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村女重生》 第1章 清晨五更二点,随着太极宫承天门上敲响第一声晨鼓,藏鲲城各座城门相对的大街上街鼓齐声相应,靖海帝国新的一日开始了。 做为偌大帝国的心脏,藏鲲城建得极雄伟轩敞,不说那足足五丈高、两丈宽,可跑马可藏兵的城墙,只说城里房屋整齐,街道四通八达,平日里坊市人来人往,本地人、胡人、南疆土民,甚至海外蓝眼人混杂在一处,高声叫卖着,好似整个大陆的稀奇商品、精美用物都聚在此处,怎是繁华两字可以形容得了的。 然而,这一日早起,无论住在白虎和玄武两处街区的达官贵人们,还是住在墙根儿下的普通百姓,都草草吃了早饭,然后穿上自己最华美的一套衣衫匆匆出门去。 原因无他,今日是帝国超品忠勇亲王迎娶丞相之女的大喜之日。 如今的皇帝登基二十年,励精图治,威压海内,堪称明君圣主。与他同辈分的兄弟有五,其中四人都是异母兄弟,早早分封了一块地方被打发得远远的了,唯有这个忠勇亲王因为是一母同胞亲兄弟,排行第六,又与太子同岁,太后早早去世后,就理所当然的被皇帝当成心尖子,若说在皇帝怀里长大也不算夸张了。 都说慈母多败儿,可这六王爷被皇帝兄长如此娇惯,却没有一点儿纨裤之气,自小学文习武,样样精通。 四年前,西疆战乱骤起,恰逢皇帝病倒,太子床前侍疾,朝中一时乱成一团。当时还不满十六岁的六王爷闯上朝堂,自请出征,杀得西疆血流成河,诸国遣使朝拜称臣。 皇帝大喜过望,特意下旨敕封六王爷为超品忠勇亲王,掌管帝国一半精兵,就连亲王府都建在皇城隔壁,可谓对这个弟弟疼爱到了极致。 如今六王爷成亲,皇帝陛下更是欣喜之下发出诏书,整个都城狂欢一日。只要是靖海帝国的臣民都可踏上青龙大街,来到皇宫之外走动。 宫廷乐师的乐器也搬上了墙头,自打太阳一跃出山峦就开始演奏起来。街道洒扫得不见一点儿灰尘,两侧的树枝上挂满精美的绸缎,越发衬得整个皇宫还有与它毗邻的亲王府贵气凛然。 临近中午时候,宫门里又走出一队太监,每两人抬着一只大筐,装了满满的喜饼和铜钱,聚在皇城外载歌载舞的百姓人人有份,再次引得众人欢呼不已。 眼见日头偏西,吉时将近,王府大开正门,宾客如云一样赶来,纷纷献上或贵重或清雅的贺礼,然后才进去端坐酒桌边说笑看热闹。 两条街外的丞相府里,这时候第一抬嫁妆也抬出了大门,身穿红衣的小厮们两人一抬,昂头挺胸地走在街上,听着路旁百姓兴高采烈的议论自家小姐的嫁妆如何丰厚,越发把鼻孔抬得晒了太阳。 这般足足搬了一个时辰,最后一抬嫁妆才算出了府门。丞相千金坐上了八人抬的花轿,在众多亲人的簇拥之下出了府门。 六王爷左元昊身着大红喜服,金冠束发,脸型犹如刀削,眉黑如墨,尤其是一双丹凤眼勾转之间有意无意带着三分妖媚,这般懒散地站在王府门前,惹得诸多看热闹的少女脸红心跳。因为身分尊贵,他只需在王府外接了新娘子就好。 两人登堂入室,刚要拜天地的时候,皇帝陛下却带着太子赶了过来。 众人自然一番忙乱,待得再次行礼的时候,皇帝就坐了代表高堂的上位。 左元昊同新娘跪了天地和君王,又夫妻互拜,最后才同牵一条红绸步入洞房。 一向稳重的太子,难得玩笑嚷道:“六皇叔,你可不要被皇婶母的美貌迷得忘了还有满堂宾客等你喝酒啊!” 众人都是哄然而笑,就连皇帝都是凌空点了太子两记,好似嗔怪他调皮,但脸上哪有半点儿责怪之意。 好在,左元昊只简单揭了盖头,喝了交杯酒就赶了回来。众人纷纷劝酒,欢笑之声差点儿揭了王府的屋顶。 这般直闹到夜半,皇帝和太子又早早退场,众人更加肆无忌惮,左元昊被灌得酩酊大醉,大伙儿才算放过新郎官。 几个皇子机灵的留下替皇叔送客,两个小厮则赶紧扶了主子,送往主院的新房。 两个喜婆正站在廊檐下小声闲话儿,见得这般就把人接了过去。屋子里,新娘子不知为何居然又戴上了盖头。 两个喜婆还以为新娘子是害羞,上前刚要说笑两句,不想酒醉的王爷却是晃晃悠悠走到床前,直接把新娘子扑倒在身下。 两个喜婆见此,赶紧退了出来,正巧遇到两个打了热水回来的大丫鬟,于是笑嘻嘻嘱咐道:“王爷和王妃娘娘已经歇下了,你们两个明早再进去伺候吧。” 两个大丫鬟立时红了脸,低声应着就在外间的矮榻上铺了被褥守着,预备着夜里主子有吩咐。 两个喜婆这一日得了丰厚的赏银,如今大功告成,欢喜之下就携手去了不远处的灶院儿,装腔作势要了几个好菜、一壶好酒,坐在角落里吃喝起来。 两人平日都是常在高门大户里走动,肚子里藏的秘密自然不少,三杯酒下肚就忍不住倒了起来。 其中身形微胖的婆子想起这会儿洞房里如何火热,又想起丞相府里另一位身分更贵重的千金,忍不住感慨道:“这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这位王妃娘娘是得偿所愿了,那大宅院里另一位小姐就倒霉了,可怜啊。” 另一个脸色蜡黄的婆子听得好奇,给对方夹了一块鸡肉,小声探问道:“老姊姊,你说的是哪位小姐啊,难道是先前同王爷订亲那位?” “就是她啊。”胖婆子应了一句,却拿起乔不再多说,惹得脸色蜡黄的婆子催问不停。 “哎呀,老姊姊,你这话头儿怎么说一半啊,那位怎么可怜了?外边传言她可是刁蛮无礼,丞相夫人待她比亲女都宠爱,可她生性恶劣,去年更是跟外男不清不楚的,惹得满城风雨,若不然王爷也不会同意娶这位二小姐啊。” “老妹子,你不知道这其中的门道。”胖婆子瞧瞧四周无人,这才压低声音说道:“大户人家的主母哪有几个真贤慧的,丞相夫人出身川中陈家,也算世家之女,可惜是个庶出。嫁了丞相做继室,又生了亲女,怎么可能真心善待原配所出的大小姐,你看哪家亲娘不会给女儿找女红师傅,或者教些琴棋书画,却只让她舞刀弄棒的啊,根本就没安好心。” “但是,那大小姐我也是见过一面的,衣衫首饰可都是上好的啊!” “养闺女哪是给做几件好衣衫就成的,特别是丞相府这样的门第,礼数和名声才是最重要。”胖婆子撇撇嘴,又道:“你再看这位王妃娘娘,满城谁不知道她性情温柔,行事端方,才情一流,若不然王爷怎么会退了大小姐,转而娶了这位,咱们都城又不是没有别的大家闺秀了,这才是真正聪明的人呢。” “这么说,好似也有些道理。” “这就是捧杀,真正的捧杀!世家才有的手段啊。” “那位大小姐也真是可怜,若是她亲娘活着,必定不会受这般算计。” “那也不一定,胡家早就败落了,可不如陈家兴旺啊。” 两个婆子一边喝酒一边嘀嘀咕咕,说得痛快了各自找地方睡下。 而隔了两条街的丞相府里,那位外界传言极贤良的丞相夫人陈氏还不知她的手段被一个婆子看穿了。 当然,就算被看穿了,她也不在乎。筹谋十几年,她的女儿风光嫁进王府,坐上超品王妃的宝座,如此大功告成的时刻,怎可无酒?窗下的小几上摆了几道精致的小菜,玉壶里装着最醇厚清香的果酒,陈氏难得的喝了半醉。 她的贴身大丫鬟碧桃挑开珠帘进来,见此就上前低声禀告道:“夫人,相爷说他有公事没有办完,请您早些安歇。” “哼!”陈氏冷笑,不在意的抬手挥了挥,应道:“什么公事,他怕是又心疼那个废物女儿了。” 碧桃扫了一眼窗外,见得没有异动,这才低声劝慰道:“夫人,虽然今日是小姐的大喜之日,您还是早些安歇吧,明早起来还要准备后日小姐回门的酒宴呢。” “是啊,歇了吧。”陈氏听得这话,重新换了笑脸,待得洗漱过后,上了床才又问道:“那个死丫头呢?记得让人看管好了,这几日都不许她出来。” “夫人放心,门窗都牢牢锁着呢,就是蚊子也飞不出来一只。” “这就好,哼,任她再得老爷喜爱,她的女儿不也毁在我手里……” 第2章 陈氏呢喃着睡去,那碧桃低垂着眉眼放下绣花帐子,恍若根本没听见这些隐密一样。 有时候想要活得好,就要学会做一个瞎子和聋子。 都城里最喧闹的一日,终于在夜深人静之际落下了帷幕,一切都好像很完美,可惜,命运就像个长舌的妇人,总是做些出人意料的事,然后偷偷藏在一旁抓把瓜子看好戏。 当太阳再次升起之时,忠勇王府内外的下人们早早就起来,轻手轻脚的在管事的指挥下拾掇昨日盛宴留下的凌乱,洒扫庭院,擦抹桌椅,极力要在王爷和王妃睁开眼睛的时候送上一个最完美的家园。 当然,手里忙碌着,脑子里也没闲着,按规矩,王妃进府第一日是要接见阖府的奴仆,点名外加打赏。昨日那些被指派到丞相府去帮手的人都得了重赏,就冲着王妃娘娘那份厚厚的嫁妆,他们今日定然也会发笔小财。 但是,他们的美梦还没等作到一半,主院里传来的一声怒吼就彻底把这美梦砸得细碎。 “你怎么在这里?来人!” 正嘱咐人去厨下看早点的总管洪公公,闻声身子猛然一僵,下意识就觉得是有什么祸事发生。他也没了往日的稳重,跌跌撞撞就跑去正房。 此时,两个在外间的叶家陪嫁丫鬟已经吓得软倒在地上。 只穿了白绸中衣的左元昊,半敞着衣襟露出胸前古铜色的肌肤,眉眼仍带着几丝初醒的迷茫,但脸色却是铁青至极。 面对百万大军尚且不见慌乱,如今却是破天荒的满脸震惊,指着床上衣衫不整的女子怒声喝问:“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莲儿呢?” 叶兰本来正略带娇羞的理着衣衫,想起昨晚的鱼水之欢,虽然疼痛,但她终究成了他的女人。可惜,她尚未来得及细细品味初为女人的不同,就听得左元昊提起妹妹叶莲,于是下意识就冲口嚷道:“六哥哥,昨日是我同你睡在一处,我才是你的王妃!那个贱女人配不上你,只有我,只有我……” 一边说这话,她连忙下了地,伸手去抓左元昊的衣襟。 “闭嘴!”不等她说完,气极的左元昊已是狠狠把她甩到一旁,嫌恶的撕了衣襟扔到地上,冷笑道:“你自己尚且声名狼藉,居然也敢羞辱莲儿?别以为你爬上本王的床,就是王妃了。快说,莲儿被你藏哪里了?” “你,你居然推我?”叶兰难得服软地剖开一片真心,不想却换来如此对待,她再也忍不住,跳起来扯了床上沾染了血红的帕子,极力证明自己的贞节,“六哥哥,你看我没有失贞,我是好女子!我们早就订亲了,你不能娶那个坏女人!我才是你的王妃,我才是!” 左元昊铁青着脸,不耐再同这疯女人纠缠,唤了丫鬟仆役去寻人的时候,突然听得床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之声。 有胆小的丫鬟吓得惊叫着退到门旁,被大管家狠狠瞪了一眼,赶紧捂了自己的嘴巴。 左元昊墨眉高挑,大步走到床前,弯腰就从床底扯出一个被捆了手脚的女子。 众人定睛一看,居然正是神秘失踪的新晋王妃,相府二小姐叶莲。 “哎呀,小姐。”两个陪嫁丫鬟这会儿也不怕了,连滚带爬的冲过去,很快就为主子解了绳子。 叶莲也不起身,只是坐在地毯上抬头望着左元昊,一双桃花眼泪意盈盈,诉不尽的千般委屈,万般惊恐。“王爷,莲儿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本是个美人,这般梨花带雨,情意切切,哪有男子会不疼惜。 左元昊立刻把她抱进怀里,安慰道:“莲儿不怕,本王在这里。” 叶莲脸埋在他怀里,哭得哀切呜咽,双手却在袖中掐得指节泛白。其实黎明时候她就醒了,听着床上两人的呼吸声,她恨得眼睛都红了,但自小娘亲告诫的话在脑海里翻滚,她几乎咬破了嘴唇才忍耐着没有叫出声,一直等到这样的时刻,占据绝对的上风,便能再次把叶兰踩在脚下。 恐怕她的这个姊姊永远不会知道,她把鞭法学得越好,才越糟糕,因为六王爷最喜欢的是柔弱的女人,痛恨一切刁蛮和跋扈。 果然,左元昊眼里怜惜之意更浓,愧疚说道:“莲儿,都是本王不好,昨晚酒醉,让你受苦了。” “王爷,不怪您,是莲儿太笨了,昨晚姊姊进来说话,我还以为她是真心恭贺我们,没想到……呜呜,莲儿好后悔啊。” 叶兰眼见昨晚还属于她的怀抱,这会儿生生被人夺了去,恨得想要挥鞭子,破口大骂,“叶莲,你这个狐狸精!六哥哥是我的,你给我滚!” 洪公公偷偷瞧着自家王爷眉梢跳了几跳,明显是暴怒的前兆,连忙喊了两个小太监上前半拦半抱了叶兰,末了低声请示道:“王爷,要不要老奴派人请相爷来一趟?” “当然,我倒要问问丞相府是怎么教导女儿的,如此胆大包天?”左元昊恼怒至极,虽说昨晚算不得他吃亏,但只要一想起来,心里总有种吃了苍蝇的恶心之感。“先把她关去柴院,整个房间摆设都换掉!” 说罢,他才低头柔声哄劝叶莲,“莲儿,我送你去桃花阁,你不是喜欢那里的风景吗?咱们先小住几日,如何?” “好,有王爷在身边,住哪里莲儿都喜欢。”叶莲再次趴在他怀里,温顺又娇弱,可惜背向所有人望向叶兰的双眼却满满都是挑衅和嘲讽。 叶兰恨得跺脚,高声嚷道:“你们不能走,给我回来!我才是王妃!” 许是真的急了,她拚命甩开两个小太监就想追上去,可惜,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了裙摆,一个趔趄撞到了坚硬的红木桌角,瞬间昏死过去。 鲜红的血滴顺着叶兰的额角淌下来,吓得众人一时之间都不知如何是好,齐齐望向一脸不耐烦的六王爷。 “王爷,您看是不是请个太医来?”洪公公自觉主子大婚第二日,府里若是闹出人命实在有些不吉利,试探着问道。 左元昊不等说话,叶莲却是挣扎着扑到叶兰身上,焦声呼唤着,“姊姊,你怎么样?你快醒醒,你若是有事,我如何同父亲交代?父亲一定会责罚我的。” 左元昊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闪过一抹冷冽,伸手直接扯起叶莲揽在怀里,冷声说道:“你如今不是丞相府的二小姐了,你是本王的王妃,我看谁能责罚你?” “王爷,”叶莲一脸感动,身形越发如同菟丝草一般缠到左元昊身上,但依旧担忧道:“父亲震怒,莲儿怕……” “怕什么?他教养出的好女儿!昨晚之事本王还没让他给个交代呢!”说着话,左元昊就揽着叶莲走了出去,末了扔下一句,“找个大夫看看,别让她死了。” “是,是。”洪公公赶紧吩咐下人去太医署找人,又喊了两个丫鬟直接把叶兰抬回床上,从香炉里抓了把香灰,掩到伤口上。不知是血流得差不多了,还是香灰真起了作用,过了一会儿,居然不再有血珠儿滴落。 有个胆子大的丫鬟,瞧着叶兰脸色有些惨白,胸口也不再有起伏,下意识就伸手试了试鼻息,紧接着就被吓得扑通跌倒在地,“总、总管,好像没气了……” “什么?”洪公公心头一哆嗦,想起以宠女闻名都城的叶丞相,立时觉得额角青筋暴跳。“不会吧,方才不是还好好的,你再试试?” 那丫鬟哪里还敢伸手啊,正是犹豫的时候,留着一把花白胡子的太医终于赶到了。 常在皇宫和富贵人家走动,老太医早就练就了泰山崩塌于前面不变色的绝技,眼见喜房里鲜血染地,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彷佛这是很寻常的事一般。 仔细检查之后,终于说道:“这位……嗯,夫人,失血过多以致昏迷,虽然心跳微弱,好在还吊着一口气,待得一会儿裹好伤口,老夫再开一张补血益气的方子,吃上半个月也就无碍了。” 听闻此言,洪公公长长舒了一口气,让人请太医下去开药方。他琢磨了一会儿,还是跑去桃花阁请示主子。 风景优美,清静又雅致的桃花阁里,左元昊听了洪公公的禀告,再扫了一眼脸色苍白,柔弱躺在榻上的叶莲,厌恶的挥挥手吩咐道:“没死就没死吧,再请太医过来给王妃瞧瞧,开副安神方子。” “是,王爷。” 叶莲假咳两声,捏着帕子抿了抿唇角,柔声道:“王爷,莲儿没事,就不要劳烦太医了吧。” “怎么会没事?地上那般寒凉,你自小身体就弱,若是病了,本王心疼。” 左元昊半是安抚半是真心,笑着低头在叶莲额头上亲了亲,神色间魅人的温柔惹得叶莲娇羞的红了脸,但手里的帕子却是攥得更紧了。 只心疼我一个吗?那为何先前还要找太医给那个贱女人看伤,让她直接流干了血死掉,岂不是更好? 母亲说得对,嫁进王府并不是彻底胜利,只要那贱女人还活着一日,她就不能安心稳坐王妃的宝座…… 洪公公出了院门,正要去请太医过来,不想却被匆匆赶来的叶丞相差点撞得栽跟头。 “欸,对不住了,洪公公。”叶丞相不过五十岁,身形微胖,一身石青色锦缎长衫,衬着颚下三缕长须,别样的儒雅。可惜这会儿老爷子显见是着急了,长衫上的扣子扣错了不说,发髻也是歪歪扭扭的。 洪公公赶紧咽下刚要出口的喝骂,勉强笑着行礼道:“相爷客气了,您怎么来得这般快?” “洪公公,家门不幸啊,你就不要笑话我了,王爷在哪儿,劳烦您通报一声。”叶丞相心里泛苦,伸手从袖子里抽了一张银票塞给洪公公。 早起听得丫鬟来报说大女儿不在房里,他就惊觉不妙,本来只是想来王府试探问问,结果正好碰到报信之人,恨不得一路直接飞来。 洪公公赶紧拦了他,诚恳说道:“相爷,这可使不得,今日这事儿老奴也帮不上,王爷方才大怒,这会儿您府上的大小姐已经看过太医了,二小姐正陪着王爷呢。” “看太医?”叶丞相一把抓住洪公公的手,焦急问道:“兰儿怎么了,伤到哪里了?” 跟在他身后的陈氏脸上明显闪过一抹怒气,但她很快就掩饰过去,柔声劝慰道:“老爷,洪公公说已经看过太医了,兰儿显见是伤得不重。眼下还是先拜见王爷要紧,毕竟昨晚这事是咱们理亏。” 叶丞相闻言讪讪地松开了洪公公,点头应道:“还是你想得周到,我一时急糊涂了。” 洪公公正为如何解释叶兰的伤势犯愁,见此赶紧引着两人往院子里走。 左元昊听得叶丞相夫妇来了,略微皱了皱眉,到底起身接了出来。 叶莲在矮榻上见得母亲走了进来,立刻红了眼眶,哭诉道:“娘,姊姊她……呜呜,昨晚……” “莲儿,我可怜的女儿……”陈氏快步上前,母女俩抱在一起哀哀切切地哭了起来。 左元昊同叶丞相对视一眼,一个昨晚睡错了新娘,一个自觉没教养好女儿,脸上都有些尴尬。 好在洪公公极有眼色,适时提议道:“王爷,屋子里有些闷气,不如老奴把茶点摆在外边水榭,如何?” “好。”左元昊轻咳两声,抬手示意叶丞相随他出去。 叶丞相歉意的望了妻女一眼,终究还是抬步出去了,岂知他的身影刚刚迈出门口,陈氏母女就同时止了眼泪。 叶莲恼怒的扯着手里的帕子,恨声道:“娘,是那个贱蹄子绑了我,昨晚爬上王爷的床,爹来了,居然都不问我一句,他心里怕是就惦记着给那个贱蹄子求情呢!” 陈氏也是阴沉着脸,应道:“他多少年来都这样,什么时候眼里有过咱们母女?若不是你哄住了王爷,那贱蹄子又是个蠢的,这王妃的位置说不定真是那个贱蹄子坐了。” “娘,我不要!” 此时的叶莲哪里还有半点温柔娇弱,眼里都是狠毒之意。她自打及笄之后,同娘亲出门应酬,人家当面称她一声小姐,背地里却连那些庶女都敢给她脸色看,反倒是那个又蠢又笨的贱蹄子,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一般。 凭什么,就因为她是相府嫡出的大小姐,就因为父亲把她放在心尖上?就因为她的未婚夫婿是忠勇亲王? 她咬紧牙关,隐忍筹谋,终于成功设计得了王爷的怜惜,代替叶兰嫁进王府,没想到一个不小心,居然又被她抢了新婚之夜?她再也忍不了了! “娘,我们想个办法彻底把她除掉!” “好,莲儿,不要急,这事还要从长计议。”陈氏揽着女儿低声劝慰着,“别看她上了王爷的床,但王爷想必也更厌恶她了。你爹爹一定会豁出脸面求王爷接纳她进府,你不如再去演场姊妹情深的好戏。王爷心里存了愧疚,就算给她名分,最高也是个侍妾,到时候,你是王妃,她是奴婢,想要整治她还不容易?这世上每日里不知多少人得了“恶疾”没了性命,就是走在河边,也有失脚淹死的呢。” 叶莲会意,低低笑了起来。 陈氏欣慰的拍拍女儿的背,随手从荷包里扯出一条帕子,轻轻在女儿眼角按了按。 忠勇王府初建是由皇帝下旨,太子做的监工,工部哪里敢偷懒,招了无数能工巧匠,耗时半年才完成,每一处院子,甚至每一个角落都可成为一景,而桃花阁水榭又是其中之最。 初春时候,虽然桃花还没有盛开,但枝叶翠碧,花苞处处,映在清澈的湖水里,别有一番美丽。 叶丞相平日最喜赏景作诗,但今日实在无心于此,一杯茶水尚且没有下肚,他就忍不住开口说道:“王爷,老夫教女无方,昨夜……唉,老夫真是无颜见人,以后如何还能在朝堂上立足?” 左元昊虽然气恼叶兰胆大包天,但对叶丞相这位老臣还是真心敬佩。当年,他在外征战,皇帝病倒,整个朝堂都是丞相一人支撑,他从没被粮草军需拖过后腿,若说他的军功有一半是叶丞相的,也绝对不夸张。所以战胜归来,皇兄为他定了叶兰为妻,他也没有反对。 可惜,虎父犬女,那个女人半点儿也没有承继叶丞相的才情秉性,反倒整日习武骑马,挥舞鞭子,横行京师,年前更是在酒楼同男子喝得烂醉,躺在一处,被整个京师之人看了热闹。 他堂堂忠勇亲王怎会要一个如此跋扈又声名狼藉的女人为妻,反倒是叶丞相的次女温柔可人,又善良美丽,多少次在他面前,泪眼盈盈地替姊姊求情解释,哪怕受了姊姊喝骂也不曾抱怨。 他一时怜惜之意大起,皇兄为了巩固朝政,又不能放弃同相府联姻,他于是顺势换了叶莲进府。哪里想到,他酒醉不曾分清,又被算计了一道。 若是传扬出去,他的脸面怕是都要丢到沙罗人那里去了! 左元昊越想越恼怒,手里的茶杯重重落在桌上,低声呵斥道:“丞相把人领回去吧,本王不想再见到她!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别怪本王翻脸无情。” 第3章 《村女重生》第3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章 但除了老爹,难道还有别人在惦记自己? 她迅速在脑海深处翻找着原主的记忆,可惜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只得问道:“你受谁的托付,要带我去哪里?” 黑衣人负着手,冷冰冰应道:“我没有空闲回答你的问题,三日后我再来一次,走不走你自己决定。”说完他就一个闪身上了墙头,几个跳跃便没了踪影。 叶兰好半晌才阖上半张的嘴巴,偷偷竖起了拇指。原来武侠片里的情节也不全是骗人的,这世上还真有能够飞檐走壁的人,只不过是好人还是坏人,这有待观察。 “咕噜噜……”叶兰揉揉并没有因为方才的意外变故而安静下来的肚子,哀怨的回屋躺进稻草堆,一时有些无所适从,难道真要跟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大侠逃出王府?谁知道外边等着自己的是什么状况,人心险恶,还是不可轻信,但若是不出去,她也不想一辈子就困死在这个王府了啊。 这般犹犹豫豫到了第二日下午,叶兰终于下定决心走人,原因无他,实在是太饿了。 那个该死的丫鬟更过分了,已经两日不见人影。与其被饿死,还不如出去闯荡看看,也许会有个世外桃源一样的美好之地在等待她的光临呢。 叶兰一边极力在脑子里描绘着世外桃源的安宁富足,一边拖着软绵绵的双腿在院子里四处走动,期待找到些东西果腹。 皇天不负苦心人,不知先前哪个馋嘴的仆役在院子角落的小杂间里藏了一袋红薯和一块小小的火石,许是没想到叶兰会突然地被关了进来,红薯也没来得及拿出去,也巧合的拯救了叶兰抗议良久的肚皮。 柴房里最不缺的就是柴禾,抓把稻草,火石一敲,小小的火堆就燃了起来。叶兰丢了两个小红薯在柴堆最底下,不到两刻钟就得了两个黑漆漆的炭块。 饱了蜜不甜,饿了黄连香,叶兰烫得龇牙咧嘴,但三两口就把红薯吃光了,肚皮如同孩子一样,欢快的叫了两声,催促她继续烤红薯大业。 这般烧了吃,吃了烧,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叶莲才算吃得饱足,末了想起逃跑一事又犹豫起来,人总是在困境里才有一搏的勇气,一旦安逸下来,退缩又成了本能。 可惜,布袋里的红薯很少,叶兰省了又省,第三日黄昏之时,还是只剩下最后四个。 叶兰拨弄着火堆,无奈念叨着,“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斗地主,分田地,均贫富。民以食为天,红薯为父母……” “噗哧!” 叶兰正念叨得欢快,不想旁边却突然传来一声喷笑。她本以为是黑衣人再次光临,结果却是一个身穿月白锦缎长衫、头插玉簪的年轻公子,容貌俊朗阳刚,身形颀长,走在街上,绝对是让女孩子尖叫的美男一枚。 不过,叶兰两顿没吃饭,这会儿满心只有火堆里的红薯,什么美男美女对她都没有吸引力。 她眼见男子走过来,立时张开双臂护住火堆,开口喝问道:“你是什么人,光天化日居然跑进王府抢红薯?你就不怕我喊护卫吗?” 那年轻公子显见没想到她开口就是这样的话,愣了那么一瞬之后就笑得前仰后合,抹着眼角应道:“本殿……不,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王府里护卫如此清闲,居然要因为几个烤红薯就出动的?” “哼,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总之,我正饿着,这红薯你就不要打主意了。” 叶兰懒得猜测这不速之客的身分,抄起一根欢枝拨出一个红薯就掰了开来,黑漆漆的外皮下,红薯肉已是烤得金灿灿,甚至隐隐带着一些暗红之色。 夜风吹得丝丝缕缕的甜香飘散开来,惹得那年轻公子不禁咽了咽口水。 他忍不住暗自纳罕,本来不过是闲极无聊,出宫走走,想着在六皇叔这里留宿一晚,走过院外之时嗅得烟火气,一时好奇就进来看看,没想到居然碰见个这么古怪的的女子在偷吃烤红薯。 不知她是犯了什么错被关了进来,身上连件外衫都没有,只穿了件月白的夹袄,沾了一层黑灰,很是狼狈。不过仔细打量一番,她的容貌倒是很不错,柳叶眉,挺直的鼻梁,小巧的嘴巴,特别是一双杏核眼,一边大口吃着烤红薯一边满是戒备的望着他,好似护食的小兽一般,越发让人觉得可爱逗趣。 他难得的也起了玩笑之意,低声威胁道:“江湖规矩,见面分一半!你这个时候烤红薯吃,想必也是背了人吧,若是不分我尝尝,那不如我也喊护卫来转转?” 叶兰皱着眉头扫了一眼他腰上悬挂的美玉,心里暗自腹诽:这么个有钱人不去酒楼吃大餐,跑这里同她争几个红薯,真是没天理了。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已是打定主意要同黑衣人逃出去,这会儿还是要多低调就多低调的好,护卫之类当然是不能招惹的角色。 这般想着,她就不甘不愿的挑了两个最小的烤红薯拨了出来。 年轻公子笑得更欢实,也不管衣衫会不会弄脏,一屁股坐到火堆另一侧的木墩上,捡起红薯就边吹边吃了起来。 快乐总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许是见到叶兰眼里浓浓的不舍,年轻公子只觉手里的红薯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甜的。 两人风卷残云,各自吞下自己的红薯,待得有空闲抬头看看对方,又忍不住齐齐笑了开来。 别管是不是美女俊男,嘴巴上糊了黑黑的一层,谁也潇洒不起来。 年轻公子掏出帕子,想了想又扔给叶兰,笑道:“擦擦吧,一起分赃,咱们也算朋友了。你叫什么名字,我是左天谕。” 不想叶兰却是直接把帕子又扔了回去,扯起袖子胡乱抹了抹嘴巴,不屑道:“你一个大男人还随身带着帕子?女气!还有你搭讪的方法太老套了,直接问名字就好,扯什么朋友不朋友的,我叫叶兰。” 左天谕好脾气的把帕子塞回去,同样扯了袖子抹嘴。 叶兰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小声抱怨道:“我不过是随口说说,可惜你那好衣衫了。” “叶姑娘,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听你说什么“民以食为天”,听着很有道理,左右闲着无事,咱们闲话几句,可好?”左天谕眼见叶兰并没有因为听到自己的名字而惊奇,猜她并不知自己身分,于是越发随兴,舒坦的斜依在木墩上,笑嘻嘻地问道。 叶兰抬头望了望刚刚露出半边脸的月牙,猜想黑衣人应该没那么早过来,于是也不排斥有人陪着聊天打发时间,顺手打开憋闷多日的话匣子。 “好啊,这句“民以食为天”是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的,还有一句叫作“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我更喜欢。” “咦,经济基础?上层建筑?这词更新鲜,我从未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了,除非你跑去二十一世纪。”叶兰小声嘀咕了一句,不等左天谕发问又说道:“这句话说白了就是,人们首先要吃饱了肚子,脑子才会想着名利和富贵。” “这句话倒是同“仓廪实而知礼仪”有些异曲同工。” “聪明,大约都是一个意思了。”叶兰添了几根枯枝,让火堆烧得更旺,初春的夜还是有些寒凉。 左天谕好奇她所知甚多,又问道:“你同谁学的识字,读过很多书吗?” “当然,我不只读过好多书,还去过很多地方呢。”叶兰想着很快要离开王府,人海茫茫的,以后许是同这年轻公子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难得的卸下戒备,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两人从山川大河说到人间百态,又说到吃喝玩乐,直到月上中天才停了口,却有些意犹未尽。 左天谕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笑道:“今日太晚了,以后咱们再闲话吧。” “好啊,一定。”叶兰这会儿突然想起那个黑衣人,心虚的赶紧应了下来。 两人各自随意行了一礼,左天谕翻墙跳出院子,留下叶兰装作若无其事回屋,等了好半晌听得院子里再无动静,她这才重新跑了出来,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小声呼喊着,“黑衣大侠,你来了吗?黑衣大侠,你在哪里?” 等在暗处的黑衣人狠狠冲着天空翻了个白眼,心里一再说服自己,只要把这女人送回碎石城,他就彻底“自由”了。忍耐,一定要忍耐! 叶兰眼见黑衣人从墙角走出来,赶紧小跑过去,抱怨道:“黑衣大侠,你怎么才来啊,我都等了半晚了。” 黑衣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冷说道:“走吧。” 不想叶兰却是阻拦道:“别啊,大侠,你们行走江湖,难道没有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的好习惯吗?你看这王府多富贵啊,一定藏了很多金银。我先前伤了头,差点儿没命呢,拜托你去趟主院取些金银珠宝,咱们带着一起上路,当是我的营养费了,你看如何?” 黑衣人双眼死死瞪着她,神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惊喜,叶兰果断把这当成是赞同的信号,兴奋的指了主院方向,还要再指点一二的时候,那黑衣人却是一个手刀砍在她脑后上。 世界终于清静了! 黑衣人长长舒了一口气,顺手捞起软倒的叶兰,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夜色里。 王府景致和陈设都是最好的一座客院正房里,灌了一大壶茶水,换了干净中衣躺在床上的左天谕半梦半醒间吩咐贴身伺候之人,“记得明早提醒我问问洪公公,那个丫头到底犯了什么错,若是没什么大事就把她送进宫去,真是个有趣的!” “是,殿下。” 小太监轻手轻脚放下金丝帐子,心里好奇至极,到底是哪个丫鬟运气如此之好,入了太子殿下的眼,以后飞上枝头做贵人是指日可待,他一定要好好巴结才成。 可惜,世事难料,老天爷并不因为一个人的身分地位高低决定其运气好坏,不管是当朝太子还是小小的太监内侍,齐齐失望了。 第二日一早,洪公公亲自带了丫鬟仆役伺候太子殿下用餐,当太子提起关在柴院里的女子时,他一时还有些发懵。 按理说,一个大总管对王府所有之事恨不得了如指掌才算称职,可是,六王爷因为被丞相“逼迫”纳妾,一怒之下带着王妃远走边关巡查,王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甩了一摊子,加上几家皇亲赶在一处婚丧嫁娶,忙得洪公公都想长八只手、四个脑袋了。 好在,他想了没一会儿终于记起那个“烫手山芋”,也是让他不知如何对待的“新夫人”。 他偷偷扫了一眼太子殿下好似很愉悦的神色,心里越发古怪,试探问道:“殿下,怎会问起柴院里的人,难道她冲撞殿下了?” 左天谕摇摇头,吞下一口荠菜鸡肉馄饨,含糊应道:“没有,赶紧把她唤来一起用饭,一会儿同我回宫。” 洪公公脸色苦得好似黄连,想要把事情说一说,又不知怎么张口,难道要说,殿下啊,你叔叔新婚之夜睡错了女人,如今除了王妃还纳了一妾,她不是丫鬟,是你的小婶婶? 他就算是个太监总管,也没这么厚的脸皮啊,更何况这事还涉及到自家王爷的丑事,万一传扬出去,王爷发怒,他的老命就保不住了。 都说情急生智,洪公公眼珠子转了无数圈儿,还真想出个主意,那就是把皮球踢出去,不如就依照太子的吩咐,把人请过来,以那位“新夫人”对自家王爷的情有独钟,别说进宫,就是升天成仙都不会去的。到时候太子从新夫人嘴里听说原委,王爷回来也不会责罚他的。 洪公公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劈啪作响,痛快地唤了两个丫鬟去请人。 不想,众人左等不见人来,右等也没有影子,就连两个丫鬟都是肉包子打狗不见回转,洪公公隐隐察觉有些不对劲,示意两个小太监仔细伺候太子,然后打算亲自走一趟。 结果,还没等他退出屋门,先前派去的两个丫鬟已是一脸惊慌的跑了回来。 “总管,总管,叶姨娘不见了,柴院里根本没有人!” “什么?”洪公公吓得双膝一软,差点儿跪倒在地。“你们可是仔细找过了,是不是人躲到哪里了?” “总管,”两个丫鬟跑得额头见汗,脸色通红,赶紧解释道:“柴院真的没人,我们连左右几个院落也都找过了。” “出了什么事?”左天谕听到动静,高声问道。 洪公公心里叫苦,无奈之下,只得把屋里的丫鬟仆役撵了下去寻人,之后才低声把这场闹剧讲了一遍,当然,他一个奴才不好说主子闲话,言语间很是含糊。 但太子是什么人啊,整日同朝堂里那些老狐狸打交道,早练就了一颗七巧玲珑心,听到一半就猜着了事情大致经过。 他这心里的滋味,实在有些复杂,霞丞相家的大小姐,刁蛮霸道又贞节有损的流言他自然听过,记得当初在酒桌上还同兄弟们说,六皇叔娶了她一定会闹得整个王府不得安宁。后来六皇叔换了王妃,他还庆幸不已。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昨晚那个坐在月色下,笑得爽朗、无所不知的清灵女子就是叶家大小姐,果然是传言不可全信吗? 左天谕皱起眉头,疑惑过后,心里又涌出那么一点点淡淡的遗憾。老天爷真是不公平,他自打出生就只碰到这么一个交心又赏识的女子,却阴错阳差的竟是六皇叔的女人。 如今更是逃得无影无踪,让他想要再当面问询几句的机会都没有…… “既然她是六皇叔的侍妾,又贵为丞相之女,为何关在柴院里,连饭食都没有?”左天谕勉强收拾了七零八落的心事,淡淡问道:“昨日我遇到她正烧火烤红薯,据说已是饿了两日。” 洪公公闻言脸色大变,这次再也没能坚持住,膝盖彻底软了下来。即便叶兰被王爷嫌弃,身分也只是亲王的侍妾,但无论如何都是王府的半个主子,他一个奴才绝对承担不起苛待主子的罪名啊! “殿下,王妃走之前曾吩咐老奴要仔细修缮新院子,所以叶姨娘才暂留在柴院没有搬离,但老奴已是安排丫鬟照料汤药和饮食,实在不敢慢待主子。”洪公公巧妙点出了新王妃的存在,又道:“老奴这就唤那丫鬟前来问询。” 左天谕不置可否的点点头,早有眼尖的小太监跑出去找了脸色刷白的丫鬟珍珠过来。 珍珠这会儿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身体哆嗦得如同筛糠一般,跪在屋子中间半晌说不出话来。 洪公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上前狠狠给了她一巴掌,骂道:“我吩咐你照料叶姨娘,你把人看到哪里去了?快说!” 珍珠捂着脸,哭着求饶道:“总管,奴婢……奴婢家里老母病了,就去后门外住了两晚。叶姨娘……叶姨娘就在院子里没出去过啊,奴婢也不知道她怎么就不见了……” 洪公公闻言恨不得掐死珍珠,当奴才的不听吩咐,擅离职守,这是大罪,足够拖出去杖毙了。 但如今人已经不见了,就是打死珍珠也无济于事啊。 左天谕却是不耐烦听他们扯皮,起身扔下一句,“给你们王爷送信吧,丞相府那边也不要瞒着。”说完,他就抬步离了王府。 洪公公殷勤送了太子出门上马,再回身时脸色铁青,高声吩咐两个管事,“珍珠擅离职守,杖责四十,撵出府去!另外派人去丞相府送信,我这就修书一封禀告给王爷知晓。” “是,总管。” 第5章 没过片刻,王府的偏院里就响起珍珠的痛叫声,洪公公听了,勉强算是出了一口闷气,之后低头执笔写信,想起过会儿叶丞相就要上门要人,他的太阳穴就忍不住一跳一跳,疼得厉害。 他是招谁惹谁了,不曾偷懒也不曾耍滑,怎么就祸事不断。待得事情了了,一定要找个空闲去庙里拜拜,去去霉运。 不提洪公公如何抱怨,只说左天谕一路回了皇宫,略犹豫了那么一瞬,还是去了乾坤宫。 皇帝刚刚批阅完奏折,正一边喝着茶水吃着点心,一边同最信重的太监总管洪涛说着闲话儿。 洪涛昨日刚得了后宫一位新晋贵人的打赏,琢磨着是不是趁着皇上心情好,引他去御花园转转,那位贵人必定在路上等着巧遇皇上呢,可惜,他还没等开口,太子已在门外请见。 皇上待自己这位长子不错,每三日的早朝都必定让太子列坐,学习朝政处置。这会儿听得儿子来了,自然要喊进来说说闲话。 太子也是聪慧的,又自小同六皇叔一起得父皇亲自教导,比之其余兄弟,对皇帝更是多了三分亲近。 父子俩坐在一起说了几句闲话,左天谕就把叶兰逃走一事说了,末了半真半假地笑道:“父皇,儿臣难得遇到个能说到一处的女子,结果却是被六皇叔抢先收为侍妾了。不过她这一逃,想必也不是如何心仪六皇叔。嘿嘿,六皇叔若是听说,怕是要气得杀人了。” 六弟出巡边关,皇帝也就没再关注那王府里的琐事,结果这会儿听儿子且笑且说,也觉惊奇。于是问道:“王府护卫众多,她一个女子是如何出去的?可查出什么蹊跷了?” 左天谕摇头,笑嘻嘻应道:“这倒没有,洪总管也是焦头烂额,这会儿怕是正在应付叶丞相呢。” 皇帝想起叶丞相宠女儿的模样也觉有些头疼,忍不住埋怨道:“这个洪海,把他赏给你六皇叔就是为了好好看管府邸,怎么又闹出这样的乱子。” 一旁伺候的洪涛本来听得太子说起王府的事就提着心,这会儿一听皇帝的话,赶紧跪倒请罪,“皇上,洪海愚笨,愧对皇上的赏识。” 皇帝这才想起洪海是洪涛的亲兄弟,于是摆手道:“罢了,你们两兄弟都是忠心的。叶家那大丫头,听说也是个不安分的,有今日之事,也不奇怪。” 洪涛不好接这话茬儿,只是磕头谢恩。 左天谕有心替叶兰开脱几句,但想到她昨晚还应了自己,下次一起边吃红薯边谈天说地,结果今早就没影子了,这实在让身为天之骄子的他有些愤怒,于是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们两人如此,也是情有可原,但叶丞相身为父亲,却是不能置身事外。 他一得到王府的消息,根本没有上门找人,而是直接跑来皇宫请罪。 皇帝本来有些恼怒,毕竟自己弟弟出巡边关,为国出力,结果他的侍妾却逃跑了,这要传扬出去,真是好说不好听啊,任谁都得猜测堂堂忠勇亲王头上戴了绿帽子。 但是叶丞相毕竟是兢兢业业立于朝堂几十年的老臣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因为一个不孝女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着实让人有些于心不忍。 皇帝忍了又忍,终究说道:“起来吧,叶爱卿,这事不怪你。” “皇上宽宏,老臣教女无方,实在罪该万死。”叶丞相眼角扫着皇上,脸色不算太坏,他心里又实在担心女儿安危,于是继续哭求道:“皇上,老臣小女虽然平日常舞刀弄棒,其实只是个花架子,王府众多护卫,小女就是插翅也难飞,如今她下落不明,老臣实在担心她是被奸人所掳。若是她害了性命,老臣也不可惜,但她如今是王爷的侍妾,怕就怕有心人利用这一点对王爷不利,还请皇上开恩,派人找寻,以绝后患。” 所谓人老成精,叶丞相绝对是妖精里的翘楚,明明是他的女儿私逃出府,说到最后却成了有人要对王爷不利,他的女儿还是个受害者。 左天谕一边喝着茶水,一边在袖子里偷偷竖起了大拇指,心中万分佩服。 皇帝也不是傻子,听后差点儿气乐了,不过他倒是不打算同这位老臣多辩驳,不管先前发生了何事,如今叶兰是在主府失踪的,怎么说王府都有责任和义务把人找到。 更何况丞相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若是叶兰当真打着亲王侍妾的旗号在外面惹了什么祸患,最后受连累的是他的亲弟弟,甚至是整个皇家的脸面也要跟着被抹黑。 “洪涛,传旨着羽林卫暗中查找,有消息实时禀报。” “是,皇上。”洪涛赶紧应声,倒退走了出去。 叶丞相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末了又忍不住大骂这个自小就不安分的女儿,当初不要脸面爬上六王爷的床,好不容易求了个侍妾的位置,如今怎么又跑掉了呢? 可惜,任凭他想得头发掉光,也猜不到他女儿的躯壳里已是换了另一个女子的灵魂…… 远在藏鲲城之北二百里的秀水县,原本是个只有一百多户人家的小镇子,四年前西疆战乱,朝廷出动大军保家卫国,当时还没有获封忠勇亲王的六王爷左元昊顶住众多将军的反对,把军营扎到镇子外,背山环水,指挥数万精兵,一步步朝前推进,夺回一个个被敌军占领的城池,最后甚至还把疆域外扩了八百里,逼得西疆请降纳贡,成为靖海帝国的传奇。 后来大军虽然撤走,但是这里却留了一个万人的兵营,兵营里的将官家里妻儿不断搬过来,就是那些兵卒轮流休沐之日也会出来买些日用之物,甚至吃喝一场,于是小镇子慢慢繁华起来,最后又向州府报请,修了城墙,规划坊市,变成县城。 县城里名气最大,自然也是最贵的一家客栈里,这一日住进了一行客人,看着像是富家公子带着娇妻出来游玩。 因为最大的客院被整个包了下来,订金又是一锭足足五十两的大银锞子,客栈掌柜的老脸几乎笑成了一朵菊花,带着两个小伙计殷勤的忙里忙外,伺候得很是周到。果然,那俊得不象话的贵公子又开口赏了他们每人一块碎银子,直惹得客栈上下都盼着分到客院伺候。 这会儿,叶莲正依靠在窗前的矮榻上,一位富态又和蔼的中年妇人为她打着扇子,另一位年轻夫人端了茶水伺候她漱口。 而两个原本一同跟随前来的陪嫁丫鬟,却被挤到了一旁,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叶莲一副虚弱的神色,但实际心里却很是有些得意,原本在家的时候,上有爱惜声名的父亲,下有惹眼又受宠的姊姊,她一个次女还真没被人这般优待过。 不过,如今她已是忠勇亲王妃,自然与从前大大不同。 左元昊这次出门,虽说是私访,但对于驻守在这里的心腹将军还是没有隐瞒,早晨刚刚安置在客栈,这里驻守兵营的最高长官何将军就接了左元昊去军中视察,而他的夫人和儿媳则赶来伺候王妃。 叶莲初始装作虚弱模样,本来不过是为了更得王爷怜惜,可是马车颠簸,她吐了又吐,没过两日,不必扑粉脸色也白得似鬼了。 所以,这会儿倒也不算故意轻贱何家婆媳。 “好了,何夫人、少夫人,劳烦你们二位了。”说这话儿时,叶莲示意两个丫鬟重新换过热茶,然后笑盈盈地闲话家常。 何家婆媳脸上没有半点不满,真心实意地说道:“娘娘有所不知,我家老爷常说,当年若是没有王爷搭救,他早就死在战场上了,何家的今日全赖王爷赏赐。这次好不容易盼得王爷和娘娘来此,娘娘千万不要客套,有事尽管吩咐妾身。” 何家儿媳也是个能说会道的,笑着附和道:“王爷很是疼惜娘娘,想必事事都安排妥当,我们不过是见缝插针凑个趣儿,娘娘不嫌弃我和娘亲笨拙就好。” 好话人人爱听,叶莲被哄得眉开眼笑,一路的疲倦好似也少了许多。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眼见日头偏西,何家婆媳才告辞离去,她们虽然不敢透露左元昊夫妻的身分,但还是找上客栈掌柜的仔细吩咐了一番。 在县城里,能开起这么大买卖的商家多少都有些势力,自然也识得何家这样的实权人物。掌柜的暗暗猜测着这对富贵小夫妻的身分,伺候得更是仔细小心。 叶莲要了热水,好好的洗了个花瓣澡,又挑选了最衬她肤色的水粉衫裙,斜斜绾了堕马髻,只简单插了一根碧玉簪子,显得整个人越发娇媚可人了。 两个丫鬟都是陈氏精挑细选给女儿的陪嫁,自小伺候,最是清楚自家小姐的脾气,于是一唱一和地开始打趣,“小姐这般妆扮真美,王爷见了定然喜爱。” “就是啊,王爷本就对小姐万般怜惜,这一路生怕小姐不舒坦,都没有同小姐圆房,奴婢听说今日是难得的好日子,小姐今晚一定会一举有孕,待得生个小世子,王爷就更娇宠小姐了。” 叶莲听得脸色羞红,嗔怪的伸手掐了两人一把,笑骂道:“你们这两个死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什么话都敢说。” 两个丫鬟笑嘻嘻地躲闪,越发显得屋里热闹。 其实,叶莲也正心急,当日洞房被叶兰抢了去,她生怕再有变故,刚刚出京的第一晚就想献身,无奈身体不争气,一直拖到今日。 好在,她已是在王爷跟前争到了足够多的怜惜,今日怎么也不会放弃机会。 左元昊从军营里回来时,见得叶莲打扮得如册可人,温温柔柔地上前帮他换衣奉茶,待得丫鬟摆了酒菜上来,夫妻俩对坐吃喝,倒也气氛旖旎。 左元昊斜斜倚在金丝软枕上,胸前的衣襟散开,隐隐露出结实的胸膛,偶尔浅浅啜上一口美酒,丹凤眼微微眯起,越发惑人,惹得两个丫鬟死死低着头才能忍耐着不去偷看。 叶莲狠狠瞪了两个丫鬟,示意两人退下,之后抬手夹了一只虾仁送到左元昊唇边。 左元昊邪魅一笑,张口吃下,接着揽了叶莲到怀里。 只是不知为何,他毫无来由的突然想到那个刁蛮又不知羞耻的叶兰。同样是姊妹,为何她就学不会这般温柔,女人还是柔软些才更惹人疼爱不是吗? 叶莲娇羞的红了耳根,脑子里极力回想着那些喜嬷嬷教授过的羞人之事,正要抬起双手攀上男人的脖子,冷不防却觉得下腹一阵坠痛,转而又是凉意大起。 她身体立时僵硬了,恨得牙齿咬了嘴唇,差点破口大骂。 左元昊不知原委,低声词道:“莲儿,怎么了?” 叶莲赶紧起身,半是委屈半是娇羞的应道:“王爷,妾身……妾身来癸水了。” 左元昊怔愣了一瞬才明白过来,虽然有些扫兴,但想起白日里同何将军尚未商量完的公事,于是笑道:“那你这几日好好歇息吧,我正好还有些公事没有处置完,暂且搬去军营。你若是有事,尽管派人去寻我。” 说着话,他就起身整理衣衫,出门去了。 两个丫鬟本来候在门外,还等着主子叫热水洗浴呢,不想居然看见王爷独自出门去了,两人惊疑的对视一眼就赶紧进屋伺候。 叶莲气恼的直接抄起桌上的茶碗摔到地上,两个丫鬟赶紧上前问询。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同王爷生气了……” 话才问到一半,两人就看到叶莲身后裙子上沾染的血迹,立刻明白了,转而劝道:“小姐,您这时候可不要气坏了身子,您如今已是嫁入王府,同王爷要做一辈子的夫妻,圆房只是早晚的事情,不差这几日。” “是啊,小姐,正好这几日您好好养身体,气色好了,王爷一定会更为喜爱。” 叶莲也知这事无法控制,只能自认倒霉,忍着恼怒更衣,免不了又开始担心那些将军会不会趁此机会找美人伺候王爷。 与其让外人钻了空子,还不如便宜她的陪嫁丫鬟,但是自己身为亲王妃,尚且没有圆房就要亲手送别的女人同自己男人睡在一处,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啊! 这般纠结犹豫着,她就更痛恨叶兰,若不是她抢了自己的新婚之夜,她何苦这般一步步错过。待得以后回了王府,她一定要狠狠整治得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好好出口恶气! 左元昊去而复返,也让何将军等属下疑惑不已,但勇武之人,心思简单,还以为王爷看重他们这些袍泽,特意舍下美人,前来相聚。 军中大帐很快就摆上酒席,大碗酒,大块肉,酒醉之时说起当年几场血战,有感慨有欢笑,热闹得差点掀了帐篷。 众人一直闹到三更才算散去,左元昊毫无睡意,欲四处走走,这时把守营门的校尉却带了一个风尘仆仆的护卫求见。 那护卫单膝跪地,不等开口就先掏出了衣襟的信件双手奉上,随侍在一旁的侍卫头领刘虎赶紧接下转呈给左元昊。 左元昊微微皱了眉头,接过信借着一旁插在帐篷门口的火把亮光就读了起来,却是越看脸色越铁青,挥手把信件点燃丢在一旁,冷冷吩咐道:“本王知道了,回去告诉洪总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罢,他转身就回了帐篷,留下刘虎转了转眼珠儿,带着那送信护卫下去了。 护卫快马赶了一日的路,疲惫至极,待得吃饱喝足,听到刘虎问询就偷偷把叶姨娘逃跑之事说了。 刘虎这才明白主子如此震怒的原因,那叶家大小姐闹出的丑事瞒得了外人,可瞒不过他们这些侍卫,虽然他们不欲打探主子之间的隐密之事,但总要在意主子的喜怒。 不过,按照先前主子对那位大小姐的厌恶,别说她逃跑出府,怕是烟消云散都不会多眨一下眼睛,为何方才那般震怒,难道所有人都猜错了,主子对那位大小姐还是有些情分的? 不只刘虎这般猜想,就连左元昊自己也在疑惑,明明,那个女子让他厌恶得恨不得甩去天边,为何方才听说她逃走,心里会如此恼怒,甚至隐隐夹着一丝失落? 难道是因为被她纠缠成了习惯,她这般放弃离开,他有些不习惯? 左思右想没有结果,他最后狠狠一巴掌拍到桌子上,丹凤眼倒竖,“不管你耍什么诡计,我都会把你抓回来,别当忠勇王府是任你随便来去的客栈!” 初春的夜风萧瑟,打着旋儿的从帐篷外经过,许是听得这句狠厉之言,吓得掉头跑得没了踪影。 而与军营仅仅隔了五十里远的一处破庙里,叶兰正躺在一块门板上和衣酣睡,不知是不是听到夜风带来的讯息,她越发抱紧了自己的胳膊,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坐在火堆旁的黑衣男子,听到动静扫了她一眼,随手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 军营的早晨是喧闹的,数以万计的兵卒喊着口号在校场上厮杀演练,三通聚将鼓后,顶盔贯甲的将领们也齐齐聚在点将台下。 唯有左元昊穿了一身玄色长衫,金冠束发,衬着他微微翘起的唇角,越发邪魅俊美,若是走在街上,自然人人要赞一句翩翩佳公子,但放在这铁血军营里就实在有些格格不入了。 有那新近调来的将领见得传说中有万人屠凶名的忠勇亲王是这个模样,神色里不免就带了三分轻蔑和不服,毕竟军中最重勇武,上了战场,敌人绝对不会因为谁身分贵重就少砍一刀,一个孱弱的将领,谁放心把性命交到他手中? 何将军把属下的神色看在眼中,倒也不是如何担忧,反倒隐隐有些期待。没有同王爷并肩作战过的人绝对无法相信,他是如何的神勇无敌,若是今日有人胆敢捋虎须,就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开开眼界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果然,骄兵悍将们没有让何将军失望,一个身形魁梧,平日以憨直出名的副将第一个跳了出来,嚷道:“末将常听人说王爷身手了得,今日一见实在失望,不知王爷可敢同末将比试一二?” 世上从来不缺看热闹的人,更何况军营的日子枯燥沉闷,一众兵卒们闻言齐齐呼和出声,嗷嗷叫着鼓噪不已。 第6章 何将军装作恼怒的瞪了得意爱将一眼,转向左元昊时却笑道:“王爷,这憨货姓耿名直,脾气当真是一点儿都不会拐弯,平日又粗野惯了,您可不要见怪。” 左元昊淡淡一笑,丹凤眼里有抹郁色一闪而过。既然有人送上门给他解闷撒气,外带立威,那他也好好露一手吧。“怎么比,随你开!” “好,王爷爽快。”那耿直也不怯场,脸上兴奋之意更浓,扭头喊了自己的亲卫送了平日惯用的大弓和骏马,嚷道:“属下骑射还过得去,不如就同王爷比骑射吧。” 他的话音落地,惹得众多兵卒和将领们又是一阵笑骂。同人比武,这般明摆着选自己的长项,就算胜了也不光彩啊。 耿直却是不在乎,摸着大脑袋哈哈笑道:“王爷厉害着呢,一定不会同我计较。” 有些心思玲珑的将领已是偷偷探看左元昊的脸色,虽说这位王爷以军功起家,但却是实打实的天之骄子,若是大发脾气,治耿直一个不敬之罪,谁也没有办法。 不过,显见他们是多心了。 左元昊倒是对这个看似粗豪,实际精明的耿副将很是喜爱,回身对刘虎吩咐两句,很快点将台上就放了两个托盘,一个上头摆了满满的银锞子,另一个里则放了一副贴身软甲。 “既然是比试,没有彩头怎么成?”左元昊指了托盘说道:“这里有二百两银子和一套玄兵阁打制的软甲,若是你胜了我,就都赏给你。” 众人盯着那两个托盘,羡慕得眼睛立时都红得跟兔子一般,那二百两银子还罢了,赢回来也是花用,但那套玄兵阁的软甲却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 据说这玄兵阁的幕后老板是位兵器大师,脾气古怪,若是心情好,许是只因为看你顺眼就特意为你量身打制铠甲兵器,若是心情不妙,几个月不点炉火也正常。 许多买家都是憋了一肚子气,但无奈玄兵阁的兵器铠甲太好了,只能摸着鼻子,捧着大把银子上门求买,那还不见得能如愿呢。 而今日不过是校场比武,左元昊居然就拿这样珍贵的软甲做彩头,除了财大气粗,豪爽败家,众多将领们实在找不出别的形容词了。 当然,对于耿直这家伙的好运气也是嫉妒至极。 “耿直,你可一定要赢啊,错过这样的好彩头,看我以后怎么捶你!”其中一个同耿直交情极好的将领伸手狠狠拍着他的肩膀,疼得耿直咧嘴。 其余之人也是纷纷上前,传授经验,连威胁带鼓励,总之这副软甲既然放到了秀水军营的点将台上,那就一定要成为军营的囊中物,若是耿直输了,必定成为整个军营的“罪人”。 耿直这会儿也笑不出来了,抬头望望左元昊,嘟囔道:“王爷害我!” 左元昊笑得爽朗,应道:“怎么,你怕了?!那就换别人上场!” 耿直扫了一样蠢蠢欲动的同袍们,立时高声反骏,“末将是怕王爷心疼这彩头!” “那就开始吧!”左元昊眼里骤然爆出一团亮光,挥手间已是把长衫的前襟掖到腰带里,飞身跳上了自己坐骑,也是长年跟随他征战沙场的踏雪乌虽。 刘虎解下背后那张几乎一人高的巨弓,抬手扔到乌虽马前,左元昊一个探身取了巨弓,反手挎到臂膀之上。 乌虽马许是感受到主人蓬勃的战意,高高抬起前蹄长嘶一声。 正当时,旭日冲出东山顶,金黄色的阳光照在一人一马一弓身上,犹如天神降临般神武,看得众人一时都惊叹得半张了嘴巴。 左元昊一抖缰绳,乌虽马风一般冲了出去,围着校场飞驰。 早有兵卒在校场两侧各摆了一排十个箭靶子,左元昊取箭搭弓,双眼好似都没有望一眼靶子,羽箭就射了出去,一支又一支,很快,所有靶心都被穿心而过。 乌虽马得意的掉头跑了回来,就在众人以为完结的时候,刘虎却是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一抬手扬到空中。 左元昊微微挑眉,弓弦颤动间又发了一支羽箭,那羽箭好似长了眼睛,钻过三枚铜钱的方孔,然后骤然落下,扎在点将台前的旗杆之上。 众人下意识聚过去,仔细探看,末了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马上弯弓射箭,他们这些做将领的自然也都玩得熟练,毕竟可说是看家本领,但这般一箭穿三钱,最后箭头正好钉射在旗杆上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除了勤学苦练,还要天分。 而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王爷有这样的身手,就更是不易了。 当下很多人再望向坐在乌虽马上,气不喘、脸不红的左元昊就完全没了半点轻蔑之色,心里满满都是敬畏。 何将军笑得红光满面,心里得意至极。当年王爷刚刚领兵的时候,他也同耿直一般不服'气,不想在战场上被三个强敌围攻,正是生死关头,王爷一箭射杀了两人,堪堪救了他一条性命。从那之后,他就再也不敢看轻这个纨裤公子一般的王爷了,甚至眼见别人被王爷教训,还生出一种幸灾乐祸之感。 刘虎讨好的上前帮主子牵了缰绳,还要弯腰充当马铠的时候,左元昊却是一偏身利落的跳了下来。 “下不为例!” “是,王爷。”刘虎低声应了,心里却是半点不为方才行事后悔。所谓主辱臣死,虽然这些粗人没有恶意,但他却不能容忍他们看低王爷半分,方才那一箭穿三钱也不是王爷最拿手的绝技,但拿来震慑这些人却是足够用了。 果然,众人这会儿都觉得有些骑虎难下,耿直虽然也有神箭手的美名,但绝对达不到左元昊的程度,若是比试,明摆着就是输,若是不比试,还真舍不得那绝好的彩头。 左元昊把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却是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耿直犹豫了一瞬,最后不顾众人的拦阻,翻身上了战马,尘土飞扬间,他也绕着校场跑了一圈,箭壶里的羽箭少了十支,尽皆钉在靶心上,但也只是入木三分,并没有如同左元昊一般力气大得惊人,穿心而过,更别提最后还要飞箭穿铜钱了。 众人都是暗暗叹气,直道可惜。 耿直回返点将台前,却是跳下马,单膝跪倒,粗声粗气地应道:“王爷神勇,末将不及,但末将今后必定勤加苦练,箭术必定有超越王爷的一日!” “好,有志气!”左元昊亲手扶起他,赞道:“兵者,勇猛之士也。耿副将明知会输,依旧敢于上场,勇气可嘉。这彩头本王赠于你,望你早日成为靖海栋梁,保家卫国。” “真的?”耿直虽说行事潇洒,到底有些沮丧,听得左元昊这般说,喜得眼睛瞪得同铜铃一般,连连磕头道谢,“谢王爷,谢王爷赏赐!” 如此峰回路转,众人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纷纷站在耿直身后一同行礼。耿直许是欢喜至极,没有在意方才左元昊的话,但他们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那一个“赠”,不是“赏”,让所有人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若是一定要说,那就是尊重。 原来,他们这些扛枪吃饭的,被无数文人墨客笑骂为蠢蛋丘八的人,还有被人如此厚待的一日,而且这人还是皇家人,神勇无敌的亲王殿下。 “王爷威武!”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很快就得到所有人的应和。 左元昊在欢呼声中挺直了脊背,神色里再没一丝慵懒邪魅,俊美的脸孔满是威严尊贵,他单手举起巨弓,高声呼应,“帝国万岁!” “王爷威武!” “帝国万岁!” 这一刻,校场上,山呼海啸一般,气势如虹,所有兵卒都恨不得盼着西疆立刻再次进犯,他们必定用一腔热血证明靖海帝国的强大! 左元昊目光望向天空,好似穿过云层回到藏鲲城,胸中因为那个逃走的蠢女人生出的三分郁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女人对于他就像花园里的花朵,美丽乖巧,供他赏玩解闷也就罢了,不值得他多花费一丝心思。 战场,才是热血男儿的天堂! 叶莲留在城中休养身体,好不容易送走了突然到访的“亲戚”,王爷也从军营回来了,但车队也重新上路,她心里郁闷得想要摔茶杯,却依旧还要笑得温柔羞怯,把一个好女人的模样表演到极致。 左元昊一边享受着叶莲的服侍,一边望着窗外渐渐变绿的田野出神,想必这时候,何将军的密折已经快马送去藏鲲城了吧?! 最是无情帝王家。 虽然他自小就知道皇兄是真心待他,但皇权永远是把最冷酷的双刃剑,只要没坐上那张宝座,谁都有可能被这把双刃剑砍掉脑袋,哪怕他是皇兄最疼爱的弟弟、哪怕他是太子的叔叔兼好友,哪怕他是帝国精兵的无敌统帅。 每一个身分都是他的保护符,只是难保哪天就会变成催命符,不过,只要他安分守己,这一日兴许也是遥遥无期,而如何确定他的安分守己,自然有人为皇权效劳。 比如他府里的洪总管,比如这位号称他心腹大将的何将军…… “匡当!” 一声闷响,很快把左元昊的思绪从遥远的藏鲲城拉了回来,他挑开车帘问道:“出了何事?” 一个护卫躬身应道:“回王爷,前边有个大商队,好像是他们的马车翻进沟里了。” 说这话儿的功夫,刘虎已是拍马从前边跑了回来,他脸上虽然好似若无其事,但却是挥手打发了那个护卫,这才凑近车窗低声禀告道—— “王爷,前边这商队好像有些蹊跷,属下方才看到倾倒的马车里装的都是粮食,别的马车里还有药味。” 左元昊挑眉,凤眼微微眯起,淡淡吩咐道:“备马,我出去透透气。” 两人说话声音很轻,叶莲没有听清楚,见到王爷要下车,还笑着纠缠道:“王爷,车里好闷,您带莲儿也骑会儿马,好不好?” “莲儿乖,你身子虚弱,多在车上躺会儿。”左元昊口中说得轻柔疼宠,身形却是半点都没有停留。 节有侍卫牵了乌虽马,他直接踩着车板跳上去,然后同刘虎两人恍若闲逛一般溜溜达达走到那翻倒的马车旁边。 一个身形微胖,长相很是和气的中年人正指挥着几个伙计往外抬马车,见左元昊两人过来,他几乎眯成一条缝儿的小眼睛里闪过一抹警惕,赶紧上前笑着招呼道:“实在对不住啊,这位公子,我们车夫不小心翻车了,耽搁您赶路了。” 左元昊一摆手,很是不耐烦的皱了眉头,骂道:“这些客套话就别说了,赶紧把路让出来,若是耽搁了本公子的要事,小心砸了你的车队。” 那胖掌柜虽然遭了喝骂,但脸上却没什么怒色,反倒好像还偷偷松了一口气,接着又是行礼作揖,好声好气地请求等上片刻。 左元昊一副纨裤富家子弟的做派,发够了脾气就指着前边那一溜百十辆大车问道:“你这都是运的什么货物啊,有没有什么好东西?这一路穷乡僻壤走过来,本公子嘴里都能淡出鸟来了,有什么好吃食赶紧送上来,本公子就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了。” 那胖掌柜赶紧应道:“哎呀,公子,实在巧了,我那车里还带了几盒好点心,我这就让人取来,孝敬公子。” “点心?”左元昊有些嫌弃的撇了撇嘴,“罢了,勉强垫垫肚子吧。” 那胖掌柜刚要喊个伙计去取,左元昊已是大骂旁边的刘虎,“蠢货!还不骑马去取,你想饿死本公子啊?” 刘虎赶紧唯唯诺诺应了,弯腰提起胖掌柜坐在马上就往车队前边跑去。 胖掌柜神色有些焦急,不时向一旁的车夫伙计们摇头示意。 好不容易到了前边最大的马车旁,刘虎把他放了下去,他借着擦汗的功夫仔细瞧了刘虎好半晌,这才开口抱怨道:“这位英雄,您家这位公子的脾气可是不小,小老儿方才生怕他真砸了我的车队呢!” 刘虎高抬了下巴,一副得意骄傲的模样,不屑道:“我们公子身分尊贵,今日这是心情好了,否则别说打烂你的车队,就是打杀了你也是有的。” 胖掌柜好似真被吓到了,赶紧跑去车里取了点心盒子,又摸出一个小银锞子塞到刘虎手里,讨好道:“这位英雄,这里路窄,我们就是想让路也不成,还望您在贵人跟前帮我们美言几句啊。” 刘虎掂了掂那银锞子,许是觉得有些满意,傲慢的点点头,然后抱着点心盒子回头就走。 一个穿了蓝衣的管事眼见他跑远,这才凑到胖掌柜身旁低声问着,“老爷,这些人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胖掌柜一双小眼睛里精光闪了闪,好久才应道:“他们不像靖海的探子,但以后还是小心谨慎为重。这趟生意交割完了,多等一段时间,听听风声再说。” “是,老爷。”那管事躬身应了,走去各辆马车前嘱咐车夫和伙计,再次检查货物是否遮挡严实,若是有一点儿泄露,就是杀头之祸。 另一边刘虎拎着点心盒子跑了回去,左元昊已是下马重新上了马车。他随手接了盒子扔给叶莲,然后问道:“有发现什么了?” “药材!”刘虎脸色很是不好,极力压低声音说道:“王爷,有一半马车上运送的都是药材,我闻到了三七草的味道。” 左元昊眼里利光如同剑刃一般雪亮,“三七草,治疗刀伤的药材,还有大量的粮食,运送到边关……哼!”他忍不住冷笑起来,“原本只是出来散散心,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王爷,要不要派人回去秀水县送信,把这商队之人拿下拷问?” “不必,这会儿就算抓了人也问不出什么,左右也是闲着,不如我们跟上看看,说不定还能钓到一条大鱼。” 刘虎有心劝说主子不可轻易涉险,但看到主子的神色,也知道是劝不了了,只得暗暗提醒所有护卫,外松内紧,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 可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钓鱼游戏也是有危险的,如若是鱼线那边的大鱼过于庞大,那钓鱼者就有被拖入水里的危险…… 春日的原野是一年中最美丽的时刻,远处的山林生机勃发,路旁的小草也悄悄伸出了鹅黄色的嫩芽,几只野鸟低低飞过天空,欢快鸣叫着,真是难得的安宁和美。 但是再美丽的画卷看得久了也难免让人厌烦,叶兰毫无淑女模样的四仰八叉躺在车板上,第几百次长叹,随即活动几下酸疼的腰背,忍不住冲着一旁赶车的黑衣人抱怨道:“黑大侠,还有多久才到地方啊?再被风吹几日我就要变成人干儿了。” 黑衣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眼角扫过叶兰,微微带了一点笑意,但转瞬又消失了。 叶兰得不到响应,暗暗磨牙,极想上前咬他几口出气。 明明离开王府的时候让他去“取”些金银,他还装清高,打晕她就跑出来了,结果也不知在哪里买来的破烂牛车,连个车厢都没有,硬是把自己一个白嫩美人变成了非洲野人。 她也不是没抗议过,但是一吵闹就被点哑穴,为了自己少受点苦,只得做了个乖宝宝。 可若是对比于无聊到快发疯,她也管不得这么多了,今日是打定主意要问个清楚,否则她宁死也不肯多走一步了。 可惜,不等她把决心付诸行动,老天爷却是不给颜面,不知哪里飘来两块乌云,大雨几乎是瓢泼一般从天上撒了下来,车上也没个遮掩,两人一牛瞬间就成了落汤鸡,好不容易冒雨找到间破庙躲避,天色也黑了,叶兰一身湿衣,心里累积的怒气再也忍不住了。 “你这蠢蛋,到底要把我带到哪里去?要杀要剐也让我做个明白鬼啊!我不管,你今日不说明白了,我就是死也不挪一步了。” 第7章 拴在廊檐下的老牛许是也同叶兰一样委屈,抬头“哞”了一声,算是声援盟友了。 叶兰自觉底气更足,扭头还要再吵的时候,突然发现黑衣人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躺在了地上,她惊得差点跳了起来,跑过去用力拍打黑衣人的脸颊,高声唤着,“喂,喂,黑大侠,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啊,这荒郊野外的你倒下了,我怎么办?” 黑衣人许是正在经受着什么痛苦,身体蜷缩成一团,眉头紧皱,不但没有应声,脸色反倒红了白、白了红,好似冷热交替一般的异状。 叶兰大喘了几口气,勉强压下惊惧就跑去破庙角落抱了些哪个乞丐留下的麦秸垫在黑衣人身下,又跑去寻干柴点火。 好在先前在王府烤地瓜,火石用得还算熟练,小小的柴堆总算生火生好了。 她想了想,又把黑衣人的衣衫扒下来挂起来晾干,许是感受到火堆的暖意,黑衣人脸色终于好了一些。 叶兰稍稍放了心,又壮着胆子举起一根着火的木棍去庙后蜇摸,总算没有白跑一趟,乂拿回一只缺口的破罐子,待得接了雨水后烧开,她已是累得满头大汗,身上的衣裙都半干了。 一碗热水灌下去,黑衣人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 叶兰就着热水吃了点儿干粮,实在耐不住疲惫就躺在一旁睡着了。不是她冷血,实在是黑灯瞎火的,她一个女人也找不到地方给黑衣人买药啊,只能寄望他自己熬过去了,一个会飞檐走壁的大侠,总不至于被莫名其妙的风寒取了性命吧? 调皮的夜风顺着破败的庙门跑了进来,欢快的在屋子里绕着圈儿,睡梦里的叶兰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向身旁的温暖之处靠近。 等黑衣人醒来之时,就见自己被叶兰给搂在怀里,女子隐隐透出的幽香钻进鼻孔,让他瞬间僵硬了身子,脸色也红成了煮熟的虾子一般。 长年游走在生死之间,他也见过无数人把女子当成宣泄戾气的出口,但他宁可回归小宅院里劈柴挑水,也从未同女子纠缠过。在他固执的想法里,只要碰了一个女子的身子就要娶她回家,一辈子生儿育女,白头到老。 如今在他即将卸掉背负了多少年的“良心债”的时刻,旧伤因为淋雨受寒发作之后,这个女子就这般把他抱在怀里,以一个保护者的姿势。这实在有些好笑,他一个大男人也有被女子保护的一日,但心里为何这般温暖? 难道是上天在预示,在补偿他多年的苦楚…… 暗夜里,男子挥手间取下一旁干透的衣衫轻轻盖在叶兰身上,叶兰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手下却扯了衣衫裹在怀里的男子身上,随即再次沉沉睡去。 男子屏住了呼吸,良久才悄悄舒了一口气,嘴角却忍不住慢慢弯起一道弧度,衬得原本冷硬的脸孔都柔和了三分。 “吱嘎嘎,吱嘎嘎!” 叶兰这一觉睡得特别香甜,直到听见破牛车的呻吟声醒来,睁开眼睛望着路旁的田野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之后终于想起昨晚之事,于是赶紧凑到车辕一边打量黑衣人一边问道:“你没事了,病好了?” 黑衣人扫了她一眼,淡淡点头。 叶兰撇撇嘴,不满的抱怨道:“亏你还是什么大侠呢,淋个雨都能倒下,真是丢人,害得我一个弱女子大半夜的忙活生火烧水的,差点以为还要挖坑埋人呢。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留在王府算了,起码还有个烤红薯吃。” 黑衣人许是不愿听她这般说,抬起手里的鞭子轻轻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说道:“到了。” 叶兰差点一个跟头从车上栽下去,实在不知该气恼还是欢喜,难道她运气当真这么差吗?若是大雨迟一会儿淋下,她也不用提心吊胆照料病号一夜了。但转而想起未知的生活,她又忍不住悬起心来。 牛车走得不紧不慢,终究还是一点点地靠近了那座小小的城池,不,说是城池,实在是有些抬举这个地方了,相对于繁华的藏馄城,这里只能算是一个大村落,只不过村落外边多建了围墙,围墙里的住户多了一些罢了。 守城门的是几个老兵,懒洋洋聚在墙根儿晒着太阳,见到有马车要进城,其中一个上前收税,结果一见黑衣人的模样就摆手笑道:“山子回来了,可接到胡婆的侄女了?!” 山子脸上难得收起了冷硬之色,回头指了指叶兰应道:“接到了。” 叶兰经了七、八日的风吹日晒,哪里还有原本大家闺秀的模样,头发蓬乱,皮肤微黑,衣裙蹭得也看不出本来颜色了,真是要多狼狈就私多狼狈,甚至连农家村姑都比不得。 那老兵眼里闪过一抹怜悯,叹气道:“这丫头真是受苦了,赶紧进城去吧。如今到了姑母家里,就有好日子过了。” 另外几个老兵也是哈哈笑着附和,“就是,起码不会饿肚子,胡饼管够吃。” 山子一甩鞭子,牛车继续“吱呀呀”叫着通过城门,三拐两拐之后到了城北的一处小巷子,巷子尽头有座小院子,两扇乌木门四敞大开着,隐隐有一股焦糊味道从门里飘出来。 许是方才几个老兵的话让叶兰去了几分恐惧,她跳下马车的时候,居然还对山子抱怨道:“你是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的!把我折腾得又黑又丑,我就是到处喊着我是丞相府大小姐也没人会相信,是不是?” 山子不屑的翻了个白眼,一声不吭的牵了牛车就往院子里走。 叶兰气得跺脚,随后带着一肚子的好奇也跟了进去。 院子的门面不大,但里面却拾掇得很是整齐,三间正房,还有两间西厢房,都是青砖灰瓦,靠着东南角还砌了一间灶房,那股焦糊味道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一个穿了灰色衣裤的白发老汉正靠坐在廊檐下的躺椅打盹,鼻息吹得胡须不时飘起落下,逗趣至极。 山子眼里闪过一抹暖色,拴好牛就去拍打老汉,轻轻唤道:“胡伯,醒醒!” 可是老汉的睡意显然很浓,翻了个身,咂吧两下嘴巴又睡熟了。 叶兰看得好笑,眼珠儿转了转就上前在老汉耳边喊道:“哎呀,饼烤糊了!” “什么?”胡伯闻声立时跳了起来,鼻子不停翕动,哀叫道:“完了、完了,饼真烤糊了,老太婆回来不得杀了我啊!” 说着话,他就要奔去灶房探看,但没跑两步就突然反应过来,惊喜的扭头望向山子,哈哈笑道:“哎呀,山子,你回来了。” 山子破天荒的露了个笑脸,应道:“我回来了,胡伯。” “好,好,我跟你大娘整日里惦记你,怕你……”胡伯说到一半,冷不防看到站在一旁的叶兰,呆愣了好半晌竟就哭了起来,“哎呀,大小姐,你可是大小姐?老奴终于看到大小姐了,都是夫人在天有灵,保佑小姐平安无事啊。” 叶兰眼见老人家跪倒在自己身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心里有些惶恐,赶紧伸手去扶,含糊劝道:“老伯,你认识我吗?我怎么不认识你呢?” 胡伯刚要应声,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挑着担子的干瘦老太太,许是走了很久的路,她的脸色累得通红,额头上密密麻麻一层汗珠子。 她一进门甚至来不及放下担子就喊道:“老头子,大老远就听你叫嚷些什么!赶紧给我倒碗茶水,渴死我了。” 山子脸上暖意更浓,抄起小桌上的一碗茶水就捧了过去。 胡婆咕噜噜喝了干净,才后知后觉的嚷道:“哎呀,山子,你回来了。” 叶兰听得好笑,这老俩口真不愧是一家人,这脾气秉性都是一模一样。 她淘气的不等老太太再惊奇一次就主动走到她跟前说道:“大娘,还有我!” 胡婆上下打量她好半晌,没等说话,胡伯已是激动的抓了老伴的手,“老太婆,这是大小姐,真是跟夫人长得一模一样啊。” “废话,我自小同夫人一起长大,我还能认不出这是大小姐。”胡婆甩开丈夫,再次望向叶兰的时候眼眶也红了,但她却没让眼泪掉出来,恭恭敬敬行礼,正色说道:“老奴胡冯氏给大小姐见礼了,一别十五年,大小姐怕是都不识得奴婢了吧?” 叶兰见状也收了笑意,回礼应道:“大娘,我从藏鲲城一路赶来,其中原委并不清楚,若是大娘不忙,可否同我多说几句?” “别说几句,几千万句都成。”胡婆起身,脸上多了几分欣慰之色。 一行人正要往屋里去,胡婆鼻子突然翕动两下,接着狠狠瞪着老汉,“怎么满院子糊味,你是不是又偷懒睡觉了?” 胡伯红了脸,嘴唇嚅动,好似想要找个借口又一时找不到,很是尴尬。 叶兰不知为何,一见老汉就觉亲近,赶紧说道:“方才我们进院子的时候,还没嗅到糊味,许是这会儿说话,老伯才混忘了。” 胡伯大喜一连连点头应道:“就是、就是,我只顾着欢喜,忘了炉子还烧着。” 多年夫妻,胡婆怎会猜不出事情真伪,但她只瞪了老伴一眼,没再追究,之后握了叶兰的手引着她进了门。 堂屋里摆了桌椅,角落里的高脚桌上还有一只大肚梅瓶,如今没有梅花可插,就换了两枝刚刚发芽的柳枝,虽然简陋也别有一番雅致味道。 胡婆拉着叶兰坐到她身边,抬眼望望自家老伴和山子两人,这才低声说道:“方才,老奴已是说过,大小姐怕是不识得我们了,这也不奇怪,我是夫人的陪嫁丫鬟,我家老头子也是胡家跟到叶家的陪房。小姐出生前,夫人作主让我们成了亲,之后我依旧伺候在小姐身旁,我家老头子就在外院当差。 “后来小姐才三岁,夫人就病故了,老爷娶了新妻,我们原本想替夫人守着小姐长大,不想那个新主母却不容我们多留,随便找了个错处就撵我们出门。我找老爷求情,想要留下,但老爷不愿损了新夫人的颜面,只给了我们一些银两就算了。 “我们夫妻别无办法,只好搬来这个偏僻之地,靠着一点手艺谋生。这些年,但凡听说有人从藏鲲城来,我们都要赶去探问小姐的消息。可惜,小镇贫瘠,少有商队出入,偶尔得些消息,也不知真假。, “前些时日,还是山子出门回来,我们才听说大小姐被那个新夫人的女儿抢了婚事,我们生怕大小姐吃亏,就托付山子走一趟,若是大小姐过得好,我们也放心了,但如今山子把大小姐接了回来,想必您定然是受了委屈吧?” 叶兰想想那些睡梦里接收的记忆,心里忍不住有些酸涩。没娘的孩子,怎么会有幸福可言?就是老爹再疼爱,也架不住后母表里不一、妹妹心如蛇蝎啊,过日子没有时刻提防的道理,被算计也是不出所料。但这些事如今说出来,除了让外人听个新鲜,让亲近之人懊悔,也没有别的用处了,所以,她仅含糊应道:“没受什么委屈,吃穿不愁,性命暂时无忧。” 胡婆和胡伯闻言对视一眼,都是心疼至极,虽然叶兰说得轻描淡写,但他们又怎么会听不出其中的诸多含义。 “大小姐,这会儿想必还有些信不过我们吧,您先等等。” 胡婆说这话就出了屋子,拐去西厢房取了一个盒子回来,打开后露出里面的一只雕工精美的玉佩来。 叶兰瞧着那玉佩眼熟,想了想就从领口里扯出一根红绳,绳子中间系着的玉佩居然同盒子里的一模一样,只不过形状略小了一些。 胡婆不知想起了什么,伸手摸着那玉佩居然落了眼泪。 “当年夫人病重之时,同我说起小姐将来的亲事,特意寻了美玉,亲手画了图案,送去银楼雕刻,最后得了这对玉佩,小点的给小姐戴在身上,大的就准备做为信物将来送给小姐的夫君,不想小姐贪玩,打翻了盒子摔破了一角,我家老头儿重新送去银楼修补,还没等取回来,夫人就去了,这玉佩最后也就留在我们手里。 “如今拿出来,就是让大小姐放心,今后住在这里,我们必定像伺候夫人那般照料大小姐,绝对不会让人伤了您半根头发。” 叶兰原本就觉得这两位老人不是坏人,如今又确实见到了信物,自然疑心尽去。她想了想就拉着胡婆说道:“大娘,老伯,我如今确实没有地方可去,但若要我留下,你们也需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大小姐尽管说。”胡婆夫妻几乎是异口同声问出来,他们两人当年都受过夫人大恩,对这夫人留下的唯一骨血,但凡她有什么要求,两人就是肝脑涂地也要完成。 “大娘,老伯,”叶兰神色很是诚恳,“我能看得出你们是真心待我好,待我母亲也很敬重,但我既然离开藏鲲城,就不准备再以叶家大小姐的身分过活了,所以以后还请你们把我当成自家晚辈,不要以奴婢自居,否则我就另寻落脚之地。” “这怎么成呢?”胡伯第一个开口反对,但胡婆却是抬手拦了他的话头儿。 她仔细打量叶兰好半晌,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若是夫人知道小姐出落得如此善良懂事,她在九泉之下定然也放心了。” 叶兰汗颜,心里忍不住发虚,若是让老太太知道原主本来的模样,怕是要立刻撵她出门了。她赶紧干笑着岔开话题,“那大娘和老伯是同意了?太好了,那以后我就叨扰了,大娘和老伯也不要总喊我大小姐,叫我兰儿栽好。” “好,好。”胡婆应道:“我们对外的托词也说你是我们老家的侄女,以后大小姐也叫我们姑父姑母吧。” 胡伯年轻时候被马踢伤过,一辈子没有孩子如今突然升格成姑父,喜得眉开眼笑。他搓着双手问道:“老太婆,您看大……不,兰儿和山子赶了远路回来,咱们晚上是不是做点好菜啊?” 胡婆嗔怪的剜了老头儿一眼,笑骂道:“你又打着旗号,想要买酒是不是?” 胡伯嘿嘿笑着,显见被说中了心事。 胡婆把腰侧的荷包解下来递过去,说道:“去吧、去吧,今日咱们一家团聚,让你也高兴一把。” “好咧!”胡伯欢喜至极,摘下墙上的酒葫芦就出门去了。 山子也不等老太太吩咐就寻了斧头开始劈柴,预备烧火,胡婆喊着让他歇歇,眼见他不听也就罢了,转而带着叶兰玄看她的房间。 小院子里只有三间正房,按照叶兰的猜想,她是要住在西厢房里,不想,胡婆却是径自带她走去正房东间,指着屋里的新床、新被褥、新桌椅、新妆台,笑道:“这些都是新置办的,有什么不合用的,以后让老头子再去家倶铺子买回来。”让山子跑这一趟时他们夫妻俩就想着有备无患,没想到还真的用上了。 她接着带着叶兰去了西间,这间屋子靠窗之处搭了大炕,北面立着书柜,还有一座大大的绣架。“冬日里天寒,你就挪到这屋里来住,平日或者看书写字,或者绣花都使得。” 方才相认之时,叶兰也只是心里发热,并没有如何激动,但这会儿眼见胡家日子过得不甚富裕,居然还为自己置办全套新的用物,甚至宁愿挤去厢房,也把正房让给自己,只为了让自己住得宽敞舒坦,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姑母,你们待我这么好,我会被娇惯怀的。” 胡婆慌得赶紧扯了帕子给她擦眼泪,一迭声的劝着,“你本是大家小姐,自小锦衣玉食长大,不嫌弃我们寒酸就成了,怎么会娇惯坏了呢?” 第8章 叶兰抱着老太太的胳膊,坚持道:“姑母不是说我们以后是一家人吗?哪有侄女住正房,长辈住厢房的道理,还是我搬去厢房住,姑父姑母赶紧换回来。” “那怎么成?山子还住隔壁呢,传出去不好听。”胡婆脑袋摇得跟波浪鼓一般,死活不同意。 叶兰想了想,折衷道:“我喜欢这个屋子,不如就只住这一间好了,姑母和姑父住东间,这样总成了吧?” 胡婆犹豫片刻,也没再坚持,应了下来,毕竟平日邻居间也常有往来,真让人看出破绽也不好遮掩。 一老一定了住处,就欢欢喜喜去灶间准备做饭。 先前老头儿烤糊的饼已是彻底黑成了包公脸,老太太免不得又骂了几句,正巧胡伯拎了一条肉和一块豆腐进来,眼见情形不妙,放下东西就跑掉了。 叶兰被这老俩口逗得咯咯笑个不停,胡婆有些脸红,末了也是笑起来。 叶兰一路上同山子朝行夜宿,吃不好睡不香,别的不说,肚子里的馋虫早就抗议良久了,这会儿见得鲜肉,眼睛亮得晃人,也不等老太太开口就抄起菜刀洗洗切切忙个不停,嘴里欢快的征询着胡婆的意见—— “姑母,咱们做碗红烧肉吃,好不好?那豆腐炖汤,再蒸一锅白米饭,保管吃得饱。” “好,好。”胡婆原本还要拦着,生怕叶兰切了手,可是叶兰却出乎她意料的能干,手下的菜刀翻飞,显见是常做这些杂活儿的,她心疼得眼泪差点儿又掉了下来,心里把陈氏的祖宗八代都骂了里外三圈,堂堂相府大小姐本该十指不沾阳春水,到底吃了多少苦,居然连下厨都如此熟练? 远在丞相府的陈氏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冤枉了,若是知道,必定气得暴跳如雷,她又不是无知的蠢笨夫人,用这样的下作手段整治继女,既留了把柄又容易坏了名声,哪里有“捧杀”这样的手段高明啊? 叶兰完全沉醉在烹制美食的快乐中,前世她自己独自在外工作,练就了一手好厨艺,养得嘴巴有些刁。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大小姐的富贵半点儿也没享受到,反倒是一直跟着原主吃挂落儿,如今终于安定下来,可以好好地做顿热饭菜吃,怎么能不欢喜? 小小的院落里很快就飘满了饭菜的香气,山子脱了夹袄,只穿了中衣,挽起的袖口露出粗壮的手臂,一下一下慢悠悠地劈着木姅子。 胡伯躲在木堆后面同山子闲话,偶尔偷偷打开葫芦抿上一口酒,舒坦的眯起了眼睛。 “山子,你过些日子还要走啊?” 山子下意识扭头望向冒着热气的灶间,良久才应了一句,“走,外面还有一些事等我处置。” 胡伯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小声抱怨道:“若是不着急,你就多住几日再走吧。你不在家里,大小姐又刚来,老太婆再发火,都没个人帮我打圆场。” “好。”山子点点头,手起斧落,碗口粗的木头应声变成了两半。 日升日落,转眼就是两日过去了。 西间窗下的火炕,不知是找了那个匠人盘的,真是相当的成功,每日太阳落山时候烧上几块木绊子,整个晚上大炕都热呼呼的,待得铺上厚厚的棉被褥,美美的睡上一觉,不管白日里攒了多少疲惫都会统统散去。 胡婆先前给叶兰备了两套衣裙,难得的是居然很合身,唯一让叶兰不满的是两套裙子都是绸缎的,干起活儿来很不方便。 昨晚,老太太禁不住叶兰的缠磨,找了自己年轻时候穿过的旧补衣裙,稍稍改了改,今早叶兰就迫不及待的穿了出来,做饭洗衣,不必小心翼翼怕脏怕勾破,果然舒坦许多。 山子劈柴禾,挑水,生火,扫院子,手下也没有闲着。 待得老俩口起身的时候,院子里外皆是拾掇得干干净净,堂屋的桌子上也摆了热腾腾的苞谷粥,切得细细的咸芥菜,金黄的炒鸡蛋,还有一小箩筐干饼。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是有些心酸又欢喜。两人没有子女,不想临到土埋半截,居然还尝到了这样被孝顺的温暖滋味。 山子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哪怕猜到两老的心事也不肯开口,倒是叶兰笑嘻嘻上前抱了老太太的胳膊,撒娇道:“姑母,我在家里闷死了,一会儿让我跟你出去卖饼,好不好?” 她这般小女儿闹着娘亲一般地撒娇,老太太心里暖得恨不得摘了星星给她当灯笼挂屋里,自然连连开口应道:“好、好,只要你不嫌累,我就带你在城里到处走走。” “不累、不累。”叶兰讨好的赶紧给胡婆盛粥夹菜,笑咪咪地埋怨道:“我都来了几日了,还不知道咱们家住在什么地方呢,万一被人拐了去,怕是都找不到路回来。” “我看谁敢?”胡婆瞪了眼睛,“以后在街上,谁若是欺负你,你就报山子的名字。这小子话少,但是一身的好本事,先前还打死过一头老虎,县太爷都给了赏赐,这城里城外没有不服他的。”, “真的?”叶兰一边喝粥一边望向沉默吃着干饼的山子,眼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山子哥,你大名是不是姓武名松啊,老家住在景阳岗?” 山子皱了眉头,淡淡哼了一句,任凭叶兰再怎么问询也不肯开口说上一个字。 胡婆眼见叶兰碰壁,赶紧安抚道:“这小子就是个锯嘴葫芦,三年前我家老头出门去办事,他不知道怎么了昏倒在路旁,结果捡回来养几日就好了,原本还以为家里能多个帮忙顶门立户的,哪想到这小子也不安分,隔三差五往外跑,留下我们老俩口跟着悬心惦记。” 老太太嘴里抱怨着,手里筷子却是给山子夹了大大一块鸡蛋,惹得叶兰好笑不已。 “姑母,以后家里有我了,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留下孝顺你们二老。” “好,好。”二老被哄得眉开眼笑,那盘炒鸡蛋自然又分了一大半进叶兰的碗里。 叶兰示威一般冲着山子抬抬下巴,结果得了他一个白眼。 吃过早饭,胡伯麻利的把灶间烤炉里的干饼拣了出来,放到了两只垫了白色棉布的箩筐里,胡婆在肩上垫了块厚布就扛起扁担出门了。 叶兰随在老太太身后,仔细打量这座小小的碎石城。老太太是个健谈的,又疼爱叶兰,一边叫卖一边给她讲解些风土民情。 这碎石城地处靖海帝国之北,离边疆还有三、四百里,百姓日子过得安宁,不必时刻担心有外敌进犯。 但这里的资源又很贫瘠,因为气候寒凉,一年只能种一茬粮食,收成一般,附近高山除了野兽多些,也没有什么矿产。帝国连同南北的交通要道并不经过这里,所以有时候这小小的县城倒像是被帝国抛弃的孩子一般孤独沉默。 历任县官都是年长之人,来此为官三年,没有功绩,也惹不下什么祸患,平平安安度过到卸任之期就可以上奏折乞骸骨,回家养老了。 县城里只有三条正街,一条上头建了衙门,还住了一些富户;第二条聚集了酒楼银楼钱庄药铺等等铺子的商街,最后那条街算是个小小的集市,很多百姓会凑在这里,卖些自家养的鸡鸭、河里抓的鱼、各种山珍野味,或者陶器沐具,倒成了整个县城最热闹的地方。 县城里人口不多,几乎都彼此相识,见面互相打个招呼,笑哈哈说两句家常话。 老太太不觉得如何,叶兰却是越来越喜欢这里。前世在钢筋水泥堆砌的城市里活了二、三十年,就是住对门的邻居都从没说过话,人际间冷漠得让人从骨子里往外觉得冰凉,如今身处这样的“世外桃源”,满眼满耳都是浓浓的乡音,淳朴又热情,她怎么会不欢喜? 胡婆原本还担心叶兰这样的金枝玉叶会嫌弃这里偏僻贫困,但偷偷观察半晌,见到叶兰脸上的笑就没断过,于是又开始怀疑山子是不是接错了人。 一老一少走了半个县城,担子里的干饼才卖出去二十几个,叶兰生怕老太太累到,就嚷着口渴,于是两人找了个茶摊,要了一壶茶水。 茶摊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婆子,平日同胡婆也熟悉,见到她身旁的叶兰就问道:“胡婆子,这就是你那侄女啊?长得可真是好相貌,同你一点儿也不像,别是接错人了吧?” “你这老货胡咧咧什么,也不怕打嘴。这是我亲侄女,我还能认错?当我跟你一样蠢啊!”胡婆也不示弱,开口就同胖婆子笑骂开了。 叶兰插不上话,就装贤淑坐在一旁喝水,反倒惹得那胖婆子又夸了几句。 待得起身离开时,胡婆从担子里拿了两个干饼送给胖婆子,不想胖婆子却摆手道:“哎呀,你就别跟我客套了,不过是两碗茶水,我还请得起,再说我最近牙疼得厉害,你家这干饼太硬了,我可不敢吃。” 胡婆听到这话也就歇了手,笑骂道:“让你嘴巴不饶人,牙都掉光了才好。” 告了辞,她就带叶兰离开茶摊,继续沿街叫卖。 叶兰初来胡家这几日,虽然三餐都有肉,用物也是新的,但她还是发现胡家日子过得有些拮据,怕是因为她的到来更填进去许多积蓄,今日再看看干饼卖得不好,甚至还遭到胖婆子的嫌弃,于是忍不住问道:“姑母,这干饼卖得不多,你和姑父没想过换个营生吗?” 胡婆颠了颠肩头的担子笑道:“我和你姑父也没什么别的手艺,这干饼卖了十几年,虽然味道一般,但耐放,轻易不发霉,出门背着当干粮还是不错的,平日也有很多老主顾,赚的银钱足够家里吃用,不过,到底比不得丞相府里吃用的好,以后要委屈你跟着吃苦了。” “姑母,咱们不是说好,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吗?你怎么还这么客套,拿我当外人看,我可生气了!”叶兰听不得老太太总是这般说话,赶紧撒娇抗议。 胡婆果然笑开了脸,“好、好,姑母错了,再卖一会儿咱们就回家去,顺路去王家铺子切块酱牛肉,中午蒸锅米饭吃。” “好啊。”叶兰没有扫老太太的兴,在她看来,省钱永远不可能富裕,只有想办法开源才是正道。 胡婆许是担心叶兰不惯走远路,日头还没升到头顶就带她回家。 胡伯刚刚揉好面,还没擀饼送进烤炉,见到她们回来就有些发慌,赶紧嚷道:“老婆子,我可没偷懒,是你们回来早了。”又拉了在屋檐下正在拉弓弦的山子为他作证,“山子一直在家,不信你问他!” 胡婆狠狠瞪了老头儿一眼,骂道:“我还没开口呢,你就说了这么一通,也不怕孩子们笑话,赶紧帮我卸担子,我买了酱牛肉,中午准你喝二两酒。” “真的?可是太好了。”胡伯喜得赶紧上前帮忙,又感慨道:“早知道接了大小姐回来,老太婆会变得这般大方,我就……” “你就怎样?”胡婆刚好喝完水从屋里出来,听到这话又瞪了眼睛。 胡伯赶紧嘿嘿笑着钻进了灶间。 叶兰想起方才在路上的盘算,也跟了进去。 “姑父,我先前跟着家里的厨子学做过一种饼,比这干饼酥软,味道也好,不如这炉饼就让我试试,好不好?” 胡伯正在挽袖子,闻言就停了手,有些犹豫道:“大小姐,我不是心疼这盆面,你要喜欢拿去当泥巴玩都好,但这又要动火又要动刀的,万一伤到你,老太婆不得杀了我啊。” 叶兰赶紧道:“姑父放心,我只做面案上的活计,但凡动刀动火就劳烦姑父帮忙,好不好?” “那……好吧。”胡伯不好拒绝,又觉叶兰不是那莽撞脾气,便让出了面案。 叶兰揪起面团在案板上熟练的揉了起来,心里满是兴奋和怀念。记得大学毕业的时候,有一阵子为了给家里还外债,她过得特别穷,一天甚至只吃两个烧饼果腹。 那卖烧饼的也是个老太娘,心直口快又善良,许是看出她的艰难,就说店里忙不过来,要请人凌晨来帮忙,工钱一般,但可以随意吃烧饼。 叶兰当时并不知道人家是在帮她,很高兴的来打工,既能赚点零花钱又填饱肚子。 这做烧饼的手艺就是那时学会的,后来在社会上历练久了,自然就想明白当初得了人家的照顾,她也曾回去探望过那老大娘,可惜老人家回老家养身体去了,倒让她心里遗憾了很久,没想到今时今日,她也许又要凭借这份手艺在这个异世安身立命,怎么会不感慨万千? 胡伯不知叶兰心里所想,但眼见她揉面、揪面团、炒油面儿,动作很是利落熟练,真是惊奇至极,实在忍耐不住就开口问询一二。 叶兰也不藏私,一点点讲解着。 很快,几十个烧饼面坯就摆进烤盘,叶兰仔细嘱咐了要什么样的火候,然后就坐在门坎上等着烧饼出炉。 山子已是把那张长弓拾掇好了,抬起手来拉了两下空弦,声音嗡嗡刺耳。 叶兰虽然不懂兵器,但也能看出这张弓是极好的,于是开口问道:“山子,你要上山打猎吗?” 山子好似没听见这话一般,一言不发的继续拾掇工具。 叶兰见状,气不过的嘟囔道:“让你不理我,一会儿烧饼烤好了,就不给你吃。”说完,她就回转灶间守着烤炉去了。 山子松开手里的弓弦,扫了一眼灶间门口,听着隐隐传来的欢声笑语,突然觉得这个小院比以前又多了一个让他牵挂的人。这次的“生意”做完就该金盆洗手了,终老于这个小院子,伴着这个女子,安宁度日也不错…… 在叶兰的热烈期盼之下,烤炉烧了两刻钟,终于打开了炉门。 胡伯戴上厚厚的棉手套,迅速端出烤盘放在桌上,叶兰凑过去一看,心里很是失望。 这个时空的工艺不发达,青砖砌的烤炉受热不均匀,烤盘里侧的烧饼已经有些焦糊了,外边的两排却还刚刚熟透,只有中间的几个烤得最好,金灿灿的,像个小太阳一般。 不过拿起一个掰开,面饼很是酥软,吃起来有种淡淡的甜香,味道着实不差。 胡伯却是没有她这般挑剔,一边大口吃着,一边欢喜赞道:“这面饼比干饼可是好吃太多了,一点儿都不硬啊。” 说着话儿,他又大声招呼山子进来一同品尝,可是没等山子应声,出门买菜的胡婆却是先走了进来。 胡伯不顾烧饼还烫手,献宝似的掰了一角送到老伴面前,“老太婆,你快尝尝!这是大小姐做的面饼,比我手艺好多了。” 胡婆来不及放下手里的篮子就被塞了满口的烧饼,她本还要发火,但很快就被嘴里酥软的烧饼吸引了。 “这饼当真是大小姐做的?”她迅速咀嚼了几下,忍不住惊奇的一再确认。 “当然了,我一直在旁边打下手,肯定没错。”胡伯得意扬扬,一副与有荣焉的神色。 叶兰虽然还是觉得不甚满意,但老俩口的反应已是给了她很大的信心。 “姑母,这是第一炉,火候还是没掌握好,否则这面饼会更酥软,添些糖霜或者豆沙,或者干脆放些细盐,味道更好。” “哦,还能变出这么多花样呢。来,这次我帮你打下手,咱们再试试。” “好啊、好啊。” 第9章 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越说越兴奋,再次投入研发工作当中,根本忘了午饭还没做,好在第一炉烧饼有很多,胡伯拣了一盘端去屋檐下,就着茶水,同山子两个算是把午饭解决了。 整整一下午,胡家小院都沉浸在浓浓的欢喜之中。 经验从来都是在失败中累积出来的,三炉烧饼中又烤焦了一炉,但成果也是很可喜的,圆圆的糖烧饼,牛舌模样的豆沙烧饼,还有面皮上撒了黑芝麻的油盐烧饼摆了满满一箩筐。 叶兰累得腰背酸疼,正琢磨着把烧饼放在哪里存着,明日拿出去试卖,看看效果如何,可胡婆却是个急脾气,哪里肯多等一晚,直接就端起箩筐去了街上。 叶兰好笑又无奈,赶忙跟了上去。 这会儿已是申时初,太阳斜斜挂在西天,再没多久就要落了下去,忙碌了一日的人们匆匆忙忙走在归家的路上,有些人实在耐不住饥饿,打算在路旁买些吃食垫垫肚子。 胡婆一现身,就有熟悉的人笑着招呼道:“胡婆来得太巧了,快给我包两个干饼,忙了一日,饿得难受。” 胡婆一瞧这说话的人是住在城外山下的一个猎户,平日打了野味就进城来卖,他家里父母都不在了,也没有妻儿,偶尔需要进山蹲守大野兽,就会跟她买上几十张大饼做干粮,算是老主顾了。 “梁兄弟,今日又卖了什么好皮毛,肯定发了财,不如尝尝我家里新做的面饼,味道好极了。你是第一个主顾,我多送你一个。” 那猎户生怕误了出城,只想赶紧买了干饼上路,便要拒绝,可是胡婆却及时的解开了盖在箩筐上的白棉布,露出里面烤成金黄色的面饼,热腾腾、油亮亮,分外惹人垂涎。 于是猎户的话到了嘴边就改成了夸赞,“胡婆,这面饼看起来真是不错,多少钱一个?给我先来一个尝尝。” “好咧!”胡婆长年在外走动,也是个做买卖的好手,她也不提银钱,直接用竹夹子夹了个油盐烧饼递了过去,“来,你先尝尝味道如何,不好吃,胡婆不收钱!” 猎户也不客套,张口就吃。 一个烧饼不过碗口大小,七、八口就下了肚儿,猎户意犹未尽的竖起大拇指赞道:“胡婆真是没骗人,这面饼太好吃了。多少钱一个?我多买一些,明日上山当干粮。” “那好啊,三文钱一个,比干饼贵一文。” 猎户想想没油没滋味的干饼,再舔舔油乎乎的嘴,点头道:“胡婆果然厚道,这面饼卖得不贵,先给我包十个。” “都是乡里乡亲的,赚个辛苦钱养家糊口就是了,谁还指望卖饼卖成大财主啊!”胡婆笑咪咪地客套着,接过叶兰递过的油纸开始装烧饼。 一旁的路人听他们说得热闹,远远瞧着烧饼又稀奇,纷纷凑过来探看。 叶兰刚要开口招呼,却被老太太轻拉了一把。她愣了愣,立即想明白其中原由,遂老老实实站在一旁,顶多帮忙递个油纸,不再多说。 一箩筐烧饼也就六十个,价格又着实不贵,很快就被众人买光了,有些没买到的还抓着胡婆问个不停,何时还有?能不能先预定云云,直喜得胡婆眉开眼笑。 来时沉重,归时空空,但荷包里已装满了铜钱。 胡婆拉着叶兰往家的方向走,待得路边无人之时才低声说道:“大小姐,方才不怪我拦着你吧?” “姑母,不是说好叫我兰儿的吗?”叶兰接过她手里的箩筐,笑道:“我知道姑母是不愿让我抛头露面,受人家指指点点。” “你知道就好,我还怕你气恼,这里虽说民风淳朴,鲜少有恶毒之人,但你身分尊贵,姑母虽然不能给你锦衣玉食,总能护着你少受些委屈。” “姑母疼我,我心里明白。” “你是个好孩子,从前不管如何,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姑母,等咱们赚多了银钱,就在街上买间小铺子吧,到时候咱们坐在家里卖面饼,您就不用到处叫卖了。” “好啊,都听你的。” 夕阳眼见落下了西山头,浅淡的霞光照在叶兰和胡婆的背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不时有归巢的鸟儿好奇的飞过两人头顶,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黑夜终于降临的时候,忙碌了一日钓胡家小院子终于清静下来,叶兰累得吃了晚饭就沉沉睡去了,尽管她技术熟练,但这具身体可是娇养长大的,不过做了半日活计,胳膊就酸疼得抬不起来。 胡婆坐在炕边,轻轻替她揉了又揉,直到她微皱的眉头彻底松开了,这才悄悄回了东屋。 胡伯正啜着烟袋锅,见老太婆进来赶紧按灭了烟火,在炕沿上磕了磕。 胡婆罕见的没有同他斗嘴,脱了衣衫就进了被窝,他有些不习惯,想了想就凑到跟前,小声问道:“老太婆,新面饼不是卖得很好吗?你怎么瞧着不高兴啊,是不是累了?” 胡婆却是摇头,好半晌才应道:“老天爷真是不公平,大小姐多好一个闺女啊,原本该享尽富贵,没想到要受这样的苦。” 胡伯闻言就劝道:“你也别多想了,我看着大小姐在咱们家里住着很自在,待咱们也好。我和你没儿没女,以后把她当亲闺女疼着就是了。” “唉,只能这样了。”胡婆叹气,“山子那小子也不肯多说,只说大小姐进王府做了妾,第二日就碰伤了头,被关进了柴房,到底是因为什么原故也不说清楚,不过,想必那什么王爷也不是个好东西。如今出来了也好,咱们以后多多留意,若是有好人家,就张罗着给大小姐再成个家,生儿育女,老了也有个依靠。” “成啊,都听你的,只是咱们这儿太小了,县太爷的公子也配不上大小姐啊,先别想那么多了,睡吧。” 老俩口说了几句,到底上了年纪,耐不住疲惫,很快就睡了过去。 窗外廊檐下,站了许久的山子沉默着紧了紧背上的长弓,再次望了望干净又安宁的小院,之后翻身上了墙头,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有句话说,离开是为了再也不分别,但其实有时候,离开却也是错过…… 每逢初五、十五、二十五这三日,都是碎石城约定俗成的大集市,附近几十里的村屯乡人都会在这一日赶到城里来凑个热闹,有卖鸡蛋的,有卖干蘑菇和野味的,换了银钱就再买些灯油、糖盐之类的日用品回家,偶尔手头宽绰些的就给媳妇儿扯块花布,给老娘来盒点心,给孩子买几两糖片。 今日正是三月十五,日头彻底退去了冬日的懒散,勤快的早早爬出山头,晒得野草疯长,林木葱郁,大姑娘小媳妇儿们迫不及待的脱下夹袄,换上轻薄的衣衫,寻了些绣好的帕子或者荷包做个借口,去城里走走,给春日多添一丝轻盈和美丽。 男人们则多是关心耕种,到铁匠铺里打张好犁,集市上买些扁担筐篓,一年的辛勤劳作马上就要开始了。 小孩子们一如既往的不知愁滋味,扯着大人的衣襟在人群里穿梭,不时盯着路旁小贩手里的零食,看得直流口水。 叶兰几乎刚过子时就起了床,帮着胡伯夫妻烤了足足五百个烧饼,装了满满八个箩筐。 胡婆烧饼经过这半个月的热卖,如今已成了人人皆知的好吃食,要知道普通干饼还要两文一个呢,这烧饼烤得金黄,一看就知没少放油,吃起来也是酥软香甜,仅仅才贵一文钱,简直太划算了。 一家三口刚刚把担子挑去集市,找个路口热闹处放下,就有很多买主围了过来,小孩子们吵闹着要吃起来甜甜的糖烧饼,女人们则喜欢豆沙馅的牛舌烧饼,男人则要实惠顶饱的油盐芝麻烧饼。 你三个,她五个,那里又要十个,几乎是争抢一般,很快就把所有烧饼抢了一空。 叶兰身前的木匣子里塞满了铜钱,压得她微微弯着腰,但她脸上的笑就没歇过,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一个烧饼三文钱,五百个就是一千五百文,扣除面粉和油盐等材料成本,净赚七百文,平日里虽然没有集市上卖得这么多,也有四百文左右的进项。 这几日她没少在城里转悠,看中的几处铺子,租金都是每月五两左右,这般算下来,再过个十天半个月,胡家饼铺就能开张了。 胡婆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随手抹了一把汗珠子,回身瞧着叶兰这般财迷模样,忍不住笑道:“你这丫头,是不是又想开铺子的事呢?别着急,我昨晚找张家人说过了,他家再有三日就搬走了,到时候我去钱家走一趟,把铺子租下来。” “真的?”叶兰喜得眉开眼笑。 张家铺子是她看过的铺面里最合心意的,铺面虽然不大,只有两间,但先前是做杂货生意,拾掇得很干净,加上正好坐落在集市那条街道的转角,人来人往,不缺客源,到时候烧饼一出炉,不必吆喝,凭着香味就能勾得无数人掏腰包。 最重要的是那铺子离自家小院也近,走动方便,白日在铺子忙碌,晚上回家歇息,什么也不耽搁。 “姑母真是厉害,那张家婶子听说脾气倔着呢,她怎么这么容易就把底细告诉咱们了?” 老太太得意的高抬下巴,回道:“她家行事有点儿不地道,把二手的东西当新东西卖,骗了不少人,被我抓了把柄,再说了,她家也不打算再租,还藏着掖着拦着人家租用,实在有些可恨。” 胡伯正把箩筐往扁担上挂,听到这话就嘟囔道:“还不是我打听出来的消息,依着你的脾气,怕是又要跟人家吵个没完。” “你嘟囔什么呢?”胡婆瞪了老头儿一眼,笑骂道:“知道你功劳大,一会儿去打壶酒,成了吧?” “欸,好咧!”胡伯听见有酒喝,乐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以后有事,夫人您尽管差遣!”说着话,他就要往酒铺飞奔,还是叶兰及时拦住他,递上了一把铜钱。 胡婆好气又好笑,“这老不修,见酒就没命了。” 老头儿哈哈笑着,扬扬手里的铜钱就跑掉了。 叶兰瞧着老俩口相处这般愉悦,心里忍不住羡慕。前世时,她只顾赚钱,居然连一场恋爱都没谈过,好不容易有钱有闲,可以憧憬一下未来的家庭生活了,又到了这里。 她毕竟在现代受了二、三十几年的熏陶,若是让她同这个时空的女子一般做个缠树藤,她不习惯也不屑,但是当真特立独行一辈子,她心里又有些遗憾。 不过,这也不是能着急的事,只要她认真生活,行事对得起良心,相信一定会有个好结局的。 早晨出门急,一家人都没有吃饭,胡婆怕叶兰饿坏了,伸手在筐子里拿了两个特意留下的烧饼,一个递给叶兰,另外一个她却是同一旁的农人换了一大捆山蕨菜。 此时是吃山间野菜最好的季节,蕨菜只有五寸长短,孩童手指粗细,下锅热水里焯一焯,拌上鸡蛋酱,别样的爽滑鲜美。 胡婆一边把蕨菜放进筐子,一边叹气,“山子这小子,也不打个招呼就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在外边会不会受苦啊?” 叶兰手里拿着烧饼,挑着自己的担子跟着老太太往集市外边挤,随口安慰道:“姑母,你就不要担心那家伙了,这天底下谁吃了亏,他也不会吃亏的。您不知道,我跟他北来的路上他有多凶,就因为我多说了几句话,他居然点了我的哑穴,差点儿憋死我。” “哈哈,”胡婆听得大笑,点头道:“这小子不喜欢说话,也讨厌别人话多,他没直接打晕你就算客气了。” “姑母,他还真打过我。”叶兰想起逃出王府那晚,还忍不住气愤难平,“当初出来的时候,我让他帮忙取些金银当盘缠,他死活不肯,打晕我就把我扛跑了,那时候哪怕顺手摸件古董,也够咱们现在买两间铺子了。” 胡婆原本听得津津有味,但这会儿却是说道:“你可不要怪山子,他做得对,书里不是都写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行窃的事不能做,再说了,这银钱啊不是自己出力赚回来的,用着也不踏实。你若是着急,姑母还有两件首饰,都是当年夫人赏下的,明日就拿去当铺当了,也够把铺子盘下来了。” “使不得,姑母。”叶兰赶紧同老太太认错,“姑母,我错了,以后再也不琢磨什么旁门左道,那首饰是我娘留个姑母的念想,千万不能送去当铺,咱们就好好卖饼赚银子,租个铺子也足够了。” 胡婆见叶兰这般乖巧,很快又露了笑脸,“那就不当了,我也舍不得。等以后你……嗯,就留着给你。” 她想说叶兰再嫁时候给她做嫁妆,又怕惹她想起先前之事,于是含糊着把话带了过去。 叶兰也不以为意,笑嘻嘻分了一半烧饼给老太太,两人一路慢悠悠回家去了。 叶兰在碎石城的日子过得舒心愉快,但暂住在百十里外凉城的叶莲却欢喜不起来。 原因无他,本以为随着王爷出门游玩是件大好事,没有外人打扰,他们夫妻俩多多相处,培养感情,最好能怀个身孕再返回都城,这样就算将来王府再有了侧妃或者侍妾,她也不怕有人动摇她的地位。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出门没多久就有“亲戚”到访,好不容易送走了不速之客,王爷又不知道开始忙些什么,晚上常常不见人影,就是白日里见个面也多是心不在焉,特别是最近几日,自从住进凉城之后,他更是连后宅都没回过几次。 叶莲眼见又要到了“亲戚”来访的日子,这心里就急得好似猫抓一般。新婚一月,硬是没有碰到夫君的身体,若是传出去,怕是人家还以为她有什么缺陷,惹得夫君厌恶呢。 两个大丫鬟最有眼色,见到主子心情不好,都是竭力尽心伺候,但难免还是被当了出气筒,今日被罚跪,明日被打两巴掌,没几日下来都是吓得战战兢兢。 好不容易得了个空闲,两人聚在一处,低声商议了两句,一致决定要帮着主子赶紧同王爷圆房,否则她们的日子怕是要越来越不好过了。 叶莲午睡起来,见到大丫鬟春夜端来燕窝粥,懒懒喝了两口,脸色难得好了许多。 平日里最是巧嘴的细雨上前接了瓷碗,笑着劝道:“小姐,奴婢刚才看到园子里有片花开得灿烂,不如扶您去散散心吧。” 春夜也赶紧应和道:“就是啊,小姐,若是景致好,就让厨房准备几道好菜,晚上您可以陪着王爷一边赏景一边小酌。” 叶莲皱起眉头,随口抱怨道:“景致好又能如何?王爷都多久没有回内宅住了。” 春夜和细雨偷偷对视一眼,齐齐跪在叶兰身前。 “小姐,您可不能这般自暴自弃,如今出行在外,正是笼络王爷的好时候。皇上待王爷那般好,怕是回到藏鲲城就有美人赏下来了。”细雨急得红了眼眶,一副忠心为主的好奴婢模样。 一旁的春夜也不甘示弱,哽咽着帮腔道:“小姐,这一阵子心烦,奴婢也没敢说,前日有个护卫说溜了嘴,奴婢听到两句闲话儿,好像这城里的烟花之地有个清倌儿很出名,王爷最近常常过去捧场……” “什么?”叶莲闻言,立时急了。她原本以为就是有人分享她的夫君,也是回到藏鲲城之后的事,哪里想到这会儿就有人要撬墙角了。“你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奴婢怎么敢骗小姐。”细雨缩了脖子,依旧小声劝道:“小姐,您可得想个办法赶紧同王爷圆房了,否则让别的贱女人抢在您前头怀了身子,到时候小姐可要受委屈了。” 叶莲瞪圆了眼睛,袖子里的双手掐得泛白。王爷是她一个人的,连叶兰都没成功抢走,别人就更不成了。 第10章 她下意识扫了一眼放在床头的梳妆盒,那里面有些娘亲备下的“小手段”,她原本以为不会有用到的一日,没想到如今得派上用场了。 “春夜,吩咐厨房,做几个王爷喜欢吃的菜色,还有细雨,去前边传话儿,就说我不舒坦,请王爷一定回来吃晚饭。” “是,小姐。”春夜和细雨齐齐露了喜色,笑嘻嘻应了后就开始各自忙了起来。 前院书房里,左元昊同刘虎正低声商议着这几日来打探到的消息,他们原本一路追着那商队到了凉城,商队直接把粮食和药材都存到城外的一处庄子,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 为了弄清这商队的背后之人,左元昊特意买了间院子,常常出入酒楼烟花之地,做足了富家纨裤子弟的模样,倒是问出了那个庄子的主家是个举人,姓罗,在凉城极有善名,家里也开着药铺和粮店。 从表面上看,他运来很多粮食和药材,倒也说得过去,但是刘虎这几日一直在监视那庄子,发现又有三支商队到来,所运的粮食和药材甚至比先前的还要多。 哪怕是傻子,见状也足以猜到这罗举人有蹊跷了,毕竟没有哪个商家会存下足以卖上五年的粮食和十几年的药材,而且还都是伤药。 一切苗头都指向两个字——通敌。 刘虎眼见主子眉头紧皱,生怕他不顾自身安危要前去调查,苦口婆心的劝说着,“王爷,如今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这罗家就是通敌,您赶紧写信调兵吧,只要大军一到,那些人插翅难飞,多抓几个奸细,什么阴谋诡计都问出来了。” 白从西疆战事结束后,左元昊就闷在都城,一来为了安皇兄和满朝文武的心,二来也是无事可做,如今好不容易出来走走,又遇到这样的事,依着他的心意,哪怕冒些风险也要蹚蹚浑水,活动一下快生锈的骨头。 可刘虎一片忠心,他也不好反驳,只得挥笔写了封书信,吩咐,“派人送去秀水吧。” 刘虎大喜,赶紧接了信,行过礼之后就匆匆下去了,心里盘算着一定要找个腿脚最快的兄弟,安排两匹好马,何将军带兵早来一日,他肩头的担子就轻一分啊。 左元昊刚要起身,门外护卫就禀报说叶莲身边的丫鬟求见。 他挑眉,想起这几日确实有些疏忽叶莲,“告诉她,我一会儿回后院吃晚饭。” 叶莲得了消息,喜得脸色都亮了,一迭声的指挥着春夜和细雨帮她挑衣衫和首饰,梳妆打扮,末了犹豫了一瞬,又把一个小小的纸包交给了细雨…… 黄昏之时,左元昊果然施施然迈进二门,叶莲笑盈盈迎了他,细心的服侍他洗手擦脸。 左元昊见她没有抱怨半句,心里反倒微微有些愧疚。 很快,桌子上就摆满丰盛的菜色,两人一边吃着饭一边说着话,气氛倒也和乐。 待得撤了残羹剩菜,叶莲亲手倒了茶,笑道:“王爷,这是我亲手煮的参茶,最是补气养神。您这几曰忙,多喝两杯,补补身体。” 佳人如同解语花一般,如此殷勤相待,没有哪个男人不喜爱。 左元昊倚在金丝软枕上,喝了足足两杯,叶莲这才挥手示意两个丫鬟退下,然后娇羞的偎进左元昊的怀里。, 她本就是个美人胚子,今晚又特意换了件半透明的纱裙,烛光在背后映照,越发显得她的身形凹凸有致,惹火至极。 左元昊挑唇一笑,刚要接收这天经地义的“艳福”,不想门外却传来细雨略带无奈的声音,“王爷,刘队长在二门外求见,说有急事禀告。” 左元昊闻言,眼里冷光一闪,立时起身下了软榻。 叶莲大急,下意识伸手扯了他的袖口,娇声唤道:“王爷,您刚回来没一会儿……” “莲儿,我去去就来,你身子不舒坦就早些歇息吧。”左元昊敷衍几句就匆匆出了门。 叶莲定定望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末了抓起一个茶碗重重摔到地上。 一脸忐忑守在门外的春夜和细雨闻声吓得白了脸,心里都暗叫倒霉,明明安排得妥妥当当,谁知道小姐运气这么差,说不得,她们今晚又要遭受池鱼之殃了。 果然,随后就听屋里呼喝道:“人呢,都死哪里去了?还不进来伺候!” 两人垂头丧气地走进去,很快一个顶着满头的茶叶,一个脸上带着巴掌印又退了出来。 不提叶莲被打断了好事如何拿丫鬟撒气,只说刘虎正围着二门团团打转,一见主子出来,赶紧上前低声禀告道:“王爷,留在罗家庄子的兄弟回来报信说,又有几十辆马车送了东西进去,这次的车辙更深,看起来……嗯,看着像是装了铁器。” 左元昊一听丹凤眼里骤然爆出一团厉光,神色冷酷至极。 铁器一直是靖海帝国管制之物,罗家囤积或者私卖粮食药材出境,还可以说是通敌,但运送铁器,就是实打实的叛国了。 而且,罗家背后很可能牵扯着朝廷里的蛀虫,否则他们绝对没有这样大的胆子。 “王爷,不如属下今晚夜探罗家庄,事关重大,总要打探清楚。”刘虎开口请命。 左元昊却是一甩袖子,冷声道:“不必,你留下守着院子,本王亲自带人去。” “不行,王爷,您不能亲身涉险,还是属下带人去!” 刘虎坚决反对,但左元昊却是打定了主意,死活不肯更改。 刘虎无奈,只得跪求跟随,否则就是死也不能放王爷出门。 最后,四个身手不错的兄弟留下护卫院子,其余连同左元昊一共八人换了黑衣,趁着夜深人静,悄悄从一处守卫稀松的城墙翻出去,奔向罗家庄。 罗家庄里好似半点都不知被人盯上了,家家户户早已进入梦乡,就是主家住的大院子里也只有灯火点点。 左元昊带着护卫在院墙下守了片刻,见得没有异状就分了两人去前门,两人留下警戒,剩下四人相继跳进了院子。 刘虎带头,小心翼翼摸去了库房,但是刚刚走到院子中间,左元昊却是心生惊觉,伸手把他拉了回来。 就在刘虎退后的功夫,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响起—— 无数个黑影从各个角落钻了出来,团团围住左元昊等人,随着火把不中断地点起,院子里亮如白昼。 刘虎被这等变故惊得瞪圆了眼睛,团团把主子在中间。 一个身穿青色长衫,头上插着玉簪,手里拿着一把纸扇的年轻书生从火把后走了出来,笑着扫了众人一眼,开口说道:“本来听下边人说,这几日庄子附近常有老鼠出没,本公子还没放在心上,不想今晚老鼠居然成群结队的跳了进来。” “是啊,公子,这些老鼠真是胆大包天了!” 手里举着弓箭,箭头幽光闪烁的壮汉们纷纷鼓噪附和。瞧他们那模样,倒好似真把自己当成抓到老鼠的猫,很是得意。 那年轻公子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接着望向左元昊问道:“这位兄台,既然已经来了就报个名字吧,否则一会儿我手下这些兄弟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左元昊伸手拨开挡在身前的刘虎,轻蔑一笑,应道:“想不到,小小的一个庄子居然藏了这么多人手,前几日又运进来大批的粮食、药材和铁器,你们图谋可谓不小。你既然有闲话的功夫,不如多想想如何顺利逃出靖海吧。” 那青衣公子惊疑于左元昊口气笃定又骄傲,猜测着他到底什么身分,但转念想想,如今箭在弦上,无论如何都不能留下活口,否则一旦消息走漏就坏了大事了。 这般想着,他手里的扇子猛然一挥,壮汉们手里的羽箭立时射了出去—— 原本夜探就带不得长兵器,刘虎等人身上除了匕首,长剑啥的都没有,更别说盾牌一类的防箭之物了。 众人很快就被逼到墙角,刘虎听着留在墙外的兄弟们半点声音都没有,猜测着他们已经遭遇不测,心头大痛,高声喊道:“主子,你先走,我们殿后!” 左元昊双手各执一把匕首,飞速替身侧的护卫挡开几支羽箭,心里也是懊恼至极,不知是不是急得狠了,好似身体里突然有股火苗着了起来,而且越烧越烈,不过片刻功夫,他就有些口干舌燥,脑子也有些晕眩。 刘虎等了片刻都没听到主子回应,眼见身边兄弟中箭又倒了一个,不禁越发心急了。 好不容易找到空闲扭头看了一眼,却是吓得魂飞魄散,刚才还好好的主子,居然烧得脸色通红,身形都在打晃,好几支羽箭几乎就是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去的。 “兄弟们,主子不对劲!咱们拚了,先把主子送出去!” 说着话,他拚命挥舞着手里的匕首,抢到一个壮汉身前,夺了他腰侧的长刀,然后奔着那青衣公子就杀了过去。 那些壮汉见自家主子危险,下意识聚了大半过去,包围圈因而就露出一个缺口,另两个护卫赶紧一左一右架着左元昊上了墙头。 青衣公子许是没想到刘虎等人身手这般了得,终于变了脸色,大骂道:“一群蠢货!不必理我,赶紧放箭!” 可惜这时已是有些晚了,两个护卫手臂一松,左元昊就消失在众人视线里。一百壮汉围攻几个人还让人家跑了一个,这简直是耻辱! 壮汉们恼羞成怒,手里羽箭射得更狠了,两个护卫拚命格挡,到底力竭被射成了刺猬。 刘虎听到兄弟惨叫,自知难逃一死,拚力又杀了两个壮汉垫背,最后才被砍断脖子。 三人的身躯倒在血泊里,院子里诡异的安静下来,那个青衣公子也没了方才的云淡风轻,恼得用折扇敲打着自己的手掌,骂道:“真是废物,还不赶紧去追!放跑了一个,你们也别回来了。” “是,公子!”壮汉们赶紧扔了手里的弓箭,纷纷举着火把、拎着长刀跑了出去。 左元昊跌跌撞撞地跑在野地里,恨得咬紧了牙根,自小在皇宫长大,见惯了争宠的各种阴私手段,对于春药这种东西,他当然不陌生。 但他从未想到,会被这种“小手段”害得濒死欲亡,虽然他极力运转内力压制药性,但眼前却是越来越模糊,下体将要爆裂的痛苦,逼得他伸手抱了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胸口上才稍稍得了一瞬的清醒。 身后隐隐有火光逼近,不必说也知道是追兵到了。他勉强抬腿向着左边的山头攀了上去,山崖下有水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奋力一跃—— “扑通!”夜色里,安静流淌的乌浦江上传来一声闷响,若是白日里许是还能看到隐隐有血色在江水里晕染开来…… 叶莲躺在锦被下,辗转反侧,夜色越来越深,前院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不知为何,她心慌得厉害,冥冥中好似犯了什么大错一般,但她想了又想,少少的一点儿助兴之物,应该不会对王爷有什么影响,毕竟王爷的勇武之名天下皆知,据说当年西疆之战时,他身中四箭依旧冲入敌阵斩了对方的大将呢。 她这般安慰了自己好半晌,最后还是睡不着,干脆掀开床帐,喊道:“来人!” 春夜和细雨应声开门走了进来,小心翼翼问道:“小姐可是口渴了?” 叶莲烦躁的摆手示意两人走近,低声问道:“那药粉你们放茶水里了?” “回小姐,确实放了。”细雨神色怯懦的应了一句,随即哆嗦着添了一句,“奴婢……当时手抖,多放了一点儿……” “什么?!”叶莲惊得瞪大眼睛,“我不是让你放一小半吗?你到底放了多少?” 细雨双膝一软,立时跪了下来,“奴婢该死,全……全都放进去了!” 叶莲手下一紧,精心留长的手指甲被齐齐掰得折断了。 “完了,这下完了……”当初娘亲可是特意嘱咐过,这药粉放一点点就好,助兴又不会让人起疑。她本就有些心急,才让细雨多放一点儿,哪里想到会出这样的乱子,哪怕人参吃多了也对身体有害,更何况还是这种催情药粉。 她急得抬起手,狠狠甩了细雨两耳光,之后就要穿衣起身。 可是这时变故突生,哭哭啼啼的细雨和一脸惶恐的春夜齐齐倒在了地毯上。 大开的屋门外,随即走进来一个青衣公子,若是左元昊在场,一定会认出这人正是罗家庄里的生死仇敌。 第11章 但叶莲也不是傻子,半夜三更走进人家内室的人怎么可能是好人? 她立刻躲到床里,惊恐喝骂道:“你是什么人?赶紧出去,否则我喊人了!” 那青衣公子却是不耐烦同她多说,一甩手之间,一把锃亮的匕首就插在叶莲身旁的床柱上,吓得她尖声叫了起来。 青衣公子上前直接抓住她的头发,冷声喝问着,“说,你家夫君到底是什么人?你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我……”叶莲吓得缩成一团,脑子乱得跟浆糊一般,哪里还能利落回话。 青衣公子抬手就给了她两巴掌,火辣辣的痛感终于让叶莲找回一点胆气,“你居然敢打我,我是王妃,我夫君是忠勇亲王!你死定了,你……” “什么?”青衣公子勃然色变,悔得是肝肠寸断。他本以为那人不过是个胆大包天的富家子弟,偶然发现他们的勾当想要立个功劳,得个封赏,哪里想到居然放走这么一条巨鳄! 方才若是抓到他,待得两国交战的时候,绝对是个最好的威胁筹码,就是抓不到活的,杀了他,除掉这个心头大患也好啊。 他恨得一巴掌拍到床柱上,却惹得叶莲更是惊叫连连—— “你不能杀我,我爹是丞相!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不想这话却是点醒了他,既然巨鳄已经错过了,抓到眼前这条小鱼也不错,调理好了,说不定将来也有些大用处。 这般想着,他抬手捏开叶莲的嘴巴就塞了一粒药丸进去。 叶莲下意识干呕了两声,却是怎么也吐不出来,不禁惊恐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青衣公子好整以暇的站起身,阴笑着不肯再说话。 叶莲开口还要再问的时候,却突然觉得胸口剧痛,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她的五脏六腑。她拚命撕扯着中衣,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就连雪白的胸口露出来都顾不上了。 “啊,疼死我了!救我,救我!” 青衣公子却是无动于衷,又足足过了一盏茶功夫,这才蹲在摔在地毯上的叶莲身边,冷笑道:“怎么样,我的“绝毒噬心散”滋味不错吧?” “求你,救……救我!”叶莲死命扯着他的衣衫,这一刻只求活命,别的再也顾不得了。 “救你也不是不成,不过……哼哼!” “我不想死,救我,我什么都听你的……”叶莲头发抓得散乱,衣衫破烂,痛苦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哪里还有心思想别的,只要能保住性命,让她做什么都成。 青衣公子无声大笑,得意至极。 话说,救兵这东西从来都是姗姗来迟的角色,那位被派去秀水请救兵的护卫,一路跑死了两匹好马,这才以最快速度把书信送给了何将军。 何将军担心王爷安危,立时就点了五百精锐兵马亲自出营,可惜,紧赶慢赶到了附近时候,却在路上遇到了七、八个镖师模样的汉子护着一辆马车。 那报信的护卫最先认出车辕上坐着的是自家王妃的贴身大丫鬟,于是赶紧禀报何将军。 何将军策马上前,一见那马车只是普通街市上常见的青布小马车,车夫也根本不是跟随王爷的护卫,登时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 他跳下马,跌跌撞撞跑上前,来不及行礼就大声问道:“车里可是六公子,末将何雄来迟,还请公子下车相见。” 叶莲原本正拿了帕子抹眼泪,想想回京要做的事情就心里发虚,但想起那夜的惊恐又害怕至极,这会儿冷不防听到何将军在车外唤王爷,哭得更是厉害了。 “何将军,快救王爷啊,王爷不见了!” 车门打开,里头除了哭得眼睛红肿的叶莲之外,只有一个缩在角落的丫鬟。 何将军只觉脑里“轰”的一声爆炸了,原本还存着的一点侥幸彻底被炸得粉碎。 车里没有王爷!王爷出事了! 这凉城虽然离秀水很远,但也属于他的戍卫范围,若是陛下听到嫡亲弟弟遇难,那自己一家人下半辈子绝对要在某个边缘之地度过了。 “王妃娘娘,您别着急,仔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王爷去哪里了?” “呜呜,我也不知道啊。”叶莲越哭越觉得委屈,本来出来游玩她还很欢喜,哪里想到一路上事事不顺心,先不说没同王爷圆房成功,这几日更是停在穷乡僻壤不动了,最后王爷一去不返,倒是来了个煞星,差点儿要了她的小命。 “那晚,王爷说有事出去,我也没敢拦着,结果半夜就来了一些人,跟护卫动了手。我害怕,就藏在了柜子里,等我出来就见护卫都死了,这两个丫鬟也晕着,我喊醒了她们,也不敢去县衙报案,就拿银子找了镖局,护着我们去秀水求救。” 何雄听了半晌,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心里暗骂叶莲无用,嘴里却是安抚道:“王妃娘娘,末将这就派人护送您先回秀水,王爷那里末将一定尽心寻找。” “呜呜,何将军,王爷就托付给您了,一定要找到王爷啊。”叶莲哭得越发厉害。 “王妃娘娘放心,王爷与末将有救命之恩,末将舍了性命也一定护得王爷平安。”何将军耐着性子又安慰几句,赶紧安排可靠的校尉分了一百兵卒护着叶莲主仆上路。 至于那些镖局的武师们,因为对凉城周边极熟悉,直接被整编做了开路先锋。 凉城的府尹钟无庸是个酒囊饭袋,平日天高皇帝远,无人管束,整日除了吃喝玩乐还是吃喝玩乐,日子正是过得逍遥至极的时候,突然被何将军带人找上门来,而且开口就吓得他魂飞魄散—— “六王爷巡查到凉城,无故失踪!” 钟无庸立时吓得满身冷汗呼呼往外冒,扑通就跪倒在地,抱着何将军的大腿哭求起来,“何将军啊,下官根本不知道王爷到了凉城啊。王爷失踪,下官半点没有干系啊,您可得给下官作主啊!” 何将军见到有人比他还要惊恐,心头好过许多,但开口还是说道:“皇上待六王爷比太子还要亲厚,若是知道六王爷出事,怕是钟家第一个被砍头,所以钟府尹一定要全力配合本将军查找营救王爷,否则就是大难临头!” “是,是,将军放心!”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旦关系到自家性命,那就再也不能拖拉敷衍了。 钟无庸立刻就把整个凉城的捕快衙役,甚至地痞无赖都发动起来,至于借口很容易,就说何将军的内侄游玩到附近被歹人劫去了,但凡有一点异常的人家,或者商铺、行人,都列在怀疑范围内。 何将军则把兵卒散开,在城外五十里范围内搜寻,希望能发现些蛛丝马迹。当初左元昊为了保密,信中说得很是简略,只让他带兵前来助阵,就是那送信的护卫也只知道,王爷发现一个庄子有些蹊跷,一直在调查,却不知道那庄子位在何处。 何将军抱着这唯一的线索,带人盘查各个富户的农庄别院。 可惜,他们来得实在有些晚,罗家庄早就拾掇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在何将军带人上门的时候招待了一顿茶饭。 任凭他们怎么翻找,恨不得地皮挖起三分,而左元昊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半点影子也没有。 不说凉城这里如何下大力气找人,只说消息传到都城,满朝震动,皇帝大发雷霆,直接就砸了茶盏,拎了刑部、兵部几个沾边儿的官员喝骂了足足一顿饭,责成他们用尽一切手段也要找到六王爷。 几个官员真是无辜至极,他们好好在藏锟城里住着,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怎么可能料到出门巡查的六王爷会失踪?若是早算到,就是绑也要把他绑在王府里别出门啊。 但这些牢骚只能藏在心里,表面上还是得磕头求饶,末了又使出浑身解数想办法,什么门人、师长、好友啊,能拜托就不耽搁。 至于钟无庸和何将军那里不必多说,两人全家的脑袋都悬在绞架上了,他们不敢不出力。 这些官员们一忙碌起来,后宅的老妻小妾们也受了影响,梳妆打扮得再漂亮也没人欣赏了,媚眼抛得再好也无人接,清闲之下,心里又存了抱怨,难免说话就不中听了。 不到几日,叶家女儿是丧门星,刚嫁入王府就克得王爷出了祸事,这样的流言在各家后院里流传开来,而且还有越传越厉害的趋势,最后到了陈氏耳朵里,甚至就变成要把叶莲烧死,否则六王爷别想得救的版本。 陈氏正心急火燎地盼着女儿归来,听到这样的话,气得差点昏厥过去,冲去书房拉着叶丞相哭得涕泪横流。 叶丞相这几日也是焦头烂额,原本大女儿逃出王府,他就担足了心,四处托人找寻都不见踪影,不想这小女儿同王爷又出了事,小女儿然安然无恙,王爷却没影了。 虽说别人不知大女儿在新婚夜爬床惹得王爷大怒才出都城巡查,但皇上却是知道的啊,这几日见了他就没有好脸色,他也只能低眉顺眼地忍着,谁让那是他的女儿呢。 如今听到小女儿名声也被连累坏了,真是雪上加霜一般。 “行了,你也别哭了,莲儿没伤到性命就是万幸了,待她回来便接她回家来住吧,什么时候王爷找到了她再回去也不迟。” “是,老爷。”陈氏听自家老爷还算心疼女儿,心里好受许多,但随后还是问道:“那些人中伤莲儿可如何是好?” 叶丞相也是无法,只得劝道:“清者自清,不过是群长舌妇,等她们传几日自觉无趣,也就平息了。” 陈氏眼里闪过一抹怒气,胡乱应和几句就回了后院。 碧桃给夫人端了新茶,忍不住问道:“夫人,小姐这事儿就这般算了?若是再过些时日,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小姐就是回来,怕是名声也完了。” “怎么可能?!”陈氏冷哼一声,恨恨说道:“就算王府真进了丧门星,也是那个小贱蹄子,我怎么可能让莲儿背了黑锅?” 说罢,她招手示意碧桃上前,低声说了几句话,碧桃仔细听完,行过礼就悄悄退出去。 没过两日,各个富贵人家的后院就流传起另一个版本的趣事,原来六王爷成亲当晚,与他同床共枕的并不是正经的王妃娘娘,而是王妃的姊姊,也就是那位刁蛮任性又贞节有失的叶大小姐。 先不说叶大小姐用了什么手段爬床成功,只说王爷因为受了愚弄,一气之下带着叶二小姐出门巡查,结果叶二小姐平安无事,王爷却遭遇不测,显见叶大小姐才是那个丧门星啊。 于是风向一转,人人都同情起被姊姊坑害连累的叶二小姐,叶大小姐原本就只剩了一丝丝的名声,更是彻底被刮了个干干净净。 叶莲就是在这样的众说纷耘里回到藏馄城,皇帝担心自家亲弟弟,第一时间把弟媳妇唤进皇宫问询,可惜,叶莲一路都在马车和后院,根本不知道左元昊谋划之事,当然最后那晚那青衣公子,她恨不得彻底忘掉,又怎么敢说呢? 皇帝失望至极,无奈之下只得又赏赐了一堆布料首饰给弟媳妇压惊,末了派人送她回了丞相府。 终于见到爹娘,叶莲哭得泪人一般,叶丞相安慰几句,就把女儿交给妻子照料。 母女俩打发了大小丫鬟,坐在一处之时,叶莲就抓着娘亲的胳膊把那晚之事说了一遍,最后惊恐问道:“娘,那人说我若是不给他打探情报,就不给我解药,我怕,我怕肠子烂掉了,活活疼死。娘,我怕!” 陈氏也是惊得瞪了眼睛,半晌才问道:“这事你同别人说过了吗?” 叶莲摇头,“没有,就连春夜和细雨都不知道,她们当时被打晕了,醒了之后,我只说拉着她们躲到床下才逃过一命。”她到底还是耐不住心里的愧意,小心翼翼问道:“娘,你说王爷是不是因为我下在茶水里的那药才……” “绝对不是!”陈氏一巴掌拍在女儿身上,呵斥道:“这个念头你以后想都不要想,王爷是堂堂忠勇亲王,身手了得,怎么会因为这么一点儿小事就有了好歹,必定是敌人太厉害了,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第12章 虽然挨了娘亲的打,但叶莲却是心里好过许多。“好,我听娘的,但是,娘,我中毒了,怎么办?难道真要听从那人的话,万一被爹或是朝廷知道……” “莲儿不怕,左右还有一个月的功夫,明日我就托你舅舅找个医术高的大夫,先诊脉看看,兴许那人在吓唬你,或者毒性不强,咱们就把毒解了,将来无论那人再威胁,或者被抓之后胡言乱语,只要咱们不承认就谁也不敢动你。” “好,我听娘的。”叶莲自觉找到了主心骨,这一路积攒下的疲惫就都爆发了,又说了几句话,居然就睡了过去。 陈氏十分心疼她,安顿好了女儿就给娘家兄长送了一封信。 第二日夜里,一辆不起眼的黑布小马车停在丞相府的后门,陈氏母女上了马车,悄悄去了一处医馆,待得回来时候,陈氏母女的脸黑得都能渗出墨汁来。 叶莲哭得软倒在床上,陈氏也没了主意,最后狠心说道:“既然这毒暂时解不了,就只能先敷衍着那个人。你父亲书房里从来不缺奏折和地图,到时候等他上朝,随便偷些出来就是了,我再让你舅舅加紧找好大夫,最好尽早把毒解了。” 叶莲只得点头说好,陈氏抱着女儿,心里把罪魁祸首的叶兰骂得狗血淋头,一万个后悔,怎么就没早点下手把她除掉,否则女儿也不会摊上这样的祸事…… 叶兰根本不知道藏馄城里这般热闹,前两日张家终于搬走了,胡伯请人在灶间搭了两个大大的烤炉和灶台,又添置了许多面粉调味料碗盆等物事。 叶兰则和胡婆一起把铺子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还订制了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上书“胡婆烧饼”四个大字。 今日一早起来,不知哪里来了两只喜鹊,蹲在胡家门口的杨树上叽喳叫个不停,胡婆欢喜得一拍手,当即决定今日饼铺就开业,也不用去找什么大师算黄道吉日了。 胡伯一向把老婆的话当圣旨,自然不会反对,叶兰身体里装着现代的灵魂,对那些神神叨叨的算命仙也没什么推崇之意,于是三口人拾掇了一下便赶去饼铺。 发面,擀饼,烤饼,未到申时末,新鲜的烧饼就出炉了,面粉混合着焦甜香气顺着铺门和窗户飘散到大街上,立时引来了无数邻人。 正是晚饭前的时候,肚子饿得想吃点东西垫垫,顾家的就想着拿回去给孩子或者老父以配粥,于是百十个烧饼不过片刻就卖光了。 胡婆饼铺来了个开门红,乐得一家三口都是笑得阖不拢嘴,听到邻人们抱怨,就纷纷应承明日会多做一些,保管什么时候来都有烧饼可买。 于是,铺子红红火火地开张了。 叶兰早起跟着胡伯做烧饼,因为胡婆不愿她抛头露面,于是又包了一日三餐。 这一日晌午,她揪了一块发好的面团,烙了几张葱油饼,送到前边给胡婆垫肚子的时候,正巧隔壁茶馆的吴大娘在跟胡婆闲话,吴大娘见得那葱油饼烙得金黄,衬着星星点点的碧绿葱花,真是惹人垂涎,不禁开口赞道:“老妹子,你可真是个有福气的,别人家里儿女多有不孝顺的,你可倒好,随便接来个侄女就这么孝顺勤快,真是羡慕死大伙儿了!” “哈哈,那是啊!”胡婆笑得欢喜,得意道:“真不是我自己夸口,我这侄女手巧又心善,这烧饼铺子没有她可是开不起来。”说着话,她就扯了一块葱油饼给吴大娘尝尝鲜。 吴大娘也不客气,吃得连连点头,末了好似有些不好意思,就跑回自家铺子灶房去端了一碗鱼汤做回礼。 “来,老妹子,这是我家儿媳炖的汤,你就着这饼喝了吧,别呛到了。” 胡婆见那鱼汤熬得奶白,就有些舍不得喝,喊了一旁帮着卖烧饼的叶兰,笑道:“兰丫头,你吴大娘家里这汤熬得好,你快喝了吧,这几日里外忙得都累瘦了。” 叶兰把手里的铜钱扔进钱匣子,笑嘻嘻地推让道:“姑母,我刚才吃过了,吴大娘给您端来的,我怎么好抢嘴?” 胡婆嗔怪的瞪了她一眼,笑骂道:“你这丫头,让你喝就喝,还跟姑母客套什么?” 吴大娘也是笑着应和道:“就是,一碗鱼汤罢了,大娘灶上还有,一会儿再端一碗来。” 听了这话,叶兰也就不再客套,端过碗凑到嘴边,没想到,扑面而来的腥气却惹得她有些不舒服,皱眉想要开口的时候,胃里的酸水已经翻涌上来了。 “哦,姑母……哦!这鱼汤太腥了,我喝不惯。” 眼见叶莲脸色泛白,一手端着汤碗送得老远,一手扶着案板呕个不停,胡婆吓坏了,赶紧接过汤碗问道:“这是怎么了?不喝就不喝,怎么还吐了?” 吴大娘也是奇怪,“我家媳妇儿手艺极好,家里人从来没吃出这鱼汤腥啊?” 叶兰吐了两口,终于止住了恶心,一边扯了帕子擦嘴一边尴尬道:“大娘家的嫂子手艺没变差,是我没这个口福。” 吴大娘脸色好了许多,笑道:“你这丫头许是吃不惯这个味道,我可是极喜欢的,先前我家媳妇儿怀了身子,闻不得鱼腥味,整整一年没做这汤,可把我……” 她话说到一半,却是猛然扭头望向胡婆,两人都是齐齐变了脸色。 “兰丫头,不会是也有了吧?” “有了?什么有了?”叶兰听得胡涂,这会儿只想找碗清水漱漱口,随口就问了一句。 胡婆想起山子曾含糊说过的几句话,脸色越来越白。 吴大娘眼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着,半是好心半是急切的道:“哎呀,不管是不是有了,都得找大夫把把脉啊,万一是别的病症,也好早日诊治。方才我还看见对面的孙大夫在门口望天,我这就帮你们喊人去啊。” 说着话,吴大娘抬脚就跑,圆滚滚的身子硬是跑得飞快。那孙大夫住得近,这会儿也不忙,所以不等胡婆拉着叶兰多问几句,两人就一起回来了。 叶兰愣头愣脑地伸出手,就在案板上让老大夫把了脉,结果不必说,又在吴大娘的八卦之火上添了几把枯树枝。 “兰丫头这脉象啊,虽然时候还短,不是太明显,但确实是喜脉无疑。”孙大夫摇头晃脑说了几句,随即又叮嘱胡婆,“多给这丫头吃点好的,补补身体,前三个月坐胎不稳,少做活儿。” 胡婆愣愣点着头,叶兰根本已经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孙大夫一见两人这个模样,也没开口要诊金,背着手,摇头晃脑地就回去了。 倒是吴大娘咋咋呼呼嚷道:“哎呀,我就说兰丫头这像是有娃了嘛!都是过来人,谁没生个三、五个,这还能看不出吗?” 胡婆脖子僵硬的扭向叶兰,好半晌才说道:“这是好事。” 吴大娘凑到跟前拉起叶兰的手,嘱咐了她好几句该忌讳的事,到底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兰丫头,不是说你那夫君病死了吗?这娃儿难道是遗腹子?” 叶兰脑子里电闪雷鸣一般轰隆隆作响,哪里还有心思应声啊,她的手轻轻抚着肚子,根本不敢相信这里已经住了一个小生命,自己居然当娘了! 胡婆却是个精明又历事多的,眼见吴大娘这个样子,就猜到这事不出明日便会传得邻里尽知,与其让大伙儿背地里议论,各种猜测满天飞,还不如她先说明一二,搪塞过去再说。 “老姊姊,你是有所不知,兰丫头太可怜了!” 老太太也没功夫理会叶兰,拉着吴大娘就开起了故事会。 “先前我说她夫君病死了,其实是怕她受人家议论扯的谎,她家夫君根本没死,但也同死差不多了,当初我家兄长娶了兰丫头的娘,日子过得也是和美,可惜我那嫂子没福气,生了兰丫头没两年就去了,我兄长又娶了新妻,待兰丫头就有些苛刻。 “前年给兰丫头找了门亲事,那人家日子富足,后生虽说是庶出,但是人品不错,可惜那婆婆实在是恶毒的,兰丫头嫁过去没有一日好过,前些日子还借口兰丫头没生养,硬是逼着那后生把兰丫头休出家门。 “兰丫头一时想不开差点跳河,我听了消息可怜这孩子,就作主把她接过来了,哪里想到她居然还带着身子,这真是不知说啥好了。” 吴大娘听得津津有味,听到后来也扯着帕子陪着胡婆一起掉眼泪。 “当女人的啊,哪有容易的,若是找个好婆家就是上辈子烧高香了,若是嫁得不好,后半辈子就是浸在黄连水里了。” “可不是。”胡婆抽咽了两声,又道:“原本夜里睡不着,我还犯愁呢,老想着以后铺子赚钱了,就给兰丫头置办一副好嫁妆,再给她找个好人家,否则等我们老俩口去了,她指望谁去?不曾想,老天有眼,居然还给她留了个骨血,这以后孩子生下来就是依靠了。” “这话说得对,什么都靠不住,女人家只有儿子最重要。” 两个老太太絮絮叨叨了半晌,吴大娘家里的小孙子出来喊她回去吃饭,她也心急要同交好的人家分享这个八卦,于是又劝了几句就告辞了。 留下胡婆也顾不得卖烧饼了,胡乱关了铺门就拉了叶兰回家去了。 胡伯正在劈柴,见到两人进门还笑道:“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烧饼都卖完了?” “还卖什么卖,你赶紧过来,老头子,出大事了!”胡婆是个急脾气,跳着脚的喊着老头子进屋商量。 胡伯被妻子这个模样吓得差点一斧头劈脚上,赶紧放下斧头跟着进了屋。 等到听说叶兰怀孕了,老头子也傻眼了。自古以来,子嗣血脉就是大事,穷苦人家就是吃野菜度日也舍不得把儿孙送出去,更何况叶兰肚子里的还是皇家血脉! 胡伯眨巴眼睛半晌,最后干巴巴挤出一句,“那个王爷若是知道,会不会来把孩子要回去啊?” 老太太还没应声,叶兰却是猛然站了起来,“不行,这是我的孩子,谁也不给!” “大小姐,你如今可不是一个人了,快坐下,谁也没说要把孩子送出去啊。”胡婆吓了一跳,慌忙扶了叶兰坐好,又狠狠瞪了一眼老头子,埋怨道:“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胡伯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补救道:“谁来要,咱们也不给!” 叶兰这会儿也缓过劲儿来了,见得胡伯这般模样又觉得不好意思,开口说道:“姑母,姑父,我方才失礼了,您两老千万别怪罪。” “不怪,不怪。”胡伯见她要行礼,慌得直摆手。 胡婆也是拦了她,叹气道:“大小姐啊,我们老俩口怎样都成,就是你得想好了,这孩子……若是留下,你以后想再找人家就难了。” 叶兰根本也没考虑过再嫁的事,她习惯了一夫一妻制,怎么会看得上这个世界三妻四妾的烂规矩。与其嫁到一个陌生人家低眉顺眼的过日子,为一个男人同一堆女人争破头,还真不如自己守着孩子过一辈子算了。 若是将来真有看顺眼的男人,就招来做上门女婿,若是没有,有孩子养老送终也不怕。 “姑母,我暂时还不想嫁人,既然这孩子托生到我肚子里,就是老天爷安排的缘分,我一定要把他生下来,到时候我们娘俩一起孝顺你跟姑父。” “好,好。”胡婆以为叶兰是先前在王府伤透了心,又见她说得诚心诚意,感动得无以复加。她握了叶兰的手又掉了眼泪,“你什么都不要多想,有我们这两把老骨头在,谁也不能欺负到你头上。” 一家人又说了一阵子的话,就各自睡下了。 叶兰这一晚辗转反侧,一会儿梦到左元昊来抢孩子了,一会儿又梦到孩子长大问她爹爹在哪里,各种混乱,光怪陆离,折腾得她早起时不可避免的顶了两个熊猫眼。 胡伯见她这个样子很是心疼,坚持不愿让她再帮着做活儿,胡婆也是撵着她回屋多睡会儿。 叶兰见两老如此也就没再坚持要帮忙做活,但睡也睡不着,干脆出了院门散心去,一路慢悠悠往城外走,路上偶尔碰到几个相熟的小媳妇儿,都是眼睛像钩子一般往她肚子上扫。 叶兰心里不喜,胡乱寒暄两句就快步离开了。 碎石城外三面都是田地,只有一面邻水,因为是乌浦江分出的江岔子,水量倒也不小,多年前不知道哪一任喜好风雅的县令命人在江畔种了许多垂柳,暮春时节正是枝条青翠,随着晨风舞动起来别有一番风情。 叶兰在江畔走了一会儿,心情好了许多,脸上也见了笑模样,待得走累了就坐在柳树下歇自心。 第13章 不知哪家渔民把小木船拴在岸边,江上也竖起了木桩子,挂了些渔网,叶兰一时好奇心人起,就走去水边,想要看看网里是否有鱼。 不想,这一看却是惊了她一身冷汗,那邻近岸边的第三根木桩上,居然挂了个人! 叶兰猜度着这许是哪家妇人想不开跳水自尽,着急之下就大喊起来,“快来人啊,有人跳水了!救命啊!” 这时候天色还早,就是城门口也不过小猫两三只,更何况这个偏僻的江畔。 所以,任凭她喊了好半晌也没有人应声。 叶兰无法,咬咬牙,一跺脚就跳上那艘小木船,凭借着前世公园里划船的丁点经验,好不容易划到了那木桩旁边。 她壮着胆子,抄起船桨捅了捅那人,颤声问道:“喂,你怎么样,你还活着吗?” 那人许是被水冲下来,将将被木桩挂了一角衣衫,叶兰这般一动,他扑通一下就掉到了船上。 叶兰惊得一哆嗦,哪里还敢再问,是死是活都得先运上岸再说了。 小船也不理会叶兰心里如何惊恐,偏偏调皮的在水里打着转不肯靠岸,叶兰无法,用船桨试探着水深,发现只到她腰间,于是就跳进水里把船推上岸去,还好这时节不冷了,水温不致会冻坏人。 终于上了岸,叶兰累得一屁股坐到草地上,喘息了好半晌才大着胆子试了试那人的鼻息,发现还有点热气,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想了想,伸手拨开那人糊在脸上的乱发,刚要拍打的时候却惊得瞪圆了眼睛。 不是因为她猜错了,这人是个男人,而是这人……好眼熟啊! “怎么了?这是谁家后生跳江了?” 一个早起遛弯的老头儿,发现这边有些异常,小跑着上前高声问道,再见叶兰衣衫半湿的模样,又问道:“丫头,这人是谁啊,可是你家夫君?” “不是!我跟他不认识!”叶兰尖声反驳,脸色更白了,心里惊疑不定的猜测着,这人怎么会落水,而且还飘到了自己眼前? 那老头儿显见不相信叶兰的说法,翻了个白眼吓唬道:“你不认识这人啊,那好办,我这就喊人报官去。这人穿得跟乌鸦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兴许是哪里的水匪强盗呢。”说着,老头儿就要回家喊人。 叶兰激灵灵打了个哆嗦,下意识伸手扯住了老头儿的袖子。 她记得先前听丫鬟说过,这人出门巡查各地的军营去了,按理说,应该是安全无虞的,可如今这般半死不活飘在江边,显见是出了什么祸事,若是冒然把他送到衙门,那县令是个忠心的倒也罢了,若是县令有问题,她岂不是把这人送入虎口? 虽然先前有些恩怨,但到底也不好眼看着他性命不保啊,更何况……叶兰摸摸肚子,咬牙说道:“老爹,这人……嗯,我认识,只不过不知他为何落水了,劳烦您老帮个忙,把他送到我家去吧。” “欸,这就对了。”老头儿自以为劝转了叶兰,笑咪咪应道:“小夫妻俩哪有什么隔夜仇啊,就是再大的难事,多说几句话也就想开了,何苦逼得自家男人跳河呢!来吧,咱们俩架着他,到了城门口就有人帮忙了。” 叶兰暗暗翻了个白眼,同老头儿一起连扶带拖,好不容易才把人折腾到了城门口。 这时候太阳已经升了很高,城门口进出的人也多了,老头儿直接拦了一辆牛车就把叶兰和那黑衣人扔了上去,就连那守门的兵卒问询,他也三两句就给打发了,热心得一塌糊涂。 叶兰无奈谢过老头儿,浑浑噩噩的回了自家铺子。 胡伯和胡婆正开了门板,摆着箩筐,几个小媳妇儿挎了篮子笑着催促,“胡婆今日开门实在是晚,我家婆婆还等着我买了烧饼回去配粥吃呢。” “可不是,我家小子昨晚就闹着要吃糖烧饼,这不一大早我就赶过来了。” 旁边一个平日总来铺子的小媳妇儿听见这话,笑嘻嘻替胡婆应道:“你们就少说两句,胡婆今日开门晚也是应该的,你们不知道兰妹子诊出身孕了吗?她也是个命苦的,以后有了这孩子做依靠,可不正是高兴着,昨晚怕是都没睡好呢。” “哦,我倒是听说了,兰妹子是个有福的,虽说夫家苛刻,到底还留了个孩子,要不说老天爷是有眼睛的,不忍心她没个指望。” 胡婆本来还怕流言难听,没想到大伙儿居然同情叶兰的居多,她欢喜之下就大方的一挥手,“难得你们都护着兰丫头,胡婆我今日欢喜,成本甩卖,烧饼两文钱一个,要买赶紧拿钱,晚了可就抢光了。” “哎呀,胡婆可真是太好了,先给我来五个糖馅儿的!” “我要六个豆沙的!” “还有我,给我留几个……” 小媳妇儿们没想到说几句好话还能得这实惠,争相向前挤,原本要买三个的改了五个,要买五个的改了十个。 有路人经过听到降价的消息,也纷纷上前凑热闹,一时间铺子门前热闹非凡。 就在这个时候,叶兰乘坐的牛车赶到了,那赶车的后生也是个好心肠,扭头见叶兰呆愣无神,就喊道:“小嫂子,已经到胡婆饼铺了,你该下车了。” 叶兰未等说话,一个正犯愁挤不到前边去的半大小子认出了她,眼珠儿一转就死命拨开人群,边挤边嚷道:“让一让,我是来报信儿的。” 众人不知何事,一不留神就被他挤到前边,胡伯刚刚把出炉的烧饼倒进簸箩里,看到半大小子这样就笑骂道:“二狗子,你又起什么么蛾子?想买烧饼就排队去,大伙儿都等着呢,你可不能坏了规矩。” 不想那二狗子却是一指人群后的牛车,嚷道:“胡伯,我是给你报信儿的,你家兰姊姊坐车回来了,衣衫都湿了呢。” 众人一听,齐齐扭头往后看去,果然叶兰正从牛车上跳下来,那后生也是架着一个黑衣男子下地。 胡伯和胡婆都是吃了一惊,也顾不得卖饼了,一前一后跑出铺子。 那二狗子趁机伸手从簸箩里拿了五个烧饼,扔下十文钱才跑到大车前看热闹。 胡婆赶紧来到叶兰面前,眼见她除了衣衫湿透,并没有别的不妥,这才低声问道:“这是怎么了,不是出门散心去了吗,怎么掉到水里了?” 旁边的几个小媳妇儿却是围着黑衣男子惊叹道:“哎呀,这是谁家后生落水了?长得真是俊俏啊。” “就是,怕不是咱们这里的人吧?咱们这里可养不出这么细皮嫩肉的人!” 叶兰眼见闲人围得越来越多,就扯了胡婆焦急说道:“姑母,先帮我把这人送后院。” “欸,好。”胡婆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喊了老头子回去继续卖烧饼,然后又求了那赶牛车的后生帮忙把人架去铺子后边。 众人眼见没了热闹可瞧,这才一边议论着一边继续去买烧饼,可是最后五个糖烧饼已经被二狗子抢了去,于是免不了又是一通笑骂。 不说前边如何热闹,只说胡婆另去灶间取了两个烧饼,谢过赶牛车的后生,之后就迫不及待回到铺子后边抓了叶兰的手,问道:“大小姐,这是什么人,你在哪里捡回来的?” 叶兰根本没想过要瞒过胡婆,当即就把河边之事说了一遍,末了懊恼道:“姑母,这人……我认识,他就是我自小订婚的那个……嗯,六王爷。” “什么?”胡婆惊讶得嘴巴大张,半晌都阖不拢。“他一个王爷,不在都城,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而且还落水,难道是遇到坏人了?” 叶兰揉揉抽痛的眉心,叹气道:“我也不知道啊,想不管他,但就是怕良心不安。” 老太太倒是个软心肠,上前仔细打量了左元昊的模样,之后说道:“别想那么多,救人性命总没有错。我先去找孙大夫来给他看看,总不能让他在咱们家咽了气。”一说完便风风火火出门去请了孙大夫来。 孙大夫原本还以为叶兰出了事,没想到居然是个昏迷的年轻后生,好在他也没什么八卦之心,并不多问,认真检查了一番,这才说道:“这人伤了头,怕是没少流血,又在水里泡得久了,虽说如今还有一口气,但实在凶险。我先给他裹伤,再开副汤药,你们照料他喝了,若是今日能醒来,那就慢慢养着,过上半月就无碍了,若是醒不来,就没指望了。” 叶兰赶紧谢了老大夫,这次可没忘记付诊金。 孙大夫仔细替左元昊裹了头上的伤口,告辞之后,很快又让小药僮送了药材过来。 胡婆眼见左元昊脸色白得跟雪一样,先前心里对他“欺负”叶兰而起的那么点儿怨恨也淡了。想了想就倒了一杯温茶,慢慢喂他喝了。 叶兰心里乱,找了个小炉子和药罐在廊檐下熬起了药。 胡伯卖完烧饼,也无心再开炉,跑到后头来探问—— “怎么样了,老太婆,这人是谁啊?街坊们缠着我问了好半晌,我都说不知道了还一直问。” 胡婆生怕叶兰烦心,扯过老头子低声说了几句,只听他不时惊呼出声。想想也是,这事实在太过蹊跷和巧合了,谁能想到堂堂忠勇亲王会落水,半死不活流落到这样的小城啊。 叶兰也是不知如何是好,许是这肉身里还存留了一些原主的执念,毕竟恋慕这人多年,她就是极力告诉自己冷静,但心底总是忍不住涌出一丝丝的心疼,甚至是重逢的欣喜,这让她惶恐又恼怒,于是手下的扇子不自觉就加了力气,差点儿把汤药熬干了。 胡伯在一旁看得直咧嘴,胡婆也是叹气不已。 许是左元昊天生就是个福大命大的,白日里喝了三次汤药,夜里并没有发烧,第二日一早,叶兰端了汤药和小米粥刚进屋子就发现他睁着眼睛直愣愣盯着门口。 叶兰一惊,差点扔了手里的托盘,稳了稳心神,开口问道:“你醒了,可是觉得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左元昊也是刚醒来没多久,身处陌生的屋子,全身无力外加头上剧痛,让他万分惶恐,且莫名其妙的,他又觉这份惶恐对于他来说很陌生。 他正皱起眉头的时候,就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问他话,他没回答,反问道:“这里是哪,你是谁?” “我是……”叶兰下意识就想应声,随即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微微有些恼意,甚至替原主不值,纠缠了人家十几年,结果人家连她的长相都不记得。“你别管我是谁了,醒了就赶紧把药喝了吧。”她这般想着,语气就有些不好。 左元昊眉头皱得更深,凤眼里闪过一抹厉色,冷声问道:“这里是哪儿?” 叶兰也不理他,慢悠悠放下手里的药碗和粥,这才应道:“这里当然是我家了。” 她本以为左元昊会发怒,不想他下一句却道—— “那……我是谁?” 叶兰听得一惊,猛然扭头看向他,试探着问道:“你说什么,你不知道自己是谁?” 左元昊吃力的扶着自己的脑袋,懊恼应道:“头疼,想不起来。” 失忆?叶兰被这狗血情节雷得差点栽倒在地,想了半晌才道:“你等会儿,我这就找大夫去。”说罢,她扔下左元昊就跑了出去。 左元昊直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神色里满是不解。这女子到底是谁,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一种熟悉之感?可是他无论怎么回想,脑子里都是空白一片…… 孙大夫出入胡家的次数多了,也算是熟门熟路,听叶兰一说左元昊醒了,但是好像忘了前事,老头儿也很好奇,同等在医馆的几个病人告了个罪就赶紧挎着药箱过来了。 照旧是一番望闻问切,末了孙大夫捋着胡子摇头晃脑半晌,才对赶来的胡家二老和叶兰说道:“这后生怕是头里存了血块了,压到某些经络,所以才忘了前事。你们也不用着急,只要好好将养,过些时日就好了。” “到底过多久才会好啊?”叶兰有些心急,家里住了个不知为何流落在外的王爷,这就跟定时炸弹一样,谁知道会不会招来些什么牛鬼蛇神,带累得一家人不得安宁。他早日想起前事,也好早点儿把他送出去啊。 第14章 孙大夫很少见到这般稀奇的病症,哪里能说得准啊,于是吹胡子瞪眼地应道:“他什么时候养好了,就什么时候想起前事了,你这个丫头乱催什么,他是你什么人啊?” 叶兰被堵得千万言语都噎在了喉咙里,胡婆赶紧替她同孙大夫赔罪,又客客气气地送人出门,待得回来见到叶兰还跟一脸戒备懵懂的左元昊大眼瞪小眼,便扯了她出门,小声商量起来。 如今这个情形,左元昊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遇难的,他们无论如何不能把他送去衙门,万一害了他,一家人良心不安不说,将来若是被朝廷知道,也是灭门的大罪。 但若是留下他,没个好借口,街坊邻居那里也瞒不过去。 到底还是老太太有主意,最后干脆决定再拿了叶兰先前那个半真半假的遭遇说事。 于是,不过几日碎石城里那个叶兰被休的悲惨故事就又来了个惊人的大反转,变成了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左元昊被塑造成一个为了发妻同家里决裂,千里追妻的情圣,他尚且躺在病床上,就赢取了无数人的夸赞,甚至还有小媳妇儿为了看他一眼,日日跑来铺子里买几个烧饼。 当然,叶兰也成了所有女子羡慕的对象,但凡她上街,都有大姑娘、小媳妇拉着她,说起她如何有福气,刚刚怀了身子夫君就找了来,一家团聚。 叶兰听得憋闷至极,又不好反驳,再想起先前在王府的日子,她这心里就更是不舒坦,所以,左元昊就倒霉了。 他的药整整多添了一大把黄连,每每喝到口中,苦得他眉头差点皱成一团,一日三顿喝下来,怎么还有胃口吃饭?养病半个月,不但没胖半分,反倒瘦得跟个竹竿一般。 后来还是孙大夫惦记这个特殊病人,主动上门复诊,才发现汤药的差异,气得破门大骂,直说这添药之人同左元昊有仇,黄连虽是去火之物,但可不能加,特别左元昊道次受伤大伤了元气,若是再多吃几日,说不定就一命呜呼了。 叶兰吓得脸色苍白,虽然咬紧牙关说自己不知道何人做的,但心里已经后悔了,毕竞她只是一时气愤,完全没有伤人害命的心思。 胡婆是个精明的,这些时日念着叶兰先前吃的那些苦,就对她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听到孙大夫这般说,立时接手了左元昊的熬药和饭食。 没过几日,左元昊就能下地了。 这一日,他在床上躺得不耐烦,顺着窗子瞧着外边天气晴好,院外的树木青翠喜人,偶尔有鸟语传到耳里,越发显得屋中憋闷,遂扶着桌椅走到廊檐下。 叶兰先前不知道自己怀了孩子的时候,半点不适都没有,但自从知道肚里多了一缕血脉,就开始各种难受,这几日恨不得一日睡上十个时辰,这会儿刚刚睡醒又觉得犯了恶心,从屋子里冲出来扶着墙角大吐特吐。 左元昊看得皱眉,凤眼微微上挑,有些嫌恶的道:“怎么不找个木盆放屋里?” 叶兰把早饭连同酸水都吐光了,刚要起身听到这句就有些火大,回身甩了一句,“我乐意吐外边,又不是你家,要你多嘴!” “你!”左元昊被噎得脸色通红,下意识就嘲讽道:“你连夫君都没有,怀的还不知道是谁的野种。” 这句话彻底惹怒了叶兰,她跳起来就大骂道:“谁说我没有夫君,谁说我的孩子是野种?” 左元昊原本还为出口刻薄有些后悔,见她这个模样就冷哼一声,应道:“难道你耳朵聋了,我刚说完。” 不想叶兰气到最后却突然笑了,“那我就告诉你,你就是我的夫君,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种!” 左元昊惊得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看着得意的叶兰呵斥道:“你这女子,这般大事怎能随意玩笑?” 叶兰自觉占了上风,笑得越发张狂,小手一指门外,挑衅道:“你既然不信,就出去问问,就算我能骗你,满城的人总不至于都帮我撒谎吧?” 左元昊也是个倔强的,当下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抬脚就出了院门。 小巷子口的青石条凳上正坐了两个老太太在纳鞋底,见到左元昊皱着眉头走过来,不等他开口就热情的招呼他坐下,一迭声的探问着他的伤势。 末了又叹气道:“可怜的孩子,长得这个俊俏啊,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长大的,怎么偏偏就受了这个苦?不过离开那个家也好,兰丫头可没少受苦,你们小夫妻如今团聚了,一定要好好过日子啊。” “就是、就是。等兰丫头把孩子生下来,再过上几年,你们抱了孩子回去,你家母亲就算不待见你们,总还有你爹给你们撑腰不是?” 左元昊听着两个老太太说得热闹,绝美的五官忍不住皱到了一处,心中很是惊疑。他虽然直觉里觉得叶兰熟悉,但不相信她当真是自己的妻子。只是事实摆在这里,连外人也这般说就有些奇怪了,难道自己忘了的前事里真有她的存在? 许是想得深了,左元昊只觉头又剧烈的抽痛起来,他忍不住伸手抱了脑袋,低低呻吟出声。 两个老太太吓坏了,也顾不得再做补线活,一个看着左元昊的情况,一个则飞跑去胡家喊来叶兰。 叶兰一见左元昊如此,就知他是犯头疼了,有心不理,却又有两个街坊在一旁虎视眈眈,到底也有些亏心,若是她没同他斗嘴,他也不会犯了病。 这般想着,她就上前坐到青石上,伸手把左元昊的脑袋抱在怀里,双手替他揉起了太阳穴。 “你这人,既然都忘了就别想那么多啊,又头疼了吧。你若是有个不好,姑母一定会骂死我,你可别害我啊!” 叶兰嘴上抱怨,手下却极温柔,力度也合适,没一会儿,左元昊就觉得头疼好了许多,他有心推开叶兰,但不知是她按得太舒坦,还是有心让她累上一累,于是就一直不吭声。 两个老太太互相对视一眼,都是笑得促狭,轻手轻脚各自回家去了。 清风调皮吹过路旁的几棵大柳树,柳条飘悠悠地晃动,好似情人最温柔的手…… 叶兰揉啊揉,累得手臂酸疼,待得想要停手又怕左元昊疼得厉害,只得又坚持了片刻,最后,不但手疼,腿也被压得麻木了,这才懊恼嚷道:“你到底好了没啊,头不疼就说话,我要累死了。” 可惜,回答她的除了风声就是轻松绵长的呼吸声。 叶兰杏眼一瞪就要发怒,但低头一见睡梦中的左元昊,原本俊得有些女气的脸孔,许是因为作了什么美梦倒添了三分安宁温柔。无论是她还是原主的记忆里,这人都是高傲的,甚至冷酷,这般模样都是绝无仅有。 不知为何,她高举的手掌就落了下来,犹豫半晌到底还是低声嘟囔道:“看在你是病号的分上,先将就你这一次,哼!” 她嘴上说得厉害,身子却是微微偏了偏,替怀里的人挡住了调皮的清风。 好似感受到这难得的一隅温暖,左元昊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丝笑,原本就绝美的五官越加惑人了…… 胡伯老俩口在铺子里一边卖饼一边担心家里的孕妇和病号,匆匆卖掉最后一个烧饼就关了铺子跑了回来,结果一进院子就见到左元昊在劈柴,叶兰扶着院角的石磨慢慢走路。 老俩口都觉有异,互相对视一眼就分头行动了。 胡伯上前抢了左元昊手里的斧头,劝道:“王……呃,王家小哥儿,你身子还没养好,可不能做这出力的活计。” 左元昊额头已是蒙了一层虚汗,见状也不客套,顺势放下斧头又开口问道:“胡伯,我是姓王?那我叫什么名字,家里原本就住这县城吗?” 别看胡伯哄得老婆欢心,俏皮话一套一套,但让他骗人还真是不擅长,这会儿听到左元昊发问,赶紧扭头同老伴求救。 胡婆正拉着叶兰问她腿脚怎么了,叶兰正不知如何回答,见到胡伯这个样子就赶紧岔开话头儿,“姑母,灶间里我泡了粳米,这就生火熬粥,你也累了一上午了,正好喝碗茶水,给他讲讲“前事”,一会儿吃了饭再回铺子吧。” 说罢也不敢多留,一头进了灶间。 胡婆疑惑的打量了脸色有些尴尬的左元昊,倒也没有推拒这编故事的差事,上前扶了他坐下,慢慢把那些说给邻居听的事又讲了一遍。 这世上最容易取信于人的谎言就是七分真三分假,老太太说的故事里原本大半都是真的,只不过隐瞒了两人的真实身分罢了。 所以,左元昊听了虽然不见得全信,但对胡家人却也彻底打消了防备。至于叶兰,他倒也给她待自己这般恶声恶气找了理由,毕竟谁被休弃出门都有怨气,哪怕他如今找了来,又忘了前事。她这怀着身孕的妻子,发发脾气也是情有可原的。 这般想着,叶兰端着饭菜拾掇桌子的时候,左元昊再望向她的丹凤眼里就多了一抹包容,而目光移向她还很是平坦的肚子时,更是多了几分狂热。 血脉,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个让人激动的词,哪怕他忘记了前事,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妻子,但这并不妨碍他为自己的血脉即将出生而欢喜雀跃。 叶兰被左元昊瞧得心慌又羞恼,狠狠瞪了他一眼就低头大口扒饭,稀奇的是今日的饭菜好似特别对胃口,吃到肚子里居然没有什么呕意。 胡婆看得欢喜,笑咪咪不停给小两口夹菜,末了见到自家老头子瘪着嘴,一副受气孩子的模样,好笑又好气的夹了一筷子鸡蛋送到他碗里,嗔怪道:“老不羞,真是没个正形!” 胡伯却是不理会老伴骂些什么,乐颠颠地接了那块鸡蛋就塞到嘴里,好似尝到什么珍馐美味一般,不停哂着嘴,直惹得胡婆举起筷子要打过去,他这才收了玩心,正正经经吃了饭,偶尔同叶兰商量着是不是要在铺子里多盖一个烤炉? 胡婆烧饼的名气越来越大,不说城里人吃习惯了,就是十里八乡的农人但凡进城也必要买上几个回家,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一日里多半时候簸箩里都是空的。 叶兰却是想起那个着名的饥饿营销法,细声细气同胡伯解释起来,不只胡伯,就连左元昊都听得津津有味,再望向她的目光里越加复杂了。 叶兰发现他的目光,不时瞪他两眼,待得拾掇了饭桌,老俩口还要回铺子,叶兰就扯了左元昊跟了上去,老俩口还想让两人留在家里歇息。 叶兰却是笑道:“姑母、姑父,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想起前事,以后吃住都在家里,自然要为家里的营生出一分力气了,再说了,铺子里也没什么重活儿,面案他不熟悉,卖烧饼总不用人教吧?有他搭把手,姑母也能歇歇。” 老俩口还要拒绝,不想左元昊却是赞同,“正是,姑母就带我去铺子里帮忙吧。” 老俩口无法,只得锁了院门,全家一起去了铺子。 叶兰照旧帮着胡伯揉面、擀饼,动作利落又干净,直看得左元昊惊奇不已,他在铺子里外寻了半晌,无奈发现自己还真的只能帮着老太太卖烧饼,收收零碎铜钱。 又是黄昏来临之时,新出炉的烧饼香气再次飘满了街巷,有些老客人嗅着甜香就挎着篮子赶了过来,结果铺门外这么一站,见到平日里拣烧饼的老婆子换成一个好看到无法形容的年轻后生,各个都是看呆了眼。 后来还是一个小媳妇儿壮着胆子上前,红着脸递上十二文钱,细声细气说道:“劳烦这位公子,给我四个糖烧饼。” 左元昊接了铜钱扔进钱匣子,用夹子取了四个烧饼放进小媳妇儿的篮子,温和一笑,“多谢小嫂子照顾我们铺子生意。” 他今日穿的是山子留下的一套鸦青短衫,式样简单平凡,头上也只用一根木簪随便绾了起来,但他魅人的风姿却像春日里枝头的绿意,怎么掩也掩不住,那一笑间好似万花盛放,瞬间勾走了小媳妇儿的魂魄。 “啊,不谢、不谢!”小媳妇儿手脚恍若都不是自己的了,也不知是如何走出铺子,半晌才嚷道:“哎呀,他对我笑了……就像花开了一样,太幸福了!” 其余还在观望的女子们见她这个模样,哪里还管得了许多,一窝蜂冲进了铺子…… 忙碌了一日,太阳迫不及待的落下西山,回家去歇息了,胡婆饼铺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个衍恋不肯离开的大婶,胡伯慌忙上了门板,末了从缝隙里瞧了瞧对面那个还在门口张望的小关女,忍不住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嘟囔道:“这些女人太吓人了,怎么跟要吃人一样?连家都不回了,真是……” 叶兰笑咪咪晃着手里的钱匣子,应道:“姑父,她们越是这样才越好呢,咱们家铺子的名头传得越远,生意才越好。” 胡婆瞄了一眼脸色有些不好的左元昊,忍不住责怪道:“你这丫头,掉钱眼儿里去了,家里如今也不缺吃穿,你何苦折腾大勇。” 叶兰闻声望向被老太太改名叫王勇的左元昊,原本出门时穿的那套干净衣衫,如今已是被那些大婶嫂子们扯得皱巴巴,不成个样子,再配上他黑沉的脸色,活脱脱就是个惨遭蹂躏的小媳妇儿形象啊。 第15章 她再也忍耐不住,哈哈笑得前仰后合。 胡婆生怕她扭到腰,慌忙上前扶了她,笑骂道:“你可消停片刻吧,你这丫头一整日下来可真是让人有操不完的心啊。” “姑母,你看他的样子像不像被人欺负了?哈哈!”叶兰边说边伏在老太太肩头笑着抹眼泪。 胡婆其实也觉得好笑,但她怕左元昊恼羞成怒,极力忍耐着,胡乱应付一句就扯了叶兰先行回家了。 整个晚上,左元昊的脸色都像暴雨一般乌云密布,直到第二日早起才勉强算是开了晴。 原本叶兰还以为他不会再去铺子帮忙,不想烧饼出炉后,他又站在柜台后,喜得那些闻讯来看个新鲜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们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但是这一次左元昊长了心眼,不知把哪里找了块木板添在柜台后面,那些女人们再如何装作焦急抢购也不能碰到他分毫了,而且收钱后的例行客套也免了。 可惜,他还是低估了女人的花痴程度,他这^板着脸,半丝笑意都吝啬,反倒被众女安了一个“冷面公子”的雅号,甚至暗地里,众人又较着劲儿的想要逗他笑一笑,或者哪怕说上几个字,也足以让得逞的女子欢喜得意上好几日。 叶兰清闲之时就捧着瓜子坐在一旁看热闹,许是常笑开怀的关系,她这些时日倒是吃得好,睡得香,肚皮也像吹气球一般隆了起来。 这一日夜里,雨水不知何时偷偷来访,滴滴答答落下,彷佛时钟的脚步一样。 早起时候又变成了牛毛细雨,整个碎石城都笼罩在浓重的水气里,屋瓦院墙,青石街道,还有远处的山林都好似被仔细清洗过了一般,颜色越发清透干净。 胡伯一时起了玩心,想要去城外的江岔子钓鱼,胡婆也因为天气不好犯了风湿的老毛病,腿疼得下不了炕,叶兰见此,果断在铺子外挂了块“休息”的牌子,全家放假一日。 胡婆原本还有些心疼,唠叨老头子不懂事,叶兰却道:“钱是赚不完的,忙了这么多天,休息一日也是应该。” “就是,还是兰丫头大方,你们姑母就是个财迷。” 胡伯有人撑腰,难得损了老太太一句,末了拎起蓑衣、鱼竿和水桶就溜出了院子。 胡婆恨恨骂了他一句,“等你回来就要你好看!” 左元昊坐在一旁喝茶,偶尔望向窗外的雨雾,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莫名。 叶兰端了铜盆,打算烧水洗洗头发,胡婆支撑身子起来想要下炕帮忙。叶兰拦阻道:“姑母,我又不是没长手,自己能洗啊,你就好好歇一日吧。” 胡婆却是不放心,嗔怪道:“这哪是长没长手的事儿啊,我怕你弯腰时候久了,窝到我的大孙子。” 这般说着话,她的眼睛却是瞟向一旁的左元昊,笑咪咪问道:“大勇若是没什么事,就帮兰丫头一把?” 左元昊一愣,下意识就应了下来,“好,我去烧水。” 但是说完,他心底不知为何却是涌出一丝别扭,好似他不该做这样的事,或者从来没做过这样照料别人的事,刚要深想,头上就又隐隐疼了起来,他赶紧收了心思起身往灶间走。 不管以前他是什么人、什么身分,如今都只是胡婆饼铺里卖烧饼的,是一个未出世孩子的爹,多照顾孩子娘一些也是应该的。 叶兰想起以前的事,对于把王爷当小厮使唤,可是得意欢喜得紧。 灶间的水烧好了,左元昊端了铜盆放到廊檐下,想了想又搬了一把躺椅示意叶兰躺上去,这样就不用担心她弯腰会伤着孩子了。 叶兰原本还想挑挑毛病,折腾他多跑两趟,但这会儿见他这么聪明,也就撇撇嘴巴躺下。 雨雾笼罩的小小院落里,廊檐下隐隐有热气溢出,三尺乌黑浓密的长发撒在水盆里,犹如轻柔的水草,男伸手掏起,有些笨拙的揉搓着,女子偶尔被扯痛了头皮就嗔怪的埋怨几句,男子越发小心翼翼,神色温柔至极,可惜女子看不到,就连他自己也都没有察觉…… 胡婆坐在窗前,一边做着针线,一边不动声色地把一切瞧在眼里,心里泛起了嘀咕。 说实话,先前她对这个身分矜贵的王爷一点好感都没有,毕竟他同大小姐订亲多年,而大小姐那般倾慕于他,怎么说退亲就退了,更是帮着二小姐欺负大小姐,让大小姐在王府里受苦,若不然大小姐也不会下定决心从王府逃出来。 但一个院子里相处了一段时日,她冷眼看着,这男人着实不错,不提他容貌多俊美,就说他金尊玉贵的一个超品亲王,居然肯出力干活儿,而且很是勤快,就让她实在不能昧着良心挑毛病。 这会儿再瞧着他待大小姐也亲近,显见很在意未出世的孩子,长久相处下去,必定也是个和美的一家人。 不过若是他哪日想起前事,会不会埋怨记恨大小姐拘了他留在这个偏僻小城呢…… 叶兰躺在椅子上,感受着热气熏着头皮,有些昏昏欲睡,突然听得门扇“吱呀”一声,扭头去看,就见胡婆举着一把油纸伞走了出来。 “姑母,你不是腿疼吗,这样下雨的时候要去哪里啊?” 左元昊也道:“姑母,若是有事我出门去办。” 胡婆摆摆手,随口应了一句,“大勇多照料兰丫头,我去孙大夫那里看看腿,马上就回来。”说完不等两人再说话就匆匆出门了。 叶兰和左元昊对视一眼,想想医馆就在铺子对面,实在很近,于是也就没再理会。 果然,很快老太太就回来了,脸上甚至还带了一丝喜意,手里拎了一条肉和一块豆腐。 左元昊正在院角倒脏水,赶紧上前接了东西,问道:“姑母,孙大夫没给开些膏药之类的吗?” 胡婆哈哈一笑,应道:“孙大夫说,这是老毛病,没什么好药,让我多吃点儿好的,补补骨头就行。”她一指豆腐和猪肉,“等你姑父回来,咱们就炖鱼头豆腐,再蒸个五花肉,到时候你可多吃一点儿,兰丫头他们母子可都指望你呢,你得好好养身体。” “好。”左元昊笑着应了,心里却是有些疑惑,许是他的错觉吧,老太太出门一趟回来,好像待他比之前更亲厚了。 二人正说着话,胡伯却是垂头丧气的从门外走了进来,一见家里人都在外面就道:“江里发大水,水混极了,害我白走一趟。” 若是平日老太太肯定要嗔怪几句,但今日却出奇了,只笑咪咪应道:“下次再去就是了,我买了肉和豆腐,晚上吃顿好的。” 胡伯喜出望外,搓着手道:“那我能不能喝二两桂花酿啊?” “成。”胡婆很是痛快,“让大勇去买吧,你跟我进来,有事商量。” 胡伯还要说话,却被老伴一把拽进屋子了。 左元昊笑了笑,嘱咐叶兰,“进屋去擦头发,小心吹风头疼。”说罢,他就披上胡伯扔下的蓑衣出门打酒去了。 阴雨天气格外有些湿冷,但叶兰屋里的大炕却烧得很热,她躺在炕上等着头发干透,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梦里好似有叮当的敲击声传来,她懊恼的扯了被角捂住耳朵,终于清静许多…… 午饭果然如胡婆所说很是丰盛,胡伯特意把桌子搬到东屋大炕上,一家人围着桌子,热呼呼的吃喝起来。 胡伯今日兴致特别高,拉着左元昊拚酒,胡婆也一反常态的没拦着,很快,一壶桂花酿下肚,老少两爷儿们都有些醺醺然。 最后,胡伯坚持送左元昊回屋睡觉,但两人进了屋子就发现地上多了两滩水,有一处正好在床边,差点就湿了被褥。 胡伯立刻咋咋呼呼地喊了起来,“老太婆,兰丫头,你们快来看啊,大勇这屋漏雨了,可是住不得人了。” 胡婆和叶兰闻声赶了过去,胡婆便道:“这雨看样子还得下个三、五日,大勇得搬搬地方了。” 叶兰顺口应道:“山子哥那屋不是空着?借住几日就是了。” “那怎么成!”老俩口一同出声反驳,再看着叶兰和左元昊脸上都有些疑惑,赶紧补救道:“山子不一定什么时候就突然回来了,再说他那脾气古怪,不喜欢人家动他东西。” 叶兰想想山子那个锯嘴葫芦,倒也理解,于是道:“那怎么办?家里也没有空房了。” “怎么没有空房?”胡婆笑得促狭又得意,“你屋里火炕那么大,住两个人绰绰有余,正好让大勇搬进去,半夜也有人帮你倒碗水。” “就是、就是。”胡伯也极力附和,接着干脆直接卷了床上的被褥拿出去了。 叶兰和左元昊对视一眼,都有些脸红,叶兰还要开口,胡婆却是一手一个扯了两人一起去了西间。 胡伯已经把左元昊的被褥铺上了,见他们进来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吃饱喝足,你们也都歇歇吧。” 说罢,两老就出去了,顺手又严严实实地关了屋门。 屋子里诡异的静了下来,左元昊隐隐觉得自己好似被算计了,毕竟雨下了很久,怎么偏偏在这时候才漏雨?但再瞧瞧一旁脸色红扑扑的叶兰,他又突然不想追究了…… 叶兰一想起以后要同一个大男人在同一个炕上睡,实在有些别扭,可心底最深处又好似有丝欢喜雀跃,惹得她烦躁得皱了眉头。 她想了想后道:“既然这样,你就暂时住几日吧,不过,你睡炕梢儿。” 左元昊笑了笑,也不多话,直接扯了被褥去炕梢,和衣躺了下来。 叶兰侧身上炕,本来还想做会儿针线,但无奈肚里孩子懒散,不到片刻就会周公去了。 左元昊慢慢睁开眼睛,见她倚在窗口枕着胳膊睡得辛苦,便上前扶她躺好,但倾身之时,却被叶兰抱住脖子。 他不禁一愣,下意识深深呼吸了几口气,浸透肺腑的皂角清香,好像跟他习惯里的刺鼻香气很不一样,只是记忆深处却依旧是一片空白。 他有些泄气的叹口气,低头看看嘟着嘴巴睡得香甜的女子,还有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他手下越发轻柔的揽着她躺了下来。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身下是热炕,怀里是妻儿,左元昊渐渐也被睡意俘虏了,模模糊糊间,他觉得上天既然把他的过去变成空白,许是要他亲手在上面再画出更美好的图案吧…… 东间里,老俩口趴在门缝儿上,悄悄偷听着西间的动静,良久,两人才牵着手上了炕,低声笑了起来。 “大小姐没有发火呢,我还怕她恼了。” “恼什么?大小姐自小就脾气倔,其实心里软着呢,我若是不想这主意,怕是他们脸皮薄,孩子生了也不能住一屋。”胡婆伸手扶了扶发髻上的簪子,很是得意。 “当然,还是夫人厉害。”胡伯赶紧拍马屁,随后又担心道:“孙大夫怎么说?这王爷若是哪日突然想起前事,大小姐可怎么是好?” 胡婆一瞪眼睛,“想起来又怎么样?大小姐救了他性命,又不知道他到底出了什么事,若是冒然把他送出去,万一再中了坏人圈套呢?再说,大小姐肚子里的孩子可是他的,留他在身边有什么错?” “是,是。”胡伯赶紧认错,“是我想岔了。” 胡婆伸手伺候老伴脱了外衫,又接了方才的话茬儿,“孙大夫说,王爷……不,大勇的伤都好了,但脑袋里的病症还是难说,他听说有人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前事呢!” “那可是好,”胡伯很欢喜,“都城虽然热闹繁华,但那里也乱着呢,大勇跟大小姐在这里住一辈子也是不错。” 老俩口都满意了,于是也带着笑,安心入睡。 一场大雨过后,田里土壤喝饱了水,农人们就忙着农活了,早晨在家里带些干粮和水,中午垫垫肚子,晚上日落再回家。 季节最是不等人,错过了这样的好时候,秋收时候兴许就要比人家少打两担粮食呢。 节俭的人家,带的干粮都是苞谷饼子,有些家里人口少,田地又多的,就得雇人帮忙,毕竟是外人,吃食上不好刻薄,于是胡婆饼铺的烧饼就又卖疯了。 叶兰早起眼见铺子外边排起的长龙也是没办法,把家里灶间的烤炉也用上了,家里铺子两头忙,好不容易这一波农忙过去,一家人也都累得有些撑不住了。 第16章 而钱匣子里的铜钱也是满得装不下,找了一个天气好的日子,胡婆带着叶兰去钱庄把铜钱换了银子,老少两个女人又四处逛了逛,买了好多布料和吃食。 叶兰自到了胡家,就一直断断续续跟着老太太学针线。前世里她只会些简单的缝补,好在她还不算愚笨,几个月学下来也能败些小东西了。 左元昊这阵子一直穿戴的都是山子留下的衣物,尺寸难免有些不合适,今日买了布料,吃过晚饭,她就点了油灯,加紧缝制。 于元昊不知在哪里淘了一本史书,坐在油灯另一侧翻着,偶尔抬头看看忙碌的叶兰,只觉心里宁静至极。 叶兰口渴,抬头见他望着自己不说话,脸色就慢慢红了,但开口却是恶声恶气,“看什么看,我都累死了,快给我倒碗水来。” 左元昊淡淡一笑,下地倒了一碗温水给她。 叶兰喝了水,继续缝衣衫,直到街巷里传来三更鼓还是不肯停手。 左元昊劝道:“睡吧,不急在这一日。” 叶兰打了个呵欠,这才收了针线筐。两人铺了被褥,叶兰极熟练的偎进左元昊怀里,右腿一抬,压在他身上。 左元昊眼里闪过一抹笑意,许是察觉到他胸膛震动,叶兰拍了他一把,嘟囔道:“夜里我若翻身就按着我,左侧位对孩子供血好。” 左元昊听不太懂,但还是应了一声。 叶兰放了心,暗自嘀咕,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原本还觉得身边多个人不舒服,这才几日,没人扛腿就睡不着了。 这般想着,她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左元昊略起身吹熄了油灯,伸手把她的头往肩头揽了揽,让她睡得更舒坦一些…… 这一日,铺子里的面粉等食材都剩不多了,胡伯趁着午休空档,带着左元昊去常走动的粮食铺子采买。 叶兰正拿了块抹步擦抹柜台,胡婆从里面出来见她这般,赶紧上前抢了抹布,撵她去歇着。 叶兰还要争辩两句的时候,却有几个相熟的衙役走了进来,胡婆立刻笑脸相迎,“哎呀,今日吹得什么风,李捕头怎么大驾光临了?” 李捕头倒也给了个笑脸,应道:“胡婆生意可好?” “好着呢。” 胡婆招呼几个衙役都坐下,叶兰适时的送上一盘子烧饼,还有一壶茶水。 “今儿个这是有什么差事啊,看几位累得这满头大汗的来,先喝口水,吃个烧饼垫垫肚子,刚出炉的,正香着呢。” 这些衙役常在街面走,混吃混喝是常事,况且这会儿都过了晌午,肚子也确实饿了,于是谁也没推辞,纷纷拿了烧饼大口吃起来。 一个烧饼下肚,没那么饿得慌了,李捕头才有功夫说闲话,“胡婆有所不知,上头派了差事,要我们找人呢。” 胡婆和叶兰都是脸色一变,但很快就掩了过去。 胡婆装作好奇地问道:“上边要找什么人啊?咱们这小地方总共没有几千人,乡里乡亲的都认识,也没听说来什么外人啊。” “可不是吗?我也是这么说的,但上边不信啊,非得让我们挨家挨户问一遍,说是都城里某家贵公子出来游玩走丢了,累得这周边几百里的地界都翻天了。” “这贵公子出门都有护卫随从跟着吧,怎么还能走丢了?难道是遇到什么事了?”叶兰一边给众人添茶,一边笑嘻嘻问着。 “谁说不是呢,上边也不肯多说,只吩咐找人,说不得,我们这些倒霉的就要跑断腿了。” 叶兰没有听到什么有用消息,免不了有些失望,正是琢磨着再问几句的时候,胡伯却是带着左元昊回来了。 胡婆和叶兰齐齐悬起了心,但想要阻止已是来不及了。 果然,李捕头一见扛着面袋子进屋的左元昊立时就站起来了,嚷道:“对啊,我怎么忘了,你们家这姑爷刚来城里没多久吧?” 左元昊正低着头走路,突然被人拦住就抬了头,因为要做脏活,他换了件最破旧的衣衫,这会儿脸上沾了面粉,发髻也有些散乱,虽说容貌俊美得异于常人,但怎么瞧都有些狼狈。 李捕头忍不住就犹豫起来,这副德行会是上头要找的人吗? 胡婆赶紧上前笑道:“我家这姑爷是追着兰丫头来咱们这地界的,可不是什么贵公子,你看哪家贵公子这么勤快能干啊?” 李捕头一听也是笑了,冷面公子舍家护妻儿的故事他可是没少听家里的妻女说起,于是拍拍自己脑门懊恼道:“我这真是忙晕了,见谁都要多看两眼。” 胡婆偷偷松了一口气,安慰道:“没办法,李捕头也是尽职尽责为了公事啊,没有你们这么尽心,街坊四邻哪有安宁日子过啊。你们什么时候累了,走过这铺子都进来坐坐,别的没有,胡婆这里的烧饼和茶水管够。” 李捕头几个听到这话都很觉受用,笑嘻嘻地客套两句。 叶兰眼珠儿转了转,突然“哎哟”一声扶住柜台。 众人赶紧探问,“这是怎么了?” “肚子有些疼,不知是不是站得久了,孩子有些不舒坦。”叶兰弱弱应了一句,眉头紧紧皱着,一副极力忍耐的模样。 “姑母快去请大夫!”左元昊立时扔下面袋子,双手抱起叶兰就往后头走。 “欸,欸,我这就去。”胡婆也慌得不象样子,解了围裙就要出门。 李捕头几人见此也都纷纷告辞,出了铺子,一个小捕快随口笑道:“我家隔壁那丫头每日都要过来买烧饼,对这烧饼郎君喜爱得不成,今日一见,人家待媳妇儿真是没得说,那丫头怕是白费心思了。” 众人都笑起来,李捕头更是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孟浪,挥手招呼众人去了下一条街。他们说笑得热闹,自然也没有看到身后不远处跟着的几个小乞丐…… 夜幕降临之时,碎石城外的破庙里,忙碌了几日的乞儿们陆陆续续都赶了回来,破庙中间点了一堆篝火,火上悬了一口破铁锅,里面咕嘟嘟炖着一些残羹剩菜,但小乞丐们却出奇的没有像往日一样围拢在一旁,反倒望着庙门口,一脸的期待中还带了三分惊惧。 终于,一个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瘦小男子闪了进来,随手把肩膀上的包裹放下来。他抬头扫了一眼破庙里众人,这才开口问道:“怎么样,今日有消息吗?” 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闻声走了出来,一边紧紧盯着那个包裹一边应道:“没有,那些捕快把所有人家都走遍了,没听说怀疑什么人,倒是撞破了两对通奸的。” 那瘦小男子皱了皱眉头,也不吭声,抬手示意他把包裹拿走,然后一屁股坐到火堆边。 半大小子赶紧把包裹扯到身边,拍开蜂拥过来的同伴,把里面的烧鸡和肉包子掏出来分配一番,做完这些他才抱着一整只烧鸡啃了起来。 那瘦小男子见到小乞丐们都在低头狂吃,眼里闪过一抹诡异的光,待得那半大小子吃得肚子溜圆,抬头一看男子还没走就有些好奇,可是不等他开口问,肚子里却是翻搅着疼了起来。 “呃,疼,疼!”其余小乞丐也像接到了信号一般,陆续倒在地上抱着肚子喊疼。 那半大小子即便再傻也知道方才的吃食被下了毒,他拚命爬到瘦小男子身边抓了他的衣襟,喉咙里呵呵作响,却是再也发不出其它声音了。 瘦小男子挥开他的手,起身在庙里走了一圈,见到所有小乞丐都没了气息,这才走了回来,而那半大小子也死了。 他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低声道:“这小县城里既然没有我们要找的人,你们自然也就没用处了,左右你们活着也辛苦,不如先去找阎王爷报到吧。” 说完,他便出了庙门,再回来时候,手里拎了一坛子菜油,在各处洒了些,扔上几根柴火,很快,小小的破庙就着起了漫天大火。 若是站在碎石城的城头,倒也能够发现这一处的灾情,可惜,多年太平日子过下来,守城已经变成了一种敷衍,城头上除了野猫,哪有半个人影啊。 第二日早晨,有进城卖菜的农人发现了这事,很快就报给衙门知晓,几个捕快打着呵欠走了一遭,最后就以小乞丐们点火做饭不小心烧了破庙结案了,根本无人关心那些小乞丐们到底是死是活,自然也就没人替他们伸冤。 倒是胡婆在铺子里听邻居们说起这事,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趁着烧饼没出炉的空档回家一趟。 昨日叶兰生怕那些衙差再问下去发现什么蹊跷,装肚子疼,不想孙大夫过来一把脉,倒真发现些小毛病,不必说大碗的补药又开始一日三顿喝着,直喝得她叫苦连天。 这会儿,左元昊正端着药碗,任凭他怎么劝说,叶兰就是把脑袋藏在被子里不肯出来。 左元昊见她这般样子同冬日里藏在雪堆里的野鸡一般,很是好笑。 他本就俊美非凡,这一笑开来,眉目越发耀眼,惹得探出头偷看的叶兰忍不住叹气,“我肚子里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如果是女儿还好,若是儿子可一定不要像你这般好看,否则不知要害多少女子芳心尽碎呢。” 左元昊眼神闪了闪,伸手扶她出来,慢慢喂了药,在她苦得皱了小脸的时候立刻塞了一粒蜜饯进口,末了才应道:“不管儿子女儿都好。” 叶兰低头轻轻抚着隆起的肚皮,嗔怪道:“我猜是儿子,还是个能吃能喝的小胖子,如今才不到四个月就已经这么大了,生出来说不得要超过八斤。” 两人正是这般说着话,胡婆就赶了回来,叶兰有些脸红,赶紧问道:“姑母,铺子里不忙吗,可是有别的活计?” 胡婆扫了一眼左元昊,笑道:“也没什么事,就回来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喝药,大勇太娇宠你了,万一被你耍赖过去,坑得我孙子在肚子里不舒坦,我可不答应啊。” “怎么会呢,”叶兰脸色更红,撒娇道:“姑母偏心,还没等孩子生出来,你就不疼我了。” 胡婆眼见左元昊拎了药罐去水井边刷洗,就凑到叶兰面前把方才听到的消息说了,末了好似又怕叶兰担心,赶紧道:“许是我多心了,就是那些乞儿最近常在城中乱窜,这般突然都被烧死了,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叶兰也是皱起眉头,下意识抓紧了老太太的手,“姑母,最近这几日还是不要让他出门了,当初他一定是遇到什么危险,如今咱们也搞不清楚,一动不如一静,还是再等等吧。” 胡婆点头,心下微微叹气,按照她的心意,不如等一辈子才好呢,但这还要看老天爷的心意…… 左元昊正慢悠悠刷着药罐,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出去买些什么菜,孙大夫说叶兰血亏,还得去猪肉铺子买些猪血回来蒸一蒸。 忙碌的间隙,他偶尔侧身听着屋里传来只字词组,猜了猜不明其意就罢了。其实在醒来之初,他就发现自己的耳目好像有些异于常人,就连力气也很大,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他不信任家里人,而是本能的防备,好像冥冥中他从出生就是这般一样。 他不愿意猜测他先前是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但想必一定不得他的喜爱,起码没有如今这般平静安然……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刚刚离开,夏又伴着炽烈的日阳到来了,待得夏走了,秋又乘着金色的翅膀光临,最后冬日姗姗来迟时,叶兰的肚子已经大得很离谱,孙大夫更是凑趣一样在某次诊脉后宣布——叶兰怀的是双胞胎。 自此,一家老小都把叶兰当成眼珠子看待,原本她还能去铺子里转转,如今是连屋门都不让她出了。 这日早起,天色刚刚放亮,叶兰睡得正香,左元昊已是起身穿衣了。胡伯最近犯了咳嗽,不能做烧饼,所以这些活计就落到左元昊身上,许是相处的日子长了,老俩口也渐渐把家里的一些重要之事交给他,例如去钱庄换银子,采买,甚至出外走礼吃酒席。 邻人们渐渐也把他当成一家之主,并不因为他们夫妻住在姑母家就看轻于他。 都说相由心生,这大半年的平和日子也让他卸掉了很多本性里根深蒂固的东西,原本五官容貌还美得有些邪魅,如今却是多了几分柔和,当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深受碎石城老少女子的喜爱。 第17章 待得穿好了衣衫,他习惯性的摸了摸叶兰的肚子,两个孩子许是感觉到爹爹的疼爱,伸出小小的拳头在娘亲肚腹上鼓了小包。 左元昊立刻笑开了脸,低头在那小包上亲了亲,很快小包就消失了。 他轻轻掩好被子,又在叶兰额头亲了一记,这才出门去了,却是不知叶兰早就睁开了眼睛,她摸了摸额头上尚且残留的余温,缩回手臂拢着肚皮,低声问道:“宝宝,你们说有一日爹爹想起了前事,会离开我们吗?你们要乖乖的,娘也乖乖的,他就不会离开,对不对?” 两个孩子自然不会应声,咕咚在肚子里翻了个身,勉强算是回应了。 待得吃了早饭,老俩口去铺子开门,叶兰瞧着家里没人就动了玩心,闹着要左元昊带她去街上走走。 正巧,左元昊要去杂货铺子结算这一月的银钱,想着她在家憋了一个多月没出门,于是心一软就应下了。 叶兰立时喜得跟小孩子一样,翻箱倒柜地找衣裙,绾发上妆,忙得好似小蜜蜂一样。 左元昊有些心疼,道:“等你生了孩子也开了春,我就带你出去走走,前日街坊们说,城外二十里远有座桃园,桃花开的时候好多人去赏花游玩。” “真的,咱们说好了,你可不能赖帐!” “当然。” 叶兰笑嘻嘻地取了一套新棉袍放在炕沿上,示意左元昊换上。 “这些谢你晚上帮我按摩腿脚的,快穿上吧,我要出去收获无数羡慕的目光。”叶兰得意的抬抬下巴,就如同许多女子一般,秀恩爱和炫夫君也是她的爱好之一。 左元昊想想今日不必做什么力气活,就依言换上新衣。 叶兰帮着他整理衣襟袖口,末了看看光秃秃的腰带,就从箱子里又拿了块玉佩给他系了上去。“这个以后给你戴,不许丢了啊。” 左元昊认出玉佩上的图案同她脖子上戴着那块一模一样,眼里的暖色更浓,点头应道:“好。” 小夫妻俩打扮齐整,出了门去果然收获了左邻右舍的诸多夸赞,一路上叶兰脸上的笑就没收起过,但嘴里还要客套谦虚,惹得左元昊暗笑不已。 两人出了杂货铺,在街上逛了逛,不必说又买了大包小包的蜜饯和点心,回家时候天空又飘起了雪花。 左元昊生怕叶兰滑倒碰了肚子,就雇了一辆马车,本来以为这样最稳妥,可是马上就毁到自家巷子口了,却还是出了事。 一个穿了灰布棉袄的男子突然从斜刺里窜了出来,惊了拉车的老马,车夫拚命抓紧了缰绳,但马车还是撞到了一旁的大柳树。 叶兰正吃着点心,猛然从座位上摔了下来,还不等倒下就被左元昊伸手捞到怀里,左元昊重重撞到车壁上,脑袋立时就起了一个肿包。 叶兰吓得赶紧伸手替他揉着,“怎么回事?疼不疼?” 左元昊忍着疼安抚她,“没事,回家热布巾敷一下就好了。” 说着话,他就抱着叶兰下了车。 车夫赶紧过来道歉,“这位公子,实在不能赖我啊,这人突然躺在马蹄前边,为了避开他,这才撞了墙。” 不等左元昊说话,那躺在地上的灰衣男子却是打着滚的嚷了起来,“哎呀,撞死人了!我骨头折了,我要疼死了,大家快来看啊,撞死人了!” 左元昊看看怀里脸色苍白的叶兰,再望向这个明显就是碰瓷的无赖,脸色就沉了下来。 “你等一下,我处置了他,咱们就回家。” “好。”叶兰双手托着肚子,惊魂未定的应了一句。 那无赖扫了一眼左元昊的衣着,眼里闪过一抹得意。他就猜到马车里坐的必定不是穷人,今日运气好,讹上几两银子就去赌坊碰碰运气,说不定藉此翻身了呢。 这般想着他就哭嚎得越发大声了,不想左元昊根本不是个怕事的,上前后连话都不说一句就直接拎起他,摔到了地上。 这无赖被摔得七荤八素,正惊疑左元昊为什么不按常理出牌的时候,他又被摔了两记,腰上更是狠狠挨了两脚。 他这才反应过来,今日碰到硬茬子了。 无赖嘴里立时改了词,“大爷饶命啊,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再也不敢了!” 左元昊脸上好似蒙了一层寒霜,根本不听他的求饶,就是那么一下又一下的把他举起来摔下去,冷酷的模样看得闻声围拢过来的邻人都不敢上前劝说。 叶兰也对他这般狠辣有些吃惊,正想要开口说话,却突然觉得肚子一抽,双腿问好似有热流涌了出来,她不禁惊叫道:“勇哥!” 左元昊闻声扭头,见她双手搂着肚子,双眼圆睁,还以为吓到她了,于是开口安抚道:“别怕,我再摔几下!” 众人忍不住听得咧嘴,那无赖这会儿已经翻了白眼了,再摔下去保管要去找阎王爷报到了。 不想叶兰却是哆嗦着应道:“不是他,是我!好像要生了……” “什么?”众人好似煮开的热水立时沸腾了。 左元昊更是大惊失色,“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我哪知道,疼死我了!”叶兰疼得死死地揪着他的棉袍,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相熟的邻居大娘赶紧上前帮忙扶住她,安慰道:“没事、没事,谁家媳妇儿也不见得算着日子生孩子,早晚的都有,赶紧回家,再去把后街的吴姥姥请来。” 早有热心的年轻后生飞跑去各处请人报信儿,左元昊早忘了拾掇那个无赖,拦腰抱起叶兰就往家里跑。 待得人群散尽,那无赖哼哼唧唧起了身,骂声晦气,也偷偷偷摸摸跑掉了,至于马车夫,更是不知何时没了影子。 胡婆原本正在卖烧饼,听到邻居报信说叶兰要生了,吓得连钱匣子都不管了,跑去后边喊了胡伯就一起赶回家。 后街的吴姥姥正慢悠悠走在巷子里,正好被老俩口赶上了,胡婆是个急脾气,扯了她的手臂就嚷道:“你这个老婆子,平日没少吃我家的烧饼,怎么用到你出力的时候,你倒给我磨蹭起来了。赶紧的啊,你要疼死我家兰丫头啊?!” 吴姥姥今年六十出头,是个一阵风都能被吹走的瘦老太太,哪里禁得住胡婆拉扯啊,还不等说句话就连滚带爬的被拉进胡家院子。 两个来帮忙的小媳妇儿在帮忙烧热水,见到吴姥姥这般狼狈就打趣道:“姥姥今日来得可是快啊,当初我们生孩子,可没见您这么上心。” 吴姥姥恨恨瞪了胡婆一眼,笑骂道:“我不快走也不成啊,胡家妹子要吃人了。” 众人都笑起来。 左元昊却是急了,催促道:“兰儿疼了好半晌了,姥姥快去看看吧。” 吴姥姥知道他心里惦记,开口安慰道:“别着急,女人生孩子哪有快的呀,何况兰丫头还是头一胎。你就好好等着吧,姥姥保管你妻儿平安。” “谢谢姥姥,过后必有重谢。”左元昊行了一礼。 吴姥姥心里觉得熨贴,这才抬脚进了屋子。 胡伯上前拉着左元昊要去厢房等着,他却是不肯,结果这一等就等到了华灯初上。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之声,一个胖小子降临到了这个世界,随后不到一刻钟,一个娇小的丫头也紧跟着出生了。 龙凤胎!胡家小院彻底热闹开了,人人脸上都带了笑,要知道,一般妇人怀胎多是一个孩子,就是偶尔有两个的也多是双男或双女,这样一男一女的龙凤胎可是太少见了,一胎就凑成了一个“好”字的孩子更是被当做福娃,天生的好兆头,有些人家娶媳妇儿都喜欢寻了 这样的孩子在成亲前一日睡在新房的床上,沾沾福气呢。 所以,家里有年轻后生的几个大娘婶子就笑得格外开怀,争抢着抱两个还没睁开眼的小娃娃。 左元昊进屋去看了看叶兰,见她躺在弥漫着血腥气的被窝里,虽然脸色白得像纸,但呼吸却很平稳,终于放了心。 胡婆和一个小媳妇儿抱了孩子进来,把两个小襁褓放在叶兰身边,笑着对左元昊道:“看看你的孩子吧,哥儿有五斤二两,妹妹才四斤八两。” “这么瘦,不是说孩子都是八、九斤的吗?”左元昊有些紧张,生怕孩子不健康。 胡婆和小媳妇儿忍不住笑得厉害,解释道:“那是一个孩子,若是两个都那么胖,兰丫头怕是都走不动路了。这样就不错了,孩子都很健康。” “那就好、那就好。”左元昊自觉闹了笑话,有些尴尬的红了脸,看得那小媳妇儿眼睛眨也不眨。 胡婆赶紧拉了小媳妇儿出门,临走前嘱咐道:“你陪他们母子三个一会儿,兰丫头起来就喊我,灶上给她炖了催乳汤。” 左元昊点头应了,待得屋门关上,他就凑到襁褓边仔细打量儿子和女儿。真是如同当初叶兰说的那般,儿子的模样几乎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墨眉凤眼,想必长大后也是个招惹女人的风流人物,而女儿则是随了叶兰,长相算不得娇媚,却难得眉眼间存了几分大气,显见是个个性爽朗的火爆娃娃。 他越看越爱,心头甜得几乎要滴出蜜来。 “儿子、闺女,我是你们的爹爹啊,你们要健康长大,不要怕闯祸,爹爹保护你们。” “噗嗤!”叶兰醒了有一会儿了,见到父子三人在交流感情就没有打扰,可听了这诂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哪有你这样当爹的,孩子还不懂事,你就撺掇他们闯祸!” 左元昊替儿子女儿掖掖襁褓,探身到叶兰面前,抬手紧紧抱了她,半晌才说道:“兰儿,辛苦你了。” 叶兰嗅着他身上的汗味,猜得他方才必定是焦躁至极的等在外边,恍然间好似觉得心底最深处的某些沉重东西彻底消散了,下意识就开口问道:“你不会离开我和孩子吧?” 左元昊愣了一瞬,起身见叶兰眼里满满都是忐忑,想起胡婆讲过的那个故事,还以她是担心家族那边捣乱,于是正色应道:“不会,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好。”叶兰鼻子一酸,埋头在他怀里久久不愿起来。 门外,胡婆端了一碗热汤,也是眼眶泛红,随即放下碗就冲着西天拜了又拜,心里无声祈求诸天神佛保佑,只要一家人平安在一起,就是最大的福分了。 一晃眼,胡家的两个小宝贝出生两天了,左邻右舍相熟的都来看个新鲜,七嘴八舌地问起孩子的乳名——大名自然要孩子爹爹取,这乳名老太太就当仁不让的决定了。 团团圆圆,喜气又好听,叶兰听了也是赞同,两个小家伙握着小拳头吐了两个口水泡泡,也算是举手参与表决了。 碎石城里有洗三日吃鲤鱼的习俗,寓意孩子长大了,鲤鱼跃龙门,飞黄腾达。 街市上虽然有人卖,但多数人家都是孩子爹爹亲手去江里捞,也同众人表明疼宠孩子。 这会儿家里人多,左元昊同胡伯说了一声就拎上网兜和铁钳子去了城外。 此时马上就要进冬月,离过年还有两个月,江上早已冰封,只要在冰面上凿个冰窟窿,在水下憋得缺氧的鱼儿们就会争抢着游过来。 左元昊一心要捞两条大鱼,于是窟窿就凿得大了些,岸边的几个孩子见得有人打鱼,一窝蜂的跑来看热闹。 其中一个孩子穿的棉袄很厚,跑起来跌跌撞撞,马上要到近前了却是一个跟头摔了出去,左元昊正弯腰下网,冷不防被撞得身子一歪,那个孩子倒是停在窟窿旁边,左元昊却是咕咚就掉了下去。 一群孩子都傻了眼,怔愣片刻都觉得闯了祸,哭喊着往家里跑去。 左元昊不断划动手脚挣扎着,江水寒冷刺骨,冷得他头里好似要炸开一般,有些被封存的、隐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猛然涌了上来—— 好似很久之前,他也曾掉进水里,也曾这么挣扎着…… 几个住在不远处的渔民,听得家里孩子哭诉,疯跑过来的时候就见左元昊已是全身水淋淋的站在冰窟窿边上。 那个胖孩子的老爹赶紧上前,很是愧疚的行礼道歉,“真是太对不住了,这位大兄弟,我家小子闯了大祸了。你这怎么样?先去我家里换件干衣衫吧,别冻出个好歹来。” 其余几人也是跟着附和,“就是,怎么也要喝碗姜汤,要不然寒气入体,以后老了该遭罪了。” 左元昊却是冷着脸摇头,指着一旁的渔网淡淡说道:“帮我打两条鲤鱼做赔偿。” 几个渔民互相看看,还要再劝,但见左元昊脸色不好,也没有追究罪责的意思就赶紧七手八脚撒渔网。他们都是打鱼的老手,经验丰富,很快就网了五、六条鱼。 其中一人挑了两条大鲤鱼,用绳子穿了腮,恭恭敬敬递给左元昊。 左元昊也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回了城,留下一众渔民面面相觑,良久才有一人问道:“这人怎么有些古怪,渔网和铁钳子也不要了?” 一个年长一些的渔民摇摇头,应道:“谁知道,是不是冻坏脑子了?咱们先把东西收了吧,也许他过后想起就来寻了。” 第18章 众人点头,帮忙拎了东西就一起回家了。 胡婆虽然嘴巴不饶人,却是个热心肠,平日邻居间有什么事也肯出头帮忙,所以人缘极好,叶兰这一生孩子,左邻右舍做些好吃食都要送来。 这会儿有个小媳妇儿刚刚送了鸡汤,正要回家的时候,不想一开门就见左元昊站在门外,他本就衣衫湿透,又被冷风吹了一路,简直冻成了冰人一般,吓得小媳妇儿跑上前嚷道:“团团他爹,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掉水里了?快进屋去,这天气容易冻死人啊!” 左元昊半眯的凤眼慢慢睁开,视线越过门望向那间住了妻儿的屋子,隐隐好似还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他甚至能猜得到他的儿子女儿正睡得香甜,那个女子又在使坏地扭住儿子的小鼻子,老太太必定在骂人,老爹嘿嘿憨笑…… 只要他走进去,他们就会围过来,温暖的衣衫,欢颜笑语,往日最让他欢喜的一切,这时候却像一张精心织就的大网,紧紧绑缚住他,让他不能动弹分毫。 他们明明知道自己的身分,却编造了那么一个可笑的故事,想他堂堂忠勇亲王居然当街卖了大半年的烧饼,这让一向骄傲的他恼火至极 再者,当日惨遭围杀,护卫尽皆惨死的大仇,他尚且没报,甚至如今许是敌国都已经筹谋入侵,十万火急的时刻,他居然在这里滞留了大半年…… “劳烦你把这两条鱼送进去,若是他们问起就说我有事先走了。” “啊,好。”小媳妇儿疑惑的接过鲤鱼,心里不知为何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想再问两句,左元昊已是掉头就走,消失在北风中。 墙头的雪花被吹得洋洋洒洒落下,冻得小媳妇儿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赶紧回身又进了胡家院子。 胡伯正从灶间出来,见她这般模样就笑道:“大河媳妇儿,不是刚送了鸡汤,怎么又拎了鱼来?这可当不得,你快拿回去给孩子吃吧。” 小媳妇儿赶紧摆手,应道:“胡伯,这是你家团团他爹刚才拿回来的,他说有事要办,让我帮忙送进来。” “是吗?哈哈,我还想着一会儿给他帮忙去呢,没想到他这般能耐啊。”胡伯很是欢喜,接了鲤鱼就赞不绝口。 小媳妇儿想了想,到了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 午饭时候,叶兰喝了一碗鸡汤,吃了几个煮鸡蛋,虽然奶水还是有些少,但两个孩子暂时吃得不多,也勉强能应付得了。 胡伯胡婆左等右等都不见左元昊回来,就把留好的饭菜热在了锅里。 可是,这一等直到天黑还是不见他人影,两人就有些担心了,胡伯出去找了两圈,也没个结果,胡婆想起隔壁小媳妇儿,撵了老头子去请人来问问。 这小媳妇儿在家待了大半日也是心慌,总觉得先前左元昊的样子有些诡异,听到老头儿来请,赶紧就过来了,仔仔细细把左元昊当时衣衫湿透冻硬,脸色如何不好说了一遍。 胡婆越听脸色越白,最后还是不愿相信,抓了小媳妇儿的手一迭声问着,“他没说他有什么事,去了哪里吗?” 小媳妇儿苦着脸摇头,尴尬道:“胡婆,团团他爹跟平时一点都不一样,脸黑着呢,我当时有点害怕,也没敢多问啊,早知道……这样,我拚着被他打也得多问问。” “不怪你,都是……”胡婆嘴巴张了半晌也说不出到底该怪谁,最后无力的挥挥手。 叶兰睡了一觉,醒来听得堂屋好似有人说话,再看外面天色彻底黑了,于是略略高声叫道:“姑母,是勇哥回来了吗?” 堂屋里三人闻声互相对视一眼,都是为难至极。小媳妇儿慌忙告辞,飞跑躲回了自家,老俩口无奈,想破头也没什么好办法把事情瞒下来,胡婆只得硬着头皮进了里屋。 两个孩子睡得小脸红扑扑,叶兰正笑咪咪看着他们,扭头见到老太太进屋,献宝一样地显摆道:“姑母,这两个小家伙都会睁眼睛了呢。” 胡婆一想起孩子还嗷嗷待哺就被亲爹抛下了,再也忍不住,眼泪淅沥哗啦就掉了下来。 “姑母,你怎么了?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叶兰慌了手脚,赶紧扯了老太太坐在炕沿上。 不想胡婆却是抱着她哭得更凶了,“大小姐啊,你这个命苦的,这可如何是好啊?那个杀千刀的王爷走了,连孩子洗三礼都没过就走了!” “走了?”叶兰没听明白,一边安抚她一边问道:“姑母是说勇哥?他走去哪里了?” “我可怜的大小姐啊,他抓鱼回来后根本没进院子,同大河媳妇儿说他有事走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他……他是抛下你们母子三个走了。”胡婆哭得伤心至极,若说先前叶兰受那些苦楚,她听说之后也心疼,但毕竟没有亲眼见到,如今,叶兰刚生完孩子,就生生被孩子爹抛下,这让她如何不痛断肝肠? 叶兰身子一点点变得僵硬,她想安慰老太太几句,但无奈家里窗子好似封得不严实,今冬又格外的寒冷,冷得她心里都跟着哆嗦,想要开口,嘴唇却被冻在了一起。 良久,她才拚尽全身力气地扯动了嘴角,“姑母,他……恐怕想起前事了。” “什么?”胡婆惊了,抹了一把泪珠子问道:“你是说他想起自己是王爷了?” 叶兰慢慢点头,“若是他没有想起前事,不会这么突然走掉。告诉姑父,不必找他了,咱们照旧过日子吧。” “就算他想起来了,也要交代几句啊,你就算有天大的错,总为了他生了两个孩子,孩子没错啊。”胡婆气得咬牙切齿,还要再说什么却终于后知后觉地闭了嘴。“罢了,有他没他咱们都照样开门做生意,你别担心,有姑母在一日,就饿不到你们娘仨!” “好啊,以后我们娘仨就依靠姑母了,等团团圆圆长大了,让他们孝顺姑母。” 胡婆扶了叶兰躺下,替她掖掖被角,见她闭了眼睛这才转身出去。 屋子角落桌子上点了一根蜡烛,烛光昏黄,往日里看着倍觉温暖,今日却满满都是寂寥。 叶兰慢慢起身下地,吹熄了蜡烛,黑暗立刻就占据了整个世界,北风偷偷跑到窗外偷听,细细碎碎的哽咽惹得它心酸,无声叹息着离开了…… 若是没有团聚过,那么分离就不会过于悲伤。 如果没有爱过,那么孤单也就不会这么难以忍耐…… 小城里本就没有什么秘密,更何况先前那千里追妻的爱情故事那么盛传一时,所以,第二日一早,冷面公子抛妻弃儿的消息就人人皆知了。 都说爱有多厚,恨就会有多深,先前那些心底深埋了爱慕的小媳妇儿大闺女们,听到这个消息根本就不相信,多少人拚着被家里父母责骂,偷偷跑去胡婆饼铺外边张望,可惜往日大开的门户,今日却是闭得严严实实。 不必说,胡家定然是出事了,那个像戏文里唱的一般长情又绝美的男子,还是在寒冬里暴露了本来面目,绝情又冷酷,扔下刚生完儿女的妻子走了。 于是,自觉心底美好被打碎的女子们暴怒了,大家闺秀摔了杯子,小家碧玉破口大骂,众人一有空闲便在城内城外找寻,一定要揪出这个负心汉,至于揪出他是唾他一脸口水,还是打他一顿给胡家出气,那就再说了。 可惜,无数人搜寻,结果却是一无所获,有人说左元昊被一辆大马车接走了,有人说左元昊进了县衙,有人说左元昊飞出了城门……总之,什么五花八门的消息都有,就是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如此折腾了几日,城里渐渐也安静下来,人人除了茶余饭后叹息几声,暗暗猜测胡家该是如何愁云惨淡,但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世上不是所有的花朵皆是遇寒而亡,还有一种花不但不怕,还会傲雪绽放,叶兰以高洁的兰花取名,实际性情却同梅花一般坚强。 胡家两老和左右亲近之人原本也担心叶兰寻死觅活,但除了那一晚的啜泣之声,她的脸上没再出现眼泪的痕迹。 不但如此,她更是多吃多睡,奶水越来越多,喂得两个孩子白胖又可爱,直让胡伯费尽力气在城外寻回的两只奶羊没了用武之地。 平日里躺得腻烦了,她就做针线,给孩子们裁剪式样漂亮的衣衫,预备着满月时穿。 胡婆本来就是刚强的性子,见叶兰这般,心底越发疼爱不说,又顺了她的性子,采买一应酒肉菜蔬,预备大办满月宴。 左邻右舍闻讯,有叹气的,有鼓掌叫好的,也有说风凉话的,但满月宴这日胡家院子里还是济满了人。 厚厚的油毡棚子搭了起来,院子角落新砌的土灶里炖了大块的猪肉和骨头,咕嘟嘟泛着油花儿,一排八桌酒席占了整个小院儿,酒楼请来的大厨满头大汗的在灶间里煎炒烹炸,两个小伙计端着托盘,不时吆喝着打闹的小孩子,把一盘盘菜送到桌上,惹得端坐闲话的客人们都垂涎不已。 开席前,叶兰抱着两个孩子出来见客,母子三个都是一身簇新的衣衫,叶兰穿了银红色的锦缎小袄,配了葱绿的素锦百褶裙,强烈的颜色对比,衬得她白嫩的脸色更见三分喜意。 两个孩子一个穿了宝蓝色的锦缎袄裤,一个则是绯红,齐齐包在兔毛滚边的大红锦缎披风里,怎么看怎么可爱贵气。 众人纷纷靠上前来,说着喜庆话儿,两个小家伙也不害怕,瞪着大眼睛打量众人,偶尔还要啃啃自己的手指头,最后累了就干脆一闭眼睛,睡得香甜。 众人看得喜爱至极,都说这两孩子是有福气的,叶兰笑着一一应了,神色里半点凄苦之意都没有,让那些想要趁机酸几句的妇人都把话憋了回去。 很快,酒席就开始了,大坛的好酒被拍开了泥封,酒香立时飘满院子,老少爷儿们都笑开了脸,拉着挨桌敬酒的胡伯举杯痛饮。 正式热闹的时候,一个半大小子突然从院外跑了进来,高声喊着,“回来了、回来了!” 众人听了愣了那么一瞬,转而齐齐站了起来。难道是孩子爹回来了?这是回心转意了,到底心里放不下妻儿吗? 胡伯喜得手里的酒杯都掉地上了,胡婆刚要进屋报信儿,不想叶兰却是穿着袜子就跑了出来,“是勇哥回来了吗?在哪儿呢,他在哪儿?” 不等众人回答,那院门处已走进来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一身黑袄黑裤,肩上扛着褡涟,手里抟着长弓,眉宇间满满都是疲惫。 许是没料到院子里这么多人,他眼里闪过一抹惊疑,开口问道:“家里有什么喜事吗?” “啊,是山子……” 众人齐齐泄了气,再扭头望向叶兰的时候,眼里就满满都是同情之色。 叶兰低了头,慢慢转身回了屋子。 山子把一切看在眼里,疑惑之色更重,他离开还不到一年,难道错过什么不成? 胡婆示意老头子赶紧敬酒,招呼众人吃喝,然后快步上前拉了山子进了屋。 山子再是沉默寡言,这时候也忍不住问道:“胡婆,家里可是有事?” 胡婆倒了一碗茶水递给他,叹气道:“是有点儿事,但这会儿不好说,晚上客人散了,我再同你细说。” 山子点点头,茶碗刚刚端到唇边,不想西屋却是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茶碗应声而落,茶水洒落在青石地砖上,溅起水珠处处。 “哎呀,吓到你了吧,山子。”胡婆赶紧扯了帕子替山子擦抹衣襟上的茶水,解释道:“那是兰丫头刚生的两个孩子,一个丫头一个小子,今日满月酒,家里请客。” 山子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胡婆生怕他以为叶兰品行不好,又道:“你可别多心,晚上我好好同你仔细说。” 山子僵硬的点点头。 夜深人静,忙碌了一日的城池除了几处星星点点的灯火,都安静了下来。。 巷口的老狗本来想尽职的守卫主子家安宁,但无奈北风太冷,狂吠几声径径威风后,也就夹着尾巴赶紧回窝睡大觉了。 第19章 《村女重生》第19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0章 《村女重生》第20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1章 《村女重生》第21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2章 《村女重生》第22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3章 《村女重生》第23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4章 《村女重生》第24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5章 《村女重生》第25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6章 《村女重生》第26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7章 《村女重生》第27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8章 百姓做为一个国家的基础,从来都是嗅觉最灵敏的,朝堂上刚刚准备开始北伐,百姓们就从稍稍升高的物价和都城的氛围察觉出异样,这些时日茶铺和饭馆里的小道消息满天飞。 有说皇上打算开疆拓土的,也有说蛮人又要来靖海抢粮食的,总之什么说法都有。 原本三天一大朝,如今改成一日一大朝,文武重臣们甚至下了朝也不能回家,在衙署里处置公事,随时准备皇帝召见。兵部几个大老更是干脆住到了衙署里,惹得家里妻妾怨声载道,每每想要多打探几句,就是再受宠也要被喝骂得哭哭啼啼。 忠勇亲王府里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护卫们轮班值守,别说外人,就是苍蝇想飞进来都要检查一番。 不时有校尉飞马赶到,又飞马跑出城去,一道道明令送到各地,很快,就有精兵依照命令开赴北地和西疆。 如此忙碌中,半个月又过去了。 这一日,王府书房里,巨大的靖海帝国地图挂在墙壁上,各色标记密密麻麻,左元昊一身玄色长袍,白发随意绾起,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心里盘算着兵力如何分布。 洪公公轻手轻脚走进来,瞄了一眼已经没了热气的汤碗,心下叹气,刚要端上去热热的时候,外面却是突然有护卫来报—— “王爷,北疆急报!” “呈上来。”左元昊扭身,眉头微微皱起。按理说,五千精兵已经抵达预定伏击位置,只要不暴露藏身之地,静等战事爆发就好,怎么还有急报送回,难道另有突发之事不成? 果然,一个风尘仆仆的兵卒由两个护卫架着,跌跌撞撞走了进来,一见到左元昊那兵卒竟大哭起来,跪地禀告道:“王爷,我家将军和伍千兄弟刚出边关就被沙罗兵围杀,将军派遣小的拚死回来给王爷送信,沙罗人有备而来,怕是如今已经在攻打边关了。” 从北地飞马回来最快也要七日,就是再激烈的战事这会儿也结束了,不必说,一万精兵怕是已经成了亡魂,怪不得这兵卒哭得如此悲痛,也许他是全军唯一活着的人。 左元昊猛然一拍桌子,愤然起身,冷声问道:“你是说,大军一出了边关就被沙罗人围杀,可是你们大军暴露了行迹?” “绝对没有!”那兵卒抹了一把眼泪,红着眼睛嚷道:“王爷,我们将军要求所有战马裹了马蹄,就是我们嘴里也含着铜钱,白日歇息,晚上行军,绝对没有暴露行迹。但是那些沙罗人就像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一样,直接设了陷阱埋伏,足足三万人围杀我们,好多兄弟都死了……” 那兵卒想起当日的凄惨,顿时眼泪又哗哗淌了出来,“王爷,你要给我们将军和兄弟们报仇啊!” 既然不是行军暴露痕迹,那就只能是消息事先走漏这个可能了,但如今还不能确定,若是消息事先走漏,怎么可能单单北地这里被埋伏呢? 许是为了证实他的猜测,门外又有护卫来报,很快,一个神色更狼狈的兵卒跑了进来,送来西进将军的亲笔信。 不必说,同样是刚出边关没两日就被伏击,全军覆没。 这下,就连屋子里的护卫和洪公公都猜出是自家府邸里出了问题,所有接近过书房的人都有嫌疑。 左元昊脸色黑得好似暴风雨的前奏,他挥挥手示意护卫把两个兵卒送下去歇息,然后就让洪公公唤了天地玄黄四队护卫首领过来。 陈生走在最后,神色有些古怪,好似有些兴奋又有些快意,惹得洪公公瞪了他好几眼,生怕他这个时候惹怒了王爷。 左元昊沉默好半晌,慢慢打量四个心腹护卫还有洪海这个自小就在他身边伺候的,良久才说道:“你们跟随本王日久,本王对你们最为信重,如今军情走漏,显见是从王府书房流出去的,本王不愿怀疑你们,你们都想想,这半个月内有什么人进过书房,或者有什么异常之事?”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四个护卫首领和洪公公听到主子半点也不怀疑他们,心里感激至极,立时跪倒应道:“谢王爷不疑之恩,奴才定然以死相报。” 左元昊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你们忠心,本王从不怀疑。都说说吧,可有什么发现?” 洪公公平日掌管全府大小琐事,第一个开口道:“王爷容禀,平日里王爷的吃食用物都是奴才在打理,内外院子的人手从来没进来过,所以奴才实在没有什么怀疑之人。” 三个首领互相对视一眼,皱眉想了好半晌也是摇头,纷纷说道:“属下值守的时候也从未放过外人进来。” 只有陈生一直沉默不语,于是众人的眼光慢慢就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左元昊眸里疑色一闪,问道:“陈生,你无话可说吗?” 陈生上前行礼,末了却是转向天字组的首领,说道:“赵大哥,其实书房里十日前进来过一个人,当时是你轮值,我正好有事来找你说话,你记不记得?” 赵国听得怔愣,嘴里嘀咕道:“我轮值的时候没来过外人啊,十日前……啊!”他猛然瞪大了眼睛,当真想起一事,但随即又道:“根本不可能吧,那人也不是外人……” “说!”左元昊听得不耐,开口呵斥道。 赵国心里一紧,赶紧说道:“王爷,十日前你进宫的时候,王妃娘娘曾来送过一碗山药羹,走到门口的时候,属下拦住了她,但王妃娘娘不小心把山药羹洒在裙子上了,丫鬟回去取衣衫,娘娘就进书房等了一刻钟……” 许是也知道自己违背了命令,赵国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跪在地上等候发落。 自家王爷的脾气,他最是清楚,推诿和找借口只会让他受罚更重。 果然,左元昊恼恨得双手握成了拳头,但也只是开口道:“三十军棍,自己去领!” “是,王爷。”赵国长出一口气,不过心里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后宅女子都是依赖夫君活着,王妃娘娘根本没理由做内奸啊,毕竟这事对她半点好处也没有,难道背叛王爷、背叛朝廷,她还能跑去西疆或者北疆做皇后不成? 不只赵国这般想,屋子里所有人都是皱起了眉头。 陈生直接跪倒在地上,磕头说道:“王爷,属下有下情回禀,若有错处,还望王爷不要怪罪。” “说,对错本王自有分晓。” 陈生这才站了起来,想了想仔细说道:“当日,王爷出门巡查遭奸人算计落难,刘虎等兄弟也都遭了毒手,唯有王妃娘娘和两个丫鬟平安回来,属下就心有猜疑。 “据王妃娘娘说,当日匪徒也曾去过她住的院子,杀了两个留守的兄弟,打晕了丫鬟,但那匪徒为何对王妃娘娘手下留情?若属下是匪徒,哪怕把娘娘绑回去,同王爷或者朝廷索要好处,也比平白放过要划算许多,此为其一。 “另外前些日子,那两个丫鬟被丞相夫人找了错处撵去庄子,后来更是无故落水溺亡,丞相夫人却封口要府里不得闲话此事,王妃对王爷更是撒谎说她早就把两个丫鬟处置了,此为其二。 “还有第三,属下这些时日找到了两个丫鬟的家里人,据他们说,自家女儿活再的时候曾说起王妃娘娘古怪,每月都有一日要人在院子的廊檐下点上琉璃灯,甚至在听说王爷平安归来后很是慌张。试问,一个做妻子的听说夫君平安归来,只有欢喜,怎么可能惊呼如何是好? “最后就是今日之事,加在一起,属下大胆猜测,王妃娘娘是不是有事瞒了王爷,或片说她……被敌人策反,成了内奸?” 众人越听脸色越白,最后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当着王爷的面说王妃是内奸,这陈生真是大胆,但不可否认,他说的几处疑点不容辩骏。 左元昊却是完全没有如同众人想象中暴怒,反倒手指轻叩桌案,盘算起来。 末了,他淡淡应道:“此言有理。” 陈生心里实际远远没有脸上那般镇定,听到这话立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脊背都软了下来。“属下也是胡乱猜测,一切还要王爷拿主意。” “今日之事禁言,你们下去吧。” “是,王爷。”几个护卫首领恭敬行礼,赶紧退了出去。王爷就是不下封口令,他们也不会傻到随便把今日之事透露出去。 熟悉主子脾气的洪公公却是慢慢退到门口,低头等待着。 果然,没过片刻,左元昊就招他上前,低声吩咐了好多话。 随后,书房里的古董瓷器就遭了殃,无不粉身碎骨,都成了王爷泄恨的犠牲品。 乒乒乓乓的声音传到院外,惹得丫鬟小厮们都极是好奇,但也没有胆子探问。 后来还是王爷怒气冲冲出府进宫,洪公公苦着脸吩咐大家重新拿新物事往书房送,才有两个小厮零星听到了一点消息。 没一会儿,王府里人人都在私下传说,王爷派出去的两路兵马都被打败了,王爷大怒,又进宫求见皇上,要往几处边关加派兵力,甚至还要启用一些埋藏多年的“钉子”,以确保百战百胜呢。 叶莲自然也听到这个消息,她怎么琢磨都觉得这次消息重大,若是把兵力分布图偷出来要挟那人,说不定她就能拿到完整的解药,从此脱离内奸的身分,到时候哪怕那个人被抓供出她,她只要死活不承认,也没有人能把她这个丞相的女儿抓去问罪。 这般,她越想越觉兴奋,隐隐就盼着王爷从皇宫早些回来,待得定好了兵力分布,她就去摘取“胜利果实”。 至于她的消息送出去,会害得多少靖海兵卒死掉,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她是金枝玉叶,她是超品王妃,就算因为她而惨死,也是这些兵卒的荣幸…… 又是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王府主院的廊檐下又点起了五盏琉璃灯,在晚春依旧寒冷的风里,那灯芯不停的滴溜溜转着,别样的有趣。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不用吩咐,所有丫鬟婆子们都早早睡下了,谁也不愿意触怒主子,惹那不必要的麻烦。 很快,黑衣人再次如同幽魂一样进了正房,叶莲却是没有如同往常一样巴结客套,反而稳稳坐在窗前矮榻上,随意招呼一句,“首领来了,坐吧。” 那黑衣人眼里闪过一抹恼怒,但脸上却是笑嘻嘻的,应道:“怎么,王妃娘娘找到什么好情报了,这般稳如泰山的模样?” 叶莲难忍得意的抬了抬下巴,右手抚了抚头上的凤尾钗,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首领,上次给首领那份消息还算有用处吧?我听说我们靖海派出去的大军几乎都被围杀了,我家王爷很是气恼呢。最近他又打算增兵边关,甚至还要启用埋在你们两国多年的几个细作……嘻嘻……” 黑衣人越听眼睛越亮,心里暗道:怪不得这个女人今日胆气如此足,原来是探到了这样的大事。 可惜,他正听得仔细,叶莲却是笑盈盈看着他,不再继续说了。 黑衣人大怒,刚想给叶莲点教训,但想了想,投鼠忌器,到底还是忍了下来。 “这般说来,这消息倒也算是重要。我同上边说说,只要你把确切的名单和兵力分布图偷出来,就给你两颗解药,如何?” 叶莲看出黑衣人隐隐的恼怒和渴望,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这些时日她的小命被人家攥着,堂堂金枝玉叶得卑躬屈膝,她心里不知多恼恨,如今她终于占了一次上风,如何会不得意? “首领真是把我当小孩子糊弄了,这消息一旦给了你,我们靖海只有兵败一途,而你们两国攻城略地,重划河山,这样泼天的功劳,居然只值两颗解药,换我两个月安宁?” “那你说要如何?”黑衣人冷了脸,若不是为了那份情报,他足有一百种方法要了这个蠢女人的性命。 叶莲高抬了下巴,不屑应道:“当然是彻底解毒!若是不给我解毒,宁可鱼死网破,我也不会再帮你偷消息,到时候你们就等着我家王爷带兵踏平你们的草原吧。” 黑衣人隐在袖子里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末了却是咬牙应道:“三日后,我们一手消息,一手解药,两不相欺。” 第29章 “不成,万一你用假药骗我怎么办?” “那就先给一半消息,你服了解药有起色,再给另一半。” “好。” 暗夜里的忠勇王府,好似一头酣睡的巨兽,慵懒又冷厉。黑衣人一边在心里暗骂着狂妄的叶莲,一边悄悄避开一队值夜的护卫,跳出了高高的院墙,根本没有发现那处夜色最浓的墙角里,早站了两个人。 陈生死死低着头,不敢看王爷铁青的脸色,虽然他早就猜到王妃有古怪,甚至还着手调查,但如今亲眼见到王妃密会黑衣人,他还是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怪不得,人家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他妻子是父母自小给他定下的农家姑娘,他一直有些嫌弃妻子粗鄙,不通诗文,可这会儿他第一次觉得,粗鄙有粗鄙的好处,起码她不会背叛自己,不会与别人勾搭,像王妃这样精通诗文的女子又如何,反倒更狠毒自私…… “你先回去吧,今日之事慎言。” 不知是不是夜里的风太凉了,陈生只觉自家王爷吐出的字都变成了冰疙瘩,砸得他腰更弯了,赶紧应道:“是,王爷,属下明白。” 说着话儿,他就悄悄退了出去。值夜的护卫听到动静,还要上前问询,被他一把就扯走了,这时候若是触怒王爷,一定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左元昊深深凝望着那几盏琉璃灯许久,心里翻江倒海一般,恼怒至极。 记得他五岁那年,南疆几个小国到都城来朝庭纳贡,皇兄很是忙碌,对他照管也就轻了很多,他不想枯坐读书,就背着宫女嬷嬷们跑去后宫玩耍。 结果不小心,撞见皇兄一个特别娇宠的妃子不知因为什么事情在惩治宫女,那妃子染得鲜红的指甲,抓着长鞭,打得宫女满身是血。他躲在灌木下,看着那半死的宫女被拖下去,青石板上留下长长的印记,他止不住的吐了好久。 虽然以后长大,不再胆小,甚至在战场上也曾杀敌无数,但本能里却对挥鞭子的霸道女子十分厌恶,以至于每每看到叶兰叶莲姊妹,他总是不自觉的会对刁蛮的叶兰恶言相向,对楚楚可怜的叶莲怜惜有加,最后更是执意退亲,娶叶莲进府。 可惜,今日他才发现,原来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刁蛮的叶兰救了他的性命,为他生儿育女,甚至送了性命。 惹人怜惜的叶莲却背叛了他,害死了先锋军上万性命,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能原谅! 不远处的老树上,两只趴在窝里夜话的寒鸦,偷偷探头看了看那个吹了许久冷风的男子,互相对视一眼就交颈睡去了。不知道谁得罪了那人,怕是下场绝对好不了。 同样已经睡得香甜的叶莲,却是嘴角带笑,作着美梦,梦里她解了毒,又怀了王爷的孩子,王爷因为战败沮丧,她安慰夫君,抚育孩子,被整个都城赞颂贤良…… 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一直都是小道消息。 一万先锋军被围杀,这样的大事朝廷根本没想瞒住上上下下,毕竟是一万条性命,不知多少人家要打起白幡,哭声震天,就是想瞒也瞒不住。 但朝中官员们也不是傻子,苦无对策的坐困愁城,不知多少人被派了出去,茶馆酒楼里常见拍着桌子大骂沙罗人和西疆蛮骑的壮汉,末了嚷着当兵杀敌,保家卫国,引得众多百姓纷纷叫好,很快又有商家主动跳出来,捐钱捐物资,支持朝廷抵抗外敌。 一时间,整个靖海就像一台被发动起来的庞大机器,迅速转动起来,而忠勇王府就是整个机器的核心,人人都盯着这里,期盼着他们心目中的无敌猛将再次出征,大杀四方。 这一日,沙罗人叩关的军报八百里加急送到都城,皇帝下旨封忠勇王为抗敌大元帅,择日出征。 朝廷六部从大老到小吏都忙得脚不沾地,生怕耽误北伐,成了靖海上下的公敌。 然后,忠勇王府里却是有一个人比所有人都要心急忐忑,那就是叶莲。 当日同黑衣人交锋,她倒是得意扬扬占了上风,说的那些重要名单和兵力分布图好似盘子里的点心似的,她想取伸手就能得到一样,可事实上,她这几日想尽办法,居然都没能踏进书房一步,她又不敢行事太过明显,生怕引起别人的怀疑。 眼见晚上就到了交易的时候,她咬咬牙,只得艇而走险一把了。 负责守卫书房的几队护卫其实也是苦不堪言,前几日不知因为何事,他们各个都被队长罚了十两银子,不当值的时候,还要被鞭子赶着苦练武艺,反倒当值时还能喘口大气。 但这王府的女主子也不知道怎么了,今日送汤,明日送衣衫鞋袜,恨不得脑袋削个尖的想进书房,他们拦着要被喝骂,不拦着要被责罚,真是左右为难。 这会儿,一见叶莲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婷婷又走了过来,守在门口两侧的四个护卫立时就苦了脸,互相对视一眼,齐齐低了头,心里打定主意装死到底。 然而他们却没想到,叶莲走到门口,一字不说,居然倒头就晕了。 丫鬟惊叫喊道:“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四个护卫也是吃了一惊,迟疑了一瞬就分了两人上前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王爷不在府里,可要找洪总管请太医?” 那丫鬟也是个泼辣的,眉毛一竖就开骂了,“你们这些蠢货,没长眼睛吗?娘娘都昏倒了,怎么可能不找太医?你们赶紧分头去找洪总管,多请几个太医回来!” “欸,是,我们马上就去。”两个护卫心里暗道麻烦,但还是扭头同两个兄弟交代一声就匆匆跑走了。 剩下两个护卫见丫鬟一个人吃力的扶着王妃,想上前帮忙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丫鬟累得脸色通红,开口又骂道:“你们两个蠢蛋,就不知道去寻张软椅把娘娘抬回后院去吗?万一娘娘肚子里怀了小主子,躺在地上着了凉,你们担待得起吗?” 两个护卫有些犹豫,不愿擅离职守,可是眼见叶莲脸色苍白如纸,又有些害怕当真因为他们的关系害死了王府的小主子。 那丫鬟见状还要大骂,不想陈生却是从游廊下匆匆走了过来,待得问清事情原委,他立时呵斥两个护卫—— “你们两个长了狗脑子啊,娘娘若是有个好歹,杀了你们也赔不起。赶紧去寻软椅,这里有我守着呢。” 两个护卫听他这般说,大大松了一口气,一溜小跑去寻软椅了。 陈生这才转身笑嘻嘻看向那丫鬟,“这位姊姊,在下这般处置可好?” 那丫鬟自以为陈生又是一个想要讨好女主子的,不屑的翻了个白眼说道:“算你识相,赶紧开门,我扶娘娘进去歇歇。这里风凉,若是等着软椅找回来,怕是娘娘都吹得头疼了。” 陈生面色迟疑了一瞬,但最后还是开了门。 丫鬟大喜,叶莲也好似只晕了脑子,双脚却很是利落的迈进门坎。 陈生看着重新阖上的门扇,嘴角冷笑越深。世上门坎很多,有些却是绝对迈不得的,因为那不是通向荣华富贵,而是地狱黄泉…… 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过了足足两刻钟,两个护卫才抬了软椅过来,早就清醒了的叶莲在丫鬟的搀扶下坐了上去,“虚弱”的一摆手,懒懒说道:“劳烦几位护卫了,每人赏二两银子吧。” “谢娘娘!”两个去寻软椅的护卫累得满头大汗,闻言却是心下感激,自家王爷真是眼光雪亮,选的好王妃,多体恤下属啊。 很快,洪公公也带着太医进了府门,太医诊治一番之后,只道王妃娘娘有些体虚,并不是怀孕。 几个护卫听得消息,还有些遗憾,只有陈生手里捏着二两碎银子,笑得一脸神秘。 “砰!”的一声,叶莲顾不得午夜摔茶碗会不会引起别人的惊觉,她这一会儿恼得只想杀人。 “当日说好,今晚只给一半消息,若是解药有效,我才给你另一半消息,你居然不守信诺?” 黑衣人双手把玩着另一只茶碗,眼里也满满都是恼怒。 “信诺?娘娘怕是也不懂这两个字吧,明明那胡家人是忠勇亲王的救命恩人,那两个孩子更是忠勇亲王的血脉,可你怎么同我说的,胡家与你有仇?”黑衣人重重一放茶碗,呵斥道:“你害得我们错失了一个绝好的机会,若是抓了那母子三个,忠勇王就是纸老虎,我们便能逼迫得他就范,如今倒好,一把火都烧没了!” 叶莲听到胡家大火一事,到底有些心虚,气势立时消了许多,辩解道:“那都是多久的事了,过去的不提。反正你必须给我解药,否则别想拿到一点消息。” “哼!”黑衣人却是不受她威胁,嘲讽道:“王妃娘娘,你怕是忘了什么吧?我拿不到消息,恼怒之下可能就管不住嘴巴,不知道会不会写几个字扔去前院的书房?也让王爷知道知道,他这个千娇百媚、楚楚可怜的王妃是个什么货色,一句话就害死了他的两条血脉,那可是皇家血脉,龙凤胎啊,真是可惜了。” “你……”叶莲大惊,气得咬牙切齿。她本以为胡家大火已经了结,哪里想到黑衣人会去彻查胡家人的身分,还翻出叶兰和两个孩子的事。 若是被左元昊知道,她这王妃肯定是做不成了,若是被偏疼姊姊的爹爹知道,她怕是连娘家也回不去了,到时候岂不是一无所有? 越想她越心惊,最后不得不屈服了,软声道:“首领一向大人大量,绝不会同小女子如此计较。这次消息重大,还请首领多赏赐几粒解药,只要我还是王妃,以后自然还有消息源源不断送上。” “哼!”黑衣人冷哼一声,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抛了过去,“这是两粒解药,还不把消息拿出来!” 叶莲死死捏住瓷瓶,极力压抑着恼怒,从拔步床的暗格里取出两张纸来。 其中一张上写了七、八个人名,另一张上则是地名和数字。 黑衣人只扫了一眼就面色大变,实在不是他沉不住气,而是这消息太过骇人听闻,名单上一大半都是他们国家负责此次南征的重要人物,若是没拿到这个消息,说不得这次南征会大败,而且以后被灭国也说不定。 他越想越惊恐,也顾不得再敷衍叶莲,扭身就消失在暗夜里。 王府前院书房里,依旧灯火辉煌,只穿了一件青色长衫的左元昊正伏在桌案上忙碌,灯光映着他的影子投在窗棂上,惹得守在门口的洪公公心里疼得直抽。 王爷自从一夜白头之后,就开始没日没夜的忙碌,饭食偶尔才会进一点儿,这人眼见瘦得不成样子,他怎么劝慰也没有用处,恨不得跑去黄泉抓了阎王爷的脖子,把叶大小姐和两个小主子抢回来才好。 可惜,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王爷这辈子怕是难见欢颜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陈生敲门求见。 左元昊晃晃酸疼的脖子,端起手边温热的茶水喝了一口,这才问道:“事情成了?” “回王爷,事情成了。”陈生赶紧应道,转而又迟疑着添了一句,“属下听到房里有摔瓷器的声音,想必……唔,没有达成心愿。” 左元昊冷笑一声,摆手道:“知道了,这条大鱼让人盯着,以后还有用处,下去吧。” 待得屋子重新清静下来,他才扭头望向多宝桥上的那六个瓷坛,目光温柔又悲伤。 “兰儿,明日我就出征了,待得杀尽仇敌,我就去找你和咱们的孩儿团聚。这次,你就是挥鞭子打我,我也不会再留下你们独自离开。” 映着瓷坛的烛火突然劈啪作响,好似在应和他一般…… 风萧萧,战鼓擂,卫国壮士起程征战。 这一日天色刚刚放亮,藏鲲城里各条街道却是人头攒动,但凡能够动得了的,不管老少都穿上最华美的衣衫聚往北望门,原因无他,北疆沙罗人和西疆蛮骑连手攻打靖海,这个消息已经是家喻户晓。今日,为了保家卫国,忠勇亲王将要带领三万精兵赶去北地,会合数十万边军,痛打来犯之敌。 皇上亲自在城楼上为壮士们擂鼓壮威风,太子亲自给将士们倒酒饯行,所有百姓无不是热血沸腾,高声呐喊,“靖海威武!靖海威武!” 城门不远处停了很多马车,都是出征将士的家眷来送行。 叶莲坐在刻有忠勇王府标记的宽大马车里,一边挑起窗帘望着端坐马上横眉冷目、英姿勃发的夫君,一边有些忐忑的低声问询一旁的陈氏,“娘,你说,王爷是不是发现什么了,若不然他怎么一直不回后院呢?” 陈氏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女儿一眼,恼道:“你从前从那个贱蹄子手里抢人的时候还挺精乖,结果一嫁进王府就成了蠢蛋,男人哪有不好色的,你稍微用些心思和手段,也不怕他不乖乖回后院吧?” 叶莲听得委屈,她恨不得都要脱光了跳到王爷怀里了,可惜每次都被打断好事,最近又因为心虚,她也不敢跑去前院献媚,结果拖来拖去就拖到出征的日子了。 陈氏见女儿苦了脸,又有些舍不得,劝慰道:“罢了,左右这场战事还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咱们慢慢想办法吧,总要把你的性命保住,拾掇了那个沙罗人,否则后患无穷。” 第30章 叶莲想起不守信诺的黑衣人,恨得咬牙切齿,连五官都有些扭曲了。这一幕落在周围百姓眼里,却是成了她舍不得王爷出征的铁证。 有人叹气说道:“忠勇王妃真是个好女子,王爷大难不死,刚刚归来没有几日又要出征,王妃心里怕是苦得很呢。” “就是啊,”旁边有人附和,“老天爷若是开眼,就让她肚子留个王爷的血脉,万一王爷有个好歹……” “呸!呸!乌鸦嘴!”听到这话的人都是齐声唾口口水,埋怨说话这人,“你怎么不说点吉利的?王爷神勇无敌,自然会大胜归来。” “是、是,我这人嘴笨,明明想说王爷回来正好见到小世子出生,岂不是双喜临门?” 那人作势拍打着自己的脸颊赔笑道,这才算是息了众怒。 总之,不管众人如何心思,大军雄赳赳开赴边疆了。 宝塔村里,也有十几个后生要跟随大军出征。毕竟是上战场,这一去生死两不知,做父母的还有亲戚朋友,都有些强颜欢笑。 靖海有律法,每个村落都要出一定数量的民夫,若是有后生报名参军就顶两个民夫的名额,当父母的自然不想儿子出去厮杀,但后生们却是向往建功立业,当日听得城里招兵,就有十多个结伴跑去报了名。 村里立刻乱成一团,有脾气不好的老娘更是脱下鞋底搨在儿子背上,哭骂不休。 但律法无情,名字已经报上去,不是谁可以胡乱更改的,于是全村老少们都卯足了劲儿为后生们准备应用之物,几个会打铁的大叔们点起火炉打制匕首,好让他们藏在靴子里,关键时刻能防身。 妇人们则飞针走线,缝衣纳鞋,恨不得一双鞋垫都要纳上千百针,穿上两、三年也不破半点才好。 胡家入住宝塔村也有一段时日了,胡婆饼铺也在岔路口上开了起来,铺子里每根木头、每张桌椅都是村人帮忙张罗的,他们一家自然感激。 如今见此情状,怎么说也要尽一份心力。 胡婆带着两个孩子照顾铺子生意,叶兰就拉着胡伯琢磨新饼,烧饼、麻花之类虽然好吃,但是天气见暖,不易存放,而干饼容易存放却又太难吃,没有一口热水帮忙顺着,都能把人噎死,大军行路打仗,许是连个歇息时候都难得,这热水也不能太过奢望。 叶兰左思右想就打算做酥饼,但她以前只听说过那么一耳朵,没动过手,如今要做就有些困难了。 好在胡伯经验丰富,两人把烧饼和干饼一结合,试了足足两日,总算成功了,金黄的酥饼足有巴掌大,里面夹了薄薄一层咸香的馅料,咬上便酥得掉渣,别提多香了。 几个被喊来品尝的后生都是吃得喜笑颜开,纷纷不客套的嚷着要背上一袋子饼再上路。 众人都是笑起来,叶兰却大方的一挥手,“好,你们能背多少就背多少,管够!” “哈哈,谢谢嫂子!还是嫂子最好了。”后生们笑闹着起哄。 叶兰无奈至极,她明明说过多少次了,她同山子没有关系,只当他是个可靠的大哥,可是不知村里人到底从哪里听了什么,还是见到山子对两个孩子疼爱有加,居然人人都以为她跟山子是一家人,妇人们不时打趣几句也就罢了,如今连这些后生都被带坏了。 她也不准备再浪费口水,天长日久相处下去,大伙儿总会看清楚的。 不期然的,叶兰又想起那个让她不知如何对待的人,白日里在铺子里忙碌的时候,总觉得那个人好像一直在守着箩筐卖烧饼,偶尔回头冲着她笑一笑,惹得那些花痴女子们偷偷脸红,瞪向她的目光也越发嫉妒。 如今大军出征,他成了大元帅,不知有没有人帮他拾掇行囊,准备衣衫鞋袜…… 叶兰猛然甩甩脑袋,逼迫自己不再想下去。他一个堂堂亲王,怎么会缺了这些东西?怕是只要放出一点儿风声,就会有无数女子倒贴上来。她有这心思还不如想想眼前,怎么养活儿女、怎么孝顺姑父姑母,或者怎么帮着这些淳朴的后生们多准备些东西保命吧。 山子背了一箩筐草药从道上过来,双眼只在铺子里扫了一眼就轻易找到正发呆的叶兰。 他眼里闪过一抹黯然,但脸色却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有后生发现了他,嚷道:“山哥,你回来了?” 山子点点头,应道:“我上山找了些草药,这几日制成刀伤药,到时候你们都分一些带好,出门在外用处很大。” 后生们当然都是知道好歹的,刀枪无眼,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在战场上不受伤,与其指望那些忙得不行的军医,还不如自己多准备一些保命的药物。 于是,几人齐齐给山子郑重行礼,谢他设想如此周到。 叶兰回过神,听见山子这么说,倒是突然想起前世有次公司去远足,每人发了一个急救包,很有些用处,不如借鉴过来给后生们准备一份。 想到就行动,山子忙着熬制药膏的时候,她就去镇上,细软的白棉布买两疋,最烈的包谷酒来十坛,各色成药包一份。 回到铺子,她马不停蹄的开始炮制酒精,还跑去村里找相熟的妇人帮忙缝制大小包包。 山子瞧着她如此忙碌,好奇问询,听到最后眼睛越来越亮,把自己熬制好的金疮药送了过来。 待得兵卒集合的前一日,村里最大的晒谷场上放了十几张桌子,各家妇人们竭尽所能做了最好的吃食送了上来,大碗的小鸡炖蘑菇、麻辣兔肉、红烧鱼……应有尽有,恨不得要压塌了桌子。 吴大叔和几位长辈坐了首席,出征的后生们坐了次席,剩下各家的男人才依次坐下,妇人孩子们则聚在一边。 偌大的晒谷场,除了偶尔吹过的微风,居然没有半点声音。 最后还是吴大叔举了酒碗,代表全村嘱咐后生们一定要凯旋归来,哪怕是伤残,也不准擅自了结性命,村里不管何时都有他们的吃住之处。 没有一个人责怪吴大叔这话不吉利,反倒齐齐点头,有些后生已是红了眼圈儿,在家乡土生土长了多少年,一朝离别总是多有不舍,更何况村里人还如此亲厚。 几位长辈纷纷给每个后生送上准备好的小物事,胡伯也拎着干粮袋子挨个发了过去,后生们纷纷道谢。 最后才轮到山子这个晚辈,但村里人瞧着他拿出的十几个古怪的包包却是好奇至极。 平日里有些交情的妇人嚷道:“山哥儿,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先给大伙开开眼呗。” 有那帮忙缝了包包的,也是笑嘻嘻附和,“就是啊,团团他娘来喊我帮忙,这包是缝了,里面装的是啥还不知道呢。” 山子憨厚一笑,扭头看向叶兰,应道:“东西大半都是你准备的,还是你说吧。”说完,他就走回去坐下了,留下叶兰被众人看得脸红。 好在她也不是扭捏的,再说她以后还要带着儿女在村里过日子呢,做了好事适当的表现一番只有好处没坏处就是。 这般想着,她就大大方方走过去拿了一个后生手里的包包,打开上面的铁扣,笑着说道:“这是我闲着无事时琢磨出来的一个随身包裹,可以围在腰上,不耽搁行动。这腰包里分了几格,有热水烫过又晒干的白棉布条,有金疮药,有治疗风寒、腹泻之类小病症的丸药,还有针线,最后是一小葫芦烈酒。 “几位兄弟上了战场,若是有个风寒小病就取了丸药服下,总比硬抗要强得多。若是不小心受了伤,就把伤口用清水洗干净,然后用棉花沾了葫芦里的酒擦伤口,记得再疼都得擦,之后再抹上金疮药,用棉布条缠好,这样处置的伤口不容易腐坏发脓,好得快。 “最重要的是几位兄弟不能贪嘴!一坛最烈的苞谷酒炼到最后才得了一葫芦,这可是救命的好东西。” 几个后生平日也是好酒的,平日没少偷老爹的酒喝,原本听说葫芦里是酒还想着饱饱口福,听到最后都好奇的拔了木塞,立时一股浓浓的酒气冲了出来。 有后生惊讶道,“这酒真是太烈了!” 吴大叔几个也是看得新鲜,上前轮番看过包包,又试着围在腰上走了几步,最后互相对视一眼就喊了后生们齐齐给叶兰行了礼。 后生们也许还不知道太多,但村里老辈人都是上过战场的,自然最清楚这小小腰包的分量,说不得,后生们以后会因此捡回条性命呢。 叶兰吓了一跳,赶紧摆手,“诸位长辈我可当不起,不过是些小东西罢了。” 吴大叔却是摇头,接着又正色说道:“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叶兰听得一愣,但很快明白过来,笑得更灿烂了,“谢大叔,谢父老乡亲们。” 自从胡家来到村里,说起来众多乡邻待他们很是不错,但叶兰也清楚,他们大多是看在山子的面子上,多少有些把他们当客人看待的意思。 如今托这个小小急救包的福气,他们终于成了宝塔村的一员,这就算站稳脚跟了。 可是,当她真正遇到事情的时候,她才知道这会儿想得还是简单了,吴大叔说出的一家人,含义却是比这要深厚得多,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后生们终于踏上征程,村里老少都站在路边等待大军通过时候,再最后看一眼自家的娃。 胡家老俩口去了铺子,叶兰找了个借口留在家里看孩子,偶尔目光扫向藏在炕尾的那个包包,忍不住叹了气。 团团圆圆许是感受到娘亲心里的复杂,伸出小脚丫递到娘亲嘴边,咿咿呀呀请娘亲品尝。 叶兰忍不住笑开了脸,作势在儿子女儿的脚丫上咬了一口,轻声说道:“你们爹爹是个命大的,上次没淹死,这次也保准没事儿。最好哪个“行侠仗义”的好汉伤了他的命根子,让他娶再多女人也生不出孩子,等你们长大成亲生子,娘就抱了孙子去馋死他!” 两个孩子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娘亲的话,不屑的撇了撇嘴。自家娘亲还真是心口不一,明明担心爹爹,怎么还咒他啊? 屋外窗下的山子却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一盆兰花,嘴角慢慢露出一个苦笑。他就是夜入高门,寻了世上最美的兰花,许是也没有用处了,到底要怎么才能把那个人从她的心里赶走,难道他错了一次,就真的没有机会了吗?若是知道结局如此,当初就是天塌地陷,他也不会离开…… 翠花捏着衣角,在胡家门外走了一圈儿又一圈儿,嘀嘀咕咕劝着自己。 “哎呀,有什么好害怕的,她又不是老虎,娘都说了,以后是一家人,不能再别扭,她好歹也帮铁蛋准备了腰包……” “哎呀,不行不行,我进去道谢,她不知道要怎么笑话我呢,她霸占着山哥,我才不想理她呢……” 她正这般自己同自己吵架,突然见到山子打开院门走了出来,小姑娘立刻喜得红了脸,笑着迎上去问道:“山哥,你怎么在家?” 山子怔愣着望了她一眼,随手把兰花递了过去,淡淡说道:“帮我扔了吧。” 接着,他不再说一句话就走远了。 翠花抱着一盆兰花站了好半晌,最后却是一跺脚,推门就跑了进去。 “团团他娘,你给我出来!” 叶兰正给两个孩子换尿布,听到门外有人叫喊就赶紧把两个孩子往炕里推了推,然后迎了出来,结果一见是翠花这个常客,倒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了,翠花,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你……”翠花憋红了脸,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不是好女子,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你配不上山哥,你……” 叶兰叹气,对这个直爽又没心机的丫头头疼不已,于是同先前无数次一样应对道:“我知道,我配不上山子,我也没想配他。你喜欢他,尽管去追求,不要总来吵我,好不好?” 若是以前翠花肯定红着脸,高抬着下巴,赏她一句“算你识相”,然后结束战斗。 可是这次,她却一反常态的掉了眼泪,晶莹的泪珠子就像夏日急雨,淅沥哗啦,看得叶兰慌了手脚,赶紧哄劝道:“你这是怎么了,哭什么?让人家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但实际上是你跑来骂我好不好?” “你就是欺负我了!”翠花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哭着指责她,“我喜欢山哥,可他喜欢你,你又不喜欢他,我怎么办?呜呜,我娘给我找夫君呢,我不想嫁,我就喜欢山哥。” 她虽然说得颠三倒四,但叶兰却是听明白了,心里对这执着得超乎这个时代礼教的姑娘倒是又喜爱了三分。 第31章 她想了想就上前扯了翠花进屋,打水让她洗脸,又亲手替她梳头,随口把自己的身世,还有同孩子爹爹的纠葛简略说了一遍。 翠花先前还哭哭啼啼,最后却是义愤填膺,握着拳头嚷道:“这男人怎么能这样?!丢下媳妇儿孩子走掉了,他怎么舍得?兰姊,他以后就是再回来找你,你也一定不能原谅他!” 叶兰好笑,但下意识还是替那人辩解了一句,“我也有不对的地方,瞒了他的身世,他……许是还有重要的事得做,来不及同我交代一声吧。” 翠花同情心泛滥,扭身抱了叶兰的腰,哽咽道:“兰姊,我不知道你和团团圆圆这么可怜,以后我……我再也不跟你抢山哥了。” “哈哈!”叶兰听得好笑,心里也更温暖。她将这毫无心机的姑娘转过身,让她正视镜子里的自己,赞道:“翠花,你看看自己的模样,多美丽的姑娘啊,你值得世上最好的男子,你的山哥多半是可怜我们母子才多有看顾,而我心里又有人,哪怕我们在一个院子住一辈子,也只能是兄妹。所以,你要有信心,只要你坚持住,他总有动心的一日。” “真的吗?”翠花打量这镜子里的自己,虽然皮肤不白皙,却是日日劳作晒出来的麦色皮肤,很是健康,双眸明亮,又梳了个漂亮精巧的发辫,怎么看都比往日漂亮许多。 “当然,既然你叫我一声姊姊,这样吧,我再帮你一把。”叶兰赶紧给这姑娘吃了一颗定心丸,“团团圆圆渐渐大了,我总得留在家里带孩子,铺子里就缺了人手帮忙,不如你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来铺子里帮忙吧,每月给你五百文的工钱,好不好?” “哎呀,我能去铺子帮忙?”翠花喜得立时就站了起来,她虽然喜欢山子很久,村里人大多也知道她的心思,但毕竟是个姑娘家,不好日日在胡家门前转悠,可若是去铺子里帮忙就太好了,能名正言顺的出入胡家,天长日久相处下来,她就不相信山哥不会发现她的好! “那我这就回去和爹娘说一声!”她一时半刻也忍耐不得,扔下一句就跑了出去。 叶兰望着两扇忽悠悠摇晃的院门,忍不住又笑开了脸。她倒是真心希望翠花和山子能在一起,一个直爽泼辣,一个沉默稳重,可谓最好的夫妻组合,但缘分这东西强求不得,是不是能在一起还要看他们的造化了。 不说翠花那边如何同父母折腾,终于得了一年的期限,成功进驻胡婆饼铺,意图打动山子的铁石心肠,只说承载了靖海帝国所有百姓期盼的北伐大军,日复一日行走在路上,疲惫和离家的孤独让众多新兵们苦不堪言,甚至隐隐后悔。 好在,这一晚大军却是早早就安营扎寨,伙头军们送出来的晚饭油水也很多,一众兵卒们吃饱喝足就躺在帐篷里闲话,带队的十夫长是个老兵,借机开导这些新兵蛋子,当先说起小时候偷看村里寡妇洗澡,惹得新兵们都跟着笑继而这个说家里的大山上有什么野物、那个说起家里的老娘炖的山鸡如何美味,都是口水纷飞,大大缓解了想家的愁绪。 说到兴起处,已经相处熟络的众人更没了什么隔阂,开起了玩笑,其中一个嚷道:“李三愣,你天天晚上偷吃什么东西,咯咯吱吱像老鼠磕木箱,味道还特别香,惹得我们兄弟几个都馋得不行。今儿个你说什么也得拿出来给大伙瞧瞧,否则别怪兄弟们抢了。” “就是、就是,这小子精明着呢,连个渣都不掉,害得老子心里痒得跟猫抓一样。” 李三愣见大伙当真把他围了起来,生怕众人掀倒他乱翻一通,虽然舍不得好不容易留下的两个酥饼,但腰上的包包被发现也不好,毕竟军队里有规矩,不许私藏东西,这一条原本是约束众人劫掠战利品,若他说包包里的东西是家里带来的,也得有人相信才成啊。 这般想着,他赶紧拱手求饶,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咂巴着嘴,很是不舍的道:“我出来的时候,从家里带了些干粮,如今就剩这么两个了,兄弟们分一分,当尝个新鲜吧。” 众人一听他这么说,哪里还客气,十夫长伸手接了油纸包就打了开来。 借着外头尚且没有黑透的天光,众人看得很清楚,那油纸里裹了两个巴掌大的饼子,炸得金黄,低头嗅嗅有股甜香,但许是放在怀里久了,这饼被压得细碎。 十夫长当下就胡乱分了众人一块,众人嚼了嚼,咽下去都觉得有些不过瘾,纷纷嚷道:“这是什么饼?当真好吃!” “是啊,比点心铺子里做的点心还要好吃。” “我还没尝出来什么滋味呢,赶紧再分我一块!” 李三愣却是舍不得了,一边伸手去抢十夫长手里的油纸包一边嚷道:“不行,就剩这一个了,你们给我留着吧,我还想当个念想呢!” 众人哪里肯同意,抱腰的抱腰,扯腿的扯腿,纷纷大笑着同他嬉闹。 正这个时候,有人突然挑起帐篷帘子走进来,呵斥道:“都吵什么吵,想挨军棍啊!” 众人扭头一瞧都是吓得缩了脖子,原来不知何时左元昊带着几个将领巡视军营,正好走到这营帐外面,听得里面吵闹,还以为众人在打架,这才进来看看。 那十夫长是个厚道的,还有些护短,他赶紧挤到前边,隐隐把新兵们挡在身后,行礼恭敬应道:“禀告大帅和诸位将军,小的们没有打架,只是在玩闹。” 先前那开口呵斥的将军扫了众人一眼,又道:“真的只是玩闹?” “当然是真的,不敢欺骗大帅和将军。一个小兄弟从家里带了些吃食,兄弟们瞧着新鲜就嚷着要尝尝,这才闹起来。”说着话,他就让开身子,露出李三愣手里的油纸包。 几位将军看得分明,于是缓了脸色,其中一个回身禀告道:“大帅,看样子真是兵卒们在玩闹,咱们再去别处走走吧?” 不想,左元昊却是直直盯着李三愣手里的酥饼,不肯挪开片刻,惹得李三愣偷偷瞄了这个美得不似男子的大帅一眼,心里嘀咕,他不是王爷吗?皇上的亲弟弟,什么好吃食没吃过,难道也同兄弟们一样馋他的酥饼? “你这饼是从哪里得来的?”左元昊回过神,开口就问了出来。 几个将军和帐里众人都是听得一愣,不知大帅怎么突然对这个小小的饼来了兴致? 李三愣挠挠后脑杓,想了想也觉得没啥不能告诉人的,于是就道:“这是我们村子里的老伯做的干粮,拿给我在路上吃的,就剩了两个,刚才大伙儿分吃了一个,就剩这一个了。唔,大帅若是想尝尝就拿去好了。” “笨蛋!”他的话一说完,别人还没如何,十夫长却是急得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这土小子真是半点规矩都不懂,大军在外征战,主帅的饮食都有人严格看管,否则敌方派人投个毒,岂不是兵不血刃就取得胜利了。 可是不等他多说什么,左元昊却是伸手接了李三愣的油纸包,又吩咐身旁的亲卫,“把本帅晚上的饭菜端来给这位小兄弟。” 李三愣赶紧摆手推拒道:“不过是一个饼,大帅想吃就拿去好了,我以后回村里还可以再吃到……” 左元昊却是微微一笑,摇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几个将军心里再多疑惑也不好问出口,赶紧追上前,继续巡营。 留下帐篷里的一众兵卒们却是大眼瞪小眼安静了好半晌,末了才轰然议论起来。 “咱们大帅不是王爷吗,居然也馋三愣的饼子?” “瞎说什么,可能大帅锦衣玉食惯了,突然见到这样的新奇吃食,也想尝个鲜?” “我觉得不是,你们看见了吗?大帅刚才居然笑了,真是太好看了,怪不得都城里都传说见到六王爷,再美的女子也觉得脸红呢。” “闭嘴,你不要命了,听那些混话,咱们大帅的王位可是用实打实的军功挣回来的,当年老子可跟大帅一起并肩杀敌过,死在大帅手底下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十夫长生怕这些新兵们没深没浅,嘴上惹了祸,赶紧开口呵斥,之后又引着大伙猜测那亲卫会端了什么好吃食过来。 结果,待得亲卫把大帅的饭菜送来,众人看得失望又是感慨,原来堂堂一军元帅、超品亲王,晚饭也不过是一碗肉丝面,他们还以为起码会有十几盘子鸡鸭鱼肉呢。 不过,这碗面由十夫长分给新兵们每人吃了一口,众人却觉得味道比方才李三愣拿出的那个酥饼更美味。一个能放下尊贵身分,同兵卒一般吃苦的主帅总是最容易得到兵卒拥戴和敬重的。 就在李三愣等人分吃汤面的时候,左元昊却是静静坐在帅帐里,他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大两小共三个瓷坛。他把油纸包着的酥饼放在大瓷坛前边,轻声说道:“兰儿,这是我方才从一个兵卒手里换来的,你尝尝味道如何,我瞧着很是不错,想必比你手艺还要好呢。” 烛光晃在瓷坛上,好似映出了叶兰瞪眼的娇俏模样,惹得他轻笑不已。他掰了块酥饼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又道:“味道当真不错,要不要我让人去找他打听一下,最好讨张方子,等我学会了,找你和孩子团聚时候再教给你……” 空旷又安静的帅帐里,烛光轻轻跳动,容貌绝美的男子慢慢吃着手里的饼,偶尔轻声低语,画面很美,却透着浓浓的悲伤和怀念…… 日升月落,一晃眼节气已经进了四月,草长莺飞,落花缤纷,正是人间最好的时节,不说城中的富贵闲人,就是农家汉子也会选一个好天气带着妻儿去青翠的山野里转一转。 待得歇息闲话儿,话题自然离不开远征在外的大军。这些时日,总有举着大旗的兵卒骑着快马在官道上飞奔,嘴里大喊着歼灭多少敌人、夺下几座城池。 当初众人还担心被两国联军打进家门,想不到如今反倒登堂入室,抢了人家的地盘,这当然是件大快人心的好事,几乎人人都是在称赞忠勇亲王英武非凡、战神下凡。 如此,忠勇王府的门前车水马龙,无论皇族还是高官们纷纷展开了夫人外交,不是上门给王妃娘娘送些老家的土特产,就是邀请娘娘去赏花飮宴。 人数之多,差点踏破了王府的门坎,皇上许是也觉得弟弟出征,弟妹在家守着王府很是辛苦,多有外番进贡的珠宝布料赏下来,喜得叶莲真是走路都轻飘飘的。 而让她很是厌恶的黑衣人这些时日许是因为战事的关系,也很少催她再送消息,倒省得她再跑回丞相府里和她娘去当贼了。 这一日,皇后娘娘兴致好,大摆赏花宴,叶莲自然是坐了上座,她脸上装得温柔谦卑,但眼角眉梢却还是透着浓浓的得意和欢喜。 偶尔过来坐了一会儿的皇帝看了,没来由的觉得刺眼,寻了个借口去了御书房就沉了脸。 洪涛伺候皇上多年,最是会看眼色,见此赶紧喊了个小太监去找太子过来陪皇上说话。 果然见了自己最倚重、又是同弟弟一起在身边养大的儿子,皇帝打开了话匣子。 “天谕,今日有捷报传来,你六皇叔又打了胜仗,杀敌五千!” 左天谕听得这话,心里一抖,还以为父皇忌惮六皇叔勇武,试探着问道:“儿臣记得太傅说过,沙罗人和蛮骑都很勇武,如今想来许是以讹传讹吧,若不然怎么会这么容易被六皇叔打得一败再败?” 皇帝不知儿子的小心思,摆手恼道:“哪是他们无能,是你六皇叔太过拚命。身为主帅,居然每战必杀敌在前,身上大伤小伤无数,听说半个月前更是伤了后背,若不是有个兵卒带了什么烈酒和家里秘制的金疮药,怕是他这条命就丢了。” 左天谕瞧着父皇脸上的疼惜之意不像假的,这才放了心,又皱眉应道:“六皇叔以前就算英武,也没有冲在阵前的时候,如今这是怎么了?” 皇帝想起方才叶莲那个得意模样,再想想一心求死的亲弟弟,不禁有了一种“婆婆看不顺眼儿媳妇”的心态。“你六皇叔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可朕今日瞧着他那王妃怎么都没什么担心之意?听说这些时日,她出入各家,日子很是自在安闲,实在是……” 第32章 皇帝到底也是不好说弟媳妇的不是,但却不代表他不会找人撒气。“洪涛!” “老奴在!”原本缩在门口的洪涛赶紧上前,笑应道:“皇上有事尽管吩咐。” “六王爷征战在外,煞气太重,朕担心他受到反噬,你可有办法?” 洪涛精明得眼睫毛恨不得都是空的,如何会不清楚皇上的心思,立刻就接话道:“皇上,老奴平日里倒也听人说过,据说这种煞气,最好是亲近之人诚心抄录经书百卷就能化解,您看……” “哦?”皇帝满意的挑起了眉头,摆手道:“既然这样,你就去传口谕吧,朕听说忠勇王妃才名极重,想必也是个喜爱读书写字的,就让她抄上五百卷吧。” “是,皇上。”洪涛躬身退下去传旨。 第四十九章 左天谕刚要说什么,就有小太监禀报一位宠妃来给皇上送羹汤,他扫了一眼老爹,就极有眼色的告退了。 出了御书房,想起远在边疆杀敌征战的皇叔,他心情很是郁郁。他自诩好男儿,文武皆通,却只能关在这小小的都城里,若是能亲赴战场,大杀四方,该是何等快意之事。 但转而想起心死的六皇叔,他又开始叹气,相比而言,他对那女子只是淡淡的喜爱,绝对称不上什么感情,若是有办法让她复生,他绝对会全力帮助六皇叔合家团圆,再不起半点争抢之意,可惜…… 这般胡思乱想着,回神之时他居然走到了阁老们办公的地方。 正听到叶丞相在屋里大怒,原来朝廷从南方征集了大批粮食运往北疆,做为军粮,不想在都城百里的运河上竟被一个哪里冒出的县令公子拦了下来,理由是他要踏青,运粮船坏了景致。 因为这种目空一切,自觉天下无敌的蠢货耽搁了军粮运送,简直是奇耻大辱,若是往日,押送的副将早就令人一刀砍了,可是那公子却叫嚣自家姑姑是皇帝的宠妃,这就让兵将们为难了,好在路程也不远,消息很快就送到宫里。 左天谕听明白了事情原委,立时自告奋勇把这个朝臣们觉得棘手的事情接了过来。 做为朝臣不好对皇上的后宫指手划脚,但太子可是太明白那位公子所谓的宠妃姑姑是个什么情形了,不过是个小小美人,被父皇多召见两次就猖狂起来,半个月前早被查出住处藏了催情香被打进冷宫了,如今父皇许是都不记得她的模样,他处置起来自然没有什么困难,正好还可以借机出去走走。 叶丞相等人自然很是感激,郑重道谢。 左天谕看着叶丞相花白的头发,想起他还不知道最偏爱的女儿,还有两个小外孙已经魂归地府,这心里就堵得慌,赶紧领了一众护卫出宫去了。 百里路程,小事一桩,不过一日就处置完了,纨裤公子被砍了头,县官被抄家流放,但难得出京一回的太子却是不愿意早早回去,寻了个借口慢悠悠赶路。 这一日中午,因为半路追逐一只小鹿,左天谕带着护卫们从山林里出来就转了向,找寻了一阵,拐上了一条官道的岔路,众人都是饥肠辘辘,远远见到路旁有家小铺子,隐隐有香味随着微风飘到鼻端,纷纷振奋起精神,打马上前。 小铺子实在不算大,不过摆了两张桌子,各陪了四张条凳,甚至都没刷上漆色,只打磨得很是光滑。 一个梳着辫子的农家姑娘正端了一个浅口箩筐从后边出来,那股惹得众人垂涎的香气更浓了。 有侍卫就开口嚷道:“这位姑娘,你们这店里做了什么吃食,挑好的尽管端上来,我们公子不会少了你们饭钱!” 那姑娘见得客人上门,笑得眯了眼睛,脆生生应道:“好咧,各位先坐,我马上就让后厨炒菜。我们铺子的烧饼是远近出名的,包你们吃了还想吃。” 护卫生怕太子嫌弃铺子简陋,扯了袖子擦抹条凳,又嚷道:“有没有好些的椅子,我们公子坐不惯这个。” 那姑娘正抬手掀起门帘,闻言扭头应道:“抱歉,这位大哥,我们村野小店只能请公子将就一些了。” 左天谕摆手示意那护卫不要再说,转而笑着望向那姑娘,不意眼角扫到帘子后面的人影,登时愣住了。 待得还要再看,帘子却是放了下去,他急得两步窜上前就要掀开帘子,哪知那姑娘正好端了碗筷要出来,两人撞在一处,乒乒乓乓,碗筷砸了个干净。 那姑娘恼得竖起了眉毛,嚷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随便闯入人家后宅?看你干的好事,碗都破了。” 一众侍卫们虽然也奇怪太子为何突然如此,但却不能容忍一个小小的农家女以下犯上,有人当即就抽了腰刀呵斥道:“闭嘴,不得无礼!” 左天谕却是顾不得众人如何,大步进了后院,一把抓着那个正晾晒着白色棉布的女子,怒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居然没死?” 一众护卫们刚刚扯下帘子,正好见到自家主子拉扯着个身形看起来很是不错的女子说话,于是各个心里都猜测起来,这是主子什么时候结识的女子,他们整日伺候在身边,居然没见过? 当然,这话他们只敢在心里嘀咕,却没发现走神的时候,那绑着辫子的姑娘已是飞快跑出铺子。 叶兰刚刚洗了一大盆的白棉布,这是用来铺在箩筐里的,烧饼出炉就直接放进去,不干净可不成,几乎每隔两日就要清洗一次。 原本这是翠花的活计,但今日天气晴好,胡婆动了抱着孩子出去走走的心思,她索性撵了山子护着两老两小出门去附近走走,省得辜负了大好时光。 翠花要照顾前边铺子生意,她自然就接下了这活计。 天气晴好,沐浴着温暖又不炽烈的阳光,耳边偶尔传来布谷鸟的叫声,叶兰难得心情不错,一边洗刷一边轻声哼着歌,结果雪白的棉布,刚要搭到竹竿上,不想就突然被人抓了手腕,不必说,一上午的辛苦白费了,白棉布全掉在地上。 叶兰恼怒的猛然扭过头,顿时懵住了,再听到这两句话,她才想起这人是逃离王府之前遇到的“聊友”。话说,当日好像还答应了他很多事呢,没过片刻自己就拍拍屁股走人了,于是她有些心虚的干笑招呼道:“那个……嗯,好久不见。” 左天谕怒气更盛,想起一夜白头的六皇叔,差点想打人,但转而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高声又问道:“你那两个孩子呢,我的两个弟弟妹妹是不是也活着?” “什么弟弟妹妹?”听到他提起自己的儿女,叶兰就如同刺蜻一样本能的竖起全身的尖刺,一把甩开他的手,冷声道:“那是我的孩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那是我的堂兄弟,堂姊妹,他们是我六皇叔的血脉!”左天谕也是急了,想着六皇叔若是得知妻儿还活在世上,是不是就会更加爱惜性命,不至于每战都冲杀在前。“快说,孩子是不是还活着?” 一众护卫们原本还抱着些桃色心态在偷偷看戏,见此赶紧围了过来,对着叶兰虎视眈眈,大有主子一声令下就抽刀剁人的架式。 叶兰心里琢磨了一下,脸色更冷了,“怪不得当日会在王府见到你,原来你也是皇家之人。孩子自然还活着,却跟你们皇家没关系,那是我的骨肉!” 左天谕放了心,哪里还计较她脸色不好,刚要挥手示意护卫们退下,不想铺子的后门却是被人一脚踹了开来,无数老少爷儿们举着铁齿耙子、镰刀,甚至扁担,一窝蜂地杀了进来。 一众护卫更是紧张,团团把主子围在中间,高声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通报来意,否则杀无赦!” 可那些老少爷儿们却是连个眼神都吝啬扔给他们,反而围住叶兰大声问道:“团团他娘,这些人可伤到你了?别害怕,有大伙儿在呢,谁也别想伤你一根寒毛!” 叶兰不等回话,那些护卫却是听不得这样嚣张的宣言,厉声喝骂道:“大胆习民,瞎了你们的狗眼,居然以下犯上……” “闭嘴!”领头的吴大叔嗓门震天,他轻蔑的扫了左天谕和护卫们一眼,冷哼道:“不就是一群狗奴才吗?别以为你们不穿狗皮,我们就认不出来了,识相的赶紧滚,要不然这儿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那侍卫还要说话,叶兰却是生怕乡亲们吃了亏,赶紧开口解释道:“吴大叔,不要着急,这人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因为一些事起了口角,但也不会伤了我,都是误会。” 说完,她狠狠瞪了左天谕一眼。 左天谕想了想,也挥挥手示意护卫们退下,“你们都退出去吧,确实是旧识,不需要刀刃相见。” 护卫们哪里敢退啊,他们护卫的可是一国太子,未来的帝王,若是掉了一根寒毛,他们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全家老小也别想活了。 左天谕却是瞪起眼睛,恼怒赶人,“还不退下!” 护卫们终究不敢违背主子的命令,但也不敢走远,委委屈屈地退到门帘之后就再不肯多退一步了。 吴大叔等人看得心里疑惑,低声问叶兰,“团团他娘,翠花报信说这人不怀好意,怎么又是你朋友了?你若是有何难处可要同大伙儿说不要怕连累我们自己倒受了委屈。” 第五十章 叶兰听得心热至极,但这会儿也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于是只点头应下,为了让村人放心,她又道:“大叔放心,这是……我夫家的侄子,不会伤我的。” “哦,原来如此啊。”一众村人眼里都是八卦之意大起,但也都没多说什么,最后还是留了五、六个壮实后生借口买烧饼,留在铺子里,执意要等到翠花再找山子和二老回来。 左天谕听到那“侄子”二字,这心里实在别扭,他气哼哼地坐到一旁的石凳上,嘲讽道:“怪不得老话说,最毒妇人心!你骗得所有人都以为你们母子三个死了,结果却在这里逍遥度日,可怜我那六皇叔一夜白头,几乎伤心死了。” 听到左元昊一夜白头,叶兰心头剧痛,但转而想起当日那场截杀,还有胡家大火,若不是有山子护持,他们母子又怎么可能活命?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负心汉狠心抛下他们,即便她有错处,他又何尝给过她解释的机会,又何尝尽过为人父、为人夫的责任? “不要说笑了,他若是当真心里有我们母子,我们也不必诈死,远逃在外!” 左天谕还想替自家六皇叔辩驳几句,但想想也是心烦,人家夫妻的恩怨情仇就让他们自己纠结好了,他掺和进去真是半点好处都没有。 这般想着他倒去了那些恼色,反而痞气十足的拍了拍空荡荡的石桌嚷道:“皇婶,侄儿办差归来,风尘仆仆,腹中空空,劳驾预备几样好菜如何?” 叶兰原本还蓄势待发,等待同他唇枪舌战呢,不想他却同棉花一般变得绵软了,甚至还有些黏牙的趋势。 不过,怎么说这也比剑拔弩张要好得多。 “等着!乡下铺子没什么好菜,只管吃饱,不管吃好,记得付钱。” “好咧,谢老板娘。”左天谕从善如流的拱手道谢,末了仰起脸懒洋洋晒起了太阳,当真一副等吃饭的大爷模样。 叶兰翻了个白眼,摇摇头走去灶间,新出炉的烧饼,再炒个韭菜鸡蛋,拌个麻香野菜,蒸个肉末小白菜,最后再来一碗醉炒河虾,不过两刻钟,烧饼配上四个小菜就端上桌面,加上两样家里腌渍的酱黄瓜和蒜茄子,倒也算是丰盛。 左天谕许是放下了心事,左手烧饼,右手筷子翻飞,风卷残云一样吃个不停,看得叶兰直以为他是哪里逃荒的难民,怎么可能是金尊玉贵的皇家人? 就是前边铺子里的一众护卫们也是看得呆了眼,不明白今日太子殿下是被什么附体了,居然性情大变,这么能吃,但他们却也放了心,偷偷把准备试毒的银针塞回去,接过叶兰端来的菜也是大口吃喝起来,毕竟跑了大半日,谁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宝塔村里的几个后生见此便放下了手里一直握着的镰刀,正好这时,山子带着两老两小匆忙赶了回来,他们就告辞回家去了。 胡婆一见叶兰就抓了她的手,焦急问道:“怎么回事,翠花说铺子来了歹人,你没犯傻到要钱不要命吧?” 叶兰听了哭笑不得,赶紧应道:“姑母放心,翠花误会了,不是歹人,是……嗯,一个旧相识。” 第33章 “旧相识?”胡婆很是疑惑。 叶兰没有办法,又道:“是团团他爹那边的亲戚。” “什么亲戚,我是正经的家里人,直系血亲!”吃饱喝足的左天谕一听这话却是站起来反驳,不意见到两个孩子趴在二老怀里,白胖又可爱,各自含着指头瞪着大眼睛望着他,立时好像整颗心都融化了。 他三两步就窜过去,伸手就要抱起团团,不想山子却是伸手拦了他,他下意识闪躲,但还是没有摆脱那只裹着黑棉布的手臂。 他本是天之骄子,最不缺的就是傲气,一时起了争胜之心,就要同山子比试一二。 叶兰赶紧拦着,恼道:“你们快住手!怎么又打起来了?” 左天谕和山子倒也听话,互相瞪视一眼就转开了脸。 叶兰想了想,接过团团塞给了左天谕,然后又把圆圆塞给山子,两个大男人一人抱着个小肉团,画面特别有喜感。 团团圆圆许是觉得这两个怀抱不舒坦,扭扭小屁股,一人来了一泡尿。 左天谕原本还想偷亲堂弟,结果立时僵了身子,大声喊叶兰帮忙。 叶兰却是不理他,拉了老俩口去灶间吃饭,倒是山子极淡定的走去厢房取了干净的裤子给圆圆换了上去。 左天谕赶紧有样学样,一时间两人倒是难得相处和谐许多。 叶兰一边吃饭一边偷瞄外边,末了想起报信的翠花连忙问道:“翠花哪里去了,怎么不回来吃饭?” 胡婆应道:“嗯,那丫头不小心扭到脚,掉河里了。” 叶兰大惊,“她没呛坏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胡婆摆手,笑得神秘又古怪,“别担心,有山子在呢,怎么会让她淹到,许是再过一些时日,咱们家里就要办喜事了。” 叶兰会意,真心赞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二老互相对视一眼,神色有些小心的又问道:“大小姐,我们想要收山子做义子,你说怎么样?” “当然好啊!”叶兰怎会不知两人早有此意,拖到如今就是怕她多心,赶紧一口应下,“只要姑父姑母不嫌弃我们母子三个是多余的就成。” “大小姐怎么这么说,胡家没了谁也不会没了你的位置……”胡婆急了。 叶兰赶紧抱了她的胳膊撒娇,“好啊,姑母的话我可记住了,到时候您若是更疼儿媳妇,我可不依。” 果然胡婆脸色好了许多,笑道:“好,你可是亲侄女,儿媳妇是外人。” 胡伯也是笑起来,一家三口继续说说笑笑吃饭。 不知是血脉天性还是如何,左天谕喜爱两个孩子简直到了骨子里,这一下午,怀里几乎没空过,就是晚上还要抱一个睡觉,却被叶兰赶去了铺子后院厢房。 至于一众护卫,叶兰心眼很小,记仇的不给安排住处,他们又不敢离主子太远,只得在前边铺子对付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叶兰拾掇了一包烧饼就撵左天谕上路了。 左天谕倒也痛快,亲了亲两个孩子就打马离开了,只是没走多远又派了一半护卫偷偷返回守着铺子,生怕叶兰再次逃跑。 他不知叶兰根本没有这个意思,这一晚她揽着两个孩子几乎没有阖眼,想了很多,到底决定看在两个孩子的分上,想同左元昊谈谈,起码她要知道当日他为何不辞而别,这样将来她给两个孩子解释为何他们爹爹不在身边,也不必找些远行或者死掉的拙劣谎言。 有时候,美丽的谎言远比残酷的现实要伤人,她宁愿孩子们知道真相之后伤心,也不愿意他们活在虚幻的期盼里。 再说左天谕兴匆匆回到皇宫,想起父皇对六皇叔的惦记,加上也要解释迟归的理由,他就把叶兰母子三人未死的事情说了。 不想皇帝开口却要他暂时保守这个秘密,他心底立时好像掉进数九寒天的冰窟,凉得彻底。 最是无情帝王家,关心弟弟的兄长只能是在不涉及利益的时候,一旦关系到国家大事,就是亲兄弟的性命也算不得什么。 左天谕退出御书房,回了东宫呆坐到晚上,最后唤来最信任的护卫嘱咐了一番。 人间最美不过四月天,藏馄城和江南已是花红柳绿,塞北的风却依旧带着寒意。 北伐大军驶入,势如破竹,不但夺回被霸占的两座边塞,甚至杀了出去,反抢了沙罗的十八城还有大片草原,屠灭部落一百多个,令两国臣民闻风丧胆,两位国君更是胆战心惊,眼见靖海大军就要兵临各自的都城,纷纷起了议和的心思。 有道是功高震主,谁都知道皇家无情,一众心腹爱将们都私下进言要大帅到此为止,省得让皇帝猜忌。 但左元昊却一概不予采纳,执意要彻底灭掉两国,众人不禁猜测原因,但也毫无办法。 这一日,左元昊上阵杀敌之时扯裂了旧伤,卧床不起,一众将领们聚在一处商量是否趁着大帅病倒,上奏折到都城请示皇帝,到时候只要皇帝下了旨,大帅总不能违背吧? 但若如此做,又难免有踰越和背叛的嫌疑,所以,谁都有些迟疑。 正是这样的时候,营门有兵卒来报,说都城来人给大帅送吃食用物。众人对视一眼,都是一喜。 一位将军特意唤了都城来人仔细问询,可惜最后还是无法把握圣意,只得领着来人去了帅帐,想着借机劝慰大帅几句。 来人进了大帐没有片刻,就传出一声清脆的碎响,众人不知何故,也顾不得礼数就冲了进去。 只见左元昊烧得脸色通红,头发凌乱,衣衫半敞,难得褪去了身上的杀伐之气,倒恢复了几分尊贵公子的模样,可是他那双收割敌人无数头颅的双手这会儿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金黄的饼。 有将军皱鼻子嗅了嗅,一丝淡淡的霉味传了过来,他越发惊疑,不明白为什么大帅会为了一个发霉的饼子如此失神? 左元昊哆嗦着手,把烧饼挪到眼前,满心里的狂喜简直要把他撑得炸掉了! 天下唯一会做这烧饼的,只有胡家几人,再无旁者,如今太子快马送了这样一个烧饼过来,难道是说胡家还有人活着,或者说……兰儿母子还活着! 这个认知一旦出现在脑海,他就恨不得长了翅膀立刻飞回藏鲲城,什么战事、什么报仇都不再重要了,他的妻儿还活着,这世上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消息更令他热血沸腾?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待得抬头看见众多将士,他下意识又冷了脸。若是能够明言,太子也不会只送了一个烧饼,这其中关键他多少也能猜到一些,而知道这件事的人却是越少越好…… “咳咳,本王恐怕真是病重了,乍然见到平日常吃的点心居然失了神。”他难得多言解释了几句,之后摆手吩咐众将,“代我上奏折把战事禀报皇上,请示是否议和,大军是否能够班师还朝?” “啊?”众人突然听得这话,还有些难以相信,反应过来却是欢喜至极,纷纷应道:“是,大帅。大帅尽管好好将养身体,其余琐事末将等尽皆料理妥当。” 左元昊点点头,示意他们退下去,自己再次躺好,手里的烧饼也贴到了胸口。 若是上天庇佑,他宁愿舍弃荣华富贵,换取他的妻儿平安活在世上…… 靖海一百七十八年五月十六,忠勇亲王秉承皇帝旨意,接受沙罗与西蛮两国议和,得城池共二十座,江河草原三千里之广。从此两国年年岁岁纳贡称臣,靖海一时国威大振。 待得大军班师还朝之日,沿途所有城镇几乎空无一人,所有百姓全聚在官道两旁,夹道欢迎靖海的英雄,保家卫国的健儿们。 可惜,他们心心念念想要见一面的忠勇亲王却一直坐在马车里,没有露出半片衣角,有人就猜测忠勇亲王是不是伤重,于是各地的庙宇里香火鼎盛起来,无数人送银钱请求和尚们念经保佑王爷早日康复。 其实,百姓们根本不知道,那座华丽的马车里根本就空无一人。 五月的藏鲲城已经有了盛夏的热度,爱美的友子早早穿上薄薄的纱裙,走在街上,偶尔被风吹起裙角,惹得无数男子遐想无限。 偏偏有一队骑兵,不解风情的疯跑而过,惊了美丽的姑娘,装模作样的色狼们也纷纷闪躲叫骂,无意中倒是露了本性,坏了自己的君子形象。 骑兵们一路跑进青龙大街,早有羽林卫上前阻拦,当先那戴了斗笠,严严实实遮了头脸的人却是伸手举起一块金黄色的腰牌,羽林卫一见,赶紧让开了道路。 那人一路向前,顺利进了皇宫,有羽林卫疑惑的多瞧了几眼,总觉得这个手执金龙令牌的人背影很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也就不再费心思了。 皇帝和太子突然接到太监禀告,说有人持金龙令求见,都是吃惊。这金龙令举国只有三块,一块自然是皇帝留着,以备白龙鱼服之时有个急用,剩下两块就给了太子和六皇弟,太子如今在宫里,不曾走远,那这持令牌之人就极可能是左元昊派来的了。 皇帝想了想就让洪涛亲自去把人接进御书房,待得太子赶到,父子两个才一同走进去。 结果,待那人伸手摘了斗笠,露出的却是极其熟悉的容颜,虽然黑一些、痩一些,风尘之色重一些,却是活生生的左元昊无误。 左天谕心头大惊,生怕父皇治六皇叔一个抗旨的大罪,抢先发问道:“六皇叔,大军不是还有五百里才到城外吗?你怎么先回来了?可是旧伤复发,我这就让人唤太医来!” 左元昊猜得他的心思,疲惫至极的脸上扬起一抹暖意,但却坚决的摇了头,之后双膝跪地向着看不出喜怒的皇帝禀告道:“皇兄,臣弟这次擅离大军,提早回来,实在是有一件大事要当着皇兄的面解决,还望皇兄下旨请叶丞相以及其妻陈氏,还有本王的王妃叶莲到此。” 皇帝微微皱了眉头,心下隐隐觉得左元昊提起“王妃”两字时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他不动声色的同太子点点头,待得同样一头雾水的左天谕亲自出宫去请人,他这才亲手扶了弟弟起来,问起原委。 左元昊却是半字不提,只拣了同两国联军的议和条款说起,果然皇帝听得龙心大悦。左家历代帝皇,能够守好疆土就已经不错,不想到了他这代居然开疆拓土,待得他宾天之后,说不得名号前要加一个圣字,青史流传。 两人说着话也不觉时间流逝,很快,叶丞相就当先赶了过来。这老爷子见得自家女婿离开大军提前回来,也是有些吃惊,却聪明的只说战事,不提半字,但随着太子引了陈氏和叶莲母女进来,他就坐不住了,不明白这究竟是何意,虽然他不喜继妻,待二女儿也是淡淡,但她们终究是一家人,身为男人总要护持一二。 这般想着,他就起身行礼问道:“不知皇上宣了老臣妻女前来,有何吩咐?” 皇帝笑着转向左元昊,也是问道:“六弟,人都请来了,你有何事,可以说了。” 左元昊却是起身跪倒,沉声说道:“皇兄,臣弟有罪,自请卸去兵权,从此诈死,归隐为民。” “什么?”众人都是大吃一惊,聪明的洪涛更是赶紧退出殿门,又吩咐所有伺候的太监宫女避让百步。 皇帝心里不喜,虽然他也曾犯愁如何处置这个功高震主的亲兄弟,琢磨着他自请卸掉兵权是最好的办法,但这事毕竟有些不厚道,他可是不肯损了明君的形象。 他恼怒的质问道:“六弟为何说出这话?难道朕是容不下你建功立业的心胸狭隘之人吗?” 叶莲这些时日忙着抄写经书,累得就剩一口气了,今日穿了一身水蓝纱裙,衬得苍白的脸色更是楚楚可怜。她比任何人都盼着王爷大胜还朝,这样她就能免了抄经的苦力,重新回到众星捧月的高位。 可惜,不等她同王爷眉目传情,王爷竟是开口说要辞官,归隐为民,她顿觉青天霹雳,急得额头冒汗,这会儿听得皇上有挽留之意,她也顾不得犯了规矩,赶紧接话道:“是啊,王爷,您此役杀敌无数,为靖海立下大功,怎能归隐做个庶民,若是这事传扬出去,怕是百姓们都要说皇上容不得人呢。” 叶丞相狠狠瞪了女儿一眼,心里暗暗着急,他从前还觉得这个女儿聪慧,今日才发觉居然是个蠢得无药可救的,这话明着是劝慰王爷,但落在皇帝耳朵里却是火上浇油。 果然,皇帝脸色更是不好,隐隐有些恼怒之意。 第34章 左天谕心急,正要出言缓和二丁不想左元昊却是理也不理叶莲,继续说道:“皇兄有所不知,当日两路先锋军共计一万精兵被围杀一事实有内情,只因臣弟的王妃,也就是叶丞相次女私自潜入臣弟书房,偷取情报送给沙罗人。自古就有夫妻一体的说法,臣弟之妻犯错,臣弟自然要一力承担,即便北伐之功再大,也顶不得叛国之罪。” “什么?” 他这话一出口,叶莲直接就吓得倒在地毯上,左天谕和叶丞相震惊得齐齐站了起来。 当日那一万精兵丢掉性命,整个靖海百姓都曾一起悲痛,足足一万个百姓之家失去了儿子,称得上是处处可见白幡。 不想居然是因为叶莲盗取了情报送给沙罗人,怪不得两军一出边塞就被围杀,半点突围余地都没有。 皇帝也是大怒,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高声喝问道:“此事当真?” 不等左元昊应声,叶莲已是连滚带爬上前抱了他的胳膊哭求道:“王爷,我是你的莲儿啊,你怎么能无故冤枉妾身,妾身是靖海人,绝对不会反帮沙罗。您若是对妾身有何不满,妾身一定改过,还求王爷饶妾身一命啊……” 她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别提多可怜了,可惜左元昊却是半点也不会心软,手臂一挥就把她甩出了两步远。 叶丞相望了望同样脸色苍白的陈氏,心里叹气,跪倒禀告道:“皇上,老臣虽然教女无方,但自问尚且知道忠君爱国,还请皇上明察。” 他这话就是明摆着怀疑左元昊的话是假的,但左元昊却是直接把背上的包裹解了下来,倒出里头一个血迹尚且新鲜的人头来。 不知是左元昊故意为之,还是事有凑巧,那人头的面孔正好对着叶莲,叶莲眼见那人头双目圆瞪,好似瞳孔里还藏着满满的不甘和恨意,她再也忍耐不住,高声尖叫起来。 “啊!”随即想起自己体内的毒,她又惊恐起来,下意识喊着陈氏,“娘,怎么办?他死了!我还没解毒,我不想死!” 不必再多说,在场所有人都不是傻子,怎会猜不出她当真识得这人。 左元昊冷笑道:“这是沙罗王的暗卫副首领,专门长驻靖海搜集军情,买卖药材粮食运回国内储备,积累三年,只为了一举攻入靖海。先前我被围杀落难,也是这人的手笔。敢问王妃,你如何识得他啊?” 叶莲被左元昊眼里的森森冷意冻得发抖,懵了好半晌到底还是坚持不住,哭倒哀求道:“王爷,我也是不得已,当初这人喂我吃了毒药,我若是不偷情报给他就会毒发身亡。我舍不得王爷,就在王爷书房选了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给他了,我不知道会害得大军战败!真的,王爷,你要相信我!” 说罢,她又滚去抱了叶丞相的大腿,“爹啊,你再如何偏疼那个贱蹄子我也不恼了,你一定要救我,一定要救我!” 陈氏这会儿也跪了下来,一同恳求道:“老爷,莲儿是你的骨肉,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叶丞相早就听得傻眼了,他忠君勤奋一辈子,哪里想到居然养出一个叛国的女儿。 左元昊倒也不愿看到老丞相平白为了狠毒的妻女担了罪责,开口又道:“叶丞相怕是有所不知,碎石城胡家年前着了一场大火,整个院子烧得一空,这都是陈氏和叶莲所为。” “什么,那兰儿母子呢?他们怎么样了?”叶丞相急得直接抓了左元昊的袖子,厉声喝问道。 左元昊却是不肯再说,他急得直接一巴掌甩到陈氏脸上,接着又磕头同皇帝禀告,“皇上,老臣今日要撵了陈氏和叶莲出叶家,自此族谱除名,叶家绝对没有不忠不义之人!” 皇帝对叶丞相这个老臣倒是一直不错,见他如此,怒气稍稍有所减缓,点头道:“叶丞相此言有理,如此不忠不义之人,整个靖海都容不下。” 左元昊适时添了一句,“我属下兵卒有人见过兰儿母子,他们还活在世上。” 陈氏和叶莲本来听到逐出家门就已经绝望了,这会儿又见左元昊满眼喜意的说出叶兰母子未死的消息,怎么还能忍得住,母女两个彻底疯了! 陈氏捶胸顿足,高声大骂,“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小贱蹄子还活着?明明已经把她教得又蠢又刁蛮,我女儿也成了王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叶莲也是尖声诅咒,“我不想死,让她去死,去死!那么大的火怎么没烧死他们,该死的沙罗人居然骗我,我诅咒你们都不得好死!” 皇帝听得厌烦,扫了一眼沉默不语装乖巧的太子,直接喊了洪涛进来,“拉下去,赏她们一杯酒水。” 皇宫里的酒水可不是好接的,这句话就是断了陈氏母女活路,也给了叶丞相一个颜面,毕竟叛国这般大罪还能留个全尸,实在算是开恩了。 叶丞相心情极复杂的磕头谢恩,末了起身有些木然的退去一旁。 左元昊却是不肯起身,再次磕了头,执意恳求道:“臣弟明白皇兄一片维护之心,但臣弟当初为了两国进犯之事,扔下兰儿母子三个,以致他们差点魂归地府,每每想起心头总是痛极,立志要一家团聚,再不分开。加上在这场战事里,臣弟受了太多伤,已是无力再为靖海征战,还请皇兄开恩,准许臣弟称伤重假死,从此归于乡野,赡养到老。” 皇帝望着这个自小照料长大的弟弟,半晌没有回话。 叶丞相和左天谕也低了头,胸腔里的一颗心都高高提了起来,不知皇帝是会念着多年情分,冒着纵虎归山,蛟龙入海的风险准许此事,还是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囚虎于室,困龙在池…… 终于,皇帝长长叹了一口气,淡淡应道:“既然你执意抛下荣华富贵,朕也不好勉强于你,准你所求,但你要记得,你终究是皇家之人,不要忘了还有兄长居于皇宫。” 左元昊立时笑逐颜开,真心道谢,“谢皇兄成全,待得以后皇兄白龙鱼服出宫游玩,臣弟的小院定然欢迎之至。” 皇上瞧着他脸上的喜意不像伪装,又放心了许多,转而说道:“即便有叶莲叛国在前,但你为靖海开疆拓土之功不可抵消。这样吧,赏金一万两,金龙腰牌也拿着,左家的血脉即便归隐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欺到头上的。” “谢皇兄。” 一旁的左天谕眼见这兄弟二人握手谈笑,心头五味杂陈,最后都化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五月二十八日,北伐大军胜利还朝,藏鲲城里城外j片欢声,男女老幼不管富豪还是农人都是盛装相待,皇帝更是带着太子和满朝文武迎出城外二十里。 不想,大军到得近前,众人才发现全军上下一片素白。 很快消息就传了出来,靖海超品亲王、战功卓越的忠勇亲王,因伤势过重在都城之外五十里处过世,年仅二十四岁,可谓英年早逝,痛煞国人。 盛大的庆功宴直接成了祭奠之所,皇帝龙目落泪,痛哭不止,满朝文武跪地磕头迎接英灵,百姓们也是哭倒一片,举国同哀。 没过几日更有消息传出,忠勇王妃深恋王爷,不忍他九泉之下孤单,自愿殉葬,而王妃的母亲心疼之下也重病过世。众人忍不住又是一番叹息。 其实根本无人知道,早在大军赶到藏鲲城外的前几日,宝塔村里就来了一个陌生人。 宝塔村众人这些时日也是伸长了脖子,男女老幼只要有了空闲都要到路口的铺子前张望两眼,盼着何时那些出征的后生们就背着行囊回家来了。 团团这一日有些染了风寒,圆圆凑热闹也随后烧了起来,叶兰担心至极,彻夜守着两个孩子,生怕他们发热加重,好在两个孩子平日常四处溜达,也不算娇养,抵抗力很强,不过一晚就退了热,这会儿睡得摊手摊脚,很是可爱。 叶兰怜爱的在他们脸上亲了亲,正要再试试身上热度的时候,翠花突然闯进院子,大嗓门喊起来没完没了。 “兰姊,兰姊!你在哪呢?快出来啊,快出来啊!” 叶兰生怕她吵醒两个孩子,跳下炕就出门抱怨道:“你这丫头,小声点儿,团团圆圆正在睡觉呢。” 翠花自觉犯错咧了嘴,随即压低着嗓子道:“兰姊,铺子里出事了,来了个怪人,惹得那些狐狸精都挤进来不走,你快去看看吧!” 叶兰听得一头雾水,想要多问两句,翠花已是扯了她的袖子就走。她没有办法,正好见到迎面走来的邻居大婶,拜托人家帮忙照料一下孩子,想着去铺子看一眼就赶紧回来。 可惜,离铺子还有几十步,她就呆愣住了。 那个穿着青衣、冷着脸站在铺子前卖烧饼的身影是何等熟悉,好似她无数次盼望的那般,连半点位置都不差,同样诱人的风姿,同样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脸,同样脸红尖叫的大姑娘小媳妇儿,同样哗啦啦落下的铜钱…… “翠花,你说的就是这人吗?” “是啊,就是这个男的,笑起来比女人还好看,可惜脑袋有问题,硬要进铺子帮忙卖烧饼,简直就是找骂!”翠花气得小脸鼓鼓的,对于被抢了的位置很是恼怒。 叶兰展颜一笑,夏日的阳光映得她好似瞬间盛开的花朵,有种别样的美。 “是啊,这人是该好好骂一顿。” 不远处的一株柳树下,背着草药筐子的山子却是脸色黯淡至极,他望着叶兰的笑脸良久,终是轻轻叹了气。他曾经为了这个女人争取过就好,虽然失败了,但不遗憾,唯愿她这一生过得好…… 翠花不知她心仪之人也在一旁,正用力点头,末了又担心道:“他若是恼了打人怎么办,还是等山子哥回来再进去吧?” 叶兰轻轻一笑,径自抬步前行,夏风调皮的吹起她鬓角的青丝,一如缠绵的情思…… 一二年后,一样是夏日时节,宝塔村的最东面不知何时起了一座墙砖灰瓦的大院子,几个村童小心翼翼趴在门口探头探脑,很快就有两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娃走了出来,每人怀里都抱了一些点心。 待得分给村童们之后,那个小女娃脆生生开口道:“三毛哥、大牛哥,你们可答应给我抓蝈蝈了,要是敢骗我,以后我娘再做了新点心,就再也不分给你们吃了。” 几个村童一边往嘴里塞着点心,一边拍着胸脯极力保证,“圆圆妹妹你放心,抓蝈蝈我们最拿手了,一定逮几只最好的给你拿来。” 有个村童顺口也是问道:“团团圆圆,你们要那么多蝈蝈做什么?” 不等两个小娃儿应声,不远处已是有人欢声喊道:“团团圆圆,我来了!” 小娃们扭头一看,原来不知何时,一辆装饰华丽的大马车已停在不远处的大树下,一个身穿锦缎长衫,腰悬玉佩的俊美男子正乐颠颠地跑过来,一手一个抱起团团圆圆,笑道,“你们有没有想我啊?大哥可是想死你们了!” 两个小娃满脸是笑,齐齐伸出小手应道:“大哥可带了答应我们的蝈蝈笼子,若是没带,我们就不想你。” “两个小没良心的!”左天谕笑骂一句,放下他们应道:“当然带了,大哥有说话不算话的时候吗?整整一箱子,金丝竹片编制的都有,随便你们分。” “呀,太好了。”圆圆拍手,招呼一众村童同她上前挑拣。 不想团团慢悠悠走了两步,却是回头同左天谕说道:“大哥,下次记得换马车,娘亲说你这马车很骚包,生怕贼人不出手打劫你一般。” 左天谕听得牙痛,无奈道:“你娘整日除了编排我,还有别的事做吗?” “当然有了,给我们和爹爹做衣衫,烤点心,还有数银子!”团团认真的掰着手指头。 左元昊听得更是无力,哄劝道:“乖,去挑蝈蝈笼子吧。” 团团应了一声,这才迈着步子往马车那里走。 叶兰一手扶着肚子,正好走到院门口,听到这堂兄弟两个一问一答,忍不住笑起来。 自从三年前,左元昊找了过来,从此隐姓埋名陪着叶兰母子三人留在宝塔村。许是有回有个贪官无故欺压加税,或者是其余诸多小事,左元昊出面解决,宝塔村这些排外心极重的乡亲居然很容易就接受了他,甚至有些大事还一定要找他过去商量。 第35章 联姻誓必行,叶玉恼怒叶繁华为了乔紫几次违抗自己命令,让他滚出书房,叶繁华退出书房却没有离开,而是跪了门口,烈日当顶,叶繁华一介书生,书房门外跪了一天一夜后晕倒。 乔紫得知消息后,不顾后背伤,跑到丈夫晕倒地方跪下,求叶玉放弃联姻,叶兰劝不住,确定父亲只是中署晕倒没有生命危险后,让下人好生照顾着,她自己拿着伞站母亲身边为她遮阳。 “娘,我们回去吧,天太热了,您身上伤还没有好呢。”叶兰担心乔紫后背伤,对于不闻不问叶玉,是恨之入骨。 “兰儿,娘没事,你不要站这里,你去看看你爹怎么样了。” “爹就是让太阳晒得,娘,你体弱,别跪了,你跪他也看不到,失去良心人,是听不懂人话。” “闭嘴,兰儿,不许你这么说爷爷。”乔紫呵斥女儿。 “娘……”叶兰咬唇,有些委屈,她也是担心她啊。 “这是大人之间事,与你无关,你还小,这些事不归你管,还有,不管怎么样,家主都是你爷爷,不可以没有礼貌,知道吗?” “既然娘要跪,那兰儿就陪着吧,娘不喝水,兰儿也不喝水,娘不吃饭,兰儿也不吃饭。”劝不走乔紫,大热天让她喝水也不喝,让她到阴凉地方也不去,叶兰无奈,只能施苦肉计,跟着母亲一起跪书房门外。 “兰儿!”乔紫震惊看着女儿,可是女儿倔强神情已经表明,她不会轻易离开。 “娘亲不要和我说话,我跪这里和娘亲可没关系。”叶兰有些赌气道。 乔紫看着女儿别扭模样,知道她是心疼自己却没法,只能用这样方式让自己心疼,希望自己能离开,可是,她不能离开。 半响,乔紫无奈伸手拉起叶兰手,“好孩子,娘亲知道你心疼娘,你是娘好女儿。” 叶兰动了动唇,见她没有起身意思,只好继续跪着,回头看着站旁边丫头,“翠竹,还不过来给夫人撑伞。” “是,三小姐。”翠竹连忙拿着伞跑了过来。 烈阳天,连叶繁华一个大男人都撑不住,何况是身上有伤乔紫和十岁大孩子,不到一个时辰,叶兰身上衣服已经湿透了,双腿也难受至极,脸上汗大滴大滴往下流,侧头看着乔紫,她脸色发白,汗如雨下,后背早已湿透,想到乔紫后背伤,叶兰急了, “娘,我们回去吧,等你后背伤好了我们再来求爷爷收回决定,好不好,要是你衣服又粘背上了,到时候又得扯一次,你不疼吗?” 听到女儿这么说,乔紫眼神缩了一下,今天扯衣服那种疼,她不想再经历了,可是,家主还没有收回成命,她不能走。 “夫人,不如让翠竹来替您跪吧,您身子弱,就算您不考虑自己,也要为二少爷考虑一下,为大公子和三小姐考虑一下啊。” 乔紫进入叶府后一直善待下人,联姻事情传来,很多下人都替乔紫不值,看到她这般,丫头翠竹也看不过去了,主动提出帮跪。 “是啊,娘,您回去吧,要是您有个什么事,那我跟哥哥还有爹怎么办啊,我这里替您跪也是一样。”叶兰也趁此机会劝说。 “我不。”犹豫了一下,乔紫还是坚持自己决定。 “娘……”叶兰无奈看着乔紫,古代女人不都是很温柔吗,乔紫倔强是来自哪里啊? 虽然乔紫不愿意离开,但叶兰和翠竹劝说下,考虑到年幼女儿,终换到屋檐下阴凉地方跪着。 没有了太阳直射,叶兰顿时觉得舒服了许多,翠竹及时拿来茶水,叶兰怎么求乔紫她却不肯喝一口水,无奈,叶兰也只好跟着继续口渴了。 叶繁华晕了两个时辰才清醒,醒过来后得知乔紫和叶兰跑到书房门外去跪着了,顾不得休息,连忙向书房跑去, “紫儿,你身上伤没好,怎么可以出来,回去。” “华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努力,我也要一起求爹。”乔紫虚弱一笑。 “兰儿?”叶繁华又看着跪旁边叶兰。 叶兰无奈叹口气,“娘不肯起来,我也只好陪着她了。” “我陪你们。”叶繁华眼眶微热,后轻轻跪了书房门外。 这么一跪,又跪到了晚上,叶玉今天一天都书房,管家和下人们进进出出,看到跪书房外几人都心有不忍,到了晚上该休息时候了,赵管家看了看叶玉,小心提醒, “老爷,少爷他们还外面跪着呢。” “不用你说,我知道。”叶玉淡淡开口。 “那您看……” “那逆子不是说了嘛,我一天不答应,他不一天不起来,既然这样,就让他一直跪着吧。”叶玉淡淡开口。 赵管家闻言张了张嘴,后只能作辑退下,“那老爷,我先下去了。” “去吧。” 赵管家出了书房,看着跪下屋檐下面三个人,眼里闪过一丝不忍,犹豫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老爷要休息了,少爷,夫人,三小姐,你们回去吧。” “我不回去。”叶繁华抬头倔强看着赵管家,他知道赵管家深受父亲尊重,“赵管家,麻烦你,帮我和父亲说说吧。” “少爷客气了,我已经和老爷求过情了,可是老爷是铁了心要和马家联姻,我是劝不动老爷,少爷,你也别拿自己身体和自己置气了,老爷已经和马家谈好了条件,要改是不可能,与其这样,不如想别办法,就这样跪着,是无用,而且就算您不考虑自己身体,也要考虑一下夫人和三小姐身体啊。” 赵管家话说得很中肯,叶繁华原本坚定心开始犹豫,如果父亲铁了心要联姻,那他必须得想别办法,就此刻,一直坚持乔紫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身体往前栽去,叶兰第一个注意到不对,伸手去拉乔紫,却跟着一起无力倒地上。 “紫儿,兰儿!”叶繁华大惊。 “少爷别急,夫人和三小姐肯定是跪得久了支撑不住。”遇到事情时候,赵管家显得比较淡定,速叫来几个下人将晕倒乔紫和叶兰抬了回去。 乔紫生佃户家,从小做家务长大,原本身体素质还不错,可是嫁给叶繁华后被叶繁华小心呵护,十年来养尊处优,早已不是以前乔紫,此次先被执行家法,担心叶兰又不顾自己伤口,才养了一天,得知叶繁华跪晕书房门口,自己又不顾身上伤跑去跪着求情,晕倒书房门口被抬了回来后,就发起了高烧。 这个时代不像现代这样,发高烧吃个药或者是打个吊针就好了,这个时代医术还很差,尤其是发烧病人,一旦退不下来,容易烧傻或者是烧死,所以发热病人一直是大夫们头疼问题,也是大家害怕遇到问题。 发现乔紫发高烧后,叶繁华脸色就一直不好,大夫来开了药,可乔紫喝一口吐一口,第二天早上时候已经有些神智不清了。 叶兰晕倒醒来后便发现这样情况,顾不得自己双腿还打着颤,连忙帮乔紫进行物理退烧,她太清楚高烧退不下来意谓着什么了。 虽然疑惑于叶兰熟练手势,但是妻子烧退不下来,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叶繁华主动请缨帮忙,有了叶繁华帮忙,叶兰动起手来便方便多了。 一整天,叶兰和叶繁华守乔紫面前,一刻也不敢离人,冰凉井水一盆一盆端来,又一盆一盆端出去,放额头上毛巾几乎是一分钟一换。 叶兰和叶繁华共同努力下,乔紫烧终于退下来了,但情况并不乐观,整个人陷入轻度昏迷当中,叶兰和叶繁华跟她说话也没有太大反应,找大夫来看,说是心里郁结,用药没太大作用,心病还需心药医。 乔紫心病是什么,不言而喻,叶繁华衣不解带照顾了乔紫三天,情况并没有好,反倒因为乔紫不能正常进食,身体加虚弱了,再这样下去,恐怕过不了几天,乔紫就要红颜薄命了。 难道就这样失去母亲吗? 叶兰看到乔紫苍白脸,万分心疼,她答应过小兰儿要好好保护她想要保护人,可是现乔紫这样,她却毫无办法。 乔紫情况早已传遍了叶府,不少下人都暗暗担心乔紫身体,身为叶家家主,乔紫公公,叶玉却是一点儿表示都没有,别说取消联姻决定,甚至连派个人过来看一下都没有,这不由得让叶兰心里暗恨。 “兰儿,你照顾着娘亲。”眼看着妻子呼吸渐弱,叶繁华决定再去找父亲,寻了个藉口离开,“爹去厨房给你娘弄些米汤过来。” 这几日,乔紫昏迷当中,全凭着米汤维持身体需要营养,现连喂米汤都难了,一碗能喝下半碗都了不起了,叶繁华只能一天多喂几次,所以他这么说,叶兰没有怀疑,只是看着颓废父亲, “爹慢一些。” “恩。”叶繁华跌跌撞撞走了出去,却没有去厨房,而是向书房走去。 守书房外家仆看到他欲阻拦,“二少爷,家主正忙,不见任何人。” “走开。”叶繁华几天不眠不休,连推开家仆力气都没有了。 “二少爷,请不要让小为难。”家仆为难看着他。 “滚。”叶繁华平常从来十分温和,绝不会轻易责骂家仆,但现,想到躺床上妻子,他有些hLD不住了。 “二少爷……”家仆为难,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候,叶玉声音从书房里传来,顿时松了口气,恭敬看着叶繁华。 “二少爷请。” 叶繁华跌跌撞撞走进书房,一下子就跪地上,“爹,您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子吗?” 叶玉淡然看一眼跪地上人不像人儿子,侧头对着站自己身边赵管家道,“管家,你先出去。” “是,少爷。”赵斌眼观鼻,目不钭视离开。 目送着赵斌离开书房,叶玉起身就将自己刚刚看账本扔到儿子身上,满身怒气,“逆子,你只想着你小院那一家子,可曾想过这大院一家子,你长这么大可曾吃过一天苦?你有今时今日地位,是谁给你?为父将你养这么大,就是为了养一条白眼狼吗?” “爹,我知道,我今时今日一切都是叶家给,我也努力为叶家作贡献,但是,这不包括牺牲我心爱女人还有儿女。” “你认为,如非必要,我会和马家联姻吗?” “爹,您这是什么意思?”叶繁华听出了叶玉话中话。 “我扔给你,是我们叶府近几年账本,你看看吧。” 叶繁华虽然从小对管理不感兴趣,但是从小耳濡目染,看账本这点小事还是很简单,只看了一会儿,他就发现,这个账本,一年收成不如一年,若是再这样下去,甚至很可能出现入不敷出现象,这是叶府账本? “爹?” “近几年,天灾不断,我们叶府靠地为生,别说天灾,就是一场大风大雨都可能对佃户们庄稼产生影响,庄稼收成不好,就意谓着叶府收成不好,而自皇登机之后,粮税是一年比一年重,我叶府表面上看着风光,谁知道我们压力,再加之五大家族之间,表面上看着和谐,暗地里却都想吞并对方,叶府另外四大家族眼里,就是一个肉包子,人人肖想之……华儿,你可知道,为父压力?” 叶繁华真不知道,叶府表面风光暗地里却如此岌岌可危,听了叶玉分析后,他心里有些内疚,这些年,叶府全凭父亲一个人撑着,他其实才五十几岁,却已是满头白发,想到此,叶繁华心里愤怒少了许多, “爹,以前是儿子不懂事,可是儿子现懂了,以后,叶府,就让儿子和您一起分担吧,至于联姻事……” “华儿,你知道为父为何这么急着和马家联姻吗?”叶玉打断叶繁华欲出口话。 “儿子不知。” “你和紫儿夫妻恩爱,杰儿从小天赋惊人,被虚无老人看中收为弟子,此乃叶家之福,兰儿这丫头虽说脾气急躁了些,却是个可人丫头,若非事关紧急,为父又怎会选择牺牲你幸福,来换叶家一席安宁。” 叶繁华不是笨蛋,联想到父亲之前一席话,脸立刻就白了,“父亲意思是,五大家族有人想要对付我叶家?”。 “我叶家五大家族当中,底蕴是差,却因为掌握着楚国大半粮食来源,挤身五大家族并且有不小地位,可是这几年天灾不断,叶府压力备增,若我们不与人联合,被人吞噬,乃眨眼间事。”叶玉意味深长看着儿子 第36章 “马家相比于其它家族,稍弱一些,可相对,马家简单一些,我们两家联合起来,便能叫其它三大家族三思而后行,毕竟,我们两大家族若是联合起来,皇家不会看着我们就这样落入三大家族口袋里……” 房间里,叶繁华离开没一会儿后,几天以来一直昏迷乔紫竟然奇迹般张开了眼睛,不但如此,还神智清醒,好像就是睡了一觉一般,眼神明亮完全不像生病人, “兰儿。” 心心念念人突然就醒了,叶兰大脑有些当机,听到乔紫喊自己时候才反应过来,喜极而泣, “娘,您醒了,您真醒了?” “是啊,这几天辛苦你们父女了,一直照顾着我。”乔紫心疼看着女儿,“虽然为娘昏睡着,可是,你们说话做事为娘都知道,就是睁不开眼睛而已。” “娘,您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现就去找大夫来。” “等等,兰儿。”乔紫喊住欲往外跑叶兰,“为娘没事,就是有些饿了,你让丫头给为娘弄些吃来,你就这里陪着为娘说说话吧。” “好,娘亲。”叶兰闻言立刻通知守门外丫头翠竹去厨房弄些吃食来,考虑到乔紫几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让翠竹弄些清淡过来,回头看着乔紫一脸慈爱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 “娘亲这般看着女儿为何?” “我女儿长大了,会心疼为娘了,为娘觉得很欣慰。”乔紫一脸欣慰看着叶兰。 “兰儿以后都会好好孝娘亲,可是娘亲以后不能这般吓女儿了。”叶兰看着短短几天瘦了一圈乔紫,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是为娘错。”乔紫伸手摸了摸女儿脸,眼睛房间里转了一圈,“你爹呢?” “爹说去给你弄米汤了,可半天也没回来。”听乔紫问起,叶兰才想起叶繁华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兰儿,若是为娘……”乔紫看着叶兰欲言又止。 “娘想说什么?” 乔紫想到自己梦到情景,不由得眼眶一红,“要是娘亲和爹分开,你是愿意和娘一起走,还是和爹一起?” “叶兰和娘一起。”叶兰没想到乔紫醒来会问这个问题,顿了一下,毫不犹豫回答。 “若是兰儿和娘亲一起,以后就不再是大户人家小姐了,娘亲不一定有能力给兰儿优质生活。” “叶兰不需要什么优质生活,只想和娘亲一起,叶兰说过,要保护娘亲。”叶兰含笑看着乔紫, “娘亲要相信叶兰,叶兰一定会保护好娘亲。” “娘亲好兰儿。”乔紫感动看着叶兰,眼泪大片大片流下。 “娘亲突然问这样问题,可是有主意了?”古代女人可真爱哭,叶兰有些无奈摇头,拿起丝巾一边替乔紫擦眼泪一边问道。 “现看来,你爷爷是铁了心要和马家联姻,你爹那个人,我了解,他对我心是不用怀疑,可是,我不能让他因为我和家主反目成仇,那样话,他以后不会开心,我也是个罪人。”乔紫叹了口气, “这几天我虽然昏迷当中,意识却是清楚,趁着这段时间,我想了许多,也想通了一些问题,两个人相爱,不一定要生活一起,我爱你爹,你爹也爱我,可是,你爹还是叶家子孙,他不能为了我不要叶家,而我,也不能接受和别人共侍一夫。” “娘既然有了决定,走时候记得带走叶兰就好了。”叶兰笑笑,她完全理解乔紫不共侍一夫想法,作为一个现代灵魂,她甚至很佩服乔紫有这样想法,这要现代,乔紫说不定,会成为一个女强人呢。 “娘亲好孩子。”乔紫欣慰看着女儿,同时还有些感激,女儿对自己决定无条件支持,甚至连原因都没有问。 “娘亲要带叶兰走,那哥哥呢?”叶兰问出自己问题,上次见大哥已经是五六年前了,小兰儿记忆中,对大哥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上次回家,大哥很喜欢自己,小小年纪已经跟个小大人似,把自己保护得非常严密,整个妹控。 因为这些,小兰儿心里对大哥十分喜爱,一直期待着大哥学成下山后归来。 “你哥哥跟着虚无老人学艺,行踪不定,虽然你爹已经书信给他了,但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收到,不过按以往惯例,恐怕短时间内书信是到达不了他手里。”乔紫叹口气, “我若和你爹分开,我便打算回到你外公老屋,等安顿下来后,我再给他书信一封,他也即将成年,以后路,由他自己决定。” “如此甚好。”叶兰点点头,想不到乔紫还有这头脑,看来古代女人也不都一无是处。 翠竹很端了饭菜过来,却告之厨房没有看到叶繁华,乔紫闻言神情恍惚了一下笑道, “我知道他去哪里了。” 叶兰本来想问,但看乔紫已经开始吃饭了,便抿紧了嘴唇,仔细想想,心里便也有了答案,恐怕叶繁华是去书房见那个良心不知道被什么给吃了家主吧。 乔紫慢慢吃了饭,也不急着寻人去找叶繁华,而是拉着叶兰说话,说她小时候趣事,小兰儿从小父母疼爱下性格十分开朗,简直就是父母开心果,小时候也做过很多顽皮事,叶兰记忆中虽然已经知道,但此刻听母亲提起,却别有感触,好像真是自己小时候做过事情一般,偶尔时候脸上会流露出尴尬神情来。 叶繁华一直到天黑才从书房出来,途中得到乔紫醒来消息,兴奋往回走,真正到了房门外,却几番犹豫不敢进去,正此时,得到母亲示意叶兰走了出来, “爹,既然回来了,为何不进房?” “兰儿……”叶繁华慈爱看着女儿,欲言又止。 叶兰看到叶繁华这般,心中已经有了一些计较,“娘亲已经醒了,正等爹,爹进去吧,别让娘亲久等,兰儿也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好。”叶繁华点点头,看着女儿沉稳走出院子,才恍然发现,短短几天时间,女儿已经不再是活泼乱跳小姑娘了,这几天发生事情,让她速长大了,一股内疚涌上心头。 想到自己和父亲谈话,叶繁华只觉得胸口犹如千斤重,背叛感觉,让他不敢进去面对自己妻子。 还犹豫间,乔紫平静声音已经传了出来,“华哥,为何还不进来?” “紫儿,我回来了。”听到爱妻声音,叶繁华连忙走了进去…… 今夜,有些人注定无眠。 叶兰回到自己房间,让丫头给自己准备好了洗澡水,将人赶了出去,这才脱衣坐进浴桶。 温热水和淡淡花香解缓了叶兰身上劳累,靠浴桶边缘,叶兰闭着眼睛思考这几天事,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纵然她研究生毕业,面临着这样事情,从未有过感情经验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唯一知道该怎么做,就是保护好自己母亲,支持她一切决定。 至于父亲…… 他是个男人,本来应该保护自己妻儿,如果他不能,他和母亲之间,她只能选择一个弱者,那就是母亲。 心里有了决断,叶兰心不再迷茫,若父亲和母亲不得已分开,那全是叶玉错,她现还太小,不能帮助他们,唯一能做就是保护好母亲,然后想办法创造自己势力,等她长大了有能力了,可以和叶府对抗时候,再让父母团圆。 若隐若现烛光中,叶兰黑眸爆发出坚定光芒,竟比那烛光还要耀眼百倍,清秀小脸上,透着与年龄不相符合成熟,展露着与众不同迷人风采。 上世经历教会了叶兰一个道理,不管前方路有多难,笑着面对永远比哭丧着脸要好,一直保持乐观心态,才能永不言败, “叶兰,你行,加油。” 给自己打气时候注意到自己如莲藕般嫩滑胳膊,叶兰不由得推开泡澡花瓣,仔细打量起自己来,是记忆中小兰儿脸,弯弯柳叶眉,大大眼睛笑起来像月亮,两颗酒窝让原本六十分五官生动起来,可以打八十分,虽然用别人脸有些奇怪,但仔细看看,叶兰还是很喜欢自己脸。 正做着各种表情自恋时候,通过水镜叶兰突然发现,自己房间竟然有一个梁上君子,吃惊抬头, “你……” 只说了一个你字,叶兰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 梁上君子见自己暴露了,首先点了叶兰哑穴,一个十来岁小姑娘他还不放眼里,不过毕竟是个姑娘家香闺,自己没头没脑这么闯进来,虽然是无意,可也毁了人家姑娘清誉,这要传了出去,对小姑娘名声不好。 “小妹妹,别害怕,我是躲避坏人时候不小心来这里,我不是坏人,本来打算走,没想到你突然回来了,不得已才躲起来,只要你打答应我不乱叫,我现就给你解穴,怎么样?” 叶兰:“……” “喔,你要是同意话,就眨眨眼睛。” 叶兰速眨了两下,只见梁上君子轻飘飘从房梁上跳下来,手一抬,然后她感觉自己喉咙被轻轻点了一下,“咳……” 可以发出声音了,刚刚那一招,就是传说中点穴和轻功么? 她一直以为,点穴和轻功只存于当中呢,原来真有这么神奇武功,看来古代还有很多自己可以挖掘趣事呢。 目光炯炯看着梁上君子,叶兰突然从浴桶里站起来,冰清玉洁身体就这样毫无防备落入梁上君子眼,惊得他后退一步,连忙闭眼转身, “我没看你。” 一只脚抬出浴桶准备出来叶兰闻言顿了一下,无语看着梁上君子动作,“我才十岁而已。” 梁上君闻言眨眨眼睛,他怎么有种人家好纯洁他好不纯洁感觉? 为了表明自己不会对一个没发育小姑娘心存杂念,梁上君大义凛然转过身,“是你自己不介意,可别让我负责。” 说完才发现,叶兰已经穿上里衣里裤,梁上君心里松了口气,这小姑娘穿衣动作倒是挺嘛。 “我不会让你负责。”叶兰看着梁上君,身材修长倒有些翩翩公子味道,就是脸上那张牙舞爪黑色面具看起来碜人了些,戴这面具人,要么是做见不得人勾当,要么就是真见不得人, “怎么称呼你?” “名字只是个代号,你就随便叫吧。”梁上君不意道。 “既然这样,那就叫你黑面吧,你为了躲人跑到我房间,且不说将我看光光事,要是将歹人引了过来,那我岂不是凭白无故多了危险,你说,是不是该给我一些补偿?”既然对方要她随便叫,那她就真随便叫了,黑色面具,黑面,很配。 这天下女人,连小女孩都是贪得无厌。 黑面闻言,眼里闪过一道冷光,连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想要什么补偿?” “我想学点穴和轻功,你能教我吗,要是只能学一样话,我学点穴。”叶兰期待看着黑面。 “就……这个?”黑面有些惊讶看着叶兰,他以为她会提出什么要求呢。 “不行吗?”叶兰疑惑看着黑面,“我知道有些门派有什么规矩,你要是不方便传授话就算了,其实我也没太多时间了,就是临时想学一点防身而已。” “你要去哪里?”发现自己误会人了,黑面态度恢复了和善,他想起刚刚这小女孩面容上看到了成熟表情,现这话也透露着不符合她年龄深沉,这一瞬间,黑面突然生出了好奇心,是什么样事情让这个看起来生活条件不错小女孩人小鬼大呢? “与你无关。”叶兰不愿意和一个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面容人多说,“你要教就教,不愿意教可以走了。” “真现实。”被赶了,黑面有些无辜想摸摸鼻子,手指感觉到硬绑绑冷冰冰,才想起自己带了面具, “唉,我面具好看吗?” “挺好,不知道是牛头还是马面。”叶兰随口说着同时往床走去,穿越过来几天了,可她没有一天休息好,真累了, “我要休息了,出去记得帮我把门带上。” 黑面有些意外看着叶兰,他可记得自己面具曾吓坏过很多大人,包括男人,而这个小姑娘竟然说挺好,越来越觉得这小姑娘奇怪了,本来不打算教她功夫,他突然觉得,也许可以找点乐趣, “你不想学点穴和轻功了?” 打算睡觉叶兰停住,有些疑惑回头看着鬼面,“你真要教我?”。 “教你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学武这事儿,是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我可以把我会全教你,但能学多少就是你事了,还有,学武前,我得先替你摸骨,看看你有没有这方面天分,而且,想和我学武话,你就得拜师,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第37章 “当然知道,师傅上,请受徒儿一拜。”听着黑面说完,叶兰二话不说跪下。 “小丫头倒是挺爽啊,你就不怕我骗你?其实我压根就不是什么高手,只有三脚猫功夫?” “三人行,则必有我师,就算师傅只有三脚猫功夫,也比叶兰厉害,叶兰拜这个师也不吃亏,而且叶兰也不打算闯荡江湖,只想习点三脚猫功夫防一下身,能对付几个地痞流氓,便满足了。”叶兰认真看着黑面,倒杯茶恭敬送上, “师傅,请喝茶。” “三人行,则必有我师?说得好。”被人这么尊敬喊师傅,黑面突然有种满足感觉,接过叶兰茶喝下, “哈哈,好好,从现开始,你就是我乖乖徒弟了,为师没别要求,只有一点,就是你永远不许背叛为师,否则,为师就废了你武功,将你逐出师门,明白吗?” 叶兰笑笑,“只要师傅不要我杀人放火做违背良心事,我自然不会背叛师傅。” 想了想,继续道,“就算师傅是人人得而诛之魔头,我也不会背叛师傅。” “喔……”黑面闻言意味深长看着叶兰,“我要真是魔头,你不怕?” “魔头也有好有坏,就像正人君子也有真君子和伪君子一样,我不管师傅别人眼里是什么人,我只管师傅我眼里是什么人。” “呵呵,真是个有趣丫头。”第一次听到这样独特见解,还是从一个十岁小女孩嘴里听到,黑面双眼放光看着叶兰, “好,这个徒弟我没有收错。” “师傅,叶兰时间不多,不如我们现开始教学吧。”叶兰期待看着黑面,她有种感觉,乔紫很就会离开,所以,能学一点儿是一点。 “性子倒是挺急,别急,我现先帮你摸骨。”黑面向叶兰招手,“过来。” 叶兰听话走向黑面,只见他突然出手,如闪电般抓住她手,然后开始替她摸骨,所谓摸骨就是要看看她学武资质如何,叶兰从小怕痒,身上敏感点很多,不管男女,只要碰到就会呵呵笑个不停,当黑面抓住她手慢慢往胳膊去靠近胳膊窝时候,叶兰便忍俊不禁了, “噗……呵呵……” “你笑什么?”黑面疑惑看着叶兰。 叶兰不自动动自己身体,“我怕痒。” “这就怕痒了?” “呵呵,师傅,你重点行吗,这么轻飘飘真很痒。” “闭嘴,小心把你家仆人给惊醒了。” 被黑面呵斥一番,叶兰再觉得痒时候,使劲憋着笑,可摸骨时候本来身上就奇痒无比,到后面压根就控制不住,无奈,为了不惊动别人,黑面只好再度点了她哑穴, “就这么点痒都受不了,知道练武是有多么苦事吗?” “那是对想成为绝世高人而已。”摸骨结束,被解了哑穴后,叶兰控诉看着黑面,“好歹人家也是女孩子,师傅就不能温柔一点儿嘛,动不动就点穴,欺负我不会点穴啊,师傅,我资质怎么样?” “一般。” “啊,才一般啊。”叶兰有些失落,她还以为自己穿越了,说不定会身体变异成为天赋异禀天才呢。 “只要你肯努力,成为高手也是可能。”看到叶兰失落脸,莫名,黑面出口安慰,一点儿也不像他风格。 “恩,对,爱迪生说过,成功等于百分之一天分和百分之九十九汗水。”叶兰闻言不再沮丧。 “爱迪生是谁?” “一个伟大发明家。” 什么叫发明家? 不好意思再问,不然这太损自己师傅面子了,黑面压下好奇,开始教叶兰基本知识,“现,打起精神,听好了,所谓武学……” 未来路不知何方,看到这个时代真功夫时,叶兰深感自己以前那几招防狼术不管用,黑面教习时候,她拿出当年学习劲头,本就有一副聪明脑子,又是成人思想,基本上黑面所讲只要一遍,她就能理解通透,还能举一反三,惹得黑面频频夸奖,虽然小丫头资质只能算中等,但这份理解力,却是很多习武天才都比不上。 东方即白时刻,黑面提出告辞,虽一夜未睡,可叶兰意犹未,“师傅,下次教课是什么时候?” “若无意外,就今天晚上吧。”黑面也觉得可塑之才应多加调教,“你只要房间里等我就好了。” “那师傅,您早点来。”叶兰眼露不舍。 “好。”黑面耳力很好,听到隔壁丫头起床整理房间发生细小声音,不再和叶兰废话,“为师先走了。” “恩。”目送黑面从窗户飞了出去,叶兰心里羡慕,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也可以向他那样能自由自飞翔,人生第一次开始期待着黑夜些到来,看看天色,叶兰决定等向父母请过安,吃过早饭后再回来补觉,趁着还有一些时间,脑子里回味一下昨晚学习东西,以便巩固。 叶兰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就要失约,天亮之后,她去给父母请安,见父母双双眼眶浮肿,乃一夜未眠之疲惫,一家三口吃过早饭后,乔紫才告诉叶兰,她昨晚已和叶繁华商议好了,两个人和离,一会儿去官府备案,然后便离开,此番通知叶兰,是要她再认真考虑一下,是跟着她走还是留叶府。 自皇登机,成立了婚姻法,对女子婚姻已经有所宽恕,以前,若想离婚,只有男休女一条解除婚姻关系,对妇女极为不公,一旦被休,妇女娘家,社会地位,那是直线下降,而婚姻法多了和离和强制判决离婚两条,和离,即经婚姻双方协商,到官府备案后,双方签定和离书,强制离婚,即达不成和离协议又想离婚一方,可到官府诉讼,由官府进行判决,强制离婚。 婚姻法规定,通过和离和强制离婚两种方法离婚妇女,社会地位不受影响,不得受外来人士岐视,其子女,亦不受影响。 乔紫不愿和人共侍一夫,而叶繁华得知叶府困境,决定承担起身为叶家少主责任,同意父亲所谓联姻,通过一晚上商议,两个人决定和离,这大概是他们之间好选择。 婚姻法刚成立时曾遭到很多男人反对,可相对,女人们极为支持,民间一度掀起了离婚热,后皇还是坚定自己选择,得知来龙去脉后,叶兰对皇表示了万分崇拜之情,心里想着日后若有机会面见皇帝,一定要好好感谢他。 趁着父母去官府备案,叶兰叫来一直侍候自己丫头,“翠竹,我还有多少银子?” 叶兰作为叶府小姐,每个月有十两银子零花,以前小兰儿从来不管账,都是丫头翠竹管,每个月领月银直接由她保管,故叶兰并不清楚自己有多少存款,她已决定和乔紫一起离开,自然是要带些银子走,不然她们母女短时间内安顿不下来,很可能饿死。 “三小姐怎么突然提起银子事了,是要买什么东西吗,让翠竹去买吧。” “不用,你把我所有银子拿过来,全部。”叶兰严肃说道。 “喔,好,三小姐请稍等。”很翠竹就拿来了一个小箱子,“三小姐,您月银,还有平常一些赏银,翠竹都用这个箱子专门替小姐收着,每满一百两,翠竹就会去钱庄换成银票,三小姐年幼,极少花费,这些年银子都这里呢,让翠竹数数。” 这个年代,普通三口之家,一年花费不过十两白银,叶兰作为一个大户人家小姐,哪怕只是个孩子,一个月就有十两月银,这就是贫富之间差距。 翠竹是个老实丫头,虽然保管着叶兰月银,可从未有过贪私心,这亦是叶繁华和乔紫放心将小兰儿交给她侍候原因,经翠竹统计,从出生到现,叶兰私有财产竟有一万二千五百两,外加一些碎银。 猛一听,叶兰自己都吓了一跳,普通人家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么多银子,自己一个不到十岁孩子竟然有这么多私房钱? 可仔细一想,叶兰又明白了,她每个月十两月银,到现也有一万多两了,长这么大,她出门次数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平时家也不需要花费银子,就算偶尔要什么,父母也会拿钱给她买,这钱不知不觉间就存下来了。 看来,节能致富,这话是极有道理。 从中拿出一张一百两银票递给翠竹,“翠竹,这些年,你侍候我,帮我保管月银,辛苦了,我马上就要离开叶府,以后可能都不会再见,这一百两你拿着,算是我谢谢你。” “三小姐,您要离开叶府,这是何意?”翠竹惊讶看着叶兰。 “我爹娘已经决定和离,我自然要跟着娘走。” “什么,二少爷和夫人要和离?”翠竹惊讶叫了起来。 “恩。” “怎么会,二少爷和夫人感情如此好,难道,这事儿就没有转机了吗?”叶繁华和乔紫待下人都很好,故翠竹有如此反应。 “他们已经去官府备案了。” “是因为马家事吗?那个什么马家小姐真真可恶,拆人婚姻,也不怕天打雷劈。”翠竹替主子不值,看着叶兰淡然脸,连忙将手中一百两退回去, “小姐,您若和夫人离开了叶府,花费地方还有很多,翠竹叶府不缺吃不缺穿不缺住,每个月同样还有月银,不能要您钱。” 一百两对一个丫头来说可是巨资,翠竹能拒绝诱惑,叶兰心里不由得对这个丫头高看了一番, “我给你你就拿着吧,这些年你侍候我也挺不容易,以前我没少捉弄你,今天也这里向你道个歉,翠竹,你年龄也不小了,有了这些银子,替自己赎身出去找个男人嫁了吧,给人家当一辈子丫头,终究不是一条好出路。” “小姐。”听着叶兰如此为自己着想,翠竹感动得眼泪掉了下来。 “好了,瞧你这样子,要让别人看了去,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我现还是你主子,主子赐东西,你不能拒绝,把银票收起来,对了,我房里细软,你现帮我收拾一下吧,我都要拿走,我衣服,太华丽就不要了,淡雅一点,也帮我收拾起来,打包带走。”叶兰吩咐着。 “好,小姐。”翠竹闻言,连忙擦干眼泪,收了银票去帮叶兰打包,这房里东西,她比叶兰加熟悉。 趁着翠竹收拾,叶兰将一万多两银票一分为二,卷起来,用不浸水油纸包了,然后拿起针线,自己里衣里裤上各缝一个袋子,把银票装了进去。 出门外,身上有巨款,自然要小心一些,这些危机意识,来源于叶兰上世生活经历,而很,她就会感激自己危机意识。 翠竹很将屋里细软包了起来,回头看着叶兰认真缝口袋,犹豫一下,悄悄将叶兰刚刚给自己一百两银票放到叶兰衣服里,然后打包,做完这一切,心里才觉得舒服了一些,她只是一个丫头,没有说话权,可这些年,乔紫和叶兰对自己都很好,现她们要离开,她不能帮什么,唯一能做就是不给她们再添麻烦。 叶兰把里衣里裤上口袋缝了起来,重穿回身上,回头看翠竹已经打包好了,不由得会心一笑, “都好了吗?” “恩,小姐。” 正想再说话,一个仆人急冲冲跑了过来,“不好了三小姐,家主要赶夫人出门,您去看看吧。” 叶兰惊愕,“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哪里,带我去。” “小姐,我和您一起。”翠竹急忙跟叶兰后面。 一边和家仆往外跑,叶兰一边向家仆打听事情起源,了解到事情起源后,叶兰怒火中烧,好你个叶玉,欺人太甚。 此事起源,还和马家小姐有关,话说叶繁华和乔紫两个人到官府备案拿了和离书回家,两个人心情都不好,到了家门口,正好遇到前来商讨婚事马家老爷和马家小姐,叶繁华心里正难过,没有和两个人打招呼,出来迎接叶玉见状,就呵斥了叶繁华几句,而马家小姐见叶繁华目光始终乔紫身上,不由得出言相讥,乔紫自然是不甘落后,两个女人叶府门口就闹了起来。 叶玉还不知道叶繁华和乔紫和离事,只当乔紫爱慕虚荣不肯放弃正妻之位,本就极不喜欢乔紫,此刻见她大门口和马玉莹闹了起来,只觉得丢了叶家脸,二话不说给了乔紫一巴掌,还出言相骂,乔紫性子本身就烈,以前看叶玉是自己公公百般忍让,现她可是自由身,不一样了,如何还能再受叶玉刁难,自然是据理以争,叶玉恼羞成怒,利用家主职权要赶乔紫出叶家。 叶兰到时候,叶繁华正和父亲争论,恼羞成怒叶玉正要下令再对乔紫使用家法,叶兰一下子冲到乔紫前面,。 “谁敢动我娘。” 第38章 “兰儿。”看到女儿以保护者姿势出现自己面前,乔紫佯装坚强一下子崩溃,眼泪哇啦啦流了下来。 “叶家主,我娘犯了什么错,你要一而再再而三对她用家法?”叶兰给了乔紫一个稍安勿躁眼神,回头生气瞪着叶玉。 “乔紫以下犯上,顶撞本家主,这理由够不够?”叶兰眼神太过犀利,这绝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眼神,不过,叶玉眼里,却是极为可恨。 “你确定是她以下犯上而非你恼羞成怒吗?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姻,叶家主一而再再而三想要拆散自己儿子婚姻,就不怕来日遭了报应?” “孽帐!”叶玉闻言大怒,叶兰这是诅咒他。 “若不然,大伯怎会早逝?”叶兰毫不害怕,“做人,还是留点底线好。” “你,你,你……”听着叶兰拿死去儿子说事,叶玉气得脸色发白。 “为了所谓利益,良心都让狗给吃了,这样家,呆着也没意思,叶家主不是想让我娘自动让出正妻之位好拿自己儿子婚姻去做交易吗,我可以替我娘答应交出正妻之位离开叶家,不过,叶家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就是告到皇上那里去,我叶兰也要为我娘讨回个公道,圣上英明,相信一定能还我娘一个公道,到时,就让天下人看看,五大家族之一叶家,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你想要什么条件?”站一旁冷笑马玉莹听到叶兰话后,迫不及待跳了出来,看着叶兰。 “莹儿~”马家家主不满看着女儿,这个时候没有他们发言权。 “你想要什么条件?你确定,你可以代替乔紫?”叶玉同样不悦看一眼马玉莹,顿了一下却是对叶兰道。 “她可以代替我。”乔紫感觉到叶兰要做什么,反正她已经拿了和离书,不管叶兰做什么都无所谓,能恶心一下叶家也好,故立刻附合女儿话。 “好吧,你说,条件。”叶玉闻言转向叶兰,眼神变得亲切,似乎忘了刚刚才和叶兰针锋相对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她,只要叶马两家合作,那带来利益是无比巨大,叶家这事儿上确实对不起乔紫,被骂两句算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 叶兰冷笑,这个叶玉倒是出乎她意料,一个大家族家主,能无耻到这个地步,也是一种境界, “很简单,我要你叶家家主以我娘名义,到城外布施一个月,布施规则,是白米饭和带肉菜,以此作为补偿我娘损失。” “就这样?”叶玉有些疑惑看着叶兰,搞不懂她脑子里卖什么瓜。 “就这样。” “没问题,这事儿,由我马家包了。”马玉莹再次跳了出来,只要乔紫能离开,她就能嫁给心爱叶繁华哥哥了,到时候以她马玉莹魅力,将乔紫赶出叶繁华心里,轻而易举,担心叶兰反悔,马玉莹对着周围围观群众道, “场乡亲们可以作证。” “好,就请场乡亲们作证,不管是马家还是叶家,只要以我娘名义城外布施一个月,我和我娘自愿离开叶家,日后,永不踏叶家大门,叶家家主,现,该你表态了。”叶兰眼底闪过一道精光,目光灼灼看着叶玉。 “那么……你们什么时候离开?”叶玉犹豫一下,虽然不满马玉莹越俎代庖,但他得给马家这个面子,且能解决了乔紫也是一件好事,故答应了下来。 “叶家家主或者马家家主什么时候都城所有公告栏上说明以我娘名义布施一个月并且开始布施,我和我娘就什么时候离开。” “没问题,我马上就派人去办。”担心叶兰反悔,叶玉立刻应道。 “好,我们现就去收拾东西,为了让家主放心,我们可以先搬到外面客栈去,只等布施一结束,我爹娘立马就去官府办离婚,今日,就请场各位作证,谁若是反悔,便叫他名誉扫地,永世抬不起头来。”叶兰看向人群,目光诚悬。 叶府大院,位于都城中心,叶马两家联姻早外面传开了,今日闹得如此大,是围了上百观众,此刻听叶兰请大家作证,不知道谁开了个头,然后很大家都喊:“我愿意作证。” 看到激动人群,不知道为什么,叶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话已出口,再无反悔,只能请马家家主和马家小姐进府商议布施一事,一个月布施不是小数,作为家主他要时刻为自己家族打算,就算是布施一个月,他也要让马家来半个月,毕竟这不是叶家一家事。 “华儿,过来,马家小姐来了,你陪马家小姐说说话。”见儿子失魂落魄站门口,叶玉开口唤道。 叶繁华深深看一眼妻子,转身向父亲走去。 “娘,我们也进去吧,收拾东西。”叶兰倒是干脆,拉着娘亲往里走,一边走还一边大声道, “叶家主,我们娘俩儿离开后可没啥手艺,您能不能可怜可怜我们娘俩儿,给点银子让我们不至于出府就饿死啊。” “我会让账房给你一万两银票吧。”不知道是不是良心还剩了那么一点儿,听到叶兰这么说,叶玉竟然很大方开口。 “小气巴啦,谢谢啊叶家主。”有钱不要是傻子,一万两对叶兰母女来说是大款,可对叶府来说只是九牛一毛,故叶兰并不是很满意。 “兰儿,你不该要他们钱。”回到房间,乔紫责备叶兰。 “干嘛不要,不要白不要,那么大一个叶府才给一万两,真是小气鬼,娘,你要记着一句话,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以后没有叶府给我们娘俩儿撑腰,我们自己要是不争气话,就只能让人给欺负了。”叶兰觉得乔紫有可塑地方,开始给乔紫灌输时代思想,女人要自强。 “可是……”乔紫觉得拿了叶府钱,自己腰似乎没那么直了,但听女儿话,又有一番道理,所以干脆忽略这个问题,关心下一个问题, “兰儿,你要家主以我名义布施一个月,是何意?” “没什么,就让他们领略一下,群众魅力罢了。”叶兰轻笑,不愿意多说,眼里闪过一丝怒意,叶家马家欺人太甚,知乔紫娘家无人便如此肆无忌惮,她会让他们知道,再软弱人,惹急了,也能咬人。 “群众魅力?”乔紫不解。 “娘亲很就会知道了。”叶兰不愿意多说。 乔紫闻言,也就不再多问,开始默默收拾自己东西,当年她嫁到叶家,不过是一个佃户女儿,什么嫁妆都没有,人人羡慕她飞上枝头,这些年,有丈夫疼爱,儿女双全,还有舒适生活,想想,她也确实赚了。 “娘,你怪爹吗?”见乔紫一副感叹模样,叶兰问道。 “我不怪他,身为叶家子孙,他身不由已,其实,能和他做十五年夫妻,我已经满足了。”乔紫轻笑, “兰儿,答应娘亲,不要因为娘和爹分开,就怪你爹好吗,他也很难过。” “只要娘不怪他,兰儿就不怪他。”提到叶繁华,叶兰还真没什么怪,毕竟记忆中,爹对自己很好,哥哥上山学艺后,自己几乎就是独宠,说来,他只是有些软弱罢了,怪不得他,她要怪,也只有叶玉一个人而已。 “你能这么说,娘就很开心了。”乔紫闻言松了一口气,她只打算拿几身衣服离开,很就收拾好了包裹,叶兰见状,上前把她手饰细软全翻出来, “娘,你干嘛这么客气,我们出去后花钱地方多着呢,这些全拿走,就算用不了还可以变卖。” “兰儿……”乔紫看着女儿大扫荡似,有种哭笑不得感觉。 “听我吧娘。”叶兰继续翻箱倒柜,只要是值钱东西,全拿出来。 “你这孩子。”乔紫突然觉得,有女儿身边,自己和离之后应该不会很难过,看女儿笨手笨脚打包, “算了,还是让娘来吧。” “这才对嘛。”叶兰满意站到一边,看来自己娘亲发展空间还很大呢,本来之前表现得那么倔强,她还以为改造她需要一些力气呢。 其实,作为贫穷人家女儿,乔紫无比知道银子重要性,若她只是一个人离开,可能真就拿几件衣服潇洒离开,可有女儿,作为母亲,她会事事以女儿为先,她不能让女儿跟着自己吃苦,女儿跟着自己离开已经很委屈了,她怎么能再因为自己所谓面子让女儿受委屈呢? 反正以后和叶家也没关系了,他们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这么想着,乔紫干脆把自己和叶繁华私房钱拿出来,一并带走。 “小姐,您包裹翠竹给您带来了。”收拾功夫,翠竹回到叶兰房间把她收拾好包裹拿了过来。 “翠竹,谢谢你,放桌上吧。”叶兰指挥着。 “翠竹,你过来。”乔紫正收拾自己手饰,看到翠竹,便向她招招手,递给她一个金手镯, “翠竹,这些年,你侍候小姐辛苦了,夫人要离开了,这个金镯送你吧。” 翠竹一下子就感动了,“夫人,奴婢不要,小姐已经打赏过翠竹了,夫人和小姐都是好人,好人一定会有好报,这些东西,夫人留着吧,您和小姐离府之后,还有很多用钱地方,不要给翠竹了。” “小姐给是小姐那一份,夫人给是夫人一份,你年龄也不小了,等我们走后,寻个时间给自己赎身,找个好男人嫁了吧,一辈子当丫头,终究不是个事儿。”乔紫叹口气,强制将金手镯放到翠竹手里, “收下,主子赐东西,不能拒绝,不然,我可得生气了。” 叶兰听到母亲这么说,忍不住笑,看来她们真是母女啊,连说话都差不多。 “兰儿,你笑什么?”乔紫莫名其妙看着女儿。 “噗……夫人,您和翠竹说过话,小姐才和翠竹说过。”翠竹亦是哭笑不得。 “是吗,看来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果真是母女呢。”乔紫闻言,笑了。 “夫人,三小姐,老奴奉家主之命,前来送银票。”叶兰三人正笑着,叶府账房拿一万两银票来了。 “原来是毛先生,多谢了。”乔紫亲自接过账房手里银票,也没数就收下了,叶府毛先生,一向是正直,信得过。 “夫人和小姐要离府,以后,可得小心一些啊,出门外,人心不古,身怀巨资,定要小心贼人。”毛先生叮嘱了两句,便告辞离开。 账房离开没一会儿,管家又来了,说是奉家主之命送夫人和小姐出府,叶兰闻言冷笑,看来叶玉是迫不及待想赶她们出府啊,希望到时候,他会喜欢自己送他礼物。 “娘,我们走吧。” “恩。” “夫人小姐,我来帮你们拿包裹。”翠竹连忙上前帮忙。 “我也来帮忙。”管家主动上前。 叶兰冷淡看一眼管家,这人是忠于家主,就是家主走狗,她不喜欢,既然要出力,就让他好好出力好了, “那就麻烦赵管家了,赵管家身强体壮,区区几个包裹想必不话下,翠竹,赵管家难得帮我们一次,你就不要多事了,把包裹全给赵管家。” 翠竹心里为叶兰母女不平,也不管赵管家会不会给自己穿小鞋,听叶兰话立刻放下手中包裹, “谢谢赵管家。” 赵斌何尝不知叶兰是针对自己,苦笑一声,也不说话,将七个包裹一一挂自己身上,脸不红气不喘, “夫人,小姐,请吧。” 车夫已经门口等着了,应叶玉意思,安排叶兰母女从侧门离开,免得让人看了去丢脸。 叶兰毕竟不是古代人,走正门还是侧门,于她而言意义不大,乔紫却心有戚戚,不过并没有表现出来,她担心女儿为自己鸣不平又节外生枝。 “夫人,奴才和悦来客栈掌柜有些交情,要不,奴才让车夫送您去悦来客栈吧,也好让掌柜照应一些。” “不麻烦赵管家了,我们自有去处。”乔紫淡淡拒绝赵管家帮助,有些留念看一眼自己住了十几年地方,丈夫此刻应该被人缠住了吧,或者是故意安排,不想让他们见面,这样也好,免得图生枝节, “车夫,走吧。” “是,夫人。”车夫沿大路直走,将叶府抛身后,“夫人,我们去哪里?”。 “去聚贤楼吧。”乔紫思考了一下,应道,此刻她有众多财物身,聚贤楼乃五大家族之首上官家产业,亦是都城名气大酒楼,去那里不用担心有人打她和女儿主意,毕竟没人敢和上官家叫板。 第39章 “好,夫人。” 聚贤楼乃吃饭住店一体式酒楼,酒楼客房分普通客房和上等客房,普通客房一天一两银子,上等客房一天十两,叶兰听后不由得吐吐舌头,都城消费就是不一样,上等客房一天银子就是自己一个月零花钱,这么一看,自己和乔紫好像并不富裕,她只想着普通人家一年生活只要十两,却没想这是都城,花费不能以低标准来算,早知应该多向叶玉要一些。 “给我们母女一间普通客房吧。”乔紫想着以后要花钱地方要很多,能省则省。 “真是不是好意思夫人,我们普通客房已满,目前只剩下上等客房了。”小二哥彬彬有礼说道,极有职业素质,完全不因为乔紫说要住普通客房而色变。 “那就给我们一间上等客房吧。”想想聚贤楼管理,乔紫忍痛要了一个上等房。 “好咧,夫人小姐请。”小二替乔紫和叶兰拿了所有包裹,往楼上带路,上等客房以天字号开头,叶兰母女被带到天字八号, “夫人小姐,这就是你们房间了,小二姓仇,人称仇小二,两位若是有需要,只需摇一下床头铃铛,小二自会上楼来听二位吩咐。” “好,你先下去吧,有事我们会叫你。” “好。”仇小二点头离开,还善解人意替乔紫二人关上门。 “兰儿,你累吗,要不要休息一会儿。”目送小二离开,乔紫回头看女儿打量着房间,不由得问道。 “我不累娘。”叶兰好奇打量着房间,这天字号房十分宽敞,聚贤楼应该是古代版五星级酒楼吧,古色古香装潢,让她极为喜欢,小二态度也很舒服, “对了,娘,咱们这几个包裹带身上太明显了,趁着这些天,我们去当铺把这些东西都换成银票吧。” “恩,好。”乔紫含笑看着女儿,她和自己想一块去了,知道财不可露道理,真是个聪明孩子, “娘也是这么想。” “那娘知道,这都城哪家当铺信誉好一些么?” “我也不太清楚,要不一会儿叫小二哥来问问?” “好啊,他天天呆酒楼里接待各式各样客人,肯定能听到很多小道消息。”叶兰点头赞同,摇了摇床头铃铛, “我来叫他。” 她倒要看看,自己摇了铃铛后,仇小二什么时候能到这里。 “夫人,小姐,吗,小仇小二。” 叶兰以自己时间来算,不到半分钟,仇小二声音就出现门口了。 “挺嘛。”看一眼乔紫,叶兰嘀咕一声,“进来吧。” “夫人小姐,有何吩咐?”仇小二推门进来,恭敬说道。 “小二哥,我们想向你打听点事儿。”叶兰说道。 “小姐请讲。” “我和我娘有一批不太喜欢细软,我想把它处理掉换成银子,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仇小二闻言恭敬道,“那得看夫人和小姐意思了,若是不想再要这批细软,有两个办法,一是到当铺死当,二是到你们买东西店或者同类型店要求他们回收,像金银珠宝之类东西,大部分金银珠宝店都会有回收,若是从自己店里卖出去,回收价格相比于外面还会贵一些,若夫人小姐他日又想拿回这批细软,那就到当铺进行活当。” “我们东西种类比较多,到店里回收比较麻烦,这批东西,都是我们不喜欢,放家里也烦,干脆就死当了吧,小二哥,你可知道这都城比较公正不欺客当铺有哪些?” “小姐这可算是问对人了,小二我虽然天天呆这酒楼,可对这都城事却是熟得很,咱们聚贤楼乃都城第一大楼,每天都客满为患,而大家吃饭聊天话题,无关于都城种种,小二听得多了,就记下了不少,要说这都城信誉比较好实力亦强当铺,有三家……”提到自己知道事,仇小二有意美丽夫人和可爱小姐面前展示自己,那可真谓道无不,详细解说, “夫人小姐进了我们酒楼,就是我们酒楼贵客,我们酒楼有规定,一切可能满足客人要求,若是夫人小姐不方便外出,或者不方便出面,我们可以代夫人小姐处理,直到全部办妥,并且我们可以保证当铺给出价格,绝对是合理。” “那我们资料,你们会保密吗?” “绝对保密。”仇小二拍胸脯保证。 “那如果我们要你代办,要付什么费用吗?”叶兰问道,倒没想到这古代酒楼竟还有这样服务。 “这是我们酒楼服务,按规定我们不能向客人索要小费,但若夫人小姐心善,愿给点,小二感激不。” “既然这样,那这事儿就交给小二哥办吧,小二哥放心,事成之后,我们绝不会亏了小二哥,至于我们资料,还要请小二哥保密。”乔紫开心看着小二,不用出面可以办妥此事,自然是好,她和兰儿身上本来就有不少钱,若是再把身边细软当掉,又是一大笔钱,这要是落入了有心人眼里,必定引起不便。 “承蒙夫人信任,小二以上官家声誉保证,绝对不负夫人重托。”听到乔紫这么说,小二也很开心,又有外可以赚了。 像他们酒楼这种服务,表面上规定小二不可以向客人索要小费,可是,大部分客人都会主动给,所以一般遇到这种事,酒楼小二们都非常乐意帮助。 询问了乔紫大概要当东西,小二心里有了个数,便去请了和酒楼有交情当铺掌柜过来,这是一个互惠互利过程,当酒楼有大客户时候,小二向客户推荐当铺,当铺收了东西赚了钱,给点小恩小惠,皆大欢喜。 当然,其中客户也会拿到比较合理价格,毕竟小二言行代表是上官家,若是小二推荐当铺出了问题,以后传了出去,丢是上官家脸,所以这种自打脸事,有脑子都不会做,而一般当铺也不敢拿上官家声誉开玩笑。 有了小二哥帮忙,乔紫和叶兰几大包细软很简单就当了出去,拿了比较满意价钱,乔紫很大方递给小二一百两银票,小二哥千恩万谢下去,对乔紫和叶兰加热情服务周到。 昨晚一夜未睡,今天白天也没有时间补眠,叶兰比较是十岁孩子身体,吃过晚饭后再也撑不住,什么都不想,就想要好好睡一觉, “娘,我们睡吧。” “好。”乔紫灭了灯,和女儿一起睡下,她和叶兰同样一夜未睡,现却依然没有半点睡意,黑暗中,黯然神伤,十五年夫妻感情,已经入了骨,就算已经和离,却不是说忘就能忘。 没一会儿,耳边传来了女儿详和呼吸声,乔紫起身,黑暗中走向窗户位置,打开一条缝,这窗户正好面向叶府,乔紫痴痴望向前方,眼泪默默流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叶兰醒来,一夜好眠,满足伸个懒腰,这是她穿过来后睡得安稳一觉了,侧头欲看乔紫,却没有她身影,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发现乔紫痴痴站窗户前,神情悲伤。 叶兰前世没有恋爱过,她不能体会失去爱人感觉,但前世母亲失去父亲时那悲伤模样,和乔紫现神情极像。 虽然一个是永远失去,一个是分开,但对乔紫来说,和丈夫和离,跟永远失去他差不了多少。 看乔紫模样,恐怕是一夜未睡,叶兰记得前世母亲背着自己默默流泪模样,乔紫应该也是不希望自己看到她伤心模样吧。 这么想着,叶兰悄悄躺回床上,然后眯着眼睛故意打一个很响喷嚏吸引乔紫注意力,见她看了过来,立刻闭着眼睛床上动来动去装作是要醒来模样,只见乔紫速擦了擦眼睛,摸摸自己脸,然后走到床前拿衣服装作是刚起床模样。 果然,她是不愿意让自己看见她悲伤模样。 叶兰动了动,没有及时睁开眼睛,等乔紫穿好衣服,去梳头,有足够时间调整好自己情绪后,她才装作刚醒模样, “娘亲……” “兰儿醒了,昨晚睡得好吗?”听到叶兰叫声,乔紫连忙走了过来,温柔笑道。 “恩,睡得很香,这酒楼床睡起来极为舒服,怪不得是上等房呢,感觉和我家里也差不多了。”叶兰笑, “娘亲呢?” “娘亲也睡得很舒服。” “是吗?”叶兰低睑掩下自己情绪。 “天已经亮了,兰儿要不要起床了,整理好了吃早餐差不多了。”乔紫没有发现女儿异常,不知道自己一切都已经被女儿看眼里了。 “好啊。”叶兰起身,自己拿衣物来穿。 乔紫摇了铃铛让小二上来,本意是让他端洗漱水上来,没想到他直接就端上来了,看来是猜到了她意图。 “夫人小姐早啊,我们酒楼对上等房客人有免费早点赠送,夫人小姐是要另外点餐还是用酒店免费早点?” “你们赠送早点是什么?” “我们有粥和包子,面条,豆浆和油条三种选择。”仇小二一如昨天那般热情。 “兰儿,你想吃什么?”乔紫转头问女儿意见,却发现女儿梳了个不伦不类发式,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兰儿,你梳是什么?” “娘,我不会梳。”叶兰有些苦恼,小兰儿是蜜罐里长大,从小有丫头侍候着,确实不会梳头,而她,也不会输古代头式,只能用绳索随便将头发扎起来,就像现代马尾一样,不过配上古典脸蛋古典衣服,就有些奇怪了。 “让娘来。”乔紫走过来解了叶兰马尾,手势熟练给她梳起头发,“你想吃什么,我让小二哥端上来。” “娘想房间里吃吗,可兰儿想下楼吃。”叶兰通过铜镜看着乔紫。 “兰儿想下楼吃?”乔紫眼里流露出一丝迟疑,她并不想出现人多地方。 “如果娘亲不想下楼,那让叶兰一个人下楼吧,叶兰吃过早饭后就上楼来好不好,娘亲?” “为什么要下楼吃呢?” “楼下比较热闹。” “呵呵,真是个爱热闹孩子,这性子怕是改不了了。”乔紫闻言轻笑,没再坚持,“好吧,你到楼下去吃,吃完就上来,知道吗?” “恩,叶兰知道了,娘亲,你一个人房间里吃,要把小二哥拿来通通都吃掉喔,不能饿肚子。” “好。”乔紫含笑点头,对仇小二道,“小二哥,麻烦你,把我早餐送到房间里来,就给我一小碗粥和一个包子就好了。” “唉,好,小姐需要什么,小二先去准备。”仇小二含笑点头。 “我也要粥和包子。”叶兰说道。 “好,夫人小姐请稍等。”仇小二速跑了下去,酒楼早餐是提前准备好,他乘了一碗粥,拿了一个包子给乔紫端上楼,正好叶兰头发也弄好了,洗漱完毕,交代乔紫一定要吃完,就和小二哥一起下楼了。 一楼是用餐区,叶兰下楼时候已经有一些人大厅用餐了,她寻了个角落坐下,仇小二给她端来早餐让她满用就去服务别人了。 叶兰慢吞吞喝着粥,耳朵暗暗竖了起来,听着大厅里一边吃早餐一边说话人,看看能听到什么闻,一个食客突然说出了她想听到,叶兰立刻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 “听说了吗,叶府要连续布施一个月,西城门外,一大早好多人都往那边跑去了。” “可不是嘛,全城公告栏上都写了,这事儿谁不知道啊。” “唉,你们说奇不奇怪,叶府布施,为什么要特别注明是以乔紫名义布施呢?乔紫是谁?” “乔紫你都不知道啊,十五年前,她和叶府二少爷叶繁华婚礼可是惊动整个都城啊,人家是叶府二少夫人。” “喔,原来是她啊,唉,别说这个乔紫还真是命好啊,听说她本来是佃户女儿,后来嫁给叶繁华,先是妾,生下儿子后被转为正妻,这么些年,叶繁华从未纳妾,对她关怀倍至,身为女人,她可是真是幸运啊。” “唉,我说你消息落伍了吧,叶马两家联姻事你不知道吗,昨天上午叶府门口发生事你不知道吗?”。 “叶马两家联姻事我有听过,不过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昨天上午叶府门口发生了什么吗?” 第40章 大概是急于让叶马两家联姻速实行,昨晚叶府就准备好了告示,今天天未亮就派人出来将布施公告贴满了都城布告栏,城门一看,叶府布施队伍就出了城门,城外摆起了摊子。 这番动作极是惹人注目,昨天叶府门前闹剧早已传到了很多人耳里,今天一早行动让不少昨天就得到闹剧内幕人注意到了,大家反应不一,不过,可以确定是,大家都很默契保持沉默,看着叶府闹剧,一些脑子转得比较,已经开始等着看叶府笑话了。 大厅里,先讨论是两个从外面进来吃早餐食客,他们一开口,顿时吸引了周围食客,不管是哪个年代,八卦是人天性。 没一会儿功夫,全酒楼人都参与讨论起来,从叶家布施到叶马两家联姻传闻,再到昨天上午叶府门前一幕闹剧,然后,叶玉为和马家联姻逼走儿子原配欺人太甚,乔紫结束自己婚姻还挂念着穷人,当真是菩萨心肠等论段便出来了。 “叶家当真是欺人太甚了。” “谁让乔紫我权无势呢?” …… 人们总是同情弱者,若强势一方还是比较富裕,一些有仇富心里人,则会趁此机会大势出言攻击,叶兰向叶玉提出一个看似不相干要求,就是充分利用了人性弱点,人言可畏,不管是哪个年代,当一个人像过街老鼠一样时候,大家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淹死你。 叶兰要求不高,她也没有想过就这样打垮叶府,但是,让叶府名誉受损,给他们造成一些伤害,却是可以,这只是她一个小小报复而已,叶玉不是从来都看不起乔紫出身么,她就让叶玉见识一下平民百姓力量。 聚贤楼是都城大酒楼,这里都讨论得如此火热,叶兰相信,别地方,应该也是如此。 这就是叶兰坚持要下楼吃饭原因,以叶玉性子,和她约定好了乔紫离开叶府条件,必定会马上去执行,她要下楼,听听大家八卦,叶府作为楚国五大家族之一,任何一个动作都会引起都城百姓关注,只要他有一点儿动作,她不用出门就能听到自己想要了。 叶兰坐角落里,没有引起大家注意,看到大家为乔紫鸣不平,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很,叶玉就会见识到什么群众力量了,希望这古代百姓们,不要让她失望,也希望叶玉能喜欢她礼物。 不会有人想到,坐角落里用餐小女孩,就是他们讨论主角之一。 叶兰正如女皇一般巡视大厅里甲乙丙丁们,突然感觉一股打量视线放自己身上,立刻转眼看了过去,对方躲闪不及,就这样与她目光对视。 一个不认识年轻男人,二十五岁左右模样,五官端正,身材伟岸,坐姿规矩,身上衣物面料不错,但款式一般,一个对视时间,叶兰不动声色打量着对方,直觉告诉她,此人肯定是有武功,而且是受过特殊训练,职业应该是侍卫之类,顶上肯定有个主子,且不简单。 曾经生活底层,吃过百家饭,受过各种白眼,叶兰练就了一身看人功夫,虽然暂未从此人身上感觉到危险,但她极不喜欢被当作货物一样打量感觉。 叶兰打量田七时候,田七也打量叶兰,他没想到叶兰竟然这么敏感,他不过是小小打量了她一下就被发现了,诡异是明明对方看过来眼神平静无波,他后背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种感觉,此之前他只一个人身上感觉到过,就是他伟大主子,而现,他竟然对着一个十岁小姑娘有了这样感觉,是他变差了还是这个小姑娘太厉害了? 大厅食客们都讨论叶府事,没有人注意到叶兰和田七对视,越是和叶兰对视,田七后背鸡皮疙瘩越加厉害,当看到叶兰直愣愣拿起包子看着自己咬一口时候,明明她咬是包子,他却有种她吃他肉感觉。 “小二,买单。”受不了了,田七落荒而逃,他要去见他伟大主子,告诉他这个小女孩诡异。 “呵……”看到田七狼狈逃离,叶兰轻笑,眼里闪过一丝诡异,这世上,敢和她对视超过一分钟人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超过三分钟人还没有出现,田七能和自己对视两分钟,已经了不起了。 就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大厅里那么多人,却单独打量坐角落普通小姑娘,不能不让叶兰警惕。 该知道都已经知道了,叶兰吃掉自己早餐,回房,乔紫已经吃掉了自己早餐,正坐窗户前看着外面发呆。 “娘~” “兰儿回来了啊。”听着叶兰声音,乔紫温柔说道。 “恩。”叶兰很喜欢听乔紫说话,真是太温柔了,“娘亲是不是觉得无聊,要不要出去转转?” “兰儿觉得无聊吗?” “叶兰还好。” “娘亲也不觉得无聊,只是想,咱们娘俩以后该如何生活。”乔紫叹道,若是她一个人,必定要是回娘家,虽然爹娘都不了,可那里毕竟是自己根,以后就种种田过一辈子。 可现有了叶兰,她得为叶兰未来打算,种田没有出路,叶兰一个女孩子,以后是要嫁人,没有一个好家世,很难找到一个好婆家,就像自己,虽然找到了,公公心里,却是随是随时能牺牲地对象。 可是,自己有什么本事呢? 种田?这个已经行不通了。 女红?她不敢保证靠着刺绣能让自己和叶兰富起来。 以后该拿什么来谋生? 突然间,乔紫有些迷茫了,她不确定让叶兰跟着自己离开叶府是不是对,若叶兰还留叶府,就是叶府小姐,以后出咱,必定比跟着自己要好吧。 “兰儿,娘亲好像做了一个错误决定,娘亲太自私了,只是不想让你离开娘,却没考虑过你未来。”乔紫满脸内疚。 “娘这是什么话,莫不是嫌弃兰儿太小拖了娘亲后腿?”叶兰看着乔紫。 “娘不是这个意思,兰儿,娘怎么会嫌弃你呢,娘疼你都来不及,只是为娘没用,为娘善长,是种田,可嫁给你爹后,便没有再下过田了,且种田也不是你出路,娘还会女红,但水平只能算中等,我们现还有一些银子身,可银子一旦用完,娘不知道该如何谋生,又该如何给你好生活环境,让你长大后可以许一个好人家。”乔紫内疚道, “你若是留叶府,便是叶府小姐,日后夫君,必是大富大贵。” 了解到乔紫担心问题,叶兰松了口气,她还真怕自己成为被嫌弃孩子呢,“娘,我宁肯天天粗茶淡饭,也不愿意天天对着讨厌人,至于我未来,娘亲不用担心,明天事,交给明天吧,谁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呢,他日我喜欢人若是因为嫌弃我家世,我还会嫌弃他人品不好呢,这样男人,要来无用。” “兰儿……”乔紫只当叶兰是安慰自己,觉对不起女儿。 “娘亲,为什么不回外公老家呢?”叶兰看着乔紫,乔紫乃种田出身,而她是农业科技大学毕业高材生,因为小时候常常吃了上顿关心下顿,所以对能种出食物土地有一种亲切感,她希望和乔紫回老家种田。 “你从小锦衣玉食,娘亲担心,你会不习惯。”乔紫说出自己担忧。 “原来娘亲是为叶兰着想啊,可是,叶兰有没有和娘亲说过,叶兰从小看着土地就特别亲呢?”叶兰含笑看着乔紫。 “还真说过,你还小时候,我和你爹带我去乡下,走乡间田坎上,你就显得特别兴奋。”回忆起以前幸福,乔紫眼里染上了一些甜蜜。 “是啊,我从小就喜欢到乡间玩耍,尤其是田坎之上,看着土地,想着它们能长出填饱肚子各种食物,我就会觉得特别亲切,这是不是说明,我天生就属于乡间呢?”叶兰笑, “虽然我从小锦衣玉食,但是,叶家这么大,不也是靠种田起家么?娘,种田有什么不好,咱们回家种田吧,说不定哪天,我们能超过叶府,取代它楚国位置呢。” 乔紫只当女儿嫉恶如仇,却忽略了乔紫说取代叶府时认真神情,想想与其留这个伤心地方,日后时不时听着外面传闻叶家二少爷和夫人如何如何,不如回到老家,安安静静过自己日子,以免图增悲伤。 心里有了主意,乔紫看着女儿,“兰儿,我们明天就回你外公乡下,好吗?” 乔紫双亲早已过世,但她飞上枝头成了凤凰,村子里将她家旧屋照看得很好,以前村长便托人带话给她,随时欢迎她回去入住,所以现回去,也不用担心没有地方可住。 “这么急?叶府今天一大早已经去城外布施了,娘亲不想监督他们布施一个月才再离开吗?”叶兰一愣,她还想要看看叶府是怎么被大家口水淹死呢。 “我不想。”乔紫摇摇头,神情平静,叶府一切,以后都和她没有关系了,她要学会忘记叶府一切。 “好吧,既然娘亲要走,叶兰陪着就是了。”叶兰犹豫一下,同意了乔紫建议,虽然有些遗憾看不到叶家下场,不过,叶家已经开始布施,一切都会照她计较实行,只要能让叶府尝到一些苦果,她便心满意足了。 “我好久没回去了,明天回去,还得给大家带些礼物,不如我们现出去转一转买礼物吧。”打定了主意,乔紫开始行动, “路途有些远,我们还得雇辆马车,这个可以让小二哥帮忙。” 聚贤楼服务周到,只要顾客提出要求,他们会一切可能满足,这点是很多酒楼都比不上,也是聚贤楼能位列都城第一酒楼法宝。 “听娘亲。”叶兰点点头,她和乔紫现身上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就几身衣服,剩下都是银票,她让乔紫和自己一样里衣里缝了口袋把大半银票放进去,然后只留下一小部分外面花费, “那我们走吧,娘亲。” “好。” 女人天生喜欢购物,走上大街,乔紫神色明显欢乐了起来,嘴里念叨着村子里有哪些人,要买什么礼物,没一会儿,她和叶兰两个人手里都拿满了东西, “兰儿,怎么办,拿不下了。” “我们先回去吧,把东西放下再出来。” “好。”也许连乔紫都没有发现,她不知不觉当中,会让叶兰给自己拿主意。 两母女大包小包提着往酒楼走,由于东西太多,到了聚贤楼门口,叶兰一时没注意,撞上了同时打算进门一个女人,东西落了一地,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 出于礼貌,叶兰没有看清自己撞人,嘴里先道歉。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叶家下堂妇和她女儿啊,买这么多东西,真是有闲情啊。” “马玉莹!”乔紫仇视着对面女人,几乎是咬牙切齿吐出这三个字,对于这个抢自己丈夫女人,她始终没有办法淡然面对。 “这位奶奶一大早起来没漱口吧,臭着自己无所谓,臭着别人就不好了,做人还是有点公德心好,别把嘴巴当屁股,以为没人知道就一个臭屁接一个臭屁放,我娘和我爹是怎么回事,这位奶奶还不清楚吗,强拆别人姻缘,心黑人丑,就你这种货色,也只有倒贴份,要不然怎么会一大把年纪嫁不出去,话说喊你奶奶,突然觉得,奶奶你和我爷爷倒是挺配,奶奶要不要考虑一下做叶家当家主母?相信我爹娘都十分乐意喊您一声小娘。”要比毒舌,还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叶兰, “我爷爷单身多年,虽然这位奶奶看着勉强了点,但说不定他闭闭眼睛就接受了,这位奶奶,我主意怎么样?” 这个时候虽然不是用餐高锋期,但也有一些无事人到酒楼喝茶聊天,鉴于叶家一早布施事闹得沸沸扬扬,马玉莹一提叶家下堂妇三个字,酒楼里无聊人们就已经看过来了。 本来是马玉莹讥笑乔紫欲当众羞辱她,却忽略了叶兰战斗力,完全不给她反驳机会,大声又响亮不喘气吐出一段话,马玉莹从小娇蛮,仗着马家小姐身份无法无天,可要说动嘴皮子,她还真不是叶兰对手。。 乔紫咬牙切齿马玉莹三个字,立刻让看热闹人明了她们身份,本来大家就同情乔紫遭遇,此刻见着马玉莹和乔紫母女对碰,不少人都看出来是马玉莹先出口污辱乔紫母女,所以叶兰反击之后,大家一方面惊讶于这小姑娘战斗力,另一方面却是拍手叫好。 第41章 “你,你好……”马玉莹气得脸色发白,差点没倒下去,幸好她丫头及时扶住了她,叶兰竟然叫自己奶奶,还把自己和叶家那个老头相配,这对马玉莹来说是天大污辱,骂不过,打总打得过吧,马家养马为主,马玉莹从小喜欢骑马,手上功夫也有那么一点儿,和普通大家闺秀不同,她腰间一直别着马鞭,手碰到马鞭,马玉莹就有了打死叶兰念头, “没教养死丫头,今天我就代你父母来好好教训你。” 我以为自己了,原来没,囧,谢谢大家支持,喜欢亲们记得收藏喔,么么达~ “娘进去。”出口污辱了马玉莹,叶兰便一直注意着马玉莹动作,见她去拿马鞭,东西也不要了,拉着乔紫就往酒楼里跑,还专往人群里钻, “掌柜呢,有人你们酒楼闹事,你们不管吗?” “我今天要是不打死你,我就不姓马。”怒极攻心,马玉莹对着叶兰方向挥出一鞭,才不管会不会伤到别人。 “不姓马姓什么啊,这是多么好姓啊,不是人人都能和被人骑马同姓奶奶。”叶兰拉着乔紫一边躲一边还不忘刺激马玉莹。 被人骑马…… “哈哈……”人群里有听到叶兰这话,哈哈大笑。 “他妈贱女人,老子又没惹你,打老子干什么?”这是被马玉莹打到性格火爆人出口相骂。 “不想被我打死,就给我滚。”马玉莹大怒,今天要是不打死这个丫头,她誓不为人。 “娘,你上楼把门关上,别出来。”牵着乔紫是累赘,叶兰推着乔紫往楼梯口去,自己则往另一边吸引着马玉莹注意, “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大家族小姐当众行凶,没天理啊,欺负小孩子啊,不是说上官家族酒楼安全第一吗,我是聚贤楼贵客,为什么被人欺负没有人站出来,难道这世道当真如此黑暗,没权没势人就合该被大家族人欺负么?” 乔紫本不想上楼,但看女儿灵活大家背后躲来躲去,马玉莹挥了几鞭都没打到她,反倒是那些食客被打了不少,知道自己留下只是拖女儿后腿,压下担心,趁着马玉莹没有注意到自己往楼上跑去,却没有直接回房,而是躲楼梯口,一旦女儿遇到危险,她就会毫不犹豫冲出去。 马玉莹对着人群胡乱挥鞭,一次没打到叶兰,倒是打了不少食客,大厅里一片混乱,也引起了众怒,正此时,得到通知掌柜急冲冲跑了出来, “给我住手,谁敢我聚贤楼撒野。” “是姑奶奶我,怎么样?”马玉莹并不给掌柜面子,“一个小小掌柜,还没有资格和我说话,就算把你聚贤楼砸了姑奶奶也不怕,大不了赔你一个就是了,今天我要不把那个小贱人打死我是不会收手,你要是不想让我砸了聚贤楼也行,把那个小贱人赶出来,姑奶奶我就不你聚贤楼动手了。” “要比贱,我哪里比得上马家小姐啊,我要是小贱人,那马家小姐,就是大大贱人,贱人祖宗。”叶兰躲一个大汉身后,听得马玉莹嚣张话,眼里闪过寒光,心里已经开始计算着怎么样能速制服马玉莹。 “混帐!”今日被叶兰一通辱骂,不但让马玉莹对叶玉产生隔阂,还让她对自己引以为傲姓产生心理阴影,马玉莹此刻当真是恨不得当将叶兰碎尸万段。 正当马玉莹再度挥鞭时候,一个身影从二楼飞了下来,直接就夺了她鞭子,“哪个混蛋敢夺我鞭子。” “马小姐好大面子啊,连我聚贤楼都不放眼里,是不是我上官家也入不了马小姐眼呢?” 一个傲慢声音从二楼包厢里传来,漫不经心,马玉莹闻之却是脸色一变,“上官如玉。” “呵呵,答对了,不过,我不喜欢我不喜欢女人叫我名字,下次,请叫我上官公子,不然,我切了你舌头。” 上官如玉,上官家主宠爱孙子,都城第一小霸王,仗着上官家都城地位,不将任何人放眼里,却是个兵器天才,连皇帝看着他都非常客气,此人不按常理出牌,说什么做什么,曾经因为有一个丑女多看了他一眼让他觉得受了污辱,当众让人挖了那丑女双眼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马玉莹家娇蛮惯了,连自己父亲都不怕,对上官如玉却是极为害怕,因为上官家不怕马家,如果上官如玉要对付自己,父亲不但不能给自己报仇,恐怕还得赔不是。 理智是对着比自己强人才有,就算马玉莹此刻恨极了上官如玉也不敢表达出来,手掌一捏再捏,压下心头火,恭敬回答, “知道了,上官公子。” “不错,孺子可教也,小武,把鞭子还给她,你可以滚了,至于聚贤楼损坏东西,我会让掌柜送赔偿清单去马家。” 叫小武男人身材魁梧,却长着一张娃娃脸,可惜面无表情,一双眼睛盯着马玉莹让她有种头皮发麻被鬼盯上感觉,说到底,她也只是欺软怕硬角色,真正霸王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与之前放狠话模样判若两人。 收了自己鞭子,道了声谢,不敢再停留便带着自己丫头跑出聚贤楼,好远才敢停下,回头看着聚贤楼,眼里闪着仇恨,她不敢找上官如玉麻烦,却将自己所受污辱全都算到了乔紫母女头上, “小贱人,不弄死你和你娘,我马玉莹誓不为人。” “小姐,我们现去哪里?”马玉莹小丫头看着她模样,有些害怕问道。 “本小姐很可怕吗?”马玉莹看不得小丫头一副怕自己模样。 “没,没有。” “混蛋,不可怕你怕什么?”马玉莹一个巴掌打过去,看到小丫头娇嬾脸一边肿了起来,又是一巴掌,让她两边对称了,心里顿时觉得舒服多了,想了想, “我们现去叶家,我要叶玉行驶家主权利,直接将乔紫母女赶出叶府,我等不及一个月了。” “是小姐。”小丫头低声应着,等马玉莹抬步往前走,才抬头,满眼恶毒瞪了她一眼,然后连忙跟上。 酒楼,赶走了马玉莹,掌柜连忙招呼小二收拾一团乱大厅,安抚受伤食客们,乔紫连忙跑到女儿面前,上上下下看了确定她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叶小姐,我家公子有请。”小武竟自走到叶兰面前作了个请姿势。 “今天真是谢谢上官公子帮忙了,兰儿,我们应该谢谢上官公子。”乔紫对于上官如玉名号,自然是有所耳闻,不过今天上官如玉帮忙赶走了马玉莹,却让她觉得上官如玉比马玉莹好。 “叶夫人,我家公子只请了叶小姐,您先回房吧,等叶小姐见过我家公子后,自会回房。”因为是公子要请人母亲,小武还算是客气。 小兰儿年龄比较小,对八卦什么还不太感兴趣,所以并不清楚上官如玉外头名声,叶兰因此也不知道,不过所谓敌人敌人就是朋友,上官如玉言语当中不难听出对马玉莹厌恶,故叶兰将他放朋友位置,见母亲有所犹豫,笑笑, “娘,您先回房吧,叶兰去去就来。” “好吧。”乔紫想了想,自己和叶兰手无寸铁,若上官如玉要对付她们也不必如此客气,“娘客房里等你。” “恩。” “小姐,请。” “麻烦了,武大哥。”叶兰甜甜一笑,对着小武开口。 “不敢当,小武只是一介侍卫。”小武并没有因叶兰称呼出现任何多余表情,带着叶兰到了上官如玉所包房,敲敲门, “主子,叶小姐来了。” “让她进来。” “叶小姐,请吧。”小武推开了包厢门作一个请姿势。 “麻烦了。”叶兰走进去,小武并不跟着进来,而是关了包厢门守门外。 “叶兰多谢上官公子仗义相护。”上官如玉背对着门方向,叶兰进了包厢见他没有转头意向,只好向前一步开口道谢。 “我可不是护着你,那死女人不把我聚贤楼放眼里,本公子给她点教训罢了,不过看你小小年纪,嘴皮子倒是挺厉害,骂得好,本公子喜欢。” “就算上官公子不是特意维护叶兰,可叶兰确实受了益,也该向上官公子道一声谢。”叶兰不卑不吭道。 听得叶兰话,上官如玉不开口,而是转过身来,仔细打量着叶兰,与此同时,叶兰也不着痕迹打量着上官如玉,看到他脸一瞬间,吸引她不是他五官而是他狭长眼眸,狐狸两个字瞬间就跳入脑海,没有比这两个字适合形容上官如玉了。 没有从叶兰眼里看到惊艳二字,上官如玉有些恼怒,拿起放桌上镶满珠宝铜镜,“本公子美吗?” 叶兰眼角挑了挑,有些不适应上官如玉满脸自恋模样,“美。” “那你看到本公子时候,眼里为何没有惊艳?” “大概是叶兰还小,只知道美与不美,却不知道惊艳吧。”叶兰沉稳答道。 “呵呵,有意思回答,本公子看你顺眼,这个拿着。”上官如玉突然解下腰带上一块玉佩扔向叶兰。 “上官公子,这是?”叶兰手忙脚乱接着,一入手只觉得冰凉温润,十分舒服,看色彩晶莹剔透,能挂上官如玉腰上,必定不是凡玉。 “这是本公子佩玉,见玉如见本公子,你拿着此玉到我上官家任何一家产业,都能命令他们。” “这太贵重了,叶兰年龄太小,怕是守不住这玉,还是还给上官公子吧。”叶兰虽知道这玉不是凡玉,但没想到它身后所代表意义是如此之大,如此贵重礼物,叶兰不能收,且她和上官如玉也没有好到这个地步。 “有了它,就相当于有了我上官如玉保护,以后你和你娘走到有我上官家产业地方都有一层保护膜,你竟然说不要?”上官如玉惊讶看着叶兰,他明明看到了她眼里心动。 “无功不受禄,且叶兰手无寸铁,若身怀巨宝,极易受到别人垂涎,凭空招来杀身之祸。”叶兰将玉放到桌上,后退一步。 “你真只有十岁?”上官如玉眯着眼睛看叶兰,这气度,这神态,如何也不能让他相信,她只有十岁。 “上官公子若是不信,自可以去打听。”叶兰坦荡荡直视着上官如玉。 “有意思。”上官如玉与叶兰对视了一会儿,越发觉得此女深不可测,这样感觉,他只一个人身上感觉到过,难道连他也觉得她与众不同所以要派人保护她? “既然你不要这玉,那本公子就收回了,希望你别后悔。”上官如玉掏出一块丝巾,拿起叶兰放桌上玉仔细擦了擦,然后才将玉重别自己腰间,他送出这玉,也有试探意思,倒没想到叶兰想也没想就拿回来了。 叶兰默默扯了扯嘴角,那玉挺值钱,要是能卖估计得卖好多银票,就这样还回去她还真有些心疼,不过,上官如玉擦玉动作让她有些怀疑,自己很脏吗,或者说这家伙有严重洁癖。 看着上官如玉一身兰白无尘衣服,叶兰万分肯定,此人不但有严重洁癖,还很自恋。 若他再竖个兰花指,就和某类人物很像了,幸好上官如玉动作间虽然有些妖冶,可并不显女气,不然她还真不敢保证自己能和他呆一个空间这么久。 上官如玉叫叶兰上来,一是想近距离看看这姑娘有什么特别之处让某人特别对待,二是想试探一下,现目达到了,自然就挥手赶人了, “你出去吧,不想被找麻烦就老实呆聚贤楼里,有我聚贤楼,你就不用担心有人找你麻烦。” “多谢。”道了声谢,叶兰转身离开,正此时,碰到了掌柜拿了清单上来让上官如玉过目,由马玉莹损坏物品全都列上了,叶兰站门口,听着上官如玉说把赔偿款提高到十倍给马家送去,不由得嘴角扯扯,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眼神,看来马玉莹真很不受待见啊,越来越觉得上官如玉可爱了。 回房,乔紫有些紧张将女儿拉进房间上下打量,“兰儿,那上官公子,有没有为难你?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骂人水平不错,想近距离看看我长什么样而已。”叶兰一笑而过。 “看你长什么样?”乔紫有些惊愕,不过注意力马上转移到另一个问题上,“兰儿,你之前骂人话,是跟着谁学?” 她女儿,怎么会骂出那么恶毒话来,还把马玉莹气得半死,虽然很解气,但是她们这样惹上马玉莹,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娘是担心马玉莹报复吗?那个女人不是好鸟,就算今天咱们让着她,她也不会知道收敛,只会认为我们好欺负加欺负我们而已,反正我们都是敌人,没必要留面子,这样激怒了她,她会正大光明想办法对付我们,总比暗处悄悄对我们下黑手要好。”叶兰不以为意开口,。 “叶家和马家虽然厉害,楚国却不是他们天下,娘不要担心,女儿自有主张。” 第42章 叶兰正和乔紫说着话,仇小二上来说楼下有人找他们,问是谁,答曰叶府赵管家。 赵斌经常外走动,都城很多人都认得他,作为人精似仇小二,自然也是认得,乔紫和叶兰下楼时候,赵斌站大厅里,神色严肃,手里还拿着一个东西,见到叶兰母女下楼,眼神闪烁一下,向两人行了个礼, “夫人,小姐。” “赵管家,你来找我们,有事吗?”乔紫问道。 “奴才前来,是奉家主之命而来。”赵斌面露为难,“家主有话让赵斌传达。” “什么话?”看一眼女儿,乔紫问道。 经过马玉莹刚刚那一闹,聚贤楼大厅里几乎没有别客人,但掌柜和小二们都,赵斌看一眼周围,犹豫一下, “夫人,小姐,可否寻个方便地方说话?” “赵管家,这里就很方便,有话你就说吧。”乔紫不满赵斌满脸难色,她倒要看看叶家主要对自己说什么话让赵斌难以启齿。 这又是何苦呢? 赵斌同情看一眼乔紫,他已经想办法帮她遮掩了,可她竟不感激,这般想着不由得也有些恼怒,当下就大声传了叶玉话, “家主有令,叶兰以下犯上,其母教导不严,从即刻起,将二人逐出叶府,永世不得入叶籍。” “什么?”乔紫脸色发白后退一步,只觉得头脑一阵晕弦,幸得叶兰扶着她才没让她跌落地。 这个年代,若是家族除籍,那就是黑户,是这个时代低等人,甚至比犯了大罪被皇帝流放边境还要严重,一般被家族除籍,很难自己为自己上户,一个没有户人,这个时代可谓是没有活路了。 叶玉此举,直接就断了乔紫母女后路,比被叶繁华写了休书还要严重千百倍,可谓是恶毒至极,咋一听,乔紫就被吓得脸色苍白了。 大厅里人听到赵斌话,也是纷纷愣住,这被逐出户籍可是很严重啊,叶家怎么能这么狠心? 很,就有人联想到马玉莹刚刚大闹一通事,叶马两家马上就要联姻了,恐怕这其中有很大关联啊。 一时之间,大家都拿同情眼神看着乔紫母女,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替她们说话,毕竟,一边是诺大叶府,一边是无权无势两母女,没有和叶府一样地位,谁敢为了她们得罪叶府? “逐出叶府?赵管家,你弄错了吧。”轻拍乔紫后背示意她不要紧张,叶兰表面上冷静,心里却已经是熊熊火焰了,若是之前看叶繁华份上还对叶玉有那么一点点复杂感情,那么此刻,她心里就只剩下冰冷了。 “这是家主原话。” “原话?呵呵,你回去告诉家主,我娘和我爹几天前就已经和离了,打我们离开叶府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叶府人,和叶府没有任何关系,他叶玉,没有任何权利除我们籍,当然,如果他自认为比皇帝面子大,那我们母女自然无话可说。”叶兰频频冷笑,看着赵斌惊讶表情,知道叶繁华还没有说他和乔紫和离事情, “若不然,就让他滚回自己窝凉去,别出来丢人现眼,堂堂叶家,就跟一坨屎一样,你回去告诉叶玉,那满屋臭味鸟地方,就是八台大轿请我们我们都不会去,从今日起,这世上没有叶兰,只有乔叶兰,你再告诉叶玉,我乔叶兰,会一天三拜,诚心向上天祈祷叶家家业破灭。” “兰儿……”叶兰一通恶毒话让乔紫微微找回了理智,女儿为了自己都敢如此勇敢和叶家对抗,难道她一个母亲真要年幼女儿站身前保护自己吗? 母爱力量让乔紫迅速冷静下来,乔紫抬头挺胸,直视着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赵斌,“赵管家,请你回去告诉叶家主,我乔紫已经和叶家没有任何关系了,想要行驶家主权利,还是先弄清楚情况好,免得丢人现眼,至于兰儿,她跟着我走,户籍自然跟着我,还有杰儿,只要他愿意,也可以跟着我走,想除我们籍,除非他自认比皇帝法律还要大。” “家主自是比不得皇上。”赵斌闻言迅速反驳,开玩笑,这大庭广众之下,皇权至止,他敢说自己家主比皇帝大?那是造反,要灭九族, “夫人小姐不要乱说好,既然夫人小姐已经脱离叶府,那么家主命令自然是不算数,另外,赵斌此次前来,还有一事要通知夫人和小姐,二少爷和马小姐婚期已经定半月之后,家主说了,若是夫人小姐愿意,可到叶府观赏。” “告诉叶玉,只要他愿意当众吃屎,我们就去。”叶兰毫不犹豫接话。 “你……不可理喻。”短短一日不见,叶兰竟然如此伶牙俐齿,赵斌不愿和叶兰一个孩子计较,只能瞪一眼乔紫,转身冲冲离开。 本来是想来污辱乔紫母女,结果被叶兰反污辱,赵斌将叶兰原话带给叶玉时候,可以想象他是有多么震怒。 聚贤楼这边,回到房间,乔紫连叶兰都顾不得了,直奔向床铺哭泣起来,不管是找叶玉理论时候还是决定和丈夫和离时候,她都没有如此不管不顾哭过,叶玉欲赶她出籍事,真是太伤她心了。 叶兰听着母亲哭得撕心裂肺声音,暗暗将所有账都记叶玉头上,估计着乔紫还要哭一会儿,叶兰悄悄关上门走了出去,上官如玉应该还酒楼里,她需要他帮忙。 “你想要我帮什么?”果然,上官如玉一直没走,刚刚那一出戏他还看眼里,听着叶兰诅咒,反倒有种找到知己感觉,这小姑娘是个可塑之材,因此叶兰来找自己时候,他很和善接待了她。 “我爹估计被那老不死困住了,我和娘马上要离开这里了,临行前,我想请上官公子帮忙带句话给我爹。” “什么话?” “他若是爱上马玉莹或者让她有了孩子,从此,便不是我爹。”叶兰目光深沉看着上官如玉,她想让马玉莹当活寡妇,但考虑到一些卑鄙因素,才换了一句威胁,若叶繁华心中有她和乔紫,就算是成亲了,自然也不会让马玉莹好过。 “哈哈,有意思,行,这话我带了。”上官如玉哈哈大笑,他就喜欢与众不同,叶兰语言别人看来是恶毒,他看来却是极合胃口。 “那就多谢上官公子了。”道了谢,叶兰出了包厢回到房间,乔紫声音已经少了,却还是低低哭泣。 除了叶玉除籍命令刺激,恐怕,叶繁华和马玉莹成亲消息对乔紫也是一个打击,叶兰知道,这里呆着已经没有意义了,何况他们本来就打算离开,不如早一点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吧。 这么想着,叶兰再次转身,叫仇小二给自己准备马车,等乔紫哭得差不多时候,叶兰已经准备好了, “娘,我们走吧。” “去哪里?”乔紫一滴泪水还挂长长睫毛上,我见犹怜。 “不是说好了去外公老家吗?”叶兰笑,“我已经准备好了,现就可以出发了。” 想到叶玉绝情,丈夫即将婚消息,乔紫也觉得,与其这里受着折磨,不如离得远远, “好,娘和你走。” 叶兰让仇小二给自己找了一辆很大马车,乔紫推门而进,发现里面有一大半空间堆满了,惊讶, “这些都是什么?” “是给大家准备礼物,咱们之前买了一些不够,我给了小二哥清单让他代买,就随便买,还有很多糖果,回去后肯定是够分了。”叶兰说道。 “还是兰儿想得周到。”乔紫闻言感动看着女儿,自己还不如女儿呢,总说要保护女儿,可遇到事情时候,女儿总比自己冷静。 “娘,过去事我们就让它过去吧,展望未来,才是我们应该做。”叶兰劝着乔紫,虽然一时让她自强起来很难,但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给乔紫洗脑机会, “我们过得不好,只会让那些希望我们不好人开心,我们过得好了,不但能让关心我们人开心,还能让不希望我们好人生气,所以,我们要努力过得很好。” “兰儿说得对,娘亲会努力。” 叶兰满意看着乔紫努力坚强模样,脑海里突然想到黑面身影,只当了她一晚上师傅家伙,自己现可算是名人,如果他想找自己话应该不是很难,就是不知道自己这个徒弟入不入得了他眼,会不会找来。 从都城到乔紫老家则二天慢则三四天,出了都城一路往北,天黑前到达下一个城镇,车夫是个老油条了,附近几个城镇跑了十几年马车,对几个城镇都非常熟悉,询问了一下乔紫和叶兰对于住宿要求,带着她们到一家收费不高,服务不错信誉很好酒楼住宿。 酒楼有代看马车服务,将马车赶进酒楼后院,交给小二看着,乔紫和叶兰开了一间上等房,回头问车夫老刘晚上睡哪里。 “酒楼有柴房,可以免费住宿一晚,小去睡柴房就好了。”老刘笑说道。 “明天我们要赶一天路,若是晚上休息不好,明天你必定会很辛苦,这样吧,掌柜,给我再开一个普通房单间,老刘,你去休息吧。” “这怎么好意思,小身强体壮,平常送客人们来往时候晚上若要住宿都是睡柴房,不碍事。”老刘有些受宠若惊,赶车十几年,还没有遇到过会单独给他开车让他休息客人呢。 “没关系,你们常年外跑车也很辛苦,晚上能休息好一些时候,就该休息好一些。”乔紫心善,坚持为车夫开了一个房间。 “谢谢夫人,夫人好心肠,好人定会有好报。”高高上人们谁会去关心一个车夫,老刘跑了这么多年车第一次有雇主对自己说辛苦,当真是感动得热泪盈眶,暗下决心定要安全将乔紫母女送到目地。 “早些休息吧。”说了一声,乔紫便带着女儿回房,想着车夫好人会有好报,不由得苦笑,她三十几年人生里,从来没有做过坏事,现却落得如此下场,若好人真有好报,那坏人呢? 一夜无事,第二天一早起床,吃过早饭后打算离开,结账时候掌柜悄悄问乔紫,“夫人可是姓乔,从都城而来?” 乔紫愣了一下,“是。” “有人留了张纸条给您。” “纸条?”乔紫疑惑接过,打开一看,却是脸色一变。 “娘”夫人,您叫小来,有何吩咐?“ ”老刘,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一个时辰后,两辆马车出了城门后往北而去,行驶了一会儿,眼看着官道两边无人,行驶前面一辆马车停下,跟后面一辆马车亦跟着停下,前面一辆马车车夫下来,递给后面一辆马车车夫一两碎银, ”你可以走了。“ 就驾驶这么一会儿,一两银子到手,这可是自己半个月收入啊,后车车夫喜笑颜开道了谢离开。 一直目送着后车车夫,直到看不到他身影,前车车夫才走到第一辆马车前,敲敲车窗,恭敬道, ”夫人,小姐,那人已经走远了。“ ”老刘,谢谢你了。“乔紫和叶兰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不用客气,夫人,小现帮您把车里东西搬过去吧。“老刘指了指后一辆马车,”只是现车夫走了,夫人,您可以自己驾车吗?“ ”我可以。“乔紫点点头,只示意老刘把一些能吃东西搬到后面马车,其余东西通通不要,全送给老刘, ”按原计较行事。“ ”夫人放心,小保证完成任务。“老刘拍拍胸脯,这一趟出来他真是赚了很多,回去后可以休息大半年了。 目送着老刘驾着自己车离开,男装打扮乔紫看着同样男装打扮叶兰,”兰儿,我们走吧。“ ”娘,我们现是干什么啊?“叶兰有些莫名其妙看着乔紫,一个时辰前乔紫不知道看了什么,然后让老刘帮忙去集市买辆马车,又给她们买了麻衣粗布还是男装,刚刚又赶走那个车夫,现又换车,让老刘继续往前,叶兰真有些糊涂。。 ”兰儿,从现开始,只要是有人地方,你就唤娘叔叔,而娘唤你瑞儿,你不叫叶兰,你叫兰瑞,是娘侄儿,明白吗?“乔紫乡下时候赶过牛,所以赶马车也不是问题,一挥鞭子,让马车行驶,一边对叶兰吩咐道。 第43章 《村女重生》第43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4章 《村女重生》第44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5章 《村女重生》第45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6章 《村女重生》第46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7章 《村女重生》第47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8章 《村女重生》第48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9章 《村女重生》第49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0章 《村女重生》第50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1章 《村女重生》第51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2章 《村女重生》第52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3章 《村女重生》第53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4章 《村女重生》第54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5章 《村女重生》第55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6章 《村女重生》第56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7章 《村女重生》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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