的头领终于不耐烦,挥手示意,令手下将老者推至一边,士卒们自厅堂角落提出几个老妈子,抱着脂粉盒、缠头等物就要向里闯,孔庆忙着搀扶田烈,一时无暇阻挡。 “老丈,今儿这喜酒是喝定了!聘礼在此,过几日自会让小娘子回娘家的,你且安稳在家等着抱孙子吧!” “住手!”孙兴见于志龙示意,上前高声阻止。 “什么鸟人又来聒噪?真以为我手中的刀见不得血吗?”这头目大怒,今日若办事不力,回头可不好交待。以前做这种事时自己何曾如此低三下四,都是直接进宅,将女子塞入花轿走人了事,“两个小娘子都带走!咱家大人说了,与秦头领一人一个!” 孙兴上前分开士卒,快步来到这头目面前,盯睛瞅了他几眼,“我打你个王八蛋!”劈脸就是一巴掌。 “哎吆,是哪个兔崽子动手打爷爷?都给我上!”这头领不经意间吃了亏,脸皮上很快出现一个五指山,红彤彤的,鲜艳高耸。 “谁敢动手,真以为我手中的刀见不得血吗?”于志龙原话奉还,站出来呵斥想要动手的众士卒。 几个眼尖的士卒认出了于志龙,赶紧拉住纷纷上前的同伴和头目。 那些同伴是被拉住了,但是其头目刚刚被扇了一巴掌后,眼冒金星,两眼昏花,一时还无法看清面前众人的面相,自己当众被打,使得这个在自家头领跟前一向得势的人觉得无法就此收场,目光朦胧中看见有人站出来呵斥,不管三七二十一,挣脱同伴的拉扯,扑上去抽刀就要砍。 孙兴见他凶性大发,斜着冲上去狠狠踹了他腰眼一脚,只听得他再次“哎吆”一声重重地飞出去,撞倒了厅内一边摆设的座椅和几案,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刚才他指挥手下闯入了厅堂,孙兴这一脚将他踢成了滚地葫芦。 有几个那头目的心腹挺刀冲过来,吴四德大步向前迎上去,也不用兵器,他侧身让过对方的兵器,蒲扇般的大手闪电似的攥住其手腕,顺势向后一拧一带,那士卒收脚不住,立时飞一般腾空冲向后面的房壁,咣当一声撞了个结实。原来吴四德经验老道,脚下使绊,在这士卒的小腿上勾了一下。跟着的几个士卒则被吴四德拳打脚踢,滚落在一旁。其中两个体弱个矮的被吴四德掐住脖颈,犹如被拎着母鸡一般,连圈带曳,让他俩来了个对脸撞击,当即鼻破流血,涕泪交加的躺在了地上。 于志龙的亲卫则上前护住于志龙,抽出钢刀,虚指对方。其余的士卒们不知如何是好,互相面面相觑,胆子大的做势拔刀,做瞋目状,胆子小的则滑头缩在了后面。 “违抗军令,不知死活!拿下!”孙兴怒喝道。自昨日血战后,孙兴身上更多了一股杀气,此时声音虽然不高,但传到众人耳内却森森然感觉一股凉意,心里不由的一紧。 那头目自地上勉强爬起来,还要再骂,于志龙的几个亲兵扑过去将他反扭双臂,踢他膝内关节,摁在了地上。这人此时才发觉情形不对,抬头细看,面熟!再认,竟是于志龙等人! 于海和刘正风对下属宽厚,出了错,也多是呵斥而已,但于志龙率前锋后自组一军,在夺下刘家庄后的第二日就以士卒违抗军令为由当众杀了一批,人头滚滚落地,登时震慑全军。前两日各头领底下的士卒和小头目饭后闲聊,都觉得于志龙心狠手辣,翻脸无情。这人还讥笑于志龙是小人一朝得势,便得意猖狂。不料今日自己竟栽到了于志龙的手里。 “大人,小的冤枉!小的今日只是来此执行军务。” “哦,什么军务?说来听听。”于志龙好整以暇地问道。 “嗯,嗯,不敢瞒大人,是我家头领和秦头领令小的多备金银丝帛作为聘礼,请这宅里的两位娘子回去做两位头领的夫人的!” “哦,婚嫁之事自然是好事,女方可愿意?” “这个,嗯,小的正待解说,解说明白后,女方自然愿意。” “那么,难道是我来早了,你还没有解说明白?怎的如此哄闹?” 田烈和孔英见于志龙自后面出来,阻止了这些人,虽不知于志龙本意,但见他出面制止,语气似乎有不满之意,心里涌出点希望。 “这位将军,这些人突然闯入民宅,口口声声非要强娶田伯的爱女和我家小妹,此事非吾等所愿,这才起了争执,若非将军阻止,他们就要动手硬抢了!还请将军明察!”孔英见面前之人如此年青,面色微黑,一身玄衣,虽然身体偏瘦,却有精悍英气的味道。看面相此人年纪似乎还略小于自己,但他既然敢出面阻止,说明此人在军中有些地位。自己总是要出言恳请一番。若是终不能挽回,说不得自己拼了命也要留下对方几人,只是恨自己一时不察,两个妹子今日好奇在街面上看告示,被贼头恰巧看中,惹来这般祸事! “大人,小的还在解说,那老儿已经刚才答应将女儿许给我家头领了,这里的兄弟都可作证啊!小的只是一时心急,想两个都迎回去才做了糊涂事。” “胡说,若非你等胁迫,田伯又怎肯牺牲自家爱女,这位将军,田伯与我家世交,只盼保得我家小妹安然返家,才出此下策。你颠倒黑白,下令强抢,不怕遭天谴吗?”孔英怒道。 “既然如此,我且问你,你现在可愿这门婚事?”于志龙问孔英。 “不愿!”孔英高声昂然答道。 “老丈可愿?”于志龙再问田烈。 “老夫委实不愿,先前只为保得挚友的爱女才委屈应承。”田烈欠身回道。 “不知两位女子可曾有婚约或婚配?” “这,不曾有。”田烈和孔英答的有些忐忑。 “两位女子的意向如何?你们莫先回话,待她们自己回话。”喊过来孙兴,令其领着几个婆子和被打倒的士卒跟着去后室,由田烈领路,让两个女子当面对几个婆子回答。于志龙和孔英等人就在大厅候着。 过了没多久,一帮人回来,孙兴上前禀告,两个女子回话,都不愿嫁人。几个婆子和士卒也当众证明。 “既然女方本人不肯,其家长和兄长又不愿,绝不能强人所难,你下令强抢,大家有目共睹,你有何可言?” 那小头领目见形势如此,不敢再狡辩。只得推脱有令在身,不敢不遵。“我等入城前已颁有军令,入城后不得扰民,不得害民,刘、秦两位头领就在军中,如何不知军令森严不可违?今日之事必定是你色心作祟,自作主张!你既已违令,自然受罚,念你是刘头领的部下,乃受令而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且打二十棍,警示众军!”亲兵随后到堂外院内找来一根胳膊粗的木棍,就在大堂内行了一五一十的行了军法。 孙兴恨此人奸猾歹毒,亲自下手,二十棍实实在在的棍棍着肉,打得此人哭爹喊娘。众士卒分站两旁,大气也不敢出。行刑结束,于志龙让其士卒抬着他回转,堂外的金银财物全部带走。众士卒自是应令而去。 于志龙让方学取出几辆纹银给几个婆子压惊,让其自去,再对田烈和孔英施礼道歉,报上自家名号。这些士卒不归自己统属,自己无法亲自以军法治其罪,回去必报至大头领知晓,再约束全军,今日之事,尚请两位见谅,改日再登门告罪。田烈和孔英不料于志龙郑重若此,两女子能逃脱虎口已是大喜,两人深感于志龙厚情,赶紧令下人出来奉上香茗一盏,座下攀谈了几句,于志龙饮了半盏,起身告辞而去。田烈两人在室内嗟叹不已。 半路上吴四德不解,问道:“明明是刘启这厮指使那狗才强抢民女,大人何必称是这狗才自作主张?” 于志龙微微一叹:“刘头领本性如何,大家自然清楚,我故意说是这人自作主张是希望给他留些颜面,毕竟刚打了胜仗,头领间就闹出事端,虽然错不在我,但是今后难免会生出芥蒂。” “大人如此照拂他颜面,只怕他未必领情!”吴四德撇撇嘴,刘启为人如何不消细说。今日听楼上众人谈论即知。 “我军虽得一城,不过弹丸之地,若因此生了间隙,众将不合,恐败亡之道也。”于志龙心里也是无奈,刘、秦二人心眼小,他不是不知道,只是若就此闹到刘正风那里,即使是自己胜,但是对大局无益。军中法令颁行不可违虽是大道理,但是现状如此,一味强行执法到位只怕激起兵变。 于志龙其实还有一层意思未说明,像刘启这等私心重之人往往更加小肚鸡肠,看重颜面,一旦觉得吃了亏或颜面扫地,更有可能做出偏激之事。吴四德、黄二等直肠子的汉子一般是无视,只有赵石、钱正等心思较细密,稳重的才会多加考虑。 军中立威之严,莫过于斩首。自己当日在刘家庄当众斩杀数十违令士卒,实非得已,因为部队草创,根本没有时间去有效训练和进行将士间的磨合,在这数千将士中,主力成员皆为驱口等,彼等经历虽然悲惨,但并非所有人皆是良善之辈,稍不注意就可能酿成事端,甚至作战失利亦未可知。为了有效震慑全军,收拢军心明军纪,于志龙只得借鉴曹操为推卸责任而杀运粮官之事,借汝项上人头,定我军心了! 当然那运粮官死得实属冤枉,而这些士卒确是可杀之列。 正文 第六十八章 战后分桃1 孙兴听了眼珠一转,凑身道:“大人,现在我军人马最强,莫不如干脆就做了这大头领的位置,什么刘、秦之人,统统靠边站,岂不是好?” “中!是这个理!”吴四德两眼放光,大手一拍:“俺瞧着这世道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刘老大能做得,大人为何做不得?” “胡闹,军中自有制度,怎能峙强而为?刘大当家是由于大头领亲自指认,众家头领皆愿跟从,我怎能作出不仁不义之事?” 吴四德还不死心,腆着脸道:“守着这帮窝心货,作甚么也不痛快,大人,我们既然能夺下此城,拿下其他的城池也不在话下,大家尿不到一个壶里就好说好散,咱们分道扬镳,干自己的买卖去!只要大人一句话,俺老吴永远跟着大人鞍前马后,绝不皱一下眉头!” “一根筷子易折,一把筷子难弯,大家合则力强,分则势弱,总不能因为筷子有长短粗细之故,就把筷子全扔了吧!此事休要再提!”见于志龙不悦,孙兴和吴四德不再言语,老老实实跟在身后。 于志龙一路不停,竟是出城,来到了城外本部驻地。此时营寨已经草草建立,军帐林立,各部都在继续赶建营垒,穆春、侯英、黄二等诸将见于志龙至此,纷纷过来拜见不提。赵石上午在城里巡视完后就一直在营内坐镇,督促各部抓紧修筑营盘,见到于志龙面色不豫,不仅奇怪,孙兴在旁轻声解释今日城内的遭遇,赵石才恍然,他对刘、秦二人亦是没有良策。 于志龙先是探望了昨日的伤员,检查其伤口处理和包扎情况。军中无郎中,赵石今日一早自城中请来几位给这些伤兵诊治,并上了药。阵亡士卒的尸体早已收拢,并入棺,于志龙与众将安排将其集体掩埋,烧了纸钱,洒了酒水,祭奠了一番。 明宅前堂内发生之事早有丫鬟回报了田烈夫人和小姐田欣,听得祸事解除,夫人不住的念佛,回头就嗔怪两女胆大妄为,竟敢在这兵荒马乱之时出去看什么告示! 田欣和孔月无言以对,她们刚才还是愁云惨淡,寻死觅活的,如今峰回路转,都是喜不自胜!两人虽未亲眼见到于志龙,但是对于志龙的好感和好奇却是自此埋在了两个少女的心里。 昨夜战马嘶鸣,杀声惊彻全城,全城人心自然惴惴不安,听动静竟似官军被打败。近年官府虽然暴虐,但多少还有一些底限,若是贼寇入了城,只怕家家户户不得安生。尤其是富贵之家已经起了天明出城逃难的心思。但是一早衙差就沿街鸣锣,高声宣告安民事项,在主要街口还张贴告示,这两女好奇心起,瞒着田烈和孔英偷偷溜到大街口浏览告示,正巧被刘启、秦占山碰上,才有了田宅一幕。田烈没有想到当日巧遇于志龙后,自此渐渐拉近了两人的关系,以致后来休戚相关,难分彼此了。 自午后在军营简单吃过饭后,于志龙就独自坐在主帅军帐内考虑今后的计划,今日在城内遇到的事情给了他很大触动。 大军入城久旷的将士出入酒色场所发泄,甚至做些掳掠之事在所难免,军中将士毕竟主要是普通的农户、小贩和驱口等组成,无论战斗技能和军纪完全没法与受过严格系统训练的官军相比,他们经历长期流寇式作战,凡是能抢到的可用东西,甚至女子,自然绝不放过,加上各级头领的私下纵容,军纪松懈是必然的。幸好于海是苦力出身,对下属收敛财物多少还有些约束,只是于海所部实力弱,一直打不下城池,军中各项补给只得在沿途村寨中筹集,对当地百姓的伤害仍然是避免不了的。 于志龙自然对刘正风也没有抱着太大的期望,只是希望在这次夺城后不至于太过放纵各部,他事前请求刘正风下令约束各部,就是希望能为今后的发展打下一个稳定的民心基础,都说得民心者的天下,若是搞得天怒人怨,自己的未来计划也无从谈起了。 不扰民只是第一步,如何继续争取当地民众,包括地方绅士学子等亦是需考虑的事项,在这个时代,单纯依靠杀富济贫的口号虽能迅速聚拢部众,没有学儒和绅士的支持,根本就无法坚持下去。 于志龙再想起在营地内的所见,赵石等虽然安排了就地扎营的命令,但是诸将都没有建设大军营垒的经验,不仅各部营帐扎得歪歪扭扭,营内的区域布置,道路规划,甚至地形地势的利用等方面欠缺多多,即使是以于志龙的半吊子水准来看都是问题多多。 最让于志龙难以忍受的是不时发现士卒们随意就在营帐后或沟渠处等大小便。营内的人马已经在上千之众,仅仅半日间,于志龙就发现营内多处便溺之处,适才他在营内巡视就差点踩到了黄白之物,现在正好秋日天凉,若是炎炎夏日,用不了多久营内必是骚臭难闻,而且卫生不佳,蚊蝇滋生,营内易发疫病,好在自己已经有了明雄的投靠,想必他可以给出不少有益的建议。 透过营帐撩起的门帘,于志龙收回一直看向外部的目光,他已经独自思考了近半个时辰,午后的日头已经落到半天空。 统帅这上千人马,于志龙就觉得有些力不从心,这与当初自己仅仅带领数十人担任全军先锋时所考虑的诸般事项完全不一样,以前许多无足轻重的事情,现在都不得不提高了管理层次,甚至各部的吃喝拉撒睡都成了一个个大问题。 以前曾憧憬自己如何统帅三军,指挥万千人马驰骋疆场,现在看来实在是过于幼稚了,于志龙苦笑一声,微微一叹,放下手中的毛笔,站起来在帐中踱步,案上一张白纸已经被他写满了文字。孙兴在帐外听到于志龙叹息,还以为他是为今日之事烦恼,探头进来一看,见于志龙凝眉在帐内来回踱步,想了想不敢轻易打扰,招手一个亲卫过来,接过他递来的已经煮好盛满的茶壶,小步轻轻进来,将茶壶摆在了案上。 孙兴不识字,见纸上写满了文字,知道于志龙在思索,低头转身退出去。 “孙百户,方学可在营中?”于志龙随口一问。 “方主簿去了明雄家宅,尚未回来。大人,可否需属下派人召其回营?”于志龙有些不耐道:“算了,待其回营令其速来即可。赵石副千户可在?” “正在营内整训各部。” “请其过来议事。” “诺。”孙兴出帐传令。 不久赵石应召而来。于志龙早已在帐外迎候,两人携手简单叙了几句,相携入帐,于志龙居中而坐,赵石座于下手。孙兴则再给赵石奉上茶水,然后出帐警卫。 于志龙见赵石一脸风尘,知道他午饭后必没有休息,应是在营内各处巡视,并督促各部整理营盘,整训各部,进行队列训练和战技讲演等。他在帐内一直思考今后计划,就听得帐外号令声不断,尤其是骑卒的编队奔驰,阵型变换动静最大,这些骑卒和战马可是全军的拳头,于志龙和赵石对其组建成军抱以厚望,只要是现在能够满足其配备的,优先提供,帐下诸将一个个都是眼热的厉害,争着想担当骑军的主将,在出城回营的路上,吴四德就在于志龙身边旁敲侧击,暗示自己对这骑军主将的热切心思,瞧得孙兴不禁暗自偷笑。孙兴作为亲卫百户,于志龙是不可能让其去担任这骑军主将了,他也知自己年轻,资历尚浅,遂断了这谋职的心思,乐得在旁看热闹。 “请石哥来是想商讨我部下一步的计划。我自己有了些想法,还想先听听石哥的意思。”于志龙开门见山道。 赵石与他可谓是知根知底,两人本是乡邻,相识多年,甚至可以说是看着于志龙自孩童成长,对于志龙的经历最为熟识,但是这半年来于志龙的出众表现着实令赵石和诸将惊异。当然众人并不知于志龙的脑海里已经多了许多根本不存于现世的记忆,还以为是于志龙屡经磨砺后,终有所成所致。 赵石先定下心理了下思路,慢慢开口道:“我部新建,虽人马众多,但不过数日,将士现在多不熟识,更别提新卒战技缺缺,几乎不通旗鼓金号,与刚刚放下耕具的农夫无异;而且军中军械缺乏,很多人不得不手持棍棒,好在打下了县城,城内军库中存有一些军械,只是若加上刘大当家和各家头领的人马,这一分配很有可能就有缺口,所以军械短缺暂时难以解决。” “另外,新卒不知战阵,我部虽然启用了老弟兄担任各级军官,可这些老弟兄的底细,大人也是清楚,若论个人冲锋陷阵没有皱眉退缩的,让他们领几个弟兄,做个十夫长也成,但是让他们指挥百士卒,知进退,晓配合,严格听从主将调遣,现在很多人难以达到,前几仗我部能够得胜,主要原因除了奇袭,以有备击无备外,主要凭着将士的一股血性而为,若是到了大战场上,堂堂以战阵对决,只怕凶多吉少!” “不错,以前有胜得侥幸的成分,今后若是在上战场,将要面对的鞑子军队只会更强,这个样子完全是取死之道。”于志龙同意。 “我部夺城,消息想必已经传至益都城,那里的鞑子军力可是不少,很快就会有军来犯,以现有我军不过三千之众根本无法抵挡,若是困守孤城,亦非良策。虽然这次夺了县库的大量粮秣,但是外无援兵,以弱军对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 正文 第六十九章 战后分桃2 赵石娓娓道来,主要提了三个方面:一是新卒太多,几乎未经系统训练;二是军械缺乏,短期内难以根本解决;三是各级军官缺少指挥作战的经验,以前单打独斗惯了,现在不过是赶鸭子上架,忠诚度是有了,但是达不到主将对部队如臂指使的效果;四是孤军守一隅,外无援军,风险太大。 赵石毕竟是斥候队的百户,多次亲自侦查、作战,这眼光是有的,于志龙边听边思索,一一记在心里。 赵石说完,见于志龙沉思,随后问道:“昨夜奉大人令,今日上午除了在城内巡视、扫荡的两个百户队外,其余各部都在城外进行整训,这次我军在城内抓获俘虏不少,暂且全部集中,拘押在城外,明雄百户所部也移驻在此,属下以为将这些俘虏打散,编入各部为好,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俘虏人数若何?” “凌晨清点完毕后,汉军约两百五,蒙色士卒三十余。至午间四德所部禀告在城内已经捕获鞑子逃卒二十余人,想必城内还有部分逃逸之人,今日傍晚前应基本清剿完毕。” “这些汉军士卒暂且不要补入我部,待我禀告刘大当家后由他定夺,至于那些蒙色俘虏可令其给我部做些劳役杂事,今后是杀是留亦由刘大当家的决断。” “骑军的编组基本完成,只是主将是谁,还需大人尽快决断!” “此事我正犹豫,难以确定人选,不知石哥可有建议?” 赵石微微犹豫,这骑军主将的人选一时还真不好选择,原先斥候队里的老弟兄都是马上出身,论个人战技和勇武基本上都不错,对于马性的了解和驰马作战的体会最深,比起纪献诚、常智、穆春、罗成等人来,有着不小的优势。若要首选,范围八成就在这里出,其实于志龙前几日就曾私下征询过赵石的意见,按照于志龙的初步设想,赵石是最合适的人选,无论是从亲近关系程度,还是马术、战技、统队经验等方面,赵石当为第一,赵石对于担任这个主将也无不可,只是自昨日夺城成功后,于志龙又改了主意。 临朐县城若是没有被拿下,部队自然继续转战,现在有了根基后,招兵买马估计很快就会开始,各部的实力都会有所膨胀,于志龙所部也不例外,若是赵石做了骑军主将,即便是兼任自己的副手,其主要精力也必然只能放在组建、训练骑军方面,其他方面难免顾及不到,这么大的队伍让于志龙一个人顶着,于志龙可是没有多大的信心。 所以于志龙决定还是将赵石继续留任副手之职,这骑军主将人选另外选定。 赵石性直豪爽,临大事往往不涉私情,他仔细想了想道:“大人既然继续以我为副,属下以为这人选还是在老弟兄中选择为上,毕竟大家彼此骑马作战已经熟悉,虽然以前多是做探查的多,与结阵之敌正面交锋少,不过好在以前也见识领教过鞑子的军阵和骑军,照猫画虎,也好有个参照?” “而且骑军是我部锋刃,两军交锋时,冲阵破敌,撕裂敌阵,往复驰骋以寻觅战机,扩大战果等等,均责任重大,这人选除了能力外,性格亦应坚毅不屈,敢战不惧死。” “另外,我部多为新卒,军心士气不稳,这主将还是以最为忠心的人为要!” 最后一句赵石说的委婉,人选很重要,但是忠心程度是其中必须考虑的一个方面。 于志龙暗暗点头,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这骑军将是自己的铁拳,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他原先初步选择赵石担任其主将也是因为权衡了这个因素。 选择原先的斥候队老弟兄为主将,并不是不信任纪献诚、常智等人,主要是论彼此的熟悉默契和马术方面,这些人或多或少有所欠缺,至于穆春、罗成、明雄等人则是因为了解的时间太短,按照赵石所言,就是其忠诚度尚待进一步考验,但是现在于志龙缺的就是时间,这骑军主将的人选必须尽快确定,以免延误后续的筹建和操练。 “石哥说的是,我意先由石哥筹建骑军,在此期间,各部全部参与操练,最后主要是以诸将的表现来决定其人选,如何?” “听凭大人吩咐。”赵石正色道。 两人继续商讨如何编练士卒,如何筹建,正说着,一个亲卫进来拜禀:刘正风传二人入城议事。 这是刘正风自昨夜入城后第一次召集各家头领集体议事,于志龙和赵石不敢怠慢,传来黄二、纪献诚等,令其继续带领部下修建营盘,或展开操练,再带着孙兴和几个亲卫,骑马入城。 今日天明后,赵石就派遣了数拨斥候前往益都城方向探查,至今尚未有消息回来,不过大军出动,所需准备甚多,即便益都城距此不足百里,没有二三日的时间也是难以准备齐全,所以赵石派出斥候的作用主要是预防。 于志龙等骑马慢速入城,城门尚没有解禁,众人继续前行,连续路过几个街口发现墙上都贴着入城告示,上面清晰书写着约束众军的军令,路上还时不时见到一簇簇醉的东倒西歪的士卒们。一些正在观看的路人见到于志龙等骑马挎刀经过近前,除了少数人害怕的低头避让外,多数居民则是避在一旁对其窃窃私语。 远处一士卒骑马匆匆过来,看见于志龙,到了跟前下马施礼禀告,亲自引众人至乞蔑儿的府邸。 因为乞篾儿弃宅而逃,刘正风入城后,这座城里最为广大繁华精美的宅邸就归了刘正风,而刘正风在进住之前,刘启和秦占山已经将一部金银等移走,但是留下的财物数量和价值仍是相当巨大,刘正风初次见到后惊得目瞪口呆,不料这达鲁花赤的家私竟如此丰厚。特别是县库所得充盈,粮秣如小山积,今后扩军的资本是不愁了! 高兴之余,刘正风当场将乞蔑儿宅内的部分金银和丝绢、玉石等分赐给各部将领,而天一亮,各部头领也都大肆犒赏部众,允其士卒自由在城内行动,众多士卒有了银两遂纷纷上街吃喝游荡。最后才有了于志龙午时在城内的所见所闻。 等到于志龙一行赶到乞篾儿府邸后,大部分头领已经汇聚在大厅内兴奋的议事。这是他们第一次打下一个县城,收获自然颇丰,尤其是接收了县库,里面当年本县的秋收税赋、丝绢布帛等刚刚征收进入库房,尚未递解至益都路,看到白花花的纹银等物,乐得刘正风等人笑眯了眼,犹如穷人入了宝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当是时刘启和秦占山伫立于刘正风身后,彼此对视两眼,心内偷笑,昨夜两人已在乞蔑儿府内赚的盆满钵满,后来急急过来接收县库,发现这里的金银之物更加丰富,情不自禁的再从中秘密运走数箱,这才掩上所有库门,交由刘正风。两人浑不知于志龙已经彻查了县库账簿,并对照了实物明细。 看到于志龙进了厅堂来,大家纷纷站起来冲他招呼,乱哄哄的很是热闹。众人都知道这次是于志龙出了大力,即使是以前看他不顺眼或眼红的人此时也觉得于志龙耐看了许多。 刘正风乐呵呵的过来拉着于志龙坐在自己身旁,赵石跟随一起入内,孙兴等人就在厅外与其他头领的亲兵闲谈,昨夜孙兴等人死战,虽先后折了几十人,特别是城楼之战更是惨烈,但其斩敌更多,最终坚持到了于志龙等的入城,战况现在已经传遍全军,孙兴、罗成等人坚守不退,自然受到军中士卒的敬佩。 “此次入城,缴获丰厚,大家都出了力,特别是我军前锋等人立了大功!这一次于头领、刘头领、马头领功勋著住,其中于头领早先暗中布置,潜入内应,协同举事,巧夺了城门,并坚守到先锋到来,功劳最大!各位意下如何?”刘正风先开口道。 “大当家说的是,孙兴兄弟等人的功劳没的说!于头领自然是首功!”座下众人纷纷发言,没有异议。 “这次县库财物尽数为我所得,除了今日已经分赐的外,余者我意将其十分,分给于兄弟两份,我与刘启兄弟、占山兄弟各取其一,其余给各家头领均分,大家意下如何?”刘正风说出了分配方案,刘启和秦占山立刻应道:“没问题,就这么办!” 这三个大头领表了态,其余的小头领觉得还算公正,纷纷同意,于志龙则问道:“不知大头领这次是否将县库所有的财物全部分下去?” “那是自然,我刘某绝不藏私!若于兄弟喜欢什么,尽可先挑!” “大头领多虑了。我的意思是既然我军已经打下临朐县城,将来是要以此为根本,今后继续攻打周围地域,这个县城必须牢牢控制在我们的手里。若是控制,单靠刀马决不可行,这治理县域就是大事。但是我等都是粗人,上马打仗不是问题,只是如何治理县治就需要那些有经验的吏员了。我昨夜先期入城,将县尹、主簿、大部差役俘获,见此城的县尹等人颇有才干,决定全部将其留用,为了防止生变,还将县尹、主簿等家人全部拘压在县衙里。属下以为既然让其做事,就该给按月发其俸禄供养家小,如果将县库财物全部分配,这些人今后的生活就没有着落,做事自然不肯上心,时间久了恐生异志。而且县库里也应该留着部分财物储备,以备今后民生和军事的不时之需,还请大头领和众家兄弟三思。” 于志龙话说完,静待刘正风等决断。刘正风等知道于志龙俘获了县尹等吏员,本以为是于志龙将要对其严刑拷打,勒索财物,趁机多捞些。不料于志龙竟然是这个念头。不仅不刑讯索要,还要留用,发给俸禄,大家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 正文 第七十章 战后分桃3 “这些元贼狗腿子留之何用?没有他们,我们一样干!”于世昌首先反驳。于志龙如今再立新功,自己暂时是无法与他相比了,昨日自己本来也想加入前锋,但是刘正风和姐姐于兰担心他的安危,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他只好做罢,结果首批入城的功劳又落在了于志龙等人的身上。自父亲死后,于世昌对所有的元廷官吏都恨之入骨,见于志龙居然还留用谢林等心里就极不舒服,所以第一个提出异议。 “是啊,这帮人只会盘剥百姓,不杀了他们就是天大的恩赐了,还要给他们发俸禄,让他们以后还骑在老子的头上,想也别想!”座下大部分人都不同意。 “这以后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旗号我们是少不了打的,留着这些狗官,只会坏我们的名声!”于世昌补充道。 “只要俺还有一口气,就绝不放过鞑子朝廷的狗官,杀母之仇不共戴天!”秦占山恶狠狠道。他与其他人入伙的原因不同,别人多是穷苦人没有了活路,他是因为在乡里做恶事多而烈,被当地官府通缉抓捕,不得不走上这条路,其手下心腹也多是些乡里待不住的地痞之类。 但是秦占山为人虽不令人称道,却算是一个孝子,他的老母被他接入军中,一路好生侍候,偏偏在当日的山道上被颜赤的骑军突袭而亡,所以秦占山对元廷官吏是恨之入骨。 “打地盘要用刀剑,想管好地方就要学会用纸笔,在座的诸位有几个人能够识字,又有几个人会算账呢?只要刀把子握在我们手里,就不怕他们翻上天。”于志龙耐心劝解。“这今后临朐城里是我们当家,谢林等人不过就是我们家里的长工,主事发话的还是刘大当家的。” 最后无论于志龙怎样解说,大部分头领还是不乐意,刘正风虽然觉得于志龙的话有些道理,但是大部分人反对,他也不好强求,最后无奈,折中道:“既然大家多数不同意,而于兄弟又坚持,我看先这么办,这帮人于兄弟可以留用,但是尔等以后的俸禄需要于兄弟自己想办法解决,不杀这些人已是开恩,让他们干活不过是略施惩戒而已。现在临朐城是归了大伙儿,今后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可是由咱们定,具体跑腿的的活儿则是这些原鞑子官吏做,但是,于兄弟今后可要把他们盯好了,哥哥我担心他们心存异心,终成祸患。” 于志龙无法再说,只得点头答应。再问刘正风道,今日赵石巡逻,已经抓获几十违令的士卒,如何处置? 刘正风听了,看看两边的刘启、秦占山、万金海、于世昌、夏侯恩等,这些违令士卒多是彼等的手下,尤其是刘启、秦占山两人的最多。 其实两人在于志龙赶来之前已经对刘正风明言,违令士卒必须交还该部头领自行处理,其余人等不得插手。两人态度强硬,刘正风拗不过,只得允了。如今见于志龙当面提出,咳嗽了一下,道:“我军士卒分属各部,既然士卒违令,自应交由其头领严明军纪!” “既然是严明军纪,我以为最好还是在众军面前当众执行军法为宜”于志龙退一步道。 “自家的事情自家管,这处罚之事就不劳于头领费心了!”刘启插话道。 “不错,小的们糊涂犯了错,我们当家的自然要管教,于头领军务繁忙,又要打理地方,我看还是我们亲自来管教自家的儿郎吧!”秦占山接话道。 这些违令士卒多是这两人手下,于志龙前些日一口气斩了那么多多违令士卒,此事大家都已知晓,两人深怕自己的士卒被于志龙借口当众行军法,万一他照旧行事,这些跟随自己多日的部下就得人头落地。即便不杀头,这当众行刑也落了众人的面子,心里可是不舒服。 论起军法,自于海起军中一般就是两类,要么斩首,要么鞭笞,当初明令犯禁者按军法处置,并没有说明是何种处置方法,所以几个头领均希望能将犯禁者发归各部自行处置,鞭笞即可,但若是落到于志龙手中,估计依于志龙的性子八成就是一起斩杀了! 今日午时,刘启派去娶亲的小头目鼻青脸肿的回来,哭述了一番自己在田家的遭遇。因为刘启的吩咐未能完成,自己又挨了打,他心生愤恨,对于志龙年少建功,迅速高升至军中千户本就嫉妒,干脆在回禀刘启时将整个过程大大修饰了一番! 这小头领脑瓜转的极快,添油加醋道:自己本来已经向田家转述两位头领的美意,奉上金银丝帛无数,那田家见到两位头领的诚意,终被自己打动,正要将那两个女子梳妆打扮,送上轿时,不料于志龙正好路过,进来看热闹,知道两个俏娇娘年少美貌,动了私心,非要说自己擅入民户,强抢民女,有违军令,不仅阻止对方送女,还当众打了自己几十军棍,声称若非自己是刘启大头领手下,当场就要斩了自己,因顾念刘启的面子,才故稍作惩戒,并要自己回禀刘启,县库全部财物早已被于志龙清点完毕,账册实物一一点验,若是刘启、秦占山敢私扣财物,到时见面可不好看。 一番话说的虚虚实实,刘启和秦占山自然气的七窍生烟,这两人爱财又好色,抢先入城就是想趁机先捞一把。于志龙将县库转交给二人后,两人见到里面金银丝帛和米粮满仓,喜不自胜,故技重施,暗中吩咐手下抢先私藏了许多金银和丝帛,剩下的才交给后来赶到的刘正风,由刘正风最终分配各家缴获。 这夜辛苦获利丰厚,两人均是心满意足,不料后来有亲兵打探告知,那于志龙虽然没有进县库私藏财物,但却收集了所有县库的帐册,并进去核对了一番。两人心内计较,这才觉得有些不妥,不过此时县库已经移交给了刘正风,两人不好再插手,若是对刘正风坦言自己所做之事,又实非所愿。 思来想去,二人都觉得于志龙心思细密,他故意不占县库,却先核对库藏,若是自己转交数额有差,到时再翻脸指出是自己私占,是有意在大家伙面前落自己的脸,好借机抬高自己的声望。 两人越想越觉得于志龙定是这般算计,越发觉得于志龙虽年少,但是目前锋芒毕露,羽翼渐丰,为人渐显心狠手辣,心机深沉,必须设法羁绊于他。目前刘正风似乎对他颇为看重,得赶紧在刘正风前递上几句话,掺些沙子才好。 所以下午时两人提前到刘正风面前分辩,首先煽风道于志龙心有大志,似有窥视大头领之位之心,他现有部曲之众已经超过数家头领的统属之和,手下兵精将悍,如今又留用众多元廷故吏,掌控地方,万一他有二心,谋夺首领之位,大家可都没有办法阻止。 刘正风开始本是不信,听两人说的有鼻子有眼,渐渐狐疑。他虽然勇悍,但是胸襟气魄和威望均不如于海,而且手下的实力并不出众,自然对其余的大头领多少有了提防之心。刘启、秦占山之言正好说中了他的忧虑。 于志龙今日实力最盛,而且这几日于志龙多次明言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其志向之大,气魄之广绝非其他头领们只是占地据守,做草头王可比。倘若于志龙真有异心,何人能制?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刘正风一开始认为是自己的道路,今日入城就是开始。所以这两日里他也曾憧憬过成王拜相,甚至黄袍加身的美梦。今日听了刘启二人的私心话,细细思索觉得王侯将相似乎说的也有可能就是于志龙,那这让自己往哪里摆呢? 于志龙心思细密,勇于行事,确实大出众人意料。当初他夜遇穆春、方学出逃,知晓了采石场境况,遂冒险一搏,得兵千余,又马不停蹄的攻下了刘家庄和胡家庄,有了大批粮食和财货后,再广发粮食和田亩、杂物等,迅速收拢了军心和民心,并不停歇的定下遣人暗中入城,联络内应。中间还急速行军,救援了自己等各部。 如今听自己的亲兵私下讨论,各部的士卒都甚是敬服于志龙,部分士卒还以加入于志龙所部为荣,看来刘启二人所说并非空穴来风,长此以往,只怕于志龙的声望日隆,到时喧宾夺主,高下立判,形势就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再想起此次入城前,于志龙曾郑重提出约束众军,严禁害民的军令,此时看起来,似乎于志龙早有谋算,借严军令之事,树立自己的威信。既如此,这严明军令之事说什么也不能交由于志龙做,自己出面行军法又容易得罪各家头领,干脆就依照二人所言,违令士卒交由各家头领行事即可!刘正风仔细思虑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所以当于志龙提出如何处置时,刘正风就明言违令士卒归各家头领自行处置。至于于志龙提出留用旧吏,并给以俸禄,则直接被刘正风基本否决,就像大家所说的,老子干的就是杀官造反的事,不杀官算什么造反?你于志龙既然打算做好人,又要治理地方,这些人就都留给你,他们的生计自然是你来想办法了!再从大家伙的缴获里往外拿东西就别想了。 已经吃到嘴里的就是我的,你的说不定以后还是我的! 于志龙再提到城门何时解禁,自昨夜众军入城作战,为了防止城内生变,刘正风暂时将两个城门关闭,严禁自由出入,这一日基本过去,自刘正风等入城后,先后出动不少人全城搜捕,基本上将逃散的元军抓获,城内秩序已经恢复,部分胆大的百姓已经在城内走动。 刘正风想了一会道:“军中自由法度,不能什么事都要当众施行。刚打了胜仗,就要在大街上对这些士卒行刑未免寒了将士的心,还是各家营内执行为好。” “诺。于志龙愣了一会儿,接着道:“这几日因为封闭城门,据说城内的粮米、菜蔬、柴薪等价格大涨,若再延续数日,城内贫困之民的生计只怕难以维持。若大头领担心还有元军逃兵隐匿,属下愿意出人配合,还请大头领居中调遣,坐镇指挥。” 正文 第七十一章 战后分桃4 “另外,城内狭小,军营驻地有限,我等两千多人马涌入,占民房定然不少。各部人马若在城内长期,训练、治安驻扎皆是问题,今日上午属下见各部将士带着兵器,成群结队的到处游玩,易吓着市井小民,不利于人心安定。我部多数人马已经在城外择地驻扎,还请大头领决断,是否这几日将其余各部人马依次撤出城外驻扎?属下以为今后各部将士还是轮流休沐入城为好。” “你有此心,甚好甚好!就依你所言。”刘正风道。刘正风斟酌后觉得言之有理,各部多驻扎在城内,确实是不便,尤其不利于自己掌控,城内只需留驻自己嫡系一部即可。 刘启、秦占山、万金海等见于志龙连续禀告数件事,最后竟然提到各部出城驻扎,心内都是不愿,不过于志龙已经调出己部大部,而且刘正风也支持,大家不好出言反对,毕竟于志龙的夺城功劳摆在这里,没有他提前筹划和出力,大家伙可能早就败亡在山里了! “大当家的,估计这几日鞑子的兵马也不会赶过来,就让儿郎们先在城内多乐乐吧,过几日再撤出不迟?”万金海瓮声瓮气道。 “是啊,弟兄们这些日子可是累的不轻,是得放松放松几日才是,否则,单单发些赏银之类未必能令下面满意,这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啊。”夏侯恩跟着道。 于世昌犹豫一会儿,慢慢插话道:“弟兄们这几日兴致正高,若是很快撤至城外驻扎,怕是凉了大家伙的心,不妨每日多派斥候,查探南北的动静,早作预警,过两日再让弟兄们出城。”随后一些大小头领多是附和万金海之言。 刘正风见多数头领意见如此,爽快道:“大家辛苦一场,不玩乐一番是说不过去,那就这样,各部可自行安排,城内玩乐三日,三日后都出城驻扎!于小哥有此忧虑也是为兄弟们好,总不能拿下一个安身之地,最后反倒是住不了人!至于于小哥说的开放城门,今儿是不行了,待明日对鞑子家宅挨个搜查后再做定夺!他们吸了这么多年的民血,是到了给他们放血的时候了。于小哥,此事还得让那谢林出个引路的差役,再给个名单,明日也好一一拘拿!至于城内富户,他们谄媚鞑子朝廷,也不是什么好货,也得表示表示不是?” “是这个理。”诸头领纷纷点头喜道。 这件事是于海、刘正风等头领每次夺占村寨必做的,毕竟他们身上的油水最丰,有了这些缴获,就不至于强征下层民众而造成其生活无以为继的结果。 于志龙、赵石知道此为惯例,故没有阻止。不过于志龙心内对谢林如何罗列城内大户的名单倒是还有些小心思,只待此次会后再找谢林吩咐。 “这次请各位兄弟来,主要趁着这次大胜,请大家好好聚一聚。赖于海大哥在天之灵,刘某有幸能忝为大当家的,托各位兄弟支持,才有了今日,各位的分赏今日下午就已经开始划归各部,刘某就在此设宴,各位兄弟开怀畅饮,今日不醉不归!”刘正风喜气洋洋道。 “乞蔑儿狗官宅里可是有不少好东西,今儿已经由刘大哥分给了各部,于小哥这几次功劳最大,刘大哥自然给的分量最重,这里我等就先恭贺于小哥了!”刘启笑眯眯的拱手做了个揖。“其宅里还有不少艳婢,俊俏的侍女,回头刘某自会一一给各位兄弟奉上!” 刘启首先大声恭贺,这次他与秦占山到底私扣了多少,众人其实并不知晓,不过倘若交出大部财物,由刘正风一一分配,大家都能获利不菲,事后的怨言自然不会过重。 “来来来,大当家的已经在后面备好了酒菜,兄弟们,咱们乐呵乐呵去!”秦占山站起来,先请刘正风当先,后面的大小头领则喜笑颜开的跟着。 酒席上,众人推杯换盏,吆五喝六。今日刘正风将大量金银丝帛一一分拨至各部,丰富的赏赐乐得众人合不拢嘴。大家都是粗鲁汉子,话题中关于妇人的荤话渐渐多了起来。不少人纷纷询问刘启究竟在乞蔑儿宅里得了多少妇人,倘若少了,可是不够分的。心思长远的已经在盘算今后在城里买房置地,娶个婆娘,好好过日子了。 席上刘正风和于志龙成了众人敬酒的主要对象。刘正风身为大当家的,是来者不拒,酒到杯干。于志龙可是尚年轻,酒量尚浅,十几盅后已是脸色红润,眼光有些迷离。赵石身为副职,见状上前挡了不少。 刘启、秦占山虽与众人觥著交错,眼光却常常暗自打量于志龙,见其脸色欢畅中隐隐杂有一丝不奈,他俩心中有事,疑神疑鬼,总觉得这种神色似乎是暗中针对自己,两人强颜欢笑,想多与于志龙碰几杯,但是很快就被赵石出面挡下,两人愈发心内不安。 其实于志龙倒是没有过多考虑这两人暗中所做之事,只是酒过数巡不止,这席上的时间拖得未免过长,他心里还有事,适才刘正风的安排也多少令他不悦。众人渐渐放浪形骸,言语越发粗鄙不堪。最后刘启提议又召来十几个侍女陪酒,借着荡漾的酒意,有的人就开始动手动脚,若不是刘正风还坐在首座,恐怕有人就已经忍耐不住了! 于志龙觉得越发无趣,现在自己手上的事可说是千头万绪,实在不愿继续耽搁。看看天色已晚,室内已经掌灯,遂向刘正风告了个罪,叫着赵石起身出来,出了房听得后面有人跟着,回身看,正是于世昌。 于世昌虽与于志龙不对付,却也同样不喜这种场合。 因自己与于兰之事,于志龙主动回头向于世昌打招呼,于世昌淡淡回礼,推说自己量浅,解溲去也。 晓得于世昌秉性和念头,于志龙微微叹口气,孙兴在外见到于志龙和赵石出来,上前请示,于志龙不愿继续在此逗留,叫着亲卫等人一起回转县衙。 众人回到县衙,方学已经在此等候,按照于志龙的吩咐,方学这几日主要是查阅县里各项账册,询问当地物产、人户、田亩、水利等事,尽快熟悉此地的逐项管理,毕竟今后不可能完全信任谢林等元廷旧人,大事方针必须是自己说了算。 接过浸湿的汗巾,仔细擦了擦脸,再大口喝了几杯热茶,感觉酒意稍稍清醒了些,于志龙则命赵石将所有被拘的违令士卒分别押送至其所属各家头领,赵石领令而去,于志龙再令人召谢林前来,准备有事吩咐。 坐下长出了一口气,于志龙定睛一看,一人立在方学身后,不发一言,却是百户明雄。遂大声问道:“明大人可有何事需要于某决断。” 听到于志龙发问,明雄赶紧上前一步,躬身施礼道:“有劳大人费心,小人今日能够保的夫妻平安,全赖大人照拂周全,若蒙大人不弃,今后明雄愿为大人执鞭坠马,军旗所指,皆为属下冲锋所向!” 于志龙大喜,自座上起来,亲自搀扶他,道:“今日某得明英雄相助,如伐木得利斧,猎虎配劲弩。小子愚鲁,今后还请明英雄不吝赐教!” “大人言重了,若非士杰带话点醒,明某不过是一甘于投靠鞑子朝廷的鹰犬,糊涂如此,生有何益?明雄今后有幸能追随大人左右,幸甚幸甚!” “昨夜一战,属下未能与大人分忧,心内着实惭愧。大人还托方学兄弟特备厚礼至家中慰问,允许明某在家中照料拙荆,属下感激莫名!”明雄再拜,不禁滴泪交加。“些许小事,何须挂怀?今后仰仗明英雄甚多,未来征战之路多艰险,你我兄弟还需努力!” “不消大人吩咐,属下必将披肝沥胆!” “甚好,取酒来,某与明英雄共饮一大杯!” 亲卫自后面取来一壶酒,方学亲自斟上两杯酒,奉上。于志龙与明雄自取一杯,明雄高举过头,躬身拜了两拜,见于志龙饮下,才一干而尽。 于志龙心中高兴,再令满上两杯,与孙兴、方学和明雄再饮了一杯,才尽兴。 放下酒杯,明雄请道:“大人,属下此来一表谢意外,二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恳请大人应允。” “哦,你我兄弟,尽可道来。” 明雄踌躇了一会儿道:“昨日属下回营地召集旧部,有近半下属因糊涂未随我起事,战后一并做了俘虏。现在战事已毕,小人妄自猜测大人将在此地招兵买马,遂今日再次劝说彼等,这些人当时虽未响应,可也没有参与拦阻,现在彼等见大势所趋,已愿归附。因为属下与彼等相熟日久,敢请大人准许属下继续收归在属下指挥。” “哦,自该如此!你们彼此熟识,归在一起,今后便于配合,我早已有言,明大人的部属安排完全由明大人自主,我绝不会多言。况且当日我已许下诺言,只要明英雄投靠,自当擢为副千户。” “属下未尽寸功,怎当得如此高位,万万不可,恳请大人收回成命!”明雄大惊,连连拒绝。现在于志龙也不过是千户,赵石也不过是副千户,明雄一来就位比赵石,他深恐树大招风,惹人嫉恨。 “当日已经明言,怎好收回,无妨。”但是明雄坚决不纳,于志龙一时亦是无法。 方学在旁劝道:“大人惜才之心,众人知之。明英雄刚刚归附,确实是功劳不显,骤登高位,易招人非议,对大人,对明英雄,都不甚妥,属下以为明英雄可重用,但一时实不宜授予高职。” 赵石亦道:“明英雄大才,大人可重用之,如今我部即将开始步骑编训、操练,正是用人之际。不如暂授明雄我部昭信校尉之职,实领百户,可好?” 依照元廷军制,昭信校尉是正六品勋阶,授予下万户府镇抚司镇抚、下千户所副千户、各都转运盐使司判官、上州同知、军民屯田总管府同知、农政司农丞等。 百户所百户、典军司典军、大都留守司都事、大都河道提举司副提举、万户府经历、下百户所百户、儒学提举司副提举等职可授予修武校尉、敦武校尉,这是从七品了,与昭信校尉差了两级。 正文 第七十二章 角抵1 于志龙低头考虑了一会儿,觉得是个办法,温言对明雄道:“是我思虑步骤,确如赵副千户、方主簿所言,明兄暂且屈就,就任个昭信校尉可好?” 明雄惶恐道:“属下微末之才,怎敢入大人法眼?恳请大人收回成命,若大人觉得属下尚可堪用,甘愿仅为一百户,心愿足矣!” 于志龙笑道:“不能履践诺言,我已深感惭愧,怎能再令明兄委屈,今日由方主簿签发委任令,不需多言!” 赵石接着道:“虽为百户实职,不过我部的百户队现在并没有上中下之分,按照大人的编制要求,百户队共分为十个小队,每队十人,所以每一个百户队为百人上下,可算是超大的百户编制了。” “其实只是为了利于我部的人员物资统计,故以十、百、千为制。无他,偷懒耳!”于志龙补充道。赵石,方学暗笑不已。 说起百户、千户分为上中下,于志龙一直觉得过于繁琐,因为各部并不是以十为倍数,每次统计都要简单换算,现在人马少还好统计,若是今后队伍大批扩招,如此编制核算人员实在是令他生厌,索性在编训各部时,直接采用十进位。当然,以后若是能划分野战军和守备军之后,各部编制划分,人员配备多寡则可以再考虑细分。 明雄见于志龙心意已决,遂不再坚持。 赵石则接着道“此次入城作战,我部先后共战死数十人,今日钱正等已经按照大人的吩咐,将其全部入土安葬于城外,并做了法事。至于昨日俘虏的三百多官兵和义兵,现在还关押着,不知大人对此有何安排?” “明百户你对城里的汉军比较熟悉,不妨由你配合赵副千户对这些俘虏加以甄别,若有罪行难恕的,将其挑出来当众治罪,以泄民愤。余者劝其加入我军,先从中挑选一百士卒补充我部,其余的士卒则交给刘大当家,由他做主。。” “昨夜城楼一战后,那个汉军百户若是罪行不大,肯追随我等,留用原职即可。” 明雄上前正色接令。明雄既然正式由自己被授予百户,于志龙就开始称呼其军职了。 明雄肃然退下,端坐赵石下首,他刚刚坐定,堂外呼啦啦涌进来数人,却是吴四德、黄二、钱正、罗成等。 “参见大人!”吴四德等见于志龙高坐于堂上,赵石、方学、孙兴、明雄分坐左右,几个人随意到了跟前拜了拜,不待于志龙出言就往左右的椅子坐了下去,倒是罗成因为是新人,规规矩矩的俯身深拜后,最后一个坐到了左手末位。 “怎的深夜到此?军中可安置好了?”于志龙对这几个旧识的态度不置可否,现在一切草创,各项章程均未建立。诸将未经许可而离营可是军中大罪,只是这几个人平素散漫惯了,以前何曾带过兵,让他们一下子做了百户,领着手下进行各项操练,实在是赶鸭子上架。更别提严守军规军纪了。 事实上,于志龙至今为止也没有指定一套系统的军规,诸将自然无从遵守。 “大人,俺们见你和石哥一直未曾回营,问亲卫说是去了刘大当家的酒宴后到了这里,大家伙心痒痒的,这不,都想过来问问,大当家的这次都能赏赐些什么好东西?”黄二大大咧咧的叉开腿道。 “回大人,营内各部都已经安置歇息,有纪百户和常百户等在营内坐镇。”罗成有点不安道。他与于志龙毕竟是不熟悉,这次本不愿来,是吴四德和黄二硬拉着过来。 于志龙皱眉道:“战功赏赐自有大当家的分发,具体明细明日便知,何必急在一时。尔等弃了手下部纵,万一有事,悔之晚矣!” “鞑子刚刚被赶跑,益都城的官军就是借给他翅膀也不可能这么快就飞过来。大人尽管放心就是!”吴四德不以为然道。 “着啊,再说我们现在这么多人马,官军不来个三五千,根本不够看!”钱正接着道。 见这几个人浑不在意,于志龙苦恼的摇了摇头,大家是以前的斥候战打多了,形成了思维惯性,每次元军作战吃了大亏,一般都会谨慎的收缩军力,待再次形成绝对优势后,再自外围一层层包围压过来。从作战特点来说,于海以前主要是流动作战,哪里的官府兵力弱,就冲向哪里,在路上沿途破坏、收集各类补给,走的是取巧的法子;而元军则是用强势压人,以力破巧。 不过这次的战斗形势出现了变化,那就是刘正风、于志龙等决定今后坚守此城不放松,任他东西南北风。所以元廷绝不会给自己太多的时间,一旦益都路看出他们的意图,要么会利用刘正风等立足未闻时,迅速出动大军来剿,要么调动各处官军形成合围之势,彻底把这处的贼军包饺子。 时间宝贵,于志龙今日下午在席上喝酒时就不禁反复琢磨如何应对。只是在酒席场上,诸人兴高采烈的推杯换盏,明显没有把它当回事。现在看吴四德等人也是如此,于志龙不禁又急又恨。 赵石明白于志龙忧虑之处,见这几个人如此胡闹,厉色道:“尔等皆为军中重将,大战之后,诸事繁忙,不在营内坐镇,竟为了知晓区区蝇头赏赐而擅自离营外出,是何道理?不知军法无情吗!” 赵石毕竟是斥候队的头领久矣,积威早已深深印在诸将心中,见赵石勃然变色,声若洪钟,钱正、吴四德等面面相觑,一个个老老实实摆正身子,坐在座上,低头自认理亏。罗成心中叫苦,更是不敢抬头。 赵石做了黑脸,于志龙就做红脸,摆手道:“尔等虽然大违古来军纪,但我部草创,军中章程未立,既然尚无规矩,也就谈不上依制而行。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于志龙再转向明雄道:“说起建军立章程,明百户久在军中,当深知之,我意请明百户与方主簿根据旧制先编订我部军容军纪,再助我编练部从,以军法行之,不知可好?” 明雄见于志龙吩咐,赶紧拱手施礼正色道:“诺!” 方学一样站起施礼,问道:“不知大人是参照鞑子军制,还是沿习前宋?” 于志龙略一沉吟,道:“鞑子军制中蒙汉地位有天壤之别,军中官职任命更是重蒙色,看跟脚,此皆不足取,至于其练兵之法和军中纠察之道可借鉴之。前宋之法亦可参详,初时不求面面俱到,以简要为上,只需各部有所依照即可。” 在座之人都不是出身军伍,虽然与元军打了不少仗,但是对元军如何编训和规制却不熟悉,依靠这些人是万万不行,万一画虎不成反类犬,贻笑大方还是其次,耽误了整军练兵才是关键。所以于志龙才对明雄期望多多。 “到时,赵副千户要操劳了!”于志龙转头对右手赵石笑道。 “大人说的哪里话,这队伍是咱们今后立世的根本,属下必尽心竭力!以前总是被鞑子撵着屁股跑,这种日子大家是过够了!大人尽管放心,谁若是不好好出力,属下定打出他的屎来!” 听到赵石铿锵有力的话,吴四德、钱正、黄二都是有些心虚,让他们战场扬鞭,冲锋陷阵,自是不会皱眉头,但是让他们带领部从参与严格的操练,并达到于志龙要求的合格水准,实在是没有把握,前几天在刘家庄的临时训练的混乱场景还历历在目呢。 “只是在操练各部上,还请明百户多多尽力!”于志龙再对明雄道。 “大人吩咐,属下敢不尽力!”明雄霍然立起,沉声道。多用明细具体规划指导此事,是于志龙和赵石前期设想之策,效果如何,且待老日见分晓。吴四德、黄二扭头瞅了瞅明雄,除了见此人身躯欣长,面色微红外,传言他是此地汉军诸将翘楚,甚至在益都路都有些名声,今日一见委实貌不惊人。 昨日经历,明雄骤逢大变,尤其是爱妻遭难,导致至今神情恍惚,几欲寻思,必须身边有人细心照料,好在明士杰自破狱后就一直在家中帮忙照看。明雄因痛彻心肺,才怒而反之。 但他一日里作战、操劳,几乎不得休息,脸上的受刑、作战的伤痕未复,虽然换了一身布衫,仍有些神情困顿疲惫,只有双眼熠熠闪亮。 家中之事安顿后,他让明士杰继续与家中侍女照料爱妻,自己换衣径直来到县衙,相对谢林当初在乞蔑儿面前求情致谢,顺便相与谢林倾心交谈一番。 正好方学在此,方学知于志龙对其看重,自然执礼甚恭,言谈中不时有嘘寒问暖之意,他本是徐州的掌柜之子,迎来送往,察言观色做得多了,这如何接待攀谈自有心得。 明雄见他彬彬有礼,言语中透着暖意,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子言谈中玉润温和,毫无乡野粗陋之词,心中微诧外,也愿与之倾心交谈。谢林因为暂时被拘在后院,一时并不急于相见了。 两人一番交谈未久,于志龙就返回至县衙。 待于志龙吩咐明雄与方学共同筹划军制,编定操练草案时,座下诸将自然将关注的目光集中到明雄身上。 正文 第七十三章 角抵2 “不知明兄弟对此有何打算?”黄二瓮声瓮气问道,“兄弟我是粗人,只知道杀鞑子,可不晓得什么军法条文,若是让俺背文章,还不如杀了俺痛快!”他入城后听闻明雄的遭遇,觉得不过是个汉军百户,芝麻粒般大的小官,只是因为自家婆娘的事才反出了朝廷,偏偏劝说部下投附效果也不佳,最后还因手下告密,反被官军围堵在驻地,若不是于志龙等破城的快些,只怕一命呜呼了。 黄二心中不服气,按捺不住首先发问。吴四德、钱正冷眼坐视。 明雄一愣,见黄二等神色不耐,知其对自己不了解,有心在于志龙面前给自己难看。他现在只是与于志龙、赵石、孙兴、吴四德见过面,而赵石、吴四德甚至还没有与他说过话,钱正昨夜虽然也出战过,却是连面也没有见过。 “明百户多年军伍,治军之能名于益都路,尔井底之蛙,焉知天外有天!”赵石不悦,直接斥责。 赵石再对明雄介绍:“此乃黄百户,曾与某共为军中斥候,性直嘴快,言语多不知轻重,明百户勿恼!” 面对赵石的诘问,黄二稍稍做得端正了些,赵石身为斥候队百户日久,他们早已习惯听从赵石的指挥和训斥,而且赵石每战进则当先,退则断后,武勇和战技皆著,众人敬之服之;于志龙做前锋千户虽时日较短,但是却连战连捷,战果愈来愈大,于志龙本人战斗之彪悍亦不下于赵石,诸将只有愈来愈敬服。 除了这两人,黄二还真没有能彻底服气的人! “不敢,大人言重了!”明雄才知黄二身份,军中重能力,论战功,讲根底。这黄二既然与于志龙和赵石等有多日战友之谊,自然言语不拘,看他一身孔武有力,两手骨节偏大,腮下还有一道疮痕,应是一员猛将。 “明某不过汉军中一百户,军中薄有微名,幸得大人点醒才知人生大义,如今愿为大人属下,为恢复汉家江山尽微薄之力,若论疆场厮杀,快意恩仇,那是万万不及黄兄弟了!” 黄二不料此人如此镇定,自己言语冲撞,竟是落了空,一时接不下话。都说凶拳不打笑脸,总不能继续当众闹下去。他抬眼偷瞧于志龙和赵石,见二人脸色平静,赵石虽然训斥,但是并未追究,再斜眼看吴四德、钱正,吴四德大眼圆睁,两腿踞座,眼光转过来带着一股不屑,而钱正则挤眉弄眼,示意自己继续。 黄二假意咳嗽一声,道:“明百户初入我部,大家应该好好亲近亲近,营中兄弟们听说明兄弟武技超群,都是技痒难耐。这不,俺们来也是想见识一番。就是不知明兄弟是否能” 于志龙呵呵一笑:“见识是假,较量是真吧。只是明百户前已受过大刑,伤势未愈,且家中之事羁縻精力甚多,今日不是时候,若明百户有兴趣,改日为好。” 明雄在军中治军和个人武技虽有盛誉,于志龙也只是听闻,也想见识见识其才学。黄二敢于挑战,也挑起了他的兴趣。赵石亦是。 明雄自忖如不能拿出些本事,这些人将来必看轻了自己,遂出列对于志龙道:“属下不过是些许外伤,并不妨碍手脚,若黄兄弟肯赐教,属下感激不尽!” 赵石插话道:“明百户身体精力未复,还是改日为好。” “无妨,今日月朗星稀,秋风气爽,明某心中大事已定,心怀快畅,亦愿与各位兄弟切磋!请大人下令。” “既如此,就以角抵决之,双方三局两胜!”于志龙终于下令。 角抵兴于秦汉,盛及唐宋,到南宋甚至还有女子相戏,首都临安举行男子相扑,总是先由女子相扑手进行表演,以招揽观众。 至宋金元时,角抵也多称为相扑,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正式决胜负的比赛,有“打擂台”的性质。一类相扑,则是平日在瓦舍等场所里进行的表演性相扑,每逢相扑比赛表演,观者如堵,巷无居人。据称南宋时每逢大赛,屋脊檐角皆是坐满了观众。 至明清时多称其为摔跤,朝廷设有专管衙门,称为“善扑营”,跤手名为“布库”。 公元四到六世纪,中国角抵已随大量东渡的大陆移民传到日本;日本本土是否有其起源不可考,多数人认为“相扑”一词是从中国传入日本。日本有关相扑比较确切的文字记载,是八世纪初编纂成的《日本书纪》,书内记述第三十五代天皇(641~645年)为了接待古代朝鲜百济国使者,曾召集了宫廷卫士举行相扑竞赛。 于志龙之所以选择角抵,除了众人喜爱,军中盛行外,还因为不动刀兵,双方对决时不易受到严重的伤害。 见大人发了话,孙兴一挥手,几个亲卫上前,搬桌子,挪椅子,空出中间一块地,作为角抵的场地。众人多是军中汉子,这相扑之戏自是熟稔,此刻都乐呵呵的站在一旁,准备观两人搏击。 黄二紧了紧裤带,解下上衣夹袄,裸着上身,当先进入场地。他身材虽不如吴四德魁梧,但也是膀阔腰圆,一身腱肉。 这黄二展腰蹦腿,转了几圈脖子,算是活动了身体关节,两只大手收放四五次,他用力攥紧拳头,众人只听到一阵阵指节嘎嘣嘎嘣脆响。 明雄也是赤着上身,缓步下场。他见黄二胸口上一层黑乎乎的胸毛下清晰可见有几道纵横交错,长短不一的伤疤,肩上和腰处亦有几处,倒是背上几乎没有,不由赞叹了一句:“好汉子!” 黄二本来得意,这战伤的每一道似乎都是一个战勋,也是他与同伴吹牛打屁的资本,吴四德和钱正等人还在外围给他拍巴掌叫好。不过他看向明雄,却见其胸背上俨然有不少刚刚结疤的血痕,前后未见兵器所创的伤口,全是鞭印,烙伤,有几处伤疤交叠,血痂甚大。昨日一战明雄身上几乎未添战伤! 黄二见明雄一身新伤,不由一愣,有些泄气道:“不知明兄弟身上竟有如此伤口,是俺孟浪了,不如改日比试?”他虽然莽撞,也不愿占这个便宜,说完就想着退回去。 于志龙和赵石等亦未料到明雄在狱中不过半日,竟被乞蔑儿如此对待,犹豫之下就要开口阻止。 “我辈征战沙场,马革裹尸尚不惧,些许皮外伤何足道哉?昨日明某可是杀敌未能尽兴,今日较技正好一呈胸中闷意!莫非黄兄弟见我下场,还惧我身上的伤痕吗?” “倒是条汉子,若是俺手下留情,倒是显得不拿你当爷们了。放心,咱绝不留手!”黄二本要退回,听了明雄的话,激了血性,返回场内,两腿曲蹲,俯身紧盯对方,两条胳膊张开如熊扑状。 明雄在其四周缓步绕行,矮身碎步,寻他空档。黄二则原地缓缓随他调整方向,两脚渐渐拉出先后,双臂轻轻挥舞,作势欲扑。 众人见他俩已经对上,均不再出言,静静的盯着两人的动作。 两人对视转了五六圈,黄二有些不耐,突然见明雄脚下微微一顿,身形有些滞,他不知是明雄有意露出破绽,大吼一声,纵身虎扑,两手如电闪般急抱其腰,想着就此提起明雄令他两脚离地。 明雄急撤半步,再次矮下身,跳步曲腿,两手迎上,分抓黄二两手,两膀较力,大喝一声,咚的一声,震得黄二腰背上的肉一阵抖动。 两人紧紧相持不下,明雄虽然体型略小,力气可分毫不差。黄二涨红了脸,胳膊上的肌肉紧张的微微跳动,青筋绽露,他连发三次力气均告无功。 此后两人纠缠在一起,腰膀使力,你来我往的先后交手数次,或分或合,谁也没有得手。 明雄不再给他机会,他试出黄二的力气和发力特点,趁其再次扑过来时,猛然后撤半步,腰背发力,两手牢牢攥住对方的大手,借势将黄二扑击的来势引向左边,再腿半步,再将黄二的力气引向右边,反复数次,黄二的下盘动摇,他拼着力气想要掰下明雄的手腕,上身更加前倾,下盘愈加不稳,终于架不住明雄又急撤了数步,明雄拧身发力,将他摔出去。 噗通一声,黄二如小山般倒在了地上,他的两手兀自紧紧抓些明雄的手。 “再来!刚才是俺太不小心,今次再比试!”黄二腾的自地上跳起来,这般被摔倒颜面实在难看,想当初在斥候队里能够角抵胜过他的也不过是赵石、吴四德等聊聊几人。 明雄从容退后两步,拉开距离,对黄二做个手势,请他进招。 黄二稳了稳心神,重重的在地上跺了几脚。这次他学了乖,没有迅速扑击,而是与明雄对视划圈,互相寻找机会。他已输一局,三局两胜制下,若是再输,就得败北。 场上场下一片寂静,只听得黄二呼哧呼哧的喘息。 明雄几次作势欲扑,黄二均小心翼翼的避开,两人竟是僵持了好一阵儿。赵石等瞧得性起,不禁坐在椅上探身细顾。吴四德皱着眉头为同伴担心。 两人转了十几圈,彼此对视一眼,均发声喊,同时扑向对方。明雄身形迅捷,两手搭上黄二的手,不待对方抓牢,两手闪电般下滑,托住对方手腕,微微向上一带,再顺势托其双臂,黄二的前胸空门大开,明雄大步抢进,抱住其腰,腿脚发力拧身,旋风般的将黄二抡起来转了两圈扔了出去。 四周一片沉静,稍后听到噗通一声黄二的落地声,一块青砖被其压裂。 “好!明百户摔得妙!”赵石大声赞道。于志龙颔首附和。 “承让,多谢!”明雄拱手对黄二施礼,言辞颇恳切。这黄二力大体健,斗志坚毅,但吃亏在步伐较慢,下盘不稳。若是军中戏斗,自是位于前列,但对上技艺高超之人却难以取胜。 正文 第七十四章 水火棍下见高低 黄二涨红了脸,刚才这一摔摔得他头昏眼花,腰背四肢皆酸麻无力,勉强爬起来,不知说什么好。他见明雄面无傲色,反倒是过来正色施礼,并伸手欲拉自己起来,心内又惊又怒,环视四周众人一片愕然,均不料自己会如此轻易败下阵,须臾黄二哈哈大笑,拉住明雄的手,身子一挺站了起来。 “明兄弟技艺了得,俺这次是服气了,这败得不怨!今儿是交定你这个兄弟了!”黄二虽然好耍横,但也不是一根筋,知道自己确是逊于明雄,败了就是败了,难得这明雄胜亦不傲,索性大大方方认输。 明雄见他直爽,心内亦是一喜,两人携手哈哈一笑,自是感情亲近了许多。 “大人,俺这次输的心服口服,今后军中明兄弟但有所指点,必无二话!”黄二对着于志龙和赵石大大咧咧做了一礼,竟晃晃悠悠回到场下,钱正对他挤眉弄眼,笑他败得难看,黄二只当未见。 于志龙微微一笑,明雄能胜固然未出他所料,但胜不骄却是难得。他还未说话,场下一人已经按捺不住跳出来,大声道:“且慢,黄家兄弟虽败,只是输在拳脚,这兵器上的功夫某尚想领教!” 众人一看,正是吴四德。 原斥候队里性子最为火爆,好争勇斗狠的就是吴四德、黄二、马如龙三人。因为其作战强横,向不轻易服人,在队里只有赵石可以驱使,现在自然听从于志龙的命令。 “刀枪无眼,万一有伤,反倒不美,再说大家同场较技,何必非要动用兵器!”赵石皱眉不允。“更何况明百户已经与黄二一战,车轮战非我等可取。” “我老吴怎会占明兄弟的便宜,明兄弟尽可歇息喝酒,待气力恢复再战!”吴四德不以为意,“再说既是军中较技,不比兵器,岂不令人笑话?” 赵石转头看向上首的于志龙,于志龙略一思索,知道自己将明雄擢为军中百户,并参与编制军法,操练各部,手下这些将领对明雄这个新人自是不服气,今日吴四德和黄二来挑战,未尝不是其他诸将的心思,或许就是他们撺掇这二人出头过来较量。 这三人此来不过是适逢其会,见着明雄恰巧在此,才邀战而已。 于志龙看向明雄,明雄知晓他心意,上前笑禀道:“难得这位吴兄弟兴致,明某敢不从命!”昨夜吴四德与于志龙一起冲杀救得明雄,两人当时已经识得。 “双方较量兵器,总是难免损伤,实非我军之福,来人,取两个棍棒来,以其代之!”于志龙一发话,亲卫自堂后取出两根水火棍,这可是衙差堂上行刑的器具。水火棍长约齐眉,棍的一半涂红色,一半涂黑色。红为火之色,黑为水之色,取不容私情之意。 明雄与吴四德人手一根,两人持之,相对戒备。 棍为百兵之首,作为近战搏斗兵器,自古有“棍扫一大片”的说法。论分类,棍有木制和金属制两种。 木棍有齐眉棍、三节棍、二节棍等。金属制的棍有铁头棍、浑铁棍、浑铜棍等。还有铁制的带齿带钩棍,如爪子棍、狼牙棒、钩棒等。各朝各代无论是军中武术还是民间武艺,都对棍尤为重视。 古有“三分棍法七分枪”之说。善眉棍者谓:“棍长不过眉,身步要相随,虎口对虎口,上下任番飞”。 因为元廷对民间兵器和刀具管制极严,民间善武者多习棍法,以棍相较已是常事。这水火棍的长度与齐眉棍相仿,用之正相宜。 两人对圆,对峙了不到半柱香,同时抢进身,只听得乒乒乓乓过手数十招。吴四德是半路出家的军汉,一身蛮力尽情挥舞,这棍子耍得是虎虎生风,连劈带砸,间或杂有直捅;明雄则是缠、绕、拨、拦、撩,他身法灵活,进退倏忽,一旦架住对手的攻势,不时抽空子反击,将吴四德逼得不得不回棍格挡,一时间两人斗的精彩,看得众人是大看眼界。 明雄边斗边思,他毕竟昨日受刑,身有暗伤,表面的血痂反倒是轻伤了,后又与官军战了许久,为了尽量护住手下的安危,明雄多是顶在最前面,所消耗的体力自然最多。今日白日又一直照顾爱妻,并没有时间歇息,如今再先后与黄二、吴四德交手,时间一长,明雄隐隐开始觉得有些吃力。这也是他以缠、封、撩为主的原因。 吴四德只是急恼,自己是听闻明雄深得于志龙看重,心内不服,才有叫高下之意,黄二上场输下去,若是自己再输,在老弟们面前委实不好看,只是他勇则勇矣,技巧上还是不如明雄娴熟,无论他如何强攻,都被明雄一一化解。 心内一急,手上难免失了章法,明雄觑出其破绽,手中水火棍如蟒蛇扑食而上,压住吴四德捅来的一棍,急速连缠,将来棍挑高,自己跳步前出,旋身自下反撩,正扫在吴四德的胯间,吴四德啊的一声,失了重心,这就要歪倒。 他心中大急,急回棍支撑,明雄得势不饶人,水火棍再次横扫,就势将吴四德点地木棍扫倒,吴四德啊呀倒向地面,他眼看就要接触地面,不得不弃了棍,身子翻挺数圈,两手支地。 吴四德还想抬头,猛听得脑后生风,缩头扭身看,却是明雄双手持棍,来了个乌龙盖顶,一棍击向自己脑后。 眼看着棍棒就要及体,吴四德大骇,已来不及躲避,不由闭上了双眼。须臾,竟不觉得再有动静,睁眼瞧,却是明雄收势而立。 于志龙带头鼓掌喝彩,他瞧得明白,吴四德虽然悍勇,却输于技艺,两人若厮杀良久,输者必是吴四德。明雄作为新附之人,不好直接将自己的手下击败,而且他毕竟一日未好好歇息,体力和精力都有所不如。两人这般缠都许久,也是给了吴四德余地了。 “好!”赵石大喝一声,吴四德的本事他亦知之,明雄获胜,证明其武技在诸将中已是前列。 场外一片喝彩,大家观得兴奋,谁也未料到这明雄的武技神妙如斯。 明雄收棍,端正对吴四德俯身一礼。吴四德怔怔的坐起来,听到场下众人的喝彩声,,心内思绪如潮般翻腾,他虽表面看着人粗鲁莽撞,为人却有几分精细,头脑活络不在钱正之下,否则也不会鼓动黄二先上场。 刚才一番打斗,吴四德虽然多是抢攻,棍棒使出来如狂风暴雨,劈头盖脸的打过去,但是明雄棍法细腻,柔而不弱,防得是风雨不透,吴四德使劲手段也未沾得其衣角。他斜眼看明雄,只见明雄因打斗身上的部分血疤再次崩裂,鲜红的血液说着身躯慢慢下流,堂内火烛光亮不显,他离得近,看的清楚,场下众人距离稍远,一时还无法发觉。 这次较技,吴四德本就占着便宜,倘若明雄体力恢复,自己更是难以胜之。 吴四德想的明白,索性将棍棒往地下一扔,抱拳笑道:“老吴向不服人,今日是遇到高人了,这次甘拜下风,刚才多有得罪,还望明兄弟多包涵!”他心里计较已定,也不再要求什么三局两胜。 明雄见他如此爽利直白,也弃了棍棒,上前再次与他施礼,这黄二和吴四德虽然是粗莽,却不蛮缠,两人能如此晓得轻重,明雄自是喜悦。他身份与众不同,自然不愿被这些人疏远。 于志龙见双方把手言欢,心内也是高兴,与赵石对视一眼,均觉得这明雄虽为元廷百户多年,却并无傲气,想必今后诸将能够与他相处和睦了。 亲卫们再次在堂下摆好座椅,诸将坐定,于志龙右手边依次坐着赵石、吴四德、黄二、钱正、罗成,左手边是孙兴、方学、明雄。 看看左右,诸将看到了一多半,于志龙回想数日前自己不过是兵不过百,面对大股官军只能四处寻隙躲避,连个容身之地也没有,几番血战终于有此结果,不禁心潮澎湃。 钱正见较技事毕,扬手问道:“大人,不知今日您与各家头领聚会所议何事?刘大当家有何打算?” 于志龙不禁有些黯然,这次聚会基本没有什么收获,刘正风等人似乎对自己有些隔阂,最关键的如何打理地方根本没有被人重视,倒是如何各家分配缴获被众人兴致勃勃的敲定了。 看见于志龙转暗,吴四德眼珠一转,小心问道:“大人行前说是请示刘大当家的,如何处置俘虏,不知刘大当家是怎样答复?”相比物资划分,他最为关心这些俘虏的去向。 于志龙准备选拨骑将,不再考虑赵石后,消息传出,各人觉得自己有机会的纷纷是摩拳擦掌,不时的有人私下探寻于志龙和赵石的口风。 吴四德和马如龙最为上心,他们不仅盯着这骑将人选,还想着自这些俘虏中挑选一批得力士卒划归自己,增强己部的实力。 因为现在于志龙手下已经有近两千士卒,即使各百户队是采用真正的百人编制,这现有的百户人数仍然严重不足,听赵石的意思,于志龙有组建千户队的打算,每一个千户队可能编制数个百户队,估计可以组建五六个下千户的部队,而骑军就是其中之一,到时会有数个的下千户的提拨机会。 这样无论是骑将下千户还是步将下千户,数额只有这五六个,大家的竞争必然激烈。 正文 第七十五章 问策1 赵石见于志龙脸色不豫,解释道:“今日主要商定了各家头领缴获的分配,改日待城内彻底安定后开放城门,俘虏之事尚未禀告。” 吴四德接着道:“大人临行前定要将俘虏交予大当家决断,这便宜大头肯定是花落人家了。岂不可惜!” “可惜当初孙兴兄弟和罗成兄弟血战,差点送了性命!”钱正有些怪调插话道。 罗成一见谈到自己身上,赶紧站起禀道:“属下尽力杀敌乃是本分,绝不敢有非分之想。还望大人明察!”他也算是昨夜捡回来一条命,因为占有地利,伤亡相对来说比孙兴少多了。 “罗百户浴血奋战,不争不怨,当是我部英雄,可不似某些人计较。”于志龙赞他一句,暗指某人。 吴四德听了脸色微红,他仗着与于志龙熟稔,大声道:“大人,俺可是为咱的家底精打细算,实无私心,就是种庄稼不也是盼着多些收成不是?俺若是有一点点为自己的念头,天打五雷轰啊!” 赵石、黄二等人听了,噗嗤一笑,这吴四德也是有趣,大家都知其好占个便宜,只要是入了眼的,总是想着法子弄到自己手里。这一路行来,就属他的战马最膘健,全身盔甲最齐备,后来做了百户,其手下的士卒也最为高大健壮,所持兵器最锋利。 因为于志龙将缴获的统计和分配事项多是交由方学负责,这几次战后缴获分配吴四德可是没少来烦方学。方学却不过吴四德死皮白赖,他后来也知吴四德秉性,只要不是要求太过,还是尽量优先照顾他。若不是于志龙时不时问询分配情况,只怕好东西都是先被吴四德挑走了! 现在吴四德当众说这话,众人纷纷嗤笑。 黄二坐在旁边笑骂:“行了,老吴,你那点心思就不要在大人面前卖弄了,也就是俺们不与你计较,换了麻脸来,还不得和你争个脸红!” 麻脸马如龙一向不服吴四德,两人都是心眼活泛,好留下好东西塞进自己包裹的人。马如龙现在就在城外营地驻守,没有一同进城,否则,首先反驳之人必是马如龙了。 “俺老吴有眼光,你们怪的谁来!再说俺也不是强抢,还不是你们手不济,每次输与俺!”吴四德常常与众人做赌,他心眼多,眼光倒是不弱,屡屡得手。马如龙就输与他多次,两人由此更是冷眼。同在斥候队时,为了防止两人斗气误事,赵石就干脆将他们分列两组,自己也省得心烦。 钱正接着道:“怪哉,为何你每次做赌常赢不败?我看你的骰子八成有鬼!” “胡说!那骰子不是被你们前几日当众劈开了吗?可有机关?自己技艺不精需怪不得别人!”吴四德的脸更红了,“纪大个当时可是见证,秀才你可是还欠着我一副骰子!这入了城也是到时候该还了” 这吴四德最恨别人谈论他两件事,一是畏战,二是打赌作弊。 孙兴见场面有些尴尬,眼珠一转,赶紧岔开话题,有些遗憾道:“这么多俘虏交给刘大当家的,未免可惜,大人,还不如全部补入我们自己呢!实在要分,给其他头领分一些也就罢了。”带兵的将领自然都希望手下的士卒越多越好,尤其这些俘虏还是受过训练的汉军。 “夺城之战大家都出了力,刘大当家的做主是应有之义。”于志龙低头沉思一会儿道:“不过这次可先从中取五十人补入我部,余者转交给刘大当家的吧。” 于志龙先取五十人,是因为他自己也有些私心,自己出了这么大的力,不给自己留点,倘若全部交割给刘正风,真有可能最后落不了多少。下午向刘正风禀告了几件事,并没有取得多少预期收获,特别是刘正风对治理地方明显兴趣不大。 于志龙本来还想着提出将这些俘虏移交给他,见众头领已是嚷着和庆功酒了,最后也失了兴趣。回来后连续发生这几件事,他虽是一边旁观,心内还是不禁琢磨各部事宜的处理。 吴四德嚷嚷道精打细算,触动了于志龙心底想法,即便自己照顾大局也不能忽视自己内部诸将的诉求。他终于下定决心先挑出五十俘虏士卒后,再将其余士卒移交。这样毕竟大头还是给了刘正风,想必他也可以接受了。吴四德等支棱着耳朵,听得明白,原来他们到来前于志龙是在谈论这次俘虏分配之事。 钱正先瞥了眼赵石,见其根本没有出声的意思,抢先附和孙兴道:“孙兄弟说的是,这次既然是我部出力最多,怎的俘虏还要将大头留给他人?循旧例即可!”这次俘虏多是当地汉军,整体素质明显强于驱口等人,钱正等自然希望将他们优先补充给自己,即使一时不能实现,将其暂归入补充营也好啊。 对于进城后如何行事,于志龙已经与赵石私下交换过意见。目前自己的部众近两千,几乎全是新卒和降俘,无论是战技还是作战的意志、忠诚度都应加以提高,至于多点少点俘虏补充反倒是不急了,索性自己先挑选部分后,其余大部转交给刘正风分配,以免其他头领对自己猜疑。 赵石回道:“我部新建,就是选拔数量足够合适的百户、牌子头都是难事,多要些士卒又有何宜?趁这个机会各部好好操练,尽快提高战力才是要紧!” 明雄点头称是:“赵大人说的极是,属下听闻我部多是远采石场的驱口劳役,这些人力气是有,却缺少战阵厮杀经验,若敌有备而来,列以坚阵,我军实难撼动!而且既然大人有坚守此城,长期经营之意,这周围的乡寨就必须纳入我军之手,并收纳民心,城内城外结为一体,方能长期坚持。” “明校尉说的好!”于志龙未料到明雄能一语点出要害,自古起事者多爱攻城略地,却不重内政建设,特别是草莽之士尤为明显。绿眉黄巾皆如是,于志龙可不想重蹈覆辙。 他却不知明雄还有一层想法,就是借此希望于志龙能够大用谢林。毕竟谢林与他有旧谊,且才华灼灼。他来之前已经打听到谢林被于志龙拘压,虽然可以做事却无自由身,若能引得于志龙重视,大用之,谢林也是有了施展之地。 捍卫元廷之念此时早已被明雄弃之如履。 于志龙想了想后,再道:“现在城池已得,城外的村镇等还在当地士绅手中,他们多数忠于鞑子朝廷,当地的农户生活艰辛,难以度日,不知各位有何良策?” 黄二拍腿道:“这有何难?把地主老财宰了,家财分光,不就成了!”罗成在旁听了他的话,脸色转白。这厮杀性重,手段狠辣,根本不问青红皂白,想必以前手下冤魂不少。 钱正补充道:“单分浮财只能救济一时,不能治本,那些田亩我等留之无用,不妨按照大人在刘家庄的做法行之?” “若是长期经营,这农桑水利,蓄养牛羊,田赋劳役等皆要一应考虑。”方学还是比较有些经营头脑。 赵石道:“大人挽留县尹谢林,可不就是应在这里!” 于志龙点点头,左右一看,座下没有谢林,问道:“谢县尹何在?”亲兵道因其是元廷旧吏,故没有召他前来议事。 “他虽是元廷旧吏,但是熟悉当地民情,又有治理经验,此皆非我等所长,我既然将其留用,以后议事,除了军议外,都要召其前来。”于志龙吩咐完,亲卫领命而去,不多久,谢林急匆匆赶来,他现在不敢再穿元廷官袍,只是穿一身青色锦服,头上挽个发髻,用一支玉簪插着。看他神色清醒,应是尚未就寝。 于志龙让亲卫在下面为他添了座位,置于明雄之后,谢林先上前告罪施礼,才忐忑不安地坐在了座位上。此时已是深夜,于志龙相召,谢林实不知为何。他心内有些狐疑。明雄见他坐定只是对其微微颔首示意。 见明雄面色如常,谢林心中微微平息了些。 于志龙开门见山,说明自己欲在城内外改善民生,温言问询谢林应如何在周围的村镇行事。谢林低头思虑了一会儿,起身施礼问道:“小的敢问大人今后的打算和志向?” “哦,这与今日所议有何关联?” “回大人,小的虽然愚驽,在此任蒙元县尹已有十几年,对朝政和地方民情还算晓得些,今蒙大人垂询,小的也有点心得,只是如何行事还得知晓大人的志向和规划才好一一陈言。” “还请明言。”于志龙来了兴趣,“吾之志向前已明君,这今后打算吗,主要还是以此为基,先拒益都,再四处出击,得一片地域后,根据形势再定后期目标。”见谢林不答反问,座下诸将有人却觉得此人故意卖弄,不禁皱眉。 “大人对我等有活命之恩,小的自是粉身碎骨难报万一。若是大人只是在此盘桓,暂时歇息修养兵马,城外如何应对都不是事,只需将城内安定一段时日即可;若是大人打算长期据有此地,与蒙元对峙,甚至自有一方,或割地为王,甚或受元廷招安,以后再途长远,那不仅需要安顿地方,还要交好各处的士绅,甚至蒙色贵人,照顾其周全,毕竟他们与益都路、济南路、般阳府路、腹里其他各处,甚至大都都有或深或浅的利害关系,有他们为大人在益都路和大都联系声援,对大人今后的行事定有大益。” 正文 第七十六章 问策2 “说的甚么混话!我等与元廷不共戴天,不杀尽元贼决不罢休!”座下钱正、黄二、吴四德等怒斥谢林,罗成、明雄等沉默不语。 “蒙元凶残,荼毒中原,汉家子民所受欺凌不知凡几,再提与蒙元一家的混帐话,休怪我翻脸无情!”赵石缓缓道。 谢林脸色顿时发白,不敢再言,低头不语。 于志龙见诸将神态,微微一笑,温言问道:“听你刚才一席话,似乎还有未尽之言,诸将言语粗鄙,彼等曾深受元廷荼毒,一时激愤之言,谢县尹无需放在心上,小子是真心求教,还请直言相教。”说完令人奉上香茗。 谢林见于志龙并未恼,定了定神,慢慢说道:“大人曾言有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不知当真否?” “当真如何?不当真又如何?”于志龙反问。 “不当真,谢某自当按照大人吩咐,做好要求的一应之事,大人尽力顾全谢某,对外声称是将谢某家人为质,逼迫谢某行事,谢某感激不尽,只是若事不谐,其后蒙元朝廷追究,谢某固然是难逃一死,但家眷或可侥幸不死,观当今世道,能有如此结果已是万幸!” “若是当真,大人所为乃是旷世伟业,前路艰险,胜负难料。当今蒙元势大,君若一路刚猛前行,未来不知要经历几多风云诡谲,胜负变幻,谢某实不知能有几多胜算?” 于志龙未料到这谢林能有这一番话,自己虽然已经立志推翻蒙元朝廷,但是在很多下属和士卒心里,估计以为不过是一句口号而已,只有赵石、吴四德、钱正、纪献诚、方学等少数头领相信自己的志向,这谢林能从自己的寥寥话语中隐隐看出自己的真正意图,问询直指人心,倒是难得。 “若是当真,计将安出?”于志龙来了兴趣。 “大人志向高远,实非小人可以揣测,不过历来成就大事者建军伍,治民政,屯田教化倒是屡见不鲜!”谢林沉吟一会儿缓言以对。 明雄听到不禁眼光闪烁,想不到这旧友不仅干练通达,对此亦是有所心得,若说他从未对现今天下大势没有考虑,明雄可是不信。 “当夜我观县库帐册和实物,已知此地县尹治政之才,今日听得先生所言,才明白先生绝非池中物,请先生上座!”于志龙忙让人在身旁摆上座位,站起来,亲自请谢林上座,位于方学之上。 谢林大惊,自称蒙元故吏,俘虏之身,安敢如此放肆。于志龙再三相请,道:古人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等都是官府眼里的贼寇,低贱野蛮还不如市井贼盗之流,有何高低贵贱之说。若说贵贱,只怕在座的拍马也赶不上县尹。谢林却不过,勉强侧身座下。 谢林今日已暗中令属下差役打探于志龙等人的来路,虽然不能直接从赵石等人那里知晓底细,但是那些看守的士卒们很多则是大嘴巴,聊起于志龙的前事自然是知无不言。 差役们以前多是走街串巷,与各色人等接触过,与这些直肠子的士卒攀谈,不需费心思,往往三言两语就套出许多话来。差役将探查的消息报与谢林,谢林惊诧莫明。想不到这个年青人竟有如此大的气魄。那明雄一向恃才自傲,虽对元廷早有怨意,但最后能下定决心,揭竿而起,想必也是受其折服才入了伙。 当今天下烽火汹汹,此起彼伏,谢林虽是偏居一隅的元廷小吏,但是从各地的官府邸报中敏锐地嗅到时局风向的变化。特别是前些年芝麻李等竟然占据了大城徐州,今时张士诚又占了高邮,可见元廷势运颓衰,早已不复当年开国之雄。 谢林本是汉官,已是不惑之年,想要在元廷仕途上再近一步已不太可能,他更不是甘于死国的愚忠之臣,面对渐乱的时局,也是常思今后退路。于志龙夜夺县城,不过是一个契机而已。 思前想后,何不放手一搏,另谋他途?这谢林既然早有了心思,自然开始琢磨于志龙的所做所言,细细品味于志龙的言行,越想越觉得此人不是等闲之辈,冲锋陷阵不是自己所长,但自己在地方治理上有心得,现在于志龙身边应是最缺政务干练之人,若从此入手,或可被其看重。 事情的发展确如谢林所想,于志龙的确分外重视自己的意见。他却不知于志龙其实早有此类设想,只是一直忙于军务,无心于细节盘算,赵石、钱正、方学只有一些简单模糊的思路,却没有什么具体可行的办法;至于吴四德、马如龙、黄二、穆春等人都是直脑筋,问之无用;罗成、明雄因是新附之人,现在还不敢自由表达心意,所以于志龙私下甚是苦恼。 如今听了谢林之言,于志龙颇有知己之感,大感兴趣下,高位以待谢林,也有千金买马骨之意。在言语称呼上直接改为了先生二字。 “先生金玉之言令我茅塞顿开,还请先生细细解说。” “谢某惶恐,实当不得先生!”谢林赶紧站起施礼婉拒,“谢某不过虚耗十数年光阴习得圣人书,后迷醉于权贵之念,忘却祖宗教诲,甘为蒙元小吏,供贼驱使。今幸蒙大人青眼,恕小人死罪,终归正途,小人就是粉身碎骨亦难报大人恩典之万一,今后惟愿为大人牵马坠蹬。先生之名,万万不敢受!敢请大人收回此称谓!” “也罢,既如此,你且安心暂代此县的县尹一职吧。今后还需仰仗你之事多多,望你竭心尽虑,多建功业。”于志龙见谢林如此乖巧,在诸将面前不敢托大,主动落低姿态,不禁对其智慧暗自赞叹。 “诺,刚才大人谬赞,属下惶恐!大人若要举义旗于此,必闻者景从。只是圣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大人现在掩有一城之地,却非此城之主,小人斗胆观之,还有数位大头领同在,更何况大人之上还有刘大头领。首领多,心不齐,且彼等多贪财好色,胸怀狭窄,目光浅薄,非为大事者,亦非同志之道。大人若要一展抱负应独树一帜,免遭他人误解。小人以为此为万事之首!” 谢林顺着于志龙的话,直接自称属下。 “嗯,县尹所言,入木三分。我亦觉得做事束手束脚,难舒心中快意。就依县尹之言,你等且说说,若我部自成一军,以何名号为好?”于志龙问座下诸将。 “起名字,这个我拿手!就叫忠义军,如何?”吴四德大嘴道。 “大人志向是驱除鞑虏,不如叫驱虏军或者复汉军?”钱正接着道。 “此地是齐鲁之邦,战国七雄里就有齐国,我看齐军也不错!”方学提道。 孙兴道“以后我军诚如大人所言,转战四方,横扫天下,就是一支铁军,不如以铁军为名?” “你以为是打铁呢?听着有匠做之气。既然我军今后要冲锋陷阵,不如叫陷阵军吧!” “还是忠义军响亮!”吴四德坚持。 于志龙听了,觉得这些名称都不是跟令自己满意,对谢林道:“谢县尹既然提出正名之言,不知可有建议?” “回大人,属下以为各位大人所言其实具佳,只是目前大人勉强据有一地,观大人兵马不过千余,此时所提军名似乎还是以不过分刺激蒙元为宜。” “当今时局动荡,民不聊生,大人既要谋求日后宏图,又要稳定地方,吸附民心,属下以为当前还是以靖安地方,恢复民生为号最能打动小民之心,不如就以靖安军为名如何?” “靖安军,靖安军,”于志龙默默念了数遍,“不错,先生之言,深合我意,以后我军就叫靖安军了!”遂令方学记下,扭头告知方学制作军旗,就以靖安军为号。以前在采石场编组成军时,因陋就简,不得不以各色衣衫裁剪出十几面旗帜,以竹竿挑之,作为百户的旗帜,如今进了城,终于有机会一起换了。 “既然军名为靖安,我军就要名副其实,我已向刘大头领建言,调遣大部出城,以减少城内驻军数目,此举既是为了减少扰民,也是希望诸部曲免得长恋城内繁华,失了勇战之心。”于志龙正色道。 “赵石副千户,自明日令我部完成营盘建设,后日开始全军操练!明百户,你来负责各部的训练指导;先前提到周围村镇尚未归心,令各部轮流周边,附近的流寇和山贼也不能放过,必须清剿干净。谢县尹长期在此为官,当熟知地理和民情,暂且兼军中参议,辅助赵副千户行事,城内诸民政事项亦由谢县尹做主。诸位,剿匪既是练兵,也是靖安地方平安,意义重大,各军应严守军令,不得肆意扰民。城外驻军当轮流出战,暂以十天为期吧。还有,谁要是连剿匪都打了败仗,给给老子回去做士卒吧!” 诸将轰然立身接令。 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若是被贼寇打败,不用于志龙斥责,自己都会脸红的臊死! 于志龙说完,想起一事,问谢林。“我昨日查本地人口、民户数目,发现本地民户有六千余,但是观城内民户规模,和城外乡村之稠密,似乎多于此数,何也?” 谢林叹道:“大人心细如发,真真是人之不及!诚如大人所言,本地民户确是六千余户,只是大人当夜事物繁忙,未曾注意在案几上还有数册是本地的匠户等藉册,本地的各色匠户单独编纂成册,主要是以民匠为主,现在计有铁匠、石匠、篾匠、瓦匠、织匠、金银匠等上千户;另外大都、益都路等的一些蒙廷高官等在此还有不少的奴户,小的估计也有上千之数,本地还令有一些军户,估计也有小千之数。这些奴户和军户的管理和帐册编制并不归属小人职责所在,所以大人有此一问,小人深感佩服!” 临近春节,偷懒几天,不会每日一更了,感谢各位书友的热情关注,厚颜顺便请各位顺便推荐一下! 正文 第七十七章 问策3 “我军原本多是乱世小民,迫于生计无着落,不得不铤而走险,做了杀官造反的行当,我既以恢复汉家江山为己任,自然要救民于水火。我曾听闻这些匠户等一入藉,若非元帝或朝廷特旨批准,则世代难以脱藉,且身为藉户不得应试跻于仕流;局﹑院的各级官吏﹐又往往巧立名目,蚕食匠户﹐以供自身衣膳等诸项用度,盘剥极深。这些匠户往往除了官府发给的盐粮和偶尔赏赐的衣物之外﹐也没有其它收入,工匠中怠工、逃亡之事屡禁不绝。若论生存之恶劣,世人几无可比!”于志龙叹道。 “我观世上之人,无论劳力或劳心者,都是以安家立世为根本,最低限度也要一家苟活于世,其次或衣食无忧,或富贵逼人。诉求不得,人心自然思变。变不通,则或怠工,或逃逸,既如此,今后我军所据之地均取消各类匠户入籍之事,选择何业为生,任其自行决断。各人劳役应有所得,不设司局专管。军户之事乃蒙元旧制,今观之,成效寥寥,反倒是将家中男丁拘于一地,既不能专心田耕之生产,也没有系统严谨的军事训练。遇到战事临时抽调,往往还得自备兵器、战马和铠甲等物,此等人员上了战场也是炮灰,徒耗钱饷。今一并将其废了吧。” “嗯,炮灰是何物?听大人意思似乎就是战场上无用之人,喻之为炮灰,一炮响起,飞灰烟灭,倒是贴切!”谢林等第一次听得炮灰之名,他心思活络,猜的八九不离十。至于吴四德、黄二、孙兴等完全不解,钱正、明雄等过了一会儿才琢磨明白。 “另外,将那些奴户全部脱藉,改为民户,亦允许其有自由选择谋生的之权,允许其有读书、进入仕途的权利,其劳之得除了应纳税赋,顶替劳役外,皆归其自己所有,任其支配,征纳比例似乎不应超出总额的三成,具体多少还需仔细斟酌,以不增加民众生活困苦为前提。今后我军所据之地将不再允许任何奴藉的存在。我军若要役使,应付给役夫相应的报酬。此事干系颇大,先生可会后与方学再斟酌一二,润色文字,待我再报至刘大头领首肯后,明日就发放告示,通告全城。” “取消奴籍、匠籍,还其自由之身,乃大善之策!小的放胆进言,彼辈之人多家境困苦,几无可立世容身之资,大人仁厚,泽被世人,是否还要给之以财物或田亩,使其可自食其力,存家立世?”谢林见于志龙说的高兴,插话提醒道。 “哎呀,是我疏忽!县尹所言极是!若无资财存家,单单将其除籍,岂不是害了他们!县尹可据实统计彼等人户,至于所需财物,可从本次县库所分得的财物中划拨部分,具体多少,与赵石、方学、高尚商议,拿出个条陈;嗯,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想必此地蒙元权贵在此的田亩不少,隐瞒的田亩更不知又有多少,而其他当地恶霸应受惩戒的又不知有几何?县尹熟知此地风情,当为我查明分忧,待这些事项整理出来后,我们再议!此事不宜拖延,尽早编制出文案,且以一日为期可好?”于志龙甚喜,谢林所提正是自己未考虑周全之处,看来当初留用他是做对了。 只是此事又不宜拖延,故问询谢林能否明日完成。 “大人差遣,小人敢不从命!” “甚好,甚好!”于志龙哈哈一笑。谢林听了于志龙一番话,心内又惊又喜,这人所言皆是涉及民生大事。 当是时,各类匠籍民户深受其苦,各级上吏盘剥日甚,终日辛劳所得根本难以养家糊口。民怨久积,当长期食不果腹后,一旦赶上大灾,朝廷救济不力时,必定如火山般爆发。底层民不聊生的现状,上层权贵不是不知,只是在其眼中,这些不过是牛羊一般的汉民,生来就该是如此,屁股决定意识,自古皆如是! 谢林因长期为县尹,他还算是知民生的基层官吏,对此自然深有感触,这也是他下定决心跟随于志龙的一个原因。 “属下还有疑问,恳请大人解惑。” “哦,尽可道来。” “大人若要大举起事,必然是要四方众人鼎力响应,只是单纯依靠这些匠户、军户、农户等,不过是有了士卒之源,但是财物之助却不知从何而来?” 听到谢林提出军资所出,赵石等人都来了兴趣。座下脑筋转得快的已经意识到未来建军、作战单凭吃大户是根本不可能的,只有吴四德、黄二还懵懵懂懂。 “此事我尚未有周详考虑,不过重新分配田亩,鼓励农耕,兴修水利,办学教民应是应有之意。不知谢县尹何有教我?”于志龙坦言。 “汉高祖有萧何、曹参、张良、陈平、周勃、郦食其,唐太宗有长孙无忌、魏征、杜如晦、房玄龄、高士廉、萧禹,此皆名臣,唯英主方可用之。彼辈虽出身不同,但皆是通古今,识时务,晓文章的俊杰。绝非粗鄙之士可比。另外各地士绅家中资财无数,族人亦并非全是冥顽不灵之辈,明智俊杰之士不少,若能得其鼎力支持,何愁大业不成?属下以为前路艰辛,诸项繁多,还需这些才俊之士和贤达士绅相助方可成事。” 谢林说的巧妙,他意识到成大事者单凭一腔热血的最底层的农户靠不住,还需士子、大户的有力加入方有希望。不过在座的几乎都是村野之人,想让他们取得共识可难说,但是于志龙能说出驱除鞑虏的志向,定下比较可行的分田、分物、取消匠籍、撤换里正、坊官等策,说明他是明事理的,眼光与座下武将自不可以道里计。 自古皆称士农工商,历朝历代皆以士为先,不是没有道理的。其中之一就是他们因为受过学,知道古今事,有了一定的分析办事能力。其中的才俊之士能够在天下大势中起到相当的引导作用。 当然作为士子的一员,谢林也希望能够在于志龙身边形成一个士子才俊的圈子,既能大大增强谋划行事的力量,也有利于加强自己在于志龙身边的话语权。至于各地大户士绅因为广有资财和人脉,无疑是一支能下蛋的金鸡。杀鸡取卵,智者不取。 有民得兵,有才俊得文武良臣,有士绅得钱粮,三管齐下,才好成事! 座下之人虽然不通文墨,但是汉高祖、唐太宗的故事还是耳熟能详的,众人皆知他们手下的谋士如雨,干将如林,其典故在走街串巷的说书人中已不知听了多少遍。诸将当年也曾深深陶醉其金戈铁马的演义故事中,现在听着谢林慢慢道来,虽然不甚明白,还是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只是听他提到召集四方士子才俊,总有些不舒服。 于志龙拍手而立,喜道:“谢县尹说得好,是我思虑不周,兹事体大,可得细细斟酌!贴出招贤榜如何?”他问谢林道。 “大人求贤若渴,四方才仕必有景从之心,不过大人及各家头领现在实力尚小,外人眼中与蒙元的胜负难料,骤然下此决心实难,若能大胜之后,再传檄四方,表大人驱除鞑虏,恢复汉家江山之志,自然效果更佳!” 谢林这是给于志龙留了面子,此时刘正风等人的军马不过两三千,在元廷眼里不过是乌合之众,想要各地才俊不顾身家性命,蚁附来投,实在是不切实际。只有刘正风。于志龙等向世人表现出有与元廷争锋的实力后,才能令这些人安下心来投奔。 当然最早赶来的人自然是首倡义士,今后的地位决不可与后人同日而语。有风险,就有回报,风险越大,回报越丰。 与其现在贴出招贤榜,不如踏踏实实的赶紧招揽人马,操练士卒,为将来的益都征剿做准备。 而如何迅速招揽人马,在于志龙的心里,初时是想着打土豪,分田地,由此打开局面。不过谢林的话一下子提醒了他,这是一个完全土地私有的农耕时代,人们的思想意识局限在皇权神圣,君言即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上。 他不可能如后世那最终登上城楼,高声向全世界宣告的领袖一般,来个彻底的土地革命,实现社会形态的翻天覆地的转变,最多只能是一个君王朝代的更迭,而这条路现在看来完全是路漫漫其修远兮。所以学匠士子就是他不得不借用的一支巨大力量。 俗语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但是没有秀才,全凭一股泥腿子,只会造成社会的巨大动荡和破坏,想安稳做江山是根本不可能。陈胜吴广,黄巾赤眉就是前例! 于志龙既有志江山,自然心下时常思索出路,无论选择何种道路,都必须做到聚拢人心,招揽各色人士,方有可能。 但人多了,就形成了集体意识,再延伸称为社会的共识。社会的传统认识和惯性是巨大的,他一个人不可能独自与社会传统认识抗争,最多是因势利导,加快前进的步伐。 赵石、吴四德、钱正等皆是小农、小贩或破产的富户,对元廷只有痛恨和破坏之心,但是如何筹建自己的地盘却无明确思路,自己今后除了战事,还有民事管理,这些非自己所长,必须是谢林这类人方可,所以如何招揽就必须考虑。 谢林所言只是说中了他心事,因为起了共鸣,索性趁机当众赞他,既安谢林初入自己这个小团体的心,也要向诸将表明自己对待士子才俊的渴望和礼遇。 于志龙在堂内来回踱步,时快时慢,不时皱眉思索。诸将见他沉思,不敢打扰,只是彼此对视,不明白于志龙为何反应如此之大。 赵石与他自幼结识,知道他言语虽不多,但是自小好思,尤其是随军转战后,更是常常一个人独自思索, 正文 第七十八章 定策1 于志龙与诸将谈论良久,正要结束,忽然外面大步闯进来一人,正是童奎。 童奎是高尚的副手,这两日与高尚忙着负责这上千人的饮食等,到处搜罗锅碗瓢盆,器帐骡马等,可是忙的团团转。 童奎进来见诸将俱在,于志龙坐于当中,先上前施礼。 “童大头,今日可领了什么好东西?大家伙都眼巴巴的等着呢?”黄二笑着问道。童奎头大,人虽而立之年,但是性善木讷,为人宽厚,做事本分,是斥候队里的一个老友了。众人多爱逗笑于他。 众人知道童奎今日至县库领取刘正风给各家头领的缴获分配物资,昨夜众人缴获县库所藏多多,谢林所提供的账册厚厚一叠,钱正当时与于志龙一起查阅,后来对大家描述,缴获之丰,是其入伙后首见,相信此次分配定将丰厚。 钱正见童奎一脸不豫之色,捅了捅黄二后腰,黄二这才注意到童奎的恼怒神色。 “童百户,见你神色,难道是没有领到分配之物?”于志龙问道。在座诸将此时都已经发现童奎神色不对。 “大人,此去确是领到了所分财物,只是除了粮米外,其他银两、丝绢等数目远远少于预期。总数还不如在刘家庄和胡家庄的总和。” “怎会如此?你可是仔细核对了?”赵石奇道。 “小人确是认真核对交接给我部的各项财物,按照谢县尹所提供的账册,十分财物取其二,确实是不足其数,我怕自己不识字,还特地从方学兄弟手下暂借了几个识字能算的下属同去,大家反复算了数遍,又一一核对,确是与账册的数目不符。小人问过负责分配之人,他说当初接收之时,就是这么多,很多县库的仓内并不是如县尹所言充实,估计总数只有十分七八之数。” 童奎自怀中掏出一册书纸,上前递给了于志龙。 “这是今日接到的所有物资数目,银两等小什物属下已经运回营,粮米丝绢等因为需要大车搬运,故暂时还存在县库。” “大人,当夜我已提供各类账册供大人抽样核对了,那时所抽银两、丝绢、米黍等都是一一对应的,怎能出现如此大的缺口?若不是那分配之人说谎,就是当初接手县库之人有问题!”谢林吃惊道。 “昨夜是我将县库转交给了刘启、秦占山两位头领,刘大头领要兼顾全军,应不会如此。看来是这两位私下里扣下了许多财物,否则今日不会分得如此之少。”于志龙叹道。 “这事以前他们做的多了,不过这二人的吃相太也难看,明知我等已经核对过账册,他们还扣下那么多财物,若是争到大头领面前,看这两厮鸟怎么说?”吴四德愤愤道。 “当初我们独自打下刘家庄和胡家庄,还愿意给他们分出那么多的金银粮草,这次打县城也是我们出力最多,没想到最后分配缴获居然还被这两贼子坑了这么多!”黄二接着怒道。 钱正道:“大人,此事我们绝不甘休,我们到刘大头领处分辩个清楚,定要这两厮鸟从嘴里给我们吐出来!”孙兴和一众亲卫也是轰然叫好。这些亲卫多是斥候队里的同伴,因为与于志龙等相熟日久,故此说话也较随便。 “今日我在城内一个私塾内见人非要强娶民女,当时不忿,当众打了那个带头的头领,此人就是刘启、秦占山的手下。中午一同议事、吃酒时,这二人已是神色不豫,若再起争执,只怕大头领脸上不好看,而且我军新胜,为此事大闹一场,徒惹外人耻笑。再说钱财乃身外之物,无需看得太重!以后此事休要再提。“于志龙想了好一会慢慢道来。 “那岂非太便宜这两厮鸟了!”吴四德兀自纷纷骂道。 “既然大人发了话,尔等以后莫要再聒矂,也不要为此与他人争执,现在我部事务繁忙,若为此事牵扯精力,闹出纠纷,实属不智。当务之急是尽快编练各部,提高战力,以应对益都军!”赵石出言阻止吴四德的大嘴巴发牢骚。 “大人,我意在城内留下一个百户队,一是据有南城门,二来驻扎在原汉军兵营,亦可随时听命。其余所部则全出城外,就驻扎在城西野外,或练兵,或扫荡震慑村镇、或剿匪。”赵石转头对于志龙建议道。 “就是如此,城里的坊官,四周村落的乡长、里正等必须撤换为愿为我军驱策的汉家子民。谢县尹,这次各部下乡扫荡,需挑选忠厚熟悉地方的差役随行,不仅要扫荡地方忠于鞑子的里正、乡兵,还要对那些祸害乡邻的地痞恶霸一一清理,必要时可以动刀!注意,除恶务尽!替换人选可在当地由明德公正之人担任。”于志龙自无异议, “顺便把我军取消各类匠户、军户的消息都发出去!告诉乡民,我军将会考虑给这些人分发田亩,农具,过冬的粮食等。其余的佃户、贫农等也会重新核定利息,减少其历年租息。三日之内县里自会发榜,告四周乡邻稍安勿躁可也。”于志龙继续吩咐。 “谢县尹,方主簿,钱百户,石哥,你们今晚辛苦一下,做出这些章程来,不求算无遗策,但求简单明了。明早待我阅后,将会禀成刘大当家,请他定夺。” 赵石等纷纷起立,恭然领命。若说于志龙以前是智勇奋战,功绩赫然,今日见其有板有眼的吩咐诸项事宜,已隐隐有凤雏展翅的风范。 “若无他事,大家散了吧。” 众人听命,施礼后纷纷退出。于志龙因为今日先后经历不少事,头脑兴奋,至今才终于感觉到极度困乏。他话了不少,但是如何行事的细节和章程却未明确,只是给出了一个大体方向。具体如何细化,如何规范则需要赵石、谢林等人在今夜的讨论确定了。 赵石等人在亲卫的带领下,自去旁边一间厢房而去,他们今夜必定是彻夜难眠了。 于志龙转身问孙兴:“昨日战死的将士可都曾安葬完毕?” “大人睡时,属下已经将全部战死的我部士卒全部入土安葬。就在城外一处荒地处。只是仓促下没有木棺,都是寻了些草席简单葬了。” 于志龙跟随于海后,转战各处,每次战死的士卒若是条件许可,都尽量找木棺安葬,但是官军追的紧,多没有时间和地方去安葬,一般都是裹上草席入土掩埋。 生逢乱世,众人皆漠然生死。死者已矣,生者有心将同伴掩埋,已是尽了同袍之意,至于形式,谁也无心去计较。 于志龙点点头,再对方学道:“他们追随我等,不避刀矢,艰辛危险自不必说,如今身死,我现在无以为报,只得将其草草下葬,但是其英名不可就此埋没,需将其姓名、籍贯、所属部曲等细细记录成册,就称为英灵册吧,待我等安顿稳定后,定要好生再请出其尸骸,风光大葬。若有家眷的,还应发放抚恤,尽可能令其生活无忧,莫令死者寒心。” “诺。”孙兴正色施礼。 于志龙与刘启、秦占山等人的一个区别就是对阵亡同袍的家眷更加关心,当初还在斥候队时,于志龙就时常将自己分得的多半缴获财物转送给阵亡同袍的家眷,虽然数量不多,亦可助人坚持数日生活,反正于志龙自己光棍一人,只要能有饭吃有衣穿即可。 大家皆知于志龙所为,对于志龙轻财重义只有钦佩,又见其敢战有谋,心内多愿与他亲近。论队内人缘亲近,还强于赵石。 于兰就是因为知道他心善,是可寄托终身之人,才有了动心之念。 两人边说边向堂后行去。“回头不妨问问谢林,此地可还有什么俊杰人士,若是本人愿意,不妨收入军中,缓解我部人才匮乏的现状。即便是需要我等三顾茅庐,也无不可!”于志龙对方学道。 “另外,给布店的银两是否已经安排人送去?” “大人放心,方主簿已经告知属下,他已经安排手下将银两全数送了过去。担心店家不愿收钱钞,特地给的是足色的银两。那严掌柜说虽然时间紧,但是他会联系周边的同行,分出部分数额,一切按照约定的要求十天内完工。” “嗯,回头可问问刘家庄那里的军靴完成的怎样了,当时我们定的仓促,样式和大小都未说明,你再看看是否有改进之处,那谢林精于算筹,本县账务做得井井有条,条理分明,你与高尚、童奎都以之为师可也。” “诺。”方学敛袂应承。吩咐完了,于志龙令他回转,找赵石、谢林、钱正做事去,自己与几个亲卫回宿处。 谢林自被于志龙挽留继用后,就在县衙后院里挑选了一处小院,专门供于志龙留宿。赵石、孙兴见他有心,自无不可。 沿着室外回廊,于志龙慢慢走回后室,院内植有数棵大树,树荫森森,遮蔽了小半个院落。回廊下栽培着许多花草,几十株秋菊或含笣,或怒放,淡淡的香气弥漫在回廊内在,引得无数蜂蝶在其间飞舞。 此时已是深夜,一轮朗月斜照,凉风习习,沁人心脾。院内寂静无声,只有于志龙几人的脚步声,高树上雀窝里的鸟儿被他们扰动惊醒,发出咕咕的低鸣,应是母鸟在呵护哄爱幼崽。 县衙占地颇大,前面是官厅,号房,乃县尹等日常升堂办公之用。后面有好几重院落,其中一个院落原先住着谢林一家,于志龙让其仍然居住在那里,另几个院落则安排县里的主簿等小吏,将全家暂时住在内,院外设有士卒看守,允许其出去采办一应生活杂物,但不许其家人随意出入。 正文 第七十九章 定策2 于志龙选了一个隔着大堂侧后的小院落,在这里有六七间房,自己用了两间,其余是孙兴等亲兵所居。这本是一个杂院,原先是谢林安置来往亲友、同僚之用,于志龙见里面桌椅、床铺等物俱全,索性就住在这里。谢林本想腾出自己所住的院落给于志龙使用,并送过来三个侍候的婢女,于志龙都一口否决,谢林就安排差役们送过来些字画、玉器、香炉、书册等,这才接受,从中于志龙见有一套《资治通鉴》,甚是喜欢,留在了桌上,想着日后翻阅。 于志龙回到屋里,喝了几大口刚从井里汲出来的井水,凉爽的滋味自嘴里一直凉快到胃里,舒服的犹如品了仙浆玉液。今日自睡醒后一直忙乎到现在,在与刘正风等议事时吃得也不爽,勉强吃了些,与众头领多碰了几杯酒,再回来与诸将议事良久,终于现在觉得身子乏了,喝了几口水,凉意自体内向外沁出来,精神上又振奋了许多。随手拿过来一本《资治通鉴》,躺在床上,把火烛移到床头,翘着脚慢慢翻阅。 书是线装编制,字体为汉隶,于志龙虽然不通书法,但也看的明白,书中字体拓印的非常精美,每个字的笔画柔顺,收放自如,字的间架结构疏密有间,轻重自然,观字如赏画。只是自己对这些繁体文字多是连看带猜,好在以前自己读过高等学府,有点古文底子,还能勉强看进去。 来到这个时代,于志龙发现只要是熟通文墨的,一般这毛笔字写得都是龙飞凤舞,煞是好看。而这些勘印的书册字体更是一流,随便抽出一人就可当得后世的毛笔字教师。可以于志龙只是识得字,动起笔来,就太过难看。今生不过是一农家子,没有机会进书塾,前世更是心不在此,所以于志龙也就藏拙,不在谢林、方学面前卖弄。 待红烛燃尽半根,于志龙终于看得累了,放下书,伸了个懒腰,裹紧被子梦周公去了。 第二日,红日初升,金色阳光洒照大地,院外书上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吵醒了沉睡的于志龙。 他觉得腹内饥饿,洗漱后令亲兵传伙房做了两个小菜,分出一份与几个值岗的亲兵,大家风卷残云一般吃了个干净。 待于志龙饭后,赵石、谢林、方学、钱正过来禀告。他们四人昨夜几乎是通宵按照于志龙的提议编写檄文和安民告示,若不是有谢林大力谋划,其余三人就是再有两日也难完成! 刘正风已经明言对城内外的蒙色权贵和大户打击,所以户籍上的这些人必定是没有好下场,按照惯例,蒙色男子必定斩首,女子充军或贩卖,所有家资全部充军。 这次因为是要长期占据此城,于志龙估计刘正风等人对哪些浮财绝不会放过,但是田亩、山林、水泽、牛羊等不可能充为军用,所以他确定了将这些分配到户,特别是哪些脱藉之人,有了立足存世的根本,这些人才会心存感激,肯跟着自己干事。至于哪些房产、商铺但到时其次,于志龙对其提不起兴趣,谁愿意要,任刘正风决断即可。 所以按照这个设想,谢林根据当地所产,每户生活粮米所需数量,所需田亩数,甚至牛马羊骡等排定了一个草案。 说白了,就是根据脱藉户口和当地的无地和少地之户口进行彻底的分配,所需田亩除了官地外,基本上就是抄没本地蒙色权贵大户的田产,山林和水泽等。 幸好此前谢林所编纂的本地户籍,以及各类匠户、军户等名册齐全,均有据可查,谢林又请示了赵石,再找来自己的县主簿等几个衙差来帮忙,几个人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总算基本敲定了文稿。 于志龙仔细审阅这这份文案,总体上感觉安民告示不错,想了想指着其中一处文字问道:“为何还要保留一份官地,而且数量竟有数千亩之多,何不全部分给民户?” 谢林回禀:“回大人,保留一些官地是为了官府一些支应用度,毕竟以前朝廷的拨付较少,不可能全部满足本地官府用度,有份官地,就有份收成,衙差等人的月俸,节日增发米粮就多少有了保障,过去就有近七百亩之数,;现在大人起事,这元廷的拨付自然断了,县府的运作只能依靠自己。而且今后难免会有大量的难民等携家带户,过来投奔,他们在此地皆无所依,单靠县府救济必不能长久,还得考虑为其预留些田亩,所以属下以为还是多留些官地为好。自蒙贼乞蔑儿北逃,其府内田亩自然尽数收归本县,属下除了部分留作待分之田外,其余暂划拨为官田” 于志龙点点头:“谢县尹思虑周全,我所不及也。只是预留这数千亩官地,委实多了些。就算今后有难民等投靠,单靠一县之地就是预留再多也不足以应付,切顾眼前吧。这田亩就预留千亩之数即可。” “诺。”谢林俯身领命,赵石已经在昨夜将刘正风对他们这些蒙元旧吏的吩咐告知谢林,谢林等人对于志龙自是感激不尽。做起事来也就尽心尽力。 至于檄文中的文字主要还是谢林操刀,陈述大意就是如今蒙元朝廷暴虐,民不聊生,刘正风、于志龙等为解民倒悬,特揭竿起义,倡导四方志士共襄盛举,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今取临朐不过是适逢其会。 这篇檄文写得就有些文白杂陈了。于志龙反复看了几遍,删除了其中大段文言,再修改了部分字句,勉强算是完成。谢林接过改后的文案,发现自己昨夜辛苦书就的全文已是改的面目全非,本想在于志龙面前露回文采,这心思几乎是白费了,好在文中还保留了数句,主体意思尚通。方学再接过文章,朗声念给众人。 “华夏历千年,皆中国居内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国,未闻以夷狄居中国而制天下也。自蒙胡窃据中华,神州陆沉,腥胡遍地。蒙贵得天授而不自矜,拥民脂而不利邦,以权宜汉法暴虐时政。,旦夕不过一甲子,已朝纲失德,君臣无道,礼乐崩坏尽毁矣。 凡我汉民,无论黄河南北,江淮上下,尽皆苦不堪言。凡此种种,罄南山之竹简,写不尽满地之淫污;决东海之波涛,洗不净弥天之罪孽。 当此之时,天运循环,否极泰来,有我神威军伍,立志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特倡大义于天下,携四方志士提青锋三尺剑,廓清宇内,蒙色汉贼,见檄早降,尚可得天恩苟活,若执迷不悟,必螳臂当车,勿谓言之不预也! 今虑民人未知,反为我仇,絜家北走,陷溺犹深,故先逾告:兵至,民人勿避。予号令严肃,无秋毫之犯,归我者永安于中华,背我者自窜于塞外。盖我中国之民,天必命我中国之人以安之,夷狄何得而治哉!予恐中土久污膻腥,生民扰扰,故率群雄奋力廓清,志在逐胡虏,除政乱,使民皆得其所,雪中国之耻,尔民等其体之。” 赵石等听得不免艰难,,好在尚能明白,既然这些盲流也能多少领会,想必外面的黔首、士子也能领悟。 几人在讨论,城外营中有纪献诚派来信使,称各部已经按照昨日要求在城外驻扎,除了部分营伍继续修建营寨外,其余各部已经开始操训,特来问询于志龙是否亲观。 于志龙放下手中檄文,令纪献诚先操练着,问孙兴道:“明百户可曾入营指教?” 孙兴笑道:“昨日吴四德、黄二输得心服,今儿明百户已经出城入营,听说这两人抢着拽明雄先至自己的部曲中教授,其他诸将知道昨日较技后均对明雄青眼相看,属下正想这明雄八成在头痛呢!” 赵石在旁补充道:“明百户初入我部,对各部皆不熟悉,今晨我已传令明百户,令其先观摩各部将士的操练,有所了解后再商定后期操训纲要。待大人阅后定夺!” “我部虽称为军伍,其实不过是一团乌合之众,空有热血,却无上下默契,更无战阵演练,只怕是让明百户大失所望了!”于志龙微微一笑。 “大人严重了!大人不过凭数十人为基,短短数日就聚拢数千人,败孟氏,袭城池,定民政,绝非凡人可为。今日所为必为他日龙兴之始!”谢林眼球上因熬夜一片红丝,朗声道。 他虽然有才干,但是察言观色的本事亦不低。于志龙虽然戏谑各部,但是其心里还是颇有些自得的,谢林简单两句话就点明了于志龙等人的功绩,这马匹拍的极是慰贴。 于志龙毕竟年轻气盛,这谢林说的妙,不仅投己所好,而且言语中点出龙兴之字,隐隐然有尊己为主公之意。 “些许战果何足挂齿?不提也罢。这告示和檄文做的不错,孙百户把他收起来,回头带去禀陈给刘大当家。” 谢林见于志龙兴致不错,小心的跟着问了一句:“大人入城后,不知对县牢内的在押牢犯如何处置?” “哦,谢县尹有何教我?”于志龙奇道。 “属下不敢,不敢瞒大人,狱内除了一些确有作奸犯科的案犯,还有部分是因为得罪了县内蒙色权贵而被收监下狱,此前属下因职责所限无法过多插手,现在既然形势不同,是否可重开审讯?” “若是有冤情,当然应重审,还其自由身。当初的弄滑作伪之人必须严惩!人在做,天在看,天日昭昭下,若冤屈不伸,要我等何用?”于志龙正色道,“以前你或有隐情或有苦衷,但今时不同往日,我可以既往不咎,但绝不会再有屈打成招,诬人下狱之事!” 谢林没料到自己竟然问出这番话,赶紧起身离座,至堂下谨然下跪,口中连称不敢。 于志龙扶他起来道:“我知县尹心忧百姓,不忍任冤屈从此沉落不能雪,但是若一民蒙冤入狱,一家受累而破家之事屡见不鲜,身为当地父母官,不能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实不忍之,必察之,纠之。诸君当与我共勉!”这是于志龙转头环顾赵石、钱正、方学、孙兴道。 “敢不从君言!”赵石等皆堂下跪拜, 前面有读者觉得主人公不抢做大头领,未免愚笨,在此解释一下:于志龙现在的人马几乎都是苦力百姓,既疏于训练,上下也不熟悉,现在肯跟着主人公干,完全是一时无路可去,感激之下才如此;而刘正风等头领的人马虽少,却是厮杀惯了的,实力的大小不能仅看人数。双方火并,不利于大家的出路,另外若是全凭实力说话,以后于志龙的手下岂不是也学样?目前双方的矛盾尚不激烈到如此地步,不过以后我会尽量安排。于志龙总有出头的一天。 正文 第八十章 捐金抵璧 于志龙见谢林一时不敢站起身,温颜道:“谢县尹请起,我既已不罪你,且放宽心就是。县狱里一个叫郭峰荣的曾立了功,既然县里的典史空缺,不妨就让他暂时代领吧。”谢林赶紧应诺。 “县狱里还有哪些囚犯,都所犯何罪?” “县狱里的各色囚犯大约两百余人,除了适才禀告的部分确实是因诬陷入狱的,主要是因为盗窃、伤人、犯淫、无法按期还债的而被债主所告发入狱的人。” “蒙元债息高如山崖,寻常百姓多是为了活命而举债,其家本就是无甚生财之道,借债只是无奈之举。这种高息极不合理,且将所有欠债之人全部释放还家,其余犯科者扔拘押在狱内。还有,去狱内宣告,若有冤屈、或被屈打成招的可以上诉与我,狱内不可阻拦。孙兴,去告知郭峰荣,所有上述,必须由他亲自负责核实,原狱内看守是留用还是清退,我允他自行决断。” 两人接令,孙兴招手,身后一亲兵过来,孙兴附耳吩咐一番,那亲兵依令而去。 “羊羔息过于苛索无度,实非良法,我意将一应利息暂定两分,若是现有债主债户的利息已经偿还本息到了八分利的,则结束当初的契约,可好?”于志龙问询谢林。 “大人一心体民,乃万民之福。嗯,只是城内外尚有不少贫寒民家,家穷四壁,无以谋生之资,纯凭打工度日,大人取消羊羔息,小民债户自然雀跃,但是放债者必然不满,甚至阴私做对,实不利于大人基业。而先前属下建言结交士绅,此中多是大户放债之人,属下恐其有愤恨之意。” “无妨,清醒之人当知我意。冥顽不灵者正好将其家资抄没,倘若阴私做对,就怨不得我动刀了!”于志龙细细分说,“大浪淘沙,方得真金,些许劣绅小人作祟翻不出多大的风浪,若不把这些劣绅做掉,吾何来恤民之资?” “何况难保今后不会有大批贫困百姓携家前来投附,这些田亩正好用来救济。” “另外这田册名目虽全,却不知是否有大量隐瞒之地未列入田册?”于志龙想起一问。 谢林听后郝然一顿,慢道“不敢瞒大人,今时今世,这各路各县,隐匿私家田亩良田的均久亦有之,本县田册虽建档,但是其中不仅蒙色权绅之所有确实未能尽实录入,就是不少汉家大户亦如此。属下告罪,名下亦有数百亩良田未实录之。依属下估之,这临朐城外未录入的良田应在五千亩之上。” “哦,有如此之多?”其实历朝历代权富大户多是如此,到了历朝末期更甚,直接导致朝廷的钱粮苛索几乎全部落在少地和无地之黔首身上,社会矛盾自然更加剧烈。 “属下有罪,这就将这些田亩重新丈量,核算田赋!”谢林惶恐的站起请罪。“你既已真心附我,以前之事当既往不咎,只是这如实丈量、拨付田亩给匠户、军户、流民之事体大,决不可等闲视之!届时我会令方学主簿增派人手与你一同行事。”于志龙沉吟一会儿道。 “谢大人,有劳方主簿了!”谢林赶紧拜谢于志龙,起来后再对方学施礼道谢,那方学赶紧起身回力,口称不必多礼。 “说起来,城内尚有一些乞儿四处游荡,我会禀请刘大当家的设场施粥。”于志龙一边在室内踱步,想起一事接着对众人道。其实社会动荡,民生凋零,流民四起,这城内已是不少,于志龙在城内逛街时时有发现,故有此言。 见于志龙已经下定决心,谢林不再坚持继续优抚本地士绅。刘正风、于志龙所为与元廷水火不容,身为治下之民,谢林等必须做出选择,根本没有首鼠两端的可能。若真有地方大户或豪绅不开眼,非要违逆刘正风、于志龙等的管制,还是自求多福吧。 更何况刘正风已经下令对本地的大户开始挨个追索财资,作为他们过去依附元廷的代价。 于志龙的做法虽然简单粗暴,对这些大户的财产利益伤害甚大,但毕竟给这些人留了退路,在这个刀光剑影,风雨飘摇的世上已是比较难得了。 赵石、吴四德等在旁听了于志龙的分说,都无二话。 谢林终于放下心思,再次站起身,道:“小人已经将本县的主要地理风情和当地山贼、流寇的所在等情形全部禀告了赵副千户。另外,今见军中士卒多衣衫褴褛,鞋袜不全,小人在此为官多年,家中还薄有积蓄,今日愿献出纹银三万两,薄田七百亩以资军用,还请大人笑纳。” 谢林见于志龙对治政安民如此上心,且安排诸事井井有条,完全不似那种夸夸其谈的清谈士子,也不是办事简单粗暴的蒙色权贵,欣喜之余,也暗暗提醒自己,务必把于志龙安排的诸项事宜办妥。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跟着于志龙走,他索些把投资压得更大些,此时于志龙神色稍缓,赶紧趁热打铁为要。自己多年为官,以前还是收了不少下属和地方富户等的孝敬,看那于志龙行事风格,对地方大户的追索很快就会动作,自己见其军中士卒衣衫褴褛,想必资财拮据,若提前一步纳献,必能将自己在于志龙心中的分量大大的加上一笔。 三万两纹银和七百亩良田对谢林也是一个大数字,一下子献出来确实是肉痛,不过作为先期投资,所获的信任之大也是必然的。 果然,于志龙一愣后,面色大喜,道:“县尹大人有心了,捐金抵璧,吾今知之矣!” “嗯,我部新建,若非前几日打下刘家庄和胡家庄,现在就是一支叫花子军,可说是衣食无着。你能献出如此多的银两和田地,我心甚慰,这银两吾就收了,但田亩汝可自留。你为本将尽心做事,吾且记下,他日庆功宴上当有谢君一席之地!只是刘大当家吩咐的要本地富户捐献一事关系颇大,你提供名单时务必不要伤害本地的良绅或诗礼之家,对于家风清誉,口碑盛赞的当可放弃。其他各家应纳多少浮财,视其家资多寡和门风善恶而定,切忌不分良善。” “属下已经拟定一份名单,各家应交纳的资财,属下也提前确定,大人所言,正是属下心中所想,名单在此,尚请大人过目。”谢林自兜内取出一份名单,呈给了于志龙。 见于志龙心喜,谢林知道自己行事取得效果,再听于志龙的后话,高兴之下也是暗暗心惊,此子不因眼前财利而得意忘形,还能把握全局,权衡各方利益和心态,这么年轻就有如此缜密心思,实在难得! 于志龙接过略略阅过,他对本地民生终是不熟悉,既然谢林已经拟就,先收好再说。 见天色不早,遂道:“县尹若无他事,我也该去见过刘大头领,再议一下诸事。石哥,你等这就出城巡阅各部操练。” “属下告退,大人请行。”谢林施礼告退。赵石等则出衙上马直驱之城外军营。 赵石、谢林当出去后,于志龙令孙兴召郭峰荣前来,告知其本次立功不小,已擢其为本县典吏,这郭峰荣自是拜谢不已,他不过是县狱内最低级的一个小吏,任人驱使,如今身为典吏,职品虽然不入流,但是与过去相比已是天壤之别。随后于志龙逃出谢林的本县名单,置于案上,一一问其底细和本地风评,郭峰荣坐在下首,逐一回忆对答。 他是本地人士,对各家人物自是熟悉,两相对照,于志龙发现谢林所列名单竟是不差分毫,这才放心。 他与郭峰荣再攀谈两句,鼓励他忠心办事后,这才打发他出去了。 于志龙再带着孙兴等人,直接去了刘正风居所,即乞蔑儿的宅邸。到了门口一问,亲兵回话刘正风昨日喝了甚多的杯中物,至今还是酣醉未醒,亲兵恭敬问于志龙可有急务,于志龙挥手作罢,掏出谢林拟直接出城至自己的军营。 营内各部已经热火朝天的分开操练,赵石与明雄四处巡阅训练情况,不时加以指导纠正。 明雄善将兵,他第一次为主操练这上千将士,心内又是激动又是紧张,所以事无巨细,必定事毕躬亲。这些将士除了斥候队的老兵、汉军和义兵的俘虏外,多数是普通的黔首,几乎未曾受过系统性操练,旗号金鼓皆是不识。 按照惯例,这些士卒无论如何也需要操练至少两三个月,但于志龙道最多给明雄八天时间,估计八天后,益都城的官军就会大举来犯。所以时间宝贵,一切从简。哪些繁杂的战阵演化和弓马技能的逐步提升只能放弃。 明雄亦知益都路绝不会放任他们这些贼众不管。他对益都路的军力部署还是知道一些,脱脱丞相为了平定张士诚作乱,自腹里和陕西四川行省大举调兵遣将,甚至连高丽都被征发了数万军。这益都路里主要的蒙古军、探马赤军、汉军多数被调往南方,益都城附近的元军能够用于对外征剿的已是不多,估计不过五千数,暂时无法形成军力的绝对优势,所以元军若要南下临朐,必定需要自附近再调拨部分,明雄估计其先后的准备时间也就是六七日。 时间宝贵,明雄只能根据自己的经验和元军军律等简单书就了几条,一是最简单的队形,阵型的排演,而是士卒熟悉弓马战技的基础动作,其中辨旗号,明金鼓,听令而行也只选择了一些最基础的科目。 为了有效推广,赵石令明雄自本部士卒中挑选数十人直接作为各部的教官,督促各部的训练。 至于明雄本人,则被吴四德和黄二一直纠缠,只要有机会,他两就把明雄强留在自己的部曲中教导,引得马如龙、钱正、纪献诚、常智等纷纷抱怨。 在各部的操练声中,于志龙等人进了军营。 语本晋?葛洪《抱朴子?安贫》:“上智不贵难得之财,故唐虞捐金而抵璧。” 正文 第八十一章 争将1 赵石得信,过来禀告具体军训情况,他计划明日就开始遣兵将四处清剿城外匪寇和忠于元廷的义兵。两人想起当初在石峪村结识的朱贵一家,朱贵曾提到其爱子朱得禄被仰天山山上的贼寇刘天王掳去,此次发兵清剿,为了靖安地方,这仰天山上的贼寇也必然不能放过。 赵石念旧,主动请缨,于志龙让其先探查明白周围的地形和山上的虚实后再定,此战既要彻底清剿山上的匪寇,也要平安救出朱得禄。要探查山上的虚实就需要当地山民和县尹谢林的帮助了。 眼前各部军训是大事,于志龙现在不仅仅是忙于军务,还要考虑后勤、人员选拨等杂事,一时间不可能全部盯在军营内,所以于志龙还是令赵石留驻在营内,解救朱得禄一事还是另择任选。 见于志龙坚持,赵石自然遵命。他是个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性子,当日在朱贵处得以歇脚,获得不少补给,心中一直记挂朱得禄的事情,现在终于手里有兵有将,得了些空暇,就想着趁此机会报答。 说完明日剿匪,下乡之事,两人又针对如何练兵窃窃谈论多时。两人在入伙前后就一直在一起,尤其是加入于海的队伍后,于志龙就一直在赵石手下担任斥候,赵石对其也一直照拂有加,现在两人地位逆转,但是双方的情谊并未受到影响,于志龙对赵石也是敬重非常。 这一日,于志龙就一直留在军营内,观察各部的操练,不时与明雄和赵石商讨如何后续改进。今日是其各部第一天大规模集中操练,众人都无经验,好在明雄有过长期练兵的经历,今日发挥了重大作用。 于志龙等不知道的是在远处有几个原义军的伤兵因为伤势未愈,不能参训,只能在旁边给高尚的辎重队内打下手,他们不时将眼光落在远处来回巡视的于志龙等人身上,仇恨的怒火在眼中一闪即逝。 这几个士卒原都是孟氏义兵。孟琪是孟氏义军中的一个牌子头,当日作为孟庆的后队一员,一起在山中疾行,赶超堵截刘正风,不料所部遭到于志龙的伏击,几乎是全军覆没。孟琪与几个孟家亲族子弟因为受伤而被俘。 当于志龙在俘虏中鼓动原孟氏义兵脱离义军,加入其部属时,孟琪的一个本家,是其亲近的族叔,他身为百户,见孟琪几人身上有伤,流血不止,行路不便,不忍让他们带伤赶路,趁人不察时,悄悄叮嘱孟琪等暂时假意归附,不要暴露身份,就在贼军中静养,他日官军和义军来剿贼时,再寻机脱离贼军回归。 孟琪等答应后,暂时假意归附,不料当夜却发现这族叔等数十人因为坚意回益都,不肯归附,被纪献诚等贼兵悄悄带出,就在山谷一隐蔽处被全部处决,掩埋。 说起来这事是于志龙、赵石授意,纪献诚等操刀办事,不料被孟琪觑见。孟琪虽是孟庆亲支谱系子弟,但是因为初入军中,为人又比较低调,不好言辞拍马迎附上司,地位不显,故其同袍并未注意他,这次孟琪身为伤卒假意归附后,周围的士卒们对他们一时也放松了警惕,竟然被孟琪一路尾随暗中发现这一幕。 见到族叔等被斩,孟琪自是恨得牙齿咬得咯咯响,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他心中有了主意,与几个同伴暗中商议如何行事,这几个同伴都是孟族亲支,只是碍于形势假意归附,见孟琪沉稳,皆愿听其号令。 这几日孟琪等假意在辎重队里帮忙,就是观察贼军虚实,借此辨认各部头领,特别是于志龙、赵石等人。高尚等见这几个伤卒不因身有刀伤而静养,反倒是尽量来帮忙,对他们几个很是赏识,由得他们在营内随意走动,对其试探之言更是未曾他想。 “琪哥,这个年轻的就是贼酋于志龙,旁边身高体壮之人就是另一个贼首赵石,只是他们身边总有亲卫警护,轻易近身不得!”一个同伴一边帮着添柴烧水,一边小声对孟琪道。 孟琪的年纪其实与于志龙相仿,他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疤,幸好没有伤及筋骨,只要注意静养十几日就可痊愈。不过孟琪心急,主动请令带着这几个同伴在营内做些杂物。现在他们在旁烧水做饭,一边小心观察四周。 “大家认清了这贼酋的面容,以后有机会定当为叔伯等报仇!”孟琪咬牙切齿道。 “回头注意看看这几个贼手在营中的帐篷所在,有机会,大家夜里过去动手!”一个同伴言道。 “甚好!吾观贼军营盘驻扎混乱,营伍不整,那于贼身边的亲卫并不多,只要大家留意,总能找到机会。”孟琪点头同意。 他们就歇在高尚的辎重营内,因为各部出城后,奉令扎营,只是依据地势随便在野外找了一处高地,以沟壑为界,各部自行聚作一团,扎下营房。人员其实可以在营内任意走动。 这帮贼子如此马虎,当日败于其手真真羞煞人! 孟琪心中很是不服气,山谷一战大败实非战之罪。若非地势不利,中了埋伏,孟氏义军怎会如此?听说三少爷孟家山都被贼戕害! “琪哥,听说那于贼的亲卫孙兴很是厉害,作战彪悍,武艺高超,就是此贼身后那个年轻子,若要取于贼性命,此人不得不防!”一个同伴,唤孟柳的轻声道。 孙兴在夺城门之战中的血战经历以及传遍全军,众人对期多钦佩有加,此子如此年轻,与于志龙相仿,以前同样声名不显,此战后名声鹊起,这血战的故事也就穿得有些邪乎,说他武艺高超有之,说他武神附体有之,愚昧之人对其自然有惊惧之心。 “不过是毛头小子,有何可惧?”孟琪盯着孙兴的背影看了几眼,不在意道,“世上以讹传讹的多了,于贼不过是故技重施,趁人不备偷袭耳,倘若真刀真剑的沙场交锋,于贼有有何可惧!” 几个同伴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们当日在山谷内一战,败得实在是憋屈。只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败就是败了,想要翻身,需得以后找回场子了。 “琪哥说的是,这于贼身边的护卫少,只要大家这几日瞅着空子,我们就干他一场!”孟柳恶狠狠到,“再有几日,大家的伤势也就基本痊愈,应无大碍了!” 众人默默点头,现在他们身在辎重营,日常活动较为松散,营内军律也不严整,士卒四处活动的甚多。 于志龙今夜就宿在军营,饭后不久,马如龙就兴冲冲的奔进来,连帐外警戒的亲卫的拦阻都不理会,他大着嗓门道:“大人,明日外出剿寇,可一定要是我老马!万万不可遣他人!” 他话音未落,后面一个大嗓门更加洪亮,“大人自有定夺,何须你聒噪?大人,这麻脸办事不牢,若是放他外出,只恐坏了事,莫若另选他人可好?” 这瓮声瓮气的腔调自是吴四德无疑。 马如龙和吴四德前后脚冲进来,搅起一阵风,案几上于志龙刚刚书写的几张纸随风哗啦哗啦翻动,险些飞起。 “你二人如此无礼,怎能当得大事?大人,你看,这两莽汉为争首功闹得如此不可开交,岂是可轻易授权之人,这首轮出剿之人您可要三思啊!”钱正几乎是脚不沾地的跟着进来,几乎是声嘶力竭般泣道。 马如龙和吴四德回头一起对他翻翻白眼,哼了一声,也不理他,只是急急看着于志龙,等他拿主意。 三人冲进来没一会儿,后面又是一个大汉大步赶进来,正是黄二。“你们也忒没义气,怎的这剿匪之事还避着俺,怕俺抢了你等的功劳?” 吴四德、马如龙、钱正一起扭头怒斥:“你来凑什么热闹!” 于志龙惊讶的看着这四人,手上不停,把翻动的纸张逐一收拾好,取块青石压住,再把一支狼毫小笔摆在了笔架上。 看着这四人几欲喷火的眼神,于志龙又好气又好笑。这三人争功,自然不是单纯为了争明日剿匪的首功,这心思八成还是在那骑军头领上。 大家彼此在心性,功劳上差不多,但若是谁在剿匪中出彩,自然会在于志龙和赵石心中增加一份分量。于志龙和赵石也有这个意思,这几个老友平时虽然不分彼此,但是骑军头领的位置非同小可,虽然肩负的担子更重,但是以后立功的机会大大增加,在军中的地位和话语权绝对远超同袍。这位置是必定要争一争的。 “明日首轮出外剿匪之人,我已令石哥决断,你等来此聒噪什么!” 附近地域的贼寇情形,谢林已经尽告知于赵石,他在本地多年,对贼寇的各处盘踞之所自然熟悉,只是近些年各地民乱不止,元廷大军四处征剿不息,无暇顾及各地盘踞或流窜的小股匪寇,而本地官府对其是屡剿无功,最后姑且容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苦的只是本地百姓。 黄二腆着脸道:“赵家哥哥这次甚是怪哉,偏偏选择纪大个,我等不服气,这才找大人说个明白!” “军中自有法度,军令一下重如泰山,尔等岂可视之为儿戏?眼前我军正操练紧要之时,多少大事需要汝等倾力而为,哪有余暇营营苟苟?”于志龙作色道。 “大人勿恼,俺们只是觉得自己都是斥候出身,这探查地形地势,打探消息,甚至扮装做谍等事都是惯了的,这次首轮出马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不知那纪大个给赵哥灌了什么迷糊汤,竟然选了他首轮出战,岂不是明珠暗投?”吴四德唱了个诺,叉着腿道。 “什么明珠暗投?真朽木不可雕也!那是雀占鸠巢!”钱正没好气指责道。 “少来掉书文,难道那个鸟儿命就好听了?俺是粗人,只晓得行军打仗,论刀枪功夫,俺自认与纪大个不相上下,但是论探查,讲招数,俺说是第三,谁敢说是第二?”吴四德自夸。 “咦,为何不说是第二?难不成还有你自认不如之人?”马如龙,钱正、黄二奇道。 “赵家哥哥自然排首位,俺不及也!”吴四德摇头晃脑道。 “赵家哥哥又不在此,你这马屁拍的好没道理!再说大人在此,你竟然如此无视,这藐视上官之罪,该受何罚?”钱正等讥笑。 “大人已是我部之首,何须再做斥候之职?自然不需与吾等相提并论!”吴四德面不改色道。 正文 第八十二章 争将2 “不与你这遢货计较!大人,这几人都是一根筋的货,如何当得先锋?让他们领兵独自外出,只怕连个贼寇的影子都摸不着!” “胡说!别忘了,秀才你的那点探查本事还是俺亲手教的。”马如龙和吴四德立即反驳。 “以前是斥候打探为主,自然需要小心侦查、装扮和隐藏,无需太多人手,现在是独自领百人,甚至数百人包围作战,尔等何曾有过这种机会?况且这次不同以往,目的的是剿灭贼寇,又不是打败赶跑,你等性子急躁莽撞,如何做到战前周密部署,不漏一人?”钱正不急不躁,慢慢分说。 吴四德、马如龙和黄二被噎了口气,不服道:“那也轮不到你,纪大个可是个心细之人。” “此正是属下坚持之事。要论亲疏,还的是咱们老弟兄最放心,大人,这剿匪之事是敌弱我强,只要胆大心细,能将兵即可,我武勇虽不及纪大个,但是胜在知根知底啊!” 于志龙仔细看看钱正的得意脸色,在瞅瞅吴四德等人的面容,挥手令进来的孙兴先静立在一边。这几人刚才冲进来的太快,帐外的亲卫不及拦阻,孙兴因在旁边的小帐内轮休,知道此事后赶过来已是迟了。 “赵副千户所言,皆是吾之意。军中重规矩,讲军法。你等不服气本亦无妨,但是接伴过来胡搅蛮缠,非为将之道!吾正在草就军中章程,待拟完后,自会与赵副千户、明校尉等商议,届时在本部中颁行,汝等必须奉令而行。今次不与你等计较,都退了吧,益都鞑子很快就会打过来,把心思都放在如何军训上才是正理!” 钱正低头一看,案几上摆着几张已经书就的白纸,旁边还有摞着的几本线装书,最上面一本是《尉缭子》。 于志龙指着这几本书,接着道:“若是这次胜了,诸将都要被教授这些前人智慧,我等今后不仅要能打仗,还要会打仗,这读书识字是免不了的,你们对纪百户不服气,可是人家却是晓得不少字,能够读懂军文的。” “更何况,纪百户有领兵指挥的经验,轮心得,你们是拍马也追不上,现在好好关心军训才是。记住了,再有下次不召而入,每人二十军棍,绝不容情!” 见于志龙心意已定,吴四德等蔫蔫的互相推搡着,告罪出去,黄二边走边嘟囔:“怎的还要识字?这不是杀了俺吗!” 于志龙轻声叹了口气,拿起案上的几本书,一一翻阅。这些是明雄今日令人自其家中取来,供于志龙研读的。大战在即,于志龙希望能临急抱佛脚,有点收获也是好的。草拟的章程留待明日交给赵石、明雄等细细琢磨吧。 于志龙早就有在军中开展基础军事指挥、作业、参谋的普及念头,只是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和人员,若是为长远计,必须在军中各级将领中进行识字启蒙。他信奉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会是一名好士兵,没有文化的军队永远不会有什么发展。想想后世的辫子兵初次面对洋枪洋炮进攻时的愚昧拙劣的丑态,于志龙就一直窝火。 这些还得待自己等能够打赢这场仗再说吧! 最终选择纪献诚作为首轮外出之将,主要是考虑纪献诚有指挥经历,其为人坚韧,敢于担当,遇事冷静,不好拉帮结派,更没有好赌好酒的性子,沉稳之风隐隐有赵石的影子,虽是后来加入,却得赵石器重。于志龙也是看好他。 吴四德几人前后进出于志龙大帐之事,暗中落在了孟琪的眼中。虽然要求各部夜宿本部帐篷内,但是军中尚没有建立一套严整有效的法度,个别人夜间时不时的串个帐篷叙话打屁还是有的。 孟琪小心的隐在附近一个帐篷的阴影里,虽然听不到于志龙等人在帐内的谈话,但对外部的亲卫数量和所宿的几个帐篷的位置有了了解。看看再无所得,退几步,想着往回转。 “哎,那个小子,大晚上不睡在这做什么呢?”一队巡逻的士卒轻声巡路过来,见到孟琪自阴影里转出来,出声问道。 “哦,小的腹急,想是白日吃多了油水,出来解溲。几位哥哥巡视受累了!”孟琪装着系裤带,边走边说。 巡逻之人未做他想,笑骂了几句,就继续行去。 这些人自跟随于志龙后,终于能够吃饱饭,菜里也有了些肉和油水,大多数士卒都是对现在的状况相当知足,吃的也多,确实有一些人肠胃一时消化不了而闹肚子的。 这几天最愁得是高尚、童奎。眼见这约两千精壮汉子胡吃海喝,每日的粮米消耗甚大,菜蔬等更多,不得不再召些士卒加入辎重营,否贼孟琪等也不会如此轻易就进入到辎重营里。 孟琪看着这几人远去,自是赶紧回自己的宿地不提。 天色刚刚放亮,营内已是一片起床的梆子声。 于志龙一觉醒来,吃过早饭,在营内外简单巡视一番,纪献诚已经带着几个百户队出营,其余各部则是全面进行体能和军阵演练。 审视后,于志龙带着孙兴等几个亲兵去找刘正风。进城到了地方,门口亲兵笑着引他们进去,一个亲卫跑进去通报。刘正风此时已经吃过饭,正与其婆娘闲聊,听到于志龙来,出来到正厅见面。 自进城后,刘正风心情舒畅,长期转战,他多在山林、乡镇间流窜,很少有机会在城里修养,现在能够舒舒服服得睡在原先城里老爷们的宅院里,心里的得意劲恨不能画在脸上。 以前看着那些官老爷高高在上,刘正风只能跪地磕头,不敢直视,如今老爷们被打的落荒而逃如丧家犬,这里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了,可以予取予求,院里的下人奴婢等因没有来得及逃散,现在都谨小慎微的服侍在侧,就连洗手洗脸、出恭也有人侍候,再看看身旁漂亮的侍女,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啊! 刘正风的婆娘也是第一次享受太太的待遇,昨夜入城安顿后,不住口的赞叹官家的生活,晚上睡在楠木大床上,大半夜的睡不着。时不时的起来,摸着卧室地板上小山般的绸缎丝绢,喜得嘴都合不上。这夜里干脆就在卧室里一直点着十几只高烛,彻夜不息,照的卧室明晃晃的。 想想当初受得哭累和惊怕,一切都值了! 可惜了,于海大哥没有福分享受,自己也是时运到了,坐上了大头领的位置。 刘正风想想自己还算较收敛的,昨天听说那刘启、秦占山等直接将乞蔑儿未来得及带走的几个小妾都分了,甚至奶妈也被刘启留下。就这还不知足,昨天听说在街上见到两个年少的女子,惊为天人,居然派人去强娶,结果恰巧遇到了于志龙,弄了一鼻子灰,这两人以前就仗着手下人马多,做事颇有过分之处,对自己也不是很待见,吃亏活该! 不过刘启给自己留下的几个女子真是看着心动,那俏模样娇滴滴的,奶大臀翘,皮肤白皙细腻,见着自己吓得不敢抬头,问其几句只是低声回答,娇语清脆,听了后汗毛都舒坦的慰贴。要不是顾忌身边的黄脸婆,自己必定是忍不住了!可惜,这婆娘跟了自己多年,对自己秉性如何最为知底,一看这俏娇娘,立时令人圈到后院,严加看守,自己竟是再也没有机会。 以后如何设法找个机会绕过去? 刘正风边想边行,在厅堂里与于志龙笑眯眯的见了面。 于志龙先禀告昨夜前已经将城里的官军逃卒多数捕获,全部押至城外,待甄别后就打散编入军中。这些俘虏自己只是先从中补充部分,其余将移交给刘正风做主分配。城里的秩序已经基本稳定,请示能否今日大开城门,允许民户自行出入。刘正风心里高兴,对于于志龙将首先挑选俘虏编入己部之事也就不在意。更何况这夺城之战的首功是于志龙。 刘正风爽快道既然城内秩序基本安定,今日就可以放开城门自由出入。 于志龙再提城外尚有不少山贼和流寇,危害乡里。那些乡里的士绅等对城内之事并不清楚知晓,自己打算令赵石率兵在四周清剿贼寇,威吓各地的士绅和大户,首先令其交纳部分财物,以恕过往忠元之罪,再令县尹负责对全县的田亩面积和归属重新丈量和登记,那些蒙元权贵的土地和财物自然尽数收缴,一个是用于对有功士卒的奖赏,另一个是给被取消奴籍、军籍和匠籍之人的分配之用,最后一部分是留作官地,作为官府运作和未来之用。 刘正风对上述措施自无不可,当于志龙提到安置被释放的奴户、军户和匠户需要提供额外大量的银钱和农具,甚至牛马时,不禁踌躇了一下。 县库里面的财物大部已经被各家头领分完了,要不是于志龙提出留下些资财以备民用,只怕所有县库都被分抢的干干净净。如今于志龙要大规模的释放这些人脱籍,还要供给其谋生的资财,这可是一个大数目,就是把县库所有都拿出来,估计也难以实现。 刘正风也是苦哈哈出身,自然知道这些人多数是生活苦楚,食不果腹,甚至很多人家不得不逃逸他乡。但是昨日刚刚分到手的白花花的银两和丝绢等再从自己手中拿出来,又实在是舍不得。 于志龙见其犹豫,知其不舍,也不强求,只道:僧多粥少,既然吾等力有未怠,不妨暂且无偿给一部分,其余的以低息借贷方式提供,还贷期限长些也无妨。各家头领有难处,于志龙不强求,自己可设法出面,集合本地富户根据自家财力大小纳献或募资借贷,只是希望以后刘正风等颁下命令,不要再让这些富户再次交纳银物了。 正文 第八十三章 树旗1 刘正风想了想,此次入城,各家头领自县库得到了大量黄白之物,又有众多的粮草和丝绢布帛之类,众人多是欣喜欲狂,那些大头领再夺占了许多富庶蒙人等的家资后,如刘启、秦占山之流更将是数钱数到手抽筋。 在彼等家仆奴婢皆据为己有后,想必对其它汉人富户的兴趣已经不大,也就同意于志龙所请了。 昨日于志龙提供的富户名单,刘正风已经阅过,有了这个名单,今日正好挨家挨户索要。 两人商议当中,门外亲兵通报,各家头领不约而同的来了,说是有事相商。刘正风请他们进来,大家落座,于志龙看看左右,看来各家大头领是都来起了。 刘启、秦占山见于志龙来的更早,心里奇怪,嘴上打了招呼,然后对刘正风道:“大头领,我们几个昨夜合计合计,觉得现在既然已经开始占了县城,就应竖起旗号,拉大声势,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四处转战了。” “是啊,是啊。这说书里讲的那些英雄不都是从竖起大旗,招兵买马开始的吗!”旁边的万金海、夏侯恩附和着。 “大头领,那以前的陈胜、吴广,还有张角就不说了,这刘福通、张士诚可都是眼前的例子!要说底子,他们可比咱们差远了!咱们手下有上千的老弟兄,打了多少的硬仗!现在咱们有粮有地盘,只要大头领登高一呼,这七里八乡的人还不都来跟着咱们干啊!”万金海道。 刘启激动的脸也红了,拍着大腿道“是这个理!我们都合计了,大头领称王,我们就做将军,打下益都路,打下济南路,占了山东,然后再打大都,大头领做皇帝,弟兄们跟着封侯拜相,天下就是咱们的了!” “那刘福通和张士诚才用了多长的时间就聚起了几十万人马,跟着朝廷兵对兵,将对将的干,只要咱们自己争气,打到大都去,指日可待!”秦占山跟着兴奋地吼道,一嘴的酒气喷过来,闻者欲呕。 于志龙惊得张大了嘴,这些人也太能整了吧。自己虽然也有推翻元廷的志向,但那毕竟是一个过于遥远的目标,具体到实施的各项步骤和准备还不知凡几,就算诸事顺利,但如今元廷势大,天下群雄刚刚四起,想早日打到大都,无异于白日做梦! 不过他们说的让刘正风称王,倒是似乎有利于自己今后自领一军,于志龙默默地整理思路。 刘正风初时直接愣了,自己称王,自己有这个王侯的命?也没有给祖坟烧高香啊! 看看左右一个个兴奋地发红的脸庞,好像说书里才似乎有些类似场面。称王拜相,面南背北,梦幻般的前路在向自己招手。那个宋太祖不就是陈桥兵变上的龙椅吗! 刘正风长久才回过神,哑着嗓子道:“我何德何能,怎敢称王?要不是当初于海大哥重伤,也不会由我担任大头领,各位不如另选高明吧?”说是这么说,但刘正风一边慢慢说着,一边细细斜觑在座各位的神情。 他不知刘启、秦占山昨夜为今日之事聊了许久。 这两人入城后,大肆抢先私藏了众多的资财,又领着部下对乞蔑儿府邸翻了个底朝天,现在是财大气粗。要不是乞蔑儿逃得快,只怕连他也得被俘虏。但是人虽逃了,但大部分家资和小妾及众多奴婢等都落入了两人之手。两人也不与其他人说,私下分了不少。 第二日两人还带着心腹与万金海、夏侯恩等在大街上四处游荡,见着哪家是蒙人的,就进去拿人,封家,只待全部搜查完毕后就统一分钱分物。因为入城前有军令,不得扰民,所以对汉家百姓众人还是比较收敛,但是对蒙人等就不客气了。刘正风也是对此默认了,还派出手下一起行事。 蒙色权富多是嚣张跋扈之家,屡有侵民的不法行为,见他们受此灾祸,邻里汉人百姓多是幸灾乐祸,围聚在外指指点点或轰然较好。 赵石在街上拘押违令的士卒就是部分士卒擅自闯入汉人家宅的,赵石对于针对蒙人的搜家也不甚管,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公然淫辱妇女,也就随他去。 不曾想,在一个街巷口处,刘秦两人竟发现两个年少美貌的女子在看街面上的告示,那风姿婉约的面容,身形婀娜的身影立刻就牢牢吸引了刘启和秦占山,令人去暗中跟随,发现是住在一所私塾内,问了周围的街坊,知道其中一人是此家的女子。 两人色心大起,不敢在城内明抢。知道自己不是相貌英俊之辈,秦占山令一个口舌伶俐的亲信带着几车劫掠的金银和丝绢去,指望对方在见到自己的强势和财物后遂了自己的心意。不料那田烈是个读圣人书,认死理的人,知道来意就以门不当户不对为由,坚拒之。后见其继续纠缠,遂端茶送客,那亲信只管在院内摆下彩礼,非要吵嚷着带人走。田烈拂袖而去,再也不见。 这田家家中再无成年男子,田烈不出面,事情又涉及到孔月,孔家也是世代书香门第,孔英兄妹自然亦是不同意,孔英出面拦阻其亲信入内,两方纠缠时,恰巧遇到了于志龙,才有了于志龙怒打亲信,搅黄了这件事。 刘启和秦占山本来美滋滋的在屋里品着小酒,想着那两个小娘子如此白皙娇嫩,要是干在身下不知是何种美味,这酒到杯干,越想越美,旁边的两个俏丽妇人强作笑颜,陪侍在旁,正是乞蔑儿的两个小妾。 听到亲信回来哭诉,秦占山大怒,一脚踢翻了酒席,愤愤的就要提刀去与于志龙理论,“竖子无礼,安敢如此?” 刘启忙拦着他,劝其暂且息怒,道:“无知小儿,不过是得意忘形,见色忘义罢了。” 刘启令人收拾桌席,再摆上酒菜,两人坐下,道“以往我二人都未看出此子心机深沉,飞扬跋扈。自从他在采石场得人编组成军后,一项项动作何曾事先禀告过大头领?若不是在山里救过我等,只怕大头领已经不满。现在他羽翼已成,人马最多,此时可不宜与他明着闹僵。再说我二人将县库里的财物自行取走尽一半,别人皆不知晓,只有此子当初留有账簿,进去核查过。若是告发数额有差,我二人亦不好收场,暂且将此事记下,留待以后!” 秦占山喘了几大口粗气,灌了口酒,慢慢道:“此子势大,如你所言,现在实不宜正面相争,宜当如何?” “我等现在既然有大笔的钱粮,又占着城池,为何不效法张士诚等树旗招兵呢?想张士诚起事时不过十余人,短短一年就能拉上几十万的人马,如今他兵强马壮,元廷发动了百万大军才将他围困,至今还不分胜负。倘若张士诚一战成名,这天下还不是任由他取舍吗?一个贩私盐的泥腿子都有坐龙廷的机会,我等现在不比之其当初还强过百倍?” 见秦占山不语,刘启接着道:“你我二人此次私下许多财物,以之招兵,何愁无源?刘正风虽然是大头领,却对我等并无太多的约束,于志龙势大却无我等财物丰富,一旦拉开架势广招兵源,未必不是我等人多势众!” 秦占山听了好半天没吭声,两人气味相投,平时倒是私交不错,遇到有便宜可占都是一起动手,此次入城不仅在乞蔑儿家中发了一大笔,就连在库中也捞了不少。 事后打听到志龙己核对过县库的实物和账簿,两人还担心他会就此事闹到刘正风处,心内忐忑了一阵,后来未见于志龙拿此说事,这才放心。既然已经占了大便宜,两人也就尽量约束部下不要在城内劫掠,并给手下大发赏赐。不过还是有部分手下贪心不足,违了军令。 手下士卒违令被抓之事可以不计较,这搅黄了自己要娶的婆娘这件事却忍不得! 看到于志龙的人马发展迅速,现在其总数已经超过其它头领之和,秦占山、刘启等头领都甚是眼红。这世道有了人马才是大爷,当初就是自己人多,这于海、刘正风才一直对自己客客气气,只是于海的手下打仗肯使劲,出力最多,大家服气才推举他做了大头领! 刘启提到张士诚,秦占山大大动心。若论起家实力,那张士诚拍马也追不上自己。如今见刘福通、张士诚做出好大的声势,竟然能与元廷的几十万大军相抗衡,人生快意事莫过于此!帝王将相宁有种乎?倘若自己真有一飞冲天的时运,就此放过,可就后悔莫及了。 两人热心一起,令人再摆上酒菜,细细合计起来。要快速的招兵买马,非得有名号不可。现在的大头领是刘正风,无论如何他都是正主,只有把他抬高后,自己才能水涨船高。想想说书的那些故事,称皇帝则名不副实,徒惹人耻笑;称元帅,称将军又不够响亮,干脆推举刘正风称王,自己就可以做将军,这样自己打出的名号也响亮。今后有了大兵在手,谁知道王侯的天命会落到谁家! 两人又合计了一番,趁着热乎劲,出门分头找其他头领联络,准备明日一起劝进。各家头领多是人同此心,自然应允不提。 此夜刘启和秦占山兴致勃发,又吃了不少酒,回来后浑身燥热,分别将身下的那两个乞蔑儿小妾整出许多姿势,再将几个在旁侍候的婢女拉上床,大力进出上下几个洞,终于尽情宣泄了几回,直至小弟力竭,才揽着几个妇人沉沉睡去。 刘正风本无太大野心,跟着于海四处转战,只为了大家能活下来。不料于志龙后来自成一军,反倒是花开叶茂,声势越来越大,渐有喧宾夺主的势头。心中渐渐觉得不甚舒服,只是因为于志龙机缘际会,现在其人马最为众多,不得不多加重视。 虽然于志龙对自己还是非常尊敬,但自己身为大头领,见手下的发展势头如此之猛,这几日也觉得不甚舒服。现在有了一地之基后,刘正风也不由得开始转起了念头。 正文 第八十四章 树旗2 都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刘正风现在毕竟是大头领,手下头领、人马众多,如何今后更近一步,刘正风也是时不时在考虑,只是自己过去就是种庄稼的出身,对这些事实在是不擅长,如何做事几乎是一头雾水。 今日于志龙过来禀告诸事,刘正风还有些心不在焉,这些琐事实在枯燥无聊,当初于志龙为谢林求情,要求留下继续使用,刘正风还觉得未免小题大做,这些琐事安排谢林处理就是,何必如此上心?倘若做官皆是如此,那做官也太过无趣!只是见于志龙一脸严肃,细细分说诸事的轻重缓急后,想想也有其道理,就是不知于志龙小小年纪怎会知道这么多事? 这边刚答应了于志龙的禀告,那边刘启和秦占山等头领就兴冲冲的进来,一个劲的让自己称王。刘正风就是庄户出身,现在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个大将军,以后传宗接代,光耀门庭。至于王侯,帝位之尊,他只是姑且转了个念头。 见刘正风似乎没有反应,刘启和秦占山对视了一眼,可着劲儿的鼓动。远说陈胜、吴广、刘邦、刘备,近说刘福通、张士诚、芝麻李、郭子兴等人。 几个人说道酣处,指手划脚,唾液四溅,就连坐在刘正风身旁的于志龙身上也落了不少。于志龙在旁听着,感觉他们似乎说的也有些道理。 这些例子也算是起身于草莽,一旦树旗反叛朝廷,短短时日就能造出好大的声势,就说现在的张士诚自占据高邮等地后,号称雄兵数十万,先后占据多处府县,截断了运河大动脉,导致大都震动。 元廷的各路大军潮水般自腹里、陕西行省、甘肃行省、河南江北行省等纷纷被调往江浙行省,甚至苗军、高丽军也被抽调,可以说长江以北的蒙元军队精锐基本上被其吸引了在此处。无论胜负如何,此时正是其它各路反叛力量趁机发展的机会,于志龙就是看准现在的时机,才大力主张在鲁东立足,远离江浙这块对元廷异常敏感的地区而谋求发展。 于志龙本来就想为自己一部求取靖安军名号,见众头领如此热心,也就附和此议。 刘正风本来还推脱数次,但刘启、秦占山等却一力主张,非此再无他途。其实大家都想尝尝当将军的风光滋味,只有让刘正风先有了王号,自己才能名正言顺的封将军,到时先把自己的队伍扩充起来,夺占州县,自己当家才是道理。 这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至于谁能笑到最后,靠的全是自家本事,谁也别怨谁!于世昌坐在旁边,心里也是兴奋的胸口砰砰跳,昨夜刘启找自己商量,一想到自己今后可以借机出战一方,独掌一军,依自己的能力,怎么也不会差过这些人! 当然于志龙这小子现在兵强马壮,自己一时还比不了,不过大家各自手底下见真章。刘叔一向与父亲交好,只要他有所照拂,机会总会多过其他人。 见大家热情高涨,刘正风大手一拍,震的桌子咚的一声响。 “好,就依众家兄弟之言!我刘某这就称王了!” 刘正风终于决定称王,坐下诸将自是喜不自胜。不过随后刘正风告诉了大家一项军情,着实令众人心中一惊。 原来今日凌晨有元军突然越河袭击了本地的舟船,焚毁和掠走上百艘大小船只,待城内得到警讯后,派出人马至河边时,元军早已经渡河至东岸远遁了。 临朐县城东部有河,名朐水。朐水是弥河的一段,弥河史上几经更名,周秦时期称为具水,西汉称为洋水,东汉称为钜昩水,三国时称为巨洋水,北宋时期称为弥水,金时期称为洱水(临朐称为朐水),元时期改回巨洋水。 弥河共由100余条大小河流组成,县境内流域面积越100平方公里。其主流发源于沂山天齐湾,自南向北贯穿益都境,河道蜿蜒曲折,先流向西,折而北,又转东北向,多处曲折。民间传说“弥河九曲十八弯”,又谓“临朐至九山,弥河过九遍”,最后流入渤海湾。 南高北低悬殊的地势使该河水位落差较大,水流湍急,由于流程一路曲折不一,致使河身宽窄悬殊,受降水影响,河水流量季节性变化很大。 临朐本地多是以农耕为主,但是因为临河,还是有不少民户以捕鱼为生,所以当地的大小船只不少。于志龙当初曾有占据县城,收集船只,渡河而击的计划,只是这两日诸事繁忙,他一时忙于其他杂事,也没有筹划此事,至于刘正风等其他诸将更是沉迷于夺城之喜中,更是不加提防,才有今日元军渡河而击之事。 听闻军情,于志龙大惊。不料元军反应如此迅速,突击如此果决。 他这几日忙于诸事,一时忘记对河道的警戒和船只的收集,也没有提醒刘正风等人,现在是尝到了恶果!自己的营寨驻扎在城西,于志龙完全不知此事。 朐水在县城东侧数里外,河宽不一,河面最短距离有数十步,最宽处有百步。河深普遍在一丈左右,想要徒步涉河完全没有可能,即便现在过了雨季,河水水量减小,但是水深也不在一人身高之下。 没有了船只,想要渡河的向东进军计划成了泡影,于志龙恍然若失,秦占山、刘启等也是吃惊不小。 当初刘正风听闻后曾大吃一惊,再问元军动向,得知已经撤回东岸,并未有继续深入县城附近的迹象,刘正风这才放心。以他的判断,对岸的元军人马必然不多,估计是骚扰、防御为主,看见自己在河岸的警戒防御薄弱,趁机过来捞一把。他见再没有什么损失,而天色已经转亮,这件事索性就先压下,只是分派了部分人马加强了沿河的戒备。 这临朐城西边是群山,道路难行,刘正风、于志龙就是走的这条路。东边是朐水,北边是益都坚城,南边是莒县、沂州,也是山丘、山峦之地。现在东渡之路被敌破坏,只有南北两条路了! “这鞑子夜袭,毁船即走,说明敌怯,不正是我军将要大胜之兆嘛!”刘启心思转得快,他最先反应说道。 “过不去河也就罢了,反正这点船也不可能将我军全部迅速摆渡过去,这益都的鞑子很快就要来了,大家伙打起精神把益都鞑子的大军彻底打败才是正经。难不成鞑子来了,我们再像以前跑路吗?”万金海大声道。 “这临朐城既然已经是我们占了,就绝不轻易放弃!渡河而击虽然是一条出路,没了亦无不可!正好大家绝了后路,一条心思跟鞑子作战!”夏侯恩接着道。 于世昌赞同道:“刘叔,鞑子毁船,只能说明他惧怕我等,否则,趁势偷袭我军,取得更大战果当为应有之意。只要我军加强战前操练,成就一支强军,打败益都来的鞑子,一切都好说。若是不胜,就是有船,又有何用?难道以前一路逃避的日子大家还没有过够吗?” 刘正风慢慢点头,叹了口气:“是我的疏忽了,这几日大家伙尽顾着高兴了,没想到鞑子还有此计。于小哥,看来渡河而击的计划是不成了!” 于志龙惊讶懊悔后,终于缓过心神,见刘正风对自己说道,稳了稳心神,道:“这几日实如大头领所言,大家不免高兴后有所懈怠,好在这渡河之策只是我军的一条出路而已,最关键的还是在近期击溃益都的鞑子大军,只要取胜,未来如何行事,主动权还不是尽在我手!” 刘正风点点头,爽快道:“不错,大家风里雨里走的路多了,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刚才既然已经树旗称王,今日就将王旗立起来,给天下然看看,我们这可是要做天下的人!” 刘启、秦占山、万金海、夏侯恩等轰然叫好,走到这一步,胜了固然海阔天空,败了亦不过是回复从前,反正大家这几日是尽情享受了,无旺今世了! 于志龙再问元军的动向,自有斥候回禀:今日凌晨元军毁船后撤回东岸,只见东岸有不少元军驻扎,沿河巡视,观元军旗号估计对岸的元军至少在千人左右。 “不可能会有千人!能有五六百人就不错了,否则,千人的军马渡河偷袭,我军不备下很有可能一击击溃!也无需益都鞑子再来了。”万金海立刻道。 大家深以为然,若真是有千人元军,夜袭之下,各部很有可能会承受重大损失,即使没有崩溃,至少损失之大不可想象,甚至这城池易手亦未可知! 于志龙道:“鞑子渡河夜袭,说明益都城的鞑子已经开始动作,至少他们绝了我军东渡的可能,只要我军想坚守临朐,未来一战不可避免,所以今后数日我军应抓紧时机尽快整训为宜!” “没错,今日树旗后,各方必然响应,只要打胜了这一仗,何愁将来没有出路!所以练兵是当今最重之事!”于世昌难得的赞同于志龙。 “这朐水两岸的船只多在本地,鞑子毁船,所剩的船只必然不多,即便是鞑子再想故技重施已是难上不少,若所料不差,鞑子还是防备我军渡河为主,近期东岸的鞑子想主动渡河击我的可能性不大。”夏侯恩咂摸咂摸嘴道。 众人细想后多赞同,随后议论纷纷,刘正风早已指定一部移防驻扎在河岸,严密警戒东岸后,众人就不再关注河东的元军了。 刘正风席间再将于志龙准备的檄文和告示一一取出,告知众人。这种拟文的本事军中谁也不会,得知是谢林操刀,于志龙润色,大家面色皆古怪,想不到于志龙还有如此细腻心思。 正文 第八十五章 树旗3 檄文内容文白杂陈,大家听得不甚了了,大概意思还是明白,主要就是讲蒙廷无道,百姓不堪其苦,我等为民请命,解民倒悬之意。 告示的内容就简单多了,主要是宣告四方,刘正风等将在所据之地内取消各种匠户和军户之策,所有匠民和军户自通告之日起,全部除籍,不做约束。各家各户自凭今后出路。同时刘正风等将为其提供部分粮米、牲畜、农具、田亩等物,重新登记造册。 原先的奴户全部废除,若双方仍愿继续雇佣关系,则应在县里签订雇佣合约,被雇佣者有相当的自由,不允许受到雇主的伤害,同时雇主应支付被雇佣者的工钱。 原先的高息或佃租借贷基本作废,对所有原借贷合约清查所还利息数目,只要已经偿还一倍本金的,全部终止合约。新的借贷利息将不得超过本金的三成。为了避免纠纷,双方可持文约至县衙或周围几个大乡村处加以检验、重新签订。凡是债主不遵的,县里将强制执行,蓄意违抗的,抄没其家! 各项细节另有规定,不做赘言。 总的来看,这些条款还是相当粗糙,许多地方只是提出一个模式,并没有详细加以规范,具体操作时必然会有人利用这些漏洞上下其手。不过作为一项重大的施政纲领,还是有着巨大的现实意义的。 众人多不识字,由一个识字的先生在旁一一讲解,不明白的由于志龙在旁解释。通了一边后,大家没有异议。 于世昌心中郁闷,这于志龙处处出众,有了这个安民告示和檄文,这四周的民户等闻讯后必然望风景从,刚才还说要树旗,招兵买马,有了这个,无异于是大杀器。 看看于志龙双眼泛红丝,面容有些憔悴,相比这小子这几日是没有休息好。当初他一力留下谢林,看来是用对人了。 于世昌心中暗暗计较,今后自己也要注意网罗各色人手,总不能被他再次比下去。 万金海算是爽直性子,不由得哈哈一笑:“于小哥,你做了这一手可是为咱们涨了志气,说书的讲揭竿起义就是咱们这回事吧!好得很,这告示一出,四周的百姓还不是潮水般过来!今后咱们的人马是不用愁了!” 夏侯恩、曲波纷纷点头称赞。 刘启眨巴眨巴眼,觉得这于志龙做事是一步赶一步,自其领前锋后,竟是步步抢先,难怪此人今日有如此规模。不过他一家实力独大,对大家今后总不是好事,万金海、夏侯恩心眼少,还不觉得。这刘正风可是大头领,心内难道就没有不舒服? 他转眼偷觑刘正风脸色,果然,刘正风虽也是一脸喜色,但眉眼中却是隐隐透着一股冷色。这于志龙再怎样礼敬刘正风,但两者的实力差距在这里摆着,刘正风若想稳当的做这大头领,这于志龙早晚是其肉中一根刺。 刘启暗暗思索,面上自然还是一片春风,继续说着刘正风称王的事。 这件事议毕,檄文和告示立即被刘正风下令四处张贴于城内,同时令于志龙等四处遣兵将在城外的乡野广为散发,张贴,务必将这些内容尽快宣告于四方。 一个时辰后,于志龙终于走出了这座精美的府邸。 于志龙长长的出了口气。回头再看看这座府邸的两扇红漆大门,此时两扇大门洞开,正对大门的是里面一个巨大的照壁,上面绘制着白山绿水,一轮红日照地,一幅万里江山无限的风光。日光照耀着这幅画面,闪闪发亮。 于志龙恍若如梦,刚才众头领兴奋癫狂的神情还深深印在自己的脑海里。最终刘正风的王号被定为顺天王,意为承天命,顺天意。刘启、秦占山、万金海、夏侯恩分受前后左右将军,因为于志龙曾领前锋,为全军开路,在石峪村附近又挽救了全军,刘正风特命其为飞将军。于世昌、曲波因为一直在刘正风手下作战,被刘正风授予校尉,品级仅低于将军,另外还有几十人也被授予校尉、千户之职。 从总的派系来看,刘正风、于志龙、刘启、秦占山、万金海、夏侯恩是最大的头领,手下人马最多,再小的头领们则多是分别依附于刘正风、刘启、秦占山、万金海、夏侯恩五人。 见刘正风做了顺天王,心情异常的高兴,于志龙当众提出为自己的部曲请名为靖安军,靖安之意即为保境安民。 众人一听,心里都觉得俗气,这比那些常胜军、亲卫军、忠勇军之类的差远了,见刘正风许了,大家也就纷纷举杯祝贺于志龙一军自此有了自己的军名。 诸将多是关心自己的将军名号,对于给自己的部曲专门起个名称不感兴趣,只是在座的人谁也没有料到今日取了这许多的名号,大多是昙花一现,付之于流水,只有靖安军的军威扬名于长城内外,江淮两岸。 今日找刘正风所议之事结束,于志龙不再继续与他们闲扯,告辞出来,想起昨日在私塾的一幕,不知那家现在怎样了,遂与孙兴来到大街上,寻到一家杂货铺,敲开门进去,让孙兴买了最好的一小包莒州雪青茶和两刀上好的泾县雪白宣纸,一方端州砚台,让伙计包好,问明道路而去。 那店家因惧兵事,故此这几日闭门不做生意,听到于志龙敲门,忐忑不安得开了门,见这些入城的贼寇居然客客气气的只买了茶叶和宣纸,而且还以银两付账,不由得啧啧称奇。 一路上于志龙见一些蒙色权富之家已经开始被将士们查抄,男仆女婢等皆被就地还其自由之身,蒙色亲族等人无分男女老幼则被绑执,驱赶出宅,集中到县狱关押。其家资等尽被收缴。于志龙不时见蒙色人等中杂有一些幼子,面对凶神恶煞般的破家之人,或哇哇啼哭,或满脸惊恐神色。个别性格桀骜的蒙色男子不愿被拘,竟然挺身反抗,直接被士卒们强行捆绑,拖行至大街上,当众斩首!鲜血噗得溅起老高,惊得围观的民众不由纷纷退步。 当然围观者中也有叫好之人,毕竟这些大户日常欺凌汉民的事情多了去了,今日遭遇在人们眼中不过是因果报应而已。 于志龙微微皱眉,这种血腥场面他素不喜,虽然被绑之人并非全是有罪者,但是既然汉家百姓已经受虐多年,今日蒙色人等有此结果也是报应。 按照万金海等人意思,除了奴婢外,这些人应是全部被斩杀,不过于志龙觉得杀性太大,建议还是留下妇孺,多造杀孽总不是好事。 刘正风等琢磨了一番后才终于决定:男子皆不放过,无论其年纪大小,女子倒是可以留下为婢为奴,毕竟自己现在做了老爷,身边总是需要人侍候的。而营中士卒也需要发泄,到时分派一些女子至军中为妓亦可稳定军心,毕竟那些汉子不可能一直在城内逛青楼。 在世人的观念里,家族的延续必须是男丁,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了生下一个男丁,男子可以光明正大的休妻另娶,或纳妾;而女性更偏重是一种繁殖后代的母体。家谱中只是给其列出出生日期,而姓名往往不过是某某氏,嫁于某某家某某子,再想继续查找这个女子的信息,就必须到其夫家的家谱中翻阅了! 在部分县里差役的带领下,天一亮就开始对城内的各家蒙人大肆搜索,按照计划,明日会集中处决这些蒙色权富之家的男子,若是些小户人家倒是不必过刀了。城门虽然开放,但是城门看守将严加盘查过往之人,没有坊官等的身份出具不得外出。 有元时期,在县一级下面设立两套行政结构:城里实施坊里制;城外乡村实施村社制。坊里制于城内分若干片,名曰隅(如东西隅、西南隅、东北隅、西北隅)。隅下设坊,置坊官、坊司。坊下设里或社,置里正、社长;有的设巷而不设里,置巷长。城外县下设乡,置乡长;有的设里正而不设乡长。 想到可能会有数百人丧命,于志龙亦是无奈。这个时代的执法动不动就是灭族,株连,一次往往牵连数十人,数百人,其中绝大部分人皆是无辜,只因一件谋逆、造反或触怒帝君之事而遭飞来横祸,这份冤情真真无处述说。 但是从另一方面看,当世时宗族观念极盛,除了君权能够直接对各省、腹里的大小城池有着无以伦比的莫大威力外,到了乡村,特别是偏远之地,主要行使统治力量的却基本是乡族之权,故自古就有皇权不下乡之说。在乡村宗族管理乃理所当然,例如偷奸女子被浸猪笼,完全是族里自行处理,官府不究。 这种根于血缘的宗族管理,往往导致族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斩草要除根的观点就自然产生了。这与后世的法理观念完全不同。 于志龙不是圣人,除恶务尽,斩草除根的道理还是懂的,倘若失败,自己这些人的下场绝不会好过他们!再说现在不是做烂好人的时候,眼见这一天天过去,益都的鞑子大军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杀过来,这些事自己根本无心也无力去管。 正文 第八十六章 恻隐之心 天色渐亮,城内城隍庙内一间厢房里,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从地上的茅草垫上勉强爬起来,她先坐着,闭着眼睛,等到头脑渐渐彻底清醒过来才慢慢睁开双眼。 这个乞丐身子瘦小,体长勉强够到成人的胸口,分明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若是仔细打量,估计也就是大约十来岁。 小乞丐眨眨眼,转过身看看身侧扔在沉睡的同伴,摸了下她的额头,感觉她额头热乎乎的,高热仍然未退,两个眼圈似乎比昨日更显潮红,脸颊深陷,嘴唇干裂。小乞丐起来到一侧拿着一块破瓮片,从旁边一个木桶里取了一点凉水,回来小心的托起她的头,让她枕在自己的大腿上,把凉水给她稍微的喂了一口。这个同伴更是瘦小,看年纪比喂水的还小两岁。 凉水入口,小孩无意识的舔舔嘴唇,嘴里发出一声呻吟,“姐姐,姐姐,我饿...” 给她喂水的女孩听了,晶莹的眼泪哗哗得落下,她无声的抽泣着,肩头抖动了好几下。 这个妹妹已经发烧几天了,自己无力给她医治,只得在街上多方行乞,每日里早出晚归,好不容易讨来一点吃的,就赶紧回来喂给妹妹。见她高烧不退,自己在街巷垃圾堆里寻来一个小木桶和一块破瓮片,每日给妹妹喂点水,找块布条浸湿了贴在额头上,不时的更换。 自父母殁去后,姐妹俩相依为命,一路乞讨坚持到了现在,眼见得妹妹的病情越发沉重,自己却无力改变,现在上街乞讨更是难了,这两日城内动荡不安,贼寇入城,官军逃的逃,降的降,各家各户都尽量紧闭大门,自己难以讨来吃食,昨日她看见贼寇和投降的官府衙差更是满城搜索逃跑的官军,就是城隍庙里也被里外搜索了两遍。街面上行人匆匆,肯开门的民户自然更少,自己苦苦哀求了近百家,才勉强讨来一点稀粥。眼下城里还有很多流浪乞讨的人,与自己姐妹相似的人还有不少,所以乞讨时更加艰难。 把妹妹放好,在她身上盖上一层茅草,小乞丐看看左右,这个房里还有几个同伴,年纪大小不一,她看看已经发亮的天色,下了决心,裹紧身上的破烂衣衫,拿上一个豁口的大碗,开了屋门,走了出去。 来到街上,小乞丐才觉得双脚发软,眼冒金星,昨日把讨来的稀粥全部喂给了妹妹,自己至今是滴米未沾,长期饥饿的影响下更觉得身上乏力。 她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呆呆的休息了一会儿,早晨的太阳升起来,阳光照在身上,感觉到一丝温暖。觉得缓过来一些力气,小乞丐继续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行。 转了好几家,一无所获,小乞丐腹内更觉得饥饿,想起在庙里还躺着的妹妹,不敢多耽搁,这条街巷已经走遍,前面是街口,打算过去,换一条民户较多的街巷再试一试。 到了街口,感觉身体乏力,她走起来开始摇摇摆摆,眼前一恍惚,不自觉地方向发生了改变,突然撞在了一个人身上,知听得一声“哎呀”的声音清脆娇嫩,然后她就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小乞丐悠悠醒转,睁开眼,见到的是屋顶,左右传来一些声音,扭头看去,是几个姑娘在旁边收拾,手里缝补着衣衫,或纳着鞋底等。 “兰姐,这小妮子醒了!”跟前一个圆脸姑娘见小乞丐醒来,高兴的对旁边一个同伴说道。 那被叫兰姐的女子听到后,凑过身来,见到床上的小乞丐迷茫的睁着两眼,笑道:“你个小妮子,街上走路怎的这么不小心,撞了人不说,自己反昏倒在地上?”转过身,对另一个同伴道:“妹子,帮我把粥取来!” “哎。”那人利索的答应着,放下手中针线活,从桌上端过来一碗稀粥。兰姐接过来,先是放在嘴边试一试冷热,觉得刚好,一手扶起这小乞丐,递给她,软语道:“今早幸好多熬了些粥,小妮子,趁热快喝了吧!” 这兰姐年纪不大,上衣是黄色粗衫,下穿青色长裤,衣服虽然陈旧,却很干净,头上简单的挽了发髻,用一根木钗固定住。长长的睫毛下两只眼睛顾盼生辉,她说起话来,脸颊处隐隐显出小小的酒窝。 这个姐姐言语温柔,神态亲切,倒是与自己村里的邻家大姐姐非常相似,只是可惜,若不是长年天灾,家里食不果腹,自己一家也不会阖家外出乞讨度日,那曾经对自己姐妹疼爱有加的邻家姐姐也不会被其父母因衣食无着而卖至外地,想必两人是再也无法相见了。 看到眼前的兰姐,小乞丐想起以往的旧事,这小妮子一时怔住。 兰姐以为她尚未清醒,慢慢对她道:“我和姐妹上街正巧在街口与你相撞,见你一言不发的就倒在了地上,可是吓了我们一跳!后来见你脸色又黄又瘦,浑身肌肉无力,想必是饿急了,所以才将你带到这里。看你的光景,也是个无家可归之人,先喝完粥再说。” 这小乞丐本来浑身衣衫破烂,蓬头垢面,难分男女,兰姐将其抱回来,给她擦拭完脸庞,简单梳理了头发,大家才认出是个小妮子。同是天涯沦落人,又是感情丰富细腻的女子,兰姐等人才对她格外同情。 闻到稀粥的香气,小妮子腹内饥饿感立时上来,腹内咕噜咕噜的响声紧随着兰姐的话落下就响起来。 她二话不说,接过大碗,呼噜呼噜的大口喝下去,见这小女孩的吃相,屋内的几个姑娘都停下手中的针线,不由得暗自叹息。即使是天下安定,四海生平的时候,城里、乡下也仍然有不少四处流浪的乞儿,更何况现在天灾人祸,民乱四起,官军虽到处剿匪,但其行径多与贼匪无异,民间百姓更是凄苦。大家都是过来人,感同身受,年纪最小的几个姑娘眼眶就不由得湿了。 快速吃完一碗,腹内明显不觉饱,早有那圆脸姑娘又端过来一碗,吃到第三碗时,小妮子猛然惊醒,想起庙里的小妹,双手捧着碗,再也吃不下去。 “小妮子,怎么不吃了?饱了吗?”兰姐奇道,见她犹豫,明显是尚未吃饱,“锅里还有,要是不够,我们还有些干粮,只是见你饿的久了,此时还是喝些粥最好!” 这小妮把碗先放在床头,下得床,给兰姐等人跪下,哭诉道:“谢谢各位姐姐了,只是我还有一个小妹,现在还躺在城隍庙里,已经病了好几天,我昨日好不容易讨来一点吃的给她,今早出来,我还没有讨得饭食,求各位姐姐再给我些粥,我带回去给妹妹。大恩大德,我做牛做马报答!” “哦,你有妹妹等你。那好办,这碗粥你带着,我跟你回去,灶房里还有几块饼,一起带去!”兰姐爽快道。 “兰姐,我也去!”圆脸姑娘接着道。 说走就走,三个女子收拾一下碗筷,出门去城隍庙。几人急匆匆地转过街口,却不知于志龙正巧也是路过此街口,前往刘正风处,彼此方向不同,两拨人恰巧错过。 兰姐她们所居住的这间院落本是当地一家蒙人大户的屋产,部队进城后,所有蒙人的资产多被剥夺,各部头领和手下人马一般多宿在其宅院,当后续的随军家属等入城后,自然也是如此。这家住的主要是于海部的家眷。 于兰等进城后,这户人家就被暂时拘押在一处,今日全城搜索,这户主人家自然不会有好下场。 兰姐就是于兰,她们进城后暂时就在此安歇,十几个年长的长辈等住在后面的屋里,她们这些年青的,日常交好的姑娘家就选了这间房,大家住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很是热闹。 因为刚刚进城,眼前的事一大堆,于兰她们安置好这些长辈,忙着收拾利索各间屋子的东西,再加上大家多日没有洗刷,身上的味道可是不小。以前没有条件洗个澡,现在则纷纷烧水,避开男人,众女喜笑颜开的依次痛快的洗刷了一遍。然后就是洗刷衣服,毛毯,被服等,先后忙了两日。 昨日于世昌拿来不少银两,衣被和丝绢等杂物,说是此次缴获所得。看着堆满床的财物,三人自是喜不自胜,娘三个在一起聊了许久。知道母亲身体近来不好,精神上一直未恢复,于世昌还让人炖了一大锅鸡肉汤,给这院里的人分出多半,剩下的留给母亲。 辛氏喝了几碗,感觉好多了,现在有了落脚地,终于暂时无需奔波,紧张的心情有所缓解,辛氏脸上的愁云少了许多。于兰见母亲精神好转,自然高兴,哄着说了不少高兴话,逗母亲笑了几回。转眼见哥哥坐在一旁,于兰话里话外的问起夺城的细节,有心想扯到于志龙身上。 于世昌没有多想,但是也不愿多谈于志龙,只说这两日于志龙留用了此地的县尹谢林和衙差,继续对城内外治理,而且他已经将大部人马调往城外驻扎,听说要对周围的乡镇和山贼等梳理一番。今日又向刘正风提出了安民告示和檄文,大家讨论一番后也就认同了。 最后提到于志龙白日里打了刘启派的提亲之人,大大扫了刘启和秦占山的面子,只是细节不甚了了。 刘启、秦占山贪恋美色,大家都知晓,。当初刘启见到于兰貌美如花,经常借故到于兰等宿营处转悠,以前私下里也曾探过于海的口风,被于海一口回绝,两人虽然不再提起此事,但是彼此心里有什么想法就不好说了。于世昌、于兰后来知道此事,心内自然不喜,特别是于兰尽量远离刘启所部,不与他见面。 知道于志龙的所作所为,辛氏一家与大部分一样,都是拍手称快,于世昌又聊了会儿,才归队安歇。 于志龙所部基本上已经出城驻扎,但是刘正风等各部多恋城内繁华,暂时还驻在城内。 于兰今日是想着与众姐妹至街面上买些针头线脑等杂物,不料在街口处遇到了这个女乞丐。她动了恻隐之心,不仅将这对小姐妹接回去照顾,还将城隍庙里七八个年龄不一的可怜乞儿一起接了回去。 正文 第八十七章 结交1 于志龙自然不知道刚才恰巧错过了于兰一行人,他带着孙兴,提着礼物来到田烈宅前。于志龙不知道应该准备什么物品合适,想那田烈是读书人,既然是圣人弟子,知书达理,想必不会在意黄白之物,这些儒人常用之物应该能派上用场。 门口的男仆问明是昨日解围的青年到此拜访,赶紧将于志龙引进堂屋,告罪后急急奔入后院告知田烈。田烈正与孔英攀谈,得知是昨日的恩人来此,赶紧整束衣冠,与孔英出来见客。 “不知将军驾临,小老儿有失远迎,将军勿怪!”田烈一出来,拱手施礼,孔英随侧亦俯身下拜,于志龙不敢托大,赶紧回礼。 “此次是专为昨日之事告罪而来,先生等受惊了!我备了些薄礼,还请先生笑纳。”孙兴在后面奉上茶叶、砚台和宣纸,田烈喜道:“将军乃我家和孔家的恩人,尚未报答,怎好厚颜受此礼?” “无妨,还请先生笑纳。” 孙兴再次上前一步,高举手中物敬上,田烈扭头与孔英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孔英知其心意,笑嘻嘻的双手接过,对于志龙躬身行礼,道:“多谢!”转身退后,交给了后面的男仆,让其好生收下。 田烈哈哈一笑,伸手示意,请于志龙进了厅堂,在桌旁左手坐下,自己坐在了右手,孔英微微一笑,则在桌旁右侧,陪坐在田烈身旁。田烈则催促着赶紧上茶,自有仆人依其吩咐准备。 “劳烦将军专程问候,不知将军此来还有何见教?”田烈见于志龙落座,俯身笑问道。 “不敢,小子无礼了。其实不瞒先生,我军起于草莽,绝大多数都是目不识丁之人,虽然军中果敢坚毅之辈不乏其人,但是自上而下,无论将领还是士卒多行为乖张,言语粗鄙。我深苦军中法令的编纂和宣贯,对地方民事又不通晓,我军中明士杰曾在先生座下习过数年,聆听先生教诲,他与本地县尹谢林都曾大力向我推荐先生,称赞先生一向心读书问道,秉性刚直,几十年来桃李满天下,来往多是齐鲁之地的能人俊杰。志龙不才,欲成大事,恳请先生能否为在下指点迷津,并将座下的弟子举荐一二?” “这——,将军谬赞了!”田烈听了,却是有些为难。 于志龙怒打抢婚之人,对田家有恩,且也救下了挚友的爱女,自己习圣贤书,做得是道理学问,所谓知恩图报,按说应该尽可能报答于志龙,但是现在,于志龙一帮人说白了就是一帮匪寇。且不说在官府的眼里不仅是匪,还是反贼。即便现在看起来其军纪、战力尚可,但是一股外来的贼寇在此无根无凭,元廷势大,他们这些有家有业之人如何能够轻易下定决心投靠? 此时于志龙草拟的檄文和告示刚刚在城内开始四处张贴,田烈和孔英一直在家宅内,尚不知情。若是知道这些内容,田烈或许会对于志龙的邀请更加慎重斟酌。 明士杰算是田烈的一名弟子,田烈对他的印象是性格坚毅,善恶分明,临事沉稳不惊。这经书虽然习的不出众,但是品性较敦厚。而谢林为官一方多年,虽有随波逐流,贪贿之事,但是其人却颇有才干,还算是为地方做了不少实事。若不是他良心未泯,自己也不会与他结交多年。 前些年谢林数次推荐田烈为本地学正,皆因田烈性傲,宁愿白衣,数次不征。 知道是谢林和明士杰举荐自己,田烈心中喜忧参半。这二人与己相熟,能举荐自己,说明他们不愿自己就此终老一生,按照明士杰的说法,人生天地间,当做豪杰事。谢林是多年在官场经营无果,他本是汉人,朝中没有根底,想向上爬希望渺茫,故经此事变后,彻底倒向于志龙。 田烈虽有立世扬名的愿望,但是以前多是偏重于才学之域,而不是像谢、明二人如此惊世骇俗,竟然从了反贼! 他毕竟家业妻儿俱全,虽不得志,但衣食无忧。至于其本地子弟,亦多是小有家业之人,毕竟能够上得起书塾的,家中多少有些家底。若是让田烈为于志龙推荐,万一其家中不愿,而于志龙又事败,岂不是害了自己的子弟! 田烈一时沉吟不语,此为其一。 其二,田烈研读多年的四书五经、孔孟之道,讲究的是天地君亲师,蒙人入主中原数十年,最后开始用汉臣,纳汉法,又开科举仕,历经多年后,普天之下,大部分儒生已经认同了蒙元朝廷的正统性,特别是那些被科举入仕的汉家儒仕,他们对蒙元朝廷的忠心远远超过蒙人自己。 在这几年各地的反潮中,不知有多少蒙人官吏望风而逃,或畏敌如虎、犹豫不前,反倒是那些地方的汉人官吏多在危难局势下与城共存亡,即便是被贼寇俘虏也少有降匪的,最后身死家灭,元廷多旌表其事迹。 按照忠君的大义来说,这些儒生是死得其所,壮怀激烈。田烈虽是汉人,却多年读所谓的圣贤书,也多少认同此理。此时听得于志龙的恳求,自然不甚愿意推荐自家的弟子进入于志龙的军中。从心里说,田烈认为谢林其人就应该在城破之日舍身取义的! 若是入了匪寇,一日入匪,一生有污名,不仅今后要遭元廷剿灭,而且在儒生仕人圈里再难以洗净污名。自己不求闻达于朝廷权贵,甘愿在此一生教书育人,自然也不愿弟子今后与贼为伍,一生名誉受损!只是如何开口婉拒一时还找不到话。 孔英是田烈后辈,又是其挚友之子,心中明白田烈的心思,不过孔英少年心性,虽读书多年,但对蒙元朝廷并无什么好感。他性格洒脱,不拘小节,不仅习文,也好武艺,所以闲暇之余,学得一些拳脚。昨日来人抢亲,田烈认为其人言状无礼,就拂袖而去。孔英血气方刚,则出面拒之,言语无用,被逼动了手脚,一时竟不落下风。 “田叔虽为众弟子师长,但事关各人前途,不宜直接出面点拨。还请将军见谅!”孔英拱手笑道。 “啊,可惜了。”于志龙很是惋惜,“还望先生谅解,小子无状,唐突了!” 他也知此时急于当面提出确是有些草率冒昧,但能让谢林和明士杰共同举荐的,必有才学,自己现在极缺各类辅佐之人,这田烈虽不长于文治武功,但是在才学上令人称道,在士林学子中有清誉,若能得其用,会有很强的风向标作用。 此时于志龙求贤若渴的心情绝不亚于三顾茅庐的刘皇叔。当今天下名士有哪些,于志龙完全不知晓,只知道朱重八手下文士名人不少,最牛逼的当属刘伯温了。但是这些名人多属江浙,在朱重八的势力活动范围,于志龙现在的实力和影响力根本插不进去,再说了,你一个草寇,凭什么人家愿意舍家弃业,离开籍贯之地,千里迢迢的来投靠你? 即便是现在,朱重八也只是刚刚展露峥嵘,连集庆都为拿下。当然他前期运气很好,地理位置极佳,整个北线元军的攻势都被刘福通、张士诚、明玉珍挡住,又占据了最富庶的江浙,不愁钱粮,潜心经营数年后,静观天下大势。谋定而后动,终成帝业。 当然俊杰才士并非江浙独有,于志龙相信腹里、川陕等地一样有才士。 只是现在于志龙等仅仅据有一县城,论实力,论影响不足以为人道,就是京师中书对其也是不甚关心。实际上临朐陷于贼手的军文谍报现在就压在了枢密院一摞厚厚的谍文中,若不注意查找,还真不易找到! 于志龙见招纳无果,虽惋惜也不急恼,只是与田烈和孔英慢慢攀谈,大家是一回生二回熟,只要自己心诚,打开局面,不愁有人来投。 交谈中,田烈虽然坚持己见,但于志龙发现孔英对己相当好奇,对于志龙等人的前后际遇和主张兴趣多多。孔英出身大家名门,自幼习读圣贤书,也曾游历外地,这见识学问绝非于志龙今日可比,他见于志龙如此年轻,但谈吐完全不似乡野鄙夫,不禁转弯抹角问起于志龙的来历。 想起今生的家世惨状,于志龙微微一叹,一语带过。 见于志龙面色一暗,知道触动了于志龙的伤心事,孔英知机的立时改换了话题。 三人接着闲聊了一会儿,于志龙道:“我已经请示了大头领,今日就可以开放城门,允许各类商贩等自由出入,孔兄可以放心了,待确定开城门后孔兄就可与令妹整理行装启程了。”闲聊中,于志龙知道孔英与嫡妹这次是经临朐会曲阜,特来拜访田烈,不想遇到这番剧变而耽搁。 “哦,那真是多谢将军了,将军行事雷厉风行,令孔某佩服!若是有机会,孔某一定在家扫榻相迎。”孔英听了大喜。 看情形,这些人是不会轻易放弃此城了,到时大战一起,苦的是百姓,自己带着妹子若留在此地,只怕会殃及池鱼。还是走为上,嗯,应该劝田叔一家与自己同行,离开此地,暂避战祸。就到自己家中暂住,这样还可以日日见到欣儿妹妹,多有增进感情的机会。 正文 第八十八章 结交2 这于志龙虽然有雄心大志,但是他们现在的实力太小,自己对其很感兴趣,却不是现在考虑投附的时机。 他在心内考虑,却突然听到田烈出言,不由大吃一惊。 “老夫居此多年,设书塾,授五经,学问无所长,授业的心得还是有一些的,若是将军觉得尚可一用,老夫愿意在军中收几个军士启蒙。”依田烈秉性,受恩不报非君子之道,现在城门开放因其建言可以自由出入,孔英兄妹能够离开此地真实意见喜事,他想了想,下定决心道。 于志龙大喜,道:“承蒙先生不弃,小子感激涕零!不敢劳先生大驾,我当在军中挑选部分聪慧军士每日至此受教。” 于志龙退而求其次,能够得田烈教授军中子弟亦是一件大喜事。 “不瞒先生,我部子弟多是白丁,若论资质天分实不如先生的堂内弟子,而且军中无需治学,故军中子弟不需明书经,还是以识文断字为主。若先生不嫌弃,也可讲授些前几朝的新鲜故事,让军中这些粗人明事理即可。” “吾观《春秋》、《左传》、《论语》、《孟子》等均有不少浅显易懂的典故,吾以为既是军中启蒙,主要还是明大势,知兴衰,体荣辱为要,如何更好的施行,一切还有待先生定夺!吾自谢林县尹处得到一套《资治通鉴》,粗粗翻阅一下的,深感前人智慧,愈发觉得治国治军之不易。改日还请先生多多赐教。” 三人正聊着,一个婢女进来奉上茶,并递过话:“老夫人在内室知道昨日的将军来做客,甚是欣喜,恭请将军今儿午时在家吃顿便宴,聊表谢意!夫人已命下人去准备酒席了,将军若无他事尚请留步。夫人令小婢传言:妇道人家,不宜出面见礼,还请将军体谅则个。” 此时蒙元当政,男女之防不甚讲究,只是田家是诗礼世家,对男女礼数反倒是非常看重,所以田烈虽然对于志龙非常感恩,但没有请出内人和爱女当面致谢的想法。内室的田夫人等自下人口中知道于志龙来访,自是高兴,所以才有留客备饭之说。 于志龙本未打算留此就食,见田烈同意为军中教授,心中高兴,孔英虽然未曾说什么承诺,但是彼此已经有所了解,互有好感。三人聊的高兴,见田夫人相邀,遂应允。 这三人在堂上闲聊,有丫鬟在外悄悄探头打量于志龙,不久,转回去将所见所听皆报与田夫人和两个小姐知道。田欣和孔月少女情怀,对于志龙好奇不已,听丫鬟说道此子年青矫健,看面容,本人年纪似乎还稍稍小于孔英。 如此年青,就已经统帅千百人马,转战沙场,两女不免好奇。她们都是受业于父亲,学的是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对沙场征战的认识也就是诗词歌赋中的描述,今儿来了人,听丫鬟说其谈吐自然,言辞有物,完全没有当初抢亲等人的粗鄙之行为,更是好奇。两人扭扭捏捏的找了个理由,出了内室悄悄转到大堂的后门,进去立在屏风后细细听了好一会。 因为是背对屏风,于志龙和田烈、孔英并未发现,三人继续交谈。 孙兴站立在于志龙身后,听得后面有轻微声响,扭头环视,见屏风后多出两个裙钗之人的裙袂衣角,见不着脸面,只见到屏风下面露出的两双粉色绣鞋,鞋面上绣着精美的花式,知道是这家的女眷来此听话,因为众人所聊事非机密,孙兴不去理会。 因为视角关系,田欣和孔月自然也见不到于志龙的面容,只是见着一个男子欣长的背影,完全不是评书中虎背熊腰、壮若小山般的将军形象。听他谈吐,虽然不是文士的儒雅之风,但也有些清淡、健朗之气,没有丝毫酸腐做作之风。 当听到于志龙自述,说到自己和部下多不通文墨,甚至识字也不多时,于志龙语气平和,宛若闲叙家常,竟没有丝毫扭捏羞涩,田欣不由得轻声一笑,想不到此人真真有趣,当众陈述自己之短,毫无半点文人的羞惭之意。 田欣的声音有点大了,堂内三人都听到动静,于志龙诧异下,扭头回视,田欣和孔月“呀”的一声,涨红了脸,两人羞的赶紧转身,提着裙袂,踮着脚跑了。 田烈一时不好开口,拈着须做严肃状。孔英听到屏风后面的声音,猜到是小妹和田欣好奇,过来看个究竟,只是女子如此行为,颇有些失礼。情急之下,找了个话头,问道:“刚才听得将军谈到《资治通鉴》一书,不知将军原来对史书如此上心,可否将心得说之一二呢?” “不敢说有什么心得,在两位面前岂非是班门弄斧?” “将军是军伍之人,却对此书有兴趣,老夫也甚好奇,不知将军对此书有何看法?” 于志龙沉吟一会儿,道:“此书内容宏大,记事详备,窃以为《史记》可与其媲美!为人君者不可不看,有心治政者不可不看!” “将军也曾读过《史记》?”孔英好奇问道。 “嗯,这个,这是我的一个钱姓下属,他曾读过几年私塾,后来闲谈时,曾对这两部书有过评论,闲暇时曾与我聊过,故此知道此书。”于志龙说漏了嘴,思路急转,找了个理由。 田烈和孔英未做他想,这两部书虽然不是四书五经,不在县学和科考之列,但是其内容丰富,言语精致,诸多典故精彩纷呈,儒生多有研读。特别是《资治通鉴》一书乃是前朝所编制,编者总结历朝得失和治政经验,有志出仕的儒家学子未有不潜心研读的。特别是蒙元入主中原后,原汉地学子多翻阅此书,寻求前朝国灭之因。 田烈和孔英对宋金元朝政的得失也是颇为关心,两人不是死读书之人,自然有自己的看法。只是田烈对现在已经在汉地行汉法的蒙元朝廷有了更强的认同感。 于志龙坦陈自己只是刚刚开始,并没有什么计划,更没有什么远大的目的,现在只是择部分感兴趣的章节翻看一番,也不是做学问,说的好听些,也就是知古观今,以史为鉴而已。 于志龙说得坦荡荡,田烈和孔英听着却不禁心内感慨。此书本为先宋人君观古今,明得失,勤政治民所用,倘若先宋真的学以致用,也不至于今日。不料此时竟是一个官府眼中的年轻反寇对它重视若斯,可叹宋元朝政糜烂,世风日下,宏篇巨制沦落为权贵书房中的装饰品,朝堂之上能有几人认真研读? 过了好一阵,田烈慢慢道“昔唐太宗言: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知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将军有此心,他日必将大兴。” 孔英心有同感,原以为此人不过是有点想法的草莽之人,不料对前朝的朝政利弊如此用心探究,难怪他今日回专程过来延请田叔。此人胜在年轻好学,谨严慎行,若他日真有机会化龙而上,际遇不可言! 孔英家系偏支,族中地位其实远不如嫡系亲支,他对科举一道并不热心,对元廷也无多少认同,与于志龙一番话后,不禁对其有所改观。 刚才听得田烈欲留在本地,为于志龙所部的士卒启蒙教育,孔英心中甚为田烈担心,可以预见元军很快就会过来,以孔英所见,元军势大,胜算颇多,留在此地实在是凶险。他有心找机会规劝田烈,收回承诺,当着于志龙的面,一时不好出言。 再说起城内治理等事,于志龙道:“不瞒二位得知,我军刘大头领已经定下树旗称王,号顺天王,各部头领称将军,小子不才,亦在将军之列。为壮我军声威,小子特做了安民告示和檄文,已经禀告了顺天王首肯,今日就可宣告于城内外,若所料不差,当会引得四方震动。” 田烈欲孔英对视一眼,道:“将军有心了。”都说名不正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自古起事者多会发文,通告四方,既是壮声势,也是在话语权上占先机。 “小子不才,今观奴籍、匠籍、军籍害民已久,欲先废之如何?” “哦,将军竟有此心!若能颁行,实百姓之福。此律法已经通行天下数百年,历朝颁行原是为了术有所长,辖制便捷,所谓术业有专攻,子继父业是也。但现今蒙汉权贵勒索无度,自蒙元定都几十年后,无数汉家子沦为奴籍不说,当初定国时的匠户和军户几十年来多受有司层层盘剥,生活困苦,逃逸者日多。剩余之人也是多敷衍行事,可谓匠户无熟工,军户无壮丁。”田烈听闻于志龙的打算后,首肯道。 孔英接着道:“滋事体大,估计仅仅本县就涉及上千户人家,将军若行事,当以雷霆之势。否则那些奴户之主必然反对、阻扰!” 这三籍之害,孔英和田烈知之不少,取之益民,当可行。只是因为戕害了众多权贵之利,历朝明知当变而不为,不是不为,实不愿或无能为力也。 “我意亦如此,谢林曾提醒我,若是取消这三籍,还应给家无资财之人以立家之资,活命之本。否则好心办坏事,反倒是害民了。我已令谢林重新核算本地田亩,清查隐匿的田产,蒙人权贵的田亩和财物充公,汉家大户亦应交纳部分资财,届时订个章程,务必使得这些百姓得脱苦海。先生若有意,尽可助我参详,小子感激不尽!” “将军言重了,此为民众谋福祗,固所愿耳。”田烈肃然施礼,“只是田某乃读书人,实不擅长具体谋划,若有差遣,当尽人力!” 于志龙这么做,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在太平时节,因损害朝廷各方利益,定然不允,现在这里是已是贼寇之地,打烂旧制换新法,相对容易的多。只是田烈知道自己确不擅长做此事,而且自己若明着为其参谋,就彻底是上了贼船了。 孔英心内杂陈,一时不好决断,自己大好青春亦想留名建功于世,只是单凭于志龙短短一番话,实在下不了决心,其人如何也有待观察,所以只是称赞于志龙的做法,再无表示。 于志龙也不奇怪,自己与二人算是初识,身上也没有什么王霸之气,不可能威风一抖,四面八方的文武俊才就望风而拜。这造反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掉脑袋的! 能够取得他们的好感和支持就是一个好的开端。更何况田烈已经同意为自己教授部分士卒,有了开始就不愁今后继续招揽。 正文 第八十九章 风起 三人再聊不久,下人传报,饭食已经准备就绪,田烈自是招呼延请于志龙,孔英作陪。三人就座后,饮酒吃菜,田夫人悉心准备的几样冷热小菜,吃得于志龙赞口不提,加上田烈和孔英不时谈起的各地风物习俗令于志龙眼界大开,而于志龙的一路刀光剑影的厮杀和所经各地发现的民生困苦之状也令这二人唏嘘不已。 于志龙饭后辞行,田烈和孔英送至院门。看着于志龙离去的后影,田烈问孔英道:“贤侄对此人做何评价?” “渊中潜龙,只待风云。” “想不到草莽之际还有明珠,若能为朝廷所用,岂非幸事?”田烈叹息道。 “明珠垢尘,乃元廷之责,今蒙元失德,天下纷乱,田叔何必愚忠于靼子朝廷?蒙人非我族内,其心必异,即便行了汉法,办了科举,也不过是以汉治汉的把戏而已。可笑天下愚痴学子为科举功名追附于元廷,听于将军言: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真是好大的气魄!热血男儿当如斯言!” 孔英对田烈的话不以为然,于志龙席间讨论明显引起孔英的同感。田烈是其长辈,又是田欣之父,且长期教授学业,品质高洁,不趋附于权贵,孔英对其自是尊敬有加,只是两人在面对蒙元朝廷是否是汉家朝廷传承正统上有分歧。 田烈的看法代表了现今大部分儒生学子的观念,他虽不喜元廷如今的暴虐,但是对于其沿用部分汉法的施政还是较为认同的。孔英则是代表了部分热血激进之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两人进屋,将今日与于志龙的一番攀谈说与田夫人和田欣、孔月知晓,田夫人和两个少女皆惊讶不已,原以为于志龙不过是草莽之人,迫于生计而造反,虽为朝廷不容,但仍良心未泯,不做贼寇的营营苟苟之事。听得田烈说到于志龙的一些设想,绝非那些学子中清谈之辈所能为,而且手段务实,为人坦诚,再听得孔英复述其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志向,两个女子慢慢在心中品味,不由得渐渐痴了。 于志龙一路出城,到了自己的驻军所在。此时赵石等已经率队出发,驻地还有千百士卒在明雄等人的编排下训练。于志龙站立在远处静静观察,先不上前与部下招呼。 明雄练兵自有其心得,他令手下众亲兵以单兵、单列、多列演示动作多次,在各个百户队前加以旁解,待众士卒看的清楚,领会明白后再由这些士卒演练。 各部已经分别训练了不久,士卒们身上灰尘扑扑,汗流浃背。现在是上千人四面围聚在一起,中间是一片大空地,各部都在观摩明雄所部的示范。 纪献诚、常智、马如龙、穆春等人分别站在各自的部曲中,现在各级百户、总旗等多是斥候队的老卒,还有还有少量表现最好的被俘虏归附的汉军和义军的也被任命为各级低级军官,这些人现在已经是靖安军的主要中下级军官力量,士卒们或站或蹲,中间则是明雄在指挥自己的部纵示范演练。 场内士卒遵照明雄口令,反复进行队列的转换,变向,分合等,动作分明,井然有序。旁边有鼓手和旗手根据将令做出各项动作。 根据鼓点变化和旗帜变位,各队士卒的动作随之调整。他们主要是明雄旧部,久经操练,做起这些来是轻车熟路,看到他们娴熟的队形变换,引得四周众人啧啧赞叹。 “这明某还真是个练兵的主儿,硬是要得!”马如龙一遍嚼着嘴里的一根草茎,一边摇头晃脑叹道。 “原以为这人也就是本事强,不料这统兵的能耐如此高,实在是高!”黄二也摇头晃脑道。他二人正好紧挨着,并肩而立。 “难道比你还高?”马如龙不信。 那夜黄二与明雄比试,大家多是知晓,但是以吴四德、黄二的性子在诸将面前自是不承认技不如人,只是说道明雄拳脚刀剑的功夫了得,自己一时无法取胜。其实以他们的秉性如此描述,大家明白八成是这二人输了,只是嘴上不松口而已。 “高不高,你且去试一试便知。”黄二鼓动他去。马如龙不上当,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已经是一部长官,若是当众输了,脸面可不好看。再说自己与这二货的本事不相上下,黄二都讨不了好,自己上去也是够呛,现在还是多学本事是正经! 有了当众示范,众将士心里明白的更加清楚,明雄下令解散,各队回到各自的场地继续演练。 于志龙继续看了一会儿,各队训练的效果不错,超过自己的预期。明雄也确实用心,不负所望。看看明雄一脸汗水,灰尘满面的样子,于志龙半晌无语,扭头轻声问过来请示的钱正:“明校尉今日神色如何?可有异常?” 钱正今日参加操练,没有随赵石外出,见于志龙相问,低声答道:“明校尉今儿早早就带着亲兵来了,石哥临出发时已经告知全军,今后的操练将由明百户负责。要说练兵,还真是明校尉这种行伍之人最拿手!咱们以前也就是学着厮杀的技巧,勉强辨识个旗号,现在手下有了百号人,就连如何下令,如何摆队列都不懂,听了明校尉的一席话,才算开了窍。” “术业有专攻,这次明校尉能加入我部,可真是捡到宝了!”于志龙喜道。看到远处高尚等人正在烧水做饭,招其过来问话。 “今日伙食是什么?” 高尚自领了这伙夫百户后,干活的劲儿非常足,见于志龙相问,急匆匆跑过来,顾不得脸上的汗向下流,答道:“回大人,小的自领了米粮后,每天都有一次白面馍馍,一次窝头,再熬得肉汤,备些菜蔬,保证大伙儿吃的管够!” “士卒训练非常辛苦,你以后再多烧热水,并多备木碗。士卒在中间休息时方便其饮水。另外,现在我部人马渐多,你多想想如何保持饮食、器皿干净。都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多问问其他人有何好想法。倘若因为你等疏忽造成士卒大量生病,传染,我可要治你的罪!” “诺!”高尚诚惶诚恐道。 “哦,夏日蚊蝇多,士卒容易染疫病,每日烧开水后,把碗筷放入大锅里煮上一会儿。”于志龙对高尚继续吩咐道。“还有,在营寨内和野外多做几个茅厕,禁止将士在营内外随意解溲!” “诺!”高尚领令去了。 “若是有士卒出现伤病的,允许其暂时修养,不要再参加训练,找郎中给伤病的士卒看看。另外,问一下是否有郎中愿意随军,我愿多出俸薪作酬,倘若其不愿随军,愿意给我部培养行医的一些士卒的,亦可,我愿再出高酬以报。” 于志龙又对孙兴道,“这次回去告诉方学和谢林,让他们或登告示,或对本地的郎中挨个问询,这俸酬吗,就每月一次性给二十两,若是不够,令谢林等可酌情再添。至于如何培养士卒行医,令方学、谢林定个章程。”孙兴一一记下。 明雄终于看到于志龙在旁,吩咐手下继续操练,跑过来施礼,请于志龙训示。 于志龙笑道:“我见明校尉操练的井井有条,甚慰,只是我等都是草莽之辈,不通文墨,不知兵事。这操练军伍之事,说白了,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我来也是向你请教的,哪有什么训示之言?不知你对这次操练有何良策?” “小人惶恐,大人言重了!”明雄再次施礼,想了一下道,“小的今日开始按照赵副千户的吩咐分队操练,当前我部士卒主要来源有三。一是采石场的驱口和苦力,二是被俘虏归降的义兵,三是被俘虏归降的汉军。看今日的训练效果,进步颇快,小人以为若要速速成军,不仅仅是这些士卒要知晓金鼓旗号,就是各部的上下军官也要学习这些指挥联络的信号,而且还要尽快建立传令系统,今后战场大了后,单凭金鼓旗号是无法满足各部调遣的。另外,各部士卒的技击和体能等操练也要赶紧进行,若是能够有一段更充裕的时间,小的还打算加上各部对抗的演练。” “士卒与各级长官都要进行操练是必要的。传令,各部留守的长官无论职位高低都要参加,具体安排完全由明校尉吩咐。在操练场上,明雄等人就是众军的教官,所言即为军令,违令者,罚!但我部建军要旨之一,就是不轻易体罚士卒。所以通告全军,凡违令士卒和各级长官,一律去清理茅厕一天,晚饭供给减半,若有再犯,期限延长!明校尉,你等责任重大,如何尽快操练好众军,回去以后不妨定出个章程,以后完善后,待我阅后就可通行全军。” “尊令!”明雄答道,“只是我部多是新兵,若要练出个大概模样,估计至少需要一个月以上的时间,不知大人能为属下留出多少时间呢?” “嗯,现在已近十月底,我也想有至少更多的时间。这样练兵、治政的时间就比较宽裕,只是我有此心,那元廷必然不允,我们占了县城,益都路震动,只怕这十天之内,难免就有一场大战。”于志龙思索后道。 “战场厮杀,血肉横飞,胜败生死往往在一线之间,可惜时日太短,这些士卒多是新兵,想在数日内就操练出精兵根本无望,不过我等什么都缺,唯独不少血性和勇气。诸位,大战在即,当以此入手,多多振奋军心,我等战则当先为是!” “两军相逢勇者胜,沙场之上,一切行动听指挥,都是爹生妈养的,鞑子不比我等多个脑袋,到时只管大刀砍他娘的就是!” 明雄、孙兴与赶来的黄二、马如龙等皆称是。 正文 第九十章 云涌 就在刘正风、于志龙等紧锣密鼓的操练各部时,益都城内对如何征剿这些反贼讨论的不亦乐乎。 “反贼已经占据临朐县城,若是不及时剿灭,待反贼纠结乡里愚痴民众后,势力大张,必难处置!观前者芝麻李、刘福通,近者张士诚二贼,一旦起事,愚民蜂拥蚁附,短短数日,就有万人之众,不出一月,则能啸聚数十万众,彼时再出动官军兵马,就不得不以官军万人、十万人应对。不仅大军各路调动不易,耗费钱粮无数,且贼势浩大后,剿灭更为艰难,唯趁其伊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大军剿之,最易奏效!” 座下一个青衣男子正侃侃而谈,看其服饰当是朝中士大夫,座下有二十几人,着文武两式官服,依照左文右武的格式都正襟危坐于两边。厅中一人高座榻上,神色倨傲,听着这下属的陈言,眼中不时闪现一缕怒色。 这厅中之人是益王买奴,至正二年被元帝由宣靖王改封为益王,出镇益都,堂下正在陈言的是大都来的枢密院佥院顾恺,授勋正议大夫。 于海之贼流毒数年,益都路多方围剿,虽剿杀其部众无数,但是贼首于海甚是狡猾,屡次寻隙逃逸后,又寻机在官军薄弱处劫掠村镇,携裹乡民,贼势复张。 官军屡屡不能奏效的一个原因是各部之间推诿扯皮,只愿争功,不愿临危和受累,谁也不愿独自挡其锋锐,见到于贼遁去,则多尾随其后,上报战功,自表杀敌千百,实多是杀良冒功。各部将领多想的是刀兵无眼,惹急了于贼,万一回头咬伤了自己岂不是大大的晦气! 倒是本地义军为了自己的利益,在剿贼中出力多多,如孟庆所募的孟氏义军。 山东乃腹里之地,不仅人户众多,粮草羊马所产丰富,而且京港大运河自大都的通惠河、会通河、济州河等逶迤南下,经济南,直达杭州。南方运至大都的粮食一多半是依靠京港大运河完成输送,所以山东的长治久安是元廷非常看重的。 益都路长期剿贼无功,已经渐渐影响南方战事的后勤挑拨,虽然水路还畅通无阻,但是山东中部和东部的各项物资汇集、调拨,不时被其阻碍,甚至不得不节流部分用于当地剿贼之用。这令枢密院里的部分官员相当不满,这根刺虽然不大,但是却入肉颇深,一时无法剔除。 元廷今年不得不自枢密院暂派佥院顾恺来益都路协调各路军马的调度,保证各路兵马都能够有充足的物资支持。 顾恺到益都后的确是尽心竭力,有了元廷的专员支持和威吓,下面的各路兵马跑动积极了许多,终于将于贼赶至了清水河一线,再加上自济南过路暂时借调的蒙古铁骑,终于在山路上重创了于贼,甚至就连贼首于海也被斩获。 确切军报传来,益都上下一片欢腾,皆道元运昌盛,诸位大人高瞻远瞩,胸中自有甲兵千万,于贼一脉终将土崩瓦解,烟消云散。可惜颜赤所部因突然接到脱脱军令,不得不紧急南下,不再参与下一步的围剿,令益王和顾恺惋惜不已。不过贼势大挫,想必已经翻不出多少浪了。 这边欢庆的气氛还未消散,突然间自临朐传报有贼众袭击了临朐的采石场,当场释放的驱口苦力数千人附贼,贼势大张,有取临朐县城之意! 众人大惊,正要商量是否调集城内不多人马去支援,过了一天又有噩耗传来,孟庆义军在山中中了埋伏,亏损甚多。 孟庆本来是要计划围堵于海余孽的,眼见着就要大功告成,不料有大股反贼自后出现,奔袭的义军受到毁灭性打击,几乎全军覆灭,孟庆都折了一子,只带着残兵逃回来! 眼见情势危急,益王买奴急急再召属下等人商议计策,最后的方案还没有定下来,今日就传来了临朐县城陷入贼手的消息。 此时县尹乞蔑儿就垂头丧气得坐在左手最下边,这县城陷落的消息是他连夜逃入益都报告的,乞蔑儿原本想在任上再打拼两年好就此升职的,如今是没有希望了! 益王买奴则恼恨不已,这些反贼给自己添了这么多麻烦,不仅使得自己颜面无光,而且县城失陷后,只怕当地的小民将蚁附成灾,若不及时处置,就真如顾恺所言,一旦贼势成了气候,自己在益都也会被波及。 此时顾恺座于益王下手,心内甚是惋惜,当初是他举荐孟庆领军绕山路迂回,包抄贼军后路,如今计策失败,贼势更炽,一时有些彷徨。 座下一个已经须发接白的老臣昂然立起,冲买奴大声道:“撮耳小寇,不过趁隙偷城尔,老夫虽已致仕,但身体精神尚可,愿请王爷令,再次披甲,领儿郎们出征,为朝廷分忧!” 这老者是王英,益都人,性刚果,善骑射。少时袭父职,为莒州翼千户。因父子皆善用双刀,人号之刀王。后从军转战福建、江西、江浙一路讨贼,屡有战功,元统元年,授怀远大将军,同知海北海南道宣慰使司事。现虽已过耄年,致仕在家,但是因为在本地声誉卓著,此次也来参会。 怀远大将军,职从三品,比顾恺的佥院正三品低一级。 “老将军雄心犹在,本王甚慰,只是杀鸡焉用牛刀,老将军且安心在此坐看,自有儿郎们疆场立功。”买奴压下心中怒火,软语劝阻。 这老家伙确实能打仗,并且牙口好,身体倍儿好,至今还能骑马拉弓,每日酒肉不断,在这益都城里也是一个风云人物了。都说人活七十古来稀,王英至今已是九十高龄,即便是大都枢密院里的各位官员也知道有这个异数存在。 今日不知他从何而知临朐陷落,本已致仕在家,听闻益王召集众人议事,非要亲自过来参会。 顾凯在旁道:“王爷说的极是,老将军稍安勿躁,王爷已经四处发文调兵,过几日莱州、济南、棣州的兵马就要汇聚到位,到时大军齐发,定要这些贼子飞灰烟灭。” “王爷爱惜老臣,老臣心领了,若是朝廷召唤,老臣家中还有几个孙儿都学有武艺,可上疆场为国分忧!”王英挺着颌下不多的几缕长须,一字一句道。众人听后皆感叹不已,齐赞王老将军忠君体国,世人不及。 坐下一个管军万户道:“只要再稍待五六日,莱州、济南、棣州的兵马就可以赶到益都府城,沂州的兵马则由南边直接奔向临朐,堵住于贼的南逃之路。原先在仰天山里参加围剿的各部也可以北撤出山,自临朐西北走马庄、王坟镇、庙后,与我益都军汇合后,共同南下剿匪。一旦各部汇合,仅在城外我部人马就可集中在七千之众。” “只是人马虽多于于贼,可是官军至少一半是各地的义军,不知战力如何?可堪使用?还有,濮县的大都督府能否出兵助剿?”一个益都路镇抚司镇抚提出问题。 “此次义军多是本地孟庆所部和莱州田虎所部。田氏所部多是海滨之民,近年虽没有与贼有过大战,但是当地民风彪悍,田氏练兵不缀,在地方上向有声誉。孟庆所部已经与于贼交战年余,屡有胜绩,且孟庆忠于朝廷,善于治军,自响应朝廷倡议以来,已编练数千人马,可堪大用。”座下一个廉访史接口道。 “大都督府的各部多已被丞相抽调南下,现在几乎是空了;济南路又据此过远,远不如莱州、棣州的兵马增援的快速。”又一个官员解释道。大都督府是天历二年(1329)所建,统属山东河北之地的蒙古军。 “这孟氏义军虽众,但是这两个月来已经连遭败绩,人马损失颇多,前几日在仰天山一败,不仅丢了上千人马,这孟庆的三子也殁于此战,不知其部现在还能战否?”一汉军上千户追问。 “此战之败,孟庆所部确是受了重创。不过孟庆前些日亲自给益都路上书,言于贼不灭,誓不回转。为了给其子报仇,此次他不仅在其家乡广招义军,还将编练的新伍,由其四子率领,已经先期向府城开拔了。为了振其斗志,彰其忠勇,本王已经授孟庆为管军副万户,追授其三子为管军汉军千户。”买奴插话道,“想他为子复仇心切,此战必能出大力!各位勿忧。” “可惜前次颜赤千户之铁骑未能彻底剿灭于贼,若非南方大战正酣,再留下这批铁骑十几日,也许就不会有今日之事了。”顾凯叹息道。 当初他大力向京师和脱脱丞相请求,派遣精兵以助自己山东之行。脱脱碍于旧日情面同意将颜赤的骑兵暂时调往益都。 颜赤精于军伍,为防止消息走漏,一路偃旗息鼓,快马奔行,隐匿自己的动向,在攻其不备下,于海身死,所部士卒和随军家属死伤甚多。此战是今年益都路剿匪以来的最大战绩,不过于志龙经此一战,也是自此开始崭露头角,不久独掌一军,连番数战下,终于有了些气候,现在又拿下临朐县城,在治政和练兵后,已渐成燎原之势。 不过于志龙的一系列动作和发展势头现在还并不广外人所知,益都治所的这些人只知道于海死后,刘正风接掌了大头领的位置。益王等主要是担心数日后,众民可能大批闻风而附,以至于难以顺利剿灭。 正文 第九十一章 北风吹来满地惊1 也先座在右侧上首,他静静听着诸人的谈论,一张黝黑得脸庞显得更加阴沉。 作为益都路实际最高军事长官,也先的地位仅仅居于益王买奴之下。也先也是经历大小多次阵仗的将领了,数十年的鞍马劳顿终于换来了今日的高位,往日的彪悍暴躁、杀伐之气渐渐消沉,因为他是买奴一系,对其忠心耿耿,所以随着买奴的地位和权力上升,也先的职位也在水涨船高。 近年来山东地境的民心愈发不稳,不仅是灾害频发,而且人祸愈演愈烈,特别是至正十一年韩山童、刘福通蛊惑人心,竟然宣称韩山童乃宋徽宗八世孙,当主中国之言!并以此为号发布诏书曰:“目今日昏君临朝,奸佞出政,官吏酷贪,纪纲颓败,以至贫极江南,富夸塞北,人心思变,天命攸归。蕴玉玺于海东,取精兵于日本。蹑大宋之遐踪,雪崖山之沉恨,胡元宁有百年之运乎?恢复宋室,在此一举。” 真是胆大包天! 当初大批山东治河的民夫参与了乱事,虽然现在韩山童已经伏诛,但是刘福通却带着党羽躲在了深山里,不少溃散的贼军士卒躲过了官军的追杀,逃逸回乡,将仇恨的火苗也顺带着带进了本地的千家万户。 在也先眼里,于海之流能够四处游击,剿而不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些逃逸的贼子影响了当地的民风不满。使得于海能够不断地得到民众的投附和支持。 当年脱脱大帅在徐州还是杀得人少了! 除了部分逃逸的,也先私下里就知道不少将领偷偷俘掠青状男女,作为驱口专卖各地,或留下不少容颜精丽的女婢自用。这马峪采石场的驱口中可是有不少徐州战役的俘虏。 虽然这事脱脱大帅未必不知晓,甚至他自己也有可能经过手,但确实是留下了不少隐患,倘若是先祖大汗复生,定要将其彻底屠城,寸草不留!哪里还会有后续的烦恼? 可笑后来徐州城内还为脱脱大帅立了一块“平寇碑”,而且朝廷连“徐州”的旧名号也废弃不用,改称“武安州”! 也先不言语,买奴有些奇怪,看坐下诸人说的差不多了,出口问道:“贼势复燃,不知将军有何良策?” 也先醒过味来,赶紧欠身施礼道:“蒙王爷恩典,本路这几年风调雨顺,民生康乐。贼军东奔西突,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今日贼军侥天之幸,脱出我军重围,袭得一城,只此而已,不足为奇。” 顾凯奇道:“贼人脱困,今儿得城可据守,众人皆以为苦,恐其势焰大张,不知将军何出此言?” 堂下众人纷纷凝神停也先剖析。 也先微微一笑,对买奴先拱手,再道:“我军围堵贼军已有数年,虽不能将其彻底剿灭,然数年之功岂非等闲,贼人不断被我等击溃,连续奔波不惜,难有喘息之机。前日在山中大破贼军,据军中回报,观其尸首衣衫多褴褛不堪,死者皆面黄肌肉,显然已是疲惫之态,若不是贼军拼死反扑甚剧,我军恐伤亡过大,早已将其彻底剿灭于群山中。” 也先这话说的有些不虚不实,若不是于志龙几次临机应变,于海等的确是很有可能被彻底击溃。 益都路宣慰使卓思诚坐在也先对面,他更加关心临朐县城北陷的后果如何挽回,有些不耐到:“此事众人已知,只是县城落于贼手终是不妥,还需尽快夺回,以平朝中非议,不知将军如何行事?” “听闻临朐县尹谢林也是一个人才,想必此地民众受其教化,沐受皇恩,应不至于有附贼之念,不似某些地方,贼军一到,立时蜂拥蚁附,视官军如蛇蝎!视朝廷如仇人!”也先不急不慢道。 说起来益都路的兵马其实并不少,若是全力以赴围堵于海所部,用不了一年尽可解决。只是后来也先觉得与其将其彻底尽快剿灭,不如给以相当的打击,逼得其四处流窜,如此益都路出师有名,可以在每年上调大都的大量钱粮中截留众多数额,用作地方剿匪之资。枢密院那里只要上下打点的好,自然准许。 这么多钱粮一旦归到益都路的账下,尤其是到了也先的手中,如何使用自然是也先说了算。 其实军中诸将的利益所得,除了个人投资和本家经营外,还有克扣兵血,借出兵时机,趁机大肆劫掠以饱私囊。至于俸禄吗,现在这个世道,谁还会真把它当回事,连塞牙缝都不够! 也先手握军权,益都路的兵马调动,征召,用兵,话语权自然极重。借剿匪之名,截留钱粮,留作自用,做的是不亦乐乎!当然作为地方最高长官,益王的利益是必须第一位满足的,而且是拿大头,至于益王、也先手下的心腹等也可雨露均沾。不过这些人多是蒙色之藉,汉人军官全无分润可能。 宣慰使卓思诚就没有分到!至于其下的汉民官吏亦是如此! 所以卓思诚等最为关心剿贼,也是最肯出力。他大力鼓励当地大户招募义兵,与官军共拒贼兵。这些义兵在围堵中也确实是起到了不小的效果,以至于也先等军中各级达鲁花赤不得不有意的放缓追击围堵的步伐,甚至留出些空隙,以免于海等人真的走投无路。 这些小秘密当然不会坦诚给卓思诚知晓,在卓思诚眼里,就是官军往往动作不力,常常被贼军抓住时机逃逸而去,虽然剿了不少贼兵,却屡屡不能全功。他虽急得肝火直冒,因官职所限却不能催促也先等人,只得不断禀告益王,请求支持。 分不着这碗羹,还得时刻准备担责任,卓思诚自然恼火的很,也先的动作次数多了,不可能事事隐秘,他也有所耳闻,毕竟在这元廷之下,这类事情多了去了。只是蒙人是主子,自己就是后世说的二鬼子,无论如何在主子面前也没有讨回公道的时候。 按照也先的说法,地方不靖,民众多有附贼之心,论责应是各地治政官员所负,这治政的地方官自然多是当地汉人官吏了,多隶属宣慰使司,虽然各地皆有达鲁花赤是最高长官,但是具体行事的还是汉人官吏,毕竟那些蒙色高官有许多不同华夏语言,若是没有通译相助,就连基本的交流都做不到,更别提治理一地了! 军政不和自古有之,元廷亦不例外。更何况在整个朝廷体系中蒙色人天然高人一等,功劳少不了,罪责却可以多招人顶缸,虽然大家是一个锅里吃饭,但是盛到碗里后,谁的肉多,谁的粥清还是有分别的。 卓思诚与也先虽然同为益王爱将,这别扭可是一直不断。如今听到也先剿匪不力,反归罪于地方治政,卓思诚心中闹心,面上却不好起波澜,只得打起精神先对买奴道:“益都路贼患此起彼伏,历经多年未得根治,属下治理不严,责无旁贷。” 再转头对也先道:“如今贼军脱困,县城沦陷,桑梓蒙难,还请将军早日为民解悬。” 顾恺随声道:“卓大人所言极是,贼势本已颓靡,如今有了安歇之地,万一再蛊惑愚民作乱,实非朝廷之福。下官受朝廷厚恩,专程来此协助诸位,也希望能早日安民,得胜还朝。” 他与卓思诚同为汉官,不想见他为难,自来益都后,他和卓思诚、也先等共同筹划剿匪之事,多少也看出来这两人有些不对付,为尽快完成任务,顾恺可是一连撤了好几个官吏了,两人同病相怜,在这件事上还得共赴危难。 也先看看下首文武官吏,对顾恺点头道:“贼众如此疲惫不堪,吾料彼等得城后必懈怠,倘若贼众继续南窜入沂州,则难对其围堵,今儿若滞留此城,当不难破之。” “这几日各地的汉军多接令赶来,砲队、火铳队皆在列,想那贼众如何能挡!”也先信心满满道。 堂下一中级军官随着道:“孟氏义军虽然受创,不过未伤及筋骨,数千义军很快就会抵达城外大营,博兴州来信报孟氏军伍严整,士气高昂,可当大任。”此人是益都路汉军情报司治下的一个千户,掌益都路各地军情,及兵情打探,甚至对汉军诸军官的暗中监控,职位虽底,实权却大。 前期剿匪,因为炮队和火铳队武备沉重,难以快行,所以几乎未曾参加剿匪,反倒是脱脱大帅南征,为了加强攻击力量,自各地调遣了不少的炮队和火铳队,益都路的大部军伍被调走,也包括这类军伍,目前只是暂留少量驻守在府城。此次也先终于决定令其出战。 堂下众人不由面有喜色,有了这些强力部队加入,胜绩可期。 买奴笑道:“教诸位放心,本王前几日已经飞马快递至枢密院,请调京师宿卫精锐至益都路安靖地方,当初本是为了征剿各处匪患,如今看来恰巧是要首先用在此处了!” “哦,不知京师意见如何?”顾恺追问。买奴并未将此事告知他,故有此问。 “今日中书平章已经飞书答复本王,允所请,不日将会令一支唐兀卫自来。”买奴哈哈一笑。 正文 第九十二章 北风吹来满地惊2 唐兀人是元廷对以党项族为主体的西夏人的称谓,西夏强盛时期,疆域广阔,“河之内外,州郡凡二十有二”。当初西夏先后与辽、宋、金长期对峙,军力强盛。自北方蒙古势力兴起后,成吉思汗至少有六次征伐西夏,1227年,蒙古军进占西夏中兴府,存在了190年之久的西夏国才终告灭亡, 西夏灭亡之后,作为主体民族的党项人成为蒙古统治下的属民。唐兀人除大部分居住在西夏故地之外,还有一部分迁徙到内地。 成吉思汗时期,就曾征召括河西一带的唐兀人,专门备征伐用。唐兀人在蒙古人领导的一系列战争中起过十分重要的作用。西夏变成了补充蒙古兵源的重要后方。忽必烈时,就在西夏地区建军七次,一次人数可多至三千。蒙古人往往将其投放到对金、宋作战的第一线,东线作战的木华黎、伯颜、阿术、李恒麾下均有河西军。西线四川、云南方面亦有大批的西夏军队参战。 入元以后,这些护卫军队经常屯驻在大都周围。除秃鲁花军外,元朝宿卫军中专门设立唐兀卫,“唐兀之卫,遣使籍河西六郡良家子以充之。” 益都路诸人闻讯后更是大喜,有此强助想必取胜不过囊中之物了。 注:元置宣慰使司,或称“宣慰司都元帅府”,“宣慰司兼管军万户府”,掌军民事务,分道管郡县,转达郡县请求于行省,传达行省政令于郡县,为行省与郡县间承转机关。 顾凯等不知道的是这次中书能够如此快速调拨兵马,主要原因却是哈麻所为。 当看到益王买奴的求函时,哈麻身为中书平章政事,可以参知国事、军事等诸项决策,权力之大,一时无两。 文函中买奴声称虽然益都路的贼酋于海授首,但是余孽犹在,特别是益都路东部和南部的群山里仍有许多不服王化的贼众,他们袭扰县府,劫掠官道上往来辎重,已经导致了今年大量收缴的朝廷钱粮的损失,为了加快官军的剿匪进度,特请中书调派精锐东进益都路。 再翻阅到脱脱在南方连续发来的催讨粮草、兵马支援的数封军函,哈麻眼珠一转,在批阅中大笔一挥,直接将准备抽调的京师宿卫中的唐兀卫转为益都路方向。 元惠帝时中书平章虽然屡有增设,但是因哈麻蒙帝宠幸正盛,诸人多顺哈麻之意,现在既然哈麻未经同僚合议即擅自独专,诸人亦不好驳其批阅。 哈麻放下朱笔,将批阅递给旁侍的都事小吏,懒洋洋道:“此事我已知之,此贼不除,地方不靖,现南方大战正酣,后方供需和粮道需保证畅通为要,且准了益王所求,将此奏文转给诸位大人阅之。” 这小吏细声应承一声,笑道:“大人放心,小的必将大人的意思递给各位大人,”这个小吏专门随侍在哈麻身旁,察言观色的本事自是炉火纯青,对哈麻这几月的各项批阅琢磨的是滴水不漏。哈麻见其伶俐,用着也是心喜,渐渐视之如心腹。 见都事点头哈腰告退,哈麻放下一桌子的各地文告和申请,在衙门的这个室内来回踱步。 自张士诚占据高邮等地后,江淮的粮食就再也无法经京杭大运河北运,以前繁忙的通惠河现在明显清淡了许多,满载粮草的舟船如一条龙般南下,而北返的船却多是空船。 大都每年需要自南方调拨数百万石粮食,现在不仅再也运不过来,还要自各地征调百万石军粮用作南征之用,这一出一进,对整个北方的经济和朝廷运作带来了巨大压力。元惠帝虽然不勤于国事,但是也风闻了近期大都米粮价格大肆攀升的消息。而哈麻等近臣的奏对则数次暗示了南征大军对朝廷运转的沉重负担。 在整个征调过程中,哈麻很小心的在其中又操作了一下。经大都汇集的各地粮草在点验后,经通惠河继续南运,不过数量明显少了一成多,到了济南又会少一成,最终运抵江淮,总数至少去了三成。当然对上所报的原因自然是沿途运输的漂没,谁去查,也查不出来。 这漂没是惯例,百官心知肚明,不过超过三成的漂没似乎是有点多了,脱脱屡次来信抱怨粮草不足,甚至因缺粮不得不暂缓进攻或停止追击,来函斥责沿途军需不力,供给欠缺,要中书严查渎职之人。可惜他身在南方,哈麻等却是中书平章大臣,这种事交到哈麻等人手里自是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当然若是军粮到了江淮,经哈麻等人的暗中指点后,往往粮草会无故的暂时集中在一地,因为缺乏运载车辆和骡马,不得不耽搁了许多时间,甚至一批粮草会今日要求运抵盐城,明日要求运抵淮安,后日要求运抵洪泽,好好一批粮草最后到了高邮只余下不足五成。急得营内的军需官直跳脚! 为了满足军需,脱脱下令就地征粮,数十万人马的每日消耗岂是轻易可满足的,一个完全的农耕社会,不仅仅是粮食亩产收成低下,就是道路运输的效率也是相当落后的,若没有足够的骡马车辆,单靠人力运输,运输成本至高是今人难以想象的! 而元廷近几年在江淮和黄河两岸先后大量拘刷马,即强制性无偿征收民间牲畜,导致民间骡马更加稀少,地方官难以征调足够的畜力使用。 幸好北方的运河仍然畅通,否则元廷根本无法保证脱脱大军的日常粮草用度。不过军政矛盾,或者说脱脱与哈麻等的矛盾日甚。 哈麻心内有些心焦。脱脱大军南下一路旌旗所向,张贼望风披靡,其战况与当年徐州剿芝麻李相似。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朝廷中太子一党和哈麻等与脱脱的对立已经渐渐浮出水面,两者的矛盾日渐凸显,不复往日的妥协和暗斗。 脱脱对当今太子上位明显不热心。这给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和母后奇氏带来了巨大压力,这也使得爱猷识理达腊和奇氏最终与哈麻走到了一起。 元帝更替,朝中权臣有很大的活动能力,能否获得权臣的鼎力支持是继任者成功的一项重要保证, 元朝皇帝更换频繁也算是历史一奇了,仅在1307年(大德十一年)至1333年(元统元年),不足三十年就更换36个皇帝,元帝在位都很短。皇帝多为傀儡,不能决策大事。政事多由权臣摆弄下诏或颁布诏令。宫廷纷争连续不断,尔虞我诈时时出现。 到了妥欢帖睦尔即位,他的运气相当好,至今已经二十余年,竟然屹立不倒,堪称是皇帝中的常青树。这除了他善于平衡外,权臣伯颜、特别是脱脱的大力更新,排除政事弊端等有着极大关系,而且伯颜、脱脱乃是朝中实力派重臣,为人虽然跋扈,专横,尚能用人,因缘机遇下,这元惠帝竟然一直走到了今日。 但是脱脱的不倒,实在是令太子和奇氏寝食难安,这几个月在哈麻联合祭酒吕思诚、工部尚书成遵以及御史台袁赛因不花等人,呼应宫内,宫外给元惠帝可是打了不少小报告,令脱脱在元帝的眼中形象大劣。 哈麻出去与几个同僚聚谈了一番今日朝事的处理,轻描淡写的提到了益都路贼患复燃,为了稳定益都路地方,他已经决议将原定调往高邮的唐兀卫转到至益都路,以便尽快平定贼患。 几个中书平章听了自无不可,这批宿卫军虽然号称精锐,但是对于南方数十万大军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脱脱大帅那里已经连番取胜,有没有这批宿卫军似乎并不重要。 有的人城府比较深的,似乎觉得哈麻此举另有深意。这两人的矛盾早已公开,这唐兀卫的指挥使司等将领历来是脱脱丞相一脉,如今哈麻将其改调往益都,不知是否另有深意? 想想最近元帝对脱脱的言辞愈加暧昧,宫廷内争位的流言,这人索性闭目不言了。这趟水太深,一旦陷进去,只怕有死无生! 当夜,宫内和太子府就知道了哈麻的批示。月上高空时,一个自太子府来的信使悄悄进入了哈麻的府邸,良久后,又趁着夜色静静地返回。 一天后,来自中书门下的工部、吏部、户部、刑部和御史台,甚至光禄寺,通政院,宣政院,大都河道提举司,山东、河南行都水监等机构分别对南方战事拖延,政事运转日渐艰难纷纷上奏提出恳请,恳请元帝加旨,着丞相脱脱加快剿匪进度,尽早结束战事,恢复民生。 百官忧心国事,元帝自然欣慰,金銮殿上亲自询问南方战事进展,枢密院自有人出列陈述战事一切进展顺利,只是张贼狡诈,已有龟缩顽抗之意。若想结束战事,一是要后方大力支援供应兵马和粮草,二是南方河道密布,大军周转不易,要求河道提举司和水监等提供大量船只,以利将士渡河转战。 但是河道提举司和水监随即出列诉苦,自张贼起事后,对江淮的大小船只多掳掠后焚毁,凿沉,北方的船只则多用于粮草、衣被的运输,一时间实在是抽掉不出,另外海外有方贼国珍者,亦占据长江口外诸岛,肆意劫掠往来海船,朝廷屡剿数次不得,更是毁船只无数,海运亦难;况且前方数十万军众,一半以上的辎重需在腹里各处征调水运,这两个衙门亦是忙的焦头烂额,若要再抽调船只用于南方战场,那只能大幅减少军需供给。 一句话,要船就没有粮草,要粮草就没有船。即便是要粮草,也未必能全部保证后勤供给。 元帝无法,玩弄人心权术,制衡各方,他比较拿手,说道治理国事,剿匪安民则是袖手无策了。 监察御史袁赛因不花上前启奏:“陛下,眼下朝廷财政吃紧,已是入不敷出,今年京都的粮价已经较年初涨了一倍,倘若战事再拖延月余,臣恐京都粮价再翻一番不止,届时饥民蔓延,民心浮动,流言四起,倘若动摇社稷根本,臣等皆为罪人!敢情陛下敦促右丞尽早结束战事为要。” 哈麻、汝中柏、雪雪等纷纷附议,有了他们带头,殿上数十各司官员纷纷出列附议。不过也有人反对,当先之人就是脱脱之弟也先帖木儿。 “陛下,右丞自领军南征以来,殚精竭虑,忠勇体国,世所共知!今已经连下贼城数十座,现张贼所据之地不过百里,城池不过数座,大捷只在旦夕之间,陛下只要静观,想必月内即可凯歌奏还,何须急在一时!况且大军在外,战机讯息万变,岂是这殿上一番议论就可轻易决策?”也先帖木儿慨然陈对,恨不能用目光杀死哈麻等人。 “数十万大军汇聚一地,朝廷钱粮每日所耗几何?不知大人可有计较?”户部一官员立时反驳。 “大人当年领雄军二十万,沙河一战英姿勃发,想必对战事必有心得,否则何以对江淮之战如此有把握?”这是雪雪出言讥笑。 沙河一战,彻底丧送了也先帖木儿的军事生涯,本想利用军功大大捞一把资本,不料因为自己统兵无方,大军炸营,自相践踏攻杀,折损无数,包括阿速军等精锐赔得精光。幸好哥哥脱脱身居高位,正圣眷深深之时,有他为也先帖木儿撑腰,在元帝面前求情,才免了败军之罪,给了个御史之职在朝中。 亲们,若是觉得本书可以一看,就多多宣传一下吧!厚颜求推广!! 正文 第九十三章 北风吹来满地惊3 此战之耻,乃是也先帖木儿兄弟心中之逆鳞,一般百官谁也不会再他面前提及此事。如今两方已是闹得不可开交,雪雪当面庭上讥讽无疑是打了也先帖木儿一记响亮的耳光! “无耻!若非有人暗中掣肘,挑拨各部军心,不服号令,何至于战败一途?”也先帖木儿涨红了脸,脑门青筋绽露,若说他一点也不通军事,倒是冤枉了他,毕竟有着脱脱的影响,也先帖木儿也当年也是随侍过军中的,虽然没有什么统兵之才,可并不是蠢货,否则,以脱脱用人之能,即便自己的亲弟弟再是无能,也不会任其为主帅! 沙河之败,一部分原因还是元军各部不服号令,畏敌如虎,加上各部疏于操练,将领无能,面临夜惊时,各部将领无力弹压部属,甚至自己就抢先逃营而去,导致部属军心大乱,兵找不着将,彼此互相惊吓,最终炸营。即便有部分元军初时尚能保持镇静,守护营盘,但是在一波波的已经惊慌失措,敌我不分的溃兵冲击下,也终于独木难支,被无数溃兵席卷,消融在乱潮中。 期间,也先帖木儿屡次发布帅令,力图收拢部队,但是黑夜茫茫下,各部已经彻底惊乱,就是排出去的传令兵也被协裹在乱潮中,多数不知所踪。 但不管怎么说,身为主帅,也先帖木儿罪责难逃! 这也是雪雪敢于当众指摘他的原因。 监察御史袁赛因不花附和雪雪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黑白分明之事,何需再辩?” 也先帖木儿瞋目发立,大骂道:“汝颠倒黑白,混淆圣听,实贼子无异,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上!” 队列下首一御史张冲出列亦指责同僚袁赛因不花,沙河之战早有定论,此时吠吠之言,不知袁赛因不花意欲何为? 袁赛因不花尚未立时辩解,汝中柏站在一侧的队列中细声细气道:“劳师远征,丧师辱国,不说有辱国体之罪,但是徒耗朝廷钱粮,无数兵马毁之一旦,害国之深未所见也。吾等虽才智愚鲁,但为了陛下的宏图帝业却愿殚精竭虑,鞠躬尽瘁,不似某些人尸位素餐!”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一时争得不可开交。 哈麻身为平章政事,不好亲自加入争吵,只是眯缝着眼,索性充耳不闻。 脱脱自即丞相位后,渐渐有伯颜大权独揽的风貌,这既与他性格有关,也有他见国事日渐糜烂,诸权贵多耽于享乐,无心国事,只有自己日夜心忧苦思求解,不耐的烦躁有关。后期行事愈来愈变得独断专行,急于求成,这几年他大力整顿朝纲,肃清弊端,自然得罪了朝内外许多人,就连哈麻、汝中柏等都与之反目。 受够了朝臣的争吵,元帝无奈,只得发旨令丞相脱脱忠心国事,体量圣艰,尽快结束南方战事为上。 这驿马携带圣旨一路日夜不停,沿着京杭运河,奔赴江淮。 大都一番闹剧无果,益都城的一众权贵仅仅议事了没两天,临朐城那里就有探子送来了刘正风发檄文,出告示的噩耗! “哼,撮耳小贼也敢称王?真是笑话!”买奴重重地拍了下一侧的扶手,疼得他手发麻,龇着牙直抽冷气,“他打的名号是什么?” “回王爷,逆贼的名号称是顺天王。”身后侍候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俯身道。 “顺天,他能顺什么天?这天下都是我蒙古人的,大都的陛下才是这世上的天!”买奴粗犷的嗓音在大厅里震得众人耳朵里嗡嗡响。这个反贼忒可恶,反就反了,竟然还打出旗号,公然标榜自己为什么顺天王,这不是在打益王的脸吗? 这益都路只能有一个王! 眼下江淮两岸反贼的烽火正炽,但是各处的反贼至今也没有打起如此招摇的旗号,想不到在一向较平静的山东地域居然有流寇能占据县城,还树旗造反,公然叫板朝廷。自己被封益王,坐镇山东,出了这么大的事,朝廷肯定会发召责斥。 你这贼子反就反了,还打什么顺天名号,以前还算是蟊贼之流,自己还可以优哉游哉的慢慢剿杀,如今这帮可恶的家伙又是打旗号,又是发檄文,出通告,这不是逼着买奴与之立即势不两立吗! 虽说自己是蒙古正统,倒不虞会受到撤销王号的惩罚,但是自己毕竟也是江南江北转战多年的人了,治下不靖也就罢了,流寇处处,难以剿灭也无所谓,反正这些年大家也习惯了,只要朝廷大军一到,当初无论多么势大的贼寇都被剿得七零八落,如热水浇雪一般。但是贼称王号,确实是非同小可,朝廷必然重视,现在想来当初还是太先小看他们了! 古人历来重名分,当初刘贼福通就是号称韩山童,宋徽宗八世孙,当主中国,不知愚昧了多少世人,最后在徐州整出好大的声势,就连也先帖木儿的二十万大军也被惊得一夜星散。 “王爷无需着恼,区区蟊贼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猴沐衣冠徒惹人笑!”顾恺微微笑着,欠身冲着买奴施礼。然后话峰一转,接着道:“只是此事还是宜尽快解决,如下官前言,若不能以雷霆万钧之势犁庭扫穴,反贼一旦有了时间,欺瞒无知农夫小民,携裹其家小,贼势大张后就难处置了。” “顾大人所言极是,王爷此次出兵应明令众军,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右手一个文官出言赞同。众人一看,此人是姬宗周,现在职属劝农司主簿,行事干练,注重实物,是劝农司里一个颇有治政之绩的人。 “现贼子实力虽小,但已树旗造反,若不能尽快剿灭,诚如顾大人所言,恐有渐成燎原之势。至正十一年黄河劳工造反,已使得我治下大量青壮劳力流失,近年各地耕做和维修水利之人已是不足。且大乱刚过,人心尚未完全安定,若是此次处置拖延,延误了明年的播种,只怕明年的收成会大受影响!” 姬宗周说的是实情,座下诸人心内默然。 “既如此,如何调度大军,宣慰司可有说法?”买奴问道。山东是腹里之地,一应行政、军事由大都中书和枢密院管控,在山东地域设有山东东西道宣慰司,隶属枢密院,掌管军民之事,有宣慰使,同知,副使,经历,都事等官。 “回王爷,莱州、济南、棣州的兵马已经在前几日就发出调令,就在后天可到达益都,最迟不过五天。山里原先参与围剿的官军因为山路难行,且探子来报,向东出山的关隘已经被贼子拒守,若是硬攻,能否在汇合之日赶到殊无把握,而且还易打草惊蛇,所以司里已经下令,只留下一支人马驻扎在关隘外,防止贼子再次窜入山区,其余全军先北向,绕过关隘,走山中大路,依路程算,当在三日后可以全军出山。正好与三地来的援军汇合,共同南下。”宣慰司里一个经历道。 “沂州的兵马本次接到军令较晚,算行程他们的出动时间会晚两至三天,不过沂州的任务是堵住贼子南逃的道路,不需要参加对贼子直接作战,此次沂州可调动的兵马共有四千余众,控制南方数条要道,他们将负责整个南线和东线的围堵。” 宣慰使卓思诚对买奴拱手补充道:“副万户孟大人今早派来信使,按路程算,明日傍晚其义军先锋可赶至此地,莱州田氏义军应是六日后赶到。” 也先身为益都路管军上万户,兼宣慰司的宣慰副使,此时也欠身道:“昨日回报,昨夜我军渡河夜袭,已经基本捣毁西岸的大小船只,贼军现在已经无力渡河东侵了!” “如此甚好!”买奴喜道,刘正风夺了临朐城,众人都有些担心贼军趁机渡河东去,河东部同样多是群山起伏,若是再往东北去,则是平原居多,物产丰富,偏偏当地官军多抽调一空,再难以对其阻挡。 “唐兀卫何时可到?”买奴还是不放心,问询道。 “站赤传来的消息,估计还得七日后。”一个经历回禀。 众人听了不由皱眉,这批人马出了京师已有七天,怎的还要花费这么多天?不过听说这些宿卫一向跋扈,地方根本无法节制,只希望他们能够快点赶到。 “这次的统兵官我看就是也先大人吧。”买奴对宣慰司的总体部署还是没有异议的,他看了看座下众武官,直接点名也先为帅。 也先长期跟随买奴作战,是买奴亲近之人,对其忠心和能力买奴自然放心。也先以军功累积至上万户兼益都路都元帅,统帅诸路官军不成问题。 宣慰使司都元帅府设于益都,都元帅秩从二品,共三员,也先为其一。 也先在座下听得益王点将,赶紧站起施礼,道:“末将此去赴汤蹈火,绝不负王爷所托!” “也先大人战功赫赫,此去必马到功成,下官斗胆敢请王爷允下官与也先大人同去,以瞻官军虎威。”顾恺向买奴请命。 “哦,你既有心,自无不可。”买奴点头应允。 “多谢王爷!” 众人再对几日后的出兵又讨论了一番,多认为应待各部汇合后再出征。期间还是以四面包围,封锁为上。 也先令益都路军情司加强对临朐一地的探查,广派斥候,力求在大战前彻底摸清贼军的虚实。 然后买奴解散不提。也先离去时,王英上前拉住其衣袖,再次叮嘱,希望能有上阵的机会。 也先道:“些许蟊贼,无需老大人费心,此次大军云集,必能犁庭扫穴,马到功成,大人只待佳讯可也。”这老家伙不服老,着实令也先有些头疼,若不是看他颇有资历,并已经致仕在家,也先可无心应付他。 正文 第九十四章 北风吹来满地惊4 顾凯回到衙署,早有参议俞伯,谭子琪过来问安,看顾凯的脸色波澜不惊,谭子琪小心地问道:“不知大人去议事,王爷可有定论?” 顾凯坐下,接过婢女奉上的香茗,轻轻泯了口,放下茶盅,看了看这两位手下道:“王爷计议已定,待各部汇集后再大举南下!” 谭子琪微微皱眉道:“此虽稳妥,不过若待大军齐集,至少需空耗数日,属下等以为那刘贼非一般贼寇气度,隐隐有刘贼福通,张贼士诚之形,若拖延时日,恐形势有变。” 顾凯看向俞伯:“汝意下如何?” “属下窃以为刘贼蛊惑民心之伎俩更甚于刘贼福通。若处置失当,即便胜之,代价之大实难预料!”俞伯欠身慢语。 “哦,莫非贼子亦有胜算?”顾凯微微惊讶,俞伯多智,常知微见著,目光长远,与谭子琪的勇于做事,力求实效相得益彰,为顾凯的左右臂助。这次顾凯出京,协助买奴剿贼,特地点名带这二人跟随。 于海当初曾四处流窜,招揽了大量人马,经过这二人为益都路出谋划策,逐渐采取釜底抽薪,剪其羽翼,召降纳叛等计,将于海部逐渐蚕食,赶到了大山里,才有了于海山中遭伏之事。 顾凯为这二人的请功折子经买奴首肯后早已经飞报大都了,想必佳讯指日可期。 “属下等思虑良久,觉得贼子发的檄文和告示虽然多有蛊惑愚民之言,但是却是易动人心,若朝廷不用心应对,即便胜了,亦留下后患。”俞伯沉声道。他已年过四旬,仕途之路难有升迁之望,若非顾凯的赏识,提拔,也就是衙署内一小小胥吏。 “大人亦知我朝历年朝政流弊积年,虽有脱脱右丞,及大人等国之栋梁耽心国事,日夜操劳,但民间不知所因,只谓朝堂高官尸位素餐,不思报国,反以公器私用,中饱私囊为要。上下隔阂久矣,民怨愈深,方有一旦贼子起事,四方愚民蚁附之举。” “属下以为这刘贼在檄文中所言并全非妄言,故此更易混淆视听,正如俞兄所言,若不能以雷霆万钧之势,快刀斩乱麻,刘贼坐大,有难控之榆!”谭子琪接过俞伯的话道,“现国事艰难,处处民怨沸腾,即便是朝廷大军成功进剿,但万一有贼孽余生,犹如星星之火,仍可燎原!” 顾凯听后,一时静默良久,最后叹气道:“吾亦知之,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国之弊端,庙堂众君子岂有不知?右丞雄才伟略若斯,这些年清君侧,立新政,修河道,编前史,无一不是锐意鼎新,激清荡涤之策。吾辈志士当以右丞为师,追随其左右,拯救万民于水火,方不负圣上眷望!” “前路多艰,为千万人吾往矣!”顾凯话语激荡,一字一句道。 俞伯,谭子琪对视一眼,一起俯身下拜,泣道:“大人不惧刀斧,不惜身后名,属下愿效随君后,唯死而已!” 顾恺与谢林同是士子,但是想比谢林的无甚根底,一直未获朝中权贵提拨,顾恺则很快就被脱脱所赏识,所以留任京官,不断被擢,论根底,顾恺与脱脱已是一条线上的人了。谢林自任县尹后,虽努力专营,却一直无甚突破,久居小县之地,终于不耐苦熬,见当世纷乱之象渐显,才有了异志。 顾恺跟随脱脱,参与了修史和重开科举等事,对脱脱的知遇之恩自是感恩戴德。修史是国之大事,非博学之人不可当任,自己能参与其中,必定会在文士中留名青史,这对于一生求名于世的汉家学子而言绝对是一项极其自傲的荣誉。 至于重开科举,让万家学子有了跃升龙门之路,无异于茫茫黑暗中见到了一轮红日,脱脱此举紧紧抓住了这些士人的心思,也使得脱脱在朝野中大大提升了威望,脱脱更是无形中成为数百新进举子的座师。 当然脱脱威望极大提高的同时,朝中不仅仇家自然不悦,甚至元帝后来也隐隐感到了自己的帝位有被弱化之势,再加上哈麻、汝中柏,奇氏等时不时挑拨,终于对其生厌,但国事日渐乱象,不得不继续重用之。 顾恺上前扶起这二人,欣慰道:“世道艰辛,惟勇士独行,顾某有你二人倾心相助,实乃三生有幸!这次出京办事,屡起波澜,眼见得守得云开见月明,不料贼子狡诈狠辣如斯,前期剿匪几乎覆水东流,如今各军正在齐聚益都城,南征之日是指日可期,顾某敢请两位继续鼎力相助!” “大人何须客气,属下当尽犬马之劳!”俞伯激动,再拜。若说是脱脱赏识提拨了顾恺,那么是顾恺赏识提拨了俞伯。知遇之恩,恩同再造,俞伯自是感激涕零。 谭子琪道:“吾等为朝廷可谓鞠躬尽瘁,此次大军齐发,想必贼众灰飞烟灭,属下担心朝廷众多高官目光短浅,鱼肉黔首,这事不能最终解决,只怕解了燃煤之急,大军回归后,当地可能再起风云。” 俞伯开解他道:“真知有此忧,理所当然,只是朝廷积弊多年,岂是旦夕间可轻易解决的。右丞大人多年苦心国事,也不过做了几件大事,朝中奸佞之徒仍是大有人在,对新政的阻扰、播弄又哪里少了!” 真知是谭子琪的号,俞伯年过四十,长于他,谭子琪只有二十余岁,正是风华正茂之时,其性子比起俞伯直快的多。 “不除奸佞,难以成事,即便是刀光剑影,也在所不惜!以属下猜度,右丞大人近些年锐意新政,虽收实效,但亦得罪宫内外众多权贵,甚至圣眷渐薄,此兆大不利,何不倾力一搏?” 顾恺和俞伯齐声道:“真知慎言!你我臣子,当一心辅佐大人倾心国事,怎可沉迷于刀兵相向,若朝中政争皆以武为途,何来国之长治久安?” 谭子琪低头道:“吾无害虎意,只恐虎有伤人心。自大元定鼎中原,数十年间朝堂上刀光剑影还少了?属下只是未雨绸缪而已。况且右丞大人若是平定张贼后,威望再涨,班师回朝后,不知多少宵小会坐卧不安,彼时朝堂之争必更甚以往。” “今上圣明智慧,自登基一来,数十年地位稳固,如今百业复兴,乃中兴之兆。朝中虽有宵小,不过疥癞之疾,右丞大人乃我朝百年不世出之豪杰,当有解困之法,吾等当一心尾骥追随就是!”顾恺爱惜谭子琪之才,不愿因此类言论为其招来祸患。 俞伯开解谭子琪道:“真知,吾等所做之事皆非仓促可就,急于求成,反倒不达。右丞大人身居高位,只要吾等团结一心,攻坚克难,对宵小有提防,料他们也翻不出右丞大人的手心。待大人北返回京,就是吾等再塑神州之时。” “京中近期有不利大人的流言,眼下这些宵小看不得大人一步步胜利,估计难免会在朝中有些动作,未免意外,大人早日班师回朝最为稳妥。当下,吾等远在益都能为右丞大人所做得就是尽快剿平贼军,安定地方,保益都南下道路畅通无阻。”顾凯推心置腹道。 脱脱当年复徐州,深得元帝器重,此次征讨张贼,顾凯等人都希冀能再获圣眷。这两年元帝和太子与脱脱的关系明显有了疏远,顾凯等皆认为是朝中奸孽挑拨所为,这次脱脱及心腹觉得亲自出征,得胜还朝,将大大缓和与元帝的关系,才托付国事于京中诸平章,自己统帅大军南征。 “朝中政争诡谲,右丞大人不在京师坐镇,一旦有变,只怕应付不及!”谭子琪有不同看法,不过对京中争斗他亦无计可施。“诚如大人言,吾等还是解决刘贼为要。” “官军未齐聚前,还请大人禀陈王爷,严密封锁临朐城,劝阻各地愚民受其蛊惑,只要贼势被控,当可无忧。”俞伯对顾凯建言。 顾凯点头同意:“今日吾已经向王爷禀明,待明日再与也先将军强调!” 顾凯说完,转头看向室外南方的天空,蔚蓝色的天空上飘着朵朵洁白的云朵,长空如碧,白云如雪,正有一行大雁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 “本官只愿苍天庇佑,右丞大人之伟业可期,天下苍生可得安乐!”顾凯喃喃自语。 益都路这边秣马厉兵,准备大干一场。此时在泰州城外不远处,已是旌旗招展如林,戟枪森立如海。 各部元军正遵照中军号令,有条不紊地收拢战阵队形。再远处数万大军和连绵不断的脚夫、大小车辆的队伍正络绎不绝地自最外处汇入后方的大营。 大营的规模已是层层叠叠,按照各部所属又分为无数小营,以左右前后中等规划,依次依托中军大营,在前后左右次第展开。 这无数人马依次进入各处营寨,一望无垠的营寨里旗帜随风翻动,形成一片旗帜的海洋。各处营寨犹如吸血的怪兽,不断地吞噬外来的血液,随着队伍陆续进入,营区不断扩展,身躯也随之不断地涨大、抖动。 此时大战刚刚结束,在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处处都遗留着一簇簇的尸体,这些尸体衣色杂乱,多数没有着铠甲,甚至有的尸体还穿着草鞋或赤脚,看这些尸体的穿着打扮和面容分明是附近的农户、盐民等。尸体间也间或杂有身穿各色不同制式盔甲的元军,只是元军的尸体数量远远少于这些农户。 再次厚颜求推荐! 正文 第九十五章 南征 田野里各队元军在其将领的号令下不断收拢队形,由各个百人队,汇成无数千人队,再汇合成大约四个万人队。 若自高空俯视这片战场,就可以清晰地看到无数的小队如溪水一般最终汇合成滔滔洪流。洪流一路向前,无可抵挡。此时战场各处旌旗猎猎,枪斧如林,映着日光,雪亮的枪斧直晃人眼。 无数的传令兵骑着战马飞驰在战场各处,他们高举令旗,将一个个帅令传达到分布在各处的大小将校,再将搜集的信息回报给中军主帅。 “报,左翼汉军刘将军已经收拢全军正向城北前行,以便彻底包抄敌军!” “报,苗军已经完成集结,处理完所获俘虏,正向前方的乱山岗前进。” “报,侍卫亲军达达姆万户和朵颜万户已集合本队,在右翼的郭村集结待命!” “报,高丽军一个万户队前锋已经到达城南,柳将军请示下一步行动。” 流水般的传令兵一拨拨的往返众军和中军之间,将各处的信息禀报中军大帐内的主帅,再将主帅军令传达给各部。 此时中军大帐内高坐着一个中年壮汉,大脸庞,粗眉,圆眼,厚厚的嘴唇,颌下一撮短须。他身上罩着一层黑色鳞甲,头戴金盔,正聆听着各处传令兵的禀告,不时下达军令,后方的文书则挥笔如飞,在条陈上记下此人的军令,记录完毕后,交付大帅过目无误后,盖上大红印章,再交付传令兵带走传令。 高坐之人正是元军的统帅脱脱。 脱脱自大都领受皇命,挂帅出征后,剑锋直指高邮,一路到达河南江北行省扬州路。沿途各路军马不断接令汇入大军,最终脱脱手下兵马已达数十万众,这兵马之盛,军容之壮,远超当年徐州之战,就是脱脱自己也是不禁有些神醉。脱脱这次早已下定决心,既然自己挂帅,务必要一击奏效,彻底剿灭张士诚逆贼。 脱脱一身盔甲鲜明,浓眉圆目,南下征讨至今,一路凯歌猛进,鹰眼狼顾下,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看看帐下诸将,皆是虎贲之士,各将士气高昂,脱脱满意的点了点头,对旁边的一员参将道:“此次泰州作战之胜,龚伯功劳甚大,待日后回京,吾必面呈圣上!” 那参将抱拳施礼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为大帅参详,本就是末将的职责所在。这几日我军已经拿下兴化,如今在泰州城外又诱张贼野外出战。可笑张贼不顾坚城地利,竟痴心妄想与大帅决战于平野,真真是无知小儿,犹如井蛙观天!” “哈哈,若不是龚伯你献计于我,故意示弱,又将侍卫军和高丽军埋伏于左右,张贼怎能会轻易入彀?此战至少剿灭张贼数万人马,张贼在这泰州已经没有多少可战之兵了。嗯,下一步就看诸将中谁是第一个进泰州之将了!” “大帅,侍卫军和高丽军都已经立下大功,我等自调属大帅帐下,儿郎们还没有打个过瘾仗,这打泰州的一仗,就先交给我们苗军吧!”请缨之人是这次领军参战的苗人头领杨正衡。此次来高邮作战,杨正衡带其子杨通贯而来。杨通贯乃杨正衡的第一子,因武艺高强,且知书能诗,最受杨正衡器重。 至正十二年,徐寿辉攻陷武昌,又陷岳州,元廷大惊,急忙谕令各地勤王镇乱。杨通贯父子祖辈就受过元廷封赏,闻讯后便决定“为国平乱”。 其实元廷陶梦祯派人请兵,杨正衡便自备粮饷、衣装来援。陶梦祯看见苗军浩浩荡荡,杀气腾腾,连连叫好,当即封杨正衡为干户,以苗军为前锋,挺进武汉,当一举收复武昌,苗军名声大震。元廷对杨氏大加封赏,杨正衡先授为潭州路同知,后旋升湖广右丞,其弟杨正仁授为湖广都元帅副使,杨通贯授湖广副都元帅,其他叔侄,一并加封。 因苗军的表现不俗,这次脱脱就再次征调其加入自己的南征大军中。前几次作战中,因为苗军刚刚加入不久,脱脱特意给其休整的时间,一直没有大用,此次泰州诱敌作战,苗军只是偏军,没有取得什么佳绩,杨正衡才有此言。 “此次本帅南征,各路勇将云集,张贼毕竟号称拥兵数十万的逆贼,不是一口气就可以吃下去的,杨大人放心,以后有的大战给你打。” “大帅,这些反贼如此张狂,不严惩不足以泄吾皇之怒,小的斗胆请大帅屠泰州!”杨通贯突然站出来请求。 “大帅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位置,速速退下!”杨正衡作色呵斥。 “无妨,想当初逆贼李在徐州做乱,贼焰滔天,本帅也是亲征,荀月间拿下徐州城,擒获逆贼李,那徐州城乱民汹汹,经此一乱几无良民,本帅也是直接屠了徐州城。震慑了那些凶徒和无知小民,这才有现在的地方平靖。这泰州和高邮之贼若不识相,本帅也不妨再来一次!”脱脱志得意满地回道。 “大帅英明!若是地方都能严惩乱民,哪里会有今日的乱相?想当初我世祖马定南山时,对治下之民何等严厉,这江淮两岸、南蛮岭岳,百族万民不都是服服帖帖,任我驱使?这高邮、泰州少不得也这么做!”座下的几个蒙古将军大声回应。 “大帅,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减少我军士卒伤亡,减少地方百姓损失伤,则是朝廷福德,大帅恩典。下官恳请大帅以地方百姓为念!”龚伯在旁急忙进言。 刚刚打了胜仗,脱脱正心情愉悦,听得龚伯如此急切为此地乱民肯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座下外省副使哈剌见脱脱面色有些不悦,接口道“这张贼若是识相,倒也罢了,若是冥顽不灵,抗拒王师,定要他碎尸万段!” 又一个元将道:“张贼乃奸诈反复之人,当初高邮知府李齐两次对其招降,此贼竟两次反叛,最后一次李知府只身入贼穴劝其投诚,已是仁至义尽,不料竟遭此贼毒手!无耻屑小卑鄙若此,朝廷若不严惩张贼,天理难容!” 其余诸将也是多点头称是。张士诚啸聚高邮、泰州,裹众号称数十万,不仅仅是夺占了此地的大片良田、水泽,朝廷因此失去大片粮米之源,更因为张士诚彻底封锁了京杭大运河,造成运河漕运中断,京师粮价数日一涨。大都上下人心惶惶,元帝多次问询张贼匪患的清剿情况。 期间元廷也数次招降张士诚,可张士诚嫌弃元廷给的官职小,就是不应。为了谋取更大的砝码,张士诚干脆占了高邮,截断了大运河的漕运!这终于恼了元廷,运河漕运犹如京师的大动脉,一旦被掐岂能等闲视之!这才有了元帝和脱脱南征之议。 脱脱复出为相后,本是要大展手脚,匡扶社稷,他已做了一系列的大事,修黄河,发钱钞,复科举等,雄心壮志,强推各项治政措施,不知得罪了朝廷上下内外多少人。若不是脱脱心志坚毅无比,权势过人,一般人早就半途而废了。 现在张贼作乱,无形中打乱了脱脱的治政步骤,耗费朝廷钱粮无数,严重干扰了脱脱的后期治理,怎不令脱脱气得肝火直冒! 脱脱自任丞相后,手下谋士最器重的莫过于贾鲁,贾鲁长于政事,事无大小,皆事必躬亲,因其做事严谨,几无疏漏,甚得脱脱器重。可惜至正十三年贾鲁随军剿濠州贼,突染重病,不治而亡。消息传来,脱脱黯然神伤良久,后对左右叹道:贾鲁一生不负于我,犹如郭嘉之于曹孟德。 脱脱放下对贾鲁的思念和感伤,环视众将道:“今日一战,张贼气焰大挫,诸位将军功劳大焉。本帅自会上表朝廷,给诸位请功!传令,侍卫军、高丽军向泰州城两侧扎营,暂留城西一条口子,观贼动向。现在兴化已经被官军光复,张贼只留下高邮和泰州两座大城,其余的小县城不足为虑。至于城外张贼的大营,在本帅眼中不过是泥砖草瓦,根本经不起冲营。这次张贼大败,我军可趁机布设各处大营,将高邮和泰州合围,务使张贼有外逃之路!” “遵大帅令!”众将哄然答应。 “张贼若是坚守城外大营最好,可任其对大营补充兵马,改日择机冲营,灭其主力,届时再攻取城池则如探囊取物!颜赤将军,令你部严密监视张贼动向,若张贼放弃城外大营,立即追击围堵,务使其主力逃至城内!” 下首一元将虎背熊腰,出列昂然而立,正是骑将颜赤!当日剿于海还是千户,今日已经是骑军官军下万户了。 “传令,将今日所擒张贼的俘虏当着敌营面尽数屠了!”脱脱接着道。 “诺!”众将拜服。 龚伯见脱脱冷面严令,心内叹息,知道是大帅要杀俘虏立威。可怜了今日这被俘虏的近万人了! 座下一个主簿出列道:“大帅,刚刚收到张贼送来的文书,张贼在文书中再次乞讨,想向大帅投诚!这次他可没有像一开始那样狮子大开口,竟想让朝廷封其做扬州路的太尉。” “哦,那他这次想要个甚么官职?”脱脱端起茶盅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大帅,文书上说张贼这次只是讨要个管军上万户,永镇高邮或者泰州亦可。”主簿道。 “跳梁小丑,还想做我大元的官!”脱脱嘲笑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这次本官要的是他的脑袋,且洗净了挨刀吧!” 座下众将均哈哈大笑,跟着脱脱凑趣。笑声传到帐外,飘到战场上。 随着元军的不断胜利,高、泰城外的元军大营愈加厚重坚实。张士诚乞降数次不成,中间集合部众与元军大战均告失利,夜间也曾偷袭元军大营,想扰乱元军趁机胜之,仿效当初刘福通夜袭也先帖木儿之役。 无奈脱脱治军严谨,一生征战多年,各处的营盘扎得风雨不透,控军指挥能力绝非其弟也先帖木儿所能比。张士诚偷袭不成反折了许多人马,此后作战再无积极行动。 正文 第九十六章 暗影 元军胜利的战报流水般的报至大都,朝廷上下听得消息,各色人等的喜怒哀乐真是不尽相同。 大都哈麻府邸。书房内。 雪雪正心急火燎地与哈麻在商议南方的军情。 “阿哥,这已是扬州路这个月第六封告捷战报了,这上面可说了,张贼现在连番大败,已无再战之心,现在的讨饶求降文书连着发了两次了!幸好那脱脱老贼没有应允,否则一旦受降,岂非他大功告成,就可以风光回转京都了!” “脱脱若是回了京师,我们兄弟以后哪里还会有活路?”雪雪已经有些六神无主地道。 “莫惊慌!南方大战刚起不久,脱脱不过是小胜了几场而已,哪里会那么快就能获得全功!”哈麻训了弟弟几句,道:“张贼奸猾,毫无信义,乃反复小人,就算他递了降书,谁敢轻易做主接受?” “不管如何,绝不能受张贼的降书!”雪雪急了。 “放心,军内的内应已经有密信过来,道脱脱本意不愿受降,他要以徐州之事为前例,再来一次!我已经去传话,让内应多联络诸将,坚定其屠城之念。只要张贼上下没了后路,他必然坚守城池,那高邮、泰州都是大城,城高砖厚,即便是用石砲、火炮轰击,只怕也要旬月之功。这大军长期盘桓在城外,却无尺寸之功,单单是粮饷转运供给等就足以拖垮这数十万人马。” “阿哥好算计!只要是张贼求生无望,必然死守城池,且看老贼如何应对?既是如此,我等且纠合可用之人,多放些话语给张贼,令其死心。”雪雪喜道:“脱脱劳而无功,必受陛下重责,这丞相的位置肯定是不保了!” 哈麻嗤笑一声,道:“岂止是丞相之位,这次定要设法令其永不得翻身!” “哦,阿哥有何妙策?”雪雪来了精神。 “太子已年长,早先我曾与脱脱言册宝及郊庙之礼之事,不料那老贼竟不发一言,我早已将此事禀告皇后,你料后宫意下会如何?” “阿哥这招办得妙!只要太子、皇后皆不喜老贼,大事可成!” “这次老贼能挂帅出征,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已是陛下起了心思,想让其远离京师。” “哦,阿哥为何有此一说?” “这还是妹婿所告。当初不知是何人多事,竟敢把陛下的宫内喜好之事详告老贼。老贼直闯入宫,不顾君臣大义,直面咒言陛下所乐之天魔舞等是步桀、纣之君之途,取亡国之道!陛下自然羞恼,才动了调其出京师的念头。”哈麻所言的妹婿就是秃鲁帖木尔。 “陛下爱玩几个女子有什么打紧?至于陛下喜欢怎么个玩法,做臣子的在旁边指手画脚的像什么话!当初大汗铁骑所向,灭国无数,多少皇后、王妃、公主不都是做了我等的胯下之奴,任凭我等使唤、玩弄,现在朝廷里有些人就是没事聒嘈,尤其是那些汉人,没事就讲什么理法纲伦!” “这些汉人还是有用的,你平日里还要注意言行,莫要张狂,落人以口实,廉访司里可不都是我等的人,上次朝议,就有不少监察御史给老贼张目!有机会你还是多与同僚亲近亲近。还有,听说益都路现在不靖,那些地方官吏实在是无用,我听说益都路的一些官吏和汉绅攀附于你,你不要只是收钱,若这些人不堪用,趁早撇清与他们的关系!” “说起陛下喜好,这等男女事多令朝中汉官不喜,进来劝谏奏章是愈来愈多,看来是需要加强宫禁的时候了,免得宫内什么事都传到外面。还有以后进献的女子就不要再去找那些有根底的,现在与太子交好是首要之事,我可听说太子曾厌演揲儿,数次上谏陛下,惹得圣颜不乐,老的沙等人,你也莫去走动,免得惹人非议!” “阿哥教训的是。”雪雪有些不以为然答道。这两兄弟性格相仿,雪雪更显张扬,在京师圈里的口碑实在不值一提。 “以前为了我兄弟进阶之用,我故想联络老贼与奇氏交好,如今既然与老贼撕破脸,又有册宝及郊庙之礼之事做由头,当真是老贼自作孽,不可恕!”哈麻捋须嘿嘿直乐,两个眼睛眯得只剩下一条缝。 “若要扳倒老贼,没有陛下圣裁,一切必化为泡影。而且若老贼真取得南征大胜,回京以后,哪里还有你我活路!阿哥,你虽多方筹划,但是老贼在朝中羽党众多,万一其僵而不死,总有反扑一日。还是与他彻底了断为好。”雪雪皱眉道。 哈麻在室内反复走了几个来回,沉吟道:“老贼久为高位,朝内外党羽连支,盘根错节,若是一日不死反被其噬终是不妥,的确是应做个了断。” “好在阿速军等部当年在徐州几乎覆灭,新军将领多非其心腹,这还得多亏此贼近些年多沉迷于政事,在侍卫军中疏于打理,给了我等机会。我看,此次老贼南征未尝没有利用此次机会拉拢各部指挥使的心计。” 哈麻顿了顿,接着道。 “至于那些文官、御史等人,多是汉人,本事没有,就会聒噪,本就不令陛下心喜,前些年颁行新政,滥发交钞,闹得民怨沸腾,宫内亦深知此事,若非陛下厚爱,早已对其严斥,说起来,你可设法去祭酒吕思诚大人处多加笼络,由他牵头,上书圣听,明其罪,治其行。总要令他在陛下那里做黑人。” “阿哥说的是,我明日就去找吕大人。” “不,你不要亲自去。吕思成虽迂腐,却有刚直之心,在朝中颇有清望,只是不喜你我兄弟。去找个他信得过的人说与他,方好成事!”哈麻立时纠正。 “既是如此,索性再去撩拨工部尚书成遵等人,反正彼等一向看老贼不顺眼,当初修黄河时,他可是没有少反对。”雪雪建议道。 “正当如此!众人只说老贼修河立了不世之功,却不知乡野黔首遗尸百里,流离失所者更有万家,趁着老贼不在朝中,集合发难,正当时也!” “好教哥哥得知,若是老贼有不臣之心,将消息告知陛下,不知陛下会如何想?”雪雪突发一语。 “你可有凭证?” “老贼做事周密,怎会留下把柄?不过这根底即便没有,我等亦可为陛下做出来,只要陛下认可,那就是其证据!实在不行,可效法老贼除伯颜之例!”雪雪断然道。 哈麻讶然失色,看看门窗紧闭,室内再无他人,沉吟一会儿,小声道:“此事重大,断断不可鲁莽行事,且看朝中动向再说。” 兄弟俩愈谈愈欢,将脱脱历年治政的弊端和对手等一一罗列,揣测,何人可助力,何人可分化,如何上弹劾折子,何人为首,何人附议等等,这一宿竟是谈至雄鸡报晓,启明星亮方作罢。 当宏伟的大都城门依次开启后,一匹快马自城内猛然窜出来,骑手快马加鞭,一路向南,马蹄声声,扬起一路尘烟。 这是也先帖木儿昨日将朝议的情形书就,天一亮就令心腹携带密信赶往高邮,告知哥哥朝内动向。 由大都至高邮,一路不下数千里,日夜不停的奔驰,无论人和马根本无法承受,所以也先帖木儿借用了沿途站赤,中途再借用运河上的船只,利用驿马,歇人不歇马,沿着运河大道飞驰,估计四天后就可以将信送到。 眼见得十月将尽,这白日里还是热得紧。好在前日下了一场大雨,洗去了这月里的不少暑气,城外的沟渠里基本上积满了雨水,大大小小的池塘和洼地水波荡漾,喜得田中的小虫在夜里鸣叫了一宿。若是再有几场大雨,估计明年的庄稼就基本不用浇地了。 于志龙自城外步行回来,看着城外沟渠内积存的雨水默默寻思。 这几日可说是事物繁忙,刘正风自树旗后,拿出大量缴获的米粮等作为招兵买马之用,这年头为了能有口饭吃,饥不裹腹的人们是什么都愿意干。 米粮就摆放在街面上,只要加入顺天王的军伍就能吃饱饭,消息传出,不仅城外四乡八邻的各色人等携家带口的赶来,就是临近的县府,也有很多人纷纷来投,短短数日,来投的人已经近万,人数之多不仅令于志龙瞠目结舌,就是谢林、赵石等也是惊讶无语。 好在县库充实,足够这些人马近一年之用。 当然,来此的人们不仅仅是为了单纯吃饱饭,更多的人是为了取消各类匠籍和奴籍、军籍,能够在临朐有望分得一份田产和牛羊。 檄文和告示自谢林和赵石等人广为散发后,宣传的力量愈来愈大,各处闻讯的百姓彼此传告,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得飞快。不仅大出于志龙,刘正风等人的意料,就是顾凯,俞伯,谭子琪等也是开始惊慌起来。 白日里就见一群群衣衫褴褛的人们,扶老携幼,自各处奔往临朐,后来益都路下了封锁令,大群大群的贫民被拦阻在各县乡的地界,敢于越界的杀无赦!在各处关卡处到处悬挂着违令者的尸体。 但是到了夜间,还是有许多黔首们悄悄绕道,避开关卡,进入了临朐。 刘正风、刘启、秦占山等笑得合不拢嘴,队伍长期转战,受损颇大,一直得不到人马的有效补充,队伍一天天变得越来越少,实力自然是随之下降,各家头领心急也没有办法。现在有了这个大好机会,人人都是喜上眉梢。看着城里城外人喊马嘶的热闹场面,几个大头领终于有了众望所归,时势出英雄,扬眉吐气的感慨。 短短数日,城外的野地上就迅速搭建了无数窝棚和地窝子,男女老少就聚在城外,如蚁群般一日日规模愈来愈大。 这些人除了老少妇孺,多半是有力气的男子。 这么多人来投奔,如何分配投奔的士卒却是在临朐城里闹了一场不愉快。 不知不觉已经近百章,现在正在改手中的余稿,临朐大战很快就要开始,亲们,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吗? 为了加点动力,走过路过的读者朋友们多多点击、推荐吧!用你们的票把月下砸昏吧!! 正文 第九十七章 兄弟阋墙外御侮 依照刘正风的初衷,取其青壮之人,按照原先设置的前后左右中军模式基本上是平均分配,当然自己身为主帅,执掌的中军在挑选健壮士卒时还是必须要有些优先权的。因为前期中军损失惨重,特别是在颜赤的几次突袭下几乎精锐尽没,而且自于志龙领部分人马作为前锋分出后,现在的中军几乎剩下一个空架子,所以刘正风想重新架构中军,安插自己的亲信,把中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至于前军则交给于世昌,刘正风本想给于世昌一个前将军的封号,这样于世昌也就可以自领一军了,依着于、刘两家的关系,前军、中军自然关系最为紧密,两者都可算是刘正风的嫡系。 但是刘启等却觉得于世昌提拔过快,论功劳又比不上于志龙,骤然升为将军实在令军中不服,其实还是他们不愿刘正风的实力增长太快,而且现在已经有了一个乳臭未干的于志龙,再加上一个与他们不怎么对付的于世昌,瞧着就窝心! 刘正风最后只得给于世昌一个校尉的职位。于世昌本来欢心满满,不料被刘启等浇了一头冷水,心里当然对刘启等愤恨不已,不过听到是拿自己与于志龙的功劳相比而被拿下将军职位,反而对于志龙也多些嫉恨,眼见这小子年纪长不了自己几日,偏偏运气忒好,手下现在是人强马壮,论实力几乎是顺天军的一半了,整得刘正风都有些尴尬,每次议事必须要听听于志龙的意见方好决定,至于其他头领更是不待言了! 现在于志龙可以说是已自成一脉,且人马最重,所以几个大头领的意思是分配给于志龙的兵员最少,且只有兵员的最后选择权。 刘启、秦占山分任左、右军的左将军和右将军,万金海、夏侯恩的原有兵马就较少则任命为后军的正副将军。于志龙则封为飞将军。 刘启、秦占山觉得自己兵马现在是除了于志龙外最多的,而且以前也是战功卓著,这自然是他们两人的说法,特别是拥戴刘正风为王,这可是二人的首功,怎么说刘正风都应该多照顾一下,各军的兵员人数基本一致无所谓,但是在兵员的选择就应该是他们二人先挑选! 万金海、夏侯恩自然对扩充本部没有异议,但是也希望有优先挑选青壮士卒的权利。而且对刘启、秦占山秘密多占县库财物的事情,二人也是有所听闻,只是没有直接证据。刘启和秦占山的实力又强于自己,这哑巴亏也就忍了。如今见刘启二人在士卒的挑选上也要压他人一头,自然不愿意。 刘正风、于志龙对刘、二人已有这个意思。 说起来,这些投奔的百姓虽多,却有不少携家带口的,可用之兵自然没有那么多了,但是刘正风等必须给其全家发口粮,保其生存无虞,否则对士气的打击是无法估量的。这性价比大家心里一算都明白,既然如此,都愿先选单身的青壮之人,或家里拖累小的。 几个头领为了多分兵员和优先挑选之权挣了好一阵,万金海、夏侯恩在争论中气不过,指出刘启、秦占山秘密多占县库之事,今日想在兵员之事上再占便宜,绝不可能!刘启、秦占山涨红了脸,只说他二人血口喷人,并反驳说万、夏侯二人历来人马少,出力小,补足其兵员已是优待,怎能得陇望蜀,不知进退。 于志龙称自己人马多,出力大,这是事实,既然给我补充的兵员最少,为何不让我先挑选士卒?况且县里的所有衙役等都是于志龙一人供给,本身人口的负担就远超诸位。 于志龙虽然多照顾各方关系,但是这些头领各有自家小心思,现在看来实不是干大事的人,刘正风身为大头领,还能多从整体出发,至于刘、秦等明显私心较重。 刘正风见这几个头领为此顶牛也是头疼。不得不屡次劝说大家先喝杯茶,败败火。 刘启二人当日多占县库之事,大家后来心知肚明,要在以往本不愿撕破脸皮,只是现在各部都在大肆扩充,急需精壮,因为关系到以后各头领的切身利益,自然争论得激烈。 能闹成这样,主要原因还是刘正风实力较弱,于海根本没有来得及为其接位做出有力的布置。 于志龙见不是办法,这样下去徒耗时间,又容易伤各部和气,眼下大战在即,实不应内部闹矛盾。他琢磨了好一会,出了个主意,先将所有青壮挑出,确定好各部的兵员补充数量,以刘正风开始,依次是刘启、秦占山、于志龙、万金海、夏侯恩等人,大家派人一轮一轮的出来挑兵,每轮一百兵员,若自己所补数额满了,自动退出,其余头领继续。几人一合计,这个法子还算公平,倒是可行。 但在具体分配各部兵员数额时,自然又是一番争吵,最终还是以各军人数基本一致为选择,于志龙所部因为前期特殊原因,允许其部可超额五百兵。刘正风是全军之首,故中军人马可以略多些。 因为县库的财物已经分配了各部,仅仅留下部分作为本县治政之用,所以刘正风要求各部的粮草等在扩编后不再由总队供给,全部自己解决。 这些事终于争论结束,几个头领都不禁口干舌燥,大家穿着粗气或仰在椅上,这时于志龙将益都官军很快前来围剿的判断慢慢说与众头领。 提起官军来剿,几个头领心里都明白这是早晚的事儿,大家既然不愿意再做流寇,就必须要占领县府的城池,注定要与来剿的官军正面作战。刚才各人都争着抢兵员,一个重要目的就是为了在与官军的作战中能拥有更多的优势。如今时间紧迫,想在短期内编练出合格的军伍是不可能的了,最好的方法是大肆的扩充队伍,以数量压倒官军的质量。 现有的投奔之人,刘正风估计大约有青壮六千之众,最后于志龙可得一千兵员补充,其余的分属前后左右中军。人员虽不少,但是奇缺兵器,大部分只能使用木棍或竹枪,至于盾牌和盔甲基本上没有。原先缴获的马匹和盔甲、兵器自然优先配属给了原长期作战的士卒。 至于马匹,这几日大家四处搜寻,那些大户豪绅家里倒是有一些,零零总总加一起也有数百匹了。 以现在的状态与官军作战,胜负结果如何确实是难料! 不过既然刘正风已经称王,大家做了将军,不冒险一搏,怎知会没有出头之日? 刘正风、刘启、万金海等人喘着粗气,好一会都没有说话。打硬仗,大家都干过,但以前是打不过就跑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次可是实打实的要大干一场,可说是不死不休。结果如何,这几个大头领心里现在确实是底气不足。 “干了!大不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夏侯恩双手握拳,重重地擂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几个茶碗和茶壶飞起来,稀里哗啦的滚落了几个,掉在地上。 几滴热茶溅在了刘启的脸上,烫得刘启直皱眉。于志龙、刘正风身上也被淋了些。 “对头!我们现在有了这么多人马,还怕他个毬!”秦占山咬牙切齿地从嘴里蹦出一句话,仿佛嘴里咬的就是官军的尸首。他老母被屠,心中一直想着报仇。 刘正风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青,他先凝眉低头想了想,抬头问道:“益都路那边都有哪些官军开始集结了?” 旁边侍立的一个小头领是负责斥候的,听到刘正风询问,上前答道:“回王爷,这几日小的们都曾乔装至益都城外探查,看旗号现在城外的驻军主要有益都的孟氏义军、莱州的田氏义军、棣州的汉军和本地的汉军。” “怎么还有莱州的义军?你们没有看错?”大家颇奇怪。 “确实是莱州义军的旗号。上面有莱州万户田的字样。”小头领接着道,“有兄弟到其营寨外探查,听到寨里士卒喊话是莱州的口音。” “现在益都的官军有多少?”刘正风问,这是大家最关心的事。 “城门盘查很严,城里进不去,但看城外的营寨大小和千户、万户旗号,估计至少在五千以上。从旗号上看,已经发现了八个千户的旗号,这次集结的官军都是步卒,没有发现骑军的旗号。”小头领答道,“而且最近往益都城运输的粮草大车明显多了不少。” “南方有什么情况?”刘启突然问道。 “还是和以前一样,南边的官军也是不断增多,昨日发现营寨里千户旗号增加了两个,今日回报又增加了两个,现在向南、向西的各条道路都有官军驻守,官军千户旗号已经有了十四个,万户旗号也有两个了。”南边的元军是沂州而来,人马不是很多,但是驻扎在南下的山道险要处,若是南下,必须冲营。至于其余几条南下的羊肠小道难以满足大军和家眷行军的要求。 “这向南的道路虽然有几条,但是看官军的意思还是北进南堵的法子,所以南边集结的兵马反而最多,却不积极北上。”万金海寻思后说到。 “应该是如此,南边的道路曲折,而且路程远远超过益都至此的距离。若是发兵来攻,自然还是自益都方向更为方便!”于志龙赞同万金海的判断。 夏侯恩补充道:“这几日城东河里上下巡逻的鞑子明显增多,斥候潜过去探查,对岸的鞑子营盘有大了不少,看旗号有多了几个百户。而且对岸的鞑子骑兵也开始出现了!” 正文 第九十八章 云动 “顺天王,这次咱们干了!看样子这益都军就要来了,南边官军不少,西边进山的道路也被官军堵住了,咱们就在这里搏一搏!干成了,就是一番新天地。到时是接着打益都,还是打棣州、打济南都是咱们说了算!”于世昌在旁热情很高。 刘正风想了想,再问于志龙:“飞将军如何考虑?“ 于志龙这几日也在考虑周围形势,回答道:“事到如今,我军已经达到万人以上,周围的道路全部被封死,若要现在撤走,我们根本没有足够的车辆运输辎重,一旦被官军堵住,或不能就地打粮,队伍很快就会散掉。况且就算要走,这么多家眷怎么办?难道留在这里?既然官军愿意主动来进攻,索性就在这里与之作战。只是我军多新卒,不习战阵,也没有什么足够的训练,所以如何作战需要大家好好合计!” 刘正风点点头:“若放弃此城,全军而走,这么多家眷必然无法随行,再说也没有这么多的骡马车辆拉辎重,若是留下这些家眷,只怕军心立刻会涣散。我反复考虑,就依照大家建议,我军在此与敌决战。看形势,益都军很快就要过来,今日就把新卒全部给大家分配下去,让老兵带新卒,趁着现在还有点时间,赶紧熟悉一下如何作战;兵器不够,就多准备木矛和竹枪。告诉全军,此次作战,生死攸关,不听号令,擅自撤退逃跑的,杀无赦!” “不错,这个时候谁敢怂包,我先砍了他的脑袋!”秦占山恶狠狠地叫道。 “想活命,就得给我杀官军!不妨开出赏格,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大家手里的金银这时不用更待何时?大家伙把它都拿出来!”万金海提议。 “干脆,一个官军人头十两,一个百户三十两,一个千户百两!只要这次胜了,这银子以后多得是!”刘启道。 “中,就这么办!”刘正风一拍大腿,同意道。 “既然定下打一场,各位,咱们一起来合计合计如何干一场吧。”于志龙提议道。 这几个头领都拥在桌前,根据探查的消息和现有情况,开始细细商量如何应对,这一番密谈至少用了一个时辰,终于先确定了一个大概的作战方案。 商议完毕,于志龙回到县衙自己的房间,赵石、钱正、吴四德、黄二、马云龙、穆春、罗成、明雄、谢林和方学等众多下属已经在此等候。于志龙将会议的结果和作战思路通报给众将,大家据此再次推敲自己各部的行动细节。 知道现在益都城官军云集,很快就可能南下,于志龙已经取消了各部在四周乡镇的巡视和剿匪,几乎全部集中在城外,以明雄为主全力开始编练士卒。 经过几次作战,于志龙在城外的兵马已经有了近两千人,只是刘正风、刘启、秦占山等人不知道的是,于志龙当初留在刘家庄和胡家庄的采石场的剩余人员中,本来有上千人,这些人多是老弱病伤之人,经过这八九日的修养休养后,有五百余人身体恢复,大多自愿加入了于志龙麾下。目前多在刘家庄开展操练。 另外,周围的乡村中很多人知道了于志龙在刘家庄和胡家庄的分田、分牛羊,废除羊羔息和各类杂役的措施后,纷纷主动直接加入于志龙的部属。 赵石当初在率兵扫荡原先的村镇和山贼流寇时,对这两个庄周围的村寨采取了同样的手段,一时间所过之处,农户和奴户、匠户、军户等拍手称快,欢天喜地的领到了自己的田亩和田契,也分到了不菲的粮食、钱财和牛羊等。 那些奴户、匠户、军户被消了籍,今后愿意以何业为生完全凭各人喜好,不仅这次有财物、甚至田亩可分,而且于志龙明确颁布命令,今后五年内所收税赋仅为当前的八分之一,第一年还不需交纳,只是该出的劳役还是要出,但是按照原先县尹谢林的估算,今后所摊派的劳役也不会达到当前的一半。 于志龙原先是不打算今后几年内摊派劳役,收取税赋的,为了收笼民心,他决心不惜血本。 但是谢林知道后,过来劝告,如此行事,不是长远之计,虽说以前的税赋和劳役重如山,完全不顾百姓死活,但是一下子把这些取消,百姓确实是欢天喜地,不过军政费用却再无来源,以后如何治政和行军作战? 再说升米恩,斗米仇,现在开的口子这么大,以后就很难再有更有效的刺激方法了! 听到升米恩,斗米仇的话,于志龙想了好久,叹了口气,还是谢林这样的官场人物更懂人心啊!随纳其言。 因为有了谢林及众衙差的大力辅助,于志龙在自己控制的乡村中各项措施执行的较好,各项物资的领取和登记做到了有条不紊。反观城内及周边地区,刘正风等因为私心和行动不积极,取得的效果明显要差一些。 很快飞将军仁义,靖安军威武的传言就在这些地区快速传向四方。因为此,越来越多的乡人直接赶到刘家庄和胡家庄要求加入于志龙的麾下,据方学统计算上新加入的采石场之人,已经有近千人的新卒。 于志龙本想将此事告知刘正风,但是到了夜间,谢林和赵石、钱正知道后,立即赶过来劝阻。 谢林请先屏退左右,才道:“将军仁义,才有四乡的百姓归心依附。我观顺天王下属其余将军皆碌碌之辈,自进城后多醉心于酒食青楼,争抢金银和高楼华舍,对其麾下的军务也疏于管束,其麾下士卒时有扰民之举,每日衙差都能收到数起其士卒酗酒滋事,强占民财,甚至调戏女子之事。若非将军在城内还留有部分靖安军士卒每日巡视,震慑宵小,只怕现在的城内治安早已糜烂。” “顺天王虽是我军主帅,但是自入城后治政理念和能力平平,既无无广招贤士之德行,亦无严厉约束部属之魄力,且所行之策多是将军深思熟虑后所推荐。小人虽未深交顺天王,今日斗胆一言,亦知此非宏图之人。今日将军若将此事告知顺天王,这次给将军的分配士卒必会减少,眼看大战在即,殊为不智。而且顺天王在城内树旗招兵,如今却有众多乡民愿直接去投归将军麾下,此虽为将军众望所归之势,但亦易受顺天王猜忌,其余首领亦会不喜。” “不如暂且压下此事,一切待战后再定?” 于志龙一时犹豫不决,再与赵石、钱正商议,两人都附和谢林的说法。 钱正愤愤道:“刘启、秦占山小心眼太重,我们把县库全部交给了他们,谁料竟被这两厮鸟暗下里吞了这么多!要不是我们在刘家庄和胡家庄缴获了不少,现在这吃穿都快成问题!亏得我们当初还好心救了他们,又分了那么多钱粮给他们!刘头领也不说句公道话!”钱正对刘正风有了看法,这顺天王的称呼也不说了。 “将军,现在大战将即,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我看这仗能不能胜,关键还得看我们!”钱正接着道。 “不错,如今我部实际力量最强,对新卒的编练也最重视。这次有了明雄的帮助,各部的练兵效果非常好!可惜就是时间太少!各部士气虽高,但战阵厮杀还是得靠老卒!”赵石道,“按照将军所言的这次方略,最后的决定力量必然是我部。这士卒还是多了好。现在告诉顺天王等人,徒增他们的猜疑,不如压下此事,一切看这次作战结果再说。” “这几日顺天王在城外对诸家大户索取纳献之财甚多,据衙差来报,实际上许多小户也被其强行征了许多,不少小户一时无法交纳如此大额的资财,反而被其拘押,非要其家人凑足交纳后方肯放人。”谢林禀告。 “哦,竟有此事?当真?”于志龙有些惊讶,这几日他忙于部曲操练,多在城外,这事确是不知。 于志龙再看赵石和钱正,两人亦是摇头,他二人与于志龙一样,多日夜宿在军营。于志龙立即令亲卫召来方学,向他询问此事。 方学不知是何事相召,急匆匆的赶过来,这几日他与高尚、童奎忙于后勤统计和调拨,已是数日未能好好休息,于志龙看到他两眼通红,肤白发乱,不禁吓了一跳,两日未见,怎的方学已经憔悴若此。 听到于志龙问询刘正风对城内大家小户追索一事,方学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道:“谢县尹所言皆实,属下这几日确是知晓一些,见大人忙于军伍操练,担心扰乱大人思绪,故未向大人禀告。” “糊涂,军政皆是大事,两者缺一不可,吾这几日一直在城外军伍中,未曾关注城内诸事,向这些人家收取部分纳献乃是当初所定,怎的会发生此事?”于志龙急道。 方学有些郝然,欠身道:“此事是顺天王主持,后来刘启将军也主动参与。初时是按照我部提供的名单执行,但很快就将范围扩大,连一些沿街的小商贾等也开始征收。属下曾打听缘由,回报说是顺天王和刘启将军担心投附之人数量过多,城内没有足够的钱财对其安置,故向其征收部分以补军用。” “如此操之过急,且索要过度,未免有伤民意。”于志龙想了想,叹气道:“此智者不取矣!” 热烈欢迎大家用票砸死月下吧!若是觉得可看,尚请推荐一下! 正文 第九十九章 选将 于志龙突然想起一事。变色问道:“田烈家宅可否受到强索?还有城内为我部制衣的严掌柜等家店铺是否也被索要?” 方学拱手回禀:“大人放心,这些人家虽然也被索要,不过属下与谢县尹后来都禀告过顺天王,已获顺天王同意,不再对其索要纳献,已经收了的,则归还其家。谢县尹还在这些店铺前出了告示,说明此店铺皆不在受索纳献之列。” 于志龙嘘出一口气,神色有些困顿,缓缓道:“如此还好。你等做的不错。吾今日既然已知此事,方主簿,你且为我拟就几封致歉书信,备上礼物,先代吾前去致歉,改日吾必亲去赔礼!” “至于李家庄和胡家庄的新卒之事就依各位之言,暂不告知顺天王。“ 方学和谢林回禀这些事后,见于志龙终于采纳个人意见,再无吩咐,随先行告退。 赵石在旁听了好一会,见方学和谢林离去后,终于按捺不住道:“自刘大头领称王后,各家将军都忙于扩编人马,争抢各家纳献之财,今日是刘大头领和刘启为主,只怕秦占山、万金海等也少不了动心。以前大家伙还能抱成团,这大战尚未起,就开始想发财了!” “属下附议谢县尹所言,不知大人何感?”钱正道。 “石哥也说大战在即,关键时刻,合则两利,分则必败。眼下还是以打鞑子为要!” 钱正在侧努了努嘴,见于志龙一脸肃色,终于还是没有出言。于志龙瞥了钱正一眼,沉声道:“此事休提,把心思放在练兵上!” 钱正低头勉强道:“诺。我倒是想练兵,可没有机会啊!” 赵石直接在钱正头上啪的打了一下,疼得钱正唉吆一声,缩了脖子。赵石是钱正的老上司了,年纪又长,有时对钱正等年纪小的斥候打骂一番是常事。于志龙与其关系特殊,倒是没有这番“优待”。 赵石再道“这几日按照将军要求,集合我部现有的战马,已经编练了一支骑兵大队,实际上已有可用战马、骑兵四百。吴四德对他们练得甚严,所属人员都是挑的征战多时,刀口见过血的老卒,即便是将军的亲兵也被挑走了大半。现在他们都在马峪采石场内驻扎,我已严令不得泄露骑兵队的消息。另外,令高尚专门运去足够的粮草,出去的道路也日夜设人看守。” 于志龙放心的点点头,道:“那里地方偏僻,只要严守道路,应不会泄露此事。此次作战,既然元军都是步卒,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惊喜。” “哈哈,吴四德那老小子正盼着这一天呢。”钱正羡慕的说道。这骑兵队校尉的人选,于志龙斟酌了许久,本来最好的人选是赵石,无论是资历,还是智谋和果敢,当推第一,但是赵石现任副将,诸事繁忙不亚于于志龙,而且于志龙手下的兵马多了,赵石作为副将的作用一时无人可替代,最后与赵石商议,还是选择了胆大心细、作战勇猛,又知根知底的吴四德作为骑兵校尉。 钱正一直眼馋骑军校尉之职,见花落吴四德脑袋上,至今还是有些羡慕嫉妒恨。 至于马如龙,侯英、常智等亦是对吴四德羡慕不已。他们虽然不能如意,但肩上的担子也不轻。 造成这个局面的主要原因就是这些日子投附的士卒数量太多了,虽然刘正风等将划拨给于志龙的新卒数量做了压缩,但是数量仍然不少,另外,在刘家庄和胡家庄那里还有约千人。于志龙不得不再次新编了十几个百户队,原先马如龙、钱正、穆春、纪献诚等百户被擢为校尉之职,各人手下都统管着数支百户队。相应的,原先的总旗、牌子头等也均官升一级。 部曲大为增多,不仅仅是所需要的各级军官数量增多,众多的新卒需要更多的训练,特别是对军令的传达,阵形的保持和变化等更是提出更高的要求,至于兵器的配备,于志龙反倒是顾不得了,一时先放在了一边。 于志龙穿越前曾看过众多的类似,文中内容对于大军的筹建和操练几乎是脑残,似乎只要是有了士卒,再加上几个配角来配合主角就能自然搞定!什么后勤和训练,各级军官的培训和选拨,兵器和军装、旗帐的准备,包括农事,纺织,运输等几乎是迎刃而解,而各类文献史书对于军队的筹建、编练描述也是极不专业,或及其简略。 朝中文臣不知武事,却常常左右军事战略,甚至直接确定战役战术,历来是各朝治国文臣的一大弊端! 于志龙拍拍额头,想起这些琐事就是头疼。他看看钱正的苦脸,不由得是又好气又好笑,想起了前几日召吴四德来当面任命的事。 吴四德再次能够骑马作战,还是于部第一个骑兵校尉,接到任命,自然笑得合不拢嘴,几颗大白牙呲着露出来。 吴四德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大声道:“两位将军放心,我老吴别的不行,这冲锋打仗绝不含糊!要是手下有人敢在阵前怂包,我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将军再砍了我老吴的头就是!” “我不要你的脑袋,我要你把元军的脑袋给我带来!可要是你延误战机,误我大事,你也不用回来了!”于志龙声色俱厉地警告他。 “四德,这次所有的兵员任你在全军挑选,即便是将军的亲兵也在此列,最好的战马全部拨给你,每人的所配兵器都是一把钢刀,一柄长枪!另外只要是箭术好的,还可以配齐弓矢,但是有一条,懂箭术的士卒都要编为一队,以便集中使用。当初我们在山路上受到鞑子骑兵的数次骑射,那惨样现在想来仿佛还是眼前,你们初建,自然不可能像鞑子骑射一样,但是大人也说了,只要是有了骑射的数量,准头差点不影响效果。总之,这次你责任重大,万万不可大意!”赵石殷切的吩咐。 “骑兵就是我军的拳头,只要打出去,就一定要击中对手的要害,要让他的要害流血,难以再战,最好是一击毙命。我把我军的精锐交给你,也是把我军的战场命运交给了你!”于志龙补充道。 吴四德肃然道:“大人放心,老吴省得。只要老吴有一口气在,将军旌旗所指就是我部冲锋方向!” “以前我们是斥候,讲究的是悄悄靠近探查,若非不得已,绝不会与敌交手拼命。现在,骑兵队要的是命令一下,要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要有铁一般的军纪!具体如何操练,我们都是第一次,你可以多向明雄校尉请教,他毕竟是在汉军久矣,对操练骑兵曾有涉猎,我已经给他打了招呼。还有,对于懂箭术的士卒,只要会骑马的也可以征召部分进入骑兵队训练。时间紧急,这就去吧!”于志龙说完就赶走了吴四德。 看着吴四德出去,赵石转头对于志龙道:“顺天王在谢林的帮助下,已经将本县附近的大户劣绅和蒙人的田亩全部收缴,我部从中分得了不少,听说将军打算将这些田亩分配给我部士卒,还包括上次投诚的孟氏义军和汉军士卒?” “不错,当初我就答应只要他们投诚加入我军,我就在本县分给他们土地,若他们的家小今后过来,也会帮他们安置家小。现在大战在即,我想先兑现诺言,顺便可以安抚振奋军心。” “将军如此行事,我军士气大振,军心可用!” “石哥莫要夸我了,这里没有外人,不需如此。这些田地、山林可是不少,最近我们又多了许多新附的士卒,我打算先调出部分田地等供其士卒家眷生活,留下部分,待将士立功后酌情以军功奖励。说起来,在刘家庄的竹枪兵训练的如何了?” “哈哈,于小哥真是好法子,如今兵器奇缺,以竹制枪真是大大缓解了缺少兵器之苦!只是可惜铁器稀少,铁匠和铁坯也不多,一时无法做出更多的铁矛枪头,现在还只是编练了三个百人队。我们将竹枪制得如此之长,加以训练,战阵之中定要给元军一个大大的惊喜!” 此时没有外人,于志龙让赵石不必如此拘束,他称赵石为石哥,赵石也就不再称其为将军。 “两庄的新卒编练进行的如何?” “已经从各部抽调了近百可战的士卒作为各级官长分到其中,既然于小哥决定不将其通报给顺天王知晓,不如暂时与骑兵队一样,对外隐藏其消息,或许作战时可收奇效。” “就依石哥所言。只是现在人员往来众多,要想彻底保密是不可能,既如此,将这三百竹枪兵全部调往马峪采石场训练,训练方法就按照我当初定下的执行。竹枪兵的主将就任用马如龙为校尉吧,让他自行任命下属各级官长!” “诺!” 于志龙想起一事,再问:“我部现在已经筹建了骑军和长枪兵,这盾牌手也应组建,不知赵哥可有良策。” 赵石想了想,道:“这盾牌手可攻可守,在军中也是一支力量。只是与长枪兵的装备紧缺一样,现在我部的缴获中盾牌实在太少,就连一个百人队都组建不起来。估计就是找遍全城的盾牌,也难以凑齐百面!” “于小哥想要组建盾部,莫非是为了防备鞑子的箭弩?” “正是!想当初我等在山道被鞑子伏击,对方的箭射何等犀利,若不是鞑子当时人马较少,我等临机应对较快,只怕稍有差池就是我等灰飞烟灭的结局。后来每每思之,吾常常夜中惊醒。相必益都的鞑子大军来时,箭弩手应不会少。我部若没有足够的盾手抵御,吾担心几轮攒射后,各部士卒就被敌射垮了!”于志龙有些忧心忡忡道。 赵石也陷入沉思。乌颜骨部的骑射异常犀利,虽然不过一个百骑,但是给于志龙和赵石等的印象极为深刻。 正文 第一百章 是福是祸 前段时间,赵石忙于四处剿匪,筹建、监督各部的训练、四处收集和打造兵器等诸事,对于盾牌手部曲的筹建未曾在意,倒不是他不重视,而是诸事繁忙,一时未加以认真考虑。 “这军制盾牌耗料费时,一时间不可能制造足够的盾牌,以前我等就曾临时使用木板,简易行之,如今就采用此法可好?”赵石考虑了一会提议。 盾,亦称“干”,与戈同为战争用具,故有“干戈相见”等词。后后来还称作“牌”、“彭排”等。材质主要使用金、木,外面蒙皮,也有用藤的。 盾的种类很多,形体各异。从形体上分有长方形、梯形、圆形、燕尾形,背后都装有握持的把手。手持的盾牌一般不超过三尺长。春秋战国时,战车上专门有人执盾,以遮挡矢石。城头上多设盾橹,作为守城护具。 于志龙点点头:“也只有如此了。可在军中挑选体健高大之士作为盾手,暂且组建三个百人队。令其与长枪兵和箭手搭配,这样可攻可守,进退相宜。这部主将之人,石哥认为何人可担当?” “穆春猛壮,胆气过人,可为将!”“就令其为盾部主将。”于志龙同意,“令他即日组建该部,不得拖延。” 赵石应道:“我回去就告知他去选人。”两人继续聊了阵。赵石才告辞而去。 于志龙送赵石出帐,抬头看天,已是繁星点点,一条明亮的银河横贯天际。大营外还隐隐传来鸣虫的叫声。各部的士卒忙碌了一日,现在多已在帐内沉沉睡去,于志龙的大帐位于自己的中军,旁边依次立着数十小帐。 孙兴见于志龙出来,上前询问他是否安歇,作为亲卫队的校尉,孙兴一直随侍在侧。 于志龙伸了伸腰,在靖安军中能够免于操练的除了赵石,就是于志龙了,即便是高尚的辎重队,也要每日抽出一个时辰轮流操练一番。 “今日累了,这就歇了吧。军中无事,你等也多去歇息吧,无需这么多人守护。”于志龙打着哈欠吩咐道。 “大人已经数日操劳,几乎未曾合眼,我等这点辛劳何足挂齿!”孙兴不以为意,让一个亲卫给于志龙递上一碗温水饮下,再向帐内送进盆水,侍候着于志龙洗刷完毕后躺下歇息。孙兴则按刀就在大帐外左右巡视。几个亲卫则依照孙兴吩咐在大帐的前后站立警卫。 大帐与众亲卫的几个小帐比邻而建,再向外才是各部的帐篷。 夜色渐深,秋风转凉,入骨带有一阵凉意。孙兴已经往返巡视了近一个时辰。 他想起入城前后的际遇,不禁心思起伏,自己本是一个逃奴,入了于海的斥候队后,因为为人机警,作战勇敢,才被于志龙挑选为亲卫校尉,若真能战胜元军,于志龙割据一方,自己今后的前途当然不可限量。 正想着,孙兴瞥见左近帐篷阴影内似乎有人影晃动,心中惊讶,随握紧刀柄,带着一个手下过去。 “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孙兴沉声询问,同时,在远处正好一队巡逻的士卒挑着火把一路巡逻过来,当先一人正是常智。 阴影内转出三四个军士,不等孙兴近前,其中一个军士小步快速走出来,施礼赔笑道:“回大人,小的几个夜急,出来解溲,刚才睡得迷瞪了,本想离营帐稍稍远些,不料竟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帐篷,又怕扰了营内沉静,故在此看路,不想自己竟然走到了这里!” 这个军士年纪与孙兴相仿,一身布衫,头上随便扎着一个发髻。 孙兴走近前,隔着三步站定,后面的跟随上前举起火把在这个军士脸上照了照,一张年轻清秀的脸庞模糊被照耀出来。他后面有四个军士也跟着出来,点头哈腰的对孙兴行礼。 “你等所属何部?”孙兴不悦,握刀的收紧慢慢松开。 “小的都是高校尉的属下,就歇在附近的辎重队那里。”这军士稍稍有些慌乱回答,他看了看周围,发现一队巡逻军士正走过来,赶紧看看周围,随手一指自己的营帐所在,正是辎重营所在。 高尚部就驻扎在于志龙大帐后面,隔着不远一段距离。 孙兴狐疑的打量了这几个士卒,他是亲卫校尉,平常到高尚部的机会最少,最近高尚也召编了近百人,许多都是投附的百姓,孙兴不可能都熟悉。这几个士卒似乎有些印象,孙兴一时想不起他们是何时加入,见这几人深色拘谨,微微有些慌乱,还以为是被长官逮着擅自离帐解溲心中胆怯。 那领头军士小心解释道:“我部的厕处溺桶快满了,不当使;我等今日又吃坏了肚子,已经泄了数次,因担心熏着同伴,故此想离的远一点,实非有意违抗军令,尚请大人开恩!“ “军中已传令,入夜后不得随意走动,即使是出恭也得在就近指定之厕,尔等违令,已是不该,念汝等这几日辛劳,这次且算了,速速离去!”孙兴知道高尚部这几日劳作之辛苦不下于各部将士的操练,心一软、,抬手放行了。 “多谢大人恩典,大人万安!”几个军士如蒙大赦,赶紧纷纷施礼告退,向辎重营归去。 常智带队过来,见孙兴仍在警戒,彼此道了声辛苦,不经意的问道:“刚才见你与几个军士交谈,不知何事?” 孙兴摆摆手道:“几个辎重营的军士拉了肚子,夜里迷了方向,我令其归去。” 常智嘿嘿一乐:“将军曾令高、童二人注意军内饮食,怎的自己的手下还闹了肚子,可笑!回头一定闹闹童大头。” 这二人在闲聊,那几个军士急急忙忙返回自己的营帐,小心的听了会,发现外面再没有什么动静,几颗慌乱的心才安稳了许多。这个帐内只有他们几人,说起话来很是方便。 “今日真是倒霉,好不容易觑着机会,竟然被贼子发觉了,幸好琪哥伶俐,编出托词,否则,哥几个今晚就交待在这里了!”孟柳后怕道。 几个人从怀里摸出匕首和短刃,放在各自的被褥下面,彼此对视一眼,歇息后帐内不允许点火烛,只能朦朦胧胧看出各自的身影轮廓。 孟琪叹了口气:“这几日费心竭虑的观察,好不容易发现这于贼都歇息在营内,今日这贼子还算是歇息的早的,只有几个亲卫护卫,不过那孙兴真是机警,再加上恰巧过来一队巡逻士卒,今晚说不定就斩了这个于贼!” 这几个都是孟氏义军的孟氏子弟,当初受伤皆伪称愿意入伙,暂时就栖身在辎重营内。现在伤势基本痊愈,孟琪等就想着为其亲族报仇。 他们在这里呆了些日子,多方打听,知道是于志龙因缘际会,带着部曲在山中打了个埋伏,将孟氏义军杀得落花流水,连孟家山都殁于此役。后来夜夺临朐,再建功勋。如今在临朐就属于志龙的部曲人马实力最强,倘若趁隙杀了于志龙,这股贼逆则无异于被断了一臂。 于志龙夜宿军营,孟琪等大喜,夜夜溜出来观察,发现于志龙连着数日彻夜不息,不是与诸将谈论,就是自己在帐内书写,思量,往往临近天明,才躺下歇息。 于志龙不休息,众多亲卫自然都随侍在外,孟琪人少,大营内不敢公然闯进去袭杀于志龙,只得按捺住急切的心思,在外小心蹲伏。 今日不知是谁不小心,在阴影中动作大了些,被孙兴发觉。 “还好,那孙兴未曾起疑,若是搜查我等,身上这些利刃必然被其发现,到时只好鱼死网破了!”一个军士庆幸叹道。 辎重营缺少兵器,尤其是长枪弓箭,为了有些自卫能力,高尚特地搜集了一些短兵器,给一些精悍的部下装备,孟琪几个打过仗,在辎重营内可算是锐卒了,也不过是分到了两把短刃。孟琪私底下又偷偷寻来几把匕首等物,才算是每人一件兵器。 “可惜未能成功!便宜这贼子了。”孟柳惋惜道。 一个军士道:“看情形,这益都的官军很快就会打过来了,只要我等小心寻找机会,总会有办法的。” 另一个军士不同意:“这些日子,四处过来附贼的人实在太多,短短几日,竟然有上万人!倘若益都的官军再晚来十日,只怕附贼的人在数万之上,到时官军来少了根本无济于事。再说益都城的官军战力如何,大家都晓得,真要是与我们孟帅比,差的不是十万八千里!” 孟氏义军自筹建后,与各路贼军多次作战,胜多败少,内部将士多称孟庆为孟帅。 “不过是些村野山夫,拿起兵器后也还是种地的命!论战力,怎能比得上咱们?”孟柳在黑暗中呲了下牙,狠狠道。 孟琪微微摇头,轻声道:“这些日子我仔细观察贼军各部的操练和士气。在顺天军中,以贼首刘正风、于世昌、于志龙所部最为精锐,士气最旺,其中这个于志龙治军得临朐城明雄之力,战力提高的很快。那些村夫几日内就可以熟悉战阵排列和变换,当真了得!特别是于贼中的将领多是经年悍匪,彼此默契,战场上要想对付他们肯定是多费力气。” 孟柳等听了都一时默然。他们身在辎重营,白日里经常给各部烧火做饭,甚至清理营盘,整修道路,建设营栏等,有很多机会可以现场贴近各部的操练观察。 正如孟琪所言,顺天军中刘正风、于志龙所部最为彪悍,而于志龙所部的另一个特点是各级军官多是有战斗经验的人充任。在这个新筹建的军伍中,这些军官起到了骨干的作用。 正是因为发现于志龙所部的战力在迅速提高,孟琪等心忧将来战事,才决心今夜偷袭于志龙,刺杀他后再逃逸,至于能否逃跑成功反倒是不放在心上。 “要不,过一阵儿,我等再去试一次?”孟柳问孟琪。 “罢了,经此一次,相必那孙兴有所警觉,若是不谐,平白害了我等性命不说,大仇不能得报,岂不是抱憾终身?”孟琪反复考虑一番,还是否定了提议,“再等等吧,只要吾等小心在意,总有机会。今日大家且歇着,兵器还是藏起来。” 孟柳等将几把匕首等用布包裹住,在帐内一角挖了个坑,埋进去,上面再撒上一些枯草。只留下高尚分配的两把短刀在手。 孟琪临睡去时,心中暗暗打定主意,若再找不着机会,就令人溜回益都城,将这里的情形报给益都。 于志龙不知道今夜侥幸得脱一劫,兀自在帐内沉沉睡去。 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滁州1 就在于志龙与赵石等商议时,遥远的南方,滁州城里却是一派热闹景象。 镇抚官邸里各处红烛高挂,丝竹洞箫之音在大堂内婉转流淌,府内的奴婢等流水般向大堂内奉上各色美食佳肴,还有几十个妖娆的美貌女子在堂内翩翩起舞。大厅上主客数十人,每人身后都有一名年轻乖巧美貌的婢女在服侍着。 佳肴不可谓不可口,舞姬不可谓不妖娆,丝竹之音不可谓不动人,只是正座中那中年男子眉眼间时不时露出怒色,要不是旁边下首紧邻的一个年轻男子经常给他劝酒,再下手陪侍的一个青衫文士时常说些俏皮话给大家凑趣,他必定是一个人不耐的喝闷酒。 “义父无需烦恼,如今好不容易脱困至此,正所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濠州已是是非之地,义父能离开正当时也。” 这个说话的年轻男子就是后世闻名的朱重八,自从迎娶了郭子兴的义女马氏后,改名为朱元璋。此时朱元璋正是意气风发,他去年受命出征定远,一路上招降纳叛,攻略地方,至今精壮兵马已有数万之众,实力之大已可比濠州众人。 今年朱元璋率军又攻下江北的滁州,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地盘。 现在的朱元璋年纪不满三十,正是二十六七岁,面容有些消瘦,因为这半年多其部迅速发现壮大,特别是四方豪杰文士来投奔,又占据了滁州等地,有了根基,正是其得意的时候。 “镇抚大人言之有理,孙、彭、赵等人鼠目寸光,只知争权夺势,享乐无度,早晚有其覆灭之日。元帅能离开濠州乃是万幸之举,今日镇抚大人摆宴接风,元帅尽管放开怀痛饮一番才是!”这个劝导文士是李善长,字百室,濠州定远(今属安徽)人。他是朱元璋南下滁州的路上前来投靠的。 李善长一路上给朱元璋出谋划策,参与军机,并主管军队的物资供应,很受朱元璋的信任。对前来投靠的诸将,受命对其考察,可以说此时的李善长是朱元璋手下的第一文臣。故此能够紧邻朱元璋,坐于下首,现在担任幕府书记。 元帅就是郭子兴,现郭子兴已年五十岁出头,至正十二年(1352)春,他聚集了数千人,起兵攻占了濠州。后来朱元璋前来投奔,郭子兴将他收在帐下,因朱元璋屡立战功,后将其抚养的马公之女许配给朱元璋为妻,这就是后来的马皇后。 当初,与郭子兴一同起兵的有孙德崖等四人,加上郭子兴为五人,各称元帅,互不相让。今年郭子兴与他们已经闹得不可开交,甚至有了刀兵相向的苗头,郭子兴见事机不妙,趁着对方不备,连夜集合所部上万人紧急撤离濠州,来到滁州与朱元璋回合。 昨日到了滁州,双方相见甚欢,今日镇抚朱元璋在府内大摆宴席给义父郭子兴接风。陪同之人都是朱元璋手下的亲信大将和谋士,马氏因为是郭子兴的义女,与朱元璋同席。郭子兴的两个儿子郭天叙、郭天爵和一个女儿也在列。 郭子兴叹了口气,愤愤道:“想当初本帅濠州起兵,何等兴旺,彭、赵二人自徐州兵败过来投奔,吾等均愿视其为首,甘于其下为其驱策。不料彭帅英年早逝,其子彭早住狼子野心,竟然与赵贼同伍,非要致本帅于死地,孙德崖又助纣为虐,甘于为其鹰犬,这一年来我在濠州实在是不如意。当初彭帅在世时尚能主持公道,今时今日已是物转人非,濠州之险不啻于集庆、高邮,今儿能平安至滁州,亦算天幸了!” 他今日宴席上一直情绪不振,面对美色佳肴视若无睹,勉强与朱元璋等对饮了几杯,就放下了筷子,任旁边陪侍的女婢殷勤的为其斟酒夹菜,小心侍奉,这心情就是一直好不起来。 这一路郭子兴提心吊胆的过来,既怕赵均用、彭早住、孙德崖等发现自己的行动,派兵过来追击,又担心朱元璋不肯真心收留,昨日在滁州界遇到了朱元璋的接应人马,见这个女婿仍然对自己恭敬有加才放了心。 其实赵均用、彭早住、孙德崖确有追击之兵,不过他们动作慢,后来发现有滁州兵接应郭子兴,心内害怕,退了回去。 马氏见义父面色不喜,随举杯遥祝郭子兴身体安康,饮后脆声道:“义父一世英名,怎会受此宵小所累。当年您濠州举义旗,兵马不过数千,今日人马数倍于彼,海内志士谈起义父莫不佩服的五体投地,现在又有夫君镇抚大人辅助,何愁他日不可舒壮志于天下?” 马氏虽然较朱元璋年幼四岁,虽是女子,但是因为就在军中,也知时局和军伍,她被郭子兴收养为义女,自然对其有感恩之心。若论眼界开阔和见识,当世女子能与其比肩的真是不多。 在军中马氏倾力辅助夫婿,她容貌并不娇丽出众,但是待人接物,态度和蔼,对人宽容,特别是军中老弱伤疾之人,更是关怀备至,军中将士多真心礼敬她。此时浓眉大眼的她身着布衣,不施粉黛,发髻上只是叉了一支珠钗,再无其他饰物。 “夫人慧智,字字珠玑!”李善长抚掌大笑,“郭帅雄才伟略,安肯与燕雀同列?且彭早住、赵均用、孙德崖刚愎狐诈,贪小利而忘大义,屡次谋害郭帅和朱镇抚不知凡几,天幸两位洪福,至今安然无恙,属下以为否极泰来,时也,运也!” 李善长没有说错,彭早住和赵均用等人确实是数次谋害郭子兴和朱元璋,最惊险的一次是赵均用将郭子兴突然擒获,关押在孙德崖处,幸好彭早住的父亲彭大当时还在世,在收到朱元璋的求救后,慨然立即发兵自孙德崖处解救了郭子兴。因为当时彭大和赵均用皆称王,是濠州的首脑,而郭子兴、孙德崖等皆为元帅,赵均用等一时不好撕破颜面,郭子兴这才保住了性命。 若不是元军大举围攻濠州,逼得众人暂时放下分歧,共同对抗元军,只怕内部早就公然决裂,甚至拔刀相向了。此役脱脱的心腹和干将贾鲁病殁于此。 其实若是元军知晓濠州虚实,晚上数月围攻,待濠州内乱后再来围剿,濠州之战的后果很有可能就大不一样,甚至也就没有朱元璋的崛起机会了! 郭子兴微微点头,他本是元帅,现在被迫投靠义女婿,总是脸面上挂不住,而且昨日见滁州接应的军马颇为强健,与濠州迥异,心中对这个义女婿越发的看重。当日这个年轻人来投奔,自己只是欣赏其胆略才加以提拔,栽培,不料一年未见,其部已是枝繁叶茂,隐隐有一地枭雄之姿,莫非我真的有些老了? 看看下首一侧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这女儿早晚是他人妇,不可能传其衣钵,两个儿子都是郭子兴的心头肉,他本有三子,只是老大殁于战场,现在只有郭天叙,郭天爵。虽然也敢战,但是论胆略不如义婿,论武勇不如座下诸将,论智谋更是不堪,倘若自己西去,真不知这两个爱子今后如何自立? 女婿算是半个儿,还是义婿,这亲疏毕竟是有些远。今后如何相处不好把握,郭子兴有些神思恍惚,一时间走神了。 “义父,义父!”朱元璋见郭子兴端着酒杯不上不下,拧眉低目,不知他在想什么,座下诸人见郭子兴不喝,谁也不好干杯,都举着杯等待郭子兴。 郭子兴猛然听见义婿叫他,醒过味来,这才注意到堂下诸人都在等着自己干杯。却是李善长刚才起立举杯遥祝自己脱离险地,今后可在滁州大展宏图。李善长见郭子兴恍若未觉,他这举杯恭祝就再也接不下去,不由得哭笑不得,颇为尴尬。 朱元璋故此连声轻唤,提醒义父。 “老夫刚才走神了,对不住李书记了(好熟悉的称呼)!该罚,该罚,老夫先自饮一杯!”郭子兴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旁边侍候的婢女赶紧再满上,郭子兴再举杯,向李善长示意,“且满饮此杯!”说完,再次一仰脖,手到杯干。 李善长则俯身施礼:“不敢当,属下孟浪,扰了大帅静思,该当领罚!”说完连着饮了三杯。郭子兴刚才连喝两杯,李善长就喝了三杯。 诸人才哄笑起来,纷纷饮尽。 “爹爹离开了濠州,犹如猛虎脱困,现在与姐夫和兵一处,再树帅旗,正是大展拳脚之时,到时候,彭、赵、孙之流再来骚扰,吾等必杀他个落花流水!”这时郭天叙高声道。 他的话声在一片歌舞丝竹中传遍了大厅,座下众人听见后不由得渐渐停止了交谈,均放下酒杯,侧眼敲朱元璋的脸色。 今时不同往日,朱元璋已经不是自濠州出发时的景象了,现在他手下兵马不下四五万,战将数十员,近期谋士文人有纷纷景从之势,可以说一派兴旺之色。 郭子兴此时来汇合,其部不过万余,还有很多军中家眷,可战之兵仅仅万人,而且走的突然,大批辎重等尽皆抛弃,虽然是有元帅的旗号,但是除了朱元璋等少数将领外,多数朱元璋的将领并不太认同郭子兴的领导。在这些将领眼里,郭子兴来投,不说是雀占鸠巢,起码有些喧宾夺主!只是不知镇抚大人的意思,一时不好表态。 此篇偶得之,希望大家看着喜欢。同时希望书友踊跃投票哦,多点击!多推荐!给月下一点鼓励吧! 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滁州2 李善长轻抚颌须,心思电转,琢磨着如何岔开这个敏感的话题。 朱元璋不动声色,再次举杯,这次是主动敬郭天叙,两人饮尽,朱元璋当下酒杯,马氏亲自为其斟满。这次出席酒宴,只有他二人和郭子兴与其小夫人是夫妇同席,其余人等皆是单身。 “义父此来,无异于给滁州雪中送炭!孩儿感激不尽。”朱元璋朗声道,“义父功勋卓著,在江淮德高望重,乡民闻之莫不踊跃景从,若不是彭、赵二人徐州举义帜更早,只怕在濠州称王的就是义父了,如今义父屈居于元帅,孩儿心内惶恐,既然已经与彭早住、赵均用等撕破脸面,不如就在滁州立王号如何?” 朱元璋在身份上天然的就低了郭子兴一辈,无论是从起事的早晚还是个人辈分都无法与郭子兴可相比,虽然现在朱镇抚的实力数倍于郭,但是这一道坎是朱镇抚根本绕不过去的。 请郭子兴称王,于情于理都说的通。 郭天叙和郭天爵闻言大喜,齐声鼓动道:“难得姐夫如此开明,如今这滁州还不是咱郭家的地盘,爹爹称王正是当时啊!” 随着郭子兴同来的一众将领也是纷纷同意。这边李善长、丁德兴、胡大海、汤和等人不禁微微皱眉,冯国用、陆仲亨等濠州或滁州新附的将领不太明了双方的关系和底细,不好表态,只是放下酒筷,静观郭、朱的表现。 见谈到今后名分大事,李善长冲着舞姬和乐姬摆摆手,令其悄然退下,数十个女婢立时停下演奏,踮着脚,轻挽衣袂,如行云流水般无声地退下至堂下候命。 “称王?”郭子兴摇了摇头,这世上的王也未免太多了,若不能立足,一个王号徒惹人耻笑。再说现在自己虽有些兵马,却无法独守一隅,还得依附朱元璋,如今这义女婿的实力远胜于己,这关系如何处自己还没有想好,未来如何还不好说呢! 从这次相见的前后情况看,重八仍是对自己推崇,至少在这两天的礼遇上挑不出什么毛病,马氏对自己也是仍然关心有加,在身边嘘寒问暖,无异于往日。郭子兴想想自己的这几个儿女,无论才情还是胆略竟然皆不如这二人,幸好当初如夫人慧眼,看出这重八不同凡响,大力推荐召他为婿,这才有了今日可避难之所。 在看看身侧的如夫人张氏,张氏似知他意,眼光转过来,笑着微微颔首,郭子兴沉声道:“如今战事不断,鞑子大军南征江淮,此诚我等存亡之秋也,此时称王,未免树大招风,还是从长计议吧。” 郭子兴耿直,耳根子软,对时局的看法还是清醒的。现在濠州有彭早住、赵均用公然称王,他们兵马众多,必然是元廷重点关注的对象,现在自己还是隐忍为好。 见郭子兴无意此事,朱元璋不再建言,朗声道:“义父思虑亦是道理,现在我军还是不刺激元廷为好。义父可在此驻扎,孩儿必鞍前马后,听您调遣!” “你亦是一军之主,当有其决断和威严,为父老了,这今后的胆子早晚还是你们这一辈的。前些日子,我在濠州,彭、赵等就曾去信与你,约你共同起兵,东向,去助张士诚,解泰州、高邮之围,不知你有何决断?”郭子兴接着道。 “好教义父得知,孩儿与众将反复思量,均觉得此时东向解围实属不智,现暂观其变。”朱元璋坦然陈述。 其实不仅是彭、赵等来信,就是张士诚也多次亲笔书信过来,恳请朱镇抚施以援手,言辞初时豪迈,视元军如粪土,后转恳切,最后是涕泣交加,只要镇抚出兵,张某愿牵马执鞭,永为马前卒。只是朱大人一直按兵不动。 “哦,张士诚正与鞑子决战,所谓唇亡齿寒,濠州、滁州与泰州路途并非遥远,若坐视不理,万一张士诚兵败,下一步元军若是西向,如何是好?”郭子兴有些不解。 当脱脱大军云集高、泰时,张士诚就一日数封书信来濠州求救,言辞恳切,可谓滴泪交加,各种好处越许越大,就差磕头拜义父了。 赵均用等虽然刚愎自用,但是对于元廷的心思还是能猜出一些的,眼下是张士诚最出风头,引来了元廷的疯狂反扑,一旦张士诚事败,元军转向西边来,自己必定首当其冲。所以为了自己,他们也想拉张士诚一把。 当高、泰战况不利时,赵均用等发兵向东挺进,同时要求郭子兴发文,令朱元璋配合自滁州出发,只不过朱一直推说大军草建,粮秣兵器等皆不齐备,再加上连绵阴雨,道路泥泞难行,故一时无法成行。 赵均用等急不可耐,率兵自濠州向东去,半路上就遇到了大批的元军阻拦,几番交手,无法通过,渐渐的元军增援兵马上来,赵均用等终于无力继续抵抗,眼见得粮秣吃紧,不得不收兵空回。 当然赵均用见朱元璋的兵马迟迟不能赶来汇合,自然怀恨在心,由此迁怒到郭子兴身上,彼此的矛盾更深。 郭子兴知道朱元璋沉稳有智,他一直不肯出兵必有其道理,况且朱出自他郭家一脉,怎么算都是一家人,所以也不怪他。现在两人终于见面,正好问询究竟是何原因。 李善长先陈禀道:“郭帅,当日濠州来信,共约出兵东向,镇抚大人并非不想立即启程,只是确如我等回信所言,困难重重,实无条件。” “当初镇抚大人领命攻略定远,再攻滁州,一路奔波,马不停蹄,幸天佑吾等,原先不过数千兵马,后来四方豪杰、百姓望风蚁从,部曲规模急剧增大,虽然人马看着很多,但各部新属,军心不定。军中老弱极多,而且缺粮少衣,众多将士皆不能饱食暖衣,很多士卒皆是赤脚,甚至有时候镇抚伉俪都不能吃饱饭。现在想起来,属下都不堪回想当日之窘迫。” “爹爹,李书记所言句句属实,女儿当日见军中缺粮,亦是愁得日夜难寐,最困难时,军中不得不挖野菜混着米粟就食,只有在打下滁州后,才勉强有了些钱粮,但是也只能保证军中日常用度,若是出兵,用不了几日就会严重缺粮而不得不撤兵。” 朱元璋接过话来道:“孩儿仔细斟酌,与众将士商议,一致认为此去高、泰,虽然路途并不遥远,但是河岔湖泽众多,我军根本没有足够的舟楫,大军不仅渡河不易,一旦被鞑子缠住,万一不能脱身,后果不堪设想。况且军中极端缺粮,与鞑子若纠缠日久,必因缺粮而丧失军心,东行实不可为也!” “夏末我军给濠州送去一批粮秣,都是军中辛辛苦苦一口一口省下来的,当时妾身曾劝相公暂时留下这批粮食,用于自己军中士卒,不过相公称没有濠州就没有定远和滁州,才将这批粮食递解过去。相公说爹爹在濠州也甚是困难,宁愿我等辛苦些,也绝不能令爹爹为难!此事还吩咐妾身,决不可告知爹爹。” “啊,原来你们竟然如此困难!怎的还不明白告知为父?糊涂!”郭子兴大吃一惊,无论滁州众人谁说滁州军困难,也难以说服郭子兴,但是马氏这么说,郭子兴就相信了,都说知女莫若父,这马氏的为人和性情,郭子兴夫妇最为了解,既然马氏说当时军中极端困难,那必然是真的。 当时正是因为收到了滁州的军粮,郭子兴才最终下定决心与赵均用等共同出兵,去接张士诚之围。 郭天叙和郭天爵等部将面面相觑,原来还有这些故事。 “嗨,真是难为你们了!”郭子兴感叹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也算是一方主将,知道管军,治军不易。外人只知军马强壮,令行如一,却不知军内之事处处繁琐,事无巨细。 “只是万一张士诚败了,计将安出?”郭子兴还是不放心,他可不想出了狼窝再进虎穴。这滁州离高邮可是不算遥远,万一脱脱打仗打上了瘾,不回京师非要西行怎么办? 朱元璋环视堂内众人,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郭子兴一愣,顿时恍然大悟,随对身边的如夫人道:“酒食已饱,夫人可且下去歇息。” 这如夫人轻声应了一声,起身告退。马氏赶紧起身道:“娘亲,女儿与你一起去!”她亦向朱元璋告退,随手示意众婢一起撤下。 看着这些女子一一退下,朱元璋才安坐,挺身正色道:“回禀义父,孩儿等思考高泰战事久矣,愈思愈觉得凶险,滁州军目前虽有数万之众,但是兵器、粮秣皆不足,贸然东去解围,不说元军势大,不来主动进攻我部就是幸事,就是沿途过河,绕泽行军就可能拖垮我部。” “所以孩儿与众将反复思量,均认为此时不宜向东,而是向南。” “向南?”郭子兴愣了,他无论如何也未料到滁州军的行动方向是南方。 “再向南可就到了长江,你意如何?”郭子兴问道。 朱元璋慢慢道:“过江!” 郭子兴、郭天叙、郭天爵等人听傻了! 自古长江天险,江面辽阔,江水涛涛,水势湍急,到了雨季,更是浩浩汤汤,一往无前,直奔集庆东边的出海口。没有足够的大船运输,根本无法渡江。更别说南岸若是元军有备,加强了江防后,更是难以通行。当年曹操数十万大军顿于江北,只因南岸有孙、刘的数万兵马布防,最后一把大火被焚毁了北岸大营,曹操功亏一篑,此后再无南下计划。 “如此凶险之策,你等为何行此事?”郭子兴半天才说话。 “形势耳,不得不为之!”这时李善长轻轻摇着一把折扇,欠身对郭子兴道。这人自认腹内满才华,智计可比周公谨,也不知这把折扇他是刚才放在了哪里。 李善长见濠州人等的注意力被他吸引,心内得意,面上却古井无波。定下渡江南征之计,李善长可谓功不可没,此时他自然想在濠州人等面前好好露下脸。 此时朱元璋刚刚展露峥嵘,手下武将渐渐增多,但是谋士尚少,刘基、章溢、宋濂、叶琛、胡惟庸等尚未加入,李善长正是朱元璋最亲信的依仗。 “诚如适才所言,滁州军兵甲、粮秣急缺,东行不可取,但若龟缩一地,不思长远亦难长存。当下高、泰战事正酣,,张士诚已露颓势,我等若不及时思量今后,待元军缓过手来,必会大举西行。” “江北距离元廷腹里太近,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想在江北立足实属不智,芝麻李、刘福通先后在北方举义帜,命运皆如是可知。朱公这才有意南征,渡江而立方为上策。现在正是秋末,江水水位回落,水势大为减小,论天时正是渡江的好时节;元廷在江淮的力量多在高、泰之地,其水师也多在那里用于人马粮秣的转运,而采石、太平之地元军稀少,先前探查得知,南岸的粮食今年大丰收,正好得之军用。”李善长分说大势。 “另外,徐寿辉,方国珍在长江上游和下游分别起事,虽说他们现在屡遭元军征剿,声势大弱,不过毕竟还是吸引了大量元军,现在对岸的元军实力正是最薄弱之时。”座下朱系众将频频点头。 “江南已经连续数年未曾遭遇天灾兵祸,那里民户稠密,粮草殷实,若能据有,当可成霸业”朱元璋接话道。 “如君言,渡江为必行之策,但是无舟楫又如何?”郭子兴来了兴趣。他也知江北不好立足,现在到处都是元军,突出重围不易,要不然也不会在濠州起事后呆了两年没有动窝。 李善长微微一笑,看向朱镇抚,朱元璋接着道:“好教义父得知,前不久有巢湖水师将廖永安、俞通海以水军千艘来附,这舟楫之苦正好解了!” 月下再次求推荐!走过路过的捧个场!!! 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练兵1 滁州城里众人喜忧参半的议论着渡江南征之事,对于滁州军来说,这是其能否把握时机,闯出一条生路的关键,镇抚大人此时雄心勃勃,他的眼光早已经越过长江,直指集庆了! 那里才是他最终的目标! 相比朱元璋此时已经拥兵数万,于志龙此时的本部军马数不过是朱镇抚的零头,靖安军也只是顺天军中的一部,而且即将面临益都路的大军来剿。 这次刘正风称王后,于志龙和赵石分别被其任为飞将军和副将。于志龙因为部队扩充,将吴四德任命为骑兵校尉,钱正、马如龙、纪献诚、明雄为步军校尉中的正尉、黄二、侯英、常智、穆春、罗成等皆为步兵校尉中的副尉,孙兴为亲兵校尉。 自刘正风将兵员配属给各将军后,于志龙现在的实际兵马已经有大约三千五百人,其中在两庄内的大约一千人,刘正风等人并不知情,而刘正风、刘启、秦占山、万金海、夏侯恩等的部属在扩充后,总数约六千,分为前后左右中军,每军上千人。 大战前一切似乎变得平静,于志龙每日夜忙于各部的训练,忙于城内民政的主导,好在有城内的谢林作为辅助,大部分琐事都交给了谢林。自入城后,刘正风、刘启、秦占山等人大肆招兵买马,训练士卒,闲暇时,则是享用现在的酒食和美色,其中尤以刘启、秦占山为最,县城内外的执政管理完全抛给了于志龙和谢林。 因为形势日益紧张,刘正风、秦占山等对部下的编练也是抓紧了许多,城内狭小驻扎不了这么士卒,几人也将大部属下驻扎在城外。 生逢乱世,手里有了兵马才不会发慌,刘正风等将领也知道此时的形势,这几天对日常操练都下了力气。只是大家都是野路子,具体到如何练法可就是大为迥异了。况且军中急缺有经验的教官,各人多是注重体力和兵器的训练,对于阵型之类的高难度科目几乎就是空白了。 于世昌倒是有心,时不时到于志龙营外扫一眼,看看于志龙所部的情况。 实事求是的说,顺天军各部都比较用心操练,毕竟这是未来决定诸人成败得失的大事,就是士卒们也明白这些训练的意义,谁也不想刚刚投奔过来就进了死地,所以长官怎么要求,士卒们都尽力完成。只是各部的成效不一而已。 于志龙所部最大的不同是他有不少的汉军和义兵,这些人以前多是受过一些训练的,还有明雄等有经验的一批低级军官主导,能够稍稍系统的,有针对性的开展训练,特别是一些简单的阵形变化,以及如何进攻,如何后撤,如何补位等非常有益的训练。 有了这些人的带动,各部的训练效果明显强于其他军,虽然刘启等人不承认,但是在于世昌的眼里还是能看出些不同。 “都打起精神来,用心练!”于世昌回去后,对己部更加严格,他看不起元军的那一套训练之法,凭着经验,令手下加大武技的训练强度,延长训练时间。当然,于世昌身体力行,与手下一同摸爬滚打在场上,这一点与于志龙所部类似,各部士卒见长官与自己一样每日一身泥,一身汗,也就没了叫苦叫累的念头。 于世昌连着数日在营内吃住,脸色被磨练的明显粗糙,偶尔进城看望母亲辛氏,只心疼的辛氏念叨不已,特意给他亲自煮面,做了几个小菜,可惜于世昌事忙,很快就告辞回营。即便是于兰等想拉着他聊一聊靖安军一事都留不住。 各部士卒们对目前的待遇都是满意,这里不仅能吃饱饭,而且长官说了,打了胜仗后,还给金给银,分田地,兄弟们若想活出个人样,就得练好了本事与鞑子干一场! 刘正风、万金海等也常常如是到场上,与部曲们同练同吃在一起,倒是刘启、秦占山两人多是动口不动手,只是旁观督导,很少下场亲为。 期间城内打理的琐事多由谢林负责,刘正风的心思已经多不在此,好在谢林熟于治政,且精明伶俐,对于志龙的各项指令领会很快,而且还能根据自己的过往经验,发现其中不成熟的地方,及时提出不少建议。 在谢林眼里,于志龙此人有大志,对下属宽容,特别是对市井小民有着异常的亲切感和拳拳爱护之心。其爱心之切,令谢林都有些难以理解。而且于志龙对治政之道明显有着自己的思路和具体方法,在谢林看来,虽然激进,但并不是过于偏颇。 谢林私下交好赵石、吴四德、钱正等于志龙的亲近之人,侧面套取于志龙的身世,根据这些下属所述,于志龙并没有什么官宦身世,身边也从没有官家出身之人,但偏偏对当世治政之学又相当熟悉,此事倒颇为蹊跷。 也许是天赋其人,或从《资治通鉴》中通阅而来吧。谢林心中暗道。 喜欢看《资治通鉴》的流寇,谢林可从来没有听过,倒是元世祖非常重视此书,专请儒士为其讲解其中的治国之道,还设立了国子学,译写了《通鉴节要》作为教材。这于志龙难道也有世祖之像? 前几日于志龙在翻阅时,看到了其中一段:夫信者,人君之大宝也。国保于民,民保于信;非信无以使民,非民无以守国。是故古之王者不欺四海,霸者不欺四邻,善为国者不欺其民,善为家者不欺其亲。不善者反之。 正是看了这段话,于志龙才突然想起自己当初的承诺,所以他急急找来谢林,询问田亩的核查情况,迅速确定了给这些投诚士卒的田亩的条陈,让谢林赶紧办理。 判断出于志龙要做不背曹沫之盟的齐桓公,谢林也坚定了追随的信心。当今乱世,君择臣,臣亦择君。君明乃人臣之幸! 益都城和临朐城都在秣马厉兵,做最后的准备,两边的都在给全军鼓劲,战前的伙食待遇也是大为改善。益都军的桌上开始出现了大鱼大肉,下级军官甚至还分得了一点酒,临朐这边的白面馒头也尽着士卒吃饱,相比之下,还是临朐这边的士卒训练强度和热情远远超于益都军。毕竟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他们终于可以能够吃上饱饭,穿上了一身新衣服、新鞋。 刘正风特地颁发通告于全军,此次作战胜则生,败则死,并再次开出赏格,杀或俘虏敌军一人,赏十两,敌军百户则为百两,敌军千户则为五百两! 当于志龙在靖安军各部面前,一一高声宣读完毕后,面对身前伫立的千百士卒,迎着崭新的旗帜,于志龙拔剑高呼:“我军生死,在此一战!诸君努力,靖安军万胜!靖安军万胜!” 众军早已听得明白,胜了就可以继续活着吃白面馒头,败了只有掉脑袋一条路。跟着眼前的飞将军,豁出性命干一场,顶多是个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靖安军万胜!靖安军万胜!靖安军万胜!”随着众将领带头高呼,全军上下抽出刀剑,高举枪矛,随于志龙呐喊。一时刀枪如林,声震云霄! 这几日新制的衣衫,鞋袜和各色旗帜全部配发到军中各部,靖安军的将士们终于每人有了一身新衣裳。人靠衣裳马靠鞍,将士们的面貌也精神了许多,特别是各部经数日操练后,集合的队形明显规整了许多,不再是歪歪扭扭的样子。于志龙站在高台,俯视众部曲的方阵,心中终于有了些得意。 这日野外操练,罗成部、钱正部等进行挥刀和刺枪的动作训练。 个人武技的训练按说应是按部就班而行,但是时间有限,于志龙要求全军战兵必须具备起码的砍、刺、挡技能,为此他与明雄反复斟酌训练大纲,最后将主要的训练技能集中在刀砍、矛刺、盾挡的动作上。 因为有明雄等负责讲解指导动作要领,各队士卒训练的还比较认真到位。 明雄为了使士卒们更为有效地完成动作要领,直接将各个动作的挥舞次数要求为每日至少三百次,而且必须是一板一眼的按照号令完成。各个百户队的训练中都有明雄专门指定的技艺较出众的手下随时纠正各个不到位的动作。一天下来,无论军官还是士卒都累得气喘如牛。 在士卒们有了一定的掌握后,高尚就领着辎重队将一个个草人和木桩等搬到各个训练场。按照于志龙的要求,各队士卒必须以其为目标,再次进行砍刺训练。 在实际训练中,于志龙发现士卒的动作总是缺少狠劲,一是士卒缺少代入感,手中无力,达不到动作要领,二是一旦大力动作,次数多了,非常容易导致手脚关节劳损,反而不利于后续的训练。有了这些假目标,士卒可以就可以大力砍刺,也好检验训练的效果。 这日,好不容易完成了一遍动作练习,钱正直接找了个平坦地,然后四脚朝天的躺下去,说什么也不愿动弹一下 “唉吆,唉吆,我这腰啊!”钱正扶着自己的腰,勉强躺下去,“这他妈的才几日啊,我这腰就受不了了!照这样下去,鞑子还没有来,老子的腰就被折磨断了!” “钱兄,还顶的住吗?不行的话,跟将军说一声,明日帐里歇息一日?”罗成气喘吁吁的过来,一屁股坐在钱正旁边,问道。 “啊,那哪行?岂不是被人看扁了!”钱正虽然这几日被折腾的痛不欲生,但是若是服软下去休息,还是不愿。“真要是去帐里歇着了,还不会被常智等笑死!” 常智与钱正都爱挣个面子,前几日还相互打趣,看最后是谁坚持不下去。钱正本是读书子,只是身体健壮,以前好拳棒,真论起身子骨,还是匠户出身的常智更强。现在两人同为校尉,不仅彼此较劲,就是手下儿郎的每日操练也是互相比斗。 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练兵2 “唉吆,小子,给老子揉揉腰!”钱正呲牙咧嘴的翻过身,用脚蹬了蹬身边的一个自己的亲卫,那亲卫本来也是瘫在地上喘粗气,听到吩咐赶紧爬过来给钱正揉捏腰部。 “嘶—,唉吆,舒服,舒服多了。再来,啊——!轻点,痛死老子了!”钱正本来正享受着,不料被捏到要害处,一时痛的喊了出来。他声音一大,引得周围的士卒纷纷侧目而视,钱正赶紧收声,只是哼哼不已。 罗成看着好笑,不敢笑出来,憋着一口气,涨得脸红。 “说起来,当初两位将军为何投了于大头领的队伍呢?而且赵将军对飞将军为何如此配合无间?”罗成是后来归附靖安军,对这几个头领的出身底细并不知晓,今日正好有暇,他与钱正关系较好,就随口一问。 “这说起来就长了。”钱正有些大嘴巴,一轱辘翻过身,摒退左右,只留下罗成。 “两位将军与我都是同乡,他们两家关系交好多年。说起来是赵大哥受不住气,做出了事,引来祸事,飞将军一家心肠好,收留了石哥的家人,不料歹人告密,害了飞将军一家。” “哦,愿闻其详!”罗成奇道。 钱正看看左右士卒皆坐的远,压低声道:“石哥以前是要讨个媳妇的,两家相中后,石哥特地准备了鸡禽、碎银送至乡里的鞑子保长,希望能够免去老婆的初夜权,那鞑子倒是也收了东西,只是后来见石哥的婆娘美貌,硬是赖账,非要强上,此事因为有鞑子朝廷撑腰,终于被他得逞,石哥的婆娘最后受不得辱,没两日竟割腕自尽了!” “啊,竟有此事!难怪赵将军如此痛恨鞑子!”罗成听了一惊。 自蒙元初进北地,灭金,伐宋之时,汉家百姓新婚,女子的初夜必须由当地的蒙古保长所拥有。汉人中的权贵私底下利用权势和金银疏通关系,自然不受此限,但贫民百姓要么进献一家积蓄,希望能免去女子一生的羞辱,要么忍气吞声,蒙其耻。后蒙元立国,虽然无律法明言禁止此事,但是在蒙色特权之下,一些地方仍然避免不了一些此类强迫之事。 蒙古大军西征至欧洲时,当地贵族就拥有本地辖区女子初夜权之事,蒙古人来了,只是行使者变为了蒙古人。 “嘘,轻声,石哥当时一怒之下,杀了那鞑子保长,连他一家老小也没有放过,最后连夜出逃。飞将军的家人见其家中还留有老娘和幼妹,遂悄悄收留,不料乡里有贪钱的混混竟然将此事报给了官府。官府将飞将军一家全部拿入大狱内,准备开刀问斩。” 罗成紧张的问道:“后来呢?后来怎样?”虽然知道于志龙和赵石现在安然无恙,不过其家人的下场显然不乐观。 “后来?后来石哥带着他一些贩私盐的同伴趁着官府没有防备,偷偷劫了大狱。不过那县城的鞑子典吏甚是狡猾,他竟然事先做了陷阱,石哥他们中了埋伏,不少兄弟就此丧命。”钱正的话突然断了,一时呆呆的望向碧蓝的天空。 “然后呢?两位将军的家人最后如何?”罗成催促道。 钱正苦笑了一笑,叹道:“既然中了埋伏,哪里还有什么好结果,两家人共十几口最后都被那典吏摆在石哥等人面前,称若不放下刀枪就缚,就挨个斩了这些老弱。” “石哥是个孝子,本想就此俯首就擒,但是一同的兄弟们不愿,已经死了那么多兄弟,再放下刀枪,岂不是前功尽弃。再说那些鞑子老爷何曾言而有信?飞将军家的老人心里明白,宁愿自己就戮也不愿拖累石哥,竟然自行寻死而去,石哥他们才下了决心,与官兵决一死战,杀出一条血路。好在当时混乱,那鞑子见诱降无望,令官兵直接动手杀人,我们勉强冲上去,只是救出了飞将军一人,其余的十几口人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钱正越说声音越低。 “原来两位将军的家世竟这样惨!”罗成喃喃道,“钱兄当时也是在场!” “这种事哪能少了我?”钱正有些傲气道,“别看常智整日价吹,真要论杀的鞑子的人头,他未必比得上我!不过这些是两位将军的伤心事,切莫外传!” “兄弟放心,我把它烂在肚子里。” 两人断断续续地谈着事,不久,就听到集合哨响起,下一轮的训练又开始了。 最后的几天,于志龙让明雄自领一军,主要是以原训练有素的汉军为主做假想敌,其余各部与之模拟作战,甚至把骑兵队调来,模拟对步卒阵列的冲击,主要目的就是让步卒们尽快体会到战阵对决的严酷,明白队列保持严密,队形变换迅速的重要性。 毕竟绝大部分步卒根本没有过作战经验,虽然原来的采石场来的士卒还曾血战过,但是采用这种战阵模式可还是第一次! 明雄对属下的操练一向严格,这次于志龙以其旧部为主,加上其他投诚的汉军士卒和部分孟氏义军,满编了三个步卒百人队,以当初在城门投降的汉军百户为明雄副职,最终组成一个大队。 在训练场上,可以明显看出这个大队的队形转换,士卒的攻防技能远远强于其他各部。毕竟是受过多时训练的军卒,不是新卒可以比的。 两部对练,立时可以看出新卒缺少经验,战技低下,其阵列在明雄战阵的压迫下,大部分士卒很快就溃败四散,任凭各队的百户和总旗等吹胡子瞪眼,连骂带踹也是无用,甚至有的百户连旗帜都被抢了! 特别是到了吴四德的骑兵队上场后,步卒们面对着杀气腾腾冲过来的大股骑兵,很多人吓得完全是脸色煞白,不知所措,个别士卒甚至尿了裤子。 吴四德倒是很高兴,乐颠颠的骑着马,从东边骑到西边,从南边骑到北边,笑骂着手下的儿郎,不时地挥舞马鞭,抽打几个动作走形的骑卒。 这几天在明雄的特意指点下,新组建的骑兵队确实是有了些模样。毕竟里面的骨干多是当初斥候队里的老卒了,经历的战阵场面多,与元军的斥候和战兵都多次交过手,是刀口见过血的。新加入的士卒也是吴四德尽量从汉军降卒和打过仗的人中挑选,有了斥候队的老卒直接带领和指点,新卒们学得相当快。 骑兵冲锋非常讲究队形,或锥形,或雁行,或多组横队,分批次,连续冲击敌阵。 大队骑兵一旦有了高速,就必须一往无前,只有训练非常娴熟的骑兵才能有效地控制马速和冲锋方向,在紧急情况时根据号令迅速调整方向或队形疏密。 现在吴四德的骑兵队是不可能做到这般高超技巧了,于志龙给他的要求就是一旦冲锋,必须形成数列横队或锥形,保持好队形不散,不乱。能够将敌方的步卒阵列彻底冲垮。 为了有效保护骑卒,于志龙还被骑军配备了许多自制的小圆盾,防止敌方箭矢或兵器。 数百骑兵派成数个横队,前后相距至少十个马身,吴四德一声号令,各队来势缓缓启动。 “压住马速,保持队形!”吴四德声嘶力竭地狂喊,编队冲锋已经练了好几天了,由于士卒和战马的素质与熟练度不一,吴四德根据训练情况不得不将这些士卒等加以细分,编成各个梯次,每一个梯次的总体水平基本类似,这样不至于长途冲锋时,队形脱节。 各个梯次都设有百户和总旗,负责协调队形,调整方向。 “注意左右,收拢队形!注意左右!”吴四德一路不停地大喊,没办法,士卒们还不熟练,在奔驰中,很容易战马就彼此间拉的越来越远。骑兵横队冲击,讲究的是力量和速度,队形越密,速度越快,冲击的力度越大! 按照吴四德的要求,左右之间的距离应保持在两臂至四臂内。 这次骑兵冲击的对象是钱正的步卒。钱正的士卒多是配刀,少盾,少长矛,也没有弓矢,在野外假想与元骑对阵,尽管钱正费劲心机的组织防御和反击,但在吴四德的模拟反复冲击下,于志龙和明雄最终判定吴四德胜,钱正部大部被歼。 看着稀里哗啦的部曲被冲击的四处都是,气得钱正直跳脚。 “吴黑脸,你个混账家伙,仗着马快神气什么,有本事下来比比!”钱正气急败坏的冲着跑过去的吴四德大喊。 “活该,秀才!谁让你是两条腿的!”吴四德哈哈大战,驾着坐骑,在钱正远处挥舞出几圈刀花,顺便挽紧缰绳,令胯下战马走了几个花步。这些斥候队里的老兵多少都会一些调教战马的本事,这匹战马已经跟了吴四德有一年了,吴四德与它默契的很。 “去死!”钱正从地上拾起一块土坷垃远远的丢出去,吴四德放肆大笑,一抖缰绳,骑马而去,留给钱正一个大大的马屁股。 很快又一轮骑步对练开始了。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我们再冲一次!这回我们的对手是穆校尉,让穆春那小子领教一下我们的利害!”吴四德在骑兵队中场休息了一番后,催促着属下纷纷上马集合。前几轮的模拟对阵中,骑兵队已经分别打垮了马如龙、常智、黄二、罗成等人的部属,吴四德现在意气风发,说起来这些日子吴四德与穆春的私下关系甚是融洽,但是彼此却是不服气,今日两军叫阵正好一较高下。 大家喜欢这一段吗?月下尽量努力,大家多多捧场,记得投票,推荐吆!走过路过的留个票吧! 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练兵3 这边模拟的是步卒在向前推进时,正面敌方有骑兵出现,并尝试进攻步卒。 随着明雄的指挥号令一下,穆春率领步卒大队进场,与前面几个步卒阵伍不同,穆春给自己的步卒大量装备了简易盾牌。因为没有足够的铁质材料,仅有的一些铁质材料基本上是做了竹枪的枪头,即便是如此,竹枪的枪头也只够装备了三个百人队。为了增加防护,穆春找来许多木匠,临时切割木材,或找来厚木板,拼接出上百面盾牌。 当假想骑兵出现时,穆春连连下令,“止步!举盾!”,外围的一圈步卒立刻蹲下,将盾牌支在地上,以身相抵,并矮下身子藏在盾牌后面,后面一层的士卒则靠前一步,紧紧贴住蹲地的士卒,再举起木盾护住了二人的上身。持矛的的士卒则迅速组成第三层,第四层,人人列在盾牌后,将长矛在盾牌间隙中探出部分,威胁骑兵可能发起的进攻。 一时间面对骑兵的正面,出现了一层如刺猬般较为坚固的防御面。于志龙见了不禁点点头,赵石在旁介绍到:“将军,这是明雄校尉教予的法子,大队步卒依托盾牌和长矛,只要士卒战意坚定,阵型足够厚重,应该可以暂时抵挡住对方骑兵的冲锋。” 吴四德见到对方迅速变阵,不仅呆了一会,穆春这小子是有道道。因为是模拟,不能真的策马冲上去试一试对方的防护能力,于是在临近冲到时,大声下令,当先率领部下迅速奔向一侧,希望高速运动到对手的侧翼或后方。 他命令一下,身后的旗手急急挥舞旗帜,,并高声连连叫喊,示意身后的士卒紧跟其后。一时间马蹄翻飞,烟尘大起,一道尘烟迅速奔向了穆春的侧后。 “若是元骑,此时就应该是发挥骑射的威力了!”当初领教过元骑骑射的纪献诚、常智等人说道。 “可惜我军的骑兵队还远未达到元骑的骑射能力,擅长骑射的士卒太少,无法形成箭雨覆盖!”于志龙叹息道。 当初在山道上,乌颜骨的元骑箭术伤害真是惊人,虽是一个元骑百人队,几轮箭雨下,就造成了己方巨大的伤亡。若不是自己有车阵依托遮挡,而且地形不利于元骑的阵形展开,只怕自己的性命早就交待在那里了。 吴四德的骑兵很快绕到步卒阵型的后方,穆春一看不好,自己的盾牌矛阵只是针对前方,现在后门洞开,完全暴露在对手下。 穆春急令转向,在各个总旗和牌子头的带领下,各个分队的士卒迅速的调整前后站位,在吴四德的骑兵还距离自己尚有四十步外就完成了防御面的转换。到了最后,不得不紧急布置成了一个圆阵,穆春居于中间,看得出来,穆春在阵型转换上是下了很大功夫的。 吴四德率领部属绕着穆春的圆阵转了好几次圈,并尝试面向圆阵冲锋了数次,甚至命令携带箭矢的几十名士卒在跑动间对旁边一个事前画出的大圈中心连射了十几轮箭矢。大圈中已经摆设了数十个草人,这才收到明雄结束操练的军令。 穆春和吴四德集合部属在一边暂时歇息后,两人急匆匆地赶到于志龙和赵石身边,施礼后询问这次对阵模拟的结果。 赵石道:“穆校尉的阵型转换还可以,在骑兵几次绕到侧后时都能够提前变换到位,那些总旗和牌子头的指挥应变,组织得也不错。” “不过后面几列的步卒反应就慢了,而且骑兵的箭术伤害对后面的士卒明显增大,若是后面的士卒也能迅速组织成一层盾牌防御就好了!”于志龙接着道。 “步卒对骑兵,在现有的条件下想主动进攻很难,所以必须想办法充分利用地形,组织好防御和反击!这里已经事先告诉了你们就在旁边有一片假想密林,你们在组织好正面防御后,就应该尽可能向密林处移动,减少骑兵腾挪的空间,或完全退进密林再利用地形组织防御反击,而不是停在原地处于完全挨打的境地!”于志龙不客气给穆春指出来,“不过比起前面几个步卒战阵的表现好多了,起码基本保持了主要战力,没有彻底溃散。” 于志龙说完,黄二、常智、罗成都羞愧的地下了头,马如龙因为指挥长矛兵应变较快,撤退及时,于志龙、赵石和明雄判定他的损失较小,保留了多数战力。 见吴四德在旁洋洋得意,赵石没好气地道:“吴校尉,你的骑射究竟是平射还是抛射?你的骑兵距离对方步卒四十步,在对方有上下两层盾牌防护下,骑兵大多仍是平射为主,这不多是射在盾牌上了吗?” “另外,既然要绕到对方侧后,你却只是全军单方向跑路,容易给对方留下较多的时间调整,为什么不将队伍分为两队,自两边同时绕跑,尽可能的地扰乱对方的防御,只要找到空当,就应该迅速的冲上去,尽快冲垮对方的防御阵型。” 于志龙见赵石说完,随即命令:“骑兵队再休息一炷香时间,下面将队伍分为两部,模拟两方骑兵对决!” “诺!”吴四德收起得意的心思,赶紧下去准备了。 于志龙的斥候已经回报,在益都路集结的元军中,发现了元军骑兵千户和百户的旗号,这次作战肯定会遇到元骑!想到上次与元骑的作战经历,于志龙、赵石等对如何应对元骑上是下了许多心思的。 看完步步对阵、步骑对阵、骑骑对阵后,于志龙召来明雄问道:“明校尉,你看今日的演练如何?” 明雄施礼道:“不敢瞒将军,能在数日内各部操练成现在这个样子,确实是进步极快,只是各部的技战与元军相比仍有不小的差距。若是彼此都是百人上下对阵,我军的胜算当在五五之数。千人以上对阵,胜负难料!” 明雄这般说,吴四德、黄二、常智等都不悦,脸上变色。黄二是急性子,刚才与吴四德对阵本就输得甚不光彩,闻言急道:“这不过是两军演练,我部的儿郎们都是血性汉子,若是放开手脚,不计生死,将军,我敢立军令状,任他来的是汉军,还是义军,我部绝不退后!” 纪献诚、罗成,常智等校尉也是紧随其后,激动得纷纷上前表示。 “哦,若是来的是元军的骑兵呢?你当如何?”于志龙见诸将不服输,有敢战之心,心内喜悦,不过还是反问了黄二一句。 “嗯,这个,嗯,嗯,这个,将军,你也知道我部是新建,手里只有大刀和长枪,除了有些简陋的木盾外,连弓箭都没有,根本没有办法对抗元骑啊!那麻脸可都是长枪兵,还配有盾牌,不也是败了吗!” “嘿,说你呢,扯上我干什么!”马如龙不乐了。他虽然败了,不过没有像黄二和钱正他们这么惨。 “哦,看来你是有信心对抗元军步卒,没有办法对付元骑了?穆春校尉传授给你们防御元骑的阵型,为何没有见到你部的表现?那你们怎么样?”于志龙再问纪献诚诸将。 常智等面面相觑,一时答不出来。刚才的步骑对练结果很明显,自己的步卒结阵应变缓慢,不能抵挡住骑兵的反复冲锋。黄二、常智等的步阵最惨,有的士卒面对高速冲过来的战马,直接吓得返身就跑! 只有穆春和纪献诚的步卒表现尚可,阵型没有溃散,所有太多损失,而且在各级长官的大力鼓励和约束下,士卒们基本上保持了镇定,随着明雄等指挥者不断喝令某某士卒阵亡,后续的士卒自动上前补位,基本保持了最外层面的盾牌和长枪层次完整。 虽然大家都知道骑兵队是模拟敌方冲锋,,但是眼睁睁地看着成排成排的骑兵高举战刀和长枪迎面快速而来,那战马奔腾的憾人气势和脚底下传来的地面颤栗感对这些新卒们来说压力还是非常的震撼! 战马冲到跟前,吴四德一声令下,前排的骑兵立刻分向两边,动作慢的,马的四蹄扬起的泥土都能溅到步卒们的脸上,于志龙要求尽量靠近步卒的队列,然后再分向两侧,尽可能给步卒们身临其境的感觉,所以在训练中,马术技能差的骑卒甚至来不及做出完整的转向动作,个别战马直接撞飞了最前面的几个步卒! 考虑到演练的真实性和时间紧迫,于志龙毫不犹豫,继续坚持操练,只是令人赶紧把受伤的步卒抬下去医治。 “我知你们这些日子训练辛苦,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都熬在训练场地上,但是没有办法,大战在即,已是时日不多了。前些日子都是各部自行操练,今日我特意让各部对决演练,就是让你们和士卒们对战场作战有一个直接体验,此次演练其实粗糙得很,毕竟我们时间有限,传令,各军休息!”有亲兵大声唱诺,先重复一遍于志龙的军令后,再上马至各部传令去了。 于志龙令诸将集合议事,大家在树荫下席地而坐。 “自入城以来,我部已经先后操练了十几日,靼子朝廷不给我们时间继续操练,探马回报益都城的元军已经集结完毕,看样子这几日就会过来,顺天王已经确定就在这城北与之决战。现在城北的各部营寨已经建成,我军大部依托城池为核心,以营寨为羽翼,与敌正面交锋。你们现在都汇聚于此,大家互相讨论一下此次两方对阵的得失,回去再加把力,明校尉,这些日子你等辛苦指点,加上诸将努力才有今日之局面,且再费心多加教导!” 明雄赶紧站立领命。 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练兵4 于志龙和赵石听取诸将的汇报和意见,加以剖析,与诸将一番探讨后,再吩咐一番操练的注意事项,遂解散议事,诸将自归本部继续演练。 不过于志龙临走前,吴四德笑嘻嘻的瞅着别人走远了,三步并两步又跑过来。 “吴校尉,你还有事?”于志龙皱眉道。 自各部开始操练后,这吴四德就不时向自己提出些要求,希望能够满足骑队的需求。今日要些战马,明日要些刀枪,后日又要盔甲,问题是这些东西现在都是各部急需的物资,就是刘正风那里也没有富裕的,自己就更是别想了,但是吴四德仗着骑队是靖安军的宝贝,常常明知这里没有富裕的,竟然还想让于志龙从黄二等步卒队里抽调些快刀和盔甲,要不是看他是一心扑在骑队的训练上,于志龙真有撤换骑队校尉的心思。 “这个,这个,将军,你看,弟兄们每日都练得辛苦,能不能伙食上每日多上几个荤菜啊?” “没有!野菜可不可以?”于志龙见着吴四德的嬉皮笑脸,心里就有一种想大便的感觉。 “啊,野菜!将军,那个每日已经有一次野菜汤了,不能再上了!”吴四德叫屈道。这近万人马的伙食可是一个大问题,单靠临朐县城根本无法供给全部的米面和蔬菜、肉蛋,所以于志龙只得每日收购大量野菜,做成菜汤,供给靖安军军用。 刘正风、刘启、万金海等部的伙食情况也不比靖安军好多少,一个原因是各部训练辛苦,体力消耗大,每日所耗米粮甚多,同时过来投附的男女老少也是不少,他们几乎是白身而来,总不能让他们在外挨饿受冻吧,所以刘正风等不得不从军粮里拿出一些,每日周济! “将军,这每日不吃点肉蛋的,身上没有力气,训练时也难以出效果啊!”吴四德不死心,这能哭的孩子才有奶吃!“而且那些步卒可以晚上回去睡个好觉,我们还得回去刷洗战马,夜里起来看顾战马,喂饲料啊!” 于志龙自然知道骑队最是辛苦,要不然吴四德也不会隔三差五地过来要这要那。吴四德虽然比较小气,但是自从任职骑队校尉后,倒是全力编练士卒,没有丝毫松懈。 “高尚那里还有不少白面。”孙兴插话道。 因为江淮动乱,长江以南的大米难以运抵北方,此时北方的粮食作物只有依靠本地主产的小麦和粟了,粟就是小米。至于高粱,产量较小,种植的量也少。 但是很多地方的百姓还是因贫寒根本吃不上或基本吃不起小麦和粟,多是以高粱等杂粮、野菜充饥。白面就是年节时才能乞求的一顿大餐了。 于志龙想了想,道:“吾知士卒每日操练辛苦,既然库内还有些白面,且每日多供应骑队白面馍馍,按照每个百户对晨时四十个,午时六十个,夜间三十个可好?” 吴四德心里算了算,又掰了掰手指头:”大人,是否给的少了些?兄弟们练得辛苦,肚量都很大啊!” “那晨时二十个,午时三十个,夜间五十个,半夜再加二十,行吗?”于志龙不动声色道。 吴四德又掰了掰手指头:“差不多了,多谢将军!” 骑军是靖安军的刀锋,所以关于骑军的组织和训练是尽可能保密,现在进行的骑步对练项目都是以拉练的名义,将城外的步军分批拉到刘家庄外进行。期间的众军饮食等完全由童奎率领一部辎重营专门驻扎在此进行供给。 庆幸的是孟琪等人恰巧被高尚分配在临朐城外,他们虽然知道有一只骑军在外训练,但是具体情形并不知晓。不过孟琪等到是偷偷看过刘正风、于世昌和刘启、万金海等部的骑卒训练,不过尔尔,所以对于志龙的骑军能训练成什么样子也就不报什么期待了。 虽然刘正风已经每日派遣斥候至益都城周围探查,但是为了保险,于志龙同样也派遣自己的斥候去探查,并将两方得来的消息加以对比分析,每日将重要军情报给刘正风。 于志龙所选的斥候有多人是当地人,甚至有几个就是益都的降卒,自然对益都城内外的了解更为深刻。现在元军的斥候也频繁出现在临朐县城外,有的元军斥候自峙技艺高超,甚至还身着元军军服,耀武扬威的在军营外驰马而过,待这边营内的骑兵出去驱赶时,则大笑着一路扬尘而去。 两城之间的斥候多了,难免会有相遇之时,为了驱散对方,或抓个俘虏了解情况,自然免不了交手。几日下来,双方都折损了十六七个斥候。 洱河在临朐城东,绕城而北上,河宽数十丈,只有一个渡口可以到达对岸。不过元军已经将沿河大部分的舟船收集到了对岸,并将大多数船只拖上了岸边。元军控制了整个河面,日夜不停的在河面上巡弋,并观察西岸的动静。为了防备元军趁隙渡河,刘正风安排刘启和秦占山部将其大营驻扎在城外西岸附近。 这日看事情安排结束,一时无事,于志龙带着孙兴赶回县衙。路过城门,此时进出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几个身穿粗布衣衫,红布裹头的士卒正好自城内出来,见于志龙几人骑马进城,赶紧让到一边,低头行礼,于志龙瞥了一眼,见不是自己的部属,遂扬手示意,算做回礼。那几个士卒待于志龙走远后方敢迅速出城而去。 倘若穆春在此,注意到其中一人的话,就可认出有一人正是采石场的潘头。 半路上,于志龙特地赶到于兰所在,这是一处不小的院落,里面住着几十人,多是随军的女眷和孩童。 自入城后,两人还没有见过几次面,只是让孙兴给于兰送过两次东西。 把马匹交给亲兵在外看管,于志龙与孙兴进了院落,于志龙问人知晓了于兰的房间,再寻找到里面一个小院,前面有一个月洞门,还没有到门洞处,一个娇小的孩子突然蹦蹦跳跳地从里面跑出来,一头撞进了于志龙的怀里。 “哎吆!”那孩子跑得急,没有注意到有人正进来,收脚不及,身子几乎全落入于志龙怀里,于志龙怕这童子摔倒,赶紧伸出双手将她扶住,低头一看,是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头上还扎着两条小辫,系着红头绳。 女孩仰头一看,见是一个年轻男子,一身粗布衫,风尘仆仆的,衣服上还沾着不少新鲜的泥尘, 两个人,大眼对小眼,互相看了一会儿,女童才意识到是自己撞进了这个年轻男子的怀里。女童还没有做出动作,一个清脆的女声就在院里想了起来。 “小翠,你乱跑什么?还不快回来!” 听到后面的喊话,小姑娘蹙了下眉头,不好意思地冲着于志龙笑了笑,两个大眼睛闪了闪,扭着身子退出来,回头看了看,一溜烟的自己跑出去了。 于志龙见其跑得甚快,不仅莞尔一笑,来到这个世上一路征战,难得与这么小的孩童直接打过交道。这个女童皮肤白皙,脸如满月,两眼一闪一闪的,不禁惹人怜爱。 目送女童远去,于志龙的目光还没有收回来,一个个子稍高些的女童快步自院里出来,见着月洞门处的于志龙,不禁轻声“啊”了一声。 于志龙第一次见到这个女童也是不禁一呆,这个女童比刚才的女童明显长了几岁,看脸庞和眉眼分明是两姐妹。 女童的身体开始发育,眉眼已经长开,再过几年必定是一个美丽的少女。 因为于志龙站在月洞门当中,这女童不好直接越过去,静静让到一边,等待于志龙进去。 “这位小娘子,可曾见到于兰姐姐?”于志龙冲其微微一笑,稍稍躬身问道。漂亮的女子更为容易令人亲近和爱惜,自古亦然。 于志龙现已是一军之首,虽然本人态度亲切,但是言语神态中仍然不自觉的带有一股杀伐果断的坚毅之气,而且他与孙兴又多次经历血战,亲手斩过不少的元军官兵,这身上的煞气就是在今日晴光艳阳下仍可以被敏感之人感应到。 特别是孙兴为亲卫之校尉,随身配有快刀,此时站在于志龙身后两步,按刀而立,不怒自威。这女童不禁将身子再退后了半步,听到于志龙问话,却是呆了呆。 于兰身份特殊,本是原大头领于海之女,人又漂亮,性格善良,做事果断,甚至在形势危急时,敢持刀冲上战场,在随军的女眷和军中,特别是老卒中颇有对其敬重爱护之人。 因为于兰地位特殊,刘启、秦占山心内垂涎其美色,即便是于海已经身死,也不敢用强。 这女童正是前几日在街上与于兰相撞之乞丐,那日被于兰相救后,对于兰说明自己的情况,于兰毫不犹豫地让她领路,到了城隍庙再救了她的妹妹,并将姐妹俩和几个同伴都接到自己住宿的地方,几日休养后,姐妹俩都恢复了健康。 小妹性格活泼,病好后喜欢到处跑动玩耍,有时多时不见,做姐姐的自然担心,现在形势越来越紧张,自己虽然不懂军务,但是听得院落中各个大婶、大姐姐们每日谈论,知道官军快要打过来了,城里城外到处都在练兵,这些院里的这些大婶、大姐姐们都在赶制着治伤包裹的器材,军中使用的各色旗帜,家人的衣衫和布鞋等。 自己姐妹俩是于兰所救,若非于兰,可能前几日就饿死、病死了。所以这女童也不愿再次逃亡,今后的命运就与这些人生死相连,不在分开。再说官军一向有破城大肆劫掠或屠城的习惯,除非自己带着妹妹远远的逃离此城,或许可以逃脱一劫,但是即便是躲过此次,还是过着颠沛流离的乞讨生活,当日城隍庙的一幕说不定很快还会重演,想想实在是没有多少意义。 再说这支官军口中的反贼对待穷苦人是真不错,听说城外的很多农户和佃户都分得了土地和牛羊,那些匠户、军户等也可以自行选择今后的谋生行业,甚至自当地的县衙里还领到了一些财物,勉强可以度日活下去。奴户们则完全被解了奴籍,也成了自由之身,与匠户一样也领了些财物度日。前些日子四周有越来越多的人自愿投军。 城内外乞讨的人每日也可以在粥棚处得到一碗粥。 女童还从未在城里见过会有这么多人,大部分人都是喜笑颜开,能够每日过吃饱饭的日子对于他们这些底层的人来说就是过大年了! 就快进入大战了,月下还在改稿,希望大家满意。大家的点击和推荐,评论就是对月下的动力!!! 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消失的魅影1 女童从心里喜欢这些人,希望他们打败如豺狼般的官军,这几日她一直帮着于兰做事,为大战前准备各项事务。今日正在帮着于兰赶制着旗帜,妹妹小翠耐不住寂寞,偷偷的想溜出去玩耍,被她发觉,待要拦阻时,小妹却已经跑了出去。 “啊,于兰姐姐就在里面。”女童不知于志龙身份,见其外貌堂堂,不似普通军卒,不知自己是否该事先知会于兰一声。 “小倩,是谁来了?”于兰在房间内听到有人在外问询,有些奇怪。 问着话,她从屋内出来看个究竟,她刚才在屋里做了长时间的女工,身子和眼睛也乏了,顺便出来休息一下。这里因为是多家女眷所居,一般少来男子,即使是有成家的,一般也是女眷到外面与亲人相见。 为了保证部属的战力,自于海开始,就将士卒和家眷分开,无论是行军还是宿营,只有在暂时环境安全的情况下,才允许成家的士卒分批轮流与家人团聚。现在入了临朐县城,刘正风继续沿用这个办法。 于兰来到月洞门处,抬头见到心中所恋伊人正含笑注视这边,脸色一热,脚下不禁慢了下来。 “你怎的有空过来?今日的军务都忙完了?”于兰慢慢踱步过来,走近后慢语相询。 “今日上午军务安排基本结束了,我正要回县衙,途中过来看看。”于志龙战前有些心中不宁,想到于兰倩影,情动之下,就过来看她一眼。 因为各厢房里多有人住宿和赶制手工之类的活儿,不少人进进出出,两人只好出了月洞门,在小院外的回廊下站定。 于兰自然知道此战的意义,以于志龙的个性,只怕是宁愿战死沙场,也不会抛弃同袍独自逃跑。此时万般叮嘱已是无用,只愿此战获胜,于郎安然无恙。 同样道理,若是战败,于兰等女眷的下场更惨,一刀毙命都算是好的,沦落为官妓或奴籍的可能性更大。 “此战吾辈必奋发向前,有我无敌。兰姐放心,我部已经准备完毕,当可一战!” “刀枪无眼,还是多加小心。我看众头领中只有你和哥哥几个最能冲锋,脑子一热,就不管不顾了。现在你们做了头领,手下千百号人,就应该学着调兵遣将,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楞头青了!” “姐姐说的是,我自会多加小心。”于志龙痛快地应道。他以前跟着赵石等做斥候,经常遇到元军斥候,与之交手多次。 自己血气方刚,有时见到同袍被敌杀死在眼前,脑门一发热就常常冲了上去给同袍报仇。幸好有赵石、吴四德、马如龙等的照应,自己才数次幸免于难,性命是保住了,可也受了好几次伤,而于志龙也曾拼命救过赵石等。 因为当初的战友之谊,从斥候队出来的人显得更加抱团,彼此的信任感更深。在靖安军所部,主要将领的位置基本上都是斥候队里的老人。 两人在廊下说了好一会,那小倩先随手取出一个荷包,远远地坐在一个石凳上绣着,暗暗打量,见这个男子竟能与于兰相聊甚欢,不由得微微惊讶。 于兰一直抿着樱唇,眼神微微透着喜色,明显与其他人说话时不一样,这几天小倩与于兰厮混得熟悉,她本就是机灵剔透的一个人,否则也不会带着小妹独自流浪了许久还能存活于乱世。 于兰虽然秉性温柔,对一般的青年男子却没有特别的亲昵,多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今天倒是让小倩开眼了。 小倩眼睛一转,身子退后,隐在月洞门后,好奇的打量这个陌生男子的举动。不多会儿,进进出出的几个妇人发现了于志龙,有年轻的姑娘见于兰与他在廊下谈话,不禁对同伴挤眉弄眼的彼此轻笑。 房里有做工的姑娘们知道于志龙在外面,都找个借口出来透气,大家嘻嘻笑笑的轻声咬耳朵。 于志龙见有越来越多的人出来看向这边,于兰的俏脸也红了,知道自己二人立在廊下有些是令人注目了,担心于兰脸嫩不好收拾,遂轻声道:“估计这几天就可能有战事,万一战事有变,你和婶娘速速离开。我会让孙兴安排人护送你们!婶娘那里我就不去拜见了,这就告辞!” “且慢,我这有东西你且带去。”于兰见他要走,急着唤他,自己转身噔噔地跑回屋,翻出一个包裹,再挤出廊下的女眷们,快步出来交与了于志龙。 “前日做了件衣褂,正好给你换上。你回去试试,自己多保重。”说完,于兰转身回房。小倩眨眨眼,对着于志龙微微一笑,随在于兰身后一起回屋。 两人就此分别,留下十几个大小媳妇姑娘在后边说起悄悄话。 于志龙骑马路过田烈私塾,院门半掩,前几日孔英已经带着其妹和田烈的妻女离开了此地,转回其家,以避战事,只有田烈自己留下。 这些日子,于志龙专门挑选了一批机灵的年轻士卒过来,跟着田烈习字,同时应于兰的请求,在城内的乞儿中选了十几个较聪明的一起跟着学习。为此于志龙还特地给田府送上了十几石米粮和百两纹银,作为这些人的束脩。 田烈开始不要,退回,于志龙则再送,反复数次,于志龙一次比一次送的多,并恳请田烈留下,并书信道:师者,授道解惑,这些人是吾特地挑选的士卒和城内乞儿,见其有些智慧,才恳请您收留教习。这些米粮、银两主要是为了满足他们在贵宅的日常用度,打扰田师清净已是不该,若不收粮银,于某惶恐,实不知再有何可为,小子无状,尚请原宥则个。 田烈这才终于收下粮米,但是银两还是退回。 于志龙此时无心与田烈相见,继续前行,回到县衙。 在办事房内,谢林照例在继续办公,方学等人就在旁边的一间大屋里做事。谢林负责当地治政,方学主要负责辎重的收集和调拨。 见于志龙归来,两人上前禀告今日的主要事项。当初定制的军鞋和衣衫已经全部完工,收回点验后分别发放给各部。只是现在士卒数量远远超出预计,经过数次拨银追加,勉强能够给每一个士卒配发一身秋季衣衫,至于冬服是来不及了。现在战事将起,各店家已经无心生意,于志龙也就不勉强,一切待战事结束再说。 今日主要还是练兵,各部模拟对战。到了傍晚,结束训练,诸将回营,来到于志龙帐内。 于志龙听汇报后安排了几句,众人领命退下办事。 于志龙则抽空拿起《资治通鉴》翻阅了几段隋纪章节中乱世群雄的记录,想想眼前战事,不禁思绪起伏,再次斟酌迎敌的方案是否还有可完善之处,不觉间,日头渐渐西落,一日又是过去。 当夜斥候小校进来说明了今日在各处探查的消息,特别是益都城的动态,说两地之间斥候彼此试探,互有胜负,遇到一些行迹诡异的人,只要不识,皆或杀或俘,今日又杀了几个可疑之人。于志龙问询可有什么发现,回禀道未有所得。 因为靖安军的斥候最得力,刘正风暂时将其调拨至顺天军下,执行各项探查任务。所以侦查得来的消息,都是首先汇总在刘正风处。 于志龙不知道的是:今日斥候在探查中无意发现了一个昨夜自临朐城外高尚营内悄悄溜出来的一人。 昨夜万籁俱静时,靖安军辎重营内一人趁着夜色朦胧绕过岗哨,悄悄出了营寨,先向南再向西行了很远,再折而向北,一路尽量穿树林,走沟渠,避开大道。现在庄稼早已被收割,原野上除了树丛和起伏的小土丘,几乎是一望无际。 此人甚是小心,尽可能避开道路,或选择在沟渠里行走,并压低身子,走走停停。见到远处有人出现,则寻找隐蔽处暂时藏匿。 他出了营,就脱下外层衣衫,露出里面一身小褂,腰间再系上麻绳,这人年纪不大,不过二十岁,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乡里早起的农人。 好不容易行了三十余里,他的胆子才大了许多,现在天色已经放亮,看看周围空旷的原野,远处的农舍,视野所见再无他人。 这人在一条干枯的水沟里躺了下来,放松下心神。这一路胆战心惊的出来,可是费心费神不少。眼见得离临朐远了,估计后面就是有追兵也难以沿途找到自己。口干舌燥下,他大口喘着气,四脚朝天躺了好一会,觉得有了些力气,才爬起来,继续往益都城方向赶。 他不敢进村庄,也不敢上路,继续前行,他看见有些人三三两两骑着马,携带兵器,服饰不一的在一些道路岔口的隐蔽处潜伏,知道八成是斥候出来探查,只是不知是哪一方的。他不敢上前招呼,生怕遇到的是临朐的探子,索性将身子完全趴在沟渠里,手脚并用,爬着绕路过去。 只是这样一来,他北行的速度就更慢了。 他好不容易拐进一片丛林,这里树木和灌木到处是一丛丛的,并不甚密。林间空地处是一块块阳光透过树冠照射进来。他想在这里暂且歇息,看看周围的动静后再做打算。 太阳渐渐升起,夜间的凉爽消去,他靠在一棵歪脖树上喘息了一阵,突然意识到周围的虫鸣似乎一下子停了下来。 潜意识下,他站起身转头四顾,猛然发现树后转出一个约三十岁的汉子。 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消失的魅影2 两人见到对方俱是大吃一惊,这汉子一身粗衫外罩着一层精致的皮甲,背负劲弓,腰间挂着一把钢刀。 这人眼尖,立时看出此人的刀弓皆是军中制式,只不知他是哪一方的人。 对方的汉子惊骇之下,见他是陌生面孔,只道是对头,也不示警,抽出腰刀就扑过来。 年轻人吓得扭头就跑,根本不及解释,听着后面追击甚急,心慌下绕着树木来回跑,希望能甩开他。后面那人见一时追不上,更加焦急,见他动作灵活,怎么也不像是寻常农家子,生怕此人的同伴过来支援,自己现在孤身一人可不敢造次。 两人都不知对方底细,也都担心对方还有同伴会过来支援,又不敢高声示警,怕引来敌手,一时就在林间树木之间往复来回追逐,躲避。那汉子在后面劈砍了数次,都被这年轻人利用树木躲避了过去。 这几日敌我双方斥候在这一片区域反复互相追逐,捕杀,各种方法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假扮对方,趁其无备时猝然发难。或者设下陷阱,诱敌深入,或擒或杀,所以双方的斥候都学精了,只要不是熟识的面孔,一旦偶遇,先杀了再说。 这被追击的年轻人一边飞跑,还一边口中辩解,“莫要动手,我不是歹人!”他不知此人身份,不敢轻易说出自己的身份,但追击之人听了浑然不觉,继续默然追杀不变。 终于年轻人情急之下,跑出了树林,不顾东西南北的低头向前冲,突然听到耳边一声弓矢嗖的一声自身旁掠过,吓得他心内一哆嗦,半晌才明白这箭矢是向身后射去。 后面“啊—”的一声惨叫传来,年轻人回头看,正是那追逐之人胸口中了箭矢,仰天倒在地上抽搐。 随即前方有三人挺刀挎剑奔过来,最后面还有一人牵着马在远处跟着。原来是对头斥候正好寻过来,看见这二人自林间跑出来,认得后面那人不是自己军中的同伴。既然不是,自然是元军的斥候了,当下也不答话,直接一箭射过来。 这三人不理会年轻人惊诧的目光,先过来看了看这倒地的元军斥候只见那人一嘴血沫,眼神无光,瞳孔涣散,分明已是没救了! 一人收拾地上的弓箭和腰刀,在他身上搜检一番,摸出一块元军斥候的腰牌,定是元军无疑了;另两人拔出刀剑,警惕的注视着这个年轻人。 “尔是何人,怎会在此被鞑子追杀?”一人问道,他既然这般说了,自然是临朐的斥候无疑。 这是个年轻男子,看岁数比这个被追的年轻人稍稍长两岁。他们巧遇这二人,见后面追逐的鞑子斥候没有注意,趁隙先射了他一箭。 这年轻人大为惶恐,他本是受命悄悄出营至益都城报信,本就是逃兵,身上也没有什么斥候腰牌之类的信物,急切间不好找出什么借口。 “小的是附近村民,本想至亲戚家探望有病的婶娘,不想在这林间遇到了此人,这人也不问话,上来就要杀小的,小的害怕,自林中逃了出来,幸好遇见几位军爷,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这人定了定神,坑坑巴巴的回答。 “现在鞑子军马时常在此探查,你难道不害怕?还敢一人出来?”那人狐疑问道。 “小的自然害怕,所以趁着天刚刚亮,想着悄悄赶路,不走大道,走小径,不成想还是遇到了兵祸。” “你姓甚名谁,所居何处,赶往哪里?” “小的罗思,住在西边二十里外的田家堡,赶往东边的柳条铺。” 一问一答,倒是不留破绽。这人在靖安军辎重营内十几日,因为往来运输辎重,并与多人攀谈,套出本地不少讯息,此时正好用上。 看他一脸惊骇,一身衣衫完全是当地人打扮,倒是没有什么马脚。 反复询问了几遍,这年轻人渐渐稳住心神,回话愈加有条理。 作为这次探查的领头人,晏维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他自于志龙夺城后,因为战功,被孙兴挑选进入了靖安军的斥候队,授牌子头,手下有几个弟兄。现在大战在即,无论是益都的元军还是临朐的顺天军、包括靖安军的斥候日夜在这片地域反复出没,双方已经搏杀了数十次,互有伤亡。 寻常百姓担心战事牵连,能躲避他乡的尽量避走他乡,无处可去的则是尽量躲在村内,非不得已不会出村。 这人说的缘由似乎可信,只是口音微微有些不似本地人。但是若以口音做判断又明显不足。晏维犹豫了一下,示意一个同伴进林仔细探查,免得那个元军探子后面还有同伴跟着。 晏维继续盘问,没有发现什么破绽,心中的疑惑反而更甚,这时后面的队友牵着马过来,见到地上一具尸体,随口一问,知道是遇到了一个敌军斥候,感叹道:“今儿究竟是什么日子,怎的连续遇到鞑子的探子?反倒是这几日乡民难以遇到!” 晏维这心中一动,似乎觉得发现了什么,见那年轻人神色渐显不安,一手至于身后,不自禁的在裤子上摩挲。他神色不变,对此人道:“现在路上不安全,没事还是不要外出,你这就走吧。” 这年轻人心中大喜,颤声道谢,转身继续向林外走去,他步伐不敢迈得太急,强忍着不安和欣喜之情,只是想快点离开。 晏维注视着此人背影,由上至下,反复审视,眼光突然落到此人沾着泥尘的鞋上,那分明是靖安军赶制的一批军鞋样式!他心中一惊,扬声喊道:“且住!”就要追上去。 就在晏维喊出来时,就听到林内一声惨叫,却是刚才进林搜索之人发出。 晏维三人大吃一惊,敌袭! 听到同伴惨叫,三人立时知道不妙,齐齐转头看向林内,只见林内跌跌撞撞的冲出来一个人,正是己方同伴,他肩头流着鲜血,嘶哑着嗓子喊道:“有敌,快跑!” 话音未落,林内马蹄声纷乱,须臾后,冲出来数骑元军,紧接着又是数骑! 晏维吃亏在几人都已下马,仓促迎敌,顿时处于下风。 元骑挥起雪亮的战刀,直奔晏维,好在因为是自林中冲出来,马速不能太快,晏维见敌出现,立刻闪到自己的马后,争取上马与敌交手。 元骑来的飞快,战刀劈下,这边三人举刀相迎,当啷声不绝,混战中晏维抢上马,举起钢刀迎击元骑斥候,力争给同伴上马的机会。这股元军有六七人,人数多于他们,晏维刚才进林的同伴本就负了伤,在混战中动作不便,一个闪失,被敌劈中了面门,他再次惨叫一声,倒地身亡。 “大壮!”晏维急着眼睛冒火,奋起力气,他是打行出身,武技娴熟,瞅见对方得手后因为兴奋露出的空门,探身挥刀,砍中了那人的肩膀,疼得那元卒唉吆一声,弃了刀,俯身拨马而回。 两个元骑突然瞅见远处正急行的年轻人,以为是反贼一伙的,也不问话,见稍稍有些远,摘下鞍上的弓箭,张弓就射! 那年轻人转头见林中奔出数骑元军,心内本来高兴,想着回来招呼,却见两个元卒搭弓射箭,瞄着的却是自己,心里大惊,赶紧胡乱的挥手大声喊:“莫射箭!自己人!莫射箭,自己人啊” 他现在看的分明,后面冲出来的元骑是一身官军打扮。 元骑根本不理会,两只雕翎箭流星般飞出,那年轻人压根没有料到元骑会如此行事,还大张着胳膊挥手示意,欣喜的表情还没有完全绽放,“噗——,噗——”两声,两支雕翎箭正中他肋下和肩头! “自己人啊!”这年轻人几乎是泣不成声,自己辛辛苦苦逃出军营,带着复仇的希望而来,不料竟在半路上遭遇这种事。 “我是孟氏义军的孟武,有反贼的消息禀告—” 他忍者痛,一手压住肋下的伤口,想先往一边躲。后面追击的元骑挂住劲弓,取下胯下长枪,催动战马,继续向他冲过来。雪亮的枪头在日光下透着森森寒意。 晏维终于格挡住几个元骑的刺杀,为两个同伴争取了时间上马,三人策马狂奔,脱离了战场,不时地回头射箭,威慑欲尾追的元骑。 双方箭矢互射,很快晏维的一个手下又被元骑射落马下,随即被飞驰过来的元骑刺杀。 逃跑中,晏维扭头看那个年轻人,在绿草如茵的野地上,此人身中两箭,胸口又被元军长枪所疮,此时静静的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知此人是何人?竟然穿着靖安军的军鞋,见了我等,口出虚言,分明不是好人!”他刚才一心忙于自救和救人,没有听清那年轻人所喊的“自己人!”等语。 “琪哥,对不住了,小武没有完成你的交待——”这年轻人临死前脑海中飘荡着最后的意识。他的前胸又中了元骑的一次矛刺,心肺被彻底破坏,任是神医也救不会他的性命了! 当日靖安军战报,晏维四人在北方约三十里夹皮沟处遇敌,杀敌两人,伤敌一人,自己损二人,无缴获。半路遇一可疑之人,未及审问,就被元骑所杀。 益都路战报,当日在夹皮沟处遇敌,自损两人,杀敌三人,缴获战马两匹,弓一张。 孟琪等则继续在辎重营内苦等回信,完全不知派出的同伴孟武已经遭难,而且是殁于元军之手。 如是又过了一日。 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鞑子来了 再一日天光大亮后,于志龙继续在操练场上观演,诸将都使出吃奶的劲演练,特别是黄二、常智等将,昨日的对阵失败给他们的刺激激发了血性,士卒们也明白马上就要上战场了,为了在生死关头多一分活命的机会也多是咬牙坚持。 明雄等作为演练的指挥、裁决者,在各个演练场上前后忙碌,指点各部的不足之处,一个上午不到又有六七名士卒负伤,被抬下去。 日头将到午时,各部结束操练,正要返回营地休整,突然一骑飞驰而来,急令:顺天王紧急召大小诸将军议,益都军南下了! 刘正风在其住处紧急召集诸将议事,刘正风当中端坐,大小将军校尉等有六七十人围坐在下面。待人齐后,刘正风开门见山道益都城的斥候回来急报,今早上益都各路官军开始有了动作,已经有元军的前锋在今日凌晨出发向南,观其兵马人数当在两个千人队以上,旗号分明就是义军孟氏!当中的帅旗正是孟庆! 这个老对手又出现了! 诸将面色严肃,静静地听着斥候站在一旁禀告探查的消息,斥候之前已经禀告过顺天王,这次是再次向全军将领介绍。 另有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就在孟氏义军之后,紧紧跟着一支元军骑兵,打着宿卫军的旗号,观其人马规模,约两千人骑兵。这支骑兵却是今日凌晨孟氏义军拔营南下前,突然现身益都城的。 而且元骑竟然没有歇息,直接就缀在孟氏义军后面缓缓而来!可见其战意之高涨! 顺天王刘正风和刘启、秦占山、于志龙、万金海、赵石、夏侯恩、于世昌等大小将军都深感意外,这支元骑的加入极大的改变了战事的形势,使得原定的作战方案无法再施行了。 刘正风等原计划是趁着元军初到,立足未稳,且士卒疲惫时,全军齐出,争取消灭元军的先锋,再与后敌对阵决战。现在孟氏义军后面紧紧跟着元骑,这个计划就无法实行了。 有了大股骑兵的机动策应,其先锋就可团聚布阵坚守,骑兵在外四周游击,双方互相呼应,要彻底啃下对方的前锋极难,而且在对方大股游骑的攻击下,己方的损失必然惊人,搞不好这次作战的结果就成了悲剧。 与于志龙编练骑兵不同,刘正风、刘启、秦占山、万金海、夏侯恩并没有编练出较大编制的骑兵队,大多数的战马都是配属给了各级军官、亲兵等。 于志龙为了成立骑兵队,甚至将自己和手下诸将的亲兵基本上取消了,自己和赵石只分别保留了八九人,诸将的亲兵也只是保留了五六人,除了临时建立了一支传令分队,配属了军马外,大部的将领实际上成了步将,如穆春、纪献诚、黄二、常智等人,皆如是。 实际上现在靖安军里能有马骑的将军只有于志龙和赵石二人。 为了形成一支突击性和力量比较强大的骑兵,于志龙可是下了很大决心。在与赵石等诸将的几次商讨中,最终统一了意见,将战马集中起来,组建骑兵队。 赵石、吴四德、侯英等都曾见识过元骑的强大攻击威力,借助明雄的多年军旅经历和练兵经验正好可以大大提升靖安军的骑军战力,只是大家多数变成了步将,实在是感觉不习惯! 刘正风等将领最多只是简单的分别组建了骑兵百人队,但是因为战马和人员所限,各支骑兵百人队都不满员。有的甚至连一半都达不到。 于世昌一直憋着劲要打个大胜仗,对于志龙的一些做法,于世昌平时比较留心,他与元骑交过手,也明白组建骑兵的重要性,故在本部中编练了一支骑兵,只是于世昌人马的规模小,只基本满编了一个百人队。 “是哪里来的骑军?”刘正风询问。 “不晓得,看旗号不是益都路的兵马,那些人都是鞑子,满嘴胡语,我们的人靠近后根本听不懂。而且其营外有很多巡哨的士卒,不允许外人走近,一时无法得知。有兄弟观其甲胄制式有点类似当初山道上遇到的鞑子。” “这么说很有可能是大都来的鞑子了!”刘正风大力握了窝拳头。 蒙古人铁骑无敌的信念不是轻易可以打破的。事实上,至今为止,与元军正面大规模作战,各地民军几乎没有胜过。 虽然现在各处都有民反,但是元廷仍然势大,只要元廷肯发力,迅速在一个方向调集十几万大军相当轻松。 刘正风见诸将一时无言,知道出现了大量元骑的军情给大家冲击很大,思索了一会儿后,下定决心道:“诸位,这些元骑的出现确实是个麻烦,我意是立即集合各军的现有骑队,组成一个大队,集中使用,应对元骑,诸位以为如何?” 各家大小头领多明白集中使用的道理,事态紧急,确有其必要,遂纷纷同意,刘正风遂命自己手下的一个校尉言虎暂时作为骑兵队的骑尉。 “我部已经集中战马编练了一个骑队,十几日训练后,已经初步彼此熟悉,与我部的步卒也曾对阵操练过,骑步之间较为默契,有了可战之力,请顺天王允许我部骑队能够保留现有编制,仍然配属我部由我直接指挥。而且因为战场广大,战机稍纵即逝,请求给予我部骑队自由机动之权,以便能很好的消灭元军!”于志龙想了想,提出自己的意见。“我部的骑军将会按照战况发现,配合全军作战。” 刘正风不禁一愣,没有料到于志龙有此一言。其他各人也是暂时停止交谈,看刘正风如何决断。 刘正风等都知道于志龙下了大力气编练了一支骑队,为此连手下诸将都成了步将,但毕竟只是约四百余的骑队,对于全军万人来说,毫不起眼。 刘正风只是听说冒出来一支元骑,为了与之抗衡,多一分力量总是好的,遂有集中全军骑队之想。但是于志龙所部人马最重,且多有勇猛战将,是此战的重要战力,于志龙的意见他必须要慎重对待。 刘正风思索了好一会儿,权衡利弊后道:“飞将军言之有理,既如此,飞将军的骑队自为一队,归飞将军指挥,其余各队集中为另一队,暂时由中军指挥。” 于志龙心里终于放松,喘了口气。他很担心刘正风强行拿走自己骑队的指挥权,自己编练这支骑队花费了极大心血不说,关键还是自己在骑队的基础上预先准备了几套作战方案,诸将也讨论演练了数遍,倘若没有了骑队,很多的内容就得大改,不仅是手下诸将难以适应,就是对开战的把握也要大大降低。 刘正风若是坚持统一骑队指挥,于志龙也做好交出自己骑队指挥权的心理准备,此时进入大战的时刻,实不宜出现内部不合的苗头。 这几日私下里传有流言,道于志龙自峙人马雄壮,对顺天王有不敬之意,对刘启、秦占山等将领颇多轻视,而且竟还有流言道于志龙有取刘正风而代之。 吴四德、马如龙、孙兴,钱正等听到后都不禁怒气冲霄汉,就要寻根究底,找到传播流言之人,赵石、谢林等知晓后颇奇怪,强行拉住孙兴等人,并禀告于志龙所听得之事。 于志龙与赵石、谢林等商议一番,不得要领,安排几个口风紧、为人机灵的手下私下侦查,都是没有结果,只是发觉这些传言多是最近几天突然出现,至于何人所为,暂时却无法得知了! 这些传言于志龙既然都能收到,想必刘正风、刘启等将军也能风闻,大战在即,却出现这样的传言,总感觉有一股阴谋的意味。可这些事又无法向刘正风等澄清,遇到这种事如果抓不到首谋者,越解释越黑,气的钱正、吴四德、纪献诚等直跳脚。 于志龙与赵石、谢林商议后,决定暂不理会,待战后再细细追查。 今日听到刘正风要集合所有骑队,于志龙认为自己的骑队仍然由自己指挥更有利作战,所以直接出言反对,但也做好了刘正风若继续坚持其主张,就附和其言的念头。 不过刘正风出于多方考虑,还是允了于志龙的建议。 刘正风虽然不喜于志龙有较大的独立性,对于这些传言也有耳闻,但是于志龙一向表现得对自己相当尊重,执行命令也很彻底,所以虽然心中疑惑,并不是多么相信传言。 再说这大战将起,强制要求于志龙把骑军交出来,难免令靖安军所部心中有芥蒂。倘若影响了作战,则因小失大。 他知道于志龙早已开始编练步卒和骑队,只是不曾亲眼观摩,他也是带兵之人,晓得步骑各部之间有了一定的默契,对于作战极其有利,若贸然将其骑队抽出,对于大局,未必是好事,所以最终还是准了于志龙之言。 这样其余各部的骑队集合后勉强凑出了七百余骑。 斥候继续介绍元军的各项动作,根据元军的行军速度,明日午时左右,大军应该能达到临朐县城。孟氏义军和元骑作为前锋,大队的元军随后跟进,看主帅旗号,是益都军管军万户也先。元军的中军应该是益都路汉军和田氏义军。具体如何尚待后续斥候回报。 那小校说完,拱手,退至一边。 刘正风环视一番众将,道:“军情有变,多了不少的元骑,原先的灭其前锋计划似乎已不可取,诸位有何看法?” 秦占山道:“事已至此,我军已无退路,那就全军拉出去,跟他们干了!” “敌我军力大致相当,元军一路而来,总会有所疲惫,趁其立足未稳,正好击之!”夏侯恩道。 于志龙快速思索了会儿,接着道:“益都至此是一马平川,根本无险可守,并且没有密林大河,元军可畅通无阻,因为路途近,即便是想断其粮道亦不可能。此次唯有正面对阵决战一途!” 于志龙接着道:“前几日我部试制了许多物事,本想对付鞑子,现在想来应对元骑也可收奇效,只是这东西最好一次性集中使用,鞑子不是傻子,上了一次当定然会警惕!” 刘正风点点头,道:“这件事我理会得,各位此事务必保密,原先飞将军只是预防万一而准备,现在看来真是料敌机先啊!” 秦、刘、完等将领纷纷同意,随后诸将各抒己见,最后还是集中认为只有堂堂一战,若不能尽快解决当面之敌,一旦陷入纠缠,只怕南方的元军会趁机北上,加入战场,到时只有败走突围一途了! 刘正风见诸将意见统一,最终敲板就在城北的平原与敌决战! “诸位,城北有条小河,汇入弥河,我看可以在这上面做些手段。”于志龙想了想,建议道。 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战鼓起 因为有了大股元骑参战,如何更稳妥的对付元骑,于志龙这次特地带来了明雄,给刘正风和诸将简单介绍明雄后,经刘正风同意后,明雄上前给诸将大体讲解了一番元骑可能会采用的战法及应对措施,并现场就用一些茶碗,石块等摆在大桌上,示意讲解,引得刘正风、刘启、万金海、于世昌等大开眼界,那些周围的副将和校尉等更是佩服,都觉得于志龙这次是捡到宝了。 这种急时抱佛脚的法子,于志龙也是无奈。各部都是新军,缺少训练,偏偏自己这边也没有强力的骑军应对,除了自己赶时间让步卒简单操练了一番如何面对骑队外,其余诸将的士卒多数没有面对过骑军的经历。 现在只有让这些将领先有个印象再说吧,希望在元骑的压力下,这些将领不至于举止失措。好在这些将军校尉们大多见识过元骑的厉害,虽没有正面作战过,可多少有些印象,容易接受明雄的讲解。 完后刘正风与诸将再次修改,确定了明日的作战方案,诸将都明白后,才解散归去,利用最用一天的时间加以准备。 日落日升,新的一天来到。当朝阳高高升起时,几骑快马风一般自北面而来,跑到城北门,跳下马,抛了缰绳,蹬噔地跑上城门楼,刘正风等就在这里扶着城垛北望。 “禀告顺天王,元军距离此地不足二十里了,前锋孟氏义军打着管军副万户的旗号,另有四个千户旗号在队中。观义军人数在三千上下。元骑缀在后两里,旗帜甚多,估计在两三千众!”斥候一路小跑到刘正风处单膝跪下禀报。 “元军后方的中军怎样?” “禀顺天王,敌中军距离骑军约五六里,除了前锋有元骑外,其余多是步卒!小的回来的早,观旗帜估计中军至少也在三千以上,稍后后面的弟兄会有消息报来!” “顺天王,敌军前后如此衔接紧密,看来元军是打着与我在此决战之心,既然如此,我军也是该列阵迎敌了!”于志龙上前道。 “嗯,传令,各军集合,出营列阵!诸位兄弟,今日一战事关大家前途,我刘正风就与各位共存亡!”刘正风抱拳,郑重地向着周围诸将团团施礼。诸将纷纷回礼,说什么的都有。 “拿酒来!”刘正风大手一挥。 早有十几个士卒捧出几个酒瓮,取出几十个大碗,一一斟满。刘正风随手抄起一碗,高举道:“诸位兄弟,你我今日先饮一碗,喝了这碗壮行酒,战场杀敌莫手软!干!” “干!” “干!” “顺天王,你就瞧好吧,看咱兄弟如何杀敌!” “放心吧,大家伙都不是孬种!” “兄弟们,谁强谁弱今日就来比划比划!顺天王做个见证!”诸将饮尽后,把碗地上一掷,哐当,哐当声碎声不绝,乱纷纷地辞了刘正风,下城门楼,回本队集合部属。 刘正风叫住于志龙道:“于小哥,我们是过命的交情,近日有流言中间我等,想必于小哥也有听闻,这些话,我刘某是不信的。如今大战开始,我刘某也给你说句掏心窝的话,大家伙拥我称了顺天王,可这几日自己想想,有几分斤两我还是明白的。这么多弟兄,最有眼光的,我只看好于小哥。” 于志龙一听,赶紧摆手道:“顺天王说笑了,小子何德何能,能当此盛言?” “此时无外人,当初于海大哥在时也曾多次对我夸赞于你。这次入城,你不与刘启等计较财物,又分田分地,废除奴籍和军户等,都是好办法,也是成大事的架势,我确实心里佩服。今日一战,有我无敌,我把于小哥看做兄弟,你也莫要见外于我!这战场上还需要我们兄弟手把手地一起干!” “刘大哥放心,小弟我必竭尽全力,与敌死战到底!”于志龙郑重施礼后,告辞下城,回归本部。 不久,各处营寨内号角处处响起,城外营内各部纷纷集合,整理队形,在各部官长的亲自带领下,渐次出营,按照预定的位置就位。城内的防守士卒们也在城墙上做些各项准备事宜,这些士卒多是战力最孱弱的一部分,无法参与前方的决战,刘正风干脆让他们负责防御城池。有了城墙上的擂木、石块、热油等,只要有力气就能杀伤攻城的敌军。 城头上的十门火炮早就摆放完毕,全城所有的火炮全部设在北门处,这些设备沉重,无法用于野战,做防御正好! 整个城内的防守由刘正风留下一个叫曲波的中军校尉和数百士卒及差役们负责。谢林此时也登上城墙,与曲波站在一起。明士杰则暂领巡城小校,听从谢林吩咐。 听着城外连绵的号角,伫立在院内的田烈面有忧色,他望向城外北方的天空,炽烈的太阳将温暖的阳光洒遍世界,但是田烈心中却是透着一股寒意,他不知自己的选择是否对,这些日子的担心在今日就会决出结果。 街上不时的有士卒和民夫在搬运石木等物,正是向城墙上运输。 听着杂乱的脚步声,田烈心内忐忑不安。于志龙留在书塾习字的数十名士卒现在都上了城墙防御,只剩下数十名年纪大小不一的少儿留在书塾。那些士卒是于志龙的宝贝,舍不得让他们上战场,只是令他们在城内防御。 此时这些儿童纷纷聚在堂外,一起谛听城外的动静。 田烈收拢心神,对着堂前阶下数十儿童道:“人有职司,当尽其责,尔等此时皆为学子,当以学业为重!城外之战自有诸位将士倾力而为,汝等在此枯守徒耗光阴,且随吾进去,每人诵读三字经四遍!” 这些儿童多是于志龙和于兰在城内在收留的部分乞儿或孤儿,军中无法安置,于志龙特请田烈暂时收留,并教授其学业。 城内许多院落内的军属们则是默默的收拾杂物,为将要医治就诊做准备。于兰和母亲辛氏一起,与众姐妹们清理出许多房屋和床榻,已被时刻接收送下来的伤员。大战的凝重气氛压得她们心里沉甸甸的,这次大战将是决定这上万人的命运之战。 辛氏见于兰秀眉微蹙,宽解她道:“自随着你爹爹四处奔波以来,我们就时常在盼着有与鞑子大军决战的一天,这些年也不知有多少亲戚乡邻死在了鞑子的刀下,今天终于有了这个报仇的机会,你爹爹地下有知一定会欣慰的。” 辛氏以为于兰是担忧于世昌,才出言安慰。 于兰强做笑颜,拉着母亲的手,轻轻摇动,娇声道:“娘亲,我们做了这么多准备,我相信此战必能取胜!哥哥一定会平安归来!” 知道母亲在安慰自己,于兰又何尝不知道辛氏心里更是牵挂于世昌,只是此时大战初起,人心应稳定为要,辛氏虽是女子,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表面上还是神情稳重的慢慢与众人收拾杂物。她是于海之妻,各家女眷老少多以她为首,见她不躁不惧,众人心里也无形中安定了许多。 于兰紧贴母亲,搂着辛氏的腰,将一张俏脸贴着辛氏的面颊,与母亲肌肤摩挲。她眼波流转,望向城外的方向,一颗芳心此时还牵挂着另一人。 “于郎,千万保重!兰儿现在只能为你虔心祈祷,愿君凯旋,安然无恙!” 孟琪等人则是被安排在营内,高尚的任务是坚守营盘,警惕附近可能的敌军,必要时接应溃败的己部安全撤进城,尽可能拖延追击的敌军。所以部分辎重营的精锐特地被于志龙留在大营内,他们虽缺少铁质兵器,但是不妨碍在大营内外布设了许多障碍和陷阱。 注视着一队队顺天军出营列阵,孟琪心中终于绝望,看来派遣的孟武必定没有成功,否则元军的表现和动作不应该如此缓慢和迟钝。 八成是孟武出了意外,没有将消息传递到益都城。不过令人奇怪的竟然到了现在也没有人来抓他们?难道孟武没有落在顺天贼的手里? 孟武究竟出了什么事?孟琪百思不得其解,部曲中少了一人本是军中大事,幸好现在两军开始对阵,各级长官的心思都集中在前面的战事上了,而且军中各项体系,章程尚不完备,孟武不在的事很幸运的没有被发现。 “琪哥,现在我们怎么办?”孟柳靠过来,轻声问道。这几个人见计划有变,又沮丧又心急。 “且看战事进展如何,只好随机应变了!”孟琪叹了口气。 此时城内一处大宅内几个人站在屋檐下,仔细谛听着城外的动静,不时地在院内来回走动。这是一处富商之宅,这几人在这里已经悄悄躲了好几日, “潘哥,这贼人已经主力尽出,只是不知官军能否将其剿灭?如今在这里苦等煞是难捱!”一个黄脸汉子道。 “这么多日子都过来了,且静待看分晓吧。”被叫做潘哥的人沉声道,“我不信这些贼人能有抗拒王师之力。” 黄脸汉子咂摸咂摸嘴,想了想,再摇摇头,轻声道:“这几日见贼人好生兴旺,我还真有点担心。” “痴货!你也曾在益都城见过汇聚的官军威势,哪是这些泥腿子能比的?”潘哥不屑道,“别忘了,还有京师来的侍卫亲军!” “我是担心那些义军,这次听说他们的人马不少,只怕出不得力。看看咱临朐城里原先那些义兵就知道了。” “那哪能比!这些义军是孟江军和田将军的人马,听说惯能战的。你以为是那些采石场附近的菜鸟义兵一类的!” “那感情好,这次咱哥们深入虎穴,刺探军情的功劳是立定了!”黄脸汉子稳了稳心思道。 当前方的孟氏义军开始出现在眼前时,刘正风的主要军力各部已经在野外列阵完毕,刘正风为中军,正对元军的来路方向,于世昌部紧随其侧。刘启、秦占山、万金海部依次排在右侧,或前或后,于志龙部则布置在左侧。 因为主要是造反农户组成的各个阵列,队形多摆得是歪歪扭扭,毕竟士卒们只是简单的受了些训练,手中拿的除了刀枪木盾外,还有竹枪、木棍、斧头、锄头等,好在士气尚可,看到对面潮水般涌来的一层层元军,还能听从号令,静静站立不动。 如龙般的元军阵列中缓缓传来阵阵行军的鼓点,面对已经严阵以待的顺天军,元军各部不疾不徐的缓缓进入了战场。孟氏义军虽然是地方武装,但是孟庆带兵自有体统,一切比照元廷规制。 就在顺天军万人的注视下,一层层元军,渐次展开阵型,旗帜招展,军鼓频频,渐渐形成一个大横面,摆在了顺天军面前。 元军布阵时,早有唐兀卫骑军两千众驰骋在军阵后,为己方压阵。部分精锐元骑甚至一小股一小股的四处游弋,凑近观察顺天军的虚实,撩拨其耐心。 甚至几个强悍的头目竟敢直接冲着顺天军大阵纵马狂驰,抵近后,张弓搭箭,对着军列或旗帜射上一箭,待顺天军射箭驱赶,或派骑兵驱除他时,则嚣张的放声狂笑,卖弄一番精湛的骑术后扬尘而去。 刘正风、于志龙、赵石、万金海等脸色铁青,这些元骑的骑术和射术明显长于己。刘正风等派出数批次骑兵出列驱除,反倒是被这些元骑射死了好几个,这场战前较量失利对军心不免有所影响。 好在士卒们多是赤贫的黔首,此番战前动员都明白此战的意义,大多人已经有了决死的觉悟,虽然小有失利影响了士气,但士卒并未胆怯,不少人反倒是激起了血性。 吴四德部隐于靖安军大营内,无法看到元军阵势,只能隐隐听到元军中传来的阵阵号角。 吴四德本人现在就位于于志龙身后,此时见这些嚣张的元骑在场上耀武扬威,不禁气急,向于志龙请战:“大人,让俺的儿郎们上去,冲这些狗崽子一下,杀杀鞑子的气焰!” “不急,彼等不过是探我虚实,都静下心来,稳住!传令,各部紧守阵列,不得妄动!” 刘正风、于志龙等也不是不想先发制人,只是战场条件使然,顺天军虽然尽力操练了十几日,毕竟时间太短,打个防守反击尚可,若是主动进攻,很快就会失去章法,若敌军坚韧不退,缠住了自己,一旦敌军反击,自己这边必然失去有效统属。况且有数千元骑在窥伺,顺天军根本无法招架对方的集群冲锋。 “敌军列阵已经结束,吴校尉,你看明白后,立即回营待命!”于志龙吩咐道。 “诺!” 终于开始大戏了!希望大家喜欢,第一次写,肯定有不尽人意之处,欢迎大家提意见!顺便再次厚颜求票,票啊,票啊,尽情砸过来吧!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试探1 终于元军的中军出现在眼前,孟氏义军早已前移至元军的右侧,正好对着于志龙所部,也先的帅旗在前阵的护卫下,很快树立在了前方,各部的汉军作为中军拱卫在四周。田氏义军则摆在了元军的左侧。 城北是广阔的田野,没有起伏的山丘,只有不成片的一丛丛树林、荒野和块块农田,间或有一些农舍散布在其中。几条小溪曲曲折折的自西边的山峦中流过来,经过块块农田后,再流向远方,小溪不深也不宽,人马都可直接涉溪而过。 这片开阔地是正好是绝佳的战场。 两军逐渐排列好阵型,刘正风是依托城池和营寨而列,面北背南。 都元帅也先自昨日行军,为力求保持士卒的体力,一路缓慢而来,这益都至临朐不过七十里,快马不需一日可到,士卒快速行军一日也可到达。也先令大军昨日行了约五十多里后就扎营休息。今日天刚亮后则全军饭后开拔,慢慢行来,到了这里已是巳时了。 今日也先在拔营行军后不久,斥候就报来消息,反贼已经大部出营,开始在营寨外布阵,似乎是要与官军正面野战。 也先愕然,环顾左右,不由得哈哈大笑,有亲近的属下凑趣,上前道:“大人何故大笑?” “我笑贼子无知,竟敢与官军野战!” 顾凯在其身旁,施礼道:“还请大人指教?” 也先微微一笑,道:“大人乃朝中文职,行伍之事想必不甚了了。这些贼子虽众,十几日前却多是农户出身,根本不习战阵,不通刀枪技击之法。斥候报敌军虽草草练习数日,依本将看来不过是临急抱佛脚耳,真要是两军对阵,只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顾凯听后,施礼道:“诚如大人所言,乃官军之幸,我朝之福。下官先在此祝大人马到成功了!” 也先瓮声瓮气地大声道:“顾大人只管在旁稍待片刻,待我军齐至后,看本将如何破敌!诸位,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前面的战功究竟是花落谁家,就看诸位的本事了!” “愿为大人效死力!”身边的部将们纷纷高声呐喊。 两军列毕,也先到了阵前,手塔凉棚,看向对面,此时正是巳时中,艳阳高照,元军面南背北,视线角度受日光影响看不甚清楚。各处的斥候一拨拨的如流水般打马来回禀告。 观反贼的阵列厚度和和宽度,再结合斥候回报,也先估计对方的兵马大约有万人上下,比自己的人数稍稍多些。 不过再多的反贼,也先也不放在心上,就如对顾凯说的,这些未经严格操练的对手,都是自己的战功而已,一群猪狗不如的泥腿子,活该是下贱货!在这个世上,只有蒙古人才是真正的主人。 今日就用自己的战刀狠狠地教训这些不安分的汉狗! 也先觉得此战结束后是不是应该考虑屠个城,给山东地境的汉人们提个醒,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里的主人。听说前两年脱脱大帅屠了徐州,现在那里的百姓们可是老实了许多。 不过出发前益都城的众多命官们纷纷建议还是以剿灭贼军,稳定地方民心为上,毕竟近些年山道地域匪寇丛生,不仅是民众苦不堪言,就是地方大户豪绅,朝廷权贵们的财路也是大大缩水,若是屠城,对地方的影响太大,难免会滋生后事。买奴终于采纳众人之言。 斜言觑了顾凯一眼,这个京师来的文官到了益都后,常常在益王面前唠叨些水载舟,亦沉舟的道理,听得益王和自己腻歪得不行,若非顾忌他与脱脱丞相关系密切,早就给他脸色了! 这汉官若说的真是有理,当初又怎么会是我们得了天下?听说这顾大人是科举入仕,也不知脱脱丞相为什么这么着迷一定要重开科举?这帮只会吟诗填词、夸夸清谈的酸儒害了前金、前宋,还想在我大元朝扰乱朝纲吗? 收回心思,也先定了下神。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先解决了眼前的反贼是正紧! 一拨拨的传令兵流水般的过来汇报各部的就位情况,这时各部已经排出了一个个整齐的方阵,大小军官在阵前不断地吆喝,督促着本队士卒打起精神,对齐前后左右的排列。与对面的反贼对比,官军和义军的方阵犹如豆腐块一般,横平竖直,特别是中军的阵型,严整密实,刀盾弓矢等层列井然,这里几乎全是汉军! 也先等诸将细细观看对面的敌手。能够在严整的官军大阵面前仍然保持队形不乱,军心稳定的反贼并不多。自己麾下近万的兵马在这田野摆开后,浩浩荡荡,犹如坚厚的城墙,各个大小方阵规整静立,枪戟如林,雪亮晃人眼。 此时除了一声声号令外,各部将士均静默不言,各色旗帜迎风招展,只有传令兵往返急驰而过。 如此强盛的军容,也先自己都甚是满意,但是看对方的士卒只是在己方赶到,完成全部方阵就位后,阵形不自然的纷乱了一番,随后在一些军官的鼓励下,渐渐稳住了阵形,竟然再次敢直面自己的大阵。 也先不由地有些佩服对手,这么点时间就能约束全军在自己面前不散,不乱,可以勉强作为自己的对手了! “大人,您看!反贼的左翼似乎最冷静,刚才在我军布阵时的骚动最小,特别是旗帜不乱。”一个副将骑在马上,指给也先看。也先也注意到了反贼的左翼表现最稳定,其他各部的反贼对自己的军容之盛都或多或少的发生了骚动,旗帜也乱了一阵,只有左翼的反贼表现突出,而且是阵列明显规整的多。 两军相遇,互相观敌料阵,这敌方军阵的特点和严整是观察首位。 不动如山在军阵对决中得到了异常明显的体现。将士的士气如何,各个部曲的掌控力强弱直接体现在这里。 “大人,看来贼子的左翼控制较强,只不知其战力如何?”也先身后的主簿道。 “嗯,这部贼子确实与众不同,不过战力如何还有待一试!”也先有些不屑。 当初徐州的芝麻李号称三十万众,不知深浅的竟要在野外与脱脱丞相的十万大军相搏。结果是两军对阵没多久,芝麻李大溃,兵败如山倒,几十万大军被杀得屁滚尿流。这些眼前的反贼估计也差不多! “贼军左翼是何人?”也先虽然有些轻视,不过作战前还是要了解对方的。 “观旗号乃贼军于志龙部。”一个副将上前回答。 “于小贼?”也先微微一怔,“情报司不是称于小贼只有两千贼众吗,怎的看起来竟有三千以上?” 也先久于军伍,经验老道,他观于志龙部的阵列厚度和长度,以及旗帜数量和密度就估算出于志龙部的大约兵马数量。 “应是情报司探查有误,毕竟贼人奸诈,隐瞒部分人马也是有的。”这副将赶紧解释。情报司的主管是其连襟,两人同气连枝,此时可要为其分辨,免得也先责罚。 “再探!”也先扫了他一眼,这副将也算是他心腹,不想在此深究,“问问望楼上可有具体敌情。” 有百户攀上中军吊楼,登高瞭望,一会儿下来禀告:“大帅,贼军左翼于贼处阵列颇厚重,后方贼营内隐隐绰绰似有人马,数目不详。” 他顿了顿,又道:“贼军分左中右,各军兵马分别约三四千人。中军后亦见部分贼骑,彼等旗帜杂乱,数目亦不知,估计近千。” 过了一会儿,又有探马数拨过来禀告,观旗号,贼军左翼为于志龙、赵石部,中军是刘正风、于世昌部、右翼是秦占山、万金海部,后军是刘启、夏侯恩部等。城外大营内留有部分贼军,数量不详,城上有贼军已处于防御态势等等。 听他们一一禀告完,一个骑将向也先大声请战:“大人,请准我部首先出战,不冲垮反贼的军阵,属下愿受军法!”说话这人是元骑的主将,名李振雄,官任侍卫亲军唐兀卫的都指挥使,正三品,祖籍西夏人氏。 自成吉思汗数次征西夏国后,西夏终于在百年前彻底并入元朝版图。当地的住民往往被蒙古征调入军,南下大理,东征中原,多有战功。李振雄的先祖曾入蒙古大军,因功累官升至万户,到了李振雄这一代,子袭父业,现就任三十四卫中的唐兀卫的都指挥使。 色目卫中还有钦察卫、贵赤卫、西域卫、康里卫、左右阿速卫、隆镇卫、宣忠翰罗斯卫,除此之外还有威武阿速卫、宣镇宿卫、高丽侍卫等。唐兀卫乃是蒙古最先建立的色目卫,其都指挥使在各色目卫中的权柄是最重之一。 丞相脱脱为了剿灭张士诚,已经率领侍卫亲军的大部南下,这次是益王买奴考虑到上次颜赤的元骑对反贼作战的巨大战果,偏偏益都军自身已经没有大股成建制的元骑了,有限的元骑基本上都被调往高邮战场了,买奴索性向大都枢密院发送了急件,请调部分侍卫亲军的元骑来援。 有了哈麻的批示,枢密院考虑到反贼已经蚁附成军,为了尽快剿灭反贼,遂同意将留守的李振雄所部派遣来。唐兀卫编制约三千人,除了留下少量驻京人马,大部随李振雄南下剿匪。 为了争取作战的突然性,枢密院特地快马告知买奴,安排李振雄所部在益都军出发的那日赶至益都汇合。这李振雄本以为没有与脱脱丞相南下,失去了立功的大好机会,这些时日在大都家里是长吁短叹,借酒浇愁,不料峰回路转,枢密院突然下发调令,令自己率军火速前往山东益都路,参加对临朐反贼的征剿。 这下李振雄觉得真是拨云见日一般,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想来这些益都路的反贼刚刚蚁附成军,尚不足月,能有多少战力?自己率领元骑加入后,犹如在一座破草房上再来一脚,战功还不是稳拿吗! 按照枢密院严令,李振雄一路控制行军速度,注意节约马力,终于在昨日赶到了益都城汇合。买奴见到后自然大喜,有了这两千元骑,至少相当于增加了六千汉军啊! 如今,见到对面的反贼竟然不知死活的野外列阵对决,不仅是也先不屑,李振雄更是嗤之以鼻,所以直接首先请战。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试探2 也先虽然看不起对面的反贼,不过多年军旅经历,也先还是持重为上。环顾战场环境后,也先判断出对方是想依托城池做出防御。 “传令,令左翼田辉大人派出前阵,冲击反贼的右翼,试探一下对方的防御!” “传令,令右翼的孟庆大人派出前阵,冲击反贼的左翼,试探一下对方的防御!” “传令,侍卫亲军唐兀卫做好准备,待打开对方的缺口后,听令出击!” “传令,砲营准备!” “中军火铳队向前,无军令不得射击!” 也先立刻下达了一系列命令。现在两军相隔一里之外,砲营的投石车位于中军最后,与敌甚远,在这个距离只能遮盖军前大部分空地,够不到对面的顺天军,所以也先命令砲营先预作准备,若是对方的大军敢向前突击,就给他们好看! 元军的主帅大旗下,信号旗不断挥动,几个传令兵飞驰至左右和后阵,将也先的帅令下达。同时楼车上的士卒根据帅令打出不同的旗语,不一会儿,就听得左右两翼的前阵传来一通低沉的战鼓声,随后是一阵阵兵器、盔甲的撞击声,随着前阵军官的喝令,各有两个前阵缓步出列向前,直奔对手。 “格老子的,这就开始了!大人,我们怎么办?”马如龙呸了一口,问站在前面的于志龙。 马如龙所部是以长枪兵为主,是于志龙的一支预备队,所以暂时留在中军。 初时因为元军还未过来,一时见不着影,于志龙见己部已经完全布阵完毕,人人挺立在原野中,想了想,让己部步卒都干脆席地而坐,尽量休息,蓄养体力。刘正风、刘启等所部动作较慢,这边靖安军已经坐着休息了好一会,他们才终于就位,布好了阵势。 等到全军就位后,元军的先锋才出现在地平线上,待元军先锋离得近了,于志龙这才命令所部全体起立,整肃队形。 “这是元军来试探了,不用着急,有大人坐镇,你怕没有机会上场?“赵石插话道。 “命令前阵黄二,稳住阵线,若元军来攻,可以打个反击,但是不允许追击过远。命令左翼侯英,右翼罗成暂时待命,看形势变化再说!” 于志龙在自己前面摆了个品字阵,黄二正中靠前,侯英和罗成在其侧后左右约二十步。穆春所部位于中军之前,摆在了黄二正后方四十步处。纪献诚、常智、钱正等部则紧紧布置在于志龙附近,随时可出击。 于志龙坐在马背上,两脚踩住马蹬,挺直身子望向顺天军右翼,隐约间同样有一支元军步队前移,看来元军主帅是想在两翼先试探一番了。 一骑快马驰来,是刘正风传令各军稍安勿躁,暂时稳住阵脚,暂时将敌前阵抵住,观元军后续动静。 元军中军中鼓声阵阵,是命令两翼义军加快行进。孟庆这次是抱着为子报仇的一腔热血而来,接到也先传令后,毫不犹豫地下令前阵即刻前行。那前阵的副千户接令后,亲自带着三个百人队快步向前。 四子孟家齐此刻就站在孟庆身边,紧张地观察着对方的动作。这是孟家齐第一次参加规模这么宏大的战斗,现在两边的兵马都约是万人上下,在野外一字排开后,真是旗帜如林,枪戟如海。 要不要给三哥报仇,孟家齐的热心并不大,对于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的死,孟家齐没有多少哀伤,能够得到孟家继承人的位置才是关键。 他打定主意要在这场决战中好好表现,取得父亲的认可,这才是孟家齐的关心所在。 孟庆则把全部精力放在了对面的对手身上,很明显,这边的反贼气势展现的更加沉稳,观其阵形不动如山,一股萧杀之气隐隐自对方军阵中浮现,若不是知道对方是新建之军,多数士卒衣衫上一身泥尘,孟庆一定惊讶的以为遇到了训练有素的汉军或蒙古色目军。 再遥望对面的中军和左翼,单从其士卒的队形和动作来看,似乎都与这边的对手要差不少,看来自己这是碰上硬手了! 孟庆放下其他心思,注视着自己的前部即将接触敌军,专心观察对手的动作。 “于小贼,今日必拿你的人头为我孩儿祭旗!”孟庆暗下心思。 前方两军相遇后,孟氏义军发声喊,数百士卒在军官的带领下,开始正面冲击黄二所部。 (后世影视中两军一开战,士卒们就不顾阵形纷纷向前冲的镜头比比皆是,笔者认为是导演脑残,或许看起来热闹,但是太不真实和专业,强烈建议国内导演好好看看欧美的古代战争军阵的拍摄手法。) 黄二所部共有三百步卒,分成四列,最前面是手持简易木盾和短刀的步卒,紧随其后的士卒手持长矛。后面的盾兵和矛兵则在军官的指挥下,随时补充到前面的空位,保持阵面的紧密完整。 两边士卒人数相当,战意都算的上高涨。一时间在接触面上刀来枪往,不时有士卒倒在了血泊中。相对而言,因为黄二部前排是盾兵专注于防御,后面的矛兵则专注于刺击,分工较明确,杀敌的效果要好于义军。 也先的军令不断地下达至两翼:继续投入兵力,加大攻击的力度! 孟庆接令后,再次投入了三个百人队,接着又投入三个,于志龙则命令罗成和侯英前出,与黄二结成一线,敌我双方几乎拉成了一条平行线。 黄二当初在演练时惨败于穆春,所以今日憋着一口气,坚持请求将自己所部列于最前,定要在两军阵前挣回脸面。侯英等本来也要争前阵之位,最后闹得哥几个脸红脖子粗,黄二拉开架势就要与大家干一场。 于志龙见军心可用,自然欣喜,遂令黄二、侯英、罗成为本部前阵,黄二所部摆在了最前面。 黄二在阵前大声呐喊,鼓励本部士卒奋勇厮杀。“是带把的,就给爷们亮起来!今日就是一个字,杀!” “杀,杀,杀!”手下的士卒受到黄二激励,一起大声呼应。 罗成和侯英同样冲在最前列,指挥部属呐喊着,奋不顾身的挥舞刀枪。 孟氏义军没有料到刚一交手,就碰到了硬骨头,思想准备不足之下,被黄二所部竟一步步逼得不断退后,渐渐士气渐失,那副千户数次带人亲自冲上前,亦被黄二打退了回来。孟庆见敌军战意高涨,请示也先同意后,无奈的下令鸣金将前阵撤了回来。 这边想撤,黄二可不愿意放过,指挥部属继续追杀,跟着义军后面追击了百余步才收兵。这一番试探,现场上至少留下了上百义军的尸体,还有数十人被黄二抓了俘虏。 兴高采烈的黄二派人押着俘虏送到后方看管,特命人过来再次请令。于志龙夸赞了几句,命他赶紧整理阵列,将伤员包裹伤口,重伤的士卒自有役夫过来将其抬下去,送到城里由郎中救治。 见到如此战果,孟家齐大吃一惊,何时这些贼军如此能打了!他不解的看向父亲,只见孟庆一脸肃穆,沉吟不语。 孟庆自开战后就一直皱着眉头,如今更是蚕眉深锁,孟家军与此贼作战两年有余,对方的底细他相当清楚,今日敢与官军堂堂正正野战就大出孟庆意外,别人或许会高兴,但是孟庆却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孟庆心中大恨之人一是于海,二是于志龙。于海当年率众在孟家所居之地路过,期间大肆劫掠,携裹了不少乡民,自然也杀了许多孟族子弟,于志龙却是杀自己三子的仇人,此仇不报,焉为人父! 三子孟家山乃是最具才略之子,最受自己宠爱,如今惨死于山野,孟庆心中大恸。 这边的战斗稍歇,但是右翼的搏杀越发激烈,一浪高似一浪,喊杀声即便是于志龙在本军左翼也能隐约听到。 田氏义军来自东海之滨,士卒多耐饥寒和苦累,性格坚韧。田辉官任管军万户,乃是田虎手下的大将,此次奉令西调,参与剿匪,自是有建功立业的念头。也先传令后,田辉随即令前阵出击,一探究竟。 数百士卒上前,正面之敌正是万金海所部。 两军相遇后,田辉所部士卒悍勇,万金海的前阵渐渐抵挡不住,被义军压得阵列晃动,无奈之下万金海急急增派援兵想稳住阵形。 田辉见有机可乘,此时也先的加大攻击的军令也传达过来,立即再投入五个百人队,大大增强了前方攻击的力量。这边田辉喝令擂鼓助威,一时锣鼓大作,义军士气高涨! 万金海所部毕竟是新军,疏于训练,士卒们多没有经历过血腥厮杀,互相的默契配合也少,在对手的刀枪下很快就一个接一个倒下去。不断被杀死的同伴倒在了身边,给活着的士卒们以巨大的压力,人心渐乱,阵列愈发不稳。 后面的增援上来,以数量优势暂时稳住了阵列,但是田辉的兵力也随之增加,两方在前沿的兵力很快就达到了上千人。当黄二已经收兵回撤时,这边还厮杀得难解难分。 看到这边的战况,也先略一沉吟,既然对手的右翼战力薄弱,不妨以其为突破口。 “告诉田将军,今日破敌必始于田氏!” “击鼓!令田辉部不得后撤前锋,继续进攻!” “李将军,令你部分出一半,至我军左翼,暂归田将军调度,侧应田部的进攻!” “诺,末将尊令!”李振雄听着随即分兵一半,不过要听从田辉调遣,心中不愿,不过军令一下,他不敢不遵,只得下去调遣,令副指挥使前往。 “传令孟庆万户,再次冲击敌左翼,务必将敌纠缠,不得给敌所趁,告诉他小心,敌后有一部贼骑在压阵!” “诺!”传令兵领命飞驰而去。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古来征战几人回1 也先令中军前移五十步,观敌动向。火铳队再向前三十步,待命。 一通鼓响后,元军的中军整体前移,数千人齐齐移动自然威势惊人,虽然是短短的数十步,但是给刘正风等的压力明显增大。刘正风等诸将一直密切地关注也先的大军动向,见其前移,后又停下,知道是有进攻的意向。 此时于志龙报左翼敌军已退,现正整顿前阵。观孟庆的动向有继续试探之意。 万金海则报田氏义军战力颇强,自己已经投用半数人马抵挡,若是敌军继续增兵,恐怕要全力以赴了!请顺天王预做准备。 这开战不过半个时辰,右翼就有些吃不住劲了,刘正风不禁皱眉。也先的中军在逼近,对方的元骑还没有上场,不知元将下一步如何? “报,敌军大阵后尘土飞扬,有大股敌军在调往我军右翼方向!他们跑的很快!”在木制高架上一直观察的斥候突然大声喊到! 为了取得更好的观察效果,敌我双方都在中军设有高架等物,以便士卒登上远望观察。元军行军时,一应器械齐备,中军扎下大阵后,立时有士卒利用器械搭起一丈多高的吊楼,吊楼四面用绳索固定,绳索末端用铁纤深深地敲入地面。一名士卒爬上去观察。 刘正风这边直接用滚木,麻绳草草扎了一个木塔,让一个眼力好的士卒爬上去观察。他站高望远,视野开阔,所以也先调动半数元骑的动向被这边的士卒发现报警。 因为元军阵后尘土飞扬,而且因为距离过远,木塔高度有限,望哨的士卒一时尚不能辨清有多少人马在调动。 “令斥候速速打探!”刘正风沉脸下令。 “报,敌军左翼,右翼又有人马开始出动!”瞭望士卒再次大声报警。 刘正风等赶紧向两边张望,只见两翼敌军旗帜频频晃动,又有元军开始冲击自己的两翼。于志龙所部刚才已经成功经受了一次试探攻击,并将孟庆军打了回去,所以刘正风担心万金海部能否坚持住。 “令左将军万金海可投入其全部人马,令后将军秦占山随时准备支援!令言虎的骑兵准备!”刘正风下了一连串的命令,言虎是刘正风的亲信,刘正风特意令其暂时率领中军这支临时的骑兵。 元军左翼,田辉接令后,微微犹豫一下,依照刚才的试探来看,对方的战力和韧性明显不如,他琢磨着,是否再加大攻击力量,倘若自己全军压上,很有可能就将敌一举击溃。 “报,大帅有令,唐兀卫一部至我部,任将军调度,以做后援!” 田辉闻之,望向也先中军,果然,其阵后旗帜涌动,一彪骑军正分出而来。 “大帅是要加强我等的突击力量啊。”田辉喃喃道。 “报,大帅还有话。” “噢,什么话!” “大帅言,今日破敌始于田氏!” 田辉及身边诸将听了不禁战意更加高扬,所谓逼将不如激将,诸将校不禁热血上涌。 “大人,请以我部为先驱,不击破当前贼军誓不回还!” 随军参议道:“大帅对我部期望极重,再调一部骑军助战,可知大帅的心里已将突破口置于我部。今观敌阵伍不整,士卒虽有些勇气,但贼部士卒羸弱,指挥平平,屡有失措之处,当倾全军之力,一鼓荡之!” 田辉部约两千众,对面贼军数部的规模也就三千出头,现在有了骑军的增援,田辉的实力明显大增。 “孟将军那里如何?”田辉问。 “与敌交手未有所获。”一个职司探查的百户赶紧回禀。“大帅已令其继续出战。” 于志龙部距离此处甚远,具体情形无法看清,只能由中军信使来往传达战情。 战前通报,于志龙虽年轻,乃悍贼,是孟庆的杀子仇人。也先将孟庆布置在元军右翼也是考虑到孟庆在此方向绝不会留有余力! 孟庆能否报仇,能否建功,田辉并不关心,孟庆失利最好,方显出田氏之强悍。 “传令,前部出击,罗文斌部,令你部随后支援,若无令后退,军法处置!” 罗文斌是田辉手下大将,管军上千户。 “诺!大人尽管放心,不击破当面贼,罗文斌提头来见!” 仅仅留下两个上千户作为后阵,田辉亲自暂时在后压阵,罗文斌率军近千人,向左侧迂回,意图绕过正在激战的前阵,自侧后插进对方的后阵,将敌彻底击溃。同时田辉催促军鼓频击,要求前阵义军加大攻击力度。 唐兀卫副指挥使过来问询田辉如何配合,“我部正迂回以策应前锋,力求彻底击溃正面之敌。某观外侧有大片滩泥,尚有一条窄道可行,敢请将军可酌情由此趁隙而入,一举溃敌!” 这副指挥使自然答应。他身为侍卫军,地位天然高于汉军,更别说这些义军了,田辉也知自己不好直接给对方下令,故只是要他寻机突破,扩大战果。 这边的义军一加大攻击强度,特别是田辉将要展开的侧方攻击,大大扩大了攻击面,万金海顿时承受不住了,不得不将自己全部的兵力都派上去,勉强支持住阵线不溃。 看着渐渐后退的锋面,万金海大急,连连向刘正风求援. “快告诉大头领,再不来支援,我们就要崩溃了!”万金海急得发狂了。自己这边的近两千人马已经压上去了一半,还是抵挡不住对方近千的义军,眼见又有一批元军在侧方展开,自己只得再分出一部护住自己的侧翼,如此一来,手头的预备部曲可就不多了! 特别是大家最紧张的元骑开始有了动向,原先设定的计划能否成功他还是没有多少底。 信使立刻快马疾驰回中军,这边求救的人刚走了没多远,就有亲兵突然指着右侧的方向喊道:“将军,快看!那边有元军的旗号,是鞑子的骑兵!他们在向我们后方插过来!” “别吵吵!告诉大家戒备!”万金海在那亲兵的脑袋上大力用马鞭敲了几下。 万金海差点气得背过气去,开战不足一个时辰,这些元军就在自己这边发起排山倒海般的进攻,是欺负自己是软柿子吗!眼下自己的阵线已经岌岌可危,现在若是在被包抄后路或被敌拦腰一击,只怕队伍很快就会彻底崩溃。 “跟鞑子拼了,谁再后退,老子的刀也能杀自己人!是爷们的,给老子上啊!”说完,万金海发狠,干脆脱了上身衣甲,赤着膀子,举起九环大刀就要亲自上前。 “将军,秦将军的队伍过来了!”又一个亲兵回头一看,发现秦占山的一部正在急急地赶往自己的侧后,明显是来支援的。 却是秦占山眼见万金海已经用了全力,已无可用之兵,但是却有大队的义军在迂回右翼,来不及请示刘正风,秦占山赶紧派出一部来支援,同时急报刘正风。 这边的各部士卒在不断的调动,投入战斗,很快罗文斌带领一部加入到侧后的分战场。因为田辉所部更为彪悍,刘正风不得不再次下令将秦占山全部人马调往自己的右翼,同时令夏侯恩所部前移,补充秦占山所部的空位。 因为有了秦占山的全力支援,万金海勉强稳住阵脚。 就在万金海、秦占山苦苦支持时,孟庆的大部也冲到于志龙的前阵面前。 杀子之痛,不共戴天! 刚才试探吃了小亏,这次孟庆直接令上千户孟河率其部分批冲上。一个百户队被打残了,撤下修整,改编,再压上一个百户队,如是三番五次,在短短的小半个时辰里,这个七百人马的上千户硬是被在靖安军的抵抗下折损了一半以上! “大人,我部伤亡太大,是否请大帅调火铳队支援我部?”一个幕僚看着两翼血腥的场面,禁不住建议道。 “大战刚始,敌军主力未动,怎能轻动中军?”孟庆摇了摇头,“我军伤亡大,贼军亦不小,我堂堂王师讨贼,顺天应道,纵有代价,义所当为也!” “击鼓!再调孟立上前!” 战鼓嗵嗵响,双方都再次投入新的部曲,锋面线随着搏杀犹如一条长蛇扭来扭去,地面被热血染红,随着士卒的踩踏变成了红红的泥浆。 打行的劳掌柜如今是靖安军军中的总旗了,他喘着气,嘶哑着嗓子呐喊着,拼命鼓励着手下死战不退。一个个士卒倒在了他的左右,他根本无暇去看顾,只能一手持盾,一手持刀,站在最前面与左右的同伴组成一道坚固的防线,不时地发力用厚重的木盾撞击对面不及防备的敌手,或抽冷子顺着盾牌间的空隙,狠狠地一刀向外捅去。 一声惨叫自对面敌手口中发出,肠子混着热血哗啦流出来,在乱战之下,肠子掉在地上被众人踩踏,那敌手痛得直接晕了过去,无力倒地后,很快就被后面的同伴踩在地上,成了垫脚石。 “好样的,战后给你记功!”一个大嗓门突然在劳掌柜耳边响起。 侧眼看,正是黄二,他上身胸部甲胄已经被劈开了线,数片甲片脱落,内里衣衫早已被鲜血染红,此时黄二浑然不觉,也是一手持盾,一手拿剑乱捅! 仗打至今,黄二、罗成、侯英三部的人马已经完全混做了一起,大批的受伤士卒被抢下去救治,甚至罗成的掌旗手都连着换了两人。 马如龙、纪献诚、穆春、吴四德等见前方战况惨烈,连续派人到于志龙处请战,于志龙不为所动,元军的中军尚未行动,元骑未加入战场,孟庆也未出全力,即便是前部伤损巨大,也不能贸然投入自己手中的主力。 赵石见前部确实吃紧,遂向于志龙请战道:“大人,孟贼如此亡命,某愿率部上去会会!” 有一斥候快步跑过来禀告:孟贼再次加兵,又有两个百户队上来! 于志龙扫视战场,元军的目的看来是想两翼突破了,刚才刘正风通报,万金海部吃紧,已经令秦占山部增援,观敌中军后阵烟尘飞扬,似有人马调动,叮嘱于志龙小心应付。 “赵将军一切小心,打退老贼'的气焰即可。”斟酌了一下,于志龙觉得还是必须打下孟氏义军的气焰,遂令赵石领三个百户队前去支援。 “击鼓,振我军心!”于志龙喝令。 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古来征战几人回2 咚咚咚鼓响,赵石领兵杀奔前锋线,侯英等本已疲惫,见后方援兵至,大喜,奋起余勇,守住阵线。 赵石骑马,临近时拍马加速,竟然当先冲进了敌军阵围中,这里刚刚被敌军冲破,数十义兵正大呼小叫的冲进缺口。 赵石长枪连连挑,刺,加上战马冲撞,竟一下子挑飞、撞飞七八个敌卒,他脚跟连连踢在马腹,马速不减,直奔敌阵核心而去! 后面的几个亲卫大急,与众军纷纷拼死突入,为其护卫。稍后,只见义军阵中枪戟纷乱,旌旗扑倒,一片惊骇声中,不知多少义兵被赵石等杀退,杀死。终于一声大喝后,一将杀透敌阵,竟然冲至敌前锋阵后!正是副将赵石。 赵石手挺长枪,此时手中竟然夺了一杆敌军的百户旗帜! “赵石在此,谁敢一战?” 声若洪钟,滚滚振荡于两军阵前,孟氏将士闻之莫不心惊,靖安军上下则士气大振。赵石趁机带人横扫锋线敌军。 此处破了敌阵,众军蜂拥而入,再反向包抄,将众多孟氏将士或擒或杀。众军杀得兴起,刀枪之下,俘虏极少。短短一段时间后地上就遗尸上百具,孟氏前锋士卒士气消沉,纷纷四散,黄二趁机组织反击,若不是孟庆此时又自后方调来援军,这次交锋,义军必将再次败退。 孟河铁青着脸,看着从前方退下来的一个百户。 “汝既失军旗,又不能破敌防线,反而被敌所溃,家中有何交待的,可速速道来!” 那百户脸色惨白,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末将知罪,只是恳请大人给小的一个机会,小的这就回去组织部曲,定要擒下那贼将,夺回军旗雪耻!” “军中法令岂是儿戏?你既然无遗言,左右,斩之!”孟河的两个亲卫上前,反按住那百户的两臂。那百户一脸惊骇,连连哀求,另一亲卫举刀就劈,刀光一闪,人头落地,惊得退下的士卒们战栗不已。 “无令后退者,失军旗者,以此为戒!”孟河厉声喝道。 他再以剑在身后深深地划了一道线,语气森森道:“今儿以此线为界,汝等若敢后退,某剑下无情;某若退出此线,某的项上人头任汝等取去!”| 众军莫敢不服,皆回身再战。此时孟立部急急赶到,与之共同反击赵石等。赵石将缴获的百户旗帜插在锋线的本部数步之后,弃了马,双手持枪,率众继续大呼酣战。 为了抢夺这面百户旗帜,孟河、孟立数次率兵发动决死冲击,两拨人就在这弹丸之地反复进退了数次,双方的尸体累计如小丘,地面早已被鲜血染透!混战中,赵石伤了臂膀,孟立头破血流如注! 孟河铁石心肠,不断督促各部士卒前冲,他看的明白,那面被缴获的旗帜旁牢牢立着一面赵姓将旗,他不仅要夺回百户旗,还要抢下这面将旗,一雪前耻。 此时整个战线的左中右呈现出迥异的特点。 刘正风的右翼,即万金海部处,两军交战的规模迅速增大,彼此纠缠不清,若没有元骑的加入,万部仍可一战。此时部分元骑开始迂回,万金海赶紧部署侧翼的防御,并急报刘正风和秦占山等;中军处却是一片静默,双方的中军隔着数百步,彼此紧张的对视,等待着各自主将的下一步命令;刘正风的左翼,即于志龙处,两军杀得血流成河,虽然双方尚未出全力,但是锋线处的厮杀激烈程度令人瞠目。 就是也先和顾凯等都频频侧目观看此处的激战,虽然距离远,看不清切,但是那潮水般的呐喊声却清晰地阵阵传来。也先更是特地令探马加大对右翼的探查,知道孟庆部血战,心内开始琢磨是否将李振雄的留守人马派往右翼。 孟庆万万没有料到自己携近三千之众,竟然啃不下对面这块硬骨头! 一个一个的百人队接连冲了上去,过不了一柱香的时间,就被对方在当面的厮杀中被打残了,一个个在军中任职各级军官的孟氏亲族子弟不断地被抬下战场,看着血流满身的亲族尸体,孟庆坐在马上,半晌说不出话,自己与这帮于贼流寇战了年余,从未出现这种情况,想到在石峪村附近几乎全军覆没的上千部属,心内不禁打了个突,这些流寇何时如此敢战?如此能战了! 孟家齐脸色惨白,自己本想这次跟着老爹多亲近,顺便捞些战功以利今后成事,但是看着眼前残酷的对阵厮杀,看着一具具抬下来的孟氏子弟尸体,孟家齐手心里直冒冷汗。刚才自己还信誓旦旦的请战,想在老爹面前露回脸,孟庆不允,自己还心里埋怨,如今看来幸好孟庆心疼这个幺儿,不愿他冒险,否则孟家齐现在未必能留下一条命! 于志龙也不好过,黄二、侯英、罗成所部的士卒已经折损近半,黄二刚才杀起了性,不顾周遭情况,一个人左手持盾牌,右手挥舞大刀,竟杀入了义军的阵列中,他的前后左右全是义兵,幸亏罗成眼尖,带着十几个士卒奋力前冲,终于杀透敌阵,将黄二抢了回来。 只是黄二的胳膊和大腿、背部等部位都受了重伤,要不是罗成抢得快,黄二就得交代在今日了。 一番厮杀后,黄二、罗成都受伤,不得不被抬下了战场,穆春所部共六百人也被派上前阵,替换下已经疲惫不堪,折损近半的的前三个方阵。 见孟庆义军攻势汹汹,于志龙再令常智率两个百人队随后支援穆春所部。 穆春曾经在汴梁参加过数万人的大战,眼前的大阵势最为熟悉,所以于志龙对其期望殷殷,穆春也不负所望,指挥若定下,很快就将阵列稳固住。 再加上赵石勇闯敌阵,斩将夺旗,大大激励了军心士气,此时靖安军倒是气势如虹。 于志龙则令赵石本人撤回来,这大战刚起,他可不敢让赵石一直在前锋线作战。赵石去时衣甲鲜明,回来后,只见赵石的一片肩甲早已不翼而飞,前胸数片甲页脱落,浑身上下全是血迹,两只靴子自脚脖一下尽赤! “赵将军勇悍,可比燕人张翼德也!”于志龙啧啧赞叹,令其暂歇,召军中郎中过来给赵石上药包扎。赵石也不多言,适才血战用尽了力气,此时手脚也是发软,只是军前必须注意军仪,士气,不得不勉力支持。 因为也先的中军尚未发动,并且元骑至今没有在眼前出动,于志龙不敢向前阵战场投入更多的人马。刚才万金海有传报,部分唐兀卫已经冲向他的侧翼,这说明元军有了主力发动的迹象。 于志龙心内不断提醒自己,一定要稳住心神,万万不可大意。 此时传令兵频繁的往返,传递各部的战况,唐兀卫既然出动部分,想必原先设计的对策也会对应使出来,就是不知效果如何? 与刘正风一样,于志龙和赵石同样很担心右翼的发展,毕竟全军都是草创,自己所部还是简单地训练了十几日,并进行了步骑等的对练,刘正风等其余各部则训练的时间和强度更少,而且顺天军将出多头,协调时更是不利。 于志龙静静站立在大旗之下,皱眉望向前阵,那里的厮杀仍然激烈,孟庆人虽老,但是性格颇坚毅,并且治兵有方,这些义军的战力很是不俗,即使是伤亡比靖安军还大,仍然在各级军官的组织下,不断呐喊着冲击穆春的阵列。 “将军,黄二将军仍是昏迷,郎中检查后说是流血过多,止血后,性命应该无碍。罗成将军伤了小腹,需静养多日。”身后一个小校跑过来禀告黄二和罗成的伤势。 “嗯,下去吧。”于志龙面无表情得点点头。黄二被抢回后,立刻就脱力倒在地上,还没有被抬下来就昏迷不醒,孙兴见于志龙关心其伤势,吩咐一个小校到后面查看回报。 此时战况正酣,于志龙不想表现的过于激动,以免军心浮动。 “将军,元军的中军又开始前移了!”一个小校指着元军的大阵提醒道。 于志龙,赵石等忙看向元军中军,果然,元军再次缓步前移,这次又前移了约五十步。此时两军中军直接距离已经约三百步。 “各砲注意,上弹,预备,起!”砲队的千户指挥站在队前,挥舞手中的红色小旗,一步步的下达各项指令。 也先的中军在数次前移后,摆在后阵的砲队阵列也随之前移,现在已经达到了砲队的最佳射程,也先见对方的中军仍然未有行动,决心利用后方的砲队先实施打击。 说是砲队,其实就是石炮,也就是抛石机。元军自征讨金、宋时就多次领教过金、宋的火铳、石炮,这些装备在防御和攻击城池有着不小的作用。后来元军也利用缴获的火铳和石炮,以及俘虏的使用人员等建立了自己的砲队。这些砲队在西征西域、欧洲大陆时发挥了很大的作用。这次因为是攻打城池,也先特地征调了一部砲队。 经过权衡,也先认为自己的左翼战局最佳,很有可能最先突破敌阵,右翼处于对战持平,自己的中军应趁机压上去,用火铳队和炮队、弓箭手等再吸引贼军中军主力,尽可能拖住对方,使之不能有效增援两翼。 若能在中军对阵中打垮贼军,更佳! 炮队在两军对峙后,就迅速将随军携带的各类器械组装了十台石炮,并紧跟中军不断前移。 当角度校正,滑钩导索被拉至极限,一声令下后,十块大瓦罐大小的石块凌空飞向对面! 刘正风的中军瞭望哨从来没有见过石炮,顺天军的斥候战力又弱于元军,每次临近元军阵列时,往往被元军骑兵驱逐,根本观察不到元军炮队。这时突然见一些黑乎乎的东西凌空飞来,塔上的观察哨不禁呆立在木塔上。 第一波石弹准头较差,只有三四块命中了刘正风的军阵,众将士本来正紧张地站立在原地,关注对方的动静,见到天上突然飞来的石块,士卒们都下意识的叫嚷着,互相推搡闪避, 一盏茶时间后,又是一波石弹飞来,这次的准头好多了,大多落在了阵列中。 随后又是一波石弹飞来。石弹落在地上,余势不减,继续在地上翻滚着,弹跳,向前冲去。直接中弹的士卒自然骨断筋折,站在石弹前冲路线上的士卒们若是躲闪不及,至少也要落个腿脚断裂的下场。 三次石弹造成了这边二十余人的伤亡,运气不好的直接被石弹砸中头部,当场毙命,死状自然惨不忍睹。看着地上的死尸血肉模糊,脑浆崩裂,刘正风等诸将都是一时失色无语。 修改文稿好累啊,近几日事多,心情不畅,码字少了许多。希望大家还能满意这几章。顺便厚颜求票!!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古来征战几人回3 “传令,中军各部前后左右拉开间距,前阵出击,后阵待命!” 刘正风知道不能再观望了,元军有石砲,自己若是一直呆在原地挨打,不断增加的伤亡很快就会导致士气下降,这些新卒现在基本上是靠着一股报仇的渴望,乱世求生存的劲儿在这里撑着,大部分士卒没有经历多次的厮杀,没有见过血淋淋的战场,必须趁着军心士气可用的时候做出决断! “大王,右翼发现元军的大股骑兵了!他们正在向我军右翼的后方包抄!”突然木塔上的望哨再次示警! “什么?元骑出动了!”刘正风本来坐在马鞍上,听到后双脚踩牢马蹬,直起身子,努力抬头望向右翼。 那里此时尘土飞扬,各色旗帜飞舞,虽然听不到元骑奔驰的声音,但是勉强可以看到右翼自己的阵列有些散乱。 “再看!有多少元骑?还有何变化?”于世昌就在刘正风身侧,大声冲着木塔上的望哨喊到。 “大人,离得太远,看不清元骑的数量!他们快要绕过来了!” “大人,看旗号,万将军的人马全部冲上去了!” 刘正风看看正面的元军阵列,喃喃自语道:“狗贼,看来元军的意思是想从侧翼用骑兵突破了!” 既然元军的中军到了现在也没有上前冲击,刘正风估计元军采取的是中路防御,两翼包抄的战术。再看于志龙部,那里杀声震天,敌我在交战的阵线处旗帜鲜明,两边的战鼓声声,都是在激励各自的士卒奋勇向前。 孟庆义军的战力,刘正风是清楚的,毕竟大家已经打了一年多,彼此都比较了解。看那边的形势,孟庆已经逐渐使上了全力,现在还不知于志龙能否抵挡得住。 在预定的作战计划中,刘正风等做了上中下三策。上策是全军先期防御,消耗元军的锐气和斗志,再全军反击;中策是于志龙部或万金海部在两翼防御目的完成后,主动出击,力争击溃元军一部或大部,看最终效果再定后续行动;下策是抵挡不住元军攻势,全军不得不退入城池,坚守以待时机。 无论是哪一策,刘正风部作为中军都是尽量与敌拖延,将元军主力牵制在中路。最后利用骑军打一场反击。 目前左右两翼都在激战,右翼最险,自己好在还有后备人马,按照对付元骑的策略,刘正风随后令后队的矛兵等立即前往右翼支援。 看着前阵向前行进了数十步后,刘正风抽出配刀,前指元军,道:“擂鼓,令刘启将军在后压阵,中军随我冲锋!” “立即通传左右翼,由于鞑子有石砲在不断轰击我部,中军率先出击,不得不为之,两翼将军努力杀敌,本王已令刘启将军压阵!” “言虎何在?” “大王,有何吩咐?”骑将言虎上前,此时除了于志龙部外,各部骑兵统归属于中军。言虎为骑兵主将。 “我中军发动,目的是贴近鞑子,与之纠缠,使其炮队无法投用,观敌中军阵列厚重,火铳、箭式颇多,此去伤亡不会少,汝为骑将应小心两翼,尤其是鞑子骑军动向,现右翼已经出战元骑,你部去右翼,配合万、秦将军,速速支援,绝不能让鞑子得逞!”刘正风急道。 “至于左翼,想那于志龙留有一支骑军,他计谋、准备又多,当无大碍。” “诺!大王小心!”言虎接令。 “告诉刘启、夏侯恩,他们既为我军后阵,若我顺天军不得不撤回营,务必坚守阵地!”刘正风再次下令。这是最后一步棋了。倘若前期战事失利,按照计划,各部将撤往后面的大营和城里。 数个传令兵一溜烟的飞驰,将军令传达至各部。 战鼓声声,中军大旗连连挥动,示意各部紧随行动。刘正风当先策马前进!于世昌在旁不断下令,调整中军的各部阵形,数列一字排开,每列百人,分列成一个个小阵,各列彼此拉开距离,防范着前方的飞石。 为了防范元军的箭矢和火铳,前几列将士均持有简易木盾。 这边中军刚刚前进,就有数块巨石砸在了木塔上,砸得木架子一阵阵晃荡,几根海碗粗细的木棍承受不住巨力,有的被砸得弯折或裂开,终于最后一块巨石再次准之又准得落在了弯折的部位,只听哗啦一声,近五人高的木塔终于支撑不住,自上而下的垮塌下来,上面的几个士卒惨叫一声,噗通落地,摔个半死。 刘正风此时根本不看后面的木塔下场如何,随着石砲的不断打击,又有几十个士卒被砸得血肉模糊或骨断筋折,一时死不了的伤者躺在地上不断地惨叫呻吟着,哀求着同伴救治自己,或直接苦求着给自己一个痛快!后面跟上的士卒们都不忍直视这些惨状,在各个军官的大声训斥下,默默地绕过这些伤卒,继续前进! 当刘正风率队冲向元军不久,于志龙就接到刘正风的通传,看着中军逐步向元军大阵行进,于志龙不免心内有些焦躁。 自古两军阵前中军实力最为厚重,如此突击,实属无奈。只希望元军的主力能够被吸引住,刘正风等部能够坚持下去。特别是听到元骑有部分开始侧击万金海时,心内不由一沉。 自己这边是否要考虑开始反击了? 见于志龙面有急色,赵石在旁小声道:“大人勿急,大战正酣,军情变换如火,为将者当不动如山!” 于志龙警醒道:“石哥提醒的是,是我急躁了!”随后令一传令兵通知吴四德部在后面的大营内保持镇静,隐蔽待命,不得露出马脚。 吴四德所部是于志龙的利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动。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于志龙默默念叨,深深吸了口气,渐渐放缓心情。自己能够想到的,做到的已经准备完毕,但是战事诡谲,变化万千,不可能所有的人事都能事前算无遗策,除非你有碾压一方的实力,无惧任何谋算。 在绝对强大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皆如泡影。可惜于志龙现在根本没有这个实力。 于志龙等苦心机虑安排了种种准备,今日且看分晓吧。 终于斥候来报,发现有大股的元骑在孟庆义军后面集结,并绕过双方正在激烈厮杀的交锋面,将从自己的左翼斜斜得插向自己的阵列。 原来,孟庆见前方与敌难解难分,一时难以分出上下,特别是现在义军的伤亡明显大过对手,在投入大批步卒仍然无果后,随紧急请求也先支援。 同时,元骑开始在万金海的侧翼迂回,准备侧击。万金海和秦占山急令后面的长矛兵上前,同时抢占预设阵地,弓箭手列于后。 这些弓箭都是近几日赶制,相当简陋,无论射程和威力远远不及元军的制式弓箭,一般制式弓箭可射二三百步,这些自制的只能在百步内有杀伤力。 但多了一种防御手段,总好过没有。 元骑呐喊着,排成一列列锋面,前头的副指挥使看的分明,贼军步卒纷纷向这面调动,而对方的骑军仍然远远滞后在中军后阵,想要赶过来支援,暂时是不可能了,这个时间差正是元骑大展神威的时候。 副指挥使高举马刀,在头上不断的划圈,然后向前直指,这是示意后列的将士保持阵形,后续跟进,准备突击! 众元骑口中呵呵怪叫,互相鼓励着,他们兴奋的催动战马疾驰。众人看的清楚,对面贼军是步卒,阵形不整,手持简易木盾和长枪,许多的长矛就是一支竹竿,前面套上铁矛头而已。 见到元骑如潮般浪涌飞速而来,万金海迅速下令收缩前线,同时令自己的一部与秦占山一部移至己方侧翼。 他心中暗暗庆幸战前的沙盘预演,期间就有元骑分兵两翼包抄之计。 “格老子,还真是被大伙儿料中了!现在就看秦兄弟的了!” 秦占山已经收到警讯,立即调派士卒上前,这片战场是刘正风、于志龙等反复挑选,最后才确定的,这片土地土质较松软,非常适合土木作业。 当近千顺天军士卒手持长枪等在侧翼基本列阵后,元骑已经飞驰而至,不足四百步了! 那副指挥使连连催促马速,看着对方不整的队形,一心想着一次性击垮对手。一旦杀透对方阵列,在奔驰的骑兵冲击下,对方很快就会变成鱼肉! 旌旗烈烈,马蹄轰鸣,对面士卒惊骇苍白的面容清晰可见。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近千元骑如吃了药般,集体兴奋莫名,高举的马刀如林,冲锋阵形威压如海! 一张弓从制作到日常保养都花费不小,即便元廷再富裕,也做不到所有的元骑都装备弓矢,,更何况如今朝廷财政窘迫,已是到了入不敷出的境地。颜赤部可以几乎人人一张劲弓,那是因为颜赤部是脱脱的嫡系,优先装备,唐兀卫里装备的弓矢却不足十分之一,所以唐兀卫,临阵以正面冲击为主。 突然前面两列元骑纷纷被拌倒,元兵不备下如滚地葫芦般惨叫着摔在地上,即使一时未受伤的,在后面的疾驰战马下也往往被踏成肉泥。 副将大惊,稍稍勒慢马速,紧张的四下观察,只见地上不仅有无数茅草遮掩下露出了许多拌马绳索,更有或沟或坑的陷马坑等,随着被绊倒的元骑越来越多,这些沟坑,绳索出现的越多! “该死的汉贼!”副将赶紧大声示警,喝令身后众军放缓,但是骑军一旦加速,急切间根本无法调整,只见元骑接二连三的扑地,再被后续的同伴踏死踏惨。 元骑选择这条路径,一个重要原因是旁边的地域完全是泥泞难行。若要急速冲阵,这是最为直接的一条路。 这副将不知道的是昨夜趁着有星光可以勉强视物,刘正风动员了数千士卒引来溪水漫灌,硬是将附近大片土地浇成泥泞,单单留出这一条较为狭窄的路径,为的就是现在。 借用地形之利,乃军中惯例,明雄知道顺天军难以正面抗衡元骑,根据城北地形,特献此计。 为了保密,顺天军动用了众多斥候,驱赶元军的探子,所有劳力全部是军卒。好在只需要半日,若是再过两日,这些泥泞之地必然会干燥如初。 沟和坑上被盖着茅草和浮土,不被踏上,很难发现。 一时间约百骑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古来征战几人回4 副将几乎怒发欲狂,还没有接敌,就损失一个百户队!他驾驿战马小心的避开陷阱,终于冲了过去,尚未继续提速,又见对方人群里抛出无数木蒺藜,这些木蒺藜两两用绳相连,大小约半尺,彼此绳长一步开外。 元骑还没有醒过味来,无数木蒺藜就洒布在前方,同时秦占山部退后十几步,一路又洒了数百木蒺藜! 冲过陷坑的元骑庆幸之余,对这些贼军大恨,立即提速继续冲击。这些布洒的木蒺藜都毫无遮掩,但是胜在量多,战马飞驰,难免有恰巧踩到或被绳缠绕的。 踩到的,战马悲鸣一声,轰然飞出倒地,被绳缠住的,由于惯性,两个木蒺藜会利用绳盘旋,要么将战马绊倒,要么战马的马蹄又会踩到,即便这些木蒺藜被踢飞,或被元骑用长枪挑飞,但架不住数量太多,根本应付不及! 就在距离步卒不足百步内,又有百骑先后倒下! 在倒下的同时,秦占山一声号令,数百弓箭手出列,对着元骑猛射。这些弓矢多是顺天军先后缴获和赶制的,虽然双方距离近,射两轮的时间还是有的。 当元骑即将接敌时,弓箭手退后,盾手、长枪兵上前,抵住冲锋的元骑,双方终于开始接触作战!至此,千人元骑已经损失约三百! 副将心中发苦,他很幸运的没有死在冲锋的路上,他的战马踩中陷马坑而栽倒在地上,他不得不飞身跳上后面一个空着的元骑战马,战马的主人运气太差,最后五十步时中箭倒毙。 “给我杀!杀尽这些贼子!”副将大呼,他要报仇! 副将所不知道的是李振雄的遭遇比他更惨! 也先得知自己的左翼已经有了较大的突破,近半的元骑早已调往左翼对敌包抄,吊楼上的望哨禀告,说左翼元骑旗帜快速行动,即将插入了对手的阵列中间。反贼的阵列已经开始混乱,各队的旗帜纷纷东倒西歪,看情形,彻底凿穿反贼的军阵很快就可以实现。 也先不知道的是望哨所见的是秦占山部的士卒在元骑冲过来前纷纷紧急后撤数十步,然后洒了一地的木蒺藜。因为距离太远,望哨只能勉强看见这里旗帜纷乱,秦部似乎在后撤。详细的战情只能待元军的战场斥候过后来报了。 也先再看对方的中军在自己的石炮打击下,原本尚算整齐的阵列纷纷变得扭扭曲曲,士卒们在努力地躲避天上的落石和地上的滚石,很多人在紧张的盯着天空闪避时,来不及注意脚下,纷纷被绊倒或被滚石撞伤,从而导致更大的慌乱。 元军具有装备优势,这数百步的距离将令对方无比煎熬,这次为了加快行军,也先虽然只携带了十座小型的投石器,但对付敌军足矣! 更何况前列还有火铳队和弓箭手! 三百步,砲队在大展神威。 两百步,元军的弓箭如骤雨洒向对面。 一百步,火铳队纷纷开始喷射弹子。 “举盾!快举盾!”站在前列的于世昌大呼,“注意队形,大家靠近些!”。这一路行来,最前几列的士卒伤亡并不大,但是后列的将士就明显受损多了。 为了保持士气,于世昌严令士卒不得回头,以免看到后面伤亡的惨状而影响军心! 石块、箭矢如雨,纷纷落下,于世昌指挥士卒前后列靠近,后列双手举盾,护住上部,只听的咚咚咚声音不绝,无数箭矢定在了盾牌上。好在抛石器运输不易,这次也先只是带来了十具小型设备,况且临朐城是小城,城墙较矮,墙体较薄,也先使用抛石器主要还是威慑为主。随着前队的逼近,更多的石块落在了后队中。 元军箭矢现在是抛射,一旦队列出现缝隙,箭矢恰巧落入,后列的士卒多是胸腹中箭,箭矢入肉至少一掌,甚至直接穿透身体。惨叫声中,地上连续倒下数十人! 一百步后,只见元军前队两列火铳开始发威。随着其百户号令,士卒在火铳的药室塞进弹丸,药包,压紧,各个火绳纷纷引燃,呲呲的青烟燃烧着,瞄准了前方。 应该说元军的远中近程防御打击还是布置的不错的,这数百步给顺天军造成的损失极其明显,特别是石砲和箭矢起到的战果最大。火铳因为火药量和性能有限,只能在近距离有杀伤力,而且还是多以伤为主。 不过火铳齐放的场面相当吓人,嗵嗵声不绝,处处白烟缭绕,弹子飞向前方,盾牌薄的直接被其击穿! 坐在马上,轻轻地点点头,也先对目前的状况非常满意。斜眼看向后方,临朐县城的达鲁花赤乞蔑儿正坐在马上,静静的注视着战局变化。此次官军剿贼,乞蔑儿在益王买奴的命令下,随军而来。乞蔑儿丢失治所,几乎是孤身逃回益都城,按照益王买奴的意思,直接绑了推到大门外,砍头了事,最轻的也要削去官职,赶回他的草原老家去! 但是顾恺上前劝道:乞蔑儿失城,罪有应得,只是反贼奸猾,利用了城内的内应,并且汉军有一部反叛,才使得守军措手不及。不妨让乞蔑儿随军作战,以便戴罪立功。况且乞蔑儿在此城数年,对城内防御和情况比较熟悉,或许战场上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买奴听后,思考了好一阵儿,采纳了顾恺之言,也不再吩咐,直接将一直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乞蔑儿赶了出去。 一头冷汗的乞蔑儿出了益王府,至夜色深沉后亲自到顾恺的临时府邸处,给顾恺奉上一匣钱钞和几十个金元宝,再三对顾恺拜谢不已。原来乞蔑儿携带金银等家资连夜逃回益都城后,暗思自己失城之罪颇大,益王一向性格暴躁,万一降罪要动刀,可是大事不妙,想来想去,京师来的顾凯与自己有旧,顾凯是为督导益都路剿匪由枢密院专门派遣至益都的,他的话,益王买奴肯定给面子! 果然,有了顾凯的美言,乞蔑儿算是逃过了一劫,这次随军南下,乞蔑儿也希望能够给自己报仇。若是有立功机会,说不定还能官复原职。 顾凯虽有大志向,但是京官的一应花费巨大,单凭那点俸禄根本是杯水车薪,顾凯也不是孤傲清高之人,几番推脱下,终于面有难色的收下了。 左翼和中军形势占优,也先心中大定,此时右翼来报,孟庆遭遇顽强抵抗,几乎无甚进展,且伤亡不小,孟庆请中军支援。 见孟庆求援,也先权衡了手下各部,再考虑了各处战场的动态,终于下定决心,道:“唐兀卫何在?” 李振雄上前一步道:“末将在!” “即刻点齐现有人马,支援右翼孟庆副万户,允你自行选择路线和攻击方向,必须在一柱香内到达战场,两柱香内凿穿敌阵,待扰乱敌阵后,与孟庆所部围歼右翼之敌!” “遵令!”李振雄大喜,终于有了自己上场的机会了!李振雄立刻驱马带着亲兵回归本部骑队,集合部属杀奔右翼。 中军本阵尚厚重,也先不着急,只要给刘正风继续造成重大伤亡,哪怕自己稍稍后退也可接收。毕竟两翼突破后,刘正风也就被包抄,插翅难飞了! 明雄见元骑开始绕向本部而来,立刻冲于志龙行礼道:“敌骑已来,请将军允我上前作战!” “允了,保重!”于志龙郑重回礼道,“令马如龙部立即出战,坚决阻住鞑子骑兵!”。 明雄带着一部士卒迎向元骑。 孟庆得到元骑的支援大喜,连连下令督促各部,死战不退,甚至一口气撤了两个百户,斩了一个指挥不力的总旗。一时间孟庆义军鼓起战意,再次惊涛骇浪般的冲击穆春的防线。 “树盾!树盾!枪兵,刺!再刺!”穆春挥舞大刀,尽力砍向突进来的义兵,同时组织身边的防御。 为了更好地作战,穆春前些日向明雄请教了好几次,并请明雄带着下属对自己的所部士卒训练指导,还特地组织了几次对练。 穆春曾参加过汴梁大战,知道军阵的重要性,在千万人的大战场上,个人的武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有让士卒们结合坚不可摧的阵列,才能最大限度的保存自己,杀伤敌人,所以穆春着重组织盾牌手和长枪兵的配合。持盾兵在前,主要是防御,长枪兵在后,专职进攻,攻防结合,指挥有度。 现在这种阵法让孟庆的义兵吃了大苦头,越来越多的义兵倒在了接触战的前沿。 为了更好的防御,穆春还专门制作了超半人高的大木盾,持盾兵举盾后,矮身隐藏在其后,就护住了自己的大部,另一手挥动短刀,格挡奔袭来的刀枪,只要木盾不散架,持盾兵多数就可以坚持住。 一个个盾兵肩并肩排成一列,形成了一面盾墙,虽然不时地有人伤亡,但是后列的士卒立刻补上空位,而长枪兵则位于其后,一般人数是两倍于前面的盾兵,瞅准机会,就在盾牌的缝隙间狠狠刺向对面的义兵。 穆春在石峪村打出了威风,手下的士卒多敬服其威武,而且穆春就手持木盾站在最前列,他身先士卒,所以其部属均效死力,加上组织得力,对义兵的杀伤明显强于黄二等部。 “明兄,我们可以上了吧?儿郎们都等不及了!”见到明雄过来,马如龙急急跑过去,追问。 “元骑已经扑过来,将军命我与你部出战!”明雄刚刚说完,一个传令兵驰马过来,将于志龙的军令传达给马如龙。 “好咧!瞧好吧!”马如龙得了军令,噔噔噔,转身就回跑,边跑边喊:“集合,集合!全部都有,轮到我们上了!” 当元骑迂回绕过对阵的双方时,明雄已经和马如龙等部排出防御阵型,迎着元骑的冲击方向。 与穆春的前列一样,最前的士卒均手持木盾,组成一个严密的盾面。明雄瞪着双眼,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元骑的冲击方向和速度,心里默默地估算双方的距离。 马如龙刚才在后面早已是急得跳脚,眼见得黄二、罗成、侯英在前面浑身浴血般的厮杀,一个个伤亡的士卒流水般的被抬下来,甚至连黄二和罗成都受了重伤,最后还是穆春所部顶上才稳住了局面。 黄二等部因为伤亡和疲惫被撤下休整。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古来征战几人回5 马如龙率领的是竹枪兵,本来编练了三百士卒,配上铁质枪头,但是知道竟然有上千的元骑加入战场后,于志龙与赵石等一商议,决定再组织三百余人的士卒,取硬木,一端削尖,制成简易的木枪,枪长在八步开外。全部配属给马如龙所部,专门抵御元骑之用。 如此行事,原因是临朐城里再也找不到合适的铁坯了! 明雄暂兼领竹枪兵的主将,紧急率领两部士卒赶至元骑的冲锋方向,这块地域可就没有万金海那里的泥泞区域了,毕竟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沟渠和小溪,无法引水过来。 紧随其后的还有两百多弓手,携带者大量自制的箭矢,长弓。 与明雄部一起来的还有几辆大板车,车上装着一个个满满的大箩筐,用油布遮盖的严严实实的。 随着对面元骑的不断加速,大地开始战栗,一排排的元骑逐渐在眼前清晰,骑阵后渐渐扬起半天高的的灰尘。 最前的元骑百户一声令下,前排的元骑都将高举的长矛平平放低,枪尖雪亮,直指前方。后面几排的元骑也随之动作。 “准备,抛斧!”元军百户高声大叫,自己自身后的行囊里摸出一柄锋利的手斧,他一手平举长枪,一手紧握手斧,开始蓄力,准备抛掷。 元骑好使弓弩和手斧,临阵时或射击或抛掷,往往在两军相遇前就给对手以沉重打击。因为手斧使用便捷,且沉重锋利,破甲,破盾的效果非常不错,很多元骑都愿意使用。 此时元骑在快速冲锋,只要再有五十步就可以充分发挥手斧的恐怖杀伤作用了! 五十步,几乎就是几次呼吸的时间,元骑百户已经在憧憬敌手伤亡惨重的混乱了。 “稳住,不要慌!不要慌!”马如龙高声叫喊,和几个百户、总旗一起鼓励着部下。此时早有一些步卒将车上的箩筐一个个抬下,列于阵后,同时十几个火盆已经间隔着准备停当,里面的炭火早已点燃。 当元骑进入到八十步时,明雄大手一挥,下令:“点火,抛!” 近百名臂力最为出众的士卒纷纷自箩筐里面取出一包包的丝绸包裹,上面的引线早已经被捻成一股。将引线在火盆里点燃引线后,士卒们将其奋力抛向前方。 同时无数的木蒺藜也被抛洒至前方! 知道有大量元骑加入战场后,于志龙反复琢磨,单凭竹枪兵难以有效抵御元骑的冲锋,他突然回忆起在街道商铺里有几家卖花炮之物,估摸着若是在元骑冲上来时突然引爆,或许有奇效。 与赵石、明雄等商量后,大家觉得不妨一试。于是在昨夜,派人至城里的商铺,将所有的鞭炮、火药等购来,主要以丝绸包裹,连夜赶制了数枚炮仗,找来十余匹战马试了几次,经过数次调整火药的药量和引线长度使用后,发现战马受其惊扰,多惊慌失措,失了方向不说,还乱蹦乱跳,连骑手都可能摔下来。 钱正心眼多,见于志龙将这些火药包扎成一个包裹,插嘴道:“既然是扰乱鞑子,何不在里面多添芥末辛辣之物?” 吴四德接着道:“索性再填上石灰更妙!” 明雄拍手称赞:“两位奇思妙不可言,《武经总要》里就有火球,蒺藜火球、霹雳火球、烟球、毒药烟球、铁嘴火鹞、竹火鹞等制造之法,可惜我等没有充裕时间,既然是扰敌,索性在药包里再添加些小木蒺藜,效果更佳,有了这些家伙应该是够鞑子吃一壶的了!” 使用木蒺藜也是无奈之举,现在临朐缺铁,就连枪矛尖头和箭矢的箭头都缺少材料。 马如龙喜道:“那我部多做些毒烟弹,都投过去,熏死那些龟儿子!” 明雄却是叹息着摇摇头。 “怎么?难道这个法子不妙?”马如龙眨巴眨巴眼,不解。 明雄惋惜道:“因为我等不知明日的风向如何,具体两军的方位又会有何变化。万一我部站在下风向——” 于志龙、钱正等终于明白。毒烟攻击必须是风向有利方可。例如攻城,敌我位置已经确定,只待风向合适,自然可以使用此计。 吴四德砸吧砸吧嘴,嘟囔道:“可惜了,要是能够整些毒烟熏死鞑子就好了!”大家对如何迎战元骑想了不少办法,根本原因还是对自己的战力弱的无奈。 赵石拿着一个制好的药包,朗声到:“今日我军不得不多出妙法,尽可能挫其锋锐,他日我靖安军必要练就一直强军,将鞑子骑军杀得落花流水!” 钱正、常智、侯英等赶紧追问:“若是四德这次无用,是否这今后的骑将就可另选?赵哥可务必想着小弟啊!” “胡说!你等就死了这条心吧!俺老吴出马,何时吃过亏,就算这鞑子是块铁疙瘩,俺也要把它砸成饼!” 说完,吴四德眉开眼笑的捧着几个成品道:“乖乖,这些炮仗可是够鞑子吃一壶的!”他身为骑将,自然是希望元骑损失越大越好,这样自己与之作战获胜的希望就会大增。 刚才测试时,他的几匹战马摔倒受伤,心痛的吴四德差点掉眼泪,一个劲的抱怨做的炮仗威力太大,现在他又唯恐炮仗的威力太小。 “没法再大了,否则过于沉重,士卒们无法投掷的远!”于志龙惋惜道。 可惜军内没有投石器之类,否贼一口气投过去数百枚,定会给元骑好看! 时间宝贵,于志龙安排人手彻夜制作了近千枚。 与万金海部的侧翼战场区域不同,那里的地形地貌是特意加以改造,在正面和侧翼布置了无数陷马坑和大片泥泞区,在于志龙的侧翼因为基本无沟渠,无法引水,同时地形开阔,难以预知元骑的冲锋或迂回道路,为了增加防御,只是在侧翼附近布置了少许陷马坑等。 同时为了尽量吸引元骑,于志龙还尽量把自己的位置靠前,现在对付元骑主要的防守手段就是这些大炮仗和长枪兵。 当然,这些准备必须是将对面的元军打得痛不可耐,无法独立突破,元军主将才有可能下定决心令元骑过来支援。 元骑在冲锋时,每一个百骑分为两列,在骑兵百户的带领下,卷起一路烟尘,雪亮的马刀高举过头,整排整排的骑枪开始放平,骑卒们随着急驰的战马,有节奏的呐喊着。 这近千的骑兵总计分成了十几列排面,军旗猎猎,迎风招展,在大地的颤抖中,攻势如排山倒海一般,攻击的正面就是马如龙、明雄的六百步卒。 李振雄信心满满,西夏骑兵这数十年来随着蒙古大军南征北战,功绩赫赫,元军的左翼即将被自己的骑兵击溃,中军的石炮、箭矢、火铳攻击效果显著,即便刘贼冲到中军大阵后,相必也是损失甚大,士气将大受打击。现在只要自己再从右翼打开缺口,击溃贼军,就可以两翼包抄,全面打败贼军,今日之战的最大功臣必为唐兀卫! 因为形势大好,部曲所配的弓矢又少,李振雄没有采取游骑四出,骑射扰敌的方式,直接编队正面出击敌军阵列。从左翼来看,这些贼军的战力实在寥寥。 近了,近了,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七十步,已经能够看清对面的人脸和面部表情。前列的骑军百户兴奋地喊着口号,可以清楚得看出来对方数列士卒们紧紧地簇拥在一起,前列还立起一排简易的木盾,两军之间就连拌马索都没有,想以步卒单薄的身体抵挡急驰的战马无异于痴人说梦! 猛然,一片黑影自步卒身后抛了过来,很快又是一片黑影抛了过来,骑军百户一开始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抛撒铁蒺藜之类,俯下身仔细看,除了许多的木蒺藜外,还有一包包丝绸包裹之物,还上面有引线嗤嗤的燃着,冒着清烟。 这百户顿时觉得不妙,元军的战马虽然久经训练,而且元军也配备了部分火铳和火炮,骑军也曾配合炮队作战,但是毕竟炮队组建和训练、作战都耗资巨大,每次作战的巨额花费都是令枢密院的官员直皱眉,所以唐兀卫等京师骑军与之近些年的配合训练少了许多。 现在的坐骑很多都是新近补充,尚未与火炮队合练过,马匹对大异响相当陌生惊恐,一旦炮仗炸响,难免导致马惊! “快,抛掷手斧!”元骑前列百户不等继续靠前,大声下令。近百手斧突然飞向对面的靖安军,紧接着又是一轮手斧! 可以看见靖安军士卒有不少受伤或毙命,好在有了简易木盾的遮挡,靖安军伤亡不太大。 两轮手斧抛掷后,落地的许多包裹,甚至是一些凌空的包裹已经是此起彼伏的猛然炸响! 前列的战马突然听到脚下的霹雳般炸响,很多战马惊得不由地连蹦带跳,完全不顾方向和周遭的情况,不少的战马则惊得突然停步,直立而起,或惊得往斜下里逃去。 为了获得更好的效果,于志龙不仅将这些炮仗做得相当大,个个都有近大腿粗细,而且在制作时,在火药里又掺加了部分芥末、油脂、石灰,木丁之类,此时,就在步卒前方三十步至八十步之间,数百炮仗不断的被抛向那里,接二连三的炸响。 元骑的战马不仅受到了异响惊吓,而且眼睛里进入了芥末和石灰后,火辣辣的疼痛,这更是令战马惊怕。即便是元兵也是心中惊恐,眼睛疼痛之下,两眼还不禁流泪不止,难以视物。 前列多数战马失去了控制,元兵一时束手无策,有的直接被甩下了战马,有的连人带马因失去平衡,摔倒在田野上。而紧随其后的几列元骑一时躲避不及,或撞飞了前列的元骑或被地上的马匹绊倒,眨眼之间,近百的元骑成了滚地葫芦,炮仗声中,不时传来元骑的惨叫! 个别凌空撞飞的元兵甚至撞进了马如龙的阵列中。 那前列的百户倚仗个人娴熟的马术,尽力躲避脚下的炮仗,不经意间,马速变得慢了些,后面的一个元骑却高速冲过来,为了躲避炮仗,昏头昏脑地直接撞到了百户的马上,两人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只能凭本能,两脚脱离马蹬,飞身顺势滚往前方。 但是等待他们的是无数长长的竹枪,带着寒光,锋利的枪尖自前方扑面而来,两人在地上不断地翻滚,根本无暇站起来,手中的战刀左右格挡,无奈长枪数量实在是太多,几次翻滚格挡后,终于有数杆长枪避开了战刀的格挡,噗噗几声,先后捅进了两人的身体。两人身上的皮甲在这么近的距离上还是无法完全防御锐利的矛尖。 清明节,在此祈祷中华烈士永垂不朽!他们的后人生活安康!顺便祝愿社会上的一切戕害人民利益的贪官污吏,汉奸都早日有报应!若大家同感,请多多点击,推荐!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古来征战几人回6 明雄等见到计策奏效,喜不自胜,大手一挥,道:“各军听令,前进十步!投手前进八步,继续投掷!” 这些投手都是特地选的臂力出众之人。 马如龙同样乐得合不拢嘴,接令后,督促各部士卒向前缓进了十步。 接着,明雄再次下令前进十步,投手将所有的炮仗包裹一口气都投了出去。这招就是一招鲜,一旦元骑以后注意就再也有机会施展了。 李振雄本来是战意高昂,信心百倍地冲过来,突然见前列变成了滚地葫芦,一时惊骇莫名,大声疾呼:“停,停,快停!全军转向!快转向!”此时元骑的速度已经加速到最高,不可能在敌阵前迅速停止冲锋的势头,李振雄初时惊得呆了,喊完停后,才意识到不对,赶紧改口下令全军转向。 无奈此时元骑各个排面的间距太少,为了增大突击力度,李振雄采取了紧凑阵列,前后列的间距不过十几步,这点距离转眼即逝。前面的数列元骑多数被绊倒,被撞飞,后面的几列元骑仍然收势不及,还是遭到了前面的结果。 趁他病要他命,于志龙见到炮仗效果显著,立即连连下令,令吹起号角,敲响战鼓,马如龙部继续前移。 李振雄的元骑无法全部转向,顺利离开战场,主力终于一头装进了马如龙的前列。 前面六七列的元骑几乎多数倒在了地上,完全失去了冲击的力量,马如龙急令部曲快速向前三十步,将这些还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的元兵一一宰杀,至于前几列中少数幸运无恙而冲刺的元骑已经无法形成强大的冲击,在无数长矛的捅刺下,根本没有存活的可能。 后续元骑因为放缓了马速,终于侥幸尚存,不过暂时无法全部转向,只能继续冲锋,在两军碰撞前,原先举着木盾的前列士卒已经被撤到后面,吴四德一声令下:“举枪!刺!刺!,刺!” 话音刚落,数列士卒约三百人,同时举枪,顿时形成一个刺猬阵。收势不及的元骑一下子扎在了上面。顿时血液四溅,惨叫声,竹枪折断声,马匹倒地的轰然巨响声杂乱的交织在一起。 有的元骑马速快,直接撞进了步阵中。马匹沉重,撞进来后,十几根竹枪根本就抵挡不住马匹的的巨大冲击力量,竹枪接二连三的被撞得折了好几根,还将数个士卒撞飞,后列的步卒在军官的紧急调派下,迅速补位,竹枪或木枪继续朝向前方乱刺。 这时原先的步骑对练的效果体现了出来,有了类似的体验,在马如龙、明雄等军官和老兵的不断鼓励下,士卒们虽然惧怕元骑的巨大冲击和不断地死伤,但是心理上还能坚持住,没有因为同袍的伤亡而溃散,特别是先前的炮仗奇策效果极大地杀伤了元骑,也大大增强了士卒们与元骑的作战勇气。 折损的士卒被后续的三百士卒不断顶替,靖安军前锋面始终保持着数列长枪兵。 “靖安军,万胜,靖安军,万胜!靖安军,万胜!”马如龙从一个敌军的小腹里抽出钢刀,用衣襟擦拭干净刀柄上的鲜血,然后高举手中刀,不顾刀身上流淌下的热乎乎的鲜血溅在身上、脸上,大声呐喊。 马如龙喜用刀,连盾牌都不用,他直接站在最前面,毫不顾忌元骑飞撞而来的危险,每当元骑冲锋而来,必是大吼一声,迎上去死战。 在前移的作战中,他已经手刃了五六名元骑,也救下了身边几名士卒的性命。掌旗手紧握将旗,紧随在马如龙身后,同样战斗在最前沿。 “靖安军万胜!”马如龙终于丢下手中钢刀,这一次他捅进去太深,竟然被骨肉卡住,一时抽不出来。马如龙大力提了对方一脚,那元兵在马上噗通后仰倒地,腹部还插着那柄钢刀。 马如龙从身后抢过一杆木枪,对着前方一个正冲击而来的元骑呐喊着冲上去,几个亲兵怕他有失,赶紧随着前出,跟着又激励带动了周围的士卒继续前进。 明雄在远处见了,急得大声呐喊,马如龙孤身一人脱离长枪阵列去迎击元骑,真不知他是勇敢还是愚蠢! “靖安军万胜!”马如龙的几个亲兵跟着主将一起嚎叫,明雄怕他有失,不得不全力抢上前,催动众军逐步前行,与马如龙形成犄角之势,护住他的侧翼。 两人的亲卫紧紧跟随,尽力保护明雄和马如龙不受元骑的伤害,虽然作战时间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已经有几个亲兵阵亡。 元骑中也有悍不畏死的锐卒,眼见无法实现转向逃离,干脆继续催促战马加速,不惜身死,直接撞向前方的长枪阵。即便自己被无数长枪捅成窟窿,也要在临死前将手中的战刀砍进敌手的身体,让战马生生撞飞前面数个敌卒,为后面的战友尽可能杀出一条路!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就在两军前沿陆续倒下了至少四百具尸体,元骑因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在阵前至少损失了三百骑。 不过后续的元骑冲过来,已经不再受影响,除了马速有所放慢外,对靖安军的威胁明显大增! 李振雄的心里在滴血,因为自己的大意,本来满编的近千骑队,至少已经损失了三百骑。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这边的敌人竟然如此狡猾,早知如此,就不正面冲击阵列了! 李振雄因为处在骑队中间的位置,前部的变化看在眼里,赶紧命令后队随自己转向,因为自己和马匹身上的柳叶甲厚,战马冲到对方阵列前,虽然在甲面上刺了好几次,都没有扎透柳叶甲。此时胯下战马已经转向,李振雄挥舞手中的战刀隔开了一侧的长枪,险险得终于侧向跑出了几十步,终于逃离了直面长枪的境地! “靖安军万胜!”看着元骑纷纷转向逃离对阵,步卒们的战意顿时高涨,经过一番血战,虽然倒下了很多同袍,但是元骑留下的尸体更多,看着一向战无不胜的精锐元骑在自己的阵列前狼狈逃离,很多士卒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要不是还处在战场上,早就与身边的战友相拥欢庆了。 “靖安军万胜!靖安军万胜!”这边的欢呼声渐渐汇起一阵阵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传遍战场左翼。 李振雄从冲锋的战场中脱离,带着后续的骑卒拐往旁边的田野,李振雄紧咬牙关,心内已经打定主意,再向前急驰百步后就集合部属,采用游离骑射和侧翼冲击的方式,将这些对手彻底击溃! 在刚才的冲锋中,李振雄已经看明白这些对手的防御兵器乏善可陈,只有一些简易的木盾,根本抵挡不住自己的游骑攒射和冲击。 还没等李振雄发出号令,就听得侧后方传来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李振雄愕然转头看去,竟是一支反贼的骑兵从营寨里突然杀出来!目标直指自己侧翼!距离自己不足两百步了。 原来于志龙看到炮仗之计奏效施展后,立即传令,令在营内隐蔽待命的吴四德尽起骑兵,从侧翼杀向元骑可能溃退的路径,他要趁着元骑攻击受挫,锐气消沉的时机再给以一击!因为大营就在后面不远处,命令传达后,吴四德很快就能动作。 吴四德望见马如龙、黄二、穆春等早已杀得酣畅淋漓,自己的骑兵却无机会上场,一直都在营内如热锅里的螃蟹,急得团团转,他的骑军早已在营内列队,听到阵前如雷般的厮杀声,很多战马不安的打着喷嚏,摇着尾巴,士卒们则不断的摩挲着战马的脖颈,让它们保持安静。 如今得到军令,吴四德立即开始行动。 吴四德的手下很多虽是老兵,但是没有厮杀过的士卒也不少,若论战技和骑术自然比不过唐兀卫,但是此时李振雄刚刚在阵前吃了个大亏,不仅士气大挫,而且士卒队形没有完全收拢,没有形成合力。吴四德从侧后插入后,如热刀入黄油一般,轻易地将元骑撕扯成两半! 本来就惊魂未定的元骑经此一击,更是心惊胆颤。李振雄只得策马继续狂奔,带着身后的残兵先逃离战场,好不容易得着机会回望,只见自己的后队士卒还与反贼的骑兵和步卒们纠缠在一起,看看左右,只剩下三百余人。 李振雄差点背过气去,怎么也没有想到仅仅是一轮冲锋,本来基本满编的十个百骑队,身边就剩下了四个,虽然还有数百骑被困在后面,看情形如果没有救援,只怕这被围的元骑多数也会有不少殁于此。 李振雄一咬牙,大声下令,集中身边的元骑就要杀回去。 就在唐兀卫开始向孟氏义军右翼移动的时候,孟河和孟立在前阵后不断的给手下打气。 “大帅已经开出赏格,杀贼一人五两白银,杀贼百户者,赏白银二十两!弟兄们,升官发财的时候到了!”孟河令几个亲卫在阵后来回大声宣告。那面被赵石缴获的百户旗就是他的部下所有,如今还插在靖安军前阵后十几步处,孟庆已经传令,夺不回旗帜,孟河就地撤职! 孟立道:“反贼败相已现,弟兄们加把劲,打垮了反贼,我们进城耍乐耍乐去!到时候,要什么有什么,就是找个婆娘也是稀松!你们看,官军的骑军正往反贼的侧翼奔去,想立功的赶紧冲去啊!” 义兵们虽然厮杀的激烈,但是千余元骑的奔腾气势还是异常震撼的,许多士卒瞥见大股的元骑在右翼迂回,冲向靖安军的侧翼,自然以为对手将败的结局已经即将注定。这气焰很快就被鼓动起来,再说还有孟立的各种美妙许诺,也是激动人心。 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古来征战几人回7 此消彼长,穆春的压力是愈来愈大,孟氏军的进攻是一浪高似一浪,为了升官发财和女子,同样是农户出身的义兵们如打了鸡血般开始奋不顾身的纠缠上来。穆春部的数个总旗和百户已经伤亡,更多的牌子头死在了两军阵前,至于士卒自然更多了。 作为靖安军的校尉,穆春知道于志龙的总体战役思路,主要就是正面抵住敌军冲击,诱使元骑来己方侧翼或后方进行突击,到时马如龙部就可以随机调整到对方的冲击方向,同时,吴四德会寻机反抄元骑的侧翼,力争一战定乾坤。 至于顺天军和靖安军的骑军是最后的机动力量。 只是没有想到田氏义军进攻如此之猛,而唐兀卫居然在前期就分兵两翼。原以为元军很有可能会中央步骑协同,突破的,所以在中军处挖了极多的陷马坑,现在看来是没有机会发挥作用了。甚至逼得刘正风不得不来个反冲击。 好在于志龙和万金海等人在两翼也提前做了布置。 “大人,向将军请援吧,我们实在是难以挡的住了!”一个百户顾不得肩膀和腰部还涔涔流着的血,退过来向穆春请求道,情势紧急,急得他话音都有些颤抖。 这短短一段时间,他的部下就被近似疯狂的孟氏义军打退了十几步,死伤了近三分之一。若是再退,前阵必将动摇,于志龙虽然对属下不拘礼,宽厚待人,但是他当初在庄内行军法一事早就传遍靖安军,将士们最怕的是听到于志龙要行军法。自己阵前若不能成功拒敌,那飞将军于志龙可就是在后面看着这边呢 他本是采石场驱口一人,因为在山中伏击战中有大功才被擢为百户,他也是要强的人,只是如今感到实在困难,才鼓起勇气向穆春建言。 在于志龙手下的各个校尉等人中,穆春算是纯厚方正之人的了,对待部曲犹如兄弟,当初为了照顾方学不惜以身犯险,才被于志龙等在村中擒获。 彼待我如兄弟,我推之于赤诚。穆春的手下多感其恩,而效死力。 “孟贼再疯狂,也得把他打回去!”穆春喘着气,紧紧盯着对面的孟河,那员将领现在一个劲儿的鼓动义兵发起如潮般的冲击,看得出义军的攻势之猛烈有至少一半是其调度的。 观其身旁的旗帜,分明是个千户,可惜那人在数层敌军阵后,自己数次反击都未能将其斩获。 “回去,告诉弟兄们,两军相遇勇者胜,谁是豆腐谁是铁,今日见分晓!”穆春不再言语,冲上去。左手举盾,右手铁锤上下翻飞,一连砸退了四五个义兵,有两个运气差的被铁锤砸到面部和胸口,当即血流满面,或肋骨断了数根,人飞出去,倒在地上,必死无疑了。 有穆春带动,那百户无奈,返回其部,宣告穆春所言,众士卒奋起精神,舍命相随。 于志龙和赵石等在后面看的清楚,孟庆在不断向前添兵,穆春部已经渐有不支之态。 赵石看向侧翼正冲过来的元骑,那边明雄和马如龙部正紧张的赶往侧翼,并迅速的摆出阻击阵形。 为了吸引元骑自侧翼而来,一开始,于志龙特意露出这边的空档,将自己暴露在此,战前于志龙和赵石等就担心元骑会迂回至自己的后阵或至刘正风的后阵,配合正面元军,来一个两面夹击。 所以于志龙将马如龙部干脆放在自己后面,放出斥候,四处观察,以便提前示警。 李振雄听得元军斥候禀告,知道了于志龙等将领的位置,心里合计后,觉得靖安军乃是贼军阵容严整之首,先打垮他,必将造成贼军连锁溃败之势。 自己冲击敌阵,虽有把握,但伤亡必然不小,若能先剿杀贼军大将,乱其指挥,岂非效果更佳! 他一路迂回过来,发现了这个空门,自然拍马而来。 明雄和马如龙部迅速迎击,其实所战之地距离于志龙不过六七十步!一旦唐兀卫成功突破,于志龙,赵石等难有幸理。 赵石见穆春有急,再次请战道:“鞑子就要过来,穆校尉那里急需增援,否则阻击鞑子的计划必无法顺利实现,大人且在此料阵,某再去前阵,这次定要打退孟老贼!” 赵石话音未落,旁边一人出列道:“赵将军已经出战一次,此次机会敢请将军交付末将吧。”正是纪献诚。 身边的钱正,常智等亦纷纷请战。 于志龙尚在考虑,只见前阵敌后一片喧嚣,却是孟庆继续增兵,这次是孟家齐亲率数百义军而来。 孟河和孟立大喜。前方战事胶着,孟庆亦是不耐,既然唐兀卫已经迂回侧击,大大吸引了靖安军的兵力和注意,自己这边也需要加强了。 孟庆看看左右,终于下定决心趁机令四子孟家齐上场。 军中重战功,这幼子以前多在家中,未曾参与战事,今儿见形势转变,开始利于己方,孟庆索性令四子上前,既能鼓舞士气,也可携重兵相助,以利破敌! 果然,前方义军见得了强援,本因疲惫而放缓的进攻再次变得激烈。 这边在增援,于志龙也不敢放松,说起来今日靖安军的主要对象是诱使元骑冒然进犯,如今眼见元骑入彀,这当面之敌可不能放进来。 “纪校尉,立即率你部上前增援!”纪献诚高声领命。 赵石见于志龙不理,再次恳请道:“孟老贼攻势如潮,如今又来增兵,某愿同去,不斩敌将,誓不回转!” 于志龙无奈,只得道:“观敌军势,老贼已经投入大半人马,这次只要击败敌部,我前锋当无忧。我观阵前敌将凶悍,不知谁可与我击之?” 赵石与纪献诚对视一眼,齐在于志龙马前拜倒,道:“将军有望,乃某所行之令!但请观之,此去必不负君望!” 两人各领本部,上前至穆春阵后,发声喊,如离弦之箭,迅速扎进了对方军阵中。 于志龙部此次出战共三千六百余人,总数与孟庆和李振雄部略多。现在明雄、马如龙、黄二、侯英、罗成、赵石、纪献诚先后出击,不算营内隐蔽的吴四德部,身边的待命部曲已然不足七百;孟庆至今也是使出了全力,身边仅仅是四五百人马。双方都把希望放在了唐兀卫的进攻成败上。 就在明雄,马如龙部投掷的药包纷纷爆炸声中,赵石、纪献诚所部不断地突进敌阵,竟然有将孟河等部包抄之势。 孟家齐见靖安军在两翼突击,气急败坏的分出四个百户队迎上去阻击。他看的明白,正前方敌军阵线动摇,再加把劲,说不定就可破敌,所以自领余部直奔前方! 孟河则早已亲自冲在阵前,根本不顾自己有陷入包抄的危险,他是打定主意先击溃当面对手,再顺势掩杀。 在乱军中,敌我双方已经多数纠缠在一起,界限分明的锋线已经大多混乱,放眼四周,可以说都是敌军,每一个人只要还有力气只管尽情挥舞刀枪。 孟河身披铁叶甲,虽然被砍中七八次,都被厚实的铁甲保护,他的肌肉骨头一时酸痛,却未受伤。他手中一杆长戟大开大合,已然戳死了五六个靖安军士卒,伤者无数,眼见即将杀透敌阵,不由得兴奋地大叫。 “快冲过去,杀了贼酋,就是天大的功劳!”孟河的大戟深深地刺进一个敌方士卒的肚子里,大力一搅,划断了腹内的肠,绞碎了脏脾,疼的那士卒哀呼一声,丢了兵器,双手紧紧握住前刃,企图阻止大戟在腹内的继续搅动。 孟河哈哈狂笑,双手发力一抖,再次在那士卒腹内划出一道大大的伤口,甚至连一只手都被其顺势削断。在那士卒身后几步处就是被缴获的百户旗,此时牢牢地还插在地上,只要孟河抢上几步,就可夺回。 孟河自负骁勇,失了这面百户旗帜,在孟庆那里大失颜面,如今眼见得手,心中大喜。 他正高兴,听到旁边传来惊呼不断,转头看去,一个三十余岁的大汉带着十几人一路势如破竹般冲了过来! “赵贼!尔不惧死乎?”孟河大怒,刚才就是他冲阵,硬是自这边夺了旗帜,现在再见,孟河自是分外眼红。 赵石也不答话,他早见这将勇不可当,竟然连杀己方十几人,身后一旗帜分明是个千户,自己一路杀来,最大的目标就是此人! 周遭双方士卒已经陷入混战,赵石步行,手持长枪,左挡右刺,一路带着十几人连破数层敌阵,其余的士卒早已与义兵杀得难解难分,能够一直跟随他的只有这些士卒了。 叮当,叮当,叮当,大戟与长枪立时拼杀在一处,两人都是长兵器,一般勇悍,谁也不肯退一步,一旦交手后,均扎稳下盘,枪戟挑刺盘旋,连消带打。枪如龙,上下翻飞,时而惊艳一枪直奔对方中门,戟似蛟,摇头摆尾,来去如电。 他二人打得热闹,枪戟舞动,笼罩的范围不小,周围的厮杀士卒不得不默契的纷纷后退数步,腾出空间,任二人武斗。 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斩将 孟家齐带主力加入,分出一部支援最前方,继续冲击穆春部,见赵石和纪献诚自两翼突进来,急令部曲再分兵迎敌。孟立得了后援,与穆春战在一起,孟家齐暂时领亲信挡在了纪献诚的路上。 此时这方战场已经先后汇集了约两千人,很多地段再无严整分明的锋面,双方最早期投入试探的部曲因为疲惫和伤亡已经分别撤回,暂时歇息,此时于志龙和孟庆都在分开心思,紧张的注视着唐兀卫的首次进攻,盘算着未来战况的走向,自己何时要投入最后的决战。 孟庆不知对手大营内一支骑军正悄然集合,正轻轻的拐出大营的一个侧门,直扑元骑的侧翼。 于志龙早已打定主意,若马如龙抵挡不住,全军紧急后撤回营,吴四德必须顶住元军步骑的追击,即使自己的骑军全部丧失掉也在所不惜! “传令,弓手全部至马如龙部后五十步,若鞑子破阵,全力射之!常智校尉,紧随弓手,若马部溃败,务必拖延鞑子的冲锋,保护好弓手!”于志龙做出了调整。 这是应急之策。这些弓箭多是临时赶制,不论是射程还是破甲力度远不及官军制式装备,战前测试,射程不过百步,实际杀伤只有六七十步。临时组织的弓手不过两百人,每人只有一壶箭,这是于志龙野战对付元骑的最后一支力量了。 赵、孟二人你来我往战了数十回合,两人再次欺身相近,孟河大喝一声,重戟自上而下力劈,赵石举枪相迎,只听得喀嚓一声,长枪枪杆当中折断。 重戟浑身是精铁所制,势大力沉,枪杆却是黄杨木,虽然粗,硬度比不得精铁,无数次被碰撞,劈刺后终于被打断!大戟锋刃长近两尺,闪着森森寒光,带着血渍,借势而下! 赵石惊而不乱,他闪避已是不及,勉强侧头稍稍让过,戟刃自耳边堪堪呼啸落下,重重的落在左肩,肩头铁甲页直接被戟刃破开,再割裂内层的皮甲,破裂衣衫,入肉,见骨! 孟河大喜,就要抽戟回拉,戟刃微微斜拨,想在赵石脖颈处拉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赵石则两手弃断枪,右手迅速握住戟杆,稍稍斜拨开,他两腿发力,身子迅速旋转一圈,贴着戟杆向前两步,左手闪电般抽出腰间的佩刀,斜劈孟河面门。 孟河急抬铁杆,连连挡住赵石劈来的三刀,两人现在近乎贴身肉搏,长戟难以挥舞,失去了距离优势。赵石再次一刀落空后,刀刃紧贴戟杆,一招落水推舟,直奔孟河紧握大戟的两手。 孟河已来不及用铁戟抵挡,索性放手,急退两步,拔出三尺多长的短剑与赵石战在一处。 一寸短一寸险,与刚才两人的大开大合,精彩对战不同,现在两人腾挪贴靠在一起,惊险更甚刚才! 周围的亲卫等见各自主将形势凶险,纷纷扑过来急救,又被对方的士卒舍命相挡,结果一时间谁也不能冲过来。 论技艺,两人不相上下,赵石久为斥候,胜在搏杀经验丰富,亏在左肩受伤,孟河魁梧有力,体型比赵石还大了一圈,但他擅长持戟冲阵,短于贴身肉搏。 不一会儿,两人身上的铁甲就被彼此划破了数处,或留下数道白色划痕!若没有这些铁甲,两人早已重伤。 当无数爆炸响起时,惊得孟庆失色,急问:“贼军后列为何传来炮声?难道贼军竟有如此多的火炮!”他身侧诸将也是惊骇,不知所以。 孟庆急令斥候打探,同时再次催促孟河等加强攻击。 也先居中军,隐隐听到右翼炮声隆隆,也是惊疑不定,军情司早就禀告临朐贼军几乎无炮,这右翼的爆炸声为何而来? 刘正风等诸将则明白,定是于志龙使用了他所说的炸药包了。因为数量不多,这些炸药包全部集中在于志龙处。既然左右两翼都出现了元骑,而当面的元军又在稳步后撤,石砲,弓矢,火铳梯次袭来,想必元军是要逐步消耗自己,再做反击了。 万金海等则根本听不到。现在元骑已经突破了阻拦,在付出了数百伤亡后,汹涌的元骑波浪般撞击到了万金海,秦占山所部的步卒阵列中。 与于志龙精心编练,采取步骑对阵的方法不同,万、秦等部的士卒多未有经验,虽然也有许多长矛等,面对飞驰而来的元骑,许多士卒面色惊骇,不知如何应对,下级军官又多组织不力,除了发出许多自相矛盾,或顾此失彼的命令外,几乎没有多少有利的协调指挥。 那副指挥使嚎叫一声,驱使前驱直接撞入步卒阵列,无数步卒立刻被撞飞,或被战马踏在蹄下!本来层层阵列顿时出现了许多缺口。 “长生天在上,杀,杀,杀!”副指挥使大叫,催促部下加速。 前几列元骑几乎尽殁,这副指挥使也是心痛如绞,尚未接敌就丧失数百人骑,这代价足够摘去他的官职了! 因为没有他途可去,只能一力向前,少数元骑为了让开前面的陷马坑之物,纵马跃向旁边泥泞之地,因为马快,一些战马脚下打滑,反而噗通噗通栽在了泥浆里。 随着一阵惊人的撞击声,数百元骑如利刀扎进了万金海、秦占山部的步卒阵中。无数步卒被撞得凌空飞落,也有无数刀枪或砍或戳,落在了元骑和战马身上,许多元骑跌落马下。 战马失了主人,惊得乱蹦乱跳,一时间人喊马嘶,怒叫声,惨叫声,枪矛折断声,战马轰然倒地声等等,充斥这片战场。 很快步卒阵列被冲散,击溃,大股士卒被驱赶,骇退,或者吓得掉头就跑,甚至部分军官也跟着往回跑,无论万金海如何组织,鼓动,威吓,皆无效果,大批溃卒携裹着他和亲卫向后退。 万金海的侧翼终于崩溃! 秦占山位于后列,见前面崩溃,感觉回天无力,只得聚拢身边的部分将士,形成几个团,团聚在一起。在奔涌的骑兵面前逃跑是纯粹找死的行为,按照当初计划,秦占山尽量收拢部曲,把道路露出来。 元骑正在如巨浪涌入,杀透敌阵,副指挥使大喜后,突然间前方大队贼骑纷纷驰来。 “快集中!不要停!继续冲啊!”他直起身子,向后面的元骑大声下令。部下们也发现了对面迎来的贼骑,骨子里的凶悍血性被激发出来,骑兵是高傲的,能够与之匹敌的对手只有骑兵。 唐兀卫根本来不及回抄,去对付万金海的前阵,那里田辉部正与其战得难解难分。 这是刘正风各部等汇总的骑军,大约六百骑,总数近似于现在的元骑。看到唐兀卫冲过陷马坑后,骑将言虎早就率领骑军运动到了秦占山部的后面,发现前面步阵开始松动,崩溃,知道元骑即将杀透阵线。 言虎环视左右,策马在众人面前往复驱驰,给众人鼓劲。他本是于海的老部下,擅骑术,精技击,在老卒中有威望,所以被刘正风特任为此次骑军总管。 “兄弟们,现在轮到咱们上场了!是爷们的,跟着老子杀鞑子啊!” 这些人虽然分属各部,大多还是新卒,不过见前阵的士卒死命杀敌,多数还是热血澎湃,特别是见刘正风,于世昌部冒着抛石,箭雨和火铳,一步步前进,留下一地的死伤同伴而坚决不退,心内震撼之余,现在更有与敌放手一搏的冲动。 “听老哥哥的,今日站在这里的爷们,就没有打算逃跑的!言老哥带头,兄弟们绝不皱眉头!”众人七嘴八舌,轰然响应,即使少数人面色发白,心有所惧,在这个氛围下,也是闭口不言,随大流了。 看看元骑已经突出阵列,十几骑,数十骑,近百骑,纷纷涌现在阵后,言虎大手一挥,道:“兄弟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大家伙跟紧了,千万不要掉单,今日大家就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吧!”说完当先冲去。 这些骑卒少有训练,特别是技击和战阵冲杀训练,主要是编练的时间太短。多数人被选中的原因,一是会骑马,二是身体强壮,敢于杀敌。 为了减少自己的伤亡,言虎等将领不得不要求众人紧紧贴靠在一起,即便是前面的同伴被元骑杀下马来,因为敌我交汇的时间极短,后面的同伴可以趁机补刀。其实也就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那副指挥使见对面冲过来贼骑,嚎叫一声,毫不示弱的对冲。元骑的马高,力强,若不是刚才被阻击了一番,这样的两军对冲,仅一个回合,只怕言虎所部就得损失至少四分之一! 战马飞驰,两边的速度都不慢,卷起的两股烟尘中闪亮着无数雪亮的寒光,随后又是无数的刀枪格挡砍刺之声,夹着许多惨叫落马的声音,在滚滚洪流面前,只要跌落战马,基本上是被踩踏毙命的一条路。 在这片战场上,双方开始了骑兵的对决。 孟河心内欲狂,他虽高大魁梧有力,却失于灵活,面对赵石的贴身搏击竟是渐渐处于下风。 赵石瞅见对方一个空挡,佩刀斜劈对方面门,孟河急侧头,一剑飞捅赵石腹下,另一手外拨赵石握刀的右手腕。 两人动了真火,都想速战速决,此时赵石根本不顾刺来的一剑,干脆闪电般的刀交左手,反握,刀身下移,顺势划向孟河的脖颈。 只听“嘡——”的一声,利剑触甲而断折,孟河断剑继续刺下,赵石腹下的铁页也被断剑彻底刺断,剑身顺势入体。赵石身子急转,尽力偏移,让过要害,他手臂暴涨,手腕向前一递,在孟河的脖颈处飞快的划了一刀! 孟河本来一脸狂喜之色突然转为惊骇,他手握断剑,不可思议的低头,只见无数热血自脖颈如飞瀑四溅。勉强转头看向赵石,耳听得赵石淡漠的话语:“尔败了!” 旁边的孟河的掌旗手和周围的几个义兵亲卫俱大惊,主将阵亡,军心动摇。靖安军士卒趁机而上,连杀数义兵,那掌旗手惊慌失措下,不仅把将旗遗失,就连自家性命也丧送了。 赵石咬牙拔出体内的断剑,掀掉孟河的头盔,高举佩刀,一刀断其首。 当孟河的首级被赵石高举过头时,周围的靖安军齐声高呼,喊声惊彻天地,孟家军上下闻着胆寒。 本来有些摇摇欲坠的阵线,终于被赵石,纪献诚,穆春等部稳固。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破骑1 一牌子头飞奔回到本阵,将孟河首级呈现给于志龙等众人观看,并递上其将旗和战戟。 于志龙大悦,放声大笑:“壮哉,石将军!幸甚,靖安军!传令,将此獠首传示我三军,为我石将军擂鼓助威!” 这边数通战鼓频响,前阵靖安军将士军心大振。孟庆知折了孟河,又惊又恸,远望前方战场厮杀,不觉放声恸哭。 孟河不仅是其亲族近支,而且胆略战技过人,是孟庆亲信大将。前失三子,再丧大将,孟庆心中真是悲痛莫名。旁边诸人也是惊骇,不过见孟庆大恸,皆劝慰其节哀,此时厮杀正是紧要关头,当以战事为要。 不过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没多久,斥候来报,唐兀卫在侧翼冲击贼军未果,被贼军抛射的炸药,蒺藜,陷马坑等折损人马甚多,现贼军大营内突然飚出大股贼骑,正与唐兀卫缠战! 怎的贼人在这里还伏有骑军! 孟庆眼前隐隐发黑,自己已经几乎出尽全力,还得到了千余唐兀卫的支援,仍然没有击破贼军阵势,倘若这些贼骑加入战场岂不是要了自己的老命! “快快禀告也先元帅,请他早做准备!”半晌儿,孟庆的牙缝里才窜出一句话。 李振雄本要集合部分部属,驰近贼军后,以箭矢攒射之,不料身后突然出现大股贼骑,咬着他的后部,无法脱身。 吴四德憋了许久,现在如虎出笼匣,剑锋直指李振雄的尾巴。至于那些唐兀卫的后队,暂时还在与明雄、马如龙的步卒纠缠,一时无法脱离。在数百长枪兵的围堵下,即使这些元骑冲出来,损失必然不小! 战前在于志龙和赵石等推演中,吴四德部是靖安军,甚至是顺天军能够取胜的后手,也是最关键的砝码。 吴四德部的使命就是彻底击垮元骑,并扩大战果,完败对面的孟家军。从而使靖安军能够及时与刘正风等配合,侧击元军。 前期种种布置,均是为了给吴四德部的出击创造条件。马如龙曾打趣道:“四德,我等的脑袋能否还用的上,最后可全赖你们的四条腿了!” 侯英笑嘻嘻凑过来:“若是觉得人手不足,哥哥可去禀告飞将军,调我过去任个百户也好!”他是眼馋骑队的待遇,总想着进去。 “你趁早死了这心吧!这么多步卒在编练,现在缺的是各部长官,你若不加把劲,只怕今后连个校尉都混不上了!”钱正在侯英的肩上大力拍了拍。 靖安军百户之上是校尉,然后是千户,校尉有高低之分,这些校尉自然是低级官职。 吴四德知道肩负重担,编练时可以说是使出了吃奶的劲,这令于志龙和赵石非常满意。如今就是检验训练效果的时候了。 李振雄简单扫视一番战场,觉得此时不宜回头与这些贼骑缠战,还是以击溃贼军步卒为上。他一边策马迂回,一边下令部属向他靠拢,根本不顾暂时尾追截杀的吴四德部。 “集合,随我冲击!”命令一下,身后的将旗迅速挥舞,连续划出圈,这是示意后续人马快速向主将这里集中。现在战场各种声音都有,想要大声传令,根本不可能传到每一个士卒耳边。 唐兀卫在奔驰中慢慢再次汇聚成数百人,在李振雄掉头回击的路上,渐渐再次形成了层次分明的数列。这些马术娴熟的将士倒是给吴四德今后的操练好好上了一课。 “准备,先放弓箭,再踏平贼军!”这次李振雄狂嘶一声,距离靖安军越来越近,百米外元骑纷纷搭弓射箭,无数箭矢流星般扎进了阵列中。紧接着,元骑纷纷抛出布囊里的手斧。 穆春指挥的盾部有一部分集中在与孟家军的交战中,另一部分倒是被调到了面对元骑的正面,不过因为数量太少,难以形成有效的防护,两轮箭雨,加上一轮手斧后,阵列中被击倒了数十人。好在元骑此时已经近了。 李振雄得意间,突然发现,对方的刀枪士卒纷纷蹲下,露出了后面的两列弓手! 这是于志龙特地组织的一队弓箭手,配属了许多临时赶制的简陋弓矢,射程不过百步,伤害距离约五十步,所以没有办法与元骑对射。不过当元骑冲至近处时倒是可以发威。 “放!”一个百户兴冲冲道。 “嗡——”绷紧的箭弦骤然松开,百只箭矢飞向迎面而来的元骑。 “放——”又一个百户稍缓了缓会,接着下令。后列又是百只箭矢“嗡——”得飞去。 刚才是靖安军士卒纷纷被射倒,现在轮到了唐兀卫了! 接二连三的元骑倒在了冲锋的路上,短短六十步上下,至少有四十余元骑哀鸣落马。他们大多只是身披皮甲,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迎面射来的箭矢速度和准头出奇的快、准!根本难以全部闪避和格挡。 于志龙曾说过:士卒初习射术,准头不好是必然的,只要是箭矢的数量在短时间内足够大,依靠火力密度仍然能起到杀伤效果。 李振雄很幸运的在皮甲外还罩了一层铁甲,跨下战马也是外披了一层铁裙,虽然被射中了十几箭,多数被格飞,有两只透甲后已然无力,几乎伤不到他。 弓箭手射出三轮箭后,元骑已近,不得不迅速后撤至于志龙旗帜处待命。前几列的靖安军士卒则起身相迎。 几乎是万金海侧翼的翻版,大量靖安军步卒被冲撞而飞,元兵和靖安军士卒纷纷在惨烈的搏杀中倒下。但是因为靖安军的各级长官健全,士卒多少受过步骑演练,虽然战况血腥,很多士卒还能支持,阵型虽乱却未溃散!而元骑却是在冲锋的路上付出了不小的损失。 看着三三两两从阵中杀透而出的元骑,孙兴紧张地握着刀柄,看向于志龙。 这里距离前阵实在是太近了,不足百步,元骑很快就能发现这里的靖安军主将。 “怎么,怕了吗?“于志龙斜眼瞥了下孙兴,不经意问道。 “末将并非惧怕鞑子,而是担心飞将军被敌所伤。”孙兴扬着脖子大声道,“将军一人安危,关乎我部数千将士生死,末将身为亲卫校尉,职司所在,敢不倾力一战?”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我等既已决心为汉家子民与鞑子做殊死鏖战,这条性命早已被我置之度外。自古国运之战,死伤何止百万。将军百战死,能有几人回!今日吾有幸与诸君在此沙场沥血,幸甚之至。吾个人生死不足惜,倘若不幸阵亡于此,也是吾之心愿,愿此战后存身之士谨记吾言,力行我等志愿,于某地下有知,心愿足矣!” 于志龙注视着前方和侧翼的紧张的战况,一字一句慢慢道。 孙兴等人听到后,不禁心潮澎湃,皆拜于于志龙马前,泣涕道:“将军不畏死,属下安敢落于后?我等誓死追随飞将军,不灭鞑虏誓不甘休!” 看着穆春、赵石等部已经缓解了前方危机,于志龙下令:赵石本人回撤至此,主持靖安军防守事宜。 赵石不明所以,带着亲卫赶紧回转,去时他的亲卫尚有十余人,回来的不过六七人。 见到赵石腹下流血,于志龙大惊,下马撩起他的衣甲仔细审视伤口,只见一条一掌长的豁口自肋下至胸口,几乎深可见骨。险些肠子就被敌将划出来。 赵石只是简单地撕破衣衫包扎了一番,继续作战。热血此时已将衣衫尽染。 “石哥怎得如此莽撞,伤的如此之重,还不下来医治?”于志龙急色道,“快传郎中!” 赵石哈哈一笑:“今日杀得痛快!回来作甚?不知将军为何传某至此?” 于志龙一指侧翼,那里元骑正逐渐杀透步阵,开始横向飞驰,与排面的步卒厮杀。“我意亲自带领剩余的骑卒击溃此獠,还请石哥在此坐镇,为我谋划!” 于志龙此言一出,赵石、孙兴等大惊,纷纷劝告:“我部各处将士皆效死力,飞将军何至于此?只需稍待片刻,定有捷报回转!且将军乃靖安军主心骨,若有差池,岂非因小失大!” 赵石急忙阻止道:“此事何须将军出马,某不才,愿亲往!” “石哥勿躁,你既已受伤,当在此为我坐镇为要。现顺天军各部均已至生死攸关之时,靖安军若不能尽快击破当面之敌,支援众军,今日战果实难预料。”于志龙不同意,“适才已得战报,中军开始接敌,右翼已显颓势,情势紧急,由不得我部不尽快在此决胜!” 这时顺天军其余各部的战报早已经传了过来,于志龙简要说与赵石听,令其坚守本阵,鼓舞军心。赵石数次坚持代其出击,于志龙不允。 右翼万、秦部溃败的如此之快,大出于志龙和赵石预料。原以为就算不能取胜,至少能坚持一段时间。一旦右翼被击溃,顺天军确实再无取胜之理。 “石哥,这里交给你坐镇,我将亲带骑队与侧翼的元骑厮杀一回,然后直奔元军的中军后路,捣毁后阵的石炮,为顺天王策应!只要敌中军败退,此战就有成功希望!” “将军此去,务必小心,若事不谐,当速退!毕竟我等还有城池可守。”赵石叹了口气,这是最后的一步计划了。 “石哥放心,我志愿未偿,怎肯轻易放弃?若事机不对,自会小心应付。” 赵石无奈,慨然受命。 刚才唐兀卫首次冲锋,战场遗落无主的战马有数十匹被靖安军后队的士卒收拢,此时都集中在此。于志龙尽起亲卫,带上一队锐卒,翻身上马,前去与吴四德汇合,迎向李振雄。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破骑2 各处战斗至此时,两军将士已是大部投入血战,双方将领调兵遣将,不时地根据战况变化,投入后队。 城头上谢林、明士杰、郭峰容等脸色煞白,呆呆的看着各处战场变化,惨烈的交战惊得他们目瞪口呆。虽然距离尚远,但是仍能勉强看到远处将士如蚁,纷乱厮杀在一起,再过半个时辰后,顺天军各部的受伤将士开始流水般的自城外抢下来,运进城救治。看着血淋淋的伤兵,强做沉稳状的谢林不禁心内直敲边鼓。 谢林是文官,只在诗词文章中体会战场厮杀,明士杰虽有搏杀经过,不过是小规模的打斗,这眼下上万人的步骑混战,那恢弘气势和冲天杀意岂是当日可比。 城头上一将面色肃然,一直紧张地注视刘正风,于世昌部的前行,看着一路上倒地毙命的士卒,他大手紧紧按在城砖上,恨不能揉碎了它。 他名叫曲波,乃是刘正风的部下,奉命防御城池。若此战不谐,顺天军将退入城池坚守,曲波必须提前做好应对,以免元军尾随追击而入。目前城防设施准备停当,数百士卒在城头都在紧张地观察各处战况,谁也不敢交头接耳,曲波早有严令,交头接耳者,杀无赦! 另有一红衣女子,手按长剑,紧张地眺望前方各处战场,特别是于世昌和于志龙处,更是妙目频频。 这是于兰终于按捺不住牵挂的心思,找了个借口,告别母亲,一人出来,谁也不带,独自来到了城头。 曲波等皆认识她,因为于兰身份特殊,故未拦阻,任由她上了城头观战。 看到于世昌带队前行,冒着抛石,箭矢和火铳,于兰的心里急得如火烧。因为隔得远,看不真切,只能望见各色旗帜缓缓行进,不时有旗帜倒下,随后又被人拾起来,举着继续向前。 再看左翼于志龙处,那里杀声震天,各色呐喊声即使在城头也可听清。声浪之高完全盖住了顺天军右翼的万、秦等部。 期间黄二、穆春、赵石等部高呼靖安军万胜的呐喊声声震云霄,引得城上众人纷纷翘目远望。不久有信使狂奔回城,禀告曲波等人:副将军赵石阵前斩敌将千户孟河,夺其将旗,于志龙将其首级传授各军,众军军心大振。 这消息可比刘正风和万金海处传来的情况好的多了,曲波等稍稍缓了口气。 不过能让赵石亲上前锋,说明靖安军那里的压力必是相当沉重。 前线战报流水般回报,曲波等心里越是揪心。各处战况吃紧,似乎只有靖安军那里好一些。 于兰静静伫立在城头,秀美微蹙,眼波在左翼和中军处来回流转,只盼牵挂之人无恙,尽快击溃鞑子,平安回转。 同样揪心的还有城外营内的孟琪、孟柳等人。他们被限在营内,后来见吴四德部骑军悄悄在夜间突然进营隐蔽,都是大吃一惊。知道于志龙部建有一支骑军,不料竟有这么多人马,看架势在四五百人! 这一夜各营警哨大增,到处戒备森严,孟琪等数次尝试想要再次混出去,根本没有机会,几人只得呆在营内,忧心第二日的战事。 孟柳时不时安慰:“贼军虽众,不过仓促成军,战力有限,与官军作战无异于螳臂当车。”他话是如此,不过想到营内制作的无数炸药包,木蒺藜,营内外突击挖掘的无数陷马坑等,还有突然冒出的上千靖安军士卒和骑队,接着不禁微微摇头。 这一仗,于志龙将刘家庄等处暗中操练的士卒全部趁夜调来。城外靖安军人马骤然增至近四千,着实令刘正风等惊讶。 第二日听得各处战场厮杀,特别是靖安军前锋激烈交手,孟琪等与其余辎重营士卒都是紧张地伫立在营栅栏后观望。只不过别人喜时他们忧,别人忧时他们喜,几人面色均不敢表露,只是口中附和。 待听到孟河伏诛,营内一片喜色哗然,唯有孟琪等面色惨淡,再也忍不住凄苦。 后来见唐兀卫突袭而来,又黯然撤离,孟琪已经心知孟氏义军此战大不妙了。只盼孟帅有应对之策,元军统帅能调整策略。 城内田烈心思早已离开了书本,与众儿童聚在一起,静听城外喊杀声,令田烈欣慰的是城外杀声震天,说明顺天军战力可观,不似一团乌合之众,今日谁胜谁败现在还真不好说。 “靖安军必胜!”于志龙对赵石等行以军礼,大声道,然后打马扬鞭,引众人直奔李振雄。 “必胜!必胜!”赵石等纷纷举起刀枪,激扬呐喊。 李振雄此时气苦,吴四德在后面尾追不放,使得自己一时难以聚拢众军,勉强穿透了敌阵后,力量已经大为减弱,一时无法形成压倒性的骑军冲锋浪头。 偏偏此时于志龙等数十骑狂飙而来! 论综合战技,靖安军无论步卒皆不如唐兀卫,只是元骑拥有再强的战技也害怕这些不要命的贼军。 吴四德在操练士卒时,于志龙特别强调了一件事,你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练成一支强军,但是只要你不顾敌军刀枪,同时挥刀砍向敌军,一命搏命,诀窍就是一个字,快! 九成以上的敌军会来不及继续伤害你,必然收回兵器格挡,所以战场上活下来的最大秘诀就是你敢不顾性命,向敌出手,而且速度要快,部位要准! 即便敌手不顾你的刀枪,最后也是一命换一命,咱们不吃亏! 练兵就要练胆气,所以他的部下这些天多是练习如何更快的把握时机出手。 唐兀卫里有不少不服气的元骑,在奔驰中返回与吴四德等较量,结果霹雳哗啦双方落马了数十人,这般不要命的打法很快就让这些京师子弟胆寒,宁愿面对前面的靖安军步卒,也不愿回头与之交战了。 混乱中,于志龙等已如旋风般冲进了唐兀卫的骑队里,李振雄等纷纷举刀相迎,一个回合后,两帮人交汇而过,地上跌落不少双方的士卒。 终于吴四德在追击中迎面见到于志龙,大吃一惊。 “四德,随我杀敌!”于志龙大呼,拨马回头,继续追向李振雄。 “末将遵命!”吴四德高声领命,回头大叫,“快跟上,飞将军亲自带领我等冲锋!莫失了我部威风!” 后面的部曲已经被战场浴血激荡的心潮澎湃,再见到于志龙身先士卒,又惊又喜。 将者,兵之胆。 其实于志龙内心里是真不愿披坚执锐,身先士卒,不过有时形势使然,不得已而为之。 说他不怕死,那是不可能的,生命可贵,只有一次,若有可能,谁愿意把性命当儿戏? 但在这沙场之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性命了,你若惜命,胆怯退缩,最有可能死的反倒是你! 于志龙有大志,为了这个目的,他先前一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部曲在前方浴血搏杀,血流满身,无数人骨断筋折,丧命于敌手,他的心内也在承受着煎熬,这一切是否有意义。 自己来此一遭,总要做些有意义的事,巍巍华夏数千年,本应堂堂正正立足于世,不料最后闭关锁国,固步自封,夜郎自大,后世子孙竟然羸弱、愚昧,倍受外族欺凌,千百年陈规陋习绵延不绝,不知祸害了多少国人!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男儿行事,当顶天立地。血雨刀霜做锦被,任它东西南北吹! 于志龙洒然一笑,暗道自己未免想的有点多了。此时千百人在浴血奋战,无数将士满怀希冀,为了一个自己给出的许诺而舍命拼杀,自己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带着他们夺取此战的最终胜利! 他纵马疾驰,直奔元军主将。 两马交汇,钢刀相互格击,迸出几许火花,于志龙身子在马上晃了晃,他毕竟年轻,力气和身材都弱于李振雄,能够正面交手不被斩落马下已是很不容易了。 这会汇合了吴四德部,迅速调整阵形,看看前方的唐兀卫已经打马反冲。 李振雄刚才看的分明,这个当先杀来的年轻人应是贼军中的首脑。他身后的将旗表明了于志龙的身份。若能将其击杀,无异于大功一件! 自己刚才使劲手段也只是将此人砍得身子在马上摇晃了一下,而此人出刀之快也着实令李振雄吃了一惊。想想靖安军这一个时辰的战场表现如此勇悍,似乎也印证了这个年轻贼首的坚韧性格和霹雳手段。 此子绝不可留! 李振雄当机立断,迅速带人拨回马头,连连催促手下迅速靠拢,再次组成一支强大的突击力量。这次他直接放弃了对靖安军中军的继续冲击。 又一次刀光剑影,战马奔腾,没有激扬的呐喊,只有无数沉梦的兵器入肉声,乒乒乓乓的格挡声! 这次是唐兀卫和靖安军的正面骑兵对决,实实在在的交手后,中间的空地留下了双方近两百具尸体,几乎没有伤者! 看着地上的尸骸,李振雄眼角不由得跳了跳,虽然对方死的人多些,但并不明显。这些贼骑的战技虽不如己部,但是彪悍不顾生死的杀气和战意还是震撼了他。回头打量一下手下,这些素来自诩京师精锐的将士已经多是脸色煞白,身子微微颤抖。 不过祖辈的荣勋和对自己战技的信心还是激励着他们保持安静,继续听从命令,默默地跟在后面奔往对方。 同样心情震撼的还有于志龙、吴四德等人。这一轮对阵,靖安军的损失不小,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于志龙的心里还是无比的紧张,这样再来几次,虽然可以将这些元骑拼掉,但是后面的计划就无法实现了。况且在不远处,还有数百元骑与马如龙、明雄部纠缠,尚未脱身,如果他们再冲出来,与这些元骑汇合,更是难办! 他侧眼望去,只见马如龙那里烟尘飞扬,杀声大作,敌我步骑混战在一起,一时间虽有少量元骑脱困而出,尚不足以影响这边的战斗。 再杀一次,无论如何必须令这批元骑付出重大代价,失去了强大的冲击力量才行! 于志龙一咬牙,下定决心。“跟着我,靠紧了!” 吴四德咧着大嘴,兴奋的叫道:“大人,你瞧好吧!兄弟们,跟着大人杀鞑子啊!”后面数百士卒在于志龙、吴四德身先士卒的鼓动下,震骇的心情逐渐又被热血激发,纷纷策马贴近,再次形成一道洪流。 敌我双方再次激烈的交汇了一次,血光飞溅中,又是不知多少人丧命疆场。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纵横1 于志龙大口喘息着,胳膊几乎脱力,在电光石火间,他不知出手格挡和劈砍了多少次!在生死之间打了立道来回。幸运的是这次竟然成功杀了出来,自己毫发无损! 汗水自额角流下来,部分进了眼角,刺激的眼睛阵疼,于志龙大力甩了甩头,几滴大颗汗珠就此飞出。 听着身后纷乱的马蹄声,于志龙回头观望,众部曲已经连续与元骑战了两次,原先的忐忑不安多已消失,在于志龙、孙兴、吴四德的带动下,很快就跟上了他们的步伐。 孙兴喘着气靠过来,于志龙的掌旗手死在了刚才一轮对阵中,孙兴手快,立即抢上去,接过于志龙的将旗。 “快集合!”于志龙看看远处的唐兀卫,他们经过几次与靖安军交锋,如今剩余的人马已经不足三百,还有大约两百元骑继续被马如龙部纠缠,一时脱不开身。 于志龙审视了一遍穆春部所在,那里的阵线已经基本稳固,虽然孟庆投入了大多数军力,一浪一浪的冲击,不过在得到赵石等数次添兵和反击后,已基本无虞。 于志龙收拢部曲,考虑着是否继续再次反击元骑。 “大人,你看,鞑子好像有退缩之意了!”孙兴突然兴奋地指着前方嚷道。 可不是,于志龙定睛看去,唐兀卫在主将的带领下,不再将矛头对着自己,而是一溜烟的斜向跑了下去。 原来李振雄的心里也是一阵惊诧和苦涩,短短几柱香的时间自己就失去了大半的部曲,这帮贼军竟然如此凶悍实在是大出意料。几次对阵下来,部下们的胆气明显泄了不少。 暂且收拢部下,将自己仍然陷在敌阵中的部下解救出来,避其锋芒,寻机反攻对方的步卒再说。 正因为心中有了怯意,李振雄就率队斜斜的跑去。 “奶奶个熊,这帮孙子终于怂了!”吴四德直指对方背影,放声大笑,“大人,咱们追他个槌子,赶上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敌军已怯,不足为虑,我们走,杀鞑子的本阵去!”于志龙快速考虑后决定不再与唐兀卫纠缠,数百骑绕过孟氏义军步卒,直插也先中军阵后! 于志龙等人快速驰往元军中军,仍然陷在马如龙部的唐兀卫残部终于得到了李振雄的救援,明雄见元骑冲来,知道已经是事不可为,急忙拉住已经杀得起兴的马如龙,指挥部下快速闪开一条路,任由这些元骑突围而去。 不过此时原先包围圈里数百的元骑已经十去六七了。 动作稍慢的元骑和部分缀在后面的元骑仍然被马如龙部抓住机会彻底分割,包围在重围中。这部分元骑不下五六十人。 “快,快!”于志龙连连磕击马腹,催促战马加速。刘正风、于世昌已经接敌,毫无疑问,这一路前行,刘、于两部的士卒伤亡绝对小不了,士气很有可能变得消沉,而元军中军以逸待劳,万一再有什么后招,难保不会发生憾事,所以,于志龙急切的想要插入到元军的后阵中,彻底扰乱也先的部署! 元军的中军阵列厚重,想正面击溃,实在不易。于志龙才有绕到元军后方之意,先捣毁石炮,挫其锐气的想法。正好元骑一分为二,都部署在两翼,其中军失去了唐兀卫的保护,现在正是机会! 战前定的方略,就是于志龙部以己部骑军趁隙突击元军后方。 李振雄本以为杀回来时,会再次与反贼的骑兵交锋,不料见于志龙率骑队,竟与自己当初的迂回路线基本一致,也是绕过孟庆的义军,杀向了也先的后队。 李振雄犹豫了一番,是继续配合孟氏义军合击靖安军,还是立刻返回,救援中军? 两相权衡后,李振雄还是放弃了配合孟氏的想法,毕竟也先的中军大阵更为重要,倘若因为自己杀敌不力,导致本军大阵溃散,无论如何,在枢密院里也讲不清! 虽然他不相信也先的军阵会受到太大的干扰,不过于志龙所部是从自己这里赶过去的,万一有个意外,只怕任谁也救不了自己。毕竟靖安军已经给了他好几个大大的“惊喜”! 担心也先有失,李振雄只得无奈的看了眼孤军奋战的义军和自己深陷包围的己部,不敢继续耽误,赶紧尾缀而去。 “大人,我们还有同袍在里面等我们救援啊!”身后的副将一时无法理解,急得大声提醒。 “主将有危,他们只能靠自己了!”李振雄一边回话一边加速,“快快回援!” 看到李振雄的将旗来而复去,渐渐不可见,陷阵的元骑既惊骇又悲愤,一时无法理解自己被抛弃的命运,再也难以组织有效的突击,手忙脚乱之下,又有十几个元骑被长矛刺下马!个别幸运的元骑断断续续的冲了出去,或尾追李振雄而去,或干脆打马扬鞭一路撤出战场,至于最后的胜负再也无心理会了。 李振雄所部的遭遇和去向,自有士卒报之给孟庆,孟庆大惊,号称天下都可去得的唐兀卫在不到两柱香的时间基本上就被打残了! 看向前方还在厮杀的难解难分的局面,再看看正在自外围绕向自己后方的反贼骑兵,孟庆一时无法判断对方的意图,难道是想绕到自己的后方给自己致命一击吗? 就在于志龙等与李振雄骑兵对决时,孟庆终于下定决心,将最后的大部兵力投入了战场。 孟立前期战斗了许久,后来稍稍退后,将部下整顿,喘息一番,这次干脆也一起加入,一时间在穆春部前掀起汹涌般的恶浪。 见穆春难支,赵石立刻派同样暂时后退休整的黄二、侯英部以及纪献诚部顶了上去。 于是锋线的战事愈加惨烈,战线随之拉长,部分地段彻底进入了混乱的厮杀中。 孟家齐简直是羞恼交加,不时地狂喊:“为孟将军报仇!杀了这些该死的蟊贼,每人赏白银十两!” 他这是第一次随父参加如此大规模的战斗,本来就是想着在父亲孟庆和元帅也先面前好好得到表现的机会,不成想第一次主持冲击敌阵就折了大将孟河! 陨将,失旗,两军阵前可谓罪责大矣。 孟家齐感觉未来的家主之位离得自己是越来越远了! 我不甘心!无论如何,一定要拿回来! 孟家齐连连催促部曲连续冲击,甚至亲自站于阵后十几步外,手持雪亮的青锋剑,令数十亲卫做阵前监斩官,任何敢于后退,或回望的将士皆斩之。 他也曾在前锋线战斗了一阵儿,不过很快他就发现靖安军士卒那种悍不畏死的战意一点也不逊色于孟氏义军,自己身在锋线虽然大大激励了义兵的战意,不过自己所遇到的危险大大增加,短短一会儿,又有数次刀枪落在了孟家齐的身上,幸好他的盔甲着实坚固,只是在甲外划出了几道白色的印痕,但是仍然令孟家齐吓出一身冷汗! 还是在后面督战安全。 孟家齐不敢再呆在最前沿,稍稍退后了十几步,周围十几个亲卫团团簇拥,为其护卫。 这孟庆的四子心肠也着实是狠,一连在阵前斩了十几个作战不利或畏缩不前之人,逼得众将士不得不死命向前,终于在数个地段杀溃靖安军的抵挡,上百义兵涌入了缺口。 在义军惊喜的喊叫声中,很快涌进的义军就迎面遇到了纪献诚的铁锤! 倘若唐兀卫此时能在侧翼加以突袭或骚扰,靖安军的前锋还真有可能就此溃退。可惜在于志龙决意插入元军后阵的策略下,李振雄终于不敢在此稍待,看着元骑一溜烟尘远去,孟家齐愤怒的大叫:“竖子,安敢就此离去!” 激烈厮杀的孟氏义军顿时陷入了有股被抛弃的孤独感。这手上的力气不免小了下来。 察觉孟氏义军的冲击力量减缓,赵石立时调兵遣将,补上各处的漏洞,同时频频击鼓,催促各部奋勇向前。 此时孟庆真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主力已基本投入,身边可用之兵不足三四百。但是眼前的贼军偏偏数次被己冲溃,又数次被敌堵住。虽然杀死杀伤贼军不少,但是战局始终胶着,不曾有关键的突破。 孟庆大皱眉头。他可说已经出尽全力,原以为唐兀卫在侧翼将会起到有效夹击,彻底击溃对手,不料靖安军的步卒如此多且悍,甚至还有数百骑卒,一连串的手段将唐兀卫杀得伤亡惨重,眼看着靖安军骑卒在外围迂回,孟庆的心里不免低估。 难不成于小贼也要效法唐兀卫? 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大,孟庆本来想再向前投入自己最后,也是最精锐的五个百人队,担心之下,不得不取消命令,反而令部曲迅速收拢,组成一个厚实的方阵,随时应对可能的骑兵攻击。 同时孟庆下令,令孟家齐回缩进攻力度,收拢锋线。 这倒不怪孟庆只考虑自己,毕竟这是数百的骑兵,若是全力对付自己,是真有可能将自己的全军击溃,导致大败的。也先的中军实力不容小觑,这些反贼难道还有胆敢撞上去? “快去,速报大帅,于贼有数百骑卒正在我部外围迂回,估计会击向我部侧翼。唐兀卫未能将其击溃,也未击破贼军,请大帅速速决断!”孟庆虽然担心靖安军骑卒的进攻,但是战情主动通报还是不能少。 孟庆和李振雄的决定不经意间不仅彻底丧失了元军在侧翼取胜的可能,而且间接导致了元军大阵的彻底崩溃。 于志龙带领全部骑队绕过孟庆的义军,一路烟尘杀奔也先的后阵。 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纵横2 此时石炮正在调整射角和力臂,在砲队百户的催促下,众士卒纷纷使出吃奶的力气,将石弹往网兜里搬移。 砲队位于也先本阵的最后方,距离也先所占之地大约百步开外。 李振雄的遭遇发生的太快,而且近千骑兵往返对决卷起了半天烟尘,严重干扰了中军望哨的视线,孟庆虽然下令派人告知也先,但是毕竟缓了一步,当于志龙等突兀的出现在也先后阵附近时,信使还没有到达也先战马前! 于志龙这一队骑兵马蹄声声,飚起一路飞尘,终于被吊楼上的元兵发现。元兵立即向也先示警。 也先大惊,回望后方,只见大股反贼骑兵气势汹汹地杀奔自己的后阵,也先看看左右,全是步卒,谁去救后阵?怎么救? 顾恺脸色煞白,凑过来问道:“元帅,是否立即召李指挥使回援?” 也先静默无语,看看两翼形势,缓缓道:“反贼既是自李指挥使方向来,估计李指挥使那里不乐观。传令,立即召左翼的唐兀卫回援中军!”有传令兵大声应诺,疾驰而去。 “传令,调全部弓箭手和火铳队至后阵,调千户典信部至后阵列阵,若是放了反贼进来,提头来见!”又一个传令兵随即领令而去。 “传令,令田辉部加大攻击,两柱香后,我要看到反贼的右翼彻底崩溃!” “去,告诉孟庆,他那边必须抵住贼军的反攻,否则,与前过并罚!” “乞蔑儿何在?” 乞蔑儿听得也先问询,赶紧过来低声道:“下官在,不知大帅有何吩咐?” “你去孟庆部督战,本将不求他在右翼取得突破,但是至少要守护住我军右翼安全。若是有失,你也就不用回来了!”也先冷冷道。 “遵令。”乞蔑儿只得接令而去。 “下官愚昧,不知大人为何令乞蔑儿去孟庆部督战?”看着乞蔑儿远去的身影,顾恺不解,施礼问道。 也先斜觑他一眼,道:“乞蔑儿失城,罪责难逃,若无立功表现,益王今后怎能再用?” “大帅说的是!”顾恺回道。他却不知这是也先恼乞蔑儿为免责竟然先是找的是顾恺的门路,而置孟色权贵于后。 后队的砲队抛射的正欢,突然听得有士卒哗然,那砲队百户奇怪,四下张望,发现有大股骑兵飞驰而至,再近些,看清旗号分明是贼军无疑! 百户大骇,手下的这数百士卒多手无寸铁,见对方杀气腾腾直奔而来,情知无法抵挡。看向中军,只见旗帜乱舞,弓箭手和火铳队纷纷赶往这里,不过这两条腿的速度无论如何也是来不及了! 这时再看附近为其守护的汉军所部,登时气得他眼前发黑,在开战以来守护在旁的两个上百户部众,此时如惊了魂的一群鸭子,纷纷四散逃逸! 这些士卒倒不是全部是贪生怕死之辈,也有少量士卒勉强壮着胆子,迎向于志龙所部,只是回头看去,同伴们大多掉头就跑,偏偏闪下自己孤零零的面对众杀气腾腾的骑兵,都是爹生妈养的,大家都是一条命,干脆一块撒丫子撤吧。 这砲队百户真是欲哭无泪,无奈,只得带着下属抛弃石炮,纷纷四散逃逸。此时千户典信所部还在赶来的半路上,根本救援不及。 于志龙一马当先,杀至炮队,手起刀落,顺势斩了几人,来到抛石器跟前,粗粗打量了其结构,直接砍断了上面的绞绳、牛皮筋之类,将拉发之类的物件全部破坏。同时大喊:“吴校尉,都照此干!把他们全部破坏掉!”吴四德大声答应,带着部分士卒依样处理。有随身携带火石之物的,直接点火,将绳索,网兜等易燃物点燃,尽可能毁坏石炮。 一会儿功夫,十台石砲就被基本破坏完毕。数十名元军士卒逃跑不及被砍翻在地,余者四散。好在于志龙等的主要目标是抛石器,至于元军士卒是其次。 于志龙见目的达到,再次紧急集合下属,指挥骑兵将这些元军士卒往其中军后阵处驱赶。 此时典信和调遣过来的元军弓箭手、火铳手也正在向这边赶来,吴四德则策马奔至四周,带领部分骑兵将四散的元兵驱赶至也先所在方向。 路上于志龙已经告诉他,以这些败兵为前驱,冲击元军阵列。 大家都是作战的老兵了,吴四德立时明白于志龙的用意,所以在驱赶元兵时,指挥众骑控制马速,不再以杀伤为主,而是以恐吓驱赶为主。 典信虽身为汉军上千户,但是所部却没有满编,此时蒙古入主中原已近百年,各级地方和中枢官吏贪腐勒索无度,军中诸将亦是如此。典信与其他蒙汉诸将一样,在本部内虚报人员,扣发军饷,喝兵血是一样不少,此时被调往益都路作战,也只是临时编凑了部分缺额人员,勉强达到了五百之数。 接到也先军令,典信不敢怠慢,立即令所部转向,奔向后阵。同时中军原有的三百弓箭手和火铳手,也几乎同时后移。 箭手和火铳手们行动迅速,首先奔至后阵,刚刚拉开阵势,就见数百元军败卒一股脑的蜂涌而至,根本不管不顾。那指挥的千户无论怎样叫喊,让败卒避让均无效果。 于志龙等紧随败兵之后,不时地将最后的败兵砍翻在地。雪亮的战刀时刻在这些败兵的头上挥舞,或直接重重的敲击他们的头颅,口中还不断地发出怪叫,惊得败兵是心胆俱裂,脚下不断加速,哭爹喊娘的直奔元军大阵而来。 跑不过贼骑不要紧,关键是要跑的过身边的自己人。那些在身后被马撞飞,或被砍死的同袍的惨叫给了这些败兵不断加速奔跑的无穷力量! 任何敢于耍滑想往一侧奔逃的败兵不是被靖安军追上驱赶回来,就是被一刀砍了了事! 两百火铳手刚刚列队,在千户的一叠声催促下,士卒们点燃了火绳,枪口一律对外,放了一轮后,在败兵的冲击下,队列很快就散了架,不少士卒的弹丸在轰响声中也不知射向了哪里。 至于紧跟其后调过来的一百弓箭手尚未完全列阵,领兵千户发现不妙,干脆下令就地向前抛射,完全不顾敌我。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出后,几乎伤到的尽是元兵。 两轮弓箭射后,这些弓箭手也被前面退下来的元兵冲溃!于志龙等对他们是特别关照,只要追上就必然砍杀。 初时这些士卒面对于世昌和刘正风的轻松写意完全被扭转,此时纷纷恨不得多生两条腿,跑的越远越好。 而且因为背着弓矢和火铳,,落荒而逃时的速度明显比空手的砲队士卒慢一些,所以最后这百步的逃跑路上,反倒是射手和火铳手死得更多些,伶俐些的士卒趁机抛弃了兵器和箭壶。 吴四德眼尖,趁着有机会,连声提醒,让下属在马上探身,捡起遗落的弓矢,本来骑队就配有几十张劲弓,现在已经有了上百张了! 这数百败兵闹哄哄地直接撞入了典信的步阵中。 典信太郁闷了! 自己辛辛苦苦地自济南城出来,前后东奔西走,绕了许多路,连个贼毛也没有看到。好不容易接到军令,从山里出来,与益都军汇合,终于在临朐城外与敌接战,没想到后阵突发状况,贼骑迅速飞驰过来,不仅破坏了后方的炮队,竟然还驱赶着元军士卒,以及被冲溃的火铳手,弓箭手冲着自己的步阵撞过来! 典信虽然来自济南汉军,但却疏于军伍操练,且下级军官对士卒和阵形的掌控能力反倒是弱于孟氏义军和田氏义军,面对紧急状况,步卒们刚刚自前方急匆匆地赶过来,步阵尚未排列就位,典信仅仅是大声地呵斥败兵,他也缺乏果断的手段。 于志龙发现有机可乘,立刻示意下属张弓搭箭,只听嗖嗖声,无数箭矢纷纷落入典信军中。本来就被冲撞的有些东倒西歪的阵列在箭矢的威胁下,更是无法形成坚固的防线。 “他妈的,都给我杀!把乱撞的这些溃兵都给我砍了!快布阵!快布阵!”典信气急败坏地高叫! 这个仗打的太窝囊了! 吴四德在后加快了驱赶砍杀的力度,又有几十个元兵被砍杀,吓得败兵更是慌乱。此时典信已经下令对冲阵的败兵开始动刀子,刺激得有些败兵愤怒地叫喊,甚至有人直接夺过典信士卒的兵器,发起反击。 场面变得愈加混乱,很快步阵就被冲击得不成样子,在慌乱中,典信的一些步卒也跟着掉头就跑。 典信大怒,拔出腰刀,策马冲上去,做势欲砍,亲兵们怕他有失,跟着上去用刀抽打前方的溃卒。 于志龙在后早已注意到对方千户旗下一员敌将在不断呵斥,周围的士卒似乎是其亲兵,一起在阻止败兵的溃退。于志龙大喊一声,带着附近的十几个骑兵加快马速,不再管溃兵,冲开一条路,直奔那元将而去! 典信的亲兵中有人注意到有一股贼骑突然加速冲过来,赶紧指给典信,典信大惊,抬眼望去,一杆旗帜下,十几个贼骑飞驰而来,所有挡路的溃兵均被其无情的斩杀。 “大人快走!”有亲兵急着大叫,就想拉典信的马缰,还有几个亲兵见来不及,直接迎上去阻挡。 于志龙虽无名将之勇,但是他此时马速快,气势足,阻拦的几个亲兵皆不能挡,被于志龙的快刀斩杀了两人,旋风般驰到了典信跟前。典信早已胆怯,他虽拨马转身,尚未加速,于志龙已经举刀到了,无奈之下,典信和亲兵只得仓促迎敌。 一番兵器相击后,于志龙等杀透而过,地上则跌下了数具尸体,其中一具尸体大睁着双眼,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还没有消退,正是千户典信! 主将身死,典信部大溃,于志龙率领骑兵大杀一番,元兵经此蹂躏后,田野上留下了至少三四百死伤的元兵。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纵横3 于志龙带领众骑掩杀了一轮后,见败兵四散,已经无法再有效驱赶,遂挥手示意众骑向自己收拢,同时放缓马速,让战马稍稍喘息。 典信已死,其将旗也被抛弃,经战马和溃兵践踏的残破不堪! 一个士卒拾起来交给于志龙,于志龙展开看了看,只见上面泥尘、血渍混杂,还有几个破洞和刀痕,若不仔细看,难以辨识出这是一面堂堂元军千户的旗帜。 于志龙洒然一笑,随手掷在地上,犹如丢弃一块破布。当初一个元军百户在自己眼里都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今日所斩的元军千户何止数人! 于志龙终于停下马,伸手摸了下右腿,摸到满手鲜血,却是刚才厮杀中被典信的一个士卒在腿部砍了一刀。 因为盔甲少,而且为了节省马力,于志龙只是上身穿了一层柳叶甲,下身皆布衫,若非有这层甲,刚才元军的弓箭射来就已经受伤了。即便如此,还是有一支箭矢正好射中在肩部柳叶甲的间隙中,箭头入肉三分,幸好没有伤到要害。 吴四德策马过来,见于志龙大腿鲜血直流,已浸透布衫,赶紧滚鞍下马,过来检查,好在只是鲜血流的多,没有伤着骨头,还有一箭射透小腿,露出锋利的的箭头。吴四德撕下一截衣衫,准备给于志龙的大腿包扎好。 于志龙则一刀砍断箭矢,再咬紧牙关,抓住箭矢,手上发力,硬生生的将箭矢自腿上拔出来。孙兴再撕下一截衣衫塞入于志龙肩部柳叶甲内阻止血液继续流淌。 “大人,下一步我们怎么办?”吴四德一边动手包扎,一边喘着粗气问。这吴四德可算是福将,自入伙后很少受过伤,这次作战至此亦然,于志龙至今都伤了三四处,而吴四德也只是被元骑劈掉了一片肩甲,脸上被箭羽擦出一道血痕,身上再无伤口。 于志龙望望元军的中军,现在距离其只有两百来步。想必元军主将已经发现自己击溃了其炮队和增援的部属,现在那边正忙着重新调兵遣将,摆出阵势应对自己。再看元军两翼,发现远处左右各有一彪元骑往这边赶来,于志龙想了想,道:“集合众骑,我们再试着冲击一下鞑子。听敌军前方的杀声甚大,估计顺天王已经接敌作战了,我们就从后面扰乱一下!” 刘正风,于世昌一路率军前行,一开始就受到元军石炮的不断打击,再近些后,也先令早已就位的弓箭手和火铳手列队,进行攒射。好在战前赶制了许多简易的木盾,众军举着木盾,这才勉强护住了身体,在将领的鼓动下加快脚步,尽量减少伤亡。 这一路上,于世昌和刘正风尽力约束部属,不断大声鼓励,终于保持了军心士气不散,当于世昌的前队开始接敌时,元军的抛石器、弓箭、火铳仍在继续发挥威力,不过目标已经转向后队。 刘正风咬着牙,举着盾,不断给自己鼓劲,只要再前进百步,就可完全与敌混战在一起! 正向前冲着,刘正风发现对面的石砲突然停止了发射,甚至对面列阵的弓箭手、火铳手都在紧张的跑动。因为在马上目标太大,而且不易防护,刘正风等军官不敢再骑着马,而是率领众军徒步前行。刚才元军的箭雨,火铳一波波射来,幸好自己这方准备了许多木盾,否则伤亡必定大了去了。 刘正风仔细观察,很明显,对方的射手在紧急调动,看起来被调往了后方,这样自己继续前行所受的伤害就几乎没有了! 看到不再有箭矢、火铳和石块的打击,军心大振! 还有数十步左右的距离时,刘正风高声下令:“传令,加快脚步,我们快速冲过去!”两个亲兵答应着,举着盾护住自己,向左右前后跑去分别传令去了。 刘正风这边开始接敌,万金海、秦占山部则是处境危急。田氏义军攻势一浪高似一浪,万金海、秦占山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支持不败,不料在侧后方出现大股的元骑,原先布置的陷马坑,绊马索等虽然起了很大的作用,但是元骑太多,后续的元骑放缓马速,避开这些陷阱,还是冲了过来,幸好顺天军骑队及时过来支援,他们堪堪才能够支持住。 元骑的副指挥使带人先是与顺天军骑队往复冲杀了三次,彻底将顺天军的骑队杀得胆寒。他们不敢再与唐兀卫纠缠,远远地撤到了外围观望。 这些临时拼凑的骑队若是对上没有防备的步卒还能占有优势,一旦与训练有素的骑兵对决,立刻露出训练不足,配合混乱的缺陷。三次对冲下来,双方的战损比竟然有三倍多! 若不是急于解决万金海、秦占山部,彻底击垮顺天军右翼,唐兀卫必然会一直追杀这些骑兵。 见顺天军骑队远遁,副指挥使放弃了追击,立时拨马,率领下属在秦占山、万金海部外围游动,寻机冲击阵列中薄弱的部位,同时令一部携带有弓矢的士卒展开骑射。 元骑机动灵活,不断的挑逗秦占山、万金海部,若是秦占山、万金海敢贸然出击元骑,很快就被周围的元骑骑射成刺猬。 有了元骑的配合,田辉部更加气势汹汹,几次强攻,打得万金海和秦占山部数个地段被突破,数百义兵冲进来,几乎动摇了阵线! 几柱香的时间后,秦占山再也支持不住了,连连向后方的刘启呼救。刘启见这边形势危急,急令夏侯恩部迅速上前,分出一部驱赶元骑,一部支援万金海。夏侯恩所部不过千人,算是顺天军的后备军,有了这千人支援,万金海勉强能够抵住田辉部的猛烈进攻,但是对来去如风的唐兀卫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帮软柿子,都是四条腿,为啥不敢上前跟鞑子干!”万金海看着远远观望的骑兵,气不打一处来。 “大哥,他们是被鞑子杀怕了!”一个亲信愤愤道,“早知如此,就应该让大哥做这骑队的总管!” “别说没用的,赶紧把前面这些二鬼子打回去是正事!”另一个亲信嚷道。二鬼子是对义军的蔑称。 “怎么打?就凭我们这点人?别忘了,外边还有好几百鞑子骑兵呢!谁来对付他们?”刚才说话的亲信气道。 唐兀卫的游射和冲击大大干扰了万金海、秦占山对田辉部的抵挡,一时不留意,又被唐兀卫撕下一块肉。 “老万啊,这不是个事啊,再向顺天王请兵吧!”秦占山揉着胳膊道。他二人一直在右翼扛着田辉部,部下死伤无算,唐兀卫与顺天军骑队的交手,两人看的明白,沙场对决,自己的骑队根本不是元骑对手,单纯埋怨骑队不出力,也是无用,本来七百余骑,几轮冲杀下来,存活的人勉强有一半! 好处就是令唐兀卫也受到了不小的损失,使得鞑子暂时没有直接进攻自己的心思。 但是这种骚扰和冲击也令他们受不了,若不是夏侯恩赶上来,两人估计就得撤兵了! “顺天王已经开始接敌,那里现在正战得不可开交,此时撤退,只会给敌以可趁之机!”夏侯恩不同意,现在各处都战得如火如荼,彼此纠缠在一起,哪是说撤就撤得下来的! 万金海四顾战场,遥望刘正风的中军,虽然只是一些黑点,无法看清具体情况,但是想想他们一路上收到的打击,如今终于有了接敌的机会,可知其必然不会轻易撤退 “这仗已经是你死我活的境地了,顺天王既然都亲自压上了,不与鞑子分出胜负是不可能撤下来的。”万金海喃喃道,“事到如今,大家伙也别有其它想法了,传令各弟兄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只要打退了鞑子,老子论功行赏,赏格加倍!” 秦占山和夏侯恩面面相觑,原先的作战计划是能战则战,不能战则退,但争取在撤退前尽量杀伤元军。如今这计划赶不上变化,这是一战定胜负了! “于志龙呢?为什么还没有动静?”秦占山急着问道。 “刚才左翼飞将军来报,他们正与孟庆部全面作战,有一部元骑也奔向他们那里了!飞将军的骑队也出动了,他们还在与元骑纠缠!”一个亲兵在后面答道。 “他们为什么这么慢?就属他于志龙的兵马多!就连他们的骑兵也任其驱使,计划里就是他们先反击,击溃元军啊!”夏侯恩怒道。 这于志龙太不地道,不仅自己组建的骑兵不肯调拨给中军统一使用,而且还偷偷的扩编部属。大家原以为他就是两千多人马,没想到最后全军列阵后,于志龙的营房里呼啦啦的涌出近四千人来! 难怪于志龙敢主动请缨,担当左翼首先突破的重任! 大战在即,几个头领不好再埋怨,于志龙如此心计令这几人心惊。要不是于志龙一路对大家颇为照顾,只怕刘启当场就掉脸色了! 其实这事有些冤枉于志龙了,隐藏兵力是赵石、谢林等的建议,于志龙初时并没有这个心思。 多出来的上千士卒多是原先的采石驱口和周围闻讯而来的人组成。 于志龙后来一直将他们留在采石场操练,一个原因是那里比较隐秘,而临朐城内外生人太多,难保没有益都城的探子,而且近期招收大量兵员,他也担心混进不少居心叵测之人。 于志龙编练了许多长枪兵,本来是要对付元军步卒。不料有了唐兀卫后,正好专门应对这些骑兵。万、秦等部也组建了不少,此时见元骑凶悍,夏侯恩干脆将三人的长枪兵全部调往元骑冲击的方向。 幸好唐兀卫的箭矢不太多,配有弓矢的元骑不过几个百户队,其中不少还折损在冲锋的路上,十几轮箭雨后,虽然顺天军被射倒了数百人,但是唐兀卫的箭矢基本耗尽,只剩冲击一途了。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纵横4 刘启此时坐在马上,注视着前方于世昌、刘正风一路浴血,心脏砰砰直跳。两翼此时也是杀声震天,可想而知都在血战。 他虽然也为寇多年,但是血战得如此惨烈还是第一次所见。不仅是刘启脸色难看,几个心腹如白秋和胖头陀等围在刘启身边脸色也是煞白。 他们在后面看的清楚,每次石块凌空飞落,必有士卒死伤,甚至一块就砸在了刘正风的身侧,一个士卒当场脑浆迸裂,石块余势未衰,继续蹦跳着,滚向后方,又砸倒了两三个人才势尽而止。 倘若再稍稍偏一点,刘正风就得毙命! 至于后面的箭雨一波波飞落,射的盾牌咚咚响,即便是刘启等远在数百米外,也能感受到那瘆人的箭矢入盾声。后期的火铳轰鸣,在一片烟雾弥漫中,又有不知多少顺天军士卒倒下。 这一路死伤的士卒怕是有两百多。 扪心自问,刘启就做不到刘正风、于世昌的不惧生死地步。 别看每次刘启等人争浮财,分女子,闹得最欢,但是沙场上反倒是没有他人的硬气。也许真是应了老话,越有钱,就怕死! 刘启有三多,银子多,女人多,兄弟多。在于海时期,除了于海所部外,就是刘启的人马最多,给养最充足。当然这与他们这帮人心狠手辣有很大关系,每一次抢浮财,几乎都是人走后十室九空,鸡犬不留。 不过人马多,不一定战斗力就强,特别是惦记着哪些包裹里的银两时,所部将士往往是打顺风仗时能英勇无畏,冲在了第一线,一旦碰上硬茬子,往往是逡巡在后。 刘正风这次将其放在后阵,也是明白此人打不来硬仗,把他摆在前面只会坏事。 当万金海等事急时,刘启自然把夏侯恩调了过去,只剩下自己在阵后瞭望。 “大哥,这仗打得这么惨,我们能有胜算吗?”白秋小声在旁问道。 “是啊,大哥,看样子,这形势不妙啊!现在就剩下咱们了,若是前面顶不住——”胖头陀吞吞吐吐道。 跟前几个亲信也是眼光飘忽。此时,两翼飞尘大起,喊杀声一阵阵清晰可闻,傻子也知道元军在大举进攻。这些人不仅对自己没多少信心,对正在作战的其他人也是如此。 前几日他们信誓旦旦的一番豪情壮志,如今见到元军兵强马壮,攻势汹汹,刘正风部一路损兵折将,万金海等不断告急求救,心内禁不住开始怯了。要不是于志龙处传来斩将夺旗,又抵住了唐兀卫的喜讯,几个亲信早就开始打退堂鼓了。 刘启心内矛盾,看看左右和前方,到处是杀声一片,这局面再这样持续下去,自己也得上场了。刚才刘正风再次传令,此战已经不容退缩,各部必须全力向前,方有一线生机。刘启必须迅速跟随其后,尽快加入对也先的战斗中。 “再去看看两翼情况,如有变化,速速来报!”刘启对左右吩咐。 刘启的家资都在城里,现在已经将最为贵重之物捆绑在大车上,他是打定主意,万一战况不利,立即回城带着这些财物出城,或南下,或西行,实在不行就再次入山为匪了。 “大哥,我们有家有业的,比不得他们这些光棍!再说那于志龙心计深沉,竟然瞒着大家,私底下藏了这么多人马,只怕居心不良。要不是鞑子这次过来,难保他不会起什么心思!”白秋忘不了当初在田烈家中受辱,时不时在刘启耳边说些于志龙的坏话。 刘启点点头,看向左翼,那里旗帜纷乱,喧嚣阵阵,信使已报于志龙亲自率领靖安军骑队与唐兀卫交锋,至今未分胜负。 “且看战况发展,告诉弟兄们,都打起精神来,小心鞑子骑军两翼包抄!”说到底,刘启还是担心元骑突然出现在自己的两翼或后路,万一被元军堵在了战场上,到时撤不下来,可就是欲哭无泪了! 刘启等心里在七上八下,于世昌此时大喝一声,当先扑向了对面的元军。 他们终于开始接敌,对面的元军一列列阵型严整,在各级军官的喝令下,纷纷斜举长枪,齐步上前,一步一喝,两步一顿,数百长枪森然林立,枪尖如霜,红缨似血! 这几层元军后,十几步外,又是数百元军整戈待发! 也先虎目凝视前军,对于后阵的变化也不再关心。有了数百弓箭手和火铳队,再加上典信部,就是白痴也能站在那里抵挡几柱香时间吧! 况且他已急令左翼的唐兀卫立时回援,到时前后夹击,这几百贼骑能逃出小一半就不错了。 倒是顾恺时不时回头眺望,心神不定的环顾周围战况。看顾恺如此不沉稳,也先心中更是不屑。 令也先意料不到的是自己的弓箭手、火铳队,典信部均没有挡住以溃兵为“前锋”的于志龙! 至于左翼的唐兀卫在接令后撤时,贼军中竟然涌出很多木头前端被削尖的士卒,他们手持简陋的木枪列阵于元骑冲锋的路上,压缩着元骑腾挪的空间,毕竟在远处就是一大片泥沼,元骑若想尽快回援还得走老路! 万、秦、夏侯部的这些简易长矛兵多多少少拖累了唐兀卫的回援速度,部分元骑一时不察,竟被乱枪捅下马,然后被顺天军一拥而上斩杀。 原先分兵至左翼的千人的唐兀卫,能够平安返回的只有一半了! 连续击破数拨元军后,于志龙再次集合众骑,看看还有两百余,此时人人身上带血,经过一番追击砍杀,虽然人马有些气喘,但是气势颇足,仍可一战。 他们先前与唐兀卫交手数次,后又连续驱赶元兵溃卒,先后击溃了弓手,火铳队以及典信所部,这一路所击杀的元兵元将绝不少于四百人,如今人马乏力,不得不暂且下马稍歇。 众人喘着粗气,下马勉强活动一下手脚。部分疲惫至极的干脆坐在地上,暂时是起不来了。不仅是将士汗流浃背,就是战马也有不少口吐白沫的! 于志龙望望也先所在,数百溃兵早已跑得丢盔弃甲,乱哄哄的奔向那里,此时也先也发觉后阵崩溃,紧急的在调动左右,准备再次组织防线。 这里距离也先不过两百步,于志龙等已经隐隐听到刘正风所部接敌厮杀的呐喊声,元军的中军本来阵线相当厚重,经过于志龙的冲杀,吸引了大量的元兵,直接导致于世昌等压力大大减小! 时机不等人,于志龙觉得嗓子眼里干得冒火,大滴大滴的汗水自额头和两鬓哗哗的往下流,衣衫几乎湿透,紧紧贴在身上。他看看身边将士,大家莫不如是。 这里不能久待,两侧远处已经遥遥可见来支援的唐兀卫的身影。也先虽然分兵,不过看起来刘正风的压力仍然很大,自己必须赶紧拿出个主意。 “诸位,我们已经打垮了元军的后阵,捣毁了砲队,击溃了敌后阵,现在,顺天王等正在与敌血战,急需增援!我意向元军的主将旗下攻击,若能将其主将杀伤,必能动摇元军军心,今日之胜败在此一举!只是此战凶险,生死难料,不知诸位可愿与我一战?”于志龙嘶哑着说道,“若有不愿去的,亦可自组一队,赶回我军左翼,支援赵石将军,同样也是一场功劳,我绝不追究!” 众士卒听后不由地面面相觑,这于志龙忒也大胆了!孤军深入敌后,先后破敌无数,如今人疲马乏,还要直取元军中军主将! “属下愿追随将军,生死与共!”吴四德、孙兴出列,双膝跪下,冲着于志龙郑重抱拳施礼,一字一句道。 “愿与将军共生死!”又有几十个旧日士卒先后出列跪下,战场之上,热血男儿最易受到激励。 余下上百士卒见此情景,终于下定决心,一起跪下施礼道:“愿追随将军,共生死!” 于志龙大喜,一一扶起众人,放声大笑道:“我有众家兄弟若此,何愁大事不成!”他想了想道:“前方元军全为步卒,移动不如我军迅速,必不敢主动迎战,况且溃兵回阵,难免不令其余敌军胆怯,现在趁着敌军军心浮动之际猛然杀上去,或可收奇效!” “骑军乃靖安军之柱石,大人有令,我吴四德愿为前驱!今日就是我骑军扬名之战!还请将军自后观之。”吴四德重重叩首,整理一下衣甲丝绦,束紧,拾起地上一杆长枪,翻身上马。他的配刀已经砍出许多豁口,不当使,直接弃了。 吴四德打着做前锋的主意,不过于志龙还是决定与他并驾齐驱,三军战前,气可鼓不可泄,诸将士现在愿与自己共生死,前路险恶,于志龙当然不愿为人后。 众人热血澎湃,简单整理后,上马,微提马速,直奔也先大旗而去。 也先此时正有些心焦,于世昌所部已经与自己的前部开始接触作战了,双方战得如火如荼。也先以为对方在自己的连续打击下,士气必定大受影响,即便不发生溃散,至少军心糜乱是少不了的,不料于世昌等竟然一路顶着伤亡过来,而且一旦两军交锋,立刻如疯似颠一般的杀过来。 益都路上下都小看了顺天军士卒为了家人能活命而不惜死战的勇气! 好不容易接敌,顺天军的幸存将士将心中的怒火和仇恨都尽情宣泄在面前的敌手,刘正风等将领清楚,必须趁着这个宝贵的机会尽快突破元军防御,否则若元骑从两翼包抄过来,自己前后被夹击,中军必溃! 他们还不知两翼的唐兀卫已经撤了回去。 “再去催催刘启,让他们快点过来帮手!”刘正风见前锋线难以突破,令人回去催促刘启。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纵横5 也先的中军现在成建制的不过两千余,前队面对刘正风部的猛烈冲击堪堪支持,也先无奈之下连连下令,催促将逃回的败卒尽快收拢,勉强混编成一个方阵,暂时部署在自己附近,同时令千户顾振华部全军转向,作战对象由刘正风转变为于志龙部。自己从益都带出的汉军则全力对付刘正风部。 顾振华与典信同出自济南路,对益都而言是客军,只是益王以益都路缺兵为由向枢密院请调后,允所请,暂归益都路节制。顾振华所部同样未满编,说是上千户,实际只有不足五百步军士卒。 顾振华急切间将所部转向面向于志龙,前出五十步,列出四排。残存的弓箭手、火铳手也被临时组织调来,增强对后方的防御。实际上也先已经没有多少机动兵力了。那些逃回来的溃卒现在多惊魂未定,许多人甚至还丢弃了兵器,难堪大用。 正是看出也先阵型变得薄弱,于志龙才决定尽力一试。 于志龙令所有持有弓箭的将士在距顾振华部前百步外时就大力骑射,间或杂以抛射,元军队列密集,只要方向没错,几乎每箭中的! 顾振华部前列使用盾牌勉强护住部分身体,在靖安军的骑射下,几个来回后,很快伤亡了上百人。元军的弓箭手、火铳手也还以颜色,靖安军也有数十伤亡。 看看元军的阵列变得动摇,士卒神情开始有些慌乱,于志龙等几乎射尽箭矢,这才放下弓,抽出钢刀,选择了一处阵列较薄弱的地点带头冲去。吴四德、孙兴亦不示弱,大声呐喊,紧随其侧,掌旗手则高举将旗,落后两个马位。 此时也不得不尽快冲阵了,唐兀卫据此已经不远。 元军的枪矛手在顾振华的急切命令下,纷纷向前汇聚,弓箭手则开始集中攒射于志龙、吴四德等前锋。嗖嗖的箭矢如流星般射过来,于志龙、吴四德、孙兴连消带打,分别护住两侧,但是箭矢毕竟太多,吴四德闷哼一声,右腰终于被中了一箭,箭头透甲,入肉几分,吴四德咬牙继续冲锋。 短短一会儿时间,火铳手只不过射击了两三轮,倒是箭矢射了五六次!可惜这些射手刚才被于志龙大肆砍杀了一番,能够逃回来还携带有兵器的不足三分之一。面对靖安军的赫赫威势,这些溃卒早已胆寒,准头大为降低,否则,于志龙也不敢在敌前往返骑射数次。 很快这两百骑如旋风一般撞进了元军步阵,至少三十几个元军被撞得远远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非死即伤。 在无数长矛的抵御下,也有几十人骑先后被长矛刺成刺猬,倒在了步阵前,不过大部骑兵还是在于志龙和吴四德大带领下凿穿了阵列,直接杀奔也先的大旗方向,后面留下了一地的双方死伤之人。 顾振华扶着歪斜的头盔,狼狈的注视着这股决死冲锋的敌骑扬尘而去,不禁目瞪口呆。自己拼死集中了全力,死伤了近三分之一,也只是阻挡了一会儿,他看得出来将就是靖安军的首脑,那将旗的式样虽然不认得,但是上面的飞将军三字可是看得分明。 早有哨探将临朐城内的几个大头领探得明白,这个飞将军是顺天王座下最能战的一个,若非其人,只怕刘正风贼逆人等早已被剿灭于仰天山区中了。 刚才若非亲兵们护卫得力,只怕顾振华也倒在敌骑的前锋倒下!孙兴的一刀来势极快,顾振华狼狈应付,竟然被力量极大的这一刀撞下了马! 于志龙等决死冲破了顾振华的防御,身上和战马又挂了几道伤口,现在根本来不及细查,看清元军的主将大旗,于志龙回视左右,彼此都是一脸坚毅之色,于是大喊一声:“诸君,与我杀敌!” 也先见敌骑杀透阵列,也是心惊,现在自己前后接敌,身边除了顾恺只有部分亲兵等人。正在彷徨间,天幸在自己左翼作战的部分唐兀卫元骑终于杀了回来! 就在唐兀卫回撤前,先前那副指挥使率领约五百元骑在万金海部、秦占山部、夏侯恩部等阵列中左冲右突,已经往返数次。 而顺天军残余的骑军也惊魂未定的驻在远处观望,他们损失过半,也只不过造成百余元骑的折损,战前的勇气几乎丧尽,看着唐兀卫在自己步阵中纵横驱驰,肆意砍杀,多数人手脚颤抖,脸色青白,而骑将言虎先前已经阵亡于最后一次对决中,此时大家没了首脑,这些人再也组织不起进攻的信心。 万金海等部士卒多是新兵,缺乏训练,且这里的士卒等将出多门,诸将多少又有保存自己实力的小心思,彼此的支援和配合难以及时凑效,被元骑杀得是稀里哗啦。这些新兵打顺风仗尚可,遇到硬手自然难以坚持。幸好万金海等还有一些老卒为骨干,勉强集合部分士卒,分别团聚在一起,勉强应付。只是田辉部的攻势愈发强悍,很多的步阵被彻底击溃,眼看也是快败了。 万金海、秦占山等急得快留出泪来,这中军刘正风和右翼于志龙究竟在干些什么?怎得到了现在还没有消息? 刘启在后面观战已经起了心思,实在不行就往城里撤,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不过面子上还是要做些表示的,刘启想了想,下令一部去支援刘正风,一部去支援万金海,这两部都是新卒,打没了也不心疼!他自己则继续在后观望。 当左翼的唐兀卫终于得到回撤命令时,虽然自身损失了不少,但筋骨尚存,再次击溃了阻挡的几个步卒阵列,直接杀了回去,在于志龙快要杀到也先大旗之下时,终于赶了回来。 田辉则继续领兵压着万、秦、夏侯部打,在一些地段已经将其分割,包围,若不是他想全歼对手,此时就可分出一部杀奔刘启而去。 看到唐兀卫忽然全体转向,回奔中军所在,田辉一时甚是诧异,不知也先捣鼓什么名堂?他望向也先方向,那里尘土飞扬,喧哗大作,分明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刚才传令信使只是急匆匆的将也先军令传给了那副使,并未告知田辉,而且双方距离较远,又隔着无数士卒,田辉自然不知中路究竟。 再看顺天军步骑,骑兵缩在远方,仍然不敢参战,步卒多被分割,或在一步步后退,己方形势如此占优,也先再无指示,其实是也先此时只想着调唐兀卫紧急回撤,无暇考虑田氏义军,田辉索性继续攻击! 顾恺自前后阵都开始接敌后,脸色就一直发白,他本是文官,吟诗作赋是其所长,后被脱脱相中,也曾出使军中犒劳,但是身临如此血腥惨烈的战场,并陷于危急中确是头一遭。此时顾恺两腿颤颤,若非骑在马上,可能已经无法站立。 也先紧张的只顾细看前后战场变化,哪管顾恺脸色。见唐兀卫关键时刻赶回,终于松了一口气。远远地看见李振雄率领另一部分唐兀卫已经绕到了敌骑的后面,正向这边迂回,若敌骑敢在自己面前恋战,定要让他讨不了好去! 于志龙暗道一声可惜,自己实力未逮,不得不中间歇息,耽误了宝贵的时机! 若是自己实力再强一些或元骑回来的稍晚些,自己必定带头杀奔元军主将,或许能有制胜良机!正要考虑是否就此离开,吴四德在旁观其脸色,知于志龙有退缩之意,慨然道:“将军,成败在此一举,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待某在前开路,将军可趁机而动!” 吴四德说完,双腿猛磕马腹,战马加速,超出于志龙几个马身,竟是要为于志龙杀出一条路。 对面的唐兀卫堪堪挡在了前路,那指挥副使手中一柄长槊前指,立时就有上百名元骑呼啸而来! 于志龙一咬牙,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要转向已经落于下风,士气也会低落,干脆挥动战刀,在头顶上不停地划圈,示意后面的众军跟进。 “大家跟鞑子拼了!”于志龙不再犹豫,大喊一声后连磕马腹,紧随其后,孙兴一手高举将旗,一手斜举马刀,热血沸腾道:“杀鞑子,杀鞑子!” 双方数百骑轰然交错而过,一时间金戈铁马,人喊马嘶,在刀枪的挥舞格挡中,双方数十骑先后落马,血洒疆场! 吴四德大吼一声,当先撞进去,一杆长枪左挑右刺,舞出一朵朵枪花。他本身量高大,臂长有力,坐于马上比寻常人高出半个头,这点优势如今被其发挥的淋漓尽致!并且手中长枪全为铁质,枪杆还略粗于寻常的木制枪杆,也不知是哪一个元军将军的兵器,迎面而来的几个元骑皆被其刺落马下。 于志龙恐他有失,拍马加速追赶,努力护其侧翼安全。 那元将指挥副使也算是剽悍之人,见吴四德分明是一个将领,直接策马过来交手。不料吴四德虽有火爆脾气但也有其作战奸猾之处,见一将盔甲鲜明,杀气腾腾的手持长槊,杀奔自己面门,看架势功夫不低,吴四德赶紧自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径往敌将脸上丢去! 却是今早吃剩的一快肉干,用草纸包裹,本想着稍后再吃,战后吴四德全心关注战事变化,一时想不到它。 元将一惊,不知是何暗器,急侧身闪过,身体姿势有变后,那长槊突刺的力量和速度不禁弱了下来,吴四德趁机挺枪急刺,元将勉强挥杆挡开,两人一错蹬,就此分开。 不过吴四德力大,一刺不中,枪杆顺势抽打,那副使以大槊杆身缠绕卸力,电光石火间根本无法把力气完全卸掉,这身子在马上就难免晃了晃。 于志龙紧随吴四德之后,一刀砍去,元将已是不及阻挡,自颈至胸就是一条大伤口,热血如泉涌。这指挥副使在马上晃了几晃,终于落马身亡! 于志龙等杀透元骑后,后面就是也先的所在。靖安军尚有约两百骑,这一次对冲又折损了数十骑。 继续奉上几篇,再次厚颜求票,若大家喜欢,请多多点击,回访吧!!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纵横6 也先的亲兵校尉见情势紧急,大叫:“大帅快走,小人留下拒敌!”他大手一挥,带着上百元兵簇拥着,形成一个半圆阵,迎向于志龙。 也先无奈,不得不驱动坐骑,带着顾恺等向元军左翼躲去。顾振华和唐兀卫等或尾随于志龙,或斜向穿插,欲再次阻挡。 于世昌等已经杀到距离也先不过百步的地方,见元军将旗晃动,开始向右翼移动,他越过厮杀的战阵向后望去,只见元军后方烟尘大起,渐渐的竟然看见于志龙的将旗突然出现在元军中军原先的位置处,不由地又惊又喜,大叫:“元将逃了!元将逃了!” 于世昌一叫,附近敌我双方正在厮杀的士卒和各级军官都听到了,大家不由自主地看向也先的大旗,果然,那旗帜正在后方靖安军追击下急速远去。 刘正风部顿时军心大振。 于世昌早已浴血满身,也不知身上有多少伤口,这种冷兵器厮杀极耗体力,于世昌已经觉得两腿开始抖颤,手中的钢刀也重了数倍,心内焦急时突然发现元军异动,敌帅不得不转移,一时又有无穷的力量涌出到身体各处。 刘正风也观察到元军后方的变化和于志龙的将旗突兀出现,见元军开始骚动,知道战机转瞬即逝,连连下令,催促各部奋勇向前,自己也身先士卒,冲到最前列,与于世昌携手杀敌。 元军见主将撤走,军心大挫,各处的防线渐渐后退,越退越快,渐有阵线雪崩之势。 一军主将所在乃全军中枢,轻易不得移动,如果有变,要么为鼓励全军奋战,追歼敌军,要么因形势危急,不得不暂避敌锋锐。如今的形势,无论怎么看都似是后一种。 阵前移动极易撼动军心,也先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于志龙等锋锐太盛,他一连派出数拨人马皆不成事,眼见得靖安军距离自己不过数十步了,再不走,万一有失,此战胜负则再无悬念! 吴四德马快,他一枪闪电般刺出,正中那亲兵校尉的胸膛,吴四德再借马速,大喝一声,双臂较力,竟硬生生的将人自地面挑起,然后大枪一抖,将其尸首抛掷于侧!附近的元兵见之胆裂,莫敢抵挡,纷纷退缩至两边。 亲兵校尉身死,元兵胆丧,靖安军如恶狼入羊群,一路刀劈枪刺,破开敌阵,继续冲向远去的也先。 见那也先渐渐远去,其身边聚拢的元军步卒越来越多,于志龙急忙摘下劲弓,取了一支箭,瞄准其后心,屏住呼吸,嗖的一声射过去。 也先福大,他身后的掌旗手策马在奔跑中忽然插过来,挡住了其背影,那箭若流星,偏偏正中在掌旗手的后心! 掌旗手哎呀一声惨叫,落于马下。帅旗自然也落在地上。众元兵慌忙逃跑,竟无人理会。 吴四德飞马过去,大枪连刺,杀了数个挡路的元卒,冲过去,矮下身,探手拾起旗帜,再看也先已经在元军的簇拥下远去,一时无法追赶上了! 吴四德喘着粗气返回来,将也先的帅旗展开,给于志龙粗粗观看了一眼。“将军,鞑子的帅旗在此!”吴四德禁不住哈哈大笑,笑声旋而又止,干咳出几丝血沫。他把旗帜高举,来回摇晃,仰天大叫:“元军败了!元军败了!” 于志龙回头看身后有数百元骑正衔尾追来,不宜再继续停留于此,再看于世昌等已有突破之势,遂约束众人,弃了前方元将,回马向正与于世昌等激烈厮杀的元军侧后掩杀而去。 这些元军见也先逃离,已是士气大泄,于志龙等自背后掩杀过来,更是觉得招架不住,元军千户董飚急得大声呵斥不已,仍然无法稳定军心浮动。 初时他先后组织部下阻拒于世昌等强攻,打得有声有色,虽然于世昌、刘正风等全力发起一波波冲锋,皆被其有效阻挡,后来弓手,火铳手,顾振华部先后被调往后阵,才使得他独力难支。个别地段已经被突破。现在于志龙自后面捅了他一刀,虽然不深,却令士卒大受干扰,尤其是也先的帅旗被靖安军俘获,吴四德挥舞旗帜,再连连高声喊叫,使得不明战况的中军汉军将士皆将信将疑。 心疑不定,导致中军所部将士战力大减,于世昌、刘正风趁机鼓噪而进,终于再次突破数个地段。从而加剧了汉军在此的崩溃。 等到靖安军一路烟尘过后,地上留下了上百具汉军尸体。 于世昌等完全杀透了元军阵列,顺天军与汉军几乎纠缠在一起,陷入了乱战当中。汉军千户董飚已经无力回天,大批的元军士卒直接四散而去。 李振雄终于赶过来,见此处已经事不可为,于志龙已经绝尘而去,只得集合残余的唐兀卫元骑,往也先处汇合。 顾振华则收拢部下,逡巡在外,不敢轻易支援本阵。另有汉军千户贾道真集合部众稳扎稳打,不仅护住了也先的退路,还抵住了于世昌的数次猛烈进攻。 此时整个中军阵线胜负逐渐变得明朗,顺天军气势大涨,在于世昌等的狂野呐喊中,气势如虹,汉军挡者多披靡。 于志龙、吴四德一路急驰奔往自己的主阵,吴四德还一路不断高叫:“元军败了!缴获鞑子帅旗在此!”此时跟随于志龙出击能够返回的士卒已经不足半了! 孟庆部本来就是在苦苦相持,当李振雄部被于志龙吸引走后,孟氏义军在总兵力上本身就少于靖安军,赵石见战机宝贵,立刻令马如龙部、明雄部于侧翼迂回进攻。 这些长枪兵先期给唐兀卫造成了巨大的伤亡,自身虽有不小损失,但是能够以新建的步卒战胜骑军,所部将士的必胜信念大增,此时趁胜而上,在侧翼重创了孟氏义军! “大人,还请大人再快快发兵支援,我部已经难以支持了!”一个自前阵急急赶回来领命求援的总旗,扑通一声跪在孟庆马前,浑身浴血,苦苦哀求。 马如龙的长枪兵杆长在六步,甚至八步以上,这些长枪兵肩并肩紧靠在一起,长枪举起来,犹如一片密密的枪林,即使敌卒手中持有盾牌,也不可能护住全身,双方接阵对刺,义兵可是吃了大亏!这交手没一会,至少倒下了近百的义兵。 孟立和孟家齐大急,孟河身死,士气不禁下降,如今靖安军两方夹击,自己分兵后根本难以抵挡,眼见着一个一个百户队被他们抽调去了侧翼,没多久就被打的稀里哗啦,然后一步步被压下来,只得收缩防线,希望能依靠兵员密度的增大抵住对方的进攻。 赵石见到侧翼占优,立即加大了正面的冲击,在明雄等号令指挥下,掀起一波波浪潮,使得孟家齐不得不收缩防线,并步步后撤。 期间孟庆派出了他身边最后数百士卒,集中反攻马如龙部的侧后,结果在明雄的紧急组织下,反而将这些偷袭的敌军击溃。此时的孟庆身边实在是没有多少人了。 孟庆紧缩眉头,不发一言。他先前派人至也先处请援,除了唐兀卫来了一批后,再无援兵,偏偏靖安军实力如此之强,竟然重创了唐兀卫,而且贼骑还杀奔元军中军而去。又引得李振雄不得不尾随而去,导致孟氏义军再次孤军对敌。 现在即便是对面的这些敌军自己已经无法撼动,甚至还被逼的步步后撤,取胜似乎已经无望,唯一的希望就是在益都军的左翼和中军了! 唐兀卫,实在是令人失望! 战前益都路上下对其期望殷殷,想当然的以为在一马平川的城外用唐兀卫对付这些草创的顺天贼军还不是手到擒来。不料对面的靖安军如此刺头,简直就是刺猬,扎得自己和唐兀卫鲜血淋漓。 虽然不知也先那里会如何,既然至今没有增援的消息,相必是不要指望了,希望唐兀卫的返回还能给中军有所助益。 “不能再等了,立刻告诉孟立和家齐,全力收缩防线,我们向中军靠拢!”孟庆脸色冷肃,收回望向也先处的目光,再次仔细观察了一番前锋的交战局面,不得不果断遗憾的下令。 身边的几个亲信将领听到孟庆吩咐,均磋叹不已,若是唐兀卫能起到有力冲击的效果,此次孟氏义军必能建功。如今只见对方攻势如潮,而孟庆手中再无多少富裕人马,不得不收缩回防了。 赵石腹部紧紧包扎着布带,免得腹腔肠子的流出,好在出血不太多,他还能坚持。他一直瞪着大眼观察着前方的战事,当唐兀卫受到巨创,又被于志龙吸引走后,孟氏义军的进攻明显后继乏力。 眼见机会难得,赵石举起手中的钢刀,对周围的诸将和亲兵道:“诸位,今日胜败在此一举!飞将军已经亲自率领骑军冲击元军大阵,我等就以眼前的孟氏义军试刀,诸君努力!靖安军万胜!” “擂鼓,传令各部,若敢后提或逡巡不前的,杀无赦!” “令明雄部配合马如龙,令马如龙部加速向前,自侧翼击溃当面之敌!” “令穆春部、常智部,六通鼓响后必须击溃正面之敌!否则,军法从事!” “令钱正部前去支援穆春,常智!” “去大营传令,令高尚部立即抽调精壮士卒三百,过来听令。” 赵石一一下令后,各部领命纷纷发动。此时,赵石已经将出战的所有部众几乎全部压上,身边只剩下百余人。他是打定主意,要全力一击,彻底击败孟氏义军了。 为了增加突击力量,从而更加保险,赵石甚至就连大营内预备的辎重营主力也抽调出来。 各项命令下达完毕,赵石亲自捂着肚子,从马上下来向前行了数十步,他腹部受创,无法骑马,只得步行。适才有亲兵为其找来一个马扎以便他坐下暂歇,赵石虎目一瞪,忍痛一脚将木凳踢开,继续伫立抬头眺望前方的战事。 赵石的副将旗帜快速移动到了前军阵后,相距锋线不过十几步! 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纵横7 众将士受其激励也都冲在了第一线,一时战鼓声声,各个传令兵受赵石感染,流水一般飞驰到各部,将军令传达完后,均对该部将领抱拳施礼道:“靖安军万胜!” “万胜!”将领接令,亦神色庄重地施礼。 没有多久时间,战场各处传来阵阵靖安军万胜的呐喊声。 “杀!有我无敌,绝不后退!”马如龙杀起了性,他身上的铁甲被几个元军劈砍散了架,内脏受创,吐了几口血,干脆扯脱了盔甲,继续在前与敌厮杀。这番阵势倒是像极了黄二。 其部受其激励,多有不顾生死的,时有士卒奋不顾身扑近敌阵,以长矛戳中敌手,因收枪不及,干脆弃枪,舍身扑上,与义兵厮打在一起。 两军混战中,马如龙部的伤亡不小,但孟氏义军的死亡更大! 明雄部最讲究军纪,彼此间攻防配合有度,相对而言,给义军的杀伤更大,自己的损失更小! 就在孟氏义军开始连连后退,明雄、马如龙部正在迂回时,于志龙、吴四德等约二百骑如旋风一般自元军的中军又杀了回来。 吴四德当先挥舞手中的也先帅旗,一路大喊:“鞑子败了,缴获鞑子主将帅旗在此!”于志龙身后的掌旗手则高高举起于志龙的将旗,不住的迎风抖动。 先有孟庆等义军高级军官发现了于志龙一行,继而发现也先的大旗居然被靖安军缴获,孟庆等俱是大惊,也先帅旗被贼缴获,至少说明中军被击溃。中军被击溃,自己所部必难以支持!而且前方已经开始回撤,自己还需要也先的支援,这求援的信使才刚刚派出不久,想不到也先已先败! “快,再派人去中军问询也先元帅的下落,如元帅安然无恙,告知将军,我部已经不能再坚持与敌对峙,我将尽量收拢所部向来路撤去,还请大帅训下!”一个信使答应着,快马加鞭驰往中军。 “你部立即上前,驱赶贼骑,务必护住我军侧翼,掩护前部撤下来!”孟庆对一员侍立多时的牙将道。这已是孟庆最后一只待用的兵马了。 那牙将未料到自己等候多时,今日第一次上战场竟是掩护友军撤退的任务,而且任务艰险,生死难料。 不过军令如山,牙将只得咬牙接令赶紧指挥所部前往侧翼,应对于志龙可能发起的进攻。 于志龙一路急切的观察正与孟庆义军激烈厮杀的靖安军,隔着数里远就能听得传来阵阵“靖安军万胜”的呐喊。离得近了,可以看的出赵石、马如龙的将旗飘扬,出现在两军交锋的第一线! “靖安军万胜”的呐喊越来越清晰,已经可以看清在前锋线上靖安军气势如宏,杀得义军连连后退。 “杀过去!”于志龙勒了下缰绳,调整方向,直接迎向一部正在快速整理队形,面对自己做出防御动作的步卒。这批义军正是孟庆调过来的牙将所部。 从孟庆大旗下又有数十骑士卒绕过前面的步卒,斜着冲向于志龙等,这是孟庆将自己的骑卒全部派了出来,以策应牙将步卒的防御。 孟氏义军多是步卒,因为处于益都路的直接管辖之下,弓箭手和骑兵受元廷的严密监管不能成建制的组建,所以只能勉强编练了数十人的骑兵。此时形势危急,不得不派出来希望能阻一阻。 两方骑兵首先交锋,一轮刀枪砍刺后,孟军只余下一半,这些骑兵都是孟庆的精锐,士卒也多是孟氏亲族子弟,作战悍勇,平常根本舍不得投入战场,这次虽是第一次正面与靖安军交锋,虽然自己折了一半,但是也基本造成了靖安军同样大的伤亡! 孟骑冲出后,回转聚拢,看到于志龙一溜烟的继续杀向前方,也不犹豫,迅速拨转回来,追在后面。 于志龙指挥全体继续向前,冲向孟军的步卒。因为其仓促移动过来,队形不整,那牙将无奈之下,只得咬牙喝令下属打起精神,强力支持。 这些士卒虽然也算精锐,但是他们一直在后面观阵,早已发现义军颓势,此时拒敌不过是为前方的同袍争取撤下来的时间,如今再听到吴四德挥舞元军大旗,心知今日之战已无胜利可能,看架势一场大败是免不了的了。 士气一落,任孟庆如何深谋远虑,严明军令也难再有作为。 牙将等在后面见到号称孟氏义军精锐的骑兵只是一番交锋就折了一半更是胆寒,孟庆练兵也算是殚心竭虑,其战力战意之强绝不亚于精锐汉军,其部将士亦常自矜。但是今日在靖安军面前损兵折将,完全没有讨上好,很多将士已经心生怯意。 至于牙将等人现在见到于志龙等一往无前地继续冲过来,不由嘴中苦涩,脚下的步伐也凝滞了许多。 于志龙部虽然损失不小,看起来还是有近两百骑,阻拒的步卒不过三百,众人明知必败,战意自然不高。 于志龙冲在最前,举刀前指,连连用马刺击打马腹,催促战马加速。此时几番冲杀,他早已是浑身浴血,似个血葫芦,胯下黑色战马也是鲜血尽染。 吴四德、孙兴紧紧伴随在于志龙两侧,为其左右翼。今日一轮轮与敌血战,这二人亦是疲惫,不过这一路上破阵杀敌无数,缴获也先的帅旗,又大大激励了二人战意。 “痛快!今日杀敌方称我意!”吴四德放声大叫,他一人持枪急刺,一手高举也先帅旗四下挥舞。 “于大头领之仇今日必百倍报还!”于志龙连连磕马腹,催促战马加速。他们来回跑了一大圈,靖安军的战马多疲惫的口吐白沫,许多马匹已经慢了下来,这些马有很多毕竟不是久经训练的战马,如今在众人的一再督促下,今日几乎是跑脱了力气。 连续与骑步之敌冲杀,破阵斩敌无数,靖安军幸存的骑军将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如今主将在前,部众们齐声呐喊狂叫,不住的挥舞刀枪,歇斯底里般犹若疯癫。 于志龙等毫无悬念地冲溃了防御的步卒,只是这次因为马速大缓,已经无力继续飞驰,一些士卒不得不陷入与义兵的纠缠中。若非如此,孟庆今日必难逃厄运! 于志龙、吴四德杀透后,索性打马回冲,放弃了远逃的孟庆,继续斩杀这些步卒,那牙将心知自己是孟庆最后的可用之兵,竟然咬牙坚持,对部下大喝鼓励,死死缠住了于志龙等人。 不过靖安军策马居高临下的劈砍,突刺,位置上大为占优,很快就有近百义兵血溅当场。 此前在前后夹击下,亲信有人急着向孟庆道:“将军,事急矣,速速撤吧!” 孟庆长叹一声:“数年辛苦,今日尽毁!可恨贼子强势若此。奈何,奈何!快快传令,令孟立等迅速回撤,令孟家山断后,汝等且随孟立先撤吧,吾为汝等断后!” “小的恳请将军务必先走,只要将军在,我孟家军就仍有大兴之日!”几个小校急道。 “放肆,贼势虽张,但我军还在各处鏖战,大局仍是在朝廷掌控之中,此时怎能率先后撤?这将置其他官军于何底?”乞蔑儿听到孟庆下达后撤的军令,又气又急。他是过来戴罪立功的,没想到局势如此恶劣,为了自己的前程,无论如何不能允许孟庆首先后撤! 乞蔑儿虽然是明着训斥那个小校,但是话里的意思还是说给孟庆听。 孟庆无奈解释道:“我部已被贼军前后夹击,现在唐兀卫早退,又无后援,单凭我部之力已是独木难支,再不收拢后撤,这数千儿郎恐尽殁于此,于国于家无益,还望大人体谅则个!” 乞蔑儿立刻瞪大了眼,怒道:“些许贼兵张狂不过是其回光返照而已。我益都军马万人,何惧蟊贼!于贼奔我后阵,不过是想吸引我军分兵,扰乱我部军心。想大帅左右有无数勇将悍卒怎会惧怕区区数百贼骑,孟将军且宽心,只需这里坚持一阵儿,贼军见攻势无果,必然消退。” 他是朝廷蒙人官吏出身,孟庆不好直接驳斥,听后沉默无语。 到是其余亲信按捺不住,坚持道:“对面贼军实力之强完全超出战前预计,如今贼军大举反扑,我部已经危若累卵,若大帅不能分出得力支援,今日我部必皆丧命于此!争一时不如争一世,暂且稍退,避敌锋芒。义军所建乃将军数年心血之功,怎能轻易毁于今日?” 另有一人恳切道:“适才见中军旗帜纷乱,只怕那里受贼骚扰不小,如今贼骑回击,又获有大帅将旗,却无官军尾追,小人担心中军那里有变,将军不妨暂撤数里,且观形势变化。” 他话语未说完,乞蔑儿怒不可遏,猛然冲他兜头盖脸打了好几马鞭,鞭声清脆,抽在脸上清晰可闻,那人不敢还手,亦不敢遮挡,生生受了这几鞭,众人见他脸上现出几道血痕,高高肿起,不由骇然。 “阵前胡言乱语,扰乱军心,该当何罪!”乞蔑儿犹自愤愤不已,“难不成汝等皆怕了贼?” 孟庆沉声道:“竖子无状,大人勿躁,本将只是听听而已。” 乞蔑儿还要再言,孟家齐自前阵驰马急回,见后阵于志龙等正与己部缠战,唬了一跳! 见孟庆等居然立于原地,赶紧过来大叫:“父亲,前方后阵皆有强敌,我部已是难支,此时外无援兵,再不赶紧回撤,恐大难将至!” 说完见孟庆等面色古怪,乞蔑儿却是气哼哼的,喘着粗气不由一呆。 乞蔑儿自然知道这人是孟庆四子,他虽然看不起中原汉人,但孟庆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孟家齐这才注意到那个脸上有数道鞭痕的小校。 乞蔑儿挤出一丝笑容道:“小将军言重了,此处贼势虽较猖狂,然已是倾尽全力,益都军人马浩大,也先大帅御军有方,必能取得全胜,本官在中军处已得知唐兀卫在左翼取得大胜,很快就会回援,只要坚持——” 他话未完,就听到前阵一阵大哗。孟庆等人赶紧吃惊远望。 义军,义兵《元史》多处提及,如:谢让,字仲和,颍昌人。祖义,有材勇,金贞-间,为义军千户。让幼颖悟好学,及壮,推择为吏,补宣慰司令史。国兵取宋,立行中书省于江西,让以选为令史,调河间等路都转运盐司经历。另有:乙酉,徐寿辉伪将陈普文陷吉安路,乡民罗明远起义兵复之。 另有:颍州沈丘人察罕帖木-与信阳州罗山人李思齐同起义兵,破贼有功,授察罕帖木-中顺大夫、汝宁府达鲁花赤,李思齐知汝宁府。 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纵横8 原来,赵石等见到于志龙等如飞矢一般赶到,靖安军上下军心大振。 “靖安军万胜!”口号声喊得更加响亮。 马如龙的长矛兵至今尚存多半,因为竹竿和木棍远远超过普通长枪的长度,在两军对刺时非常占便宜。自侧翼迂回至孟氏余军后,锋线上的成果有一半是长矛兵取得的。 马如龙等立功心切,亲自手持长矛,不断下令调整队形,数列士卒手持长矛,轮番突刺。 “收!刺!收!刺!”各队军官则在前不断喊着号令,当初在训练时,于志龙等就发现这种统一动作的号令既能协调士卒的动作,也能给敌军带来更大的伤亡,更能大大鼓舞士卒的士气! 在血战中,能时时听到长官的号令,对正在厮杀的士卒们心中有极大的激励。明雄则指挥步卒趁机紧紧压上,特别是明雄旧部士卒此时起到了对阵的骨干作用,不仅顽强阻挡了义军的攻势浪潮,而且在其带动下,逐渐开始反攻。 “报,辎重营已经出发,即可赶至!”赵石回头望,高尚的数百精壮士卒在童奎的带领下正出营而来。 “全军出击,务必击溃孟老贼!”赵石终于放下心。他把身边所有人马全部压上,单论士卒人数,已经完全超出义军多多,更何况于志龙又在后面狠狠地插了一刀! 侧翼的孟氏义军已经再难以抵挡,自己的兵器够不着对方,盾牌也少,在长矛的乱戳下,一层一层的士卒被捅倒在地。即使是奋力砍断了一些竹竿和木棍,收效也不大。 当面的纪献诚等部则气势如虹,将士们高喊“万胜”在锋线上掀起一浪高似一浪的攻势。 孟庆和下属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就组建弓箭手和骑队了,什么朝廷对弓弩和骑军的限制都他妈的见鬼去吧!要是有了自己成规模的的骑兵和射手哪能会是这个局面? 至于随队出营的孟琪、孟柳等人此时脸色铁青,完全没有辎重营其他将士的喜悦之色。他们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战事,眼睁睁的看着孟氏义军本来还是汹涌如巨浪的攻势最后转为颓势,如今已是独木难支,即便是孟琪等也意识到义军若如后援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孟柳不甘心的小声问道:“琪哥,不如我等悄悄过去,然后——”他用嘴呶呶前面的赵石,示意孟琪早下决心。 暗算于志龙是没有机会了,这个赵石是靖安军的二号人物,也许在此做了他能对战局起到作用。 孟琪的拳头攥的出汗,他不明白为何孟武没有将消息报至益都。早知如此就联络大家一起离营去益都了!那样益都城里或许会更加重视靖安军所部的威胁。要不是哥几个立誓亲自报仇,坚持留在这里,也许这眼前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看看身边的同伴,孟琪下定决心,小声示意道:“大家看我行事,我们悄悄过去,杀不了首恶,宰了这个贼酋也可告慰家中的英灵。” 现在辎重营是奉令出营,至赵石处听调,正好给了孟琪等人一个机会。 但是形势变化之快,远远超出敌我双方诸人的意料。 前锋的孟氏军突然开始崩溃了,由点及面,最终全线溃散! 这一个多时辰的激战,孟氏军也是苦战不已,特别是唐兀卫撤走后,马如龙的长枪兵加入了侧翼战场。孟氏军的伤亡迅速增加,短短几柱香的时间,成百成百的士卒倒在了锋线上,十几个百户队伤亡惨重已经不成建制,若不是孟庆练兵有方,大家又多是同乡,彼此能够努力扶持,救护,再加上孟家齐等在后面血腥督战,这些人早就失了斗志。 现在孟家齐一脸汗水的返回至孟庆身边,劝父赶紧回撤,这一转眼的功夫,孟氏军终于再也支持不住,阵脚大乱,被钱正趁机突破数处。 “败了!”孟庆等人在后面见到前方的形势,尽皆失色。 “将军,不能犹豫了。将军快走,我等断后!”刚才那个脸上被抽打的小校急道。 “不可,我军若退,岂非置诸军于险地!孟将军,无令擅自后撤,可是军中重罪,孰轻孰重,当慎之!”乞蔑儿虽然也害怕,但他被也先派来,就有监军之责,他已是失城在先,若孟庆首先后撤,这连坐之罪必无法逃脱。 “尔等速去阻止前方将士后撤!”乞蔑儿一挥手,随他过来的十几个家奴,抽出腰刀上前去阻挡要后撤的义兵。 孟家齐大急,这鞑子狗官如此顽固,竟是坚持不惜要义军全部置于死地了。他看向孟庆,孟庆只是冷冷的瞥了乞蔑儿一眼,转过头看向后方,浓眉紧缩。那里于志龙等还在与牙将血战。 乞蔑儿还在指手画脚,口不停言的督促孟庆。不料孟家齐突然驱马来至他身侧,举起沾血的钢刀,自斜后方刷得劈了下来,乞蔑儿根本来不及发出惨叫,一颗头颅立时飞出丈外! 孟家齐面容狰狞,大叫:“乞蔑儿大人披坚执锐,与敌血战,不幸遭贼军宵小毒手,幸有孟氏军壮士抢得其尸首,朝廷必厚葬之!” 那些随乞蔑儿过来的家奴俱惊骇的呆了。有几个麻利的转身就跑,还有几个赶紧跪下连连磕头讨饶。孟家齐眼一瞪,众心腹立刻上前,不说二话,挥刀就砍,须臾,这些家奴尽被杀死! “父亲快走!孩儿断后!”孟家齐急道,示意心腹牵其父之马,赶紧先撤。 那被乞蔑儿鞭打之人则过来引孟家齐的战马,一起后撤,大声道:“四将军快快与孟帅同撤,小的在此阻敌!” 孟庆本想最后再争取一次,希望挽回颓势,尽量挽救更多的部属安然后撤,但是前方随着赵石的连声擂鼓督促,纪献诚、穆春、马如龙、明雄、钱正、常智等纷纷全力拼杀,连续突破,击溃面前之敌。靖安军不断地自突破口蜂拥而入,然后再迅速或向两翼包抄,或直接杀奔孟庆而来! 至于后面的于志龙等人更是愈战愈勇,那些原先舍命与之纠缠的孟氏军也开始失了斗志,已经出现部分士卒扭头逃逸的现象了。 “靖安军万胜!”纪献诚大吼一声,奋力砍倒了两个挡路的敌兵,看着周遭已经陷入混乱的义军,高举战刀,狂吼。 他领着几十个士卒终于杀透敌阵,远远地发现了在后面观战的孟庆等人。 “前方就是孟老贼!大伙冲上去,军功至少可记一等!”纪献诚不禁兴奋地喊道。以前这个孟庆可是给顺天军不小的麻烦,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不得不避开孟氏军逃走,如今终于有了攻防异位的机会了。 见形势已经无法挽回,孟庆只得急令部下迅速脱离战场,向后回撤,此时他也顾不得前后的部属,在孟家齐等亲信的簇拥下,策马落荒而逃。 想到刚才元军的中军那里旗帜纷乱,杀声震天,估计那里的形势也好不到哪里去,孟庆稍稍犹豫后下定决心直奔益都路而去,留下孟立等将领在后苦战突围,被其狠心丢下的上千士卒非死即降。 “靖安军万胜!”的呐喊更加高耸入云,于志龙眼看孟庆仓皇远遁,大急,就要驱马追赶,不料战马打了个趔趄,突然哀鸣一声,倒在了地上! 吴四德、孙兴等大惊,赶紧过来支援,驱散了周围的敌军,抢过来细看,却是于志龙的战马不堪一路奔波,又身披数创,流血甚多,终于力竭,倒在了地上。 “将军,将军,可安好?”孙兴跳下马,把将旗重重插在地上,见于志龙战马侧倒在地后,一条腿抽脱不及,被压在了马下。马身上处处是汗滴和血渍,一团团猩红的血渍下,能看到好几处刀伤和插着的箭矢! “没事,只是被压住了!”于志龙刚才也被吓了一跳,幸好周遭的敌军已经胆寒,没了血战的斗志,否则见他倒地正好是扑上来取他性命的好机会! 孙兴和几个靖安军士卒一起使力气,把口吐白沫的战马扶了起来,于志龙在孙兴的扶持下,终于抽出了被压得有些麻木的腿。看着孟庆等远去的身影,惋惜的叹了口气。 孙兴喘着粗气道:“这么好的机会,竟然被老贼逃了!” 于志龙擦了把额头的汗,道:“这次是他运气,下次未必就有这般好运了!”他的一条腿中了箭矢,血流未止,另一条腿又被战马压得又麻又痛,幸好自己见机的快,倒地前稍稍调整了身体姿势,否则,很有可能会被倒地的战马把腰或腿压伤。 若非有孙兴搀扶,自己能坐起来都很难。随后纪献诚也冲过来与他们汇合,见于志龙无恙,纪献诚一颗心终于稳当。 孟庆一逃,所部将士更是胆寒,纷纷掉头四散,孟立等将则尽力约束各部,杀出包围,尾随孟庆而去。未能冲出来的士卒们则陷入绝地,惊慌者有之,失措者有之,胆丧者有之。少数士卒干脆丢弃了兵器,跪在地上乞命。 看看已经明朗的周围战场态势,于志龙对吴四德道:“传令各部,弃械投降者免死!速速结束这边的战斗!” “诺!”吴四德兴奋地回应道。随即带着几个骑卒亲自至各处传令去了。那胯下战马可能也沾了吴四德的福,至今居然没有什么大的伤口,吴四德这二百多斤的身子仍然稳稳地能够坐在上面。 赵石本来还打算将高尚的辎重营投入战场,不料待童奎赶到战场前,孟氏军就已经开始崩溃,继续投入兵力已经没有意义。 童奎蹬蹬蹬的跑到赵石跟前,急着道:“副将军,我们来晚了,末将这就追敌去!” “不必,暂且待命。”赵石改变了注意,“敌军已溃,大部不是被歼,就是投降,至于逃跑的已经离得远了,追之不及,倒是中军和右翼那里还急需我等支援。” “走,去与将军汇合。”赵石说完,当先缓步前行,几个亲卫劝道:“将军腹部有伤,还是小的抬着您去吧!” “区区外伤,何足挂齿?”赵石一脸喜色,“若是被尔等抬着去见将军,岂不是令众军见了耻笑?”这边大局已定,赵石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可惜此时骑不得马。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纵横9 于志龙和赵石终于汇合,两人见到彼此伤势,不禁哈哈一笑,紧紧携手环视眼前的战场,一番血战后,孟庆本有近三千人马,最后只是逃走了近千人,其余的或死或被俘。 唐兀卫在自己侧翼的冲锋和对战也被靖安军杀死杀伤了过半,可以说元军在靖安军这边的进攻彻底失败。 靖安军各部人马在此血战一个多时辰,将士均浑身血迹斑斑,伤亡比例最大的是靖安军的骑军,原先有四百余骑,现在只剩下了百五十人,几乎个个带伤,战马也多疲惫的难以再战。马如龙的长矛兵原先有六百人,现在只剩下了三百多人,主要是被唐兀卫所创。 至于黄二、罗成、侯英所部也是勉强剩了不足一半。 “石哥,现在我们还得加把劲,尽快取得中路突破,看情形我军的右翼已经是支持不住了!”于志龙听着中路的厮杀声担心道。 “诺!我这就先带领钱正、纪献诚等部去支援顺天王,将军可先集合整顿士卒,在此稍稍歇息后再定!” “石哥已经受伤,难以继续作战,且稍歇为宜!”于志龙想了想,“令纪献诚,钱正立即整顿人马,以纪校尉为首,速速支援中路!”有亲卫立即传令去了。纪献诚,钱正所部受创较小,战后建制尚完整,于志龙立即将他们组织起来,先去支援刘正风。 “召马如龙过来!”于志龙接着吩咐。 靖安军骑军连续作战,已经基本被打残,现在人疲马乏暂时不宜再战,高尚部下多为辎重人员,疏于操练,只能应急,让他们冲锋陷阵,于志龙不放心。再说现在最终胜败未分,于志龙还想将他们留作最后的预备。 过了一会,马如龙风风火火的跑过来,这厮的衣甲几乎尽解,赤膊上身,肩膀和背上还裹着几道布带,上面渗着团团血渍。 “马校尉,你部现在还能战否?”于志龙扫了他上下一眼,劈头就问。 “单凭将军吩咐!”马如龙仰着脑袋,叉腿站立,举起右手成拳,在胸脯上擂得砰砰响。在明雄所部的配合下,其部虽然伤亡亦很大,但是他们抵挡住了千余唐兀卫的猛烈冲阵,又包抄其后部,杀伤了数百元骑,最后再将孟氏义兵杀得血流成河,溃不成军,如今该部上下气势极盛。 “立即组织你部,紧随纪校尉、钱校尉,去支援我军中路,注意鞑子骑兵可能的反击,护住我军的侧翼,决不给鞑子骑军机会!” 于志龙担心的是唐兀卫残余可能对中路的反击,现在自己的各项对付元骑手段几乎用尽,只有依靠马如龙所部了。 “将军放一百个心!只要老马在,鞑子休想得逞!”马如龙行了礼,一溜烟跑回去。 童奎则跟在于志龙,赵石身后待命。 孟柳看看前方的于志龙和赵石等人,轻轻捅了捅孟琪。几个孟家子弟都紧张的等着孟琪的决断。此时他们距离于志龙等人的距离不过五十步开外。 孟琪紧紧握住刀柄,看到于志龙,赵石跟前已经围绕了至少十几人护卫,估量一下距离和人手对比后,终于还是摇了摇头,放弃了乱军中靠近,再暴起刺杀的意图。 孟琪等人并不怕死,但是如果没有得手的可能,贸然出手只是白白牺牲了自己人的性命。 不甘心啊,这次不仅消息没有送出去,就是这两个大贼酋都没有机会除掉,失去了这次机会,下次还不知等到什么时候! 孟琪等人恨得牙痒痒的,他们目睹了孟氏义军的血战,溃败,看着战场上近千义兵俘虏,几个人心中直泛苦水。 这一仗败得太惨了!若说当初在山道一战是输于无备,败于地形,今日可是堂堂正正的两军对阵,而且还有千余唐兀卫的大力相助,曾几何时,这些贼军的战力竟然如此强了! 孟琪等人是见过靖安军如何操练的,对于训练的强度和效果,他们相当熟悉,平心而论,这些操练与孟庆练兵基本类同,所以孟琪等并未如何在意。毕竟只有寥寥前后不过二十日左右的练兵时间,能炼到何种程度?不过见到军中上下士气旺盛,渴战之心强烈,孟琪,梦柳等心中还是隐隐不安,所以才派遣孟武暗中至益都城报讯。 看着自身边被带下的一脸茫然的孟氏军俘虏,其中还有熟悉,认识之人,孟琪等不忍再视。他们这些辎重士卒被于志龙所令停驻在此处,孟琪等人轻易不敢随意出列。靖安军的军规虽不多,但是一切行动听指挥是军中最高之规。违者军法侍候! 无令擅动,在战场之上,可论死罪! 于志龙与赵石简单叙了几句,有亲卫递过来一个水囊,于志龙打开后,咕咕咕饱饮了几大口,然后放缓速度,再慢慢饮,很快饮下大半。于志龙用湿润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终于扼灭了饥渴难耐的情绪。 “去,告诉骑军将士,饮水时当慢饮,不可猛灌,人马皆需照此行之!”于志龙担心骑军士卒不曾注意,伤了身体,赶紧吩咐人过去传令。 “诺!”一人接令跑去了。 看着纪献诚、钱正、马如龙部纷纷列队,向中路开拔,他仔细谛听中路的厮杀声,再吩咐探马至万金海部处仔细观察,回禀。 赵石道:“军中尚有二百弓手和部分弓矢,此次可虽将军一同前去。”他说的是靖安军自制的众多简易弓矢,为了对付元骑之用,弓手几乎无损,只是赶制的箭矢已用去了一半。 赵石知道自己伤势,确实是不良于行,依于志龙的性子,这引军去援中路的主将必是于志龙无疑。 “甚好!石哥且为我在此料阵,孟老贼既败,我军已有了三分胜算,当趁胜追击,奠定大局!” “传令高尚、谢林尽快将我部伤员撤下去,这些俘虏也要押送进城,告诉明士杰,俘虏太多,注意要分开关押,另外,将其中的各级军官再单独分开关押,若发现有挑唆俘虏士卒闹事的,立即格杀!” 这么多俘虏放在城外可是个隐患,若是将他们就地处决,不仅有损自己的形象,而且于志龙也下不了这个决心。 很多人说杀俘不祥,于志龙倒不是相信这个说法,毕竟敌我都是汉人百姓出身,这些人参加朝廷军队很多也是为了讨口饭吃,倘若有机会,加以点播和劝诫,转变加入靖安军是很有可能的。现在的靖安军里至少有两成就是各类俘虏。 况且杀俘极易导致军心暴虐,非长远治军之策。现在形势仍然严峻,于志龙可没有时间和心情处理他们,先拘押起来再说。 “立即骑马告知各部将军和城里,就说孟老贼已经远遁,靖安军大在左翼获全胜,正在去支援中路的顺天王,诸位头领当倾力一战,告诉万、秦等头领,务必坚持住!” “将军,刘启那厮终于行动了!”孙兴望了望中路,发现刘启的阵列开始向刘正风处快速移动。 “这老小子,看到势头开始顺了,终于下定决心了吗!”吴四德愤愤道。战场局面如此惨烈,紧张,刘启的大部竟然一直在后观望,迟迟不见动作,倘若他能早点接应刘正风,于世昌、刘正风也不至于现在兵力捉襟见肘,难以突破元军的中路。 于志龙等虽然不知刘正风如何对其下令,想必心中的急躁和恼火是少不了的。 赵石叹了口气:“此人好利避危,倒是一向如此,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迟疑不决非智者所为。” “他现在肯出力也可,至少能为顺天王分担一下压力。”于志龙不动声色,接着道。 “吴四德!” “属下在!”吴四德正在于志龙身后,听到吩咐,立即大声回应。今日一战,骑将吴四德与穆春、孙兴、纪献诚、罗成、黄二等在靖安军中就此占得勇将的一席。 “给马匹稍稍喂饮,暂歇半柱香时间,随后继续与我出击。你去找副盔甲穿上。”于志龙道。 “遵令!”吴四德领命而去。骑兵几番冲杀后,存者不足三分之一,吴四德现在心痛得落泪不已,不过这一仗打得也甚是痛快。他的战甲被元军劈砍的脱了不少甲页,但他身体极为强健,竟然没有大碍。于志龙见他盔甲不堪使用,特地嘱咐一句。 “告诉纪校尉,注意与马校尉的配合,缓步前行,给鞑子以压力。严防元骑的冲击!我们随后就到!” “诺!”一个传令兵接令飞马去前面,告诉纪献诚。 很快各处的锣响传来,传令兵四处飞驰,靖安军迅速整队集合。 高尚此时带着数百的民夫和部分辎重营等人员,将伤者逐个运进城,由郎中处理。俘虏们也被一批批押入城中。 曲波、谢林、明士杰等在城头看到靖安军终于大获全胜,喜不自胜,彼此击掌相庆,看着城外数百战俘垂头丧气的被押入城内,曲波兴奋地紧急安排手下,按照于志龙的吩咐暂时将其关押在营房和县牢内。 有信使来通报于志龙对俘虏的处置,曲波一叠声的答应。问及于志龙等人可安好,信使道:虽有伤,性命无碍。谢林。明士杰、于兰等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谢林抚摸砰砰乱跳的胸口,对跟随的衙役道:“赶紧去准备,这次我军伤员众多,让那些郎中好生医治!”城内的郎中早已被谢林召集到一起,并准备了大量伤药等杂物,均在救治所待命,如今靖安军这边战事已毕,大量的伤员必将会迅速送至城内。 于兰暂时对左翼放下心来,继续不舍得注视着中路的战况看了几眼,那里距离遥远,在城头上无法看清,只能勉强看到敌我双方已经混战在一处,彼此旗帜混杂,隐隐有厮杀声传来。 “曲叔,我下去帮忙了。”跟曲波打了个招呼,于兰匆匆下了城,临走时,谢林,明士杰对她微微笑着点头示意,于兰稍稍郝然,联袂躬身福了一下,扭身奔救治所而去。 “放心吧,大妹子,俺看今日鞑子是吃定亏了!”后面传来曲波沙哑的兴奋嗓音。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忐忑 俘虏入城,所有的各级军官全部被关进县牢内,并在郭峰荣的亲自点验和初审下,分别关押在不同的囚室。百户以上则单独关押在其它囚室内。牢里的镣铐枷锁不少,郭峰荣令人通通给这些人锁住,以免生变。 于兰与母亲等人帮助郎中处理伤员,清洗,包扎伤口,或者在旁擦拭伤员身上血迹,洗刷衣衫。小小的县城内立刻繁忙了起来。 城内众人一直在提心吊胆,如今见到大批俘虏被押入城,自然大大缓解了紧张地心情,许多大姑娘小媳妇则悄悄收起了随身的剪刀等利物,开始有说有笑的聚在一起,谈起城外还在进行的战事。 前期战事消息传入田烈家中,童子们自是兴奋的丢下书卷,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笑谈,有的还跑到街道口观望动静,田烈则轻嘘一口气,板着的一张脸终于有了点喜色,对于堂内诸童子的忘形和吵闹也不再理会。 他甚至还希望至大门口或街巷口观望的童子们能给他带回更多更好的消息。 那个自大街上观望返回的下人知道老爷心思,给田烈添了一杯茶,恭恭敬敬呈上,低声道:“老爷宽心就是,小的看入城的官军俘虏怕不止千人呢,听城外杀声震天,应是顺天军得势。只要这仗胜了,这官军败退,就不会有屠城之祸了!” “眼下胜负未定,还未可知啊。”田烈抿了口茶,淡淡道。 至于城内那富户宅内,黄皮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一叠声问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不会看错了吧?” 对面一个瘦削汉子委屈的捂着脸小声道:“小的仔仔细细,看了又看,那些被押入城的,真真是孟家的将士。他们的衣甲样式小的在益都城就熟悉的很,每日给营里送米粮菜蔬的都是小人的亲眷,绝不会错。” 这人刚才给潘头和黄皮诉说了街头所见,不过黄皮压根不信,直接给他两个五指山,搧得他脸颊高肿,口吃得话语也不清楚了 “算了,棍子说的应是真的。”潘头啐了口痰,抬头望望远处的天空,那里蓝天白云下正在厮杀着上万人马,不知是何种壮观场面。 棍子就是来报讯之人,因体形纤瘦而得名。 “这怎么可能!官军有万余人马,还有京师来的唐兀卫精锐,有火铳队,砲队!就是一群野猪在野地跑,也不会轻易被俘虏千人啊”黄皮兀自不信。 “这战事已经打了一个时辰了,可见官军攻城?看来这唐兀卫也不是神仙,还是想想今后怎样混出城吧。”潘头等奉命入城刺探,散播谣言的效果看起来对这场战事影响不大,若是能平安回去还不知益都城会如何处置他们呢。 黄皮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内心不是不信棍子的话,只是期盼着奇迹发生。“这战事还没完,官军一定会赢!”黄皮眨眨眼,不甘心道。 厅内走出一个富户,白白胖胖的,四十余岁,正是此宅的主人。他忧心忡忡的听了听城外的厮杀声和街上的喧哗,小声道:“几位爷,现在风头不好,还是趁着现在出城容易,赶紧回北边吧。” 潘头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不急,就这么回去,如何跟上面交差,我等总的做些出彩的事,令益都那里人看重些方可。” “嗨,还有何事可做?若是官军败了,只怕我等回去就被上头法办了!情报司的人可不是吃素的!”黄皮后怕道,想起当初被情报司招募、训诫的惨状,他是心有余悸。 自在采石场失了一切,两人连夜奔回益都城,分别禀告主家发生之事,一顿板子的惩处是少不了的。正当主家欲将这二人分别踢出家门时,幸运的是被上门造访的情报司一属员得知。 为了更好地侦查临朐城动向,得知这二人是临朐地方人氏,这属员干脆就此领回二人,告知上司,当场招募了二人,并简单训练一番后,派回临朐打探消息。 潘头,黄皮已是无处可去,丧家犬的日子不好过,情报司的威势不可违,只得就此成了其中最低级的探子。不过两人因为熟悉临朐城内外人脉,地理,这次打探还真是立了些许功劳。但是万一益都兵败,他们这些新人难免会成为替罪羊。 潘头不甘心,这才想着另辟蹊跷。 “官军若胜,我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后吃穿不愁。若败,这样回去难逃罪责,怎么也要立些功劳才好。” 黄皮和棍子来了精神,凑过来问:“哥哥智长,我等洗耳恭听。”说完,回头瞪了富户一眼,富户见了黄皮的白眼,看了眼天空,泱泱道:“这日头真毒,且去回屋换身衣裳。”说着要挪步走开。 潘头哈哈一笑,扯着他手道:“魏员外何须回避,兄弟们可是不拿你当外人!此事说不定还要劳您大驾呢!” 他大力牵着这魏员外的手,一起向屋里进去,黄皮和棍子一头雾水在后面跟着。 “我知魏员外等士绅受刘贼戕害,并常怀报效朝廷之义,你我彼此忠肝赤胆,何须见外?”潘头回头特地看了黄皮一眼。 黄皮会意,赔笑道:“是某嘴臭,不识员外忠义,该打,该打!”说着作势扇了自己两巴掌。 魏员外自不会与他计较,曲意阻拒了几下。 这刘贼入城后,又是丈量田亩,又是摊派粮饷,甚至还入室搜寻,索拿,前些日那些打着刘正风,刘启等名号的人甚至看中了他的几个美妾和艳婢。 可怜自己几代在城外置办的千多亩良田,有半数隐在滩涂、荒地名下,多被一一翻检查出,直接被办成了官田,谢林这个杀才直接以官府赎买滩涂、荒地的价格,给了点银两就算了事,当初自己与他不对付,为少拿朝廷岁赋,走的是乞蔑儿的路子,今日被这厮逮着了机会! 至于城外田庄蓄养的数百匹马牛,也多数被充军或赎买分配给了农户;庄里历年积存的数万石米粮也多数被刘启等抄没,甚至连个银子都没有给!可怜魏员外以前也是城里的前几位的大户了,如今竟是任人鱼肉。 而家中的原数百奴户则直接脱藉,不仅分了自己的地和牛羊,还领了自己的米粮和土地,高高兴兴的与那些投奔附贼的黔首一起在城外建屋,耕地,成了土地的主人! 而城内商铺的损失同样惊人,刘启等可是勒索了不少的真金白银,当然这些帐最终还得算在于志龙的头上,毕竟是他先提出的缴纳建议!至于刘启等的勒索在魏员外眼里到是其次了。 这些日子连遭巨变,家中的婆娘整日寻死觅活的,几个妾氏也是惶惶不可终日,魏员外不得不暗地里给刘启、秦占山送上一匣金银和几个婢女,顺天军才停止了继续的侵扰。 魏员外恨刘正风,恨刘启,更恨于志龙!听说就是这个贼子出的安民告示。这入城后贼军的所作所为有一多半就是他出的主意。 在魏员外看来,这城里城外的不少大户都被贼军荼毒,能像他这般敢与贼誓死周旋的实在寥寥,这血性之人真是太少了,难怪到处贼人肆虐! 当潘头等暗中寻来,说明来意并借宿时,魏员外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回到厅堂,掩上门,黄皮瞪着一双金鱼眼问道:“哥哥有何妙策,且细细道来。” 潘头摩挲着嘴边的须髭,缓缓道:“即便贼军此次获胜,某观贼军亦非铁板一块,若能间之,撩拨,或许可守奇效。” “哦,哥哥觉得谁最易?”棍子忍不住问道。 “当然是最贪财,好美人的易下手!”潘头不假思索回应道。 城内一清净小宅,后室内,香炉内清烟袅袅,几柱香正在发出淡淡的檀香。一尊精致的玉质观音被摆在香炉后的正中,观音秀眉低垂,妙目注视着下方一个体态稍显圆润的中年妇人。 妇人面容白皙,峨眉樱唇,自今日晨起后就一直在此低声祷告不止。 一个婢女急匆匆的自室外奔进来,连门也不敲。她推开门,提着衣裙,碎步迈进来。进了内室,见那妇人背对自己还在祷告不止,欠身道:“夫人,刚才从街上得知,老爷他们胜了一仗,正在继续与官军作战呢。现在街面上来了好多好多的官军俘虏,数都数不过来!” 她分不清义军还是汉军,反正是益都来的官军。 “真的?快快说来!”妇人眉眼立刻出现许多惊喜,连祷告也停止了。 那婢女并不知多少战事,只是在街上一直张望,见到了大队被押入城的官兵俘虏,听到了信使在城内的沿街宣告。虽然只有寥寥一些信息,这妇人也是喜得双手合十,转身对观音像拜了几拜。 “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保佑我家老爷吉人天相,平安归来!妾身乃不祥之人,愿早晚诵经,虔诚祷告,如有一切苦难,刀斧加身,妾身愿一力承受!”妇人面色肃然,喃喃道。 这妇人自狱中受辱后,本一意求死,但是明雄对其早晚宽慰,郭锋荣和明士杰更是日夜与几个婢女在旁守护,生怕她突然想不开,家中的一切锐利之物全部被明雄等小心收藏,但是妇人的精神状况仍然令明雄担心不已。 后来明夫人接到于志龙手书一封信,信中仅寥寥数言:君子自清,不避垢尘;世有污秽,衬我香质;百年修缘,惜之慎之! 这明夫人经多次宽慰才渐渐放下死念,只是战事临近,她愈加担心夫婿的安危。明雄为妻不惜彻底投附靖安军,现在看来风险极大,明夫人每日早中晚焚香祷告不息,一心祈求菩萨保佑明雄平安。今日大战肇起,明夫人就一直在室内诚心祈祷,如今听到取胜有望,心内安稳了许多。 “妇人宽心就是,我在街上一直张望,靖安军虽有受伤将士被抬进城,未曾听到有老爷不测的消息。老爷英雄盖世,一定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这小婢是个机灵人,所以明夫人特地令她到街上打听着。 心内稍安,接过婢女奉上的茶点,勉强吃了些,明夫人继续面对观音像虔心祷告。 正文 作者发言 不知不觉到了一百多章,感谢各位读者热心的关注和意见,在此发现第一章的时间与后文有出入,主角出场应是九月份,不好意思,现已刷新。 另,历史上朱元璋南渡长江是至正十五年,即1355年,本文将其戏说为至正十四年冬。 《元末新世界》正文 作者发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争锋1 县尹谢林在城头上一直紧张的观望战事,知道靖安军骑兵突击元军时,不由地一颗心提在了嗓子眼,自己已经将身家前程都压在了于志龙身上,倘若此战大败,自己必无好下场。待听到靖安军中那里欢声雷动,远望孟家军旗帜纷乱糜倒,谢林才放下心,此时浑身上下汗出如浆,虽是秋日高照,内衣几乎湿透。 缓解了紧张地心神,谢林这才把心思转到城内,见俘虏大批被带入城内,担心看管力量不足,请示了曲波同意后,急忙吩咐身边的主簿再调集部分衙役和民夫帮忙。同时严令城内无关人等均呆在家中,清出街道,方便人员或牲口、车辆行走。 伤员太多,原先救治之所渐渐占满,谢林再吩咐腾出部分客栈和部分大户之家的房屋,好在此时众人多尽心做事,彼此协作较好,虽然有些慌乱,但是秩序尚好。只是城内救治的郎中太少,无法应付这么多伤员,很多伤员伤重之下得不到有效救治死在了一边。 刀剑弓矢之伤多是创口极深,此时也没有太多有效的止血手段,更无输血之说,多是简单的包扎,压迫之法,佐以金疮药等敷上,以布帛盖之;甚至直接以烧红的烙铁烫受创的部位,使血脉焦干,粘连。 不过此法痛苦极大,随着烧红的烙铁沾身,一阵青烟缭绕,伤员多惨痛大呼不已,为了防止伤者呑舌或剧烈颤动,不得不数人强行制住伤者四肢,并令其口咬木棍。即便做出种种手段,仍有不少伤员因血竭或无法忍受剧痛而亡。 于兰等众多年轻女子毕竟心软,受不住这些承受烙铁伤者的嘶嚎,一般多是做些包扎,洗刷之事。她们虽然见多了生死,但是面对这些惨痛呻吟不止的伤员也是束手无策,眼中含泪,只能尽可能给他们擦拭血渍,包裹伤口,尽量安慰或鼓励其支持下去。 谢林战前曾建议刘正风安排部分人马分为数队,在城内要道设置关卡,来回巡逻警戒,并疏导人流车辆。刘正风采纳之。 今日血战,城内治安井然,未发生异常。潘头等有寻机纵火等谋算,见城内戒备较严,也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当于志龙点齐兵马向元军的中军运动时,前方已经是一片混战的场面。 此时刘启的主力已经赶至战场,正好挡住了也先竭力拼凑的一批汉军的反攻。这些汉军以弓矢,火铳为先导,虽然先期给刘启部不小的杀伤,但是因为敌我开始混杂,现在这些兵器难以起到多大的作用。 千户贾道真阴沉着脸,注视着前方胶着的敌我士卒,对身后的弓手道:“全体举弓,正前,半隅射之!” 隅为今日的直角,半隅即为减半的度数。自明后,西学串入中国,才开始渐有一个比较明确严整的角度概念。 《周髀》就有测望术,日、月、星辰在天空中地位,大概可知。古时的365分度方法对于确定天体空间方位虽有效,却阻滞了其他分度方法的产生,导致了角度概念的不发达。文献中所用古度值的意义也常因人而异。 这是贾道真见前方一时难有胜机,干脆令部下不分敌我仰射。 “大人,前面还有吾等同袍!”一个下属不忍,提醒道。 “妇人之仁,如何成事!”贾道真怒道,“大帅要得是尽快剿灭贼军,如今战情吃紧,怎容得你我犹豫?我既已下令仰射,已是尽量避开我部士卒,我辈已入军伍,此身既上战场,生死各安天命!” 他是判断形势紧急,前方顺天军士卒数量明显多于汉军,若是就此几轮齐射,必将给对方以沉重打击。 虽然有了一定的仰角射击,可以避开最近的一些己方士卒,但是己方的伤亡是免不了的。只是这些代价已经不在贾道真的考虑中了。 一声令下,第一轮近百箭矢蜂拥飞至前方,紧接着又是两轮箭矢如雨落下。 双方将士根本未料到在厮杀中还要承受箭雨的洗礼,三轮箭雨后,倒下了约一半人!剩下的人茫然看顾周围,在一片呻吟惨叫中查看箭矢射来的方向。 突然有人发现了贾道真这边,弓手们在继续拉弓射箭,森亮的箭镞遥遥指向自己,劫后余生的众多汉军士卒猛然发声喊,不再理会身边的对手,纷纷向两厢撒丫子躲避! 汉军大多跑了,顺天军的部分士卒也是有样学样,扭头回跑。余下一些尚在懵懂的憨货还未分清缘由。又是一轮箭矢射过来,继续在原地尚存的士卒已经所剩无几了。 “混蛋,贾道真!安敢射吾士卒?”董飚破口大骂,前方混战的汉军士卒中有他的部卒,见到贾道真如此心狠手辣,不分敌我的攒射一通,虽然是灭了更多的对手,可是自己也受到了无妄之灾。要不是手下拉着了他,董飚这就舍弃敌手,要与贾道真先干一仗。 倘若贾道真这招奏效,战功自然是他的,可是自己受到的波及必然无处可诉!都说死人家的孩子不心疼,可是这贾道真未免心肠太毒了。 “狗日的,竟然这种样子也射箭!这官军的心肠真他妈的黑!”刘正风在附近见到这边的情景,气得直叫。 “大家伙都给我使上劲,一定要紧紧缠着官军,越乱越好!还有,把那些牌子手都调过来,一定要顶住!官军就要支持不住了,弟兄们,飞将军马上就要赶过来支援了!” 刘正风看的清楚,靖安军那里已经大胜,于志龙的前期人马在纪献诚、钱正的带领下,正稳步过来,刘启的大部现在也开始接敌,只要自己坚持住,这边的优势很有可能就会扩大为最终胜局。 贾道真浑似不觉,见前方对方士卒倒了一大片,露出大片空档,贾道真大手一挥,身后百余名步卒蜂拥向前,矛头直指已经暴露的刘正风。 眼见刘正风就要陷入汉军包围,于世昌带着数十人舍命迎上,堪堪抵住了攻势,随后数十盾牌护住了刘正风,前方和上方,盾牌刚刚遮蔽他,就听到咚咚咚的箭矢入木声,数个士卒因防护不周,被盾牌间隙漏入的劲矢透体而过,惨叫着倒下。 “保护顺天王!”于世昌不断的组织部下层层阻挡向里冲的汉军,鼓励着部下顽强阻击。 “杀,擒获贼酋,大帅有重赏!”贾道真抽出钢刀,率领部下加入战团。他刀法娴熟,大开大合的劈砍下,很快就有七八人被他砍翻在地。 董飚见机会难得,亦指挥所部向这边冲过来。一时间围绕刘正风,双方数百人混战在一起。 刘启望望这边纷乱的战局,看到纪献诚等已经赶到了中路,顺天军的优势将会继续扩大,他督促着手下一次次的在外围包抄已经被分割的小股元军,逐步的蚕食,倒也是取得了些战绩。 也先终于暂时稳定了阵型。田辉部失去了唐兀卫的配合,虽然不能再继续冲溃敌阵,但是原先的优势还是保持着,部分被分割的顺天军被其一一歼灭,万、秦、夏侯部只能勉强抱成团,苦苦坚持。 可惜唐兀卫不得不被也先提前撤下来,回援中路,也先虽然安全撤至左翼,但是骑军的副指挥使也毙命在于志龙刀下,而且中路的汉军已经混乱,颓势连连。 李振雄赶至也先跟前,他此时汇合元骑,发现在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竟然这边的唐兀卫损兵折将一半,惊得失色。 进攻万、秦部的手下幸存者较多,而自己对靖安军的进攻却是损失巨大,几乎是十停去了七停! “大帅,末将有辱使命!”李振雄下马施礼,过来放低声音道。战前的轻视和张狂已不在,言语中微微透出些许惊骇和不甘。 也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对其勉励道:“贼人奸猾且顽,本帅不察致使三军受挫,非将军之责。现中路我部受困,李将军还需振奋斗志,力挽狂澜!” “但凭将军吩咐。” “贼酋已陷前方军阵,形势危急,我意令将军率本部直取贼酋,何如?” “某,当为大帅取之!”李振雄赶紧应诺。 于志龙敢以数百骑硬闯也先中军,着实令也先好生丢了面子,不仅是数部汉军在靖安军的冲锋下连连溃散,甚至也先的帅旗也被于志龙掳去,使得士气狂泻,直接导致了刘正风,于世昌等气势大增,竟然击破了数处汉军的阵列,现在刘正风等已经几乎与汉军混杂在一起,汉军渐渐失去了有效统属。 也先已经向董飚和贾道真等汉军千户连发严令,务必击溃贼军。堂堂汉军在大量骑军的配合下,竟然还不能拿下对方,甚至损兵折将,连帅旗都被敌斩获,本就黑脸的也先如今脸色更加黑暗,也先羞恼交加下,连连督促各部加紧收拢力量,反击对方的攻势。 为督促各部死战,他还在阵前斩了一个作战不力的汉军百户,传其首级示众全军! 为了取胜,看见贾道真不惜汉军士卒性命,对着混战的人群就是一通乱射,也先也是默然无语,装作不知。 好在贾道真的策略见了成效,顺天军士卒伤亡的更多,刘正风暴露在贾道真的眼里。 也先命令各部加大对刘正风的冲击,甚至自田辉处调来一个下千户,将田辉预留的后队也投入进攻中。 “擒获贼酋者,官升一级,赏银万两!”数个亲兵在阵前反复驱驰,大声宣告也先的帅令。 有了巨额赏格,汉军低落的士气渐渐被鼓动。 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争锋2 “令董飚等休得拖延,若阵前内讧,作战无力者,军法无情!”看见董飚等似要放弃与对手的作战,想找贾道真的麻烦,也先紧急令人持旗前往传令,制止了可能发生的内讧。 董飚得令后,看着贾道真的背影,狠狠地向其啐了一口:“鼠辈,总有报应的一日!”回头冲着部下骂道:“想升官发财的,都给老子精神起来,前面就是军功,要是让对手抢了去,不用大帅发话,老子回去就先把你们个个阉了,别再给老子丢脸!” 顾振华听到也先的赏格,来了精神:“乖乖,这银子真不少,兄弟们。大伙们拼了!” 刘启听到元军高声宣告的赏格,赶紧悄悄下令再向外撤了数十步,稍稍远离了刘正风所在,现在那里就是烫手的山芋,有于世昌等为其拼命即可,自己还是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吧。 不过刘启也留了心眼,既然元军的主力放在了刘正风处,自己不妨也多关注关注也先的所在,或许能捡个便宜! 看看也先身边士卒明显减少,刘启忍不住下令尝试突击。 早有元军火铳队百户急忙组织部下列队相迎,部分弓箭手也被紧急调了过来。幸好于志龙刚才的冲击,给这些射手们以相当大的杀伤,部分射手在逃命中还丢弃了兵器,现在这些元军对刘启部的射杀效果明显低于前期对世昌部的效果。 刘启久为头领,自然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带队亲自冲击,目标直指也先,一下子就将也先与顾振华和贾道真等部几乎割裂开。刘启正得意,万万没有料到,唐兀卫此时在李振雄的亲自带领下,自也先身后,加速冲出来,他的目标本是刘正风。只是此时的冲锋道路上,正好横着刘启所部。 本来是打着美好算盘的刘启,不期然遇到了潮水般加速冲锋的唐兀卫,一经接触,其步卒就被唐兀卫穿透,分割成数块。 “该死,我们上当了!怎的鞑子还有这么多的骑军!于志龙和万金海是怎么干的?”刘启急得跳脚,自己辛辛苦苦筹建的部曲在元骑的一轮冲击下,勉强抵挡了一会儿,就如一块豆腐般被凿穿了。 “大哥,小心!鞑子凶猛,咱们避一避吧!”手下绰号胖头陀脸色煞白的在旁道。 “现在怎么避开!鞑子实在是太多了!大哥先抱团,躲过这批骑兵再说!”部下白秋反驳道。 数百元骑呼啸而来,李振雄又是抱着雪前耻的念头,刘启部倒霉的拦在了他冲击的道路上,成了李振雄的磨刀石。 阴差阳错下,刘启与唐兀卫残部正面交手了一次。 以冲锋的步卒对冲击的骑军,刘启落败是必然的。 本来千人兵马,这一次交汇后,刘启部折损了三分之一。 幸好李振雄的心思不在刘启部身上,他冲溃了刘启,稍稍绕过前方的贾道真,董飚,顾振华等部汉军。 正在酣战的刘正风,于世昌就在前方! “快点,再快点!”马如龙急不可耐的不断催促部下,他大破元骑,又重重挫伤了孟氏义军,虽然自身折损也不小,但现在气势极盛,恨不能飞一般赶到中路,大杀四方。 在他的连声督促下,其部居然一路小跑,超过了明雄、纪献诚、钱英等部,赶在了最前头。这也是其部士卒的体力保留较多,运动速度较快的原因。 明雄等部因为前期厮杀,将士多疲乏,待于志龙下令后,迅速组织,列好阵列,缓步前行,这一路上也是稍稍平息剧烈的心跳,回复一些体力。 看到马如龙部兴奋地如赶大集般蹦跳着向前赶,明雄等都不禁皱眉,怕他有失,明雄不得不也下令所部加快步伐,紧跟其后。 刘启的不幸是本来是想摘桃子,不料被元骑一轮践踏,几乎被打折了腰。 刘正风等得不幸是其当面的汉军在重赏的刺激下,纷纷不要命的冲过来,更加雪上加霜的是李振雄的骑军连连冲破层层阻拦,几乎是将马蹄蹬在了他的鼻子上! 而李振雄的不幸是胜利就距离他一步之遥,几乎是唾手可得的时候,靖安军的增援赶到了! “快举矛!都给我站直了,靠的再近些!”马如龙得偿所愿的再次与元骑打了个照面。见到元骑呼啸而来,自己的步卒因为一路小跑,队伍不免有些脱节,前部士卒跟着自己已经到了中路,队尾还坠在后面近百步外,马如龙不敢再继续向前跑,好在已经靠近了刘正风,立即指挥步卒们收拢成团,以自己为中心,勉强排成三排,数十支长矛斜指前方,然后缓步前行。 “顺天王,快退回来!”马如龙扯着嗓子大吼,此时刘正风和于世昌等还在马如龙的前面几十步外,数十士卒在于世昌的带领下护住刘正风,正与元兵杀得难分难解。 元骑冲锋,声势震荡天地,刘正风早已看见。不过先前瞅见刘启带队直奔也先而去,本来刘正风还心怀大慰,这老弟兄终于硬气了一回,不料也先身后转出大股元骑,一下子就将刘启击垮,这胜败转化实在太快,刘正风不禁愣了一阵儿。 于世昌望见元骑飞驰而来,急得过来扯着刘正风的胳膊就往回跑,十几个士卒簇拥着他俩在外围护住,拼命向前杀出一条血路。周围的汉军将士见刘正风要落荒逃跑,纷纷兴奋地大呼小叫追击。 “不要走了贼酋!擒杀刘贼者,赏银万两!” 贾道真、董飚、顾振华等将佐更是红了眼珠,在他们的大力反击下,刘正风已经被围在当中,只要加把劲,说不定自己就可赚得这份天大的功劳。 偏偏唐兀卫从中横插一腿,虽然大大击溃了附近的顺天军和援兵,但是这些四条腿的家伙毕竟获得战功的可能性更大,真若如此,自己刚才的血战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况且彼等为宿卫亲军,作为拱卫天子的京师,他们这些汉军又怎能与之争功? 贾道真更是心急,自己刚才不分敌我的不惜攒射数轮箭矢,交恶了同僚,若是没有斩获,回去后如何面对同僚的怒火和上司的责备? 他身形连连跳动,手中钢刀使得更是出神入化,一连劈倒了四五个对手,终于再次在乱纷纷的人群中发现了前方刘正风的身影! “快上,拿下刘贼,赏银千两,官升一级!”贾道真面色变得有些狰狞,滴血的钢刀指向刘正风吼道。 此时于世昌正拖着刘正风赶往马如龙的身后,见到刘正风迅速远离的背影,急得贾道目呲欲裂。 轰隆隆,啼声不绝,却是唐兀卫已经自侧后杀透刘启部,呼啸而来。 “该死!”董飚急得跺脚,他在贾道真的后面,与贾道真尚有一争的机会,但无论如何也是追不及元骑了。 “该死!”顾振华仰天长叹,自己千辛万苦自济南路一路奔波,又折损部下无数,眼见大功就在眼前,不料被这些元骑抢了去! “甚好,此战李都指挥使可谓首功!”也先终于欣慰,击节赞叹。只要斩获刘贼,此役可说是成功了一半。 旁边早已惊得有些失魂的顾恺也是拍手叫好:“宿卫亲军名不虚传,难怪当年太祖如此看重西夏铁骑!大帅战前坚持等待唐兀卫汇合后方肯出兵,真是睿智如神啊,顾某钦佩之至!” 顾恺刚才见于志龙等一路冲锋元军列阵,如入无人之境,对益都路汉军的战力不禁大失所望,连带着对元帅也先也是心有微言。 如今见唐兀卫破刘启部如热刀入黄油般轻松,而贼酋刘正风不得不转身望风而逃,再眼见得元骑就要冲至刘贼跟前,他心花怒放下,再看也先时已经不觉得也先的那一脸络腮胡如以前那般扎眼了。 听到顾恺的赞叹,也先心中喜不自禁,嘴上却是连连下令,催促董飚、贾道真、顾振华等不得懈怠,继续加大对刘贼的包围。 元军势大,中路的顺天军根本抵挡不住,刘正风无奈下,随着于世昌快步回撤,短短几十步距离,凶猛的元骑已经自后赶上。马踏,刀砍,枪刺,更有部分元骑大力扔出携带的精钢打制得短柄斧,锋利的斧刃在巨大的惯性下轻松地劈开了顺天军士卒的身躯,数十步卒先后惨叫倒地。 李振雄一直紧紧盯着刘正风,斩将夺旗历来是军中重功,唐兀卫在靖安军那里铩羽而归,毫无建树,李振雄这次是铁了心要在中路把脸面挣回来! 李振雄等元骑破开敌军层层的阻拒,顺便将返身回逃的部分士卒杀死在乱军中,当刘正风的身影渐渐贴近,突然换成了一丛丛雪亮的枪矛时,李振雄才恍然大惊,不知何时前面已经是数排严阵以待的长矛兵了。 突然看见无数锋利的矛刃,李振雄大吃一惊,恍惚间想到了适才对靖安军的冲阵,此时无暇细想,李振雄赶紧急扭马缰绳,将战马尽可能冲向一边。 好在此时马如龙也是刚刚赶到,身边的长矛兵并不甚多,勉强不过近百人,列成三排后,横面宽度不过十几步。李振雄一边挥舞手中钢刀拨打刺过来的长矛,一边夹紧双腿,强引战马转向! “噗——”的一声,李振雄腿上大痛,一直长矛刺中了他的大腿,入肉数分,李振雄挥刀下劈,一下子砍断了枪头,战马咴儿咴儿惨叫,原来就是胯下战马也受了伤。 战马痛的上蹦下跳,差点将李振雄摔下马。好在李振雄也是骑术精擅之人,电光石火间,调整身姿,大力将战马勉强转了方向,斜下里绕开了枪林。 后续的几匹战马收势不及,连人带马冲进了长枪丛林中,立刻敌我双方的士卒死伤不知凡几,元骑被数只长矛刺成了刺猬,但是正面迎敌的靖安军士卒也被战马撞飞了数人! 马如龙抓过一直长矛,仰身弓步,然后发力一掷,长矛刷的飞向前方,正中一个即将飞驰而来的元骑的胸口,那人痛的惨叫一声,瞪着一双不甘的大眼坠下了战马。 “抵住!千万不要后退,大家靠的再近些!”马如龙不断地给部下打气,刚才步骑对阵的情景再一次浮现。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章 争锋3 李振雄远远跑过去,在奔驰中逐渐收拢跟上来的下属。回头看去,靖安军已经在阵前立起了一片枪林,与自己在左翼交锋时无二。 再向后看去,增援的靖安军正快步赶来,纪献诚等部的前锋即将赶到刘正风跟前。想要一鼓作气拿下刘贼的打算是落空了。 刘正风惊魂未定的躲在了马如龙部的后面,此时身边的己部人马只有于世昌等数十人,其余的多是被元骑和元军步卒所杀或四散逃去。本来还占优的局面,在贾道真等的反击下几乎尽失,若不是靖安军及时赶到,自己等人难有幸理。 “靖安军来了,弟兄们,鞑子在左翼已经败了!大家加把劲,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啊!”刘正风转忧为喜,大声的鼓励手下士卒。见刘正风遇险,其部将士纷纷自周围冲过来,不一会,刘正风身边就围拢了近百下属。 也先在后看到变化,羞恼不已,连连催促各部继续上前。现在益都官军渐渐陷入被动,也先手头再无后备并可调,只能寄希望顺天军暂时各部混乱时,尽快拿下刘正风等首领。 他再次令唐兀卫前冲,想破阵,击杀刘正风,可是李振雄试了一次后,发现损失部下太大,很有可能付出巨大代价而根本无所获,而部属们对再次冲击这密密麻麻的枪丛明显失了信心,李振雄索性转向攻击刘启部。 刘启本来就是惊弓之鸟,唐兀卫离开后,干脆全力收缩,构成了几个圆阵,与进攻的元军对峙,尽可能减少自己的伤亡,等待着中路刘正风击溃元军,不料这些元骑又杀了回来,着实令他心惊肉跳! “他妈的,这帮鞑子以为我是软柿子吗!怎的又回来了!”刘启破口大骂,他说的不错,李振雄的确看出来,刘启部的战意和战力的确是各部中最弱的,既然元骑挑不过靖安军,索性先捡最弱的捏! 李振雄离开了,贾道真等汉军可谓是使了吃奶的力气,再也难进分毫。此时纪献诚,钱英等部已经赶过来,为马如龙分担了大部压力。 “靖安军万胜!靖安军万胜!”激战的靖安军士卒们突然爆发出一阵阵呐喊,原来是于志龙和吴四德再次领着骑兵自左翼驰来! 也先铁青着脸,怒道“孟庆何在?他是怎么打仗的!竟然令贼军主力安然至此?”左右不敢言,实际上孟庆撤退前已经派人过来禀告了也先:自己再也无力抵挡贼军,己部已经开始崩溃,却得不到中军的大力支援,现在不得不回撤。 “万胜,万胜!”于志龙高举马刀,自后方缓缓加速,战马直奔汉军步卒。现在于志龙身边可用骑卒不超两百,将士浑身浴血,因为稍稍歇息了一阵儿,人和马都恢复了些体力。 此时可以说是今日靖安军骑军的最后一战,只要彻底打垮了中路元军,益都路官军必定铩羽而归。 于志龙等逐步提速,目标直指各路汉军步卒。这些汉军刚才为了争功,对刘正风等发起一波波强势进攻的浪潮,竟然将被击破的阵线渐渐扭转,若不将其击溃,今日胜负决于谁手还真不好说。 唐兀卫毕竟是元军精锐,人马仍然远远多于自己,现在去挑战它,实属不智。于志龙也是想着先挑软柿子捏一捏。 贾道真在前,见有贼骑卷起一地烟尘的猛扑过来,立刻喝令手下回撤,聚拢,组成几个小圆阵。他这一收缩,登时露出汉军各部间的空隙,后面的董彪、顾振华等也渐次暴露在于志龙的马队面前。 董彪、顾振华因为尾追在后,一时未能及时发现于志龙的马队,待看见时已是距离不远,弓矢和火铳根本来不及使用,并且乱军中也发挥不出集火射击的效果。 顾振华已经吃了一次亏,见贼骑呼啸奔来,高喊一声:“有贼骑!快撤!”说完就往回跑,连自己的部属们都不管了。 董彪还发起楞劲,想着也先的重赏,见有贼骑扑过来,嚎叫一声,令手下勉强结阵迎上去!心中还暗自耻笑贾道真如此小心,竟不敢正面迎敌,抱缩成团,平平坠了益都路汉军的威风。至于顾振华那厮,纯粹是个怂包,不提也罢! 董彪眼尖,认出前方于志龙的将旗,晓得此人是顺天军中仅次于刘正风的贼首,若能擒获,亦是大功一件! 可惜事与愿违,步骑相逢后,于志龙等三进三出,纵横捭阖,竟是以区区百余骑,冲溃了董彪,贾道真等的汉军。 贾道真收拢部属,避让了于志龙,顾振华直接掉头就跑,放弃了指挥,只剩下董彪一部硬挺,而且缺乏阵型,根本不是骑队的对手,结果在于志龙的坚决打击下,损失最为惨重,董彪的一个耳朵都被吴四德的长枪顺势一划,削了大片,吓得董彪再不敢耍横,跟着顾振华的屁股后面落荒而逃。 刘正风见于志龙犹如神兵天降,大喜,集合周围手下,趁机反攻,中路元军大溃而散! 刘启现在是欲哭无泪,他的遭遇类似与董彪,在李振雄的分割穿插,刀砍枪刺下,刘启部几乎溃散,众多士卒血洒疆场。要不是胖头陀、白秋等亲信死命护卫,刘启必无幸理。 唯一不同的是董彪等是撒丫子向回跑,根本没有元军过来接应他们,刘启很幸运的等来了于世昌的援手,随后马如龙吆喝着手下,举着长矛在侧翼大步逼过来,李振雄这才无奈的带着部下离开了中路战场。 “大帅,如何是好?赶紧令唐兀卫再去支援益都军吧!这样下去我军危矣!”顾恺这次急得连连对也先道,他虽然不知军事,也看出中路现在危急,情急之下也不顾身份,数次对也先劝告。 也先现在是又急又恼,他怎不知中路势危,只是身边是实在是无兵可用了。最后的田氏一个下千户队已经派了上去,但是面对上千的顺天军,必定是杯水车薪;想调唐兀卫再返回支援,刚才也先等将佐在后面看的分明:唐兀卫开始冲击顺天军步卒确实有效,但是在马如龙部、明雄部等上来后,登时吃了个亏,数十元骑被靖安军挑飞,落下马,若不是李振雄见机不对,立时抽身转攻刘启部,只怕唐兀卫的损失更大。 更糟糕的是靖安军的增援士卒中有不少弓手,见到元骑冲过来,立即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列队迎面攒射,配合马如龙阻挡。虽然弓矢已经在前期消耗了大半,但尚有一些,近距离的射击下,命中率大大提高。这一次双方交手,又有数十元骑落下马,看的也先等将佐心中发冷。 而最关键的是唐兀卫所携带的弓矢和手斧等几乎告罄,现在只能正面硬冲枪丛,能否付出代价后取得击溃敌军的目的尚未可知,若是唐兀卫再大受损失,今日能否平安撤回益都都是问题。 败了,也先的心里苦涩的叹道。他转头扫了一眼顾恺焦急慌张的面容,心中苦味更涩。不由想起出发前专门问询王府里的江先生。 江先生本名江斌,多年前本是一个落魄书生,屡试不第下,家境潦倒,难以为生。他有一兄长,亦是读书出生,后妻女饥困而亡后,随失了入仕之心,兴趣转向阴阳八卦,问卜,气运之道,再未娶妻。 倒是江先生后来因缘际会,遇到了益王,被其收留作为府内幕僚,为买奴参赞军机,政事,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渐渐获得买奴信任。 这次也先曾问询取胜之机,江先生捋须沉吟一会儿,拧眉慢慢道:“当日曾劝王爷和大帅尽早征剿,怕的就是夜长梦多,多出许多变数,难以预料。不过既然王爷和大帅还是坚持与京师宿卫一起前行,在下多言无益,只是建议大帅多多提防贼军变化,刘贼、于小贼狡诈如狐,狠鸷若狼,在临朐城作出许多动作,绝非寻常山贼草寇,尚请大帅小心!” “不知先生的兄长可曾算过此战结果?”也先虽然信心满满,辞别前还是随口问了一句。 “兄长虽有占卜之术,但他一直宣称天机深奥莫测,非世人可轻易揣度,若是带着一颗坚执之心硬要求索,卜卦所得反而失了方寸。强行解卦,更是答非所问,求瓜得豆,不提也罢。” 也先遂洒然一笑,告辞而去。 正是因为江先生的提醒,所以也先在战斗伊始就决定两翼突击,唐兀卫分兵破敌之策,争取以雷霆之势迅速击溃敌手,可惜在左翼取得了部分战果,但在右翼却是损兵折将,反被靖安军击溃,大败而回,导致现在中路局势糜烂,回天无力。 此时言虎的余部终于也靠了搞来,不断地游离在唐兀卫的外围,他们已经失去了与元骑的正面搏杀的信心,但是在一边骚扰还是可以做到的。 于志龙带着百余骑几次冲杀后,彻底击垮了各部汉军,贾道真最为机灵,带领部属缓缓后撤,无论于志龙的调拨引诱,还是明雄、钱正、穆春等的强攻,均未得手。 至于其余各部汉军早已溃不成军,于志龙无奈,令众人放弃贾道真部自去,把打击重点放在驱赶,追击其余各部汉军身上。若不是三百田氏军赶来稍稍阻挡,以及唐兀卫在旁尽力牵制靖安军,中路的汉军难保不是全军覆没。 “万胜!万胜!”马如龙等部众高呼酣战,开始痛打落水狗。刘正风等部众也跟着呐喊助威,汉军等多胆丧,不顾各级将佐的呵斥纷纷四散逃去,一时间中路形势愈加明朗。 也先下令田辉,田氏军迅速收缩,给全军断后,益都军全军回撤! 田辉大惊,自战斗伊始,他打得可谓顺风顺水,后来在唐兀卫的配合下,几乎是要将对方包抄,分割成了数块,万、秦、夏侯部已经首尾不能相顾,只能苦苦团聚在一起,勉力支持,若不是也先将唐兀卫抽调走,田辉失了后劲,左翼的顺天军现在说不定已经被他彻底击溃。 五一节临近,祝各位劳动者快乐!顺便厚颜求点击,推荐!票啊,票啊,满天飞,快快落到我的身上吧!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曲终 右翼和中路的战况,田辉也知道了些,现在中路溃败,自己这边的优势转瞬化为泡影,气得田辉双手紧紧握拳,恨不能亲自将包围圈里的反贼一一掐死。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田辉不甘心喃喃道,“于小贼,吾与你势不两立!” “大人,反贼已经扑过来了,大帅也在向后撤去,再不走,恐怕就来不及了!”一个小校指着前方和中路反扑的顺天军急道。 田辉看看周围情势,终于无奈道:“我们也赶紧撤,趁着贼军主力尚未堵住我等的退路,就从侧面那里撤!”田辉一声令下,其部因为占上风头,所以撤退的非常快。于志龙等还没有彻底堵住其退路,田辉就远远的撤了。 万金海等终于脱离苦海,等到了被解救的时刻,知道中路元军被刘正风、于志龙等杀得丢盔卸甲,落荒而逃,不由得哈哈大笑:“格老子,天不负我!终于等待这一刻了!小的们,咱们打秋风去!”他是把追击逃敌当做吃大户了。 田辉尾随也先,步步回撤,因为他们建制较完整,撤退的路上竟然不慌乱,上千人马旗帜井然,层层后退,明雄等见了暗暗佩服,秦占山和夏侯恩为了一逞心中郁气,跟在后面想要从田氏义军阵列中撕下一块,结果不提防被田辉打了一个突然反击,反到是狼狈的折了数十人,这才不得不停步。 于世昌不死心,要带着部众继续追击,但是李振雄率领余部在田辉的配合下,不断游巡在外围,而顺天军的骑军则根本无力单独迎击,即便加上吴四德部也仍然不是其对手。 缺少骑队的支持,单凭于世昌的步卒根本无法追击歼敌,试探了几次后,被元军截杀了一些士卒,于世昌也就死了心。 一片狼藉的战场上,刘启哭丧着脸站在一处,环顾周边自己幸存的所部,已是十停去了五六停,他千算万算想着过来摘桃子,不料反被崩了牙口。 “刘兄弟,你们怎么样?”刘正风捂着身上的伤口大步过来,话语中压抑不住喜悦。他负伤也是不轻,基础伤口简单被包扎了一下,因为要统领大局,坚持着不退下。 “别提了,要不是诸位兄弟增援的早,这些弟兄就全被鞑子包了!”刘启有气无力回道,想到刘正风、于志龙所部在混战中斩将杀敌,缴获无数,刘启的语气中稍稍带着一点阴鸷之意。 “这次是大获全胜,虽然惊险,终是各位老弟兄都平安无事,只要胜了,损失的士卒,哥哥我都给你补回来就是!”刘正风满心欢喜,根本没有听出刘启话语中的不甘。 刘启拖延加入战场,刘正风心中本来很是不快,不过见刘启最后还是过来支援,虽然是看着势头转好想过来锦上添花,终究还是出了些力气。此时大战尚未彻底结束,刘正风不愿节外生枝,和颜悦色的安慰了刘启几句,看看他的部属确实是损失不小,在刘启肩上大力拍了拍,这才转身继续看顾战场。 此时城外各处战场一片狼藉,元军死伤者无数,余者或远遁,或弃械投降,还有一些溃卒四散逃逸。 于志龙在孙兴等的簇拥下,缓缓行走在战场上,靖安军此战大放异彩,各部士卒对其钦佩在心,见于志龙过来,纷纷举起手中兵器,“万胜!”的呐喊不绝于耳。 孟柳和梦琪等人在追击中返回,见于志龙渐渐经过身边,孟柳大为心动,于志龙周遭将士都沉浸在大胜的喜悦中,警惕性可说是降至最低点,若是暴起杀之,或许能一击见效! “琪哥,干不干?”孟柳大力挽住梦琪的手,挺刀示意。 梦琪不由怦然心动,现在大胜后,顺天军将士极为疲惫,心情松懈后的确有很大机会。 孟琪他们也被于志龙派去追击益都军,此时除了打扫战场,押解俘虏外,部分辎重营的士卒纷纷回撤,与其他将士共同欢庆来之不易的胜利,见到于志龙一行人经过,纷纷高举手中刀枪,兴奋地高声呐喊。“万胜!”的欢呼响彻城外。 看着周围兴奋欲狂的顺天军将士,孟琪知道若是此时偷袭,即便是成功,自己数人也无幸理。 干,还是不干? 孟琪心内大为矛盾。他们隐忍这么多天,为的就是报仇雪恨,至于自身安危在当时热血上头的情形下,并未仔细考虑,后来数次寻机刺杀无果,才有了派遣孟武暗暗出营报信之举,这也是希望留待有用之身。毕竟谁也不愿意做死士。 在孟琪心里其实还隐隐有一种别样的心情,难以为人道。 这些天,孟琪在临朐所见所闻颇为新鲜。刘正风,于志龙等的一系列措施颁行后,明显取得城内外无数黔首的积极响应,过来投附的人们成群结队。最打动人心的就是这些饥寒交迫的人们终于能够每天吃上一顿饱饭了。 确确实实是每天一顿饱饭,虽然只是八分饱。 长期饥寒的黔首们日常是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菜里也没有什么油腥味,几碗干饭下肚根本觉不出饱来。无论男女老少都是一张大胃口。好在现在的顺天军缴获的粮米甚多,为了吸引民众,拿出部分缴获供投附的人们吃喝,在一段时间内还是无需为粮米供应发愁的。但也只能满足饥民每天一顿饱饭,当然将士们的饮食自然是另当别论了。 能做到这一点,就是一项了不起的事! 孟琪虽是孟氏子弟,却是旁支远亲,家境并不富裕,甚至春荒时也是揭不开锅,否则他也不会投入义军中,才做了一个小小的牌子头。 长期饥饿的滋味,孟琪是深有体会的。看到这些饥民能够吃上热饭,喝上一碗清粥时喜悦的神情,孟琪的心里也翻起波澜。 孟庆作为大族,春荒或灾年时也有组织大户施粥之举,不过相对成千上万的饥民,些许施粥往往是杯水车薪。最多是勉强吊住一口气,要想度过春荒或灾年,必须靠野菜,树皮,甚至观音土等熬过去。 单纯供给饥民粮米,孟琪倒不是太过感慨,毕竟大户也有作为,但是对于后续的丈量田亩,分田分牛羊,重新签订地契,废止奴藉、匠藉、军籍等一项项措施施展开来,孟琪的心里不由得震撼不已。 土地是现时一切财富之根本,看着那些分到田亩的人们眼中充满希冀的目光,看着他们将崭新的田契,还裹着新鲜的油墨香味举在鼻子前陶醉般的嗅着,再珍而重之的揣在怀里,迈着轻快地脚步离去。孟琪不由得怅然若失。这就是自己要拼死也要报仇雪恨的顺天军,或者说是靖安军所做的一桩桩事情。 孟庆在这个时代不能算是多么坏的劣绅,起码他也放粮赈济灾民,在灾年时也刻意减租减息,不再强收租子。若非如此,孟氏义军也不至于会有大量贫寒子弟加入,以此为生,更不会逢战争先,甘心被其驱策。不过比起顺天军这边的所为所就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孟琪在家乡也有心仪之人,但是这女子是孟府中一个小小的婢女,还是奴藉,若要迎娶,要么是以赎金买回其自由身,要么是自己被孟家相中,做主配之。无论哪一种方法都不是现在的孟琪所能做到的。 孟琪在军中如此舍命作战,也是想搏一份军功,有了赏赐好做赎金。 但在这里,不再有奴藉,匠藉,军籍,被释放的人们犹如得了新生一般,做什么都有了奔头。虽然前路未知,朝廷必然会发兵来征剿,但是告示里说的明白,想要像现在这样过上好日子,就得跟着顺天军,拿起刀剑与元廷斗,只有赶跑了鞑子朝廷,才有汉家子民的好日子。 “哼,收买人心而已,一旦贼子得势,这些还不是抛之脑后!”孟柳不信。其他人是将信将疑。 “也许吧。”孟琪有些失落的回道。朝廷规制不可更改,孟庆只是一方大户,并努力交好元廷,他绝不会在乡里施行这些政策。 这些日子所见所闻,孟琪的矢志报仇的心思渐渐有些冷落了。 如今见于志龙一行人过来,靖安军将士喜极欲狂的神态,就是孟琪也多少有些受到鼓舞,能够在万人规模的大战场上正面挫败元军,这几年还未有之,难道蒙古人的江山开始不稳了吗? 见孟琪神情恍惚,孟柳大急。他亲叔被靖安军所杀,此仇不共戴天,此时见孟琪心灰意冷,已不似最初的果决。 如今再次看到机会,孟柳看同伴们都显为难之色,军前公然行刺,即使成功也无生路,孟柳不禁冷笑一声,低声道:“诸位哥哥身在贼营久矣,米粮吃得饱了,这男儿慷慨热血之志想是冷了。小弟不才,今儿就做一会专诸了!” 此时到处一片欢腾,顺天军将士挥舞刀枪剑戟尽在狂欢,孟柳手持一柄利刃跟着学样,快步迎向于志龙。 孟琪大惊,不料这个同伴意志若铁,至今不可动摇。微微一错愕,伸手不及,孟柳已是迈出数步外。孟琪等再要追去,那于志龙已是骑马离的近了! 于志龙一路过来,体力极为疲惫,听着周围的将士的欢呼,他也是喜悦异常。此战几次波折,靖安军苦战数场,付出代价无数,方有此时胜果,感慨间,神思还沉浸在刚才的铁血杀敌的激动心情中。 孟柳举着利刃快步过来,并没有引起众人的注意,此前一路上已有无数将士如此,多是纷纷聚拢过来欢庆胜利,并一睹飞将军等的风采。 孟柳贴近于志龙,随着周围的数十个士卒一起叫喊,他走的飞快,硬生生挤进了人群中,孟琪在后追之不及,被一群士卒阻住了去路,急得孟琪脑门直冒汗。他不敢大声叫喊,更不敢示警,踮起脚寻找孟柳的去向,只是现在望去,只见一排排士卒的背影,哪里分得出谁是孟柳! 于志龙挥手对围上来的士卒示意,不时还俯下身与其中几个握手,或大力拍拍他们的肩膀,以是劝勉。 古时汉族一日两餐比较普遍,称为朝晡两食。唐宋开始一日三餐;到了元代,已经普遍了三餐制。 明日劳动节,月下祝大家节日快乐!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惊变1 他感到一人似乎是自身后侧挤进来,不经意的斜眼撇去,见一个人影突兀的闯过来,手持钢刀,大声喊着“万胜”。 白光一闪,那钢刀竟然兜头劈下! 于志龙寒毛直竖,巨大的危险感觉登时笼罩了他。从未有过的危机感冰的他全身冰凉,一时间似乎所有的声音立时消失,所有兴奋的笑脸都变得模糊,天地间只有这雪亮的一刀映着灿烂的日光摄人心神! 疲惫的身体根本无法来得及反应,甚至连扭身躲避的意识都未来得及动作,只是下意识的稍稍低下头颈,于志龙在临死前只想看看是何人挥出的这一刀。 然后巨大的疼痛自背部传来,一股大力压得他不由得矮下身,趴在了马背上。 紧接着又是一股痛彻心扉的疼痛再次落在背上,坚硬的甲页两次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极大的抵消了劈砍的力量,于志龙再也支持不住,跌下马来。 周围的将士们惊得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就在他们咫尺之间,在这欢庆大胜之时,飞将军竟然被一个身穿靖安军服饰的士卒行刺了! 孙兴反应的最快,他毕竟是作为亲卫校尉,警惕性最高,此时无暇抽出腰间的钢刀,就在马上,孙兴两脚蹬住马镫,大吼一声,飞身扑上,自后面抱住那人的脖颈,死命的勒住,恨不能立刻将他毙命。 “淄川孟柳为叔报仇!”那人一边继续持刀乱砍,希望在于志龙身上再来几刀,一边哑着嗓子,大声喊。这时因为孙兴已经开始勒住了他的脖颈,说话有些变音。因为孙兴的扑来,使得他身子一个趔趄,再也够不上于志龙了。 吴四德本来逸兴横飞,壮怀激烈,见到这一幕头脑没了思绪,圆睁双眼,不敢置信。待孙兴扑上去后,才大叫一声,就要挺枪直刺。但是孙兴与孟柳依旧纠缠在一起,然后滚在了地上,一时根本分不开,那长枪就紧握在吴四德手中,捏的枪尖直颤,就是下不去手!急得大叫:“保护将军!” “保护将军,保护将军!”几个亲卫这才恍然大悟,手忙脚乱的拦在于志龙身前,抽出刀枪警惕的直向周围的士卒,谁也不敢保证刺客只此一人,刚才还亲近的抱在一起雀跃的同伴转眼间成了难知敌我的陌生人。 士卒们也是惊得无措,面面相觑,彼此惊疑不定,不知是否还有刺客隐在自己身边,见亲卫举刀枪指着自己,不禁骇得稍稍后退了几步。 “混账,都给我退后!保护将军!”吴四德恨得眼疵欲裂,他端坐马上,虚舞长枪,又不知该刺谁,气急之下声音都在颤抖。“将军安否?将军安否?” 一个亲卫扶起于志龙,把他的头靠在自己怀里,试了下于志龙的呼吸,惊喜道:“将军还有呼吸,将军醒来!将军醒来!” “退后,都退后!”其余的亲卫大声呵斥,刀枪逼着周围的士卒后退,现在不知是否还有同党,亲卫们紧张地开始隔离这些士卒。有人继续检查于志龙的伤势。 “有敢妄动者,杀无赦!” 孟琪等不得不收住脚,在亲卫的逼视下纷纷后撤,众士卒惊得呆了,看着明晃晃的刀枪突然指向了自己,一直沸腾的心思霎时冰凉。好在听到于志龙尚有呼吸的喊声,这才没有彻底失魂落魄。 孟琪本来还想冲过来接应,但是此时吴四德长枪横握,虎视眈眈的注视着周围的士卒,几个亲卫已经护住了于志龙,再要冲出去,已无机会。况且桌位士卒虽然极为惊骇,但是多少已经有所反应,彼此手持武器,小心翼翼的关注着对方,生怕谁是刺客。 孙兴与孟柳在地上来回翻滚,纠缠,孙兴虽然既已更为娴熟,但是连经数战气力弱了许多,孟柳则已生死于度外,乱军中取敌将首级为亲叔报仇的念头彻底鼓舞着他的斗志。 他挥刀去砍于志龙已经够不着,索性反手回砍孙兴,但是孙兴抱着他的脖颈来回大力甩动,带着孟柳的身子根本稳不住,而且孙兴勒住了他的脖颈,喘气越来越困难,最后窒息就失去了神智。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突然有士卒神情激动地指着孟柳开口道。 于志龙是靖安军的将军,自入城后所作所为多为部下广为传颂,虽然他军法严厉,对内约束甚严,但是济民之举的各项措施在谢林等的有心传播下,民众皆知。 更何况于志龙很是爱惜士卒,常常夜间在营内亲自巡视,看望伤兵,勉励大家,询问众人的饮食冷暖,关切士卒家人的境况,尽可能给以资助谋生。虽然寥寥十几日,士卒多感其德。 此时见有刺客公然刺杀飞将军于志龙,导致飞将军生死未卜,士卒们感觉不啻于天都塌了下来。刚才血战的意义似乎尽失。没有了飞将军,今后的去路如何走下去,人人惶恐。 “杀了他,杀了他!”众人愤怒了,失去主心骨的恐慌,对未来的迷茫使得士卒们的愤怒渐渐高涨,身边发生的刺杀也使得他们觉得羞耻,刚刚战胜元军的喜悦和骄傲被后怕和羞耻所代替。 几个被情绪烧昏头的士卒冲过来亲卫的警戒线,如狼似虎的奔过去,揪住孙兴与孟柳,将两人从地上一起抬起来,孟柳手中的刀很快就被夺下,两个胳膊被反拧,孙兴这才放心的松开胳膊。 又冲过来几个士卒,愤怒的巴掌连续落在孟柳的脸上。啪啪啪声不绝于耳,孟柳的两颊立刻红肿,几颗牙齿飞出嘴,嘴角全是鲜血。 孙兴终于脱身,赶紧转身看顾于志龙,在亲卫中怀里只见于志龙一动也不动,骇得孙兴手脚发软,几乎不敢过去搀扶他。他刚才紧张的全力与孟柳纠缠,耳边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突然发现于志龙的身子动了动,喜得孙兴猛扑了过去:“将军还活着!将军还活着!” 吴四德大嘴一咧,眼中含泪道:“将军乃星宿下凡,岂会因宵小而殒命!将军福大命大,自当长命百岁!” 这边几人喜得连喊带叫,那边的一些激愤的士卒已经纷纷冲过去,推开几个亲卫,将拳脚落在了孟柳身上,即使孟柳身健志刚也痛的发出几声惨叫。 “杀了他,杀了他!”外圈的士卒知道情况,均群情汹汹的涌上来,梦琪等心知再无机会刺于,而且孟柳也必定无法抢救。 在乱纷纷的人影中,梦琪看到了孟柳决死的目光,那是祈求痛快一死的期盼。 “此子罪不容赦,该诛!”孟琪在人后推波助澜的喊叫,前面的几个士卒有此提醒,才意识到自己还是持有兵器的,激愤之下,刀枪齐出,混乱中,孟琪在人缝里勉强探出一刀,直奔孟柳的小腹。孟柳避无可避,连中数创,手脚一软,就此命归西方。 此时于志龙才悠悠低声说出一句:“留下此人性命。” 于志龙在军中被刺,刘正风等得知后大吃一惊,赶紧过来查看,在一层层靖安军亲卫的严密护卫下,刘正风看到了面色青白的于志龙。 “于将军,身体可好?贼人究竟是谁,竟敢在军中行刺?”刘正风见于志龙苦笑,情急问道。 “身体尚好,背上被劈了两刀,幸好甲页紧密,未伤者筋骨,只是现在疼得厉害,估计留下暗伤了。”于志龙轻叹一口气,“行刺者是我部辎重营内一个士卒,原先是孟氏军的一俘虏,估计是为了给其亲族报仇,假意投附,今日终被其逮着机会。” 于志龙终究是清醒的慢了些,他栽下马后,因巨大的疼痛神智陷入昏迷,在无边的黑暗中,于志龙孤独徘徊,耳边没有任何声响,也看不到任何景物,他在黑暗中蹒跚,只觉得身体似有山重,脚下一路行走发软,歪歪扭扭的不知行往何方。 在潜意识中,于志龙只知道要不停的走,不能停下,脑中一个空寂悠远的声音似乎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响起,似是在叹息,又似在引诱他往那茫茫然的方向行去。 终于于志龙似乎来到了一处地方,他听到了声响,嘈杂而混乱,震得他耳膜生疼,声音似乎是黑暗中突然产生,以无中生有的方式轰然扑面而来。 脚下陷入了泥沼般,起脚极为费力,落脚则是深深陷入了淤泥般,黏黏糊糊的行走愈加蹒跚难行,于志龙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感觉汗水哗哗的自额头,脊背滑落,扑面而来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水汽,涌入他的鼻腔,肺腑,感觉不到清凉,反而令他烦躁,不安。 “这是哪里?我在哪里?”于志龙不断地询问自己。无尽的黑暗中似乎只有自己一人,长期的孤寂使得他新生烦躁和恐惧,未知的黑暗和危机笼罩着他,冥冥中似有一双无情的眼睛在默默注视着他。 不知名的危机渐渐逼近于志龙,那黑暗中似有无情的王者超脱般的审视着犹如猎物蹒跚行路的于志龙。 “啊——”于志龙仰头长啸,啸声在空寂的天地间响彻,浓郁的黑暗似乎感到了于志龙的不甘和愤怒,它犹豫着,退缩了几步,一道道闪电划破苍穹,映亮了周遭的天地。 于志龙借着瞬间的闪光看清了周围的景色,他倒吸一口冷气,呆呆的孤独的伫立在空旷的这片天地间。 脚下是荒凉的原野,几乎是寸草不生,到处是裸露的棱角分明的岩石,视力所及的远处还有隐隐的起伏山峦。 元史:1、丁亥,江西右丞火你赤以兵平富州、临江,遂引兵复瑞州。是月,立义兵千户、水军千户所于江西,事平,愿还为民者听。2、二月戊戌,祭社稷。立镇江水军万户府,命江浙行省右丞佛家闾领之。诏河南、淮南两省并立义兵万户府。3、三月乙亥朔,义兵万户赛甫丁、阿迷里丁叛据泉州。 义兵之说多处见于元史,更有其千户,万户之职。月下在此用之,既然大家读着不舒服,今后尽量少用这个称谓。主角的笼络人心和治军将在战后逐步展开,前期考虑到人物性格和地位、环境变化,给他设定的是隐忍,顾全大局,月下会尽量加快其进度。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章 惊变2 猩红的鲜血,到处都是,低洼处汇成了无数的血洼,血洼密布,彼此相连,再汇成了大大小小的血泊。 到处是断刀,破枪,箭矢,无数糜倒的旗帜,血洼中是无数残破的盔甲,白骨。无数残破的旗帜上描绣着张、朱、陈、王、傅等汉字,更有许多繁杂的蚯蚓状的蒙古文等文字,旗帜斜斜插在地上,或在河面上起浮。 更远处是一条奔腾汹涌的血河在翻腾,咆哮,无数人高的的血浪在河面上涌起,落下,再涌起,再落下,血洼的鲜血都在渐渐向血河汇集,涔涔血流如细密的蛛网,缓缓的流向血河,在血河汹涌汇集处竟然激起无数的漩涡。 于志龙蓦然发现自己是在向着血河而行! 血河来无源头,去无止境,殷红的雾气在血河上升腾,放眼望去,红雾缭绕,河面宽广无垠。时有滔天巨浪自河面拔然跃起,再重重回落,打出一个个硕大的漩涡。 茫茫天地,只有那浩瀚无尽的奔涌气势,震慑天地。在血河中不断翻涌着无数白骨,骷髅在血洼飘向血河,很快就被其翻卷,在激流和浪头的拍打下,不断粉碎成碎骨。 于志龙抬头,天空漆黑一片,黑色浓郁如实质,在黑的透亮的天空上微微似乎偷着一点猩红的粉意。 他感觉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还有湿润的雨丝不时地滑落在脸庞。伸手擦拭,入手微滑。 血洼中一个个骷髅头张着黑洞洞的眼眶,似有神识般的一眨不眨的望向远方,当于志龙的呐喊穿透天地时,无数的骷髅头无声的扭转,似乎被其吸引,纷纷面对这他,不少骷髅的牙关甚至开始不停地开合,说着另类的语言,瘆人的哒哒声音渐渐此起彼伏的响起。 千万骷髅在一道道穿透天地的闪电中纷纷转向于志龙,部分骷髅甚至慢慢爬出血洼,或爬或站,他们拾起地上的断刀残枪,无声的开始向于志龙汇集而来。 数十匹高大的骷髅战马自血泊中慢慢钻出来,马上有骷髅骑士披挂着残破的盔甲,冷漠的注视着于志龙。 白森森的骨架不断地滴下猩红的血液,啪嗒,啪嗒的落入脚下的血泊,奇怪的是于志龙行走的如此艰难,而这些骷髅却似犹若行走平地! 刺目的闪电终于消失,无数的更加黑暗的身影渐渐围拢在于志龙身边,骷髅的黑漆漆的眼洞处渐渐亮起浓郁的深红,而最近的身影逐渐举起白骨爪中的短刀,残矛,一步一步彻底围住了无路可走的于志龙。 “啊——”于志龙猛然惊醒,耳边全是噪杂的声音,他惊骇之下,冷汗如雨下,以为还在刚才的梦幻中。 “将军醒了!将军醒了!”惊喜的嗓门在于志龙耳边嗡嗡的直响,听着熟悉的声音,于志龙的神智一时尚未明白。 “将军乃星宿下凡,岂会因宵小而殒命!将军福大命大,自当长命百岁!”这么粗声粗气的大嗓门如此熟悉,是谁? “将军!醒来!”一个大脸庞突兀的出现在于志龙眼前,一下子覆盖了于志龙全部的视野。黑黝黝的脸上又是汗滴,又是泥尘,犹如涂了泥彩。 “将军,感觉可好?”这大脸庞紧张地注视着于志龙,深怕于志龙再次合上眼,不再醒来。一口唾沫星子喷了于志龙一脸。 于志龙在他一双大手的摇晃下,渐渐回过神智。周围一圈的人头均紧张地注视着自己,这是自己靖安军的将士。见到于志龙无力地眨眨眼,嘴边轻微的呻吟了一下,众人喜极而泣,纷纷喘出胸中的一口粗气。 于志龙此时觉得背部,颈部火辣辣的疼痛,吴四德摇的他晃了晃,更觉得上身僵硬,肺部如有火燎一般。 “怎么回事?”于志龙微微躺在吴四德怀里询问道。 “哦,有个假意投附的贼子一直隐在辎重营里,刚才趁着大家伙放松了警惕,竟敢猝起发难!”孙兴快嘴道。 于志龙这才想起有人在自己身后暴起偷袭,若不是自己下意识的低头避过去,这第一刀就可能正中自己的脖颈! “留下此人性命。”于志龙勉强出声,无论是谁,先审讯再说。 “这个,晚了!将士们出于愤怒已经将其杀死,死的不能再死了。”吴四德遗憾道。 于志龙眼一黑,这算什么事!自己被刺了,凶手是谁,为何谋刺,已然无法追查。顺着吴四德手指方向,于志龙见旁边地上一具尸体,胸腹被兵器捣得稀烂,露出了肋骨。 孙兴小心道:“那人曾高喊:淄川孟柳为叔报仇。想必是孟氏军之人,因为其叔死于我军,故此隐忍谋刺。” 于志龙军中被刺,孙兴责任最大,可说是极端失职。倘若能够为于志龙挡刀,孙兴绝无二话。此时心中尽是懊悔。刚才众人挥刀砍杀孟柳时,他极是气愤,也忘了提醒留下此人性命。 “我已令辎重营将士辨识此人容貌,认得是当初我部在山中俘虏,后因伤归属辎重营。”孙兴接着道。 童奎噗通一声跪在于志龙面前,连连叩首,论罪责,他的分量不低于孙兴,当然高尚也脱不了干系。这孟柳他是认识的,孟柳在营中做事勤快,给他映象不错,也有提携他的意思,不料原来是个白眼狼。 他是个老实人,只会做事,不善言辞,今日发现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心知就是赔上自己十条命也对不起于志龙,想到靖安军数千将士的前程皆毁于自己,童奎此时恨不能生啖孟柳的血肉! “将军,童某死罪!愿以死谢罪!”见于志龙醒转,童奎放下一颗心,他已萌生死志,只是尚担心于志龙的安危,才一直紧张地在旁看护,如今于志龙清醒过来,童奎说完,拔出腰间佩刀,就要横刀自刎! 大家没想到童奎的动作这么快,仅仅说了一句话就拔刀自刎。 “大人且慢!”一个年轻人突然伸手死死拉住了童奎,“求死易,报恩难!大人可要三思!”这人却是孟琪。他因是辎重营士卒,早被解下兵器,刚才就是他等几个辎重营士卒被叫来辨认孟柳的身份。 孟柳身死,一切疑点都被他带入地下,孟琪等声称均不知孟柳的打算,虽与其共处一营已帐,也未发觉孟柳有何异样。 从孟柳宣告来看,应该是当初其叔被靖安军在战场所杀,孟柳为泄愤而故意委生于军中,寻机谋刺。 实际上,在靖安军中,孟氏兵俘虏有数百人,大多数士卒在今日的作战中相当勇悍,与其他士卒无二,孟柳应该是特例。 于志龙细细思索,最有嫌疑的自然是与孟柳同一个营帐的孟琪等人,但是若是同谋,为何只有孟柳自己一人突然暴起发难?若他们几人同时起事,于志龙很有可能没有幸理。 其他几个将佐也是这个思路,殊不知这是因为孟琪等心中稍稍犹豫了一下,孟柳一时热血而已。 于志龙等毕竟不是精擅追踪破案的神探,幸运的是自己无事,大战后百事繁忙,现在不是细查此事的好时机,就此暂时结过罢了。 于志龙拉起童奎,好言安慰他,打消童奎的顾虑。今后的路还长着呢,怎能出了事就抹脖子呢? 这边刚刚安慰完童奎,那边刘正风等就急匆匆的赶了来。 于志龙忍者疼痛,站起来,与刘正风说明情况,自己招兵不明,惹出祸事,活该自己倒霉。 见于志龙安好,言语简单,知道他不愿就此深谈,刘正风索性与之携手共同展望战场。 方圆数十里,散布着无数死者,而在交锋激烈处更是堆积成丘。 到处都有伤者在呻吟,顺天军的伤员由城内的役夫过来简单包扎,再抬进城救治,元军的轻重伤员只能凄惨的留在原地,等待顺天军最后能好心收拾,可想而知,里面的许多重伤员必定无法捱到救治的时刻。 兴奋地将士逐渐冷下了喜悦的呼喊,开始在战场上呼唤、寻找着自己熟悉的同伴和亲友,整个战场开始变得沉静,不时传来伤心的抽泣声。 “今日大胜鞑子,顺天军方有立足之地,飞将军,你当初的计谋功不可没,改日在府内设庆功宴,大家伙都来,咱们不醉不休!”刘正风此时已经知道心腹言虎丧命于唐兀卫之手,心里黯淡了一会儿。他本想利用这个机会,将顺天军各部骑队抓在自己手中,如今骑队的临时主将阵亡,实力又大受打击,这个计划看来一时是不好实施了。 刘正风此时也是浑身伤痕累累,大腿上被砍了一刀,几乎见骨,身上还有两处箭伤,一处钝伤,因为不良于行,是他的几个亲卫找了个担架抬着过来的。 这仗打至现在,成建制的元军已经不足四千,余者或溃,或死,或降。也先下令全军北撤,抛弃了全部辎重和伤兵。临撤退前他下令将那些无法带走的俘虏全部杀掉,至于自己被俘的士卒是否会受到同样报复,也先根本就不关心。 此次作战,除了唐兀卫,元军几乎都是汉人组成,汉人杀汉人,在也先眼里不过是豺狼咬野狗,蒙古人作为中原大地的主人是无需为此操心的! 也先慌忙北遁,只听得后面追杀声如海啸涌来。有了唐兀卫和田氏军残余的阻击,加上孟庆收拢的数百败兵的接应,败军狂奔了十几里,顺天军才收住脚步。 正文 第一百三十九章 鼎定 得胜回城,诸人皆喜气洋洋。这不仅是山东地域数十年来与元军作战取得最大胜利的一仗,而且也是于海这支部队自成立以来最大的胜仗。刘正风虽负了不轻的伤,但心情大好,连声道:要集合众将畅饮一番。不过随后他就神色困顿萎靡,毕竟失血不少,精力已经不济,入城被仔细包扎后,很快就陷入昏睡。众将也是极端疲惫,均安排手下继续打扫战场后,一个个都找个地方先歇息。至于聚合饮酒只有留待以后了。 谢林在城头看得分明,脸上笑开了花,连连下令衙役们赶紧安排热水,杀猪宰羊,犒劳众军。再在城头上燃起炮仗,敲起锣鼓,沿街宣告胜利的喜讯,城内外很快就是一派喜闹景象。同时令人去城外远处的山岭上告知那些避战的投附百姓,可以放心的下山了。这些人因为担心战祸而集体躲到了山上暂避。还有些人退入城中。 城外大胜,城内居民多欢喜,毕竟元军屠城之事太多,前几年徐州被屠的惨状仍然令各地百姓不寒而栗。即便没有屠城,元军破城后的大肆奸杀掳掠,冒领军功是少不了的,谁也不愿受此荼毒。 更何况很多人家的子弟加入了顺天军,特别是众多自外地赶来投附的民众,得知大胜后,都欢呼雀跃,喜不自胜。 吴四德的副手苟富贵和严三最后收拢骑兵百多人,人人汗透衣甲,大部分人累的连刀枪都举不起来了。 吴四德为了扩大战果,先前令他们率领骑队继续追击,自己则是警卫在于志龙身旁。 此战吴四德的骑兵出力最多,战功卓著,但是损失也是最大,战前四百人,战后只余三成多。苟富贵等和言虎余部一起尾追后撤的元军,又斩杀,俘虏了不少,最后与唐兀卫稍有交锋,因为双方都对对方有所忌惮,这一次交手只是稍稍对冲了一下,彼此的伤亡都不大。 “痛快!今日终于出了口鸟气。”苟富贵和严三哑着嗓子道,今日反复驱驰,嗓子已经是干得冒烟。因为人力和马力消耗极大,这次追击也甚是勉强。言虎部多是在后跟从,出力不大。 靖安军骑兵的功绩大家有目共睹,看到疲惫不堪、血汗满身的骑兵押着俘虏缓缓返回,靖安军众步卒在各级长官的带领下,纷纷停步,列队。 “全体都有,向骑军敬礼!”军官喊后,身体直立如松,右手五指并拢,举右上臂,曲臂,指尖斜指右耳处。这种敬礼还是于志龙当初在担任前锋时告知大家的,赵石等觉得这种方式要比下跪和抱拳等简易、威武的多,遂在以后的编练靖安军时广为传播,成了这些天靖安军最流行的敬礼方式。 苟富贵和严三等在马上也是注目,举手回礼。身后的骑兵接收到步卒们的敬意,兴奋感和傲气顿时涌上心头,纷纷回礼以做回应。 这百余人何时有过如此万众瞩目的荣耀时刻,此时此地均心情激扬澎湃,感觉得到了新生一般。 “靖安军万胜,靖安军,万胜!”激荡的心情无以言表,这百余人兵器呐喊。 这百余骑如铁军般,缓缓穿过战场,最终来到于志龙身前。大家甩鞍下马,半月形围住了于志龙,齐齐下拜。他们倒是不知刚才于志龙在鬼门关处走了一会。 “将军,某等今日不辱使命,全赖将军神威。将军,威武!靖安军,万胜!”苟富贵铿锵有声说道。 “万胜!万胜!万胜!”不知是谁突然挥舞兵器,放声大喊,很快附近的士卒们纷纷加入呐喊。附近的靖安军的将士都逐渐加入了呐喊的行列,甚至刘正风和于世昌等部的士卒也随之相和。 于志龙不禁眼含热泪,今日苦战得胜,实际是自己等人这一个月来殚心竭虑的结果。要说此战的意义与霸王的背水一战相仿,胜则生,败则亡。 这是顺天军实力弱小的无奈之举,也是建军炼军必须要过的一关。一支军队能有不灭的军魂,是在无数次血战的胜利中锤炼而来,自己先前苦心练军终有所得。 千里之行,今日始于足下。 于志龙第一次被高声呐喊,欢呼雀跃的众人深深的感动,他觉得自己的心灵似乎打开了一扇沉重宏伟的大门,温暖的日光似乎照射进了心里那大门后神秘莫测的未知领域。 看着这片黄土大地,虽然到处是尸横狼藉,血热沃土,到了来年春暖花开,禾苗翻绿,必然还是满目葱翠。 为什么的我的眼里满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脑海里不禁突兀的浮现这句话,于志龙看看脚下的土地,淋漓的鲜血就在脚下侵入了泥土,靴子上满是色彩杂陈的泥尘,红的是血,黄的是泥。 人活天地间,当养浩然气。 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 于志龙激动地一一牵着吴四德,孙兴,童奎的大手,彼此紧紧互握在一起:“诸君,鞑子一日未被驱除,民众一日不得安生,吾辈之耻也!今当剖心沥胆,金戈铁马,不灭鞑虏誓不休!” 这次各部的损失都不小,尤其是万金海、秦占山、夏侯恩部最大。田辉所部对其的冲阵已经基本上造成了他们的阵脚松动,特别是唐兀卫的骑射和冲锋,几乎是彻底打垮了这几人的人马,在元军的追杀下,几乎可以说是惨败,若不是于志龙和刘正风在左翼和中路取得大胜,稳住了战场全局,万金海等就得交代在今日了! 这日下午顺天军多在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押解俘虏,虽然元军大败,刘正风还是令部分斥候远去益都周围观察动静,至于河东,城南等方向也是派了数批人往返巡视,免得有敌军出其不意杀过来。 将士回营,城内的烹宰的猪牛鸡鸭等流水般的送入军中,白面馒头更是一箩筐一箩筐的用板车运来。刘正风还令人搜集了城内酒肆里的许多坛酒一一派人送入军中。 战后事务繁杂,诸将都有忙不完的事,刘正风简单吩咐了一些处理事项后就陷入昏睡。 赵石的肚皮被敌破开,幸好未伤及内脏,但需要引线缝合,于志龙的外伤还不打紧,但是孟柳的背后两击却是伤及背部,肌肉现在已经高高肿起,泛着青黑色,积了不少淤血。请来郎中细细摸骨检查,幸好脊椎骨,肩胛骨等骨骼关节未有大碍,只要修养几日基本就可痊愈。 不过二人近期想要剧烈活动是不可能了。 方学等人喜滋滋的忙着统计缴获,登记诸将士的战功,同时核实数量和真假,以便后期的封赏,相信这次大胜后,顺天军的军功犒赏极重,各家头领是要破财了! 谢林下城来拜见于志龙,从吴四德口中才知道于志龙险些被刺身亡,惊骇的差点腿软昏过去。 于志龙因为背部甚为疼痛,一走动就眼前发黑,众将找来一副担架,强行将于志龙架上去,将他抬下战场。赵石此时也坚持不住,同样被人抬了下去,所以谢林见到于、赵二人被人抬进城是又骇又喜。 吴四德再笑嘻嘻的告诉他,飞将军一切安好,只是受了些皮肉伤,需静养几日。唬得谢林一愣一愣,苦笑着对吴四德道:“吴将军还是一次把话说明白为好,谢某的心儿实在是受不得惊吓!要是再来几次,谢某非折寿不可。” 曲波在旁上下打量吴四德好几遍,惹的吴四德翻白眼:“老曲,看什么呢!难不成俺脸上长了花?” 曲波啧啧叹道:“两位将军都负伤而归,怎的你吴将军身上除了一点小伤,再无创口呢?莫非你吴将军一直缩在两位将军身后,做了乌龟!” 吴四德大怒:“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你哪只眼珠子看见俺老吴缩在后面了!” “可我听说是飞将军乱军中一箭射落了鞑子的帅旗,被某人捡了便宜。不知可有此事?”曲波不为所动。 “那是飞将军了得,箭术精妙!俺在旁看的真切,若是动手晚了,只怕鞑子的帅旗被鞑子抢回去,来不及禀告飞将军,才当先冲过去抢过来!”吴四德两眼瞪得如牛,眼中怒火炽烈的恨不能把曲波点燃。 其实当时他与于志龙,孙兴几乎是并驾齐驱,于志龙居中,吴四德和孙兴护卫两侧。孙兴这次也中矢三四支,火铳还击中了他的胸甲,打出几个凹痕,都没有伤及要害。倒是吴四德一直秉承副将的幸运,除了脸上被一刀浅浅划伤,就是肩上中了一箭。 战后众人见于志龙被抬下战场,而吴四德浑似没事一般,不禁拿他打趣。只是现在吴四德身为靖安军骑将,身份与以前不一样,寻常将士自然不好意思,只有以前的老弟兄不介意。 “俺老吴是福将,紧跟着飞将军,也是盼着将这份气运能连着飞将军,这不,将军虽然有伤,却无大碍!再说了以飞将军的福泽,那会受贼子宵小的侵害?”吴四德怒得眼珠子瞪得溜圆,眉毛都快立起来,“像你老曲这样的,求我都不会和你搭手!” 两人在道旁打屁,闲扯了几句,见于志龙的担架已经走远,吴四德撂下一句话扭头就追去,虽然郎中判断于志龙身体无大碍,但是见于志龙如今神情萎靡,动作困难,靖安军的诸将心中还是有些打鼓。 “老曲,改日找你喝酒,这次你请客!”吴四德边走边道。 “哪一次不是我做东?”曲波反唇相讥,“只见你老吴往兜里装东西,可从未见你向外掏银子!” 吴四德哈哈一笑:“今儿要不是我们和飞将军一起飞马冲鞑子大军,哪里还有你能站在这里说话的份?活该是你请客!” 于兰后来打听于志龙卧床不起,临近傍晚,拉着几个姐妹到了营内借着探望孙兴等人的机会,过来探视于志龙的伤势,见于志龙只是趴着修养,所有创口皆被仔细处理,并无大碍,这才叮嘱几句,放心离去。 正文 第一百四十章 问卜 当日也先在临朐城外与顺天军激烈厮杀时,益都城外南侧十几里的一处青山绿水处,有一座小小的村庄,里面的住户不过三四十户,多是耕作砍柴为生。 这里人称陀山,距离东边的风景胜地云门山有十几里之遥,云门山那里景色优美,北衔金凤山、南依劈山、东临磨脐山、向西与驼山隔着瀑水涧遥遥相望。 云门山再往东,散布着几个低矮平缓的小山丘,青翠碧绿,称大奇山、马鞍山、卧蟾山、将军山、趴牯山以及火石山。 山上层峦叠嶂,绿水高瀑,佛道鼎盛,山上不仅有佛窟,还有道洞。山上断崖峭壁间,遍布历代文人名士的摩崖题刻和碑碣。 后世《益都县图志》有“龙兴寺,在城西北隅。北齐武平四年赐南阳寺,隋开皇元年改曰长乐,又曰道藏,则天天授二年改名大云,玄宗开元十八年始号龙兴。” 大云寺之名起源于武则天时,而大云寺即原南阳寺 以前因为云门山游客,香客甚多,山道边的许多村民多在家中清扫,设置一间或数间干净的房舍,作为游人和香客的留宿之用,赚点房资,以补贴家用。 现在因为临朐战事,双方的斥候往来频繁,临朐来的斥候大多看中了云门山的高山密林,隐匿行踪极佳,故多从这里进入益都城南打探。益都城的元军自然对此针锋相对,屡屡排出大量官军不时的巡山,同时派遣斥候潜入山中埋伏或搜寻敌方的探子。短短十几日,在山中丧命的双方将士,不下十几人。 担心受到战事波及,入山的游客和香客已经绝迹,甚至不少的山民也暂时移居到其他地方。 不过陀山地处益都城西南,距离益都城较偏远,一般临朐来的斥候并不把它作为主要的路线,相对来说,这里仍然保持原先的静谧。 此时村中一间茅屋内有一个清面的中年男子在桌前盯着几枚龟壳,已经呆呆的注视了许久,他今日心血来潮,一时按捺不住,晨起后似有所悟,正巧其兄长江先生江彬今晨出城过来与他相见,也是想再为临朐一事商谈,此人索性取出箱中收藏的龟甲做了一卜。 “卦象如何?”对面的江先生关切的问道。 “若非我没有解错,只怕是个下下之象。”做卜的男子长久沉默后,长长的嘘出一口气,神情有些疲惫的回道。 “怎会如此?”江彬惊疑道,“官军势大雄厚,又有京师宿卫相助,最不济也是个相持的局面,怎会铩羽而归?”江彬实在是难以相信。 “今日晨起我这心潮浮动,总觉得似有事发生,兄长又今日出城而来,正应了起卦之因,依卦象看,应无他解。若说有何不妥,也许是我等庸人才智碌碌,而天机高深莫测,妄自猜测,难免张冠李戴,盲人摸象,这也是有的。”这起卦之人也不恼,语气淡淡说道。 江彬霍然起身,,茅屋内来回踱步,走了几个来回,低头思虑。 他这个弟弟虽然与他志向不同,对朝政已失信心,不愿入仕为官,甘于隐居在这山野之间,不再问世事,不过闲来无事,对易经八卦,问卜之学却感兴趣。两兄弟一在野,一在官邸,各有所得,各有所志。 江先生江彬本月多在京师为益王买奴筹划,打通京师权贵的门路,对于临朐战事未曾过多的关注,买奴也只是去信谈及有流匪袭城,占据不去,后大肆招揽无知愚民,广做声势。 买奴令他疏通枢密院,请调一部宿卫至益都路。本来是想着至莱阳等鲁东地区助剿各地匪民,正好赶上临朐之事,索性先请调至临朐。 战事初起,江彬并未太在意,弹丸之地,撮耳小贼,能闹出多大的声势,主要是正值脱脱大帅南征的关键之际,益都城南下的道路被贼掐断着实令人心烦,所以在京师,江先生频频游说,至各家公卿大臣府邸拜访,终于使得枢密院签发红漆大印,调来了唐兀卫。 益都路的兵力状况,江彬是知晓的,所以对汉军并没有报太大期望。他把砝码多压在了唐兀卫的身上。若是调来宿卫步卒,太费时日,所以江彬请示买奴和也先后,决定还是以请调骑军为宜,毕竟临朐城南北多平野,极为适合元骑纵横驰骋。 “明德,是否再卜一卦,这卦象实在是——”江彬犹豫了一下,问道。 “天机渺渺,岂是我辈可轻易窥探。若一力求解,反倒是落了下乘,只怕再卜的卦象更是晦涩难懂。”江毅有些无奈道,明德是他的字。 “况且听兄长所言,这京师宿卫一路自大都赶至益都,马不停蹄地第二日就发兵临朐城,千里奔波,舟马不息,所谓疾行千里撅上将军,此兆非吉。”江毅皱眉接着道。 江彬兀自不信,当日定下唐兀卫一路南下,经运河船运,至临清,改为陆路。一路不停至益都,取得就是兵贵神速之意。 自昨日给官军送行后,算算脚程,今日是大战之时。江彬也是晨起后无由的有些郁闷,想起城外这个弟弟有些时日未见,索性叫了一顶青衣小轿,来至陀山相会。 江毅一手轻轻托起一杯茶,一手揭开杯盖,微微吹去浮在茶水上面的茶叶,以杯盖连续轻敲杯口,淡淡道:“兄长近月驻于京师,可能对临朐之事不甚了解,刘正风之流自占据此处后,连续广发告示,颁行废籍,核田,与民田亩、牛羊之法,甚得周遭民众的响应,想必其士卒多有敢战之心,已非当日流窜之颓势。” “此事我早已知之,不过是其急于收买人心的伎俩,虽得小民雀跃,然强夺地方士绅、大户之财,枉顾纲常礼法,天怒人怨,自取灭亡之道也。益都城已经探查得知许多士绅家破人亡,多有被逼致死之事,民众殷殷盼望王师早日解民倒悬,灭此獠贼!”江彬沉声道。 “士绅商贾,乃朝廷基石,动摇了根本,虽一时猖獗,必无以成事。”江彬接着道。 江毅微微点头,再摇头:“兄长与众不同的就是认为士绅、商贾皆国之柱石,此言难容天下士子之口。士农工商,这“商”吗,往往被天下士子排至后位,只是这朝政弊端日甚,权贵把持,侵民尤甚,如今士绅不良,商贾难行,各地民变风起云涌,兄长何苦继续为蒙人效命?” 江彬漠然,抿了口茶水,眼望室外明媚的阳光,蔚蓝的天空上似有几只雄鹰翱翔,良久道:“纤芥之疾,何足挂齿?历朝历代自开国后,未有不侈靡骄淫的。我观太祖建国后,重实务,倡汉法。脱脱丞相先后治黄河,轻赋税,复科举,无疑不是利民之举,虽然宵小弄事,举步维艰,但毕竟有了中兴之兆,不似前宋等重用腐儒,亡国害民,连皇族血脉都被断绝。“ “况且我江家曾受益王恩德,这才有了你我二人的容身之地,没有益王遮掩,江家早被夷族,为情为理,都该当报还!” 江毅无语,这个话题两人曾多次谈论。江彬有报国之志,还恩之义,自己何尝不是热血过,只是这元廷上下实在是愈加乌烟瘴气,早已没了建国的鼎新气象,而益王府内也是日益污秽不堪,这几年所见所闻更是令他心灰意冷,索性在此独居清静,眼不见心不烦。 兄弟二人政见不同,谈起朝政多是话不投机,场面不由冷落下来。 良久,江毅叹了一声:“自古华夏变法鲜有成功之例,不是中途拗折,就是人亡政息,主持之人也多是难得有好下场,兄长尊从脱脱右丞,今后之路还需早作打算为好。” 江彬信心多多,还是争取江毅宽心:“明德所言确有前例,变法成败与否,关键在于主导之人是否因势利导,获得圣天子的首肯。右丞大人位高权重,已经辅佐圣上多年,朝廷属下,深孚众望,若非右丞一心鼎力辅佐圣上,当今天子怎会稳坐高堂?只要君臣相得,下面的宵小必翻不起风浪!” “如今朝廷用度入不敷出,天下兵火汹汹日炽,小弟担心元廷难以持久啊!”江毅忧道,“至正交钞与通宝颁行以来,币值屡次下降,朝野上下对其已经失去信心,听说京师的物价腾踊,已价逾十倍,兄长这次自京师返还,不知真否?” “钞法本良法,奈何歪嘴和尚去念!”江彬心中烦躁,他对新钞法寄予厚望,不料几年下来,物价反倒是愈来愈高,如油泼火般,朝廷用度更加吃紧,各地不仅又回到金银置物的老路子,而且部分府路开始了物物兑换的交易模式。 江彬为此苦苦反思,最终还是认为吏治不清,权贵弄权,上下趁此大肆聚敛,各地王侯公卿更是推波助澜,捞得不亦乐乎。本来好好地一个钞法施行的时候完全走了样。 当是时,元廷极度缺钱,但是原先发行的纸钞因为市面上钞多物少,金银又不许大规模流通,自然纸钞贬值的厉害,实际上即使是朝廷放开金银的大量使用,民间也难以正常流转,因为大量的金银已经被集中在各地的权贵大族和大富商手中,民间只能勉强使用铜铢。 元廷缺钱,不得不大量发行新钞替代旧钞,但是钞多物少,币值必然缩水,财政赤字无法扭转,窟窿越来越大,不得不的再次增量发行,如此饮鸩止渴,导致新钞不足两年就贬值的如旧钞一般。钞法可谓是彻底失败。 江彬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今日本是来问卜战事如何,怎得有扯到钞法,政事上了!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章 路遇 江毅给他再次斟满,见兄长不乐,淡淡道:“风闻益都城内衙内横行,酷吏肆虐,不知兄长能否在益王面前劝勉几句,免得地方涂炭?” “我只是个清客,何德何能可令王爷垂怜?”江彬不由反问一句,随后觉得唐突,继续道:“御史台,监察司已有职属。彼等偷奸耍滑,沆瀣一气,不能澄清吏治,伸张正义,我亦深苦,只是放眼朝廷上下,莫不如是,想要解民倒悬,实非一日之功。前些日我与江北的孟起去信,共商监察之事,愚兄曾将心中所得悉陈信中,希望能抛砖引玉,能为右丞大人解忧!” 江彬所言的孟起就是随脱脱南征的董抟霄。 “根已烂,纵清理些许枯枝、病躯又有何益?”江毅有不同看法,他对于兄长的辛苦筹措,殚精竭虑虽然佩服,却不苟同。 “倘若朝廷倾覆,各地诸侯蜂拥,刀兵祸接,天下百姓只会更加困苦不堪!如今天幸朝有贤相,更有一群不畏艰辛的臣子勤于做事。某虽不才,亦不甘于人后。”江彬慢慢道,“身为臣子,总要尽人事,只是近些年王爷也听不得逆耳之言了。既然明德提出,愚兄总要再对王爷说一说。” “朝代兴衰更替,自古皆然,兄长不必过于执着行事,难免树敌太多,反害自身。” “当今政事废弛,纲常不再,已到膏肓之际,若再不倾力而为,各地民变如红巾贼者亦难免。只是改朝换代,还不至于到这步田地吧?愚兄只是想着尽人事,听天命而已。再说圣贤之道,虽千万人吾往矣,都去避世,何来清流?” 江毅洒然一笑,给江彬添了杯水:“哥哥只是汉家一民,如何做的蒙人的主儿?倒不如搬来与弟同居在野山之畔,闲来无事弄些田园之乐岂不是好?” “你也知我闲不住,多言无益。有心情时,不妨来城里看看你嫂子和侄女。” “且待战事消落后再说。” 看看天色,已近午时,江彬起身告辞,江毅知道兄长不拘礼节,自己这里都是粗茶淡饭,谈性已尽也就不留他。 看着一顶小轿慢慢淡出视线,隐入前方的山野林间,江毅才忧心忡忡的回转。他走进内室,坐到床榻上,榻上分明散落着几枚铜钱,这是今晨江毅心血来潮专门给兄长卜了一卦。 卦象分明是不吉之象! 田间黄土路上一顶青衣小轿慢慢向城中行去。两个轿夫稳稳行路,那轿子竟是平稳无波。一个白衣小厮骑马随侍在侧。 江彬默默回想幼弟的卦象,心中愈发不耐。益都军可说是兵强马壮,又有唐兀卫的强援,但是偏偏江毅认为元骑的前景堪忧,倘若真是如弟所言,这今日一战的结局—— 江彬心中一惊,撩起布帘,对轿夫吩咐道:“回王府!” 两个轿夫得了吩咐,脚下加快了不少。 几人行了七八里路,拐出了陀山,进入山外平野,没多久江彬听得道旁一阵哭喊躁动。他好奇地撩起窗帘外望,却见道旁四五个男子正皱着眉头安慰一个十几岁的小羊倌。旁边尚有数十只雪白的绵羊在道旁的野地里聚拢在一起,不时地咩咩的惊恐低声叫着,看羊群神色慌张,小羊倌正涕泣不休,不知有何事发生。 江彬皱了皱眉头,他正心情不郁,听见小羊倌哭哭啼啼后愈加烦躁:“去,问一问,何事哭闹?” 小厮听了话,下马过去问询,不一会儿,回来低声道:“那羊倌本在此牧羊,不料天上突然飞下几只雕,生生擒走了两只,羊倌无法回去给东家交差,正急得哭泣呢。” “雕?哪里来的雕?”江彬一愣,恍然想起在村内似乎见到蓝天上有雄鹰飞过,摇了摇头,“无妄之灾,倒是可怜!”见那小孩哭的鼻头发红,两只破袖子上都被其泪水,鼻涕沾湿,他心有怜惜,从兜里掏出一块碎银递过去。 “给他。” 小厮点着头,接过来,回身进入人群,塞给那小羊倌:“也不知你祖上积了什么德,我家老爷赏给你的,回去好好给东家解释!” 一帮人不料突然有人会赐银给这孩童,都唬了一跳,赶紧拉着那小子给小厮施礼,见一顶小轿停在路上,知道是轿中人赏赐,再拉着他至轿子前连连磕头,口中称谢不已。 小轿继续前行,江彬听得后面谢声不断,不过一个声音飘过来,又触动了他的心思。 “小子,你这次是走运有贵人相助,以后可不要再出来放羊了!这月前后庄里已经是甚少有十几只羊,猪被大鹰叼走,前两次被东家惩治的板子可还挨得?” “娃啊,以后伶俐些,这几日城里的富家子常来放鹰,别说是羊了,就是寻常小孩在外也要小心!” 听着后面断断续续的议论,江彬一时无语,益都路近年来暗流不断,这些富家子却是走马飞鹰照旧,甚至扰民日甚,难怪小弟屡次指出这些害群之马一日不除,地方一日不靖。 其子若此,乃父又如何?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如小弟所言,根已烂,除枝又如何! 江彬暗暗摇了摇头,自己并非恋栈富贵荣华之人,只是学的文武艺,授与帝王家。一身所学和抱负若空自蹉跎,绝非自己所愿,况且江家当初遭逢大难,若非买奴一时慧眼识人所救,江家只怕就绝后了! 兼有报恩心理,江彬投身买奴门下,这些年耽心竭虑为其谋划,着实做了许多事,也渐渐获得买奴器重。只是官场龌龊,非孤芳自赏或清高之人可长期立足之地,江彬自负一身才学,还是不愿就此在宦海随波逐流,而且一旦入仕,离益王买奴的距离必然远了不少,反不如这样可以朝夕相见,能经常陈禀己见方便。 不过这几年见脱脱屡有行新政之措,朝廷上下多少有了起色,特别是贾鲁修河后,山东地面的水患大为缓解,黄河水利有了可能,使得江彬和姬宗周极为兴奋。 历来黄河水患最苦的就是鲁境,百姓流离失所是常事,不仅毁了灾地的数年收成,而且大大耗费益都路的赋税在救灾,疏通河道上,每年为此花费的劳役更是不知凡几! 他虽然并不完全赞同新政,但是在修河一事上还是非常钦佩脱脱的。 心里想着杂事,江彬忽然听到前边传来一阵杂乱马蹄声。间杂着嘻笑喝骂,然后一群锦衣公子在一群奴仆的簇拥下,笑骂着缓缓交错而过。 “刚才见雕扑下,想必是有了猎物,今儿可要尽兴在野外烧烤!” “这里还能有什么野味?别是谁家的牛羊吧!” “哪怕捉个兔子也好啊!” “四条腿的兔子没有,两条腿的兔爷你要不要?” “言兄弟几位都好那一口,咱家还是喜欢前面有水帘洞的!” “咦,那为何上月你与言兄弟去了菊花台呢,我可听说你是彻夜未归!” “操,那日黄汤灌多了,最后被言三几个拖着去了,老子也不知究竟,糊里糊涂的不辨南北,还以为是他妈的云英阁呢,第二日醒来才看清身下那人是带把的!整得老子失了身都不晓得!” “大钟啊,话不是这么说的,当时可是你腆着脸要咱家带你去开开眼!那晚上台里的魁首芳倌可是被你拔了头筹,歇了两日才能下床,怎的,这么快就拔屌不留情了?这落红的赏费还是兄弟我出的,什么时候把人赎进府啊?” “扯淡!那日只记得喝酒,哪里还想到后面的事?不过老子的家伙倒是磨的生疼,几日不敢弄事,煞是扫兴!这点银两可不是着落在你身上!”大钟扬着脖子道。 “活该你受罪,非要直接硬上,连个菜油都不抹,听说芳倌的后面可是留了不少血!连哭带叫的,爷在隔壁都听得见!”其中一人插话道。 “这话说的是,言三,你家大业大,船舱里扫一扫碎盐,就是雪白的银子,该着你出血!干脆大伙儿今晚都上云英阁,听说那里又来了好几个小娇娘,给大钟叫上两个清倌敷贴敷贴!” “两个怎够?怎么也要四个!”大钟急道。 “你就吹吧,也不怕水大了淹死你!是谁当日做了两个妞儿就腿软的打颤挺尸了?赶紧着,小王爷可能在前面等急了!”一帮人说说闹闹,跑了过去。 江彬的小轿见对方人马众多,早让到一边。听得这些人谈论,江彬只有皱眉,微微掀起轿帘看去,认得背影里有几个富家子是城内官宦之家的子弟。 看看日头开始偏西,不知临朐战事进行的如何,江彬忧心忡忡的进了益都城。 到了城门,这里车水马牛,人头涌动,进城的车马和行人排了一长溜。因为等候久了了,许多人心情焦急,不免有些人想着插队提前进城。结果秩序更加混乱,惹来不少低声叫骂。 江彬心内烦躁,掀起轿帘问询为何如此之慢? 小厮下马上前转了一圈回来,答对道:“前面排了四五十辆马车,看旗号是莱州、登州解往京师的官盐,因为车马多,领队的还想着早点进城,与前面的一队粮车抢道,互相推搡,指骂,一辆大车坏了车轱辘,堵了官道,故此缓慢。” 江彬耐着性子再等待了一炷香,终于不耐,下轿带着小厮步行穿插前去,留下轿夫和小轿在后排队。 一路行来,只见前面许多两轮板车上高高罩着雨布,鼓鼓囊囊的,车上应是一袋袋官盐,每车有二十余袋。每辆板车的前辕上还插着般阳路某某盐场的小旗。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二章 入城 太宗庚寅年,元廷始立益都课税所,甲午年,立山东盐运司。至元二年,改立山东转运司,是年,户部造山东盐引。六年,增岁办盐为七万一千九百九十八引,自是每岁增之。至十二年,改立山东都转运司,岁办盐一十四万七千四百八十七引。 山东盐场共一十九所,如永利场,宁海场,官台场,丰国场,新镇场,丰民场,富国场,高家港场,永阜场,利国场,固堤场,王家冈场,信阳场,涛洛场,石河场,海沧场,行村场,登宁场,西由场。 各盐场环莱州湾,黄海之滨,因为距离京师最近,是腹里食盐来源的一条重要来源。 般阳路下辖登州,莱州,不归益都路治,但是这食盐周转还是多走陆路,经益都城,棣州,沧州,再至京师。 粮队是潍州和密州征发过来的漕粮,这是户部所令赶着往京师递解,两拨人都是官身,都有上司官防,碰巧在城外相遇,为了赶着入城打尖,彼此抢道,以至于车队混杂失去控制。 他们在要道上纠缠直接导致后续的行人,车马无法入城,越聚越多,城里的人出不来,城外的进不去。 此时两个压车头领兀自在道中喋喋争论不休,一个肥头大耳,五短身材,一个高挑如棍,细眉长脸,两人争得面红脖子粗,旁边一个看城门小吏在小心的陪着笑。 “两位爷,这大日头高照着煞是热,大家一路辛苦,小的这就将城门道清出来,两位赶紧进城吧!” “明明是他们抢道,害的我们堵在这里,要进也是我们先进!”胖子气哼哼道。 “要不是你们硬插进来抢路,我的车轱辘能坏在道上吗,不给老子修好,休想进城!”瘦子给他一个大大白眼,“误了期限,你担得起吗?” “混账,转运司就很牛吗,要是误了日子,总管府里你敢去分辩吗?”胖子听了更加气恼,他本就身矮,此时尽力仰脖抬头,一口唾沫溅在瘦子脸上。 两人已经争了许久,彼此火气渐大,瘦子只觉得脸上湿漉漉一片,闻之欲呕,往脸上一抹,手上滑不溜丢的,极是恶心,恼得他两手叉出,掐住对方的脖子。胖子自然不干,伸手抱住瘦子的细腰,就要扳倒他。但瘦子个高,下颌抵住胖子的脑门,双臂紧紧搂住其颈,虽被甩了数次,就是不倒。胖子的脸色却渐渐红紫。 旁人看着哄笑,不时煽风点火,更使这二人下不了台。两人手下的几个胥吏急得脑门冒汗,一个劲的在旁压低嗓子规劝。 道旁围拢了百余看热闹的百姓,乐呵呵的瞧热闹。看门的小吏苦笑着跟着劝导,这些大爷他都惹不起,反正进不了城,与他无关,任他们丢人现眼! 正热闹时,两个管事自城里跑出来,大声喊道:“都是一家人,莫争!快请放手!”却是总管府和转运司的吏员到了。 因为来了管事,大家熟识,胖瘦二人被两个管事勉力拉开,此时二人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又是一年轻人自城内抢出来,看见此场面,作势哈哈一笑,打个圆场:“金兄,桂兄,两位辛苦,小弟来迟了,勿怪,勿怪!大家都是自己人,何至于此?快快进城,家叔早已经在桂香轩摆了酒席专程给二位接风,这等之不得,家叔才特令小弟来此观望,二位可是打水冲了龙王庙啦!” 瘦子翻翻白眼,不耐道:“言兄,不是不给言通判面子,只是这泼才甚是无礼,抢道不说,毁了某家的板车,又抵死不认!羞是不羞?” 胖子虽胖,但体虚少力,听之,恼道:“休,休得喷人!明,明明是咱家在先,怎,怎得,你自家抢道,反怪旁人?” 这年轻人两手分握胖瘦二人,圆场道:“两位哥哥一路劳苦,小弟代家叔先表谢意了,实不相瞒,这些盐粮,大部已经获得京师批文核复,转给益都路自用,两位其实都是我益都路的功臣!” 他再对总管府和转运司的管事道:“还请两位哥哥一同作陪,先与金兄,桂兄至桂香轩暂歇。” 这两个管事赶紧施礼道:“公子放心,小的自当请二位爷好生歇息。来来来,莫再动怒,行文已经批发,这些盐粮多就地分派,益都路上下皆感两位辛劳。这不,言通判早就就备下薄酒专候两位宝驾了吗!” 胖瘦二人这才收敛了气势,不再怒视彼此,整整自家衣冠,弹尽衣裳的飞尘,讪讪然道:“怎敢劳动通判大人,应是我等专程前去拜访才是。待我先整顿车马后,即可前去,两位大人尚请带路。” “何需再劳烦二位大人?小弟自来安排,你等快去将损坏的大车搬运至道旁,回头城内车辆就有来接应,二位的车驾可直接次第进城,今日艳阳高照,喜鹊鸣枝,正应了二位贵客临门之兆,可喜可贺!这些盐粮待进城后,再分去大仓即可,小弟已经带来了几个干事之人,自会打理。”年轻人爽快道。“二位大人且先去桂香轩,家叔此时还翘目以待呢!” 年轻人回头伸手一招,过来两顶呢绒红顶小轿。“请二位先上轿。” 胖瘦二人互哼了一声,这才沉着脸上轿入城,至于两人的车队,自有这言家年轻人带着几个手下协调,次序而入。 “都散了,都散了,排好队,别再围观了!,若是误了时辰,老子可是不管。”看门小吏终于来了劲,带着几个士卒驱散了四周围观的百姓。 “言公子,道路已经清通,可以入城了。”小吏点头哈腰过来拜见言公子。 “你知道怎么办了?”言公子变了脸色,收起一张笑容可掬的脸,面色转淡。 “小的明白,今儿入城粮车计有五十四辆,粮米共一千四百石,盐车三十九辆计九千七十九石,按前例,十中取一。”小吏低声回道。 言年轻人冷哼一声:“如今世事艰难,匪寇丛生,道路不靖,哪里会有如此轻易周转之事?”看看周围无人注意,附身对小吏轻语:“这次按八中取一!” 小吏一愣,笑道:“没问题,小的唯爷马首是瞻!都说这今年的巡盐官差事应是花落公子身上了,小的先在这贺喜公子了!” 这言公子听了微有得色,见这小吏讨人喜,脸色和缓了许多,自矜道:“朝廷命官,自有法度,怎是我等可妄自猜度的?大家尽心王命就是。”想了想,随后低声道:“这几日还会有几批盐粮过境,到时自有本路转运司和总管府勘验,这流转册目吗——” “小的省得,何须大人吩咐!” “如此甚好。” 见言家公子远去的身影渐渐隐在了城内,这小吏才在入城书册签押上大笔一挥,某年某月某日,密州入城粮米一千二百二十五石,登州、密州入城食盐八百五十六石。然后在两队来往官防路引上盖了入城的红漆印,直接放行。自有那言公子手下文书账目点验盐粮数目。 江彬与小厮先前在外围观两人相争,后见言家来人规劝,最后终于两队车马不再纠缠,次序而入,江彬认得这年轻人是山东盐转运司言通判之侄,虽不知其说了什么,想必是撮合两个头领消解纷争。 因为递解粮盐,所以其他进出城门的人和车马全部回避,停止进出。江彬虽然心急,但不屑于表露身份,就与小厮站在城墙根处,注视着这两队车马进城。 随着言家公子身后一起赶来的几个家丁模样的人物现在就站在城门小吏跟前,一一点验着入城车辆,并在名册上登记。待粮队和盐队的最后几辆大板车分别过来时,那几个家丁随手一指:“等等,就这些吧!”然后一一坐上车辕间的粗横木架,呵斥着役夫驾车入城,径往另一条道路行去。 一个役夫昏头昏脑的还不明就里,开口问道:“不知几位爷何事?这可是官家的盐粮啊。” 几个家丁齐声耻笑,一个坐上车架的懒洋洋道:“什么官家,这已是言家的盐粮了!漂没,晓不晓得?快走!误了东家的大事,小心你皮肉。” “混账,口无遮拦的东西,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这些话也是可乱说的!”一个头目模样的立刻怒目斥责。那人赶紧变脸赔笑:“张哥教训的是,小弟知错了!” 最后一个家丁自怀里掏出一贯铜钱和几张元钞,塞到那小吏手里,然后呼哨一声,扬手而去。 小吏将这贯钱和纸钞紧紧攒在手里,喜得大嘴咧出一条缝。旁边几个衙役陪着笑脸凑过来:“恭喜哥哥,贺喜哥哥,哥哥发财!” 小吏八字须一捋,瞪目道:“几个狗奴才,一点眼力劲都没有,见着财神打架也不过来劝阻,尽是累着爷爷,怎着,见了钱钞就知道过来了?” 这几个衙役赶紧连声告罪:“这两位爷打架谁敢靠前?幸好是哥哥,若不然出了差池,今儿也不会有这赏钱了!” “小家子气,一个个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赶紧做事,那,下了值一人一份。”小吏低声道。这几人说话也不避闲人,想是经得多了,已不在乎。 车轮碌碌,在青石板的街道上清晰传来,看着这几辆车辆远去,其方向明显与前队不同,人群中江彬不仅浓眉紧缩,他虽然离得远,几个家丁的言行还是看得清楚。想想元廷如今现状,叹了口气,待小轿过来,才上轿入城。 密州解往京师的粮米也有走海运,进莱州湾,直达大都运河,不过这海运多是顺应海上季节变化,虽然海运的量大且快,但是陆路运输的量仍然不小。实际上地方转运司等更愿意走陆路。这样做在账上的漂没就可以更大些。 若是太平时节,官治清明,这些事自然不甚严重,但是此时各地匪患丛生,啸聚造反者众,元廷的钱粮用度极端吃紧,已经到了不得不滥发元钞的地步,这盐粮的价值增逾数倍,自收缴,到转运,再分发的各个环节,不知有多少人的眼睛火热盯着。若能扣下半成,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特别是张士诚起事后,这苏浙粮米之乡的粮食有很多收不上来,京港大运河南段不通,更是导致京师米价数日一涨。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三章 平地一声雷 华灯初上后,益都城内总管府内烛火通明,一些人焦急的等待南边的战报,顾恺此时已经用罢晚餐,泡了一壶清茶,与赶回的江彬对酌,相对江彬的心事重重,顾恺要乐观的多,见江彬眉眼有忧色,反而宽慰他几句。 对于江彬的才干,顾恺颇为欣赏,要不是江彬多次婉拒出仕,怎么也要给他个四品郎中,甚至三品员外郎做做。至于是入吏部,还是户部,或是入水监皆可。 可惜江彬一直委身在王府做个幕僚,不愿在仕途大展手脚,真真是明珠蒙尘啊。 主官不回府休息,底下的小吏自然都在身边殷勤服侍。待听到城内打更三声响,已是子时到了。 顾恺终于熬不住夜,算算脚程,就是今日最快的战报也要再过一个时辰传来,顾恺对周围的下吏道:“夜色深重,尔等且各归其家,无需聚在此空自等待,都散了吧。” 江彬俯身施礼道:“大人且请回后院休息,待有了消息,江某自会知会大人。” 买奴,卓思诚等益都路高官此时早已安歇,只是睡前吩咐下吏留心南边来的快报。 顾恺与江彬谈得来,江彬索性就在总管府内一起等消息。别看顾恺年轻,但是近期筹备战事,费心劳力甚多,精神反倒是不及长了他一轮的江彬。 “麻烦江先生了。本官就到后室稍稍休息,若是战报传来,务必告知本官。” “大人放心就是,江某理会得。” 丑时一到,一匹快马气喘吁吁的驰进益都城,骑手手持紧急文书和令牌,一路飞驰进了益都宣慰使司,很快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益王府,总管府等各处衙门:南下的官军彻底败了,败军正在回撤,估计八九个时辰后就可撤回益都城! 这消息晴天霹雳般震得买奴和顾恺、卓思诚头脑差点搅成浆糊。三人在床上呆呆的坐了好一会儿,从下属紧张地流冷汗的脸上看了半晌才终于意识到这个消息是真的。 江彬无语,想不到小弟的话一语成谶,虽然多少有了些心里准备,但事到临头还是异常震惊! 不过具体战况还得到也先回来后再了解,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向京师书写这份大败的奏文! 顾恺,江彬、卓思诚急匆匆的立即赶至益王府,此时益都路众高官先后赶到,一帮人交头接耳的轻声谈论战情,几个蒙人达鲁花赤,回回同知等脸色阴沉,默不作声,益王买奴则高座当中,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不料鸡飞蛋打一场空,厅内众人皆难以接收这个结果,见买奴脸色难看,大家收起震撼的心思,彼此轻声咬耳朵。 四周侍候的下人皆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小心侍候。 送信的骑手已经被众人翻来覆去的询问了数遍,他是昨日午后回驰的第一拨信使,彼时官军刚大溃不久,也先正忙着收拢溃兵,反击追兵。不过昨日战况他大体还知道些。面对着厅内他可能一辈子再也没机会见到的这么多高官,骑手勉强压下局促不安的心思,稳下心神,一一回答问询。 虽然细节还不能完全知晓,但是厅内的众人最终明白战败的直接原因出在于小贼于志龙部身上。 “靖安贼军不仅人马多出了千余,而且还有近千的骑军?”江彬喃喃道,“仅靖安贼军就凭空多出了至少两千骑步人马!” 那骑手在回来前,也先特地吩咐在回禀于小贼骑军数量时,绝不能少于一千之数,按照他的原意是要至少在三四千以上,不过大败后,众军仓皇北撤,各部将佐或亡或四散,人心不定,这口径一时难以统一,先暂定一千贼骑。 特意强调靖安军骑军在千人,也是免得唐兀卫脸上难看!也先自己也是面上无光。 不是自己无能,而是对手太奸诈!暗下的实力隐藏的太深! “贼军短短时日竟然有万人之多,这与红巾贼何其似也!”顾恺深惧之。想起刘福通等的起事,众人心里都不禁悄悄抖索了一下。 旦月之间,刘福通于腹里啸聚数十万众,占府夺县以数十座,朝廷不得不征伐至少十万兵马,先后累计数年才基本剿灭。 虽说如今刘贼福通带着残众躲避在山野间,但是贼酋未获,无法竟全功,朝廷仍对其追索甚急,要不是张贼张士诚突然在江淮断了运河漕运,官军必将继续对其大举征剿。 可惜张贼起事的时机实在是太巧,吸引了大量官军,生生救了濒临绝境的刘贼。 好在南方的战事传来的多是捷报,若没有意外,凯旋之外旬月内,到时腾出大军后就可继续追剿。 可是听说濠州,武昌那里也是不靖,这大军追剿恐怕得有个先后了。 买奴的思绪一时间走的远了,然后猛然警醒,自己考虑那么长远做甚,眼下应是顾着自家要紧! 看看再也问不出消息,买奴挥手示意这信使退下,吩咐赏了他一锭银子。信使出去后,厅内陷入一片难堪的沉寂。 买奴终于开口,直接问道:“剿贼未果,各位有何建议,说来听听。” 座下众官一时无语,卓思诚有些发急,他是山东宣慰司兼总管,执掌当地军民事,如今铩羽而归,可不好向枢密院交待。 看看下面的顾恺,卓思诚索性直接点名道:“顾大人深体圣意,自来本地后殚精竭虑,多有建树,此时南下不协,不知可有指教?”益都路都元帅也先不在,他对座下的几个管军万户的才干实在是没有信心,倒是顾恺所作所为颇有成效,渐渐被他倚重。 顾恺尚无头绪,被上官点名不得不回禀。想了一下,顾恺拱手施礼道:“下官愚钝,只有薄智,目前战斗已毕,但细节尚不明朗,若下官所料不差,贼军除了人马势众远超我等预料外,想必还使了些手段,若能知晓,或可从中一探贼军应付的脉络,了解敌虚实。眼下还是尽快组织城防,加强戒备为要。” “难道贼子还要趁势来打益都城不成?”买奴扬眉喝问道。 “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王爷何等尊贵,怎能冒此大险?”顾恺拱手回禀。 江彬见买奴的目光转向自己,坐在位上略略欠身道:“顾大人所言极是,官军新败,军心不振,若贼子利令智昏,真的想尾缀袭城,也是可能。虽然益都城高械精,不惧贼军来袭,不过贼军顿于城下,恼羞成怒后对城外的劫掠必然免不了。最后受害的还是王爷治下的小民,即使成功迫敌退兵,损的是王爷清誉,伤的是我路民绅。” 姬宗周则大声接言:“两位大人目光如炬,属下钦佩!官军虽不惧贼袭城,但属下为城外万余百姓的生计安危担忧,兵过如火,万家如焚,还请王爷做主,早作迎敌准备。” 其他几个官员纷纷表态,支持顾恺等之言。 卓思成见此,扭头对买奴请道:“诸官皆言,还请王爷示下。” 买奴阴着脸,沉吟后慢慢道道:“既然有贼军袭城之患,诸位还是去准备迎敌吧。待都元帅回来后,再详议迎敌之策。卓大人此事还是请你多费心,最好不要惊动小民过甚,若是整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徒惹人耻笑!” “城内派出一支人马去接应也先,若能逼退贼军最好,至不济也要给本城防御争取些时间。还有,多派些探马去南边探查,看看贼子究竟会有何动静!” “城内虽有些兵马,不过守御如此大城尚显不足,今夜就派人出城征召城外可用义军入城协防。告诉各地义绅,贼军若携胜势而来必不会甘心空手而返,他们若进不了城,城外民绅就是其肆意劫掠的对象,想活命的,想家资无损的最好打起精神,听从官府调遣。” 买奴一条条逐一吩咐,手下各官皆唯唯称是。 卓思成欠身请示:“是否今夜再向周围府县征调汉军等,并向京师陈禀?” 江彬则拱拱手道:“今夜就遣使征调各地兵马是应时之举,不过最好还是待元帅回来后,再商搓如何向京师陈禀为宜,卓大人意下如何?” 卓思成立时明白这是在买奴等详细了解战况后,益都可斟酌如何就此事遣词造句,润色奏文。毕竟一场大败仗实在是不好向京师陈述。 “还请大人下令,败兵回城,暂时不得进城,先驻外在城外大营休整,不得擅自与营外之人交谈。至于战事,严谨私下讨论,有妄议者,军法从事!”江彬一是担心败兵军纪费驰,入城后扰民,二是担心军内妄议,军心不稳,不利于整兵再战。 卓思诚和买奴皆允。 各项事物一条条施行,最后也未见到临朐来的顺天军,待也先率残部回城后,才得知是李振雄和孟庆断后,打了个反击,贼军见捞不着好处,追出十几里后就收兵了。 随后几日益都上下繁忙不断,召兵,练兵,休整,加固城防,犹如一只失血过多的老虎回到巢穴,慢慢舔舐伤口,静待伤愈复出。 战后第三日,战报发往大都。经买奴、也先和卓思诚等反复推敲词句,数易文稿后才终于快马,沿着一路站赤,奔往大都。 文中断言临朐贼军已达两万余众,更有贼骑四千,官军讨伐失利,除了贼军浩大之外,更有山中盘踞的经年悍匪纷纷下山蚁附,益都路官军虽浴血奋战,奈何贼军奸诈,多方准备,虽予敌重创,但寡不敌众下,不得不暂时后撤,待重整旗鼓后再次征剿。 奏文陈报灭贼万余,敌大溃,遂据坚城而守,官军自身亦伤亡甚剧,不得已后撤。 同时为唐兀卫和孟庆,田辉等部诸将佐请功,并一一罗列其战功若干。恳请朝廷为阵亡将士颁发抚殉若干等。 最后买奴和卓思诚自请朝廷处罚,言益都路上下料敌不密,致使战事波折未决,将士殒命,罪莫大焉! 另有先行一人乃益王府管事,秘密携买奴亲笔和若干资财赶赴大都,至京中哈麻等府邸处暗自联络。 京师得益都讯后,百官纷议不提。 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无遮拦 这一日掌灯时分,益都城内云英阁。后院的二层精致小楼内,笙箫丝竹缭绕,酒菜香味四溢。室内一角有五六个年纪不一的乐妓弹奏。 八九个青年在室内团团做了一圈,背倚着黄梨木高背椅,每人前面摆放着一个矮腿的红木桌,锃亮的漆面上挤满了碟碗,酒盅,酒壶,碟碗里是竟然堆放着夏季的时新果品,也不知在这深秋时节,这些果品是如何保鲜至今,并依然清脆爽口的。 除了果品,还有珍肴,每桌六冷六热的新鲜小菜摆得桌上满满的。云英阁的名头不仅仅是姑娘在益都路相当有名,楼内的几个大厨手艺也甚是了得。 此时酒宴正酣,在陪酒的艳妓的殷勤侍候下,这些青年亦是喝的有了七八分醉意。 “今儿个猎得痛快,这一日不仅得了一只红狐,两只山鸡,最巧的还有一只野猪!这金雕真是个宝贝,可惜小王爷的那对白玉镯子现在是归了咱家了!”一张胖脸喜得两眼眯成了一条缝,捻起一对晶莹透亮的玉镯举在眼前反复打量。 “大钟,你连着赢了小王爷三次,小心他恼了给你好看!”旁边一个瘦脸笑嘻嘻提醒道。 “嗤——”这胖脸不以为然,“莫说是三次,就是十次又如何?王府里珍奇如海,小王爷的赌资那是你我等可比,再说咱图的是甚么,不就是一个乐吗!” “那倒是!还是哥几个看得明白,不似那些府县里钻门子的家伙只知道赶着上门送银子,送娘子。一个字,俗!” “哎,说什么呢?小林子你家大业大,上有祖父辈在京师朝堂侍君,近有父兄在执掌本路都提领所要位,这山东地境的好东西还不是尽着你家先挑吗?” 元廷诸色人匠总管府下设其属共十:有梵像提举司,出蜡局提举司,铸泻等铜局,银局,镔铁局,玛瑙玉局,石局,木局,油漆局,诸物库。多为至元十二年始置。 在其下又有都提领所,设提领一员,大使一员,俱受省檄,掌工匠词讼之事。至元十二年始置。 除了总管和达鲁花赤官秩三品外,下属的官阶并不太显,但是因为掌管铜铁、玉石、木、漆、诸物等,实际上过手的财物多多,是个肥差。 “言三,你也不需净说酸话!这山东转运司的差事可是肥缺,自古盐铁利最厚,我可是听说这转运益都的盐包,十中留一是常事。这几年就属你言家在城外置办的田亩、山林最多,在益都路要说拥田大头自然是王爷为首,这榜眼之位,言家说第三,谁敢称第二?”小林子反驳道。 “哪里哪里,皆是众人不识真佛,见着泥塑胎儿就拜而已。言家虽有薄利,岂敢夸富?再说自胶莱盐司所属盐场被朝廷撤罢后,这经益都城的流转可是越来越少了!”言三漫不经心分辩。 “胶莱盐场是被撤了,不过为什么撤,大家心里谁不清楚?要不是某家扣得火耗太多,出产官盐缺缺,何至于此!再说了,明着这官办胶莱盐场是停了,可是当地晒盐,煮盐之事丁点未停,还不都是你言家说了算?盐引之类不照样由官府颁发?” “小林子说的是!要说富得流油,言家里金银成山,玉石化海,上个月某人还曾夸口道卧室里的纯金马桶就做了八个,翡翠盆碗不计其数,不知能否给咱家把玩一二?” “我那不是吹牛嘛!其实只有三个,一个送了上京,一个孝敬了老爷子,一个自家拿来玩玩。钟哥若是喜欢,明儿我就叫人送上府去。”言三一扬脖,灌下一盅酒,舔舔嘴唇嬉笑道。身旁的侍女赶紧依偎在他身上,笑着掏出怀里的锦帕给他擦拭干净。言三舒爽的大声喘了口气,一手将那女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另一只手按在那女子高耸的胸前大力的又掐又揉,一双咸猪手几乎陷入胸肉中,最后还两手分握,大力的抖动,荡出一阵乳波。 “咦,几日不见,小水仙的胸肉怎的如此之大,难不成吃了什么妙药?” “言公子说的好笑,奴家何时能有这般妙药?”小水仙吃吃笑着,拿起锦帕在言三头上甩了一下。纤细的身子反倒是在言三怀里扭了扭,蹭得言三下腹内火气直冒。 “小浪蹄子,每次来都榨得爷头昏眼花,听说楼里又养了几个新蕊,今日爷可是养足了精神,专门来才几朵嫩花的!” “三爷说的这般薄情,人家还在身边怎得就想着旁人!莫非嫌弃奴家人老珠黄,不堪服侍吗?”水仙语音清脆,娇声哀怨。 “小水仙,三爷不疼你,到钟爷这里来,钟爷自会好好疼人的!伺候的爷舒坦了,说不定明日就赎了你回府做房姨奶奶!” 这钟少爷一边把手伸入自己怀里女子的裤裙内撩拨,一边哈哈大笑道。 怀里的女子扭着身子急道:“钟爷尽拿我们姐妹取笑,要说喜新厌旧,城里谁不知钟公子最好纳妾,这几年府里可是迎入了不下四五位了,听说家里的大妇可是出了名的狠儿,上个月公子府里新纳的小妾不是去了?若公子真的怜惜姐妹们,有心时多来照顾我们姐妹就好。” 座下众人听了哈哈哈大笑,一人指着钟姓男子擂桌狂笑道:“大钟家的主妇真真厉害,那手段跟她的模样一样漂亮,听说为了防大钟出来打野食,常常在宅里榨得你腿软,可有此事?” “若不是看在她娘家份上,本公子岂会容着她!”大钟脸色微微一红,他有些惧内,除了因为妻家权势大,这女子性子也甚是泼辣,过门没几个月,硬是将一个平素在府内横行无忌的小霸王收拾得服帖。 不过大钟素来好色,其妻也拗不得他在外拈花惹草,在房事上自然常常压榨,虽然不明着阻他纳妾,但是迎进府的女子可着实被其整治得狠了,特别是珠胎暗结的妾氏最是凄惨。 “再说了好男不与女斗,钟爷爷胸怀若谷,肚子里面可放鹰,岂会与娘们斤斤计较!”大钟自诩道。 他话语刚落,又召来无数奚落笑骂。 一个头戴青纱冠的男子感叹:“要说这御女的本事,还得数小王爷!不管是多么贞洁烈女,冰清玉洁的,到了小王爷的手里没几天就乖乖的被捋顺了毛。言三的本事虽高,也逊于小王爷!” 言三不服,反驳道:“大钟家里窝囊也就罢了,你祝仔哪只眼珠看到爷的本事弱了?罗帖儿毕竟是王爷的种,大家总要给个面子。不算小王爷,要论调教的本事,爷说第二,谁敢夸第一?” 被他驳斥的祝仔,家业多集中在贩粮一道,自家还开了上百间米铺,当铺,绸缎等店面,在本路潍州,高苑,寿光等地拥有良田十几万亩,山林河泽无数,论家业在益都路也算巨富,但比起言家仍有不如。 这座下的八九个男子,皆是益都路官商之子,非富即贵,因性情骄纵,肆意妄为被江毅等称为衙内。 言家有官身,祝仔不与他争,泯了口酒,慢悠悠道:“三哥的本事当然是有的,不过三哥的心思多在小家碧玉,风情小倌上,这弄起来的难度毕竟有限,罗帖儿哥哥可是最善于调教他人家中美妇,凡经上手,没有不服服帖帖的!” 言三顿时无语,一会儿笑道:“小王爷何等尊贵身份,那些娘子能入其眼是她们几世修来的福分!要怨只怨早做了他人妇,否则入王府为妾为婢岂不更妙?” “我看是你们哥几个专好此道吧,好端端的黄花闺女不要,非要弄人妇,几位公子如此喜爱美妇,那些待闺阁中的女子岂不伤透了心?”一个靓丽的艳女坐在林公子怀里嗲声嗲气道。 林公子兴奋道:“小蝶,这你就不懂了!那些青涩的小处耍弄起来有甚趣味,要么哭哭啼啼,要么寻死觅活,太煞风景!倘若再不肯实心应承,做起来实在无趣!这人妇吗,知情识趣,多奶大臀圆,只要被收拾得妥帖,想不尽兴都办不到啊!林某最佩服小王爷手段高,不管多贞烈的女子到了他手里就没有不老实的!” “想起来前个一起弄的那家店主婆娘真真是爽利,就连小王爷都喜得将其在外府里关了七八日,要不是看那婆娘最后终于明白事理,甘心在床上任哥几个肆意耍干,尽了兴,怎么也要将他夫家全部关进大狱,抄他三族!”林公子继续道。 大钟兴致缺缺道:“你就积点德吧,不就是看中人家的店铺了吗。非要把人关进狱里上了几天刑,再说那娘们都三十岁的人了,被你们干的前后洞肿的都见红了,还不放过!” “咦,大钟何时这般怜香惜玉了!当日你可是没少干!这会儿说什么风凉话?再说那婆娘虽然年纪大点,可一身细皮嫩肉着实喜人,尤其是那对奶,又白又嫩,当个枕头正好!”言三扬眉奇道。 大钟摸摸唇边的胡庛,笑嘻嘻翻眼回味道:“这倒是。难得这婆娘识相,刚开始哭哭啼啼,最后还不是曲意奉承?只是牢里人下手未免太过了,好端端的成了寡妇,还好本少爷最是心疼人,后来还去了几次好好安慰安慰她。要不是看她已年长,说不定就此收入府中呢!” “说起来那临朐县城的贼人真是了得,竟然官军也铩羽而归,害得我家叔公整日不乐,南边的杂货已经没法经临朐转运了,这何时再去征剿啊?”林公子突然长叹一声,“言三你门道多,可有消息?” “着什么急?官军新败,没有十天二十天根本不可能再次南下。现在我倒是想着这时间拖得越长越好。”言三摇头晃脑道,他兴致上来,把怀里的女子按下去,两腿大开,对着一张俏脸。小凤仙知他心意,含嗔带笑的白了他一眼,老老实实的自他裤裆里掏出硬物,口之。 “你等是做盐粮生意的,这道路不畅自然更高兴,我可听说了,这月运往京师的盐粮漂没硬生生涨了一成!城里的市价被你们几家联合已经涨了两成。”林公子有些发急,战事一起,盐粮等生活必需物开始上涨,言家、钟家等大发了一笔横财,就是祝家也是获利多多。自己可是专做金石玉器的,这玩意只有太平时节最为厚利,世道越乱,越难捞钱。 见他发急,几个男子只是嘲笑,中间卓公子终于宽慰他道:“听消息,总管府已经发了行文,南来北往的一切盐铁布缎粮全部改走他途,禁止任何物事进入临朐,周边的府县再次调集官军和义兵,相必不日就会再次南下了。”卓公子是卓思诚的二子,他老爹是宣慰司兼总管,知道些军机消息很轻松。这帮子弟以罗帖儿为首,其次就是这卓家二公子了。 听到消息,林公子还是不乐,临朐城贼人作乱,林家的财路生生被阻了半月多,虽然自己家大业大,不惧这点收成损失,可是看官军的样子,这一个月是难以成事了。再说发财事小,万一恼了京师的上官,可就不好收场了。 林公子皱着眉头无心继续玩乐:“不瞒诸位,这月本路的金石玉器的采办已经不足,再经贼人一闹,这数目更是不堪,老爷子正连日愁眉不展,连累的小弟也是家中不得安生,不仅月例钱减半,还差点就被禁足了!这月花酒费用小弟就免了吧!”几个同伴听了登时笑骂:“甚么东西,如此小家子气,几个钱而已,也不爽快!” 一个座中风月女子好奇问道:“几位公子至此,怎的不见小王爷?” 大钟捏着她的嫩脸道:“这官军败了,益王自然最是不悦,听说王府里的下人这几日已经被笞了五六个,有一个还被废了两腿,逐出王府!你罗帖儿哥哥这几日被禁在府中可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想要见他怕是要过几天了。” 言三凑性道:“莫不是小兰芳心惦念?罗帖儿哥哥不在,这里还有几个哥哥呢,待会儿哥哥们自会好好轮流安慰安慰你!哎,用力些,让爷好生爽利!”边说边拍拍胯下小凤仙的头。 “言公子,你好讨厌啊,吃着碗里的,还念着锅里的!”裆下的小凤仙不依,扭着身子,嗔怪着掐了一下言三的大腿,作势起身欲离。 “哪里去?今日爷不收拾的你手软脚软,誓不回府!”言三大吼一声,一下子扑倒她,就在厚厚的地毯上脱下小凤仙的衣裙,猴急的爬上去一通狠入。 这帮人平素最好在一起奸人妻女,这玩弄兔相公也是时有之事。此时性子接着酒劲上来,见言三开始办事,其余之人也干脆放倒身边的女子,解去罗裙,除下小衣,谁也不避讳,就在一片丝竹声中行事。 自兵败后,益都城内初时慌乱,后也先率残兵回城,增强了防御的力量,再探查发现贼军并没有攻击本路治所的打算,众官的心思才渐渐平复。随后各道公文流水般派往益都路四周府县,调兵,征粮,役夫,忙的不亦乐乎。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庆功会1 这一日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巳时一过,临朐城外靖安军大营内中军开阔处,数千将士渐渐次第森然环形而列,上百面各色旗帜皆林立于诸队前。于志龙,赵石,孙兴,谢林等伫立于中间木质高台上,高台高约丈半,长十丈,宽五丈。高台上扎有彩门,各色花布缠绕在台柱上,中间点缀有大小不一的彩色花球,彩门、花球皆是于兰等姐妹连夜赶制而成。高台后还做着近百军民代表。 门楼上高悬着几个斗大的的楷书字,红底黑字,上书“靖安军庆功大会”七个大字。这是田烈手书,字体浑厚潇洒,逸兴横飞,笔力透纸。 大营内不时有号角低声吹起,高台下有二十面牛皮大鼓,在士卒的一阵阵急促鼓点打击下,引导着靖安军各部有序进入各自的站位。 大战结束已两日,靖安军内将士的军功已经完全统计,核实完毕。按照战前宣告,于志龙与赵石在仔细审阅了方学等最终拟就的请功表后,商议今日全军集于大营内,公开犒赏诸立功将士。 为了有合适的场地,于志龙特地令在大营中军内移走部分营帐,整理出大块平坦空地,清除杂草,并赶制了这一座木台。 战后于志龙和赵石商讨,觉得军功犒赏之事宜早不宜迟,一来是体现为将者言出必行,令出如山,二来诸将士舍死忘生,沙场浴血,不酬功,不重赏,不足以激励敢战将士,三来军前公开宣唱有功将士,示其英勇,既是激励本人保持敢战之心,也是给全军将士一个榜样,敢战者,奖,怯战者,惩! 此次庆功还邀请军属和地方民众,顺天军其他各部将佐代表一同参加。超过六千民众聚在划定的观礼区跷足以待。 终于三通鼓响后,全军列阵完毕,将士衣甲鲜明,肃然林立,再无一丝声响。 大鼓敲毕,然后是台前一列军中小鼓开始砰砰敲响,这是行军鼓,因制式小,可随身悬挂携带行走,以便时时敲击。小鼓声阵阵,以便调整将士行军之速。 随着一阵牛角吹响,意即全军肃静。 再一通小鼓声响,意即各部将官谨立,准备。随后每一通小鼓敲响,自有一部将官依次出列至台前陈禀。 吴四德第一个雄赳赳策马出列,禀告所部。“骑军校尉吴四德陈禀将军:本部原有将士四百十二人,亡百八十四人,伤者不良行者五十六人,军前候命者百七十二人!请飞将军示下!” 此战靖安军骑军伤亡最重,大战后几乎人人带伤,现在尚能列于军前的,大多也是甲内裹着包扎之物。重伤之人全部被送至城内悉心照料,但其中还是有二十余人在收治中亡于伤势过重。 一战生还者不足半数,可见当日作战之惨烈。正因为其数次与强敌冲杀,并捣毁元军后阵,继而再杀奔也先所在,获其帅旗,逼得也先弃阵而逃,才大振顺天军各部军心。 论功,骑军首功当之无愧!其将吴四德功不可没,故而特安排吴四德为军前陈禀第一人。 吴四德天生大嗓,在全军瞩目下,他此时更是意气风发,胸腔内一颗心砰砰猛跳,高声陈禀时,连话音都微微打颤。不过这吴四德的筹算之术委实上不得台面,这些数字都是其部下一遍遍仔细核算后再教由吴四德硬生生背熟。 于志龙与赵石等长身站立台上,环顾四周数千将士,感觉与战前动员之时又有所不同,战后余生之各部明显带着一股铁血铮铮之意,虽仍有稚嫩之感,可已有真正成军之相。 于志龙看向吴四德,这厮今日鲜甲怒马,头带铁盔,手持那杆战场拾来的铁枪,人马的衣甲,鞍具等刷洗的干干净净,就连这厮脸上的须髭也被其修剪梳理的顺溜了许多,配上他在马上剽悍挺拔的伟岸身躯,还真有一番英雄气样。 “归队!”于志龙回礼,大声回应。 “诺!”吴四德一个刚猛的回礼后拨马归队。 接着是马如龙、明雄、穆春、纪献诚、侯英等依次徒步出列,来到台前一一陈禀。黄二身负重伤,现在还卧床不能起,今日只能有由其副职代禀。 赵石本来腹部受创,皮肤被破开,战后郎中使骨针以桑皮线缝合,好在创口不大,未伤及内脏,赵石日常轻微活动无碍,今日军前犒赏是大事,赵石坚持亲自到场,于志龙劝阻不得,也就由着他。 其实于志龙此时背后骨肉亦是时时疼痛,当日孟柳大力劈砍数刀,虽然没有什么明伤,但是暗疾甚重,以至于于志龙当时陷于昏迷幻境之中。再次醒转,幻境的印象大多模糊,感觉只留下一片猩红。 他修养了两日,至今虽然行动自如,不过疼痛感仍未彻底消除,于兰知道后当日就急急捎来了跌打药酒一瓶,细细问询孙兴事情经过。她面嫩,两人有又无婚约嫁娶之事,不可能亲自为他敷药,按摩,小心交代给孙兴后,又与于志龙聊了几句,红着脸去了。 桑皮线,即取桑树之根皮,去其表层黄皮,留取洁白柔软的长纤维层,经锤制加工而成之纤维细线。桑皮线不仅制作方法简单,应用方便,且不易断折,更有药性和平,清热解毒,促进伤口愈合的治疗作用。桑皮线的使用在《诸病源候论》、《千金方》、《外台秘要》、《世医得效方》等多出均有记载。 《旧唐书》中的《安金藏传》:金藏引佩刀自剖其胸,五藏并出,流血被地,因气绝而仆。则天闻之,遣医人却纳五藏,以桑白皮为线缝合,傅之药,经宿,金藏始醒。 马如龙所部共计六百,此战后阵亡两百,伤者百余人,今日可出列者不足三百,论其部战功仅次于吴四德部。将其列为第二,亦是彰扬其功。 为了今日场面,马如龙所部全部手持两丈多长的长矛,矛头全为锃亮的锐利铁器,衬以红缨,一片片俨然是片枪林。 各部将领陈禀结束,方学自一侧来至高台中央,展开手中一卷厚厚的书册,面对数千将士高声诵读:“鞑虏无德,暴虐残民,汉家百姓无不翘首以待救民救国之英杰!前鞑虏不自量力,妄启战端,临朐一战,元虏丢盔弃甲,弃械抛帜,天下无敌之盛誉尽败于我手!今有靖安军上下同心,舍死忘生,为前宋雪旧耻,为新汉开天下,众志成城,杀敌无数,扭转乾坤于一线,方有辉煌之胜。兹一统各部战果,校核点验无误,经飞将军报顺天王勘印,现明赏军前。” 方学顿了顿,回首看了于志龙一眼。于志龙示意他继续。 在数千浴血将士面前独自宣告,方学平身可是第一次,虽然日光明媚,但是军阵森立,枪明甲亮,战后余生的将士无言静立,无形中就带有一股萧杀之凛然气,即便是飞鸟也不敢轻易飞掠过军阵之上。 方学转回头,将手中书册翻卷一页,勉强压下心中的紧张和激动,仔细看着书页中的颁赏姓名,再次大声继续道:“战功特等者,骑军校尉吴四德,骑军总旗苟富贵,骑军总旗郑泽波,步军校尉黄二,步军总旗劳景,步军牌子头任大科,步军牌子头石天明出列。” 这几人或阵斩元军千户、数个百户,或夺其旗帜,或身先士卒,勇破敌阵,极大鼓舞了己部将士,均为战局扭转起到了巨大作用。 如何评定战功,界定类属,于志龙和赵石,明雄等煞费苦心。军功虽说以斩首为计似乎最为简洁,但是若简而行之必失之不公。 后人曾有言:论功行赏,视首级之多寡以为最。然臣以为论小敌则可;若遇大敌,则当先破敌者势难取功,夺首级者未必杀贼。此不惟功赏不明,人心解体;往往又因争首级,而至误事。 又有人言:两军相敌,当先格斗者,手眼瞬息,不得差池,何暇割首?使其割首,则再不能战,而为敌所乘,为后军所争夺,死矣! 最后两人还是确定以战阵表现为主。 本次战功评定特有明雄居中参赞谋划,按照凡交锋之际突入贼阵、透出其背杀败贼众者;敢勇入阵、斩将搴旗者;本队已败贼众、能救援别队克敌者;受命能任其事、出奇破贼成功者,皆为特等。齐力前进、首先败贼者;前队交锋未决、后队向前破贼者皆为头功。余俱次功。 于志龙因为身为靖安军主将,本次不计其功。赵石阵前斩孟河,获其旗,论等亦属特功,不过赵石同样坚辞不受,最后亦未计入。 吴四德,苟富贵,郑泽波,劳景,任大科,石天明快步跑上台,先对于志龙和赵石行军礼,再一字排开,面冲台下。 孙兴出列,展开军功簿,朗声高念:“骑军校尉吴四德,亲领所部,冲锋陷阵,与虏骑反复对阵数次,破元军步阵六重,与飞将军合力斩唐兀卫副指挥使,缴获也先帅旗,斩敌若干,论功特等!擢为骑军下千户,赏银四十两!骑军总旗苟富贵破阵数次,斩敌百户两人,总旗一人,斩敌若干,论功特等!擢为骑军百户,赏银二十两!步军总旗郑泽波斩敌千户一人,总旗两人,论功特等!擢为百户,赏银三十两!步军总旗劳景斩敌百户两人,总旗一人,牌子头四人,论功特等!擢为百户,赏银十两,步军牌子头任大科斩敌千户一人,士卒八人,论功特等!擢为百户,赏银三十两,步军总旗石天明俘百户一人,斩百户一人,俘总旗两人,斩士卒四人,论功特等!擢为百户,赏银两十两。” 孙兴稍稍喘口气,再道:“步军校尉黄二阵前身先士卒,挡者披靡,斩敌总旗一人,牌子头四人,士卒十三人,伤者无算!论功特等!擢为下千户,赏银二十两。”这是对黄二的指挥之功,敢战之事而加以褒奖。 本次军功评定,斩俘相当,士卒每人一两,牌子头二两,总旗三两,百户五两,千户十两。若得其旗帜,同等封赏。 “以上得特等军功者,另有每人良田三十亩的封赏!现有地契在此,各人画押后即可领取!”见孙兴说完,方学再次站出来,由县衙主簿那里接过六份地契,高高举起一一展示给台下众军观看,再有衙役抬过来一张小桌,递过来毛笔,印油,分别由吴四德等一一画押,按上手印,一式两份,一份各人收藏,一份归入县衙归档。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章 庆功会2 有恒产者有恒心。于志龙前面用重赏激励将士,后面再辅以田亩之赐,本次共计赐田上千亩,他相信可以大大的将所部将士牢牢与靖安军的发展绑在一起。 财帛官位动人心,公平统计核实战果,及时犒赏有功之士,能大大激励将士用命,但对于普通的士卒而言,田亩之赐却是长远之根本,也最能吸引士卒敢于死战。 这田亩签认仪式一开始,台下百姓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威武屹立的将士们也不禁眼神热切了许多。看着一双双渴望艳羡的目光,于志龙不禁暗自得意。今日这公开犒赏对将士的激励效果之好远超出自己预计。 “能得银,再得田,这次这些立功者是大发了!”台下百姓纷纷啧啧赞叹。 “这么多银两能买多少田啊!再加上这些赏地,即便是回家耕地务农,这一辈子也是不愁了!” “你小家子气了吧!这些人岂会为这些小利而舍弃军身!只要跟着飞将军,以后的战功岂是如今可比?” “小家子气?你有本事倒是去挣这份军功试试。给你三条命,要能活着回来我给你叩头!” “能立大功者皆非常人,我若年少二十,说不定也上阵杀敌,再说你与我抬什么杠?也不怕你家中婆娘笑话!” 这次授功,于志龙坚持采取公开唱名方式,并要求今后军中犒赏,发饷均采取这种公开唱名之法,以便杜绝上司贪墨的可能。 孙兴念完,下面上来一溜样貌周正,身穿绫罗的年轻女子,一队端着铜盘,上面码着白花花的银两,一队手持红绸编织的大红花。 军中能见到女子是稀罕事,除了军妓,一般军中严禁有女子留宿。当然那些军纪费驰的不算在内。 这些女子是于志龙特地为了今日颁奖而从城内外雇来的良家女子,每人的工酬按照纹银一两计算,身上的漂亮衣衫还是自抄没家财得来。 为了挑选尺寸合适,款型不易太艳的衣裳,着实令于志龙费了些心,最后还是专请于兰等姐妹帮着动手参谋,挑拣,才彻底解决。 女子只身入军营,其家人若是在以前自然不答应。军中皆是壮男,谁敢保证不出意外! 但是于志龙所部的军纪在顺天军中最为严苛,且军中士卒多出于本地和投附之人,本地人多彼此熟识,投附之人有了安家立身之所后对靖安军也是感恩戴德,而且为了今日之事,于志龙还特地请来了城内外有清名的地方耆老,义绅等在台上后列坐观。 最吸引人的是于志龙承诺凡是今日做事的女子一律开出一两白银的酬劳! 能够入军营参阅军中盛事对这些民间人士自是有着极大的吸引力。更何况当日盛传靖安军以一己之力击溃孟氏军和唐兀卫,击溃元军中军,为大胜奠定了基础,众人自是对其异常好奇,也想见见军中这些英雄。 被征请之女的家人代表也被同样邀请在台下观礼。城内外的数千百姓和将士家眷同样在台下列观。 有了保证,众目睽睽下,这些女子的家人才放心同意其抛头露面。 这不怪女子的家人担忧,自古传言军中有女子不祥,军法中对擅自携女入营者亦是重惩。 为了将今日犒赏做得隆重喜庆,于志龙特地征询赵石,明雄等看法,除了明雄提到女子入营不祥外,他人并不太在意。于志龙最后拍板:就这么干了!建军除了自身硬外,这对外的展示宣扬也是一大方面。 这几日各部都在发放犒赏,各营将士皆喜气洋洋,今日于志龙事前已禀告刘正风,不过只有曲波、万金海、夏侯恩等将佐过来助兴。刘正风因为战伤这两日卧床休养,不得行动,所以由曲波代替出席。刘启、秦占山则以军中事务繁忙,推脱未至。 孙兴说完,台下一百户按照流程示意台下等候多时的两队女子拾级而上,一队女子用红丝带将红绸编织的大红花挂在吴四德等人的胸前,另一队女子奉上铜盘,按照个人军功,对应交到吴四德等人之手。 台下行军鼓随之咚咚齐响,早被置于高台两侧的两串丈长的大红鞭也被点燃,噼里啪啦,震耳欲聋。青烟缭绕中一队城里请来的戏班子有十几人,同时钹锣,笛,拍板跟着齐奏,一时间热闹非常!这喜庆气氛不比小家小户嫁闺女差! 吴四德等人何时会有此殊荣,此时面对数千将士和民众的赞叹羡慕议论之声,心里乐开了花。 “这吴将军好生威武,简直是关二爷在世!不知沙场上是何等英雄!” “劳掌柜竟然也得了特功,原先在城里逢人就低声下气的打行头儿如今是扬眉吐气了!” “不知那黄二将军又是如何了得,伤势如何?能够与这些人并列,想必不是凡俗人等。” “这得了特功后竟然赏了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早知如此,我也参军了!” “你以为这功劳是轻易可得的!没有三两三,怎么敢上梁山?那是人家拿命硬生生换来的!就你这三寸丁,能不死在乱军中就不错了!” “莫小看人!回头我就和家里合计合计,说不得过两日就投军!到时得了军功,你可莫眼红!” 至元二十二年百官俸例中左右丞相:俸一百四十贯,米一十五石;六部尚书,俸七十八贯,米八石;下县达鲁花赤,俸一十七贯,县尹同。主簿,一十二贯。谢林身为临朐县尹,俸一十七贯。 宋时一千个钱串成一串,叫一贯。一般1两白银大约可换到1000~1500文铜钱。 元世祖中统元年,始造交钞,以丝为本。每银五十两易丝钞一千两,诸物之直,并从丝例。是年十月,又造中统元宝钞。其文以十计者四:曰一十文、二十文、三十文、五十文。以百计者三:曰一百文、二百文、五百文。以贯计者二:曰一贯文、二贯文。每一贯同交钞一两,两贯同白银一两。 听到这几人一战所得就远超县尹月俸,议论之人心里热的冒火。对于习惯使用文钱的平民,十七两白银就是平民之家数年之用了,这百两怎样花出去,如何能花出去,简直是他们不敢想象的! 心思转得快的人家已经开始琢磨家里的适龄女子能否有攀附的机会了。特别是自外地投附来的人家,心思最是活跃:劳掌柜已是中年,不是佳婿之选,但是其余几人可是正当年啊!即便不能为正妻,做个侍妾似乎也不错。 转念一想,这些人刀口上添血,不定哪一天就亡于沙场,女儿若是就此做了寡妇,自己岂不是将骨肉推入火坑! 但再一想,富贵险中求,自己一家本就是过上顿没下顿,前景茫茫,不说生死未卜,至少今生若不是来临朐冒险一搏,必定是苦熬一辈子了,既如此,何不就此再来一搏? 这场大胜不仅大大提升了众人对未来的信心,而且使得顺天军或者说是靖安军隐然有了与元军相抗衡的实力。 台下百姓是百般心态,有喜有忧,台下众军将士却是热血澎湃,难以自己。刚才亲耳听得方学、孙兴当众宣读特等功之人的战果,将士们莫不服膺。这几人战阵冲杀,身边之人亲眼目睹,做不得假,按照战前条例,过必罚,功必赏。今日之事乃应有之义! 后看到两队模样周正的女子,娉娉袅袅上台给受奖之人挂花,奉银,众人莫不眼热。 良家女子公然入营,参与庆功大典可是个新鲜事,更何况还有数千百姓在旁看热闹,其中可是有许多将士的家眷亲属,所以各部将士的衣衫都是洗刷的干干净净,盔甲擦得锃亮。 飞将军说了,今日一是给大家庆功,二来也是将全军将士展示给父老乡亲们看看,告诉大家:靖安军的将士都是真正的好汉爷们!任谁出来都是响当当的英雄! 这次的犒赏除了擢升军职,赏赐银两外,还有田亩地契之类。只要你敢战,得了军功,飞将军就不吝厚赏! 众人参军的直接目的多是为了能活下去,不仅是要自己能在乱世中存活,也要照顾各自的家人,而想要更好的照顾家人,得赏银是一途,更为关键的是得田亩地契! 更令士卒们兴奋的是飞将军说了,临朐县如今可是多了许多人家,其余不乏年轻周正的良家女子未婚配,得军功的士卒若是有钟意的人家,可优先娶妻,但不得用强。只要对方父母和女子答应,飞将军将做媒,亲自上门提亲,再为自己的士卒准备六两纹银的聘礼,无地的士卒还可以预先拨付五亩田地,待今后以功抵还。 有地有婆娘的美好前景大大激发了士卒的热情,只要今后顺天军能够彻底立住脚,家人就再也不用过颠沛流离,饥寒交迫的日子。 一句话,谁有本事立军功,谁就可以分田地,赐白银,优先娶个顺眼婆娘回家热炕头! 这些女子可是明士杰等在各家各户专门挑出的模样周正之人,虽不是国色天香,但在众军士眼中已是极为吸引眼球了。她们现在收拾的干干净净,穿着一身得体的衣衫,头上统一梳着丫髻,再抹了脂粉,艳阳下远观分明个个是妩媚丽人。 特等功奖毕,随后是一等功授奖,人数足有四十余人,马如龙、明雄、晏维、孙兴等皆在列。 随后是二等功二百七十余人,三等功六百三十余人依次授奖。 获奖将士依次被叫名后出列,然后组成一队队上台,分别带红花,领白银,签地契,台上的方学、孙兴、谢林等忙的不亦乐乎。 台下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围观之人看着热闹,渐渐地议论声越来越大。看的自家儿郎能够上台领功,家眷们乐得合不拢嘴,指指点点,自夸不止。 曲波、于世昌、万金海、夏侯恩等看的热闹,军中庆功何曾办过如此热闹形式,他们瞧着新鲜,见军民一起欢庆,气氛热烈,暗暗后悔,早知如此行事的效果,真不该昨日就急急在自己那里办完了犒赏。 魏员外作为城里的大户,今日也被邀请观礼。他能与众人站在一起,主要还是因为魏员外主动报献了不少钱粮,在刘正风等人眼里算是一个良绅了。 此时魏员外不得不强颜欢笑,与身边的士绅周旋。官军大败,粉碎了他报仇的泡影,看着台下的欢声笑语,他认得出一些领奖的士卒分明就是自己家里的奴仆、佃户等。曾几何时,在自己面前是大气也不敢喘的下贱之人如今竟然可以在万众瞩目下登高台,披红花,领军功!也不知那些地契里有多少田亩就是魏家的世代积蓄! 你们且乐着吧,总有一日吾百倍还之! 众人愈欢乐,魏员外愈痛苦,在台上他感觉如煎熬,秋日的烈阳照在身上,浑身燥热,鞭炮声尤其刺耳,全然没有了年节喜庆的意味。此时魏员外只有默默回忆前日与潘头等人的商议,期待有朝一日雪恨的一天。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七章 庆功会3 与众人的喜乐和魏员外的痛苦不同,此时站在台上的孟琪却是有些茫然。 那日辎重营出战,因为是最后加入战场,元军溃散已成定局,辎重营的士卒几乎没有遇到太大的有组织抵抗,在童奎的率领下,可以说是以秋风扫落叶之势追歼着四散的元军。 结果孟琪等人本来是以刺杀刘正风、于志龙为目标的,在乱军中追击竟然无心插柳,也俘虏了汉军九人,其中一人是汉军千户达鲁花赤,杀了一人,战后叙功,各人均有所奖。孟琪因表现突出,叙功三等,授总旗职,赐银二十两! 握着手中沉甸甸的纹银,孟琪恍若梦中,自己在孟氏军中已年余,每月俸禄不足一两,去掉孝敬上司钱,实发到手不过一半多而已,如今一日所得竟抵得上过去一年之资! 元史注:军百户,俸一十二贯六钱六分六厘,米一石。下县达鲁花赤,俸一十七贯。窃以为士卒的月俸最多不过三贯。 元发纸钞,元初,一两白银值钞两贯,一贯千钱;至正年间,通货膨胀,四贯钞换不了六分银,一两银价近七十贯钞,一百两就是七千贯,七十万钱。 孟氏军不是正规汉军,孟庆虽有厚财,但士卒俸禄当然比不得朝廷规制,好在军中多乡里乡亲的,长官克扣的较少。但比起此战赏赐差的以道里计! 这一仗得了这些纹银不说,孟琪还获得十亩的地契,孟琪知道,只要他愿意,就可以凭着这张地契,在临朐城外的军功田里任选一块土地耕种。总之这一仗生生使得孟柳从一个白丁跃升为小安之人。 总数虽不甚多,但是考虑到这仅仅是一仗所得,这赏赐之重还是非常大的。 孟琪看向台下各部将士,军士们眼光热切,这是带着一种对未来充满希冀的目光,而不是见了财物起窥觑之心的贪婪之色。虽同样是充满渴望,都有着巨大的力量,境界却是不同。 他原先梦想着依凭军功得赏银,置地,赎爱恋之人的目的在这靖安军里反倒是大有成功的可能! 心情复杂的孟琪回头看了一眼于志龙,此时于志龙正一脸笑意注视着台下。当日自己一时犹豫没有决然跟着孟柳扑上前,使得于志龙逃脱了一劫,不过现在想来即便是大家都扑上去,于志龙也未必会有性命之忧,孟柳能成功靠的是一人出其不意,若是大家一起突然出列冲出来,难免不会引起孙兴等人的注意,只怕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其亲卫斩了! 可惜此处非吾乡。 或许就这样留在这里也不错!孟琪的心里突然冒出来这个不经意的想法,着实吓了自己一跳。他不知道的是此时与自己一道的几个同伴也多多少少变了想法。 为了今日军功犒赏,于志龙自方学处特地提取了不下一万两银钱,还有不下三千亩的地契,为的就是振奋军心,以收其利。 于兰几乎是全程静静地在后列座,一双妙目多是放在了于志龙的背影上。以她的细心可以看出于志龙此时的行动上仍有所不便,行路时稍有凝滞,这是箭伤和刀伤等没有痊愈造成的后果。唱名念功时还不令人主意的双手掐腰,稍稍按摩肿胀的肌肉。 赵石前日被骨针缝合腹部皮肤时,因为没有麻沸散之类的药物,硬是咬牙承受了穿肉之痛,好在伤口不甚大,只是缝合了二十余针。今日是靖安军的大日子,赵石与于志龙也是一直坚持在台上,两人几乎是笔直站立了一个时辰。 除了这四等功外,还有许多战果无法单独计入个人,如骑军数次冲杀,斩敌至少五六百人。乱战中,谁也不可能用心去记录自己究竟得到什么战果;长枪兵所部亦是如此,两军对搏互相捅刺,很可能数人的长矛都刺中一个人。而靖安军的弓箭手更是无法细算个人战功,他们组建训练的时日短,临敌时完全按照攒射之法御敌,众矢齐发,只求十中其一。 这些最后都以各部的集体战果计入,全部以银钱拨付至各部,再有各部长官视部曲战绩表现自主发放。不过这些银钱必须全部发给士卒,不得被长官以任何理由私自扣拿,该部长官所领银两只能取平均之数。若长官有战功,则靖安军中还另有犒赏,如吴四德、黄二等人。 最后发放过程必须是公开,整个过程由方学和明雄所分别指定的一人监督,事后还得将犒赏分发情况陈禀给于志龙知晓。 至于此战重伤、轻伤之人还分别获得二两、一两的战伤补助。 阵亡将士若有父母妻儿的,一次性发放抚恤十两,其他亲属的可得三两白银。 最后全军参战将士皆可得银一两,这份全军奖励还是于志龙征求了刘正风首肯,在顺天军各部中统一由顺天王所赐。至于前述犒赏则是各部主将在自己的军资中抽取发放。 靖安军的犒赏条款细节是于志龙在床上趴了半日后细细草拟,再交由赵石、谢林、方学等加以润色修改而成。 目的只有一个,有功必赏,大功厚赏;亡者有抚恤之资,能安其家。 不过这样一来,再加上前期安置流民,奴户,匠户,军户等费用,靖安军入城前后收拢的军资几乎耗尽半数,可以预料后期的开垦,安置继续投附之人的费用也小不了,特别是眼看秋日渐短,还要考虑将士的冬季衣被的采办,各部兵器、铠甲的打制,这些都会花费大量钱粮。 看到这笔巨大的犒赏数目及后期预计的投入费用,方学和谢林皱着眉头向于志龙提出可能青黄不接的问题,于志龙一时无奈,干脆两手一摊,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诸君回去多想想办法,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将士奖励完毕,根据谢林提供的名单,还对近百名役夫,郎中、衙役等表现突出者再每人赏了二两纹银,以彰其在战时抢救伤兵得力。因为这些人太多,每次只能上台二十人,与前者不同,这些人没有红花可以佩戴,但是却当场领了赏银。 不打仗也能领银子,这般好事喜得这些人合不拢组,当初在战场上战战兢兢抬伤员的糗态完全被他们抛之脑后,台下的民众也是交头接耳,昨日就听说此事,许多人还以为是谣传,不料真有此事!早知如此,当初自己也报名参加了!谁还没有一把力气? 看着台上的白花花赏银,台下不少人眼热,下次说什么也要抢个名额。 庆功大会最后,于志龙发言,内容不外是各部将士只要赤诚团结,用于杀敌,未来的大把军功犒赏必然少不了,今日一战只是证明了顺天军各部有与元廷一战的实力,想要恢复汉家江山,这只是万里长征走了第一步。 会后原是要安排给靖安军各部几场大戏的,只是为了庆功,刘正风、刘启、万金海等部早就请光了城里的戏班子,这几日都在各自的营内演大戏,今日台下的这十几人也就勉强凑合着演个杂剧。 为了激励将士,于志龙在曲单点了几个,如高文秀的《双献功》,是讲述李逵只身深入敌人营垒,智劫牢狱、府衙杀奸;《渑池会》,讲赵国文臣蔺相如以国为重,武将廉颇勇于悔过,团结御敌;至于《刘玄德独赴襄阳会》似乎最是受诸将喜欢,就连吴四德、纪献诚、钱正都能哼一段其中的《谒鲁肃》。 “自思忖,自议论,从混沌初分,耕田隐姓伊尹,聚萤读书车胤,会稽担些买臣,淮阴乞食韩信,太公垂钓渭滨,伍员吹箫吴郡,孔子绝粮在陈,颜回甘贫守分,王陵沽酒待滨,相如题桥发愤,萧何司吏出身,樊哙屠户得运,高祖原是庶民,光武居住村镇。自古来朝中贤人,关外将军,登基明群,开国功臣,谁不生在白屋寒门?当日苏秦,几曾胎胞里便带黄金印?千丈志,一跳身,须为将相,定立功勋!” 于志龙虽然不甚懂得曲调花腔,也知道这唱的是古来十五位王侯名臣由寒贱到发迹的事情,想来沙场一战大大激起了诸将的建功立业的心思。 靖安军今后能否一逞疆场,很大关系在这些将佐身上,只要有了沙场建功的心思,于志龙就不怕他们不跟着自己走下去。 今日犒赏完毕,诸将所得赏赐不等,也是该找个机会好好考虑如何照顾这些手下利益,撮合诸将的关系了。 于志龙转念一想,大战之后,民生之事还得赶紧筹划,前期只是分了田地和牛羊,虽然得了民心,但是以现在的小农小户耕作能力想迅速恢复生产是又慢又难,自己还的好好思量! 今日庆功大会进行了一个多时辰,待民众散去,然后全军大会餐,吃得满嘴流油。再在高台上摆起了戏曲,于志龙听了几段戏,看看日头尚高,心里有事,离座回帐,嘴里轻轻哼着: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 当晚,靖安军营内解除上半夜宵禁约束,允许各部将士可以在三更前自由走动,但是无令不得出营。斥候晏维和几个尚存的打行弟则兄找到劳景,“掌柜的,大喜啊,小的来讨个喜钱!” “说的什么话?老子又不是娶妻,哪里来的喜钱!”劳景心情很好,在晏维脑壳上敲了一下。 今日一战劳景得了如此多的赏赐,比得上以前数年的辛劳了! “你小子运气好,也得了个一等,过来,让老子瞅瞅,以前一个惫懒小子,今儿也成了英雄了!要是你爹娘在该有多好!” 说完,劳景不禁微微眼眶湿润。 晏维听后,微微一顿,再展颜笑道:“师傅就会夸自家弟子,小子哪里就这般好了。不过今日得了这些犒赏,俺也无处用,这不,特来孝敬师傅!”说完,自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今日的赏银,还有一张田契。 晏维是独子,双亲皆亡,是劳景和老伴一手将其扶养成人,两人情逾父子。“还有我的。”其余几个年轻人也是纷纷拿出自己的一份犒赏交到了劳景的手里。 这几个原先的伙计多未成家,有家业的自然孝敬的少了些,但是数量也在封赏的一半左右。 劳景一愣,捧着这些油纸包,心如潮涌。自投奔靖安军后,打行的二十几个伙计至今只有六七人尚活,以前每逢年节的热闹情景再也不现,想起死者,劳景转喜为悲。好在这几个弟子念师恩,存反哺之心,不旺自己平日的栽培。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八章 农为先1 “师傅年纪也渐渐老了,自己也有犒赏,难得你们有此心,不过这些可是你们用命挣来的,师傅可不能用!也罢,回头我交给你们的师妹收着,算是给你们攒着,留待将来置地娶媳妇!到时,师傅再给你们封个大红包!” “小石头,你就莫凑热闹了,你与他们不同,家里双亲俱在,兄弟姐妹也多,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哪,师傅这里有一份红包,专门给你留些,拿回去好好孝敬爹娘!”说着劳景自自己的包裹里取出两锭大银连小石头孝敬的东西塞到了那小石头的手里。 “师傅,当不得!折煞弟子了!”小石头用力推却,他最年幼,武艺,力气也小,本次战功是末等,论功得了五两银,没有分到田。 “拿着,就当是师傅给你的年例钱!”劳景不与他废话,硬塞到他手里。“你老爹身子不好,这些年欠了不少债,当我不晓得!拿去还债,再回去给老人多买些米肉孝敬!” “以后若还打算在军中干,你等都要好好磨练功夫,若让我晓得你们偷懒耍滑,照样板子侍候!” 几个弟子、伙计陪着笑脸道:“那哪能呢,以前偷懒是为了做事少出力气,今儿可是上阵杀敌,来不得半点马虎!就算挨掌柜的板子,也得有那个命不是?” “俺们晓得掌柜挂念,绝不再耍滑就是。掌柜的且收好,待将军允许我等休沐时还要去府上叨扰呢。” 劳景这才郑重的收好,抹去眼角泪水,留他们在帐内慢慢叙话。 今日得赏的将士凡是有家眷的,多是将赏赐转给亲属,一家人喜笑颜开,只是军营内不得留宿外人,庆功会结束,按照于志龙要求,所有军属和来宾等应离营,这些家属才不舍而去。 出乎谢林等人意料,庆功大会后的第二日,于志龙就召来了谢林,方学,田烈,讨论如何开荒、渔猎、放牧等事。 临朐本是个小县,在益都路按品级为下县,城外的现有登记注册田地不过数万亩,这次得城后,除了给当地的奴户、军户、匠户等配属田地外,剩余的田亩就少了许多,最后给靖安军分配的有五千多亩,不过于志龙与谢林合计后,决定在城外水渠旁等水源丰富之处开发荒地,在滩涂,水洼等地蓄养鸡鸭猪羊,清淤挖塘,栽上莲藕,洒上鱼苗,在山坡和沙土等地质较贫瘠之地种植果树和牧草,这样至少可以安顿近万人口。现在城里的存粮有限,由于一下子涌来这么多外地人口,根本不可能满足长期保障。 这个开荒计划最后获得了刘正风的首肯,靖安军所遇到的问题也是其他各部亟需解决的事。坐吃山空的道理大家都明白,既然以一县之地节流难见效,就只有开源了。 按照于志龙的想法,开垦荒地,荒田,单凭一人一家之力实在是效率低下,必须组成社团模式,所需牛马等畜力还是应集中使用,统一规划和筹备最佳。若是小社力量不足,县里不妨再酌情以数个小社编组为大社,这样劳力和畜力集中后,能够尽快完成垦荒之事。 前些日子,实行的打土豪,分田地到各家各户的方法确实是大大得了民心,不过要想快速恢复生产耕作就不可行。毕竟这时的人力、工具效率相当低,而且因乱世多年,当地水力沟渠等长久失修,河堤溃塌,全是靠天吃饭的模式,若天时好尚可,一旦遇到灾年,只有逃亡乞讨的路子。 如今临近深秋,这冬小麦必须赶紧下种,否则误了天时,就是耽误半年的收成! 另外蓄养牲畜,必须选择种牛,种羊,种猪等,需要大量的幼崽。这些幼崽估计不太可能自周边府县获得,元廷绝不会对临朐坐视不理。八成还的靠自己慢慢蓄养。短期内想在蓄养猪牛羊方面是不会有长足发展了,但是渔猎,养鸡鸭鹅等禽类还是可以推广的。 为此,于志龙回帐想了半宿,有了些思路,今日按捺不住才特地与谢林、田烈长谈,就恢复明年的农事提出自己的见解。 概述下来就是以十家为小社,设社长,社长应是有威望,能服众之人,一般是本社推举,或县衙指派或众人推举,集中十家的劳力和耕具,牛马,统一劳作,根据各家表现和收成,最后统一由社长发给粮食。这一年劳作期间或结束后,社长可随时另选。 即便如此,为了防止社长徇私或与本社某些人家私下勾结,侵吞他人利益,特地规定在一年劳作结束后,社长虽然参与本社的收成分配,但是其所得只能是拿最后一名之家的收成数量。 不过为鼓励社长尽职用心,县衙专门为社长一职设立了粮银考核基准,倘若年底大评比优异者,再根据社长表现设置数等奖励,专门由县衙给其额外增发钱粮,数额多寡则由谢林和方学、田烈等再制定细节。 也就是说只要不是灾年,社长在本社内就可以拿到一家温饱所得,倘若能够一年内增产愈多,则其得到的粮米就愈多,而县衙则根据其能力和成效再考核增发一块钱粮,这就类似于后世的绩效奖了。 结社模式主要也是因为临朐城外涌来了大量流民,于志龙将他们分批迁到各个村落中,或寻找野外地势较高,附近有大量水源之处,就地安家,新建了大大小小二十余处村落。人员集中,有利于管理,正好推动结社模式。 县衙在第一年只取各社当年收成的十分之一,第二年取十分之二,至第五年以后才开始收取二成半至三成不等。以后一般不会再增加田赋。 促农事必须兴水利。清理沟渠,重砌堤坝,疏通河道,深挖池塘、水泊等都极耗人工,非一朝一夕可就,亦非数百、数千人就可轻易完成,好在临朐周围河汊众多,水源不缺。城外就是弥河,源于沂山西麓,顺坡蜿蜒西流,至临朐九山附近折向东北流,又经益都,于寿光广陵乡分为3股入渤海。 弥河是本县境内主要的灌溉河流。主要支流有五井石河、石河、南阳河、丹河等。 有了这么多支流,城外田亩的灌溉还是基本无需发愁的。只是因为长期田地兼并,农户大量逃亡,许多良田逐渐变为荒地,河坝,沟渠也年久失修而淤塞,溃塌。地方大户又根本不愿投入人力物力修缮,导致城外田地日渐荒化。 谢林则建议近期至少需要征集数千人集中用工,趁着现在深秋时节农活已经结束,各支流水量明显减小的有利时期抓紧施工。时间不等人,此事宜早不宜迟,一旦上冻就事倍功半了。这件事单凭靖安军自己肯定是无法全部完成,必须是顺天军出面动员全部劳役方可。 而且今年的工程也只能完成部分,若是想长期坚持下去,考虑到以后还会有大量流民来投附,谢林估计至少需要开垦田亩五万亩,才能满足温饱。期间需要的农具、粮种,牛马等牲畜更是不知凡几。另外,道路、车辆也需要修缮。在冬季来临前,还要考虑城外那些投附百姓的过冬房舍的建造事宜,至于所需冬衣也要适当配发。冬粮更是不消说了。 至于荒田的除草,施肥也是一项相当费时费力的事情。原先于志龙考虑鼓励民户多蓄养牲畜、禽类,一是为了补充家用的口粮缺口,二是余者外卖,补贴日常用度。按照后世经验,最好是圈养和野外散养结合,这样既可以节省饲料费用,也大大减少了生疫病的可能。 谢林还补充道考虑放置畜类、禽类的疫病防治,本县恐怕没有这么多的兽医。万一遇到流行病疫,养殖农户的努力很有可能会尽付之流水。这事八成还要自外地召些兽医方可。而且目前各家各户的口粮虽然得到发放,但是总量并不足,甚至可能坚持不到明年夏收,此时鼓励小家小户规模养殖似乎不现实。 猪马牛羊,鸡鸭鹅等的繁育皆非朝夕可就,而小民多不考虑长远,一旦将大户的牲畜分配给各农户,其骤然无偿得之,很有可能大肆宰杀,以饱口腹,县衙最好还是明确规定分到牲畜和禽类的民户不得过度宰杀,以便为明年的繁育留下种苗。 另外,方学则提到天气转凉,冬装的制备必须提上启程了。民众的冬衣暂且不提,军士的冬装必须尽快采购,制备。不过临朐一地所产棉花不多,城里各家大户商铺的储备也是有限,若想完成顺天军这万人的冬装难度极大。 此时棉花已经在北方推广,不过尚未完全取代丝麻,丝絮,民间百姓家因贫寒自然用不起毛裘保暖,只能以棉,麻代替。不过因农桑不兴,其产量低下。而棉花纺织成布,中间还需经过去籽,除杂,梳棉,并条,粗纱,细纱,络筒,整经,浆纱,织布等多重工序,花费人力和时间甚多,若是在松江府等地,棉布纺织极其兴旺,各项来源不愁,但在此时的临朐还是困难多多。 谢林无空手造物之法,除了筹集一切可用之物外,只得考虑自外地采买,不过元廷不会坐视不理,必然会沿路设卡,加以封锁。 听了上面这么多事项,于志龙不禁头大,反复思量后,看来只得考虑采取军事解决一途了。短期内必须尽快修整,再整军力,外出寻机作战,扩大顺天军的控制地域。 从长远看还得迅速恢复本地粮棉桑麻等的耕种,并大规模垦田方可,但要见成效至少也要在一年以后了。这又回到了缺乏畜力和过冬事物的话题上。 再怎么难,今年的垦荒必须尽快实施。靖安军当初定下在城外大展拳脚的政策就是因为垦荒之地距离县城较远,刘正风等诸将对此的关注不大,于志龙尽可施为,无需太多顾忌。 谢林道:“目前县里核实,收拢的上田,中田,下田不下两万亩,山林水泽总计不下十万亩。顺天王分给我靖安军的田有五千亩,山林水泽两万亩。前,将军特地拿出两千亩专赐诸将佐,还余三千亩可作为军田。另外将军还有再垦荒至少万亩的打算,现在大部区域已经勘察划定,目前各项农具,种籽已经备全,只待将军下令即可招募民夫,开始翻耕,下种。” 大战论功行赏,靖安军的各部将佐都有或多或少的田亩被赐。前期因为诸般事物繁多,于志龙只是给各级军官以钱银赏赐,原先在胡家庄等处得到的田亩全则部分给了佃户、匠户、奴户等人。这次夺城后,又得到数千亩土地,这才考虑给各级军官以田,坚其心志。所以除了军功酬田外,还特地拨出八百余亩专门等级赏赐众将佐。 这部分赏赐田产,摊到每人头上可能不太多,但诸将在这次作战中还有战功赐田,加起来总量还是可观。 正文 第一百四十九章 农为先2 其实以临朐一个小县之地除了大规模开垦荒地,翻修费田外,一时也拿不出大量可用田地赏赐诸将,特别是有了万余流民等来投后,人多田少的矛盾更为突出。于志龙首先是保证本县之民必有田产,外来之民部分有田后,其余之人他打算以雇工承包,年底收成分红的方式,组织进行小规模化农耕或垦荒,或蓄养牲畜家禽。 而且靖安军还有不少的军田,军中高级将佐这次也分了不少良田,这雇人耕作也是必然,毕竟将佐们不可能自己放下兵器去务农。 前面鼓励小农结社,集中人力,物力等就是为了避免各家自扫门前雪的单干模式,虽然小农对自家粮田的收成极为关心,一般能够辛勤劳作,这种热情确能极大的激发农事的恢复,不过限于组织能力和自家利益局限,往往不会主动相助邻舍,而且又因为能力有限,许多耗费工时多,工程量大的事情单靠一家一户又根本无法完成。 结社方式可以有效集中部分农家的力量;至于军田和诸将赐田的雇人耕作,于志龙决定采用更大规模的结社雇佣模式。 为了更好更快的恢复,发展生产,于志龙决定招募部分流民,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能出工出力者皆可。 择青壮者耕田,妇孺老弱可蓄养家禽,畜类等。归附的流民家眷可充分动员起来,这样人有所劳,心有所属,大大避免了无事滋扰地方的隐患。 谈起打造农具,修缮灌溉设施,于志龙,谢林一时也难有好的解决办法。 元廷对铁器等一向管控严格,甚至到数家合用一把菜刀的地步。元廷立国至今,官办各矿的开采和冶炼多已费驰,年所得铜铁愈少,私营开采之所得又价格日高,故而锄、犁、镰刀、钉耙等物的添置绝非农家小户可轻易完成,寻常农家里这些农具齐全的并不多。 只有大户之家农具无忧。不过自抄没、分发劣绅,蒙色权贵之家资后,新民户增加骤多,并不是各家都能得全。 特别是本次战前,为了打造刀枪箭矢,完全用尽了县里和铁匠铺所库存的熟铁。铁质耕具的不足也不可能自元廷控制区购买,这也是于志龙打算以结社和大规模集体劳作为主的原因,这样牛马和耕具至少可以互通有无,能大大提高劳作的效率。 田烈有些担心道:“指有长短,人非一类,将军心思定然多在于营伍,这民事兴败还得多赖于地方官吏。此法所行虽能聚众人之力,不过若长期颁行是否会产生如伪元胥吏之弊端,不思进取,反侵民脂民膏呢?”他是担心这种模式长久实施后,官府监察不力,社长等难免私心作祟而侵占社民。 谢林虽然赞叹结社劳作的方式,不过对于这个担心却不做表态,田烈本是隐于市,无牵无挂,故言语无忌。听到田烈发言,谢林转头看向于志龙,不知他如何作答。 “世上本无完美之事,此法只是应急之措,若能解燃眉之急,当可继续筹划完善,无论是结社还是大规模劳作,皆需首要之人加以引导,我等所要做的主要是尽可能规划好监察体制,择秉性方正之人行之,至于监察者之来源,暂且定为一为县吏,一为民间德高者,两者同履其职,不可偏废;另外这耕作和最终收获必须践行多劳多得,不劳不得的原则。” 于志龙一时边想边说,田烈听了倒是不觉耳目一新,追问道:“不知将军所言的‘劳’意指何?” “自然是多出劳力,不误工,不拖延为主。” “不过农事有百般事项,翻土,施肥,除草,灌溉,驱虫,收割,脱粒,搬运,不一而足,事有不同,如何断其劳之多寡?”田烈再问。 “县里可出结社劳作大纲,敲定细则,具体评判则有本社之人共同商定即可,毕竟社不同各人出力的多少也不同,不宜一刀切。还有,劳心者亦得有所得!”于志龙说到这,看向谢林,“如何尽快拟就大纲就需谢县尹多操劳了!” “长者令,不敢辞,固所愿耳!”谢林赶紧欠身回道。 随后谢林直身道:“耕作之事,若要快捷、省力,离不开牛马之力,农具之擦拭保养。属下以为凡照顾牲畜和农具得力者同样应以劳者待之,而妇孺虽然体弱,然在饲喂牛羊,家禽诸般事项也能尽力,当酌情计其劳,不知可也?” “大善。”于志龙赞道。 “另城南,城西多丘陵,多山,多滩涂,属下以为不妨鼓励流民多播种牧草,以便蓄养牲畜和家禽,多种速生木,以便今后可取柴薪,这植株之利皆归所出力者。如今城内外民口大增,这到了冬日的取暖就是大问题,若不早做筹算,单靠山岭上现有的草木恐难持久。”谢林继续奏道。 于志龙和田烈齐声赞叹:“难得谢县尹心细如发,此当行之,勿迟!” 于志龙原先是起了个大纲概要,与谢林、田烈一番详谈后,考虑到这些细节顿时头痛。打了胜仗后,自己反而觉得更加有了压力。民事急如火,诸般事务也是耽误不得,要想让手下这些军民吃饱穿暖真是不易。 其实谢林心里更加诧异,不料于志龙对农事知晓不少,特别是筹划核算居然颇有条理,就算是与经验颇多的户部员外郎也不相多让。自己以前空有力气却无县达鲁花赤乞蔑儿等的有力支持,只能尽力维持本县运作,如今难得于志龙如此关切民生、民政,自己终于有了一展身手的机会,现在靖安军不过拘于一小县,倘若真有龙腾于野时,自己跟着于志龙必能水涨船高,尽展抱负! 元史:员外郎三员,从六品,掌天下户口、钱粮、田土之政令。凡贡赋出纳之经,金币转通之法,府藏委积之实,物货贵贱之直,敛散准驳之宜,悉以任之。 田烈这次与两人深谈,不禁对于志龙更加高看,谢林之才他早已知之,如今见于志龙提出一套套民事纲领,颇合如今的现状,部分内容思虑之周远超元廷胥吏,虽然缺少一些细节考虑,但是于志龙身为一方主将,这些细节本就是应该由谢林等手下之人去补充、完善的,于志龙只需把握方向即可。 一个能治军,又知民事的将领在这乱世中究竟可以走得多远,田烈寻思着,心中起了波澜。 田烈想着心事,于志龙突然对他道:“先生德才高雅,我厚颜一事相求,不知可也?” 田烈一愣,赶紧欠身道:“将军何需如此自谦,老夫粗读几年贤者典册,安敢当得起将军盛誉!将军尽可吩咐,小老自当竭力!” “有劳了,我战前曾选部分聪慧童子和军士子弟请先生育之,如今还是深感军中粗鄙者众,军中行文几乎无法传达,且将士难辨旗帜,现在想来当初所选之人仍是不足,况且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军中将士的识字还是越多越快最好,若先生不弃,可否再多教育些人?” 田烈慨然应允:“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将军尽管吩咐就是。” “仅凭先生一人照料、教化这些人或许人手不足,先生大可在城内再挑选方正之人辅佐,一应束脩皆有军中按月所出。” “我观城内外流民中有数百,甚至上千童子,如无长辈教诲,放任自流,殊为可惜,故希望先生出面,以本县学堂为基,适当招取部分童子加以教化,使之明事理,懂农事,晓地理,行礼节,但不做书蠹。此事费时长久,需耗人力、物力甚大,想请先生筹划,建设新学堂,不知可否?” “此事大善,功在千秋,将军有此仁心,老朽代百姓谢将军厚意,请受一拜!”田烈肃然起敬,来到于志龙面前,谨然整衣欲拜。 文士为表对对方的恭谨之意,常肃然行跪拜礼,这田烈起身,唬得于志龙赶紧去搀扶,自己只是一个青年将军,怎能受此大礼? 谢林见田烈起身欲拜,也是随之于后:“将军救民于水火,桑梓如久旱之甘霖,今筹划百年大计于后,更显明主慧智,谢某不才,将为将军鞍前马后,不敢慢!”说完也是深深一拜。 于志龙本就身体不适,不可能同时搀扶两人,他稍稍一慢,起身稍迟,田烈已经长身跪拜于前。 无奈,于志龙索性对之亦拜,孙兴在旁是护卫之职,此时见三人团团互拜,自己一人站立在侧,实不好看。干脆跟在于志龙后对着二人拜了拜。 田烈见于志龙回礼叩拜,再次附身长拜,整的于志龙只得继续回拜,四个人互相拜了几拜,突然对视放声一笑,均觉得心中快意,平身不曾经历。 几人起来,回座,孙兴给三人满上清茶,退至一边。 《小雅?小牟》记载:“淮桑与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意思是见了桑梓容易引起对父母的怀念,所以起恭敬之心,后世即以桑梓作为家乡的代称。谢林长期本地为官,如今又在此地投靠了于志龙,已然将临朐城作为了自己的家乡。 于志龙不通诗经,并不知谢林言语深意,不过见谢林言语眷眷,知他臣服之心更甚,心中还是欢喜。这次战后组织善后,犒劳军中伙食等,谢林均有出彩,甚和于志龙心意。 大战得胜,顺天军终于有了容身之地,田烈、谢林也终于放心。谢林虽有追随之意,不过他是元廷降官,不降即死,形势使然下不得不归附。田烈只是一个草民,自可选择是否全心归附。 如今顺天军展现了实力,特别是靖安军的实力,终于获得了田烈的认可。前期田烈虽然对于志龙的主张有认同,不过乱世下,谁不惜命,况且此事涉及到家族亲友的安全,田烈还不敢公然与其站在一起。 昨日田烈与众人在庆功大会所见,深受触动,于志龙所部披坚持锐,屡破强敌,若能今后运筹帷幄,将士用命,民众倾心,未使不会有番大作为。 况且于志龙并不仅仅重视军事,对于民事、教化同样关注,在田烈看来,这是英主的迹象。想想当初孔英之言,这才觉得这子侄辈似乎更有眼光。 田烈再次欠身道:“城内学堂仅一处,若是同时安置这千百人,定然不足,城外虽有乡学,然废弛已久,不堪用。为今之计,还是在城外择地建校,城内扩建为宜。” 于志龙沉吟一会儿道:“此时不宜迅速全面展开,一来是教者未必够用,二来眼下万事俱兴,到处都缺人手和钱粮,先生可暂领本县教谕,主掌本地教学一事,如前所叙,择人相助。城外可择两三处便利之所,建校育人可也。” “至于初期入学童子,可先部分施教,人数多少,尽由先生定夺。现在人舍皆不足,总不可能一次性吃成胖子。”见于志龙诚心求贤,田烈想了一下,推荐本地四五人,以为今后臂助。谢林欠身道:“属下原主簿程世林,怀瑾握瑜,干练通达,正是操心民事之才,请君察之,用之。” “哦,君之旧属,君必知晓,既然可用,令其参赞其中即可。”这个程世林,于志龙有印象,是个面白少须的吏员,年四十余岁,比谢林还长,因为谢林投附自己,这些下属吏员也多归附。于志龙曾多次宿于县衙,这人每次遇见于志龙均恭谨施礼,从面相上看是个干吏。 “外举不避嫌,内举不避亲,二位尽可行之!” 三人再议论了一些细节,田烈和谢林才起身告辞。 正文 第一百五十章 运筹1 出了营门不多远,谢林突然拍头一叹:“啊呀,适才尽顾着与将军商议垦荒,筹建学堂了,竟然忘了县狱内的俘虏如何处置!这天色不早,不如田兄先自己回城,谢某再回去请示将军?” 田烈不以为意,见谢林脸色焦急,道:“谢兄有事自便,田某自回即可。” 两人拱手相别,田烈步行回城,谢林则再入营请见于志龙。 见到谢林去而复返,于志龙颇惊讶,令孙兴再给谢林奉杯茶。 此时帐内无外人,谢林正襟危坐,欠身道:“适才有田兄在场,属下不宜言及城外田庄、练兵之事,如今战事已毕,还请将军早做打算。” 于志龙听后沉吟片刻,遂令孙兴去请赵石,纪献诚过来议事。 赵石的腹部已经被缝合,行走无碍,就在营内养伤,不一会儿,二人先后过来。 于志龙令亲卫在外守护,非允不得入账。 在战前,赵石,纪献诚,谢林就齐劝于志龙,城内的一应物资分发靖安军可不计较分配,但是城外乡村的治理一定要占据主导,趁着现在刘正风等其他头领的目光暂时集中在城内时,应尽早在城郊打好基础。 何为基础?无外乎争取民心,其法则是核实可用田亩,荒地,收缴蒙色人在城外的一切浮财和田产,山林,滩涂等。对投附靖安军的流民和各类贱民,匠户、军户等给以物产等。 同时挑选可用之人入军,筹建新军。当初特意隐瞒上千人马在刘家庄等处,也是不想过于刺激刘正风等人。 于志龙稍作思考,即同意施行。 于志龙自开始执掌一军至今不足月,前期带领先锋探查路径,虽然有先锋之职,不过手下不足百人,当不得数。如今在顺天军中靖安军部的兵力最盛,悍将最广,不说手下有些心思,就是于志龙自己也会有些想法。 这不仅仅是个人野心的问题。一个主要因素是目前顺天军各主要将领的目光和能力实在有限,不说刘启、秦占山二人,本性刻薄,爱斤斤计较,勒索钱财,就是刘正风、万金海、夏侯恩之流也多是莽汉子,带兵打仗或可一用,但是谈到治军,练兵就多是一头雾水了。 更不用说如何治理政事、民事了。 即使是刘正风、于世昌、曲波这几个有较明确目的和想法的人,目前看来也是能力有限,这种有限更多体现在如何治政、民事上。自入城后,大家多关注于缴获的财物数量多少,己部又能获得多少分配,士卒的补充和扩编,兵器的打造和分配等。虽然是因为战事临近,大家不得不多加关注,但是对地方民心的争取,农事的恢复等几乎是漠不关心。 打仗打的是经济,比的是民心、军心。元失其鹿,天下共争之,于志龙若是有机会,当然不会落于人后。 但是于志龙毕竟是新锐之秀,仅是在于海的斥候队里还算有些名气和威望,自采石场草建成军后,夺两庄,伏孟庆,袭县城,再到最后战也先,一步步过程太快,导致军中将士上下的熟悉和认同完全不充分,而且军中成份复杂。有驱口,有汉军俘虏,有义兵俘虏,也有流民青壮、旧军户、佃户等。特别是于志龙在原先的于海所部中威望严重不足,若不是自己近期战功彪炳,兵马众多根本不足以服众。 纪献诚倒是私下隐隐约约建议代刘正风而取之的意思,不过于志龙反复思量还是作罢。毕竟益都城的大军很快就要来剿,大敌当前,此时为了上位而闹出内讧实属不智。 共患难,同富贵,这是于志龙的底线。刘正风现在尚无消除异己的动作,各家将领还是尊服,彼无大恶,怎能轻易代之。当前之际还是以稳固靖安军,操练步骑为主。于志龙虽有些后世之识,但只是在大势把握上有些根基,何况有谁知道这个时空还会有何变化? 如今益都新败,临朐城暂时无忧,下一步当如何有效开展治军、兴农是要仔细考虑了! 起事初始大家都是乱世谋生存的念头,再无他想,但最近随着队伍越来越强,现在已经有了数千兵马,这心思就潜移默化般的发生了变化。不说刘正风、刘启、秦占山、万金海、夏侯恩等大头领,就是于志龙手下这些将佐们将来也渐渐有了另起一家或争夺顺天军主导之权的意思。 纪献诚是城府比较深的,不似黄二、马如龙等顶着个脑袋,多考虑是是吃喝、厮杀建功之事,如今纪献诚能私下提到这个敏感话题,钱正、常智等脑筋转得快的,难保不会也有这想法。甚至纪献诚所提未必不是他们私下议论的结果。 有建功立业的心思,自然没有错,劝自己上位也算是对己忠诚的一种表达,不过于志龙思前想后,觉得现在还是尽量顾全刘正风等诸将的利益和面子,毕竟顺天军的实力还是太小,又没有充分的时间整合各部,现在只有团结起来才是正道。 若只可共患难不可同富贵,不过是村野匹夫之流,怎能成大事? 陈胜,吴广,勾践的教训,于志龙不想再犯。 诸葛亮一世算计如神,遇到了胸有山河的司马懿也是望洋兴叹。 不过,若有机会,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必受其殃。近来这段时间,于志龙等也发现刘正风志大才疏,随着其地位上升,形势转好,对自己似乎渐生猜忌之心,前些时日不知自何处传出来的流言自己虽然没有查出根源,不过若是入了刘正风之耳,这离间之效恐在所难免。 若不是战事逼近,还不知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呢。 凡是预则立,不立则废。考虑到赵石、谢林、纪献诚之言,于志龙怦然心动,不过此事不宜大张旗鼓行之,所以特地暗暗在李家庄,刘家庄等距离县城较远的地方,尝试了一些做法,如根据谢林所核计的城外蒙色权富之家名单,抄没其家资,一应所得不会再报给刘正风的总账上,同时为了防止事泄,还吩咐经办之人不得外泄,并禀告刘正风,称靖安军为了夺城,早已经过此地,并要求将这片区域化为靖安军的休整之所。 而自诸将入城后,眼光热切的主要是集中在城内各家官绅上,最多也就是把城郊近处的蒙色地产,田庄等进行大扫荡。偏远处田庄、村乡等一时还顾及不上,再说在诸将眼里,那里的浮财无论如何也比不得城内丰硕。 考虑到于志龙夺城之功,刘正风未做多想,当面就允了。 既然于志龙愿意占据偏远之地,刘正风的心里反倒是暗暗松了口气,他初时还极为担心于志龙仗着兵多将广,非要占据县城,到时自己往哪里摆? 好在这个于志龙识趣,不仅自己多宿在城外,就是在城内的住宿,也是在县衙一间小院安身,同时还令手下将士尽量宿在城外军营内,不得随意入城,以免惊扰百姓。不似刘正风、刘启、万金海等专找大户豪宅而居。 特别是于志龙浴血夺城,将县库交付给自己,虽然中间被刘启、秦占山暗中侵吞不少钱财,不过此事不怪于志龙,刘正风心里明白。事后他曾侧面暗中问询于志龙盘库的整个过程,对于志龙见库不动心之事是又惊又喜,想到投桃报李,即便于志龙这次有些小动作,刘正风也就作罢。 当初作为全军前锋时,闲暇时,于志龙也曾多次闲聊到乱世谋生,要么投靠世间大豪枭雄,要么自树一帜,割据一方。至于元廷,那根本就是一条千疮百孔的破船,又与大家有血海深仇,完全不做投靠考虑! 说起大豪和枭雄,北方的李察罕,孛罗帖木儿、李思齐、张良弼等已有雄起之势,但皆为地方元廷势力,从感情上说也不是好的依靠对象;此时能入众人眼里的不外乎是南方的刘福通,张士诚,方国珍,郭子兴,赵均用、徐寿辉等人,不过他们要么距离千山万水,要么在元廷的打压下暂时失势,一时依靠不得。 最后马如龙嚷道:“大丈夫成事,何需附人尾冀!老马顶天立地,堂堂正正,做的是真汉子,行的是英雄事,若附人存世,忒不羞死!” 于志龙、赵石等拍掌大笑:“正是如此!你我弟兄做的是英雄事,怎能低三下气,供人驱策?”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说不得我等将来都是登堂入室之辈!”钱正摇头晃脑最后叹道。 众人一番悉心议论,终是下了自谋出路的结论。 赵石、纪献诚不知何事相召,入帐后,谢林简单说明来意,知道于志龙是苦恼如何准确把握今后与刘正风的交往,赵石低声对于志龙道:“大战已毕,我部实力尽现于敌我,鞑子会如何想,咱们先不去想他,只是军里这些将领难免不会有什么想法。虽然我部作战出力最多,不过以属下对其的了解,今后有些隔阂是必然了。” 纪献诚不以为然道:“没有我部将士用命,怎能最终取胜,大人体恤民生,得百姓拥护,将士用命,方有今日之局面!再说能得此城,全赖将军运筹帷幄在先,更有浴血奋战在后,彼等不反思自身,却来指手画脚,忒让人耻笑!” 论实际掌控力,此时在县城之内是刘正风主导。毕竟刘正风是顺天军的主帅,不过因为前期有谢林在城内辅助,于志龙虽然并不常住在城内,但城内的大部分举动和部分民事管理还是能说得上话的,而到了偏远城郊则是于志龙的影响最大。 赵石接过话:“顺天军有大义名分,城内行事不好与之强争,他人眼热我部实力,不过是小肚鸡肠,鼠目寸光,前如将军所言,城外广阔天地,正是吾辈大展拳脚之时。削富贵,平地权,废贱籍,促农事,建茅舍,逐项事物一一行来,极得民众之心。健壮之子踊跃参军,作战用命,不一而足。属下以为,没有这些诸般政策,就无此次大战之胜果,也无靖安军将来之局面。”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一章 运筹2 谢林鼓掌附和:“赵将军所言极是,属下自任伪元诸职,已历多年,目中所及,难见伪元真正爱民,恤民之政之大举颁行,即使偶有益政,但上下不畅,权商勾结,侵民若火,倒行逆施,比比皆是。譬如十一年钞法更新,本是佳事,无奈一是料纸极差,用未久辄腐烂,不堪倒换,一是多印滥支,钞值大贬,更有闻权贵私下滥印元钞以取暴利者,未两年,便及虚钞泛滥,钞值随贬,民众苦不堪言。” “若非将军仁义,属下哪能迷途知返,为我汉家百姓新生尽绵薄之力。”谢林不忘于志龙,欠身施了一礼,“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属下虽见顺天军众多将佐者,均远不如将军知民情,解民意,以复兴汉室为己任,这惠民施政实为我部倡义举,聚人心之利器。” “城内自有刘天王等顺天军各部关注,我等若是大展拳脚必掣肘多多,反不如在城郊更能纵意行事,只要诸般事项行之有效,自会有另一番天地。将军所言兴农事之事,正当时也!” 正通宝钞颁行,《元史?食货志》:“行之未久,物价腾踊,价逾十倍。又值海内大乱,军储供给,赏赐犒劳,每日印造,不可胜计。舟车装运,轴轳相接,交料之散满人间者,无处无之。昏软者不复行用。京师料钞十锭,易斗粟不可得。既而所在郡县皆以物货相贸易,公私所积之钞遂俱不行,人视之若弊楮。” 谢林说这么多话,除了表忠心外,也是回应自己与赵石等人前期恳请于志龙在城外积蓄力量,有所隐,免得太早显露实力,引得他人猜忌。 实际上,各家头领莫不有自己的小心思。于志龙只是觉得现大敌当前,还是团结为重,再说自己已是一家独大,若再有特立独行之举,未免招摇。废藉,核田,分地,收缴钱粮等倒是可以做些手脚,这人马筹建、补充,倒不急于有所隐藏。如此作为,一旦显露,必然会引发他人猜想。 不过,赵石、谢林还是希望在人马上有所隐。人心隔肚皮,有些手段不是坏事。于志龙略一思索,遂纳其言。 既然世道多艰,行事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太过顾忌他人之意,若是误了自己的大事,悔之晚矣! 这也是与刘正风上台时间太短,实力有限,本人又有些志大才疏有关。若是于海尚在,赵石、纪献诚、钱正或许就未必有这么急的心思。谢林则是难以看好刘正风,虽然后来刘正风数次召他谈心叙事,不过见其多是关注钱粮筹措,家居华厦,奴婢侍奉等,遂冷了心。 几人一番斟酌商议,决定先在远离县城的刘家庄等处,大力推行各项民政之策,尽快恢复农事水利,并特地隐藏了部分新建士卒的数目。其实这些新增士卒部分是采石场原先病弱之人,经修养了十来日后得以康复,因为家乡多在元廷治所,一时归不得,索性入了靖安军;部分是当地各色小民或流民投附。 隐下部分军力,也有避开城内外元军探子的因素。毕竟顺天军大规模招募兵员,编练军伍,益都城绝不会置之不理。各批暗探,探马绝不会少,而顺天军多数将士皆是新卒,缺乏有效编训,与元军的战力非同日而语,若无些手段,怎能出奇制胜? 于志龙内心深处未尝没有执掌一方牛耳的心思,生逢乱世,正是我辈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大好时机,若是一直尾附人后,供人驱使,纵能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不过故史重现,但对自己志向最终能有多少益处? 不过这些心思和举措还不宜此时公然行事,田烈就不知晓。所以谢林才找个理由,暂别了田烈,孤身再入营与于志龙商议。就是在靖安军里也只是局限在这几人明白,以免人多嘴杂,惹出变故。 收流民,垦荒田,结社工,诸般措施也曾由于志龙和谢林向刘正风禀告,不过刘正风此时尚沉浸在入城的喜悦中,对此不甚看重,故于志龙首先在靖安军在所属地域大张旗鼓的先做了起来。这份热闹令刘正风、万金海、刘启等人后来不免侧目而视。 前期大家是急着进城,分财分宅,扩编部属,甚至要求各家大户、商铺纷纷缴纳钱粮作为与元军作战的献金。待各部人马渐多后,按照刘正风令多在城外驻扎,并分别划拨了数量不等的良田,大家才多少有了恢复农事,收容流民的心思。 与于志龙注意招纳不同人才的策略不同,这些人所部几乎都是粗人,于志龙颁行诸项措施有谢林等参赞,规划。步骤,奖惩条例等一一对应,虽然总体粗糙,但已成体系,可行性较强。诸将的做法类似于放羊式自理,给部下和流民分了田亩和部分农具,牲畜后,几乎不再关心。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别人还不在意,刘正风却对于志龙开始上了心。 这个年轻人不仅敢战,敢冒险,似乎还很会笼络人心,无形中对自己产生一股压力,这次大胜,于志龙和靖安军声名鹊起,风头之劲一时无两。即便是自家婆娘平时不关心事的,如今也在枕边道:“飞将军名头响亮,现城内外人皆赞之,青壮者以入其军为荣,长此以往,王何自处?” 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刘正风渐渐看于志龙的目光多了些意味。而刘启不知怎的,这几日也常常在刘正风耳边聒噪,似有似无的提到:“一军不可有二主,倘主弱仆强,奈何?”此时,刘正风有些后悔不该当初轻易同意将城外大片土地划归靖安军手中。 但话已出口,再收回就不易。刘正风只得暗下心思。 见于志龙辖区内热火朝天,刘正风等也想比照行事,只是这些事物碎且杂,非精干、有经验之人不可为,即便是于志龙现在也急缺人才,更不论其余各部了。 战前战后这几日谢林多方筹划,募集军需,整修城防,安顿伤亡将士,曲波等看在眼里,对其才干不由钦佩,也曾禀告刘正风,刘正风有时也在考虑是否该贴召贤榜了。 后刘正风召谢林数次面谈民事,但是谢林对其虽然非常恭谨,自己也许了许多好处,不过谢林只称尽心办事,拜谢不已,却难有交心之感。 营帐内,此时谢林提出属地民事等,于志龙,赵石,纪献诚均默默思虑。 须臾,赵石道:“前者按照大人所令,所属各地已经展开耕作,若无意外,当在明春可增田亩三万三千亩,而翻耕的荒田,下田也不下八千亩,新增的湾塘有大小数十,各类牧草山林之地至少也有数万亩,若能完成耕作,下种,只要明年我军继续据有此地,倘收成无碍,相信可解粮米短缺之患。” “城外另有大小马场四千余亩,常年被周围侵占,多已为田,这次索性改场为田罢了。”赵石道。 “马场已废,不值恢复,就此归田。”于志龙赞同。 当其时,元廷在北方圈定各大马场,并设有14个官马道,由太仆寺统领。 中原、腹里的牧场就有:辽阳、大同、太原、庐州、饶州、安西王府、冠州、恩州、高唐州、大都、真定、益都、山东、河南、怀孟、清池县、南皮县、广平等地。内地各郡县亦有牧场。 益都路临朐治下也有数千亩供养马之用。不过元廷经年,很多地域逐渐被周遭大户等侵占,改为农田,这些马场已是名不副实。 纪献诚接着道:“耕作一事极占劳力,我部还需众多青壮者入军,将军有结社合作之法,又有牛马之助,估计可节省不少劳力。要想坚持到来年秋收,靖安军非得有大兴旺不可!顺天军中其他各部皆不可持!” “也不尽言,顺天王和于世昌部还是能打的。”赵石说了句公道话,老万,夏侯几人的部属是疏于操练,与鞑子交手吃了大亏。当初大人曾向诸将传授练军之道,可惜彼等皆未放在心上。” 赵石接着肃然道:“鞑子大败,估计近期不会再有来剿之意,然鞑子已四面围堵,若困守一地,绝无生机,我部一战实力尽显,已再无隐秘必要,当下要务一是整军伍,二是兴民生。属下以为应通令全军,严军纪,定军心,尽快施行练军之道。一者防鞑子再犯,二来寻机作战,击破鞑子的围困,方有我军一线生机。至于顺天王等对我的一些想法,大人和谢兄可以出面多做周旋,以不生嫌隙、冲突为宜。” 谢林听到赵石此话则禀道:“兴民生,复农事,皆属下之本职也,当效死力。只是有一事还请大人定夺?” “何事,道来。”于志龙知谢林精干,不是难度极大非一己之力可解决的,不会轻易开口。 “这耕翻田地急需大量畜力,前期为了我部作战,几乎将所有马匹征入军中,现在各地农户手中只有驽牛可用,且数量远远不够应付,而青壮男子多入军中,属下恳请大人将部分驽马散归农事。以便尽快完成今年的垦荒。” 于志龙和赵石,纪献诚不禁犹豫了,在临朐缴获的马匹几乎全部被用于这次作战,上千匹战马战后可用着仅余八成,幸好缴获了元军的战马四百余匹,否则顺天军再建各部骑军的计划就成了泡影。 这些缴获的战马可不是全部归属靖安军,实际上刘正风只答应给于志龙一百五十匹战马作为补偿。而吴四德此战共计损失的战马几乎也是这个数。 发展是未来必有之路,骑军急需扩编,吴四德可是瞪着一双圆眼,亟不可待的等着这批战马入营呢! 若依谢林之言,现在骑军不仅不会扩编,还要在骑军中淘汰劣马归农,这吴四德必是第一个不答应。 “不知农事尚需多少马力?”纪献诚问询谢林。 “若是考虑全城耕作,不会少于六百之数,若仅是先照应我靖安军所部,约三百匹。”谢林在心中默默算计后回道。 “这么多!”赵石、纪献诚皆皱眉。益都路是元廷所圈定马场之地,原先本不缺马牛,但是这些年马政废弛,且连年灾祸,元廷连连大量和买以及拘刷马,导致腹里和中原之地的牛马迅速减少,至正年后元廷不得不自蒙古草原大量和买以资国用。 当初定下东行之策,部分是因为此处马场多,可能多牛马,利于民耕和军用,不料夺城后谢林一介绍,原来此地的蓄养牲畜数目与滨、棣之地无二。 元廷始设群牧所,后改立太仆寺,掌统领全国14道国家牧场。在至顺年间,14个大牧场减少为10个大牧场。由繁荣逐渐走向衰落的原因:1、刷马。2、官牧场被权豪势要者所占领。3、官牧场被政府放垦种地。如大德七年(1303年)正月,益都诸处牧马之地为民所垦者,亩输租一斗太重,减为四升。4、皇帝以官牧场赐给大臣。5、自然灾害。 拘刷马,亦称刷马、括马,即强制、无代价地征收马匹。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二章 芥蒂1 于志龙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反复思量。 “天下间民事为贵,无田就无粮,无耕则无田,缺畜力则耕不兴。”于志龙一字一字道,“我部起于草野,兴于兹。虽说练兵是急务,不过成事之根本还在于民。民如水,军若鱼,兵民一家全无敌!” 几个来回后,于志龙终于下定决心:“就依谢县尹之言,先择军中劣马两百匹归农,尽量保证我部辖区内民田的垦殖全部完成。至于顺天军其他各部所缺,明日我与谢县尹同去禀告顺天王,希望各位主将能以民生为念,多选驽马归农。赵将军,骑军再建之事还得劳你与吴校尉上心了!” “诺!”赵石应承。 “庆功已毕,明日召诸将议事,后日即全军整训,不得延误!” 城外可分配之田和可开荒区域的划分,是各部诸将关心之事,毕竟它关系到手下和军属等人的切身利益。 当刘正风召集众人议事时,万金海、夏侯恩、秦占山等都愿抢占水源丰富的良田,浅滩,但这次以前爱争个丁卯的刘启却沉寂了许多,会上倒是有些蔫蔫的,只要给,他就要,不似以前能跟人急得翻白眼,令刘正风、于志龙、万金海等啧啧称奇。 又过两日,临朐城里刘正风在府内摆酒设宴,给诸将佐庆功。 因为战后事务繁忙,不少将佐负伤还需静卧,一时无法集合赴会,现在各部的战功统计,犒赏等已经分发了完毕,轻重伤员也在救治康复后,大事已毕,大家终于有机会可以聚会了。 刘正风这几日是欣喜不已,这是他们转战以来最大的一次胜仗,第一次正面交锋大败了元军,立定了脚跟。 刘启、于志龙、万金海等先后落座,自有侍女一一奉上香茗,并在室内一角的八角青铜鼎内点燃几块香木,一个豆蔻侍女静静站在鼎后,轻摇羽扇,一股淡淡的沁人香味渐渐充盈在室内。 刘正风初时还甚是不习惯这些规矩,还打算遣散大部下人,不过一经享受了悉心侍候后,觉得这也是不错。自己辛苦拼命了数年也该是得享回报的时候了。如今现在府内侍女、下人留下近百,饮食起居渐渐已有其家乡富豪之状。 原先府内有一个汉人小管事,因言语机巧,为恶不显,极其投刘正风妻室的脾气,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刘正风的府邸总管,这接人待物,侍候家主夫妇极为妥帖。 此时厅堂外一侧的廊檐下十几个鼓瑟吹笙的乐者在静静肃立着候命,这是乞蔑儿在府内特地养着的一队乐师。刘正风入府后,本来也是要遣散的,后来因刘妻平日在宅内无聊,管事为解其闷,以王命将其再次召回,留在府中侍候。 于志龙见刘正风心情不错,这几日在府内休养面色也红润了许多。前几日刘正风伤口有一些恶化,一时不能起身,就连靖安军即其他各部的犒赏庆功大会也无法参加,都是令曲波和于世昌代劳。 今日刘正风在厅内当中而坐,因其行动不便,倚着一座卧榻,卧榻长六尺半,宽两尺半,背有倚,两侧有扶手,倚靠处镂空以松鹤山水,榻下面四腿内弯,此榻亦称罗汉床。整体漆以赭红色,看材质似是黄花梨木所制。榻面铺有羊绒席垫。 趁着庆功宴尚未开始,于志龙特地向刘正风提到放驽马归农的建议,刘正风闻后,稍稍皱眉,军中缺马,难敌元军,各部都以少马为苦,若是淘汰战马归农,心里委实不甚愿意。 此时耕田畜力多以牛马为主,但是以牛耕田的效率明显不如马匹,二者相差在两三倍以上,况且此次为了大规模垦荒,整修废弃田亩,需要的畜力极多,现有的耕牛可是远远不足。 刘正风端正身子,回复道:“我军急缺战马,虽劣马也不可多得,倘若用于农事,未免可惜。再者马耕虽快,却日耗草料、豆料甚多,养护之力远超牛耕;既然一时缺畜力,不妨今年少恳些新田,只要够明年春的军民所用即可。” 临朐一战,唐兀卫和靖安军的战骑之利给众人以深刻印象,现在每部首领都恨不能自组骑军,刘正风亦不例外。倘若能筹建一支自己的强骑,何至于眼下议事时还要多方权衡各部利益。自己独决岂不是好! 秦占山在旁听到于志龙的建议,不以为然道:“城外养着上万各色流民、匠户等,想要吃饱肚子,哪有不尽力做事的道理?顶多每日多出些工罢了;刘天王也说了,今年无需开垦过多的田亩,只要足够我军过冬即可。目前我军大胜,当修整后主动出击,或击益都,或渡河击潍州,或南下击莒县、沂州,这天高海阔还不是任我驰骋!” 他话音未落,万金海、夏侯恩等鼓掌叫好。 这几日诸将乐观了许多。不少将佐在酒酣耳热之际纷纷叫嚣打出去,似乎北上南下的道路就是通途。对岸的元军频繁动向也不过是其惊慌失措下的胆怯。 有心人想起当初于志龙建议东行,在鲁东打开局面的主张,不禁深感其眼光长远。现在看来,至少已经成功了一大步。其中一个人就是万金海。 “那个,那个啥,飞将军过虑了!鞑子大败,益都路还能有多少官军可用?如秦兄弟言,过几日咱们就北上或南下,再拿下几个县府,招兵买马,割地称王,岂不是好!”万金海大咧咧道。“眼下还是练出一支强军为要。” “要打仗就得有骡马,无论是战马还是驮马,都金贵着哩!这粮食不够,咱们可以去打县府啊,鞑子那里还愁没粮吗?”夏侯恩接着道。 “不过以后怕是没有袭城的好机会了,打坚城就是啃骨头,一个不好,反受其累。”于世昌也想尽早出击,不过他是担心元廷已经有了准备,万一据城不出,大军久攻不下容易导致粮草不济,军心不稳。 “所以才要尽早动手!时间拖得越久,鞑子准备的就越充足。”秦占山接话道。 话是不错,不过顺天军起事已经半月,周边的县府早就有了准备,各地增援的汉军等纷纷进入县城固守,大批的钱粮也运至城中,能在城外可打的粮米已经不多,若是强征,必然与民争口粮。城外的一些庄园堡寨虽然有粮,但是现在顺天军人马近万,消耗甚大,单凭这些堡寨的存粮可不够。 于志龙默默思索,近期想在战事上打开局面颇难,主要是各部伤亡将士众多,所谓杀敌一万自损三千,顺天军实力未复,此时固守有余,外取不足。万金海等的想法有些过于乐观了。 于志龙急着垦荒,恢复水利灌溉等也是为了长期打算,别的不说,这么多人马和流民家口,如果农事跟不上,明年春荒不接是免不了的! 众人一番议论,最终多是舍不得将马匹淘汰后归农,趁着大雪未至,打算重整人马再打下几个城。于志龙所提兴农事之事也有其道理,大家最终决定还是共同出些米粮先操办起来再说,至于以后到时再说。 见于志龙有忧色,万金海过来拍着于志龙的肩膀道:“这抓紧农事是大事,却非急务。飞将军这次打鞑子硬是了得,老万是服气得很,来来来,一会儿咱哥俩多喝几杯!” 刘启斜视一眼于志龙,慢慢道:“飞将军不仅能打,这瞒天过海的本事也是有的。若是刘某也有这四千人马,何至于被鞑子冲得七零八落?” 于志龙最后拿出四千步骑,不仅大出元军意料,就是事后刘正风等问询整个靖安军作战过程后,亦是惊讶。说不妒忌是不可能的。 于志龙不动声色,环视众人,沉声道:“这军中多出千余人马,多是当初在采石场有伤病之人,很多人根本无法行走,为了养伤故在庄内修养,战前几日才勉强康复,本无意令其入军中效力,只是见鞑子势大,不得已而为之。吾见周围多有敌探,故暂且将其隐在采石场处,以免本县人多口杂,被敌探知。此实非有心隐瞒诸位,尚请刘天王见谅!” 说完,于志龙起来向刘正风欠身施了一礼。 刘启出言后,众人面色复杂的纷纷看向于志龙,靖安军一军独大自有其原因,这还是于志龙当初着意在俘虏和士卒的补充名额上做了不小的让步,而刘正风在战前士卒分配上又刻意减少了靖安军的数目,否则各部的人马加起来也不过与之相当。 于志龙再笑道:“我部的壮大即是顺天军的壮大,今日之强,乃昨日之因,不提沙场血战,就是当初各部兵员钱粮的补充,我部也已经做了忍让,若斤斤计较,未免小家子气!” 刘启闻言,倒八字眉一扬,欲再出言。 刘正风打着哈哈插话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分彼此!这次若不是于小哥力挽狂澜,连挫鞑子,我等也没有机会坐在这里畅饮!今日是刘某做东,大家不醉不归!” 刘正风一表态,刘启阴着脸欲语还休。万金海扯着他膀子坐下,道:“刘老哥的损失虽然大,大头领不是许了必定给你补充周全?再说于小哥这次出力最多,伤亡亦是不小,若非于小哥及时增援,只怕你老哥第一个就遭了殃!大家好不容易胜了,正是畅饮之时,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刘启坐下,兀自嘀咕。他最后参战,不料被唐兀卫和汉军一番冲杀,伤亡率竟然最高。这当然与他练兵不勤,不得法有关,只是刘启自然不承认。 万金海几人多少有些恼他,在后观望,尤其是夏侯恩,当初刘启要他去支援侧翼,抵御元骑,夏侯恩的手下儿郎伤亡不小,后来见刘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禁幸灾乐祸,此时也不出面劝阻,自己翘着二郎腿,怡然自得泯着茶水。 于志龙心中冷笑,不再搭理他。刘启这次的表现令人齿冷,垦荒等农事也多不关心,听说这次他给手下的抚恤银两在各部中也是最少,导致士卒们不满,议论纷纷,传到了刘正风等耳中后,刘正风最后才下令统一各部抚恤,消除纷议。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三章 芥蒂2 待各部将佐齐至,刘正风邀众人至后厅就宴。 众人一落座,刘正风就一叠声地催促下人上酒上菜,一定要与诸将不醉不归。堂外等候的十几个弹筝弄曲的艺人也被叫进来在旁边或奏或歌。 乐曲缭绕间,各色美食流水般被下人传上桌,大家多是粗莽汉子,大碗的鸡鸭鱼肉最能符合他们的心思,所以先上来的肉食多是以小盆盛装,厨师已加入各类佐料,炖的又香又烂,简直是入口即化,令人食指大动。然后是一道道珍奇佳肴,风味美食,或雕以龙凤之形,或刻为庁阁楼宇。 本次庆功宴,刘正风主要是集合大家欢庆一堂,要说给诸将的封赏并不甚多,毕竟前期入城后,城里的资财几乎已经被分配个精光,刘正风手里也只是有自己一份,现在各部多是用当初分得的银两等犒赏己部将士。 后来在刘正风的首肯下,刘启等人在城内外对汉人富户等再次索要纳献,倒是收了不少金银首饰,刘正风就从中拿出大部作为顺天军的赏赐分给了各部。 因为大胜,众人初时兴致颇高,吆五喝六,推杯换盏,很快就喝得不亦乐乎。 于志龙、吴四德、马如龙、明雄、孙兴作为靖安军主将也列席。于志龙自然是与刘正风、刘启、万金海等诸将一桌,吴四德等与各部将佐混杂而坐。赵石因为腹伤,暂时无法赴宴,由于志龙向刘正辉告了罪,暂在营内养伤。 说道当日酣战之处,不少人是唾沫横飞,袒胸露怀,拍着胸脯自夸是如何神勇,这么大的作战规模能够取胜,也确实是令众人兴奋不已,即便是已经过了几日,诸人还是谈性浓郁。 不过论起战功,战果,众人渐渐还是首推靖安军。特别是刘正风等的感触最深,当日冒着矢石一路前行的惨状至今还记忆犹新。若非于志龙等冒险深入敌后,连破数阵,吸引元军无数,当日落败的必然是顺天军了。 靖安军的战功大家多服气,不过也有不少人心有微词,只是碍于现在这个喜庆场面的气氛,暂时将不满捂在腹内。 于世昌在中路苦战多时,可谓身先士卒,不料此战还是由于志龙先从左翼取得优势,然后于志龙亲率骑兵捣毁元军的炮营,击溃其后阵,大大帮助了自己中路的进攻,相比之下,于世昌的勇悍和战果明显相形见绌。所以于世昌有些闷闷不乐,坐在一边不总么言语。 万金海、秦占山、夏侯恩、刘启等最是一肚子火,当日下属几乎溃散,损失惨重,若是战局扭转再晚些,只怕都得交待了。 酒菜上来,刘正风好言安慰他们:“诸位兄弟放心,你们的损失都包在某身上,没有诸位拼死纠缠,就没有今日的局面!来,我先敬诸位一杯!” 饮后转过头,刘正风再满一杯端起酒盅道:“当日险胜,多赖志龙兄弟等血战先胜,靖安军当为首功!我刘某敬你们一杯,干!”说完一饮而尽。 于志龙站起来道:“为顺天王贺!”,他一站起来,吴四德、马如龙、纪献诚等跟着离座举杯,同饮尽杯中酒。 刘正风再次举杯对诸人道:“本次大胜方有我等立身之地,诸位皆功不可没,我已下令在地方再次募财以补军用。各位兄弟放心,绝对不会亏待大家!今日尽可开怀畅饮,咱们不醉不归!去,把外面侍候的侍女都叫进来,好生陪陪自家兄弟!” 话音一落,自有人将外面早已准备好的数十艳丽婢女引入厅内,每人身侧都有一个服侍。这些多是乞蔑儿和元人大户家的下女,后被刘正风、刘启等收拢,见其娇丽可人,都留在府内,并没有还其自由之身。 至于蒙色权富之家的亲族女子则被收监,后多转卖至城中各处勾栏之所。只有最为艳丽的才被诸将军收入房内,但也只是低贱的婢女而已。 于志龙等也分到了年纪不等的十几人,不过靖安军里诸将多,每人一个实不够分,于志龙和赵石皆未留在身边,索性仿春秋时军中建女闾,令专人管理,军中将士只有轮流休假时方可付资进入。 于志龙不纳是因为自己身为靖安军之首,总要做个表率,况且如今事物繁忙,也无暇思及此事。问及赵石为何亦如此,赵石答曰:“皆非良女,恶之,可用不可纳!” 吴四德、常智、钱正等极恨蒙贵,亦不愿纳之,只是有暇时去女闾颇勤,自觉比至城内勾栏解恨多了。 美中不足的是于志龙担心将士贪色丧志,规定的夜资不菲,这去的次数多了,花费自然不小,吴四德、常智二人心眼多,与纪献诚、穆春、侯英、黄二等人多做赌注,却暗使手段,赚了一些银两。黄二虽人鲁,见输多赢少,再不掺和。 战后吴四德等诸将得了许多赏赐后,方可尽性,只是于志龙还附有每次的时间约束,时间到必须退出,否则以违军纪论处。 今日只为庆功联欢,大家劫后余生多愿纵情欢乐。随后诸人渐渐放开心思,大碗喝酒,大碗吃肉,酒至酣处有人不免放浪形骸,荤话粗话都出来,甚至举止失措。秦占山红着眼睛直接将一个面色娇好的侍女抢进怀里,上下其手,乱了其衣裳。其手下几个将佐也是有样学样,纷纷抢过身后的侍女,连摸带亲,渐露丑态。刘启、万金海等人亦然。终于刘正风喝得醉熏熏,倒在罗汉床上,鼾声大作,由其亲卫和侍女搀扶着先先去了。 军中休整,垦荒修水利等后续之事千头万绪,此次兴农事之议并为得到众人看重,于志龙虽入座,心内却是不爽利,人无近虑,恐有远忧。 耳中听得刘正风等只是高谈阔论,彼此劝酒不停。酒至酣处,刘启,秦占山话里话外有埋怨靖安军来援较晚之意。倒是曲波在旁劝解,他在城上看的清楚,靖安军一直与元军苦战,无暇分身,而是在战胜孟氏军和唐兀卫后,未曾迟疑就立即转向支援了中军。 吴四德早就听得浓眉紧皱,席间频频目视于志龙,只是见于志龙神色不变,想要反唇相讥,却引来于志龙的瞠目,只得一个劲的喝闷酒。赵石在诸将赴宴前,已再三告知马如龙、穆春、吴四德、钱正、纪献诚等不得闹事,一切悉听飞将军吩咐。 席间于志龙数次给刘正风、于世昌、万金海等敬酒,特别是对于世昌等迎着矢石,一路前行的勇气大为赞叹,感服不已。于世昌的脸色终于有了喜色。 后来于志龙见众人渐渐放浪形骸,醉意醺醺的又露出山大王的模样,暗叹一口气,见刘正风被搀扶退席,再也坐不住,起身给诸将告声罪,出门上马归去。 马如龙、明雄等则赶紧放下杯中酒,紧随于志龙出来。这些部下与于志龙交往已久,知他不喜这种场合,自不敢当众放肆,只是喝酒吃菜。如今于志龙威望日盛,且治军愈严,诸将心中逐渐敬服,自不敢触其霉头。 于志龙走的如此快,有人难免心中不喜。 心中有事,先回到县衙,于志龙卸下盔甲,亲兵接过下人早就备好的茶水奉上,又递上清水和毛巾,于志龙简单擦拭嘴脸,漱口一番,再大口饮了一壶热茶,感觉才稍微舒服了些。 谢林自得了兴农事的安排后,与县主簿程世林细细筹划,根据城外户口,田亩,荒地,废田,耕牛,农具等数目,及地形水利一一编制了务农辑要,在请示了刘正风和于志龙同意后,已经开始组织人手启动。刘正风等几个大头领虽然并未重视,不过对于这个辑要还是基本赞同的,只是诸人舍不得投入马匹和青壮劳力。其他一应筹划和准备任谢林、程世林施为。 谢林此时正在县衙与主簿程世林商议农事细节,见于志龙一行回来甚早,微微讶异,赶紧吩咐下人奉上茶水等物,这才过来整衣冠,冲着于志龙肃然跪拜,请询何事驾临。 “城外农事进行的如何?”于志龙张嘴就问,同时令两人下面就坐。 谢林、程世林拜揖过膝,谢过后,方才侧身座于下席。 于志龙在酒宴间一直担心农事,既然无法获得更多畜力,想要今年开垦尽可能多的田亩是难以实现的了。 主簿程世林赶紧欠身道:“方案草略已经完成,城外的各处待耕之地已经划分到各个小社,各家各户多按前期要求选出社长,分得了农具,明日就可大行其事。此外,还有待修的沟渠共百八十道,已经着衙差召集流民中男女青壮者约五千余人分为数队,准备了锨、镰、筐、绳索等杂物,分为数队,各司其职,明日将分区开始疏通。” 程世林接着道:“每日计划由顺天军提供当日米粮,抵做役夫的薪资,,青壮者每日口粮四合,妇孺老弱者二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力争上冻前将部分支干沟渠基本疏通。” 谢林补充道:“部分主渠虽有堵塞,然尚可用,今年事项太多,人手不足,彻底疏通主渠之事只得放在来年整饬。” 于志龙点头称善,这程世林确如谢林所言是个做事之人。 正文 第一百五十四章 抚众1 “今日与刘天王等提议,其他各部的马匹还是全部军用。这畜力不足,所以原先定的开荒、复耕亩数是难以完成了,靖安军里估计只能提供百匹驽马,所以你等先减少开垦的亩数,保证来年的产粮够军民所食即可。” 谢林和程世林对视一眼,点头称是。 畜力不足,减少垦荒数是必然,原计划来年大举耕作,争取谷仓充实,有较大节余,如今看来是实现不了了。谢林探询问道:“既然少马,那顺天军各部能否拨出粮草以供民食,否则单凭靖安军之力难以满足这数千劳役之力的每日口粮?” 当初入城,靖安军得了不少粮草,可是因为人马多,特别是治下民众和流民甚众,还需对其家眷、亲友等周济部分口粮,这日常消耗远超其他各部。好在当初在刘家庄等地收缴了大量米谷等,这才暂时不愁吃喝。 如今要全县垦荒,所有役夫等的口粮可是不少,这本是顺天军各家共同之事,若是于志龙独自出资,必定不足。 于志龙心内轻叹道:“这部分粮草各家头领倒是肯出些,不过不会太多,一来本县涌入的流民万余,这战后估计还会有不少奔附,二来马上又要大举练兵,一切以建军练兵为要。吾与刘天王等商措,先拿出五千石再说。” “既是如此,属下这就再修订这辑要,明日再呈给将军和顺天王览阅。”程世林有些无奈道。“他心里默默粗略一算,依现有的人力和畜力,少开垦两三千亩,仍能勉强满足来年夏收前的口粮。 程世林自随谢林归附后,终于有机会总揽农事,本想用心做出一番成绩,不料刚刚起了头,就出师不利。好在于志龙的支持如旧,虽然规模缩减,但是于志龙承诺在靖安军辖区内全面开展各项农事。 谢林、程世林等这些日子恪尽职守,战前、战后的民事运作,流民安置等均井井有条,于志龙心中甚喜:“这些日子两位勤于民事,流民百姓能安顿,无饥寒之苦,实为顺天军之幸!而前战能胜,亦有君等之功劳。” 论战功,是军内排序,有赏。前者庆功会于志龙提议谢林和程世林在后调度物资,安排救治伤员等亦有功,故虽然没有当众犒赏,会后于志龙特地给他二人分别数百两纹银赏赐。明士杰、郭峰荣等亦有赏银。 谢林再拜道:“将军处处忧心民事,敢为天下汉民披坚执锐,此诚英杰也!自入城来,属下见将军食不精,卧不侈,出入无仪仗;后胜不骄,功不傲,赏罚公平,君子气度,当为龙兴之姿!” 程世林亦拜道:“当日将军军前唱名,公行犒赏,令属下大开眼界,靖安军上下将士激奋有加,实为本县之盛况,今能为将军解忧,实属下之幸!” 于志龙挽起二人,哈哈一笑道:“此小事耳,何足道哉!”他心中微微得意,暗道:谁不愿得享富贵荣华,游山玩水乐逍遥,只是现在兵凶战危,自己根基不稳,稍有差池就是死无丧身之地,自己又怎敢稍稍放纵? 谢林恭谨道:“将军一战功成,全城百姓免于刀火,如获新生,属下谨为将军贺,为全城百姓贺!属下些许劳累何足道。” “此胜亦仅非靖安军之功,实顺天军将士同心同力之果!你等前后调度亦有大功劳,若只奖军功,不酬后方,太有失公允!。” “将军谬赞,属下不敢当!属下只不过是有些许苦劳,与诸位将军和士卒在阵前的浴血厮杀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于志龙这次奖酬谢林、程世林、明士杰等人,令他们心内大为感动,战胜论功,刘正风、万金海等只论军功,各部将士多有所赏,只有于志龙自己拿出约六千两白银专赏与他们。 “此战我军士气可用,遇强敌而不挫,战损巨大而斗志不散,实与战前诸将士分田,脱籍等有关。此中事项事涉多头,诸务繁杂,虽没有刀光剑影之惨烈,却事事关系民生和军心,能在数日内将诸事办得井井有条,可谓劳苦功高,君之才可比汉初萧何!我有谢君,天之幸也!” 于志龙将谢林比作萧何,实是对谢林的最高赞誉。萧何最初拥戴刘邦起事,后刘邦进咸阳时,诸人多沉迷财货和女色,萧何却派士兵将秦朝有关国家户籍、地形、法令等图书档案一一进行清查,分门别类,登记造册,统统收藏起来,留待日后查用。日后更是坐镇关中,安抚百姓,负责兵员和粮饷的筹措与补给,最终成就了刘邦的帝王之业,死后谥号"文终侯"。 谢林这些日的作为,于志龙多看在眼里,谢林虽是一个七品县尹,但是精于实务,通晓政事管理,虽然性圆滑,也有贪腐之事,不过比起本人的才干和对于志龙的帮助来说,这些都是小节。 况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在民智不充分开化,律法不能有效监管的条件下,有点想法或具有个人便利条件的多是为一己私利而蠢蠢欲动,更何况官场犹如一个大染缸,只要进去,就别想独善其身,出淤泥而不染。 程世林作为其主簿,这些日子做事勤勉,思虑细密,于志龙也是点头首肯,否则不会任其为此次农事主管。 谢林听得于志龙赞誉,不由得心胸颤动如遭雷击,他自负才干,也想一展抱负,只是元廷昏聩,上下官吏贪索无度,元帝更换如走马灯,且治国之能是一代不如一代。自己学得圣贤书,却是觉得无用武之地,平时还不得不拿出大部分精力迎合上司和同僚,谢林自是郁闷常满胸怀。他不求清官,只想做个能臣。 谢林涕泪而下,再三跪拜道:“将军高义,得士卒百姓拥戴,乃天命所归之象,自古言得民心者得天下,某虽粗鄙,亦知天下势,今蒙元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小人愿肝脑涂地,此生绝不负将军厚爱!” “君言重了,于志龙只愿为汉家百姓重开日月新天,且请归坐!”于志龙示意,谢林梗咽而归。 吴四德、马如龙、穆春等一行早已分座两边,见于志龙给了谢林如此高的评价,多默然认可。这些日子谢林所做的一切众人皆看在眼里,尤其是明雄、明士杰等人与谢林共居一城,对其治政之能自然深有体会。 初时大家多心里觉得此人贪生怕死,没有文士风骨,后来见他却是诚心做事,更是在于志龙跟前耳提面命,凡有吩咐无不立时办得妥妥帖帖,靖安军能有今日此人功莫大焉,才渐渐不再反感。不过赵石、钱正、纪献诚等虽然改了态度,但是吴四德、黄二、马如龙等粗莽直爽之人还是多少有些看不上眼,只是不再似以前公然谈论和表现了。 元末杂曲、评话甚多,城内村镇多有艺人表演,汉高祖的一生经历和手下猛将谋臣的故事,大家多耳熟能详。闲暇之时,吴四德也曾自比樊哙之武勇,钱正则笑称自己有张良之智等。 现在大家就座,本来大胜之后诸人应极喜悦,但是在刘正风的居所见刘启、秦占山等冷言埋怨,不禁心中有气。 吴四德仗着吃了些酒,又有大功在身,瓮声瓮气道:“刚才在顺天王那儿,大家受了那些家伙的鸟气,我老吴就甚是不爽。若非我等浴血,首先揍败了孟老贼,将军又亲率骑兵毁其砲队,击溃鞑子中军后阵,只怕当日大家都得在黄泉见面了!此事将军忍得,老吴忍不得!” 此言一出,钱正、侯英、常智等皆出声附和,都道刘启等太不识好歹,钱正愤愤道:“若非将军,定要呸他一口!” 纪献诚他们越说越放肆,怒道:“将军在此,你们聒噪甚么?将军既然当时不言,自有隐忍的道理,如今大战刚去,多少事情有待将军决断,汝等如此噪乱,徒扰将军心情,一切且听将军吩咐就是!” 转头对于志龙施礼道:“诸将愚鲁,酒后聒噪,还请将军海涵。”这纪献诚虽是斥责众人,不过话中还是希望于志龙有所解释。他资格老,为人有气度,敢战不落人后,诸将多敬之。军中杂事,于志龙和赵石若一时不能分心,多交付于他。 于志龙看看众人神色,想了想不禁一笑,道:“当日大胜全赖诸君舍命,不过战后事宜甚多,今日我且以茶代酒,敬诸君一杯,改日诸事皆定后,再请诸君痛饮。”说完举杯,饮尽杯中茶水。诸将自是轰然答应。身后的下人则赶紧上来再将茶盅斟满。 “扪心而问,我等能有今日,单凭咱一家之力能应成否?”于志龙放下茶杯问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明何意。吴四德兀自瓮声道:“吾视鞑子如土狗,即便万人军中,径取其上将首级绝不皱眉!” “这鞑子虽然势大,然我部只要人人敢战争先,当无败理。”马如龙稍顿了顿,嗓子眼里冒出一句。他一说完,常智、侯英连连点头。 穆春左右看了看,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当日一战我部自将军至士卒皆奋勇杀敌,不落人后。然刘天王等部亦是与敌血战不退,如非我部频出阻拒鞑子锐骑之策,挫敌锐气,且将军亲领骑军直捣贼穴,只怕这胜负之分尚未可知。” 纪献诚微微地点,道:“穆校尉所言吾亦同感,当日只是险胜,并无必胜之道。属下事后与各部将佐谈论经过,除刘启将军外,其余各部将佐和士卒多与鞑子血战,尤其是刘天王所部,冒矢石、火铳,直驱数百步而队伍不散,实是难得。属下以为,能有今日应为顺天军各部努力之果。” 于志龙看向明雄:“明校尉亲历始末,可有结论?” 明雄站起,微微一思索,施礼道:“属下附议纪校尉之言。” 随后侯英和常智嗤笑万、秦等部战绩寥寥,只是孤守一隅,损兵折将不说,若非靖安军及时救援,必大败而归。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五章 挑衅1 于志龙待众人一一说完,正襟危坐道:“益都军里孟氏军,田氏军,唐兀卫多勇战之士,其战阵冲杀,将士调度多得法,反倒是益都本地汉军追名求利,避险逐安,彼此间少有配合。事后吾屡屡想来,当真是我部命不该绝,天幸有此漏洞!当日吾冲击鞑子中军,亦是迫不得已,虽然我部已有取胜之迹,不过顺天军的中军和右翼却是危在旦夕,若无重大扭转,局势堪忧,不可设想。故冒死捣毁鞑子后阵,甚至不得不连续冲击敌之中军,以期扰乱敌阵,策应顺天军各部血战。逼得也先老贼惧而退,丢了帅旗,战果之大亦出我所料,天佑我顺天军不败!” “纪校尉,明校尉所言深得我心。”于志龙微叹,“自于海大头领率我等转战以来,余生者多是勇烈之人,能直面生死者非靖安军所独有。眼下鞑子是大敌,各部合则两利,分则必弱。大家伙虽然有些不投脾气,但大敌当前,总不能为了意气和些许钱财而内讧!” 吴四德梗着脖子道:“他们识相便罢,若是不开眼,索性废了他们,将军来做这个顺天王!” 钱正和侯英,常智听后直拍打退,赞道:“果如君言,再无阻碍!” 明雄和穆春,程世林心内悚然,不出声,紧紧盯视于志龙面容。 纪献诚,谢林,孙兴则静待于志龙示下。其余人或喜或忧。 今后如何,于志龙和赵石,谢林,纪献诚等早有共识,只是未曾与众人明言。今日吴四德挑明话语,于志龙细细思索,再不给众人交底,恐军心浮动,反而不谐。 于志龙静静思虑片刻,回首看向孙兴,孙兴领悟,径去室外布置,严禁外人靠近。 “我等拜离于海大头领时,就已定下东行突围,寻一根基之所,一逞驱除鞑虏,复我河山之志。今日有此县所倚不过是暂歇之地,待军马重整之日就是我等出兵之时。彼之各部,志同者,可合力而为,异心着,能合则合,不能合者,好说好散!若彼此刀兵相向,徒令亲者痛仇者快!”于志龙慢道。 “今已成军,兵强马壮,天下之大,我等何处去不得?”于志龙今日在诸将面前说的明白。 座下诸将听得分明,有人心思顿时翻腾起来。特别是于志龙所言“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激得众人心潮起伏。纪献诚与谢林互视一眼,暗暗点头。 于志龙暗觑诸将脸色,见诸将多面有喜色,接着道:“兵者,生死之大事,农者,国事之根本,当前兴农事由谢县尹,程主簿主导;练兵由赵将军,明校尉,纪校尉具体监管,汝等回去后应身体力行,不可懈怠!” 诸人纷纷起立,大声应诺。 于志龙则对谢林,程世林道:“整饬道路,疏通沟渠,所需劳力不足时,可以由县里划定部分地段,由本军中根据各部的休整时段轮流出人力。另外,我靖安军军属还是多集中安排在城西,城南之处,暂时依此办理。” 如今青壮多投军,依靠妇孺老弱兴农,必然人力缺缺,于志龙当然以照顾自家军属耕田为先。 于志龙再令诸人落座,道:“刘、秦几位将军的秉性我们都晓得,与之多费口舌无益,徒惹烦恼,且休再提!当前还有一事:方主簿与谢县尹协力好生看顾我部伤员。昨日与赵将军谈到鞑子的俘虏伤卒,彼等虽是敌手,不过也不能任其自生自灭,他们本就是我中原汉民,多为生计入了汉军和义军,只要按照以前招兵之法加以劝导,想必多数还是愿转投阵营的,若是不愿,待局势缓和后,可考虑对其劝诫后放其归去。”于志龙道,“至于重伤之人,吾将陈禀刘天王,将其全部放归益都。” 对俘虏加以感化,争取其改变阵营,重伤俘虏则放归益都,减少顺天军自身的伤药消耗,这是于志龙战后一直考虑之事,与赵石商谈,赵石也同意。 “将军,这些人若是回去,万一再与我军交战,岂不是纵虎归山?即便不杀,莫若拘在军中做个役夫也好!”常智奇道。 “无妨,我给其医治,又任其归去,彼等即便今后再与我军作战,想必大多人的战意不会再如以前坚定。今日放归数十人,敌营中至少会有数百敌卒暗下考虑异日被我军围观时的出路,若再来几次,鞑子再与我死战之心必弱!虽亏在眼下,但利在长远。再说只要我军日益强盛,何惧之有?” “将军所言极是,医治伤兵可显我军之仁,任其自归可彰我军威武之心,若我军长期贯彻之,其影响之大难以估计。”谢林现在心神渐渐稳定,不由得插话道。赵石、纪献诚则点头赞同。 明雄附议道:“刚猛果烈强自身是军中正道,弱敌心志亦是一途。将军勇烈又仁义,属下敬服!” 于志龙点点头,两军交战,胜方能救治对方的伤者已是极大的宽容。 诸人继续闲扯几句,于志龙觉得酒劲消下不少,再与谢林和程世林交代些农事后,这才别了谢林、程世林领着诸将出城回营。 当日城外血战,刘正风等共俘虏益都军近三千人,其中轻重伤卒不下三百,至少一半俘虏是靖安军所获,要不是于志龙临时起意,当场约束靖安军不得杀俘,并承认元军的伤卒亦可算军功,这些伤卒难免会大量死在己方士卒手中,以邀军功。 不过其他各部对待那些伤重的敌军将士可就没有这么好心了,大多是直接斩首了事。做了军功。按照赵石等估计,至少杀了两三百人。 第二日天明,于志龙入城求见刘正风,提请其首肯将俘虏的轻重伤残敌卒全部释放归益都,刘正风想了想:这些人虽然不多,但是留着确如于志龙所言会大量消耗目前不多的疗伤药,若是杀了,不过是数百首级,要之亦无用,放其归去还能彰显自己仁德,也就同意了。但是那些俘虏的元军将佐放不得。 至于不愿改换阵形的,自然不能轻易释放。于志龙则建议:“目前我军急缺劳力,不如就拘其为役,着人严加看管?待局势明朗后再做打算?” “善!”刘正风哈哈一笑。这些俘虏约三千,即便有一半投附,还有千百青壮可用。按照以前的处置,凡不肯入伙的尽皆屠了,如今发去做役夫亦是天大的恩赐了。 既然这次做了善人,刘正风索性对手下吩咐道:“立即派一使者至益都城,告知对方可筹集车辆,我军不仅放归这些伤重残兵,还会将益都兵尸首尽数归还。若其两日内未来领取,我军将会将尸首尽数火葬,掩埋。” 当日收集的元军尸首与近两千具,为了避免发生瘟疫,刘正风令人全部集中就地掩埋,若是益都接收的快,这些尸首还未来及腐烂。 两人正说着,于世昌突然黑着脸大步闯进来,人还未进屋就听其大声道:“刘叔,鞑子这次忒可恨,竟然将儿郎们的尸首悬挂于木桩示众!说什么这次也要过河杀他个落花流水!” 刘正风和于志龙惊讶的看去,只见于世昌满眼怒火,提着马鞭,昂然而入,见到于志龙亦在此,不由微微一愣。 “何事发怒?”刘正风心情尚好,示意他坐下叙话,对于于世昌的称呼看似毫不在意。他虽然称王,不过有时候手下将领们仍然时不时称他为大头领,于世昌有时多以叔相称。 “狗鞑子,昨日有两个弟兄过河探查,陷于贼手,今早我等沿河巡查,发现鞑子已将这两个弟兄的尸体高悬于河岸!前几日陷于贼手的兄弟也被其悬挂示众。这口气,说破天去亦忍不得!”于世昌一口白牙咬的咯吱响。这几个陷于益都元军的人里有他的旧部,两军交战死于敌手很正常,但是看到自己的旧部浑身鲜血淋淋,虽然隔着河面,仍能看得出身上皮开肉烂,死前必然受尽折磨! 战后临朐和益都都加大了彼此的探查,刘正风等在考虑渡河而击的可能到底有多大,益都军则严阵以待,尤其是城东之河段,因为河面最窄不过十几丈,浮游而过不需一柱香时间,双方多利用夜黑时悄悄浮渡,你来我往,已不知交了几次手。 刘正风怒道:“鞑子无情,坏我军士!安能得忍?”他眉头一拧,立即喝令亲卫进来,吩咐道:“去,把这两日俘得的几个鞑子探子通通宰了,照样悬于河岸!” 于世昌还不甘心,道:“鞑子害我兄弟,不如我等寻机趁夜渡河而击,不仅给弟兄们报仇,击溃对面贼敌,正好大军过河,直取潍州!” 于志龙急道:“且慢,元贼如此行事未必没有激我鲁莽过河复仇之意,未得确切消息不宜轻举。” 于世昌斜眼看去,也不就坐,挺身直言:“我虽没有斩将夺旗之能,可不缺热血决死之志。元贼虽众,在我眼中不过土鸡瓦狗耳!如今我军大胜,上下士气正盛,元贼气焰靡灭,正是用兵之时,此时出击正当时也!” 于世昌当日一路冒块石箭矢,然后与元军交锋血战不退,战后众人亦多称赞。因为战果不如于志龙,于世昌心中总有一股郁郁之气。他今日见旧属尸身被敌高悬,心中大怒,想也不想就策马入城,径直来见刘正风请战。 如今见于志龙出言劝阻,心中不忿,只道他胆怯,或怕他立功扬名。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六章 挑衅2 战后是否立即出击,众将领意见不一,于世昌坚持稍稍缓一两日,寻敌空档,一举破敌。 于志龙认为各部受创甚大,现自保有余,攻取不足,不如暂缓修整一番,争取十日内完成休整。 刘启、秦占山则认为损失甚巨,没有二三十日不可出战。众人议事不觉,刘正风亦是矛盾,最终见各部折损甚大,还是拍板暂且修整,尽快恢复战力,先观敌情再说。 听于志龙言后,刘正风亦觉得于世昌有些意气用事,不过他也咽不下这口气,遂吩咐道:“鞑子如此嚣张,总得杀杀其气焰,去营内取五十俘虏,押至河岸,敲锣打鼓,示敌宰杀!” 于志龙则想了想道:“城内尚有十几不肯降的汉军百户及十几个达鲁花赤,不妨先挑出这些达鲁花赤,押至河岸尽皆屠了!并告知对岸,若再有此事,我等就损一杀十,尽可陪着对方!” 元军中的汉军千户,万户皆设有达鲁花赤一职,专由蒙色人,元廷以为监军。于志龙建议将这些蒙色之人斩首示众,回应对岸的元军挑衅。 说来好笑,元军中的汉军将士和义军往往作战较有力,而这些达鲁花赤反倒是胆气弱,见大势已去,奔逃无望,多弃械投降。 刘正风沉吟一会儿道:“也好,先这么办!至于渡河而击,还需仔细斟酌。” 于志龙施礼道:“我愿至河岸各处观敌动静,靖安军内还有一些探查好手,属下这就安排,令其过河探查对方虚实。” 靖安军的骨架就是当初斥候队主力,其侦查隐匿之能确实高于顺天军其他各部。听得于志龙所言,刘正风笑道:“那就辛苦飞将军了!这几日益都城调动频繁,动静不小,不过元贼守备日益森严,军中已经折了不少探子,一切小心。” “何敢劳天王吩咐,某愿尽绵薄之力也。属下告退。”于志龙施礼拜辞而去。 于世昌见其背影远去,不禁问道:“鞑子如此嚣张,若不还其颜色,怎安各部之心?” “我知你复仇心切,不过未知鞑子虚实,实不宜妄动,如今军中急需补充士卒,编练军伍,这几日飞将军所部可是操练得甚勤,我们也要抓紧了,乱世中求活靠的还是自己的军马!” 于世昌点头道:“吾已颁下军令,昨日已开始操练。” “前者城内有言,于志龙似有窥器顺天军主导之位,刘叔当慎查。”于世昌点点头,想起一事犹豫了一下道。 刘正风面色登时转青,摆摆手,示意身边亲卫退下。 亲卫出去掩上大厅门,刘正风淡淡道:“此言传出颇为怪异,战前无暇细思,事后令人悄悄探查,竟无所出。” 看看于世昌面色不解,刘正风接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节骨眼上出现这些流言总是颇为怪异。” “刘叔以为是鞑子用的离间之计?”于世昌一字一句问道。 “这种事怎好下判定?”刘正风微微叹道,“我能为顺天军之首,全赖于海大哥鼎力支持,大恩大德,刘某粉身碎骨亦难报答万一。世昌,你是于大哥的独子,可不能有什么闪失,说起来这城里的人家不少,你若看上谁家闺女,刘叔给你做主,定要风光迎娶进门,赶紧给你爹留个后再说。” 于世昌脸一红,扭捏道:“说的是军事,怎得扯到小侄身上?” 刘正风哈哈一笑,牵着他的手,要他落座,然后自己也一屁股坐下,沉吟道:“可惜咱家的深浅你也晓得,这几家头领未必能彻底服气,以后还需要世昌多帮衬帮衬!” “刘叔,咱们是一家人,没说的!” “这飞将军善于练兵,屡有智谋,世昌当鉴之。” 于志龙所部勇战不惜身,其练兵之法在战后也更加获得刘正风等人的关注,这次宝贵的休整期,诸将多有借鉴靖安军的练兵之法。刘正风所部之一就是于世昌亲领,自然希望其实力能更进一步。 “刚才下令未免有些急躁,世昌,你亲去河岸,待行刑后告知对岸,我愿交换双方尸首,厚葬我部将士。”刘正风也在一步步笼络军心,斥候的士卒虽亡于敌手,但是他主动表达交换之意,并厚葬之,相信有助于提升自己在顺天军中的威望。 这也是刘正风从于志龙建议交还元军阵亡将士的尸首而得来的启发。 “诺!”于世昌兴冲冲出门而去。 看着于世昌的背影,刘正风想起离去不久的于志龙,说心里话,他对流言的真假并不甚关心,而是如何限制靖安军的一家独大,如何提升自己的实力,掌控顺天军各部才是其所关注。 飞将军一家独大的局面该有所遏制了。刘正风下定决心暗道。 于志龙带着孙兴迅速策马出城到了河边渡口处,也不下马,手搭凉棚望向对面。 此处水面开阔约有近三十丈,河两边长着一丛丛一人多高的的芦苇。此时已是深秋,芦苇开始枯黄,随着秋风摇曳。两岸还有稀稀疏疏的杨柳,枯黄的叶子大多落尽。 河面波光粼粼,水势汤汤,为了防备元军偷袭,在栈桥及两侧堆积着数层拒马、鹿角等物。 几日未来,于志龙突然发现对面正在沿着河边搭建一座座木质高台,高台高约四五丈,每隔约三百步就是一个,有一个建好的高台上立着两三个汉军士卒正向着这边观望。 “这是何时搭建的木台?”于志龙问询在河边巡视的一个小哨。那人见是于志龙等策马前来查看,认得是顺天军中名闻遐迩的飞将军,赶紧跑过来见礼,跪拜道:“回将军,这是今早凌晨鞑子开始搭建,小的已经骑马沿河跑了十几里,鞑子大约是每隔三百步就是一个,这河边已经建了不下四十个!” 于志龙不禁皱眉,有了这些高台,对面就可以轻易观察到这边的动静,特别是大大加强了沿河的警戒,再像以前趁着夜色悄悄浮游过去探查的难度是大大增加了。 “将军,我军的被俘斥候就是被鞑子吊在那里。”这个小哨指着远处一片开阔地的木桩道。 其实于志龙一过来就看到了对面这四个高高的木桩,每个木桩上有横木,上面分别吊着一具几乎赤裸的尸首,迎着秋风慢慢摇荡。 于志龙定睛看去,每具尸体都是伤痕累累,浑身上下只着亵裤,身体上斑斑血痕历历在目。 更有甚者,在对岸还摆设有一条大大的横幅,上面白底红字书写着“此反贼之下场,杀无赦!”再有一横幅,一一罗列着这四人的姓名。其中一人分明是斥候队的老卒。 红字在白日下亮得晃眼,看那红色发污,想必是利用被俘士卒的鲜血所书就。河边还有十几个顺天军的巡逻士卒和附近营地里出来观望的大小十几个将佐聚在一起,目呲欲裂的看着对方元军士卒狂笑的神情。 对面的汉军见到于志龙等疾驰而至,看小哨跪拜回禀,晓得是来了头领,索性抽出腰刀,斜指悬吊之人,高声喝骂:“兀那小贼,见了官军爷爷还不早降!再冥顽不灵,就是此等下场!” 另有一人高声笑骂:“若是你等皮痒,不妨过来待爷爷给你等松松筋骨,保证让你等茶饭不思,跪地日夜哀求爷爷手下留情!小子,看你皮细肉嫩,若是识趣,侍候得爷舒坦,说不定还留你性命!” 说完,几个汉军士卒放声大笑。 孙兴大怒,摘下鞍旁弓矢,捻弓搭箭,瞅着那肆意狂笑之人嗖的一声射去。 这人早已瞅见,见箭矢飞一般射来,赶紧侧跑两步让开。那箭矢射空,咚的一声中在后面的树干上! 几个汉军更加肆意,指指点点,口中尽是污秽之言。听得这边的顺天军士卒忍不住与之对骂。 于志龙微微皱眉,对面汉军如此张扬挑衅,而且在益都军大败以后,未免有点异常。孙兴受不了敌军对于志龙的侮辱,怒而射箭,欲再发,于志龙阻止了他,这些小卒杀之无用。 “将军,末将恳请渡河一战!”孙兴涨红了脸,恨恨道。 于志龙摇摇头,不以为意道:“对方如此撩拨恐有他意,今日且记下此帐,改日总有回报之时。” 看看对面旗帜,似乎有所增加,于志龙问询巡河的小哨:“对面的汉军可有什么变化?” 小哨作揖道:“战后这两日旗号多了些,有探子回来报贼子似乎又多了几个百户,前者那下万户,姓尹者还不时在对面河岸巡视。估计对面的贼子至少也在七八百人。其两侧也不下五六百。” 对岸主将姓尹,下万户,这是斥候早就探知的。 沿河最近处驻扎着刘启,秦占山所部的大营,河岸数十里有顺天军士卒日夜巡逻,临近县城还设有十几个固定哨位,并有士卒往返巡视。战前对面的元军只是走动巡逻,并未设置固定哨位,如今如此作为分明是防备顺天军渡河。 于志龙默默思索,眼下缺船,元军又开始增设哨位,渡河而击的难度愈来愈大,今日对面如此挑衅,难道是期望己方按捺不住,强渡而击吗? 过了一阵,于世昌骑马而来,后面还压着十几个髠发散辫,背缚双臂的蒙色人,正是战后俘虏的达鲁花赤。于世昌对于志龙扬了扬手中马鞭,算是打了个招呼。随手一招,将这些面色惊恐的俘虏一溜押在河岸高处,令其跪下,面向对岸。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七章 挑衅3 对于这个很有可能是未来大舅子的人物,于志龙目前只能是热脸贴个冷屁股。想起于兰对己担忧的俏脸,于志龙心中流出一股暖流。 对面的元军发现了这边的异常,有士卒跑回营地唤来一个千户,这十几个蒙色人的服饰和发型即使在对岸也能依稀可辨。很快对岸聚集了数十元军将士,指指点点的,小声议论。那元军千户见到这边的架势,似有所悟,他眉头微皱,召一士卒再至大营报上司。 于世昌见人已就位,冷眼看了对面一眼,举起胳膊用力一挥,早已等候在这些蒙色人后的士卒纷纷拔出佩刀,高举过头! 那些被押来的俘虏初时不知所以,有人小心抬眼观察四周,只见周围数十顺天军将士一脸怒色,再看向对面,元军身后分明高悬着四具血迹斑斑的尸首! 脑子转的快的立知不好,连连叩地哀求,乞求活命,此时已是生死关头,嘴上蒙文一咕噜的直冒,于志龙、于世昌等人是一句也未听懂。终于有个蒙人达鲁花赤反应过来,赶紧换成汉语:“小的愿降,小的愿降,饶某一命!” 时蒙人高贵,多视汉人为贱民,虽入主华夏数十年,仍有不少人不习汉语和汉文,故元廷和军中多设通译一职。也有蒙色人渐渐被同化,多少能说些汉语的。这个千户达鲁花赤就多少晓得些。刚才因为惧怕,他心内焦急,先说的是蒙语,见众人无反应,才猛然醒悟。 见他连连乞命,多数俘虏也明白要发生何事,先前的傲气顿时消失,跟着叩头不止,只希望这些汉蛮能手下开恩。一时蒙语,汉语纷杂,都是讨饶之意,惹得顺天军士卒嘻骂不止。 倒是有三个俘虏挺直腰板,面现不屑状。见同伴如此窝囊,大力啐了一口,其中一个大声喝骂,说的竟然是字正腔圆的大都汉语口音:“汉蛮,休得辱没你家爷爷!皱一皱眉头,不算咱家好汉!” 他再狠狠地用蒙语骂那些叩头乞命的同伴:“长生天在上,草原上只有不屈的英雄,没有惧死的虫鼠。睁大你等的眼睛,成吉思汗的子孙怎能低下高傲的头颅?达布和,你忘了你的祖先了吗?” 那被骂的达布和此时无言以对,羞愧的讨饶声音立时小了许多,他就是刚才改用汉语乞活之人,不敢看向这喝骂之人,只是低头不停的叩头。 于志龙、于世昌不意竟然发现还有不惧死的蒙人,不禁对这个喝骂的蒙人多看了几眼。手下的士卒见他如此嚣张,挥起刀鞘在他脸上重重的抽了一下,那人吃不住劲,仆地而倒,却要再打,于世昌连忙制止。 于世昌策马在这些俘虏面前来回行了几遭,那十几个怕死乞命的人见马蹄过来,更是把身子紧紧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只有这三人挺着脖子冷眼看向于世昌。 被抽打的这人脸上很快出现一道粗粗的血痕,他嘴唇破裂,耳朵里也开始向外淌着血。他也是硬气,一声不吭,静待处置。 于世昌定睛仔细打量他几眼,冲他点点头:“看你是条汉子,咱家就不难为你了,本想让你等也尝尝我家兄弟的遭遇,不过某最敬英雄,看在你刚才的话上就给你等一个痛快!” 于世昌此言一出,那乞命的十几人登时面色如土,身子骇得软了,有一个吓得竟然失禁,一股骚臭浊液自其裤裆下滴滴拉拉流出来。 于世昌纵马前驱至河边,指着对面大骂:“狗贼,竟敢辱杀我兄弟,今日先将这些汝之干爹斩杀于此,为我兄弟报仇!改日再策马趟营,杀尽汝等忘祖之人!” 随后一声令下,士卒们纷纷依次大喝一声,刀光闪亮,迅若闪电! 对面的元军千户浑身僵硬,看着这十几人被一一枭首,虽然隔的远,看不甚清人的面容,但是一腔热血随着头颅噗得高高溅起,一片红色血雾煞是惊人。 原先还出言不逊的十几个元军士卒此时也惊得目瞪口呆。连杀十几个蒙色人,这场面可不多见。 行刑完毕,两岸上一时鸦雀无声,只有秋风阵阵,水波潺潺。流出的热血无声的浸入黄土中,散发出一股腥臭之气。 于世昌这才感觉出了一口郁气,父仇之恨稍稍缓解。见对面已经被惊呆,于世昌满意的暗暗点头,吩咐身边一个牌子头,令他随后喊话,问询对方可愿交换双方被杀之人的尸首。说完也不再理会对面的元军,优哉游哉的策马缓步回营。 于志龙静静看完整个过程,对那不惧死的蒙人心内佩服,吩咐留下的士卒道:“这几个宁死不降的鞑子也算是一条好汉,莫要糟蹋他的尸首,好生看管,若对面的元军不肯交换,这三个鞑子一定要好好埋了!” 军中重英雄,顺天军的士卒们都目睹着三个鞑子宁死不降,也是心内敬重,又有了于志龙的吩咐,不敢怠慢,齐声答应。 于志龙看看再无什么发现,带人回营。孙兴在后叹道:“可惜了这三个鞑子,也是个好汉!若是肯降,必是大助力。” “誓死忘生非汉家独有,难怪当年鞑子能够纵横天下!”于志龙接口惋惜,“不过若是降了,只怕也就视之如草芥,无甚意味了!” 他这才想起还不知其姓名,见那人腿脚有伤,行动不便,应是当日厮杀时所被创,否则以他今日硬气,无论如何不会束手就缚。 于志龙一路默默思索,这天下之大,乱世之时,各路枭雄豪杰风起云涌,留下史篇无数,不过更多的还是这些无名之辈,虽有勇志豪情,无奈在浴血硝烟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浪花,旋起旋灭,无人知,无人识,对大势奔流几乎没有影响。惜之,叹之! 于志龙不知的是那元军千户已将今日所见迅速回报至大营内的尹万户。 “该死!贼子竟然不曾上当!”尹万户重重在案几上擂了一拳。这高悬尸首,出言挑衅之事是益都城高层拟定,交由尹万户执行。 益都军新败,一时人马紧缺,只能紧急自四周调派。为了防止临朐贼军趁机北袭或南窜,顾恺、江彬、俞伯等拟就一计,经买奴和也先同意后,就在对岸设法挑逗贼军,激其怒而渡河,再半渡而击,大大挫其锐气,为益都的调遣抢得时间。 为此也先特调来潍州的尹万户所属及其他各部汉军,甚至唐兀卫一部也悄悄遣往,主力均隐藏在后方,顺天军的斥候竟至今未觉。 尹万户思之良久:撩拨敌军,怒而失措,无外乎戏弄、辱骂。正好这几日逮住了几个渡河的探子,经一番严刑拷打后,尹万户将其虐杀,故意赤裸裸高悬于河岸,再找来一些嗓门大,言语麻利,脑筋机灵的士卒向对岸言语撩拨,不料今日一试,顺天贼军竟然拉出这些蒙色俘虏当众行刑,还以颜色。 既然对方也陪着杀俘,估计激将法是难以奏效了,看着尹万户一张难看的脸色,旁边一个待命的千户小心道:“今日贼军如此行事,末将以为未尝没有泄愤之意,反倒是觉得刘贼等智浅,不如择机继续撩拨,或可收奇效?” 尹万户闻听思虑半晌,赞许道:“言之有理,贼将皆草莽之辈,怎知战法精妙,若敌入彀,汝当为一功。既然贼军要求交换尸首,且遂他意,来人,拟信一封,禀告益都,说明原委。” 被杀的除了达鲁花赤,看服饰还有唐兀卫军中之人,靖安军不懂元军军制服饰,将这些蒙色人全部关在一起,还以为全部是达鲁花赤,不过这边的千户看的明白。这些人中难免有京师官宦之子,自己将其尸首收回,也算个人情。 至于这些人被杀的原因无论如何不能说是因为尹万户依计撩拨而亡!所以这封信的内容可是要好好斟酌。 他转头对一骑军千户道:“有劳将军继续在后隐蔽,若贼军真的中计,还需将军鼎力相助。” 这人正是唐兀卫中一千户,他领益都令,特地秘密前来配合尹万户。此人手下现有约三百元骑,加上益都拼凑的一百多,归其辖制,正好约五百。加上同样隐蔽待命的两千步军,用来伏击渡河的第一波顺天军足够了。 “大人尽管吩咐,贼军虽凶顽,若是彼等真敢过河,属下定杀他个片甲不留!”这骑军千户沉声道,上次战败之耻,犹在眼前,若有机会,他怎肯放过。 刘正风此时多关注于如何加强掌控,提升自家实力,一时并无主动出击之意,故于世昌受不了撩拨请战出击,刘正风随即否了。尹万户的这一番苦心顿时付之流水,刘正风也不知自己逃过一劫。 于志龙一路行来,路经刘启、秦占山的大营时,只见营内喧哗不止,营门两个值岗士卒也是睡眼朦胧,摇摇晃晃倚着寨门似乎还未清醒。看见于志龙一行经过还眨巴眨巴眼睛,眯起眼瞅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营内为何喧哗?”于志龙停下马问道。 “将军,弟兄们都在耍乐,昨夜大宴,今日一早刘将军就特地自城中请来了戏班,今儿要在营内唱六场呢!听锣鼓声应是开场了,将军有意,可待小的进去通禀。”一个看门士卒施礼道。 战后庆功就是各部欢庆,营内大摆筵席。不过于志龙和刘正风等不过乐呵了两日就结束,随后转入练兵整训中,这刘启和秦占山则继续在营内欢饮,并连摆戏曲于大营内,看样子就是巡河的事也难免放松了! 于志龙皱眉,如此松懈未免过了。不过大家都是将军,刘正风都不理会,自己若出言相劝,实在不宜。再听听营内的锣鼓唢呐之音,不时还传来轰然叫好的喧闹,于志龙心内不悦,对这值岗士卒挥手示意,拨转马头,轻磕马腹,一路扬鞭疾驰而去。 今日疲惫,思路有些卡,厚颜感兴趣的朋友多推荐,多点击!主要是一直未能签约,需要大家鼓励!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大练兵1 于志龙尚未到达靖安军大营,就见营外的空地上已经有一队队靖安军步卒在将佐号令下一板一眼舞刀挥枪,另有一队队士卒在百户的带领下在空地或营墙外或绕圈负重集体跑步,或进行队形、体能训练。 明雄等专职负责指导和纠察的将佐分别在周围巡视,不时对动作姿势不准确的士卒加以亲自教导。明雄自战后仅在家宿了一宿后,就一直在军中住宿,只是每日午时众军就餐、歇息时才抽空回宅看望夫人一个时辰。 看到于志龙一行疾驰过来,明雄急忙来见礼。 按照计划,庆功会后靖安军就开始了紧张的修整练兵。这次因为益都兵败,元军士气大挫,于志龙估计至少十日内是不会有所大战了,趁着这个宝贵机会,好好对各部整训一番。 除了军中伤员外,无论将佐、士卒皆需参加。 主要内容:一是将士熟识旗鼓金锣,必须明白其意义;二是强化刀枪盾牌的基础技巧和力量;三是熟练基础队形变化,队形操练小者为一个十人队,中着为百人队,数百人队,再大者为千人队。现在靖安军不过四千人马,千人队形的排练已是极致。 队形变化有横队变纵队,纵队变横队,以及行军队形与战斗队形的相互迅速变化。 而阵型则有圆阵、方阵、数阵、疏阵、锥形阵、雁形阵、玄襄阵、常阵等等这些最常用的阵型。至于明雄曾介绍说的六花阵,其有圆阵、方阵、曲阵、纵阵、锐阵等阵型,这五种阵型又各有五种变化,共有二十五种变化。考虑到目前人马多是新卒,复杂的阵型转换在短期内根本难以实现,而且目前靖安军人马有限,列大阵对敌的可能性并不迫切,所以于志龙虽然对大阵变化很感兴趣,最终还是命令暂时各部以熟悉简单的阵型而主。 从上次作战来看,方阵、圆阵、数阵等基础阵型发挥了极大的作用,特别是面对唐兀卫和孟氏军的冲锋、反扑时,各部士卒紧密相依,前后基本有序,利用紧密的阵型基本保持了交战锋面的稳固。 不过作战中也暴露出些问题,如:基层军官虽然比较热血,敢于冲杀在前,但是对于形势的变化把握和及时调整却不如人意,难以及时调整,经常是大刀片子一挥,自己冲在了锋面上,根本不管不顾部属应该如何调整,最好得也就是大声吆喝,鼓励杀敌而已。 尤其是黄二,身为一部之首,在厮杀最激烈的时候竟然不顾指挥,孤身犯险前冲,虽极能提升士气,但却可能有害全军。倘若今后统领数千,甚至上万军马时,又当如何? 好在此次双方交战规模不过是四五千人而已,又分成了几个大的战团,上下级联络和指挥靠吼就可以基本解决! 另外士卒的战技远远达不到于志龙的期望。这些新卒拿起兵器的时间不过是十来日,甚至只有几日,别说是最基本的心理素质训练,身体素质训练,队列训练,旗号和锣鼓的辨识了,就是最简单的挥刀、刺枪的动作都难以达到准确的要求。 在面对唐兀卫元骑冲锋时,不少的矛手因为不能掌握出击的要领,竟然被枪矛反戳,伤了自己的胸腹!有的当场就透体而过,死于战场!部分弓手则紧张地根本拉不了弓,或射箭乏力,难有准头。 个别士卒在厮杀时因为场面的血腥和残酷,居然突然变得歇斯底里,在战阵上胡乱的挥舞兵器,反倒是伤了自己人;或是弃了兵器,傻呆呆的只是狂笑,虽然纪献诚、赵石、侯英等主将发现后立即将其格杀,但还是不免对其它步卒们的心理产生影响。 实际上往往大战后不少第一次上战场的士卒一时适应不了战场的血腥,往往会出现恶心、呕吐、无力、发烧的能够症状。 克服心理障碍,熟练技击既能皆非一日之功,于志龙只能是不断加强各项操练和演练,令士卒们逐渐适应。 靖安军中的很多中高级军官多是斥候队的老兵,包括于志龙本人,也是亲历多场厮杀后,其心志才渐渐变得刚强。 这是个冷兵器主导的世界,尸体的支离破碎效果远不如后世,但鲜血淋漓的惨状尤甚于后,特别是割喉,枭首,断手断脚是常事。近距离直面敌我受伤时的嚎叫、呻吟和鲜血淋漓,那种对心灵的震撼极其强烈。新卒若无训练,一般是难以动手和适应的。 经此一战,无论将佐和士卒都经过了一场洗礼,最好的训练就是战斗,能存活的将士大多初步适应了这种厮杀场面,不至于以后手足无措了。 如今靖安军各部操练已经开始,有了上次战前的操练经验和战斗总结,这一次诸将对格斗技击和队形训练的积极性明显大大增强,士卒们对这些训练的认真程度也大大提高。天未亮靖安军就在起床的号令下纷纷整队,洗刷,就餐后按照各自的训练计划热火朝天的开始了一日的操练。 “大人,今日可有训示?”明雄施礼后请示。 “无他,且巡视而已,今日的将士面貌如何?”于志龙随口一问。 “回将军,无论将佐士卒,步骑人等,精神甚好,属下以为当前步军当以加强格斗技击和阵型为要,骑军以训练马术、刺杀为主。” 明雄就战后的总结曾数次向于志龙禀告。他亲身参与靖安军各部的操练和对益都军的战斗,感触本就多,又有常年练兵经验,所提均中肯,于志龙、赵石得闻大喜,这专业人士的见解就是与他们这些半路出家之人不一样。 不过针对明雄的庞杂阵型的训练计划,于志龙最终还是暂时放弃,如前所述,目前靖安军一是规模小,而是时间紧迫,不可能有太多时间在方面花费。 但是对于明雄的其他诸项建议,于志龙还是非常欣赏的,随后再次对其赏赐银两、丝绢、元钞若干,并当众旌表。特允许其可夜宿自家宅内,但是明雄以军务繁忙,耽搁不得,只是在家暂时午休,每日还是宿在军营内。 于志龙下马,将其交给亲卫,他在演练场外一边走,一边仔细巡视。 眼前各部多是在做体能训练。罗成带着数百部属在集体蛙跳,这种练法对众人颇新颖,于志龙不要求着盔甲,携带兵器,只是徒手蹲下蛙跳即可。 不过这距离可是不短,首尾相距百步,到达后稍稍歇息,再蛙跳回至起点,往返六次方算结束。期间严禁起立行走。初时大家不以为意,甚至嘻嘻哈哈跟着罗成向前跳,未料到一个来回后就开始腿脚无力,气喘如牛。这队形也混乱不堪,有体质弱的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好在于志龙允许期间可适当延长休息时间,但是训练的次数必须当日完成,否则将士一并受罚。 练力气,首重腰腿,双臂,军中多用石锁,临朐不过一个下县,何时驻扎过如此多的兵马,这练习用具也是不多。 为了练习臂力,于志龙索性令将士多做俯卧撑,初期是一起一落算一次,待士卒力气增长后,则变着花样做。如做一次,拍一次巴掌或在背上押上两条腿,或令一人手持另一人双腿,使其完全倒立而做,总之不一而足。 因为做法有趣,又不需器具,吴四德等纷纷兴致勃勃的加以揣摩,渐渐又整出别的花样,以至于当靖安军驰骋鲁境和辽阳时,这俯卧撑的做法被吴四德、钱正、常智等发扬光大,至少多了十几种玩法,每次训练整的全军叫苦不迭,背后不知咒骂了他们多少口水。 纪献诚和穆春部则是集体站军姿,将士身体立得笔直,每人头上还顶着一个大木碗,里面满是清水。若碗倒,水少皆判不合格。 军姿训练各部每日一个时辰,需全身披甲,执兵器,只是不戴头盔。待后期靖安军扩编后,所有新卒皆有此练,无论刮风下雨,春夏秋冬皆不可误。此时正是靖安军草创之欺,将士都在训练之列。 于志龙慢慢转着看,见他们对列齐整,横平竖直,再抽着自后面对几个士卒和百户、总旗等踢了踢膝关节后,均是退步绷得笔直。 见各部练得热火朝天,于志龙甚是满意。再依次巡视了罗成、钱正等部,前面就是侯英部。 侯英所部以五人为一组,徒手抛举原木。原木有一人合抱略小,树皮也未削去,长约两丈,所有枝杈全部被削去,重量不小于三石。此刻共有近百组人在执行官的号令下,统一高举过顶,再放下至腰部。 举五十次后,短暂歇息。然后就是每组将原木扛在肩上,要求在半柱香内,往返跑十几次。 一个十人队正好是两组,以十人队为基础考核其成绩,一组落后,全队受罚。一个百人队落后,整个百人队受罚!考核标准就是在规定的时间内抛举和往返跑的次数。 按照各将的心思,凡分配士卒尽量首选、多选体健之人,然后在所部内将最为强壮和技击最熟练的士卒单独变为一队,以成该部锋锐。 部有锋锐之矢是好事,于志龙不反对,不过若只是偏挑最精壮士卒,而不顾全体,就要不得。于志龙采用这个法子,亦是侧面提醒诸将。 果然,经过几次训练和奖罚后,众将很快就发现强弱分编要不得,倘若只是将体力最优的的士卒集中在一起,而不顾体力较弱的士卒,即使是那些最强的士卒早早结束了训练科目,但是弱组却大大脱了全队的后腿。最终结果同样全队受罚。 士卒的分配,在靖安军里完全是随即的,于志龙特地要求赵石和方学在士卒的补充上必须考虑将强弱尽可能平均分到各个百户队中,只有吴四德的骑军除外,骑军只招收体质和胆气最壮的士卒。 这就逼得各个百户和牌子头不得不仔细的规划各组的人员搭配,根据力气大小,个子高矮,年纪老弱等重新加以编组。 于志龙的目的就是令这些各级军官能充分意识到自己是一部之首,时刻都要注意己部的人员和各种变化。 正文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大练兵2 侯英作为步卒校尉,参加训练也不得例外,不过他可以和自己的亲卫组成一队,相对而言,亲卫都是体健雄壮之人,完成各项要求不在话下。 此时于志龙见侯英正与亲卫一起抛举原木,侯英站在当中,左右各有两人,只见四个亲卫已经是额头汗如雨下,气息粗壮,侯英却是脸色微红,气息平缓。于志龙到了跟前,上下打量一遍侯英,挥手示意他们暂停。 “见过将军!”侯英赶紧对于志龙施礼,心里如小鹿撞。 于志龙先不说话,在侯英前后左右绕了两圈,仔细打量。侯英的衣衫明显清洗过,以前战斗破损的部位都被细细缝补,不过令人刺眼的是这身衣衫未免干净的过了头,其他士卒的衣衫,包括亲卫身上都是黄一块,黑一块的泥尘,唯独这侯英的衣衫未免洁净的有些亮眼。 于志龙在他身边站定了一会儿,见其气息均匀,胸口起伏平稳,不仅暗暗皱眉。 见于志龙面色波澜不惊,明雄、孙兴、侯英自不敢言。场面一时有些紧张。 “今日才见侯校尉勇力过人,某技痒,愿与侯校尉一同操练,不知可否?”于志龙不动声色问道。 “将军开恩,折杀小人了!属下犯错在先,甘愿领罚!”侯英知道被于志龙看出自己偷懒的小心思,紧张的立即跪拜领罚。 “你何错之有?且起来,明校尉、孙校尉。咱们与侯校尉一起练练如何?”于志龙不理会,走到已经放在地上的原木,转头对明雄和孙兴道。 明雄躬身施礼道:“愿从将军言!” 孙兴自是无二话,把马缰往马鞍上一甩,大步来到于志龙身旁,静待于志龙吩咐。 三人站到侯英两侧,侯英涨红了脸,不知所措。于志龙反倒是挥手一笑道:“侯校尉,快快起来,你我四人也操练一会,松松筋骨!” 随手一指旁边的军令官,令其喊号。 飞将军亲自上场,在各个百户的指挥下,众军士纷纷停下手中抛举的原木,排出队列笑嘻嘻围观。 侯英无奈,赶紧站起,与于志龙三人并列而站,四人弯腰大喝一声,一起用力举起原木于胸前。本来是五人合抱的原木,如今四人用力并不觉得特别吃力。明雄是老军武,不仅武技精湛,力气亦强,即使是斥候队中以大力著称者的吴四德与之较力,亦不能胜。 相比之下,于志龙和孙兴年轻,体力弱于明雄和侯英,而于志龙的身材是最矮的一个,只有孙兴略高于他,此时其他三人哪敢松懈,恨不能使出吃奶的劲,唯恐落于人后。 “起,落!起,落!”军令官能够亲自给飞将军喊号,心内不禁兴奋和紧张,连声音都微微嘶哑,不过还是一丝不苟的大声号令。他本是明雄手下一个牌子头,后追随明雄投附于靖安军。 “嗨,哈!嗨,哈!”四人就在数百士卒的注视下,一板一眼的不断抛举原木。自有许多士卒在旁一一报数。 “十,二十,三十,四十!”大约三石的原木被四人不间断的抛举过头,看热闹的士卒们渐渐惊讶。只要一组人均不耍滑,抛举十次,二十次还算正常,但是到了四十次已是许多人不敢想象的极限。 四人中于志龙和孙兴的脸色已经变得红彤彤的,众人能听到他们渐渐粗重的气息,侯英也开始大力喘气,明雄浑身肌肉暴涨,面色却几乎如常。 “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士卒的喊声愈来愈大,人们更加兴奋,军令官的喊号声明显变得嘶哑。 于志龙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他虽然也经常练习武技和力气,不过这种挑战极限的运动做的并不多,此时开始觉得头脑有些缺氧,胳膊和腰腿渐渐麻木。若不是明雄几人抢着多出力气,于志龙此时就要因肌肉酸麻无力而考虑下令停止了!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旁边喊数的声音渐大,引得其他各部正在操练的将士纷纷翘目。 孙兴与于志龙年纪身材相仿,此时也是渐近极限,侯英不敢他想,好在他先前有些偷懒,力气留了不少,此时尚能跟着号令一起用力。 “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士卒们纷纷拍着巴掌,和着军令官的喊号,给四人加油,这可是新鲜事,飞将军与三个校尉一起当众操练,虽然士卒们日日可见他们,不过高级军官一起玩原木可是大伙儿第一次见。 这边动静渐大,引得远处巡视的赵石也慢慢踱步过来,他伤势正在痊愈,还不能剧烈活动,郎中建议他静卧修养,于志龙也曾特许他入城静养数日。不过赵石闲不住,仍然日夜宿在军营内,除了第一日在帐内躺了一日,以后每日均出来巡视各部的操练和检查轮哨。 四人的力气终于渐渐耗尽,速度明显放缓。军令官一脑门汗,他眼巴巴的看着于志龙,希望他能主动下令喊停。见于志龙目光直视,根本不理会,军令官再向明雄看去,明雄微微皱眉,他多少明白于志龙为心思,不过于志龙未喊停,自己身为部属,不敢擅专。 况且军中校尉的训练,一般军令官多并不严格要求,只要能与士卒们一起参训即可,至于动作是否到位,次数是否达标,并不认真追究。好在这些校尉,百户多自觉,虽然偶有偷懒之行,但并不突出。 明雄身兼全军操练、考校之责,说起来这监察不力他亦有失职,于志龙虽不明言,他自觉大愧,怎敢出言! 于志龙此时觉得颈背后的隐痛愈来愈痛,当初孟柳那几刀着实用力,加上浑身肌肉开始疲惫乏力,不由得眼冒金星,额头的大滴汗珠纷落如雨。于志龙突然感到负重稍有减轻,明白是左右三人倾力支持,力图减轻自己的压力,不由得哑着嗓子一笑:“且住!足矣!” 此时士卒们的喊数已至“七十”! 四人缓缓放下原木,每人均腰酸背痛,手脚麻木,明雄虽然最是强健,此时亦是汗流浃背,胸口高高起伏。四人中他其实出力最多。 “将军神力,将军威武!”有士卒不禁喊道,一呼百应,众多士卒纷纷响应。 赵石已经看了一阵儿,不禁微笑中轻轻颔首。 “今日一试,着实痛快!”于志龙抖抖酸麻的手脚,擦下满脸的汗珠,甩至地上。“这次不过是某起性,但军中不可如此极限操练,伤了将士的身子实非吾之意!” 在训练强度上,于志龙特地要求不可因为追求一时的体能目标而强行提高士卒的训练时间和强度。所有训练都应循序渐进,不得肆意提高操练强度,延长训练时间。 一般而言如原木这类极耗体力的强身训练每天一次,每一次以半个时辰为限,然后稍稍休息一碗茶左右。 同样负重奔跑也是每日一次,每次半个时辰。至于挥刀、舞枪、推盾等可以将时间稍稍延长。 关键是中间必须令操练的将士有稍稍歇息的时间,以免长期剧烈运动伤者筋骨。粗算一下,各部训练的时间每日大约在四个时辰左右,之间穿插休息至少一个时辰,利用这点休息时间,明雄等对各部的而训练加以点评和指导。 今日于志龙如此作为,只是点醒侯英这类偷懒的行为,他多少给这些老弟兄留个面子,若是再犯,自有军法处置。 赵石挥手,令周围的士卒散去,继续操练,侯英红着脸过来请罪,明雄忐忑不安的随后站着,自请处罚。 “前日已有军令,所有将佐需与部下同练,不得疏漏!今日一试,才知侯校尉身强体健,非寻常人可比,若我部将士皆如此,何事不可为?侯校尉快快请起,是我察事不明,某之误也。”于志龙这时脸色恢复了些,接过一个亲卫递过来的干布擦尽脸上汗水,对侯英道。 “属下知错,请将军示众责罚,以儆效尤!”侯英羞惭,再次拜服。 “属下等监察不严,应一并受罚,请将军示下。”明雄随着亦拜。他这一拜,那军令官立时面色发白,腿脚一软赶紧跟着跪下。 赵石在旁听得明白,笑骂侯英:“往日你好耍滑,吾屡劝不改,今日违令,当知军法无情,自领军棍二十,这就滚蛋吧!” 于志龙扭头看向明雄,见他一脸不安,亦笑道:“想来是因侯校尉乃上官,诸位不好严苛,但治军首重法纪,不看人情和职衔,明校尉,你看应如何评判?” 此号令官乃明雄旧部,明雄不禁脸红,稍稍寻思,即道:“执令不严,当判十计军棍!属下失察,亦领十计军棍!” 于志龙叹息一声,正色道:“自古军法无情,诸位行事当谨慎!此事通告全军,诸将士皆需努力!” 明雄和侯英齐齐谢过受教。于志龙道:“战前多流汗,战场少流血,你等皆我军中砥柱,若技艺不精,号令不严,如何带军?怎能战时求活?” “今日小戒,汝等当慎思慎行,不可误!”于志龙面色转厉,挥手令两人下去。 赵石看着这二人离去的背影道:“将军今日去见刘天王,不知结果如何?” “刘天王已经应允我等建议,不过河对岸出了些事。” 赵石惊讶,静待于志龙解释。 “对岸的鞑子突然开始沿河建起许多木质高台,以做瞭望警戒之用。今日鞑子还将我军的被俘斥候裸悬于对岸,出言挑衅,撩拨我军。世昌兄曾向刘天王请战,被拒。”于志龙一一细说今日在河岸所见。 赵石听得仔细,低头细思后,断言道:“此激将之计也,断不可冒然渡河!” 适逢端午,祝读友节日快乐!若是喜欢,请收藏,推荐,月下感激不尽! 正文 第一百六十章 大练兵3 于志龙点点头:“来的路上吾亦有此感。鞑子大败,按说不会轻易自陆上进犯,但是我军若渡河而击,却失了地利,鞑子只要有相当一部,隐于岸后,猝然伏击,我军队形不整,恐难当其锐。” “若是激将法,只怕对岸的鞑子实际已经不少,前者斥候报发现对岸千户,百户旗帐已经不下五六个,观敌营帐,估摸不过五六百,这显然不足以伏击我军,相必岸后应有不少于千人上下的兵马。只要我军不轻易渡河,总纵他千军万马又如何?”赵石慨然道。 自古渡河作战都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行动,尤其是在对方有所戒备的情况下。顺天军只要不上当,元军亦无计可施,倘元军渡河来攻,难度同样不小。赵石估计依以有的顺天军实力,若元军无南北元军的策应,没有万人以上的人马则难以渡河成功。 “如今鞑子筹建高台,既是防我,也有引诱之意,不如我等也在这边建高台以应之,多些防备总是好的。”于志龙想了想,道。 “可令骑军加强夜间的戒备,一旦有警,首战用我。”赵石接着补充道,顺天军的骑军战后恢复的太慢,且军心不稳,又被各家将军收回去再修整,补充,实力大不如前。靖安军虽然损失大,但是战后已经开始补充至三百人,因为对骑军掌握有力,且能集中操练,其实力远抄其他各部骑军。 “既如此,我先修书一封报刘天王,请他多加注意河岸敌军的动向,沉静应对,再提请刘启、秦占山所部严防河岸;令吴四德夜间每日留一百骑,人不解甲,马不解鞍,时刻待命。”于志龙有了定计,逐一吩咐。 二人边走边叙,渐渐走进靖安军大营。 此时的大营规划明显比战前齐整的多。各部重新编组,下帐。以百户队为基础,围绕中军大帐层层展开,各帐横平竖直,依照地势逐一布设。再以前后左右方位设置栅栏胸墻,拒马等间隔。 基本上每一个百户营区内都挖有如厕之所,每日轮流有专人清理,严禁士卒再不得擅自在随处解溲。 战前于志龙等一心于建军练兵,此事抓得不甚紧,导致部分士卒就近解决。后读兵法,方知古人对此早有智慧,再经明雄补充,多设入厕之地远离水源,且每日一清,军营内再无异味。同时,每日清理出的粪便等还要在营外远处的沟壑内掩埋,并必须避开水源。 初始有部分将士不尊军令,仍随意小便,被纠察发现,赵石将其示众鞭笞,打的鬼哭狼嚎,此后再无敢犯者。 另外,如厕之所还要避开大营内的储粮、伙房之地。不仅是步卒如此,就是吴四德的骑军,人畜便溺也是如此处置。 实际上军中专设便溺之所古已有之,前期靖安军执行不力,设置如厕之所过少,于志龙深有反思,一一加以整改。例如庆功会前特地全营内大扫除,重新扎下营帐,申明军纪,夜间不得出营便溺,并严令赵石、纪献诚二人负责监察。 如今清理便溺场所之责多是由每日考校末等之部兼负。每日各部已被操训的腿脚酸麻,浑身无力,谁也不愿下操后还要花费休息时间刷洗马桶,转移倾倒这些黄白之物。况且众目睽睽下,在全军面前显示自己是今日操练考校末等,忒过羞人! 马如龙早前就对部属明言:都是爹生妈养的,谁要是给老子丢人到家,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马如龙不愿落后,纪献诚、穆春、钱正、罗成等亦是如此,都对下属吹胡子瞪眼,绝不当末等。虽然大大激发了各部的操训热情,不过这事终有末等之人,在随后的每次考校中,马如龙属下就有两部百户队还是被分别评为最末,老老实实去刷了马桶。 吴四德的骑军训练与考校则单独进行,其部计有三个百户队,每次必有一个中的。之所以单独考校,于志龙主要是考虑到骑军士卒皆是军中精锐,无论是体质,还是技击之术皆是上等,若与步卒比较,未免对步军不公。 为此吴四德还腆着脸跑来请求与步军一较高下,于志龙斜眼看他良久,道:“吴校尉热心公正考校乃佳事,如今骑军为靖安军之铁拳,无论将士皆为军中精锐。这样可好,骑部若败,不仅同样轮值营内卫生,若败两次,则撤换主将?” 吴四德吓了一跳,他本是想仗着部下精锐在各部步军中露脸,杀杀马如龙、穆春、纪献诚等的气势,顺便也省了每日夜清理骚臭之物的劳作,不料于志龙却抛出这么个大杀器! 这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鞋,况且马如龙等个个虎视眈眈的盯着骑军校尉的位置,自己若是托大,弄不好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为不美。 吴四德虽然不擅于计数,这累计两次的数目还是明白的,于志龙话一出口,吴四德立刻挺胸凸肚,义正言辞道:“将军明鉴,小的愚钝,险些误了军中大事!我骑军乃军中所执牛耳,怎能与众步军一般等闲!末将这就回去严加操练,定要约束部属,不得肆意与其他各部私下考校,免伤骑步间和气!将军尽管放心,骑军内部较技最是公平,谁若不尊军令,老吴第一个不放过他!” 见吴四德话风转换如此之快,于志龙不禁一呆:“且给你六天,骑军必须达到战前之准备,否则,军法从事!” 吴四德闻道,生生咽下一口粗气,憋着一张黑脸,粗声道:“诺!” 此事很快被马如龙、常智、钱正等自孙兴口中得知,一时兴起,纷纷跑至于志龙和赵石处,旁敲侧击,希望与骑军共同参加考核。不过于、赵仔细斟酌,还是觉得不易施行,何也?除了前述之外,还因为骑军乃靖安军砥柱,主将人选不易轻换,况且不说吴四德战功赫赫,而且已经开始适应骑军的指挥,此时战事还吃紧,时机也不对。 于志龙驳回诸将的提议,此事不得妄议!吴四德后来得知,心内更加惴惴,同时也是庆幸不已。此后练兵愈加勤奋。 至于士卒的对列操练,于志龙要求是排面必须横平竖直,四处看去都是一条直线。士卒无论是在应内外行走还是排队就餐,必须达到两人成排,三人成行的效果。坐如钟,立如松,行如风,皆是军内基本标准。 于志龙和赵石继续边走边看,现场的步军操练看了大半,远望处正是吴四德的骑军在操练, 骑兵的操练远远复杂精细于步军。不是任何马都可以作为战马,军马首选体高力健,耐力强的马匹,不过于志龙现在等急缺马匹,要不是为了兴农事,淘汰了部分劣马,恨不能先组建七百人的骑军再说。 论骑军的操练能力,靖安军中当属明雄为最,战前明雄就提出驯马,练兵之议。但论骑战技巧,吴四德自有实战心得。 要用马,必须先驯马。虽然马通人性,但毕竟是兽,若要人马之意想通,需骑者多与战马接触,如爱抚,饮水,加草添料,时常洗刷等;驯练战马也离不开马具,尤其是衔、镳、辔等更应时时检查。战马对骑者有了认同,方好开始后续的调教。 调教之法,骑者一旦牵动一侧缰绳,马就立刻明白如何动作。而左转、右拐、前进、后退、加速、减慢等,通过马具或骑者特殊动作,甚至语言等来实现,兵家所言:“戢其耳目,无令惊骇。习其弛逐,闭其进止,人马相亲,然后可使。” 驯马调教急不得,但是骑者的操练可酌情加大,一是上下马和稳固骑马的训练。好的骑者,上马不踩镫,一跃而上;下马不踏磴,—跃而下;两马换乘,勿需下马再上,只要—跃即可。即便越天堑,登丘陵,冒险阻,驰强敌,乱大众之际,仍能稳坐在马上。 二是骑射。因骑兵是马上瞄准开弓,战马多在奔行中,同时,目标也可能在运动,故射中的难度极大。骑者不仅要练习力量,还要提高射中率,这可绝非一日之功。 当前于志龙自然无法要求骑军人人百步穿杨,但是尽量做到十中两发,遇敌时,还是多采取集中攒射之法,以数量弥补射中率。 三是马上技击之术。弓矢毕竟有限,临阵交战最终多以近身技击为主。 上次骑军作战,凡是马术、技击之术较差的士卒几乎尽殁,靖安军中能存下来的多是有经验的老卒。这可都是靖安军的宝贝,于志龙和赵石将其视为骑军的火种,今后骑军的壮大就指望他们了。 二人远观一阵,见骑军士卒或驰马射箭,或于奔驰中转化阵型,也有部分士卒在旁边的固定马鞍上不断地练习上马,下马。 看骑军练习如火,于志龙欣慰的点点头,不再过去细观,与赵石联袂入营。 进了中军帐,坐下暂时歇息,主簿方学得知后,过来参拜。 “拜见大人。”方学这几日很是兴奋,不亚于吴四德前两日总是咧着大嘴嘿嘿直乐的劲头。 他自汴梁与穆春被俘后,押至临朐采石,自觉后世再无自由之望,再加上采石重负,单薄的身子根本难以承受,后随穆春夜逃,饥寒交迫下又发热病,差点死在野外山林,若不是机缘巧合,遇到了于志龙一行,自己早就一命呜呼了。 对未来的希望本来破灭,没想到于志龙等人竟然一路连败元军,最后大败益都官军,终于取得立足之地。方学这些日子只觉如在梦中般,短短不过一个月,自己的人生竟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种变化似乎还能继续持续下去。 每日看着军营内生龙活虎般的出操,演练,流水般的各类衣衫,鞋袜,粮草,旗帐,兵器等经自己之手点验,再分发至靖安军各部,特别是接收、丈量田亩、山泽后,再一一核准、分发给各色喜笑颜开的将士,方学觉得日子有了大奔头,即便是每日忙的脚不沾地,每日就寝三四个时辰也是心甘情愿!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一章 求贤心 战前于志龙与诸将谈论治军和求贤之道,曾感慨道:“昔魏武帝雄才大略,知人善察,难眩以伪。识拔奇才,不拘微贱,随能任使,皆获其用。及至决机乘胜,气势盈溢。勋劳宜赏,不吝千金,汉末名人,文有孔融,武有吕布,孟德实兼其长。” 随口咏其诗曰:“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世人多道其奸雄,挟天子以令诸侯,却不识曹公胸怀若海,汉室颓危仍倾力匡扶而不自取,亦显曹公智非常人,其子丕迫献帝禅让,终非其本意。” 这首《短歌行》表达的主要是曹操思贤若渴之意,于志龙每每咏之皆感文中情谊之切。他现在也算小有身家了,也渴求有才之士络绎来投。 方学奇道:“然大人欲效武帝否?” 于志龙微微摇头:“汉失天下之心,自无强扶之理,武帝再是雄才伟略,不过是延其残喘。吾敬着,乃是其求贤若渴,唯才是举,文武并张之道耳!” “武帝一生多用才智之士,其本人虽有瑕疵,但瑕不掩瑜,当可称得英雄二字。英雄者,当马上建军功,马下安社稷!今靖安军草起于山野,兵不过万,将不过十几,勉强有一立足之地,思之远路,难哉,险哉!吾知自身才智远不如武帝,故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若有嘉宾,必鼓瑟吹笙,扫榻相迎!” 方学叹道:“大人忧心民生,以去除鞑虏为己任,当可称时下俊杰矣。属下观赵、吴、马、纪、穆等诸将皆勇敢之士,谢、程、田有才智,做实事,皆是强力臂助,属下虽年轻愚钝亦愿为大人鞍前马后,效绵薄之力!世上皆言得道者多助,今既苦能人异士之少,不如发招贤榜何如?” 于志龙仔细思考后,微微摇头:“可惜时机不适。我军偏居一县,纵横不过百里,周遭尽是强虏环伺,时有灭顶之祸,当此时,多无以为生者才来投附。慧智之才未必肯曲身俯就,且我军在世人眼中不过风中之烛,力极弱耳。前景生死难料,远非高邮、濠州可比,实非其良选。当前还是以破虏,求生为要!” 世上有才气者,多眼光深远,若非迫不得已或志趣相投,一般不会将身家性命贸然托付于实力弱小之辈。此时的于志龙还不是才士趋附的良选。 汉初,萧何、张良皆不世之材,不过一个初始就是从龙之臣,一个是刺秦皇的大恐怖分子,因走投无路而入伙。于志龙不过是草根一个,何德何能可令世间大才闻风而投? 当初发布的檄文和通告,虽能令底层百姓雀跃,但识文断字的才智之士多是文儒,其家境殷足远超劳作一生的底层小民,而且其家族、根底的势力往往盘根错节,不少还是城乡士绅大户。自己打土豪分田地正好触犯其家族利益,如今可是其家族的死对头,对方怕是恨不能食己肉,啖己皮而后快。 即便人有心,前面还有刘天王,自己只是其一部的主将,外人未必明白此中奥妙。 于志龙思前想后,最终觉得这召贤榜之事还是行之过早。 方学上过私塾,这《短歌行》还是知道的。他已立志追随于志龙,自然不做他想。只是因为尚年轻,就有家破人亡之波折,自入乱世后,遇到的多是穆春,恶吏,戾奴等善恶分明之人,要说为人处事,其城府尚浅。 此时方学也无嫉才妒贤之意,靖安军能够召来大德大能之士自是令他欣慰。如今他每日做事几乎是脚不沾地,亦是企盼有贤才为其分担部分。 良贤一时不得,不过方学此时倒是有一事陈禀。 “禀将军,鲁大匠在外候见。” “哦,莫非是连弩的制作已有消息?快快有请!” 鲁大匠,姓鲁名安,原是真定路军器人匠提举司下的匠人。因家贫无以糊口,不得不携家外逃,一路辗转,流落至益都路做了务农的奴户。 这鲁大匠早先过来报方学,陈述造做结果,方学得知大喜,见于志龙与赵石敛袂而来,正好过来陈禀。 不一会儿,一个年约五十的黑瘦汉子紧张的进帐,他微微撩了一眼,见正座中一年轻将领正襟危坐,认得是于志龙,局促不安的赶紧当中跪下叩头道:“小的鲁安,见过两位将军!” 于志龙急道:“鲁大匠快快请起,来人,看座!”一个亲卫立时搬来一张椅置于下首,鲁安在于志龙的示意下小心的挨着椅子边坐做了。 “今日大匠见我,莫非有喜讯?”于志龙情不自禁问道。 这鲁安本是元廷官府中一个器匠,专擅弓弩箭矢,自于志龙废奴籍后,他一家老小终于可以分田,分银而在此独立谋生,鲁安心中欣喜,后得知靖安军急缺弓矢,遂主动请见方学,愿倾力指导弓矢制作之法,以为军用。 方学则立即将其引荐给于志龙,于志龙大喜,不说靖安军,就是顺天军都急缺弓矢。两军交战,弓矢为先,弓劲矢锐,自然占先机。 不过令于志龙遗憾的是弓矢的制作程序繁杂,临朐一县不仅缺各种相应材料,而且时间上也等不及。 按照鲁安所言,制作首重选材,基本材料有六种,分别为干、角、筋、胶、丝、漆,也称之为“六材”。其功用分别是“干者,以为远;角者,以为疾;筋者,以为深;胶者,以为和;丝者,以为固;漆者,以为受霜露”。 六材的选用标准很严格且分等级,如弓干,“凡取干之道七”,其中以柘木为员上乘,次有檍木、柞树等,竹为下。 角,主用牛角,以本白、中青、未丰之角为佳 选筋要小者成条而长,大者圆匀润泽。 胶,多用鹿胶、马胶、牛胶、鼠胶、鱼胶、犀胶等六种 北地弓弦,多以牛筋为质,后亦广用丝弦。弓弦可取柘叶蚕茧,其丝坚韧。每条用丝线二十余根作骨,然后用线横缠紧约。缠丝分三停,隔七寸许则空一二分不缠,故弦不张弓时,可折叠三曲而收之。弦之保养用黄蜡。凡弓两肖系区处,或以最厚牛皮,或削柔木如小棋子,钉粘角端,名曰垫弦,义同琴轸。放弦归返时,雄力向内,得此而抗止,不然则受损。 最后还将制好的弓臂涂漆,以防霜露湿气的侵蚀,而且择漆须色清。 当初听鲁安一项项解说制法,听得于志龙头大,一张弓的制作如此精细,有些超乎他的想象。不过鲁安随后所言更是重重挫伤了他一颗急切的心。 鲁安接着道:“取六材有其时,冬剖弓干,春治角;夏日治筋,秋拢诸材。寒冬之时还应把弓臂置与弓匣之内定型,并修治其表。待来春装弦,再藏置一年,方可使用。” 粗粗一算,一张弓自选材,至分解制作,至修理定型,至少在两至三年时间。 于志龙心内合计,这不过是一张弓的制备,若是火铳,还不知费心费力若何呢!原想先期筹备批量火铳的制备念头就此打住! 再问及明雄和谢林,县库内这六种材器的储备多是寥寥,别说打造一百张弓了,就是五十张也难。而僧多粥少,远远不足以军用。即便算上损坏的弓矢配件,加以组合修理,数量最终也多不到哪里去。 寻思良久,于志龙无奈问道:“既然现无良材,不知可否因地就简,先打造部分简易弓矢,即便射程和透甲弱些亦可!” 鲁安拜道:“若是应一时之需,小的到可以放宽择材之要,只是简陋者难以及远,且极易损坏,恐难以久用。” “这倒是无妨,能用半年亦可。”于志龙不在乎。先有了器物,能打赢这一仗再说。 “怕是最多四五个月,少则两三月。”鲁安可没有把握,干、角漆等皆可以简陋者代用,这筋、丝实在是不易寻物代替,况且熟练的做匠稀少,自己身边只有一个儿子可做帮手,最终能做出多少他没有把握。 “无妨,所需材料,只要军中和县库里有的,任汝取用,所需匠手,亦任汝定夺。我将知会刘天王,请其应允。眼下益都鞑子入犯在即,军中苦缺弓矢,无论如何,十日内必须制备劲弓两百张,箭矢四千枝!”于志龙吩咐道。 鲁安领命,经方学,谢林大力点验可用匠人近百人,伐木斫竹,耗尽可用兽筋、丝线等,最终得弓三百余张,箭矢七千余。 这些弓矢在迎战益都元军时发挥了大用。战后,于志龙论功酬赏,给鲁安一个二等,赏田二十亩。 今日鲁安再来,必有喜讯,于志龙已是亟不可待。 鲁安欠身道:“回大人,前次大人曾吩咐小的试制床驽,小的回去后,反复回忆,琢磨,昨日终于完成了一具,虽不精致,效果尚差强人意,今特报大人定夺。” 于志龙和赵石大喜,鲁安制备的弓矢帮了靖安军大忙,对敌唐兀卫时,着实立了一功。之前赵石等也曾希望制强弩对敌,只是因制作更加精细艰难而不得不放弃。当时于志龙就提出能否制作出大弩,应对元骑的冲锋,鲁安听了只是摇头,给的时间太短,手头又无所需材料和配合之良匠,自己能够尽量完成这些弓矢的制作,已是到了个人极限,想要再分心制作大弩,完全不可能。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二章 良匠制利器,真知献绝计 不过战后有了时间,鲁安还是开始寻思如何制作简易床驽,因为皆是因陋就简,所以他继续留用手艺精湛的十几个匠人,与儿子鲁青一起动手,选木材,制滑轮,挑丝绳,打制铁钩等,终于这两日制得了一个极其简易的床驽。 配合的匠人因为战后得了众多的赏银或田亩,做起活来异常卖力,鲁安自身又技艺高妙,众人信服,甘愿受其点拨指挥,遂日夜赶工,这速度上就快了许多,昨日终于赶制出一具。 知道这个消息,于志龙和赵石再也坐不住,立即令鲁安前头带路,一路到了匠做营。 匠做营是靖安军战前设立,有各色工匠上百人,主要是打制刀枪箭矢和马掌等物,同时简单修理损坏的兵器和铠甲。目前主要是方学监管其运作。 匠做营位于靖安军大营之后,于志龙一行来至营内,早有一群工匠围着一个木制大弩旁待命,看着他们一脸憔悴和欣喜的神色,于志龙既是心疼又是舒心。 见到飞将军和副将亲来,众匠人纷纷过来拜礼,于志龙心情极好,连声称赞众人辛苦,与赵石,方学等急急来到这个床驽跟前细观。 这床驽长近一丈,宽两尺,高不过四尺,平放于地,前有主弓、前弓、后弓,中间配有铁钩做牵引,构面有牵引绳,密丝缠绕在后部的绞轴上。这器物能完成的如此之快,主要还是前期制备弓矢、刀枪时留下了不少现成的材料。 “大人请看,此驽直部名‘身’,横部名‘翼’,扣弦发箭的者名‘机’。弩面上刻有直槽盛放箭矢,中设砍木作弩身。为了增强弓弦之力,小的还在弩翼下加叠竹片,此驽弓力之强需八个壮汉齐齐发力方可使用。” “可曾试射?效果如何?”赵石问道。 “今早射了七八次,远至百二十步,可穿三寸木板。”鲁安低头答道。 制式床驽的威力,于志龙曾问询过明雄,答《武经总要》载有多种多弓床弩,其中最劲者为三弓床弩,又称“八牛弩”,需百余人绞轴张弦,箭矢“木干铁翎”,状如标枪,远射城墙后,兵士可藉以攀缘而上。 北宋开宝年间(公元968-975年),魏丕曾对床弩作了改进,射程又大为提高。《宋史?魏丕传》记:床弩射七百步,魏丕增造至千步。 宋时一步合现今1.536米,千步则有1536米。 能达百二十步,稍稍有些近,于志龙有些遗憾,不过能透三寸木板,穿透力还是可以。 看着这个连漆也未涂的器物,赵石,方学,孙兴等都好奇的上去抚摸,搬弄。 “这就是矢?”孙兴拿起旁边一支木杆铁头的家伙问道。 这器物长约三尺,粗如小儿臂,末端插有数支鹅翎。 “正是,为了早日打制出床弩,小的特地缩小了规制,鞑子军中还有更大规制的器物。”鲁安回道,“不过因体小,材次,这杀敌之效远不及军中规制。好在因弦力弱,八人即可拉开,无需借助牛马之力。” “快快射来!大家开开眼。”于志龙兴致勃勃道。 鲁安微郝道:“大人且稍待,适才射了数次,这弓弦已是不耐用,须得撤换。”赵石等这才注意到弓弦乃是细丝缠绕兽筋而成,不过其材质明显低劣,射了数次后,已有撕断之处,皆心中暗自可惜。 数个工匠上前,迅速更换了弓弦,将一支弩矢置于槽内,挂住钩,鲁安再喝退无关人等,将床弩直指前方近百步外的木板。木板长宽各约三尺。 其子鲁青则接着指挥壮汉工匠拉动绞绳,只见绞轴开始转动,箭矢一点点后退被拉紧,弓弦置于机括上。 张弦之声吱吱扭扭,颤声不断,听了牙碜,鲁安见已拉到位,大手举起一挥,喊了一声“放”,鲁青立刻扳动扳机,只见嗖的一道闪光直奔前方。 咚的一声,弩矢箭锋已没入全部,尾杆嗡嗡作响。 于志龙、赵石、孙兴等大部奔过去细细查看,那驽杆留在外,铁驽头完全没入木板,在板后稍稍露出驽尖。整块木板被其射得多了数道裂纹! “甚好!甚好!”于志龙等喜笑颜开,这算是现下的军中利器了,用于守备正好。 孙兴叹道:“若是射程再能更远就好了!”赵石等亦是惋惜。 鲁安拱手道:“现在无良材,一切皆是应急之物,超过百二十步,威力大减,不当用。若能寻到堪用之物,小的估摸着可达约两百五十步。” 顺天军现在几乎已经将所有可用筋、角、丝之器物投入军用,要选良材,这一时还真解决不了。 赵石问方学:“可否自周边县府采办一应器物?” 方学面现难色:“正要禀告两位将军,这几日周边府县的路径被鞑子卡得极严,任何车马,盐粮,布匹等皆不得入,客商断绝,若要外采,需得另辟蹊跷。而且连着这两日鞑子已经驱赶数百老弱流民、乞儿,入我县境,属下担心以后还会有更多老弱被其驱策而入。” “鞑子这是急了,这是要糜耗我军粮草啊!”赵石怒色道。 “驱使饥民老弱到这里,此计大妙!不知谁人手笔?”于志龙叹道。 “贼军已胜,气焰愈炽,各地愚民不顾朝廷禁令,争相蚁附,若不遏制,必为本路心腹大患。”益都城,顾恺府内,俞伯在座下对奏道。这是鲁安制备床弩的前几日。 江彬和顾恺,谭子琪等环座于室内,顾恺此时一身白衣素服,上裹一青色帕头,帕头前额处缀一绿色圆润岫岩玉,腰间系以丝绦,身旁缀有两组珩玉,珩玉形如角菱或残环。 两珩玉左中右各一孔,分为三组,以丝带或珍珠贯穿。中间一组为佩玉,称“瑀”。瑀末悬玉,形如半璧,两端尖形,称为“冲牙”。冲牙下悬璜玉,璜玉形如半璧,两璜相对,形如全璧。三组佩玉随人行而相互撞击,珩铛佩环之称由此得来。 谭子琪拱手道:“愚民轻信贼言,官府难以根究,临朐虽小,然道路通达,虽能扼险要、据路卡而防,却不能阻拒全部,属下有一计,或可弱贼之力。” 顾恺精神一振:“真知有智,快快道来!” 谭子琪道:“益都路府城周围因年景欠佳,饥民、乞儿无数,其中多老弱妇孺,府城苦其人多粮少,难以周济,不如驱使这些老弱妇孺至临朐,以贼之粮活其口;贼子既以拯救万民为己任,若对其置之不理,正好暴其伪善,警醒下民,若贼施以军粮,必大耗其粮草用度!如今正是深秋,现临朐一地已蜂拥不下数万人马,来年春荒时贼子定无以为继。即便不征剿,贼子亦必自败。” “妙!真知之计妙不可言!”顾恺拍案而起,兴奋地在室内来回踱步。 俞伯捋须叹道:“以彼之矛,击彼之盾,贼子既然放言以活天下民众为己任,如今且看如何应对?” 江彬眼睛一亮,多看了这谭子琪一眼,这釜底抽薪之计煞是巧妙,不过驱使大量饥民、乞儿至贼地,无论最后何方胜败,只不知多少人将因此饥寒而亡。这功业罪过如何令后人评说? “既然驱民入贼地,其中青壮需得严拘于本地,不得给贼以助力,不如将其暂时收押,目前益都军资粮草周转正缺人手,正好用之。”顾恺沉吟一会儿道。 俞伯则道:“流民一家多有青壮,骨肉分离怕是不舍,官府还需好言抚慰、引导才是。若惹起民变,反倒不谐。” 谭子琪冷笑:“彼等不安于乡里耕作就食,四处流徙,虽饥寒有因,但极易被贼撩拨,愚而成寇、成贼,从而肆虐乡里,糜耗朝廷各方钱粮无数,民众更加苦不堪言,可怜,可恨!今儿驱使至贼,亦算活当地民生无数,弃小活大,亦为一善!” 江彬默默无言,流民之苦可谓触目惊心,若再骨肉分离,更是凄惨,一个不当,激起民变,后果难料。俞伯之忧亦是此理。 不过总不能眼见着刘贼在临朐壮大,谭子琪之计虽然毒辣,但确是精妙,若操持得当,即便官军不去征剿,刘贼能否熬上两三个月都难说。何况顾恺已经表态赞同,想必益王和卓思诚那里亦无违言,自己何必为这些饥民强出头呢。 江彬正在细细斟酌,室外踮着脚进来一个下人,手持一份文书陈禀顾恺。这是益都情报司转呈的临朐最新谍报。同样内容有两份专呈买奴和也先,这一份是宣慰司卓思诚阅后,转给顾恺览阅。 顾恺本来心情转好,他展开文书一看,不禁大皱眉头。 江彬等见他由喜转忧,觉得奇怪,不好询问,静待他出言。 “说曹操曹操到,刘贼虽凶顽却不钝鲁,今有报:刘贼已经开始在城外大肆垦荒兴农了!”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 俞伯深深皱眉:“刘贼智计频出,已不是流寇模样,这是要扎稳根基,笼络民心,以待长远啊!” “驱民之计必须立即实施,否则,悔之晚矣!”顾恺在案几上重重一拍,斩钉截铁道。 于志龙等并不知益都城顾恺等决心如此之大,短短三五日,自北边被驱赶至临朐的老弱妇孺已不下千百人,每日都有一群群的衣衫褴褛之人,扶老携幼,蹒跚而来。令刘正风、于志龙等惊讶的是来者都是老弱无力之辈,青壮者极少。 刘正风令人一一问询,才知这些人都是北边流民和乞儿,被益都城的官军,衙役等纷纷收拢,告知南边的临朐有余粮,但贼军已经夺占县城,不过刘贼已经声明愿意提供部分粮草对周边饥民等周济。 益都路因饥民太多,官府已经无力施救,不得不强制其暂时前往临朐求活。 只不过凡是进入临朐的饥民,不得有青壮,所有青壮者皆被官府强行发往益都城外的役夫营,为官军转运粮草,建设营寨,整修城墙等。 有不愿亲人分离的,皆被官府强制捆索,或鞭笞或入狱。逃跑者则被抽选部分绞死后,悬挂于路卡等处示众。一时间,北边的多处路卡处被悬吊着不下数十人,尸首在秋风凄凄中摇荡,其状惨不忍睹。 “狗鞑子,心肠真毒!”钱正恶狠狠啐道。看着一路蹒跚而来的饥民,钱正不禁心情沉重。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三章 请战 罗成皱着眉看着远处路上络绎不断的饥民,为难道:“鞑子不愿施粮救济,把这个包袱甩给了我们,算盘打得贼精!” 饥民陆续而来,刘正风可不敢任其随意进城讨饭,看架势,今后的数量少不了,不得不在城外专设一营,要求各部每日从军粮中再拨出部分周济。 万金海、秦占山等也是无奈,总不能将其拒之门外吧。 看这架势,未来陆续至少会涌来数千人都是乐观的。此时诸将的心思飞速盘算,临朐小县,无论如何也容纳不下数万军民的吃穿用度,元军新败,至少这十几日来犯的而可能性不大,但是这么多饥民非把今年过冬,度春的口粮耗尽不可。 “都说得道多助,这道也有了,人也多了,可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啊!”钱正接着道,“尽是老弱之辈,上不得沙场,下不得田垄,老罗,可有对策?” “兄弟,这不是难为咱家吗!”罗成撇撇嘴,无奈道:“某家就是个军汉,只会杀人,不会养人。要出对策还得看飞将军、谢县尹!” 二人此时正在营外带着部曲操练,远处路上不断过来的饥民时时吸引部曲的注视。这些部曲入军前多是饥寒交迫,如今幸得顺天军稳占了县城,他们及家眷才脱离了揭不开锅的日子,此时看到外来逃户,自然感同身受。 饥民太多,城内外已经无现成的屋舍安置,其实前期投附的民众至今有大量还是宿在临时搭就的茅棚、甚至地窝子内。 于志龙毕竟在城外管辖着大片乡村之地,此时不得不紧急动员村内富户、士绅再腾出部分屋舍临时安置部分涌来的饥民。至于后续而来的,只好暂时安置在野外的草棚之类了。 高尚、童奎的辎重营此时也拿出大部分士卒为其赶制茅舍,分发米粮,点验人数,并在谢林所派衙差的组织下,编组保甲。 野外,孟琪等人此时心绪复杂的努力开挖排水沟渠,收集茅草、木材等构建物,搭建着屋舍,。朝廷总说安民救济,可是从来没有见到行动效率如此之快的,一应赈济物资没有不备贪墨的。而飞将军等得知此事后,第二日就令县衙、辎重营立即行动起来,为饥民建屋舍,赈粮,这靖安军当真是行大善事! 其实为了确保安置饥民高效得力,于志龙明令方学和谢林在调拨、分发粮米时,全部账目双方必须同时核对,实现账物相符,否则经办者以违军法处置!同时还筛选本地名望清高的部分良绅全程督查,行使监察举报之责。 孟琪一边挥汗如雨的劳作,一边看着周围渐渐搭起的茅舍,暗道:这个于小贼还算是做了善事,自己当初没有强行刺杀他,似乎也是好事。想想当日被于志龙暗中处死的俘虏同伴,权当是这于小贼为其本人赎罪了! 这般想,孟琪心中的愧疚渐渐淡了。 因心中忧虑渐浓,钱正和罗成趁着操练休息,结伴过来至匠做营见于志龙。 此时于志龙和赵石等心情大好,令鲁安继续组织众匠人制造些床驽以备防御。因鲁安有功,于志龙给了他匠营百户之职,统管匠做营一应之事。 “鲁百户,这床驽之物还需尽快多多打制,有了它,鞑骑再来,我等就有了新的应对之法!”于志龙边走边道。 “这件利器不知可挽救我军多少将士性命,鲁百户万万轻慢不得。”赵石笑着道。 虽然战前做了许多准备,但是唐兀卫的反复冲锋给顺天军各部还是带来了惊人的损失,尤其是万、秦、夏侯、和刘启部,几乎一半以上高的伤亡是因其所得。提起当日,万、秦、刘等心中满是泪! 鲁安恭谨道:“属下理会得,必竭尽全力而为!” 一行人向外走,钱正和罗成刚好自营外大部迈入,见了于、赵二人,齐齐跪拜施礼。 于志龙奇道:“两位将军不与部曲同操,怎的到了这里?莫非你等也知鲁百户完工了床弩?” “床弩已成?此大喜事,可喜可贺!然属下实不知。”钱正首先道,“属下就在营外与部曲操练,适才歇息,闻得将军入营,故来释疑。” “道来听听。” 钱正转眼看罗成,罗成叉手道:“小的在营外见无数饥民络绎前来,几日之内不下千人,将军高义,分军粮活之,又遣部曲为其建屋以宿,听闻还要划拨田亩供其耕作,小的在此先代民谢将军厚恩!” 说完,罗成再次跪拜,两手交叠,脑袋重重的叩在上面,反复三次乃止。 于志龙笑道:“偏你说的好话!此亦非吾所独念,赵将军,谢县尹皆如是。起来说话。” 罗成再拜于志龙和赵石,肃色道:“属下曾流落辗转各地,深知流民之苦,求生之难,将军不吝钱粮,肯用军粮活之,乃高义也!” 动用钱粮等救济这些流民,刘正风、万金海、夏侯恩等均提供了一些,然刘启和秦占山出之寥寥,于志龙则拨出的最多,不仅有钱粮,还有被服,同时令一部士卒帮其建屋搭棚,以避风寒。眼见着储备的粮草迅速消耗,不仅是方学,谢林皱眉焦急,就是靖安军内将佐也渐渐担心。不过见于志龙菩萨心肠,也是心内佩服。 只是入不敷出,何如? 罗成请道:“鞑子驱使老弱而来,却拘押青壮为己用,城中粮草日耗极大,虽将军已兴农事,但远水不解近渴,属下担心来年春荒难捱!” 于志龙不料罗成如此心细,已经开始考虑长远。他微微沉吟后道:“恰如汝言,此军中之患也。“ 自泰定帝登基,鲁境频频水旱蝗灾,即使是少有的太平光景,周遭的真定路,大同路,集宁路,大都等地也是常常粮少而大饥,不得不自鲁境调粮救济,且鲁境内盗寇频生,肆掠州县,山东本来富庶之地反倒是常常民不聊生。 于志龙心中有称雄之意,现在的练军,兴农皆是其应时之策,但确如罗成之言,兴农事只是长远,解不了近渴。 赵石插话道:“境内缺粮唯有外出打粮,鞑子不来攻,难道我等还不会去吗?” “正是此意!”于志龙点点头,下一步如何,二人曾议了数次,最终的结论还是主动出击,以求发展,目前只是如何选定方向和时机的问题。 钱正、罗成彼此对视一眼,齐拜道:“愿为将军前驱,虽肝脑涂地,固所愿也!” 部属敢战,于志龙极是喜悦,令二人起身,尚未说话,一个亲卫策马自远处行来,到了跟前跃下马,抢过身来,叩拜道:“报,先前在城外渡口,对面的鞑子已经答应交换我军士卒尸体。小的是看到双方交换完毕才过来禀告大人。” 于志龙,赵石应了一声,思索对方的意图。钱正和罗成、鲁安等尚不知所以,孙兴小声解释来前所见,钱正、罗成不禁怒发冲冠。 “无胆鼠辈,安敢如此?” 钱正竖目道:“即便贼虏有备,属下愿率部曲今夜寻隙攻之,人不需多,十人足矣。枭其首,焚其营,毁其高台,趁其不备,夜战而返!”罗成亦求战。 钱正长期与赵石、于志龙一起转战,也是斥候出身,他入伙前度过几年书,脑筋活泛,虽然请战,亦知不可浪战。鞑子此时如此挑衅,分明不坏好意,自己若是大举深入敌后,恐遭埋伏,故愿择精锐,趁夜渡河而击,施报复耳。 于志龙有些犹豫,军中重士气,顺天军已经还以颜色,岸前斩了十余人,逼得对方铩羽而归,若能再夜毁其营粮,自然大振军心。不过此去风险也是极大。若是败了,岂不得不偿失? 赵石亦是深思,一时难以下定决心。 罗成急道:“末将亦愿随钱将军去,亦只带十人,不破贼营誓不会还!” “贼子辱我,誓不罢休,愿立军令状,乞将军垂怜!”钱正连连叩首,他是斥候队的老弟兄,一路奔波不说,因其年轻又是乡邻,赵石惜之,少给其外出探查的军务,与于志龙类似。不过如今于志龙已是靖安军一军之首,麾下兵马数千,而钱正虽为一校尉,总觉的是于志龙、赵石有所偏袒,自己军功不显,御下时觉得面上无光。 军中讲战功,钱正自思自己功绩不显,却居高位,总觉根底不实。孙兴虽然年轻,与己相似,然其在临朐夺城门一战中浴血厮杀,敌军胆丧,尸体积叠如丘,勇名传于全军。 钱正武艺虽不如明雄、吴四德等,但是胆气不弱,年少气盛正当时,故一直寻机要立场大功劳。临朐一战,方露峥嵘,但与吴四德、明雄、黄二、马如龙等比却逊色不少,他不甘心,今见有此机会,故急于请战。 于志龙见二人心志甚坚,不忍冷其心,与赵石眼神交换,彼此已知对方心意,这才颔首道:“汝当知军法无情,安敢立军令状?” 钱正、罗成齐道:“既是军中人,甘做军中鬼,不报今日仇,誓不回转!属下立军令状,只增勇气耳!” “既如此,方学与他签之。所需士卒任你等挑选,今日回去保存体力,部曲操练交于副手,且带人至匠做营歇息。对外只说保护,练习新制的床弩军械。”于志龙吩咐道。 “城外尚有十几条船,皆在曲波营内,令高尚去取,选可轻快可用者!还有,操舟之人尽选娴熟,胆大者。”赵石补充道 “今夜可令吴四德、马如龙部出至河岸,待你等得手后,可在上游和下游举火把,鸣金鼓,以惑敌军!” 正文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一骑塘报宽人心1 于志龙听了很是赞同,再对孙兴道:“去禀刘天王,今夜子时后我部将有渡河扰敌之事,请刘天王二更前通禀各部,免得无故惊乱。” 孙兴应道:“诺!” “切记,此去不求杀敌。扰之,惑之,可也。敌军势大,不可深入,当慎行!”于志龙谆谆告诫钱正、罗成。 “军中择四百弓箭手子时前亦悄悄至岸边,一旦事成撤回,当可为汝等掩射;把这个床弩也一并带去,试试效果如何?”赵石征询于志龙道。 于志龙点点头。他想了想再道:“带些油料、火箭,最好纵火焚营或毁其一部粮草!” 钱正和罗成领命而去。孙兴看着二人离去,情不自禁问道:“前者末将求战,将军为何不允?” 于志龙答:“汝意志刚坚,一心求战,为逞英豪,泄怒气,必突营而入,非斩将夺旗不可回!钱校尉虽亦求战心切,其人却多有智,每战前多思虑,并备有后手,见事不谐,亦知因势利导,见好就收,再有罗成辅之,料有险亦可应付再说。此战不求杀敌,挫敌锐气即可,彼虽不及汝之勇,故可放心其去。” 赵石在旁微叹:“可惜城中无大船,不能多载人马而渡,否则以钱正之智,罗成之勇,战果如何还真拭目以待?” 自临朐失陷,益都路迅速收缴了弥河全境的大小船只,刘正风等后来开始收集时,只是勉强收集了大小六十余艘,可是旋即被元军夜袭,焚毁了大多,堪用的不过十几艘了。因为船只太少,无法载渡大军,刘正风等渡河东击潍州的期望也基本落空。 不过以少量人马骚扰对岸的元军还是有可能的。 临朐一战,虽然未对腹里甚至山东东西路暂时产生多大影响,但元军失利的消息还是由塘报依次传至周边府路。 此时远在临朐西约五百里处,有一县,名泗水,也得知了战报。 泗水,元属济宁路兖州,至元二年并入曲阜。至元三年春,于泗城西置锦川县。同年冬,废锦川县,复置泗水县,仍隶属兖州 泗水之名源于泗河,泗水西临圣人之乡曲阜,儒文之学颇盛,泗水东有镇,名泉林。泉林多清泉,因泉多如林而得名,名副其实。 泉林有泉七十二,大泉数十,小泉多如牛毛。泉水昼夜涌流不息,水清且洌,若是遇到夏季大雨倾盆后,水量之大更是如高山飞瀑,势不可挡。 昔有传言孔丘面对川流不息的泉水,曾有“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慨叹。 泗水县泗东北部有圣公山,传言孔子及其弟子曾在此讲学,故名圣公山。山中怪石纵横罗列,以奇、险、秀闻名。 泉林有名人仲由,字子路,为人果烈刚直,有勇力多才艺,事亲至孝,孔子东游,见之心喜,收其为弟子。仲由随孔子周游列国,为其赶车、侍卫,孔子常赞:子路好勇,闻过则喜。 此刻,泉林镇西侧的一座占地不过两亩的院落内,一个皂衣青年男子正惬意的坐在一株需两手合抱的梧桐树下手捧书卷,默默诵读。 日当正午,阳光明媚,斑驳的阳光透过树杈和已经开始枯黄的树页投到树下,几块温暖明亮的光斑则落在那青年人身上,暖洋洋的令人陶醉。闻着淡淡的书墨清香,此人一边不时翻阅书卷,一边不时饮一口身边的香泯。 这年轻人盘腿而座,座下是一张蒲草编制的席垫。 一个黄泥小炉就在其身侧,炉下面燃着柴薪,上面架着一个葫芦大小的紫泥茶壶。 一阵脚步声响,随着一声“吱钮”门扉打开的声音,院外一人大步跨进来。 “汉生,刚得知的塘报,官军在临朐败了!” 读书的青年闻言一振,合上书卷,端正的置于席垫旁的一个矮几上,上面还有笔墨纸砚,一幅未完成的水墨山水平整的置于其上。 “立仁,你怎的过来了?塘报怎说?” 那进来的年轻人头上裹一帻巾,着棕色长袍,腰间系着一个水葫芦,脚上一双木屐还沾着泥尘的素袜。“还真让你料到了!官军大败,铩羽而归!” 孔英忙起身相迎,请他坐于身旁。再取一个茶盅,给他斟上一杯茶。那名叫立仁的年轻人也不客气,撩起前襟,除了木屐,盘坐于蒲席。随手解下水葫芦,水葫芦已空,相必是路上将葫芦内的水全部饮尽。 “立仁兄辛苦,请先稍歇!”孔英道,自临朐与田烈一别,他再无音讯,元军将通往临朐的各条官道皆封堵,严禁一切盐粮、布匹、铁器等流入。顺带着连往来音讯也断绝了。 “今日一早吾至县衙拜会县尹,正赶上益都路递过来的塘报,虽然语焉不详,不过益都路自承进剿不利,损失官兵近半,因顺天贼坚守城池不出,又趁官军不备,出城袭杀,损毁粮草、兵马甚多,不得已,官军暂时退避,先封堵各处通衢,以待时机。” 孟立仁先饮了一口,慢慢回忆道。 “孟兄可曾见到缴获,斩首之说?”这年轻人姓孟名昌,自立仁,乃是孔英本地的挚友。知道孔英关心临朐战事,这几日一直呆在县里,每日早早去县衙打探消息,终于今日得知了益都路派发的塘报,故立即返回泉林。 “塘报中只是提到斩贼至少万余,称贼众不下两三万,更有锐骑四千之众,贼军狡诈,预做许多埋伏,官军一时不察,中了贼计,虽斩获甚多,然因折损颇大,不得已而暂退,避其锋。|”孟昌记忆颇佳,几乎将塘报全部背下,此时一字一字慢慢道来。 孔英皱眉,听得孟昌道完,追问:“可有缴获贼首之说?” “不曾提!” “如此说来,官军吃了大亏,不得不退兵回城,如今一个像样的贼首都未能斩获,只能说明官军此败甚是凄惨!” 孟昌树起大拇指,赞道:“吾与汉生同议也!” 见孟昌额头出汗不止,背部衣衫湿了一片,孔英问道:“立仁兄可是一路自泗水徒步而来?” “然也。前三日吾皆宿在泗水城,今早闻得有站赤急报,晓得可能是东边的消息,匆匆去了县衙,方得知塘报之讯,遂一路快行,赶来报与你知。”孟昌与孔英家世相仿,皆是远亲旁支,家中子弟单薄,家贫,因赖孔孟之后,族中有份些许照拂,元廷时有钱粮赏赐,故能免耕作之劳,并能免费入书塾。 他因家贫,出入无马,故一路徒步行来。 孔英心中感动,知其口渴难耐,遂数次给其倒茶,孟昌渴急,连饮下一壶,才压抑住腹内的饥渴。 孔英换了茶叶,往壶内添上水。重新架上炉,拿起身旁的一个蒲扇轻轻扇风,须臾炉内明火升腾,渐渐听得壶内水沸之声。 水声初沸,孔英向壶内微微添了一丝白盐,不久手持一双竹筷伸进壶内慢慢搅动,水再沸后开始向内点点撒布茶叶;水大开时,壶内水汽升腾,水波翻涌,孔英则以一木勺盛出最上面的白色水沫,弃之不用。以火继续烹煮,稍后,分取三紫泥碗置于木托,持壶倾倒,依次注满,尚余小半壶水不用。随后在碗上盖上盖,以蕴其香。 三碗既就,孔英双手持托,请于孟昌身前。 孟昌笑道:“适才口渴之际,如牛嚼牡丹,浑不知味,现在可是要细细品尝了!” 孔英顿首道:“尚请立仁兄指教。” “指教不敢当,过来厚颜讨杯茶是真的!”孟昌喜笑颜开,长身而坐,一一取过三碗茶,慢慢饮下。一饮一停,闭目细品。 三碗品过,孟昌睁开双目,长吁一口气。道:“水清而甘,当为石中泉。兼孔兄煮茶之法更具精妙,饮之如沐春风,心旷神怡。” “曾有师言,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其山水,拣乳泉,石池漫流者为上。又水以清轻甘洁为美,今观此水纯白,汉生兄,此水莫非是山上清泉?” 孔英颔首喜道:“立仁兄真吾知己!此水取自山上清泉,吾以瓮盛之,瓮内再置山石而养之三日,今日手痒姑且一试。” “汉生的手艺愈发精进了,舍团茶,改手点,将来必能开创一派先河!” “团茶制备繁琐精细,造价高昂,非大众可享,昔庐陵翁言:凡二十饼重一斤,值黄金二两,且金可有而茶不易得也。吾不过取先人意,行简便法而已。“孔英不以为然道。 “世人皆称扬子江中水,蒙顶山上茶,汉生兄的手艺不让于前,虽手法简化,却精于茶韵,立仁不及也!” 孔英微微一笑:“不过闲暇游戏耳,有何大道可言,立仁过赞了。汉生深感兄之盛情,故备粗茶耳。见笑,见笑。” 泗水距离泉林不下三十里,孟昌能临近午时而至,说明其今早一得到塘报内容就即刻动身,孔英感其情,故点茶做谢。 孟昌三饮而尽,酣畅的长出一口气,刚才他正坐,品茶,是对孔英的尊重,如今茶已尽,孟昌干脆两腿前伸改为箕踞。正座虽然端庄郑重,但是不合孟昌秉性,礼已尽,当率兴而为。 孟昌捶捶酸麻的双腿,大力揉捏了一阵儿。看着孔英再次收拾茶具,茶壶,更换茶叶,添水撩火,按部就班的一一再次来过,叹道:“果如君言,临朐一战而胜,未来如何当拭目以待!” 孔英对孟昌的作为已是见怪不怪,一边摆弄,一边平缓内心的激动,缓缓道:“当日一叙,小弟便觉得于志龙此人心志高远,胸怀不可以道理计。其人针砭时弊,每每有警醒之言,难的是不仅勇战,而且粗通文理,对儒道杂家多有见解,不似酸儒,多夸夸清谈,味如嚼蜡。大道理讲了一骡车,可行之策半点也无,无趣的紧!” “临朐发的檄文和通告确是有趣,废籍之事真大快人心,再分权贵之田给无立锥之地的黔首,难怪会得人心,效死力?”孟昌朗声道,“国之蠹虫,只知榨骨吮血,如今家破身亡亦是应有之道,实不足惜!” “不过塘报言城内外一应权富皆被屠戮,不知是否确实?倘如此未免过矣。”孔英微微皱眉。 “乱世波澜如怒,血光过甚亦不可免,汉生莫非现在动了前往临朐的心思?”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一骑塘报宽人心2 临朐一事,孔英与私交的十几个好友常常议论,谈起临朐废籍,分田,甚至抄没蒙色权富大户,诸友或悲或喜,或赞或贬,众说纷纭。这孟昌则拍手称快,连声放歌大笑:天理昭昭,天理昭昭!惹得几个忧心国事的旁人直翻白眼。 他们这些人正青春年少,书生意气,或因家贫、旁支,不得族中嫡系所重,或是外来人氏,长期客居于此,为地方大户做佃户。先读了些五经,后因个人喜好翻阅了不少杂说,虽然身在孔孟之乡畔,心中儒道正统之念并不强烈。 其中孔英虽是孔姓,但对于前祖孔洙附元一事不以为荣。 孔氏因孔丘而荣耀,自汉唐宋时就被朝廷累世赐爵位,爵号,历朝更替,爵号不一。 宋至和二年,宋仁宗从太常博士祖无择言:文宣公之称号以后专封孔子,而封其宗嗣为衍圣公,令世袭。 再后,女真人、蒙古人争相窃取,自封爵号,以笼络人心。故宋、金、元政权各拥“衍圣公”,一在衢州、一在开封、一在曲阜。始有南宗,北宗之分。南宗归宋,北宗从金。孔洙是南宋衢州孔氏家庙创始人。 自元一统,宋所封衍圣公五十二世孙孔洙归元。孔洙让位于曲阜宗子,忽必烈对其大加赏识,遂命孔洙为国子监祭酒、承务郎兼提举浙东学校事,赐护持林庙玺书,结束了长达一百多年的双宗并立。 因为孔氏后人累世荣焉,故族中子弟往往对朝廷之心较寻常士子更为坚定。 孔英虽是旁系,但毕竟是圣贤之后,偏偏对顺天贼如此热心看重,着实令一些亲朋故友不解。唯孟昌等与其有心戚戚焉。 孟昌素不羁,虽亦是诗礼传家之后,然对时事独有己见,常有激愤之言而不容于士人,其特立独行,亦不愿参试,这一点与孔英相仿。 对朝政失望,又对元廷失了认同心,心中不免苦闷,孔英等闲暇时多坐而论道,指点江山,粪土万户侯。因性直,不羁,更不为正统文士所重。 “官军已败,田叔安危则解,得赶紧告知伯母和欣妹,免得她们挂怀!”孔英兴奋道。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辗转反复。”孟昌打趣道“汉生,你已为伊消得人憔悴了!” 孔英脸色微红,随即轻叹,他对田欣之意早已被孟昌所知,本想趁着田家母女来此避兵祸的良机,加深彼此情谊,说不定就此得芳心暗许,甚至能海誓山盟最好。 可惜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田欣本来前两年还时常与己妹孔月书信频频,信中还能捎带问候自己,如今,佳人在侧,自己能朝夕相见,但孔英觉得似近实远,倒不如以前的切切情谊了。 见孔英有些神不守舍,孟昌拍席而击道:“情之一物,牵心挂肠,不自量,自难忘!汉升,你未免过于着相了!” 孔英自嘲一笑道:“吾不似某人老庄之道已得精髓,世间百态,人生百年,不过是过眼云烟!不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立仁兄为何还不遵母命,趁早娶妻以安母心?” “你又不是不知我,若能一展所学,青云直上,这娶妻纳妾自不需愁,若是今世就此隐于山林,一心问道,此事又何急哉?”孟昌双手后撑,伸直双腿,惬意的坐于席上。无形无状,混不似个严谨的读书子。 看着孔英一脸无奈,孟昌宽慰道:“田叔陷于城,生死难料,佳人忧心如焚,此时自不会有他念,汉升兄早传佳报,必得美人谢意!” 孔英心内感动,两腿曲跪,双手伏地,叩首道:“多谢立仁兄挂怀,得友如此,汉升夫复何求!” 孟昌虽然不羁,见孔英大礼拜谢,立时收了惫懒之态,跪拜回礼道:“些许小事,何劳汉升如此看重?你我情逾兄弟,意比金坚,此份内事耳!” 孟昌虽然肃然回礼,不过他适才嫌热,解了衣襟,敞怀而座,如今孟昌脸色虽庄重,亦是大礼回拜,不过这解衣敞怀实不搭调。 两人尚未礼毕,只听得院外又传来一阵脚步衣裙声,一个男声高叫:“今儿是什么日子,竟然见二位小夫妇空自对拜,莫非我等错过了佳期?赶得早不如赶得巧,索性我等就来做个见证如何?” 随之又是一阵银铃般的女子娇笑又自后传来。 话声未落,一个青年男子昂然而入,头上束髻冠,一袭青色交领袍,脚上亦是一双木屐。 这男子浓眉凤眼,面容红润,样貌姣好,偏偏身高腿长,大步行来如脚下生风。 “金哥哥又在说笑了!莫不是上次输了论道,今日讨个说法?”听声音,孔英就知道是自己的妹妹孔月。孔月来了,田欣必然偕同而至。孔英赶紧起身,整衣衫,正面相迎,对于那男子的取笑浑似未觉。 孟昌则继续箕踞于席,一边慢饮新茶,一边反驳道:“立仁只知明心见性,率性而为,这汉生偏要执礼甚恭,惹人嘲笑,奈何奈何?” “孔家哥哥知礼有何不可,总好过某人不拘小节,言行不羁!”这是田欣的声音。 那男子身后很快转出两个妙龄女子,正是田欣和孔月。 孔英一脸欢喜,冲着进来的男子拱手道:“见过锡山兄。”然后对田欣施礼道:“小娘子拜揖。”田欣则道:“先生万福。” 两人礼毕,孔英再对田欣点头笑道:“妹子,今日立仁兄特来传告一个好消息!” 田欣和孔月今日一早就结伴上山观景,回来的路上遇见了金锡山,三人刚进院门,就见孔英和孟昌互相对拜,金锡山素诙谐,见之打趣。 田欣和孔月一时未反应过来,那金锡山听了立时拍掌一笑:“若吾所料不差,必是临朐一战有佳音也!” 孔英和孟昌闻言颇惊异,不料这金锡山心智如此急算。田欣则大喜,美目涟涟的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孔英。 孔英指着金锡山笑道:“锡山智急,心有九窍!可否解说一二?”这是承认临朐一战,元军输了。田欣心花怒放,这些日子母女二人极为担忧田烈,当初苦劝他一起离城避兵火,但田烈坚持留下,众人只得趁着道路尚通,尽快离了临朐奔泗水,在孔英家里暂居。 金锡山名炎,字锡山,他自幼入的学堂,与孔英等类似,孔英虽为旁支,做不了官,然做个刀笔吏还是可以由族中说的上话,而金炎却是地方小姓,族里力量单薄,完全无根底,金炎对元廷时政亦颇失望,故甘愿行走山林,不愿出仕。 “这有何难?汉升兄对临朐一事早晚问询,若不是兵凶战危,家有高堂,恐恨不能亲去一探。”金炎撇了一眼田欣,“田家妹子心系亲人,汉升感同身受,若有平安之讯必定首告田家妹子!” 金炎说的隐晦,不过大家都是机灵人,皆知孔英心系田欣,伊之喜忧皆为孔英之喜忧,金炎揣摩孔英心思,料知其必忍不住首先将此事告知田欣。 田欣喜道:“可有家父消息?” “立仁兄自今晨得知塘报,立时徒步返回,可惜塘报语焉不详,不过可知元军攻城不得,无奈北返,想必世叔应安然无恙。”孔英对田欣微笑道。 “姐姐,这可是好消息,咱们赶紧告知伯母吧。”孔月拉着田欣的手高兴道。 田欣对孔英和孟昌屈膝福了福:“多谢两位哥哥挂怀,辛苦孟家哥哥了!小妹先进去将这消息禀告母亲,免得家母继续担忧。” “理当如此,妹子自便。”孔英回礼道。孟昌虽然不羁,见田欣喜乐,笑颜如花,已是一呆,赶紧整身正座,拢起衣衫,扎紧衣带,俯身回礼。 孔月对着孟昌抿嘴一笑,屈膝施了个礼,与田欣手牵手往后宅去了。田欣之母就宿在后宅,与孔英之母比邻而居。 三个男子目送二美袅袅婷婷隐入后堂,这才收回目光,只有孔英尚恋恋不舍,待他目光回转,只见孟昌和金炎对他面露轻笑,金炎微微摇头,随手一挥,扯出腰间斜插的一把折扇,唰的一声打开,然后找了个坐席,轻摇折扇,安坐于上,意甚悠闲。金炎家贫,用不了玉佩的饰物,索性在扇下坠一小指长短的金刚木雕,金刚怒目,手持金刚杵。 孟昌则又恢复成了箕踞的样子,懒洋洋的拿起一碗茶,揭开盖,眯起眼,深吸一口气,将沁人心脾的茶香深深地吸入体内。“好茶!每日得饮汉升茶,不辞长做泗水人!” 金炎面对孟昌的坐姿大摇其头:“斯文扫地,古风不再矣!”他性严谨,平素最讲风范。说完亦是取一碗细品。 “亚圣之母都不计较,偏你多事!”孟昌放下茶碗,“世礼皆外形,其神在心间。拘足前礼,徒令吾心不畅,不若气静神虚,体亮心达,情不系于欲,矜尚不存心。吾心所向,大道之行也!” 听了孟昌的自辩,孔英不觉莞尔,依次给两人添上新茶后,正座与席,指着孟昌笑道:“不过嫌麻烦耳,偏忒多言语!” 三人哈哈一笑,对饮畅谈。 “汉升独重临朐,可是要弃家前投?”金炎探询道。 “可惜家有高母,赡养在堂,实不易轻动。”孔英一声喟叹,于志龙当初的一番话令他触动颇深,特别是对当今时事两人颇有相同之处,他不愿入元廷效力,但建一番功业的心思却是火热。 孔英身边的这两个好友,坐而论道着多,不似于志龙手握一方兵马,治军务农,条条措施逐一实施,身体力行,方显一方男儿本色。 孟昌收起嬉戏之色,端正身子道:“圣人云:听其言观其行,临朐究竟如何,尚待一观,前者闻其檄文和通告有振聋发聩之音,不过倘以此自持而抗衡于元廷,还远不足。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此时临朐一战刚刚结束不久,于志龙的一系列兴农之政还没有流传过来。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一骑塘报宽人心3 金炎细细询问塘报内容,孟昌无一不答,可惜塘报简短,无法还原当时战况,只知益都路官军损失不小,顺天贼伤亡更甚。同时提到益都路已经对其四面封堵,盐粮布铁等,甚至青壮流民均不能流入,贼势扩张之势已经被遏制,再剿之期已可预也。 “官府夸大其词,世所见耳!”金炎不屑一顾,“不过临朐一战,两方战死负伤者均应不少,否则或官军一举攻城,或顺天军顺势北进,绝不会双方就此息了兵戈。” 金炎虽不通军务,却眼光深刻,一下子就明白了双方的现状。 “顺势而为,乘胜追击,古之兵法。如今停战相持,必如君言。”孔英赞同金炎道。“不知还锡山还有何指教?” “汉升早前多有投奔之意,不知今仍否?”金炎先不答,反问。 “君来前,吾已与汉升叙之,如今战事已明,汉升之心自然更奋。”孟昌插话道。孔英心思,两人皆知。 人生百年,如白驹过隙,恰逢乱世,有志者当中流击水,激浊扬清,立一番功业方不负此生! 这些人虽热血,不过书生意气,多想的是如何投效明主,一逞心中所学和抱负,却无自己开府建衙,自立一方之心。此时天下汹汹,四海不靖,各处豪强趁势蜂拥,都欲争霸一方,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起起伏伏。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他们自然要小心分辨,免得自己明珠暗投,遇人不淑。 乱世之中,君择臣,臣亦择君。孔英等闲暇论谈,多以为是眼下为末世皇朝之象,他们本就不喜元廷弊政,今见乱象初绽,不由得纷纷意动。 孔英低眉叹道:“《里仁》曰:父母在,不远游。今高母安健,实不忍离桑梓。” 金炎点头道:“汉生不似吾等,孑然一身,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金炎和孟昌皆无直系亲属,只有些远亲,不似孔英有顾虑。 “其实汉生暂不去投亦为不可,不妨静观其变。”金炎随口道。 “这是为何?尚请锡山教我。”孔英奇道。孟昌也来了精神,直身注视。 金炎先饮一口茶,斟酌道:“以愚兄看来,顺天军者虽胜,但已被四面围堵,却成了死地,若其不自省,倨傲不前,一旦元军再起大军,就是其溃败之时。” 孔英细细思索,沉吟道:“那日我等一行自临朐返,幸战事初起,官道尚未彻底封堵,不过观其地形,北有坚城益都,东隔弥河,南下西往皆多山,确是孤地。不若我修书一封,遣人前往临朐,告知世叔,提醒彼等?”他越想越急,这就想动手书就。 孟昌笑道:“莫急,彼等皆军伍之辈,生死大事岂不自知?若等我辈修书前去,恐黄花菜都凉了。再者言,若其无智,书之何用?败,亦自取耳。汉生若早投之,岂不自戕?” 倒是金炎接着道:“顺天军胜败且不论,田世叔尚在临朐,倒是应书信警之,早做打算!” “正是如此!”孔英道,“小弟这就草书一封,遣一伶俐人前去。此去官道尽被封堵,可令其绕卡迂回。” 说写就写,纸墨笔砚皆现成,孔英移走案几上的山水画幅,取来一张白纸,匆匆拟就一封书信,内容自然不提元军如何四面围堵之策,只说因官道皆因战事而断绝,非朝廷应允不得擅自出入,孔英忧心田烈安危,企盼田烈择机返泗水而居,以便一家平安团聚。这边田欣母女一切安好,望世叔安心,早日归来为要。 信的抬头是写给田烈,想以田烈之智应是晓得周遭局势的险恶,则必将此信转给于志龙。万一此信落入官府,自己语焉不详,当可无罪。 待墨汁干透,孔英将其收入一信封内,持之进后室选了一个小厮,给了他一块碎银做盘缠,再细细吩咐,令他即刻收拾徒步上路。 看着孔英返回落席而坐,金炎摇扇道:“前者总听闻汉生高看那于志龙,真不知此人是否是一时俊杰?若果如君言,相必此人已有应对之法。” “家贫亲老,不为禄仕。然圣人亦云:游必有方。倘顺天军真具兴霸之姿,我等再投不迟,届时一并请伯母移身他居,现不妨稍安而已。”孟昌安慰孔英道。孟昌性洒脱,不似孔英性急。 想想老母,若一人孤身在此,孔英不放心,若是就此去投临朐,万一事败就是破家身死,身为人子,更是大大不孝! “只得如此了。”孔英有些无奈道,内心里他更倾向于志龙能破局而出。 孔系一族因圣人而显赫千百年,以圣人为始,至今已历五十余代。后人多出任曲阜县主,官职品级虽不显,但是因为自汉始长子频被封侯,再被封文宣公,衍圣公,在天下士林中极为抢眼。 可惜树大有枯枝,族群大了,难免有人没了气节,失了风骨。为了争封号,活命,甘心委曲求全,屈膝侍奉外族者亦不少。前宋、前金末期,蒙胡南侵,就有为封号而上表折腰者。 后世孔家史,无论清入关,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汪某人的曲线救国等,皆有孔氏后人上表劝进,粉饰太平之人。 孔英羞于与其为一族,不愿与之共居曲阜,索性早早携家迁来泗水泉林,这里山清水秀,眼不见心不烦。他心旷神怡,时时与友论道,倒是怯意。 “吾自泗水临来前,听得县衙内有人问询汉升近来动静,这些时日,还是注意言行,莫要落人口实,近来小人汹汹,为求进身上阶,不惜肆意害民。”孟昌好心提醒道。 孔英等人时常针砭时弊,屡有不羁之言,落到有心人耳中稍作搬弄就是蛊惑不臣之言,官府那里需不好看,甚至问罪判刑亦有可能。 “不错,吾亦听闻官府里可能有钳制言论之意,城里一些同道还受到了教谕的警示,不得再有愤世针砭之言。前阵乡里大批佃户跪求主家降租降息,汉生就曾为其写文上陈县府,乞恩恤,惹得县君、主家等恼恨,如今兵乱四起,还是慎言好!”金炎跟着劝道。 孔英脸色一沉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灭亡之道也!” 再对二人拱手施礼相谢:“多谢两位提醒,汉升受教了!” 这三人慢慢叙谈,不提。 田欣与孔月则进内室,将临朐一事告于田母,虽然尚不能确认田烈是否真的无恙,但是想来元军失利,临朐城内民众免了陷城的战祸,田烈八成是平安无事了。田母心喜,随后焚香对天祷告不已,只盼田烈平安,早日夫妻团聚。 田欣听着母亲的喃喃祝愿,心中却是暗暗浮现一个刚健的年轻背影,她少女情怀,虽然读过《女儿经》、《列女传》、《女论语》、《女诫》、《女则》等,但对《莺莺传》里张生设法救莺莺一节却是不免情思渺渺。 那张生请来救兵退贼兵,救得莺莺脱险,田欣每每读来,俱是身心俱醉。少女慕英雄,谁不企盼有如意夫婿? 想那青年将军当众怒打无耻抢亲之人的英姿,她虽未目睹,却事后听得侍女和下人的转述,细思精彩之处总令田欣情热不已。 更难得的是此后再未听闻那将军以此为恃,甚至再未提起此事。虽然后来也曾入府与田烈、孔英叙谈,却全是时政教学之事。随后府中来了近百年纪不一的男子、儿童,跟随田烈识字。 父亲田烈感其恩,再闻得那人几番清议,终下定决心留下帮衬。自己却一直不能与之相见,几次只是偷偷见了背影和侧面。不料如戏文般,竟然撩起了自己少女的情愫。闲时不知不觉竟绣了一幅鸳鸯戏水,好在没有被母亲发现,要不岂不羞煞。 “孔家哥哥对我情坚若金,可惜奴家心思偏偏在彼,念兮,思兮,无缘相见,不知那人能否知我心意?”田欣一会儿为家父可能的平安欢喜,一边为心中情思愁转。 田欣这边暗暗嗟叹,于志龙半点不知。此时已是三更过,于志龙与赵石等悄悄隐在一处河堤后的茅草中,身侧是数百弓箭手,大家都矮身半蹲,静静地观望对岸的动静。身后远处,约数百步外是吴四德的骑队在静默待命。 钱正和罗成等人已经乘船悄悄的过了河,总计二十人,携带箭矢,刀枪和火油之物,里面是一身汉军衣甲,外罩黑灰色的衣衫,脸上还按照于志龙的要求抹了灰泥,只留下两只眼睛,黑夜里借着火把蓦然看去,一个黑乎乎的脑袋上,只见一双白惨惨的眼白。 因为对岸的元军刚刚开始建台,架子已经搭了多半,尚未完工,此处还没有固定的哨位,于志龙等观察巡河的元军走的远了,才令钱正等小心抬着轻舟下河,舟上早就备了六七个木桨,大家一起动手,小舟迅速的驶到对岸。 至此一切顺利。钱正等给这边发了信号,学了声黑老鸦叫,随即深入而去,小舟及水手也继续隐在对岸旁的蒲草下等待。 此处距离南边临朐渡口不下八九里,距离双方营寨也有一段距离,斥候早先汇报,元军对这里的巡视不似渡口处看重,正好作为出发点。 今夜有云,皎月半遮,星少光暗,正是夜间行动的佳机。 在静谧的秋夜里,于志龙、赵石、孙兴等静静地等待着,钱正等人已经走了近一个时辰,至今尚未有任何动静。斥候早前报,距离对岸七八里远处的东南,有元军营寨,在其侧后就有一小营,专储粮草等。钱正等的目标就是尽量焚毁其辎重。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夜袭1 秋风习习,吹到身上感觉一股股寒意,远处的战马全部带着马嚼子,甚至马蹄上还裹着厚厚的毛毡。每个骑手都与自己的战马紧密的在一起,不时地抚摸战马的口鼻和脖颈,这是担心可能发生的声响引起对岸巡河的元卒注意。 河中巡查的元军小舟已经来往了两拨,舟上几个元卒高举着火把四下张望,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对岸的蒲草长得极旺,正好隐藏渡河的小舟,这也是于志龙为何选择此段为渡点的原因之一。 于世昌一直紧闭嘴,默默审视着靖安军今夜的行动,他白日就想率领属下渡河击敌,不过刘正风不允。待午后于志龙派人专程禀告了靖安军击敌的设想,几经权衡后,刘正风同意了提议,反正事情成了,可提升顺天军士气,若是不谐,损失的只是于志龙的部属,自己正好看个笑话。 这飞将军的声望现在未免太高,若有机会落他一下,岂不正好! 刘正风这心思自不会告诉他人,于世昌不晓得,听闻派人渡河焚粮,也要跟着过去,刘正风言辞以对,坚不允许。但准他今夜在这边观望始终,也好就近仔细看看于志龙的人马虚实。同时刘正风遣亲信告知诸将。 秦占山在营内得知今夜此事,讥讽道:“小子多事,扰我等清静!” 刘启闻知,急问:“是何人去,多少人马?” 那传报之人老老实实回禀:“靖安军部的钱正、罗成二将,总计数十人!” 刘启遂放心道:“不过如此。”唤来一心腹白秋,令其夜间在营内小心观望,若有异常,可来禀告。 再问于志龙等为何如此,那传报之人想了想道:“听闻今日对岸高悬我军斥候尸首,以乱我军军心。有人认的其中一具乃是斥候队当初旧人,与于志龙、钱正等有故旧之情,估计是看到旧友惨状,心中愤怒不可抑,遂有此计。” 刘启嗤笑道:“怒而兴兵,非为将之道,飞将军说不得铩羽归来!”令那传报人回转。旁边一众亲随叹道:“大哥慧智,此飞将军自取其败之道耳。” 白秋进来,听闻吩咐,上前附耳小声道:“飞将军及其部众一向无状,倘若大哥有意,小弟可立刻去悄悄告知那人!” 刘启令周围人下去,自己在帐内踱步思虑,良久道:“不急,待价而沽的道理,老子还是晓得的。不让北边再吃点亏,怎显得咱家重要?再说时间已是近三更,河岸双方巡查严密,轻易过不得河,时间上已是来不及,且那小于虽然莽撞,然其部多有勇力,或许真有所得亦未可知。你且仔细观望!”白秋俯首称是。 万金海、夏侯恩听闻后,令人知会于志龙,倘有所用,其部尽听凭于志龙调度。于志龙自是谢过。 今夜目的虽是小惩,于世昌还是很敢兴趣看看于志龙所部的行动。此时四更已过,双方来往的巡哨都过了好几批,对岸仍无动静。于世昌有些气闷,看看左右,于志龙、赵石、孙兴等都是有些困乏。众人皆不做声,不打火把,暗夜里只是隐在堤岸后静静等待。 没有消息即算是好消息。说明钱正等未曾惊动对岸的元军。再过了一个多时辰,于志龙等心中不免焦急,再有两个时辰就开始天亮,钱正若完成任务,还得有返回渡河的时间,在时间上有些紧了。 于志龙听得后面有声响,转头看,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形矮身过来,却是吴四德。 吴四德在后待命,见秋夜露重,小声令属下取毛毯一一遮盖马身,为战马遮寒。他腹内急,自己憋不住,先在后解溲,然后悄悄来至于志龙身旁请命。是否趁隙再遣人过去接应? 因一直无动静,于志龙令其继续忍耐待命。 大家正等得不耐烦,忽然听到对岸有一阵阵呐喊传来。因离得远,根本听不清,但是喧哗大作,听得分明。 “动手了?被发觉了?”众人一惊,都稍稍直起身子尽量远望。黑漆漆的夜色,对岸的动静完全看不到。 再过一炷香左右,就听到上游有船划来,船上打着许多火把,六七艘小船坐满了元军士卒。这不是元军巡河的点,必是元军得令过来封锁河面的。 于志龙喝令孙兴等立即就位准备,孙兴带着二百弓箭手跑上河岸后,先一字排开,默不作声,待元军近前,孙兴发声喊,众人迅速直身,跑至堤上,纷纷弯弓搭箭,须臾间,无数箭矢份落如雨。 元军不察,仓促间连连中箭,惨叫着纷纷落入水中,有士卒赶紧举盾遮挡,只听咚咚咚声音不绝。 舟上一小校勃然大怒,在盾后张弓射来,他动作极快,弹指一挥间已是连射四五箭。箭若流星,势若奔雷,孙兴等尚未注意,身边几个士卒已是中箭,惨叫中倒地而亡! 孙兴急令周围十几士卒急射之,奈何那小校隐在盾后,攻击不得。 不到半柱香时间,船上的元军已伤亡过半,余者多藏在盾后,或反击,或划桨后撤。惊骇下,张弓不力,箭矢不准,急得惊慌大叫。倒是那小校呵斥连连,渐渐稳住军心。他箭技高超,屡屡抽空反击,一连射倒了好几个靖安军士卒。气得孙兴大骂。 赵石皱眉,令鲁安即刻抬床弩上前一战。鲁安与八九个士卒赶紧抬起那赶制的床弩,喊着号子大步上前,有步卒举盾为其遮挡。 赶到岸上,选了一开阔视野处,只见河中各船多中火箭,元卒身影绰绰。这是为了暴露敌军,孙兴特地令部分士卒射得火箭。 鲁安不敢怠慢,指挥手下上弩,拉紧弓弦,咿呀呀一阵紧弦声。 那小校几乎藏在盾后,不时冒头反击,几乎每箭中的! “嗡”的一声,沉闷渗人,再听到咚的一声巨响,弩破盾而入,穿透举盾的士卒身体,再入那小校的胸膛! 船上的士卒俱是惊得呆了,不料对方竟有如此利器。有人骇得干脆跳入水中,向己岸涉水划去。不过很快就被靖安军射杀于河中。 余下的元军士卒大惧,纷纷弃了兵器和盾牌,站起身高喊:“我等愿降,乞饶一命!我等愿降,乞饶一命!” 于志龙喝令其立即划船靠岸,投降的元卒不敢迟疑,手桨并用,在对方虎视眈眈下,慢慢划到岸边。在孙兴的指挥下,一一上岸,跪在堤上等候处置。这些船竟是一艘未能逃脱。 赵石令人赶紧摘取船上的火箭,熄灭火头,这些船稍稍修理还能使用。 于志龙审讯投降的士卒,称是得了军令,发现一支贼军袭了元军的后路,上官令其立即沿河巡视。问及船上小校,乃元军百户,潍州军中素有神射之名,不料今夜毙命于此。 士卒在岸上竖起一根两丈多长的直木,几人用力扶着,令一小巧之人攀援而上,观望对岸动静。 “将军,发现对岸远处有一股人冲着河岸跑来,后面鞑子举着火把飞速追赶,想是我军回撤!”那小巧士卒上去,观察一阵后,突然冲下面喊道。 “我军有多少人?鞑子追兵有多少?行速如何?”于志龙连问。 “天黑看不清,只见一些朦胧黑影!鞑子人马不下数百,但是火头就有近百!看样子追兵多是步军。” “不过追兵甚急,小的担心他们不能及时逃脱!”那士卒继续喊道。 吴四德上前一步:“大人,小的儿郎已准备停当,只待军令!” 赵石出言问:“追兵距我军尚有多远?” “看不甚清,估摸着也有千百步!”小卒刚说完,再道:“又有一支追兵自旁侧出现,望其行速,应是鞑子骑军无疑!” “将军,河岸两侧又有鞑子巡河的部众赶来,应是前来布防之军!” 于世昌大是皱眉,元军行动甚急,若不尽快设法施救,钱正等人必陷入鞑子军中。此时喧哗声更加明显,这边沿河驻守的顺天军和元军皆被惊动。值哨的士卒纷纷上报。一时两方营寨内人心大动,乱如市集。 过一会儿,又是一声警报,却是河下游上来六七艘快舟,舟上满是元军。于志龙再令一将佐领二百弓箭手前去伏击。这次共带来靖安军四百箭手。 那元军已是有备,早竖起许多盾牌,靖安军乱箭射去,只射落入水了二十余人。元军虽有反击,不过因地形不利,战果甚小。见靖安军占有地利,那元军不敢继续深入,慢慢的回撤,并派人禀告元军大营。 此时对岸的喧哗声愈加明显,于志龙不再犹豫,令吴四德令骑军立刻渡河,截击追击的元军。吴四德大喜,领着部属纷纷或上船过河,或牵着战马一同游过去。没多久,百余骑就上了对岸,稍稍整理队形,先把赶至岸边的少量元军步卒掩杀,驱散,再打起火把,照亮路径,急驰而去。 于志龙再令一些步卒尽取军中火把等物,全部送往对岸,将其插在地上或绑于树干,随时待命。因为有了缴获的部分快舟,人和物往来迅速。 没多久,于志龙等就听到远处一阵喧闹,黑夜里对岸突然冒出许多黑影,听口音正是钱正、罗成等人! 钱正等立刻上船过来,一个个累的汗流浃背,口干舌燥,于志龙等迎其稍歇。 “见过大人,幸不辱命!”钱正和罗成双双跪拜,口喘粗气。“属下擒得两个鞑子,一并带来!一问之后,原来鞑子早有埋伏!幸得我军未中贼计!” 于志龙赶紧搀扶二人:“快快起来,二位将军辛苦,暂且一边歇息,共待吴将军等回转。”他看的明白,去时不下二十人,回来的只有一半。而且个个血染战衣个别士卒负伤极重,是被他人扛着回来。 里面有两个俘虏,也无了衣甲头盔,须发蓬乱,反剪双手,倒是浑身上下没有伤痕。 再然后众人听得对岸一阵急促马蹄声,有吴四德大喊道:“休得迟缓,快快过河!”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八 夜袭2 河边早有十几快舟等候,不会水的士卒们纷纷上船,手牵缰绳,领着一一战马游过来。会水的士卒则将兵器尽置于舟上,抱着战马的脖颈一起游过河。同时有等候的小校即刻点起已准备的多处火把惑敌。 火把燃起后随即召来许多箭矢,这是追击的元骑前驱射来,见前方火光处影影绰绰,似是敌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射一通再说。不过追击的元骑见状亦是一惊,以为前方有伏,一时不敢突入,只是乱箭攒射。 而河这边木柱上的望哨已经禀告道:看到远处有鞑子军骑飞驰而来,距此已不过数箭之地,更有无数步军手举火把四面围来,紧随其后! 待元骑前驱发觉不对,纵马冲击时,吴四德等已经全部下水。 赵石令四百弓箭手齐齐守住河堤,捻弓搭箭,只待迎敌。鲁安等早已上好床弩,瞄准对岸。 好在吴四德部动作快速,大家知道生死呼吸之间,谁也没有耽搁,众人刚刚上得这边河岸,步卒们纷纷发力抬起快舟移到岸上,就见对面轰然一阵马蹄声,无数骑兵在河堤上突然闪现! “放!”赵石喝令道。这边四百弓箭齐发,对岸的元骑不备,登时吃了大亏,河面不过六十步,加上两边堤岸,正好是百步距离,尽在箭雨的射程内。 两轮箭雨后,元骑尽退。不久步军追击到岸,看着对面的靖安军已是无奈。 于志龙指着对岸,哈哈大笑:“长夜慢慢,无心睡眠,今夜小试尔等,就此别过,尔等无需再送!” 靖安军将士俱哈哈大笑,嬉笑怒骂不绝于耳。元军尹万户和唐兀卫等将佐默然以对。今夜被敌夜袭,不仅损失部分粮草,还暴露了在后隐蔽的唐兀卫等人马,这诱敌之计必是无果了! 尹万户脸色难看,众将佐俱不敢言。借着火光,可见岸上无数死伤的元军士卒。“前方那人是何人?”尹万户问道。 一小校回报:“此子就是顺天贼军的飞将军,于小贼!旁边那人是赵石贼,余者皆为其爪牙。” “可知袭我营者主将姓名?” 诸将面面相觑,无以应答。见手下唯唯诺诺,尹万户气不打一出来,挥舞马鞭兜头就打,潍州诸将莫不敢挡,只低头请罪。唐兀卫身份尊贵,尹万户不便动手,一腔怒火全部洒在了自己的部属身上。 “非吾打汝,此为对面于贼教训尔等!养兵千日,竟用不了一夜,要汝等何用?” 他心情奇劣,不愿在此继续听闻对方奚落,扔了马鞭,恨恨而回。 这边鲁安请示是否发射床弩,众人看的分明,对岸已经涌出一大批将佐,都隐在步卒的盾后,因为骑马,上半身还是隐约可见。 于志龙斟酌后,终于放弃,床弩乃靖安军防备之利器,最好不要轻易外泄。况且如今夜色深深,瞄准大不易。对方人马虽密,却不知谁是主将,谁是辅将,床弩只有一次机会,作用不大。 再者即便杀敌主将,不过对方换将而已,于己无补。今夜已得战果,无需再起波澜。 元军无趣,大多返营归,只留下部分人马收容死伤,并分兵加强沿河戒备。刚才元骑无备被这边弓箭射得死伤不下二十余骑,想要对射,无奈这边开始退后,且高竖盾牌,射了一轮,几无战果,又被奚落,自觉面上无光,灰溜溜归营去了。 这边靖安军自是兴高采烈的冲着对方一片嘘声,然后跟着于志龙等回转。 回到中军大帐,于志龙和赵石立即令钱正和罗成详细禀告袭营经过。其他靖安军将领知道了今夜之事,纷纷过来向于志龙见礼后列到一边听闻。 于志龙等这才细听钱正一行所历之事。 钱正简述道:本是要去敌后营焚毁粮草,不料到了目标处。发现对方的营寨已经不见,惊疑之下,不得不四下探查,因天黑,一时难以查明原委。最后干脆设伏了一队巡逻的元军士卒,才知其营寨白日里已经转移至后方约十里处。 钱正等将俘虏就地处理掩藏后,立即按照所指方向急行,路上避开几股巡逻的元军,到了后才发现元军的营寨规模明显超出预计。只看其大小,这里的元军怕不是有上千兵马。 而在旁边一箭处还有一个元军营寨,远望去亦是不小。 一卒上树观望敌营,借着朦胧的营火认出营中粮草辎重之所,看看天色已经不早,钱正和罗成当即决定就拿眼前这座元营开刀! 他们避开营外巡逻队,在一隐蔽处叠罗汉翻营栅而入,幸好此营是今日下寨,寨墙尚简陋低矮,而且今日双方已经交换了尸首,多少松懈了戒心。元军未料到当夜就有敌来袭,竟被他们成功潜入。 钱正等皆身披汉军甲胄,扮作巡逻之人,再有意避开营内巡夜的元军士卒,一路径直到了内营之储粮秣之所。罗成假意上前攀谈,趁着哨位一时犹豫,猝起发难,解决了门卫,将尸首暂时隐在黑暗处,然后一拥而入。 钱正等将火油分泼,准备点火,但钱正犹不甘心。见此处粮秣小山积,营寨下得也大,绝非前几日斥候所报之状,心内惊疑,再瞅最侧处有几座营帐,索性一一冲入,杀尽内中的元卒,生擒两人,其中一人竟是个汉军百户。 钱正简单盘问,那人惧死,无有不答。罗成等方知元军有挑拨己方,半渡而击之策。外面那处营寨正是唐兀卫驻扎之所。这些兵马本来都是元军设伏之兵,为免对岸察觉,故远离河岸驻扎。 当众人一连点起数座粮草堆,火头渐渐燃起,火头一冒,很快被敌发现,金锣声中,无数元军步卒纷纷抢出帐外,大多衣衫不整,来不及披甲。但是火势已起,非轻易短时间可扑灭。 钱正、罗成等干脆挟裹这两俘虏,趁着营寨大乱,伪作救火,沿着旧路回撤。 守营元将立刻安排灭火,禀告主将,同时四下里广派士卒巡查。这火起得蹊跷,看火势分明是有人纵火无疑,八成是敌军破坏。因失职甚大,这守将大惊之下亲自领兵四下搜查。 此时庄稼早已收割,除了野草和稀疏树林,野外几乎没有遮挡,钱正一行很快被四下搜查的元军发现,顿时追兵鼓噪喧天,齐齐追来。 唐兀卫也得了消息,也派遣了一支骑军往这个方向而来。钱正等拖着俘虏,一路飞奔。幸好这些日子靖安军所部大练体能,士卒的身体素质大有提高,罗成等为逃命,拼命奔跑。将甲胄尽弃,若不是拖着俘虏,后面的元军绝难迅速追上。 可惜河岸附近也有驻守的部分元兵,看到后方火把四起,追兵大呼小叫,知道发现敌踪,纷纷包抄过来,钱正不得不与其交手,杀出一条血路,这逃跑的速度也受到了拖累,眼见得后面追兵即至。 “钱兄快走!吾来断后!”罗成大喝一声,领着五六个士卒就要阻击,他们还携带了弓矢,此时箭矢连发,射倒了几个追击的元兵,惊得追兵暂缓了脚步,纷纷四散开,缓缓持刀枪四面包抄上来。 “钱某岂是贪生之人?今与罗兄合力一战,无憾此生!汝等继续后撤,岸边自有接应,无论如何需得将俘虏押至回营!”钱正大怒,抄刀在手,吩咐几个手下继续回撤,就要一起迎敌。 部下泣道:“两位大人速撤,小的愿舍命拒敌!” “休得多言,执行军令!”钱正喘着粗气,夜色中瞪了一眼,“吾意已决,誓与罗兄共生死!但军情首要,焉能有闪失,汝等速去!” 几个士卒眼含热泪,跪下重重给几人叩首,然后拖着俘虏继续回撤。 那追击元将是个下千户,因今夜失职,罪责极大,若是再逃了敌军,以尹万户的性子定斩不饶。所以急切间不顾飞矢,带着亲卫高举火把,挺着长枪,纵马刺来。他们三十余人均骑马,速度远超步卒,此时已经临近。 以多击少,又是以骑当步,这下千户见走了几个敌卒,立即下令分出十余人继续追击,自己则要擒杀眼前之敌。 战马来回驰骋,在钱正、罗成四周往复作势冲击,逼得钱正等渐渐缩小防御,最后几乎背靠背缩成一团。 钱正和罗成等十几人紧守正面,刚才箭矢已经全部射尽,虽然射落了七八个元骑,阻滞了追击,但是终被敌围住。此时他们多身披数创,气喘吁吁下,强力支持不倒。 “留几个活口!”下千户吩咐道。既然已经围住敌人,他并不急于围杀,待后续步卒大队和唐兀卫赶来,这些人将插翅难飞! 这千户正得意,不料暗夜里突然冒出无数黑影,伴着马蹄声,无数骑军冲杀而至,为首者手中大枪急刺,那下千户无备竟被戳透胸口,咿呀呀一声呻吟后轰然坠马! 来人正是吴四德。 吴四德救了钱正等,不敢恋战,驱散元军后,立即护着罗成等人渡河回返。这一次出击,钱正、罗成折了六七个士卒。 于志龙、赵石细细盘问这两个俘虏,尤其是那百户,是潍州军汉军下一百户,于志龙仔细看过那人的牌符,上面刻有“大元益都路潍州军百户某某某”,汉文和蒙文均有说明。 于世昌在旁倾听,详知了元军用意,心中暗道好险。待押下俘虏,于志龙请于世昌回禀刘正风,说明今夜所审问之事,于世昌庄重谢过回营。自此顺天军暂时绝了渡河出击的念头。 正文 第一百六十九章 分配 这日一早,刘正风在府内召集诸将议事,一是确定战后的缴获分配,二是商议下一步如何办? 于志龙部功劳最大,战场缴获的锣鼓器仗、战马、兵器和俘虏最多。只是最终缴获报到了刘正风这里,各部都提前私下截留了不少俘虏,兵器和战马,靖安军亦如是。刘正风只做不知。 那日元军大溃,近万元军仅仅逃回去四千,被俘虏的士卒、脚夫等亦有三千余众。众人一番争论后,刘正风先从中挑了四百精锐,再拨了一千人给于志龙补充,余者各部均分。刘启、秦占山等初时还甚不乐意,论损失,万金海、刘启部最大,不过刘正风给他们多分了兵器、营帐等,算是堵住了二人的嘴。 也先的石砲和被俘的操砲人员全部归了刘正风部所有,以此为骨干,顺天军也筹建了自己的砲队。 这几日顺天军有巧言之人不断在俘虏中加以鼓动,劝说,被俘士卒看到这边能分田,有安家费,发饷时上司几乎不喝兵血,多愿意投附。只有少数坚持不降。 至于当初被俘的各级军官则多数不降,刘正风懒得与之啰嗦,索性令曲波将这些不降的将士全部上以镣铐,每日早晚至城外做劳役。 俘虏分配上并不激烈,但到了战马一项时,诸将争得是面红耳赤。 “别的东西某可以少些,战马绝不可少!这次某是看明白了,没有骑队,就是他妈的软柿子,怎么捏都可以!”万金海扯着嗓子大声道。万部被唐兀卫的骑兵杀得是落花流水,万金海是铭刻在心了。 秦占山、夏侯恩、刘启、于世昌等一齐嚷嚷,都要多分战马,这次共缴获马匹近千,其中战马至少六百,几个人的眼睛都瞪的大大的,恨不能自己全部包揽了! 唐兀卫的骑射和冲阵给大家的印象太深了,前面还有颜赤的山道突袭的教训,大头领于海就是殁于颜赤的突袭之下。 众人几番争吵,拍桌子,摔茶碗,甚至后来万金海挽着袖子要与刘启干一架,就为了多分几十匹战马,众人争得是乱成一团。 最后于志龙分得二百二十匹,万金海和秦占山各分得二百,刘启、夏侯恩和刘正风则各分得一百六十匹。 谈到下一步计划,渡河向东已探明是元军陷阱,刘正风和于志龙等都觉得向南为宜,只是诸将的意见不统一。 秦占山道:“这次大战,不提刘启兄弟和金海兄弟损失过半,就是刘天王、夏侯将军等部也是损失巨大,小于将军的部属损失也不小,我看,短期内是没法出击了,再加上补充兵员和操练,估计至少也要二十天。探子说南边的汉军可不少,再说向南的路险且长,贸然前去肯定是讨不了好!不如北上,打一下益都,即便拿不下,也不妨绕过去,可以打滨、棣、淄等地。或折而向东,去打潍、莱。” “占山兄弟说的是!这次虽然胜了,可我手下的儿郎们折了多半,特别是那些老弟兄们剩下的没有多少,仓促成军难有多少战力。顺天王,我看得休整一个月才能恢复过来!”万金海更悲观,给出的时间更长。 刘启斜眼瞅了瞅于志龙,摸着圆圆的下巴,慢声道:“要说损失,我部可说最重。这次关键是老弟兄们折的太多,下面的总旗和牌子头等大多都得换成新人,即便新兵补充后,这上下的熟悉和操练都非数日之功,而且惨胜之后,士气也受影响,并不甚高。此战顺天王和飞将军所部是我军取胜之砥柱,想必士气是最高的了。” 秦占山则在旁附和了一声。 夏侯恩沉着脸,不出声。其部作为总预备队,最后被投入右翼,救援万金海部,结果被唐兀卫打得也是找不着北。 他们各部组织的长矛兵和炮仗等物未发挥多大作用,与于志龙取得的惊人效果截然相反,主要原因是于志龙部多次事前演练,士卒们的训练和胆识均远强于万、秦、夏侯等部,敢于在元骑临近时才突然甩出爆破之物,从而取得奇效。 而且靖安军面对高速奔来的元骑,保持步阵紧凑不乱,即使有人胆寒,在各级军官的鼓励和指挥下也没有慌乱和逃跑,不似万、马部的士卒有很多吓得干脆掉头回撤,几乎失了控制。 因为各部损失大,现在谁也不愿再走远路南下碰硬钉子。斥候早已回报,南边有汉军大营紧守山隘,地势易守难攻,且山路曲折崎岖,倘硬攻,正面难以展开。 于世昌见这些人胆气低落,不禁长身而立,怒道:“属下愿听从顺天王调遣,或战或守愿为先驱!” 刘正风见于世昌好胜,心内欣喜。“世昌军心可用,甚好,且先稍待,待有了结果再定。”刘正风说完再看于志龙,他还是想先听听于志龙的看法。 于志龙心内明白,自己这次出兵最终竟然摆出了约四千人马,实力之强已遭人忌,而且自己这次功劳太大不免令诸将难堪。只是当时战场形势紧张,可由不得自己。 如今于志龙态度在顺天军中已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这也是实力使然。刘正风目前不论如何不喜欢,还是要充分考虑一下。 于志龙慢慢道:“此次大战,我军各部确实损失颇大,但是益都之大败,也非其事先所能预料,我想短期内益都必难再调集大军来犯。但若我军休整时间过长,给敌以喘息时机,实不利于我军今后行事!” “当下除了各部抓紧时间休整和操练外,还应加强四周的探查,了解元军的动向。”于志龙补充道。 “现在谁先动手谁就占先机。我已陈述北上之弊,目前东渡有陷阱,西行是群山,北边有坚城。南下困难再大,但是风险却最小,一旦破围,当有龙入深渊之势,还望各位多加思量!” 曲波和于世昌对视一眼,此种场合他们不好发话,细思一番,于志龙所言也尤其道理,只是大家当初在山里转战了好几日,这山路艰险南行是深有体会,若是带着家小辎重,行路必更是不堪。一旦追兵上来就是大祸临头。刘启、秦占山等不愿南下也是有这方面考虑。况且南边山多地贫,又临近海州等地,那里元军现在势大,又道路通达,北上甚易,万一元军南北夹击,他们将往何处去?北边虽有坚城,但是诱惑极大,如果能突出去,前景倒是看好。 果不其然,刘启等还是坚持北上,万金海在犹豫,夏侯恩咂摸咂摸嘴觉得总要试试北上的可能,再考虑南下。 刘正风见最后仍不能统一看法,他虽是顺天王,毕竟根基不牢,威信低于于海,不好强做定论,最后点点头:“我等家小辎重已非昨日可比,北上南下究竟如何再细细打探。这几日各位兄弟好生操练兵马,切不可大意!待有了详细军情,再做定夺!” “这几日北边来了数千饥民,几乎都是老弱,据探子报鞑子正四处收拢益都城四周的流民,驱使老弱至临朐,我等已经拿出了许多军粮救济,但若长此以往,背上这一个大包袱可不是事!”夏侯恩插言道。 由于饥民日益增多,城外收容之所也不得不扩增,这个负担日益显现,诸将不得不多拨粮米应对,众人对此虽有忧虑,却一时无计。 “此涸泽而渔,焚林而猎之计!”座下众人皱眉,纷纷叫道。 于志龙一愣,没想到这帮人还能说出这么文的字句。 刘正风则吩咐军内斥候千户:“这几日多做南北的探查,步子再远些,看看鞑子还有什么后招?上次幸得飞将军查出对岸有伏,否则万一一个不差,大军冒然渡河,必中鞑子奸计!” 这千户应声领命。 大战后,敌我尸体开始掩埋,元军的尸体则有益都城来的官员一一勘验,辨识身份。若是总旗以上军官,则将尸首运回益都安葬,至于汉军和义军的士卒等则分批就地火化,再将骨灰带回益都安葬。 唐兀卫的阵亡将士,则一律车载运至益都,好生勘验后,造册,禀往枢密院。 此次大败,益王买奴满腔怒气无从发泄,实不愿派人取回这些元军等的尸首,甚至还想将临朐来的使者斩首示众,以示与反贼势不两立。但是顾恺、田辉、孟庆等知晓后纷纷建言,不收所部尸首,恐寒了三军将士之心;斩杀敌方使者,也于礼不合,传出去徒惹人耻笑。 若是接收,正好可借此展示益王的胸怀和仁德,何况此战大败后,军心浮动,诸将也担心朝廷怪罪而降罚,正是需要朝廷努力安抚之时。众人几番劝解后,买奴终于才允许派人到临朐城领取尸首。 好不容易结束了这次议事,于志龙出来,孙兴早在外面等候多时,为他牵过战马,于志龙翻身而上道:“去伤兵处!” 此时,日头已经快升到半空,城里处处炊烟袅袅,正是各家各户在准备吃食。 当日头初升时,城内的许多人已经开始了一日的繁忙。 城内一处原汉军驻地,此时各个屋里挤满了靖安军的伤员。床不足使,室内所有装饰器具、桌案等全部清空,又在屋里搭了好几个大通铺,才算是终于充分利用了这几间大房的空间。 每日有郎中给伤卒门清洗伤口,换药,旁边有一些女子给他们打下手。 “兰姐,准备的纱布不多了,昨日换下来的洗后大多还没有干透,若是今日再这样大量使用,我怕是不够了!”一个年轻女子来到于兰身旁问到。 于兰端着碗,手拿汤匙正给一个腹部中了箭矢的伤卒喂食,那士卒伤了脏器,不能活动,郎中给他处理后,只能躺在哪里,于兰在其身后垫了些被枕之物,让其能略微抬起上身,以便饮食。 听到这女子所言,于兰放下刚刚喂完的饭碗,用随身的布巾给那伤者擦拭净了嘴角,轻声劝其静养。想了想道:“我娘那里还有些银两,待我再取些,到铺里再买几匹用。还有,昨日的裹布洗后是否全部用水煮过了?” “放心吧,兰姐。我们都用沸水煮了几柱香呢。”那问话的女子答到,“那些用过的碗筷、布巾也是每日一煮。” 于志龙前些日告诉她们,换洗的纱布等应用沸水多煮,说是为了消毒,伤口在处理时应用白酒擦拭干净,郎中使用的刀具等也要在使用前都用白酒擦拭数遍,才能使用等等。同时要求,所有照料人等应保持清洁,室内勤打扫,避免蚊蝇蛆虫等滋生。 因为伤卒太多,无论是金创药还是纱布都非常紧张,郎中和看护的人手也不足,所以随军的许多老弱也来帮忙,即使是于兰的母亲辛氏也来帮忙洗刷衣物。 正文 第一百七十章 女儿心1 于兰收拾好碗筷等物,将什物都放进一个木盆里,两手抬着盆出了屋,来到院里一水井处,几个女子正在此洗刷。 “兰兰姐,这些碗筷我都洗完了。”一个女孩站起来道。 “是我帮姐姐做的!”旁边一个年纪更小的女童随着夸耀道。 “小倩和妮妮最能干了,这次可是帮我们大忙了!”于兰微微一笑道,脸颊现出两个小小的酒窝,爱怜地在小女童头上摩挲了几下。 小倩和妮妮正是于兰当初在城内救助的乞丐姐妹,她们也随着于兰过来帮忙。 自从被于兰收留后,俩姐妹已经衣食不愁了,小倩心内感激,这些天小都紧紧跟随着于兰,帮着做事。自从四处流浪后她经历了许多白眼和苦难,心智已经大大增长,现在的小倩既有眼色,嘴又甜,不仅于兰对她愈加喜爱,周围几家的婆姨婶子也都赞她是个可人的闺女,将来还不知是谁家的小子有福能娶到她,羞得小倩脸红得像抹了胭脂。 妮妮还小,正是玩耍的年纪,到处蹦蹦跳跳的。她本就天性活泼可爱,不怕生,没多久就与几个年纪相仿的童子熟识,在院里院外嬉戏,到处跑动,给这些劳累一日的大人们增添了不少乐趣。 于兰一边清洗,一边与同伴聊着,发觉似乎少了一人,想了想道:“怎么今日没有见到刘娥?” 旁边一个年轻女子笑道:“姐姐现在想见她的话,只有一个地方能见到!” “是何处?”于兰奇道。她与刘娥交好如亲姐妹,平时可是多在一起的。 “兰姐,你这几天忙着这边的事,自然不知道那边院里的事,现在刘家妹子可是忙的抽不开身呢!”这女子一说完,周围几个人都是嘻嘻哈哈一阵笑声。 “到底是怎么回事?”于兰愈加不明白了。年轻人好奇心重,别人知道的事,自己却不知道,心里更是着急。 “兰姐,你知道前面街口院里现在是谁在养伤?”这年轻女子笑嘻嘻地反问道。 “不就是靖安军里的那些重伤员吗?”靖安军这次伤员不少,于志龙知道城内可用的民居紧张,战后下令靖安军的轻伤员一律在城外军营休养,只有重伤员才专门送进城细心看护。街口那家大户民居里就安置了近百伤员。 “那里有一个靖安军的头领,听说叫黄二。”年轻女子接着提示。 “哦,我晓得他,以前我爹在时,他是斥候队里的人。听说他伤的挺重,开始还昏迷了两天,现在已经救回来了。飞将军前几日还去那里看望过。”于兰想起来是有这么一个人。她也曾去那个院落,照料过那里的伤卒。 “兰姐,你不知道,那黄二醒过来后看见了刘娥就跟着了魔一样,整天就腻着她不放。刘娥这次也不知怎的,平常眼界也高,这次偏偏对他看上了眼,两人现在整天在一起。幸好黄二是个头领,自己有一个厢房单独休养,他现在性命是抢回来了,但是还不能下地,这吃喝拉撒的事就靠刘娥照顾了。” “哦,还有这事!”于兰不禁莞尔一笑,女子好八卦,古今皆是。自己这几日一直在这里忙乎,想不到这个闺中姐妹竟然在此时有了意中人! 刘娥现在是孤身一人,只有一个远房婶娘还在,身世凄凉。于兰因为与其性情相投,又同是乱世漂泊之人,两人同病相怜,又性情相投,相处多日已是交情深厚。 于兰因为性格坚毅,行事果断,又是于海大头领之女,虽然年纪轻轻,但在随军的年轻女眷中已经隐然是个头领,随军家眷的许多年轻女子都愿以她马首是瞻。 “小倩,咱们快点干,忙完了,咱们去瞅瞅去!”于兰道。 “我也要去!” “我也要去!”几个年轻姐妹好奇心上来,纷纷嚷嚷。 “好啦,大家都去。不过,要先把这里的活忙完了!”于兰笑道。 妮妮在旁听到姐姐们的话,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小倩笑着把她拉到一边,哄她道:“姐姐们是去做事去,不是玩耍,你留下和大家在一起,正好帮着几位婶子照看,等我们回来就检查,看看你们是不是把事情都做好了。” “那做完了就可以去玩了吗?”妮妮眨眨大眼睛,问道。 “嗯!”小倩重重的点点头。 “好吧,不过你要答应我以后带我出城玩。” “放心吧!”小倩哄走了妮妮,赶紧回来帮着做事。 当红日完全跳上了城头,于兰等人终于结束了手中的活计,带着小倩,几个姐妹说说笑笑地向街口那家院落走去。因为顺天军大胜,城内军民多喜气洋洋,各处的大小商铺也开门营业,许多的军汉领了赏赐后不是出来喝酒就是出来买些杂物,街道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来到了街口那家大户院落,于兰领先进去。 众人进了大门,绕过影壁,再过了两重院落,来到后面一个厢院内,有人指了指右手一间厢房示意,于兰等人都闭上嘴,大家悄悄来到门外先聆听室内动静,隐约听到里面有人在嘻笑说话。 “这包包里是前日送来的军功赏赐,飞将军说了,俺黄二勇冠三军,以一当十,此战之胜功不可没,应重赏!我瞧着吧,放在这里也是无用,你且给我收着,若是想买个花儿或首饰的尽管自取!”这是一男子的声音,听那破锣嗓子就知道是黄二。 “哼,你的赏赐为甚要我收着?我可是和你非亲非故的!再说我为什么要用你的银子?”这女声清脆,声音不高,却是微有嗔意。 “哎呀,妹子,瞧你说得,哥的家底还不就是你的,尽管收着就是!你知俺是个粗人、呆子,不识字,不识数,这白花花的银子放在这里俺怕早晚被钱正、吴四德那帮货给骗了!你收着,俺放心!” “说的什么混账话!我是你甚么人?不过,你既然说自己呆,我就先替你收着了,也免得被人骗!” 于兰回首与众姐妹轻轻一笑,当先撩起门帘跨步迅速入内。 “待我等看看是谁家小娘子在这里当家?” 众人一窝蜂的涌进去,唬得里面的一个年轻女子腾得从床头前椅子上跳了起来,手足无措的看着突然闯近来的这六七个人。小倩紧随在于兰身后,从于兰后面伸出头一瞥,发现一个脸庞圆圆的年轻女子脸颊通红,两手捏着衣角一时说不出话来。这女子正是刘娥。 小倩眼尖,早见到刘娥顺手将一个黄布包塞进了枕头下。 几个姐妹进来看到屋里只有黄二和刘娥两人,桌上还放着一个未洗刷的空碗和几个碟子,看来是刚刚吃过饭,两人凑在跟前说着贴己话,不好为外人道。那黄二坐躺在床上,背靠着团起来的被褥,衣衫收拾得倒是整齐,看起来气色是好多了。 “吆,这是谁家的妹子啊?怎么这么水灵?”一个女子打趣道刘娥,“看着小脸红的!” “还能有谁,这不就是刘家姐姐吗!怎的,你们认不出来了?” “哎吆,刘家姐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俊俏了?脸蛋红扑扑的,就跟抹了脂粉一样?人也变得文静了,说起话来就跟戏里的角儿在唱一般好听。好姐姐,有什么妙法,你快教教咱们吧!” 又有几个女子凑到黄二跟前,上下打量他,品头论足道:“这黄头领有什么本事,竟把娥妹妹的心思都给栓在了这里,我们就是想与娥妹妹多聊聊贴己话,现在都难见到人了?”黄二厚着脸皮嘿嘿直乐,索性环睁双目,双手捋捋脑后有些乱的发髻,任她们细瞧。 几个姐妹一进来就是一番调侃,更是逗得刘娥一时不好意思开口。 黄二一见刘娥受窘,裂开大嘴哈哈大笑道:“今儿是什么风把几位姐姐妹妹给吹过来了,我说今早上就听见院里的鹊儿在一直叫呢!原来是各位姐妹驾临呢。姐妹们来了是稀客,黄二身子不便,就在这里给各位有礼了!”说着在床上坐直身子,装模作样的两手拱礼。 “你省省吧,什么时候也知道礼数了?我们命贱,可受不得黄将军的大礼!”于兰笑骂道。众人围着仔细看看黄二,再看看刘娥,直看得刘娥脸色愈发泛红。 “看什么看,有什么可看的?难不成本姑娘脸上绣了花?”刘娥受不住,挺起丰满的胸膛反问道。 “这脸上是没有绣花,不过大家瞅瞅,这位小娘子的心里是不是乐开了花?”一个嘴利的姑娘立刻上前回了一句,还做势在刘娥的胸口处看来看去。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刘娥本来嘴硬,见自己的小心思被道破,终究女儿家脸皮薄,再也硬气不起来,赶紧过来来牵着于兰的两手不停摇着道:“兰姐,你看她们,是来看笑话的,还是来帮忙的?” “我们呀就是来看看妹子的心究竟还在不在这里?”于兰抽出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刘娥的胸口戏谑道。 小倩已是情愫初开,知晓刘娥与黄二正谈得情热,觉得有趣,看平常泼辣性子的刘娥今日竟似转了性一般,不禁噗嗤笑出声来。 “你个丫头片子,晓得些甚么?小心笑歪了嘴,以后找不着好婆家!”刘娥两手揪住小倩的脸皮,做势往两边扯。 黄二见这些女子进屋就拿刘娥打趣,有心为她解围,这会儿大声道:“这屋里坐的家伙少,诸位姐妹来此是客,可不能让人站着,快去取些椅子来!” 刘娥听到,口里答应着,让姐妹们先稍待,这就要出去到其他房里取椅子。 刚到门口,就有两人自屋外进来,边进边说:“你们说的甚么,怎的这么高兴?”大家听到问话,回头一看,进来的人正是于志龙和孙兴。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一章 女儿心2 于志龙是在刘正风府内散会后,在城内转了几处靖安军伤卒的养伤之所,探视本部将士,最后来到了这里。因为与于兰等来的路不同,故没有在街上遇见。 他们听得里面有说有笑,声音熟悉,辨出是一些随军的一些年轻女子,这就问着话进了屋。 刘娥本来是想借机避开姐妹们的调笑,不愿在此尴尬,不想在门口差点撞上了于志龙。两人都是一惊,赶紧停下脚步,见刘娥脸红红的,眼色慌乱,于志龙奇道:“娥姐这是忙什么,怎的脸红?若有事,尽管开口!” 刘娥见到了于志龙,眼睛一转,也不再出门了,她也不避嫌,紧紧拉着于志龙的手就往屋里让,冲着大家笑道:“我们的大将军来的正好,要说心里乐开花,大家仔细瞅瞅,这屋里的人究竟是谁的心里乐开了花?” 众女子现在心里都明白于兰对于志龙的心思,如今于志龙声名鹊起,又被任命为飞将军,自领一军,手下勇将层出不穷,就是旁边的孙兴和黄二,都有令人称道的战绩。自古美女爱英雄,于志龙在众家尚单身的姐妹心里都是倾慕的对象。但比起于兰的身份和美貌、气度,众女自愧不如,多是心下泛着心思,不好对人表露。 于兰月前曾主动向于志龙表白心迹,于志龙也对她有情愫,两人虽然没有公开出双入队,但是自从在临朐驻扎后,于志龙已经主动找过于兰数次,两人私下里的亲密交谈落在了有心人眼里,看到每次于兰一脸娇羞状回来,大家也就渐渐知晓了两人的关系。 刘娥这么一说,姐妹们的目光立时不自禁地转向了于兰,登时闹得于兰一个大红脸。 于兰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此见到于志龙,虽然每日都牵挂他,恨不能时时在一起,可两人现在还没有向众人表明关系,刘娥如此一说,自有其祸水东引之嫌。 黄二虽愚,早从刘娥的闲聊中知道了于兰与于志龙之间的现在关系,见于兰脸红,一时无语,怕她臊,于是勉强挪下地,就要跪下给于志龙施礼。 于志龙无暇再理会其他人,赶紧上前阻止,急切道:“你身上有伤,莫乱动,好好躺下休息!”刘娥见黄二做势欲跪,也急急返回来,搀扶着黄二先站起来。 “黄二见过将军,属下无能,不能亲率本部打退孟老贼,反倒是落了一身伤,累将军数次看顾,该打!” “哎,说的什么昏话?你此战身先士卒,虽身披数创,亦锐不可当,各部将士受你激励良多,若非你亲率本部死战不退,胜败之数实尚未可知!” 当初于志龙在斥候队里频频出彩,黄二只是佩服,后来见于志龙领受千户后,袭马峪,夺县城,决战之日更是亲自领骑军连连冲杀元军大阵,硬是毁了元军的炮队和元军后阵,再勇夺元军主帅也先的大旗,彻底击溃元军战意,最后给了孟庆义军致命一击,奠定了决战之胜的基础。于志龙如此战功赫赫,终于彻底折服了黄二,如今是真心实意地愿听其调度。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前些日于志龙曾不经意的在与众将闲谈中吟出此句,用以激励众将,当时就听得黄二是心潮澎湃,黄二虽记性不太好,但对此句的印象却是极其深刻。 人生苦短,大丈夫在世若不是立一番功业,岂非空耗岁月! 如今靖安军内有此志的人多了,黄二只是其中一人。 黄二当日奋勇杀敌,不顾个人生死,除了热血外,也有与孙兴、纪献诚、罗成、吴四德等争胜之心。眼见着在于志龙的带领下,不仅是城内外民心归附,到处分田分林真忙,靖安军也是日益壮大,各个旧日兄弟都是信心满满,抢着立功,出人头地,黄二心里也是心热。 于志龙和刘娥将黄二扶上床,解开他上身的衣衫,与孙兴仔细审视一番。黄二的伤口多在前胸,伤口早已结疤,正在愈合,幸好各处的伤口没有红肿。 于志龙点点头,只要没有发炎就好。黄二这次身上多处负伤,有的深可见骨,万幸没有伤到内脏,只是血流了甚多,导致他昏迷不醒。现在伤口结疤,休养了几日,身子是大好了。 于志龙给他再系好衣衫,让他靠着被褥说话。刘娥见这么人在,女儿家脸嫩,不再上前侍候,与于兰等人站在了后面。 “好好养伤,日后还有你上战场的机会。”于志龙随口道。 “将军虎威,勇冠三军,若非将军亲率骑军陷阵破敌,怎能力挽狂澜,有此大胜?俺黄二今日对天发誓,愿一生一世追随将军,将军指到哪里,俺就打到哪里,若有皱眉,就是河里爬的王八!” 黄二本是信誓旦旦,到了后面说的诙谐,逗得屋里的女子们纷纷噗嗤笑出声来。 “你且安心养伤,无需多想。观你的气色比起前两日可是好了许多,想不到恢复的竟然如此快!”于志龙奇道。 “可不是,前两日还是躺着不敢动,说起话来就是哼哼,今日竟能下地了!”孙兴插话道。 “这就要看是谁在照顾了!”原先那个嘴利的姑娘在旁笑道。众人又是嘻笑。刘娥见绕来绕去,又回到自己身上,红着脸,低着头,也不出声自顾出门去了。她可以不惧姐妹们的戏谑,但是面对于志龙和孙兴还是羞涩。 “这是为何?”于志龙尚不明所以,左右看看,见于兰也是微微脸红。 “嗯,那个,那个是俺和刘家妹子的事,这些天多承她的照料了!将军莫听她们的闲话。”黄二吭吭哧哧道,话也说得不连贯了。 “哎呀,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二哥也有脸红的时候咦!”孙兴像是发现了宝贝似的嚷道。于志龙注意一看,可不是,黄二虽然一向脸皮厚,以前时常面色不变的占同伴的便宜,这会儿功夫脸上竟有了些红晕。 “胡说!爷是热的!”黄二立即分辩。 “你这是煮熟的鸭子嘴硬!”孙兴笑着撇了撇嘴。于志龙这才明白,难怪自己来看黄二已经数次,多能遇到刘娥在此照看,原来是另有原因。 猜于志龙有什么重要的话要与黄二交待,于兰要拉着姐妹们出去,于志龙忙道:“兰姐不需回避,我只是过来看望一下黄千户的伤势,今儿见其大好,也就放心了,我们这就走,你们继续聊吧。”说完,带着孙兴就要出去,那个嘴利的姑娘看了于兰一眼,赶紧追问道:“难得兰姐在呢,飞将军何不留下叙话?” 此话一出,于兰白了这多嘴的同伴一眼,顺手在她腰后用力拧了一把,心里喜滋滋的,却转向于志龙道:“我们就是过来看看,将军诸事繁忙,就不敢耽搁了。” 于志龙进屋头一眼看到了这个可人儿,因人多不宜与她单独叙话,见于兰如此体贴,于是对她微微一笑,再冲屋里诸人施礼后告辞而去。孙兴在后轻轻给了黄二一拳:“二哥,赶紧好起来,下次咱们战场比试一番!” 黄二大手一摆道:“小子,你可别怂包!” 不料孙兴再对刘娥道:“刘家娘子,二哥的家底这次不下二百两,可要收好了,四德哥几个早就嚷嚷待二哥回营一定要大杀四方呢!”这是刚才有女子悄悄将刘娥替黄二保管银两一事告诉了孙兴。 “休得胡言,军中禁止赌博,欺我不知?”刘娥竖起峨眉怒道,“黄二虽愚,谁要是诈他,俺可不依!”这靖安军内禁赌也是战后开始颁行的一项规制。 “这还没过门,嫂子就开始掌家了!小弟告退,二哥,你好福气!”孙兴已留言跑了出去。众女子一阵哄笑。 小倩自于志龙进来后,就一直不言,只是在于志龙和于兰身上来回注视,她在于兰身边时间虽短,但两人之间淡淡的情意还是被她嗅了出来。 大户人家嫁闺女,陪嫁几个通房丫头是常事,小倩身心已渐长开,且早已自认是于兰的随侍丫头,所以对于于志龙自然暗中留意。 这小妮子也是情窦初开的时节,于志龙总算是少年英雄,小倩对于志龙并无反感。自古郎才女貌,于志龙与于兰在她看来是天作之合。 小倩的心思隐得深,不仅于兰不知,于志龙更是不晓,只是再次见到这个个头只及自己胸口的小姑娘,于志龙不禁眼前一亮。小倩本就美丽,这些日子饱腹后,消瘦的身子渐渐圆润,少女的曲线也渐渐凸显,再擦拭掉脸上的泥垢,露出白皙肌肤,俨然是个美人坯子。 于志龙早晚忙的不停歇,偶尔抽空去见于兰都是行色匆匆,这次正巧遇见,无需多言,于兰找了个借口,再与姐妹们说笑几句,在刘娥等的笑虐中红着脸带着小倩先出院来,人还未出得大院门,就见着于志龙手下一亲卫在影壁处静静等待,见于兰过来,微微一笑,赶紧出院去了。 于兰途径一个侧院,正赶上孟琪自里向外出来,孟琪是前日在劳作中不慎被重物压伤了腰腿,需静养数日,上司见他勤恳能干,索性安排他入城与黄二一起在院里修养。孟琪是低级小官,只能宿在侧院,与十几个伤卒在一起。见了孟琪面,于兰挥手一招道:“今日捎来了缝补的衣衫,尽在黄千户院里,君等可自取!” 于兰连日过来照看这边将士,两人自是照过面。孟琪初见于兰,大奇之下,恍惚间见到自己恋人,难得二人神色、容貌如此相似,只是于兰多了杀伐果断的英气。 孟琪家贫,终日忙于生计,除了家母,何曾被异性女子如此关心过,心情激动下,暗立护花之心,但随后听室友道,于兰与于志龙早已倾心彼此,孟琪只觉天道不公,一朵青莲就此蒙尘。 孟琪不自觉答应一声,跟随出门看去,这才看到是于志龙在外静候,孙兴等亲卫四下里簇拥。孟琪无力的倚靠在门板上,心内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何去何从,孟琪心中委实难断。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二章 问卜1 于志龙和于兰浑不知,两人边走边聊,来到大街上,孙兴和小倩等跟在身后。此时街上人流如织,各家店铺正常开门营业,街道旁还有不少摆摊的小买卖,吸引了很多行人的眼球。于志龙瞧着有卖糖葫芦的小贩,心动之下购了六七串,分给于兰、孙兴、小倩和亲卫每人一串。 于兰接过糖葫芦,快速瞥了后面诸人一眼,见孙兴和小倩等似乎均未注意自己,遂露出贝齿轻咬一口,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入口即化,心中尽是甜蜜。 “无量天尊,这位施主,天庭饱满,印堂发亮,正是鸿运大发,运情亨通之时,不知是否光顾小摊,可以为施主占卜一二呢?” 于志龙等闻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清瘦中年道士坐在街旁,身前摆有一桌,桌旁立着一根竹竿,上挑一幅长幡,上书铁口神算四字。 当是时,智慧不昌,民众权富多信鬼神命运,这些占卜术士之类大行其道。 于志龙微微皱眉,他自是不信这类学说,不过那道士察言观色下,见于兰等停步看过来,微捋长须,却是语气诚挚道:“贫道周游四方,今至贵地,方才见这位施主红光满面,正应了鸿运当头之兆,可惜却有暗色上眉梢,若无趋吉避凶之行,恐白白遭难而不自知,遂不免心动,故有一请!” 这道士身穿一身蓝色大褂,头戴庄子巾,脚上一双青色十方鞋,看他衣衫已旧,袖口和肘部还打着补丁。衣衫、十方鞋和长幡上沾有斑斑黄泥渍,看来是走了长路,那鞋帮已旧,磨损的都起了毛边。 于志龙脚步顿了一下,暗暗摇头,就要不理会过去,于兰却是听了有些担心,她随母亲平素敬菩萨,这命理玄学自然信得多,既然这道士说于志龙似乎有难关,她小情人心思自然关心,当下强拉住于志龙,来到这道士案前。 “大师神算,可否明言,以解厄难?”于兰今日遇见于志龙,心中喜悦,自荷包里捡出一块碎银放在案上。正所谓关心则乱,她可以不理会对自己的占卜,但不会放过对于志龙的命理推敲。 于志龙仔细打量着道士,见他面色清瘦,下颌一缕斑白长须,目光炯炯,倒是有一股出尘之姿。 一般人见着挎刀执枪的士卒多是退避不及,这人怪,不惧刀枪,竟敢当街对己招揽生意。虽说僧道皆是出世之人,不避官府和刀兵,但此人未免过于热心了。 于志龙心思电转,走近看他双手骨骼关节厚大,掌指多处有细茧,不由微微皱眉,回头看了孙兴一眼。孙兴知机,带人上来手按刀柄,悄悄围住道士。自于志龙沙场被刺后,孙兴等大大提高了警惕,不仅增派护卫。提高了日夜的警戒,而且于志龙的饮食起居也开始注意。 那道人左手伸掌于胸前,掌心朝右,向于志龙等行了一礼,对孙兴等的动作似浑然不觉。 “贫道有礼了,神算不敢言,所谓天机不可泄,贫道只不过利用易理衍算,趋吉避凶而已。” 见于志龙等过来,于兰给了银子,这生意开张,食宿就有了着落,这道士不禁坐直了身板,微咳一声。 “道长适才所言,说我鸿运当头,但有暗疾隐身,不知能否明言?”于志龙张嘴就问。 在于志龙看来,这道士招揽生意的方法实在是下乘。眼下临朐内外民众得脱元兵刀火,岂不都是鸿运当头,说暗疾隐身,这早晚元兵还不是要再来征剿! 道士请于志龙坐在案前,细细端详,先观其眉眼气色,再打量他骨骼身架,又请于志龙伸出左掌端详,再请于志龙右掌观瞧。他观左右掌纹良久,本来笑容可掬的脸上渐渐有了惊异之色。 “敢情这位施主写一字,待贫道问之!”道士递过一支羊毛细笔,展开一张白纸于案上。 于志龙不假思索,接过毛笔,沾满墨汁,在纸上一撇一捺,书了一个人字。心道:如此简单笔画之字,我看你如何解说?于志龙有心难为,放下纸笔,静待道士分解。 道士专心盯着这个大字,半天不说话,急得于兰开口问道:“道长可有看分明?有何解说?” 这道士抬头轻轻一笑,注视于志龙一阵儿道:“施主乃天外之人,来路渺渺,去路茫茫,不知可否?” 旁人皆不明所以,唯有于志龙心胸猛然剧烈起伏,心跳骤然加速,眼光不禁一亮,自己事自己知,怎么听这一句话都有深意! 转念一想,莫非诳我?测算之士多有惊人迷糊之言,被测之人自己根据提示自己编筐自己往里跳,多有人为,险些着了道! 定了定神,于志龙稳住声音问:“我等披甲之士,沙场征伐不知凡几,若能乱世独活就是烧了高香,否则马革裹尸,埋身荒野就是吾等未来之命。如今大胜益都鞑子,今满城民众谁不是鸿运当头?说我身有暗疾,身为甲士战死沙场理所当然!” 说完,于志龙有些后悔,这些四处奔波的术士多口舌伶俐,极擅揣摩心理,察言观色,旁征博引,因势利导,自己与之做辩未免不智。 “问卜之道,贵乎在心,心诚则卦灵。贫道见施主乃大运之人,可惜厄锁缠身,有不虞之测,方出言提醒,施主若不信,可姑妄听之。” 于兰急道:“道长若能有所言,但请道来!”所谓关心则乱,她比于志龙信且急。 这贫道先欠身施了一礼。 “贫道观施主额头短窄,眼中血丝,可知前生劳苦,但施主的山根丰满,直耸而透上命宫,再隐有川字纹直透上天庭,应是命理顺达,鸿运亨通之相。嗯,再观施主中停隆而有肉,下停圆满、端正,皆富贵长绵之相,不过施主的山根有道道横纹,此大不利!” 于志龙听了,暗道他这铺垫已成,开始落到正题了,遂道:“可有解法?” 道士言:“命相一理讲究顺天应时,若能完全解困厄,趋吉避凶,那是仙人所为,非尘世间吾等世俗人之能。不过若施主肯多行善事,广结良缘,这福厚荫德必有回报,或有脱困之机!” 于志龙追问:“伸掌观纹多是男左女右,道长怎的连看吾双掌?” “施主乃杀伐之将,所为左手观大局,右手看变化。既是武士,以刀为命,贫道观施主适才是以右手持笔,当然要看右手的掌纹。书言左手主先天命脉,右手主后天运气,庸者方以左手定论。贫道则好两掌全观,不拘泥于一见。” “哦,还有此解?”于志龙一愣,这人的口才还真无破绽,“不过你观吾掌纹如何?与面相可对应?” “施主左掌的天纹、地纹、人纹、玉柱纹道道清晰,宽于常人,与面相相应,只是地纹有断,幸有方格纹护住断折处,纵有危险,也能化险为夷;而地线内侧又有数条阴骘纹,这是多行善事,祖上有德,大难不死,福寿荣归之兆” “掌纹既是如此妙,吾何惧之有?怎的还有暗疾之说?”于志龙不信道。 道士呵呵一笑:“面相、掌纹皆有照护,施主当无大碍,不过贫道观施主步履稍滞,脖颈转动间眉眼似有不豫之色,可知施主骨骼有碍,这对气运之理大不利啊。” 于兰和孙兴大奇,于志龙当日脖颈和后背有伤,仅军中将佐多知,民间之人怎会知晓! 于志龙也是心惊,自己这几日感到这两处仍有疼痛,行走睡眠尽量避开,好在至今好转不少,外人看来自己已是行走、骑马如常,这道士偏偏一眼就看出古怪! 当日于志龙受伤,由军中郎中医治,当日在场的士卒和郎中早已被下了禁口令,其他诸将只知于志龙受伤,伤势如何皆不知,刘正风等来探看时,于志龙已经醒转,坐在了担架上。 于兰微蹙峨眉,看看于志龙不以为意的神色,转头再问:“道长可有解?” 这道士拾起于志龙所书就的大字,仔细端详,慢慢道:“莫急,莫急,施主所书的这个人字刚劲有力,笔意饱满,一撇一捺挥洒自如,毫无凝滞之感,笔锋重且锐,隐有金戈铁马之意,当主杀伐果断,疆场功业。” “施主左手的高扶纹、千金纹皆纹路清晰,掌色红润主前程锦绣,不可限量,但是右手的不测纹上粗下细,兆前路多难,尚需小心!施主的这个字倒是好字,可惜用墨太多,若施主将来登高位,驱使人事时当慎行!” “宁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我意马踏南山,纵横黄淮,将来功业驱使民众怕不下百万?若诸事斤斤计较,如何成事?”于志龙有意放大话,看他如何答。 这道士听了不急不恼,只是微微顿首:“施主所言亦有道理,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若是施主慈悲,常怀悲悯心,必有善报。能否渡厄,恐应在此理。” 于兰急道:“这算何解!满大街测字卜卦之士没有不如此言的!” 于兰心急,话语声不禁大了些,这秀眉也拧了起来,她刚才可是给了一块不小的碎银,足够数日家用了! 道士这才注意到于兰的面相,不由咦了一声,眼珠子也放大了,目光在于兰的面容和身姿上下反复打量,若不是他一袭道袍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遇到了一个老不羞! 于志龙大声咳嗽一声,于兰见他无状,亦是瞋目,悄悄往于志龙身后退了半步。 “老道唐突女施主,罪过罪过。”道士猛然醒悟,连连作揖陪罪,“适才小老关注这位施主命理,竟不察女施主有龙凤之姿,大富大贵之相!” 于兰一愣,化怒为笑,刚才面色若霜,此时灿然一笑,立刻靓丽如花,看的道士一呆。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三章 军歌 “什么大富大贵?你这道士倒是能哄人!问你可有避难之法,怎的尽劝行善事?既如此,我等径去庙里拜菩萨,何劳你在此啰嗦!”于兰虽喜却不信。 “贫道虽略通参化之术,不过天道玄玄,岂是人力可穷?略窥一二就是万幸,卜算之道在趋吉避凶,适才因见这位男施主一身杀气,恐杀业过盛祸延自身及子孙,好好一幅功业相,若是就此毁了忒过可惜,故忍不住方有所问。” “不过见位女施主乃大贵之相,贫道数十年所仅见,故奇之。且女施主贵气绵绵,福荫子女亲眷,当真妙不可言。” 于兰又羞又喜,偷觑于志龙一眼,嗔道:“朝不保夕之人,何来子女?” “哎,看面相,女施主分明是子女双全,哪里有假!女施主能否出掌相看?”道士信誓旦旦道。 于志龙大喜:“好啊,好啊!”他年岁渐长,这男女之情渐渐浓郁。若无意外,两人喜结连理应是必然。听到于兰有子女双全,于志龙不禁喜不自胜。 道士自矜道:“贫道观人,屡屡中的。若问前程祸福,因多涉机缘,寻常人自是难以卜算、剖析,但命中姻缘、子女多为命数,贫道有行来,尚未有差,譬如这位男施主亦是多子多孙之相,若能逢凶化吉,子孙繁茂优甚于女施主!” 此话一出,于志龙和于兰更是欢喜,随即两人俱是一呆,面面相觑后,于志龙面色尴尬,于兰轻哼一声,再不听道士说解。她本要伸出手掌问测的,如今直接握着半截糖葫芦跺脚自去了! 孙兴不由笑道:“这道士胡言乱语,竟无眼色,徒惹人恼!”他虽然发笑,手握钢刀却无松懈。 卜算之说自古有之,于志龙狐疑的再细看这道士。这人目光炯炯,眼光清亮,不似奸邪蒙骗之人。最初此人之言的确惊了于志龙,旁人或以为是语意渺渺,难明其意,但自家事自家知,于志龙焉能不惊。见于兰急走,他本有心再细问一二,却无暇留下,只得看了这道士几眼,才尾追于兰而去。 半路上,于志龙对孙兴道:“派人查查这道士的来历,可有疑点?” 道士目送于兰等远去,想了想,开始收拾摊子。旁边的摊主笑道:“这位道长今日好彩头,几日吃喝不愁了!”他是看到了于兰递过来的碎银颇大。 道士轻轻一笑:“今日开张大吉,贫道见好就收可也。诸位,贫道先告辞了。” 那摊主奇道:“观飞将军与身旁女子眉眼亲昵,应是互有心属,如此兆象,道长难道不识?何故惹得女子羞怒而走?” 道士本不愿答,见他一心热切,遂道:“此女虽有大富大贵之相,然机缘深浅多决于其胸怀,若不容人,亦是枉然!今日贫道出此言,不过小试耳。” 他在案上压一张白纸,草草书就几个大字,再将纸笔砚台等收进包裹,留下案几不顾,只举着旗幡竟悠悠然出城而去。待孙兴安排的人手过来打探时,早已不知所踪。 手下将留字最后呈交于志龙,只见“福祸相依转生死,善德仁行萌后生”这十四字。 于志龙不免内心嘀咕,难道自己还真是遇到了什么隐世的高人。再追问那道人来历,只知是这两日自外地过来,除了每日摆摊为人占卜外,就是在四处游荡,城内外皆可见他的踪影,孙兴断道:八成是益都来的探子,过来窥我虚实!可惜走了此贼,下次遇到定要擒住他好生询问! 孙兴却不知那道士临出城时,这特意留下的字句,既是给于志龙,也是给他。 倒是于兰羞恼,于志龙去开解,于兰借故不见,一连两次,皆是如此,于志龙无奈,他事务繁忙,无暇儿女情长,有心留字,可惜于兰又不识,暂且作罢。 一连几日,顺天军各部操练不已。刘启、秦占山所部终于结束了营内戏乐,也开始转入了操练。万金海、夏侯恩、曲波等则不时到靖安军这边加以观摩,取经,毕竟靖安军操练最有章法,成效最著。 于志龙等虽已有自树一帜的心思,但是并不排斥与这些将领拉拢感情,万、夏侯、曲等皆为各部主将,今后若能被于志龙所用自然最好。 每次于志龙、赵石则顺便挽留,交流感情,傍晚大家在营内共座而食,不过万金海等埋怨于志龙这里的伙食未免清淡,不仅餐中无酒,且每人只有二荤二素。他却不知若无外客,靖安军的这些千户、校尉等的伙食也不过是一荤一素。 后有人憋不住,道战后军中伙食一直如此,万金海等愕然,再问,于志龙无奈道:军中将士多,特别是城外涌入的流民暴增,再加上县里已开始大规模组织饥民和农户开始务农事,原先的储粮大为减少,于志龙不得不颁发军令,自飞将军以下,诸将士日常用度皆需节省,不得侈靡。战前为了保证军中士气,曾士卒每餐皆有荤菜,现在则改为每日一荤。菜油用量也减了些。 至于军中每日供给的白面馒头等,也开始部分换为黍、稷、豆等。 万金海、夏侯恩、曲波等听了不禁有些汗颜。近期涌入的流民大多是被于志龙安置,所需粮米被服也是其想方设法予以周济。其他各部多是应付了事。至于组织人力疏通沟渠,深耕追肥等更是没有放在心上。 刘正风虽数次有些安排,但一是他志不在此,二来手下亦无得力之人经办,救济、兴农等事自然没有什么出色之事。 夏侯恩骂道:“狗日的鞑子,竟想出这损招!飞将军做了大善事,咱家佩服,这就回去让小的自军中取粮,先取千石,不够再说!” “老万这次是服了飞将军了,既然夏侯兄弟都开了口,嗯,那老万也出粮千石!”万金海琢磨了下自己的储备,也凑了数。 曲波皱眉,他隶属于刘正风,自己可决定不了这事,不过还是拍着胸脯道:“老曲的斤两大家都晓得,回去自去请刘天王再施恩救济!总不能看着这些饥民今后饿毙吧。” 于志龙和赵石相视大喜,齐齐对三人施礼道:“三位慈悲,吾等代饥民谢之。军中无酒,取碗来,满茶,吾等敬几位兄弟!” 几人相座而欢,谈性愈浓。忽听帐外传来阵阵军歌。 批铁甲兮,挎长刀。与子征战兮,路漫长。 同敌忾兮,共死生。与子征战兮,心不怠。 踏燕然兮,逐胡儿。与子征战兮,歌无畏。 歌声渐渐激昂,这是饭前各部歌咏明志,也是靖安军一个特色。 这汉军军歌乃是田烈自典籍中翻阅而出,连着曲谱,敬呈于志龙。于志龙大喜。 军中鼓舞士气之事,最重着是连战连捷,己方人马小损,但是军队的日常训练和驻守毕竟是常态,此时就需要各类奖赏、声乐以助之。 军歌明志,以聚军心,自古有之。 想到汉军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的雄功伟业,于志龙就不禁心潮澎湃。为此还专门向田烈请教了窦宪、霍去病、卫青、班固的事迹。他此时正为如何提振士气而发愁,田烈此举无异于雪中送炭! 在请城里艺人教唱全军时,于志龙特定集合将佐专门听讲了田烈的汉军征战匈奴的众多典故,并在军中选十数个口舌伶俐的士卒专门跟着城里的说书艺人,学了不少征战匈奴的演义故事,在训练休息的间隙为所部将士,一一讲述。这算是靖安军中早期的文艺队了。 此事实施后,于志龙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此时娱乐内容极少,听书看戏乃主流,何况这些典故桥段皆是汉军出战匈奴的精彩战例,每停到精要处,将士们多喝彩声阵阵,说书的士卒得了于志龙的赏银更是愈发用心,讲的是口若悬河,舌灿莲花。 春秋战国即有军歌,延绵至今,尤以秦、汉、唐时影响力最盛,故于志龙索性令田烈和明雄等从中搜集曲谱歌词,再教习全军。 此时帐内众人听的就是讲述当年征战匈奴的汉军战歌。开始只是一部将士开始歌咏,渐渐各部加入,歌声激扬,响彻靖安军大营。 于志龙、赵石持筷著击碗,亦随之哼唱,孙兴则横刀击刀鞘,靖安军血战一胜后,将士们逐渐有了杀伐血性,此时歌声宏宏,词义豪迈,间有切切敲击声,乃各部军士持著击碗声。 各部将士连唱数遍方歇。 当是时,戏曲杂剧纷杂,戏文白话众多,通俗易懂,极得民众喜爱,好者多熟识一些曲目,随口清唱者多矣。帐内众人亦不免俗。万金海等虽不晓此歌,亦不自禁竖耳倾听,渐渐随之哼和。 夏侯恩道:“飞将军有心了,寻来这战歌以振营伍。我军中无乐,将士闲暇时无以排遣落寞,可否请将军遣人教之?” “夏侯将军言重,此易事耳!”于志龙回道。 “莫忘了我等!”万金海,曲波随即问道。 “我军各部生死与共,休戚相关,何劳挂齿?”赵石看了于志龙一眼,爽然应承。众人哈哈一笑,接着叙话不提。 正文 第一百七十四章 思农 数日修整,于志龙忙的脚不沾地,每日除了巡阅各部操练战果,还要与赵石,明雄、吴四德、纪献诚等诸将总结操练心得,结合作战体验不断加以改进。方学则是专门负责记录总结内容,形成条文,经于志龙审阅后,将好的经验颁发各部施行。 夜间于志龙则时常在各部营内检查作息,值岗、巡逻的状况。 将士们每日操练甚为劳累,于志龙特要求安排高尚的辎重营早晚烧好热水,以备将士洗刷。至于在操练考核末等的各部,自然是给他们打下手,同时还要负责清理各部的尿粪马桶,往往是最后才能躺下歇息。 期间,益都来专使洽谈,感谢顺天军归还元军阵亡将士尸首,后协商派来数队车马将其依次运回益都安葬。 双方的探马在南北两个方向频频交锋,彼此互有损伤;河岸两侧双方均设无数高塔,瞭望敌情。对岸的元军步卒已明显大增,旗号愈来愈多,估计是知道诱敌之计已经泄露,故不再隐藏实力。但是唐兀卫一部后来再无发现,应是调回了益都修整。 农桑之事初见眉目,谢林、程世林早出晚归,亲自带着衙差组织人力集中开垦田地,疏通沟渠,挖塘,追肥等。靖安军辖区已经编组了数百小社,又组建十七八个大社,令当地良绅或耆老为首,集中本社人力和牛马,以便耕作军田等,可惜青壮少,牲畜之力不足,这效率未免低了些。即便如此,结社而耕的效率仍是远远超过一家一户单干。 益都方向每日都有数百老弱饥民被驱赶而至,但是自小道和山径偷偷过来投附的人也渐渐络绎不绝,后来更有成群结队之势,其中不乏青壮之人。元军四处捕捉,甚至斩杀示众,仍不能止。 田烈收到孔英之信,回信称一切安好,家人勿忧,并简述当日战事,详述今日之景,嘱咐妻女暂时安居他处,待局势明朗后再做定夺。 因为军务政务互有牵扯,于志龙与方学、谢林、程世林、田烈几乎每日一聚,商议来日之事,并不时入城禀告刘正风。 于志龙每日能连续安稳歇息三个时辰,就是幸事。没几日,于志龙就眼窝深陷,眼球出现血丝,感觉疲乏尤甚于当日血战!好在军内有赵石、纪献诚、高尚等为他分担了大量军内诸事,于志龙才能够集中精力处理总体规划之事。 谢林本是儒学入仕,论才学,论治政经验,算的上是学富五车,经验老道,更难得的是谢行事不拘泥迂腐。于志龙每有所想,一时无措时,多是谢林因地制宜,献计纳策。 赞叹之余,于志龙特地安排方学跟着谢林做事,既是对谢林的信任,也有栽培方学之意。 经过这些日子的交往,方学对谢林的能力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甚至愿以师礼侍之。谢林坚辞,只愿以同僚之礼相待。 谢林的主簿程世林怪之,曾私下里问询谢林,不明自己的旧上司何以如此? 谢林见左右无人,轻声道:“飞将军仁义,待林光明磊落,诸事放权,用而不疑,倚重甚多。吾观将军行事,乃大丈夫所为,有鼎新天下之气象,林能遇将军,幸甚至哉!此生唯有披肝沥胆,鞠躬尽瘁而已。只是林毕竟出身伪元,又是因城陷而被迫半路从主,并非主动投靠,故此未必能够令诸将真心服膺,此其一。二来,方学虽为后进,但敏而好学,任劳任怨,乃是将军栽培之人,将军令其从于我,名为辅佐,实为磨练,这亦是对林极大信重,安敢不尽心竭力?方主簿与穆校尉皆因将军所救,对将军的忠诚毋庸置疑,且方君明书知术,诚笃待人,前途必不可限量。今日修好他,足当后日之援!” 程世林疑道:“果如君言,收方君为弟子岂不是好?” “将军虽少壮,然自律甚严,不好财货奢靡,不惑女色,自入城以来,未闻其有惑于声色犬马之事,平素也是多居于军营。听将军亲卫道,将军暇时,多是翻阅史书典籍,夜读不辍。故我观将军有开国之志,明君之义。” 谢林叹了口气,接着道:“自古贤主明君皆不喜臣下结党营私,党同伐异,我既然有志追随将军,当谨小慎微。飞将军重实事,轻浮夸,我等如今悉心农桑之事,若做得实效,必能在将军座下有一席之地!方学主簿乃未来大用之人,今且只需尽心导引,悉心结交即可。” “话虽如此,不过方君可说是从师于您,只怕以后难免脱不了干系。”程世林想了想道。 “谢某只要大事不糊涂,想必有惊也会无险。况且将军乃慧智之人,岂会被宵小蒙蔽?” “当初大人在乞蔑儿之下委曲求全,多年来为桑梓谋事,本县水利、农桑、税赋诸项皆井井有条,从未出纰漏,此多赖大人日夜操劳。飞将军能容大人继续主事,也是看到了大人之能。可笑我等初时均未解大人归附之意,幸有大人劝导,属下等才能迷途知返,请受属下一拜!”程世林整肃衣冠,大礼跪拜。 谢林微微一笑,这些以前的属下都是吃着元廷的饭,自于志龙破城后随了自己入了伙,很多人心里担惊受怕,恐受元廷大军报复。因当时情势所迫,众人不敢出言抵触,但是做起事来难免懈怠,程世林就是其中一个代表。 谢林因为完全将身家压在了于志龙身上,遂私下里多次与下属交心攀谈,才勉强打消了众人顾虑,但直到这次顺天军大胜,才终于大大消除了众人的担心,肯较认真做事了。 说起来,这些天谢林的压力也是奇大,每日各项杂务不断,刘正风入城后一时倒没有对他多少吩咐,只是命他做好城内治安,协助征调民夫守城,或配合顺天军各部征集粮草,收纳大户献金而已,但是于志龙却对如何治理县政有着异乎寻常的强烈兴趣,在细节管理上也有着清晰条理的思路,即便是颇为自负的谢林也不禁诧异。 于志龙曾对谢林和方学道:圣贤书里多是修身齐家的道德之言,个人领会受教确是受益无穷,但是在如何治政,劝导农桑和水利,如何有序开展城乡建设,发展农商牧渔林等事项上几乎是粗放式治理,缺乏明确详实、因地制宜的指导。特别是朝廷专项管理之吏难得有专业之能,只知收税赋、摊杂役,很少想着如何将蛋糕做大做强。 谢林初时尚不服气,这飞将军虽然智勇卓著,看他如此年轻,能有多少经验可谈。谢林嘴上不说,但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只是他内心沉稳,善于隐藏心机,况且既以决心追随志龙为,自然不愿与其分辩。 时元廷司农司编作《农桑辑要》,又有西域人鲁明善写的《农桑衣食撮要》,以及东平人王祯所著《农书》,均刻版发行。于志龙自谢林处得到一本《农桑辑要》,连续翻阅三夜,可惜其文简略,尽是文言,别说是于志龙读起来极为吃力,估计田间地头的老农更是瞪眼! 相对而言,《农桑衣食撮要》所述较为详备,能够将操作之法简要述之,可惜亦是全无标点,于志龙勉强能读下去,只是其中大量繁体专属字词根本不识,其语义自然难懂。如防“露伤麦 但有沙雾用苘麻散絟长绳上侵晨令两人对持其绳于麦上牵拽抹去沙雾则不伤麦”一句,于志龙请教了田烈方知“苘、絟”其音,其义。但何为沙雾,于志龙实不知! 这没有文化真是太可怕了!于志龙拍着脑袋深深叹息,虽然元廷也将其刊印书册,并转发四方府县官衙,要求借鉴推广,但这类读物只能是极少数人能够读到,读懂。而官府中人多是想着升官发财,怎肯勤于民事和农事?至于乱世时,官府更是无心打理农事。 况且民众多不识字,而农夫尤甚,以现有的识字化水平要想在民间采取书籍形式大力推广新成果难免流于形式! 于志龙细细思索,眼下战事紧张,自己无暇专注此事,待大局稳定后,定要组织人手,推广结社、识字等事。至于现在的文字有很多笔划极其繁冗,难写难认,文章亦无断句符号等皆需一并解决。 真不知古人为何如此繁琐! 这些事太过长远,先把眼下农事及种具先解决再说吧。于志龙终于默默下定心思。 谈起农事,于志龙不仅关心恢复农桑,对于提高单位田产亦极为关注。而这一点在当下吏员和耕农中往往被忽视。 看到谢林、程世林整理出的兴农纲要,于志龙大力加以肯定,但是以官府的力量如何开展选种,育种,两人并没有明确的思路。 于志龙曾问及谢林和田间老农,如今作物的选种、育种一般多是民间自发行为,官府很少有组织的大举试验和推广。毕竟这些事可能数十年也没有什么大的成果,而人物的投入又异常巨大,绝非小家小户所能承受,万一失败,一户的一年生计就此成泡影。 即便是一地的官府也无法长期坚持,特别是当地主官的频繁更迭,造成了人走政息的弊端。 见谢林对选种,育种有些不以为然,于志龙也不点破。能够做到如此勤于民事和农事的地步,谢林、程世林绝对可列入元廷政绩考核甲等,且谢林做事得力,对己忠心,他不再对其苛求。 不过此时不做要求,但是还要有目标为好,于志龙随口提出几个问题,让谢林、程世林和方学有暇时认真琢磨,有了思路或答案后再回复。 譬如如何将麦子的亩产量提高百斤,甚至到两百斤;城内小民一年生活费用需多少方可度日,城外农户则一年需收获多少米粮才能既满足上交税赋,又可一家裹腹?若是想一家人多扯几件衣裳,每月有肉有鱼下锅,又得需要多收多少粮食才能实现? 谢林等初时尚觉轻松,仔细深究才觉得于志龙用心良苦,几个问题全关乎民生大计。方学自幼在城内长大,家有一间书铺,虽通算筹,但对务农无头绪,谢林身为本地县丞数年,总理当地已有不少经验,两人下去后一通参详好一阵儿,竟不能全部答出。 后面的问题还好说,关键是第一个问题:如何提高亩产量百斤,甚至二百斤。 时有五谷,北方以麦黍为主,南方以水稻为先。按照农经和农书记载,此时北方麦黍的亩产量最多是三百斤,遇到年景不好的多在一二百斤,甚至灾旱年颗粒无收。 以当下主流想法,若多出亩产,除了天时好外,无外乎除草、追肥、浇灌等步骤。 但每年的翻地、播种、除草、施肥、灌溉、收割、脱粒、晾晒、转运等环节在作物的种植和收获中是一个也少不了,且皆是人工,极为费时费力,若水源充足,尚能缓解部分劳作。 女子体力所限,田间农事无法与男子比,故壮男丁实是家中的顶梁柱!若是有牛马辅助自然可以省去相当的人力,只是一般农户多贫困,根本无力供养牲畜。 实际上在农忙时,农妇和小儿亦不能免。 朝廷的抚恤和减免根本抵消不了男丁的损失,这也是男子不愿从军的一个原因。 田间劳作量大,亩产低,元廷的劳役摊派又多,能保证有充足的男丁下地对小户难度不小;此时又是靠天吃饭,所以想大大提高亩产量在农耕时代几乎是一个奢望,绝大多数人只盼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谢林、方学亦不免俗。两人琢磨了许久,也只是在施肥、灌溉、甚至密植等方面转悠,至于育种、选种,他们也是听闻,农书虽提及,但如何具体行事亦是纸上谈兵,一时拿不出好的办法。 好在于志龙不强求二人立刻找出育种的可行之策,只是要求二人多加留心,待战事过去后,择机而试。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五章 朱家有子方安归 这日于志龙巡视完各部练兵,回到营内大帐不久,方学和谢林联袂而来请示诸项事宜。 拜见了于志龙,两人分做左右。 方学首先道:“按照将军吩咐,今日已将所有我部阵亡将士安葬,并立碑刻字。有家属的,则一律给其抚恤银两,所有阵亡将士名册在此,请将军过目。”说完递上一卷帐册。 于志龙接过来,从头到尾细细浏览了一遍,这一仗仅靖安军就阵亡了约五百余人,伤者近七百,约占靖安军总数的三分之一,顺天军其他各部的损失也不小,若是按照比例计算,刘正风、于世昌部、刘启部各约五成,万金海部、秦占山部的损失更大,伤亡近六成。 “这些将士将性命交付我等,日后定要建一巍巍庙宇,供奉其灵位,享祀天下香火!只是可惜许多人姓名、籍贯不祥,无法联系其亲属。”于志龙看后叹息道。 “属下做事不密,出了纰漏,请将军责罚!”方学惶恐道。当初招募兵员,方学只是粗粗登记了将士的姓名和籍贯,甚至不少人连大名都没有,狗剩、石头、阿三等,什么贱名都有,还是现场由登记者为其编纂。 “此怪不得你,战事来得太快,我等其实都没有什么太多准备,况且战前以练兵为要,其他皆是末节,以后吸取教训即可。世人言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真是可笑!若无这些将士浴血,何来保家卫国,靼子来了,难道让那些拿着菜刀、毛笔、锄头的人去作战吗?”于志龙安慰完方学,反问道。 “将军重武功,善待我军将士,必能令将士归心,众志成城!”谢林赞道。“只是这次阵亡将士极多,城内赶制的寿材多粗陋,实委屈了我军英烈!” “此亦无法,短短时日能制备上千寿材,已是难得!总不能令英烈裹席而葬吧。”于志龙叹道。这打造寿材之事由谢林主持,战后谢林抽调木匠等可是忙了几日。 三人正叙话,忽然一个亲兵进来报:“将军,吴四德千户有事禀告!” “传!” “诺!”亲兵出去片刻,吴四德喜气洋洋地大步进来,跪拜了于志龙后,大声道:“将军,属下这次出去可是有了收获!您看看我把谁给带来了!”他回头招手示意,屋外进来一个年轻男子,身体纤细,面色清秀,近前冲着于志龙大礼参拜。于志龙细细一看,不认得。 吴四德笑道:“将军请再瞅瞅!” 于志龙见他卖乖,笑着再看,这男子面容依稀眼熟,但记忆里绝对没有印象。吴四德哈哈一笑,对这人道:“小子,快快给将军报上姓名!” “小人朱得禄见过将军。”那人闻言再上前一步,双膝跪地行礼道。 “朱得禄,朱得禄,”于志龙低头回忆,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在哪里听过呢?“啊,想起来了,你是朱贵的儿子!难怪看着有些面熟。” “小人惶恐,贱名有辱将军清耳。”年轻人泣道。 “你不是陷于山贼之手,不能归家吗?战前我曾命人试图去营救,只是战事来的迅速,后来只得放弃,这些时日我忙于善后,竟一时想不起来,惭愧惭愧,真真对不住你老父的期待。” “将军仁义,百忙中还能顾念家父的期盼,小人就是粉身碎骨也难报答万一!”朱得禄听到于志龙所言,心内感动,想起自身经历,不禁眼角有些湿润。 “小人本以为今生只得陷于贼手,不料今早吴将军突然率人袭击了山寨,趁贼不备斩杀了贼首及其党羽,救出了小人。” “哦,此事经过如何,吴校尉可细细道来。”于志龙奇道,转头看向吴四德,同时令朱得禄站起与吴四德坐到一边叙话。 吴四德得意道:“将军战前不是曾令石哥和诸将轮流至附近巡视,或剿灭贼寇吗?后来因为跟鞑子大战,当初原想救出朱小子的事只得放下。不过赵哥早就留心,曾派了些探子到那里探查,战前甚至还有两人假借县牢里放出来的罪囚身份混进了那贼寨里。这有了内应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所以战后你就靠着内应,趁贼不备一击而定?”于志龙插话道。 “正是!我们这次打了个大胜仗,赵哥还特地给贼首传了话,只要他率众来降就既往不咎,可没想到这家伙不识好歹,还大言不惭地回话道说甚么其人马强壮,无论官军还是靖安军皆不能拿他怎么样,又说宁愿做鸡头,也不做凤尾。我呸!老子一怒,与赵哥商量干脆端了他的老窝,现在贼首及其党羽的头颅皆在帐外,只待将军勘验!” 吴四德眉飞色舞地说了好一阵,看见谢林坐在一旁,再道:“这次谢县丞也是出了大力,若非谢大人安排细做,并详细讲解山贼内情,只怕这事也不会解决得如此顺手!” “吴将军过赞了,属下只是尽了些绵薄之力而已,那贼子这几年为祸乡里,县里屡次出兵围剿皆不能获,故此贼气焰愈炽。将军入城后曾吩咐属下配合赵将军围剿本县周围的贼寇,以靖地方,故属下曾向赵将军建言内应之计。那伙贼子盘踞在山寨里,若只是围剿不放走一人倒不是甚难,只是飞将军明言要安全救出这朱家子侄,倘若明攻难免发生变故。” “说的是这个理!石哥也是担心此事,故此不敢妄动。谢大人这才献了内应之计。”吴四德一拍大腿道。 “若论功劳,赵将军、吴将军方为首功,内应之人次之,”谢林接着道,“说起这内应,孙校尉或许还记得,当初孙校尉率人闯县狱时,就是此人带的路。”孙校尉就是指现在站在于志龙身侧的孙兴。 “哦,可是为我等打开侧门的那个狱吏?”孙兴想了想道。 “正是,此子姓郭,名峰容,我观其机智多变,又有胆色,遂将其举荐给赵将军,幸不辱命!” “原来是这个年轻人。说起来他与士杰皆是本县差役,当初入城前,士杰曾说县狱内有交好之人可为内应,说的就是他,想不到这郭峰荣这次再做内应,又救了朱家子。此人既是有胆有识,做个本县典吏委屈了他!方学,你且先记下他的功劳,论功行赏就是。”于志龙听到郭峰荣,想起当初营救明雄之事,起了栽培之意。 于志龙再对朱得禄道:“你现在既已平安脱困,不妨这就回乡看望家中老父,已解老父思念之苦。” 朱得禄起身至前,长跪、垂首至地,拜了两拜,语音微颤道:“将军恩德,小人无以为报,回去必为将军立长生牌位,日夜香火祷告,惟愿将军所向无敌,添福增寿!” “哈哈哈,那就承你美言了!回去替本将给你父亲问好,我在这里祝他安康百年!孙兴,去账上支取些银两,取两匹锦缎,再选一匹骡马,一并带去。”石峪村距此远,有了骡马可骑,朱得禄将在日落前即可到家。 “多谢将军贵言!小人必定带到!”朱得禄再三叩拜后,才由孙兴亲自领着出去了。 看到朱得禄出门而去,谢林对于志龙拱手施礼,叹道:“今日这事终于圆满了,属下为将军贺!” “嗯,当初我等初到石峪村,可说是人困马乏,在朱贵宅里休息了一晚,后来才有了巧遇穆春、方学,定计解救马峪采石场驱口之事,靖安军能有今日规模,都是源由夜宿石峪村。我观朱贵为人良善,老来得独子不易,其子被掳不啻于飞来横祸,若是营救不密,失了其子,岂非好心办了坏事?所以才对石哥着重强调,一切以安全救人为上。” “说起石哥,他现在哪里?”于志龙问道。 “回将军,本次急袭贼穴,是赵将军亲自领队,今晨子时前出发,因为有了郭峰荣的内应,一切顺利,那寨里的贼子不过两百余人,我等斩杀了三十余人后,余者皆降,得财货、马匹不少。还有一事报将军知晓,赵将军已对这降者甄别,数十祸害乡里最重之人皆被就地处死,余者留其性命。其中青壮者有近百人,皆愿弃暗投明,加入我军,属下见其中有三十余人骑术较佳,恳请将军准许,将其编入属下的骑队。”吴四德道。 “准了,不过若编入骑队,应打散其人员,混编进去。还有,你要对其言明军纪,入我靖安军,一切以严守军纪,不得扰民害民!划归步军者亦然!”于志龙厉色道。战后靖安军严抓军纪,各部的行止已大为改善。 “诺!” 方学见吴四德谈完,接着道:“这几日时有周围的强人或精壮流民结伙来投军,许多还是直接奔着靖安军来投的,还声称若是不纳,宁愿归去,另往他途。属下粗粗估算,总数也得在四五百人上。听说为这事刘启将军、秦占山将军等颇有怨言,数落我部私纳投军士卒,不知将军何意?” “理他作甚!他们指名道姓来投,正说明咱们此仗打出了名头,顺天王在中军不惧石矢,领着中军一路向前,与鞑子硬碰硬,那是好汉行径,我老吴服气,我们靖安军更是没的说!至于刘启、秦占山等此战打得太过窝囊,险些坏了大事,这次补充兵员已经是大大的照顾他们了,再在这里扯犊子,不嫌脸红吗!” 无怪吴四德生气,刘启、秦占山等部确实此战打的欠佳,差点导致全军溃败。特别是刘启明显有保存实力的心思,战事最危急关头,竟然还在犹豫是否全力支援,若非刘正风数次严令,只怕刘启都有抛弃众军,独自逃离战场的行为。 战后虽然刘正风和于志龙不提,但是一些部将还是有怨言。 于志龙见吴四德再提此事,阻止道:“大家都是一体,荣辱与共,休戚相关,莫要因此事伤了彼此和气。传令下去,各部将士严禁再议论此事,有违令者,按违反军纪论处。” 吴四德、方学接令。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六章 未雨绸缪争先机 谢林道:“启禀将军得知,这些时日城外陆续投附的民众已经聚集了不下两万人,而临朐毕竟城小,早晚还供奉大军用度,每日糜耗甚多,照此下去不出四个月就将钱粮耗尽,属下恳请将军早做准备。” 于志龙、方学、吴四德等听了后都不禁皱眉。当初得城后,众将立时分了县库财物和粮食,要不是于志龙想到必须给县衙留下些日常用度,专门奏请了刘正风同意,只怕这些日子的县治运作早已瘫痪。 毕竟那些差役也要养家糊口,地方小吏虽然不多,但是他们熟悉地方,在上行下达上必不可少。这些人的作用无法由他人替代,所以于志龙入城后尽量不做大的人事变动,人员几乎全部留用,甚至为了稳其心,还专门增发了一倍的月俸。而且现在投附的民众日益增多,远超预计,如今僧多粥少,长久以往总会坐吃山空。 方学专管靖安军辎重调拨,对每日各项用度自然熟悉,接着道:“我部人马现共四千余人,骑队原有三百余人,现已扩充至五百人,军内骡马也大大增加,每日仅草料、豆饼的消耗就是一个大项,再加上战后赏赐将士,即便我部尽量节省,也架不住长期使用。若无外粮,来年开春时,必闹粮荒!” 时至正四年,黄河涨溢,决堤于白茅堤、金堤。曹、濮、济皆被灾,民众苦不堪言。七月益都濒海盐徒郭火你赤聚众,声势之盛,一时无两。到了八月,山东全境又霖雨绵绵,以致民饥相食。赵石、于志龙所在乡郡亦有大批饥民流徙或饿毙。 “人相食。” 人相食!民之惨! 后世元史屡有所载,但凡能记录在史的,可见当时缺粮已到何种地步! 而在元帝妥欢帖睦尔禀政以来十几年内,史载仅腹里各处就有多起人饥相食的事。 想起饿肚子的滋味,在座的除了谢林,大家都深有体会,每年春荒时,全家老小外出他乡四处乞讨度日,各路、各县皆有。春荒严重时,成群结队,路上饥民络绎不绝。待得青纱帐起,人们能够陆续活着回乡的常常是不足半。回不来的多数是埋骨异乡了!若是遇上大灾之年,没有三四年时光,更是难以熬过去! 至于留下的贫民百姓,为了寻食,不得不到处挖野菜,吃树皮,饿得人们是两眼发绿,浑身浮肿,又不敢多活动,只能躺在家里奄奄一息。 为了填满肚皮,很多人甚至吃观音土。那东西吃了就很难拉出来,吃多了就涨得人肚子滚圆,人最后疼得在地上翻滚,呻吟,不少人胀死为止,难受的滋味无异于上刑! 于志龙、赵石、吴四德等家中都有人因饥饿而死之人,若非实在饥寒交迫,无路可走,他们也不会走上造反之路。 谢林见于志龙默然无语,接着道:“属下与方贤弟曾留心其他诸军的用度和库存,除刘启、秦占山两部外,其他各军的情况亦是堪忧,据探各军每日耗用多缺法度,管理松弛,只怕能有三个月就不错了!” 方学犹豫了一下,道:“眼下城内外投附的各色民众极多,我军辖区内的民众一般多已有暂时安身之地,凡军属、原先的民户等皆分了田亩和山林,只是顺天军其他各部的境况却是不一。” “有何事不可明言?”于志龙见方学吞吞吐吐,奇道,“尽可道来。” “其他几位将军倒也是出了些钱粮周济,安民,只是多专注兵事,对于民生不甚上心,这也就罢了,只是闻有人将城外许多良田划归自己名下,并招募佃户一事。虽然佃租少于鞑子大户,但是毕竟有违顺天王和飞将军的本意。”方学期期艾艾道。 于志龙皱眉,追问:“汝等可亲见?” “不敢瞒将军,属下曾亲与那些佃户面谈,确有此事。” 于志龙转头看向谢林,谢林知其意,点头道:“主要是刘启将军和秦占山将军所为,现其名下田亩有三千亩之多,山林水泽亦不下四千亩。顺天王名下现在亦有数百亩。一应田契等皆在县衙里有备册,属下故此知晓。” 于志龙一时无语,半晌道:“只怕当初各户的献金亦难免被其二人私下扣留不少!” 收纳各大户献金是刘正风指派,并由其属下和刘启等操作,县衙并未出人手配合,只是提供了一份名单及其地址等。不过谢林有心,曾令亲信自旁观瞧,后至各家查询,大体知晓了钱财数额。再留心观察执行人的动作,果然是发现不少财物直接被刘启等将佐私下扣留。 “确如君言,此数粗估在四成上下。”谢林施礼,简述了当日情形。 “分田立契关系我军民心向背,是立军之根本。如此行事,怎能长久?”于志龙叹了口气。 吴四德在旁听了道:“将军何必与他生气,那刘启等本就是山贼出身,为求己利,这一路来闹出多少事!就是于大头领在时也不过稍稍收敛些,理他做甚?” 看看左右无外人,吴四德再道:“将军有大志,早晚驰骋大军于北地,此等杂碎若自省还好,若是惹了老吴,少不得刀口见血!” “慎言!只是此事未免有损我军恩德,不过一县之地就初现端倪,倘占了路府后,又当如何?” 于志龙说完,想了想对谢林道:“谢县丞这几日多费心,督促人手尽快多起房舍,这霜冻即将到来,无论如何在入冬前须将房舍建完!” “将军放心,属下定竭尽全力!”谢林道,“只是现在城外民众已尽两万人,所需建茅舍数颇大,又短人手、材料,一时不易尽快完成。” 看到谢林为难,方学上前提议道:“不妨将部分民众分至各村中,可暂时借住一冬,同时令本村共同出工出力,多用山石、木料,助其起屋舍,借住之人则帮助村户耕地做饭,喂养牛马。” 谢林一听,这个法子好,跟着道:“此法大善,眼下各村多有从军之人,家中劳力减少,这些流民去了既可缓解其家劳力短少之苦,自己也有了过冬之所。只是还需县里为其补贴一些银两和口粮,毕竟这些流民几乎是白身而来,若没有资助,一定度日艰难。” 于志龙听了是好法,转念一想,问道:“不知我部的存银还有多少,近期各处用度甚多,还能支持多久?” 方学答道:“银两等尚有约十万两,最多不超过三个月就会告罄。” “眼下外来人口激增,各项物资一时难以周全,单凭一县之地根本无法满足长期需求,现在城内的米粮和柴薪、食盐、布匹等的价格已经上涨了两成,眼看冬季快要来临,若再无有力措施改善,届时物价飞涨必成定居。”谢林接着道。 吴四德奇道:“我们手中有银两和元钞,难道还愁买不到东西?” 谢林微笑道:“若是以往,诸物流转无碍,本地不足之物自有客商自外地运来,但如今各处道路皆被鞑子封堵,一应物资进不来,出不去,本县即使储有再多的粮米油盐也架不住这样消耗;若市面上物少,百姓自然愿意多付银两抢先购得,而商者求利,囤集居奇或哄抬物价等事皆是寻常手段,如此一来,物价必然被抬高。高物价又诱使民众追购,从而引发物价愈高,两者互为助力,是以富愈富,贫愈贫。若无得力措施,必成死结。” “谁敢趁机谋夺民脂民膏,老吴第一个砍了他脑袋!” “本县以前也曾这么想过,做过,只是最终效果实在是—”谢林苦笑着摇摇头,“商人逐利,天性使然,甚至一些权贵豪富都会趁机插手,不赚的盆满钵满是不会停手的。当初本县的达鲁花赤乞蔑儿以权敛财,短短数年就能广聚良田五千亩以上,至于其他蒙人大户的田亩总计也不下于三万亩。本县也曾拟发通告,规定市价,严禁商家私自上涨物价,但有所违者,或笞或拘,或抄家充公等,只是此法只能用于一时,治不了根本。而蒙色大户权贵又皆非谢某所能治,后只能尽量从邻县请调急缺物资救急,可惜周转缓慢,且受人掣肘,往往效果不佳。” 吴四德挠挠头道:“要是连官府都束手无策,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百姓受苦?”谢林无语。 于志龙怎么也没有想到,今天居然还上了一堂经济课。自己前些日多关注军事,确实是疏于此事了! 经济运作规律和经济杠杆是一门大学问,于志龙也不是万事通,仅通概略,至于吴四德这样的粗人就更是门外汉了! 于志龙转头问身后的孙兴:“近几日其他各县商者来此的情况可有变化?” 孙兴送走朱得禄后,早已回转,一直在于志龙身后。听得于志龙问询,想了想道:“自战前这来往的商者就大大减少,但是还是有一些,战后这几日来此的商旅已经基本绝迹,进城卖货的多是县外的本地人。” “据斥候报,益都和莒州的官府已经禁止客商走临朐的官道,如谢县丞所言,米粮和食盐等的管制更是严之又严。只有一些小商贩偷走小路,绕过管卡,能够来此,不过这货贩之物不多。”孙兴再道。 “官道被堵,商路不通,长此以往,民生奈何!”于志龙皱眉道。 “鞑子那里有能人啊!”于志龙一时默然,想起前番诸将议论,愈发觉得事态严重。 益都路如此做,是逼得顺天军主动出击,可现在大战刚刚结束,无论实力和准备皆不足。 “南北鞑子有何动静?”于志龙问询。 “益都城外的官道处已经被鞑子扎下十几座营盘,大者千百人,小者数百人,彼此互为依托,四周的汉军、义军等则不断地进驻城内。总数不下万人众!”孙兴回道。 “至于南边,早有莒州汉军扎下一座营盘,据守山川险隘,观旗号不下两千众。”孙兴接着道。 于志龙和吴四德半晌无语。行军作战首重后勤辎重,如今鞑子直接将整个临朐县城的民众完全变成了一个大包袱,这是阳谋,非得以力破之。此事拖得越久,对己就约不利。 于志龙此时颇感无力,作为顺天军一个整体,各部在有了立足之地后,头领们之间的嫌隙明显有扩大的苗头,偏偏自己在治政、经济、情报、宣传、将士培训等方面完全是草创,手头人才严重不足。幸好当初招揽了谢林和明雄这两个干才,在治政和士卒操练上分担了许多,否则单凭自己和赵石等人就是愁白了头发也是无用! 于志龙站起来在堂内来回踱步,众人知道他在考虑今后的路,均静静等待。战后无论是军是政,均事物繁多,于志龙渐渐形成了踱步思考的习惯。 于志龙再次踱步到了帐门口,注视着四周规整扎就的营帐,听着远处的操练号令声,于志龙沉思良久,待众人杯中的茶快凉了,终于出言令孙兴一一宣诸将过来议事。 “立即召赵石、钱正、纪献诚、常智、穆春、罗成、侯英、明雄来此议事!”于志龙终于开口道。 “再传明士杰、郭峰荣!”于志龙接着道,孙兴接令,安排传令兵立即骑马分头传令。 谢林、方学和吴四德互相对视几眼,感觉于志龙似乎将有些大动作。 不多时,赵石等人纷纷赶至,入了大帐,分做两边,明士杰和郭峰荣则被先引至一旁的小帐等候,待人员到齐,于志龙下令闲杂人等全部退避,亲兵严密警戒,未经许可严禁出入。一帮人议事了近一个时辰,待会散诸将回营后,于志龙又召明士杰和郭峰荣进来,再细细议事了半个时辰。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七章 前有真知计后有山阳策1 就在赵石等接令返回时,一队靖安军按照孙兴吩咐亲卫策马进城布置。 此时北城门,这对亲卫恰巧超过一队进城的车马,车队中有七八辆双马挽就的平板大车,里面多是一堆堆瓦罐。前方还有一辆二马牵引之旅车,车舆外涂红漆,前门处罩以绿呢青纱,车厢的门窗皆闭,不知里面是何人。观前头引导的旗帜,分明是益都路汉军的字号。只不过这队元军士卒只披甲,不带任何兵器。 一个站岗的门卫见了骂骂咧咧道:“这些靼子的奴才,领个尸首也是如此拖沓!这已经是三天了,竟然还没有完!” “这些靼子将做官的全尸运回去,底下的士卒们多就地焚化,虽说益都路派了些人过来分辨,不过还是有上百人无法知晓其姓名身份,只得做个无名之鬼了!”旁边的同伴接口道。 “咦今儿怎有一辆官车来此?”当值的牌子头心细,见着那辆前头的红漆车舆问道。 大家这才觉得有点异样,益都那边今日居然有官员来此,看这车驾制式就是县太爷也未必配得上。 靖安军亲卫五六人,踏着烟尘急匆匆追上,抢先入了城。那队元军车马见有一队骑卒盔甲鲜明的自后方赶上,早有一个小军头举手示意给其让路,益都军因吃了个大败仗,这些日子来到临朐领取尸首时均是低三下四,唯唯诺诺。如今见到他们英气勃发,气宇宣扬地赶上来,知道此时不易挡路,故赶紧让到一边停下。 透过车窗缝隙,车内一个须发微微斑白的男子仔细打量着过去的赵石等人。待这队靖安军远去后,车队才继续上路。 “俞伯观贼军军势若何?”旁边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见这个须发微微斑白的男子看的入神,关切地问道。 被问之人正是益都路的俞伯,字山阳,他本是顾恺手下一个参赞,当日元军大败而回,顾恺愁眉不展,俞伯见之,细问逃回的军中之人,了解了所战经过,在宅里反复思量后,终向顾恺献了一计,才有了今日之行。 何计?招安耳。 能招就招,不能招则分化,瓦解之,如能令其自乱最好。 顾恺听其细诉,如获珍宝,连夜亲至卓思诚府邸,两人一番斟酌润色后再献计于买奴。益王买奴本在苦恼中,今有了招安之计,姑且试用之,同时令也先调兵遣将,准备此计不成时再次南下。 此计既然是俞伯所献,俞伯自然慨然领命出使临朐,并选了谭子琪为副使。 俞伯自领命行来,经过顺天军城外军营时就一直贴在车窗边上仔细观察各处军营动静,对于沿路正在训练的各部顺天军更是关注。 收回目光,俞伯向对面而坐的谭子琪道:“士气可用,但疏于战技和治军之法,且装备不整,当日我军之败,真是异数!不知真知何感?” “据探子报:这贼军中最骁勇者为刘正风和于志龙所部,彼等皆驻扎在城西和城南,其部究竟若何,未亲睹,不易判定。”谭子琪回道,“孟氏、田氏虽为义军,然皆治军有方,手下愿效死力,唐兀卫又号称京军中精锐,即便是益都汉军也是编练多时。属下以为此战之败在于轻敌冒进,在于唐兀卫分兵,若彼时以唐兀卫之全力击贼军一翼,溃其后阵,再抄贼军后路,或许大功可成。” “唐兀卫威名赫赫,想不到在这小小的临朐县栽了跟头,李指挥使的位子怕是不稳了!”俞伯叹道。 这一路看来皆是刘启、秦占山、万金海所部在营内外操练,于志龙所部因为驻守在城西,两人并未看到,均觉得可惜。 “如今天下虽不靖,不过方贼国珍,刘贼福通等都奄奄一息,已不成气候。只是现江淮战事陷入胶着,张贼士诚据坚城死守,脱脱大帅屡次强攻不下,诱敌之策也难收效果,只得围城以耗尽贼军士气。若高邮城下,江南安定指日可待。至于鲁境,各处的贼寇多已平定,只剩这一处仍在滋扰地方,若不能及时剿灭,恐贼势做大难治,有碍大帅之志!”俞伯慢慢道。 “况且大军若长期围城,每日粮草耗费巨大,一切用度多是外地调拨,腹里之地乃北地粮仓,对大军的物资供应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而山东不仅物产之丰居其首,且是粮秣输送的要道,若临朐不克,鲁北的粮秣只得走临淄,转济南,多绕数百里之远,路上消耗太大!” “所以真知佩服山阳兄所献内应之策,真真绝妙!”谭子琪赞道, “据探马回报,这顺天军里各部纷杂,当初于海贼酋在时,因官军追剿得紧,彼等尚能一心抵抗官军,如今他们得了城,这才几日的功夫,大小头领就开始纷纷占田放租,想做个富家翁了!据细作回报,几家头领之间已经互有怨隙,手下也时有摩擦,只要他们心不齐,不再有亡命天涯的念头,招安分化之计必能成功!” “此行能否成功,城内细作是关键,此行务必要严收口风,无关之人决不能接触,我在明施以招安之法,若能成功,大善。若不能再以备用之策直捣黄龙!” “山阳兄放心,真知必不辱使命!” 两人说着话,车队已是进了城,早与城门处的牌子头递上出使的关蝶,勘验无误后进城。 先来到益都使者的入住客栈。俞伯等一行暂时在此休息一番,有人出面联系前期在此收敛元军阵亡将士的益都官吏,暗地里俞伯安排一个心腹换了便衣,走后门偷偷溜到了外间街巷里,寻到一处暗号,依着暗号的指引来到一处偏僻死巷路口。这心腹依照联系之法,背靠道旁的大树故意蹭了几下,似是挠痒痒,再一手挠头,反复数次后,则有一个正蹲在附近阴凉处小憩的黑脸大汉悄悄过来,对上了密语。 两人一先一后,回到了客栈。 “见过大人!”黑脸汉子进屋后,立即拜倒在俞伯面前,那心腹则将其引进后,就在屋外闭门侍立。 “壮士,快快请起。”俞伯坐在榻上,两手虚抬,示意他起来说话,“坐下说话。”谭子琪坐在一旁,只是定睛打量。 “谢大人,大人跟前哪有小人的座位,小人站着说话就是。” 这黑脸汉子抬起脸来,正是自马峪采石场逃跑的潘头。 潘头当初逃回益都,主家知晓了采石场事变自然将其骂得狗血喷头,看在潘头对主家的忠心上,只是打了几十棍了事。后来官府传来消息,那些贼子竟然攻下临朐县城后,大肆招兵买马,竟有燎原之势,益都路大震,急急调兵遣将,开始准备征剿。 顾恺虽是文官,做事倒是不拘泥迂腐,听到下属谈论起有人自临朐县城逃回,细问后,觉得有些文章可做,知道了潘头、黄皮对临朐县城熟悉,遂召来二人,许其官职,编入情报司,令其戴罪立功。 二人又招来一些同伙,再混入部分益都的汉军,伪作当地破落户,一起投奔临朐而去。 潘头、黄皮本不敢去,只是上司软硬兼施,他们想起富贵险中求,这才捏着鼻子去了。 因为顺天军各部纷杂,没有严密的统属,各部的具体信息多难以互通,潘头等人竟顺利的投入了刘启军内,待大战结束后,又有不少的四方落魄难以谋生之人纷纷涌入临朐,借此机会,潘头不断多次地秘密引入了上百名汉军精锐。他贿赂了刘启军中的一些头领,将这些人全部编为一部,自己也因招兵编练有功,被封了个百户,黄皮则为副职。 潘头一开始就探得当初的采石场驱口主要是在靖安军中,为了避免被那些驱口认出自己,他和黄皮不仅剃去脸上的胡须,修了眉毛,还在脸上稍稍染了蜡色,猛然看去,难以认出原先的模样。 选择加入刘启部,也是潘头等做足了功课,知道刘启部将佐自成一系,刘启等性贪、多疑,与其他各部少联系,无需太担心被有心人认出来;若是进了靖安军,恐怕超不过一日就被那些驱口们发觉了。 当日随着刘启上战场,唐兀卫长驱直入,将刘启部杀得是落花流水,潘头和黄皮贼滑,早早用钱谋得了一个自由出入城和营盘采办杂物的差事,从而避开了当日血战,逃脱了性命。因出入自由,与益都情报司的联络一直紧密。 不过靖安军有不少将士都曾是采石场的驱口,潘头外出时难免会碰上,有几次他甚至遇见了穆春等相识的人,好在他机警,不仅变了外貌,而且立即利用人物遮挡了自己,终于是有惊无险。 这些日子,潘头与刘启部的许多大小头领已经熟识,靠着情报司先后拨给他的近千两银子和元钞,潘头和黄皮将之用于吃请、送礼,联络感情,效果奇佳,从言谈中打探对刘启部、于志龙部等的底细,特别是几个大头领间的关系冷热和为人秉性更是详细。、 消息秘密传给益都,顾恺和俞伯两人觉得大有文章可为,遂有了今日之行。 “尔等深入虎穴,探查贼子底细,与敌周旋,大人甚慰,朝廷甚慰,本官此来前,宣慰司已刊发大印,汝在益都军中记名为汉军百户,若能再立功勋,他日封为千户指日可待!”俞伯信誓旦旦道。 “多谢大人栽培,小人不过是微末之人,能有机会为大人办事,为朝廷分忧,实感激不尽,愿粉身碎骨以报大人恩情之万一!”潘头自是说得涕泪交加,自己用劲暗暗拧了下大腿,直到痛得泪流,这才做势以衣角擦拭。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八章 前有真知计,后有山阳策2 俞伯不料此子竟有如此赤诚,不由一愣,随即温言安慰了潘头几句,话题一转,开始询问城内动态。潘头已经安排手下多方打探,了解的七七八八,遂尽实相告,特别是已经暗中买通了刘启部的几个百户和千户,只要时机一到就可反正。刘启本人则摇摆不定,首鼠两端。 俞伯和谭子琪听后静静思索了片刻,认为形势与自己的预想契合无误,俞伯看了看谭子琪,谭子琪则对俞伯点点头。 俞伯遂吩咐道:“潘百户功甚大焉,本官待事成后,必亲自上书为汝请功。我等这次将亲见刘正风贼子,对其宣示朝廷招安之意,若彼等识相,则万事谐矣;汝自去暗中联络,找人再探探那刘启的心意。我观此人颇为爱财好色,与刘正风、于志龙等有隙,正好为我所用!只要他有心,本官不妨见他一见。” “大人放心,小人自混入其部后,多次设法与其亲信接触,知晓其人好财色,贪便宜,对贼酋于海和刘正风多有不服之心,近来与于志龙部时有龌龊,从他身上下手,必收奇效!” “甚好,这里有些银两、元钞,你且拿去尽管用!想让人动心,没有真金白银无以成事。注意,大事未定之前切莫露口风!”俞伯自随身携带来的一个木匣内取出一个小包裹递给了潘头,展开一看,元宝不下十锭,还有十几张元钞,最上面的面额就是三百两,看这一叠元钞不下三四千两。 俞伯想了想,再自匣内取了六根小金条一并递过来。 此时,元钞因为滥发,币值已经大为缩水,金银之物更易令人接受。这俞伯对潘头忒放心,一次性就交付金银元钞不下四五千两! 潘头两眼放光,赶紧跪拜膝行上前,两手高举接过来,涕泪道:“小人粗鄙,幸遇大人青眼相看,愿粉身碎骨也要报答大人!” “当日城外大战,小人本想着就在城内举事响应,焚其粮草,乱其军心,无奈贼子往来巡视甚严,下不得手。不过这几日小人已经与几个贼军头领有了联络,彼等愿奉朝廷号令,只待大人一声令下,就可反戈一击。” “都是何人?”谭子琪问道。前期虽也有临朐的情报,不过这两天难免又有些变化。 潘头自怀里先出一张输诚表,呈上。俞伯、谭子琪一一阅毕。 谭子琪大喜道:“数日之间能有如此佳音,大人之计必能成功!潘百户忠于王事,此次事毕,必能高升!” 俞伯叮嘱道:“汝深入虎穴,万事皆要小心,若非有十足把握,不要轻易与其交底。另外可安排心腹之人分头行事,免得频繁走动惊了有心的贼子。” 俞伯再细细吩咐了一遍,无非是事涉机密,联络之人等应事事小心,严守口风,事后必有后赐。 谭子琪再叮嘱道:“今日之事勿对人言,你且随我出去,我自会安排两人到你处,对外就说是你的下属,有什么事暂时就由这二人传递消息,以后没有急事你也莫要来此,免得落入有心人之眼。” 潘头口中答应着,再对俞伯拜了几拜,这才跟着谭子琪出去了。 俞伯则检查了应携带的事物,整理好衣冠、信笺,待谭子琪回来,两人也不就餐,由手下领着直奔刘正风之宅而去。这手下先期来接收元军尸首,曾专门上府拜见过刘正风,此次正好引路。为免引人注目,几人皆着便服。 到了刘宅,说明身份,递上两人名贴,亲兵赶紧入内禀告,不多久,就赶出来令其跟着进去。 刘正风初时并不在意,这几日因为益都每日都来领取尸首,还特地曾修书表示谢意,去益都的传话人也受了其赏赐。眼看着天已正午,刘正风刚刚用过饭,此时报有益都来使拜访,却不知何意? 双方见面一番寒暄,俞伯、谭子琪首先通报了身份、姓名,与刘正风相互打量了一阵,刘正风心中大奇,他这些日过得舒坦,伤势基本痊愈,行动无碍,红光满面。 俞伯施礼后正色道:“本官此次来,一是为阵亡官军家眷传达感谢之意。将军体恤之情,益都上下铭感于心。二来是为将军贺,朝廷知将军人等皆是因生计迫于无奈,一时糊涂,才做了大逆之事,近日观将军在临朐县的诸多做派,可知将军心存高义,怜惜下民,益都顾大人知晓后对将军赞不绝口,特地向益王恳请赦免诸位的过往之事,这有益都路卓大人亲笔书信,请将军一阅!” 说完,俞伯自怀里掏出一封封漆的文书呈给了刘正风。刘正风结过,只间上面盖着山东东西道宣慰司的朱红大印。他不撕开封口,取出书信,却沉吟会儿道:“两位稍坐,我去去就回。”令人在旁招呼着,自己起身到了后堂,找了个识字的心腹,令其将书信内容念给他听。 原来刘正风不通文墨,识字不多,他不愿在二人面前表露,才至后堂找人念出来。 听了书信内容,刘正风确定这是一封益都的招安信!信是以宣慰使的口吻书就,承诺只要刘正风等弃暗投明,归顺元廷,益王可以做主对刘正风等既往不咎,同时向枢密院请封刘正风为益都路管军上万户,赐金帛若干,手下刘启、于志龙、万金海均酌情授管军下万户、管军千户等职,各人的赏赐不等,若是不愿任军职,也可至地方担任管民之职。 这条件不可谓不丰厚,刘正风一时没有转过脑筋,自己随着于海一路转战,杀死官兵无数,如今打了个大胜仗,朝廷就想着招安了,还真是应了胜者王侯败者贼的老话了! 看着信上红彤彤的益都路的官印,刘正风喘了口粗气,勉强压下砰砰跳的心思,琢磨了好一会儿,总觉得有些不踏实。自己与元廷可以说是仇深似海,现在总算是有了些实力,这元廷来招安,真的就能相逢一笑泯恩仇吗? 刘正风烦躁得来回踱步,难以下定决心,最后揣起书信,回到堂内,喝了口茶道:“我刘某就是一个粗人,这些年为了活命,与你们打生打死的才干到现在这个模样。某手下的弟兄们也都是苦哈哈,说起来,大家伙儿的心酸事,血泪仇,海了去了!诸位说要招安,我刘某不能一个人说了算,这事我会与弟兄们商量商量,再给你们答复!” “此是大事,当然听凭将军做主,说句掏心窝的话,虽然将军前些日子得胜,但在朝廷眼里也不过是一场小小的胜败,益都路治下的汉军、色目军,甚至各处的义军仍是浩若烟海,旦夕之间就可再次聚齐无数大军。倘若将军等执迷不悟,很快大军就会再次来剿。官军势大,可以承受再败,三败,甚至四败,但将军若是败一次,必将无存身之地。到时流离失所,生死难卜,岂非自取其祸!”俞伯做推心置腹状。 俞伯接着道:“我家大人知贤任能,不愿将军等继续蒙尘于草莽,特向朝廷举荐诸位豪杰,到时高官任就,骏马任骑,将军既可光宗耀祖,告慰于先祖,又可传清名于后世,子孙后代福荫皆赖今日将军之泽,倘若拒之不纳,岂非明珠暗投,悔之晚矣!” “还望将军早下决心,顾大人已经承诺,只要将军归顺朝廷,这上万户之职是跑不了了的!另外益王明言,若将军归顺,可赐白银五万两,地千顷,各部属皆有高官厚赐!“谭子琪接口道。 “我自有计较,两位且回客栈,送客!“刘正风既然知晓了对方心意,遂命人送俞伯、谭子琪出去。 见两人出门而去,刘正风看看天色,早已过午时,想了想命人去召各位将军来府议事。 此时,于志龙刚刚结束与明士杰和郭峰荣的密谈。 至于乞蔑儿来不及带走的十几个娇艳侍婢,这些女子的模样可比刘启、秦占山那些随军的几个妾俊俏多了,甚至有几个可以比得上于兰的姿容。特别是这几个伺婢的肤色白皙细腻,触若凝脂,虽然没有了于兰的英气,但胜在娇柔委婉,能小心侍候。每次玩弄起来,娇媚低吟,愈发令刘启冲动不可自持。 当初收入房后,可把刘启和秦占山乐得合不拢嘴,两人随意选了几个送与刘正风,再也不与其他人说,急急地直接将余下的婢女二一添作五平分了。 此后只要无事,刘启宁愿留在府内与众女效鱼水之欢。今日来得晚,主要是旦旦而伐数十日后,刘启也觉得精力开始不济,昨日草草吃过饭后,就躺在卧室酣睡。亲兵在外通报了数次后,刘启才不情愿的爬起来,勉强洗漱后,打着呵欠一路慢慢而来。 正文 第一百七十九章 前有真知计,后有山阳策3 诸将坐定,刘正风拿出益都的书信,道出原委,他知道有人不怎么识字,特地令一识字的亲兵再念了一遍,众人听之是或惊或喜。 于世昌立时跳起来道:“这算甚么?吃了败仗就想招安?以为我们是宋江吗?我与鞑子势不两立,先把话撂这儿,哪个乱我军心,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夏侯恩接过书信仔细看了看文字内容和大印,他是识得一些字的,狐疑道:“这战事刚刚结束没几日,怎的鞑子就想着招安了? 秦占山舔着厚嘴唇道:“咱们打了胜仗,这是鞑子害怕了,想着招揽咱们给他们效力呢。” “大头领,你怎么看?这鞑子还真想把咱们都招安吗?以前的事就这么算了?”刘启听到这个消息,情不自禁地眨眨眼,再掏了掏自己的耳朵,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做贼寇这么多年后,突然有一个机会能让他变成官军的身份,仿若一个多年颠沛流离的乞丐突然遇到一个人告诉他是某个大户失散多年的独生子一样,面对眼前的富贵实在是不敢相信。再说这事来的突然,那边一点风声也没透露啊! “这益都来人现在就在客栈,我让他们在那里等消息,不过引着他们来的人就是这几日益都派来接收尸首的人,必不会有假。于小哥还是看看这封信,瞅瞅可有甚么问题?”刘正风道,让诸将把来信转给于志龙。 先前万金海、秦占山、刘启都接过信,瞅了瞅,只是他们几乎不识字,除了看出来这封信的用纸考究,带着淡淡的檀香味道,而上面的朱红漆印更是鲜艳,绝非寻常,其余的也就不知道了。 于志龙身份特殊,实力强,故刘正风非常重视于志龙的意见。 于世昌愤愤道:“这信不论真假,有甚么用?就算是真的,难道鞑子就那么好心愿意真的招安我们,必是个圈套无疑!” 于志龙初时听到,也是觉得奇怪,细思于世昌所言不无道理。他接过书信,细细地看了数遍,再看看朱红色的官印,觉得不似作假。 “这信应该是真的,想必来人的身份也是真的,我军大胜,想必益都的官儿被打疼了,诱我渡河之计又被泄,一时无法才想到招安。”于志龙慢慢道。 “我就说吗,这鞑子朝廷肯定是拿我们无了法,不得不低头了!现在可不是当初被他们撵得像兔子的时候了!既然是招安,不知信上的赏赐到底都有些什么?价码低了可不行!”刘启听了,舒服的靠在了椅子上,乐呵呵道。 “你敢!敢说降了鞑子,我宰了你!”于世昌听他贪财猛然跳出来,他隔着刘启几步远,想扑上去伸手死掐刘启的脖子。诸将见了赶紧把他硬是拉开,一个刘正风的亲兵将他牢牢的按在远处的椅子上,避免他再冲动。 “老子在跟鞑子拼命的时候,你小子还在玩泥巴呢!竟敢跟老子撒泼!别忘了,你老子早就死了!”刘启气得直跳脚。秦占山使劲把他远远拉开,坐在相对的另一侧。 刘启不提于海还好,于世昌听得刘启不尊其父,本来稍稍平复的心情又被撩拨,跳起来瞋目骂道:“你个偷奸耍滑、贪金恋色的主儿,也配称将军?” 刘启更是羞怒,回道:“无教小儿,早晚被砍的泼才!” “都是兄弟,何须如此!”秦占山、于夏侯恩和几个亲兵几次三番才终将他二人安抚住。 一番闹得不可开交后,众人再次落座。 于志龙才道:“益都来招安,只怕未必有好心,此应是鞑子败北后不得已而为之。我等皆汉家子民,在鞑子眼里本就是非国民,生死荣辱何足轻焉!如今我等兴刀兵反元虽迫不得已,然在元廷眼中早已是罪不容诛之辈。先不提鞑子朝廷如何真心打算,就是某观遍汉唐宋金史,可有被招安者善终哉?” “更何况当今元虏暴虐,民不聊生,吾辈当如檄文言:廓清中原,复我河山,还汉家百姓一个朗朗乾坤,若是为一己富贵而弃前志不顾,岂非背信弃义之辈?到时何以面对手下的将士?” 于志龙这一问,诸将不禁心里嘀咕。当初竖旗发檄文可是白纸黑字,说的铁骨铮铮,若是反悔,还真是不好对属下交代。 于世昌虽平时不待见于志龙,听了他如此说,在桌案上擂了几拳,高声道:“正当如此!大丈夫有仇必报,有冤必申,有始有终方是好汉!” 于志龙接着道:“在鞑子眼里,我等皆出身匪寇,即便受了招安,也不过是换了层皮,元廷怎会放心?眼下刘、张、郭等兴兵反元,鞑子应是一时腾不出手来,否则,无论如何也不会只是打了一个败仗就考虑招安之事。” 其实,各地反元风起云涌,元廷敕令各地多方围剿,若元军实力未逮,则大举倡地方义军助剿,乃至到了后期这些义军成了征剿各地反元势力的主力。不过元廷主动招安反叛的事迹并不多,其中最出名的当属张士诚,在真实的历史上,几次招安,数次反叛,最后张士诚竟得获太尉高职,与元廷相安无事,也是异数了。 不过此时的张士诚还在困守高邮数城,在脱脱的重重围困下,做困兽状。 “况且我部官兵多是各地无力谋生之人组成,城外家眷就有万余人,他们都需要土地、屋舍才能活下去,若是被招安,那些已经分给他们的土地、房舍怎么办?这可都是本地蒙、色大户之田产、山泽?虽然他们大多已被砍了脑袋,但是其外地的家族亲属岂肯轻易干休?” 座下众人听了,都觉得头大,刘正风看着于志龙道:“依你之意,此路不可行?” “我等已经打出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旗号,手下将士多因此感昭而来,今日若失信于人,将来军心难稳,恐难再约束。所以,属下认为此路不通!” “这算是说了句人话!”于世昌坐在远处,大声道。于志龙闻听,尴尬一笑,这于世昌说话不经头脑,听起来也不知是贬是褒。 刘正风本就不太愿走此路,但是何去何从,他要听听诸将的想法,此事不好专断。如今于志龙和于世昌已经明确反对,所以刘正风的目光再转向了万金海等人。 今日之事干系甚大,刘正风先召来这几个将军议事,他想着有了结果,再逐级下达。 万金海拧着眉毛,委实犹豫不决。 当日一战,田氏义军和唐兀卫的强悍战力给他巨大冲击。以前作战,规模多在千人以下,万金海也曾出生入死的经历了好几次,本以为现在顺天军实力大涨,自己的手下也是兵强马壮,没想到在这万人规模的大战场上,人数的多寡并不是胜败的决定因素,将士的操练和装备,各部的协调和指挥,还有士气、地形等都是影响胜败的重要一环。可笑自己当初自信满满,大有部属我有,天下任走的壮志。 万金海虽然不太喜于志龙扶摇直上,做了将军,与自己同列,但是对于志龙所部的战力还是说不出二话。事后回想,若不是于志龙部奋勇作战,首先在元军后阵取得战果,并动摇了其右翼和中军,只怕当日就是落个惨败。 相比之下,万部等作战不利,差点导致崩溃,孰强孰弱立现。而且于志龙一直着意低调与自己等结交,现在万金海对于志龙的观感已经大有好转。 “不知益都来人还说了些什么话?”万金海问道。 刘正风遂将俞伯、谭子琪的原话再复述了一遍。 俞伯所言的双方实力对比乃是实情,临朐这边的确是输不起。所谓树大招风,临朐的人马多了,自然引起元廷的关注,更何况刘正风等已经竖了反旗,发了檄文。 想想芝麻李和刘福通的遭遇,再看张士诚如今被牢牢围困的现状,诸人都在心里盘算利害得失。 万金海是被打得有些后怕,夏侯恩和秦占山也好不到那里,当初合三部之全力才勉强抵住元军的冲阵。几人心里自此有了些阴影。 “招安是有了富贵,不过,老万可信不过鞑子!”琢磨了好一会儿,万金海终于表态。 见刘正风看过来,秦占山挠挠脑后发髻,沉声道:“此事不易轻率决断,我需问下手下的儿郎们,方好回话。”万金海和夏侯恩也是附言。 刘正风再看刘启,刘启吞吞吐吐道:“此事干系到众家兄弟的前程,非刘某一人所绝,待回去告知众将后再做决断。” 刘正风在室内来回踱步了好几遍,心内也是忐忑,现在手下各级军官不少,若是心思不能统一,难免有人情急之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看看现在堂里的这几个将军都是有着不同的心思,更何况下面众人呢。 刘正风沉吟良久,开口道:“招安之事,关系大家前途,今日所议之事既然没有结果,诸位且回各部,对手下说明,待明日各位有了决断,我们再议。各位务必要掌握好部属,绝不许发生哗变或内部冲突,先说好,人各有志,想要离开受招安的,我刘正风不强留,但是必须留下刀枪,莫起冲突,大家好说好散,否则,若是下面弄鬼,别怪我刀下无情!”刘正风这么说,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诸将离开刘宅,各归本部,召集部属议事。 刘正风心事重重回到后院,刚刚迈进院门,就听到自家婆娘颐指气使的指派婢女下人等班杂物。新附的管家则吆五喝六的大声呵斥,督促下人加快动作。进来一看,下人们正在往侧院的厢房内搬挪各类大箱、小匣、锦缎绫罗、古玩玉石等。 自家婆娘眼尖,瞅见刘正风进来,立刻喜滋滋的过来,拉着自刘正风的胳膊,兴致勃勃的一一述说这些物仕的来历和数量。原来这些多是各家大户战后的孝敬。因原来储物的厢房已经充满,不得不再放置在另一侧的院落中。 刘正风称王,这婆娘因是原配,自然被下人改称为王妃。她心内喜极,每日无事时在屋内一一清点各色贵重的玉石、瓷器和一匣匣金银,所有房门钥匙全是在她身上,一应清单更是被小心的收在一个精致的小匣内。对于刘正风新纳的几个小妾也不再横挑眉毛竖挑眼了。以前还不时与刘正风争个丁卯,如今也乖顺了许多。 新管家自是赶紧过来见礼,献殷勤。刘正风只是皱皱眉,自回内室考虑招安的事。管家奉上茶水、糕点、果品,见他面色不豫,遂留下几个下人在外小心侍候,掩了门窗,不敢入内惊动他。 这居移气养移体,刘正风和其婆娘本来都是寻常农户,如今也渐渐接受了大户老爷家的气派,日常起居多了不少享受。 刘启和秦占山后来还送过来不少绫罗绸缎,金银之物,刘正风也就收下了,不再对刘启和秦占山当初私占县库资财之事做追究。 刘正风没有心情理会这些杂事,独自进了后院内堂,静静思索如何应对。不久,传人再召于世昌、曲波及各手下各级心腹将佐来府内相商。 正文 第一百八十章 应对1 于志龙直接赶回城外本部营寨内,人未进帐,就令传各部将立即前来。赵石等不知何事,上午已经是召集诸将密议了一番,如今不过两个时辰,于志龙竟然再次急召,难道事情有变? 此时天色开始转暗,已近酉时。各部的操练正在逐渐结束,在所属军官的号令下正依次整队,返回歇息、就餐。营寨内炊烟袅袅,伙房已经开始准备晚餐。 为了保证士卒们有充分的体力参加操练,于志龙早已决定所部由原来的一日两餐改为一日三餐,这每日的粮草消耗自然也大为增加。 为了应付数千人的日常饮食,如今已是辎重营校尉的高尚,不得不再次将伙房人员扩充了数十员,并添置了大锅等杂物若干。 如今米粮还暂时不愁,只是日常的蔬菜和蛋肉等开始稀少,将士们基本上是吃干饭,佐以各类腌制的咸菜等就食,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临朐一县的蔬菜伙食供给能力实在有限,顺天军总数约万人,每日所需的菜蔬、蛋肉数量等甚大,天长日久,这些东西自然会出现不足,好在军内粮米尚充足。 多食青菜或咸菜,再佐以部分蛋肉等,这是于志龙和高尚无奈之下的办法,好在士卒们对伙食的要求低,只要能饱腹即可。乱世下,多数百姓朝不保夕,食不果腹,能有屋住,有食吃,就非常满足了! 赵石等诸将急急赶回军帐,见于志龙正襟危坐于当中,方学、谢林早已到达,座于于志龙下手左侧。孙兴则仗剑守在帐外,严禁外人随意靠近。 “不知将军何事急召?”赵石见军中部将人已到齐,而于志龙仍在低头沉思,打破帐内寂静问道。 “啊。”于志龙在沉吟中惊醒,看到诸将已经到齐,他出城时就急令召方学和谢林至中军内一同议事,当于志龙进账后,两人很快就骑马随后而到,不过于志龙只是令其先暂座,等待诸将。 于志龙在路上就一直在权衡此次招安的利弊。招安之策出乎预料,以目前益都路的实力应不急于取此策,难道鞑子哪里出了什么变故? 于志龙所不知的是就在前日,益都城突然来了大都詹事院一位同知及几个从者,这几人皆是便衣素服,不打旗号车仗,径来寻到益王府邸才掏出腰牌,表明身份。 同知乃正三品,与益王的身份可谓天差地远,见了买奴自然大礼参拜,连道王爷为国镇守一方,殚精竭虑,乃国之幸也,宫中和太子也是向有赞誉。 买奴惊疑,这詹事院虽不掌中枢实权,但其职司却是备左右辅翼皇太子之任,下有家令司、典幄署、府正司、资武库、骥用库、延庆司、典用监、典医监、广济提举司等十几司属,掌管皇太子府中饮膳供帐仓库、供帐、鞍辔、军器、修建佛事、供须、文成、藏珍三库,内府供给段匹宝货等。 詹事院同知因为身份特殊,虽不是高职,但是因为可经常直接面陈皇太子奏事,,甚至还可能直接为宫内的奇皇后采办物事,所以在京都,诸官皆多少礼敬。只是今日这同知突兀便服而来,不禁令买奴心中忐忑! 果不其然,那同知被买奴引至后室,呈上詹事院的采办行文,不过是恳请山东府县协助采办些奇石美玉之类。这些都是历年采办之物,没有新意,买奴细细品味良久,一时没有头绪,这才放下行文,再问大都还有何吩咐。 那同知初时只是察言观色,闲扯了些京师最新的朝事,见买奴不动声色,终于提到这次南来,殿下曾问及临朐闹匪。 太子知国事艰难,而脱脱大帅亲领南征,正在紧要关头,后方各府县应以靖安地方,支援南征为要。詹事院亦得知临朐刘贼强悍,官军前次大败,一时难克,故特遣同知顺路慰安地方,希冀山东宣慰司以目下大局为重,剿匪当以持重为要。 买奴听得糊涂,这些日益都上下紧锣密鼓的准备再次出击,就是为了尽快平匪,打通南下的官道,如此用心王事,岂不是以大局为重?他心内疑惑,只得分说已经调遣四方军马严密围堵,再次南下剿贼只在旦夕间。 不料同知立时变了脸色,请买奴屏退左右后,近身陈禀。 “好教王爷得知,殿下知匪势浩大,急切不可谋,故特许王爷稳扎根脚,缓而图之,不可因一时意气而冒然兴兵,所谓欲速不达,即是此理!” 买奴这才醒过味,原来是希望自己延迟进兵! “然刘贼据有临朐,正好阻挡了益都南往之道,若不尽早除之,由此南往的粮草就需绕济南路,恐不利于南征?且贼众狡言,正广为蛊惑,时日久了,各地小民愚众难免不受其迷惑。”买奴沉色道。 同知拱手道:“军国大事,安敢轻动?若非有十足把握,尚请王爷细细斟酌。临朐匪患,尚纤芥之疾,若此时兴师动众,广耗钱米,恐害贵地根基,当下南征正是紧要关头,还是以暂安为要!下官出行前,太子殿下亦是牵挂山东诸事,知王爷及贵地官署已是尽心竭虑,操心国事,甚慰,亦曾特此吩咐下官勿骚扰地方。若益都路今后但有所需,殿下定在京都为王爷尽力周全。” 买奴这才慢慢品出这同知的话意,感情殿下等是不希望自己尽快评定匪患啊。 想到江彬前次回来,详述大都动态,可知太子一系已经与脱脱丞相是水火不容之势。 自元帝主中原,短短数十年,换了好几个龙座之人,只有当今惠帝机缘巧合,至今已有二十一年,历经伯颜、脱脱权相,在买奴眼中,若不是各地乱民逆反,此时正是中兴之时。如今东宫不容权相,乃朝中风雨欲来之兆啊。 脱脱新政以来,诸项措施一一颁行,朝野间褒贬不一。买奴虽身居地方高位,不解民间疾苦,但亦知脱脱禀政十几年来为国事殚精竭虑,谋划长远,虽然其人刚愎自用,但大体不差,当年黄河决堤,鲁境民众深以为苦,是脱脱力排众议,举贾鲁修河,遂有后续多年无水患。 韩山童、刘福通等纠众趁机起事,不过是多年官府治民不力,让其借此机会祸延地方,即便没有修河一事,也不过是缓了些时日而已,可笑朝中碌碌之辈以此为凭,攻讦不已。 依元皇室惯例,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幼时曾寄养于大臣脱脱家中,呼脱脱为"奶公"。据闻每有疾饮药,脱脱必尝之而进。 惠宗曾驻跸云州,遇烈风暴雨,山水大至,车马人畜皆漂溺,脱脱抱皇子爱猷识理达腊单骑登山,乃免。皇太子至六岁才还宫。后脱脱以私财造大寿元忠国寺于健德门外,为皇太子祝,其费为钞十二万二千锭。 本来有此关系,正是两人君臣相得的良机,可惜脱脱受儒家正统影响深,爱猷识理达腊之母乃奇皇后,后宫之位居次,脱脱以正宫皇后伯颜忽都仍能生育为由,明确反对册封爱猷识理达腊,故爱猷识理达腊虽被立为皇太子,却迟迟未能受册与谒庙。 自此后两人有了隔阂,终被哈麻所趁,反复挑唆,渐成死敌。 想起前事,益王买奴只觉造化弄人。如今高邮战事已现胜端,这宫中之人终于禁不住有了动作。 不过大家都是成吉思汗的子孙,这天下之主无论是谁,也得先坐稳了不是?大贼不除,何来朝廷体面和生机? 见京都开始在军国大事上暗使绊子,买奴有些不悦,只说兵马正加紧调动,各地平贼诸军正四面纷至,只待时机一到,就雷霆一击。太子忧心地方乃国之幸事,望保重康健为要,一丝话也未提到宫内的二后。 那同知细细观色,见买奴装聋作哑,终不做明言,他本是一个汉人下官,不敢强言,几次试探后,无果。当下泱泱告辞而去。书信一封,备说两人见面详情,差人快马回驰大都太子府邸。想必此行无果,必致家主不喜。 目送信使急急策马回返,同知收回目光,在室内扫了周遭一遍,微微叹口气,吩咐随行侍者道:“速速收拾行装,我等这就启程前往济南路!” 那侍者惊诧道:“今日刚至益都,人马未歇,大人难道不去宣慰司和奉议大夫处?若要完成殿下心愿,此二人亦是益都路之关键!”这侍者亦算是亲信,故知晓此次出行的使命。 “糊涂!吾等此行乃秘事,王爷与殿下乃大汗一脉,血浓于水,尚不能明言,这二人皆汉家外姓,尤其是那奉议大夫更是承老贼恩宠,若是晓得此事,岂不是打草惊蛇?休得乱言,速去准备,吩咐下人不得声张,免得惊动他人。吾等还要至他处,趁着天色尚早,城门未关,正好出城。” 同知一行不过是太子所遣的其中一路,还有数路人分至南北东西各路。 这侍者心内悚然,立即应声而去。他们入城后不进官驿,直接选了一间客栈稍歇,如今马匹不过是刚刚喂饮完毕,鞍辔等解下未久。 一行人匆匆整理再次出行,不料顾恺正好入王府要拜见益王,在府门外听得几个门子私下对谈,说是刚才有京都詹事院来人秘密拜访买奴,不久脸色不豫而去。顾恺心内疑惑,唤来门子,温言相询来人来意,门子只答不知,只是见那来人腰牌分明是詹事院形制,观其貌昂然伟器,绝非寻常小吏。 近期大都风云诡谲变幻,特别是东宫一系最近在朝堂上对高邮一战非议频频,每有私讯传来,顾恺自是极为关注。 顾恺再令仆从暗中寻觅那人,得知一行人已经急色匆匆,未怎么歇息直接出城而去了。再令人喊来城门守卫的小吏,小吏禀报这些人持有的是大都詹事院典药局出具的关防,口称沿途奉东宫令采办药饵。 不在驿馆歇息,不表身份,行色又如此匆匆,声称采办药饵,却未至城内各处药铺, 连本地广济提举司的大门都未进,顾恺细细品味,难解其中味,心内不禁烦闷。 他心发急,不进王府,转回自家院邸,细思可能。 不久,俞伯、谭子琪联袂而来。上陈招安之策,言明其中利害。顾恺大喜,放下心中忧虑,携二人立即赶至卓思诚府上,俱言其实。卓思诚赞叹不已,四人遂再进王府,面呈买奴。 买奴终是顾大体,虽然卓思诚、顾恺皆归脱脱一系,但厉行剿匪之事毕竟是于国有利,遂采纳其言,仅督促考虑周详,只要乱贼军心,有隙可乘,高官厚禄之赏皆不以为意。 如此才有今日俞伯、谭子琪的临朐行。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一章 应对2 招安之策对顺天军各部来说来的突兀,虽然大胜了一仗,但是事后不少将佐士卒心中反而有些后怕,若不是因缘际会,靖安军异军突起,再侧后翼冲溃了元军诸部,己方大败必成定局。 于志龙倒不担心靖安军各部将士的想法,只是忧虑其他各部的反应:目前大家深陷重围,现在出击求战获胜的可能性怎么看也是不大,若是有人贪图苟安富贵,这次招安正适逢其会。 特别是因为于志龙部兵马日盛,这些日子刘正风、刘启等对他的提防和隔阂似有所涨,实不是好兆头。若是因此反目,无疑是元廷在内部给顺天军深深地捅了一刀。 “今日顺天王召见我等,出示了一封益都路的来信,内容只有一个,就是劝顺天王归顺元廷,自顺天王以下各个将领皆有封赏。如今益都路的使者就在城内等候消息。顺天王当面问询我等意见,因各将想法不一,遂令我等各归本部,与诸将商议后再定。” “什么?竟有这事?大头领怎么说?” “将军你是如何回复顺天王的?” “嘿,这么说,我们可以做官了!不知能封个什么官?这下可以冲着俺家婆娘显摆显摆了!”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忘了以前受的罪了!是哪个王八蛋说要杀回去报仇的?” “怎么,老子穿个官袍回去砍了那些王八蛋不行吗?这不是更威风吗?” “你以为鞑子像你脑袋里尽是水吗!” “奶奶的,俺与鞑子势不两立,谁愿降了鞑子俺不管,俺麻脸绝不降!” 帐内一帮人听了立刻炸了窝,纷纷是又说又闹,于志龙不言,只是默默看着诸人的反应。 赵石初时听到,心内震撼,倒是没有立刻开口,见于志龙面色无波,不知他如何考虑。再转头看看帐内众人的动静,只见谢林脸色苍白,默然无语,恍若未闻。他与赵石是对面而坐,只低头看着眼前地面,人虽不言,但是赵石依稀可辨谢林的身子微微颤抖。 “将军心中可有定计?”赵石离于志龙最近,出言相询。他语声虽不高,身边诸将却听得分明,纷纷停了吵闹,皆瞪着大眼,看于志龙如何回答,一时间帐内突然寂静下来,似乎掉下根针也能听见。 “我对顺天王言,此路不通!”于志龙一字一句,慢慢道。 谢林的脸上有了些血色,这帐内之人都可降,唯自己不可能,自己抛弃元廷,改换门庭,在元廷中的清名已毁,绝不会有人愿意为其说话。若是以后谁瞅个机会杀了这个投匪的文官,正好给朝中同僚以警戒。倘若于志龙等真的受招安,而对其不加以维护,谢林早晚必死无疑! 所以谢林生死只在于志龙一念之间。如今听见于志龙之言不啻于天语纶音,谢林的一颗本来扑通扑通地欲跳出胸腔的心脏终于渐归平复。不过须臾之间,谢林已是浑身冷汗,湿透背部衣衫。 于志龙此言一出,帐内再无其他声响。 此路不通,这就是于志龙的态度。 论起在座诸将,赵石、吴四德、马如龙、侯英、钱正、孙兴是斥候队的老人;纪献诚、常智是于海在世时的下层军官,因慕于志龙之勇谋而投靠;明雄、罗成皆降将,穆春、方学是于志龙所救;谢林是文官,因惧死,但人有才干,被于志龙赏识,留之继用,亦算是新附亲信;黄二现在养伤,没有参加。帐内众人几乎皆以于志龙为首。 所以于志龙的态度基本上就是这些人的态度,不过于志龙心内终是有些无底,若没有诸将的明确表态,一些事自己还是无法下定决心。 “赵石愿追随将军,一切以将军马首是瞻!”赵石起身跪拜,声若洪钟。见了于志龙表态,赵石放下心来,遂头一个明言。灭家之恨,不共戴天,赵石是铁定心与元廷战到底。 马如龙和钱正紧随其后,亦出列跪拜道:“愿凭将军吩咐!” 吴四德咂摸咂摸嘴与穆春、方学等亦紧随其后。 谢林最后颤颤巍巍站起,躬身施礼,“谢某一生一世愿追随将军,若有欺言,天理不容!” 于志龙见诸人都已表明态度,遂哈哈一笑道:“众志成城,今日见矣!好教诸位得知,大头领与吾看法一致。诸位且座,此事还需细细计较。” 众人在帐内就招安一事长叙至夜色深重,期间点起高烛,传进饭食,边吃边议。 于世昌在刘正风府邸议事结束出来后,一个人回到了城内临时的家宅,母亲辛氏和于兰皆住在此。 见到于世昌黑着脸进来,辛氏正与于兰笑着聊今日的趣事,一边在堂中桌前坐着针线活,不由得奇道:“今日又是何事惹了你,莫不是营内军伍操练不顺?” 于世昌往桌边一靠,拿起茶壶连着倒了几盅茶,全部灌下肚,长出一口气道:“刘叔刚才召集众将,说是益都来了使者,送来了招安信!大家议不出个结果,刘叔让各回本部,待下面有了结果后再议。” “什么,他们要招安?”于兰惊得睁大双眼,不敢置信道“此事当真?” “哎呀!”却是于兰手指一哆嗦,不小心扎到了自己,一滴殷红的鲜血很快渗出来,于兰赶紧将伤指置于口中,微微抿着,一双妙目不错眼的盯着于世昌。辛氏也是紧张的看着这个儿子。 “此事不假,益都的使者还在客栈里,招安信大伙儿也挨个见了,上面盖有益都路的红漆官印。” “昌儿,你怎么说?”辛氏禁不住问道。 “我是第一个反对,当初咱家是被官府逼得无处谋生才不得不扯旗造了反,说是招安,以后还不是受那些鸟官的气,到时任打任杀可就完全由了他们!更何况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拍了桌子:谁敢动摇军心,我就宰了他!” 辛氏听了,嘘了一口气:“吾儿做的对。” “那其他人怎么说!志龙怎么说?”于兰急着追问。 “咦,妹子你这么急着问于志龙做什么?我怎么听说小于头还特地找过你叙话,莫不成你们之间有什么事吧?”于世昌狐疑问道。 这个妹子自入城后,终于不再一路奔波,日常就梳洗的干干净净,有时上街购物还在脸上抹些胭脂,她本来就俊俏,身材苗条,稍稍打扮后,愈显俏丽。 于兰时常出入各部伤兵营或辎重营帮忙,引得路遇的顺天军不少将士不禁痴痴顿步,彼此无觉相撞之事亦有发生。甚至不少士卒伤势基本痊愈也不愿回营参训,只为可能在此多见于兰一面,多听一句于兰对己的关切之言。 不过大家知道于世昌与于志龙不对付,于世昌又性急暴躁,不好对其闲谈于志龙与于兰有会晤之事。故于世昌只是狐疑,并未确定。 “哥哥,你说什么呢?”于兰脸一红,给了他一个白眼,“赶紧说正经的!” “小于头也是不赞成,刘叔虽没有明言,我看他是同意小于头的话的。可恼的是刘启、万金海几个似乎是有些动心,平日里吹得自己是个好汉,如今打了胜仗反倒是像个怂包了!尤其是刘启那厮,竟敢出言不逊,对爹爹不敬,要不是人拦着,我扇他几个耳刮子!” “那最后怎么说?”辛氏问道。 “还能怎样?刘叔最后让诸将散了,各回本部召集手下先有个想法再议,不过刘叔也明言,要是想受招安的,尽可自去,但是绝不能拿着刀枪闹事。这散了场后,刘叔专门将我们一些本部的头领召集起来,跟大伙儿摆明,这些兄弟们都是老弟兄了,大伙儿心齐的很,谁也不愿再回去受靼子官府的气,都要跟着刘叔走,继续跟靼子干下去!” “不知其他的将军回去后是个什么结果?咱们好不容易打了胜仗,难道一句招安就闹得人心分裂,队伍散了吗?”辛氏有些忧心忡忡。 “放心吧,娘,能跟着我爹和刘叔走到现在的,多是铁了心的!即便是有人想投靼子,又能有几人?哥是不消说了,自然干到底。即便小于头那里肯定是支持刘叔的多!” 于世昌放下手中的茶盅,凑近了看着于兰道:“妹子好像很了解他啊?怎么说的这么肯定?” “这有什么奇怪的?那边的赵家哥哥,秀才,麻脸,侯家哥哥几个不都是原来斥候队里的人吗,以前常常见的。他们为什么入了伙,大家都知道,哪一个不是与靼子官府有深仇大恨的?现在他们都在靖安军里做军官,终于有了报仇的机会要是愿意受招安才见怪呢!”于兰呶着嘴道,“就算是后来入伙的穆春和方学也是跟靼子有死仇啊!” “再说了,于志龙早就打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旗号,倘若现在被招了安,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妹子说的有理,只是这于志龙太少年得志未免张狂,连自己的人马都要专门起个名字,叫什么靖安军,而且根本不把我们几个将军放在眼里,要不是他人马最多,刘叔对他倚重,早就有人与他见个高下了!” 于兰嗔道:“你与他不合,也不至于总是与他闹别扭。前些日子进城,若不是他安排了巡城士卒整肃军纪,这城里早就乱了套了!听说入城后才几日就抓了近百人违纪,其中可是有好几个是你的下属!” “弟兄们一路过来太苦了,这进城后乐一下,有时过了头也是难免,没有必要太过苛刻。这小子就是借机小题大做!” “于志龙可是禀了刘叔同意后才这么做的,事后刘叔对他可是赞不绝口呢。再说那些违纪的士卒都是押送到你们这些所属将军处,自行处置,给足了你们面子!那些靖安军的违纪士卒可都是在县衙大门前公开示众,人人挨了板子!还是赵石哥哥亲自动的手,打得那几个家伙眼泪都出来了,竟然也没有一个讨饶的。” 辛氏插话道:“这事我也晓得,后面这些天城里的日子就安稳多了,这小于将军管的对。”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二章 招安1 “娘你不知道,那几个被打的士卒最后都留在了城里养伤,就在黄二现在呆的那个院里。我后来去看黄二的时候,还见着了他们几个,因为赵家哥哥下手重,这大战时,只有两个伤得比较轻的能归队出战,重的几个现在还在那里养伤呢!因为没有机会得战功,现在懊悔的了不得。我后来去问他们,当初为什么挨打时掉眼泪,就是不出声呢?你猜他们怎么说?” “怎么说?”辛氏好奇心被于兰撩了起来。于世昌也侧耳听着。 “他们说自己违反军纪,自知有罪当罚,如今只是打了板子,已经是开恩了,当初在刘家庄的那些违纪士卒,可都是被直接当众砍了!这次违纪本应该行重法,不过飞将军认为大战在即,动刀不祥,故此暂以军棍执行,只是在挨军棍时,孙兴说了:倘若有人哭爹喊娘,堕了靖安军的威风,棍刑加倍!” “我虽是妇道人家,也知治军当严,这些日子大家也都看得出,飞将军的部下军纪最好,那些违纪士卒曾经骚扰的人家,听说事后都有靖安军的人专门上门赔罪,或赔偿财物。昌儿,你现在掌军,这一点可要好好向他学学。” “那小子就是会收买人心,谁知道他心里究竟怎么想?”于世昌不服气。 “哥哥,你那里的军纪要是也有这么好,我们就放心了。这戏里里面说得民心者的天下,你要是连这个城里的民心都得不到,还打什么天下呀?我可是听说了,这战后醉仙阁、丽春院,你可是都去过了!” “哎,这是哪里话?那是老秦、老万、老曲几个非要喝个得胜酒,拉着我们十几个老弟兄去庆贺。再说我可是挂念军中之事,没有喝两杯就出来了,什么都没有干!你若不信,明儿可以问问曲叔去?” “说的你好像多么干净似的!那为什么于志龙就没有去呢?”于兰不信。 “他与刘启、秦占山不对付,大家都晓得,那小子一听喝庆功酒,早早就找借口推了!” “昌儿,听说你们经常在城里彻夜吃酒、聚赌,可是真的?”辛氏突然拧眉问道。 “哪有此事?有时大伙儿高兴多吃了几次酒,这赌可是从未去!”于世昌赶紧连连摇头。辛氏待他严厉,自进城后,多次训斥他严禁嫖赌,虽然于世昌偶有进青楼偷腥,不过因为做的隐蔽,倒是未被辛氏抓个现行。 “军中操练繁重,身为将领自应常常关照、看护士卒。汝父在时常常夜不卸甲,四处查看夜防和将士,他做事又公平,方得众人推重。所令无有不从。汝身为人子,当以父为先!”辛氏谆谆告诫道。 “晓得了!娘勿忧。”于世昌面色有些不耐。 于兰在旁道:“前些日可是听说各部头领常常在府内豪饮、聚众推牌九,哥哥可是好几晚至天亮才回!我去营内问了,哥哥多不当值,难不成是出了哨探的军令?” 对这个细心地妹子,于世昌极是头痛。无奈道:“确有几次耍的晚了些,不过只是饮酒,不曾与他们推牌九,为这还被大伙儿取笑,再说当初的战后赏赐不是都交给了母亲保管吗?哪里还有什么金银做赌注!” 于世昌耍了个乖,这军功赏赐确实是已经交给了辛氏。但是后来刘正风所分赐的一些大户的献纳之资却是被悄悄留下。于兰轻轻哼了一声,她明白这些事,也不点破。 辛氏自于海殁后,多将心思放在这对儿女身上,军中诸事一般不再问及,故不清楚这些献纳之资的事。 见辛氏不再追问,于世昌缓了心神,殷勤的给辛氏敬上一杯茶水,道:“娘尽管放心,这军中操练之事乃首重之事,孩儿绝不敢掉以轻心!” “那就最好,顺天军中各部只有飞将军部约束最严,在这城内外口碑最好,昌儿领军还是多学学。”辛氏欣慰道。 “娘也莫涨他志气,孩儿练军自有章法。再说他于志龙手下也不都是圣人,那黄二、吴四德、侯英几个还不是好赌成性?这黄二身子刚刚好了些,就要士卒抬着他去老万家博大小,输了后还耍横,谁也不让走,非要赢回来,要不是看他现在是半个废人,大伙儿让他,只怕他那些银两难保!” 娘几个聊着,天色已经转黑,小倩自屋外端着吃食,撩起门帘进来,甜甜地给辛氏、于兰和于世昌打招呼,将饭食摆上桌,辛氏看看小倩身后,问道:“倩儿,妮妮呢?” “大娘,妮妮还在外面玩呢。” “快喊她回来,天黑了,莫在外面玩了!” 小倩答应着,出门去喊妹妹。 过了不久,妮妮笑脸红扑扑的从外面被小倩牵回来,额头上几滴汗珠,身上还沾着许多的灰尘。在烛光下于兰看得分明。 小倩这才瞥见妮妮身上的灰尘,拉着她到了门外,拍掉身上的灰尘,嗔怪道:“怎的这么贪玩,还沾了这么多灰尘?” “这可不怪我,刚才在街角玩时,被几个突然冒出的人撞倒了。” “好啦,若不是你到处跑跑跳跳的,天快黑了还不回来,何至于此?快去净手吃饭!” 姐妹俩说着,谁也没有想到妮妮撞的人里就有一个人是潘头。 之前各将回本部后,刘启同样是召集属下议事,这些都是刘启心腹,最后的结果是继续与朝廷对抗太不理智,如今自己兵强马壮,朝廷难得看重,招安才是出路!看刘正风、于志龙等的态度八成是不可能受元廷招安的了,刘启可不想沉在这艘破船上。 为了自己的出路,刘启需要了解益都的真正态度,事不宜迟,看夜色将要上来,刘启决定秘密亲见此次益都的使者。联络人就是潘头潘贵和心腹刘盛。 因刘盛是刘启的心腹,潘贵与之纳财悉心而交,很快两人熟识。私下里潘贵知悉刘盛好官位之心甚重,对往日清苦日子屡有怨言,多方试探后,遂表明身份,刘盛闻之不怒反喜,潘贵遂讨要了一份益都军司的正式文书,封刘盛为汉军千户以坚其心。 三人在巷内穿行,方向并不是俞伯所住的客栈,而是潘头所用的附近一个秘密民宅,俞伯将在夜色下悄悄前来相会。谭子琪则在客栈内故意当众进出数次,以示一切正常。 不过恰巧在街口因夜色渐深,三人一时不察,竟撞了女童妮妮。 这一番密谈不下半个时辰,夜色中刘启与刘盛出来,径回城内府邸。潘贵则是稍后一炷香后才悄悄领着俞伯出来,送其归客栈。 益都路的一封招安信,整得临朐县城内外无数人睡不好觉!许多人更是彻夜难眠。 第二日一早,诸将再次聚集到刘正风这里议事,一个个都是眼球里隐现血丝,面色有些发白。 刘正风也不多言,直接问道:“诸位昨日回去议事可有了结果?” 于志龙道:“属下诸将皆愿追随顺天王,绝不愿受招安!” 万金海,夏侯恩相互看了看彼此,这两人昨日已经互通声气,接着道:“我等亦不愿招安!” 秦占山扫了刘启一眼,慢慢道:“我手下的儿郎们初时尚有几个心动,后来大家合计合计,自己本就是闲散的性子,倘若投了官,以后肯定受不了约束,而且势单力孤,还不是任人揉捏?只有两个不识相的愿跟鞑子走的,老子直接砍了他的脑袋。胆敢乱我军心,老子第一个不放过!” 大家听后无语,再都把目光转向刘启,昨日可是刘启最为动心,不知他今日何言? 刘启左右看了看大家狐疑的目光,双手按在身前的几案上,干脆道:“诸位兄弟,我与儿郎们议了半宿,大家最后说了,跟着顺天王干才有舒服日子过,倘若拆了伙,去投朝廷,不是好汉所为!而且昨日于小哥也说了,我们杀了那么多鞑子,他们的亲朋好友和家人又怎会轻易放过我等?现在我们兵强马壮,正是干一番大事的时候,说不定以后还有坐江山的命呢。” 众人没见到这个刘启居然如此硬朗干脆,刘正风高兴得过来紧紧抱住了刘启,“好兄弟,只要我刘某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大家受委屈!” 刘正风在堂下兴奋地来回踱步,走了几个来回后,大手一挥道:“诸位兄弟,靼子现在怕了咱们,所以才出此策,只要咱们兄弟同心,再打下几个大城池,声势再大些,到时就又是一番景象,这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别人不知的是,昨日刘正风迅速统合己部主张,有了刘正风、于世昌、曲波等骨干的引导,其部上下一心,终决定继续与鞑子干下去。 刘正风担心其他各部有异状,悄悄令众亲卫出城私下在营外侦探动静,甚至令曲波回营,整顿兵马,夜不卸甲,兵不离手,整夜待命。城门也完全入夜紧闭,非军令不得开启。虽然允许各部将佐自有进出,但是却令城门小校仔细暗记出之人等的姓名和部属,随时报刘正风知晓。 至于城内防御则令曲波亲自主持,还自日落前由城外临时悄悄调了一队心腹军马,暗入刘正风府邸待命。 见最终大家都是一个想法,刘正风令亲兵去传俞伯和谭子琪,这两人早已经来到此地,刘正风先令其在厢房里等候。 两人来到堂前,双方见礼,坐于刘正风左侧,诸将则坐于刘正风右侧。 于志龙等还是第一次见到益都的使者。只见上首之人一身青衫,自名俞伯,年近四旬,面容清瘦,气色沉稳,头带纶巾,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淡淡的书生气。下首谭子琪年纪略小,微胖,着白衫。 这两人不卑不亢,神态自若。 俞伯二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股反贼的大部分高级将领,万金海、秦占山、夏侯恩、于世昌、于志龙都是元军斥候关注的对象,益都路里对他们的情报记录文档已是搜集了满满一个匣子。 其中有关于志龙的内容最少,以前益都根本不知其人。此次大战后,细做回报的有关于志龙的消息才渐渐多了起来。初时俞伯并未特别关注,后来传递的消息多了,俞伯才觉得此子行事深谋远虑,有长远之志!此子不仅能治军,还有治政管民之心,从他留用、重用谢林即可看出于志龙不简单。据悉临朐县城就是他施计夺得,个中曲折令人惊叹。 双方先彼此默默打量对方神色后,俞伯首先做了自我介绍,说明了此行来意,他细细打量了对方一排坐在下首的两个年轻人,根据细作描述的相貌和年纪,可以辨认出一人是于世昌,一人是于志龙。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三章 招安2 刘正风昂然道:“我等商议已定,与鞑子朝廷根本不是一路人,大伙儿均无意招安。两位此来辛苦,这请回吧!” 谭子琪听到后不禁与俞伯对视了一眼,拱手道:“诸位,我等既然授命而来,还请诸位听我一言。朝廷诚心诚意招安诸位,如此不计前嫌,诸位怎好断然相拒?我知过去当地官府的所作所为多有对不住桑梓之处,只是树大有枯枝,朝廷内现有的大小官吏何止千万,间或杂有贪墨、酷索、丧尽天良、抛弃人伦的害群之马也是在所难免;如今我皇贤明,能臣倍出,脱脱丞相又励精图治,正是能人义士大展宏图之时啊。” “诸位是爽利人,明人面前不说虚言,过去当地官府确有对不住诸位之事。本官来之前,大人就说了:诸位走上这条路实乃被迫之举,益都上下并不怪罪诸位,只要诸位肯回头,朝廷不仅赦免诸位的罪过,还要给诸位官身和赏赐,今后若能同殿为臣,实乃社稷之幸,百姓之福!” 俞伯接着谭子琪的话再细细分说,说完,他观察在座诸人的神态,刘正风只是冷冷一笑,秦占山和万金海、夏侯恩虽是不屑一顾,但是听得还算认真,下首的于世昌则只是端起茶盅独自慢饮,于志龙则是专注地盯着自己。刘启则阴着脸,面色无波。 “说了这么多,有甚么鸟用?天下乌鸦一般黑,老子活了这么些年从没见过不恋权、不贪钱的官!“万金海首先道。 “现在老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夜里还有娘子暖床头,过得是神仙般日子,凭什么受鞑子的约束?”夏侯恩冷笑。 “一个小小的管军万户就想打发大家?做梦吧!待老子打下益都路,要是汝等识相,这就早降了咱家,倒是可以考虑给汝等一个万户帽子,这地方吗,尽随汝等挑!”秦占山嗤了一声。 于世昌直接不搭理这两人,正眼也不瞧。 “诸位息怒,目前朝中确有歹人弄权,上蒙圣君,下害黎民,荼毒地方久矣,致天下苍生苦矣。不过我辈有志之士正是因此才更要激浊扬清,还天下百姓一个清朗世界。若是诸位愿受朝廷招安,若愿继续从军,可为军职,今后约束三军,严明军纪,外御敌辱,内安地方,若愿治政,益都路治下各府县诸位也可任选一地,施政爱民,为当地百姓之谋福。倘若诸位只是在草莽之间混迹于山林,坐看歹人在朝廷上弄权害民,侵害社稷,枉负了一身本事,又岂非英雄所为?” 俞伯苦口婆心道:“诸位有志安民,要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但是困守一地能有何作为?何况朝廷大军旦夕可至,到时玉石俱焚,片甲难留,诸君的志向不伸,岂不覆水东流?如今朝廷清明士林正群起呼应,与腐官贪吏做殊死一战,正需有志之士四方响应,但只有入了官家体系方有左右逢源,上下一心,互为照应之途!若诸君有意,顾大人当扫榻相迎,只要公忠体国,必为圣君所察,到时高官厚爵,封妻荫子,再告慰祖宗之灵,岂不是美事?” 于志龙没想到这个俞伯竟然能讲出一番大道理,不由地对他重新审视一番。诸将都是粗人,多不善言辞,虽然觉得有些不妥,可又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谭子琪接着俞伯的话道:“诸位现在虽据有一城,但在朝廷眼里也不过是弹丸之地。贵军兵不过万,而朝廷雄狮何止百万?且临朐县城西有大山难通行,东有河叉沟渠密布,南北大路皆有官军相阻,本县已聚外地民众不下三万,但如今官道不通,一应钱粮无有输入,即便朝廷不发大军来剿,单单封锁数月,以诸位的状况,怕是支撑不了三个月。到时不战自溃,可就连归附朝廷的依仗都没有了!还请诸位为了自己的前程多多考虑!” 于世昌嗔怒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有胆放马过来见真章!” 刘正风拧眉道:“不消官家费心,我等自起兵以来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手下将士众志成城。元廷暴虐,牧民如猪狗,无需赘言,绝非什么树大有枯枝之说!两位入城时想必看到了城门上的两面大旗,上有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此为我等志向,誓不更言!” 刘正风语调不高,却铁骨铮言。 俞伯、谭子琪不禁暗暗皱眉。 城头大旗所书八字,两人早知,私下也反复揣测,琢磨其用意。自古树旗造反者多是打出替天行道,除暴安良之类,其实难有实指,这些人多是求个安身立命之所,招来许多落草之人,啸聚山林,时常下山劫掠资财以养人马,很少主动攻取府县,对抗朝廷。说是反贼,其实更是山贼,只要官军不要征剿过甚,自可相安无事。 但是这两面旗却是挑明了敌我,直书其志,委实不可轻看。细做早已探明这是于志龙所部首先打出来的旗号,后来贼首刘正风将其立在了城头,以示顺天军之志。 又是这个于志龙!当初若是颜赤在山道上将其斩杀了该有多好! 俞伯再次扫视了对面的诸将,特地在于志龙脸上停顿了一下。 “哈哈,万事和为贵,上天有好生之德,动起刀兵,苦的还是百姓!本官既忝为使者,若是将军觉得这个条件不中意,待回去后,自然会将将军的意思带到,总要大家满意为好。想那张贼士诚一开始也曾有投诚之意,朝廷屡次与其联系招安一事,只是张贼不仅心比天高,还屡次食言反悔,甚至谋害朝廷命官,最终令人神共愤,朝廷才一力严剿,这倒霉受罪的还是当地的百姓和下边的将士。”俞伯最后故作轻松道。 他说的是高邮府的知府李齐本来招降了张士诚,但是不久张士诚又叛,还杀掉了行省参政赵琏,至正十三年,也就是去年五月,元廷派知府李齐拿着万户的委任状再去招降他们,张士诚嫌官太小,反杀了李齐,袭占了高邮,自称“诚王”,国号“大周”,年号“天佑”。这一下终惹得元廷大怒,诏脱脱亲率大军南征。 俞伯看似说得轻松,但也透露出万事有的商量,诸位最好识趣些,别学张士诚又贪又奸的例子。 俞伯提及张士诚,刘正风等不禁脸色微变,知道是对方软话说完,再放些硬话暗示自己识相。 刘启坐在椅子上,两眼不断的眨巴,看看上首的刘正风的脸色,再瞅瞅左右诸将的神态,眼光飘忽不定,不知想些什么。 于志龙微微一笑道:“我巍巍华夏已经传承千年,期间无数次北虏南侵,虽屡有得手,得财货人口无数,却鲜有能在中原立足长久的。吾观其因,多是北虏暴虐,不通华夏礼仪和经济,蔑视汉家子民如猪狗,时移世易,又不知变通,多以野蛮粗暴之法行之,导致政事弊端日甚。鞑虏入主中原后,短短数十年,皇帝竟然换了好几个,足见其宫帏内斗之惨烈,且政令朝闻夕改,贵蒙轻汉之处不胜枚举,天下苦之久矣!放眼当今君臣上下,内无明德,外无贤法,此乃亡国之兆,若此时受招安,未免太过可笑!” 俞伯和谭子琪悚然一惊,俞伯假意问道:“不知这位小将军尊姓大名?” “吾就是于志龙。” “原来是飞将军,如今在益都路上下,将军之名可说是如雷贯耳,久仰久仰!”俞伯施礼道。 “顺天军能得将军,真幸甚大焉!”谭子琪追赞了一句,不忘给刘正风加点眼药。 果然,刘正风听后面色虽不变,但眼光却收了收。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我大元代宋、金,亦是此理。自太祖鼎定中原已历数十年,各朝圣主革新政事,劝农桑,兴水利,修官道,建驿站,通运河,更有东海西域货贸巨利之通达。百姓安居乐业之盛景远超前宋前金之时,朝中虽有弊端,不过高树之上偶有虫疾,实不足为患。”俞伯洒然一笑,慢慢分解道。 “诸位将军神勇,智慧通达,正是国之干将。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大元国运昌明,虽有各地小贼不时骚扰,毕竟是蚍蜉撼树!诸位将军若弃暗投明,此正是大展身手之时。如此乃诸位将军之福,朝廷之幸矣!” 于志龙立即道:“不敢当!我顺天军上下皆是苦力草民,今日之局皆因朝廷上下昏聩,贪腐无度,致使民不聊生,不得不反。大人言元廷为高树,但依吾观之却已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治。大人在京为官,当知元廷国库早已入不敷出,朝廷运作是捉襟见肘。不加赋税,朝廷军政费用无所供,必然崩溃;若加赋税,民生本就艰难困苦,此举又必然导致天下百姓破家无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民怨沸腾,已成燎原之势,正是吾辈恢复河山之时,吾倒是劝大人干干脆脆脱离元廷,入我军中效力,消灭暴元,做一个开国功臣如何?” “两位大人不妨思量思量?”于世昌接口打趣。刘正风则微微一笑。 刘启、秦占山等与于志龙接触较少,未曾想这于志龙口利若此。尤其是刘启,听了这于志龙一番驳斥,心内又有些犹豫了。 俞伯和谭子琪更是深有所感,自己此行本是劝降而来,不料这于志龙却以己之道还施己身。 于志龙判断元廷财政已是陷入泥潭,根据多是来自于自己查阅的临朐历年赋税收入和比重,以及本地民生记录等得出。谢林主政期间,各项收支内容和田亩地契侵占等记录详实,有很好的参考依据。而且这些年各地反元风潮骤起,以各级官吏的贪腐无能,元廷的军费开支绝对是一个巨大的窟窿,否则也不会赋税如此之重。 谭子琪不愿坠了自己的气势,冲着刘正风和于志龙笑道:“我大元以武功征服四海,天下咸服,后以汉法教化华夏万民,历经数十载,早已是人心思定,有志之士出将入相者不可胜数。偶有地方不靖,也是弹指间灰飞烟灭,即便有刘贼福通,张贼士诚之人,如今也是苟延残喘,至于方国珍、郭子兴、陈友谅更是宵小无能之辈,实不足挂齿!” “如今朝廷大军已在高邮胜绩频频,张贼困兽犹斗,灭亡只在旦夕之间,届时大军即可自由转移战场,黄淮、江浙任意驱驰,为诸位前途计,还请早做打算为宜。” 他说的倒是实情,诸将虽然不明高邮具体战况,但是朝廷信息还是侦探得一二,也知张士诚的情形不妙,万一高邮城破,这数十万大军随便分出一股来益都,他们都对付不了! 一时诸将变了脸色,多不做声。 正文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两散 于志龙不愿就此冷场,堕了自家气势,他自然知晓张士诚不会如此轻易失败,只是于志龙也不熟知这段史实,不明高邮战事今后有何变化。 见身边诸将有些胆寒,于志龙遂开口道:“国之兴亡,不在兵强甲利,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亦不在一两个圣君贤臣之功,在于惠民仁政,在于政事昌明,在于下情可上达,在于吏治高效廉明。观古今兴亡,鞑虏朝廷可占一项乎?” “至于鞑虏军势之盛早已不复当年之勇,君不见颍州之战,号称十万官军之众,即便有精骑万余阿速军之威,亦不过是片甲无归。张士诚不过一盐徒耳,须臾间即可聚众数十万,鞑虏呕心竭虑,驱使各地军民何止百万?至今不可下一城!如今官军羸弱已至不得不用各地义军为辅,当此时,纵你有百万大军,又有何可虑?” 颍州一战尽显元军无能,至今元廷对此仍是多羞于启齿。若不是主将乃脱脱之弟也先帖木儿,光是朝野议论就能淹死也先帖木儿! 俞伯、谭子琪自是知晓此事的始末。闻之一时无语,过一会儿,俞伯才道:“此主将无能,累死三军耳,不足为凭。” 也先帖木儿顿兵沙河整一个月,不敢进军,同知枢密院事赫厮、秃赤与河南行省徐左丞三人但以酒色为务,属下军士则四处剽掠,只当是一场武装出行。结果被不耐烦的刘福通等一场试探性的夜袭搞得炸了营,十万军马不明就里,自相践踏攻杀,至天亮时已经溃散的一个不剩,最后也先贴木儿带回来的只有一万残兵。 于世昌、万金海、夏侯恩相视一笑:原来如此。 于志龙接着道:“蒙元骄横,漠视汉人生死,自来已久,前者有镇巢全灭之例,后有颍州尽覆之役。高邮,弹丸之地耳,区区月余仍不可得,脱脱大帅之能,吾等今知矣!” 至元十二年,元宋两国在长江沿线持续殊死搏杀,时镇巢南宋降将洪福,因新戍阿速军在当地的强横残暴,民深怨之,洪福遂设计用酒灌醉阿速戍兵,突然兵变,全歼了戍守的近千名来自高加索地区的阿速军,归正了南宋朝廷,在当时的战争前线激起了不小的波澜。此战随过去数十年,因为涉及蒙军精锐阿速军,故世人多有知之者。 近来蒙军和汉军战力不佳,战果不显,世人所知,倒是难以辩驳,唯有徐州一战大胜芝麻李,可惜脱脱事后屠其城,尽失民心。俞伯和谭子琪心知肚明,若是举出此例,只怕更坚对方抵抗之心。 俞伯一时无法辩,谭子琪出言:“纵徐州李二、颍州刘福通、泰州张士诚一时广结声势,占州据县,但我贤右丞相领官军所至均如星火流散,今李二授首,刘福通惶惶然远遁深山,张士诚困兽犹斗,官军大胜指日可待!诸君何苦沉迷若此?” 于志龙反问道:“自古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元室倾颓,四海民怨沸腾,正是吾辈鼎新日月之时,两位若真为天下计,何不就此弃虏归汉,一展胸怀?” 谭子琪不能言。 刘正风接口冷笑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我既能胜一次,就能胜二次。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大家尿不到一个罐里,两位还是趁早请回吧!” 俞伯、谭子琪无奈,起身告辞。 “若诸位这几日改了主意,请尽早告知益都,朝廷开出的条件绝不会更改。若执迷不悟,他日朝廷大军一到,恐悔之晚矣。”俞伯最后留言,众人听了只是冷笑。 待见这两人走后,刘正风留下诸将商议今后行动。 秦占山道:“为今之计要么北上,要么南下。现在鞑子在南边建有大营阻拒,北边的益都军败后,他们更是把道路封锁得严密,这探子也回报说那营寨建得是深沟壁垒,难以攻打,我看还是北上为好!” 万金海、夏侯恩、刘启赞同秦占山。于世昌无所谓,只要大家伙继续跟靼子干,一切听刘正风的。 于志龙思来想去,一时难以决断,现在南北的消息不足,尚不足以下决定。本来过河向东最好,但河面上根本没有桥梁,于志龙本来想收集舟橹临时建一座浮桥,可是元军早已经将大部分舟船收拢到了对岸,自己能够找到的舟太少,完全不够使用。 另外河中还有元军的水师昼夜巡逻,对岸现在又建了许多望楼,夜间在岸边还遍插火把,方便观察,所以想寻机渡河的难度极大。 大军渡河绝对是个技术活,不仅需要的舟橹和船夫甚多,对诸将佐的指挥、应变能力,以及士卒的纪律性等都是一项挑战,更何况钱正已经探出对方后面留有伏兵,冒然渡河恐被敌所趁。 所以在元军的眼皮底下玩渡河,顺天军的这几个将军完全没有信心。于志龙也是如此! 相比之下,诸将多倾向于北上,绕过益都坚城,向东或向西皆可。那里人烟稠密,多是产粮大地,若能站住脚,必有一番天地。 但是于志龙觉得时机尚早,益都坚城就卡在路上,既然无法夺取,就必须绕路,倘若进军不利,后路极易被掐断,而且北地富庶,道路较为通畅,元军的调动和补给更为迅速,元廷因不愿有失,到时难免反复争夺,以顺天军现有的实力恐怕是力有未逮。 几人商议良久一时没有结果。刘正风道:“既如此,自今日开始加大对南北两边的探查,把探马再放的远一些,各部这几日加强操练,时间不等人,估计再有十几日益都路那边就可能做好了准备,我们得先下手为强!” “于小哥,你也不妨派出一些斥候南北探一探,当初斥候队里最能干的现在多是在你部,赵石兄弟的能力我是最信得过的!” “没问题,我这就回去安排!”于志龙答应道。 诸将出来,各自回去。看看天色尚早,于志龙打马返回,直接至城外军营。 因为担心扰民,战后于志龙令靖安军的大部移驻到了城西,各部的操练多在此地进行。人还未到,就见数百士卒喊着号令在野外奔跑,当头一人正是马如龙。 在如何操练上,于志龙主要采纳了明雄的练兵之法。在于志龙看来,明雄毕竟是专业出身,对行伍的了解远远超过自己。 于志龙主要是增加了一些体能和队列的训练科目,增加了趣味性和奖惩力度,特别强调在训练时潜移默化的增强团队的协作训练,如前面的原木训练,只有所部全体人员都完成,才算是该部训练结束,人员的分配调拨几乎是随机挑选,中间的过程谁也不允许插手。至于分配后每组人员如何搭配就是牌子头、百户该考虑的事了,上级军官不做具体要求,只是严格按标准考核。 每日最终的胜负都是有奖罚的,第一个完成当日体能训练的十人队或百户队可以享受一顿加了肉的美味肉羹,夜间可以不用安排警戒上岗,能够睡个好觉。但是最后一名的十人队或百户队则必须回去打扫该部的茅厕,洗刷马桶,给全体人员端洗脚水,而且没有肉羹享用,同时负责当晚的值岗。 于志龙边行边看的仔细,一拨拨士卒或挥舞兵器练习刺杀、劈砍,或练习阵列转换,或进行各种体能训练。因为赵石、明雄督促的紧,诸将又均不甘人后,所率士卒多不敢偷懒耍滑,演练场上吼声震天,倒是吸引了不少附近的老弱乡民时不时过来一观。倘若看到谁听错了令,出了丑,还发出阵阵哄笑,臊得出错的士卒面红耳赤,气得其部的百户脸色发青。 正看着,一队十几人士卒低头搭眉的抬着六七个大木桶,灰溜溜的在演武场边上一晃一晃的过来,惹得正在操练的将士一阵嬉笑。 隔着不远,就闻得一股骚臭味,当是昨日不知哪一部的马桶被抬出来洗刷。 这对士卒自然是今日上午考评为末等的一队士卒。 其牌子头本来低头急匆匆绕着走,不想正撞上前方过来的于志龙一行。那牌子头顿时臊得面红脖子粗,赶紧放下木桶,期期艾艾的单膝跪下施礼:“属下见过将军,小的冲撞了将军,小的有罪,这就退下!” “莫急,汝何罪之有?不过是输了一场而已,汝等当勤于操练,改日再场上较量赢回来就是。靖安军的男儿,哪里跌倒就在哪里堂堂正正站起来。”于志龙不以为意。 那牌子头羞惭道:“将军教训的是。”他刚才对于志龙施礼,手下十来个军士紧随其后,一个个放下扁担、木桶等,均随着跪下施礼。 于志龙端详着牌子头的面容,道:“我记得你本是侯英部下一员,战后叙功为三等,升为牌子头,可是姓周名济?” 这牌子头喜道:“贱名鄙陋,有辱将军清耳。今不能率领手下夺冠,反倒是落在末等,小的实愧对将军栽培!”这周济本是一个小卒,当日在锋线与孟氏义军血战,立了些功劳,功劳簿上有他的姓名,于志龙曾反复阅过,对其有些印象。 “知耻而后勇,当为吾辈奉行,汝已为军头,应照应手下兄弟共同努力,吾观队中有二三体瘦之人,莫非是因此有累?”于志龙眼光在队中扫了一遍,发现里面有几个体瘦的士卒。 周济郝然道:“然,这二人年幼体弱,无论是考核跑跳负重,还是挥舞兵器,皆是末等,拖累了全队考评。只是当初上官划拨士卒而来,属下亦是无法,只得编入队中。”周济如此说,那二人面色羞愧,其中一人再跪道:“好教将军知晓,小的虽体弱,可绝不畏死,周头也平时督促的紧,小的不敢懈怠,只求练好本事沙场上多杀几个鞑子,为家人报仇!” 周济解释道:“这二人倒也努力,只是身子骨单薄,需得好生敲打一番方可上得沙场。” 于志龙点点头,问道:“尔有何仇?” 那士卒道:“回将军,小的本是滨州人氏,奈何家中田亩尽被鞑子老财侵占,圈为马场,一家再无以为生,只得四处流浪,家父体衰,前些日子殁于路上,家姐早已卖人,如今只余家母和一个幼妹,幸得顺天军收留,这才来投军。” 另一个体弱士卒道:“小的本是莱州渔户,因大前年遭飓风,船毁无着,父兄皆亡,小的也落下一身伤病,故体弱未复。家中为办丧事借的羊羔息,这利滚利,初时借得八两,至今还了近二十两仍然有欠,临近年关债主催得急如星火,不得已携老母妻儿离乡逃难至此。” 于志龙叹道:“都是沦落受苦人,只为生计起刀兵。” 周济请道:“小的教练无方,累兄弟受惩。实在汗颜。将军尽管放心,明日考校,怎么也不会再落人后!” 他话音刚落,身后又有一个士卒抬头拱手道:“实不怪周头,队中兄弟皆已尽力,只怪小的前日胳膊使脱了力,这两日红肿疼痛,小的昨日小比时,负木奔跑,一时失手,害的本队跌倒,故落至末等。” “哦,既然有伤,就应歇息医治,怎可继续参加操练?”于志龙皱眉。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五章 军心1 孙兴心细,上前令其解去上衫,观其双臂,果然自肘至肩红肿了一圈。上臂处肌肉还有部分淤紫。 于志龙早有军令,令受伤将士需得由军中医官医治,不得拖延。见他有伤若此,还以为是周济等将佐不允许士卒歇息。 想到此,于志龙转眼看向周济,周济拱手道:“非是小的不允,而是手下弟兄们皆不愿入营养伤,宁肯继续上场操练,亦不歇息。其实此事亦非本队所独有,如今各部多有发生。大家觉得有了出头的日子,都在咬牙坚持。” 于志龙知道周济所言不虚。赵石、方学曾专门向他禀告,这些日子将士操练辛苦,不少人扭伤、挫伤多不下演习场。军中医官也曾禀告伤卒不愿静养恢复,如此坚持,好的更慢。医官们只得每日多备草药,煎熬出汁水在夜落各营休息时给他们外敷内用。 将士们参训如此热情,主要还是当初分田、建屋,废藉等诸般举措大大鼓舞了军心。士气高昂,于志龙、赵石等大慰。不过过犹不及,于志龙还是叮嘱赵石、明雄、方学等小心操练强度,不得一力强求。 于志龙夸赞了周济几人,才令他们自去洗刷,再令孙兴自马后褡裢里掏出一个小瓶,里面盛的是于兰昨日煎熬出的药膏,作用主要是活血化瘀。虽然于志龙已经事后多日,但于兰仍然坚持两日一送药。 于志龙随手将药瓶转给周济,令队中受伤士卒今日回营后自用。周济等不知此瓶来历,再三拜谢,方感动而去。孙兴本欲劝阻,但见于志龙对部属关切殷殷,终努努嘴,作罢。 看着周济远去,于志龙方觉口鼻清爽了许多。马桶等虽然盖着盖子,但是装厕筹的大桶可是敞着口,里面密密麻麻堆着数百枝厕筹。 便溺之物味道自然不小,特别是至少满了半桶的这些盛物。于志龙刚才就尽量屏息,他身为主将,自然注重风度仪容,心中虽不喜,面上却不会表露丝毫,反倒是身后的孙兴和几个亲卫脸上多少有些皱眉。 说起如厕,在元代之前,人们多是没有手纸可用,达官贵人如厕多是用丝帛之类擦拭,后期有用软纸的,贩夫走卒一般是用竹片或木片,至于村野之人随手捡用石块、树叶、草茎等,不一而足。于志龙等一直行军打仗,更是没有讲究。现在有了落脚之地,营内才开始准备了许多厕筹可用,并且专设茅厕之所,严令将士不得随意解溲,军营内的卫生这才终于好转。 只是每日清理茅厕之事不好交给外人,毕竟军营乃重地。所以于志龙顺便就此立了这一条军规。以后成立的军校内凡考核末等的皆如此类,执行久了,反倒是成了军校内一项传统。 “今日军中医官对粪便可有查验?”于志龙随口问。 方学回道:“按将军吩咐,医官每日晨均对各部便桶查验,若是发现多人腹泻、或其他粪便异常的均会至属下这里禀告,今日所报皆如往日,并无异常。” 将士的身体康健是主帅应考虑的一项内容,于志龙当然不会亲自查验,这项职责就分派给了军中的医官,原先招募的郎中,军中留用了部分,给以军职,为医官,专司将士的医治和防疫等。 高尚等指挥辎重人等,准备了烧好的清水,以桶盛之,一排排的摆在场外。见于志龙一行过来,高尚只身过来参拜,于志龙令他在后跟随,不时问询。 于志龙边走边问,不时点点头,靖安军的建设逐步走向正规化,若假以时日,必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靖安军军中考评,先是在同一个百人队中的十个小队间进行,再以百人队为单位,各队每日一次考核。连续两次夺冠者,分别有白银二十两、二百两的花红。若是连续三次取胜,赏金加倍! 至于马如龙、侯英、纪献诚、黄二、钱正等人现在或为千户,或为校尉,手下皆有数个百人队,对他们这些将官的考评则是以其统属的百人队的综合成绩进行排名,居前有奖,末次必罚。 每人平均二两的赏赐花红对于贫苦人家来说可是笔大财富,此时即便是元廷正一品的每月俸禄也不过是一百多两。 中下级军官们取胜的欲望更高,于志龙宣布三次夺冠的,其部可优先挑选配属的兵器。 现在投军的人多,兵器数量完全不够,要不然也不会在大战时让马如龙部大量使用竹枪和木枪。刀快矛利才能更好的杀人得胜,这个道理诸将都明白,甚至获得利器的欲望都超过了得花红的心思。 说起兵器,马如龙战后对此是愤愤不已,若是当时有了更多的铁质枪头,后方的弓箭手有更多的良弓箭矢,己部的战果必然更辉煌。好在于志龙,赵石都表示这次马如龙部居功甚伟,今后将保留长枪兵,并承诺搜集铁器,打制金属枪头,优先考虑给他装备。 战后要说对吴四德的战功最不服气的就是马如龙了,论骑术,论治军,论资历,自己都不输于他,可这次偏偏是于志龙任命了吴四德作为骑军校尉。 骑军是本次大胜的关键,功劳最大,吴四德真是走了狗屎运! 若是老马领军,吴四德必定拍马也追不上! 这几日吴四德带着骑队在野外操练,骑队的人是自上而下,个个牛气哄哄,眼睛快瞟到了天上。尤其是吴四德见了其他在操练的步卒时,更是挺胸叉腿,高举双手连挥道:“靖安军里谁最强?” “骑队的儿郎最豪壮!” “顺天军里谁豪杰?” “当属我部为第一!” 吴四德连声问,其手下则大声喊,别的部属是杀声震天,他们则是吼得惊天动地。听得马如龙、钱正、常智等牙根痒痒,恨不能上去直接放倒吴四德,群殴他一顿解气。 倘若是正好遇到骑军进行马队的砍杀训练,吴四德更是得意洋洋地令马队在附近来回飞驰,扬起大片烟尘,秋风吹来,令下风处的士卒们灰头土脸。 “呸,有甚么了不起?不就是多了四条腿吗?”马如龙恶狠狠地吐了一口,令部属向远处移开了一段距离,躲避刮来的滚滚烟尘。 嘴上不服气,马如龙心里还是承认这几日马队的操练确有进步,他们本就是斥候队出身,对骑战都有自己的心得,加上明雄的悉心指点,骑军新召的士卒很快就适应了骑马作战,欠缺的主要是个人战技,彼此间的配合和战斗经验了。 马如龙和吴四德两人在斥候队里时就彼此不对付,这倒不是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只是吴四德好在言语上找人打趣,有时出言无状,恼了马如龙,偏偏两人都好胜,彼此不服气,时间久了,变得不对付。 吴四德虽嘴上不饶人,但是在骑军训练上可不敢懈怠,这战前战后都是憋了劲的练习。于志龙当初说的明白,如果骑队练不好,直接换为马如龙来干这骑军校尉。 这事要是发生了,不是当众打吴四德的脸吗! 两人因斗气而勤于练兵,于志龙和赵石自然顺水推舟,乐得高兴。 马如龙远远看见于志龙一行过来,吩咐手下继续操练,自己一溜烟得跑过来,敬礼道:“大人,各位将军怎么说?”诸将都知道今日一早刘正风就召集诸将面见益都招安使之事。 “顺天王和诸将都明言不愿受元廷招安,今日已经与益都来使会面,令其自去。” “刘启、秦占山最终也是不愿受招安?当初这两人可是有些意动!听说他们手下有几个头目倒是愿意去吃官家饭的!” “哦,还有这事?不过今日刘启、秦占山还是说愿意接着干。竟然这两人已经言明,我们今后还是尽量不要与他们争执,现在全力抗元为重!” 于志龙知道因为自己在军中实力最强,战功和缴获最多,刘、秦等部不少人又羡又怨,风凉话传出来不少,己部在与其大小军官的接触中甚至还有因言语不合而争执斗殴的。 考虑到大局,于志龙并没有特地报刘正风知晓,而是私下息事宁人,专程拜访了刘、秦、万等人,希望化解矛盾。万、夏侯二人倒是表现大度,愿意约束自己的部属,刘、秦则有些不冷不热。 于志龙再召手下诸将,说明当前利害,严格约束各部不得主动挑事,营外的训练场地再向西移了几里,几乎取消了手下出营入城游乐的机会,希望避开其余各部,免得滋生更多事端。 于志龙已经有了今后的定计,自然不愿因为眼前的纠葛耽误大事,赵石则是全力支持于志龙,故赵石几乎是全部时间都在营内外主抓各部的日常训练。他久为队首,如今为副将,又愿悉心结交各部将士,此时渐有沉稳、干练之风。 马如龙口中不时回答着于志龙的询问,插空问于志龙今后几日的军事动向,他想着己部练兵有所成,希望能出营与鞑子一较高下,搏些军功。于志龙只是令他加紧练兵,勿做他念。 这次巡视于志龙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所有的操练将士都已经打上了绑腿。 这绑腿之法,还是前些日子于志龙在和明雄谈起如何练兵时,明雄提到有些同僚在训练行军时曾采取了打绑腿的方式,于志龙一听非常感兴趣,详细询问了绑腿的打法,甚至当场取来两根布带,令明雄在自己腿上紧紧裹扎了一遍。 “大人,这绑腿之法确实益处多多,士卒们每日操练时腿脚不仅更有力,而且长期行军时不至于过度疲劳;在江淮,有了绑腿还可以防止蚊虫沿着裤管爬进去叮咬,防止荆棘刺扎。”明雄热心的提议道。 见于志龙关心此物,明雄接着道:“若是大人同意,属下建议在靖安军内全面施行,只是需要采购些粗布,费些银两。” “些许银两,能有几何?尽管去找方学办理。”于志龙将绑腿绑好后,试着在地上蹦跳了几次,再立蹲起数次,又往返跑了几十米,感觉一下松紧的力度。回来对明雄道:“绑腿之法甚好,应立即施行全军,你看这绑腿的制式应如何?” 明雄施礼道:“大人,此物制式甚简,长约两至三步,宽一掌即可。用时一端为平头,一端分叉成两绳即可。关键是在裹扎时松紧适度,免得气血不畅,影响动作。这些要点属下的旧士卒也都熟悉,倒是可由他们教授给各部即可。” 于志龙大喜:“如此,明将军就多多费心了。嗯,前者每日士卒睡前必须热水烫脚,此法不可荒废,通告各部必须泡脚解了乏后方可睡去。各队百户必须亲自查验!” 方学上前接着道:“军内帐上银两足够,属下想城内的布店应还有些粗布,回头属下就去采购三百匹。” 明雄笑道:“百匹足矣!”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六章 军心2 于志龙继续往前巡视,来到了纪献诚部。 这次巡视,于志龙又发现了一些新面孔,应该是战后分批补充的新卒。不过里面明显混有不少较为老弱的士卒。 于志龙奇道:“这些是补充的新卒吗?难道这次招收的新卒数量太少而降低了标准?” 方学跟在身侧,闻言上前道:“其实这次全军招了不少人,只是这次是顺天王部最先挑选,其次是万、刘、夏侯、秦等挑选,最后剩下的才拨给了我部,所以其中老弱较多。” 纪献诚过来接着道:“将军,我部的伤亡虽然较少,可是损伤的却多是最为悍勇之人,现在我部的战果最大,但是补充兵员的次序却是最后,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某和方小弟曾亲自找去理论,但是掌管此事的人根本不搭理我等,问急了只说是顺天王定下的顺序,真真是欺人太甚!” “这次不仅是士卒补充如此,就是分配的兵器盔甲等也是这样,其他各部都是先挑,最后轮到我们的多是些残破不全的。方学兄弟不得不去城里买了几十块磨刀石,再雇了些铁匠,将那些钝刀驽枪重新打磨。好在马匹上面有四德抢先动了手,我们才没有吃亏!”孙兴跟着解释。 “这是顺天王定下的顺序?”于志龙追问道。 “那还有假?管分配事物的都是他的心腹,没有他的首肯,这些人怎么会如此行事?”纪献诚有些不忿道。“四德是个不吃亏的主儿,为了能够分到好马,抢先去了那里索要,管事的一开始还不愿意,恼了老吴后,将他绑了起来,自己点齐了战马和鞍具等带了回来。” “四德如此行事,只会淡了各部之间的关系,于大局无益。”于志龙皱皱眉,嘴上怪罪吴四德鲁莽,心里却是解气。 这刘正风度量小,眼光有限,如此行事落了下乘,未免令人心冷。但自己既已是生了二心,自不会现在与他争执。于志龙转念一想,刘正风作为首领,手下各部林立,除了曲波、于世昌算是其嫡系外,其余各部皆有很大的独立性,不能如臂使指,眼看顺天军的架势越来越大,刘正风心里也难免会有想法。 历来成大事者,无一不是胸有山河,深谋远虑,心狠手黑之辈。刘正风面上和蔼,下面使绊子,怎成大事? 看着远处热火朝天操练的各部士卒,于志龙一时心思恍惚。 乱世中活命最主要,眼下刀光剑影,征戈不休,一不留神就会满盘皆输,虽然于志龙经常给部下鼓励,画出一个驱除鞑虏,恢复汉家江山的美好大饼,可是元廷实力雄厚,数十年军威赫赫深入人心,此时随时可以轻易调集数万军马于一地攻伐,想推翻元廷绝非易事! 幸运此时元廷早已集中全力战高邮,各地可用之兵已不多。另外,益都路始终把临朐视为蟊匪,一心想着以本路之力平之,未曾大张旗鼓的报奏大都请调援兵,这才给了大家一个机会。 于志龙不由想起南方的朱重八,现在此人正在大展拳脚,处于草创基业的关键时期,如果自己想办法投到他的门下又如何? 随后于志龙不禁摇了摇头,朱和尚是个大神般的人物。此人识人、用人之能堪称经典,不过心里面也是极端冷酷无情,做事翻脸不认人。为了子孙江山稳坐,可以大肆罗织罪名,屠戮开国功臣,自己虽然有一番鼎制革新的大志,但是自己的小命也是最为重要。没了命,即使功成名就又有什么用! 至于张士诚、刘福通之类不过是草头王,有枭雄之志,却无相配之才,终难成大事。 眼下大敌当前,怎能自乱阵脚。至少面上还是以和为上。于志龙听闻部下有议论,遂下令营内禁止再私议此事。 见于志龙微微摇头,面上不悦,方学和纪献诚等都不好再就此事说话。两人给孙兴递了个颜色,孙兴才低声出言道:“这些事虽然不大,不过兄弟们觉得顺天王未免太过,若不是靖安军当初力挽狂澜,决不会有今日顺天军的光景!前几日士卒斗殴也是为此。” 明雄曾禀告有靖安军士卒与刘启部、刘正风部的士卒因口角而起争执,双方一时火起动了拳脚,好在没有用兵器,彼此伤了一些士卒。 于志龙问及原因,原是吴四德一支部下至河边洗刷战马、鞍具,带队的靖安军骑军总旗为人有些轻狂,不仅看轻靖安军步军,就是刘启部、刘正风部等也是难入其眼。偏偏这几部将士也不待见靖安军,双方在河边恰巧遇上,彼此三言两语,横眉竖目,很快就上了火气。最后干脆打成一团。 好在双方长官出现制止的及时,事态未曾扩大,就及时制止。 此事的来龙去脉明雄早已查明,并禀告了赵石、于志龙。于志龙一边遣方学至刘正风、刘启处致歉,一边将参加斗殴的将士当众笞了十军棍,那骑军总旗去职,至于主将吴四德以御下不严,扣下当月俸禄,记过一次。 军中斗气、互相指摘的习气绝不能放任自流,即使是靖安军与其他各部之间也不能漠视。 虽然靖安军与刘启部、刘正风部开始不睦,但是顺天军还是一个整体,仍然面临益都大敌的虎视,无论如何,不能内乱。 “我看是你们中有些人在嘀咕吧!”于志龙反问道,“现在的局势是山雨欲来,不把心思放在如何练兵上,倒是有闲情论短长,是嫌训练量还小吗?你是亲卫之首,出现这种苗头应即刻禀告,怎能与他们互通声气?此事绝不可再犯!” “明校尉,各部的操练强度可以再适当加大,都给我把力气使到操练场上去!”于志龙吩咐道。明雄赶紧应诺。 “将士们对战后赏赐反应如何?”于志龙问方学。 “回将军,所有钱物已经全部分发到有功将士手中。按照将军要求,各部皆是当众宣讲其功迹后,才将赏赐颁发,决不会有克扣赏金,中饱私囊之举。宪兵也同场监督,将军尽可放心!” “此次多赐财帛,而少分田亩,不知诸部可有不满?”于志龙再问纪献诚。 “请将军放心,诸将士并没有什么怨言?大家伙知道一个临朐县城能有多少闲置的田亩?更何况这城内外先后又来了数万人,这些人家来投,皆需县里划拨田亩以安家,人多地少,又可奈何?若非如此,将军又怎的会大举招募人手,垦荒屯田?如今县里诸般行事皆是为活我军将士百姓,众人皆称颂不已。”明雄一一陈禀,纪献诚、马如龙亦点头称是。 于志龙这才放下心。 给有功将士封赏土地,是于志龙与谢林、赵石等数次讨论后确定之事。于志龙如此重视田亩分赐,主要是有恒产着有恒心,这也是谢林当初力劝于志龙考虑施政的一条建议。 谢林为此还举出圣人之言: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这是《孟子?滕文公上》的一段,其实前面诗经还有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 改成白话就是,人们白天割草,晚上编绳。等到把自己的茅屋建造好了,才会开始想到去播种耕地,种植百谷。 其实于志龙的短期目标就是基本实现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出入有衣,座上有食。但是这个目标其实极难实现,它涉及到土地政策,分配政策、税收徭役政策,农工牧渔生产及朝廷自身的廉洁运作等多项内容。即使是到了数百年彻底的社会大革命后,才算是完成。 在这个乱世,能够有屋有食,对于平民百姓就是一件乐事了。 谢林提出“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于志龙深以为然。 在这个以农耕为主的时代,土地就是最直接,最大的财富,故此对于投奔的流民、匠户、及其他各色人等,于志龙尽可能安排其谋生之资,收缴蒙人大户的田亩后,将土地一块块分给这些投奔之人,甚至大力鼓励开垦荒地,并赠以作物种子、牛羊。农具等,想方设法帮助其盖起家舍。最后令谢林的县府衙门出面,明文书,立地契,盖上朱红大印,一式两份,分别有农户和衙门保管。 有了这些文书凭证,这些投奔的民户才算有了落脚之地,不再为一家生计颠沛流离。这种归属感是靖安、顺天军能够得其效死力的最有力支持。 先解决生计问题,再考虑知礼节明德的事,是于志龙的一个长期打算。 作为靖安军的副手,赵石现在可谓是一人之下,他虽讲不出那么多大道理,但是让大家都能吃饱饭的事绝对是在赵石心里排第一位,所以他全力支持于志龙和谢林的诸项活民举措。 目前人多地少,大家都明白,赵石孑然一身,根本不在乎多少军功赏赐,故领了军功后,大部分银两皆分授其亲卫,至于田亩也全部转给方学,交代其转授军中孤儿寡母之辈。此举极得军心,满营将士皆敬称石将军。 虽然赵石本人不关心,于志龙却不能不考虑大家的感触和想法,人非圣贤,都有七情六欲,都有父母妻儿要供养,将来也想着要光宗耀祖,长期没有这些身外之物是不可能的。只是自己手头的可用之地实在是太少,好在银两尚多,所以这次对部下诸将的赏赐就以金银为主了。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七章 军心3 诸将有的见刘启、秦占山等一下子拥有了数千亩良田,心内羡慕不已,也想做个地主翁,钱正、黄二、常智等最期盼能有地分赐,但在方学那里知晓如今的人口数和田产数后,明白地少人多,实不是大肆分地的良机,也就领了赏银作罢。 毕竟现在县里无地的民户太多了,再加上四处赶来投附的民众,均需县里出资安置,秦占山、刘启、万金海可以不去关注民生,于志龙为了长远计,却不得不尽力竭虑。这也是各部之间有些龌龊的原因之一。 在靖安军分田上,谢林出了大力,无论是核实、统计田亩数和民户数,还是重新评估、划分良田、劣田,并将其如实丈量,一一分发到户,再完成各项书面契约文书等,均做得有板有眼,丝毫不乱,不像刘、秦等部在县里要了田亩后,简简单单的就派发了下去,根本没有考虑其属下军户、民户的多寡,甚至不仅其亲信暗中中饱私囊,就是刘启等也是先从中克扣了许多田亩、牛羊,归入自己的腰包。 于志龙的思绪一时飘得太远,要不是自远处跑过的一部士卒突然集体喊出号子,惊醒了他的沉思,还不知会考虑到何时。 看着眼前一队队士卒喊着号子,满头大汗的在野外列队奔跑,于志龙干脆下马慢慢巡视。 前后一个月的时间,靖安军终于开始有了一支军队的模样。战前、战后,方学将赶制的粗布衣衫、军鞋全部分批发了下去,至少现在的靖安军中各部将士的衣衫终于统一了,全部是灰衣灰裤灰靴,远看仿佛是一片阴云! 遗憾的是靖安军急缺甲胄,大部分士卒皆是布衫,青布裹头。有限的盔甲优先配给了骑军和各部将佐。 于志龙和明雄非常看重各部的队形训练和体能、技击基础练习。除此之外,于志龙还加入了站姿、行军等内容。要求每日必须完成半个时辰的站姿科目,站姿时,各部将士前后左右均要形成一条线,人则是两手身后握住,目视前方,腰背挺直,双腿绷紧。 每次自有督察人员来回巡视,凡是动作不符的,当即纠正。屡次不改的则被揪出来,绕场罚跑三圈,晚饭只有窝头咸菜,若再不能更改,则取消本人的团队参赛资格,本人也就不可能获得名次银两的赏赐。 受苦受累,很多士卒不在乎,毕竟大家都是苦出身,什么罪没有遭受过?现在能有窝头咸菜吃对于不少人来说就是过节了。 不过若被取消了参赛资格,就没有了获取赏赐银两的可能,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每次大比结束,于志龙立刻集合各部,当场抬出钱匣,叫着得胜将士的名字,逐个上前领取。 不用做工,不用交粮,只要受些苦累,赢了名次就能拿银子,这好事天下哪里找去! 虽说夺冠的可能性小,但是每日一比,机会总还是有的,所以士卒们不怕受累受罚,就怕被取消了参赛资格。在物质奖励的刺激下,各队将士不仅参训的热情和主动性高涨,遵守军纪的自觉性也大大提高。 于志龙不怕花银子,现在自己手里还有数万两,只要能练出满意的军伍,什么代价都可以! 但军中不许嫖赌,这是于志龙的底线,一旦发现违犯者,除名! 为了严肃军纪,特命赵石召集数十老兵,建起一支宪兵,暂以赵石暂代领队长,每人左臂上带一环形红色布条,上面绣着宪兵二字。 于志龙再根据明雄的治军经验和前期教训暂时编制了十几条军纪,一一颁行。如军中严禁嫖赌,严禁私下斗殴;一切行动听指挥;各人兵器的保管擦拭,被褥等应如何整理摆放;营寨内严禁乱闯,各人应呆在本部驻扎范围内活动,夜间休息严禁喧哗,擅自乱串等。 靖安军一切草创,于志龙不想编制太多条款。这些新卒一时也不可能领会记住太多,只要令行禁止,肯卖力参训和作战即可。 宪兵的权力甚大,即便是校尉、百户有违纪,一经发现,同样有暂时扣押的权力,违纪军官必须报于志龙裁决,至于牌子头和总旗等下级军官当场就可以扣押,由其进行处置。 为了以儆效尤,于志龙专门要求每日训练结束,众军开始会餐前由宪兵押解违纪将士在营内行走一圈,公开示众,并沿途大声说明其违纪的原因和处置措施。 至于违纪士卒所属的各部百户,则受连带训斥,在方学那里专门记载,根据所犯次数和性质轻重作为其今后的奖惩和提拔的一项依据。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于志龙可不想最后带着一帮大大咧咧的爷们去行军打仗。 于志龙一边走一边看,来到一个站姿方阵中,转到站姿的士卒身后,趁人不备,随机在士卒的膝盖弯处用力踢了一下,有士卒不备,立刻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凡是按照要求的,其人自然不会跌倒,至于不用心、偷懒的士卒则立刻被踢的跪在了地上。这士卒是由侯英所属,侯英在于志龙身侧见到此情此景,脸色立刻刷得红了,也不言语,挥挥手,这士卒就灰溜溜的由督查人员带走处罚去了! 于志龙指着一个刚才试后合格的士卒道:“此人练的不错,奖!” “遵令!”方学答道。 “你叫什么名字?”于志龙问道,这个士卒身体挺拔,立得纹丝不动,自己大力踢其腿弯,他也只是微微晃了晃,看得出此人下盘甚稳,不似普通人。 “回大人,小人晏维,本是临朐县城里打行的伙计,是大人将小人自采石场救出来,后来就入了靖安军。” “啊,我想起来了,当初派往县城做探查和联络内应的人里就有你!夺取城门的战斗里你和同伴的表现不错,这两件事你都是立了大功!” 晏维没有想到于志龙竟然还记得如此明白,大喜道:“小人贱名不敢辱将军清耳。将军对小人有再造之恩,小人就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你是有功之人,理应为我部楷模,奖罚分明,吾之责也!” 侯英上前插话道:“此子已经被任命为我部总旗。战前在斥候队里就有斩获,在大战中他又斩敌四人,是个好苗子,我特地把他从斥候队里要来。这几日练兵也是表现优异,其所在的百人队曾得了一次冠。” “不敢,小人只是尽力杀敌而已,若论战功,小人的师傅,斩杀的鞑子更多,战功更大。而且当初夺城门一战,若非他带领我等奋勇杀敌,首先打开了城门,迎接将军第一个进城,只怕我等都会丧身于城门洞那里!” “那晚一战,你等血战,可算是九死一生!没有诸位,我顺天军就没有今日。你的师傅何在?” 旁边数步远一个中年汉子赶紧跑过来,单腿跪拜行礼道:“禀告将军,小的劳景劳力世就是晏维的师傅。” 于志龙本想取消跪拜礼,不过诸将觉得礼不可轻废,最后军中只是取消了长跪之礼,保留了单腿跪拜。 “劳力士?”于志龙大惊,仔细看了看这位打行的掌柜,此人一脸风霜,浓眉大眼,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伤疤。当初入城后,于志龙奖赐诸有功之人,故对晏维和劳景有印象,后来大战的赏赐名单上,这二人也在其中,只是那时名单上是劳景的大名,这力士二字应是其表字,名单上自然未注明,故于志龙不知。 侯英见于志龙似乎有些发愣,在旁道:“劳景因战功卓著,大战时斩敌百户两人,总旗一人,牌子头四人,论功特等!现擢为我部百户。” “壮士!可愿与吾杀尽靼子,重建汉家天下?”于志龙赞赏道。 “属下愿追随将军杀尽天下不平事!”劳景斩钉截铁道。 “记得当初你是带着手下的伙计投军,现在他们都在哪里?” “回将军,属下当初做打行掌柜时共带着二十余人投军,在入城之战时就折了一半多,大战时又折了数人,现在还有七人了!都是在侯校尉军中任职。”劳景有些伤感道,自己与手下的伙计多年感情深厚,不少人还是他抚养长大,可谓亦徒亦子,没想到两场仗打下来就折损了多半,这些日子殁去伙计的音容笑貌是常常萦绕在劳景的梦中。 “他们都是吾辈英雄,我等绝不能忘记。”于志龙叹道:“他们的家人可发了抚恤?” “凡有家人的都按军中抚恤条例发了下去。前几日属下将他们的尸骨都葬在了一起,九泉之下他们也好有个伴。” “此次我部阵亡将士有数百人,我下令将其全部葬于一处,日后我军若能成功,必定回来移棺厚葬,以慰英灵!” “大人令全军素食冷斋一天,并亲自与众将白衣守灵,再令办法事一天,并给众阵亡将士抚恤,全军皆铭感将军恩情。”劳景叹道。 “人生在世,活着应有舍可居,死了也应有坟冢入葬。”于志龙慢慢道:“元廷暴虐,使得诸君或流离失所,骨肉分离,或家贫四壁。上不能孝父母,下不能养妻儿,天下之大竟然没有容身之地,此诚吃人之世道!今日当诸君之面,我于志龙对天发誓,誓与暴元不两立,定要还汉家子民一个清朗世界!” 于志龙语声虽不高,但是身边众人都听得清楚,劳景单膝再次跪地道:“将军有抗元之坚志,属下愿誓死追随!不灭暴元,天下不靖!” 晏维等人皆拜:“愿从将军,誓杀胡虏!” “好教将军得知,大伙儿知道益都来了招安使者,很多人还在担心将军变了心意,特别是听说其他将军的下属中有人很是动心,大家不免人心惶惶,今亲耳听到将军誓言,军心可定!”晏维接着道。 于志龙笑道:“今日顺天王已经告知益都使者,我顺天军与胡虏道不同不相为谋,令其归去!晏维此言甚是有理,此事应立即通告全军,以安军心。孙校尉,这就派人驰马至我部各处鸣金宣告!” 孙兴大声接令,立即安排数人或驰往军营内,或驰往野外操练场。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八章 北有杀伐意,南闻走马声1 于志龙环视左右,众士卒顶着骄阳已经站姿了许久,不少人脸上还闪着汗珠,这些人前些日子还多是农夫、匠户等,今日已经算是战士了。许多人的年纪甚至比于志龙还要小,他日疆场厮杀过后,不知还能有多少人可以战后余生,衣锦还乡。 “让大家稍息吧!”于志龙对侯英下令。 “诺!”侯英听令,来到队列前,高声下令稍息,这些士卒才停止站姿,在侯英的命令下,团团席地而坐,在于志龙面前。 数个百人队按照各队次序依次在于志龙面前排排座好,于志龙前后反复审视了一番,发现其中一个百人队的排面布置的甚是有趣,最前数排皆是体高貌佳之人,后面数排则是身高不一,貌姿多是中下之人。 “你是此队的百户?”于志龙来到这个百人队的跟前,问询队侧一个军官,其肩膀上有块饰物,表明了他的官职身份。 “回将军,小人正是本队的百户。”那人赶紧立起行礼道。 “为何你把体貌最佳的士卒都排在了前面?” “回将军,小的以前是市场里摆摊卖果子的。” 于志龙晒然一笑,令其坐下。 于志龙每日巡视各部的练兵和饮食情况,即便是新卒士卒亦认识这个年轻人就是靖安军的主将,于志龙等人的不少战绩在这些士卒间流传甚广,大家对他既敬佩又好奇。 “诸君这些日子练得苦不苦?”于志龙先问道。 “回将军,小的能坚持住,这比在家种地好多了,吃的饱,有衣穿,大比赢了,还有赏银拿,就是睡觉也会笑啊!”一个士卒的俏皮话引来一阵哄笑。 “将军,这般练法确是辛苦,每日在场上不下四个时辰,回营后大家累的是吃完了饭倒头就睡,就是鞑子的汉军、色目军也没有这般练的。”一个投诚的原汉军俘虏回话道,这人经历过一些战事,现在任职总旗,见过不少元军的军官,胆子也颇大,所以敢于如此说。 “战前多流汗,战时才少流血。要想搏富贵,享太平,就得有本事能杀敌!” 于志龙并不恼,这人说的是实情,说出了很多士卒的心里话。 “益都使者被赶走了,用不了多久鞑子的大军就会再次杀过来,难道你们愿意到时候任由鞑子砍头吗?” “将军,靼子败的惨,下次能这么快来吗?”又是这个总旗发问,众士卒也支着耳朵听回答。 “这两军交战就好像是两个人拿着刀厮杀,一个人受了伤,吃了亏,不得不暂时后提一步,如果他缓过劲儿,而对手又不提防,你想他瞅空子会不会再找回来?”于志龙比喻道。 “现在各部都在操练,靖安军是各部战力之首,首战用我,用我必胜!更何况益都传来消息,那边也在大举招兵买马,四处征调,到时与敌交手,能否活下来,就看你们练的如何了!” “战阵之前,军法无情,纵是前面刀山火海,军令一下,也要勇往直前!任何胆怯动摇逃跑者皆杀无赦。上次大战,我部能抵住孟庆老贼和鞑子骑军的如潮攻势,靠的就是一往无前、不惜己身的气势。再说两军相逢勇者胜,我的本事强,我的气势盛,就能杀得敌人胆寒,活下来的机会就大!” 于志龙当日亲自率骑队与唐兀卫几次冲杀,又彻底捣毁了元军的石砲队,击溃了元军后队,勇夺主将也先的将旗,造成元军各部军心大动,士气跌落,为刘正风能够中路突破创造了机遇。最后再率骑队回援,搅乱了孟庆后阵的阵脚。孟庆部本就是在赵石的指挥打击下勉力支持,经于志龙在后方一冲击,终于不支而崩溃。由此奠定大胜的基础。但随于志龙当初出击的骑军数百人最后活下来的不足一半! 此战的精彩处已经在顺天军中广为传颂,靖安军里更甚,也因此吴四德和骑队士卒们在靖安军中趾高气扬。 士卒们听到于志龙如此说,自无二话。 于志龙又讲了些加强军纪,提高操练效果的话后,就令侯英继续。自己继续前行巡视。 侯英上次被羞,如今参训都是身体力行,不敢懈怠。 再前方的野地,吴四德领着骑兵正在练习驰马刺枪。地面上树立了一排排一人高的草桩,简单的包扎成人形。骑兵依次飞驰而过,用枪尖戳在人桩的咽喉和胸部。 有经验的骑卒都知道,这种突刺技巧既要扎得准,又要掌握好力度,绝不能将长矛扎入人体太深,否则长枪入体后,很有可能被骨头卡住来不及撤枪,要么导致兵器脱手,要么枪断,甚至自己被反震下马。 使用草人,可有效避免士卒在训练中受伤。 骑队的训练和管理远多于步卒。骑军将士在每日结束训练后,都要亲自刷洗战马,检查马掌,整理马具,喂草料和豆饼,夜里还要起来检查马匹,补充草料等。往往是步卒们已经入梦乡,骑卒们还在忙活。 骑队是靖安军的锋锐,明雄对如何操练也是殚精竭虑,苦思妙想,他虽知兵,但毕竟没有亲自带领过汉军骑兵,所以明雄常常亲自到吴四德这里观看,揣摩,与吴四德讨论如何改进。 远处还有数队骑卒在练习编组冲锋,根据军官的命令不时的调整队形,或是练习战马的跪卧,起立等等。 再远处有部分弓箭手在练习步射和骑射,数次作战后,靖安军已经缴获了数百张弓,最好的弓矢全部给骑队和斥候,至于自制的弓矢则被集中编组使用。 弓矢利于远,可惜自制的弓矢射程不超过两百步,至于弩更少,战后缴获刘正风给分配的弓矢并不多,目前现有的数量只能对付敌军步卒,遇到元骑难起良效。 元军虽然也有火器,军中配有火炮、火铳,不过一是缴获的数量太少,不成编制,二来此时的火器威力过于弱小,且操作不便,还不如使用弓箭来得方便。 于志龙在各部巡视,见到了赵石正在纪献诚部督察,赵石上前简要汇报了各部的操练情况,刚才传令兵已经通报了刘正风不受招安的决定,赵石等自然知晓。于志龙则令赵石再组织一些经验老到的斥候潜去南北两地探查元军的动向。 赵石知道于志龙有先发制人的想法,也明白现在时间紧迫,遂请令到:“益都既不可去,只有南下一途,此事事关重大,宜保守秘密。南边的路我曾走过,尚记得一二。这就安排人手,我亲自带人细探究竟,今夜就出发!” “石哥身体尚未完全康复,怎好行事?令斥候加倍细探即可。” “无妨,养了这些日,身子都块软了,再不松松筋骨,日后怎上的战场?” 于志龙欲再劝,忽然有细作自远处驰马而来,孙兴先迎住细问,正是那人去南边探查刚刚回来,有情禀告。 于志龙、赵石大喜,召他来细细询问。 这斥候稳住心神,道明所探原委,原来他这一去还遇到了一队强人。 两日前,逶迤沂蒙山峦中,一队人约百数,牵着数十骡马,行色匆匆。骡马上多负着挑子,左右两个大大的箩筐,外面罩着油布,看外形,鼓鼓囊囊的,应是满载。 这队人明显一路跋涉而来,全是粗布衣衫,很多人还打着补丁。大部分人饱经风霜的脸上此时还滴着汗珠,若不是他们身上携带着款型不一的刀剑,不知情的必以为是寻常商队。 此时旭日初升,火红的朝霞洒满天际。山中露重,这些人的裤脚等几乎尽湿,衣衫也是湿漉漉的,好在他们多是壮汉,这点湿凉根本不放在心上。 由于货物沉重,牲口不时打个响鼻,喷出一股白雾。这里山路崎岖,起伏不定,为了安全,且节省畜力,大汉们纷纷在道路险峻处前牵后推,帮助骡马安全过去。道路前后各有几个汉子,或在前警惕地探路,或在后将骡马的沿途粪便,蹄印等一一清理,免得泄了踪迹。 “这帮人好生奇怪,不走大路官道,偏偏走难行的山路,看架势也不似官兵,却又多持有兵器。说他们是匪冦吧,又不太像。谁家贼寇外出还带着这么多物什?”一个瘦子将身子隐在茅草里,轻轻的自语。他的位置在山脊处,居高临下,望得分明。 “不是官兵,不是寇,难道跟咱们一样?”旁边紧紧挨着一胖子寻思道,“看架势,这是护送货物,可是怎么瞅,这些人也不似打行上路护送!” 这两人本是靖安军斥候,自临朐受命南下,一路翻山越岭,打探行径,避开多股巡山的元军,昨日夜突然在山中发现这股悄悄走夜路的人,二人心中大疑,遂暗中尾缀其后,小心探查。 这帮人多走小径,避开沿途村舍,前有探子问路,后有人手清除痕迹,行路、吃睡皆有章法,四周还时常放出些探子,二人百般小心才至今没有被发觉。 二人正纳闷,忽听身后一阵破风声,立时晓得不好,分左右急急翻身,擎出腰间佩刀就要反击。 不料身后突然压过来几个大手,冲着他们的脖颈、手脚来,那瘦子动作灵活,堪堪躲过,胖子稍稍慢了些,肩头被人按得牢牢地,如带了铁箍般,再要挣扎,一把雪亮的匕首已经贴在了他脸颊,刀光森森寒意下,他的脸上被利刃划破了一道,一缕鲜血随即流出。 瘦子刚刚抽出钢刀,身子尚未直起,两个黑影如饿虎般再次左右袭来,一人擒住他的右手,使之无法挥舞,另一人扑上来,抱住瘦子的双腿就是一绊,瘦子立不住,噗通倒地,身上立刻被人牢牢压住,手中的钢刀也被人夺去。 正文 第一百八十九章 北有杀伐意,南闻走马声 瘦子二人自山脊处被拖至小路一黑脸大汉身前,噗通一声被强按住脖颈跪在地上。二人脸上、身上不知被树枝、山石划破了多少道口子,身上火辣辣的痛,一开始还哎吆了几声,被人狠狠踢了几脚后,再也不敢出声。 “这贼子好奸猾,要不是哥哥手快,说不定跑了他!”一汉子气得在瘦子身上再狠狠踹了几脚,部位都落在下阴和小腹,疼得瘦子抱着肚子缩成了虾米。 “你们是哪条道上的,为何在暗处窥探?敢有半点隐瞒,剥皮抽筋!”那黑脸大汉沉声喝问。今日凌晨突然发现有人盯梢,黑脸大汉不动声色,却暗中吩咐几个手下借助山间林木巨石隐入侧后,悄悄从山后摸过去,将这二人一举擒获。 瘦子和同伴被人擒住,强制跪在地上,两人的脖颈上分别架着一柄利刃,怀里的口袋早被翻个底掉,只发现一些干粮和碎银,再无其他。 “虎哥,山后面有两匹马,应是这两兔崽子的,马身上还有益都路的军马烙印,八成是鞑子的斥候!我看干脆就地宰了,咱们还得赶路呢!”一个人自山后快步上来,对黑脸大汉说道。 黑脸大汉人称虎哥,浓眉大眼,满脸络腮胡。他大马金刀端坐于一块大青石上,上下打量着两个俘虏,听到手下提到是军马,眉毛微微一颤。 既然骑军马,分明不是城里的巡检司之流,自己这一路防备官府的缉拿,难道这次事有泄漏,官府这次还动用了朝廷兵马? 瘦子二人面面相觑,听话音这次乌龙搞大了!同伴胖子吃吃问道:“不知好汉在哪路发达?我等实不是元廷中人!” “不是官府中人,为何有军马?尔等的腰刀亦是朝廷制式,再信口狡辩,欺我无识吗!虎哥无需与之啰嗦,正事要紧,将其交予我等,办完后,再追赶大队。”一个大汉狞笑道,蒲扇般大手一挥,后面上来几个人将瘦子和同伴捆手捆脚,用力一勒,绳索紧的深陷肌肉,再分别提着二人衣领至旁边一处断崖,那大汉将利刃擎在手中,就要作势下手。 虎哥不出言,只是冷眼观瞧。 惊得瘦子二人连连告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等绝非元廷走狗,乃是临朐刘天王手下过来探路的!” 刘正风临朐一战大胜的消息,此时在益都路周围已是人心振动,甚至远在般阳府路、济南路、济宁路也开始有所传闻。虎哥听了赶紧喝住手下,厉声问道:“汝等称刘天王手下,可有凭证?” 瘦子等一愣,回道:“不曾有。” 旁边一人冷笑:“既如此,尔等岂不可任意言说?无凭无证,留尔等何用!”仍做势要杀。 许是那人手中利刃雪亮,惊了一匹正经过的驮马,那马徐律一声惊叫,扬起前蹄,立起身子,马背上的挑子哗啦倾倒在地,挑子里是一口口麻袋。其中一袋的口未彻底扎紧,从袋口里洒出一滩洁白的晶粒! 瘦子眼尖,看的分明:是白盐,原来他们是私盐贩子!难怪持有如此多的兵器。 “且慢动手,诸位好汉听真,小的实是刘天王座下斥候,本是来此山中探路,不料昨夜遇见诸位,初以为是鞑子所扮,意图谋临朐,故此一路跟随,不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大家是一家人!”瘦子嘴快,一嘟噜说了好几句。 “谁跟你一家?晓得爷们甚么?”旁边一红脸汉子瓮声瓮气道。 “兄弟以前就听闻这道上有走盐货的,可不就是哥哥所为!”瘦子一脸堆笑道。 走盐货意即贩私盐,自汉唐宋元,这海滨之地许多穷苦和强横之人多结伙拉帮贩卖私盐。因盐铁皆为历朝重利之源,官府对私贩行为打击向来猛烈。不过贩私盐者往往成群结队,乃至多达千百人众,每每输送时皆多执兵器,若遇到巡检司或官兵围堵,甚至敢于公然对杀,官兵势弱时反被其灭。 故遇到大股私盐贩者,几次三番血拼后,官兵也学了乖,时常退避三舍,视而不见。 虎哥这批人有上百人,人数不算少,不仅有刀剑数十把,还有七八张弓弩。若是遇到各地巡检司,他们自然不惧,不过若是来了大股官兵就很难说了。 虎哥等心内诧异,自己所行路径多是隐秘,别说官府,就是外人也大多不知,这个瘦子所言何来? 货物亮了眼,虎哥亦不恼,吩咐手下赶紧收拾,追问道:“尔等消息自何而来?若道不明白,今日就是尔等的来年忌日!” 瘦子点头哈腰道:“好较好汉得知,小的马岩,乃顺天军下斥候一牌子头,以前是于海头领当家时,斥候队里有头领赵石者,曾经就在这片走过私盐,听长官闲谈,说是与人合伙走过这条道,如今见着诸位哥哥,方知此言不虚。” “赵石?可是面红微须,年约三十,体格九尺?”虎哥眼前一亮,问道。 “正是!赵将军如今已是靖安军的副将,仅居于飞将军之下,两位将军的武勇在临朐城里可是尽人传颂。”瘦子面有得色,脑袋点得如鸡啄米。“我等其实皆是靖安军下的斥候,此次来亦是奉了于、赵两位将军的吩咐。” “虎哥识得此人?”红脸汉子小声问道。 “兄弟是清风寨里讨生活,东北边的事可能不清楚。这赵石当年曾与我等结伙走过几年,后来听闻他家中出了祸事,与一些人杀了官兵,投了人。这以后再未相见,原来从了于海!”虎哥慢慢道,“临朐的事闹腾的动静不小,要不是临朐的道路被官府封的严密,我等走临朐北上淄、滨、棣甚是方便,如今只好西去济南、泰安了。” 听道旁边这红脸汉子是清风寨的人,瘦子的眼睛不由得眨了眨,与胖子对视了一眼。 虎哥再问瘦子一些细节,特别是赵石的身形音容等琐事,瘦子一一如实回复,虎哥这才信了他。 “原来两位好汉非是巡检司的人!刚才误会,多有得罪,尚请兄弟原谅则个。这有一驮白盐算作某的赔礼,请两位兄弟带回临朐,顺便给赵石兄弟捎个口信,就说日照崔虎问他好!” 元廷巡检司不仅职司捕盗,还缉拿走私等。他们这些私盐贩子自是与之不两立。 崔虎亲自给二人松绑,并令从人牵过一匹驼货的骡马,瘦子二人得脱生天,一叠声的道谢,彼此因道不同,就此分手。倒是那红脸汉子因是山中强人,这次是清风寨携手与虎哥这拨人贩盐,途径此地,清风寨特遣他一路引导护送。马岩二人有心与他结识,临别前着意奉承,议下了联络方式。 这红脸汉子是寨里一个小头目,主外出奔走,打探消息,临朐战事自然晓得,见瘦子二人放低身段,言辞热乎,聊的高兴,故商定了今后联系。 自古山多险峻处,常有饥民、逃犯啸聚。鲁南地境有沂蒙山,山势连绵起伏,因本地多地贫,民众多困苦,屡有上山为强人者。官府不胜剿。 听闻山里多强人,赵石特地叮嘱斥候,若有可能,尽量与之取得联系,为大军南下取得臂助,故此马岩二人曲意结交。 八百里蒙山沂水,有四塞之崮、舟车不通、外货不入、土货不出之称。于志龙和赵石也曾私下议定若后事不谐,则据此为基,学那刘福通静待时机。 至于这些贩私盐者,于志龙和赵石也希望有机会多接纳之,这些人多身体强健,心志较为坚毅,又素与官府有仇怨,是极好的募兵之源。 可惜山东滨海因气候逊于江浙福建等地,产盐量大大少于南方,而从元廷岁入看,以淮盐为重,盐产盐利连年猛增。在仁宗、英宗时一直约保持3.8亿斤年产额,可满足全国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人口食用。时有“国家经费,盐利居之十八,而淮盐独当天下之半”之说。 盐法初时每引价银一十两。到蒙哥汗时淮北盐区就每引(400斤)添做十三两银子。后元廷支出见绌,不得不倚盐价上涨并加大盐税征收,以为军国之费。武宗至大二年,每引已经猛涨至50两银。仁宗延佑元年又提价50%。而民户买盐时的零售价,要比官定批发价再高数倍。 故“官盐苦价高,私鬻祸所婴。”南北走私盐者络绎不绝,渐有做大之势,甚至白昼公行,无所畏忌。如广东有陈liang臣者,众至万人。 张士诚能迅速起事,聚众数十万,亦有此因。 马岩细说所知,于志龙和赵石对视一眼,彼此心有所感,两人相视一笑。 于志龙道:“前有定计,今有东风,这一趟南下料不落空!” 赵石笑道:“若有当地土著为应,不仅鞑子营寨可夺,就此挥军继续南下,进逼沂水、蒙阴、莒县,甚至日照,我军当如龙入东海,再不受羁縻!” “合当如此!”于志龙称许,遂赏了马岩二人各十两白银,令二人稍歇后,严禁泄漏此次消息,直接换马,先令马岩当先一人远路折返,再回山中与清风寨取得联系。 赵石接着道:“此事干系重大,非军中干将之人不可取信。将军执掌全军,不可轻动,某亲去,当为前驱!” 于志龙考虑再三,靖安军里诸将均不是沂州人氏,只有赵石曾经与人合伙贩私盐走过南边的路径,知晓那边的一些人物风情,此行或许能遇见一些熟人,对此行有大益,遂终于同意。 “石哥此去,务必小心!观其虚实,探明心意,只要其肯为后援,一切条件皆可谈得!”有了赵石亲去探查,于志龙也大感放心。“待我修书一封,石哥带去,也好做个凭证。” 两人屏退左右,再细细分说,商谈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对策。 对于今后出路,于志龙隐隐有些想法,如今刘正风对己的提防日甚,这终不是长久之计,而万金海等部又独立性太强。前期为了笼络顺天军上下人心,树立威望,于志龙在军政上做了大量事项,如今靖安军已渐成兴,于志龙终能够如臂使指,再无阻碍,是到了该考虑处理顺天军的整合时机了。 成大事不拘小节,于志龙不是拘泥之人,只要因势利导,水到渠成,底下做些阴私黑暗之事亦无所谓。大节不亏,小节不拘,因时而动,借势生风,这是于志龙目前的思路。 人人都想做龙头,刘正风是不过能主动让贤的,而且今后看前来,暗地里不给于志龙下绊子就不错了。想想秦末陈胜的行事,这种草头王根本成不了事!今后的路的靠自己。刘正风既然不愿下位,自己只好想个办法了。 赵石是贴己人,于志龙很想听听他的看法,故随后两人屏退左右,窃窃私语了好一阵儿。 正文 第一百九十章 诱变1 此时一行车马已经打着益都元军的旗号早早离了临朐,远远绕过城外顺天军大营,,沿河边官道北返。 “回去当禀告大人尽快发兵,最好就在这十日内!”俞伯收回注视临朐城的目光,对坐在旁边的谭子琪道。此时两人都坐在一辆马车内,正赶往益都城。 这是最后一批运往益都的元军尸首了,据细作说刘贼的此次义举还是于志龙所提,益都等人初时还以为是刘正风、于志龙对元廷有归附之意,前期所为不过是迫于形势,或是待价而沽而已,但是这次俞伯亲至临朐后,对刘正风和于志龙的了解大为详尽,才知其人反元心意甚坚。 可惜了,卿本佳人,奈何做贼。俞伯心内对于志龙惋惜。 谭子琪放下车帘,掩上车厢的小窗,问道:“既然已经在贼军安插了细作,又有了内应,只要再假以时日,积蓄力量,或从中推波助澜,或许不需大军来剿,刘贼自己就因内部不合而溃散呢?” “若是别的贼军此计或许可以事成,但是刘贼这里难以办到。”俞伯皱眉道。 谭子琪奇道:“大人何有此言?”他当初献计,在四周彻底封锁临朐的出入,禁绝一切物资,甚至驱赶成千上万的流民老弱进入临朐,都是为了弱敌,只是此计虽妙,却需时日。 俞伯当初曾大赞此计,如今俞伯反倒是急不可耐了。 “自我朝定鼎九州后,已历数十年,虽各处反贼烽烟不断,但是不论其人马大小,多是打出均贫富,替天行道之类的口号而已,实际能做到的鲜未闻矣。但是这个刘贼却大不同,不仅宣扬驱除贵蒙的旗帜,而且还垦荒、废藉、分田、立契。这田亩乃世间万民立世之根本,小民得之如护幼子,再要从他们手中取回,难矣!” “细作的话你也听到了,这刘贼入城后,大设粥铺,每日对城内外的流民给食,颇获民心,故参加者甚众。上次官军大挫,更是引得四周府县的饥民纷纷来投,若不是大人发觉的早,立时四发文书,严厉令周围府县严加约束,禁止各地流民窜入,只怕这几日投附贼军的小民更众,到时愈加难治!”俞伯叹道。 “天幸大人慧智,眼光长远,当时就派了细作分批入城,以作内应,若非如此,这刘贼羽翼已成,更是难治!”谭子琪拍掌点头。“益都路里武将虽众,但是政事却是办得一塌糊涂,各地民怨沸腾,已是积弊良久,才使得刘贼流窜各处均能有大量投附的怨民,屡次围剿,屡次死灰复燃。” 谭子琪接着道:“以下官看来,那贼首于志龙更是不可小看,他不仅口舌伶俐,而且更善于笼络人才,对军政之事极有主张,行事虽有偏激之处,但是颇得人心,若是他日得势,只怕比刘贼更甚!” “不错,吾亦是同感,幸好刘贼诸部不同心,此子实力目前最著,已遭诸将猜忌。情报司的反间之策虽不显,但是听闻那刘贼已是对他起了戒心,若假以时日,贼众内乱或可期。现在刘贼在大肆练兵,尤以于小贼部最为积极,潘贵言其部已经组建了五六百人的骑队。贼众如今虽有余粮,绝不会超过三个月,某估计最晚两月后贼众必然兴兵。真知计策虽好,然费时太久,若不是高邮战事不可拖延,吾等困死刘贼乃最佳之策!既然是要动手,官军定要抢占先机!”潘贵就是潘头的大名。 谭子琪颔首。他俩此次前来就是为了亲身观察临朐现状,这次经过城外军营,发现顺天军营伍齐整,各部将士操练如火,士气颇高,心内大骇,再细细听取了细作的探查,愈加觉得贼军有渐强之势,短期困敌之计恐难成效。 好在有了内应,刘正风对于志龙似乎也多了猜忌,贼军不谐,倒是用兵的良机。 俞伯静静思索了一番,再道:“若是想个办法,能将这于贼和刘贼首先剪除最好,贼失首脑,其部必乱。” “这怕是要着落在内应之上了,下官现有一计,大人看其可行?”谭子琪心中一动,遂将心中之计轻轻告知了俞伯。 俞伯听后沉吟良久,道:“且回去请大人定夺。”推开车厢小窗,令马车的驾夫加快速度,争取早点赶回益都。 城外众人在忙于练兵,俞伯等人则急急返回益都城,此时城内天香园内也甚是热闹。 在二楼一个大厢房内,十几个汉子正纷纷搂着粉头在推杯换盏,酒酣耳热。这是刘启和秦占山部的将佐聚在一堂欢饮。 “来来来,哥几个再走一个!”一个瘦脸黄皮肤的汉子在热闹的吆喝劝酒。 “走一个,走一个!”旁边几个汉子嘴里塞的酒肉还没有咽下去,就含糊不清地纷纷举杯附和。喝完了,有的汉子不忘伸手在怀里的粉头胸口捏几把,把女子的小腰搂得更紧。女子抛出媚眼,娇唇里颤出几声呻吟,逗得汉子更是上下其手,一时忘了说话。 黄脸汉子喝下杯中酒,舒服得咂摸下嘴,感慨道:“兄弟自入了伙,这几日才觉得过得像个人样!这有酒,有肉,有娘们睡的日子真是神仙般的活法!” “那是,跟着将军干,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以前四处跑路的日子真不是人过得!”一个汉子道。这十几个人都是刘启和秦占山手下的头目,个别的还是刘正风、夏侯恩的手下,如今水涨船高均做了军官。 “哥几个昨日被将军们分别召去,关于这益都来招安的事儿究竟是怎么想的?”黄脸汉子一边吃着女子夹过来的菜,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 “还能怎么说,俺们的性命和前程都在将军手里,当然是听将军的了!” “一听说是益都来了招安使者,老子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这以前都是被官军追着杀,怎的现在这朝廷想着要招安呢?”另一个人道。 “有甚么好想的?那是因为官军被咱们杀怕了,要是再败一次,他们怎么给皇帝老儿交待?干脆招安,益都路顿时风平浪静,也算是他们的功劳!”说这话的人虽是信口而言,却是说中了一些益王买奴的心思。 “不过大家都有顾虑,真要是投了官军,谁敢说日后不会吃憋,来个秋后算账?以前杀了那么多官兵和老爷,他们岂肯干休?” “怕他个鸟!只要刀枪在手,做官军也好,做顺天军也好,这天下哪里不可以去得?”一个光头胖子一拳恶狠狠地砸在桌面上,震得碗碟一阵响。 这胖子原是个和尚,因熬不住清苦而还俗,以后一直留个光头,后犯了奸邪之事不得不亡命入伙,做了秦占山手下的一个百户,大家称其为胖头陀。 黄脸汉子嘿嘿一笑,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拿在手里只是端详杯中物。 “猴子,你可是有什么说道的?”身边一个身材比他略壮的同伴奇道。此人就是刘启派去至田家抢亲的头目,名叫白秋。 黄脸汉子因为体瘦如猴,很快被人称为猴子。这黄脸汉子正是当初与潘贵一同逃出马峪采石场之黄皮! 黄皮慢慢饮下酒,看看左右道:“自古朝廷就有招安,今日我等遇上,有何奇怪?” “可大家担心官家会秋后算账啊!再说现在俺们无拘无束,最是舒服不过,何苦去受官家的鸟气?”白秋道。 “我家大头领可是直接斩了几个嘴快想要受招安的兄弟,亏得老子嘴笨心亮,晚了一阵儿说话,才保住了脑袋!”一个秦占山的手下心有余悸道。 “说句掏心窝的话,你们就不怕官军再次来剿?”黄皮问他。 “咱们现在兵强马壮,将军说了,今后还要去打益都,打济南呢!怕他个球!”胖头陀道。 “真的不怕?”黄皮追问一句。 胖头陀迟疑了一下,爽快道:“这心里是有点没有着落,不过上次大家都胜了,再来一次又何妨?再说这些日子吃了多少酒肉,睡了不知多少娘子,福是享够了,还有甚么后悔的?” “猴子,你今日请的这顿饭不会是有什么心思吧?大家都是兄弟,把话挑明了说!”白秋不耐烦道。 黄皮挥挥手,令屋里的几个粉头全部出去,掩上门。几个汉子顿时不乐意,这玩得正起性,还没有过够瘾,怎的这就将女子给撤了! “各位兄弟,我黄某人自入了顺天军后,与各位是情投意合,相见恨晚。特别是经过这一仗,那就是过命的交情!” 其实此战刘启和秦占山并不积极,有些保存实力的念头,均把自己的嫡系都摆在了最后,所以嫡系损失较小,这些座下的军官们才能有幸在此喝酒。 “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兄弟们走到今日已经是有了大声势,现在就连朝廷也不得不思量。可是兄弟说句掏心窝的话,现在虽说是顺天军号称人马十万之众,大家伙心里明白也不过是上万而已,与朝廷的百万大军根本没法比。”黄皮推心置腹道。 “听你的话儿,怎么透着愿招安的意思。”白秋故意插话道:“这事昨日已经议过了,各家将军最后不是辞了益都使者不是?现在说这些是什么道理?” “兄弟我以前混迹江湖,倒也是结识了不少朋友,可巧发现跟着益都使者来的人中有兄弟我的一个旧友,这才向他仔细打听了一下益都究竟是什么想法?好在这个人现在在益都汉军里任百户,多少知道些上面的意思。” “这招安还能有什么道道?”胖头陀奇道。 “咱们以前的于大头领和现在的刘大头领,那都是朝廷缉拿的要犯,若是被官军拿住,想要个痛快点的死都难。不过朝廷的意思是现在愿招安的就招安,若是不愿招安,哪怕是下面的兄弟愿意也行!” “嗨,我当是何事!当日将军就说了,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愿留愿走任意。”胖子道。 “其实我那旧友说了,益都对能否招安这顺天王信心并不大,倒是对刘、秦、万等将军很是看重!只是没想到这几位将军竟然都是一个心思。可惜了!”黄皮叹道。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一章 各出机杼 “黄某当时追问可有其它路子走,诸位猜他怎么说?” 胖头陀等追问道:“怎么说?” “我这旧友职司护卫之责,与那副使有旧谊,故敢深问,那副使倒也不隐瞒,诉说这次招安心意,不过他知道我这旧友与我熟识后,遂特意嘱咐道顺天王即便不愿受招安,但是只要是下边的将军和兵将肯投附朝廷,同样可以既往不咎,并赐以金帛,根据立功表现或原职留用,或擢拔任用!” 黄皮声音虽小,说的是清清楚楚。 “怎的,你想过去?”胖头陀斜眼瞅他道。 “人家说了,孤身寡人过去没什么用!最好是带着人马一起投靠,这才是自己的本钱!对方已经承诺,只要像兄弟这样的过去,至少可封个千户,赐银八千两!若是刘、秦、万将军投靠,至少也是汉军万户,赐银五万两!” “这么好?”座下众人听了不禁胸口砰砰跳。这比将军说的招安条件可是高了不少。 “那是因为顺天王自己不要!朝廷既然已经开出了赏赐,给谁不是给?就看这边有没有人愿意领了!人家还说了:人马过去后,只是扩充,不予打散,这条件够好的了!” 胖头陀等人半晌无言。十几个人瞪着血红的眼睛暗中揣摩。 座中诸人都是刘、秦手下的中级军官,有的并非嫡系,对于刘、秦的心思并不了解,只有胖头陀算是秦占山的心腹。 黄皮、潘贵的一项任务就是尽量拉拢一些将领,以便关键时刻能出力。两人暗中打探这些人好权好金银,也好女色,对过苦日子的生活多有怨言,应该是最易打动,所以日常多与其亲近,故才不足一月就彼此称兄道弟了。今日之宴就是黄皮借机挑明之时。 “这益都使者,我等都未亲见,怎知对方究竟是何心意?”屋内静了好一会儿,白秋首先冒出一句。 白秋、刘盛皆刘启心腹,当日刘启召集手下议事,二人皆愿归附元廷,刘启亦是心喜。今日白秋在此不过是帮衬黄皮的一个托而已。 众人心内惴惴,再看向黄皮,黄皮嘿嘿一笑,站起来在大桌旁绕行了一圈,挨个与白秋等人注视了一遍,他来到门口,突然打开门,对着外面招呼了一声。 不一会儿屋外进来两个人,当先是刘启的手下刘盛,平日眼高于顶的刘盛此时却是低头哈腰宛若一个小厮,刘盛伸手引路,嘴里道:“燕爷请!” 话音未落。后面闪出一大汉,细眉隆鼻,阔耳环眼。座下有人认得,这是潘贵和黄皮手下的一个牌子头,大家日常联系喝花酒时,多是此人跑腿。 此人昂然进来,黄皮悄悄掩上门,立足于其身后。 “诸位,先给大家伙告个罪,今儿再与诸位认识一下,鄙人燕栖楼,乃益都路汉军左司帐前百户!” 自从益都使者回去后,顺天军各部都在抓紧时间操练,诸将心里明白,使者无果返程时,也就是大战将起之日。 刘正风每日在各部演练场上转悠,督促,特别是其所直接率领的中军更是呆的久。 于世昌现在升为千户,为了今后的前途,可着劲的亲自下场与士卒们一起操练。他曾细心观察过靖安军的体能和演练科目,发现确实能大幅提高士卒们的配合和战技,于是也比照着练习。于志龙倒也不藏私,无论是谁来观摩请教,都是有问必答,甚至令明雄专程至于世昌、曲波、万金海、夏侯恩等部教授经验。当然诸将私下与各部诸将的情谊笼络是少不了的。 赵石已经悄悄走了四日,于志龙每日期盼消息。这日于志龙正在帐内翻看近期的操练科目和大比安排,考虑是否再计划开展彼此间的对抗演练,听到有马蹄声急匆匆驰到帐外,有人下马,与帐外守卫的孙兴打招呼。 军营内一般禁止纵马奔驰,有资格骑马奔驰的一般是斥候和大将、传令兵等。 一会儿,一个九尺大汉挑起门帘大步进来,对于志龙施礼道:“见过将军!” 于志龙赶紧放下手中文案,笑着起身扶起来人道:“石哥辛苦了!快快请坐!” 赵石谢过,坐到旁边的条凳上,于志龙递过茶碗,赵石接了,咕咚咕咚饮尽。 “这几日属下去南边走了走,这河道一直自南边流过来,沿途数十里没有什么好的渡河点,而且对岸防守甚严,无懈可乘。再向南水势虽然变小,但是却是进去了山区,山势起伏曲折,大军难以通行。” “进山前不是有大片的滩涂吗,那里的地形如何?” “那片滩涂纵横百里,到处是芦苇荡,属下亲自去试着走过,那里到处是沼泽,一不注意就可能陷进去,如是有当地识路之人带领,三五人涉滩而过,或许可行,但是大军要通行则不可能。” “这么说,想渡河而击的法子是行不通了。” “不错,河东之行根本无机会。只有南下一途,若要南下,必须击溃南边的汉军大营!” “可有机会?” “正要与将军商议!属下也曾扮做巡逻的元兵,询问过给大营送粮草的民夫。”赵石从怀中取出一份地图,上面已经标注了许多记号,都是赵石此次探查确认后亲自所注。 “这次某还见到了清风寨的首领石泽波,议定了行事的日期和条件,正要报将军定夺!”赵石不禁兴奋提道。 “甚好,咱们再合计合计!”于志龙大喜道。 “世昌,这几日的操练要抓紧,鞑子是不会给我们多少日子准备的。于志龙、万金海、夏侯那里练得比较得力,他们那边有奖有罚,手下儿郎们也多卖力操练,收效不错。咱们也去看了好几次,既然管用,中军也要比着来。”刘正风与于世昌在中军的操练场上巡视,看了士卒的操练良久,刘正风深有感触的对于世昌道。 于世昌道:“刘叔放心就是,都已经按照您吩咐开始进行了。只是如今各家将军都是自有一军,其下各部并不直接听命于刘叔,这号令难以统一,长远来看,非我军之福啊!” 刘正风轻叹一口气,道:“于大哥在时,几个大头领带人入伙,为了稳定人心,就准许他们自成一营,才形成今日的局面。现在倘若要收回这几家将军的部属,不说时机不合适,而且中军的实力并不占优,实在是力有未逮!特别是于小哥所部,其人马几乎占了顺天军的一半,虽然于小哥现在尊我号令,但是人心隔肚皮,时间久了,下边的人若是再有心思,可就难说的紧。世昌,你是于大哥的血脉,我亦带你如己出,今后还需要你多多努力,为顺天军闯出一天路!” “刘叔放心,世昌必定尽心竭力!再说这次补充的兵员可是咱中军先挑,取得都是健锐之人,至于飞将军所部的兵员补充则是放在了最后,他们即便人众,这老弱的士卒多了,战力难免会下降。” “补充的顺序是我亲定,实不足为外人道。若非于小哥的部曲最重,我又怎会出此下策!” 于世昌不知道的是,刘正风此前也多次暗中拉拢吴四德、马如龙、穆春等人,只是皆无效果,后在兵器分配等细节上也故设羁縻,不过如今看来似乎效果亦是不佳。 刘、于二人边走边聊,此时距离中军数里外的野地里,正有一部靖安军在以百人队为单位进行负重奔跑训练。 “咳,咳,还有几圈?”累得气喘吁吁的钱正问身边同样满头大汗的罗成。 “快了,快了,还有两圈!”罗成安慰道, 钱正毕竟不是种地出身,身子骨没有穆春、纪献诚、罗成等结实,这种随队一起绕圈跑的体力训练科目很是令钱正胆颤!好在战前战后已经练了多半个月了,钱正多少开始适应了下来,已经由以前的勉强跑一半路程,现在基本上可以跑下全程了。 这二人上次渡河而袭,结下生死交情,有机会二人多在一起参训。 于志龙当初定下一个绕圈跑的科目,以一里为一圈,要求各个百人队,无论是步卒还是骑卒,都要每日跑几圈,初时是五六圈,过几日就增加一圈,现在要求的是每日必须跑十圈!所有各级军官必须与士卒一同训练,若是有军官达不到考核要求的,直接被解职,暂时归到预备队里,什么时候本人练得达标了,什么时候才可以恢复原职。 若是单纯跑跑步也就罢了,关键是这只是当日的一项训练科目,后面还有劈砍、刺枪、队形、站军姿等内容。 而且于志龙还要求必须携带兵器,并穿戴盔甲。没有盔甲的,也是每人发一个布袋,里面装上与盔甲几乎等重的碎石,进行负重奔跑,而且跑圈时,队形不能散,不能乱,整个队形前后左右仍然保持急行军队形。 这连盔带甲,再加上兵器,每个人的负重不在二十斤之下,一次跑下来,所有将士均是汗流浃背,体弱之人更是不堪。 为了满足于志龙对队形的要求,有的百户动了小心眼,因为是全队绕圈跑,自己在前有意压住步伐,整个队伍奔跑的速度自然减慢,队形当然也就保持好了。 不过很快于志龙就发现了这个秘密,在后续的训练中,他也携带兵器,披挂全副盔甲,带着赵石、吴四德、纪献诚、穆春等将领单独领一队跑了几次十圈科目,旁边让方学以沙漏计时,最终确定了今后各队必须达标的标准,各队必须以此为限。 众士卒见这个小将军与各个军官一样,竟然负重不下三十斤,同样一口气跑完了十圈,均不由得对其刮目相看。于小将军先前英勇之事在靖安军中早已流传,不料这小将军这体力和耐力也如此之好。 有了沙漏计时,各队负重跑再也无法耍滑。靖安军军令,不能按时完成者,官兵皆受惩处! 正文 第一百九十二章 各出机杼2 “这将军定的练法也太严了!这每日一跑真令人受不了!”钱正一边跑一边抱怨。 “将军还是体谅将士的,好在不是一下子就定在了十圈上,这不是先从六圈,八圈,十圈一次次增加的吗!”罗成一边跑一边安慰他,“再说,实在不行的人,将军不是都将其归到了那个什么预备队里单独操练吗?” “嗨,那个预备队有什么好?不给白面馒头吃,连肉汤都是三日才给一次,一次还只给半碗,而且脏活都是他们干!老子宁愿受训挨累也绝不去那里!” “这些体能演练还算是轻松的,到了明校尉那里,每日挥刀五百次,每日出枪五百次,那才叫痛苦哩!” 钱正听了深有同感,明雄自从有了操练督导之责后,整日里带着督察队的人四处巡查。对各部众的姿势、力量和队形等严加督导,稍有偷懒和变形,一经发现,立刻训斥,若有不服管教,胆敢抗拒的则被押解到惩戒所里至少两天,凡是从惩戒所里出来的人全都变得老老实实,再也不敢与纠察队作对了。 惩戒所归属宪兵,这时于志龙为了纠察军军纪而设立的一个机构。目前是由赵石统领。凡不服调遣,违犯军令者多押送至此。 这宪兵之名大家都觉得颇怪异,于志龙解释:宪着,法之基,军中论军法,以兵专司,其名宪兵。为了树威,特命赵石暂为宪兵之首,每日早晚巡查,发现违纪,当即纠正,对违犯严重者则押至惩戒所关押。 靖安军里现有数千人马,里面刺头不少,多有老兵持强凌弱,不服管教,不尊军令,但是去了一遭惩戒所后,多是服软。钱正等好奇,问道宪兵究竟有何妙法将这些队里的愣头青、刺头一个个给整治的如此服服帖帖。 惩戒的方法多很简单,违纪之人到了那里,一般不打不骂,但有不少软刀子整治他们。例如被罚跑十圈,这是轻的;或被勒令紧贴墙壁,双目圆睁,长久静立;或两臂平举,双腿下蹲,摆个骑马站桩式,没有令,不得改变姿势;而最绝的一个方法就是几日夜连着不让人闭眼睡觉。 宪兵将会命令违犯者连续的背诵军规军令,不使其休息。只要发现你打瞌睡,立时旁边就有人把你弄醒,两日后绝大部分违犯者就老实了,至今为止,尚未发现有能完全坚持三日的。 至于惩戒所里的监管士卒有不少就是于志龙让郭峰荣自县牢里找来的有经验的老狱卒,他们在折磨人上既有方法,又懂得掌握分寸,在惩戒时,既令人煎熬难捱,又不会损伤士卒的身体。 不过,小道消息也有说这个不让睡觉的法子就是于志龙传授给惩戒队的,只是每每有人问及郭峰荣,郭峰荣皆是闭口不答。此事以后就成了悬案。 偏偏有人不信邪,故意找茬进去试一试,吴四德和常智就因为在操练时嫌明雄要求过于苛刻,鼓动手下不尊督导,最后明雄请示了于志龙,于志龙当即令宪兵押解吴四德、常智和几个挑头的士卒一起送进惩戒所里去,两天后,常智和手下一个个顶着黑眼圈,如打了霜的茄子,灰溜溜的回到了本队继续参训,而号称英雄无敌的骑将吴四德只坚持了两天多,仅仅比常智多了四个时辰。以后两人见着宪兵是再也不敢炸刺了! “老子从来就没有想到,这睡觉竟然还是天底下最美的事!那种难受劲儿真他妈不是人受的,老子当时宁愿被砍头也盼着能眯一会!”吴四德后来一提起此番遭遇就是长吁短叹。本来一向扯高气扬的吴四德回来后如斗败的公鸡般,两日没有精神,愣是睡了一天一夜方才缓过劲来。 诸将士先后打听到他们的遭遇后,有些蠢蠢欲动的家伙登时就变得老实多了。 自此,惩戒所在军内令人谈之色变,各部将士心内悚然,训练时也专心了许多,这些时日的操练效果一天天好了起来。 因为时间紧迫,不可能再有什么一整套刀枪的教习,明雄苦思数日后,决定再简化训练之法,不再教授士卒们整套刀枪的路数,而是简化为挥刀、刺枪的几个基本动作,特别重视力量、速度和角度,并在号令下,尽量做到整齐划一。 虽然要求的动作大大减少,可要是达到明雄的各项动作要求,绝不是轻易可以完成的,没几天很多人就累得肌肉肿胀,回到营地连饭也不想吃,就想着直接瘫在了铺上睡去! 至于队形演练则简化为横队与纵队的转换,前队与后队的转向等最简单的变化。 钱正一想起吴四德和常智的遭遇心里就庆幸,幸好当初常智来约他一起跟明雄对着干时,自己长了个心眼,否则也要去惩戒所里品尝一番了! “哎吆,后面的慢点!他妈的,你的刀鞘捅着老子的屁股了!”钱正一分神,步子迈得慢了些,被后面的配刀捅了一下,气的钱正训斥了几句。 “好了,好了,这就快跑到了,咱们得抓紧,可不能让纪献诚、穆春他们看轻了去!咱们可是已经连着端了两次的洗脚水了!”罗成在旁催促道。 临朐县城现在一片火热的操练景象,益都城里也是紧锣密鼓。 俞伯等人是日暮时启程,走了一夜,破晓后回到益都。一回到城里,无暇梳洗,立即驱车赶至顾恺府上,备说出使之事。顾恺知晓刘启夜中私会及详情后,不禁大喜,不过再听闻反贼上下正在秣马厉兵,却是有些头疼。 “两位辛苦,此次出使贼穴大有收获,虽刘贼等蠢蠢欲动,不过现在既然已经知晓其内部虚实,有了内应,当无大忧矣!”顾恺心内大定道。 前些日益都大败,益都城内开始有些人心不稳,买奴急调四周府县的兵马再次齐聚益都城,准备再次进击临朐。也先因兵败受到惩戒,被解其兵职,现已待罪在家。 顾恺今日得知俞伯招安之计虽不能奏效,但是当日在刘贼处安插的棋子却有意外之喜,这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结果也是不错。三人对答良久,顾恺心内渐渐有了定计,遂领着二人亲至宣慰司,禀告卓思诚。卓思诚闻言满心欢喜,又带着这三人奔往益王买奴府邸禀告。 买奴是至元二年被元廷由宣靖王进封为益王,兼总管,掌控益都。 东西道宣慰司在至元年间设立,初时管控一十二路,有东平,济宁,益都,济南,东昌,般阳,濮阳,高唐州,曹州,德州,泰安州,宁海州,后辖区数次调整,至大二年后只余益都,济南,般阳,宁海州,其余并入直隶。但治所最后设在了益都,论尊卑秩序,买奴是本地之首,宣慰司职司本地军政,诸般事务还是要请示买奴的。 进了益王府邸,管事早已熟识,一边打发下人立即疾跑至后世禀买奴,自己则亲领四人往议事堂赶去。 益王府是益都城最大府邸,院落重重,雕梁画柱,府内小厮、奴婢极多。此时天光大亮,下人们忙着打理院落,侍候主子,见管事领着这四人自大道进来,众下人赶紧避让,施礼,不敢抬头。 四人尚隔着议事堂还有一个院落,就听见斜侧里有人大声嚷嚷的赶出来,语声愤愤不平道:“今日再去城外放鹰,若是这次灰羽将军不能拔头筹,你们几个狗才干脆就把这项上人头拧下来喂狗吧!” “小王爷放宽心,这次选的海东青那是正宗的辽东玉爪,绝对是年过三龄,送鹰的人说了,今年入夏亲眼见它扑倒了两只红狐,一只野猪,论捕猎的本事那绝对是竖大拇指!” “你们这几个狗才,以前是怎么说的,前几次的鹰也是被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结果怎样?还不是让老子丢尽了脸!我可是把话说在前头,再有一次,可就不是二十杀威棒的事了!” “唉吆,我的爷,瞧您说的,小的再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说谎啊!这次真真是辽东的极品鹰王,若不是小的动手快,只怕就被直接送到大都鹰坊了。幸好小的早就给辽左提领所去信,再三说明这是咱家小王爷的意思,有好的,必须给咱家留着,否则,有的是颜色给他们看!” “你们这些狗才就知道拿王爷的旗号招摇,父王的清誉还是要维护的。” “那是,那是,没有王爷的照顾,那里还有小的饭吃?再说了,这事能够办成,凭的就是王爷的面子,那提领所千户的几个位置能让他们坐上,还不就是靠着是与王爷同一老祖宗的出身吗?小王爷放宽心,我们可是给了银子的!只是让他们将这只鹰在进京账册上先勾去,令捕鹰户三个月内再进献一只补上而已,不碍事!” 卓思诚、顾恺等人听得里面有人出来,微微顿步,稍稍侧让。 须臾间,几个人兴冲冲地从侧厢院里大步奔出来,当先一人锦衣圆领宝里,头戴钹笠冠,胖乎乎的脸上全是肉褶,后面簇拥着五六个家奴,其中一人肩头驾着一只海东青。那鹰身高如车轮,头部羽毛白色,缀有褐斑,上体均呈暗灰色,尾部纯白色,喙像铁钩一样硬,两眼周围羽毛是血红色,宛如血滴,最奇的是两爪洁白如雪,不愧是玉爪之名。 一条鹰腿处栓一条细细的内设精钢铁链,外面包裹着一圈五彩绸缎,防止磨伤鹰腿,只是铁链末端被其身下壮硕的家奴紧紧握在手中,指缝里隐现金属的闪亮的光泽。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三章 各家自有烦恼事 顾恺在大都见过不少权贵玩鹰,海东青是元廷最中意的品种,元廷还特地在各省设立鹰坊,有专职监管捕鹰之事。 因为海东青居于北地,正是女真人世代栖息之所,所以辽、金、元多是强令女真人猎其作为贡品。只是海东青性猛难训,难以捕捉,而且每年产卵不过两枚,故能得海东青者皆元廷勋贵,就是京师巨富也难以得之,更不论珍品海东青了。民间有“九死一生,难得一名鹰”的说法。 其时辽帝年年派出银牌使官向女真若要,且使官每至其地,必索未出室之姿色出众之女荐枕,根本不论其女子是否有夫及来历。女真各部既苦且怒,只是元廷势大,不得不顺之。 “见过小王爷。”顾恺三人依次对那当先之人施礼道。顾恺多次来到益王府邸拜会过买奴,见过几次这个小王爷。卓思诚只是目视一眼,不语。 当先一人只是买奴之子,出了院门,猛然见至四人,他停步对卓思诚拱了拱手,简单施了一礼,“卓大人请了。” 卓思诚点点头:“小王爷好雅兴,可是出城放鹰?” 小王爷罗帖儿笑道:“前几日自辽东得了一只鹰,如今调教一番,趁着这秋日清爽正好一试! 卓思诚的爱子与罗帖儿时常厮混在一起,时不时惹出事来,府中管家和本城衙门不时的过来陈禀:某日某时,因自家公子不慎,致使街人被府中惊马冲撞而死,或是因意气之争,令某家子或伤或毙等等。虽然说的委婉,卓思诚心内明白,八成是自家子或见色起意,或恃强凌弱所谓,连带着对罗帖儿也没有好观感。 说起来这小王爷的秉性不比自家子好到哪里,飞鹰走马,酒色财气之事在益都城里也是挂了号的。 不过毕竟益王乃上司,不好给罗帖儿冷脸色,故见面时,卓思诚只是正色见礼。今日心情急切,不愿因他耽搁。 顾恺等做为下属,早早向罗帖儿打了招呼。 “原来是顾大人,父王在后室,汝等可自去,小王这就出去放鹰,今日定要搏个好彩头!”说着话,小王爷罗帖儿冲着顾恺摆摆手,然后大步出前门而去,几个家奴不敢失礼,一窝蜂的冲着卓思诚、顾恺叩拜后才敢追着罗帖儿去,那架着玉爪的家奴不得便,只得对卓思诚等告个罪,欠身后被人拥着去了。 此时堂内买奴正在生闷气。 顾恺是去年专派至益都路,职位虽不显,却是出自中枢的京官,买奴身为益王,有一方镇土之责。这剿匪不利,与他脱不开干系。 这几天买奴的心情甚是不佳,以前喜爱品评奇石、瓷器等,如今也没有了兴致,甚至无端大发雷霆,还杖打了四个嫌手脚不利索的小厮,其中一个捱不住竟然就此丢了性命。内室里的几个宠姬也不敢出言相劝,只是陪着小心,软语在旁伺候。 昨日本路宣慰司有吏来禀,因莱州地界连降大雨,原先计划抽调的田氏义军八成会被迫延期到达,而孟氏义军因大败折损,正军心浮动,孟庆虽在乡里大举招募士卒,全力操练,但是毕竟需要些时日,而孟琪、田辉却希望益都路能提供部分军饷和阵亡士卒的抚恤,以安军心。 今年因收成不好,各地或涝、或盗,本路内各处时发匪患,不得不征调官兵四处灭火,再加上黄河虽修,但积年水患尚未彻底治理,乡民仍有四处流徙乞讨的,农事废弛,田亩滋草,各处府县都在向上级请拨救济,可是益都城能有多少存粮和金银? 益都路近几年税赋连续下滑,财政已是入不敷出,这次战败前后又花费了许多钱粮,很多粮秣又被征调运转至高邮,今年地方粮仓大多不满库,宣慰使卓思诚急得焦头烂额,请示买奴如何处置,买奴亦是无法。 因为脱脱数十万大军被滞留在高邮城外,每日的粮草输送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好在江浙物产丰富,大多给养皆就地征调,但是仍有许多需自外省输送。 山东临近南方战场,这就近提供粮草的重担自然有部分落在了山东的肩上,济南路和益都路的担子都不轻快。要不是先前贾鲁大人治理黄河,疏通了山东段的大运河,有了舟楫之利,光是转运粮草就愁死了买奴。偏偏刘贼占据了临朐,使得益都的粮草不得不转向西,绕路临淄,多耗了许多钱粮。 至于所需役夫船夫,全部是本地征调,其口粮几乎是本人自带,朝廷是不会操心的,要不然数万役夫每日的口粮就是一大笔款项。 这该死的刘贼! 买奴正苦思这些事,罗帖儿这个不争气的幼子又来聒噪。 这小王爷一直不省心,因惹出人命纠葛,被买奴在府内禁足了好几日,结果府内一直被其骚扰不停,日夜不得安歇,却无人敢管。罗帖儿的高丽新妾曾规劝他几句,反被呵斥,母妃更是对其长期纵容,府内再无人能制。 罗帖儿前些日不知在哪里得了一只海东青,喜得在后宅里吆五喝六,整日里不停的调教,更是闹得家宅不宁。买奴终于无法,允他可以出府。这才有今日出城放鹰一事。 听闻罗帖儿闹哄哄出府,买奴心里暗叹一口气,想当初自己出镇益都,先被帝赐宣靖王,后因忠心可嘉,勤于王事,又被赐益王,远离了大都的是是非非,这些年在这里可谓是过得顺风顺水,可惜近几年山东蝗旱水灾不断,特别是境内贼寇四起,本来山东是北地富庶之所,如今已是乱像频生,自己隐隐如坐火炉。想起南方的张士诚、郭子兴祸乱苏浙等地,其声势之盛,自己都替当地的行枢密院和宣慰司发愁。天幸张士诚终于被围在了高邮城内,只要官军加把劲,或许很快就要被剿灭了。 只是自己膝下只有这一子,偏偏如此不争气,每日只知飞鹰走马,玩弄女色,至今连个子嗣都未出,这份家业怎么能安心交给他? 前年自高丽给罗帖儿纳的小妃倒是娇俏可人,不仅言语得体,还能在府内多少约束了罗帖儿,多少能够规劝罗帖儿的性子,使得府里清净了许多,很得买奴欣慰。罗帖儿也是怪,以前遇到女子如虎如豺,不知害了多少女子,这次纳妾后,没有二个月竟然有服软迹象,后来几乎不敢主动与这高丽妃同宿,多是宿在其他几房妾室房内。 不过这毕竟是高丽女子,不可能为正室,一旦后宅里有了正妻,这高丽妃的境况难免会难自处,不过买奴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今晨王妃蒙根其其格苦着脸过来告诉买奴,这个被溺爱过度的儿子,前些日不知从哪里抢来的一个年幼汉人女子,昨夜被发现竟然在偏厢房内悬梁自尽了! 买奴听了自是烦恼,一个汉人女婢自尽,本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偏偏自尽于益王府邸,他虽是蒙人,也开始信奉汉家风水学说,这对王府气运难免会造成影响,说不得需要做场法事了,至于被有心人的得知,被人弹劾,御史台的那帮人可是唯恐天下不乱的! 见蒙根其其格还想絮叨,买奴制止了她后面的话。这王妃是买奴的正室,也是少时夫妻,感情算是深厚,但是对这个儿子的宠爱一点也不比自己少,甚至更甚。罗帖儿现在的无所事事,肆意妄行不少是其母宠惯而成。现在见着儿子不成材,蒙根其其格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是个贱女,有什么打紧?你去打发人问问,若是有家人的,不妨多给些银两,让其领取尸身自去安葬了事,衙门里再通报一声,后面的事自会有人处理。”买奴不耐烦道。 “一个下女自然无关紧要,不过你的宝贝儿子总是整日里玩鹰斗狗,不务正业,以后如何能接续王位,传承祖上的基业?”蒙根其其格追问。 “如不是你日常宠他,又怎会有今日不肖!”买奴埋怨道。 “老爷怎能全部怪我,这上梁不正下梁歪,府里的姬妾还少了吗,每年还不是多几房?至于那些侍候的丫头还不知换了有多少!现在罗帖儿就连人命都弄出好几条了,整的府里这几年也是不得安生,衙门里已经接到好几次苦主的状子,都是使了银子将事情压了下来。老爷也该多用心管教管教了!” “我自有分寸,待这次军务之事结束后再做计较,你且下去吧。” 打发走了王妃,买奴的心情变得低沉。心不在焉地用了早饭,买奴坐在书房内反复思量着益都路的各项军政之事,下人过来禀告总管府有人求见,这才整理衣装,出来见客。 总管府来人进来见礼后,详细诉说了这个月的治下情况,见买奴脸色不豫,不敢多言,只是静立在其身侧。 府里的管事突然出现在议事堂外,见着买奴正高座在堂上,呆呆的看着外面,不知其所想,管事则陪着小心,轻声道:“王爷,王爷,卓大人、顾大人在外求见!” “哦,快请!”买奴猛然惊醒,顺势让总管府来人坐在了下手。 “下官见过王爷。”卓思诚、顾恺与俞伯、谭子琪很快进来,依次上前见礼。 买奴知道俞伯、谭子琪授命出使临朐,见这几人面色无波,心里不由一紧,不由自主的放下了手中茶盅。 “尔等出使可有结果?”买奴性急发问。 “回王爷,刘正风贼等拒绝朝廷招安,执意负隅顽抗。”顾恺平静道。 买奴的一颗急切的心思刹时凉到了底儿。“不过此次去贼穴,俞、谭两位倒是摸清了贼寇的虚实,而且还有意外之喜。”顾恺一字一句道。 买奴的目光顿时转到了俞、谭两人身上。 俞伯肃然起身,来到堂中施礼道:“此行多赖王爷洪福,诸位大人妙算和布置,下官虽未完成招安使命,但已知贼寇底细,若诸事谐矣,灭贼只在旬日之间,请为王爷一一道来!” 正文 第一百九十四章 各家自有烦恼事2 蒙根其其格转回后宅,落座安歇。一个管事赶紧笑着上前请安。 “王妃福寿安康,小的这里给您请安了。”王府里大大小小有数个管事,这个主要负责府外田庄、羊羔息的管理。 “衙门里怎么说?”蒙根其其格问道。 “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切但凭咱王府的决断!小的已经给主事的人说了话,这女娃被小王爷看中那是他们家的造化,是几世也修不来的福分,可惜这女娃福薄,受不得王府的贵气,就这么没了,也是天意使然,怪不得旁人!王爷和王妃怜悯这个女娃,愿意给些银两助其家人安葬,只要苦主不再闹腾即可。”管事的一口气说了几句话。 “把尸首给其家人领回吧,去账上支些银子给他,多给些,再添上一笔埋葬银,支上几匹绢;还有给衙门里也送些跑腿银,让他们办事上些心!不要像上次闹得要上京告状!” “小的遵命!其实,这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都不叫事!小的一定让衙门里的人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决不让苦主再次来衙门里捣乱!免得扰了王府的清誉。” “听说南边闹得厉害,王爷最近事物繁忙,已经多日寝食不安,这些琐事就不要拿来叨扰了!”蒙根其其格喝了口婢女递上的香茗,“以后多照应些,不要让小王爷使性子,弄出这么多事,徒惹得上下一家人不高兴!” “王妃教训的是,小的明白!” 就在益都商议如何对付临朐时,在临朐城外,于志龙和赵石的讨论也结束了。 两人仔细合计了南边元军的大营布置情况,两人心内逐渐有了思路轮廓,只是此次涉及诸项事宜较多,一时却是难以决定。 “石哥且歇息一下,对南边的探查可安排其他得力斥候过去,只要注意隐藏形迹,暗中观察即可;多去几个人,每日两报,免得情况发生变化,孙兴是斥候队的老人了,可以由他带队前去。”于志龙道。 “孙兴现在是将军的亲卫之首,护卫职责重若泰山,还是留在将军身边吧,我去亲自安排南下打探之人,叮嘱注意事项!” “那就有劳石哥了!”于志龙道,“现在只是有一个大体思路,不如待明日再有回报,我们再敲定是否动手?” “如此也好,只是这次南下还得需报与刘正风知道,单凭靖安军可是办不了!”赵石提醒道。 “那是自然,我今日就去与他先商议一下,看他的想法。若真要施行,还有许多准备要做。“ “如今这些时日我等四下联络各部部分将佐,成效不错,就是老万和夏侯也愿意支持我部,真要是到了关键时刻,想必皆是助力,只是大人所定之计中间变数甚多,还需仔细斟酌!”赵石最后提到。 “吾思量许久,要想不留恶名,此时似乎只有此途,虽做了布置,终是仓促,难免有漏,待吾等行前再好生梳理一番。”于志龙应道。 送走赵石回去歇息,于志龙再次反复斟酌可能的细节,心内起伏不定,遂出帐环顾左右。 此时已是十一月初,晚秋凉意开始沁入心扉,到了夜间气温明显降低,幸好全部的随军家眷等已经住进新建的窝棚或泥坯房,其余的则暂时分散就宿于各个村舍,今年冬季至少不会因冬寒而死人了。 此时天高云淡,碧空如洗,数朵白云高悬于湛蓝的天空,秋意浓浓的田野下,各部士卒还在热火朝天的进行演练,这些原先还是破衣烂衫的流民等人,现在多已是穿上了新做的粗布军衣,不过将士们还都是单衣,单凭临朐县城一地之力是不可能满足这近万将士的冬装的。前些日于志龙还提醒刘正风等人,本城的粮米存量已经不足以坚持度过明年春季,到时若无转机,只怕春荒时不仅大军难以维持,就是本地民生也会崩溃。 遥望北地益都方向,招安之计不成,想必益都的军事准备必定会紧锣密鼓的加快进行,这两日探马回报,到达益都城的汉军旗号不断增多,看来另一场大战很快就要来了! 这次一定要抢先出手,否则太过被动! 北上不可行,南下的困难再大,却是唯一的出路,好在这次马岩归来总算有了一丝希望。且看这一两日的后续消息再定! 日头已是到了天空中央,高尚的伙房队将饭食准备完毕,早有士卒在营内和操练场上敲响了锣,锣声连续三响,意为上午的操练结束,各部分别集合整队,回营就食。 一队队汗流浃背,灰尘满面的官兵列队陆续返回营地,人虽然疲惫,但是精神饱满,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操练,士卒们已经逐步习惯了队列的集中管理,无论是集合和行动,不仅速度快了许多,而且队列的横平竖直也有了模样。各部在队旗和百户的引领下,随着号令,依次迈步,转向,进入各部的营帐区内,然后听令解散,洗刷后,再列队领取饭碗就食。 现在靖安军营内有四千人马,主要分为步骑两个区域,另外再以百人队为基本单位分别就食。于志龙与亲兵队就在中军内单独就食。因为这些天都是晴朗日子,各部归营洗刷后,列队拿着大碗,领到饭菜后席地而坐,,每个百人队处,高尚专门还放置了一个大桶,里面盛有稀粥或菜汤,士卒们可自行领取。 各部都在帐外就食,大家的伙食皆是一样,即便是于志龙的亲兵队也是一样。 于志龙接过一个亲兵递过来的一碗饭,碗里主要是小米和高粱,上面加了些青菜,并浇了肉汤。若说于志龙这碗饭与他人有何不同,其实就是多浇了两勺肉汤。 考虑到军心士气,于志龙在操练之前就已下令,各部军官无论军职高低,在军营内就餐时必须与自己的士卒一起就食,而且伙食应一致,不能特殊。 士卒们都好说,如今有衣有食,虽然每日受训辛苦,但是比起以前衣食无着的日子简直就是神仙般的日子了,更何况靖安军这里对军属的照顾也是最好的,自己在军内也放心。 于志龙手下的各个大小军官们多是穷苦出身,现在只据一城之地,又是形势紧张之时,对目前的待遇也算满意,只有吴四德等几个将领以前喜好酒肉,但营内禁酒,肉食也不似以前多了。这时间长了,不免心痒难耐。 “唉,自庆功宴后这几日,老子是多久没有尝到酒味了!嘴里都快淡出鸟了!”吴四德端着大碗呆呆的盯着小米高粱饭好一会儿道,吴四德最为好酒,在斥候队里大家伙就知道,他的行军包裹里总是有一个酒囊,只要是有机会,总是灌得满满的。 原斥候队里之人多数喜杯中物,赵石、钱正、马如龙等皆如此,只是论起酒量非吴四德莫属,至于酒品,马如龙、钱正、侯英、常智几人倒是不分伯仲。只要是酒桌上有了这己人,赵石、于志龙、纪献诚等皆是找着借口就溜号,只留下这些人吆五喝六,胡天胡地。 “大人,您要想喝酒那还不好办!待小的去城里专门跑一趟!”旁边一个百户正好挨着吴四德坐,听到吴四德馋酒,主动过来请膺。 “嗨,胡闹!将军早有军令,庆功宴之后全军禁酒,若有违犯,军法从事!你没见宪兵们一个个黑着脸,活像阎王吗?现在这个当口若是犯了事,那马如龙还不拍手叫好?这小子早就眼热我的骑队千户了!说什么老子也不能给他机会!” 吴四德在那百户的颈上大力拍了一掌,道:“你小子是不是存心害我!” “小的哪敢有这般大的胆子!只是见大人多日辛苦,小的为大人心疼而已。” 旁边几个同伴哄然逗笑,有的人笑的喷饭,米粒都从鼻孔里喷出来,惹来更大的哄笑。 “你个泼才,也晓得心疼?大人何等英雄,岂容你做妇人状!你既心疼大人,怎的不给大家伙也心疼一下?” “严三,你这马屁拍得忒肉麻!有这心思干脆给吴头找门亲事岂不是更好?” “呸,大人一身干系我骑队今后的好歹,我严三自打斥候队起就一直敬佩着大人,你几个有甚出息,也值得我操心?” “听说进城养伤的人多是由许多大闺女们照料,整得养伤的将士都不愿回来了!黄二千户虽然也是受了重伤,不过人家命好,进去没几天就硬是寻到一个媳妇,这可是因祸得福了,严三你什么时候也进城探探路,给吴头寻一门亲?” “说起来还是飞将军最明白大家伙的心思,这受了伤是谁也不愿的事,不过只要还有口气,送到城里由那些大闺女小媳妇照料,可也是命里修来的福分!哎,那个队叫什么名字来?” “卫生队!”一个总旗在旁回道。 “对,叫卫生队!俺寻思就是卫护大家性命的意思。这是飞将军为了大伙儿专门建的一个队,特地找来许多小娘子伺候大伙儿,还管着洗衣喂饭,哎吆,快赶上俺村里的老爷待遇了!要是再有黄千户的好命,能在那里找个媳妇就太美了!”一个名叫苟富贵的百户道。 “得了吧,你家坟头没有烧那高香,趁早死了那心吧!黄千户命好,要不是被救得早,早就交待在战场上了!” “你们这帮混球,这都扯到那里去了!赶紧着,都给我吃完饭,回头再给我好好练练三十次骑射和队形冲锋!”吴四德听得这帮手下越说越不着调,放下手中刚刚吃完的饭碗,给左右两个家伙的头上分别扇了一巴掌。“都打起精神来,老子要得是靖安军里排第一,谁做蔫样,小心老子踢他屁股!” “将军,这吴四德最近操练得似乎过于猛烈了,这才几天已经有六七个士卒不是摔伤就是扭伤,幸好未危及性命,是否令明将军出面指导一下?”方学对于志龙禀告道。 今日见到于志龙在营内就食,方学逮着机会赶过来问询道。 “哦,这么说骑队至今已经有十几人受了伤了?” “正是。” “嗯,勤于操练是不错,但是不爱惜士卒就不应该了。就依你之言,令明雄注意调整一下骑队的训练强度和方法。想在短期内全面大幅度提高骑卒的战技是不可能,更何况许多人还是新卒。还是把训练重点放在队形训练、基础训练上为好。” “告诉吴四德收敛一下,再有这么多受伤士卒,我禁闭他一天!” 正文 第一百九十五章 有间 “诺。”方学受令,“眼见秋风转凉,这我部冬装目前还没有着落,谢县丞现在只能勉强搜集数千斤棉花,即便全部供给顺天军也远远不足,能分配给我部的最多有三分之一,估计是千余套。谢县丞已经动员全城内外现有的全部缝衣铺加班加点赶制,并自投附的人中又招募了数百女工较好的妇人帮工,希望在半个月内完工,至于冬装的缺口就非谢县丞所能了。” “此事我已知之,谢县丞已是尽其全力,此事且待后议。”于志龙一时无奈,“这些日子去田烈书塾识字的那些人学得怎样?” “回大人,这次共挑选了六十余人,每日都在那书塾里识字,这先后也有近二十日,按照当初要求每日必须识写三字,现在估计着大约是近百字了。” 于志龙当初想请田烈至军中授业,专门挑选部分年轻伶俐,有点识字底子的士卒先跟随田烈识字,其实就是办一个识字班。后来于志龙认为每次田烈来返城内外过于劳累,且耽误时间,之后将授课地点改在了田烈的书塾内,这几十名士卒也就留宿在书塾。 为了严格识字启蒙进度,于志龙制定了识字进度要求,每日必须学会念写三个字方为合格,同时令宪兵每日巡视,日落前考核,如有不尊师长,堂上无状,不能按时完成的进度的,不仅杖责十棍,而且必须抄写该字五十遍。 这些被挑选的士卒都是靖安军中比较好学的机灵后生,多少识得一点字,于志龙在授课前亲自引见给田烈,并承诺只要一个月后进行大考,只要合格,每人皆按照靖安军牌子头待遇。其今后职责之一就是作为识字之师教授本部士卒和官长,若教授的好,视个人成果可提拔为百户! 至于日常考核,只要合格,累计六次后赐银一两!但若是累计三次不合格,打回本部,该干啥还是干啥。在授课期间,一切听从恩师田烈所言。 有了奖罚和条目,这些大龄学生才有了压力和动力。 方学见这批士卒甚多,一时无教材和纸笔,想着去市面上购些纸笔等,于志龙却道无需如此,令每人准备一个木盒,内盛细砂,以木枝为笔,在细砂上书写。熟练后,则在木板上以笔墨书写练习,以布拭之。 如此节省,只因纸张、书籍等价格不菲,不是市井小民、农人等可轻易负担的起的。今后若是靖安军将会大力推行识字之事,单是采购这些事物就是一笔大花费,现在军内银两虽有不少,于志龙不想铺张,干脆简而化之。 “我部草创,几乎全是目不识丁之人,这些人就是军中今后识字化的种子,如果调训的好,星星之火也可燎原。”于志龙有些感慨道。 方学对于志龙如此热心给官兵们推广识字颇为不解,自古官兵多莽汉,能够识文断字的几乎了了。汉有班超,唐有李靖,也多是弃文从武之人。倘若是要求各级军官必须识文断字还可理解,现在要求底下的士卒们也要知晓,似乎是没有必要。 方学的想法很普遍,于志龙也是明白他的心思,这些士卒多是大字不识的农人而来,别说识字,就是辨识个东西南北也是令不少人昏头转向。又不是想做秀才,搏取功名,识字何用? 不过于志龙反复思量还是决定做下去。有了识字的本事才能更好的明事理,知古今,最简单的是各项文字命令也可以清晰通达,今后若靖安军再一步发展,各种军内条例都要考虑完善补充,加以推行,军内没有大量的识文断字之人根本就不可能实现。 现在靖安军内能够识字的人绝不超过两百,能写能念的不过数十人。 说白了,靖安军几乎就是一群文盲!而元廷的汉军和义军也好不到那里去。 都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可要是没有秀才,就连成的希望也没有!古来起事者多方招揽文士,士绅等人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些人知书达理,有谋划,能参赞,是军略、国事定计的人才根本。 于志龙看看自己,除了赵石、谢林几乎没有能独当一面的,全靠自己这二把刀摸索,好在现在规模小,还能勉力支持住,但是今后一旦规模大了,自己就是不眠不休也不可能完成海量的事物裁断和计划。为了以后发展,于志龙一定要培养一批批能做事的干材。这些识字班之人只是个尝试的开始。 靖安军这边操练的热火朝天,各级军官都与所部士卒一同挥汗如雨,城里的一处原汉军营地里也是热闹非凡。 “压大压小,买定离手—,开!”一个汉子在桌边拿着一个大碗,里面倒扣着几枚筛子,摇得骰子在碗里哗啦哗啦直响。 “见了鬼了,又是一个小!”见到骰子被开出来,围着的十几个大汉顿时如泄了气的囊一样,不甘心地看着自己下的碎银子被赢家兴冲冲地取走。 “老子就是不信邪,竟然连开了九个小,这回还是压大!”一个汉子从怀里又掏出一块碎银,啪的一声重重的拍在了桌上。“要是再出小,肯定是你小子出千!” “就是,就是,哪有连出九个小的道理!”十几个跟着输红了眼的同伴都深有同感道。 “嗤,那是你们没有见过世面,老子曾在益都城里见过连着开出十七个小的局,今日之事算得什么!”在摇骰子坐庄的黄皮叽笑道。 这几日常有数十人私下聚在这间房里吆五喝六的赌个痛快,即便是白日的操练也参加的少了,因为多是各家将军的亲近军官,自然也无人过问。靖安军里的纠察之人也管不着他们。 “大,大,大!”几个压大的人恨不能上去亲自摇盅,待得骰子浮现,均是目瞪口呆。 “干,今日撞邪了!又是一个小!” 刚才出言的汉子伸手在怀里仔细摸了摸,已是怀内空空。他左右看了看,对摇盅的黄皮道:“兄弟,我这手头紧,先欠着,让俺再压两把,待翻了身本利一并偿还如何?” 黄皮翻了翻白眼道:“这赌桌之上无父子,把你婆娘压给我用两日,回头再还回去,你可愿意?” 那汉子被噎了一句,本要发怒,做回无赖,背后一人勾住他膀子,道:“自家兄弟何必动气?我这里还有些银两,你若需要,尽管拿去翻本!” 这汉子见对方递过来几块碎银,眼睛一亮,赶紧接过来,嘴里谢道:“还是潘哥义气,弟兄们都对您挑大拇指,没说的,潘哥若有吩咐,小弟自当两肋插刀!” 潘贵拍拍这汉子的肩膀:“这小事一桩,何必挂齿?翻了本,再还我就是。” “潘哥放心,一会儿翻了本,自是连本带利一并归还!” 这话说完,那汉子再次下注,他思前想后,觉得今日手气欠佳,不再压小,这次改为压小。 随着黄皮一声大喝,几个骰子咕噜噜终于停下,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大碗揭开,赫然是一个大! “兄弟,你说这事是咋闹的!”那汉子哭丧着脸对潘贵道。 黄皮和潘贵也是无语,这次黄皮又使出手法,想做出一个小,但这骰子毕竟不是灌铅的西贝货,自己手法又非娴熟,想让这汉子赢一次,不料弄巧成拙,把这汉子又陷了进去。 “无妨,改日兄弟宽裕了再还不迟。”潘贵安慰他道。 “说起来,几家将军的兄弟都曾来此玩几手,要么就是天香园里喝酒,偏偏飞将军手下的兄弟与咱们混的最少,莫不是看不起咱们?”潘贵似是无意说起。 “嗨,别提了,靖安军里的那些人现在是苦着呢!飞将军有令所有大小军官必须与士卒一起操练,只要身体无伤无病,谁也脱不了。以前跟咱家常在一起的几个哥们现在几乎是连他们的影子也见不到了。” “可不是!听说那里还设了什么宪兵,由副将赵将军等带着整天在操练场和营地内巡视,凡是有违纪之人都被送去整治。据说最吓人的是那个几日几夜不让人睡觉的法子,连最爱吹牛皮的吴四德也熬不住变成草鸡了!”旁边一个人接口道。 “还是刘将军心好,知道你等辛苦,准许时常耍乐,万老大和夏侯哥就严多了,我等这些做小弟的就难得出来轻松一番!。” “这靖安军如此勤于练兵,莫非近来有什么事?”潘贵一边在桌上下注,一边问道。 “那就不晓得了。反正自庆功宴后他们就没有闲着。这招安的路子被将军们拒绝后,大家练兵是更勤快了!” “这也是没办法,顺天王也说了,朝廷败的惨,早晚要找回来,现在各部都在忙着操练,以后这样的好日子估计是快结束了。”一个军官叹道。 潘贵和黄皮互相递了个眼色,潘贵大方道:“今日玩得高兴,潘某这赢来的银子就算兄弟我请客了,今儿有一个算一个,晚上天香园我请客!” 这一桌十七八人本来已是输得脸色煞白,自战后发的赏银今日已经基本全进了潘贵几人的手里,几人正急得挠心,听得潘贵如此大方,有机会喝花酒,顿时来了精神。 潘贵,黄皮久经赌场,即便不出千,仅凭手法就可以实现十次六七中,这骰子下注次数多了,这桌上之人虽好赌,却多是羊牯,潘贵自然大赢。 俞伯离开临朐前,曾秘密对潘贵等面授机宜,尽可能探查顺天军各部的详情,尤其是刘正风部和于志龙部,又以于志龙部最为重要,潘贵等利用吃喝玩乐等手段接近其他几部的部分中下层军官相当有效,但是却没有多少机会接近靖安军部,一个原因是于志龙令其大部在城外驻扎,将士一般不许入城,另一方面,潘贵和黄皮担心自己被靖安军中那些采石场的人或临朐本地熟人认出,自己心知以前做了许多亏心事,万一被仇人认出来,坏了益都路的大事事小,丢了自家性命事大。 所以两人只是安排几个手下去靖安军接触,他们多是从其余各部的官兵那里侧面打探。俞伯给潘贵留下不少元钞和碎银,两人使起来毫不心疼,不是吃喝玩乐,就是嫖花宿柳,一时结识了不少各部的人。 正文 第一百九十六章 向南1 益都汉军情报司百户燕栖楼倒是对靖安军部的动向极为关注,有机会时常到其营地外张望,或去操练场探查,因为他有刘启部下的身份遮掩,至今没有露出马脚。 几日观察下来后,燕栖楼发现若论战力还是以靖安军、刘正风部最强。若取临朐,此二部当为劲敌。每过二三日,燕栖楼都会将搜集的讯息安排人偷偷送往益都。 明面上,燕栖楼不过是百户潘贵手下的一个总旗,实际上潘贵和黄皮都要听从燕栖楼的暗中指挥,燕栖楼是正八经的汉军出身,对于半路入军的潘贵二人颇是不屑,若不是这二人对临朐城内非常熟悉,顾恺大人特地指明此二人辅佐他,燕栖楼是绝不会用这二人为副的。不过潘贵二人虽然不通军务,但是在交际各部官兵还是很有收获的,获得的各部消息也最多,之前刘启这条线就是此二人的杰作。 随着形势紧张,刘正风下令各部加紧操练,两个城门现在全部由其中军亲信一部把守,除了在城内继续养伤的伤员,各部士卒如非特许不得再随意进县城玩乐,就是各级军官到了夜间也不得随意出入城。这样一来,燕栖楼等下级官佐都不得不在城外军营内驻扎,和城内的联系增加了不少难度。 第二日清晨南边斥候送来急报,来人乃是赵石安排的亲卫。消息先送入于志龙帐内,于志龙则立即召赵石前来。 南方的汉军多是莒县而来,驻扎在距离临朐县城南约八十里处的险要之地,临朐往南的必经之处。整个营地的汉军不下三千之众。 靖安军的斥候临近打探时,不敢走官道,而是翻山越岭,从小道千辛万苦绕路至后山,转到了其营地后方,再假扮巡视的斥候从莒州而来的粮队口里套消息。 斥候带回的消息证实了莒州将于四日内再送来一批粮草和酒肉,对这些驻扎在山里的数千汉军犒劳一番,毕竟这帮汉军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峦里已经驻扎了半个多月,兵将们皆是口出怨言,军心浮动,莒州为安抚军心,特地遣发了一批酒肉准备好好安抚军心。 “石哥,这次的消息已经确认,估计这四天内犒劳的酒肉就会到了军营,若要把握机会就在这四天里!”等到斥候将得到的消息再复述一遍,确认再无遗漏后,于志龙令其退下,转头对赵石道。 “斥候已观其营内虚实,发现其营伍不整,粮草等单单收在一处,且后方警戒松散,空洞多。若无意外此情形数日内不会改观,若其大肆犒劳军卒,酒酣耳热之际正好是给我军的一次机会!或是直接截了其辎重,假扮敌军入营,再一举拿下亦是一计。”赵石道。 “我意如此,说不得去搏一搏,无论其是否有隙,都要杀出一条路。” 两人说了一阵,敲定了大体思路,然后于志龙和赵石才骑马直接去见刘正风。 到了刘正风府邸,正好刘正风在,两人将情况和破营思路做了说明,刘正风看着简易地图,凝眉思索了好一阵儿,道:“若依二位之言,现在就得准备,最迟午后出发,这一路还要绕些山路,最快后日才可到达,至于能否如愿,还得看天意?” “正是,那里山峦起伏,汉军驻扎之地是一个葫芦口,若能出其不意,捣乱其营,很有可能一击奏效!我意集中本部骑队做先驱,部分步卒随后跟上,前后只需四天就见分晓。何况附近有山上强人土著可借力,他们熟知地理,与沂州官兵曾多有交手,若能联合,想必胜算大增!”于志龙答道。 “莒州的兵马多已调出,此时难免空虚,破营后趁胜而击正当时也!”赵石补充道。 “若是期间益都来攻如何?”刘正风微微皱眉反问。 “现在城防已经修缮,且擂石多备,缴获的石砲自归入中军后,也已经修复,听闻砲队已经编练完成,已有一战之力;这次南下我部只需两千人马足矣,我军大部可依托城池防守,只要坚守四天,南下的局面一打开,我军回援至,城围必解!”于志龙解释道。 “既是如此,咱们就搏一搏!趁着益都军来之前打开局面,若如君言一切顺利,咱们也就有了后路。”刘正风最终下定决心,“这次单凭靖安军的两千兵马恐怕力有未逮,令于世昌率中军的骑队一起去,这样骑队总数已是小千数,把握就更大一些。” “不知你二人是哪位出发呢?”刘正风接着问。 “这次因为事关重大,又需联络山中土著,赵石将军以前曾走盐时与当地有关一些交情,故我二人将一起南下!”于志龙回道。 “哦,那何人留守为主将?”刘正风意外道。 于志龙道:“纪献诚将军性沉稳,思虑周详,当可为主将。吾以细细安排于他,一切悉听刘天王吩咐。” 刘正风沉吟不语,细细思量。说心里话,于志龙非要与赵石同去,他多少有些意外,不过南下之路的打通意义实在重大,若非现在需要有他坐镇临朐,他更想亲去作战,心里才踏实。只是于志龙和赵石同去也好,两人既勇且智,胜算更多些。 想想自己对于志龙暗下做的动作,刘正风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不过再想到自己今后的步骤也就释然了。 他却不知此时于志龙也暗暗道:若是此次自己不离开,留下的暗手又如何实施?离开也是避嫌。 “此次出击的消息越严密越好,骑队出击就以整合训练为名,我就留守在县城,你们二位辛苦一趟,本部军内也不要令下级将佐等人知晓。”刘正风终于道。 于志龙和赵石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属下将孙兴也留下,多少可以遮掩些时间,除了带骑队出发外,另有马如龙等部千余人步卒随之出发,留驻的靖安军皆听从顺天王安排。至于我和赵将军去向,对外只称或在县衙内,或在营内办事,如此数日内或不至于引起外人注意。”于志龙建议道。 赵石建议道:“不放双方预先留下些往来公文或书信,这时日可先填就,再届时遣使明面上往来,岂不更佳?” 刘正风拍案叫绝,连连赞叹。 于志龙又道:“上次招安之事,属下听闻诸位将军的部分下属有些人倾向于招安,只是见多数人不愿意,最后才不得不同意共同对敌。此等人心意不坚,而今日之计又干系重大,是否只有你我几人暂时知晓,待三日后再告知其他将军?” “嗯,此言甚是,到时我自会告知其他几位将军。二位这就回去准备出发吧,我这就令于世昌去准备,午时与你部在城南二十里处汇合。临朐城的守卫我来担当。只要二位打的快,打的好,临朐可保无忧。” “诺,既然世昌带中军骑队去,不妨由我部将所需的数日粮草一并准备,尽可能减少不相干的人知晓。” “就依你之言。” 三人接着又对如何应对益都军来犯商量了一些手段,推演了可能出现的情况这才结束。 于志龙二人回营,立即召来诸将和谢林、方学、明士杰议事,黄二仍然在养伤,不利作战,故未召见。于志龙看看座下这十几人,也不多言,直接说明今日靖安军和中军的骑队秘密南下,再加上钱正、马如龙等部的步卒。 听到有南下秘密袭营之计,众将皆愿当先。但见于志龙早有定计,并安排妥当,遂各领其职。 “诸位,此次尤重保密,今日之事只限帐内诸位知晓,出发的部曲只说是日常操练,所需的数日干粮,我已令高尚准备好,他会驱车先送至城南二十里处,到时与先驱一起出发。”于志龙看向明士杰,“士杰百户今后负责城内外敌情的暗中侦探,这次就留在城里,靖安军一切事宜暂时由纪献诚将军全权负责,孙兴、明雄、穆春等协助,大方略听从顺天王指挥,士杰则将搜集的敌情等先报至纪献诚将军决断!” “城内政事还是由谢县丞主持,现在时间紧急,各位回去各安其职,半个时辰后出发。” 穆春插话道:“将军何必亲去?不如镇守本部,以安军心。末将愿随石将军前往。” 众将有不明者也是附和穆春所言,皆道靖安军不可一日无主。 于志龙止住道:“此次南下不仅是袭营,还要根据战果和得到的消息,来决断是否出击沂水等地。吾此次最担心的是益都军提前来犯,他们上次吃了亏,这次定然谨慎,只怕这仗不好打。没有了骑队主力,顺天军将主要以步卒迎战。所以吾与石哥、顺天王商议许久,最终觉得还是在益都军来犯前主动出击为好,只要先破了南方的封锁大营,就有了主动,到时再审时度势,确定下一步行动。探马回报,益都军仍在集结,估计五日内不会有大动作。” “可是万一事情有变,益都军提前来犯,计将安出?”穆春有些忐忑不安地问道。纪献诚心里多少也有不安。 纪献诚不怕领军作战,但是此次全权掌握一军毕竟是第一次。于志龙与赵石是靖安军的两位首脑,两人同时南下破元营,自己的肩上胆子顿时重如泰山。以前都是有于、赵二人在,大局上有他们把握,自己只是专心冲锋做战即可。可这次南下如此关键,又涉及下一步计划,于志龙很不放心,必须亲去,赵石因为当地或有关系,利于交往也不能不去。于志龙既然任命自己镇守一军,纪献诚既深深感到于志龙的信任,也为自己的胆子而担心。 “顺天王已经做了布置,一切听其指挥即可。我军现在是南攻北守,城池已经修缮,城外又有营寨,两者互为依托,只要不贸然与敌决战于外,依托营寨和城池,坚守数日当可无忧。”于志龙既是给纪献诚讲解,也是告诫留守众将不可浪战。 “若真有益都军而来,注意将城外百姓提前撤往城内,或暂时令其散往山内,免遭元军屠戮!”赵石面色肃然道。 纪献诚沉声领命。 于志龙环顾诸将,他最终选择了纪献诚为留守主将是反复权衡的结果。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七章 向南2 纪献诚虽然不是原斥候队的人,但是早期与常智在于海时的中军里担任军职,其人遇事冷静,敢打敢冲,两军相搏而持时能够鼓动士气,奋勇向前。 他战场的大局观较强,抓住突破点后就一力突击,即使己部伤亡再大也在所不惜。论指挥能力,纪献诚在留守的诸将中位于前列,与赵石、穆春、明雄等相类,而且纪献诚对于志龙的忠诚度高,做事的私心少,平时爱惜士卒,有威信,人缘不错。 相比之下,常智、钱正等未免有些圆滑,都不愿打硬战,常考虑更省事,伤亡更小的路子。这在一个局部战场方面上也许是好事,但是在大局观上易犹豫不决,遗误战机。 侯英、黄二、罗成等现在尚难以服众,其人勇则勇矣,但或少智谋,或缺城府,或投靠而来,若为主将还言之过早;孙兴过于年少,吴四德、马如龙又需要南下,无暇分身。 穆春、明雄都是后期归附,虽有勇谋,但时日尚短,领一军尚可,统领留守全军还为时尚早。于志龙与赵石一番商定,最后才确定了纪献诚为靖安军留守的主将。 诸将听得留守主将被纪献诚获得,或羡或嫉或面色无波,反应不一。 于志龙将诸将的面上表情一一看在眼里,与赵石对视了一眼道:“将令已下,各位务必谨记职责,留守诸将一切需以纪将军军令为尊,倘若有拖延违抗着,军法从事!是杖是杀悉由纪将军决断!” 此话一出,留守诸将俱是一惊,再也不敢懈怠,齐齐躬身拜服道:“将军之令,末将不敢违也!谨受命!” 吩咐已必,诸将散去,于志龙特地留下纪献诚、明士杰,再细细交待可能出现状况的主要应对措施,特别是吩咐此次留下的暗手如何操作不提。 此时日上中天,各部均已就餐完毕,约半个时辰后,钱正等几部营里陆续响起各个军官的集合催促声,各队士卒手执兵器纷纷列队,出营,在马如龙、钱正等注目下依次默默开拔。不久骑队数百人也整装出营,吴四德顶盔挂甲行在前头。 靖安军的营寨驻扎在县城西侧,中军驻扎在城南,城北是刘、秦、万、夏侯部的驻地。靖安军步骑出营后锣鼓不宣,号角不吹,远远的背着城池悄悄而去,先是向西北十数里,再折而向南。正是午后休息之时,又有营寨阻隔视线,其他几个营寨均未注意到大股靖安军已经离营而去。 行至城南二十里处,高尚部的辎重支队早已在此等候,见到于志龙率军而来,高尚赶紧过来请示。 “将军,按照吩咐,已经备了六日的人马口粮和草料,为了山路易行,还准备了大量布袋之物,到时将这些粮草分储袋内,可由将士自行负重。” 于志龙听了点了点头,为了节省体力,除了骑队携带兵器和盔甲外,步卒只是携带了兵器。此去山路难行,根本不能通行任何车辆,只能采取蚂蚁搬家的办法将缁重随身携带了。 “如此甚好,辛苦你了。”于志龙上午才与刘正风和赵石敲定了南下的方案,回来后就立即通知了高尚,并要求以准备营外拉练的名义进行,只是动员了一队辎重营士卒。 高尚黝黑的脸庞在这一个月内变得更黑了,身子也较前瘦了些,数千人马的吃喝完全落在他和童奎身上,这胆子委实不轻,于志龙还特地调了三个能识字断数的伙计给他做帮手。好在高尚以前在农闲时也做过走村串巷的货郎,多少有些算账的手段,这才撑起了靖安军的伙食一事。 不久,于世昌率所部四百骑兵赶来汇合,见过于志龙后,随即加入到南下的序列。 赵石令这些辎重人员赶着车辆同行,高尚则带着几个近随辞别于志龙先返回临朐县城,辎重营的事物还需要他出头管理,于志龙并不想让外人这么快就发觉出异常。 前队的探马早早就南下探查,若发现有北上的元军斥候自会提前报警。根据这些天的打探,南路的元军的探马一般也就是北上二十余里左右,而元军大营大约在距离临朐南约百二十里之外,一个名叫申家崖的岔口处。 申家崖向西,一直是山路,蜿蜒至莱芜,泰安,向南则至沂水,莒县,此处方圆千里多山多丘陵,特别是南北方向山峦起伏,山势崎岖,道路难行。 此处因是岔口,地势险要,沂水汉军据此而守,正好利于阻挡顺天军南下的道路。 靖安军全军静默南行了约四十余里,已经完全进入了山区,道路变得崎岖,再向南就是元军斥候频繁巡视的地区了。 于志龙和赵石策马来到前锋处,到了一处山腰后,令全军暂停歇息,人马饮水吃饭,此处山涧有水潺潺流淌,取水不难,但是所有饭食皆是干粮和肉干,各部严禁生火喧哗,以免被可能北上探查的元军斥候发现异常。 于志龙下马,伸了伸已经有些麻痹的腿脚,因为是步骑前行,速度快不起来,行了四十余里,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队伍中间每隔着数人就打起火把,勉强照亮山路。 “石哥,这就是你们以前进山的小路吧?”于志龙挥鞭指着右手的一处山坳处问道。 “正是!从军前我曾与人合伙至黄海之滨贩卖私盐,当时走的就是这条小道,虽然过去了六七年,现在还是依稀记得大体路径和方向,马岩就是沿着这条山道,一路绕到了元军大营的后面探查。” “没有想到马岩上次去探查,路上还遇见了几个旧人,知道了南边一些同道之人的消息,至于清风寨的事某并不清楚,不过据说有数千人马,虽有夸大之词,当不会少于千人,若能助我,则是一大臂力!” 赵石接着道“由此向南沿着官道再行约五十里就是元军的营寨,若是绕山路需多行至少四十里。其间多是小径,部分地段甚是难行。不过好在隐秘,马岩报当初行走时一路未曾发现元军斥候。” “既然隐秘,我军且多打火把,人衔枚,马含嚼,噤声前行。”于志龙道。“令,将车上的粮草等分发给每个将士携带,空车由辎重队自行返回大营,天亮前我军全部进山!” “诺。”赵石、吴四德随即接令下去。 “现已天黑,何不暂且在此全军歇息,待明日天光放亮再行?”于世昌觉得深夜行军未免过于仓促,忍不住上前问道。 于志龙扭头看了看夜色中的于世昌,借着火把的亮光,于世昌的面色依稀可辨。能够被刘正风点将,参与此次行动,于世昌自然异常高兴,只是靖安军调动的骑步人马明显多于中军的骑队,于世昌骑队无疑成了一支辅军,不能担当主将,于世昌有些不忿,但也无可奈何。 中军的骑队不似吴四德部早有准备。前些日子于志龙与赵石在商议可能的南下作战时,就已经推演了一番,并由此做出了训练和辎重的一些准备,所以当刘正风下定决心南下时,高尚的伙夫营已经事前准备了足够的干粮和肉干,战马所配的马掌、绳索、火把、弓矢等一应杂物基本上准备俱全,命令一下,即可准备停当。 于志龙未料到于世昌部也会参与,幸好当初多备了些,这才勉强满足南下众军之用。不过于世昌部的士卒训练强度和心里准备都不如靖安军部,这六十里路行来其部人马均觉得辛苦。 于志龙想了想道:“进山的道路逼仄,很多地段只能单人单骑通过,部队行军缓慢,况且这里距离元军的斥候范围较近,人马留在这里被发现的风险较大,趁着天黑,赶紧进山也好隐蔽。若你部疲惫,不妨先就地休息,待靖安军的步骑先行后,再尾随之可好?” 此战骑队是主力,行军序列里骑队在前,步卒在后,于世昌部紧随在吴四德后。 于世昌不愿承认己部不如人,若是排在最后,岂不是自认下风?“我部遂疲,尚能继续前行,且按照现在序列行军就是!” 说完,于世昌一拱手策马奔向己部,他想着回去给手下将士打气,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这些日子于世昌也是憋着一股气操练手下的将士,上次大战多是靖安军出彩,自己虽然打的不错,奈何在靖安军的大胜下,就显得不值一提了。 前些日子与妹子聊起这个飞将军,怎么看都觉得妹子似乎是对其有情意,偏偏自己看他不对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等着吧! 于世昌轻磕马腹,带着几个亲卫奔回本部。 骑队每人将自己携带的布袋包袱紧紧绑缚在马背上,在斥候的引导下依次拐入了山间一小路。这些包裹每人一个,于志龙和赵石等将领亦不例外。这次骑队总计八百人,再加上马如龙、钱正的步卒近两千。 全军蜿蜒绕行,快至拂晓,已进了深山之中,方就地隐蔽宿营。这一路全是依靠斥候马岩沿路标识而行。 正文 第一百九十八章 风起 刘正风坐镇城内,再将两个自己亲信的百人队调入城内,现在整个县城除了部分还未痊愈的伤兵,主要就是各部将领及其亲卫宿在城里,为了应对益都军南犯,各部都在城外操练或加固营寨。大战在即,就是刘启白日往城外的次数也相对多了些。万金海、夏侯恩、秦占山在城外营内留宿的日子就更多了。 于志龙走前,纪献诚曾给万金海、夏侯恩透过风,只说益都元军近期动作频频,这几日可能突然来袭,于志龙、赵石留言各部主将还是夜宿军营为好,免得敌袭时措手不及,耽误了应对的时间。万金海、夏侯恩不做他想,欣然应允。 这两日各部诸将皆忙,只有刘启显得沉稳。今日自宅内懒洋洋地起来,有侍寝的女子给他穿衣,洗刷完毕,再奉上早点,刘启最后饮下两壶碧螺春,一个时辰后,看得天色大亮,刘启才叫着亲卫骑马出城。 乱世中手下的士卒就是本钱,销魂窝再美,也不能彻底丢下手下的儿郎。这个道理刘启是明白的。 朝阳跃出地平线,四射着温暖的金光,撒在了城内各处,没有了元廷的酷政,城内外的下层百姓们的生活就像春天返青的野草有了许多生气。街巷里的买卖明显多于往日,人流如织,喧闹声此起彼伏。 刘启高坐在马上,自有亲卫在呵斥行人闪避,看到路人纷纷躲避的敬畏脸色,不由的想起自己就是当山大王的时候也没有现在这么神气。这讲书的人都说衣锦还乡,自己若是真做了元廷将军,镇守一方,那日子岂不是更胜于今日! 不知刘盛那厮最近有何消息?这小子常常与那些人混在一处,昨日自己就未见着他,回头应该是问他一问了!说起来好笑,自各部大肆扩充后,刘启对自己手下的低级军官并不是全部了解。 正懒洋洋在马上眯着眼正琢磨着,刘启眼前一亮,在街道一旁发现几个妙龄女子,其中一个黄色衣衫,青色紧裤,白袜黑鞋,两条乌黑油亮的辫子被精致的盘在脑后。 “这不是于家妹子吗?今儿怎么这么巧在此遇见!妹子要是买些首饰等新鲜玩意儿尽管给咱家说。”刘启情不自禁骑马近前,立刻换出一副笑脸,停下马笑嘻嘻道。 “是刘叔啊,不敢劳您驾,我只是和姐妹们出来散散心而已,您有事您忙,我们这就回去了!”这女子正是于兰,今早和刘娥等几个姐妹正好有空,相约出来闲逛。不成想在这里竟然遇到了刘启。 “左右无事,哥哥陪妹子一起转转!”好多日子没有见到于兰了,刘启这些日子多是与宅内的几个娇婢厮混,几乎忘了军眷里还有这么一个明艳英气的可人。此时再见,感觉于兰更有一股诱人的魅力。 也许是最近生活终于安定,衣食不愁,于兰不仅脸色红润了许多,原先有些晒得微黑的皮肤也开始变得白净,纤细的的腰肢下臀部凸翘,一双修长的腿被青色长裤勾勒出圆润的曲线。 再加上于兰本就是一个利索人,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净体贴,在明朗的日光下更显得英气秀丽。 偏偏于兰还似乎在精致似瓷的脸上抹了些水粉,更显娇嫩。嘴唇上点了胭脂,红的诱人! 刘启经不住一阵心动,腹内一股心火撩拨得他眼睛发花。他虽然每日在床榻上征伐,身子有些空,可是这股心火还是来的如此猛烈,刺激的刘启一双眼睛禁不住在于兰的胸、腰、臀等部位上下来回扫视。 他嘴里说着话,身子已经滑下马来,“咱们都是老相识了,我比于海大兄弟还轻数岁,妹子叫我大哥就是!” “可不敢当,我们都是小辈,说这话折寿哩!”于兰利索的回道,瞥了刘启油腻的一张大脸,这些日子刘启吃好喝好,体态有些发福,一笑起来,光看他脸上的褶子就比往日多了几条,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透出贪婪的欲念。 “刘叔有大事办,我们就不打搅了,改日再向您请教吧!” 说完,于兰转身拉着几个姐妹的手就要走。 “哎,哎,哎,别急嘛,妹子,大哥正好有空闲,咱们不妨街上一起耍耍去!”刘启一时色急,竟上前要拉于兰的衣角,他手下的几个亲卫此时则已经将其他路人皆赶至远处数丈外。 看到于兰的精致眉眼尽在身前,刘启似乎闻到了少女幽幽的体香,不禁心旌动摇,眼中再无旁骛。这小妮子,多日未见,似乎身子长得更加诱人了! 看看胸,看看屁股,一些日子不见,似乎又翘了许多! 刘启想起自乞蔑儿处悄悄收留的几个妙色侍妾的那白嫩滑腻的酮体,高挺的胸乳,这个于兰的身子肯定更加有味! “嗨,刘将军,我们女儿家买的东西怎好要您跟着去,您也不怕晦气?”刘娥突然上前一手拨开刘启已经拉住于兰衣角的毛茸茸大手,挺身拦住刘启上前的步子,“看将军的去向这是要出城啊,听说这些日子各部练兵正忙,大家可都盼着你们再打一个大胜仗呢!今儿我们还有事就不妨碍您了!” 这几个姐妹以于兰和刘娥性情泼辣直爽,几个姐妹非常要好,看不得于兰受刘启的骚扰。 于兰有时还需要顾忌双方的颜面,不愿影响将领间的关系,但是刘娥就不在乎了,她这些天与黄二天天腻在一起,黄二本就是个街头的破落户,以前天不怕地不怕,因惹出一些祸事才被迫离乡出走,现在做了靖安军的千户,虽说是级别低于刘启,但是不归其统属,自然不惧。刘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有了这个粗莽男人撑腰,说话胆气也壮。 刘启本是心醉神迷,抓住于兰的衣襟就想往怀里扯,不料竟被一个年轻女子拨开了手,心思回过味来,立时羞怒。 这刘娥模样也是周正,难得的是脸如满月,身子丰腴,虽不如于兰俏丽,在顺天军里也算一朵花了。否则黄二怎会如此痴迷?刘启先前曾私下令手下探过刘娥口风,是否愿意做小,从了自己,结果被刘娥用扫帚将心腹给打了出来,着实令刘启羞恼。 几人在街上这么拉扯,已经引来许多路人围观,大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本来是对顺天军有些好感,见这个将军如此不堪,不免就有些议论。 一些议论随着晨风传入刘启的耳朵,刘启更加恼怒,于兰这个小妮子长得越来越勾人,今日一见自己竟然迷醉若此,偏偏于兰对自己正眼也是不瞧,可恨自己和秦占山对其一直念念不忘。 不过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发作,刘启强作笑颜道:“兰妹子既是有女儿家的私密事,大哥就不去了,改日必会拜会你母亲!” 他话没有说完,于兰已是拉着刘娥等姐妹走出了围观人群。只留下刘启一脸羞恼的立在当地。 “刘将军军务繁忙,我等小女子就不便打扰了,还请自便!”于兰的话音未落,几人已经走远。 “小贱人,终有一日老子令你跪在咱家跟前讨饶,到时不把你骑个痛快老子这姓就倒着写!”刘启恨恨地心内骂道,翻身上马,冲着于兰的倩影咽了几口唾沫,再对着马臀狠抽了数鞭,领人一溜烟的驰出城去,惊得道上行人是走避不及,一时鸡飞狗跳。 于兰没想到大清早的会遇到这么堵心的一出事,想到父亲故去后,这刘启和秦占山就明显对自己有了觊觎之心,刘正风毕竟是外人,不好在大局上为自己说话,幸好还有哥哥能够撑着腰,否则这两人还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来。 芳心一转,于兰又想到一个清朗欣长的身影,自己与他也算是表明心迹,两人的关系落在了有心人眼里,偏偏哥哥对其不满意,自己毕竟是个姑娘家,实在是不好亲自出面给这二人调解,倘若那人能够现在堂堂正正的迎娶自己,那现在的烦恼也就烟消云散了。 哎呀,自己想到哪里去了!好在是自己心里想着,姐妹们不知,否则真真难以见人了!于兰的俏脸顿时红了。 “兰姐,怎的小脸突然红了?莫不是刚才气得?”一个姐妹眼尖,瞅见于兰脸色红了,关心问道。 “我看看!咦,真的红了。兰妹子可是我们的巾帼,面对鞑子也不变色的,现在小脸红了,八成是想到情郎了吧!”刘娥知道于兰心事,猜得是八九不离十。 “哎呀,你这个妮子说什么呢?看我不撕烂你的嘴!”于兰作势拧刘娥的小嘴,逗得几个姐妹嘻嘻笑笑,刚才的不快就此抛在脑后。 “走啦,小倩,想着给妮妮买个泥人回去!”于兰不再想烦心事,转头对身后的小倩叮嘱道。 “哎,晓得了。”小倩赶紧应道。 靖安军大股骑队和步卒出营操练至夜未归,当日并未被人知晓。在其各部眼中,这靖安军的整训一向怪异,就说那体能训练吧,每日非要各部士卒练习负重奔跑,还要保持队形,要么就是集体如泥塑般站立约半个时辰,这战前不急着训练士卒练习刀枪技能,却去整这些无用的摆设有甚么用? 不过到了第三日还是见不到这些人马回来,有心人就开始嘀咕了,不仅是这些人马不见了,于世昌带着中军的三百骑队也是没有了踪影。这临朐县城内外就这么大,这么多人马能去哪里? 燕栖楼现在比较纠结,他实际上是益都军情司的人员,一直与几个手下关注着靖安军的东向,今日突然发现有大批人马失去踪迹,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自己安排几个手下在靖安军营寨外绕了一圈,见营内旗帐未少,只是冷清了许多,借故问询门口哨位,对方只是推说不知,其实这些哨位确实是不知,但是燕栖楼可不这样看。 从上次战例看,这于志龙部作战顽强,往往有出人意外之举,现在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际,莫非他察觉出什么风声,做出了应对? 这日傍晚,终于有人发现高尚的一队辎重队空车返回了大营,看其返回的方向是城西,至于他们究竟到了哪里,外人无从得知,因为自从归入大营后,这些人再也没有出来,而是一直呆在营地里。 靖安军因为内部管理甚严,无论将士均不得随意出入军营,至于其他各部的人更是不得轻易进入;而且其对招募的兵员来历盘查的也比其他各部严密的多,为了不露出破绽,当初燕栖楼就没有派人进入靖安军做内应。自靖安军得来的的内部消息多是与其出营训练的将士闲聊中套问而来,现在这条线是断了。 这里找不到线索,燕栖楼立即约见了潘贵和黄皮,让其暗地里问询其他各部可有消息。 正文 第一百九十九章 端倪 燕栖楼不知道的是当他们问询靖安军大营哨位后,哨位看到了这几个问询者远去后,其中一人立即回到营寨内,来到其中一个小帐篷内,门外有卫兵守卫,那大营哨位上前说明来意,立即被守卫引入了帐篷。 “禀告大人,今日已经是第三次有人询问我部的去向了!这是骑队大营的哨位,他亲自来向大人禀告。”守卫进去向帐内一个正在伏案记录的年轻人禀告。 年轻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皙的面容,两道纤细的眉毛微微拱起。 “哦,又有人来询问了?真是有趣!”年轻人看向那个进来的大营哨位,“你且慢慢道来。” “诺。”那大营哨位上前躬身施礼后,开始讲述刚才发生的事。 年轻人静静的听着,完后仔细的问道那询问之人的相貌和身份,口音,来去的方向,甚至衣着和走路的姿势等等,哨位不过简单讲述了几句话,但是这年轻人却是问询了几十句。倘若有老于经验的捕快在此,一定非常惊讶这个年轻人的老道。许多不为人注意的细节往往透漏出更有价值的信息。 待大营哨位回答完毕拜别出去后,那年轻人沉思良久,一个声音在帐内门口处想起,“大人,此事有蹊跷。” “你怎么看?” “今日我部大营数个门卫处多有人来打探,虽然皆是其他各部之人,不过属下总觉有些蹊跷。”说话的人更是年轻,嘴唇上的髭仅是淡淡的一层。 “将军临行前真是神机妙算!若非将军提醒,我等还是被蒙在鼓里,难以下手,现在既然敌踪已现,后面就看我们的了。” “正是,请大人下令!” “峰荣,你我情同兄弟,前些日子你乔装打扮,助吴将军救出朱得禄一事做的极为漂亮,飞将军对你赞誉有加,只要我们兄弟齐心协力,今后就一定能为将军做出一番大事!” 说话的是明士杰,现在他已经被于志龙任命为靖安军情报司百户,负责侦查内外敌情和蓄意暗中破坏、反叛者。郭峰荣则被任命为情报司副百户,两人手下的下属现在也只有数人。 情报司是于志龙初建的一个机构,人员的挑选完全由明士杰和郭峰荣负责,因为情报司的职责极为特殊,于志龙首先是要求人员贵精不贵多。目前是以侦查靖安军内外的元军细作和投敌者为要务,若有可能,则派人至益都打探消息,能长期潜伏最好。 自顺天军进入了临朐县城,于志龙可不相信益都城没有向这里渗入探子,甚至布置些暗桩,拉拢部分将领均有可能。自己和赵石率领靖安军主力南下,若是此时有元军的细作发难,后果难以预料! 若是自己南下不利,而临朐的老窝又被元军趁机给端了,那可就笑话大了! 于志龙因为有此担心,才特别成立了情报司,他仔细考虑了现有的各个手下,发现还是明士杰和郭峰荣最为合适,这两人虽然年纪尚轻,甚至郭峰荣比自己还少一岁,但是二人皆是有胆有谋之人,若是磨练一番,或可担当大事。眼下再无其他合适人可用,这二人虽然是半路投靠自己,但忠心现在看来还不错,正好借此考验他们一番。 “每个打探之人是否都令人跟踪了?”明士杰问道。 “都尊大人之言,相信再过几个时辰就有回报。” “可千万不要漏了痕迹,若是打草惊蛇必误了飞将军大计!” “大人放心,这跟踪追迹是咱们捕快衙役的吃饭本事,再说将军也传授了不少法子,咱们挑选的皆是此中好手,必不会贻误将军大事!” 飞将军的大计就是于志龙行前特意叮嘱纪献诚少数几人的安排,这些内容就是谢林也不知晓。 到了傍晚,终于有消息返回至燕栖楼处。 潘贵回报:靖安军一部和全部骑队自前日午时后就出营再未返回,特别是校尉高尚手下的一支人马也没有发现踪迹,有人见他们赶着车马出营而去,车上满载粮草。待人马车辆回营后,有心人发现已是空车。 蹊跷的是于世昌和中军刘正风的骑队也同样失去了踪迹。 以前这人要么在刘正风身边,要么就在城外督促操练士卒,很少出营玩乐,过夜。他与于志龙早有相争高下之心,此事诸将皆知,现在连于世昌也不知所踪就颇怪异了。 燕栖楼见各处无果,正寻思是否令刘启侧面问询刘正风,忽有刘启心腹刘盛奉命前来,问询益都路最近可有动作?燕栖楼召他入内室,先细细盘问了一番,才知道刘启什么都不知道,心内不禁暗骂:真是个草包!对他愈加鄙视。不过脸上还是春风满面,直道尚未接到进一步的吩咐,请刘将军稍安勿躁。 燕栖楼说完,似漫不经心问道:“这两日突然发现于志龙部有步骑失去踪影,刘将军那里可曾听闻刘正风这厮有何吩咐?” “倒是未曾听闻,城内外一切正常,那刘贼只是严令各部抓紧操练,整治城防。” “某有一计,请刘将军明日不妨宴请各部将军,就说最近事多辛苦,愿与诸将府中饮酒叙话。若诸将皆在,自然最好,若于志龙和于世昌未能出面,还请刘将军席间侧面打听一下。某估计即便其他将军不知,那厮必知!” “此事甚易,小人这就回去禀告我家将军。” “那就叨扰了,切记,莫要惊得刘贼警觉!” 送走了刘盛,燕栖楼思虑再三,还是决定令一心腹连夜出营,扮做斥候去益都报信,通知益都提高警惕,做好预防。 此时益都城益王买奴府内,买奴与顾恺、卓思诚、也先商议南下之事。 也先上次大败,买奴多少有些埋怨,不过也先毕竟是自己的老部属,只是令他暂时去职在家反思,罚了数月俸禄。如今益都军将再次南下,又把他招了回来。 “王爷,如今各州府的人马已经到了基本到达,这次虽然没有多少骑军,但是各部士卒还算是精壮,孟、田两家的义军后援也已经到达城外大营。大军所需粮草也已经征调完毕,并分发至各部。只待内应有了准确消息,大军就可将再次南下”卓思诚道。 “唐兀卫这次可休整完毕?”买奴问道。唐兀卫上次表现可贬可褒,指挥使李振雄憋着一口气,一定要在顺天贼身上找回面子,虽然骑军已经损失过半,实力大减,不过比起顺天贼来,仍有一战之力。 “回王爷,唐兀卫已经休整完毕,虽然实力损失甚大,不过属下曾亲至其部观察,将士的战意尚饱满,受伤的将士也大多伤愈归队,李指挥使也多次对下官言不抱此仇誓不为人!以下官看来,唐兀卫当可一战。” “如此甚好!”买奴对这些色目人的战力还是比较放心的。 “王爷,此次东西道宣慰司还从棣州调拨了五百骑军,正好暂时拨入唐兀卫中补充其战力。昨日傍晚已经进驻城外大营。”也先在座下插话道。 “嗯,多了些骑军总是好的。”买奴不置可否。 “王爷可放宽心,此次有了内应,贼军一切消息皆可得知,情报司已经安排妥当,争取先擒贼首,乱敌调遣,如此可收事半功倍之效。”顾恺坐在厅堂下右手边安慰买奴。 “请王爷放心,上次是某等大意,这次我军兵强马壮,又有顾大人早已安排的棋子为内应,此次南下末将定要将其一网打尽,以报前耻!”座下也先出列,跪在买奴面前大声道。 也先上次大败,在买奴面前丢尽颜面,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好在买奴对其甚是宠爱,略施惩戒。失望之下只是令他振奋精神,重整军马,以利再战,至于给大都枢密院的去函则是轻言战场经过和结果,只说是作战斩敌无算,己部因受损较多,且贼倚城坚守不出,一时无可奈何,待益都整军后再战。 也先是买奴的爱将,有了此函解释,枢密院虽然知晓了惨败之事,也不好发作,只是回复令益王励精图治,再整旗鼓。不过败后不惩实难服众,枢密院请示元帝后,最终下令收回益王帝赐的百亩良田,也先则罚俸半年,杖十而已。 唐兀卫指挥使李振雄则罚俸一年,余者不问。 也先受责,并连带了益王,心中自是不安,买奴对其如此维护,感动之下,她一心只想打个翻身仗,为自己,为益王讨回颜面。 回来闭门思过,也先多次回想得失,除了益都上下轻视刘贼之外,唐兀卫没有集中使用,形成一个拳头也是重要原因。结果在两翼要么没有取得决定性优势,要么被打得落荒而逃,最后靖安军来个后路反击,从而动摇了元军大阵。 其实论总体战力,元军强于顺天军,只要元军调度得当,取胜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事后也先每每思及当日战况,总是唏嘘不已。 好在顾恺此人甚有眼光,根据探查的消息定下了暗遣细作之计,数次遣人混入蚁附贼人的乱民中,现在终于有了结果。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正文 第二百章 将军岂会阵上亡 当日子时末,燕栖楼的密信抵达益都,称于志龙不知去向,顺天军一部亦不知所终,其中多有贼骑。军情司立时报至也先,也先大惊下,直接穿戴整齐,亲至益王府禀告买奴,同时连夜告知顾恺和卓思诚,并加派斥候探查益都周围可有异常。 买奴本已睡下,听闻此事睡意立消,再召顾恺、卓思诚、俞伯等商议。 “于小贼悍勇奸诈,乃刘贼柱石,只要灭此狼子,刘贼就失其臂膀,再次南征剿匪必定事半功倍!”也先首先出言。 “将军说的极是,吾观于小贼虽然年纪尚轻,然英才勃发,已隐然有一代枭雄之姿。此子治军带兵之能在刘贼中各部卓然,而且有大志,善言辞,原县丞谢林之所以甘心投贼,就是被此子所折服,可惜谢林一身治政之才竟蒙垢于贼。细作回报,临朐县城至今已经蚁聚乱民数万人,刘贼得精兵近万,至于贼兵家眷皆多分田分牲畜,并多建家舍,此举大收乱民之心,实不可小觑。”俞伯接着道。 “若无于小贼,朝廷不会失临朐县城,也不会有上次之败,若无谢林,其贼穴只怕早就闹起民乱,刘贼之祸绝非今日之烈。”顾恺捻须慢道。 “今儿既知贼动作,如之奈何?”卓思诚受不了这两人唠叨,只想知道益都应该如何应对。 “卓大人勿急,某已令城内斥候四出,探查于小贼是否北上,各部兵马已经整装待命,同时传令河东和山西的各部人马,加强戒备,严防贼渡河而击或入山逃遁。”也先解释道。 “是否已经向莒县大营派出信使?”买奴不放心道。 “南下的道路被刘贼阻隔,末将已经派出信使走河东,快马驰往该部大营。想必两日后可到!” “两日时间太长,难保这于贼会直扑莒县大营,细作既然回报数日已经不见贼军精锐,万一他南下,只怕消息来不及传递到。”顾恺有些担忧。 “哎,现在还不知这于贼究竟去了哪里,若是北上,亦未可知?不知宣慰使司有何对策?”买奴不耐烦道。好不容易再次聚齐大军,只待有了时机就一举南下,不料大半夜里被属下叫醒,突然知道悍贼竟先发制人,而令人担心的是至今不知其所终。 “回王爷,末将以为于贼最大的可能还是向西入山,寻觅小道再折向或北或南,皆有可能。故已严令山隘各部紧守要道,不需主动出战,一旦发现贼踪,只需立刻禀告宣慰司,并尽可能拖住贼军即可。”也先回复道。 “将军怎知于贼不会直接东向渡河或直接北上?”顾恺奇道。 “于贼仅仅两千众,潜行出营,必定是为其大部为前驱,打开一条通路为要旨。向北可说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也无密林山峦可遮蔽,我军已经在此驻有多处大营,且广布眼线和斥候,贼军若北上不可能完全隐匿踪迹,这两日既无斥候消息,说明直接北行不会是临朐所想。” “若东向渡河,所需舟楫必多,急切间难以制作齐备,今河上我军巡视极为严密,若有小股贼军过河,尚可侥幸瞒过官军,这上千人马的动静极大,完全不可能遮蔽其动作。”也先继续道。 也先有多年军旅,所料基本不差。 “若是南下,倒是一条途径,只是关隘已被我官军占据,周围都是山峦起伏,山势崎岖险峻,强行攻打,损兵折将不说,失了宝贵时机,一旦纠缠不绝必会陷入首尾难顾的困境。” “山路虽崎岖,然非有一条山道,若贼军入山远遁,避开关隘,奈何?”顾恺追问。 “某已经问询莒州大营附近的山势和山路,那里高山峻岭,除了一条狭窄的山路外,周围几乎没有山路,即便是上山伐柴薪都难以攀爬,于贼一行多携带战马,人都难行,何况马匹?” “不过为防万一,某已令王德在四周山峦险要处多设警哨,若有贼踪自会响应。于贼若南下而不被发觉,至少需得多绕数百里山路,单是粮草就能把他耗尽!”也先一一陈述。 “如此于贼是入山西窜,很有可能走孟庆的老路了?”卓思诚沉思道。 “极有可能!向西的山路毕竟要比南下好走的多,而且当初刘贼就是自西山处逃窜,彼等对此处更为熟悉。即便不是此条道路,但是方向应该不差,刘贼八成还是想过清水河北窜。”也先虽不能肯定,但是对这点更有把握。 顾恺对买奴施礼道:“王爷,下官虽不通军事,不过,自古两军交锋要么堂堂正正,要么兵行诡道,或二者杂之。既然北、东皆无可能,似乎西、南就应为防堵重点。” “顾大人说的是,传令,各处加强戒备,多派探马,尤其是临朐西、北两处,告诉他们于贼亦可能前往。”买奴想了一下,对卓思诚道:“军情司的人全力打探,贼已动,想必其主力也会后续跟之,这次只要内应传报有机可乘,一定要趁隙而上,打他个措手不及!” “谨遵王爷令!”卓思诚赶紧站起道。军情司隶属东西道宣慰司,这打探军情是其职责之一。 俞伯道:“无论于贼前往何处,这股贼军精锐既去,贼穴大营力量已大大削弱,正是朝廷大军发动之良机,若坐等彼方消息,恐遗误战机。” “敌情不明,不可妄动,谁知刘贼是不是故意设局引我入彀?”也先皱眉道,“不过末将请王爷下令众军予做准备,一旦令下,就可立时出发!” 也先昂然道:“属下将士已经枕戈待旦,只待军令!” “且待白日消息。”买奴最终如是说道。 众人商议后,不久天亮,因一时再无消息均各归本衙处理杂务。 第二日,申时刚过,燕栖楼再次传来密讯,今日上午刘启宴请刘正风等各部首脑,席上果然缺了于志龙,还有赵石和于世昌两重要将领。有人问询刘正风,只答此三人因操练步骑,带队远去,至于操练的内容和行程皆不再明言。 另外燕栖楼探得于贼实际上是北去后转向至南六十里,再进山而去。消息的来源是靖安军一伙夫与同伴闲聊时听得,再几经口传,才入了燕栖楼的耳内。 益都城得了这些消息,终于可以确定于贼的方向是南方,算算日子已经过了三日,但莒县大营前日仍是报平安,不知这两日可曾遇敌? 买奴当即令也先调动兵马准备趁夜南袭,令军情司立即通知内应准备动作,接应元军入城。河东的元军此时尚有两千之众,同时也将在渡口集中,准备到时过河策应。 也先羞怒,误判敌情不啻于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接令后,立即召集李振雄、孟庆、田辉、贾道真等部,拟定部署。一时间益都城军骑四出,各处军营人喊马嘶,一派大战前紧张气象。 益都的形势急转直下,南方高邮城外却是僵持不下。 自统帅脱脱逐步攻取了周围各县,最后张士诚只能困守孤城。在十余日里,张士诚曾数次传书乞降,初始还想取消诚王匪号,要个宣慰司同知的位置,后来脱脱攻势愈急,随不断自降请降要求,所要的官职是越来越小,最后只求有个管军万户即可。 不过脱脱对此一概不理,初时还见一见城内的使者,后来直接将其砍头了事,并将使者头颅高悬于两军阵前,直接向张士诚明白宣告绝不接受张贼的投降。 龚伯等私下进劝,既然张贼已经无心抗拒王师,不妨允其言,至少可挽回攻城时无数将士的性命。再不行,也不妨虚与应付,诈开高邮城后,再趁其不备,将其一举拿下。 脱脱只是不许。 高邮城临高邮湖,湖面浩浩荡荡,城外又多是低湿之地,易守难攻。 脱脱手下有一员爱将,名石普,因从脱脱征徐州有功,迁兵部主事,后很快升任枢密院知事。此人本是至正五年进士,可以说是能文能武,因脱脱恢复科举,石普才有机会中举入仕,所以石普对脱脱一直铭感五内,对其忠心不二。后因高邮战事奉脱脱令,权山东义兵万户府事,准备于山东境内招民义万人以行。而脱脱朝中之敌汝中柏者却受哈麻指示,暗中阻扰,蓄意减其军半。 战事紧张,无暇拖延,石普不得已先率成军者南下。 前些日石普领军攻高邮北门时,因孤军深入,竟陷入张士诚众军之内,反复冲杀不得脱身。脱脱急令骑将颜赤领元骑自阵外接应,但因地形不利,滩涂众多,难以发挥元骑的优势,颜赤冲杀数次,均无功而返,差点连自己也陷入其中。而阵外距离石普最近的高丽军竟然面对张士诚的大军行动迟缓,攻击不力,大非前期勇战。即使脱脱严令其前去支援,也只是做些声势,与对阵之敌草草接触一战就撤了下来,没有多少实际动作。 可怜石普在敌阵内终不得脱,最后与部曲力竭而战死。后载:普血战良久,仗剑大呼曰:‘大丈夫当为国死,有不进前者,斩!’普直入贼阵中,从者仅三十人。至日西,援绝,被创堕马,复步战数合。贼益至,贼指曰:‘此必头目,不可使逸,须生致之。’普叱曰:‘死贼奴,我即石都事,何云头目!’左胁为贼枪所中,犹手握其枪,斫贼死。贼众攒枪以刺普,普与从者皆力战,俱死之。 失了石普,脱脱痛彻心扉,不过高丽军不听将令,他一时也无法将其治罪,毕竟这些高丽军来自高丽,说是援军,却有很大的自主权。高丽能遣援军,多因元廷急需用兵,因感不足,虽脱脱特专信令高丽国助之,其中奇氏起了不小的作用。 奇氏居于中宫,正是得宠之时,她与高丽国和高丽诸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脱脱在朝内已经树敌太多,还不能在此时与后宫的势力撕破脸。 脱脱气愤之下,找了几个作战不力的借口,斩了几个汉军万户,才算是多少令心情平静了些。此时,脱脱还未意识到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至于屠城,他有自己的考虑。张贼性猾,反复无常,今日大军到此,他眼见山穷水尽,不得不降,他日朝廷大军归去,他无了约束,野心难免再起。更何况江淮处处烽火,各路反贼均互相观望,今日若不能彻底剿灭张贼,以儆效尤,只怕其他各路反贼气焰更甚。 “当年徐州屠城,方有今日中原之安定,今日本帅就再屠高邮,震慑江南江北之贼寇!”脱脱终不纳龚伯之言,令身后众亲卫驰马传令各部。 “大帅有令,不受张贼之降,屠高邮城,入城资财,众军所得自有!”各亲卫手持号旗,驰马高声宣告,半个时辰后,全军皆知,军心大振。 正文 第二百零一章 故技重施 脱脱下完军令,直接进入自己的帅帐,里面一个随军主簿正在整理文案,见到脱脱大步进来,赶紧起身施礼。 脱脱也不回礼,绕到自己的座位上,上面铺着一张斑斓的虎皮,正是苗军杨通贯所献。“最近的粮草运输可有变化,能否够用?” “回大帅,今日送来的粮草只有两万石,此前日又少了六百石。目前军营内的粮草尚能满足大军十日之用。” “枢密院都是做什么呢!这些事都做不好!再给枢密院、中书省去信,若是耽搁了大军的给养,待本帅告捷回京后,有人就应该换一换位置了!” “是。卑职斗胆禀告大帅,如今我军数十万团聚在此,这后方辎重调转负担极大,偏偏江南遍地烽火,无法就近筹粮,只能自江北转运。仅各地所需民夫就达百万众,所需车辆、牲畜无算,若无得力之人居中调度,实难完成如此重任。所以高邮之战实不宜持久。” “张贼草芥之人,能有几日活?此战当不数日即可完结!”脱脱漫不经心道,在他心里已经开始考虑高邮战后如何继续南下剿灭郭子兴、赵君用等的计划了。 “屠城?真的是屠城!”苗军大营里一片欢腾,这些苗人多来自于湘西贫苦之地,杨正衡、杨通贯父子纠集乡里青壮组成苗军,响应元廷四处作战,因苗军厮杀勇猛,屡受朝廷嘉奖,父子三人的官职飞速跃迁,杨正衡已授湖广右丞,杨通贯则为湖广副都元帅。 只是奖则奖矣,却无太多金银财物实惠,苗军将士得到的财物赏赐并不甚多,所以战后将士大肆掳掠地方就是苗军最爱的方式,杨家父子只是纵容,反正这里都是汉家子民,与他苗人何干? 故此苗军军纪一向口碑甚差,不少地方官一听有苗军来助,则赶紧上书请求改派援军为要。 苗军上下一片欢腾,宛如高邮城已经被其拿下一般。既是屠城,里面的金银女子等任取任求。这种围剿孤城之敌的仗最是令苗人喜爱,至于野外打硬仗之类的,则是能免就免。 须於,高丽军营、京师宿卫军营等皆知脱脱之令,各营士卒多喜笑颜开,纷纷涌向营寨木栅处,望着高邮城巍峨厚重的城墙,憧憬着入城后的肆意掳掠的好日子。 “大人,好消息啊,上元大帅已经下令屠城,这次儿郎们可以好好开个荤了!”高丽将军李权、廉悌臣,权谦,元颢,罗英杰,金镛等几个人兴冲冲地奔进大帐,禀告了正在案前翻阅文案的主将柳翟。 右丞脱脱挂帅南征前,曾专门去信至高丽,信中道:吾受命南征,王宜遗勇锐以助之。时高丽之主正是恭愍王,至正初年恭愍王少时曾入元大都为京师宿卫,后迎娶元廷魏王孛罗帖木儿的女儿鲁国大长公主宝塔失里为妻。至正十一年被元帝封为高丽国主,回归故土。 恭愍王为修好与元廷的关系,自八月受令后,特派柳翟为主将、李权为副将,发高丽将士两万余人乘海船前往江淮,加入了大帅脱脱的军伍中。 高丽军长途跋涉,远征中原,将士自是思乡情切,加入江淮战场后,已苦战数次,虽然伤损不大,但是作为属国客军,其地位远不如蒙古、色目军,仅仅略高于汉军的地位,各项辎重伙食配给只是满足温饱而已。如今历经月余,高丽军上下皆多有怨言。 汉人百姓乃国外之民,这些高丽将士对其生死和现状多不放在心上,战后掳掠当地百姓之事屡见不鲜。脱脱今日下此军令,一部分用意也是借此鼓励这些客军更加积极作战。 “屠城之令吾已知晓,你等又何必如此兴致高扬?”放下手中文卷,柳翟不愠不火道。 李权等颇有些尴尬,缓了缓胸中急切的心情,沉声施礼道:“军中儿郎多日出征在外,每日除了行军作战就是面对些粗粮淡饭,军中犒赏和俸禄又皆少的可怜,众人已疲惫久矣,今日大帅之令,已使得我军上下振奋精神,正是军心士气可用之时!” “下次攻城,我部愿为前驱,不拿下此城,甘受军法!”李权身侧的廉悌臣,权谦等部将纷纷挺身上前,争抢攻城的差事。 柳翟默默看了看诸将兴奋的脸色,不动声色问崔莹道:“大护军崔大人如何看呢?” 崔莹此时因元至正十二年,也就是恭愍王元年平定赵日新之乱有功,官升护军之职。 至正十四年再升任大护军,其人因性情坚毅,勇于任事,主将柳翟对其甚为看重。 “我军劳师远征,本是应上元朝廷之召,眼见张贼已是困守孤城,兵法云:城无援不守,今儿想必破城之日必不远矣。只要各军轮流攻打,军功缴获绝不会少。”崔莹缓缓道,“关键是我军在此的作用已不只是助元剿匪这么简单了吧!” “咦,此话怎说?”众将不解,纷纷扭头看向崔莹。 “末将也是不明,还请柳大人解惑。”崔莹不理众将的目光,而是直直看向案后端坐的主将柳翟。 “哦,崔将军可有什么发现?”柳翟面色无波。 “四日前,夜间属下正好是轮班值营,却突有一批生面孔自营外而来,属下查询其身份,对方只是给出一面腰牌要属下立即呈给大人,然后大人就立即夜间召其入营进账密谈,不过一个时辰,这批人就悄悄连夜出营而去。这几日大人对如何尽快破城的态度明显有了变化,属下斗胆猜测,是否与这入营之人有关呢?”崔莹注视着柳翟的面色,缓缓道。 “还有此事?崔大人为何不曾提及?” “大人,难道是我国内有什么事情发生?”脑经转得快的已经联想到国内政事变化。 “大护军为何有此一问?”柳翟不置可否,反问崔莹道。 “属下毕竟在御前伺候过大君数年,对大君身旁的火人印象还算深刻。那来人语声尖锐,虽尽量掩饰声音和面容,但仍难脱宫内气味。高丽距此千万里,不可能是国内来人,所以属下斗胆猜测应是大都宫内的火人。” “竟有宫内之人来此?难道是皇后有何密诏?”诸将听得这个消息,俱是大惊,彼此对视,均不知这奇氏皇后心思,何事竟要遣宫内阉人秘密至此? 自奇氏做了元帝的皇后,其家族在高丽的地位就扶摇直上,其兄奇辙已经被任为大司徒,可以说是权倾朝野,帐内诸将不少就是走的他的门路,柳翟就与奇辙相当亲密。初时归国的高丽国主恭愍王就是因为借助奇氏一族的势力才在国内站稳了脚跟。 有心人这才发现大帐的帷幕已经被柳翟的亲卫放下,两个亲卫持刀伫立在门口处。 “诸位将军请坐,崔将军所言皆有其事,前夜所来之人乃是资政院使手下。今日既然各位都在,本将将一一说与众人,此事能否成功还需诸位鼎力相助!” 众将一时摸不着头脑,听得柳翟发话,按照尊卑次序坐下,两眼紧盯柳翟,不知能有何事令他如此郑重。 “大都宫内传来密令,要我等暗做准备,其一就是尽量拖延攻城进度,拖得越久越好,其二早做应变准备,我军的主要对手将不再是那张贼了!”柳翟苦笑道。 “什么!这是为何?”诸将惊疑不定,柳翟前后反差之快令人措手不及,这里除了张贼,还有谁能是高丽军的大敌? 崔莹也是皱眉,难道此次大军远征还另有隐情?想起自出征来,营内已有数拨不明身份的信使出入主帅大帐,信使来去匆匆,皆不与他人面谈,只见柳翟一人。崔莹的心里愈发不安。 城外汉军大营里有些部将脸色黑沉,听到脱脱传令三军,均是心情沉重。自己身为元廷将官,奉命剿贼责无旁贷,只是大帅如此立威,未免血腥太重。 龚伯面对高邮城暗叹了一口气,徐州已经遭屠,数年内荒草满城,城内野狗多于人,一个繁华大城转眼成为人间地狱,如今这高邮城也将步入其后尘了。 副将张凯、云大河走过来,三人相视无语,只是苦笑。 “大帅此举也是无奈,只望今后的反贼莫再要强行抵抗王师了!”龚伯喃喃自语。 “大人此言未免一厢情愿,我等一路行来,亲眼所见这江淮富庶之地本应是粮丰渔足,实际上民生困窘境况与北地又有何区别?”副将张凯低声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休要胡言!此为军营重地,小心祸从口出!”副将云大河赶紧劝道。 “大河说的是,你性情莽撞,口无遮拦,以前就吃过多少亏,怎的还不改?”龚伯正色道,“上次徐州之事你硬要当众为徐州民讨请,结果犯了大帅虎威,要不是你军功卓著,众兄弟为你求情,只怕当场就被杖杀了。” “大人你也心知肚明,那些人哪里是什么贼众,分明就是普通的百姓,只不过有些人只想着杀良冒功而已!” “嘘,轻声!大帅当时都不出言反对,咱们就更不要讨人嫌了!”云大河看看左右道。 “今次若破城,我等注意多抓获些人口吧,与其被屠,不如做奴,尚可留有性命!”龚伯叹道,“救得一人是一人,尽人事听天命吧!” 云大河对龚伯道:“前次徐州之役。龚兄也曾苦劝大帅刀下留人,收回屠城之令,徒惹得大帅不悦,以至于连应列入功劳簿的数次大功都未能计入朝廷评定,否则何至于现在还是屈居于一个参议?这次大伙的心都冷了,且看战局发展吧。” 龚伯苦笑道:“两位兄弟也知某的出身。大帅复相后,能够请帝命重开天下科举,令神州亿万学子有了出头报国,一展抱负之机,此恩此德,实是吾辈学子的再生父母吾受大帅恩德当初才能够幸有功名!后见天下纷乱,大帅日夜忧虑,才毅然转投枢密院之下。几年辛苦下来也是做了些事。贤者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既读圣贤书,当知荣辱事,无论大帅如何待某,龚某绝不会弃大帅而去!” “此事吾等不妨传信问询董大人,听听他的看法?”云大河道。他说的董大人是枢密院判官董抟霄。 董抟霄字孟起,磁州人。由国子生辟陕西行台掾。至正十一年,除济宁路总管,奉旨跟从江浙平章教化进攻安丰,期间招揽部众,与刘福通部夜战于淝水。因官军冒然前驱渡河,为刘所败。董抟霄乃率骑军,别渡浅滩袭贼。大破之后复安丰。 至正十二年,董抟霄再攻濠州,其人战意甚坚。在盐桥,凡七战,追杀红巾军至清河坊。遂复杭州。已而余杭、武康、德清次第以平。 直至十四年,董抟霄再除水军都万户,俄升枢密院判官,这次从丞相脱脱征高邮,现在分戍盐城、兴化。前期他与张士诚战于大纵、德胜两湖间的水寨。 这董抟霄因出身国子生,也算是弃笔从戎之人,与龚伯关系匪浅,两人相交莫逆,云大河是希望听听他对屠高邮的想法。脱脱对其相当看重,或许他有什么规劝之言能够令大帅稍稍回转心意。 脱脱手下聚集了不少汉人文士其中贾鲁首推第一,可惜病逝于濠州,龚伯专于军略、文章,而董抟霄却是文武皆能,脱脱赞其勇,欲大用,若无意外,这次剿张势必,董抟霄升职是必然了。 正文 第二百零二章 决胜岂止在疆场 元朝科举并非立国时就有,最初尝试是在窝阔台汗时期,“太宗始取中原,中书令耶律楚材请用儒术选士,从之”。但后来“当世或以为非便,事复中止”。 忽必烈时期,因帝一向嫌恶金朝儒生崇尚诗赋之作风,认为“汉人惟务课赋吟诗,将何用焉!”因此,自忽必烈开国算起,科举停废长达半个世纪。 直到元仁宗即位,为了整顿吏治,改革由吏入仕制度带来的某些弊端,主张以儒治国,重新提出"求贤取士,何法为上"的问题。皇庆二年(1313年)末,元廷以行科举诏颁天下。每三年举行一次,分为乡试、会试、殿试三道。 元仁宗延祐元年(1314年),终于正式举行了科举取士的制度。这年秋天,全国举行乡试;次年二月,又举行会试;三月,相继举行廷试,录取进士,赐护都答儿、张起岩等56人为进士及第或进士出身。 元顺帝至元元年(1335年) 因伯颜故,诏罢科举 ,待脱脱复相后才再开科举。 科举取士是汉法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元廷全面施行便意味着熟知四书五经,朱理学的学子有了晋身的机会,,相对于大多几乎不通文字和理学的蒙古色目人就占有极大的优势,当然作为统治者不会在这方面不知变通。元廷特意将蒙古色目人分为一科,汉人南人另分一科,前二者人口,只有全国3%,其分配名额倒有总数50%,并且朝中的大官除少数外,一向都是蒙古与色目人包办。同时汉蒙的考题范围和难度也有巨大的差别。 虽然极为不平等,但是对于读圣贤书前途无望的儒士们还是如久旱遇甘霖,龚伯对脱脱执恭甚坚就是因为脱脱在此给了天下儒生的机会。 张凯、云大河早知龚伯心意,知其志不可移,两人叹了口气,脱脱执政后,一系列政改措施逐项大举颁行,至于最终效果如何,朝野上下则是有褒有贬。 两人都是武将,不通政务,只知道这几年世道愈发混乱,民生更加艰难,他们虽然身为军职,从龚伯口中也知道丞相脱脱为了挽救这千疮百孔的朝廷确实是殚精竭虑,头上的白发这几年可是多了不少。特别是其心腹干将贾鲁殁于濠州后,脱脱的性情明显暴躁了许多,颁发的一些命令也变得粗暴、简单了多,对下属愈发严厉。原先还有下属向其陈言,讨论过失,如今是鲜有人再敢于建言了。 枢密院本来以脱脱为尊,这几年院里一些僚属因落罪于脱脱大帅,或贬,或革,或流了不少,其中对脱脱暗含不满之意的人可是不少,至于中书省、御史台哪里更是多多。 这次南征除了剿匪,更大的目的亦是立威,收拢朝廷上下之心。免得今后施政再有如此多的掣肘。 其中秘密,只有龚伯略知一二。 此时三人一时无语,听着元军大营内欢声雷动,只是一起呆呆的看着远方高邮巨大城墙。 高邮城内一处精美的豪邸内,张士诚面色铁青,周围一群部下均默不作声,脸色难看的如被掐住了脖子的母鸡一般。 又是屠城!这脱脱是想全城军民都死无葬身之地啊。 想起徐州被屠后的惨状,张士诚心里就突突直跳。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自己既然有了如此大的声势就该见好就收,悔不该自己心比天高,嫌弃那万户官职太小,非要再想着更进一步。 如今,一切都晚了! 看看身边的弟弟张士德、张士信,部属俞思齐、吕珍、潘元绍等人皆目瞪口呆,彷徨无计,张士诚不由心内苦闷。这帮人当初一个劲得鼓动自己继续与元军作战,抢占府县,如今元军已是将高邮城围得铁通一般,自己反复突围数次皆不可得,反倒是折损了许多将士,现在士气低沉,军无斗志,如之奈何! 张士诚毕竟是做头领的人物,眼睛转了转,大声慨然道:“元贼无能,只知刀兵血腥!我汉家子与他誓不两立,今儿有敌无我,有我无敌。当日徐州被屠,可怜无数城内汉家子民化为枯骨,某今日仍然历历在目,张某立志反元,就是为我汉家重塑天下,驱除元腥,血债血偿!” “大丈夫立世自当快意恩仇,今日既已陷重围,张某必将与高邮共存亡,多杀几个鞑子以慰祖宗在天之灵!张某若有一息尚存,绝不让鞑子攀上高邮城。” 俞思齐反应快,立即跟着道:“既然已无退路,索性与元贼决一生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俞某愿跟随诚王生死与共,不灭元贼,誓不为人!” 二弟张士德响应道:“大哥说的是,我等与元贼是不死不休,今日之事有我无敌!是汉子的就杀他个痛快!” 一帮人见与脱脱再无可商谈回转之机,也就彻底死了心,纷纷鼓起勇气决心与高邮共存亡。 俞思齐道:“脱脱老贼已经聚齐数十万人马在江南一地,每日钱粮柴薪耗糜巨大,我军已经与之战了愈月;郭子兴、赵君用等则一直在侧牵制老贼,前些日也与元贼战了几场。如今想必元廷为其筹措辎重等已是焦头烂额,只要我等众志成城,长期坚守,再抽冷子毁其粮草,必能使得老贼寝食难安,或许有隙可乘也未可知。” “说得好!”张士诚鼓掌,大声赞道,“今日继续加固城墙,多备擂石、金汁!通告全城,脱脱老贼已经下了屠城令,全城军民已无生还之幸,想要活命的,就跟着老子杀鞑子,杀尽了城外的鞑子,大家才有活路!” 张士信道:“既是长期与鞑子作战,城内的所有口粮就应全部集中,分配发放,军中金银全部拿出来犒赏敢战的将士和百姓!” “吾弟之言甚是,就依此办理。”张士诚吩咐道。 吕珍上前献计道:“城内还应在墙后挖掘深坑,置大瓮,遣人听瓮,以防元军撅地穴入。” 潘元绍接着道:“城内所有青壮应全部编组,轮流上城守卫,外设督战队,敢有怯战逃跑的,斩之!不尊号令者,斩之!” 张士诚这边众皆一心,鼓起据守孤城的勇气,加快了城防的加固和城内各项物资的清点、调拨,人员的编组等。若想长期坚守,可是有许多的事情要做呢。 好在高邮是大城,不仅城墙坚固,而且人口,物资甚多,暂时不用担心这些物资一时之缺。 张士诚、脱脱等不知道的是不仅高丽军已经接到了大都东宫的密令,就是部分京师宿卫的将领也接到了同样的指令。 此后十几日内,几封密折悄悄的先后呈上了元帝的案头,内容全是奏报元廷脱脱丞相在朝内和高邮战况的内容。高邮之战自此峰回路转,两军战场厮杀的胜负已渐渐不再是由双方前线将士若能左右的了。 临朐城,刘启宅内。 刘启瞪着眼前之人,一时说不出话。于志龙等数日带队未归,原来是打着南下的主意!虽然现在仍然没有消息传来,不知最终结果如何。不过形势紧张日甚一日还是能感受到。自己虽然有了反水的觉悟,但是事到临头,心里竟然是七上八下,没有着落。 “千户大人,如今已到图穷匕见的时候了,此时正是我等大展身手之时。当断不断,反受其害啊!”那人身子笔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刘启,以前的谦恭换成了一副严酷无笑的面容。 “燕大人,真要今日发动吗?就没有别的办法?”刘启嗓子嘶哑。 “益都已经严令,趁着刘正风的精锐不在,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只要千户大人从中响应,大事可成。到时,刘千户大人就是镇抚大人了,若能生擒刘正风、于志龙等,说不定封个管军万户也有可能啊!”燕栖楼一字一句道。 刘盛和胖头陀等心腹围在刘启身边,嚷嚷道:“大哥,咱们不受那刘正风、于志龙的鸟气,直接把他们绑了献给官军,博个官家出身,到时封妻荫子,衣锦还乡岂不是好!” “趁着于小贼不在,刘正风没防备,正好起事,真要是做了管军万户,小的们也能沾沾将军的光!”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劝说刘启下最后的决心。 “刘将军不需再犹豫了,那刘正风只想着自己招兵买马,何曾关心过将军的本钱?这新兵分拨时,不都是他先挑吗?”黄皮走到刘启面前,慢慢分说,“如今他把自己的中军调了数百人入城,却令其他将军的兵马全部出城,又是何意?不就是防着将军吗!” “若于小贼真的南下打开一条出路,得到好处的只有那刘正风和于志龙,否则,此次南下怎会连其他将军都蒙在鼓里?这说明他根本就不信任将军啊!” “是啊,大哥,他既不仁,就别怪我等不义了。咱们干他娘的!”白秋等附和黄皮道,“也叫那于兰小妮子看看,将军是干大事的人物!” 提起了于兰,刘启本就犹豫的心终于不再反复,当日于兰对自己不屑的一幕又浮现眼前。自己本是说一不二的头领,竟被一个小女子看轻,是可忍孰不可忍! “干了,就为自己博个官家出身当当!”刘启终于下定决心。 “小的预祝大人马到成功!”燕栖楼笑着抱拳施礼道,“小的手下已经混进城,只待大人下令即可配合行动!这次可惜了那于小贼不在,否则先期将他与刘贼一并拿下,顺天贼必乱!现在正是申时,按照行程来算,亥时益都的大军前驱就可抵达。至于如何动手且待小的一一分说。” 正文 第二百零三章 慈母手中线 夜色初上,谢林忙完一天的白日事物,终于嘘出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毛笔,将它置于笔架上,随手用剪刀减去蜡烛芯顶端的焦枯端,再拨了拨桌上的烛火,室内变得亮了许多。 自于志龙、赵石率队秘密南下已经三天了,一直没有消息传来,靖安军的将领们不禁有些不安,就是刘正风也是每日在室内忐忑踱步,以前每日常去的军营也去的少了。昨日斥候送来益都的军情,益都城外的汉军和义军已经越来越多,棣州骑军、田氏义军、孟氏义军、益都汉军的旗号均有,看其规模已经不下六千之众。 河东的汉军也不少,斥候发现元军正在四处搜罗舟橹,,甚至砍伐树木,日夜打造船只。 诸将心内不安,谢林虽是文官,反倒是强颜安慰众人,现在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于志龙临行前特地在靖安军大营内再次修筑了一层内营,营墙主要以粗木为笼,内添块石和黄土,仔细密实而成。在营墙上特地留有半人多高的胸墙,以便防御。每隔一段距离甚至还有一个高台,上面可以布设两三个鲁安等设计制造的床驽。 谢林看向室外,暮色中庭院已是模糊一片,夏日繁茂的花草现在已经凋零,开始枯萎。只有堂外花盆中几蓬晚菊在凉风中依旧怒放,散发淡淡的菊香。 昨日明士杰派郭峰荣突然秘密来报,言有人鬼鬼祟祟到处打听飞将军等的去向,这些人有不少最后竟然聚集到刘启的军营或城内刘启宅内,最令人担心的就是发现许多人居然一直隐在刘启的宅内,这些人整日也不出户,若不是明士杰有心探查,发现有人每日送进去大量饭食,并分时取走马桶洗刷,还真难以发觉。 那跟踪的探子心细,看门卫不备偷偷翻墙潜入院内,才发现有这么多人隐匿在宅内,因为担心被人发觉,斥候只是通过送饭之人端盛的大屉数量做了估算,大约是百人,若再加上刘启的亲卫,已是近两个百人队了。 如此多的人手聚在宅内,自是异常。 结合昨日刘启突然大邀各部将军聚会的宴请,谢林、纪献诚、明士杰等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自于志龙、赵石率军出发后,靖安军的操练时间和强度大大减少,纪献诚只是每日安排了一些各部的对抗项目,并分派人手协助刘正风和谢林修缮城墙,自城外将滚木和礌石运进城内。刘正风则将十台抛石器转移到北城门内,专设了一个百人队负责掌管。 谢林与纪献诚商议后,城外靖安军还是需要加强戒备,纪献诚令各部士卒夜宿时轮流着甲,谢林则将城内的差役也集中部分敢战之人,全部呆在县衙内待命,对外只说是仿照军卒,开展操练,以备战时之需。 同时纪献诚将打探的消息秘密告知了刘正风,不过刘正风虽然吃惊,倒不是太过在意。于志龙等已经消失了这几日,万、夏侯、刘等人均已向他问询,按照与于志龙原先商议的说法,刘正风虽然做了解释,不过如此时间之长未见,难免会引起这些人的狐疑,私下做出些探查行为也可理解。至于那隐匿的百多人不足虑,城内刘正风的嫡系兵马在五百之上,再加上衙差等,完全占有压倒优势。 之前刘启曾向刘正风禀告过,手下有些亲信部属因为长期在营内操练,极向放松一阵儿,故轮流在自家宅内安排了一个院落,令这些人儿郎轮班入城玩乐,他担心这帮人丘八气太重,不敢放任其外出,再说大战前放任手下青楼馆台终不不好看,故只是召些歌姬、粉头入府,加以犒赏。 刘启最近变现的与刘正风挺热乎,按照刘启的说法,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大家虽不同宗,但同姓,今后的路总要互相帮衬。刘正风也就没有太多想。 不过燕栖楼极为谨慎,他的探子自成一系,出入魏员外家宅异常小心,此前几日又密令众多手下暗暗混入城中,一入魏宅再不出去,明士杰等并未察觉。 “大人,今日之事已经做毕,属下告退。”县主簿程世林终于放下手头的事物,来到县衙大厅请示,见谢林呆呆的看向院外而沉思不语,关心道。“这秋夜风寒,还请大人保重身体。” “啊,既然事毕,你且归家歇息吧,这几日大家操劳了许多,改日本县必宴请诸位!” “不敢劳大人之请,改日众同僚自会备好酒席,恭请大人高坐。”主簿程世林施礼告退,提着一盏灯笼,顺着院内的小径归去了。 谢林注视主簿程世林缓步离去,此人虽是自己的心腹,但是明士杰所探查的消息异常重要,谢林可不想在此敏感时刻多生事端,故县衙之人均为告知。 如今是第三日了,南北两个方向至今仍然没有进一步的消息,飞将军的境况究竟如何呢。谢林再次陷入沉思。 此时城外靖安军大营内,数人在帐内团团坐,正在聊着这两日的事情。 纪献诚第一次独掌重担,心内焦急如焚,但是面上还是沉稳。也出言安慰众人莫太过忧虑,以免部下士卒有所察觉。 “俺对将军很是放心,只是偏偏自昨夜就连着下了一日的阴雨,想那山路难行,将军又带着骑军,只怕这路上更是—”马如龙担忧的摇摇头,不再说话。 纪献诚也是为此不安,在这关键时刻,这天老爷也是不给方便,前面月余滴雨不下,怎的自昨夜居然下起了绵绵细雨。山路本就崎岖难行,再加上雨水湿滑,必定严重影响行军速度。 “这雨虽然出人意外,但是对于那些山上哨警的元军来说也是不利于其观察,两位将军都是心细之人,定能妙计破解。现今我等还是做好准备,已应有变!“ 就在半个时辰前,明士杰突然禀告,在跟踪前来打探的人一段时间后,竟然发现两个衙差熟悉的人,潘贵和黄皮。 这人虽然将胡须和眉毛做了修剪,但是因为是经常出去县城和采石场的大户家奴,与一些衙差私下里非常熟稔,终于被人认了出来。 听到是采石场的大户家奴,纪献诚等不禁一愣,距离那日采石场之战已经月余,大家忙于操练和作战,当日的事已经淡淡忘去,今日不料遇见了相关之人。 明士杰道:“单他二人尚未可疑,只是属下打探到这人可是与一伙强人同时投的军,全部投在了刘启将军的麾下,而且这黄皮现在改名叫黄生,潘贵叫潘三江。这二人投军后,居然很少与本地旧识相会,一般多是呆在军营,还变了容貌,属下觉得必有蹊跷。” “现在这批人就在刘启的家宅内,探子回报二人现为军中百户,与刘启、秦占山手下的人交好。”明士杰继续道,“最令人担心的是发现刘天王的管家竟然与之有联系!”。 纪献诚霍然一惊,沉思片刻,道:“鬼鬼祟祟打探消息,非奸即盗!飞将军不在军内坐镇,我等应小心为上,传令军中各部将士,自今日起睡不解甲,兵不离手。北上的斥候加倍!现在就再次派些到北边去!还有对刘启部的大营也要日夜探查,至于刘启本人的行踪由军中斥候负责监视,其宅内动静由明百户全部负责!” “诺!”明士杰应道。 “诺!”孙兴应道,军中斥候的事务现在仍然是由孙兴统管。 “顺天军其他各将多宿在城内,有些亲卫随身伺候本为常事,只是这刘启私自藏了这些士卒于宅内,其心难料。明校尉何在?”纪献诚自言自语后道。 明雄听到纪献诚宣自己,挺身上前:“属下在!” “你带领一部入城,同时将此事报顺天王得知,就说协助其守城,想必顺天王不会拒绝。多注意刘启宅内动静,顺便告诉谢县尹一声,让他提高警惕,这就与士杰去吧。” “诺!”明雄和明士杰施礼,大步走出营帐。此时县城的南北两个城门均为刘正风的中军负责防守,夜落则关闭城门。但是控制并不严,各部人马有事时仍可出示令牌,随意出入。靖安军的大营自上次战后移至城西偏南处,明雄等如果入城,走南门是一条近路。 夜色渐渐深沉,现在已经入秋,寒意开始上来,虽然还没有落霜,不过早晚的温差明显变大。许多人已经开始换了秋装。 一烛如豆,借着微黄色的烛光,几个女子在室内一边聊着,一边围着烛火缝制着衣衫或纳着鞋底。 倘若县尹谢林目睹此景或许会吟诗一首,如“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益自伤。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俭梳妆。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自古贫寒之家的女子从小就学习描花刺绣,纺纱织布,裁衣缝纫等女红活计,无论南北多是如此,女子才德以“德,言,容,工”等四个方面来衡量之,其中的“工”即为女红活计。 于兰灵巧的手指上下舞动,不时的将手中的针头在发髻上蹭一下。一只鞋底已经基本完成,鞋底上麻绳走的密密麻麻,每一条麻线排布的异常规整,彼此间距几乎一样,就是让做女红多年的大婶评判也要树大拇指。 随着“嗤—嗤—”的声音,麻线在于兰的手中一收一放,眼见着这只鞋底就要完成了。 辛氏坐在一旁,手中缝制着一件外衫,看颜色和尺寸大小应该是给于世昌用的。小倩则挨着于兰,手中摆弄着一件未完工的荷包,琢磨着在上面如何再绣个花色图案,是绣个鸳鸯,还是黄鹂? 看着于兰秀丽的脸庞和专注的神情,辛氏突然问道:“兰儿,你现在究竟是怎么考虑的?” “什么怎么样?”于兰手上不停,不经意答道。 “装什么糊涂!问你现在相中了谁了?” “娘,你操心这个做什么!”于兰脸色微微一红,手上的活却不慢。 “你也不小了,要是太平日子早就到了出嫁的年龄了。也许现在我都可以抱上外孙了!”辛氏叹了一口气,“你爹已经不在了,你哥整天想着上战场,立功劳!你的事只有我去张罗了。” 小倩听到辛氏的话,不由的放下荷包,偷觑于兰的脸色。于兰则心中一动,放缓缝纫速度道:“现在世道这么乱,谈婚论嫁未免时候不对,娘亲莫要催促了!” 辛氏将身子挪近些,轻声道:“我听几个婶子说,那飞将军于志龙似乎对你颇有些情意,曾数次到院里与你说过话。兰儿,你究竟是怎样想的?说出来给娘听听。”辛氏现在越来越对这个爱女担心,于兰现在显得更加俏丽,在外人面前的一言一行令许多男子迷醉。以前于海在世时,无人敢于对其有窥测之心,现在只有兄长于世昌能够护住这个妹妹了。 给自己的儿女找一个好的归宿是天下每一个母亲的心愿。 国庆临近,自我放假,请见谅。 正文 第二百零四章 夜惊 于志龙年少有为,现在又是一军之首,都说郎才女貌好成双,遍观身边的年轻男子,辛氏发现还就是于志龙最为合适!难得的是听几个周围的人说于志龙对于兰似乎也是有些情意,还曾亲自去与于兰谈过话。而于兰也曾入过靖安军军营,转门给于志龙送过药。 这妮子做事瞒得老娘,若非用心打听,辛氏至今还不知晓。 可惜偏偏这于志龙与于兰同姓,这倒是不太好办。 自西周就有记录,如《国语?晋语四》里“同姓不婚,惧不殖也。”《左传?僖公二十三年》里“男女同姓,其生不蕃”。 按照唐律,同姓之人婚配,徒两年,若是同宗之人,以奸罪论处。自宋以来,这条律法一直尚存,不过处理的刑责或有不同。宋元还有“乾杖而离之”的律法。 自古很多传家之姓或起源于祖宗之封地,或起源于氏族部落,或起源于官职、技艺等,如齐、鲁、姬、司徒、军、卜 、 陶等。不似王姓,来源颇杂,特别是后世又有许多姓氏因为各种原因改为王姓。 初期同姓之人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后代,同姓之人不婚,主要还是为了避免近亲婚配、生子,不至于后代出现较大概率的畸形或弱智儿。只是到了近代世人终于明白真正的近亲血脉通婚才最有可能造成后代的遗传缺陷。 古人虽不明白此中原理,但是多年经验流传,遂有同姓不婚之言。 辛氏以前还心里惋惜,于兰也是有此顾虑。她们虽然是妇道人家,但是世俗礼法的传统还是对其有很大影响力的。 以前大家都在不断的东奔西走,被官军追剿而疲于奔命,谁也不会太过于关注于志龙和于兰的可能关系,现在已经稳定月余,有些心思活泛的就开始絮叨起各家各户的家长里短了。有心人数次见到于志龙到城里曾找过于兰,两人白日里的情意绵绵自是落到其他人眼里。 见于兰不愿多谈,辛氏知道女儿家在自己的事上总是有些羞涩,放下手中的针线,对于兰道:“前些日我托人私下问了赵石兄弟,问过那于志龙的家谱族系。” “娘,你问这些做什么?”于兰心里一惊,接着大羞,放下手中针线,忍不住娇嗔道,然终于按捺不住心思,忍不住问道:“那赵石大哥怎么说?” “你呀!”噗嗤一声,辛氏禁不住笑了出来,指头在于兰的脑门上点了点。别看于兰总是在母亲面前装作一副无事的样子,如今听到辛氏竟然问询于志龙的家谱族系,这芳心里忍不住怦怦直跳。 “这城里估计也只有赵石兄弟能知道些于志龙家里的事了,虽然生辰八字他不晓得,但是好消息就是于志龙的祖上其实是于家的养子,其祖上应该是其他的姓,绝非是姓于。” “真的!赵大哥是这么说的?”于兰大喜,声音也大了些。鞋底也不纳了,放在桌上,两手紧紧拉着母亲的手。 “是—”辛氏爱怜的伸出手抚摸于兰的白皙的脸庞,这些事于兰无法亲自去做,只有自己去打听了。“现在你总放心了吧!” 于兰听到辛氏如此说,自然也明白了母亲对于志龙是满意的,如今又知道了两人本非同姓同宗,这与当世律法不符的障碍也就没有了,至少不需担心他人在背后议论长短了! 于兰娇羞地依偎到母亲的怀里,双手搂住母亲,俏脸紧紧贴住母亲,嘴上强道:“还是娘最好,兰儿又有什么不放心的!” 小倩在旁抿嘴轻笑,于兰给了她一个白眼,小倩也不说话,只是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在自己的小脸上刮了几下。 “若是这次战后一切顺利,娘就给你哥说说,待他同意后,再去问问那于志龙的心意。只要你们心甘情愿,娘就正式托人说定这件事。” 于兰喜道:“让娘费心了!也不需要这么快!再说只怕我哥那里不甚愿意。” “亲妹子的事他怎能不上心?总不能为了自己,不让妹子一直不出嫁吧!” 两人聊着高兴,小倩凑趣,也恭喜于兰。 她们正聊的高兴,突然听到院外传来有大批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低沉的咒骂和吆喝声。很快传来梆梆的打门声,声音又大又急,似乎来人心情异常急躁。 夜里的擂门声突然传出来,自是惊动了这个院里的诸人。这院里宿的都是是军中家眷,分为主院和左右两个侧院,里外十几间厢房住有五十余人,除了老弱就是女子,到了夜间院门都是上门闩的。 因为辛氏、于兰身份特殊,主卧院落留给了她们使用,厢房则住着小倩姐妹。 一个老叟披着外衣,踢着布鞋赶紧出去开门,自顺天军入城后,这城内治安尚好,夜盗等几乎绝迹,偶然出现几个不长眼的蟊贼也早就给衙差等擒住,关进了县牢内。 昨日已经下了一整天的细雨在今早停歇,路径洼地上还残留着积水。老叟走的慢了,院外的人不耐烦,一边擂门,一边不住口的催促。 待老叟将院门一开,哗啦啦进来十几个军士,高举着火把,竟然手执刀枪,态度凶恶。 “四处仔细搜查,不要放走了奸细!把所有人全部叫起来,都集中到大屋里去!”一个头目模样的军士大声下令。士卒们轰然答应一声,留下两人把手院门,其余的军士三三两两的进入各个厢房夜宿的男女老幼全部赶出来,都带到正屋大厅里。 一时间整个院里闹成一片,众人自梦中惊醒,昏呼呼的不知所以,见进屋的军士面容凶恶,动作粗野,有人还张嘴询问或怒目咭骂,不料军士根本不问缘由,一个大嘴巴扇过来,立马将人打得一个趔趄,倒在地上一时起不来。辛氏和于兰等人都大为诧异,在士卒们的一叠声呵斥下,将已睡着的妮妮抱着,被士卒们推搡着进了前面堂屋大厅里。于兰环顾四周,竟然不识这些士卒的面容。不知他们隶属于谁人部下。 大厅里人逐渐增多,很快各院厢房里的人就全部被集中到此。那头目令人关闭大院门,再留下数人守卫,自己则带人全部进来,再关闭堂屋的门窗。屋内十几个士卒则伫立再这些家眷的四周,钢刀全部出鞘,雪亮的刀锋映着火把闪耀着瘆人的寒光。 “人都齐了吗?”头目问道。旁边一个军士凑前答道:“各个屋里都把人赶了出来,今晚这院里的人就是这么些人了。” 这头目不放心,道:“清点人数!”几个士卒出来将屋里这几十口子人简单的摆成六七排,再挨个点清了人头。 “大人,共有五十六口,连大人带小孩,一个不少。” 听到那士卒回答,屋里众人都觉得甚为怪异,这院里住的全部是军属,不知这些士卒为何将自己看管?于兰等年轻女子曾多为各部伤员照料,各部的许多将士认得不少,可这些人竟然都不认识! “你们是哪位将军部下,为何夜里如此行事?”于兰首先发声询问。这些人态度凶恶,竟似把她们以囚犯对待。 “奉将军令,城内发现鞑子奸细,现在全城戒严,逐屋搜查!”头目大声道。 “有奸细,是谁?难道在我们这个院里?” “胡说,这里都是知根知底的人,那里有甚么奸细?”人们听到后,不禁纷纷交头接耳,一时间不知所措。 于兰听了皱眉,总觉得事发突然,颇为蹊跷。“你们究竟是何人部下?奉的是哪一位将军的命令?你将我们集中在这里,可是说奸细就在我们当中?”于兰连续问道。 那头目上前仔细看了看于兰,有军士高举火把过来照亮。于兰也不惧,分开前面的数人,自己站了出来。 一个士卒打扮的凑到头目跟前道:“此女就是于海之女,于兰!” “哦,你就是于兰?”头目眼前一亮,未料到这个于海之女竟如此俊俏。 “看来你不是顺天军的老兵了,怎的竟不识我!” “我等是刘启将军的部下,奉顺天王的军令搜查城内奸细,有人举报说尔等中混有细做,今日必将一一盘查!”头目正色道。“若敢抗拒,先斩不饶!” “这么大的事,为何不见曲波将军或是顺天王的亲卫!”于兰大奇,不动声色问道。 “顺天王老人家当然坐镇于府内,些许蟊贼何需他老人家亲自动手。现在是刘启将军奉命全城搜查,你们若是心中无鬼,只需静待即可。”那头目回话道。说完右手一挥,后面上前几个人,将这些屋内已经排列成数行的人开始甄别,不时地从中拉出几个人,让她们单独站到一边。 不一会儿,这五十余人就被分为两拨,辛氏和于兰等人分在了一起,小倩和妮妮则被分到了另一边。妮妮早已被吵闹声惊醒,见着眼前明晃晃的刀锋,吓得不敢言语,小手紧紧攥住姐姐的手,只有几个幼儿被惊醒后,不知好歹咧着嘴放生嚎哭,随即被其母亲捂住嘴,小声哄着。这帮人面目凶恶,面容陌生,烛火下,明晃晃的利刃不时映射着寒光,与往日大多和蔼的顺天军将士完全不同。 部分有些见识的女子,如于兰等分明感觉到这些人阴冷的面容下隐藏的冷酷和血腥,绝非新附的将士所能具备。 头目仔细看看数目和众人的面容,再次挥手,上来几个军士将一拨妇孺压出厅外,直接关进了一间厢房,并留下两人在外站岗。辛氏、于兰等人则被留在大厅里。于兰转头四顾,大堂内留下的妇孺都是军中各级军官的家眷。 小倩和妮妮本是不愿与于兰分开,不过这些士卒见状又打又骂,最后还是被强迫带出去了。 正文 第二百零五章 突变 辛氏所居的附近几个院落都住着军属,没有多久,于兰就听到院门打开,陆续从外面又被带进几批家眷,这些人都被赶进了大厅内,刘娥也在其中。渐渐的被集中的家眷大约有七十余人,那头目见人多,都站立着不好监控,遂喝令这些人全部坐下。 一些人见势头越来越不对,这帮军士说是搜查奸细,但是这种不分青红皂白,将大家全部关押,却一言不问的处置太过诡异。有心人互相低声交谈,问询有谁认出这批人的来历,只是厅内人虽多,竟然无人知晓。 辛氏轻声问于兰道:“兰儿,情形不对啊,这屋里的几乎都是各部军官的家眷!” 于兰嗯了一声,皱眉道:“我也不识得他们!” 刘娥道:“我认得其中几个面目,似乎是刘启的部下。” “不许说话!将军有令,今日暂且委屈诸位,为了防止奸细溜走,偷风报信,不得不将诸位暂时集中在一起,待挨个问询后自然将诸位释放。对不住之处还请各位原宥则个,但若不服管教莫怪我刀下无情!”几个看守立即呵斥。 这边闹腾许久,终于渐渐静了下来。士卒们均面若冰霜,不发一言,只有那个头目不时地进进出出,下达命令。 因为厅内有七八个军士在冷眼监视,众人不敢再言语,厅内渐渐静寂,只听的城内一阵阵秋风扫落叶之声。 未几,突然城内传来呐喊声,开始是一处,接着是另一处,不久又有几处,呐喊声越来越大,伴着秋风,众人隐约听得里面竟然有喊杀声! 厮杀声此起彼伏,声响渐大,已是清晰可闻。 屋里众人惊得面面相觑,动静这么大,听的厮杀声如此高昂和激烈,难道是官军打进城了吗? 于兰看看室内的看守,发现这些人虽然紧张,却不太过在意。均在不由自主地谛听城内的厮杀声,神情间反倒是有些亢奋,有几个忐忑不安的走来走去,眼光不时扫向室外的夜空。 于兰心里一动,难道这些厮杀之事,他们早已知晓了? 此时县衙大堂上,谢林脸色惨白,对身前的一个衙差道:“本官一向对你不薄,为何竟然做鞑子内应?” 这衙差面对昔日县尹终是有些敬畏,不由退后半步道:“大人何苦与贼为伍,今日朝廷大军既到,正是大人脱离苦海,弃暗投明之时。小的只是看不惯贼人所为,愿为大人前驱而已。” 这衙差本是县衙所属一员,后于志龙等入城,此人就与同僚一起为其留用,还是在谢林手下做事。今日谢林才知道此人竟已经做了元廷内应。 “谢大人若是此时归附朝廷,小的必为大人做保,在宣慰司大人那里美言几句,以前附贼的事就此作罢。”一个军官打扮的粗壮汉子在旁道。 “恕下官眼拙,不知这位如何称呼?”谢林看了这人一眼。 “小的益都东西道宣慰司下军情司百户燕栖楼,贱名有辱大人清耳了。”燕栖楼淡然施礼道,“卓大人,顾大人对谢大人的才干是赞不绝口的,若无大人助贼谋划,刘贼怎有今日之盛?” 燕栖楼的话既有拉拢之意,也是间接暗示谢林附贼后的所作所为必将受到益都路的惩戒。若无立功表现,只怕后果难料。 军情司百户虽然与汉军百户同职,不过因其职责特殊,论起来还是军情司百户实际上职高半级。 谢林心里一片冰凉,想不到于志龙率军南下没有几日,这临朐县城竟然就被益都元军偷袭入城了。 想当日于志龙也是一战偷袭而入,夺得此城,在生死之间,自己一时贪生怕死,见到于志龙招降,自己不由自主地降了。后来见于志龙英气勃发,有夺天下之志,也有容人之量和成事之才,自己也就铁了心跟着一路干下去。 不料今日又是此情此景,只是这次来袭的成了元军。天意弄人啊! 谢林苦笑一声,自己已经走的太远了,不说元廷能否容的下自己再次反水,就是自己也不能谅解自己的回头。性命虽然可贵,不过若是做了那反复小人,自己也是羞于存世了。 其实在谢林心里也不禁有士为知己者死的惆怅。于志龙虽年轻,却对谢林的才干极为赞赏,几乎所有谢林所提的治政之事都是准予执行,并且他能够与谢林有一番倾心商议,尽量做到令有所出,尽善尽美。至于于志龙自己不明白不清楚的地方,也是不耻下问。而于志龙的大胆行事和一些新奇思路也令谢林开了眼界。可以说这一个月里,两人已经逐渐磨合,配合默契。 若是能开创一片天地,想必两人自能做出一番成绩! 天不假人愿啊! 谢林终于还是摇了摇头,一字一句道:“谢某虽然贪生怕死,却不愿做反复小人。诸位要是没有别的事,可以动手了!” 燕栖楼呆了一下,未料到这个谢林居然拒绝了自己的提议。自己改换身份,混进刘启军内,除了四处打探军情外,对顺天军各部,以及县衙内的一些可能被招揽的人都仔细观察,找人旁敲侧击数次,有了把握后再出面招揽。刚才那个衙差就是如此,被他利用升官发财的诱惑得手。 这个谢林虽然有才,但是其怕死是必然的。要不然当初也不会降了于志龙。 “大人,怎么办?”一个刘启手下的百户有些焦急的过来轻声问道。 因为有了那个衙差的消息传递,燕栖楼清楚了县衙内的情形,就在刚才,燕栖楼亲自带队,趁着夜色苍茫,按照计划偷偷潜至县衙,那内应在里面支走旁人,开了县衙大门,将燕栖楼等接应进去。 因为事发突然,里面的衙差完全没有防备,不少人配刀还没有拔出来就被燕栖楼等砍翻在地。 纪献诚曾给谢林配了一队士卒,专门留驻县衙内,可惜都被燕栖楼令人堵在了室内,几乎被燕栖楼的手下用劲弩全部射杀,没中弩的也很快被围杀。 现在谢林身边还有十几个人在持刀相向,护着谢林。其余的衙差、护卫不是被俘虏就是已经死在地上。 而燕栖楼这边还有近百人!其中还有十几张强弩,正指着谢林等人。 “不知元军是如何进城的?城外就是顺天军大营,难道他们都睡死了?还是———,有人降了?”谢林注视着燕栖楼的脸色,缓缓问道。 谢林虽不通军事,但是这么大的事情,元军入城竟无人知晓,想来是有人为内应,只怕不少顺天军里不少高级军官脱不了干系。 燕栖楼洒然一笑,负手而立道:“大人有惑,小的理当为大人解之!今日之事皆是益都顾大人深谋远虑,小的不过是马前一小卒罢了。” “至于城外大营各部贼军,大人以为他们就是铁板一块吗?”燕栖楼冷眼看了看前方仍想负隅顽抗的这十几人,“现在胜负已分,大人何必如此坚持,难道大人连这些护卫的性命也不顾了吗?” 谢林看看左右,前方的元军弓手已经做势欲射,知道自己再不下决断,身边十几人皆无幸理,只得长叹一声,挥手示意众人放下兵器。 燕栖楼大手一挥,手下上前将这十几个衙差全部缴械,再拿绳锁等一个个绑了,与其他俘虏一起压至一边。谢林则被燕栖楼关进一间小房,暂时令人看管。 看看天色,再听听城内各处的动静,燕栖楼带人向衙门外走去,一个手下急呼呼地自县衙外跑进来,见着燕栖楼赶紧过来报:刘正风的贼宅尚未攻打下来,现在有些僵持,请示燕栖楼调兵支援。 燕栖楼听了微微皱眉,今晚的行动可以说是自己一力促成,各处的兵马如何调动,何人指挥,如何接应城外来援等等均安排的丝毫不差,擒拿刘正风是今晚重要的一环,自己特地安排了一部分汉军健锐之卒与刘启的部下共同执行,想不到现在还没有结束。 “为何如此拖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那传话之卒不敢隐瞒,解释道:“属下等按计划潜过去,诓过了门卫,大队向里冲的时候,不料刘贼竟然在自己的宅院里还设了暗哨,对方示警,惊动了里面,所以只是来得及剿灭了部分贼人,刘贼与部分贼众现在尚龟缩在一个小院里顽抗,温百户特命小的来请求支援。” “还有多少贼人在里面?”燕栖楼不禁有些奇怪,事先打探刘正风宅里不过是三四十亲兵,自己可是准备了百五十人啊。 “温百户估计大约有百人。我们已经干掉了三十余人。” 燕栖楼一愣,那么多士卒是哪里冒出来的?现在事不宜迟,不能给刘正风拖延时间,转头令一个属下道:“立即把俘虏的衙差全部处理了,留下几个人好生看守谢林,把衙门的大门关闭,拴上!其余的弟兄全部随我至刘贼那里!” 他说是处理掉,就是全部斩了。旁边那个衙差内应听了燕栖楼的话,本就脸色灰白,此时更加惨白。想上前为同伴求情,他人只是跨了一步,尚未开口,燕栖楼就对他拧眉一瞪:“嗯—?” 这衙差心内打突,见燕栖楼面色不善,又退了下去。自己出卖了谢林,又害得数十同伴身死,这个地方今后是呆不得了,此事一了,还得求这个燕大人,在其他地方谋个出路。现在可不能惹恼了他! 燕栖楼带着手下急匆匆赶至刘宅,一直进到后院,只见百户温方正指挥人准备梯子和柴薪。院落里还躺着十几具尸体,众人都在紧张的忙活,没有人处理这些尸体。 见到燕栖楼到了,温方过来报:“大人,刘贼已将院门彻底堵死,小的正想用柴火烧他娘的!” “怎么这么不小心?竟然被人发觉了!”燕栖楼怒道。 “是小的大意了!前面探路的时候都没有发现,刚才审了一个俘虏的贼人,原来是今晚有一批靖安军的贼人进城,分了约二十人进了刘宅,那个暗哨就是靖安军贼人所设。他藏在屋脊上,小的们都没有发现!” “靖安军有人入城?有多少人?”燕栖楼一惊。 “大约两个百人队。也就是刚刚入城不足半个时辰。俘虏说,其余的贼军去了靖安军士卒养伤的院子。”温方答道,“有一队贼军还被派到这里。” “难怪这县衙里多了不少贼军!”燕栖楼恍然大悟,“幸亏这次带了不少弓弩,击其不备,方可建功。” “汝内应有功,战后必有重赏!”燕栖楼对那归附的衙差嘉许道。 “多谢大人侯恩,小的愿为朝廷杀贼,披肝沥胆,在所不辞!”那衙差本惨淡着一张脸,听闻此语,大喜过望,连连跪地拜谢。 他一心喜悦,至惹来一圈被俘同僚的白眼和仇恨。 正文 第二百零六章 斩首行动 燕栖楼略微放下心,只有一个百人队,与自己的力量仍有很大差距。温方是军情司副百户,一向是燕栖楼的得力下属,为了解决刘正风,燕栖楼特地派他在此坐镇,指挥手下百余人与刘启一部嫡系共同袭击刘宅。 “不是有内应吗?怎得没有发出消息?”燕栖楼不满问道。 这个内应就是刘正风府上最吃香的小管家。 温方赶紧冲着后面挥手,令人将那个小管家带上来。 往日趾高气扬的管家如今已经变回了以前乞蔑儿在时的缩头鹌鹑样,被几个元兵推搡着,赶到了燕栖楼面前。 “见过两位将军!小的冤枉啊,小的本想把消息传给将军的,无奈那贼酋婆娘非要令小的在此给她清点一遍账房里的财货,小的实在是脱不开身。当时并不知道城外来了一队贼人,小的当时说了好几个借口,还是不能打动那婆娘的心意,小的冤枉啊!”那小管家磕磕巴巴的不断分说,唯恐眼前这个元军头目把自己咔嚓了。 来的路上,就在这几重院落的四周,他可是见到了数十具血流满地的尸体。 “好了,你做的不错,放心,你的家人和亲族现在还在临淄好好的过日子呢,朝廷不会亏待你的。”燕栖楼听着不耐烦,打断了他的话。 这个小管家的亲族几乎都在临淄,他虽然攀上了刘正风的大腿,但是亲族们多故土难离,一直不愿来临朐投靠,况且临朐四周很快就被元军封锁,想来也来不了。正是因为有了其亲族为质,小管家最终才不得不答应为益都效力,如此刘正风府上的消息,燕栖楼几乎无有不知。 见燕栖楼面容不乐,温方上前一步皆是道:“好在有这个小子前面传话,我等才方便混入府内,先擒杀了几队侍卫,尽毁对方的示警火箭和烟火,否则难免引来大批贼众。” 就在大约一个时辰前,接到益都传讯后,燕栖楼立即安排各个手下分批出发,并立即亲自面见刘启,要求他马上动手,配合自己完成诸项行动。 刘启部和秦占山部是临河扎营,河边的巡哨自然是由刘启部和秦占山部负责。按照燕栖楼的要求,刘启已经安排了心腹之人负责自己这段河防的警戒。益都的计划之一就是河东的元军秘首先密渡河而击。有了刘启的内应,在其负责守护的这段河岸上,河东三千元军步卒利用大小两百多条小船,往返五六次,在大半个时辰左右就全部上了岸。 燕栖楼早已派人在岸上接应,随着几声学夜猫子的谛叫,双方接应见面。河东军来的最高军职是一个姓尹的下万户,燕栖楼上前禀告城内一切如旧,贼军尚未知晓,可按照计划开展行动。 尹万户大喜,自己的头功是跑不了了!随即分兵两路,一路随燕栖楼偷袭北城门,一路亲领由细做引至万金海和夏侯部的营寨外,准备到时袭营。 河东之兵本来不足两千,但是两日前,益都已经暗暗再次增兵两千余,增援之兵完全远离河边扎营,而且不打旗号,现在元军实力大增,正是尹万户大展身手之时。 随着一同过河的还有李振雄部的骑军。他们是在昨日一路急行,避开了河西的顺天军斥候,走河东,远离河岸的小道,悄悄来至此处,当尹万户部操舟渡河时,李振雄则指挥部下骑马浮渡,目标直指秦占山部的大营。 此时天上积云甚厚,无月无星,众军潜行于偏僻处,竟是没有被人察觉。益都来的李振雄部则沿小径潜入到秦占山部营寨外,只待约定时间一到,则猝然发动。 今日因秋风乍寒,城门处的哨卫多躲在门洞旁的室内取暖,城墙上的哨卫仅有一二人在左右巡视。燕栖楼在城内秘密留守的暗探悄悄摸上去,很轻松的就把哨卫解决了。从城墙上抛下数根麻绳,城外的元军士卒中自有身手灵巧的紧跟其后。待偷偷上了近百人后,与城内的汉军细做汇合,迅速抢下城门洞。 当守军发现异常,大声示警时,已是回天无力。城门夜间虽然落闩上锁,但是来袭的元军人数太多,又备有大斧,几下就将铁锁砸开,随后城门大开,城外元军潮水般涌进来。 拿下城门后,自有人向天射出响箭,告知城内各处细作。 元军一千户率兵由细做引着,直接杀奔城内兵营,那里有刘正风部的数百人马,燕栖楼则带人分别杀奔县衙、刘府和军眷所居处,一旦事有不谐,只要手里有这些贼军家眷做质,不怕贼军翻上天。 这边城门射出响箭后,暗伏在刘启和魏员外宅内的两百多人马就开始出动,分头扑向各自的目标。 于兰等听到的城内各处厮杀声就是元军入城,以及兵营、县衙和刘宅等处传来的厮杀声。 燕栖楼看看手下还在忙着堆柴薪,点火,不由地急道:“生火太慢!快去找些檑木,给我撞墙!打开豁口!再去找梯子,上房顶,从屋脊上面绕过去!” 温方赶紧答应着,立刻组织人手分头实施。 燕栖楼带来的人多,把个小院围得水泄不通,这个院子几乎是三面环绕大水塘,现在已是深秋,塘内的荷叶早已枯萎,只有残枝败茎伸出水面。只有一面临陆地。 温方刚才已经令人试着下去探了探,水深几乎过人,难以通行。只能正面强攻,否则刘正风也不能靠着手下这点人能坚持这么长的时间。 小院正面是一堵高墙,墙上开着一个月门。现在门后已经被石桌、石椅等重物牢牢的抵住,想从门口冲进去是一时办不到了。 这个院落本是乞蔑儿留客用的院落,刘正风老婆见地理幽静,与周围几乎隔绝,索性将其作为储存财货之地。每日院门落锁,只有她才有钥匙。 当刘正风发现府内有元军强攻而入,自己已经无法外逃时,立时下定决心,带着亲卫和老婆等人躲进了这个院落。 不过这个小院有一角的厢房是与其他院落的房屋紧密相连,若从房顶绕过去,还是可行的。 此时刘正风正一脸懊恼,前几日于志龙就曾与他讨论益都可能近日出兵,提醒他做好应对,明雄也紧急禀告刘启宅内有异常,自己虽然有了戒备,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这个刘启竟然已经反水。就在刚才的偷袭中,有亲兵认出前来偷袭的人马就有刘启所部,其中还有几个刘启的亲信。 由于事发突然,众人没有准备,元军冲进来后,亲兵们很快就被放倒了好几个,要不是靖安军的士卒授命警惕些,特别是有了屋脊上靖安军的暗哨及时示警,给了大家一点应对的时间,只怕一个冲锋,刘正风等就都被元军或俘或杀了! “消息送出去了吗?”刘正风再次急切问道。府内的花炮,响箭等报警物要么被毁,要么被敌所缴,只能依靠士卒冲出去求援了。 “先后有两个弟兄冲了出去,方向是南门,那里离曲波将军和靖安军最近。只要消息送到,援军很快就到!”一个亲兵答道。另一个亲兵给刘正风等伤员简单的包扎伤口,现在院里可战之兵只有四十余人,其余的都死在偷袭中。 “只是不知这两人究竟能不能平安将讯息送出去?”亲兵喃喃道,他声音虽轻,但是跟前的刘正风听得一清二楚。 刘正风明白这亲兵的心思,此时大家被困于此,眼见着元军就要再次发起进攻。就在刚才院外的元军明显增多,不少元兵已经开始攀爬屋顶,想着从房屋相连处冲过来。 “哭甚么哭?都是你选的好管事!”刘正风狠狠喝骂正在哭哭啼啼的自家婆娘,再对周围的幸存士卒道:“现在城内杀声四起,想必城外的各部都已经知晓,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来救援的!”刘正风此时只有大声安慰众人,无论如何一定要坚持到援军的到来。 “不知纪将军还有何吩咐?”这是刘正风问身边的一个靖安军牌子头。 “回顺天王,我等今日只是被派入城协防,其余之事小的确实不知。想必纪将军定有后手!” “纪兄弟一向稳重,能遣诸位前来,必然料定此时形势蹊跷,如今城内有变,城外定然亦不靖,无论我等是否能冲出报信,想必他必有应对之法。大家只要好生坚持,不出两炷香光景,援兵必至!”刘正风转身给众人打气,他说的也不错,城内动静这么大,城外各部不可能不发觉。 只是元军今夜偷袭,当然不会放任城外顺天军各部不顾,这刘启狗才暗中投了鞑子就是一手,刘正风心内不禁忧虑城外其余各部的安危。但此话大大泄气,他是绝不敢说出口的。 那靖安军牌子头身上虽有伤,好在不重,虽然形势不妙,但他并不慌张。 就在前日纪献诚秘密召他叙话,内容震惊得他目瞪口呆。他本是当地驱口,家小尽被编入贵蒙大户为奴,若不是于志龙解救,全家现在能否尚存都是未知。因他感恩图报,作战勇敢,与刘正风等无任何瓜葛,纪献诚秘密筛选多次后终于敲定此人。 此时这牌子头站在刘正风身后,心情复杂的看着刘正风给其他人打气,手中钢刀不由握得更紧。 原来纪献诚当晚对其仔细询问,判断其忠心可期后,才语重心长的小心提点:“刘天王目光浅陋,排贤忌能,飞将军因顾念大局而一直隐忍不发。然大敌当前,将帅不谐,事危矣!某观鞑子近期必将来犯,此次必是挟泰山之重。今飞将军为吾等甘冒大险,亲去南方袭营,某授命镇守,却不愿再见此危局。飞将军乃天授之人,怎能受此羁绊!汝一家既深受飞将军恩义,可愿誓死报答?” “愿听将军吩咐!” “有情来报,近日大敌来攻,今遣汝带一队人至刘府护卫。若敌来,刘必死!即便不死于鞑虏,也要亡于汝刀下,此事决不可为外人知!” 这牌子头闻言如遭霹雳,好半天才醒过神,看着纪献诚面色严峻,知道不是戏言。 他为人勇悍,并不愚鲁,前期因作战勇敢而被选为于志龙亲卫。对于刘正风和于志龙之间渐渐暴露的隔阂多少知晓,故终于拜倒道:“小的蒙飞将军大恩,家小方能得活,今愿粉身碎骨以报飞将军!大人尽管放心,此事一了,小的绝不会活于世上!” 他想的明白,这等隐秘事决不能被人察觉,自己即便完成任务,纪献诚亦不会让他活于世上。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纪献诚深深叹息,扶起他道:“出的吾嘴,入的汝耳,此事再无第三人知。汝尽可放心从事,家中亲小自有吾等悉心照料,若违此誓,纪某天地不容!” 这牌子头还在回忆,琢磨着找个机会下手,就听得院外一阵嘈杂。 “大王,鞑子上来了!”一个士卒喊道。 只见数十个元军士卒自一侧的房顶上顺着屋脊陆陆续续的冲过来,还有数十人抬着一根巨木开始冲撞院墙。院墙不过是青砖垒砌,根本经不住大力撞击,前后撞了十几次后,大片大片的青砖纷纷被撞塌,露出一个约两人宽的豁口。 不需刘正风吩咐,早有七八人也赶紧爬上了房顶,在屋脊上抵住元卒。房屋皆是两面斜坡,只有屋脊处勉强可以行人。有的元卒想从斜坡面绕过来,但是因为屋瓦坡度大,难以行走,几个元卒一不注意直接跌入对面院内,身子还没有站起来,就被顺天军的士卒围着砍死在地。吓得其他元卒只得老老实实的在屋脊上与对方拼杀。 至于院墙的豁口处早就战得如火如荼,刘正风的亲卫队长亲自带人堵住豁口,死战不退,不一会儿双方就有六七人倒在此处。 正文 第二百零七章 李振雄的报复 燕栖楼黑着脸,大手一挥道:“继续撞墙!”温方依令而行,带着人继续在豁口侧数步外继续撞击,不一会儿,又是一个约一人宽的豁口出现。 在不断的撞击下,整面墙渐渐开始垮塌,除了院门附近,整段院墙多处出现了大小不一的豁口,对于刘正风一方而言,地利的优势大大消失。好在这面院墙的长度并不甚宽,最多不过七八丈,刘正风现在手下还有约五十人,暂时还能够在豁口处抵住燕栖楼的进攻。 战至酣处,刘正风也提刀上阵,他经验老道,技艺娴熟,几招之下就劈死了两个急躁冒进的元兵。 燕栖楼这边的元兵不过两百人,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一番突袭后,元兵只折了二三十人。现在双方一占地利,一占人多,打得难解难分,谁也不肯退后。不过顺天军的士卒都是刘正风亲卫,这些人不仅最为忠诚,而且战技在中军最为突出,靖安军的士卒经多日训练后,也是激发了血性,拼死不退,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在院墙的残垣上就至少倒下了四十人,而元军的尸体就是一多半。 温热的鲜血顺着地势自高至低流淌,墙外本是青石铺地,血水漫上去,踩上去呱唧呱唧的非常湿滑,更加不利于进攻一方展开。 元军士卒见伤亡如此之大,渐渐胆寒,有的人就想出工不出力,只是挥舞钢刀在后呐喊,即便是前锋线的士卒也渐渐少了舍身上前的勇气,只是举着钢刀与对手不断相击。 看着惨烈的交锋,燕栖楼心内开始急躁。城内还有约五百贼军,自己虽然已经在城内预留了二百多士卒,并且还引着一个千人队入城,论实力自然稳操胜券,但是南城门目前可是控制在贼军手中,若是城外贼军趁机由此入城,城内之战恐有变数! 特别是为了袭城突然,这次计划是河东的元军先行发动,而益都大军因为陆行,为了避免惊动沿途的顺天军斥候,不得不延缓进军,这个时间差大约一个时辰,所以燕栖楼等必须夺下城门,并据守一段时间,若能将两个城门全部夺取最好! 至于靖安军的一个百人队突然入城,这点力量还不放在燕栖楼眼里,但是毕竟说明靖安军部多少有了防备,这可不是好兆头。 自夺下北城门后,燕栖楼就令人引着部分元军杀奔南城门,希望借着兵力优势一举拿下,这几日那里有多少看守人马早就查探的清楚,不过是半个百人队而已,而杀过去的头拨元军足有三百! 至于城内的几个贼军百人队,自有入城的元军对付! 燕栖楼令前锋线的士卒退下,令站在后面的一波士卒冲上去,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再令多点火把,把这个院落外照得如白昼一般。十几个弓箭手和弩手也悄悄调过来,择机发动。 城内各处厮杀的血流满地,城外也是一波三折,险象环生。 河东的元军悄悄渡河而击,因为有了刘启的接应,其余各部和县城警卫一时都没有发觉,一支元军直接入城,另一支元军已经静静的潜入到了秦占山部的大营外。 这支元军正是唐兀卫李振雄所率领,加上棣州的元骑约千骑上下。 自买奴、也先下定决心连夜南下偷袭后,李振雄就按照计划首先沿着河边小径潜行南下。因为是骑兵,速度快了步卒数倍,要不是严令不许打起火把急行,李振雄部肯定到达的更快。 为了隐秘,元骑走的是河东,远离弥河,尽量避开可能偷渡过河的顺天军斥候。李振雄令众军举起火把,马不停蹄,一路南行。这条路狭窄崎岖,战马夜行极为不便,一路上有几十骑因为马匹崴了脚或跌伤而掉队,当绝大部分人马赶到了临朐县城外河岸时,包括李振雄,全身上下是汗流浃背,不少人是污泥满身,这是路上摔了跤。 “大人,小的是城内细作潘贵,燕大人早已令小的在此接应。只待大人吩咐!” “甚好,现在敌军情形如何?” “河东官军已经渡河,自有细作引导其偷袭县城北门,燕大人说了,待夺下城门后,将在城头上放响箭,并举火把为号,到时请大人一展虎威,马踏城外秦占山部的贼营!至于刘、万、夏侯部的贼军将有我大元汉军负责袭营。” “那于小贼的大营如何对付?”李振雄其实对于志龙部最为关心,这个当初害得自己损失惨重,铩羽而归的贼头,自己与他的血仇不共戴天!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其部,但是听到潘贵解释,发现少了于志龙部。 潘贵接着道:“回大人,因为于贼驻扎在城西,隔着刘贼等部和县城,此次实在无法实现第一波夜袭,只能放弃;至于秦占山部,大人尽管放心,适才刘启大人已经将其诓进营内,将之关押,现在秦部已经是失其贼首,只待将军一击,必可令其飞灰湮灭!” “哈哈,甚好,甚好!”李振雄开怀大笑,似乎已经看到了各部贼军在自己的铁蹄下望风披靡。“此次作战,你们情报司功劳甚大,本将战后自会为你等请功!” “多谢大人!”潘贵喜不自胜,自己阴差阳错被燕栖楼相中,成了情报司的外围人员,但是外围人员也是在情报司的名册上,可以领薪俸,不再是街头混混之流。只要这次大功评定后,自己在情报司转为正式编制是应有之义了。这可比做大户家奴的地位是天上地下之差! 秦占山虽然与刘正风、于志龙不合,但是与元廷的关系也是势同水火,今日刘启请其来自己大营饮酒叙话,席间私下相询是否愿归附元廷,秦占山总是不应,眼见元廷大军就要发动,刘启可不敢放他回去,现在既然已经挑明利害,这秦占山无论如何也留不得!于是老友宴请变成了鸿门宴,秦占山及亲卫全部做了阶下囚! 河岸处刘启所部的哨楼已是形同虚设,沿岸士卒皆是刘启心腹,哨楼上面虽然插遍火把,但作用已是为渡河的元军步骑照亮而已。 李振雄传令属下在内应的引导下悄悄渡河,运动到潜伏地。这处地方是潘贵早已探查好的一处隐蔽之所,附近多是灌木丛,半人高,间或杂有许多正在转黄的芦苇。此处距离秦占山部的大营约有五箭之地,中间多是空旷无物,没有什么遮掩。 元军骑队都隐藏后,李振雄就急切的注视着城头的动静,潘贵在他身后处,心里也是忐忑,不知燕栖楼的结果如何。 河东汉军的目标与李振雄部不同,双方的路线和隐蔽之所也不同,燕栖楼、温方主要负责城内的夜袭,无法亲自过来与尹万户、李振雄接洽,只得将这个任务交给一向表现不错的心腹和潘贵了。河东汉军步卒过河后就与唐兀卫悄悄分开,分别遣往各自的已毕地。 黑夜里元军人马都保持安静,只有微微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浓浓的湿气,潘贵睁大双眼,只能看出远方淡淡的城墙和秦部大营,那里分别有一些火把等照明物,远处望去有如点点火星。 终于城墙上亮起暗号,两支火把在不断的划圈! “大人,信号来了!就是这个!”潘贵兴奋地低声叫起来,同时听到的还有一声嘶鸣,那是响箭的声音。 “全体上马,砍他娘的!”李振雄更加兴奋,雪耻的时刻到了,先把眼前的贼人杀个干净,再去找靖安军贼去。 号令一下,这千多骑立时上马行动,先是逐队缓步迈出灌木丛,一边行走,一边整理队形,待全体在空旷地摆开后,已经形成一个巨大的锋矢阵型。 李振雄也不鸣号,轻声下令后,一个百骑队当先作为箭头慢步前去,马速渐渐加快,数百步的距离转眼就至。大队人马则随后跟进。 潘贵等事先已经探得此处地面多是沙土地,土质足以承受骑队的奔驰。即使有些水洼也不会影响骑兵的奔驰。 蹄声渐渐增大,转而轰鸣,当秦占山大营门口的哨兵发现异常时,仅仅是发出几声惊骇的示警声,其中一个哨兵还算清醒,赶紧敲响了身边的金锣,夜色茫茫中,响起了十几下声后就被元骑的滚滚洪流而淹没! 人喊马嘶中,万金海部、夏侯部的大营外也有河东元军的数千士卒身影在破营而入! 而临朐县城内早已经燃起数处战火,甚至出现了一些火头! 在秦占山大营内,李振雄率领手下左冲右突,尽情的砍杀营内惊慌失措的对方将士,营内的戒备本来就比较松散,又失去了秦占山的统一指挥,即使有部分士卒在军官的大声鼓励集结下勉强形成了阵列,但是却得不到其他战友的有效支援,在元骑的反复冲杀下很快就溃不成军,做鸟兽散。 刷的一刀,李振雄飞马再次劈开了一个敌卒的脖子,那头颅借着刀势冲天而起,一腔热血飞溅,不少溅在了李振雄的身上。 “给我杀!一个不留!”李振雄兴奋的大叫,嗓子都因为心情极为激动而变得沙哑和变音,自出京师后只有今日才心怀大畅。 身后的元骑纷纷轰然响应,再次鼓起杀气在左右砍杀。 秦占山的大营中士卒不过两千,这千余骑兵除了留下一队在外警戒,支援外,其余人马一拥而入,几个反复冲杀后,就将营内的抵抗彻底摧毁,到处是燃烧的营帐和踏翻的火盆、火把,地上散布着一片片顺天军士卒的尸首,元骑不留俘虏,许多斗志已经完全丧失的士卒想放下刀枪,举手投降,但是元骑根本不问,只是尽情砍杀,终于部分顺天军的士卒看出元骑是要赶尽杀绝,有机会的就翻越营寨栅栏,深陷元骑当中的索性不再顾念个人性命,直接以命搏命,盼望临死前带走一个元骑的性命。 “大人,此营内的贼军已经基本全灭,是否现在去支援河东军?”一个百户过来请示李振雄。 李振雄看看周围营内状况,现在秦占山部的营帐,鹿角,栅栏等已经多被彻底捣毁,到处尸横遍地,烟火缭绕,再呆下去意义不大,些许贼兵残卒已经无关大局。 “我们走,那边还有几个贼营尚未彻底踏平,今日定要杀个痛快!”李振雄指着角落里几处尚齐整的营盘,杀性大起。 当日在临朐的挫败,今夜定要在临朐贼身上十倍找回来! 正文 第二百零八章 选择 李振雄部自袭营后战果甚大,秦占山部群龙无首之下,又疏于防范,人马损失多半,仅小部分四散逃逸。但是元军尹万户所部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同样由细做引至万金海部和夏侯部的大营外,尹万户令众军潜伏不动。与李振雄部不同的是,他们潜伏的距离更加近,不过两箭之地,待见到城头信号,尹万户一声令下,元军的数百负有弓箭的锐卒早就潜至前方,众兵一起射箭,各处营门的哨楼上哨兵立时被射成了刺猬!连示警的讯息都未发出。 万金海与夏侯关系不错,两人的营寨邻近相连,中间只隔一处空地,元军分为两股同时向这两个营寨内攻击,先导的元卒攀爬过营门,跳进去,卸下门栓,再拉开大门,千百元卒雪崩般涌进去。 初始时尚如热汤浇雪一般,元军一路锐不可当,一连杀翻了数道营帐,过了内部数道栅栏,但很快就在营内遇到披挂整齐的顺天军的反击,渐渐的营内士卒在各级军官的紧急督促下纷纷聚合成队形,先后投入到两军交手的锋线上,元军再想深入,已是不易。 “他奶奶的,真让纪大个料中了!还真有鞑子来袭营!”万金海狠狠地呸了口唾沫,“都他妈快点,董黑子你个怂货,竟然丢了寨门,要是不给老子把鞑子打出去,老子把你的脑袋摘下来当夜壶!” “再让张斜眼顶上去,他想在后面看景吗?他要是冲不上去,老子砍了他,自己上去!” “去,到夏侯那里问问,他那里现在怎么样了?能不能给我支援一下?” “给我把所有的长枪兵调过来,让这些鞑子也见见老子的利害!”万金海一叠声的下令,亲卫接令急急四处传令。 因事态紧急,这万金海此时勉强披了一件胸甲,脑袋上胡乱挽了个发髻,若不细看,谁没有发现他现在还是赤脚,就这么站在后面破口喊叫、发令。他心内焦急,踩着冰凉的土地上,自己竟是一直未知。 最好还是一个亲卫心细,发现这状况,寻来他的靴子,给他穿上。 上次大战,靖安军的长枪兵大放异彩,给唐兀卫和孟氏义军造成了巨大损失,战后万金海等人特地过来巡视战场,见到一地的元军尸首都不禁瞠目结舌。而其中数百的唐兀卫尸首战绩也是令人无语。至于千余俘虏更不消说了。 那一次万金海和夏侯算是服了于志龙,自己虽然也有长枪兵,但是相比之下根本不在一个档次。所以以后的操练两人都比照着靖安军的办法来进行。 “报,夏侯将军说了,他那里也是情况甚急,无法派出援军,夏侯将军道:若是我部宽裕,还请将军派人给他支援!”一个亲卫自夏侯部快马回转,带来了夏侯恩的回话。 “日!”万金海一听就恼了。但是听听夏侯那里的动静,喊杀声一浪浪传来,想必夏侯的战况也是吃紧。 遥望秦部大营,早已经一片大乱,那里到处火光冲天,人喊马嘶,估计秦部是凶多吉少了! 最令人恨得牙痒痒的是刘启部大营竟然安然无事,看来纪大个说的是,刘启这龟孙子是早有异心了! 幸好纪大个今晚突然传话,道刘启部可能有变,今晚恐有事发生,请万、夏侯、秦等预做防备。 就在刚才,纪献诚突然再次传话,有斥候发现益都城的元军骑军突然出营南下,步营内也是人马躁动,有出发的迹象。这逃脱回来的斥候浑身是血,身上披有数创,他被元军的斥候发现,一路被追杀,要不是靖安军加大了巡逻范围,半路上有巡逻的将士发现了他,只怕这个极其宝贵的消息就此被元军截住! 大家都是老江湖了,对方有何动作多少能猜个八八九九,虽然对岸至今没有什么动静,但纪献诚立时判断今晚元军会大举发动,结合刘启的异常,只怕这小子会做内鬼,所以迅速派人通知了各部。 只是派往刘正风那里的一队人还有别的算计。 但是此时夜色已经深沉,若无照明,视野外数步根本难以辨清道路,从各个军营至临朐城的半路上都已经有了刘启和燕栖楼的暗桩在道上监视,截杀,城外各个营盘间的通讯往来,多少受到了干扰。 纪献诚先后向万、夏侯、秦部大营派遣了数拨士卒,才将消息送达,先期几个信使被潜伏的元军细作所害。 秦占山早先根本不信纪献诚所言,今夜欣然至刘启寨内饮酒叙话,结果两人志不同,遂将叙旧席变成了鸿门宴。最终导致秦部毫无防备,被李振雄一击而垮! 万金海和夏侯恩则是深信不疑,只是消息来得晚了些,刚刚开始做了些布置,尚未停当,就听得营寨外杀声震天,很快手下来报:元军袭营了! 纪大个,老子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啊!万金海和夏侯恩心里同时冒出这么一句话。 暗夜里,尹万户等人静静在顺天军大营外静立,默默观察者前方的战局据变化。初时的兴奋和得意渐渐消去,尹万户现在心里怒急,气急败坏地骂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贼军戒备若此严密,难道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元军前期一路猛进,不料战至两座大营核心处,猛然发现周围的贼军一波波的围了上来,而且贼军明显有所准备,涌上来的士卒多是披盔挂甲,各个小队的百户、牌子头等军官配备齐备,敌方士卒们的神情虽然惊恐但是并没有太多的惊慌失措。 对手的防御有了条理,元军的进攻就明显受阻,阻力也越来越大,双方的厮杀渐渐形成一条长长的锋线,在锋线上,双方的士卒不断流血,倒下,再有后续的士卒补充到前面。 尹万户铁青着脸,注视着眼前的战况。元军袭营胜在出其不意,现在看战况,元军的意图明显被敌料中,幸好当面贼军的准备和反应不足,自己才前期得手,只是现在两军僵持,己部人马不占优,奈何奈何? 当初制定及今夜袭城计划,尹万户就极力提议分兵袭击城外各营贼军。原因是临朐城狭小,数千元军一拥而入,实际上根本展不开,况且据探报城内贼军不过约五百,派遣一个千人军马足矣,若是加上唐兀卫,尹万户的汉军足以对万、夏侯、秦部的大营打一个迅猛的突击,只要动作快,出其不意,彻底击垮这几部不是问题。 买奴、也先等都怦然心动,贼军实力不过万余,城外这几部实力不是最强。论地理位置,确实是利于元军的突袭,虽然益都城的大军要赶至战场至少要晚半日,但一旦河东元军成功破贼,单凭刘正风和于志龙部将再也翻不出元军的手心。况且细作早已探明各营的方位,营内大体布置,又有细作引路,城内还有数百内应,反复思量下,买奴、也先终于敲定了这个方案。 买奴等不知道的是尹万户这番提议有其很大的泄愤情绪。 当初于志龙在河岸处一口气处斩了一溜的蒙色军官,又在夜里突袭了河东的元军大营,着实是羞辱了一番尹万户,对久历军伍的尹万户而言,无异于当众打脸! 当日顺天贼能够渡河而击,今日尹某必原样奉还! 看前方厮杀动静,万贼和夏侯贼的营内皆是杀声震天,声音大异先前,尹万户在营外明显听出营内的鼓噪声带着清晰地节奏,这些号令声可不是元军中汉军诸部所熟悉的声音,分明是贼军的将士在一声声响应呐喊!一开始冲锋热血的元军的叫嚷声可是越来越低了。 尹万户不禁皱眉,大军多已杀入这两处贼营,自己手头再无多余战兵,如何是好? 他正沉思,前方有一总旗飞奔而回,至马前噗通一声跪拜道:“牛千户称夏侯贼军有备,我部虽连退数波贼众,但冲至贼军中营后,贼众团涌,四围而来,我部锐气已失,恳请大人发兵支援!” 这总旗刚刚禀告完,另有一百户急火火驰马返回,奉千户令恳请尹万户分兵侧应,以便击垮万贼。 侧应,如何侧应?两边都打不开局面,陷入了胶着。特别是万贼调过来一批长枪兵,枪长约两丈,这数百贼兵聚成一团,长枪展开犹如刺猬,在对方军官的号令下,一步一刺,两步一喝,步步紧逼。自己的军中盾牌并不多,全部调过来倒是勉强能够遮挡,但是士卒格挡间总有空隙,狡猾的万贼部甚至常常突刺对方士卒腿脚。 数支长枪刺来,难免会有人被刺到。不一会儿,就在锋线上折了五六十人,阵线也开始松动,急得几个元军百户大声呵斥手下,甚至亲身上前,鼓励士卒死战不退。 尹万户策马趋至万金海营前,细观,早有前峰回禀敌情变化。 “后退者斩!”尹万户亲自指示亲卫上前拖出两个怯战退后的士卒,摁在地上,抽出钢刀,示之左右,也不理那两个士卒如何苦苦求饶,咔嚓两声,就斩下了头颅。 “敢有临阵四顾,后望者,斩!”尹万户再次令人从前面的士卒中脱出三个回头观望的军士,同样摁在地上,亲卫手起刀落,又是三颗头颅应声落地! 军法面前,骇得众军不再敢退后,亦不敢张皇四顾,只得强自压下惊恐的心情,硬着脖子向前看。 尹万户也是无法,此时没有退路,若是撤退,只怕军心必失,难以再战。 “去,向唐兀卫李大人传讯,请他踏破秦贼营盘后立即过来与我合击贼军!”他不好意思说是求援,只是说合击。 那亲卫接令后立即赶去。尹万户再令军中弓箭手全部集合,准备集中攒射敌卒! 看看秦部营寨,那里杀声已经低落许多,想必战事基本结束,李振雄应该是可以抽出身了!尹万户心里默默的想着。 正文 第二百零九章 损友 之前,就在刘启的大营里,刘启在帐内焦急的走来走去,按照燕栖楼的安排,今晚他将秦占山诓来,本想拉他一起降了元廷,不料这秦占山虽然与他一向关系交好,为人贪财好色,也好占人的便宜,但刘启几番劝导下竟然无效。不得已只得将其捆了塞进帐后,至于跟随而来的几个秦占山的亲卫干脆趁其不备,全部杀了。尸体暂时堆在亲卫的帐内一角,不敢拖出去,怕被人发现。 “刘启,你个杀材,老子瞎了眼认你做朋友,你竟然降了鞑子,你不得好死!老子变鬼也不会放过你!”秦占山被绑后,破口大骂,为了不引起军中注意,刘启恼得直接下令将他的嘴堵住。 这秦占山不过是老娘死在元廷之手,竟如此不识相,若是从了自己,今后锦绣前程定不可估量,到时博个诰命给祖上不就结了!真是何苦来哉? 刘启自幼混迹于无赖,偷拿劫道,不知做了多少,每次事发,多跑路外避他乡,留下父母被里正、官府拘拿了多次。因屡劝不听,父母兄弟早已与之形同陌路,他落草后,家人也为此落了牵连,两下里更是没有联系。后来家人是生是死,刘启再不关心, 如今,军中的心腹虽然都随着刘启投了益都,但是大部的士卒,尤其是新附的军士多是来临朐后所编练,这些人与元廷官府和豪绅大户或多或少都有仇怨,被逼无奈下才投了顺天军,如果被他们知晓主将已经降元,谁知道这些士卒的态度会如何!所以刘启一直坐镇营内,希望在战事结束前不要闹出什么变故。 “大人,一切都安排好了,河东官军一部已经开始向南城门进发了。官家骑军也到了万、夏侯的营外。”胖头陀顶着一个油光锃亮的脑袋进帐禀报,虽然夜间凉意有些沁骨,但是胖头陀的脑门上还是挂着一层细细地汗珠。他身后跟着黄皮。 “他们到了吗?是蒙色人吗?燕大人有何吩咐?”刘启一步蹿到胖头陀跟前,连着发问道。他对河东的汉军战力没有太大期望,倒是对唐兀卫的信心很足! “到了,到了,小的亲眼见到好多的人马啊,全是骑军,一眼望不到边!领军的是唐兀卫指挥使大人。”胖头陀气喘吁吁地答道,这一路不敢骑马,猫着腰跑着回来,可是累得他不轻。 “黑灯瞎火的,你能看个屁!”刘启气得踹了他一脚,胖头陀唉吆一声倒在地上,胸口多了一个大大的黑色鞋底印子。 “究竟有多少人?嗯?”刘启红着眼再问。 “大人勿急,这次是唐兀卫的骑军先渡河,听说棣州的骑军是随着益都军也先大帅一起来。大队军马随后就到!”黄皮上前笑道。“河东汉军将会解决县城和万贼、夏侯贼,唐兀卫会解决秦贼,将军只需坐镇这里,保证你的部下不乱,天亮前,必定大局已定!” “这河边是我和秦贼的大营,再向北才是万贼和夏侯贼的大营,若是现在一路袭城,一路袭营,这城东,城北的各营是解决了,你们如何对付城西的靖安军呢?更何况城南还有刘贼的大部,现在的朝廷人马还是不够啊!” “如今于小贼的营里不过两千之数,骑队又全部被其带走了,只要城内先得手,城外北、东的这些贼军被彻底击溃,于贼、刘贼那点人马能起到什么作用?现在刘贼只怕已经被我军偷袭擒获,没有了贼首,城南的刘贼嫡系也就翻不了天,况且天亮前,益都的大军必定赶到,这加起来可就是万余官军人马!”黄皮一一说道。 “至于于贼若是来援,这黑灯瞎火的,待他们赶来,这万贼,夏侯贼早被官军所败,于贼等又怎敢野战?” 当是时,除了训练有素的军队,一般部队不会轻易与敌野战。这倒不是没有敢战之心,而是当时的条件和训练所限。没有明亮的灯火,敌我难辨下,根本无法有效作战,一旦处理不好,很有可能反倒是自己各部互相厮杀了起来,而对手若是逃散,黑夜里也无法有效追击,难以扩大战果。所以古时作战有夜袭的,也多是袭营或袭城,或半路伏击,一般没有野外夜间相战的事。 靖安军大营距城北有七八里地,按照也先等推算,怎么也要半个时辰才能赶到,这些时间足够元军袭营了。 按说这些细密部署不该被黄皮这等低贱货得知,不过燕栖楼考虑到此次任务复杂,若是下属不知晓自己的任务意义,执行起来恐怕出意外,况且益都官军可谓是雷霆一击,临朐贼在自己的精细设局中绝无翻盘可能。 在前日,燕栖楼已经得知因其潜入刺探有功,益都已经擢升其为情报司下千户!倘若这次剿贼得胜后,说不定升为中千户也有希望。 刘启等救灾账内忐忑不安的等待,终于突得外面一阵阵杀声传来,这是元军开始呐喊袭营了! 刘启早令心腹令亲随部属等在营内四处弹压,各部兵卒不得妄动,故营内暂时尚无变化。听得一阵,一个心腹疾步本来。 “老万和夏侯那里怎么样了?”刘启不放心。 “小的看见官军已经冲了进去,营内一片杀声,火光冲天,估计是败局已定了!”这心腹擦着汗,喘着粗气道。 他确实是看到了元军分别杀进这两座营盘,看见了营火被点燃,担心刘启有话问他,这才急着回来报信。至于后期的发展他就不晓得了。 刘启静下心想了想,城北、城东的四个营寨有六千军马之数,如今或降或败,已无多少战力,刘正风和于志龙两部的人马已经不足四千,只要各路元军按照计划顺利展开,彻底击溃顺天军大部,即使靖安军部毫发无损,到了天亮时,也是回天无力。 只需一个时辰基本上就可取得大胜! 倘若靖安军等再来支援,他们远在城西,部队集结再赶路,时间至少也要半个时辰,赶到后恐怕黄花菜都亮了! 刘启心内不得不佩服燕栖楼的精心部署,这个宣慰司下的情报司百户竟筹划的如此精细,他也深深忌惮益都路能通盘想出这个计策的人,自己竟然还想与元廷抗衡,真是可笑! 好在老子太明智了,早早就做出了选择,那个什么什么不立于危墙之下就是这个意思,这还是益都路俞伯俞大人当晚亲自说的,自己没有读过诗书,话是记不全了,但意思还知道,倘若以后做了元廷管军万户,说不得身边需要一个好的军师或主簿了,这样自己也可以时时讨教。 “燕大人神机妙算,末将佩服得是五体投地,眼下若是各处有用得着刘某的尽管吩咐!”刘启感叹的对黄皮道。 “只要将军保持本部安然不动就是大功一件了!”一个人突然自帐外进来,听见刘启请令就开口道。 黄皮见了他赶紧施礼。此人是燕栖楼手下的副百户,这次是过来监视刘启部人马,不要在此关键时刻再生出变化。 “刘将军无需心急,各项计划已经发动,燕大人特命小的带着两百军士来帐前听调,一切遵刘将军吩咐。” “不敢当,不敢当!那刘某这里谢过燕大人了。我已将大部军官集中在帐前,严令各部士卒在帐内歇息,并遣心腹带队在营内巡视,今夜我部绝不出营!”刘启道,“至于官军人马,某以为还是暂时就留在营外为好,毕竟这下面多数士卒并不知晓我部已经招安之事,若是见到官军进了营,怕生事端。待大军发动后再进营为好!” 那副百户凝眼注视了刘启一会儿,缓缓点头:“将军说的是,就依将军所言。” 刘启降元这事毕竟见不得光,只有其心腹才参与其中,基层大多将士皆不知晓。刘启担心万一元军入营,有人聚众抗争,反倒是不美。 入城的河东军上千户自领一部,主要任务是入城剿灭城内数百顺天军,这些人主要集中在原汉军营内。细做报里面有四百人左右,那千户指挥近千士卒将其驻地完全围住。此时被惊动的顺天军士卒在各自百户的集合带领下,正乱纷纷向外出动,两帮人马就在营地大门口相遇,然后短兵相接。但是元军以有心战无备,又依仗人多,很快就攻进了大门,顺天军则勉力抵抗,利用内部的院落和房舍步步后退。 另一部入城元军在细做带领下直奔南城门。按照计划,入城元军主要有三个目标,夺取南北城门,歼灭城内军营内的顺天军。至于擒获刘正风,抓谢林,拘押军眷等都是城内预先埋伏的细做来执行。 数百元军赶到南城门附近,原先探查此处不过近百人防守,不料在大街上面向城内竟然堆满了拒马,后面已有上百人在严阵以待!为首一人正是明雄。 明雄按照纪献诚之令率两个百人队入城协防,请示刘正风,说明可能有变,刘正风却认为城外南北皆有己部,沿河又有士卒不断巡逻,只是同意明雄驻扎在城内,并传令告诫守城军官提高警惕而已。 明雄见其如此,按计划留下一队士卒在刘宅旁待命,,一队至县衙护卫谢林,自己则移驻在南城门处,毕竟此处城门距离靖安军大营最近,若纪献诚和曲波增援,从此门进入最为快捷。所以加强南城门的防御,提高警戒程度是明雄所最为关注的。 说起今夜事变,燕栖楼准备的极为谨慎。城中魏姓富户,原家田极广,自然佃户众多,因为于志龙入城改租、清亩后,家财损失极大,但因为他是汉人,所以没有完全抄没他的家产,只是刘启、秦占山部到处索要翻捡时从家里又强索了许多金银细软,这姓魏者自然对顺天军恨之入骨。潘贵与他有旧识,混入城后与他联系,这富户就为其提供了方便。 后益都有了袭城之计,燕栖楼先后在其家宅里隐匿了数十属下,前两日,一股脑的又塞进了上百人。因为藏的秘密,明士杰、郭峰荣等皆未发现。今夜就是这些人的一部偷偷潜至北城门,配合城外的河东军夺了城门,另一部在细作引路下,直接杀奔谢林,于兰处。 至于攻打刘宅的那一路倒是被明士杰所探知,不过在有心防水下,任其轻易攻入了刘宅。 当明雄知晓有变时,城内已经传来杀声,他立即飞报纪献诚,请求迅速支援,他则就地组织北城门的防御。 见元军势大,恐谢林有危,明雄再令明士杰领一些手下立即前往县衙,保护谢林安全回撤。 南城门有刘正风一心腹千户镇守,本欲立刻派人至刘正风府邸护卫,明雄则道:“听城北动静,怕是北城门已失,兄台职责重大,只管一心守卫此处,某愿遣一彪人马去刘天王府邸护卫,当可护得刘天王周全!”当下遣一百户领队飞速前往。 明雄治军有方,所部整肃严谨,将士得力,诸军上下皆知,见明雄愿效助力,那千户不疑有他,他身边士卒不过百余人,确实有心无力,遂拜谢不已。再令手下鸣钟示警,再遣人至城外曲波处求援。 这千户却不知,明雄所遣这队人出了视线后,立马放缓了速度。 明士杰得令后,半路令一手下去黄二养伤之处报讯,那里有靖安军养伤之人,不下四十余口,如今伤者大半基本痊愈,行动、厮杀几乎无碍,前几日明士杰就悄悄往那院落里运去两口大木箱子,里面尽是刀剑。 攻打南城门的元军千户见守军有了准备,知道耽误不得,一声令下,一个百人队当先杀向城门,但有了拒马的拦阻,元军难以接触守军,不得不一边动手搬移拒马,一边举着长矛隔着拒马相互对戳。 另有两股元军干脆自两侧迂回,想着从两侧绕过去,抄守军的后路。 这是主街道,因居民房舍的大门不得临街开设,主街道两侧皆是里坊大门,里坊内才是各家院落。 里坊制承传于西周,兴于汉,极盛于唐,一般里坊中间设十字街,坊四面一般各开一门,晚上关闭坊门。 元军士卒撞破坊门,纷纷涌进两侧的坊区街道。 “快点冲上去,他们人少,第一个登上城墙的,赏银三两!”元军千户大声宣布赏格,鼓动手下奋勇向前。眼前的贼军只有百人左右,自己的人马可是其五六倍,现在时间宝贵,不能在这里拖延太久,尽快拿下城门才是! 明雄静静站立在后方,前面冲来的元军的动作很快,那个军官指挥还算得力,见街道受阻,立即下令从两翼包抄,明雄本想利用街道比较狭窄的特点拖延元军的计策是要打折扣了。 算算时间,求救的人员已经派出,城门楼上的报警烟花亦早已燃放,如无意外,想必很快就有援兵到达了。 第一波元军士卒尚未冲到街道的拒马跟前,突然城墙上立起数十弓箭手,随着一声“放箭!”口令,数十支箭矢纷纷落在这批元军身上,登时倒下了十几人。随后又是第二波,第三波箭矢,元军在大街上死伤了不下四十人才冲到了拒马前。 这是顺天军的弓箭手一直埋伏在城墙上。待敌接近,方现身射之。 双方的士卒在拒马的前后展开了厮杀,开始只能隔着拒马互相刀砍矛刺,彼此的呐喊杀声虽不小,但是伤亡却不大。元军伤亡主要还是来自城头上的弓箭。 大街上的元军想趁机尽力移开挡路的障碍,就不可避免的暴露出身体的破绽,即使有同伴在努力的掩护,还是有一些被顺天军的士卒杀伤,死者仆于地,伤卒不得不自行撤到后面包扎。 正文 第二百一十章 城南有火 为了加强防御,刘正风事先在城门处制作了许多拒马和木制的蒺藜骨朵,本来是要摆在城外防止元军攻打之用,现在都被明雄摆在了城内用以阻隔元军。好在先期入城的元军少弓矢,双方虽然人马数量差别大,但是在这不甚宽的街道上,再多的人马也施展不开,交锋线上最多不过是有五六十人在互相厮杀而已。 几个性急的元军想自拒马上攀援而过,他们挥舞着刀枪拨开了这边的兵器,嚎叫着,借助同伴蹲下的身体,踩着同伴的肩膀一脚踏上木桩,奋力一跃,接二连三地就跳进了对手当中,明雄一言不发,拔刀向前,亲自与其交手。 元军当先一人是个牌子头,身高肩阔,膀大腰圆,手舞一柄钢刀,身体还没有落地,就凌空砍倒了两个对手,为后面的几个元军争取了一处落脚点。 明雄钢刀斜斜的劈下,势若奔雷,奔向这元卒的脖颈,那人正在得意,瞥见刀影飞一般过来,吓了一跳,赶紧举刀迎上架住,瞬息间两刀上下翻飞,乒乒乓乓相击了八九次,钢刀连击中竟迸发了无数火星。 明雄心里略急,手上刀势愈疾,身体腾挪犹如苍鹰搏虎,那牌子头本是仗着一身悍勇在军内素有英名,身上也有一些武艺,今日不料遇到明雄这个劲敌,交手十几招后就渐渐有些乱了章法。他毕竟武技有限,两军相争主要凭的是一口锐气,不如明雄在武艺上浸淫十几年光阴。 瞅见对手一个破绽,明雄吐气开声,自上而下,刀劈华山,连击对手的两侧肩膀数次,迫得元卒不得不扭动身躯左右格挡和闪避。他本就是体高身大,急切间身体姿势不免有些失去了平衡。明雄趁机一刀劈下去,手腕使力,刀身紧贴对手钢刀,大力一缠一绞,带得对手的钢刀不由自主的斜向外滑去,露出了中间一个破绽。 刷的一刀,明雄在其脖颈上飞速划了一下,刀过血涌,这牌子头一手捂在颈部,但飞溅的热血从指缝里如泉涌,身体失了力气,渐渐软倒在地。 明雄早已绕过他,与手下一起将刚才一同跃过来的几个元卒陆续砍倒,恢复了刚才两军隔着拒马相击的局面。 这几个元军被杀后,后面的元卒大多失色,再也不敢效法那牌子头,面对明雄时也变得缩手缩脚。 不过一炷香后,街道上已经死伤了近百人,但是一些拒马也被元军破坏和移走了数座,从而露出了一些缺口,特别是从两侧绕路的元军已经陆续开始出现在顺天军的两翼,双方纠缠的更加混乱。 明雄看看情况,知道继续在这里纠缠阻挡,已经开始失去地利,遂大声喝令缓缓后退,向三十步后的城门处撤去。 这城门处方圆百步都是空地,明雄早已在前面摆放了一圈拒马,再次布置成一个简易的防御阵形。 明雄弃了已有数处豁口的钢刀,自亲卫那里接过一杆长枪,令众人依托障碍死战不退。城墙上有四十余弓箭手则居高临下冲着元军的前锋不断射箭。而元军则举着盾牌连续追击,冲锋,势要一举拿下这个城门。 有不少元兵蜂拥冲到城墙下面,想沿着城墙侧面冲开障碍,登上上城墙的阶梯,不料迎面就是一堆乱石落下,登时被砸得鬼哭狼嚎,骨断筋折,不得不退了下去。这城墙上多的是防御用的大石,只要有元军靠近可投掷范围,就是迎来一顿石雨。 元军千户大急,连身催促各部拼命向前,再令集中箭手反击,双方的箭矢你来我往,彼此都有了伤亡。 众元军士卒或忙着搬挪障碍,或与顺天军在拒马前厮杀。混战中,不少元军突然滑倒在地。倒了几人还算正常,但是接二连三的出现摔倒就颇怪异,千户借着无数火把亮光仔细一看,这里都是青砖铺地,地上不知是什么东西,发出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踩上去溜滑。 “是油!”千户刚刚脑海一闪,忽然见城墙上向下射来数十枝火箭,下面的元军见到火箭射来,自然纷纷躲避,不料火箭落地,竟腾腾燃起一片片大火,沿着拒马外侧数步远形成一道数丈宽,十几丈长的火海! 火势燃起的又急又大,街上的不少元卒的衣袍很快就被烧着,惊得元卒哀嚎着连蹦带跳,又引燃了身边的一些同伴。城头上不时还抛下许多坛坛罐罐,里面盛着火油之物,容器碎裂后,火油四处溅射,流淌,引起更大的火焰。 受到火焰的伤害,众元军纷纷后撤,火势愈来愈大,火苗有一人多高,热浪灼人,根本不敢徒步穿过火区。 原来明雄事先在外侧倾倒了数十桶火油,撤退时又将部分准备好的火油倾倒在身后,待利用拒马吸引了大量元军在外侧纠缠后,再以火箭燃之,既可以烧伤元卒也可以暂时停滞其进攻。 数百元军拥在城门处百步外,眼睁睁的看着眼前升腾的烈火束手无策,而贴着城墙想要自两侧迂回的部属也被擂石等打退。元军千户急得跳脚,这一耽误又是至少一柱香的时间,耳听着城内厮杀声一阵阵响荡在后方,自己若不能在贼军援兵来前夺占城门,今夜的袭城之战怕是要覆水东流了!至于军中的达鲁花赤更是脸色铁青,不断催促他尽快攻打。 怕什么来什么,通过熊熊烈火和大开的城门,元军上下已经隐隐能看见城外无数人马正在快步向城内赶来。 城外黑漆漆的野地里,纪献诚亲自领千余将士急急赶到了万金海、夏侯的大营外。 元军各路开始发动后,城外的靖安军的斥候和各队巡逻士卒就先后发现,立即回报了纪献诚。纪献诚则迅速召来常智、罗成、侯英、孙兴等,告之全部消息,因为有了前期宿不解甲的军令,营内士卒很快就刀枪在手,整装列队待发。 “令孙兴孙校尉领一部至南城门支援,把城内的鞑子赶出去,南城门绝不容有失!到后一切听明将军调度。” “令罗将军领本部前去万、夏侯部,后袭敌军!” “高尚,高校尉,立即将你部所有人员集合,全部执兵器,暂留营内,确保大营不失,并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接应!” “方主簿,现在元军大举来袭,其目标尚未及城外的各部军属,还请方主簿赶紧组织城外民众疏散,至于青壮者则集合起来,入营待命,暂归高校尉指挥。” “本将自领一部去封堵北城门,诸君,蒙飞将军信任,吾等肩负临朐安危之重担,此正杀敌之时也!诸君,努力!” 帐内诸人齐齐施礼道:“但有所遣,敢不从命!”随后纷纷出帐,点起所属各部,燃起火把,飞速奔各自目标而去。 两条火龙自靖安军大营一至城南,一至城北,此时战事已起,部队夜间出发已经没有隐匿的必要。两队人马多打火把,夜色中如飞而去。 纪献诚勇且智,内心颇有城府,当初在山里于志龙就曾令他与赵石悄悄将不愿归降的孟氏义军将士在山坳隐蔽处全部处斩,此事不仅外人不知,就是靖安军内部也是多人不晓。 这些脏活于志龙不好亲自出面,纪献诚倒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自归入于志龙帐下后,两人有机会多次攀谈。纪献诚得以比旁人更加深刻知晓于志龙的心境和志向。 刘正风志大才疏,与于志龙的隔阂愈来愈大,渐有掣肘之意。于志龙因为初始威望浅,虽然靖安军实力最强,为了大局暂且收敛锋芒,小心与诸将交好。在临朐一战大胜后,两者之间互相猜疑落在有心人眼里不免令人疑虑。 刘正风既然烂泥扶不上墙,又与自己没什么深厚情谊牵扯,纪献诚、钱正等脑瓜活泛的不禁有了想法。 此前,纪献诚曾为此事私下悄悄探过赵石的口风。赵石听了,呆立良久,最后才冒出一句:大敌当前,实不宜行之!此事慎行,出你口,入我耳,绝不可外传! 好在于志龙这次最终下定决心,暗中将计就计,索性就此彻底解决与刘正风的矛盾。赵石、纪献诚自然无二话。 益都元军来袭,在于志龙、赵石、纪献诚等的预料之内,毕竟于志龙等南下不可能瞒过敌我多日,按照战前推演,只要临朐城能够坚守四到五日,于志龙等就可以解决南方元军大营,随后疾行赶回救援。 若不带走较多的军马,怎能坚定元军迅速来袭的决心? 若顺天军实力不减,战况不出现危急,刘正风又怎会出现意外? 说起来,这个度如何把握确实令于志龙、赵石犯难,临朐的战兵实力还不能大为减弱,否则无法坚守数日。两人思前想后,这才确定带走约两千兵马,至于刘正风不放心,担心于志龙就此一去不回,或再建奇功而自傲,特令于世昌部跟随,不过是伴随监视和分功而已。 赵石愿自请留守,不过于志龙斟酌再三,还是令其随行,一则南方联络之事还需赵石亲自出马,二则不想临朐万一有变,脏了赵石的清名 万一此事事后被人揭穿,这个黑锅还是让纪献诚背吧 纪献诚既然甘心授命,说明其心底有了觉悟,这是机遇,也是挑战,他自知论亲疏,无论如何也比不过赵石与于志龙的亲密,不过既然于志龙选择他为留守主将,说明纪献诚已经走进了于志龙身边的核心圈。 如今有元军夜袭,城内外形势紧急,此风云突变之际,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且看我纪某人的手段吧!纪献诚此时暗暗念叨。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一章 月黑杀人夜 城北万金海营内,尹万户见两军渐渐成对峙阵型,,尤其是对手成列的长枪兵一直在不断的突刺,己方士卒大量的被刺倒在地。心内焦躁,喝令终于列队好的弓箭手上前。当再一次前列的元军士卒被冲溃后,遂剑指前方道:“放箭!放箭!” 上百支箭矢划出一道道黑影,闪着寒光没入了对方的长枪兵阵形中,部分没有来得及后撤的元卒也被殃及池鱼,背后中箭,惨叫着与刚才血拼的对手一起倒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 又是一轮近百支箭矢掠过,一阵惨叫后,再次倒下了双方数十士卒,连着射了几轮箭后,万金海部的长枪兵就损失了小一半。余生的部曲都情不自禁的停下了突刺的脚步,在这毫无遮掩的两军阵前,面对对方明晃晃的箭镞,这些手持长矛的士卒开始变得胆怯,互相推搡着,一点点后退,若不是有军官在中间勉力鼓励和维持,只怕已经有人会因恐惧而逃跑。 随后,对阵的元军步卒多退至箭手列后,再次整队,元军箭手开始肆无忌惮的继续攒射。 “快让开,快让开!”一个黑脸军官大声吆喝着,自万金海后队挤到前列,他带着一队持盾士卒终于赶到了两军交锋的最前面。将残余的长枪兵遮挡起来。 “万将军有令,董百户立即前击,张百户配合,必须将鞑子挤出营去!”一个亲卫在阵后大声传令。这是万金海见元军派出弓箭手后,赶紧令后面的一队盾手上前为长枪兵掩护。 已是满头大汗的董黑子大叫一声:“儿郎们,随俺杀官兵啊!” 话声未落,他与周围的部曲手持木盾掩着身形,快速前冲,元兵射过来两波箭雨后,见对方已经接近,弓手不得不撤往后面,留下后列持刀挺枪的元军步卒迎上去。 有了木盾的掩护,这次伤亡的顺天军士卒明显少了许多,两军再次陷入激烈的纠缠中。 万金海摸了一下脑门上的冷汗,见前方的危急得以基本缓解,大营内自己的部曲已经完全反应过来,在各级军官的带领下,按照自己的军令逐步集结,压上,初时溃散的士卒逐渐被收拢。 这时,日常的操练有了效果,部曲们虽然仍然比较慌乱,但是未彻底溃散,在下级军官的鼓舞、呵斥下,渐渐稳住了心神,队形逐渐变得严整。元军的突然夜袭此时渐渐变成了僵持战。 “奶奶的,总算是缓过来了!叫儿郎们加把劲,给我把这些汉家犬赶出去!”万金海终于舒缓了一口气,开始精神起来。“董黑子和张斜眼打得不错,战后重赏!” 这边有了起色,但是夏侯部那里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声,震得万金海差点一哆嗦,万金海还以为是错觉,很快就发觉是地面在震动,这是无数战马奔驰所造成的骇人气势。 “报,将军,是鞑子从秦将军大营里杀出来,现在鞑子是在冲锋进入夏侯将军的营了!”一个亲兵骑马自后面驰来,他人未到,就跳下马,一路小跑进来,喘着气禀告敌情。 “夏侯怎样?抵得住吗?”万金海急问。 “不,不,不行了!小的见鞑子已经冲进了营内,里面的阵形已经乱了。” “快去靖安军大营求救,请他们速速来援!”夏侯若败,自己在元军的包围下肯定也是独木难支,万金海此时只得将希望放在靖安军身上了。 “传令,后队收拢,给我在四周多摆拒马!多设绊马索!” 上次万金海被唐兀卫打的后怕,他的大营内拒马,木桩极多,此时正好全部用上。 元骑刚刚蹂躏了秦占山的大营,在李振雄的指挥下,出营,再次集合,转向了夏侯部。 尹万户的两难处境早有斥候等传报给了李振雄,作为比较老道的骑军将领,李振雄知道战机转眼即逝,骑军是前期袭营的最主要力量,此时就是继续斩获的时刻! 没有多做思考,李振雄立即下令收拢部曲,不再追杀四散的敌卒,而是快速出营整队集合,稍稍绕了一个弧线,转到了万、夏侯的大营侧后,一番短暂的观察后,发现夏侯营内较为混乱,袭营的元军明显占有优势,将敌军的阵线杀的步步后退,而万贼部却渐渐有相持之势。 “大人,你看,贼军的元军正赶过来!”一个亲卫指着城西处一条火龙喊道。正是纪献诚的一部人马。黑夜里那队火龙极为明显。 “他们要是过来,恐怕还要几柱香的时间!”身边一个千户估摸一下距离说道。 “不管他,前进!”李振雄大手一挥,带领元骑直扑夏侯部。他没有从正门冲入,而是选了一个侧门。毕竟正门处正有大股的元军步卒在涌入。 上次没有集中人马冲锋而最终失败的教训他是不会再犯了! 夏侯恩虽然已经有所防备,不料元军攻势竟如此猛烈如潮,一浪高似一浪,自己出尽全力也只是勉力支持,但是阵脚还是不太稳,被元军逼得步步后退,偏偏中间万金海还问自己能否给其支援,气得他令报信之人立即回转,令其通报万金海,反问能否给自己以支援,随后再向靖安军大营求援,至于城里,还是算了,早有望哨禀报,发现大股元军呼啸进城,刘正风还不知怎么样了!现在城内外乱成一团,大家彼此自求多福吧。 前面的厮杀渐渐不支,夏侯恩心急如焚,不断地调兵遣将,替换已经被打残的部曲。这边还没有缓过劲,猛然听得营侧雷鸣般的马蹄声,夏侯恩暗叫不好,刚才一阵忙乱竟然忘了夜袭秦占山部的是鞑子骑军! 鞑子骑军这么快将腾出手了! 今夜战马嘶鸣,各处杀声震天,注定是一个不眠的夜晚。 城内一处军营内,数百的元军正疯狂般的围攻里面的顺天军,这里有刘正风的数百中军军士,元军已经攻进了院内,正在将仍在苦苦支持的这些对手围在了几个圈子里。双方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这些中军军士多是刘正风的嫡系,元军数次劝降都无结果,大家已是一个不死不休的场面。 几番厮杀后,几个小圈子渐渐彼此靠拢,汇合成一股,外圈尽是元军。 在一条小巷里,黄二和明士杰领着约数十人,悄悄的在城内运动着。现在入城的元军主要集中在大街、城内军营和南城门处厮杀,小巷里的元军兵不甚多。不过为了不引起元军的注意,黄二宁愿在明士杰的引导下多饶几个弯。 “前面还有多远?”黄二现在基本上伤愈,与大部分仍然留在城内的伤员一样,他们现在主要是静养,以免伤口再次崩裂,或是调养身体,此时他身边有养伤的士卒,共三十余人。 “再拐过一个街,前面就是。”明士杰答道。 今夜突变前,明士杰提前找到黄二人,告知可能有事发生,黄二大急,立即决定召集城内可战之兵,拿起刀枪准备汇合明雄。不料此时元军已经在燕栖楼的安排下抢先袭城得手,大队元军纷纷入城。黄二见实力悬殊,不敢妄动,暂时带人撤出了原先养伤的院落,藏在一隐蔽处先观察。后见元军主攻军营和南城门,正想去支援明雄,一个暗探悄悄跑过来报,元军的内应将城内的多数顺天军家眷关押,于兰也被其拘在那里。 “该死!,这帮内鬼要是被俺逮到,非剥了他的皮不可!”黄二大惊,刘正风是否遇险,黄二不关心,但是于兰等安危可是不能马虎,更何况刘娥也在于兰那里,无论如何不能任其落入元军手里。 于兰与于志龙的关系,刘娥早已告诉了黄二,其实于兰与于志龙的情愫在靖安军上层并不是秘密,诸将都道郎才女貌。这两人大家看着就是良配,而且于兰性直,不娇柔造作,没有一般女子的嚼舌和私心,诸将里也有人原先对于兰有求娶的心思,不过于志龙如今威望日盛,最后只得憋在自己心里。例如钱正就曾与旧友酒后失言,叹自己当初流年不利,发了一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感慨,但在于志龙鼎建新朝后却再也未提。 此时黄二一心只想先救出于兰、刘娥等人。问探子周围的形势后,黄二、明士杰立即选择一条小巷,摸了过去。他们与于兰不在同一个坊区,不敢从坊门出入,怕遇到大股元军,而是选择了一处临街的僻静房舍,翻墙越户。 不久,黄二这些人就悄悄潜至于兰等所居的院落附近。街角隐蔽处探出一人,将黄二等悄悄引至一处街角,此人正是郭峰荣,他听闻消息后,赶来在此监视,接应黄二等人。 按计划,燕栖楼令手下伪作顺天军,诈称奉军令,将这些军眷俘虏以为人质,总共在城内抓了百多人,多是各部高级军官的家人。因为这些都是老弱妇孺,燕栖楼只留下三十余人看守,自己则与亲信亲去擒获刘正风和谢林而去。 黄二在街角偷偷探出头看了看前面的院落,所有人质皆在那里。现在院门大开,朦朦胧胧的能有五六个士卒在外守护着大门,刚才报信的探子并不清楚里面有多少敌卒,郭峰荣在监视过程中只大约辨认不下数十人,后来有一些士卒转向了县衙的方向,估计院内还有敌卒不下十几人。 此时城内几处正杀得激烈,门口几个元兵轻声聊着,时不时张望各处的动静。 黄二缩回头,不敢就此直接冲过去,万一里面的元兵见势不好,挟持了人质威逼自己就范,可就投鼠忌器了! 转眼看了看周围地形,黄二的眼珠子咕噜噜的直转。 “黄大哥,正面硬闯容易打草惊蛇,要是伤了里面的人就不好了。这里的房舍多是彼此挨着修建,咱们从旁边的房舍悄悄过去,大不了搬几张梯子!”郭峰荣见黄二打量四周,知道他的心思,他地面熟,遂提议道。 “小郭子,还是你机灵,就这么办!士杰你和大家留下,我和郭子带十几个人上房顶,听到里面有打斗声,你们就过去接应!” 明士杰知道黄二救人心切,让他留在外面肯定不愿,于是点点头道:“黄哥小心,待认清了里面的守卫人数和位置再一起动手。” “你就在外面听好吧!”黄二小声道,拍了拍明士杰的肩膀,带着十几个人返回到后面,找了一家房舍,试着推门,那柴门紧闭,应是主人怕事上了门闩。众人也不敲门,几人踩着肩头翻进院里,再打开门,让人进来。屋里人听见院里动静,生怕乱兵入室,不敢出门相询,干脆熄灭了屋里的烛火,再也没有声音。 正文 第二百一十二章 风高放火天 郭峰荣在院落里借着依稀的火光,找出一架简陋的木梯,众人将其架在房头,伴着吱吱呀呀的踩踏声,众人小心的爬了上去。如果没有人扶着,明士杰真是担心这架梯子是否会折断。 黄二当先攀上去,沿着屋脊伏低身子,向着于兰的院落缓步潜行,因为城内数处火起,厮杀声不绝,院内拘押人质的元军注意力多被吸引,竟然没有发现有人悄悄已经来到了这个院落的房舍上面。 黄二看院落里有数人在执刀警戒,几个屋里都点着烛火,屋门外分别站有几个壮汉在警戒,从各屋窗户里还映着几个来回走动的壮硕身影。黄二不敢妄动,轻轻揭开大堂屋顶的几个瓦片,凑上眼细细观察。郭峰荣则打起手势,令后面的人都矮下身子,众人都暂时缩在屋脊的外侧,以免被院内巡视的元兵发现。 黄二屏住呼吸,只是挪开一条细缝,只见屋里席地密密错落的坐了五六十人,于兰和刘娥紧紧挨着,辛氏也在旁边,视线所见有几个人站在外圈手持兵器在严加看守。再想一想院内元兵的站立位置,黄二顿时觉得一时没有良法可以救得这些家眷。 郭峰荣轻步挪过来,凑到跟前瞅了瞅屋内的看守,也是皱眉。现在屋内外都有看守,而且数量不少,倘若突袭,绝不可能同时解决掉这些元兵。 黄二焦急地看看城内,厮杀声清晰可闻,想必城外的顺天军已经知道有变,估计援军很快就至,但是营救这些人质却很是麻烦,倘若援军将其押至战场,逼迫己方将士,很难保证士卒们会不会放下刀枪。 正焦急间,见着城内突然冒出的火头,一股股的直冲云霄,黄二眼前一亮,在郭峰荣耳边低声耳语几句,郭峰荣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带着几个人悄悄沿着原路返回去。 郭峰荣返回见了明士杰,说明了院内的情形和黄二想到的法子,原来竟是要采用火攻,逼得这些元卒将这些人质从屋内带出来。因为起火,屋内、院内必然不能再继续待下去,到时再利用混乱趁机突袭! 明士杰立即吩咐身边众人悄悄至其他民户,搜集柴薪和火种,利用地形掩护,在目标院落后及两侧墙外分别堆了数堆柴薪,同时将附近的民户快速疏散至远处,严禁他们出声。有不愿离家的,明士杰等则是连哄带吓,甚至抽出钢刀作势欲劈,终于清理出一片无人区。 幸好这些元兵人数不甚多,现在城内战局不明,除了院门外有人放风警戒外,其余的都在院内,没有发觉院外的异常。 待一切就绪后,明士杰点起院外七八处柴薪,火势渐大,黄二还在屋顶上也悄悄放置了一些打好捆的柴薪或稻草,待得院外火势燃起,火苗逐渐增高到一人后,吩咐将周围几个屋顶的柴草也一一点燃,并将燃火的柴草推入院内。 火头一大,浓烟飘至院内,终于引起元兵的发现,那小头领大惊,不知为何院外突然燃起一片火头,明士杰等在外作势扑火,连声大喊,走水了,走水了!大家快来帮忙啊! 几十个人拿着木盆、木桶盛着水作势灭火,几个壮汉还拿着一些自民居处搜罗的棉被等物引燃后丢在院墙上,使得火势愈大。附近的民户不知所以,见到这里起了火头,纷纷呼爹喊娘,捡起家中贵重之物逃出此街区,也有部分人拿着灭火的物什赶来灭火,不过都被明士杰等几个军士拦在外面,禁止进入。 终于火势燃起了院落的几间房舍,院内有十几个元卒想取水灭火,不过院内仅一口水井可汲水,取水量太少,根本架不住有心人的蓄意纵火。 为了更加真实,明士杰甚至真的在上风向燃起了相连的几间院外房舍。有机灵的两个元军士卒出院门,想绕到外面检查一下火势的大小和起火原因,不过这两人刚刚绕至院后,还没有看得仔细,就被明士杰等人趁其不备,一人一刀给结果了! 院内的元军终于不敢再继续留在屋舍内。 各个屋内的男女老幼见到火头,纷纷大叫着要冲出到屋外避火,屋内的十几个元兵起初还能拿着钢刀威吓,禁止众人哄闹,但是随着火头渐渐燃起了房舍,呛人的浓烟一股股的飘入屋内,众人咳嗽着,再也不敢继续留在屋里,甚至元兵也惊慌的跑出了几个,查看火势变化。 元军头领终于下定决心,令众人依次出屋,在元兵的威吓下,上百人的男女老幼纷纷自各个屋内涌出来,被带到了街上,有动作不灵便或摔倒的,就召来元兵一阵打骂,此时大火已经彻底烧着了院内一间厢房,几间房舍也被燎燃了一角,院后的火头似乎更大,浓烟滚滚而来。 上百人哭闹着从各个屋里出来,院落相对狭小,无法拘押这么多人,而且屋顶的火势越来越大,人们更加惶恐,即便是元兵也有些忐忑不安。 “不许乱,不许哭闹!胆敢逃跑的,老子就宰了他!”小头目面目狰狞喊道。“都给我站到街道一边老老实实蹲下!” 此时街角一窝蜂的转出了几十个汉子,拿着各种桶、盆等物,大呼小叫的奔过来,正好当面迎着这些人。 “拦住他们!不许过来!”几个元兵挺刀上前,就要阻拦。 “快灭火,否则就要烧到街道的屋舍了!” “你们拿刀干什么?为什么不赶紧救火?难道就是你们放火的?” “闪开,闪开!我家的房头已经起火了!烧了房子,你们赔吗?”这帮人七嘴八舌的大声嚷嚷,似乎对元兵手里明晃晃的钢刀无动于衷。上前阻拦的三个元兵根本来不及做出更多的动作,一下子就被淹没在了人群里,在乱糟糟的推搡中只是传出来几声低沉的哀嚎。 小头目急了,戾声道:“官军办事,无关人等退让!再有向前,我—”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几桶水当头浇下,小头目顿时从头到脚湿了半身,秋夜清凉,已经开始上了寒气,这头目被凉水一激,顿时一口气喘不上来,那话也就说了一半。 他也是心急气恼,竟然直接冒出官军二字。 “救火如救人,你这厮聒噪甚么!” “快跑啊,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后面的火头可是越来越大了!” “别挡道!快去取水来,火势就要到前堂了!”奔过来的汉子们七嘴八舌的嚷嚷,随手将铜盆里的水就往这些拦路的人身上胡乱泼洒,闹嚷着将几个欲拦路的军士几乎挤至道旁。 此时院里的人质只跑出来一多半,街道上约有二十个元兵在忙着看管约束人质,小头目身边只有三四人,这些救火的汉子哗啦啦涌过来,又分出一些人高喊救火就往院里闯。另有一些绕过院门口,直奔外面的街道人堆处。 那元军头目缓了一缓,发现来者有些不对劲,一下子涌上来这么多人,夜色虽黑,但是在火光映照下,发现这一大帮人居然全是身手敏捷的大汉,衣衫多是一身短打,这头目立刻退步拔刀,大声道:“有歹人,动手!” 叮当几声,这元军头目却是手忙脚乱地架住了斜斜几柄偷袭过来的钢刀。冲在最前面的黄二“咦”了一声,不料这个家伙警惕性如此之高,很快就发现了异常。不过自己这帮人已经基本上贴了过来,有几个将手中的盆扔了过去,抢身冲进院门。 这帮元兵被选为细做,不仅是手下功夫较好,而且脑瓜机灵,办事麻利,听到头目示警前,有些人已经拔出刀预备,见到黄二他们喊着救火冲过来,做好了应对的姿势。当头目喊话后,立时抢上前阻拦。 两帮人在这街道上立刻展开了混战,黄二人多,又是动作突然,很快占有了优势。元兵多数因事发突然,已经不能有效看管人质,不少元卒分散立于人质中,难以形成合力。 多数元卒不得不放弃人质,挺刀与来人战在一处。街边蹲下的顺天军军属很多人一时尚不明所以,见到有人血拼当场,慌乱惊叫着,推搡着,纷纷逃往远处。几个站在最外端的元兵则直接拔刀砍杀这些欲逃者,一会儿就放倒了数人! 一个在后的元兵欲拔刀上前砍杀,不料身后伸出一只手,趁他不注意将一尖锐之物捅进了他的咽喉,同时有几只手自背后伸过来,扭住他的胳膊。这元兵大惊,觉得咽喉一凉,已被扎个血窟窿,热血顿时喷涌而出,流了一地。因为两条胳膊受制,他身体使劲扭了扭却无法完全挣脱,终于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失了力气,钢刀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接着后面的人放下手,任其仆地不起。 一人捡起钢刀,正是于兰。刚才她被执时,趁人不备,手中藏了一把剪刀,外面火起后,她一直在寻找机会。待火势大,元兵不得不将人依次放出来,赶往院外街道上,于兰眼尖,发现奔过来的当先一人的身影甚是熟悉,仔细一看,竟是黄二,不由大喜。 于兰机智,没有轻易喊求救,只是低声对身边的几个姐妹低声交代几句,刘娥见到心上人本是惊喜欲狂,幸好有于兰示意才勉强按捺住慌乱的心思。 她们很快就见双方厮杀起来,大多数元兵与来人纠缠在一起,无暇分身。留下看守的几个元兵竟然开始拔刀砍杀逃跑的家眷。于兰示意几个胆大的姐妹悄悄潜到一个元兵后面,一手去抓其挥刀的胳膊,一手紧紧攥住剪刀,瞅准其咽喉,大力扎去,刘娥几人则扑上去,紧紧抓住其胳膊或抱住其大腿,几个姐妹齐心协力,竟然一举成功! 院外的战斗很快结束,黄二等人多,数个打一个,除了有几个元兵见势不妙,趁着夜色逃掉外,余者皆被杀死。院内的几个元兵被堵在里面,拼死反扑无果,弃刀求降,黄二不许,一并杀了。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三章 母丧 战斗结束,于兰却哭成一个泪人。母亲辛氏死了! 原来于兰等上前杀元兵救人,有其他元兵想过来斩杀于兰等,辛氏见到,立即扑过去紧紧抱住其腰不放。那元兵挣脱不开,恼怒之下用钢刀连连刺下,辛氏虽气绝仍死抱不放,甚至一口使劲咬住那元兵的大腿肉,痛得那元兵哇哇大叫,终于这元兵被孟琪抢上前一刀毙命。 孟琪一直跟随在黄二后,听闻于兰等被擒,心内焦急,他不多言,黑暗中看见陌生的持刀身影上去就砍,前冲了几步后,见一人连连持刀下劈一紧抱其腿的妇人,知道是敌卒,不假思索,愤然扑上去,一刀割其喉,结果了他。待听到于兰的哭声,才晓得这个妇人就是辛氏。 短短两个月,父亲于海和母亲辛氏先后遇害去时,于兰处于极度悲痛之中。 “儿啊,可是苦了你了!”辛氏喃喃的轻声感叹,声音低沉,几乎不可闻。 带着对子女的眷恋和不舍,辛氏无力地握着于兰的手,一双眸子渐渐失去了神彩。 看着血流满身的辛氏尸体,于兰抱着母亲,感觉到母亲渐渐冰凉的身体,对身周的变化再也没有感觉,如今父母皆亡,无疑感觉是整个世界已经坍塌了!刘娥在旁流着泪,不知这时说些什么话好,只得与几个姐妹在旁陪着抽泣。 辛氏心地善良,对她们这些小辈日常多有关爱,大家都是流离失所之人,辛氏对她们而言就如半个婶娘一般。 小倩和妮妮依偎在一起,也是泪如雨下,特别是妮妮,这些时日非常受辛氏宠爱,对于年幼的妮妮来说,辛氏已经几乎是自己的亲奶奶了。 “娘亲!”于兰抽噎着,难以说出话来,不到一个时辰前,娘俩还高高兴兴地聊着于兰的婚嫁之事,转眼间,亲人已逝,茫茫然只有一个现在不在身边的哥哥了! 明士杰和郭峰荣鲜血满衫的从院里奔出来,来到黄二身边道:“黄哥,里面都解决了,大家都没有事。”明士杰顺着黄二有些痴呆的的目光看到了于兰坐在地上,怀里抱着辛氏的尸体,不禁道:“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也有不少人举着火把在街道上翻视着地上的尸体,刚才混乱中,有十几人尽被元兵砍倒在地,家眷中也死伤了八九个,伤者在包扎中因为巨大的疼痛不时地发出呻吟。 黄二缓缓来到于兰身边,蹲下来,哑着嗓子安慰道:“妹子,人死不能复生,婶子已经去了,你节哀吧。”刘娥也在一边慢慢劝导。 一个士卒自外面跑过来,见到黄二等人道:“大人,有一路鞑子还袭击了县衙!” “县衙里面怎么样?”黄二急问。 “鞑子人多,小的不敢进去,只在外面观察,里面开始还有厮杀声,后来就没有声音了。估计是被鞑子全部拿下了” “县丞谢林呢?” “小的未见到。” “黄哥,谢县丞还生死不知,小弟愿带些人去县衙搜寻,解救!”明士杰上前请命。 “鞑子分兵攻打县衙,应该就是为了谢县丞,这边跑了几个鞑子,恐怕会召来元兵过来。郭小弟,你带着这些家属找个僻静地先躲起来。”郭峰荣闷声闷气答应了。 “南城门那里既然有了明校尉相助,料无大碍,刘正风嘛,不如先放放,他那里的士卒不少。总能支持一阵,我们去就老谢去!”黄二道。 黄二不甚喜刘正风,但是谢林之才干,他是比较清楚地,至少每日靖安军伤卒的米粮柴薪、草药等的筹集多有谢林的功劳。 黄二没想了想又轻声安慰于兰几句,示意刘娥与几个女子收拾辛氏等人的尸体,其他人的尸体就暂时安置于街道一边,而辛氏的尸体则由郭峰荣等人背起,拉着哭泣不止的于兰自行找偏僻的地方找躲藏起来。黄二则带着数十人去救谢林。 这边战事结束,黄二就不再指挥继续添柴增加火势了,至于几家已经被燃起的房舍,明士杰留下几个人去召集周围的民户过来灭火。 此时,一身披挂的明雄登上城墙远望城内,原先的军营处燃起数处火头,那里的厮杀声即使在南门处也清晰可闻,刘正风在军营里至少放置了三四百嫡系,元军虽众,一时之间也不能将其一口吃下。 城内数处还有起火之处,包括远处的县衙和一些院落。 看向城下,城外的驻守中军曲波部已经入城,先期入城的数百将士立刻与元军战在一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激战的士卒,再看城外,自靖安军大营里一条火龙正急速赶来,想必是纪献诚发现敌情,调兵过来支援。看距离再有一炷香的时间就能赶到了! 当先急入的曲波对城上的明雄大喊道:“明兄可在城上镇守,某在下面反击!” 明雄大声应诺,此时他还不知道唐兀卫首先是直奔秦占山的大营蹂躏,此时那里战斗已经基本结束,李振雄正率领大队奔袭万金海和夏侯恩的大营。不过元军来势如此凶猛,想必兵力不少,看城内的战况,元军至少在千人之上! 突然城墙上两侧甬道传来了更加激烈的打斗声,明雄左右看去,原来是沿着两侧的城池甬道而来的元军也发现了大队入城支援的对手,在元军军官的催促下,步卒们奋力前冲,希望能将城上的顺天军士卒门赶下城。 只要封住了城门,外面的援军进不来,元军就可以多打少,逐步吃掉对手。 其中一侧的元军攻势异常凶悍,在一个百户的嚎叫下,十几个元兵挥舞刀枪在前一阵强攻,竟杀得顺天军立脚不稳,不时有人仆地,连连后退,很快就要被打到城门楼了。 明雄抽刀在手,领着士卒过去支援,顶住元军的攻势,他左右劈砍,斩了元兵四五人才止住了有些溃退的势头。 他正要组织反击,打退元军,不料朦胧的火光中现出一杆长枪突兀的刺向自己小腹,其速快若流星,角度也极刁钻! 明雄心内一紧,电光石火之际收刀回旋,贴住枪身向外斜挑,同时拧身,退步避让,堪堪让过去。 那对手见一招偷袭未能奏效,踏前一步,长枪一摆,略收枪身,再次连环急刺,枪枪不离明雄的面门。 明雄刀势盘旋,连消带打,见招拆招,下盘牢牢钉在地上,竟一步不退,将其攻势一一化解。最后顺势一刀,抢前一步,劈了对方一刀,逼得对手撤枪后退了两步。 明雄心内暗惊,凝目看去,对手也算熟识,火光照耀下,是个元军副千户,名叫贾道真。此人乃益都治所下,原先做百户时就与明雄相识,益都路诸军大比时,因为两人无论是武技、韬略还是练兵均表现优异,最后经常在军前相较高下,由此相知相熟。 只是此人性较圆滑,更善于迎上拍马,前几年终于因考核优异而擢为益都汉军副千户。 “贾兄,别来无恙!今日何必如此苦苦相逼,你我也曾多次把酒言欢,明某敬你一身武艺超群,实不愿与你为敌!” “呸,你今日投贼已是不忠不孝,我贾道真忠心为国,与你势不两立,你若识相,赶快束手就擒,我还可为你在也先大帅面前求个情!否则,做了刀下之鬼,莫要怪我翻脸不认人!” “你我本是汉家子民,何必为鞑子朝廷卖命?蒙元待我如猪狗,为何认贼作父,甘为鹰犬?”明雄一边格挡贾道真的攻势,一边解说。 贾道真听后浑不在意,道:“你自己愿做朝廷不容的逆贼,休想把我拉下水!老子吃朝廷饭,就得为朝廷办事!大元顺天应时,得占神州,岂是你我这些武夫随口妄议得失?快快投降,省得老子费事才是正事!” 贾道真上次未能战场建功,反而得罪了同僚,后好生懊悔。他不是后悔对同僚射箭,而是懊悔自己把握时机不当,未能擒下于志龙等。 两人嘴上说着话,手上的招式和力量半点不弱,叮叮当当来回了十几招,他们激战在一起,招式大开大合,腾挪缠斗占用了数丈空间,原先两军交锋的数十士卒就不得不暂时分开,让出地方,在两人后面大声为二人喝彩加油。城头甬道的宽度有限,不过数丈,贾道真的长枪一旦尽情施展,周遭数丈皆被其枪影罩住。明雄持刀劈缠进退,招法娴熟,步步不离贾道真三步外,逼得贾道真难以尽展长兵之利。 两人激战胜负难分之际,孙兴、罗成已率领靖安军一部急速赶至,见到城墙上城门楼两侧已经开始激战正酣,城内两军还处于僵持之际。 孙兴心内焦急,仰望城墙,只见上面一片嘈杂,不时传来呐喊声和惨叫声,城墙上面沿着墙垛口插着一排火把,火光照耀下,可以见到许多跳动的人影。偶尔有人惨叫着从城墙上摔下来,扑通一声,四肢瘫软,再无声响。 孙兴找来一留守百户简单问询后,与罗成略略商量,由罗成带其部曲支援曲波、明雄,孙兴则率领余部瞅着一处元卒薄弱处向前冲去,打算驱开元卒,赶去县衙。 前方守军已经杀了一阵,正有些力疲,现在有了孙兴等生力军的加入,力量大增,竟将元军杀得阵线动荡,步步后退。那元军副千户大急,急令一队弓箭手冲着对方的后阵就是几次抛射,射倒了不少士卒,这才勉强稳住了阵线。 正文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一枕黄粱梦 “城内贼军可否剿完?传令,让他们加快速度,完后赶紧过来支援!只不过数百贼军怎得剿得如此拖沓!”副千户令一亲卫飞速传令而去。 “把俘虏的贼军家眷都给我押过来,再问一问,刘贼是否已经被擒获?把人都带过来!”又一个亲卫领命而去。这副千户还不知道城内的军眷已经被黄二等人救出。 副千户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再令人传报城外尹万户,告知城内战况,请求支援一二。现在贼军的后援已经入城,单凭自己的现有军力已是力有未逮了。 “该死,对方的箭矢太多了!”孙兴恨恨道,“我们从旁边饶过去!你们在正面抵住!”孙兴对旁边一个中军的校尉大声道。那校尉点头应允。 明雄告诉他,城内县衙和刘正风府邸、军营处都有火头和厮杀声,孙兴暗暗心急,别处不打紧,这谢林必须是必须要救得。看到县衙那里有异象,此时明雄和孙兴均不仅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就多派些人手过去好了。 孙兴领着人从大街上撤往右边的街坊小巷。这里虽然也有不少元军在与己部交战,但是因为街巷狭窄,人员根本就摆不开,所以双方的士卒总数并不太多。 “上房顶,走上面,插过去,抄他们的后路!”孙兴见道路受阻,情急之下,指着两侧连绵的房舍道。手下答应着,纷纷搭起人梯,攀着墙头,或进到民居寻找梯子等物借力。 本来奔向南城门的元军大约不下五六百人,而明雄等不过两百多,元军数次猛攻都无果。但是当顺天军有了援军后,人数已基本相当,曲波和明雄甚至开始渐渐扭转劣势,尝试在大街上反击。 两侧城墙上,沿着甬道分别赶到的元军,和固守的顺天军正好针尖对麦芒,杀得难解难分。几个元军百户见城南外无数火把形成的火龙不断涌入城内,知道敌军后援大至,除了令部下死命向前外,也在向后求援。 城内厮杀溅趋白热化,不久,双方士卒开始纷纷攀爬各处屋脊打算绕至对方后面,于是各处屋脊上也发生了激战。当大股如狼似虎的靖安军增援赶到后,进攻的元军终于力弱而怯,原先高涨的气势逐渐消沉,已是勉强能够守住阵线不退而已。 孙兴等人终于避开了大股元军,快步赶往县衙。 急行中,忽然听到旁边几条街外的大街上一阵喧哗,孙兴正纳闷,忽然远远传来一阵高喊。 “贼首刘正风已被官军斩杀,现有尸体在此,官军天威,莫可抵挡!通告贼众,凡弃械投降者,免死!抗拒王师者,杀!” 恍若惊天霹雳,这些话在两军锋线处反复高声大叫了数次!正在厮杀的双方士卒不约而同的停下兵器的挥舞,喘着粗气,小心的盯着对方,纷纷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再慢慢望向声响处。 这叫声清晰,从元军后方一路传来,随后就见大街上的元军分立两边,从后面搬运过来一个高高的木架,一具尸体被绳索高悬其上。 “大王死了?”顺天军将士们不由得疑惑不绝。看到了对面高悬的尸体,更是惊疑不定。元军为了照亮,在尸体附近打了众多的火把,照得此处恍若白昼。 尸体虽然有些披头散发,远看辨不清面容,但是看轮廓分明是一个男子,与刘正风体形仿佛。 不久城内各处激战之所都响起了元军的兴奋地呐喊声。 “刘贼授首,弃械投降,饶尔免死!” “刘贼授首,弃械投降,饶尔免死!” 留在不久前,刘宅内,燕栖楼再次全力发动进攻,几个撞锤先后撞塌了数处院墙,上百元卒蜂拥而入。温方终于逮住机会,集中手中弩射杀了在前不提防的刘正风。 短短不过一个月,一腔黄粱美梦的刘正风就倒在了坍塌的院墙后。 “恨不能入京都,登极位,憾矣!”刘正风虚弱的张开嘴,勉强吐出几个字,“顺天军完了。” 刘正风既殁,院内残部失去了主心骨,很快被元军剿灭干净,刘正风的婆娘等少数逃至小院的家眷、杂仆也无一生还。 被明雄派遣来的那队靖安军士卒也全部战死,那被秘密授命的牌子头终于没有机会出手,见刘正风既殁,他终于免了一番心神挣扎,也战死在了阵前。 这边终于拿下,燕栖楼立即派人急报入城的各个元军诸将,并携带刘正风的尸体赶往南城。此时那里战况最为激烈,一旦将刘正风的尸体列在阵前,必能大大摧毁顺天军的士气。再分一队枭下院内顺天军将士的首级,由温方带领,前往城内兵营, 原刘宅的小管家此时肝胆俱裂,手酥腿软,跌倒在院内,急忙奔出的元卒们谁也无暇理会他。他本是因顾念亲族和贪图元廷富贵而投靠了益都,当时满是憧憬今后得意之状,如今院内仅余下他自己孤零零瘫软在院里,周围几乎是上百具无头的尸首,热血涔涔流淌,浸湿了他的裤袜,虽然城内各处厮杀声震天,他却觉得此地死寂得可怕,到处都是血淋淋的飞舞的无头身影冲着他无声的呐喊。 此时怀里一直揣着的数百两至元宝钞犹如一块滚烫的铅块,沉甸甸的压着小管家的心,他不敢碰,生怕自己一伸手,无数飞舞的暗影就会疯狂的扑过来,把自己撕成碎片。 燕栖楼到达南城处,正逢元军苦战不支,渐有被迫后退之时。那元军副千户得知贼首已经授首,大喜,再见到其尸首,更是乐得闭不上口。 燕栖楼献策:将刘贼尸首高悬于两军阵前,再放声喊话,弃械免死,必能大大重挫敌军士气。副千户深以为然,遂令手下赶紧动手,搭起一个木架。 果不其然,对面的顺天军在听闻元军通告后,虽不知真假,但已军心浮动,即使是己部各级军官厉声呵斥,或称鞑子诈言,仍然不能消除士卒们的疑惑。 此时城内军营内残存的部分顺天军仍然在顽强抵抗,这些都是刘正风的嫡系,战斗力和忠诚度自然最高。 城内驻军虽不甚多,但城外可有数千顺天军围城而驻,发现城内有变,定会火速来源! 坚守的官兵虽然深陷重围,但是因为能听到城内各处的激战,知道彼此都还在坚持,心里的战意还算充足。 突然听到对面元军的通告后,被困的顺天军将士不免心内嘀咕。没有多久,元军那里竟然暂停了攻势,元军士卒如潮水般的后退了十几步,顺天军残存的将士一时摸不着头脑,仅剩的约两百人则赶紧回笼成一个圆形,彼此背靠背,刀枪外指,两军之间很快有了一块空地。 一个元军军官上前三步,放声大喊:“对面的人听着!贼酋刘贼因抗拒王师,不听劝化已经被官军斩杀,余部皆死,现刘贼尸首已经悬挂至南城示众,余部首级皆在此!今日我家将军仁义,愿承上天好生之德,念汝等皆为被刘贼蒙蔽裹挟之辈,现军前通告:弃械者免死,若执迷不悟,刘贼就是下场!” 说完,那军官一挥手,后面转出来十几个士卒抓着无数人首发髻,到了两军阵前,甩手将几十颗头颅先后扔到了顺天军将士的脚下,然后退了下去。 “啊——,这些是大王卫队的头颅!这是齐校尉的人头!” “这是大王婆娘陈氏的!”自有一些士卒将地上的头颅逐个捡起来审视,禁不住低声叫道。 有人辨识出其中十几个头颅的面容赫然是刘正风亲卫校尉和其他亲卫。其中一个龇牙咧嘴的女子头颅分明是刘正风的老婆陈氏。 稳重些的顺天军将士只是默不作声地继续仔细翻看这些头颅的面容,心里俱是一沉。 见到这些头颅,大家自然明白刘正风的结果必然不妙。众人一时无语,再看看前方元军那密密麻麻,雪亮的刀枪,心内开始发慌。 “尔等休要梦想有甚外援!城外刘启已经归顺我大元,秦占山早已被擒!万贼等余部皆破灭崩溃在即,益都大军早已将此围得水泄不通,于贼于志龙等早就抛弃此地,独自而逃,可笑汝等尚不自知,再不投降,明年今日就是尔等的忌日!”那军官厉色喝到。 声音未落,周围无数元兵齐举刀枪,大声应和。“杀,杀,杀!” “大人,怎么办?”一个顺天军百户有些紧张的附耳低声问道。被问的是城内驻守的中军校尉,这里的最高军职。 这个校尉左右看了看同伴,很多人已经是受创,刚才战况激烈,根本无暇包扎,现在伤口处的热血还在涔涔的向外流淌,衣衫湿透后,鲜血就滴答滴答落在地上。众人的脸上有不甘,有疑惑,有恐惧,有迷茫,唯独没有悔恨和泪水。 校尉擦擦脸上的血水和汗水,呸了一口唾沫,洒然一笑道:“我等皆是穷苦人,活不下去,才跟着大头领扯旗造了反,这几年老子宰的官军和地方的老爷们也不知有多少,算算早就够本了!鞑子朝廷牧民如狗,何曾言而有信?兄弟们,徐州之事,难道大家都忘了吗?大头领对我有活命之恩,今日我包大头惟愿一死,以报大头领恩德!诸位兄弟,我包大头先走一步了!” 这包姓校尉说完,再不废话,自己挺刀向前,竟要独闯元兵阵形。 “大哥,小弟与你同去!”两个下属军官是他同伴,日常相交莫逆,见他独自前闯,高喊一声紧随其后。 “大人,小的与鞑子势不两立,今日愿追随大人,有死无生!”一些士卒热血上头,紧紧跟随。 “大人,算我一个!”更多的士卒纷纷响应,即便是伤者,在同伴的搀扶下,也是跌跌撞撞的一起上前。这数百士卒竟是一个胆怯退缩的人也没有。 对面的元军千户瞪着一双不可思议的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幕。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把那些反贼的首级抛过去,本意是打击对方的决死抵抗意志,不料竟适得其反,反而更加激发了对方的滔天战意。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人多是对元廷苦大仇深之人,刘正风对自己的嫡系一向待之如手足,日常多嘘寒问暖,颇得己部军心。今日既然知道刘正风很有可能遭了不测,亲卫皆殁,这些残存的将士自然就有了为之报仇雪恨的心意。 残存的顺天军将士虽然不多,但是一下子冒出的决死气势还是逼得元军士卒不由自主的退了几步。 正文 第二百一十五章 酣战1 “不许后退,举枪!”元军千户恼得挥动手中青锋剑在周围的几个萎缩的士卒头盔上狠狠敲打,“他们不过是求死,就给他们一个痛快!” 元军毕竟占有优势,外围的将士至少有六七百人,听到千户下令,轰然作响,就要上前厮杀。 突然众人就听得城北外一片哗然,分明是城外的厮杀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当城内顺天军被围,做困兽斗时,纪献诚已自领靖安军大部快速赶至了万金海、夏侯恩的大营外。 万金海、夏侯恩的大营内已是酣战不休,纪献诚不敢立即加入战局,先在营外小心观看。 从营内纷乱的营火、奔驰的战马和对阵厮杀的身影来看,万金海部的大营内已经将元军一点点挤了出去,但是夏侯恩部的大营内却是极端危险,已经有大量的元骑突进了大营内,在元军步骑的配合进攻下,夏侯部已经是岌岌可危了。 “常校尉,立即至支援夏侯,稳住阵脚,绝不许败乱!”纪献诚立即令常智赶紧支援。 马如龙跟随于志龙南下,留下长枪兵一部驻守大营,现归常智统属,目的主要是防备元骑的进攻。常智大声接令,立即领其部自侧门涌入。 “情报司何在?”一个汉子听纪献诚发问,立刻上前一步:“小的在,大人有何吩咐?” 纪献诚瞥了他一眼:“带人至刘启大营外高声宣告,就说刘启背叛顺天军,已经投靠鞑子,还合谋了我顺天军大营和城池。其罪,不可恕!凡有汉家男儿血性的尽可弃暗投明,归附我部!在营外多举火把,设置我部大旗,收拢投诚之人。”纪献诚遂令一百户领其部曲与之配合。 那情报司之人有些犹豫道:“将军军令,小的自将遵从,只是只有一队将士跟随,万一那刘启贼子突然出营袭来,如何是好?” 纪献诚不悦道:“那刘启虽已反水,但其部人马众多,多受我军恩德,甘愿从之的能有几何?他现在能保持营内不乱就不错了,如今夜色黑重,又怎敢轻易出营挑战?念你是情报司之属,不归我直属,否则军前发疑,这就将你军法治罪!” 于志龙新立靖安军情报司,长官是明士杰,副手郭峰荣,直辖听命于于志龙。故纪献诚有此言。 那情报司之人大惊且骇,他本是此城老衙差,因为机灵有智,才被明士杰召进了情报司,对于军队里的军法严令等兵不熟悉,所以才在众军前有此一问,实不知已经当众犯了军法。 扑通一声,这人赶紧跪下,颤颤惊惊道:“小人愚昧,多谢大人开恩!大人放心,小的定将事情办得妥当!”再不敢多言,随即领令飞奔而去。 常智领部曲从夏侯大营的侧门快速鱼贯而入,此时已经有三三两两的溃卒失了斗志如丧家犬般想自侧门逃逸,常智策马在前,以马鞭左右劈头盖脸的挥舞,把这些溃卒驱赶之两边,令身后士卒们一起高声呐喊:“靖安军奉命来援,鞑子受死!” “靖安军奉命来援,鞑子受死!”数百士卒一起放声呐喊,即便是营内厮杀声、战马的往复奔驰声、惨叫呻吟声也无法掩盖。 听到后方靖安军来援,夏侯欲碎的心终于开始稳住,他回望后方,只见四散的篝火闪耀中涌出大队的靖安军身影。黑衣黑裤的士卒排着整齐的队列犹如一条黑龙,迅速切入到自己摇摇欲坠的防线上,将如狼似虎的元军挡在了防线外! “他奶奶的,援军可算是来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守住阵脚,谁再敢后退,老子宰了他!”夏侯恩精神一振,他在火光中看出首先来的靖安军是长枪兵,上次大战,这支部曲的战绩异常出彩,不仅在靖安军内,就是其余各部的将士也对其服气。 “靖安军,架枪,准备,刺,刺,刺!”一个总旗待自己的部曲奔到元军面前,部分接替了夏侯军后,迅速下令,不断突刺当面的元军。长枪兵的枪杆长约两丈,比元军的长枪长了近一倍,而且两列靖安军步卒几乎是肩并肩站定后,后排突刺,前排收枪,前排突刺,则后排收枪,两排士卒反复动作。 对面的元军步卒几乎没有机会能用兵器够着靖安军,不但手中的长枪长度短了数尺,钢刀挥舞的半径更是不够,在迎面突刺过来的枪丛下,只得手忙脚乱的尽力拨打,躲避,不一会儿就有十几人被捅倒在地。 待数百靖安军一步步接替了锋线后,元军的劣势更加明显,刚才还是势若破竹的攻势完全被阻,在锋线上很快就折了上百人,甚至反被突刺得阵脚不稳,开始后退。 李振雄已经带着部曲在营内反复冲杀了两次,将大半个营内的敌军或杀或驱赶,听到敌营侧后传来一阵阵呐喊,问敌情如何,竟是靖安军赶到支援。 李振雄回顾左右,大队的骑卒还在到处奔驰,劈砍着四散逃跑的敌军,于是下令收拢部曲,缓步慢驰战马,寻了个方向,想避开两军正在交锋的步军正面,打算绕过去,从营内的侧面突击。 李振雄领大部骑军刚刚迂回到侧翼,迎头就遇到了靖安军一部,对方虽然是步卒,却举着长长的枪矛,在火光的照耀下,矛尖闪着渗人的寒光。 “是贼军的长枪兵!”李振雄心里一紧,若是任由这些长矛摆成了枪林,元骑在这相对狭小的营内根本难以驰骋。 对面的靖安军见到前方是元骑,为首的百户亦是一愣,立即大声喝令部属快肩并肩,排列成紧密阵线,枪头冲外,小步快行,迎向对方。 见对面的刺猬阵越来越厚重,而营内空间有限,李振雄当即下令部属策马回转,同时摘弓放箭,尽往靖安军身上招呼,绝不与之纠缠,大队人马直接往营外撤出去! 元骑可以说来的突然,撤得也快,马蹄轰鸣中,数百元骑先后驰出了夏侯大营。 元骑一撤,夏侯营内的元军步卒则难以独自支持,夏侯恩趁机组织部曲配合靖安军反击,混战中斩了一个靠前的元军副千户。从而军心大振后,阵脚就此稳住,甚至开始反压回去。 纪献诚再调一支步军自大营外迂回,不料正赶上李振雄部急驰而出,因靖安军实力不够无法拦截住,只是趁机举弓放箭,射倒了一些元骑,任其自去。 没多久营内的元军千户见事终不可为,遂不得不下令全体撤出营外,待机再做决定。 近千元军步卒乱哄哄的沿着攻入的路线又退了出去,常智正打得顺手,自然不肯让其轻易退走,大声喝令部曲紧紧追着元军的后路不放,有几队元军动作缓慢,被常智抓住机会,将其与大队元军割裂开,在优势兵力下,很快将其吃了个干净。夏侯因为损失大,很多建制被打乱,元军退走已是千恩万谢了,根本难以组织追击的力量。 常智带着部曲杀气昂昂的一路跟随元军到了营外,一个传令兵突然自后面奔来道:“报!纪将军令不得追击,赶紧协助夏侯部稳住大营的防御,重组其建制和指挥。” “晓得了!这会儿可好,来了以后就是跟着鞑子吃屁了!”常智恨恨道,“收兵!退回去!”在营内憋了数日,常智满心想着这次打个漂亮仗,所以一出来犹如疯虎般,这刚刚杀得来性,就接到了收兵令自然扫兴。 斜眼看万金海部大营,营内的元军也撤了出来,万金海部同样是没有追击,只是抓紧时间修复营栅栏,赶制摆放拒马鹿角等。 原来纪献诚见元军纷纷外撤,营外一片黑沉沉的,视线不佳,李振雄部又脱离而出,难以预料他下一步的动作,恐各部擅自追击反遭了元军的反击,为稳妥计,还是下令先坚守为上。 尹万户心内甚是遗憾,眼见就要骑步配合将夏侯部彻底击垮,只要再回师合击万部,用不了半个时辰必可大获全胜,即便是余下一个靖安军,也根本翻不了什么浪!无奈靖安军的增援如此之快,又如此有力! 这李振雄的骑军竟然如此不靠谱,仅仅是与靖安军照了个面就急急撤了,太也无用! 可恨益都大军尚未赶至,否则自己只要死死拖住贼军,定收奇功之效! 想想他又恨起了地方,竟然只找到这点小舟,数千人马悄悄过河就费了半个时辰的时间,若是能再多寻些舟来,何至于自己身边只有这点人马,只要益都路大军再有两千随之渡河,今夜定能一举建功! 他却不知当今渔户生存艰难,家中能有一艘小舟已是难得。很多渔户等因舟桨破败,一家无以为生,不得不外逃乞讨求生 尹万户亦知益都大兵无法与自己同时发动,毕竟这路上的顺天军探子极多,只要益都城下的元军出动,临朐这边很快就会知晓,所以只能是河东的元军首先奇袭,尽量重创顺天军。待也先提大军前来补刀,只怕还要一个时辰。 纪献诚分兵增援夏侯和万金海,自己则带一部径去城北门,试图切断元军与城内的联系,伺机夺会城门。 探子前者来报,北城门已失,大量元军蜂拥入城,正在城内激战,纪献诚打算急夺北门,来个关门打狗。 适才一波波的斥候报的明白,元军尽渡河而来,一部入城,一部袭营,几乎再无预备队,只要纪献诚把握时机,尽快赶到,很有可能就此夺回北门,隔绝敌两部呼应。 能占先机者,是纪献诚已有发觉,先有了布置,如今动作迅速,早早赶至了北城处。 正文 第二百一十六章 酣战2 在入夜后,城外厮杀前,刘启的大营内也是一股紧张的气氛。 这入夜后刘启传令各部必须各归自帐,无军令不得擅自出帐,所部兵器也多被收缴,集中保管,同时刘启令帐下几个亲信领部下在营内守住要道,往复巡视。 “古大哥,这事瞧着有些古怪啊,怎么吩咐大伙儿都呆在帐内,严禁出帐,连兵器都收了呢?”一个军帐内,有十几个士卒坐在帐内无聊,彼此闲谈,一个士卒撩开帐篷一角向外张望了好一会儿,扭头对帐内一个红脸汉子道。 这红脸汉子是一个副百户,乃是上次在临朐从军后因为作战勇敢,有战功受封为副百户。这个帐篷内的人都是其部曲,士卒几乎都是战前来投的汉子。 古副百户也觉得蹊跷,入夜前,刘启就召集他的心腹在其大帐内商议,随后就下令各部士卒将兵器全部上交,集中看管,只有其嫡系的数部人马留下了兵器。现在不少人拿着刀枪在营内各处巡视。 “听说益都军这几日可能就要来了,难不成是为了防止官军偷袭?”一个士卒愣头愣脑的说。 “你笨啊!要是防官军偷袭,干嘛收了我们的兵器?这分明是防着我们吗!”一个年长的使劲在那个脑袋上拍了一下。痛得那个士卒呲牙咧嘴,缩着脖子一个劲揉头。 “大家都是一个营的,这么搞是为什么?难道咱们自个还会打起来?”又一个士卒道。 “许是怕我等啸营吧!”另一人自作聪明道。 “我试一试!”一个机灵点的士卒道。他见着一队士卒在帐在巡视过来,干脆撩起帐篷的门帘,冲着外面喊道:“嘿,兄弟,咱家尿急,能出去解溲吗?” 没想到那几个巡视过来的士卒顿时如临大敌般,气势汹汹过来道:“回去!将军有令,未得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帐!擅自出帐者,军法从事!” “兄弟!行行好,咱尿完就回来!” “憋着!要么就在里面解决!” “那,要是拉屎呢?” “憋着!”一个牌子头上前在这士卒的脑袋上用刀鞘大力拍了两下,硬是把他的脑袋拍进了帐篷内。 这士卒揉着脑袋回视帐内众人,一脸茫然。众人不禁面面相觑,更觉怪异。古清皱眉,低头不语。他不是刘启的嫡系,没有参加今日的会议,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古清坐回自己的草铺,不禁想到昨日靖安军里有同乡秘密捎话过来,说是这几日顺天军里有些异常,特别是刘启手下一些人私下打探各处军营的消息,明显有些不对劲。只是不知是否是刘启的主意。这些话古清只是当做同乡的多心之言,刘启将军跟随顺天军多日,以前多么艰难的日子都挺过来了,难道今日反倒有甚么想法? 不过秦占山亲来大营与刘启相会,很多人都看见了,伙房还向大帐内递送了许多酒肉,这两人一向交情最好,经常往来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倘有异常怎么会此时还有闲情饮酒? 夜色落下,营内篝火一一点燃,有人已经无聊的躺下睡去。 突然一声响,只听得喊声阵阵,听方向似乎是城北门处,古清本已有些睡意,登时完全惊醒,迅速起来撩起帐篷门帘向那里看去,发现远处城上影影瞳瞳,还有些火头! 声音越来越大,分明是厮杀声! “古大哥,这是怎么了?怎得那里有杀声?难道是鞑子过来了?他们是哪里来的?这边到处可都是我们的人!为什么没有示警?”那个机灵的士卒也靠过来,看见城上的动静,喊出来大家心里的话。 古清还没有出声,就有数骑开始在营内驰来驰去,大声宣令。 “刘将军有令:顺天军倒行逆施,抗拒朝廷,罪不容恕!今朝廷大军已至,顺天贼军旦夕覆灭,刘将军怜悯众军,今已率所部人马弃暗投明,接受朝廷招安!此令众军皆留驻帐内,静待军令即可,明日诸部将佐均官升一级,士卒每人赐银一两,大元朝廷还令有重赏!若违军令,军法从事!” 数骑在大营内往来数次,将刘启军令宣贯到营内各处。包括古清等人,所有现在惊疑不定的将士全部听得清清楚楚。 “啊——,将军受招安了!怎会如此?”很多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特别是那些近期投附的士卒,这才没过多久,角色转换就成了官军! 营内宣告刚刚结束,就见着数百元军步卒鱼贯而入,在营内再分为数股,分别守住了营内各处要道,与原先刘启的嫡系站在了一起。若是刚才还有人不相信的,如今见到元军步卒全部刀出鞘,长矛在手,已是不得不信了! 营火闪亮下,元卒盔甲鲜明,刀亮矛厉,不时映射出金属的寒光。 众人心中还没有将心思理顺,就听得旁边秦占山部大营处马蹄如雷鸣,震得大地瑟瑟发抖,在惊天动地的战马奔驰中,无数元骑突袭了旁边的秦营,只听得秦部大营内是人仰马翻,到处是战马奔腾的声音。 秦营完了! 古清等人在帐内彻底无语,十几个人静静的坐在帐内,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在元骑的冲营厮杀中,甚至还能听到万部和夏侯部的大营也传来了纷纷的呐喊声。看来那两位将军的形势也不会好了。转眼之间,刘启降了,秦部彻底垮了,似乎万部和夏侯部也即将步入后尘。而临朐县城的城门已经失守,也不知有多少元军涌入城内。 顺天军今夜难道就这么完了? 古清死死咬住下嘴唇,大手紧握,脑门上根根青筋立现,他现在才后悔没有听那靖安军同乡的话。刘启今日所为绝不是一时兴起,肯定早有预谋!帐内的其他士卒更是忐忑不安,将军投了朝廷,他们这些小兵又有什么办法?机灵些的在淡淡的夜色中将眼光转向了古清。 古清投奔顺天军是因为家中贫瘠无粮,不得不借羊羔息度日,结果没有三年就因利滚利而卖儿卖女,自己最后也卖了身,老父老母因饥饿先后死于家中。 老母临死时最是放心不下孙子孙女,拉着古清的手,一字一顿喘息着叮嘱。 “儿啊,有了银子一定要把咱家的娃儿给赎回来!”老人睁着混黄的眼睛,目光涣散,枯瘦的胳膊已经是皮包骨了,勉强拉着古清粗糙的手一直不肯放下。 “这是一个吃人的世道啊!”老人最后只是喃喃的反复嘀咕这一句话! 古清留着热泪只是点头答应,不敢告诉母亲此时此刻自己将自己也典卖了,只是为了换几个钱好打口棺材安葬老母! 没有多久古清的子女皆被人贩子领走至他乡,根本无从知晓其去向,古清后来因受不了主家的刻薄,饥寒交迫下在知晓了临朐有人举旗造反后,毅然联络一些同命运的伙伴连夜穿村过镇,前来投奔。最后被分到了刘启部,因为是带人投靠,直接被任为牌子头,又因为上次作战有功,从牌子头升任副百户。 古清在极度压抑中突然想起了靖安军,这几个营寨已经或战或毁或降,那靖安军和中军的营寨可是驻扎在县城南侧附近,不知这两部现在如何? 说起靖安军的战绩,他们这些人私下里很是佩服,单单是上次大战,靖安军一支独秀,成为扭转乾坤的力量,否则胜败难料。即使是日常其部操练,靖安军将士也是有板有眼。 古清多次路过时见其进退有度,行伍整齐,动作比划是一丝不苟,觉得这飞将军甚是有能耐,难得的是此人如此年轻,为人并不自傲,有次半路遇见还主动下马问询了自己几句,聊了些家常。故此古清对飞将军和靖安军极有好感,至于刘启部、秦占山部等许多新附的下级将士都有此念。 希望飞将军无恙就好了!古清心里默默道。他还不知于志龙早已领兵南下。 众人在默默观察帐外动静时,忽听一阵嘈杂,外面的元军大为紧张,有些人还离开了警戒位置。各个帐内的士卒们因为没有了兵器,都是掀起门帘凑着一堆脑袋向外张望。 不久一堆人衣衫不整的被元军押送进来,在营内找了个空地,纷纷蹲下或坐下,十几个元卒和刘启的几个嫡系之人在旁边执刀看管。 因为离得近,借着篝火,有人认出来这些人都是秦部的官兵,估计是被元军俘虏而暂时在此看管。 “古大哥,那些是秦将军的人马!”一个士卒眼力好,瞅见里面有几个认识的人,小声道。 “这还不得有上百人,他们败得也太惨了吧!” “秦将军已经陷在了这里,那里没有人坐镇,鞑子骑军又是夜袭,怎么可能有好?” “快看,那不是秦部的白秋吗,他怎么和鞑子站在了一起?” “这个孙子,原来也降了鞑子,难怪秦部夸得这么快!呸!”帐内众人气愤得吐了口唾沫,无论到了哪里,叛徒都是最可恨的。 这些秦部的俘虏也甚是可怜,好不容易从营内的元骑铁蹄下逃出来,一路狂奔到刘启大营,不曾想又进了狼窝。还没有等到他们弄明白什么状况,就被刘启的守营嫡系引到营内,然后恶狠狠的被一个个摁在地上,缴了械。 “都是自家弟兄,何必如此?鞑子袭营了,你们怎得还不出去营救?”有的士卒还未醒过味,一边挣扎,一边反问。结果迎面就是几个嘴巴,被扇得找不着北。这时再定神看去,原来身边站的除了刘启的嫡系士卒外,竟然还有不少元兵! 在明晃晃的刀枪下,这些被俘的秦部士卒终于渐渐明白:感情刘启部早已降了!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七章 酣战三 逃入刘营的秦部士卒陆陆续续被拘押后,虽然人数不足两百人,但是营内的气氛更加紧张。各个帐内的士卒更加心情不安。刘启此次行事只是在嫡系内部打了招呼,为了保密,不生出事端,许多下级的军官根本没有得到风声。其实不仅是这些士卒们心神不安,就是刘启的嫡系和营内的元军也同样紧张,万一出现营啸,以现有的军力根本难以有效控制。 好在秦部已经彻底崩溃,约小半士卒四散趁夜逃去,其中一部分秦部士卒也做了俘虏。唐兀卫已经趁势再次奔袭夏侯大营,远观战况似乎还不错! 古清等默默观察外面的情况,谛听着远方大寨的战况,突然帐篷的一角被人撩起,迅速滚进来一个身影。 帐篷本不甚大,这个动静立刻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因为帐内无火,只能借着外面透进来淡淡的火光辨认。 “嘿,是我,黑子!”那人轻声道。 黑子是古清同一个千户队里的人,他是在隔着相邻的帐篷休息,想必是趁着看守不注意,悄悄掀起帐篷溜了出来。 “黑子,你怎么来了?”古清问道。黑字是其同乡,在另一支百户队,现在是牌子头。 “古大哥,我们和蔡头、言头、徐头几个帐里的兄弟已经商量好了,找机会把大家的兵器取回来,趁他们不备,一起杀出去!大伙儿让我过来问问,你古大哥是怎么想的?”黑子压低嗓子轻声道。 “你们疯了,现在到处都是鞑子,外面还有看守,出去就是一个死啊!”古清大惊,就要组织他。 “古大哥,你忘了,前日靖安军里有人与咱们交过底!”黑字嘿嘿一笑,“幸好他们已经发觉这刘启贼可能变心,所以事先就给咱们打了招呼,只要找着机会就想办法杀出去,投奔靖安军!我们寻思着,既然他们有了事前提防,就一定有应对的办法,现在只有靖安军才能挽救这个局面了。我们在找机会动手,现在已经联络了好几个帐里的弟兄了!” “可是到了现在,城也破了,这几个大营或降或战,难道靖安军来了还有扭转乾坤的能耐吗?”古清有些不相信。 “无论如何,只要有一线机会,咱爷们也绝不做那投靠鞑子朝廷的事!”黑子的脸刷的变得铁青,他的家人因为饥饿,与数千饥民一起至当地县府大仓求粮,反被官军和衙差恶意驱赶和鞭打,结果粮食没有求到,家人反倒是因受不住人群践踏而亡了两人,现在只剩下自己孑然一身。 古清叹了一口气,他明白黑子的心思。 “你们怎么看?”这么大的事,古清不敢擅专,回身问询同帐的属下。 大家互相看看,虽然辨识不清各自脸上的表情,但是这些日子相处久了,彼此的遭遇都差不多,多是一肚子苦水。要不然也不会投靠顺天军成了反贼。 “古大哥,我们听你的!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干!” “这狗日的官府害惨了俺一家,要是投鞑子,俺第一个不答应!” “听古头的,反正老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脑袋掉了不过是碗大个疤!”帐内士卒先后表态,看起来古清在队里的威望还是蛮高的。 古清见大伙儿无异议,终于下定决心,对黑子道:“就这么定了!我们听你们的号令,大家有了兵器一起闯出去投靖安军,若是那里也自身难保,我们就进山!” “没问题!蔡头说了,闯营时,最好连那些秦部的士卒一起带上,有了他们,今后无论去哪里都好立足。”黑子听了大喜。再不多言,撩起帐篷后的一角又钻了出去。 没有多久,就听得万、夏侯部营内突然杀声更加嘈杂,一片的混乱中不知谁占优势。 黑夜里一个声音在刘启部营外突然想起。 “刘部的弟兄们,我们是靖安军!刘启这厮黑了心肠,暗中投了鞑子,把兄弟们都卖了!我们靖安军已经赶过来营救大家,有血性的汉子就赶紧出来,跟着我们杀鞑子啊!”有好几个人在营外不断喊话,并不时地更换地点。 这正是纪献诚安排的几个喊话之人。 营外喊声不断,很快营内的刘启就知晓,情知不能放任这些人在外骚乱军心,立即下令刘盛领一部嫡系出营驱杀。 那喊话的情报司那人也是一个机警的人,他带着几个大嗓门的手下,骑着马在营外往复奔驰,手中还提着一个盾牌,以防营内飞来的冷箭。 从营边的角楼和栅栏胸墙上,只能看见不多的士卒在警戒,相对营外到处已经杀得是人喊马嘶的乱状不同,营内异常的安静,若是所料不差,营内必有变故! 见到营门打开,出来一彪骑军,刀枪霍霍的直奔自己而来,这喊话的几人赶紧拨转马头,疯狂的奔回来。 刘盛气势汹汹的领着数十骑,从营内抢出来。对方不过是几个喊话的士卒,只要擒杀了就是功劳!不料这几个蟊贼甚是可恼,眼见形势不对,立刻拍马就逃,刘盛大叫一声,在马屁股上狠狠甩了两鞭,加快速度尾随追去。 前面不远处有十几支火把在空旷的野地里照耀,前面的几个蟊贼似乎是慌不择路的跑过去,也不敢停留,穿过燃烧的火把区域,继续策马狂奔。刘盛已经发现似乎半路上有人还举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心里有些奇怪,待再奔近了数十步,猛然在黑乎乎的夜色中发现不少隐隐绰绰的身影隐在火把后。 “有埋伏!”刘盛的脑海中刚刚闪过这个念头,身子立即伏低,甚至贴到了马脖子上,同时尽力调整战马奔跑的方向,向一侧拐去。 “嗖—,嗖—,嗖—,嗖—!”不知多少箭矢自对面突然射过来,后面的人不提防,接二连三的被暗箭射中,惨叫声中已经先后有七八人落马。 “啊—!”刘盛痛得惨叫一声,腰上已经中了一箭。他不敢继续向前,也不敢稍降马速,只是尽力拨转马头,绕了一个大弧,掉头就向回逃! 回逃的路上,刘盛的肩头又中了一箭。后面的属下自然跟着撤了回来,这次出击不仅没有立功,反而折了十几人。 原来是靖安军的随队百户指挥手下隐在暗处,待刘盛等追过来后,一起张弓射箭,打了个刘盛措手不及。他担心黑夜里难以目视敌踪,就在前面地上凌乱的插了十几枝燃烧的火把。 倘若是白日视野无碍,刘盛这几十骑根本不惧对方,但是在夜里根本不知对方有多少人,并且当头就是一阵弓箭,射得刘盛胆战心惊,心慌之下走为上。刘盛当先逃回来。此时常智的部曲正在与唐兀卫刚刚接触。 刘启营内约有五六百被俘士卒都坐在营内空地上,见着周遭虎视眈眈的元兵和刘启的嫡系,一个个后悔不迭。后见一个家伙还持刀在元兵百户身旁不时地点头哈腰,阿谀奉承,直听得几个被俘士卒心头火起! “白秋,你良心被狗吃了!亏得秦将军待你如此深厚,这种吃里扒外的事情你也做得出来?”终于一个俘虏忍不住大声叱责道。 那人正是秦占山手下的白秋,日常在秦占山处如干儿子一般跑前跑后,秦占山虽然自私自利,不怎么招人待见,但是对白秋还是非常照顾的,这种宠爱大家有目共睹,不料今日秦占山不知所踪,这白秋竟然与鞑子站在了一起,难怪己方会败得如此之快,之惨。有人这时才意识到,今日营外河边的哨警守备正是白秋所负责。 “小子,爷爷现在不与你计较,你若识相就乖乖的莫动,要不然,爷认得你,爷的刀可不认得你!”白秋今夜彻底投了元军,不仅利用自己沿河警戒的便利机会放河东的元军悄悄过河,还暗中联络了几个心志不坚的同伙,按照燕栖楼的吩咐将队中几个所谓冥顽不灵的军官趁其不备而暴起杀之,加上秦占山又被刘启诳去,所以元军才如此顺利的彻底袭溃了秦部大营。 因为身边有元军小头目在,白秋不敢再主动动手,这批俘虏作为战绩献给益都路也是一份大军功。他还不知尹万户已经下了对俘虏的格杀令。只是发现不时有俘虏被一队元军压出去。 “吃里扒外的货,装甚么人样!” “狗日的,你害了这么多弟兄,早晚遭报应!”地上的俘虏纷纷骂道,不少人的好友或亲戚今夜死在元军刀下,现在气愤难平,有人开始骂白秋,引来许多人跟随。白秋黑着脸,手按刀柄,琢磨着如何对付,他虽心黑手辣,但是今日所做之事甚大,委实令他一直忐忑。旁边的元军头目听了则恼得过来,解下配刀,挥舞刀鞘一顿劈头盖脸打过去,登时放倒了七八人。 “撮儿蝥贼也敢放肆!真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待天亮给你们好看!”有几个俘虏被他打得满脸开花,牙齿都掉了几颗,倒在地上一时不敢起来。又上来几个元兵也是一阵好打,乒乒乓乓的声音立刻吸引了周围军帐内士卒的注意。 “兵器取到了吗?”见黑子钻进了帐篷,一个大汉上前问道。 “放心吧,蔡头,这不是?”黑子从身后递出来三柄刀。“还有十几把刀,已由弟兄们分别送过去了。” “好样的,我们找机会杀出去!”蔡头大喜。 黑子笑道:“幸好外面那些俘虏吸引了这些看守的注意,否则还真不好得手!”有人叹道:“可惜兵器太少,大部分兄弟还是空手。” “无妨,我们只是想闯出一条道出营而已,大家到时动作快点,千万不要犹豫。”蔡头安慰道。 “要是能带着这些俘虏一起跑就好了!”黑子咂摸咂摸嘴,建议道。 “不好办,周围的鞑子太多了,万一救不出不说,搞不好连咱们也要陷进去。”蔡头认真琢磨了一会儿给否了。帐里的人毕竟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兄弟,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救人自己可下不了决心。 这边帐内还在低声讨论如何选择路线,如何动手,就听得营外一阵阵战马奔腾,有的甚至直接驰进营内。听元骑大呼小叫得竟然有些惊恐之意。 各个帐内的士卒不免又惊又奇,微微撩起帐帘观察,发现许多元骑乱纷纷的涌入,有些身上还插着箭矢,看模样是吃了亏。 正文 第二百一十八章 酣战四 原来李振雄率领部曲撤出夏侯大营后,在营外整队想着再冲击顺天军的薄弱部位,但是万金海和夏侯只是抓紧时机修复营区的防御,并不追击,只有常智等率领部曲鱼贯出营,在营外不远处列阵而待,保护万、夏侯的营内修复等动作。 李振雄与退出来的尹万户一合计,己方的力量并不弱于对方出营所部,既然对方敢出营挑战,无论如何不能就此退走,再说城北门处还要继续坚守外围通道,不把这些出营的贼军打退,城内外的道路也难以保证通畅。 计议已定,两人则回本部整理部署,李振雄不敢轻易冲击常智的长枪兵,而是跑了一个圈,沿着城墙外侧借着城头的火光迂回到靖安军侧翼。因为正是深夜,无月无星,没有了照明,骑兵不敢肆意纵马狂奔,万一地面上有些沟沟坎坎的,对奔驰的战马就是巨大的灾难! 按照李振雄的军令,汉军应正面接敌,吸引靖安军的注意,唐兀卫侧面袭杀。尹万户虽然不愿,但是李振雄是正宗的色目人,又是京师宿卫指挥使,职阶上差一级,李振雄既然发了话,他只得接受调遣。 元军开始调整阵列,前往出发地,两军阵前的靖安军斥候很快发现了异常,立刻飞速回报纪献诚。 纪献诚抬头凝视前方黑漆漆的野地,那里隐隐绰绰有大量的黑影在移动,没有照明根本无法细致观察。 城北道路两侧营寨相隔至少七百步,中间一条官道是南北走向,直至益都城,刘启和秦占山在道东,临河而驻,万金海、夏侯恩驻扎在道西。 此时东西这几座营寨内篝火处处。靖安军和元军纷纷在野外两侧列阵,彼此相隔至少四百步。 知道了元骑有了迂回的动向,纪献诚立即下令在左翼迅速摆上一排拒马,并调过去两队弓箭手。 知道有元骑出现,纪献诚在出发时就特地随军携带了一些拒马,这些防御设备虽然简易,但是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可以给自己以较好的防护。 弓箭手则是于志龙临出发时特地留下了一批,同时前些日子也赶制了不少轻便的弓矢,虽然弓力不如元军制式强弓,但是把敌人放近了后,破甲的效果还是可以的。这些弓箭的制作,鲁安等做匠们可是出了大力! 因为视线不佳,纪献诚决定利用黑暗给元骑一个惊喜! 果然,元军不久发动,先是靖安军的正面迎来了尹万户的元军步卒,随后左翼出现了大量的元骑。 李振雄在前,只能借着城头和营寨的火光勉强辨认出前面有大量的贼军在列阵,因为自己摆了个箭矢般的冲锋阵型,所以只是喝令部曲挽弓向前射了几轮,然后奋力抛出飞斧,再提马速,迅速换上刀枪,呐喊着冲了过去。这是一片开阔地,元军斥候早就报知了李振雄,所以李振雄才敢纵马驰骋。 靖安军士卒都立在拒马后,元军的箭矢和飞斧在黑夜里如骤雨般落了下来,一下子就被射倒了不少,好在元骑并没有继续射箭,两军距离本就不远,李振雄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骑射。 唐兀卫的元骑如潮水般涌到了靖安军面前十几步外,尚未接触,就听得一阵阵马嘶和惊叫声,黑夜里不知多少元骑落马!李振雄运气好,直接撞上拒马后,人临空飞到前面,他知道不妙,赶紧打了几个滚,忍着剧痛,抽出腰间的配刀舞出朵朵刀花,挡住了周围戳来的长矛。 黑夜里传来一声喝令,“举火!” 靖安军横面百多步的阵列中迅速点起了无数火把,同时前列的士卒尽最大力将众多的火把向前抛去,火把落在了拒马前后数十步范围,点点火光已经能够辨识出冲锋而来的元骑! 元骑暴露在火光中,前面的元骑因为看不清拒马,纷纷与李振雄一样多栽倒在地上,只是他们的运气也就到头了,人还没有起来,就多被靖安军杀死在地上。 拒马数量不多,并且为了便于携带重量也较轻,在元骑的冲撞下,很快就东倒西歪,或断裂成两半,很快就不成阵形了。 此时元骑也发现了这些障碍已经难以有效再阻挡,后续的元骑嗷嗷叫着,高举马刀和长枪就要大开杀戒。 不料还未冲到靖安军面前,就听到对面“放箭!放箭!”的号令,随后更多的箭矢如飞蝗般猛扑过来,后续的元骑几无幸免,纷纷中箭落马!李振雄本来已经站起来,与几个落马的元兵一起挥刀抵挡,他听到对方的号令,不假思索的就窜到了部下的身后,并低下了身子,只听“嗖——,嗖——”箭矢纷飞,挡在前面的几个元卒顿时被射成了刺猬,后面冲过来的元骑则连人带马哀声不断,接二连三地仆倒在地。 李振雄惊出一身冷汗,趁着靖安军集中射箭的空儿,手脚并用往回爬,因为天黑,且两军阵前混乱,竟被他成功脱离了锋线。 元骑的这波攻势受阻,至少折了近百骑,李振雄心痛得要命!潜回去后找了匹战马,上马后再领部属沿着靖安军侧翼飞跑,不时地射箭反击。 最终他终于寻到一个空隙,带领军马突入靖安军阵内,尚未狂喜,就见靖安军内喝声不断,靖安军各部迅速调整彼此阵型,迅速在内部形成一个巨大的凹型阵列,锋线上多是长枪,木盾,后面杂有射手不停的放箭。 元骑左右冲突,终不能再破,反倒是自身折损了不少,李振雄无奈,不得不黯然回撤。 靖安军步卒同样死伤了许多,纪献诚见大敌已退,遂令不得追击。 李振雄既撤,尹万户独木难支,元军与靖安军交战了一番,彼此留下些尸体,也就鸣金收兵。纪献诚趁着对手后撤,迅速分出一支偏师直奔城北门,他要彻底夺回城门的控制权! 刘启在营内虽然忐忑,但是并不担心元军的战果,他令亲兵给帐内的一个元军千户不断斟茶,同时还笑着亲手递过去一个红绸包。那千户冷脸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三块金子! 这千户将红绸包好,顺手塞进自己的怀里,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这才拿起桌上的茶杯慢饮了一口:“难得大人如此热心国事,今番弃暗投明,得了益都路的赏识,想必他日必能平步青云了!” 刘启陪着笑道:“小人过去糊涂,竟与贼为伍,和朝廷相抗,这次得了俞伯俞大人的教导,方知以前是误入歧途。于海、刘正风之类不过疥藓之疾,怎知萤火安敢与皓月争辉的道理?小人这次能有微许功劳还得要大人提携啊!” “此次你办得不错,某虽然不是益都路军情司的人,在益都路还是识得几位大人的,你的功劳自然会如实禀报。” “多谢大人美言,小的已经备下酒菜,还请大人慢用。” “军情重大,我等应全心面对!这酒吗,喝了容易误事,还是免了。那秦贼等需严加看管,绝不可出意外!” “大人说的极是,除了秦贼一人,其亲卫皆已被我处斩,免得生出事端。” “也好。且待尹、李两位大人战果如何。” 两人在帐内慢慢说着话,不时有士卒入帐汇报前方战事发展情况,初时尚是一帆风顺,不料后来奇峰突变,靖安军出场竟将元军步骑完全逼了回来! 两人再也坐不住,出帐细看,元军步骑一众将佐已经乱纷纷撤进来,大部军马还在营外整队。李振雄和尹万户一脸不豫的结伴进来,那千户赶紧迎上去施礼,刘启也紧随其后,陪着小心,不敢出声。 “报——,贼军一部正在出击城北门!”一个斥候突然奔进来,看了看这几个军官,认得李振雄是最高军职,上前跪下陈述。 “嗯?其他的贼军呢?”李振雄停下迈进大帐的脚步,闻声回头询问。 “野外贼军有向城北门跟随移动的迹象。西边两座贼营的敌军有发现出营增援的动作。” “大人,无论如何要守住北门,否则,先前入城的弟兄就被没有后路了啊!”尹万户对李振雄道。 “大人,刚才城里来报,刘贼已经授首,其亲卫、部下和家眷无一漏网,城内的各部正在攻打南门,不过贼军已经赶往南门增援,观贼势甚大,他们请求我部能否分兵入城?”刚才与刘启相谈甚欢的千户上前禀告。 “哦,刘贼授首了!甚好,甚好,想必城内的抵抗不会过于顽强了。”不仅是李振雄大喜,尹万户和跟随的将领们也是高兴不已。 “城里军情司还传报投贼的谢林也被其擒获了!” “哼,投贼之人必将严惩!”李振雄冷哼一声,这些日子他在益都休整,关于顺天军的内幕从军情司处知道了不少。顺天军里论军力强弱,靖安军排第一,论治政能力数谢林。今日顺天军之强可有着谢林不小的功劳呢。 “报——,也先大帅的大队还有半个个时辰就可赶到。”又有一个士卒汗流浃背的跑进来禀告。 也先亲率大队步卒赶来,因为慢于马速,而且为了爱惜步卒体力,在路上还特地小憩了两次。 “刘大人,你现在能控制多少部曲?能否出营与贼一战?”李振雄看看身边诸将问刘启道。 今晚元军步骑都是战了尽一个时辰,特别是唐兀卫还是远道而来,更是没有怎么休整,连续行军作战确实疲惫。现在虽然总体战情尚好,但是将士已经不宜继续作战了。 刘启顿时面有难色,虽然自己有千五人马,但是嫡系最多不过五百,现在主要是控制着营内其他各部,若贸然出战,恐后附的士卒可能哗变。 不过刘启已经彻底投靠了朝廷,由不得他退缩,眼见这些元军在外面吃了亏,这些朝廷命官现在的心情必定不爽,自己若是一直驻守大营,不出力作战,虽然事出有因,可事后难免不遭人诟病。自己今后的发达还需要这些元将多提携,无论如何不能恼了他们!这个李大人可是指挥使,正三品的大官了,自己万万惹不得。所谓富贵险中求,就搏一次了! 刘启下了决心,笑道:“小的手下还有可靠的人马三五百,其余之人并不可靠,大人有令,小的愿亲领这数百众支援城池北门,绝不让贼军得逞!只是营内的俘虏和余部还请大人看顾。” 李振雄见他知趣,点点头。他对刘启的战力并没有抱多大期望,能够分出一部人马协助守御城门就是大功一件。 “事不宜迟,你这就速速点齐所部快去城门支援吧,若是有失,军法难容!” “遵命!”刘启跪下施礼后,带着自己的亲卫出帐而去。 近期一直在规划后续布局,虽然点击量小,可是看到有赞许的点评,心里还是很感动。本来之前数次打算放弃的,但是月下对于这部作品总是爱恨难平,是大家的点击和赞许令我坚持至今。希望各位读者不吝点击和推荐吧!!月下既然命名为新世界,自然不想落俗,流水小白文和种马文,现在实在是太多了,月下觉得再写此类,除了一时快感,并无新意。至于色文更不是本意。写这部作品,一是拜读了赵大大的蚁贼,二是元朝是中国历史一个大转折的时期,其影响力远超宋明清,月下有不吐不快之意。最后一句话,能否坚持到底,一是个人功底的提高,二是大家的鼎力支持,弱弱的说一句,如果点击率和推荐一直低迷,月下只好了断了,为了这部作品完更,请大家用票砸死我吧! 正文 第二百一十九章 酣战五 李振雄再对尹万户道:“贼军气焰嚣张,实力颇厚重,还请将军再点一部随后守御城门,某领本部尽可能吸引敌军,不使其全力夺城!”尹万户领令,遂唤来一将,令其立即整顿属下尾随刘启入城。 与刘启在一起的元军千户随后上前请示:“大人,现在营内先后已经看押了至少六百贼卒,刘启的余部亦在监控中,只是这些士卒有些不稳迹象。” 李振雄不由一愣,看了看尹万户道:“大人如何看?” 尹万户沉吟后道:“眼下正是两军胜负的关键时刻,贼军已是困兽犹斗,若是为这些累赘分兵实属不智!还请将军裁断。” 李振雄在帐内来回踱了几步,“刘部已降,秦部覆灭,万部和夏侯部受了重创,也难有作为,只有靖安军部是我心腹大患,刚才一战,吾观其战力和战意高昂,若不能全力以赴,只怕今夜会生出变故。如今战况紧急,既然这些士卒已是累赘,且将不稳者皆斩!” 时蒙人、色目人多视汉人如两脚羊,生死多不放在心上。甚至在无粮就食时,军中杀汉人裹腹亦有此事。 李振雄下了决心,遂安排尹万户分兵去执行。帐内诸汉军将佐不敢言语,只得听令行事。 刘启为表现,动作不慢,没有多久就集合嫡系约五百人马奔向城门。只留下少量亲信在营内协助元军。 他本来信心满满的带兵临近城门,突然听得城内一阵哗然,本来已经占据城门的部分元军竟然此时被赶了出来,城墙上的不少元兵则是或被杀或被擒,余下的皆四散逃逸。 对面一股靖安军本来想着奔袭城门,因为受到城墙上元兵的箭射和擂石阻碍,难以靠近城墙,现在则趁机加快速度飞驰而来,要与刘启争夺城门。 刘启大惊,遂不知何故,但是失了城门,城内的元军就是入瓮之鳖,自己救援无力,罪责难逃。赶紧急令部曲急速抢夺回城门。 刘启刚刚奔到城下,就听到里面一声大叫:“刘启贼子,安敢背信弃义,叛我顺天军!你黄爷爷在此,纳命来!”听声音,竟是黄二! 黄二救出于兰等人,本来是计划分兵去救谢林和刘正风,不料偷偷摸到县衙和刘府发现谢林已经被执,而刘正风则与众守卫等皆死。其尸首在众元军的看护下被带去了南城。 见元军人众,黄二不敢贸然施救谢林。倾听南城的战况甚是激烈,想必城外大军已经入城,此时明士杰已经悄悄告诉黄二:纪献诚对刘正风的心思。 所谓一山容不得二虎,黄二早知顺天军的现状,所以立时省悟,难怪明士杰等劝自己先救于兰等家眷,后救谢林和刘正风。既然纪大个有这个心思,黄二也不反对,毕竟刘正风入城后渐渐露出开始压制靖安军的苗头,于是再也不提抢夺刘正风尸体的事。 郭峰荣近前道:“南门有援可保不失,我们现在不妨干一票大的!” “哦,你有何计?”黄二来了兴趣。 “我等前几日在城中民户中暗中聚集了数百城内青壮,多少配以一些兵器,白日对其简单训练技击,入夜自归其家,趁着现在还有时间,小的可以召集近处数十人。想那北门已经被元军夺取,若悄悄杀过去,再夺回来,迎接我军进城,这城内的元军就插翅难飞了!” 黄二眼睛一亮,元军夜袭县城,其大部在城内激战,估计留守城门的力量不会太多,若是此时靖安军自外攻打,自己在内配合,定可收奇效。更想不到这明士杰和郭峰荣几日里竟然暗中做了这些事,要说这事于志龙没有授意,打死黄二也不信。 “就这么干!”黄二大手一拍,立刻就令明士杰快去联系那些青壮。好在元军多激战在几个城内军营和南门处,街巷里的散兵极少,只要避开大道,还是比较安全的。 有了意外的人员加入,虽然他们没有经过什么训练,但是胜在人多,痛打落水狗的力气还是有的。 黄二等人集合众人后,悄悄摸到城北处,观察到城上的元军正在防御城外的靖安军夺城,于是趁其不备,一举冲上去。元军的注意力几乎都在防备城外,不料后面冲出这么多煞神,一下子就被打得丢盔卸甲,乱了阵脚。 城外,赶在刘启前面,劳景带着属下趁势冲进了城门洞。当初于志龙第一次夜间袭城时,劳景领着打行的伙计是自城内夜袭,今日又是夜袭,却是自城外而来! “快点冲上去,你们上城墙,你们跟着我快点关闭城门!”劳景见刘启部已经快到城门了,急得连连下令。只要先关闭了城门,利用城墙防御,就可以保证刘启和元军不得入内。 “汝是何人不部下?来得真真是及时雨!”黄二不熟悉劳景,况且夜黑,火光昏暗,一时没有认出劳景。 部分元军在纷纷反扑,黄二这些人可是顶抵不住,正在焦急。 “皆是本军兄弟,何分彼此?”劳景大喝,一刀又劈倒一元卒。 “好汉子!硬是了得!”黄二大赞一声,并肩抵敌。 刘启也急了,仅仅差了百余步,眼见着那城门缓缓在闭合,急得刘启率领数十骑抢先冲过来,很快就在门洞处与劳景杀得血肉横飞。 敌我两军见前队在激战,知道城门的得失就在眼前,谁先到,把对方挤出去,谁基本上就赢得了城池,双方的军官都声嘶力竭地催促部下飞奔赶来,一拨拨的汇入到城门洞处的大厮杀中。很快这里就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场,混战的规模愈来愈大,开始还是步卒,后来就连骑军也举着火把在外围投入了战场。 纪献诚已经赶到战场不远处,凝眉观望战况,此时双方上千人完全绞在一起,若不是城墙上、野地里有不少火把和篝火可以照亮,根本难以辨识敌我。 战场就这么大,现在继续向这里投入兵力已经没有太多的意义,纪献诚留下一部在身边暂时掠阵。同样李振雄也没有把元骑和步卒完全投入进去,这种视线不清的战场环境下,过多的兵力进入就是混战,甚至是不分敌我的厮杀,,即便胜了也是损失惨重。 双方的主将都在细细观察战局的发展,不时地调兵遣将,争取摸清对手的漏洞,给对方致命一击。同时双方各个营内的留守诸军也接到了军令,立即整队,赶至营外主将处听调! 刘启营内,一个元军百户在俘虏外围踱步,营外的厮杀声一阵紧似一阵,听得营内元兵忐忑不安。坐在地上的俘虏们也是互相暗暗目视,今夜己部败得稀里糊涂,现在竟做了俘虏,如今听营外动静,分明是顺天军在与元军激战不休,相比之下,大家不免心中有愧。 一个元兵疾步过来,在百户耳边低语数句,然后转身而去。百户则静下心来想了想,召过来数十元兵,下令众元兵将这些俘虏分批叫了起来,声称是转移至另一处地点看押。 这四百多俘虏疑惑不安下,只得在元卒的呵斥下一批批站了起来,在严密的看押下,分批离开。一炷香后就是又一批俘虏被押走。 看到营内适才涌入休整的大队元兵纷纷被调走,古清等人觉得时机难得,趁着看守不注意,掩好了帐帘,撩起帐后一角,与黑子、蔡头等数十人悄悄向营后转移。临近营墙处,发现数十元卒纷纷往回赶,大家赶紧躲在几个帐篷后,静待这些元卒过去。 一阵夜风吹过来,一股浓郁的呕人血腥味被风吹过来,古清不禁皱眉,暗道:好浓的血腥味! “大家动作快点,赶紧把这些人处理完毕,后面说不定还还有什么事呢!”一个小头目小声催促道。 “头儿,这么一批批的实在是费事,为何不一起做了他们?”一个元卒低声反问。 “笨!你没有看到城门那边打得热闹?大队人马都去了那里参战,万一这里闹起兵变怎么办?哎,都慢点,快把刀收到鞘里,免得上面的血引起怀疑。”那头目训斥道。 见这队元军过去,黑子等就想出营而去,古清赶紧拉住了他。 “等等,不能就这么走了!” 野外,身体挺直的李振雄端坐在战马上,正在考虑如何击败对手。万部大营里已经出来大股贼军,高举火把,如一条长龙直奔城墙下,最后贴着城墙快速奔向城门。 “贼子奸诈!”李振雄愤愤的骂了一句。 城墙上元军明显处于劣势,他们人少,忙着抵挡冲上来的临朐贼军,根本无暇顾及城下。城上的已经占优的顺天军完全可以一边进攻,一边投掷滚木擂石,大量杀伤城下靠近的元军士卒。 “尹大人,必须突进城门,夺下它!外面我来对付!”李振雄不敢耽搁,吩咐尹万户速速分兵争夺。 尹万户明白形势紧急,城内元军现在与城外完全被切断,若不夺回来,城内的部队就被包了饺子!这边元军步卒也迅速分出一支步卒,前面有近百骑元兵急驰,口中霍霍大叫,这支元兵直接自混战场地的外面切入,任何挡路的士卒不分敌我全部被元骑践踏砍杀!元军的奔行速度明显快于顺天军。 与此同时,李振雄指挥元骑大部慢慢迂回到对面靖安军阵列的左翼,并谨慎的保持攻击的势头。夜色深沉下,两军阵列都在逐渐调整,黑压压的队列在各级军官的不断呵斥下如怪兽一般伸展身躯,腾挪脚步,彼此虎视眈眈,寻隙攻击。 晏维站在城门楼上,终于一刀劈死了面前的元卒,气喘吁吁地左右环视,现在城墙上的元兵大部终于被消灭,只有少数沿着通道逃走。 晏维趴到城垛口探身观望城下,只见下面是一片混战,借着火光,可以看出盔甲齐整的几乎都是元军。刘启这一部因为是嫡系,刘启将自己最好的兵器和盔甲全部集中装备给嫡系,论综合战力也不弱。 远处可以依稀看出两军尚未投入混战的大军在外围不断的根据军令调整阵线,时刻准备发动攻击。 晏维一直跟随劳景杀敌,抢先自城外赶到了城门处,与黄二等汇合。今夜也不知挥刀格挡砍杀了多少次,感觉钢刀的刀刃似乎都已经被砍出了豁口。他自小打下的功夫底子扎实,如今可是派上了用场,虽然衣衫尽染,可多是敌人的鲜血。 突然,只见远处刘启部的大营内处处起火,营内一片大乱,明显生变。晏维无暇细想,大声疾呼:“留下些人,防备鞑子反扑,剩下的跟着我下城杀鞑子!” 部属们纷纷跟随他下城,继续杀敌而去,那些郭峰荣临时集合的城内青壮此时很多则是面如土色,他们哪里见过如此血淋淋的厮杀场面,能够壮着胆子跟着搏杀,向城下元军扔石头就已经不错了! 刘启正在城下指挥士卒抢占城门,因为黄二、劳景等严守在门洞处,屡次冲击均未能得手,他正焦急时,心腹刘盛指着大营方向急切道:“将军,不好了,咱们的大营起火了!” 正文 第二百二十章 酣战六 刘启大骇,回头望去,果然,己部大营烈焰升腾,营内必定出了巨大变故! 大营里可有不少刘启掳掠的资财,如此变故肯定是被焚毁、劫走了。更为重要的是营内千余士卒都是新近招募之人,这些也是刘启未来的本钱,若是就此散去,真是痛煞了刘启。现在想要抽身返回去,在混乱中又实在难以办到,再说军令如山,他也不敢擅自回撤。何去何从,刘启一时陷入了两难! 原来是古清等人趁留守的元军不备,突然杀出,将那些看押俘虏的元卒们或杀或驱散,救出了幸存的数百人。这些俘虏本来就有些疑惑,听到古清说明原委,自然加入到了反抗的队伍中。 黑子和蔡头等见事已闹大,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鼓动营内的同伴,纷纷夺取元卒的兵器,四处纵火,将大营搅了个底朝天! 因为李振雄和尹万户将绝大部分元军带出了大营,刘启又带着嫡系抢夺城门,营内只有不足三百元军士卒在看管,面对这上千人的突然哗变,一时根本控制不住。 不久,原先被收缴的兵器被哗变的士卒们抢到了手,有了兵器,监控的元兵更加难以抵抗,很快就被赶出了营寨,哗变的的士卒们还点燃了营帐和杂物,在夜风中,火焰愈烧愈大,终于无可阻挡的燃遍到全营。 古清和蔡头带着劫后余生的士卒们一窝蜂的撤离了大营,他们不敢直接穿过战场,中间可是有大量元军步骑正与靖安军对阵,而是向外绕了个大圈,想着迂回到万金海部的营寨去。没有行多久,就有靖安军的斥候策马过来问询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古清将详情告诉了斥候后,那斥候不敢怠慢,立即引着他们回到了万部营内。 李振雄和尹万户因为无暇分身,只得任其自去。 纪献诚见对方火起营乱,心内大喜,虽不知究竟,但是这意外之喜一定要把握住,见前面元军动作出现停滞,城门处的争斗已经渐渐占了优势,当机立断道:“擂鼓,全军向前!” 沉闷的鼓声在黑漆漆的夜里突然响起,早已列阵的靖安军在数百火把照耀下,按照鼓点起步向前。 今夜注定是众人难眠之夜。 “靖安军,万胜!靖安军,万胜!”常智不禁热血沸腾,恍若又回到上次大战的时候。 他听到鼓声,喝令部曲一步一行,随后抽出佩剑,直指对面渐渐逼近的元军阵列高喊。 亲卫们在旁响应常智的呐喊,纷纷刀枪并举,直指前敌。 “靖安军,万胜!靖安军,万胜!万胜!万胜!万胜!” 部曲们受此激励,特别是上次参与大战的将士们都不由得想起了那次血战,不约而同的陆续响应呐喊。上千人战意昂扬,在这夜里猛然发声,喊声震动天地,元军听之多惊惧胆寒。 遥远的靖安军大营里,高尚和童奎等留守将士听闻远方己部的呐喊,知道战况已是到了火热,数百将士均用在营墙后,紧张地遥望野外战局。隔得太远,只能看到无数火把似乎在缓缓移动,敌我身影完全没入黑夜里。 “可恨俺不能亲自上阵杀敌!”童奎瓮声瓮气的感慨。他们是辎重营,战力最弱。于志龙和纪献诚不会轻易派他们上阵。 高尚紧紧攥住拳头,他心细,吩咐周围几个小校再次巡查大营四周,检查各处防备,免得有元兵过来偷袭。 此时刘启等已经失了斗志,周围的靖安军本来就不易抵挡,现在城内城外的靖安军更是势若疯虎般扑过来,即使是有元军在旁助阵,仍然抵不住一拨拨的如潮攻势。 乱斗中刘启的战马不知是被谁的兵器刺伤,战马负痛,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将心神不安的刘启摔了下来。刘启疼得在地上翻滚了几圈,避过了袭来的刀枪,勉强在几个亲卫的护卫下站了起来,头盔也掉了,披头散发,脸上全是湿泥。 “将军,撤吧!抵不住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刘盛哭着嗓子在旁嚎道。他身前身后都裹着绷带,刚才厮杀,只觉得伤口再次崩裂,浑身酸软。 “将军,小的来开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胖头陀已是汗湿透甲,他有些蛮力,为刘启挡住了好几次致命的刀枪,不过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好在不深。 刘启还在犹豫,就听得两扇城门支支扭扭的在逐渐关闭,原来门洞里的元军已经基本上被歼灭,在劳景的一迭声催促下,几十个城内青壮下楼合力开始推门,只听哐当一声,大门合拢,哗啦一声,巨大的门闩已经架上。劳景等人在城外,任由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黄二本想冲到城外,寻刘启的晦气,不过城内的元军见大门缓缓合拢,纷纷不要命的往外冲,黄二不得不留在城内拼力阻拒。 “快走吧,将军!”刘盛见城门已经关闭,知道回天无力,拉着有些失魂落魄的刘启往回闯,胖头陀则在前与几个亲卫开道。 刘启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跑,没跑多远,斜刺里冲出一人,砍翻了两个亲卫,直奔刘启而来,在依稀的火光下,刘启这十几人抱团行动目标相当大。刘盛想上前阻挡,那人大吼一声,气势再涨,连着劈下三刀,刘盛勉强挡住了前两下,最后一刀再也闪不过,唉吆一声惨叫,胸口中了一刀,倒地不起。他披挂有铁甲,这一刀正中胸前,也不知他是死是活。 “刘贼,哪里去!”晏维收刀再看,刘启已经吓得落荒而逃,根本不敢回头看倒地的刘盛。此时原先跟随而来的嫡系已经折了至少三成。 劳景带着几个士卒追上来,见刘启遁去,本要与晏维继续追击,一波元卒嚎叫着自旁边冲过来,只得暂时放弃,与这些元卒激战。 晏维本来在外厮杀,见劳景陷入元军中,提刀来助。 当城门彻底关闭后,城内外元军士气大泄,明士杰等分人上城墙守御。 李振雄铁青着脸,本来顺风顺水的前期势头如今有了根本改变,城内的上千元军现在是吉凶难料了! 开战至今,已经过去一个时辰,看看头顶微微泛青色的夜空,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就会天亮,到时,也先的大军就会赶来。 对面的靖安军阵列在一步步逼近。他们刚刚打退了一波元军的试探进攻,迅速重组阵列,然后再主动前行,逼向元军。 “万胜,万胜!”的激昂呐喊愈来愈大,而元军各部激战至今已经多少有些疲惫,而且连续被挫后,士气也受到影响。 “尹万户,传令前锋步军撤回,就地结阵防御!”李振雄思虑再三,对身旁的尹万户道,“敌军现在势大,士气高昂,继续正面强攻实为不智。你等就地环阵防御,我率骑军直接奔袭对方后面的靖安军大营,毁其营寨和缁重,尽可能调动贼军回军救援。只要再坚持半个时辰,益都的大军就可以赶到了?” “再去也先大帅那里传报,就说我军已经与敌正面交锋,现北城门已失,城内部队失去联络,吾等正在与敌野外厮杀,还请大人速速增援!”一个信使接令急急策马而去。 尹万户的脸色煞白,自己现在不过两千步卒,却要迎击对面至少千余之敌,观贼军高涨的气势,相持半个时辰实非易事。而且万、夏侯部还很有可能会出营相击。 “尊令!还请大人尽快捣毁贼营,灭其军心,属下定环阵拒地,绝不让敌称心如意!”尹万户只得接令。后方刘启大营已经起火,不能退入,而元骑在黑乎乎的野外也难以有效冲击敌阵,绕过这片战场,转袭敌营也是一条可行的出路。只是自己就得单独拒敌了! 现在城门已经不可得,援军尚有半个时辰才到,一切靠自己和李振雄的后方袭营和牵制吸引了! 黄二终于返回本部,再次能够指挥自己的部曲,心中的兴奋自不待言,他救出于兰等人,再夺回城门,均是大功,不过两者都是偷袭,对于性格粗犷的黄二来说,仗打得不过瘾,现在能够两军阵前厮杀正合乎他心意。 不过可惜,城内元军的反扑越来越激烈,黄二,明士杰等不得不集中力量阻拒这波进攻。刚才有一股元军大叫,言称刘正风已经授首,劝黄二等赶紧投降,惹来黄二一阵放声大笑。 “刘正风死活干俺何事?老子乃是靖安军的人!平生只服飞将军,小腌臜们,竟然夸口招降,羞是不羞?”黄二瞅瞅对面元军手中没有弓弩,索性就在大街上登上一堆已经被破坏的拒马,当众解下裤子,冲着对面元军就是一股热尿。 “对面可有不尽兴的小子,过来品品黄爷的尿可否?”明士杰等放声嘲笑。气得对面元军脸色铁青。 城外,纪献诚号令一下,常智领部曲开始冲击元军阵列。同时令万金海部分出数百将士立即入城围剿城内的元军,刚才已经通过元军俘虏的口中知晓,入城的元军人马不过三个千户队,绝不会超过千五人马,若是加上孙兴、刘部、万部,城内可有近二千人,只要稳扎稳打,应该不会落于下风。 当面的尹万户还算是知兵,阵前元军变阵迅速,并与城池稍稍拉近了距离,准备随时侧击被城门。同时留出后队,既是预备队,也是防备刘启营内的哗变顺天军士卒冲击自己的后阵。再令刘启整顿残兵嫡系,在后列阵配合再次出击。 这种结阵彼此搏杀,几乎没有什么太多的技巧可言,左右后面都是同伴,只有前面是敌人,除了个人的武勇外,最关键的是周围同伴的互相照应,一个人再勇猛,也不可能挡住对面连续袭来的数件兵器!万金海部在很快整队,出营,准备入城,夏侯部则集中力量,出营加入纪献诚的侧翼,两军的交锋面更加扩展,更加激烈。 后期三周出差,无法修改和续写,今日将已修订的三章一起上传!希望大家满意!如果对本书有什么意见的,热烈欢迎在书评中留言,不胜感激!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一章 酣战七 城外的激战正酣,城内变化再生。 南城门处的元军已经是步步后退,统军千户情急之下,急令燕栖楼将拘押的顺天军家眷尽数押来,以人质胁迫敌军。 没多久原计划拘押的人质只有不足半数到了军前,燕栖楼怪之,有打探消息回来的手下上前禀告,靖安军部的家眷多被城内贼军解救,夜色下不知躲避在何处,现交战正酣,实在无暇搜捕。只余这些关押在他处的人质尚在元军手中。 无奈之下,元军将这些人质推到阵前,声称顺天军再不投降,就将这些人质尽斩于军前! 因为有了人质的顾忌,顺天军等将士不由得停止了前冲的势头,敌我双方开始收拢队形,形成了对峙的局面。本来杀声震天的战场迅速静下来,气氛更加压抑! 明雄、曲波以及刘正风部的几个军官看着对面近百名老弱人质,一时均无计可施,虽然没有见到靖安军的家眷,明雄心内有些忐忑,不过此时不见总比见到好。 很快一具尸首被高挑在木杆上,也摆在阵前,元军声称是刘正风的尸首,明雄则立即宣布此乃鞑子鱼目混珠之计,算是勉强稳住了刘部的军心。 “曲校尉,这里还是交给我们吧,你们可分出一部沿着城墙从左右两翼突破,估计城池的北门已经被鞑子拿下,需要夺回来。留下的人给我们掠阵即可!” 曲波是刘正风部的校尉,镇守城外大营,除了刘正风和于世昌就是他军职最高了。对面的家眷多是刘正风部各级军官的家人,他们自然不忍心家人受到伤害!有了顾虑,战斗力就大打折扣,明雄干脆请曲波从两翼迂回,免得留在这里军心动摇。 曲波看看形势,知道明雄心思,道:“还请明兄多多看顾我部家眷,我留下一部任你调派。待夺回北门,一定将这些鞑子尽歼!”说完亲自带兵,分令下属从两翼出击而去,元军主力多在正面迎敌,两翼根本抵不住,被他突破而去。 对面元军做势欲斩人质,明雄却从后面推出十几个被俘虏的元军将士,其中就有刚才与明雄交手的副千户贾道真,声称只要元军敢动手,这边一样奉陪! 贾道真惊骇的肝胆欲裂,他虽然与明雄有旧,但是如今各为其主,两军阵前厮杀可容不得情面,看见对方元军千户一张冷漠的脸,急得贾道真大叫:“博彦兄救我!博彦兄救我!” 这千户见为首的俘虏是贾道真亦是一惊,心内踟蹰,两人有些军中交情,不禁皱眉。 两边就此僵住。 城内军营内,包头已经浑身浴血,气喘如牛,身边的同伴不足四十人了,余者皆殁。元军见劝降无果,终于发动最后一击,兵力悬殊太大,包头的部下再拼死抵挡也架不住对方人多的优势。 那元军千户正得意间,就听到身后一阵混乱,杀声骤然响起,元卒如受惊的蚂蚱纷纷四散。 “怎么回事?”千户回头望,发现大批的敌军突然从后面涌过来,大砍大杀下,元军根本无力抵挡。 “杀,给弟兄们报仇!”这是万金海部的入城兵马到了。 “包大哥,援兵来了!”一个同样血污满身的汉子见到变化后身子突然脱了力,勉强以刀驻地,泪流满面的对包头道。 “包大哥,快醒醒!醒醒!”却是另一人见包头突然昏厥不起,急忙扶住他呼唤。 田烈宅内,田烈紧锁眉头,一直在院内踱步,院门早就掩住,上了门闩。一个家仆登着梯子,上了屋顶,在张望城内各处的动静,不时低下身讲述各处的发现。 于兰和几个姐妹、婶子都站在院内紧张的谛听各处的杀声。她们获救后,明士杰思来想去,把这数十人悄悄送到了田烈的宅内。毕竟田宅较宽阔,且田烈一直在教授部分靖安军士卒识字,在这动荡时刻敢于收留人。 南城处,燕栖楼等元军诸将面对两翼被突破,急忙调兵遣将补上缺口,不过元军现在兵力较为薄弱,已经难以抵挡住两翼的攻势。正在焦急时,后方又是一阵骚动,一个士卒噔噔噔跑过来急报,北城门失守,大股贼军入城,将在后作战的元军彻底击溃,被围的元军副千户突围不得,遣这个士卒送出来报信,估计很快贼军就往这里赶来! 消息传来诸将皆大惊失色,临朐城只有两个城门,现在两门皆在敌手,当面之敌又占据上风,城内众人危矣!真不知城外的元军是怎么作战的?按照战前计划,此时应该是城外之敌多已肃清,杀退,此时应是大军进城协助前军剿灭贼军才是! 燕栖楼心内一阵悲凉,自己潜心筹划了多日,最终不仅落空,甚至身处险地,吉凶难料! 其余元军将佐脸色僵硬,不约而同看向站在中间的元军镇抚,他就是此次入城的军职最高之人。 那镇抚左右看看诸将的神色,再观察对面敌军动静后,当机立断道:“诸位,现在既然后路被堵,前进无望,继续在此拼杀已无意义,我意就此退至北门附近,争取夺回城门。至少也要在其附近占据一席之地坚守。看天色用不了一个时辰益都的大军就能赶到,城外各部与之汇合后优势定还在我军之手。到时里应外合,或可收奇效!” 这镇抚想了想,再对燕栖楼道:“还请燕大人立即派出得力之人,想法混出城,将我军现状和打算禀告益都大军。” 燕栖楼:“事急矣,属下这就派人!” 不提燕栖楼如何派人混出城,单是阵前撤兵返回至北门就是一个难题。元军镇抚不敢纵使部曲一窝蜂的回撤,二是留下部分人马,分批缓缓后退。至于那些人质自然是摆在了最后面,如果顺天军敢于冲击,首先就斩了这些人质。 按照镇抚原先的意思,假若对手不器械投降,就分批阵前斩了这些人质,起码也要令对手心内顾忌不敢全力厮杀,如此或可取得南城门。只是如今形势大变,不得已留这些人质压后。 曲波和明雄很快发现元军有了异动,虽然前锋的元军没有太多动作,但是可以看出这些元兵的神情明显显得紧张不安,一些士卒不时回望。至于元军的后阵一阵阵骚乱,因为是夜色深重,隔着远看不清其变化,但是元军阵线不稳绝对是错不了!曲波大手一挥,前锋线开始压上。 这边一动,元军顿时紧张的缩在人质后面,不住地挥舞刀枪呐喊壮胆,两方逐渐接近,最后刀枪几乎是已经有了接触。见元军胆怯,贾道真等俘虏早就被明雄暂时拖拉至一边,这些俘虏能够在刚才的激战中幸存还多亏了明雄一时心软,顾念大家多是益都军旧识,彼此有些同袍之谊,能不杀还是不杀吧。 元军镇抚亲自断后,不断指挥各部后撤,明雄和曲波也看了出来,这是元军在退缩。虽然不知道是何原因,但毕竟是元军入城后第一次显露出颓势,曲波还不明了,但是明雄多少猜到一些原因,估计是城外的战事有了转机。 趁他病要他命。 明雄和曲波立即令部下紧紧跟随,因为中间有人质阻挡,顺天军无法直接与敌交手。临朐县城并不大,主要的街道宽度不过五六丈,这上千人密密麻麻的挤在主干街道上,只有前面的敌我百余人可以直面对方,大多数人根本无法交战。所以明雄和曲波才有设法从两翼迂回之念,这样也可避开对面人质的顾忌。 如此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场面,双方人多势众,但是因为人质的原因,后撤的元军在人质头上比划着刀枪,作势欲砍,顺天军则威吓对方,一步一随。现在双方比的似乎就是谁的嗓门大,谁的喊声更加声嘶力竭,令人惊悚。 当面的对阵既无趣,还有些混乱,迂回包抄的顺天军士卒不久就与元军后队彼此纠缠在一起。 听到街道两侧的战斗,后撤的元军明显的更加慌乱,若不是有各级军官强力约束,只怕元军已经在压力下崩溃而散。 “大人,我也自领一部往鞑子后方插过去吧!”孙兴见两翼包抄很有效果,按耐不住对明雄请命。他刚才带队就穿插了几条街,扰乱了元军的防御,现在想再次干一次。 “允了!孙校尉,你此去的主要目的是寻找、救出谢县丞,刚才鞑子悬挂的尸首十有八九就是顺天王本人,若不是鞑子后面出了变故,只怕我军士气大泄下就难以支持了,既然至今也不见谢县丞和我靖安军家眷,想必他们八成还活着,所以为了防止鞑子狗急跳墙,你等必须尽可能救出他们!” “吾省得了!一切以救人为上!” “现在鞑子两翼松动,你可带队速去!”明雄道。 孙兴拱手道:“得令!”转身带着两队人拐进了主街旁一条小巷。 谢林孤身一人被拘押在县衙大门后的一间厢房内,燕栖楼担心他做出什么,令人严加看管。这谢林在贼军里地位显著,有了活口,这功劳的分量才更重。 那看守的头领为了保险,直接将谢林背依屋柱,缚双手,在柱子上绑了个结实,嘴上也塞了一大块布头,布头的来源就是地上一个衙差尸首的号衣。 谢林心内一直在哀叹自己命运不济,刚才听几个看守笑着谈论,原来刘正风一家也被元军击杀,其尸首已经被挂于两军阵前以堕对手士气,现在顺天军群龙无首,靖安军里于志龙又率军在外,今夜之战想必顺天军是难以翻盘了! 不过谢林渐渐觉得有些奇怪,按说元军偷袭入城,至今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怎的听到城内杀声还是不曾停歇,甚至在两个城门方向和军营方向的厮杀声更加高涨。 城内战局一直无果,看守的人也渐渐变得急躁不安,进进出出县衙数次,看向谢林的目光明显恶狠狠了许多。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二章 酣战八 突然屋外院落涌进来一大批散兵游勇,这是城内被打败的元军溃卒,在追兵的掩杀下,慌不择路的窜进了县衙据守。 “怎么回事?你们是哪一部的?”黄皮听见动静,从厢房里窜出来,他鼓着一对金鱼眼,见到这些盔卸甲乱的元卒乱纷纷的涌进来后,二话不说就要掩上县衙大门。 话音未落,这大门还没有彻底闭合,就听得外面又是一阵纷乱的脚步急匆匆奔过来,见到大门就要关上,立刻就有数人连推带踹的要把大门推开。两把雪亮的钢刀从门缝里探进来,斜着往门后两侧连挥了好几下。一个元卒因为紧靠门口不察,登时被劈到了面门,他大叫一声,捂住血流满面的嘴脸,不由自主的退了好几步,倒在了地上。众人都在心慌意乱,谁也没有管他。 有人倒地,门后的元卒们更加惊慌,一边远离门缝,一边和外面隔着大门较劲,几个元卒拿着长矛从门缝里向外乱戳,希望将对手驱除门口。 黄皮几人奔过来,见此情景均是大惊,怎得元军败了? 几个元军见到黄皮衣服服饰,知道他们是元军,情急大呼:“快来帮忙!赶紧掩上门!”黄皮等在偷袭县衙成功后,早已将外衣脱下,露出里面的元军服饰。 因为追击之人一时赶到的较少,力弱,这大门最后终于咣当一声被关上,几个元卒立刻上了门闩,众人这才暂时送了一口气。 “究竟怎么回事,这些贼军是哪里来的?”黄皮惊疑不定问道。 “他奶奶的,贼军又夺了北门,大股的贼军进城了!”一个头目喘着粗气回答道。 “怎会如此?那燕大人呢?”黄皮听了犹如晴天霹雳,不自禁问道。 “什么燕大人,俺们不晓得,这里也只能守住一会儿,想活命的,就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那喘气的头目根本正眼也不瞧他。贼军就在门外,用不了多久就会是一大群人,想从大门杀出去完全是痴心妄想。 黄皮几个看守面面相觑,一场泼天富贵转眼成了夺命杀机,这个转变一下子打懵了几人。 “你们怎的早就逃回了这里?衣衫齐整干净如此,难道没有厮杀过?”那元军头目打量了黄皮等人一眼,不禁狐疑道。县衙大门内外挂着数对大灯笼,虽不能亮如白昼,但是门口处还是相当明亮。 “兄弟是情报司的人,尔等能顺利进城,还是兄弟们出的力呢!”黄皮没有心情理会,“这些朝廷官军的战力也忒差了!自己等辛辛苦苦暗中筹划,东奔西走,做了这么多事,没想到最后一战竟是这个结果!” 黄皮不再言语,带着几个手下回到门后厢房,见谢林还被牢牢绑在柱子上,想了一下,手一挥道:“带上他,我们从侧门走!” 几个手下上前七手八脚的解下谢林,推着他就往外走。那外面的元军头目见着一个人五花大绑的被推了出来,嘴上还塞着布团,上前拦住,奇道:“等等,这人是谁?你们那里去?” 黄皮有些不耐烦道:“此人是我等的俘虏,说什么也不能被贼军救回去,我等需要带着他回军中,交给燕大人!” “咦,这人的服饰有点特殊!难道是此地的县丞?”这元军头目倒是有些眼力,从谢林的衣着看出了谢林的身份。刘正风入城后,也没有对原先的官吏服饰做出什么规定,所以谢林和衙差们仍然穿着以前的官衣。 见黄皮脸色不豫,那头目装作看不见,大手一挥,立刻围上来十几个士卒。 “既然是贼军的重要人物,我等说不得应护送一番。大家一起去!”元军头目知道留守在此必定没有好下场,此处虽然高墙厚门,攻打不易,但是既然是官衙,又有这个重要俘虏,敌军必定会重点关照这里,只有赶紧溜出去才是上策。有了这个俘虏,不仅是一份军功,也可以关键时刻作为人质! 听到门外一阵喧哗,已经有敌兵开始攀爬院墙了,密密麻麻的撞门声响如击鼓,黄皮不敢再耽搁,至于这些元兵的心思不得不放在一边,只得点点头道:“有劳了!”当先奔向后院,那里有个侧门,估计应该还没有被围上。 后面的一些元兵就近找了些长凳或石椅等物杂乱的堆积在门后,暂时起到加固的作用,随后就慌慌张张的追着黄皮等人而去。 来到侧门,两个元兵抽出门闩,拉开门,黄皮当先抢出去,夜色朦胧中,他刚刚冲出去没有几步就“扑通”一声与外面街巷里急呼呼奔过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后面出来的数十人一冒头,就发现街巷里已经奔过来一堆人,借着对方的几支火把的亮光,元兵们猛然发现来的原来是敌人! 明士杰痛的从地上爬起来,使劲揉了揉额头,他是一马当先过来,正好与黄皮来了个亲密接触,额头相撞,眼冒金星。 “是鞑子!” “是贼人!” 不知是谁发出了呐喊,一下子捅了马蜂窝,双方在这狭窄的小巷子里立刻挥舞兵器乱战成一团! 明士杰人未完全站起,就抽出钢刀欲剁与他相撞之人,不料黄皮虽然也是头昏眼花,倒是人还机警,一听到有敌情的呐喊,立刻强忍着痛在地上滚到一边。 钢刀砍在地面青石板上,崩出几点火星,震得明士杰手发麻,差点将钢刀脱手!几个元卒举刀扑过来,幸好明士杰后面的手下迅速迎上去,才使得明士杰脱离危险。 两帮人直面交锋的十几个人就在小巷里激烈交手,其余的人因为空间受限只得在后面助战。黄皮和元军头目见此路不通,立即拖曳着谢林向小巷的另一头跑去。 明士杰眼尖,瞅见谢林依稀的面容,特别是他身上的官袍,虽然沾了些泥污,但是服饰和颜色还是能够看清。“哪里走?”明士杰急道,挥舞已经砍出豁口的钢刀奋力向前,对两边的元卒不再纠缠。有几个元卒自旁边砍向他,兵器多被明士杰身后的士卒挡住。 黄皮大骇,一迭声的催促快走,元军头目干脆和一个属下一边一个架着谢林的肩膀紧随其后。至于后面断后的元卒已经没人关心了。 好不容易奔出来,黄皮等转到大街上,还没有跑出多远,就见前面哗啦啦撤回来一大帮元卒,正好当在前路。还没有等黄皮判断如何应对,就已经见到了这些元军身后的一批顺天军士卒! “往这边跑!”黄皮不得不指着大街另一个方向对元军头目道。但是明士杰等也从小巷里追了出来,稍一耽搁,就与他们混战在一起。 很快后撤的元卒们也加入了进来,不过他们战心已失,只是希望冲过去,以便自己能尽快逃离此地。 “快点冲过去,前面就是县衙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到明士杰耳内,“前面可是士杰兄弟?” 明士杰定睛看去,元军后面追来的正是于志龙的亲卫之首孙兴。 原来孙兴迂回穿插终于突破元军阵型,穿街过巷赶到了此地。谢林一直没有出现在两军阵前,而元军已经声称生俘了谢林,孙兴怀疑谢林最有可能的关押地点就是县衙,所以一路冲杀过来。碰巧遇到了明士杰追赶黄皮等从小巷里出来。 明士杰大喜,孙兴与他年仿,但是勇冠全军,有他相助,救人的把握更大。“孙兄,正是小弟,前面就是谢县尹,鞑子正要把他转移,速速截住,救人要紧!” 明士杰高喊,他还不知孙兴此来的目的就是营救谢林,所以高声提示。 孙兴听了一拍大腿,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想睡觉就有人送来枕头!不再多言,挥手带头冲进了战团。 元军本来就是没有多少战意,虽然孙兴带着的属下并不多,但是元卒们还是被杀得东倒西歪,元军头目不需黄皮提醒,继续架着谢林往另一边逃去,这条街是一条主路,奔行了百步不到,前面十字路口自另一条街道转过来数十元卒,当先正是燕栖楼。 燕栖楼自城南撤回后,对谢林的关押颇不放心,所以顺路过来准备带其一起撤退。不料转到这里就见前面一大帮元卒纷纷如被撵得鸭子往自己这边退。 “燕大人,小的在此!小的将谢贼带至这里,天幸大人赶来支援,否则这些贼子就要得手了!”看到燕栖楼,黄皮像找到了主心骨,自己将谢林完整交到燕栖楼手中,这个功劳是跑不了的了。 谢林一路担惊受怕,刚才见到明士杰和孙兴先后杀到,自己获救有望,心里是喜怕交加,可惜嘴巴被堵得死死的,无法说话。现在见到了燕栖楼带着大队的元卒突然赶到,心里一下子又转到悲凉,难道今晚就是自己的忌日? 燕栖楼是匆忙撤退至此,不敢稍停,立刻吩咐手下上前接回黄皮等人,他这些手下多是益都军情司的下属,人数又多,一直没有参与到城内的大战,所以战力尚足,将孙兴和明士杰等杀得不得不退了几步。 回头望望来路,那里杀声阵阵,燕栖楼不敢再久待,携裹着谢林就往城北而去。孙兴等坚决不舍,紧随其后,不断冲击,力争将其留下。 这边还在边战边退,就听到身后一阵喧哗,大股的元军将士如潮水般自城南沿着主街撤了下来,许多士卒情急之下,干脆拐进了两侧的小巷,或至民户内躲藏,或拐进偏僻的街角暂时躲避。而元军镇抚已经难以控制部曲,只能在亲卫等的护卫下,夺路前逃。 原来元军本想各部交替抵挡,逐步撤往北城,但是双方交战正酣,想要有秩序的撤退根本难以操作,还没有退后几百步就阵型大乱,在明雄等逼迫下,断后的士卒们均是胆丧。不少元卒见人质脚软,拖动不易,又不敢杀之,干脆将其一脚踢开,慌不择路的向后面逃跑。明雄见机不可失,高喝一声:“杀鞑子啊—”身先士卒冲了上去,刘正风部的将士受其鼓舞,又有着为刘正风报仇雪恨的心思,也不甘于人后。 燕栖楼继续向北城跑,再有几个街区就可以赶到,突然前面涌出大批顺天军将士,多点火把,将街道照的亮如白昼。 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张高背靠椅,万金海大马金刀的坐在街道当中,现在他可是意气风发,一改大营内的急躁颓势模样。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三章 酣战九 就在不久前,万金海与明士杰入城增援,两人带队直接扑向城内军营,将已经残存不足百的中军将士从元军手中救出来,外围的元军被突然赶到的万金海部杀得措手不及,本来就有些疲惫的元军将士顿时失了方寸,除了四散逃跑外,余者或降或被斩。 逃入县衙的那部元军就是其中一部。 包头虽伤重,坚持不退,领着残存的数十手下与万金海汇合,在此阻拒元军。 “你家万爷爷在此,尔等还不束手就降?”端坐当街的万金海赫然站起,一脚踏在椅子上,挺着腰板,一手直指对面的燕栖楼等。他身材粗短,横眉怒目,腮帮子上的肥肉和胡须一跳一跳的,活脱脱一个恶形恶状的劫道山大王形象。 在明士杰的引路下,万金海带人基本上歼灭了城内营内的元军,可是出了心中一口鸟气,现在他特地带领部曲在此设下拦截,就是彻底断元军的退路。 燕栖楼等不免心内慌乱,唯一的出路被敌军拦住,后面的追兵又渐渐靠近,被包围的感觉放在谁身上也不好受。 看看左右亲随已经跟了上来,燕栖楼暗地里使个眼色,令手下悄悄取出随身的小弩,一帮人在手执刀枪的元卒遮掩下,迅速靠前。前面为了擒获谢林,击杀刘正风等,携带的驽矢已经用了大半,燕栖楼打算搞一次狙击,彻底杀开一条逃生的路。 接到对面元军逼近的消息,万金海早令人在街道上堆积了一些桌椅、石木,以及自军营内运来的一些拒马等,勉强设置了路障,只在中间留出一条四人宽的过道。众人隐在路障后,万金海则端坐于路障前。燕栖楼等逼过来,万金海一声令下,顺天军众人纷纷点起火把,亮明刀枪,抢到路障后。 未料顺天军在此还隐有如此多人马,大部分回撤到此的元军将士战意不禁低落。 看到自己安排的出其不意有了效果,对方明显出现了慌乱,万金海不禁得意,自己在城外大营吃了亏,现在就要在这些元兵身上找回来!听听远方的动静,明显是这批城内敌军已经败撤。有俘虏交待,去打南城门的元军约千人,只要歼灭他们,今夜城内之战就基本上尘埃落定了。 万金海正得意,他身边的包头心细,见到燕栖楼等在对面似乎掏摸出什么东西,突然燕栖楼喝令下,从对面士卒中抢出数十人,手举驽箭,嗖嗖射了过来!包头已经来不及示警,扑到万金海身前,将他压在身下,只听到一阵阵箭矢入肉的渗人声音,这边已经有十几人被射中,多数就此气绝。 万金海好运,有了包头掩护,自己没事,但是包头的右肩中了一支驽矢。近距离射击下,驽箭的力量奇大,包头身未披甲,箭头直接穿过身体,在身后露出了渗血的黑幽幽的箭头。 燕栖楼见狙射非常有效,对方的首领一时失了方寸,立刻令属下冲上去。元军呼啸而上,靖安军等拼死抵挡。双方就在大街上展开厮杀,而万金海预先埋伏在大街两侧的伏兵也纷纷杀出来。 这边刚刚进入战斗,就听的城外号角连连吹响,顺天军组建不久,军中传令除了锣鼓就是传令兵。采用号角联络,下达军令的则是城外元军所为。 号角低沉,连连吹响,在凌晨时刻响彻大地。即便是激战正酣的城内也清晰可闻。 这是李振雄的骑军在发动对靖安军大营的冲锋! 李振雄按照计划率领所有骑军绕过战场,奔向城西。靖安军的大营就在那里。高尚、童奎等留守大营,靖安军主力皆出营作战,剩下的主要是高尚的辎重人马和部分军中役夫。 辎重队人马也不少,加上日常招来的夫子也有近七八百人。不过辎重队主要职责是后勤运输和饮食供给,不仅所部人员参加军事训练的时间和强度远远少于主力,而且队内还杂有不少老弱,战力明显孱弱。 李振雄的骑军突然燃起大量火把,出现在营外,这近千匹战马奔过来,大地的震动还是被营内察觉。高尚早有迎敌的准备,前方杀得波澜起伏,城内也是火光冲天,辎重队上下和夫子们都手持兵器,棍棒等,整队站于寨墙之后,众人面朝前方战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高尚得到报告,立刻判断来的是元骑,于志龙前几日就将顺天军中的主力骑军悉数带走南下,此时出现的大批骑军只能是元骑了! 因为留守人马减少,不可能守住全部营寨,高尚下令收缩防守,几乎抛弃了一多半的营寨,所有人都龟缩在于志龙的中军营内。 与万金海、秦占山等的营寨布局不同,万、秦等的营寨多是外围设置了一圈栅栏和沟坎,出入口再设有拒马等,营内空旷,再无阻隔。 于志龙的营寨布局和防护明显复杂的多,在明雄的指导下,一个整体的大营内部又分为数个分寨,各个分寨之间都有木栏间隔。以于志龙的中军营寨为中心,拱卫着中军营寨,而于志龙的寨墙后还设有半人多高的木制过道和垛口,以便防守者可以站在过道上向外射箭或观察。另外营内分区,还设有不少的拒马、木排等,随时可以堵塞通道。现在高尚将这些拒马和木排都集中在中军营内。 中军营内还有以土堆积而成的部分土墙,墙两侧均设有厚重的木板,实际上是以木板为外坯,中间垒以厚土,沓实,从而筑成了一道简易的城墙。土墙并不高,仅仅两人人左右,比寨墙略高。宽不过五步,上面可在战时供士卒登上防守。中间地段还间或设有更为宽大的土台,上面可放置部分防御的器材,如火油罐,床弩等,土墙一般位于木质营寨的栅栏内,是营内防御的最后一线。大量的拒马等摆放在营门出入口内,随时可以使用,以便堵塞通道。 高尚的部曲有不少人参加过上次大战,虽然没有作为主力投入战场,但是在最后追击中斩获不少,而且目睹了大战的全过程,所以这次元骑袭营,军士的军心并不慌乱,按照高尚的指挥,纷纷各司其职,或搬移拒马、木排,或挪运油桶,火石,或列队集合,在各个百户的带领下,登上通道,准备迎敌。 方学则令人取出库藏的几十具简易床驽,这还是前些日子由作匠赶制的,虽然粗陋,弓弦的张力远远弱于朝廷军制品,杀伤距离短,但是只要离得近,杀伤效果仍然不错,这可是对付元骑的利器!大部分床弩运至了土墙的部分土台上,其余的则依次摆设在几个通道出口处。 指挥床弩的就是做匠百户鲁安。操控的多是其手下各类匠人。 李振雄亲率元骑绕道而来,根据斥候引导,迅速来到了靖安军大营外。只见营内篝火处处,好几十串气死风灯高悬在数十根的竖木上。看得出来,营内的防御人马相当少,营寨后的人影稀疏,远远少于万部和夏侯部,实际上大多是矮身隐在中军营寨后。 燕栖楼战前已经送来情报,顺天军的各部的粮草多在自己的大营内,靖安军有数千人马,其配属粮草数量为各部最多。只要毁掉这些辎重,焚其大营,正野外作战的靖安军的军心必然大失,甚至可能因为后续乏力而彻底溃散。 “冲进去,所有物资全部烧掉!”李振雄兴奋地大手一挥,“不留俘虏!”亲卫兵随后将军令传达至各队元骑,然后号角被吹响,这是发动全军进攻的号音。 轰隆隆,马蹄轰鸣,众多元骑如潮水般,一拨拨的冲进了外内。几个营门的防守士卒见元骑来势凶猛,在小头目的带领下飞一般的往中军营寨撤回去。高尚已经下令,元骑若冲进来,无需在外围的营寨内防御,提前撤回来即可。 元骑轻易地冲进了营内,在各处践踏破坏后,很快发现外围的营内没有人防御,而中军的营寨处反倒是守军严阵以待。有部下奔到李振雄身前道:“大人,于贼的辎重都囤积在中军营内,各处的贼军已经龟缩在那里,营内再无敌军!” “邢千户,千百户,令你二位立即带本部冲击贼军中营,探贼军虚实!”李振雄当即令棣州来的两个汉军骑军千户首先冲上去。至于自己的唐兀卫则在后蓄势待发。 上次作战唐兀卫损失甚重,不得已,临行前补充了棣州来的一部汉军骑军。 “诺!”这两千户明白蒙人、色目人一贯是首先动用汉军打前阵,也无二话,立即整队冲向营墙的入口。 因为大营内有多处篝火和气死风灯照亮,部分营帐还被元骑点燃,犹如巨大的火炬,所以营内的视线基本无碍。大批元骑吆喝着,提起马速如海潮般冲向营寨门口。 近了后,元骑就发现前方通道处已经布置了大量的拒马等障碍物,寨墙上有许多的敌军士卒在守御,前队的汉军士卒除了一部立刻下马,搬移这些障碍物外,余者皆策马冲至墙边,不断的张弓射箭,或试图与上面的敌人互相搏击。 “放箭!射!”高尚站在通道后面,见到元骑已经到了跟前,立即下令射箭和射弩。 所有的弓箭手早已布置在元骑冲击的方向,接令后,数百只箭矢如长了眼睛飞向元骑,一下子就有十几人中箭成了刺猬,特别是土台上的几个床弩直接射倒了五匹战马,前列的元卒猝不及防落地,被后续的战马踏成了肉泥! 汉军骑到了寨边,墙上的靖安军挥舞刀枪居高临下砍杀,占了不少便宜,若不是辎重人员缺少武技训练,汉军骑损失必定相当大。 李振雄在后面看得清楚,立即再令两队唐兀卫跟进,这两队元骑并没有与靖安军接触,而是近身后,拉弓射箭,或抛掷手斧,一队目标是土墙上的靖安军,好在土墙上有些垛口,防御的士卒们尽量掩身在后,死伤的并不多。令一队主要目标是通道后的靖安军。 两军交战一会儿,互有损失,不过从双方的伤亡看明显是元军吃了亏。 通道的拒马虽然多,有的甚至被半埋在土里,但是元军各部在李振雄的强令下,前队弃马,不顾箭矢飞舞,将障碍一一拆除,没有多久,在中军营外就倒下了近百的元骑。高尚的部曲也折损了数十人,主要是后面元骑的抛射和飞斧所致。 元骑的骑射和突击力量还是很大的,没有多久最外围的一些木质栅栏已经被其彻底突破,只剩下最后的一圈土墙防御带了。 “大人,围墙里只有一个出口,里面存有靖安贼的大量辎重,适才在大营内已缴获部分贼军辎重!”一个下属打探周围的消息后,立即过来禀告。 “将缴获全部烧掉!”李振雄不假思索道。命令传下,大营的众多缴获辎重被元军逐渐烧起来,火焰渐渐增大,终于全部辎重尽陷火海。 终于回来了。 正文 第二百二十四章 酣战十 对于外营的辎重被毁,高尚也是无奈,自己兵力弱于元军,不可能将所有的辎重保护周全,好在中军营寨内还存有大量物资,只要自己坚持防御不破,元骑在这里拖得越久,纪献诚那里取胜的机会就越大。 为了防止有敌骑冲营,高尚在土墙外侧还埋设了大量的低矮木桩,木桩入土至少两尺,地面露出的木桩头约一尺,木桩间还有绳索相连。 因为夜黑,有数十骑元卒被拌倒,他们在这两军交手的锋线上只有或伤或死的下场。至于几个通道口处,方学和高尚在此将床驽摆设为一个巨大的扇面,小臂般粗细的驽箭一齐发射,立刻就将冲锋进来的元骑或在地上拆除障碍的元军步卒射得飞了出去!即使是元骑身有柳叶甲或鳞甲也挡不住驽箭的可怕杀伤力。 平台上的弩箭亦不示弱,趁冲锋的元骑躲闪不及,纷纷发射。 元骑同样还以颜色,大量的抛射和平射也给营内带来了相当大的伤亡,高尚急令再架设许多的木板于前方,才大大减少了伤亡。在土墙上与元骑厮杀的士卒明显武技和配合不如对手,虽然勇敢,但是落于下风,好在占有地利,尚能够坚持。两者伤亡比较,最后还是元军多。 两方在土墙外打得难解难分,天色渐渐亮了! 城内,万金海大力地在包头肩上拍了拍:“兄弟,老哥欠你一条命!这份情老哥先记下了!”回头让几个亲卫扶着包头下去裹伤医治,对面的元军已经是疯了一般嗷嗷叫着冲了过来,与防守的士卒展开了拼杀,这是元军最后一条退路,元军各个百户和牌子头纷纷身先士卒冲在前面,万部则是死守,锋线上的士卒虽然不过近百人,但是彼此死伤的速度却很快,不一会儿尸体就积满了街道,然后一层层的开始累积。热血顺着街道向低洼处流淌,不久就积了一个个大小血洼。 孙兴带着十几个部下在大街上奋力冲杀,前面已经看见被执的谢林就立在燕栖楼身边。混战中孙兴只觉得前后左右都是敌人,孙兴战了许久,不免身体有些乏力,在微微有些清晰的晨曦中,面前都是敌人惊慌疯狂的面容。 若是能从高空观察,这条纵横县城南北的大街上已经全部都是两军将士,在大街两侧的许多小巷里还有数不清的双方士卒在厮杀,彼此的将领对战场已经难以控制,战局越来越混乱。元军拿下的顺天军人质在混战中要么被元军杀死,要么遗弃在不知哪里。 元军诸将明白必须夺回城门,方有逃生之路,甚至若益都大军来的快,还有可能反败为胜。 因为这里已经是城内决战之地,郭峰荣也带着一部士卒自城北门赶过来支援。大街上场地狭窄,他领着人奔小巷与迎面冲过来的元军战在了一处。 孙兴终于杀至谢林处,一个头领嚎叫着从后面扑过来偷袭,孙兴反手一刀,格住对手,顺势一个窝心脚踢在他小腹,那人痛得趴在了地上,一时起不来。孙兴再反身奔向谢林,又有几个敌卒上前阻挡。 谢林惊喜交加,自己被擒后,被元军一路拖来拖去。作为向上峰邀功的重要筹码,若不是燕栖楼对谢林重点关照,他才没有死在元军的刀下,而且在混战中一直是位于交战的后方,倒是没有被混战伤着。 眼见入城的元军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彼此都杀出了性,而抓着自己肩头的大手明显出现了颤抖和紧张,谢林心里越来越担心这些元军最后很可能先杀了自己泄愤。他又不敢叫喊,生怕引起身边元将的怒气和注意,只得强忍求救的欲望,眼睁睁的注视着周围的厮杀。 孙兴因为职司所在,常常在于志龙身边听谢林与于志龙的讨论,对谢林的了解比其他人多的多。 孙兴对元廷没有好感,但是谢林此人比较务实,虽有随波逐流的贪腐之事,却没有做过太过伤天害理的行为。并且从明士杰、明雄等口中得知,谢林对地方百姓和下级属吏等还算体恤,灾荒年节减免税赋,分发救济,号召大户募粮等做的颇有效果,民间对其赞誉不低,后来谢林对靖安军的后勤筹措,核亩分田,临朐县城的治理恢复等有显著出力,正是因为有了谢林的大力配合,顺天军才比较顺利地得以立足。孙兴对其渐渐有了好感。 孙兴知道于志龙对谢林的重视,所以才尽全力要在乱军中救出谢林。现在其人尽在咫尺,孙兴等自然全力施为。 燕栖楼见对方来势汹汹,难以抵挡,也不得不持刀迎上去。黄皮作为下属硬着头皮跟随燕栖楼上前,他本就是一个街头地痞,自身武技低微,孙兴抽空砍了他两刀,在他脖颈上拉出一条血淋淋的口子,亏他身体灵活,闪的快,否则就毙命当场! 这一刀吓得黄皮头发直立,再也不敢轻易加入战团,在旁边拿刀架着谢林的脖颈,两只小眼珠咕噜噜直转,不知打什么主意。 不知不觉,黑漆漆的夜色逐渐消去,一缕晨曦上了天幕,纪献诚和明雄等都已经得到警报,益都的增援大军很快就要到了,而城内外的战事已到了关键时刻。于是不约而同的敌我双方都加大了最后厮杀的力度,几乎把所有的力量都投入到战局中。 孙兴终于以伤换伤砍死了一个元卒,自己的左肩也中了一刀,伤口入骨,血如泉涌,不过谢林身边的几个元卒都被杀死或杀散,黄皮本来还想抵挡,见孙兴势若疯虎,吓得不敢上前,他举刀作势欲砍,未及发力,就被孙兴大吼一声,一刀将其兵器砍飞,黄皮顺势滚到了一边。燕栖楼则被靖安军的几个士卒纠缠,不得前来支援。 孙兴喘着粗气,扯着谢林跑到接到一侧,背靠院墙,才去解谢林的绳锁。有几个靖安军手下在外围为其抵挡护卫。 谢林一被解开束缚,就赶紧掏出口中的布团,连喘了几口大气,对孙兴感激道:“多谢孙校尉舍命相救,谢某粉身难报万一!” “勿需多言,这里不安全,我们—”孙兴话没有说完,刚扔下解开的绳索,就是身体剧烈一震,再也说不下去。 谢林见孙兴面色古怪,顺着孙兴的目光向下看去,这才发现孙兴的胸前竟然透出了一支弩矢,黑亮的顶端还向下滴着殷红的血滴! 谢林大惊:“这,这如何是好?”扶着孙兴摇摇欲坠的身体,望向街中心,只见对面一个元卒正丢下手中一张弩,孙兴所中的弩矢就是他在背后施了暗箭。 “大人!”几个靖安军的士卒登时红了眼,发疯一般甩开自己的对手,要冲过去斩了这个偷袭的家伙。 燕栖楼也是大惊,眼下自己苦心设计,所抓获的所有贼军人质几乎都被元军抛弃在后方,只有谢林这个文官是自己手头最有分量的俘虏,不管是冲出去邀功请赏,还是最后若被困以之交换,作为自己活命的筹码,都是一根不可或缺的稻草。这手下不知好歹,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对孙兴射弩箭,很有可能弩箭穿体,将谢林一起射死。 “黄皮,你做的好事!”燕栖楼大怒,“若是死了谢林,你担待的起嘛?”这射弩之人正是黄皮! 黄皮在孙兴手下差点丧命,对孙兴自是恨之入骨,他知自己技不如人,又没有搏命的勇气,所以失了谢林后,就一直缩在一旁思量。瞅见地上一具元卒尸首身上有一张弩,眼光一亮,看众人不注意,爬过去翻检拾起,再摸出尸体上的最后一支弩矢,至于弩矢槽内,拉开弓弦,趁着孙兴正在背对自己,压下机簧,弩箭如流星直透其体。 “孙校尉!”一声悲愤的大吼传来,却是明士杰已经杀过来,正好看见孙兴中弩软倒在谢林的怀里。 他二人年纪相仿,自相识后倒是意气相投,孙兴作战舍命,有豪侠之气,在夺城门一战中大放光彩,明士杰对其极其钦佩,两人在这些日子算是相交莫逆,不料今日竟见到挚友的亡故! “黄皮,我宰了你!”在晨曦中,明士杰看清了黄皮的面容,两人皆是本城人氏,在采石场上就是相识,只是性情不投,没有什么交往。 “大人,救我!”黄皮见几个敌手和明士杰恶狠狠地扑过来,骇得黄皮手脚并用,向燕栖楼处爬过去,也顾不得刚才燕栖楼对他的严斥。 凡是拦路的几个元卒在舍命扑过来的明士杰和靖安军士卒的厮杀下多被砍倒,燕栖楼无奈,抓紧时机上前,趁着谢林恍惚之际,再次擒住谢林,将他推在身前,用刀抵住,大声道:“尔等住手!否则,老子先砍了这人!” 不过明士杰根本不理,只是挥刀直取黄皮,短短不过数步距离,那黄皮在地上翻来滚去躲避,竟是没有机会立起身,也无法冲到燕栖楼的身边。 谢林神思恍惚间再次被执,被燕栖楼拖到一边,不得不放下孙兴的身子,孙兴已是口吐血沫,软倒在地上,嘴里说不出话,只是勉强举起手臂,斜斜指着谢林,以目示意。 须臾,终于脱力,孙兴手臂落回到地上。 大战至此,这是于志龙起事至今所折损的第一位战将!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五章 将陨 “孙兄弟!狗贼,纳命来!”万金海在远处看到这边情况,急红了眼,本想杀敌,不了反折了自家人,悔之不已。 其实元军被陷,战意大失,如此疯狂只是困兽犹斗,拼死挣扎而已,顺天军三面合围,杀死俘虏元卒甚多。若不是城小,元军四面皆敌,部分元卒早就溃逃了。 街上残存的元兵见对手多将注意力放在了黄皮身上,纷纷脱离战斗,逐步汇聚在燕栖楼跟前,黄皮没有了同伴的掩护,在明士杰等的追杀下,再也无法脱身,被一刀砍中在大腿上。 “唉吆!”黄皮痛得大声惨叫,他大腿受伤,身形顿时不灵便,很快又在腰部中了一刀,这下再也动弹不得,明士杰红着眼睛跟上来举刀就剁,刀刀剁进肉里。几个靖安军士卒上来,也是刀枪并举,一同砍下。 黄皮初始时还能发出惨叫,不一会儿就没了声息。 终于明士杰流着热泪,止住手,这才横刀转向燕栖楼等元卒。燕栖楼倒是想带着谢林继续逃向北门,只是一眼望去,那里的防御士卒早已在前面摆下了一堆障碍,障碍后隐隐能看见雪亮的刀枪,特别是城墙上已经排列了一排持有弓矢的贼军,谁要是胆敢冲击城门,这些箭矢就首当其冲! 燕栖楼心内叹了一口气,自己筹划多日,最后还是败于此地!可恨城外的元军太不争气。不仅没有有力的入城增援,竟然连城门都失了! 转眼望向后路,那里的混战更显颓势,千百元军如没头的苍蝇,已经失了作战的章法,甚至可以看到远处一些元卒正在抛弃刀枪,纷纷跪在大街上投降。 “放下武器,饶尔不死!”在远处的大街上开始传来一阵阵宣告声。这是明雄和曲波授意部曲在大街上放声高喊,现在既然占了上风,能尽快结束城内战事,自然最好。 元军败得如此快,两人开始都没有料到,直到手下抬着一具尸体过来禀告,才知道原来那元军的镇抚已经在混战中身亡。元军失了统一指挥,各部争相逃命才酿成现在的败势。 “天幸啊!若是鞑子继续有组织的撤退,这城内一战还不知会持续多久呢。”两人心内暗自庆幸不已。 至于刘正风的尸首在乱军中也被找到,见到了顺天王的尸首,刘部的各级将领,特别是以前的老弟兄们均是半晌说不出话,以前与之交情深厚的,以曲波为首则跪在一旁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 “明兄,顺天王既然已经故去,这里的战事可还得继续打下去,若有何吩咐,尽管开口!”曲波起来对明雄道。 今夜元军来袭,城内战事一波三折,有心人观靖安军的部署,明显是有了些准备,刘正风已死,曲波成了其部的领头人,但是论部曲实力和以往战功表现明显都不如靖安军,所以为长远计,今后以于志龙为首是一条最有可能的生路。 至于刘启这贼子,窝里反,今后一定点他的天灯! 秦占山、万金海、夏侯恩部估计必然实力大损,本来各部就远不如靖安军,今夜一战更不消说了!刚才战斗时有斥候过来禀告城外战况,虽不详细,曲波也了解了个大概。 曲波是刘正风亲信,为其镇守城外大营,见顺天军内形势大变,此时趁机提出来,一是表态,二来现在危机仍在,这城内必须有个主事的人,他已经知道于志龙和于世昌带大队骑军秘密南下,如此行事所图非小,只要打开通路,顺天军就有了退路。前期于志龙作战和练军也令曲波服气,所以才有此一问。 至于于志龙等是否有小心思,曲波此时不敢深想。 “不敢当!还请曲兄下令速速剿灭城内之敌,”明雄不敢托大,对曲波恭瑾道,“纪将军令明某皆听曲兄调遣!” “以后都是自家兄弟,明兄无需客气,我对飞将军和靖安军的各位兄弟一向佩服的紧,纪将军不在,这次城内之战我等愿听从明兄的指挥,兄弟就莫要再推脱了!” 曲波说的更加直白,姿态也放的很低,明雄见曲波确实是有心听从靖安军号令,也就不再客气。“如此,末将僭越了!” 明雄再次观察了一下战场观察态势,道:“还请曲将军下令各部加强对鞑子的围攻,绝不可给鞑子以喘息的时间,将鞑子各部分割,打乱,利用小巷快速穿插,只要鞑子的各部失了统一指挥和协作,敌军必定难以继续组织作战。另外传令我军各部,战场上宣告:若敌军弃械投降,皆饶其性命。现在天色转亮,估计益都的大军也快到了,这城内一战实不宜拖延过久!” “明将军说的极是,就这么办!尔等都听见了?速速赶去,不得怠慢!”曲波赞同,对身后的下属严厉吩咐道。 身后将佐均听到了曲波的一番言语,各人对投附靖安军虽然有不同的想法,但是明雄说的有一点不错,就是益都元军快要赶到了,城内这场仗不能再拖延,现在既然占了上风,就一定要尽快解决!各人俯身领命,先后率部曲分头行动。 明雄与曲波则翻身上马,亲率数十骑沿着大街自南向北急驰冲锋,一举凿穿了元军后卫。 明雄武技高超,当先开路,望者披靡,一路竟杀到北门附近,前面就是明士杰和燕栖楼等人! 燕栖楼见大势已去,持刀挟持谢林道:“诸位稍待,只要放我等离城归去,这谢林就可安然无恙!否则大家玉石俱焚!”他见明士杰对冲过来的明雄和曲波行礼,知道是来了顺天军的高级军官,自己在临朐卧底近月,也曾观察过这两人的面容,认出两人的身份。 曲波认识谢林,知道他与于志龙关系匪浅,而且谢林确实有管民的本事,故不说话,只是静待明雄决断。 明雄见谢林仍然活着,心内大喜,刘正风已殁,自己协助守城的罪责难逃,若是再折了谢林,自己可就羞见纪献诚和于志龙了。他毕竟不是于志龙最亲密之人,尚不知纪献诚和赵石的心思。 “尔是何人,两军阵前挟持人质求活,岂非可笑?现城内鞑子大军已败,早早弃械投降,可饶尔性命!” “小的粗鄙野夫,贱名就不辱大人清耳了!不能与我军将士同生共死,小的已是汗颜,只求诸位大人看在这人质的份上,允许小的及手下能离城归益都。”燕栖楼紧紧抓住谢林的胳膊,反拧于背后,尚存的几个手下则在周旁护卫。 “大人,此人应是益都情报司的干将,今夜之变与此人应有莫大的干系。”明士杰凑到明雄和曲波跟前小声道,“孙兴将军已经身亡了。” “啊—”明雄一惊,孙兴阵亡了!环视左右,这才看到孙兴的尸体被摆放在街道一边。 “怎么回事?何人所为?”明雄颤抖的问道。 “是其一个手下暗中放驽箭,此人命叫黄皮,原是城里的一个地痞,采石场里逃了出来,后来入了益都路情报司。现在已经被小侄等斩成肉泥了!” 曲波知道孙兴阵亡也是大吃一惊,可是谢林陷于敌手,真是两难。不过有明雄在,这么烫手的山芋还是由他决断吧。 “今夜益都情报司的功绩真是了不得!今日之辱,他日必将奉还!”明雄当机立断,孙兴已殁,不能再把谢林搭上,既然城内大局已定,还是免生波折为好,眼前这股元军不过数十人,杀之无益,“放下谢兄,汝等可安然归去。” “多谢明大大人恩情,只是这一路不平静,小的还得厚颜请谢县尹送上一段!”燕栖楼心内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明雄一摆手,道:“打开城门,放其归去!”此时这段街道上的战斗已经结束,大股的元军或降或死,少数逃至小巷里。 城门吱呀呀被打开,顺天军的士卒逐渐分站街两边,虎视眈眈的注视着燕栖楼等一步步挟持谢林出城。明士杰则紧紧尾随其后,担心燕栖楼变卦。 城外靖安军等还不知城内变化,但是城内杀声渐渐平息,隐约可听到“弃械免死”的号令,也知道战事渐渐结束。 随后见城门打开,燕栖楼等几个元卒挟持着谢林出来,都是大吃一惊,呼啦啦操起刀枪堵住了去路。 明士杰高叫:“明将军有令,留出路来,放其归去!”劳景等识得明士杰,听令放行。 燕栖楼等紧张的拥着谢林在中间,穿过刀丛,离城数百步后,才将谢林推过来。“明将军言而有信,燕某承情了!谢大人就此留下,情报司今日之败,改日再来讨教,后会有期!”说完带人撒丫子飞奔而去。明士杰则立刻过去将已经萎靡不堪的谢林护住。 谢林对孙兴早已熟悉,见其为己而亡,心内悲痛,再被燕栖楼所执后,精神一直恍惚,此时宛若痴人。 正文 第二百二十六章 铁壁一 城内战事快要落下帷幕时,城外的李振雄部和尹万户部都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首先是李振雄部的元骑先后已经折损了近两百余骑,这还不算棣州来的两队汉军骑的损失! 虽然将靖安军的大营除了土墙内的区域外,已基本是彻底捣毁,缴获的物资也基本焚毁。但是土墙的防御实在顽强,元骑携带的箭矢基本射完了,里面的防守士卒仍然坚持在通道口处死战不退,特别是那些床弩,虽然攻击的半径不过是百余步,但是元骑在临近土墙时却不得不面临对方的强大杀伤。 这些长约三步的长弩绝对是元骑的噩梦,抵进攻击时巨大的冲击力甚至可以将战马凌空射飞! 至于元骑带给营内的伤害,李振雄估计不在两百人之下,因为占有地利,虽然防御方的战力较弱,却能一直坚持作战。 至于尹万户所部,一直与纪献诚在野外互有攻防,彼此谁有没有讨得了多少好。双方死伤者分别不下三四百。 在淡淡的晨曦下,放眼野外,无数尸骸散落于地,断枪残刀,破败的军旗遗弃的到处都是。 靖安军大帐内,高尚心痛的一一审视眼前大片的伤员,这些下属几乎都是伤在元骑的箭矢之下,有的人甚至身披数箭。至于中了飞斧的,几乎是当场毙命。 营内没有多少郎中,仅有的几个医者来回跑动给伤员拔去箭矢,上药、包扎伤口,有的人因为所中箭矢的部位在心肺等要害,郎中们根本不敢动这些箭矢,只能任伤者在通苦中呻吟,慢慢流血,直至血尽而亡。 放眼看去,这个帐内的伤员至少有三十余人,而安放伤员的大帐已经有了四座! 至于已经阵亡的上百人,只能暂时摆放在一处木排之后,留待战后掩埋了。李振雄实际估算的靖安军伤亡实际偏少,现在营内已经有伤亡三百余人。 “大人,鞑子的箭矢现在少多了,估计他们的箭壶应该是空了!不过我们的弩箭也不过了。”一个百户急火火的奔进来,对高尚禀告。 “走,去外面看看。”高尚定了定神,出帐前往土墙。营内的部曲和夫子本来并不太多,就在开战前,一些秦占山部的溃卒被引到营内,正好做了士卒的补充,人虽然不多,只有百余人,但是这些士卒毕竟是战兵,补充到土墙防守正好。 高尚上了土墙,晨曦中见远处的元骑正在前方又一次集结,现在已经看得明白,元骑大约还有六七百骑,观旗号是唐兀卫和棣州的汉骑。 土墙下已经遍布元军人马的尸体,杂有少数尸体是辎重队的士卒跌落到墙外。墙外的木桩等障碍物已经大部被元军拆除,部分墙体甚至开始松动,栅栏断裂,有四个平台上的床弩在多次发射后已经彻底损坏。战斗至今,原先准备的近三十具床弩只剩下二十一具,弩箭几乎射空,好在自制的箭矢还有一些。同时元骑射进来的箭矢也被童奎安排人仔细的搜集,临时紧急敲打、整修,再交到了营内箭术最好的士卒手中。 高尚想了想,吩咐道:“在营内再堆积几个土台,利用木排设置几个彼此障碍,万一元骑冲进来,绝不能任其在营内纵意驰骋。”这是高尚做了最后一战的准备。 看到鲁安在旁紧张地指挥工匠赶修床弩和弩箭,高尚大大的夸赞了他,能坚持至今,鲁安等匠人居功甚伟。 纪献诚率领靖安军和部分顺天军最后变得是压着尹万户的步卒打,元军虽然没有溃败,但是却步步后退,即使是刘启再次纠集残部赶来支援也是收效不大。 恼人的是刘启营内的新招募士卒居然大部哗变逃散,不仅导致后阵防守的元军士卒受到冲击,还大大提振了顺天军的士气。这些哗变士卒没有再主动攻击元军,而是成群结队的四散而去,晨曦中可以看到他们远远的绕开对阵双方,直奔万金海部大营而去,若是被其收拢,就又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最令城外元军惊恐的是城内传来了阵阵“弃械投降,饶尔性命”的呼声,看城墙上顺天军士卒激动的挥舞旗帜的动静,傻子也知道城内的元军完了! 尹万户焦急的不断望向李振雄方向,那里浓烟升腾,看得出元骑已经攻破了靖安贼军大营,但是却迟迟没有回援,而且眼前对方的攻势竟然一直不弱!自己人马渐渐少于对方,现在实在是难以支持了。 “各部撤回营内防守!”尹万户终于下定决心,野战已经没有意义,先退至刘启部大营内再说。同时派人驰马通知李振雄。 一阵金锣被敲响,在各级元军军官的协调下,元军军阵如巨虫缓慢的挪动身躯,一步步缩回到了刘启营内。 纪献诚见此,也鸣金收兵。 两方的主将不约而同的长出一口气,一晚的战事终于告一段落!现在天色微微转亮,正好赶紧重整各部士卒,迎待下一步战事。 尹万户还没有缓过气,一个士卒驰马而来:“报—,也先大帅的大军再有一炷香即可赶到!” 听到后援赶来,诸将的精神不由一振。 虽然一夜战事后临朐县城得而复失,可毕竟还是斩获敌酋刘正风,几乎彻底击溃了秦占山和夏侯恩部,城内的顺天驻军也几乎全灭,其他贼军各部也被官军或多或少的剿杀了不少,当然己部的损失也是惊人,主要是入城的元军可说是全被歼,这直接导致元军的夺取临朐县城的目标彻底失败,而且实力大损,再也无法继续主动攻击,改成了防御的姿态。 纪献诚几乎是同时知道了这个军情。“令万部、夏侯部和秦部溃兵全部入城,城内防务由曲波将军和明雄将军联手主持,靖安军暂时后撤回营!” 万部和夏侯部的大营已经被元军破坏不小,且营内防御设施等明显不足,留在这两个营内坚守胜算不大。所以靖安军还是赶紧回到己部大营再说。 不久,城北地平线上就涌现如林的枪戟和旗帜,这是益都步军赶到了! 随后一连三日,也先动员大军对临朐县城采取了多次强攻。 临朐本就是一座小城,城墙高不过十丈,护城河也没有,本来还有缴获的十具投石车也被元军入城后破坏,明雄将其拆了勉强重新组装成五具,好在城内滚木擂石不缺。元军全军近万,是守军的两倍,虽然屡次城头部分地段失守,但都是有惊无险。 期间也先等先后使出各种方法攻城,如架设云梯,使用巢车,冲车和重弩等,甚至遣军士挖墙石,最后皆无果。 这次益都元军是奔袭作战,笨重的攻城器械如投石车等均未携带,只是过了两日发现城池防守坚固,才不得不自益都城调来一些投石车和重弩等。 这些利器威力确实是惊人,数百大小不一的石块飞向城墙后,将上部的墙垛口和部分墙体砸得支离破碎,十丈高的城墙最后硬是塌了一两丈。而重弩的射速和冲击力同样令人吃惊,数十座大床驽一齐发射,粗如成人手臂的巨弩如流星一般直接扎进了墙体,入土至少一尺,几轮重弩射后,在墙体外侧高高低低的至少插了近百根巨弩。 攻城的元卒们可以充分利用这些巨弩,手抓脚踏向上攀援!因为墙体外侧仅有一层青石,中间皆是土坯垒砌。青石的规制完全小于益都城所用,厚度不过两三寸,宽约尺半,长四尺,所以重弩几轮射后,许多青石直接被巨弩射裂,或剥落,露出里面土黄色的土坯! 有了投石器和重弩,元军对临朐城的攻打大大提高了威胁。前两日因为缺少器械,元军通过自制的长梯,钩爪等攻打城池,结果数次下来,竟然折损了至少七八百人!而临朐城墙几乎无损。 元军损失如此之大,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城上的简易床驽和恢复的投石器起到了巨大的杀伤力。元军虽然悍然冲上了城头,尽其所能破坏了几具床驽,不过收效不大,反而折了一个千户,五个正副百户。 明雄、曲波手下的将士虽然来自顺天军各部,缺少统合协作,不过因为是守御,地利明显,在划分了各部的防御地段,留出机动防御的预备队后,总体上城防之战还是有惊无险的。曲波、万金海、夏侯恩等其他各部诸将此时都奉明雄号令,见明雄临危不惧,调遣有度均暗自佩服。 相比之下,城外靖安军大营的防御倒是出现了几次危险。因为主要的营寨都在李振雄的袭击中严重大损,纪献诚难以利用原先的营外进行防御,最后全部缩进土墙之后,好在方学利用元骑受惊,撤回的空档,将大部分伤员和高尚所部及夫子等及时撤回了城内。 因为元军的主攻方向是北城,南城门的封锁一时无法彻底实现,此时留守土墙之后的几乎全部是靖安军的战兵了。 但即便如此,内营空间有限,土墙之内也无法容纳上千士卒,纪献诚不得不分出部分士卒入城协防,只在中军大营留下八百将士。 元骑在攻坚战中作用不大,也先对李振雄的前期指挥未予置评,现在只是要求元骑配合步卒对土城发起数次进攻,同时封锁土城与临朐县城,基本上断绝了县城内在的联系。 自元军投入了攻城利器后,县城的防守大为恶化。两日下来,城内的投石器就在与元军的对射中尽毁,床驽也只剩下一半。弩矢几乎消耗殆尽,不得不赶制了一些简陋的弩矢应急,因为缺少铁器,这些弩矢无法全部配备铁质箭头,杀伤力自然大为降低。 为了对付元军的重弩,特别是城墙上上百支深深扎入墙体的巨矢,明雄不得不调来大量的擂石防御,并使用了不多的火油等物,在城下投掷大量的柴薪,引燃,几番辛苦后终于将大部弩矢焚毁。 为了对付元军的投石器和重弩,明雄再令黄二和万金海集合了城内的战马,趁攻城的元军败退之时突然自城内冲出来,目标直指对方的攻城器械,在连续冲破元军骑步的多重拦阻后,终于破坏了多一半的这些重火力。突袭的效果虽然不错,但是却付出了至少伤亡三百人的代价!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七章 铁壁二 第四日夜间,也先和诸将在大帐内谈论今日的战况。 “大人,这几日攻城,我军的伤亡颇大,将士也疲惫不堪,是否暂时缓一缓?”一个千户在帐内向中间高座的也先建议道。 “不可,我军虽疲惫,但是贼军更甚!若是不进而图之,只恐贼军有了喘息之机。”位于对面的一个千户立即劝阻道。 “可是这几日的伤亡未免有些大了,各部军心已经开始不稳,即使是提高了登城的赏格,士卒的战意也没有太大的改变!”这两个千户彼此有些不对付,在也先面前的观点完全相反。 “即便是新调的一些军伍,见了如今战况,这战意也难以调动。” 也先沉着脸,转头问侧面的一个幕僚:“江先生怎样看?” 这江先生正是江彬,他年约五十,身体瘦高,白皙的脸上只有一缕长须。他是益王府的客卿,这次随也先一同南下,为其出谋划策,暂做军中幕僚。 “诚如两位将军所言,这几日攻城我军的伤亡确实是不小,攻城利器也被贼捣毁一多半。继续下去,军心动摇是必然的。”江先生捋须慢慢道,“不知将军可有利用那些附贼之民之意?” 他说的是城外安顿的近万投奔的各类流民和匠户等。刘正风在县城树旗后,周围的府县至少有上万人投附。这些人中许多是老弱妇孺,按照于志龙的建议,部分人安置在各个村落内,部分人安置在城外临时搭建的窝棚和土房内。大战起时,一部分人逃入城内,一部分逃进山中,余下的尽被元军俘获。 江彬的意思是在攻城时驱使这些附贼的百姓为前驱,减少元军的伤亡。 为了挫败元军攻势,明雄等先后大量使用箭矢、弩矢、投石器、沸油、金汁,以及滚木擂石等物,给元军造成很大伤亡。若是有了他们为前驱,这些人中的从军子弟就有可能因为顾忌而不忍下手。历来攻城者对这一招屡试不鲜。 江彬建议一出,座下诸将神情不一。登州守将万户廖凯这次奉调令来援益都,是为建军功而来,他与田辉、孟庆均附议。这些人又不是登州之人,死活与他何干?孟庆则是对这些人恨之入骨,许多附贼的流民就是来自于益都、临淄城附近,其中有不少是孟氏家族的驱口和雇工,以前是任己斥喝、处置的小民,现在竟敢附贼,拿起刀枪反抗了!若不给以颜色,怎能安定家族内的平靖? 更何况前几日的士卒损失,两人部下都不少,也先下令攻城,首先驱使的就是廖、孟、田二部。 帐内其余汉军将军有的则面露不忍之色。李振雄及十几个达鲁花赤们则是拍手较好! 也先考虑一番,道:“此计甚妙,今日已晚,众军暂歇,明日一早,依计行事。”随令孟庆部为前驱,今晚将这些俘虏的流民好生看管。各部加强夜间警备。 诸元将正在商议,有人报,益王买奴的小王爷和益都一干富贵子弟亦来军中效力。 小王爷罗帖儿等富贵子弟早就在蒙汉军中分别挂职百户,只是他们长期沉迷游乐和犬马色相,军营内几乎没有夜宿过,更无点操、操练之事。 帐内部分将佐面上感奋,心内嗤笑,这是见着临朐将下,赶来分功了! 孟庆回自家营帐,唤来四子孟家齐,叮嘱他好生攀交罗帖儿等人,战场之上尽可能护得其周全。孟家乃地方汉绅,今后若坐拥一支汉人强军,难免不招蒙人猜忌,若能以子侄辈先交好,将来未尝不会起到助力。 “爹爹放心就是,这类纨绔子只需哄得其高兴便是。只是军中无声色犬马,孩儿这就寄信家中,先速速送来一些珍玩宝器,且试之。”孟家齐信心满满,他兄弟四人中居末,私塾读得最好,又习得弓马,孟庆最为爱惜,故孟家齐自小倨傲,平日里呼朋唤友,走马章台,恋栈美妓,孟庆虽日常斥之,孟家齐亦只是稍稍收敛,尽量瞒过老父。 “一切小心为上,当今天下动荡,诸贼燎如星火,官军已不胜剿,为父响应大元朝廷,起义师于乡野,兵马渐盛。听闻沈丘察罕、罗山李思齐亦是地方士绅、小吏,自招义兵,屡破红巾贼后,如今已是兵马数万,官居正四品,好大的声势!所谓富贵当于乱世取,权柄还得马上来!为父日夜思之,青州兵雄壮,古已称之,吾已令家旭在乡内再募四千义兵,操练月余后,便可成军。孟家若能因军而青史留名,正此时也!” 孟家齐变正色道:“爹爹雄才伟略,世人楷模!孩儿不才,愿为鞍马前!” 孟庆嘉许道:“成大事者多虑长远,吾观登州、莱州诸人多勇无谋,益都官军又贪利寡义,京师宿卫更是耽迷财色,此皆难成事。益王父子乃本地镇戍蒙贵,为今后计,多与他结交总是好事,汝当用心。” “只是孩儿见临朐城墙薄贼少,只怕二三日即可下,恐没有多少机会与那小王爷结识。” 孟庆微微摇头:“不然,贼军虽不众,却是相当抱团。且抗拒王师之心极坚。刘正风粗人一个,当年跟随于海与吾等交手,未曾见其有何亮眼之处。倒是那小于惯会蛊惑愚众,兼其勇战,颇能用人,当初吾等败于山中,遂使竖子成名。着实可恨!” “可是此贼早已去无所踪迹,城内再无大将,或许取城不难?”孟家齐问。 “为父正是担心此节,小于有智,所行必有图谋!其宁不顾益都大军前来,而秘行不知所踪,必所谋者大。现在看来当是南下无疑。只不知莒县应对如何?” “益都早就发文,提醒莒县各地官衙、军镇,依孩儿想纵是那小于频出诡计,亦难讨好。再说只要拿下临朐,彼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何忧可虑!” 孟庆尚有些迟疑:“军机大事宜谨密,汝二位兄长思维行事皆周密,有大将之风,汝宜效之。” 孟家齐这才谨身道:“谨遵爹爹教诲。” 孟家旭一直留守临淄孟家,孟庆领军四处转战,家族内大小事务多出其手,孟家齐虽得宠爱,在本族的地位还是远不如其大哥。 孟庆二子孟佳勋则是善于经营,临淄、滨、棣各地粮米、油料、布绢、丝麻、木石等无有不商,商号甚至已达至济南路和济宁路,就是益都城里亦有几家店面,为孟庆建军筹措了大量军资,亦为孟庆所倚重。只是二子孟佳勋不属意家主和军中主帅之位,倒是与三弟和四弟的冲突较少。 罗帖儿至军前效力,也先自然不会令其犯险,孟庆如此安排,也就基本保证了孟家齐的安全。 父子二人谈话间,部属千户孟河进来请示,原来临淄送来部分粮草和四百新卒。孟庆大喜,带二人出帐检视。 当初元军大肆掳掠城外百姓时,明雄和纪献诚在手下诸将的群情请战下,不得不各分出一支部队出城救援。 也先见贼军出城,自然大喜,急调李振雄等部截杀,断其退路,其他各部元军纷纷围拢过来,黄二、曲波、夏侯恩、罗成等人浴血冲杀,也不过救回来四五千人,自己还折了数百士卒,若不是纪献诚亲自带领部下全力施救、断后,只怕出城的将士会大部陷于敌手! 孟庆和廖凯指挥部曲紧随靖安军等要入城,幸亏明雄等舍命防守暂退元军,方有机会落下城门。 于兰、刘娥等众年轻女子亦登上城头,传递擂石、石灰等物,紧急时亲持刀剑砍杀趁势登城的元军。刘娥还因此擦破了胳膊,事后惊得黄二恨不能将她关在内室才放心。 只是这样一来,城外靖安军的内营也不得不放弃,里面的辎重尽失!算起来此次是有败无功。 不过救得许多民众,顺天军各部将士多对纪献诚等好感上升,愿听其分派。获救民众亦是感恩,协助守城,甘愿冒死。这倒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 “小心!”于兰尚未提防,一股大力将她猛得推至以便,一个健壮的身影牢牢压在了于兰的身上。 咚的一声。一个大小如大冬瓜般的石头凌空飞过,正好砸在了城头的后墙上,哗啦一声,十几块青砖崩飞,直接粉碎。城内下方传来几声惨叫,巨石顺势落下,不知伤着了谁。 于兰这才惊觉,后怕之余注意到一个青壮男子还紧紧压在自己身上,那男子见躲过了飞尸,长吁一口气,扭头看到于兰微微涨红的俏脸,赶紧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嘴上嘟囔着,不知说什么好。 于兰急喘几口气,胸膛起伏,此时周围诸人都在忙于防御和递送擂石、火油、箭矢等,除了附近七八个女子和军士外,没有人注意到于兰正好避开一劫。 此时元军攻势甚急,已有两次登上城头。 “多谢!”于兰并不矫情,亦无什么男女大防之意“小哥高姓大名?” 这男子有些期期艾艾道:“小的孟琪,靖安军辎重队里牌子头,因伤在城内休养。” 于兰盯着他,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喜道:“认得,认得,那夜还是你与黄二赶来救了我等,连着两次,真是我的救命菩萨!” 孟琪霎时红了脸,低头道:“姐姐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您吉人天相,自有神明庇佑!若能护得姐姐周全,小的粉身碎骨,心甘情愿!” 于兰当初在卫生队,悉心救护顺天军伤员,不避血渍、污物,带着一群姐妹为各部伤员换药,擦身,缝补、浆洗衣物,极得士卒敬待。孟琪亦是其中一人,故愿舍命救护。不知不觉,孟琪心中的家乡思念之人的身影渐渐淡去,反倒是于兰的音容笑貌愈加清晰。 只是孟琪怎敢将这份情愫表露?能伴其左右,护其周全就是孟琪最大的喜悦了!战况紧急,靖安军的高尚所部也被择精壮士卒登城助守。孟琪这一队人则被高尚划分到于兰这一组中。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话,城下元军大噪,又是一波攻势如潮!两人不敢再耽搁,分头继续守御。 第五日晨光放亮,红日升出地平线。元军大营一片嘈杂,各部士卒吃完早饭,在也先的将令下纷纷整队,依次出营。各种尚存和赶制的攻城器械随后跟随。 听着元军大营内连绵不断的低沉号角,明雄出现在城墙上,已显清瘦苍白的脸上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这几日的防御战,明雄几乎是数日未能安睡,元军不仅是白日猛攻,有时还数次夜袭。顺天军各部都没有什么守城的经验,一切调度和器械的修复整理几乎是明雄一手包办,初始时纪献诚授命明雄和曲波为主,负责城池防御,一些顺天军将领还对明雄颇有微辞,觉得一个投附的汉军百户能有多大作为,竟然统领全城守御! 不过几日血战后,大家已是对其心服口服。不说明雄个人武勇和日夜不休地坚守在城墙上,多次力挽狂澜,就是其守御谋略,遣兵调将都令人叹为观止。 “大人,听鞑子的号角,观其阵型,今日鞑子是要拼命了!”明雄黑着脸对快步登上城头的纪献诚道。 “鞑子也就这些手段,这次还能有什么新鲜货儿,看俺老黄的!”这是旁边的黄二说着硬气话。现在的黄二上半身盔甲半片也无,从左肩到右腰包扎得一层层,像个大号粽子一般。他好不容易养好了伤,这几天因为冲锋在前,又添了不少伤口,好在这次多是皮外伤,包扎后还能勉强作战。刘娥和于兰屡次劝他下去养伤,黄二只是不干。 失了城外大营,纪献诚率军全部入城,担任了主将守御之责,城外的一应物资自然全部落入元军之手。 正文 第二百二十八章 铁壁三 看着各处破损的墙体和所剩不多的箭矢,纪献诚觉得肩上的压力沉甸甸的。 若论实力,元军人马超过顺天军三四倍,刘正风被元军射杀,其余各部虽然已经愿临时奉靖安军为主,但是根本没有时间与靖安军统合。纪献诚的个人威望和资历远远不如于志龙和赵石。好在万金海、夏侯恩、曲波等明白现在事态危急,纪献诚但有所令,皆尽力约束部下严格执行,没有闹出什么纠纷之事。 “大人,看着情形有些不对劲儿啊!”明士杰皱着眉小声对纪献诚道。以前元军攻城前,往往摆好阵型,各类攻城器械一一架设在军阵内,今日元军在阵前明显多设了许多长梯,各个军阵静待不言,只有猎猎晨风在呼啸。 纪献诚对侯英道:“再去多准备些木墙、拒马,以备城塌陷后堵住缺口,后备队暂时歇息吃饭,看这架势,今日之事不会轻易就能结束。” 侯英答应一声,下了城墙,自去安排。 没有多久,元军阵后队列分开,自后方被押过来上千老弱百姓,目睹此景,城上所有将领的脸色都顿时变得阴沉。 驱使当地百姓为前驱,这是两国征战常用之策,元军征伐中原时,遇到坚城就多次使用。倘若守城将士心软,任由这些民众攀爬上城,混杂其中的元兵就会趁机而上,一个应对不当,往往就被元军趁势拿下城池。 “奶奶的,这鞑子的心肠真是黑如蛇蝎!”曲波一手擂在城垛上“叫弟兄们都打起精神,先放过前头的民众,再杀后面的狗贼!” “这不成!只要我们心软,让这些百姓上了城,局面根本就控制不住,将军,属下认为必须严守城墙,任何人不得上城!说不得,只好下狠手了。”明雄直接反对。 纪献诚看看周围将士,众人面色皆是不忍,心内叹了口气,前几日出营解救百姓就是因为将士不忍自己亲属被元军屠戮,才逼得自己不得不咬牙下令出营截击元军,以便尽可能救出更多的军属,结果不仅失了中军营寨,也折损了数百将士。 今日看诸将面色,若不下严令,今日绝难善了。 “各军准备,尽可能摧毁鞑子的长梯!预备队快些就食,今日有我无敌!”纪献诚语气森森。 诸将明白,此时严令士卒不分敌我的投掷滚木擂石,根本无法执行。谁无父母妻儿?眼睁睁的看着亲人死在自己手上,任谁也接受不了。这些将士不过是草草训练了小一个月,距离百战精兵和军纪严明还差的远,更没有锻炼出铁血无情的军魂。 士卒们看着城下黑压压的一片百姓,有的还能辨识出里面就有自己的同乡或亲属,这几日守城本来就艰难,很多同伴或死或伤,现在是快要轮到自己了! 顺天军的士卒们虽然脸色苍白,有些人还手脚控制不住的哆嗦,但是没有几个胆怯退缩之人。士卒们认真听着自己的长官的吩咐,按照各自的防御地段,长矛,短刀与盾牌等组合,在垛口处一一就位。城内的夫子们纷纷在城内再预备运些擂石之物。 因为顾忌下面的百姓,火油、金汁、擂石等都无法使用,只有城头上短兵相接一途了。 看着对面贼军的动静,也先高座战马上,不禁暗暗点头。贼军明显军心慌动,今日取得突破大有可能。 “先生妙计,战后本帅必会为先生向朝廷请功!”也先对身旁江先生微笑道。 “为朝廷尽忠,为王爷做事,乃属下之责,何须挂齿?”这江先生嘴上轻谈,心内稍有悲凉。 今日驱民为先驱,极丧阴德,自己虽是忠于王事,然毕竟是汉人,不过若不早日剿除反贼,益都路贼患今后更是难平。冥冥中,江彬似乎觉得于志龙总有找他报因果之日。 “江先生妙计,大帅神威,今日就是吾等建功之日,待会儿某愿亲领一彪人马,为诸将表率!”这是罗帖儿在旁大声道。 些许百姓的性命,在他看来不过是草芥,犹如野草,今年野火烧尽,明年又会繁茂。 罗帖儿是看着此时临朐城已是残破,江彬驱民为先导,很有可能呼啸取城,这才放言。 也先颔首,欣慰道:“有小王爷助战,贼军必闻之胆丧。且稍待,观吾军雄壮。” 益王买奴年壮时亦曾领军转战,罗帖儿年幼,亦曾随过军,并不甚怯,倒是言、钟、林等狗友虽有汉军军职,却是第一次上这种大规模血腥战场,此时均战战兢兢,立于罗帖儿身后。观前方战场,土地、野草赤红,杂有不少残肢,城下更有不少战死的双方尸首,一个个倒伏于地,或彼此纠缠,或脑浆迸裂,残肢断腿,各种奇形怪状,因为战酣,昨日未曾收尸,尚留于此。 这些子弟平日里多是流连歌馆青楼,战红偎翠,何时亲见血淋淋的战场,此时南风吹来,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顿时塞满口鼻,钟家子一时憋得气闷,坐在马上几欲混倒。 马后两个家中带来的青壮小厮,扮作亲兵赶紧扶住他,这才没有出丑。 这些益都官宦大富子弟个个铠甲鲜明,全部是柳叶甲、铁罗圈甲,甲片精制,层层叠叠,远箭不能透,甚至胯下战马,腿长蹄大,高首瘦腰,也着皮甲,仅这一身披挂就是军中上千户的数年之俸! 孟家齐在旁看的眼热,如此精甲良驹,就是他身为老父爱子亦为可得。 城下的百姓自从被俘虏后就一直战战兢兢,今日被凶神恶煞般的元军驱赶到了城下,还以为是让他们对城内喊话。不料元军将他们列为横队,分为一层一层,中间再杂有一队队元军士卒,举着长梯,持盾荷刀,这是要攻城啊! 一些妇孺觉得胆怯,开始低低抽噎,转而哭泣,悲苦恐惧的情绪很快感染了周围的百姓。 “你们这些贱民都给我听好了,军鼓响后,都给我向城墙上爬,谁若慢了,就一个字,死!”一个色目军官骑马在各队百姓间大声宣告,他往返数次后,再大手一挥,几队刀斧手分入各队百姓之后,他们将作为押阵的官兵,驱赶前面的百姓上城。 待各队军阵准备停当,也先令吹起三轮号角,一轮号角是攻城的石砲和强弩上前,做好准备,二轮号角是各就各位,准备发射,第三轮号角则是石砲,强弩齐发,如冰雹、暴雨般飞向城墙。 城墙上的人早就伏低身子,藏在城垛后,或者直接躲在墙根的藏兵洞里。不多的一些守御器械也提前在城墙后隐蔽处收好。元军的石砲和强弩虽然在昨日被击毁了近一半,但是总数还是不少,也先这几日集中攻击北城,这一段城墙已经是伤痕累累,有的地段塌了近一半,不得不以临时赶制的木栅墙遮挡住,木栅墙后再堆以巨石和砖土,勉强保持了墙体的完整。 轰隆隆的打击声持续了半个时辰,几乎耗尽了所有的石弹。此时墙体对外一面已是惨不忍睹。垛口多半被毁,又有部分墙体被击垮,部分石弹飞到了城内,砸毁了一些临近城墙的房屋。外侧墙体上再次插进了近百根弩矢。 “快,快,快,上木笼,把油桶提过来!”元军攻势一停,明雄一挥手,立刻就有大大小小的军官一迭声的催促着各部士卒搬运各类物资上城,一些掺了牲畜粪便和家禽羽毛的柴薪等被投掷到墙外,准备敌军攻城时引燃,到时浓烟将升起,可以迷惑元军视线,呛人口鼻。 又是一通战鼓响,元军的阵型开始移动,前面是一层层百姓,数队元军分杂于内。在明晃晃刀枪的压迫下,百姓不得不勉强保持一个个平行线缓缓走向城墙。 这次没有了城上落下的箭矢和石块,元军很快贴近城墙,在一阵阵吆喝中,一座座长梯树立起来,搭在了城上。 “都一个个爬上去,,不许停下来!谁敢停顿,老子的刀下不留情!”众多的督战队士卒挥舞钢刀恶狠狠地在后骂道。男女老弱们在死亡的驱使下一个个哆哆嗦嗦抓着梯子向上爬。几个年纪大的上了几步腿软,再也爬不动,下边的元卒恼了,一刀一个将他们砍了下来! 人群立时大哗,不少人哭爹喊娘,或掉头就跑,或扑在亲人尸体上哀嚎,一个色木元军军官大怒:“督战队何在?执行军法!” 话音一落,后侧的元军纷纷砍杀不尊喝令的百姓,一时间在城下仆地几十具尸体! 城上的士卒恨得目呲欲裂,捶胸顿足不已。空有一身力气却无法发泄。有的是其中的亲人,大声号哭以头抢地,磕出几个血印。纪献诚、万金海等无语,只得令部下做好搏杀的准备。 元军一通斩杀,百姓终于稳住秩序,逐个沿着梯子向上爬。后阵观察的几个元军将佐面有不忍之色,也先回顾见了怒斥道:“两军阵前怎能有妇人之仁?愚蠢!”身后将佐只得低声称是。 江彬面不改色,只是紧张地观察城头动静。 罗帖儿则是冷哼,斜眼瞥了这几个将佐一眼,暗道:不成器的武夫! 因为长梯上有密密麻麻的百姓,防守的士卒不再忍心推倒这些梯子,任由他们慢慢爬上来。城下的元军却集中许多射手混在百姓中,纷纷向城上射箭,压得顺天军将士不得不低头再次缩在胸墙后。 “狗日的,老子就等你上来了!”劳景在墙后稍稍舒展一下身体,活动活动手脚,等着元卒爬上来。 “师傅,放心吧,这些鞑子已经胆怯,来几个,我就宰几个!”晏维强笑一下,在旁举了举手中的长矛。劳景有些担心的瞥了他一眼,不耐烦道:“小子,长点眼力劲,别太靠前了,给师傅留出位置来!”几次大战,劳景原先的伙计和徒弟已经剩下不多了,晏维算是自己的得意弟子,实在不想再失去他。 晏维还不知道的是师傅劳景已经伤了肺,虽不至于躺下养伤,但是也难以一时大力厮杀了。 元军大阵内军鼓阵阵,这是也先催促加快登城。 正文 第二百二十九章 铁壁四 终于最先上梯子的百姓攀上了城墙,城上立刻就有人上去把他们拉到通道后,催促他们赶紧沿着通道下城躲避。这些百姓一直胆战心惊的,自然不敢怠慢,纷纷按照指示的道路行走。 猛然间一声喊,有元卒开始冒头了,立刻城头上陷入血战,兵器的格挡声,呐喊声,刀枪入体声,呻吟惨叫声响成了一片。性急的元军将佐见元军登城较慢,直接令士卒将上面慢慢爬的百姓用兵器砍下来,逼迫百姓快速爬梯。 元军大阵处再次传来阵阵战鼓,这是也先令各部抓紧时机快速攻城。 战鼓声声,震撼人心,前锋的元军在各个百户的呵斥催促下,用刀枪驱赶着百姓纷纷上爬,自己则隐藏在其身后。顺天军的箭矢和石块无法对其有效杀害,有的石块投下去,一连命中数人,结果多数还是百姓。 一些体弱的民众因为攀高而手脚发软,下面又有烟熏火燎,头昏目眩下直接从梯子上摔下来,不少人当场摔断腿脚,或直接命丧。 顺天军打得束手束脚,从城上望下去,乱纷纷的多是百姓,一顿石头砸下去,受伤的多是普通人,而且下面一片哀嚎声,呻吟声,还有哭泣喊话声,祈求顺天军不要再射箭或投石。众多的士卒渐渐不忍心继续向城下投掷,只得一心与爬上来的元军作战。 元军大振,登城的速度明显加快,呼啸着如飞猿一般沿着长梯而上。 此情此景落入阵后诸元将之眼,众人欣喜不已。料定今日胜算颇多。 “擂鼓,传令前锋各部一心向前!敢回望后退着,斩!”也先大声道。传令兵飞驰各部,宣告帅令。 今日首轮攻城的是登州、莱州田氏义军,万户廖凯、田虎端座也先马后数步外,见前方部属开始登上城头,大喜,遂上前对也先请道:“蒙江先生妙计,我部今日轻易上了城头,敢请大帅准许,末将愿这就亲自登城,激励我军将士!”前两日两部义军在攻城中损失不小,折了几个百户和数百士卒,两将心痛,想着今日夺城以雪前耻。 “两位将军忠勇可嘉,今日之战刚刚肇始,贼军气焰尚炽,将军且稍待,待敌疲时再亲率精锐,当可一鼓而下。”未待也先出言,江彬却插话道。 “先生稳妥之言,大战肇始,不宜重将战于军前,且稍待。”也先道。 这几日驱民为先导,城内贼军也是伤亡颇大,只是其战志尚坚,建制未残,若真能一举而下,也先宁愿罗帖儿在前方建功。不过看情形,今日说不定可破城! 几人说着话,自有军中一些达鲁花赤带人驱赶着后队百姓依次上前。 前队的元军已经纷纷攀上城头,与顺天军展开厮杀,双方在狭窄的空间内几乎没有腾挪闪避的机会,几个照面下就见生死。劳景带着晏维等三四人为一组,长短兵器搭配,再加上两面简易盾牌,趁着对面的元卒人少,几个打一个,占有不少优势。转眼间死在他们手下的元卒就有六七个了。 不过其余地段的防守就很多没有这么乐观了。劳景等人毕竟互相熟悉,配合娴熟,个人武技也明显强于普通士卒,其他的顺天军士卒见元卒隐在百姓身后如冰糖葫芦一般一个个跳了上来,手忙脚乱之下难免首尾难顾,再加上元军将士见此计大妙,均士气大振,这手上的攻势就更加紧。顺天军士卒不免军心浮动。 元军呼啸上城,战斗在城头展开,常智、侯英、黄二等人先后带队抵住元军凶猛的攻势,尺寸之地,往往血流没过鞋底。有些地段反复争夺,尸首已经堆积了三四层! 朝阳升至高空,秋日的阳光撒在火热的战场上,氤蕴升腾的血气笼罩着惨烈的城头。 战情危急时,万金海、夏侯恩、曲波这些将军也不得不亲自带亲卫上场,将摇摇欲坠的缺口堵住。几日冲杀后,顺天军的伤亡已经在数千人上下。 纪献诚拧眉细观战况变化,不时下令调度后方兵马上前,谢林、方学已经开始编组城内青壮者,临时分发部分兵器和尖头竹竿或木棍,随时作为补充。 侯英指挥部分长枪兵如救火队,对部分陷落的地段编伍成行,迅猛突刺,将缺口处涌进的元军大量杀伤。元军随即调来弓箭手遮面狂射,长枪兵亦是损失惨重。 城下战鼓声声,又一波元军军阵开始上前。 万户廖凯、田虎部稍稍退下休整,孟庆部接续攻城,一波被打退后,下一波顶上去。 撤下的义军再重新整队、合并,稍稍休整后继续攻城!也先根本不给纪献诚任何休整喘息的机会。不久连益都的汉军也投入了攻城序列中。 顺天军伤亡大,元军各部更甚,不仅十几个百户先后阵亡,就是千户及达鲁花赤也亡了四个。双方杀红了眼,有的顺天军士卒在陷入绝境后干脆抱着元卒从城头一起跳下去! 战至酣处,廖凯、田虎、孟庆等义军诸将也亲自披挂上场,有了主将的加入,义军军士更加死命前冲,傻子也能看得出这临朐县城池已经伤痕累累,到处都是塌陷和缺口,本来十丈高的城墙在有的地段只有六七丈高了。要不是顺天军用木笼等物拼死填充,这些地段恐怕早就被元军突破了。 也先见势头有利,立即下令贾道真等部跟进,同时驱使百姓携带锄、钎、篮等物一起上前。 纪献诚在后面看的清楚,根据战况变化不断调侯英、黄二、万金海、曲波等部上前支援,堪堪抵挡住如潮般的攻势。 元军此次来的军力并甚众,人马总数大约是顺天军的三倍。 城内除了靖安军部外,其余各部皆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失,特别是秦占山部更是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逃生的只有三四百,余者皆溃散;倒是刘启部哗变回归的士卒最后竟然收容了六七百人。 好在顺天军诸将知道形势不佳,对纪献诚的指挥并无异议。 也先的主攻目标集中在城北,至于其余地段则有李振雄的骑军来回在城外巡视,监控,防止城内军民外逃。 此时纪献诚等也无力外逃,所部多是步卒,在野外撤退只会给大队的元骑屠戮。况且当初制定计划时就是在情况有变时坚守城池,等待于志龙等回援。 “大人,元军在驱赶百姓挖城墙根!”一个观察哨站在已经破烂不堪的城门楼上瞭望,见后面跟进的元军有异,俯身细看,发现端倪,立刻指着城下对纪献诚禀告。 诸将心惊,上前俯身细看,果然,元军见城上不再落下擂石等,趁机驱赶百姓拿着工具到墙根处使劲抛挖青石和土坯。前两日因为明雄等防备严密,元军虽然也施此计,却因军士损失大而不得不放弃。 看着下面民众如蚁,诸将面面相觑,怎生是好? 纪献诚踱步几个来回,看看城上已经是搅和成一团的战局,某些地段已经有数处元卒蚁聚成团,每处各有元卒六七人或十余人,能够勉强护住各自后面的长梯! “传令,各部对城下投掷滚木擂石,火炮发射,石砲发射!火油抛洒!目标前方鞑子阵列,城下兵卒、民众,绝不能任其再轻易靠近城池!”纪献诚终于下定决心,军令中透着浓烈的血腥味,“明将军,令汝亲领督战队后面押阵,若有迟疑不做者,立斩不赦!” 军令一下,诸将皆面色惨白,形势使然,不得已而为之。 一个百户跪地哭诉:“大人,这,这下面的人可都是俺们的父母乡邻啊!还请给小的一个机会,小的必带人将上城的鞑子尽数赶下去!” “糊涂!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曲波过去狠狠踢了他一脚,将他踹倒,这人是他手下的百户,“纪帅,我老曲亲自带队上!还请明将军押阵!” 他称纪献诚为纪帅,就是当着大家的面,提醒众人这里能够真正主事的人只有纪献诚。 万金海等不再多言,哑着嗓子跟着道:“尊令!” 没多久,城头上沉寂的火炮又开始轰鸣,专门架设在城后的石砲也再次将石弹呼啸着抛至城外,大小石块纷落如雨。 在城后指挥运输和救治的谢林、方学看见、听见这场面只为城外的百姓悲哀不已。都说慈不掌兵,这纪献诚能做出这个决断可知其心若铁。 不知飞将军于志龙若在此,又会有何应对?谢林深深叹了口气,心底冒出来这个念头。 城外不分军民的打击,给攻城元军当头一棒,见顺天军已经下了决心,根本不分军民雨点般的投掷石块,抛洒火油引燃,也先无奈,暂时鸣锣收兵。 这一通攻击,城下死伤的多是民众,或头破血流,或骨断筋折,,能行动的皆与元军一起撤离,有得人是边走边骂,骂这个无情的世道,骂城上的顺天军将士无情无义。 任其叫骂不停,城上将士皆未辩解,只是沉默以对。 死者已矣,伤者在地上哀鸣不已,其状之惨令停手的顺天军将士亦不忍视。 前期虽然也有擂石毒烟投下,但是防御将士心软,数量并不多,杀伤元军不多,只能算是扰敌,这次纪献诚严令下后,完全是不分敌我,擂石火油如暴雨下,城下人登时死了一大片! 纪献诚交待明雄和曲波等赶紧打扫战场,修补城墙,自己则缓步走下城墙,周围的将士们不禁默默地纷纷让出一条路,无声的注视下,众人眼光里完全没有多少打退元军的欣喜。常智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此次鞑子未能得手,皆赖纪哥临近决断,即便是飞将军在此,也不会责怪!大不了,到时兄弟一起领罚。” 纪献诚的面庞抽动了几下,面容更是难看,看不出是哭还是笑。今日一战几个时辰,不说己方死伤的士卒就近千人,单是城外的民众因自己军令就至少死伤了七八百人。在顺天军将士眼里,只怕自己已经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屠夫了! 正文 第二百三十章 铁壁五 常智因为与纪献诚相识最早,相知最深,故有此安慰之言。说完之后,他亦是无言。 两人默默走下城,在一处大街上静静审视街面上摆放的顺天军尸体,数丈宽的街道两侧长长的排了两行,所有尸体全部用白布盖着,不时的还有尸体用担架给抬过来,放眼望去,仅这里的阵亡将士就有三百以上。 若非元军使用了驱赶百姓的方法,今日之战绝不会如此之险,伤亡也不会如此之大。 谢林和方学过来,对纪献诚和常智施礼,道声辛苦。谢林心内无底,众人面前不好明言,只问今日战况如何,可有胜算? 于志龙临出发南下之前,与纪献诚等探讨战局变化和应对之策。谢林是文职并未具体参与,他见今日将士伤亡如此之大,半日功夫就有七八百人给抬下来,算算城内可战之兵也不超过五千,城头血战之惨烈可见一斑,未来几日能否熬过去确是令他揪心。 时至今日,谢林已经完全将自己绑在了顺天军一方,根本没有回头路可走。孙兴为了营救自己而亡在谢林怀里,使得谢林只想为其报仇。说起来,孙兴此人很受谢林看重,孙兴年少有为,不仅是个勇将,而且没有其他将领或多或少的贪财好色好赌等缺点,几乎是一张白纸。若是有心栽培,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可惜了,谢林深深惋惜。 孙兴本是孤儿,人殁后,谢林竟无可报答。他心内反复思量,最终只有一言“既受君恩,此生唯有付飞将军之事业,以报孙兴将军之志了!” “无妨,谢兄自可放心,城墙虽有破损,但是临时修补后仍可堪用,且城内将士众多,军心可用,趁着战歇,某会令各部重整军武。”纪献诚想了想,一字一句道,“城内粮草充足,近期不愁鞑子围困,只是辛苦谢兄在后面的粮水供应和死伤将士的安置了!” “都是一家人,些许辛劳何足挂齿?”谢林抬手施礼道,昨夜他被执,一路受胁迫拖曳,衣衫污脏且破了几处,现在已经换了一身元廷官服,又重新洗刷了脸面,虽然面上许多灰尘,劳累半日又嘴干舌燥,但是神态已经恢复了以前的清竣之状。 纪献诚低头想了想,拉着谢林走到一边,低声对谢林嘱咐道:“为防万一,还请谢兄准备在城内及县衙处多设置街垒,即便鞑子冲进来,我等也可据此防守。” 谢林一呆,正不知说什么好,纪献诚哈哈一笑再道:“此事只是预防,此次元军可动用军力有限,某坚守数日无需忧虑,鞑子再来,必给他好看!“ 话音未落,几十个年轻女子持刃依序过来,仔细看去正是于兰等人。 纪献诚讶然道:“沙场征战乃男儿义不容辞之事,于姑娘你等在后方救治伤卒,搬运器物,鼓舞军心,作用可不啻于上城杀敌,何须犯险上城头?况且辛婶之失是我等之罪,若你再有闪失,飞将军回来时我有何颜面以对?速速下去!” 于兰当夜将辛氏尸首收拾好,组织众姐妹一直忙于救治伤卒,或搬运防御器物上城。今日听将士谈论战事,知晓元军的驱民为先导,攻势如潮,顺天军因畏手畏脚而损失颇众,城墙处出现了数次险情,这才集合几十个敢战的姐妹在城头帮助御敌,几场厮杀后,也杀了十几个元兵,救下近百百姓。姐妹也折了一个。 纪献诚专心指挥,故未曾注意于兰等在城头血战。 于志龙与于兰的关系在靖安军上层里已经不是秘密,现在辛氏被元军杀害,已经令纪献诚非常头疼,不知如何向于志龙和于世昌解释,倘若于兰再有什么闪失,那纪献诚连死的心都有了。 自己现在主持镇守城池,足见于志龙对自己的信任,如何应对元军的连续攻势,完成守御任务,纪献诚是有信心的,但是于兰若是有了意外,即便胜了,对纪献诚而言也是一种失败。 其中姐妹里有刘娥,黄二的伤本来已经基本痊愈,但是这几日连续舍命厮杀,现在全身上下又是伤痕累累了,好在不像上次伤得无法动弹,包扎后还能活动。刘娥见了心痛的直掉眼泪,劝其下来养伤,黄二却冲她瞪眼,如今战况激烈,诸家兄弟都在前面搏杀,若是自己退下锋线,岂非惹人耻笑? 倒是刘娥擦破了皮,流了些血,唬得黄二将刘娥硬是拉下去,坚决不许她再上城头。 “头发长,见识短!男人的事容不得娘们插嘴!老实在后面带着。”黄二将刘娥撵下城头,不许她再上来,想了想冲着刘娥背影喊道:“以后离城墙远点!小心鞑子的石弹!” 纪献诚不许她们继续留在城头,但于兰、刘娥自由想法。她们本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在家里什么农活都干过,转战中也曾拿起刀剑与元军厮杀过,她们深知,但是一旦城破,自己这些贼军的女子绝没有好下场,能够被充做官奴就是侥天之幸了! 于兰、刘娥等都是烈性女子,既不愿城破受辱而死,自然想着为守城尽最大的力。但是她们想继续上城头作战,不说黄二等立时就把她们撵下来,就是纪献诚也万万不许。 见于兰等坚持,纪献诚灵机一动道:“现在城内将士充足,还不到你们帮忙的时候,不过城内可是还有数百鞑子俘虏,若是看守不严,彼等冲出来,非坏了我军大事不可!你等若有心,不如助我军将其仔细看守?” “嗯,纪大哥未免太过小心,我们要的是上阵杀敌,你却把我们往后面安排!不过若真是看管缺人,我们过去帮忙就是。先说好,若是明日城头缺人,我们可一定要上去!”刘娥与纪献诚早就相识,说话也不客气。 “纪大哥不愿我们有伤亡,不过我父母皆亡于鞑子之手,血海深仇若不报实在是枉为子女,而且众家姐妹的亲人也多有丧命于鞑子的,若战事紧急,我等必将亲上前线!”于兰话语坚定,两眼炯炯有神,“今日就依纪大哥所言,我等自去。还望诸位多杀鞑子,为冤死的百姓报仇!” 纪献诚这才舒了一口气,看着于兰等离去,转眼见郭峰荣立在一旁,招手其过来,问道:“城内俘虏可有异动?” 自那夜俘虏入城的元军后,为了避免出现意外,元军将领和士卒分开关押。将领都拘在县牢,士卒则索在军营内,再分为数部。 郭峰荣和明士杰这几日主要协助谢林和方学在后方协助守城,没有参与城头之战。 “正要禀告大人,这两日俘虏倒是没有什么异动,只是今日城头大战激烈,杀声清晰可闻,观各部俘虏士卒的神色似有不稳。” “把牢里的鞑子都上撩上拷,营内的俘虏伙食今后每日只给一次稀粥;再抽出一队士卒对其严加看管。”纪献诚慢慢道,“看今日元军的攻势,估计明日守城也不会轻松。你亲自坐镇县牢,那里的鞑子将佐俘虏也有六七十人了,营内由明士杰坐镇,若是情况有变,予你等临机处置之权,必要时,直接——”纪献诚做了个挥斩的手势。 郭峰荣领会,身体不禁微微哆嗦了几下。这可是尽千俘虏,真到了那时,城内必定血流成河。看见纪献诚眼里的精光,郭峰荣很识相的低下头道:“尊令!” 此时万金海等在城头上向下望,只见尸横遍野,墙根处尸体堆积成丘。城墙根处被抛挖的坑坑洼洼,被抛出的墙砖到处都是。 “若是纪大个当时不下令,再拖延几个时辰,只怕这段城墙就塌了!”夏侯恩收回目光感叹道。他现在头部负伤,厚厚的包裹后已经戴不上头盔,只在身上披了一层柳叶甲。 “纪大个心真狠啊!不过要不是他,今日鞑子很有可能就攻进城了。说起来大家还是欠他的情。”万金海道,他瞅了瞅夏侯恩的脑袋。“你的伤怎样?” “不碍事,幸好有个头盔,要不然咱家就得黄泉路上先等诸位了!”夏侯恩心有余悸道,“不过看鞑子这样拼命的架势,这城还能收几天?不知于志龙他们现在究竟怎样了?”此时此刻万金海和夏侯恩对于志龙的南下所部是望眼欲穿。 “明将军,你估计这城防还能守多久?”侯英见周围士卒们忙着收拾战场,修补城墙,小声问身边的明雄。 明雄先不言语,脱下一番身上残破的盔甲,交给亲兵修补,今日他一直在城头作战,肩部和胸口的甲叶、绳线等不少破损和脱落,若无这身盔甲,明雄今日少不了受重伤,能否继续指挥或作战也未可知。 “元军已经技穷,即使攻势再猛也不会有什么新花样了,城内各部足以应对其攻势,放心好了!”明雄面不改色道。他以前一直在益都路汉军中郁郁不得志,长期停在一个汉军百户的军职上不得提拨,归附了于志龙后,才有一身本事尽情施展的畅快之意。目前于志龙不在,整个临朐县城的守卫措施多是在纪献诚和自己的主导下进行,纪献诚虽然是主将,但是对自己的建议非常看重,每有建言都被采纳。 当初于志龙力排众议,坚持给明雄校尉之职,后任千户,与纪献诚、吴四德、钱正、穆春等同列,不少靖安军的老弟兄还不服气,但经过一番练兵后,特别是这几日的守城作战,诸将这才彻底对明雄服膺。明雄不仅能练兵,领军作战也是好手,其他诸将多是拼一股勇劲和血性与敌厮杀,虽然敢战,但是或多或少缺少谋略,几次战损不小,而明雄部进退有度,攻守有法,伤亡明显少于其他各部。 以前大家不过是元廷眼里的流寇,打仗的形式几乎是一窝蜂的冲上去乱砍乱杀而已,哪里还讲究战阵变化和彼此协作。但现在家底大了,已经不能采用老办法了。 士卒们虽然喜欢敢打敢冲的将军,但是更愿意跟着能打胜仗,自己伤亡小的将领。 最近思路有些卡,开始犯懒,手中的存稿明显见薄了!大家对本书有什么建议,欢迎留言!!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一章 铁壁六 现在这几日不仅是靖安军诸将士对明雄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就是曲波、万金海、夏侯恩等将士也对明雄有了很多的敬意,与他说话时,以前的“老子、爷们”的口头语少了许多,而是称其为明将军。 “侯将军,赶紧组织人手修复城墙最为紧要,至于各部士卒还需要再次整编,就麻烦诸将多费心了。”明雄对侯英说完,打个招呼,除了留下部分和夫子清理城墙死伤之人,归侯英指挥外,然后赶紧集合各部将士抓紧时间休息和编组。战至今日靖安军和万、曲、夏侯、秦部的士卒都有不同程度的折损,特别是今日死伤的士卒最多,很多百户队已经被彻底打残了,不得不合并重组。 至于秦占山所部,被李振雄袭营后,除了被俘虏的,最后尚有约五百士卒被收拢,而刘启所部则有四百余人被收拢,被作为补充兵先后补充到其他各部。好在这些士卒多是新附之卒,对主将的归属感尚不强烈,反正到哪里都是与元军作战,也就没有什么话说。而且能够在深夜里主动投奔靖安军的,本就是与元廷有着不满之人,战意可用。 “你伤势如何,还能战否?”明雄经过一个红脸汉子身旁问道。 那人本来在审视肩头的伤口包扎效果,正试着活动胳膊,见到明雄问询,赶紧立正施礼:“不需大人费心,小伤而已。”此人正是刘启部下的副百户古清,当夜他与同伴猝然发难,救出部分被俘虏的秦部士卒,与部分不愿降元廷的士卒们逃出了刘营,最后穿过两军交战之地,投在了靖安军旗下。 这几日他在城上连续作战,不仅个人斩获不少,而且鼓励部下有效协作与元军厮杀,所属手下的伤亡明显较少,他的战绩,都落在在纪献诚和明雄眼里,战斗间歇时曾对其勉励谈心数次。 明雄边走边四顾,打量四周的将士状态如何,劳景等正好在古清附近,见明雄走过来,立即肃然站正,并对身边几个士卒下令,赶紧略略整理衣甲,先后对明雄敬礼。 劳景是打行的掌柜,论个人武技在顺天军的百户中是头等,而且有一定的组织协调能力,在城头攻防战岌岌可危时,劳景带着属下将如狼似虎的元军数次赶下城。 “尚能战否?”明雄有些对他打趣。两人都在县城居住多年,一为汉军百户,一为掌柜,因为同是武者,又喜技击之术,以前多次交往攀谈,关系莫逆。 “若有二壶烧酒,二斤牛肉入腹,还可再战!” 明雄哈哈一笑,擂了劳景肩头一拳,爽快道:“此时大战正酣,军内不宜饮酒,待战后某做东,你我不醉不归!” 劳景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转头见古清还立在一旁,再道:“今日血战,古兄可是出了大力,若没有古兄弟数次施手相救,劳某可能就交待在这里了!” “哎,劳兄说笑了!没有劳兄相帮,我古清早死了!”两人负责的地段相邻,彼此互相支援才能坚持至今。 “今日有一敌将盔甲甚厚,武艺娴熟,人在梯上就伤了我部几个兄弟,幸有古兄及时来源,我等合力才将其逼下城头!否则属下这段城墙还有可能被敌突破。” “哦,既如此,待此战后古百户一起去,明某在寒舍扫地相迎!”三人再说了几句话,明雄在城上来回检视,瞭望远处元军大营动静,看看天色已是正午,元军营内炊烟袅袅,想必对方在开伙就食。今日对方死伤尤甚,估计午后再战的可能性不大。 也先收兵回营,益都军利用城北顺天军的营寨加以修葺,构建了一座座新的营寨,元军大营完全封锁了城北。也先又令一部元军夺占了曲波的营寨,加以修固后彻底封锁了城南。这样临朐县城与城外的道路完全被元军封锁。而李振雄部则利用了靖安军的残存营寨驻守。 元军营外不时有增援的各县汉军到达,进驻;大量辅兵、役夫等则在营内外忙的热火朝天,运来的粮草要卸车,分垛,伤病员要救护,营寨要修葺,将领的个人缴获等要一一受命运往各自的家乡等。 回到营内,也先令各部自去就食。今日战事未能取得突破,也先有些不乐,一个人在帐内来回踱步。 见主将面色不喜,李振雄、尹万户、江先生等都不敢就此离去,大家分站两边,谁也不愿出声。刘启自正式投元后,现有残部不足五百,虽然益都路因其功擢其为副镇抚,并赐田亩五百,但刘启在益都路毫无根基,所以他很自觉地入帐后就站在了列尾,低眉顺目,不发一言。 “莒州大营可有消息?”也先皱眉问道。自前日两军交战,将顺天军全部赶至城内后,也先就派人飞马南下,前去莒州大营查询是否有靖安军南下的消息,顺便也通报临朐战况。若是信使一路顺利,今日就该有消息回转。 一个副将赶紧上前禀告:“回大人,至今尚无任何消息。小的昨日和今日都派了探马前去。有探马回报,发现临朐往南约五十里,一直都有大队人马通行的痕迹,然后就入山而去,已派有探马跟踪贼迹尾追,相信不日就有消息回报。” 这消息已经不新鲜,昨日就有探马回报了这些发现。也先等判断于志龙等必是南下,看来彼等也知南下道路被官军封锁的严密,难以通行,所以才入山而去,只是不知其具体如何动作。只是到了今日无论是追踪而去的斥候还是南下莒州大营的士卒都没有回转。 没有消息就是坏消息。 虽然益都早已通报莒州大营,而莒州大营每日也有数个信使分不同道路过来禀告状况,但是临朐拖延至今未下,也先就是心里不踏实! 也先心底正在忧虑,忽闻帐外有隐隐的叫骂声,登时更加烦躁,脱口问道:“何人在外喧哗?” 一个亲卫立即出帐查询,不一会儿进来禀告:“禀大人,非是我军将士,而是贼首秦占山被关押在后帐,他见我军回营,竟大声耻笑!” 也先微微一愣,这几日连续攻城,自己将精力几乎全部放在攻城上,至于这个秦占山当初被刘启诳俘后,因拒不投降就一直关押,本想破城后送往益都城宣示战功的。 刘启在下列听了,身子不敢稍动,脑袋垂得更低了。他屡次劝降秦占山无果,被唾骂而回,已是令也先不快。今日刘启带兵攻城不仅无功,反而在城头顺天军将士的怒骂下,其部属士卒多羞惭失了斗志,很快就被赶下了城头。也先虽然没有惩戒他,可也没有好脸色。 “此贼还不悔改吗?”也先一字一句道。江彬也曾出面招揽,亦是无果。 “此贼虽贪财色,但冥顽不灵,抗拒王师。估计是今日见我军又战果才出言不逊。”江先生见帐前诸人面色尴尬,遂出言回答。他毕竟在益都路地位较高,帐内除了也先外,只有他有侧座,其余诸将皆站立两旁。 “传令各部饭后暂歇,两个时辰后,连夜攻城!将这顽贼推至阵前,斩首示众,祭旗!”也先不再迟疑,连续下令。 帐内诸人皆大惊,今日自晨起就连续攻城,至今已有两个时辰,各部的损伤都不小,而且体力和精力都已疲惫,即使就食后稍歇,各军斗志也不再饱满,特别是看到各部抢回来的众多浑身血淋漓的伤卒,不仅是士卒们战意有些消沉,就是很多百户、千户也心寒。大家现在只想就此在营内好好歇息,舔舔身上的伤口,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田辉此时腰部阵阵疼痛,这是他攀爬长梯临近城头时,被顺天军士卒所阻,最后在几支长枪同时刺过来,避无可避时不得不大叫一声纵身跃下城头,因为内披皮甲外罩重甲,枪头虽锐却只透外甲而止,但是他自高处跌下,身体落在城下的积尸上,当场咳出几口血。幸好自己发觉不对,立刻强扭身体,借势稍稍翻滚了一下,否则内伤更甚。 自参加临朐一战,田辉极想在风头上压过孟庆,这几日田辉多方鼓动自家部属,士气大振,他在城头也斩伤了数人,不过顺天军将士甚是拼命,最终凭着地利数次将已经冲上城头的义军赶了下去。 田辉尚不知道用枪透甲之人就是古清。 “大军刚刚战罢,将士疲惫,将军何不整军,明日再战?再说那秦贼本是要解往益都献俘,明正典刑以彰朝廷天威的。”江先生缓缓问道。 也先冷笑道:“我疲敌亦疲,若不趁势攻城,贼军一夜后又会将城墙修补大半,到时反倒是多折将士性命。至于秦贼,不过一个草匪耳,吾视之如土狗,两军阵前且斩之,振我军心!”看了看左右诸将有些做难的脸色,也先叽笑道:“城内不过是撮耳蟊贼,旦夕可灭,诸位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怎的今日做那缩头将军?” 也先言语一激,帐下有人立刻受不了,随后一员汉将昂然出列,请战道:“某追随大人久矣,刀山火海不知闯过几回!今日蟊贼困守孤城,不过是困兽犹斗,临死吠耳。某虽不才,愿领一军,当先登城!” 众人看去,是益都路汉军千户董飚。他是也先帐下一员悍将,随也先二战临朐,这两日因是义军啃骨头,故其所部尚全,也先当众出言,董飚忍不住出列。 “杀鸡焉用牛刀,我部亦愿为前驱!”此人是孟庆四子孟家齐,他在孟庆右下方,见董飚出列请战,也随后响应。孟氏义军先后在顺天军手下吃过大亏,而孟家山又被于志龙部所杀,奇耻大辱一直在孟家齐心里翻腾,他本就是一个性情暴躁之人,此时热血上头也就不顾老爹的目视,出列请战。 这两人首先出列请战,其他诸将自然不好再沉默,也纷纷出列求战。也先转怒为喜,哈哈大笑:“众志成城,何愁贼军不灭?诸位且回本部,就食后稍待歇息,且待军令!” 诸将施礼后鱼贯出帐,只留下江先生江彬静静安坐于侧。 正文 第二百三十二章 铁壁七 也先目视诸将退避,慢捋腮须,一手拿过案上的镇纸把玩。 江彬开口探询道:“大人如此急着攻城,莫非担心形势有变?难道是南边——” 也先重重点了下头:“不瞒先生,由于贼人屡屡袭击往来信使,莒州大营已经两日没有军报传来消息,某恐有异变发生,不得不早做预防。” “既然莒州大营方向可能有变,将军是否派遣一支人马南下,若事情来得及,也可增强莒州大营军力以防贼军,若有变,也可早日发现及时报警,我军能早做应对。” “正是!昨日益都来的援军尚有一部今日未曾攻城,人马齐全,士气尚足,某这就令其饭后整队南下。”也先颔首。这几日元军兵力损失不小,益都路不仅将附近府县分驻的汉军先后调派过来,弥补损失,还开始增招后备兵源,同时令孟庆、田辉等部的义军也曾召本乡后备。 这一日,待元军各部饱食后,再歇息约一个时辰后,也先令击鼓升帐,点派诸将,分派轮流出营攻城。再令一队亲卫阵后监管,敢阵前退缩犹豫者,杀无赦! 临朐城池只有南北两个城门,也先一直是全力攻打北门,南门外只是布置了两千余部曲扎下营盘。他并没有将南门彻底封锁,也先希望给敌留一条看似可能的生路,只要贼军逃出城,没有了野外工事的辅助,李振雄的骑军就可以充分发挥包围追歼的优势! 白日里利用民众为前驱,元军混杂其中,给城内的守军以很大的杀伤,元军的伤亡报告已经出来,死三百余,伤五百余,也先估计守军的伤亡绝不止五百,甚至七百。 一日之内如此大的伤亡,对双方的士气自然都有很大影响,但是元军是进攻方,掌握主动权,相对而言占有优势,也先自然不在意。 这一晚元军各部先后轮流攻城,其攻势之猛,完全出乎纪献诚和明雄等人的预料,好在北城门的门洞里早就被纪献诚令人用砖石和黄土填了个结实,元军已经无法采用夺取城门的方法,只剩登城一途。 为了消耗城上的石木,动摇守军士气,在天黑后也先继续驱赶近千百姓混在元军中登城。城墙上下点起众多的火把。 看到黑乎乎的人群潮水般涌来,守军无法分辨清谁是战卒,谁是百姓,只能不分军民的使劲投掷石木。 无奈的百姓根本无法躲避,只能战战兢兢的向上爬,因为只要稍有迟疑或退缩,后面的元卒就举起雪亮的钢刀招呼,哭爹唤娘下不知死了多少! 也先已知守军不再容情,再次驱使百姓混杂登城,一是消耗城内守御的擂石,二是百姓哀嚎呻吟,希望可以大大减弱守军的抵抗意志,扰乱其军心。 故也先令各部元军强势驱赶,百姓多有迟疑嚎涕乞求者,全不允,凡不从者,尽斩! 其实部分守军心软,见有百姓登城,任其上来,只是灯火暗淡下,难免有辨识不清之时,导致部分元军趁机跳上城头,反倒是增大了守军的难度和伤亡。有观察哨将此情况报至也先,也先再灵机一动,令部分将士在盔甲外罩上百姓衣裳,暗携匕首、短刀等混上城头。 守军一时不察,元军乘隙而入,须臾间,鼓噪而上者不下百余人。 穆春恰巧正在后轮替换歇息,见事急,整顿部属,再急令十几军士跟随,自己分开登城的百姓,手提两柄铁锤,当先迎上。 前两次大战,穆春发现步战时使用铁锤极占便宜,他本力大,挥舞两个各二三十斤的铁锤如木棍戏耍。况且这两柄铁锤乃是他特意寻来,头、柄皆是精铁铸,虽已是刀看斧劈的痕迹斑斑,却无损其使用。 锤柄约四尺,穆春牢牢站定通道中间,两手上下挥舞,浑身周遭锤影几乎占了城头通道的一多半。 元军见其骁勇,高高的赏格之下,嚎叫着攻来。穆春杀起了性,不理对方刀枪来路,只是两手风车般挥舞,反对面而上,偶尔立定脚跟,上身微微避过袭来的刀剑,再一锤抡过去,大喝声中,一连锤倒了不下四十余人! 后头的元卒纷纷惊骇,见他浑身浴血,吼声如雷,凡是近前的元卒尽亡,不由得脚步迟疑,畏缩成一团。 穆春得势不饶人,遂吐气开声,一步一喝,那锤舞得更加风雨不透,凡挡路的敌卒不是被其击飞,就是互相推搡着掉下城头。本来已经登城的百余人,竟然又被其一一击杀不下三十余人,元军慌退! 待劳景带后队赶上,护住穆春,却见穆春已然力尽,披发瞋目,兀自挺立城头,威视城下,元军莫敢直面!其身上铠甲则多处破损、开裂,热血前后喷涌如注。 穆春此时身体僵硬,使脱了力,再不能动,众人将其小心抬下城头赶紧医治,于志龙后来听闻,连声叹道:“中流铁柱穆将军,城头跬步见峥嵘!” 此后纪献诚通令全军,严禁再有妇人之仁,不管是谁登城,只管尽力杀伤!元军再无机会。 一夜激战至天明,双方厮杀不休。 罗帖儿拂晓时带着自家纨绔兄弟,领着一彪亲随跟随大队元军呼啸登城。此时城内守军已经极为疲惫。罗帖儿选的时机极为有利,突破口是一段已经半塌的城墙,屡次修补后已难堪大用。 这些人的亲随虽然不谙战阵和配合,但是个人武技远超蒙汉军卒,守御的顺天军一时不察,竟被其再次突破城头,部分先导者甚至攻入到城内数十米开外。 危急关头,明雄、罗成等亲自挥刀阻拒,连续组织反击,万金海、古清等舍命协从,在方圆数百米的战场里双方死伤不下两三百,尸体积了两三层,地面尽赤后,顺天军才终将元军驱退。 混战中,贪功的罗帖儿一时性发,竟然抢出护卫圈,被突进的明雄一刀所伤。罗帖儿的亲随们一窝蜂的将小王爷抢下,大气不敢喘的直接送回元军大营,倒霉的是一个汉军百户王世明,明雄见罗帖儿被人抢回,心内大急,他识得罗帖儿,好大一桩军功就此失手,心内懊恼,见着王世明正好拦在路上,二话不说,奋起神威,几下劈死了这个年轻汉军百户。 王世明本是益都王英的嫡孙,因王德年迈,无法上阵,这嫡孙一向乖巧,极得其喜爱,又与罗帖儿相熟,故同来益都,不料就此送了姓名。 罗帖儿的其他同伴,如林、钟、言等见战事惨烈,唬得熄了趁势建功的心思,纷纷脚底抹油,撤回后营。 王府的护卫首领请示也先,因小王爷负伤,请辞回益都。也先允其自去,一路还细心安排了军中郎中相伴。也先再令林、钟、言等公子哥们护卫,这些人见势知机,遂拜辞后,一同返回益都。 想他们来时逸兴横飞,不过两日就灰溜溜返回益都,孟家山知道后心内嗤笑,又有些嗟叹,好不容易有机会结识罗帖儿,不料失之交臂。 待晨曦亮出一抹鲜红色,激战了整整一夜的临朐城北几处城墙已经破损得惨不忍睹。北门两侧各有一段城墙垮塌大半,守军不得不用木笼和石块等在其上勉强拼凑成一道障碍。城外临墙的地面上尸体已经一层层堆积了近一人高!残肢断臂,刀剑枪矛丢弃的到处都是,尸体中敌我双方混杂,还有许多的百姓倒毙其中。 随着元军撤退的锣声想起,早已无心攻城的元军将士纷纷潮水般退下,城头上的守军也大多无力地瘫坐在城上,无力发出打退敌军的喜悦呐喊。 也先彻夜强攻,大出纪献诚和明雄等的意料,为了拒敌,城内的滚木擂石几乎耗尽,最后不得不拆除部分民居,取得木石。战斗至今,床驽和投石器完全被毁,热油、金汁等物也几乎用尽。 现在城内无论将士都对南下的于志龙所部翘首以盼。 他们南下已经至今七日了,按照计划早就该返回临朐,怎的至今还是音讯全无呢? 此次野战后,纪献诚对常智、曲波、万金海等下令,做好在城内厮杀的准备。同时令谢林和方学在主要街口设置墙垒,一旦城破就在城内巷战。 人听了纪献诚的军令,万金海等几个将领不由得心内嘀咕,那于志龙不会是早要玩丢车保帅吧!纪献诚虽然早已将靖安军的计划全盘告诉了他们,但是所日无消息,不少人难免有了些想法。 “飞将军绝不会有负我等!”纪献诚面对万金海等的狐疑,斩钉截铁道。“若于、赵两位将军贪生怕死,靖安军何来今日局面?” “只是两位将军都不在城内,底下的人难免会有些想法。看这鞑子的攻势,只怕此城守不了几日了!”万金海还是不放心。刘启这个老弟兄还不是投了鞑子,害得秦占山阵前被枭首示众! 曲波、夏侯恩虽不言语,此时亦是狐疑。 “于小哥是做大事的人,怎会言而无信?况且鞑子攻势如此急躁猛烈,恐怕是南边被于小哥得手了才狗急跳墙!若是飞将军南去落败,鞑子怎么不会大肆宣扬?”常智捂着疼痛的胸口,嘶哑着分辩道。他的胸口被铁锤擂了一下,幸好未骨折,尚能作战,只是咳了好几口血。 众人一听,常智说的也有道理。若于志龙兵败,鞑子肯定大肆宣扬,以弱守军之心。元军攻势愈急反倒是说明于志龙可能得手。 “只是这一晚又折了许多好弟兄!”曲波感慨道。纪献诚无语,一将功成万骨枯,寥寥数日,顺天军已经伤亡了三四千人,元军损失的更多,仅仅城内就有近千俘虏! “飞将军一定会回来!”这是于兰在城内不断地安慰各部伤兵和本地县民。元军连续攻打,城内伤亡大增,城内难免先后有人渐渐失去信心。于兰组织姐妹们一边微笑着为各部士卒们洗刷、包扎伤口;给各街巷的民众分发食物,一边鼓舞众人的斗志。 “飞将军当日为民飞骑夺城,今日定不会负我等!”这是田烈在学堂慷慨激昂的宣示。众多年纪不一的学子,甚至一些儒士也在其中。 “吾等习圣贤书,当行圣贤之道,今日吾等虽力弱,上不得沙场,亦可为军担石荷浆,童子等且在学堂温习,其余者随我助军可也!” 街巷里一中年秀丽妇人则此后连日在高尚的辎重营内帮手,几乎不眠不休,她的身边还有了数十位中年妇人纷纷做事。这是明雄的内室,闻知战况趋险,也走出家门,来到军中助力。此时明雄宅内早已安顿了数十人的各色伤兵和城外难民。 此时被拘押的汉军俘虏也是心内惴惴,他们听了几日的激战,昨夜最是激烈,即使是深夜也能望见城北影影绰绰的火光。虽身为元廷汉军,他们反倒是最不希望元军破城的!倘若顺天军得胜,或许还会将其招募或释放,获生的机会较大,但是若守军发现已成败局,很有可能就会先杀俘泄愤! 县城大牢一室内,贾道真静静坐在长凳上,作为元廷汉军的上千户,无论外面胜败如何,自己的命运似乎只有砍头一途。回想当日失手被明雄所擒,贾道真心里一片苦涩。两人相识多年,交情匪浅,都有一番建功立业的雄心,只是贾道真更会钻营,终于提升为上千户,而明雄虽有胸壑万千,武艺高超,但是为人清高,在百户位置上竟做了许多年。也是因为贾道真把心思多放在了钻营上,才疏于习练武艺被明雄所擒。 牢房里驻扎一队士卒,在紧张的监控着这些元军俘虏,不时有人进来打量动静。为了以防万一,郭峰荣给他们每人都上了木枷或铁撩。 推荐一本《国家意志》,内容是中印战争的,不意淫,作者的军事兵器和地理等很扎实,形势推演等不错。月下正在追读。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三章 命运交集的初显 1 “兰姐姐,你们怎的过来了?”一个看守的声音自房外传过来。 “纪将军令我等过来相助。”一个女声清脆可闻。牢房内的几十个大小元军将佐纷纷好奇的抬头看去。随着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传来,几个年轻的女子打着火把进来观察,后面跟着身材纤细的郭峰荣。 郭峰荣本就是这牢里的一个小看守,奉纪献诚之令专门看押这些人。 牢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墙上插着的几支燃烧的火把在照亮。 为首一个青壮高举火把,这是孟琪,后面是几个年轻女子,均一身短打,窄袖紧裤,在乍明乍暗的牢房里显得曲线玲珑,别有一番滋味。当一张带着英气的俏丽女子脸庞出现在这些俘虏眼里时,仿佛漆黑的夜里乍现出一缕光芒,刺激得不少俘虏的心跳快了不少。 这是贾道真第一次见到于兰,多年以后他常常回想这个时刻。 一帮心情忐忑的俘虏在阴暗的牢狱里无奈的等待生死未卜的命运,而一个英气俏丽的女子在明亮的火把照耀下来到了潮湿阴暗,散发着霉味和淡淡血腥的牢房,能够在临死前看到一张美丽的容颜,也是一种慰藉了。 贾道真因为是明雄的旧识,郭峰荣将他单独关押在一个小号内。于兰看看各个牢房内这些面色黯然的俘虏,来到了贾道真的小号前,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 “你就是贾道真?”于兰有些好奇的问道。 贾道真不明白为何这个年轻女子对自己感兴趣,眼睛只是瞥了她一下,见到于兰面容后不由眼光一亮,旋即转暗,随后低头不语,败军之将羞于启齿。 郭峰荣在后笑道:“就是这厮!听送来的人说要不是明叔将其生擒,这家伙很有可能就占了南城门呢!这厮刚进来时还不服气,大嚷要与明叔再战三百回合。” 于兰噗嗤一笑:“倒是硬气!可惜认贼作父,成了鞑子的鹰犬,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一条好的看家狗而已!” 于兰的话恼了牢房内的俘虏,邻室一个百户忍不住反驳道:“你等做乱地方,愚惑百姓,抗拒王师,岂知朝廷高义,律法森严?”他瞠目挺身,带得脚踝的铁撩哗啦啦作响,一股悍气勃然而发。 于兰等几个女子颇惊,不由自主的多看了这个百户几眼。郭峰荣怒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身为阶下囚还敢大言!改日给你一顿笋炒肉,让你舒服个痛快!”他以前身为狱卒,折磨囚犯的手段知道不少。 “王师?律法?”于兰撇了撇嘴,这些女子对元廷已是恨之入骨,尤其是于兰失去父母不过一个月,恨不能亲上城头杀敌,为父母报仇,如今见到还有敢怒目顶撞自己的这个百户,自是烦躁,脸上微笑立刻消去,一股抑郁不平的血性和杀气忍不住向外散发。 她久为这些女子之首,又曾数次上阵杀敌,自然有一股头领的威严,凛冽的杀气一露,贾道真等元军将佐立刻感觉到有异。不禁大感诧异的看向她,想不到一个妙龄俊俏女子竟有如此威仪。几个低级军官还想欺她是个年轻女子,待于兰脸色转冷,这几人情不自禁的停下动作,只听到一阵镣铐哗啦哗啦的拖地的摩擦声。 “我们是百姓,只想安稳过日子,谁来座天下,我们本不在意,该交的租子,该纳的役一项也不会少,只是这朝廷可给过我们一条活路?远的不说,看看至正年以来,有多少人被迫起事?我虽是女子,亦知律法当公正严明,不徇私,不舞弊,若朝廷律法只是用于拘束世间万民,却纵容权贵富贾,这样的律法要它何用?且蒙人视汉为低贱,国事运作皆由蒙人决断,汝等九尺男儿也有祖宗,也有父母妻儿,不思保家护民,竟甘心做元廷鹰犬,屠戮天下抗元志士,才真真是可悲可笑?” 于兰本是一个村女,这一个月经常往靖安军的操练场跑,时不时遇见于志龙给手下的将士讲解为何作战的意义,后来也留心与赵石、钱正等人交谈,多少学了些于志龙的话,今日激愤之下情不自禁地说了出来。 贾道真等不料这个女子竟能说出一番大道理,虽有心辩解,但想到目前朝廷重重弊端和自己的俘虏身份,终于不发一言。 “某是贾道真。”贾道真轻叹一声。 “可惜了!听闻你与明将军曾相交莫逆,如今明将军举义旗,救万民于水火,贾大人却是附蒙贼,为虎作伥。”于兰见贾道真无语,笑了笑,领着众人在牢内巡视了一圈,出去。 担心于兰安危,高尚曾专拨了一小队士卒听从于兰安排,说是协助,实是保护,偏巧选的一人是孟琪。 孟琪此时立在于兰身后,心内百般滋味。前几日他那一队人被派去防守,因战况激烈,原先的的几个孟氏义军的同伴竟然在混战中死了两个,最后一个同伴彻底胆寒,再次偷偷鼓动孟琪寻机投元军,孟琪嘴上稳住他,趁他不备,暗中一刀将他捅翻,再假做他伤势过重而亡。余人不知,反而安慰孟琪莫太悲伤。 看着贾道真等被俘的糗样,孟琪反而有些高兴。这些元廷军官往日自然高高在上,自己一介寒民如何敢正眼相看。如今见到这些元军校佐被拘押在牢内的狼狈样,孟琪突然有了翻身做主人的感觉。 只是自己入了靖安军,今后恐难以回头了。 细细回想靖安军的行为,孟琪已渐渐赞同于志龙的大多主张。否则他也不会一直留在军中,不作他想。 “兰姐姐莫恼,这些鼠辈不知好歹,若不是纪大人特意吩咐留其性命,依小弟之见早就砍了他们!回头小弟自会好好修理这些杂碎!” “我看这些人是做狗上了瘾,没救了。依郭小哥说的,杀了不是一了百了,多好!”刘娥见不得这些人的嘴脸,撇撇嘴道。 “纪大哥有令在先,弃械投降者免死,我们怎可言出无信?况且那个贾道真还是明将军的旧识。”于兰有些无奈道。 “纪大哥是担心我们安危不准我们上城头厮杀,可在这里看押这些家伙真是无趣!还不如帮着制作驽箭,运送石块呢!”刘娥不满道。 郭峰荣吓了一跳,纪献诚的心思大家都明白,这几个女子要是出了什么闪失,于志龙那里他可没有办法交差。黄二虽然是个猛将,可也是非常护短,刘娥现在就是他的心头肉,少了根头发都令黄二心疼,就在刚才黄二还特地遣人过来告诉郭峰荣,务必保证于兰、刘娥等的安全。那些运送擂石等事不比城头厮杀安全多少,元军的强弩和石弹可是一波波的如雨而来,中者皆骨断筋折,或血肉模糊,这些小娘子若是出个好歹,纪献诚、黄二等还不把他吃了! “几位姐姐过来帮忙,小弟感激不尽,这不,小弟这里的人手多被抽调上前厮杀了,若是俘虏闹事还真不好对付,有诸位姐姐坐镇,小弟才觉得安心些!”郭峰荣说的也是实情。现在牢房的看守不过七八人,确是人手不足,而且纪献诚今日已经暗示,若是事不可为,或俘虏闹事就将其全部处理。为了应付最恶劣的情况,郭峰荣已经向明士杰请求再派几个敢于动手的士卒过来,现在这些士卒还未到。 “既是如此,我们就先在这里帮你一把。只是在这里枯守甚是无趣,我见前面几面院墙是大青石垒砌,前方正缺石块,去个人问问高尚大哥,能否运到前面使用?”于兰说着话,就听到北城处号角连响,喧哗声大作,鞑子又要攻城了! 于兰这些日与众姐妹在城内忙于救治伤员,安抚民众,甚至危急时亲上城头作战。此时作战有纪献诚等主持,有明雄、万金海、夏侯恩、曲波等辅助,民夫、物资调度有谢林、程世林筹划,在民心的稳定和凝聚上,于兰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临朐战得如火如荼,益都城王府内、总管府内,翼元帅府内各色人等则一直惴惴不安。 战事延续已多日,虽然官军在城外斩获无数,甚至当夜袭城剿灭了顺天贼酋刘正风,战果确实辉煌,益都路早已明细战表,飞报给大都枢密院,同时上呈百余员将佐功绩,只待枢密院首肯,即可行文颁奖。不料百密一疏,被残贼濒死反扑,竟然将袭城的官军反击了出来,如今余匪盘踞临朐城,坚守不出,官军团团围城,死战不得入,反倒是折损了无数人马,益都路不得不连续征调各路元军和义军、民夫,流水般的奔向了临朐。 人马增添了不少,但是战果寥寥,除了那城墙在反复攻击下显得愈加残破外,官军不得寸进。 买奴这几日也不再去总管府了,一直闷在王府内,苦等前方捷报。他心情郁闷,脸色自然不好,宣慰司卓思诚等下官每日皆去王府请安,小心的请示诸般事宜,看在卓思诚等勤勉的份上,买奴不好发火,然不耐烦之意溢于言表。卓思诚、顾恺等索性只捡最关键之处禀告,余者众人商议而定。 这日晨曦,鲜红的朝霞刚刚映在东方,王府内的数百下人早已在府内开始忙碌。 王府占地极广,不下三四百亩,不仅有园林,水塘,各处楼台殿阁层罗密布,回廊、影壁、灌木、山石等依据各处地势、布局错落有致,宛若游龙。 数百下人分布其间,有清扫庭院、道路,有打理花卉苗木,有为王府家眷等人准备盥洗器物、衣衫鞋袜,也有在后院整理车马仪仗等,下人们多默不作声,人虽多,但是动作熟练,各司其职,偌大的王府内并无嬉闹杂声。 一个青裙红袖,腰间束以紫色围带,高梳发髻的年轻丽人在回廊内款款而行,行走时隐隐可见她下穿一双丝绸罗鞋,鞋面上分别绣着数朵灿烂绽开的红艳牡丹。后面跟着两个低眉的白衣婢女,亦步亦趋。 旁边路遇的几波下人见到丽人行来,纷纷避让,施礼,恭谨道:“见过淑妃!” 那丽人微微点头,目不斜视,莲步不停,穿廊过院,直入王府正堂后院。 “淑妃娘娘今日显得更加清丽了,不知小王爷为何就是不愿夜宿侧院呢?”一个扫地的仆役目瞪神迷的低头斜眼看着远去的正装丽人的身姿,禁不住喃喃的自语。 咚的一声,他脑门被同伴狠狠地敲了个包。 “你今早吃错药了!还是鬼迷心窍!这种话也敢说?”年长的同伴吓得狠狠瞪了他一眼,“淑妃娘娘的面容也是咱们这些下人可以看的?还敢嚼舌头!感情你是忘了年初牛二犯事被小王爷的大将军给活活撕了的事。” 这年幼仆役吓得心里一哆嗦,再不敢多想,老老实实继续清扫庭院里的落叶。 大将军者,是小王爷后援豢养的几头蒙古獒,这是前几年大草原上的部落特地进献给益王的,罗帖儿看猎心喜,索性索了去,自养于侧院。这獒足有半人高,毛发浓密,长约一指,眉上还有一对黄色或棕色的对称圆斑,性情极为凶猛,喂食之人乃是王府专人,寻常下人根本不敢近身。 牛二本是下人,在侧院专做打扫杂事,不料一日扫地不察,冲撞了正快步行路的气头不好的罗帖儿,那罗帖儿随口令人将其扔进了犬舍,再不理会。待半日后管事的小心请示罗帖儿是否放其出来时,牛二早已被撕咬的支零破碎! 想起大将军的凶狠,这仆役收敛心思,再不敢妄想淑妃的丽容。 淑妃款款穿过院门、月门,到了益王夫妇歇息之堂屋门前,早有门口侍奉的婢女口中软语招呼,一人撩起了苏州产的云锦花团门帘。 “父亲、母亲可安起?”那丽人不进堂屋,先细语问询堂外侍候的婢女。 婢女低眉回答:“回淑妃,刚才进了盥洗之物,几位姐姐尚未出来。” 婢女所言的几位姐姐是指进递盥洗之物的婢女,她在府中职位低,不过是堂外使唤的丫头,非传,不得进入堂内侍候。 淑妃点点头,她是高丽下官之女,姓柳名珍,自前年被高丽广选秀女入大元,先奉进大都。 当初她随众人自釜山乘海船,漂洋过海,一路跋涉才到了元大都路总管府宝坻县上岸,即今塘沽。 习惯于地方小城的柳珍,本来已经深深赞叹高丽西京的繁华,但到了元大都,第一次见到巍峨的城墙,挺拔的城楼,城内人烟如织,楼阁密布,高大的牌坊时,高丽贡女们几乎被震撼的无以复加。 据引路的火人夸耀,大都全城南北长约7600步,东西宽约6700步,周长60里,全城分为三重城结构:大城、皇城和宫城。大城呈长方形,四周城墙设门11座。大城城墙四隅建有巍峨的角楼,城外还设有墩台。城内则有皇城和宫城分为五十坊。至元三十年七月,通惠河成,大运河的槽船可直接入京师装卸。自此京师愈加繁华。仅城内人口不下数十万! 高丽虽有楼阁,多低矮,无高层,虽精美,缺大气度,少庄严。至于城墙也不过数丈高,而大都的大城城墙就高达十几丈。 上元都城,繁华兴盛,不外如是! 柳珍心内赞叹,她本就有出位之心,见到外国繁华,又有入宫之机,那希冀蒙受元帝宠爱,再现奇后际遇的心思大为活泛。 高丽贡女入元,在当时颇兴,奇氏本是高丽人,极有心计,为第二皇后以后,更为关心贡女一事。 每次贡女来华,奇氏特在其中择数十中意之人悉加教导,栽培为心腹。奇氏见柳珍不仅聪慧靓丽,而且对答间谈吐婉约,极为得体,大悦,不数月,报奏帝意,将她们一一分赏给各处蒙元权贵为婢。因益都路是腹里东部关键之处,有益王买奴再次坐镇,淑妃就此被分派给了益都买奴处。 但柳珍不知道的是那奇氏曾暗中召来白云观全真教龙门派的散人为她们这些甫入元宫的女子一一相面。白云观乃是全真道教第一丛林,也是龙门派祖庭,后世的北京白云观位于北京西便门外,是道教全真三大祖庭之一。 这白云观主持自接到奇氏之命后,却大力推荐本派正一游方到此的闲散道人为奇氏一观。若是于志龙得见此道士,必认得是当初在临朐为己和于兰所看相之人! 这散人暗中一一对高丽众女相面,他人尚不理会,唯独见到这敛目低眉的柳珍后不由称奇,奇氏大怪,遣人问之。对曰此女不仅仪容秀丽,眉梢间还隐隐有皇家气象,有旺夫之气,可惜右耳廓边侧有红痣,兆际遇波折,但此生若遇贵人必有极兴之遇。 “皇家气象?旺夫!难不成还想步哀家之路?”奇氏绣眉微蹙,暗道:“这深宫内有哀家一人足矣!” 正文 第二百三十四章 命运交集的初显2 奇氏入宫后际遇奇特,由一个低等的斟茶婢女迅速鱼龙变为大元之第二皇后,这种际遇千百年来几乎无人可比。 这散人随口一言,奇氏却是心内不喜,后宫争宠多是你死我活,斗尽心计。自己这些年对惠帝如此殷勤侍奉,小心应付,方得如今显赫后位,若不是当初脱脱不识趣,以当今第一皇后答纳失里体健为由,非要静待其龙子诞生,自己早就说不定已登上第一后位,何必屈居人下! 奇氏虽喜这柳珍,但却不愿被其分宠,索性将其拨付给了益王买奴。相比争宠固爱的冷酷后宫,贡女更能够在地方显贵巨宦之家得到重视,这对当时地位低贱的贡女柳珍而言亦是一桩美事。 奇氏不能被被册封为第一皇后,说到底还是因为答纳失里的家族在元廷中根基深厚。答纳失里被册封为第一皇后,她的叔父撒敦进被封为荣王、左丞相、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不但录军国重事,还食邑庐州。答纳失里的哥哥唐其势则子承父业,做了太平王,同时进金紫光禄大夫,并成为总管高丽、女真、汉军万户府达鲁花赤。一时间其家族权势在元廷中封头无两。妒忌的奇氏是眼红不已。 好在奇氏在宫内初期极为小心、低调,对妥欢帖睦尔侍奉的也极为妥帖,而且常常为其宽心,甚至在一些朝政琐事上出谋划策,屡有智计,令妥欢帖睦尔大为欣慰,对奇氏是宠爱有加。 答纳失里的家族被彻底剿灭后,奇氏一直梦想成真,可惜人性多喜新厌旧,惠帝亦不例外。此时的妥欢帖睦尔为帝多年,早已开始沉迷他物,对奇氏的那份患难之计的感情淡了许多。 近些年,惠帝渐渐笃信藏传佛教的黒帽系之教义。 三世黒帽系活佛让迥多吉自大都返藏时,惠帝特封让迥多吉为“晓悟一切空性噶玛佛”,赐敕书、国师印、水晶印盒和金字牌符,赐其弟子喇嘛定增桑布和蔡?格迥钦布以司徒之印,并重赏楚布和噶玛二寺,还为编写《大藏经》及《甘珠尔》和《丹珠尔》,给予丰厚的资助。 再过两年后,元帝又遣金字使者入藏,再三邀请让迥多吉入京。让迥多吉1337年再次抵达大都,让迥多吉多次向元顺帝传授灌顶和佛法,并在京讲经说法二年。1339年在大都圆寂。 至于四世的黒帽系活佛噶玛?瑞贝多杰,意为"游戏金刚",又译乳毕多吉,则是四年后,即1358年,元惠帝派宣政院的定久院使、大都噶玛寺的住持贡觉坚参和帝师属下索朗喜饶等人带诏书和金银绸缎等礼品至西藏,迎请瑞贝多吉到皇宫。同年四世活佛动身前往内地,因途中适逢各地造反此起彼伏,其实直到1360年底才到达皇宫。 藏传佛教传入蒙古是在忽必烈时兴盛,蒙古人笃信藏传佛教。这黒帽系中有一法为演揲儿,此法有男女性欢之术。据言西藏之红教有教义,以男女欢爱为无上瑜伽之极则, 因而成立本性金刚乘。至宗喀巴呼吁改革,创立格鲁派(黄教),始禁止此类修法。 藏传密宗佛教(俗称喇嘛教)有欢喜佛,教义里有面目凶恶的明王,也有妩媚多姿的明妃,明妃是明王修行时必不可少的伙伴,她在修行中的作用叫做“先以欲勾之,后令入佛智”,她以爱欲供奉那些残暴的神魔,使之受到感化,然后再把他们引到佛的境界中来。 月下以为演揲儿法的本质就是欢喜,这本是修行的一条途径,但是世人多沉迷于女色,尤其是控制国家财富,执掌他人生死的显贵,品行最为不堪。就此沉溺,最是自然不过。惠帝等亦是凡人,难脱俗。而藏教传人为了本教的昌盛,似乎也不以真正传经授业为要。 奇氏一心固宠,自不愿意再有人分君王宠爱。高丽女子多婉约,而能被进献元廷的自是已经在高丽千挑万选。高丽人口自汉唐后大为增长,至今不下三四百万,其中丽质天生的娇俏女子自然不少。 奇氏打算以这些高丽女子为援,暗中培植亲信,广设耳目,但是元廷后宫中她却不愿再收纳极艳丽的绝色。她毕竟已是年近四旬之人,虽一心保养,但年老色衰无可抗拒,故对宫中一切年轻貌美之女有着愈来愈大的恶感。这个柳珍如此颜美,万一在惠帝那里得宠,抢了自己的位置,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再问这柳珍的出身,近侍火者答曰:“回娘娘,这柳氏乃高丽全罗道人氏,父是其国户曹下义盈库的一个主事,这次据说是攀上了枢密院副使柳仁雨的关系,柳仁雨又与左政丞柳濯同族,,方能为此女记下一个名额。” “左政丞,柳濯?”奇氏心内默默念叨,“也是个堂上官了,难道他很能打仗?” “娘娘明鉴,听高丽军言,这左政丞胆略过人,武勇不可当。前几年倭寇万德社犯海疆,掳掠国人无数,终被其悉数追回。这次据说出征高邮,国主还特地点其名呢。”着火者来自高丽,故将高丽王口称为国主。国人自是高丽人。 奇氏不言,心内却摇头。 她接兄长家信,知恭愍王自归国主政后,多关心国事,军事,这崔莹、柳濯等皆是其赏识提拨之人。只是他们多与兄长奇辙不合,若不是碍于奇氏皇后之尊和恭愍王的压制,只怕早就闹得不可开交。 自奇氏为后,其家族在国内的地位自然鸡犬升天,其兄长奇辙,更是被授大司徒,官居一品,位比三公,已是极臣之位。奇氏一族在朝政上不仅肆意安插党羽,在钱财上也是贪墨无度,甚至与当政的的恭愍王都开始有了仇隙。 这些事情在往来的家书中,奇辙自然不提,只诉苦道恭愍王主政后苛于待人,奇氏族人苦不堪言,只盼奇氏多在元帝 面前美言,若能降临国使,面斥国主最好。 对兄长的小心思,奇氏多少猜出一些。他们兄妹一场,自己虽年轻时被选为贡女,离开高丽,但是对这个哥哥的秉性也多少了解。 飞扬跋扈,不把国主放在眼内,难免招人嫉恨。 奇氏只好好言抚慰族人,高丽虽为元藩属,毕竟自有一国,元廷不好太过插手其内政,况且这个恭愍王也是元廷选定的国主,至今表现不错,这次肯出兵助剿张士诚,足见其诚。自己身为大元第二皇后,国事上总不好亲自出面,就是后宫内多少也要收敛些,免得招人诟病。 毕竟是一族血脉,当年都是食过草根的贱民,奇氏最终还是修书给高丽王,恳请其对待自己亲族,多加照拂。 在奇氏的有心拦阻下,柳珍根本未能有机会面见惠帝,只是在偏殿被奇氏数次召见,得以指点言谈举止,暗授机宜,不久就被元廷赏赐给了益王。 有了奇氏这个活生生的贡女例子,目前许多高丽人家的心思开始变得大为活跃,再也不是想方设法掩饰自家有女的时候了。 柳珍的家父本是一员小吏,攀附了枢密院副使柳仁雨的关系,这才获选了一个名额。据王室传来的消息,这次选贡女可是元后奇氏特地叮嘱,获得了元帝的许可,所以能够直接进入上元宫廷,侍奉元帝和元后。 所以寻常模样的女子绝不会获准入元,而且年岁不得超过十六,必须是处子之身,本人需受过学识,仪貌皆优者方可。 消息传出,立时高丽国内上下沸腾,家有良女的四处打听,虽说是远赴异国,先为宫女,但是这可是能华丽转变的第一步啊!况且有了奇皇后的照拂,能够就此登上妃嫔之位的机会大大增加。君不见如今的奇子敖家已是满门朱紫,贵不可言,在高丽国内就是恭愍王见了奇家之人,也是毕恭毕敬。君前设席,欢颜谈对。 柳珍到了益都,买奴见之则喜,本欲自用,王妃蒙根其其格却是多了个心眼。 这么一个水灵灵的标致人儿被奇后发往益都王府,蒙根其其格不敢推拒,又不敢刁难。她召来遣送的宫内火人,问询有何内情,那內侍是奇氏一脉的人物,偏巧曾听闻闲散道人对奏,见王妃有询,不禁面露难色。 王妃蒙根其其格立时道了声:公公一路车马劳顿,府内上下感激莫名,且收下微末薄礼,聊表心意。自有下人奉上银锭数十枚。 这火人虽侍奉奇皇后,但是品秩并不高,见着这沉甸甸的银锭,心内略略估算,绝不下五十两,不禁暗喜。请王妃屏退左右后,才小声道:“奴才也是听闻,这柳氏来前曾有白云观道人看相,对奏皇后道:此女有皇家之相,但需贵人扶持!” 蒙根其其格心内又惊又喜,再赏这火人一盘银锭,那火人千恩万谢而去,他这次出京可是打了一个大大的秋风,一次所得远超数年辛苦月例钱! 蒙根其其格上位多年,见识自然远超此时的柳珍,她反复揣摩,多少猜测到奇氏用意,想是不愿柳珍争帝宠,这才远远打发至此。 可是转念一想,若真如道人所言,柳珍有皇家之气相,如今此女到了这益都,莫不成这预兆出自我家? 蒙元自入主中原后,皇家传承往往波折不休,谁也难保证下一位的登基者会是谁。 当下蒙根其其格不敢怠慢,立即找到买奴,来到内室,两人商谈。买奴闻知火人之言又惊又喜。可是自己已是年近五旬,无论怎样努力也不会有登九五之尊的可能,但是他膝下可是有一子罗帖儿,或许应在此子身上! 既然柳氏有贵气,买奴夫妇直接将其赐给顽子,做了小王妃。 在他人眼中,这罗帖儿不免不学无术,玩弄女色,游猎四方,不过天下爹娘都是觉得自家儿孙好,罗帖儿虽性野,仍不失栋梁材。 为其上进,买奴索性给他安了一个下千户的军职,催促他在军中历练。这罗帖儿自觉一人在军中无趣,干脆利用关系将交好的一群狐朋狗友都拉进军中,一个个或为百户,或为千户,时不时在城外顶盔挂甲,射猎野鸡,兔狐,俨然成了勇不可当的小将军。 这临朐被围城后,罗帖儿在买奴的授意下,兴致勃勃的到了城下建功,不料贼军负隅顽抗的如此顽强,没几日罗帖儿就灰头土脸的被护送回府。军报说他曾勇登城头,力斩无数贼军,却因寡不敌众,被贼军击破铁甲,负创多处,后不得已被同僚抢回。 当浑身被包裹的犹如粽子般的罗帖儿回府后,唬得蒙根其其格差点背过气去。而罗帖儿自此一役后也犹如霜打的茄子,大多闭门不出,在府内修养,再不提马前厮杀的事。 益都路的医官最后开了许多静心养神的方子,只说小王爷耗神太多,宜多静养。 借口身上有伤,罗帖儿这些日子不与柳珍同去向父母请安。 早罗帖儿眼里,这个明艳婉约的小妃此时却是令他爱恨难消。 当初乍见一下,如见天仙,在父母的许可下,破天荒的册为妃子,伺候数日在内室缠绵,恨不能化在柳珍的身上。这柳珍或许是在高丽深受教诲,到了大元,得此际遇,心内存了一心接纳,侍奉夫君和益王夫妇之心,自是床榻间浅语呢喃,任他疯狂。喜得罗帖儿早晚情热难禁。本来与买奴素有隔阂,回来亦愿每日带着柳珍早晚请安问候,买奴和蒙根其其格心怀大慰,连道娶了个好儿媳! 但没有数月,罗帖儿却发觉自己有了难言之隐,他虽是青壮时节,却因前些年纵情声色,身子虚了,以至于初时在柳珍身上发泄太多,竟然有滑精或不举之状,惊得罗帖儿暗中问医,不知偷偷吃了多少灵丹妙药,却没有明显起色。每日夜里挨着这白皙细嫩的娇躯,罗帖儿底下那物无论如何拨弄,就是难再坚挺。反复多次,罗帖儿几乎丧失信心,每夜见着柳珍白皙娇嫩的酮体,罗帖儿心内如数万只毛毛虫在挠般,心有余而力不足,偏偏这柳珍自侧为妃后,竟然居移气养移体,渐渐有了一番不可亵玩的贵气,令一向视各色女子为万物的罗帖儿不仅有了点羞惭之意,还稍稍生了些惧内的心思,这更令难举的小王爷床榻上雪上加霜。 不久,罗帖儿就羞与柳珍再同榻而眠,只得胡乱找些借口外宿。柳珍初时不知,还以为是自己侍奉不周,待数月后才渐渐发觉。柳珍不敢泄漏,只装作不知,暗中亦是查访良医。 两人多方设法医治,又过了年余,也无大改善,外人面前还得装作恩爱。这愈加令罗帖儿烦恼,他本就是混世霸王的性子,以后更加暴躁,府内下人和益都城内外居民不知又有多少因此遭了无妄之灾。 罗帖儿这个身子也忒怪,后来再有了欲望,他索性在外找些名妓,或霸占个良家一试,身子还尚勇猛,但偏偏到了柳珍身上就成了银样镴枪头!可怜柳珍入府不过半年,宛若守寡。 柳珍拘于此时身份,不敢对外人言,只盼着老天开眼,能诞一子,今后夫君能继承王位,彰显富贵,自己夫贵妻荣,也好告慰高丽家中殷殷期盼的父亲。 这一年,柳珍与京师奇氏有了联系,奇氏时常遣人之益都城问候益王安康,笼络情谊。使者则退下后再入内堂拜见柳珍,暗中转京师口信问询益都路及王府诸般事宜,柳珍捡王府内琐事,皆细细回禀,再由中人转回。此事机密,就是买奴、罗帖儿等亦不知。 正文 第二百三十五章 黎明前的煎熬1 自罗帖儿返回益都后,又是两日血战,元军除了给临朐北城造成更大的破坏,顺天军再次付出数百人伤亡外,几乎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战果。 就在城内外都在苦苦煎熬下,这日夜里,一支响箭却在城西突然秘密被射进了城内。 此时也先等元军诸将尽是烦恼,两日血战未获寸功,反倒是折了近千将士,若不是益都先后又有数批援军过来,仅这几日的伤亡就不得不转攻为守了! 这日升帐议事,孟家齐老老实实的站在后列,他这几日算是见识沙场血战了,众多的元军将士无论武功多么高超,在攻城战上都一般不了多少便宜。对方的滚木擂石如雨点般自城头落下,自己的几个亲卫直接被砸成肉酱,侥幸伤了手脚的,今后一辈子也是个残疾了。若不是亲卫护卫的比较周全,自己这条命也早就交待在城下了。他本来还埋怨父亲孟庆一直把他留在后营,不让他出战立功,如今是深深体会到孟庆在战前对他说的话了。 如果说当日与靖安军野战失利落败,孟家齐还不服气,今日见到临朐血染的城头,心中戾气和蔑视已经被抛至九霄云外。 “此次朝廷大军虽然占了先机,但是贼军的根骨未曾受损,特别是城防一应设施齐全,倘若我部被令先期攻城,所受伤亡绝不会小,你三哥已经不察丧于贼手,我怎忍心再令你先期出战?只要也先大帅军不发话,你绝不可主动请战!”前些日孟庆曾谆谆告诫,只是孟家齐当初并未放在心上。 “姜还是老的辣啊!”孟家齐如今默默感慨。 孟庆等心中明白,攻城之初,也先并不愿意益都官军一开始就受到巨创,所以前期啃硬骨头的攻城仗必然是孟氏、田氏等各地义军为主,待敌我双方筋疲力尽后才是益都官军的正式登场之时。 现在也先令彻夜攻城,孟庆隐隐猜到他是担心莒州大营一事,作为也先帐下的高级将领,孟庆、田辉都接到军情司的通报,知道于志龙一部秘密南下,而且斥候来报发现了于贼南下的踪迹,偏偏莒州大营已经数日未有消息传来,孟庆也是担心。昨日见一彪元军连夜拔营南下就知道也先已经无法对莒州的形势放心了。 看看帐内诸将脸色疲惫,神情萧索,江彬捋须慢慢道:“将军,各部轮番彻夜经战,现已疲惫,且待稍稍歇息,稍后整军再战。” 也先知江彬说的不错,目前将士不仅劳累,而且许多人也是胆怯,这一夜各部汉军竟然折了一个千户,五个百户,虽然将城池破坏的千疮百孔,看上去就差临门一脚,就可将其拿下,只是各部血战多时,士气已失,确是需要暂且歇息,重整旗鼓。而且这一夜消耗的弩箭和投石巨大,几乎告罄,急需补充。 也先强撑这微微一笑,道:“今夜虽然没有破城,不过贼军也是力竭,夺下城头只在旦夕之间,各位久战劳累,所部士卒亦需歇息,这就快快下去吧,两个时辰后再议军事!” 诸将听了道了声“诺。”纷纷出帐而去。 也先的脸色渐渐失去笑意,望着渐渐东方升起的朝阳,陷入了沉思。 江彬来到也先身后,顺着也先的目光望向天际红日,凛冽的秋风下吹遍军营,吹得帐外军旗猎猎作响。 “将军勿忧,属下观此城已经破烂不堪,不需半日就可将其彻底击毁,到时大军入城定可将贼军尽数围歼!属下现有一计尚请将军决断,趁着大战间歇,何不阵前再行招降,即便不能令贼自乱,亦可大大降其士气?” “不错,我军只需集中全力,下一次必定拿下贼穴!是某心急了。” 也先洒然一笑,连续数日血战,贼军损失绝不会小,现在城内可用之兵绝不会超过三千之数,自己的战兵三倍于敌,实在没有什么可虑之处。兵法云十倍围之,城内贼军各部将出多头,并且据刘启陈述互不统属,彼此难免互不服气,在元军压力之下,这人心隔肚皮,说不定会有人心生异志,倘若自己再加把劲,说也许就会出现有人逃跑、投降之事。 “来人!”也先道,一个亲卫百户进来垂手而立。 “挑选几个嗓门大的,去阵前喊话。就说城破已在旦夕之间,只要他们投降,朝廷既往不咎,若是有人因担心被冥顽不灵之人胁迫无法投顺官军的,只要在作战中虚以为蛇,不出力亦可!凡投降士卒每人可赐白银五两,军官来投,官升一级!赐银百两!”这招降赏赐不谓不厚了。 江彬再追加了一句:“若是有士卒斩其贼首而归附,另授此人贼首之职!” 也先赞道:“先生此言甚好!”那百户接令而去。很快城北就有一队元卒往来反复宣告也先的通告。 血战至今,双方损失都非常惊人,也先数次驱使百姓前驱,使得至少上千的百姓丧命,顺天军士卒多对元军恨之入骨,少有动摇之人。 元军反复通告,城内死一般寂静。 一日后战事再起,也先继续提高赏格,激励各部奋勇登城。因各部义军伤亡甚大,暂令其后阵整队,益都的汉军则是举着云梯,推着巢车呼啸冲城。 北城墙数段完全破损,元军潮水般涌入,但是纪献诚早已在后面以石块,青砖等筑起胸墙等,胸墙分为前后多道,元军突破了一层,后面不远处就又是一层。此时双方完全是短兵相接,墙内外不断倒下一片片尸体。临朐是个小城,两个城门后没有瓮城,纪献诚在昨日就令高尚部收集砖石在城北沿街垒砌了数道简易的石墙,其间只留下狭窄的通道,此时这些障碍开始发挥作用了。不过在兴奋的入城元军面前能坚持多少时间还未可知。 “贺喜大人,破城就在今日!” 江彬喜滋滋的对也先道。看着自突破口不断涌进去的元卒,也先哈哈大笑:“此战之功,皆诸位耳!待平定之日,某与诸位痛饮!”身侧诸将自是纷纷给也先道贺,皆称此次灭贼之功非也先大帅不可得,诸将能尾骥于后实乃三生有幸! 恭维声中一将提议道,应在城南多设障碍,免得贼军突围逃逸。也先笑着摆摆手道:“无妨,正是要逼其弃城南逃,倘若贼军在城内一心顽扛,岂不是多折我军将士?南城外早有李指挥使埋伏,某只担心贼军不愿出城。告诉李指挥使,令骑军后撤十里,城南的步军主力收拢回营!”诸将听了又是一番赞叹。 益都城内德祥楼,广阔的一楼大厅此刻内部已经人满为患,底层和二层包厢全部挤满了看客。 楼内北侧有一半人高的戏台,两侧以青布遮掩,左右通道的帘幕垂着,十几个乐手已经就位,笛、笙、箫、唢呐、三弦、琵琶等乐器纷纷持在手中。 正对着戏台的空地,中间至少摆列了四十多桌,最后面还放着数十条长凳,此时不下三百多各色人等紧挨着坐在那里,嗑着瓜子,品着清茶,闲唠嗑。 楼上八个包厢里,城内的官宦家眷等一一在此等待戏文开演,除了楼里的小厮时不时进来问候,添茶水外,还有其家奴、下人在侧小心侍候。 趁着尚未开锣,楼下几个端茶倒水的小厮踮着脚,提着大茶壶,见缝插针、满面殷勤的四处忙着给看客们添茶倒水。虽时入初冬,小厮们仅着单衣,却忙的额头冒汗,帕头下沿已经见湿了。 今晚第一折戏文是《汉宫秋》,这是洪福班在益都城的第十场了。洪福班是前些日子自江淮一路坐船沿着海边,由黄水洋,经东海,入莱州湾,边演边行而来。因益都是山东大城,这里是其着重打响名声的地方,虽然赶上了临朐战事,但是在世人眼里,毕竟是一个下县闹了匪事,益都城只不过紧张了几日后,就又恢复了车水马龙,游人如织的景象。 这洪福班也是有真本事,吹拉弹唱俱佳,各出戏文演得是活灵活现,尤其是班里的生、旦角,不仅扮相清秀、俊美,而且身段和唱腔清越婉转,极得看客的喝彩,短短几日就红遍了全城,甚至城外不少人也是慕名而来。 “卢掌柜,发财,发财。今儿有性又来捧场?”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子对旁边一桌的一个男子问候道。 “吆,柳掌柜,同喜,同喜。听闻这洪福班的唱功甚是有名,这不,今特地带着浑家等过来一观。”说话的柳掌柜面容清瘦。他们两家素有往来,彼此熟识。 卢掌柜见了柳家娘子,拱手道:“柳家娘子,稽首了!” “先生,万福!”那柳家浑家忙起身回礼。两家子女再分别过来拜见对方长辈。 卢、柳家俱是城内人氏,开着杂货店铺,在等着开戏的空档,两家人不时闲聊。 “柳兄,这城里的粮米价昨日又上涨了一成,连着近一个月,这已经是第三次涨价了!不知贵号如今生意可好?” “小店本小利薄,这两个月着实难熬。最近收到的宝钞愈来愈多,若是不收,来往散客、熟客只得多赊帐,毕竟小户人家谁会有许多碎银和铜板?”柳掌柜小声叹了口气,“咱家收得宝钞多,从外进货,也就尽可能多付纸钞了!” 卢掌柜回头见两家娘子聊着正欢,凑近柳掌柜道:“纸钞频贬,入不敷出,若按市值,小弟这里亦是收付了许多,这一个月粗粗算来怕不是亏了至少近百两!兄台的铺面还大于小弟,想必兄台那里亦不会少于此数。” “实不相瞒,已近两百两之亏。”柳掌柜很是无奈,“别说粮米涨价,就是这食盐,本月亦是涨了八成。再说这卖家所售之货,杂有的泥尘、碎石之多,大超往年。说起来,这言家的心肠未免太毒了!” “嘘,轻声!楼上就是言家的人。当心惹祸上身!”卢掌柜赶紧示意,右手斜指后上方包厢。两人不禁瞥一眼那里,只见包厢内或座或站八九人,一个青年高座榻上,左右各有一个艳丽侍女紧紧挨着他,殷勤的给他剥着瓜子,往他嘴里送。此子正是言家三公子。 正文 第二百三十六章 黎明前的煎熬2 “这班里的几个生角、旦角真是秀丽!与爷在楼里耍的比起来,不啻于云泥之别,难怪大钟连连捧场!改日不如召到府里,摆上几台戏,让老爷子也乐乐!”言三大声嚷嚷,这是说给旁边包厢里的卓家公子听。 卓家公子却是懒洋洋的倚着胡椅道:“这几日家翁因政事烦心,若是在府里见了这些戏子,那脸色还不得垮下来!罢了,罢了!” 这边一个跟班头儿点头哈腰的侍立着,凑趣道:“听闻这班里的生角、旦角皆是班主的亲传弟子,其中一个还是班主的闺女,都是其亲自自小调教的,这身段和唱功自是好的,就是那班主那两口子的扮相和功底也是甚妙!若三公子召至府内给老爷,太太观戏,定能讨得欢心。” “此事甚妙,记得散场后与那班主议定。”言三颔首。 当是时,戏班人数多是十余人,以家庭班居多,吹拉弹唱者一般不拘限于一人,而许多装扮者这次做生角,下一场换了装饰就改为丑角。这洪福班有数十人,算是一个大班子了,可见班主的能力。 言三话音刚落,一个公子哥自后面晃晃悠悠迈步进来,手中摇着一把大洒金折扇,上面描着花鸟鸣春,这深秋时节,早已天气凉爽,到了日落已是凉意森森,此时还摇着折扇,纯属装逼了。 “三哥倒是好心情,晌午出城跑马,这日落就来听戏,当真是快意逍遥啊!” 言三不需回头,听得说话,笑骂:“大钟不在府内宽慰娘子,怎的有闲听戏?” 大钟进来,早有包厢内下人赶紧搬来一张靠椅,置于言三身旁。大钟一屁股座下,大扇子摇的哗哗响,他渗透看了看台下,乐手等正在就位,帷幕后人影憧憧,看来快要开场了。 “兄弟好不容易在临朐得脱性命,怎么也要轻松一番!”大钟结过递过来的茶水,抿了一口,交给下人。“听闻这班里的小旦极是俏丽,未尝一见,今日正好过来亮亮眼!” “这小旦虽妙,不过那班主之妇更佳,身段、扮相、唱功皆是了得,若是大钟兄弟见了,怕是再也合不上眼!”言三打趣道。他知道这个狐朋狗友好人妻、美妇,故意出言撩拨。 “当真?莫要诳我!”大钟听了双眼顿时发亮,他本不好戏曲,听闻有此妙人,顿时上了心。 这些衙内家中金银可谓堆积如山,父兄又在本路或大都居要位,寻常富贵人的玩乐和美色、财货已难入其眼,故常常玩弄些新奇物,做些悖伦之事才能刺激。 大钟盯着台后的人影,心不在焉道:“若是在此寻到宝贝,怎也要尽情耍乐方是称心。到时三哥需得为小弟遮掩口风要紧。” “且看!这洪福班有如此人气,只怕其他几家兄弟也会晓得,所谓先到先得,后来者喝汤。”言三浑不在意。“只怕这妇人性子刚直,不好下手。” “这里是咱家地界,有何办不了之事?你要兔儿爷,我得美妇,咱哥儿两先乐呵乐呵再说!”大钟浑不在意。他是男女不忌,而这言家三公子却是极好男风。他是看到班里的生角身材极为硬朗,面容俊秀,台上嗓音清亮,每每闻之心醉。据闻言家几个长辈玩的更是令人称奇,家中近侍多是面目清秀、俊雅的男仆。 言毕不久,台下一声锣响,大戏开场,楼内上下看客渐渐不言,《汉宫秋》的第一折戏随即开场。 这日,巳时,临朐城外。终于北城墙已失,各部元军正依令兴奋地次鱼贯登城,投入到城内巷战中。 也先等诸将正在踌躅满志的看着一队队将士依次攀爬城墙,投入到城内战场,不时地有士卒来报最新军情,多日煎熬终于基本结束,也先等不禁开始憧憬如何在战报上大书特书。。 “报—,田辉大人已经攻破贼军两道街垒,正在继续向后追歼!” “报—,尹万户打通了右翼的缺口,正在向县衙推进!” “报,董千户禀告刚刚折了两个百户,各部士卒伤亡甚大,恳请将军派兵支援!” “前锋斩贼军两个百户,俘虏贼军士卒二十余人。”各个军情禀告如流水般传到中军,听得也先黑漆漆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些许笑意。 江彬端坐右侧的胡椅上,对也先道喜:“将军神威,贼军崩溃只在今日!如无意外,傍晚时当可尘埃落定。” 也先嘿嘿一笑,他数日不曾休息好,如今终于放下心。“待今日战毕,先生还要为我谋划一番如何尽快南下,与莒州大营尽快取得联系,于志龙此贼一日不除,本帅可是一日不安。” “大人放心,昨日既然已经派了千余人马南下,想必今日夜间应能够到达南方大营,如无意外,最迟后日凌晨就可得到消息。”江彬应声到,“于贼只不过带走了两千贼众,大部贼军可都在城内,况且这万余贱民也尽被大人所俘获,这次枢密院里定会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王爷脸上也是大大的增光。” 孟家齐侍立在孟庆下侧,眼见汉军首领尹万户抚和田氏义军都先后进城,心里有些焦急,他暗觑父亲孟庆一眼,再侧头目视孟河,希望他劝劝父亲,让孟氏义军也能入城抢攻。 孟河微微摇头,在孟氏义军中他只对孟庆言听计从,论武功谋略,孟河是孟庆手下第一大将,即便是孟庆的四个儿子,在军中的地位也要屈之其下。孟庆不发话,孟河绝不多言。 其实孟庆对入城立功也是颇为心动,但是听到往来军情通报,城内贼军虽然已经失去了坚城依托,但是他们在城内建立了数道坚固的街垒,步步后退下,给元军造成了巨大的杀伤,极大迟滞了各部元军的突入。 这种破城后的状态实在是有点诡异,依照常理,城破时就是守军军心涣散,纷纷器械投降的时候,而目前的战况反倒是似乎更加激烈。 孟庆暗暗皱眉,他斜视也先及诸将,大家多是转忧为喜,或许是困兽犹斗吧,谁也没有把对方的继续坚持太当做一回事。 孟庆直觉似乎顺天贼还有些余力未使出来,自己的部曲在几次大战中已经损失极大,连三子的性命都丢了,现在宁愿少些功劳,他也不愿再多受些损失。而且现在正是争功的敏感时期,看也先令各部汉军抢先入城,打头阵就知道他还是想将最大的功劳交给益都汉军。自己就不要找没趣了。 帐内众人有不同心思,忽然听到一骑快马飞一般的自后方,穿过营寨驰来,能够在大军驻地驰快马的只有通报紧急军情的斥候或传令兵。听到急促的马蹄声,众人均诧异地扭头回望。早有几个亲兵过去给来人牵马,引路。 嗵嗵嗵脚步声急促传来,一个士卒飞步闯进来,看见也先端坐在高头战马上,立即再加快了脚步,噗通一声跪下道:“李指挥使急报,城南十里处突然发现于志龙贼部大举来犯,贼骑至少千人;步卒不下两千人!李指挥使正在率部尽量与敌骑纠缠,为城南大营争取防守时间,并令小的紧急报大人,请求支援!” 这一席话立刻十几人给镇住了!于志龙来了!还是步骑数千人! 竟然是在元军几乎破城,并全力攻入时,这个贼军里的飞将军如地狱煞神,霹雳般现身了! 于志龙所部南下寻找出路,其踪迹早已基本辨明,只是其部入山后对后面可能尾随的元军斥候侦查防守甚密,也先派出去的数拨斥候都是有去无返。所以至今元军只是猜测其去向,却无缺失消息。不料今日这个关键时刻,他竟然突然出现在城南。 帐内霎时一片寂静,众人怎么也没有想到于志龙部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出现。眼看着城内争夺战前景大好,估计最多日落前就可彻底结束剿匪之役,这当头一棒顿时打得众人冷汗直冒。 “小于贼突然而来,难道昨日南下的我军竟没有发现?”江先生大惊,首先想到的是那批南下元军,为何他们只言片语也没有传回来?也先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但转而一想,既然没有军情传来,估计这批元军是凶多吉少了。 “你且慢慢道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先愣了一阵,这才询问具体细节,他可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右手拿起的茶盅一直是悬在半空中,竟是忘了放下。现在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个信使的身上,谁也没有发现这个细节。 这信使已经是一路狂奔,跑的上气不接下气,额头的汗珠因为紧张和气喘,一颗颗沿着眼角,如水流般滴落到地上。 勉强喘息了一会,他将气息喘得才平静了些。听到也先相询,抿了下干燥的嘴唇道:“李指挥使按照大人军令,今日将全部骑兵潜往城南十里隐蔽处,不料人马尚未完全隐蔽,突然自四周涌出大股的贼骑,为首的旗号正是于志龙的将旗!李指挥使看贼骑势大,遂令全军赶紧撤往城南大营,不料半路上又有大股的贼军拦截,李指挥使急令小的几个先冲出来分别向城南大营和中军示警。” 也先急着追问道:“贼军数量如何得来?” “李指挥使下令时,观察围上来的贼军数量和旗帜判断得出,李指挥使还叮嘱小的,贼军势大,来势突然,单看眼前的旗帜数量就不止两千之数,后续有多少尚不可知,李指挥使恐城南的兵马难以持久!请大人速速决断!” 江先生细眉紧锁,急道:“现在我军精锐多数已入城血战,城内作战正酣,急切间无法撤出兵马,贼军既然突然出现,又贼势浩大,城南我部必定无法独立坚持太久。” 也先看看帐下诸人,尹万户早已经带着汉军主力入城作战了,田氏义军大部亦是如此,跟前能够使用的主要人马除了两千汉军外,就剩下孟氏千余义军了。 看到也先的目光望过来,孟庆没有犹豫,两步站出来,双手抱拳施礼道:“请大帅下令!”孟庆已经近年约五十,鬓角花白,他这一动作,身上的铠甲哗哗作响。诸人都心里明白,也先身边已经没有多少预备队了,除了孟氏义军外,大营内尚有数部在前期攻城时受损较大的汉军等部,已经不堪大用,只有孟氏义军尚可一战。 也先沉吟一会儿,心中下了决断,他手上用力,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中拿着的茶盅还悬在半空。他轻轻将茶盅放下,缓缓道:“南城外有营寨可依托,令董万户无论如何必须坚守住营寨不失;传令给李指挥使,令骑军突围,撤回来先与中军大营汇合!传令城内的尹万户,城内之战全权由他指挥,告诉他敌情变化,别想着要援军了,半个时辰必须拿下县城!现在城内官军已有两千之众,再拿不下城池,本将就摘了他的脑袋!” “再令雷千户本部立即入城支援!”单凭尹万户,也先不放心,故将这一支汉军做其支援。 “孟将军,就有劳你与某一起出营接应李指挥使!” “将军言重了,但有差遣,孟某敢不从命?” 最近事忙,文章也懒得改,点击很少啊。心凉!路过的朋友捧捧场吧! 发现文中几处疏漏,今日修正,再次发布。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七章 汇合1 也先点点头,再对身侧一个副将道:“本将只带孟部和亲卫营出营,你立即收拢中军内各部,严守营寨,绝不许有失。”那副将知道责任重大,跪下领命,口称绝不负也先所托。 也先这才对江先生道:“先生就助我镇守中军,一应重弩,石砲等全部撤回营内防御,再派人至益都传信,告知敌情变化,若是有余力还请王爷速速发兵来援。” 这次南下,益都路已经几乎抽调空附近的各处兵马,城内只有少量驻守兵力,也先和江彬自是心知肚明,对来援的可能性并不抱希望,但还是期盼有意外之喜。 这边也先分派停当,诸将立即飞速归本部,营内很快就一片忙乱。号角声声,响撤全营。此时城内各个街垒处激战正酣,钱正就站在纪献诚身旁,紧张的观望前面的战况。 此时城内的各处街道,每一处路口都临时堆起了约两人高的木石矮墙,自昨夜开始,全城动员,就在这不甚大的城里至少筑起了几十道街垒,好在城里士卒和民户多,尤其是顺天军各部和城外撤进来的大量民众,有的是人力。 钱正跟从于志龙南下,昨日才终于与于志龙等秘密返回,因为南北两城门皆被元军控制,遂奉于志龙的命令偷偷一人潜至城墙西侧,射出响箭,引得城头警戒的士卒注意到,待问明身份后,钱正让城头放下绳索把自己和战马拉了上去。 钱正看见了城内激战之惨烈,远超预料,见到钱正回来,纪献诚、曲波、万金海等大喜,万金海拉着钱正的胳膊,涕泪交加,就是不放,大家急切的先询问于志龙的动向,是否援军已至? 按照纪献诚等最好的估算,也就是再能坚守两日,两日后只能突围了,至于能冲出多少人,谁的心里也没数。 看看这几十张憔悴满面的脸和充满希冀的眼神,钱正重重的点头,哽咽道:“幸不辱命,飞将军回来了!我们回来了!” 算日子,于志龙等人应该是提前两日就应返回,不料自从拐进山中,改走赵石以前贩私盐的狭窄山道后,山里竟然开始下起了骤雨,然后是绵绵细雨,山路本来就是崎岖难行,现在路滑,队伍里战马、驮马又有千匹,这行路更是艰难。 偏偏行了一日后,在一处大山崖前被刚刚爆发的泥石流彻底堵住了去路,看着滚滚湍急流淌的泥水中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块在急速的翻滚,彼此撞击,发出砰砰的巨响,于志龙和赵石等暗暗心惊,要不是前方的探子发现的早,立刻示警回撤,这次至少有数百将士就丧命在这道骤然而至的泥石流中。若真是如此,秘密南下的突袭计划也就基本泡汤了! 即便有了示警,队伍前面的几十人还是被乱流冲走,想必是性命不保。 “现在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苦等?”于世昌不甘心的问道。他是全军先锋,受损的人几乎都是他的部属,于世昌的心里极不好受。看看汹涌的泥石流根本没有停歇的迹象,而细雨仍然在唰唰的落下,大军就在这道激流前停住了脚步。 于志龙无奈的看看左右地势,这里的山势起伏不断,山体多是破碎,岩石风化严重,因为少土,树少草多,草木植被对山体表层的抓固作用少了许多,所以在连续的阴雨下,造成了这次泥石流。 时间宝贵,不敢耽搁,于志龙与赵石、钱正、吴四德、于世昌等商量,既然这里暂时无法通过,干脆绕路而行。 这一次绕路,按照赵石的回忆,循着大方向,全军绕了好大一个圈,多走了三十里山路,才勉强回到了正确的方向。但是时间上却耽误了一日。一路上遇到地势陡峭之处,不得不利用绳索等助力。 将士攀爬时可以借之稳定身形,麻烦的是马匹在险峻处难以通行,只能靠人力前面牵引,后面人推。 最后在一个最为陡峭之处,不得不将马匹的双眼用布蒙住,以免马匹受惊。一路行来,还是有十几匹马失足落入了山涧!赵石以前贩私盐走过不少险路,这次也不禁心里悬着一把汗,等到大军全部通过了险路后,才轻轻嘘出一口热气。 吴四德块头大,性鲁莽,过此处时差点失手掉下山涧,要不是于志龙及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将他扯回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吴四德并不拍死,不过这么稀里糊涂的就丧命,觉得实在是窝囊,过了险路后,吴四德心有余悸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上叹道:“我堂堂五尺男儿,没有亡在沙场,若是今日掉下山跌死,还不会被人笑死!”于志龙笑着拍拍他肩头:“我可不想这么快就要换一个骑将!快走吧,我们已经耽搁了太多时间了。” 又行一日,终于前锋赶到赵石约定的汇合地点,这是一个面积较大的山谷,至少可容纳数千人,周围是一圈的山头,山上草木稀稀落落,露出大块大块的各色石头。于志龙等随着前锋进了山谷就发现已经有一批大汉立在背风处在此等候。 斥候马岩单独上前先与联络人见面后,再跟着对方到了那些汉子面前交谈了一番,回来后面色有些不豫,他对于志龙禀告:“将军,这些人就是当初与属下的约定之人,他们都是南边的强人,现在立了寨子,与官府抗衡。看神情,这些人很是傲气,倒是有些麻烦。” 马岩奉令在前探路,昨日的山洪就是他及时发现,返回报警,于志龙特擢其为百户。 于志龙先远远打量了一番这些人,十几个汉子披着蓑衣,里面着不同衣袍,不少人的尺码很多不合体,明显是抢来的。有几个人还穿着长袍,估计是嫌衣襟下摆行动碍事,干脆剪了下摆,变成了短衫。其中只有几人蓑衣下有着鲜亮的轻甲,居中一人身披鳞片亮甲,虽然外罩有蓑衣,仍能精致的甲页,这应是对方头领无疑。 “既然来到了,大家先见个面,早一点商量好,我们才好大干一场!赵哥,我们上去打个招呼。”于志龙唤着赵石一同上前。马岩在前引路。 山谷里一侧有一条浅浅的涧水,水不深,最深处不足一尺,但水面宽阔,越有两丈,其余是浅浅的一层碎石和黄泥地。雨水自山上流下,到了这里水速已经缓了许多。因为长期有山水流淌,谷底大大小小的碎石,已经被山涧之水磨得溜圆,黄泥地面不过占了少一半。 这里地表坚硬,空间广阔,环境也隐蔽,是一个大军歇息的好地方。当初赵石与之相约在此会面,大军歇息,就是考虑到这个因素,因为远离山中的官道,元军斥候的探查范围到不了这里。 几人踏着碎石向前走去,几个亲卫紧紧跟随护卫。 “你就是大当家的?”对面的人没有见过于志龙和赵石,见几个人没有披挂任何盔甲,就是一身粗布短打衣衫,缓步过来,故首先发问。对方打头之人不过三十岁出头,他见赵石孔武有力,年纪最长,以为赵石是个首领,故对着赵石问道。 赵石微微一笑,拱拱手道:“这位兄弟请了,某只是我家将军的副手,姓赵名石,这位才是我家靖安军的主帅,于将军!”对面十几人登时大奇,不料主帅竟是一个如此年轻之人。 众人仔细打量于志龙一阵后,那头领撇撇嘴道:“你们好大的架子,竟是让我们在风雨里等了一日!” 于志龙愣了一下,不紧不慢道:“路上细雨不断,山路陡峭湿滑,又遇到了山洪石流,不得不绕了远路,故此来迟,尚请诸位见谅!不知这位兄弟尊姓大名,你家大哥可在?” “我家大哥何等英雄,怎会在此枯等?这位兄弟有什么话我来转告就是!”这头领已经与手下在此等了多时,早就不耐烦,“承蒙江湖上的好汉看得起俺,给个外号立地太岁庞彪是也。” 赵石微微皱眉:“当日与你家寨主相约在此汇合,共襄盛举,不知贵寨的人马可曾赶到?现在军情紧急,还望请你家寨主尽早一见!” 于志龙等因为天气和山路原因来的晚了,此时不好与他们催促,只是想着这个立地太岁能够将讯息尽快转给对方的大头领,赶紧商定下一步计划。 这庞彪是寨里的一个大头领,居末位,前几日有人赶至清风寨里报讯,称临朐县城的起事人马愿意与这边联络,共同商议攻打莒州大营一事,至于合作条件则称一切皆好商量。 寨主等人正在为寨里的数千人马的过冬衣食而犯愁,寨内的人马虽不少,但是真正的战兵不过一半,而且兵器盔甲奇缺,绝大多数是迫于生计而落草的农户和流民,因县城的官兵众多,清风寨根本无力攻取,就是散落乡野的一些大寨垒也不是清风寨能轻易能够撼动的。 这些天有巡山放哨的弟兄报告,发现在距离山寨几十里外的山隘处突然驻扎了大批的朝廷军马。将南北道路彻底封锁,寨里诸人开始俱是惊骇,以为官军要趁着入冬,大举封锁,并搜山围剿。提心吊胆数日一直没有动静,只见官军增兵,加固营墙,不见出动的样子。待多方打探,原来是临朐县城已经落入一股号称顺天军的同伙手中,官军是奉命封锁南北道路,以防顺天军南逃的。 寨里诸人这才放下心,不过眼见军营内粮草垛垛,每一垛都至少数十石,大家的心里都如猫爪挠心窝一般,恨不能立刻将这些粮草抢进山,但营内数千官军的实力完全不是清风寨所能抗衡的,众人只有眼馋的份儿。 偏偏这时有人来联络共同歼敌,真是瞌睡有人就送来枕头,寨主等几个头领大喜,自是希望能有机会大捞一把。 正文 第二百三十八章 汇合2 “彪子,这次事若是办成了,寨里的数千弟兄今年冬天就不愁吃喝了!听说顺天军那帮人硬是了得,不仅夺了临朐城,前些日子还打败了益都的官军,这次他们要是真的肯出力,我们也不妨豁出去好好干一票!”寨主石泽波咂摸着嘴,语重心长的对庞彪道,“你且去打头站,瞭瞭他们的底儿,如果是真心合伙做事的,咱们也不能怂了。” “庞头领此去,不妨先细细观察,这世上沽名盗誉的人多了,打替天行道的幌子的人未必做的就是杀富济贫的事,若对方只是驴粪蛋光鲜,咱们也好早做打算。”寨里的军师吴胜在旁补充道,这人入过县学堂,可是没有取得功名,在山寨里是最通文墨的人了,主意多,弯弯绕的心思不少,寨里大事,石泽波经常听其主意。 这吴胜平常好一身白衣,不论夏冬,一把烫金的折扇不离手,时不时的展开摇几下。如今到了深秋仍是如此,这叮嘱完庞彪后,吴胜又按照个性轻轻打开折扇,摇头晃脑的摆了几下,扇子上的一副山水远景图赫然在目。 “酸儒!”庞彪虽然服他智谋,却看不惯这副德行,心里呸一口,面上还是郑重应诺。 按照石泽波等的商议,集合全寨可用之兵尽两千百人,汇合顺天军部,就很有有机会,拿下元军大营,里面的粮草两家分了了事。“大哥、军师放心,保证办得妥妥帖帖的!”庞彪瓮声瓮气道。 庞彪按照约定时间早早来到山谷内等候,不料对方并没有按期赶来,在风雨的野外,十几人又苦苦等候了一日,正失望之下准备打道回府时,才有放哨的弟兄一路跌跌撞撞的自前面的山头跑下来禀告,终于发现顺天军的人马了! 庞彪冷眼看着对面的于志龙、赵石等人过来。 因为爬山过涧,不知在路上跌倒了几回,于志龙等人的身上早就是上下湿透,沾着黄乎乎的泥巴,甚至脸上还抹着几道泥尘,样子说不出的狼狈。为了走山路轻便,于志龙出发前命令将重甲等都留在了临朐,只是令部属携带了部分轻甲,还多数收拾集中驼于马上。 因牵挂与对方回合,于志龙、赵石等人此时一直与前锋同行,吴四德、钱正等都在后队。 经过几日几夜的奔波,于志龙等人的外貌几乎与流民无异了,而且一路跋涉辛苦,连夜赶路,诸将士除了眼神还较明亮外,精神多是疲惫不堪,许多士卒到了谷底后,听到就地歇息的口令,也不顾细雨霏霏,纷纷找了平整的石块就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气。唯一不同的就是这些士卒仍然基本保持着教严整的队形。 见到这初期数百人是这副样貌,庞彪的心里大大失落,这哪是号称打败过益都官军的强人,简直就是四处迁徙的流民吗!若不是看到他们还保持着队形,不累自家寨兵,并且随身佩戴的刀剑明显是官制样式,说什么庞彪也不信这些人曾打过胜仗。 “诸位辛苦了,且歇息片刻,不知于当家的有何见教,我们又能帮上什么忙?”庞彪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们虽然带着斗笠,披着蓑衣,但是长时间在野外,还是不免脸上被细雨打湿。因为心情不佳,这语调也就有些轻浮,只是对于志龙拱了拱手。 于志龙本是有些歉意,想着先攀个亲热,自己失信在先怨不得别人,所以先说明来晚的缘由,听斥候介绍,这清风寨的实力很是可观,又熟悉这里的地形,自己若能与之合力,胜算自然大增。 定了定神,于志龙拱手施礼道:“此次与元贼作战,干系重大,如何协作对敌,需要与你家石寨主仔细商议,还请庞兄引见。” 于志龙放低了姿态,庞彪却是无视,再次打量这个年轻人几眼道:“不知诸位人马几何?那营里的官军可是不少,若是不济,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赵石知道清风寨是个大寨,莒州、沂水官军也曾数次进山围剿,均无功而返,自己贩私盐时就已经听得他们的旗号,这几年是愈发兴盛了,所以才有联络之意。现在见了这庞彪如此拿大,不禁有气。 “我军顶风冒雨,奔波数日而来,足见诚意!此事成与不成应是由你家大寨主拿主意,庞头领还请速速引见则是!”赵石插话道。 “没听见我家头领说话吗!有什么事先给我家庞头领说!”庞彪身后一个亲信上前一步张目道。他们随着庞彪在此等了许久,早就不耐烦了,要不是庞彪说此事对清风寨干系重大,早就劝庞彪回转了,如今这个亲信见于志龙、赵石等犹如流民而来,也是打心眼看不起,就是自家山寨里的兄弟也没有这么蓬头垢面的! 庞彪也不制止,冷眼看于志龙等的反应。 赵石大怒,他本性刚烈,自加入于志龙部后,靖安军里可说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因为与于志龙的旧识关系,又曾是斥候队的百户,于志龙、吴四德、黄二、钱正等都是其手下,只是后来甘心居于志龙之下,在几次血战中赵石斩敌无数,除了这些老弟兄对其真心佩服外,就是于志龙私下也要称其为石哥,至于靖安军下级将士都是敬称其为赵将军。如今竟被一个小卒如此看轻,还敢厉色面对,心内一股怒火不由得勃然而生。 这庞彪亲信如此作色,表面是对着赵石,暗里还是冲着于志龙而去。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刚才赵石已经主动介绍于志龙就是靖安军的主将,在主将面前,一个小卒竟敢不敬,其暗地里的心意自是昭然若揭。庞彪不言,就是看看这些所谓的合作者是否真有本是。 赵石大怒的主要原因不是这小卒对己不敬,而是他竟敢当众暗讽于志龙,赵石就决不能饶他。 “某自转战以来,刀下授首之敌不知凡几!小子无礼,吾若今日杀你,徒惹人耻笑,这次战阵杀敌,你可敢与吾打赌,杀敌多着生,斩敌少者死!”赵石不屑于与他口争,若如此,平白坠了自家身份,还损了靖安军的名头,但是与其战场立下赌约,以斩敌多着胜而生,却是男儿英豪之事。 这亲信不料一句话引来对方生死之约,呆了一下后,不禁脸色转白,他虽然平时自诩是好汉,但见赵石虎背熊腰,虽面色憔悴,但是眼中狠厉之色陡然大盛,精芒一闪,令他心内登时惊骇,脚下不由退了一步。 赵石自投于海后,已不知斩了多少敌卒,自任靖安军副将后,又多了一股将者风度。赵石一发威,凛然煞气和威仪之势立现,惊得清风寨诸人大骇。 庞彪未料赵石勇悍若此,一怔之下,再次审视赵石上下,赵石既然怒气勃发,这身子就更加挺直,蒲扇般大的手紧紧握住刀柄,手背上青筋丝丝可辨。 不仅是赵石气势变冷,他身后亲卫也是脸色剧变。主辱臣死,他们职责所在,当然不能甘于人后。几个亲卫都曾与赵石血战过,皆齐按刀环形上前,战阵杀伐气势立时大涨 于志龙一摆手:“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无心之言,何必斤斤挂齿?眼下如何全歼莒州大营的元军才是首要之务,若是庞头领有兴趣,我们不妨就以此次战果为赌,谁斩敌俘敌数目最多,谁为胜者?” 庞彪作为石泽波亲信,也是杀过元兵的,见自己亲信畏缩心中有气,很是不甘,见于志龙压下赵石等人的煞气,居然提出这个赌约,不由好奇。 “这个赌约倒也有趣,不知于将军有何见解?” “无他,输者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条件下为胜者做一件事而已。不知庞头领能否代替贵寨主应承呢?”于志龙微微一笑。 庞彪眯起眼细细揣摩,这个于大当家的不因自己心腹不敬而变色震怒,却提出一个赌约,应是心思颇重之人。刚才赵石等人的肃杀之气暗暗令庞彪心惊,他能够做到一个山寨头领还是有些本事和眼力的,这股彪悍气势只有在战阵厮杀过的人才会有,看来传言在临朐城发生过一场大战的可能性是真的了。 “哼,想杀鞑子还不容易?那大营里的官军多了去了,就怕诸位有命去,无命回啊!”庞彪自然不会示弱,“难不成贵方就来了这些兄弟?”他见于志龙一行只有数百人,非常失望,探子可早就回报大营里的官军在两千人马左右,单凭山寨的实力根本吃不下,若对方只来了这些人,那合作之事还是免谈。 “自然不会,大队人马还在后面,估计还有半个时辰才能赶过来。我们还是刚才那句话,不知贵方石大当家的可在?”于志龙不会与庞彪的怠慢和不敬计较,现在他最耗不起的就是时间,按照以前的了解,这些山大王中真正主事的只能是大头领。 “于大当家的说笑了,庞某不过山寨一小卒,哪里做得主?”庞彪打了个哈哈,知道对方心里有气,他也不做表示,不过见赵石等人露出戾气,晓得对方不是轻与之辈,收起试探的心思,再道:“不知诸位来了多少弟兄?我家大哥说了,诸位远来是客,一路辛苦,若是肯赏脸,不妨到寨里一聚,好好歇歇。我见诸位上下衣衫尽湿,必定难耐秋凉,前面已备的粮薪,大家伙升起火,换身干衣,整上饭食岂不是好?”庞彪早就看出于志龙等数百人竟然没有雨具,全身衣衫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若是夏日还能应付,如今已是深秋,别说是晚上寒意刺人,就是白日里也是难受。 于志龙倒是不料对方还有此一说,这几日进山后就赶着下雨,全军将士根本没有准备多少防雨之物,有限的油布等多是照顾了马匹,将士只有冒雨赶路。体质弱的士卒因此体力大大降低,很多人不得不掉队。今早钱正来报,不计一路跌下山路折损的士卒,仅仅是生病、掉队的就有近百人。若不是前些日子军中伙食较好,将士们能吃饱饭,再加上每日操练,渐渐强壮了体魄,只怕病损的会更多。如今全军非常疲惫,继续修整。 考虑了一下,于志龙还是婉言谢绝:“进寨歇息就不必了,如今时局紧张,早一日定下行动,动手,我们的胜算就大一分,既然来了,还是要尽快与你家大哥一会。” 正文 第二百三十九章 汇合3 庞彪点点头:“实不相瞒,我家大哥昨日就已至此等候,现在这山后一洞崖内暂避风雨,某这就带路,诸位请给我来。”他不提去通知石泽波过来相见,而是带路去见石泽波,心里还是故意将于志龙等摆在低人一档的位置上。 赵石浓眉紧锁,转头看于志龙眼色,于志龙示意他稍安勿躁,毕竟是自己主动联系对方,这点羁绊无需在意,倘若事情谈妥,再多的不快于志龙也不放在心上。 喊过一个亲卫,于志龙令他原路返回,将这边的情况全部报告后面的吴四德,后队人马赶到后暂时就在这个山谷内歇息,随后还特地叮嘱加强四周戒备,放出斥候巡查,同时歇息时严禁生火做饭和烘烤衣衫,不得喧哗等。 待一一吩咐完毕,于志龙问赵石可还有补充的,赵石细细想了想,叫那亲卫附耳过来,在他耳边低低吩咐了几句才令他速去。 庞彪在一旁冷眼旁观,见于、赵二人细细密密的一一吩咐,诸般事项井井有条,心内不仅有点惊讶,想不到这些人虽似流民,但是行事可是谨慎。 随后庞彪前面带路,赵石亲带二十余人跟着于志龙一起在后,按照于志龙的想法,赵石留在这里统管前锋即可,不过赵石道:“自吾等起事至今,可曾有分开半步?”于志龙想起两家渊源,也就不再坚持,知赵石终究担心自己安危,遂指定一个前锋百户负责就地歇息,就一起出发了。 赵石的话外之意,于志龙也是明白,这石泽波等的为人尚不清楚,谁知见面后会有何变化,倘若对方贪图元廷赏格,或言语不和而闹僵,身边多个人护卫总是好的。 此时山雨终于停止,阴沉沉的云层在天上慢慢的流动,厚厚的黑云泛着丝丝灰白意几乎是罩住了最高的几座山头。山间水雾弥漫,在寒风中缓缓流动。山腰以上视线难以及远,此时倒是极适宜大军隐蔽。 山中的草木和裸露的岩石在几日的细雨清洗下,愈发显得色泽斑斓,山坡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枯黄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涔涔的山水汇成小溪,自山坡上分成数股蜿蜒流下,汇合到一处陡峭处竟然形成了一个小瀑布,哗哗的山水直落十几丈。部分落叶、败枝随着山水打着漂,翻滚着顺流而下,山下一洼积水深潭,水色淡青中微微杂有枯黄。 虽是凉秋,这雨后山峦风景怡人,却是令游人陶醉。 于志龙等不是游客,无心欣赏醉人山色,跟着庞彪沿着山路起伏绕往山后。说是山路,根本没有人工斧凿的痕迹,只是路上多碎石,可能是有山民时常在此行走,渐渐踏出一条窄窄的小路。 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形成了路。 转到山后,行了七八里,拐过一个陡峭的石壁,就可看见远远一处石崖下立着十几个彪悍之人,那当先一人看见了于志龙等人过来,就快速奔过来,人还未到,就是一阵爽朗的大笑:“前面可是打下临朐城的英雄?我石泽波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可真是三生有幸了!” 庞彪赶紧侧身引见:“于头领,这就是我家大哥,石泽波!大哥,这位就是这次临朐来的于当家的。” 庞彪在山寨里称呼头领习惯了,称于志龙为将军总是觉得别扭。况且在他心里,认为大家本是一类人,只不过于志龙他们运气好,能够摆脱流窜和上山为王的日子,得到了一座县城。 石泽波在此迎接,想必是刚才有人先过来报了信。 于志龙快上几步,迎上去,到了近前,拱手施礼道:“原来是石大当家的,兄弟于志龙有礼了!石大哥的山寨好生兴旺,我在临朐就听得南边石大哥英雄,今日睹见真容,才是小弟的荣幸。” 石泽波已近五旬,却是腰不驼,眼不花,中气充足,嗓音洪亮,身高还比于志龙高了小半个头。他赶过来后,见到于志龙如此年轻却是一呆,随即很快换成一副笑颜,伸出双手攥住于志龙的手,紧紧用力摇了摇,好一会儿才松开。 好大的手劲!于志龙心里暗暗道,穆春、赵石、纪献诚都是力大,似乎都难以与之可比。这个石泽波虽然年岁不小,却是如此孔武有力。 双方再分别引见了副手,赵石抱拳给对方一一示意。 石泽波身后现出的一袭白衣长衫之人,姓吴名胜,给于志龙等留下比较深刻的印象,倒不是吴胜如何英武,而是他的一身白衣和手中的大折扇实在是太醒目了。即便是在这秋雨后,吴胜还是头顶一方青巾,轻摇折扇,意甚悠闲状。 吴胜旁边还有一个头领,三寨主卫宝,年约三旬,大眼阔肩,一身的皮甲。庞彪则是寨里的六寨主。吴胜作为军师,并没有实际座次,但是其地位超然,众寨主对其均礼敬甚恭。 双方是第一次见面,都是心内细细打量对方,判断对方的性情和诚意。 于志龙是希望借其力,以增大取胜的几率,为顺天军谋求一条南下的生路,石泽波是为了寨里数千弟兄的过冬生机而不得不与于志龙合作,当然他们要先看看对方是否有合作的实力,免得被哄骗做了出头鸟。 两帮人一路寒暄,返回到山崖下的一个石洞里。这个山洞应该是山体长期风化,岩石破裂所致,石洞天然形成,纵深不过七八丈,正好容纳大部分人,里面相当干净。 于志龙、赵石和几个亲卫入洞,其余的则立在洞口外,观察内外动静。清风寨的人有三四十人亦是在外分布,警戒。 众人寒暄,落座,石泽波令人递上几杯热水给于志龙。先前他们在此等候,为了取暖,在洞里升起篝火,火焰升腾下,青烟顺着山洞上方的裂缝向上渗进去。石泽波等长期在山里谋生,对于如何生火,如何隐蔽自有心得。只要保持保持火苗适当大小,不使青烟大量自山洞口逸出,稍稍有些烟雾在如此山林间很快就散逸,外面的人是难以观察不到的。 两帮人很自然泾渭分明的对面而坐。于志龙、赵石分座在两块青石上,凑近了火苗,感觉到火焰沁入心骨的温暖,两人舒服的抖抖衣衫的落雨,不久衣衫上很快就升起淡淡的白雾,那是雨水被火苗烘烤而汽化。 “前几日有人捎来话,称小哥有意与我等合作,拿下元军大营,不知此事可真?”石泽波终于一字一句道。吴胜则在旁微微摇着折扇,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卫宝、庞彪坐在石泽波另一侧,身后石泽波的几个亲信环形站立在后, 于志龙、赵石对视一眼,这次南下是否能顺利,主要看这次会谈结果如何了。 当下于志龙打起心思,一边暗暗观察对方神色,一边将早已拟定的合作计划全然讲明。 洞内篝火袅袅,洞外寒风阵阵,洞口双方的警戒之人不时听到洞内传来一番话语声,既有两者多方试探之语,也有慨然应诺之声。 石泽波端坐着,仔细的倾听吴胜与于志龙等交谈,脑中却不由得回想起此次出寨前老婆的劝告。 “这次出去与人谈生意,当家的一切小心,人心隔肚皮,若是对方没有诚意,索性大家一拍两散!”石泽波的这个老婆不是原配,他的原配早已病故,这个是前年的续弦。石泽波已近五旬,新纳的这个婆娘不过二十出头,模样极为可人。 她娘家姓兰,本是济南城内的一家富户。数年前山寨里打劫了一队过路的商贾,其中那商贾的老婆就是兰氏,因为见其极俊俏,石泽波见猎心喜,硬是将兰氏扣下做了压寨夫人。石泽波本来要杀尽商贾这队旅人,尽收其财,后来辛氏苦苦哀求,甘愿只身入寨做个压寨夫人,石泽波为了留兰氏之心,才任商贾众人逃生。 这两年兰氏在山寨里安守于内,平时对石泽波照顾的体贴殷勤,她是小家碧玉,又识文断字,仪态中自有一番清秀婉约之风,在寨中如清水芙蓉,深塘白莲,入寨没多少时日,竟令寨内多少青壮男儿神迷颠倒。若不是身为大当家的禁脔,只怕早有人为她争执起来。 这兰氏也知分寸,对众人多是和颜悦色,嘘寒问暖,渐渐得了不少人心。石泽波见她再不提济南夫家之事,对己一向小心侍奉,渐渐地也就习惯了这个续弦的照顾。 兰氏性较精明,又在济南城长大,见过世面,家里世代经商,走南闯北的知道不少典故和经历,石泽波后来将山寨里的一些事宜与兰氏谈论,问询处置。兰氏从不插手具体安排,最多只是在枕边出个主意,一切还是石泽波拿主意,可是在石泽波的心里,兰氏渐渐已经算是半个军师了。 “应该无妨,只是看对方肯给个什么价码?”石泽波早已与众家头领计议已定,告诉兰氏,只是想着或许兰氏能再提出点建议。 合作这事是临朐那边首先提出,临朐的压力可比清风寨大多了! “你的身子日渐沉重,可是要注意休息,外面的事莫要操心,这次外出办事,寨里的人马大多出动,估计着三四天就能回来。” 原配曾给石泽波产了两子,但是都早年病逝,自原配也逝去后,石泽波房内也曾收了几个女子,但均无所出,倒是有了兰氏后,今年入夏后兰氏的饮食口味突然有了变化,不时有欲呕吐之举。石泽波是过来人,赶紧从山下请来郎中,对兰氏诊断后得出兰氏已经有身孕三个月了,喜得石泽波连着在山寨里摆了三天酒席,如今兰氏就是他的宝贝,生怕有什么意外。现在兰氏腹部微显,已经开始有些行走不便。 “万事还是小心好!”兰氏皱眉叮嘱。 石泽波半生为寇,如今见山寨兴旺,兰氏又将为其添丁,心内喜悦,对兰氏的担心浑不在意。 正文 第二百四十章 心机1 当日,当石泽波带着吴胜、卫宝、庞彪等结队离开山寨时,兰氏立在高高的寨墙上,痴痴地远望,直到人影隐没在濛濛秋雨中,再也看不见,才微微叹了口气。身边的婢女举着大油伞为其遮风挡雨。 兰氏默默回到自己的厢房,竟发现一个青壮汉子正在屋内坐着等候。 “见过四当家!”婢女在旁半蹲给那人福了福。这人正是四寨主言明。 兰氏让婢女先出去,掩上门,言明立刻冲过来,紧紧抱住了兰氏,一张大嘴就在兰氏的粉嫩脸上使劲的啃着。 兰氏两手用力,勉强推开他,嗔怪道:“你愈发大胆了,小心他人瞧见!” 言明喃喃道:“只要和你在一起,哪怕是只有一日,就是死了我也甘心。”兰氏眼波流转,美目中微微露出一缕惆怅和担忧。 看见伊人神情,言明宽慰道:“莫要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这次定能让你我脱离苦海,以后做个真正的官家夫人!” 兰氏听他说得郑重,狐疑道:“有泽波在,你我哪里会有机会?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奴家是受够了,以后你莫要再来私下找我!” “你不要我来烦你,难道这孩子出生后我也不能亲自照看吗?”言明面色顿时出现些落寞,“我可不愿让自家的孩子竟跟着他人的姓氏长大!” 兰氏立刻面现惊恐之色,紧张的望了望房门,看是否已经紧闭,再在言明胸口急急拍了一下:“你疯了,这种话也能说出口!这要是落在了他人耳里哪还有咱们的活路?” “嗯,想要活路还不容易,只是有了咱家的活路,有些人就不可能有活路了!”言明冷冷一句突然冒出来,在这秋意浓浓的白日里,即便屋里门窗紧闭,兰氏外穿着细羊毛夹袄肩,听见言明的话还是不禁打了个冷颤。 “孩儿长在奴家的肚子里,凭甚么说是你的孩子?”兰氏不解,睁大了双眼,一眨不眨的注视着言明。 “这,你就不知道了!”言明搂着兰氏,走了几步,来到一个椅子旁,他坐下来,兰氏则顺势依偎在言明的腿上。 言明一手轻轻爱抚兰氏的肚子,道:“老大的身子早就不能再生子了!他为了练功大成,七年前就没有生儿子的本事了。所以,这个孩儿只能是言家的种。” 兰氏年轻美貌,又知书达理,自被石泽波掳上山两年后,立刻迷倒了山寨的大小爷们。只是石泽波对其爱不释手,后来更是将兰氏扶正,做了夫人,他人虽然心热,却都不敢现于形色。 言明比兰氏年纪略长,以前做过账房,算是个知书人,而且性格活跃,俏皮话也多,因常有机会能够与兰氏时常交谈。日久天长,两人竟然生情,情不可耐下,今年有了私情。 兰氏大惊,她流落山野,委身为寇,心内自是极不愿。日常妆态更多是为了今后有个出头之日,要不是石泽波对其一直宠爱,又曾肯曲身事人?自与言明有了奸情,也是心内惶恐,每每私下回想受妊日子,自己亦是难以理清,故平时总是告诫自己,肚里的孩子应是石泽波的。 他虽然对言明有了私情,但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辈子或许也就是这样了,不料言明竟然说出这番话,想到石泽波手段之酷,兰氏顿时失去了主张。 言明见她脸色煞白,心疼的抚摸她白嫩的脸庞道:“这也是寨里的一个天大秘密。这些年凡是给老大问诊的郎中不是被我暗中杀了,就是下了封口令。当初是担心老大知道此事后会做出难以预料的事,于山寨不利,所以根本没有将此事告诉他。你上山后,我就为你神魂颠倒,茶饭不思,后来才有了鱼水之欢,自从知道你有了身孕,我就一直在思量今后如何收场,只是想来想去,一直下不了决心。” 兰氏听了,恍若晴天霹雳,一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没了力气,软软倒在言明怀里。只觉得天道昭昭,因果好还,自己不守妇道,终是受到了报应。想起自己先前本是商户之妇,被掳后做了山贼之妻,当初就应该守节自尽,只是自己贪生,如今落到这个下场真是天意。 万一此事被石泽波得知,母子必死无疑。 “言郎,此事若是一直保密,或许我们还能无事。”兰氏尚抱有一丝希望,充满希冀的眼睛紧紧盯着言明。 “不可能!石老大的这件事除了我知道外,还有吴胜晓得,那个老狐狸今后又怎肯善罢甘休?他虽然不知你我之事,但是自从知道你有了身孕后就一直在暗中盘查,要不是我早已注意,还真是瞒不住他。只是若要图你我长远,就必须另想办法!”言明叹了口气,摇摇头,斩钉截铁道。 最后一丝希冀破灭,兰氏身子完全瘫软。想起吴胜最近看向自己的目光有点丝丝怪异,就连日常寒暄也少了点恭谨,原来他早已知晓了! “言郎,我们现在就走,趁着泽波他们大举出寨,这几天不可能回来,我们赶紧远走高飞,躲夺得远远的,谁也找不到!”兰氏紧紧抓住言明的手,惶恐道。 “走?往哪里走?天下现在这么乱,我们本是乱贼,到了哪里都是贼,不说官军绝不会放过我们,就是老大今后也必会死命追索,不死不休!”言明冷笑。 兰氏语音颤抖,突然心内一凉,语音颤抖,再问:“你,不愿跟我走,难道还要任泽波处置?”她突然觉得眼前人虽然和颜悦色,但眼睛里全无笑意,难道这心属之人竟是个薄幸人? 这么一想,兰氏心内大乱,自己好生命苦!当初迷惑于他的温情和蜜语,与他苟且,不料言明竟薄情若此! 言明见她神情慌乱,还以为她是担心如何对待此事,温颜道:“宝贝,你且宽心,我既有了你和这腹内孩儿,总也要为你我谋个出路。既然做贼难以长久,还要担心老大的追索,索性趁这个机会把事情彻底解决!” “嗯,你要如何?”兰氏一怔,身体不再发抖,莫名其妙的抬眼看向言明的双眼。那双温情脉脉的眼睛现在已经蒙上了一层冰冷的目光。 “这临朐的联络之事来的实在是巧,山寨里现在缺粮,石老大既然要带大部人马出寨抢粮,我就坚持独自坚守山寨,现在做起事来自然没有了太多顾忌。”言明洋洋自得道。 “你要取而代之?”兰氏惊讶道。“若是他们回来如何是好?”她知道言明的手下不过数百人,即便这些人全都是忠心于言明,但无论如何也抵不住上千人的围攻。 “呵呵,怎会如此?”言明不禁长出一口气,双手把兰氏抱得更紧了,脑袋在兰氏饱满的胸脯上使劲蹭了蹭,感受那惊人的弹性。“大丈夫立世当取富贵功名为第一,以前我既然不察入了山贼,今后总要搏个官身,才好光宗耀祖!我已派人暗中去联系了莒州大营,若是石老大等人去偷袭,想必官军必然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兰氏惊得从言明怀里立起来,她没有想到言明会做的这么绝。 “这可是数千人的性命,你就这么告知官军了!” “想成大事,就得心硬!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我现在身为草寇,要想有进身之阶,没有大功是不可能的。再说咱们俩的事万一被石老大等人知道,能有什么下场你也不是不知道。若是只有我一人被剐,倒也无所谓,只是可怜了这个孩子。”言明细细道,伸手轻轻抚摸兰氏的小腹。 提起孩子,兰氏本来还犹豫的心渐渐动摇,石泽波虽然非常宠爱她,但他对官府和背叛之人一向无情,如果知道真相,两人必无幸理,这个孽子的命运也不用再想。 “宝贝,不用害怕,即便是他们侥幸逃脱了莒州大营的围杀,我们也可以收拾细软投济南路,你忘了,当初你的夫家可是因你的求情才逃脱一命,两家可是后来一直有着买卖!我也派了心腹至济南路拖他联系官府,万不得已这条路也是可以走一走的。”言明轻声道。 兰氏夫家因兰氏求情而活命,后来竟与山寨有了些隐秘的联系,除了其夫对兰氏尚有点感激念旧之情外,秘密与山寨做些粮米买卖等也发了大财。只是为了避免尴尬,再未与兰氏直接联系。 兰氏对这个夫家后来也失去了情谊,为了一些钱财而置自家浑家清白、安危于不顾,商贾之人贪财、薄清的本性暴露无遗!若非自己灰心丧志,那言明怎会有机会趁虚而入? “你们竟然还与他有联系!瞒得我好苦。”兰氏只是略略知道点皮毛,石泽波为防她生旧情,此事一直瞒着兰氏。 第一次明确听到原来夫家还与山寨有者密切联系,这两年兰氏可以说过得是以泪洗面的日子,在外人面前还不得不强作笑颜。有了身孕后,兰氏终于死了心,只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不料今日听到这么多惊人的事情。 “原来你早有定计,难怪春上你就要我特意在人前对彪子多次示好,甚至还要奴家几次在夜晚至他院里聊天,问候其冷暖,现在想来,你不仅仅是要奴家笼络他心意,还是要将众人的怀疑转移到他人身上吧!“兰氏心酸泣道,两眼一红,落下几滴晶莹剔透的泪水。 这言明虽然知情冷热,晓情趣,但为人算计如此之深,实在令兰氏现在恐惧和心冷。 言明自与她有了私情后,在山寨里毕竟不方便,而且石泽波不能再有子嗣的秘密,整个山寨里知道的也没有几个。 这兰氏突然有了身孕,石泽波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也就罢了,那吴胜定然心生疑惑。在没有确认奸夫之前,他也不可能轻易揭开这个盖子。言明当初示意兰氏在人前人后数次对庞彪多加关心,对其他头领,包括自己却保持一定距离,这些举动一般人只是认为这个新大嫂对庞彪兄弟的殷殷关切之意,但是落在吴胜眼里,却不能不引起联想。 可怜庞彪一直以为是兰氏对自己的特别的看顾,心里分外感动,这几个月做起事来格外卖力,一心想着报答石泽波和兰氏,对兰氏有时晚间探望,或送些吃食、衣物等也没有多想,这落到吴胜眼里自是更加可疑。 这次听说有大动作,庞彪就热心的想着打前锋,给石泽波夫妇一个大大的报答,而吴胜则顺水推舟,在旁简单的撩拨一下他的火气,庞彪就入了彀中。石泽波见庞彪如此心热,自是高兴非常,却不知几个人全部遭了言明的算计。 今日山寨大举出动,吴胜鼓动庞彪一起出山,难保不是将庞彪调出山寨,就近观察之意。当然吴胜对这个言明也不是彻底放心,否则也不会留下二寨主墨菲作为牵制了。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一章 心机2 言明见兰氏珠泪轻弹,好似梨花带雨,好言安慰道:“娘子莫恼,我这也是不得已,你也知石老大不会再有子嗣了,万一珠胎暗结,你我二人岂会有活路?若不早作布置,只怕这尚未入秋,就是你我的死期到了!” “你,你做得好事,怪得谁来?”兰氏气急,“若不是你死缠,甜言蜜语唬住了奴家,又怎会有今日之祸!” “当初是我猪油蒙了心。色胆包天,一心痴想与你成就好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不是!可娘子若不是天仙一般的妙人,不要说是我这个俗人,就是神仙见了也要动凡心!再说石老大就是一个粗人,哪里懂得娘子的心思,你与他相守一生,岂不是暴殄天物?我言明可是看不下去。” “那岂不是害了彪子兄弟。”听得言明一番话,兰氏心里终究软了下来,半晌后慢悠悠叹出一句话。 “若非如此,我怎能安心作出布置,那吴胜可是心眼多的出奇。这事既不能做得太过,也要留下些痕迹,只要吴胜起了疑心,我才好摆脱他的视线。现在娘子莫要心急,一切我自有安排。再安心等几日,你我就可脱离苦海,从此海阔天空,到时娘子就是我言某明媒正娶的夫人了!” “你还有何事瞒我?可不要害了自家兄弟!” “男人做事是为了功成名就,封侯拜相,封妻荫子,我言某岂能在此天下风云际会之时却安心为贼?休要多言。” 见兰氏气苦,言明本来有些冷峻的脸色转暖,将兰氏拦腰抱至怀中,搂的更紧,一只手就此攀上她的酥胸,大力揉了揉,情不自禁下,撩起兰氏的衣襟,一只大手伸进去,贴着肉,沿着滑腻的肌肤到了胸口贪婪的摸弄。不一会儿,兰氏的身子就软得没有了力气,心醉神驰下再也没有了嗔怪的心思。 “冤家,奴是被你害惨了。只是今后莫要负了奴家!” “这两日你安心在此就可,外面的事自有我来应付。”言明再与她温存一会儿,现在时间宝贵,不敢在此耽搁太久,终于扶着兰氏到内室床上歇息。自己出得房门,面色恢复如常,告诉下女好生伺候,这才缓步而去。 这个婢女早已被其买通,原先的那个因为知道事情太多已经被言明秘密淹死在一个水井里,伪装成失足掉水。 此时石泽波等还行走在山路上,山寨里留守的士卒们多在磨刀擦枪,浑不知自己的命运已经被人推到了走向死亡的道路。 因为于志龙与石泽波各有所需,会谈中虽然屡有争执,但是这些只是细节,双方在大方向上没有冲突。商议良久,双方终于议定一切细节,期间有清风寨的亲信进入洞内对石泽波耳语数次,本来有些僵持的会谈在石泽波得知了一些信息后又可以继续商谈下去。 石泽波做头领多年,怎么也没有料到这个年轻头领如此好商量,在如何出兵,如何合作指挥,如何分配战利品等方面一步步耐心交谈,最终为了争取清风寨的全力合作,于志龙答应只要拿下元军大营,里面的粮草、甲械、骡马和器帐等可与自己三七分成,靖安军只拿小头,但是俘虏尽归于志龙所有。好在石泽波现在根本不缺人,他的主要目的就是粮草和兵器、骡马,这些俘虏如果给他,石泽波还要为如何分配口粮而头疼, 于志龙内心对清风寨的要求主要是听从靖安军的调度、指挥,负责带路、地形的指认、外围包抄和敌哨的处理等,其实就是啃骨头的活儿由靖安军干,软柿子尽着清风寨做。 吴胜和庞彪不时在谈判中插话,为了给山寨争取尽可能多的利益,庞彪甚至有意大幅晃动身上的铁甲,这可是他当初缴获一个元军上千户的战利品,上面的铁甲鳞片密密麻麻的整齐排列,一层层的自上而下的有序叠压着,每一片鳞片都是用丝线透过鳞片上的细孔穿起来。论防护力比皮甲强多了。这也是庞彪的心爱之物。 对面这些人虽然有制式的元军兵器,却无盔甲,手中的刀剑并不代表他们的战力就一定强。这年头部分官军监守自盗,将兵库的部分兵器倒卖出去之事还是有的。况且对于临朐一战究竟如何,清风寨里的各头领想法不一,这帮顺天军也许是打了个胜仗,至于是否有他们说的那么辉煌就两说了。 吹牛皮谁不会,清风寨这几年也着实打了几场硬仗,否则也不会有今日兴盛。 除了石泽波和吴胜对于志龙等的胜绩有些将信将疑外,卫宝和庞彪等人对于志龙等并不信服。现在傻子也知道临朐城已经被官军四面围的是水泄不通,顺天军这次是急了,想在这个方向找出路,清风寨可以合作出份力,但也不能做冤大头,被人当枪使! 事前清风寨诸人仔细商讨后得出这个结论,既然对方比自己心急,这价码就得好好合计了。石泽波虽然非常重视这次合作,但能为自己多争取的还是一个不能少。 石泽波、卫宝等最为关心于志龙所部的人马实力,清风寨虽然人数不少,可是可战之兵只有近两千人,而且兵器、盔甲、战马奇缺,想要这次合作成功必须依靠于志龙出大力。 好在于志龙的底线就是双方通力合作,拿下莒州军营,只要清风寨真肯出力,那些战利品就是全部分给对方也是可以接受的。不过整个商讨的过程不能太过轻易答应,免得对方得陇望蜀,胃口张得更大,以至于最后轻视自己。 这个底线,于志龙早已赵石商定,故此在交谈中,两人在不断与石泽波、吴胜等侃价,待到最终商定,已是近半个时辰过后了。 问道清风寨何时可以发动,石泽波摸了摸腮边的胡须,估摸道:“今日只是与小哥初次见面,大家认识一下互相交个底,寨里的人马要是赶过来还得四个时辰。这次我们可是出了全力,人马有千五之数。”清风寨里还有五六百战兵,总要留下部分看守根基,不可能全部出动。 看看洞外的天色,早已过了午时,即便是四个时辰以后,天色也黑了。于志龙与赵石对视一眼,若再加上队伍隐蔽运动的时间至少又是两个时辰,看来需要采取夜袭了。 洞外传来一阵说话声,一个靖安军士卒奔来与洞外警戒的靖安军亲卫打了招呼,亲卫放其进来。 见着于志龙和赵石,那士卒紧跑两步,近前道:“禀将军,后队吴、马、于将军等部都已经赶至山谷,正在歇息,吴将军令小的过来禀告,请将军示下!” 于志龙很是高兴,想不到他们来的这么快。想到山谷空间较狭小,再加上马匹,这些人马怕是不能全部容下,遂下令道:“山谷地方狭小,令马如龙将军部前行,至这处山崖前就地歇息。各部抓紧时间安顿,不许喧哗,不许生火!”这士卒接令回去了。 石泽波不禁好奇,于志龙在先前已经说明率领两千人马过来,山谷虽然空间不大,不过大家挤一挤,还是勉强足够。 他心内奇怪,转眼看吴胜,吴胜明白石泽波疑问,轻摇折扇笑问:“于头领,此处距离莒州大营并不甚远,贵部若是出谷歇息,恐怕为官军斥候察之,何不就在谷内暂且安顿?待我家人马来后再一起出发?” 于志龙摇摇头:“我亦知之,只是我部人马甚众,尤其是战马颇多,那里空间根本不够,我见这里尚有余地,故暂且分出一部在此歇息。” 战马甚多,四个字进了石泽波等人的耳朵,几个人都是有些色变。山路崎岖,又湿滑,即便是晴日行走亦是不变,所以石泽波等皆以为于志龙最多携带数十匹马而已,毕竟长途山路跋涉,行军艰难可想而知。清风寨号称大寨,全部马匹不过百余,其中一般多还是驼马。 “贵部已经赶来,我等正好前去探望,一睹贵军风姿,不知可好?”吴胜合扇殷殷问道。 “如此也好,大战在即,还需我家将军回去好生安排!”赵石不等于志龙出言,抢先道。于志龙不以为怪,站起来道:“既如此,诸位请吧。” 于志龙和石泽波在先,众人跟随在后,出洞,转过山崖,远路返回,行了数百步,就见一队靖安军步卒单列而来,当先正是马如龙。 此次秘密南下,于志龙和赵石议定所有主力就是吴四德的骑军和马如龙的步军。这两人在益都大战时率领部曲均表现优异,为最终的取胜取得了胜机,但偏偏两人长期以来就互不服气。 马如龙在骑军首将的人选上输给了吴四德,两人在今后的部曲操练和战斗中更是常常较劲,这次能够一同南下,彼此也是不闲着,时不时的命令下属打起精神,加快行军,在气势上争取赶超对方。 吴四德部是骑军,在这样崎岖的山路行军可是第一次,艰难程度远超预计。步卒可以手脚并用爬过的陡峭山坡,战马就得费很大的劲才能勉强过去,即使是吴四德、于志龙和赵石想尽了招数,还是一路上损失了十几匹战马,心痛的吴四德直掉眼泪。 吴四德自转战至今,这还是于志龙等第一次见他落泪。 马如龙虽然与他斗气,但是该出手帮忙的时候也没有藏私,只是言语上就免不了幸灾乐祸几句了。按照他的意思,这次南下仅凭步卒就可以将元军大营彻底拿下。 于志龙对他们俩的斗气基本上是视而不见,下属之间有些矛盾,彼此争功是好事,为上者才好驾驭,只要为上者注意控制下级争斗的烈度和范围,适当的竞争是必须的。 “大人,属下的部曲已经全部赶到,就待大人下令了!”马如龙见前面来了于志龙等人,跑着上前禀告。 “马将军,先来见过石英雄,吴军师,卫三当家的,庞六当家的,这几位都是清风寨的好汉。”于志龙先是将石泽波等介绍给马如龙。 马如龙一一见礼后,再立正面对于志龙。 “山谷空间狭小,特令你部就在前面的山崖下隐蔽待命,一应注意事项你是否已经知道?”于志龙这才严肃问道。 “属下晓得了,只是不知何时才可以出战,儿郎们可是等不及了!”马如龙挺胸道。 正文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三岔口1 石泽波等注意到靖安军这批士卒虽然浑身衣衫湿透,但是精神尚好,大多手持长矛。矛杆长度有的约两丈半,有的约一丈半,材质多是竹竿,只有矛尖是铁质,闪着银亮的光泽。部分士卒手持盾牌,配腰刀,说是盾牌,大多数就是一块厚木板,一面加上了握把,有的外面还罩着一层牛皮。 这些步卒背上负者打包的盔甲,一队队人在身边依次过去,石泽波发现所有将士打着绑腿,间或发现队伍中有的人左臂处系有一道红色的宽布带。倘若偶然为之也就是了,但是在靖安军队伍中却是时有发现。 吴胜好奇指着其中一人问道:“敢问于头领,此人左臂为何系有红布带?” 于志龙笑道:“我军草创,不仅新卒甚多,而且许多各级军官多不熟悉,为了相互了解便捷,特地令所有百户在左臂系上红布,以示其军职身份。这样即便是战时战场混乱,各部上下使去了联系,只要这个百户下令,周围的士卒也可识别,能够听从其号令。” 赵石补充道:“当日临朐血战,就发现各部的百户阵亡或受伤者甚多,一旦退出战场后,其手下的士卒因为没有认识的军官指挥,往往不知所措,即便是临时指派的百户去指挥,但是士卒们因为不识,急切间常常难以悉心听从指挥。所以战后我家将军特意令各百户左臂上加缀红带,以便上下识别。” 石泽波等不由得面面相觑,能够在一场大战中搞得众多百户阵亡,那得是多大的场面!清风寨里人马也不少,打起仗来,各家头领自领一部,倒是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主要原因还是从没有打过规模数千人的硬仗,而且山人做久了,一旦见到势头不对,早就撒丫子扯呼,最多留下几个小弟断后,头领们多是第一批跑路的多。看来临朐一战的规模是真的小不了了! 吴胜眯起眼,手上的扇子摇的明显快了几分。天气本就冷,他强要雅士风范,此时愈加觉得身上发凉。 卫宝仔细注视着路过的士卒,两眼内精光不停的闪烁,不知在琢磨什么。庞彪则是微微踌躇,后轻哼一声,几不可闻。 石泽波赞叹一声,随口道:“于小哥带的好兵!” 此时兵器、盔甲被元廷管制还较严,尤其是一幅齐全的盔甲,造价不菲,得之更难于兵器。石泽波等见这些步卒多是每人一套铠甲背负,惊叹下带有许多惊讶,这些盔甲明显是汉军或蒙古军制式,若不是大胜后缴获,怎可能轻易获得如此数量? 进了山谷,石泽波等清风寨的人不禁又是一呆,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马,除了上千的将士外,还有约近千匹战马,将这个小山谷挤得满满的。山路雨后如何难行,石泽波这些地头蛇们最是明白,按照原先的判断,于志龙此行最多过来一二百骑,毕竟骑兵不是一般人能够养得起的,单单一匹战马的各项消耗足以抵得上五六个士卒,若是加上训练和作战,那消耗就更加惊人。清风寨是个大寨,现在能够供养的战马也不过近百匹!这次为了显摆,石泽波几乎全部带来。 庞彪和卫宝带兵久,细看对方士卒,初时大家只是震惊于战马的数量,随后就发现这些士卒的状态与以前见到的官军或同行似乎有些不同,石泽波和吴胜也是细细揣摩,除了体健外究竟是哪里还有些不同。 猛然间,石泽波发现一件事,就是这个山谷里似乎太安静了,人不喊,马不嘶,以至于吴胜与赵石等人的谈话清晰可闻,这在数千人马的面前可是不寻常。 肃静!还是肃静! 无论是士卒还是马匹,几乎都是静静的按照各部军官的命令成编制的呆在各自的区域内,根本没有人乱窜。 这里有数千人马,几乎是按照百人队规制,分区休息。十几个看似百户的人在队中前后审视、检查,士卒们多解下背包和刀枪,安放在身侧。 没有人大声喧哗或交头接耳,士卒在拆解绑腿,反复揉捏因为行军僵硬的腿部肌肉,甚至除下鞋袜,大力按摩双足,缓解疲劳。 骑卒们则显得更为忙碌,一边给战马擦拭、喂饲料,检查马具和马掌,一边整理各人行装。他们浑身斑斑的泥浆与于志龙等相比无异,可知这一路行走的是如何艰难。 再看这些士卒的年纪,几乎都是青壮,而且诸人虽然神态疲惫,但眼神清亮,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沙场征伐的气息,与一般的义军或官军的军仪不同,可知必是主力。 钱正等军官见于志龙回来,纷纷跑过来,拱手行礼,报告一路行军情况。 “今日见了于将军的将士,方知临朐血战的传言不虚!”石泽波对于志龙叹道。前面他一直称于志龙为于小哥,未尝没有看轻他的意思。 石泽波是个多年的山寨强人,手下人马数千,在这片山区里算得上是说一不二,跺跺脚,周围大地都要抖三抖的人,现在眼见为实,于志龙的部曲至少在纪律性上远超自己的山寨手下。 能将数千人操练的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绝非一日之功。至少石泽波就自认做不到。 临朐起事才多久,这个于志龙就能练出如此军士? 庞彪和卫宝本来还不服气,如今见临朐士卒如此精悍,嘴上夸了两句,心里则与自己的部下将之反复比较。 赵石在前锋赶到山谷后就向四周派了斥候,此处已经是在元军大营的侧后方,距离元军营寨大约山路二十里。探查的重点自然是元军大营和其后路。于志龙陪着石泽波等在部曲内转了一圈,近千匹体格健壮的战马给石泽波等很大的冲击,有了这股突击力量,只要时机选择得当,就是一支决定战场胜负的关键力量。 双方会面前,石泽波对于志龙等的人马并不报太大指望,理所当然的认为经过临朐大战后,顺天军的实力应该是大损,所以清风寨才是这次袭营的主力,他极为爱惜自己的实力,担心损失太大,故在刚才的指挥和战果分配上才强烈要求占主导,如今看来主客易位是必然的了。 在等待清风寨人马汇合时,一个山寨的探子急火火的跑过来,他探查到在几十里外的官道上,自沂水过来一队辎重,连人带车数百,应该是向元军大营输送粮秣。 于志龙大手一拍,真是瞌睡送来了热枕头,现在自己携带的补给已经消耗大半,正好可以利用这些补充,更关键的是还可能有机会抓俘虏,了解敌方底细。 清风寨在此的只有百数十人,根本没有能力去劫道,于志龙对石泽波道:“贵寨的人马已经赶不及,既然有肉可吃,哪有不占的道理。这次大当家的稍待,还是我们顺天军出手吧。” 石泽波与吴胜等对视一眼,想那随行扈卫的官军至少也有数百人,自己确实是实力未逮,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对方斤两。 “那就有劳了!老六,给于将军带路。”石泽波吩咐道。 吴胜心细,对卫宝道:“先把弟兄们都派出去,各处险要都看紧了,免得让官军漏网。” 清风寨曾经打劫过官军的粮草辎重,但是这种行为非常容易招致元廷的严厉报复,一旦官军大举进山围剿,清风寨因为实力不济,多是放弃山寨,在山里四处游击袭扰,疲惫官军。待官军精疲力尽,不得不回撤,其实双方谁也没有讨得好。后来石泽波等也就尽量不去招惹官军的粮秣辎重,免得朝廷报复。现在形势不同,有了顺天军配合,石泽波还是很想插一脚的。 这事想开了,石泽波大方道:“那就辛苦于将军了,这带路的活儿就由我们来!彪子,你亲自带人去,可不能丢了咱山寨的脸。” “于将军,我的兄弟估计还得几个时辰才能赶到,若是能将这些官军全部灭了,或许对这次袭营有帮助!” 于志龙和赵石都点点头,这石泽波脑筋转的快,与自己是不谋而合了。 吴胜道:“此次还请将军尽量俘获对方的指挥,说不定还能用之!” “不错,吾等正有此意!”于志龙和赵石笑着答应。 事不宜迟,于志龙令马如龙、钱正率部,在庞彪的带领下快速出发,赶往前面合适的伏击地点。吴四德、于世昌的骑军不适合这个任务,仍就地歇息。 赵石斟酌后,请令道:“此次伏击是南下第一仗,干系重大,属下愿亲自领兵前去,以壮军威。” 于志龙略一考虑,马如龙和钱正等职位等同,确实需要一个统领协调之人,自己已经千辛万苦而来,就应以苍鹰搏兔之势,有了赵石统帅,处理意外情况就能迅捷的多。 “那就辛苦将军了!注意地形,不能放走一人。尤其不要惊动大营鞑子的斥候。” “诺!”赵石领令,大步先行。马如龙得令大喜,催促己部迅速集合,抢先出发。于世昌与吴四德怏怏不乐,继续整顿军马。 有了赵石主持,于志龙放心了许多。 当清风寨的大队人马快要赶到时,一个传令兵奔回来,喜滋滋地禀告于志龙:元军辎重和脚夫、看护的军马等全部被歼,无一漏网,其中俘虏元军和脚夫共两百六十七人,杀元军百多人。 庞彪再回报,未曾惊动元军大营斥候,捉得十几个漏网的元卒。 石泽波和于志龙等终于松了一口气,两人好生赞叹。他们虽然不担心失手,但是却忧虑能否尽歼,不漏一人。否则,后续的袭营难以成功。 既然有了辎重队这个东风,于志龙与石泽波商议,索性把人员全部替换,冒充对方,混进去。到时来个里应外合。 没有多久,赵石、马如龙带着数十人先回来,还压着四个俘虏。见了于志龙,指着这几个俘虏道:“这是鞑子随行守护的汉军副千户,这是几个百户,此战还宰了几个头领。” 于志龙和石泽波等上前,细细打量这几个元军军官,那几人早唬得浑身哆嗦,见到敌方首领,纷纷叩头不止,连呼饶命。 于志龙脸上浮现一层笑意,示意只留下那个千户,其余俘虏先押下去。 “你若想活,就细细听我问话,若是有一句假,我就点了你的天灯!”于志龙在这个千户的脑袋上大力拍了拍,这千户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自被俘虏后就一直忐忑不安,他本就是 贪生怕死之人,只是为了博取军功才做了押送粮草的轻省事,不料竟触到这种倒霉事。 见这头领如此年轻,却说得狠话,不由一呆。 吴四德大怒,跳上去,狠狠抽其面,把眼睁得如铜铃,面上横肉颤动,瓮声瓮气道:“不知死的泼才,耍甚么愣!敢有一丝隐瞒,咱家这就要你好看!”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三章 三岔口2 “将军但有所问,小的必知无不言。只求将军绕小的一命,小的回去定会日日焚香,夜夜祷告,祝将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这人也是乖巧,失了辎重是大罪,即使自己有门路也难脱军责,或许死罪可免,但是升职必定是无望了!现在落于贼军,生死未卜,还是先保命再说。 “你姓甚名谁,隶属何部?” “回将军,小的严顺,属沂州汉军,这次是小的押送粮草自沂水给前面的大营送给养,本想着挣点军功,不料遇到将军。” “前方大营的确切人数和各部所属,你可知晓?” 严顺微微犹豫,见赵石瞪起一双虎目,心里一颤,这些消息即便自己不说,自己的几个手下可不一定不说。自己已经往返了数次,对营内的底细大体还是知道的,这些手下知道的也不少,即便自己不说,这些手下难免会有不开口的。 “据小的观察,营内全部人马大约两千余人,多是步军,全部是沂州汉军,主帅是本地沂水城汉军万户王德。”严顺不敢拖延,想了想道,“自小的上次来,至今已有十日了,营内再有什么变化,小的委实不知。” “营内粮秣是否都是沂州支援?其余县府可有汉军或义军援助?”于志龙追问。 “倒是没有听说其他府县有大批粮秣筹集专程遣送的,曾经在东边莱城筹集过一次,不过那里人烟稀少,筹集不易,而且道路远比自沂州远,所以还是以沂州专程输送为主。听王德万户谈过,营内都是莒州的汉军,未曾听过其他军属。”严顺一一说的明白。 于志龙再细细盘问了许多营内底细,后来石泽波和吴胜也插话问了一些问题,为了防止严顺捣鬼,于志龙特地将问题打乱次序,再反复盘问数次,见严顺皆是回答一致,才令人将其压下去。 赵石再随机提取一员俘虏,将这些问题逐个问询,这俘虏回答的基本不差,众人这才放下心。 看到俘虏离去的萎靡身影,于志龙临机一动,叫过钱正,与他说了几句话,钱正点头喊上几个亲卫依计而去。 钱正临行前还提醒道:“沂水人氏口音与临朐县有所不同,倘若换装,无论是脚夫还是士卒还是多选当地人为好。” 吴胜在旁听得于志龙吩咐,眼睛一亮,笼起折扇在掌心大力一磕,赞道:“这位兄弟说的是,这脚夫人选吗,还是由我清风寨的弟兄来扮!寨里有不少弟兄就是本地土人,至于官军吗,还是由贵部所装扮,毕竟这军中杀伐整肃之气还是贵部最像。” 于志龙点点头:“吴头领所言亦是吾心中所念,就依计行事。只是这严顺是辎重队主将,还得有他出面接头方可,需要想个计策令他乖乖听话才行!” “这有何难,我们寨里有几具极为精巧的军制臂弩,装在袖中,隐蔽激发,外人难以觉察,只要将这狗官牢牢控制在我们掌控之内,谅他绝不敢有效心思!”庞彪在旁情不自禁插话道。 “哦,还有这个好东西?”赵石等大为意动。臂弩虽然有效射程近,但是其发射动作隐蔽,在近距离下,杀伤效果奇大,只是这玩意是朝廷管制极严的军品,一般人很难拿到手。 “呐,就是这个宝贝!”庞彪伸出左臂,挽起宽大的衣袖口,首先露出三支雪亮的箭头,然后是黑黝黝的金属弩杆,臂弩的机簧,锁扣和紧固铁质圈等。 赵石、于世昌、马如龙凑上去仔细端瞧,这臂弩长不过一掌多,每支弩箭粗不过小指,但是设计精巧,只要打开保险钮扣,轻轻按下发射机关,就可以将弩箭急速发射出去。三步之内,可以说根本避无可避。 庞彪见于志龙、赵石、钱正、马如龙如此关注,不禁有些得意,这件宝贝是山寨自济南花了高价暗中自色目军中购得,现在山寨里也不过是五具,其中一具就归庞彪所有。这次石泽波、卫宝均随身带着一具。 这次见到顺天军或者说是靖安军的军仪严谨,包剿沂州辎重队的战斗中表现神勇、果断,庞彪受到了刺激,就想在于志龙面前为山寨争口气。看年纪、面容,于志龙应该是众人中最为年轻的,甚至还幼于自己,偏偏是对方将领之首,这着实令庞彪憋着一口气。 于志龙看见这件利器,琢磨一下可行性,与赵石、钱正、马如龙、于世昌等简单讨论几句,觉得可行,遂令钱正安排靖安军一部换装,扮成押送的汉军,庞彪则与两个心腹携带臂弩紧跟在严顺身后,扮作严顺的亲兵,卫宝则亲自挑选机灵武勇的两百多山寨士卒扮作脚夫。 那严顺听得钱正的命令,脸色刷得变得煞白,他原以为就此作为俘虏也就罢了,不料还要带领这些反贼去诓元军大营!自己丢了军资,回去打点上司,或可留下一线生机,但是为贼效力,一旦被元廷知晓,绝无可赦! 但是若不按照这个小将军的吩咐去做,自己必定立刻被其点天灯。山东地域人口相对其他省份较多,灾乱之年常多贼寇,所以山东的贼乱相当有名。隋末唐初,山东的响马就甚是猖獗。说其猖獗,不仅是因为数量多,而且实力还较大,常常能够携裹县府,占据多日而不能被官府收复。 贼寇施虐的手段也是五花八门,很多方式非常残忍,点天灯就是其中之一。 (历史上山东,东北,两湖的土匪最为有名,时期最久,为祸最烈,到了建国后才逐步彻底被剿灭。虽然其中很多入伙之人是被逼无奈,但是客观上对当地的危害是免不了的。) 严顺怕死,这脸色自然难看,两眼无神犹如木雕,庞彪在他脑袋上大力一拍,差点把他拍了个趔趄! “小子,打起精神!别跟死了老娘一样!你好歹也是个汉军千户。喏,来,看清楚了,这东西是什么?”庞彪挽起袖子露出臂弩,在严顺眼前晃了晃。“记住了,跟大营接头时摆摆你的官威,哥几个会一直在你身后好好照应你的,到时可不要说错话!” 看着寒气森森的臂弩,严顺的脸色真的是如丧考妣了。 于志龙和石泽波等都万万没有料到严明的告密信此时已经被送到了大营主将王德的手上。 当清风寨的上千人马赶到汇合时,元军大营的最新侦查讯息也被靖安军斥候送了回来。从表面看,元军的军帐,士卒数目没有明显增加,营寨规模和内部防御也没有太多变化,这似乎预兆着一个好消息。 但是于志龙心中却隐隐有些忧虑,自己一行人马秘密南下至今已经过了四天,若说消息不会被益都路查知,似乎不太可能。于志龙将反谍、刺探和防备之权全部交给了纪献诚和明士杰,也制定了备用方案,但是计划往往赶不上形势变化,万一这王德提前得了警报怎么办?益都至的沂水道路可不止一条。 这个严顺明显是纨绔子弟,军情军务多是两眼一抹黑,只关心升官发财,审讯中只得到了元营的大致情况,细节多不晓。 于志龙越想越不放心,召来赵石、吴四德、于世昌,与石泽波等再细细商讨。石泽波等更是没有大营内更加详细的讯息,这么大的官军力量,清风寨唯恐避之不及。 正在头痛之时,一个亲卫急急跑过来:“将军,那些俘虏中一人口称有机密禀告,说是有关前面元军大营的!” 众人一愣,“带他过来!”于志龙发话。 “诺。”亲卫回去。这些俘虏被审讯后,赵石担心他们串供,将他们分开关押,互不相见。 不一会儿,一个肥头大耳的百户被押过来。那百户见了于志龙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一个劲的讨饶求活。 “你称有消息说?若是有用,不仅可活,某另有重赏!可要是胡言乱语,今日就是你的祭日!”于志龙使劲做出一番凶恶状。无奈他毕竟年轻,就是唇上的髭也只是微微有形,对俘虏的恐吓效果远远不如身旁的魁梧粗壮的吴四德。 吴四德像一座小山般无言的移动到那百户的身侧,两只铜铃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他扫帚般的浓眉随着于志龙的话音使劲一拧,眉间顿时拧出一个大大的川字。一张黑黝黝的的大脸上流淌的尽是冷意。 钱正则嘿嘿一笑,随手自怀里摸出一锭白银,在俘虏眼前随手抛了几下,看分量不下十几两,这是他当初军功所得剩余的,钱正随身携带,暇时把玩。 此时世上百姓多用贬值的元钞和铜钱,金银皆是贵重之物,寻常百姓之家一年之费也不过二三两。这锭白银可抵百姓一家数年之得 “瞧好了,我家将军一诺千金,只要有功,自有赏赐。拿着!这就是首付!”钱正机灵,见这元军百户不死硬,先以白银动其心。倒是卫宝等一些清风寨的人等见到这大锭白银落入那百户手中,心里均是一热。 这百户颤抖着身子,一时吓得不敢说话,接过白银,手中一沉,立时晓得不下十几两,他心思愈加活泛。 适才于志龙已经询问过他,有关元军大营内的诸般事项和本次辎重输送等内容,他虽然是问什么答什么,但是还是隐瞒了一些自己所知的内容。 刚才他隐隐听到看守聊天,声称严顺已经降敌,并全部招供,他们这帮官兵留着也是麻烦,头领们有意在山沟里做了他们! 这百户因为心里有鬼,以为一会儿就要处决。心骇之下,不假思索下赶紧跳出来声称还有重大讯息禀告。他却不知这是吴胜预作布置,令几个心腹假意瞎谈,探知虚实之计。 正文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三岔口3 “这个,这个,小的刚才糊涂,刚才将军问话,有一件事忘了回禀。”百户吞吞吐吐地嘟囔。 “兔崽子,你是胆肥了!竟敢故意隐瞒,要不是有人早就供出来,这就送你见阎王!”吴四德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像掐小鸡般来回大力抖动,憋得百户呵呵出声,就是说不出话来,一张肥大油腻的脸上逐渐现出青色,两只眼睛鱼泡般突出来。 百户不敢反抗,只是连连作揖求饶。于志龙见差不多了,举手示意吴四德放手。百户趴在地上,大声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气。 “将军,小的还有一个身份是沂州汉军的情报司属下。” “哦,”大家听了顿时来了兴趣,“情报司的人应该是消息灵通。”赵石和于志龙对视了一眼,这条鱼有分量。而百户的下一句惊的众人差点跳起来。 “就在我们快要到达贵军的伏击圈时,前方大营里传来警讯:称有大伙强人这一两日会来袭营,大营通知我等做好应变准备,尽快赶路以免被贼军袭击!” “因为担心军心浮动,主将王德令不得外传,故此事只有我和严顺千户也知晓!” 元军怎会知晓,难道临朐那里出事了?还是被益都的官府探查了南下之事? 众人面色肃然,心脏砰砰跳的急速了许多。于志龙令一亲卫快去请石泽波等过来议事,这个惊人的讯息彻底打乱了预定的袭营计划。 此时于志龙等并不知道消息走漏的原因其实是因为清风寨言明所为。 “那个姓严的千户,心肠太鬼!这么重要的事情竟敢瞒着我等,非宰了他不可!”吴四德气得涨红了脸,这就想去拿他过来问斩。 诸将也是大惊,若敌营已经提防,突袭的计划必然难以实施,这几日的辛苦难免会覆水东流,只不是对方究竟是如何得知警讯,并如何应对。 赵石皱眉看着诸将纷纷议论,转头看向于志龙,于志龙此时仰望阴沉的天色,眺望连绵的远山,面色却是不变。 “去将那严顺带来!”赵石吩咐道。 过一会儿,千户严顺被吴四德掐着脖子拖了过来,吴四德将其重重的惯在泥地上,顺势在其小腹踢了几脚,痛得严顺躬身成了虾米,他不敢大声嚎叫,只得捂着肚子哼哼。 在呻吟中,严顺偷偷抬眼看向周围如凶神恶煞般的诸将,只见个个面色不善,目露凶光,心内更加惊悚,不知为何自己再次又被提来被审。 “严千户,你摊上事了,摊上大事了!”于志龙冷冷的说道,缓缓走过来,抽出腰刀,把冰凉的刀锋紧紧贴在严顺的腮上,轻轻的在其脸上摩挲,于志龙手上微微使劲,锋利的刀锋划破了严顺的皮肤,一缕猩红的血线顺着严顺的脸颊缓缓流下来。 “这是怎么说的!”严顺的心随着刀锋在脸上滑来滑去,一颤一颤的,他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生怕一动后那刀锋就借势在自己脖颈上重重的划一下。 “大人,小的可是什么都招了啊!”严顺心里早已将王德骂了不知多少遍,那厮自夸此地固若精汤,遍地是官军哨探,可是视线所及,这里的匪军不下千余,难道是地下钻出来的? 就在两天前,一处山峦上。 目送山寨里的大批人马消失在远方的山道,言明收回目光,对身旁一个彪形大汉道:“二哥,老大这一次亲自出马,可说是咱山寨里最大的一次下山了,不知这次来的顺天军究竟有何本事,竟然连老大也是赞不绝口,催促着大伙尽快出发,看来这次突袭鞑子大营必能成功!” 言明称为二哥的自然是二寨主墨菲,按照石泽波的意思,这次与临朐联手袭营,是山寨人马尽出,倘若在这次袭营中立下大功,最后分配战果也好说话,而吴胜甚至还考虑到:若是临朐与官军两败俱伤,清风寨不妨来个渔翁得利! 现在山寨的人马多了,难以再有更大的发展,是时候出山了! 这个心思吴胜只是跟石泽波提过,石泽波听后怦然心动,他据山为王多年,当然不介意此事,黑吃黑的事早先就做了不少。论起来,庞彪以前就是另一个山头的头领,后来用计吞并了对方,所以这次石泽波和吴胜暗地里商量,索性基本上将山寨的精锐抽调一空。 说起来这几年黄河南北起事的人多了,声势大的如芝麻李、刘福通等能够占有多地县城大府,前些年山东盐徒郭火你赤也曾聚众转战冀鲁,,令数万官军就是盐奈何。石泽波看的可是极为眼热,只是官军仍然势大,石泽波一直无机可乘,才暂时躲在山里。 石泽波原来的计划是墨菲也要随队出发,不知为何,吴胜这次建议,要墨菲留下,与言明共同看守山寨,理由很简单,这次大部人马出山,寨里实在是空虚。 言明心里大骂,这样一来自己的计划必须临时变动了。不过他脸上却是笑呵呵的,一片兄弟亲热之情溢于言表。 墨菲也收回目光,揽过言明肩膀,一起向寨内走回去:“这次大哥所谋甚大,大家都要打起精神来。咱们哥俩有些日子没有单独在一起喝酒了,正好今晚我们这次好好喝一顿!” “啊,没问题,听二哥的!”言明一愣,哈哈一笑,眼眸中快速闪过一丝寒光。 掌灯时分,言明陪着墨菲巡视完山寨,独自先回到自己的房内,几个心腹早已在室内等候。言明进屋关闭门窗,几个心腹团团聚过来。 “事情都安排好了吗?”言明的话语压抑不住的透出一股兴奋。 “按照大哥吩咐的,兄弟们已经准备好了。今日山寨的大门和各处中门值守多是安排了自己的弟兄,虽然今日二当家加派了更多的警卫,但只要大哥到时一声号令,兄弟们就可以立即发动,打一个措手不及!”心腹们一一回复,就要打动大事,众人心内不免忐忑,神色不一。 “只是二当家和他的的许多兄弟也留在了寨里,他们人数也有百人,若是动作慢了,只怕有变。”一个心腹问道。 “老二有我来对付,记住,必须是我料理了老二后,给你们发出信号,才可以动手,千万不要打草惊蛇!”言明严厉道。“还有派几个人去守护石夫人,决不能让石夫人受到惊吓。也决不能让石夫人落到老二的手里。”石泽波这次带走了上千人马,山寨里只留下约四百士卒,算起来言明部的人马最多。 在屋里一一吩咐完毕,言明坐着与心腹们再细细推敲了一遍细节,觉得没有漏洞后,才放心道:“一会儿我会带着几个人去老二那里吃酒,中间我会托词让你们从这房里取这一坛杏花酿,到时记得将这坛酒务必专门送过去。” 一个心腹将一坛杏花酿搬到桌上,言明双手轻轻抚摸酒坛就像抚摸自己的情人。坛口的蜡泥是言明昨日亲自拆除,再小心的原样恢复,外人若不是细看是根本发觉不了的。酒坛里被言明放进了一些粉末,不是毒药,效果主要是激发血液循环,更易产生醉意。墨菲的酒量与言明相仿,只要言明事先服下解酒汤,墨菲在酒桌上自然不是对手。 在酒坛外壁上贴着一方红纸,上书 “杏花酿”三个大字,若是仔细分辨,可以看到红纸的一角被人用墨轻轻点了一点,留下一个小小的墨迹。这是言明自己亲自标注的,为的是与房内其他几坛酒分别。 默默地注视着这坛酒,言明一时没有说话,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几个心腹彼此对视,他们以前与其他人还是互称兄弟,今夜后就会分道扬镳,变为死敌,无论是谁,心里总是有一番异样的感觉。 言明挥挥手,心腹们一一离开,只有一个继续静静的站在屋里。看见屋门被离去之人反手带上,言明轻声问道:“那封书信你可曾确认确实是进去了军营?” “大哥放心,我是亲自将书信牢牢绑在了箭上,趁着夜色,射进了大营内,还特地用了响箭。我看得明白,没过多久营内就奔出来一波士卒在外面搜索,我怕暴露行踪就先回来了。”这人道。 “如此甚好。” “只是,我们并不知道石老大他们究竟是何时动手,又如何干—” “只要官军有了提防,就不会出大篓子。怎么说官军也有数千人马,又不是一窝蠢猪!”言明道,“我们第一次与他们主动联系,难免他们不会起疑心,不过只要官军提高警惕,有了防备,石老大他们就定然讨不了好!有了这个功劳,我们去投朝廷也好说话。” “可是就这样官府能信任咱们吗?” “没有投名状,怎能取信于人?石老大终究气量狭小,不是成大事的人,我们一直跟着他不是个了局,只要今日大事功成,今后就有了官身,大家为朝廷尽心卖命,总有出头之日。”言明安慰道。 “好了,赶紧下去准备吧,记住,不要露出破绽!” 让这个心腹出去后,言明独自在室内又踱步思量了一会儿。再出房,沿着门廊行了百余步拐进了侧面的一重院落。这个院落相当小,只有孤零零的几间房。院门处有两个士卒在看守。 看到言明过来,士卒上前见礼,言明只是点点头,不再理会。他进到院落,直接走进其中一间小屋。屋里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正安坐饮茶,手中一侧书卷。 “让先生久候了,得罪之处还望海涵!”言明首先笑着开口道。 那人见是言明进来,则放下书卷,不急不慢的的站起相迎:“言兄弟客气,你我之间何需如此?” 两人落座,那人打量言明的神色,微微一笑:“今日在院内听的山寨里集合大队人马出寨而去,想必言兄弟心中已有定计,不知可否告知一二。” 言明看着他急切的脸色,低声道:“兄弟我是爽快人,咱们现在打开天窗说亮话,今日就是你我约定起事之时!” “哦,果真?” “不错!事若成矣,孙先生克莫要忘了当初之诺!” “言兄弟说笑了,如此大事,孙某怎敢疏忽。这次孙某暗中前来,也是济南府给了言兄弟明确的一个承诺。难得言兄弟弃暗投明,朝廷对义士只会大力嘉奖,以彰天下浩然正气,感化世道间误入歧途的百姓。言兄弟稍等。” 孙先生撩开衣衫,自衣襟下摆处内侧小心的撕开一处夹层,从夹层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了言明。 言明似有所感,接过手,先不急着打开,放在掌心不断摸索,掌中传来沙沙的声音,凭手感,言明判断里面是一卷娟纸。孙先生则不再言语,神态安详的端起桌上的茶盅,继续慢慢品茶。 言明终于忍不住慢慢拆开油纸包,不出其所料,里面是一份正式的官方任命书,内容就是委任言明为济南路章丘管民千户兼管军千户。上面盖有济南路总管府的鲜红色大印,日期是大元至正十三年十一月初八。算算日子,也就是前几日。 言明仔细反复的看了好几遍,心中出了一口长气。自己多日苦思才下定决心,就是为了这步退路。 正文 第二百四十五章 山外来客 孙先生来自济南路,曾经数次来山寨与石泽波做些隐秘生意,毕竟清风寨不可能一直孤立于社会之外,日常所需的大量粮草、布匹、食盐等还需外界输送。这个孙先生能够有关系联系官府,为清风寨从中调停和运转,这件事可是只有石泽波、吴胜和言明知道。 孙先生此次来,除了言明外,清风寨再无人知晓。言明刚才对兰氏说的,不再做山贼而换成官身,也是他今年秋曾经密约孙先生,希望他将自己投附朝廷济南路的心意转达给官府。 之所以选择济南路,而不是益都路,主要还是言明在本地入伙后着实做了不少匪事。若留在本地,不仅当地官府上下今后不好相处,而且本地不少大户苦主难免不会寻机报复。言明思前想后,索性奔往济南。 看见言明神情大定,孙先生放下茶盅道:“若不是石寨主一直冥顽不灵,抗拒官军,这种独享其成的好事又怎会这么快就落到言兄弟身上?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言寨主当如是!” “这只怪老大太不识时务,眼见着刘福通、张士诚等强人日渐势大,他也想学样!蒙古人雄据九州数十年,岂是说反就能反的,浑忘了棒胡、芝麻李是怎么败得?以前是我糊涂,走了邪路,这次幸亏朝廷既往不咎,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孙先生稍待,明日就可知言某是否言而有信!”言明绝口不提兰氏之事,“只是还有需借助与孙先生同来的十几位弟兄的地方。” “哦,言兄弟请讲。”孙先生似乎来了兴趣。 “我今晚将与老二饮酒,我手下全已安排,但苦于人手不足,而山寨各处险要颇多,一时抽不出人手来彻底解决墨二。孙先生的手下应是济南路汉军精锐,可否借与一用?”杀墨菲,言明不愿动用自己的手下,一是手下之人缺少功夫娴熟的,二是这种大事还是让外人动手为好,万一出了变故,自己也好有机会推脱。 孙先生未料到言明有此相求,这与他此次目的倒是没有冲突。 “没问题,大家今后都是为朝廷效力,此时正应同心协力!待我吩咐一下。”孙先生带来的十几个手下确实是济南汉军,这是济南知府特地安排给他往返护卫的。论个人武技自然出众。言明眼尖,早认出不是寻常看家护院之辈,孙先生也不抵赖,直接承认。 “如此,多谢了。” “只是言兄难道真的以为就凭这点人手就想成事?”孙先生心内迅速斟酌一番后,突然反问。 “先生何出此言?”言明一愣。 “你我皆知清风寨人马可是不下两千之数,这次石贼亲带大部出山,这寨里至少还有四五百众,若老朽所料不错,言寨主的心腹不过百数,万一到时力有未逮,或有波折,计将安出?”孙先生慢悠悠道。 “先生倒是对寨里的情况了如指掌!”言明心内打了一个突,自己这次是放手一搏,以有备击无备,风险总是有的,虽不敢说十拿九稳,言明自觉有六七分胜算。听到孙先生如此说话,分明是已经看出自己的意图和计划了。莫不成这个老家伙另有意图? “言兄弟莫要想多了,实话给兄弟交个底,这次老朽来,身边可不仅仅是只有这十几个手下!” “哦,还请先生明言!”言明皱了皱眉。 “就在此去后山十余里,还有一彪济南路官军隐在那里!” “怎会有此事!”言明又惊又喜,随即心内大悸,难不成是济南路官军长途跋涉,前来围剿清风寨? 石泽波等率大部已经出寨,官军却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趁机将清风寨彻底剿灭。与临朐合作之事如此隐秘,真不知济南路官府是如何得知?莫非元廷早就定下了围剿山寨的计策,可恨自己还妄想着就此脱去贼身,这个孙先生瞒得自己好苦!官军潜入深山,寨里竟是丝毫不察,分明是不把自己当回事。事到临头才告诉,这个孙先生的诚意实在令人怀疑。 见言明眼神飘忽不定,最后隐隐显出狐疑、凌厉之色,孙先生轻捋短须,不经意道:“官军至此,原并不是为清风寨而来,严寨主多虑了!”他这一句话,将严寨主三个字着意加重了些,提醒言明现在的身份。 “小子孟浪了,山野之人,不知世界之广大。只是,这次官军大举来至清风寨附近,却不知所谓何事?”言明心内忐忑,若是有了这些官军助阵,自己的计划自然有了成功的保证,但是若是有变,这卸磨杀驴的下场如何不问可知。 “哈哈,言兄弟尽管放心,这次也是该着言兄弟立场大功劳。说起来还是前些日子益都路曾遣军使至济南路求援,声称临朐贼势大张,益都路担心本地官军一时不能大聚,恐贼孽余部窜入深山难以尽剿,无法竟全功,故请济南路出兵断其入山的退路。枢密院也发来了军函,同意益都路所请,这才有这支奇兵秘密来至清风寨附近。反正是路过,老朽正好适逢其会,若言兄弟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就是!”这会儿孙先生又改口称言明为兄弟了。 言明稍稍细思,临朐事确实闹得大了些,清风寨已有听闻,只是大家避居山野,不敢轻易出山,故得知不详。但是山外暗哨的确探知道沂水等县府的官军大批开赴临朐方向,而且四下里官道设卡,盘查极严,这消息也传递困难了许多。 孙先生接着道:“济南来的官军不过两千,若是真的要谋取清风寨,怎会只来如此少的兵马?言兄弟多虑了!” “是小的孟浪了,先生海量,勿怪!”言明横下一条心,反正自己已经有了反心,把注压在了这个孙先生身上,索性就此搏一把。“今夜先生且看言某一片对朝廷的赤心!” “好,言兄弟果然是一个有担当的汉子,孙某就在此静候佳音了!为了以防万一,某这就联系山里的官军轻装简从,今夜三更潜至寨外,只待言兄弟举火把为号!这里就预祝言千户马到功成了!” 就在言明与手下议事时,墨菲回到自己的院落,两个手下过来听吩咐。 墨菲边走边问:“各处是否加派警卫,尔等都巡视了吗?” “放心吧,大哥,按照吩咐自今日开始全部警卫人数加倍,夜里的巡逻改为半个时辰一次。” 墨菲点点头,这几日山寨里异常空虚,实在大意不得。吴胜在临走前还特地私下叮嘱自己,一定要注意防守警戒,不仅是对周围的环境加强戒备,就是山寨内部也不能放松,即便是对言明也要留个心眼。 墨菲听了不仅有些诧异,言明是自家兄弟,怎的军师吴胜竟然会专门提出对他要加强戒备?而且这种话老大石泽波为何不亲自交代? 吴胜这么暗地吩咐也是无奈,兰氏有了身孕,他并没有点破,能够与兰氏有私情的人八成是山寨有地位之人,论起来这几个大小头领都有可能,若论血性方刚,胆大包天的反倒是庞彪最有嫌疑,所以这次吴胜建议石泽波带走了庞彪。而言明乖巧嘴最甜,人前是一副热心肠。他人缘好,曾经读书识字,在寨里除了吴胜就是言明最重礼节,少有粗口,吴胜对他也有疑心,但是并不突出。 至于墨菲,地位仅次于石泽波,年纪近四旬,又有家室,夫妻感情甚笃,自然嫌疑最小。吴胜特地留下他,镇守山寨。只是墨菲性格比较敦厚,吴胜担心他缺少对内的警觉,可能坏事。 这次清风寨可说是倾巢而出,山寨的安危全系于墨菲和言明之手。只要这次袭营成功,今年不仅不愁过冬,而且山寨的实力也会大大增加,说不定今后也有像顺天军那样有夺占县城的机会。 吴胜没有告诉墨菲兰氏的身孕是他人之种,敢于上了石泽波的女人,只怕对清风寨也不会有好心肠,若真是某个头领,万一让墨菲知晓而泄露,在这个节骨眼上难说会有何不测。 但是吴胜万万没有料到,言明早已下定了反水的决心,并已经联系了济南路官府,并暗中通知了莒县大营。更未料到济南路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一支过路的官军到了清风寨附近,一切的后续发展完全脱离了吴胜的预计。 墨菲详细查询了各处防守,心内大定,看天色,估计言明一会儿就过来饮酒,遂令手下准备一桌酒菜,入内陪浑家闲聊了一会儿,与几个子女逗笑一番。 夕阳未落没有多久,言明带着两个手下如约而来,手里还拎着两只色彩斑斓的山鸡,见了面言明先是对墨菲娘子见礼,说笑几句,哄了哄墨菲的几个子女。墨菲令人将山鸡接了,到后堂拔毛洗净,炖上锅,哥俩到一侧厢房边喝边聊。 至此山寨里一派平静无波。 石泽波等头领赶过来与于志龙会面,于志龙将刚刚审讯的来的消息告诉他们,石泽波又惊又怒,眼见大好机会就此失去,心内实在是不甘。 于志龙道:“石寨主莫要心焦,对方虽然已经有了警惕,但是从审讯来看,对这批辎重队伍显然还没有太大的怀疑,我等刚才商议了一下,这次是要好好利用这些人了!“ “哦,于小哥请说。“石泽波微微一怔到。 几个人团团围聚在一起细细讨论起于志龙的计划。 正文 第二百四十六章 进击1 临近黄昏,三岔口元军大营内各项活动仍然严谨,多数没有任务的将士都在营帐内歇息。自接到一封报警信后,大营主将王德一直有些疑惑,这几天与益都的军情通讯变得不畅,最新的军情传达往往晚了两天。 因为莒县走沂水,至临朐的通道被顺天军截断,信使不得不改走山区东部的山道,这一绕远至少多出了近百里山路。而且根据信使回报,即便是这一条山路也不安全,这几天时不时会遇到劫道之人。 军情信使身份特殊,在沿途传递讯息时,各个站赤优先提供,为其马匹更换,提供饮食。信使往往身穿特制的军服,不仅在帽盔和布服的花边及帽缨花色等式样上辨识不同,甚至信使会在后背上绑系有一杆小旗,更加突出的表现自己的身份。这样沿途的车辆和行人一旦遇到这些有了特殊辨识的信使,可以轻易识别,并必须让出道路。 因为服饰特殊,有心人若是针对信使做出什么动作,自然也容易得多。 王德在两次得知往返的军情信使出现意外后,甚至令信使着便服,但仍数次不知所踪。王德不由得提高了警惕。敢对军使下手的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其实于志龙在做出南下的决定后就分批派遣了数批斥候南下,在各条沂水大营至益都的官道间设伏,目的就是隔断两者间的军情联系,具体遮断往来信息的动手日期就在于志龙入山两天后。 不过因为所能派遣的斥候有限,而且短时间内对当地的地理和道路不熟悉,一时也不可能将所有的道路和所有的往返信使全部劫住,但对于于志龙最关键的这三天,还是彻底将南北往来的元军军使全部阻截了。 这使得也先往南派遣示警的消息至少晚了两天。以至于主将王德得到的示警消息是只是来自于言明。 言明因为囿于身份,无法取信于王德,实际上他也不知道顺天军能有多少人马参加了对元军大营的攻击。 不过王德在将信将疑下,还是当日提高了大营的警戒强度。并向后方派出信使,告知可能有贼袭营。偏巧严顺带队前来送给养,半路正好遇到信使,所以严顺才收到消息。 不过严顺得知时已经太晚了,马如龙、庞彪等刚好将他的辎重队彻底包了饺子,以至于连王德派来的信使也死在了围歼中。 严顺本是一个溜须拍马之人,他凭白银开道,在军中混成了千户,这次身陷敌手后听对方口风,欲令自己领路,诈开元营,故还想着故意隐藏大营已经得知有袭的消息,幻想当于志龙等偷袭大营时被有备的元军杀的落花流水,自己则能够趁势获救。不过他再能算计,却不料自己的一个手下因为惧怕被报复,把大营已经得知有敌袭的消息和盘托出了。 王德自在此扎营,至今已经约二十日了。相对于益都城元军的兵强马壮,沂水、莒县这边多是些杂牌汉军,就是地方义军的数量也不多。所以脱脱挂帅南征,自腹里各处抽调兵马,沂水、莒县这边根本未予考虑。当于志龙占领临朐后,也先为了全盘考虑只是令沂水、莒县集合大部汉军北上,至此扎营,利用地利阻拒顺天军南下。 在这个考虑下,管军万户王德按照益都路的军令率兵至此安营扎寨。此处山峦密布,扎营处是一个三岔口,北至益都,向南可至莒县,向西可至泰安。 向南十几里再转东北可至五莲、日照,及秦汉时期的琅琊郡东部。山道弯弯,道路并不甚宽。两山之间多沟壑纵横。此处三岔口左右山头之间至少相距四箭之地,利于扎营或通行的地域也不过一箭之地。王德依托山势走向,在两山之间将大营布置成长条形,南北分别设立两个营门。 王德身为万户,本领平平,所带的部曲的战力亦是参差不齐,若是野战,他自己也没有绝对把握能取胜,但是依托坚固的营寨,王德就基本不再有此忧虑了。 这日王德在营帐内坐下沉思,前些日子他一个劲的催促部曲加固寨墙,设置拒马,陷坑等,花费了十几日的功夫,整个营寨外围已经被他修筑的坚固无比。两人高的原木寨墙将大营周边彻底包围,在寨墙上还间断设有望楼和女墙,寨墙外侧挖有一人多深的壕沟,壕沟与寨墙之间还布置有错落有致的拒马等物。 王德的心终于稍安定,底下的将士们可是苦不堪言,营内无乐,都是盼着后方定期输送的给养,故严顺运输送到的的肉蛋等就成了营内喜庆的好日子,个别有关系的将佐还会收到严顺偷偷携带的酒酿。 幸好周围的山上有的是巨树可砍伐,大石可采,而且临朐的贼军一直没有大举南下。这给了王德足够的时间可以精心构建这个堡垒。王德又在附近的几个山头上设置了观察哨,日夜驻守,瞭望敌情,再加派斥候扩大侦查范围。有了这些措施,王德的心里才平稳多了。 今日辰时后再次巡视营内,王德见部曲军纪有些涣散,不由得大怒,将十几个在帐内偷偷饮酒的士卒和聚众小赌的小校当众鞭笞了一顿,打得这几人皮开肉绽,涕泪交加。 “打,给我狠狠地打!一帮不长进的东西,就知道玩乐!”王德端坐高座上,把手中一碗崂山竹叶茶水泼洒在地上。这些人不仅是在营内嬉斗,关键是他们在竟敢对自己不敬,笑称这些日子加固大营的做法是给自己做了一个厚厚的乌龟壳。 亲兵们见主将恼怒,下手鞭笞自然更重。受刑的士卒开始还能发出惨叫,哀求讨饶,渐渐地声音减弱,有的已经昏迷。 被召集围观受刑的将士们列队在一旁,谁也不敢上前劝阻。王德正在气头上,他心胸又小,好记私仇。被鞭笞的士卒的长官百户,此时正被王德的亲兵紧紧绑缚成了粽子,被监押在一旁,要不是先前有同袍们苦苦哀求,这个百户只怕当场就被王德连带斩首示众了。 这些军士违纪本来也不必刑罚如此之重,只是王德的汉军多是杂牌,人数虽然不甚多,但是派系不少,不少军官对主将王德并不甚恭敬。因为王德不是沂水本地人氏,而是也先自益都路外地调派,在沂水缺乏人脉和根基。王德上任后主要精力在于敛财,贿赂上官,对当地军政人氏颇为轻视,军政上下的关系自是不睦。 这几年王德在这个统军万户上金银捞了不少,除了自己私纳部分外,其余多是孝敬了也先和益王。也先和益王对王德的表现自是满意,近几年考评皆优,甚至有风闻:万户王德还有可能擢调至临淄任,这可是比苦寒的沂水强多了! 那这个被绑的百户不过是小军官,但是却是地方汉军一系中对王德不甚恭敬的人,王德借着这个机会要好好立威。他虽然作势要斩了他,不过是给那些军中不对付的人们看,现在有人求情也就借坡下驴,只是宣布对其革职处置。 此番处置,军中校佐多战战兢兢,见目的已经达到,王德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到自己帐内。其手下各部军官看着王德的背影,心内的不满和愤怒之情自不需言表,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个百户不尊军纪受了处分也是活该,只是这件事无疑是把他们这些派系狠狠打了一次脸。 公开行刑完毕,一些士卒才能上前抬下受刑的同伴,这几个倒霉的家伙伤得这么重,估计不在床上躺半个月是好不了了!被革职的百户虽然没有受刑,但是被罢免成一员士卒,倘若王德一直在沂水驻守,他这辈子在军中的升迁是无望了。几个要好的同僚同情的过来给他松绑,勾肩搭背的挽着他一同下去。 大营内这场鞭刑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但是对王德的命运却起着戏剧性的作用。 雨后山峦一片黄绿色,虽然近冬,但山上山下大大小小的树木郁郁葱葱,树叶转黄,正在秋风中逐渐瑟瑟落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落叶。几日的细雨过后,不仅山中空气清新不比,就是远望山色,也是满眼鲜艳之色。若是太平时节,倒是深秋踏山游玩的好时节。偏偏自夜间就有一股股山雾淡淡的笼罩在高山头,好在山雾只是笼罩在山头,随着山风吹拂,云雾在山峦间慢慢的飘荡,山下的视野仍然无碍。 看着飘荡在上方的白色云雾,王德心内总有些不爽,云雾遮蔽了周围几座高耸的山头,虽然云雾并不浓密,观察哨在山顶仍然勉强可以看见山下的状况,但是毕竟不如晴天的观察战果。 申时初,王德正在帐内与几个心腹交谈,忽然帐外飞跑进来一个亲卫:“大人,后方一支辎重人马在路上被贼人袭击了,队里一个军士突围出来求救!” 王德等人大惊。军中粮秣并不太充足,一般每六七日就有沂水送来一批辎重,因为后方比较安靖,没有什么大股的贼人,所以大家对后路比较放心。只是因为临朐贼势越闹越大,官府担心周围的山野贼人受其影响而四处劫掠,才每次派遣至少两个百户队护送。若是失了这批辎重,军中士气必会大受影响。“速速召此人来对话!“王德吩咐道。 须臾,一个军汉满头大汗,没了帽盔,只披皮甲,甲上浑身泥土,他大步进来,甲上泥尘瑟瑟抖落。 进了大帐,他瞥见当中一员中年战将端座当中,几个裨将分座两旁。知道当中是主将王德,赶紧紧跑几步,噗通跪在王德面前,低头便拜,喘着粗气大声道:“小的牌子头杨乐,拜见大人!“ “你们如何遇敌,现况如何?速速道来!”王德压低嗓音,沉声问。 那杨乐稍稍平息了气息道:“回大人,小的是随着千户严顺一路护送辎重自沂水而来,今日午时过了燕子岭,行了没有二十里,到了一处回马坡的地方,队中斥候突然发现有一大股贼人,不下数千人正在迅速靠近,看方向是奔着辎重而来。严大人判断是山中贼人为了过冬而冒险劫道。所以特地派小的驰马过来报信求援!”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七章 进击2 山中贼人!王德心内微微考虑了一下,他自然知道据此近七十里外有一个清风寨,寨内贼人颇盛,是周围山贼中最大的一股,贼势如此大,八成就是清风寨无疑。此贼猖獗,朝廷数次征讨不得胜,只是这一年来,那山贼比较平静,官贼相安无事。不过山贼胆敢劫官粮倒是第一次。 “你们可曾遇到本将派出的斥候或信使?”王德凝眉一问。 “斥候未曾遇到,倒是遇到一个据称是大营来的信使,验明腰牌,确是咱营中人。言千户亲自接见了他,随后令我等加强戒备,加快行军速度。但是没有多久就有大批山贼突然自山后窜出来,欲围追我等,严大人担心贼势浩大,故派这信使与小的及几个弟兄先返回大营求支援。只是我们兄弟几个在半路上被两侧突然冒出的许多贼人截住,那信使和几个兄弟都身遭不测,小的马快瞅着贼人不备,趁隙逃了出来!”杨乐断断续续诉说道。 王德心内有些狐疑,事发突然,总觉得有些不对,接着问杨乐几个关于辎重队和严顺等的问题,这杨乐虽是一个小小的牌子头,对于辎重队的编组和护送军伍的各级长官等知道的相当详细,包括行军路线和沿途站赤的描述等,反倒是对于严顺本人的情况知道的寥寥。想想这个杨乐不过是士卒头,对千户这样的大官身家情况知道的少也算正常。 王德再转眼看向营内一员战将,那人明白王德所想,出列禀告道:“今日向南的斥候一直没有回转,想必是遭了贼人毒手,否则这么大的事必然回报!” 王德嗯了一声,回马坡据此不过二十里,骑快马只需一个时辰就可以赶到,若真的是贼人大举下山劫粮,王德不可不应对,一旦粮秣有失,王德身为主将必然会受到地方,甚至枢密院的问诘。 “嗯,我看你就是贼人的奸细!想要诓过本将真是痴心妄想!”王德突然勃然变色,拍桌喝道。“若真是贼人势大,你又岂会如此轻易逃脱?辎重行军事涉机密,你一个牌子头如何会知道的如此详细,若非有心人,谁会关注这些细节?还不从实招来,你究竟姓甚名谁?” 杨乐一愣,一时说不出话,帐内诸将闻言纷纷作色,拨出佩刀就要斩了杨乐。几个亲兵已经抢出站在了杨乐身后,大力按住其双臂,只待王德一声令下,就将杨乐拿下,而杨乐的腰刀则被一个亲兵快速摘下。 见杨乐张口结舌,王德心内得意。一挥手,就令手下拿下杨乐,退出帐外斩首。 杨乐大急,再次挣扎跪拜道:“不敢瞒大人,小的身份实际还有一个!” “哦,讲!” “大人,小的另一个身份是益都路情报司治下。小的长官就是沂水百户刘干城。”刘百户刘干城就是辎重队中向于志龙泄密之汉军百户。 王德等未料到杨乐所说的是这个结果,一时一愣。杨乐挣开,从怀中掏出一块牙牌,双手递上。 一个亲兵接过,交给了王德。王德仔细看去,牙牌正面刻着益都路情报司的大字和朱漆印章,反过来再看,上面刻着益都路沂水县汉军杨乐的姓名和籍贯。 这牙牌是真的,王德一眼就得出判断,情报司在蒙元军队中比较特殊,执掌各地军情侦查,甚至监控各地汉军等将领,所以情报司在多数汉军将领眼里并不待见。这人既是情报司之人,关注军情变化和辎重队等事自然可以解释。 情报司在汉军中自成一脉,具体详情运作除了主将略知外,其余人也多不知晓。 王德挥了挥手,亲兵们退后,帐内诸将也收刀回鞘,各归其位。 “既是自己人,起来说话。”王德示意道。情报司主脑是蒙古色目人,军中往往自视甚高,王德固然不喜,但是还是不愿与其打交道。 “谢大人!”杨乐深深拜了拜,起来俯身回话。“小的一路快马赶回,只是恳求大人速速派人支援,严大人在小的临行前已经令全军急速向这里赶,但是贼人势大,单凭护送军伍根本无法护得辎重周全!途中围堵小人的贼人,其刀剑分明多是我军中制式,口音类似北人,小的怀疑,可能是临朐的反贼已经渗透到我军后方,还请大人小心为要!” 杨乐一一述说,条理分明,分析有凭有据,王德等人觉得此人仅仅作为一个情报司的普通干员未免可惜了! 沂水、莒县周围的山贼不少,但多是小股活动,没有挑战大股官军的实力。只有最大的清风寨号称有数千人马,不过官军也知道他们人数虽多却缺少兵器,而且几乎多是流民和破产的农户,没有什么训练,作战凭的是一股血性。若想偷袭小股官军取胜还有可能,面对大批的官军只能望风而逃!否则数次官军大举进山围剿,石泽波等也不会弃寨而逃,与官军在山里打游击。 虽然益都路治所早就给沂水下了军情谍文,说明顺天军战力不容忽视,各地官军应谨慎应对,但是南方这些汉军多少还是存有轻视之心。 山东地域这些年闹过不少次民乱,公然聚众抗拒朝廷的也有不少,远的就有盐徒郭火你赤作乱,流窜地域近至益都,远至沧州,即便是于海之流,这几年也是逃路的多。山东各地反元之流不似关陕、河洛、江淮等地,那里人眼稠密,远离腹里,能短短时间就聚众十余万,成燎原之势。此地除了清风寨还有些麻烦外,其余的山贼皆不过是草寇而已。官军未至,寇已闻风远遁。 “若真是临朐贼渗透而来,倒是有些难于应付。”王德低头暗暗思忖。也先上次大败,自然不好意思对地方各级军政首脑坦诚其中经历,在往来公函中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说了几句,如官军一时无察,被贼军所趁,或事发突然,官军应对不及,遂至溃败之势。公函中严厉要求各地大力练兵,严防路境关卡,倡义绅聚义军协防等。 王德等人从公文中品得出临朐贼军的实力确实不弱,但仅是不弱而已。 一员千户昂然站起道:“愿请军令,末将愿领本部出营救出严顺千户一行!” 众人看去,这是军中唯一的骑军千户杜威。整个大营只有一支骑军,人马不过两百,若要发兵救援,自然是骑军最为适宜。 回马坡据此不过三十里,快马一个时辰即可达到。 “汝可知贼人究竟有多少?”王德问杨乐。 “当时某所见不下六七百人,至于贼人是否还有后队尚不可知。” 王德暗想严顺的护送分队人马在两百人上下,想要劫粮,贼人至少应有近千数,临朐贼人若也渗透进来,只怕贼势更大。但凭杜威的骑军恐怕力有未逮。 莫不成是刘、于等临朐贼的围城打援之计? 转念一想,王德觉得自己多虑,此处山峦叠嶂,除了这处山岔口,周围再无山路可通行,更何况营内早就广撒斥候于三十里外,若真有大股敌潜来,怎会今时仍无线报?想必是山后的当地土匪大股来抢粮过冬。 本地土匪战力寥寥,王德有信心以一当五。 王德终于应允,令杜威和一部步卒共五百人马速速前去支援。大营内立刻戒备,随时做好继续支援的准备,同时防备贼人袭营。 杜威算是王德的一个亲信,这样的军功还是留给自己人。 辎重被袭是军中大事,随着出援的步骑调动出营,很快大营内的将士就都知晓了。看着渐渐远去的队伍,营内的留守许多将士不免心内暗自有些遗憾。 这些天王德可劲的督促手下加固营盘,众军心中多数已经是腻烦不已,今日终于知道后路有贼,好赌的一些士卒随即偷偷开出盘口,压下赌注,或赌杜威大胜,或赌救援官军损兵折将有几何能回,算起来,看好杜威的居多,毕竟是多次围剿过本地匪民了,这些汉军大多轻视对方。 莒县、沂州山多,地贫,物产不丰,自古不是各家诸侯争霸的重点,这里出的最多的是役夫而不是精兵,至于落草为寇的多是乱世活不下去的贱民、驱口等,携家带小的多无战力,本地元廷汉军虽不强,对付他们还是胜多败少。 王德随后加派斥候四处探查,并加大探查范围,特别是大营附近的几个山头增派了双倍的瞭望哨。 过了约半个时辰,暮色开始降临。突然山头上传来一声响箭,这是山上的观察哨射箭示警!不久,山头的狼烟也开始冒出来,黑色的烟火在夕阳里翻腾上升。 有敌!大营里一片哗然。王德等观望狼烟,发现只有两股,心内稍稍放心。两股狼烟代表来犯之敌的数量约千人,王德的营内足有两千多部曲,除了刚才排出去支援的五百将士,营内大约还有近两千人马,依托坚固的营寨足以抵挡贼军的进攻。看狼烟升起的方向,是后路出现了敌踪! 不知杜威部遭遇了何事? 来不及细想。王德下令,各部曲纷纷紧急集结,或上营寨胸墙,或准备弓弩。王德登上营寨的胸墙后,正要派人去后路探查,忽然见几个骑卒自远方快速驰来。营内的官兵很快就辨识出这是前不久出发的己方士卒。 士卒一路飞奔,风一般驰到大营,王德示意那骑卒进营禀告。原来是杜威率军去后方支援,行了十几里地就遇到了严顺的辎重队连人带车正在大股贼军的追击下落荒而逃,一些躲避不及或落后的官兵和役夫被追上的贼人围住,砍杀在地。 严顺所部虽有约两百官兵护送,但是追击的贼人至少有五六百人。山道遇袭,官兵难以抵挡,不得不仓皇撤往王德大营。 杜威一声令下,部曲列队迎上,准备接应严顺所部。视线望去,严顺所部不时地留下十几官兵断后,阻挡追击的贼人,其余的官兵和役夫一起使出吃奶的力气推着辎重车辆,在骡马的牵引下尽快往这边赶。 前期每次辎重运输都是近百辆大车,但这次杜威视线所及,只见到五十辆左右,想必部分车辆必然已经落入贼手。杜威在马上立起身子远眺,果然,山道远处,大股土匪身后朦胧现出几辆被遗弃的车辆的轮廓。 正文 第二百四十八章 进击3 “尔等快快回营,本将在此阻拒贼军!”杜威一马当先,接应到前方溃兵,他对这些受袭的人马急呼道。杜威虽然好战,为人却比较谨慎,此次救援,主要为了营救,并非歼敌。自己虽然有五百战兵,未必能彻底抵挡的住大股土匪的疯狂袭击。 “有劳将军!小的王毅乃莒县汉军百户,乃本次严顺的副手,严大人特令小的带着车辆先退,他亲自领兵断后。现已陷入贼军中,敢情将军顾念同袍之谊前去救援,小的没齿难忘!” 杜威微微皱眉,不料严顺竟然如此悍勇,浑不似自己所熟识的模样。严顺抢着做这个押粮官,同僚们心里都明白,就是为了捞军功,毕竟这一路上一直都比较安全,严顺的家族关系又比较深厚。两军交战,除了战功最重外,其次就是后勤粮秣的输送,甚至有时军功之重还强于战功。严顺毕竟是族内关系匪浅,若是在此失了他,不仅王德战后的日子不好过,就是自己同作为莒县汉军一系,今后也难免会被人诟病报复。 “严大人为国为民而身陷献地,吾等绝不能置之不理,你且前面带路,说什么也要将严大人救出来!”杜威大义凛然道。 “多谢将军高义!我等与严将军就是在前面大约五里山路拐角处分手,想必去得快时严大人应还是能够支持的住。将军恩情,待战后严大人必有厚报!末将这就前面带路,请将军随后!”王毅大喜,立刻叫过一个牌子头,令他领着这些辎重继续赶往大营,自己则引着杜威往回赶。 一行人继续向前,果然不出五里,拐过一个山脚,遮蔽视线的山林再也不能挡住视线。 杜威见到前方山道上密密麻麻的簇拥着数百人,展开好几团战局,一大帮人在拼命厮杀。山道上,两侧的林间还倒着近百具尸首。杜威等人还未近前,厮杀声已经传入耳内。 前方不远处,山道间一杆千户棋在不停的摇动,看旗语是召集各处的汉军向自己靠拢。无奈分战各处的汉军已经被分割包围,聚拢的贼军正不断地加大进攻力量,除了严顺一部尚能支持外,其余几部汉军的形势在杜威一撇眼看来已经是岌岌可危了。 “嗷—,杀官军啊!”又是一大股贼军自山林间涌出,他们直奔严顺所部而来,看对方的意图,分明是趁机想先拿下严顺等人,在与官军的增援作战。 杜威不敢耽搁,抽出腰刀,斜指前方道:“众军听令,直冲贼军,就出严大人!”他一催战马,先率领数百骑军冲了上去,步军们速度较慢,在步军百户的号令下,稳住阵型,列成四队,缓步跟随。 见到有官军来援,里面还有数百骑军,贼军的首领大急。他大手一招,分出上百人乱纷纷的涌过来,挡住了去路。杜威迅速打量了一番,这些贼军多是衣衫杂乱,几乎无甲,手中的兵器除了铁质刀枪外,还有不少是木棍,甚至是锄头、钉耙之类,看其动作分明就是附近的山贼。连个阵型也没有,这种混乱模式完全是典型的街头混混斗殴一般。 杜威放些心来,山贼他打的多了,知道这些人胜则勇如虎,气势如虹,难以抵挡,败则如大堤崩溃,一溃千里。自己毕竟是久经训练的汉军精锐,不敢说彻底打败这些贼军,但是利用骑军的速度和优势,一个冲锋杀退围堵严顺的贼军还是有把握的。 “锋矢,杀!”杜威举长铁枪,号令结成锋矢阵,以锐利的箭头冲向了严顺的千户旗。前面至少有三四百人聚成了一个大圈,里面的官军在远处模模糊糊看去至少有近百人,既然千户旗在,杜威想当然的认为严顺就在旗下。 数百战马一旦高速驰骋,虽然山道比较狭仄,但是战马奔腾,马蹄轰响,溅起无数泥块,气势仍是惊人。贼军几乎是步卒,见到官军铁骑飞速奔来,不由得相顾失色,不敢正面相拒,纷纷溜向两侧保命。沿途几个战团内的官军见围着的贼众退却,自然纷纷向杜威部靠拢,混在其中。很快杜威就冲垮了围堵的贼军,来到了严顺的旗下。 杜威是认识严顺本人的,两人同属沂州汉军一系,随不熟识,却也相知。 杜威冲入战团中,只见里面一辆大板车上坐着几个人,严顺赫然安坐其上,气不喘,脸不红,盔甲整齐,分明是不曾出手作战过。除了没有兵器,怎么看也不像是百战余生之人。到是周围的一圈官兵身上脸上一片片泥泞,一个个气息不匀,盔甲斜乱。 “严大人可安好?杜威来迟了!贼军势大,待我为你部开路,咱们一起杀回去!”杜威虽有些诧异,但是乱军之中无暇细想,见严顺安然无恙,自然最好,既然目标已经救到,自然赶紧杀回大营为要。 “多谢杜将军犯险,只是杜将军来的容易,这回去就难了,严某这里是对不住了!”严顺坐在车板上苦笑道。见到杜威等破围而入,这严顺竟然纹丝不动,两眼见到了救军到来哪有一丝喜意。 杜威一惊,严顺的反应实在是大违常理,杜威皱眉私下里如电扫视,见车上另有几人手持兵器,笑嘻嘻的看着自己,看其衣甲是官军服饰,可是深情却是悠闲的很。而且车旁十几个士卒或远或近的守在一边,眼神扫过来,阴翳森冷,犹如看着笼中的鸡兔一般。 杜威心内打了个突,这才发觉自己这次冲锋解围似乎过于轻松了,一路上贼众见了官军几乎是一触即溃,纷纷逃至两边,他暗中瞥了周围和后路两眼,只见逃散的贼众又无声无息的再次聚拢在自己两侧,渐成夹击之势。杜威赫然转身回顾,骑军全在自己身后,步军则落在一箭之地外紧紧跟随。杜威向山道两侧扫视,只见后方两侧的山林乱石间竟然隐隐能望见不少雪亮的兵器在夕阳下不时地反射光芒。 “有诈!”杜威的心中冒出这个想法,一颗心立时凉了下来。可沿途的敌我尸首分明是真的,很多血淋淋的尸首就在道边,不少还是缺胳膊少腿的,难道这些尸首也能作假? 不待杜威再细想,一个车上的年轻汉子朗声笑道:“既然来了,哪有就走的道理?我们清风寨可从来没有怠慢过客人!” “动手!”一个在车旁站的笔直的中年人突然大喝一声,声音未落,两侧获救的官军本来聚拢在杜威的骑军两侧,立刻突然发难,将兵器向杜威部招呼。 骑军一路驰来,现在与严顺部汇合后,自然纷纷勒马停足,他们怎么也想到自己的救援对象转眼就成了催命鬼。猝不及防下,立时有数十人被砍下马。 杜威再听到“动手”二字后,见车上几人忽然长身而起,抬臂对准自己,他不假思索迅速俯身,几支黑影在他头上飞速射过。 “是弩箭!”杜威惊骇莫名,想不到这些贼人还有这种利器。“是清风寨的贼子?这些杀不尽的贼寇,坏我大事!”杜威心思电转,这届拨转马头往回撤。 然如严顺言,进来容易,出去难,霎时千百敌卒自两侧树木、巨石后涌现,狭窄的山道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杜威的属下俱大骇,急切间根本无法加速,甚至很多士卒的马头都未来得及拨转,就被突然涌现的敌卒戳下马! 不到半柱香,杜威及骑军部属尽被歼! 后方的步卒也未跑脱,前后左右皆是靖安军和清风寨的人马,他们本就是当地杂牌汉军,无甚战力,刚才一路奔跑,多是疲惫,此时见深陷重围,大失战心。而杜威伏诛,更令他们胆丧。 忽闻“器械免死”令,众军多弃兵甲旗帜,跪伏余地,少数负隅顽抗的皆被杀死。 王德等在大营寨门处令王毅等进营休整,约半时辰后,见前方杀声大作,无数人马滚滚而来。 此时天色昏暗,目光难以及远,寨中点起无数火把,插在寨墙上。汉军各部群伏在胸墙后。 不多久,许多汉军步骑纷乱退至营外,大呼救援。寨内早有斥候出外相询,见都是本部旗号,混乱中只是众军面色惊慌,盔甲斜乱,旗帜倒伏,他尚未问及缘由,后面猛然发出惊天呐喊,却是大股敌军尾缀在后,正在紧紧追杀!若不是有部分官军断后死战,敌军早已将大部官军截断。 “速开寨门,我等断后!快报王军再派增援!”那斥候大睁眼望向后面,暮色中一将顶盔挂甲,正在挥舞兵器与追兵鏖战,看盔甲样式,依稀是杜威。 喊声嘶哑,声调颇尖细,斥候无暇细辨,赶紧回马奔回营内禀告王德。 王德不敢冒险,下令紧闭营门,不放溃兵进营,胸墙上则是万箭齐发,堪堪射退追兵。箭矢中还有不少火箭,射在远处,正好照亮。 溃兵退至寨门不得入,急得又喊又骂,沂州口音本就重,此时寨外将士不留情面,甚么污言秽语尽出,也有求情的间或其中,听得胸墙上的将士面色五味杂陈。 有部将请王德开门纳入,“都是自家乡亲,此时情势危急,怎能闭门不纳?” 王德皱眉到:“事机突然,恐有蹊跷,杜威将军乃军中宿将,怎会落败若此?先唤之近前答话!” 部下多腹内讥笑其胆小,不忍再视寨外溃兵。 此时追兵大至,稍稍组织后,前列举起数层盾牌缓步向前进逼。阵后后面亦是弓箭乱飞,却是射向寨墙后的官军和役夫。 溃兵大惊,再次急呼开门,王德只是不许。反令溃兵结阵,背倚寨墙抵御敌军,再召杜威听令,杜威则道:追兵近前,无暇抽身,只求王德出营退兵。 随溃兵一同撤下来的还有二十六七辆大车,上面分别载有数十包粮米,此时沿着通道,绕过壕沟,全部被士卒推至寨墙,若士卒再登上粮包,距离寨墙不过半人高了,敏捷之士纵身攀越已是不难。 有心思敏捷的部将这才觉得不妥,万一贼众逼近,以此为据,强攻寨墙奈何。此人尚在迟疑,是否禀告王德,突然外面一声喊,数百溃兵不但已经于贼众接触,非但不举兵抵挡,反而齐齐倒转方向,冲向营寨! 正文 第二百四十九章 进击4 此时寨内汉军多未提防,见后面的贼军潮水般巨盾加速步伐,多用弓箭拒敌,!余者紧张的注视着贼众的迅速进逼,等待着军官的号令。不料门外数百己方溃兵猛然掉头冲击过来,或是猛烈撞击寨门,或是跳上车上的粮包,彼此互相扶持,借力,攀爬寨墙,一时间有七八个士卒竟然翻越成功,差点将后面的元军步卒杀退。 好在此时元军在墙后的官兵极多,见状纷纷反击,依仗己方人众,将这些士卒砍翻在地,余下两三个也将其逼至墙侧,不得寸进。后续的贼人少了突破口,失了先机,很少再有人能翻越过来。 此时元军将佐不禁暗暗庆幸刚才王德的谨慎。寨门一直紧闭,后面还上了门闩。否则这一次立刻就会被外敌破门而入! 寨内的元军还没有能喘口气,外面的敌军士卒一边大力撞击寨门,一边继续从已经堆在寨边的粮车上纷纷攀越,更多的或是纷纷叠罗汉,或是利用从身上掏出小铲子,锄头等大力深挖墙角。 这寨墙毕竟是临时建造,地下埋入的木桩不超过六尺,地上一般也就是十尺出头,若无阻挠,很快就会被挖开泥土,拉倒木桩。 王德等大惊,这些贼众明显有所准备,当初要求在寨墙外挖壕沟,但众军嫌麻烦和劳累,只在北方和左右深挖了一道壕沟,寨后这一侧,尚未彻底完工,至今只是挖了一道勉强一人多深的沟渠,宽不过四五步。此时远处的敌军纷纷抬出许多简易绑扎的木梯,架在壕沟上,众贼以此为道,高举兵器,呼啸而过。 “快取火油,泼在寨外壕沟内,速速点火!”王德急道。 “射箭,把这帮贼子全部射回去!” 营寨的防御多是对着北方,后路的准备太少,王德当初特令在壕沟内堆积了不少柴薪,此时事发仓促,各部未免惊慌失措,他立即下令点燃壕沟内的柴薪,阻拒敌通道。 火把,火箭不断抛进壕沟,可惜贼军亦有备,在一些地段扔入不少土袋,压熄了火焰。 元军官兵纷纷站在墙后的木梯通道上举枪乱戳,或张弓乱射,下面墙外全是敌军,根本无需瞄准。因为有地利,敌军一时难以突入。 但是很快一阵马蹄轰然传来,接着无数箭矢从天而降,如雨般落在了大营内,元军上下猝然受袭,数十人中箭,哀嚎倒地。 嗖嗖箭矢破空,接踵而来,连续数拨箭雨,营内元军死伤惨重! 不少正抬着火油桶往营墙处搬运的士卒被箭矢射死射伤,木桶倾倒在地,火油完全倾覆流淌了一地,士卒们踩在上面,滑不溜跌的又摔倒了不少。 双方几轮箭雨互相遮盖,营外的贼军不知伤亡多少,营内的元军至少死伤了数百,斜插入地的箭矢如灌木丛般,看着就瘆人。 营寨外传来一阵阵山呼海啸声,这是敌军在呐喊,寨墙的木桩被用无数绳系铁钩锁住,被敌军的士卒纷纷发力向外拉,力争将其拉倒。 营墙上的元军纷纷向下射箭,但是有盾牌的遮挡和羽箭的反击,缺少组织和慌乱的元军反而落了下风。 一个元军千户急得跳脚,大喊:“快速搬石,给我往下砸!” 下属们听了,这才想起营内还有许多石块,大小如西瓜,皆是当初建造营寨所剩。一时上百士卒乱纷纷取石往前运。 那千户还一叠声地催促,不料身后传来一声大吼,“靖安军威武,尔等何不早降?” 千户骇然回望,只见雪亮的刀光劈面而来,他躲闪不及,中刀伏地! 元军上下正匆忙迎敌,营内身后突然窜出一人,趁其不备,自后杀出,直上寨墙! 王德慌忙看去,却是前期回逃的杨乐。那杨乐此时勇不可当,挥舞手中钢刀,一马当先,冲上寨墙,刀光上下翻飞,路上十余人先后被其斩杀。很快杨乐就在寨墙上抢占了一段,为外面的同伴攀越创造了机会。 “着火了!着火了!”营内有士卒突然大声惊慌呼喊,原来地上的火油被王毅用火把引燃,本来要运上寨墙的火油引燃后顿时烈焰腾腾,如飞蛇狂舞,在地上沿着液流快速蔓延。一些拿着油桶和石块的士卒身陷火中,被烧得呲牙咧嘴,丢了手中物,狼奔豕突,手中油桶落地,激起更大的火焰! 王德及身边诸将惊得面无血色,急急令人取沙土灭火,元军上下乱成一团。 再听到中军处一片喊声,“贼人破营,速速逃命!” 众人回望身后,却见前营处一阵大哗!原来元军主力皆被吸引在后,前方未免空虚,一股贼军摸了上来,已经有贼杀进营内。 王德大骂:“贼子奸诈!”话音未落,身侧营墙处一片大哗,许多敌军将士趁机攀越而过,与王毅汇合。为首一人手持长柄朴刀,大开大合,正是庞彪。 木制通道较为狭窄,最多不过五人并行,庞彪的朴刀尽情施展下,方圆数步内再无元军立足之地。 靖安军围剿严顺辎重,再诱敌来援,后王毅入营以为内应,数件事做得漂漂亮亮,清风寨上下皆被其气势所压,石泽波、吴胜、庞彪等头领自然不甘心,此时庞彪奋勇争先,领着手下潘越而上,将攻来的元军士卒杀得是四散奔逃。 庞彪杀起了性,大喝一声,沿着通道挥舞长朴刀,如虎入羊群般,一连冲锋了数十步,在这一段营墙上的元军尽皆杀散。 外面的靖安军和清风寨士卒趁机一拥而上,呼啸间先后又有近百人攀越进来,庞彪性急,索性跳下通道,带着数十人杀奔营门处。 有元军百户等将佐领兵拒之,不能挡,皆溃,有箭手乱射之,庞彪将刀舞得水泼不进,左右虽不断有同伴中矢倒地,他却奋勇向前,好在他披挂一件锁子甲,有几支箭矢射中难以深入,不伤其筋骨。 此时大营内人声鼎沸,暮色下,火光处处,元军将士胆寒,王德再难以约束,越来越多的敌军攀越进来,加入了战团,元军已是难敌。 杨乐和庞彪一并向前,杀至营门,驱散敌卒,几个人合力卸下门栓,打开大门,营外欢声雷动,如山崩地裂,吴四德骑军飞驰而入,石泽波令人大步跟随。周围的元军纷纷如鸟兽散。 有亲卫劝王德道:“将军,事急矣,三十六计走为上!” 王德面色凄惨,自己苦心经营多日,不料一个时辰内就毁于一旦。 本营汉军本就是派系杂生,眼见大营不保,敌军呼啸冲入,诸将早萌生退心,有的干脆趁着暮色,直接弃营,翻山出逃。 王德尚在犹豫,左近传来轰然马蹄声,应是敌军骑军大至。再不做决定,定无幸理。众亲卫不待王德出言,拥着他上马往北边去。 王德大哭挣扎:“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吾愧对君上,今儿唯有一死!” 一条火龙飞一般入营,左冲右突,正是于世昌、吴四德的骑军,吴四德等如离弦之箭,深深的扎入元军大营内。 “靖安军万胜,万胜!汝等还不早降?更待何时!” 吴四德当先,看见前方一群人拥着一将,火光中见他铠甲鲜亮,晓得是一员大将,遂旋风般疾驰赶上,手中大枪连连突刺,斜撩,杀散十几个敌卒,那敌将慌忙抽刀相拒,吴四德马快,瞅见空档,一枪戳去,正中其后腰。那人哎吆落马,再被后续骑兵践踏,已无生还道理。 靖安军骑军四处冲击,大营内元军彻底溃散,马如龙部和清风寨人马陆续疾步杀入,元军纷纷弃械投降。少量元军出营入山逃散。 于志龙和石泽波、吴胜驱马进营,令众军赶紧灭火,收拢俘虏,清点辎重,点验尸首。 有部下抬着一具元将尸首过来,正是王德。于志龙对他倒是没有多想,石泽波则咂摸咂摸嘴道:“此人虽贪财,也算是小有谋略,在莒县元军诸将中算是排的上号的。前几年吾等被其围剿,互有胜负。想不到今日是如此下场!” 石泽波没有说明的是这王德领兵剿贼,清风寨在其手下可是吃了不少亏,若不是这两年莒州地界天灾不断,赋税劳役令乡民不堪重负,纷纷逃进山入伙,清风寨这点人马早就被王德剿灭了。 不久,靖安军开始打扫战场,赵石领着一步将佐过来,后面跟着的杨乐、王毅上前对于志龙施礼。 于志龙赞许道:“今日夺营,两位功不可没,暂且记下,待大军回临朐后一并赏赐!” 杨乐、王毅皆是沂州本地人氏,一名徐吉,一名边赞,赵石见二人胆大心细,特推荐其扮作严顺辎重所部,先后至王德大营假做消息,伺机内应。 特别是徐吉年纪、相貌皆似杨乐,且都是莒县人氏,稍作本人籍贯、家室、从军经历的了解后,假扮其人,一时莫辨。 徐吉、边赞听后,拜谢不已,退至一旁。 营内元军仅三千之数,如今逃脱者数百,因为周围皆山,林石繁盛,且夜色已黑,遁入后无所查,于志龙、石泽波也就作罢。但营内俘虏不下千五百,加上杜威、严顺所部和役夫等又是千百人。 于志龙暂令先拘押在营内,官兵分隔,至少分为五六处,全部剥去甲胄、鞋袜,解了兵器。 石泽波等看着营内堆积如丘的粮秣,眼珠子瞪得贼大,山中一直缺粮,特别是自去年寨内人马大增后,更是深受其苦,这次石泽波愿倾巢而出,相助于志龙,主要目的还是谋夺营内粮草。严顺这次载运的数量虽多,终不及营内积蓄。并且这次大胜,得军械骡马无数,于志龙早有明言,一切缴获尽可二八分账,清风寨占大头。 这次是赚大发了!石泽波和吴胜相视而笑。 三寨主卫宝、六寨主庞彪则是四处搜寻良驹利刃,若不是王德的尸首被战马多次践踏,其铠甲变形不小,早被眼尖得庞彪剥去。 正文 第二百五十章 进击5 于志龙与赵石听取了吴四德、马如龙、钱正等禀告,稍作商议,均觉得就此打道回临朐,未免不甘。 此战靖安军、清风寨损失极小,战果丰厚,三岔口大营彻底被攻破,缴获人马辎重无数,难得的是打通了南下的道路,虽有部分元军残兵逃入山中,但要回转莒县等城池绝对快不了。 先前审讯严顺已知莒县因远隔百里,城内防御和戒备皆不足,于志龙远望黑乎乎的南方,心中起了心思。 再看赵石,赵石目光闪烁,似有所言。 两人对视,互有所感,于志龙先道:“石哥先莫开口,不如你我二人在手上写出心中所想,再做对照!” 赵石哈哈一笑:“就依将军言。” 两人在身旁随手取来一支细松枝,在火头点燃,再吹熄,就着炭黑在手上分别写了几个字。 吴四德、钱正等在旁,大眼瞪小眼,不知这二人卖什么关子。 于志龙、赵石写就,两人缓缓伸出手掌,马如龙立刻分举两只火把照耀在左右。 只见于志龙掌上写着“南下”,赵石掌上则是“破莒”。 文字虽不同,但含义近似。于志龙和赵石心有灵犀,均认为此时行事已是势在必行。 吴四德、马如龙几乎不识字,钱正算是半个夫子,自然识得。见状大喜,称愿为先锋,直取沂水。 吴四德不乐道:“吾乃骑军,可日趋二百里不堕靖安军声威,还望两位将军明鉴!” 马如龙也在旁请战。 于志龙尚在沉吟,赵石请道:“夺莒乃我军关键,贵在神速,胜在勇悍。但我部已离临朐多日,恐后方有变,当宜速归。某愿领骑军为先锋,径取沂水,以为后计。将军可携大队回归临朐,早定军心!” 石泽波、吴胜等在旁听得于志龙、赵石要速取沂水,不由得面面相觑。 不料,有亲卫在王德帐内取来一叠营内往来文书和账册请于志龙过目。 于志龙借着烛火一一阅览,发现里面有几封益都城传来的谍报,看后惊得霍然起身! 这是益都城飞驰传来的临朐战报简述。说的是也先领军已经夜袭了临朐贼众,杀敌缴获无数。 于志龙大惊,往下细看内容,简报说明城外所有贼营皆被攻打,仅余靖安军一座营盘急切南下;官军大举入城,夜擒贼酋刘正风等,刘贼不降,被官军就正法。可惜贼军困兽犹斗,拼死反扑,最后官军遭敌火攻,在城内立足不住,不得不撤到城外,缓缓攻之。 赵石、吴四德、石泽波等在旁笑语倾谈,见于志龙勃然变色,不仅好奇的看过来。 于志龙按捺心神再看谍报日期,已是三天前所书。他急忙翻查文书,又找到一封前日的益都谍报。急忙凑近烛火细看。 这封内容是介绍靖安军残部全部趁机遁入城内,官军连日攻打,城防已经破损不堪,下城之日已是指日可待。于志龙翻来覆去细细琢磨,再无其他消息。 另有一文指出临朐一战未发现贼首于志龙等,有探报说其骑部似乎南下,不知所踪,着王德加派斥候,密查北部山区和道路,以防敌袭。 至于其他文书皆是军中往来公文,没有多少临朐的消息。 其中有一封公文指出道路不靖,往来公文屡有被劫,令王德小心防备。 难怪王德对向北的防御如此紧张,不仅深沟壁垒,而且斥候多出,外探路程不下二十里,害得于志龙为保密不得不绕远路,走小道,路上耽搁了许多时间。 虽然此次秘密南下前,于志龙、赵石做了预先做了布置,但是究竟能否起到作用,效果如何,现在并不知晓,看谍报内容多少可知顺天军还在坚守,元军并未完全获胜。 但久困孤城,若外无援兵,终将不守。当初议定的最终方略就是死守城池,以待援兵。依照于志龙、赵石等估算,最多不过坚守五到六日。 赵石见于志龙陷入沉思,正在思虑何事令于志龙紧张,于志龙则将手中几封关于临朐的谍报递给了他。 赵石等看后亦是大吃一惊。 本来要分兵取莒县的计划顿时成了两难。石泽波亦是紧张,顺天军若失了根基,靖安军亦难独善其身。吴胜暗暗思虑若无转机,于志龙等只怕要放弃临朐,全力攻占沂水及周边府县了。 “石哥怎么看?”于志龙问道。 赵石低头沉思许久,听到于志龙发问,在斟酌一番,下定决心道:“无论临朐如何结果,这南下是必然之路,只是时间更加紧迫而已。事不宜迟,某这就领兵出发,两日后必下沂水!” “只是临朐必救,若是人马少了,不过杯水车薪,想那沂水尚未得知这边消息,城防定然无备,吾只去骑军,快马简从,当飞马而下!”赵石思虑到于志龙手中不过两千余人马自己若是分兵多了,想解临朐之围难矣。 靖安军近半兵力秘密南下,时日久了,有心人难免会窥探出一二,再侧面打探,这个秘密不会保持太久。于志龙、刘正风等只希望五日内捷报传来,益都元军投鼠忌器,或许会暂缓进攻时日。 石泽波与吴胜对视一眼,插话道:“沂州山多地少,民众苦于苛政,多有对鞑子朝廷不满之意,即便是汉军中亦如此。只是鞑子势大,地方上虽屡有抗税逃役之事,因无筹划,多无果。这次俘虏极多,不妨就此招募,以为臂助?” 吴胜则接着道:“飞将军等如此英雄,这次为我清风寨解了燃眉之急,所谓投桃报李,饮水思源,若是回救临朐,我等亦愿从之。” 于志龙闻言大喜:“两位熟知地理风情,若能相助解困,定有后报!”随令钱正立即至各处关押之所侧翻,招募兵员,石泽波则遣吴胜等几个口舌伶俐之人相助。 好在这次大营内缴获现银颇多,严顺这次押运之物中就有本月军士俸禄,于志龙全部拿出来,只要投诚军士,尽可领取。同时许诺,凡加入之人,待夺取沂水及周边后,均可无偿分得良田四十亩。若有军功另算。 钱正则大力吹嘘当初战后的军功赏赐,举出吴四德、晏维、劳景等例,特别是军前公开发俸,没有丝毫克扣,但有军功,上司亦不侵占,不仅听得俘虏人心大动,就是清风寨众人知道后亦是动容。 这些汉军俘虏多是穷苦出身,当兵只为吃饱饭,减少家中缺粮之患。至于领取月俸补贴家用,那是想也别想,大部月俸皆被上官层层克扣,所得勉强够个人维持。至于所谓的上报朝廷,下安地方,不过是朝堂狒狒之言,谁也不会把它当回事。靖安军月俸发放公正,远超元军,俘虏们亲眼见这些将士面色红润,身康体健,分明可以饱食,再加上有功田可分,立契为据,多怦然心动。 短短一个时辰,最终招募效果之好,就是于志龙、赵石、石泽波等亦是惊讶,不仅有大量汉军士卒愿意归顺,就是很多被俘的役夫也愿意加入,原有俘虏近两千众,至少千五百人就此加入靖安军。 其中也有部分俘虏是随大流,跟着上官走。千户严顺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索性这次也在其中劝诱,他在沂水是大族,很多士卒皆知其家境根底,见他既降,靖安军又说的天花乱坠,也就跟着降了。 随后收编战俘,讲解军纪,确定各级将佐,分发兵器等又花了一个时辰。 期间埋锅造饭,杀猪宰羊,众军饱食一餐。同时赶制了面饼等干粮,随军携带。靖安军将士们这次才有机会纷纷解下湿衣衫,借着篝火烘干了,穿在身上终于觉得舒坦。临近亥时,一切准备方就绪。 亥时一过于志龙就令赵石、吴四德领三百骑军和三百步军先前往沂水。石泽波则亲率五百锐卒一同前往。此去,大营内被缴获的板车多数被赵石调用。挽上驮马牵引,步卒坐于板车上,可大大节省体力。大营内只留下三寨主卫宝及二百清风寨士卒看守,并监管不降战俘。清风寨还余有千人,由吴胜、庞彪统率,一同随于志龙北返。 这次缴获极多,一次不能全部将其搬运回山寨,故卫宝先派遣一批士卒携带部分贵重金银回寨报讯。 南下众军全部换上沂水元军的服饰,打着元军旗号,一路逶迤出发,渐渐没入黑乎乎的群山中。 元军千户严顺因是本地人氏,地方关系熟络,赵石令他在前带路,出入关卡自有他出面招呼。 最后北返的人马大约四千众,在山间行军,一字排开,队列连绵数里,高举火把如龙,旗帜招展。兵力虽盛,可惜鱼龙混杂,战力不一。 吴胜一路感慨,这靖安军军势强盛,就是寻常官军都敢直挫其锋,不知清风寨何时能有如此气概。看庞彪等手下,多是面色钦羡。一路小声议论,无外乎佩服靖安军的勇壮。再想起与石泽波的心思,吴胜心内千头万绪,竟然微微惆怅的暗叹了一口气。 原来石泽波临行前与吴胜、卫宝、庞彪一一秘密交代。他亲去沂水,主要还是为了得一城之利。 清风寨本次几乎倾巢而出,得了数量巨大的缴获,这个人情多少要还给靖安军,故令吴胜带大队返临朐,不过两人暗地议定,此去只是助威,绝不会为于志龙火中取栗。一旦发觉形势不妙,清风寨的这些相助人马还是要趁早扯呼! 庞彪觉得此举未免不太讲江湖道义,刚刚提出话头,石泽波就狠狠用马鞭击其头颅,吴胜和卫宝则赶紧拉退庞彪,卫宝解释道:一切以寨里为要,大哥永远是对的。 庞彪不知道的是最初石泽波甚至还与吴胜暗中商量,若靖安军战力孱弱,攻不下王德大营,干脆寻个机会火并了他,纳其部属,壮大己身。即使打不下王德大营,这次下山也不能空手而归。 不过后见了靖安军的严明军纪、风范和作战能力,二人才慢慢绝了这个心思,甚至在原先议定的缴获比例分配上反而主动自行降低了一成。 靖安军这些人不好惹,既然暂时不能得罪,不妨跟着沾沾光,特别是还要打县城,若是一路走下去,将来的收益又岂是眼前这点缴获可比的? 石泽波和吴胜油滑势利的很,否则也不会在大山里能与元军十几年周旋至今,不仅没有溃散,反而有了如今数千人马的声势。思来想去,两人觉得还是先与于志龙交好为上,清风寨助其北援也是为了长远之计。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一章 两军邂逅1 话分两头,各表一端。 不提赵石、吴四德、石泽波如何假冒沂水元军奔袭沂水县城。 这边于志龙等整队直奔临朐。初冬深夜寒气逼人,将士们仍然身着秋衣,不免感觉瑟瑟寒冷。好在衣衫已经烘干,不似前两日难捱。这倒不是于志龙不想根据季节换装,而是前期元廷益都路对临朐的封锁极为严密,临朐本地可筹集的棉花,布帛等数量实在有限,能把全军的秋装制备一新就已经折腾的方学急的上肝火,方学首次经手数千大军的制衣,虽有谢林大力相助未免急躁,最终不过勉强制取成衣三千余,于志龙索性将其分送给了刘正风、夏侯恩、万金海等部,趁机笼络对方将士亲近。 至于清风寨诸人衣衫不一,大部分也是秋衣。 这次大胜,上下振奋,若非军中有纪,行军不得喧哗,于世昌等恨不能高歌一曲。 行了二十余里,还未出山,忽有斥候急报,前方过来数千余元军,黑夜里看不清旗号所属,凭着跳跃的火把光线,依稀辨认出是益都路的元军。 前锋于世昌惊骇,与斥候一起回转见于志龙,众军则暂时停止开进。 于志龙细细询问斥候,对方究竟有何反应。斥候回忆道:看其行军神色,虽然快促,并神态不迫切,且全是步军。 “可听得鞑子有何议论?”马如龙不甘心问道。 “离得远未曾听闻多少。”斥候皱眉回忆,“这支官军倒是军纪森严,一路几乎未听到什么言语。偶尔只是有人小声咒骂夜黑难行。” 马如龙心急道:“莫不成纪大头那里失了城?这是分兵来尾追我等的?” 于志龙慢慢摇头:“不像,若真的若此,岂会只有真么点官军?” “正是!有刘天王坐镇,临朐城岂会轻易失陷?”于世昌瞪起眼,所谓关心则乱城里还有他的老母和小妹于兰,他虽心里忐忑,嘴上可是不愿承认这个最坏的结果。 于志龙暗道,你怎会知晓我与石哥等的暗计,可此事不敢与外人道。他同样牵挂临朐城的安危,于兰也是其心恋之人,现在南下之路已经大开,可不要半途出甚么幺蛾子。 还是钱正心细,再问:“益都鞑子有上千骑军,若真是失了城,鞑骑必然先行南追,既是步军,估计临朐尚未失手,不知官军可有后援?” 斥候回禀:“吾等远眺后路,这股元军其后三四里并无迹象,不过山道弯折,若是有大股官军在后,一旦离得远,也为可知,俺们留了一个兄弟在山上,要是有什么消息,估计再有几炷香的时间就可回传。” 吴胜则道:“山路狭仄,再有片刻两军就当相遇,不若让开大路,放敌南去,也好就此探探是否还有后敌?”他心里不愿与官军硬碰硬,若是于志龙坚持,清风寨只得看风声如何,大不了大家一拍两散。 于志龙环视众人,看看广袤的星空,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要天亮,此处山峦起伏,山头虽不如前者三岔口处之高,但林木簇簇,耳中林涛阵阵。 “纪、谢等此时必然苦守孤城,盼望我等回援如大旱望甘霖。而赵石将军奔袭沂水,已是我军今后脱困之机,绝不可放任此官军轻易南去。”于志龙轻抽马鞭,凌空虚击,“敌虽众,不可放!就以此地形两侧设伏,全部分为两帮,潜伏于两山侧,待敌来时,举火为号,弓矢齐发。” “世昌兄弟,苟千户领骑军守住后方山道,待放箭后,沿山路径直冲去,务必击溃残敌,凿穿敌队列,夺下敌归路!” 于世昌点头,击拳道:“必不辱使命!”苟富贵是靖安军骑军千户,自然领命。 庞彪大步出列道:“且慢,清风寨里有的是好汉,这次咱家愿与于世昌将军并力向前!” 前次袭营,多是靖安军出力,清风寨的作用类似打下手,这令好强的庞彪极不服气。他不看吴胜的脸色,直接出列请战。 于志龙微微一怔,展颜笑道:“某怎敢轻看诸位,只是靖安军早已操练多日,彼此熟悉,若清风寨黑夜里混入与敌交手,极易敌我难分。吴先生,不若庞寨主可领贵部骑卒与世昌兄弟一起出击,其余者立刻上山,到时多举火把,壮我声势?” 吴胜立时领会,清风寨毕竟是山人久矣,不耐硬仗和营伍配合,虽然是伏击,不过一旦涉入山路作战,确有可能会易敌我难分。若是在山上广设火把,吆喝作势,倒是有震慑敌军之利。 吴胜也不多言,拱拱手道:“某这就分兵,攀上两山,广设火把,只待将军下令举火为号,一齐点燃,同声吆喝,收草木皆兵之形。若是敌军冥顽不降,某再领兵杀下。” 他想的明白,这次清风寨得了大利,怎么也要出把力,庞彪愿亲自领人相助,也是投桃报李之义。 “先生妙计,正合如此!”于志龙赞道。 此时南下的汉军万户唐哲义正在马上不耐烦。 若非也先有令,需一路兼程,尽快赶至王德处汇合,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率军夜行的。 唐哲义虽然未曾参加最初的临朐大战,不过这次也是打了几日的攻城。以前剿匪,多是官军至,贼匪望风披靡,或一触即溃,这临朐贼却令官军不断损兵折将,难有战果,甚至连小王爷也负伤回了益都城。眼见着临朐城快被拿下,也先却是令自己率兵南下,加强王德的力量。这最后的得城之功自己可是半点也无了! 顺天军岂是好打的?想想那孟庆、李振雄等被撞得头破血流,唐哲义就不免心里打鼓。唐哲义自投军后,一向小心翼翼,才熬到今日地位。官职愈高,他胆子愈小。 小于贼一向狡诈如狐,又敢于厮杀,其部操练有度,战力不下久练之精军,他消失在南方群山,必然对沂水、莒县,甚至泰安有窥伺,此去遇不到最好,若真的把小于贼逼急了,万一冤家路窄,狭路相逢,大家鱼死网破,真不知谁是鱼,谁是网? 他心里不爽,随军的达鲁花赤达达托尔亦是心闷。 达达托尔念叨的主要是临朐即将被官军拿下,城里的财帛女子任官军予取予夺,这次若是赶上这个机会,发财必是大大的。偏偏也先等极为忧虑小于贼部潜伏遁形,竟然在即将破城的大好时刻着令唐哲义部快速南行,与王德汇合。 当初脱脱丞相破徐州,缴获财帛女子、驱口无数,又得了当地许多田亩颁赏,参战的大小蒙古勋贵先不计战功如何,就是缴获到手的各项资财都令京师百官眼红。临朐城虽小,也是一块肉啊! 虽然不耐,达达托尔与唐哲义还是不敢路上耽搁。也先严令两日内需与王德部回合。蒙古人军令如山,二人在益都路的根底都是半吊子,如今也先正为攻城损兵折将而恼怒,此时若行军延缓,触他的霉头,可就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一路战战兢兢,眼见走了大半,若是顺利,再过四五个时辰就可与王德汇合,二人渐渐放下心来,只是马上颠簸实在难熬。唐哲义还好说,达达托尔虽身为蒙古正宗,但祖宗定鼎中原后,他作为后裔享受锦衣美食多年,早已没有了族中先祖征伐四方的彪悍和坚忍。 主将和亲随等可骑马,大部汉军军士只能挪动两条腿赶路。此时疲劳、饥寒令他们疲惫抱怨不已。唐哲义久为元廷汉军部将,治下较为严厉,才智虽不如那临朐投贼的明雄,在益都本地汉军中也在四杰之列。 自古行军严禁喧哗,唐哲义部一路行来,几乎未闻军士话语,偶尔有缀在后部的军汉乘着上司不察,悄悄私下议论或抱怨,靖安军的斥候当时借着夜色暗淡,大着胆子潜行至道路旁的碎石堆处才勉强听得一些私语。 唐哲义看看夜色和两侧山峦,沟涧,对达达托尔道:“大人,吾军今日已强行军四十余里,再有三十里即可到达三岔口,如今人困马乏看,不若今夜暂歇,待明日四更再行?” 汉军中配有蒙色人,任达鲁花赤,掌监察之责。汉将的行军作战和表现皆受其监察,汉将若想升职,这些随军的达鲁花赤的评定起着极大地作用,故唐哲义等汉将多对其毕恭毕敬。 达达托尔确是觉得乏累,刚才有前方斥候回报,前方十几里皆无异象,有信使已经前往三岔口联络,即便是快马往返,估计也得在一个时辰以后方可有回信。 “就依将军所言,只是此处道路崎岖,不好宿营,不知前方可有适宜之所?” 跟随再后的一员副将则上前道:“大人,小的知道前方二里处有路临涧水滩,地方倒是宽广,正好扎营。” 唐哲义大喜:“传令各军,前方宿营!汝即领一部先行侦探,若有异常,速速回报!” 那副将立即催动战马,领着一彪骑卒腾尘前去。大队元军军汉知道前面就是宿营地,均放松了心情,这一路疾行,又多是崎岖山路,上下行军艰辛,实是苦不堪言。 正文 第二百五十二章 两军邂逅2 不多时,行至宿营地,这里是好大一片碎石滩,应是山水爆满冲刷积水之地,此时雨后多时,道路左侧只有一湾浅浅的涧水在远处缓缓流淌,发出哗哗的水声,其间除了一片高地,就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滩,再远处就是黑漆漆的山岭,右侧临近山峦,虽然空间有限,不过这两千汉军挤一挤,还是勉强可以容下的。 达达托儿终于挨不住,在侍卫的搀扶下马,腿肚子一阵哆嗦。“今夜且稍歇,待天明出发。” 唐哲义应诺,先前副将过来禀告,刚刚把斥候派向远处,目前一切正常。唐哲义正要训斥他怠慢军务,忽听到无数箭矢破空声,随即身边许多元卒中箭,仆地! “有敌!列阵!”手下诸将佐惊慌下,纷纷约束部属,不得四窜。无奈暗夜里只闻不断的嗖嗖箭矢破空而来,无备的元军已经倒了数百,待军士举起数百盾牌,遮住中军,未能有盾护身的各部军士在惊惧下,很多散于大队之外,希冀敌军只将注意力放在路上的中军。 唐哲义部早期在临朐已经折损了三成,临时补充的新卒根本未经战阵,面对死亡,这些新卒彼此冲突,践踏,四散逃逸的多是他们。 “众军紧固!射手反击右侧!”唐哲义从箭矢的方位辨得出,右侧的箭矢格外密集,立刻令中军各部依托盾牌和随军板车作为遮挡,尽力回射。同时令一部淌过左侧浅水滩,向上仰攻。再令后军立即分击,或迂回两侧。 唐哲义也算是久经战阵,看到形势吃紧,敌情不明,立刻令左右向两侧反击,试探对方强弱,同时令后路跟进,扎稳阵脚,为全军留一条后路。 终于中军则收拢阵型,以盾牌、大板车等为依托,抵御对方的攻击。 达达托儿被亲信护住,入肉的箭矢扎入的挺深,他一时不敢拔,瑟瑟发抖的身子倚靠着一匹高大的战马,颤颤巍巍问:“这是哪里来的贼人?竟敢突袭官军?” “恐怕是小于贼来了!”唐哲义铁青着脸,狠狠盯着黑漆漆的两侧山峦。对方隐蔽在山石树丛间,只管尽情放箭,这边官军很多没有依托,除了中军外,不得不冒险散乱队形向两边小跑,有机灵的军官喝令熄灭火把,不久,数百枝火把被丢弃于地,乱纷纷的元军队形这才引入黑暗中。 但随即就是无数火箭破空而来,映照得山路影影绰绰,唐哲义大急,一边令军士扑灭火头,一边回射。 终于两侧箭矢不再射来,唐哲义等正在纳闷,忽然间,只听一声响亮的唿哨,旋即两侧山腰燃起无数火把。火把连成片,如夜空里的繁星,灿烂如星河,无数黑乎乎的人影突然闪现在火光中,草木皆兵的元军觉得自己犹如陷入了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无数惊涛骇浪扑面而来,自己只有拼命稳住船舵,降下船帆,方有一线生机。 “尔等被围,还不早降?”半山腰里无数人齐齐呐喊。沉寂的群山间隐隐传来阵阵回响。 突然的冷箭至少给元军带来了三四百的伤亡,还有不知多少士卒在慌乱中被践踏,待对方喊完,暂时的一片寂静中,山道及四周传来浅浅的呻吟,更令这些元军心里发冷。 “小小蟊贼,安敢欺我!”唐哲义壮胆冷笑,适才两侧山腰大放光明,唬得正要向山上冲锋的元军刹住了脚步,不少军士纷纷回看主将,畏畏缩缩的又退回了几步,气得唐哲义几乎咬碎了牙关。 不过看这成片的火光,起码有近万人贼众,自己若是田野接阵,并不惧怕,无奈此时地形恶劣,部下身疲,再遭突袭,战心低落。先机已失,实不宜与敌硬拼。 他看的清楚,虽然满山火把挥舞,人影幢幢,不过似乎对方并不想直接冲下山。或许对方是虚张声势? “靖安军在此,尔等还不早降?”又有话声自山上传来。 “唐将军,敌众我寡,赶紧回撤才是!”达达托儿却是几乎肝胆欲裂,临朐血战官军虽众,却是多日不能克城,据说贼军的中间就是这小于贼部。这次若真是小于贼,达达托儿可不愿落入乞蔑儿的后尘。 “大人,敌暗我明,不宜滞留此地!敌既有备,只怕后路不可行,不若当先杀开一条路,或有生机。”副将不敢明言反对达达托儿,遂建议道。 唐哲义点头:“正是!”不论来敌多寡,既然敌有备,只怕两侧和后路早被敌算计,若能迎头一击,杀出一条生路,似乎更有可能。 计议已定,唐哲义立即唤回两侧散出的部属,不再理会两侧射来的暗箭,集中力量向前突击。 一片纷乱中,忽听到达达托儿一声惨叫,他身侧的十几个亲卫起身惊呼,唐哲义此时无暇顾及其安危,只是大叫众军士并力向前! 前路山道旁,有一块突兀的巨石,高丈余,于志龙等站于石上,正好观察元军动向。 “这贼子倒是精明,竟然不回后路,径向前方冲来!”钱正禁不住咋舌。 “可惜了麻脸的一番苦心!”原以为元军会胆怯,回撤,于志龙早就令马如龙部潜伏在后,待敌落入彀中,就猝然发动。 “两锋相遇勇者胜!骑队准备完否?”于志龙挥鞭斜指,“汝等可灭此朝食?” 于世昌和庞彪大喜:“此皆类犬小儿,正合吾意建功!” 见两人摩拳擦掌,于志龙慨然道:“此战若胜,可记临朐解围第一功!” 二人对视一眼,再不答话,拱手与于志龙作别,虎跃下巨石,径奔所部精锐。 吴四德则在突袭沂水的路上有些愤愤不平。原来王德大营内,吴四德枪击王德,令其落马,事后检查,原来王德背上已中了一箭,却是于世昌之箭,两人不免争起军功。 于志龙想起于兰,再审视王德箭伤,却是要害,虽不致死,不久必然无解,不过吴四德的枪伤也是其致命一环,权衡之下最终还是将首功归于于世昌。 靖安军一系风头太盛,于世昌属于刘正风一脉,自然是于志龙大力争取的人物,更有于兰的牵扯,此事吴四德未必理解通透,于志龙先做不知,将于世昌与吴四德部分调也是权宜之计。 此时元军军心浮动,吴胜等在两侧山峦上遍插熊熊燃烧的无数火把,清风寨的寨丁们则左右呐喊,来回举火跑动,看上去,似有千万人在呼应。 于志龙靖安军的步卒自两侧山腰快步冒出,迅速结成队列,挺枪来击。而元军前队处则迎来了一队旋风般的马队,如霹雳入云海,破开乱纷纷的元军前队,迎头撞上唐哲义的中军! 于世昌长枪连刺,挑飞四五个敌卒,几个躲避不及的元卒被战马直接撞飞。庞彪和苟富贵紧随其后,三人如锥头,恶狠狠的扎进了元军队列中。唐哲义部猝不及防,初期仍拼死反击,欲夺路突围,着实给靖安军造成了不少伤亡,于世昌三人亦是负伤多处,幸好他们甲胄坚实,彼此的步伐击挡相当默契,均未受重伤。 元军吃亏在难成阵型,又无大股骑军相抵,靖安军骑军几乎是呼啸而过,彻底凿穿元军行军队列,待敌我全部逼近展开厮杀时,元军已快相继崩溃,不久或降或死,逃走着寥寥。 事后于志龙大为惊讶,收拾战场时,问及原因,有俘虏道:达鲁花赤达达托儿初期就被乱箭射杀,唐哲义则阵亡于靖安军骑军锋锐,故元军失去统一指挥后,再难抵挡。 随后于志龙等细细盘问俘虏,了解临朐战事。知道元军围城已经血战数日不下,众人暗自庆幸不已! 听到元军四处收拢百姓,赶为攻城前驱。不仅靖安军诸将破口大骂,就是清风寨等人也是气愤。 再得知刘正风已殁,于志龙暗中嘘出一口气,今后顺天军中再无可以掣肘自己的有分量人物了。他悄悄看向钱正,钱正心有感应,两人面色做磋叹状,眼眸中隐隐均有一丝喜色。 他人未曾注意这些细节,只有吴胜一直暗中观察于志龙神色,见状不禁似有所思。转头看旁边庞彪,这个憨汉只知道为临朐遭遇而悲喜,气得吴胜叹息不已、 “刘启,狗日的,竟然反水!若为我所擒必将之千刀万剐!”马如龙气得破口大骂。 俘虏说到刘启暗中勾连益都,设宴擒了马占山,元军趁机破了其营,于志龙亦是心惊,虽然自己离开时虽有准备,不料刘启反得如此猛烈。 听到其余诸人未被元军所害,于志龙等才终于放缓了极度紧张的心情。 于志龙召集吴胜、庞彪、马如龙、钱正、于世昌、苟富贵等将佐,大家团聚在几块大青石上,听完了斥候的敌情消息和营垒分布,当务之急,是应迅速设法通知城内诸将,坚固诸将士守御之志。 如今距离临朐约四十里,再向前,就可能遇到围攻临朐的元军散骑,这数千人马白日行军极易被敌发觉,只有趁着天黑赶紧向前,趁着天未亮,寻一隐蔽处再做道理。 于志龙令钱正等几人扮作元军斥候,即可出发,必须设法与纪献诚等取得联系,先稳定城内军民之心。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三章 善恶有头终有报 一连数日元军都未曾在临朐周围发现敌踪,元军兵将虽心悸于攻城的巨大伤亡,但眼见城池残破,不日即下,此刻多心情变得轻松,对周围的警戒放松了许多。 钱正等人几乎跑脱了马,总算他机警,一路七拐八折,避开了元军可能的暗哨和巡哨,顺利进了城。 当钱正入城后不久,于志龙等已经全部悄悄运动到了城外南十里外的一片沼泽滩处。 这里是临河的一大片浅滩,夏日水涨时成了沼泽,如今到了深秋,河水大多回落,露出底下的泥沙、碎石和一湾一湾的浅水洼。因为水源丰富,这里芦苇杂草,灌木等丛生,虽不严密,但是一丛丛的到处都是,正好利于大军隐蔽。 元军斥候对这片区域自然不放心,早晚数拨过来巡查,可惜靖安军对周围地形最为熟悉,为了避开哨探,索性全部集中隐蔽在沼泽深处的浅水洼里,虽然河水冰凉,众人也没有怨言,天将破晓,正是夜风最寒之时,来往巡哨的元军只是在边缘附近逡巡,根本未曾发现。 也先令大军攻城,多集中在城北和城西,城南驻扎唐兀卫和潍州军的一部汉军,各约千数。主要是防备顺天军弃城南逃。 指挥使李振雄除了派遣部下四处搜掠民众和钱粮外,还驱使民众在距离南门一里多外临时用石块、原木等砌就了一道长约数里的胸墙,环绕南城,彻底堵住了顺天军的南逃之路,只在围墙中间留下数道豁口,以利元军进出。 这几日唐兀卫没有参与攻城,但是四处搜掠了许多民众,李振雄挑选年轻貌美的女子拘在营中,任己玩乐。下面有样学样,亦是在帐内私纳了一些女子。 想起上次大败,唐兀卫颜面尽失,现在大仇可报,诸官兵只待城破,入城屠灭,一逞恨意。如今城内几乎无力突围,城外元军多有携带。入夜后,唐兀卫除了警戒人员外,大多数官兵在营内纵情声色,肆意凌辱这些被掳来的女子,或通宵结伙聚赌,李振雄甚至还找来十几个乐师在帐内吹拉弹唱,以助酒兴,一时间唐兀卫上下觉得此地欢畅更胜于大都。 有部分汉军官佐看不过去,告知江彬,江彬遂向也先请训,也先反复思量后道这些京师宿卫速来地位超然,非地方军衙所能强制。只是召来李振雄训诫了一番,令其收敛则个。 李振雄诺诺应命,回去约束所部,当夜向也先帐内送了两个女子和一匹良马。此后,也先再未提及此事,唐兀卫大营也稍稍收敛了些,少了丝竹管乐之音。 李振雄部根底深厚。可以罔顾军纪。汉军地位低下,在也先统御下只有严守军规,做攻城的主力了。城南还有潍州一步兵马与唐兀卫共同守御,两个大营彼此间距一箭之地。潍州兵将多不喜唐兀卫所为,每每入夜后,主将严令部属紧守营盘,监视敌城动静,除哨探外,无令不得出营。 当夜子时初,月朗星稀,在朦胧月光下,数千人马如蟒蛇穿丛,静静地分成数股,来到了城南元军大营外。 不久,黑漆漆的夜空上,自临朐升起了十几盏天灯,借着夜风,缓缓飘向了偏南方向。 “真是天助我等。若是风向往北,这内外联络还真有些麻烦。”于世昌兴奋道。夜放祈天灯是钱正进城后与外界的联络暗号。 于志龙先望向唐兀卫大营,那里营火绰绰,隐隐传来阵阵哄闹声。斥候马岩躬身踮着脚跑过来,禀道:“大人,苟千户已至鞑子大营西侧,只待我军突击,即刻冲营。” 苟富贵领靖安军骑军一部,这次于志龙以其为锋锐,马如龙部则紧随在后,于世昌则率领混编的俘虏部众在最外围包抄,就连潍州兵大营也被包抄在内。他们多是新降之卒,新编入伍,未曾整训,战力大打折扣,此战只做外围包抄,严防敌冲阵逃脱。 吴胜、庞彪则领清风寨所部准备冲击潍州兵营。 于志龙看看淡淡的月色,长出一口气,今夜袭营正好报了当日元军夜袭,于海遇害之仇! “传令,待我部冲入鞑子大营后,各部立刻展开,不得延迟!”于志龙下令,当先上马,苟富贵紧随其后。他在破营之战中因战功已被擢为校尉。 五百骑早已在后分为数队一一展开,此时随着于志龙缓缓提步,苟富贵轻声传令,数百战马一次缓缓前行。 这边,清风寨众人也悄悄包抄到了河边潍州的元军营外,“军师,这次看俺建功!”庞彪咧着大嘴,一首持盾,一首提着一柄八瓣锤。 庞彪力大,使刀枪不趁手,昨夜破营缴获一柄八瓣锤,长约四尺,重二十多斤,挥舞起来,挡者披靡。庞彪大喜,就此用之。 吴胜小心叮嘱道:“潍州兵营井然,切勿大意!待靖安军得手,营内慌乱后,方可下手!若敌有备,切勿硬闯!” “军师尽管放心!”庞彪领前驱悄悄潜行至营外三百步,蹲扶待机。今夜月色朦胧,再往前,有营火照明,这么多人马难免会露出身影。 有部分清风寨精锐沿着河沿悄悄潜行,潍州兵营贴近河沿驻扎,河岸边留有数十条船供元军往返河面。为了全歼敌军,这些船必须焚毁或夺取。 前半夜李振雄在帐内聚众饮酒歌舞,此时众将虽然酒意半酣,倦意不时翻涌,但众人心情酣畅,尚有精神。前日掠来的两个美妇衣衫不整,跪伏在李振雄身侧,她们忍气吞声,小心侍奉,松散的衣衫勉强遮掩胸前春色,动作略大,半个白乳微露。因李振雄强横,两人不敢紧系腰带,只得不时拉住衣衫。帐内其余被掳妇人多是如此,有的被迫精赤下体,更是不堪。 李振雄这几日心胸舒畅了许多,自己虽然折损一半人马,但是这几日斩杀的城外流民等不下数千,已全部计入了战功。这次财物虽然抢得不多,但营内关押了上千搜掠的青壮男女,战后皆可将其贩卖为奴,这笔横财自是大大的好,只是益都路上下多少要破费打点一二,特别是益王、也先那里总要分去几成,毕竟这战报还得是益都宣慰司来书写为宜。这么说来,宣慰使卓思诚那里也要送些为好。至于自己的手下也不能亏欠,否则以后谁还会给自己卖命! 李振雄粗粗一算,已是至少分了六成,不觉心里肉疼。 待打下城后,一定要好好搜刮一番,听说城内还有青壮近万,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里面美妇少了说也不会少于数百吧。想起京师的同僚,多有好人妇的,这次肯定会卖个好价钱! 他越想越乐,口中大呼“吃酒!”连连举杯痛饮,坐下七八个将校见其欢畅,起着劲叫好。 众将佐人身边皆有一妇人强颜欢笑陪侍,为助酒性,有谄媚者特吩咐帐内中间六个妇人,除了鞋袜,下身只着亵裤,上身仅穿小衣,几乎半裸,分为两组,拔河助兴。 众将看的起性,不时取杯中酒泼之,这几个妇人身子、鬓发皆湿,衣衫贴于肌肤,发髻散乱更显狼狈。她们心中羞愧,却不敢懈力,因拔河败者将被众元将群辱,甚至被蹂躏后直接踢到元军士卒帐内,由元卒肆意玩弄。 这几日诸将佐帐内皆有财货、妇人分赐,大家心满意足,连日在李指挥使帐内饮酒作乐。 帐内哄笑阵阵,引得帐外众亲随频频扭头看顾,可惜有门帘遮挡,无法满足其偷窥之念。 正嬉闹时,猛然听得帐外如惊雷般一阵阵呐喊,似有万马奔腾。帐内众将虽然半酣,但终究是马背上得天下的族民,隐隐听到不对,纷纷愕然变色,齐看向帐外。 一亲卫撩起门帘,进来急报:“报,营外有大批贼骑杀来!已是进了营了!” 无需多言,李振雄等已然听得清楚,战马奔腾,大地震动,凭感觉就知道不下三四百之数!随后就是无数呐喊杀声紧随入营。 李振雄急道:“快快迎敌!”他身躯一震,甩掉身边的两个女子,转身寻铠甲兵器,帐外的几个亲兵惊慌奔进来,四手八脚的取来案后的甲胄给他披挂;帐内诸将则惊得一窝蜂向外跑,都挤在门口一时谁也出不去。 他们本来就有了许多酒意,步履蹒跚,脚下不稳,这时一个个几乎赤裸着半身,混乱拿着自己的兵器,连盔甲都来不及披挂了! 帐内十几妇人惊得瑟瑟发抖,不知所措,或躲在帐内一角裹紧衣衫,或吓瘫在中间的席上,被几个仓皇的元将踩着了身子,也不敢呼痛。 唐兀卫大营警备松懈,于志龙率众几乎是一冲而入!虽有营内哨塔上的警卫鸣锣示警,但是众军士已经散漫多日,且多在营内或饮或赌,兵甲随手放置,此时大敌迅速冲进营内,哪里来得及组织抵抗! 靖安军骑军旋风般冲进去,随后就是数百靖安军步卒。 当李振雄勉强上马,聚拢部纵仅仅百余人时,于志龙已经突进到了他的大帐前! 这次破营而入如此轻松大出于志龙的意外,不料营内军纪如此废弛,唐兀卫官兵多是毫无组织的四处奔散,难以形成有效的抵抗。即使有几个百户等临时聚拢了几团士卒,但是在于志龙等的快速突击下,很快崩溃,元军多作鸟兽散。 “快去召集部属,把贼人打出去!”李振雄跳脚大骂,指手画脚地喝令这帮一同作乐的下属速归本队。见这帮手下衣甲不整的四下散去,被凉风一激,李振雄这才发觉营内已是乱成一锅粥,他赶紧令人立即出营求救。 潍州兵营就在河边,几乎紧邻而驻,其中一个求救的方向就是那里。 几个元卒骑马扬尘而去,李振雄稍稍稳稳心神,集合身边官兵想着如何打个反击。可惜因为事发仓促,大多数官兵根本来不及取马,倒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于志龙首选突击数处马厩之地,将前来牵马的数百元军杀得尸横满地,吓得剩余元卒回身便逃。 营内马厩有多处,于志龙等不可能全部冲击到,部分元军还是来到一些马厩处迅速上马,或是在上司的大呼下勉强聚拢成十几人,一波波设法反击,或是设法往李振雄处靠拢。 一个元军千户领李振雄令,带着近百骑步士卒散乱地迎击于志龙,可惜营伍不整,士气低落,两军交汇下,大多元军如狂风中枯草纷纷被靖安军斩于马下! 营内的许多军帐被飞散的篝火等引燃,军帐外层多涂有油脂等物防水,火借风势,各处火头腾腾升空,人喊马嘶下,元军上下斗志皆失。 李振雄大惊,在漫天火光中看的分明,来者正是当日与自己交手的贼军首领,一身冷汗霎时淋遍全身,熏熏的酒意顿飞天外。 “大人快撤!吾等断后!”一个亲卫百户急道,两腿一夹马腹,领十几人迎面冲向于志龙、苟富贵。 正文 第二百五十四章 夜乱 此时营内人声鼎沸,杀声震天,到处是火头乱起。视线所及,元军官兵狼奔豕突,完全失了章法。李振雄长叹一声,惶惶然带着部属反向逃去。 于志龙一路蹚营,沿途杀散了几团负隅顽抗的元军,直奔前方中间大帐,早见到火光中百数人一窝蜂的正转身逃往后营。 “狗贼,哪里去!”于志龙大喝一声,拍马奋起直追。苟富贵一直伴随他左右,他眼尖,大喊道:“狗鞑子,还是个大官!将军,我去拿他!” 不待于志龙吩咐,苟富贵连踢马腹,竟然还超出于志龙一个马身。 元军有返身相拒的,结果一一被于志龙、苟富贵等击杀仆地。 被这些元军稍稍一阻,李振雄等已经去的远了。待李振雄等冲出后营寨门后,其身边跟随者不过六七十。 李振雄急得连连打马飞奔,他初时还有聚众反击之心,如今吓得肝胆俱裂。 出了营门,李振雄正要纵马飞驰,前往城北大营,那里是也先中军所在,兵力雄厚。如今此处火起,军营大乱,想必附近的元军已经知晓,动作快的或许已经在来的路上。旁边的潍州兵营那里亦是杀声盈耳,想必那里贼军已经破营,可不是好去处! 他正琢磨着,忽然前方数十步外呼啦啦自地面猛然站起无数身影。 “抛!”有人大喊一声。 立时无数不知何物的东西迎面破空而来,中着多惨叫跌下马!李振雄骇得低下头,只听得“咚咚”利器中体声,身边亲随一一哀嚎坠马。 “火!”前方又是一声大喊。很快无数火把迅速在前方一字排开,照亮数百米方圆。 霎时映出无数枪戟,雪亮的枪头如林。 唐兀卫的战马被惊吓的唏律律人立而起,少数收势不及的直接撞进去,被枪丛戳得通透! “抛!”又是一声令下,无数手斧如雨般再次飞临到唐兀卫身上。 马如龙兴奋地连连下令,早先他领军在此蹲地埋伏,待元军逃兵赶至,才突然出手,杀得对面元骑霹雳哗啦的坠马数十人。 这些飞斧本来就是缴获唐兀卫的,如今是物归原主了! 见元骑纷纷勒马回转,马如龙大声督促部下举长枪快步向前,层层推进,自三面压缩元骑。 李振雄的头盔已经被一柄飞斧砸的歪斜,一缕鲜血自额头留下,他脑袋嗡嗡作响,一时觉得天旋地转,身子摇摇欲坠。有亲卫急拉他的马头,要引他侧面冲出。 后路已断,前有伏兵,元骑只能咬牙侧面冲出逃命。 “杀鞑子啊!”这是清风寨的人马正在呐喊着潮水般冲进了潍州兵大营,那里也是人喊马嘶,火光通明。 李振雄哑着嗓子吼道:“冲出去,别减马速!”他受此创伤,头脑反是有所清醒,知道时机稍纵即逝,若不赶紧冲出去,必死无丧身之地。 可惜马如龙部动作整肃,步伐很快,多日的营伍操练,士卒们在各级长官的命令下,按照队列层层快步递进,行伍不乱。 最前方的十几个元骑直接撞进了枪林,虽然身死,但是毕竟将枪林硬生生撞出了一个豁口,后续的元骑蜂拥而入,兵器乱舞,恨不能肋生双翅。 纷乱中,李振雄的马头刚刚探出敌军最后几层阵列,几支长枪斜斜插进了李振雄的腰下,李振雄大叫一声,翻身落马。 王德归顺的降兵被打乱建制,整编后,所有大小军头全部由靖安军步卒担任。来的路上这些军头对他们讲解军规禁令,讲述军功赏赐,同时也大力说明临朐废藉、分田等诸项措施,逐渐稳定了这些降兵的彷徨的心志。 这些降卒见两座元营很快就被袭破,特别是元骑大多被灭在营内,虽有数百元骑乱纷纷冲出来,在马如龙部的围堵下,也只不过逃脱了少量,不过半个时辰,两座大营的元军基本被歼。震撼得降兵面面相觑。 这些元廷的汉军以前多是扫荡地方贼寇。这种冲杀之战经历极少,如今见到这般热闹场面心理上极受冲击。 纪献诚等早已登上城楼,诸将远眺元军大营被靖安军杀得落花流水,均鼓掌大笑,这几日被元军紧锣密鼓的攻城,诸将受够了鸟气,如今看见元军的溃灭,自是相拥而庆。 城内的友兵马多已疲惫,且夜间出战,光线昏暗,敌我分辨不明,极易误伤,所以于志龙只令他们小心戒备即可。 满城军民听闻南城外杀声震天,正心惊,自有纪献诚安排的许多士卒沿街高叫,这是飞将军等人马今夜已经杀回,正在破袭城南元军大营,眼见鞑子灰飞烟灭,解围在即,城内军民尽可宽心! 城内数万民众这才安心,不由纷纷奔到街头,互相问询,见城内军士喜笑颜开,方确定所说之事为真。 刘正风死后,不少民众觉得失了支柱,如今飞将军神兵天降,解了城南之围,军民才觉得有了脱离死地之望。满城军民一夜未睡,都倾听城南厮杀声,纷纷谈论战况如何。 于兰早就伫立在城头,远望城下烽火,虽不见伊人面,一颗芳心却是亦喜亦悲,痴痴恋想,天地间浑然只有那人在心头。小倩依偎在她身旁,好奇的打量城下的乱象,她总么也无法想象那个青春健壮的男子竟有如此伟力,可以驱使千百战兵,披坚执锐,甘冒矢石,血洒沙场。 战前,就纪献诚沉吟道:“穆将军、侯将军,速去抽取可战锐卒八百,万一城外有变,吾等亦好接应飞将军。” 穆春、侯英大喜,接令而去。 万金海、曲波道:“老纪,吾等手下各尚有战兵三百,不如集合待命,与汝共进退!” 纪献诚允偌。于志龙虽然有令守御,然纪献诚不得不做些准备,做最坏的打算。 当夜也先在睡梦中被人叫起,惊闻城南有大批贼军袭营,出帐细听,隐隐自城南传来声响,不时有探马回报唐兀卫、潍州兵两座营盘皆破于敌手,更有敌军横插城西,似有连续袭击城西大营之意。 也先急令击鼓升帐,召诸将齐聚。他无暇聚齐众将,就先分派孟庆、田辉兵马,出营支援。 江彬早已整衣端坐帐内下首,皱眉暗惊,小于贼数日不见,今夜突然现身,恐非吉兆。 也先吩咐完毕,转砖头对江彬道:“还请先生坐镇营中,吾已令尹万户所部留守,提防城内贼军出城侧应。某自提本部,亲去城南救援!” “大帅小心。贼军既然猝然发难,想必有所恃。此时尚夜,敌情难辨,只要救出我部,待天亮后可宜大进兵。” 也先点头,大步出帐,点起兵马,匆匆出营而去。 义军中孟庆、田辉各领本部先后出营,两方汇合后,先往城西赶来。行了数里,绕过原先靖安军的营寨。这处营盘当日血战,早已破败不堪,纪献诚撤走后,元军也不愿在此驻扎,将缴获的粮草、旗帐等运走后,一把火烧毁。 孟庆、田辉走的甚急,转过城西,忽见前方月夜朦胧处有一大片黑乎乎的身影早已严阵以待。 田辉接报惊疑,纵马前驰。夜行中,各部多打火把,照耀路径,田辉刚刚到达前锋,还未仔细观瞧,就听到嗖嗖嗖箭雨扑面而来。敌暗我明,田氏义军立时吃了亏。 义军将佐大呼后撤,举盾,田辉在护盾的遮掩下,努力前瞧,只见前方影影绰绰无数人影,田辉急令:“把火把向前全部抛出去!” 手下这才恍然大悟,将燃着的火把尽皆抛掷向前。火把抛出,这边很快变得黑暗,对方再难以瞄准,箭雨也就不再落下。只是对方也不进兵,就静静在那里列阵。 田辉匆匆后撤,前部大乱,待其后军赶上,射住阵脚,已是折了数百人。这边也是弓箭齐发,黑暗中不知对方伤亡如何,田辉射了几轮,对方似乎阵型不乱,也未听到慌乱声,遂停止射箭,先观望动静。 孟庆在其后,听闻前方有袭,急打火把跟上,护住田辉侧翼,两人共同看向对面,数百步外,密密麻麻皆是黑乎乎身影。 田辉一边令人回报也先敌情,等待帅令。一边令斥候侧翼绕过,探查敌虚实,细观唐兀卫、潍州兵大营境况。 既然有敌阻拒,只怕唐兀卫等境况堪忧。两人心内忧虑,因为不知敌军虚实,暗夜里一时不敢轻动。 此时距离城南唐兀卫大营已不过七八里,远处营内火光冲天,人喊马嘶,虽然听不清,但是二人老于军伍,皆知唐兀卫必然不妙。 “友军有危,当速救。孟大人可自侧翼寻机突破,某自正面击之,破了当面之敌,速解友军危急。”田辉斟酌道。 孟庆知时间紧急,慨然应诺。也先所部在后,来得迟,此时刚刚出营。 田辉令人回报也先,部将罗文斌领前锋展开阵列,高举盾牌,缓步向前。田辉领后军随之。 田氏军前行百步,对面又有箭矢射来,不过因为未打火把,对面不易瞄准,只是冲着前方黑乎乎的阵列乱射,罗文斌部又有盾牌守护,损失并不大。义军这边也在回射,黑暗中弓弦铮铮作响,谁也不知效果如何,与其说是杀敌,不如说是给自己壮胆。 未久,前方忽然点起无数火把,照的这片区域大亮。田辉眯眼看去,倒抽一口凉气,对面军阵严密,厚实,怕是有千众! 这次田氏和孟氏军因数日攻城作战,部下死伤甚多,两部可战之兵不过两千,今夜出营作战的不过千五,刚才不备而被敌杀伤了上百士卒,田辉本部不过七百了。 转头看侧翼孟庆部,他们正在向右迂回,与田辉一样,不打火把,黑暗中不知他们如何具体行动。想必此时孟庆应已经看明白对方的军阵了。 钱正令本部点起火把,确实出于有些无奈。于志龙对其也是有些不放心,这么多降卒混编入伍,根本不能打硬仗,索性安排钱正部在最后,稳定阵脚。 看到元军开始进逼,钱正心里实在没底。黑夜里作战稍一疏忽,军心很可能动摇,有了火把照亮,目可视物,这人心就多少有了胆气。 当城南快大胜后,钱正立即缀绳而下,返回本部指挥。唐兀卫被灭,于志龙立即领钱正收拢部属,转向城西阻拒敌的来援。结果钱正很快在此遇到了田、孟部。 仗着自己箭矢多,钱正下令急射,几乎将箭矢射了一半。部属们看见对面阵列出现紊乱,队旗摇动,知道敌亦有些胆怯,这边的新附降卒才渐渐稳定了心神。 “报,大人,侧面有敌逼近。”一个士卒突然跑过来禀告。 钱正急望其指方向,那里隐隐有许多身影在靠近。 钱正当即令副职领五百兵转向分列数层,全力防守。各级军官此时纷纷给部下打气,毕竟这边人马多,而且于志龙等已经袭营成功,大大增强了这些降卒敢战的心理。 田辉和孟庆却是心焦,当面之敌如此之众,能否将其顺利击溃,再去解救友军,并无多少把握。田辉还有些信心,孟庆则是心怀忐忑,他屡次与靖安军交手,可谓是一次比一次惨。不过田辉既然愿意进逼,自己实无退缩的理由,回头望来路,无数火把成一条长龙自城北大营快速赶来,应是也先中军无疑。 再望城头,也是一片火把照耀,城上的贼军早已得知城外巨变,齐上城头,难免不会有所呼应! 孟庆收敛心神,喝令部纵稳住阵脚,迂回至侧翼,缓缓向前。 正文 第二百五十五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 两方都在积极调整部署,准备接战。忽然听到唐兀卫大营内一片纷乱,数百元骑接连自大营内冲出,正是李振雄所部。未几,多数元骑被马如龙部阻拒,或死或俘,余者不过百骑断断续续冲了出来,也不敢直接奔往城西,这边火把连营,分明是两军即将接战的景象,元骑早已胆寒,哪敢自投落网,瞅见侧面黑黝黝,是个战阵缝隙,纷纷鼠窜而去。 此时唐兀卫大营营盘尽失,于志龙率众追击出营,见此处大局已定,遂立即分兵一部至潍州兵大营,支援吴胜、庞彪。自己则领近千人马快速来援钱正。 当也先赶至时,田辉、孟庆部在于志龙、马如龙、钱正的步步反击下,已难以扎稳阵脚,正缓缓后退。 孟庆本可出死力,但想到也先屡屡令己打先锋,打呆仗,打硬仗。心内终是不愿。此时这边大局已定,即使击垮当面之敌,孟氏义军必然大损。自己辛苦筹军、建军不易,可不愿失去根本,故作出迂回迎击的动作后,不再有太多动作。 此夜双方几乎纠缠杀至天亮,元军完全失了城南两个营盘,损失官兵尽两千余。唐兀卫仅余生百人,几乎被全歼;潍州兵则逃出近一半,官兵弃营后,丢了兵器、铠甲,多只身游过河,才捡得一条性命。清风寨众下手狠辣,不愿留俘虏,若不是靖安军助其破营后,多少阻止了些,最后只得百余俘虏。倒是俘虏的元骑在三百上下。 最后穆春、万金海等出城接应,也先见折损太多,城南大营挽救不得,将士战意低落,知事不可为,晨曦中不得不鸣锣收兵。于志龙也不追赶,收拢部纵,打扫战场,利用城南元军的残破大营,加以稍稍修葺,暂时安驻。 待也先退兵回营,于志龙安排各部及清风寨城外驻扎,然后骑马入城。城内军民几乎是夹道相迎,欢呼喜泣声不绝于耳。 初时,尚有人暗下猜测飞将军自领精锐南下,是为避开临朐险地,若见事不可为,当抛弃全城,自谋出路。后纪献诚、曲波等对诸将悉心解释,并严禁底下私议,避免动摇军心。前两日城防摇摇欲坠,勉强守御住后,这些猜测最为明显,以至于纪献诚不得已军前斩了四五个妄自私议的士卒。 如今飞将军等解了城南之围,临朐终于解困,城内军民奔走相告,喜极而泣。 虽然益都元军大部仍然驻扎在城北未撤,但是曙光已现,阴霾尽散,听闻于志龙入城,数万民众纷纷涌上街头,焚香跪迎飞将军。 城内一片欢腾,宛若新生,喧闹之声沸耳盈天,城外元军官兵则士气低落,窃窃私语。 也先座于帐中,面色阴郁,双眼满是怒火,帐下诸将皆低眉顺目,皆不敢言。 适才一战,元军损兵折将,唐兀卫可以说尽殁,能够逃回来的溃兵不过百余人,李振雄身影未见,有人瞥见他翻身落马,铁定是死于乱军中了。 京师宿卫被敌尽歼的战役自大元立国以来,只有当初阿速军之败可比。 这些卫军驻守腹里,是大元的核心军事力量,职司拱卫腹里外,是枢密院掌握的机动精锐军力。 所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作战有损伤在所难免,伤亡大了亦可理解。但是一部宿卫军成建制被歼灭,这个影响太大了,益都路实在不好向上交代。虽然责任多在李振雄军纪不振,警戒化虚之故,但是枢密院里未必是这么认为。也先身为主帅,罪责难逃。 最令也先气恼的是,顺天军贼夜袭大胜,如今贼军军心大振,实力和气势已经不下于己,这今后的厮杀如之奈何? 座下江彬等紧缩浓眉,一时无措。 此时于志龙一行挤开两侧蜂拥汇聚的兴奋民众,好不容易来到县衙,大家落座,纪献诚简单叙述了临朐作战经过。 于志龙在路上就见到了破败的城外靖安军大营,他特意在城墙上绕了半圈,居高远眺城内景象。城内许多屋舍损毁,街垒密布,越往城北,屋舍损毁愈甚,地上碎石、血污到处都是,犹如遭了乱兵劫掠一般。 钱正昨夜回转禀报这几日城内血战,于志龙等听后已是心惊,今日目睹可知城内厮杀惨烈之状更甚。 马如龙、钱正、于世昌这次亲眼所见城墙残破,对守城之艰苦不由感同身受。当初议定纪献诚主持守御,两人尚有些不服气,如今见城内军民战意尚足,指挥有度,方暗自服膺。 吴胜、庞彪等见到血迹斑斑的城墙,残楼,墙外野地里无数残肢断臂,四处抛洒遗弃的残破内脏等,大受震撼下,哑口无言。 刘正风身亡,实际上对这次守城士气并未造成太大的影响,一者是因为刘正风在位时间不长对各部统属尚未彻底完成,二者顺天军各部实力除靖安军外,皆差别不大,刘启、万金海等部的独立性较强,诸将早已习惯自己掌控部属,三者于志龙此前刻意交好各部首领,笼络关系,很快就取得了万金海、曲波、夏侯恩等人的支持、配合。 吴胜等第一次与大家见面,于志龙引见双方见面,一番寒暄,互道久仰后,大家不约而同的看向于志龙。这次于志龙引兵回援,兵马约四千众,加上现有城内军士,几乎与城外元军相当,而且昨夜袭营大胜,军内士气高涨,诸将士皆愿与敌再次放手一战。 军心可用,于志龙心花怒放,特别是唐兀卫被歼。元军的强大突击力量再不足虑,自方士气高昂,彼方消沉,此时与敌决战于野,正当时矣! 万金海兴奋地鼓掌大叫:“这几日受够了贼厮鸟的气,飞将军回援,吾等如见青天,这次定要杀得鞑子找不着北!” “正是!鞑子在外辱我妻女,杀我父兄,此血海深仇,不报誓不为人!”夏侯恩咬牙切齿道。 因为元军在外纵军大掠,大肆搜捕妇人,未能逃进城的民众多被掳、被杀,顺天军将士多有亲属为元军所执,或被害,城内军民抵抗意志如此坚定,元军所为亦有其因。夏侯恩的大多财货和几个心爱妇人也遗失在乱军中。 曲波等则恨恨道:“若是能擒住刘启这厮,定要在刘天王墓前手刃此贼!” 刘启突然反水,除了事前于志龙等靖安军一众将领略有所查外,顺天军其余诸将皆不知。 为了图长远,于志龙将计就计,任刘正风在明处吸引益都路注意,他只在城内外留下后手暗中应对,但这件事只控制在靖安军内很小的圈子里,外界并不知晓。 “刘天王被奸人所害,吾辈必要向鞑子讨回血债,至于刘启这厮卖友求荣,罪无可恕,他日战场相见,绝不放过。各位稍稍静心,这就回去整顿兵马,昨夜鞑子大败,今日估计不会再有大动作,不如今日吾等修书一封,约其明日决战,一决胜负!” 曲波、万金海、夏侯恩互相看看,遂共同起身,下至堂前,齐声跪拜道:“刘天王既已身死,军中不能无主,敢请飞将军挂帅,匡复大业!” 刘启叛元,秦占山被其诱杀,刘正风也死,顺天军无主。 这三人均是各部的主将,其心腹将佐等见他们行跪拜之礼,亦是紧跟着下堂跪拜,于志龙正要推辞,赶紧站起来就要搀扶众人,纪献诚、马如龙、钱正、穆春、侯英、黄二等呼啦啊一股脑的下堂跪拜道:“刘天王之仇不可不报,如今军中无主,大敌未退,将军应即刻即主位,收聚军心,与鞑子决一死战!” 于志龙惶然道:“军中自有法度纲常,万、曲、夏侯等诸将皆我军宿将,小子无望,怎能担此大任?诸君快快请起,如此行事岂不是折煞于某?” 万金海抬头道:“大家伙儿看得分明,没有飞将军,今日就没有大家的生路。哪个不服,老万第一个不放过他!” 曲波拜服道:“临朐能有今日皆赖将军之功,吾等诚心悦服。末将等愚鲁之资,怎能与将军相提并论?某尚有些力气,愿为将军今后牵马执鞭,甘为驱驰。还望将军体念全城军民所望,早登大位!” 纪献诚领诸将道:“自将军南去,临朐军民受鞑子屠戮惨不堪言,将军破南面之围,再解此城之困,活我等军民无数,功德大焉。将军上位,乃应天顺时者也,请勿辞!” 于志龙再做推脱,诸将拜服不起。 黄二急道:“将军有驱除鞑虏之志,一个顺天王有何做不得?再做推辞,岂不冷了大家伙的心,趁早都散了就是!”诸将皆称是。 于志龙这才道:“既如此,于某愿为顺天军之首,今后当披肝沥胆,复我河山!只是这王号绝不受,还请各位兄弟体谅则个。” 钱正喜道:“既然将军应诺,这名号不用也罢。将军快快上座,请受我等一拜!” 黄二、侯英等乐呵呵的抢上前拉着于志龙坐在堂上主位,诸将在堂下恭恭敬敬的施了拜礼,这才完事。 于世昌见众人皆是此意,虽然不甘,又拉不下脸,悄悄侧立在后,随着众人跪拜时只是勉强屈身拱了拱手。于志龙只当不见。 于世昌不言语,见众人参拜,无心他事,于海和刘正风先后身死,无人再为他主事,于世昌心中不喜,索性也不招呼,扭头自行出了大堂。 众人施完毕,谢林对视曲波一眼,曲波道:“既然将军做了主位,这顺天军之名是否就此改作靖安军?” 纪献诚点头,探询问道:“曲将军说的好,吾等已是一家,这名号还是以靖安军为宜?” 于志龙略略斟酌,称善。就此军名只做靖安军。 原来谢林揣摩于志龙心思,知其有上位之意,但不好名言,这几日守城时谢林也曾与纪献诚暗中商议,与曲波等人主动接好,私下暗示。曲波无接替刘正风之意,对于志龙等人的才智颇为佩服,渐渐有了入伙之心。 于志龙不愿称王,勉强先用飞将军之名义统御全军,众人初时多是不解,屡劝不纳,只有谢林似有所悟,堂上人多,他不好开口,只是静观。 正文 第二百五十六章 战书1 城内多日血战,可用之兵尚有三千余,但疲惫不堪。当日于志龙再将南下征战一事详细叙说,众人嗟叹。随后令犒劳众军,饱食一日。 随后留下纪献诚、明雄、谢林、万金海、夏侯恩、方学几人商议守城,退敌之策,其余诸将纷纷退下,按照于志龙的要求,重整军马。此时天色大亮,已是朝阳升空。 这番议论,竟然持续到当日午后,于志龙等连日奔波,杀伐,此时忧虑大半已解,渐渐觉得身体越发困乏。看日头高升至半天空,随传伙房上些菜肴米粥,于志龙就与诸位在堂上边食边议。 正在室内喝粥,却见于世昌一身白麻丧布,双目垂泪而入,身后紧跟着黄二、曲波、罗成等人。 于志龙不明所以,见其本人是一身缟素!于志龙顿觉心底一沉,于海大头领早已身死,能令于世昌披麻戴孝的,只有其母辛氏。 “世昌兄,怎得如此?”于志龙赶紧放下碗筷,离座相迎,近前问询。 于世昌泣道:“刘启这厮勾结鞑子做内应,当日夜里袭城不仅害了刘天王,还趁机抓捕我部军属以作人质。家母被害,世昌空有一身武艺却不能护得母亲周全,真罪人矣!今与将军讨个情,来日与鞑子决战,某必为先锋,不杀尽鞑子,擒住那刘启,誓不回转!” 说完,他从未向于志龙低过头,此时虎步向前,长跪,连连叩首。 于志龙哑然,惊闻事变,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看向纪献诚、明雄,诸将皆低头不语。 纪献诚等心中忐忑难言,当初议定故意纵容元军入城,对其斩首之计不予理会,有借刀杀人之意。纪献诚甚至还做了假扮元军,趁机袭杀刘正风之策。只是此事太过机密,只有纪献诚、明士杰、黄二、侯英几人知晓,穆春、方学、谢林等皆不知究竟。 不料元军还有擒拿顺天军诸将亲属一策,结果殃及池鱼,导致辛氏身亡。虽然于兰等人获救,但是辛氏毕竟是于海之妻,在顺天军里有相当超然的地位,不少旧部将士对其均有敬意,而且又是于兰之母。如今失了辛氏,靖安军诸将皆感难以对于志龙交代,故见面时谁也不提此事。 至于谢林、方学、穆春、罗成等人乃后来投附之人,对此不甚了解,根本未考虑此事。 万金海等人则是觉得心中有愧,元军不仅大举入城,还擒杀了刘正风,折了辛氏,原先的地位最尊的两人皆殁,各部士卒在元军突袭和攻城中死伤甚多,差点还丢了城池,说起来,几人皆是面上无光,故一直也未对于志龙提此事。 于志龙惊诧,一时不言,遂未明责,诸人低头偷觑,想必他定是心中有所埋怨。 见诸人神色尴尬,谢林赶紧出面搀扶于世昌起来,道:“世昌兄随飞将军为吾等南下拼死活路,吾等感激莫名,如今守护令堂不得周全,皆吾等守护不力之罪也!令堂之仇,皆吾等之仇,誓为汝行之!” 黄二跳出来道:“于兄弟,是哥哥对不住你,没有抢出辛娘!要杀要剐,任凭兄弟动手,只是黄二求兄弟宽限几日,待与兄弟一起做先锋,擒了刘启那厮,交予兄弟在灵堂上剖心剐胆后,再动手可好?” 黄二接着跪在于世昌前,连着咚咚咚磕了六七个响头,再道:“兄弟尽管放心,抓不住刘启,黄二誓不为人!”纪献诚、侯英、穆春等则一一出言,无外乎自责,不求于世昌原谅,只为擒了刘启,祭奠芯氏之灵。 万金海、曲波、夏侯恩等亦是上前劝慰于世昌,只说大家一心杀敌,必报此仇方休。 于世昌环顾众人,遂接口道:“世昌只愿报仇,先擒下刘贼以报老母!若两军前相遇,还望诸位兄弟给某个机会。” “何消吩咐?都是自家兄弟,辛婶于我等亦如母,此事自由世昌兄亲自出手最好!”众人拍着胸脯道。 于志龙道,“令堂慧智贤达,某亦一向视为亲母。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你我兄弟一心,齐力可断金!定与兄弟合力报之!战阵之上,还望世昌兄稍安勿躁,顾全大局,珍惜己身为要。况刘启不过一个宵小,杀之如屠狗,何须急在一时?今日于志龙可对天明誓:不杀刘贼,誓不为人!” 辛氏殁去,于兰定然痛不欲生,于志龙心有愧疚,暗底操作之事更是不敢泄漏分毫,他终于安慰的于世昌放缓了出城擒贼的心思,遂令众人一一落座,心内打定主意,待众人散去,定要吩咐纪献诚等知情者严把口风。 纪献诚得机道:“将军此次解围,大挫鞑子军力士气,不如趁胜追击,约敌一战?” 于志龙凝眉细思,逐一看向诸将,众人兴奋地连连附和。 元军多日攻城,自身也是折损巨大,诸将苦守时,都能感受到对手的战意在这两日有了低落,虽然城内守军伤亡同样大,不过自于志龙昨夜解围后,士气大涨,急欲与敌一战。 “纪将军所言极是。”于志龙下定决心,“即可下书,约敌明日午时决战于野!” 于志龙想的明白,敌我气势,彼消我涨,正是大有利之时,若是拖延日久,益都敌缓过劲,今日可战之局将不再有。 昨夜于志龙已经知道孙兴为救谢林等战死于城内,于志龙大恸。 孙兴虽然年轻,但是英勇敢战,不落人后,且为人机敏,若是多加磨炼,今后当可为一员大将。谢林后来将孙兴尸首收敛,入棺,准备待战后再下丧。 谢林经此一劫,大大的出了一身冷汗,更是坚了跟着于志龙走的念头。 当下由于志龙主持,诸将分座两旁,方学写了约战文书,遣人欲往元军大营下书。 于世昌振身而起道:“某愿往!” 诸将皆劝,于世昌不听。 谢林道:“谢某虽不知兵事,然小将军心怀丧母之痛,恨不能啖食胡虏和刘贼,心中战意虽高涨入云,然胡虏狡诈阴狠,若在敌营发生了意气之争,误了明日决战之事小,恐害了小将军千金之身!” 纪献诚亦劝道:“敌营下书凭的是口舌之利,选一善辩之人即可,世昌兄弟本是九尺男儿,当应沙场建功,万军阵前斩将擒敌,方显英雄本色。如今令堂尚未入土安葬,兰儿亦在悲痛中,汝为兄长,当小心宽之,以慰令堂在天之灵。” 提到于兰,于世昌心中怒火稍熄,如今世上只有这个亲妹子互为依靠,若是自己真的去了敌营,因怒而丧身确属不智,终按捺怒火,且待于志龙吩咐。 于志龙暗暗松了口气,若是于世昌坚持去,他实在不好抉择。若是别人也就罢了,这个未来的大舅哥的性子耿直火爆,可不好应付。 纪献诚等几个人明白于志龙的心思,知他不好强自出头规劝,故出言劝阻。 最后自于志龙亲卫中择一喉口舌伶俐之人携书前往。诸将则各回本部整点军马,准备明日出城一战。 这日也先收到战书,心内委实烦躁,数日攻城无功,将士不仅疲惫,而且折损甚多。眼见胜利在望,偏偏于小贼如神兵天降,彻底袭破了城南大营。也先见座下诸将黯然神色,气的是不打一处来。 他略一沉吟,放下战书,也不回话,传令亲卫将送信人赶出营外。 “先生如何看?”也先待江彬阅后,问询道。 江彬放下战书,沉吟一会儿回道:“这两军交战犹如棋盘博弈,双方落子皆为抢占先机,或争大局棋势。争先、杀子,不过是实形显现而已。今我军顿于城下数日,已失形势;昨夜两营将士皆败,逃返者不足五百,再失一部棋子;若某所料不差,于小贼突然出现,只怕南方大营已失,则临朐之贼又有了后路,譬如弈之活眼,一在临朐,一在南方,贼军现已作活了一条大龙,若敌不出昏招,当不可急就。” 他慢慢分说,听得帐下诸将心里发凉,也先亦是不乐。但江彬自为买奴谋划以来,所献之策多有料中,买奴和也先素以其计为重,当下只得静默听之。 “益都路周围虽有官军和义军,然附近可征调者多已被调遣至此,远处兵马难解当前饥渴,我军昨日小挫,军心皆惊,而贼军士气高涨,此时应战,愚以为时不宜也。”江彬再道。 也先皱眉道:“不战,则守?” “既不能战,或深沟壁垒,再请枢密院调官军来援,以待贼势消沉,寻机再战;或当机立断,即刻北返,休整兵马,日后再来!”江彬建言道。 也先恼道:“某自领兵为国征战,历经数十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即便当年郭火你赤作乱大半个山东,也未在本帅手中讨过几分好处。小小临朐不过弹丸之地,竟然二次来征而不克,若就此罢兵回返,怎有颜面回见益王?” 俞伯见诸将面有难色,出列接话道:“大帅为国操劳半生,功勋震烁古今,何惧眼前区区小挫?况且此次擒杀贼酋,亦是一桩大功,谁胜谁败还在五五之说。再者兵者以计谋,以力胜,你来我往,见招拆招,若无泰山压顶之势,不做一蹴而就之策。今将士疲惫,属下附议先生之言,暂缓图之。尚请大帅三思。” 也先心中微动,元军情况如何,他怎能不知? 看下面诸将,董飚、顾振华、孟庆、田辉等多面色漠然,紧盯身前,目不斜视。 董飚、顾振华所部这次折损不小,此时觉得这顺天军犹如一块茅厕里的顽石,又臭又硬;唐哲义已被也先派往沂水,此时想必凶多吉少,贾道真城内被擒,至今生死不知,其余诸将面色或尴尬,或羞恼,或彷徨,不用问,再无与敌周旋的雄心。 至于孟庆、田辉本是地方乡绅大户招募组建的义军,犹如后世的团练,身份上就差了官家一截,此时元廷虎威尚在,地方豪绅的义军多是被元廷蓄意引导,肆意驱策。 这次担忧宿卫军伤亡过大,后期也先多是令汉军、义军打头阵,这些日子汉军和义军的伤亡不下四五千人,孟庆和田辉嘴上不敢分辩,但是心里却是不愿继续打下去。昨夜一番接触战,两部又有数百伤亡,特别是田辉所部先前被箭雨所遮盖,伤亡尤甚。当初援赴益都的近三千将士,如今已不足两千了。 “诸位回去整顿兵马,扎紧营寨。贼军昨日得利,眼下气焰正盛,不妨暂观几日,待敌得意忘形,再趁隙而击。”也先徐徐道。 然后紧急修书一封,细说昨夜经过,加鞭飞传至益都,着情报司立即彻查南方大营安在否?同时再请调兵马来援,整兵再战。 诸将见也先如此安排,均大大松了一口气,领命后赶紧出帐。 江彬施礼道:“此时敌我皆疲。虽临朐城墙多已损毁,然敌有了后援,士气大涨,我部昨夜受挫,军心低落,一时不宜迎战,但若有强力后援,虎窥于城下,使敌无法安逸,长此以往,敌必无粮!军中无粮,军心则散,届时可乘虚而击,一战而下矣!” 江彬知也先紧守营盘的用意,故有此言。 也先颔首道:“先生之言,深得我心,某思之,但觉贼军虽有小胜,不足为惧,朝廷势大,有百万之兵,既然不可急图,且先示弱几分,待援兵大至,自是贼的死期”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七章 战书2 “正是,城内已有数万人口,日耗粮秣必多,大帅坚守不出,将其牵制在此之计极妙!属下以为不出六七日,贼军定然缺粮。”俞伯恭维道。 江彬接着道:“滨、棣、淄等地应还有可用兵马五六千众,可急奏枢密院调援。孟将军在桑梓也大练了许多军马,也可征调。” 也先释怀大笑道:“ 且让贼人得意几日,传令各军,修葺营盘,严守不出。令哨探四出,日夜监视贼军是否有南遁迹象。”转头看见孟庆,笑道:“某有令,欲君行之,可否?” 这边元军各部忙个不停,城里于志龙在四下里慰问各部将士,查看城内防御,北城墙多已破损,许多城墙垮塌,完全是临时以条石檑木等简单拼凑,周围再辅以原木栅栏为框架,中间以土石填实,构成简易寨墙。木石不足,纪献诚索性下令将临城墙的屋舍拆毁,取可用之材。好在城内民众极为害怕元军屠城,只要性命保住,屋舍财物尽可任军取用。 谢林再宣告,战后县衙会对这些损毁家舍的人家给以补偿,故这些人家的人心安定的多了。 城墙的修补不是一日可就的,于志龙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依照前例,继续设栅栏,添上条石就是。这次缴获的弓箭不少,对防御很有助力。不过想那元军昨夜大败,应该不会有即刻攻城的打算,若是应战,这些弓箭都将用于两军交锋。 匠做千户鲁安与其子鲁青这几日制造了许多简易工具和箭矢,对守城助益极大,赏赐小王爷罗帖儿领众军趁虚攻入城内,多亏了这些箭矢救急,射退了后路的元军,穆春等拼死反击,才保住了城池。纪献诚特擢升了鲁安的军职为千户,于志龙了解后,召来这父子俩,专给了白银赏赐。 于志龙心挂于兰,仔细巡视各处完毕后,终于带着纪献诚、谢林、方学去见于兰。 这是辛氏所住的邻街,原先那家院落已经在当夜被焚毁,无法遮身,纪献诚在左近征了一个小院落,专门给于兰居住,怕她想不开,特地安排刘娥等几个亲近姐妹与她同住,日夜不离。孟琦等原几个辎重队的青壮也暂驻隔壁院落,一是听从于兰等调遣,帮着救护伤者,二来也是一种看护,免得再出什么不测。 因血战多日,城内人家从军子弟多有阵亡者,许多户大门外就挂着写有黑色奠字的白灯笼,向院内看去,家人披麻戴孝,神色凄苦。 虽然城围半解,脱困有望,但是家人远逝,阴阳两隔,生者莫不哀痛。 于志龙一路行来,看见满城多缟素,内心感叹不已。不过数日间,临朐就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纪献诚引路,到了于兰居所,数人穿院门,进正堂,正当中香案上有两座灵位并列摆放,一是于海,一是辛氏。牌位下罗列着几盘各类糕点等。香案上一座香炉内插着一簇檀香,几点昏黄的亮点在乍明乍暗,阵阵青烟在堂内缭绕,浓郁的檀香扑鼻而来。 正对香案,地上设有一个火盆,里面还有未燃尽的黄裱纸残灰,于志龙接过侧旁人递过来的檀香,就着火头引燃,上前插于香案上的香炉,再双膝跪在案前,恭恭敬敬磕了头。 纪献诚等跟在后面一一拜了,依次取香祭奠。 于世昌已经回这里守灵,于兰一身白孝跪在他身侧,见于志龙等来吊唁,两人跪拜答谢。 于志龙怜惜的注视着于兰,几日未见,佳人消瘦清减的明显,峨眉下一双眼睛红通通的。于兰抬眉瞟了于志龙一眼,心中万般话语无以言表。至昨夜于世昌返回,兄妹见面痛哭一场。今日再见于志龙,于兰心内凄苦,碍于室内众目睽睽,不敢稍露女儿思念颜色。 因为有于世昌在,于志龙也不好表露太多。简单安慰几句,随后取来黄纸在火盆内烧了,再拜了几拜,方告辞出来,至吊唁结束,只是多看了几眼于兰,才辞去。 于志龙等刚出了院门,明士杰突然自远处奔过来,见了于志龙急上前跪拜道:“见过将军!昨夜我军袭破鞑子营寨,解救营内民众甚多,但其听闻我军俘虏了数百鞑子后,今晨民众激奋而噪,竟然有聚众欲冲营夺俘之事,看守军士难拦阻,穆将军令小的寻将军速速决断。” 于志龙颇为吃惊,唐兀卫有近三百俘虏全部关押在城外营内,他已令侯英严密看管,怎得会被民众知晓,冲击? 放下这边心思,于志龙匆匆回县衙,纪献诚和谢林亦是惊讶,想到前些日子元军所为,似有所悟,只是尚不确定,故一路无语,跟随折返。 第二日午时,也先一直未作决战回应,靖安军自然不会全军出营待战。不过哨探回报,元军大营各部多是忙着加固寨墙,遍设鹿角丫杈。双方斥候彼此在城外多次相遇,元军一般绕路而行,远远逡视或跟随,不愿直接与靖安军探马纠缠。只有个别靖安军斥候交手时被杀被俘。 又过了一日,元军前哨突然发现自城西涌过来大批靖安军步骑,哨兵立刻鸣锣示警,有小校急奔至也先大帐禀告异常。也先披甲,与诸君登上寨墙远望。只见不下三千靖安军步骑逼近元军大营,摆下阵列,距营一箭之地外,稳住阵列不动。人不动,马不嘶,只有各队旗帜随初冬寒风咧咧飞舞。 也先等奇怪,对方军阵内看不见任何攻寨器械,难不成小于贼迫不及待,主动列阵等待元军出营而战? 董飚见靖安军半晌无变化,亦无人过来挑战,洒然笑道:“贼人愚讷,莫非在外枯等?” 孟庆等亦是不解,对方并非全军出动,又无攻伐器械,观其行伍阵型,倒似是防御之态。 也先拧眉细看,不知所以然,营内军士多上寨墙,准备好了石砲、弓弩等,严阵以待。 不久,就见对方军阵翻动,分做两旁,中间涌出许多人来。一队盾牌手列于后,另有一队跌跌撞撞的被押至前,众人这才看的分明,其中许多人反缚双臂,髡发结辫,正是被俘的唐兀卫将士。 这些被俘的元骑被靖安军在营前摆了一长列。平时耀武扬威的蒙军将士,如今一个个如霜打的茄子,面若死灰,靖安军还在其嘴里塞了破布等,背缚双手。 元军诸将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 一清秀年轻人峨冠黑袍自靖安军阵后徒步出来,行到元军大营五八十步前才止步。 他对着这边站满寨墙的元军将士,来回扫视了两遍,冷笑一声,举起手中一卷文书大声道。 “蒙元不仁,残虐世民,横征暴敛,以致四海鼎沸。自益都鞑虏犯界,纵军掳掠淫辱临朐民众不知凡几,今有临朐民众万余人泣血申告,状告鞑虏唐兀卫一应人众。今查实其部谋害、掳掠各色汉家百姓性命不下三千人众,另有劫掠财货无算!现有靖安飞将军于志龙者奉天倡义,讨蒙复汉,以仁义之师为民除害。前夜生俘鞑虏唐兀卫共两百七十四人。” 也先奇道:“此人是谁?” 诸将皆不识,倒是末尾的刘启见了唯唯诺诺,不敢出言。 江彬见他似有所说,问道:“刘将军可否认得?” 刘启赶紧低首弓腰,上前陪着笑脸道:“此子似乎是小于贼手下一个临朐入伙的牢头,因执迷不悟,弃了朝廷,投靠贼军。小的曾见过一两面,贼名唤做郭峰荣者。” 俞伯小声在江彬身旁叹道:“一个小小的牢头竟然不惧矢石,有胆色在两军阵前侃侃而谈,小于贼亦算能用人矣!” 江彬沉色道:“且听他道来。” “靖安军军令:乱世用严法,劫财者受笞,杀人者抵命!唐兀卫罪恶盈天,不得宽宥,然元法偏颇,袒护蒙色,大失公理,故今以大宋刑法执之!恐元军上下不察法意,特令在两军阵前明刑,以儆效尤!勿谓言之不预也。” 郭峰荣说完,又高举起一册文书,“此,乃苦主之诉讼也!今宣明两军阵前,尔等可自取览之!”虽置于地,转身大步回阵。 这边诸将士大惊,贼军是要在阵前公然斩杀这些俘虏了! 元法中有明确规定,“诸蒙古人与汉人争,殴汉人,汉人勿还报,许诉有司。” 于志龙等早已知晓此段,实际上这就是明显偏袒蒙色的条款。两方争执斗殴,若是蒙人使用了极端暴力,甚至要伤人性命之时,汉人哪里还能勿还报,许诉有司? 昨日被靖安军解救的数千民众听闻营内押着数百唐兀卫俘虏,很快大哗,消息渐渐传至四方,又聚来数千百姓于营外,非要这些唐兀卫偿还血债。 民众已聚近万人,见靖安军紧闭营门不纳,渐渐怒而鼓噪,开始推涌营栅,侯英等第一次遇到这种民情激奋的场面,又不敢以刀枪指向,何况手下部分士卒也有家人在本次遇害或受辱的。 民心激荡,侯英深恐若强行下令驱散营外民众,只怕引起民变。正好明士杰在身旁,故赶紧令其入城请示于志龙。 于志龙得信,一边赶路,以便思索,须臾令明士杰先驰马回营,告民众暂且静心,靖安军当为众人做主,只是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讨还血债是应有之义,但是必须说明各家原委。 随后谢林主导,立即摆案誊录,各人次序向前陈述所受血债。 谢林急调县衙差役,文书等携带纸墨笔砚,就在县衙大门外,当街摆出数十组笔案,分别笔录民情控诉,记录之人不够,还自城内召集部分账房、秀才等助力。 于志龙最后令侯英严加守护营盘,既防俘虏暴动,又防民众失控。 如此用了约两个时辰,城内数万民众至少有两三千人泣血陈述,并记录在卷。 因民众太多,田烈都领众弟子上场帮助誊记,控诉的民众多有悲愤晕厥之人,好在刘娥等在旁帮衬,寻来郎中为其看顾。 正文 第二百五十八章 战书3 当夜,看看已经整理出的厚厚的一大叠诉讼文书,于志龙叹了一口气,之前他在旁观察民意和民愤,一直在考虑如何应对,如今见民情汹汹,当因势利导。 白日已经接到信使回报:元军未对挑战书回应,只是赶回了信使;各处斥候探查元军,发现营内人马纷乱,正在加固寨垒,广设鹿角等障碍。另有一支元军还在城北元营侧二里外下一小寨,成掎角之势,观旗号是孟庆的义军。 “将军,看来鞑子是想暂时坚守,静观局势了”纪献诚赶来问策道。 “鞑子想固守,不能遂了他心意,既然这些民众如此激愤,这些血债总要落在他们身上讨还。”于志龙看看天色,已近午夜,对纪献成道:“事不宜迟,令侯英天明将所有鞑子绑缚,将这些控诉文书全部全面对其宣读,然后压至元军大营前就刑!令及纪献诚、穆春、马如龙部出城,在旁压住阵脚,若鞑子出营,则徐徐后撤二里,令苟富贵、吴胜、庞彪引所有骑军在城门后列队待命,时刻准备支援。” 按照于志龙最初的想法,这些鞑子俘虏虽然罪有应得,但是全部就戮或许有冤枉之人,但是目前群情汹汹,倘若不顺应民意,只怕会大失民望。既如此,不妨因势利导,激扰元军。 尔等不愿出营决战,我就激你决断,否则众目睽睽下,数百元俘虏就此典刑,任你军中士气再高,也会受此大挫! 更何况,这些俘虏可是蒙色人,论当今社会地位远远高于汉人,更不论南人,这事传出去,益都路元廷和元军的脸面不啻于被自己恨恨踹了几脚!在朝堂上也不好看。 不过民众诉讼实在太多,费了一个时辰,才记录了一半状子,谢林草草浏览一遍,对于志龙道:紧紧这些状纸已经足以将这数百元俘斩决了。 第二日,元营前,郭峰容面不改色,朗声宣读了于志龙的将令,好不容易一口气宣告结束,郭峰容这才当下文书放置于地面,随手取了一块青石压住,起身看了看寨墙上元军将士苍白的脸庞和枪林,微微笑了笑,弹了弹衣襟,转身回走。 “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显灵,真武大帝、太上老君保佑,西天极乐佛祖显圣,小郭子若能今儿平安回去,定亲自至诸位圣前烧香拜礼,必磕三百个响头!”郭峰容缓步回转,外人看不出来,他自己明白,自己的两条腿一直在微微打颤,尤其是刚才宣告靖安军要将这数百元俘全部军前典刑时,连话音都因兴奋和胆怯颤抖而稍稍变音,不过元军将士多被这个消息震惊,居然没有几个人发觉。 郭峰容处在元军箭弩的射程内,只要一声令下,就可将他射成刺猬。当初领命前去,郭峰容尚觉得自己能够在万众瞩目下如此作为颇有英雄侠气,自小他因为面白体弱屡受他人讥笑,心中总有不平志,盼着有朝一日能够提三尺剑,领万千军马,效法汉高祖下的韩信,立不世功业。 故听闻于志龙有此令时,一时激动,站出领命。 “今日郭某万众瞩目,亦算是一个做大事的人了!” 马如龙、穆春、罗成、钱正等众人皆对其叹服,不料这临朐小县还有如此人物。谁也不知,此时的郭峰容心内一个劲的虔诚礼拜诸路神佛,因为行走,这小腿肚发颤反而不易被人发觉。 有人见他腿脚有些僵硬,不似日常模样,反而以为他心内激荡所致。 顾振华至也先前道:“大帅,此子狂孽,有辱国体,坏我军心,请万箭射之!” 也先微微犹豫后,道:“不过一传话竖子耳,射之坠我军威,严令各部紧守营寨,除警戒外,余者——” 江彬等听他意思竟似是余下各部归营,对外界之事听之任之。 “大帅,若是不救,恐失满营军心,再者,此事传至京师,难免遭人弹诘,于我益都路不利。”江彬劝道。 也先又何尝不知,只是此时军中士气低落,又缺突击利器,单靠军中步军出营接战,稍有疏忽就可能发展成一场决战,而现在一战,也先不认为有必胜的可能。 孟庆见城内出动大军,遂亲率部属入元营听命,他见也先犹豫,上前一步道:“求小失大,智者不为。今忍痛断臂,他日当为其破城,尽斩贼众,祭奠我军英灵!末将恳请大帅三思。” 昨夜他与田辉共战靖安军,死伤不少,如今本部将士疲惫,缺员多多,但是身为义军,一向又是被朝廷元军所驱策,虽然孟庆对于志龙等恨之入骨,但此时还是不愿仓促出营一战。 田辉与他心意相同,立刻出列附议。 俞伯先心内一番权衡后,上前低声请道:“唐兀卫乃京师宿卫,此战尽殁已是天下振动,若任其营前斩杀其俘而不出救,京师内攻诘定然潮涌,令王爷和大帅难以自处。何不妨遣一部出营与贼虚与委蛇,尽人事听天命便可!” 也先慢慢颔首,这俞伯不愧是深谙为官之道,较之顾恺强多了!遂令顾振华几部点起本部兵马,暗授机宜后,顾振华才心中大定而去。也先再令孟、田几其他各部军整队出营,或严守营盘,策应顾振华等。 李振雄行事桀骜,治军松懈,导致自身破灭,也先虽然不乐,也多少担心将来的朝廷问诘,不过这面上还是需要早些动作,以塞他人悠悠之口。 随后也先修书一封,令人快马驰益都,说明今日原委。 于志龙就立于城头将旗之下,见元营内旗帜招转,营内烟尘飞扬,令后军戒备,于世昌、苟富贵、庞彪早已摩拳擦掌,就等元军大举出营了。 “时辰已到,立刻行刑!”军前监斩官听见城头军鼓突然阵阵擂动,遂出列高声宣告。数百元卒被分为五拨,被早有准备的靖安军士卒二捉一提至军前,刀斧手随着边上的百户喝令,手起刀落,数十颗首级顿时落地,血腥场面为之壮观! 后军数千将士随之“呵呵!”连声,纷纷以刀击盾,举枪驻地,以振军威。 城中百姓闻之纷纷鼓掌跳跃,恨不能上去亲啖其肉!这些苦主是于志龙今日特许可上城墙观刑。 数日的凌虐,妻离子散,家人蒙难,今日终能得雪,这些民众喜极而泣。 相比之下,数百元俘多有吓瘫于地的,几乎是由靖安军士卒将其拖至军前行刑。彼时他们耀武扬威,为求军功和刺激追杀民众如杀狐兔,今日报应当头,方知引颈就戮如此可怕! 最后被戮的元俘见元营营门大开,无数元军纷涌而出,急于求生,他们虽口不能言,身子却扭得厉害,可惜营内元军来的姗姗,头上钢刀却急若奔雷,没多久一列列元俘皆被斩于军前。 靖安军各部严阵以待,面对出营的元军凝神静气,只待上级长官发号。不料纪献诚却下令在行刑完毕后各部缓缓后撤,留下一地的尸首。 对面的元军面色苍白,眼睁睁的看着数百唐兀卫被分批处决,这场面较之当日河边处决十几个元军可是震撼多了。 好在也先将令传过来,各部只是缓缓向前,也不射箭,渐渐前行到处决之地,此时黄土已被鲜血燃红,前列元卒甚至还感觉到热腾腾的血气在上涌! 顾振华看到靖安军已经后撤了四五百步,不再后退,赶紧吩咐后队收容尸首,令本部紧守不动。 满地人头,多面容狰狞,死者双眼中还有求生的渴求,对死亡的惊怖,令人不忍多看。 顾振华骑在战马上,强忍着胸腹中欲呕的感觉,恍惚间,只觉得无数死者的呐喊充盈于耳,泱泱大元的旗帜似乎在血色中烈烈仆倒于战阵。 临朐城头上,数千有冤民众拍手称快,纷纷对天跪拜祷告,口称今日冤仇得报,遇难家人若魂灵有知,尽可地下安心归去。再祝飞将军连战连捷,早日驱除鞑虏,指定中原。 于志龙在城楼上见元军不再向前,并不受撩拨,令纪献诚试探前逼,不料元军大为紧张,后队的弓矢纷如雨来,靖安军一时竟不能进。 待数百尸首被前队元军快速收容进元营后,元军竟有退缩之势,纪献诚急令前逼,城内于志龙令苟富贵等出城斜插,试图断敌退路,无奈元军收缩极快,寨墙上则是弓矢齐发,阻住了靖安军追击。 “当日进攻何其急也,今日后撤却如丧家土狗!”纪献诚气得大骂,无奈收兵回营。 于世昌、苟富贵远望元营寨墙上如云的枪丛和弓矢也是悻悻而回。 靖安军不得不回营,回城,元军在营内收敛尸首,这一日元军损兵折将,军心士气尽失,任靖安军如何撩拨,再不敢轻易出战。 于志龙则在城内安排各部丧命的将士下丧,率领各部将佐祭奠刘正风等亡灵。一边寻觅战机,想着彻底打败也先,一边派遣斥候循原路南下,打听赵石的战况。 后两日元军紧守不出,靖安军奈何不得,于志龙下令试图尝攻小寨,试图引诱也先遣兵马来救。不料孟庆布置老到,各类防御设施和人马编组调动有序,穆春、明雄等试着攻了四五次皆铩羽而归,反倒是折了上百士卒,不仅敌援未引出,这座小寨亦不可得。 一计不成,于志龙遂令纪献诚在旁再扎下一座营盘,日夜监视。令于世昌、苟富贵率千百骑军北上,一路扫荡沿途站赤、焚毁一切元军辎重。庞彪亦领二百人跟随。 于世昌等甚至前出到了益都城八九里处,爬上道边高树,都可以望见益都高大的城门楼。 买奴等大惊,急调城内外元军四面来围剿,不过因元军多是步军,行速迟缓,待四面合拢后,于世昌等早已寻隙快马跳出合围,沿着益都城城墙飞马跑了半圈,冲着城墙上惊诧变色的守军将士大喝大叫,极度奚落,再冲杀了一股动作迟缓而落单的元军,这才性尽折返! 这一路虽然小战果不断,但对益都上下等的震撼甚剧,卓思诚、顾凯、谭子琪、姬宗周等齐至益王府邸,延请买奴暂撤临朐兵马,以固城防。 但是军前撤军实非易事,益都城本地的元军已多被抽调至里临朐,现有实力固守有余,出击不足。买奴思虑再三,遂首肯,枢密院的兵函还未至,不知是否有援兵,买奴特令滨、棣的几支义军速速赶来,为也先回撤护其后路,其中一支就是孟庆的新招义军。 正文 第二百五十九章 兵退 这日清晨孟庆帐内,孟庆早早起身,巡视完自家义军营盘,正在帐内审阅整理的文书。忽报汉军千户展平来访。 孟庆赶紧放下书册,出外相迎。展平是益都路汉军四杰之一,与明雄、唐哲义、贾道真同列。其人兵法韬略确有实才,这几次孟庆与他连手作战,对其治军之能赞许不已。 两人见面,相互施礼,展平大笑,当先入帐。 “孟将军真勤奋之人,巡查后回帐还不歇息?”展平见到案上摆有一叠文卷,随口问道。 孟庆请他就座,唤来亲卫给其奉茶,解释道:“正好无事,某借机看看临朐贼匪的一些文告和施政条款。” 展平奇道:“这些蟊贼不过是发些哗众取宠的文章,蛊惑愚民与官府做对,有何意味?” “也不尽然,小于贼不仅有勇,且善于迷惑人心,诸般举措还是极易得贩夫走卒之心的。”孟庆略略肃色回答。 这二人奉令一同守卫小寨,拱卫也先大寨,既是元军犄角,又能窥伺临朐城西,甚至城南道路,作用颇大,纪献诚曾数次试探进攻,皆被两人化解。 展平虽是汉军千户,并不歧视孟庆所部义军,故两人能携手同心。这也是因为孟庆部战力不弱,孟庆御下有方,得展平推重所致。 “这小于贼入临朐后,废藉、核亩、分田、纠集流民甚至部属垦荒,返修水利,一项项措施丝毫不乱,就眼下看来这城外至少新垦了数万亩田,数万流民多能筑以茅舍遮蔽。据流民所言,小于贼将流民等结社而居,牛马集中使用,大大加快了兴农的步骤,若不是我军来的猛烈,打断了其屯田整兵的步骤,到了明年秋,一旦贼军收上粮,只怕更加难治!”孟庆皱眉,慢慢解说。这些文书都是这几日孟庆下一一收缴和询问流民、俘虏所整理出来的,内容自然可信。 展平应了一声,道:“此子也是个人物,俞参谋等对其也是颇有赞誉,不过彼才气愈大,对朝廷的威胁自然更甚,若不早除之,终为后患!” 两人闲聊几句,谈起如何应对如今的局面,一时都没有好办法。大军长期坚守不出,不仅粮秣难以接继,就是士气也是直线下降,更何况前日于志龙在营外一口气斩了数百唐兀卫俘虏,血淋淋的场面当真震撼了许多元军士卒。 蒙色人害怕,是感同身受。元军中的汉军士卒心里却是多多少少有些兴奋,或者说是幸灾乐祸。 元军如此被动,主要原因还是唐兀卫被歼后,现急缺大批成建制的骑军,只有少量的骑军无法与上千的靖安军骑军相抗衡。之后虽然元骑先后与对手交手数次,终实力不济,折损不少,不得不暂时做守御之状,即使后路被于世昌等严重骚扰,也尽量不出营。 相对于元军将佐的憋屈和懊恼,下层士卒多暗道这是唐兀卫咎由自取。大敌当前,还是保命为要。 孟庆看向临朐城池,那里正在趁机修复城墙,虽然不能尽复,不过可以看出极度破损的城墙得到了一些修补。 “可惜了贾千户!陷于贼手,至今也不知死活。”孟庆叹道。 展平饮下茶,悠悠道:“道真兄眼色心计乃同僚翘楚,想必可以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孟庆知他们素有彼此比较之心,淡淡看了展平一眼,抚须轻笑:“疾风知劲草,国乱显忠臣。道真兄乃军中干城,上下皆知,孟某望其背项,不可及也。” “孟将军过谦了,谁不知将军治军有方,益都路有贵部义军相助,何愁宵小不灭?”展平赞道,“自与将军携手剿贼,展某方知天外有天,可恨展某平素自诩有能,今日汗颜矣!” 孟庆整衣端坐,连连口称不敢:“孟某不过一乡野鄙夫,学时浅陋,些许点墨在胸。得展兄谬赞,实不敢当!” 两人互谦让几句,再论起当今困局如何解,大是皱眉。 叹了口气,孟庆道:“唐兀卫尽殁,我军再无强大建制骑军,敌骑可任意纵横,营内米粮终究有限,吾更担心军中士气低落,万一处置不当,前景堪忧啊。” 展平亦有同感。 于志龙此时忙的头昏脑涨,祭奠刘正风等阵亡将士后,对收拢的刘启、秦占山、刘正风的各部将佐士卒等悉心加以抚慰,纪献诚先前虽然已经做了许多笼络人心之事,但是他毕竟不是靖安军之首,新附之人心还是有些不稳,如今于志龙和颜悦色一一与其把臂言欢,不仅万金海、夏侯恩、曲波等心中大定,就是古清等下级军头亦是被于志龙好生勉慰一番后,心内渐渐服膺。 如此又过了一日,双方可谓相安无事,元军不出营,靖安军各部则是督促民众抢修城桓,甚至在城外返修屋舍,以便流民暂居。因刘启、秦占山残部人马建制纷乱,于志龙索性将其整编,并入了纪献诚、穆春、明雄、侯英、万金海、夏侯恩、曲波所部,这几部在数日的防御战中损失极大,此次正好多少补充些。 随后全军犒劳,包括归降的汉军,每人皆可分得数两白银,于志龙许诺,待元军退去,再论功行赏! 当日军中欢声雷动,眼见元军龟缩不出,再也没有原先的嚣张气焰,满城军民这才觉得几乎是逃脱升天了,至于遇害的民众,这次于志龙斩了数百元俘,大得民心;于志龙再吩咐谢林按照当日诉讼,特许诸家给以米粮、布帛、银两等抚恤,此举更得民众当街焚香跪拜,口诵飞将军乃降世金刚,惟愿飞将军一路斩妖除魔,造成大业! 谢林见于志龙几乎日夜不息,身边又全是军汉,根本不懂侍候,遂献两个乖巧的女婢为其铺床叠被,打理屋舍。他知于志龙不喜繁华靡侈,故叮嘱二婢只是日间整理杂物,打扫屋舍和院落,侍候饮食,入夜自回寝室安歇,不得唠叨于志龙。 这县衙内一小院本就是当初谢林为于志龙夜宿所提供,后战前事务繁忙,于志龙才多宿于城外靖安军军营,如今于志龙率众北返,再次安歇于此。 于志龙见谢林贴心,不再推辞,但内室不许女婢进入,门外自有军士值岗。军中文书,笔记等皆在内室由自己和亲卫整理,外人不得妄入,私览。 想到靖安军虽然废藉,解除主奴契约,但是主家聘用下人劳作,只要给以薪酬仍是允许的,过往对此的规定未免苛刻,于志龙约来谢林就此改过,并立即颁文通告城内外。这两个女婢的劳契皆是谢林府上所立,她们本以为来后会有床枕侍寝之事,不料大出两女人所料,一连数日只有简单的清理打扫之劳作,每日过得倒是比谢府还清闲。 谢林也是有心,选的这两女的容颜只是中等之姿,免得他人借此诟病。 于世昌等领骑军终于回返,这一路扫荡过去,战果虽不大,声势不小。于志龙欢颜嘉奖其众,庞彪也是面上有光,这次跟着靖安军下山,收获极大,特别是军前厮杀,真是快意!想起蜗居山寨,日夜担忧官军攻打,或操心寨中粮米油盐的供给,太过憋屈,如今这般疆场肆意杀伐,才是男儿快意事。 他与众家兄弟谈起此事,众人多有同感,唯吴胜暗下皱眉。山寨笼络兵马不易,这一趟虽然收获多多,但是寨中兄弟见到了靖安军的风光热血,心志大受影响,对清风寨未必是好事,说不得需要赶紧打招呼回转了! 这日入夜三更后,城内于志龙刚刚入睡,忽有急报,称城外鞑子军营内人马异动,斥候探查回报,竟是元军趁夜弃了营帐、粮秣,正悄悄整队北返! 于志龙急起身,传令诸将立即汇聚县衙,再令斥候继续详探元军动静和路线。 不多时,纪献诚、穆春、侯英、钱正、黄二、马如龙、万金海、曲波、夏侯恩、于世昌等纷纷赶到,才知也先正要趁着深夜掩护悄悄退兵。 黄二出列叫道:“鞑子夜遁,必是胆寒,但请将军给我一部人马,某必将那贼酋首级献上!”他当夜未能救下辛氏,一直羞愧面见于兰,后在守城中虽尽力杀敌,终觉无法弥补,这次听到也先回撤第一个跳出来请战。 于世昌为母报仇心切,接着就要求同往。万金海等这些日子被困守于城,战得憋屈,亦是嗷嗷叫着追击。 于志龙先不答,待后续的斥候将敌情一一报来,这才大体知晓也先部署。 原来是半夜后,益都又得到数百汉骑增援,所部逡巡于外,为回撤元军遮掩,元军弃了营帐,不举火把,不鸣锣鼓,人衔枚,马裹蹄,各部次序出营,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被靖安军斥候发觉。 按照也先之意,本是得了后援,择机再战。但这次买奴等被于世昌的骑军骚扰所震撼,急令其回撤,先拱卫益都安全后,再做打算。 同时枢密院传来军机,益都路周围再无大量官军可以抽调,济南路,济宁路等军马又路途迢迢,短期内不可能迅速来援,况且京师最近风云变幻,各地军马需严守驻地,非枢密院和元帝有令,万万不可轻动。 临朐官军受挫,不过是纤芥之疾,尚难入中枢、帝室之眼,而高邮之下才是万千瞩目之地。最终枢密院只是颁令抽调了数百汉骑来援。 也先无奈,军中士气已失,后路被靖安军骚扰不断,继续与敌对峙,得不偿失,思来想去,不得不趁夜组织各部次序北返。 好在有了数百汉骑的侧应,不至于全部以步军阻拒靖安军的骑军袭扰了。 正文 第二百六十章 收官 这夜,靖安军数路并发,急追元军,离城二十余里终于追上元军后队,于世昌、苟富贵的骑军先冲杀了一阵,不再理会溃散的后队元军,继续向前追赶,不料在前方十里处被一彪汉骑侧后掩杀,反折了些人马。 这是一处官道岔口,往北即是益都,望西即是临淄,元军一路仓皇北撤,后军又被于世昌军所劫杀,余者多心内悚然胆怯,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各部人马速度不一,各级官佐在夜中指挥不力,后队元军队形渐渐混乱,好在也先将元军分为了前中后,每部留有间隙,当后军被截时,大部元军则多已脱困。 黑夜中,钱正急道:“该死,常年大雁今日被雁啄了眼!快退!别跟鞑子纠缠!” 苟富贵环顾左右,黑暗中埋伏的元军打着无数火把,照出无数影影绰绰的士卒身影,听到钱正喝令,赶紧先下吩咐,数百骑收拢队形,奔向一处空档,杀散围上来的元军,在远处观望后撤的元军纷纷去。 纪献诚、穆春、罗成几部随后跟进赶到,正欲包抄这部元骑,不料野地里蓦然大响,无数元军步军四下而出,反而惊退了纪献诚等。两者稍稍接触,互有损伤,夜色中纪献诚等终于认出,对手乃是孟庆义军和展平等部。 双方皆知对方是硬手,不是易于之辈,相互虎视眈眈,小心保持距离,待各自的骑军彼此纠缠,对杀了几轮后,才不甘心的分开,与各自步军配合。元军缓缓后撤,靖安军亦步亦趋,待于志龙赶到,观孟庆等部旗号不乱,队列严整,也是不得不心内赞叹。 “孟贼治军大有能者之风,前队不慌,后队不惧,虽是地方义军,风范竟不输于大家!”于志龙遥指义军后队道。 令于志龙意料不到的是也先用兵如此老道,在大军夜撤之时,竟然还在半路上留有伏兵! 黄二哼哼道:“将军何必长孟老贼士气,黄二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狗,待俺先追那老匹夫去!” 元军尹万户奉命断后,紧张的注视着追击的靖安军的动向,对左右道:“令,棣州汉骑一部在后往复奔驰,多弄出些声势。令后队步军散开队形,多打火把疑惑贼军!” 身后小校几人领命而去,本来不过千人的部从,很快弄出两三千人的模样。 于志龙大惊,惊疑下终不敢在黑夜中轻易再突入,他见元军有备,而此地距离益都城已经不远,索性收兵回返。 此夜追击,靖安军只是赶上了也先的后队。或杀或俘不过近千人,溃散的后队残余元多趁着黑夜,寻隙四散。 于志龙等回转。自有部下点验战果。 天亮后,穆春与于世昌兴冲冲赶至县衙于志龙居所,于志龙已经盥洗完毕,正在准备吃些谢林事先吩咐备好的早点。 “大人,你看,我等这次出击抓住了谁!”穆春大嗓门道,进来就吼。 于志龙奇怪,这穆春一向稳重少言,今日怎的如此? 看看于世昌,他与穆春把臂进来,眼中微有怒色。 穆春回头喝道:“把贼子带进来!” 外面一阵衣甲佩刀叮当响,有两个人被六七个士卒五花大绑,蓬头垢面的提了进来。 这两人被士卒几乎是拖着进了堂,不敢抬头,口中连呼:将军饶命,将军饶命!皆是刘启那厮贪财,卖友求荣,实不甘小的事啊! 于世昌沉声道:“仰起脸来!” 这二人却是不敢,早有士卒不耐烦,揪住二人的乱糟糟的发髻大力扯向后,二人脑袋吃痛,不得不仰起脸,现出两张鼻青脸肿的面容。 于志龙认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出这二人正是刘盛和白秋。 穆春禀道:“这两个厮鸟趁着夜黑,竟然赶着一车细软想偷偷自行溜去!要不是下面人眼尖,发现有人一个劲儿的抽牲口加快脚力,还真有可能被这厮们逃脱。” 于志龙奇道:“刘启这帮人多滑,怎的会被你等追上?” 穆春也不回话,在刘盛的后脑勺上大力砰得一拍,痛得刘盛身子就是一哆嗦,立马矮了半头! “快回大人问话!敢有半句不实,小心你的狗头!”穆春嗔怒道。 刘盛赶紧答应,道:“小的不过是个跟班,刘启这厮要投鞑子,哪里有小的说话的份!他本就是个破落户出身,贪图鞑子富贵弃了兄弟义气,就是鞑子也不看重他。这夜里全军断后的事,那鞑子就令我等全部驻守,刘启不敢推辞,只得招呼众人听命。小的想先前跟随刘启这厮投了鞑子,这心中有愧,无颜面对靖安军各位英雄,干脆收拾点细软趁机扯呼吧!不料咱靖安军的兄弟厉害,还没有走几步就被穆将军手下拿住了!” “小的只是平时奉承一下刘启那厮,可没有对咱靖安军动兵器啊!还望将军海涵!”刘盛在旁连连磕头讨饶。 “说什么浑话?夜里就你喊着抵挡的声音最她妈响!”穆春气得踹了他两脚,再看白秋,气也不打一处来,又给了他几个大耳刮子,“你小子也不是什么好鸟!当初夜袭城池,扣押于兰等人就是你领的头吧!” 穆春说完,吓得白秋瑟瑟发抖,哭诉道:“小的只是听命,刘启那厮点名要拿获于兰姐姐,小的不敢不从啊!” “呸!卖友求荣的腌臜货,害了秦家兄弟不多,还打吾妹子的主意,看你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于世昌大怒,举起马鞭冲他劈头盖脸打去,白秋躲不过,又不敢闪,被打得嗷嗷惨叫,只求饶命。 于兰当夜遭遇详情,于志龙因一直繁忙,无暇细问,这时才知还有白秋的事。难怪于世昌如此怒气满腔,穆春擒住了这二人,不好自行处置,半路上被于世昌发现,索性将二人进献于志龙来定夺。 “刘启呢?”于志龙问道。 “这厮太溜滑!瞅见形势不对,立马抛却辎重和细软,带着心腹先逃了!”穆春气道,“这龟儿子竟然还令人装扮成他的模样,在后吸引追兵注意,否则他怎能逃掉?” 穆春遗憾道,刘启做了元军内应,才使得顺天军初期损失颇大,大家都恨不能擒之,三刀六洞,刨肝沥胆都是轻的。 说起来,顺天军诸将对刘启的恨要比对元军大的多了。 于世昌铁青着脸道:“人也擒了,话也问了,没有别的事,飞将军可否将这二人交于某处置?” 他昨夜未曾抓获也先,刘启等人,心中窝火,半路知道这二人被穆春擒获,一腔怒火就要着落在这二人身上。不过穆春却当场加以拦阻,声称一切缴获和俘虏都必须交由飞将军裁定,部下不得擅专。 于志龙这才想起自己确有一条军令,一切缴获,无论俘虏,需交由战场最高长官裁断。目的就是担心今后诸将趁机肥私或纵容属下杀俘泄愤,劫掠土民。 于志龙好颜对于世昌道:“我军确有此规,穆将军言行如一实为军中楷模,世昌兄弟莫要放在心上。此二人先前助纣为虐,又害婶娘和兰姐,当受其惩!” “不过此二人害我婶娘又辱兰姐,乃私仇也,叛军投敌,为虎作伥,是为公贼,我意在全城军民前明正典刑,若世昌兄不弃,可亲自监斩!” 于世昌这才点头,道:“就依将军所言,此等宵小无需稍待时日,待某这就告檄全城,将昨夜擒获的那些反水贼子一并在营外剐了!” 白秋和刘盛闻之大恐,抢地哭求,只道飞将军留情。 刘盛猛然想起一事道:“小的被猪油蒙了心,做了混事,有一事需告飞将军得知:那鞑子在刘启这厮营内有细作,小的只知道那人名燕栖楼,为了害刘天王,特地自益都汉军里挑选了数百锐卒混入营中,有一部就藏在城内魏员外家宅内,有其做了内应,所以当夜鞑子袭城才异常顺利!” 刘盛为求活命,一五一十如竹筒倒豆子把当夜元军的行事说了个明白,他本是口舌伶俐之人,此时生死关头脑筋转的飞快,白秋在旁几次想插话补充愣是找不到机会。 当夜元军如何动作,具体详情于志龙,纪献诚等并不完全知晓,如今众人才基本明白元军的部署,惊讶之余恍若又回到当夜血与火的厮杀中。 纪献诚中间赶过来,正好听到了刘盛所述,他心内五味杂陈,不好明言,只是侧目低眉看向于志龙。 于志龙虽不言,心思却一直在翻腾。 当初在城内留下后手,一是为了预防元军在细作的接应下在城内闹出不可控制的局面,二是为了一旦刘正风平安无事,布设之人就打着元军的旗号,趁机浑水摸鱼,总之,元军一部必须能够进城,方好借他行事,而且刘正风必须就义。 这个尺度极不好把握,于志龙和赵石最初商议时就费了好一番心计。 这算天算地算自己,还有脉络可循,但对手会如何设想,如何动作,于志龙等可没有任何资讯作为有力参考。唯独可以判断的就是元军的主要目标之一必定是刘正风无疑。 明士杰和郭峰容利用本地人脉,探得魏员外家宅内有一些面生之人出入,特别是在郭峰容的日夜监控下,竟然发现入的人多,而出的人少。 由此郭峰容更加小心关注。若是在以前还可以买通其宅内的下人或婢女,从而探查消息,但自从顺天军入城后,施行废籍,给田等措施,大户人家为了避免顺天军日后盘查,多将家仆等散去,只留下亲眷和最亲密或最贴心的下人,一时郭峰容反而不好拉拢。 他没有绝对把握,不敢轻易出面,免得打草惊蛇。不过明士杰却思得一计,人吃五谷杂粮总要出恭,他找来一本地士卒扮作粪工,常常在街上溜达,终于被管家唤住,引他入内清厕,搬运马桶。 虽然没有在宅内发现异常,但是此人日后却接二连三被唤去劳作。这就未免可疑了!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一章 南方有捷报 明士杰和郭峰容大喜,终于细加暗访,得知了宅内至少藏有百人的消息。而到了于志龙即将南下时,估计府内已有至少两百人。 据此于志龙等判断这些内应的目标除了拿下城门外,很有可能还有趁机突袭刘正风府邸。至于元军的目标是否真的有刘宅,在赵石眼里并不太重要,只要元军一部进城,就可假借其名义。 此事太过隐秘,原斥候队的老人皆不好用,于志龙最终还是交给了明士杰和郭峰容,纪献诚因为是留守主将,自然亦知其详。城内暗留部分人马,不仅要时刻关注元军内应动向,还要注意及时封堵城门,断敌路,否则弄巧成拙,反害了大计。若是城池有失,于志龙再不能拿下南边的元军大营,这一个月的苦心经营必都将覆水东流! 纪献诚稳重坚毅,行前于志龙对其面授机宜,令明士杰、郭峰容在城内暗中藏驻了数百精卒,甚至连即将伤愈的靖安军城内养伤士卒也最后做了许多部署,这才有些把握。 但结果却是很弄险,险些丢了城池。于志龙事后反复思量,最终长叹一声:“临机弄险,有破釜沉舟之意,却少细密筹划,这种事以后还是少做吧!” 事情做了不少,但多不可对外人言,纪献诚前后表现实在不错,于志龙对其嘉奖尤嘉,最终虽得了期盼之果,可是连带着死了辛氏,只怕以后于兰知道真相不喜。 于志龙一时浮想连篇,刘盛的话语恍似未觉,白秋和刘盛见他面色阴霾,更是胆裂。 于世昌早就不耐,上去每人给了一脚,将其踹翻,怒道:“尽说废话,以为我等不知有姓魏的腌臜货做鞑子内应吗!老子早就砍了魏家上下几十口先出闷气!” 于世昌问过纪献诚和明士杰等守城之人,得知有魏家家主阴接益都,暗藏大量锐卒于府内,图谋不轨。 如今见于世昌怒火满面,于志龙喝令将二人押下,任凭于世昌处置,并对外宣告这二人罪状。 “先诛二宵小,再擒刘启那贼,为刘天王等遇害人众报仇!”于志龙在这二人口中再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口供,索性先给于世昌一个交待。 纪献诚犹豫了一下,请道:“此二人不过鸡狗辈,杀了也是污了自家的手,不过他们对刘启那厮的底细和性情最为了解,不妨暂留其狗命,或许以后有可有之处?” 于志龙稍稍斟酌,对于世昌劝道:“纪将军所言甚是,若是就此杀了,实在是对此二人太过轻易惩罚,世昌兄,可否留下彼等性命,专务擒杀刘启那厮?” 于世昌眼一瞪,恼道:“刘启不过是缩头龟,擒之何难?”他还念一想,知道纪献诚所言有些道理,于志龙也是好意,不过这脸色一时拉不下来,略做沉吟后道:“既如此,何须都留?一人足矣!” 转头瞪向二人,斥道:“你二人平素勾肩搭背,宛若兄弟,今儿只留一人可活,何人愿死?” 话音未落,刘盛和白秋立时抬头插手指向对方,“某错识兄弟,谬误己身,合该这厮死去!” 于世昌、纪献诚、于志龙怪笑,大摇头,随手指了白秋,令亲卫拖下,关入死牢。刘盛大喜,叩头砰砰响,连声道:“多谢诸位将军厚恩,小的愿今世做牛做马,只为答谢活命之德!” 于志龙等恼他毫无义气,挥手令人将他带下关押。 白秋如此命薄,主要还是当日在田烈家硬抢田家女,冲撞了于志龙,于志龙虽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不过看他更是不喜。 此后两日,益都元军龟缩不出,于志龙令苟富贵等骑军四处至益都城外骚扰,引诱,皆无果,倒是元骑出战了几次,双方互有伤亡,只不过彼此皆无决战之心,故短暂接触后就分开,互相监视,谁也寻不到有利机会。 期间,双方步军修养生息,顺天军损失固然大,元军亦是不小,一时间谁也无力大规模出战。 在临朐和益都之间的广阔地域,不时有双方的斥候侦骑互为猎杀,再次回到月前的状态,只不过此时元军多是处于守势,各部元军远距益都城南十几里,于险要,或通衢处,分立大小六七个营盘,使得靖安军侦骑难以轻易潜近益都城。 于志龙正好趁此整编部属,修葺城墙,掩埋亡者,临朐城外一夜后添了数千新坟,几乎半城有哭声。 吴胜见大局已定,遂来辞行。于志龙连声致谢,令方学准备了十几车缴获的兵器,旗帐,锣鼓,铠甲等做酬,当日引靖安军大小将领送至南门外六里处,才依依惜别。 看着身后于志龙等送行的身影淡淡没去,庞彪与吴胜转身回马前行。 “军师,这一次下山咱们可是大大的打了次牙祭!粮食、甲帐得之如山,清风寨的名头必定是响彻沂州上下了!”庞彪兴奋地嚷道。身旁其他小头目也是得意不已,这一次是不下山则已,下一次山能吃三年。 吴胜瞥了众人一眼,不愠不火道:“那是石头领眼光利,大家伙肯卖命。” 庞彪犹未觉,看着满载的大车道:“这靖安军真是了得,城池破损成那样,居然还能守得住!以前某小看了那飞将军,这次发现那纪将军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靖安军里藏龙卧虎,倒是兴旺!” 他这么说不免有艳羡之色,其他人也同感。同样是寇,看人家是摆明旗号和阵势与元廷明刀明枪的干,不禁屡挫强敌还占了城池,虽说是一座小县城,可是毕竟是正儿八经的县城,更难得的是距离益都路治所,即益都城,不足百里,可谓虎榻之侧,凶险万分。 反观自身,虽然寨里现在人马众多,多赖沂州官兵大部被抽调至了江淮去打张士诚了,否则怎能有现在的景象。沂水、莒县的官军也不是好对付的,数千人多缩于山上度日,粮荒闹得厉害,头领们虽然数次下山打粮,无奈官军势大,轻易不敢打劫官家粮库,故劫掠不多,弟兄们却损失不少,至于劫掠地方百姓,不仅所得了了,而且极易惹出民愤,故士气也不高。 吴胜鼓励众人道:“今次下山,我清风寨大显身手,这方圆百里再无对手,如今附近县城的官军多受重创,正是我等大展宏图之时!这靖安军能办到的事,难道我们就不行?” 庞彪等听了不禁跃跃欲试,占山为王好是好,可是说出去这气势上不免矮了一头,若能也得一城,未尝不会有靖安军的声势。 越想越高兴,十几个人大声议论今后的山寨前景,打县城成了他们最急切的目标。 吴胜虽不加入讨论,心内却是有数,别说是打沂水,打莒县,就是在野外与官军对决,清风寨现在根本没有这个实力。 这次出来他亲眼目睹了靖安军如何夜袭元军大营,如何与元军摆开阵势对阵。而临朐城池的破损程度和敌我伤亡都深深令吴胜极为吃惊。 当初面对沂水、莒县等汉军和士绅义军,清风寨都是打得极为艰难,可说是胜少败多,一般多是偷袭,还是以多打少。可是靖安军竟然能打得益都官军不得不趁夜仓皇北撤,再不敢轻易出战。 而在之前的大战中,唐兀卫也被顺天军歼灭! 虽然没了刘正风,但是顺天军筋骨尚存,特别是原来的靖安军根子仍在,再将各部整合、修整后实力不减。这份胆魄和实力都不是清风寨若能比的。 想起刘正风,吴胜虽然不识,不过与靖安军等几个大头领闲聊时,却感觉他们有点吞吞吐吐,言辞闪烁。 头领之间为位次常常反目,吴胜等见得多了,凭着直觉,他判断这刘正风和于志龙之间必有隐情。 清风寨与靖安军合作数日,成果丰厚,原先吴胜与石泽波打算的黑吃黑,现在看来何其可笑! 吴胜突然想到石泽波领兵与赵石去打沂水,行前石泽波已有趁机大捞一票的念头,若是与对方发生了争执——,吴胜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石泽波虽是多年悍匪,眼光比一般人长远,不过胸襟和度量终有限,特别是这次吴胜与他一北一南,石泽波身边再无参赞之人,沂水城里富庶,真怕有人会晃花了眼,做出什么难收尾的事。 吴胜心内变得忐忑,忽然下令各队加快脚步,先尽快赶回山寨再说。 他再一想,此去山里近百里,若自己再折向沂水又不知几时,不如先顺路赶一程,到了三岔口后自己再急马奔沂水。手下见他焦急,以为他归心似箭,嘻嘻呵呵奔往各队催促去了。 这日于志龙正在城外各处查阅军营,巡视诸部的整编后的操练情况,忽然一骑飞驰而至,马上的亲卫报:南边的副将赵石终于有书来,只说是喜报,信使目前尚在县衙内,因人马疲惫至极,故亲卫留下他在县里歇息,几个亲卫分头骑马外出寻觅于志龙。 于志龙大喜,结束巡查,这就上马飞奔回城。万金海、曲波、钱正等一直在旁陪同,闻之有了消息,亦是高兴,纷纷打马追随在后。 一行人快马加鞭,马下腾起一股股飞尘,入了城门后才稍稍放缓,街旁百姓见飞将军一行行色匆匆,飞驰而入,不知何事,除了赶紧两侧避让,均交头接耳,议论是不是鞑子又来了。 一路打马进了县衙,早有一直等候在门外的亲随前面引路。到了县衙后院,于志龙才见到了这个信使。 信使是靖安军中一总旗,算是靖安军的老兵了,当初还是纪献诚所部整合跟随而来。他一连骑马奔波了整整两日夜,为了防止自己掉下马,干脆用绳子将两腿紧紧绑缚在马上。到了临朐人已是脱力,勉强交待了几句话就几乎昏了过去。 他如今喝了些清水,吃了点肉饼充饥,精神有些恢复,见到了于志龙,颤颤巍巍就要站起来跪拜施礼。 于志龙大步冲过去,扶住了他,让他安坐,无需军礼参拜。 “大人,这是赵将军的来信!”信使旁一个亲卫自那信使手中接过一封火漆封缄的信笺。 赵石传信时,要求必须亲自将其交到于志龙手中,故信使一直珍藏于怀内,见到了于志龙才掏出来。 于志龙先默默检查了一遍火漆印记,均完好无损,才急不可耐的拆开视之。须臾看完,于志龙大喜。 信中文字内容并不长,赵石简单介绍了自己南下的过程和结果,说道因为沂水城官军无备,且主军力或调往莒县,加入南征高邮的元军,或调往三岔口的元军大营,城内不足五百元军步卒。赵石等一路策马,伴有板车搭载步卒,行了近两日,在凌晨待城内开启后,先头骑军伪作元骑,突袭而出,得了沂水城。 城内元军大惧,几乎兵不血刃而降。 战况大出赵石意外,本以为多少会有些交战,不料城内抵抗如此微弱。令赵石头疼的是战后如何处置本地官绅和降兵。 因为所带人马较少,一半还是清风寨的兵马,赵石见本地元军如此懈怠,与战前与于志龙的设想几乎一致,不禁将目光再次投向了更南边的莒县,那里正是莒州的治所。 正文 第二百六十二章 内争起端倪 石泽波进城后大喜,无论如何,沂水城也是一座县城,论富庶和人口比清风寨强似百倍,靖安军的人马入城后多是直奔县衙,兵营、县库所在,以求尽快歼敌,清风寨的人则是分为数股,沿着大街杀奔各处大户人家。 攻下沂水城不到两个时辰,赵石决定继续领部分骑军和靖安军步南下,直取莒县! 从当地俘虏口中得知,莒县因为距离临朐甚远,中间又有三岔口元军大营和沂水相隔,当地官府自觉高枕无忧,毫无戒备,而且城内留驻的元军不过稍多于沂水城而已。 靖安军上下自一路疾驰下沂水,虽然疲惫,但尚未至极限,且全军战意高涨,军心可用,故赵石斟酌一番后,觉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索性继续全力向南,拿下莒县再说! 何人留守沂水成了问题。赵石身边只有骑将吴四德,但令吴四德冲锋陷阵没问题,若是要他独镇一方太过勉强,赵石其他手下都是百户之类的下属,论资历,论能力皆无可当用之人。 莒县作为沂州治所,虽然现在的兵马不多,但是城池规制和人口等远超临朐和沂水,若是令吴四德领军去取,或许可成,但是要吴四德象于志龙治理临朐一样暂时独守,赵石和于志龙可是都没有信心。 若是赵石亲自带吴四德及部属前去,这沂水城岂不是就此交给了石泽波?自己辛辛苦苦一番筹划,做了他人嫁衣,怎能甘心? 石泽波等清风寨的这些人马说好了是来相帮,其实与打秋风无差! 看看清风寨自进城后都做了些什么! 若不是城内战斗结束的早,赵石立刻分兵至全城约束入城部属,禁止劫掠民宅,哄抢商铺,任何纵火偷盗,淫辱妇人的不问归属,先斩后奏! 靖安军所部还好,因为军规军纪早已颁行,于志龙对此极为重视,后期赵石领的宪兵执法又雷厉风行,几乎没有敢冒犯的。但是清风寨就完全不一样,当初打下汉军营盘,清风寨的人就有哄抢各类钱粮、马匹甚至衣物等的现象,不过三岔口那里毕竟是军营,没有太多的浮财。但是进了城,这些山上久待的强人无异于出闸的猛虎,恨不能冲进每一所外表看似气派的家宅,各个大小头领身先士卒,兴高采烈的引着部下乱纷纷的四散而去。 石泽波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在马上颐指气使,喝令众下属专瞅着那门楼雕梁画柱的先去。 因大军骤然进城,城内民众自然慌乱异常,狼奔豕突,争着四散归家,城里的泼皮等游手好闲者则趁隙盗抢财物,或肆意纵火,扰乱秩序。 幸好赵石迅速收押俘虏,暂时将其严密关押;再令人收管县上所有文书,账册,县库等;并分派数股人马开始全城巡视,并鸣锣宣告,各人自归本家,暂时全城戒严,禁止民众出户或出城;任何借机盗抢纵火,违抗军令者,杀无赦! 赵石亲自坐镇在县衙,再令两个百户分领本部,立即登上城门楼,守住城门,禁止一切人等暂时出入。再去一人急报石泽波,令其约束部属,不得肆意入户翻检,以便尽快稳定民心;同时许诺缴获所得钱粮一半尽可归石泽波所有,但沂水城必须归属靖安军所有。 石泽波收到口信,斟酌一番,先是下令约束己部军纪,尽可能收拢部属,此番收获之大他已非常满足。不料不久后赵石亲来,特地与他相商,称自己即将继续领军南下,直取莒县,但此城城防将会由吴四德负责,担任此城总管。清风寨可以暂驻。 赵石此来是希望先与石泽波交个底,希望他能配合吴四德,暂时不要好说好散,或继续紧密合作。 两人一番简单商谈,至少表面上还算双方满意,赵石这边令吴四德巡视全程,那边石泽波令人四处收拢部属,暂时在几家大户宅院里安歇。谁也想不到此时就在城内一处大街上,双方的部属已经发生了争执。 此时清风寨的大股士卒已经在各个头目的带领下,如水银泻地般开始散入全城,很快到处是鸡飞狗叫,不时有哭喊声传来。吴四德亲自领一队在主街上巡视,沿途看见有入户搜抢财货者全部喝令禁止,但有不服者,多令手下直接拿下,以绳索牢牢缚住。那些下级清风寨士卒多惧靖安军军威,见有阻止,不得不放下手中的财货怏怏出来归队。个别不从者,吴四德不二话,上前直接砍了,尸首就弃在大街上。 不久,吴四德转到一处大街,左右房舍多是高门琉璃瓦,甚至有的朱红大门前还有下马桩,或一对硕大的石狮子。 几乎所有临街大门皆被打破,许多清风寨士卒在院落内出出进进,不时有满载包裹的士卒喜笑颜开的自院内奔出来,每人至少有一两个包裹,里面的金银细软,绸缎玉石等不一而足,因为东西太多,包裹涨涨的,不时有东西遗落在地。 “鸣锣,宣告!再有不遵号令者,立斩!”吴四德黑着脸,看着街道左右一片乱状道。 这一路行来,已经至少当场喝令阻止了上百清风寨士卒,斩了十几人。现在到了这条主街,乱像更甚。 立时有几个靖安军士卒快速奔向前,一边鸣锣,一边大声宣读军令。令在院落内正在搜刮的入城军士立即退出归队。不少正搜刮热闹的清风寨士卒见靖安军军士一队队沉着脸,分别入宅驱赶,不由胆怯,不得不不情愿的放下到手的细软出院来。 但是也有不给靖安军士卒留面子的人。 “什么军令,老子是清风寨的人!只听俺家大哥的令!你等不过是靖安军的人,难不成还想管着咱家?” “老子拿命去拼,如今进城不过拿几个元宝而已,尔等也不去打听打听,入了爷的手,何时会倒出来?告诉你,听真了,就是在山上,除了石大哥在上,老子就是横着走的主儿!取了几个家伙捞儿也是爷看得起他!” 也有人骂道:“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再敢聒噪,老子的刀可不认人!” 这队宣令的靖安军的牌子头无法,对方明晃晃的亮出了兵器,大家大眼对小眼,一时成了僵局。 一会儿厢房里一阵哭喊,一个衣衫华丽的女子被一个小头目提着衣领自房里出来,后面跟着家主夫妇及亲眷,哀求头目留人,情愿不要家财,只是莫要掳走爱女。 那头目不耐烦,回身一脚踢翻了中年男子,挥舞刀鞘连击其面,骂道:“给脸不要脸的杀才,老子是带她上山做个压寨夫人,吃香喝辣,不比藏在这里强似百倍,再敢拉扯,小心汝项上狗头!” 他扭头看这边两边持刀对圆,不禁奇道:“怎的自家干上了?” 一个同伴挤眉弄眼道:“石六哥,有人看不过去,非要我等弃了这些财货女子做个大善人哩!” 这石六哥是石泽波的远方子侄,因为本事有限,只做了个石泽波的亲随,虽不是什么大头目,但是在寨里地位不低,众人看在他与石泽波的远亲关系多给几分面子,故平常性张狂。 闻之有人当场阻拦自己发财,石六哥不由火起。这次下山,清风寨是得了不少好处,可是多是粮秣营帐,刀枪剑戟,对他们这些寨里的喽啰头们来吸引力不大,倒是对于金银绸缎,首饰玉器,马匹女子等格外上心。虽然石泽波行前有吩咐不要任性,凡事有靖安军打头阵,抢的财货早有议定分成,不过那都是山寨明面所得,最后分到手的能有多少可不好说。实际每次下山索粮等,各个小喽啰们都纷纷趁机为己藏私些积蓄,石泽波对此并不严苛。 石六哥不过是个亲随头目,所得绝非与各个大头目所能比,故这次进城,他是瞄准了这家宅广舍精才下的手,这场秋风必要扫得盆满钵满!此时见有靖安军相阻,一向横着走的石六哥如何忍得? “吾当是谁,原来是吴将军!兄弟一起发财,岂不爽利?这家油水不少,若吴将军不弃,就是让与兄弟又何妨?”石六哥不以为然,大大咧咧道。 有财大家发,免得伤和气,这个道理石六哥还是懂得的。 吴四德铁青着脸,挥手道:“免了,咱家消受不起。赵将军有令,大军入城,严禁劫掠。尔等所行违禁,当置下手中他物,速速归去,某可不予追究!还有,良家女子,勿得骚扰!” 这石六哥登时火冒三丈,入城一仗虽说不激烈,但清风寨也是出了力气,多少有些伤亡,大家干的就是打家劫舍的勾当,能够吃些大户,不扰平民已是极大的约束了,再说这赵石和吴四德与自己一系又不搭边,凭什么要听你的号令? “江湖规矩,既然得手,见者有份!尔不过一头领,与我山寨毫无干系,管得忒宽!” 他挺着脖颈,两眼瞪得如金鱼,本就身矮脖子短,此时更如一只发怒的蛤蟆。 五六个亲近之人顿时哄笑,助其声势。吴四德浓眉拧成了麻花,这种情形勾起他过往回忆,当初于海在世时,刘启等头领就经常为之,那时他不过是斥候队里一卒,虽然看不惯,可根本无力阻止。这次南下,赵石与石泽波早已有商,清风寨是来助战,但是入城后的安排还是以靖安军为首,这几人如此行事,已然有违军令,看在是石六哥似乎是一个友军有些分量的份上,吴四德才给几分面,既然不识好歹,吴四德懒得多言。 “军令已宣,仍有不尊者,拿下!”吴四德大喝。十几个靖安军士卒纷纷上前就要拿人。 这多少还是给了余地,若依着吴四德的性子,早就挥刀砍人了。 “尔安敢动手?弟兄们,抄家伙!”石六哥也变了脸色,丢下那女子,抽出腰间钢刀,斜指对方,一时间抽刀之声不绝,双方拔刀相向,横眉冷对。 吴四德取下鞍上铁枪,驱马前冲,铁枪左右翻飞,当即挑飞了三四人,石六哥等大惊,这吴黑子竟然丝毫不留情面!余下五六人避开战马前冲,连蹦带跳的跃向两边。 靖安军士卒蜂拥而上,石六哥见势头不妙,立刻转身向外跑,边跑边叫:“弟兄们抵住,某这就去喊人!” 吴四德恨他奸滑,这就拨转马头,就尾追而去,那六哥脚下飞快,脱离战团后,一溜烟的已经跑出二十多步! 再去追时,街头已经转出一批人马,看衣饰分明是清风寨之人。 石六哥大喜,急道:“四叔救我!”原来当先之人是石泽波亲信石灿,奉石泽波之命在城内收拢部属,不得像以往那样抄劫大户。 石灿上前,抵住吴四德,护下石六哥,双方士卒跟上,刀枪对指,把来意说明,吴四德仍未解气,正要追拿,有令来宣,令吴四德急回县衙面见赵石。 吴四德这才不情愿的勒马回转,留下惊魂未定的石六哥。看着被架走的几个清风寨手下,石灿请吴四德留人,自行带回管教。吴四德不理,按头扭胳膊的架走了这几人。恼得石灿紧握刀柄,一时犹豫,不知是否该就地翻脸。 他稍稍迟疑,吴四德去得远了,石六哥上前拜谢,说了原委,两人恨恨回转。至于那掳来的女子早就趁机逃脱隐匿,石六哥再寻不着。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三章 夜访 赵石当面嘱咐吴四德留守沂水城,令他安抚民心,善待降军,因赵石将即刻带兵南下莒县,吴四德手中可掌握军士不足五百,故应多与石泽波交好,不得有隙。好在石泽波已经答应在此期间,将暂驻城内,为吴四德分担压力。 担心吴四德莽撞,赵石还特地叮嘱他,索取县库财物需双方点验后任石泽波先自取,以为酬劳,不得阻碍。吴四德一一应喏。他提到今日所擒获的山寨之人如何处置,赵石略一思索,令全部释放,并着人好生安慰,再取部分缴获的金银送石泽波致以歉意。吴四德睁眼不敢信,要分辨一二,赵石斥之。 事不宜迟,赵石吩咐完毕,当即点起一部人马出城,自入城至出城不过两个时辰,靖安军随行兵马不过匆匆饮食,就继续上路。行前赵石给于志龙去信一封,细说原委,细道:若临朐转危为安,请遣一支兵马速速南下支援,一者为了稳定沂水城,毕竟吴四德善战不善政,需要有人为其分担,二者赵石前往莒县,虽有建功把握,却无必胜之道,万一不成,还需有一个稳定的沂水城作为根基。 草草书就,赵石封好火漆,令信使快马送往临朐,务必亲自交至于志龙手中。 “为何不令末将亲往?末将敢立军令状,拿不下莒县,项上人头任大人取去!”吴四德不解,先锋之任何需赵石亲去? 赵石令人取些饭食就坐在堂阶上简单下咽,令吴四德座于侧,给他添了一幅碗筷,解释道:“我军得了此城犹如困龙入海,今后当可有一线生机,再取莒县则为锦上添花,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如此,今后可无忧矣!不过莒县为沂州治所,取之则撼动益都路,甚至山东一境皆有所感,故得之易,守之、治之难!汝素勇,性急,吾担心事急且繁,此非汝所长,纵一时得之,难稳固地方形势耳。飞将军远在临朐,吾若人在沂水,且本部兵马稀薄,可援之力稀薄,莒县若有事变,周围皆元廷治下兵马,汝徒之奈何?” 吴四德低头想了又想,自己终是无计,他知自己擅战不擅智,这才遵令留守。“不过看那石某诸辈多非良善,若彼有异心若何?” 赵石微怒,斥道:“此地距离临朐不过百里,飞将军若得信必有重将遣来呼应,时间不过五六日,汝小心看顾,莫因意气相争,吾观此城多土著,蒙色权贵远少于临朐,只要安抚照旧,不动本地大户,善待降将,当保数日安妥。” 他担心吴四德莽撞,再交代吴四德小心对付,即使是受点委屈,一切只待临朐信息。 交待完毕,赵石领军启程,石泽波接到消息,则骑马到了城门与他话别。 口称:城外虽有一些坞堡,有地方义军或乡丁把守,但无人出头组织,沂水城有石泽波和吴四德共同驻守当暂时无忧。赵石将军尽可放心前去,石泽波就在此预祝马到成功了。 此后吴四德出榜安民,与石泽波约束部属,暂时不动城内大小富户,只是抄没了几家蒙色权贵而已。 城外各处乡镇不动,只是每日遣一部骑军四下巡视,也不入乡镇驻守,只是沿途张贴告示,宣告靖安军驱除鞑虏的主张。 数百降将降卒被分批关押在城内各处,每日两餐,吴四德召各部降将训斥,令其勿惊勿扰,只要安心归降靖安军自不会妄杀一人,待临朐飞将军来使后,定会好生安排。 怕众人不信,原元军千户严顺被吴四德拎过来,以身说法。这严顺知自己无法回头,索性尽展三寸不烂之舌,将靖安军夸的天上有,地上无,一派王者之师的风范。 严顺是本地人氏,人脉广,人情熟,有他出面安抚,效果远好于吴四德那张黑脸。众降者多是惧怕靖安军杀人抄家,家眷亲族被害,见靖安军不杀不掠,这才心神渐安。 此后两日,吴四德日夜巡视全城,除了城门夜间宵禁外,城内秩序几乎未有改变,民众惊恐之心渐渐放松。 吴四德又不愿见石泽波的脸,只是安排每日遣人通报当日所见之事,其余时间就是急盼临朐来援。算算日子,又过了两日,若一切顺利,想必于志龙已经杀回临朐,或可得到赵石的书信了。 知道轻取沂水,靖安军诸将均喜笑颜开,临朐数日血战坚持终于有了丰硕的成果。 于志龙终于下定决心,临朐这边形势已经稳定,益都城的元军一直没有什么大的增援,这几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故留下纪献诚,明雄,万金海,夏侯恩等继续驻守,而令谢林随同自己前往沂水,以便尽快稳定那里的形势。 考虑到留下必要的临朐的防卫力量,这次是钱正和穆春部同行,于志龙只是调了千百军士,其中一小半还是王德的降兵。 这些降兵原先只是风闻临朐费籍,分田等政策,到了临朐后耳闻目睹后多深受触动,再见靖安军气象之新浑不似元廷汉军之落寞腐化,大多坚定了归顺之意,虽然战力不如靖安军,但是认同感大大增加,已经不用太过担心他们的反水了。 期间,方学指派几个口舌伶俐的士卒,包括归降的元军和义军士卒对他们数次宣讲这靖安军的诸般举措,列举身边人事变化,诸降将降兵更是感同身受。效果之好超过于志龙预期,以至于于志龙不由得考虑是否该组建一个宣传队了。 临朐这边大事已定,如今得了沂水,南下已是无阻,赵石再接再厉,杀向莒县,若能得手,靖安军当无忧矣。于志龙奔波数月,为求生殚精竭虑,几乎彻夜难眠,这时才觉得天高云淡,自己可以肋下生双翅,翱翔云端。速速驰援沂水已是刻不容缓,不过于志龙还是有几件事需要尽快办理,方能放心再次南下。 找来诸人,分派任务,又是一番功夫。到了入夜,于志龙随后在明雄、明士杰的带路下,出了县衙,拐街过巷,悄悄来到一间小巷的院落内。门口有警卫看守,严防无关人等出入。 堂屋内一灯如豆,本来几乎静止的朦胧的灯火被打开的门风带动,跳跃着,犹如被惊动的野兔,倏忽跳脱的身影迅速隐入了灌木丛间。 明雄当先进屋,见一人低眉正端坐在正堂下的红漆桃木桌旁。此人腰板挺直,相貌堂堂,不过眉眼间却是掩不住一丝落寞。屋角伫立着两个健壮的汉子,虽是仆役装扮,不过警惕的眼神,彪悍的身姿和贴身的短刃暴露出他们的军汉身份。 “道真兄,有礼了!故人夙夜拜访,唠叨则个还望海涵!” 贾道真微微抬起眼眉,看到明雄大步进来,不对其理会,一双蚕眉微皱,眼皮就要缓缓合拢。 身为战俘,被囚数日,虽然明雄顾念旧日情谊,未曾对他枷锁缠身。于志龙回来后,问明情况,将贾道真转移至此处关押。 贾道真猜到无论临朐战事如何,自己性命皆难保。前日知于志龙杀了个回马枪,也先大败,夜遁益都城,贾道真已经做好了就戮的思想准备。可恨自己尚未功成名就,平素醉心钻营,好不容易升为千户,眼见这次若再立战功,极有可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不想兵败被缚。 真是造化弄人! “若是某的上路时辰已到,明兄就不必费心了!”贾道真缓缓开口。 明雄曾劝贾道真转换阵营,被贾道真嗤之以鼻。 “贾千户何须戏言?于某可是从来没有此等想法。今次前来,只是与君把酒言欢耳。”一个晴朗的嗓音在门外传来。于志龙微微一乐,抬腿进屋。 明雄为人方正,不喜利益结交,虽然得清誉,却损害个人仕途。这贾道真虽然才学近乎于明雄,秉性却是圆滑,为达目的甘于屈膝接纳权贵,故以明雄的清正思路是难以为其释怀的。 什么样的锁配什么样的钥匙,于志龙对这个贾千户还是很感兴趣的。这个人虽贪慕权位,也有实才,倘若能为己用,或许今后有大用。 贾道真不能算是个小人,但也绝非谦谦君子,既然他好权位富贵,于志龙现在虽然给不了,不代表今后没有机会。益都城高大坚固,易守难攻,轻率去取,只会撞得头破血流。 于志龙虽不是兵法大家,不过有句话还是知道的。坚固的堡垒往往是先自内部攻破的。 “今夜月朗风清,贾千户何不对酌赏月,畅谈天下时局呢?”于志龙对贾道真投过来的惊讶眼光浑然不觉,挥手召明士杰提着几层沉重的竹屉进来,将酒食一一自屉中取出,罗列于红漆桃木桌上。 “世事变幻,胜败如棋。今日你我敌分生死,谁又知他日不是携手并力,一同坐享山河呢?”于志龙上前几步,来至桌旁自行端坐。 好的口气!就凭这个乳臭未乾的小子? 贾道真闻言,暗暗惊诧,情不自禁的微微睁眼,正视于志龙。他早就听闻靖安军、于志龙之事。也曾当日沙场交锋,事后想起当日之败,常常反思己过。这个血染战甲的年轻男子,每每在脑海中骑着怒马彻底践踏,粉碎了自己的思路。 当日跃马持刀的青年,如今在昏黄跳跃的烛火映照下,眉眼面容竟如此生动分明。 几人静夜长谈,贾道真听于志龙娓娓而谈,渐渐心悚而惊,此人目光志向之长远远超常人。也先将军与此人为敌,今后真不知是祸是福。自己又将何去何从? 高大宽阔的屋宇下,无论是身材健硕的明雄,体形欣长的明士杰,还是屋角伫立的两个彪悍警卫,此时在贾道真的眼里渐若无物。 正文 第二百六十四章 南援路1 第二日凌晨,谢林,钱正,穆春等近千人马,匆匆出城南下。 于志龙暂时留在临朐继续处理诸般事物,安抚民众,发放抚恤,修缮民屋等,特别是此次亡于此战的军民极多,光是安葬,举办法事就是一项非常耗人精力的事,更何况还要主持好大头领刘正风的丧礼,于志龙在其灵位前可是当众生生洒了许多英雄泪,即便是曲波等旧部也被他的悲痛而感染,倒是夏侯恩、万金海心内暗暗诧异,这个小子莫非是玩真感情? 于志龙为刘正风夫妇特地修葺一座高大的坟冢,立碑左转,请田烈撰写,再立石马、石龟,遍栽松柏,召来和尚做法两日,一系列做的有声有色,想必刘正风地下有知也不好再唠叨了! 好在一切杂物有程世林和方学等主办,于志龙还是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军伍整顿上。 临朐这边于志龙紧锣密鼓的安排,他愈加急切的希望赵石能传来沂水周边的敌情消息,期盼着谢林、钱正等能尽快至沂水与赵石,吴四德汇合。尽快彻底稳住这条南下脱生的后路是当务之急。 如今已没有了刘正风的掣肘,万金海,夏侯恩,曲波等至少表面上愿意携众归附,靖安军实力大涨,于志龙手下又有了五六千可战之兵,已有了再搏之力。看看城外残破的大营逐渐被修缮,又恢复了生机,原先积聚在于志龙心底的沉甸甸的压力终于渐渐冰消。 可惜好事多磨,于志龙的喜悦维持还不到一天,第三日天色未晓,南边两骑军使飞驰而入临朐县衙。亲卫将其拦下询问后,立即引至于志龙面前。 “什么?沂水城丢了!这是何时的事?吴四德呢?石泽波呢?来敌何人?有多少兵马?”犹如晴天霹雳,这个消息打得于志龙差点跌倒,前后不过两三日,战情骤转,任于志龙极为注意自身的军前仪容也不由得大惊失色。他身子稍稍晃了晃,勉强稳定心神,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禀大人,小的是吴将军吩咐当夜即刻自沂水城折返,吴将军根本来不及书写军文,只是令小的传口信。城内清风寨突然变卦,趁着我军不备,分头袭击,我军本就人少,猝不及防下,损失颇大,吴将军无奈,只得领军杀出一条血路,出城暂避!小的来时,石泽波等强人尚在后继续追杀,吴将军令小的立即回返,速发大军来援!” 于志龙回援临朐,逼退了益都元军,就将战况军文发至沂水,按照脚程来计算,于志龙判断此时吴四德应该是已经得到了讯息。可惜赵石很快就出发去打莒县,他应该还不知临朐之事。 因路途不靖,双方往来信使一直注意隐匿身份和行踪,走的路径也可能不一,在半路上并未见面也属正常。 赵石很快继续前行,杀奔莒县,于志龙的信是留守的吴四德收到了。 但随即吴四德就丢了沂水,他心内懊恼不已,赵石给他留下的兵马本就不多,大意之下又被石泽波突袭而折损不少,只得摔残部一路杀出城求活。 出了城,吴四德立即令两个信使一往临朐求救,一往莒县方向追赶赵石,说明沂水事变,请他早做准备。出城后吴四德原是往北,但石泽波早有伏兵在北埋伏,吴四德为保证信使安全,不得不故意引追兵在后,自己随便择一小路,奔往东去。 这北归的信使半路上遇到了谢林,钱正,穆春一行,简单说明目的后,三人俱是大惊,立即令人护送该使,换马速返临朐。谢林一行则就地驻扎等待于志龙军令。 穆春建议领一部先急沂水赶去,好去支援吴四德,不过钱正略略考虑还是放弃,他们所带兵马本就不多,一半还是降兵,就此前去,即使汇合了吴四德,军力仍显薄弱,与石泽波相比也不济事。 更何况他们全是步卒,一路前去至少一日,而吴胜、庞彪等一行早已离开临朐,也不知他们现在到了何处,究竟有何打算。若是知晓了沂水事变,万一回临朐骚扰,自己一行正好卡在路上也能起到阻拒作用。 见钱正考虑周到,谢林、穆春叹服,谢林虽是此次之首,但对于军事还是外行,自然听从。故就地择险要高处驻守,等待于志龙将令,另遣哨探前往沂水打探。 于志龙急的在堂内踱步,往返数次,一时难以下决定。 本来一个大好局面突然就变得难以收拾。石泽波为何突然变卦,于志龙难以理解,这次合作本来是双赢,倘若赵石能再获战果,于志龙还想着今后是否可以继续合作呢。 如今沂水城失手,赵石成了孤军,彼此难有呼应,如果赵石得了莒县还好,万一有败,靖安军首尾被石泽波所截,四周的元军再纷涌而来,赵石危矣! 就在于志龙烦躁思考时,接到通传议事的万金海、曲波、夏侯恩、于世昌、纪献诚、明雄等陆续赶到县衙。 于志龙把沂水事简单说了一遍,万金海又惊又怒道:“石泽波这厮鸟,怎的这么快就过河拆桥!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大人莫虑,某愿领军径取沂水,看某不打得他蛋蛋淌水!” 明雄起身道:“吴将军势弱,不得已弃城东遁,而石将军孤悬于外,形势不明,若事不协,外既无可救之兵,内亦无可退之路,属下以为当速遣一军再夺沂水城!” 其余人也是轰然而起,大家都明白,于志龙等费了这么大力气,冒着风险才打通了南下道路,得占了沂水城,靖安军转危为安。不料沂水城失于石泽波,这后路等于又被堵住,众人怎肯甘心? 况且两家合力战元,这缴获给清风寨可是分了极多,对他并无亏欠,诸将私下与其大小下属讨论,众人多少晓得清风寨目前的困境,这些缴获无异于雪中送炭。 虽说大家伙都是元廷眼中的强盗贼人,靖安军自我感觉要好一些,但黑吃黑,不讲江湖道义的行径,石泽波做得未免太快了! 纪献诚稳重,略略沉吟,待众人渐渐安静道:“沂水之事远在百里之外,起因为何我等皆不知,属下以为若石泽波早有预谋,不至于到了今日才猝然发难,想必其中另有原委。无论石泽波如何想,如今既然翻脸,属下以为还是做两手准备为宜。益都鞑子新败,短期内应无打的动作,钱、穆两位将军的人马不足以应付,不如再急调一军南下沂水,或和或战需立断,万不可拖延。” 纪献诚提出和战之策,堂下诸将纷纷动起了心思。 前些日诸将苦苦守城,虽说最终成功,但各部折损相当大,若非于志龙星夜驰援,重创也先,益都元军不得不铩羽而归,众人才有了生机。不过各部的战果实在寥寥,元军攻城时的死伤士卒多被其收回,这战果没法区分,确认,再加上战后各部整编,最后各部的战果细分更是难以统计。而靖安军里的战功统计完全是按照战果核准而来,万金海,曲波等在深入了解后,都觉得还是靖安军的战功统计方法最公道,而将士的升迁几乎就是以个人战功为基础,所以大家都琢磨着在以后的战斗中多出彩。 如今沂水城有变,正是诸将立功的好机会,斩将夺城,功绩最显,这个机会可要好好把握! 于志龙见诸将纷纷请战,心内欢悦,特别是万金海等如此积极,表明这些人已经渐渐认可了靖安军的体系,自己这个大首领的位置是牢靠了。 细细思量后,于志龙终于还是决定亲往沂水城,石泽波虽然反目,若是自己前去,或许化干戈为玉帛那是最好!其他人分量不足,万一石泽波提出什么难堪的条件,恐怕一时无法答复,石泽波那里会再生波澜;二来沂水城关乎靖安军的退路,事涉前途安危,绝非等闲视之,于志龙终是放心不下,自己亲去,了解的消息多,可临机决断;三来临朐城危急已解,有诸将把守,纪献诚为帅,于志龙也放心。 “此去沂水,能不动刀兵最好,临朐有诸位镇守,吾甚是放心,石将军孤悬于外,首尾不能照应,兵家大忌也,吾不亲去,坐等消息,心内难安!这次还是吾亲往。谢林,钱正,穆春已在前路,吾再调曲波一部随行。”于志龙心有定计,斩钉截铁道。 于世昌见他话音落,未提自己,当即出列请战。 “南下路某已走了一遭,愿随飞将军前往!”这益都元军近期是不可能来了,于世昌不愿在此空耗,若能南下建功自然好。 于志龙暗下思虑,别人若是请战,他八成就驳回了,于世昌身份特殊,辛氏又因己葬,自己多少亏欠于他,遂点点头:“有世昌兄弟同往,吾心中更为有底。这就收拾军马,与曲波将军半个时辰后出发。童校尉,你准备一支辎重一同前往!” 童校尉就是童奎,高尚的副手,如今已是校尉一职。 童奎做事类似高尚,属于不言不语之人,但有吩咐,只管尽心办事,从不主动邀功。当下童奎应诺一声,见于志龙再无吩咐,与高尚退下,商议如何分兵准备辎重。 纪献诚等众人纷纷出堂,进前禀道:“前者清风寨卫宝留驻三岔口汉军大营,营内除有数百元俘外,还有数百士卒。吴胜等又先行了两日,算算脚程,现应在回寨的半路上。若是吴胜等知悉了沂水石泽波之事,只怕彼等会有对付我之心!大人此去,不如多带着人马!” 于志龙摇了摇头,有些无奈道:“虽说益都元军近期来犯的可能性小,但也不能不防。临朐若是留守的人马少了,恐城池有失。这毕竟是我等基业之所,弃之如失一臂!” “其实留守此地职责不轻于南下,我军前期战损极大,各部还需补充修整,带回来的汉军降兵还需加以抚慰,操练,城池急需修缮,诸项事物又急又杂,你的担子可是不轻快!”于志龙坐下慢慢说道。 纪献诚心内感动,施礼道:“大人每每披坚执锐,陷阵在前,某为属将,却不能护卫在侧,属下之失也!” “你我一体,荣辱与共,何来此言?”于志龙安慰道,“只是这临朐一事却是要再难为你了!” 于志龙当初留下后手,本意是希望借元军之手趁机除了刘正风,不过期间失了辛氏,终有一憾,倘若被于世昌、于兰晓得,于志龙现在都不知如何应对。故万一这二人知晓,纪献诚今后也得一口咬死是自己守护不力,绝非是于志龙安排之因。 其实当初定计,于志龙等确实是疏忽了刘启,元军早有扣押军属为质的意图,所以被其得了手,若非黄二,郭峰容等及时解救,后果如何难以设想。 “清风寨如此行事,吾算计应是一时起意或事情有变而为。吴四德勇则勇矣,然性刚且直,少变通,石哥留其守沂水也是不得已。好在消息成功传来,还能有机会补救,若石泽波肯合作当然最好,若执迷不悟,真以为我等惧他?”于志龙话音转厉。 纪献诚道:“城中尚有骑军数百,战马上千匹,大人此去不如带一支骑军,无论进退,皆可随心?” 唐兀卫被歼,缴获其部战马,挽马甚多,再加上万金海等各部的零散骑兵也有数百了。当初元军围城,城内一时缺粮,纪献诚不得不下令将部分受损的战马屠宰了一批就食。 如今是马虽有,但合格的骑兵太少,于志龙已经自全军征调善骑马的步卒,正在整编为一直骑军备用。不过若是等到训练基本完毕,至少也在一个月以后了。好在里面有不少各部的骑兵老卒作为骨干,假以时日,或可成军。 于志龙斟酌一下,允道:“如此也好,令苟富贵那一队随我前去。午后出发。” 正文 第二百六十五章 南援路2 这一次去沂水,又是行色匆匆。于志龙将令一下,相关人等顿时忙得鸡飞狗跳。原汉军降兵知晓沂水有变,心内不免焦急,他们多是沂水本地人,深怕家人遇害,能够被抽调回援的自然高兴,恨不能即刻插翅飞回去,回不去的也找到乡亲,仔细嘱托,有机会务必帮自己打探一下家人安危。 大军出城,于志龙在城门处突然发现几个女子自城内匆匆赶过来。 玉兰身着素服,发髻一侧斜插着一朵白麻粗布攒成的白花。这是玉兰仍然在为母亲辛氏守孝。 看着玉兰搜寻的目光急切的落在了自己身上,于志龙没有犹豫,翻身下马,迎了上去。 于兰的几个女伴停下脚步,有意落在后面,目光转向了出城的人马和送行的人群。 于志龙领着玉兰分开人群,来到了城门外,稍稍避开拥挤在此处的军民,几个亲卫拉开一段距离,将其他人隔开在几步外。 “刚刚听闻沂水突然有变,这次君再次南下,不知几日能安返?”玉兰踟蹰片刻,问得毫不拖泥带水。一双期盼的眼神仅仅盯着他。 于志龙略略沉吟,安慰道:“事虽突然,不过并无大碍,八成是前方意气不合,利益使然。即便真的反目,不过些许山间强人作乱,怎抵我军威武?”于志龙顿了顿,爱怜的看着她的面容。 这几日玉兰明显清瘦,以前圆润的脸庞清减了许多,白净的下颌显得尖了许多。 怕她饮食休息不好,于志龙特地暗中吩咐刘娥多加照拂,并送了不少细米精肉和银两使用。于世昌征战在外,无暇守庐,于兰早已明言为母守孝三个月。于世昌今日来辞行,于兰方知兄长和于志龙将即刻再次南下,心内不仅惶恐。 自入临朐来不足两月,母亲既殁,与于志龙的见面反而更少。这几次与元军交锋,于志龙几乎都是身先士卒,每战临危,事后于兰想来都是揪心的痛。兄长于世昌也是不服输的性子,两人皆在军中,于兰只能默默向天祷告,祈愿二人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小倩是个乖巧女妮子,她情智渐开,朦胧晓得兰姐心仪这飞将军,平常也随着于兰一起焚香祷告。此时小倩紧紧牵着刘娥的手,远远看着兰姐与于志龙的对谈。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这是于兰曾求教田烈所学的一首木兰辞中的诗句。细细思之,于兰有时不禁惘然,可是环顾左右,元军一直虎伺于外,顺天军只能浴血杀出一条生路。到了最后能有多少身边亲近熟悉的人幸存,只有天晓得了! 于兰父母现已双亡。除了哥哥,只有自己心仪之人最令她牵挂。可惜时势艰难险恶,无论是哥哥于世昌,还是于志龙都不得不频繁出征在外,空屋内只有佳人思念至极,满怀愁绪,对月泪流。 这次于世昌是来与妹子道别,于兰根本来不及准备,见兄长出门,急忙解了白麻孝服,就拉着几个姐妹出来,先赶至县衙。主簿陈世林正好在衙门内分派属下各项事务,见了后赶紧迎上,解释飞将军已经离衙不久,若是追往南门,或许尚能一见。 陈世林在守城期间多次见过于兰,从谢林那里多少晓得她与于志龙的关系,而且于兰在守城期间的表现也令他钦佩,所以不敢怠慢。 于兰痴痴凝视于志龙,见他双眼布满血丝,面容略显憔悴,知道他这几日根本没有休息好。自于志龙领军秘密南下攻伐,再急速回救,随后就是安抚各部将佐军士,安葬阵亡将士,商定各部的补充和整编,与谢林、陈世林确定城池的修缮和民众的善后等事项,忙得不可开交,刘娥等姐妹为了开解她,才有意在她面前提起。 “此去多则十日,少则五六日,兰姐无需忧虑!”于志龙轻快说道,“石哥和钱正等都在前面,大家可以首尾照应,区区一座孤城,既然能一次拿下,就能二次夺取。听刘娥说你要守庐数月,我曾劝过世昌兄弟留下,不过他坚持沙场杀敌,以此向先妣祭奠。见其志不可夺,故应允了。兰姐莫怪!” 于世昌因母丧只守灵一天,就投入到军中整编和补充中,于志龙曾劝过,但于世昌只愿夺杀敌报仇,于志龙也就随他去了。 于兰轻声道:“兄长上阵杀敌,小妹在家守孝,皆是祭奠之道。若拦着他,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只是君为主帅,一人安危系于全军前途,如今亲身南北奔驰在前,倒是非长久之理。兰只恨自己是女儿身,难以上阵杀敌,惟盼君早日得胜归来!” 于志龙哈哈一笑:“我是茅厕里的石头命,又臭又硬,阎王爷可不愿收留!再说以前那般奔波的日子都熬过来了,这点风波能起甚么浪花?” 于兰白了他一眼,微瞋道:“莫要让我家哥哥肆意冲前,万事小心为上!” 于志龙点点头,看着周围许多被吸引注视过来的目光道:“那是自然,你宜保重身体,有什么事尽可找纪献成、陈世林。我们来日再见!” 于志龙虽然不是迂腐之人,但在众目睽睽下,总不好做什么亲密状,浅浅安慰于兰几句,两人就此分别,于志龙一行军马快步南行。在前面赶上谢林、钱正、穆春部,两处合为一处,继续向前。 黄二站在纪献诚、明雄身后,望着渐渐远去的军伍,不由得长吁短叹,捶胸跺足,惹得刘娥禁不住憋细嗓音问:“官人做甚?” 这句官人,声音不大不小,曲调婉转,恰巧可令周围一众人听得耳朵一阵哆嗦,叫得黄二立即面臊,面色赶紧一紧,心虚的左右瞄瞄。 “莫要乱说,这里青天白日的,人好多啊!” 自从黄二追得了刘娥,刘娥已经俨然是家中大妇样,黄二的里里外外几乎全部被其询问,只要他入城,刘娥必然在其身侧,嘘寒问暖,旁敲侧击。黄二当初为讨她欢心,特地将所得军俸犒赏全部交付与她保管,如今想要取回,却难入登天。黄二恼急,发问为何。刘娥则是羞答答道:一切只为二郎家今后多些家底积蓄,总得为儿孙辈日后积攒些! 随后河东狮吼:“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你不为家里考虑,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黄二一时哑口,半天才哧哧道:“男儿顶天立地,花点银子算个什么!再说,何来此言?” “你也不看看侯英、罗成、吴四德这几个货!想方设法进城去喝花酒,平常拉你去的次数还少了?奴最看不惯侯英,连媳妇还没有,却总是琢磨着娶小。这个家还得是俺来做主!” 刘娥随后再腻在黄二身上,柔声道:“二郎是英雄般的人物,怎能斤斤计较这些长短,奴家这番苦心可都是为了咱家的今后光景,这购房置地,所需的银两能少得了吗?” 黄二心里按捺不住就,就欲拉她入怀,想着上下其手:“既是夫妻命,不如妹子可怜则个,今日就让俺耍耍!” “说的什么浑话?奴家可是正经家的女子,冰清玉洁的,容不得外人说闲话!官人若是想,就快快备好嫁妆,风风光光的让奴家坐着轿子嫁过去!”刘娥狠狠打黄二的咸猪手,身子一滑,早溜出了怀。 可怜平常小有积蓄的黄二此时在外却是常常两手空空,为了过酒瘾,不得不拉上穆春这个老实人,酒酣之际哄他垫付酒钱。 诸人渐渐知道两人关系,于志龙、纪献诚等听了淡然一笑,不置一词,倒是侯英、吴四德时常拿黄二取笑。黄二被人捏住短处,不好反驳,一肚子火想对刘娥发泄,但是回头看到刘娥的一副为家操劳、小心侍候自己的笑脸,火气顿消,再也硬气不起来。 第二日傍晚,有斥候在前方回返禀告,一路未曾发现吴胜、庞彪人马,临近三岔路,探马回报原汉军大营已撤,只余一个空寨,寨墙残破一如当初破营后,完全没有修复的迹象。人、帐等皆不见。留守卫宝等人毫无踪影。营内篝火似乎刚刚熄灭不久,尚有袅袅青烟。 于志龙令众军停步,听完消息,仍怕有伏,先令钱正领一部步卒小心上前细细观察,再分出数十士卒分向两处山头探查,若发现异常,立即鸣金示警,余部在山道宽阔处,择一平地团团布阵驻足。 看着搜查的士卒身影在两侧山峦山林间不断穿梭,穆春和于世昌等不禁等的心焦。 沂水那边现在形势发展如何,吴四德能否脱身,众人皆不晓。早去一分是一分。 终于有部分搜索士卒发回安全的信号,穆春看看天色,此时已经近暮,眼见就要天黑。他们这次出行走得甚急,无论人马皆乏,若是就地宿营,还是以前方三岔口的汉军旧营为基地最好。 穆春上前请道:“大人,天已近暮,不如移军至前方汉军大营歇息,待各部就餐,歇息一宿后再继续前行?” 谢林这一路骑马颠簸的不轻,闻言探寻的眼光转过来,等待于志龙定夺。 于志龙不言,他先看向两边,士卒们已经快至两侧山顶,火红的夕阳已经完全没入了地平线,只留下一抹金色的云霞浮在天边,用不了一炷香天色就会完全转暗。 当初于志龙等就是隐蔽在山峦中,打了言明所部一个埋伏,前方大营早已残破,且壕沟、鹿岩等几乎被当初破营后毁坏,若是贸然宿在哪里,于志龙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且稍等,待两侧返回消息再说。”于志龙不纳。 清风寨卫宝所部踪迹全无,吴胜领着清风寨所部自临朐回山,如今也是一点迹象找不到,万一真的与其翻脸,自己总要预防万一。 于世昌有些不耐,连带着情绪传给了胯下战马。于世昌在原地兜了两个圈子,对于志龙道:“清风寨人马虽多,这几日见识了我等军威,怎敢轻易触犯?不如我带一部侦骑再往前探探?” “也好,就烦劳世昌兄弟了。”这次于志龙首肯了。 于世昌大喜,点起一队骑兵就往前冲,行了没有百余步,前方突然返回一骑快马,见他马速飞快,可知必有消息。于世昌止住马队,索性自己一人随他回返,听听是何消息。 那斥候飞速来到于志龙面前,下马拜道:“大人,前方一处山坳发现许多尸首,看衣饰全是当初在营内的汉军俘虏!” 于志龙等大疑,急问:“有多少?死了多久?周围可有异常?” “大约百余人,尸首已经僵冷,估计有一日左右。有兄弟在四周正在探查,尚未发现敌踪。”那斥候回禀。 于志龙略一思索,就要前去细看,谢林阻道:“大人一军主帅,不可轻动,属下主临朐县务,曾断得一些命案,倒是有些断案经历,愿代大人察之。” 于志龙同意:“速去速回!”谢林应了声,随那斥候前往,于世昌拨转马头,领着那队骑卒一同护送前去。 自从于志龙解围临朐后,本书就进入第二卷了。月下一直在构思第二卷的细节,不过看见此书反响寥寥,有些意兴索然,当然是月下的文笔不足,只是希望起码把第二卷内容全部交待各大家,把月下对历史的一些看法说出来。希望诸位喜欢。 正文 第二百六十六章 南援路3 穿过旧营寨,再向前六七里,拐入一处山坳,这里林木茂盛地势低洼,偏离山道有一里多。 尚未进入,就见嗡的一声无数飞虫被惊飞四散。于世昌和谢林凝神下马进去,在前方的一处低洼处,果然见到百余具尸首横七竖八的仍在此处。 于世昌等下马仔细看看尸首的面容和衣饰,对谢林道:“确是当日汉军俘虏,虽然盔甲已除,但是衣服鞋袜都是鞑子汉军制式。” 谢林点点头,这些人的着装确如于世昌所言,他不顾满地污渍、血渍,撩起前襟,进入尸堆,一一翻检尸首,仔细看了看尸斑,试了试肌肉、关节的僵硬程度,再看创口面等,用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才徐徐出来。 四周外放的士卒有人返回来,报:除了一些杂乱的脚印,未发现任何踪迹。 谢林回来,于世昌则继续令人在原地扩大搜索范围,希望能找到什么线索。 “大人,属下已经验完尸首,若属下所料不差,这些人应是死了不足六七个时辰。” 于志龙来了兴趣,问道:“何以知之?” 能够把死亡时间确定的如此准确,就是于志龙也是有些不明白,更不用说穆春、钱正等人了。大家都是阵上杀敌惯了的人,何时懂得这些奥秘。 谢林施礼道:“属下任伪元县尹时,为了防止武断,造成冤案,曾看过《洗冤录》、《折狱龟鉴》,知晓一些断案杂记。平常人死后,多会在两日内出现肌肉肤色或红或青或紫的斑痕,仵作称其为尸斑。” “人死后,尸斑在一个时辰内就可出现,死后三四个时辰内开始明显。此时若是挤压这些部位,尸斑往往会发生褪色或消失。若是褪色、消失快的,说明死时尚短,若是慢的,说明死时已经在三四个时辰以上了;而且尸斑多在尸体的底下部位生成,若是搬动尸首,尸斑一般也会移动。” “而人死后,一般两三日就会发生异味,俗称尸臭,或出现尸绿和膨胀,这些属下皆未发现;而尸体的尸斑颜色鲜艳,挤压多有褪色消失现象;尸体虽然冷,但是全身肌肉僵硬。诸般现象印证,属下以为应在六七个时辰内。” 谢林侃侃而谈,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洗冤录》、《折狱龟鉴》?”于志龙听得有点耳熟,不禁问道,“不知是何人所做?” “回大人,《洗冤录》乃前宋宋慈所著,《折狱龟鉴》乃前宋郑克所编,皆是县府审狱、断案之大成。为地方官者不可不细读!” “啊,原来如此。”于志龙点点头,这是两部相当专业的书籍了,确实是仵作验尸,县官断案之有力的参考。 宋慈的大名在后世也是他耳熟能详的了,比起神化的狄仁杰断案来,宋慈的案例更加注重现场证据和佐证。 术业有专攻,没有丰富的侦缉经验和严谨的逻辑推理是不可能明断秋毫的。于志龙想不到这谢林不仅政事出众,还善学杂书,难怪他适才主动请缨。 谢林见于志龙不再问询,遂继续道:“这些尸首多是利器割喉,看创口大小和深度应是长刃刀剑,另外尸身上几乎无搏斗之痕,应是被凶手集中迅速处决。地上还有许多拖曳痕迹,属下估计是分批,分开处置,最后弃尸集中在一地。” “属下曾问询钱正千户,当初此营内尚有俘虏不下三百,而清点尸首不过百余,周围再无尸首,料来其余这些俘虏尚存于世。” 于志龙听他分析的有理有据,着实赞他几句。 “那么卫宝哪里去了?剩余的俘虏哪里去了?”于志龙悠悠问道。诸将皆默默思索。 钱正有些迟疑回道:“属下以为吴胜一行应该是已经与卫宝通了消息,他们或是回转山寨,或是直接去了沂水城。” “何出此言?”于志龙饶有兴趣地继续发问。 钱正道:“卫宝就驻守在此,当初商定在此等待吴胜回转,若无消息,怎会轻易不见?再说沂水变故,我军都已经得知,这消息铁定已经传到了卫宝和吴胜耳中,至于他们做什么应对还不好说。” “你是担心他们在山路上对我军设伏吧!”于志龙一针见血道。 “确有此意。”钱正有些忧虑。 谢林听了心惊,再看向两侧山峦,只见山林憧憧,山风沙沙吹过,枝叶随风翻卷,似有无数伏兵隐在其中。草木皆兵就是指的他现在的心情了。 于志龙自带兵起家,这伏击战打了好几场,每战皆有斩获,谢林也曾问询细节,虽然都有取巧之处,不过于志龙等人敢战,善战之心也非寻常人可比。 好用巧计者,必也担心自己同样入彀。此时谢林不仅忐忑,于志龙等内心又何尝不是打鼓。 穆春与庞彪前几日倒是相谈甚欢,两人都不是心机深沉之人,此次见面,携手抗敌,结下了些情谊。而吴胜给穆春的印象则是面热心冷,难知喜怒。 此时想到此节,穆春紧张地观察正往两侧山顶搜索继续攀爬的靖安军士卒,暮色苍茫,勉强能认出身影,若是有伏兵,八成隐在山峦锋线之上,想必很快就会知晓答案。 曲波则是再次到阵列两侧巡视,督促各部紧守阵列,不得喧哗,再令斥候往回路探查,看是否有异常。他第一次跟随于志龙出征,非常想留下一个好印象,自己既然不是嫡系,现在换了主帅,当然要好好表现。 他骑马回返中军,尚未行多远,突然听到左侧山峦上一阵金锣急响。 “有敌!注意两侧敌袭,稳住阵脚!保护大人!”曲波大惊,急忙一连串下令,一边纵马飞驰赶回于志龙身侧护卫。 众人听得明白,左侧山上一阵阵的金锣声,靖安军各部将士纷纷人立,阵列纷动,面向两侧,将士们纷纷望向左面山顶,那里人影闪动,似在交战。面向右侧的将士则紧张的注视着对面仍然沉寂的山林,时刻准备应对可能突然冒出来的敌军。盾牌手分列在最外围,举盾护住中队。 听到示警,于志龙、谢林、钱正均扭头先看向左侧,早有最前列士卒在各个百户和总旗的喝令下,盾牌成行、弓矢上弦, 于志龙急令传于世昌那队骑军回撤,免得他们孤悬于外有失。军列阵中原先已经点燃许多火把,照亮了山谷,此时于志龙令全部熄灭两侧队列火把。 锣声突然响了一阵后,竟然再无声响,于志龙不禁怀疑搜索上山的士卒全部遇害。 “怪哉,怎的连个喊声,杀声也没有了!这有了一盏茶的时间了,怎的连一个生还的士卒也没有下来?”钱正拿着马鞭,用鞭头在头盔一侧不停地挠着。 众人也是奇怪,这种设伏按常理是出其不意,如今竟然敌踪被自己发现,对方还不急于发动突袭,岂不怪哉? 山头上似乎有些呐喊,很快就再也听不到,众人屏息紧张的观望,终于发现有些人向山下跑来,前列士卒更加紧张,茂盛的山林间时不时能看到一些黑乎乎的身影在出没。 “稳住,落盾,前列半蹲,后列盾牌前举!弓箭手准备!”左侧前列的几个百户开始大声下令,穆春出至左侧,这是他的本部,穆春有信心能够守住对方的攻势。 “枪兵在后准备,一旦放箭毕,待敌上前后,立即上前捅刺!”穆春下令。几个枪兵百户大声应着,跑回本队待机。 “莫放箭,自己人!”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有几人自山林里跑出来,气喘吁吁得喊着话。 穆春怒睁双眼,朦胧中认得是自家士卒装扮,他不敢轻视,抽出腰刀指向来人,大喝一声:“止步,准备!” 所部士卒齐声轰然响应,“吼!吼!”声中,阵列更加紧密,无数箭矢对准了林中冲出来的一个人! 这人出了林子,见山道上布阵严密,知道不能随意靠前,赶紧弃了手中兵器,高举双手缓步上前道:“自家人,莫动手!吾等有军情禀告飞将军!” 阵中有官佐认出确是靖安军上前搜索的兵士,遂禀告穆春,穆春令分开阵列,露出空档,令那军士进来说话。借着队中火把照明辨识,果然是自家人。 穆春简单问了两句,得知了山上有军情,急忙引其见于志龙。 于志龙,钱正,谢林等正在奇怪,这几个士卒过来禀告。说是山顶后发现数百人,男女老幼不下三四百,许多人还拿着兵器,铁犁,锄头等。搜山的士卒初以为遇到了敌军,赶紧鸣锣示警,做好了动手的准备,不料一番对峙,对方发现这边衣甲服饰不似元军或义军,赶紧问询究竟,才知是靖安军。这才主动放下兵器,愿过来投附。 这靖安军牌子头心叫侥幸,自己这边人少,若真有对方厮杀,哥几个八成就交待在这里。听到对方愿意投附,他将信将疑下,令其头领约束部属,留下几个同伴就地监视。自己领着对方头领下山来见于志龙。 担心于志龙等一时不知究竟,这牌子头先派一人跑下山报讯。 “山上之人称孔英?没有听错?”于志龙听到禀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人,此子确是如此回复。顾头随后就领他下山,就在小的后面,顾头担心大人不明情况,故先一步跑下来禀告!”牌子头气喘吁吁道。 于志龙大为纳闷,孔英怎么会到了这里,他当初带着田欣母女和其妹子早早返乡,以避战火,如今这荒山野岭的,孔英却出现在这里,难道那里有变故? 他心内猜疑,令各部继续戒备,此时前队一阵询问军令声,却是于世昌等返回。 过了一阵,一个年轻人被顾头带到了于志龙马前。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孔英! 孔英此时面容憔悴,须发散乱,一身长衫已是破了许多口子,再无当初倜傥无忌的风范,暗夜里看不甚清其衣衫是否洁净,不过孔英的一双眸子仍如前清亮。 “孔英拜见大人!”孔英在一群将佐环卫中认出了中间的于志龙,激动的快走四五步,抢前跪拜。 “真是孔家兄弟!”于志龙急忙下马搀扶,“当日一别,吾常挂念,后有书信来报平安,方才心安,如今怎会在此相遇?” 孔英郝颜,叹道:“当日归家,本想静待临朐事头过去,再将叔母及田家妹子安然送返,不料小子在家处事不周,惹来族中嫉恨,犯了官司,不得已举家携一些族人和黔首一路逃脱官府追捕,辗转流徙,不得已想着过来投奔临朐,不意在此遇到了大人。” 他心情激动,语声有些哽咽。话刚落,腹内一阵雷鸣,众人听得真切,却是饥饿而起。孔英不由羞惭。 于志龙紧握其双手,安慰道:“兄台等能平安,吾心大慰,汝等速速准备饭食!”这是吩咐手下快速拿些吃食来。 他不好现在直接问田烈妻女安危,追问道:“士卒回报,山上有数百人,可是兄台同伴?” “正是,多是某乡邻家贫之人,因无法容身,故举家外逃,某等思量将军在临朐已有根基,特来相投,还望不弃!” “这是说哪里话?我等意气相投,枝气连支,何分彼此。有兄等相助,吾之幸也!” 孔英这才稍稍缓了紧张的心神。适才他们一路穿山越岭,走小道来到此处,发现山下有一处似乎破败的营寨,随即又突然发现前面来了一彪军马,以为是元军来此堵截,众人骇得不敢声张,全部躲避在山顶上,只盼这支官军赶紧过路。不料这彪军马极其谨慎,竟然就地布防,还派了士卒上两边搜索。 孔英等人已是多日奔波,几乎无吃无着,此时勉强爬上山顶,老弱人等再无力气,知道下方士卒上来恐无幸理,只得召集青壮者断后,为妇孺老弱远遁争取时间。但妇孺老弱者不愿自行离去,大家皆道一起搏命,死也要死个痛快! 看着老弱涕流满面,孔英等心中凄苦,不料奔波数日眼看临朐将近,还是不能逃脱,正在劝解一些同伴速速离去,自己就在此尽力相阻,结果下方士卒爬上来,双方对峙,孟昌发觉不对,赶紧问询,才知对方正是临朐南下的靖安军! 于志龙和孔英慢慢说着,山上又下来几个年轻人。孔英赶紧给于志龙引见,一人是孟昌,一人是金炎,还有一壮汉是孔毕。皆是其乡邻左近之人。 三人见军阵森严,布列严整,士卒多体健伟岸,神色肃然,不由称奇。难怪益都元军无法胜之。再见于志龙面色清峻,人却如此年轻,心内诧异,他们不敢失礼,一一躬身拜见。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七章 初见佳人惊姿容 此处不是适宜驻扎之所,于世昌禀告前方并无敌踪,上山搜索归来的士卒也未发现异常,于志龙令全军向前,赶至原元军营寨旧址驻扎。两千人马依次取消戒备,整队缓步前行,大军由静默改为行军,除了各部传令,响应外,几乎再无人语、马嘶。看的孟昌,金炎,孔毕等瞠目结舌,不料这靖安军军纪如此森严。 到了目的地,各部依托残破的营寨,稍稍加以维缮,因为人马较少,索性拆除外围不用的木桩,土石,布置了一个区域只有不到一半大的临时营地。 布置期间,各部除了外围警戒,再放出斥候至左、右、前方哨探,辎重队则抓紧时间埋锅造饭。好在不远处有一条清澈的山水,取水极为方便,当初王德在此下寨也有此因。 不久随着孔英逃难的人群在引导下终于进了营寨,于志龙过来迎接,只见约有三四百人,男女老幼俱全,青壮者不过六成。众人皆已疲惫,老弱者行走多蹒跚,一个个面有菜色,蓬头垢面。 孔英叹道:“我等起事仓促,为了躲避官兵追捕,一路辗转走偏僻小道,衣食无着,不少人就此掉队,或被元虏擒杀,此皆吾之过也!” 孟昌在旁劝道:“众人能活至今日,多赖孔兄鼎力而为,若非吾等鲁莽草率,怎会连累众人如此?孔兄活命之恩,某等不敢忘矣!” 于志龙等尚不明究竟,相会时间短,只知他们在家乡惹了官司祸事,不得不弃家奔逃。 正说着,见前方几个妇人互相搀扶,缓缓行来,于志龙借着火把,仔细看去,虽然那些妇人神色枯缟,但是衣衫材质精细,绝非田野村夫类。 孔英则抢先出迎,跪拜道:“小侄累叔母受惊,万死!如今终于遇到临朐的靖安军,吾等不再忧矣!” 那中年女子喘着气,轻声道:“老身一路多受贤侄等照顾,今能生还,皆赖汝等之力,若非妇孺拖累,怎会连累诸子侄?大恩不言谢,且到了临朐再好生聊表心意!” 孔英再看旁边那年轻女子,只见她一双妙目,只是痴痴注视着大步走过来的于志龙。 孔英心中暗自嗟叹,见于志龙已走到身后,忙敛住心神,引见道:“叔母,这位就是靖安军之首的飞将军。” 于志龙紧上两步,抱拳施礼道:“田夫人一路受惊了,于某征战不力,连累诸位远避异乡,此皆某之过。连累田先生在临朐日夜挂念,如今元虏已退,临朐安全的多了,小子这就遣人护送诸位回临朐。”他转顾田夫人身后众人,接着道:“如今夜色深重,今夜就宿在此处,某已安排埋锅造饭,且稍待片刻。” 随后转头令钱正道,多生篝火,好令众人取暖。 他们出城,为了赶路迅速,所带营帐不多,又无多余衣衫,看这些逃难之人各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除了赶紧给其饭食外,只能以火取暖了。 钱正接令,离去安排,谢林心细,知于志龙看重田烈,遂安排了几顶小帐特地供田夫人等几位女子使用。 说起来,当初在临朐时,于志龙数次至田烈家宅拜访,倾谈,因为男女有别,这田夫人和田欣都是在后宅,遣女婢出来招呼,双方倒是从未正面相见。只有田欣心内倾慕,数次找机会隐在暗处打量。她识得于志龙,于志龙却不认得她! 此时田欣一边搀着母亲,一边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于志龙。 这近一个月未见,飞将军的身姿似乎更为挺拔,以前是屏风后暗窥他言貌,其人一身短打常服,只觉他有胆气,行侠义,如今在周遭数十支火把的照耀下,于志龙顶盔挂甲,漆眼浓眉,被诸将围拥,愈加显得英气。 于志龙不是白面英俊小生,但他自入行伍来,历经杀伐已无数,特别是自掌一军后,每日处置大小事物无数,行事不得不果决,雷厉风行,属下莫不凛然执行,久了气度威仪自生。此时周遭千百将士环卫,森严军威下愈显英姿。 田欣看的目眩神迷,待注意到于志龙的目光转到自己身上,顿时觉得手足无措,玉颜微红,心跳加速,小脸发烫。只恨此时相见,自己钗裙不整,仪容不淑。慌乱之下,赶紧蹲身向于志龙福了福。 “将军安好!”妙语纶音,听之如贻。 于志龙眼前一亮,这年轻女子竟然是一个清丽妙人! 说来好笑,他自最初意识醒转,多是与粗莽汉子混在一起,女子中也就是与于海军中的那些家属有些结识,后来主掌一军,结交人物虽多,女子却少。于志龙虽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但他每日需考虑处理的大小事物极多,无暇关注床榻之人,二来事业草创,还不是享受的时候。 于兰在军中算是一道靓丽的风景,再加上于兰性坚强,所以极受男子关注,不说刘启欲得之而甘心,就是于志龙等青壮汉子,哪个不是正血性方刚之时,于志龙能入于兰青眼也是因为于志龙醒转后表现有些异于寻常鲁男子,故渐渐引起于兰注意。 田欣虽然现在仪容不整,裙祙,衣袖多处有破口,但她家道书香之气的出尘之姿却不能被这疲惫、窘迫所能遮掩,亭亭玉立下的微窘之态落在于志龙眼里愈显惹人怜爱。 见这妙龄女子施礼,于志龙含笑,忙收敛心中惊艳的颤动,正身略略躬身回力示意。田欣芳心大颤,伸手扶着母亲,她低下头,面色微现一抹晕红,心中如小鹿乱撞。“他终于看见了我!我可怎么好?” 谢林上前与田氏见礼,再笑道:“欣儿一路看顾母亲,看着可是清减了不少,如今诸位转危为安,且好生歇息,待明日天亮再返何如?” 谢林见于志龙只是笑而不言,猜测他不识田欣,故有此问。 原来是田家千金!于志龙想起当日田宅与刘启起得冲突缘由,这刘启眼光忒利,难怪起了心思。 天色虽暗,火把的亮光昏黄仍然映着众人朦胧的面容,两年轻人虽早知彼此今日初次正是见面,对于田欣却是影响其一生的转折。此时两人谁也没有意识到,将来会生出许多波澜。 田氏毕竟年迈,又是妇人,一路奔波劳苦,到了这里实在是再也走不动,她在家宅中曾当面拜谢过于志龙,此刻于志龙当先执晚辈礼拜见,田氏见于志龙和谢林均有此意,也就同意了。田烈与谢林是旧识,田氏自然也识得他。 于志龙看向田氏另一侧,登时一呆,一个妙龄女子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对着于志龙他们上下打量。 论风姿年纪,她与田欣相仿,但她微笑之下,稍露出面颊的小小酒窝,配上灵动的眼眸,显得极亲近可人。 于志龙同样不识,孔英引见道:“此是家妹,单唤一个月字,快过来与飞将军见礼!” 孔月如田欣一般亦是一福,“见过飞将军!”语声清脆,如出谷黄鹂。 诸将佐见了二姝,不由啧啧称奇,一帮老粗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有书香灵气的秀丽女子。 孔月有些不服气的上下打量这个飞将军,就是这么个后生小子硬是夺占了本该是哥哥在田欣心中的位置。靖安军的军容,阵列她并不在意,也看不懂,但是紧紧围绕在于志龙身侧的大小将佐们对于志龙的拘谨神情还是能够认得出的。 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可以自称将军?听说他打仗厉害,益都路的元军在他手上吃了大亏,可怎么看都觉得他身侧的那些人比他更加威武雄壮,莫不是他极擅笼络,惯会封官许愿? 他身上的盔甲看着真结实,难怪阵上不惧刀矢?若是哥哥也有这么一身铁甲,沙场纵横谁人可比! 两姝各怀心思,搀着田氏进营地歇息。 不久营内数处炊烟袅袅,渐渐飘来米粥的香气,引得这些多日逃难,衣食无着的人们直咽唾沫。 谢林出面安排这些人饮食,安歇,特地给田氏三人安排一顶小帐安歇,着人近前伺候。孔英、孟昌、金焰、孔毕等择被引入中军帐,众人席地而坐,这时于志龙才有机会细问孔英究竟。 于志龙问及缘由,孟昌则首先郝颜拱手道:“不敢瞒将军,汉生,田叔母实受吾等连累,方有此祸,此皆是小弟无能,惭愧惭愧!” 孔英不悦道:“你我至交,何分彼此?休再提!” 于志龙与诸将一头雾水,倒是金焰赶紧分说:“此事说来也简单,吾等本是莫逆之交,今年有些族中家贫者因举债难偿,主家逼迫甚急,不得已有举债者典卖儿女,或卖身为奴,然债台高筑仍无法护得家人保全。债主大户贪婪其祖传仅剩良田,索性动用了官府衙差追索其祖田,佃户苦求,只望再宽限一年。主家不允,双方起了争执,衙差直接索人,押送入县狱,还不许家人探望,其家祖田亦被夺去!” 钱正听得大怒,想起自家身世,勃然立起道:“鼠辈!当真忍无可忍!”于世昌、曲波、穆春等将佐亦是满脸怒容。 孟昌接着拍手道:“正是此理!都说田头边边不让人,何况祖传基业被夺?佃户无奈,此事被汉升知悉,设法为苦主纳资,代其交付于大户,才得自县衙取回其尸首入殓安葬。” 听到此处于志龙对孔英拱手道:“汉升兄高义,世所敬仰!”诸将亦是佩服,目露赞叹之色。孔英回礼,苦笑道:“举手之劳,不足为人道!倒是后来孔某孟浪了!” “只是偿债不及,被官府拘索,何来尸首?”谢林插话。诸将也是不解。 孟昌气愤道:“那债主在契约上动了手脚,本来说是九出十三归,却是暗自改成了九出十五归!众佃户自然不愿,与之理论,可是苦于皆不识文字,又无字据在手,所有凭证全是债主所提供。最后大堂上起了争执,那衙差、县尹皆早被债主买通,以众佃户不尊契约,不敬堂官为由,生生动了杖刑。致使一人体弱者伤重死于狱中!” 金炎接着孟昌道:“事后吾等几人听闻俱是气愤填膺,遂相约联名填写讼状,告于官府。县衙与那大户阴接不纳,反诬吾等煽动乡民,公然聚众抗拒官府!” 帐内诸将听了俱气恼。“自古欠债还钱,哪能逼死人命,谋夺祖田?此事伤天害理!” 九出十三归,此时算是比较通行的高利贷。以今天的眼光来看,按照此时农耕生产条件下,利息已是相当高。古时农耕的产量相当有限,即便是遇到丰年,去除各类朝廷摊派和税赋后,耕者的余粮已经不多。一旦当年不能全部偿还,连本带息累计到下一年,就更加难以偿还,利滚利后,本息山积,几乎永无偿清之时。 简单的说:假设押物品价值10元的话,偿还期限是3个月,月息就是1元,债主只付出9元,这就是“九出”;借者每个月需要纳息1元;三个月后的利息3元,共收13元,所以称为“十三归”。 九出十三归约相当于13%的复利月息。 正文 第二百六十八章 往日兄弟今成仇 孟昌道:“吾等见此地不公,不得已遂联名将状子上告于曲阜,本以为其上司乃圣贤之后,纵然有些昏庸,亦知大道事理。不料没两日,曲阜衙门里竟然有媒人上门,声称曲阜县尹公子已是相中孔月,愿纳之为妾,最后被汉升赶了出去!” 于志龙扬眉道:“曲阜距泉林不下数十里,彼等何以知之?此必是那泉林大户邀谄,阴私报复!”今夜乍见二女姿容,于志龙大为惊丽,想那地方大户官绅、衙内等若是贪恋美色,必不肯放弃! “确如君言。两位妹子仪容秀丽,地方有贪慕者多,因孔家诗书门第,某虽是小户旁支,因顾忌颜面,彼等也不好公然抢婚,今得罪了地方大户,遂遭他构陷。” “汉升家境如何,这地方大户知之甚详,后来我等打破其家,拿了管事,问诘此人,方得知究竟。此贼早对汉升妹子垂涎,以前被拒,就怀恨在心,今汉升为民请状,此贼大恨之下,特呈密信给那县尹公子,假意大赞汉升妹子仙姿超凡。这县尹公子的诨名远近皆知,是个贪色害花的主儿,我等怎能送其如火坑?”金炎接着道。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孔毕突然站起道:“都是小的鲁莽,小的本是当地一农户,家中人口多,薄有几分田地,可连着赶上几个灾年,不得不借贷存身,至今已是本息翻了十几倍;今年又地方暴雨,河水漫溢,吾乡数千亩河滩地多颗粒无收,吾家尚有的数十亩河地一样无收成!这次主家贪索,趁机强行收租,不仅强拉走家中仅余的一头耕牛,还要以吾祖田抵债,某气愤不过,集合四周同样遭遇的乡邻向主家讨个说法。可恨其早与官府勾结,吾等到府上稍有辩解,几个交好的发小便被早早等候的官衙生生拘锁下狱!” 金炎道:“本地有此遭遇的佃户或举债者不下百家,吾与汉升几人看不过,这才写了状纸,讼于官府,不料却召来一场祸事!”金炎是孔族外姓,在孔氏族中地位更低。 “其实今日之果单非诉讼之由,我等往日好讥评时政,言语不羁,在乡里薄有微名,周遭佃户、农家若有与官绅纠葛时常来我处请施援手,遂召来大户、官绅不少人嫉恨。讨债纠纷,不过是一个由头。”孔英淡淡道。 孟昌道:“地方官府虽是圣贤之后,遇到私利,早就猪油蒙了心。汉升家中也原有良田数百亩,田间所出结余常常周济四周乡邻,地方大户苛刻之举屡屡被其所扰,早已视汉升兄等为眼中钉。此次竟然设法诬告称汉升与刘福通余孽有通,阴接不轨乡民,非议朝政,有不臣之心。若非县府中还有良心的衙丁私下告信,孔毕等冒险劫狱,大家必已无幸理!” 于志龙等这才明白,敢请是孔英等人颇为愤世嫉俗,以前常常周济四邻贫寒,并为这些农户书写状子,代其在公堂申述,故遭地方官绅记恨。如今地方大户趁此机会诬其通匪,孔英等再无退路,只好合伙上梁山了。 当初刘福通聚众造反,以弥勒教为媒,山东西部、中部不少黔首等皆有入伙。如今虽然刘福通避于山中,但是其影响仍不小,地方官府畏如蛇蝎,宁肯杀过,不肯放过,不知多少清白小民因被扣上通刘罪名而锒铛入狱,问罪。 “后来怎样?”于志龙问道。 孔毕看看左右,道:“小的同伴被执入狱,后来又听闻官差还要抓捕几位公子,打算赶紧通报于他,不料官差先行一步,已是拘了孔家公子。俺们一合计既然已经无法容身,索性与官家撕破脸,当夜聚合数百同乡,劫了县狱,救出了大伙儿!随后杀入那劣绅高宅,宰了那厮满门男丁!” 曲波、钱正击掌大笑:“好汉子!恩怨分明,有仇必报,干得痛快” 谢林静静听着,却是不禁一身冷汗。他久在临朐为官,自问绝不是谦谦君子,两袖清风,难得糊涂断案的事也是有的。 孟昌察言观色,见于志龙微微点头,猜测他不喜如此血腥,接着道:“那劣绅一向恶名昭著,数代以来,不知抢占多少民田,霸占多少良人妻女,害的无数人家破人亡。今日之果皆咎由自取,亦是天道循环,报应使然!好在田家母女无恙,孔家兄妹安然脱狱。” 于志龙长叹:“元廷暴虐,待民如畜,彼既不仁,我谓何义?” “既然诸位安然至此,今夜且歇息一晚,明早某自令人引诸位回返临朐。” 孔英长跪请道:“我等颠沛流离,乱世中无以存身,今幸赖将军护以周全,我等铭感五内,今后愿为将军执鞭坠镫,肝脑涂地!尚不知将军为何亲自领军至此?” 孟昌、金炎、孔毕亦是好奇,这飞将军总不会能掐会算,算出他们刚巧此时来至此处,故在此接应吧。 于志龙微微一笑,把领军前往沂水城之事分说明白。 说毕,孟昌击腿大叫:“原来如此!我等在路上一直是穿行山林,后路遇数拨行色惊慌之人,里面甚至还有几个老弱妇孺,汉生心细,特吩咐随行几个农户扮作山间行者,上前打探,方知前有一山寨,名清风寨,不知怎的,寨里似乎出了内应,引无数官军偷袭上山,竟然将此寨剿了!这些人都是事急时,急切间仓皇走脱,正无处可去,惶恐不知所措,若将军有问,正好随队中就有三四人出自清风寨。” 听闻清风寨被官军袭破,靖安军诸人俱惊讶。 “这就是报应,活该他们反目!”钱正乐呵呵的揉着手腕,清风寨被元军袭破,至少他们的实力大损,败溃之下估计是不可能再有什么埋伏之计了,后面的路途将会安全许多。 他们一直担心清风寨的吴胜在首先得知沂水事变后会有所动作,也一直担心在前去沂水的路上可能受到吴胜的截击或偷袭,所以入山后行军速度大为放缓,各部均警惕着注视着山道两边的动静,时刻准备应付突然而来的袭击。如今听闻这个消息,诸人真是喜出望外。 于志龙急唤那几个逃脱的山寨之人进帐,细细问之。 原来吴胜等带着所获物资至三岔口汇合了卫宝,众人相会均兴高采烈。随后有信使自沂水来,称赵石、石泽波顺利拿下沂水。众人更是高兴。依吴胜算计,上山道路崎岖难行,一次无法带走这么多缴获,故留下卫宝继续看守,至于寨中俘虏,只待赵石打下沂水,交由于志龙定夺即可。吴胜则领着其余人马和部分辎重欢天喜地的回山。 出发前,吴胜就分别遣人回报山寨和沂水石泽波,细说临朐得胜之事,特别是信中告诫石泽波:这靖安军不类寻常造反强人,与之交恶殊为不智,今次缴获极多,足够寨中一年之用,不如继续交好以图长远。 上山之路,吴胜还在一直琢磨后续之事,潘彪却一路兴奋的沉浸在与益都元军的几次战阵交锋,直呼痛快! 吴胜怎么想,下边的士卒并不知晓,但是大队行至路程大半时,道路狭仄处,道旁林草繁茂,众人不备,突然无数官军自林间杀出,吴胜等惊恐不已,急切间首尾不能相顾,各部士卒溃不成军,完全失了统属。吴胜在潘彪的死命护卫下终于负伤突围,此时身边人马已不足四百! 突围中,吴胜、潘彪等看的分明,攻击的官军中竟然还混有山寨里自己的兄弟。 “尔等疯了吗?怎的甘心与鞑子官军为鹰犬?”潘彪怒极,一边挥刀砍杀围攻的元军,一边怒睁环目,厉声问道。他认得出来,不少人还是自己在寨中的熟识,日常也曾喝酒打屁过。 这些已经加入元军的山寨兄弟,见潘彪反问,有的羞惭,迟疑着微微退缩,不再向前。毕竟是有些情谊,如今自己投靠了元廷,与旧日兄弟拔刀相向,猝然偷袭,实在是坏了江湖道义。 “临阵退缩者,斩!”一个汉军下千户挥刀利索的砍翻了两个迟疑不前的原清风寨士卒,斜举滴血的钢刀,指向潘彪等,“上峰有令,杀一贼,赏银三两,放一人,与贼同论!尔等不尽力向前,可要试吾家军法?” 说完,他回头对跟随在后的一人道:“言千户,汝虽有献寨之功。然贼酋俱未就擒,前面就是贼首吴胜,贼首潘彪,擒下此二人,正好是吾二人建功!” 言明一直隐在后,听他催促,心里暗骂,不过自己已经彻底与石泽波翻了脸,再无退路。前日他引心腹,做了内应,将山寨大门赚开,数千元军蜂拥而入,几乎将留守人等尽擒杀,二寨主墨菲亦未走脱,寨中上千家眷,部属,凡是不归顺元廷的,尽被处死,一时寨中血流成河,尸首全被抛入后山悬崖,场面之惨就是已有心里准备的言明都不敢目睹。 墨菲就刑前,破口大骂,元将恼怒,令人持刀乱戳其嘴,墨菲仍怒目嗔视,口中呵呵连声,元将再令割其舌,墨菲终不能言,以血水唾之,言明不备,面上沾染一团血沫,不得已,用衣袖掩面,惭退无语。 肃清山寨所有抗逆之人,本以为官军就此打道回府,不料突然迎来吴胜遣来的报信信使,声称靖安军拿了沂水城,临朐再胜益都官军,吴胜等正携带无数辎重缴获在返山途中。孙先生眉头微皱,随即向领军元将万户献上一计。 既然石泽波、吴胜下山归返,而山寨变化彼等丝毫不知,不如趁此袭之,再破贼众,或擒贼酋,这功劳绝不下于破寨之功。 元将万户怦然心动,审讯那信使,问明归路,召来言明,问询周围地理。言明心一横,再次献计,择一林木茂盛,道路狭仄之处,元军大举出动,埋伏于道路两侧,待吴胜等不知觉,浑然入彀后,才连声炮响,自两厢杀出。 孙先生大大赞叹了言明几句,依计而行。 正文 第二百六十九章 往日兄弟今成仇2 吴胜、潘彪慌不择路,拼死杀透重围,乱军中发现言明早已反水,吴胜大恨,早知此人有疑,自己未能痛下快手,方有今日。言明在此,想必寨内墨菲等绝无幸理。 “卖友求荣的破落货,改日必报今日之仇!”潘彪背负着受伤的吴胜,一路飞奔,一边破口大骂。他虽然背负一人,仍然健步如飞,好在忠心的手下们不断留下与尾追的官军死死缠战,这才使得吴胜和潘彪得以走脱。 看着身边的兄弟一批批留下断后,再被元军砍杀,潘彪眼含热泪,不忍回顾。言明既然投附了元廷,只想赶尽杀绝,不留后患,所以他起劲儿的在前追击众人。 远望追击,孙先生立在那领军的元军万户身侧,满脸堆笑道:“恭祝大人旗开得胜,连战连捷,此番剿贼,将军居功甚伟,朝廷必有重赏!” 万户哈哈大笑,他此番心情舒畅,对这个一路极善察言观色的幕僚大为赞赏。虽然彼此隶属不同,惜才之心油然而生。 “先生过誉了!没有先生竭力谋划,本将哪能如此轻易打破贼子山寨,再剿灭许多贼众?这次回去,本将定会在陈述中好好为先生写一笔!” “某不过动动唇舌而已,哪及将军身陷敌阵,指挥若定?惭愧惭愧。” “哎,没有诸葛卧龙妙智,哪有刘关张的蜀国基业?先生大才,世所罕有,若先生不弃,改日若想来我济宁路,某当扫榻相迎!”这是在直接招揽了。 孙先生深深躬身施礼道:“承蒙不弃,小子受宠若惊,不过上官素礼遇于吾,不忍离去,将军好意,某心领了!” 这万户只是兴起而说,他见这孙先生智计高,敢于孤身入贼寨,以三寸不烂之舌反间,劝诱贼首,胆略不小,甚是难得,有了招揽之意。不过自己乃是汉军万户,毕竟庙小,容不得大神。见孙先生推辞,也不以为意。 “前年孟起大人在济宁路任上,就曾对先生才智赞不绝口,本将学识短浅,只恨不能常伴先生左右,聆听教诲,他日若是有缘,还望先生屈尊下教!” “董大人乃世之奇才,国之干将,孙某怎当得起高誉?如今董大人追随太师战于江淮,屡建奇功,孙某不过在此山野间拾其牙慧而已。能得大人如此看重,孙某汗颜矣!”孙先生施礼道。 孟起是董抟霄的字,至正十一年在济宁路任总管,陷安丰、攻濠州,每战临先,无往不下,深得脱脱看重,此时任枢密院判官,从脱脱战高邮。 两人淡淡谈些杂事,很快心思转到当先战况。 “这个姓言的,倒是有些武力和心计,虽说是出身不正,看他还算肯出力,只要调教得法,今后用好了倒是一条好猎犬。”万户怀着兴趣,看着正在前方指挥心腹们围攻追击的言明道。 “此子已无退路,为求活命和进阶,只能拿以前自家兄弟的人头来铺就,若他守规矩,不妨用之,若有异心,除之不过挥手之间耳。”孙先生淡淡道。 言明此时心焦如焚,眼睁睁看着潘彪背负吴胜突出了重围,无论言明如何大声叱骂,拳打脚踢,自己这些心腹的行动还是迟缓,断后的清风寨士卒几乎个个不要命,明知必死,也是奋不顾身的纠缠住身旁的敌军。言明看的分明,部分已经被砍翻在地的清风寨士卒,即使身负重伤,仍然死命的抓住敌军士卒的腿脚不放,或是紧紧抱住对手,缠倒对手,张口就咬。有的对手不备,脸上的肉或耳朵都被深深咬下来,疼得他们哇哇惨叫,手中的钢刀一次次捅进对方的小腹,拔出来,再捅进去,再拔出来。双方的身上均鲜血淋漓,血肉模糊。有的直接被咬住了咽喉,喉间热血嗤嗤的飞溅,惊得周围的元军都不由得放缓了追击的脚步。 元军的士卒,言明不敢训斥,只能冲着自己的亲信叫骂。实际上,正是有了这些悍不畏死的清风寨士卒陆续断后,潘彪等才顺利逃脱。 所有的清风寨士卒都明白,山寨被元军打破,留守的家眷和同伴必无幸理,众人皆恨言明狡诈反目,为了给家眷和同伴报仇,多不顾死亡,只求多杀一个对手或死死缠住。即使有元军在后高声宣告,投降者免死,这些断后之人只不理会。 伏击的元军毕竟人数有限,包围圈不够厚重,潘彪等才得脱升天。也有少部分清风寨士卒趁乱冲出,窜入山岭,不知所踪。 “军师,我们怎么办?现在去哪里?”潘彪急着问吴胜。 此时吴胜斜躺在一个担架上,由两个士卒抬着。担架是临时折了两根树枝赶制。潘彪几乎跑脱了力。刚才一力死战还不觉得,现在潘彪只觉腿肚子抽筋,发软,口干舌燥,眼前金星乱舞。 吴胜咳出几口血沫,他胸口中了一箭,好在没有伤及心肺,现在不敢拔出箭矢,只是把箭尾削断,撒了些消炎止血的粉末,做了简单包扎。 “去汇合卫宝,临朐城是去不得了,我们赶紧去沂水城,找石寨主。” 这次逃亡途中,吴胜就突然收到了卫宝转给来的石泽波紧急口信,说石泽波与吴四德在沂水城翻了脸,彼此打得不可开交,目前吴四德已经被石泽波赶出了沂水城,清风寨得了沂水城,正在追击中。石泽波告诫吴胜赶紧做好应对。 消息太过惊人,卫宝大吃一惊,不料本来还两家交好的关系这么快就拔刀相向。他不敢怠慢,立即令人随那沂水信使,沿着吴胜返山的道路追来,正好在半途遇见了落荒而逃的吴胜一行人。 吴胜虽然重伤,神智尚清,考虑到此时根基已失,只有新得的沂水城可以暂时落脚,虽然不清楚石泽波为何急着翻脸,吴胜现在只想赶紧双方汇合,再定后续之事。 “告诉卫寨主,对营内俘虏就说沂水城被靖安军血洗,汉军家眷和城内大户多被洗劫一空,他们若想报仇,就跟着我们赶回沂水城,向靖安军开战!那些不肯的,让卫寨主悄悄收拾了。你转告后,立即返回沂水,报石寨主:清风寨已被元贼攻破,言明是鞑子的内应!我们遭到官军的伏击,损失大半,所有缴获尽毁,随后吾等会和卫寨主汇合,一同急返沂水。请石寨主小心应付周围的官军和靖安军,务必严守城池。这是吾等今后复兴的根基,万万不可孟浪!” 吴胜一口气说完话,胸口剧烈疼痛,不由得连着咳嗽了十几下,又吐出几口血沫。潘彪紧张的看着他煞白的脸,一筹莫展。荒野之地,哪里来的郎中,只有想办法到了沂水城再说。 潘彪虽孔武有力,心眼却不多,否则言明也不会令兰氏伪作与他有染。他虽然不明白为何石泽波突然与靖安军交恶,只是石泽波对他数年情谊,他不想令他失望。 此时元军早已停止了追击的脚步,潘彪回望山路,犹豫道:“不知墨大哥他们会怎样?要不留下几个人,回去找一找,或许他们还能逃出来?” 吴胜苦笑道:“这次吴某是认栽了,这个言明竟然如此奸猾,事先一点破绽也无!吾虽有疑,却未料到他竟然与官军有勾结,当初留下了墨三弟看护山寨,但想着言明心计如此深沉,只怕他难以逃脱。如今只有尽快与大寨主汇合才是。” 见潘彪仍然挂怀,吴胜叹了口气,遂安排几个机灵人回转,暗中潜入山寨左近,看看是否还有幸存之人,若能找到,皆领去沂水。几个士卒领命归去。 好在卫宝营地尚有不少粮食,吴胜等狼狈归来,卫宝自然心惊,去时不下千人,平安归来不足二百!所携钱粮营帐器械尽被官军所获。 众人不敢耽搁,草草吃完饭,协裹了一部分汉军俘虏,就毁弃营帐,赶往沂水。 就餐时,吴胜问及是否截获靖安军自沂水城往临朐来的信使,卫宝摇头,称未曾发现。吴胜叹了口气,他也猜到靖安军既然被赶出了沂水城,吴四德必然会报信于临朐,那靖安军信使自然知道卫宝驻守于此,想必是设法绕了过去。 吴胜、卫宝、潘彪等走了没有半天,于志龙等就赶到了卫宝遗弃的这块营地。 孔英等恰巧赶到,看到这里有军营驻扎,本欲绕山路翻越去临朐,后来有眼尖者说是营内人马似乎不甚多,而且忽然急急打理行装,匆匆往南方去,还将营内不便携带的辎重纵火焚毁。 孔英、孟昌大奇,这才攀上山顶细细远望,果然下面已是一片空营,两人如释重负,毕竟这里是一处险隘,要是翻越左近,费时费力不说,道路还险峻,同伴中老弱者行路极为困难。 他们本要下山,很快又发现了于志龙一行军马忽然自北方赶至。因不熟靖安军旗帐,天色又近昏,远远地看不清楚,以为是元军,吓得孔毕等再次隐在山脊后不敢出声。只盼山下这些元军继续前行。 不料 这彪军马似乎就地驻足,甚至还向两侧搜山,众人大恐,纷纷往回路跑,但终不及靖难军士卒体健,被前哨追上,才有了现在的见面。 这一番惊吓,着实令孔英、孔毕等胆颤。 正文 第二百七十章 有子谐行,不亦乐乎 于志龙等听完清风寨逃脱士卒的话,陷入了沉思。 刚才因为吃饭、扎营又耽搁了一个时辰,若靖安军立即启程追赶,只有令苟富贵的骑军才有可能赶上。步卒那是别想了。可是苟富贵所部不过两百骑卒,实力有限,吴胜一行恐怕不下五六百人。 山路追击,即便追上了,若对方往山上一跑,战马难以上山、入林,追兵只能干瞪眼。再说现在天黑,骑军也不可能跑得太快,就是追上了,黑灯瞎火的,怎么歼灭对方? 于志龙不说话,谢林自然不敢言语。钱正、穆春、曲波、于世昌都暗暗思索,他们打多了仗,这些细节也会想得到。 至于孔英、金炎、孟昌、孔毕初次进入军营,见诸将商议军事,他们不谙军情,自是小心,绝不会主动建议。金炎、孟昌、孔毕曾听闻孔英多次对这飞将军赞叹,今日正好借机观瞧。 “今日先休息一晚,明日五更造饭,六更前出发。”于志龙终于下定决心。 苟富贵试探着小声道:“大人,我骑军尚有体力,可否稍稍修整,今夜就提前先行?”这苟富贵虽然职衔低,不过这几日一直跟随于志龙南北奔波,临阵在前,立了不少功劳,于志龙心喜,故令他继续跟随。 于世昌按捺不住道:“正是,骑军马力尚足,不如先行,若能追上,或有机会击之!” 于志龙尚未回话,穆春急道:“不可!” “有何不可?”于世昌大怒,不料这个平常如闷油葫芦似的人竟然在此公然反驳自己。 穆春只是一时情急,见于世昌怒容,心内方觉不妥。不过此时已经不能当众收回话,再见于志龙并不恼意,遂期期艾艾道:“某虽未与那吴胜深交,但观其言行颇有心计,清风寨既毁,彼等只有沂水可安身,安知不做预备?想那清风寨尚有不少人马逃脱,吴胜不会不防着吾等前去。” 穆春喘口气,放缓语速,稍稍理了思路道:“观这处营寨,营帐器械尽毁,俘虏亦被处决,虽然显得匆忙,却不慌乱。某以为吴胜必然在路上有所防备!夜里山路行军极易遭袭,此去山路多沟壑、山林,正是用兵的好地方,故某以为还是天明再行为好。” 于世昌听后不语,他走过这段路,知穆春所言不差,自己只是心急而已。 于志龙赞赏的点点头,这个穆春虽然言语有些木讷,但不是粗人,他对吴胜的判断与于志龙相似。 “诸位以为呢?”于志龙再问钱正、曲波,两人皆赞同穆春。刚才询问清风寨之人,这几个人因为急于逃命,匆忙窜入两侧山林,入山遁走,根本不知吴胜等人的境遇如何,只知道被围人马死命向后突击,远远地望去,似乎有数百人逃脱围困。他们在山中无处可去,本想寻路与之汇合,不料半路遇到了孔英等人。 “就依穆将军所言,告诉前去探路的斥候,小心提防,山路难行,就不要骑马了!”于志龙吩咐,诸将领命。 孔英请道:“今日得遇将军,诚感活命之恩,不才愿就此随军,与将军等同行,以尽绵薄之力!”孟昌、金炎、孔毕皆愿随行,一起出列跪拜。 于志龙有些犹豫,这些人奔波多日,心体疲惫,自己此去毕竟有危险。孔英等人给他的印象不错,尤其是孔英曾有数次面谈,此番能有其来投,不啻于久旱逢甘雨。于志龙不愿孔英等就此冒险。 孟昌则道:“某等虽不知兵,然粗通文墨,军中若有文案,筹算,通告之类或可任之。能为将军分忧,实乃某等心愿,伏请将军笑纳!”说完再拜。 钱正见他虽是文士,却着草履,衣粗衫,头上只是简单挽个发髻,再系以青布方巾,若非听他谈吐,还以为是乡野村夫,不由奇之。 孔毕是农夫,这种场合既不会也不敢主动出言,见孟昌、孔英正色请求随行,他只跪拜于地,连连磕头,孔毕的这十几个叩头异常实在,虽然帐内铺设一层毛毯,毛毯下是坚实的土地,众人仍然可以清楚地听到孔毕的叩头声。 于志龙鼓掌大笑:“有子谐行,不亦乐乎!只是前路可能会有大仗,诸君需位于中军,不得擅自行动,一切需听从军令!” 孔毕见孔英等三人起身归座后,这才抬头小心道:“小的随行伙伴尚有百余人,皆是体健之士,敢请将军恩准,一同随军杀敌!” “哦,汝等不惧刀兵生死?”于志龙问。 “吾等已无片瓦遮身,幸赖大人收留,父母妻子方能保全,某无所长,只有一身力气,习得点拳脚,愿以贱躯报效大人!” 孔毕毕竟是圣贤故里之小民,多少识些字,晓得局势变化。在乡里有些威望,这次一路上奔波指挥其实就是这队人的首领。孔英等虽然更有才情,机智颇多,却无服众的资历,一路只是为其参赞谋划。 男儿行,事与仁,纵死敌手笑相承,千秋不朽业,尽在杀人中。 孔毕起事,几乎杀了那家大户满门男丁,又劫狱,杀退了追剿的衙差和兵丁,如今见到靖安军雄壮齐整,他心中大为折服,这才斗胆,请留军中随行。 见孔毕诚心可鉴,于志龙再次哈哈大笑。起身下来相扶,对孔英和颜道:“有诸君相辅,吾无忧矣!”遂令军中一小校明早引这些老弱妇孺先归临朐安置。谢林则修书一封,令这小校送至程世林处,着他好生照顾。 孔英这些人大约四百,精壮者半,多是在家乡受不了盘剥地主的气,索性与孔毕等一起反了。 孔毕选其中最健壮者百人,暂编一队,于志龙给其百户军职,暂归穆春统属。 于志龙再令于世昌道:“再多遣人望清风寨方向探查,看看那些元军的动向,若是望这边来,吾等不妨设局,还施彼身!”于世昌兴奋接令而去。 先前听禀告,于志龙估计这批元军不下一两千之数,若是往临朐去,虽然自己不惧,但这股元军终是一股较大的力量,若是有机会,索性就此灭之,也是消除了一个隐患。 “今夜各部小心戒备,山上多放暗哨,再往临朐通报清风寨前后变化消息,令纪献诚多加小心!”于志龙吩咐完,钱正出帐安排警戒,曲波遣人立即回复临朐。 很快有热乎乎的饭食进上,众人随即双手开动,填饱肚子。 这夜繁星满天,秋风瑟瑟,吹得附近的山林沙沙作响。 靖安军在营内点燃许多篝火取暖,因为急行,携带帐篷不多,主要给了这些投附的妇孺。 小帐内,田妻等三人已经洗漱完毕,接过军卒送来的饭食,是几大碗米粥、一碟肉干,一碟咸菜。几女早就腹内饥饿,如今安歇下来,更觉难耐。闻得米粥香气,不由腹内饥鸣如鼓。 三女很快各吃完一碗,那士卒又端来几碗米粥,三女刚刚垫了肚子,已经基本半饱,此时才开始慢慢就食。田欣随口问道:“这位军爷,不知明日会如何安置吾等?适才见军内开饭,不知孔家哥哥等几位是否饮食?” 那士卒被差遣过来送饭,烛火中见这两女姿容秀丽,举止端庄,又被叫着尊敬,心内高兴道:“夫人、小姐勿忧,小的听我家将军说了,今日诸位在此歇一宿,明日就会安排人送诸位归临朐。小姐说的似乎是这次领队之人吧,这都在将军大帐内叙话呢。听说他们愿意随军一起往沂水去。” 田欣和孔月面面相觑:“往沂水?怎么飞将军是要南下?”她们不知现今军事形势,半路遇见靖安军已是极为惊讶。不过涉及军事,不好细问,只得谢过那士卒,默默继续吃粥。 终于饭饱,孔月忍不住问:“哥哥与大伙儿好不容易来到临朐地界,怎得不进临朐,却要随军去沂水?莫非这次靖安军要去攻城?” 靖安军在部属中发布各项行军、作战命令时,除了必须要高级保密的行动,一般要明确告知士卒们作战的目标和期限,所部担负的职责。 于志龙认为,这样士卒们就知道自己作战的目的和意义,不至于在失去上官指挥和战场情况变得复杂、或特殊的条件下而不知所措,贻误战机。 同时规定:战时各部一旦失去了所部最高上司的指挥,副职立即接替,若副职也阵亡了,下级的第一军事长官将继续接替指挥。 这士卒临行前自然已经知道目标,他见于志龙和谢林如此重视这三女,有心卖个好,笑道:“可不?前者赵石将军和吴将军得了沂水城,不料那石泽波突然事后翻脸,竟趁着赵将军去打莒县,城内空虚,杀了吴将军一个措手不及。飞将军这是得了军报,才令吾等急往沂水去救援。” 孔月三人闻言俱是喜忧参半,这不足一月,临朐战事又有变化。 士卒收拾碗筷出去前,突然想起一事,回身道:“军中有令,入夜后,各营军士归帐歇息,除换岗、解溲外,无令不得出帐,不得在帐内喧哗、取乐。穆春将军担心诸位不晓得,故吩咐小的特意禀告,今夜自有两名军士轮班在帐外值岗,若有差遣,可随时告知就是。谢县尹还令小的随后送来木桶,以便诸位夜用。” 田氏等忙起身,红着脸谢过,目送他离去。 穆春粗中有细。安排士卒为其值岗;谢林心思更是细腻,知道军中皆是男子,女子若内急,不知军法和地形,难免心急如焚,此羞人事,又不好与外人道。故特意令这士卒准备一木桶,备夜溲之用。至于其余老弱则集中安置在营侧一区域,自有士卒不时巡视看护。 这夜多数人安然入睡,田欣和孔月两女依偎在一块毛毯上,身上还盖着厚厚的毛毯,因为兴奋,长时间睡不着。听着田氏低低的鼾声,两女小声倾谈着对靖安军的所见所感。 天未亮,田欣被帐外一阵鼓响惊醒。 鼓声低沉,紧密,咚咚之声不绝于耳,田欣和孔月不知这是军营内的起床号令,猛然间被惊醒,还以为是有什么紧急的军情。待稍稍静下心来细听,鼓点虽然紧密,节奏分明,却不急促,大营内也没有什么喧哗。 田氏因为精神疲惫,早早入睡,此时尚未惊觉。孔月和田欣闻鼓而起,撩起营帐门帘,向外望去。 透过蒙蒙的晨曦,帐外影影绰绰的许多身影正在纷纷集结,有牌子头、总旗等下级军官在喊着号令,整理各个小队,这些梳洗完毕的士卒将在集中就餐后,即刻开拔。 沉寂的营内很快变得有些骚杂,各种话语声,口令声此起彼伏。 不多时,众人就餐完毕,收拢营帐和辎重,大部军马继续前行,于志龙行前特与田氏见礼,安慰数句,令一队士卒护送他们回临朐。欲转身上马时,感觉田氏身侧的田欣、孔月对己一直妙目注视,待于志龙扭头目光与二姝相交,两女盈盈一笑,微不露齿,于志龙乍一呆。这二姝昨夜终于放松心情,仔细盥洗了一番容颜,今晨虽然起得早,面仍有倦色,但是二八年华,正是女子吐露艳丽芳华的时候,见到于志龙目光转来,二姝面色俱是一层娇羞的喜意。 田欣芳心大颤,心脏砰砰直跳。好在刚才仔细梳洗了面容,虽不能细细描眉梳妆,相信自己的容颜较昨晚大为端正,只不知钗髻可有凌乱? 孔月,田欣见到于志龙一张清瘦硬朗的面容,眼珠稍带血丝,显是休息不足,下颌两侧微有胡髭,只觉更添莫名的风采。 “小女子恭祝将军旗开得胜,早日回返!”田欣松开手,矮身一福,语若纶音。孔月赶紧依样做了福礼。她对于志龙更为好奇,孔英早已对她解说了许多临朐事,不过对孔月而言,这个年轻的识字将军似乎有着更多的秘密。 于志龙似乎不经意在两位丽人面容上缓缓扫了一眼,对二姝点头示意:“诸位慢行,就此别过!”打马追赶队伍而去,孔英等过来与二女告辞,互道珍重。 今晨,于世昌回报,未曾发现山路中有元军追来,亦不知其所踪,想必是其已经退走了。 敌不来,正好行路,免得为此耽搁。故于志龙下令全军饭毕后,整装出发。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一章 李逵,李鬼? 大军一路前行,步伐不急不缓,每日行军约五十里下寨。 如今的靖安军数次大战得胜,正士气高昂;前番大规模操练,和充足的伙食使得将士的身体明显健壮了许多。日行五十里仍能保持充沛的战力。 孔英、孟昌、金炎一路乘马跟随,孔毕与其百户队的同伴步行,一路见靖安军行军、下寨有方,全军出动几乎静默无声,步伐不躁不乱,逢村不入,众人均是称奇。 后半段路多是丘陵沟壑,或半山盘旋,或时不时穿过密林,溪涧,山涧时有狐兔,野鸡等受惊而走。沿途零散民户见有大军前来,俱是吓得奔入家宅,紧闭门户,只求菩萨保佑。不料这支军马好生奇怪,不索粮薪,不进户院,除了敲门问路,探询周围异状外,大军俱静默而行。 这些乡野之人多不识字,看不懂前头的旗号。这路上近期多有元军车马通行,只道是又一支元军南下。 有点见识的心内嘀咕,北方有贼军闹事,只见元军和车马粮秣向北开拔,从未见如此整肃大军大举南下,莫非这南边也闹匪了? 想起前一日一股军马乘车跨马,不打旗号,急行南下,似乎自己的猜想颇有道理,不禁自得的对家里噤若寒蝉的婆娘小声自夸,却不知他是猜中了开头,而错了结尾。 前哨探马流水般往返,禀告前方探查。临朐至沂水路程近二百里,他们已经行了近百里,算算时间最快也要三日方到。而沂水事变至今已经三日,赵石领军南下夺莒县,吴四德败出城,不知所踪,这些时间足够石泽波在城内应付布置了。 钱正与吴四德交情最厚,每逢探马回报,必紧张地竖起耳朵在于志龙旁谛听,好在一路既无元兵拦截,也无清风寨人马设伏,人马行军较快。不过为了防受伏,每逢险要,于志龙必派探马在左右仔细搜寻,待彻底安全后,方敢通过。 于志龙起家后的这几仗,多是在险要处设计伏击,仗打得多了,自己也深恐遭敌以此相待。 当年魏武帝逢战好断敌粮道,故每战极看重自家粮道安危,于志龙如今也是颇有同感。 临近沂水城约四十里,前方哨探来报,前方大路侧有一寨堡,面积颇大,看寨墙上立着许多壮丁,挺枪挎刀似有相拒之意,寨堡上竖有一张杏黄大旗,大书一“白”字,倒是未见元军旗号。 “可有小路避开”于志龙问道。 探子道:再前行六里地,有一小路,需绕远十多里。只是道路狭仄,大军不易通行。 曲波愿领军攻取,于志龙尚在踌躇,于世昌上前建议道:“事变已有数日,石泽波临时发难,想他也难有后计,估计八成是地方士绅据寨自守。想那地方大户不过自凭一寨,里面壮丁最多不过数百,我军只要留一军监之,大军呼啸而过,寨内必不敢挑衅。若是对方识相,只要我军不害其利,或许寨内之人还能资助一二,即便没有助力,探听些消息也是好的。” 于世昌也曾多次为前军,对这些据寨自保的士绅心理还是有些把握的。 于志龙当众赞其有心。此去沂水当然不要横生节支为宜,遂许之,令于世昌领队前发,至寨门前百米试探。 附近寨外散居的民户纷纷扶老携幼,慌慌张张奔入寨里,然后寨门紧闭,再无声息。 寨墙上早有壮丁发现有大股军马快步沿路行来,一时寨内人喊犬吠,很快寨墙上又冒出许多人头,均手执兵器,紧张地关注这只陌生的军马。 于世昌仅带三四亲随,策马一溜烟的奔到寨前十几步远,只见前方一片寂静,寨上壮丁紧张地盯着于世昌的一举一动。 “不过是乡民结寨自保,就连鞑子的义军都不如,区区弹丸之地,何足道哉!”于世昌晒笑,几个亲随陪着呵呵直乐。 话虽如此,这个寨规制可不小,寨墙亦高达两丈,全部以大青石垒砌,每块青石皆长约四尺,厚尺半。两扇巨大的寨门全部以黄铜包铸,二三壮汉也难以推动。 这个寨临大道旁而设,利用附近较高的地势,正好虎据要道,大军若要沿寨外大路通行,正好在其监视之下。好在此时元廷对民间弓弩控制较严,于世昌在寨墙上并未发现有大量的箭手,上面一排民丁,持箭者不过数人。 一个亲随眼尖,指着寨墙和周遭地面的痕迹禀道:“将军且看!” 于世昌仔细瞅,发现周遭黄褐色的泥土地上到处是块块深褐色斑渚。 此时秋日高照,煦暖的阳光照射在盔甲衣衫上,众人还觉得一股舒爽的暖意直沁心窝,懒洋洋的冬日下精神极为舒坦,不过随着一股微风吹拂,顿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隐隐入鼻。 于世昌略略打量,看出这是一番血战后,地上遗留的血迹斑斑散发出的呕气。虽然尸骨早已被打扫,但地面上块块血迹四处都是。看泥土色泽应是前两日内刚刚发生,战况似乎很激烈。 寨墙上庄丁见他不惧箭矢,竟领亲随亲至跟前探查,不禁左右面面相觑,因未得号令,不知其底细,谁也不敢放箭或呵斥。 虽不知下面是何人,但寨内壮丁随后都看得见其后千百人马正逶迤列队而来,军中一股肃然煞气不怒自威。见到来者人马行军队列规整,旗号分明,就是傻子也知道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不多时,数千人马齐至,竟无一人喧哗。 于世昌在下大叫:“靖安军路经此界,请寨内人答话!” 刚才已有探查的小校过来禀报,此寨名白家寨,里面有大户白姓者做主,寨内民户不下三四百数。白家家主乃是此地有名缙绅,所拥周围良田不下数千亩,山林之广者亦是。 这几日沂水城有兵乱,许多城内民家、大户纷纷出城避祸,前两日一彪乱兵纷纷过来攻打了白家寨,最终死伤不少,无功而退。 寨外有未及走脱的土著被靖安军斥候所持,每有问询,莫敢不答,故此得知。 于世昌虽常激奋,但并不是莽撞之人,他虽是孤身犯险,但也看得出这寨堡内有些慌乱,轻易不敢招惹自身,故凭着身后数千有素军马, 索性高调上前。 寨墙上面一些纷乱,有头目大声笑道:“尔等何人,敢诈言靖安军?可知李逵的兄弟是李鬼?” “若是借路,任汝行去!”上面众人再一阵哄笑。 于世昌大怒,举鞭斥道:“无知鼠辈,安敢妄言!”回头吩咐道:“数起旗号,给这些鼠辈开开眼!” 一个亲随应声回阵,须臾,一个旗手并两个护卫策马向前,旗手解开包裹旗帜的系带,迎着秋日,哗的一声将旗面奋力抖开。 于志龙等一路疾行,不鸣金鼓,不打旗帜,所有旗帜全部以布带紧系。 寨墙上庄丁不识字,只见一面红色大旗上有斗大的字,再见于世昌一身铠甲鲜明,挺立的腰板儿,按刀怒视,心内有些发虚,纷纷回头乱叫:“快去找个认字的来!” 这边上下说话,于志龙已经带大队赶至,见寨内不敢出战,部属行军已经微显疲惫,遂令各部沿路分段稍驻,布设警戒,只看于世昌交涉。 早有探子禀告于志龙这寨内大约情况。看这寨堡颇大,地势高,若是里面壮丁较多,急切间还真不易攻取。 靖安军斥候杨乐、王毅皆是沂州本地人氏,早先曾对于志龙介绍过,这沂州地界山多地少,粮寡民贫,还常有匪寇袭扰,城外民户不得不多依据地方乡绅大户结寨自保。这些寨堡与官府虽来往密切,但是其壮丁既非义军,亦不是朝廷官军,在于志龙看来其战力就连地方团练都不如,若是两军对阵,必不是自己对手。但是其若依据有利地形,结寨顽守,却不易取。 于志龙想起被俘的元军千户严顺也曾简述过此地地理风情。这严顺随赵石、吴四德前往沂水,也不知现在是死是活。 于志龙不怕这些大寨公然在野外挑战,或是依寨自保,只是担心自己若放任不取,继续前行,这些堡寨万一在后彼此合纵为敌,断己后路,却是麻烦。 自己是前去给吴四德解难的,可不想前脚去,后路就被截断。 于世昌上前对答,合乎于志龙心意,就此看看这些沿途寨堡的态度,若能不动刀兵,引为后援最妙。 于世昌正不耐间,终于寨墙上再涌出一波人,其中一个男子见到于世昌,大喜道:“可是军中世昌将军否?” 于世昌等一愣,抬眼望去,寨墙上那人眼熟,正寻思着,那人已望见于世昌的身后大旗和远处道路上的靖安军,喜道:“天可怜见,吾等终于盼到飞将军的人马!于将军稍等片刻,吾等这就知会寨主,打开寨门!” 说完,大声唤人帮手,寻来此寨寨主,说明来者身份,只要开门。 寨主在宅内闻得有靖安军后援大举而来,心内狐疑,先前他在家宅听闻有大兵路过,心内惊惧,担心是元廷兵马闻沂水有变,特来扫荡。这几日沂水城内风云突变,城内外许多地方士绅破家丧命者极多,自己好不容易纠集众人,联络同道,几番周折这才回到自家寨堡据垒而守。 前日虽打退了仇家的进攻,但仍是惶惶不可终日,许多故旧和家眷四下里抱怨自己选错了主子,抱错了大腿,甚至对寨内收留的那些人都开始不给好脸色,吃喝等招呼的也怠懒了,要不是家里的爱女还一力维护,设法周全,只怕这些被收留者早就被拿来做了归附仇家的见面礼了。 白寨主年近五旬,须发斑白,虽然这几日精神体力疲惫至极,听闻今日外有大军,还是赶紧吩咐先在寨内鸣锣,纠集各处庄丁,齐至寨墙守卫。一些得信的亲族和落难缙绅等人物也跟随着想瞧个究竟。 寨主等在走在半路上,一个庄丁跑来道:有人认出来者乃是临朐的靖安军,请示是否开门迎接。 白寨主先喜再惊,后疑。白家寨已是陷入风雨飘摇之中,蓦然传来有援至,他觉得来的蹊跷,担心竹篮打水一场空。 白寨主快步赶至寨墙,早有一人扑过来道:“白寨主,外面是我靖安军的于世昌将军,某看得仔细,乃是我等靖安军旗号。还请寨主打开寨门接纳!” 白寨主尚未出言,身后众人纷纷急道:“且慢,此事怎会如此巧合?莫非有诈!白兄且稍待,容我等再好生观瞧!” “前日郑、周等狗贼铩羽而归,这寨外血迹未干,莫不是用计诳我?” “汝不过一军中小校,怎能当此大事决断?不如回府召来那黑将军瞅个明白再说!” “那黑将已是重伤卧床,不得行走,如何能来?” “谁说他不能动,我昨日听他还满嘴叫言,要整顿部属,杀回县城!若非白家千金苦苦规劝,怎会消停?” “范兄此时何必如此动气,如今尘埃已定,白小姐既然落花有意,范兄何必仍苦不自醒?再说范兄已过而立之年,亦非白家千金良配!” “你吃得灯草灰,说的轻巧!郑兄你不过是为家中小子娶媳,范某却是为己续弦,郑兄家内自有三房妾婢侍候,哪知范某半夜孤寒?” “吾家内室怎及白家小姐颜色,世人皆赞其才德双馨,若能得之为妻,郑家之福矣!再说白家小姐及笄,多少人家都盯着,如今竟然便宜了那黑厮,怎不令人扼腕叹息!” “真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姓范者反唇相讥。 “你二人此时还说些疯话,忒不羞人!若非白家广田千亩,牛羊无数,仅白小姐姿容丽质,怎会引得你等如此垂涎!”又有一姓严者插话。 “严兄,莫以为你中过县学,有了功名就可肆意。范某也曾是捐过书堂,修过桥的!” 姓范者立时变色反击。 “严兄弟既是读书人,自可向圣贤书中求玉、粟,吾等皆世俗之人,沉迷百态皮相,当是不得入严兄弟法眼了!”姓郑者亦恼道。 正文 第二百七十二章 白琦报恩 不提这些人跟在白寨主身后碎嘴絮叨,一行人蹬蹬上了寨墙。 只见前面数百精壮军士挺立如松,墙下一骑马年轻将领正不耐烦看着这边动静。 这些人多是地方大族、豪富的头面人物,俱识字,看向那马上将领身后大旗,上书“顺天军前军 于” “这不是书着顺天军吗!何来靖安军?”立时有人疑惑问道。 “听那小校道,这靖安军原是顺天军的一部,莫非是顺天军的大队来了。”旁边一个同伴解释道。他不知自顺天军合并后,这旗帜等尚来不及重新绣制,于世昌打的仍是原先的旗号 于世昌终于见上方冒出许多人,见多是中年面容,猜是寨内头面人物。 “下面何人?不知何方人马?某乃本寨寨主白世轩,可有效劳之处?” 于世昌手指身后大旗,道:“某乃临朐靖安军,今至此处,暂做歇息,奉飞将军令,大军不得侵扰地方。但见墙上寨众执兵视我如寇,恐伤彼此和气,有请寨主开门一见!” 白世轩心内惊疑不定,早早看见那大旗,其后更有军马阵列严整,静站于道,仔细瞅去,未发现任何云梯、火炮等物,这才勉强放下心。 “我寨内皆良民,胆小怕事,见不得大军雄壮,若将军有心,某愿进献米酒,牛羊以资军用,还望将军约束部属,莫进寨堡,勿扰乡民!” 这些寨外军马多着混杂不一的元军盔甲,虽然旗号简陋,没有官军制式精美,但是白家寨众人担心,万一是死敌等假冒,这要是开了门,岂不知自寻死路? 更何况,前些天早就流传,益都官军重重围困了临朐城,官军日夜攻打不休,破城只在旬日之间,这帮靖安军又是从何而来? 虽然那黑厮的手下认出于世昌,不过人心隔肚皮,万一对方进了寨翻脸不认人,又当如何! 两人正在对答,寨内传来一阵大叫。 “可是我家兄弟前来,快快开门!” 白世轩等愕然回顾寨内,却见七八人肩抬着一张大红漆床,一溜烟的自后方奔过来。床上面一个黑脸大汉,浑身上下包扎者不知几层棉布,只露出一颗硕大的脑袋和四肢,正兴奋地大呼小叫,指挥抬床的手下快步奔来。后面紧紧跟随着一辆单马挽车,车厢内露出一张白嫩娇丽的少女面容,柔声催促车夫追赶。 随后一个小校快步窜上寨墙,向外望去,大喜道:“天可怜见,果是咱家飞将军兵马来了!于将军,某乃骑军百户耿斐,吴将军就在寨内,某等这就开门迎接!” 姓范者赶紧阻拦道:“汝可是看清下方军马来历,莫要被敌诳了!” 耿斐奇道:“你这小老儿何处此言?这实打实的是于世昌将军,后面道旁树下皆是我家诸位将军及军马,青天白日下,还有假不成?” 这话噎得姓范者一时喘不上气。他虽年近四十,仍自诩体格健壮,血性方刚,否则也不至于贪图这白家小姐的美貌。 “非是不信,只是对手奸诈,若施诡计,就此开了寨门,岂不是害了寨内一干老小,若能唤得你家飞将军前来,吾等方信!” 姓郑者等纷纷附和,白世轩思虑一番,道:“既是靖安军到,还请领军者亲至寨墙,当面对答,方安众心。” 耿斐颇不耐,只得如此对于世昌答话。再跑下去,迎吴四德过来。 于世昌见对方有缓和之意,也不与其争辩,策马回转,禀告于志龙。 于志龙闻言,闻知吴四德在此,与众皆喜,遂率诸将至前。耿斐在寨墙上远远望见,狂挥双臂,雀跃道:“我家飞将军亲至,当无忧矣!” 随即又有几个寨内原靖安军骑军士卒奔上墙来,看明旗号和于志龙等面容,均相拥而泣。 “飞将军既至,吾等得脱生天!” 白世轩等地方士绅面面相觑,始信其言。于志龙当众申明军纪,白寨主这才令打开寨门。 于志龙见寨墙上几个自家骑军将士熟悉的面容,这才心内稍安,对其挥手示意,待寨门吱吱响,终于打开时,里面早冲出一股人,抬着一张雕花大红床,上面躺着一粽子样子的人昂头大叫道:“将军,可是想煞俺老吴了!” 于志龙等愕然,仔细看去,一个躯干几乎被白色麻布包扎的严严实实的人形,露出着一张黑黝黝的大脸,上面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虽然面颊和额头仍有不少伤痕,不过相对他本就黝黑粗糙的大脸,也算不上有损颜面,勉强认出正是骑军首领吴四德。 “将军,将军!老吴这几日是千想万想,总算是盼着将军来了,只要是将军发令,俺这就整顿儿郎再杀回城去!”吴四德一路被抬着出来,一路大声叫嚷,他中气不弱,依稀可辨出嗓音中带着沙哑。若不是他浑身包裹的犹如蚕蛹,说不定早就跳将下来! 见面之前,于志龙一直憋着一股气,好好一座城,刚刚打下来没几日,屁股还没有焐热就被这厮生生给弄丢了!说什么也要当众重重制他个军法! 但是看到眼前情景,又令于志龙哭笑不得,本来咬紧的牙关情不自禁的自己先泄了口气。 “俺丢了城池,罪不容诛,将军尽管治俺老吴的罪,老吴绝不皱眉!只是俺也知万死难恕,不过恳请将军念个旧情,准我再多活两日,哪怕做个小校,也要做军中先锋,老吴宁愿死在夺回沂水城的路上,也不想就这么上了法场!” 吴四德的大嗓门传遍周遭,自兵败弃城后,他是又恨又悔,一心只想夺回来。如今见到于志龙就在眼前,心内不免有愧有惧。虽然现在行动不便,不过他中气足,嗓音虽略有沙哑,喊起话来,周围人等听得分明。 谢林见吴四德如此模样,不禁有些伤感,他见于志龙拧眉,默不作声,生怕于志龙就此治吴四德重罪,赶紧出列劝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这吴将军乃军内宿将,以往立功极多,今失城之罪虽大,尚不至立死,下官敢情大人手下留情。不如军前重责,令其戴罪立功,就做夺城先锋如何?” 曲波心内一番思量,自己甫入靖安军,尚未立功,不如为这吴四德求个情,先搏些情面,以后也好打交道。遂下马近前,拜道:“属下愿为吴将军担保,愿同领先锋,与吴将军一同夺下沂水城,若是有失,甘当军令!” 穆春、钱正等跟着纷纷求情。孔英、孟昌等不便发言,只在于志龙身后静观。 于志龙冷色道:“你亦知我军法,赵将军此去因你失了退路,如今他音讯皆无,胜败难料!这先不提,就是我临朐军民数万之众,安危完全系于汝一人之手,为何不尽心竭虑,护得城池周全?” 吴四德本来见诸将一力为己求情,心内略有放松,听得于志龙冷语,脑门立时急出细细一层冷汗,不敢再坐在床榻上,挣扎着滚下地,噗通跪拜在前,颤声道:“属下实在是误了我靖安军大事,情知万死难恕,不敢乞活,但求死在杀敌阵前。诸家兄弟的情谊老吴心内记下了,若是有心,明年在老吴坟前洒几壶酒便是了!” 他话音刚落,一女子自后奔出,听闻此言,当即奔到吴四德身旁,哭泣道:“若是四郎身死,妾身绝不独活!愿与将军地下共寝一穴!” 众人大奇,仔细看去。这女子年方二八,一身青衣,脚下一双粉红青帮的细窄绣鞋,鞋面上还描绘着五彩云雀。一张白净的脸上,略施粉黛,细眉朱唇,泪眼婆娑。 她扑倒在吴四德身旁,紧紧攥着吴四德的手不放,吴四德是又羞又急,横眉叱道:“军机大事,汝一介妇人过来聒噪甚么?快快回去,忒丢俺老吴的脸面!” 那女子不停,只是摇头,发髻上一朵精致的彩绣粉花绿叶被带的摇曳生姿。 诸将不禁面面相顾,不知这两人唱的哪一出。 吴四德羞躁了脸,难得他一张黑黝黝的脸庞竟然浮现了一层暗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以拳擂床板,压着嗓子暗喝:“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速速退下!” 这女子不听,扭头看向于志龙,急道:“这位将军,四郎失城,军法难逃,妾身不敢为其乞活,只求将军看在他曾出生入死的份上,允他戴罪立功,待取下城池后再做处理,若能免死,奴家必拜谢将军大恩大义,永世没齿不忘!若不得免,小女子亦知女经礼法,待为夫婿收敛尸首,埋棺下葬后自当追随而去!” 一席话听得于志龙等人目瞪口呆。 “万万不可,琦儿,休要丢下为父!”白世轩急得在后大叫,他毕竟年纪大了,腿脚慢,出来的迟了,生怕爱女冲撞了这个年轻将军。 “爹爹保重,女儿不孝,不能今后侍奉双亲了!四郎为救我而伤,若是被责,琦儿绝不偷生!” 于志龙至此稍稍明白一些事故,敢情这吴四德不知怎的竟然与这女子有了婚约,这是夫婿欲被问斩,贤妻前来哭告的戏份了。 众目睽睽之下,于志龙终不好再板起冷面孔。况且部下多来为吴四德讨饶,怎么也要给几分薄面,遂就此下台阶。 “汝失城池,罪不容恕,今有诸位为汝求情,可暂不斩。然死罪虽恕,活罪难饶,且革去骑军千户一职,军前先锋听令,若不能拿回城池,必斩!还有,今本欲军前行棍法三十,见你已体伤满身,若是打了,须再上不得马作战,先暂且记下,若是取回城池,身体恢复后再行军法。你可认否?”于志龙朗声道。 吴四德大喜,连连拜道:“多谢将军不杀之恩,俺这次定然冲锋在前,绝不给将军丢脸,不拿下沂水城,何须将军吩咐,俺自己抹了脖子就是!” 这番话落,在对众人团团拜道:“多谢诸位兄弟,老吴日后不死必有厚报!今日之情俺全记在心里,待打下城池,当会饮三百杯!” 于志龙叱道:“胡说!军中饮酒,可知某军法无情?” 吴四德闻言大醒,连连抽了自己几个大嘴巴,瓮声瓮气道:“该死,该死,俺是喜得猪油蒙了心,将军莫怪!这次说破天去,俺老吴也要打破城,亲手宰了那史天泽!” 他话音刚落,扭头看向白世轩,以目示意。 白世轩这才恍然大悟般,赶紧整理了长衫,领着寨内诸人正色上前拜见于志龙:“地方小民白世轩等见过飞将军。” 于志龙再不理吴四德,见着白家寨主年岁近五旬,瘦高身材,大耳,浓眉,下颌一缕长须,脸颊两侧倒是光洁。遂温颜道:“大军过境,叨扰地方,是本将鲁莽了!” 白世轩赶紧陪着笑脸道:“飞将军虎威,震慑鞑虏,吾等虽偏僻鄙陋之人也是知之一二。小的忝为本寨寨主,将军若能光临,蔽门上下生辉!若飞将军不弃,还请移驾入寨,小的这就吩咐整顿酒食,慰劳诸位将士。” 他说靖安军震慑鞑虏,指的是前次也先野战败于刘正风、于志龙等人那一仗。沂水虽然隔得远了些,也风闻些战事经历,多少知道益都府的官军大败而回。至于于志龙今日亲至,却是不知为何。难不成是益都路的元军再次大败于这飞将军? 白世轩偷眼看向靖安军诸将士,这些人面容多清隽瘦削,并没有仓皇倦怠之色,而且各部众井然有序,进退有据,完全不似败兵逃命之象,他能为地方一首,自是有些眼光。越想越觉得自己所料不差。 他身后诸人多是沂水城内外的一些大户士绅,多有家产,因为彼此利益、性情和姻亲等关系而结为一体,此时基本上以白世轩为首,见白世轩见礼完毕,也在后跟着上前一一拜见。于志龙见他们不下二十余人,也记不住这么多人姓名,只是一一点头示意。 突然发现推荐率几乎接近了点击率,月下心里非常感动。后续内容已经积攒了几十章,一边写着,一边构思细节。于志龙的发展不会太顺利,月下的大纲设计与小白文或流水文还是有些不同的,可能会有金手指的催化作用,但不会无限拔高,尽可能做到不超出现实社会和思想水平。文中的几个大boss还没有完全出场,月下也期待后文会更精彩。只是查阅资料实在是枯燥,最令月下烦恼的是很难查到当时社会科技的专业数据资料,不好触发思路。更新慢,主要是文章不吸引读者,没有广大的群,也就签不了约,没有了money的刺激,现在只是怀着一腔热情在写作。在此厚颜诸位多多捧场,如有指点,请不吝赐教!!谢谢!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三章 弥勒教 刘正风只是一个小角色,月下对他并没有太多关注。主角成事自然有其暗黑面,在月下看来成王败寇的标准不过是旧时的帝王封建思想,如果仅仅是为了成就帝业,基本上此书也就可以归类为纯粹的意淫文了。这部书也就背离月下的初衷了。月下没想到saberlin9的反应这么大。也许是书中节奏太慢,影响了大家的思路。 白世轩随后赶紧召来一个壮丁头目,吩咐立即回寨准备酒肉饭食等,然后笑请于志龙入寨暂时歇息。 那边白琦颤巍巍扶起吴四德,又上来两个壮汉架着,于志龙看向他,吴四德咧着嘴笑道:“石泽波那厮猝然发难,俺一时不察,中了他阴招,好在有这白家等一路照应,故暂避此地。前两日石泽波又纠集不少人马前来攻打,有老吴在,哪里能让他讨着好?不过事发仓促,寨内人马少,终不能长久,俺正犯愁,这不,将军就如飞而至!” 于志龙听着明白,吴四德简要说明了这几日事情原委,也侧面点出这白世轩是可信之人,入寨当无大碍。 “既然来到宝庄,少不得叨扰了。只是大军行动多有不便,且在寨外驻扎,穆将军、钱将军,汝二人在外扎下营寨,今日暂住此地,明日再做道理。” 穆春、钱正是于志龙的老班底,留下二人在外统帅,于志龙也放心。曲波、孔英等皆是新附之人,特允其与自己一同入庄,显得亲近。 果然,曲波闻言顿喜,吩咐副将听从穆春、钱正调遣,欣欣然跟随于志龙入庄。 劳景现在是于志龙亲卫之首,自然吩咐诸亲卫紧随护卫。 于志龙欲抬脚前行,在人群后见着粗汉孔毕,看他一时不知所措,知他心内自觉卑贱,无颜上前,遂特地分开众人,与他把臂同行。 “孔毕兄弟一路辛苦,你我一同入庄如何?” 孔毕顿觉浑身一震,这小将军竟然当众抬爱,只觉粉身碎骨亦难报其万一。不由欲拜道:“将军错爱,小的怎生受得起!” 于志龙赶紧搀住他下拜之身,笑道:“孔兄一路护得汉生诸人安全得返,功莫大焉,吾感激尚不及,今儿一同入庄,当其时也!” 孔英、孟昌、金焰三人互相对视,暗暗叹服。他们自诩当代文士精英,虽然此次借重孔毕之力极多,心内却是多少有些自视清高。见于志龙当众推崇孔毕,知他有当众千金买马骨之意。 孔毕挣不过,不敢与于志龙同行,小心落后半步,亦步亦趋。 众人入庄,进了白家厅堂。白世轩请于志龙上座,庄内早已杀猪宰羊,开始准备各类面点饭食,随后一笼笼的吃食流水般被送往寨外大营。 宅内民众原以为是元军或石泽波等再次来攻打,本以为又是一场血战,是生是死,祸福难料,听闻原来是临朐的靖安军大举过境,想来这回是有生无死了,均喜笑颜开,纷纷过来帮手,或结伴出寨观瞧这靖安军究竟是何等样人。 席间,于志龙细细询问沂水经过,吴四德在下首一一道来,众人才知沂水原委。 原来自赵石领军疾驰莒县后,吴四德一直小心安顿地方,未曾大举清点城内外大户士绅,除了几家蒙色地方权贵被拿获处置外,其余一概不动。同时广贴安民告示,废除元廷各项赋税和劳役。一时大获民心,地方很快安定下来。 石泽波部入城后,原想就此大发一笔,不料刚刚查抄了十几家大户,就被吴四德阻止,不免心内愤恨,只是见吴四德一连串安民动作颇获民心,被俘的汉军也暂时甘愿被拘在营内,遂按下不快,暂时驻扎在城内。 这石泽波既然能长期在山上坚持,并有了数千人马,寨内粮米油盐的消耗自然颇大。当初立寨之时就按照军师吴胜建议,在周围县府均设有秘密站点,一是打探消息,二是设法筹集粮秣等辎重等物,寻机悄悄送往山寨。这沂水城里就有其一处站点。经营者乃是石泽波一心腹,表面是一处客栈,还兼着皮货、粮食生意。 这心腹在城里打点甚广,与地方不少头面人物倒是渐渐有了些交情,这几年给清风寨里着实送去了很多钱粮,处理了不少赃物,极得石泽波信任。不仅如此,他还暗中联络地方不满之人,笼络了许多愿铤而走险之人,可随时起事。 待石泽波大举入城,此人大喜过望,只是见吴四德挟靖安军迅雷之威,很快安定城内秩序,石泽波就此作罢,他不免焦急,遂鼓动石泽波趁此良机,不如代而取之。 石泽波本就是不甘心之人,当初与吴胜暗中商议就是择机而动,如今见赵石领军分兵而去,城内吴四德不免兵力空虚,而后查到元廷信报数封皆称益都路官军大举兵围临朐,虽贼兵困兽犹斗,但城墙几经被攻打,已经残破不堪,官军几次呼啸而上,攻进城内,皆被贼军反击,不得不回撤。然贼首刘正风已经授首,贼军军心涣散,只是濒死挣扎而已,料破贼之日指日可待。 这心腹再给石泽波引荐一人,却是地方弥勒教之座师阳朔。这阳朔自称是明王韩山童下第九位亲传弟子,在益都路下沂州地域亲传教义,广结社团,已经掌握不少的教众。这次见清风寨与靖安军奔袭了沂水城,不由大喜,愿主动结为奥援,再举教旗。 谈到明王韩山童,于志龙等众人多有感慨。当初韩山童与刘福通共同起事,不料被元廷所获,免不了一死,如今只余刘福通仍在坚持。 弥勒教多在北地广为流传,度日艰辛,食不果腹的小民多有笃信者。但逢乱世,心有不甘者趁势而起,声势之大,为之侧目。 于海,刘正风并未入教,所部与其没有什么交集,手底下的士卒倒是有一些信奉的,但在军中一直不成气候。到了靖安军整合时期,也增加了一些信教的士卒,总数仍然不多。故于志龙也一直未太在意。 今日听闻有弥勒教参与,于志龙不由暗暗皱眉。 弥勒教乃北朝人傅大士所创立,其后数百年间,不断吸收佛教、道教、摩尼教诸教部份思想,最后形成白莲教。数百年来于民间流传,并不断有人藉此造反 两宋起,弥勒教与摩尼教出现融合趋势,元末袁州僧人彭莹玉,其后韩山童、徐寿辉等假香会起军反元,更与白莲教融合为一体。 弥勒教虽然直指元廷,与之势不两立,但是古来,除佛道外,但凡此类入世宗教行事多有偏激,而且教义多狭隘,不系统,杂有太多愚昧、极端思想,在治世之学上未见什么建树。倒是一旦起事成功,势力大张后,教内屡屡有野心者自相倾轧,彼此斗得血流满地,反便宜了外人。 此类教派初期多是劝善,积德,往生净土,但是最后却多以乱世杀伐而终,在于志龙看来,这些借教起事者实不可凭! “不知这阳朔为何与石泽波相投?”于志龙问道。 吴四德虽然不良于行,此时勉强靠在堂下一张宽大的长椅上,那娇小秀丽的白家小姐此时却是羞得躲入后堂,只是吩咐留下两个男仆在吴四德身边侍候。 吴四德微微皱眉道:“当日袭城后,赵石将军吩咐出榜安民,勿扰地方,城内外除了十几家元廷权贵被抄,其余皆未惊动。这阳朔第三日就寻来,声称愿为军中效力,共同推翻暴元虐政。俺本以为这厮是个好心,也就答应了他。不料转过天他竟然在城外四处聚集流民贱户不下两三千人,浩浩荡荡就要入城,俺看着没法在城内安排,赶紧令他在城外驻扎、整顿。这厮不仅不愿,还声称要带人入城将城内富户尽皆洗掠一空,说是要均平富,替天行道。” 谢林、孔英、金昌等闻之大是皱眉。这种流民入城均平富的结果,多是无数富户破家败亡,敢有不从者就是取死之道。而且洗掠一旦施行,其行为往往就此难以控制,就是无数普通民户亦难幸免。 于志龙也是暗暗心惊,自古无以谋生的农户一旦啸聚成势,在攻打入城后,很多时是肆行无忌。往往大军过后,留下白地一片。这种行事对社会的破坏极其巨大,故无论官民皆惧。 被协裹的民众在此地无了吃食,不得不继续四处流窜,然后继续如此施为,携裹的民众如滚雪球班般越滚越大。这个雪球要么一直滚下去,彻底砸碎现有的朝廷体制,要么最终因内部纷争,或因策略失当等原因最终被各地实力派或朝廷剿灭。 最终还是金炎忍不住道:“愚民啸聚,行无禁忌,虽是有均平富,分地权之念,然其行事多无章法,又少长远眼光,虽言行善,实为破坏,若不强加弹压,必酿成大患!” 孔英、孟昌均附其言。于志龙左右看去,这金炎、孟昌与孔英皆是饱学才俊,能有此认识也算难得。 金炎说完,顿觉失言,自己不过刚刚归附靖安军,如今堂下诸将尚未建言,于志龙亦未表态,自己如此未免孟浪了。赶紧站起对于志龙拜道:“小子唐突,罪过罪过!惟请大人宽恕则个!” 于志龙摆手,随意道:“我等本就是在议事,何来拘谨之言?文修不必介怀!” 文修乃是金炎的表字,于志龙记得清楚。 金炎拜礼退下,落座。于志龙示意吴四德继续分说。 吴四德道:“那阳朔被阻,不得入城,竟然乘我兵少,无力管辖城外,乘机在城外聚众大肆劫掠,一时闹出好的的声势,其部众愈多,不少富户、民户纷纷入城躲避,俺见不是个事,遂允其暂且入城避难。这惹得阳朔更是不喜。” 他说到此处,于志龙见座下白家、郑家等面色皆是愤懑,猜是其家族不少在城外收到波及。 吴四德接着道:“俺去寻那石泽波,邀他共同出兵至城外弹压,至少也要令阳朔稍稍收敛,不料石泽波早与其勾结。那阳朔在本地传教多年,曾与其有关联,石泽波不能在城内大肆敛财,本就记恨俺,如今见阳朔得了财货无数,更是眼红,故一直推脱不去。俺亦是无法,只得紧守四城,只是遣人书信与阳朔,要他只索有劣迹的大户,莫要伤害民生。” “四德此事做的甚是得体,若非汝手头兵少,怎会任他肆意?”于志龙点点头。 白世轩则拱手拜道:“好教将军得知,本地确有许多大户不法不仁于乡里,民愤极大,然并非所有士绅皆是罪恶滔天之辈,我等忝为地方士绅,日常修路造桥,灾时捐分谷粮,未曾亏待本地的乡邻,今儿受此无妄之灾,阖家上下多有被乱民残害者,老朽不敢多做分辨,只求将军明辨!”说完涕泪横流,呜咽不已,座下本地士绅随之纷纷嗟叹悲泣。 正文 个人感言 月下的进度比较慢,更新也不快,确实比较懒。不过对于纯属个人兴趣的一本书,慢就慢吧。 请大家谅解。书中很多人物一直在慢慢刻画,至于刘正风之类的在月下看来不过是打酱油的,月下并未太关注。 saberlin9对本书激愤如此大,令月下吃惊。虽然不是月下期望的,不过能有反应也是一种好事。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月下对历史的看法将主要集中在后续的第二部上,与时下的网络文观点多少有些不一样,希望大家喜欢。 估计在三百章左右吧,已经写了几十章草稿了。 《元末新世界》正文 个人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第二百七十四章 问敌情 于志龙只得安慰其几句,称既然大军到境,诸人当可安枕无忧,待查明城内外敌虚实,即可动兵安民。 这一番话说的义正言辞,倒是显得靖安军成了保境安民的朝廷正统。 于世昌在下听得不耐,说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到当日如何事变。催促道:“后来如何?” 吴四德顿了顿,一时语塞,道:“我既知那石泽波不愿分忧,只得日夜吩咐小心戒备。属下曾遣信使回报将军,却一直无回讯,想必被劫了!清风寨入城后极为得意,四下里吃喝玩乐,时有抢夺耍横之事,民间不敢言,巡城的将士发现后,不好捉拿犯事之人,只得禀告于俺。俺琢磨着万事平安为上,先稳住那厮再说,故找了几次石泽波,要他约束部属。他虽面上难看,倒还算是允诺。平日里逮个现行的清风寨士卒,俺都捆了,一并交给石泽波那厮发落。谁知他早已那阳朔暗地里勾结,还与城内一些大户合谋,又煽动了被俘的不少汉军,趁俺不备,半夜里直接杀过来。要不是俺令儿郎们多加提防,只怕连城门都来不及冲出来,就遭了这帮小人的毒手!” “冲出来后,俺觉得的赶紧给将军报个信,好早做准备,免得被宵小再得了手。不想将军来的如此快!只是给赵石将军的信尚未有回音。” 于志龙只收到这一封信,报道沂水城已被拿下,此后再无音讯。看来其余的信使八成是遭了劫持或毒手。如此说来,这石泽波只怕早有了歹意。 算算日子,自沂水受挫至今已经有五日,赵石南下莒县,若是顺利,此时应该已经有军报回返了。莒县是一重镇,赵石所带兵马并不多,若是四周的元军来围剿反攻,单是防守就令他捉襟见肘,即便是知道了沂水有变,赵石也难以抽兵回援。 “俺一路冲过来,幸好有白家寨可依托防守,手下儿郎还有百多人,加上庄内青壮勉强够用。这不,前日石泽波和阳朔不甘心,再次聚集两三千众攻打了大半日,死伤数百,见不可强取,只得在四下里劫掠一番而去。俺们一直担心再有敌来,听闻将军到,还以为是贼厮假扮呢!” “目前城内敌情如何?”于志龙沉声问道。 “石泽波本有六七百众,这次在城内招兵买马后不下千人,阳朔的手下亦有四五千教众,不过多是村农贩夫,经不得大仗。当日的汉军俘虏多依附于石泽波。至于附贼的当地土著壮丁也有数百。” “听闻阳朔的教民不少,有了沂水城这个香饽饽,许多人更是携家入教,短短几日就有了数千人的声势,想石泽波敢猝然发难,也是那阳朔贼肯合谋所致。若是飞将军再晚来几日,蚁附万人当不在话下。”座下有乡绅道。 袭夺沂水城,俘虏元廷汉军不下五百,林林总总算下来,石泽波、阳朔所有人马近万。 这石泽波也是好生厉害,机会把握的极好,若不是于志龙回师临朐,大败也先,只怕这石泽波就在沂水城混得风生水起。 为了趁势而起,竟然连与靖安军回击也先的那部分自家人马都弃之不顾! 不过那吴胜等兵败清风寨,余众多逃往沂水城,两下合兵,实力大增,若是去追剿倒是有些难度。 对于阳朔的手下,于志龙并不甚看重。乌合之众耳,只要不给其机会,战场正面对决,堂而胜之,容易! 清风寨的人马倒是有些战斗力,那日用计合攻王德大营,看的出来还是有几分战力的,倒是轻视不得。 “前日作战,可曾见到清风寨吴胜?”于志龙思虑一会儿后问道。 吴四德拍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不确定道:“属下出城时已是受了伤,神智模糊,当日多是手下们在寨墙作战,实不知有这个人?你等可曾见到”他这是问白家寨这帮人。 “未曾见!”白世轩则赶紧道:“当日吴将军为了解救吾等老弱,亲冒矢石,在贼军中杀透重围数次,连累吴将军受伤,老朽万分羞惭,故出城后,与吴将军商议,暂时退避此庄,好在此庄多为老朽佃户和亲族,皆愿与贼军誓死周旋。” 郑姓者跟着道:“那石贼联络暴民和乱军,四下劫掠,防火焚毁房舍无数,就是当地良绅宅内的妻女亦不放过,可怜吾等家小多有被掳,至今不知生死,吾辈累世为善,不想今日遭此横祸!”他本人为恶不彰,有时也做点善事,自觉是当地楷模了。 “飞将军此来,如甘霖普世,吾等方有生矣!”座下一士绅低声哽咽道。余者皆抹泪捶胸叹息。 于志龙安慰几句,问白世轩:“适才在庄外见令千金愿与吴将军共生死,不知何故?” 白世轩脸一红,喃喃道:“这让飞将军笑话了,当日乱军中,某等皆以为必死,小女暗中祷告:若有人能救助白家脱难者,无分老弱丑俊,亦不计较名分,愿侍奉其一生一世。或许是天意,正好吾将军军马赶至,杀散众贼人,护送我等安然出城。” 于世昌禁不住噗嗤一乐,钱正笑嘻嘻看吴四德大黑脸,吴四德早羞噪的凝眉咬嘴,抬头只看房梁。谢林抚须微微颔首,不知是赞是叹。 “倒是一番好姻缘!”于志龙鼓掌大笑,“自古英雄配美人,双双新燕飞春岸。这冬天已经快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不知吴将军当日如何做想?”于志龙打趣。 吴四德终勉强低下脸庞,细着嗓音道:“当日匆忙迎战,见石泽波那厮爪牙实在太多,知事不可为,不得不夺路出城,恰巧半路遇见,未曾细想,顺手而为,实不知白家小姐所愿。” 众人难得见他羞赧,啧啧称奇,暗想那白家小姐较弱的身子和白瓷般的妆颜,与这黑大个相伴一生,真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谢林听着于志龙逗笑,前两句还是诗词,后一半明显是俚语,却不知来源,虽然粗浅,但细细品味颇有些韵味。 吴四德一颗心先前全在于志龙身上,见于志龙似乎消下了气,才稍稍放心,他见周边诸将面色,知道被人取笑,只做不理。 白世轩一时尴尬,无言以对,其余士绅心内百般滋味,听得出于志龙首肯了这桩婚事,有意白家千金者只得暗暗嗟叹。 谢林久历官场,出面圆场道:“贼军既然夺了城,并攻庄不得,估计此地百姓被荼毒不轻,还请将军拿个章程,尽快安民为要。” “正是!我军甫入新境,当高树义旗,以彰军威军德,眼下贼军盘踞沂水城,不如先发告示,说明此事原委,宽解民众恐惧之心,待拿下城池,开仓放粮,抚恤难民。谢兄可愿为吾分忧?”于志龙击拳赞道。 谢林赶紧站起实施礼道:“为大人分劳,属下之职也,固所愿,不敢辞!” 于志龙再看向孔英、孟昌、金炎三人,笑道:“贼军荼毒地方,具体详情,还需吾等实地探访,逐一汇总。三位初来,就逢军事,待拿下此城,诸般事项急需人手,不知可愿相助?” 孔英三人此时诚惶诚恐的纷纷站起拜道:“幸蒙将军收留,属下铭感五内,一切但凭将军吩咐!” 再拜谢林道:“末学后进,才疏学浅,尚请大人多多赐教!” 谢林抚须颔首道:“同为大人做事,为民解忧,何须客气?”这三人与谢林同是儒学出身,此时于志龙身边武将不少,但文士缺缺,勉强有个田烈,因种种原因暂时未曾真正入伙,只是为于志龙挑选的部分士卒做些识字启蒙的初学。 谢林虽彻底投靠了于志龙,但是静夜细想,靖安军里学儒出身的仅有自身,未免长吁短叹,寂寞之极。如今见于志龙这边渐渐兴旺,各色人士相继来投,便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既然今日暂住,属下愿前去打探,若石泽波不备,正好一举擒之!”于世昌见大家相谈甚欢,主动请命。 于志龙大喜:“世昌前去,最好便衣素服,若能混入城内,探得消息最好!” “属下尊令!”于世昌受命。于志龙见吴四德无忧,心内放松,打算先侦探沂水城究竟后再做打算。 白世轩施礼道:“小老儿久居于此,县城据此不过二十里,一路前去倒是有些村舍,周围还有郑家庄,扈家庄,大小东山,西坪等,城内还有一些老友旧识,吾等虽上不得阵,愿寻几个熟识的小厮引路前往。若能进城,也好找个落脚联络之地。” 姓郑、严、范者等纷纷愿意遣人相随或书信联系联系城内熟稔关系,引为内应。 这些人受石泽波所累,被地方自家对头抱负,若无吴四德救助,早已仆尸于地,此刻见靖安军将悍卒锐,衣甲鲜明,军容整肃,觉得大有翻身之机,遂纷纷踊跃助军。 于志龙知道他们皆为地方头面乡绅,论起地方影响力,一时远远强于自己。若要今后在此地站稳脚跟,得其实心效力,还得悉心笼络,收纳,照顾。此时彼等落难,正当时也。 遂畅快应允,并许诺一旦打下县城,剿平贼众,定为众人讨个公道。 言毕,于志龙暗暗思量如何在此地开展清亩,分地,收税,恢复农耕和商事等诸般事项。 想想临朐的做法是不能完全照搬了,今后这些地方缙绅、商贾、文士等还得大力笼络方可。无偿剥夺其田亩和资产,只能应急于一时,却不能以之治世。 当今士农工商,除了农是社会基石,其余皆是国家治理运作的最主要力量,前者在临朐,于志龙可谓采取相当暴力的策略,得了广大民心,但是对工商等的扶持并没有太多举措。今后地盘扩大,这些问题必须提早考虑了。 这些士绅见于志龙面色如春,笑语殷殷,却不知他心内已经开始盘算今后如何整饬地方。 正文 第二百七十五章 弥勒内的分歧1 诸人叙着话,有寨内管事请对,酒席已经准备停当,白世轩延请靖安军诸位入席,吴四德也闹腾着要进入,于志龙见他情绪激昂,不忍拦阻,只得令人搬胳膊,架腿,硬是将其抬了进去。席间他吃喝不便,身边自有一个小厮为其添饭夹菜,倒是那白家小娘子暗地里唤一小厮过来递话,要吴四德保重身体,少饮黄汤之物。 白家寨诸人自事变后均躲避于此,这几日县城内外的动静皆不知,于志龙只得等待斥候回报。 饭后于志龙唤来军医给吴四德诊治,解开包扎物,只见吴四德身前后背多有刀伤箭创,有的伤痕深处尚未完全结疤,稍稍活动,又淌出鲜血来。这是先前吴四德躺在床上,急奔寨门时颠簸所致。 吴四德逃得匆忙,自然无药,好在白家堡内有不少跌打止血伤药,甚至还有益都城益生堂的招牌跌打膏,止血生肌,效果非常好。白世轩取了一小坛,几乎抹遍了吴四德身子。 那白家小娘子在旁亲自侍候,初时尚有娇羞之色,待见到热血涌出伤口,急得不敢出声,紧紧握住手中药瓶,瓶塞早已取下,只待于志龙吩咐,就要在吴四德伤口上敷药。 吴四德浑不在意,摇着头,只道自己命大福大,不过是鬼门关上走一个来回。 “又没有见着阎王,哭甚么哭!没得令大人笑话!”吴四德本不愿她在旁侍候,无奈这小娘子就是不离身,见于志龙不反对,吴四德才作罢。 军医仔细一一审视创口,将创面清理,大创口处缝合了十几针,才吩咐敷上药石,在胸背上加了几根夹板,小心绑系住。 “吴将军真乃有福之人,有些创口虽深,倒是未及内脏,加上当日处理及时,待好生静养十几日,当无大碍。”军医处理完毕,对于志龙道。 “注意这些时日不可饮酒,不可动气,更不能纵意跑动,最好先在床上静养五六日,待创口全部结疤愈合后方可慢行。” 吴四德听了大为皱眉:“这岂不是要杀了俺!没有酒肉,有不得动,就是一日也难活!” “胡说!医者为大,悉听医嘱。此为军令。”于志龙斥道。 “四郎莫要着恼,待养好了身子,何处使不得”那小娘子轻声轻气劝道,手上动作却不慢,一会儿就给吴四德穿好了大褂,轻轻系上衣襟,动作温柔,婉如春风拂面。 见那白家小娘子如此殷勤侍奉,于志龙觉得这吴四德当真捡到了宝。 安慰吴四德静养几日,于志龙出屋,一个小校奔近拜道:“周边村舍等已经打探完毕,未见贼踪,那石泽波掳掠一番后,自回城了。庄外西边的河滩地里埋了不少尸首,小的挖掘出来查验,皆是前日攻寨死去的贼众。周边乡邻皆受贼众荼毒,死伤者不下百人,被掳去的女子数十人,其家人听闻将军到来,多至寨前求肯,请发兵剿灭贼众,救回家人。也有一些青壮愿意参军,穆春将军请示将军定夺。” 此时已近黄昏,于世昌早已出发,算算时辰,若是顺利,已经混入城内,估计明早方回。 寨外的惨状,前期白家庄士绅也曾哭诉,不过涉及大户,多是财产损失极大,但是周围的这些民户本就家贫,家中积蓄和饲养的牛羊被抢,无异于塌天大祸,再加上妻女被掳的,更是雪上加霜!谢林只是简单走访了几处,就誊写了一叠文书,赶紧报了过来。于志龙看毕,心内震怒,这石泽波肆意残民,实非善类。于志龙本来还有点与之交涉,回转双方关系的念头,就此冰消。 问及阳朔的动向,据说他纠集数千人众,一部入了城,与石泽波一起大肆洗劫城内富户、民家,一部在城外四处游行,鼓动各处民众蚁附。甚至还处决了不少地方富户,家资尽被其瓜分,妻女有姿色的尽被掳去,霸占。 白家寨的这些士绅,很多在四乡里有田庄、畜栏,如今这些几乎尽被洗掠,至于躲避不及的家小、亲族,其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寨内躲避的士绅们纷纷探寻自家情形,听闻遭难情形莫不痛哭失声。如此,相助靖安军复仇的心理愈甚。 于志龙回想后世的北方拳民起事,南方长毛割据,不禁有些感慨。国民愚昧贪鄙者众,虽有朴素的平等求福心愿,但是极易偏激,行事狭隘,再加上领头者多私心重,从中浑水摸鱼,肆意剥夺,民间不苦才怪! 担心于世昌出现不测,于志龙吩咐苟富贵领一哨人马便衣简从,今夜驱马至县城外接应,白世轩选了一个当地土著引路而去。 至于愿意投军的青壮,于志龙令人好言去安慰,待夺回沂水城再做道理。他估计这些人被劫后家中度日艰难,少了劳力,今后生计会更窘,于志龙再向白世轩等士绅暂借些米粮相赠。众乡民拜谢不已,这才散了。 孔英、孟昌、金炎三人则一直跟随谢林四下走访村舍,了解民情,誊写遭贼洗掠等事,忙得不可开交,至深夜方回。 孔毕领着自泉林镇而来的投附之人,在寨外帮助四周乡民修缮房屋,如今已经立冬,天气转冷,这些乡民茅舍本就破败,再被贼众破坏,焚烧,更是经不起寒风,挡不住冬雨。靖安军的部分军士亦被抽调过来帮手;另外,于志龙又劝导地方乡绅等捐献粮米等救济灾户,虽然数量不多,总好过没有。一时靖安军仁善之名广为传播,后期踊跃参军者众。 第二日天色大亮,过了晌午,于世昌终于快马回返,进了庄,于世昌亦不歇息,满头大汗的直奔于志龙处禀告所探消息。 “这次亏得有白家引路,进城还算顺利,属下在城内四处观察,那石泽波已经开始招兵买马,城内不下千人众,而且看到了清风寨吴胜的面容。” 于志龙心内微惊,这二人终于还是会和在一处了。想必卫宝等均在城内。 “至于阳朔那厮,在城内也有不少教众,占了一些大宅,开香设坛,笼络了民众。他与石泽波唯一不同的就是,石泽波四处搜掠的钱粮细软多是给了清风寨自家人,阳朔是多分发给教众和部分教区所在的乡邻,故其现在得人更多,只是其中老弱混杂,不如清风寨精悍。此时那阳朔多分派手下头目在城外四乡游行,鼓动,不知就里的民众多有附之。” “阳朔能有多少人马?”于志龙问。 “其部众四散的到处都是,实难猜度,估计不下万人,可战之兵也就两千。” “原先被我军俘虏的各部汉军改投了石泽波,当日吴四德被击败如此之快,一个原因是部分汉军将佐与地方大豪有勾连。城内这些富豪彼此间争利,有势成水火之人。见我军得了城池,有人就想趁机谋夺对头家资,不料吴四德将军随后出榜安民,严禁劫掠、纵火,故他们转而投附了石泽波,并暗中串通被俘的汉军将佐,鼓动士卒,再加上阳朔那厮前来合伙。石泽波贪恋城池之利,才纠合众人趁夜发难。” 于世昌侃侃而谈,这些消息现在已经不是秘密,城内乱兵、教众四处乱窜,彼此间高声议论,倒是让于世昌省了很多力气。只要扮作新附之人,请他们一顿酒食,就可得到不少内幕。 “石泽波毕竟出声匪类,名声不佳,城内富豪和汉军等对其疑虑甚多,吾见汉军自成一系,不与其统属,阳朔则是大肆宣扬教义,广招教众,四处还劫掠富户,民宅。不过自吴胜入城后,清风寨反倒是开始约束部属,并拦阻阳朔不得肆意妄为,据说两边倒是争了数次才作罢。” “如今城内贼众虽多,然互不统属,彼此还有猜疑,城防戒备松懈,许多民众对石泽波和阳朔的行止极为不满,若我军突然进击,定可大获全胜!” “世昌辛苦了!”于志龙很是满意。 于世昌自刘正风死后,不免心内有些彷徨,眼下于志龙已是全军之首,地位无可动摇,自己若要建功上进,总是绕不过去。以前自己曾不给于志龙好脸色,当时还有父亲于海,顺天王刘正风照拂,如今不得已,只好放低身段,多做事,争取在对方眼里落些好。 至于妹子喜欢这个飞将军,于世昌隐隐有所知晓,此时也就不太放在心上。 不理会于世昌心内小九九,于志龙暗自思量如何进击之事。 于世昌接着道:“回来路上,路遇一人,自称乃弥勒教之人,姓谭名烨,有要事拜见将军。吾问之,只称为救黎民百姓而来,不愿与教内同流合污,属下不知其用意,暂且绑了,就安置在院外。” “哦,倒是有趣!阳朔已在县城内外混得风生水起,不知这人是如何关系?”于志龙奇道。 “未曾细说,他只言见了大人有事呈报。” “既如此,且唤来。” 于世昌领命而去。 不多时,于志龙高座在堂上见到那谭晔,此人五短身材,面黑无须,年近四旬,大手大脚,粗壮结实的身子一看就是苦力出身。与孔毕相类。 谭晔倒是有眼色,见堂上众人护卫着中间一青年将军,遂上前俯身拜见于志龙,“小人谭晔见过飞将军。”然后再不言语。于志龙亦不令其就座,任他站于堂下,两人互相打量。 于志龙终于开口道:“吾已知弥勒教首阳朔阴结石泽波,再伙同地方劣绅,合谋夺吾城池,吾军将士多有遭陷贼手者,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汝乃邪教之人,安敢径来见吾,难道不晓得大军动若雷霆,必有誓师祭旗之事。汝自取死,休怪靖安军无情!” 谭晔闻言稍稍惊惧,拱手施礼道:“弥勒教义乃普度众生,济世万民,何谓邪教?世上皆道靖安军仁义之师,飞将军有不世之勇,匡世济民之心,小人粗陋识浅,心甚敬服。今日所见,实不知竟是虚言!” 堂下诸亲卫大怒,劳景赫然拔刀,欲斩。曲波横眉斥道:“无知匹夫,安敢妄言!” 劳景本是临朐人氏,因孙兴战亡,于志龙见他忠勇,故提携为自己的亲卫之首。劳景本是职司步军百户,这次升迁为下千户。这劳景有多年打行掌柜行路护送的经验,做护卫之首又肯尽职尽责,做这职位正合适。 几个亲卫上前反缚谭晔双臂,就要扭送出去。行数步,快要出堂时,于志龙见谭晔面色仍从容,这才挥手令亲卫将其押回,亲卫暂退,道:“萍水相逢,何言相激?汝既自来,必有所事相禀。且如实道来。” 谭晔左右顾视,于志龙笑道:“此间无外人,诸位皆吾心腹,汝尽可言来。”遂令赐座。 谭晔拱手相谢,这才挨着屁股边做了。 正文 第二百七十六章 弥勒内的分歧2 “久闻飞将军英勇,鞑子精锐闻之丧胆,临朐两战使得益都路上下震动,各地百姓欢呼雀跃。飞将军治军有素,爱民若子,昨日小人已经见了,当真如是!”谭晔朗声道。 “吾军起于草莽,乱世间只为偷生。然鞑子暴虐,残民如待猪狗,天下民众苦不堪言,吾不敢独活,今当以天下为己任,驱除鞑虏,再兴中华。军者,国之利器,乃民之膏腴所供养,若不思报源泉之水,何异于人面兽心之豺狼!”于志龙道,“今见当地土著被贼戕害,其情其景实惨不可言,扪心自问,每每捶胸顿足,不胜悲切。吾之靖安军非吾所独有,乃天下百姓之子弟也,岂有父母有难,子女罔顾者?故特令部众多加善待地方,倾力救护,不得延误!” 于志龙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声,不仅诸将惊讶,就是谢林、孔英等都是肃然起敬!堂下诸亲卫听得心潮澎湃,恨不能手握钢刀,杀向战场。 谭晔静默须臾,肃然起身拜服,道:“世人所言,多有谬传,小的虽知将军临朐之事,却未有幸能面临教诲,不知将军有如此抱负!难怪靖安军兴盛如厮!” “诚如先前将军所言,小人乃是本地弥勒教阳朔座下一名弟子,自明王出世,大会天下有志者共抗鞑虏后,益都路的教众多有奉旗号响应者,不料天不假人愿,至正十一年在颍上刚刚起事不久,明王就被鞑虏所害。益都路全境教众多被朝廷追索,下狱,小人无奈,追随阳师在沂州地界继续隐身传教。” 于志龙多少知道自刘福通起事,各地教众被元廷地方官府四下索拿,许多人就此下狱,益都城左近更是几乎扫荡一空。倒是周遭较为偏远的地域还有残余活动,不过都难成气候。 “前几日听闻靖安军袭了沂水城,阳师大喜,亲自往见城内守将吴四德将军,愿携手抗元,不料吴将军以安抚民众,不得大举扫除当地官商士绅为由,拒绝了阳师的提议。阳师这才转而联络了石泽波和部分大户,趁隙多了城池。” 于志龙冷笑道:“想你那阳师阳朔也是穷苦之人,平素少不得受那些官商士绅的欺辱,心内自有报复之意,见吴将军不允,心内不甘,这才伙同吴四德干脆谋了吾城。就此快意一逞心中多年愁绪。” “反元之举可赞,但不应害民!”于志龙道。 谭晔一时无语,良久微叹一声。 “某也是阳师弟子,虔诚礼敬我主,不过在如何对待这些乡绅大户,甚至民家上多有不同念头。不瞒将军,阳师行事虽然快意恩仇,然此举有无辜之人或罪不至此者均被牵连,被破家劫财,甚至丢却性命者不知凡几。如此行事与暴元何异?小人亦曾屡劝,反倒是惹了阳师不快,情急之下,竟断绝师徒情谊,令其手下欲害我等。小人不得不带领追随教众躲避在野。今儿特来拜见将军,惟愿将军发仁义之师,解我小民水火之急厄!” 于志龙半晌无语。阳朔欲泄愤报复,或贪图一城之利,这与谭晔理念不同,就现在形势看,无论如何,于志龙也不会与阳朔谈合,更不论石泽波了。 谭晔说的明白,于志龙令亲卫上茶,谭晔接过,谢了,这才回归座位。 “谭壮士的意思,本将已经懂了,但弥勒与我是敌非友,若是两军阵前,汝等如何相处?”于志龙自饮一盅茶问道。 “我教原起于先梁,极盛于大唐。如今信民繁茂,广布四乡。然弥勒降生,本为救世。既是救世救民,当不得肆意杀生劫掠,霸占他人妻女,掳掠他人钱财,阳师如此行事已经偏离大道远矣!小的一人力弱,无法扭转,早就听闻飞将军在临朐费贱藉,收流民,分田亩,划拨牛羊入农家,又广结社团,大兴水利。此大有弥勒普济世民之风。昨日小的特亲来在白家寨附近探看,靖安军秋毫无犯,大军不仅多驻寨外,还分出军中人力相助地方修缮茅舍,给灾民以米粮度日,方信前言不虚,故今日壮胆愿请见将军!” 谭晔顿了顿,道:“小人只为本地黎民乱世存活而来,不敢以同教而纵私,若是将军不弃,小的手下还有些志同之人,也愿为将军效力。只是恳请将军一旦取了城池,还是倒下留情,对我教误入歧途的子弟多加宽恕!” 于志龙转头看向于世昌,于世昌道:“这人来时已说尚有同伙三四百,属下令其在寨外五里处的树林内歇息,派了一队人在旁看护。” 说是看护,实为警戒。于世昌未明说,于志龙暗自点头。 想了想,于志龙道:“兹事体大,且容吾细思量,谭壮士可回转等候消息,明日一早再议。” 谭晔知道自己出现的突兀,于志龙有此言乃意料之中,故施礼后退出,自回树林了。 “去请谢林、穆春,钱正来议事。”于志龙吩咐。 亲卫领命,分头出去唤人。 不多时,诸人闻召陆续赶来,于志龙就在大堂上群议攻城之事。 先是于志龙简要说明谭晔的来意和打算,他想先听听众人的意见。 如今若不是什么紧急军情大事,非要当即决断的,于志龙一般都是召来诸人,各抒己见,然后再决断。 谢林先道:“弥勒教虽称济世,然自李唐以来,屡有强人以之为号,纠合不明就里的民众,悍然作乱。究其原因,历朝历代的治民举措多是因积弊难返,世人苦不堪言,长久积聚,一朝爆发,这些教派不过是因势利导,广为结社聚众而已。黄巾、绿眉都前车之鉴,此事涉及密教,大人当谨慎!” “谢县尹可有教我?”于志龙追问道。 “不敢,大人谬赞了!属下只闻世上密教趁势聚众而乱者,未尝闻某朝某代因教而立,因教而兴!”谢林简单一句话后,就施礼退座。 他暗思于志龙与自己虽曾多次畅谈治民治政之道,却从未涉及教义教派的观点。 既然不知于志龙的意思,谢林只是简单陈述个人观点。作为长期治政一方的元廷县尹,对于这些聚众串联,时常鼓动底层民众仇视官府,公然与之最对的教派分子,谢林打心里就是不喜。 钱正大大咧咧道:“若是可用,不妨先用之,若彼敢有异心,吾部愿以之试刀!”他这是讲究实用。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杀。 于志龙看向穆春,穆春喃喃道:“我看这谭晔大异于阳朔,阳朔坏我军大事,罪不容恕,这谭晔若是一心悯民,不做出格之事,不妨与之交好,毕竟他是本地土著,熟知地理人情。” 穆春当年在徐州入伙造反,芝麻李与刘福通互相呼应起事,军内也有许多信教之人,对他们穆春并不反感。 看于志龙的目光转来,孟昌拱手道:“大人所行之事,前有艰难万险,唯广聚人力,同心共志,方有龙飞九天之际。这谭晔虽是教民,不过听其言,颇有怜悯之心,与那阳朔截然不同,所谓听其言观其行,不妨先用之,此人知晓阳朔底细,此次夺城正好问个究竟。” “汉生亦是同感,若其执迷不悟,在夺城后处置不迟。”孔英接着道,“若是可用,还需细细观其虚实,听闻尚有数百教众在寨外,可容某一观,再来禀告。更何况,各地流落教民不少,有此子为号,也可收众教民之心。” 曲波等其余人只言:一切悉听飞将军吩咐! 于志龙点点头,诸人多是赞同先纳为己用,再观后效。谢林默默听众人表态,抚须再不多言。 “此事先不急。”于志龙再对于世昌道:“世昌这次进城,了解敌情不少,不如再遣细作和土著入城,多结城内不满之人,以为内应。趁着石泽波和阳朔立足未稳,明日入夜后即可攻取。” 于世昌领命道:“某这就找白世轩,再遣得力之人入城。” “先定下计划再出发不迟。”于志龙急忙喊住欲拔脚就走的于世昌。 曲波禁不住问道:“阳朔,谭晔皆是弥勒教人,万一这谭晔是阳朔所遣用间之人——”他是担心谭晔用心不诚,提醒众人中计。 此言一出,座下众人也是犹豫,委决不下,看向于志龙。 于志龙慢慢摇头:“这谭晔目光清明,前后态度坚决、语气连贯,毫无作假之处,想来不是。” 于志龙问询白家诸当地人:“你等可知晓这谭晔人物?” 姓郑者道:“小的多少晓得。这谭晔本是五莲人氏,家贫,有老母尚在,未曾娶妻,虽不知其入教秘辛,不过在乡里薄有清誉,助老济幼,急公好义。有邻里纠纷的多曾请其公正,无有不尊的。” “那就是了!能秉公处事的,当不会刻意做间。”于志龙一锤定音。“我军急来,阳朔、谭晔不仅难料此事,就是某自己也想不到。就算谭晔等欲害我军,与其用间,还不如设伏,曲曲数百人,能有多大用处?” 钱正道:“这谭晔既是教内之人,想必与阳朔相熟,不如令其择可靠者,再混入我部精锐百数十人,混入城内,无论是否在城内有接应,今夜子时大军这就袭城。若是拖延久了,只怕石泽波和阳朔会探知我军已到白家寨。” 于志龙斟酌一番,觉得谭晔虽可信,但军事大计,还是稳妥为宜,其教众能够可用,是否堪用,还得亲自看其虚实再说。 既是袭城,当以奇、快为先。虽然石泽波、阳朔,汉军等互不统属,毕竟人马多,若是倚仗高城据守,很有可能就此僵持在城下。 于志龙与众人细细筹划如何进击之事,白家寨距离沂水城不过二十里,走得快,一个时辰就可到达。如今天色仍亮,时间上赶得及,现在只希望石泽波没有在城外分派探马,探听了这边的消息。 众人简单商议,于志龙令于世昌找白世轩协助,立即安排可信家人先期引着十几个最精悍的亲卫径去县城,若能混入城最好,不能,也可在城外打探动静,守候大军到来。 此时天色已近暮色。于志龙念叨谭晔一事,与众人简单就食后,带着谢林,孔英、孟昌、金炎一同出寨去寻谭晔,劳景等亲卫挎刀随行。 出寨不数里,穿过靖安军驻地,远远看见前方一片黑影,正是那片树林,靖安军多驻在寨外,此地除了巡逻士卒和几户民居外,再无他人。 人未至,看到前方有隐隐跳动的篝火,于志龙等听得远处还传来淡淡的话语声,走得近了,方辨得是歌声。 众人大奇,值此乱世之时,难道这些弥勒教众在放歌取乐? 众人轻轻放低脚步,缓缓向前,几个靖安军巡逻士卒正好在外监护,见到飞将军亲来,就欲上前拜见,于志龙挥手阻止,劳景本欲打起火把照亮,于志龙也制止了他。众人摸黑进林。 林外也没有教众放哨,众人就此进去了树林。此时乱世,人口本就减少,这就是一处荒林,林间到处是低矮的灌木。于志龙一边拨开树丛,一边好奇的看去。 终于走进,只见前方数百人围聚成一团,中间空地处点起一大堆篝火,火苗腾腾燃烧,有近一人高,这数百人不时向里添柴,激起柴火中窜出无数橙黄色的火星飞舞。 篝火噼噼啪啪的烧着,放散出光和热,数百人就此依偎着取暖。此时已经立冬,夜晚转冷,这些人没有茅舍避寒,又多无棉衣保暖,野外过夜自然极是难熬。 虽然靖安军有军帐可助其避寒,或白家寨内腾出空屋帮其暂居,于志龙却不想急于帮助这些教众。他对这些人不知根底,为了安全,只是安排他们就宿在这片林中,林外还派了士卒监管。 众人脚步轻微,没有什么声响,故一直未惊动谭晔等人。 过了不久,只听一声低沉沙哑的嗓音开始吟唱,渐渐众人歌声相合,歌声缓缓飘荡在林间。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生又何欢,死亦何哀,为善除恶,光我弥勒。喜乐悲愁,皆归尘土。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怜我世人,烦扰尤多。怜我世人,烦扰尤多!” 歌调低沉,悠长,教众们反复咏唱,于志龙的古学有限,反复听了三遍,方听明白大概词义。 他心内琢磨歌词,渐渐有些痴了。回头看谢林、孔英等俱是面色肃然,再看劳景等亲卫,他们则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只感到教众等情绪低沉,心绪纷繁。 “此歌借词于魏武,倒是直抒胸臆,贴切乱世。”良久,孔英叹道。 谢林微微点头:“为上者不仁,视民如土狗,小民者生不逢时,颠沛流离,苦极思变,理所应然。”他虽不喜弥勒,但对此时元廷腐朽亦是不甘。 “魏武的诗词当真极好,比那些拈花悲吟,空自嗟叹的意境不知高出几许!谢县尹若是有暇,不妨为我寻来他的佳作,当精心览之。”于志龙吩咐道。 “属下遵命。” 魏武帝一生可谓波澜壮阔,虽世人对其毁誉参半,但是其所立功业却是无可驳斥。于志龙欣赏其诗词,说明其志相仿,这对于谢林、孔英等人则是大好之事。孟昌、金炎的双眼在暗夜里熠熠闪亮,对这个飞将军越发有兴趣。 诸人静立在外,再听了一遍,又见谭晔在篝火前缓缓踱步,他两手分持一根儿臂粗的短木,随着歌声节奏不断举起互击,众多教众则是手持木棒,纷纷顿地相应。 本章文字多了些,本来还想再加点料的。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七章 沂水城1 终于一个亲卫禁不住咳嗽了一声,惊得附近的教众回头看顾,这才发现身后多了十几个陌生的身影,有人小声惊呼。 谭晔狐疑的走过来。于志龙哈哈朗声一笑,大步跨出,劳景按刀紧紧跟随,小心护卫。教众纷纷两厢避让。 “谭壮士今日好有雅兴,不知此歌是何人所做,倒是应景!”于志龙大声道。 “原来是飞将军亲临,小人不知,莫怪,莫怪!”谭晔借着火光,待于志龙一行走近,方才辨认出来人容貌。 于志龙未着铠甲,只是一身粗布衣衫,头上简单挽了个发髻,一条青色丝绦牢牢系住,跳跃的橘黄色火苗中映出一张淡淡的笑脸。 身侧劳景和七八个侍卫全身披挂,荷刀挎箭。 谭晔急上前奔两步,跪拜道:“山野狂歌,哪敢入将军清耳,这不过是我教编唱的童谣,为教民所熟知传唱而已。” “童谣吗?倒是清雅别致的紧。”于志龙轻轻叹道,笑着扶起谭晔,见他避而不谈,也就不再追问。 孔英、孟昌、金炎,谢林见这谭晔虽是一幅耕夫模样,不料谈吐颇有文雅之风,俱是好奇。他们白日见谭晔不惧刀斧,本以为是村野武夫之辈,如今再见,却又大不然。 谭晔忙着将于志龙让至篝火前,引手下十几人过来拜见,皆是普通耕夫匠民之类。其余教众则是纷纷施礼即罢。这里大约不下三百余人,男女老幼皆有,壮男者占了六七成。 “不知飞将军深夜莅临,有何吩咐?”谭晔缓缓问道。 下午相见,谭晔觉得这个年轻的将军虽然对己和蔼,但是心志坚毅,早有谋略,对自己多少有些戒备之意。谭晔率领数百人投附,对数千靖安军的实力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如今靖安军安排己众数百人皆宿在远远的林中,林外还有靖安军士卒在外巡视,若说对己没有防备,打死他也不信。 不过毕竟是自己求人,气势上先是矮了一头,可恨阳朔把一个大好局面搅混,若能与靖安军长期联手,说不定就可成就一番大兴本教的机会。 于志龙扫视全场,这些教众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身上几无棉衣,所有的皮袄等厚衣似乎全给了老幼,壮男身上多是一两件破烂的单衣。众人中还有几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教众手里也没有多少兵器,许多人手中拄着锄头,木叉,或是腰里别者一把黑黝黝的菜刀,感觉就是一群逃荒的。 于志龙在篝火旁就地盘腿坐下,谢林、孔英、孟昌、金炎在后站立陪侍,劳景分派部下四散在四周守护。 谭晔蹲于侧,静待于志龙发话。 “吾观众人多衣不蔽体,不知为何阳朔不给汝等衣食?”于志龙奇道。 刚才进来前,外面的士卒禀告这些人入夜前设灶煮的高粱、野菜。故于志龙有此一问。 谭晔轻叹一声:“阳师自入城后,大肆招揽教众和小民,四处指派亲信抄掠富户,不仅尽取其家资,甚至还处死许多家中男丁。至于宅内妻女,凡有姿色者,无论年纪大小、尊卑,尽与众心腹等分用。城内混乱一团,为了分利,还与那石泽波起了冲突。吾劝阻不听,他反欲与吾翻脸!其手下亲信也多骂吾忘祖,不念教民当初苦楚。后来有人报信于我,说道阳朔等嫉恨谭某,疑谭某有意广接善缘,大肆收买人心,有谋夺本地教帅之意,再不远遁,必遭毒手。我有几个得力手下就已被阳朔等擒杀,不得已,我只好带着这些同志之人,趁夜脱离,想天地之大,何处可容身?恰巧途径此处,遇见了飞将军,某也曾听闻临朐将军为民之事,故特来所请。” 于志龙默然一阵儿,叹道:“自古小人得志便猖狂,目光鄙陋者多容不得人,一旦上位难免妄为。谭壮士若与之划清界限,是好事!” “不知这阳朔是何来历?”孔英插话道。 “不敢瞒诸位,阳师乃是我教明王弟子,受命至此地传教,后明王遇难,香军受挫,我等不得已避开益都城,转来沂州地界躲避,暗中发展。” “小人乃是阳师亲传弟子,自然应礼敬上师,只是座师如此行事,某不敢苟同,前者曾有理念争执,已然是令座师不快,如今阳师得了城池,行事再无忌惮,座师身边一些小人更是巧言令色,搬弄是非。某以民间为苦,不得已领众人沦落至此。” 谢林道:“想这阳朔以前亦是命蹇之人,对伪元和地方劣绅深以为恨,今日得势,自然快意恩仇,不过这做法未免太过偏颇,反倒是害民了。” 孔英接着道:“正是,大家本是同根之木,怎能彼此视若仇眦?” “穷人乍富,不知所以;小人得势,不辨是非。”于志龙随口道,“人非圣贤,皆有所短,若内无禁忌外无约束,不论圣贤,就是良善之人时日久了亦难免成魔。” 谢林,孔英俱是一呆,只觉于志龙此话似有所指,细细品味,又觉此话意味悠长。 谭晔听后,想起教义,心内翻起波澜。他虔诚礼教,笃信教义可渡天下苍生,但是数年传播,虽得许多教众,却多是民间愚昧小民,只知膜拜教尊,虔信今生苦难必有果报,或狂热追随各地香主等,人云亦云,所行之事不明究竟。何曾有一思之得?师尊阳朔初时也是礼善待人,愿与众人共患难,但自从做了本地教尊后,渐渐眷恋权势享受,虽然还是被官府缉拿,露不得行踪,不过暗地里却开始渐渐讲究排场、饮食,如今痴迷沂水城之利,公然与这靖安军做对,是难以回头了! 见谭晔低头不语半晌,于志龙笑道:“深夜而来,某却是有一件事相托。” 谭晔猛然惊醒,自己陷入沉思,却是怠慢了这飞将军。 “小人何德何能,能忝入将军法眼,不知将军有何吩咐,小人定然力行。”谭晔忙道。他心里明白,自己前来报效,自然需听于志龙指派。大家虽然最终理念不同,但是此时却是他强己弱,不得不臣服。 “明日我军即将攻打沂水城,为了遮掩身份,需要谭壮士从部属中挑选十几精壮可用之人,混入我军士卒,以教民身份明日拂晓城门开启后,设法混进城。我军将随后突袭。汝等在内接应,大事可成!” 于志龙本想自谭晔中选百人精壮教众,但是看到这数百人多是破衣烂衫,瘦骨嶙峋,还混杂不少老弱妇孺,遂改口为十几人。 谭晔受命:“我等虽与阳师不合,但是扮装教民入城应无大碍。飞将军如此看重,谭某必竭心报效。” “此地距离县城十余里,不如卯时出发,辰时入城。至于兵器不宜露出太多,毕竟弥勒教里那里也不多,最好还是带着一些老弱为伴,免得太扎眼。”谭晔建议道。 “如此最好。”于志龙点点头,唤来劳景,令他留下一亲卫,专与谭晔联络,再对谭晔道:“吾已令军中钱正将军选锐卒,扮作教众,多携短兵器,藏于衣下。汝等入城后,可相机行事。” 谭晔忙道:“愿尊钱将军令!” 于志龙满意道:“今日得见教众,方知诸位度日艰难,谢县尹,速去军中支些米粮来周济。”当着谭晔的面,于志龙不妨大方。 谭晔等人连忙拜谢。今日早见靖安军救济寨外民众,谭晔等虽饥渴,不过恐于志龙多心,未敢轻言讨粮。 两人再叙些话,于志龙将事安排完毕,这才回转。 于志龙不入庄,直接去寨外军营内安宿,此时各部将士已经安睡,明日卯时中刻即将饮食出发。 于志龙再召来谢林、钱正一一问询庄内外和军中事项,临近三更,方才遣散二人安歇。 天色未亮,诸将士已经起来洗漱,就餐,头一波选中的将士已经在钱正的带领下,跟着谭晔早早出发。于世昌则是带另一拨人马,人数更少,不过十几人,昨夜就已出发。 吴四德因不能去,则愤愤不平,于志龙道其有伤,令其将养在寨内。如今吴四德只能干巴巴的枯坐于胡床上,无聊的数着室外朵朵白云捱时辰。那白家小娘子给他端来香甜的米粥,佐以几样清淡的小菜,色香味俱全,吴四德只是不乐。呵斥着几个手下在寨外远远守候军情,一旦有信,速速来报! 于志龙则是整顿主力,待朝阳高升后,列队出发。白世轩等士绅则是紧张的坐拥于堂屋内,一边饮茶,一边思虑着夺城的境况。 今日阳光明媚,石白水绿,行军所处,若非看到道旁的茅舍有许多破败、燃毁,倒是一幅农家怡然之乐的美景。 各处斥候早已探知,自石泽波和阳朔围攻白家寨无果后,在周围劫掠一番,回城。如今周围数十里全无敌情,就是敌方斥候亦未见。石泽波、阳朔对军情如此大意、麻痹,就是方学、孔英等亦觉惊讶。 诸部一路前行,离城不到八里,忽然前方一骑飞驰而来。到了于志龙面前,急报:“城内昨夜发生战乱,石泽波与阳朔火并,阳朔大败,突城而逃,城内似乎大乱。于将军已经混入城内待机,钱正将军暂时隐在城外三里处,因担心与石泽波部相遇,不再前行,特来请令,如何是好?” 于志龙等面面相觑,事态转化如此之剧,这两人前几日还携手共谋吴四德,得了城池,想不到今日就翻脸。 “城内现在如何”于志龙问。 “数处起火,城门大开,城上只有少数人马守御。于将军遣人回报城内秩序大乱,乱兵、溃兵极多,两贼互相攻杀,死者无数。于将军暗中拘数个敌卒问询,原来是石泽波与阳朔为财货女子斗气,彼此不对付,原先城内的汉军、大豪等皆蚁附了石泽波,天未亮,石泽波就猝然发难,阳朔不察,不支后弃城。” 穆春上前请道:“将军,此正进兵之大好时机!钱、于将军兵少,冒然突入,无以为继,可令其混入城内,暂观敌动静,待大军至,再合力取之!” “正是!令钱正、谭晔遣精悍士卒至城前打探,,勿要惊动贼军。”于志龙大喜。石泽波与阳朔人马合计不下万人,如今两者相争,必实力大损,且城内刚刚战毕,人心不稳,正是自己趁势发动的良机。 于志龙环顾诸将,谢林、孔英等文士都留在了白家寨,身边的曲波、苟富贵等将佐俱是按捺不住。 “苟千户,令你部为先峰,速去与钱正汇合,然后即刻进击,不得延迟!其余诸位,传令步军加快速度,半个时辰,必须赶至县城!” 诸将轰然响应,纷纷领命各归本部。未久,前后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行军鼓点声,各部长官大声催促。听闻城内之敌自相残杀,靖安军很有可能去捡便宜,诸部将士喜笑颜开,这行军速度骤然加快。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七章 沂水城1 终于一个亲卫禁不住咳嗽了一声,惊得附近的教众回头看顾,这才发现身后多了十几个陌生的身影,有人小声惊呼。 谭晔狐疑的走过来。于志龙哈哈朗声一笑,大步跨出,劳景按刀紧紧跟随,小心护卫。教众纷纷两厢避让。 “谭壮士今日好有雅兴,不知此歌是何人所做,倒是应景!”于志龙大声道。 “原来是飞将军亲临,小人不知,莫怪,莫怪!”谭晔借着火光,待于志龙一行走近,方才辨认出来人容貌。 于志龙未着铠甲,只是一身粗布衣衫,头上简单挽了个发髻,一条青色丝绦牢牢系住,跳跃的橘黄色火苗中映出一张淡淡的笑脸。 身侧劳景和七八个侍卫全身披挂,荷刀挎箭。 谭晔急上前奔两步,跪拜道:“山野狂歌,哪敢入将军清耳,这不过是我教编唱的童谣,为教民所熟知传唱而已。” “童谣吗?倒是清雅别致的紧。”于志龙轻轻叹道,笑着扶起谭晔,见他避而不谈,也就不再追问。 孔英、孟昌、金炎,谢林见这谭晔虽是一幅耕夫模样,不料谈吐颇有文雅之风,俱是好奇。他们白日见谭晔不惧刀斧,本以为是村野武夫之辈,如今再见,却又大不然。 谭晔忙着将于志龙让至篝火前,引手下十几人过来拜见,皆是普通耕夫匠民之类。其余教众则是纷纷施礼即罢。这里大约不下三百余人,男女老幼皆有,壮男者占了六七成。 “不知飞将军深夜莅临,有何吩咐?”谭晔缓缓问道。 下午相见,谭晔觉得这个年轻的将军虽然对己和蔼,但是心志坚毅,早有谋略,对自己多少有些戒备之意。谭晔率领数百人投附,对数千靖安军的实力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如今靖安军安排己众数百人皆宿在远远的林中,林外还有靖安军士卒在外巡视,若说对己没有防备,打死他也不信。 不过毕竟是自己求人,气势上先是矮了一头,可恨阳朔把一个大好局面搅混,若能与靖安军长期联手,说不定就可成就一番大兴本教的机会。 于志龙扫视全场,这些教众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身上几无棉衣,所有的皮袄等厚衣似乎全给了老幼,壮男身上多是一两件破烂的单衣。众人中还有几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教众手里也没有多少兵器,许多人手中拄着锄头,木叉,或是腰里别者一把黑黝黝的菜刀,感觉就是一群逃荒的。 于志龙在篝火旁就地盘腿坐下,谢林、孔英、孟昌、金炎在后站立陪侍,劳景分派部下四散在四周守护。 谭晔蹲于侧,静待于志龙发话。 “吾观众人多衣不蔽体,不知为何阳朔不给汝等衣食?”于志龙奇道。 刚才进来前,外面的士卒禀告这些人入夜前设灶煮的高粱、野菜。故于志龙有此一问。 谭晔轻叹一声:“阳师自入城后,大肆招揽教众和小民,四处指派亲信抄掠富户,不仅尽取其家资,甚至还处死许多家中男丁。至于宅内妻女,凡有姿色者,无论年纪大小、尊卑,尽与众心腹等分用。城内混乱一团,为了分利,还与那石泽波起了冲突。吾劝阻不听,他反欲与吾翻脸!其手下亲信也多骂吾忘祖,不念教民当初苦楚。后来有人报信于我,说道阳朔等嫉恨谭某,疑谭某有意广接善缘,大肆收买人心,有谋夺本地教帅之意,再不远遁,必遭毒手。我有几个得力手下就已被阳朔等擒杀,不得已,我只好带着这些同志之人,趁夜脱离,想天地之大,何处可容身?恰巧途径此处,遇见了飞将军,某也曾听闻临朐将军为民之事,故特来所请。” 于志龙默然一阵儿,叹道:“自古小人得志便猖狂,目光鄙陋者多容不得人,一旦上位难免妄为。谭壮士若与之划清界限,是好事!” “不知这阳朔是何来历?”孔英插话道。 “不敢瞒诸位,阳师乃是我教明王弟子,受命至此地传教,后明王遇难,香军受挫,我等不得已避开益都城,转来沂州地界躲避,暗中发展。” “小人乃是阳师亲传弟子,自然应礼敬上师,只是座师如此行事,某不敢苟同,前者曾有理念争执,已然是令座师不快,如今阳师得了城池,行事再无忌惮,座师身边一些小人更是巧言令色,搬弄是非。某以民间为苦,不得已领众人沦落至此。” 谢林道:“想这阳朔以前亦是命蹇之人,对伪元和地方劣绅深以为恨,今日得势,自然快意恩仇,不过这做法未免太过偏颇,反倒是害民了。” 孔英接着道:“正是,大家本是同根之木,怎能彼此视若仇眦?” “穷人乍富,不知所以;小人得势,不辨是非。”于志龙随口道,“人非圣贤,皆有所短,若内无禁忌外无约束,不论圣贤,就是良善之人时日久了亦难免成魔。” 谢林,孔英俱是一呆,只觉于志龙此话似有所指,细细品味,又觉此话意味悠长。 谭晔听后,想起教义,心内翻起波澜。他虔诚礼教,笃信教义可渡天下苍生,但是数年传播,虽得许多教众,却多是民间愚昧小民,只知膜拜教尊,虔信今生苦难必有果报,或狂热追随各地香主等,人云亦云,所行之事不明究竟。何曾有一思之得?师尊阳朔初时也是礼善待人,愿与众人共患难,但自从做了本地教尊后,渐渐眷恋权势享受,虽然还是被官府缉拿,露不得行踪,不过暗地里却开始渐渐讲究排场、饮食,如今痴迷沂水城之利,公然与这靖安军做对,是难以回头了! 见谭晔低头不语半晌,于志龙笑道:“深夜而来,某却是有一件事相托。” 谭晔猛然惊醒,自己陷入沉思,却是怠慢了这飞将军。 “小人何德何能,能忝入将军法眼,不知将军有何吩咐,小人定然力行。”谭晔忙道。他心里明白,自己前来报效,自然需听于志龙指派。大家虽然最终理念不同,但是此时却是他强己弱,不得不臣服。 “明日我军即将攻打沂水城,为了遮掩身份,需要谭壮士从部属中挑选十几精壮可用之人,混入我军士卒,以教民身份明日拂晓城门开启后,设法混进城。我军将随后突袭。汝等在内接应,大事可成!” 于志龙本想自谭晔中选百人精壮教众,但是看到这数百人多是破衣烂衫,瘦骨嶙峋,还混杂不少老弱妇孺,遂改口为十几人。 谭晔受命:“我等虽与阳师不合,但是扮装教民入城应无大碍。飞将军如此看重,谭某必竭心报效。” “此地距离县城十余里,不如卯时出发,辰时入城。至于兵器不宜露出太多,毕竟弥勒教里那里也不多,最好还是带着一些老弱为伴,免得太扎眼。”谭晔建议道。 “如此最好。”于志龙点点头,唤来劳景,令他留下一亲卫,专与谭晔联络,再对谭晔道:“吾已令军中钱正将军选锐卒,扮作教众,多携短兵器,藏于衣下。汝等入城后,可相机行事。” 谭晔忙道:“愿尊钱将军令!” 于志龙满意道:“今日得见教众,方知诸位度日艰难,谢县尹,速去军中支些米粮来周济。”当着谭晔的面,于志龙不妨大方。 谭晔等人连忙拜谢。今日早见靖安军救济寨外民众,谭晔等虽饥渴,不过恐于志龙多心,未敢轻言讨粮。 两人再叙些话,于志龙将事安排完毕,这才回转。 于志龙不入庄,直接去寨外军营内安宿,此时各部将士已经安睡,明日卯时中刻即将饮食出发。 于志龙再召来谢林、钱正一一问询庄内外和军中事项,临近三更,方才遣散二人安歇。 天色未亮,诸将士已经起来洗漱,就餐,头一波选中的将士已经在钱正的带领下,跟着谭晔早早出发。于世昌则是带另一拨人马,人数更少,不过十几人,昨夜就已出发。 吴四德因不能去,则愤愤不平,于志龙道其有伤,令其将养在寨内。如今吴四德只能干巴巴的枯坐于胡床上,无聊的数着室外朵朵白云捱时辰。那白家小娘子给他端来香甜的米粥,佐以几样清淡的小菜,色香味俱全,吴四德只是不乐。呵斥着几个手下在寨外远远守候军情,一旦有信,速速来报! 于志龙则是整顿主力,待朝阳高升后,列队出发。白世轩等士绅则是紧张的坐拥于堂屋内,一边饮茶,一边思虑着夺城的境况。 今日阳光明媚,石白水绿,行军所处,若非看到道旁的茅舍有许多破败、燃毁,倒是一幅农家怡然之乐的美景。 各处斥候早已探知,自石泽波和阳朔围攻白家寨无果后,在周围劫掠一番,回城。如今周围数十里全无敌情,就是敌方斥候亦未见。石泽波、阳朔对军情如此大意、麻痹,就是方学、孔英等亦觉惊讶。 诸部一路前行,离城不到八里,忽然前方一骑飞驰而来。到了于志龙面前,急报:“城内昨夜发生战乱,石泽波与阳朔火并,阳朔大败,突城而逃,城内似乎大乱。于将军已经混入城内待机,钱正将军暂时隐在城外三里处,因担心与石泽波部相遇,不再前行,特来请令,如何是好?” 于志龙等面面相觑,事态转化如此之剧,这两人前几日还携手共谋吴四德,得了城池,想不到今日就翻脸。 “城内现在如何”于志龙问。 “数处起火,城门大开,城上只有少数人马守御。于将军遣人回报城内秩序大乱,乱兵、溃兵极多,两贼互相攻杀,死者无数。于将军暗中拘数个敌卒问询,原来是石泽波与阳朔为财货女子斗气,彼此不对付,原先城内的汉军、大豪等皆蚁附了石泽波,天未亮,石泽波就猝然发难,阳朔不察,不支后弃城。” 穆春上前请道:“将军,此正进兵之大好时机!钱、于将军兵少,冒然突入,无以为继,可令其混入城内,暂观敌动静,待大军至,再合力取之!” “正是!令钱正、谭晔遣精悍士卒至城前打探,,勿要惊动贼军。”于志龙大喜。石泽波与阳朔人马合计不下万人,如今两者相争,必实力大损,且城内刚刚战毕,人心不稳,正是自己趁势发动的良机。 于志龙环顾诸将,谢林、孔英等文士都留在了白家寨,身边的曲波、苟富贵等将佐俱是按捺不住。 “苟千户,令你部为先峰,速去与钱正汇合,然后即刻进击,不得延迟!其余诸位,传令步军加快速度,半个时辰,必须赶至县城!” 诸将轰然响应,纷纷领命各归本部。未久,前后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行军鼓点声,各部长官大声催促。听闻城内之敌自相残杀,靖安军很有可能去捡便宜,诸部将士喜笑颜开,这行军速度骤然加快。 正文 第二百七十八章 沂水城2 吴胜此时心中万分急恼。这几日清风寨境遇连起波折。 本想着与靖安军携手,到山外打一场大大的秋风,好好解决山寨缺粮的窘境,。这靖安军真是了得,轻松破了王德的大营,得粮米、器帐无数,还俘虏了千余汉军。石泽波与吴胜商议,既然大张旗鼓的下山一回,不如与靖安军继续合作,一者去解临朐之围,再看看靖安军的虚实,二者去袭沂水城,若能拿下,那里的金银细软,粮米绸布,甚至牛羊骡马和年轻女子,岂不是任取任求? 暗地里两人都多少有着独自占取沂水城的奢望。论起眼界和心胸,两人远远不如那张士诚了。 在两人看来,靖安军能有如此声势,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占有县府,打起了旗号,招揽四境的流民,如今沂水城丝毫不知前方敌情变化,至今懵然不知,且城内官军不多,正是取城的天赐良机! 最终发展也确实如此。 石泽波喜出望外。吴胜牵挂清风寨的人马安危,在与于志龙同返临朐解围后,先押送着所分战利品兴冲冲的回返山寨。 不料祸从天降,言明竟然反水,暗中投了官府,引来官军,半路设伏,将吴胜一行杀得落花流水,吴胜、庞彪勉强冲出一条血路,与卫宝汇合,紧接着沂水城传来史泽波竟然与靖安军反目,强行夺了城池。三人惊骇,不敢停留,旋即杀俘,携带营中辎重立即前往沂水城汇合。 一行人走了两日,终于进城,见了石泽波。这才发现史大寨主正喜气洋洋,所居县达鲁花赤的旧宅内到处张灯结彩,宅内杂役、婢女不下百人,流水般忙着清理庭院,布置红灯笼,地毯,摆放盆景和花木。 原来石泽波前两日赶跑了吴四德,这几日心中欢畅,要在此地大摆筵席,犒劳众家子弟。 见到吴胜等落魄前来,石泽波大惊,他已派人回返山寨,报喜,准备接来兰氏。当初自己决断与靖安军翻脸,未曾来得及知会吴胜和墨菲等人,他倒还很是挂念吴胜等人,生怕有个闪失。 结果未曾开口细问,吴胜头一句话就令石泽波目瞪口呆。 听闻清风寨变化,石泽波几乎昏倒。自己一生心血和积蓄尽在山寨,还有得到的美娇娘兰氏,如今化为泡影,兰氏已有身孕,他还以为是自家骨血,石泽波思几乎肝肠寸断! “俺待这言明视若兄弟,为何如此绝情?”石泽波无解,卫宝、庞彪等亦是不明,只有吴胜隐隐觉得与这兰氏有些干系,但此时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卫宝、庞彪恨不能杀回山寨,亲手取下言明头! “大哥也莫急恼,毕竟俺们得了城,这就是咱们今后的立足之地了!大家再从长计议!”卫宝沉声道。 石泽波一连苦笑,微微皱眉。 吴胜奇道:“不知大哥为何动手如此急促?竟来不及知会我等准备?” 石泽波有些郝颜,恨恨道:“当初城虽得,却非俺所有,那赵石、吴四德勒令不得轻易侵扰本地官绅,还要咱家约束手下兄弟,不得在城内纵意玩耍,就是去店家吃几杯酒,亦要付酒钱!弟兄们大不耐,都道还不如山寨里舒服!” “莫非靖安军轻慢我等?”吴胜先问。 “可不是!那赵石去前有约,仅留下县库一半归咱家。几家鞑子权贵家资亦是归咱。但余者皆不可动!” 石泽波恼恨一声,县库虽有钱粮,毕竟所得有限,沂水城城小民少,本就积蓄不甚多,反倒是地方权贵大户家中财资无数,看着石泽波极为眼热。数家巨富之产,远超县库所藏。现在石泽波眼界高了,一半县库之资,又怎会再入石泽波的眼中? 初时清风寨在城内要大肆洗掠,不料没多久就被吴四德率兵制止,双方部下彼此争执,差点当场火并,要不是石泽波看得势头不好,赶紧约束部属,只怕第二日就会兵戎相见。 此后两日两军数起冲突,皆为吴四德所化解。不过石泽波嘴上不言,心内早已恼怒。只是估摸自己手中实力不济,暂时不敢翻脸。 石泽波正患得患失间,忽有地方数家富户联袂拜访,声称愿与石泽波共谋,驱除靖安军,沂水城任由石泽波处置,随后阳朔亦是来投,三方见面,大喜。石泽波又从本县来往公函中翻出几封益都城公函,信中称临朐已被官军重重围困数日,城墙残破,贼军大挫,旦夕之间可破临朐。 石泽波再也禁不住内心的欲望,如今赵石匆匆分兵南下,亲趋莒县,城内仅吴四德数百军马,自己与阳朔,地方大户家丁以及汉军部分俘虏不下数千人,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石泽波顾不及再去知会吴胜、墨菲等人,诸人在室内秘密议定,第二日晨时,突然发动。 吴四德好在还谨慎,除了分派士卒日夜巡查外,其余将士俱夜宿在一起,刀甲不离身。幸好城内王家、白家、郑家等欲与吴四德一心交好,又与那几家富豪素有仇怨,事前多少听闻些流言,当夜特来禀报吴四德。吴四德这才不至于骤逢事变,全军覆没。 他见此城已不可再守,不得已突出城池,一路狂奔。临行前正好遇到白家遭难,白家小姐将被掳走,吴四德来个英雄救美,再舍命断后,乱军中抢出小姐白琦,同骑一马,最后得脱,不过他也被乱军所伤,勉强退入白家寨,再也动弹不得。数百部属最后余下不过三成。 石泽波随后又与阳朔再起冲突。城内教民日多,根本无约束,石泽波愈加难治,而阳朔等与地方大豪本天生就势同水火,故在合攻白家寨受挫后,诸人在周围大肆劫掠一番回城,各做打算。 这次是石泽波和地方富豪先联合动了手,阳朔落败,走了吴四德的路子。 今日于志龙率军前来,正赶上石泽波与阳朔兵戎相见,阳朔大败,如吴四德般落荒而走。 这连着五六日,沂水城连遭兵火,城头变换大王旗帜数次,城内民众只能苦苦忍受乱兵肆虐之苦。 于志龙等急行良久,终于赶至城前,只见城里数处黑烟翻腾,许多死伤者躺在野外或路旁,见其衣饰,多是教民无疑。显然是今日奔逃被追杀者。 一个靖安军士卒飞奔过来报:于世昌、钱正、苟富贵、谭晔等已经入城,与石泽波展开厮杀,此处城门已经拿下,恳请飞将军火速入城支援。 沂水自古只有三条主路,一西通泰安,二南下莒县、临沂,三者东去日照。至三百多年后,才开始新建县路。 元时沂水归属莒州,属益都路。莒州下辖四县,有莒县、沂水、日照、蒙阴。 于志龙等是北来,这边多是丘陵、山路,道狭,路面起伏不定,算不上官道。 担心于世昌等进展,于志龙速令曲波一部先急入城支援,再令一部牢牢据守城门,非得允许,休放人等出入。然后领诸部将士快速入城。 进城后,就听得城内到处是厮杀声,呐喊声。大小街道累有浮尸,于志龙仔细看去,多是清风寨、弥勒教之人。想来是两者今日拂晓火并所留。石泽波决计想不到清风寨刚刚驱除了弥勒阳朔,独占了沂水城,于志龙后脚就堪堪赶到,趁他立足未稳,来个黄雀在后! 不怪石泽波如此大意。清风寨毕竟是山匪习性,各部大小人等根本没有远放斥候,清理城内秩序的概念。特别是他们与地方诸葛家、郭家、程家等联合,好不容易基本灭了阳朔之众,正在高兴喘息间,哪里想到于志龙真是如飞而至。 之前,吴胜等与石泽波相汇合,石泽波当即为今后出路犯愁,不得不问计于吴胜。 吴胜在心内计较一番,半晌反问道:“如今山寨已失,我等没了根脚,眼下还要寄人篱下,诸家兄弟意下如何?” 庞彪恨恨道:“不如与靖安军同力,再谋出路?” 卫宝缓缓道:“我等散漫惯了,如何受得了其严酷军纪?当另谋打算!” 石泽波长叹一声:“可惜墨家兄弟必定是丧身于官军了!他平素倒是主意多的人!” 说完。石泽波觉得此话不合适,再道:“如今幸有吴胜兄弟尚在,我等今后出路还需吴兄弟尽心筹划!不知吴兄弟有何高见?” 吴胜并不在意石泽波的话头,两人相伴已数年,石泽波并不是一个言行严谨之人。要不是吴胜为其参赞左右,石泽波早就因头脑发热而亡于官军之手了。 吴胜愁眉,还未想出办法,忽有手下来报:城内数家大户为首者齐齐来拜会史大首领。 石泽波等疑惑,待双方见面,说明来意,石泽波等才知这几家原是城内大户,彼此因利益世代纠葛而交好,但是与白家、王家、郑家等确实素有仇怨,因与蒙色权贵走的更近,极为担心靖安军日后打压清算,他们也打听出临朐权贵富户的遭遇,心内惴惴不安,知道这石泽波乃清风寨之首,私下里为求财,以前多少有过一些接触和交道,故特来投靠。 双方都对靖安军不满,故相谈甚欢。 “只要史英雄登高一呼,吾等皆愿效死力!那靖安军不过苍莽流寇,如何能比得过史英雄?”诸葛家主诸葛平一脸正色道,“沂水城虽小,规制却不下于临朐,且本地民风彪悍,若能得本地人力财货,大当家的定可开创一番基业!” 石泽波等兄弟面面相觑,转忧为喜,吴胜仍然为如何应付靖安军思索,卫宝鼓掌大叫:“天无绝人之路!大哥,咱们干吧!” 石泽波连连点头,诸葛平连忙补充道:“大当家的若是愿举义旗,只怕城内外的一些人家,如白家等素来对清风寨诸位好汉极具恶感,还需诸位英雄当机立断,务必将这些不识时务的蟊贼除尽!” “那是自然!老子干的是杀头的买卖,若是惹得老子不痛快,统统都得给我掉脑袋!”石泽波发狠道。 诸葛等地方大户首脑均低下头,陪着笑脸,彼此会意对视。 如此,沂水城折腾了几日,血腥味甚至飘到了城外。 此时,城内一家大宅内。原家主已被血洗,石泽波占了其家宅。 “飞将军来了!是飞将军来了!”当几个手下如惊动的兔子般连蹦带跳的,跌跌撞撞跑过来禀告时,石泽波等一众头目还不明所以。 “哪个飞将军?什么人来了?”卫宝当头给那回报的手下一个巴掌,打得他立刻歪了身子,差点墩在地上。 “就是那个飞将军,临朐的。”这手下委屈的几乎落泪。自己发现城内突然出现一股人,对着没有防备的清风寨众人大砍大杀,当场就令这些寨丁吓傻了。这人当初在夺王德大营时见过于世昌,对其印象深刻,很快就认出这股人是靖安军所扮。 于世昌还嫌不尽性,当街大叫:“靖安军大兵至此,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清风寨等皆以为是靖安军报复而来,被其杀得四散奔逃。这个寨丁心细,他记得城内原只有赵石、吴四德两部人马,后来赵石南下,城内仅留吴四德,哪里有这个于世昌。既然于世昌现身,只怕那飞将军于志龙离此不远! 这人不敢耽搁,立刻抽身回转,赶回报信。 “你见着于志龙了?”石泽波这才醒过味来,急忙问道。 “未见,只是先见着那个将军于世昌了。”这寨丁捂着腮帮子,含糊回道,“哦,还有白家寨的一些人,恩,还有一帮似乎是弥勒的。” “这他妈的都是哪儿跟哪儿啊!”石泽波有些头昏。 吴胜皱眉急问:“他们来了多少人” “他们冲得好快,小的未曾细看,这前头的不下五六百。”这人把数往大里说,实际不过两三百。 “立刻叫齐兄弟们,只怕是那于志龙真的来了!”吴胜毫不犹豫,于世昌既到,于志龙临朐回援诸事相必已然落定,益都元军暂时是不会威胁临朐了。 庞彪嘟囔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今连兄弟也做不成了!” 石泽波恨道:“闭嘴,快快召集兄弟们,别忙着翻东西了。点子上门,太过扎手!” 卫宝却道:“大部分弟兄们战后都散入城内各家翻检财物,一时怎能召集的回?” “找回多少是多少,于世昌进了城,于志龙还会远吗!”石泽波懊悔道。早知有大敌将至,说什么也不会纵容手下在城内四下自行纵掠。 正文 第二百七十九章 沂水城3 恰巧诸葛平等地方头面人物在此正与石泽波商议后续诸事,闻之亦是骇然,他们伙同石泽波和阳朔谋了吴四德,此时已是骑虎难下,好在这些人的家丁和部分汉军还大多聚在一起,尚有应急可用之处,看见石泽波和吴胜的眼光转过来。诸葛平硬着头皮道:“史大头领且速速召集手下兄弟,我等身边尚有可用之兵不下四五百,这就先去迎敌,史大头领可速来相助!” 石泽波上前,紧紧握住这诸葛平的手道:“某得沂水城,皆赖诸公,退敌之后,绝不敢忘!” 吴胜接口道:“庞寨主可带一彪人马相助诸葛家主先去,吾等随后就来!” 庞彪答应着,召来一股清风寨精锐,大约百数十人,皆是庞彪心腹,因平素管得严,一直未曾散入城中。 诸葛平再不拖延,对石泽波和吴胜等团团抱拳,急匆匆带着数百家丁和那股汉军往外去。 他们与白家等是多年对头,前几日又刀兵相见,杀了对方家族许多族人,此时根本无法回璇。听到有靖安军和白家人等联合来攻,心内更加害怕。 吴胜随即召集各处手下收拢,编队后向城北进发。清风寨已失,若是再丢了此城,他们就连上山落草的机会都没有了。 虽然很是埋怨石泽波仓促行事,但是如今形势紧急,吴胜只得压下心中不满,一叠声的催促诸人赶紧行动。 沂水城共三个城门,于志龙等自北入,南门和东门尚未有敌警。 前段时间城内乱成一团,为了防备清风寨的人四处乱窜,进了自家宅院,诸葛平等大户纷纷在自家宅内都留了不少看家护院之人,免得受到清风寨的侵扰。 这边石泽波四处派人召回各处手下,力图聚成一股反击势力。 待卫宝纠集数百人再涌向北门增援时,迎面撞上于世昌、钱正、谭晔等,双方更不搭话,两下直接交锋。 终于曲波领本部士卒一路前冲,赶进城,扫荡沿路的清风寨人马,好在于世昌等已经杀散前方大部敌卒,他们一路冲到于世昌部跟前,两下汇合,靖安军军心大振。 未久,清风寨添油似的增兵战术,很快就被靖安军大败。各处被紧急召集的清风寨寨众被大小头目赶鸭子似得往北门而来,旋即遇到于世昌和曲波、钱正的铁拳,逐一被砸的粉碎,不堪抵挡的寨众完全站不住脚,特别是于志龙的大队入城后,立刻分为数股,沿着城内几条主要干道分头推进。清风寨人等顾此失彼,不得不互相推攘着,步步后退。 石泽波大急,一边令卫宝和潘彪在前死顶!一边急问吴胜可有应对之法。 吴胜死死盯着前方两军交战的形势,心内念头纷纷急转,一时竟是找不着可用之法。 两人正焦急间,忽然石六哥自后急火火奔过来,大声道:“叔公,不好了!诸葛狗贼等人竟然不顾我等,自个先是弃城跑了!” “什么!”石泽波和吴胜惊得目瞪口呆,这帮小人,竟如此腿快,连个招呼也不打,溜得忒快! “什么时候的事?他们难道连家小也不要了吗?”吴胜气得发抖,语声颤颤道。 “军师,就是刚才不到半柱香的时候。小的去寻他们,到了那里一看,这帮兔崽子竟然早就联络了一帮家小,赶着马车直接出了南门去了!”石六哥气喘吁吁道。“小的上去拦阻,那几家的家奴见我等人少,提刀就来砍,小的幸好腿快,又有兄弟断后,这才赶紧来报讯!” 石泽波急得来回转圈:“这可如何是好?军师,我们也跑吧?” 吴胜长叹一声:“这几个狗贼可以丢弃这里的家宅田产外逃,吾等能往何处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叔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几个大小头目在身边七嘴八舌的劝道。话未落,前方一人回报:“于志龙大军进城,卫宝、庞彪寨主抵不住,正在回撤,急盼史大寨主赶紧支援!” 石泽波仰天长叹,恋恋不舍道:“大家伙赶紧随我奔东门,只要兄弟们根骨在,哪里不可以立寨?” 众人赶紧应和着,簇拥着石泽波、吴胜等急奔东门,石六哥等亲信则是回室内急匆匆翻出几天来搜刮的一些金银细软打出一个大包裹,至于丝绢绫罗,玉石雕饰等根本顾不及,随手丢弃在地,大家扯块床单等胡乱包裹,扛上肩,追赶大队而去。 吴胜总算顾念兄弟情义,唤来一个跟班,令他前去寻找卫宝和庞彪,让他们快快跟来。 此时城外官道,诸葛、郭家等数百男女老幼在仓皇逃窜。好在最贵重的细软已经大都收拾停当,一箱箱的堆在板车上,用棕绳系的紧紧的,一旦有变,就可立即出发。 郭家主脑不甘心道:“好端端的计划,怎的就被静安贼生生打乱?我早就说过,这些山贼根本就不可信,不可凭!现在可好,竹篮打水一场空!” 诸葛平回首往往仍在四处冒着黑烟的沂水城,无奈道:“就因为石泽波等是块烂泥,我们才要寻机发动,联合官军夺回城池,不过石泽波未免太过废柴!一个照面,连城门都守不住,静安贼就冲了进来。要不是那些死对头已经在静安贼那里站住了脚跟,我们没法再与静安贼周旋,趁着还有时间,赶紧出城是正事!” 有同伴急道:“快快走,莫要停!听说西边有官军过来,我们赶紧与他们汇合,今日的损失,改日定要十倍、百倍讨还!” “好在还有数百兵卒和家丁,这一路总能保我等周全。”另有一人感叹道。“多亏了诸葛兄未雨绸缪,若能得脱生天,改日必有重谢!” 诸葛平苦笑道:“吾与诸位同舟共济,救人即是救己,黄兄言重了。” 这波汉军正是被俘又被劝反的沂水本地驻军,如今只有三百人马,编制杂乱,对付寻常蟊贼尚可,若是遇到大股贼军,结果难料。众人虽有不少家丁家奴,不过此时心神惶惶,只是一个劲的催促快走。好在队伍里有不少骡马车,金银细软和老弱妇孺皆可乘坐,速度不慢,渐渐愈行愈远。 城内,曲波等杀红了眼,他与于世昌、钱正、谭晔一路冲锋,终于打到石泽波适才所居之处,一路逃跑不及的清风寨人等纷纷跪地乞命。曲波亦不答话,凡是所经过者,都一刀一个,弃尸于地。清风寨小人行径,曲波极为不齿,倒是于世昌和钱正有过一面之缘,下手反倒是留些情面。 谭晔一路行来,见本教教民多被清风寨和汉军所杀,几无活口,他心内愤恨,动手也多不留情。 当于志龙到达县衙时,城内大多已停止了厮杀,各处俘虏纷纷被押解至此,除了部分清风寨众逃亡东门外,余者或被擒,或被斩杀,一些漏网者遁入城内民家。于志龙吩咐赶紧全城大索,务必不使一人漏网。 随后遣人四下里鸣锣,宽慰满城民众。 不久,手下压来一五花大绑之人,虎头虎脑,粗眉环眼,正是庞彪。 于志龙笑道:“庞寨主别来无恙?快快松绑!”手下这才解其绳索。劳景执刀挺立,凝神注视其腰腿。 庞彪羞惭,无颜以对。“某今被执,死活由将军,但求给一个痛快!” 钱正与他较为熟识,知他勇战,是个直肠子,接口道:“这厮亦知羞,适才街头厮杀,见了吾等,这对阵的刀劲明显是小了!故轻易擒他。” 当初破王德大营,于志龙等亲见庞彪身先士卒,挺刀向前,勇不可当,是一员猛将,众人多喜之,故私下里常有交往。 石泽波虽然是寨中之首,不过沂水事变,与这庞彪无干系,见钱正有心求情,于志龙顺水推舟道:“我靖安军一心推翻胡虏,愿与天下有志之士共赴壮举,若庞壮士不弃,可愿与我携手,拯救万民于水火?” 庞彪一愣,旋即大喜,他与靖安军诸将交往数日,又亲见临朐风物人情,知道于志龙等是做大事的风度,与石泽波有云泥之别。自己虽蒙石泽波、吴胜看重,做了一把山寨交椅,但是这几年出生入死,也是尽心尽力,这次与靖安军作战,虽然心怯,不甚出力,但也是对得起石泽波了。 如今于志龙开口挽留,庞彪稍稍犹豫,终于长身拜倒,愧色道:“小的不过是山野莽汉,不知世间大义,今幸有将军开导,愿为马前一卒,效死力!” 于志龙哈哈大笑,今日得一勇将,稍稍冲淡了这几日因孙兴战死之痛。他扶起庞彪,喜道:“能得庞壮士相助,如久旱逢甘霖,改日定大会诸将,咱们痛饮一番!” 庞彪愈加羞惭:“小人未有寸功,哪敢蒙飞将军高看,他日沙场杀敌,当为我军先驱。” 谭晔在旁观看,见他二人定了主从名分,想起沿路所见本教教民被追杀惨状,心内戚戚然。 钱正、苟富贵过来道贺,正说话间,曲波遣人抬来一具尸首,却是卫宝。 原来卫宝与庞彪共同阻拒靖安军,庞彪被擒,卫宝命蹇,丧命于军前。 庞彪请道:“俺与卫宝毕竟有同寨之谊,他虽抗拒义师身死,还望飞将军能容俺安葬其尸骨,也算是全了兄弟情谊一场。” 于志龙允诺,同时嘉奖曲波。 看见谭晔面色凄然,于志龙转问庞彪:“不知石泽波今日如何与阳朔撕破脸,怎的个结局?” 庞彪禀告:“这都是史大当家的极想独占此城,受了手下心腹的撺掇,更有本地土著大户的同谋,两下暗议,觉得阳朔碍事,这才今晨动了手。不料大人来的如此突然,史大当家和吴胜的一番苦心算是覆水东流了!” “这就是蛇心不足欲吞象了!石泽波若是与我真心合作,共对胡虏,说不定来日还有大兴之际,却不料他见我军夺了沂水城,好没来由的眼热,竟然起了歹心,非要独占,才落到如此下场。”钱正嬉笑道。 庞彪嘟囔道:“这县里与益都往来的公文里据说有好几封是说临朐旦夕可下,元廷克复指日可待。故史大当家的原以为飞将军大人虽破王德大营,但此去临朐必难有善果,这才下了翻脸的决心。” “哦,原来如此,我道这石泽波怎的变脸如此之快。”于志龙洒笑,随后叹道“临朐一战却是弄险,今后当戒之。” “不过阳朔最后如何?”于志龙问。 “今晨突袭,弥勒教众多不备,且其众分散,难成合力。阳朔被俺等击伤,仓皇弃城难逃,从者不过千百,余部多被擒杀,或四散离城。大人遣人攻城时,俺们正在商议如何处置城内俘虏以及何人追击呢。” 谭晔急问:“不知我教民被俘几何?” “大约两三千人,关在城内几处汉军营内。此时定然已获救。”庞彪答道,“史大当家的想着招揽教众,扩充兵马,只是将其中不愿归顺的为首者处斩,一般的教众暂时拘押,原打算过两日再以金帛米粮相招。” 于志龙宽慰道:“阳朔虽然与汝意见不合,不过其手下教众多是不堪元廷暴虐的汉家小民,只要没有大恶,当会放归其家。” 正文 第二百八十章 沂水城4 谭晔想到当初近万人教众,如今仅被俘两三千人,估计逃脱的最多也不过此数,一路行来所见山野荒泽遗尸无数,多是本教之民。这些人本是求生而来,不料却很快暴尸郊外,他心内戚戚,感痛不已。 不久穆春送来两具尸首,一是石泽波,另一个是吴胜,原来二人被穆春追上,众军围而歼之,那石泽波见突围无望,欲乞降。穆春不允,下令部曲将其击杀。 吴胜见靖安军重重围困,知道逃脱无望,长叹一声,令被围寨众放下兵器,束手就缚。穆春当初在临朐与之曾有过攀谈,知他素有智,欲劝降。吴胜却称早与石泽波休戚与共,不分彼此,沂水之变,虽然吴胜并未参与,不过之前他就曾与石泽波暗中商谈过舍弃靖安军,谋取此城自立。当初歃血为盟,落草为寇,今大哥身亡,自己无颜独存。只求同年同月死,遂请穆春转告于志龙好生看待投降的清风寨众,一切罪责自有石泽波和吴胜领受。说完引刀自刎。 穆春拦阻不及,吴胜已然自尽毙命,穆春只得受了降卒,带着石泽波、吴胜尸首回城。 庞彪伏地大哭,于志龙嗟叹不已。现今所见清风寨里只有这个吴胜有些智计,可惜不能被于志龙所用。遂下令凡清风寨死者都好生安葬。 正说着,白世轩、姓范者、姓言者等家主联袂而来,未曾开言,先是悲痛哭泣不止,面见于志龙,只求飞将军为其做主。 今晨大军启程,前往沂水城,这几家家主带着些仆役,远远缀在后面跟随。于志龙也不理会,只要他们不扰自己军事,索性就当不知。 进城后,这几家纷纷亟不可待的各归其城内住宅和店铺等,查探家人和资产安危。很快各人皆知族中一切金银细软,绫罗绸缎等皆被石泽波、阳朔分别洗掠一空,而撤退不及的族中男丁,几乎无论年纪,多被本族对头诸葛、郑家等所害,至于家中女眷,则尽被石泽波等掳走。 曾经的广舍美厦尽被他人占有,女眷被辱,男子多殁,看着满地狼藉和破败光景,这几家幸存家主与城内族中侥幸生还者抱头痛哭,更有几个被掳受辱的女子就用白绫悬于房梁自尽,待人发觉,人已是了无生机。 白世轩等忍不住怒火和悲痛,纷纷聚到于志龙面前,哭求给个公道。 于志龙一时黯然无语。石泽波和阳朔之类,多是山野落草之寇,匪性强盛,平时能够不下山肆意侵害地方就不错了。这两年清风寨没有引起太大的地方民愤,主要还是石泽波和吴胜等稍稍收敛,开始有针对性的下山劫掠地方官粮等,勉强算是养活了山寨诸人。今年寨里人马骤然增多,若不是于志龙这次与之联手劫了王德大营,这次冬天石泽波就得硬着头皮去攻打县治所在。 阳朔等多是地方生存困苦的教民,对于官府、富户、劣绅有着天然的仇视和报复心理,一旦得势,没有了任何法理的约束,各种报复势所难免。特别是为上者不警醒,不约束,一旦教民入城肆虐,就是地方的灾难。 至于阳朔自己,估计也可能含有这种极端报复的心理。 于志龙软言安慰诸人,这帮士绅平时估计劣迹也有不少,不过因为此时投靠了靖安军,无论如何,于志龙都要容忍些。况且家遭不幸,为之哀涕,人之常情。 “立刻约束众军,不得扰民,不得随意进入民居,再召本地差役,沿街告示,宣明我军军纪。待城内秩序安定后,再逐一搜查对方逃卒,勿使一人漏网。”于志龙对劳景吩咐道,“还有,立即回白家寨召谢林、孔英、金炎、孟昌前来,令其主持本地政务,设法安民,抚恤灾者,安葬死者。” 劳景大声答应着,出去安排。 “令苟富贵分派两拨骑军,分头追击石泽波和阳朔残余。不可令其轻易逃脱。”于志龙再令。这些残余破坏性极大,若是逃脱,沿途民家户必遭恶果。 根据前后哨探,城内外许多民户都遭这二人的劫掠,甚至还留下不少血债,这些事正好被于志龙拿来惩戒凶手,安抚民心。 于志龙就驻在沂水县衙,一一分派入城诸事,他现在已是一军之掌,大多数具体诸事只需分派,听取手下回禀即可。 不到两个时辰,谢林、孔英等四人就汗流浃背的赶至了沂水县衙。原来他们一直在白家寨外等候,得知于志龙宣召,顾不得收拾,自庄内选了四匹快马,一路扬鞭,丝毫不歇的赶来。 “哈哈,诸君来的何其速也!”于志龙见着四人大笑相迎。 “大人有召,不敢怠!”谢林当先颤悠悠下马,勉强行走过来,有两个亲卫上前赶紧扶住他。 谢林毕竟年过四旬,这一路颠簸可是不好受。 孔英等三人年青体健,不是腐儒,虽然大汗淋漓,但心内舒畅,下马行走尚能坚持。 于志龙亲引四人入衙分座,再令人奉茶,取来几把蒲扇,四人也不讲究,一边扇凉,一边饮茶,静待于志龙吩咐。 见两壶茶饮尽,于志龙才道:“城内乱军已定,正在安定民心,尚有部分贼军溃卒散落城内外,吾已令钱正等分头引兵清剿。只是城内外许多民众受乱兵毒害甚重,多有破家、妻女被掳者,吾欲令汝等详加查访,一一造册,并清点所缴一应物资,除了一部留作军用,一部做日后地方治政之资,其余者可多做地方抚恤,早安民心。” 谢林赶紧站起道:“大人焦心民事,属下愧不敢当,愿竭心尽力,为大人分忧!” 孔英等皆站起道:“此正是属下效劳之时,大人但请吩咐!” 于志龙略一沉吟,道:“如今得了沂水城,正需有人主持,临朐可由主簿程世林担任,士衡兄暂待沂水城县尹可否?”谢林字士衡。 谢林本为临朐县尹,于志龙属意将他调为沂水县尹,是看重他治政之才。虽是平级调遣,按元制,临朐和沂水县都是下县,人口数相仿,不过临朐毕竟是近邻益都城,交通较为便利、物产较为丰富,相对而言,沂水城算是一个贫瘠的下县了。 在过去,这种调遣有些官员下贬的意思。不过谢林泰然自若,毫不犹豫道:“能为大人分忧,属下之幸也!只是属下几乎是孤身而来,此地衙署、役夫、民情皆不识,还请大人恩允,自临朐暂调数人相助。” “无妨,人数、人员尽由君选。事不宜迟,这就拟就文涵,发往临朐可也。”于志龙点头赞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谢林再是能干,一人也无法包揽一切。 于志龙转头对孔英道:“汉生可先暂为沂水主簿,元晦可为两地的廉访使,锡山为劝农使,为吾查究贪腐胥吏。恢复地方农桑可否?”孟昌字元晦,金炎字锡山。 三人未料于志龙安排如此高位,均心内又惊又喜,虽然如今靖安军只偏居一隅,不过以三人看,这于志龙不仅有大志,亦有相当才干,若能他日龙飞在天,自己早早报效,必有后期一展宏图之际。 当下三人堂前齐齐拜倒:“粗鄙之才,幸蒙大人不弃,愿效死力!” 于志龙展颜,开怀大笑,扶起三人就座。 随后劳景报,因石泽波、阳朔兵祸,本县县尹、县尉、主簿、典史等皆死,只余一个巡检司在。 元官制,六千户之上者为上县,二千户之上者为中县,不及二千户者为下县。后,又定江淮以南,三万户之上者为上县,一万户之上者为中县,一万户之下者为下县。上县,秩从六品,达鲁花赤一员,尹一员,丞一员,簿一员,尉一员,典史二员。中县,秩正七品,不置丞,余悉如上县之制。下县,秩从七品,置官如中县,民少事简之地,则以簿兼尉。后又别置尉,尉主捕盗之事,别有印、典史一员。 巡检司,秩九品,元官制,下县设巡检一员。 于志龙令那巡检上堂,这人见大军进城,本以为必死,不料于志龙和颜悦色道:新任县尹谢林在此,令他好生配合,迅速召集急城内现有的衙差,与靖安军一部至城内外宣告,安定秩序,防火缉盗。 这巡检小心翼翼的拜见了谢林,千恩万谢的先去了。 县里一些文书胥吏尚存,那巡检一一寻来,拜见了孔英、孟昌、金炎三人,按照原先的职属,孔英略作调整,开始分拨做事。 县衙人员初步召集后,各项行事有了规划,很快城内外秩序大定,谢林、孔英等办事果断,更难得查验事端仔细、谨慎,事必躬亲,没有当今元廷上下的浮躁、虚华,靖安军里又严禁各种礼金、份子钱等,这些旧元胥吏跟着做事,首次见了,俱暗暗称奇。此后谁也不敢从中私自牟利,沂水城吏治倒是变了一番气象。 这日早班,先让原先县衙差役、胥吏暂且至别院檐下等候,孟昌一人伫立在后衙庭院良久,远望碧空如洗,十几朵白云如硕大的棉絮低悬半空,随着风缓缓飘动,孟昌心内思潮涌动。 金炎过来看他模样,心有所感,笑问:“元晦可有感悟?” 孟昌回过神,轻笑道:“往日我等激扬文字,粪土元廷朱紫,空有一腔为民热忱,可叹不能尽展一身所学。平日的为民请命诉冤还召来许多无良官绅的怨恨,险些命丧黄土。今蒙飞将军不弃,终有大展拳脚机遇,际遇之妙,如白驹过隙,当真令人感叹!” 金炎点头道:“吾观这飞将军是做实事的人物,容不得虚言,妄言,机遇难得,吾等当谨慎行事!“ “君子曰观其行,听其言,汉生兄曾大赞飞将军乃浊世出尘之姿,有匡扶社稷之力,今日虽见其二三事,已得其神。不虚言矣。”孟昌道。 孔英自外快步进来,听二人言谈,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既是对飞将军而言,于我等何尝不是如此?如今诸般事务繁忙,正是吾等为大人分忧之时,诸君努力!” 孟昌、金炎拱手肃然道:“聆兄教诲,当粉身碎骨以报知遇之恩!” 三人互道保重,分头唤来下属,一一问询原先旧事,再继续翻检收敛的各类文书、账册,通览全文,有了大概印象,遂吩咐各色下属分头行事。 正文 第二百八十一章 现敌踪 孟昌暂为地方廉访使,职司各级民政督查,事务极为繁杂。不过现在于志龙只有临朐、沂水两城,军队监察自有赵石、明雄的纠察队所专职,其余治政的文官胥吏数量目前尚极少,故孟昌现在的事务并不太多。于志龙吩咐他参照历代监察、御史制度,暂时先立个可用的章程,以便后期全面颁行。 同时对两地的现有胥吏等加以督促,考核,能者上,庸者下,贪者典刑入狱。 孔英暂担任沂水主簿,地位仅在谢林之下。目前大军入城,各项民生事务极多,特别是查明地方民户遭受兵灾的程度,统计应该抚恤的户数和抚恤数额费时极多,城内还好查明,城外各处村落、散户不少,一一清查下来,至少需要十几人,三五日的功夫。所以孔英简单与二人叙话后,就此辞别,领着几个差役,分别乘几辆驽马出城而去。 伴行的还有靖安军的几十个骑军军士,这是于志龙担心城外不靖,特地吩咐苟富贵挑选了几队骑卒,为其下乡护卫。 天色近暮,有人回报于志龙,在城外三十余里处,发现了阳朔等的踪迹,曲波与谭晔率兵立即扑过去,部分教众溃散,大部无心抵抗,一一作了俘虏。问及阳朔何在,众教众手指场中一堆正在高燃的柴薪。 “阳朔自焚了?”于志龙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曲波俯身回道:“属下去的晚了,据俘虏说阳朔被石泽波等偷袭,当场负重伤,后被手下死命救出,护送出城外,行至三十里处终于不支,伤重而殁。” “属下将其包围时,见数百教众团聚场地,听其咏唱,似乎是祷告天地,语音哀婉。至于那阳朔早已被架上柴薪,火头刚刚燃起。吾等当时不知,只是尽量围捕,待后来查问方知是阳朔尸首。届时那尸首已经不能识别模样了!”曲波有些为难道。 于志龙再看向谭晔,谭晔禀道:“小的仔细探查过,虽然面目不识,但是身材颇像,应不似弄假。” 于志龙在室内来回踱步,对于这些教首之流,因为其对地方的蛊惑影响力相当深,若纵其归去,后患实多。如今尸首既已基本确认,于志龙也就放下心。 曲波见于志龙沉默不语,小心道:“属下现已将这尸首带回,将军可否一观?” 于志龙摇摇头,人已烧成残躯,看了亦是无用。遂问谭晔:“不知汝等去时,他们所唱何歌?” 谭晔俯身道:“乃我教一般安葬故去教众时的挽歌。小人也不知是何人所作,只是代代口口相传而已。” “哦,愿闻其详。” 谭晔微微咳嗽一声,低声唱道:“交交黄鸟,止于桑楚。彼苍者天,歼我良人。付与烈火,焚我残躯,。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譬如朝露,去日无多。” 于志龙听后默然无语良久,这首歌与他昨晚林中听到的歌义、曲调极其相似,或许是同一人所做。 “天下苍生,苦者多矣!”于志龙叹道。阳朔的死,于志龙刻意漠视,不过千百年华夏底层民众的困苦、迷茫、无奈与抗争令于志龙嗟叹不已。 见于志龙眉头微皱,众人知道他有所伤感。谭晔与他虽然只见了几面,已知于志龙有怜悯世人寒苦百姓之心,劝道:“此歌悲怜世人,当初还是阳师传唱授我。今日其身葬,为人弟子当以歌送之。” 于志龙惋惜道:“可惜某未曾亲见。若能携手,恢复河山,岂不是好?” 谭晔道:“阳师当初本是愤世嫉俗的清苦之人,为昌大本教出力极多。可惜后来听不得规谏,一意孤行,变得热衷权势,喜爱金银,这也是其咎由自取。小的听闻俘虏和教众言,入城后仅他一人就掠了几家大户的貌美妻女五六人,各色细软堆满了整整一间厢房,手下亲近者俱有财货女子分授。受袭外逃时,阳师还舍不得这些财货,要亲信教众为其携带了不少。逃命途中众人嫌累赘,还是多弃于野。此等胸襟怎能为民开盛世?” 曲波、劳景等听了,纷纷笑骂。 阳朔能笼络各色下民,肯定有相当的口才,于志龙目前急缺此类人,故先前有招揽之意。现在看来阳朔眼界不高,见识有限,事败身亡,有他取死之道,于志龙仅仅是稍稍惋惜。 听了诸将笑骂,于志龙才心怀舒张,道:“自古由俭入奢易。反行之却似逆水行舟,稍稍放纵,即漂流万里,不知所踪。阳朔也是太过贪心了!吾等当以其为镜,力行鉴之!”话音转为严厉。 曲波等凛然称是。 于志龙见诸将有的唯唯诺诺,脸上似不在意,不由暗叹。自古挑他人毛病易,省自己短处难,不说这些下属此时还无今后可能居高位者应时刻自省的意识,就是自己又何尝不是心同此理? 遂再自嘲道:“乌鸦落在煤堆上,只见别人黑。倘若于某今后有疵,汝等亦要为某多加提醒!” 曲波、谭晔等诺诺拜服。谭晔见于志龙颇能自省,心下又叹又悚,暗道我教上下人多矣,然能有此胸怀着稀矣,难怪本教每每始兴之茂,却败之如白驹过隙! 他再转念,当初刘福通等以教起事,如今有了莫大声势,可惜隐隐听闻几个大头领间亦有了间隙,若非如此,这沂水起事怎会如此仓促,其他府县根本没有呼应。这实非本教之福。 城内外弥勒教众原有近万,被石泽波等大肆杀戮,驱散,死者不下数千余,余众多溃散。当日谭晔遣手下随靖安军四下招揽,安抚,尚得六七千人,于志龙令谢林和曲波对作恶者一一详加甄别,凡有杀人、犯奸的均处以极刑。余者不罪。 再从中挑选精锐者入军,得军士千人。其余老弱者发钱粮,令其结伙归乡,不愿者,也可就地安置,划拨田亩,自养其家。 靖安军稍后整饬本县吏治,重新丈量各等田亩、山林,统计城内外户数人口,清算劣绅蒙色权贵,谢林、孔英等按照章程分田到户,辅以农具、牛马等。 这些教众多是本地人,因生活无着,才皈依弥勒,谋个活路,真正虔诚信教的并不多,听闻靖安军今后既往不咎,不罪自己作乱,还将分田分牲口,大多是千恩万谢后归乡。 于志龙挥挥手,令他们先下去歇息。作为自己的部属,要求曲波等要想为于志龙的不规之事挑毛病,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见他们一脸懵然和小心,于志龙心内自嘲一句。自己现在还算警醒,真要是大权一朝在守,他人生死荣辱俱由己定,长期以后,不知自己还能否保持此心境? 看看天色不早,谢林刚才已经遣人回报,城内已定,孔英等带人外出巡视,安抚地方民心,估计今晚不会回城了。 天色已经开始黑沉沉,县衙室内纷纷点起火烛。于志龙唤来谢林、孟昌、金炎、曲波、穆春、钱正、于世昌等人在县衙后堂内就餐。原县尹的家小早就被石泽波、阳朔等屠戮,杂役等四散,原县里巡检不得不在城里挑了些手脚麻利、为人本分的男子暂做仆役。至于县衙缺少厨子,那巡检只得自县里最好的酒阁中吩咐准备唤来,还领着几个厨艺了得大师傅,带着各色食材,过来候着。很快各色菜肴张罗了一席。 菜品丰盛,只是无酒。 大桌上,于志龙坐在首座,众人分文武、亲疏,依次坐下,虽然各色热菜冷拼流水般上了二十几道,那巡检还是紧张地站在堂门口侍候,小心张望于志龙的脸色,生怕他对饭食稍有不满。 于志龙等此时多是粗鲁军汉,以前哪有机会享受精致菜肴,到了临朐,暂时安定后,方有机会数次大快朵颐。不过那时练军、作战极其紧张,于志龙治军又严,诸将均不敢在营内违犯军纪,一般只是在轮值有暇时,才结伙至城内酒楼等放开肚皮海塞。 那时酒是不敢多饮,于志龙早就令纠察队严格盘查,凡有违犯者,至少禁闭一日。 谭晔此时坐在下座,他第一次在这种场合,总觉得屁股下似有火烧,勉强随着诸人动箸,一餐饭下来,浑不觉是饱是饿。于志龙见他拘谨,中间倒是令侍候的下人为他添了几碗白饭。 白世轩等早先哭哭啼啼的拜辞,各归自家城内宅院,希望还能收拢些旧仆,再振家业。 原先在山道上俘虏劝降的汉军千户严顺当日兵变,死于石泽波等人之手,其家中亲族也多有殁去。严家与白世轩等有旧,一向为诸葛平等人相厌,这次顺带着一并被其剪除了。 于志龙念其有些功劳,白日里安排人去寻其家眷,只得其一妻一妾和三个幼子,遂给以其银钱等抚恤,放归回家。 刚刚撤下残席,那巡检赶紧令早就等在堂外的十几个女婢进来奉茶。 想想际遇之奇,巡检心叹造化弄人。自己本是个巡检缉盗不入品的小吏,如今却做了侍奉人的差事。 于志龙慢饮清茶,与众人闲聊叙话。突然外人急报:孔英夙夜回返,称有紧急军情。 诸人俱惊,于志龙唤孔英进来。孔英在外巡游一日,现虽疲惫,但精神尚好,他大步进来,拜见了于志龙,道:“遵照谢县尹之令,属下在外巡察各地民众受兵祸之事,到了城西三十余里处,忽闻当地土著来报,有大股元廷官军正往沂水城而来,那出城难逃的诸葛等人已奔往城西,与之汇合,想必元军已知我军今日行动。属下恐大人未知敌情变化,特立即返城禀报。” 于志龙奇道:“敌从何来?” 孔英道:“属下实不知,问报信土著,只称不下千百!属下当时即刻遣随护军士分头前往探查,自己先回来禀告。估计再过不久,即可有信回报。” “莫非是周围府县的元兵,知晓我等夺了沂水,故来攻打?”穆春道。 “自赵将军夺了沂水城,已历六七日,算算日子,周围的元军也是可能到了。不知是何方军马,又有何数?”于志龙沉吟道。 孟昌道:“这两日沂水城易手变换剧烈,想必元廷还不知,若是元军仍按过往军情而来,我军似乎倒有可趁之机。” 金炎接着道:“距离莒县最近的府县只有东边的日照,南边的临沂。两者到莒县不下二百里,若是分别得到消息,再集合军马,只怕不会少于五六日。这日照归属莒州辖制,若有兵马前来,倒不为怪,想那临沂辖属沂州,需得益都路发函方能动兵,且临沂往莒县山多道险,路程又长于日照,属下以为似乎来兵不会是临沂兵。” 这二人闲暇无事,好搜集、翻阅各地地理杂志,虽然此时各地的地理志皆是大略,但已是难得。 元世祖时,开始官修全国地理志。至元二十三年命札马鲁丁、陈俨、虞应龙等编纂全国地理志,至元二十八年完成,共755 卷,名曰《大一统志》。 元成宗时,因得《云南图志》、《甘肃图志》、《辽阳图志》,再次增修,于大德七年完成,名为《大元大一统志》。全书1300卷,至正六年在杭州刻板印行。 孟昌、金炎因为孔英之故,曾在曲阜、泉林镇的官衙借阅过,对外省之地看的略简,对于腹里、山东之地自然最为上心。 于志龙乃后世之人,这些细节自然不晓,其实沂水官衙就有一些卷册,只是诸人今日都忙于诸事,根本没有时间阅览。他当初在临朐多忙于军务,平日所思只为一地求活,益都城附近的地理还知道些,别的就不清楚了。 此时大元一统,河川地形虽与后世几乎类似,但府县、道路往往有极大不同,只能参照。 正文 第二百八十二章 风起青萍末 于志龙暗暗皱眉。寻思一会儿道:“天色已黑,估计元军不会连夜行军,若是要来也是明日。” “穆将军、曲将军、钱将军!” 三人闻声而起:“属下在!” “立即收拢各部,整顿城防,今夜宵禁,告诉军士,有敌来犯。”于志龙吩咐,一般的军事行动,除了确需保密的外,于志龙要求必须通告全军将士,做到大小将佐、军士知道所对之敌,各自的任务等。这么做既是对部下的信任,也是令各部将士明白一旦上司战亡或不能继续指挥时,接任者能够按照既定指导继续指挥。 “苟千户,速速再遣斥候四下打探,看看周围是否还有来敌,有敌多少,位置若何?城西处要多派人手。”苟富贵大应一声,拜辞而去。 于志龙看向谭晔,道:“今日收拢教众之精锐,虽然多青壮,然无操训,两军阵前不能大用。若是一一散入靖安军各部,还为时尚早。吾意索性暂编一部,由汝统帅,据城而守。” 谭晔拜倒道:“谭某愿追随将军,共襄大事。敢问将军令我据城而守,莫非是要亲自出城退敌?” “不错。城内初定,再经不起战乱,况且吾孤军前来,再无援兵,若是困守一地,岂非是陷靖安军上下于死地?吾意已决,无论敌来势若何,野外退敌,势所然耳!”于志龙慨然道,“城若再失,必失此地民心,也大堕我靖安军军威,故令汝留守,当好好看顾!” 诸将大为惊讶,这谭晔不过新附之人,于志龙竟新任如斯! 谭晔低头拜服,稍稍心内计量后道:“属下多谢将军信重,必尽心竭虑,守护城池周全!只是敌情不明,某看我军军力不过三千,万一来敌势大,野外杀敌恐有难处,二来此城小,守御时用不了许多人,三来教众青壮者多有暗地里简单操训者,以备将来图事,今聚约有千人,虽不如大军精锐,尚也可随将军出城一战。某自投军尚未立功,今日只愿随将军一起杀敌!” 弥勒教并非简单的结伙起事,为了一举奏功,暇时也曾暗地里避开官府、里正,在野外简单操训。阳朔、谭晔都是图长远的人,自然常做此事。 “如此也好!”于志龙简单思索好,允了。 冲锋陷阵自然用不上这些人,不过若是壮声势,打个顺风仗,还是可以的。如今敌情不明,再无外援,孤守一城,实非上策。 “大军行动皆有章法制度,今封谭晔为千户,通领这八百人随我出战,暂列众军阵内。令钱正部分出五十老卒,担任这千人新卒的百户和牌子头,至于城内防守汝可选一坚毅有谋之人为副将,吾再分派劳景为守城主将,留二百精锐和二百新卒坚守。” 单留新卒守城,自然不行,遇到复杂敌情时难免混乱一团,无法形成合力。故于志龙特地自钱正部分出一部军士作为各级指挥,再令劳景领一部精锐镇守。只要自己野战能胜,城池自然不失。 另外,这些教众心思难定,加入老卒为队首,除了稳定军心,也可渐渐掌握部众,减少弥勒教、甚至谭晔对他们的影响,能较快的融入靖安军的整体。只是这个心思不好对谭晔等人明言。 初时令谭晔为守将,也是信者不疑。于志龙当众吩咐,乃故意收取谭晔等部人心之意。 于志龙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再对劳景吩咐道:“选个路熟可靠的本地人,再派亲卫至莒县打探。赵石将军至今无音讯,某委实难安!” 劳景领命,唤来一亲卫百户,如此如此。 见于志龙分派完毕,穆春上前请道:“此次攻城,我军得弓矢若干,另外还有火铳百余,何不分发我军,以利杀敌?” 沂水毕竟是下县,城内汉军和军械库里本就存有些弓矢和火铳,先后历经战乱,损失、遗弃者不少,最后尚有制式劲弓二百余,火铳百余杆。 “弓矢俱配发军中,至于火铳则留在城内防守只用。”于志龙想了想道,“城中尚有几门火炮,俱留在城头。” 火铳乃前宋就开始制造,军中曾有装备,各式火器均有。 元军的火铳多是青铜管式,内填火药、弹子,两军阵前以火捻引燃,在于志龙看来这就是早期的前装火绳枪,只是因现在制作工艺完全手工,不成精制系列标准,火药威力小,伤害距离太短,最多百步,不堪用。 当今的火铳、火炮说是杀敌,莫不如说是烧敌,弹子的威力还是乏善可陈。后世欧洲的火器犀利,主要原因是制造工艺开始标准化,机械化,黑色火药先后被改良为效能更大的黄火药。集火射击的威力渐渐远超冷兵器,所以才在短短百年中迅速取代了冷兵器。 由冷兵器转为新式兵器,没有数十年,上百年的工艺积淀和思想进步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于志龙既不是圣人,也不是百科全书,能够做到全知全能。他仅仅是知道一些后世常识,让他开挂金手指,完全不现实。 “今夜城内、军内加强巡视,各部将佐应将吾靖安军的军规、施政纲略明确告知那些新卒,彻底安定新卒军心,提振时期。”于志龙接着道。 自临朐带来的老卒,于志龙并不太担心,但是沂水新加入的哪些教众,汉军俘虏等,因为不清楚靖安军的军规、民政,难免会有些别的想法,特别是到了两军厮杀关键时期,万一泄气,就悔之晚矣。 钱正、穆春、曲波、于世昌、苟富贵等凛然领命。 “明日卯时初起床,卯时正用餐必须完毕!”于志龙下令,“今夜诸事繁多,汝等这就一一去吧。” 诸将拜辞,快步而去。 于志龙召来堂外候差的沂水巡检使,令其连夜统计本城旧有差役青壮,听取谢林、孔英调遣。 当初谢林辅佐纪献诚守临朐,两人可谓相得益彰,配合默契,如今此城的防御还的交由谢林主持。好在这次于志龙打算是野外退敌,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独守孤城的。若战况再不济,宁肯舍弃此城,保留实力回撤临朐,于志龙也不愿据守本城。 当夜文武诸人皆忙,于志龙则是独自端坐县衙大堂之上,静待斥候回报。 四更前后,有斥候陆续返回禀报:城西三十里元军人马不下二三千之众,旗号似乎是济南路的镇戍汉军。 “济南路据此数百里,怎的是它的兵马?”诸将不解,纷纷寻思。 于志龙这边紧锣密鼓的领军出城迎敌,行了不过二十里,前方斥候回报,进逼的济南路元廷汉军突然全体后撤,看其方向,竟似是奔莱芜,会济南了! 原来那元军万户与孙先生有约,若是沂水城这边敌众,不妨回兵,以后再做道理。这本就是益都路的事,济南路肯帮着益都路剿贼,没了清风寨,已是尽了力,没必要再孤军冒进而犯险。 特别是半路遇到的逃难的诸葛等沂水士绅,见了济南路元军喜极而泣,万户召来问询城内敌情和军力,可惜诸葛等一心潜逃,根本未及与靖安军交战,只得勉强解释城内原有石泽波数千众,粗粗估算不下四五千,结果一下子就被靖安军冲垮,原先交恶的弥勒教众,许多也归附了靖安贼。 万户心内合计,自己所带军力不过近三千,如何抵得住对方?周围又无元军侧应,现在已有了剿灭山贼之功,还是就此打道回府吧。 言明自不敢出言邀战,默默吩咐手下收拾好细软行囊,回山寨接上兰氏,烧了山寨,数百人紧跟着元军一路撤往了济南城。 此时大都城内,一封奏章直呈入内宫深院,自有小心翼翼的太监将它端端正正的摆在了龙案左侧,正好压在了左侧一厚叠各地上表呈文之上。 “嗯,御史台的?又是要弹劾何人啊?”惠帝批示完手中展开的一封奏疏,放下狼毫小笔,另一个小太监小心的接过刚刚拟就的奏疏,抬起至嘴边,轻轻地吹干了墨迹,待笔墨彻底凝干后,万般小心仔细的当着元帝的面用印,展示给元帝看后,才合拢它,规整的摆放在惠帝阶下右侧的一张大案上。那里早已一一整齐的摆放着今日惠帝批过的各地奏疏。 未曾览阅的各地文书则是一一置于阶下左侧的几案。 惠帝自禀政以来,治国上比前几任用心多了。自从伯颜被其罢黜后,他与脱脱倒是一心多在国事,脱脱每有所呈,皆无有不允。脱脱能获惠帝如此眷隆,主要还是在罢黜伯颜中立下大功。 脱脱禀政,大权在手,笼络蒙色汉臣无数,京师、地方诸官及权勋多看其眼色行事。惠帝见脱脱渐有伯颜旧象,嘴上虽不言,心内不免产生些忌惮,不过好在脱脱关注国事,总体上还是令惠帝省心不少,这才没有产生什么表面化的争执。 这御史台最近风闻奏事是越来越盛了!若不是看在他们多少还算是尽心做事的份上,惠帝恨不能将御史台的奏疏全部搁置。 接过奏疏,展开一看,惠帝大惊,眉头紧皱。 这时江北淮东道按察司所奏。内容令元帝看了是心惊肉跳:大意是自脱脱右丞征高邮以来,一路可谓是连破贼军数十道大寨,剿灭贼军无数,如今张士诚龟缩在了高邮城,元军多次设计诱使其出城溺战,均无果。大军累次强攻,张贼等坚守不退,耗时近数十日,几无寸功。见官军攻打甚急,张贼自知不敌,多次放下身段乞降,脱脱只是不允,甚至已发布屠城令,反倒是坚了城内军民死战之心。 这一段元帝早知晓,但是后半文却是骇人。 奏章随后提到脱脱现在多与各部将佐联谊,甚至就连苗军、藏军、回回军、高丽军等辅军将帅亦是前后多次好言抚慰,数加军赏;而攻城节奏明显放缓,任凭数十万大军枯坐于城外郊野无用兵之地,日耗粮米油盐和军饷无数。 令人惊异的是太师脱脱领军剿贼,各地请示公文仍是雪片般先递往高邮,京师中枢反倒是事后被脱脱批阅后方知晓。京中风传国家官吏只知有太师,不晓有元帝的流言。 据报京师各部官僚常有密信递往高邮帐下,细言朝中动向。该廉访史甚至怀疑脱脱右丞有养贼自重,以待时机之意。 高邮战事,每日均有站赤八百里加急,递往京师。惠帝自然知晓战况变化。自高邮被围后,已经不下半月,至今没有任何取胜的迹象,渐渐朝廷上下和惠帝不免开始不耐烦。 前者御史台、中书省,甚至枢密院都有不少上奏弹劾脱脱的奏疏,不过多是集中在其权柄日重,独断专行,骄奢跋扈,不尊朝廷法度等事,惠帝览罢,姑且不理。 正文 第二百八十三章 此任元帝命多蹇 但是这封奏章确实实实击在了惠帝的心坎上。 “养贼自重!” 四个浓墨大字极为醒目,刺目。 说心里话,惠帝能至今高座龙位不倒,脱脱是出了大力的。两人初时就是相交莫逆,不过自元太祖后,各任元帝多有主弱臣强,朝廷大权旁落权臣的。前者伯颜当年就声威显赫,竟然把元帝空置于庙堂,国家大器几乎尽掌伯颜手,难道这脱脱亦要步其后尘? 惠帝闭目沉吟许久,各近侍太监不敢言,低头静候。 良久,惠帝出声问道:“腹里之地的侍卫亲军各部指挥使如今表现如何?” 这话问的没头没脑,若不是近侍太监久侍惠帝,旁人根本无从对答。 “回陛下,各部长官除了跟随右丞大人南征的,悉数均在值守,倒是未闻有不妥的。” 元廷宿卫军队由原有的怯薛和新建的侍卫亲军组成。 怯薛由怯薛长掌管,直接听命于皇帝。侍卫亲军由各卫都指挥使司掌管,除东宫、后宫卫军外,均隶属于专掌军政的枢密院之下。两者在兵员征集上的差异明显。怯薛成员主要来自蒙古各部,侍卫亲军士兵则不仅来自中原、江南的汉军、探马赤军和新附军(南宋降军),原来附籍在蒙古军中的色目人和流亡的蒙古子女等,亦是重要来源。按照元廷的规定,充当侍卫亲军的必须是精锐士兵,因此侍卫亲军成为元军的中坚力量,逐渐取代了蒙古国时期怯薛作为全军中坚的军事地位。 当脱脱为元帝除去伯颜后,元帝特擢脱脱知枢密院事,掌虎符,提调武备寺、阿速卫千户所,兼绍熙等处军民宣抚都总使、宣忠兀罗思护卫亲军都指挥使司达鲁花赤、昭功万户府都总使。当年十月,马扎台因疾辞了相位,惠帝立即再诏脱脱第太师位。 至正元年,又命脱脱为中书右丞相、录军国重事。可以说惠帝当时对脱脱的倚重不可谓不大,而脱脱在各个任上自然作出许多大事,同时栽培、笼络下属无数。这京师的侍卫亲军中大力培植亲信自然不免俗。 其实这种事在所难免,作为权臣,又有一番改天换地的抱负,脱脱自然要权柄大握。 元廷上层各派利益纠葛,难免行政上掣肘太多。 作为蒙古的嫡系子孙,脱脱对于玩弄阴谋术,两面三刀之流实在是提不起兴趣。宁愿走上令一旦颁行,各处雷厉风行的路子。为了加快政令颁行的效率,在朝廷官员人事上,自然多多照顾亲信之人。无形中,脱脱此举就得罪了许多庙堂之人。更何况脱脱新政的实施,触动了上上下下无数人的利益,无异于一场深刻的变革。 自古变革者难有好下场! 脱脱的独揽大权,最后更是碰触了元帝权力欲的逆鳞。 自这两年惠帝担心大权旁落,自然暗中一一作了不少布置,怯薛军归属皇权,掌兵指挥使等皆出于元帝心腹, 左都威卫、右都威卫皆是隶属于东宫,左卫率府、右卫率府则隶属于后宫,算起来这些卫军都是皇室的可靠之兵。但是其他侍卫亲军久在脱脱帐下听调,他们的立场如何实在难料。 至于其中的左右阿速卫、唐兀卫等直接就是脱脱一脉的人。好在当年阿速卫全军殁于上蔡,重建的阿速卫战力大为下降,再不至于令人忌惮。 这次听闻益都路请调大兵助剿临朐贼军,元帝特授意枢密院直接将唐兀卫远远打发去了益都路剿匪,就是担心留在京师会多出变数。听奏唐兀卫在临朐吃了一个大败仗,按照枢密院的意思。原是要好生处置指挥使李振雄的,不过元帝却是赦免其罪,只是令斥责一番,罚俸三月,令他戴罪立功。 “打吧,把唐兀卫都打光了也罢!”惠帝当时暗暗寻思,若是早早动了这李振雄,怕是要惊动南边的脱脱。不若示好,先宽其心。其实,惠帝早已有了决裂之意,只是尚欠火候。 如今这封奏章无异于火上浇油,令惠帝按捺许久的不满情绪终于爆发。 见这封奏章出于行御史台,想必所言不虚。元帝想起曾发函问询脱脱战事为何久拖不决,脱脱回报贼军浩大,民间附贼者极多,远超京师预判。官军四处攻打,费时良多,才终将张贼爪牙一一大部拔除,而高邮城城墙坚固,内有贼军众多,且一心求死,实非旦夕间可下。不过大军重重围困,谅张贼等已无处可逃,还请陛下宽心,再静待几日,捷报必将不日递往京师。 再静待几日!惠帝心中大怒,数十万大军日耗粮米钱资可知有多少! 不提这些年各地的小股烽火狼烟,就是这十一年刘福通、徐寿辉接连起事,十二年郭子兴孙德崖濠州谋反,去年这张士诚又趁机作乱,南北的河运和海运几乎断绝,大都米价几乎每月跳着脚的上涨! 元廷先后征调大军百万,国库为之尽。中书省每次提及今年税赋几何,国政各项支出多少,枢密院又索要钱粮如何,至于宣政院、国史院、宗正府、光禄寺、太史院、国子监等更是年年狮子大张口,数据之大都令元帝瞠目无语。这些朝臣无数,只知把把烫手山芋递给主上,自己半点办法也无! 可是不灭反贼又实在不成。动兵就得花费钱粮,国库不够,只得追加各地税赋,税赋追索甚急,民众苦不堪言,索性附贼造反,元廷于是再调遣兵马征剿,为了军需,不得不再次加派各地税赋,窟窿愈来愈大,补不胜补。 这是一个死循环,历朝历代几乎概莫如是。元帝也自幼学习中原朝廷更替变迁的历史,每每读之,不免感慨不已。但是国库入不敷出的窘境由来已久,他也深感无奈。此时一是怨前朝历任元帝不用心经营国事,只是大肆赏赐蒙色臣僚钱粮土地,置国家府库于脑后,二是怨脱脱口出大言,自令他禀政以来,先后集全国之力修黄河,复科举,发元钞,编三史,诸般事务,不知花费了朝廷多少精力、物力! 要说元帝自己不勤政,他是绝不同意这个观点的。自蒙元入主中原,除了元世祖,自己不敢比肩外,后任元帝多有不如己者。 就是单轮能坐稳龙椅十余年的,能有几人? 可恨自己的蒙古亲戚们不争气,只知争权夺利,甚至还有在府邸内大肆伪造元钞,戕害朝廷币制的!那些汉人官吏也没有几个好东西,多是嘴上慷慨大义,在元帝面前一幅忧国忧民之貌,背地里却是男盗女娼,贪腐无度,其程度绝不下于蒙色权宦! 御史台里倒是有几个干臣,清吏,也曾为己扳倒了不少碍眼的家伙,无奈杯水车薪。自己在朝堂内外可用的的亲信实在是太少了! 说来好笑,查元史,多数元帝的君权并不稳固,很多大权旁落在了蒙古高官或部落中,有时他们甚至能够左右元帝的替补人选。这种权利直接体现在这些蒙古权贵对地方兵权、民事的直接管辖上。这也是由蒙古部落先天性的家族部落式管理模式所决定的。 任何一个蒙古人想登帝位,背后必然有一个或数个大蒙古贵族的影子。 惠帝之父是和世梀,是武宗海山的长子,可惜是庶出。他还有个弟弟图贴睦儿,亦是庶出,元泰定帝死后,元武宗海山的亲信燕贴木儿不忘旧主,拥立海山次子图贴睦儿即位,与泰定帝之子天顺帝一系展开一场内战。这场战事以燕贴木儿的大胜结束。 拥立图贴睦儿是当时形势所迫下的决定。因为政变发生时,和世梀还远在漠北,无法迅速赶回即位主持大局。因此,早在文宗图贴睦儿即位之初便发下了一道公诸天下的即位诏书,声明一但铲除天顺帝,定将皇位归还兄长。 后天下既已太平,元文宗图贴睦儿于十一月派遣使者前往漠北迎接异母兄和世梀继位返都。 和世梀看见使者来,听说弟弟逊位的决定,当下即皇帝位,是为元明宗。后摆开皇帝阵仗缓缓向大都进发。 次年三月,元文宗图贴睦儿派功臣燕贴木儿带着皇帝印玺再次去迎接明宗。两支队伍在四月相遇,明宗和世梀得到皇帝印玺更加欢喜,立即封燕贴木儿为太师,留下大部随扈,自己与燕贴木儿同返大都。 见弟弟图贴睦儿如此谦让,和世梀决定来一个“兄终弟及,叔位相继”的美谈套路。他在半路上便传下旨意,将主动逊位的文宗图贴睦儿封为“皇太子”。以便这个弟弟接任大宝。 武宁王彻彻秃作为明宗的使者,迅速将这个好消息送达大都。图贴睦尔得知兄长将自己封为太子,第二天就决定要以太子身份北上,亲自迎接哥哥和世梀返京。 八月初一,图贴睦尔与和世梀在河北张北县相遇。明宗和世梀当下就从初二日开始就地大摆宴席款待弟弟图贴睦尔与诸王大臣,以示庆贺。 谁知宴会进行到第四天,年仅二十九岁的明宗和世梀暴崩了。 身为太师的燕贴木儿带着皇帝玺印,护着图贴睦尔一路疾驰奔向上都, 八月八日,图贴睦尔在燕贴木儿的保护下回到了上都。 八月十五日,图贴睦尔重登皇位。这才不足一年,兄弟间皇位转换如闹市的走马灯般快捷! 重登帝位的文宗册立自己的长妻卜答失里为皇后,又将哥哥的遗孀八不沙皇后母子接入宫中赡养。 明宗和世梀死得太过诡异。遗孀八不沙难免没有什么想法。顺带着对文宗的长妻卜答失里皇后也有些怨言。由此两人生下嫌怨。 很快皇后卜答失里就矫诏处死了八不沙皇后。 八不沙死后,皇后卜答失里的矛头立即指向了和世梀的庶长子妥欢贴睦尔。此时妥欢贴睦尔虽然由于庶出身份还未得到封王,但已经满十岁了,是当时皇位继承人选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光凭这一点也足够让文宗夫妇猜忌的了。 八不沙死后的第二个月,一个消息传将出来:庶长子妥欢贴睦儿根本就不是明宗的亲生儿子,证人就是这位皇子奶妈的丈夫,证据就是这位奶公的口供。 文宗和卜答失里立即采纳,当年迅速将妥欢贴睦儿给流放到了遥远的属国高丽。 按照皇后卜答失里的意思,接下来把明宗和世梀的嫡子懿辚质班也流放了事,但文宗见小侄儿才不过五岁年纪,怎么看也兴不起什么浪来,终于还是把他给留在了宫中养育。 一年以后,由于有人想借明宗太子的名义搞政变,妥欢贴睦儿又再次被文宗惦记上了。文宗发诏,公开宣称妥欢贴睦儿乃是野种,将其再次流放至静江,就是如今的广西桂林。 随后卜答失里的亲生孩儿燕王阿剌忒纳答剌终于登上了储君之位,成为元王朝的又一位皇太子。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小太子阿剌忒纳答剌只当了二十天太子,就病死了! 第二年元文宗病重,或许是临死前忏悔,文宗决定将皇位传给明宗的儿子妥欢贴睦儿。 对于文宗的这个决定,卜答失里最终表示了接受,大臣燕贴木儿虽反对,但他做为臣子也只能赞同。 至顺三年(1332)八月,文宗在上都去世。巧合的是他和他的哥哥明宗一样,都只活了二十九岁。 燕贴木儿并不打算真把皇位交到明宗儿子的手里,但是摄政的卜答失里皇后却坚持要信守对丈夫的承诺。燕贴木儿无奈,只好在两个月后将养在宫中的明宗嫡子懿辚质班扶上皇帝的宝座,是为元宁宗。 懿辚质班虽然当上了皇帝,命却着实不好,在皇位上仅仅呆了四十三天,就突发急病去世了,这个小皇帝才不过七岁。 在宁宗夭折之后,燕贴木儿就联合朝臣向皇太后卜答失里轮番进言,请求立明宗嫡次子燕贴古思为帝。 然而卜答失里坚持要完成明宗的遗愿,也不理会当年栽给侄儿的野种帽子了,道:“天位至重,吾儿方幼,岂能任耶!妥欢贴睦儿在广西,今十三矣,且明宗之长子,礼当立之。” 至顺四年(公元1333)二月,几疑身在梦中的妥欢贴木儿回到了大都城。 但是返回京城并不等于就能够立即当上皇帝。燕贴木儿对其深为忌惮,想方设法阻拦妥欢贴木儿登基。到最后还祭出了“天命”这道杀手锏,称如果让妥欢贴睦儿即位,天下必大乱。 但妥欢贴木儿的可怜命运终于令老天开眼,三个月后,荒淫过度的燕贴木儿竟尿血而亡了! 燕贴木儿既死,妥欢贴木儿的前途顿时一片光明。 再两个月后,摄政皇太后卜答失里立十三岁的妥欢贴木儿为元王朝皇帝,他就是元惠帝。 (元惠帝的生平太过戏剧化,不得不加以长篇简介,这段曲折经历对他的性格应该是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元惠帝前半生孤苦无依,丧父丧母,被迫流落他乡,可谓尝尽人生百态,对元廷内的诡谲争斗,权臣禀政等是深有所感。他初登龙位,但大权仍旁落在摄政皇太后卜答失里、伯颜手中。 妥欢贴木儿小心隐忍,深自韬晦。即位初期,就为卜答失里置徽政院,设官属366员,专门管理其日常生活事宜。至元元年(1335)12月,更是违背常理,下诏尊婶母卜答失里为太皇太后,并在诏书中盛赞卜答失里“承九庙之托,启两朝之业”的功绩。 至元元年燕铁木儿之子唐其势谋反,不成,死;他的姐姐,即答纳失里皇后,亦被伯颜所杀,燕铁木儿家族彻底败亡。 当伯颜垮台后,元顺帝在脱脱的大力辅佐下成功地将朝廷内外再次大洗牌,将卜答失里革去摄政皇太后尊号,徙东安州安置,不久后被赐死。 如今,难道妥欢贴木儿最为倚仗的脱脱也有了不臣之心? 正文 第二百八十四章 劲吹江淮间 惠帝不敢再想下去。因为自幼饱尝无势之苦,方知权力的珍贵。自禀整以来,惠帝一直苦心经营,小心迎奉伯颜和脱脱,真论起来,伯颜作为一个权臣,常置惠帝于脑后,脱脱虽然势强,但是多少还听从惠帝的意见。 养贼自重,四个大字在他眼前飞舞。京师侍卫亲军的各个指挥使等,多出于脱脱门下或与之有瓜葛,惠帝既尝到了权力的甜头,自然甘之如饴,再不肯放弃。 这封奏章最令惠帝惊心的是暗指张贼数次与朝廷重臣献好结交,虽未明指何人,但是隐隐然就暗指庙堂重臣的意思。 脱脱行事一向雷厉风行,如今大军却顿于高邮多日,落到惠帝眼中未免蹊跷。 再想到这两年奇氏和哈麻等朝臣的谏议,惠帝不免心惊肉跳。他虽好权,却缺少斩钉截铁,雷厉风行的气概,也少运筹帷幄,精妙布置的风范,否则也不会先后有伯颜、脱脱先后大权专揽。 他环顾这金碧辉煌的皇家殿堂,殿内几十根高大浑圆的朱红色殿柱拔地而起十几丈,柱上雕饰着无数五色金龙,张牙舞爪,盘旋而上。脚下是青色琉璃石砖,头顶是彩纹画饰的各色横梁、顺檩。触目皆是金碧辉煌,奢侈至极,彰显皇家气派。 抬粱广大,南北东西纵横数十步,粱上还绘有孔雀、白鹤 、红梅、绿荷、青松、海棠、云海等,可谓宣室玉堂,重阶金顶。 头顶上那些重重尺寸、规制都精致到极点的榫卯更是每每令他目眩神迷。 惠帝消遣时爱自制宫殿楼阁、舟车牛马。去年他所造龙舟首尾长一百二十尺,广二十尺。前有瓦帘棚、穿廊、两暖阁,后设吾殿楼子。龙身并殿宇用五色金妆,前有两爪。龙舟行时,龙首、眼、口、爪、尾皆可动。又自制宫漏,约高六七尺,广半之,造木为匮,阴藏诸壶其中,运水上下。匮上设三圣殿,匮腰立玉女捧时刻筹,时至,辄浮水而上。左右列二金甲神,一悬钟,一悬钲,入夜后金甲神人自能按更而击,无分毫差。当钟钲之鸣,狮凤在侧者皆翔舞。 匮之西东有日月宫,飞仙六人立宫前,遇子午时,飞仙自能耦进,度仙桥,达三圣殿,已而复退立如前。其精巧绝出,人谓前代所鲜有。 后人称惠帝为鲁班天子,莫出其右!也是实至名归。 “匮”者,窃以为乃盛沙容器耳。 至于后宫的十六天魔舞,更是令惠帝目眩神迷!与中原佛教清心寡欲,抛弃身体皮囊的教义不同,蒙古权贵所喜爱的藏传佛教里有欢喜教义,授男女榻上之法。是否有修行之理,深藏成佛之路,暂且不论,单论男女欢爱,可是极得惠帝等人沉溺。故藏传佛教在大元宫廷内大行其道。 所谓欢喜之道,人世极乐也! 这一切都是朕的!谁也不能拿走! “摆驾兴圣宫!”惠帝终于下定决心,面无表情到道。 元大都宫城位于全城南部中央,此时大明殿为前朝,延春宫为后宫。元惠帝的第一皇后伯颜忽都就居坤德殿。宠妃第二皇后奇氏居兴圣宫。 第一皇后本是答纳失里,但因亲弟唐其势谋反获罪,最后被伯颜矫诏毒杀。时年仅十五岁。 当再立何人为第一皇后时,惠帝与伯颜完全意见不同,惠帝欲立高丽出身的奇氏,但最终拗不过伯颜,不得不改立伯颜忽都。 这伯颜忽都出生弘吉剌氏,成吉思汗曾定下“弘吉剌氏生女为后,生男尚公主”的规矩,故当初权臣伯颜认为奇氏出生高丽,血脉不正,按照祖制,强烈反对惠帝立奇氏为第一皇后。惠帝无奈立奇氏为第二皇后。 而伯颜忽都也得到了一道写得天花乱坠的册后诏书:“帝王之道,齐其家而天下平;风教所基,正乎位而人伦厚。爰择配以承宗事,若稽古以率典常。咨尔弘吉剌氏,淑哲温恭,齐庄贞一。属选贤于中壸,躬受命于慈闱。勖帅来嫔,蹈榘仪之有度;动容中礼,谨夙夜以无违。兹表式于宫庭,宜推崇其位号。乃蠲吉旦,庸举彝章,遣摄太尉某持节授以玉册宝章,命尔为皇后。於戏!乾施坤承,克顺成于四序;日明月俪,久照临于万方。朕欲跻世于乂安,尔其助予之德化,共御亨嘉之运,益延昌炽之期。勉尔徽音,聿修内治。” 伯颜忽都后在皇宫中度过了二十七个枯寂冷漠的年头,她处处谨慎克己,不邀君宠,谨守宫规,终日端坐,未尝随便出宫。以至死后竟有衣裳弊破。奇氏子爱猷识理达腊敬其德,特回京为其奔丧,哭之甚哀。 奇氏虽然对后位虎视眈眈,但她的第一皇后之位却从来没有动摇过,她的家族也没有受到任何损伤牵连。 不过惠帝对她虽有敬意,但一生不喜,这等私密大事自去兴圣宫与奇氏密议。 当夜哈麻府邸,后宅内。哈麻与雪雪再次饮酒商议。 “江北淮东道的奏章应该是上了龙案了,这可是要那老贼命的宝贝!阿哥这一招委实高明!”雪雪兴奋的赞道。 “前者我等联络百官,弹劾的奏章如雪片,未能动老贼分毫。一是那老贼根底深厚,轻易动不得,生怕打虎不成反被虎伤;二是今上一直举棋不定,还顾念些旧日情谊,如今正好有了张贼的动作,再加上那些辩白不清的往来信函和消息,这一次害怕他飞上天去?”哈麻意犹未甘,“今上前生颠沛流离,尝尽失势之苦,自古君弱臣强非国家长久之道,老贼风头已是极致,也该是盛极而衰了!” 雪雪凑近道:“阿哥特令江北按察司出面,省得吾等直接动手,此计大妙!妙不可言!若是有挫,任谁也想不到你我身上。” 哈麻捋须低声道:“吾观今上与老贼已是水火不容之势,若不早做安排,万一老贼回京,哪里还有你我生路!” “再说,老贼出京前,留下许多布置,若不是有人暗中向吾等托出,怎知其心计如此狠辣诡谲?” “阿哥今月任了中书平章政事,进阶光禄大夫,足见陛下厚爱!这几个指挥使倒是乖觉,发现如今势头不好,干脆改换门庭,省了我等不少力气!”雪雪接着道,“好在你我得知其奸计,这才早做了打算,否则老贼回京之日就是吾等授首之时。” “世人皆有趋利避害之心。大船将覆,明白人自然早做打算。”哈麻指点雪雪道,“如今已不易再静观其变,明后日再齐各部百官,弹劾老贼。至于成尊、吕思诚、傅公让、老的沙之辈虽然自诩清廉刚正,与我不睦,不可彼等视我,不外乎是贪财货的佞臣,那老贼可是祸国殃民的权奸!此时大可与他们同舟共济,可寻人知会其高邮消息,只需他们明白老贼不臣之心即可。” “当年御史李澄九当廷力举修河之弊,被老贼怨怒,蛊惑今上降旨罢黜,后闻老贼余怒未消,遣人至其故土毁墓,以致令百官不耻。御史台本是令我兄弟哽咽在喉之地,如今其多数与老贼有隙,也真是天助我也!” 成尊、吕思诚、傅公让等虽然认为哈麻兄弟佞君贪鄙,但是对于脱脱更没有什么好感,所以哈麻才愿借彼之力。 元御史台职司监察考课文武百官,司黜陟,纠举政治得失。 御史大夫一职必须由蒙古贵族担任。秩从一品,下有御史中丞、侍御史、治书侍御史等,各地还设有行御史台。 中台和行台之下,全国分为二十二道监察区,每道设肃政廉访司,分驻各地,督察地方官府违法行为,同时还受理基层官民不服判决而依理陈告的案件。 中台直辖腹里八道,南台辖有东南地区的十道,西台辖有西北和西南地区的四道。中台、行台与肃政廉访司相衔接,形成了一整套司法监察体系,由于元朝废除大理寺,唐宋时期原大理寺与刑部之间监督制约权全部归御史台,御史台监察司法权得以扩大和加强。 “多添一把火总是好的,明日某就寻桑哥实里、明理明古、袁赛因不花再表奏劾之!”雪雪兴奋道,“可万一主上还不下决心,奈何?” “主上不喜老贼,就算一时犹豫不绝,吾已经在军中做了准备,老贼性命绝不可留!只是此乃图穷匕见之策,不到万一,绝不可用。且看这两日陛下决断再做计较。”哈麻微微一顿,他精于心计,此等大事干系满门生死,怎肯把唯一的希望单放在元帝身上。 雪雪性莽口快,虽是亲弟,哈麻亦不放心,具体细节仅自己掌握。雪雪亦知自己个性,索性不问。 两人说的兴致,室外管家突然敲门来报,宫内元帝急召,宣哈麻觐见。 十余日后,京师一彪人马行色匆匆,一路南下到了高邮城外元军大营。 人马不多,不过两三千,皆是京师宿卫精锐右卫率府。 辕门警卫百户见了钦差仪仗,大惊,稍稍请问,早有前锋元将展示手中虎符、旗牌。那百户这才确认,不敢怠慢,吩咐手下大开辕门,迎钦差一行入内,同时飞报自家千户,千户再急入中军禀告脱脱。 此时正是至正十四年冬,北地已被寒风遮蔽,士绅百姓开始着冬衣。江淮尚有几分暖意,草木还带有几点残留黄翠。南征元军此时还有部分军士仍一身秋装,尚未换冬服。 中军大帐内,一人高座案后,正挥笔做书。眼见得数张宣纸书就,那人最后落款,盖了私印。再取来一张信封,小心将信塞进去,涂上油蜡,打上印戳,这才轻出一口气。 正寻思着是否在信封上书写姓名,忽然帐外有亲卫大叫:“禀大帅,营外忽来一彪人马,前锋指挥使称是京师钦差来到,有要事传大帅。人马已经自行入了内营,大帅是否出外迎接?” 正文 第二百八十五章 高木难支广厦倾1 脱脱一身裘服,闻报暗吃一惊,自己自八月出师,南征已近四月,期间钦差也曾来过三四次,每次不过仪仗百人,今日亲卫报是一彪人马,只怕军马不少。 况且这次钦差来得突然,竟然不待自己领诸将出营相迎,竟然直接入营。透着古怪? 脱脱无暇细想,就听到帐外传来阵阵马蹄声,并有千百军士大步行来,身上铁铠震震有声。脱脱老于军伍,单听士卒编伍行军,即知是一直训练有素的元军。 脱脱起身,将信收于衣内,稍稍整理一番裘服,来不及披甲、戴盔,直接虎步出了帐。 苍茫暮色中,只见一彪衣甲鲜明,兵锐士健的军马正齐整而来,千百军士分成四列,鱼贯而入,很快分列于中军帐前后。观前锋旗号,正是右卫率府之军。 右卫率府取兵三部,分别是怯那万户府兵、迤东女直两万户府、右翼屯田万户府兵。主官率使二员,正三品,副使二员,从三品。 右卫率府兵左右排开,中间依次走出三人,当先者是河南行省左丞相太不花,后面是中书平章政事月阔察儿,最后是知枢密院事雪雪。 太不花,弘吉剌氏。世为外戚,以世胄入官,仕途虽有些波折,然多是一路辗转累升。 至正八年,太平为丞相后,力荐太不花,擢为中书平章政事。但太不花却对提携之恩无感激之情,闻太平官拜中书左丞相,他意不能平,叹曰:“我不负朝廷,朝廷负我矣。太平汉人,今乃复居中用事,安受逸乐,我反在外勤苦邪!” 十二年,河南反元大盛,因知枢密院事老章出师久无功,元廷诏太不花为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加太尉,将兵征伐。数月内,平南阳、汝宁、唐、随,又下安陆、德安等路,一路招降纳叛,军声大振。 因太不花前者归附脱脱,算起来算是脱脱一系了。 见是太不花为首,脱脱心方安,但见了后面二人,脱脱心内无名之火滕然而起。 脱脱出京时,月阔察儿本是监察御史,如今看他官衣服饰,这次竟然官至中书平章政事!月阔察儿素交好哈麻,因职御史台,与中枢和枢密院分列于朝堂,脱脱虽对其有不满,却无法罪之,不想这厮升迁如此之快。脱脱心道:待己回京后,再给他好看! 最后露面的知枢密院事雪雪一向惧见脱脱,朝堂廷议多不敢直面答奏,这次见到的雪雪却面色肃然,目不斜视,昂昂然颇伟器。脱脱暗骂:沐猴而冠,败絮匪类! 脱脱不理会月阔察儿和雪雪,面对太不花道:“钦差入营何其速,本帅刚得知,未及摆案焚香迎驾,尚请恕宥则个!” “圣上有旨,太师帐内接旨吧。” 太不花淡淡道,两人并肩入内,右卫率府的两个主使当即领部众团团围住帅帐,竟然隔开脱脱众亲卫,严禁他人靠近。 那亲卫千户大怒,欲要分说,右卫率府一主使立即张剑拦阻,呵斥其退下。 脱脱见大异寻常,余姚发问,太不花目视其微微摇头,脱脱这才令众亲卫不得妄动。 右卫率府隶属东宫,地位尊崇,无论品秩还是在元廷地位皆高于这太师帐下亲卫,故这千户不得不忍气吞声,暂退。他暗地寻思,只觉形势不对,召来几个手下,分报军中脱脱心腹众将。 右卫率府公然打着钦差仪仗入营,很快各部元军将佐、军士逐渐知晓。再加上传有大帅亲卫急报,渐渐的不再当值的元军诸将或遣亲信围聚到大帅营帐外,打听消息。此前早有私下布置的一些人心内紧张,自己赶来,却留下副将等坐镇各自军帐,时刻等待军令。 参议龚伯、骑将万户颜赤等心腹焦急的赶来,见右卫率府兵如临大敌,列队中军帐外,禁绝出入。虽不知圣旨究竟,总觉得不好。几人心内忐忑,彼此目视,不发一言。 湖广副都元帅杨通贯,高丽军大护军柳翟等亦先后至中军帐外,至于京师部分宿卫、西域、陇右和汉军将佐等面色各异,各部主将有不至者,亦多是副手前来。诸将佐皆不大言,相熟者彼此小声谈论。 右卫率府两主使,一者仗剑率部属严守帅帐,另一人则整顿本军,分列中军帅帐四周,将其拱卫的水泄不通。因其打着钦差仪仗,帅营各部亲卫内皆不敢阻拦,任其布下警戒。 诸将在帅帐外静候,奇怪的是这次钦差宣旨只是在紧闭帐帘的大帐内,厚厚的帐帘放下后,里面的景象根本看不到,就是一丝声音也传不出来。 莫非下得是密旨? 脑筋转得快的人已然开始聚在了这个念头上。张贼已经力穷,虽然大军先后攻打高邮,损兵折将不少,但是城内抵抗的力量也逐渐减少,若不是太师脱脱下了屠城令,逼得城内军民不得不死战,或许前几日就已经破城了。 如今严冬已至,张贼外无可救援兵,内无坚守之粮,未来的战况如何,诸将还是大多看好的。只是大军顿于城下,每日粮米柴薪、将士军饷等日耗极大,附近为之筹措的各地的官府多是告苦不迭,只盼早日除贼,大军凯旋。有消息灵通的宿卫指挥使,暗中道:京师御史台等已经多次面谏陛下,言南征之役前后费国帑极大,中枢再难支持,望陛下苛询战况,早日平定张贼。 帐外一帮武人皆知元廷缺钱,这也不是最近的事了。元廷立国数十年,很快国库就入不敷出,历任元帝皆无扭转之策。懂些时政经济的将佐还多少知道太师脱脱新政之利,余者多是懵懵然,只道各级官吏贪渎,上下豪奢或下民不恭,屡屡暴力抗元,以致朝廷不得不多次进剿,大耗国帑。 龚伯见副将张凯、云大河挤过来,低声问道:“钦差来的突然,正在帐内密议,营内可有动静?” 脱脱四人入内已经数盏茶,至今再未有消息。龚伯见场面怪异,特别是这次钦差的护卫军乃是右卫率府,而非寻常宿卫亲军,遂开始猜测元帝用意。 右卫率府隶属东宫,本次南征脱脱都未擅调,怎的这次会是右卫率府亲来? “昨日营内那些藩属似乎就有些噪乱,今日俺见得营内的巡视、警戒增加了不少,尤其是苗藩和高丽人。子约莫非以为他们有异动?”云大河附耳轻声道。 子约是参议龚伯的字。 “吾原以为这些藩属是为军饷粮米不足发放而不满,担心其扰乱军心,误了太师大事,今日看来,似乎另有原因。”龚伯忧虑道。 张凯不解:“能有何事?眼见着张贼城破,大军旬日内可得胜回返,朝廷还有何不满?”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虽然大元朝立国疆域版图之广,古未有之,但是汉民久居中原,对西域、吐蕃、高丽,甚至蒙古人,总有族异隔阂。事实上,这些藩属军队也多未把中原汉民视为同国之民。各藩部侵扰、残破当地民众之事不少。 这次来的苗军不只一家,其中尤以杨通贯部的苗军最著。元史有记:苗蛮素犷悍,日事杀掠,莫能治;苗军素无纪律,肆为抄掠,所过荡然无遗 去年淮东都元帅余阙力陈元帝:“苗蛮不当使。” 于是元帝不得不令苗军停止军事行动,并命余阙监视杨通贯军纪,史书记载“苗军有暴于境者,即收杀之,凛凛莫敢犯”。 苗军军纪差,军中规矩亦少。各部喜著斑斓衣,衣袖长短与臂同。衣长不过膝,袴如袖,裙如衣。束腰以帛,无论晴雨,皆披毡毯。因是义军,亦无军中制式盔甲、金鼓,故以小锣为号,其锣若卖货郎担人所敲者。 临战,常夜埋伏于路,以偷袭为主。因苗军悍勇,战则常胜,元廷不得已而用之。这次战高邮,元军兵少,故脱脱复用苗军。 云大河接着忧道:“此次钦差入营,不让吾等下官迎驾,只召了太师一人入帐。你没有注意到,有些达鲁花赤和宿卫指挥使等亦被某人逐个唤去?” “是何人?”张凯奇道。他听说有钦差来,特地过来拜见,朝廷钦差乃是代天子出巡,每逢使来,太师脱脱皆是召诸将齐聚,跪拜迎旨,故不当值的的将佐闻之往往自来。 龚伯冲着侧处一帐微微努嘴:“张兄来的晚,喏,那里就是!吾见右卫率府副使亲自召集部分将领和达鲁花赤入内,只不知所说何事。” 汉军中设达鲁花赤,乃元廷所重,入元以后,路、府、州、县和录事司等各级地方政府,都设置达鲁花赤,虽然品秩与路总管、府州县令尹相同,但实权大于这些官员。 蒙古军和探马赤军一般不设达鲁花赤。其他各族军队除特殊情况外,都在元帅府、万户府、千户所设达鲁花赤以监军务,品秩与元帅、万户、千户相同。 达鲁花赤品秩最高曾达正二品(大都、上都达鲁花赤,后降为正三品)。品秩最低的是路府治所的录事司达鲁花赤,正八品。在重要地方和军队还设有副达鲁花赤。 张凯和云大河是汉军下万户所副万户,从四品,军中自有达鲁花赤,不过两人与之关系泛泛,来时只是打了个招呼,未作他想。 “怎的我部未有人来唤?”张凯反问。 龚伯苦笑:“吾亦不知,看来并非传唤全部蒙人。” 中军帐内还没有消息,这个侧帐倒是很快有了动静,不久厚厚的帐帘掀起,陆陆续续奔出二三十人,这些军中将佐也不理会外面诸将的好奇问询,一个个默默自归本部去了。 云大河、张凯等仔细辨认,多是宿卫和汉军的达鲁花赤,倒是没有藩属部将。 正文 第二百八十六章 高木难支广厦倾2 不提诸将心中忐忑在外等候,帅帐内又是一番光景。 脱脱呆坐帅座良久,看着两侧明亮的数十根火烛,只觉半生殚精竭虑,如今尽付水东流。 月阔察儿笑嘻嘻道:“太师为国操劳多年,陛下亦是心系太师贵体,此次不过是朝堂众议汹汹,陛下不得已,方降召为太师避嫌耳。还望太师深察!” 脱脱讥笑一声:“众议汹汹?某自领相来,所颁政令哪一件不是众议汹汹?” 这次旨意说得明白:“出师三月,略无寸功,倾国家之财以为己用,半朝廷之官以为自随。” 自脱脱两次禀政,元廷政令频出,中枢大政初始或为好意,然颁行各地时难免失之偏颇,或大违本意。如修治黄河,本是善政,然地方各级官吏蛮征民夫,不恤民力,不顾民生民事,好大喜功,兼中饱私囊。最终闹得民怨沸腾,久抑之下,如火山爆发,终成红巾之患! 脱脱虽有治世之念,苦于元廷积弊日久,蒙汉及官民矛盾渐渐已成水火之势,势难回转。且朝廷立国始,就腐败横生,官商勾结,残民日甚,脱脱再行科举取士,本意是激浊扬清,手下虽有不少破有才智之士,但这些读书经的士子多是醉心筹划,却少有甘于干琐事之图实际的人。 自古民事各地多不同,大政颁行哪能面面俱到?况且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均极为考较当地主政的能力和用心,稍稍不奋进做事,轻者偏离要旨,重者效果则有云泥之别。 而历朝历代,特别是立国久后,难免各级官吏上下贪墨不法,皇室家族更是横行无忌,地方恶绅劣霸巧取豪夺,勾结官府,民苦不堪言,待不聊生时,必揭竿而起,前死后继,九洲翻腾,四海鼎沸。 脱脱多少亦知历史典故,只是他平素自负大志,又有才情,朝廷内外,笼络了许多人士,各项政令多出于己手,虽有弊端,但是脱脱多不以为意。瑕不掩瑜,况且脱脱励精图治,元廷这几年还是有些亮点的。若非如此,怎能传绵至今? 脱脱端坐帅座,一时沉吟不语。 月阔察儿等入帐后,并未摆开仪式,宣读圣旨,而是分座后,将圣旨的意思点明。 赘文不言,只道朝廷对太师征伐张士诚,三月未见全功,劳费国家钱粮无数,元帝极为失望,朝廷上下非议如潮,今儿三人代圣上言:太师脱脱即刻革职,领衔行军事者暂有太不花、月阔察儿和雪雪执掌。 脱脱听后大恨! 这一年,惠帝与脱脱已成隔阂,彼此有了猜忌之心,两人在朝政上虽未针锋相对,但是暗地里都开始有了提防。 早有太师府幕僚谏道:主弱臣强,功高震主,且太师长期执掌元廷牛耳。臣下不思改,乃取死之道也。 无奈中枢和各地权贵自有其利益,为谋私利多顾念国家长远,民众福莘,此类人的家谱和利益多与深宫后室有牵连,是新政的绊脚石。 自脱脱力行大政,非强力推行、监督不得已。京师中枢因为有脱脱亲自干预尚能基本禀意执行,到了各省各地官府后,这效果如何,往往差强人意,实在是令脱脱一系人等焦急;再加上新政并非尽善尽美,执行者又非完人,这些新政到了下面,难免有面目全非之事。无奈,脱脱只得挑选敢为可靠之人,四处巡查、督导。凡不合乎新政之意者,多有训诫、罢黜。 数年积累,欲显脱脱朝政跋扈,主断。 “做大事者不拘小节。”脱脱常以此自勉,但内心亦是无奈。 自察觉惠帝有猜忌,政敌有不利之心后,脱脱亦是开始做些准备,枢密院、中枢等暗中布置,拉拢不少。他怀里刚刚书就的密信就是要发往大都,叮嘱布置。未料这圣旨来的如此之快。 “本帅自倾力南征,每日国事无不殚精竭虑,战战兢兢。国家艰难如此,思之令人捶胸顿足。京内宵小只知搬弄是非,贪渎暴敛,欺上瞒下,哄骗圣君。吾执丞相位,早不知得罪朝廷上下多少小人,这道旨来得如此突然,莫非并非陛下心意?” 脱脱沉声道。 月阔察儿嘻嘻一笑,左右看了太不花和雪雪一眼道:“咱家是想着先与太师倾心谈谈,太师数月在外,可能京师之事不甚明了,如今数十万大军驻足江淮,此乃国家根本,需得朝廷仔细看顾。太师若能体谅吾等心意,自然最好。到时摆开仪仗,当众宣明圣意,军中大事也就定了。咱家实在是不愿看到军中有何不测之事!” 太不花叹了口气,他曾党附过脱脱,知道脱脱有志革新,虽然太不花并不完全赞同脱脱的朝政,但多少有些敬佩之情。太不花性格骄横,掌军就时时有不尊朝廷法度之说,甚至有纵兵四掠,贻误军机之事,最后脱脱不喜,两人关系转淡。 “太师勤劳国事,天下皆知。只是世事变化,莫测难知。今圣上加旨,某亦是无法,不得不奉旨办差。实不相瞒,京师内不少太师故旧、门生已被禁足或拘押,就是太师三子及家眷亦是被禁令于府邸,何去何从,请太师思之!”太不花一字一句道。 脱脱听后,几欲昏厥。 想不到自己念旧情,一直踌躇,酿成今日祸端! 有元后期朝堂争斗,元帝更迭频繁,幼帝登基很快夭折,下面权臣彼此倾轧,败者身死族灭,比比皆是。到了脱脱时期,元帝与之互为倚重,终于迎来一个朝廷稳定的黄金期,自元帝登基,至今已是二十一年,本要留一个主贤臣忠的美名,如今竟成水火! 脱脱不甘心,自然在腹里留下不少手段,他能够屡次领大军外政,自然放心后方无恙。上次徐州大捷,凯旋盛景尚历历在目,元帝对其嘉勉之言不吝词句,故这次他矢志相信仍会如此。 见脱脱似不信,雪雪暗自得意,缓声道:“忠翊侍卫、宗仁卫、隆镇卫诸军指挥皆已被诏拘,其爪牙及家眷悉入狱,但圣上宽宥,尚未对其动刑、发落;唐兀卫则全军被贼灭于益都临朐,李振雄身死;西域亲军、左、右都威卫诸部指挥使已经向中枢革面输诚。京师断事官审核无误,诸人皆已签字画押,并举告太师有不臣之心。” “事已至此,下官奉劝太师还是放手吧!” 脱脱心内一沉,这几部宿卫皆是其南征前,特地留驻腹里,所部将佐多出其门,唐兀卫南去益都剿匪,脱脱亦知此事,本想完功后,直接下高邮,甚至脱脱已有令其随后西出濠州,助剿赵均用贼部的计划,不料突然听到雪雪言唐兀卫全军尽殁,真是大吃一惊! 临朐贼竟如此能打? 脱脱转头看太不花,太不花微微点头:“中枢已接到益都急报,临朐贼频死反扑,官军不察,李振雄指挥使临敌处置不当,被贼军夜袭。至于京师变故,现已非今夏之容。” “阿速卫指挥使拔古、兀都,副使阿列燕、博里抗拒圣命,抵死不悟,已被禁军当场格毙;至于中书令史路至、左司郎中朱凯来、吏部员外郎鸠莫离、肖明、宝钞总库达鲁花赤阿默达,大使司空照等贪墨渎职,已被御史台拘押;工部侍郎全兴,上都留守司同知华世本等暗谋背国从伪,罪属十恶。现已革职查办,族人同狱!”雪雪一一道来,他边说边仔细观察脱脱面色,揣摩当今权相的心境变化。 “匠都总管府达鲁花赤祈焉思、京畿都漕运使司陆康、采金铁冶都提举司杨昭、大都河间等路都转运盐使司言期中等体念国事艰难,不惧上司官威,已具表上陈太师政事弊端,愿荡浊扬清,先自本衙署等开始,一一梳理政弊,伏请圣裁!” 月阔察儿接着道。 脱脱大怒,自己这些京师骨干或悉被朝贼拔除,或改换门庭,倒打一耙,自己在京中再难有呼应。况且这些人份属各司,皆是脱脱行政的得力人物,为新政颁行尽了大力,不料因己而受株连或倒戈。 “尔等如此欺君罔上,罔顾民意,难道不惧本帅金刀在手吗?”脱脱斥道,“主上一时不明,受宵小蒙蔽,某虽武夫,亦知清君侧!” 太不花大惊,起身阻道:“太师三思!此确是陛下亲笔旨意,吾等三人皆是面授圣意,这才马不停蹄而来。先前屏退左右,先报至太师,只为南征大军乃朝廷精华,实不宜因此而扰军心,坏了国家大事!” 脱脱恨道:“国之干将,悉被贼所戮,所拘,吾纵有千军万马,早晚受制于人!汝等乃误国之贼,戕害社稷耳!某虽愚钝,亦知身死祸福掌握自手之要,岂容这帮贼子肆虐?汝等今日猖狂,宁不知伯颜当日之遇否?” 月阔察儿觑道:“太师何其怒也!且容某分解。” 脱脱反笑道:“某虽忠心元室,却不做愚夫岳鹏举!今日大军在手,怎会甘心受戮?可笑,可笑!” 太不花呆呆看了脱脱半晌,只是摇头。 脱脱心下生疑,四人入帐长叙,诸将佐皆应静候在外,进来时他瞥见右率卫军四面包拢中军帅帐,竟隔开帅府亲卫。时间长了,自己的心腹诸将难免不会心疑。是不是寻个机会唤入心腹,将这些逆贼尽数斩了,再回军大都,扫除奸逆? 再想到怀中密信,不由暗叹,自己虽有所察,奈何军务缠身,又小觑了朝廷奸邪的手段,迟迟未做了断,今日信中虽有对京师心腹叮嘱之策,但仍是以求稳为上。如今圣旨驾临,却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奈何奈何! 月阔察儿和雪雪对视一眼,嬉笑道:“太师言重了。想太师忠心体国,怎会行此下策?况且圣君明察万里,行前担忧大人一时想不开,另有数道密旨分递军中诸将,此时,想必诸将已经接旨了!” 脱脱虎目猛然精光迸发,果然!贼子既然动手,这南征大军各部必然不会被宵小轻易放过。 “亲卫何在?”脱脱放声大叫。 以往帐外亲随只待帐内有唤,立时昂然铿锵跨入。今时,脱脱大唤两声,帐外却渺无声息。 脱脱最后的希望沉到海底。 正文 第二百八十七章 潘贵的根底 就在脱脱大营迎来钦差的前些日,腹里、各行省的不少衙署主官被雷厉风行的撤换、拘拿了许多。 几日前。 益都城,临朐再败后,城内各官衙府署内的大小治员们明显见面少了许多寒暄和热情,进出的各官署的步伐也有意放轻了脚步,免得扰到上司的沉思和心情。 这日,情报司的高大森严的别院内,一个身着黑衫的粗壮魁梧的汉子匆匆自内转出来,门口两个值守的军士见了他,先是仔细瞅了瞅他面色,再赶紧笑着招呼。 “潘哥这次出来的快,您老红光满面,想必是这次差事办的得意,在大人那里可是大大有光!要是您老瞧得起,以后让小的跟着您,也好给您牵马捶背,攀上高枝!” “有什么得意处?不过是为朝廷办事尽点心罢了!”这人大大咧咧挥手道:“两位兄弟在此高就,那里是俺这等在外奔波的粗人可比?倒是以后出入时,还需请两位兄弟多多看顾。” “潘爷这是折煞小的了!哪里当得起?”一个岁数较小的门子赶紧奉承,“这城里现在谁不知潘爷您深入虎穴,独闯龙潭,力擒贼酋之事!” 这潘爷者,潘贵也。当日采石场与黄皮得脱,后被召入益都路元军情报司下,其实只是外围人员。除了拿点薪水,在编制上都未挂名。因为出身家奴,就连衙署的门卫都看不起。可这次袭临朐潘贵算是立下大功,其他铩羽而归的元军将佐,不是受罚就是被责斥,潘贵反而正式就编情报司,擢百户。眼下潘贵已成了燕栖楼手下的一员得力干将。燕栖楼这次表现卓著,是也先行文请功中不多的几员汉军将佐之一,情报司上下对燕栖楼极为看重,连带着潘贵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此事皆是上司筹措得力,指挥有方而已,我等只不过适逢其会。其实论起资历、功劳,潘某哪及诸位兄弟万一?若是两位兄弟能亲自上阵,自然比潘某强似百倍!来来来,潘某这里恰好有一锭碎银,且奉上给二位添酒吃。”潘贵自怀里摸出一锭银。双手奉上,塞给了年长的门禁。 那人笑得眉毛都快挤住了下眼皮,两缕细眉笑得如蚕般不停抖动。 “兄弟的卖命辛苦钱,哥哥这里哪好收得!”轻轻推脱了一下,见潘贵强塞入手,这人也就不再推辞。 “难得大家伙高兴,今日下值,兄弟且与吾等去万花楼吃酒去!咱们不醉无归!” 潘贵作别道:“今夜还需至王府,给小王爷办差,恐是来不及,改日兄弟做东,请二位畅饮!” “既是王府事,哪敢耽搁?兄弟请自去,待日再唠叨!”两个门子拱手作别,送出大门十几步才喜滋滋方回。 看着潘贵身影远去,年少的门子忍不住叹道:“这厮真好命!当初连看门狗都不如的家伙,现在不仅在大人那里挂上了号,还与王府扯上了关系!整的咱哥几个还得陪着笑脸!” 年长的道:“噤声,小心他听到!这风水轮流转,谁知明年到哪家!这厮面黑心狠,不是好与货,且小心陪着就是。这锭银子正好咱俩今晚下酒。” 不提这二人背后絮叨,潘贵迈开大步,先直去了林家府上。 林家大宅,门阔阶宽,九级汉白玉铺就正门台阶,两侧分别伫立着一座高达近一丈的雄健的石狮子,左雄右雌。雌狮脚下着一只精致小狮,雄狮脚下则踩着一个硕大的的石绣球。 府邸上大大的红松牌匾是黑漆红字,有“林府”两个鎏金大字,金钩铁画,逸兴横飞,端的是笔走龙蛇,刚劲有力。有识字的人说这是松雪道人的笔墨。 往常潘贵进林府都是转往正院街角的偏门,现在他已换了身份,可以堂堂然自大街正门而入。不过作为过去的家奴,回到原主家的府邸,潘贵还是特意躬身,低头,在门子的引路下,踮着脚小心跨入。 那门子早知道此人已经改换门庭,入了本地官军情报司,有了官家身份,完全不类当初的下人,所以笑着迎入。 潘贵入了庭院,这才直起腰板,双手后背,腆着微微凸起的肚子,目不斜视的慢慢跟着那门子传堂过院,一路到了侧院。 林府占地广大,虽不如益王府,占地面积在益都城里也是位于前列。其间庭院深深,假山座座、影壁重重。正中自然是林老太爷的居所,左右侧院分别是几个子侄或族中最亲近的族系家眷所居。 潘贵在下人的前导下,踱步进入了右首侧院,这是林家三郎的家苑,左手的是林家二郎。林老太爷自然居正房。他子女虽多,但长大成人的只有这两个儿子,林府里家务杂事多是三郎的夫人管理。 林家三郎的身子一项弱,故林老爷早就给他娶妻冲喜,希望他身子好转。这个幼子通诗书,若不是性格偏向懦弱,这林家的基业八成是要传到他手里。 老二的身子硬朗,可惜是个纨绔子,终日游手好闲,与城内各家公子哥留恋青楼勾院或走马鹰犬,或勾搭甚至霸占他人妻女。虽然林老爷对这些不甚看重,但是二子如此不务正业,实非可托付家业之人。屡教不改后,林老爷也多少死了心。倘若说得重了,这孽畜甚至翻起白眼,反唇相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乌鸦也别说煤球黑!气得林老爷浑身发抖。他自己这家业得来多少有些不正,当初是自己使劲心机才得以接手,想不到报应来的好快! 这个儿子不省心,幼子性格又不喜经营,因贪恋三媳妇,有了关系,这才 潘贵进了院落,自有院里的杂役相迎。见到潘贵,那人逗笑道:“早上听树上雀儿叫得欢,原来是应着潘大人的景儿!” 潘贵小声笑骂:“都是一家人,何来什么大人?俺潘贵在外再有什么出息,也是咱府里的人!不知婶娘可好?” “潘哥哥今儿来得巧,夫人已经用过餐,在堂屋里正在审看新到的礼单,不过似乎有些不太喜。”这下人提前对潘贵打眼药。 “婶娘一向是府里的顶梁柱,里里外外可是操碎了心。如今年关将近,各地田庄的收成不知怎样?这今年的年货难道还不如往年?” “可不是!往年这时往府里送年货的已经排起了长龙,哪一次不是百八十辆大车!可今年据说年景不好,加上各地流民、贼人闹得凶,这不,到今日下面十几个田庄的管事和货物才到了一半!” 潘贵所称的婶娘是林三公子的正室,娘家姓方,这潘贵不知在族中谱系里怎么翻检的,竟然七拐八拐,认了婶娘,这才有机会从一个街头混混成了采石场的一个管事。以后每到节日,生辰,潘贵是必来问安、孝敬的。 这方婶娘本是琅琊郡胶州一大户出身,祖上追随过元世祖,参赞行军,是打过大理、四川的。娘家大族枝叶旺盛,其中一支血脉居在大都,有亲族为京师吏部尚书之一,其族下郎中、员外郎还有数人,至于担任吏部、吏部和户部的知事、提举、照磨、管勾的子侄辈愈发多了。虽然这些官衔职品不高,不过多是掌管司库、钱粮、田亩之所,在大元百官中算是油水多多。至于本家倒是人丁单薄。 到了堂屋外,早有几个青衫管事裹着翻毛的狐皮裘袄,垂手在廊外站立静候。 潘贵先是找外面的女婢探询婶娘现在的心情,女婢抿着嘴小声说了情况。潘贵不敢立即请她进内禀告,先是站在檐下静候。 几个等候的管事抬眼见到潘贵身着便服,均是不搭理,这个奴才仗着有屋内主母的首肯,在采石场里闹得不像样,听说这几年里面可是死了不少驱口和苦力,前些日子风传临朐贼能够做大,这厮帮了不小的倒忙。 几人久就不在本地侍候,不知潘贵已经是汉军百户,均无心搭理。堂内主母现在不悦的话语正隐隐传来,几人提心吊胆的努力听着,暗暗寻思问道自己时应如何答对。 “大鹿十只,獐子十只,野猪六个,野羊二十个,青羊二十个,家风羊二十个,各色活杂鱼一百斤,活鸡、鸭、鹅各一百只,海参三十斤,牛舌五十条,熊掌四对,狐皮和狼皮各八匹,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银霜炭上等选用四百斤,柴炭一千斤,各色干菜两车。麦谷、稻米共计八百五十担。庄里还奉献活锦鸡六对,大雁六对,白天鹅一对,鸳鸯两对。” 堂屋里一侍女在缓缓念着禀帖和帐目,清脆的嗓音依稀传到堂外。 “今年的收成怎的如此稀薄,还不如前两个庄子!”一个女声不悦道。 “禀夫人,今年仲夏下了场雹子,小的庄里的稻麦多受灾不轻,好在山林里的野物不受雹子害,打立秋后就开始张罗猎虎入山,这才捕获了一些野物。” “可这野物也比往年少了三四成啊!” “夫人好记性!今年饥民多,屡有私自进山偷猎的,虽然庄里派了壮丁日夜巡视,再报了官府,倒是拘拿了几十不开眼的人,不过咱家山林广大,实在是不堪其扰,最后还是被这帮小民惊走了许多。小的着官差在路上明立绑了十几个不听劝的,示众了六七天,还望牢里塞了四五个,才多少令这些歹民收敛了些。” “示众也就罢了,听说你把人绑的久了,有两个死在了路上,平白惹得苦主报了官府喊冤,老爷这里公务繁忙,哪能管得了这些?还不是靠家里通了消息,给那些苦主赔钱了事!我林家一向书礼传世,惠泽四邻,出了这种事岂不是给林府脸上抹黑?” “夫人教训的是,都是小的一时糊涂,办差不力,给林老爷和夫人添了麻烦,若不是院里有夫人主事,林府上下哪会有今日的和合美满?” 里面禀告的管事似乎顿了顿,接着道:“下面的伙计们合计着这年关将近,平时就感恩夫人的教诲和关照,这不特意凑了些,专请小的交至咱家院里,夫人若是平时赏个下人的,也好有个来源,还请夫人笑纳!” “你倒是有心了!”夫人话音平稳不波,“既如此,莲儿,且收下吧。” 潘贵等静静听着里面叙话,一直在外候着。终于,一个妙龄女婢出来笑着道:“夫人还有些话需要叮嘱柳庄主,恐怕时间短不了,知道潘家哥哥在外候着,怕耽搁了潘家哥哥的公事,今日一时是见不上面了,各位可暂到客厢歇着。潘家哥哥若是有事,麻烦暂给小婢留个话,也好回禀夫人。” 几个管事见小婢特意接待潘贵,不由吃惊,彼此打量一眼,拱手谢了,自回客房歇息。 潘贵笑道:“不敢劳驾这位姐姐大驾,俺粗人一个,哪里有什么大事敢叨扰婶娘,不过是过来问安。这里有几个新鲜缀件,是前些日官家赏赐了银两,俺寻思着几位姐姐日常侍奉婶娘辛苦,特意在瑞宝楼买的,还请姐姐笑纳!” 这女婢推了几次不收,潘贵强塞入其手:“不过些许玩意,只要姐姐高兴,就是俺的功德!” 然后又在怀里摸出一张纸,交给女婢:“如今世面不靖,田庄的收成也不如往年,劳累婶娘为满府生计操心,小侄这里委实不安。这不,特地四下里打听可有什么盈利的买卖,在这纸上写了些货物行情,劳烦姐姐待婶娘有空时给俺递上。” 女婢浅笑着收下:“潘家哥哥有心了,不似那些庄里主事们,每次来只是报忧不报喜,徒惹夫人忧恼。” 潘贵这才告辞出去。 那女婢能出来说话,想必是侍女莲儿瞅见了室外廊檐下的潘贵,特地传了话给那婶娘。 正文 第二百八十八章 拿囚 刚来到大街,未行几步,有同僚一路寻来,见了他,急道:“燕大人相召,快与我回去!” 潘贵跟随他大步走,问:“某出来时已经告假,何事相召的这么急?” “不晓得,不过听闻有京师一队快马宿卫,刚刚直接进了衙署。” 潘贵不明所以,只得加快脚步往衙署赶去。 此时益都路总管府内,数队荷刀持枪的宿卫里三层外三层的封锁了官衙出入。年初自京师被特遣至益都路的枢密院佥院顾恺已被摘去纱帽,脱下官服,打入了庭院里的囚车。 俞伯、谭子琪等近身下属被拦在院外,不得进入。众人跪拜哭诉:“大人一向忠心体国,自入益都剿匪后更是不敢稍迨。如今遭此横祸,必是有歹人在朝中搬弄是非,构陷忠良!” 旁边一个宿卫千户大怒:“朝廷律法森严,国家自有法度,怎容汝等破口污言!犯官顾恺罔顾朝恩,谄媚权奸,受皇命至益都剿贼,却办事无力,一败再败,今日被囚,因果使然!汝等抱负不平,可是对大元朝廷有异心?” 俞伯涕泪交加道:“吾等自至本路,朝思夜想,无不是为了眷念皇恩,一心报效朝廷。沙场虽有败,然亦有所斩获,怎能一慨而论?况顾大人严守法制,未敢稍有逾越,何来谄媚权奸之说?” 那千户愤然斥道:“巧辞诡辩!再不退下,一并拘了!” 顾恺在囚车里惨笑,高声劝道:“山阳莫再要分说,某一心为国,今日去了大理寺,想必诸位堂官定要给某一个公道。天理昭昭,自有公道在人心。倒是山阳与真知今后还要全心辅佐卓大人等,速速平定地方,还地方百姓一个太平世道!” 谭子琪在旁拜倒,泣道:“大人,路上保重,待真知完成此地皇命后,必与俞兄速速返回京师,为大人鸣冤!” 宿卫千户不耐烦:“顾恺乃朝廷罪人,尔等哭哭啼啼,敢是小视朝廷?” 一个刑部侍郎出屋,见到俞伯和谭子琪哭泣的模样,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山阳兄!囚犯顾恺已被监察院举报,证据确实,今受皇命将其拘捕,这就押解上京。当初山阳兄离京时信心满满,推崇这贼囚,还道要还益都地界一个安靖天地,如今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尔等还有何言?再聒噪,仔细本官将尔等一并拘了!” “朗朗乾坤,汝等搬弄是非,惑迷圣君,真朝廷罪人矣!吾恨不能食汝肉!”俞伯顿足握拳,目呲欲裂。谭子琪紧紧抱住他,怕他冲动。 “你敢当众污蔑本官,以为本官不敢拿人交付肃政廉访司吗?”那侍郎大怒,一双三角眼瞪得欲出火,就要吩咐拿人。“顾恺有罪,尔等为其下属,或有勾连阴谋处,朝廷御下天恩,或不追究,但本官秉公办理,绝不容私!且先拿下,解往京师再说!” 下属轰然响应,就要上前拘拿。 “且慢!”总管卓思诚与参赞江彬正自正堂出来,见到这一幕,立即喝止。 侍郎不得不躬身行礼。这侍郎姓金,他品秩不过正四品,益都路管民总管府总管的品秩可远高于侍郎。 “大人,这厮口出狂言,辱慢朝廷,而且与顾恺关系匪浅,一直为其喊冤,难免不会勾连其中。” 卓思诚插话道:“汝奉京师衙门行文做事,我益都路自然遵从。不过行文只说拘拿罪人顾恺,未曾提及他人,俞伯等与顾恺为国事一起操劳多年,私下有些情谊在所难免,所有言语不当处,看在本官面上,大人还是宽宥则个。” 金侍郎勉强笑道:“既是大人看顾,下官自然无有不从,今日完成缉拿,下官这就辞行,有唠叨大人之处还望海涵!” 卓思诚微微颔首:“此去京师千百里路,车马劳顿,诸位辛苦了。” “为朝廷效命,理所当然,下官不敢耽搁,这就启程了。” 江彬出列道:“大人来去匆匆,不得稍歇,实乃百官楷模,王爷对此也是赞赏不已的。今儿有王爷赏赐,以慰诸位公忠体国的辛劳,还请笑纳!”随手一招,两个小厮双手各举一铜盘,上罩一匹红绸,里面高高拱起,看外形应是一块块银两之物。 金侍郎随眼一扫,心内估计不下千两,忙展颜笑道:“王爷有心了,下官不过是为圣上跑腿,怎当得起厚礼!”他也不推脱,示意下属快接过铜盘。 江彬这才道:“某与罪囚毕竟共事半载,临行前尚有几句话交代,还请大人通融。” “好说,好说。不过天色已不早,留时不多,还请先生谅解。”侍郎摆摆手,踱步到了一边。 江彬穿过警戒的宿卫士卒,来至囚车旁,见顾恺面色清白,眼光有些涣散,不由叹了一声。 他还未开口,顾恺低声道:“下官遭此大难,估计回到京师就是问罪之时,先生不需费心为顾某奔波了。” 江彬不料顾恺对回京申诉如此没有信心。他本想寻找京中门路打探消息,设法为顾恺开脱。毕竟顾恺此来半年有余,为益都路战事和民事出力极多,说他谄媚上司,耽于政事,江彬是无论如何也不信。 “在奸人眼中,早把顾某列为太师一党,今日顾某遭难事小,吾只担心太师已遭遇不测,还请先生早做准备。小于贼已经脱困,其人心志不小,又善笼络愚民心智,若是得势,定为大元祸根,益都路明年若要剿贼完功,只怕道路尚艰难!”顾恺缓缓道。 “太师功震古今,天下有志之士莫不为之倾心,即便有朝中宵小作祟,不过是蚍蜉撼树,顾大人无需多虑。只是到了京师廉访司莫要再太过直面陈情,江某自会求王爷修书,拜请朝中关系。刘贼授首,益都路总有些功劳,某必为顾大人奔走鸣冤!” “小于贼虽然继位,不过,众贼首未必肯真心臣服于他,只要官军稳扎扎打,步步为营,就不会给敌以可趁之机。京师中也有清流,顾大人虽然落难,也未必没有脱困洗怨的机会!江某自会禀告王爷和卓大人,将顾大人这一年在益都的谋划和考评如实上陈中枢。”江彬安慰道。他自下属手里接过一个褡裢,“里面有一袋清水,几个干囊,路上多多保重。” 两人谈话,江彬尽量宽解顾恺忧虑。 有押解百户终于不耐,过来催促,江彬赶紧递过去褡裢,顾恺红着眼接过来,哽咽泣道:“顾某一生只念精忠报国,想不到大难来临,只有卓大人,恩公及山阳、真知等送行,人生能得几知己无憾矣!” “疾风知劲草,坦荡见忠臣。自古想做忠臣的未尝不受屈蒙冤的。顾大人做事禀直,只求问心无愧,江某钦佩之至!” 江彬转过来请道:“这位大人,尚有一事相求!” 金侍郎反问:“还有何事?” “京中只说拘拿顾大人,未曾明言以木笼立枷提人。想此去千百里,犯人体弱,哪里熬得住,还请大人以木笼内囚,锁链扣之,可好?” 说完江彬借着施礼的机会,走进金侍郎,掏出两根金钿,不知不觉塞入侍郎手中。侍郎只觉手一沉,明显比白银重许多,他面色犹豫了许久,才回道:“顾恺乃朝廷重犯,京中各位大人极为看重,若是死在半路上,确是有些不妥。就依了先生。你们几个把犯人放下,上锁链,戴木枷,拘在木笼吧。” 顾恺是被大车上的木笼夹住,头被卡伸在外,脚下难得够得住板车车面,不得不踮着脚,这一路上必将极为难受。就如江彬所言,如此上京千百里,体弱者很有可能撑不住。 顾恺在车上无法行动,哑着嗓子大叫:“天佑恩公,顾某来世必报大恩大德!” 俞伯和谭子琪连连对江彬叩首拜谢。 卓思诚身为地方管民总管,此时避嫌尚来不及,能够出来为其说句话已是极为难得了。至于俞伯和谭子琪均是顾恺下属,若非朝中对头此时对他们的分量实在是看不上眼,未曾有心追究,说不定两人此时也会落个同样下场。 江彬身份特殊,若非为了做事方便,他连这个王府参赞职务也不愿接受。他受益王买奴推崇,能够随侍在益王左右。在益都路,众官都会给其几分面子。这侍郎虽在京中任职,可对益都路的官风,人脉等相当了解。见江彬出面,多少还是照顾。 卓思诚和江彬目送囚车在大街上被宿卫押送远去,双方无言对视,彼此叹息。这顾恺为人算是方正,可惜一心办事,为了快速剿灭益都路匪患,不惜问罪了不少地方大小官员,其中一些获罪的官员与地方和京师有着错综复杂的关联,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之祸未免不是昨日之因。 再说顾恺被视为太师一系,这顾恺临行前的提醒,江彬想想就不寒而栗。 “太师正受命南征,京都无亲信重臣镇守,真要是顾恺预言,这朝廷岂非又是一次翻天巨澜!”江彬默默思索,一时无计。 俞伯与谭子琪早已随囚车,伴送顾恺出城。 此时彤云密布,冬风变得凛冽,看天象,将会有风雪来临,又是一年寒冬近,不知来年几家春? 正文 第二百八十九章 惜别 潘贵匆匆返回衙署,燕栖楼正在他的官房里书写,潘贵进去直接跪拜,小心的站立在一侧。 “知道京里来人索拿了顾大人吗?”燕栖楼头也不抬问。 “今日凌晨就晓得了,这都是京师老爷们相斗,与小的们有何牵扯?” 燕栖楼终于写完文案,放下狼毫在笔架上。他拿起宣纸,小心的吹了吹墨迹,待干透后,取出自己的铅印,沾上红油泥,仔细的盖了印戳。再将其收进信封中,封上火漆,置于案头。 “九天霹雳可震三地虫蠖,罡风既来,山岳之林安能不俯首?”燕栖楼轻叹一声坐直了身躯。 潘贵不解,探询问:“听大人口气,莫非这顾大人被解缚京师是北地风云变幻之兆?” “顾大人不过是山崖一青松,若论根底哪能比得起京师诸位大擘?只不过殃及池鱼罢了。” 潘贵自入情报司,在燕栖楼手下着实做了几件得力的差事,渐渐得到燕栖楼的信重。情报司职侦天下军事,甚至民间百态,燕栖楼任职多年,自然知晓些上层动态。从心里说,他对顾恺还是相当更佩服的,自打其上任后,先后罢黜、贬职几十个不作为的官员,其中就有十几个是益都路大豪如林、言、钟等几家的族人。而且这顾恺不收礼,不吃请,宛如茅厕里的一块臭石头,令益都路官场同僚和大豪们几乎无处下嘴,除了管民总管卓思诚和参赞江彬等少数几人与其交好外,多数地方官员和大豪都不喜他。再加上靖安军奇峰突起,搅得益都路阵阵动荡,许多权贵、大族的地方利益受损,连带着收受好处的各处衙署官佐等也开始对他非议频频。 潘贵踌躇一会儿小心问道:“这顾大人落囚解京,不知前几日小的提议是否还能继续筹划?” 燕栖楼微微嘘口气:“我早已禀告上司,宣慰司和总管府想必已经知晓,上司言:江先生倒是很为看重,大大的夸赞了我们情报司办事得力,上司对你的提议很是赞许。这不,传过话来,令我等这就四下筛选、联络江湖功夫好手,先集中起来好好分派!” 潘贵有功,自然少不了燕栖楼的一份。对这个新手下,虽然燕栖楼不耻其以往卑劣行径,但此时用人之际,潘贵做事比起情报司的那些草包要好用的多了。知人善用,扬长避短,是燕栖楼的用人之道。 “不过,大人,这些所谓的江湖人往往桀骜难驯,为争名利常常斗得乌眼青,甚至窝里反也是有的。只有施以雷霆手段震慑方好行事。”潘贵说这几句话,也是为万一计策不成,提前给自己留条后路。 “无妨,只要他们喜欢名利,朝廷有的是封犒可给。辽东张真宝张真人当初一心问道,不也是出仕做了县尹吗?” “大人教诲的极是,小的知道的有几个江湖人也是出自这些修真炼丹的教派。他们耐不住寂寞凄苦,又悟不出神仙道理,好在手上的功夫还不错,又爱财货,这才出来流落江湖。大人若是肯用,也是他们的造化。” “江先生曾说,小于贼智多,性坚韧,如今有了鱼跃之势,恐两军正面厮杀难收短期之效,不得已才使此下策。刺杀一道虽非君子之道,然对国家有利,也就不拘泥形式了!”燕栖楼点点头,“你的提议正合此策,江先生很是满意,上司也称赞,只要你好好做事,青云直上则指日可期。” “多谢大人栽培!小的就是粉身碎骨,也难报大人恩情之万一!” “巴特尔大人已经令我这就择人、联络。既然这是咱益都路的军务,就不要牵涉周围行省了,可就近选人。” 潘贵道:“小的知道一些人手,这就给大人一一解说。” 潘贵的计策得到了顾恺和江彬等人的首肯,若是顾恺尚在其位,以他京官的人脉,能够召集的北地江湖人士自然更多,也更有能力,可惜天不假人愿,燕栖楼现在只能依靠益都路自身的力量去择人了。无形中,最后能够筛选联络的人士大大的减少,这也就直接导致了最后刺杀于志龙计划的落空。虽然给靖安军带来了极大的麻烦,但燕栖楼的功亏一篑,使得历史的洪流终于彻底偏离了旧有的轨道。 金侍郎一行出了城北门,逶迤北上,行了不到十里,官道旁有一长衣白衫,外罩狐袍的中年男子正候在此。 “请侍郎大人稍稍留步,益都路劝农司姬宗周伏请大人行个方便!” 前导官军小校忙转至队伍中,禀告有人道旁喊话。 金侍郎驱马上前,见姬宗周,问亲随过去问话,才知道是本路劝农司之首。 “下官姬宗周敢请大人稍顿,允许下官与车囚顾某话别。” 金侍郎不快道:“要是随意有人拦路,还让不让某家赶路了!姬大人未免孟浪了。” “冲撞之处,还望大人海涵。下官是刚刚自临县返回,途中得知顾恺因罪被囚,被大人押返回京。这尚未来得及回城复命,就冒失在此迎候。下官曾与这顾恺多少有些交往,知道此人愚讷拘化,常常不识人情好歹,行事多偏激。这被问罪后,难免一路上会对大人,甚至对朝廷言语不敬。下官此来既是送别,也是对其开导,务使其体悟,一切自有朝廷律法公断,勿要怨天尤人,心生恨意。” 金侍郎脸色稍霁:“姬大人倒是言之有理,这罪囚才出城,就絮絮叨叨,只道什么天理昭昭。难道朝廷的诸公会罔视黑白吗?” 姬宗周喜道:“下官旧闻大人一向秉公执法,深得中枢看重。有大人一路押送,是这顾某之幸。诸公奉令办差,一路辛苦,下官此来匆匆,不曾细细准备,这有些微路仪敬上,还望笑纳。” 他手向后一招,身后一个青衣小厮,奉上一封礼单,和一个大红漆的木匣。 金侍郎笑道:“姬大人有心了!” 他的亲随见金侍郎再无吩咐,心内会意,随即过来结过木匣,收拾到随行的一辆马车里。马车有厢,门帘和窗帘早已放下。这车自跟着金侍郎一路南下后,除了金侍郎从未再有人乘坐,旁人不知底细。只有几个亲随知道沿途所能收到的金贵细软、地方特色之物全部被金侍郎小心的收藏在车里。 马车出京时不过一辆,轻快易行,如今已是三辆,车轮滚滚,已是有些碌碌呻吟之音了。 “既如此,我等且歇息一会儿,姬大人可要着紧些。” “多谢大人恩典!” 姬宗周站起身,不顾膝下沾染的泥尘,穿过押护的众多宿卫队列,上前对顾恺道:“顾兄,可安好?” 顾恺正奇怪,他的囚车落在后面,自然不知道前方发生何事。听到问询,探头看去,原来是姬宗周。 顾恺苦笑:“囚下之人,能有何好!倒是惊动姬大人了。” “顾兄说的哪里话?姬某返程中途突然得知厄讯,已来不及入城与兄拜别,只好在此静候了。这年得顾兄指点教诲良多,姬某感佩不已,特来拜别!” 顾恺叹道:“某知姬大人才干在本路官署中极为出色,以前言语有不敬之处,如今不敢他望,只求姬大人海涵。” 这姬宗周在劝农、收赋等方面颇有才干,只是为官圆滑,能收礼,官场上迎合益王和总管卓思成,有时宁愿委屈地方民众和下属,令顾恺不喜。 考虑到这姬宗周还是能做事的干员,顾恺来益都督剿,这军事民生上还有许多倚重他之处,顾恺对他还算是客气,姬宗周也是相当有眼色,对顾恺的诸般吩咐,每每尽量配合,故两人还算是相得益彰。 姬宗周看看四周宿卫并未关注这边,凑近道:“事发突然,不知顾兄为何遭押?可有姬某能效劳之处?” “九天降惊雷,当有云涌风起之兆。顾某自问对得起朝廷和天下,无论在京师还是益都路,未曾有亏。今日问罪,只怕是朝廷有变。”顾恺微微思虑后,还是小声说了出来。 姬宗周悚然一惊,低头暗暗思索,他思路急转,立时想到庙堂有变,不过顾恺被问罪,这益都路今后如何剿匪? “也先将军已被授益都路翼元帅,可统御本路蒙汉诸路军马,只要本路官民一心,或许大胜之日可期。”顾恺安慰道。 元廷立国后,只有京师枢密院可直接调度天下诸路兵马,并掌控国家兵马的布设和人数,下属行省不仅无权统御,就是本省中有多少兵马都不能知晓。这也先被授了翼元帅,就可以有权直接统御、调度本路的兵力,不再需要向枢密院请调了。这对抓住战机,及时补充军马是大大有利。 姬宗周微微轻叹:“顾兄也不用安慰某了,这天下已显乱象,究其原因,大家心知肚明。姬某这些年不敢自比清流,不过对世间民生还是多少知晓的。小民啸聚山野,若不因天灾,亦为人祸!” 顾恺默然,一会儿道:“君言虽是,然我等为国重用,当为民请命,不惧荣辱。大丈夫既生于天地间,行事当要问心无愧!” 姬宗周有些郝然,叹道:“论行事秉正,吾远不如顾公。”他能安坐本职位,得买奴和卓思诚器重,自然少不得有逢迎之道。与诸同僚迎来送往之事,单凭俸禄可是远远满足不了这些,故收礼、克扣,甚至贪墨之事是免不了的。谢林也有私下收受之事,比起姬宗周来,可是差远了,好在姬宗周为人还有底限,办事又有能力,顾恺才愿与其交往共事。 两人叙话良久,终于有京差过来催促,顾恺道:“属官山阳和真知未曾受某牵连,还望姬兄多家维护,今后益都事,两人皆可出大力。” “不劳吩咐,姬某省得。顾兄就此别过,一路好走。”姬宗周解下狐裘,递与顾恺,“天寒地冻,顾兄路上可遮寒。” 两人洒泪作别。 待囚车远去,一亲随上前小声道:“大人对顾公可谓仁至义尽,只是何必再为其党羽庇护?” 姬宗周收拾心情,回身上马,缓步前行进城,道:“顾兄为人太过方正,不容贪墨,若不是得太师青眼,怎能为官至今?不过国家糜烂至此,若无清流,大厦将倾之日就在眼前,姬某也好奢靡酒色和大好官帽,无法做到出淤泥而不染,但是敬其节气,能做的事还是去做吧。” 顾恺被拘,押解上京,益都城内自有不少大小官员松了口气。不过域内靖安军已成燎原之势,剿匪形势渐渐严峻,上司的脸色愈加难看,进进出出总管府和翼元帅府的吏员越来越多,步伐也越来越快,脚步声则是原来越轻。 府中吏员往日闲暇之间的攀谈几乎绝迹。 正文 第二百九十章 高邮1 数九寒天,高邮城外,元军帅帐外,宿卫军重重布列。 寒光照甲衣,马鸣风萧萧! 帅帐内,脱脱、雪雪、月阔察等面冷如水。 不久,帐外有人大叫:“军营内有宵小谋反,已被某正法,其首级在此,请钦差勘验!” 雪雪得意道:“进来!” 随即一个大汉全身披挂大步入帐,他手托一个红漆木托,上面是一个面目肌肉扭曲,面容惊怒的人首。 “这是,是博尔术!”脱脱见后惊怒,转首对雪雪斥道,“隆镇卫指挥使何罪之有,尔等公然军内害之?” 月阔察儿以目示意进帐之人回答。 那人乃是护卫钦差的右卫率府一副使,见上司示意,瓮声道:“此贼不尊上意,见旨不遵,竟有诘问、蛊惑部众之词。某已将其枭首,震慑所部!” “不尊上意,见旨不遵?尔等南来,难道这圣旨嘛竟然并非予吾一人!”脱脱怒极冷笑,他猛然站起回身,仓啷啷拔出置于帅座侧的一把金刀,刀身欣长,略弯,刀身厚重,映着帐内明亮的烛火,闪着森森寒光。“今日剿除奸邪,他日回京清君侧,还我大元一个朗朗晴天!” 月阔察儿和雪雪不约而同的急急退至那副使身后,惊颤道:“太师欲要谋反耶?” 太不花急上两步,拦在当中,劝阻道:“太师三思!太师三思!” 那副使亦不言语,将托盘和博尔术的头颅弃置地上,拔刀在手,护住身后二上司,虎视脱脱。 脱脱大步向前,举刀欲砍。太不花上前苦苦拉扯道:“太师三思啊!圣上只是将太师革职,并未有下狱彻查之断。太师国之干将,大起大落,不过英雄一时失势耳!若能寻机禀奏圣上,消弭误会,东山再起,不过指日可待!何苦此时因一时雷霆怒误了自身?就算不为自己,亦要为子孙后代、为座下千百部属的安危和前途着想啊!” 脱脱大力挣扎,太不花索性保住其双腿,死死不放。 终于脱脱喘了一口粗气,深深盯了月阔察儿和雪雪一眼,喟然长叹,弃了刀,回坐帅位。 他深谙朝廷争斗,知道对手既然彻底翻脸发动,大都中枢和各军内定然不会对己留情,那些最为亲信的属下或被拘索或被擒杀,自己的实力已然几乎被拔起,若要发动军谏,已是不可能。虽然自己还是暗藏许多亲信,但是看此时情形,南征大军诸部应该已被控制,局面已是危若累卵;高邮的张贼虽然实力大消,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况且濠州、滁州、武昌、台州等处反贼气焰仍炽,甚至北边的益都路贼军亦有复燃之势,万一这南征大军因己而分崩离析,大元一统中原的局面必然崩溃。 这实非自己做一个忠臣、能臣的本意。 与大元历朝权臣的心思有所不同,脱脱虽是蒙人,但自幼诵读汉家经书,君臣大义和济达天下、青史留名的思想相当重。虽然行大事不拘小节,但是若是鱼死网破,敌我俱焚后,对国家无益,脱脱难免犹豫。 月阔察儿在那副使身后探出头,颤巍巍道:“太师且熄雷霆之怒,圣上有旨,太师有大功于国家社稷,虽南征无果,绝不罪家人,太师的一族家眷及三位公子只是禁足于京师府邸而已,只要太师体念上意,大军严守法度,陛下必不会深加责罪。太师及家人身安无忧!” 雪雪直点头:“吾等皆知太师莫大功绩,不过陛下正在气头上,故屡劝不纳,这次来只是盼着陛下消消气,待这气头过去,陛下念着太师的好,太师自然复职无疑!” 雪雪本来是幸灾乐祸,看热闹,见到脱脱震怒,方知猛虎不可衅也。 三人此来,怀里揣有不止一份旨意,刚才宣示的那份,是令脱脱能够自愿剿除兵权,解除职务,若脱脱拒不从,还有一份密旨,乃是宣示给众将,令归附元廷,听从钦差差遣,处置脱脱。 元帝虽然在京都做了许多布置,大肆拘捕脱脱心腹,扣押其家人为质,不过仍是担心脱脱会鱼死网破。奇氏母子以及哈麻则纷纷书就密信或口信,悄悄递送至南征军各自心腹,笼络各部将佐,听从这三人吩咐,甚至分头传令博尔术等脱脱心腹干将至牙帐内,只说有密旨宣告。这几个干将不知内情,又无人提醒,懵懵然入帐后才发觉不妙,已然晚矣!各人皆授首,所部自然有他人暂代。 如此自钦差入营不足半个时辰,脱脱手下心腹大将已然被处决数人。 见脱脱黑着脸不语,月阔察儿小心道:“朝廷上下知太师乃当世之虎也,非陛下不可御。吾等随行尚有数封密旨,分付诸将,需好生约束各自部属,尊听朝廷调度,不得妄动。博尔术咎由自取,可惜可叹,吾等将上表朝廷,只称其阵前溺战张贼,为国捐躯,请朝廷旌表其忠,厚赐家人。若太师一意孤行,不仅博尔术一族白白就戮,营内还有其他部将亦不可逃脱。” 似乎是应和月阔察儿的话,帐外此时传来阵阵军士急促的跑动、布阵声,诸将士嘈杂的行动声隐隐传入帐内。 脱脱静默一会儿,喟然道:“数十年辛劳国事,吾实不忍就此功亏一篑。某自问半生无私,以赤心待天下,荡浊扬清,欲立吾蒙古人百世基业,可恨壮志犹在,难堪君颜!某可交出大军虎符,还望诸位善待我军将士,克日进剿,早早凯旋!” 脱脱性直,既然已看清形势,自己虽有一搏之力,不过顾念元廷延续和子孙性命,最终还是愿意放弃权柄。 月阔察儿三人大喜。拜道:“太师慧达,乃朝廷之福,百姓之幸!” “太师尽可放心,吾等皆是元臣,自当尽心办事,必不误国家社稷也!” 见脱脱自后帐取出黄金虎符,递给了太不花,雪雪和月阔察等终于放心。 三人请脱脱继续上座,这才召帐外护卫宣大军各部将佐依次入帐,请旨开宣。 龚伯等早就等得不耐烦,刚才在外等候议论时,就发现不时有各部主将被钦差卫队一行人分别唤入侧帐,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有出来的主将似乎神色凝重,也不在帅帐外继续候差,就此匆匆归去。没有出帐的将佐粗粗计算也有三五人。 身旁有一客省副使哈剌靠近龚伯道:“怪哉,怎的只唤入这些人入牙帐,也不明说究竟?” 这哈剌作战勇猛,性刚且直,颇合张凯、云大河胃口,几人自南征相识后,彼此相交熟稔。 龚伯神色变得肃然,忐忑看向左右,问道:“贵部难道不曾被钦差一行宣唤?” “未有闻,倒是附近几部客省军的万户将军被召唤,某还觉得怪异,刚才过来时,见高丽军、苗军、吐蕃军的几个营内似乎在整队,不知所为何事?” 龚伯感觉极不妙,钦差此次不当众宣召,又连续暗唤部分将佐侧帐对答,难道有变? 他心内大急,刚要考虑是否对张凯、云大河等提醒,赶紧转回本部,暗地吩咐军士集结,做好应对准备,就见帅帐内大步出来一人,正是右卫率府副使。 “钦差大人有令,宣南征军诸部将佐进帅帐听旨!” 右卫率府副使高声叫道,随即数十传令兵上马,疾驰至各营宣召。 帅帐旁的龚伯等人此时再无机会,只得依照各人品秩,依序准备入帐觐见。人刚刚到了帐旁,就见有帐内亲卫手捧托盘,盘上一颗人头浓眉须髯,阔口隆鼻,正是博尔术! 云大河等大惊,此人身居宿卫指挥使,南征数十次做战均不落人后,乃是脱脱爱将,怎得今日竟然被诛? 张凯惊惧,看向龚伯、哈剌等诸将,众人惊疑;诸将不敢议论,互相目视探询,只有一些人似乎在暗暗冷笑。 元军大营占地极广,纵横环绕高邮城不下二十里,不时有各营主将接令后,策马慢驰而来。军中有法,非主帅、信使,一般不得营内策马,但若主帅有急召,允许所召将佐骑马,但不得在营内疾驰,冲突。 张凯再是愚鲁,此时发现中军营已被钦差护卫军所控制,帅帐四周早就层层布列了数百右卫率府军,其余卫军摆明阵列,一律面向外,刀出鞘,箭上弦,分明是戒备中军营外的各部南征军。太师脱脱的亲卫军在其几个副将的引领下,早已分批整队,分撤至远处。龚伯眼尖,瞥见脱脱亲卫万户长被人引至侧帐,再无消息。 一阵马蹄声自后面轰然响起,排队依次进帐的诸将扭头看去,却是高丽军、苗军、吐蕃军等外域客军主将等人正陆续驰马入内。往日这些主将每逢脱脱有召多是早早过来,甚至无令亦常常至帐外守候,彼此悄悄探询消息,今日钦差来了多时,却多是一些客军副将在此候令。 来者多是面色冷淡,目光中微微透着紧张。苗军的杨通贯等几个大首领则是喜色洋洋,步履轻快,见着帐外几个熟稔的各部将佐还主动笑着招呼。 云大河对其轻视:“这厮有几仗打得不错,如今已是元廷某些勋贵的红人,长此以往,只怕我们汉军今后都要看其眼色行事了!” “不怪人家得意,某些将军嘴上硬气,到了阵上就拉稀,就连一些宿卫亲军不也只是在后摇旗呐喊的货!”张凯对其亦有不满。他不满意的原因主要是苗军军纪太差,一路行去,所过州县真是白茫茫赤贫的真干净。无论是地方官府,还是土著多闻之丧胆。 诸将陆续依序进帐,分品秩一一站定。有心人发现一些不当值的部将竟然一直不曾现身。帐内一炭炉内青烟袅袅,显然焚烧了不少纸张。 正文 第二百九十一章 高邮2 太不花待诸将站定后,微微咳嗽,见众人眼光纷纷看来,有些紧张。他转看月阔察儿和雪雪,见二人同样面色僵硬,适才有亲信入帐附耳禀告外面动手细情,计划中许多脱脱倚仗的将佐已先后被执,被拘,或被杀,其部军马已被自己掌控。如今脱脱在营内可直接调动的兵马已经大为减少,虽然还不是尽数剔除脱脱羽翼,但是脱脱再也难以发难。 元帝下了决心,朝廷上下,京师内外一齐发动,如今京师的脱脱党羽大多已被控制,翻不起风浪,京师外的脱脱一系虽根植深厚,一时不可能尽数拔出,但京师内的首要已被除,余众可暂放至后期收拾。 而庙堂外最重要者乃是对南征大军各部的分化,收拢。 故钦差军马入营后,早有数路人马依计行事,在内应的协助下,将脱脱心腹一一紧急唤入钦差军马中,趁其不备,或擒或杀,大帅亲卫则被远远调开,隔离,非召唤不得入。 帅帐外亲卫营被安静调开,一个因素也是亲卫营的副将早被元廷收买。该副将寻机将亲卫主将支开,秘密加害,导致脱脱身边无边可用。 不过智者千虑,总有一失,雪雪等还是担心或有死硬部将不尊上令,视钦差朝命于不顾,悍然兵变! 三人在帐内对脱脱交待利害,阐明形势,要的就是脱脱丧失心志,不违圣命。如今主帅已被拿下,就看这些南征部将的反应了。 终于各部将佐依次入帐,三人这才与脱脱下座,令人摆上香案,脱脱冷脸站于案下,太不花三人则一字排开,位于案前。 太不花见军中将佐分列站定,右率卫府的军士皆严阵立于后,又有一右率卫府千户大步入帐,立于帐门内侧,见到太不花看过来,微微点头。太不花知道外面已经准备停当,放下心,请出圣旨,双手展开,朗声高诉。 圣旨文字不长,但下面不明内情的诸将听了是渐渐心惊! 待太不花念完,合上圣旨,脱脱自地上起身,一向魁梧硬朗的身躯已有些抖颤。 太不花神情肃然,不笑不怒,月阔察儿和雪雪眼角微闭,浅带喜意。 “大帅且慢,圣旨接不得!”一声惊吼,乍如天雷,猛然在众人耳中响起。 雪雪等勃然变色,定睛一看,喊话人是陕西行省军副使哈剌! “罔顾圣意,唐突军前,论罪当斩,拿下!”月阔察儿怒道。话音未落,右率卫府千户大手一招,拔剑上前,几个军汉扑过去,按头扭胳膊,踢膝弯,哈剌禁不住,噗通跪倒,被几人牢牢按在了地上。 太不花横眉斥道:“汝何等身份,怎敢公然撺掇太师抗旨?” 见脱脱停下动作,却不言语,哈剌红了眼,急道:“大帅,你半生为国,殚精竭虑,虽功绩彪柄日月,然朝廷上下早不知得罪多少大员干吏!某虽愚鲁,亦知已成水火之势,今若去职,必祸不远矣!” 龚伯等不料哈剌如此血性,他们尚在斟酌如何应对,一时不敢当众出言抵触。这哈剌已然跳出来。 脱脱大为动容,他虽不信政敌敢真个谋己性命,不过此后英雄志,荣华路当不再有。今见这哈剌不顾自家性命,拼死抗争,不由又惊又感动。 “君言多虑了,某公忠体国,陛下一时不察,听信谗言而降罪,待来日思的明白,定然有东山再起之时!”脱脱再看太不花,“哈剌性莽言粗,纯乃我蒙古男儿本色性情,其对大元之忠直世所皆知,望三位钦差估念其忠,宽宥则个!” 雪雪怒斥:“某乃钦差,代传圣意,香案之前怎由得他人放肆?君上臣下,礼法大义,尔等安敢无视?” 他怕诸将跟随,闹出事来,不好善了,就要喝令典刑正法。 云大河和张凯闻之惊悚,欲上前为其分辨,龚伯急拉住二人。 哈剌根本不惧,涨红了脸道:“大军一路剿匪,期间调度筹划不知耗费太师多少心血,眼见张贼困于孤城,多日攻打,即将建功,尔等在朝中趁隙拨弄是非,惑迷君上,只贪一家之私而致国家公器于不顾,某虽外地一副使,亦知汝等京都内外贪墨之事,如今大军粮草征发供给为何屡屡短缺、延时,某不言,尔莫不知乎?” 雪雪铁青着脸,驳道:“军中粮草自有枢密院、江北道做主统筹,且数十万军士数月远征,所费皆取自江北,国家困顿经年,怎堪如此重负?汝一武夫,怎敢攀咬?” 哈剌呵呵冷笑:“江北行省平章等本来尽力筹措军用,军中用度尽可支取,可是月前一彪人自京中暗地分至衙台,此后诸军供应大为滞缓,此中奥秘还需下官一一解说吗?” 帐内诸将多变色,雪雪如遭雷亟,一时无从辩驳。 当日哈麻兄弟向奇氏母子献策,随后东宫密遣多拨心腹奔赴各地,只为能掣肘南征军事。如此密辛怎会被他人知? 雪雪却不知哈剌因为有乡党在各个行省做事,恰巧当值时遇到京都来人,此人多年在京都为吏,熟知各部关系和京中彼此倾轧,故见到东宫腰牌时极为惊讶。他虽然未曾亲自听闻底细,但是从所经办的诸般筹措军资调遣进度上明显感觉有了滞缓变化。 哈剌亦无证据,只是前后对证揣摩,今日见脱脱被黜,连猜带唬,大声叫出来。见雪雪顿时色变,顿觉所料不差。 后方的掣肘,脱脱已有所觉,他一直隐忍,不过是想着战事已至关键,不该平生波澜,待平定高邮后,自己凯旋回京,再挟大胜之威将朝中奸逆一一铲除。 如何应对当前后方宵小,他已先后书就数封密信,专人发往京师,今日他在刚刚书就的信里再次就朝中人事变动、江淮和两湖,福建等地的剿匪方略做了交待,一切还是以保平稳为上。 黄河以南匪患丛生,刘福通、张士诚、郭子兴、赵均用、方国珍、徐寿辉俱是国家大贼,甚至就连益都突然冒出的于海余孽都令脱脱微微皱眉。 当前张士诚最盛,打掉他的气焰,树立大元不可抗拒的威严才是当务之急。 可惜天不假人愿,元帝竟然在此时与己决裂。 大元军事精华多在南征军中,脱脱既实不忍因己而内乱,也不忍亲族因己而罪。在诸将入帐前,脱脱就将怀里的书信取出,在火盆内焚毁。 见哈剌不顾个人安危,愤而直言,脱脱着实感动。 月阔察儿环顾帐内诸将,沉声道:“军国大事,国之干系。诸位皆朝廷柱石,当谨守臣子之德,为上分忧!军中当众诘问圣裁,视朝廷威仪为无物,哈剌万死亦难辞其咎!” “雪雪大人若涉罪,当付有司论处,再奏请圣上决断,汝今空言,宁不知罪?”月阔察儿愈来愈严厉。 哈剌勉强顿首道:“非为不知,只是仇恨朝中奸人败政,大好河山将化为流水,有志者无力回天耳!” 雪雪气得浑身发抖,心内留出几分怯意。虽有太不花,月阔察儿在侧,有圣旨之利器,帐外有右率卫府军士拱卫,心里仍是没底。他知自己在京索贿贪墨不密,留下不少马脚。京中有哥哥哈麻撑腰,无人敢轻易触犯他,但这里是军中,天高皇帝远,万一有耿直的军汉就此兵变,砸了这趟差事不说,自己亦难身免。 这哈剌不过是外省一个指挥副使,怎的对自己行事如此熟悉? 雪雪心中又急又恼:不怪阿哥多次提点:要自己日常收敛些,免得日后御使台那里难看! 除了太不花外,月阔察儿与雪雪休戚一体,见哈剌公然反诘,自然要拿他立威。 有宿卫剥去哈剌的头盔,一手胡乱揪住他发髻和小辫,一手抽出利刃,置于其脖颈上,只待钦差下令! 诸将多失色,有急性者抢出,跪拜求情。龚伯当先道:“哈剌杀贼为国,所立功勋甚多,今日失仪只因其性情鲁莽,心牵国家社稷,口无遮拦,冲撞了诸位,但请各位钦差海涵,给他一个阵前杀敌赎罪的机会!” “圣上乃圣人出世,几位钦差大人也是万金之驱,怎能任由下民毁谤?若不依法惩治,怎安军心?”龚伯惊看,却是苗军首将杨通贯出言反对。 因苗军曾与哈剌共在一省行军作战,因苗军所行甚于匪,当地官民苦不堪言,哈剌亦曾直面杨通贯,请其约束部属。苗军依旧,数次协商无果,哈剌不得不将数个掳掠极甚,甚至逼死乡民的苗卒当场绑了,欲解往断事官、府路推官等联合裁判,不料苗军蜂拥而至,打散了哈剌部纵,将人抢回。 如是再三,哈剌等忍无可忍,遂遣将佐带兵至四境日夜巡视,终擒获十几侵民极甚的苗卒,就地正法。逃脱的苗卒返告于主将,杨通贯得知,大怒,提兵来问,哈剌亦是摆阵相迎。 地方行御使台和宣慰司等不得不出面斡旋,重重抚恤被斩苗卒亲属,向苗军抬送了许多犒劳物资,杨通贯才恨恨而返。由此,二人解下宿怨。今见哈剌有难,杨通贯趁机落石。 雪雪叹道:“杨将军识礼法,晓进度,军中楷模,不外如是!”转面太不花道,“朝廷法度森严,军中尤重,当以明刑,以戒后侑!” 未待太不花开口,龚伯等诸将纷纷大叫:“万万不可!” 张凯等十几人虚势拔剑,须发怒张,铠甲阵阵。帐内右率卫府甲士皆亮出兵刃,团团护住太不花三人,并将脱脱围在中心。 帐内一时剑拔弩张,两方互不相让,脱脱冷眼旁观,哈剌、龚伯、张凯等愤然挺身而出,苗将杨通贯、高丽柳翟等却是自成一列,部分宿卫和汉军将佐亦站杨、柳一侧,双方渐渐泾相分明。 正文 第二百九十二章 高邮3 脱脱分众而出,虎步至哈剌面前,右率卫府军士不敢拦阻,又怕上司责怪,只得持刀抢虚指脱脱。脱脱挥退军士,拉起哈剌,感慨道:“疾风知劲草,国难见良臣!某尽忠王事,匡扶大元社稷,原以为一心为公,必能上得圣眷,下获民心,不料朝事纷争日炽,百官夺利滋滋如饿犬,不胜驱赶!今日获罪于天,亦某自取耳,公等因以我为鉴,切莫直意孤行!反误了自家前程和性命!” “圣上虽今恼于某,然旧情仍在,他日某或有再起用之时。公等稍安,谨尊法度,以国家社稷为重,勿与宵小以口实!” 脱脱再对三位钦差道:“今哈剌耿直犯颜,然其出于赤诚,若强加罪,军内数十万人众,难堵悠悠众口;况一呼百应,一旦兵怒,必难以禁制!为大军稳重计,某愿就此将军务诸事交付三位,一切南征大事拜托诸位,望不要再追究各部将士冒犯之事。三位乃朝中柱石,想必有应对之法!” 脱脱心内看不起月阔察儿和雪雪,他虽最终同意交割军务,但绝不愿眼看着哈剌为己而获罪。 军中悍将无数,这三人虽早有谋划,但初来乍到,人脉根底毕竟浅,万一因此兵变,必然无法收拾。想来这三人还得利用脱脱暂时安定大军上下。 月阔察儿知脱脱所言不虚,微微看向太不花和雪雪,二人均暗暗点头示意。 雪雪偷偷瞧杨通贯,见此人仍是不满。如此大好机会,若是放了对头哈剌,杨通贯心内实在不甘。 杨通贯自负手下数万有精悍将士,暗思若是今日不如意,索性今后寻机伙同吐蕃、西域等军在中原自立旗号,大干一场! 不过杨通贯再看雪雪殷切的目光,又不禁有些犹豫,自己好不容易与朝中权贵搭上线,若是就此放弃,即将到手的富贵荣华必然泡汤,而元廷实力强大,别看张贼起事搅得江淮乱象丛生,官军一到不还是被灭?若脱脱真的复出,自己可不是对手! 太不花和月阔察儿迅速权衡形势,若要稳住南征大军,必须脱脱的鼎力协从,哈剌不过一个小小的外省副指挥使,品秩不过从三品,一个副将,手下能有多少肯听从调遣的兵马?索性当众卖脱脱一个面子,尽快唬得他交付军权,早早离开为要。 两人正要好言安慰,就听得帐外一阵喧哗,隐隐有兵器交击声。太不花三人尽皆失色,惊问:“帐外何故喧哗?” 诸将均望向帐帘处,有守卫出去探询,稍后奔入禀告:“太师亲卫听闻主帅被圣上就地撤职,多人不服圣裁,蛊惑袍泽欲至帅帐前闹事,右率卫府将其拦阻。不听,竟挺刀擎枪直闯!又闻博尔术指挥使被钦差拘杀,有不忿者纠众开始冲击护卫,也先纳副使下令格杀冲击的乱卒,现已彼此伤亡数十人,正在对峙!” 太不花怒道:“身为大元军士,却冲撞天子仪仗护卫,此为谋逆乎?” 不待脱脱分说,太不花遂对右率卫府指挥使道:“整肃军马,缉拿首犯,敢有不遵者,悉数拿下!有抗拒者,可斩!” 再对高丽军柳翟、吐蕃军元帅图力骨、西域军翼元帅乌拿道:“汝等皆大元番属重臣,此次助剿张贼,所建功勋皆为朝廷称道,如今营内兵将不稳,还望诸位矢志一心,匡扶大元社稷,秉成天下一统局面!” 三人忙躬身施礼道:“番属下官,自当遵从钦差所遣。”不理帐内其余诸将颇诧异的目光,各自吩咐副将回营集合所部,随时待命。 太不花的目光转向杨通贯,杨通贯不待他发话,直接出列拜道:“某乃苗裔,素敬仰大元圣上,平生只恨不能在陛下跟前为其牵马缀蹬!钦差尽管吩咐,某军上下皆为大元尽忠的臣子,敢不尽心竭力做事!” 此言一出,有不少将佐心内或冷笑,或愕然,这两个月作战,苗军不提其军纪如何,每逢攻敌的硬仗时,这杨通贯多是以己部少操训,又极缺战马刀枪、盔甲弓矢为借口,屡屡推诿,陈兵于后。但到了临近破城时,却是勇争先锋。入城后苗军肆虐如匪。好在脱脱对这些苗军,番属军还算照顾,一般不安排硬仗和呆仗,至于贼军所据守的城池,在脱脱眼中,无论军民皆是匪,胜后多参照当年徐州旧例,虽有不下如龚伯等的苦劝,脱脱亦不意动。 “难得杨帅如此明晓大义!”太不花赞许的点点头,“有劳杨帅安排部属在营内待命。哈喇轻视上官,暂剥去军职,扣中军听训,并夺一年俸禄,以戒众军!” 杨通贯高声应喝,得意的瞅了哈剌一眼,施礼后,大步出帐去了。哈剌既然被制,杨通贯正好趁此机会围逼其部属,以解当日心头只恨。 随后腹里几部宿卫、汉军诸将亦被太不花一一点名吩咐,各将沉声接令,不敢看脱脱和同袍面色,低头领令出帐。不一时,走了六七个将佐。 云大河等在后愈听愈心惊,原来京师已经做了这么多布置!他们素与脱脱相近,难免不被视为脱脱一系,太师被黜,自己的未来自然蒙上一层阴影。看哈喇被叱,脱脱几乎无力维护,几人心内大为担忧。 抬头瞅太师脸色,方悟雪雪等必定是有了依仗,方敢随军入营,宣旨解除脱脱大权。 龚伯想的更深:各部脱脱亲信主将虽多在此处,然下面的低级将佐仍在各部军营内。没有了主将镇守,面对骤变,难免有意外发生。 至此双方实力基本毕现。脱脱一脉或主将被拘,被杀,或身陷中军,无法脱身回本部,而太不花等早已暗中联络的各部则是依令纷纷列队待命! 帐内尚有数十员各地将佐因各种缘故而两不依附的,此时战战兢兢,不知所措。 听闻太不花欲对太师亲卫刀兵相向,张凯目眦欲裂,分列奔出,臂指月阔察儿和雪雪:“奸逆误国,祸害国之干城!大帅绝不可走!” 话未落,有七八个汉军万户或四五个蒙色人指挥使等亦簇拥上前,涕泪怒喝。 雪雪大惊,再怒,招手间,帐内卫队前冲,将张凯、云大河等团团围住。 一时帐内剑拔弩张。帐外率卫府亲卫发现帐内有变,在一千户带领下,再冲进来几十人,以刀剑指对龚伯等。 “莫要动手!”脱脱厉声喝止,“某已尊圣旨,将全军统御之权移交给三位钦差,军中诸务自然由三位天使决断,尔等妄动刀兵,不遵圣旨,不守军规,是要自落取死之道吗?” 脱脱见这些部将为己而怒,而争,不惧自身荣辱和安危,心内大为感动,不过如今大势已去,如此冲动非智者所为。故赶紧阻止。 “大帅,此为乱命,不可从啊!”诸将涕泪,纷纷道。 更有人怒道:“国家危在旦夕,奸邪当道,我等一心为国前线杀贼,不计矢石!但后方奸贼弄权,一道乱旨,数月辛苦毁于一旦!大帅若要继续匡扶社稷,今日就是除贼之时!” “国危矣,请清君侧!”更有人叫出。 脱脱斥道:“休得妄言,国家自有法度,汝等武夫,岂能不顾部属、家眷而妄行?” 哈剌闻言流涕道:“还望大帅明鉴,非吾等干政,乃奸人乱世耳!吾命不足惜,可国家倾颓,大帅亦有命攸之危!” 龚伯极力劝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帅身系南征大军数十万军士安危,若卸职而去,不提毕全功于一役,就是自家性命又如何保全?” “放肆,汝安敢小视吾等?”月阔察儿气得发抖,龚伯不理。 脱脱暗叹一声,看形势,大营内许多部将已被雪雪等收买,以有心算无心,突然袭击,自己完全不曾提防。纵有哈剌、龚伯等一力支持,然实力并不强于太不花、柳翟、杨通贯等;况且京师根底多被哈麻等铲除,许多人的家眷被下狱,若是就此火并,即便夺权,但京中的必然受牵连。自己可以不顾惜亲族,但是这些忠心的部下的家眷也必无幸理。 况且,张士诚眼见就要被灭,大好局面实不忍弃。 脱脱却不知,此时高邮城头上,张士诚等正在又惊有骇。 自前几日,忽然有密信自城外射来,信未署名,只是要张士诚继续坚守十日,十日后战局必将大变,届时张士诚等自可转危为安。 昨日,也曾有密信射入城内,说是要张士诚坚守不降,元廷自有安排。信末同样不署名。 当初张士诚等均以为此信出自哈麻,因为高邮战事初始,张士诚见败局已露,惊怕之下给脱脱、哈麻等连续去人递信乞降,情愿封个外省平章,最后只要是一个万户亦可。同时送上许多金贵财物。无奈脱脱根本不搭理,连斩两次城内来人,将金银悉数赏赐诸将,张士诚自此绝了与脱脱交涉的心思。倒是前去见哈麻的使者寻隙返回,称第三次再去,有管事的暗中吩咐,道主人已知张士诚境况,愿为其多方斡旋,但张士诚仍需坚持为上。 这话说得含糊,张士诚兄弟等反复斟酌,难得要领。又费了许多钱财,多方辗转打听,才知晓些:原来这哈麻已经与脱脱不睦,元廷内似乎为张士诚起了争执。 若不是脱脱早就下了屠城令,投降无望,依张士诚等的性子早就降了。如今只得再多备金银疏通哈麻的关系。只是到了高邮围城后,元军大举围城,张士诚再无可能遣人出城,就此只有死守,从此断了消息。 正文 第二百九十三章 高邮4 前几日突然见到密信,城内诸人大喜,每日夜关注元军大营动静。本来元军攻势甚急,到了最近两日,明显有些进攻乏力,诸人不明原委,心中窃喜外,除了继续抢修防御外,就是日夜远望元军营寨动静。 此日,申时,“大哥,鞑子的营内似乎有躁动!”城头上张士德指着远处苗军营急道。 正在城头瞭望的张士诚等诸将纷纷看去,果然,苗军营内传来一阵阵号角,依稀可见营内各色旗帜涌动,显然在集结军士。 “那里也是!”又有张士信及部将指着其余十几座元军营寨道。 诸人一一看去,元军各营内渐渐纷乱,彼此号角连天,飞尘扬天,元营内躁动良久不息,大不似往日严肃。 往日这是元军准备连夜攻城的前奏,元骑会先出两翼至城前数百步外压阵,然后各色辅兵抬着云梯,推着巣车、箭楼、火炮等依次出营。攻城的元军则鱼贯出营,次第列阵。 张士诚忐忑不安的看了看天时,日头已经薄西,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就会日落,难道元军会连夜攻城?可为何营内纷动良久,一直未有大股元军出营?要知道,攻城的大军布阵也要约半个时辰! 他与部下忐忑不安的在寻思,守城的军士和百姓等在军士的一叠声催促下纷纷上城头就位,数千人的眼睛紧盯着城外,默默等待可能到来的进攻。 元军已经攻城近月,城内死伤无数,军士早就不足,张士诚则动员、组织城内青壮纷纷上城头守御。如今城内百姓家可以说是户户带孝。不遵军令,不愿守城的,早就被张士诚砍杀,家资全部充为军用,自从得知元军的屠城令后,料无破城幸免之理,城内百姓失了侥幸的心思,开始一心抗敌了。若非如此,高邮早就失陷。 如今的高邮城早已残破,外形勉强尚完整,已经难以看出原先巍峨高耸的壮观了。只比前些日子的临朐城好得多。 城外的壕沟早已被填平,折断的云梯、破损的巢车、大大小小的石块等遍地。其间,残肢断臂无数。 “他们不是要攻城,似乎要出动,不知前往各处。”一个部将道。 “不像啊,怎的像是互相提防!不仅营门不开,各营寨墙上的士卒似乎还增多了!”部将史文炳瞅了许久,他眼力好,百步外都能看清人脸上的痦子。 张士诚听了,身子一振,惊喜道:“果真?没有看错?” 史文炳再次仔细端详,确定道:“回王爷,末将确实是看得鞑子寨墙上多了许多士卒。” 他能看的较清楚,一方面也是因为脱脱已经扫清了高邮城外四处的张士诚兵马,元军再无顾忌,索性在城外千步处逼近扎营。 尚未西落的太阳将凄冷的日光洒向大地,向阳的元营寨墙方向,不时闪耀出无数刺眼的反光!那是雪亮的刀枪映射出的日光。 “莫非是西边的赵均用,郭子兴来了援兵?”参议俞思齐充满希望道。 张士诚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以拳击石道:“那两个菜头只会锦上添花,哪里会来雪中送炭!平日里来信送物,只道吾等夺了高邮,泰州,他们自会自西向东,过来汇合,这脱脱老贼的大军一至,却成了缩头乌龟,只在边界摇旗呐喊,连半点动静也无。还说甚么共举义旗,同分天下,蠢物!” 见张士诚气愤难消,俞思齐小声道:“或许是滁州的朱重八,亦未可知?” 张士德在旁听了,苦笑道:“那厮虽也有些兵马,不过被赵均用等排挤到滁州一地,郭子兴与赵均用闹得刀兵相见,不得不到他那里躲避,早就听说他缺粮,如今更是难熬,再着天寒地冻的,更无出兵可能!” “莫提这厮!兀惹不快!赵均用多少还在边界摆了点兵,那朱和尚连封信都没来。吾料定这厮定是在观望!吾等若是失城身亡,朱和尚必投鞑子!” 诸人正在说着,忽听远处元军数处大营内一阵阵如山喧哗! 张士诚等不解,纷纷攀着胸墻,踮脚探头,急道:“这是何事?” 就在此前不久。 看到帐内双方有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势,脱脱厉声呵斥:“某虽挂甲,却未离营,汝等竟敢在某面前公然兴刀兵?” 龚伯、张凯及右率卫府将士讪讪收兵而退。 脱脱扶起哈剌,斥退拘执军士,对太不花等道:“公等禀天子旨意至,当顾念国家千秋业,体恤南征将士辛苦。哈剌有冒犯之处,然其出于公心,不该问死罪,不知钦使何意?” 太不花与月阔察儿、雪雪互看一眼,知道若要脱脱顺利当众交接,自己多少需退一步,月阔察儿微微颔首,雪雪阴沉着脸,眨了眨眼。 太不花这才爽快道:“就依太师言。” 脱脱多年积威,诸将莫敢违,收了刀剑,渐渐退至两边。原先入帐还分品秩、军属,如今则泾渭分明的皆为两班。只是苦了那些中间派,脑筋急转后,多数选择站在了雪雪一侧。 张凯不言,唇角只是冷笑。 脱脱不理会诸将心思,环视帐内道:“某数十年为国谋划,如今大局底定在前,怎能功亏一篑?今日吾意已决,当禀遵圣意将一应军事交付钦使,还望诸位体念国事艰难,民生困苦,谨遵上意。上下一心,早日克敌凯旋,勿以某一人荣辱而致大事不成!” 龚伯含热泪道:“大帅此去,恐仍难容于朝廷,属下愿弃军职,随侍左右!” 脱脱不许,环视这些双鬓满面的部将,有些哽咽道:“君等大才,当长翅高飞于九天,安能就于草野?吾此去营内尚有良马千余及铠甲百数,留之无用,今分于诸君,效力军前,正好大用!”随后唤来帐外一亲随,令其将大营内自己名下的战马全部拨付诸将,即便是此时与月阔察儿等并站一处的南征诸将,包括杨通贯,甚至柳翟等均有。至于收藏的铠甲,金银宝器等则是多分给了各部主将。 他自南征以来,各地官府奉献和缴获分配所得的资财极多,后帐堆积如小山。脱脱亦不是为官清如水的迂腐之人,故来者多纳。 此时诸将多感念脱脱恩情,不少人开始抽泣,帐内一片惨淡,就是杨通贯也挤出几滴眼泪。 脱脱当众交出虎符,金箭,印玺等。摆出香案,香炉,供出圣旨,大礼跪拜后,再在太不花手中接过圣旨,不由自嘲一笑。一手哆嗦着揣进怀里,对帐内诸将环视一遭后再不言语,大步向外走。 哈剌追上,跪拜于地,扯住脱脱裤脚,以头抢地,涕道:“丞相此行,我辈必死于他人之手,莫将无法追随大人,亦不甘就戮于歹人,今唯愿死于军前!” 说完,竟然拔出腰间短刃,自刎仆地! 诸人未料到哈剌如此刚烈,待哈剌动手后才惊觉,脱脱和龚伯当大惊失色。 脱脱长叹,摘下头上金盔,露出两边花白鬓发,蹲下抱住哈剌仍然溅血的身子,垂泪叹道:“公何苦行短命!某已对不起大元社稷,今又辜负了公!人生至此,情何以堪?” 诸人久经杀伐,看到哈剌脖颈处热血飞溅,知他已无生机。 脱脱后悔不迭,哈剌无力再言,只是奋起余力扯住脱脱衣襟,口中嗬嗬有声,眼中悲愤犹如火喷。 脱脱抬头见众人神色不一,或喜或忧,或惊或慌。脱脱厉目对雪雪、月阔察儿道:“公等为天使,当尽心国事,莫以私利而误社稷!哈喇已殁,请军葬!不得再罪其家人!” 太不花、月阔察忙应诺。 哈剌一心求死,也是因为此时军中大权尽在三人之手,只要这三人稍稍做梗,随意分派给哈剌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都可以贻误军机而罪之。以雪雪那闻名遐迩的肚量,哈剌自度必死。 脱脱吩咐留守好生安葬哈剌,他也不收拾行装,只带一亲卫千户及两个最亲近的护卫跟随,在右率卫府军士的看押下就此去了。原南征诸将纷纷长身跪辞。 太不花等三人迅速上座升帐,立即严令军中一些诸将各回自营,约束己部军士,非令不得妄动。元军所有粮草直接归属三人统筹分配,不得擅自调拨,各营今后只给一日粮米,如此持续五日后再做调整。 至于原先最亲近脱脱的将佐则暂留中军营内。太不花等分派京中亲随与副将分别至其营,约束营中兵马,禁绝喧哗和鼓噪;汉骑所有战马均暂时由右率卫府监控,骑手须得将所有兵器、弓矢等上交,暂入库等等。 至于如何攻城,三人半点不提,只令各部加强戒备,暂停攻势。 诸将听太不花一一发令,龚伯等心内渐渐冰凉。他们这些脱脱亲近嫡系等如此已被一一解除武装,被勒令驻足营内,宛若被拘。不过此刻营内大势在彼,不得不从。 那些太不花、月阔察儿等一系将佐则是抑制不住喜色,大声接令后,兴冲冲出帐行事。 有不明脱脱自甘放弃军权内情的亲信愤愤不平,不免在下嘟囔,龚伯、云大河猜出脱脱如此干脆,必是已经受制于人,仅看太不花等早已暗中联络这些高丽、吐蕃、苗军及部分宿卫将领就可知一二。可恨自己不察,脱脱未免愚直,落了他人算计。 月阔察儿待太不花吩咐完毕,面上堆起一丝笑容,对留下的龚伯等道:“军中将士多日征战,朝廷知诸位辛苦,本帅这就在此准备酒宴,诸位暂且小憩,待酒足饭饱后自可各归营帐!” 他话完,立刻有军士过来在帐内开始摆设几案,不久各色酒菜流水般上来。龚伯等毕竟是下属,只得遵命分座下首两旁。 感谢athrundust的关注。月下认为军功不得太重,免得今后大功无法参照奖励。况且当时的生活水平,农户一年辛苦大约数两至十余纹银,目前的军功应该是基本够了。未来的土地奖励会更多。顾恺是元廷所遣,只是因为受脱脱牵连入狱。后文中考虑或许还有他的一些分量。至于军人的敬礼,请视频天朝阅兵的气势。 。 正文 第二百九十四章 高邮5 哈剌的尸首已被护卫军士用一块毡布包裹,抬了出去。有平时亲近者如张凯等本想跟着一同出去安葬,却帐外护卫拦下。 见月阔察儿等不语,张凯等无奈归列。太不花哈哈大笑,三钦差以他为首,能亲掌执数十万大军,太不花不禁心内笑开了花。 除了权柄重,期间大军的缴获、所征派粮草、牛羊等若是自己稍稍动些心思,怎能不赚得盆满钵满? 他素来刚愎自用,就是连月阔察儿和雪雪亦未完全放在眼里。这二人多在朝堂空论,怎比得自己曾常掌军伍?眼见高邮城已经残破,正是摘桃子的好时候,那张士诚自自立为王后,以高邮为基,城内金银细软想必车载斗量,不可胜数!脱脱啊脱脱,真的是谢谢你做的好事!活该你彻底触犯了元帝、奇后、太子及哈麻、袁赛因不花等,满朝皆有所求、所贪,偏你要激浊扬清、革弊立新!大元富甲天下,广域世界,些许金银宝器收入皇室官宦手中,有何奇哉! 纵有不甘贱民起事,在官军的铁骑雄师弹压下,能闹出甚么鬼?张贼士诚不就是活生生的眼前例子? 不久,各色菜肴流水般送入帅帐内,甚至还有山西、腹里、陕西等地佳酿、特产。脱脱营内虽有不少珍品,但多是附近本地县府孝敬的当地酒品,这些外地珍品佳酿则是太不花等随行带来。 脱脱治军严肃,军营内无女伎、乐工,太不花三人也不可能随行携带,不过有美酒佳肴相佐,太不花三人仍是兴致盎然。太不花居中高座,他性情极好,屡屡举杯劝酒,下首诸将则是索然无味。 雪雪和月阔察儿见到坐下部分诸将面色黯然,他们审视一些蒙汉部将良久,数次对太不花以目示意,太不花只是不理。 今次出使干系重大,无论是对元帝,奇后和皇太子,还是对哈麻兄弟等,都扳倒脱脱,必须将脱脱在各处安插的亲信连根拔起,否则若老贼复出,元帝、奇后等可能无恙,但是早已反目成仇的哈麻兄弟必然不会被脱脱一系放过。 所以见到脱脱终于自认受黜,黯然离营后,雪雪、月阔察儿极为兴奋,下一步就要对南征军内的脱脱一系大规模清洗。如今其首脑多被拘在此,正是天赐良机,只是三钦差者是以太不花为首,此事还需他点头当可。 此次右率卫府皆听从太不花调度,故急不可耐的雪雪二人数次示意,但太不花只是不理。 论起来,太不花与月阔察儿和雪雪并非一系,虽然他与脱脱不太对付,但并无根本冲突。太不花为牢固执掌军中大权,他想得更为长远:张士诚未除,赵均用、彭早住、郭子兴、朱重八等仍在西边盘踞,其内部虽有仇隙,但各部实力不弱,而更北的刘福通,更西的徐寿辉似乎也有贼焰复炽的迹象,太不花还想着这边尽快灭了张士诚,回过头再去扫荡赵均用、彭早住、郭子兴、朱重八呢! 至于刘福通和徐寿辉且放在明年底或后面初再说! 饭要一口一口吃,贼也要一个一个剿,待评定黄淮后,谁说自己不会达到当初伯颜、脱脱的高位? 要完成这一切,必须军心稳固,士气可用,若是依照雪雪、月阔察的初衷,大肆在军内清洗将佐,必然导致军心动摇,上下自危。 在太不花眼里,哈麻、雪雪不过是尸位素餐、贪婪无度的佞臣,除了像个吸血鬼般的钻营朝堂外,于国毫无益处,于己毫无功绩。 太不花更重军权。看当今四处烽火,没有自己的武力,放屁也是不响。 所以太不花更想着如何好生拉拢这些原先脱脱一系的猛将,毕竟他们已经失去了效忠的对象,只要不是脑袋进水,为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必然会仔细选择今后投靠的门庭。哈麻、雪雪等暗施诡计,又擒杀了不少脱脱死党,名声已是臭不可闻。除掉脱脱一系的铁杆首脑后,正是太不花大力拉拢其余下的部佐的最好时机。 这次自己对太师脱脱的细微差别态度落在诸将眼中,相信诸将会好生寻思,只要自己多加善意,必能笼络不少将佐。 在京都,自得知元帝要罢黜脱脱消息后,太不花除了极为震惊外,心内对哈麻大为埋怨,如此重大消息,竟然几乎是到了最后才向自己透漏,以至于太不花都来不及在朝廷和南征军中笼络合适人物,安插自家的人手。这次在军中趁机发动,夺权的底牌几乎都是宫中和哈麻一系的人手,好大的一块蛋糕生生被后宫和哈麻等得了多份。 他却不知自己能被委任钦差之首,还是元帝的坚持授意。毕竟太不花与后宫和哈麻不是一路人,帝王平衡御下之道在这任元帝身上发挥的是登峰造极,故能稳坐帝位至今仍无人可撼动。 帐内百余人心思各异,除了太不花意兴风发外,南征诸将多在各思后路。十几个已决心投靠太不花的各部将佐不停向太不花敬酒,还有四五十员将佐更为亲近月阔察儿和雪雪。余者多是勉强打起精神应付。 至此,下首的南征众将渐渐看的清楚,第一轮清洗已经基本结束,下一步如何就看大家选择的结果了。 龚伯与张凯,云大河比邻而座,看着这三位钦差的面上隐隐得色,暗思高邮城一战的形势走向。 南征大军共数十万,一个高邮城自然无需这么多人马围困,况且张士诚主力已基本覆灭,城外只有少数余孽利用有利地形等游离逃脱在外,基本上不敢再主动挑战官军。 脱脱不仅斥令元军四面堵截围剿张贼余部,而且还分兵西行二百余里,至泰州等地,开始威逼赵均用、彭早住,朱重八,使其不得轻动,只待旬日内克复高邮后,随即官军大举西进,进剿赵、朱。但朝廷如此仓促的自毁干城,这些已西进的兵马得知消息后未必能安稳。别的不说,那探马赤军的骑军万户颜赤就未必肯罢休。若是他得脱,所部数千元骑不知能有什么变化! 酒席上,不时有外军校佐急进帅帐内,这些京都来的人直接到上座的太不花三人近前附耳低语,明显是禀告所行秘密之事。月阔察儿等不时低声询问,时时点头,神情更显轻松得意,三人不时彼此互举酒盅,一饮而尽。 再后来那些被月阔察儿和雪雪早早分派至南征各部营的主将也陆续入帐,近前拜见三位钦差后,小声禀告所行事后,直接在帐内添加坐席,坐下后大酒大肉,大快朵颐。 随着入帐的各部主将渐渐增多,此时各部的将佐基本齐聚,三个钦差的脸色犹如绽开了鲜花,心情愈加轻松。 底下诸将自然不是傻子,这说明各营已经被其掌控,至少在明面上,脱脱对大营的嫡系心腹已被拔出,朝廷今后将是另一番面容! 席间太不花三人不时主动分别举杯与诸将遥遥对饮,拉拢之意尽显,有定下心改换门庭的部将自然顺水推舟,乐得慌忙起立回礼后,举杯痛饮,先干为敬。 帅帐内,主从和谐,上下尽欢。唯有龚伯、张凯、云大河等十数人郁郁不欢。雪雪不动声色,暗思如何今后分派一些硬仗或寻个由头将这些人或贬或撤。 好不容易挨到酒宴结束,张凯等正寻思回营筹划,不料月阔察儿道:“今日本使三人与诸位可谓是把酒言欢,如今吾等初来前线,战场态势和敌我变化还急需彻底彻查,诸君若是肯赏个脸,今夜就请暂留中军,吾等尚有许多事项还要一一与诸位彻夜秉烛长谈,至于各位营中的调度就暂交给诸君的副将和京师监察使执掌可好?待本帅问询明白,明日诸位自可各归本营。” 诸将听了面面相觑,原来今夜仍是不需各人归去。 什么秉烛长谈?真要是关心军事,何必刚才推杯换盏,徒耗光阴? 太不花三人为了表面功夫,这是要将各营主将全部暂留在中军啊。 见诸将一时无迎合,有南征冀东路汉军万户解宝首先朗道:“大人身为天使,今日又是我军之帅,但有吩咐,属下莫敢不从!”他是哈麻亲信,本驻守河北行省,此次内部配合,解宝可是出力不少。 张凯、龚伯等听了,心内腹诽,极为不耻其为人。 主帅有令,心思不同的各部诸将自然遵从。 龚伯等虽然不愿,只得强做欢颜,嘴上奉承天使勤于军务,不缀夙夜,月阔察儿大喜,安排诸将一一暂归外面各营帐。诸将人多,数人分得一间小帐。 待诸将离去,一千户入帐再次禀告:南征军各营军士已经多被勒令归帐休息,右率卫府各部已经完全控制中军,原脱脱亲军已被集中收缴了兵器,脱脱一行已在一部卫府军的遮掩下,乘车悄悄离营而去,未曾惊动南征各军。 早已暗中联络的宿卫军、苗军、高丽军、吐蕃军等则是在各营内执兵整队待命,随时听调。 其余细节,这千户一一禀告,听得太不花三人喜不自胜。 雪雪乐道:“此番大事已定,吾等当书信京师,尽快禀告天子安心才是。” “还应叮嘱古温,一路不许耽搁,严禁老贼与其各地党羽联络,早日到了指定之所,吾等方可安心。”月阔察儿补充道。古温是右率卫府千户,本次专职警护脱脱回京师。 太不花赞同,三人一边立刻书就公文,一边派人追赶古温,口述月阔察儿之意不提。 正文 第二百九十五章 高邮6 却说张士诚等在城头满怀忐忑的瞭望不下一个时辰,只见元军各营逐渐躁动,却未见丝毫攻城征兆,终于明白是元军大营内部有大事发生,再想起前者密信,始信密信所言。 张士诚寻思良久道:“今日鞑子营内甚是古怪,既然不来攻,想必是内部有事,现天色已暮,待入夜后遣精细人缀绳下城,去仔细打探!” 张士德兴奋的嚷道:“哥哥说的是,看今日情形,似有鞑子内讧之兆,若能浑水摸鱼,正是我等解困佳机!” 这张士德在张氏兄弟中最为有智,得张士诚极为看重,这次起事能有如今声势,张士德建功卓著。 部将史文炳道:“属下愿今夜亲自前往,定要查个仔细!” 张士诚大喜:“文炳忠勇,冠于三军,此去千万小心!”再令诸将,“今夜诸君当衣不解甲,与部属全部栖在城下!我观鞑子形止有异,进退失据,必有变故!” 这些日子张士诚等几乎日夜或战在城头,或宿在城下残破的民居内,一连多日,众人都面色憔悴。不仅死了很多同伴,许多人还或伤或残,对于今后能否得生大家内心早已不抱多少希望,只想着临死前多拉几个垫背的。如今见元军情形有异,纷纷大喜过望,只盼峰回路转,得出生天。 如今已是冬至,白日阳光明媚,气温还较高,但入夜前突然彤云密布,北风劲吹。野外光秃秃的树杈在寒风中呜呜发抖,枯草紧贴地面,微微残留的一点绿色在风中肆意摇摆。 气温骤降,不久碎雪乱琼从天空中洋洋洒洒的纷纷飞落。 下雪了,这是今年第一场雪。雪花渐大,渐如棉絮。二更后,地上已经落了一层积雪,几乎遮盖了城外战场的一切痕迹。 元军的冬装已经更换,不过在数丈高高的角楼上值岗望哨的元卒还是冻的瑟瑟发抖。角楼上为了瞭望方便,只是围了一圈木制栏杆,夜风毫无阻碍的嗖嗖的穿过角楼,吹得角楼上绑系的那面元军大旗乎乎作响。一盏气死风灯内摇曳着微黄的火烛,随风飘忽不定。 看着周围白茫茫的一片,角楼上两个元卒把手笼在嘴前,不时哈着口中的热气,小声抱怨着,只盼再过一个时辰能够换岗,赶紧回到被窝内温暖的入梦乡。 北风劲吹,雪花继续团落,已经到了三更后了。 高邮城头上悄悄用绳坠下几个黑影,皆白衣白布,趁着雪密风急,几人踮着脚,躬着腰,一溜小跑前至元军营前数百步外,然后紧贴地,手脚并用,缓慢的向前爬行。 城池与各个元营间空地时不时有元军巡逻骑卒结队在交叉巡查,元卒纷纷高举火把,一边埋怨今夜骤寒的天气,一边心不在焉的打量周遭地形和动静。城内之敌以前曾经数次趁夜出城夜袭,皆被元军打退,如今城内被围多日,早已没了大举夜袭的实力,这些巡逻元卒的警惕性已经大大降低。 “什么人?”一个元卒大喝,他似乎发现左近有黑影在潜伏,悄悄移动,隔着飞舞的密雪,影影绰绰的,似有不轨。 几个同伴不禁紧张,纷纷捻弓搭箭,或抽出腰刀,策马疾驰,奔那个方向。 领头的巡逻百户则赶紧停马,掏出怀里的信炮,点燃一支火折,以身稍稍护住寒风,燃烧的火折就放在信炮的火捻细绳旁,他在后面睁大双目,仔细看去。 四五个元卒疾驰过去,挥舞刀枪,四下看,地面上有六七个晃动的黑影,见到元卒飞至,呜咽几声,纷纷四散。跑出不远,再回头张望。 “张老三,你什么眼神,这不就是几条土狗!”一个元卒放松了心情,哈哈大笑。 前面几个同伴举着火把照亮,认出确是几只豺狗,想是冬夜饿得紧了,出来觅食。这城外战场遗弃了不少张士诚的战死将士,元军只是草草收容,还留下不少死尸,正好便宜了这些觅食的豺狗。 张老三讪讪收起弓箭,在同伴的嘲笑下,骂道:“都怪今夜雪大,老子分明看得是几个黑影动的厉害,想着给大家伙儿逮几个敌卒,捞些军功,也好回去打酒,解解乏!” 百户收起信炮,熄了火折,意兴阑珊道:“既是无事,且继续行来。”他唤手下回笼,重整队形,继续巡视。“张老三,别老想着军功,战场上保住自家性命最是要紧!还有,眼神不好就不要瞎咋呼,整的大家伙空紧张!” 张老三低头哈腰,笑着回道:“长官教训的是,回去俺就多吃些鸡肝。” “吃什么肝?就你那腌臜样!鸡肝没有,人肝行不?”一人取笑道。 “别介,俺实在是好不了这口。” 军中吃人,并不是秘密。特别是军中缺粮时,蒙古军东征西讨,有时为了惩吓对手也曾吃过俘虏。汉军作为蒙古军的一部分,发生此事也并不新鲜。 实际上有的蒙古军中权贵就视汉人为两脚羊。 两脚羊者,可食也。 百户面色变得有些难看,大家毕竟都是汉人,公然说起此事多少忌讳。 百户斥道:“胡说些什么!打起精神,好生巡视!”今日钦差来营后,主帅脱脱被黜的消息很快传遍各营,各营将士多惊诧莫名,军中屡有不稳迹象,特别是不少部将被天使兵马直接锁走,其部下将士更是人心惶惶。这百户的情绪也难免受到波及。 众下属不敢再说,彼此笑骂几句,依次继续策马前行,张老三不经意看向附近一处土包,似乎又有黑影在动,他本欲张嘴提醒,想起刚才的豺狗,摇了摇头,不再关注,随着众人就此远去了。 一行元骑顶着冬雪寒风愈行愈远,地上的杂乱马蹄印渐渐被落雪淹没。 “好险,差点被发现!”许久,土包处一个白色雪包突然冒出一句话。 “噤声,快点爬过去,注意,把后面的痕迹扫掉。”史文炳哑着嗓子低声道。他们身披白布,一路悄悄潜伏过来,差点被元骑发现,要不是有群豺狗恰巧过来觅食,只怕已经暴露。 白雪瑟瑟的飞落,除了巡逻元骑的马蹄声和低语,高邮城外一片寂静,空旷的野地时不时传来几声豺狗的低嚎。 又过了许久,突然元军大营内传来一阵大哗,很快声响扩散,渐渐惊得各处元军营盘出现阵阵躁动,各处响起低沉连绵的号角和金锣,这是示警和集合的信息。 伴随着营内军士的骚动,不时还有呐喊声,惊叫声传来,史文炳等惊讶的抬起上身,迷茫的望向元军大营,看着营内纷乱的旗号和开始四处飞溅的营火,彼此莫名其妙的互视。 “这是有敌袭营还是发生了营啸?” 在城头一直牵挂的张士诚等几个主将看到此情此景,更是摸不着头脑。 “难道文炳被鞑子发觉了?区区几个人怎得弄出好大的动静?” 此时元军中军帅帐内,太不花,月阔察儿和雪雪衣衫不整,紧急聚在一起,正惊疑不定的听取下属禀告,太不花多少还披了一身盔甲,只是来不及戴头盔,月阔察儿和雪雪却是连一件盔甲也无,雪雪的两只脚还是光着。 “报,有敌来袭!”一个右率卫府的千户惊骇的跑进来,见到帐内三人,噗通跪在帐内,颤声道。 听着帐外一浪高似一浪的惊呼和呐喊,以及一众右率卫府将佐声嘶力竭的吆喝怒骂声,月阔察儿心乱如麻,浑然忘了身在数十万大军的环绕拱卫下,只觉前后左右皆是敌踪。 “敌从何来?有多少人马”月阔察儿声音更颤。 那千户顿时顿住,他是帅营今夜轮值的将佐,司中军警戒,当时军中突然大乱,外营传来阵阵喊杀声,战马嘶鸣声,而且杀声骤然传来;不久就要一股股乱兵、溃兵涌至帅营外。 帅营乃大军核心之地,溃兵这么快就涌来,说明外围形势已危急。因事发仓促,这千户根本来不及辨别,他一边令部属赶紧戒备,传达警讯,自己则立刻至帅帐禀告。 听到钦差询问,这千户只得将所见简要陈述。 “糊涂!连敌人是何人都未知,就来葫芦报,亏汝也是京师精锐!”太不花在旁稍稍定下心,训斥一句,“速速探来!” 那千户面燥,脸红,拜身而退。 雪雪惊骇问道:“左丞可有定计?”他素在大都为文官,虽是蒙人,却无其祖的马上征伐的铁血经历和彪悍之气。 太不花急令右率卫府卫军集结,设于中军,多举火把,营内再多堆燃营火,将营内照的雪亮,卫府军严守营寨,再令传令兵立即传晓各部主将,集结本部,先戒备紧守自家营寨,无帅令不得擅自出营。各部不许喧哗,多在寨门插设火把。又通知后营,中军遇袭,后军及辅军、役夫等勿惊勿乱,只管自守不出,敢有乱动者,杀! 一切待天明后再做道理。 太不花再令中军侦骑四处,探查消息。同时提防高邮城内动静。 太不花曾统军剿过匪,一条条军令下达,调理分明。月阔察儿和雪雪见他稳重,心内稍安,这才发觉自家衣装不整,赶紧吩咐下人收拾。 此时元军营内愈加乱,呐喊、哭叫声四面乱起。太不花等虽强做镇定,心内终是不安。高邮的战事进程朝廷都有早晚传报,此地除了元军重兵重围外,再无其他贼军,外面如此声势,贼军该有多大突击实力!莫非是营啸? 太不花等暗暗思索,今夜强留众多主将在中军,本是为了肃清脱脱在军中的影响,偏巧此时发生此事。此时各营多是副将或京中来的将佐坐镇,威望资历皆不足,京中将领又不熟悉这营中人事,恐事态继续扩大失控,再难治。 又有一千户奔入报,称外营数部已乱,敌我难分,溃兵四散,开始冲击周围各营,虽坚拒不纳,仍然难挡无尽溃兵。 此时各部南征军主将多在帅帐听调,众人屏息听帐外动静,俱皱眉不言。 随即接连有报:苗军和吐蕃军、回回军已有数座营盘被溃兵冲击,间或被敌袭破,几部兵马渐有崩溃之势。 杨通贯等闻言大惊,出列请道:“营中现无主将,大敌前将士难免失了主张,还望大帅允属下即刻回营,主持军务!”他的营盘临近后营,营内可有无数掠来的财货,此时杨通贯心焦如焚,仗着已经依附了哈麻的关系,这才出列请示。 其余各部主将也纷纷恳求。 正文 第二百九十六章 高邮7 太不花不禁踌躇,有敌袭营,各部主将应迅速归位主持军事,这是常理。不过太不花对今夜如此反常的敌袭产生了很大怀疑,他更倾向于某部发生了夜间营啸,导致连锁反应。只要中军和附近几部紧守不乱,再派些大将,照亮营盘要道,严加弹压,还是很有可能迅速稳定乱兵的。 月阔察儿在旁劝道:“我军数十万,今夜如此混乱,难分敌我!不如先令部分各营主将急归,有其坐镇,这些营盘当可稳如磐石。”月阔察儿也觉得有敌大举袭营的可能性不大,未免大军崩解,应速做应对。 想起前者脱脱弟在沙河的夜间啸溃,太不花终于下定决心,急令杨通贯、柳翟等投靠部将速回本部,约束各自军马,严禁出营轻战! 至于龚伯等未或许可,仍然暂留帅帐待命。 过了两柱香的时间,初始十几个本来躁动的营盘渐渐平息了些,纷乱的溃兵渐渐被弹压,只有后军的几个营寨仍然纷乱不休。 太不花等正在焦急的等待,突然一阵大哗自后军方向传来,响声迅速愈大,甚至隐隐传来阵阵杀声!周围各营受其惊扰,军士心内惊慌不可抑制,再次渐渐纷乱。 很快一个巡查千户策马奔入报:后军有大股敌骑杀入,十数座营寨已经被陷,敌骑趁势涌入临近的苗军营,两军接战,苗军大溃! “杨通贯何在?为何不能坚守?”太不花又惊又怒。 千户道:“后军溃散,辅兵乱奔如潮,各营苗军不及应付,杨将军虽然暂时抵住前几拨溃兵,但是左近的友军却被敌破营,友军彻底崩溃,现仅余数座苗军营盘尚能勉强维持,若无外援,所有苗军营寨必破。” 苗军共数万,杨通贯为首将,但其内又根据来源地域不同分数部,原互不统属,后脱脱将其整合为一部,暂归杨通贯统辖。杨通贯由此欲为苗军之主。 月阔察儿再问:“敌骑是谁?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很关键,诸将急切的看向那千户。 千户犹豫道:“敌军皆无旗号,初看军马不下数千,火光中见其盔甲似是朝廷制式。” 雪雪惊道:“莫非是乱兵?抑或兵变!” 能将数十万元军大营搅得不安生,这乱兵的规模该有多大! 太不花皱眉,捋须道:“各军紧守营寨,无令喧哗者,斩!多派人手,四下打探!中军击鼓,号令各部严守营盘,不得擅出”一众下官答应着,纷纷出去探查。 此时苗军数座营盘内,烟火缭绕,处处营帐纷乱。一员骑将正兴奋的大叫:“儿郎们,都打起精神,给我把这些忘恩负义的家伙都宰了!敢对大帅下黑手,某必端了这窝兔崽子!” 一个副将自后面快速策马奔过来,气喘吁吁道:“那边的几家宿卫弟兄们已经被鼓动起来,跟着速赤将军一起冲向了东边的汉军营,只要把他们趟翻了,狗钦差们必然再也控制不住局面!” 另一个骑将奔回,大叫:“左近营道有京师右率卫府万户拦阻,现人头在此!”他随手一掷,黑乎乎一个人头被仍在地上,其面上肌肉狰狞,龇牙咧嘴,正是万户多尔金的人头。 这骁将借着冲天火光看的分明,高兴的击掌大笑,“某平生征战无数,今日战的最是痛快!大帅既然不在,某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拉着这些狗官见阎王!”他望天长啸,虽一脸快意,火光中依稀见眼角洒出数滴热泪。 此时营内乱成一团,千百骑兵早已旋风般冲进了营内,苗军猝不及防,被砍杀的四散。无数营帐被点燃,惊慌失措的苗军战马和掳掠来的猪羊等乱窜,无人理会。 一个白衣文士在侧劝道:“此处营盘已破,我部当驱赶溃兵再冲击左近几家大营,只要各处营寨陷入混乱,大军夜啸定然不免。到时再趁机寻那几个狗贼,枭其首,以慰太师在天之灵!” 这顶盔挂甲的魁梧骑将正是颜赤。白衣文士乃是随军参赞许岩。听许岩口气,敢请他们以为太师脱脱已经被太不花等擒杀,故来突袭报仇。 “狗贼已经将吾辈志士或拘或杀,眼下只有尽快冲至诸位营寨,与其部属取得呼应,方可合力,为太师雪恨!”颜赤微微长叹,脱脱帐下有许多忠心部属,只是现在主将多数被太不花等或拘或杀,颜赤短时间根本法与他们取得联系,自然难以获得响应。 颜赤人马不过千余,想要冲击元军大营,完全是以卵击石,不得不假做北来被征的援兵,与一些辎重队汇合,诈开了外围后营的元军营盘大门,暗夜里鼓噪而进,彻底搅乱了后营秩序,同时驱赶不明真相的溃散元军反向冲击其他各营。 好在此时元军大营连绵不断,整个高邮城外部下二十余万人马,各营几乎是彼此紧密相连,一旦发生营啸,很容易传染至其他各部。 外围的元军多是辅兵,从事辎重、劳役类的低贱士卒,战力和军纪远逊正规战兵。发现营内涌进大批敌骑,他们惊慌之下,被颜赤所部驱赶至中军方向,沿途就有苗军、汉军、吐蕃军等数十座大小营盘。 龚伯、云大河等部的汉军战力较强,可惜早已被太不花一部围困,士卒皆被勒令呆在帐内,兵器尽被收缴。军内原先的几个万户达鲁花赤因心属脱脱,此时也被尽数捕杀, 颜赤是脱脱嫡系,此次南征一直冲锋在前,因张士诚已经龟缩不出,元骑难有施展之地,才被派往盱眙,这是脱脱为高邮结束后进攻滁州、濠州等地预做准备。 颜赤能免于毒手,主要还是其参赞许岩之功。一日前,月阔察儿等同时分兵一部至其寨,递军书一封,召其至淮安军议。 许岩奇道:“钦差每次北来,皆是直入高邮中军设案宣旨;自古未尝闻主帅轻易离于军者。此事颇稀奇,将军当慎之。” 颜赤心惊,他虽是武人,但这数月元廷形势颇显诡异,虽曾上谏过脱脱无果,自己心内还是多了小心。故从其言,暗遣小校四处打探,竟发现有一支不明朝廷人马藏于途中洪泽湖边的芦苇丛中。 颜赤故作不知,携百余骑随信使东往,至半路洪泽湖边芦苇荡,果有数百伏兵扮作地方贼军骤出伏击。颜赤有了提防,见机的早,擒了信使,迅速冲突围困,对方欲继续追击,许岩已领援兵接应。 杀散追兵后,细细审了信使,颜赤方知太不花等奉皇命欲罢黜脱脱。元廷早已设下计策,多头并举,不仅仅大都腹里之地,就是盱眙、淮安、泰州等地的脱脱嫡系都已被元廷分头钳制,不少将佐和府路之首已被擒拿,甚至被当场格杀。这信使本一是诳出颜赤,在营外寻机击杀,不料颜赤竟然带了百余骑,无法下手,才不得不回返。半路的伏兵只是一招后手,也未起到作用。 “博尔术也被狗贼害了!”颜赤大惊。这是脱脱最亲近的几个将军之子,专驻淮安,掌元军北线辎重、军需,可谓大军之一要害处。 “孟起如何?”许岩急问。孟起是董抟霄的字。现在分驻盐城。 那信使想了想,道:“小的不知,自有一路天使兵马挟令去了盐城。” 盱眙距离盐城超五百里,淮安约在中途。算算时间和距离,颜赤根本来不及再去救援董抟霄,许岩深叹一口气,幸亏自己知机的早,否则现在必为刀下之鬼。 董抟霄受命扫荡海滨各地的张士诚势力,一路势如破竹,为高邮决战立下汗马功劳,深受脱脱倚重。他又是进士出身,身上有着脱脱一系深深的烙印。若论带军文士,南征大军中汉将以董抟霄为最能。 南征三大将,战将博尔术,骑将颜赤,汉将董抟霄。博尔术擅长后勤调度,颜赤长于骑军冲锋,董抟霄精于稳扎稳打。 脱脱虽是蒙古勋贵,却受汉家儒教文化影响极深,与前任掌权者燕帖儿、伯颜大不同,少了挟君自重之意,多了将身许国之念。 他看重汉儒文化和优待汉绅,虽然得到了像龚伯、许岩、董抟霄等汉士的效忠,但在蒙色勋贵圈内中也落下不少埋怨和仇敌。 若非元帝倚重,脱脱又执掌天下枢密和政务,新政根本无法颁行。如今元帝变了心意,而脱脱一系根底正在被连根拔起。一个不慎,身灭家破是跑不了的了。 “盐城远在数百里外,吾等根本顾及不到。以孟起之智或许可免。当务之急,须得急救出太师为要。”许岩见再问不出话,令人将这信使带下,对颜赤道。 颜赤咬牙道:“此去高邮不下三百里,要去就得趁早!” “先回营,这就整顿兵马,衔枚裹蹄,即刻去高邮,或许还来得及救护大帅!”颜赤当即下定决心,至于如何戒备当面之敌的任务已被他抛至脑后。 一行人返回军营,召来部下将佐说明形势,颜赤手下这些数十大小军校闻言目瞪口呆。他们虽是脱脱一系,但是若公然武力反抗元廷,毕竟风险极大。再说元廷已是发动雷霆一击,多头并举,先机既失,若此时与颜赤同去,只怕九死一生。 终有一副将唯唯诺诺出列,劝道君命不可违,颜赤不动声色,近前猛然拔刀,一刀斩之! 身后许岩抽剑慷慨道:“大丈夫立于天地,当不惧斧钺,不阿权贵,激浊扬清,仗三尺剑行义事!诸公久蒙大帅厚恩,今恩公有难,宁不知报乎?” 众校佐惭愧,纷纷应诺,愿同去。 遂舍了营帐,只携数日粮草,三千元骑整装东行,一路多走小路,避开沿途关卡。盱眙附近驻守的元军遣人惊问缘故,颜赤不理,只回复受命转进高邮。 一路有胆怯的士卒和低级小校等知道内情后,偷偷离队逃弃,颜赤、许岩等无法,只得尽力收拢部属,纵马急驰,免得溃散了军心,泄露了消息。 到高邮附近,已有近千军卒做了逃兵。剩下的多是颜赤心腹及感念太师之人。 好在沿途各条道路虽有人负责把守,太不花等未料到颜赤行动的如此迅速,待颜赤途中看到一队来自保定路的辎重正发往高邮,遂扮作金湖县驻军,与之同行。混进了后军大营。 感觉自己好拖,只不过这些存稿已成,舍不得大改了。月下会尽快结束高邮战事。原来的方案是想更丰满些,但是拖成这样,正好删除了一些人物和剧情了。 正文 第二百九十七章 高邮8 此时各营溃散的元军如滚雪球般,彼此狼奔豕突。在颜赤骑军砍杀、驱赶下,大多闹哄哄的向着中军方向溃散。乱兵黑暗中不辨敌我,,甚至为了抢路,更有不少元兵自相砍杀,导致更添混乱! 不久一些溃散的汉军营也加入其中,溃兵言语多不通,惊慌之下,火光中无数刀枪晃眼,元军心胆具丧。 只听得暗夜里无数元军大叫:贼军来了,好大的气势! 营中主道本有太不花安排的部分军士监视,但与庞大的溃兵相比,无奈杯水车薪,根本无力弹压。在颜赤、许岩的有心掩杀下,这些军士很快就被乱军冲溃,如江面水泡飞逝散于流水中。 终于,部分忠于脱脱的汉军营内将校等与颜赤汇合,指挥手下共同加入了夜袭,更使得局面混乱不堪。 混乱中,部属千户完颜阿木儿过来禀告:“有赵州汉军千户云大河者要见将军。” 颜赤扭头看去,一员战将骑马随在完颜阿木儿后,未待颜赤发问,许岩早已纵马扑上,与那人紧紧相拥。 “云兄,想不到你我还能见面!”许岩哈哈大笑,在云大河胸口擂了一拳。 云大河个子比许岩高出约不少,随即在许岩右肩狠狠拍了一掌,许岩微微咧嘴,身子不禁矮了一下。 “老子见机的早,见中军慌乱,趁人不备,偷偷溜了出来。龚、张几位兄弟则为某做了遮掩。”云大河也很兴奋,“多亏你们在外起事,否则,哪有机会见面!” 颜赤上前问:“大帅可安在?”他们一路跋涉,不计生死,就是希望能救出脱脱。云大河是大营内汉军一员主将,想必知晓究竟。 云大河先叹了口气,颜赤和许岩霎时心底冰凉。 “大帅倒是未曾被朝廷锁拿,不过已被罢黜,昨儿已被右率卫府军解往淮东路去了!” 颜赤、许岩这才长出一口气,随即又心内发紧。 “为何大帅甘愿束手就缚?”颜赤极为不解,“大帅坐拥重兵,京师内外又有许多我等犬马奔走,纵有不甘,亦有一搏之力?” 云大河不知如何回答,踟躇道:“实情如何,我等不知,不过昨日太不花等以天使身份来传旨,又率卫府军等护卫,随即就控制全军,太师先与这三人在帐内议论许久,我等不得召入,均被府军拦阻。后各部将被宣入内,才知天子有旨,罢黜大帅,南征帅印由这三人执掌。大帅虽面色不豫,但仍是同意交出权柄,还令我等尊奉朝廷,不得有他念。” 许岩皱眉道:“可惜了博尔术!太师一生峥嵘,抱负济达天下,如此轻易交出,必是已被奸人所制!” 云大河接口道:“定然如此!以大帅的性子,见到博尔术等被狗贼戕害,怎会不管不问?这次大营中就有不少宵小竟然早就与朝中奸佞勾结,里应外合,致使大帅措手不及!” “若某所料不差,太师定然已经受制,他顾念国事大局,方才束手就缚,想我等被奸臣诓骗,就险些着了贼手!”颜赤恨恨道。 许岩长叹:“大帅久居庙堂,明里暗里不知已招惹多少死敌,今被去职,无异于投死路啊!说是解往淮东路,只怕此时已遭副手!” 云大河再提起哈剌自刎一事,颜赤和许岩搓叹不已。许岩赞道:“时穷节乃见,危难现英雄。哈剌以死明志,我辈不如也!” 看着营内四周烈焰腾空,无数火蛇飞舞,颜赤大叫:“今夜只管杀贼,纵然不能尽屠狗贼,也要为大帅报仇!” 千户完颜阿木儿道:“太师落难,这月阔察儿、雪雪、太不花皆为首恶之爪牙,今夜若不能除尽,天明后彼等必提大军追剿我等。不如就此彻底溃散大营,直指中军,一举杀之!也为大帅扫清宵小。” 云大河击掌赞道:“我正有此心!先前逃出中军帐,恰巧得闻两位在此,故提本部与诸君汇合,今夜宰了狗贼,方无后顾之忧!” “许多将佐尚被老贼拘在中军,其中不乏有同志之士,若能救出,大家合力发动,必可为大帅雪恨!”云大河支持。许岩无语。 颜赤不再迟疑:“事不宜迟,这就合力杀过去!” 遂引众骑出苗军营,踏着一地的污泥、黑雪杀向前方。 他们催马前行,行不远,就听得前方,左右突然传来阵阵如海啸般嘈杂轰鸣声,轰鸣声一浪高似一浪,很快就波及到周围各营,黑夜里听闻令人胆战心惊。 颜赤等老于军伍,顿时辨的明白,这是发生营啸了! 许岩又惊又喜:“怎的这么快就垮了!” 往日壁垒森严的元军大营此时犹如纸糊般,满眼尽是溃兵,慌不择路的四下里乱窜,无数的汉军士卒里杂着许多满身铁甲的蒙色军士。 “看方向,那是徐州兵之所。难道,是徐州兵啸聚?”云大河远望轰响方向,判断道。 徐州当初因芝麻李起事,后被脱脱镇压,甚至屠徐州城。余众多被官卖为奴。后来元廷自徐州所招募的兵员和役夫,也不被元廷信重。徐州兵多被遣至前锋,与敌首先厮杀,徐州役夫也往往从事最为繁重的劳役。 为了攻城方便,脱脱甚至将徐州征来的大量役夫单编成营,就安置在前锋线,比邻徐州兵营而立。 很难说后来的徐州人氏与当初城内没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的亲朋亲戚难免不遭受元廷屠戮。故对元廷,对脱脱的怨恨是必然的。今夜元营大乱,他们自然会响应。 青、徐兵自古甲天下。徐州兵再有心参与,自然导致这个方向的元营更加混乱。 惊天哄闹中,前面传来阵阵呐喊。依稀可辨。 “汉家吴王在此,尔等鞑虏还不早降?” “倡汉灭元,就在今朝!兄弟们,跟着吴王杀贼啊!” 这动静,分明是高邮成立的张士诚亲自趁乱夜袭了! 此时元军各处,有内乱,有外敌,有无数各营溃散的兵将,狼奔豕突,不知敌我,甚至自相厮杀。即便是枭雄脱脱坐镇,也无力回天了。 “大帅,外面的各营敌我不分,再也不尊号令,已经彻底崩溃了!” 中军帐处,一个蒙古万户披散着盔甲,连爬带滚的冲进了帅帐,连声哭告。 月阔察儿怒道:“你的部纵呢?你的士卒呢?为何不坚守要道?” 那万户是跟随这三钦差自大都来,手下本有千余战兵。变乱初起,月阔察儿就遣他与其他将佐分别领兵至各营弹压,或至要道驻守。不料没多久他就只身回返禀告这么一条坏消息。 “都没了!各寨内士卒突然炸了营,疯了般四处乱突,根本就控制不住。末将已经排布诸军在营道,仅仅阻挡了片刻就被溃兵冲击的再也寻不见!要不是末将在阵后,此时早已被万人践踏成泥了!” 那万户几乎肝胆欲裂,他是月阔察儿亲信,见势不妙,打马抽身回来禀明情况。 太不花恨不能一巴掌抽死他。 堂堂蒙古万户,秩正三品,竟然控制不住附近的十几个营盘。 “大人,还请速速离去!眼下外围各营已经崩溃,诸军自相残杀,再不走,恐大人等就陷于险地了!”这万户跪在地上,苦苦泣求。 太不花等还要坚持,又听得四周如山崩地裂般乱叫:“反贼打进来了!反贼来了!” 月阔察儿、雪雪仍然不敢相信,颤声问道:“怎会如此?” 雪雪急得在帐内来回快速踱步,喃喃道:“如何是好?” 他突然想起也先帖木儿沙河营啸之败,不由心内打颤。当初朝堂上自己可不没有少拿此事攻讦脱脱兄弟。 风水轮流转,难道长生天看自己过于放肆,因果报应,今日得现? 太不花铁青着脸,急令尚能掌控的临近各营元军团团列阵,火铳、砲队全部对外,任何临近的军伍,无论敌我,需尽数将其击退! 再令中军被羁縻的数十各部将佐放归,至各自营盘,令其尽力弹压部属,无论如何天亮前必须控制住局面。 龚伯等得令急忙各归本部。途经高丽军营盘,只见其紧闭辕门,寨墙处一圈弓手正向着外围冲击来的溃兵纷纷射箭,黑夜里也不知多少元兵被射倒,无数残嚎呻吟和咒骂纷纷传来。 张凯骂道:“龟儿子,他们倒是守得严密!龚兄,我们绕开走,免得受波及!” 高丽军不下两万众,十几个营盘紧邻,自成一个大寨,因为是属国客军,语言多不通,脱脱当初令其偏扎一隅,故今夜兵乱,反倒是少受了营啸之累。 先前柳翟等见势不妙,早已下令,若有溃兵冲击,无论敌我,只管射去。 龚伯冷眼看了一会儿,道:“大河早撤,若老天开眼,希望我等能相会!走这边!”当先拨马,冲进左近一座已经纷乱的营盘。 道路上多是乱兵,彼此冲撞,甚至砍杀,难以行进。龚伯索性捡着这处兵营直直插过去。 他们骑马,营中步卒不敢强行拦截,任其纵马狂奔。 “哈剌之鉴犹未远,大丈夫既已身许国家,自不会计较个人生死,不过奸人若是祸害,张某也绝不束手就缚!”张凯得脱囚笼,心情大好,虽然身处乱局,但言语间却是透着许多喜悦。 龚伯看了他几眼,心内暗叹几口气。昨日中军帐内翻天覆地的变化,彻底寒了他们几人的报国心思。他此时心绪纷乱,束手自缚,自非所愿,但是与元廷刀兵相向,又违了本意。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这大营是呆不得了,赶紧带出部属去追大帅去!” “正是!只要大帅安在,大不了,我们杀回京师,将那些狗官通通拿下,来个清君侧!”张凯兴奋道。 几人小心避开沿途大股乱兵,终于有惊无险的返回本寨。 正文 第二百九十八章 高邮9 令心急如焚的龚伯惊喜的是,如此混乱下,本寨内仍残存近千将士。这多亏了留守副将机警,大乱后很快在营内组织了数道鹿角丫杈防线,甚至为阻挡溃兵冲击,索性将营帐、柴薪等堆砌在外,环绕防线一圈,再浇上火油,利用燃起的大火阻挡住了乱兵的肆虐。 “还有多少弟兄安在?”龚伯直接问那副将。 主将回营,部属们心内稍安。见龚伯问询,留下坚守的副将惭愧道:“事变发生的太突然,大人又不在,以致乱兵踏倒了寨栏,黑夜纷乱下,双方还狠狠打了一场,一部分士卒跟着溃兵不知所终,一部分白白折损。如今就剩下眼前这千百人!” 张凯恼道:“昨日不是有钦差专派的弹压将佐吗!怎的,他们就没有大力弹压?”他的部属就在临近的营盘,据回报,部纵早乱,已无法收容,只有数百建制不整的将卒勉强冲至此处避乱。 这副将呸了一口:“这帮鸟人仗势欺人还行,听到大噪,就惊得脸色煞白;见了乱兵,一个个吓得,跑得比兔子还快!要不是他们昨日收缴了我部的兵器,这些乱兵也不会那么快就冲溃了咱家的营盘!” 这些汉军战力其实不算低,只是很多昨日被钦差军伍收缴了兵器,无法有效抵挡乱兵。好在混乱中,副将等自作主张,将部分收缴集中看管的兵器趁乱多了回来。 “云兄弟应该是已经回到本部,我们赶紧与他汇合。要干大事现在只剩这点人马可不行。不如就此脱离,赶紧去追大帅!”龚伯想了想,打消了杀入中军的念头,当务之急还是走为上。 张凯也是无奈,遥望中军方向,恨恨道:“可恨奸臣误国,某恨不能食其骨,啖其肉!” 几人商议着,就听到前锋营盘处大乱,正是张士诚等趁机出城袭营。他们此时不敢再独力出面抵抗,而且也失去了作战的心思。 龚伯等人迅速收拢部属,不过千余人,选了一条较为平静的方向,多打火把,排列成较严密的阵型,匆匆出营,直奔后寨。 云大河的营盘并不在左近,按照约定,不论是谁得脱,都尽可能赶到大营外北十几里的落水坡汇合。 行进间,龚伯等部被乱军四下相围,两下冲突,很快折了一股,正焦急间,侧面一彪人马冲出,大喊大叫的竟是听不懂其言语。龚伯架住为首袭来的刀剑,借着凌乱的营火睁大眼睛看去,对方多是着毡帽、皮袄,粗短身材,许多人还骑着低矮的精瘦马匹。 “是吐蕃兵!他们怎的冲到这里来了?”龚伯惊诧道。 在龚伯等的西边元军大营里,不过七八里处,杨通贯正气急败坏的呵斥部属不断的与各部混杂的汉军交战,这场飞来横祸着实令他气得眼前发黑。 颜赤的袭营时机无意间选的极妙。脱脱被黜后,多处营垒的部将被拘或被擒杀,导致营垒内几乎无主将坐镇,众多士卒军心低迷,无心再战。 当颜赤领军袭营时,后营的部属在无强力统御下,立刻做鸟兽散! 颜赤驱兵大进,以溃兵为先导,先后再冲溃了十几座营垒,终于引发了营啸。 混乱中,有哈剌的一部军士识得了颜赤军,两下稍稍说明双方遭遇,立即合并一处,不下两三千人,声势愈发大。后再遇云大河部,又多了千人。 此时周围无数营帐和寨栏纷纷被引燃,甚至后营许多的粮秣柴薪等也被大火吞没。远远望见前方中军的旗帐在无边夜色中烈烈抖动,颜赤仍不甘心,他紧盯着烈焰腾腾的前方,禁不住转头问:“不妨冲他一冲,或许能就此破营,擒了那几个狗贼?” 话音未落,就听到前方顿时响起无数轰响,响声如霹雳,震动天地。 “这是火铳!”许岩立时分辨出。 脱脱在中军特地驻守两彪亲卫,一卫是火炮,一卫是火铳,共不下四五千众。两卫在平定张士诚之乱的前期作战中,着实出了不少力。太不花等占了中军,这些部属自然听从新帅的号令。 颜赤、许岩等明白在密集的火器攒射下,军士根本没有什么机会能冲至面前。 深夜火铳、火炮巨响,昏头昏脑的溃兵自然不会再干冲击中军方向。若以这区区数千人马生生撞上去,能幸存一半就是好的。 “狗贼既然严守中军,硬闯已难有结果,还是就此追大帅去吧!”张凯听火铳火炮声响连贯有序,知道中军固守严密,现在大家不过数千兵马,去打中军只怕血本无归。 颜赤问哈拉部的副将那术:“汝等何意?” “我家将军已以身许国,如今吾等但凭将军做主!”那术毫不犹豫。 自得知哈拉自刎,那术对太不花等三人恨之入骨,当听得各营军士夜间骚乱难治后,遂暗约亲信部属,趁乱兴兵。他知自身人马太少,无力攻打中军,故对各营间要道的派驻兵马趁机大砍大杀,这些钦差爪牙自以为有元廷大员撑腰,白日里对这些不待见的外军冷眉冷眼,呵斥不断,警戒动作迥然,分明是把他们当做了敌手。要不是哈拉一部多是色目人,月阔察儿等早就将其兵器收缴了。 颜赤心内反复算计,终于暗叹一声,道:“今夜狗贼势大,硬冲不可得。吾等身死事小,然不能为大帅雪耻,为哈拉将军复仇事大,只好留待有用之身,来日计较。” 许岩本来担心颜赤鲁莽,听此一言,心内稍宽。 “如今趁狗贼尚未稳定各营,吾等就此北去,先寻得大帅再说!”颜赤下定军心。 那术皆道:“愿听将军吩咐!”众人遂收拢部属,合力向北突进,连闯十几座连营,火光夜色中,寻路往北去。 苗军营内,杨通贯此时气急败坏的督促苗军不断地反击。各部苗军中以他部下军纪最为松懈,在地方上招怨最深,今夜庐州路、安庆路,甚至安丰路、扬州路的几部汉军在无主帅强力约束下,纷纷出营乱窜,寻觅出路,半路上与一部溃散的苗军相互冲撞,彻底乱了队形。 苗汉两军久有宿怨,主要是苗军在这些府县祸害太深,地方汉军上下对其久恨。此时众军士渐渐失去理智,不由得将恐惧和积愤纷纷发泄到对方头上。 黑夜里,混乱中,不知是谁呐喊一声:“杀他个先人板板!”众人轰然响应,于是混战如高山雪崩般,迅速蔓延至周围数十座营盘,先是下级士卒搅成一团,随后是各级校佐被牵连,再之后是就连一些回回军、吐蕃军等也受到了波及,各部混战,根本不辨敌我。 吐蕃军见势不妙,索性打开寨门,一窝蜂的冲出来,奔往西北。 混乱中苗军打破了一处高丽军营寨,气急败坏的杨通贯骂道:“捅你屋甲娘!敢冲着老子放箭!把这些棒子的卵蛋蛋都给我打烂!” 一个手下跟着叫嚣:“给六叔公报仇!杀光这帮不识好歹的棒子!” 后面的军卒们轰然响应,纷纷高举各式刀枪潮水般涌入前方高丽军营。 原来杨通贯等见各营纷乱溃散,自己的许多营寨也受到了攻击,担心元军大营已经不受控制,索性令各部夺路后撤,避开战火。至于月阔察和雪雪令他率军监督脱脱心腹汉军的任务早已被抛之脑后。 谁知元军各营紧密连绵,左近不远处有高丽军驻扎。夜里漆黑,先前不少溃兵冲击了高丽军营,柳翟下令固守,以箭射阻。局势愈加混乱后,很快就殃及营外正好过路的其他军。苗军就是其中之一。可怜的六叔公尚未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就被一阵乱箭射成了刺猬。就是杨通贯的胯下战马也中了一支,疼得马匹唏律律叫,战马促起腾挪下,差点将杨通贯摔下马! 杨通贯是个不吃亏的人,自从进入中原后,这里的富庶和人口稠密程度远远超过湘鄂人的想象。众多苗军在各部首领的放纵下,纷纷大肆掳掠地方,无论金银丝帛,还是牛羊猪马,甚至妙龄貌美女子等都是苗军肆意劫掠的对象。今夜各营逐渐骚乱,苗寨受到波及,在乱兵冲击下,苗军上下搜刮劫掠的大量资财多遗失,就是将领帐内收藏的不少良女也不知所踪。只气得苗军将士破口大骂。 群情激奋下,大股苗军失去有效控制,很快加入到自相冲击、乱战的乱局中,使得此处营寨愈加混乱。杨通贯发觉不妙,这才急令众人赶紧出营,撤往外围。 夜乱中,又有大股骑军,大呼小叫的自暗夜奔来。凡有挡路者,前锋二话不说,直接撞开一条血路,无数苗人被其撞飞,踏伤,哭爹喊娘,哀嚎不已。 “日他先人!这又是哪家泼贼?”杨通贯大骂。今夜连触霉头,他心情奇劣。见对方奔势甚急,不可轻挡,只得拨转马头暂避锋芒。 在依稀跳跃的火光中,无数面容粗犷,甲胄奇特的军伍冲进了苗军的阵列,这些人的胯下战马身躯彪悍,明显不似蒙古人的矮脚马,也不似关洛、甘陕的身狭、腿长的河套马,手中兵器更是五花八门,刀枪钩戟大异中原制式。 “吾道是谁,原来是藏蛮子!”一个副将眼尖,看清当先一人头戴金灿灿的铁质圆顶和又高又尖的雉羽盔缨,身上半盔半袄,大异中原。一张黑里透红的宽厚脸庞上两眼兴奋的放光。 “这厮是洛桑嘉措!”杨通贯认出人,气不打一处。“不开化的蛮子,还要落井下石?给我宰了他!” 无怪杨通贯有此想法,藏人因藏教在元廷的地位尊崇,连带着这些藏军也在各路元军中趾高气扬,若论气焰嚣张,仅仅位列蒙古军之后,就是高丽军也不敢轻捋其锋。 正文 第二百九十九章 安民1 藏人多彪悍,难受元廷管束。这夜军乱,藏军营盘也受到冲击,洛桑嘉措恼急,索性提军,携带军中一应细软,奔着营外冲出去,免得被乱军殃及池鱼。 可惜他算计的很好,却中了许岩等的计策。 许岩知道扰乱元军大营的必要。引导各部冲击沿途元营,甚至故意扰乱出营乱战的元军各部,将他们的溃散方向引导至彼此交错。这藏军一时不察,就此入彀。被引至了杨通贯大营处。 “列阵,挡住这帮蛮子!射箭,快射箭!”杨通贯大声疾呼,连连吩咐。藏军多骑军,自己刚刚率领不属乱纷纷冲出来,这要是直插过来,苗军前后自然被截断,乱战下死伤之大可是难以估算。 乱纷纷的箭雨劈脸落向冲过来的藏骑。 洛桑加措正拍马急行,一波波箭雨过来,当下死伤了前面的无数藏家儿郎。 “什么人拦路?”洛桑加措怒喝。 “是苗狗!他们在袭击我们。”有亲随大叫。 “不开化的汉狗,正好报吾仇!”洛桑加措恨道,“分队,浪击!”他这是下令骑军依次组织出数道横队,波浪式冲击前方敌军。 藏骑和蒙骑熟悉战前变阵,特别是对如何快速组成数道横排军列冲击敌军极有心得。马上民族的天性使得他们几乎是天生的骑军。 牛角被号兵哞哞的吹响,响彻天地,各队藏骑自动在将佐的吆喝下,驱使坐骑,不断的调整前后间距,如一把炽烘的铁锤狠狠扎进了苗军的中腰。 苗军与藏军的混战,彻底搅乱了元军大营恢复秩序的可能。 正所谓祸不单行,元军中军大营的侧卫处,一处火药库突然遇火爆炸,霎时,火光冲天,烈焰滔滔,惊得太不花及周围元将、军士目瞪口呆。爆炸引起火器营内连锁反应,很快将侧营的储备火药几乎全部引燃,引爆。炸的元军人仰马翻,周围的元骑根本控制不住胯下战马,纷纷被惊马甩下。 元军的火铳和火炮所需军火之物霎时出现短缺,被太不花等倚为重器的火军就此成了摆设。此时中军内有战力的,并能依旧听调的成建制军伍不过寥寥几个营头了! 此刻高邮城门大开,张士诚、张士信、张士德等当先领着残余的守军兴奋地冲向烈火冲天的元军大营。史文柄等虽然无法打探出元营生变的究竟,但元军自乱阵脚确实不假,这是挽救高邮存亡的最后一线生机。 突然望见元军中军处爆炸连连,火势冲天,喜得张士诚高举腰刀大叫:“天佑我大吴,诸君努力!伪元破败就在今夜!” 跟随出城作战的还有城内数千青壮,他们乱糟糟的杀向前方。元军若破城,他们绝无善终,此时只能跟着张士诚继续与元军死战。 张士诚的反击成了压垮元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天佑我华夏万民,蒙元颓败就在今时!” 于志龙兴奋地挥鞭直指前方。靖安军一路风尘滚滚,经五莲,直指日照, 赵石夺下莒县,大大改善了靖安军的生存空间,为临朐建立了一块广大的地域后路。他一连击退了数股前来莒县增援的地方元军后,得知于志龙再占沂水,留下副将暂时坐镇,自己快马加鞭过来相会。 沂水城内,两人汇合、简单商议后,决定事不宜迟,趁着元廷还未特别关注益都路战事的时机,抓紧时间继续拓展、稳固靖安军地盘。赵石被于志龙留下镇守莒县,兼顾沂水防务,顺便向沂南、莒南发展,至少要把信息刺探的触角伸到该处,为于志龙、赵石的大局筹划提供情报;于志龙则整顿在沂水整编的军伍,迅速率领大部直接向东,杀向日照。按计划,若是得手,将沿海北上,奔胶州,即墨、文登、莱州,力争将益都路的东部彻底囊括在手。 赵石在莒县接连击退数次前来围剿支援的地方元军和豪绅武装,剿灭了数十家抗拒的大户,得其财货,迅速组建一支不下三千人的部曲,暂时站稳了脚跟。为提高新军战力,于志龙紧急发文至临朐,令纪献诚在旧部和万金海、夏侯恩等部中立即挑选得力将卒四百人,调至莒县补充为新军骨干。 赵石一时不做他想,能在此时得到这批人员,可谓大喜。此时临朐大战后,百废待举,于志龙能从中抽调精兵强将也是不易。 但赵石新收抚的参赞中却有人暗中不免寻思,这于志龙这般安排,未尝没有掌控新军,削弱他部的心思。不过他心思细密,此话实在不宜与外人说。 天色阴沉,北风呼啸。寒冬已经彻底笼罩了腹里疆域。靖安军的冬装至今尚未全部有着落。虽然有冬装缴获,但数量仍不充裕。 实际上,缴获的冬装数量还是勉强够。但是地方贫民、流民太多,于志龙为了安抚民心,除了救灾、赈济、分田外,不得不拿出相当多的冬装拨给这些贫寒人家。至于军士,除了部分精锐外,一般只得继续暂穿秋装了。 考虑到军心派系,为了稳定夏侯恩、万金海等,这几部的军士优先所得冬装最多。于志龙旧部不少只得在寒风中继续忍耐。初时,黄二、罗成、侯英等还不忿。不为自己,也为手下部属争取,几人商议欲齐至于志龙处分辨。 于志龙正在大帐内批阅,案上已经被披览的信笺积了一摞。几人见到于志龙仍是一身单衣秋装,只是外罩一件朱红大袍,内絮乱麻或丝绵。这是靖安军骑军将士标配。方学曾供一件上好狐裘给于志龙御寒,于志龙坚不纳。 “凡吾军中有一士未得暖,吾必与其同衣!” 初时,万金海等不信,遣人探视,后亲自禀告营内军事,目睹如是,始信。 后诸将有羞惭者,渐渐与于志龙同。赵石自莒县得知,鼓掌大笑:“吾家将军得飞将军之志矣!”遂起居衣食皆仿于志龙。 主帅亦无裘棉御寒,帐内只生一火炉,故此,几人见到后,黄二立刻闭口。 于志龙问其为何事所来。罗成哧哧艾艾,涨红了脸,无言以对侧身让出身后的侯英。 侯英忙讪笑道:“多日未见将军,属下等挂念不已。想往日得幸与将军时常秉烛长谈,我等感怀不已,今日特来拜见。今见将军日理万机,分身乏术,我等只恨技艺浅薄,不通文墨,不能为大人分忧!” 军中对棉衣分配有异议,于志龙早已知晓,见这几人面色尴尬,也不点破。他面色无波,留下温颜问了几句军中操训、条例之事,几人不敢久坐,捡着重点回禀了几句,羞惭归去。 靖安军接连打下了沂水,莒县,倒是先后搜刮了不少棉布和棉絮,于志龙、赵石当即下令召集当地衣铺商等立即赶制冬装,根据其各地衣铺商的现有缝衣匠人数,分派了制衣限额和工期,颁行了成衣规制。 各地衣铺商的家人也被明令居住于城内,非允许不得出城。同时按照于志龙的授意,以超出市价二成的价格给付冬装费用,先付一半银两,待供货验收合格后,再付后一半。。 有白银首付,大多数衣铺商的积极性还是较高的。乱世中谋活不易,这靖安军肯给白银垫付,而不是给贬值的元钞,令这些商人大大安心,至少在雇工上没有了后顾之忧。至于家人为质,商人们并没有太多怨言。乱世谋生、经商不易,靖安军虽然对其家人有限足,但只禁止出城,早晚也是派遣兵丁、本地户曹等日常巡视衣铺、货栈等处的安全,大大较少了往日的盗贼、火患。 作为主帅,于志龙与大多靖安军将士一样,若说不冷,自然是假话。不过以他为表率,军中大小将佐皆是如此,近万士卒见到主帅尚如此,心中如何想自然可知。 每日士卒集中分批晨跑、操训,于志龙令除了纪献诚、赵石外,将佐必须参与,即便是万金海、夏侯恩、黄二、罗成等高级将领也不能例外。靖安军将卒一体,共御寒风。营内饮食几乎不分彼此。不同者,主要在于俸禄高低;将领有自己的营帐、亲卫和居所,将领有富裕者,也可在城内外置地、购屋,雇佣下人侍候等。 故天虽冷,但士气高涨,更何况靖安军多了沂水、莒县,击退了济宁路和临沂来的元军,现在形势大好。 冬季天寒地冻,流民和贫民难以度日。即便是于志龙早已分发了钱粮救济,也不能照顾长远。故于志龙特地下令,营中所需柴薪一部分派军中士卒轮流上荒山砍伐,一部以钱钞、铜板等垫付给地方伐薪为业的百姓,助其过冬。 再出粮出钱,雇佣劳工修整道路、沟渠、桥梁,解决部分少地、无地的人家生计。 同时令谢林等各地文官、掾吏等定期行县,行县的效果和频次作为官吏考绩的一项主要指标。特别是冬日雨雪后,更应每家每户,探访。家贫无劳力者,给以赈济;有劳力者而暂无收入者,可暂时赊账,待来年可以服地方劳役或缴纳收成等来偿还。 地方官佐、掾吏例行行县,本是两汉就有的朝廷体制。它可以令地方官吏了解本地民情民风民生,是否有盗贼猖獗,各地路况和桥梁养护如何,不至于官吏施政时闭门造车。可惜此制每到历朝中后期,多是形同虚设。 于志龙念古及今,一时也无更好的办法,他苦思数日,与谢林等推敲,亲自补充制定了行县的章程和考绩条目,令监察吏等明察暗访,务求考较真实。 一次性全部巡视所有的乡村,不可能,但是主官必须保证一年内基本巡视完毕。同时,于志龙规制出各类统计表格,细化条目,说明使用方法和流程,使得各衙署的书吏大大提高了计算的效率。 为了强化县衙对乡村的掌控,这次于志龙特地令谢林督办各县户曹、劝农掾吏等至各乡中拜访本地耆老、宿儒等。甚至于志龙也亲自冒着寒风,领着县里的户曹等吏属到临朐周边的几十个大小乡村依次拜访,嘘寒问暖,馈赠米酒冬衣等。顺便探查乡情民风,各地救济、垦荒、、平整道路、修葺水利等事,前后历时六七天。 这一路风餐露宿,虽然辛苦,于志龙还是觉得大有收获。战后临朐周边,包括临朐城破败不堪,人口损失不菲,经过这段时间的官衙救济,流民安置,农耕预备等措施,各项事务已经逐渐走向正轨。谢林、程世林都是干员,知道于志龙极为看重吏治和民生,在这方面不敢稍迨,不仅诸事亲自督办,勘验效果,还裁撤昏庸无用之人,重新筛选清明实干的掾吏充实衙署。 这次行县,于志龙也从中发现了十几个办事不力,克扣民众救济口粮,贪墨钱款,强买强卖的下吏。毫无二话,直接下令将他们法办,从快从重,家属尽皆附罪,并召来谢林、程世林面责。两人大惊,不敢分辨,只是称罪不已。 于志龙知道这不是二人本意,树大有枯枝,这在所难免。靖安军正是大发展的势头,于志龙当下主要把握的是如何构建各地衙署,筛选负责的官吏,配套有效的督查;这二人自归附后,主要精力放在了地方治政上,特别是临朐连续几次大战后勤及战后抚恤、兴农、安置流民、清算地方田亩等,在用人上确实不能面面俱到。于志龙面责的目的只是警示二人,今后用人应严加人品考较,不可放任自流。同时也安慰、鼓励二人莫因往日身份而顾忌。 正文 第三百章 安民2 元廷历经数十年,各地衙署吏员早已对民生百计变得漠不关心,平素多是蝇营狗苟,巧取豪夺。谢林和程世林在其中还算是比较本分,能够做实事的。于志龙能留用,并重用他们也是看到了这一点。 令这些伪元旧吏一时难以承受的,就是相比元廷风气的沉沦,于志龙明显对他们的要求严得多。 于志龙不仅明确了各级官吏如主管、掾吏、衙役,门子等的职责,还参照后世细化了数据统计和考核,例如县尹等行县的时间,频次,查询过多少乡村,问询了何人,乡里风情、民生、物价有几何等,都需行县人一一整理并笔录,行县后上交上级考评。 各个衙署主官的报告和上级考评都必须经于志龙亲自抽取核验,包括谢林、程世林的;自得了沂水等城后,各级官吏的选拨,任用、考核等工作量迅速增多,于志龙一时又无法假手他人,只得在处理军务的同时,日夜兼顾对政务骨干的选拨、考核。 随着管理地域的不断扩大,筹办管民总管府将不得不提上日程了。于志龙开始思索未来的治政架构。 如今的衙署面貌,与一年前大不同。伪元官吏被撤换了近一半,同时补充了不少新鲜人士,包括不少作战后伤残的靖安军士卒、百户等。这些人由于出身原因,对于志龙最为拥护。 此外,于志龙这次还任命田烈为本地学正。令其大力督办县学。为解决大多数民众家贫,无财力送子入学的窘境,于志龙特地批示方学在官仓里每月拨付数百石米粮,专供学子和讲师、教授。 这一系列的兴农、垦荒、劝学、缉捕盗贼,修路等办的有声有色。如果于志龙不是反贼出身,若在大元朝廷岁考中,必能考核优等。反倒是自诩朝廷正道的高官贵戚纷纷将国财侵夺为私利,不啻于国贼、巨寇。 谢林与程世林等旧元胥吏暇时私聊时,每每议及此处,不禁有啼笑皆非之感。 临朐如是,沂水、莒县等地亦是按此施行。此是善举,极得谢林、方学、金炎、孔英等推崇。 消息传到地方,无论贫富人家均道靖安军是仁义之师。前者于志龙、赵石开仓济困,惩办地方无良官吏和恶霸,已得人心。这次更是使得地方迅速安定。 后来又有传闻,靖安军欲彻底丈量各家田亩,清算羔羊息,资助各家结社并开垦荒田,同时广为安置本地流民,或分田结社,或择青壮雇工。许多流徙在外的民众听得家乡消息纷纷扶老携幼,辗转归往故里。就是一些流落在外的其它地方流民得知此事,也是将信将疑的,陆陆续续前往靖安军所控制区域讨口饭吃。 益都路元廷虽早有拦截,但是因为封锁线被破,此时已经难以围堵周密。 若说对于志龙有不满者,主要还是地方大族、巨擘,他们已经掌控了海量的田产,并隐匿了大量良田,甚至还役使着无数驱口、隐户,靖安军这次丈量、清算田亩,重新核定田租,勾销羊羔息,对他们的利益伤害最大。只是形势比人强,靖安军正风生水起,这些大族巨擘暂时不得不隐忍。 于志龙何尝不知?不过此时靖安军急需的是各地民众踊跃拥护,这些大户望族本就是他分步打击的对象,若是能够拉拢分化,以利诱之,可供驱使,自然最好。 与以往统治者不同,本地民众,特别是商户等明显感到靖安军对商人、小贩、匠户的看重。自临朐解围大胜后,于志龙先后颁发政令,严喻各地重新布设关卡,除了几个府县要道继续保留管卡抽税外,就是城门卡处,一般也取消了往日设置的抽税掾吏,过卡什物按照三十抽一。允许各地商贩携带商货、柴草、菜蔬等自由出入,城乡集市上的小贩在指定的位置摆摊,除了缴纳少量的卫生管理费用,其他摊派一概取消。 通关、摆摊摆摊的抽税少了,自然做买卖的利润就高,不仅小商小贩欢喜,就是经营买卖的大富商们也感到欣慰,大大抵消了靖安军的对他们家资重新核查,核算的反感。 小贩一日辛苦所得,也许只有数文钱,但是他们本就清贫,这点文钱日积月累,到了月底也许就是百文钱,足够多买几个炊饼或半袋高粱,家人就可稍解几顿饥饿。 富商们则是日进斗金,靖安军如此做,可为其节省流通成本每月或有不下百两、千两者。 大乱之后有大治,人心思定。靖安军地域的盗寇、强盗明显少了,商路安靖,商队来往通便和安全,大大减少了风险。除了单纯吃田租的地主外,凡是有商路的富户多有受益的。何去何从,商人们心中自有选择。 于志龙的做法就是鼓励经商,鼓励商品流通,但是商人必须真实纳税。凡偷税漏税的,抓获后至少罚金三倍,再重着,拘人、抄没家资,甚至入狱。 而匠户去籍后,允其自由匠做,自由买卖,因为匠做的收益较大,官府课税从其营收中按照十五抽一,总体上地方各类匠户的劳作热情绝不下于耕户。 各地乡村的耕户大多得到自有耕地或农具、驮马、耕牛等,虽然许多是官府借贷性质,但是对于农户来说终于有了生产劳作的资本,未来就有了希望;而且靖安军檄文中反复承诺,明后年税赋将按照收成的三十抽一施行,往后才是二十五抽一,再往后的缴纳比例将控制在田亩收成的二成以内,这还包括了耕户需折算的各类官府劳役等成份,也就是说,无论收成有多好,最多只需交纳到年收成的二成即可。若是遇到灾年,官府还将根据受灾情况,加以评估,酌情减少交纳的税额。 田租提取,还按照田亩的优劣等级划定,暂以五等划分,以实有耕田数为基准。过去的隐田全部取消。若有隐瞒不报者,隐田归何人耕作,发现后,改田无偿归耕作者所有,同时田主还要承受官衙的追究,按照隐田的多少分别收到刑徒、罚金、罢黜官职、取消功名等罪责。最重者可判抄没家产,家人入罪! 如此一来,靖安军所占之地的隐田几乎一夜间被重新登记、核算、划定应缴纳田赋。 总的来看,于志龙的施政,得优惠者最多的是耕农、匠户和小商户、小地主等,大地主和大富家族因为以前的隐田、隐户、漏交税款等,这次损失惨重,故背地里为此夙夜痛恨靖安军和于志龙的人也不知凡几。 得益于前期各地元军被抽调前往江淮战场打张士诚,腹里、西域等地的驻军精锐大多被抽调,此时益都路东部的元军力量并不强,尤其是胶州、登州等地。 靖安军一路所向,大小镇、县的元军多是闻风而逃,或望风归降。前行的靖安军上下逸性风发,新卒还不觉得如何,老卒们则是宿营或中途休息时纷纷回想、谈论当初四处流窜奔命的窘态。 “来人,击行军鼓,众军鼓歌和之!”这日于志龙见各部军士精神不错,如今冬风阵阵,吹得人身上发寒,行军路上鼓噪无味,周围哨探也无敌情,索性趁此令众军起歌而行,以振士气。 曲波兴奋的大声接令,遣三五号令兵前后驰马传令而去。他在临朐学得靖安军的一些军歌,自此着迷,后并入靖安军后,立即传令所部唱诵,很快,靖安军的军歌传遍万金海、刘正风、夏侯恩等部。各部军士也是喜爱。 于志龙有心拉拢曲波,这次出师,特令曲波部为中军。 咚咚咚的小鼓声先是自中军开始奏响,随之前军、后军随之而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各部士卒齐声唱,步伐更加整齐,原先的身上寒意渐渐忘却,于志龙和曲波,孔英等在马上轻唱,想起大秦军锋无敌,铁血纵横中原、江淮,立下一揽九州的伟业不禁渐渐热血沸腾。 一遍唱罢,再起一歌。 “批铁甲兮,挎长刀。 与子征战兮,路漫长。 同敌忾兮,共死生。 与子征战兮,心不怠。 踏燕然兮,逐胡儿。 与子征战兮,歌无畏。 ” 这是汉代的一首军歌了。正是唱着这首歌,汉军出塞三千里,重创北匈奴,吓得单于连夜逃跑。从此之后在中国成语中又多了四个字“勒石燕然”。勒石燕然也和封狼居胥一样,成为后世无数军人追求和向往的功绩。 这些军歌的背景于志龙早有吩咐,一一讲述各军士们,如今靖安军的目标与当初的大汉军几乎无二,虽然这些新卒们当初投军主要是为了活命,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不过于志龙在军中已经开始注意引导各级军士将佐的思想,特别是手下的这些大小将领,在闲暇时经常与他们讲评历史典故,沙场征伐的案例。 自古男儿多热血,军中勇士多有立功业之志。除了博取俸禄、军功外,谁不想扬名天下,后世铭记? 士卒们听得津津有味,这些活生生的故事比起那些杂居和评书可是有趣的多了。听得多了,众人对于志龙能知晓这些古事多有好奇,大家都是马上奔波厮杀的人物,这于志龙年纪轻轻怎么就知道的这么多? 谢林倒是给大家解了惑。于志龙几乎每晚研读《史记》和《资治通鉴》,这些典故应是自书中得来。 谢林说的基本没错,于志龙虽有前世的记忆,不过他毕竟不是史学系专业,对于历史大事只是知道大概趋势,细节年代大多知之不祥,为此才辍夜耕读,晦学不倦,论耕读勤奋,绝不亚于后世百万学子的炎夏时节的大考。 为了给士卒解乏,于志龙索性请了一些自愿随军的说书艺人,给以军籍,他们也无需作战,只是在暇时给军卒们唱讲历史军事故事,主旨内容还是李广、霍去病、杨继业、岳飞等精忠报国的典故。同时于志龙也定期组织将佐,组织对过往战例等的得失、因果的辨析,讨论,努力提高这些部属的眼光和指挥能力。 至于以前就要求各级将佐必须习字、读书的军纪,仍然大力贯彻。只是现在军事频繁,得闲时间太少,于志龙还无法组织对将佐们及各级军士系统化的文化培训,暂时以简单的识字,读懂军令传文等为主。 后世名家有言:一支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 前宋军制是扬文抑武,导致军事思想、军事体制、将兵的素质完全僵化和退化,而且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到了满清,朝廷的愚昧和愚蠢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满朝文武根本不了解当代军事技术的进展和威能,固步自封,想当然的自诩为天朝上国,这落后挨打也是必然。于志龙绝不愿再步后尘,现在就想着一点点着手,先从将士识字做起。 正文 第三百零一章 莫以自清败众心1 如此,黄二、侯英、穆春等大老粗般的部将多叫苦不迭,这些不惧上阵厮杀的汉子对那些笔画大同小异的当世繁复文字极为头疼。无论他们如何屏息运气,大眼瞪小眼,在讲师的反复教导下,仍进步维艰。 赵石初时也不甚理解于志龙所为,但于志龙一再坚持,赵石就以身作则,每日必熟识一字,日积月累,至今识字数不下三五百,已经勉强可看懂文书、条例, 不仅是将士开设了识字班,于志龙还在女营和城内分别筹办了一所女师,分为幼教和初教。分批招来适龄的数百女童、小姑娘、包括军中女看护等加以教育。学习的科目除了女学、刺绣、纺织、还有历史、筹算、医诊等。只是这专授女学的教授一时难以聘请,于志龙特地吩咐田烈四处高薪相求才勉强聘请到了六七名享有德誉才干的老翁担任。但人手仍不足,田烈在于志龙的诱导下,不得不同意兴致盎然的爱女田欣、侄女孔月也来女师担任了讲师。 公然设立女学,若在往日难免招来地方的非议和阻挠,毕竟男女有别,千百年皇朝以来均未有设,但临朐本地的士绅当初多被刘正风等扫荡一空,许多有钱有势的文儒多遭难于几次战火,剩下的也多是分量轻的;此时于志龙的声望又一时无两,就是县尹谢林也未对此提出异议。于志龙强势发文督办后,不足半月,一个简陋的女师就筹办了起来。 这个消息绝对是临朐的一大新闻,在城乡热议了许久。于兰、刘娥等姐妹都入了学,每日至少有半日识字。她们的讲师就是田欣和孔月,这几个女子的初识和相知就在此开始。 消息传至益都,卓思成、也先等纷纷讥笑不已,就是江彬、俞伯等也觉得有辱斯文,愈发觉得靖安军行事荒诞不经,难道还想牝鸡司晨?这简直就是自取败亡之道! 于志龙坚持识字教化的初期令靖安军上下着实难受不已。但万丈高楼平地起,识字是基本功。只有到了后期于志龙开府建衙,设立军事院校,组织军事演习,军事教育逐步走向正规后,三军将士才渐渐理解他的初衷。 当前不仅是部将在暗暗叫苦,就是很多普通士卒也是牢骚不已。好在靖安军中军俸不差,每月唱名实发,而且能吃饱饭,另有军衣军靴军毯等配备,有军内的郎中按期诊视,家属及家田耕作等无忧,营中甚至可组织定期听故事,玩军戏,这些有抱怨的士卒们也就息了他想,老老实实跟着识字先生每日苦读了。 靖安军军例:凡不能完成每日识字要求的将士,无一例外的被罚去清洗马桶,整理营区内务。或全副武装,进行拉练长跑;屡教不改的,则被关进小黑屋,“幸福的”享受一下吴四德当初的体会。 身为三军之首的于志龙也抽空参加读书识字,他的讲师由田烈亲自督导。好在于志龙有后世文字的底子,对于这些繁体古字能认的多,可写的少。但他的识字进度在不明真相的人看来已是神速,在愚昧的临朐民众中甚至开始传出这是神迹的传言。 被处罚后,受罚将士仍然必须补上所有不及格的功课。全军将兵一视同仁。再不能合格的,取消军籍,并取消其户籍军属的一切优待,被开除者则灰溜溜离营。于志龙的胡萝卜加大棒的政策,使得军内的识字计划虽有波折,终于顺利得到贯彻。 于志龙这一路的靖安军一路跋山涉水,这日终于出了山区,翻过丘陵。经陵阳,龙山,三庄,到了陈瞳地界。 三庄河、沈疃河两条支流在此汇合成一处大湖,夏季时,湖面波光粼粼,有无数水鸟在此栖息、觅食。湖边田地阡陌纵横,多是良田。 沿此向北,则是五莲县城,向东百里则是日照,向南数百里则是海州,属河南江北行中书省淮东道宣慰司。 行军至此,人疲马乏,于志龙令全军在此宿营,烧火做饭。 因各部补充新卒多,要集中进行兵器、队列、阵型操练暂时不可能,故一路上,于志龙着意安排整齐行军,讲解号令和军纪。好在沿途没有大的战事,所遇到的元廷官军多早早遁走,地方乡兵或义军则畏于靖安军军容,多是开门请降,献粮捐财,只为保自身平安。 前期临朐大战,益都也先抽调各县的元军精华汇聚围攻临朐,如今各县的元军兵力大大减少,新组建的官军多缺少操训,实力明显孱弱,闻靖安军来,纷纷后撤至各县城龟缩守御,并连发高级文书求救于益都。 于志龙考虑到今后的地方安靖,为稳定民心,这些领头的地方乡绅、富户一般概不追究其前恶,而是摆上宴席,与地方耆老、乡绅、富户把酒言欢,高谈蒙色朝廷的腐败和罪恶,各地民众的凄苦生活,再转到靖安军树义旗,驱鞑虏的目的,许诺只要这些人心归汉室,与元廷划清界限,遵守靖安军的安民、兴农、核田、降息、废奴等措施,靖安军绝不会惊扰地方。 临朐一战惊动山东南北,这些事迹已经被风传至了山东沿海之滨。地方民众,无论富贵贫贱对靖安军的战果多是瞠目结舌,对这个飞将军的传言更是越来越邪乎。甚至有人绘声绘色道:这个飞将军身长九尺,壮若山魁,眼若铜铃,血口白牙,早晚日食蒙古孩婴至少两人方才尽兴。凡不顺从者,尽付军中剖心沥胆,与众军士下酒。 因为传言恐怖,地方有家有业之人唯恐避之不及,不料这靖安军迅速打下了沂水和莒县,击退了济宁路和临沂来援的官军,突然一阵风般来到了日照地界。 当地人本以为是大祸临头,只希望捐纳家资浮财,在飞将军面前讨命,能否有活完全是佼天之幸了。可是众人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后生竟然就是大家谈之色变的贼酋——飞将军,这些人初时震惊的几乎是变成了泥塑! 不仅如此,这个飞将军几乎是不曾有过激之举,只要不武力抗拒,靖安军对除了少数地方恶霸和蒙古家仆等镇压外,其余人一概不动。至于元廷所指派的地方里长等自然大多罢免,由乡里暂时推举耆老劝民为善和听一里之讼。 期间,途径的各地乡绅、望族、大户为自家后路考虑,多有捐金纳银,输送粮米丝帛的。 这些什物,于志龙原先都是交给方学等一并统计、分派,现在都有孔英等点验、分配,自己几乎丝毫不收。就是在临朐城里,于志龙也没有广置家宅庭院,蓄养奴婢。只是在县衙后院独居一个套院,收留谢林特地挑选的两个女婢、几个厨子、几个粗使的下人侍候。 于志龙虽不禁属下购置华宅、广蓄奴婢,但是首脑起居尚如此简单,其部属的生活享受自然不敢太过。赵石也曾多次提点这些旧日同伴,不得肆意妄为,贪图奢靡,甚至对黄二还自行购置了几辆华美厢车、骏马,在同伴间炫耀一事私下训斥了一番。 诸人初时只道靖安军仍处在时局艰难期内,于志龙不得不行止节俭。但在临朐解围,形势大好后,于志龙仍然无所求,有的下属渐渐产生些想法耐。 孔英等随军后,的于志龙信重,自然忠心辅助。他一路见于志龙待己的日常起居和缴获分配等都是如此简易行事,反复思量,终于在大军占得诸城后特地夜里私下请见于志龙。 于志龙允许后,孔英遂入帐,落座,拱手肃然道:“将军素清洁,不喜金银女子,无欲高楼琼宇,如今军中所得悉分下属,余者皆入府库,此诚靖安军之幸!万民幸甚!靖安军能得四方民众归心,诚心归附元军将士无数,多赖将军沙场运筹帷幄,品质高洁耳!只是自古水至清则无鱼,人至清则无友。将军一人可独善其身,涵养清质,然军前万千将佐锐卒莫不是有家室之累,功名之盼,即便是是贩夫走卒也有为己日思营生之念。将军待己如此清欲,寡财,为属下者怎敢再有求富安享之念?况世间上下尊卑有别,若无骏马貂裘、金山银海,艳婢美妾,怎显为上者威仪赫赫?长此以往,未免不或有贪鄙者心生怨愤者。属下恐对将军大业有碍!” 孔英说的明白。于志龙可以一人无欲无求,但是你的文武下属却是有家有业,或有功名利禄、光耀祖宗、福荫子孙之心,在众人摆脱了死中求活的困境后,更上一层楼的想法是必然的。若主帅自己衣食清寡,不纳财,不用女婢、匠乐,下属们怎敢安然享乐? 孔英好侠气,当初于志龙情趣相投,年纪相仿,故敢面呈。他也知此事不好与他人知,故私下当面奏对。 孔英有此念,主要还是他身为士人,与官绅交往多,对时下的社会百态有更为深刻的感受。于志龙此生出自最底层农家,后与赵石等加入于海,至今单身,故家室、功名的念头弱了许多。 于志龙不由大为诧异,他一向注意自身形象,不贪图安逸享乐,即便当初打下临朐后,谢林特地送来的华宅、仆役、女婢等也基本推脱,这清高寡欲的形象对外宣传上确实有好作用,此时经孔英提醒,于志龙立刻认识到此事不可坚持长久。 封建等级社会,上下有别,尊卑有序。为人上者,拥有更多的财富和特权,正是有了这些天差地别,才使得很多人有了往上爬的目标和动力。 平心而论,于志龙不是太过追求奢华之人。后世的物质极大丰富,生产能力极大提高,就是一个城市中的普通的小康之家所能享受的衣食住行就远远超越如今的王公贵戚,当然这是指的日常消费和生活。若是论家中藏有的珍稀书画古玩、高楼玉宇、男仆女婢等财富,自然还是如今的贵族巨贾等为上。 于志龙也有安逸享受之心,只是自认今生能有此机会,怎么也要基业有所稳固后方能考虑各人享受。自古得江山易,守天下难。故他对自己甚至文武下属要求极严,不得贪占,不得勒索,不得妄淫。靖安军至今军纪严明,自然得民心,得士卒效死力。 只是经孔英提醒,于志龙方悟自己有些失当了! 领导者,不仅能共患难,也要同富贵。这个富贵不仅仅单指下属,也包括为人君,为人上者。 如今靖安军已有了三县之地,形势转好,下属们开始有了提高待遇的念头,这很正常。虽然还不是贪图安逸享受的时候,但是这种情绪还是应注意引导和照顾。 思想太激进,人主者过于清廉寡欲并推广及人,未必是好事。 于志龙意识到这几个月来有些把后世的经验教条化了。这个社会仍然是彻底的封建模版,土地为贵,成王败寇,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多子多福等是当前的主流意识。 想想黄二、吴四德、罗成、穆春等有了军俸和赏金后就四处买房置地,甚至还置办厨子、杂役、女婢,虽然于志龙默许,但是这些部将们并不敢主动向于志龙坦诚。 正文 第三百零二章 莫以自清败众心2 于志龙既然明白了自己先前的失策,索性当即召来于世昌、钱正、孟昌、金炎等人座谈。谭晔虽是新附,也同样召来。他诚惶诚恐,座谈中不免言行谨慎,不敢轻言。 论对身外之物的态度,孟昌类似于志龙。不过他听到孔英的建言后,也附和孔英的意见。 孟昌率性洒脱,常不拘礼节,在曲阜就素不被孔家望族所喜。如今孟昌投军,眼见靖安军内所闻,俱是新鲜,很快被于志龙的志向和规矩折服。 深夜蒙召,孟昌不惊不喜,见于志龙眼光看来,遂俯身洒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大人心志高远,非燕雀所能及,属下钦佩之至!” 众人早知他秉性高洁,突然见他当众拍马屁,俱惊,不由目目相觑,暗道:莫非这人转了心性? 孟昌接着道:“世上万民,清浊自分。然上清者寡,下浊者众。曲高和寡,非贤者所取。大人操忧军事民生,愿与我军将士、小民共疾苦,削特权,世所称赞,此诚圣人之行也!” “然世人有地域之分,德操有高下相较。欲求有万般,更有索求无度之贪念。能如君子警醒自持者,敢问可有一分之数?” 于志龙默然,答道:“某不敢强求半分。” 他这是自认:世人万万千,言行真如君子者,凤毛麟角。 “然也!将军矢志复兴汉室,驱除鞑虏,拯救万民于水火。万兆民众莫不踊跃齐聚于靖安军旗下,甘为大人驱驰奔走,不计生死荣辱。然其根本,多为寻常世人,亦有喜怒哀乐,亦有父母需供,妻儿需养。为人子者,莫不念光宗耀宗,为人父者,莫不望封妻荫子。就是衣食起居,亦盼钟鸣鼎食。此人心本欲,天道使然!属下陋见:大人可可教化之,可法制之!却不可以高德规军、治世。” “大人乃靖安军之首,一言一行,重于泰山。若大人一身清苦,为下者纵有声色想法,安敢有念?长此以往,欲想难平,必生祸患!” “属下曾读春秋,未闻有国家以德化而征伐胜,以德化传百代者。秦国雄踞函谷而图天下,汉武挥鞭远溃匈奴万里,莫不是励精图治,修文武,定功勋,赏罚分明,方有臣子竭心尽力者。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大人若规矩方圆,法无例外,自然大道通行。”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孟昌道罢,稽首。 他说了这么多,核心就是于志龙不能单以德化,还必须兼顾下属的利益诉求,但是要定制规矩,严格全面颁行,免得人心生变。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出自《论语?泰伯篇》,因为原文没有句逗,后世的理解就难以统一,句逗不同,彼此意义相差万里。 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就完全是相背的含义。 于志龙沉吟良久,叹道:“某常念:治人事天,莫若啬。夫唯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也。” 于志龙说的是道德经第五十九章。坐下几个士人自然通晓。这篇的核心就是正己,兴农,修德。 自孔英、孟昌、金炎投附后,于志龙常与其纵谈古今,针砭时弊。对于如何处理治国,于志龙与孟昌的观点最为相近。两人多以为治国根本在于明法,教化核心在明德。对于田烈、谢林、方学等推崇的教化万民,以德为先,革除弊政的观点,于志龙虽有所感,孟昌可是嗤之以鼻。 对于于志龙的以身作则,苛于待己,孔英赞叹不已,孟昌认为大可不必。 金炎认为治国需以利当先,因势利导,方为上策。他的家族多为商贾,自幼就与买卖打交道,虽然熟读圣贤诗书,却不是一个纯粹的儒士。 金炎进言道:“先人言君臣父子伦常,乃天下根本。历朝先贤有以德治国者,有以孝传天下者,然国家繁华强盛,难过二世,却终不免黄粱化膏肓,琼楼玉宇变野坟场。在某看来:世上万事,不变者唯利字当头,天下熙熙。追名逐利,本性使耳,只要不失心性,不乱心智,方为上策。何以为之?窃以为大人当以正利诱之,导之,方可得将士用命,天下归心!” 于志龙喜道:“善哉斯言!吾当省之。”令亲卫给诸人进茶,代酒与诸人满饮。 于世昌等武将听得浑浑噩噩,不过于志龙肯采纳孔英、孟昌等的建言,于世昌等自是喜欢。他不似钱正等武将的简单心思,于世昌却是想到自家妹子若是今后真的嫁了于志龙,虽说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这日常用度可不能委屈了她。 山东境内的大城主要有济南、泰安、益都。自益都城向东数百里,土地肥力渐渐不如益都城周边,且人口密度和道路干网也是略低。但沿途大豪、寨堡、望族还是不少。 山东最著名的水系是汶河,还有大、小清河,弥河,大沽河,沭河,胶莱河,五龙河,黄垒河等。此时黄河尚未改道,仍然是夺淮入海。 山东东部河岔、水系较多,好在没有大河,军队渡河不难。钱正部作为前锋,沿途搜集木船、木板、搭设浮桥,靖安军一路畅行,因为河溪多,宿营取水方便。 日照水系主要分属沭河、潍河和东南沿海水系,较大河流有沭河、傅疃河、潮白河、绣针河、潍河、巨峰河。 日照,周为莒地,秦属琅琊郡,西汉置海曲县,三国魏时属城阳郡并于莒,北魏置梁乡县。隋时归莒县,属琅琊郡,唐、宋属密州。宋元佑二年置日照镇,属莒县,日照之名始于此。金大定二十四年始设日照县,属益都府莒州。元沿袭。 到了陈瞳地界,大军野外沿湖驻扎,数千军士各安其职,有的下寨,有的设壕沟、鹿角,有的取水、埋锅造饭。哨探四下里放出去,至少十余里。除了前锋钱正一部继续前行、警戒外,其余人众都在忙碌。 军中战兵多,辅兵也不少。于志龙将沿途收留的投附者一部分安置在地方,择部分青壮为辅兵,辅兵主要职司军中劳作,如扎营、取柴、跳水、煮饭、喂马、搬运粮秣、盔甲等。闲暇时,对这些辅兵也有技击、队列操训,军中对辅兵有定期考校,取优秀者提拔为战兵。 此时大军扎营,正是辅兵最为忙碌的时候。 于志龙身为主帅,自然无需这些劳作,他与孔英、金炎、孟昌等就在帐内席地坐谈,因是冬日,席上都铺着一块羊毛或裘皮隔寒。 谢林被于志龙暂留沂水,并掌控临朐和莒县政务,一时抽不开身,谭晔作为新附之人,忠心和能力还需考验,故于志龙这次令他随行。 清风寨的庞彪投了于志龙,前些日子因赵石那里缺少得力干将,于志龙令庞彪领着一部兵马赶去莒县,增援赵石。 营内,帐外,几个武将吩咐完驻扎、巡逻事项,再巡视一番后,聚在篝火旁取暖。 “老曲啊,这日子简直就是游山玩水啊!要不是军中少马,行军速缓,用不了两日,咱们可就打到日照城了!”于世昌没有解下盔甲,只是脱下布靴,也未除布袜,举着双脚凑近篝火烘烤,舒服的他长吁一口气。有些麻木冰冷的双脚被温暖的篝火迅速烤的暖洋洋的,一股汗臭味,混着袅袅白雾渐渐自布袜上飘散四溢。 曲波忍者他的酸臭气,一样脱了靴子和布袜,把一双赤脚伸向篝火,也不怕火星崩落到脚面上。 “舒服!比喝完热汤还爽!”曲波感喟道,“老谭、老毕,大家都是直汉子,不要来虚的,你也来试试!” 谭晔、孔毕是新人,职司百户,论职位远不及于世昌和曲波等,不过于志龙对他很重视,特令他们随中军行,故孔毕也索索抖抖的蹲在二人后。他不敢像这二人无拘,只是凑近篝火,伸手烤火。谭晔则拜谢后,落后半步,半蹲烤火。 于世昌看了孔毕一眼,嚷道:“又不是外人,一起来!”于世昌现在也看的明白,钱正、黄二、吴四德等人自成一系,他一时难以与他们厮混,谭晔、曲波、孔毕、万金海等都是旁系,自然要紧紧拉拢。 孔毕称谢,跪倒,再次小心凑近了火堆。他虽除了鞋袜,却是缩着脚,不敢伸出。 于志龙已经把谭晔等教众收编为一伍,出发前特地向白世轩等征集了些冬衣,发给他们御寒,教徒留下的家小也令谢林等就地悉心安置,有病的还召来郎中看诊,拿药,故谭晔等人感激之余,只愿多多上阵杀敌。 孔毕是跟随这孔英等加入靖安军,如今孔英等极受于志龙重视,他对孔英等有护卫之功,又是同族,未来一片光明;但谭晔是弥勒出身,当初座师阳朔与石泽波共谋,夺了沂水,令吴四德受重伤,谭晔虽然后来归附于志龙,资历和出身远不及这几人,故言行一向谨慎。 帐内于志龙几个人说着路上风光,有骑马信者匆匆自前方奔回,听马蹄声急促,帐内诸人好奇的转头向外看。 “报——,报!钱正将军在前方十里处被敌生俘,我部前锋溃散!” 这哨探跳下马,一溜疾跑进帐,拜倒后喘着气将消息报出。 “什么?”于志龙大吃一惊,“钱正被擒,前锋被敌击溃!” 孔英、金炎等面面相觑,这一路除了行路劳累外,可谓作战轻松,想不到临近日照城,反倒是折了一员大将。 于志龙初时惊得猛地站起,呆了呆后,缓缓下座。令这哨探慢慢陈述。“不需惊慌,你慢慢道来。” “尊令。小的随钱将军做前锋,行到前方十几里处官道,路上并无敌踪。后来发现有一大队行商的车马自日照来,不下四五十辆板车,车上满载桐油、棉布、丝绸、玉器之物,问后晓得是南方商人运转货物,要去益都城买卖的。钱将军说那商人资敌,直接下令扣押货物;商队里有人逃了出去,结果不久有一队地方义军骑马追来,讨要商货和人,钱将军不肯,双方动起了兵器,钱将军就被来敌生擒了!” “来者何人?有多少?”于志龙担心问。 那哨探稍稍犹豫,才道:“来敌不多,不过数十骑,不过为首者是个大大的娘子。” “大大的娘子?什么意思?”于志龙奇道。孔英等也是讶然。 “那个娘子体大,怕是有两三个钱正将军!”这哨探两手外张,就着自己的身体比划。 于志龙恍然,原来是个胖姐。 他随即一想,又是发笑,钱正身量与己相仿,只是他自幼少农耕,习四书,故肤较白。那娘子既然有两三个钱正大,若她与钱正站在一处,倒真是抢眼。 正文 第三百零三章 喜事?愁事? “那大娘子好生厉害,手持一柄丈长的金背大刀,钱将军只是与她马上交手两个回合,就被她生擒!我等大惊,欲上前抢夺,那娘子却道只要索回商队的人、货,不再与我军为难。那婆娘称钱将军扣押过路商队与理不合,故将人暂带回前方坞堡,让小的们回禀将军。前锋古大人欲围堵,被她左右冲杀,反被戳翻了十几人,队列皆被其破,好在那娘子手下留情,未下杀手。古大人两次上前挑战,皆负,再不能进,只得远远跟在后面,又怕她再弄些手段,特令小的立即回禀将军。” 前锋古大人就是古清,本是刘正风一系,当初在临朐城差点陷于敌手。刘正风部被于志龙整编后,就此打散,古清被编入钱正部。 孔英道:“这队商旅的货物如此之丰,绝非寻常商贩,不知其主家是何人。大人重商贸,今后若要稳定地方,少不了要与这些商贾打交道。依属下看,若是属于蒙色权贵,当可追剿、拨付军资。若是地方大豪,只要他肯心顺我军,当可商量一二。” “自古士农工商,历朝历代皆以农为本,以商谋利,我靖安军倡天顺义,当护农工商为要。”这是金炎在旁进言。 于志龙颔首道:“兵法有云:不谋一世者,不足以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当初我军只得临朐一县,四面被鞑子围困,无通商之途,只能内劝农耕,兴水利。今日或许就是一个契机。” 再问这哨探,对方可曾伤害钱正。回道:只是被捆缚,架上马,那娘子护着商旅,驾着大车商货,返道而去。 “区区一个女子,怎得如此神勇?”孟昌不解。 “这有甚么想的?定是那钱正小觑了对方,被她钻了空子!”于世昌、曲波、孔毕早见哨探进帐禀告。他们知道有事,索性穿上鞋袜,悄悄至帐外听音,因帐帘高悬,帐内对话传出来听得清楚。 “某愿亲去,救不会钱将军,绝不回转!” 于世昌素来对钱正不服气,性急,索性大部踏进帐内,插话打断孟昌,直接请命。于志龙微微皱眉,不追究他们私下打探军情之事。 靖安军毕竟整训未久,除了于志龙旧部将士外,其余各部将佐尚未能彻底的严格执行军规、军纪。否则,于世昌的非召即入,乃是大罪。 于志龙挥手示意,令曲波、谭晔等一同进入。这于世昌与于兰乃亲兄妹,年轻气盛,于志龙也不想当众太过对其不假颜色。 于世昌不是傻子,事到如今,对于妹子和于志龙之间的情谊多少有些风闻,心里深处也未尝没有一丝暗喜。 于世昌、曲波、孔毕、谭晔进来跪拜施礼,于志龙令其坐在下手,有亲随找来几块毛毡给他们垫在腿下。 曲波叩首道:“钱将军身陷敌手,某亦愿去,打破敌堡,救回钱将军!” 谭晔、孔毕接话道:“小的投军未曾立下什么功劳,愿随于、曲将军去。” 于志龙还在微微沉吟。孔英劝道:“事非决绝,还有可斡旋之机,属下愿先亲去坞堡,晓之利害,以言语说之。” 于世昌急忙劝阻:“不可,敌情不明,怎可孟浪?若是主簿去,某愿护送压阵!” 孔英先前被任为沂水主簿,在沂水安定后,军中缺书记,故于志龙带他随军,暂摄军中主簿。 军中主簿者,职司掌管文书,亦常参机要,总领府事。 孔英道:“此女生擒我军将,却未加害,破阵时下手亦有分寸,可知其知进退。哨探说前方有坞堡,有扼守官道之势,若是硬取,必然撕了脸面,一来可能害了钱将军的性命,二来也会耽搁大军行程。吾本一书生,上不得战阵,此番去不过以言语晓其厉害,就算其恼,有大军为背倚,当不至就死。” 于志龙斟酌后,下定决心:“汉生此去最好,不过为预防万一,曲将军,孔百户一同率队前往压阵,为汉生助威,不可挑衅。汝等好生观察地形,打探对方底细,只做预备即可!” “世昌与我暂驻中军,静观其变。” 于世昌无奈,只得接令。曲波与孔毕大喜,拜辞出帐,点起所部人马,在那哨探的引导下,与孔英一同出发。 此时天色已暮,寒鸦点点回巢,估计用不了两炷香的时间就会天黑,曲波心系钱正安危,连连催促行军,终于赶上了古清留守的士卒。在其指引下,继续往前方坞堡去。 于志龙等在军中又等了一个多时辰,才有回报。原来前方坞堡乃当地大姓邬家堡,堡内不下六七百户,规模还大于沂水白世轩的村寨。寨外远近民户也有不下三百户。 这邬家堡的家主是邬兴德,只有一女一子,长子邬全,乃养子,体瘦,好文、算。爱女邬金梅身宽体健,素喜兵器,不仅得名师指点,自己还勤加演练,这马上马下功夫极为泼辣凌厉,远近无人可敌。 过路的商旅与这邬家堡多有买卖往来,邬家堡就商路一歇脚、买卖货物之地。邬家向来重商,数代积聚得利,建堡后更是筹建乡勇,巡护此地商旅安全。今日得知这队商旅西去,被不明强人扣押,这邬家小姐大怒,当即点起数十骑,拍马追来讨要。谁知见面后,见靖安军军伍严整,进度有度,不类寻常山贼流寇,她心内极为诧异。 待钱正亮明旗号,方知是临朐的靖安军至此,知是大敌,索要商队不果后,邬金梅手下留情,只是擒了钱正,驱散其部众,施施然回转。好在对方部属晓得她功夫厉害,再不敢阻挡,只是远远坠着。 邬兴德早已知商旅和爱女之事,在堡内召集庄丁等上寨墙守御,召众人商议迎对之策,并遣人至县城求援。 夜色尚未全落,邬家堡外有人喊话,自称有靖安军至此,愿入堡与寨主详谈。听及有人喊话,邬兴德赶紧吩咐堡寨的总管、护卫头领、邬全和邬金梅等来商议。众人齐聚,等了好一阵,才见邬家小姐面红如潮,自后院,咚咚声踏步而来。 于志龙等在驻地又等了许久,到了戌时,方有一骑回转禀告。称孔英已单人入寨与对方商谈放人、让路,至今无果。曲波见时间久矣,故遣探马先回禀。曲波同时禀报这邬家堡的坚固远强于白家堡,若硬打,恐伤亡不小。为防万一,曲波正在寨外公然大做木梯之物,以备攻打用。 见于志龙担心,孟昌宽慰:“大人莫心焦,汉生兄非寻常短见识书生,他临机决断,当不至于被困。况且我军雄壮,已尽展于对方眼中,邬家堡一直未敢出寨相战,必是惧我军威武。它与我军又无旧怨,若是冒然弄险,非智者所为。” 邬家堡再大,非坚固城池,堡内可战之兵不会超过四百,加上胁从的本地青壮,不过千数。曲波与钱正等所部已经近千,孔毕已断其后路,后面还有于志龙中军数千,实力对比太过明显,对方应该不会行此下策。 于志龙所关注者,主要还是前方的日照城内的元军是否赶来增援。依哨探报,城内至少有数千元军驻防,义军无算。若是鞑子敢连夜解救,自是最好,半路袭杀,可大大挫敌锐气,至少攻取日照城时,可大大减弱敌军的抵抗。 正是想到这一点,于志龙才特地留下于世昌,在曲波出发后不久,令于世昌走小路,绕过前方邬家堡,择一隐蔽处埋伏。 邬家堡若是不傻,自然会在被围前遣人至县城求救。 但钱正毕竟是于志龙的发小,所谓关心则乱,于志龙有些心绪不宁也是人情所然。 于志龙吩咐:“令炮队停止宿营,即刻整队出发,听候曲波将军吩咐。” 靖安军接连打下沂水和莒县,分别在城内缴获了一些火炮,考虑到今后作战可能会用上,于志龙特地特选了部分口径小,分量轻的火炮随军。 火炮用于军,盛于宋元。其时两军作战,数百火炮排列后齐发,光焰腾腾,声势极为震撼。 石砲,就是投石机,相对火炮来说,虽然制造成本较低,但是构件大而笨,多无轮,难运输,不利于急速行军。此时的火炮已经有了车架、车轮,起码可以使用牲畜拉运,只要道路允许,虽然速度慢,一般可以伴随行军。 于志龙担心邬家堡不肯顺从,调上炮队以助声势。想那地方坞堡,论战力多不如正规元廷军马,就是有凭峙坞堡地利抗拒之心,不过在火炮面前,很难再有顽抗之意。 炮队行军,车马众多,动静太大,而且难走小路,故于志龙没有令其跟随于世昌前去打埋伏,如今正好令其威吓对手。 寒夜降临,冬风瑟瑟。炮队赶至邬家堡,一字排列,做出炮轰的架势。 见到对方亮出了火炮,邬家堡内人心浮动。曲波再次回禀,寨墙上的庄丁神情明显有了畏缩之态。 戌时将尽,邬家堡寨门大开,孔毕安然骑马返回。他带给于志龙一个几乎惊掉下巴的消息。原来是邬家大小姐看上了钱正,回去后万般恳请父亲邬兴德出面,欲招揽钱正为婿。邬兴德本来不愿,不过孔英入寨后,当面晓之以利害,而曲波等在堡外开始配合列阵,做出攻打之势,特别是后来赶到的炮队,在紧急垒就的石墙掩护下,一列黑森森的炮管正对着堡门,着实令堡内诸人紧张万分。 恰巧孔英入庄,邬金梅当众提出与钱正比武招亲,承诺只要钱正任赢她一场,邬家堡愿放其自去,但若是败了,可得与她皆为良缘。孔英自无二话,钱正本就极不服气,自思前者疏于防备,被邬金梅激将后,竟然立下字据! 随后,在堡内演武场内,邬金梅与心有不甘的钱正再次较量了马上和马下战技。 谁知真个比较,钱正竟连输三场! 钱正不得不苦着脸应了这桩喜事,邬兴德在爱女的撒痴纠缠下,捏着鼻子,不情不愿的终于首肯了这桩姻缘。 得知原委,于志龙、孟昌、金炎等愕然发笑。真是不打不相识,千里姻缘一线牵。大家为钱正的安危担心的调兵遣将,准备刀兵相向。他却是抱得“美人”归了! 正文 第三百零四章 入堡 于志龙等在邬兴德等的引导下,终于进入这邬家堡。 当初吴四德在沂水巧遇白琦,结成一段姻缘,曾被钱正等旧伴好一番取笑。这次天道因果,现世报来的如此快,不过一个月,钱正就在征途上被邬金梅擒拿成婚。 人群中,灰溜溜的钱正黑着脸见过了于志龙后,就一直缩在人后,无奈身旁的邬金梅个高体大,至少大了他一圈,又一直紧密伴他左右。今日不论钱正如何低调,周围的目光还是大多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于志龙这才首次见到邬金梅,此女果然是身高体大!这邬金梅膀粗腿长,身高比于志龙,于世昌还略高小半个头;那腰围近两个钱正!脸庞宽阔,好在虽多肉,却无肉褶。 胸脯上一双肉山高耸,虽有精丝软甲紧固,仍是高耸的令人触目。 于志龙不敢细看。虽然当世时男女大防还未如后世明清苛刻,但是注目一女子,总是不堪。再看邬兴德之子邬全,完全是一幅士子风貌,体格较瘦弱,类似朱贵之子朱得禄。 于志龙在迎客厅首座坐下,靖安军诸将在右侧依序落座。邬兴德等自然陪坐在左,附近有头脸、身份的乡绅、商贾、名士等团团坐了三桌。钱正面臊的坐在曲波身后,本想用他遮挡,无奈邬金梅大咧咧硬是挤过来,紧挨着他坐了。曲波、谭晔、孔毕等暗笑,忙移座让位。 钱正惊得恨不能跳起来,但是众目睽睽下,实在拉不下脸,只得如坐针毡般,低着头,只管做鸵鸟。 于志龙与邬兴德一番寒暄。略略了解了本地风情。原来邬家堡临近日照,那里有海港,可纳南北海船,甚至有商船可达京师、江浙、泉州、高丽、东瀛。卸下的海运货物若是转陆路,可西去济南、益都,因商贸较兴,故本地人烟稠密,城乡较富庶。邬家堡伫立在东西官道咽喉处,为防盗贼、乱民,邬家祖上修筑寨堡,会聚庄丁,打造兵器,协防本地安靖的事。 “老朽与那日照县尹梁思颇有交情,将军若取日照,老朽愿修书一封,劝其开城。” 于志龙大喜:“若得日照,邬老首功!”再看钱正和邬金梅,笑道:“令千金乃华夏巾帼,不让须眉,今日喜结良缘,此天造地设的一对!” 钱正的武艺不算弱,他几番较技输于邬金梅,于志龙已经知道经过,故有此言。 这邬家堡甘愿与元廷决裂,主要原因还是此时元廷横征暴敛,以致地方商贸凋零,商路阻滞,物价飞腾,不仅底层黔首苦熬日月,就是凭商兴旺的邬家堡等大族,这些年也是收益大减。特别是这些年元廷国库入不敷出,不得不加大摊派和赋税,民间财富被进一步压榨;而海贸之利至今几乎尽被权贵垄断。偏偏最近海盗频频,东海、黄海时常有倭人为寇出没,就是至高丽的海运也开始渐渐变得不安全。 张士诚在南方闹得惊天动地,江浙海运的商贸几乎断绝,使得依托海港吞吐兴盛的邬家堡等地方大户豪绅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邬兴德抽空向爱女看去,邬金梅虽然面臊,却是微低着头,对周围打量自己的目光毫不在意。一颗心似乎只在身旁的钱正身上。 邬兴德暗叹一声,他虽承继祖业,这几十年将邬家堡的基业大大扩展,不过偏偏自家命运多蹇,连生四子,竟然先后病去,家中无直系血脉接替。后来只有这一女存活,自己对她自然百般宠爱,邬兴德见她自幼体健,喜爱拳脚兵器,特召来名师教导,不曾想爱女后来竟然渐渐功夫精纯,身子也愈发硬朗,完全不似自己的几个病故幼子。 邬全并非是邬兴德的亲子,邬兴德见自己一直无所出,不得不在前些年自族中本家挑选一后生过继。 靖安军乃大元朝反贼,钱正虽是汉人,却不是良配。但靖安军确有实力,在临朐接连大败官军。就是远离数百里的自己,对其战事也有耳闻。若老天有眼,靖安军得势,倒是我邬家今后兴盛之兆。 那孔英说的好,汉家天下三百年,即便蒙尘,终有拨云见日的一日。 于志龙的一系列施政措施影响渐渐波及到周围的府县,不仅贩夫走卒、流民耕农万分喜悦,就是很多的大小商户也能从中受益。毕竟靖安军是鼓励商贸经营的。 最受伤的就属大权贵、大地主之类了,邬家虽然土地也不少,但是盈利的大头还是在经商上。邬兴德几十年风雨经历,看得出这元廷的根基已经动摇,现在就是赌一赌是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了! 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邬全毕竟不是自己亲生血脉。唯一爱女体格健硕,必能生养。若无意外,今后与钱正的子女必然少不了,今后若可令其转让一子,改姓邬,承接邬家基业。只是不知这女婿能否同意? 想起这钱正也算是读书人出身,总么说也有中过乡试,可惜不愿入赘我家,他若肯将一个男儿接我邬家香火,邬兴德必焚香,拜谢于列祖列宗! 他再转念:自思爱女身体虽健,但是毕竟体大面阔,姿容绝非佳丽,万一不讨钱正欢喜,不肯同房又如何?, 他心内浮想联翩,一时面色忽喜忽悲。 于志龙唤他,见他神思恍惚,心内不免诧异,不知他作何想。 邬家堡的管家立于邬兴德身后,他见多乐人情世故,赶紧插话陪笑道:“今日乃大喜之日,若将军不弃,可否在此盘桓几日,大军也可歇息休整,再发兵不迟?”话未落,趁人不注意,赶紧在后拉扯了邬兴德的后衣襟几下。 邬兴德这才恍然回神,举杯劝饮,赶着话头小心问询于志龙的打算。因于志龙下令不得饮酒,各席上只是添茶,不曾上酒。 邬兴德浮想联翩,于志龙也在心内琢磨。 能够争取邬家投靠,自然极好!至少此去日照的路上再无大的阻挡。而且邬家是地头大户,在本地有相当的影响力,就是在登州、密州、胶州等也多有联系。于志龙要想起事,依靠的绝不仅仅是最基层民众,士绅文士也是一大助力。但自靖安军起事后,有分量、肯投附的士绅文士并不多,于志龙虽然发布招贤榜,多次拜会当地名士、耆老,但是大元朝廷多年积威犹重,是神州之主的思想还是公认主流。短时间内,靖安军尚未取得四方名士景从的效果。 元廷不禁海,故有海港的海边府县多从海商处取利,当地大族豪绅不似内陆,眼光绝不仅仅局限于土地和地租。江南沈万三能够富可倾国,主要在于其大力谋划海外贸易和河运,得利最广。 商事兴,本地士绅民众的财富就较殷实。学堂、童子也多。民心也容易活泛,易接受新事物。 自古农民造反,无有成功者,为何?缺少士人谋划,农民没有有效的治国的纲要和策略。尽量争取士人的加入,也是于志龙想在此地,少动刀兵,尽力招揽人心的地方。 自古海商之利最厚,得利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前宋。 但元廷快速暴虐、至今横征暴敛已是领天下百姓苦不堪言,就是邬兴德这类地方大户的利益也严重受到波及。有心者自然开始琢磨今后出路。 今日的发展太过戏剧化,于志龙知道钱正素自负,不料在邬家堡比武连输,不得不认输入赘,心情自然不佳。于志龙静静打量这两人脸色,此时钱正红彤彤的面色还是有些羞恼。 以后世的眼光看,邬金梅除了体大,个高,肩膀厚实外,模样还算周正,五官较为匀称,皮肤虽然说不上细腻白皙,也是健康的小麦色。可以说,邬金梅有后世模特的身量、举重国手的体型。 按照邬兴德和于志龙刚才商议的,今夜就是两人订婚之时;为了靖安军今后的出路坦荡,钱正也须委身下娶。更何况,若非钱正太过自负,比武入彀,于志龙还真不好逼他就范。 虽是发小,也只有委屈兄弟了!于志龙略带歉意的收回眼光道:“将士虽然一路辛苦,但军机转瞬即逝,今夜可稍稍修葺,明日天明即可进军!” 附:南宋绍兴末年(1162年),仅广州、泉州和两浙三个市舶司的关税收入就达到了200多万贯,占到了全国财政收入的6%。这只是官方的收益,民间也有许多人从事海外贸易,获利颇丰,产生了巨大的民间商业资本。 如洪迈在《夷坚支志》中就写道:“临安人王彦太,家甚富,有华室。忽议航南海,营舶货。温州巨商张愿,世为海贾。泉州杨客,为海贾十余年,致赀二万万……度今有四十万缗。健康舶商杨二郎,往来十有余年,累资千万”。 南宋能长期坚持抗金、抗元,不因支出浩大而崩溃,一个重要原因在于有海贸的大力支撑。 宋对海贸是相当重视。先后在广州、杭州、宁波、泉州、胶州、嘉兴府、镇江府、平江府、温州、江阴、海盐等地设立市舶司专门管理海外贸易。其中以广州、泉州和宁波最大。泉州在南宋后期更一跃成为世界第一大港和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 从北宋初年开始,朝廷就不断派遣使节远赴海外招商,将大量的空白通商准许证,散发于海外诸国,鼓励外商前来中国贸易。宋朝在礼遇外商和保护外商合法权益方面,也做得十分周到。并严禁市舶司的官员刁难、滋扰甚至勒索外商,若有违反要受到“处名”、“决死”等严肃处分。 到了元朝,海贸之路仍然大热,只是到了后期反元烽火连绵,已成燎原之势,国内经济衰退,百业凋零,渐渐也就无海贸兴盛的资本了。 当今益都路最著名的几个出海口,集中在文登,日照,胶州等几处,这几处不仅是海商云集装卸货物之所。而且多产海盐,所产海盐不仅能满足本路之需,还输往大都腹里,甚至陕甘,塞外。临朐前期被元廷彻底封锁,所有粮食,食盐、布匹、铁器、骡马牛羊等输入均被元廷彻底隔绝,临朐数万余人口,数月无盐粮输入,若不能打破封锁,盐粮长期不能保障,军心民心必将丧失。这也是于志龙等一心打破封锁,夺取海盐盐场的目的之一。 于志龙与同桌士绅笑语殷殷,脑中一直在琢磨如何夺取沿海港口,发展对外商贸。他随口问道:“听闻我军是因扣留过路商旅,方引起令千金怒马讨人,不知是何方商队?” 邬兴德尴尬道:“此乃江南行省松江府商队,入日照港,转去益都、济南的。邬家堡本是商路汇集之所,我邬家在本地设有客栈、车马行,经营杂货店面,向以诚信待人,不敢苟私利费公信。当初为了保一方安靖安,自祖上就多招募青壮,协助官家,追剿流寇,缉捕盗贼,巡视地面安靖之事。今日不知将军大驾到,未知会过往商队,冲撞了大军,还望将军海涵!” “兴商言利,讲究的是长远计,立的是诚信。邬家能禀诚经营,还募青壮守护一方平安,善莫大焉!此事是我军莽撞了。还需贵家请出这商队首脑,本帅好当面致歉。” “飞将军言重了!些许杂事怎能劳将军挂怀?小的这就吩咐人去给那领队备说将军心意,所损财货自有邬家垫付。”这管家在后得了邬兴德示意,忙弓腰致意道。邬兴德也是连连表示,这些商旅大队多与邬家相熟,这次能原物奉还货物,已是给了他们极大的方便,哪有劳动飞将军出面致歉的道理? 于志龙肯当面致歉,已是给了地方极大的面子。算起来,靖安军扣押商队的军用物资并没有大错。毕竟这些商货是输往益都和济南的,而且钱正扣押的多是棉、油、盐等靖安军急需物资。 大元延续至今,各地反元烽火连绵,渐成燎原之势,官军追剿无力,不得不允许各地大半义军,协助官军围剿。此时地方有实力、有抱负者渐渐有了尾大不掉之势。似邬兴德拥有义军数百的,不在少数。 邬家堡靠的是商路起家,立足,对商路自然极为敏感。于志龙能够承认他们的地位和利益,甚至承诺今后将兴商,重商,这使得诸人大喜。眼光独到的一些士绅已经隐隐看出元廷的没落。如今九州鼎沸,朝纲不振,分明是近改朝换代的迹象。若靖安军有这个能耐,大家越早搭上顺风车越好! 邬金梅在下座听这些话,抬起头,一双大眼上下仔细打量这个年轻的飞将军。她已见识过靖安军的军容,知道这些将士行军、作战颇有章法,不似寻常造反流寇。 钱正今日扣留商旅财货,并未伤及无辜,只是扣留了布、棉、油等军中急需之物,至于瓷器、丝绸、屏风、折扇等均不碰触。若非如此,邬金梅也不会对这钱正有了好奇心。 钱正人如其名,容貌不仅周正,而且颇俊俏。他高座骏马,甲胄鲜明,谈吐又不似黄二、吴四德等草莽,这颜值高了自然令人易心生好感。自古姐儿爱俏,人性本然。 邬金梅先与其交涉,钱正自然不允,钱正久为斥候,手下确有些功夫,否则也不至于能活得如此滋润。邬金梅几招试出他并非绣花枕头,又喜他模样俊俏、谈吐颇有文采,这颗芳心霎时被其俘获。 正文 第三百零五章 定亲 此时大元经营九州近百年,后期开科取士,广招儒学仕子入仕,九州万千士子终于有了读书入仕的机会,不再流落乡野百肆,摆脱了立朝初期或卖字,或做书,或编戏,或为讲师,难以出人头地的地位。与言利的商人相比,自诩两袖清风的仕子们,虽然大多人境况不佳,或凄苦,但仍然自视清高。两者不仅在小至立世为人的态度迥异,大至治世伦理上也往往是格格不入。虽有前宋朝廷上下极为重视、鼓励商贸之利可鉴,但在以文章搏出身的文士看来,商蠹只会夺民之利,害国之清政。前宋倾覆未尝没有这些商蠹侵害的成分。 说起来,元廷祖辈来自于大漠草原,其胸襟开阔程度绝非中原农耕文明孕育的文士官僚所能望其项背。忽必烈吸取了前宋腐儒误国的经历,觉得不再开科取士,而是大量启用、拔擢低级实干吏员,对商贾、宗教、海贸等持较开明态度,其中海贸之兴不亚于前宋,甚至对今日非洲的地理形势也有所了解。 不过到了中后期,元廷吏治快速腐败,弊端丛生。脱脱执政,不得不通过开科取士吸入大量汉家儒士等新鲜血液,维持摇摇欲坠的元廷统治,虽然暂时缓解了某些矛盾恶化的势头,但是元廷已积重难返;而且入仕的汉族进士们也并非都是始终秉性高洁的谦谦君子,很快大多数人也开始追营逐利,沆瀣一气。吏治败坏尤甚! 世风、国政败坏如此,这对于依靠商路繁盛、货贸兴旺的邬家堡不啻于天灾人祸。邬兴德等为代表的地方商贾难免心中滋生对元廷的不满,日积月累,终离心离德;靖安军在临朐数战的影响此时早已传至本地,邬兴德、邬金梅等惊奇外,也暗暗揣摩于志龙一系列的兴商、兴农的政策。这些措施自然很对邬家堡等大小商人的胃口。 加上今日爱女求婿之事,邬兴德这才有了归附靖安军之果。 邬金梅虽是女子,却非莽撞之人。邬兴德曾夙夜长叹:“家有虎女,奈何是女身!” 邬金梅得知对方只是扣押敏感财货,晓得对方是有分寸之人。故才只带数十青壮亲随,立即骑马前来讨要。双方交涉无果后,也只是擒拿了钱正,击溃钱正的部纵。她拿捏力道,没有杀死靖安军一人,使得古清投鼠忌器,不敢逼迫过甚。他技不如人,无法救回钱正,担不起军责,不得不远远跟随。 此时,见于志龙坚持,邬兴德赶紧令下人请来那家商队执事。 这商队执事今日经历真是大起大落,原以为商队被劫,无法对主家交代,只欲悬梁自尽,不料那邬家小姐真是神将,阵前生生擒了对方头领,抢回自己一应货物。待回转邬家,很快又听闻贼军大举围困了邬家堡。这下众人心急如焚,怕是性命难保。随后再闻两家结为姻缘,对方主帅却已入庄为宾,相谈甚欢。 听闻地方与贼军欲接为亲家,商队众人多心里凉了半截。执事此时正与下属商议如何应对,忽闻庄主遣人来请,道那贼军主帅召见,他不敢抗拒,只得忐忑不安的随人到了邬家大堂,见过于志龙。他不敢细看,赶紧当堂噗通跪拜,连连叩头不已。 于志龙见他两鬓微白,下颌短须,面色黑红,手脚粗大,看年纪似乎长于邬兴德,但是身板结实,步伐稳重,是一个健壮有力之人。 于志龙笑令左右,就在这桌下首给他加了座位,添置一副碗筷,请他入席。那执事大惊,几次跪辞请让,于志龙不许,这才战战兢兢,挨着座位边坐下。 于志龙稍加问询,方知此人姓褚,名青,是松江府人氏,主家经营丝绸绫罗,青花瓷器,各色棉质布匹等。这褚青不仅熟悉南北商路风情,难得的是还知晓东海、渤海近岸水文,季风变化,潮汐等。 大海神秘莫测,特别是远航出外海,航程风险更大。褚青曾多次领海船来往高丽、琉球,对这几条航线相当熟悉。 听到褚青来自松江府,于志龙立时来了兴趣,江淮行省所产粮、盐、棉、丝、瓷、桐油等极为丰富,物资最为风貌,是元廷税收首重之地,大都每年粮食的输入主要是依靠江淮行省经大运河输送数百万担。 此乃国之重地,兵家必争之所,若非于志龙生在北地,无论如何,他也要设法在江淮立足,以图长远。 后世记忆中,最终在此立足的只有张士诚和朱元璋,这两个大老虎此时一个刚刚脱困,正是要龙飞九天之时,一个尚在蛰伏,但两人的实力和影响力均不是此时的于志龙所能望背的! 远的不提,此时多了解一番江南风情、人物,对于志龙而言也是好事。于志龙早已定下谋夺益都东郡之策,到时东临大海,免不了要与南北,甚至辽东行省、高丽、东瀛等地互通商贸。届时如何发展海贸,盘活本地经济将是一件大事。 席上不好详谈,于志龙给褚青把酒压惊,明确告知褚青:商队里的所有盐铁、漆油之物,乃军中和地方亟需物资,靖安军全部市价买下,其余货物点验后,可随他自行处置。随后与邬兴德商议,明日先下聘礼,定下这桩婚事,待靖安军大局鼎定后再择佳期完婚。 古时下聘礼订婚意义重大,一旦下聘,女方可以说已经算是男方家人。邬兴德思量,邬金梅毕竟是自己唯一的爱女,总要风风光光的嫁出去。他既然已经有了觉悟,索性就大大方方的多助靖安军一臂之力。 “既然已是秦晋之好,老夫愿献米粮五千担,银钱八万贯,猪羊四百只,供大军用度!”邬兴德红光满面道,“爱女的嫁妆也当即日备妥,只待少将军花轿明娶!” 同桌十几个地方乡绅见状,自然跟风,连连道:愿为大军捐献钱粮。只盼大军早日克城。 于志龙略略惊讶,这老儿办事说话倒是极直爽。他转头看看钱正,举杯应诺:“多谢诸位襄助,某在此敬祝一杯!钱正将军秉性方正,乃军中不可多得的文武双馨之之将,定不负贤老所托!” 他以目示意钱正,钱正不得不扭捏起立,勉强应了一句。 邬兴德心怀大慰,钱正这是当众应了邬金梅的大妇之位。 于志龙暗暗苦笑,刚才所言,他自然是为钱正允诺了邬金梅的家事地位,根本没有顾念这个发小的情绪和心思。 钱正一脸尴尬,再说了一句场面话,落座后一言不发;邬金梅听到于志龙与爹爹最终商定,她面色涨红的几乎滴下水来。她心中喜悦无限,见终身有托,羞怯之下,再也不好意思当众安坐在钱正身旁。低着侧脸,挪着小步颤颤的先行退下了。 钱正已无家人,于志龙自然作为男方尊长,与邬兴德递上钱正的庚帖,交换了邬金梅的生辰八字,再找来一个风水先生批了两人八字,自然是夫妇吉昌、同堂大利;于志龙与邬兴德商议好明日纳征时辰,这才饭饱归营。 归途中,兴致勃勃的于志龙就连连吩咐,军中赶紧连夜置办诸般彩礼,多备绫罗绸缎,选了不少古玩玉器,特批数万贯银钱,将大箱小柜装得满满的,再选出军中健马数十匹,扎上红绸,披上红花,只待天明就敲锣打鼓,送入邬家。于志龙令孔英一手操办,书写礼单。孟昌遍访地方乐手、轿夫,天亮前竟召来近百乐工等杂事。当夜军中热闹一宿。 期间,斥候回报,日落前,曾有一大股元军欲出城寻机作战,不过似乎探知了靖安军并未攻打邬家堡,竟然半路迅速撤回城了! 于志龙再问,斥候接着道:日照城昨日就已下令收拢各处元军,入城守备,城外许多富户、义军等也仓皇入城。估计四处求援的信使早就出发了。 靖安军行军再速,也不可能完全避开沿途的元军耳目。故于志龙早就做好被敌发觉的打算。对方如此动作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那元军撤得太快,导致于志龙本想设伏的计划直接落空! 当初于志龙令大军围困注邬家堡,未尝没有打援的心思。 前者酒宴席间,邬兴德当场书信一封,遣心腹连夜赶往日照,希望能劝说县尹梁思归顺。于志龙也修书一份,称只要开城归降,城内蒙汉官吏可继续留用不动,皆受靖安军保护,不得任意骚扰,不愿留着,也可携浮财出城归去。 这比先前彻底查抄蒙色权贵的方法优惠多了。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于志龙得知日照城城墙坚固,弓弩、火炮等防备利器多,不想有太多将士损伤的决定。 钱正默然跟随于志龙归营后,甩开拉他取笑的诸人,偷偷溜进帅帐,小声请道:“大人,明日正愿为先驱,直取日照,若是得手,愿领一军,就此北上,疾取胶州,文登!” “明日是你的大好日子,合该我等去送聘,我已令孔英连夜准备鲜亥、喜馒、喜饼若干。你若不亲至邬家,岂非失信于人?” 钱正扭扭捏捏,才憋出句话:“此事实非某所愿,较技输耳,即便硬娶,恐日后不如意!” 于志龙愕然,将手中狼毫置于文案,笑骂:“婚姻大事,怎能儿戏?况你二人明言较技论输赢,大丈夫当一诺如金!”见他脸臊,接着道:“吾观此女眉眼方正,目光清亮,姿仪板正,若为大妇,乃阿细之福啊!” 阿细是钱正的小名,两人有发小之情,后随赵石等一起投附于海,十几年交往,可谓是半个兄弟。钱正早前还与于志龙嘻骂逗乐无忌。如今于志龙已是一军之首,渐渐威仪自生。钱正虽然在他人面前不再复以前无兄弟忌之态,但私下情谊不改。 钱正一屁股座下,深叹一口气:“本欲求一鸾凤,奈何得一大鹅!”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钱正早暗恋于兰,后见无望,本就有些郁闷,不料今日较技失手,还要失身! “娶妻娶贤,纳妾求色,阿细本人中龙凤,何愁今后佳丽难求?”于志龙安慰道,“待大局定鼎后,当为汝遍访绝色。” 相比邬金梅的魁梧,看钱正的小身板和技艺,估计到了春床上,也是被邬金梅碾压的份。于志龙不敢细想这两人如何内室缠绵,忍着笑,好言安慰了他几句。 两人再闲聊几句,钱正见无望扭转,只得认命归自家营帐。此夜钱正长吁短叹,感叹命运多蹇,自己好好一朵鲜花落在了牲口圈里。 正文 第三百零六章 北风那个吹1 靖安军一路行军,作战,将士不免疲乏,于志龙知日照城有坚守之意,邬兴德的信笺能否起到作用,实在是心里没底。他已经做好攻坚的打算。 第二日一早,于志龙亲率诸将,敲锣打鼓,抬着聘礼,数百人披红挂彩,敲锣打鼓,热热闹闹的赶至邬家。 邬家寨早大门洞开,黄土铺地,净水洒街,街巷两侧,宅院内挂满了红绸挽就的朵朵红花。前一日的彼此刀枪冷对已经被双方抛至九霄云外。当地民户本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在邬兴德等乡绅的有心推动下,纷纷扶老携幼,聚在街巷处看热闹。 见于志龙亲来,邬兴德双眼笑得眯成一条缝,赶紧领着义子出宅相迎。双方见面甚欢,可谓相见如故,只有一身大红喜袍的钱正顶着一对大大的黑眼圈,无精打采的泱泱随行。他虽是披红挂彩,却是一幅赌输赌尽家底的模样。 于志龙等进宅,落座,邬家自然是大摆宴席。外厅乡绅、耆老、靖安军将士等落座,有邬兴德的义子邬全打点。内宅则备了上好牛羊鱼肉等,特地招待于志龙等主将,另有本地最有名声或与邬兴德交好的大富商贾等作陪。 今日爱女终身有靠,邬兴德心里高兴,宴席上多喝了十几杯,不久就面色潮红如血。只是到了中午,城内也无消息回转,邬兴德不禁有些面臊。这点羞色倒是被遮掩了。 于志龙人在邬家,军中探马不时快马入内宅,近身小声向他禀告。 “哦,胶州仍未有动静?”于志龙大为惊讶,自己逼近日照已经有时日,按理说,距离日照最近的胶州应该早已得到日照元军的救急军报,可是这两日的探报居然是胶州虽在整顿军马,却一直未有前来支援的迹象。 日照城不好打,若是顿兵于下,拖延了时日,糜耗军心士气,胶州的元军再来背后一刀,靖安军的形势就大为不妙。既然日照城的敌军没有入彀,无论如何,这胶州的元军就必须尽快设法加以削弱!于志龙至今仍然打着围城打援的念头,故这两日,靖安军大大加强了对北边敌军的侦查力度。 靖安军打过伏击,打过野战,唯独没有攻坚,况且现在军中缺少工程利器,于志龙实在不愿去攻打坚城。 宴席上于志龙军机不避邬兴德等,也是对邬兴德等故意示好。那邬兴德知机,见于志龙微微皱眉,遂放轻话语道:“将军初来,可能不知本地风俗民情,这胶州鞑子动作迟缓,或许小老儿可揣测一二。” “哦,速速道来!”于志龙等靖安军将佐立刻来了精神。听闻有故事,均放下碗筷,定睛注视邬兴德。 邬兴德欠身道:“那胶州达鲁花赤赤舒尔与日照的吾燕尔多皆出身鞑子豪门,虽同为一县的达鲁花赤,但据闻两家祖上在鞑子太祖征西时本是西域大漠累代互相较力的世族,因太祖势大,不得已率部落归附。后两家祖上因累计军功,两家后裔才渐渐飞黄腾达,但家族后裔至今还是彼此不对付。” “吾燕尔多因几乎独据本城海贸之利,其家获利丰足,远甚于赤舒尔。那赤舒尔一直不得插足海贸,素怨之。今见将军攻伐日照,想必他有一偿旧恨之意,故来援迟迟。” 若论益都路的地方肥差,除了益都城外,恐怕就是招远、日照两地了。招远有金脉,日照有海贸,赤舒尔早先外任时曾打点中枢和益王府,可是惜败于吾燕尔多,这几个地方都未能去得。这些年的地方政绩考评也是大大不如日照城,如今见吾燕尔多落难,他不痛打世族仇人已是大大的仁慈了! 于志龙这才明白。“难怪胶州的元军云集数日,一直未有开拔,只是益都城也在四处催促各地来援府城,那也先和买奴皆在益都城,为何赤舒尔不赶紧驰援益都呢?何况唇亡齿寒的道理难道他不明白?” “好教将军得知,自高邮张士诚反元,鞑子朝廷就大批抽调本路精锐,随脱脱南下平叛,后将军在临朐举义旗,本路各地的鞑子兵马先已被抽调的七七八八,如今留驻各地的官军已多是汉军和地方义军了!”邬兴德说的快,话语中还是将元军说出了官军,于志龙心内一笑,不做理会。倒是邬兴德旁边侍立的管家和陪坐的乡绅们心里一紧,见于志龙面色不变,这才悄悄放下心。 蒙古大军军威赫赫,至今仍令众人心悸。虽然立国多年,很多勋贵蒙色子弟已经失了祖上的锐气,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装备精良远非汉军可比,京师宿卫的战力或许已经大跌,但留驻腹里各个关隘的其他军伍仍然比较彪悍。脱脱以举国之力,兴蒙色主力南征,也有重振蒙古大军为名之意。可惜在高邮城下,一切付水东流。 “这两年鞑子精锐多被抽空,地方为自保,多筹组义军。赤舒尔年前就奉益都令,在本地筹措了不少义军,其中最有名者是那方家的部纵。老朽听闻胶州方家有一子年方十七,使得一手好兵器,平素好勇斗狠,着实收拢了四方一些任气之徒,在本地上颇有名声。只是其技强性傲,难得容人,只称打遍天下英雄。将军若是阵前见了,还是小心!”座下一个锦衣华发乡绅插话道。 钱正不禁嬉笑:“竖子不知天高地厚,待我擒他来,羞他一羞!”他已呆坐良久,心里烦闷,早就想离开这个尴尬场所,听见有人夸口,顿时来了精神。 邬兴德老脸涨红,赶紧张手劝道:“此不过孺口小儿狂放之言,爱婿何必冒险?”这可不得玩笑,靖安军不晓得此人分量,邬兴德等本地人可是多少知晓。万一钱正有失,不禁自己可能失去靖安军这个靠山,小女的终身也会鸡飞蛋打!邬兴德瞥了眼刚才多话的那老友,什么话不可以说,非要当众提这件事? 钱正听了不喜,面色微沉,这个便宜岳父当众急着劝阻,着实令他焦躁。其他乡绅也跟风劝道:小将军大喜之日,没来由亲身犯险。一切还是遵从飞将军定夺。 于志龙倒是有了兴趣,能令这些地方乡绅看重的此人,想必是有些本事。若是有机会,怎要与他较量一番。他也是血气方刚,不服输的性子,虽不敢自夸武技无敌,但是战阵上曾无数次率军反复冲杀,论战阵经验,自负不弱于他人。 于志龙遂劝了钱正几句,话锋转向日照的风土人情,城内军政首脑的性情,能力,主事经历,邬兴德等拣了主要的,一一对答。 毕竟军机为重,这场宴席很快结束,两家略略商量,邬兴德就吩咐庄内义子邬全与管事一一打点事务,自己带着几个得力心腹亲自给靖安军带路,午时未过,于志龙领靖安军前锋就再次启程,与邬兴德同奔日照,另分出一军,大张旗鼓,前往日照北面去,择险要处据守。 大军快行,至日照城下,一路民居几乎空置,探马回报,日照城已经坚壁清野,将城外民众迁徙至城内。如今城门紧闭,城上元军如临大敌。 靖安军军伍在城前一字排开,于志龙驱马近前细看,城上人影幢幢,旗帜遍插。此城规制虽然与临朐相仿,但是城周长多了不下三里。靖安军列阵于西,几乎围住了大半城,城东一条官道则是通向东边海港。探马早侦查到,海港的元军水师早就起船,扬帆到了海上,如今那里已经找不到一兵一卒。看城垛处露出许多短粗的黑乎乎铸铁炮管,于志龙问及城头火炮数量,劳景亲自领几个亲卫骑马绕城一周,回报数目不下五六十门。 “城上怎的如此多的火炮?”于志龙大奇。 邬兴德近前细细观察道:“日照临海,有许多海船来往,海贸之利不少,历年置办、积攒了不少火炮,观其数量如此之多,似乎是将海港水师的一些的火炮也搬运至此了!”他犹豫了会道,“本地较富庶,当地驻军还备有火铳,数量也不下百具。” 于志龙不由大为皱眉,前期军事情报不细,只是知道日照城外有港口,盐场,不知港口还有不少火炮和火铳,早知如此,就该连夜发兵,截留这批入城增援的火炮才是。如今梁思至少火炮充足,他若是铁了心坚守,此城只怕不好轻取。至于火铳,只要不成规模,倒是不惧。 如今见城头上刀枪剑戟,弓弩繁多,旗帜如林,估计这城内元军留守兵力绝不下三、四千众,数目大大超过了于志龙的预计。 “想不到城内的鞑子竟然如此多!这该如何取城?”于志龙虽不动声色,心内暗暗焦急。早知如此,悔不该当初在邬家堡外设伏不密,导致失败! 于志龙就在忧虑日照城内的元军过多时,益都城里的也先正在烦闷手下的军马太少。 “府城近来已得各县来援的官兵、各县义纵不下五千众,加上府城编练的新军,如今全军上万。粮草尚足,可支用两个月!”座下一个伫立的管军万户哑着嗓子向也先禀告。 “怎么过了这些时日,才来这点兵马?难道各县军镇不知某军法严厉吗?”益都城帅堂上,也先怒喝,“还有,总管府早已下达各地多招募义纵,编练成军,下达各地的征调令已有月余,地方的筹军、征粮为何办事还如此缓?” 也先后半截话是转头对旁坐的总管卓思诚言道。 卓思诚有些无奈,回礼答道:“总管府早已按照元帅行辕军令下发公文,晓谕各县大办义纵,择青壮子入军效力。只是一来登州、胶州远在数百里外,征调不易;二来沂州、滕州两县又被赵石贼隔绝,莒州四县已失其二,日照又堪堪临贼来犯,一时无暇抽身;况小于贼一路声势浩大,沿途官军难治,军报回文:日照县不得不固守待援,以坚城拒贼,待大军驰援。胶州、登州的官军和义纵也是守土有责,怕是赶不上这次元帅调度了!” 也先当然知道卓思诚说的是实话。 沂州、滕州的军马如今不仅被赵石在莒县、沂水牵制,而且朝廷在高邮大败后,张士诚有北进之势,太不花等早已急令各地招兵买马,急急催征粮饷,沂州、滕州也受其挟制,也在催征之列,本地原有的可用精锐官军几乎都被太不花抽调在面南的防御上,这使得两州县奉也先令北进围剿赵石的兵马力量大大减小,最后两军相遇厮杀,官军竟然铩羽而归! 般阳府路领司一、县四、州二。州领八县。因益都路不靖,元廷暂将其并入益都路辖制。莱州、登州属般阳府路,前两次与临朐作战,两州听调了数千军马,损失可是不小,即便这次听从益都路总管府的训谕,筹办新军来援,如今也是以地方义纵为多。 目前益都路可用的朝廷正式兵马多是益都路淮州、密州、博兴州、般阳府路滨棣等地的驻军。再加上这些地域征调的义军武装。形成益都城当前守备有余,进攻不足的局面。 兵员不足,卓思诚被元帅行辕逼的无法,不得不晓谕各县竖旗在各县流民中大量招募。这些流民因多日流浪,度日艰辛,饥不果腹,体质极差,而且又听闻是与号称救民的靖安军作战,作战意志更加低落,战阵上是否反水实在难以保证。负责编练新军的贾道真、展平数次向也先禀告:兵员素质过低,严重影响了新军战力的提升。不过这就不是卓思诚所顾忌的了。 也先再看那堂下诚惶诚恐的万户,那万户微微下弓的身子越发放低。期期艾艾道:“胶州的官军、义纵本有集结的四千众,得知小于贼迫近日照城,原定的四千援军不得不半路而回改向南防了!” “蠢才!”也先暴怒,一拳擂在梨花几案上。 正文 第三百零七章 北风那个吹2 临朐乃于志龙起家之所,拔下这个钉子,于志龙等就是无根之木,即便他暂时得了附近其他几个县府,短时间内也难立稳跟脚。 原因无它,一是这几府县的在籍户数本就不多,眼下又已是入冬,这天寒地冻的,地方流民多是早已辗转流落到了益都、滨棣等地。除了地方的矿山、盐田那些不足轻重的驱口和籍户,一时很难再提供给小于贼更多的兵员;二是因为今年元廷包括益都路不断用兵、征粮,这几个县府的义仓、官仓多已被抽空,有的粮仓空旷的甚至连耗子都不得不搬了家!地方余粮估计勉强支撑地方不足三月,即便小于贼暂时占了这些县城,想要安然度过这个冬天尚可,但要挨到来年夏熟,大不易! 有的幕僚凑趣,特意问:若是小于贼劫掠地方,只一力供给自家兵马,而不顾地方死活,自然可支撑到明年夏粮成熟。如此,奈何? 也先听了,只是轻蔑一笑。不需他发话,下有熟知战事的校佐上前回道:小于贼把拯救万民于水火的口号喊得震天响,他若是大肆劫掠地方,失了民心,虽能解一时之困,却是饮鸩止渴,只会死得更快。 堂内侍立的千户贾道真寻机插话道:“大帅心中早有定计:这地方小民家中虽薄有黍米,过冬尚且不足,怎能再分出富余给他小于贼?至于地方乡绅富户倒是家资、储米多多,只是这小于贼每到一地,戕害地方,罄竹难书,地方士绅自保尚不及,更不会留下这些钱粮给贼众用。前者大帅已下令,号召地方捐献钱粮,广募义军,协助官军守土有责。短短月内,这几个县的义军已经不下万人,得粟米十几万担,足见民心所向。” 贾道真好不容易恢复旧职,如今一心想着再得也先的看重。他人前马后得侍候,尽可能捡着也先高兴得话儿奉承,看到机会是一定要把握的。至于当初与于志龙的夙夜长谈一幕,早被他深深藏在心底。 大元朝廷根深叶茂,必延绵久远,岂是那小于贼妄言可覆灭的?可笑他既然把自己轻易与众元军俘虏一并释放,自己虽然承了他的情,可是功名富贵只能在大元朝廷这里求取。若是沙场再见,老子倒是可以考虑不妨稍稍放他一马。 只是,到了那时,自己是否还真舍得放弃这个功劳? 贾道真曾心中多次暗问自己,不免彷徨。想得头痛,不管了!为了升迁,自己连性命都可不顾,这点恩情何必计较? 堂下还是有不长眼的僚属道:“虽如此,毕竟这几个府县的官军不能汇聚于府城,我部失一臂助总是不好。” 另有一人道:“大帅可颁帅谕,责他们西向秘密强行,或可赶得上大帅这次军略大计。至于地方忧虑者,但留一支偏师,加上地方义军守土足矣!” “不可!小于贼正兵势赫赫,若是抽调主力,难免顾此失彼。” “难不成弃益都大局不顾?”很快座下幕僚将佐大声争论起来。 也先刚刚可被贾道真抚慰出的一点好情绪渐渐被他们消磨,一双蚕眉不由挤到一起。 “启奏大帅,此事倒也非地方完全违令,只是那招远乃国家金矿重脉,前者据闻陛下特旨传枢密院,允胶州这几县可暂驻留驻军,结伍自保。”身后一个侍立的主簿见也先面色不豫,战战兢兢回道。 “哼!某何尝不知?只是那于志龙和赵石弃根基不顾,长途奔袭各方,彼等军力分散,正是我军一战扭转乾坤的时机,赤舒尔、卓力格图、蒙根、哈达这几个蠢货,却硬是把援军从半路召回!难道,他们不晓得,覆巢之下无完卵吗?” 堂下这几十个僚属、部将再不敢再回应。 京师考虑的是保国家金源无恙。招远出金,年出约万两,素为元廷所重。特别是脱脱大败后,元廷不得不再次加赋加税,既要填补先前已经千疮百孔的财政漏洞,还要为应对高邮、濠州、武昌等地的反叛筹集军资。 此时,招远的黄金就成了元廷的一根救命稻草。不仅京师很多人极为看重,就是益都城内的众多累世大族也与这两州的采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益都城坚固无比,又有大量官军集聚,他们绝不会担心自己的安危。 金矿虽是朝廷所有,但是采出的赤金只有一部分交付朝廷,还有许多通过各种途径秘密流入了地方、包括益都的权贵、豪族、大户手中。相比一心剿匪的也先,这益都城内的众多权贵与豪族更担心自己在金矿的收益被破坏,他们除了捐献出钱粮剿匪外,更是暗中打点在朝廷上下的关系,或明或暗的支持这几个府县将驻军留在本地。 这点心思的差异,导致益都路剿匪的策略思路多少有了些分歧。 也先何尝不知,不过他军伍出身,在地方的根基远不如这些地方大豪望族,从中的得利不过是小头,心中早有不甘。这次见他们不知轻重,索性暗中顺水推舟,先前早已抽调了上千精锐到了益都,地方驻军多是二流、三流。 按照也先的设想,于志龙要么顿足于这几个府县城下,长时间不得突破最好,自己灭了临朐的贼军主力,再掉头杀奔日照,彻底剿灭于志龙。至于赵石,不过是雕梁小丑,没了于志龙,他能蹦跶多久? 若是于志龙真的得占了招远、登州等地,那更好!自己灭了临朐贼军,再挥师东向,剿灭于志龙,地方那些必定被于志龙破败的大族的利益自然可收入自己囊中。 只是这个心思不可与外人说,也先面上还是以国事为重。 下座的副指挥使巴特尔尴尬接话道:“自张贼士诚脱困,各地小民蠢蠢欲动,刘贼福通、杜贼遵道广遣党羽,四下联络。胶州、登州等虽远在东海之滨,已有其贼子出没。情报司已缉拿、拷问逆贼数十人,里面甚至还牵涉当地一些大户望族!” 也先不耐,挥手森然道:“凡敢害国者,皆戮!赤舒尔、卓力格图、蒙根、哈达既有枢密院军令,某当遵行。今令其精心合作,不可有失!” 他说的堂皇,却故意不明令几人谁为首。这几个皆为军万户,彼此故不统属,难免彼此掣肘。 也先对面端坐的总管卓思诚微微颔首,称是。 巴特尔皱眉,再禀:“此事因牵涉本路民众甚广,奉王爷令:情报司已广出暗探,另有精干人员隐匿贼穴,侦查贼逆虚实,至今已有小成,待属下另行禀告!” 也先淡淡点点头,这巴特尔执掌本路情报司,近来出力不少。论成绩比起军中那些不争气的军将们强多了。 上次战后,元廷中枢从买奴所请,再次从真定路、济南路调拨数支探马赤军、汉军增援益都,如今至少有三支已经到达,就驻扎在城南大营。上次折损的汉军,包括义军逐渐得到新卒补充,开始恢复元气。 益都城下,大军渐渐再次形成规模,但粮秣、军饷却不充足。益王买奴严斥后,总管府先后行文下属各县,再次催粮、纳征。如今地方已是民怨沸腾,渐有燃火之势。 为稳定地方,卓思诚不得不恳请元帅府暂缓强征,而是调拨部分钱粮加以救济。但买奴、也先一心渴望尽快平定乱贼,对总管府的求恳浑不在意。 卓思诚无奈,只得暗中点拨手下心腹,这次征收,各级官员、胥吏不得再任意贪占钱粮,需全数上缴至府库,敢违逆者,去职严办! 上司有令,本路的众多胥吏不得不泱泱而行。自古朝堂征收钱粮,摊派赋役,下面胥吏无不加重份额贪占,他们上下其手,欺上瞒下,对社会的危害程度绝不亚于各级贪酷的上司。 卓思成心知肚明,但大局为重,不得不收敛。 有了训斥,胥吏们自然晓得:这该孝敬的上司的,还是分文不少,只是自己捞油水的机会大大减薄,心内愤愤然,这股怨气发泄到民间,更是一番鸡飞狗跳不提。 堂上,也先再次催促下属加紧编练新卒。勒令新卒必须在月内操训成军。负主责的千户贾道真、展平等汉将唯唯诺诺,只得接令。 贾道真当初临朐城内被明雄所俘,有了污点,此时再难蒙也先等上司看重,战后被指派配合展平全力操训新卒。他心有不甘,此时无可奈何。 展平虽然这次战绩不佳,但是他为大军断后有功,回城后,又与小王爷等打得火热,风闻有被擢升汉军下万户之意。展平作为操训新卒的主官,干劲远远超过心思忐忑的贾道真。 也先随后督请卓思诚加快筹粮,以便大军近期用度。卓思诚无奈,只得答允,两人短短聊些近期消息,也先这才端茶送客。今日的会面才泱泱结束。 卓思诚拜辞,出元帅府这样,坐车与随行僚属先回到总管府衙,稍稍安坐。 属官姬宗周早在总管府衙内天井里疾步逡巡。得知卓思诚回衙,急忙入室请见。 “知礼,何事惊讶?”卓思诚坐定后,抿了口香茗,见姬宗周面色古怪,奇道。 姬宗周乃山东益都路劝农司劝农使,职司劝课农桑﹑水利、乡学、义仓诸事。在总管府里是相当权重的一个位置。益都路近些年历经战火、贼乱、天灾等波折而不倒,姬宗周功莫大焉。卓思诚将其视为股肱,每逢大事,必与其细细磋商。 姬宗周尚未开口,堂外有一文官昂然迈步进来。 这总管府衙乃管民总管办公之所,非寻常人可擅入。能不等下吏通传而入者,非显即贵。 “卓大人,请了!”那人脸带微笑,大步进来后,直接来到卓思诚面前,恭恭敬敬做了一稽礼,“事发突然,下官得罪了!还望大人见谅!” 卓思诚暂不理会姬宗周,忙笑嘻嘻站起相迎,令人看座,对方不待通传而入,他毫不在意。 来人乃是山东盐转运司同知林道然。 元廷同知,秩正四品。总管,正三品。这林道然虽然品秩比卓思诚低了两级。可是盐转运司专属中枢户部职司,总揽地方盐引的分发,食盐勘验、转运等,是油水最为丰厚的衙门之一,在隶属上并非管民总管府的直接衙属,两人久相熟,并无辖制关系。 姬宗周则赶紧俯身对着林道然施礼。 正文 第三百零八章 北风那个吹3 林道然自然姓林,是本城林家老太爷的一近支宗脉外甥子,,他父母早亡后,就拜入老太爷一脉,收为义子。林家老太爷膝下原有几个嫡子,可惜大多夭折,最后能够成年的只有一个三子,而这个三子就在前两年纳娶了山东道日照府治内的豪门方家一女子,即方萝。 不幸的是这三子的身体也是较弱,本想着娶媳妇冲喜,但是婚后身子仍然无起色,进来竟然有咳血之兆。而方萝好不容易怀的一个小儿,也在她的肚子里早流了,急得林家老太爷坐卧不宁!若是这小儿有个好歹,自己诺大的家业能交给谁? 不过有人悲来,有人喜。林家宗族旁支可不少,若是主家无子,自然旁支就有了机会。 林道然素来圆滑机智,极擅逢迎,暗地里还开着多家买卖,其府内经营的盐、茶、皮革、当铺等铺号不下几十座,论财力直逼林家主业其后。他这几年与老太爷走的极近,每日请安问好是少不了的,时常俨然如亲生般在林家呵斥,甚至不将三哥夫妇放在眼里,令府内上下侧目。 如今林道然在官场混迹得风生水起,没几年就擢升至益都路任盐转运司同知,在官私两道愈发活泛! 他升官发财如此速度,手底下难免不干净,同僚知道他根底深厚,不愿开罪,唯有本省的行御史台的方疯子不屑于顾,虽屡次被贬、被斥,仍屡屡对其弹劾。 林道然一进门就给卓思诚拜礼,再略整衣衫给姬宗周回了礼,又团团做了一圈揖,与几个堂下侍候、相熟的下官等人短短寒暄了数句。堂下早有机灵的掾吏赶紧将林道然请至一边就坐,再恭恭敬敬奉上一杯茶茗。 卓思诚落微微狐疑,开口问:“林大人风尘仆仆,何至于此?” 林道然假意深叹一口气:“还不是靖安贼闹得!” 卓思诚与姬宗周互视一眼,心内霎时了然,皆不接话。 林道然见卓思诚不接口,顿了顿,继续笑颜道:“自靖安贼临朐脱困,本路已有撩火蔓延之势。如今那小于贼更是亲领贼军大举东进,眼见到了日照城下。这些年某奉皇差,忝为本路盐司正使。为国家计,无一日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深怕不竭力有负皇恩。好在托总管及诸位大人的福,虽然间或有波折,但总算是不辱使命。每年的盐引及盐包数均超额完成官家定额,也算是某尽了微末之力了!” 姬宗周拱手道:“林大人为国殚心竭虑,辛苦,辛苦。本地桑梓有幸,莫不感恩焚香顶拜!” 林道然哈哈一笑:“姬大人说笑了!有卓大人和姬大人在此,林某哪敢妄言辛苦?只是,如今贼势猖獗,眼见日照告急,若是再牵连莱州府、登州府——,某怕益都路危矣!” 山东的盐场多在这三地,仅日照盐场的盐田不下数十处,有数万倾盐田,盐民数万余人。因为此地光照最为充足,每年益都路盐转运司所收的食盐超三分之一出在此,特别是林家等大族的私盐盐田也多是在此。一旦日照有失,对这些豪富之家的打击尤甚。为公私计,难怪林道然急慌慌来此询问。 于志龙一部迫近日照,已有朝廷军中快马报至益都。也先、买奴自然焦急,不过益都路战线当下被拉得太长,前期官军攻城实力大损,尚待恢复休整,如今无法兼顾各处,当务之急还是临朐之敌最为重要。也先先前曾令莱州府等临近府县的部分元军和义军精锐尽快赶赴益都城汇集剿贼,地方上则以固守待援为要。 而纪献诚为配合于志龙东进,不仅奉命向沂水等地增派了援军,保证赵石能够稳固;还在益都城南、城西,甚至弥河河东,屡屡出步骑,行骚扰之势。如此,双方的斥候、军马频繁交锋,甚至双方的小股骑军也多次发生冲撞。不足一个月,双方死伤将士就达数百人。 临朐城外,明雄还大力操练军伍,频繁组织各部演练攻伐战术。按照于志龙的授意,这次还大力整训了万金海、夏侯恩等部属,没多久,各部的补充的新卒到位,实力恢复之快远超益都想象。 买奴暴怒下,叱令也先停止整军编练,即刻再次南下攻伐,也先、江彬等苦劝,只说时机未到,暂时以隐忍为上。 为了安慰坐卧不宁的益王买奴,也先与江彬、俞伯等不得不组织了几次对临朐的锋线扫荡,但战果不大,折损不小。主要原因还是官军各部伍的新卒太多,士气低糜,战力大打折扣。守御虽有余,进攻尚不足。 但官军也不是没有利好的消息,经也先、卓思诚等的强征、摊派,军中急需的粮秣械帐等再次逐渐积聚,新卒也一批批被补充到各部营中,虽然战力低,军营内毕竟快满额了。 林道然对战况自然关注,纪献诚虽然闹得欢,可益都城坚固,无需太过担忧府城安危,但他闻知于志龙一路杀奔日照,却再也坐不住,那里的私家盐场,很多可是自己的产业,无论如何不可有失。 他在元廷盐转运司衙门,平素常与总管府及各下部衙署打交道,日常、节假的孝敬之处是惯例,双方关系自然比较莫逆。他仗着与卓思诚颇有私谊,故今日登堂拜访。 卓思诚为难道:“今日与元帅议事,奈何军中少粮缺俸,二来各地贼患滋生,周边府县无法全力抽调援军。本官亦是棘手。” “下官此来,正是为大人解忧!”林道然欠身道,“今年的盐银秋解,盐运司库内尚有七十万两白银还未及解付大都;库内还另有五万担白盐可资调拨。滨海城内还有商家的两万担白盐也可奉献朝廷。某知大人心焦国事,特已在月初六百里加急,向中枢陈情本路现财力窘迫,力请上峰允可暂借这些盐银助剿,待事成后,明后年可酌情补交。今儿某刚得回文,允可将其全部转拨本路军政两用,至于明年的补交量,先一半即可。” 卓思诚大喜,禁不住耸然立身,在堂内来回急行两次:“当真!林大人真乃本路及时雨!益都上下对林大人济助之手铭感五内!”他苦于官库内钱粮枯竭,就是今年的本路河汛堤防的款项也已大半挪至了军用。今年的几次加征赋税,民众怨言日甚,甚至有的地域已经出现了民户逃亡、公然聚众抗征的现象。 姬宗周等众官员连连拱手致谢:“有此臂助,当可救急!林大人功莫大焉!” 林道然肃然整衣回礼,再缓缓道:“国家有事,正是吾辈鞠躬尽瘁之时。这些钱资本是国家之物,若能助元帅和大人筹军、练兵,剿灭匪患,亦是大善事。” “窃又闻日照、莱州等地,屡有不法之人趁机与小于贼呼应起事,如今地方贼势糜烂,地方难堪其苦。府城大军又远在数百里外,一时鞭长莫及。日照等地的士绅莫不对此忧心如焚,还望本地驻军以守乡土为上。至于大帅的调兵令,恳请暂缓为宜。为此,他们愿多多捐献,以解府城燃眉之急。某这里有其联名的上书,总计钱钞不下二十八万两,丝绢、桐油、铁器、牛羊若干。此事还请总管大人为他们在王爷前多多美言!”说完,林道然自怀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转交给卓思诚。 卓思诚等恍然大悟。林道然如此殷勤,原来是为日照、莱州做了说客。 想想也是,仅仅林道然一人就有数处大盐田在日照等临海地,每年所获的盐银款项至少数十万两,本路大豪富绅多参股其中,就是卓思诚等本路地方官宦显贵每年也从中捞了不知多少干股油水。若是这么丢了,大家都会肉疼! “此事涉及军事,大人为何不先直接向元帅建言?”姬宗周见卓思诚一时沉吟,便代替上司问林道然。 林道然嘿嘿一笑,在胡椅上微微舒展身体:“也先元帅临危受命,正欲大展拳脚。帅府向各地催调官军、义纵的令文急急如星火。下官也知军情重大,只是这日照、莱州城实在失不得,不得不如此啊。” “下官虽不通军事,却略知那些流寇多是贪财好色的主儿,只要守住县府大城,贼寇得不到补充,多日强攻后自然力乏,就是官军转守为攻取胜之机。如今益都坚城官军再次云集,何惧之有?只是王爷和大帅却道:重病用猛药,急症不可久待。趁其羽翼未丰,举雷霆一击为宜!些许为难处,还是众县府勉力自持为上。”林道然继续道。 姬宗周暗道:买奴、也先急着灭寇,自有其道理。只是兵员、钱粮短时难筹措。相比益都城,林道然更为担忧自家盐场安危,故一面为这几个县府说情,一面请调款项以资军用。既做了好人,又解了钱源之危,当真是心思玲珑! 这个大堂上,为这几个县府在买奴面前说情,只有卓思诚有资格。姬宗周不好表态。坐下同僚在众口赞了几句林大人救国救民后,均不约而同的沉默,转眼望卓思诚。 卓思诚暗下合计一番,终于哈哈大笑:“难得林大人公忠体国,王爷面前,某当为滨海众生说几句体己话!” 林道然见目的达到,忙起身端庄施礼,大喜道:“多谢总管大人!能得卓大人美言,本路数百万桑梓如有再生父母!过几日恰好是族兄寿诞,若大人及诸位肯屈就寒舍,不啻于蓬荜生辉!” “如此,叨唠了!”卓思诚轻捋胡须,微微颔首道。 林道然也不久坐,再寒暄几句,随即恭恭敬敬的起身拜退。 卓思诚目送其下堂,离去,定神思虑一番后,吩咐身后侍立的长史:“如今贼势猖獗,各地县首当谨守本职,以安靖地方为重,不得再节外生枝。若有流言非议者,轻者拘,重责刑;官吏犯者,轻则剥去今年考评之资,重者去职!” 卓思诚顿了顿,再道:“本路吏员当前应以国事为重,不得授人口实。今日即给济南有司行文,言本官必当与其竭诚同力,共襄国事。各地上疏风评的折子,若是合例,还请监察司传喻本府一观。” 大元立国后,设提刑按察司,分四道,掌监察。至元二十八年后改肃政廉访司,其中一道为山东东西道,府台置于济南。后来逐渐再分为二十二道。 一般各地监察有本参疏的,多经本路总管同审,内容重大的或涉及路府主官的,也可专经廉访司,直达京师。卓思诚如此吩咐是想着尽可能压下不利于益都路总管府的弹劾。 长史躬身应声,微微犹豫后,低头道:“旁的人不消说,只是那方疯子一向乖张,向来口无遮拦,若是他强要上书倒是难办!” 方疯子乃方正,本是山东东西道监察司经历,从五品。科举出身,为人极为方正愚讷,见不得官场鲸吞民利、上司卖官鬻爵,自济南路任上就不断参劾数位上司和同僚,惹得济南官场群起攻之,不得不改调至益都路。到了益都城做了监察经历,又因他接连参劾地方盐转运司、河运司、匠做局、提举司、地方官仓衙署等事,大大恼了各衙门主官及掾吏。众官群起攻讦,劾他非议刻薄,妄生事端,沽名钓誉,挑拨是非等十几项罪。 卓思诚念他是同乡,知他性格耿直近迂腐,更有京都的太平等上官数次出面维护,方正这才没有再次被黜,但之后还是被卓思诚招呼了东西道监察司,找个由头把他打发到了胶州,也不分派具体职司,任他每日城内外游荡。方正被累经压制后,据闻终于心灰意冷,不再对同僚逾规行止挑刺,对衙门里晨晚的点卯也不理会,一人常常游走街巷酒肆,沉醉终日。大家乐得清静,多不理会。 方正的官职虽不显,然因性直而人清,乡野间名声不弱,就是在京师御史一系中也有相当声望。脱脱为相时,也对其有嘉许。后得太平等京师清流看重,本有意擢为京师监察,无奈此时多人作梗,只好作罢。 卓思诚略略思索后,不经意道:“如今战事将起,正是上下合力时,他无折变罢,若是有什么折本,检查司必要详勘,转总管府后方可上陈京师。” 长史会意,领命而下。 姬宗周暗觑卓思诚微沉的面色,想起远远被打发走的方正,如此紧要关头,此人虽愚直,然办事着实用心,是个能担当的干员。明年春的农耕,引水,开荒,核田、勘验农户牛马,修路等诸多事项正是亟需此人襄助,只是如何能请得总管大人开金口,允许他改入劝农司,哪怕做个芝麻大的小官,对于自己,对于方正都是一件好事! 他心内正寻思,卓思成颇觉得心神劳累,索性拿起身边的茶盅,深深饮了一口,众下属心知肚明,赶紧起身告退。 姬宗周无奈,只得虽众人俯身退下。 正文 第三百零九章 北风那个吹4 却说当日也先在卓思诚辞别后不久,有一帅府下掾引俞伯入堂来拜见。 俞伯入堂跪拜后,也先放下手中的一叠文书,沉声问他:“何事?” 俞伯躬身道:“尝闻临朐贼军自小于贼东犯沂州等地,一路侵略如火,临朐的纪献诚又蠢蠢欲动,下官日思夜想,得一拙计,愿奏与元帅定夺。” 前期俞伯、谭子琪屡有妙策,江彬、顾恺,甚至卓思诚对其赞赏有加,也先逐渐对其有了关注。这些汉文士虽多迂腐拘泥,甚至贪鄙无度,不过其中也确实不乏有真才实干者,如江彬、姬宗周、俞伯等人。若是朝廷没有了这些人用心运转,大元天下早不知是何面貌了!故也先虽是蒙人高等军将,对他们也是给一定的礼遇。今日俞伯来拜,料他必有说法。也先吩咐看座,静静听来,看俞伯有何计策。 俞伯心下颇有些消沉和伤感,同僚谭子琪本来年轻干练,行事雷厉风行,但上司顾恺蒙冤被押送入京后,遂意志消沉,豪迈不复往日,自己劝解多次,无效。如今顾大人的留驻人员里只有他二人还秉承顾恺嘱托,继续为益都路出力。其余僚属等见在此升迁无望,主官又被拘拿,索性大多走了门路,回京师再某好去处了。 可惜了谭子琪就此变得消沉! “上次临朐顽贼倚仗坚城拒王师,拖延日久,王师疲惫。小于贼乘隙杀出,方至大帅功败垂成。今日小于贼东侵,赵石贼又南寇,临朐仅留纪贼。若敌敢出城,与王师战于乡野,官军四下齐出,当胜券在握!”俞伯低眉,轻语,斜斜看也先脸色。 也先深以为然,慢慢点头。“然计将安出?” 纪献诚不是傻子,当然不会轻易离巢。想那小于贼临东侵时,也必然会对他千叮万嘱。两军若野战,自然是官军的胜算较多。只是能令纪献诚等动心出城,这需要何等大的诱饵呢? 俞伯左右侧目,无语,也先恍然警觉,不耐的赶紧挥手,两旁侍者、裨将等立刻悄声退下。 益都城敌我各方紧锣密鼓,为再次交手做着准备。 这几日,临朐所探得的周边敌情明显增多,每日赶往日照方向的军使如流水般。加上沂水、莒县等地的骑马的靖安军军汉往返不断,官道上的热闹就连路边的村夫野汉也感觉的到。 于志龙虽然离开了临朐,倒是这几个地方的军情、政情等诸多杂物,均由他一手建立的官衙、驻军所每日报送给他批阅。若是紧急之事,更是三百里加急,须臾不得延迟。 此时,日照城头战事正始。 日照城头上,面色紧张的元军密密麻麻的站立在高高的城垛后,一个身着县尹服饰的中年男子,使劲伸着脖颈,正陪着一个顶盔跨甲的壮汉,目不转睛的注视城下靖安军的动作。那壮汉见对方一主将率众缓缓出列,仔细观察城头的布防态势,遂招手道:“来人,将那贼子悬于城头!” 左右人应声,拖出一具尸首,以麻绳相系脚踝,头下脚上,悬吊于正门城墙旗杆上。 城下邬兴德搭手仔细辨识后,不禁挥鞭,直指城头,破口大骂:“梁思小人,何必为难一下人,旺你满嘴仁义,满腹圣贤,却残暴如厮!” 他认出被高悬城楼的那尸首就是自己昨夜安排的亲信,令他携自己亲笔书信劝降梁思。这个亲信已经跟了他数十年,感情深厚,如今见他被悬尸城头,心内不由大怒。 身着县尹服饰的正是梁思,梁思手按城垛,回声道:“梁某饱读圣贤书,一生只愿忠心报国,岂能与反贼同流?你自命一方良士,今不与逆贼死争,却反劝梁某误国,良心何在?” 邬兴德恼急,面色更赤,出列戟指骂:“元廷既视我汉民如牧猪犬,怎能怨某视元廷不如仇眦?汝既为汉家子,不思驱除鞑虏,匡扶汉室,却甘为鞑子鹰犬,宁不见地下祖宗乎!” 这话骂的狠了,城上梁思不顾周围异样的目光看来,额头青筋直跳,哆哆嗦嗦的怒指着邬兴德,竟是一时口干舌燥,嗓子沙哑的如伤风般难以喊出话。 “汝不过一坐地收钱的商蠹,怎知春秋大义,圣人斯言?梁某瞎了眼,竟然不识你狼子野心,枉往日与你称兄道弟,今日梁某为国除贼,与你再无瓜葛!”梁思羞恼下抢下身旁一士卒的佩刀,将自己官衣的衣衫一角割下,奋力一掷,扔下城头。这叫割袍断义。 这二人前几年熟识,邬兴德出手大方,日照地界的修桥修路,学堂修葺,接济学子孤老等善事委实出资做了不少,令科举出身的梁思大为赞赏。梁思本人对本地农商的维护还算公允,邬家一心经营商路,乱世中谋取商利,钱财多了,自然召人眼红、嫉恨,多亏有梁思照应,才能发展至今。邬兴德本以为有这些年的情谊,应该能打动梁思,不料却是大大算错了一招。 “愚夫之念,妄为汉家子!”于志龙在旁怒道,“大好河山被鞑虏侵占百年,汝等身为汉家子民,甘心为虎作伥,忒不知羞!” 梁思反唇相讥:“你草野小儿,也知天道伦常,君臣大义?先主入华夏,乃以汉法治天下,自当为天下共主。况梁某食君之禄,当为圣君分忧!今大元军马彪悍,天下无可抵御,奉劝诸位早早弃械投降,免得生灵涂炭。某必举报朝廷,可大赦吾等罪孽,或能为国效力者,还可得享富贵!” 于志龙鲜衣怒马,有众将环绕,早有人在孟桑杰、梁思前指认出,这就是本路欲食其肉的贼魁。 “梁大人何必与此贼计较,且待我等备好火药,先好好招呼小贼再说!”梁思身旁一个探马赤军的管军下万户,首先向壮汉孟桑杰请战道。 昨日日照就接到急报,靖安军大举东犯,驻军万户孟桑杰、梁思等紧急商议,除了立即快马发送求援信分报胶州、益都外,还紧急召集城外民家迅速入城,坚壁清野。港口的火炮等火器立即搬运回城协防。城外的驻军和豪族的青壮义从等也紧急进城协防。 依着一些管军万户、千户的意思,凭着这么多火炮火铳,总要在半路上与靖安军厮杀一场,先灭灭对方的气焰。 万户孟桑杰更欲夜袭靖安军。但探马和随后的地方富户连夜秘密来报,称发现一股贼军趁夜潜行,欲在前方伏击官军。孟桑杰大惊,赶紧打消念头。可怜于世昌在野地苦守了一夜,天明后不得不泱泱而回。他半路与于志龙汇合,于志龙好言安慰了几句,令他率领其部属先回营歇息。 今日在城头看见靖安军各部整肃,如林而至,孟桑杰心内微惧,但仗着城头火炮犀利,数量多,想着先打几轮炮,既灭了对方气焰,也好给自己壮胆。 日照本是小城,原没有太多火炮,不过港口有艘元军水师码头,备有大小几十门大小火炮,此时都被孟桑杰运至城内,如今城里的大小火炮有六十多门,还有一些火铳。 靖安军此来不过军马六千,多是青壮。其实他们沿途招纳的人手至少上万,但对于老弱之人,于志龙皆不留,都分批安置在各地乡镇,给其田亩耕作,同时留下少量人马驻防,挑选可靠人员为地方首脑。 土地、粮种、牲畜的来源多是缴获的官府粮库,还有直接剥夺的地方劣绅恶霸的家资。那些愿意缴纳财货的富绅、大商家,于志龙暂时任其自便。 目前于志龙还缺乏一支干练的治政班底,暂时不得不留用大批元廷胥吏。那些与元廷有千丝万缕的地方大户、豪族等,只要肯归顺,输送军需,于志龙还是尽量保持原样。至于不长眼,敢与元廷一起抗拒靖安军的,得胜后自然是抄家灭族。男丁一个不留,女眷则多赏赐给军中有功之人,任其享用。但是有一条,可为婢为奴,甚至可为妾,但绝不可为娶妻。 靖安军一路东侵,至少百余家大户破灭。这几个月益都城各家华宅内谈起小于贼的恶迹和血腥,简直可以止小儿夜啼。 于志龙不是嗜杀之人,只是现在这个时代,宗族地方观念极盛,斩草必要除根,否则,后患无穷。若是元廷官军胜了,靖安军的军士,家属自然同样难逃一死。 更何况,靖安军日渐壮大,每日花费就是一个惊人的数字,所有的军功赏赐、俸禄、人员安置、来年春耕等开销,也只能暂时从这些富得流油的大户身上榨取。 梁思是文官,不通军事,见有武官提议,遂转头问孟桑杰。孟桑杰正有此意,他一声令下,城头炮队士卒纷纷行动,将火炮口不断调整,这种火炮的高低射界一般调整范围不大,不得不利用硕大的炮架和尾座的粗实木垫进行调试。 元军的准备动作很快被于志龙等发现,面对黑黝黝的炮口,诸人自然担心。于志龙也不敢托大,急令众军迅速后退。 各部士卒在长官号令下,纷纷转向后退三百多步外,同时逐渐拉开各部间距。 靖安军队列尚未完全后撤,城头火炮已然轰鸣。“轰,轰,轰!”几十门大小火炮连续发射了两轮,一时间硝烟弥漫。这是靖安军第一次正面迎对火炮攻击,各部士卒初时自然惊骇,要不是各个百户、十夫长等长官大声呵斥,许多士卒恐怕就惊骇的欲转身逃了。 于志龙端坐马上,腰背纹丝不动。所谓将为兵胆,何况他是一军主帅,他若阵前露怯,如何再统军。他不动,诸将自然不敢动,帅旗不动。各部士卒见主帅在前巍然不动,才慢慢压下惊恐的心情。 几十声轰鸣后,城头浓重的黄白色硝烟渐渐散去,梁思、孟桑杰和众元将元兵紧张看去,前方数百米外,靖安军阵列几乎无变化,旗帜不乱! “这是怎的回事?”梁思惊疑,转头看操炮元将千户。 “八成是贼军离得过远,弹子够不到!”那元军千户铁青着脸诺诺道。他也没有料到,设在城头的火炮竟然够不到数百步外的敌军。 其实装填的火药若是真材实料,也不至于射程会如此近,更何况还有城头高度的加持。无论如何,达到三四百步还是可以实现的。 这次射程较近的主要原因还是这些元军炮队管理散漫,将士疏于军伍,许多的火药包受潮或减少了分量。但这种事那元军千户如何承认? 目测下,数十枚弹丸落在了对方军阵前百步外,弹丸一旦落地后,立刻向前不断跳跃,翻滚,遇到土堆,大石等障碍物后,被碰撞,反弹,纷纷改变了方向。加上能量不断降低,速度下降很快。到了靖安军阵列前,已经是耗尽了大半能量。 偶有十几颗弹丸余势未消,冲进了阵列,可惜于志龙已经下令各部拉开间距,不少弹丸恰巧在阵列间隙冲过去,未曾造成太大伤亡。不过还是令周围的将士脸色变得煞白。也有倒霉的士卒正处在弹丸轨迹上,被炮子打得血肉崩裂,伤亡了十几人! 位于帅旗下的于志龙太过抢眼,大约有十门炮是对着他。呼啸的弹丸直奔而来,大半的弹丸半路力衰,或变更了方向,有两枚弹丸擦着近卫的盔甲飞向了后方,打倒了后列的几个士卒。惊得于志龙面色虽无波,但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最正中于志龙方向的一枚弹丸在最后的滚动过程中,飞速到了近卫军列前。 劳景早也严令几十个近卫组成四队,列出四层盾墙,严密的护卫着于志龙。眼见于志龙有险,劳景立刻夺过一面大盾,飞步出列在前。 那弹丸到了此地已然泄劲大半,勉强瞅清蹦蹦跳跳的弹丸轨迹。劳景双目怒张,两手紧紧攥住一张硕大的牛皮蒙覆的硬木盾牌,看准方向,趁着弹丸的来势已衰,在电光石火的刹那,双膀较力,将盾牌斜斜外推。他虬接的肌肉高高鼓起,几乎要撕裂盔甲下得粗布衣衫。 “嘡!”一声巨响,震得周围十几人耳朵发麻,于志龙的坐骑受惊,猛然摆头,欲扬蹄奔驰,于志龙一手赶紧勒住缰绳,一手轻轻抚摸坐骑的脖颈,稳定它的心神。好在这匹战马久经战阵,在主人的安抚下,很快恢复了平静。 “劳兄弟,好力气!”穆春在旁看到不禁叫声好。其余将佐也纷纷喝彩。 劳景缓缓放下大盾,双臂发麻!胸口热血翻涌,一股腥味在嘴里泛起来,想必是牙龈出血了。那大盾经此撞击,盾面明显凹了一个坑,隐隐盾面现出裂纹。若不是有几层坚韧的牛皮缓冲、阻挡,这大盾必然崩裂。劳景翻身向于志龙跪拜,大声道:“末将护主不力,大将军受扰了!” 于志龙环视周遭,连连点头赞道:“素问劳将军威武,今日得见,果如其名!来人,赏我虎裘!军令,他日攻城,上城第一人者,官一级,赏百金!” 劳景敢以身犯险,众军前为主帅挡炮丸,于志龙立时明白他的心思。劳景自从军后,被他看重,擢为亲卫百户,职位虽不高,但位置显赫,诸将对他难免有不服、羡慕之意。今日劳景正好借此机会,彰显自己的武技和胆色!那炮丸冲击过来是何等威势,岂能以人之力轻易阻挡?若非劳景有谋断,有胆气,更兼武技超群,抓住刹那间的机会,将弹丸斜斜的崩飞,寻常人等断不敢如此行事! 军前明赏虎裘,颁重赏,是于志龙借势当众激励众将士的手段。果然,有近卫骑马行于各部阵列前,大声传达于志龙的赏赐后,军士们亲眼目睹劳景的作为,已然大为惊叹,再听到于志龙的厚赏,顿时战意大发,齐齐举枪捶地,或以刀击盾,口中嗬嗬大叫:“拿下日照城,敢做第一人!” “拿下日照城,敢做第一人!” 第三百一十章 北风那个吹5 劳景这一幕,也惊得城头元军将士目瞪口呆。孟桑杰见周遭元军士气大跌,不禁冷哼一声:“今日这小于贼忒运气!他若敢再近前,定然炸他个死无全尸!” 梁思会意,连忙接话,大声道:“敌军徒扰扰,却不敢击城,足见我军火器犀利。今日退敌后,下官这就吩咐后面大酒大肉犒劳我军将士!” 孟桑杰脸色转喜:“有劳梁大人了!”元军士卒见靖安军缓缓退下,心内转安,再听到可以酒肉饱腹,渐渐喜笑颜开。即便明日敌军攻城,至少今日可以放开心怀,胡吃海塞一番。 “今日暂且围城,断绝敌内外消息。传令,辎重营今日准备长梯,打造虾蟆车、登城车、巢车。”于志龙见梁思、孟桑杰战意坚决,知不可劝顺,只得先下令围城,准备攻城器械等。 日照城坚固程度强于临朐,贸然攻城,只会伤亡不小。战况至今,周围元军城池的军马竟然一直没有来援,日照如今犹如孤城。 于志龙并不介意多几日攻打。今日列军于前,一者是观敌虚实,二来是展示军威。既然对方一意顽拒,待大军的攻城器械齐备后再打不迟。 日照城繁华富庶远超临朐、沂水等地,城外官道两侧数千米,沿着地势逶迤建有许多民居院落,商铺、脚铺等。此时大多数住户已经被元军强召至城内,房屋现在多空置。但靖安军军法,行军时不得随意征用民居,故将士多是在空阔野地搭设帐篷,立栅栏,建造营地。于志龙留下一部将士分驻各个城门外及地势高耸处,监视城内动静;辎重营则奉令四处砍伐树木,开始打造攻城器械。 谭晔部众中有人以前在此活动,这次正好抽调部分配合斥候四处侦探。 不久有骑军先锋遣斥候自城外港口返回,禀告于志龙:港口的人家几乎十室九空,估计不是被搬迁入城,就是四下里逃难躲避兵祸,港口只余下几条民家小舟,出不得海。港口内原有几艘元军水师战舰毫无踪迹,八成是出港躲避了。 于志龙听后大为失望,本以为至少可以抓获部分元军水师人员,甚至缴获几艘战舰,不料这水师太不济事,竟然早就逃之夭夭了。 见于志龙一脸失望,邬兴德察言观色道:“大人若是想在日照得鞑子战舰,怕是无望了。” “这是为何?”于志龙奇道。 邬兴德道:“自鞑子世祖伐宋后,两次海路攻打东瀛。结果折损大小战舰、海船数千艘,将士数十万,几乎无片橹归来。此后鞑子再无海路东攻的心思,这水师的规模也就日渐凋零。日照本有水师偏师一支,大小战舰数十,不过数月前几乎都被征调去打南边的张士诚了,再也未归。现港口里大船不过四五艘,水师兵马不足千人。” 原来如此。于志龙恍然大悟。 历史上元末虽有多场大战,但全部在陆上所打,大规模的海战根本没有。 史载元廷确有两次大规模征东瀛,一次自高丽出发,兵员约三万,史称文永之战;一次自高丽、宁波出发,汇集水师后出发,人马约十五万,可惜元军不谙海战,战舰低劣不说,还强征杂有许多内陆河船,这些船难堪远洋重任。最后水师命蹇,两次遇到飓风,战船几乎全部被风浪卷入海底。舰队损失如此大,飓风强度大确实是一方面,但是与众多船只制造低劣,甚至是河船、近海船,也有很大关系。 当然日本的命运来了个大翻盘,仅仅付出少许代价,就被挽救了亡国危机。在此后那个时空神风传说流传后世。 于志龙右手轻轻挥动马鞭,击打在自己的左手手掌,他微微沉吟,自己的愿望现在落空,不免微微失望。不过,遥想大洋对面那些张牙舞爪,心比天高的番子,心内不禁暗生一股志气。既然自己来到这个时空,如何能让后世的悲惨情景再现? 众人见他不语,以为他对不能得元军战舰失望。穆春不由驱马上前请战道:“将军毋需烦忧,改日末将沿海追溯,必将鞑子的战舰俘获几艘,亲自献给将军!” 劳景今日以巨力大大露脸,激起穆春的较劲心理。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如今在于志龙帐下,论战技高低,自然明雄居长,余者各不服气;若论胆色,于志龙、赵石、黄二、明雄、吴四德、马云龙、钱正等也都是响当当的人物,穆春并不突出;但是若论力气大小,穆春可不服任何人。 他是于志龙的早期得力干将,眼见着于志龙身边各色战将渐渐增加,地方谋士也开始依附,穆春不免担心自己的地位被渐旁落,故有此语。 谭晔等也纷纷请战。 于志龙大喜,安慰诸将:“鞑子的几艘破船,得之有甚可喜?今日观敌不过乱其军心,若某所料不差,诸君战功之机当不远矣!” 日照城有三门,东门接港口,如今已无元廷战船,于志龙只留一部在外驻扎。再令于世昌率骑军,与曲波部驻扎北门外。自己则领大部驻扎西门。各部间有巡逻卫队日夜往来巡视。然后多遣斥候,去北地,驰南方,探查胶州等地的元军动向。 他军令一下,近万将士轰然响应,纷纷如潮涌动,或劳作,或警戒,或立营,或搜查,城外顿时繁忙一片。 城头上孟桑杰、梁思则铁青着脸,心思电转,细思对策。尤其是孟桑杰领着诸将更是一直伫立在城头,并环城探视城外靖安军布设动静,到了夜色渐渐深沉才结束。 当夜幕落下,看着营内外将士、仆役忙忙碌碌的身影,于志龙在帅帐外踱步良久,再细细倾听城内动静后,终于吩咐。 “召于世昌、穆春、曲波、谭晔速来听令!” 半夜于志龙正在帐中合衣而眠,突然被刹那的震天金锣声惊醒,听得帐外杀声震天,他急起问询,劳景飞步进帐禀报,原来是城内元军打算趁靖安军立足未稳,竟然夜间出城偷袭! “来得好!”于志龙禁不住鼓掌大笑。 须臾,孔英,金炎,孟昌等披衣跑步过来听候。于志龙此时已经披挂,站在帐外观望战况。 元军这次是出城偷袭,攻打西门靖安军的分寨,毕竟此处是靖安军主帅之所。帅字旗帜高高伫立在营中,在城头看起来,靖安军的兵力需要兼顾西门、北门,甚至东门,力量难免分散,只要元军集中全力攻其一点,或可收全功之效。 当夜,孟桑杰说服县达鲁花赤吾燕尔多和县尹梁思等人,挑选城内探马赤军、部分汉军精锐,悄悄打开城门,前为骑军,后为步军,蜂拥而出,至靖安军营前才发声喊,轰然冲上前。然后城头数十面大鼓咚咚作响,这是梁思亲自带人在擂鼓助威。 “天佑我大元,灭贼朝食!”梁思兴奋的大喊,他身为文官,早早强压众人弃城北逃的意见,坚持就地固守,以待援军。 今夜孟桑杰夜袭,他亲自在城头举鼓,大有亲身陷阵之意。又见元军如潮般涌进西城外贼军大营,胜利可期,不禁兴奋的跳脚! 依照日照达鲁花赤吾燕尔多的意思,贼军浩大,当避其锋锐,趁早遁走为上。或者坚壁不出,耗贼锐气也可。但孟桑杰今日观敌扎营半晌,还是坚持连夜出击为要。毕竟胶州等地的援军至今不见端倪,甚至胶州仅仅是最初收到求救信函时回复日照一次,此后再无音讯。 想到两地县尹和达鲁花赤彼此长期宿怨的关系,这援军迟迟不见踪迹也就可以解释了。只是唇亡齿寒的道理,难道胶州会不知道? 达鲁花赤憋着一肚子火,不得不觍颜书面承诺,若胶州肯伸出援手,明后三年的日照盐税和商税的三成尽可归胶州支配。 地方税赋的挑拨、分配被应归属中央朝廷管制,此时吾燕尔多是完全故不及了。 孟桑杰有必打的理由。 其一:胶州的援军不至,日照枯守难支。益都的援军更是没有指望。 其二:今日他见于志龙有些托大,军分其三,夜间必难以呼应。而且帅营内的拒马、壕沟并不充分。虽然贼军大力修建营垒,但大部分仆从还得赶制攻城器械,短短半夜的功夫根本无法坚固营垒。 其三:日照城毕竟军械优良,孟桑杰手下精锐不少,士气尚高。若时长期困守,军心士气自然下跌,到时是否还有能出击的勇气尚未可知。不如今夜趁机突击贼军大营,斩了于志龙,贼军必军心打乱,很有可能彻底崩溃,就此溃去。 孟桑杰一一分析,吾燕尔多和梁思等终于首肯。只是吾燕尔多胆怯,不敢登城观战,把自己关在后室,不停念佛祷告。梁思倒是有些胆气,自告奋勇亲自上城擂鼓助威。 此时元军潜行至营盘旁,猛然鼓噪,撞开鹿角丫杈,孟桑杰当先拍马冲进去! 这次出城的元军不下千五百人,骑军就有三百,均是人衔枚,马裹蹄。行路不发出一点声响。 元军大举袭营而入,一路扫荡各处。营内的连绵鹿角等物纷纷被元军搬移或损毁,几处角楼上的十几个靖安军士卒被元军的强弓一一射杀。沿途营帐内的靖安军士卒见势头不好纷纷扭头逃窜,元军几乎毫无抵挡。须臾,几处望楼岗哨紧急鸣金示警,示警烟火讯号也被砰地一声发射到半空。 孟桑杰初时大喜,以为是营无备,这次袭营定能成功,但他接连踏翻十几层营帐,破除了三四道营栏和拒马,驱散了沿途稀稀落落的靖安军士卒,旋风般到了帅帐前,数十元骑挑破中军大帐,众人定睛看去,帐内手臂粗的明烛袅袅,竟空空如也! “糟糕!中计也!”孟桑杰心中大叫,此时才发觉情形似乎不对,沿途所遇抵抗力度未免太少,而且贼军毫无斗志,见元军突进,几乎毫无抵抗,扭头四散就跑。 “速速撤军!”孟桑杰挥剑大叫,众元骑已经开始四散突击,步军在后鼎沸而入,能够听到他下令的只有身旁数百人。 元军前锋急转,欲回撤。行不数步,四下里突然金鼓大振,无数靖安军自黑夜中团团涌现,大叫:“休要走了鞑子!” 更有无数箭矢凌空落下,射倒元军不知凡几。元军气焰顿消,惊恐之下,扭头夺路奔逃。孟桑杰暗暗叫苦,不顾前方挡路的自家步卒,只管驱马撞飞,希冀能杀回城去。 营外两股骑军如飞而至,正是于世昌、曲波。众骑高举火把,在元军大部未及撤出营时,堪堪自两侧合拢,挡在急撤的元军前。 城头观战的梁思和面色霎时变得煞白,若是出城的这股生力军被歼,这日照城也就不用再守了。 原来于志龙示敌以弱,故意把帅营营栅建的较为简单,再立起帅旗,标明位置。故意明令分兵几处,以坚敌偷袭之念。至夜,于志龙早就撤到后方,基本留下一座空营。 孟桑杰秉性如何,于志龙早就自邬兴德等人口中得知。知他勇且贪利,常嗜赌不辍。若有可乘之机,难免不压上一把。今夜于志龙故意留下几个破绽,唯愿者上钩耳。 实际自天黑后,伏击的军马已经悄悄运动到西门不远处隐蔽。这里民宅,树林、沟壑不少,只要远离城头七八里外,夜里元军实在不易发现。 若是灰孟桑杰夜袭东城或北城的靖安军,自然可以有所斩获,但他偏偏选择了西城,怨得谁来! 第三百一十章 北风那个吹6 于世昌、曲波两下夹击,孟桑杰损兵折将。后面谭晔、孔毕等追杀不停,他们是新入之人,还未曾建大功,这次得了机会,拼命领部众向前。 幸好于志龙部多是新附军,日常操训少,很多士卒未经战阵,此时又是夜间,各部彼此配合时难免不力。孟桑杰部依仗兵坚甲利,拼着一股仓惶逃生气,硬是死命冲开一个口子,折损了不少,残部方抢回城内。 天明时,孟昌、金炎等清点战果,元军被杀被俘约千人。于世昌,曲波、谭晔、孔壁等纷纷将俘虏、尸首一一交至中军帐前点验。 于志龙审讯了几个被俘的俘虏,方知走脱了孟桑杰,不由得大为遗憾,转念一想此战大大消灭了城内守军的有生力量,对将来的攻城应该有大帮助。 靖安军各部兴高采烈,于世昌更是斩杀了一个元军下万户,谭晔、孔毕也或擒或杀了几个千户、百户,邬兴德乐呵呵的转头吩咐下人赶紧回庄大肆杀猪宰羊,敲锣打鼓的来犒劳。他已经知道于志龙在军中禁酒,故只是多备酒食而来。 唯有穆春不喜。原来于志龙令他坚守北门,昨夜根本未曾参战。 趁着此战士气旺盛,于志龙下令众军先吃早饭,好生歇息后,第二日早饭后全力攻城。 这一日,日照城头厮杀声,呐喊声,呻吟声响彻天际,靖安军数次强行浴血杀上城头,却皆被视若疯魔般的守军压下去。双方血战三日,靖安军竟然寸功不得! 又一日的傍晚,酣战结束,城头疲劳不堪的元将将士匆匆饭毕后多抓紧时间休息。部分军士则挥舞皮鞭,呵斥惊恐的百姓赶紧连夜抢修工事,搬运檑木、块石,金汁等。 达鲁花赤吾燕尔多此时后悔不及,早知形势如此险恶,当初他说什么也要启程北逃了,可恨那梁思就是个榆木脑袋,满脑子忠君爱国的酸儒气,不仅非要为国君守土,全其声名,还力劝自己留守,主持所谓防御大局。这下可好,如今自己是插翅难飞了! 他转念又埋怨元军万户孟桑杰,若不是他贪图战功,坚信本地元军战力可用,又怎会在旁撺掇自己坚守城池! 想那北边胶州的探马赤军万户慕赤虎拥军数千,且地方义军实力在胶东素有盛名,若能逃去那里,自己最多丢了官身而已,何至于涉此险境? 吾燕尔多随即又怨恨慕赤虎坐岸观火,迟迟不来救援。两地不足两百里,快马几乎是一日可到。他六日前就已经派遣了快马求援,至今却未见丝毫消息。虽说两人素有睚眦,但大敌当前,怎能不以大局为重? 他心内千怨万怨,枯坐在县尹高堂上,看着堂下黑压压坐着的一大圈人,心里就是气不打一处来。 作为元廷文官,梁思这两日的表现可谓兢兢业业,功莫大焉。正是因为他的坚持和辅佐,元军才未弃城北逃。这两日他又招揽大量义军协助孟桑杰守城,看护伤卒,并多方筹措钱财犒劳各部将士,就是一向秉性严厉的孟桑杰都对他点头称许。 “两位大人,只要是能打退贼军,我等愿再奉白银两万两,丝帛八千匹!”堂下几十个地方巨富等纷纷义愤填膺状,慷慨激昂的对县尹梁思道。他们在战后就被吾燕尔多早早召来,一直在堂外侍立良久。 战事已经数日,大家都明白,为了提振军心,抵御贼军,这几日日照城的钱粮花如流水。他们都是家财殷富之人,吾燕尔多这些年雁过拔毛的手段大家心知肚明。此时军中亟需钱粮支援,为了应付吾燕尔多的热心关注,众人还是尽快表个态,多少出点血,也好早早回府洗洗刷刷,抱着美姬睡热炕头吧。 “战事如此激烈,两万两现银如何够用?起码还得五万两!不,八万两!”吾燕尔多和孟桑杰听后却不满。 这几日靖安军攻城烈度如此大,大大超出两人预计,前期募得的数万两大多已拨付军用奖赏或抚恤,现在所剩无多。孟桑杰觉得就是十万两方也不多。 这些富户面面相觑,不由苦脸,在旁边梁思的督促和吾燕尔多的冷峻眼白下,一一咬牙不得不再认捐了共计七万两白银。吾燕尔多这才略略满意,令书办收拾好众人的画押,吩咐差役们随这些商人出了堂,回去收拾,连夜征缴钱财,拨付军用。 自古要无良富户甘心主动认捐,无异于铁公鸡拔毛。若不是他们知道于志龙前期对大豪劣绅的酷烈手段,无论如何,这些人也不愿意交出一个元宝。此时他们低着头,摇头叹息,匆匆出了县衙,心内愤恨有多少,只有天知晓了。 说起来,日照城能数日不失,离不开梁思和孟桑杰等的殚精竭虑。其中,军功厚赐和铁血连坐起到极大作用。 军赐主要来自这些大户的捐献,城内府库的钱粮积蓄,至今已大半耗尽。为了提振军心士气,在吾燕尔多、梁思的主持下,这几日大户们已经先后忍痛捐献了五万两白银,万匹丝绢,牛羊不下六百只。 为了稳定军心,往日的抚恤发放也是十成十,不再可克扣或拖延。就连吃空饷的事也少多了! 守城元军的士气能再次被激励,甘冒矢石,至少一半是因为军功赏赐重所致。 铁血连坐则大大减少了军士避战、耍滑的现象。在孟桑杰毫不犹豫的连杀了上百犯禁、怯战的军士,甚至几个汉军百户后,至少元军很少再出现临战退缩的现象了。 同时,为补充军力,吾燕尔多、梁思大肆招揽城内青壮携守城池,以每人每日可得二两的报酬临时募得约千五百人,其中不少还是各家的家奴,编入军中,激励其上城头助守。 另外,这两日城头的火炮和火铳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靖安军初次面临大小火器攒射,吃惊之下,军心难免不稳。即便是穆春、曲波、谭晔、孔毕等临战奋勇当先,先后抢上城头,也被孟桑杰组织的几次殊死反扑,压了下来。 其中,孔毕初次参战,其部虽然未经操练,好在战意高昂,也有一次冲上了城头,阵斩了两个元军百户。于志龙大大的夸奖了他一番。军前赏赐其部白银千两。 令于志龙等惊讶的是,攻城得第二日邬金梅竟然随着钱正一同到了两军阵前。 钱正本要争先,于志龙就是不允。他若万一出个闪失,邬金梅岂不是立马新妇变寡妇! 面对鲜血淋淋的战场,辗转、呻吟的士卒,邬金梅虽为女流,却未畏缩后退,甚至愿与钱正同为先锋,勇攀城头。唬得邬兴德出列死死拦阻。 于志龙当众大赞她胆色超群,实为当代巾帼,偷觑邬兴德的脸色白的如石灰,随即话锋一转,却是令他夫妇领一偏师北往,守护北边的官道,以待胶州的元军来援。 军令之下,钱正无奈,领己部,有邬金梅作伴,缓缓北去,择紧要处驻扎。 战况胶着,于志龙这两日很是烦恼。他未料到孟桑杰吃了大亏后,城内的防御力量竟然还如此顽强,这几日给靖安军造成相当的的损失! 大军长久困顿于敌坚城下,绝非妙事! 第四日,军使先后将两封书信急递到了于志龙手中。 一封来自赵石,于志龙看后大喜,心中长舒一口闷气。 原来赵石奔袭莒县,不仅顺利得手,还紧急招募流民、破落户、驱口,先后大败归德府、淮东路来的增援元军,总数不下七千之众! 于志龙当初与赵石在沂水分兵,赵石所部不过八百,后于志龙令庞彪等前去增援,两拨人妈全部加起来,赵石的总计兵马才勉强过千。他能够击败数倍之敌,其中艰难自是难以想象! 赵石的信不长,简要说明自己得城后,对当地不肯归化的豪绅、官宦残酷扫荡,劫富济贫,广发赈济钱粮,在极短的时间内立刻稳定了局势。他紧急招募了数千民众,并趁元军轻视,在沐水河边破釜沉舟,正面冲锋,一战败归德府的五千元军!携大胜之威,再连夜迅速赶赴八十里外的相沟,二战败淮东路的元军! 赵石两战定莒县,靖安军的南边防线彻底稳定。 信中,赵石道“余默默无闻三十年,得蒙将军教诲,领一军众,扬名于马前。今惟愿疆场杀敌,救万民于水火,粉身碎骨或可报元帅看重之万一!” “赵石在,莒县存,大帅勿忧!” 于志龙仔细看完后长舒一口郁气。 脱脱军大败于高邮,无数败军北溃,被收容于徐州、运河沿线、郯城、东海等地。这些元军虽然士气较为低落,可与靖安军相比,仍是军力雄厚,不下数万,令于志龙极为忌惮。如今这股敢于增援莒县的元军被击败,短期内,绝不会再有敢于北犯的可能了。 赵石性直且硬,待人较宽厚,有担当,身手不弱,故很快在于海的队伍做了哨探的头目。于志龙从他身上着实学到了不少本事。若论与于志龙的关系莫逆程度,赵石绝对可以排上前三。两家世交,又有恩情,这也是于志龙放心特令赵石独领一偏师的原因。 同时到达的还有临朐纪献诚的军信。 哨探报弥河对岸的元军营武不整,号令不一,防御力度似乎弱于前期;而侦查发现元军在潍州设有一处规模颇大的元军辎重所,看形制至少存有十几万石粮草。此处元军防御力量只有几个不满编的千户所,因处于后方,戒备较松懈。若能得之,不仅可令益都元军后勤受重创,而且可大大缓解临朐钱粮窘迫的现状,有效解决明年春耕、军粮之需! 纪献诚与明雄等反复商议,建议在临朐北线大张旗鼓,瞒天过海,主力则寻机渡河,强击潍州。若能得手,就可以朐水为界,东西并进益都,甚至可割裂益都与胶东的联系,彻底扰乱元军部署。 因军情紧急,发信时,纪献诚已经开始前期筹备,待时机合适,即可出击。当前只待于志龙准许。 紧接着,又有一份密信直接送达于志龙的手中。 这是明士杰亲笔。明士杰是于志龙甄选的情报司主脑,负责暗中侦缉敌方各类动静和消息,甚至负责暗中监督靖安军中的各级将领的异常动态。情报司所有得到的消息都是明士杰由归总后,再秘密呈报给于志龙。 这封信中,明士杰报:经过两次临朐大战,益都路的粮草储备消耗极大,兵员损失甚剧。如今益都路在境内大肆征收钱粮,加税加赋,益都路周边各县已经民怨沸腾,逃税、抗征的事情时有发生。 但是买奴、也先等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不管不顾。益都城外不断汇聚的元军营盘愈来愈多,看旗帜,精锐不下万人。盔甲械帐、粮草流水般望益都城输送。练军的强度在十日前突然明显减弱,似乎有大动作。 特别是孟庆的义军实力恢复很快,细作多方辨认,孟庆的营盘内驻扎的人马迅速增涨到了六个千户所的规模。 “孟庆?”于志龙的眼角微微跳动。这老家伙的韧性真够顽强!自己先后与他交手数次,几乎灭了他一半的军马,甚至孟庆的三子也被赵石斩杀。彼此间的血海深仇已是根本不可化解。 偏偏孟庆义军的战力是相当的高,可以说如是两军正面对阵,从总体上综合比较,靖安军稍逊一筹。 孟庆义军自然不是元廷正规。军中孟家大族的子弟极多,并多为各级军官,故孟家军抱团的向心力并不比军纪严肃的靖安军差。 孟氏乃地方望族,十几辈的苦心积累经营后,人脉、财力已经异常庞大。当初忽必烈征伐山东,孟氏祖辈立刻望风归附,又得到大批财帛土地山林的赏赐,底蕴更加深厚。地方官府和其它众多大族多青眼、追附于他,受共同利益驱使,他们在钱粮、人员的支持上源源不断,所以孟庆的军资多是自筹就已经足够。 打仗是极为费钱的事。兵器、盔甲、战马、粮草、军俸抚恤、组织动员等等,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孟庆在这方面有着天然的极大优势。即便吃了几个大败仗,很快他的义军就再次得到补充。兵员素质在经过操训后,恢复的相当快。 而于志龙的一切都是战斗缴获和胜利后对元廷官府府库、地方豪族的无偿占有。这种方式短期可行,长期却是难以支撑。靖安军的地盘越大,这种缺点就约突出。所以胜利了,一切好说,若是大败,不仅无法约束溃兵、逃兵,就是于志龙自己也无路可行! 更令于志龙忌惮的是,这个孟庆性格坚韧,屡败屡战,愈战愈强。他相当擅于从失败中总结得失,治军有方,类似于后世的曾剃头。当初在临朐正面交锋时,差点将于志龙部正面击溃!即便他是败退,也不会溃散。 明士杰多次暗中打探,这个孟庆似乎对元廷极为忠诚,看不出什么野心。无论也先对他如何调派,均是有条不紊的完成,与官军的配合也是有板有眼。孟庆本人对元廷也是毕恭毕敬,给买奴、也先、卓思诚等益都首脑的各类孝敬车马不断。几人对他也是赞叹,给孟氏义军的元廷赏赐也是丰厚。 他们之间鱼水深情,于志龙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可以离间的机会。他亲笔回书,再令明士杰多方打探小心消息。如今靖安军情报司草创,细作一时还未能打入元廷高层中。现在得到的小道消息不少,有虚有实,很多还是捕风捉影的事情,只能作为信息辨伪的佐证。 优秀的细作是需要长期严格培养的。于志龙暗暗考虑,是否待形势再好转些,筹建一所细作培训所,以备将来。 第三百一十一章 北风那个吹7 于志龙细细思量,反复斟酌,随即给纪献诚回信,允许他相机而动。上次临朐被围,不仅留守临朐得靖安军部元气大伤,就是当地民生也被重创,如今万万禁受不住第二次元军的主动围攻。与其困守,不如自己主动择机出击。 只是万事还需小心!于志龙同时令明士杰领情报司全力配合纪献诚的行动。 赵石那里,于志龙同样放权。只是叮嘱他不可浪战,不可贪功冒进。一切以稳定当地局势为主,特别是尽量笼络当地的士绅和文人,在照顾农商的前提下,尽可能不触动这些当地士绅的利益。 至于那些顽固跟随元廷的豪族,甚至阳奉阴违,暗中款接元廷的人家,于志龙直接令赵石自然是以秋风扫落叶之势,灭家、屠族,也不足惜! 吴四德是大字不识的武将,无法有效掌控沂水城,谢林、程世林在临朐正忙的焦头烂额,于志龙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索性令赵石暂时直接辖制沂水、莒县, 攻城之受挫期间,靖安军在城外扫荡之事做了不少。 于志龙令于世昌摧毁日照左近的铁杆附元势力,将当地劣绅,蒙色大户的庄园、牧场、盐场等全部收缴,还发布安民檄文,与无地和少地的农户,流民,匠户等重新签订田契,把大量土地、牛羊、耕具等一一分发,着实令四乡的百姓欢呼雀跃。这些财物牛羊多是以数年低息贷款的方式发放,方便贫户、小地主等能休养生息。这两日踊跃来军前效力的青壮不少,大大补充了靖安军军力损失。 其中,这些青壮杂有不少的海边船户。 按元律,船户只能在海上吃住,陆上不得有地产、房舍、田亩,一切收入都来自海上。依照当前简陋的捕鱼条件和狭小的舟船设施,贫困的船户根本出不了远洋,也就难得捕到多少鱼虾。所以论当时生活凄惨程度,这些贫困的船户境况比那些盐户还不如! 于志龙来后,颁布法令,允许船户可以上岸居住,允许他们可以自由转籍,可以购地,置田,甚至可以与外籍人等婚嫁,未来靖安军还将筹建学堂,收其子弟入学,学成后,凡靖安军所辖之地皆可优先录取,不限学子出身! 这种选拔模式迥异于元廷,甚至不同于历朝历代。毫无疑问,对那些农户、小商户、船户、匠户、破落户等是天大的好消息。人活一辈,不就是图个出人头地,为儿女博取一个好出身吗?一时间,他们参军、杀敌的汹涌澎湃的积极性程度就是于志龙也是瞠目结舌。这也是于志龙当前最为依仗的力量。 第四日,暮色降临,于志龙令鸣金后撤,这日攻城又是无果。于志龙心中微微焦躁。 穆春黑着一张脸,领部潮水般退下来,他今日运气好,只是受了轻伤。曲波就比较倒霉,在城头厮杀时,伤了胳膊,一时再上不了沙场。 金炎早就在大营内准备了热汤热饭,忙着招呼厮杀一日的将士洗漱,就餐,治疗伤卒、营内顿时忙的千头万绪。 这几日靖安军伤卒不少,数百伤卒被集中送至后营医治,虽然形状比较凄惨,但是因救护比较及时得力,抚恤也是优厚,受伤的将士面色并无多少沮丧。 重伤士卒在初次诊断后,立即送至后营卫生所医治,较重的伤卒则被随军医官仔细处理伤口后,先用马车运至邬家堡修养。轻伤士卒则是处理、包扎后,暂归后营静养。 所有伤药,担架,所需杂役等自有孟昌居中调度,此时营内诸般事宜做的井井有条。旧友孔英、金炎素知其为人喜简约,不愿沉迷冗事,这几日见他指挥若定,分配人手,调拨物资丝毫不乱,不由大奇。 于志龙见他处置沉着不乱,有谢林、方学之风,暗暗点头。 于志龙这些日子暗暗观察、考究孔英、孟昌、金炎、谭晔、孔毕等新附之人,他们胜在年轻力壮,或文或武,均有所长。若是加以细心培养,必然能更进一步。如孟昌,做事周详,不拘小节,靖安军部的后勤杂事等竟然能在他带领的十几个大小头目之下,做得井井有条,着实不易!说起来,这些事物在后世可是一个后勤参谋部的内容。 于志龙想起留守临朐的方学,在谢林的调教下,做事沉稳,比起孟昌也是毫不逊色。 于志龙简单巡视一遍大营,在孔英的陪同下,对伤卒大力勉励安慰了一番后,回到中军帐,正要进帐歇息,突然得到一个消息,营外一个有自称崔虎的人求见。 “崔虎?”对这个名字,于志龙相当陌生。再问,士卒回报:那人自称是日照人氏,以前与赵石将军有旧谊。今日见靖安军攻城受阻,特来相帮。 于志龙这才想起,当初令斥候向南探至三岔口的山路,斥候曾偶遇崔虎领队贩卖私盐。当时彼此留了口信,以后再无联系。想不到今日这崔虎主动来营联系。 赵石曾与他有交往,于志龙并不识,想了想,令亲卫将他引进来。 不久,一个系蓝衣、穿布鞋的大汉随着亲卫进来,拜见于志龙。 崔虎一路上压低眼角,细细观察营内靖安军风貌,暗自评价。 崔虎在帐外主动自怀里掏出一柄短刃,递给了搜身的亲卫。但靖安军亲随仍是在其身上细细搜索了一遍,确无兵器携带后,才放行。 “日照崔虎见过将军!”崔虎进帐,沉声,跪拜。劳景则在于志龙侧后静立侍卫。 于志龙为万军之首,虽然年轻,但硬仗、大仗已连续打了几场,生死修罗场转了几遭,如今已渐渐有威仪相,此时他明晃晃的一身甲胄在身,端坐中军帐,两侧七八名亲卫按刀而立,更显不怒自威。 于志龙赐座,先是谢他山道赠盐,再问其今日来历。崔虎不由心中感动。他是日照本地盐枭,走私盐得利。当初山内与靖安军斥候偶遇,双方说明原委后,崔虎想着照顾旧人情面,只是随意令手下播出两匹骡子,赠靖安军几挑粗盐。当时他并未曾料到靖安军不久就连克沂水、莒县、五莲等地,很快攻打至日照城。 靖安军与以往响马,流寇的作风完全不同,沿途攻略县府等地,绝不是尽情抄掠全部富户、官绅的资财,肆意哄抢、分配元廷官府的缴获。而是尽量不伤及中下层民众利益,甚至还将大量缴获的牛羊、牲口、土地等分配给他们。无论官田、私田,必须核定田租上限,不得超田产三成;若是灾年,佃户还可以免交或少交当年田赋,田租顺延至下一年;对当地素有清明的绅士,靖安军多是诚心邀请,委以要职;所部人马约束的紧,难得听闻扰民之事,即便有些,随后就是听到乱纪的兵士被拘拿,当众处罚或明刑的奇事! 靖安军到了日照,沿海的很多破落盐户得到了靖安军的周济,一家老小终于可以喘口气,有了生存立命的一线生机。崔虎手下就有一些人,心里开始涌起置田、做小买卖的心思。 说起大规模贩卖私盐,自古就是一个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事。若是能有一个比较安定温饱的路,谁愿意出来做这个买卖? 靖安军的所作所为,在世人眼中颇新鲜,但以于志龙的眼光看,这种模式粗糙之极!毕竟靖安军草创,缺乏治政、建军的骨干力量,不得不大量借重留用的元廷胥吏,同时调拨少量靖安军老兵,以其为核心,充实当地胥吏。 但对于崔虎等人来看,这种黔首造反模式已经是大大的开了眼界。流民、黔首、小商人、中小地主等的利益不仅未遭到波及,还大大的被加以照顾。不少富户、商贾因为恶迹不显,或素有地方清名的,反而得到重用或提拨;如今各地民众闻风而附,甚至不少元廷士卒的军心战意也受到了影响。 日照沿海有大小盐场几十处,分属官府和权贵私有,从事煮盐,晒盐的盐户、包括驱口有万户,结伴贩卖私盐的也有千百人,分为大小十几拨,崔虎这拨人算是比较大的一股了。 元朝开国至今,朝政弊端丛生,各级官吏追名逐利如嗜血蚊蝇。底层民众苦不堪言。盐户为了上缴官府的层层盘剥,阖家辛劳一年,也落不下几个铜板。为了生计,大量盐户逃亡或做些私盐买卖是常事。 自靖安军打到日照后,崔虎就密切观察,反复思量,权衡利弊后今日才主动来拜见于志龙。 这两日靖安军攻城甚急,厮杀声甚至在十数里外清洗可闻,远近人等已经风传。崔虎领着亲信数日悄悄查探多次,见靖安军有了窘境,这才过来献计。 果不其然,于志龙待他落座,简单一番寒暄后,便问其来意。 崔虎赶紧起身拜道:“早闻飞将军高义,赵石将军英勇,崔某及手下弟兄敬佩不已。得知飞将军攻取日照,赈济本地大众,我等小民雀跃欢腾,皆愿为飞将军效犬马之劳!” 于志龙抚膝笑道:“靖安军愿为苍生浴血驱驰,能得壮士及贵地乡梓助力,实乃我军之福。” 乡梓即故乡,于志龙如此说,这是将自己比喻为崔虎同乡了。 崔虎动容,再拜道:“蒙飞将军青眼,崔某没齿难忘!今见大军顿于城下,暗思将军苦恼。崔某曾常年出入日照城,与城内倒是有些暗地的关系,不才愿为飞将军效力,或可助之。” 于志龙大喜,这几日攻城,将士死伤不少,虽然城内折损也不低,抵抗的意志和强度日渐衰落,这城早晚必会被攻破。不过,亲眼见各部在城头被消耗,于志龙心中肉疼的紧。 “若得此城,崔壮士可谓首功!”于志龙喜得站起,扶起崔虎,挽手并座与一侧。崔虎不敢当,几次推脱,勉强在下首做了。 “不知计将安出?” “不敢,如今城池内外被鞑子完全隔绝消息,小的有个计议,愿呈给大人。若真能襄助大人一二,乃天之幸!” 第三百一十二章 北风那个吹8 这几日城头的惨烈厮杀,日照城内各色人等均听得真真。有人欢喜有人忧。眼见再次夕阳西沉,暮色笼罩,城外响起一阵金锣声,攻城的靖安军士卒潮水般纷纷退去。敌我双方知道这一日的厮杀又结束了。 远远听着城外的金锣声,城内一帮役夫在精神终于放松的元军士卒、胥吏的呵斥下,赶紧如蚂蚁般忙着搬运土石、檑木,修葺破损的城垛,将死尸和伤卒一一抬下城头。待诸般杂役结束,已是月上中天。大部分役夫才终于可以自归其家歇息一宿了。 一个中年汉子扛着扁担,在街口与劳累了半天的十几个同伴唱了个偌,孤身拐入一条小巷。小巷距离城墙不远,不过四百余步。 这个身材消瘦,身高不足七尺的汉子喘着粗气,推开家院门,进了自家小院。早有自家婆娘为他熬了一大碗稀粥,先放在锅里留着,见他进屋,那婆娘忙上前接过他卸下的扁担,几卷麻绳,再递上一条汗巾。 汉子粗粗洗了手,坐在木桌旁,见到女子端上的大碗稀粥,借着微弱跳跃的烛光,稀粥几乎能映出自己朦胧的脸容,他不由感慨,抬眼问:“阿母可曾用饭?” “婆婆已经吃过了,今日精神似乎好了点,天一黑,就睡了。”婆娘麻利的收拾家什。今日又是一场厮杀,不仅城内老爷们胆战心惊,底层民户也是暗暗祈祷在城墙处劳役的家人能够平安,希冀着生活能有转变的机会。靖安军的一些惠民政策多少也流传到了城内,这些日子凄苦的小民只希望传言是真的。 大家暗暗打量,这几日阵亡受损的士卒已经挤满了城内许多院落,如今能上城头守城的元军、义从越来越少,就知道这城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打破了。 闻显微微叹了口气,端起粗瓷大碗,一口一口慢慢咽下稀粥。说起来,还得感谢靖安军大举攻城,县尹发布通告,四处召集青壮协助官军守城。凡参加者,每日可得白米若干。若非如此,家里还吃不上白米。 闻显家中只有老母和拙妻,曾生育几个子女,因家贫、体弱皆殁。为了补贴家用,不得不暗中与同伙走些私盐。 他老母已经老迈,如今难以行走,偏生身体老而弥坚,虽然双眼开始昏花,但饭量尚可,这乱世中生计艰难,家家是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她却一直能坚持至今,除了每年季节变化生几场病外,就是不咽气。这几日助守城池分得的白米,闻显舍不得吃,多数孝敬给了母亲喝粥。自家的浑家疼惜他,每日留些锅底的粥汤给他补身子。 看着媳妇再次微微显怀的肚子,那是一个新的生命在孕育,闻显满心忧虑未来的艰苦日子如何熬得过。盘算着是否这次太平后,继续跟着头领再跑几次盐路。 他正在寻思,忽然听到屋外传来许多尖锐的破空声,夫妇二人好奇,推门看去,接着淡淡的月色,许多细小黑影如飞翔的春燕,嗖嗖的自夜空落下。有两只竟然噗的一声落尽院内,深深扎入土中,尾羽还余势未消,发出嗡的一声。 “这是响箭!”闻显大吃一惊,他虽是破落民户,也见识过汉军操演,甚至贩卖私盐事与官兵交过手。 “怎的是城外射进来?莫非要夜里攻城?”这几日,靖安军是白天攻打,夜晚歇息,城内已经习惯了这个节奏。这种情形在城池周边同时发生了三四次。 这波箭雨很快就停止,显然城外的靖安军不过是趁着城头守军大意,抓紧时机,快速贴近城墙,迅速放了几波箭矢。当守军惊觉,开始反击时,骑马的靖安军早就快马返回营了! 温显的浑家吓得拉着男人要进屋躲避,闻显毕竟是见过血的,他大着胆子,快步过去拔出地上的羽箭, 两人进屋后,凑近火烛,闻显细细审视,发现箭杆上还系者一块窄窄的粗布。他急忙取下来,展开看,上面用炭笔描绘着几个莫名的黑色符号。 “这是崔头领的暗记!这是约定的记号!”闻显大吃一惊。根本不理浑家的追问,他再次开门探出头,细细向黑黝黝的天空看去。远处似乎还听到一波波箭雨在纷纷向城内各处急落。 此时城头一阵阵金锣被急促得敲响,这是守城的元军发出警讯。 这波箭雨只是传讯,并非伤敌。所有箭矢并无锋锐的箭头,但箭杆上都紧紧系着一圈粗布。四落城内的箭矢顿时惊起城内元军和民户的扰动,很快这些箭矢上的粗布就被人发觉,可上面绘就的讯号只有内部人明白,外人并不知晓。 部分有记号的粗布很快被巡夜的元军士卒一波波的交至坐卧不安的孟桑杰、梁思等人面前,两人均是皱眉,虽然一时不晓得记号的作用,但靖安军突然向城内大举射出这么多箭矢,明显是要联络城内的内应。 同时,远处一处县衙大院内,几十个锦衣华服的男子紧张地团座于厅堂内,屋内墙角摆放的几个焚香大火炉也不能带给他们多少温暖,这些人心神不安的谈论这几日的战事,猜测援军可能到来的日子,一番议论后许多人对于战况是越来越没有底气。 靖安军在白日攻城时也曾往城里射来不少传单,号召城内民众聚集反抗暴元,承诺只要是出了力的,破城后,靖安军自然论功行赏,均不追究过往罪责。 今夜,无数带粗布的箭矢落入城内,他们得到的消息的速度绝不慢于孟桑杰等人。 “宏达,你看这是何意?”其中一人紧张地问。 “这还用说?分明是城外在向城内传递消息!”被叫做宏达的男子一身青绸,冷着脸,左手不停摩挲着右手指上的一块硕大的玉扳指,沉声回答。 “这城眼看是快要保不住了,援军至今未到,大家说怎么办?”有人急道。 屋里聚集了这些人,老中少皆有,他们衣着光鲜,尽是绫罗绸缎。有几个肥头大耳,体态臃肿的,形若庙里的弥勒。若不是面色土灰,走到街上,难免不被痴愚的乡人认作是弥勒降生。 “靖安贼若是进了城,大家的下场自不消说。若要令军士舍命守备,大伙儿还得继续加码,再捐纳些白银、宝钞方可!”有人咬牙切齿提议。 “还要捐!老子已经供了白银三万两了!再捐,无需外贼入城,老子家财已尽,干脆回家上吊吧!”立刻有人叫苦不迭。 “莫要吵!谁不知你顾家富得流油?这些年你经手的盐包、盐引还少了?随便扫扫屋角就是一坛银子!”旁边有人讥讽他。 “胡说,我家的情形大家都晓得,盐包虽有些,但是需要孝敬的财神也多啊!不说咱城里的诸家官爷,还有路上的关卡,就是府城、济南路、济宁路、保定路、真定路、彰德路、广平路,这沿途的打点还少吗?” “邦彦兄家大业大,这买卖都做到陕甘了,哪里是我等还在东平路、河间路苦熬呢。只不过数万两而已,何需肉疼?”座下一个同行不冷不热道。同是走盐的,他这一路的生意规模明显弱于对方,要不是对方后台硬,彼此早就为盐路的争夺打破头了。 顾邦彦气得跳脚。论财力,座下这帮人在日照几乎都是跺跺脚,地面抖三抖的人物,哪一个也不是善茬。顾家与益都林家累世相交,产业早已在山东各地的开花结果,特别是官盐、私盐这块更是富得流油。 自古盐铁最利,谁攀上了这两项,几代财富无忧! 如今乱世中,盐铁之利更是涨势凶猛,正是大赚之时。可惜,此地受到战火波及,家族根脉眼看被摧毁,以顾家为首的地方豪富自然气愤填膺,这才积极响应官军剿匪,灭贼,捐纳白银宝钞,牛羊丝绢等就是通行之策。 虽然各家纷纷捐出市价不下四十五万两白银的钱资,但是战事一来花钱如流水,为了鼓动元军将士和义从的守土积极性,孟桑杰等大肆犒赏所谓的有功将士,三日内就花掉了七八成。 这些豪富大家,多是聚敛钱财只恨少的主儿,看着白花花的银子等交出去,任谁都有割肉的感觉。幸好这些真金白银确实起到了作用。低落的士气受到重金犒赏刺激,守军硬是多次打退了对方的强攻。 不过这士气是一鼓振,二鼓衰,三鼓竭。毕竟战场如屠宰场,无数敌我士卒接连死伤,时日长了,孤军困守,不见援军,军心还是难免动摇。眼见钱资大多用尽,吾燕尔多、孟桑杰等不得不再次向城内大富之家募捐。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再要募钱,谁也不愿多掏。正说着,一身官服的梁思大步自内堂出来,早有胥吏将这些人的议论禀告于他。 梁思冷着脸,微微咳嗽一声,众富户赶紧整衣肃穆,点头哈腰的施礼不迭。 自古有破家的县令,灭族的府尹之说,梁思毕竟是日照县尹,手掌地方无数小民的生死。 “战事激烈,官军苦战不休,如今死伤甚多,当此时,吾等应同仇敌忾,一心体国。如今县库空虚,还需仰仗诸位慷慨解囊,为官军守城多尽一份力。” 见众人面现苦色,梁思不耐烦道:“贼军屠戮地方,残害士绅属吏,诸位已经听闻,本官无需赘言,万一城破,吾等会有何下场。为今后计,为桑梓计,诸位虽有当下剐肉之痛,但可大增保全身家性命之机,孰轻孰重,何须本官赘言?” 众人自然知他说得不错,不过捐纳钱资的份儿落在自己身上,总是肉疼,一时龇牙咧嘴,直抽冷气。日照本就临海,海风冰冷,此时入冬,寒风吹进厅堂,众人更是觉得冷彻心扉。 梁思转换一副笑脸道:“若是诸位慷慨解囊,日照城转危为安,本官必奏书益都,恳请总管府赦免今明两年的税赋,水路管卡的抽成也全部减为三成。” 此话一出,堂下诸人不由心动。免除当地税赋,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元廷后期财政、赋税渐渐崩溃,土地兼并严重,大户人家漏税,少税早已是常事。本就交的少,再减免两年,他们得益并不多。不过管卡抽成的比例减免,可就意义重大。各家私下买通陆海路各处管卡的胥吏,打点各处县府官衙,这货物流通的过卡费用着实不低,仅此一项,每家每年可至少少交白银不下八万两。 顾邦彦脑筋转得飞快,如此算起来他虽暂时割肉,但是至少可以后期弥补大部,若是趁机夹带走些私盐,这利润绝对够赚!看梁思眼色,今夜若不表态,谁也不会被轻易放过,自己索性主动做回好人。 “既然梁大人保证,小民自然景从。况国家有难,岂有置身事外之理?顾某愿再捐献白银四万两,宝钞六万!” 有人带头,其余富户彼此面面相觑,不情愿的纷纷签名认捐,待县里主簿誊清各家明细,合计不下四十万银钞。 梁思大喜,有了这些犒赏,今后几日的军用就不需发愁了!事不宜迟,当即在后堂设宴,款待诸人。再令人飞报吾燕尔多和孟桑杰,同时遣将佐分至各家提取,钱款提不回来,这些捐献的富户决不能离开。。 第三百一十三章 北风那个吹9 桌上美酒佳肴,更有堂下一众美妓轻歌曼舞助兴,但众富户全无食欲,勉强待梁思手下至各家收集齐全各类捐资后,这才敢一一告诺,纷纷离席。 其中,自归的有一富户急匆匆返家后,立即召集亲密伙伴等商议。 “这城是守不得了,大家早做打算,或能留得性命。”他待众人到齐,掩上门窗,小声道。 亲信们大奇,问道:“阿哥前日还说坚城不可破,怎得变化如此快?” 此人无奈道:“梁公拘泥,孟桑杰好利喜功,吾燕尔多贪鄙,若当初集中全力坚守一城,城外坚壁清野,或可待贼疲,无力攻城后自退而城安。然某观之,数日内官军折损巨大,士气低迷,若非有吾等捐纳钱资以资鼓励,莫说义从者心寒胆颤,就是官军上下也早落了军心。如今上次犒赏几乎散尽,援军却至今未至,梁公今夜再次召我等募捐,以吾观之,只怕是纵有钱资可用,然军心士气难复。更何况,今夜无数箭书入城,分明是贼军联络内应,想是荀日内就要发动!” 同伴惊道:“早知如此,不如扬帆出海?!” “贼军围困重重,如何出得城,下得海?”立刻有人反驳。 “休要费言,且听阿哥吩咐。” 这人环视一遭,慢道:“听闻靖安军多杀蒙色权贵,恶霸劣绅,某自思日常买卖还算公平,又不曾太过克扣下民。前者有靖安贼檄文,只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浑不似寻常草寇的风度,若能助其破城,吾等或许不仅性命得脱,可能还有一番天地。” 投靠靖安军?众人都有些犹豫,大家发财的根底都不甚干净,听闻静安贼极为偏向泥腿子,对待富户毫不客气,若是如传言,自己热脸贴上个冷屁股,大家的身家性命可就不保了! 不过这城似乎也难守,早谋出路方是上策。 此人观诸人面色犹豫,笑劝道:“我等不过是世间小富,与孟桑杰、吾燕尔多不可比拟,就是与那顾邦彦那等几乎敌国的巨富也差若云泥。以吾看来,这靖安军算是践行爱民救国的人马,听说城外破落户们都得了不少救济,至少今冬是可以安然渡过了!而且听闻只要日常恶行不显,肯归附靖安军的,多无事。我等只要这次为其攻城出份力,想那飞将军总要对我等有所看顾!” 诸人终于下定决心,纷纷嚷道:“吾等皆以哥哥马首是瞻,只要是哥哥所指,兄弟们必不惜命!” “事不宜迟,俺这就去暗约帮手,只待时机一到,这就发动。” 一帮人掩紧门窗,越谈越兴奋,有人干脆拎出几坛美酒,大家大碗海饮而尽。 第二日,靖安军再次列队出营,于志龙等蓦然发现城头上已经悬挂了上百枚血淋淋的人头。 梁思和孟桑杰在城头大笑:“小于贼,旺你机关算尽,吾等早料到有城内愚顽不冥之徒为汝等效力,今日之悬头,汝等可识否?” 于志龙、邬兴德等驱马近前细看,邬兴德大惊,对于志龙道:“此多为邬某在城内的好友,本意欲劝彼等为军效力,昨日投书射箭,也曾留下暗记,不想被梁思等快了一步!” 原来昨夜靖安军向城里射箭,里面杂有许多密约记号。邬兴德自认城内旧友颇多,内有不少对元廷有隙之人,故特向于志龙建言,欲与其约定行事。谁知这孟桑杰等行事果决,宁杀错,不放过。他见官军亟需金银,索性对平日看不太顺眼的一并剿杀,家财全部抄没。这城头上人头百许,自然有不少冤枉之人。 崔虎悄悄凑近,禀告:“将军,小的仔细看了,未有小的旧部。” 于志龙忧中转喜:“哦,看的可真?” “不敢瞒将军,某观之,多是城中汉人富家子。想必多是邬堡主之友了。” 邬兴德在旁黯然道:“吾友倒是有六七成。” 穆春、曲波等诸将面有忧色,彼此目视,担心各部士气受其影响,准眼看向于志龙。 于志龙沉吟片刻,面色转霁,鼓掌大笑道:“彼等军心低糜,竟靠斩杀自家子民人头来落我军士气,可笑可叹!” “孟桑杰,不过鞑虏一鹰犬,梁思,不过一腐儒耳!我靖安军斩的是鞑虏头,喝的是汉奸血!战阵厮杀非为一人一利,身为汉家大好男儿,当马踏关山八千里,封狼居胥六百年!此,当为人生最快意事!” 诸将听闻,不禁热血澎湃。穆春大吼:“今日夺城,某愿为先锋,当为将军志,斩将夺旗!” 孔英、孟昌、金炎亦振臂大呼:“马踏关山八千里,封狼居胥六百年!” 孔毕虽是粗人,也是圣贤之乡的后代,这汉军远征,力摧匈奴的战绩同样令他赞叹神往。 众军感同身受,齐举刀枪剑戟,顿足呐喊:“马踏关山八千里,封狼居胥六百年!马踏关山八千里,封狼居胥六百年!” 吼声沸天,响彻云霄。惊得城头孟桑杰等元军将佐哑口无言,呆若木鸡。梁思心内恍惚,宛若梦中。城内民众、元军士卒听闻,更是面面相觑,胆战心惊。这于小贼忒会鼓噪人心! “擂鼓!壮我军威!”于志龙喝令。军前十几面牛皮大鼓被咚咚锤响,攻城号令此起彼伏,穆春性发,解去上衣衣甲,裸赤上身,腰间只扎紧束身丝绦。他舍了长兵器,一手高举惯用的大锤,一手持一面小圆盾,大喊一声,当先率众抢出。 “击鼓!前军追击!”纪献诚兴奋地骑马伫立在弥河西岸,大声下令。 朐水边,百余艘小船正乱纷纷的往返两岸,将靖安军一批批送至东岸。东岸边远近十几座元军望楼已经被清剿一空。尚有几具元卒尸首遍插箭矢,如刺猬般仆到在望楼上。 前军在侯英的率领下,正在扫荡岸边营帐内外的元军。 夜里,靖安军突然渡河而击,一下子打垮了沿河设防的元军,上千守备的元军被打的昏头转向,乱纷纷的四下里溃散。苟富贵的马队追击的快,没有一个时辰就俘虏了数百士卒,并击溃了来援的敌军。 万金虎、夏侯恩、黄二、罗成等部忙着整肃队伍,依次乘船渡河。对岸营内被高高引燃的烽火在风里噼里啪啦直响,飘来一股股松脂的香气。这应是营中栅栏等物被引燃了。刺激的这边将士纷纷跳脚张望。 如今莒县的元军被赵石数次击败,临朐再无南防之忧。 情报司无数次侦查,发现益都元军主力多在城南驻守,潍州等地的守军明显偏弱,而且多是杂牌,新军,只要纪献诚能抓住机会打个时间差,拿下潍州,形势必然扭转! “目标,潍州城!”纪献诚再次督促各部加快渡河。一旦拿下潍州城,就能切断益都城与般阳路的联系,不仅对于志龙在日照等地的攻伐极为有利,同时若得到潍州的军资粮草,临朐军民的一年生计光景也就有了着落。 “兰妹子,你们怎么也要过河?”黄二正在大声督促己部排好顺序,发现玉兰等一众女子在后面赶着马车来,不禁问道。 “二哥,这大军前行,难免有伤亡,我们是前去救护的。”一脸清秀的于兰过来招呼。卫生队在于兰等的带领下,至少上百年轻女子,均是白衣青领蓝色头巾,这一身短衫,在大军中极为惹眼。 “这不妥,战事刚刚开始,哪能让你们上?待前边有了准信,再说不迟!”黄二脑袋摇得似拨浪鼓。 于兰道:“无妨,我们只是跟在后面,不会上前线,再说有童大哥照应,不会有事。”童大哥是靖安军辎重营总管,手下也有卫队。于兰等主要是跟着辎重营活动。 黄二还是不同意,别人也就算了,于兰是什么身份?万一有个闪失,若于志龙回来,诸将还活不活了?再说于兰后面那个浓眉大眼的婆难明显开始发怒了。 “聒噪!瞧不起人吗?”刘娥不耐烦的站出来,大声吼道。 黄二别的女子不怕,唯对自家尚未娶进门的婆娘唯唯诺诺。见刘娥高声发怒,众军面前赶紧挺直身板,正色道:“战事一开,刀枪无眼,某是担心护卫不及。你等非要去,需待纪将军许可。” “那是自然。”于兰笑道,“大家都是打过仗的,这点道理不消说。” 刘娥上前,自袖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扬给黄二看:“诺,这是纪将军的手令!你瞧瞧,可有错?” 黄二腆色道:“你晓得吾不识字——” 一众女子禁不住轻笑,引得不远处列队的军士们纷纷注目。 军中识字班已经成立数月,于志龙令各级军官扫盲,目前有了一些效果。但似黄二这些脑袋不灵光的军官,勉强认得几十个常用字,要是书写是万万不能。纪献诚的手令不下二三十个大字,他哪里认得全! “二哥放心,我等只是在大军后面,绝不会冒险突前。”于兰接着道,扭头喝止女伴们的轻笑。 黄二拍拍胸口,“那俺可就谢天谢地了!”随后上马,带着亲卫归队。 “大帅,军前急报!临朐城的贼军终于动了!”也先正在与幕僚摆弄棋奕,听闻奏报,霍然起身,“当真?何时?” “昨夜四更首。守备的蒙哥、刘几位大人皆备贼击溃,如今分撤东北、东南方向。完颜大人等几位据说是陷于贼手。” “蠢材!要他们何用。连两个时辰都支持不住!”也先再听战报,守备弥河的元军几乎是一击即溃。 “大帅,可要即可发兵?”幕僚问。 也先沉吟一会儿,缓缓摇头:“不急,贼军气势正盛,未曾远离巢穴,可令海坤阿等先出击,缓缓阻敌,将其引往潍州。着令城南各部不得异动,令他按计守护潍州。骑军等加大对临朐的骚扰,务必保持正面强势。在召各部将领前来议事!” “还有,此事江先生筹谋已久,这等大事还是请他来参详。” 幕僚笑道:“小的先在这里恭祝大帅旗开得胜了!” “孩儿见过爹爹”孟家齐兴冲冲的大步迈进营帐,立刻恭恭敬敬的向父亲孟庆大礼参拜。 “吾儿来了!来,快来见见欧阳叔叔。”孟庆正安坐胡椅,兴奋地与一个中年长衫,面色微黑的男子座谈。见小儿孟家齐突然进来,不以为怪,乐呵呵的指着下座一人,令他赶紧见礼。 这人坐在下座,面对孟庆,面色有风尘,神色相当恭敬,腰板儿也挺得直。 “欧阳叔叔安康!”孟家齐侧头看去,大喜,上前两步,虎腰下拜。 那人赶紧立起,离座搀住孟家齐,孟家齐的下拜也就做了一半。 “使不得!使不得!四公子折煞小老儿了!”那人哈哈一笑,用力托住孟家齐,连连点头赞道:“四公子追随老爷鞍前马后,这几个月着实辛苦了。某在庄中得知老爷与四公子捷报,心怀大慰,真是虎父无犬儿啊!” 孟家齐偷偷看孟庆脸色,道:“父亲教诲在耳,小的一刻不敢忘!些许辛劳,何足欧阳叔叔挂齿!” “某恰在营巡视归来,闻家中有大批辎重到来,故快马归营,在营内见到家中旗号,大喜下,未禀冒进父亲大帐,论律,当受责罚! 欧阳文青是孟庆的首席管事,在家乡为孟庆筹划军资、器械及人马补充,很得孟庆看重。孟庆得几个儿子和妻妾均对其尊称叔叔。这一次,因为孟庆军中的粮草、军械、兵士补充量很大,故欧阳文青不敢懈怠,亲自押送而来。 孟庆这次大喜,听孟家齐主动认责,轻轻摆手:“今日文青至,乃我军中大喜之事,这次不怪你就是!” “多谢父亲!”孟家齐赶紧拱手拜,“只是父亲一向军律严正,若因我而松,如何服众?某愿这几日担负侍候、护卫欧阳叔叔一职,既是认罚,也可在叔叔跟前聆听教诲。” “你倒是有心了。就依你!” 欧阳文青笑道:“有劳四公子了!” 三人寒暄几句,依主宾落座,款款而谈。 欧阳文青这次押送粮草数千担,补充得兵士上千人,加上前两次补充得兵员,孟庆的义兵规模得到恢复,如今各营头加起来,约四千人马,成为益都城实力最强大的一支义军。 “这次事物急,某只带来甲具三百套,战马二百,刀枪箭盾若干。名单在此,请老爷过目。”欧阳文青自怀着其中一份书折,呈给孟庆。 孟庆阅后,深深叹息:“难为文青了!这么短的时间能筹措道这些,已是不易!” “老爷谬赞!只是某在家听闻军报,朝廷对我等赏赐不少,为何军中兵器盔甲缺口仍巨?” “朝廷颁赐确是不少,不过府城大军亟需补充兵员、战具。大部分兵器、战马给了官军,我等义军只能居其后了!” 孟家齐插话道:“某以为元帅府未免偏颇!几次剿匪,父亲出力最多,所历战事最艰,我部损失之大不亚于府城那几部官军。虽然朝廷事后对我恩荣,却多是名号,实际的军资补充给得却远远不足!” 孟家齐不知,也先如今已经对孟庆的实力多少有了忌惮。故在军资调拨上,暗暗对下做了点拨。 另外,兵器、铠甲、战马的费用极大,目前对益都路的财力的压力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就是全部的官军也不能随心补充,更何况各地的义军? 其实,益都的元军营伍已经恢复齐整,兵器也齐备,只是成套甲胄造价昂贵,也先虽然严斥造器司等日夜赶制,也只是补充了五千套,勉强给各路义军分发了近千套,其余全部给了朝廷的官军。孟庆部虽然在义军中人马最众,只不过得了两百套。 同样,弓矢的造价也不低,一张好弓的制备费时费力费钱,箭矢虽然不贵,但是数量上来了,这成本自然高涨。如今益都路的财力枯竭,难以支撑大的战事。 至于战马,则全部调拨给官军,各路义军只能自筹。 乱世中,就是不缺兵源,但是一应辎重和甲胄、兵器、战马等可是极费财力,这还不算营伍操练,各类人士招揽、分派等杂项支出。所以历来乱世,往往是有眼光、有底蕴的大豪、世族能领军脱颖而出,草莽英雄类的多是趁势而起,历史长河中打几个浪花即逝而已。 为了这一次备战,总管府的一干人忙的是焦头烂额。这次若是官军再败,只怕不少人哭死的心都有了! 孟庆吩咐酒水侍候,三人再叙一番。孟庆见欧阳文青面色显疲惫,酒过几轮后,劝其下去歇息。欧阳文青这才施礼后,告退。 孟家齐自然陪同,两人到了后营,孟家齐令亲卫严守帐户,未得吩咐,外人不得近。 入帐后,孟家齐赶紧再次拜谢。欧阳文青不肯,两人来回推脱,终于互施礼节。落座后,孟家齐见无外人,沉声道:“叔叔,家中可好?” 欧阳文青知他心意,小声道:“不出四公子所料,某暗中留意,那贱人果然与他私通,若非某所料不差,如今那贱人肚中只怕已有了孽种!” “此事当真?”孟家齐惊喜道,“若有凭证,大事可成!” “此时倒还无,但是据春梅暗报,那贱人今日身懒,喜食酸物,特别是前些日子请诊的那个郎中竟然不知所踪,着实怪哉。” 孟家齐豁然起身,在帐内极速来回好几次。 “天助我也,大哥,你机关算尽,想不到还是栽到这个贱人身上!你既然不仁,莫怪我无义了!” 原来孟庆的现有的四个成年儿子,老大孟家旭,一般留驻临淄乡梓,打理家族事物,特别是孟庆领军开始外出杀伐后,俨然已是孟家接任的不二人选。 四子孟家齐与他不是一母胞出,两人年纪差别近十岁,彼此性格很不对付。待渐渐成年,为争族位,几个儿子彼此勾心斗角,愈演愈烈。 因好战,孟家齐自幼习武艺,若是正常年月,这继任者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身上。但近些年,天下反元风潮蜂起,益都路大大小小的乱事不知凡几,朝廷渐渐无力弹压,剿灭,不得不倡导义军。孟家齐和三哥孟家山自追随孟庆随军后,这武功和辛劳做了不少,渐渐得孟庆看重。 孟家山在山中死于靖安军之手,孟庆更加着力培养孟家齐。这孟家齐也是有心人,早有争位继任之心,如今既然自己的形势看好,平日里更是小心侍奉孟庆,暗中联络族中各色人等,以为奥援。欧阳文青就是其最大的一个族中倚仗。 欧阳文青口中的贱人,正是孟庆新纳的小妾,姿色极美,甚得孟庆欢心。这几个孟家子,明面上道貌岸然,暗地里也不知咽了多少口水。碍于人伦,人前均不敢稍露颜色。如今听欧阳如此一说,孟家旭竟然与她私通,甚至有了身孕,这事若是被孟庆知晓,孟家旭的地位定然难保! 欧阳文青最终属意四子,也是反复斟酌后下定决心。 长子孟家旭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若在太平年间,自然无妨,只是如今天下纷乱,渐有燎原之势。他虽然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也能看出点端倪。 再加上,孟家旭好色无忌,为人阴沉,待人刻薄寡恩,实不是好投靠的对象。既然孟家齐渐渐脱颖而出,孟家山又殁,两人一拍即合。 至于二子孟家勋,乃平庸之人,欧阳文青自然看不上。 “四公子也要小心,据闻大公子在乡中特意筹建了几支部曲,暗里只奉其号令,这次随我也来了几支,想是在军前争功,好在老爷面前露脸!” “功劳岂是好得的?要不然,三哥也不会——”孟家齐冷笑,“不劳先生费心,待我禀明爹爹,寻个机会,我来殿后,让他们打先锋就是!” “报,帅府来令,临朐贼昨夜突然发动,帅府召各路将军紧急进城商议军情!”一个亲卫急匆匆奔过来,跪在孟家齐面前道。 “哦,真是天助我也!先生稍稍休息,待某随爹爹入帅府。这次一定要彻底打垮临朐贼,我大哥的那点小心思也别想在军前得逞!” “少将军一切小心!某在这里静候少将军捷报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争先1 “飞将军,紧急信报!”一个近卫领着一个浑身泥尘的探马快步进了帅帐。 帐中于志龙正为这几日攻城无果有些郁闷,与部将和孔英、孟昌等商议。那日,他军前鼓动各部奋勇攻城,虽有斩获,终究未建全功,于志龙最后索性令各部修整,一边整肃军马,一边巡视各营安抚各部将士,稳定军中开始出现的急躁不安情绪,同时细细琢磨如何应对这个窘境。 那一日日照城头数次变换大王旗。穆春三上城头,勇不可当,甚至砍断孟桑杰的帅字旗,元军士气再次经受沉重打击。危急时刻,孟桑杰、梁思甚至将所有衙役,义从等驱赶上去,白花花的银子用筐搬至城头,大把的洒在了城垛、城道上,只要你敢在登城的敌军脚下拿,抢到就是自己的。 除了白银的刺激,这一日孟桑杰还挥舞佩刀亲自砍掉了三个怯战后退的百户和一个千户的脑袋,才止住了即将崩溃的军心;他又亲自组织几次反冲锋,这才打退了靖安军的猛攻。 早已吓破胆的吾燕尔多则蜷缩在自家雕花床榻上,捂着几床锦被。如此大冷的天他硕大的脑袋还冒着汗,哆哆嗦嗦的不断念佛,祈祷长生天的庇佑,期盼着援军飞至。 想到传言中靖安军将抓获的蒙色权贵当众绞杀,尸体上屎尿迸流的可怕刑罚,吾燕尔多早暗中叮嘱,一旦城陷,自有亲信将自己府内的全部家私焚毁;那些美貌侍妾既然自己享受不到了,也不能便宜外人,也要全部集中火焚。甚至吾燕尔多也为自己也准备了鹤顶红一瓶。 不提城内众人不同的心思,见探马一头热汗,于志龙沉声令他站起说话。 “禀将军,胶州的鞑子军马突然昨夜里开拔,他们绕过青龙山,涉白水河,一路向南,已经快到驻马坡了!” 众人一惊,胶州兵马迟迟不动,众人初始猜度他们或有他因,后听邬兴德分说,方知两地首府久有嫌隙,故有隔岸观火之态。如今眼见日照城渐渐破败,靖安军似乎得城之日不远,这胶州的鞑子终于按捺不住了! “钱将军早已驻扎在望头崖,于将军也在十字坡、梁家墩等地寻机,均占有地利。若是鞑子愿绕路,至少远了四五十里,到此后八成已是疲兵,岂不正中飞将军所愿。某看鞑子的路线,似乎是正面来取。只不知来军有多少?”孔英道。他自入伙后,醉心军事谋划,暇时与穆春、于世昌等常常畅谈靖安军以往战事,辨析得失,倒是剖析出不少心得,就是于志龙也称许不已。此时孔英已经完全进入了军中幕僚的角色。 众人齐齐看向探马。 “看鞑子旗号,再看部众营伍长短,绝不下7千!多者,怕是有万数!”探马微微犹豫,他夜里远远观瞧,只能估算,实在无法精确。况时间紧急,他不敢太过耽搁,得知敌军大概数量和路线后,就一路打马狂奔而回。 于志龙不强人所难。军情如火,这探马不可能浪费太多时间去数数。他能将敌情迅速传回已是可贵。 斥候的调遣自有其度,这个探马飞速回营,自有后援再去前方打探。只是时间上一来一去,下一个消息自然晚了。 众将再细细问,探马细说敌军各部旗号、军貌,似乎实力不低。 胶州的官军一直没有大动作,但是也没有闲着。靖安军探马早就回报,官军一直在积蓄兵马,修葺城防。那城外的营盘一日日扩展,各部汇集的元军和义军如蚁,厚重气度隐隐直追益都城下的元军。 于志龙所部,人马已经上万,但精锐不过半,他每日攻城,既是希冀能早日拿下日照,也有督促各部练军的意思。毕竟敌军龟缩一隅,失去了出城厮杀的勇气,机会实在难得。这些新卒只有亲自经历厮杀和流血,才能迅速转化心态。 这十几日,各部轮流出战,虽然损失不小,但是各部原先浮躁的流民气息已经大为消退,再加上轮空的各部在城外大举整肃和严格操练,如今新军的风貌已渐渐近似当初于志龙在临朐筹建的靖安军。 城内孟桑杰见敌军愈加严整的军容和始终不曾低落的厮杀斗志,更是失去了出城挑战或逃跑的念头。 浩浩荡荡的大股元军列出总队,自胶州逶迤向南,各部旗号虽然驳杂,兵甲不一,不过因人马庞大,前后左右斥候,游骑不断逡巡,气势上很是惊人。 统军上万户那日松骑高马,捻着下颌胡须,面有得色。 自己经营、汇聚了如此庞大的军马,趁着靖安贼与孟桑杰两伤的最佳时机,如猛虎下山般,将靖安贼扫荡个干干净净,这个功劳可是大大的美啊! 若是那吾燕尔多等恰巧城破陷身,更是两全其美!探马每日汇报,这两方已经斗得精疲力尽,正是摘桃子的时刻! 可惜,胶州的军马多是各部汇聚,大约一半还是义军,彼此难免不熟悉。那日松在协调和统御上总有些不称手。特别是某些刺头更是令他快。 “大将军,前方报孟桑杰这两日似乎损失甚剧,日照城危矣。”一个侍从跟上来禀报。 “嗯?”那日松微微一懔,自己千算万算,可不能功亏一篑!此时还需要孟桑杰再支持一刻。 “全军加速,直奔望头崖!某要当面破敌!” “时不我待,胶州鞑子打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思,我等决不能坐以待毙。敌军既然已经被调动出来,这边的攻伐绝不可拖延。吃掉孟桑杰,围杀那日松,这就发讯号,今夜就发动!” 于志龙快速盘算,望着帐内神情兴奋的诸将,一拳重重的擂在长条几案上,震得上面的笔墨纸砚纷纷跳动,笔架上的几支极品狼毫则散落在地! 穆春等大步出列,齐齐领命:“遵大将军令!” 夜色再次降临日照城,浓烈的血腥气在海风中混杂着,随着呼啸的海风飞至各处。白日惨烈的激战几乎耗尽了守军的精力,难得有一夜的休息时间,疲惫的士卒们纷纷蜷缩在耳室,傍着温暖的火炉,此时恨不能甜美的一夜睡至天亮。 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悄悄贴着街巷墙角,弯着腰,几步一停,小心张望着四周巡逻元卒的动静。 他们七拐八拐,渐渐趋近了城墙下的水门。说是水门,不贴切,这是日照城城墙下的一处水脉通衢口。 护城河水多是从城内的水泉涌出,汇聚至此,再经这道水门引出,至外面的护城河。水门宽不过五尺,高仅四尺,为了防备有人在此进出,官府特地加设了铁栅栏,每道铁棒有小儿腿粗,水池上方还设有一层水平原木栅栏,上有小门,门上挂着硕大的铁锁。 按常例,这里有兵士值守,今夜天寒地冻,竟然无人在外警卫。 “人呢?莫不是都缩了起来?”远处遁来熟知此处的闻显皱眉,小声嘀咕。 这道水闸门是元军一处守备的要点,靖安军一直未曾打过他的主意。一是因为此门实在狭小,军士难以大量进出,二是此处守备险要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不提城头的守卫,就是在池边只要有几个军士持矛乱戳,外敌也难以涉水而入。 不过若是有了内应,自然就是另一回事。 闻显本是崔虎一伙儿,他与几个同伴居住在城内,那日见到箭头记号,闻显心领神会,很快约了这几个伙伴,按照商定的时间,计划偷偷打开这处水闸,放靖安军进来。 夜色中,十几个在此守备当值的元卒歪倒在靠墙的草屋里酣睡,一个牌子头和一个军士恰巧在角落内避风、阴暗处,披着蓑衣跺着脚苦熬。朦朦胧胧见到有人靠近,警觉问:“什么人?速速报上名来!” 闻显等吃了一惊,身影微微顿了顿,只领着一个同伴,点头哈腰缓步上前招呼:“军爷,小的闻显,是县衙里派来给诸位送些酒肉饭食的。诺,这是官府开据的条陈。”闻显摸出一块木牌,递给牌子头勘验。木牌自然是假的,夜里黑暗,难以识别。 那牌子头疑惑,令身边的军士挑起灯笼上前盘问。果然,闻显后面的伴当递过来一个数层食盒,摆在地上,一层层打开,立刻香气扑鼻,一壶老酒,两只鸡,一条羊腿,十几个白面馒头! “头,我这就去叫屋里的弟兄!”旁边的军士看的清楚,馋的哈喇子快要留下来,赶紧指给牌子头看,这就要去屋里喊人。 牌子头本要细细观看木牌,听到后恼得大手在他头上狠狠拍了一掌,怒道:“蠢货,这点酒怎够大伙儿分食。”他抄起酒壶先给自己灌了两大口,咕咚声中已经是下去了一多半,这才舒服的哈出一口气甩给军士。 这军士喜得眉开眼笑,僧多粥少,不如两人先分饮了这壶热酒。 梁思为安抚军心,确实令衙署安排人给各军送酒食,闻显曾送过两次,要不是这几日城防缺人劳作,他也不会被抽调做苦力了。这里的军士闻显与他们曾数次照过面,算是认识,否则,夙夜冒然前来,必然被警觉的士卒拿下。 酒食都是闻显等人特地自备,见这二人无备,闻显自后腰偷偷摸出一把利刃,闪身到牌子头一侧,猛然发动,一手捂嘴,一手捅其肋下。另一个同伴眼疾身快,去对付正喝酒的元卒。 两个值守的元卒猝不及防,很快被放倒。后面黑影中冲出几个闻显的同伙,闻显分出几人至草屋前戒备,自己和同伴奔至水闸,检查了铁链、铁锁等物,设法打开栅栏门。 按照约定,城外的靖安军此时应该已经偷偷接近了此处。 偏巧不巧,草屋内有人出来夜尿,打开门立时警觉不对,大喊“有贼!” 他刚刚喊出来,立刻被屋外警戒的两个人劈手揪住胸前衣衫,一个发力被拽出屋子,自有人赶过来将利刃破背,几乎透出他的胸膛!那人吃痛,惨嚎一声,很快毙命。但屋里的元卒有的已被惊醒,大叫着就要拿起兵器冲出来。 屋外的几人都摸出利刃,旋风般冲进去就捅,一时屋内如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闻显大急,立即吩咐几个同伴赶紧拿起铁锤,敲烂铁锁,自己捡起元军丢下的钢刀,准备迎敌。 此处的异响很快被城头一队巡逻的元卒发现,带队的百户高举火把奔来在城头观察,发现不妙,立时鸣锣示警。 闻显大急,若是功亏一篑,大伙儿小命休矣! 忽听半空一枚火箭炸开,这是崔虎约定的讯号,说明城外靖安军已经做好了准备,只待水闸打开,就可以突入。 “大伙儿,拼了吧!”闻显知事不可退,大吼一声,挺刀立在城头下的甬道,迎击上面大呼小叫冲下来的元卒。此处甬道比较狭窄,他把钢刀舞的几乎是水泄不通,加上两个同伴在旁相助,竟然暂时挡住了元卒的下冲之势。 城外猛然山崩海啸般呐喊,正是靖安军在黑夜里悄悄靠近,迫近城头后,齐齐和声,靖安军举起几十架云梯,开始猛攻!攻击的地点有意选择在水闸百步之外,意图将城头守军的注意力吸引在两侧,一股精锐士卒则除去甲胄,携带朴刀,悄悄下护城河,矮下身体,只露出一个脑袋,在掩护下,奔水闸来。 城头上下的元卒、义军等被惊醒,手忙脚乱的开始抵御。 城内水闸旁,闻显等初时十几人此时还剩下七八人在苦战,他们背靠背坚守水道闸门,外围数十元卒等已经聚拢,刀枪往他们身上招呼! 此时大铁锁已被砸烂,水闸通道的几根铁棒已经被闻显准备的细铁链绞弯,露出一道豁口,勉强可以通过一个人。一个湿淋淋的身影自水中霍然钻出来,攀上石岸,大喝一声,加入战团,却是靖安军的前锋将穆春入城了! 可惜此时通道狭小,靖安军一时不能大量涌入。 孟桑杰今夜难以睡眠,半夜裹起战甲在城内巡视,惊闻靖安军夜攻,水道闸门有贼内应举事,大惊,快马率众过来,正见着靖安军沿水道潜入,唬得他手脚酸麻,险些跌下马。 “速速围剿,决不能让贼突入!”孟桑杰声嘶力竭喝令。众军知道危急,纷纷张皇接应。虽然一队靖安军士卒不断跟入,但通过水道进入城内的速度偏慢,在元军的疯狂扑击下,虽有穆春、闻显等拼力冲突、维护,狭小的包围圈反而岌岌可危。 闻显见敌势愈重,援兵突入缓慢,仰天长叹:“天不假人愿,闻显今日命休矣!” 穆春更是郁闷得几乎发狂。他率先冲入,挥舞自己标志性的大铁椎,面前之敌莫然能当,但是元军士卒越聚越多,自己的后援力量却是有限,若不是穆春前后冲突,左右遮挡,但凭闻显等人,早就身遭不测了。 猛然间一处小巷里冲出一股人马,半路截杀孟桑杰的元卒,为首者大吼:“元廷无道,世人唾弃!吾燕尔多和孟桑杰视我汉家人如猪狗,尔等还不自知,甘做沸水游鱼否?今夜日照城已破,凡我汉家子弟,倡举义旗者,有功必赏!” 似乎城外是听到了他的话语,嘈杂的厮杀声,叫喊声中,突然传出整齐的呼喊:“城内元军听真,弃械者免死,反正者重赏!” 元军本就士气低落,闻言更是惶惶。 水闸处有了这股生力军的加入,元军再也无法靠近,更多的靖安军士卒自水道潜入,双方实力渐渐拉平。 穆春、闻显大喜,两下很快合作一处,趁着元军士气低落,一口气将对面的元军逼退十几步。水闸通道终于基本安全。 城头的元军将大部注意力放在了如何抵御城外靖安军的大局进攻,对城内水闸处的战斗无暇分身,对这边的支援寥寥。 第三百一十五章 争先2 今夜日照城头战鼓频,即使远在北方十几里外庙山望头崖也能隐隐听到。 沉沉夜色中钱正和邬金梅登庙山,远望日照方向,那里一片橘红色,估摸是城头火起,映照天地。 庙山在北,早有斥候回报,胶州有元军人马大举南援,于志龙令他二人领一千军,择险要地势处设寨据守,于世昌则领一彪骑军在左右呼应。 天色破晓,日照城终破。 孟桑杰军前被穆春所斩,吾燕尔多和梁思就缚。 于志龙端坐在日照县衙大堂,这是县尹梁思日常断案的位置,此时堂下吾燕尔多几乎瘫软成一滩烂泥。他此前几番犹豫,终于不敢喝下鹤顶红,靖安军突进府内后,他长叹一声,束手就缚。他的手下早就趁乱四散遁去,临走时还顺手劫掠了府内大量金银细软,一众心惊胆战的美妾俏婢也做了俘虏。至于一脸灰白的梁思则被靖安军按住胳膊,直挺挺的跪在大堂上,周围是一圈荷刀挎枪的靖安军将佐。 “梁思,事当临头,你还有何话说?”于志龙仔细端详了梁思许久,本以为这个科举出身的文士能够像谢林一般投靠,谁知梁思自始至终,软硬不吃,即便钢刀架在脖颈,除了有些胆颤外,毫不松口。 “某愿伏剑为大元鬼,岂忍背君不忠事。”梁思心中虽惧,口风不变。 孔英不忍,再劝:“元廷无义,端失其鹿。你也曾结发读书,当晓圣贤匡扶社稷之正道!况鞑虏出于北地,彼等非我族类,其心相异。今人分四等,足见其弊!君何故执迷不悟,坏了自己大好身躯和志向?” 梁思眉头微皱,缓声道:“我大元雄主伟略,一统大漠南北。世祖皇帝更有经天纬地之才。虽是外族,然因势利导,用我中国法,则为中国主。如今九州归一统,大元武功震古烁今,方兴未艾,虽有匪祸灾患,不过苔藓之疾,不足虑!吾见汝是知书达理之人,怎能明珠暗投,仰鼻息于贼子?” 孔英不由一窒,不料反被其讥。欲待辩驳,一时又不知如何说起。想起自家遭遇,心内一痛,无以言表。 孟昌笑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况鞑虏本为北狄蛮夷,窃据中原,为江山稳固而不得不用汉法,此不过沐猴而冠,徒惹人笑!今四方反元义师蜂拥而起,国人无不慨然响应,日照一战岂不是明证?” 梁思顿足叹道:“无知愚民,罔顾理法道义,苟为蝇头小利如扑火之夜蛾,可悲可恨!” 日照城被破,不仅是昨夜内应起了巨大作用,城外还有万千被靖安军鼓动的村野渔民等纷纷来靖安军军前效力,这些日子梁思等在城头观望,自然看的明白。 于志龙勃然大怒,擂案怒喝:“元廷君臣既视我等小民如草芥,又怎能强迫我等甘心臣服?” “君子立世当秉天地浩然气,大者为国为民,小者独善其身。蒙元窃主中原,为图长远计,不得不沿循科举取士,笼络人心。汝自诩圣贤后进,却舍弃汉家正统,放下身段,甘心被其驱使!为虎作伥也就罢了,怎得还沾沾自喜,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单论元钞颁行,乃是干系朝廷财政税赋、天下民生何等重要之事,但各地勋贵为谋私利自行刊印者不知凡几,导致元钞贬值,民众生活凋零,困苦破家者众。汝自诩圣贤后进,怎不见为民请命,泣血兰台?那些私下刊印者又可曾有受刑的?” “观日照盐田昌盛,上等盐田不下十万顷,但私田竟占了六成还多,县里在册亩数尚不足半!前些日子城外无数破落盐户、船户往我军乞讨求生,控诉官府盘剥如虎,单盐税一项,彼等每年就承担了全县八成!每年破家者百数!你等身为地方父母,宁不汗颜?” “所谓人有善恶,法亦分好坏!若法上可刑君,下可罪吏;不因高位而折腰,不以黔首而重苛!万民一同,百族百业等视。此方为好法!如此,天子有所惧,臣民一体遵,上下有序,权责对等,方有天下大同之可能;圣贤之道,不过如此!国以士待民,方为中国法!” 于志龙此言一出,大堂内皆鸦雀无声,梁思如遭雷击,喃喃道:“微言大义,哗众取宠,吾不屑驳也。” 于志龙看着梁思变得苍白的面容,此人熟读书经,能中科举,证明其确有才学,这些日子为了守城着实出了力,也是个人物,可惜拘囿于君臣之念,愚忠元廷,可惜不能被己用。 “大人,大人!”孔英等见于志龙默然无语,不知他心意。谢林、孔英、金炎等都是读圣贤书的,自然希望能劝这梁思幡然醒悟,不过见梁思如此死硬,知道事不可为。 孔毕、穆春、崔虎等对梁思可没有好脸色,若不是梁思苦心支撑,这日照城早就被拿下了。当初于志龙作出围城打援的计策,也是发现日照城实在不易攻取,这才顺水推舟变了主意。 几人绰刀在手,只要于志龙喝令斩,他们绝不犹豫。尤其是崔虎,对这个地方官没有丝毫好感,梁思御下的巡检司一直就是私盐贩子的大敌,双方这些年厮杀而伤亡的不下数百人。 此时有军中百户一一上堂回禀,这几个人奉令至梁思、吾燕尔多、孟桑杰等府上抄没,如今资财已经收缴,虽然暂时没有明细,不过财货数量已经有了个大概。 “见过飞将军,属下在吾燕尔多宅内搜出金银十二箱,宝钞两箱,总算不下八十万两;玉石、珠宝、瓷器、绸缎至少四十箱;孟桑杰宅内金银十箱,总算不下六十万两;玉石、珠宝、瓷器、绸缎至少二十箱。两家还有田契、地契无算。据报城破时,这两人的家奴哄抢府内财货,钱财遗失者不知凡几。” “禀飞将军,在梁宅内搜得金银五百两,玉石瓷器等只有四箱。” 诸将听闻前两者家资如此丰厚,均瞠目结舌不已,待听到梁思家宅内只有这点不免怪异。 曲波将堂外梁思家一个管事提进来,问询何故。 这管事哆哆嗦嗦道:“因贵军攻城,为鼓舞士气,我家老爷吩咐将大部家资捐出供军用。” “这梁老儿家资几许?”曲波问。 “不敢瞒这位将军,除了府邸,城外有田四百亩,白银大约四万两。” 梁思本地为官日久,虽不是清官,也收受下属和商户的孝敬,但比起吾燕尔多和孟桑杰来,显得清廉多了。 于志龙再问下侧一个跪拜的县衙主簿:“那吾燕尔多和孟桑杰捐献几何守城?” 主簿颤巍巍跪答:“两贼共捐献白银不足三万两。” 诸将大笑,这二人如此爱财,生死之际,竟然还舍不得身外之物。如今全部便宜了靖安军了。 于志龙在大堂上来回逡巡数次,终于停步,霍然立定道:“沙场厮杀,某不敢惜命,但为诸位袍泽和汉家子民能有幸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然前途坎坷,绝非吾一人所能披荆斩棘所能破,故愿天下有志之士慨然响应!今如梁公者,虽是汉家子孙,饱读圣贤书,却数典忘祖,甘为鞑虏所驱策,宁做壁观世人被毁家破室,亦不愿解子民于倒悬。本心既已不明,至此仍不能幡然悔悟的,留之何用?” 梁思坚持不降,于志龙也就不再勉强。不过不能简单地就此直接处死他,否则,岂不是全了梁思忠义元廷的美名。 “传令全城,县尹梁思认鞑虏作父,罪不可赦,乃汉家不肖之贼子,当明正典刑。其家资全部抄没入公,其亲族全部打入苦役,三世之内不得出籍!” “就在城隍庙外立碑!细说梁思冥顽不灵之事,警示我华夏后人!凡为汉奸者,必遭千秋外代唾骂!” “贼子!安敢辱吾太甚!”梁思本来还抱着为国尽忠,全君臣之义的信念,不料于志龙如此吩咐,竟是把他梁思一族打入地狱一般,万一这靖安军真的成事,改朝换代了,梁家可就再也不能翻身。 金炎等心内稍稍不忍,欲开口求情,见靖安军诸将大快人心,一时不禁踟躅不前。 这梁思苦心造诣守城,着实给靖安军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仅战死者就不下五六百人,伤者更不可胜数。其中还有不少致残疾者。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不可阻挡。如今元失其鹿,群雄共逐之,汝不思为民请命,顺天应人,反执迷不悟,甘心与暴元同一条破船,如螳螂挡车,倾覆在即,夫复何言?”于志龙振色道。 “噗——”梁思羞怒至极,竟然一口热血喷洒当场,堂上堂外被俘的元廷大小文吏惊得目瞪口呆,胆小者汗流如浆。 孟昌鼓掌大喝:“飞将军明见万里,梁某人惭极泣血,靖安军万胜!” 穆春、孔毕等哈哈大笑,齐齐赞喝:“飞将军明见万里,靖安军万胜!” 于志龙挥手,示意士卒将已近昏迷的梁思拖出去,依令处决。 吾燕尔多早已骇得手脚酸软,瘫在地下,见梁思被士卒架走,连连叩头乞活,情愿献出全部所有,并愿书信亲朋好友,劝其来归。 于志龙晒笑:“汝不过圈中糜猪耳,要之何用?”令人一并推出斩之。 下堂还有被俘元军、义军将佐等,则令孔英等人一一甄别,凡蒙色回人者,皆斩,抗拒不降者,皆斩。其余人等可酌情处置。 再令金炎领军士去抄没本次给元军捐纳财货尤多的大户,家人亲族皆入狱,或罚做苦役,女子一律充官妓等。 自古罪臣妻女等多被朝廷重做官妓,或军妓等,境遇凄惨。于志龙不是革命家,既然进入了这个世界,行事就必须符合普世规则。 梁思这类人,于志龙见其心志不可夺,索性大张旗鼓的严办。中国人自古就多,从来就不缺汉奸。 于志龙吩咐幕僚一一迅速办理城池接收、甄别人员、缴获的物资统计发放,军功登记等事务。 孔英等接令,就在县衙院内左右厢院开始做事。为了加快办事效率,这一路特地招募了数十文士在军中办事,多归属孔英等调派;孔英、孟昌、金炎等人也渐渐熟悉了军务,数十人上下齐心,处理事务愈发快捷。 见于志龙吩咐完毕,邬兴德,崔虎这才自下堂晋见,后面引着十数人,多葛衣麻鞋,衣衫上不仅有破口,还沾染了不少血迹,惟有三人,锦衣华服,脚踏千层靴,其中领头者是中年面容,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笑意。 “大人,这几位就是崔某在城内的兄弟,昨日破开水道闸门,多亏了他们舍命!”崔虎跪拜,指着身后紧随的四五位道。 “小民见过飞将军!”闻显等不敢抬头,紧随着头领崔虎赶紧拜倒,一一自报姓名。 于志龙喜道:“诸位壮士请起,来人,看座!” 亲卫们自屏风后取出座椅,下面排开,崔虎、邬兴德等再拜,才敢小心挨着边坐了。 闻显等则站立道:“闻某等不敢居功,昨日还有这些义士风闻起事,若不是他们相助,闻某等根本无法接应大军入城。” 于志龙看向闻显指处,正是那领头的锦衣男子。 第三百一十六章 争先3 此人刚才进来后就一直态度恭谨,低眉弓腰,不敢抬头正视,听到闻显引见,立刻领着几个大气不敢出的同伴出列上前,噗通噗通都长跪拜于堂下。 “小人乃日照人氏,姓秦名轲,主要做些蓄养牛羊的买卖,因心慕靖安军檄文所倡导理念,故昨晚与手下伙计商议愿在城内响应大军进城。恰巧遇到闻壮士等勇开水道,适逢其会而已。”此人身材较为臃肿,嗓音颇尖锐,与闻显的嘶哑浑厚恰为对比。 秦轲,于志龙默念,观其风貌,确实是一个地方土财主的样子。不过这个敢于率众杀元廷军士献城的人又怎是一个可轻视的人物? 于志龙转头看询堂下日照县一个已经投附的书办,那人心领神会,赶紧出列禀告:“秦场主世代在城外经营,有三处牧场,蓄有牛马千余。” 于志龙点点头,令亲卫引秦轲一旁坐下,笑道:“能得秦场主相助,靖安军幸甚!”遂吩咐赐茶。 “若无秦壮士等义举,我军怎会如此轻易得城?今当大功赏之,嗯,且先赐白银万两,湖绸十箱,待明日叙功再论!”于志龙毫不吝啬,直接将查抄的资财取出一部分赏赐给他。此次夜袭夺城,闻显和他们一伙人着实出力显著。 “将军过誉了!小老儿实当不起!今将军倡义师,救我等出水火,实为本地桑梓的再生父母,若我等还是继续默然以对,岂不愧生于这天地间?小老儿在此经营牧场数世,如今倒是还有牛马数千,可供坐骑的也有五六百数。知军中缺马,今愿献与大军,还请将军笑纳!” 这秦珂在靖安军来之前,早就将大部分的牛马转移至他处,梁思、孟桑杰在大举征调本地牲畜时,他百般推脱,逃脱了日照战火一劫,后观察靖安军行事有龙兴之兆,元廷又实在不成器,这才将全部身价押宝。说起来,秦珂看人、看事的眼光和魄力比起邬兴德不遑多让! 如今他此言一出,穆春、孔英等大喜。靖安军屡次大战,不仅驮马损失大,战马更是折损也不少,特别是留守临朐一军,勉强保留了一支斥候骑军;赵石打下沂水、莒县,倒是得了马匹上千,可惜多是驮马,如今成建制的骑军也只有于世昌这里。若是骑军将于世昌听到,必定是喜笑颜开。 于志龙自然心花怒放,起身扶他等起来,哈哈大笑:“某向来倡导买卖公平,壮士多年辛苦经营方有今日局面,怎好轻取?此话休提!” 秦珂急道:“此乃小老儿真心,绝无勉强!” “即如此,穆将军可遣人去挑选部分良驹,只是这购买的银两还请秦壮士收下。”于志龙沉吟片刻,吩咐穆春。 秦珂再次推辞,于志龙终是不允。 于志龙亲自引秦珂入座,再问及秦轲经营状况,秦轲深叹:元廷这些年因用度日甚,这拘刷马的强度已经远远超过立国之初了,除了权贵,地方上各类民间商贾者,已经很难继续坚持经营了。 拘刷马亦称刷马、括马,即元廷强制、无代价地征收马匹。 “自至正年后,伪元屡屡刷马,小人的马场年产牛马数千,这十年间被刷者总数已不下四成。原有伙计不下三百人,如今只余百人,再加上近年天灾瘟疫,时有牲畜大量死去,这几年勉强饱腹而已。”秦轲缓缓道。 于志龙暗暗点头,古时农业、畜牧业的盈利水平相当低,基本属于是看天吃饭。若是朝廷御民酷烈,横征暴敛,民生自然困苦。秦轲虽然是世代大商,家资丰厚,也经不起愈演愈烈的元廷刷马力度,如今有了异志是必然。这一点倒是类似邬兴德等人。 宴席上,于志龙对秦轲的义举大大赞赏,特令自本次缴获中拨出银钞和银两各两万先交付秦轲,作为购马的垫资。并允诺:靖安军,包括地方县府今后必将需要大量牛马等牲畜,只要他继续蓄养牛马,靖安军可优先以市价购买,甚至可提前预付首款,以便其顺利经营。 秦轲大喜,赶紧噗通跪倒,深拜道:“多谢飞将军厚爱!秦某及手下伴当别的本事不行,但这牧养牛马还算是有些心得,今蒙大人不弃,愿为将军功业效犬马之劳!” 于志龙如此做,是深知靖安军的军需和地方农耕、运输都需要大量牲畜,眼下恢复地方生产,是稳定靖安军统治的当务之急。 元廷在中原、腹里的牧场主要有如下诸处:辽阳、大同、太原、庐州、饶州、安西王府、冠州、恩州、高唐州、大都、真定、益都等地。 日照商埠兴隆,海运、陆运便捷,本地马场规模不啻于益都,若能迅速稳定人心,恢复农牧海运业,那对靖安军的后续运作自然好处多多。 只是畜牧业需要的土地面积远远多于农田。临朐、日照等境内多田,多山,多丘陵,适宜放养的土地并不太多。若是占了大量肥沃的农田,对于民生必会造成很多不利影响。于志龙默默寻思自己是不是应该考虑向西,或向南继续发展了。 秦轲随后稍稍迟疑道:“秦某还有不少同行,境遇也多困窘,这些人对蓄养牲畜颇有技巧,若能为大人所用,必为助力!只是他们圈养的种畜、牧场等很多被伪元或蒙古权贵抢占,若能蒙受大人恩惠,某保证彼等定会对大人感激涕零!” “哦,若是伪元权贵霸占,一旦查实,土地、牲畜自可退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牧场和种畜,秦轲等纵有天纵之才也生不出更多的牲畜。于志龙当即拍板允诺。孔英赶紧吩咐后座的书办立即记录,随后去点人查办,在堂下随侍的几个归附的本地胥吏接到书办差遣当即脚不沾地的转去侧厢房翻阅历年记录去了。 秦珂再次拜谢不提。邬兴德等本地商贾、士绅等纷纷赞叹,齐声称颂飞将军仁德。他们大多数人见于志龙如此重视农商,而且倡导买卖公平,不涸泽而渔,不急功近利,不禁啧啧称奇。 此人虽然是朝廷的反贼,不过待人接物似乎还不错。只要自己的利益能维护,暂且逢迎一下还是必要的。 座下的商贾除了本地人,还有不少过往的大客商,这次因受到战火波及,他们运输的商货大多被孟桑杰等扣留征用,众多珍贵漆器、木器、珠宝、字画、元宝等被元军霸占后,这次大多辗转成了靖安军的缴获。见于志龙如此态度和蔼,席下有胆大者,索性当众站起,先告罪一声,斗胆请于志龙做主。 于志龙不识其身份,转眼看邬兴德等人。邬兴德和几个投附的本地县吏赶紧过来一一低声阐明这些人身份:多是南来北往的大客商,论背景,有的人与各地官府、豪绅有着这样那样盘根错节的关系。 请这些客商过来,完全是于志龙的主意。 于志龙明白,今后自己的地盘能否稳固,与当地的经济是否繁荣有直接干系。刘邦、曹操等枭雄能席卷天下,自然与其战场上运筹帷幄息息相关,但是若细细分析,他们本后最为深厚的人口、经济力量却是其成功的保证。如今,他无暇细分这些人的身份和背景,今夜只是借机会,当众表明自己对商贾的态度。至于他们中是否有人完全是官商的代言人,并不重要。 松江人褚青也在其中,于志龙那日与他相聊甚欢,这次特地令他陪坐一席,期间,于志龙想起一事,自己出外更衣时,遣一近卫请褚青暂时到厢房小叙。 褚青诚惶诚恐,不知所谓,在近卫的引领下,来见于志龙。 于志龙吩咐其稍稍安坐,劳景则推出屋掩住门,在外警戒。 原来于志龙突然想起明末曾从南洋传来玉米、红薯等粮食物种,大大缓解了中国人口的粮食危机问题,使得人口从明末的一亿突破至清初的三亿。若是于志龙猜想的不错,此时,这些物种应该早就从南美被移植到了南洋。明初郑和多次下南洋,主要目的并不是这些高产农作物,并且持续时间太短,很快明廷就海禁,所以很有可能遗漏了这个宝贵的契机,自己既然知道,就绝不应该放手。 听到于志龙吩咐要求他携带数人至松江府,并打听去南洋的海船,褚青大为惊异。真不知这个神秘的年轻将军是如何打算的?难道他是为了自己的后路打算 于志龙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的真实意图。他只是要求褚青尽可能提供方便,随后,靖安军自会选择数人,与他同回松江。路上一应打点和南下费用,自有靖安军出面。只是此事保密为上。 褚青哪里会说个不字,自然满口应诺。见于志龙再无吩咐,心领神会的先行告退了。 于志龙乘着酒劲尚未上头,当即令劳景在近卫和军中挑选了十个心思灵活、为人实诚、稍通笔墨的军士,对其说明原委,今夜就准备停当,待明日开关放行,滞留的各地客商自会奔往各地。他们就随着褚青一同返松江府了。 此夜,县衙后堂宴席上,华灯环绕,无数大红蜡烛在青铜灯树上点燃,照得室内雪亮,角落里的十几个炭炉烧得室内温暖如春。堂下更有丝竹慢歌,可绕梁三日。 于志龙亲自在上首连连举杯,酒至酣处,还离座与众人一一对饮,与诸人把酒言欢,方尽。 夜色漆黑如墨,日照城几乎陷入沉睡。几个黑影如鬼魅般悄悄运动到了城外,他们小心的避开城外靖安军兵营和巡哨,仔细打量着残破的日照城墙,绕着城墙走了大半圈,见城门紧闭,城墙上无数股高举火把的巡逻士卒往返巡视,无法混入城内,几人低声切切的商量了一番,这才不甘心的又悄悄在城外警戒缝隙间撤了出去。 “潘哥,这贼军内外戒备森严,难以趁隙偷入,不如与大伙儿汇合后再从长计议?”一个黑影小声劝道。 “可惜吾等来晚了一步,官军失了城,无法借势而为。先回去,与燕大人汇合后再商议,明日再看看能否设法混入城,小心探查那小于贼的防卫。”潘哥哑着嗓子道。 “这老话说的好,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敌暗我明,这机会总是有的。”一个脑袋短路的同伙突然冒出一句。 “笨!我们是为朝廷卖命,干得是杀贼的勾当,还什么贼不贼的?”旁边一人听了大恼,在他头上狠狠敲打了几下。 “哥哥说的是,是小子糊涂了!”被打得家伙赶紧配上笑脸。 “诸位兄弟既然愿意跟我出来为朝廷做事,这往后就都是官身了。往日的底子,哥哥我已经在官署里备了条陈,全部消了。只要这次拿下小于贼的脑袋,这花红至少不下五万两!大家伙精神点,只要不错眼,总是有机会的!快走吧,趁着天未亮,找燕大人细细打算再说。” 潘头自从领命后,多方寻来几十个江湖帮手,论实力也是有一拼的。只是前期费时不少,聚齐了人手,来寻于志龙,却一直苦无机会。 想起燕大人的冷酷手段,潘头不敢怠慢,领着同伙悄悄退走。 第三百一十七章 争先4 第二日天色大亮,于志龙终于在胡床上一醉方醒。昨日他一时高兴,多饮了几杯,不免感到昏眩,趁着自己还多少清醒,再令孔英代自己多与座下的本地商户、士绅等行了一遍酒,这才在几个姿色秀丽侍婢的小心搀扶下,先行退入后室歇息。 这几日于志龙一心忙于军事布局,随后又部署军政诸事,他虽未亲历厮杀,但精神上相当疲劳。顺利得城后才终于放松了心情,大睡一场。 于志龙草草盥洗,饮食后,劳景进来禀告了昨夜和今晨的诸般事务,请示指令。 自元军大败后,城内外目前基本平静,俘虏大多已被甄别,拒不降的或平素恶迹斑斑的皆被执法,城内原伪元酷吏贪官也多被拘拿,只待金炎一一问讯,查证清楚后,即可惩办。至于登记、勘验军功,丈量田亩,核准土地等级等事,孟昌在今日就会一一展开。 前几日,临朐传来军报,纪献诚筹划大军渡河,彻底击溃河东元军,准备攻打潍州。这个计划于志龙虽然同意,却是有些担心。益都城毕竟是山东中心的大城,元军重兵团聚之所,也先、孟庆、顾恺、江彬、俞伯等皆是有勇、有谋之人,总不会任由靖安军轻取潍州;况且益都元军虽然受创甚剧,根骨犹在,还是小心为好。 明士杰报,益都城的正规元军堪堪万余人,其余近两万多是地方义军,战力良莠不齐,士气正低落。也先虽然大力整饬,但短期内提高有限。只是其中有几部敌军倒是实力不低,如元军的贾道真部,义军的孟庆部等。 为顺利保证纪献诚的进击,赵石在稳定了莒县后,很快领潘彪再次领军回援临朐,这次潘彪的人马足足有五千众!足以据城守备。 正是有了这股意外的强援,纪献诚、明雄的信心大增,原本是袭敌取粮的计划,在两人反复筹谋下,还定下了一个围魏救赵的补充打算。 那就是一旦渡河取粮的行动被益都发觉,索性就在半路设伏,将增援潍州的元军围歼。同时,临朐县城故意示敌以弱,诱敌来攻,但实际上,潘彪部早已严阵以待,到时,必然给元军一个大大的惊喜。 两人寻思也先对临朐的报复心极为迫切,一旦发觉临朐防御薄弱后,断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即便是为了平息买奴对益都元军连续作战不力的怒火,给自己一个进阶的台阶,最大的可能是趁机来夺城。 纪献诚也在给于志龙的信中大赞庞彪勇悍,不弱黄二、吴四德、明雄等人。若悉心打造,可为军中悍将。于志龙阅后,想起此人粗眉大眼,膀阔腰圆,初次见面还给自己几分颜色,不由好笑。 对于纪献诚的这个计划变动,于志龙虽然意外,却大为意动,若是真能成功,必然会扭转靖安军目前在益都路的孱弱局面。 于志龙召集各僚属探讨这个新思路的得失,众人虽褒贬不一,却多为这个设想所鼓舞。如今日照已得,靖安军又多了一个立身之所,缴获极多;而且这次东行,新后得兵万余人,兵威强盛,诸将信心满满,都盼着再立新功! 益都城那数万元军,此时在诸将眼中渐渐成了野鸡土狗般,何时上桌,不过是看大家的心情而已。虽然于志龙笑着强调元军中还是有不少能打仗的硬茬儿,但大胜之下,诸将多不以为然,几位文士中只有孔英独表忧虑,但孟昌、金炎道:也先屡败,军心不振,绝无正面硬碰之理,若能取巧,他必不会轻易放过! 虽然大家看好纪献诚这个思路,于志龙还是提前做了一手准备。 当初围攻日照前,他早早令一偏将先领一军偃旗息鼓,默默西进,本是打着增援临朐的目标,如今索性令其改路,赶紧奔行潍州,策应纪献诚,呈东西夹击之势。 于志龙决心一下,立即书就一封,他吹干纸墨,再细细审视一遍内容无误后,亲自收入封皮,交由随军书办印上火漆,立即快马送往临朐。 这次临朐与军使同来的,还有谢林的一封书信。 于志龙展开一看,却是谢林认为靖安军已经占有数县,辖民数十万,于志龙再用飞将军的称号已经不合时宜,毕竟自赵石以下,纪献诚、万金海、夏侯恩等诸将众多,若其再得军功后,职衔上难有晋升之名号,长此下去恐失诸将进取之心,故拜请于志龙立元帅称号! 立帅,不称王! 于志龙心中大动,再往下看,谢林指出此时靖安军力有未逮,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张士诚前例鲜活犹在,于志龙实不宜再犯。 此时谢林特地来书劝进,怕是有自己的小心思。 于志龙放下信,微微思索。自古劝进者,一旦成功,自然有从龙之功。高官厚禄,绵绵福荫家室数代,自不消说。谢林既然一心归附于己,自然希望于志龙平步青云,自己也水涨船高,不过他还是隐晦的劝谏于志龙不过忘了张士诚的前例。 要说这届元廷的度量也是相当大。张士诚者,如此大的声势造反,元廷绞杀不得,也就没有了彻底剿灭他的心思,只要你肯归顺,就可暂时给你个名号。张士诚居然可保留一个听调不听宣的实惠。 但是你一旦称王称霸,也就是向世人宣告与元廷的誓不两立的招牌,即便是再昏聩的朝廷也不会容忍!张士诚不能见好就收,自然找来脱脱的倾国之兵的灭顶。 于志龙自解困临朐后,几路兵马齐出,如今已得东、南数县。若无意外,胶州、般阳路等元廷辖地数月内也极有可能占据。届时靖安军广有土地纵横数百里,民众百万,一旦割据成功,必有称雄之势,早一步劝进,就早一步收益。 久居官场而不倒的,不是变态,就是人精。 能够在风云际会时还有此清醒认识,更是难得! 信的末尾,谢林道:临朐等地苦于盐少,靖安军得了日照,最好继续维持盐场运作,完全军控,以便抽取军资。包括炼铁、制器、采矿等,都应立即仿作前朝,迅速筹建专属衙门特管。 于志龙击节赞叹,乘兴拿起案上的一支狼毫,草拟了一封军令,擢赵石、纪献诚为指挥使,万金海、夏侯恩为副指挥使。 正要发出,又觉得还不到最佳时刻,且待这边战事鼎定后再说。 不过临朐战事要紧,于志龙还是另行书信一封,令军使回复纪献诚,叮嘱其行大事者,切切小心! 军使刚刚出门,驻港的手下回报,港口外突然出现几艘大舰,逡巡不去,看型制非普通民商海船。因不知对方来意,手下赶紧令所部封锁码头。 “备马,去港口!”于志龙心中一惊,立刻穿甲吩咐。屋外劳景大声应诺,令亲卫们准备随行。 此时东海之滨,海浪涛涛。连绵的巨浪自天际层层涌来,恶狠狠的拍打在岸边嶙峋的礁石上,飞溅出无数白花花的泡沫。雪白的泡沫飞溅,退落至汹涌的海面,在下一轮的浪头中再次聚团而来。 冰凉的海风自广袤天际瑟瑟而来,于志龙即使在精铁甲胄外罩了一层羊绒大氅,仍然感觉到一股冰凉的的寒意。 一个雄健的旗手双手紧握小臂粗的光滑旗杆,他身体前倾,抵御迎面的海风,紧紧跟随在于志龙身后。 快马来到海边,于志龙仰头深深吸了几口气。浓郁的海腥味沁入心脾,令他神清气爽。此世他还是初次感觉到大海的气味和风姿,见到海洋的辽阔,难免产生一种莫名的兴奋。 他多少还有些前世大海惊涛骇浪的记忆片段,面对这波澜壮阔的海天一色,尚能勉强自持不乱,但手下大部分从未见过此情此景的靖安军将士无不是震惊的喘不过气。 天地浩瀚,人渺如蚁! “好大的湖!”一个亲卫深吸一口气,情不自禁叹道。引得附近众人讪笑:没有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于志龙微微一笑。未登高山,不知天之远,不临大海,不晓水之深。此子犹如井底之蛙,初登上井台,见到外界广袤的世界,任谁都会惊得莫名。 此时旭日东升,火红的朝阳渐渐转为白炽,海天一线处泛着一抹鲜艳亮红色,在浪花中闪烁。红彤彤的朝霞正托着一轮红日。向北远眺处,几点帆影绰绰,楼船威赫,正是于世昌禀告的几艘不明来历的大船。 于志龙策马奔上一处海边高石,端坐马上,观赏这壮丽美艳的日出。良久后,环顾左右叹道:“诸君,当年魏武帝东临碣石观沧海,曾做豪迈佳句,某今日一览这海天一色,旭日高升,方觉此人逸兴横飞之壮阔胸怀实乃我辈效仿之英姿!这天地之大,生生不息。人生不过数十年,我等当行英雄事,立不朽功;他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可谓快意事!” 他想起这一年来自己在临朐、沂水、日照等地的转战厮杀,不知经历几番生死方得今日局面,以前的一个小小的探马,今日已经是坐拥数万大军的统帅,世事变化如梦,简直不可思议! 他说的兴奋,不禁跃马扬鞭,飞速驰下巨礁,就在海滩上尽情飞驰。数百骑精锐紧随其后。海浪滔滔中,传来于志龙大笑声和清晰的八个字。 “日出东方,唯我不败!” “阁下,我们难道不上岸,淬炼我等武士的刀锋吗?”一个高大魁梧的大汉恭顺的在一个首领身后问询。 “不必了!这次我等不过是过客,该得到的好处已经在手,没有必要为他人火中取栗!”首领一直在船头扶栏远眺,仔细的观察远处海滩上突然出现的这股骑军风貌。 “可是,就这样回去,是否还需要知会那边一下?”那个大汉似乎不死心。 “武田君,武士的性命必须掌控在自己的手中。大元朝已经老了,他的辉煌时代正在结束。现在既然已经见识了他们的虚实,无需过多的应付这帮蠢材!为了镰仓家的未来,我们的近期目标还是高丽,这里离我们实在是过于遥远了。” “这帮骑军虽然不多,却有一股悍不畏死的锐气,线报说靖安军这半年似乎打了不少硬仗,风头正建,不可小觑。若是交手伤了武士宝贵的生命,就是有再多的银钱也弥补不了损失。还不如先让他们狗咬狗,再渔翁得利岂不是更好?” 首领回头见大汉心有不甘,笑道:“这次益都路的肥羊们出手倒是阔绰,不过替他们拿下一波商旅,竟然一次性送上数十万钱!至于附赠的千匹绸缎更是价值了得。此次是不虚此行了!” 大汉奉承道:“都是阁下神机妙算,那姓林的原以为偷偷改走海路去文登,就可神鬼不知,谁知阁下早看出了他瞒天过海的伎俩!” 首领得意道:“大元人此时尔虞我诈,犹如一盘散沙,高丽又与他渐同水火,此正是我等扬名立万,扬威海外的好时机!武田君,加油!” “哈依,在下绝不辜负阁下的期望!” “传令,回程!” 于志龙见远处的大海船升帆渐渐远去,有些狐疑。那几艘大船的帆杆高大,头尖尾方,船上建筑至少三四层,船身侧面隐隐还有些悬窗之类,看起来绝非善类。 第三百一十八章 争先5 约半个时辰后,于志龙见远处的这几艘大海船升起大帆,趁着强劲的西北风,渐渐掉头转向,向外海愈行愈远,,心里的一丝疑虑和忧患才彻底消去。 在阳光照耀下,众人分明看得见船头不时有耀眼的光点迸现,熟知军旅的诸将都猜得到,那是雪亮的枪矛对着太阳的反光。 此船不竖旗号,又非元舰制式,来历莫名,令人起疑。于志龙唤来崔虎、闻显、邬兴德等人远眺良久,皆道难以辨识,邬兴德犹豫道:莫非是高丽舰船?甚或东瀛人?毕竟来往日照的海船不少,也有许多化外之地的海商过来交易,邬家虽无远洋海船,但与各地海商打交道可不少,其中就有一些高丽商,至于与东瀛人的贸易并不多。这些船高大坚固,船楼至少三层,绝非普通商船。 于志龙暗惊,自己在日照动兵多日,难道还惹来海外之邦的窥视? 好在看对方也没有上岸争一时长短之意,自己日后当小心了! 当于志龙性尽,策马返城时,钱正的急报忽然传来。胶州大股元军缓缓开赴,即将到达庙山。 就在此时,临朐夏侯恩率部已经度过弥河,紧随万金海,正快速追击溃退的残敌。 万金海部这次抢了一个先锋渡河的差事,彻底击溃了沿河布防的元军,两人这次打了个翻身仗,上次血战几乎崩溃的心理阴影终于被抛之脑后。夏侯恩驱使部众放过小股的溃敌,直追前方元军残部,。眼见着再有二十几里地,就是潍州昌乐城!若是运气好,自己在后控制住追击溃兵的速度,驱赶溃敌冲击城门,说不定还能拿下昌乐城池呢! 想到此,夏侯恩心里不免阵阵发热。这靖安军似乎有成就大业的迹象,自己已经早早加入,若能建功,今后前途必然是一条金光大道。他想起前些日刘启悄悄递来的消息:益都城希望夏侯恩能择机反正,归附的待遇绝不会低于刘启的地位,另有万两白银,千亩良田的赏赐。 “狗贼,还想拉我下水!”夏侯恩有些不屑,当初刘启暗中与益都勾结,差点害了自己,这旧仇未报,怎能甘心? 不过那个管军万户的名头确实是让夏侯恩看了眼热,听说这刘启如今在益都城里混得风生水起,几次得到益王的赞许,部曲之众已数千人,声势比起在临朐时更是了得,如是自己过去,凭着自己的能耐难道还差了去? 啊,呸呸呸,这时想这些做甚? 夏侯恩的心思千回百转,如今形势大利于己方,着急的是对方,且让他先一边凉快去吧。 “去,分拨人,把左右的溃兵都给我往前赶!”夏侯恩策马践踏了落在最后的几个精疲力竭的元卒,根本不理对方已经放弃抵抗和逃跑的欲望,接连撞翻了跪地苦苦示意投降的元卒,大声喝令左右,注意收拢队形,慢慢驱赶前方愈跑愈散,愈跑愈慢的敌卒。甚至他好好心的勒住部曲过分追击的脚步,让溃兵们稍稍原地喘息片刻。 这次沿河布防的元军守御松懈,万金海一个冲锋就击垮了对方,数千军卒和劳役很快如散伙的羊群,跑的四处都是。 大军出其不意,渡河而击,飞夺潍州,这是纪献诚和明雄等的初步计划。 夏侯恩跃上一个土坡,举目远眺,终于前方地平线一抹黑影隐隐绰绰,潍州城在望了! “老夏,你再不快点,俺可就要撵到你的屁股了!”万金海率部分骑军急火火的自后面追上来,看到夏侯恩不急不慢的驱赶溃兵,双手合拢成喇叭状,在后面大吼。 夏侯恩本是复姓,万金海等老弟兄叫的别扭,直接简化为一个夏字。 万金海率部杀得兴起,过河后,先是向北追击了十几里,同时试探了一些北方的反应,沿途遇到几股驻守的元军营盘,皆紧闭辕门,严防死守,根本不敢迎击。似乎这次益都城的元军真的没有料到临朐的快速动作。如此,纪献诚等的后手岂不是失算? 留下哨探,四处侦查,再多放几股探马,继续贴近益都城,小心看望动静后,万金海率部曲绕了一个大弧,向侧方呼应夏侯恩。 夏侯恩勒住缰绳,堪堪停住疾驰的马匹,等他冲过来道:“莫急,总得有人给我们冲开城门,方好动手!” 刘启也曾给万金海递过密信,万金海怎么想,夏侯恩不清楚,不过两人还是把密信都呈给了纪献诚。 两人合兵一处,控制住驱赶速度,上千元军溃兵如被惊的兔子般,仓皇皇的奔往前方的潍州昌乐城。 昌乐县属山东东西道宣慰司益都路潍州。元初,潍州领北海、昌邑、昌乐3县。昌乐东,是潍州,昌乐西,就是益都。拿下了昌乐,几乎就彻底断了益都东部的联系。 城内至少囤积了数十万石粮米,若能取下,临朐的冬粮和春种就无需担心了。 而东方数百里处。丘壑纵横,灌木丛丛,冬日里,大小林木和灌木落叶层层于地,只余空枝伸向天空。 于志龙率领大军赶至了庙山,增援钱正。大军刚刚扎下不久,方见胶州来的元军姗姗来迟。 看连绵的先导旗号应是胶州探马赤军一部,其余皆是胶州组织的团练义军。人马蜿蜒,不下四五千。后续的元军如蟒蛇出洞一般,以更加臃肿的队形紧随在后渐渐逼压过来! 紧随元军前部的两翼还有数支侧翼兵马,缓缓坠在其两侧,间或有众多元军骑军在各部间往来驱驰,或传递消息或警戒。 于志龙登高远望仔细打量对面军容,发现元军多步伐迟缓,面色凝重。各部旗号稍稍杂乱,但元军将士大多盔甲鲜明,刀枪锐利。前锋探马赤军见到靖安军后,很快择一缓坡排列开阵型,随即两翼分列,展开,范围前去至少三百步,内外三层士卒。两翼元军渐渐跟上,再在其两侧稍后列阵,前后近百步。 “来之何其缓也!”于志龙嗤笑。若是日照的援军早来三日,哪怕是一日,或许这日照城就无法顺利拿下。靖安军也许就不得不避战远遁。 “传令,各部整肃,出列迎战!” 见对方战意稍低沉,于志龙决心不给敌喘息准备的机会。自己早到了一个时辰,各部已经缓过气,以逸待劳,当其时也! 此时对面探马赤军万户那日松心里颇有些后悔。 原以为孟桑杰至少可以再坚持几日,自己就可渔翁得利,没成想这日照城丢得忒快了!如今形势迥异,逼得自己不得不与于志龙展开一场野战。虽然自己仍然有绝对把握,可是这战果只怕会大打折扣,战损如何也不好掌控! 但于志龙竟然放弃有利的日照城防,敢于半路在此相对,莫非他脑子秀逗了?谁不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道理。更何况还是攻城战? “大人,反贼竟然在此迎击,想必是那日照城已经破损不堪,难堪守御的缘故。大人不妨雷霆一击,毕其功于一役!”作为那日松的一个心腹,一个随军参赞仔细瞭望了靖安军军容后,向那日松建言。 那日松缓缓点头,他回望自己身后,中军后部正隐隐传来许多低沉的呵斥、催促声,那是自己带来的三个床弩营正紧张的在布设,总计有不下八十张三牛大弩,还有两个神铳炮千户所拱卫中军。至于军中箭手也有千余人,特地随行运载了满满箭矢的大车达三十辆,仅凭这些就足够靖安贼吃一壶的了! 除此之外,那日松这次所带精锐有万余人,弩、铳、骑、步等赫然在列。若加上辅兵、杂役,足有两万多,元军一路行来,浩浩荡荡,可谓旌旗蔽日。 他看得出,对面的靖安军精气神虽尚好,但是明显士卒的兵器不齐整,披甲者很少。 “也先是庸才!”那日松不甘久居其下,当得知也先数次败于临朐,心中更是对其嗤笑。他宁愿久驻宁海州,就是不愿在益都直面也先的嘴脸。虽不得不听命益都的调遣,但是能推诿扯皮的事情还是做了不少。甚至前期不得不听从买奴、也先调兵令,除了义军精锐田虎部纵外,还从自己手下分派了几波杂兵至益都参战,再无其他探马赤军精锐。 这次他拼凑各部军马,亲自来战于志龙,就是要给大都枢密院等人看看自己的能耐! 两军隔着数百步,列阵对圆。此时五色旌旗翻卷,枪矛如林,在冬日的照耀下,雪亮的矛锋闪耀出片片炫目的反光。各个百户队如块块豆腐般,拱卫在彼此主帅的前后、两翼,遥遥对视;双方的十几股探马骑兵早已在战场中间和更远的两翼往复试探,彼此互射羽箭,纠缠,追逐。 “田虎何在?”那日松发问。 “末将请大帅令!”诸将中当先一人策马跃出。正是当初在临朐领骑军冲锋的田虎。他上次败于临朐城外的不明地形,损失颇惨重,后带余部返回宁海州,再次召集本乡部属,补足兵员,应那日松诏令来雪前耻。 那日松赞许的点点头,挥鞭前指道:“这小于贼的大好头颅就在前方,将军可愿为某取来?” “诚所愿,不敢请也!”田虎大喜。 “阿古拉,赤那,何彪!”那日松道。 三员盔甲严整、鲜明锃亮的战将迅速出列,拜服马前。 “着你三人领本部左右策应田将军,直取贼中军!若失了前后联系,军法伺候!”那日松语气森森,“飞弩营前出,神机营护卫!我自押后跟进,为四位将军助威!” 这四将的部纵足有三千多士卒,作为前锋突击,在那日松眼里足够了! 他再令:“传令,方霁部向贼左后插入,雷恒、孟德池,你二人领军自贼右侧迂回。务必断贼后路,令小于贼顾此失彼!” “李飞副帅、冷参赞,你二人严守后军,不得给贼偷袭之机!” 那日松连续发号令,部将们轰然接令,纷纷回转己部, 他心中明白,于志龙占有天时地利,敢于战阵对圆,必有所峙。自己唯有以雷霆力正面击垮于志龙,所谓狮子搏兔用全力,绝不给于志龙任何喘息之机。 军中探马已经探明,周围十里再无大股贼军踪迹。这于志龙部不过眼前万人,装备也粗鄙,如何抵挡得住自己两万多的虎狼之师? “大人,末将愿首阵挑战,挫贼锐气!”胶州方霁急不可耐在后请道。 方霁英年勃发,善骑射,恶约束,一路行军缓慢早就不耐。听闻那日松令他侧面迂回,顿时不喜。 他遥见远处于志龙驻马立于黄牙旗下,有心抢下夺帅的头功,与田虎争长短,故按捺不住,跳将出来。 方霁武勇,那日松等素有耳闻。但这小子一向目无法纪,行事无忌,这几年方家招揽义兵,尤重快骑,所部兵力日重,渐渐有超越莱州田家之势,令那日松猜忌。故行前那日松亲自点将,将方霁和田虎召来,委任军职,供其驱使。 见方霁主动请缨,那日松暗道若不能胜,杀杀这方家气焰,也是好事。 那日松慨然允其请,另择一将领兵向左侧前去。 元军中战鼓声很快轰然响起。方霁顶盔挂甲,抖擞精神,当先拍马前冲,所部八百兵士,大声呐喊着,紧随其后;田虎则冷哼不已,自引所部两千余人相伴出击,与方霁部成犄角之形,有心与他拉开距离,两部间隔不下两百步。 阿古拉,赤那,何彪部踏着中军战鼓鼓点,缓随其后。 第三百一十九章 龌龊 晨曦,一缕灿烂的绯色霞云稍稍露出天际。苍茫的原野上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霭,无数的树木、村舍、城墙在白雾中若隐若现。 遥远的益都城内,庭院重重的的林府大宅。清冽的空气中弥漫着同样一股淡淡的轻雾,微风中飘来缕缕厨房内柴禾被焚烧的清香。 单论占地面积,鳞次栉比的林宅仅次于富丽堂皇的益王府邸和气度森严的总管府。 位于林宅中轴深处的一所富丽堂皇的廊院内,几个俊俏的女婢已经在屋外静悄悄侍候了一夜,她们强打精神束手伫立在游廊下。 女婢们皆是穿着彩丝绢布,外罩一层青衣碎花夹袄,脑后都挽着垂鬟分肖髻,眼看着天将大亮,晓得室内的主人很快就会苏醒、传唤下人,更加不敢大意。 终于,内室里绯红的罩床细纱被一只洁白的纤纤玉手轻轻挽起,挂在左右纱帐的如意钩上。 一条婀娜纤细的身影慵懒的似乎要探出纱帐,她还未下床,就被身后大力的扯回去,经过一阵阵难以言喻的动作和醉人的呻吟后,声响才渐渐平息。 “老爷,这次怎的如此悍勇,可是生生折腾死奴家了!”一个甜腻嗓音低低响起,令听者不禁沉迷。 “小妖精,若不把你喂饱,回头岂不是便宜了那小子!可惜啊,算算日子,彦志是快要回转了吧!” “老爷这话忒的没羞,奴家可是彦志明媒正娶的娘子呢!若说占了便宜,那也是老爷占了彦志的便宜!只怕传出去,奴家也只有浸猪笼呢!” “哼!这林家有老爷我在!哪个敢乱嚼舌头?”一个皓首老翁露着精赤的身子,自后面紧紧贴住娇媚的女子。他肆意的伸手揉捏那女子高耸的胸,枯柴般的瘦瘪身子紧紧在她身后使劲摩挲,感受细腻嫩的肌肤和那高耸的醉人柔腻,不禁吟道:“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彦志远行已半年,阿萝天仙似的妙人,老爷怎舍得你守空房?” 这女子噗嗤一笑,眼波流转,轻轻将那双在胸前大力拧捏的禄山之爪打了一下,娇嗔道:“奴也是大户诗礼传家,想不到命苦做了这苟且之事,老爷若是可怜则个,今世可不能辜负了阿萝!” “阿萝尽可宽心!”老翁一边安慰,一边大逞欲念,他性致再起,虎狼般把女子压在身下。 听到院外鸡叫,两人这才懒洋洋起来,简单穿着后,方唤进屋外侍候的侍女服侍。 这女子在硕大的黄铜镜子前装扮停当,仔细检查了一遍自身衣装、容颜后,也不给那老翁招呼,自行娉娉袅袅的迈出厅堂,上了庭院里早就静候的一辆华丽马车。 廊下一个殷勤的老年管事立刻奔过来,在后收起车前那五彩织锦的踏步,再跃上车辕,轻轻挥动马鞭,亲自赶着马车在宽约丈余的院落夹道里碌碌前行。 这马车左拐右拐,绕过六七重院墙,行了约一柱香时间,进了林府右侧的一重大厢院。马车不停,继续前行,最终到了后宅。沿路晨起做工的仆役、丫鬟、老妈子等,见了马车,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闪到两侧,不敢答话,纷纷跪下施礼。 女子娉娉袅袅的下车,进了房。她解了貂裘外罩,转入内室,绕过几扇高大的苏州屏风,后面已备有木桶温汤,屋里烧有地龙,室内温暖如春。硕大的木桶里水雾腾腾,里面还撒有许多鲜艳粉红的花瓣。 室内一个年约十六七的青衣少女迎过来,跪在一侧,小心翼翼的服侍她解了全部衣裳,扶着她进入桶内细细擦洗。 这女子细腰后臀,胸前一对饱满的坚挺昂然翘立,白皙的肌肤几乎没有一丝瑕疵。女子纤手轻轻划水,荡起桶中圈圈涟漪,带动胸前的坚挺荡起微微颤动。她似乎相当疲倦,随后仰身斜倚在木桶内,微闭双眸,任侍女擦洗。 “往胶州的信可有回复?”半晌,女人启朱唇询问。 “信使才走了四日,便是有回信,最早也得是明夜了。奶奶何必心急?” “这两日我眉角连跳,总是烦心!若是祖业有失,我方家夫复何存?这族里丁口多,脉系杂,旁支的也就罢了,家姐这支可不能出什么闪失!” 方萝娘家在胶西,家姐长她七八岁,两姊妹自幼感情极好。如今家姐仍居祖地,嫁与本地一个大户。方萝却是远嫁至益都,嫁过来后虽产一子,可惜早夭,故对家姐的独子方霁视为己出,疼爱非常。 “听闻靖安贼军已经打到日照,铁桶似的围着城池打了好几日。好在官军的援军也差不多赶到了,相信日照、胶州会逢凶化吉的,奶奶尽可宽心。” 方萝静思了一会儿,烦恼道:“乱世贼当道!这好端端的,出了个甚么靖安贼军!还不到一年的光景,不提朝廷丢城失地,死了多少官,就是我方家的产业也几乎损失了一半,活该那个小于贼被千刀万剐!” 想起靖安军的一路扫荡,方萝心里几乎滴血。她自娘家带来的嫁妆,以及这几年在益都城周边城镇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偌大家资近一半被靖安军查抄,特别是临朐的几个矿山、采石场更是损失巨大! 半年前,为了泄愤,一向精打细算的方萝鼓动林家老爷联系益都城几十家有类似遭遇的大族,踊跃向官军连着捐献了大笔钱粮,就是想着尽早剿灭这股匪患。可惜天不假人愿,靖安贼竟然越战越强 从娘家带出来的跟班潘贵,被自己托关系送进了情报司,时不时带来一些比较隐秘的贼情。潘贵自从进了总管府情报司后,在刺探匪情上着实做的不错,如今升任了百户,还能牢记自己的提携,时时过来请安,浑不似那道貌岸然的林道然! 林道然这个外族子弟仗着一身显赫官衣,守着肥的流油的衙门差事,竟然还是贪心不足,窥伺益都城林家的基业。若不是自家夫君身子骨一向羸弱,怎么会有今日形势? 这么大的林家家业,本就应该是我们夫妻的,怎容外人染指? 林道然贪财好色,刻薄寡恩,久有霸占自己的欲望,比那无耻的林家老翁更是下作不堪! 方萝当初将错就错,不得已偷偷委身倚仗于林老爷,与他抗衡,心里已经是大大后悔,如今再也不愿对他人委曲求全。 当靖安贼军做大后,方萝越发难忍自家财产在各地被抄没的愤恨,索性拿出一部分贴己钱,与其他心有戚戚焉的大户一起出了高赏格。 三万两白银,取于志龙人头,死活不论!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不能是用银子可以买来的! 小于贼,这个从未见面的贼首,在方萝的想象中必然是虬髯满面,相貌狰狞之人。益都城早就流传其日啖小儿心肝的恐怖流言。这种人不死,老天也不容! “哎吆!”方萝想的入神,突然感到胸肉一阵疼痛,禁不住叫出来。却是那侍女未曾发现自己右乳下有一块淤青,擦拭时触动了疼处。 侍女立时变了脸色,惊得立刻跪下讨饶。 “罢了!”方萝羞恼,也不怪侍女不小心,这林家老爷这些年心理愈发变态,自己身子骨不争气,专好手下使力气。这伤处正好在乳下隐秘处,侍女自然见不到。 方萝的夫君秉性温和,可惜身子孱弱,才有当初方萝远嫁冲喜。只是方萝的容颜太过艳丽,竟被心思龌龊的公爹窥伺。林家老太爷使了下作手段得到了方萝的身子,后为图长远,索性令林彦志长期在外操持家族事务,此事也就将他瞒着。 虽是瞒着,长此以往,夫君林彦志未必不知,只是不当面点破而已。这年来林彦志难得回府,就是夫妻两人宿在一起,也少有情事,方萝无论如何暗示,甚至主动,林彦志也难有初时对她的宠爱。 只是大户人家的内里龌龊事还少了,听说城内那几家的老爷光是母女就至少霸占了五六对!至于婆媳,妯娌共侍奉一人的事更不稀奇! 可这事如何只怪自己?这豪华广厦般的林宅里,能够干净的,恐怕是只有大门口蹲着的那对石狮子了吧! 身边的侍女是前年方萝在街上买的,方萝用着贴心,故一直留在内室,轻易不给外人机会沾染,尤其是急如色鬼的林家老爷和贪得无厌的林道然。 “这日可还有什么消息?” 侍女手中擦拭不停,轻声道:“旁的未曾听说,前几日来拜见夫人的潘百户特来辞行,倒是留下些稀罕物什。” “是那个进了情报司的潘黑子?” “可不是?奶奶恰巧去见小王爷妃,奴婢问他,说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说近期外出公干,这次来是向奶奶问安辞行的。” “他倒是有心。”方萝叹道,”“可惜,这样的奴才现在已经不多了。” “若不是夫人当初恩顾他,这丢了采石场,毁了家里的矿,林家怎么也不会放过他!” “毕竟是从家里带来的老人,总比这林家的人可靠些。” “哦,还是奶奶对他调教得好!潘黑子最近混得不错,据说那燕千户能升官也有他的功劳。” 方萝斜眼看了看这个侍女:“莲儿你做事是有心,口风也紧。你若是有心攀高枝,奶奶就遂了你的意,改日哪家府上的老爷若是收了你,我这里总是为你备一份嫁妆的。” 侍女莲儿惊得跪地哭诉:“奶奶今日说的哪里话?没有奶奶青眼,莲儿早就沦落在风尘勾栏了!在府里又幸得奶奶看顾,莲儿才没有被这院那院的老爷、少爷收用,保得清白身子,莲儿是做牛做马也难报答奶奶恩情万一!若是莲儿侍候怠慢,奶奶只管责罚就是!” 方萝扑哧一笑,然后叹道:“罢了,取笑而已。今日可有些乏了,夫君不在,身边寂寞,也无趣的紧。” 莲儿小心陪着笑道:“奶奶正当青春,少爷身子康健,今后必定子孙满堂,多福多寿!听闻至城外观音庙颇灵验,奶奶不妨拜拜这求子菩萨!” 她知道这个奶奶苦于膝下无子,心里如火燎般,可府里的情况委实不能与外人道惜。 方萝寻思道:“这些日子确是忙碌,难得贼军一时不敢入犯,益都城外清静了些。倒是有机会出去透透气。小王妃自去年一直不曾有孕,想必心里也是焦急,不如过两日我去拜访,一同拜拜送子观音!” 益都城外元军云集,如今方圆几十里几乎见不到靖安军的斥候出没,特别是城北城东,官军来往络绎不绝,大大增加了官商等的安全感,前几个月风传靖安军将攻城的传言已然自破。 第三百二十章 名将1 昌乐城西南,处处松林,起伏的丘陵旁是已经结冰的溪流。 一骑快马飞驰,踏起一溜烟尘,越过溪流和小丘,骑士一路飞驰,快速拐进了一处野外暗青色松林中。 骑士策马前行,小心避开周边环绕的丛丛树杈,不久他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前方松林内有浩大一片空地,竟然安静的驻扎着成千上万官军。 那骑士不敢怠慢,径直飞驰到中军帐前十丈外,这才滚鞍下马,快跑至稳坐中军帐,大声跪拜道:“报,贼军前锋已经抵达徐家河,看旗号是靖安贼的万金海,夏侯恩。” 很快又有几批侦骑来到。 “报,贼军大队已经过河,贼部已至旺山,估摸再有半个时辰后队也将全部渡过弥河!” “报,石楼、下院的贼军营内多为虚设,临朐城北贼军已不过三千众。” “报,东去八十里无敌踪。” “指挥使司马大人急报:骑军已经完成吸引临朐贼的军令,昨夜已遵照大帅令,留下三队配合史将军继续骚扰临朐贼军,令其不得轻易回援,大部已转往府城官道,过枫林渡,飞驰落霞谷,再有三个时辰,必可至弥河渡口!断贼后路。”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就有八九拨信使自各方来报。 大帐内下首一身白衣的江彬对也先拱手贺道:“恭喜大帅,这次我军声西击东,贼军定然料不到。如今万事俱备,只待贼军全部入彀了!” “如今万事俱备,即便纪贼已醒悟,也翻不出大帅的手掌心了!”一个掌军长史立刻在江彬下首笑颜开的赞道。 居中安座的也先一直捋须不停,在听到一连串的军情后,这才长长吁了口气。 帐内四角虽设有几个齐腰高的暖炉,烧得帐内温暖如春,但是也先的心里却是冷风习习,生怕有异常不好的消息打破自己的美梦。相对于他面容的沉稳,大战之前的忐忑和纠结令也先坐卧不安。这两日元军中最紧张的莫过于主帅也先了。 临朐城虽小,却是极为难啃。想起前两次惨败,也现心有余悸,如今纪献诚手中至少有万余兵马。也先这次无论如何也不打算强攻了。 既然强攻不可取,不如调虎离山。 也先与纪献诚的心思竟然基本吻合。 也先、江彬等做了好大一个局,就是要引得临朐对手放马来攻昌乐。以粮秣为饵,虚兵以待,吸引临朐的纪献诚,而大部力量则迅速偷偷转移至此。 为了做的逼真,也先索性在昌乐城外真建了十几处储粮之所,从外面看每一处几乎都存有至少十几万石粮秣和草料。官道上的运输大车每日络绎不绝,不停地从昌乐向益都转运。 为了偷梁换柱,谭子琪献策,益都城南元军大营改由两万余辅兵和劳役穿戴盔甲,扮作正兵,在营内外操练、巡逻,而上万正兵则摘盔去甲,扮作辅兵或杂役,分批向北绕道,三日内偷偷转移至昌乐附近,与其他各地招来的义军等潜伏昌乐各隐秘处。 元骑军大部则是继续驻守益都,每日或频繁游骑、出操,或驱赶贴近大营侦查的靖安军斥候,或者不断袭扰临朐靖安军前哨,挑逗对方尾追,再发动埋伏,聚歼追兵。 情报司曾紧急禀告驻守弥河东岸的汉军有数部似乎军心不稳。这个消息完全落入益都的心怀,被也先欣喜的压下,他将计就计反而假意训斥下属妄自猜疑,扰乱军心。但为了打消弥河对岸的猜疑,江彬建言不如从汉军中拿几个不开眼的下属进行军法典刑,罪名不外乎玩忽职守,贪墨军饷等罪名,但就是没有勾结反贼之说。对几个日常表现尚可的汉军千户,也先几次重赏,不吝嘉许之意。 不怪纪献诚等中计,毕竟他也是第一次开始谋划全局,眼光、韬略和经验与从军作战多年的也先等相比还是有些欠缺。 明士杰等更是年轻,虽取得一些成绩,至今不过是初探情报战的门径。 特别是于志龙、赵石等连战连捷,南方、东方的形势大好,激励的临朐众将嗷嗷叫,恨不能立刻在临朐打开局面。黄二、万金海更是连日请战,甚至黄二还夸口要立军令状,与吴四德争长短。 如今临朐军已经补充、修整基本结束,军力恢复。赵石又紧急调庞彪部秘密北援,后续的的三千军马也在路上。于志龙也来信道:日照的两千军很快就赶到。 自靖安军草创至今,这是临朐所拥有的最强大的一次兵力。有了这近两万军,纪献诚心中大定,终于有了放手一战的实力,这才在收到于志龙的信后,不待援军全部赶到,立刻半夜发动。 渡河、歼敌、尾随追击,临朐军一日内一连串的动作打得弥河东岸数千元军大部分灰飞烟灭,纪献诚的进军速度之快,力度之烈,即便也先等有了心理准备,也是暗暗心惊。 江彬、谭子琪等谋士不禁眉头微皱,这靖安军一向善守、强袭,想不到几个月后,竟然连连正面攻击的力度都如此猛烈!若不早制,必将为我朝大患! 忽然再有一元骑飞报元军大营。“在南洼待命的郑、周、戚、蒙部被靖安贼的游骑发觉,我部虽然追杀了数人,但还是走脱了一个!” 也先与诸将等不禁面面相觑,敌哨逃脱,元军设伏的消息必然无法隐瞒。郑、周、戚部足有三千众,乃是也先左翼的一支劲旅。孟庆挺身而出,首先请战道:“先机已失,请大帅决断!” 帐下千户贾道真急于洗刷败将之辱,亦出列大叫愿为先锋。 随着临朐军的快速突进,多股靖安军的哨探游骑距离元军的伏兵之所也就愈近,大军暴露是迟早的事。也先不再犹豫,立刻严令各部按照既定计划齐出,彻底包围靖安军。孟庆、贾道真部为右翼,自己亲率展平等部为中军,再急令骑军指挥使司马图率元骑主力加快速度,务必堵住纪献诚的退路。 “大帅,贼军大部已入彀,我军不妨困贼前锋,诱后敌来援,再一举歼之!”江彬在旁提醒道。 也先哈哈大笑:“老夫省得。如先生所言!且看那纪献诚如何授首!” 此时原本逸性勃发的万金海和夏侯恩被四周的伏兵惊得手足皆软。他俩作为前锋一路所向披靡,冲到了徐家河,再前行不多远,就可望见昌乐城,但平地里连珠炮响,无数元军自壕沟里突然冒出,四下里围过来,两人立刻陷入重重包围,形势逆转,危在旦夕。 “中计,快扯呼!”情急之下,夏侯恩连往日的切口也喊了出来。 万金海道:“不能撤!鞑子以逸待劳,四面围困,我等若撤军心必乱,赶紧抱团,等待后援!” 万金海眼见重重元军围困,两翼的元军直接包抄自己的后路,立刻晓得根本无法全身突围,自己的本钱几乎都在这里,若是不顾秩序的后撤,军心大乱下,根本无法阻止有序抵抗。说不得自己要拼一拼老命了,至希望纪献诚等能够及时增援! 夏侯恩何尝不知,他原想仗着马快,自己先脱身再说。可万金海不退,仅凭自己一部突围,实在是力有未逮。 “罢了,罢了,老夏这次就把命卖给你一回!”夏侯恩急得跳脚,最后一声长叹,喝令部属立即聚拢。他亲自领着聚拢的一队骑军沿着包围元军锋线反冲击了二次,为万金海收拢部众争取时间。 万金海则趁机组织最精锐的十几个亲卫,策马冲向前方。万金海也是有点心机,知道后路必是元军围困重点,索性令他们向前冲去。当面元军大为诧异下,一时合拢不及,这些人浴血冲杀后,折了大部,仅仅有三人幸运的冲了出去。 两人能如此默契,倒是多亏了这半年多明雄的大强度军伍编练和于志龙的严格军纪的约束。两人多少渐渐克服了很多以往的流寇恶习,也晓得作战不是劫掠,绝不能各自为战。特别是二人亲身经历了靖安军的几次恶战和胜果后,自信的底蕴明显多了些。 部属们在两人严令下,纷纷收拢,汇成一个空心圆阵,缓缓向斜后撤,抢占了一处野外缓坡,暂时与元军对峙。 军情急如星火,不久,纪献诚、明雄等知道前方惊变,俱大惊!两人面面相觑,知道这回绝难善了。 “本想打雁,悔不该不听君言,致有今日之祸!”纪献诚心痛如绞。战前明雄就感觉似有不妥,曾建议再做细致侦查,可纪献诚等心急,诸将又争功心切,多判断益都元军大挫,短期内必难恢复元气,这才主动出击。 明雄毕竟是后来归附之人,论战功和亲近均不如纪献诚、黄二、吴四德等旧人,不好力争。 “将军,事已至此,悔之无益。再说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末将愿立即前往增援,先救得万、夏侯将军回撤!”明雄晓得事态紧急,当下请战。 纪献诚铁青着脸,咬紧牙关,他远望前方烟尘大起,下定决心道:“还请明将军为我等护卫后撤渡口,既然鞑子这次摆了这么大的一张筵席,纪某人怎能爽约?若此次纪某不能身还,这里一切但有将军做主,还请明将军日后转告飞将军,纪献诚今日有负所托,唯有一死报之!” 他也不待明雄再分辩,立刻连下数道军令,令黄二、侯英、苟富贵部立即整顿人马,随他驰援前锋。马如龙部沿河北上六里,据寨垒,死守要地,防止突然南下的元骑。 令明雄、庞彪部紧守弥河渡口,安排后撤之路。 令临朐县尹陈世杰立刻整顿城防,并传令城北大营的余部小心戒备,先徐徐后撤回城。 再令人骑马飞驰,分报于志龙和赵石,临朐战事有变,自己大意中伏,正在拼力挽救,请两位将军早做打算。同时督促还在路上的莒县援兵加快速度,尽快赶至临朐助防。 明雄见他决意已定,遂道:“鞑子虽然来得突然,但战局并非不可为。庞将军这只劲旅已到,鞑子必然不知,可在此设伏接应,马将军将敌骑相机引来。我神机营全力发动!既然哨探查明元虏在南洼多是汉军和义军,某愿领军败敌骑后再行击溃之;将军可再遣一部骑军绕路远行,寻机袭贼大营,以火烧之,乱其军心,或收奇效。” “善!明将军可领偏师在此相机而动,庞彪你全力协助守护渡口!” 庞彪慨然应令。他在莒南几番冲杀,立下大功,得赵石赏识。这次若再立新功,在于志龙的眼里自然会大大提升地位。 纪献诚初时震惊,不过很快有了对策,条条军令颁下,有攻有守颇有章法。 两人战前曾多次揣摩战局变化,今日局面不过是当日所设想最为不利的形势之一,纪献诚今日调派也多是当时的精心应对之策。 已经渡河的近万战卒立刻分头出发。黄二等本就战心满满,闻知前方有伏,惊讶下也不多想,只管催促部众,尽力前行。 远望处,旌旗蔽日,烟尘大作,正是元军大举来围。 两虎相搏,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不提昌乐外,纪献诚等如何化解也先的攻势。此时,日照城北,庙山处,于志龙与那日松的两军对圆,先后出将捉对厮杀,只听得战鼓阵阵如惊雷,如山崩,如海啸! 两军阵中一年轻小将正耀武扬威,他手持一丈长的方天画戟,雪亮的锋锐下系着两条飞扬的豹纹丝绦。 “这个小子生的真该遭天谴!”于志龙瞩目良久,不禁暗自妒忌。 那人头戴束发一顶束发金冠,身穿锦红战袍,外罩连环亮银铠,腰系勒甲玲珑带。坐下一匹通体赤红无杂色的高头骏马。正是人俏马俊,放在后世,绝对是可以秒杀无数纯真少女情怀的偶像。 关键是这小子不仅容貌俊的一塌糊涂,而且身手高强的实在厉害!接连挑飞了于志龙手下三员战将。方霁来回阵前驱驰,方天画戟连连点向靖安军,刚才他已连胜三场,对手根本支持不了几个回合,三通鼓响,不死即败! 靖安军奔出几个士卒,抢回己方落地的尸首。方霁也不理会,跃马斜指,大喝:“鼠辈!何人再敢来受死?” 这边的钱正大怒,他自到日照后,不仅再无军功建树,而且还莫名其妙的被擒成了亲。如今钱正一股怒火勃发,高叫:“小贼,待吾擒你!”拍马急出,于志龙不及阻拦。见他已出阵,只得令诸将小心接应,令中军擂鼓助威。 邬金梅见钱正出马,一颗心立刻提到嗓子眼。 方霁不答话,两人对视,随即拍马对冲。双方战鼓擂得震天响,钱正虽然血性方刚,颇有武艺,不过五个回合后,两臂被震得酸麻,手中长枪难以自持。他这才惊诧,想不到对方看似比自己还年轻,这力气却大的惊人! 钱正有些懊悔,无奈形势比人强。钱正再支持两个回合,方霁大力猛然擢向钱正胸口,钱正侧身勉力拨开。两马错蹬,方霁回手迅雷般以方天画戟杆身回扫他后脑,钱正瞅见黑影,赶紧低头,只听啪的一声,头盔被其击飞,钱正后脑如遭擂捶,眼前一黑,哇的一声吐出一口热血,伏低身子在马上,落荒而逃。 方霁怎肯轻易放过,他的战马本就神骏,在后急追,渐渐赶上,就要长身挺戟突刺! “休伤吾夫!”一声清叱,话音未落,一女将纵马抢出,正好截住方霁,两马团圆转圈,彼此见招拆招,一时杀得难解难分。 来人正是邬金梅,她见钱正危急,不待请示,纵马直取方霁。 于志龙见钱正伤的虽重,不及性命,这才放下心,专心看两人厮杀。 “原来是象女!可知世人评价?”方霁哑然失笑。邬金梅体壮如巨汉,好兵器,善武技,民间戏称为象女,说她硕大勇武,倒是贴切。 方霁也知其名。邬金梅大怒:“你才是丑八怪!,你全家都是丑八怪!”她速来敏感自身容貌,又心疼钱正受伤,见方霁口不择言,一股怒气如火山爆发不可遏制。 话音未落,一柄金背偃月刀舞的霍霍生风,劈头盖脸般,罩住了方霁全身。 方霁自负貌比潘安,见她如疯若泼妇,却招式精熟,劈刀时若雷霆电闪,回斩时若惊浪回旋,进退间大开大合,气势如虹,招招如水银泻地,又如海浪层层拍岸。虽然恼她疯痴,心内对她的武技不禁赞叹。 方霁也不答话,方天画戟如蛟龙探海,毫不相让! 两人可谓棋逢对手,来往斗了二十回合竟然不分上下。 方霁马高,邬金梅刀重,二人战马飞驰对冲,溅起无数碎雪烂泥。 两军战鼓擂得已是震天响,双方将士看得目眩神迷,不断喝彩助威,枪林顿地,刀剑击盾。那日松本欲与对方直接两军厮杀,这方霁却来了个阵前主将过招,几乎将两军大部完全吸引! 作者:这些多是旧稿,改的好辛苦。春节将近,祝书友们新春快乐!感谢大家的点赞支持!没有你们的关注,月下是无法坚持下去的。 第三百二十一章 名将2 元军这边那日松与田虎、阿古拉、赤那、何彪等主将等面色复杂。那日松令田虎、阿古拉、赤那、何彪等中路突破,不想于志龙所部竟然稳若磐石,元军数次冲阵,皆一无所获。待那日松亲领大军赶至时,元军前锋已经折了数百人。 而方霁本是领命向靖安军左后迂回,但他所遇地形却极为不利,沿途有数道深沟,难以逾越。靖安军只需驻留少部兵力即可阻挡敌军进击。方霁试了几次均无法冲过。他无法之下,索性沿着深沟一路返回向中军处汇合寻机突破,恰巧见田虎等铩羽而归,不由大为技痒。仗着自家武艺高强,方霁令本部军马压阵,自己一人上前叫阵。于志龙不识他底细,先后排了三名将领迎战,竟然连战连败,士气大落。 今日方霁一战成名,虽大涨元军士气,却暗地里落了田虎等主将的面子,那日松心里也是不喜。他观察对面阵型紧密,非寻常手段可破,军报来说雷恒、孟德池一路虽有斩获,却是战果不丰,而自己的法宝还不到必须动用的时候。他见邬金梅愈战愈勇,根本不落下风,遂令鸣金收兵。 这边于志龙恐失了邬金梅,也同样鸣锣。 场中交手正酣的两人无奈,收了兵器,泱泱而回。 方霁回阵立刻追问那日松:“某正杀得兴起,大帅何故就此收兵?” 田虎看了那日松一眼,插话笑道:“今日贤侄已大获全胜,功劳卓著,大帅担心贤侄连战三场,弱了力气,反令竖子成名,故特意收兵。”那日松大赞了方霁几句,令他好生歇息,再战不迟。诸将也拥上来齐喝方霁神勇。方霁这才转恼为喜,拜了拜那日松:“今日姑且放过那疯婆娘,某明日再做道理!” 那日松令大军后撤数里,下寨扎营。 两拨人加起来足有数万军,这一日彼此小心试探后,互有得失。 当夜穆春巡视岗哨结束,进中军帐,请问于志龙今后对策。 于志龙放下手中审视良久的简易地图,无奈道:“吾本料算对方长途而来必人困马乏,我军以逸待劳,可收奇袭之效。不想这个方霁功夫真是了得,我军连败三场,失了锐气。再观对面中有至少十数个军阵严谨有度,更有海量弓弩逶迤汇来,非寻常鞑子军可比,若是今日决战,胜负尚未可知。即便胜之,难免杀敌一万自损八千,此非智者所为。” 穆春点头道:“方霁骁勇,我军可与之匹敌的竟然只有邬家女,若是明将军在此,当可一较高下!” 于志龙不禁笑道:“穆将军速来彪悍,今怎有此泄气话?” 穆春尴尬一笑:“某虽不惧死,然技确不如人,直言无过耳。” “邬家女不让须眉,今巧得之,真乃我军之幸!我已令军中司马特记其一功!” “不过,阵前观望,似乎这个方霁勇则勇矣,性略有轻浮,或可用之。”于志龙摩挲着下颌,陷入沉思。 穆春道:“将军可曾注意鞑子虽有精锐,然各部旗号驳杂,更有众多汉贼蜂拥团丛,进退失据?” “不错!”于志龙拍腿应道,“听邬兴德提到,这那日松手下良莠不齐,北虏和汉贼多有不和,而那日松向来护短,彼此难免有隙。敌军虽浩大,未尝没有破敌之机。” 穆春道:“今日方霁连战连胜,鞑子本可一鼓作气,然那日松竟然收兵,想必是不愿看到方家小儿立下新功。” “将帅不和,败亡之道也!待某再细细想来。”于志龙受他启发,令人召来于世昌、曲波、钱正、孔毕、孔英、崔虎等议事。 今日两军皆知对手不弱,为防敌夜袭,故立营的速度飞快。虽然天寒地冻,难挖壕沟,但是在上官严令下,兵士出死力,营栅栏还是立得异常牢靠,前面再埋下层层鹿角丫杈,铁荆棘等物,倒是不再惧怕敌袭了。 当夜,元军大帐内,一个打探的惊天消息令那日松大吃一惊:“日照城已然丢了?这可如何是好?” 原来,日照城被靖安军在前几日攻取的消息终于被元军斥候侦得。元军斥候立即飞奔回报。 那日松等元军将佐均面沉如水。他们本就是奉命来援,如今成了孤军,再向前冲,似乎已无意义。 “难怪今日于小贼部众如此厚重!孟桑杰、梁思真是无用!”那日松恨恨道。他一直希冀孟桑杰与于志龙都得两败俱伤,自己好收渔翁之利,如今打算落空,心内大为羞恼。如今,于志龙可以全军转向,从容面对自己,那日松的这一仗是不好打了。 田虎小心献策道:“如今敌我对峙,两军均绝难轻退。更何况大帅之下兵强马壮,而贼军大战之后,折损必多,不如趁此良机将其一鼓荡尽?” 部将阿古拉出列道:“今日贼军稍挫,料之必不甘心,末将愿明日再去讨战!”他今日作战无功,与方霁相比未免难看,固有此话。部将何彪等则积极附议请战。 位列里方霁请战的嗓门最高。方霁激昂陈词,定要明日再与靖安军沙场对阵。今日他杀得爽利,若不是半路出了个邬金梅,靖安军里难有对手。 田虎在旁闷然不乐,可面上不曾显露半丝。同为胶东义军,田氏威名岂能被方家盖过?但是想到自己及手下诸将的武艺高低,还真没有可与方霁齐肩的,心内不免窝火。 他上次在临朐吃了一个大亏,手下骑军损失惨重,至今未能恢复,对于志龙恨之入骨。今日再次对阵,他不敢再直面冲击靖安军军阵,稍稍落后与何彪后面,几次催军冲锋,都被靖安军阻挡,不得其入。如今见到方霁一战成名,心内嫉恨交加。 山东海运自日照北往,可至宁海州文登,般阳府路蓬莱、莱州等地。自江南和东瀛等地来的中小海船一般多分走日照,转陆路,至济南、益都;大海船则北上进渤海湾,直驱蓟州,转大都运河。论货物吞吐量,日照城远多于登州、莱州等地。 方家的根基就在胶州和日照周边,广揽富源,已历十数代。这几代本家中男丁渐渐稀薄,承继变得困难,如今家中嫡脉只有方霁一个男丁。 田家也是地方豪强之一,屡次欲与方家联姻,甚至愿入赘,多被拒。田虎早已恼,有心贪其产业,无奈无由头。 那日松任地方权首多年,对方、田等世家恩怨了解颇多,他与也先稍有不同,那日松既爱权又爱财色,对富得流油的方家自然更为关注,也曾遣人打听收方家二女,即方萝为妾的可能,但方家却委婉推拒,快速将方萝远嫁到了益都城的林家为主妇。 偏偏方霁心高气傲,直言无忌,日常言语中不免小看了那日松、田虎等,故两人实不愿看到方霁扬名。 一参军察言观色道:“大帅何需忧劳?今日官军兵威赫赫,将勇士锐,更有机弩神器明日即可齐聚,贼军虽得城,必然如田将军言折损不小,且今日贼已三败,士气大落。某观贼军各部驳杂,甲胄多不全。今日一战,贼军已面有惧色,若官军再邀战,小人料定贼军定不堪!到时再定计不迟!” 众将听得有理,纷纷附议。 那日松这才心内笃定,展颜笑道:“甚好,明日再战!嗯,方霁,汝明日领军军前挑战。” 方霁大喜:“定不辱上命!” “这月山东行省形势堪忧,不仅益都城周边贼军焰炽,甚至日照、莒县也丢了,买奴、也先如何带的兵?”大都城内中书省内一间广阔的厢房内,参知政事太平忧虑道。 参政孔思立对奏道:“前者两次官军铩羽在临朐城下,无外乎地方皆小视了贼军。这次益王筹备多日,多方举措;上次枢密院通报,益都已经基本准备停当,只待贼军入彀。大人且稍宽。” 翰林院著作郎李孝光在下首施礼道:“大人多日劳苦,好不容易将那张贼士诚安抚,令其归附于朝廷。那濠州贼被官军围困也是偃旗息鼓多日,难有翻身,这区区靖安贼不过数万,又分兵多路,想必被荡平之日不远矣!” 太平丢开手中的邸报,慢道:“某何尝不知?只是近来天下激荡,各省不靖,万民受苦。某上不能为君上分忧,下不能解民倒悬,甚愧对君上和先祖啊!” 这年元廷内忧外患,弊端丛生。太平虽与脱脱不和,但与脱脱同志,继续锐力革新,这些年先后奉皇命修纂后妃、功臣传,同监修国史;令僧道有妻子者勒为民以减蠹耗;举董立、张枢、 李孝光等入仕,激浊扬清,走了不少实事。在太平周围,很快聚集了一批同志之士。 “自太傅被黜,闻朝廷欲拜大人为相,我等不才皆愿尾骥大人,共效天下苍生!”完者笃、执礼哈郎恭敬道,他们都是被前几年太平举荐。 太平沉吟道:“若中枢为首自然方便展志,只是江南甫定,张士诚未必收心,某委实放心不下。朝中又佞人当道,蒙蔽圣听。若江南无人主持,只怕其贼念之心死灰复燃!” 这一年,张士诚绝地反击,南征的元军土崩瓦解,张士诚气焰大张,连战连捷,再次割据江南,元廷不能治。最终两者私下多次接触,张士诚愿奉元廷为首,向元廷要太尉之职,元廷不许,只授元帅号。 太平担忧出现局面反复,终在至正十五年被任为江浙行省左丞相。 此时,济南城外十里。一大队元军正剿匪归营。 新任的步军千户言明踌躇满志的对马前一人赞道:“这次幸有先生帷幄,我等方不辱使命。” 那人洒然笑道:“千户大人言重了。同为朝廷效力,自当竭力而为。这次出征,大人身先士卒,不避锋矢,当为头功!” “小的怎好在先生面前卖弄。只是蒙先生悉心教诲,铭感某当初迷途,今唯有一心报国而已。”言明在这孙先生前不敢居功。他当初听从孙先生的招安,与兄弟反目,最后投入济南府下差遣,数次奉命剿匪立下了一些功劳,已经擢升统军千户。 孙先庚得意道:“言大人过谦了!孙某不过适逢其会而已。短短数月,大人已经升汉军上千户,他日腾飞不过指日可待。”他顿了顿,“济南府左近的贼人多已被官军剿灭,若立新功,恐怕须得在府外想办法了。” “还请先生教我。” “据闻董大人不日来济南就任,而益都府县贼势日益猖獗,依大人的秉性,很有可能会请命中枢,出府助剿。若此事成真,言将军当可成行。” “董大人来此!莫非江南匪患已定?”言明惊喜道。 “想来是如此。那张贼虽然侥幸,据有不少朝廷府县,不过其人却是失了胆气,早早遣人至大都递了顺表。只要朝廷不追究,甘愿奉大元为正统。” 言明犹豫一会儿道:“张贼素诡谲,还是小心为上。”他出身不正,不敢多言。 孙先庚扭头看了看言明,肃容道:“这个自然,中枢虽然给了张贼一个名号,但南北大军仍然严阵以待。太不花等为帅,官军日夜秣马厉兵,若张贼有异动,定会给其致命一击。” 自太不花败退至北线后,彻底放弃了高邮周边的十几座城池,他收拢残兵,整顿锋线,勉强稳住阵脚。如今的元军士气低落,想要再次进取高邮根本不可能。孙先庚这么说不过是给自己人打气。 这里有一个插曲,太不花听闻莒县失陷于赵石,遣一偏军复夺莒县,却被赵石破釜沉舟一击而大败,更不敢向南攻打。 如今太不花、张士诚是麻杆打狼两头怕,才有了招安的结果。 于志龙自领军征讨,先后下临朐、莒县、日照等地后,蝴蝶效应渐渐呈现,历史的车轮终于开始偏转。 第二日,方霁披挂整齐,领己部出营挑战。不料靖安军高挂免战牌,方霁大怒,索性在营前百般耀武扬威,甚至令百余士卒营前肆意辱骂,于志龙就是不应。方霁不得已泱泱而回。 第三日,方霁再次挑战,于志龙依旧不理。方霁令送上一套金色绣花流苏的女衣和女装头饰。于志龙见到后呵呵一乐,反手回赠他一套青衣小帽,再不理会。 如此四日,靖安军根本不出站,那日松无法。好在其神弩营的辎重全部到达。 第五日,那日松令大部尽出,方霁再次邀战不成。那日松令前军扎住阵脚,神弩营在后摆开阵势,向靖安军大营发射了无数火弹,弩箭。 刹那间,靖安军营内火苗腾空,这些沸油无法水灭,只能以土覆盖,但是在元军弩箭的覆盖下,灭火的靖安军将士折损了不少。于志龙见火势不可控,而那日松已经准备强攻,遂令大军弃营后撤六里下寨。那日松轻松得营。 第三百二十二章 名将3 但于志龙再次扎下的营盘在第三日又被那日松再次轻松攻破。 这次仍是火油弹先行如海潮般泼洒,将靖安军的大营烧得破败不堪,待火势大起后,就是无数的弩箭如暴雨般浇灌,靖安军根本无法有效守卫、灭火,几番努力抵挡后,不得不再次后撤十里,寻一要地扎营,暂且稳住阵脚。 如是三次,于志龙所部的军马虽然损失不大,但是一应锣鼓、旗帐、辎重几乎尽毁。 于志龙也曾出营列战,但那日松根本不给他对战的机会,元军的神弩营在重重坚固护卫下,将海量的强弩一波波倾洒至靖安军的冲锋线上。即便靖安军紧急调拨了许多大小护盾,但是在超强劲弩的攻击下,锋面线的护盾难以抵住。锋利的弩箭破除盾面,甚至直接撕裂了部分木盾,深深扎入了靖安军士卒的身体。 更何况那日松的火油弹也起到了很大的辅攻作用,遍地的火焰大大迟滞了靖安军冲锋的速度和力度。 于志龙尝试了几次,见损失不小,不得不收缩兵力,坚守营寨,但是在那日松的火油、弩箭肆无忌惮的压迫下,往往坚持不了三个时辰,就被迫后撤。 最后一次后撤扎营,距离日照城已经不足二十里了。 但是剧情照旧上演,这个简陋的靖安军营盘在那日松的打击下,几乎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打破。靖安军各部乱纷纷后撤,早已没有了当日严整威武的气色,甚至于志龙的黄牙帅旗早早就被乱兵簇拥着跑了。 “捉住于贼,赏金万两!”元军各部被高额的赏格耀红了双眼。对面的靖安军已经如落水狗般仓皇逃窜,在元军眼里,大量的旗帜、粮草、甲胄、鞋子、甚至兵器、细软等被溃兵遗弃在野地,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溃兵的逃跑速度未免快了些,而且逃跑的方向都是日照城,这让两翼包抄的元军心中大恨:对手跑的是直线,他们奉命追的是弧线,除非有奇迹发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实现包抄的目的。 这次追击,靖安贼似乎明显是彻底的乱了,地上被丢弃的细软中不时发现有成串的铜币、玉石、扳指、甚至还有白花花的银锞子! 看到前锋的元军士卒纷纷将地上遗弃的细软揣进怀里,尾随的其他各部的元军士卒几乎红了眼,不仅是那日松的中军开始不成阵形,甚至两翼的元军也渐渐向中央靠拢,最后追击的各部元军几乎是齐头并进。 这个时候追不上靖安贼无所谓,只要比同伴跑得快就可以了!心眼多的士卒们甚至开始脱除自己的甲胄,提着一柄钢刀嗷嗷狂叫着如疯狗般追击。 士卒们不再理会军官的谩骂和鞭打,撒丫子追击,各部渐渐混乱,兵将混杂,旗号难行。 落后的前几日大显神威的元军神弩营顿时惊得目瞪口呆。除了军营留守的,元军大部几乎是倾巢追击,他们这些携带笨重机械和弩具的部众只能在后面吃灰了。好在那日松对他们宝贝的不得了,追击前还是特地留下几个步军千户的部众对其保护,叮嘱他们可缓缓前行。 从高空向下看,两股人潮总计约三万人马浩浩荡荡,先后飞奔向日照城。沿途依次经过城北的驻龙山、丝山、团山。前锋中一马当先的田虎、方霁等骑将已经远远可以眺望到南方那远处隐隐绰绰的城墙了。 几乎兴奋到几乎歇斯底里的元军各部突然听到连珠号炮如惊雷四下里爆响! 那日松大惊,不得不放缓马速,急令手下左右打探。斥候尚未回报,只见前方和左右平地里冒出无数黑压压的军马,排列出严整的阵势,迅速扑过来。 “中计,快撤!”那日松霎时冒出一身冷汗,立刻扭转马头,他后方跟随的部众立刻被前方掉头回撤的自己人撞得人仰马翻,追击序列很快乱得无以复加。 田虎、方霁、何彪等在最前列追的兴起,大力砍杀落后的靖安军,待听到号炮时,才发觉中伏,情急下回撤,已经来不及。四面的埋伏压上来,将他们围在中心,几人率众左右突击,手下部众折损无数。 “报,于世昌将军已经开始突击鞑子的机弩营,鞑子溃散,我军缴获机具无数!”一个消息飞速报至于志龙。 “干得漂亮!”于志龙大喜。 这场埋伏是于志龙精心布置。可惜准备仍不够充分,特别是手下各部一直操训不足,几乎将这场撤退的被演砸了!殿后的几个千户所因为慌张,被方霁、田虎等追上,一时纠缠难以脱身。于志龙严令暮春、谭晔等反击数次,才勉强将他们接应退后。 幸亏田虎等根本不在意俘虏死活,宁愿直接砍翻落后的靖安军,嫌弃他们挡路,也不放缓追击的脚步。于志龙一直担心的俘虏泄密的可能才没有发生。 于世昌袭击元军的后队——神机营,是此战的起点。 神机营给靖安军的杀伤性和威胁实在是太大了!于志龙被迫用了三个营垒才勉强消耗了那日松多半的弩箭和火油弹。他费尽心机,做出敌前仓皇后撤的举动,抛弃了全部的粮草、柴薪、营帐、大部分的军鼓、旗帜,甚至还抛洒了价值数千两的各类铜板、钱钞、细软和数百个银锞子,才基本打消了那日松的怀疑。 那日松一路狂奔,心里那个恨啊。于小贼,太狡诈了!为了引诱自己,竟然不惜舍弃断后的近千士卒!要不是亲眼见到于志龙令部将返回,将陷入元军前锋纠缠的后部拼死护着突围,接应出去,自己定然怀疑,令大军放缓追击,再徐徐图之。 可恨自己一时糊涂,竟连俘虏的口供都不及细问。 这于志龙也真是舍得,他难道不知派去抢救的己部很有可能就此陷入敌手吗? 为了救数百断后的士卒,不惜再将数百士卒投进去,慈不掌兵,这不是傻瓜吗?这样的人也能数次打败也先,也先也是够蠢了! 但此时明显自己就是那个运气糟糕的傻瓜,无论如何,先逃回去再说! 那日松马速不减,念头却翻腾如潮。任何挡在前路的元军步卒都被他及亲卫撞得东倒西歪。 这一日,那日松的大军几乎折损了三成,而军中利器神机营尽没!所携带的弩具和箭矢等几乎被于世昌彻底毁坏。 于志龙连续收复两座营盘后,才收住追击的步伐。 当夜,看到最终清点出来的战报,于志龙喜忧参半。喜的是元军重器神机营终于被基本击毁,忧的是当前靖安军的实力还是有限,为了造势,于志龙不得不抽调了一半的军力和大部辎兵扮作败兵,使得伏兵的军力不足,所有不少斩获,但毕竟收获受限。 特别是元军中田虎、方霁、阿古拉、何彪等所部战力确实彪悍,虽然败退却一直未全面崩溃,硬是联手断后阻挡了靖安军的三面围攻,给那日松大部的撤离争取了一段极其宝贵的时间。这也难怪那日松如此有底气。 此战后,那日松所部实力几乎折半,士气狂跌;靖安军这边是则粮草多被毁,若是对峙时日过长,也难以持久。双方各有心思,一时陷入彼此观望中。 那日松当夜自然暴怒不已,诸将小心应答,不敢多言。灰头土脸各自回营后赶紧清点、整顿部众,准备来日再战。 第二日,竟有百余被俘虏元军士卒被靖安军释放,众俘虏回归大营后,那日松等仔细盘问,竟然多是方霁不属。再问原因,多道是于志龙感佩方霁英勇,有英雄相重之年,遂下令挑选其被俘部属,不去难为,好吃好喝后,天亮即放归。 那日松更羞怒,方霁无法自辩,他料于志龙大胜后放松警惕,遂请命当夜亲自偷营。那日松允其请,再令部将雷恒、孟德池同去。 这一夜,星月无光,方霁点起部众,在雷恒、孟德池两部悄悄潜行至靖安军大寨旁。觑见大营内灯火通明,人影绰绰,众军发声喊,撞破栅栏,蜂拥杀入。 靖安军猝然受袭,莫不敢挡,纷纷四下逃避。方霁当先驰奔至中军帐前,见于志龙身披软甲正惊慌入帐躲避,大喝一声,挺戟追去。 轰隆一声,方霁坐骑突然下陷,连人带马落入深坑。原来中军帐前早已挖了一个颇大的环形陷马坑,上面遮盖浮土。元军不能察。 随即营寨四周无数号角吹响,埋伏已久的靖安军四面杀来,雷恒、孟德池等大惊,不顾方霁,浴血回冲,自行回撤。方霁部将方言、方凯等拼死向前,欲救回方霁,怎奈靖安军围困重重如山,最终俱与方霁被俘。 厮杀结束,方霁等一应被俘部将几十员俱被五花大绑推入军帐,于志龙大喜,令左右松绑,温颜劝方霁归附。方霁怒骂不已,只道于志龙狡诈无耻,胜之不武。 暮春、于世昌、崔虎、曲波等大怒,欲拔刀斩之,参军孔英、孟昌出列勉力拉住几人。 于志龙呵呵一笑:“鞑子军中,于某只敬将军英雄。今某两败汝等,怎宁不服气?也罢,这次且放汝等归去,下次再绝胜负!” “只是下次再为我擒,汝可服膺?” “休说大话!今夜某不过大意,下次相见定见分晓!” 于志龙不再理会方霁,转向帐下几十员被俘将佐正色道:“元廷残酷,天下皆苦。汝等身为军士,过往助纣为虐,身不由己。今靖安军替天行道,以拯救苍生为己任,今夜放归,诸位若再执迷不悟,于某第一个不答应!”众人唯唯诺诺,只道不敢。 由此,方霁等众人连夜安然回归。 见到那日松,方霁不免羞愤,那日松极力压抑内心翻滚的怒气,安慰道:“于小贼狡诈,是本帅操切了。将军可回去好生安歇。” 方霁道:“今夜于小贼设伏,故意放归我等,必是离间之计,某愿明夜再去袭营,定擒于贼!” 副帅李飞等在旁赞道:“小将军志比坚钢,想那于贼年轻气盛,轻视我等,明夜去必有斩获!” 那日松斟酌良久,方霁不耐道:“不劳大帅遣军相助,某自领己部,径去可也!” 那日松这才应允:“此去,小将军务必小心!”他见雷恒、孟德池、田虎等俱不搭话,令众人抓紧下去休整兵马,且待消息。 方霁大步回营,部将方言等追问:“小将军,为何不请大帅遣一辅军?也好有个接应?” 方霁哼道:“彼等早被于小贼吓破了胆,要之何用?明夜只需轻装简从,只领精悍骑军即可。今夜出贼营,见贼军大举准备酒宴,某料于小贼胜后忘形,绝料不到某再敢偷营!” 方言等面面相觑,胆色大增:“愿追随将军,擒下于贼,好生羞辱他!消解我等心头之气!” 第二夜,方霁整顿己部骑军,挑选了四百骑,口含枚,马裹蹄,特意在暮色后悄悄出营。沿着沟壑,一路绕远,避开靖安军的巡哨,小心来到靖安军大营后。远远望见大营内无数高悬的灯笼下,于志龙的黄牙帐旗在营内高悬。 方霁等瞅准方向,先遣十几个精细人悄悄前去,将营外栅栏挖送,以麻绳系住,全军上马,渐渐加速,至营寨后,将栅栏拉倒。从缺口蜂拥冲入。 大营内,靖安军顿时骚乱,一时不及阻挡敌军。方霁挥舞长戟如狂风,直奔中军大帐。 来到帐前,早见到于志龙正端坐中军帐,调兵遣将,帐前百余亲卫拱卫。方霁大喝一声:“小贼受死!”催动战马加速,杀向前去。他大戟左右盘旋,击退众亲卫,终于冲入大帐,于志龙惊得起身,就要离案遁走,方霁大怒,震飞左右扑过来的几个靖安军亲卫,大吼一声,纵马飞跃。 忽然轰隆一声地陷,原来帐内铺设的巨大毛毯下是一个深坑,上方以细木承担重量,可立人,却不能承受方霁人、马、盔甲、兵器的重量。 方霁惊叫一声:“苦也!”再次入彀。 主帅被擒,余者失去战心,靖安军四面围困后,穆春出列高声喊话:弃械者免死! 方言等见突围无望,不得不放下兵器就擒。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