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风云之旅》 正文 第一章 湖州秀才 湖州府,位于江南鱼米之乡的中心,太湖之滨,是江南最富庶的州府之一。明初天下第一富豪沈万三就出生在这里,由此可见,这里物产丰富,商贸发达。湖州跟其他的江南府城格局相差不多,清一色的白墙青瓦,不同的是这里水多,跟意大利的威尼斯相似,城里水道星罗棋布,桥梁众多,宋朝诗人居简有诗曰;舟从城里过,人在水中合;闭门防惊鹭,开窗便钓鱼。 湖州府学大门照壁前,挤满了人,清一色的是身着月白色儒衫的书生。照壁上贴着大红榜文,书生们边看边念念有词;“第一名 湖州府 杨牧云 、 第二名 长兴县 黄维信、第三名 武康县 郑有年......“随着名字一个个念下去,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喜形于色,手握折扇,“ 啪”的一声击打了一下手心。一个大约二十许的书生向他一拱手道:“恭喜杨贤弟,高中案首头名,今年杭州秋闱,必能高中举人呀!”这个少年就是今年湖州府试头名秀才杨牧云,今年刚满十五岁,身旁跟他说话的书生是他府学的同学罗志煜,杨牧云还礼到:“罗兄过誉了,小弟纯属侥幸押对题目而已,究竟如何,还得今年杭州乡试上才能见真章。”两人说着话从人群中闪身而出。 “今年杭州秋闱贤弟不知何时动身,愚兄想与贤弟一道同行。” “此事需禀明家父方能确定行止......“ “杨贤弟,你不但是本府案首,还是整个湖州府最年轻的秀才,恐怕整个江南都找不到你这么年轻的。” “就是,你看陆才兄,都三十有二了,还没中上秀才呢?” “贤弟,为兄做东,在青云阁定了雅间,咱们一醉方休,你可不能不来呀!” “......” 不知不觉,杨牧云身边已经簇拥了一大群人,成功者身边从不缺乏拥簇者。 众人正说话间,突然一个青衣小厮来到众人跟前,躬身道:“不知哪位是杨牧云杨公子?” 杨牧云排众而出:“我就是,你是......?” 青衣小厮忙道:“杨公子,令尊在我家老爷府上做客,因多喝了几杯,身体偶感不适,还请公子赶快过去。” 杨牧云心中一惊,忙向众同学拱手道:“家中有事,小弟就先行一步了。”说完就跟着那小厮匆匆去了。 小舟行于街闾窄巷间,也不知穿行了多久,终于在一个巷子口停下,弃舟登岸,小厮在前领路,杨牧云看看巷口的牌子“积云巷”心中一动,问那小厮:“请问小哥尊老爷名讳?”小厮头也不回,丢下一句:“我们老爷姓吕,公子请这边走。” 走不多远,突然眼前豁然开朗,巷子尽头是一片车马场,车马场右首立着两个大石狮子,大石狮子后面是两扇朱漆大门,上面挂着一个匾额,手书吕府两个大字。 吕老爷大概四十多岁,身体很胖,宽大的团花锦袍罩在身上,居然撑得紧绷绷的。他咪着眼盯着杨牧云一阵细看,越看越是高兴,脸上的褶子犹如菊花的花瓣一样,绽放开来。他围绕杨牧云转了一圈,频频点头,肥胖的身躯辗转腾挪间,如同一头发情的海象,除去下颌稀疏的胡须,就差两根长长的象牙了。 杨牧云被他瞅得浑身寒毛直竖,心道:这位员外面生的紧,而且与父亲往来的老友中,从未听他提过有姓吕的。忙施礼道:“吕员外,听闻我父亲在您府上,不知......”吕老爷嗯了一声,连道:“好,好,来呀,快服侍杨公子更衣。”杨牧云莫名其妙:“我来找我父亲,好端端的要我更衣干嘛?”正要分说几句,就见上来四五个人,把他连拖带拽了出去。 “放开我,你们这是干什么,我要告你们绑架......”杨牧云正和那些人推搡间。突然听到一个女子娇柔柔的声音说道:“轻着点儿,你们这些做下人的,一点儿规矩都没有。”话音一落,那些人立马垂首肃立:“小姐。”杨牧云循声望去,身子不禁抖动了一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淡绿襦裙胖大女子,体型跟吕海象不相上下,一张脸像一张摊开的大饼一样,再加上抹得血红的双唇,硕大的脑袋......杨牧云看的冷汗直冒,心中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人家好歹是一个秀才,功名在身,斯文一点儿。”说完冲杨牧云一笑,拖着庞大的身躯一步一挪的转身走了。杨牧云看着她熊跳舞一般的步态,一股寒气直从心底冒将上来。 “你们这样做,不怕我告到官府去么,你们这是绑架,触犯了大明律......” 在吕府后院的一个花厅里,杨牧云冲着一个管家打扮的人嘶吼,那管家留着两撇鼠须,静静的等他发泄完,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公子和我家小姐郎才女貌,一见钟情,今日在我府正式举办婚礼,何谈触犯大明律法呀!”杨牧云心里一颤,盯着吕管家身后下人手里捧着的新郎大红袍服,抗声道:“人伦大礼,须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如此逼人成亲的?”吕管家哼了一声:“公子说的这些,等今晚入了洞房之后,回头补上就是了,你们几个,速速与公子更衣,如有怠慢,小心你们的狗腿。”说罢转身拂袖而去。只丢下杨牧云一个人直喘粗气。 “岂有此理,哪有双方连面都没见过,就逼着人成亲的?”话刚说完,其中一个小厮笑嘻嘻地说道:“我们小姐公子已经见过了,刚才从老爷房中出来时,跟您说话的就是我们小姐。”“天呐,果然是那头母海象。”杨牧云只觉眼前一黑,差点儿没晕过去。 天渐渐的暗下来了,杨牧云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房中转来转去,旁边吕府的下人在不断的劝他。 “公子,你就把这身衣服换上吧。” “老爷说了,您要是不换上这身衣服,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老爷吩咐过,这身衣服你换也得换,不换也得换。” “公子,你这是成亲,又不是去砍头,至于这样么?” “公子......” 杨牧云哼了一声,心道:“要我跟这头母海象成亲,我宁可被砍头。”可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心中也不禁焦急万分。要怎样脱身呢?家人和朋友谁都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看来只有靠自己了。杀出去么?不行,师父不让自己在旁人面前暴露武功,况且吕府这样的大户人家家丁众多,自己能对付多少人也没把握。杨牧云不禁握了握拳头,对等着他更衣的小厮说:“我想喝酒......” “公子还是赶快换上喜袍吧,再晚恐怕就耽误吉时了。” “不行,我现在心里紧张的很,先喝杯酒压压神。” 两个小斯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道:“跟小姐这样重量级新娘成亲,确实得需要喝点酒壮壮胆啊!” “来,你们也喝一点儿,陪我说说话,我心里就不紧张了。”杨牧云说着给那两个小厮也斟上了酒。 几杯酒下肚,话也就说开了。 “你们家小姐不好找婆家么,让你们家老爷想了个榜下捉婿的法子。” “公子,我们家小姐虽然胖了些,但家资丰厚,嫁给你也不算委屈了公子。” “是呀,我们家老爷没有子嗣,只有小姐一个,娶了她就等于娶了万贯家财呀!” “换成你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娶这万贯家财喽?” “嘿嘿,公子真会开玩笑,我们哪有这胆子呀!” “嗯-----!”杨牧云瞪起了眼睛。 “公子,不说这个了,来,喝酒......” 两个小厮都喝趴下了,杨牧云手脚利落的扒下一个小厮的衣服穿上,再把新郎袍服穿在他身上,又在他身上踹了一脚,哼道:“你没这胆子,你没胆子就害我,那头母海象还是你去消受吧!”悄悄出了门刚向外走了没几步,只见吕管家匆匆带了几个下人迎了过来,叫道:“怎么回事?还没办利索么?老爷都等急了,担误了时辰,小心打断你们的腿!”杨牧云低着头压低声音:“杨公子有些醉了,让小人去给他拿些醒酒汤。”吕管家嗯了一声,吩咐身后的几个下人:“你们守着门口,那杨公子再不听话,你们就进去帮他把衣服换上。” 看着吕府中来去匆匆的人影,杨牧云定住脚步:“往哪儿走呢?径直走向大门的话,恐怕还没走到就被人发觉了。”摸了摸下巴,来到一棵靠着院墙的树下,搓搓手,眼见四下无人,双足向上一蹿,一下抓住大树上的一根树枝,噌噌几下,就爬到了树腰上,向院墙外一看,见是一条河道,正踯躅间,突听一声大叫:“不好了,杨公子跑了。”府中登时乱成一团,杨牧云再不犹豫,纵身向河中跳去。 天黑了下来,湖州府已是万家灯火,街上的行人也寥寥无几,两个巡夜的衙差提着灯笼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李兄,歇一下吧,等会儿再走。”一个衙差说道。 “嗯,到前面桥头就停下,那儿地势高,能看得清周围的情况。”另一个衙差回道。 两个衙差不一会儿就来到一座拱桥上,坐在桥栏上就开始聊起天来。 “李兄,今天秀才放榜你知道吧?” “嗯。” “听说你表弟中了头名呢?是本府的案首。” “他打小儿就爱读书,别说秀才了,就是中个举人都没问题。” “啧啧啧,举人就可以做官了呀,他要发达了,你还用在衙门里当这个差么?到时候可别忘了小弟呀!” “现在扯这远了,他要真有做官的命再说吧。对了,推官大人下发的江洋大盗凌无缺的通缉画像还在你身上吧?” 那个衙差打了个哈欠:“那还能忘了?络腮胡,扫帚眉,脖颈上老长一道刀疤,化成灰我也记住了,还用时时看那通缉画像?” 那个姓李的衙差道:“大人叫拿着就拿着,记没记住是一回事,拿没拿着是另一回事儿?” 正说着,忽听桥底下一阵响动。 “有人!”李衙差提起灯笼,握紧腰刀向桥下快步跑去,他的同伴也连忙跟了上去。 果然,桥下从水里刚刚爬上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人。李衙差拔刀在手,喝道:“什么人,站着别动!” 那人果然一动不动,李衙差快步上前,拿灯笼在晃了晃他的脸,不禁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那人打着哆嗦:“表哥,别说了,一言难尽啊!” 那人便是湖州府的头名秀才,被榜下捉婿,又被迫跳河逃出的杨牧云杨公子。 正文 第二章 节外生枝 李衙差是杨牧云姑姑家的儿子,叫李毅,由于读书不成,又别无他技。靠着杨牧云姐夫胡大标在府衙当三班班头,谋了一份差事。 李毅瞪大了眼,问道:“牧云,你这是怎么回事?” 杨牧云哼了一声道:“别提了,我跟同学吃酒,回来路上谁知碰到一头猪,被猪给拱到河里去了。” “哦?”李毅愣了一下,想象着猪把人拱到河里的情形。 杨牧云转身要走,李毅忙道:“表弟哪里去,现在城门也关了,各处水闸也落下了,你要回家恐怕得明天早晨了。”杨牧云家并不在湖州城中,而是在城东三里的杨家埠。见表弟愣在那里,李毅拉住他,道:“你先去我家住一夜吧,把这身衣服也换一下。” 李家,李夫人看着侄儿一身狼狈的样子,忙准备了一身衣服给他换上。她把换下的衣服拿在手里看了看,抬头问道:“这是谁家府里下人的衣服?你的衣服呢?”杨牧云一怔,支支吾吾道:“跟同学吃酒,弄脏了衣服,就随便换了一身出来,谁知又碰上倒霉事,被猪给拱河里去了。”李夫人乜了他一眼:“别是跟同学在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去鬼混了吧?”杨牧云忙摆手道:“姑姑,这话可不能乱说......”李夫人叹了口气,道:“云儿,你姐嫁的早,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可不能做给杨家丢脸的事啊!虽说你现在中了秀才,可离光大门楣还远着呢,现在离乡试还有三个多月,你可得管好自己......”杨牧云不耐烦的道:“行了,姑姑,你比我娘的话都多......”李夫人瞪了他一眼:“翅膀硬了是不是,你是姑姑看着长大的,说你几句怎么了......” 第二天,杨牧云借了一套儒衫和其他中了秀才的同学去参加湖州府衙举行的庆祝仪式。 一大早,湖州府一府五县数十个秀才齐集知府衙门,衙门鸣锣放铳。之后秀才们列队从正门进入府衙大堂,杨牧云胸带大红花,站在队首,好不风光。他第一个站在堂前向知府大老爷陈世尧下拜,叩拜之后,陈大老爷亲手将一套秀才专用的淡蓝儒衫交与他手,勉励道:“杨案首需戒骄戒躁,来日秋闱定要为本府再创佳绩。”杨牧云接过儒衫一叩到底,恭恭敬敬道:“学生谨记。”然后退向一旁。后面的秀才依次向前叩拜,不过儒衫却由旁人发放,陈大老爷也不再每人勉励一语,只是略微颔首而已。 杨家埠,杨府今天热闹非凡,鞭炮轰鸣声中,入府宾客络绎不绝。杨老爷满面红光,好不得意。杨老爷姓杨单名一个禄字,是杨家埠小有名气的地主,家里田产不多也不少,八十亩良田,小日子也算滋润。但有一点,家里人丁太少,自从二十岁时他老婆为他生了一个女儿后,一连十多年就再也没下文了。家里没人气,杨老爷心里就憋气。就在杨老爷盘算着是否要纳一房小妾,来为杨家续香火时,老婆又怀上了,这一次是个大胖小子,这下可把杨老爷高兴坏了,纳妾的事也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专门请了个老道为孩子祈福,牛鼻子求财专拣好话说,说这孩子大富大贵,有官运,必为一方牧首,一生青云直上,于是给孩子取名牧云。杨老爷对此深信不疑,从小请最好的先生来教孩子,这不,十五岁就中了秀才,可不应了吉言么。 “禄翁,贵公子刚及束发之年就高中案首,前途不可限量啊!” “哪里哪里,寻翁谬赞了。” “伯父,云弟春试一炮打响,来日秋闱也必定高中。” “安平啊,你可别把你云弟捧坏了呀!” “......” 杨老爷的脸像一朵绽放的菊花,恭维的话谁不愿意听呢! 刚将一群宾客送进府里,老远就看见妹妹和妹夫李庆达老远过来,不禁捋须道:“外客都已早来,你们乃是至亲,迟来当罚三杯。”李庆达还未说话,李夫人忙道:“应该的,应该的。”说着冲李庆达道:“你去帮大哥陪一下宾客,我有话跟大哥说......” 杨府不大,只有三进院落,在第三进院落的内室里,杨老爷和他夫人、妹妹、女儿,在一起聊着事儿。宾客已经散去,只他们一家静静地坐在一起。杨老爷的女儿叫杨兰,十六岁时嫁给府衙班头胡大标,生了一个儿子叫胡文广,跟弟弟杨牧云一般大,都是十五岁。 “大哥,昨天晚上云儿是被毅儿带到我们家的,听毅儿说他是从河里爬上来的,浑身都湿透了。”李夫人说道。 杨夫人“啊”的一声:“他掉河里了,要不要紧,有没有身体不适?” 李夫人看了她一眼:“嫂子,没事,他一大早就去府衙了,估计衙门典礼也该结束了,等他回来你再看看。” 说着扭头对杨老爷说道:“我问他怎么弄的,他说被猪拱河里去了,我不信,后来看了一下他换下来的衣服,居然是别人府里下人的衣服,我再仔细瞅了瞅,在领子和袖口处发现了上面绣着吕府的字样。” “吕府?哪个吕府?”杨老爷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这孩子也不说,不过,这湖州府呀!姓吕的大户人家不多,也就城南吕仪钟一家,这吕府下人的衣服十有八九是从他那里来的。” “哦,那是不是吕仪钟有个公子也在府学里?而且跟云儿关系不错?”杨老爷若有所思。 “哪儿呀,他家里只有一个女儿,而且听说年纪跟云儿差不多大。” “什么?”杨老爷把眼一瞪,跟老婆互相对视了一下,一家人顿时浮想联翩。 看着大哥大嫂都愣在了那里,李夫人咳嗽了一下:“大哥,这一切都是猜测,你也别往心里去,早上我让毅儿去城南吕府看了一下,他回来说没什么异常的地方,您就别瞎想了。” 杨老爷哼了一声:“没什么,难道吕家人的衣服是从天上掉到他身上的么?哼,别不是去勾搭人家小姐,被人家撵到河里去了吧!” 此言一出,李夫人跟杨夫人对视了一下,刚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李夫人先开了腔:“大哥呀,妹子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杨老爷喘了一口粗气:“有话但讲无妨。” 李夫人道:“这孩子都大了,难免......难免不往那事儿上去想,您和嫂子如果不替他操这心的话,以后指不定还会冒出什么事儿。” 杨夫人接茬道:“他姑,云儿才十五岁,提这事是不是早了点儿?” 李夫人道:“他既然都往这儿想了,那就证明不小了,虽然太祖皇帝有令:男十六,女十四才可婚配,可那是刚开国时的事儿,大明立国都八十载了,很多规矩都没那么严了。男子早一年成亲的事儿也不是没有。” 杨夫人看了看杨老爷:“他爹,你看......” 杨老爷捋了捋胡子,没有说话。 李夫人又道:“大哥,按说这离秋闱没几个月了,不该说这事,但为了这段时间不再节外生枝,妹子觉得......还是把这事儿办了好,男人一成了家,就暂时就不会去外面偷呀摸了的,就说我们家毅儿,没成家时天天都摸不着人影儿,这一成了家,这衙门一换班,就往家跑......” 杨老爷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夫人,这两天给云儿说亲的人都快踏破门槛了,我当时也没在意,也罢,你和他姑,还有兰儿,你们一起合计一下,看谁家的姑娘差不多,就给咱们云儿撮合撮合......” 杨牧云换上了浅蓝色的秀才服,在周围一群月白儒衫的同学当中显得鹤立鸡群,府学中的秀才一共才取了二十名,再加上周围五个县学, 一共不到一百个秀才,所以每个秀才都像被众星捧月一样。一众人等正寻摸着要去哪里乐和乐和,就见李毅和胡文广匆匆过来,胡文广老远就道:“小舅舅,姥爷病了,我姥姥叫你赶快回去。”杨牧云闻听向众同学一拱手:“家中有事,不能与诸位一齐游玩了,告辞。” 路上,杨牧云问胡文广:“我爹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呢?”胡文广摇摇头:“谁知道呢?也许人岁数大了,这病说来就来了。”杨牧云看了一眼李毅:“你不用当班么,怎么也跟过来?”李毅叹道:“舅舅病了,我这做外甥的也该去看看。” 三人说着话,出了城门就来到了杨家埠。 杨牧云一进家门就匆匆往里走,在第三进厅堂往里一拐,就见父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哼哼唧唧地看起来非常难受的样子。母亲、姑姑和姐姐都在身旁侍候着。杨牧云垂手而立,轻轻唤了一声:“爹......”见父亲没有应声,就问旁边的母亲:“娘,爹什么时候病的?”杨夫人一抹眼泪,抽抽噎噎地道:“就是五天前送你去府学考秀才的时候,回来就一病不起,这中间怕影响到你,就一直没给你说,本以为歇息两天,服两副药就好,可谁知......谁知这病越来越重了,这可怎么好呀!”李夫人劝了劝,回头把杨牧云拉到一边,道:“云儿呀,刚才大夫又看过了,说 你爹心臆堵塞,药石难医。”杨牧云忙问:“姑姑,这是什么意思?”李夫人道:“就是说,你爹有心病,药物是治不好的。”杨牧云急道:“怎么会这样?”李夫人忙劝道:“云儿你别急,大夫说这心病还需心药医。” “如何医法?” “拿喜事冲一下就好了。” “那又如何去冲呢?” “云儿呀,你父亲就你这一个儿子,当然希望你成家立业,你中了秀才,固然很好,如果再娶上一门亲事,来一个双喜临门,你爹的病不就冲好了么?” “什么?要这样啊!”杨牧云浑身打一个激灵,眼前立刻浮现出昨天吕小姐那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的模样。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搓了一下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姑姑,还有其它的法子么?”敢情他心里都有了阴影,一提成亲心里就哆嗦。 李夫人还未说话,忽听里面一阵大咳,看这阵势,直有把心肝肺咳出来的架势。她立马转身,来到床前坐下,拍着杨老爷后背,轻声道:“大哥,您别激动,小心伤身体。”杨老爷咳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夫人向杨牧云一招手:“还不快过来哄哄你爹,他再受不得任何刺激了。”杨牧云无奈,来到床前坐下,握住父亲的手,轻声道:“爹,孩儿的一切都由长辈们做主。”杨老爷的咳嗽声慢慢止住了,头一歪又躺了下去。在闭上眼睛前,用一丝狡狯的目光扫了一下李夫人。 李夫人冲着杨夫人说道:“嫂子,大哥病得这么重,云儿的事得赶快操办才行。”杨夫人抹着眼泪说道:“他姑,我现在心神 大乱,不知怎么办才好,一切有劳你了。”说着转头对女儿道:“兰儿,你跟你姑合计合计,看哪家姑娘跟你弟合适,你爹这儿有我守着就行了。” 杨兰点点头,站起来道:“姑姑,这事儿咱们去里屋商量吧?”李夫人正要起身,杨牧云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冷不丁的问道:“姑、姐,这两天来咱家提亲的有没有姓吕的?”李夫人和杨兰对视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怎么,你看上了一家姓吕的姑娘?”杨牧云连忙摆手:“不,如果有姓吕的来,千万不要答应,”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姑姑和姐姐眼中奇怪的目光,斩钉截铁地接着道,“否则我死也不会成亲。” 正文 第三章 周家有女 杨牧云在城中街道上慢慢踱着步子,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姑姑和姐姐之间的对话。 “兰儿,刚刚周家大官人的管家夫人来过,说是周大官人意有想和咱们家结亲。” “姑姑,哪个周家大官人呀?” “唉,还有哪个,就是住在南浔镇上的那个湖州首富呀!” “就是那个自诩为当世沈万三的周伯安周大官人?” “对,难不成还有第二个周大官人?” “他怎么会知道咱们家?” “原来可能不知道,可现在咱们云儿年纪轻轻的就中了咱湖州府的秀才头名,名声大噪,不知道咱家的人就不多了。” “那周家是什么意思,要真有意怎么会只叫个管家婆来?” “兰儿,你可真糊涂,周家是什么人家,要不是云儿年纪轻轻的就有了功名,前途不可限量,他会看上咱们家?周家自矜身份,叫个下人来透漏点意思,成就成,不成也无损周家颜面,难道这还让人家上杆子不成?” “姑姑,您的意思,如果周家同意了,别家就不考虑了?” “兰儿,你认为还有谁能比的上周家么?听说他们家的钱买下整个湖州府都绰绰有余的了。这谁能比的上呀!” “姑姑,我不是说这个,不知道那周家小姐怎么样?” “那能差得了哪儿呀,你没听湖州府的人都说‘湖州一枝花,最美在周家’么?” “姑姑,瞧你说的,知道的你是我姑姑,不知道还以为是周家派来说媒的呢!” “兰儿,你这话怎么听得有点儿不对呀?云儿是你亲弟弟,可他也是我亲侄子呀!难不成我这做亲姑姑的还能把他往火坑里推?” “好了,姑姑,你比我能说,你就看着办吧!需要我做什么,您直说就行了。” “咱们赶快准备点儿礼物,我这就去周家一趟,毅儿和文广帮我拿东西,你就在家听我好信儿吧!” “嘿嘿,‘湖州一枝花,最美在周家’,姑姑这张嘴呀,张口就来,对外面人胡说八道也就罢了,自家人面前嘴上也不把好门......现在去哪里呢?”正踌躇间,他一时定在了那儿。他现在已经是秀才了,不用像其他儒生一样天天去府学上课,府学教授专门教导了他一个时辰,就给他出个题目,让他回家去做。题目也不难,他也不愿在这上面多费心思,就在这城里的街道上乱逛。 “对了,好几天没见师父了,不知道他回来了没有?”他信步拐进一个胡同,走到尽头,在右首的一个简陋的木门前停住,上面依旧铁将军把门,他摩挲了一下那把生锈的铁锁。思绪飘到了好远好远的地方。 那应该是三年前的一个冬天,那一天,很冷,天黑得也早,而且飘起漫天的雪花......江南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天寒地冻,可有时也会下雪,但不会在地上积起厚厚的一层。那天府学放学也早,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对,是一个人。对那时才十二岁的他来说,远没有今天万人瞩目,上下学的路上时常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就是走在这个胡同口的时候,他看见地上趴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上前一看,那是一个人。一个受了伤,奄奄一息的人。当时他很害怕,想转身就跑,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居然张开口,用一丝微弱的声音叫住了他。之后,他也记不清他是怎么架着他来到他的住处的,他当时是那么小,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那是个老人,年纪大概有六十开外了,他嘴角流着血,胸口深深印着一个乌黑的掌印,那是什么样的人印上去的,他不能够想象。那老人叫他从一个隐蔽的地方拿来一些药,然后递给他一把刀,让他划开胸口印着掌印的地方,他哆嗦着手按他的吩咐去做了。他清楚地记着,刀划开的地方流出的是乌黑的血,当血变红的时候,老人让他敷上一种绿色的药膏,血立马就不流了。那天晚上他一直都在照顾老人,直到老人沉沉地睡去,这才离开 。 他出来后只能去姐姐家住宿,后来又遭到父母的盘问,他只说去了同学家。之后他每天放学后都去照顾老人,老人恢复得很快,在第七天上就能够行动自如了。老人伤好后就在他面前露了一手很高明的武功,并问他愿不愿意学武,他感到很新奇,就拜老人为师。老人说他姓洪名璋,并嘱咐他不得在人前显露武功,不得把他的一切告诉别人,甚至最亲近的人也不可以。他答应了,之后每天放学后他都到洪璋师父这里练两个时辰的武功。内容包括打坐运气,剑术掌法,暗器轻功。练武很辛苦,洪璋老人教得也很严厉,但他都咬牙坚持下来了。这一晃三年过去了,他也不知道练得怎么样,不过看师父舒展的神情,应该不是很差吧。由于没跟人交过手,他也不知道自己身手怎么样? 那一天?对,是自己被骗到那像海象一样的吕老爷府上的时候。他和劝他换上新郎袍服的那两个吕府下人喝酒时,趁他们不注意,掌上运气朝他们后颈的大椎穴上一人拍了一下,当时心中紧张得要命,生怕拍下去他们立马跳起身大呼救命,谁知他们一声没哼就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了......想到这里,他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 “小兄弟!” 杨牧云一惊,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扭头望去,不知何时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人来到他身旁,只见他黄面微须,笑吟吟的向他拱手打招呼。他身后站着一个青衣汉子,腰间挎一把刀,神情甚是彪悍。 “小兄弟,请问此间主人现在何处,我是他亲戚,找他有事。”锦袍人笑眯眯地问。 杨牧云定了一下神,回道:“这里住着人么?我还以为这里荒废了呢?” 锦袍人眉头一皱,道:“可我见小兄弟在此默然良久,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杨牧云暗中咒骂了一声,脸上不动声色:“这位兄台,小生乃是府学的秀才,为了今年省府的乡试,想租一个僻静点儿的地方用功读书,这里倒是不错,可惜无人,小生也正想问一下呢?”说罢转身欲走。 只见锦袍人身后的青衣汉子手腕一抖,一道寒光闪过,一片锋利雪亮的刀刃就横在杨牧云的面前,杨牧云大惊失色:“你们要干什么,我只是一个穷秀才,身上没什么钱的?”锦袍人眯起眼微微一笑,伸手把刀拂到一边,缓缓道:“小兄弟莫怕,我们不是坏人。” 杨牧云大叫一声,抱着头跌跌撞撞地向胡同口跑去。 青衣汉子欲追上去,被锦袍人拦住,不禁急道:“总旗大人,为什么不让我拦住他。” 锦袍人冷冷一笑:“一条小鱼而已,省点劲让他去掉大鱼吧。” 杨牧云出了巷子口又跑了老远,回头看看没有人追过来,不禁吁了一口气,叹道:“好险,好险!”正欲缓步而行,突然感觉胳膊又被扯住了,啊的一声刚叫出口就又咽了回去,眼前一张似嗔似喜的一张面庞,正是他的姐姐杨兰。 杨牧云拍拍胸口,说道:“姐,你干嘛呀?一惊一乍的,吓死人了。”杨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一惊一乍的?我看你心里有鬼吧?说吧,又干什么坏事了?”杨牧云不想就这个话题纠缠下去:“姐,你别扯着我呀?到底有什么事?” 杨兰正色道:“小云,你不知道,咱姑把你和周家小姐的亲事给说成了,你们俩人的生辰八字都给交换了,而且成亲的日子也给定好了,就在这个月十八。” “什么?”杨牧云当时就呆住了。 杨兰也不管他高兴还是不高兴,拉着他连声道:“姐姐得赶快帮你把婚服做一下,否则就赶不上好日子了。” 杨牧云回头看了一下师父住的方向,心道:“恐怕我这一段时间都不能过来了,不知师父去了哪里,他可千万不要碰到那些坏人。 何氏布庄是湖州府最大的店面之一,开在府中心商业街最繁华的地方,里面各种布料、绸缎、丝织品应有尽有,客人出出进进不停,十几个伙计在里面忙得脚不离地。 杨牧云看了一下停住脚步,问道:“姐,非得来这儿么?” 杨兰不悦道:“怎么了?这里的布料最全最好,很多官太太官小姐还来这里选衣料呢?你还能不满意这里?” 杨牧云忙道:“姐,我不是这个意思,”说着压低了声音,“听说这里卖的布料比别的地方要贵上两成,我看还是换一家瞅瞅吧。” 杨兰乜了他一眼,道:“行了,我们杨家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在这里给你办一身新郎官的行头,这份钱还出的起。” 说着不由分说就拉着弟弟快步走了上去。 一进布庄大厅,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就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哎呦,夫人,公子,您需要什么样的布料,做什么用的?小的给您拿......”杨兰一指杨牧云说道:“这是我弟弟,我需要给他做一身新郎礼服......”那管事的一哈腰,笑容不减:“小的明白,请......”话未说完,这时一个身穿暗金色丝袍的胖子咳嗽一声走了过来,那管事的忙退到一边,那胖子约摸四十来岁,头戴平式网帽,颔下的胡须稀稀疏疏的,一双眼珠子骨溜溜的转个不停。那胖子微笑道:“这外面的东西怎么能入两位法眼,请里边来。”说着伸臂往里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转过身,挪动着肥胖的身子头前领路,姐弟俩互相对视了一眼,跟在胖子后面往里走去。 过了前厅,又穿过了一个院落,来到一个雅致的房间里,那胖子请姐弟俩落座,又吩咐人上茶。姐弟俩被这胖子过度的热情弄得坐立不安,正要说些什么,那胖子一拉房间中间的帘幕,露出里面摆放的数十种上好的青绿色丝绸来。房间里没有掌灯,更可以看出每匹丝绸所发出的莹莹的光彩。明朝时新郎的服装都是用青绿色布料做的假九品官服,而不是影视剧里的大红色,只是迎亲时胸前再佩戴一朵大红花。 那胖子抱过来一匹上好的丝料,那缎面流光溢彩,摆动间就如同碧波荡漾的湖面,在姐弟俩面前的红木茶几上一放,摊开来介绍说:“这一种叫绿波顷,是由上好的湖丝织就,看上去像水波一样,摸起来比少女的皮肤还要光滑柔软......”那胖子滔滔不绝,介绍完见姐弟俩没有什么表示,毫不在意的转过身,说道:“这绿波顷的款式太柔了点儿,还有一种绿烟罗,估计夫人公子会喜欢。” 看着那胖子转过身,杨牧云悄悄问:“姐,钱带够了么?”杨兰瞪了他一眼,牙一咬:“要你操心。”那胖子也不嫌麻烦,把绸缎一匹一匹抱过来,一样样的详细介绍,只要有姐弟俩不中意的,他再一声不吭的抱回去,弄得姐弟俩很过意不去。看着那胖子忙得满头大汗,杨兰不忍道:“您是这里老板吧?”胖子说道:“不敢,在下姓何。”杨兰听了忙道:“何老板,这些事让伙计们忙就行了,您又何必亲自动手呢?”何老板拿出手巾擦了擦汗,说道:“那些下人粗手粗脚,笨口拙舌,怕伺候不好二位。对了,夫人公子,可有相中的布料么?”杨兰为难道:“何老板,你叫我们看了这么多布料,眼都看花了,不知挑哪一种好,这样吧,你替我们做主好了。”何老板点点头:“也罢,这青云绦色彩大气靓丽,丝质润泽,制成袍服穿在身上让人神清气爽,有扶摇直上之感......公子可觉合适么?”杨牧云点点头,看了一眼姐姐,见她不反对,说道:“就这种吧,何老板,我和姐姐第一次来,价钱方面......”何老板连忙道:“哪里话, 夫人和公子能来小店,是小店的福气,哪有让二位掏钱的道理。” “什么?”姐弟俩的嘴张成了O型,这太诡异了,何老板亲自忙了大半天,卖东西还不收钱,这是姐弟俩在做梦,还是何老板傻了。杨牧云怔怔地看着何老板:“何老板,你这是开玩笑么?哪有卖东西不收钱的?”何老板恭恭敬敬地道:“实不相瞒,小店的东家是周大官人,杨公子您是大官人的姑爷,也就是小人的主子,这世上哪有下人收主子钱的。所以公子您的钱小人是万万不敢收的。” 正文 第四章 烛影摇红 出了何氏布庄的大门,杨家姐弟俩还恍然若梦中的感觉,何老板的话犹历历在耳。 “杨公子,请这边来,让我们尤师傅为您量一下身体尺寸。” “......” “杨公子,我们会尽快把袍服给您做好,您看袍服的补子是用鹌鹑呢还是海马,鹌鹑是文官,海马是武官。” “海马吧,武官比较威风。” “好,到时做好后连同一顶乌纱帽也一并送到府上,不用您来取了。” “......“ “对了,杨公子,府上用的红布,红花,红绫之物小店也会一并送过去。” “......” “杨公子,您走好......” “何老板,我并未报上姓名,你是怎么知道的?” “公子说笑,府衙秀才庆典所用之物,具是小店提供,就是知府大人亲手递与公子的秀才袍服,也是小店所做,因此那天小人有幸得见公子,只不过公子未注意小人罢了。” “......” 出得门来,姐弟俩终于松了一口气,杨兰似笑非笑地看了弟弟一眼,说道:“看来娶大户人家小姐就是不一样,还没过门,买东西就不用付钱了。” 杨牧云苦笑了一声:“姐,你还不如说你弟弟还没把人家娶进门,就开始吃软饭得了。” 杨兰噗嗤一笑,斜了他一眼:“没想到你还有自知之明。” 杨牧云不想纠缠这个话题,话锋一转,问道:“姐,你说周家为什么答应咱们家让周家小姐这么快过门?” 杨兰道:“亲事都已经定了,聘礼都下了,你和周小姐都已经是夫妻了,早一天晚一天过门有什么关系。” 杨牧云说到:“但是这对大户人家来说不是太匆忙么?” 杨兰道:“要不是爹的事事急从权,原不必这么匆忙呢?” 看着弟弟若有所思的样子,杨兰安慰道:“弟弟,你就不要多想了,你成了亲,也算了了爹娘的一桩心事,再说周家就周小姐一个女儿,娶了周小姐就等于娶了整个周家,他们也一定会全力栽培你。” 杨牧云看看姐姐,又问:“姐,你说周小姐长什么样?会不会长得很丑?” 杨兰奇怪的看了弟弟一眼:“你怎么会这么想?” 杨牧云认真道:“要不是这样,怎么会急急忙忙的嫁到咱们家?”(吕小姐的事对他打击太大了) 杨兰笑道:“我也不知道,大户人家小姐养在深闺,很少出来见人,你怎么就断定她很丑呢?姑姑不是说‘湖州一枝花,最美在周家’么。” 杨牧云摇摇头:“就姑姑那张嘴,什么东西从里面跑不出来,她平时就经常干保媒拉纤的活,如果一个姑娘长相只有一分的话,她能说成十分,她把鸭子说的嫁给公鸡,我都相信,她要说哪个姑娘长得跟天仙似的,真正看起来不像一个猪头就不错了。” 姐弟俩回到家的时候,家里正在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进得院里,就见李夫人张罗人在挂灯笼,杨老爷居然也在旁边,而且气色看起来大好,已能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走几步了。杨牧云快步上前,搀住父亲的胳臂,连声道:“爹,您怎么出来了,快回去休息吧!”李夫人见姐弟俩回来了,跟杨兰说了两句话,就转过来对杨牧云道:“云儿,你爹也不能总闷在屋里头,出来透透气还是好的。”杨老爷点点头,道:“妹子,云儿的事就全靠你张罗了。”李夫人瞥了侄儿一眼,忙道:“大哥,看你说的,都一家人,这样说不见外了么?” 这几天李夫人成了大忙人,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这些婚前的礼节全靠她跑前跑后,杨家住在湖州城西郊杨家埠,而周家住在湖州东城外的南浔镇,难怪她一天下来腿都跑细了,直喊腰酸背疼。问名之后,杨牧云才知道周家小姐叫周梦楠,跟他同一年,都是十五岁,只不过他生日是三月份,而周小姐是六月份,看来周小姐十五岁还不到。李夫人每次回来都惊叹周家庄园之大。 “大哥,嫂子,你们是不知道啊,那周家的园子大呀,我都去过几回了,要不是园里的人领着,我还是会迷得找不到方向。” “......“ “那园子的名叫爱莲庄,据周大官人说他们家是宋朝一个很有名的姓周......叫什么来着,对,叫周敦颐,是周敦颐的后人,他写了一篇文章叫爱莲说,所以园名就取文章的名字叫爱莲庄。那院子里呀,中间有一湖,老大的湖,湖中到处都是荷花,湖中有岛,岛上有亭台楼榭,湖周围都建有画廊,园子的路都是用鹅卵石铺的,路两边种的不是花就是树,还有竹子......” “......” 李夫人滔滔不绝,听得杨老爷老两口目瞪口呆,杨老爷打断他道:“妹子,那周大官人长什么样?”李夫人道:“周大官人年纪看起来比大哥年轻点儿,说话文绉绉的,倒像个读书人。”李夫人看了一眼嫂子,续道:“这周夫人看起来更年轻,也就三十出头吧,跟兰儿年纪差不多,长得可漂亮了。”杨夫人问道:“他姑,你说周大官人和他夫人年纪相差很大?”李夫人得意地说:“可不是,周大官人看起来怎么也比他夫人大上个十来岁,”说着压低声音,“我听说呀,这个周夫人原来只是他一个妾,周大官人娶了十几房夫人呢!可谁都没给他留下一男半女,只有这个周夫人为他生下一个女儿,就是快要嫁给咱们家的梦楠小姐,所以在正房大夫人去世后,周大官人就把梦楠小姐的母亲扶了正。” 李夫人话锋一转,乜了侄儿一眼,打趣道:“云儿呀,等梦楠小姐过了门,你可得对人家好点儿,否则整个周家上下可不答应你。” 杨牧云脸一红,问道:“姑姑,您见过梦楠小姐了么?”李夫人眨了眨眼睛,明白了他想问什么,正了正脸色道:“云儿,姑姑不瞒你,去周家也好几趟了,但一回都没能见到梦楠小姐,不过,看周夫人那貌如天仙的模样,她女儿也一定会很漂亮的。” 第三进院里最大的一间屋已经布置成了新房,红红的喜字已贴在了窗棱上。杨牧云在新房前来回踱了几个圈子,还在想着姑姑的话,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没暗下来,就向外慢慢走去。杨老爷两口和儿子住在第三进院落,第二进是堆放粮食杂物、饲养家畜家禽的地方,最外面一进是住家丁仆役的。杨老爷发迹的时间不长,年轻的时候比现在要穷困潦倒的多,因此很多农活都自己亲历亲为,家中雇佣的仆役不多,只有一个姓蔡的和他婆娘,两人都四十多岁了,杨家姐弟俩都很客气的叫他们蔡叔蔡婶,此外农忙的时候杨老爷才会多雇一些短工来家里干活。 现在杨家每一进院落都挂起了红灯笼,远远一看都能感觉到浓浓的喜气。杨牧云出了院门往北行去,不多远就是一条河,现在是四月天,到处都是花红柳绿一片,让人看在眼里不禁心旷神怡。杨牧云只觉心怀大畅,就沿河向西行去,大约走了三五里,看看天色已晚,正欲返回。发现前面不远处亮起了灯光,他不禁定住了脚步,略一思忖,就继续向前行去。 这条河叫西苕溪,前面是西苕溪旁一个不大的村庄,叫篱湖村,村里只有三十多户人家。杨牧云之所以知道这个村子,是因为他有一个 叫彭亮的同学住在这里,他对这个同学有很深刻的印象。彭亮今年十九岁,比他大四岁,人比较沉默寡言,但他读书很刻苦,先生不授课时,旁人嬉笑打闹,但他却在一旁默默读书,而且每天第一个来到府学课堂的也是他,他可能不是所有学生中最聪明的,但却是最勤奋的。老天没有辜负他这一份执着,他也中了秀才,虽然排第十七名。 杨牧云正走着,忽听一阵铃当响,放目望去,只见一个人摇头晃脑地骑着毛驴刚从村中出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家丁。他不禁一愣,怎么会是他。驴上那人身穿灰色丝袍,头戴平式幞头,唇上两撇鼠须,这不是吕府的那个管家么?他来这个小地方干什么?杨牧云不想与他照面,便躲到树后,等他过去,方才向村中行去。 村子中很安静,偶尔只听到几声犬吠,杨牧云还未找人打听,就听见村头右首第四家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杨牧云一笑,同学数年,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于是朗声接口道:“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现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话音未落,读书声嘎然而止,不一会儿,只听吱嘎一声一对简陋的木门开处,一个瘦长的身影从木门里踱了出来,在杨牧云身旁站定。那人一身的粗布麻衣,浓眉大眼,脸方方正正,年约二十,正是他的同学彭亮。 彭亮一脸喜色,拱手作揖道:“杨贤弟,今日怎么有暇来愚兄的陋室中了。”说着身子一侧,手向前一引,拖长了声调:“请-----” 彭亮的家很是简陋,院墙是由土坯垒成,只有一进院子,中间是一间堂屋,左右各有一间小屋,屋墙是由黄泥抹就,房顶铺的居然是稻草。彭亮把他请进堂屋,杨牧云扫视了一下,堂屋中间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桌子,桌子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下还翻着一本书。堂屋右边放着一张简易的木板床,床上只有一条薄被子,此外再无别物,用家徒四壁来概括这一切实不为过。 杨牧云面色如常的道:“彭兄安居陋室而取得功名,实愧煞了许多坐享高屋广厦间的读书人呀!”彭亮爽朗一笑道:“贤弟年及束发就高中案首,就已经愧煞了为兄这年近弱冠的人啊!请坐。”说着搬了一把椅子请他坐下,然后又给他倒了一碗水,坐在他右手边。 装水的碗虽是粗陶,杨牧云也不客气,端起来喝了一口。彭亮笑道:“贤弟如何想到今天来愚兄这里?”杨牧云道:“小弟碰到一些问题有些不解,特向彭兄讨教?”彭亮敛去笑容微一拱手:“不敢,贤弟功名学识俱强于我,愚兄怎敢班门弄斧?”杨牧云正色道:“父母要让人子去做他不愿做的事,为人子者可以拒绝么?” “那要让为人子者做的事可是伤害到了父母、他人和自身么?” “不曾。” “可是有益于父母、他人和自身么?” “对父母、他人善而对己亦无害。” “那为什么非要想着去拒绝呢?” “因为拂己意愿。” 彭亮不再说话,端起桌上那碗水,将之倒于地上,再将空碗放在杨牧云面前。摇摇头:“执念太深,不如放下。”看了他一眼:“执念已无,心中还能再有不快么?” 杨牧云喃喃自语:“横于心中不如放下......”默默数语,而后向彭亮作了一揖:“谨受教。” 彭亮微笑:“贤弟能够放下,愚兄也替你高兴。” “对了,彭兄,这里一直就你一个人么?” “不,还有父母同住,他们因身体有疾而入城就医,现在我舅舅那里。有舅舅看护,因此不用我随侍身边。” “令舅如此,是怕你耽误学业呀!” “为人子的责任,怎能假他人之手。明日我就要离开这里,回城了。” “啊!那我要找你,应去何处?” “城南吕仪钟,吕府......” “为什么......” “舅舅在吕府做事,吕员外怜悯我家,已将我父母安置在吕府,刚才舅舅特来向我告知此事。” “原来吕府管家就是令舅。”杨牧云恍然大悟,怪不得会在村口碰到吕管家。 杨牧云吃惊的瞪大了眼:“你去吕府......方便么?”彭亮一笑:“愚兄已与吕府小姐定下婚约,去那里也没什么不方便。”杨牧云的眼瞪得更大了,心中一阵波动:“就吕府那小姐.....”杨牧云仿佛看到一个犯了失心疯的爹,到处向别人推销自己女儿,好像怕他嫁不出去似的。 “他肯定没见过那吕小姐,否则他一定也会心生执念。”心念于此。他不禁劝道:“婚姻大事,一定要慎重,彭兄,你见过吕小姐么?你觉得跟吕小姐......能合得来么?”彭亮淡淡道:“这很重要么?吕小姐愿意嫁给我,我愿意入赘吕家,这就够了。我读圣贤书,是为了治国齐家安天下,不是眷顾于儿女私情。如果秋闱能够中举,来年我还要入京赶考,我家你也见了,是很难支撑我走到这一步的......” “所以你就......” “贤弟,愚兄明白你的意思,吕小姐无论长什么模样,愚兄都不会在意,因为在愚兄心里这并不重要,愚兄心中的执念是一展平生抱负,而且无法做到放下......” 正文 第五章 秀才娶亲 杨牧云从篱湖村出来,天已全黑,彭亮送到村口,依然没有返回的意思。 “贤弟,有件事愚兄想跟你说一下, ”彭亮顿了一下,微黑的脸上有些微微泛红,“这个月十六是我成亲的日子,那天你能来么?”他又加了一句:“这件事我谁也没说,你是第一个。”说罢抬起头,看着他,一脸期盼的神色。 “恭喜彭兄......”杨牧云脸上浮起一丝歉意:“可真巧,这个月十八是小弟迎亲的日子,虽比彭兄晚两日,可迎亲前家中诸事繁多,恐不能应彭兄之邀了。” 彭亮脸现失望之色,但仍道:“同喜同喜,愚兄改日一定会去贤弟府上拜会。” 杨牧云已走出老远,回头看看,彭亮依然目送没有返身。心中不觉一阵暖意,彭亮因为家境贫困,加之本人寡言少语,府学同学中朋友不多,因为他受不了旁人眼中轻视的目光,自己能够正常对待他,就是对他人格的最大尊重,也因此在心里被他引为知己。 “燕雀焉知鸿鹄之志,比起他的心胸,我心中的格局未免显得狭小。”杨牧云摇了摇头,忽然感到有一件事很奇怪:“这个月倒是有很多大户人家着急嫁女,是巧合,还是别有原因呢?” 杨牧云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他和彭亮分手的地方出现了两个黑影。 “总旗大人做事未免太谨慎了些,抓住那小子一问,就不怕他不招出那人的去向,难道还有人能熬得住我锦衣卫的十八道大刑么。” 另一个黑影冷哼一声:“如果你整死了他他也不知道呢?”见同伴没有吭声,他续道:“这个公案困扰朝廷几十年了,要这么容易的话早就解决了,还用等到你我在这里跟桩?做事要有耐心,盯紧他和他接触过的人,千万不能轻举妄动,这不但是总旗大人的命令,还有百户大人的指令。”第一个说话的黑影躬身道:“是,属下谨遵小旗大人军令。”另一个黑影满意地点点头:“尽心尽力为朝廷做事,上面不会亏待你,切记小心谨慎,副指挥使王山王大人已经到了扬州,估计不久就会到江南来,我等更需打起精神做事。”第一个黑影惊道:“王山王大人?他不是奉旨来江南给皇上选秀女么?难道还要过问别的案子?”那小旗官哼道:“上面的人心里怎么想,不是我等小角色可以揣测的,总之认真做事,别出差错就行了。”第一个黑影犹豫道:“湖州的一些富商已知道了王大人奉旨选秀的事,纷纷准备嫁女,属下考虑是否禀告上边,请上峰下令我等知会地方官府,以阻止此事?”小旗官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事你不用禀告,上边已经都知道了。我等只须听指令行事即可,旁事不需理会。行了,你快去盯住那彭秀才 ,记住,有什么异常情况速来禀报,还有,不要惊动他。” 杨牧云心里平静多了,每天在自己的家中朗朗读书,不再想那无聊的事,静静的等待迎亲的日子到来。 十六日,杨牧云梳妆一新在家中安坐,由李夫人夫妇带着聘金和“四金四银”,李毅和胡文广做押盘相公,一众人等去女方家里上头盘。下午的时候,由周夫人的哥哥,同时也是周府的大管事冯全将周小姐的一众嫁妆带到杨家,并系数放在堂屋之中。周家乃湖州首富,自然嫁妆丰厚,让杨家的亲朋好友见了叹为观止。 十七日,周家的管事夫人带着一群周府的丫鬟来布置新房,新房挂上红帐,铺上大红双喜床单,上面再铺上龙凤被褥,被褥上撒上各式喜果,有花生、红枣、柜员、莲子等等。 十八日终于到来了,杨牧云终于感到一丝紧张,一大早,他穿上青绿色的新郎官服,头戴乌纱帽,胸佩大红花,拜过父母,祖宗牌位,骑上一匹枣红马,使人抬着一顶四周装饰有绣球的大红喜轿,在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气氛中,被姑姑姑父、姐姐姐夫一众亲属还有一群府学同学的簇拥下,浩浩荡荡的去周家迎亲去了。 中午时分,一众迎亲队伍终于抵达了南浔镇爱莲庄的周家府邸。周家府上也张灯结彩、爆竹声声,周家冯大管事和他夫人还有一众丫鬟仆人早在府门等候他们了。迎亲队伍一到,冯大管事让夫人领着下人们招待他们一应人等,自领了杨牧云去见老爷和夫人。 周府的确很大,行过绕湖的很长一段画廊,又穿过几处假山园林、亭台楼阁,在一栋巍峨的三层主体建筑前停住,冯大管事低声道:“姑爷,请稍等。”进去不一会儿便即出来引杨牧云进入里间,杨牧云跟着他沿着楼梯上到第二层,便顺着一道走廊来到尽头一间带有门厅的正堂前立定,冯大管事高声报号:“姑爷到!”一掀门帘,伸出手势:“姑爷请进。” 杨牧云走了进去,只见厅堂摆设非常大气。转过一扇紫檀木制屏风,厅堂正中官帽椅上坐着一对夫妇,左边是一位约摸四十出头,相貌清癯俊雅的中年人,他头戴平定四方巾,颔下三绺长须,身着一身清爽的大红色家居燕服,俨然一副文士打扮,完全不像一个商贾。这想必就是周伯安周大官人了,右边一位相貌异常美丽的贵妇便是周夫人,她看起来要年轻得多,让人感觉大概有二十七八岁,身穿红色绣金团花宽袖褙子裙,更显雍容华贵。杨牧云立马一揖拜倒在地:“小婿拜见岳父岳母大人。”周夫人笑吟吟的上前将他搀扶起来:“孩子,不必拘礼,赶快坐吧。” 杨牧云欠身坐在二人下首,恭敬异常。周夫人笑着对周伯安说道:“老爷,牧云这孩子生得倒挺秀气,跟梦楠真是天生一对。”周伯安捻着胡须微笑道:“如此年青就有了秀才功名,更是难得呀!大明开国以来的科举应试中,只有两人做到了连中三元,第一个是洪武朝的黄观,另一个是本朝的商辂,可他们两人在十五岁的时候都没你这么出彩。” 杨牧云忙道:“岳父大人过奖了,小婿不敢当。”周伯安呵呵笑道:“希望你今秋乡试再接再厉,再次一举夺魁。”杨牧云应道:“承蒙岳父大人吉言,小婿敢不努力。” 三人正说话间,一个丫鬟进来禀道:“老爷,夫人,小姐已经梳妆好了。”周伯安嗯了一声道:“知道了,你退下吧。”对着杨牧云一笑:“贤婿,我女儿已梳妆停当,我们一起走吧。”说罢起身飘然向外走去,周夫人跟在他身后半步距离,等他们快越过屏风时,杨牧云才起身跟了上去。 三人沿着一条碎石路穿过一座假山和两处庭院,在一道月亮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喧哗声。月亮门里是一处庭院,庭院中一栋两层小楼就是周家小姐的深闺了,小楼入口处已堵了好些人。被堵在外面这些人自然是跟随杨牧云来迎亲的一众人等,里面一群丫鬟生生拦在他们面前。当前一个丫鬟身穿红色比甲,约摸十四五岁,生得美丽异常,看来是众丫鬟的头儿。只见她柳眉翘起,杏眼圆睁,一只白嫩非常的纤纤玉手指着面前众人,娇叱道:“你们懂不懂规矩?就这么接走我们家小姐,门儿都没有。”李夫人陪笑道:“素月姑娘,请你通融一下,再晚就不能赶回去拜堂了。”说着把一个红包塞到他手里,素月把红包颠了颠,冷笑道:“不行,叫新郎官过来再说吧!”人群中不知谁吼了一声:“再不让开,我们就冲进去了。”素月双手一插小蛮腰,娇声喝道:“谁敢冲得话,今儿就别想把人接走了。”周伯安和夫人见了,微微一笑,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婿,就站住了不再往前一步。杨牧云见岳父岳母不打算出面,只得咳嗽一声,慢慢分开众人走上前来,在素月面前立定,拱作揖道:“不知姑娘要怎样才允许我们过去?”素月用一双美目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冷笑道:“你就是新郎官?要想见我们家小姐不难。须得过我两关。”杨牧云问道:“哪两关?”素月乜了他一眼,说道:“你不是秀才么?我出一个上联,你对一个下联,这第一关就算你过了。”杨牧云恭恭敬敬道:“请姑娘出题。” 素月朗声道:“一栋小楼,立着二三个女子,面前四五条大汉,让尔六神无主,任你七嘴八舌,定阻你九步之外,十分无奈。”里面含一到十十个数字,影射面前诸人,杨牧云略一思索,便道:“十年寒窗,进了八九家书院,抛却了七情六欲,苦读五经四书,考了三番二次,任凭你千般阻挠,一定要进。” “好!”众人一片喝彩,人群正欲再次涌动,素月双臂一伸,娇叱道:“急什么,还有一关呢?”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杨牧云:“秀才公好文采,本姑娘倒想问你,我们家小姐嫁给你,你会对她好么?”杨牧云一愣,慢慢道:“当然。”素月盯着他:“口说无凭,你如何证明?” “这个?”杨牧云一时张口结舌。 素月诡异地一笑,一指楼梯,说道:“只要你走上去,趴在我们小姐面前,让她骑在你身上,你再手脚并用把她驮下来,本姑娘就任你把小姐接走。” “什么?”人群中发出一片惊呼,这太过分了,大厅广众之下这不是羞辱人么?周伯安的脸上也不禁微微变色,心中也觉素月这丫头也做得过了,叫女婿如何下得了这个台呢?正欲上前,却被周夫人拉住。 李夫人陪笑道:“素月姑娘,你这玩笑可开得大了,男儿膝下有黄金,怎好让你们家姑爷大庭广众之下做此等事呢?”素月不依道:“他膝下有黄金,我们小姐还整个一千金呢!”说吧盯住杨牧云,眼神里充满挑衅的神色:“怎么样?秀才公,是答应呢?还是打道回府?”杨牧云心头一万头草泥马飞身而过,脸上却不懂声色:“如姑娘所说,你们小姐是千金之躯?”素月傲然道:“当然,秀才公,用你膝下的黄金跪迎千金,不吃亏。” “所以,”杨牧云顿了一下,“仅仅把小姐驮下来怎么够呢?以我之见,请姑娘把小姐请下来,本公子要先从这里把小姐驮上去,再驮下来,来证明本公子的心意。” 人群中发出一阵更大的惊呼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杨牧云身上,其中夹杂着各种意味,有怜悯、有戏谑、有不解.....素月也瞪大了美丽的俏眼:“这秀才公,是不是气傻了?”李夫人急道:“云儿,你是不是糊涂了?”素月立马道:“秀才公,此话当真?”杨牧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好!”素月追了一句:“你可别反悔。” 杨牧云干脆闭上了眼睛。不再理睬她。 素月快步上楼,不一会儿,只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周小姐头戴凤冠霞披,身着真红圆领大袖女蟒服,拖着大红褶裙在素月的搀扶下轻移莲步慢慢走下楼来,因为头上盖着大红绸巾 ,看不到她的相貌。不过看他身材纤细窈窕,行动间周身曲线玲珑,想必也一定是个美人。 素月把小姐搀扶到杨牧云跟前,眉毛一扬,说道:“秀才公,开始吧!” 杨牧云睁开双眼,哈哈一笑:“谢素月姑娘送小姐下来。”说着一把扯过小姐,推到李夫人怀里,连声道:“姑姑,快把新娘子接走。”李夫人回过神来,也嘻嘻一笑,招呼迎亲的一众人等簇拥着小姐向院外去了。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剩下以素月为首的一群丫鬟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地。 “你,你无耻,你不讲信用。”素月指着杨牧云鼻尖气得话也说不出来。 “本公子说过的话永远算数。”杨牧云一阵坏笑:“本公子哪天高兴就哪天一定兑现。” “你......”素月也顾不得骂他了,一跺脚,像一朵花儿似的向院外飘去。 周伯安看得一阵哈哈大笑:“我这女婿真是个人才,把我们府里最刁蛮的丫鬟整得一点儿脾气都没有,如此接走新娘子,真让人大开眼界。”周夫人哼了一声:“什么人才,我看是歪才,这哪是迎新娘子 ,分明是坑蒙拐骗我女儿。” 正文 第六章 春风得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 礼毕,李夫人倒了两杯酒,引新媳妇将第一杯酒敬给公公,第二杯酒敬给婆婆。杨老爷的“病”已经完全好了,他坐在太师椅上,红光满面,接过新媳妇敬的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是夫妻俩喝合卺酒,当酒杯触到唇边的时候,杨牧云看了一眼对面的周小姐,她头上仍旧盖着那张大红绸巾,看不到她饮酒的样子。这就是自己以后相濡以沫的娘子了。他眼中一阵迷茫,有一种似真似幻的感觉。 合卺酒饮毕,素月上来搀扶着小姐先入洞房,路过他身边时,俏目狠狠地剜了杨牧云一下。杨牧云觉得很有趣,他对这个俏丫鬟的兴趣甚至超过了她的小姐:“周家真不愧是个大户人家,连小姐身边的丫鬟都如此的美丽,如果让这个小丫鬟当我的新娘子,都足以羡煞周围所有的同窗好友了。” “杨贤弟高中榜首,现在又大登科,真是羡煞我等,来来来,先饮三杯......” “......” “云弟双喜临门,可喜可贺,为兄先干为敬。” “......” “兄弟们,不能让这小子太得意了,咱们好好招呼一下他。” 众同窗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他抬起来,高高抛起...... 一圈酒堪堪敬完,杨牧云满脸通红,已感觉有些头重脚轻。蓦然,他瞥见角落里站起一人,微笑向他举杯遥祝,那是彭亮,他还是那么的安静,一点儿也不张扬。杨牧云摇摇晃晃地来到他面前,举杯道:“彭兄,真没想到你也能来,你大喜的时候我没能去捧场......不说了,先自罚一杯。”说罢一饮而尽,彭亮默默地给他把酒满上,双手奉上:“贤弟大喜的日子何必说这些,来,愚兄敬你一杯,祝你们举案齐眉,百年好合,干!”“干!”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这时,一个身穿儒衫的胖子拿着酒壶酒杯跌跌撞撞的来到他们身边,嘴里像吞了个鸭蛋,说道:“新郎官呢?”抬头看见杨牧云便张嘴笑道:“哈,原来新郎官在这里,刚才本公子肚子痛,离开了一会儿,没能敬新郎官一杯,不行,这得补上。”说着一把拉住他,接着瞥见了一旁的彭亮,脸现一丝奇怪的神色:“彭亮,你也来了。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彭亮淡淡的道:“我喜欢一个人安静,你们去热闹吧!”胖子嗯了一声转过头,拉扯着杨牧云去了。 胖子拉着杨牧云来到一众同学那一桌席上坐下,一个书生笑道:“乔胖子,你又把新郎官扯来干什么?”乔胖子嘿嘿笑道:“我怕新郎官敬完酒跑了,就闹不成洞房了。”众同学轰然大笑,乔胖子神秘地道:“你们猜我刚才看见谁了?”众人忙问:“快说,谁?”乔胖子一摇手中折扇,眯着眼笑道:“就是我们的同窗彭亮彭君子啊!” “是他?” “他怎么刚成完亲就来了?” “对呀,新婚燕尔,怎么舍得新娘子一人独守空闺?哎,不厚道啊!” 其中一人眨了眨眼睛,坏笑道:“我知道怎么回事,”说着一指乔胖子,“如果把乔兄变成一个女人嫁与在座诸位,诸位仁兄是否愿意和她天天厮守呢?”众人听了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其中一人听了不禁把刚喝到口里的酒给喷了出来。 乔胖子眼一瞪,喝道:“你胡说什么?本公子玉树临风,岂容你等拿来说笑。” 先前说笑那人目光把乔胖子上下逡巡一下,正色道:“非是说笑,小弟只是觉得乔兄其实才和那彭君子的娘子是天生的一对。” “轰---”众人的笑声更响了。 “也对,跟‘乔娘子’那样的夫人在一起,刚掀开盖头我恐怕就跑了。” “彭君子能忍到今天才出来,已经难能可贵了。” “真不知道彭君子这两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不知杨贤弟的娘子模样如何?” “这还用问么,一会儿闹洞房不就知道了么。” ...... 夜深了,宾客已然散去,新房中红烛闪耀,帘幕低垂,新娘子一身袖衣红裙,静静地坐在床边,头上的大红盖头也不曾取下。杨牧云也静静地坐在她对面,似若有所思。 洞房没能闹起来,原因是素月姑娘带着周府前来送亲的丫鬟家丁紧紧地守住了洞房门口,除了新郎之外任何人不能进去。素月姑娘的厉害让迎亲的所有人等都见识过了,所以谁也不会上去自讨没趣,只能意兴阑珊地道声告辞。好在杨牧云入洞房的时候素月姑娘没再难为他。 “我该掀开他的盖头么?”杨牧云站起身,犹豫了一下又坐了回去。先前同窗们调笑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如果新娘子跟乔胖子一样,刚掀开盖头我恐怕就跑了。” “会是乔胖子那样的么?”他看看新娘子那纤细的娇躯,否定了心中所想。犹豫再三,他咬咬牙,慢慢挪到新娘子身边,搓搓手,用金如意将大红盖头向上一挑,眼睛又忍不住闭上了。当他忐忑不安地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秀雅绝伦的面容,周小姐也静静地看着他,美丽的剪水双瞳犹似一泓清水,顾盼之际,更显得气质清雅高华。 这时烛光暗了一下,杨牧云过去将烛芯挑亮,回头继续看那红帐中的佳人,只见周小姐在烛光的映照之下,肌肤胜雪,容颜晶莹如玉,仿佛新月生晕、花树堆雪,在风姿绰约、娇柔婉转之际,美艳不可方物。他一时竟看得呆住了,他没想到周小姐竟然是这样一个美人,他想过很多种情况,例如乔胖子那种类型,可现实往往在意料之外。 “姑姑说话向来满口胡诌,没想到这次被她编排对了,‘湖州一枝花,最美在周家’,嘿嘿!”周小姐见他脸上忽惊忽喜,不禁颊生双晕,柔声道:“公子,你怎么了?”声音婉转,如珠落玉盘。杨牧云如遭电击,蓦然惊醒过来,坑吭哧哧道:“你,你说什么?”周小姐脸一红,知道自己说错了:“公......相公,你不舒服么?” 杨牧云长出一口气:“她叫我什么,相公,嘿嘿,这位大美人叫我相公,我该叫她什么......”看着周小姐绝美的容颜,结结巴巴道:“娘,娘子,不,是,是夫,夫人?”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周小姐抿嘴一笑:“相公如果不习惯的话,就叫我的名字梦楠吧。” “梦楠,梦楠小姐。”看看对方又有想笑的样子,杨牧云鼓起勇气,用尽最大力气,憋红了脸说道:“娘子!”周梦楠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他叫这么大声干什么,轻轻道:“相公,你想说什么?”第一声叫出来,杨牧云就勇敢多了:“没......没什么,只是第一次见到娘子有些紧张。”周梦楠笑了,笑得很可爱,本来她也很紧张的,跟杨牧云一样,对从未见过面的相公充满恐惧,甚至想象了很多可怕的画面,可掀开盖头的一刹那,她看到的是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又斯文又俊秀的少年,恐惧感一下子就消失了。人就是这样,当她心中恐惧害怕的时候,一看到对方也恐惧害怕,那么她就会一下子变得勇敢起来。 “这就是我的相公么?”周梦楠的美目迷离起来,思绪又飘向了不久前:那时,父亲突然要她嫁人,她很震惊,因为她刚十五岁---准确地说,还不到。她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况且从年龄上来讲,她也不想。她苦苦哀求,父亲不为所动,并说已给她找好了人家,婚书都交换了。她惊呆了,因为她明白,婚书一交换就意味着她已经是人家的妻子,剩下的就是等夫家何时上门把自己接走。她又求她母亲,母亲却反过来劝她接受父亲的安排,安安心心嫁人。那话仿佛还在耳边飘荡:“梦楠呀,你要知道,你爹就你一个女儿,再疼你不过,他怎么会害你呢?女孩子大了,总是要嫁人的,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你爹给你找的人家还不错,我看了,挺本分的,而且你未来的相公刚刚中了湖州府的秀才第一名,前途不可限量。跟着他不会委屈了你。”她不想听母亲说这个,只想知道爹爹为什么这么急着把自己嫁出去,但母亲始终没告诉她。 后来,还是母亲身边的贴身丫鬟宁馨跑来告诉了她偷听到的原因:原来,京城传来消息,皇帝快过二十岁生日了,派人到江南来选秀女,钦差所到之处,所有十四到十七岁的未婚少女都要由地方官府编入册子,供钦差大人挑选。周梦楠明白了,她体会到了父母的苦心,毕竟谁也不愿意自己的女儿被选入厚厚的宫闱之内,因为就近嫁个人家还能时时见面,一旦被高大的宫墙隔断,见一面就难如登天了。周梦楠平静了下来,接受了父亲的安排,因为站在父亲的立场她也会做出跟父亲一样的选择。从这之后,她开始好奇,自己未来的夫婿会是什么样子,他会不会长得很可怕?他会不会欺负自己?她甚至有一天做梦,梦见掀开自己盖头的是一个长满络腮胡子,五大三粗的莽汉,然后她吓醒了...... “只要他长得不让我觉得讨厌就行。”周梦楠的思绪飘回来,想想当时说的话,脸上一阵发烧,看看面前小相公心虚的样子。心中一动:还好,他的确看起来没让我觉得讨厌。杨牧云咳嗽一声,来到周梦楠面前:“娘子,凤冠太沉了,我帮你摘下来。” 凤冠抬起处,周梦楠如云的秀发如瀑布一般披散开来。 杨牧云坐在周梦楠身边,两人脸红红的谁也没说话,两人挨得很近,杨牧云闻着周梦楠身上散发的如兰似麝的香气,先打开了话匣子:“娘子,你身上真香。”周梦楠忸怩道:“你还想说什么?” “你真漂亮。” “......” “娘子,我感觉跟做梦一样,要知道,之前我对成亲很害怕。” “现在呢?” “现在感觉成亲挺好的。” “为什么?” “因为之前我老做噩梦,梦见我掀开盖头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大胖子。” “嗤......”周梦楠忍不住笑了,她突然感觉自己遇到了知音。 “没想到真的到这一刻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美丽的小娘子。”看到周梦楠笑了,杨牧云来了兴致:“你呢?你也会做这样的梦么?” “我不想这么无聊的事。”周梦楠不想跟他纠缠这个话题。 听了这话杨牧云也不生气,闭上双眼,双手互扣,心里默默念叨一番,然后睁开眼,盯着门口,像是自言自语:“从小我奶奶对我说,天上每一个星星上都住着一个神仙,当流星划过天际的时候,就是一个神仙下到凡间,你对它许愿的话,那流星上的神仙就会帮你实现愿望,于是这些天我每天都对着流星许愿,愿望只有一个,希望上天送给我一个美丽的娘子。”他开心的冲着周梦楠笑了:“没想到我的愿望真的灵验了。”又对着她眨了眨眼睛:“我不信你就没许过愿。” 周梦楠顽皮的一笑:“我只对月亮许愿......”杨牧云来了兴致,拉起她的手:“那我们一起去院中对着星星月亮还个愿好不好。”握在手里的小手只觉温软嫩滑,柔若无骨。 “啊!”周梦楠娇呼一声,雪白的脸上又涌上一阵红潮。她的手从未被男人拉过,让她很不习惯,可现在拉她手的人是她相公,她也不能说什么。 “吱呀”一声新房的们开了,一对新人走到了院中,十八的月亮依旧很圆,月光洒在院中,地上白茫茫一片。可除了月光之外,院中还站着一人,一个很美丽的小姑娘,此时她站在月光下,犹如一个翩翩仙子。 正文 第七章 不解风情 “素月,怎么是你?”周梦楠冲着院中那翩翩仙子说道。 素月也奇道:“小姐,秀才......姑爷,你们怎么出来了?” 杨牧云也很意外,问道:“我们出来还个愿......其他人都回去了,你怎么没回去?” 素月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闪了几下,没好气地道:“我回去了,谁服侍小姐啊!” 杨牧云哦了一声,续道:“你可以先去外面厢房休息,服侍小姐也不能不睡觉啊。” 周梦楠过来解释:“相公,素月是我的贴身丫鬟,向来跟我是形影不离的。在我府里,她也不是一个一般下人。” 杨牧云恍然,再仔细看了一下素月,只见她姿容绝美,无论相貌谈吐,还是服饰打扮,都远胜他在周府里见过的其他丫鬟,怪不得迎亲时她敢当着周老爷和周夫人的面和自己叫板。杨家虽然是三进院,最里边的一进正中的堂屋是杨老爷夫妇住的,左边一间是他和周梦楠的新房,右边一间是厨房。第二进院子的房子是养家禽牲畜,堆放粮食杂物的地方。最外面一进左边一间厢房住的是蔡氏夫妇,另一间住着周府丫鬟,右边两间厢房住着周府的家丁仆役。这些空余厢房是农忙时杨老爷让请来的短工住的,现在当然腾出了让周府下人住。 素月是周府地位较高的丫鬟,当然没有跟其他丫鬟挤到一间厢房睡的道理。杨牧云仔细思索了一下,说道:“这样吧,素月姑娘,今天晚上你就睡这里面。”说着一指新房,素月身子一震,脸刷的一下红了,忙道:“不,不,今天是小姐和姑爷大喜的日子,我一个做下人的......是、是不可以这样的。”杨牧云奇道:“你不是跟你小姐形影不离么?难道不可以跟她一起睡么?”素月的脸更红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周梦楠明白她的意思,对杨牧云道:“相公,素月跟我睡当然没问题,但和我一齐跟你......跟你在一间屋里,她还不太习惯。”说着看了一眼不解的相公,续道:“相公,我们今天刚拜过堂,你总得给她一段时间让她适应适应,等她适应你了,再让她跟你......不迟。”素月雪白的脸颊已羞成了一张大红布,声若蚊鸣:“小姐......”杨牧云挠挠头:“让她跟我,什么意思?谁说我要跟你们一间房里?”周梦楠愕然道:“那.....那你去哪里?”杨牧云不好意思地一笑:“从小到大我都一个人睡习惯了,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我肯定睡不着,有人陪你,我求之不得。”看看那美目瞪得越来越大的主仆二人,续道:“现在快三更天了,我出去走一圈回来估计天就亮了,你们赶快回屋睡吧。”看着杨牧云的一双眼睛,清澈得如一汪泉水,周梦楠一推素月:“还不快谢谢老爷。”素月冲杨牧云福了一礼羞涩道:“婢子谢谢姑爷。”周梦楠纠正道:“说错了,不是姑爷,你要叫老爷。”素月红着脸重新福了一礼:“是,婢子谢谢老爷,请老爷不要再叫婢子姑娘了,会折煞婢子的。” 杨牧云咕哝一声:“老爷老爷把人都叫老了,还是姑爷听着顺耳。”说罢转身向院外去了。周梦楠没想到自己的相公竟如此单纯,从思想到身心都干净得没有一点儿杂质。作为大户人家的小姐,嫁人后那些羞人的事会有专人在她出嫁前教给她,素月作为她的贴身丫鬟也要随她陪嫁到夫家,而且由于素月容貌绝美,肯定会被小姐的夫婿相中而纳为侧室,所以她便同小姐一齐了解了那羞人的房中之事。谁知两个“懂事”的小美人和杨牧云这生瓜蛋鸡同鸭讲,周梦楠以为相公要她和素月两人晚上一齐陪他,谁知这生瓜蛋如此不解风情,扔下两个娇滴滴的美人在洞房自己却走了。新婚之夜,洞房之中,只有两个女人来度过这价值千金的春宵一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原本新郎迎亲前也会有专人来教这房中之事,可杨家所有人都认为杨牧云跟吕家小姐有苟且之事,一个有偷香窃玉行为的人,显然已经“懂事”了,还用再教么?忽略了这一关,本来还有补救,那就是闹洞房的时候:说一些黄段子,做一些下流的行为,也会促使新郎开窍。可素月姑娘带人往洞房门前一站,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闹洞房这一课也未能补上。杨相公不是彭君子那样血气方刚的青年男子,他只有十五岁,又从未接触过风月之事,生瓜少年闹出笑话再所难免。 “小姐,这些花生、红枣、桂圆需要清理么?” “当然,不然这么咯人,怎么睡呀?” “老爷不在,清了会不会不吉利?“ “这样吧,这些先收着,以后不管是我还是你,晚上需要陪他的时候再撒上去。” “.......” “怎么了,还不好意思,素月,在你进了老爷的房的时候,你就是他的人了。服侍自家老爷还有什么不好意思。” “我......我怕这样小姐会不喜欢婢子。” “我又不是醋坛子,你怕什么?” “......” “素月,你我从小一起长大,虽是主仆,但情同姐妹。你也知道,我爹娘就我这一个女儿,需我时时回去探望,还有,我爹那里若大产业,也需我帮他打理,这就注定了我不能时时陪在相公身边。我不在的时候,希望有一个我熟悉并能让我放心的人来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我这样说,你明白么?” 默然良久,只听一个声音轻轻道:“是,小姐,婢子一定听您的话。” 杨牧云心情大好,在他的印象里,成亲就是两个人在一起天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此外再没别的什么了。他走到最外边的一进院子,大门已经上了锁,钥匙在老蔡夫妇手里。而他们和周府下人都睡下了。他回过身,又往回走,刚回到第二进院子,突然发现左边墙头有一个人影一闪。 “什么人?”杨牧云快速上前,来到左边墙下,双手一扣墙缝,身子向上一纵,像只大鸟一样稳稳地跳上了墙头,双目向前一扫,一条黑影向正北方向跑去。杨牧云纵身一跃,轻飘飘的落下地来,快步循着那条黑影的方向追去。 大约追了里许,那条黑影渐渐近了,杨牧云便紧跑几步,堪堪贴近到一臂远的距离,便右臂前出,一掌劈向那黑影的后心处。 “啪!”“噗!”那人闷哼一声,向前摔了出去。杨牧云正想上前将他擒住,忽听左边劲风忽起,一条乌黑的铁棒已兜头劈到。杨牧云迅即矮身躲过,左臂疾伸,左手伸出两指向上戳去,“唔!”使铁棒的人被戳中了咽喉,双目暴凸,捂着脖子一口气上不来便坐倒在地。杨牧云刚想直起身子,忽见一道寒光向自己面部扫来,便急忙侧身退后,定睛看处,原来是一柄单刀,那刀身狭长锋利,不是普通之物。杨牧云还未站定,“刷刷刷”一连三刀,刀刀扫向自己要害,不给自己丝毫喘息之机。看来这人武功远比刚才两人要高。 杨牧云身上未带武器,一时连连后退。“嗤----”杨牧云的腰带被刀尖挑断,袍领散开,更加狼狈。那使刀之人精神大振,“刷”的一刀直向杨牧云怀中搠去。只见杨牧云身形微侧,刀搠了个空,杨牧云身影如鬼魅般踏到使刀之人身后。“当啷”一声单刀落地,使刀之人双眼爆凸,满脸紫胀之色,原来他的脖颈不知何时被杨牧云手持被挑断的腰带死死的勒住了。他正想拼命挣扎,突觉腰间一麻,浑身劲力消散。杨牧云松开腰带,他便软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一连击倒三人,杨牧云也稳住身调匀了一下气息。看向那使单刀之人,只见他满脸络腮胡须,身形很是彪悍。 “是你!”杨牧云很是诧异,这个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就是那日在师父门前遇见的中年锦袍人身后的劲装汉子,那日,他也是一刀向自己砍来......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我家附近鬼鬼祟祟?”杨牧云捡起落在地上的单刀,摩挲了一下锋利的刀刃,向络腮胡子问道。 络腮胡子一声不吭。 杨牧云目光又扫了一下其他两人,那两人也坐在地上哼哼唧唧不发一言。 杨牧云眉头一皱,忽然看见地上有一块黑黑的圆圆的东西,便躬身捡起,那是一面圆圆的腰牌,乌铁所铸,边上装饰有云状纹饰,上面还刻有字迹。杨牧云借着月光仔细一看,上面居然刻着锦衣校尉四个大字。 “锦衣校尉?你们是锦衣卫?”杨牧云失声叫道。杨牧云虽在民间,但也知道锦衣卫的大名。他们是皇帝身边的亲军,是一支专门为皇上办事的特殊组织,但是他们专门针对的是王公大臣,办的都是谋反谋逆的大案,自己一个小小平民百姓怎么犯得着被他们盯上呢? 杨牧云疑惑不解,又看了一眼络腮胡子,将那牌子递到他面前,问道:“这是你们的牌子吧?”络腮胡子目不斜视,鼻腔中重重地哼了一声。杨牧云问道:“小生本是一介平民百姓,所行之处也只是在这乡闾之间,就算作奸犯科也有本地的父母官管着,怎么有幸能入锦衣卫大人的法眼呢?” 络腮胡子冷笑:“好一介平民百姓,想不到居然是一个武功高手呢!那日你在总旗大人面前装假,差一点儿让你给蒙混过去。”杨牧云眨 眨眼:“会武功也犯王法么?”络腮胡子森然道:“会武功当然不犯王法,可教你武功的却是一个天大的钦犯,你敢说跟他没有丝毫瓜葛么?” 杨牧云心中一震:“什么?师父是一个钦犯?怎么会?他常年居住在穷街陋巷之中,怎么会犯下天大的案子?连锦衣卫都惊动了。”络腮胡子见他脸色阴晴不定,接着道:“杨秀才,你的底细我们锦衣卫查的清清楚楚,教你武功的那个钦犯三年前来到湖州,住在你我和总旗大人首次见面的那个胡同里,那天你虽装疯卖傻,可还有胡同里的百姓指认你三年来天天来和那钦犯会面,你觉得你能撇清自己么?” 杨牧云听得心里发凉,问道:“你们抓住他了么?”络腮胡子冷笑道:“抓住他还用盯着你么?杨秀才,我看你还是供出那个钦犯的去处吧!否则的话,恐怕你和你的家人......嘿嘿,我不说你也明白吧!”杨牧云心乱如麻,眼睛不住的向四下里乱看,络腮胡子的脸色微微一变,说道:“你想杀人灭口么?你已上了我们锦衣卫的通缉名录,除非你逃到天涯海角,否则定难逃出我锦衣卫对你的缉捕。”杨牧云摇摇头,说道:“ 我没杀过人,也不会杀你们,你能否告诉我,他,他究竟犯下了什么天大的罪?”络腮胡子“嗤”的一声讥笑道:“天大的罪是你能问的么?你要想知道的话,跟我一起去见我们大人,让他来告诉你吧!” 杨牧云看看天空,长叹一声,将腰牌丢在他面前,转身离去了。 漆黑的夜色中,杨牧云思如潮涌:师父是一个很慈祥的老人,虽然深居简出,但从未跟人红过脸;他武功虽然很高,但从未在人前展露,这样的人怎么会犯下天大的案子呢?那个络腮胡子说我已上了锦衣卫的通缉名录,那他们为什么不抓我?对了,他们这是要等我引出师父,好一起把我们抓获,一定是这样。可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他们会不会......杨牧云不敢再想下去,“怎么办?为了不连累家里人,赶快回家收拾行装浪迹天涯,可自己这一生就毁了。我还要考举人,考进士,做官,封侯拜相,风风光光衣锦还乡。可这一逃的话,一切都将化为泡影。想想在异地他乡过着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的日子,可能吃口饭喝口茶都心惊胆战,睡个觉都会担心突然被人五花大绑,送入官府,打入大牢。我要去过这样的日子么?不,坚决不能。可不这样怎么办?只能配合锦衣卫,抓住师父,这样的话,他们会不会放过我? 杨牧云不停的在村里边转着圈儿,边胡思乱想。 “喔——喔——喔——”在村里雄鸡的啼叫声中,天际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杨牧云跺了跺脚,转身向家中奔去。 正文 第八章 锦衣小旗 “小姐,老爷这里只有两个大锅灶,连给你煲一碗碧粳银耳粥都煲不了。” “好了,素月,一碗粥而已,煲不了就算了,打一天不喝也没什么,千万不要再抱怨了。” “小姐,婢子只是觉得太委屈你了。”素月嘟起了嘴。 “傻丫头,我看是你觉得委屈吧。”周梦楠一笑:“快去叫下人们生火做饭,还有,快去把你老爷找回来。叫人发现新郎官在外面成什么样子。” 突然,素月眼睛一亮,娇声道:“小姐,你看,老爷来了。” 杨牧云的样子有些落魄,头发有些乱,腰带断了,衣衫开了,眼中充满血丝,他没敢从正门进来,是跳墙进来的。周梦楠吓了一跳,忙快步上前问道:“相公,你怎么了?”杨牧云的目光有些呆滞:“没什么,不小心摔了一跤。”周梦楠也没再细问:“素月,快带老爷进房梳头换衣。” 素月红着脸答应了一声。 素月轻轻地解开杨牧云头上的丝巾,将他头发散开,慢慢地进行梳理,她边梳理边打量着老爷,他面无表情,眼神有些茫然,心中暗道:“他这是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么?”她作为奴婢,也不敢问。 梳好头,素月拿起那件青绿色袍服,说道:“老爷,这件衣服腰带断了,婢子需要用针缝一下,你才能穿。” 杨牧云没精打采地说道:“不用了,你把我那件淡蓝色的丝袍拿来,我今天要去学里。” 杨牧云穿着淡蓝色秀才袍子和还穿着新婚盛装的周梦楠一早去向杨老爷夫妇请安。杨老爷看着儿子那一身穿戴显得不伦不类,眉头皱了起来,周梦楠解释:“公爹,相公因为着急要去学里,就把衣服换了。”杨老爷奇道:“府学的教授大人不是准予你这几天修假在家么?怎么又要往学里去?”周梦楠看了相公一眼,对杨老爷道:“公爹,现在离秋闱没多长时间了,相公用心学业,这是对的。”杨老爷歉然道:“我怕委屈了你。”周梦楠展颜一笑:“看公爹说的,相公专心向学,我高兴还来不及,哪有还拦着的道理?”杨老爷点点头对杨牧云说道:“吃完早饭再去吧!这是我们家第一次聚在一起吃饭,你不在甚为不妥。” 杨牧云吃完早饭就匆匆上府学去了。周梦楠吩咐下人收拾碗筷,又亲自恭恭敬敬地给公婆奉上一碗茶,然后侍立在旁边。杨老爷过意不去,说道:“梦楠呀!别站着,坐吧!”周梦楠依言而坐,杨老爷叹道:“我家云儿就是这样没心没肺,不知道心疼人,你多谅着点儿。”周梦楠嗯了一声问道:“公爹,咱们家离府学有十几里地呢!相公每天都是步行来回奔波么?”杨老爷答道:“不是,平常他都住在城里他姐姐家,只有节日的时候他才回家。”周梦楠玉额轻点微微思索一下说道:“公爹,有件事我不知当说不当说?”杨老爷看了她一眼道:“你但说无妨。”周梦楠缓缓道:“乡试在八月举行,现下已是四月下旬,相公的压力想必也是挺大的,咱家离府学甚远,来回奔波不易,我和相公已经成亲,让他再住姐姐家也甚为不妥。”杨老爷问:“那你觉得该当如何?”周梦楠道:“儿媳娘家在城里有一座闲置的院落,离府学不到里许,甚为清静,儿媳想请公公婆婆移居那里,既能朝夕侍奉,又不影响相公学业。”杨老爷叹了一口气:“梦楠呀!难得你一番孝心,你公公婆婆年纪大了,只想在这里安安静静颐养天年,就依你所言,你过去那里收拾一下搬过去照顾云儿就行了,他的前途重要。我和你婆婆留在这里。”周梦楠眉头微皱:“二老需人侍奉,儿媳岂能离开。”如是相劝再三,杨老爷仍旧不允。周梦楠无奈离开。 周梦楠出了堂屋,素月迎了过来轻声问道:“小姐,太老爷太夫人答应了么?”周梦楠摇摇头,说道:“他们执意不愿离开,以后再行劝说,那我们就先搬过去,你去拨出两个丫鬟,两个家丁在这里侍候他们二老,四个人的月钱还从周府里出。然后赶快再从周府调一些丫鬟仆人去那座别院,天黑前务必要把那里整理干净。”素月听了笑靥如花,一拍洁白如玉的小手:“太好了......”周梦楠美目一瞪:“有这么值得高兴么?”素月绷住脸,敛衽一礼,斯斯文文道:“是,婢子这就去办。”周梦楠乜了她一眼:“这件事办好了,你做那座别院的管家,办不好,你就留在这里吧!”嘴角挂着一丝笑意,说完转身像一朵花似的袅袅娜娜地去了。 杨牧云浑浑噩噩地走在路上,他不知要去哪里,正走着,突然感觉有人突然拦住了他的去路,抬头一看,当前一人身着锦袍,黄面微须,正是那天在师父门前遇到的锦袍中年人,后面仍旧立着那个一脸络腮胡的劲装大汉。锦袍人冲他微微一笑:“杨公子,我们百户大人有请。”说罢 转身朝着停在路边的一辆马车走去,劲装大汉摆出一个请的姿势,杨牧云犹豫了一下便跟了上去。等两人坐进了车厢,劲装大汉登上车驾,一扬马鞭,那马便飞快地拉动马车驶向街道的另一头。 “你们百户大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见我?” “杨公子,你不必紧张,百户大人对你并没有恶意。” “那大人您又是谁?” “不敢,本人乃锦衣卫总旗安若甫,外面的那位是本总旗手下小旗范猛。” “你们要找的人我真的不知道在哪里?” “杨公子,我们今天不谈这个。” ...... 马车也不知行了多远,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安若甫一抬手,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到了,杨公子请。”两人下得车来。只见马车停在一排院墙中间的一处小门前,小门前立着两个和范猛一样装扮的劲装大汉,见到安若甫施礼道:“总旗大人!”安若甫微一颔首:“请禀告百户大人,客人已经带到。”劲装大汉回道:“百户大人有令,请您直接带人进去,不必禀告。”安若甫点点头,向门内走去,杨牧云便也跟了进去。 小门内应该是一座府邸的后院,因为一进去便看见一片水池,环绕水池的是一圈长廊。水池里几乎铺满了荷叶,因为是四月底,荷花还未盛开,只抽出一枝枝花苞。池心建有一座小亭,小亭和岸边有长廊相连。安若甫带着杨牧云沿着长廊向池心的小亭走去。渐渐的离小亭越来越近了,只听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原来是有人在亭中弹琴。 来到亭中,只见一个身穿雪白长衫的人正背对着他们抚动琴弦,看不到他的相貌,只能从背后看到他身材很瘦削,头发梳得很干净,高高挽起一个发髻,上面插着一根玉簪。他似完全沉浸在自己所弹奏的琴声中,丝毫不觉身后有人到来。安若甫对杨牧云微微颔首,便转身退了下去。 亭中只剩下杨牧云和那白衫人,这时琴声变得欢快起来,像涓涓小溪,流淌在山涧,溅出美丽而坦率的小花一路讴歌。渐渐的,琴声急了起来,若急雨敲阶,若风号浪吼,接着风愈急,雨更骤,排浪滔天,樯摧橹折,让人心弦越绷越紧。就在琴音激越高昂之际,抚琴者信手一拨,琴音立刻缓了下来,如细雨抚桐,若微风拂柳,飘逸得如同让人看见一霓裳仙子在亭中翩然起舞,衣袂飘飘,身姿玄妙。让人正如痴如醉时,琴声已止。 白衫人站起缓缓转过身,杨牧云看清了他的面貌,他大约三十岁,肤色白净,唇上微须,眼睛细长,相貌俊秀。如果只看面貌,谁都会认为这是一个书生,而不会把他和如狼似虎的锦衣卫联系在一起。 白衫人淡淡一笑,只说了一个字:“坐。”看着杨牧云直挺挺坐下的样子,白衫人道:“本官乃锦衣卫白户何启秀,刚才那一曲‘十面埋伏’杨公子觉得如何呀?” “何大人,小生不通音律,只觉琴声骤急骤缓,让人听了惊心动魄。” “杨公子音律不通,却武功不弱,范猛的武艺在本官手下十二个小旗官当中排名靠前,却也抵不住你三招两式呀!” “小生不知他是大人您手下的锦衣卫官爷,有冒犯处,还望大人恕罪!” 何启秀看着杨牧云诚惶诚恐的样子,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你的功夫真是跟那个人学的?” “小生不知何大人说的是哪个人?” “湖州曲尺巷的神秘住户,他在官府登记的名字是洪二,你与他朝夕相处了三年,不会不知道这个人吧!” “何大人,是,小生的武功是,是跟他学的。” “他没告诉你他的来历?” “他只说他姓洪,而且他还不让小生在外人面前展露他所教的武功。” “他教你武功干什么,不会只是觉得好玩吧!” “他说我根骨奇佳,是练武的好材料,就哄我跟他练武,而且小生也想当一个文武双全的人来报效朝廷,所以就跟着他学武。” 杨牧云隐瞒了三年前救师父的那一段事情,就随便编了个缘由。 “从正统九年到今天为止,这三年里,你都跟着他做过什么?” “禀大人,小生每天除了从府学回来到他那里练两个时辰的武功,实在不曾再做过别的什么。” 何启秀冷冷一笑,细长的眼睛变得凌厉起来。 “这就有意思了,你随同钦犯三年,昨日又出手打伤我锦衣卫办案人员三人,杨秀才,你也知道大明律吧?你说,给你定个什么样的罪名好呢?” 杨牧云只觉脑子轰的一声,浑身颤抖不已,“普通”一声跪倒在何启秀面前,连连叩头,嘴唇哆哆嗦嗦:“大人,何大人,小生.....小生糊涂,求大人饶命!” 何启秀声音依旧很平静:“随同钦犯,行同谋逆,罪其一;打伤锦衣卫办案人员,是为拒捕,拒捕行同谋反,罪其二;还有一事,皇上寿诞,派钦差大臣来江南选秀,你岳父暗中知晓此事后,非但不迎合圣意,反将其女匆匆下嫁与你,有违圣心,犯有不臣之罪,此罪其三......” 杨牧云头上的冷汗顺着额头滴落在地上,眼前只觉一阵阵发黑,耳中轰鸣不已,“自己这一生就算完了么,曾经风光一时的湖州案首,就像那流星一样划过天际,再也无声无息了么?”他不敢再想下去。 何启秀的声音依然在持续:“谋反谋逆不臣之人,罪当凌迟,其亲属一体问斩,妻女发配京城教坊司为奴为婢,永世不得翻身,杨秀才,本官说得可对么?” 杨牧云整个人已软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何启秀看了一眼匍匐于地的他,话锋一转:“可你未满十六岁,年少无知......”见他抬起头,瞪大了双眼,顿了一下道:“......易受蛊惑,现有幡然悔悟之心,本官希望你将功补过,你可愿意么?” 杨牧云连忙一叩到底:“求大人教我。” 何启秀上前将他扶起,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杨公子聪明俊秀,学富五车,这么年轻就有了秀才的功名,将来中举,中进士,也不在话下,如能修正自身,前途不可限量。要好好珍惜自己,爱护自己的家人哪!” 杨牧云咀嚼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垂首道:“小生当为大人效劳。” 何启秀满意地点点头,双手举起,“啪啪啪”连击三下,声音不大,却远远地传了出去。 不一会儿,一个绿衣少女托着一个木盘沿着长廊入得亭来,将木盘放在亭内石桌上,便垂首退在一旁。木盘里放着一身浅青色武官官服,官服上的补子是黄彪啸日图,袖口绣着怪鱼纹饰,上面是放一顶黑色纱帽,官服左边放着一把修长呈半月弧形的腰刀,刀鞘乌黑,刀柄乌黑。官服的右边放置一面黄铜腰牌。 何启秀面色一肃,朗声道:“锦衣卫小旗范猛办事不力,即令革职,降为一般校尉,小旗一职现由杨牧云接任。” 正文 第九章 患得患失 杨牧云听了一惊,好在反应迅速,立马跪下叩头:“小......卑职叩谢大人。” 何启秀目光扫了一下他,微微点头,心道:“还是读书人反应快。”笑着扶起了她:“杨小旗不必多礼,请起。” 说着一指石桌上的木盘,说道:“从现在起,你就是朝廷从七品的武官了,锦衣卫的小旗官,这是你的官服,这是佩刀,这是你的腰牌,昨晚跟你交过手的范猛现在是你的下属,他属下的人也交给你带。安若甫安总旗是你的顶头上司,你有什么事可直接找他。你的委任状我会上报锦衣卫南镇抚司衙门,具体委任文书不久就会下达。” 何启秀每说完一句,杨牧云都躬身应道:“是!” 何启秀看了他一下,说:“你现在每月的俸禄是七石米,每月末自会有人送与你家中。” 杨牧云问道:“大人,那您需要卑职具体做些什么?” 何启秀淡淡一笑:“曲尺巷布控的人手本官会撤下来,你平日里还去你的府学,做你的秀才,但须经常去曲尺巷那人的居处去看一下,一有什么情况立即禀报给安总旗,”目光不经意间看了一下他的脸色,“去抓一个三年来日日对你敦敦教诲的人,不会让你感到为难吧?” 杨牧云不假思索地道:“能为朝廷效力,卑职不甚荣幸。可......可如果他一直不现身的话,那卑职该当如何?” 何启秀眼中闪出一抹异色,戏谑的道:“那你就一直盯下去吧!” 杨牧云躬身道:“是,卑职谨尊大人令嘱。”抬头看了一眼何大人,欲言又止。 何启秀见了,便道:“你还有什么话?只管说出来,不必顾忌。” 杨牧云迟疑道:“卑职......卑职的功名不够,可否继续去考举人,考进士?” 何启秀笑了:“看来杨小旗还是愿意做个能够入殿奏听的文臣,锦衣卫的品级是不算高,就算是都指挥使大人,也只是正三品。可我锦衣卫的职权很大,满朝的文武大臣都在我们的侦缉范围之内,一句话,除了皇上,没有我们不能办的人,就算是一品阁老,也怕锦衣卫一个小小校尉的传票。你就算考上状元,也只能授一个小小的翰林院六品编修,熬不熬得出来还要看你造化。你现在已经身居从七品的官职了,还要图这小小的虚名么?” 见杨牧云不说话,便道:“也罢,你若有志于此,本官也不拦你,不过你既入锦衣卫,这个身份便会随你一生。你做封疆大吏也好,入阁 拜相也罢,你都是锦衣卫的人。你忠心耿耿为朝廷办事,纵然有人与你为难,锦衣卫也会维护与你。你若心怀不轨,纵然朝廷法度不能办你,锦衣卫的诏狱也不会放过你。” 杨牧云应道:“卑职明白,卑职谨记,卑职谢过大人。”然后又慢慢地道:“大人,卑职的岳父大人糊涂,做下有违皇命之事,还请大人......“ 何启秀打断他道:“此事毋需担心,钦差大人在扬州已将秀女选好,现正启程返京,你可以放心了。” 府学旁边的一座带花园的五进院落今天热闹非凡,许多人进进出出,搬东西的,打扫庭院的,真比过年还热闹。 “哎,你轻点儿,磕坏了你赔得起么?” “......” “你们两个,过来一下。把这里的杂草清理一下。” “......” “还有你,愣在哪儿干嘛?还不快这大门擦干净喽? “......” 院子里,一个身穿粉色襦裙,大红比甲的美丽少女在指挥一众丫鬟家丁热火朝天的搬运家居装饰,整理院子。 “哟,我说这是谁呀!素月,你这是越来越漂亮,也越来越能干了!” 一位身穿水蓝色百褶裙的姿态绰约、雍容华贵的少妇从大门外进来后调笑着说道。她身边跟着一个身穿淡黄色窄袖长裙的丫鬟,大约十四五岁,相貌十分清丽动人。 素月马上上来见礼:“婢子见过夫人。” 进来的正是周夫人和她的贴身丫鬟宁馨,周夫人笑着道:“看你怪忙的,这礼儿就免了吧。”见素月的头发梳成桃心型,挽成髻状,完全是一副少妇的打扮,眼波不禁一转,笑道:“素月,你的身份变得够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周家把你给嫁出去了。”素月脸色一变,声音有些发颤:“夫人,婢子与老爷没有逾规之举,是......是小姐吩咐奴婢这样妆扮的。”周夫人不想听她解释:“都叫老爷了,还矫情什么,梦楠呢?她在哪里?”素月忙道:“小姐在书房做账,婢子这就给您带路。”周夫人快步走去,头也不回,只丢了一句硬邦邦的话:“不用了,周家的院子,我又不是不知道路,你忙你的吧!” 这五进大院分左右隔开,左边三进是居住的地方,正堂、厢房、耳房等都在这里,是房屋集中之处。右边两进是花园,是赏心游玩的地方,前面一进占地颇大,有假山水池,观景亭,后面一进是小一点儿的花园,还有几间房舍和角亭。 周夫人带着宁馨过了一个垂花门,从第二进院子角门往里沿着抄手游廊来到最里边的堂屋,堂屋左边是书房,右边是卧室。周夫人对宁馨道:“你留在外面。”便进了书房,书房入门靠南墙放着一张棋盘,两把黄梨木矮凳,墙角是一座书橱,上面放满了书。门口右侧靠门放着一口鱼缸,里面的鱼在欢快的吐着泡泡。北边靠墙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书桌两旁高几上的青花瓷瓶里插着刚采摘的鲜花。周梦楠坐在书桌旁的扶手椅上,身穿浅紫色的褙子长裙,正手拿一本帐册细细翻看。 周夫人轻轻走到她背后,正要说话,只听周梦楠说道:“叫你去外边安排人整理院子,又跑来这儿做什么,要是被我发现......” 抬头一看居然是母亲,不由惊愕了一下,放下账册,起身施礼道:“娘,你怎来了?”周夫人笑道:“我就不能来看看我的女儿么?”周梦楠把母亲扶到椅子上坐下,笑道:“明天我就和相公回门去看你和爹爹,还用您眼巴巴地再来跑一趟么?”周夫人握住女儿的手在:“孩子,你刚过门,娘不放心你,想来看看你究竟好不好?” “娘,相公一家对女儿很好,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你公公婆婆呢?没跟你一块儿搬来?” “他们在一个地方习惯了,不愿意搬到别处,我已安排四个下人照顾他们。” “嗯,你那相公呢?不会去陪别的女人去了吧?”周夫人的语气有些不对。 “娘,你说什么呢?哪有这样编排自己女婿的?” “哟,真是有了相公就不要娘了,我还没说什么你就开始护着他了。素月那身打扮儿是怎么回事?你们昨天才刚刚成的亲啊!难不成是她跟你相公拜的天地,入的洞房不成?” “娘,你想多了,是我让素月打扮成这样的。” “梦楠,女儿家的妆扮可不是儿戏,素月是你的丫鬟,怎么我看在这事儿上你倒像个丫鬟,她倒成了主子了。” “母亲......”周梦楠跺跺脚,俯到母亲耳边低声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周夫人脸色恢复了平静,抬头看了一眼女儿,眼中似笑非笑:“当真?” 周梦楠点点头:“素月毕竟和我在相公的房中就寝,虽然相公不在房中,可......” “你不用解释了,我明白。”周夫人叹了口气:“我常说,你爹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不说清楚的话我还以为你相公那吃相比你爹还难看,还没等上灶,就连锅带碗一块儿给端了呢?” 看着女儿羞窘的样子,周夫人道:“好了,不给你说笑了,你那相公人呢?” “他一早去府学了,现在估计该放学了,对了,他不知道搬这里,我让素月......” “得了,素月忙得脚不离地,宁馨,你去府学一趟,把姑爷叫到这里来。” 杨牧云垂首躬身捧着木盘从小门中出来,安若甫正等在那里,见他出来对他微微一笑:“恭喜杨公子,你现在也是有官身了,该叫你杨小旗了。”杨牧云恭敬道:“总旗大人,请恕卑职不能向您施礼了。”安若甫一挥手,上来一人接过杨牧云手中木盘退了开去。安若甫吩咐:“将衣物放入礼箱之中,一会儿送到杨小旗府上。” 杨牧云重新施礼,安若甫说道:“杨小旗,你平时还是便装打扮为好,我们锦衣卫行事隐秘,官服腰刀轻易不要穿出来示人。”杨牧云应道:“是,大人。”安若甫继续道:“曲尺巷的差事,由你来盯着,其他你可一如平常,该干什么干什么。有什么事,我会派人来通知你,范猛和他手下的人,听你调遣,你如有什么事,可让范猛来找我。”安若甫每说完一句,杨牧云都应一声:“是!” 车声粼粼,车轮轧在铺着青石板的路上,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杨牧云一个人端坐车中,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早上的时候还认为自己可能不是被抓就是会亡命天涯,谁知峰会路转,自己居然加入了锦衣卫,还成了堂堂的朝廷从七品命官,真是命运捉弄人。思绪正翻涌间,只听车外正在驾车的范猛问道:“大人,请问现在去哪里?” 杨牧云略略思索了一下,吩咐道:“去府学,车不用停到府学门口,我在文昌桥下车。” “是,大人。” 马车停在文昌桥头,范猛扶着杨牧云下车,杨牧云看了他一眼:“范兄,有劳了,锦衣卫的事我是一点儿不懂,所以这一小旗的大小事,还是你做主吧!”范猛躬身道:“大人言重,范某办事不力,百户大人没有治罪,仍让属下当差,属下已感激不尽,怎能不尽心尽力辅佐大人。” 杨牧云点点头,问道:“范兄,我们这一小旗一共多少人?”范猛恭恭敬敬道:“不算大人的话,加上属下一共十二人,不知大人何时有空,属下带他们来参拜一下大人。”杨牧云摇摇头:“不用,你约束好他们就行,你也不用时时跟着我。大家都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说罢,转身朝桥对岸的府学方向去了。 过了桥杨牧云回头一看,范猛仍然站在那里恭送自己,心中微觉诧异,他不知道锦衣卫里法度森严,属下不能对上司有丝毫不敬,否则可立即杖杀。 还没到府学门口,只见路上走着三三两两的学生,有认识他的纷纷上前和他见礼,打趣地说道:“杨贤弟,教授大人不是准你假了么,你不在家中温存,来这里作甚?”还有的说:“尊夫人已来府学寻你,你还不领了她快回家去。”又一个声音说道:“胡说,那穿淡黄衣衫的美人分明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打扮,杨贤弟,这是怎么回事,不会是你在外面的小情人吧?”......声音乌七八糟,说得越来越是不堪。 “有人寻我,能是谁呢?”杨牧云顾不得跟他们聒噪,便匆匆来到府学门口。府学已经放学,学生们纷纷从学堂里走出。门口,一个身着淡黄色窄袖长裙的美丽少女正盯着府学里出来的学生,见没有要找的人,便不时上前询问。这时一个府学学生看见了杨牧云,冲着他的方向一指。少女露出了如花一般的笑靥,纤腰款摆,像一朵花似的飘了过来。在他身边丈许处立定,纤纤玉手放置腰间,美丽的下巴微微向下一点,福了一礼,声音如出谷黄莺,娇柔之极:“婢子宁馨,见过姑爷。” 杨牧云只觉扑面一阵花香,迟疑的问道:“你这是......”宁馨美目低垂:“婢子奉夫人和小姐的吩咐,来请姑爷回府。” “回府?岳母大人怎么来我家了?而且从府学到家这么远的路......下午我还要到学里呢?”言念及此,杨牧云便道:“宁馨姑娘,我下午还有事要到学里,就先到我姐姐那里,傍晚再行回去,你回去向我岳母大人和娘子解释一下。”说罢正欲转身,宁馨娇声道:“姑爷,您住的地方不远,走两步就到了。” “什么?我什么时候搬到这儿来了?”今天发生的奇怪的事太多,杨牧云的脑筋有点儿转不过来圈了。 正文 第十章 再起波澜 杨牧云目瞪口呆的站在那座五进院的新府邸前,他虽然深知周家的财力,但还是在心中感到深深的震撼。随便拿出一座院子,就和湖州其他那些家资巨万的居处不相上下。 在飞檐画栋的大门前,素月正指挥下人们在门楣上挂一块牌匾,牌匾上写着杨府两个大字。看见杨牧云来了,素月像一只喜鹊一样迎了上来:“老爷,您回来了,您看这匾这样挂合适么?” “你,你看着办就行了。”杨牧云结结巴巴地说道。 素月还想再说什么,宁馨讥笑道:“好了,素月,有什么话晚上回房和姑爷说吧,我还要引姑爷去见夫人和小姐呢?” 素月脸一红,只得退在一边。在周府的众丫鬟当中,只有宁馨跟她的地位相当,说话可以没有丝毫顾忌。 一家人坐在第二进院的正厅吃饭,一张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可坐着吃饭的只有三个人。周夫人坐在上首主位,杨牧云和周梦楠分别坐在左首和右首,后面侍立着素月和宁馨两个俏丫鬟,服侍他们吃饭。周夫人虽然三十出头了,但由于保养的好,却像二十七八岁的少妇一样年青,周梦楠和母亲长得很是相像,两人坐在一起,就如同亲姊妹一般。杨牧云第一次在这样的大户人家吃饭,怕闹出什么不妥之处,看着她们母女俩说笑,自己一声不吭,只顾埋头吃饭。周梦楠不好冷落了他,问道:“相公,上午在学堂里累不累?”杨牧云头都没抬:“上午因有其他的事情没能过去,下午须再去一趟。”周夫人也来了兴致:“牧云呀,你都有了秀才的功名了,还用天天去学堂里么?”杨牧云放下碗筷:“不瞒岳母大人,像我这样取得秀才功名的生员,原不必天天去学堂里的,在家温习准备乡试就行,但小婿觉得在学堂里温习如碰到疑难不解之处可时时求教教授大人,是以觉得还是天天入学为好。” 周夫人点点头,赞许道:“年轻人专心于学业,还是好的。我和梦楠,还有你岳父,都希望今秋你能中举。”杨牧云说道:“借岳母大人吉言,小婿一定不孚众望。”素月看杨牧云碗里空了,正欲上前为他盛饭,谁知宁馨抢先一步,将饭给他盛上了。杨牧云看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小美人站在旁边侍候着,心中不忍,便道:“你们也坐下来吧,这么多菜,我们可吃不完。”素月脸一红,正要说话,宁馨在一旁说道:“姑爷,您是主子,我是奴婢,侍候您饮食起居,是奴婢的本分,也是奴婢应该做的,和您坐在一起吃饭,那就坏了规矩,是万万使不得的。”素月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杨牧云见周夫人和周梦楠都没有说话,知道大户人家规矩确实如此。顿时没有了食欲,便起身告辞:“岳母大人,时间不早了,小婿已吃好,还需早些去学堂里,娘子,你多陪一下岳母大人,告辞。”说罢转身欲走,周梦楠起身道:“相公,我送你一下。” 看着他二人走了出去,宁馨小声问道:“夫人,可是婢子说错了什么?”周夫人瞥去一丝嘉许的目光:“没有,你说得很好,府里守规矩的下人实在是不多了。”旁边的素月听了不禁脸色一变。 周梦楠将相公送出大门,正欲返回。门子上来禀报:“小姐,刚才有人送来一只箱子,说是姑爷的东西,您看......”周梦楠说道:“把箱子送到书房,任何人不得开启。” “是,小姐。” 饭后,周梦楠陪周夫人在花园散步,素月和宁馨在后面跟着。周夫人转身对她俩说:“我和小姐去前面亭中坐会儿,你们不用伺候了。” 两人在花园亭中坐下,周夫人叹道:“这里花园太小,一会儿就逛完了。”周梦楠笑道:“母亲,你还当这里是爱莲庄么?”周夫人拉住女儿的手,柔声道:“梦楠,我们回去好不好?你这一走,为娘觉得整个心都掏空了,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整个心里想得都是你,嘴里念叨的也都是你。你跟我一起回去,好么?”周梦楠拍了拍她的手:“母亲,你失态了。”周夫人脸一红,把手收了回去。 “娘知道,可娘控制不了自己。” “我明天和相公回门时,我会劝劝父亲,让他多陪陪你。” “哼,你父亲身边的女人可不止我一个,他怎么会想着天天来陪我?” “怎么会,我记得出嫁前这一段时间父亲他天天去找你。” “不错,他是天天去,但不是找我......”周夫人看了一下远处的素月和宁馨,她两人不知在说着什么话。 周梦楠明白了,没有再说话。 周夫人喃喃道:“你没发现,宁馨这丫头长得越来越漂亮了,你父亲来我房里时总是想着法儿的找她说话,有些事他碍着面子不好直说,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想叫我挑明,我偏不......” “母亲......”看着母亲赌气的样子,周梦楠不知从何劝起。她明白母亲的苦闷,母亲也是丫鬟出身,要不是大夫人去世,而只有她膝下育有一女,她恐怕永远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妾室。她和父亲之间不存在感情,父亲在外面是一个精明的商贾,可回到家里就只会用下半身来思考问题了。他当时看上母亲就是因为她的年青貌美,而青春美貌永远都是女人最容易失去的东西。母亲每天花费大量的金钱和精力来保养自己,使自己尽量看起来年轻一些,可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要男人来评判的,如果男人觉得你老了,你就是扮得再年轻也没用。我呢?我到母亲这个年纪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跟她一样像个怨妇似的怨天尤人。她想到了自己的相公,他和自己一样年轻,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时候,虽然很惊讶自己的美貌,但没有对自己过于迷恋,他的表现像个大孩子一样,新婚之夜把自己留在房里而他跑出去了。素月是自己帮相公收的,母亲为了不让父亲纳宁馨为妾表现得像个醋坛子,可自己不会喝素月的醋,因为自己不关心这些无聊的事。父亲的生意已有大半交给了他打理,她虽然只有十五岁,可却跑遍了整个江南的大小州府,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嫁人,所以从心理上对成亲充满了排斥。因此她会主动为自己的相公纳妾,她只需要占一个正房的名分就可以了,而妻子的义务由别的女人来履行就足够了。父亲只有她一个女儿,这就意味着整个周家的重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的世界跟母亲不一样,她没有那么多奢侈的精力可以为了男人而去和其他女人争风吃醋。 母亲的声音依旧酸溜溜的:“整个周府里面,就数宁馨和素月这两个丫头最漂亮,素月是你的贴身丫鬟,是要陪着你嫁人的。他也就不想了,所以他就光惦记着宁馨了,这老家伙......”看着女儿:“他总是不甘心,梦楠?梦男!看他给你起的名字?他做梦都想再要一个男孩。可就没这个命,光想着糟蹋人家女孩。”看了一眼远处的宁馨:“要不是我把宁馨紧紧带在身边,早就被他得手了。” 周梦楠叹道:“母亲,你这样堵着也不是办法。”她觉得母亲的做法很可笑,父亲就是脸皮太薄,如果他再流氓一点儿,大声宣布要纳宁馨为妾,母亲难道还能拿刀砍了他不成。 周夫人调笑道:“哟,你这么想那老东西给你再添个姨娘么?”周梦楠不吭声了,她突然发觉母亲很无聊。 见女儿不吭声了,周夫人眼波一转:“我看,就把宁馨留在你这里吧,这么大一个院子,只让素月一个人怎么行?多一个人,也能替你多分担一些。” 周梦楠又好气又好笑:“这怎么可以?父亲问起来我怎么说?” 周夫人蛮不在乎:“怎么了?我身边的丫头,我想给谁就给谁。这事儿不用你为难,我去跟那老东西说,宁馨这丫头我给了牧云了,让他去跟他姑爷争去吧!” “你......有你这样当娘的么?”周梦楠发现母亲不讲理起来,就像一个街坊大婶儿。 “我这当娘的怎么了?反正这府里下人的月钱银子都是你发放的,宁馨派到你这儿也一样少不了她的。” 说着嘴角露出一丝坏笑,好像刚偷到鸡的狐狸。 “这老东西,你想偷腥我偏让你偷不着。” 亭子外边...... “素月,没想到一天不见你就嫁作人妇了,姑爷待你好么?” “你说老爷呀,他就像个大孩子,男女之间的事他一点儿也不知道。” “在周府里,就我们两个话多一些,你嫁了人,我还没随礼呢!” “算了吧!指不定你哪天就被咱府里那位大老爷给收了呢!到时候我也省事儿了!” “唉......” “怎么?你不高兴?” ...... 湖州,曲尺巷,门上的锁依旧,杨牧云摩挲了一下紧闭的门板,心情很是矛盾。如果门开了,师父在里面,自己真的会去抓他么?他不敢去想。也许师父早就远走高飞了吧?师父,你可千万不要回来呀!逡巡良久,方转身离开。 走出巷子不远,路边有一个卖鱼圆的摊子,杨牧云从小便爱吃鱼圆,便要了一碗鱼圆在路边吃了起来。这时,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短衫的人走过来也要了一碗鱼圆坐在杨牧云对面。趁人不注意,他偷偷塞了一张纸条给杨牧云,便匆匆吃完鱼圆走了。杨牧云将纸条展开,上面写着:“申时三刻,彩凤坊常氏玉器行。”杨牧云不动声色,将纸条揣入袖中,吃碗鱼丸快步离开。 彩凤坊是湖州著名的商业街,常氏玉器行虽然不大,但并不难找。掌柜的约摸四十多岁,瘦高个,他一见杨牧云进来便笑着迎上去:“公子,您来了,你要的货已备好,请您到后堂仔细验收一下。”将他带入店铺后面一个小房间里,便退了出去。 杨牧云见安若甫在这小房间中,微微一愣。安若甫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向旁一指:“坐。” 待杨牧云坐下后,便问:“今日可有什么收获。”杨牧云答道:“门前一如往常。”安若甫神色不动,好像这是理所当然一样,接着道:“那就以后慢慢盯着。”接着续道:“现在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你去做,百户大人明日要去南都金陵办事,已点你为随行护卫。你回去准备一下,明日卯时,去西门城外驿站。”说着打开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套灰色窄袖紧身衣裤,“明天你穿这身行装随大人出行,还有......”他又拿出一个小型的黑黝黝圆柱形长筒,递给杨牧云:“这是梅花袖箭,一次可装箭六支,可连续发射。你看,筒上开有六眼,箭从这里发出,筒后有一圆形机括,微一转动,便可发出袖箭,转动一圈,六箭齐出。箭头上抹有麻药,可小心了......?”眼睛紧紧盯着他:“其他东西,你自行准备,一句话,一定要保护好大人的安全。” 杨牧云回到他的新家时,天色已晚。门房大老远看到他时便进去通报,杨牧云刚一进大门,就见周梦楠领着素月,还有......居然是宁馨,迎了出来。杨牧云扫了娘子身后一眼,惊讶道:“这么晚了,岳母大人还没回府么?”周梦楠笑而不答:“相公,这么晚了,先去吃饭吧。”见相公肩上挎着一个包袱,便用眼角扫了一下身后的素月和宁馨,素月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用衣袖轻轻地推了一下宁馨,宁馨上去接过姑爷......不,应该是老爷手中的包袱,脸红红的退了回去。周梦楠吩咐道:“把包袱先放到书房里,和下午送来的那个礼箱搁在一起,不要随便翻动。” “是!”宁馨垂首匆匆去了。 礼箱放在书房北边右首靠墙的画案上,宁馨将包袱放在礼箱旁边。心中一阵波动,周夫人的话还犹在耳边:“宁馨,这边府里急需一个管事的人,你是我身边最信任的人,有你在小姐身边我也就放心了。你就好好留在这里,不用跟我回去了......” “宁馨,你在这里,就和素月一起做事吧,另外,不要再叫我相公为姑爷了,你跟素月一起得管他叫老爷。” “老爷,嘿,老爷......”一想起要管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叫老爷,宁馨就感到一阵好笑。 正文 第十一章 真相吐露 正厅的八仙桌上,依然像中午一样摆满了菜肴,不过吃饭的人只有杨牧云和周梦楠夫妻倆。没有周夫人在身边,杨牧云觉得少了很多拘束。 “娘子,吃个晚饭而已,简单一些就行了,做这么多菜太浪费了。”杨牧云没有过这种大户人家的生活,有些不习惯。 “相公说得是,我母亲下午才回去,厨上不知道,所以仍旧像中午一样做得多了些。”周梦楠解释。 “听说相公爱吃鱼圆,这是厨上做的特色藏心鱼圆,相公你尝尝。”周梦楠指了指,宁馨马上过来将鱼圆用筷子夹到他碟子里。素月为他们满上酒。 杨牧云看了看这两个俏丫鬟,没有说话。周梦楠明白他的意思,对她们说道:“你们坐下一起吃吧!夫人不在这里,不用守那么多规矩,”看了看有些迟疑的两人,“你们不坐下,老爷可吃不下饭。” 素月和宁馨齐道:“谢谢老爷,小姐。”缓缓上前,欠欠身坐在他们二人下首。 周梦楠一笑,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对杨牧云说道:“对了,相公,下午有人给你送来一个礼箱,我已命人送到书房去了。” 杨牧云心中一动,问道:“那箱子有没有打开过?” “没有,那是相公你的东西,我已吩咐任何人不得碰那箱子。” 杨牧云听了心中暗自道:“这两天发生了很多事,我要不要告诉她,就算想瞒,恐怕也瞒不过明天了。” 饭后里院卧室。 “宁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岳母大人会把她留在这里?”杨牧云问。 “你不喜欢她?”周梦楠乜了他一眼。 “娘子说笑了,我只是一问。” “宁馨是原来周府地位较高的丫鬟,她可以替我管理这里的下人。” “小姐!” 听到有人来了,周梦楠起身说道:“进来吧!” 素月和宁馨各自端着一个托盘,娉娉婷婷的走了进来。 两个托盘上都放着一些男人的衣衫,流光溢泽,一看就是用上好的湖丝裁成。周梦楠拿起一件秋香色的对襟长袍递给相公:“来,相公,你试一下这件衣服。”杨牧云满头雾水,只得依言接过穿在身上,周梦楠美丽的大眼睛眨了几下,摇摇头:“不行,有些老气。”又拿起一件藕荷色的长袍让相公换上,看看有些拿不定主意,就问素月和宁馨两个:“你们看怎们样?”素月偏偏头看了看:“老爷穿上倒挺精神的,不过显得有些女气。”宁馨也点点头:“这件衣服家居时穿上挺好,明天出去的话就显得不太庄重。”周梦楠嗯了一声:“再换......” 直到杨牧云换上一身青灰色长袍,周梦楠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看了看旁边的两个俏丫头,两人脸上也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才郑重地道:“明天相公就穿这一件吧!”看着杨牧云一脸的疑问,笑道:“相公,你难道忘了?明天是我回门的日子,你一定要穿得精精神神的,才好跟我爹说话......” “明天,回门?这么巧?”杨牧云沉默了好一会儿,“娘子,明天我有事,恐怕不能去了。”周梦楠听了,脸上喜悦的神色顿时黯淡了下去:“为什么,是因为学堂里有事么?” “不是。“ “是因为相公家里出了什么变故么?” “也不是,娘子,你不要再猜了。” 杨牧云的目光扫了一下素月和宁馨,周梦楠用发沉的嗓音说道:“你们下去吧!” 杨牧云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我的东西放在哪里?我想去看一下......” 书房中,杨牧云看着画案上的礼箱和包袱,周梦楠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静静的,谁也不发一言。还是杨牧云先打破了房中的沉默,他转过身,看着周梦楠眼中复杂的神情,缓缓道: “昨天晚上,当我掀开你盖头的时候,我很惊喜,我很感激上天给了我如此美丽的一个娘子,她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出身于湖州最富有的家庭,美貌和金钱她都占了。” “......” “所以我就想一个问题,是什么原因让我们走在了一起,你知道这个原因么?” 周梦楠继续沉默,她知道,但她不想说出来,长长的眼睫毛不知不觉的垂了下来,盖住了眼中的一泓秋水。 杨牧云看到了这一细节,不动声色继续道:“我虽有了秀才的功名,但还不至于让湖州首富周大官人迫不及待的将她美貌的女儿嫁给我。”说着一指箱子:“你一定很好奇,里面究竟是什么,你现在就可以打开。” 周梦楠微微摇了摇头:“那是相公的东西,我并不想打开,也并不好奇那里面的东西。” 杨牧云叹道:“你不想打开,如何知道明天我不能跟你回门的原因?” 周梦楠娇躯一震,莲步轻移,缓缓地走道那箱子前,打开...... 只听一声娇呼:“你的箱子里怎么会有一套官服?你、你是朝廷的官员?”周梦楠娇躯颤抖不已,相公只是一介秀才呀!秀才可是不能做官的。杨牧云淡淡道:“里面还有一个腰牌,你可以看看。”周梦楠拿起那面黄铜腰牌,上面刻着:“锦衣卫小旗”五个字。周梦楠的心情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与自己拜过堂的相公居然是锦衣卫,从官服上看还有一定的品级,可他是锦衣卫的话为什么还要考秀才呢?”她用疑惑不已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相公,她是知道锦衣卫的,这是一群人们平常看不见的群体,但是等他们出现的时候,往往伴随着鲜血和杀戮。相公是这样的人么? 看着她充满惊恐的眼神,杨牧云表现得很平静:“从品秩上我是朝廷从七品的武官,而且还是锦衣卫的小旗。” 他终于承认了,周梦楠反而平静了下来:“锦衣卫不是在皇上身边的么,怎么会来这小小湖州?” “锦衣卫出现的地方,说明那里出了案子。” “湖州出了能够惊动锦衣卫的案子么?” “是的,不过那件案子与你们周家无关,但是锦衣卫调查到了与你们周家有关的案子。” “什么?”一听到这里,周梦楠感觉道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牵扯进锦衣卫的案子她可以想象到种种可怕的后果。 “这件案子就是你为什么嫁给我的原因。”杨牧云看了一下她的反应,继续侃侃而谈。 “今年是皇上的二十岁生日庆典,皇上派钦差大臣来江南选秀女,你父亲,也就是我的岳父大人,暗中知道了消息后,没有迎合圣意,而是把女儿迅速下嫁,这有违皇命之举若是追究下来,可以办你们周家一个欺君之罪。” “你既已知,为何还要和我成婚。”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和你拜堂的时候还不是锦衣卫,而且你们周家的事我还不知情。” 周梦楠平复了一下心情,满眼充满疑惑:“你是说,你用一天加入锦衣卫,并成为朝廷的从七品命官的么?” “不可思议吧!有时候一天可以发生很多事,甚至比一年发生的事都多。” 周梦楠沉默了。 杨牧云不想说出自己的秘密,于是说道:“不过你可以放心,钦差大臣已在扬州选好秀女,现已启程北返,不会再南来了。” 杨牧云继续道:“而且你们周家的事不会再被追究,”顿了一下,“所以,我的使命也已完成,剩下的,就是我们解除婚姻,你回归周家了。” 周梦楠雪白的面容变得更加毫无血色:“你要休了我?” “我们的婚姻本就不是自己的本意,何况我们虽然成亲,但我始终没有碰过你,婚姻解除后,你就算再嫁人,你未来的夫婿也不会对你不好。” “当时你为什么不碰我?是不是因为不喜欢我?”她突然发现,相公并不是一个不懂事的大男孩。 “我没碰你不代表这种事我不懂,而是,我不喜欢被别人摆布。父亲装病逼我成亲,我不能忤逆,但我可以选择不跟新娘子入洞房。”杨牧云狡黠地一笑,“你很美,我也想努力的去喜欢你,可你们周家做的事我不喜欢,既然想用婚姻来避祸,那么祸避过去了,还要婚姻做什么?周小姐,你还很年轻,你可以根据自己的意志重新选择一下自己想要的婚姻,不管选对选错,都不会留下什么遗憾,别人也不用去背锅。” 杨牧云把包袱挎在肩上,箱子不大,可以用一条胳膊抱住。他说完这些话,心理感觉轻松多了。这一段时间他感觉很累,他一直在做让别人满意的事,让父母满意,让周家满意,可自己不满意。现在他终于做了一件让自己满意的事。在走过周梦楠的身边时,他留下了一句:“周小姐,解除婚姻的文书还是由你们周家来写吧,上面把我写得大逆不道,无恶不做都可以,你们什么时候写好给我,我什么时候签字画押。”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周梦楠只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为什么会这样?她不记得上一次哭是在什么时候,那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吧,因为什么原因记不得了。作为一个大家闺秀,她从小被教导要举止雍容大气,情不外露。可现在,怎么就这么不矜持了呢? 杨牧云走出大门的时候,微笑着跟门房打了个招呼。门房看着他大箱小包,一副被扫地出门的样子,不禁张大了嘴巴。但也没当真,谁家两口子没拌过嘴呢?姑爷回来哄一哄小姐,俩人不就又好了么? 去哪里呢?杨牧云在想,回家?城门关了。去姐姐家,不行,那还不得从头审到尾,又得让自己回去。 去姑姑家,更不行,那八卦嘴...... 去住店吧,转着转着发现,因为出来晚了,客栈都关门了。 还好,都四月下旬了,天不算冷,他转悠到一座桥上,在桥头席地而坐,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到时去城西门外驿站。正好,练练师父教的打坐运气的功法。 一阵风吹来,身上还是觉得一阵凉意,杨牧云睁开眼,呼出一口气,心中思绪万千,自己并不想当锦衣卫,但却没得选择,师父究竟犯下什么事情,只有找到他才能弄清楚了。他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今天晚上别说月亮,连星星都没有。 咦?这是什么?一滴湿湿的东西落在自己的鼻子上,接着,又是一滴......原来是下雨了。真倒霉,现在去哪里?杨牧云举目四顾,四周跟天空一样黑漆漆的。 杨牧云来到一棵大树下,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会儿,可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滴穿过枝叶间的缝隙砸下来,砸得他心都凉了。 正彷徨无措间,突然看见前面路上飘过来几点亮光,亮光越来越近,原来是有人打着灯笼朝这里过来。 杨牧云心中一喜,顾不得大雨淋身,快步上前,拱手施礼道:“这位兄台,在下从城外来,不想......”话还未说完,只听一声女子娇嫩的的嗓音欢呼起来:“小姐,找到老爷了......” 雨中,周梦楠美眸中充满了欣喜之色,素月在后面为她撑着一把黄油纸伞,她玉唇轻启:“相公,可算找到你了。” 杨牧云沉默,在他的后面,宁馨轻舒玉臂,为他撑着一把伞。 七八个家丁穿着蓑衣,打着灯笼,环在他们周围。 见杨牧云不说话,周梦楠续道:“不管怎么样?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门房看着姑爷小姐一行人回来后,轻舒一口气,姑爷脾气够大的,一言不合,说走就走,还得小姐去哄,看来还是小姐喜欢姑爷多一些,这要把姑爷给惯坏了,可有小姐头疼的。 卧房里,周梦楠亲手为杨牧云解下被雨淋湿的衣服,那样子,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媳妇,在请求自己的相公原谅。 杨牧云叹了一口气:“小姐不必如此,我的话说的很明白。” “但我们还是夫妻,不是么?”周梦楠忽闪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杨牧云沉默了,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为妻不曾犯七出之条,相公拿什么理由来休我呢?” “......” “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我现在正让自己努力去喜欢你,你能让我有这样一个机会么?” 看着周梦楠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杨牧云不能再沉默了, “我明天真的不能和你一起回去,因为明日卯时我得护送我的上峰去一趟南都金陵。” 周梦楠笑了,笑得很开心, “不碍的,明日我会跟父亲说你有急事,可你觉得给他编个什么理由好呢?” “岳父大人为人精明,寻常理由他不会相信,你就实话实说吧!我是锦衣卫的事,恐怕不能瞒他太久,怎么说你自己把握,但这秘密就不要叫其他人知道了。” “为妻明白,你去金陵的时候能给我带点儿东西么?” “什么东西?” “什么都行,只要是女孩家用的都行,你买的我都喜欢。” 正文 第十二章 风雨行程 京师午门外,天刚破晓,已经站满了等待上朝的文武百官。卯时,午门上的五凤楼敲起第一通鼓,午门打开左右掖门,第二通鼓响,两队衣甲鲜明的大内侍卫从左右掖门列队而出,并整齐排于门口两侧。第三通鼓响,文武百官按品秩列好队伍,从左右掖门鱼贯而入。进入午门之后,在金水桥南整齐肃立,等待掌鞭太监鸣鞭上朝。杨牧云头戴七梁冠,身着赤罗衫,手捧象牙笏,站于群臣之首,睥睨四方。 掌鞭太监鸣鞭六响,文武百官按次序过桥,直到奉天门丹陛之前,文官在左,武官在右,两队相对而立,站在御道两旁,等待皇帝到来。 皇帝御辇进入奉天殿,韶乐奏起,皇帝安坐龙椅。鸿胪寺掌班太监高喊入班上朝,文武百官进入大殿,行一跪三叩首之礼,并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礼毕,列于两旁。这时,司礼监掌印太监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杨牧云公忠体国,拨乱济危,昃食宵衣,弸中彪外,挽狂澜于既倒 扶大厦之将倾。功勋盖世,特加封皇极殿大学士,加太子太保,上柱国,一等安国公。赐坐蟒袍。钦此!”杨牧云下跪叩首:“万岁万岁万万岁......臣谢主隆恩!”起身接旨。 这时皇帝的声音传来:“爱卿啊!你且上前,让朕看看你。” “是!”杨牧云一步步向丹陛之上行去。皇上的声音好熟悉...... “爱卿,你抬起头来!” “是!”杨牧云抬起头的一刹那,就像被雷击中了一样,浑身巨颤不已。 “爱卿,你怎么了?”皇帝的声音有些不悦。 “皇、皇......你、你......”杨牧云瞪大了双眼,只见师父穿着一身龙袍,坐在龙椅上。 “爱卿,你的衣服怎么回事?”皇帝的眼睛射出一丝凌厉之色。 “我的衣服?”杨牧云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大红官袍就像在血水里泡过一样,淋漓的鲜血顺着袍袂滴滴答答的流了下来,他一阵头晕目眩,再看皇帝,他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狞笑。 “皇上,不,师父,我不是......” 话未说完,只听皇帝一声怒喝:“好一个公忠体国的臣子,竟用他人的鲜血来染红自己的官袍。来人,把他给我褪去衣袍冠带,推出午门斩首!” “师父,我不是故意出卖你的,我是有苦衷的,皇上、皇上,臣冤枉,臣冤枉啊!” 可是没人听他喊冤,在满朝冷漠的眼光中,他被五花大绑,推出了午门,刀光一闪,鲜血喷溅,一颗头颅滚落尘埃...... “啊......”杨牧云坐了起来,床帏微摆。外面的雨声犹自未歇。 “老爷,你怎么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杨牧云满头冷汗的向身侧看去,钻入眼帘的是一张娇美无匹的绝丽面容。 是宁馨?她怎么会在我的床上? “嚓”的一声,宁馨下地点燃了蜡烛,满室生辉。 杨牧云再看她,果然是宁馨,只见她穿着乳白色的亵衣亵裤,雪白秀美的脖颈下两条俏皮的小吊带勒出圆润滑腻的珍珠肩,粉白的抹胸将鸽乳般凸起的酥胸上挤出一抹诱人的雪痕,裸露着两条嫩藕一样的雪白手臂垂在细若水蛇一样的小腰上,圆圆的娇臀下赤裸着一双雪白的大腿,在烛光下闪着盈润的光泽,趿着鞋子的足踝浑圆线条优美。 宁馨纤腰款摆,点燃蜡烛后,半裸的诱人娇躯又重新回到床上。柔滑雪白的小手摸向杨牧云的额头:“老爷,你做恶梦了。”杨牧云握着她的手离开自己的额头,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宁馨脸一红,说道:“现在是寅时,老爷,还早呢!”杨牧云嗯了一声,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宁馨美眸低垂,声音细若蚊鸣:“小姐怕老爷一个人睡不好,让婢子来服侍老爷。” “你不是我岳母大人身边的贴身丫鬟么?” “夫人让我来伺候小姐......还有、还有老爷。”她的脸红到了耳朵根,这是她第一次上一个男人的床铺,她很紧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她只能静静地等,等他睡着了以后,她才敢悄悄地穿着衣服躺在他身边,慢慢的,在自己不再紧张的时候,一件一件地把自己的衣裳褪下来。 “哦,你穿上衣服起来吧。”杨牧云明白了。 “老爷不喜欢我么?”宁馨脸上略显失望,心头像个小兔子一样突突地跳个不停。 “我睡不着了,把我的包袱和箱子拿来。” 包袱和箱子就放在卧房的桌子上,宁馨穿上衣服,来到桌旁,问道:“老爷,用婢子帮您打开么?” “不用。”杨牧云看她不知所措的样子,说道:“你帮我梳梳头吧!” 杨牧云换上了灰色的紧身衣装,带上袖箭,佩上腰刀,揣好腰牌,然后对宁馨说道:“剩下的东西帮我收拾起来,不要让别人知道。” “是,老爷。”看杨牧云转身欲走,忙道:“老爷,等等。”又掂来一个灰色包袱,递给杨牧云:“这是小姐让我交给你的,里面有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千两的银票,银票只能在金陵周家开的店铺里兑成银子。” “一千两?好大的手笔,这笔钱足可以在湖州买上一百亩上好的水田了。”看了一眼宁馨:“你知道我要去金陵?” “不,小姐只是让婢子交代给老爷去哪里兑银子?”宁馨连忙解释。 “我就是要去金陵,可能会有一段时间,你会告诉别人么?” “不,婢子绝不会告诉别人。” “你喜欢什么?我去那里买了给你带回来。” “婢子、婢子不敢......” “你我已经同床共枕,给自己的女人带点儿东西,你害羞什么?” 宁馨羞红了脸,看了看他,咬着淡红的樱唇:“老爷看着买好了,您买的婢子都喜欢。” 湖州,西门,天还没亮,雨依旧很大,守门官打了个哈欠,一个士卒突然指着前方:“大人,有人来了。” “你眼花了吧?黑灯瞎火的,又下着雨,鬼才回来。” 正说着,一个披着蓑衣斗笠的人瞬间来到他面前,守门官张大了嘴:“你是什么人,天亮才能开门,你不知道么?” 一个黄铜腰牌几乎要拍在他脸上,一个低沉的声音喝道:“锦衣卫办案,你也要阻拦么?” “啊?大、大人,您、您稍等。”守门官冲着守门的士卒喊道:“还不快开城门。” 已经能看到驿站的灯光了,天还没亮,杨牧云心中感到一阵轻松:离卯时还有半个时辰,看来不会晚了。心头的一些思绪不禁一阵翻涌,自己不想加入锦衣卫,可实际情况身不由己,否则的话,他们杨家,还有周家会是什么下场,这不用想都可以知道。杨牧云紧了紧衣领,出门的时候,看着宁馨一脸幸福娇羞的样子,他心底感到一阵暖意,他们什么都没做,虽然在一张床上。可这并不影响她成为自己的女人,就像素月一样。他不大了解大户人家的这种做法,跟平民人家不一样,大户人家小姐出嫁是有很丰厚的嫁妆的,其中有宅邸、贵重物品、甚至一些产业、还有......陪嫁丫鬟。当小姐出嫁成为了别人妻子,陪嫁丫鬟就自动转变成了妾室。当然,如果小姐的相公不拒绝的话。杨牧云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碰她们。他就连周梦楠也没有碰,不是这些女孩子不美丽动人,而是......他叹了一口气:师父教的功夫很厉害,他的进展也很快,不过有一项弱点,就是在功法冲破玄关之前不能亲近女色,否则就很难再有所精进了,而且,可能还会大打折扣。他已练至第八重功法,他不想功亏一篑。等冲破第九重就无碍了,到那时......杨牧云嘴角露出一丝坏笑。 到了驿站大门前,只见大门开着,门口无人守卫。杨牧云快步进入院内,直到外厅。厅中,有五个跟他穿戴相同灰色劲装的人分两列肃立,他们站得笔挺挺的,一声不吭,甚至杨牧云进来都不向他看上一眼。杨牧云默默地脱下蓑衣斗笠,挂在门口墙壁上,整整衣衫,右手握了一下佩刀,站在左首第二人下位,雨仍旧下个不停,不断有跟他们穿着同样灰色劲装的人匆匆进来,静静地依位而站,谁都不发一言。临近卯时的时候,厅中已有十人,静静的分两列肃立。 卯时,晨光熹微。只听吱嘎一声,一辆马车停在了院中。门帘掀起处,何启秀一身白色劲装,快步而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灰色劲装的护卫。何启秀穿过众人,向后院行去,口中一句废话没有:“走!” 后院栓着十几匹马,雨小了很多,一行人清一色的蓑衣斗笠。何启秀跨上一匹白马,当先驰出驿站后门,两个贴身护卫上马紧随其后,后面的十人也选好马匹,鱼贯驰出。杨牧云选了一匹栗色的马,他没骑过马,但练过武的人都身手矫捷,他骑上去一抖马缰,那马一声长嘶,也不乱跑,跟着队伍踢踏而去。一行十三人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辰时,天已放亮,天空还下着蒙蒙细雨,一辆马车出了湖州,驶向南浔镇,后面跟着几个家丁赶着一辆拉着礼物的货车紧随其后,车上盖着一层油布。 马车内...... “相公什么时候出发的?”周梦楠问。 “刚过寅时,小姐。”宁馨回答。 “他这么早出发,天下着雨,路上不好走,如果骑马的话,也不知道傍晚时能不能赶到。” “东西都给了?”接着突然问。 “是的,小姐,您交代给婢子的都转告给老爷了。” “他有没有说要给你带你喜欢的东西?”周梦楠眼中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笑意。 宁馨长长的眼睫毛遮住了双眼,雪白的脸颊上升起两团红晕。 虽然没回答,但已不必问。 周梦楠笑着将目光转向了脸色有些不自然的素月:“你放心,相公也会给你带礼物的。” 爱莲庄,周府。 “宁馨,来,让我看看,有没有被人欺负,啧啧啧,看来随了人就是不一样,看这气色,都跟以前大不相同了。”周夫人故意把声音说得很大,生怕别人听不到。 “哼!”周大官人鼻孔中重重地出了口气,不悦的看了女儿一眼, “你那相公就那么忙么,连登一次门的时间都没有?” “爹,先不说这个,咱家在南都和杭州的生意这个月涨了三成多呢!走,让女儿给您好好说说。” 看着周大官人和小姐离去的背影,宁馨暗中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周老爷对自己有意,自己一个丫鬟能做周家的姨太太对一个下人来说是最好的归宿。可一想到周大官人比她爹还大的岁数,她就心中发抖。她不敢想像自己独自面对一个四五十岁老头子的情景,那是一个十几岁少女的噩梦。自己现在的男人是小姐的相公,他长得斯文俊秀,对自己很客气,而且没有强迫自己......她感激地看了一眼夫人。 周大官人的书房, “你说我那女婿是锦衣卫?” “是的,爹,而且相公说锦衣卫已知道了您为什么要嫁女儿的原因?” “哦?那他想要怎么样?”周大官人眼中精芒大盛。 “爹,钦差大臣已自扬州北返,这件事算过去了,您不用担心。” “他的本事倒不小,这件事也能压下去?” “至少现在还没有官差找上门来,看来相公说的不假。” “那他现在呢?不会是去办案了吧?” “爹说的不错,他是去外地公干了。” 周大官人轻舒一口气,说道:“也罢,他既不在家中,那你就留在这里多呆几日吧!” 中午,天空依旧下着蒙蒙细雨,在通往南都的官道上,一行十余人骑马飞奔。一个灰衣人一指前方:“大人,前方就是溧阳县城了,我们要不要进城休息一下?”当先一个白衣人说道:“停下的话傍晚就赶不到金陵了,叫弟兄们咬咬牙坚持一下。晚上到了金陵再休息。” 正文 第十三章 秦淮风光 酉时,雨渐渐停了,雄伟壮阔的南京城终于出现在何启秀带领下杨牧云一行人的视线中,众人由高桥门进入外城,并放缓马步,约摸半个时辰后,众人由正阳门进入南京内城。 锦衣卫南指挥使司衙门在皇城正门承天门的西侧,毗邻五军都督府。由于天色已晚,一行人先去驿馆安歇。一进驿馆,何启秀就立下军令状,在南京期间,他和两名贴身护卫出门办事,杨牧云和另外九名护卫在驿馆留守,留守期间,十人白天可外出,傍晚戌时之前必须回到驿馆安歇,违令者重责三十大棍。之后,何启秀便匆匆领着两名护卫出去了。 杨牧云和其他九名护卫分住五个房间,和杨牧云在一起住的也是一名小旗,他叫韩亭,大概二十七八岁,面皮微黑,身材颇为魁梧。他挺好奇的打量着杨牧云:“小兄弟,你有多大呀?”杨牧云一笑:“十五岁。”韩亭奇道:“才十五啊!你不会也是一名小旗吧?”杨牧云又好气又好笑,将黄铜腰牌举在他面前晃了晃,韩奇嘿嘿一笑:“我说呢,跟百户大人出来的应该全都是小旗才对。”然后说道:“我叫韩奇,小兄弟你呢?” “我叫杨牧云,韩兄,小弟刚加入锦衣卫没多久,很多事不明白,还得要多请教一下韩兄呢!” “好说,杨兄弟,你真让老哥我大开眼界,十五岁就能当上锦衣卫的小旗官,除非靠的是祖上福荫,否则可真不多见。” “韩兄说笑了,小弟我只是湖州一介白丁,哪来的祖上福荫呀!” “那杨兄弟可真有本事,要知道老哥我十六岁加入锦衣卫,十年才熬上了一个小旗。” “韩兄,你说我们跟着百户大人来南都,应该都需要做些什么呀!”杨牧云换了一个话题。 “做什么,嘿嘿,吃饭,睡觉,白天不愿意呆在这里,就出去逛窑子,玩女人,只要戌时之前赶回这里就行。” “这样啊!那要我们这么多人干什么?” “杨兄弟,这从湖州来南都好几百里地呢!我们只负责一路上保护大人,到了南都呢?除非特殊情况,剩下的都要百户大人自己忙了。否则到哪里大人都带我们乌泱泱一大帮人,也太不方便。” “小弟明白了,韩兄,你说百户大人为什么来这南都呢?” 韩奇目光一闪,靠近他压低声音道:“杨兄弟你不知道,咱锦衣卫南镇抚司驻杭州千户卢忠卢大人快要调任京城北镇抚司任副指挥佥事去了,这千户的位置一空出来那得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何大人在这百户位置上都干了六年了,能不赶紧来南都活动活动,争取一下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么大的事儿韩兄怎么知道的?” “我妹夫是何大人身边的试百户,何大人一升调,他就是百户,这事他能不关心么?” 看看杨牧云听得发怔的样子,韩奇嘿嘿笑道:“杨兄弟,总之何大人要在这里忙上一段日子,明天老哥就带你去乐呵乐呵,要知道,这南都的姑娘呀!那可是......”说着说着口水都差点儿没流下来。 杨牧云心里却想:“看来这一趟出来没什么大事了,娘子让我给她带点儿东西,女孩儿家都喜欢什么,应该都是些胭脂水粉,珍珠首饰什么的,明天我去看看,对了,素月和宁馨跟了我,也少不了她们的......” 第二天,杨牧云借口不舒服,要留在驿馆里睡觉。韩奇也不勉强,嘻嘻哈哈的和同道中人出去乐呵了。 杨牧云打开周梦楠让宁馨交给他的包裹,里面有几件用上好湖丝制成的袍子,还有一个信封,打开信封,里面是十张一百两的银票,都盖有梅花小戳,背面写着能够兑换银子的商铺。 杨牧云换上了一件秋香色的对襟长袍,将全部银票拿上,便出了驿馆。 南京城做为六朝旧都,自古便为繁华之地,朱元璋在元至正十六年攻克南京后,至今已九十多年,虽然他的儿子朱棣将都城迁至北京。可这里作为陪都,繁华依然不减。城中街市纵横,商铺林立。 杨牧云来到聚宝门一带,这里的店铺和作坊鳞次栉比,游人如织,秦淮河上,画舫处处,船中不时传来婉转的歌声,动人心魄。他来到一个叫涌和布庄的店铺里,拿出一张银票,掌柜的见了,立马将银票收下,让账房给他支了一百两银子。 杨牧云出了铺子,也不知该往哪里去。他也没买过女人用的东西,就只好向着女人聚集较多的地方去看看。在一处莺莺燕燕、羣雌粥粥的场所,果然都是卖胭脂水粉,首饰玉镯的店铺。他正要随便看看,突然发现迈不动步了,因为这里逛的几乎全部都是女子,一双双亮晶晶的眸子向他这边飘来,有媚惑的,诧异的,讥诮的......全集中在这个长相俊俏的小相公身上。这么被人盯着的滋味真让人受不了,可也不怪人家盯着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男子来看女人家用的东西,你让人家怎么想。是不是变态呀? 一个扭着水蛇腰打扮妖艳的女子手拿团扇来到杨牧云面前。 “哟,小相公,你想要什么呀?到姐姐这里来,看看有没有你需要的?”说完朝他一摇团扇。 一团浓郁的花粉味差点儿没让杨牧云呛出声来。 “你别过来!”杨牧云转身飞也似的跑了。背后爆出一片娇笑声。 “哟,没想到还是一个雏儿呢!” 跑出老远,杨牧云方才止住脚步,心中一阵懊恼:“娘子要什么不好,偏要一些女子用的物件儿!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去那种地方嘛?”站直身子,看着周围如织的人群,心中又暗自叹了一口气:“女人们逛的地方我是再也去不得了,不如先回驿馆再作计较。” 沿着秦淮河而行,河中一条条画舫在河中来回游弋,船头都挂有大红彩球和红灯笼。船中芳影处处,一个个满头珠翠、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凭栏而望,看见岸上打扮得风流潇洒的贵阶公子。便频频送去一串串让人意乱情迷的秋波。 杨牧云看得瞠目结舌,不愧是六朝烟花,纸醉金迷之地,寻常人的定力早被这些粉黛蛾眉消磨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不剩。这时,一个岸边的老艄公笑眯眯地看着他:“公子,一人在此逡巡岂不寂寞,您且上船,让小老儿带你去个地方耍耍?” 哼,这么大岁数还来这里做掮客,杨牧云正要出言拒绝,突然只见那老艄公眼睛一亮:“哟,宋公子您来了,还有蒋公子,张公子,你们这是......”当先一个脸圆圆的身穿紫袍的贵公子,急忙打断他的话:“老邓头儿,赶快,给我追上前面的花船。”老艄公哎了一声又对杨牧云道:“这位公子......” “废什么话?先上船再说,赶快!”说完竟一扯杨牧云的袖子,把他拉上了老艄公的乌蓬小船,跟在他身后的两名贵公子也急忙上了船。 杨牧云不禁啼笑皆非,素不相识,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就拉拉扯扯,这宋公子的性子也真够急的。 船开了,宋公子长出一口气:“真够险的,差点被关在家里出不来。”一个身穿青袍,身材瘦长的公子叹道:“唉!跑得我腿都断了,还是没赶上。”第三个身穿藕荷色长袍,一张国字脸的公子扔给老艄公一锭银子:“老邓头儿,赶上前面的花船,这银子都是你的。” 老艄公答应一声,加快了划桨的速度。 三人在船上和杨牧云互相介绍起来,那紫炮圆脸的公子叫宋平,青袍瘦公子叫蒋文英,一张国字脸的叫张天合,杨牧云也通报了自己的姓名。 宋平唰的摇开手中折扇:“没想到杨公子远在湖州都能知晓这国色馆赛花魁的盛事,真乃青楼佳客。” 张天合撇撇嘴道:“这有什么奇怪,这国色馆乃南都当红第一妓馆,别说在南都,就连扬州、苏州、杭州一代的达官贵人、文人墨客都闻名而动,杨公子知道也毫不稀奇。” 蒋文英叹了口气:“咱们从家里能够出来已是万幸,可惜了成峰兄,还没出府门,就被人发现了,被他们家老爷子叫人连拖带拽地给弄了回去。” 宋平哈哈一笑:“他自己去不成,可怨不得人家,不过可惜这一百两银子打了水漂。名额是占了,人却去不成,这银子可也不会退。反正他们陈家也不差这一百两银子。” 杨牧云听得一头雾水,却也大概听出这帮纨绔子相约去青楼花船,由于家里长辈阻拦,结果出来晚了,而且有一个还没能出来。 几个人正说着话,只听老艄公说:“几位公子,快靠近前面大船了。” 杨牧云抬头看去,只见乌蓬小船已渐渐接近一艘两层楼船,这楼船比其他花船船体都要大,但船行得颇慢,船体周身披红挂彩。船上还传来一阵阵丝竹管乐之声,宋平等三人站起身,准备一靠上去就登上大船。 杨牧云也站起身来,却拱手施礼道:“三位公子请了。” 宋平奇道:“杨公子,你不跟我们一起上去么?” 杨牧云乜了宋平一眼,心道:这宋公子莫名其妙,谁说我要跟你们一起上花船了,这人真是一厢情愿得可以。” 张天合笑道:“这原是宋兄的不对了,我可从没听杨公子自己说要跟我们一道呀!” 宋平用扇子一敲脑门,恍然大悟:“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杨公子,原是我一时性急唐突了,你不要见怪。” 杨牧云一笑:“哪里哪里,宋公子,不知者不怪。” 蒋文英斜了一眼杨牧云,笑道:“宋兄,你看,成峰兄未能跟我们一道,而你却扯上了杨公子,这不是天意么?” 宋平听了眼珠一转:“着哇,反正这每人一百两银子的入幕钱已经交了,不如这个机会就让给杨公子吧!” 正说着,乌蓬小船已和楼船轰然相接。 宋平一把扯住杨牧云的衣袖:“杨公子不用客气,这机会可不是谁都能抢到的,要知道,这国色馆里的美女那个个是......”话没说完口水都流下来了,“其中三个尤其是我南都花魁,不去看看那可是毕生的遗憾呀!” 这时,大船上传来声音:“请问是宋公子、蒋公子、张公子和陈公子么?” 宋平头也不回:“正是,不过陈公子有事没来,让杨公子替他来了。” 杨牧云大惊:“宋公子,你怎么能......” 话未说完,宋平哈哈一笑打断他:“杨公子,去热闹热闹,给我个面子......” 丝竹管乐声和客人的喝彩声都自二楼上传来。 杨牧云无奈地被宋平拉扯着上了二楼,自从第一次和他碰面就一直被他拉拉扯扯,他真感到心里腻歪死了。 “宋公子,你不用拉我,我跟你上楼便是了。” 二楼坐无虚席,从穿戴上看不是豪门公子就是富商巨贾。只有靠后临窗的一张桌子空着,四人连忙过去坐下,自有丫鬟上来奉上香茗。 楼上贵客虽多,但却鸦雀无声。 四人向前面看去,只见前面是一半圆形舞台,上面铺着红布,在荡人心魄的丝竹管乐声中,一群身姿曼妙的妙龄少女,像彩蝶一样翩翩起舞。只见她们玉臂轻挥,如云似水般的长袖如同无数娇艳的花瓣一样翻飞于雕梁画栋之间,散发出阵阵沁人肺腑的花香。渐渐的,那些迷人的“花瓣”聚拢在一起,倏忽又突然散开,有若绽开的花蕾,在漫天的花雨中,一个有若仙子般的红衣少女,如空谷幽兰般出现,随着她轻盈优美、飘忽若仙的舞姿,宽阔的广袖开合遮掩,更衬托出她仪态万千的绝妙身姿。 让人觉得不过瘾的是,她始终背对着大厅中的诸位贵客,吊起一个个贪婪的胃口,在一阵曼妙的舞姿后,红衣少女如水之柔的娇躯慢慢向后软倒,众人仿佛一只只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抻长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等着美人玉颈倾倒,来让他们一睹美人的绝世芳颜。在一片哀叹声中,众人分明看见,少女寥若晨星般的美眸之下,遮着一条薄如晨雾般的面纱。 杨牧云分明看见,一些宾客手上青筋凸起,简直恨不得上前将面纱扯下。丝竹管乐声慢慢静止了下来,在一片惋惜声中,红衣少女慢慢退入帘幕之后。待她转过娇躯,即将退入幕后之时,一团红影朝宾客席中飞了过来。 . 正文 第十四章 高山流水 红衣少女在退入幕后的一刹那,掀起蒙在脸上的面纱,露出了一张秀美绝伦的面容,厅上众人惊鸿一瞥间,芳影已逝,只留下飘荡在空中的一团面纱。 众人顾不得发出惊叹,就纷纷如同油锅中跳起的青蛙,向那一团红影扑去,宋平更是化作一只恶鹰,展翅而去。杨牧云心中暗道:“那红衣少女真不愧为秦淮花魁,这姿色当真倾倒众生。” “松手,松手,我先抢到的。” “胡说,分明是我先抢到的。” 只见宋平和一锦衣公子各自扯住那红巾的一角,那红色纱巾便是红衣少女蒙面的纱巾。 “徐天琪,你想打架不成?” “宋胖子,像你这样的仨都不是我对手。” “徐天琪,别以为你爹是南京守备我就怕你,告诉你,我们宋家可不是好惹的。” “宋胖子,你们家不过一区区西宁侯而已,我们徐家乃堂堂魏国公,还怕压不住你......” ...... 杨牧云心中一惊,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圆脸宋公子竟然是西宁侯府的公子,自己这一不小心就跟南京城的勋贵子弟打上交道了。既然自己是跟宋小侯爷来的,那就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他正想上前劝架,这时突然过来一位约摸四十岁,风韵犹存的妇人。 “哟,两位公子,两位公子,你们两位可千万不要动手呀!先消消气,先消消气。” 两个人哼了一声,不再拿话互怼了,但气哼哼的谁也不松手。 “你先松手。” “不,你先松手。” 两人眼看又互不相让了。 这时徐天琪身边一个威猛大汉上得前来,吼道:“我家公子叫你松手,你没听到么。”“呼”的一拳,向宋平面部打去,拳头中夹杂着劲风,看来这大汉功夫不弱。蒋文英和张天合不会武功,一时看得呆了。宋平也吓得呆住了,就在拳头堪堪到达他的鼻尖时,那大汉只觉手臂一麻,拳头再也递不上去。 这时,只见杨牧云笑嘻嘻的上来把他的手臂拉了回去:“这位大哥,这么大火气干么?大家都是来这里高兴的,把这里打坏了,节目还怎么进行下去?”大汉见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嘴里又不干不净起来:“妈的,小兔崽子,关你什么屁事?”左臂无力,右臂又挥拳向杨牧云头部打去,力道比刚才那拳更大更猛。只见杨牧云一矮身,不知如何钻到大汉怀里,挺起右肘闪电般击向那大汉胸口,“砰”的一声那大汉飞身向后倒去,噗通一屁股摔在地上。 徐天琪一时看得呆了,这大汉是魏国公府上侍卫,武功不错,因此随时护卫在自己身边,没想到在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手上走不了三招两式,手一松,纱巾让宋平夺了去。 那大汉被人扶起,登时满面羞惭。 那妇人忙上来打圆场:“这位大爷喝醉了,没有站稳,都散了,都散了啊!” 对徐天琪说道:“徐公子,蝶雨姑娘只是我国色馆三位花魁之一。还有两位姑娘没有出来呢!您大人大量,先别与人计较,这后边的姑娘说不定呀才更适合你。” 徐天琪哼了一声,满眼怨毒地看向杨牧云:“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没等杨牧云回答,宋平站了出来:“他是我身边的护卫,怎么地?姓徐的,你能带护卫,本公子就带不得?有什么事就冲我西宁侯府来。”说罢又扯着杨牧云去了。 回到自己的座位前,不等杨牧云开口,宋平就松开了手,嘻嘻一笑拱手谢道:“多谢杨公子,不但替我挣到了接近蝶雨姑娘的机会,还替我教训了姓徐的那个王八蛋。”蒋文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杨牧云,叹道:“没想到杨公子还是个深藏不漏的高手。”杨牧云笑笑没有答话,张天合以为他因为得罪了徐天琪心有不安,便道:“杨公子不用担心,徐家虽是魏国公,但只是散秩勋贵,并没握有实权,虽名为南都守备,可真正的军权握在南都镇守太监唐观唐公公手里,所以不用去怕他。”说着一指蒋文英:“除了宋兄出身西宁侯府外,蒋兄的祖父是定西侯蒋贵,我的祖父是英国公张辅,你代替的陈成峰陈兄的祖父是宁阳侯陈懋,你有什么事我们大家都会帮你。”说完蒋文英和宋平一齐点头。杨牧云心中稍安,拱手一礼:“如此多谢各位公子了。” 四人从新落座,蒋文英冲着宋平笑道:“宋兄,没想到今日的头彩让你给拔了,能和蝶雨姑娘一近芳泽,当真是艳福不浅。”宋平摆摆手:“哪有那么容易,这国色馆的三大花魁都是清倌儿,卖艺不卖身的,能让他单独给我舞上一曲,就很不错了。”张天合笑道:“你还有亲近的机会,你要是不满意,让给兄弟我如何?”宋平呸的一声,闭上眼睛拿起那面纱放在鼻端闻了几下,蒋文英凑趣道:“好香啊!”杨张二人禁不住笑出声来。 这时那位风韵犹存的妇人说道:“下面由诗茵姑娘为各位弹奏一曲《凤求凰》,诗茵姑娘在琴艺上的造诣可谓一绝,各位听过雅音之后,如能持任何乐器和她合奏一曲,就能得到和诗茵姑娘单独相处一次的机会。”底下不知谁叫了一声:“包不包括在床上相处啊?”众人哄堂大笑。那妇人也不生气:“客人说笑了,诗茵姑娘是清倌儿人,卖艺不卖身的,客人如果有心的话,就看能不能打动诗茵姑娘芳心的了。” 宋平对杨牧云说道:“这老鸨叫夏红玉,是国色馆的老板。”夏红玉说完,众人一片哀叹之声,看来大部分人都不通音律,不能一亲诗茵姑娘的芳泽了。只有徐天琪眉飞色舞,向他们这里挑衅似的看了一眼。杨牧云心中一动:“看来这徐公子颇通音律。” 帷幕开启处,一位绝色丽人轻移莲步,飘然而来,她大约十五六岁年纪,,穿一袭鹅黄色对襟纱裙,外罩浅白色透影纱衣,云鬓高挽,上面插着一对蝴蝶流苏步摇簪子。额前刘海随意飘散,玉颊上一对梨涡浅浅,宝石般的眼波动处,宛若天仙。想来她便是诗茵姑娘了,一名绿衣少女将琴放置于她的面前,诗茵姑娘微露皓齿,顾盼一笑。厅中诸人,无不倾倒。她微微福了一礼,婉婉落座,水袖轻拂,露出纤细晶莹的玉指,抚上琴面,略一凝思,琴声便如碎玉般溅入每个人的心窝,发出清脆的共鸣。 杨牧云暗道:“这位诗茵姑娘的相貌与那蝶雨姑娘不相上下,只不过那蝶雨姑娘热情奔放,能将人生生融化,这诗茵姑娘碧婉素雅,将人的心活活浸透。” 心念转动之间,琴声袅袅,时而舒缓如流水,时而激越如飞瀑,时而清脆如珠落玉盘,时而低回呢喃细语。再看那诗茵姑娘挥动琴弦的纤纤素手,有若精灵一般翩翩而舞,舞姿优雅,风情万种;在纵跃起落之间,飞出的一串串音符仿佛一朵朵竞相开放的鲜花,飘逸出沁人心脾的芳香。 厅中诸人只听得如痴如醉,一曲终了犹不知觉,稍顷,方才发出一片赞叹声和喝彩声。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也不外乎如此。 杨牧云赞道:“这诗茵姑娘的琴艺真不同凡响,与百户大人比起来不知谁高谁低,不过何大人的琴声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至,呼啸而去。不如 诗茵姑娘的柔美婉约,更能使人心生亲近。” 这时,只听诗茵姑娘玉唇轻启,声音如珠落玉盘:“不知哪位公子能够上得前来与诗茵共同弹奏一曲高山流水。”看来她并不打算为难人,高山流水只要是懂音律的都会弹奏。 徐天琪扬然而起,昂首阔步的走将上来。他刚刚站定,脸色微微一变,只见一位白袍微须的公子哥儿也缓缓走了过来。 杨牧云见了,心中不由一震:“何大人!他怎么会在这里?” 只见何启秀仿佛没看见他,一步步走到台上。 徐天琪脸色不淡定了,问:“这位仁兄面生得紧,不知如何称呼?” 何启秀笑道:“小生姓何,贱名不足挂齿。” 诗茵姑娘一笑,嘴角生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不知两位公子用何乐器?”两人不约而同地说道:“跟姑娘一样。” 诗茵姑娘轻挥柔荑:“快给两位公子上琴。” 杨牧云脸色阴晴不定,心道:“我进来时,不知何大人有没有看见我,不对,之前我与魏国公府的徐公子闹出那么大的风波,他绝不会没发现我,他不上来与我碰面,会不会回去责罚我?” 宋平见他脸色难看,便道:“怎么,杨兄弟认识这姓何的?”由于杨牧云援手的事,宋平感觉跟他又亲近了一层,干脆称他杨兄弟。 杨牧云摇摇头:“不认识。” 当下有人抬上来两部竖琴,何启秀潇洒地一调琴音:“诗茵姑娘,现在可以开始了么?” 徐天琪哼了一声,伸手也朝琴弦上划过,心浮气躁之下,琴声中竟有一丝金铁相交的铿锵声。 诗茵姑娘一笑,玉指轻抬处,音符如一股清泉般汩汩流出。 高山流水是俞伯牙弹奏给知音钟子期的,乐曲中包含了高山的雄浑和流水潺潺的意境,它的余音长短适中,是最富于表现庄重古朴的抒情乐曲。 在诗茵姑娘的纤纤素手下,琴音有如下桥下潺潺的流水,孤鸿飞过时的几声轻啼,低落处又如易安居士的婉婉叹息;琴音扬起处,有如看薛涛的浣花小笺,看一朵淡淡的兰花,静静的开放在遥远的夜空;又如一缕春风拂过,满树桃花盛开。 何启秀巧手叮咚间,已与诗茵姑娘的琴音融为一体,听起来或缠绵悲切,或泉水叮咚,或如走马摇铃。曲声扬起,若风起处,松涛阵阵。 只有徐天琪琴音略显滞涩,他虽通琴艺,但还未到操之若行云流水的地步。是以曲调中不断间以杂音,使人感觉极不协调。 眼看徐天琪即将落败,杨牧云心中暗道:“之前宋平与徐天琪闹出如此大的阵仗,何大人绝不可能不知道这徐天琪的身份,他只是锦衣卫的一名百户,放在湖州还算通天,可在南都这公卿子弟遍地的地方,实在不算什么。听韩奇说他来这儿的目的是活动一个千户的位置,以他的城府又怎会为了一个烟花女子来和魏国公府结怨呢!” 随着曲子即将弹完,徐天琪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只听“铮”地一声,何启秀手中的琴弦居然断了,琴音也嘎然而止。 诗茵姑娘和徐天琪将乐曲奏完后,厅中一片静寂。诗茵姑娘樱唇轻启:“何公子的高山流水,巍巍乎若泰山,洋洋乎若流水,奈何琴弦忽断,莫非子期离你而去了么?” 何启秀微一拱手,叹道:“子期倒不曾离我,是子琴不帮我,如之奈何?”转身对徐天琪道:“徐公子,恭喜!”说完起身返回自己的座位。 徐天琪满头汗水,心中狂喜,对何启秀道:“何公子,承让了。” 诗茵姑娘冲徐天琪一笑:“徐公子请了,待此间结束后再与公子叙话。”说完起身娇躯款摆,不多时消失在幕后中。 宋平不禁有些愤愤然,说道:“这姓何的分明是故意弄断琴弦,他这样做,难道就是为了卖给魏国公府一个人情么?” 杨牧云心中一动。 夏红玉手摇团扇摇摇摆摆地上得前来,媚笑道:“接下来可是轮到我们的紫苏姑娘出场了。” 一位贵公子起身不满的喝到:“夏老板,别不要又出什么难题,蝶雨姑娘扔巾选配也就罢了,抢不到也算给了大家机会,可诗茵姑娘要求和她弹琴共鸣,这也太难为大家伙了,这操琴抚音的事儿有几人能会,要知道,大家伙儿可都是花了银子来的,却连个争的机会都不给......” 夏红玉一摇团扇,媚笑道:“嗳哟!我说郑公子,规矩呢是姑娘定的,我这当妈妈的也不好插手,这接下来呢?紫苏姑娘喜得是诗词歌赋,在座的诸公子很多是从国子监出来的,来比拼一下诗词文章,可不算是为难大家伙儿吧?” 郑公子哼了一声,坐下不再说话。 夏红玉高声道:“快叫紫苏姑娘出来,别叫大家伙儿等急了。” 帘幕启处,众人一时闭住了呼吸。 杨牧云只觉眼前一亮,心中不由大动:“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美人?”所有人都长大了嘴巴,眼珠子都恨不得瞪了出来。 正文 第十五章 南都花魁 帷幕中出来的少女一袭白衣,约摸十五六岁,出尘脱俗。倾国倾城、天姿国色不足以描述她的美丽,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不足以概括她的姿容。她的每一缕青丝,每一根小指头都美到了极点,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都妩媚之极。她仿佛不是凡人,而是贬谪人间的仙子。她身边还跟着一个青衣少女,姿色也颇艳丽,但跟她一比,顿时黯淡无光。 杨牧云看着众人仿佛被定身术定住了的样子,心中暗叹:“也难怪他们如此失态,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美到了极处的女子。我娘子、素月、宁馨、还有刚才的蝶雨姑娘、诗茵姑娘都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绝色,但一比起这位人间仙子,就显得黯然失色了。如此人物怎么会沦落青楼?真是可惜!” 紫苏姑娘用她那双连天上的星星都为之黯然失色的勾魂双眸扫了一下在场的诸人,轻启比花瓣还要美丽的朱唇,发出了有如天籁一般的声音:“各位公子,小女子这厢有礼了。”众人恍若如梦初醒,纷纷还礼。杨牧云偷偷看了一下何启秀,见他虽对紫苏姑娘的绝世容颜颇为讶异,但也只是多看了几眼,便和同桌的人说话去了,看也不看杨牧云这里。 她身边的青衣少女娇声说道:“我家小姐最仰慕文人雅士,最喜华彩文章,能与在座诸位公子相聚一堂,当以文会友,长篇大论的锦绣文章当可免了,不如请在座诸位即兴赋诗一首,题目自拟,不知以为如何?” 先前发泄心中不满的郑公子挺胸凸肚,满脸淫笑道:“好说好说,作诗而已,谁人不会。本公子现在就已做好一首欲赠与小姐,就先开个场。”说着拱手做个罗圈揖,清了清嗓子,说道:“我这首诗以小姐为题,听好了......”吟道: “何方仙娥落凡间,玉面桃花羞答答。明眸善睐惹人慕,婀娜身姿人人夸。翠玉金钗头上戴,乌发云鬓似墨染。佳人一笑城墙摧,他日暮春落谁家?” “ 噗”的一声杨牧云刚喝的一口茶水给呛了出来,连连咳嗽不止。宋平看了他一眼,笑道:“怎么,杨兄弟,这位郑公子的诗作的不好么?” “咳、咳......不是不好,而是作得实在太好了,对仗工整,有平有仄,咳、咳......”看到有几人向他这边看来,杨牧云连忙言不由衷地说道。 宋平又看了看蒋张二人,说道:“我就说么,这郑公子的诗也没什么不妥,不过可惜,我也想以紫苏小姐为题赋诗一首,倒被他给先用了。”说罢连连摇头,蒋文英嘿了一声道:“宋兄,这蝶雨姑娘已被你给抢了,难不成这紫苏小姐你也不放过么?”宋平乜了他一眼:“蒋兄,如这紫苏小姐垂青于我,蝶雨姑娘当让给蒋兄。” 这时只见郑公子摇头晃脑地对紫苏小姐说道:“本人郑万恩献丑了,怎么样?紫苏小姐,本公子的诗可合您的意么?” 紫苏小姐浅浅一笑,没有回答。青衣少女笑道:“郑公子请坐,总要在座各位每人赋诗一首之后,小姐才能做出评价。”说完眼光一扫厅中诸人,续道:“不过已被蝶雨姑娘和诗茵姑娘选中的公子,就不能在参加了,否则会被国色馆列为最不受欢迎的人。” 张天合听了对宋平使了个鬼脸,笑着说:“宋兄,看来你没这机会了,否则紫苏小姐不会选你,蝶雨姑娘也不见你了。”宋平无奈地笑笑。 这时一个身材瘦长的公子站起来问道:“我也想以紫苏小姐为题赋诗一首,不知可以么?”此人正是蒋文英。 青衣少女笑道:“当然,小姐说了,题目不受限制。” 蒋文英轻咳一声,说道:“轻轻翘首看前方,婀娜多姿美娇娘。仔细看去心荡漾,丝丝情意入心房。我心飞到你身旁,围着你来直打转。全副身心赠与你,不知美人意如何?”吟罢洋洋得意,拱手道:“本公子姓蒋名文英,献丑了。” 杨牧云这时强忍住笑,赞道:“蒋兄,你的诗实在比那郑公子还要高明几分。”蒋名文两眼放光,道:“真的么?紫苏小姐也会这么认为么?”掉头看了一眼紫苏小姐,只见她美目微闭,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杨牧云心中暗道:“就你那打油诗,紫苏小姐会有兴趣才怪。” 接下来几人纷纷奉上打油诗一首,都是以紫苏小姐为题,题材雷同,言语乏味。杨牧云听得甚觉无聊,转首悄悄向何启秀那桌看去,只见何启秀和同桌的人不知说些什么,从手势上看,同桌的人好像也在劝何启秀上去赋诗一首,而何启秀拒绝了。不觉暗想:“何大人琴艺不错,不知诗文如何,像他这样的人,就算不擅吟诗弄词,认真做一首也比这些打油诗强吧!可见他的目的不是这些当红花魁,而是交际权贵。”心下暗自警惕:“我还是低调些,千万不要引他注意。” 就在此时,厅中一时沉寂下来,看来这打油诗对很多人来说也不是很容易做出来的。宋平霍地站起,青衣少女眉头微蹙:“这不是抢了蝶雨姑娘面纱的宋公子么,您是不能参加这诗词比赛的。”宋平圆脸一窘,他差点儿忘了,可坐下又不甘心被人讪笑,于是一把拉起杨牧云:“谁说是我?是杨公子想要作诗一首,又不好意思,我、我来拉他一把......” 杨牧云心中大恨,怎么今天竟被这人拉来扯去的,自己想要低调,看来不受人瞩目也不成了。 青衣少女面色稍霁,声音也变得柔和:“原来是这样,那就请杨公子赋诗一首。” 杨牧云刚想推辞,但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这里,便硬着头皮咳嗽一声:“那、那小生就以明月为题吧!” 总算换了一个题目,所有人顿时来了兴趣。 杨牧云略一思索,吟道:“明月当空夜更明,广寒深宫心更凝......”诗一出口,便大异于方才的一众打油体,众人登时听入了神,不但青衣少女来了兴致,而且紫苏小姐微闭的美目也缓缓睁了开来。 “泪眼婆娑心已断,离愁正引千丝乱。倚窗垂首唯幽叹,不知伤高竟怀远。瑶池仙草今如在,不教相思空满怀。”一语已毕,四座寂然。 紫苏小姐的美目已发出耀人的光芒,青衣少女拍手叫道:“好诗好诗。杨公子真好文采。”杨牧云不好意思地笑笑,正欲坐下,青衣少女忙道:“杨公子还没说出自己的名讳呢!”杨牧云见躲不过去,拱手道:“小生来自湖州,姓杨名牧云。” “噢,原来是杨牧云杨公子。”说着看了小姐一眼,紫苏小姐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杨牧云坐下后,宋平笑道:“没想到杨兄弟竟能做出如此好诗,你一定有功名吧?”杨牧云答道:“不敢,小弟只是一介秀才而已。”眼睛瞥向何启秀和,见他并不看向自己这边,心中稍安。宋平眼珠一转:“怪不得,对了,张兄不赋诗一首么?”张天合笑笑:“我倒想,可惜编排不出来。” 接着又有几人作出诗文并吟诵出来,可惜都没有达到杨牧云的意境。 看看再无人应作,紫苏小姐转身如仙子般悠然而去。青衣少女看了一眼厅中诸人,说道:“诸位的诗作小姐已听闻了,一时不好做出评断。”顿了一下,从帷帐后取出一副卷轴,伸展开来,却是一副对联。上面写道:“月圆月缺,月缺月圆,年年岁岁,暮暮朝朝,黑夜尽头方见白。”青衣少女朗声道:“如厅中诸位公子能在一盏茶的时间内写好一联,并能得到小姐认可,便能与我家小姐单独会面。”说着,一群少女手持上面放着笔墨纸张的托盘,穿花蝴蝶般将盘中之物分发给众人。 杨牧云看看铺好的宣纸,微一思索,笔走龙蛇,一挥而就,拿起写就的下联走上前去交与了青衣少女。青衣少女惊异地说道:“杨公子,这么快?”展开一看,下联是:“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夏夏秋求,暑暑凉凉,严冬过后始逢春。”展颜向杨牧云一笑,便拿着下联去找小姐了。 杨牧云回头一看厅中诸人,有凝思苦想的,有谨慎斟酌如何下笔的,还有干脆置之一边,与他人说笑的。一盏茶时间过去了,交上下联的寥寥无几。 不多时,夏红玉走了进来,手执团扇笑道:“让诸位久等了,姑娘们,快进来。”一个个打扮妖娆的风月女子纤腰款摆,搔首弄姿地来到每一个客人的身边,同时,仆役端上来一盘盘精致可口的酒菜。夏红玉妖媚地对众人一笑,然后对徐天琪和宋平道:“徐公子,宋公子,请随我来。” 杨牧云看看窗外天色,问道:“蒋兄,张兄,这船什么时候靠岸。”蒋文英以为他没被紫苏小姐选上而心中不快,笑道:“杨兄弟,看来紫苏小姐没有心仪的人选,你不必介怀,这别的姑娘其实也不错......”正说着,就见紫苏小姐身边的青衣少女来到杨牧云身边福了一礼:“杨公子,请跟我来。”蒋文英只得将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杨牧云跟随青衣少女下到一层,来到从船头数第一间舱门前停下,敲了敲门,并说道:“小姐,杨公子到了。”里面一句柔美之极的声音传来:“知道了,你下去吧,让杨公子进来。”青衣少女一推门,对杨牧云说道:“杨公子,请......” 杨牧云走了进去,紫苏小姐房间的摆设非常简单,不设床幔,入门左首靠墙是一张棋桌,两把座椅。正前靠墙放着一张琴几,一把方凳,琴几上的方琴装饰古朴,墙上挂着一些字画。紫苏小姐坐在里面书桌前不知写着什么,杨牧云不敢打扰,便静静地站在那里。 不一会儿,只听紫苏小姐嗯的一声,转过身来,露出那张令任何男人都心旌动摇的娇美容颜。她看向杨牧云,微微一笑,比月光都要皎洁,杨牧云心中一荡,不敢直视:“紫苏小姐。” “我把你刚才作的诗写了下来,你看怎么样?”她莲步轻移,如玉般的纤纤素手展开一张写满纤秀字迹的宣纸。 “随口胡诌之作,怎敢当得小姐将之记下。”杨牧云看着她那完美得没有任何瑕疵的纤纤玉体向自己移来,慌忙将目光移向一边。 “公子过谦了,如此佳句满船之人也只有公子一人能够吟出,不过我改了两处,你看......”紫苏小姐的樱唇比杏脯还要娇嫩,声音犹如天籁。 杨牧云感到好奇,略微凑近了一些看去,只觉一阵诱人之极的女儿体香扑面而来,让人心为之一醉。 “我把婆娑改成了朦胧,这样意境更幽远一些,正我改成了更,你听听......泪眼朦胧心已断,离愁更引千丝乱。是不是比原来要好些?”一双勾魂摄魄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杨牧云。 “泪眼朦胧心已断,离愁更引千丝乱。更引来千愁万绪却比正引来千愁万绪更佳,小姐学识渊博,让小生受教了。” 紫苏小姐笑了,仿佛春天里的百花一齐开放。 “杨公子,请坐。” “谢小姐。” “公子叫杨牧云,从湖州来。” “正是。” “公子可是专程赶来,不然你怎么知道我国色馆在这画舫里举办的赛事?” 杨牧云看了一眼紫苏小姐,见她满眼都是询问之色,心中一动。 “我若说我是临时被人拉扯过来的,压根就不知道国色馆的事情,小姐信么?” 紫苏小姐眨了眨勾魂摄魄的大眼睛。 “公子说得未免太离奇了,难道那人着了魔了,公子不肯,硬要拉扯公子来么?” “此事我也觉得仿佛做梦一般,小姐相信缘分么?如果两个人有缘的话,命运会抓住两个人的手让他们握在一起,而不是擦肩而过。” 紫苏小姐脸一红,雪白如玉的双颊升起一抹霞光。 杨牧云也自觉失言,讪讪地不好意思。 “小姐千万不要误会,小生不是那个意思,小生是说朋友一般的缘分,小生唐突了......唉!不知怎么跟小姐解释才好?” 紫苏小姐看他急得满头大汗,不禁一笑。转移了话题。 “杨公子,我这里也作了两首诗,请你点评一下......” 正文 第十六章 意乱情迷 “没想到杨公子这么年轻就中了秀才。” “小小功名,不足让小姐挂齿。” “过谦了,秀才公子,这是我前两天刚作的诗,你看一下......” ...... “小姐请看这里,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汝相思意。两个人的心如果不连在一起,怎么能够一样呢?如果改成只愿君心明我心,互相理解明白,岂不心灵相通,而且这‘汝’词义有点儿贬低他人的意味,改成卿更好,小姐再听一下,只愿君心明我心,定不负卿相思意。是不是读起来更好?” “只愿君心明我心,定不负卿相思意。嗯,这一改意境的确提高了很多。杨公子,受教了。” “紫苏小姐过奖了,小生冒昧问一句,这是小姐为心上人写的诗么?” “杨公子取笑了,我才十五岁,男人都没见过几个,哪里能有什么心上人。” “那这是......” “这是我读一部才子佳人的书有感而作。” “原来如此,小姐的文笔直让人感同身受。” ...... 两个人讨论起诗词文章来,当真有说不完的话题,杨牧云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看舱外,心中一跳:“糟了,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紫苏小姐看到了他焦急的神色,贝齿微露:“公子有急事?” “不瞒小姐,我是跟我家大人从湖州来南京的,大人有令,戌时之前必须赶回驿馆,否则要受重罚。” 紫苏小姐睁大了美艳至极的剪水双瞳:“杨公子原来是在官府中当差的。” 杨牧云不愿说出自己的身份,便轻咳一声,说道:“小生只是临时干些差事,八月秋闱之时,小生还是要回去参加乡试的。” 紫苏小姐笑了:“原来是这样,以杨公子大才,乡试必然能够中举。” 杨牧云拱手一礼:“多谢小姐吉言,天色不早了,小生该告辞了。” 紫苏小姐嗯了一声说道:“杨公子,我们还会再见面么?” 杨牧云沉吟了一下:“实不相瞒,小生今日能够有幸得见小姐,是被宋平宋公子拉到这里的,这意外之缘,是小生的福分,小生还是要跟随我家大人回湖州的,能与小姐邂逅,当让小生铭记终生,岂敢奢求其它?” 紫苏小姐眼波流转,淡淡地说道:“那就让我送送公子吧!” “小姐,人都走远了,您还不回房么?” “絮儿,你相信缘分么?” “相信,比方说吧,跟小姐见面的人,从没有超过一盏茶时间的,可这杨公子跟您在一起都两个时辰了,你还对他依依不舍的......” “哪有,你胡说什么?” “小姐,你心里想的可都挂在脸上了,你不觉得,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絮儿......” “不过呢?杨公子可真是个谦谦君子,对小姐您始终以礼相待。别的男人呀,只会垂涎于小姐的美貌,还没说上两句,就光想着对小姐您动手动脚......” “絮儿,你去打听一下,驿馆在哪条街上?” “好的,小姐......您不会自己亲自去登门吧?” “我不过叫你去打听一下,你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小姐,您可别生气,这杨公子是从湖州来的,还是要回湖州的,您对他下这么多心思,值得么?” “小蹄子,你再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小姐,我不敢了......” 杨牧云坐着乌蓬小船离开了画舫,看着画舫渐行渐远,终于吁了一口气。今天只是出来随便转转,没想到糊里糊涂地被人拉到了画舫上, 又糊里糊涂地邂逅了一位比天仙还要风华绝代的美人,那一言一语,一颦一笑,再铁石心肠的男人也抗拒不了,真是迷死人不偿命。她说什么,还会不会再见面?还是不见面的好,再见上一面恐怕自己就把持不住了...... “杨兄弟走了?你怎不叫住他?”宋平瞪着眼看着张天合。 “他正跟那位风华绝代的美人依依惜别,旁人怎好去打扰?” “什么?俩人还依依惜别,他们才认识多久啊?我去见那蝶雨姑娘,还没喝完一盏茶呢!就被撵了出来。” “看不出来吧?杨兄弟不但武功高强,而且对付女人的手段也是你宋兄望尘莫及的啊!” “不行,不能让他走,对了,他住在哪儿?” 杨牧云身上打了个寒颤,谁在背后说我呢? 回到驿馆,杨牧云看了看天色,还好,不算太晚,应该还不到戌时。回到自己的房间时,韩奇已回来了。 韩奇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杨牧云心虚道:“怎么了?韩兄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去哪里了?”韩奇不怀好意地问道。 “只是随便在外面走走,怎么了?韩兄,是不是我回来晚了?” “晚倒是不晚,不过,大人回来了,”韩奇盯着他的眼睛,“而且,他吩咐你一旦回来就要你马上去见他。” 何大人回来了?杨牧云心中一颤。紫苏小姐送他出来时,画舫第二层还喧闹不已,客人们行酒令的声音,推杯换盏的声音,女人们银铃般的娇笑声,声声不息......何大人怎么就这么快就回来了呢? 何启秀的房间在驿馆里最僻静的地方,房间里很干净,何启秀正站在书桌前手执毛笔在宣纸上不知写着什么。敲门声响起,很轻,何启秀头也不抬,嘴里只吐出一个字:“进!”杨牧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了进来,看何启秀正在写字,便静静地候在一旁。 何启秀笔走不停,仍旧没有看他一眼。杨牧云站在那里,只觉房间里静得让人喘不过气。良久,何启秀放下笔,点点头,似对自己所写比较满意,但还是不发一言,也不看杨牧云一眼。杨牧云沉不住气了:“大人......” “嗯......”何启秀没有抬头。 “属下有罪!”杨牧云用尽最大的力气将这几个字说了出来。 “什么罪?”何启秀终于抬头看向杨牧云,脸色十分平静。 “属下、属下不该与人流连在青楼画舫之所。” “嗯,刚来南都时我立下的规矩你还记得吧?” “是!” “说来听听!” “属下等十人白天可外出,晚上戌时之前必须回到驿馆,违者必责三十大棍。” “你晚上外出了?” “不曾。” “那你戌时之后回来的?” “不曾。” “那你罪在何处?”何启秀的眼睛变得冷峻起来。 “属下、属下......”杨牧云结结巴巴地说不上来。 何启秀一步一步地踱到他身边,杨牧云低下头去。 “你入青楼画舫是你的私事,只要你不作奸犯科,我也不便干涉。但这南都与别处不同,是我大明两京之一,开国靖难的勋贵云集之地。举手抬足就可能得罪一个你惹不起的人,魏国公乃开国第一功臣,他的后世子弟也是你能惹得起的?”何启秀的话渐渐严厉起来。 杨牧云不禁汗流浃背,说不出话来。 看着杨牧云站战兢兢的样子,何启秀的语气略微放缓了一些。 “跟你坐在一起的都是什么人?” “一个叫宋平,他的父亲是西宁侯宋瑛;一个叫蒋文英,祖父是定西侯蒋贵;还有一个叫张天合,祖父是英国公张辅。” “哼哼,你的收获不小哇,怪不得敢对魏国公的侍卫动手。” “属下不敢。” 何启秀的脸色好看了些:“他们是你的朋友?” “算是吧。”杨牧云本想否认,但一看何启秀的脸色,便改变了主意。 “结交对你有助力的朋友,不是坏事,”何启秀看着他的眼色也柔和了些,“但年轻人也须学会克制自己,随便替人强出头,会为自己召来无穷的祸患。” “是,大人。” “我做的你都看到了,如果我存心与徐天琪争得话,他争不过我,但为了一个青楼歌妓而得罪一个国公府的公子,不是一个小人物的做派,你明白了么?” “是,大人。” “好了,你下去吧。我也不责罚你,你回去反躬自省一下。” “是,大人。属下明日便闭门思过。” 何启秀不置可否:“你好自为之。” 翌日,杨牧云正在房中打坐,忽见韩奇脸色古怪的走了进来,见到他欲言又止。 杨牧云问道:“韩兄,有什么事么?” “有人要交给你一封信。” “信呢?” “她说要亲自交给你。这人你见不见?” 什么人会有信要交给我,难道从湖州来的?杨牧云不禁问道:“那送信的人在哪里?” 韩奇坏笑了一下,过去将门打开,只见人影一闪,进来一位十分俊秀的青衣少年,青衣少年没有说话,瞪了韩奇一眼,韩奇嘿了一声,走出房门并把门关上。 “你是......”杨牧云疑惑地看着她。 “杨公子贵人多忘事,才一天就把我忘了。”青衣少年嘟起了嘴,样子十分俏皮可爱。 “你是絮儿。”杨牧云恍然大悟。 “你总算记起来了。”絮儿灿然一笑,向房门看了一眼:“那人是谁,一副色迷迷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好人。” “他是我的同伴,怎么了?” “你怎么跟这样的人做同伴?” “他欺负你了?” “哼,他敢,他早就看出我是女的,对我疯言疯语,要不是替我家小姐给你送信,我早对他不客气了。” 絮儿的长相很甜美,白白嫩嫩的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难怪就算穿上男装也很容易就让人看出是个女孩。 “你家小姐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姓杨的,见过我家小姐的男人个个都失魂落魄的恨不得像个影子似的粘着黏着,你好大的架子......” 杨牧云不说话了,一句话惹来人家姑娘一通机关炮,还是闭上嘴的好。 见他不说话了,絮儿瞪起大大的眼睛:“我家小姐给你的信,你要不要。” 杨牧云无奈地伸出手:“信在哪里?” 絮儿一指自己:“信就是我,我带的是口信。” 杨牧云突然觉得自己有种被涮了的感觉。 絮儿得意的道:“你不想问问我家小姐给你带的是什么口信么?” 杨牧云打定主意不再开口,以免再次被涮。 絮儿眨了眨眼睛,低声道:“辰时三刻,我家小姐跟你相约大中街淮清桥相见。” 杨牧云皱了皱眉头:“我今天需要面壁思过,哪儿也不能去。” “你----”絮儿急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反正话我带到了,你爱来不来。”转身赌气走了。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地甩上了。这姑娘的气场可真大。 “我到底去不去呢?”拒绝这样一位比天仙还要美丽的女子,杨牧云心里有些不淡定了。 “唉,还是你赢了,我没法拒绝你。”杨牧云暗叹一声。 淮清桥头。 “小姐,咱们还是回去吧?他说要面壁思过,你还等他干什么,我就说,你要端起架子让他来找你,这可倒好,人家倒摆起谱来了。”絮儿还是一身男装打扮。在她的身边, 紫苏小姐身着丁香色长衫,头戴月白色书生巾,虽然一副书生打扮,但仍遮掩不住出尘仙子般的天姿国色。 “他要面壁思过,为什么?是不是有人要罚他,都怪我,昨天让他回去晚了,不行,我得去看看他。”娇躯微转,便要快步离去。 “小姐,你平时的矜持都哪里去了。”絮儿微一跺脚,正欲追去。 只见小姐吃惊的停住脚步,鲜嫩如果脯一样的樱唇微微张开,一双勾魂摄魄的剪水双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絮儿顺着小姐的目光看去,也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只见杨牧云穿着一袭水色长衫摇摇摆摆的昂首阔步而来。 “你来了?”紫苏小姐有些羞涩。 “嗯,我忍不住来见你。”杨牧云也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人为难你么?”紫苏小姐问。 “我只怕为难了你。”杨牧云的声音有点儿低。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两个人像打哑谜。 “听絮儿说你被罚面壁思过,我担心你会来不了。” “我也想好好面壁思过,可惜我不是和尚。” 紫苏小姐笑了,笑得很妩媚。 “你不后悔?” “我若不来,会更后悔,”杨牧云压低声音,“只愿君心明我心,定不负卿相思意。” 紫苏小姐娇躯微震,笑得更妩媚了。 正文 第十七章 投壶问箭 所谓十里秦淮,自东水关经白鹭桥、文德桥,蜿蜒向西,再穿过武定桥、镇淮桥,最后到达西水关,大约十里路光景。这一段水路,是南都最繁华的地方。 这些地方,紫苏小姐熟得不能再熟,可有知己陪同,又有了一番新的味道。杨牧云昨日匆匆来过,但却不曾细细观赏,一路上倒也看得津津有味。絮儿远远跟在后面,生怕打扰了他们。 十里秦淮,最热闹的地方当属应天国子学和江南贡院了,这里人熙来攘往,两人来到桃叶渡口,渡口得名岸边栽满了繁缛的桃树,春天起风的时候就会有接连不断的桃叶轻浮水面,被风吹得四处飘零,因那满河浮泛着桃叶,所以谓之桃叶渡。桃叶渡口各色船只往来如梭,除渔船画舫外,还有帆船,船上拉的不是货物,而是人----读书人。他们一个个从桅杆上高悬“江南乡试”的帆船上下来,再匆匆去找落脚的地方。 杨牧云愕然:“离乡试还有三个多月,所有南直隶的秀才们都要赶过来了么?” 紫苏小姐冲他一笑,百媚丛生:“这时不来,难道八月再挤破头么?”见杨牧云不明白:“亏你还是个秀才呢?对乡试一点儿也不着急。乡试三年一次,许多考生早在一年前,已在这周围住下来。你看见的还是来得晚的,还有来得更早的,就是上次秋闱落第,索性秦淮河边上找个落脚的好地方,好好预习功课,准备三年再考。三年考不上,再住三年,再考。” “然后再落第......”杨牧云接口道。 “噗嗤......”紫苏小姐笑出声来“看你这读书人的嘴,巴不得别人都考不上才好。” “不是我嘴毒,小姐你看,这考了三年又三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再放弃搁谁身上都不甘心。” “那你准备考几年呀?杨秀才?”紫苏小姐打趣地问。 “何须几年,今年一举中的。”杨牧云豪气干云。 “哧,癞蛤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气,杨公子你若真有心,现在就该准备了,现在浙江的秀才们估计除了你之外大都齐聚杭州了吧?你就真的一点儿都不担心?”紫苏小姐美目一转,看着他的脸。 “有小姐你担心就够了,我就负责用心考试就行了。”杨牧云依旧嬉皮笑脸。 “杨公子,科考非同儿戏,有人一辈子一个举人都考不上,你可不能大意呀!”紫苏小姐认真起来。 “小姐一番好意,我岂能不知,但杨某在湖州当地还有官差在身,不能随心所欲,能去应考,已是万幸。”杨牧云也认真起来。 “杨公子,”紫苏小姐欲言又止,但还是说了出来:“你在南都呆的时间长么?如果长的话,我叔叔是南都的国子监祭酒,可以把你的学籍办到那里,这样你就可以在南都参加乡试了。” 杨牧云心中一动:“我在这里,小姐你会......你会时时来见我么?” “你这人?”紫苏小姐纤细的腰身一扭,转身不理他了,良久才幽幽道:“你的身上没有长腿么?就不能来找我?我一个女孩儿家,怎好时时抛头露面?” 就算再迟钝的人都能听出这天仙般的人物话中所蕴含的情意。 杨牧云心中反而一激灵,她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我已成亲,怎好再接受他的情意。自己心中一直将紫苏小姐引为知己,虽然被她惊为天人的美貌所吸引,可并未对她产生什么非分之想。 江南贡院大门非常气派,为三阙辕门,木制结构,中间的门开着,门两侧有兵丁把守,严禁寻常人靠近,两扇侧门则封闭着。正门五间大小,正中门上的朱红匾额上书“贡院”两个大字。门前立着一对石狮子,甚是森严气派。两旁各立有一座牌坊,左边为:“开科取士”、右边为“为国求贤”。 两人在贡院门前站立良久, 紫苏小姐方对杨牧云说道:“杨公子,贡院是专门进行科考的地方,平常人是不能进去的。如果是在洪武和永乐年间的时候,你中举后还可以来这里考进士,现在就只能北上京师了。” 杨牧云摇头道:“江南如此风景,为何太宗皇帝要将国都迁往幽燕那苦寒之地,连带我江南士人进京赶考都要再跑到千里之外。” 紫苏小姐那诱人之极的眼神瞟了他一下:“秀才公,难道你不晓得天子守国门么?太宗皇帝是一个有作为的皇帝,他的雄心壮志又怎会被江南的莺莺燕燕所牵绊。”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来到一片规模宏伟的学宫前,杨牧云一抬头,这学宫的大门跟贡院一样气派,门额上的大红牌匾刻着“应天府国子学”六个描金大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洪武十五年立”。 杨牧云叹道:“这国子学可比湖州那府学气派多了。”大门内进进出出的全是身着儒衫的书生,应该都是国子学的学生。杨牧云顿感亲近,正想和紫苏小姐入内一游,忽听大门的牌楼左边传来一阵叫好声,边循声望去,只见一大群学生们不知围在一起看什么。 紫苏小姐好奇地拉拉他的袖子:“杨公子,我们过去看一下。”杨牧云点点头。 两人过去一看,原来国子学的学生们在玩投壶游戏,两个双耳细口的陶壶放在两人五步之外,每人手中十枝羽箭,向各自的壶中投去,学生们投壶的技艺都不高,也不甚讲究,以投中多少定输赢,多者胜。看了半天,一局十箭全中的都没有,杨牧云微微摇头,他跟自己的师父练过三年暗器,对这种小把戏自然看不下去。正要转身离去,忽听一个清脆的嗓音:“哥,你看他们投壶,实在太差了。”杨牧云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对一位年约二十许的青年说着话,那青年身穿绯色长袍,丰神俊朗,眉宇间英气勃勃。绯衣青年连忙呵斥:“不要胡说。” 这时一个正在投壶的书生不服道:“我们不行,那你来。”绯衣青年拱手施礼:“舍弟出言无状,还请仁兄原谅。”那书生乜了他一眼:“好啊!那你投中十个,我就原谅他,不然,”坏笑一声,“就把令弟给了我吧。”说完周围的人一阵哄堂大笑,那少年气得满脸通红:“你、你大胆,你胆敢......”绯衣青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少年忙把后面的话吞回肚子里。 绯衣青年微笑道:“那恭敬就不如从命了。”他从箭壶里拿出十枝箭,在五步的距离上又后退两步,稳稳站定,右手抽出一支箭,略一瞄准,羽箭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当啷”一声羽箭稳稳地落入壶口里。“第一支,中!”旁边的评判人喊道。 绯衣青年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没有丝毫的激动。 “嗖---”,“当啷”...... “第二支,中!”“第三支,中!”...... “十支全中,还是在七步远的地方。”学生们一片惊呼。 绯衣青年搓了搓手,正准备离开...... “他真厉害,这么远的地方他全投中了。” 紫苏小姐一脸惊讶地看看杨牧云,杨牧云淡淡一笑:“雕虫小技,有什么好惊讶的?”紫苏小姐的美目忽闪了两下:“你也会投壶?”杨牧云不愿再谈这个问题:“咱们走吧,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出去再说。” “不!”紫苏小姐执拗地朝场中喊了一句:“等一下,还有人要和你比......” 闻听一句天籁之音,众人愕然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比天仙还要美丽的公子......不,是女子,她怎么穿了一身男装?所有人一时惊呆了,绯衣青年也被她的美貌吸引住了,缓缓回身立定:“这位公子......不,姑娘,你要和我比么?”紫苏小姐一笑,众人心头一阵狂跳,她拉住杨牧云衣袖,让他转过身来,贝齿微露:“是他和你比!” 杨牧云脸上微有愠色:“你胡闹什么?”还没等紫苏小姐回答,就听有人说道:“这位公子,当着这么漂亮的姑娘,你好意思当缩头乌龟么?”“是呀!这么多人看着呢!可不要让你身边的姑娘看轻了你呀!”...... 众人七嘴八舌,杨牧云看着紫苏小姐脸上盈盈的笑意,无奈地向场中走去。 绯衣青年见来人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嘴角不由自主的挂上一抹轻蔑的笑意。他身边的少年也把嘴一撇:“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嘛!还想跟我哥哥比......” “小兄弟,是你要跟我比么?”绯衣青年很有礼貌地向杨牧云拱了拱手。 “嗯。” “那小兄弟,请你去拿箭吧,你可以站在五步的距离上再投。” “不!”杨牧云拒绝:“这样多没意思?” “小兄弟的意思是......”绯衣青年愕然,他不知道杨牧云在打什么主意。 “我想按古法和你比。”杨牧云眼中露出一丝狡狯之色。 “古法......”绯衣青年不明白他的意思。 “涑水先生的《投壶新格》兄台不会不知道吧,咱们按那里面的规则来,如何?” “你是说用投壶计筹法?” “正是!” “好,我比了。” 投壶计筹?国子学的学生们纷纷来了兴趣,他们中很多人知道这种高雅的玩法,但由于手法不高明,都没有认真玩过。 这时一个年纪稍长的书生来到他们面前,拱手施礼:“请两位公子报上姓名,我们大家好为你们计筹。” “杨牧云。” “成钰。” 杨牧云过去拿了十支羽箭,走到离双耳陶壶十步远的位置,对成钰笑道:“本人习惯十步远的位置,成公子可在原处无妨。” 成钰嘿然一笑,也走道离双耳陶壶十步远的位置,与杨牧云并肩站定。 “成公子程公子,你先请----”杨牧云做了个让的手势。 成钰也不再客气,手一扬,羽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当啷”应声入壶。 “成公子,有初,十筹。”判定人高喊。 杨牧云的手跟着扬起,“当啷”一声,羽箭斜斜地插进陶壶左耳孔中。 “杨公子,有初贯耳,二十筹。”...... “哇----”人群中发出一片惊叹声。 ...... “ 嗖”的一声羽箭飞来,斜斜地插进陶壶左耳,箭头却没有落地。 “成公子,带韧,十五筹。” “ 铮”的一声箭在壶口上旋转了一下,斜斜地倚在壶口处,尾羽犹自震颤不已。 “杨公子,浪壶,十四筹。” 随着两人手上的箭支一支支减少。紫苏小姐也越来越紧张,突然,她举起纤细柔美的右臂,高喊了一声:“杨公子,加油!”她带有磁性的声音好像富有感染力一样,带动着很多人跟着叫起来:“杨公子---,加油---!” 跟着成钰来的少年不服气地盯了紫苏小姐一眼,也高举起一支白白嫩嫩的手臂,尖声喊道:“成公子,加油!”虽然也带动了一些人为成公子打气,可声势上比紫苏小姐小姐一方弱了不少。 紫苏小姐的眼波向少年得意地瞟了一眼,像是挑衅一般,少年气得满脸通红。 已经第九箭了,羽箭在成钰手中飞出,划出一道弧线,斜斜地插入壶口,箭羽正对着成钰。 “成公子,龙尾,十五筹。” 羽箭也从杨牧云手中飞出,划出一道弧线,同样斜斜地插入壶口,不过箭头正对着杨牧云。 “杨公子,龙首,十八筹。” 两个人手中都只剩下一支箭。 “现在先公布一下,两位公子前九发全中,成公子共计一百四十二筹。杨公子共计一百五十四筹。” “太好了!”紫苏小姐的笑靥比鲜花还要美丽,玉手紧握,心中暗道:“赢定了。” 少年的脸色不大好看,差着十几筹呢!杨牧云只要投中,就赢定了。 成公子的头上已经冒出了细汗,差着十几筹,恐怕追不上了,他微一凝神,手扬,箭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划过,可能是力道稍大,“嘡”的一声飞进壶口旋了一圈又弹了出来,紧张得所有人的心脏似乎都要跳出来了。“当啷”羽箭又垂直掉入瓶口,箭身晃动不已。 “成公子,骁箭,十筹。成公子十箭已毕,共计一百五十二筹。” “唉......”众人一片哀叹声,十箭还没有人家九箭筹数多,看来已经输定了啊! 成钰脸上一片灰败之色,好像已提前认输了。 正文 第十八章 乌衣巷战 看着成钰灰败的脸色,杨牧云心中一阵得意。不禁环视了周围众人一圈,他现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等自己发出这一箭后,就会立即为他发出欢呼之声。他又看了一眼紫苏小姐,她绝美的面庞满是兴奋之色,望着他的目光就像看待一名凯旋而归的英雄。 杨牧云举起最后一支羽箭,瞄准前面的陶壶...... “年轻人要学会克制自己,不能凡事都要出风头,为了一件小事而随便得罪人,不是一个能做大事的人应有的品性。” 这是谁的声音?一个相貌威严的人浮现在自己面前,是何大人。是何大人告诫自己的话。 杨牧云沉默了,刚要扬起的手微微一窒。 他又扫了一下成钰灰败的脸,然后手一扬,羽箭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圈---- “嘡”的一声,箭尖斜斜地插入瓶口...... “倚杆、倚杆、倚杆......”所有人齐声地喊道。 箭尖插入壶口太浅,箭尾抖了一抖,“啪”的一声,箭尖翘了起来,落在了地上。 现场一片沉寂,谁都没有想到结果会是这样。 良久,一片惋惜声此起彼落。 “杨公子,空壶。杨公子十箭已毕,共中九箭,共计一百五十四筹。成公子全壶,成公子胜!” 少年像一只小鸟一样飞入场中,抱着成钰大叫:“哥,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紫苏小姐花容失色,眼光莹然,似有眼泪在里面打转,玲珑纤细的完美娇躯一动,快步来到杨牧云身边,娇颤的声音满是埋怨:“怎么会?怎么会?你本是赢定了的。” 杨牧云的声音很平淡:“小小游戏而已,何必那么认真。” 转身对着成钰潇洒的一笑,拱手作别:“成兄,你赢了,恭喜你,告辞!” 说罢转身离去, 紫苏小姐忙跟了上去。 成钰犹在哪里发呆,感到难以置信,喃喃道:“他怎么会最后投了个空壶?不对,他肯定......”抬头一看,杨牧云已走远了,“杨公子,等一下我。”连忙追去。“哥,你干什么?等等我。”少年也追了上去。 “你为什么要让他?“ 紫苏小姐仍旧不能释怀。 “你怎么知道我让他?”杨牧云反问。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出手前犹豫了一下,而且出手时力道也松了。” “你观察得很仔细么!”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紫苏小姐紧追不舍。 “因为......因为他输不起。”杨牧云眨了一下眼睛。 “输不起?”紫苏小姐的眼睛闪了一下,有些明白了。 走过一座寻常的石桥,紫苏小姐领着杨牧云走进了一条古色古香的小巷,小巷里的青石板凹凸不平,墙壁斑驳发暗,院门陈旧。 “杨公子,你知道这是什么所在么?”紫苏小姐一指这幽暗的小巷。 “如此斑驳陈旧,肯定年代十分久远了。现在的落寞并不代表它以前不曾辉煌过。”杨牧云似若有所思。 “杨公子说的不错,一千多年前,这里确曾十分辉煌,因为这就是王谢等世族大家聚集的乌衣巷。” “这里就是乌衣巷?”杨牧云有些讶异:“乌衣巷在朱雀桥南,那朱雀桥呢?” “刚才你所经过的石桥就是,”紫苏小姐看了看杨牧云越发诧异的脸色,“只不过,昔日桥上装饰著两只铜雀的重楼,早就不复存在了。” 杨牧云摇摇头:“时间可以成就辉煌,但也可以把辉煌淹没。千载盛名,其实难副。” “杨公子的话总是让人感觉挺深奥的,你来这边......哎唷,这是什么东西?”。紫苏小姐突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一种软软的、滑滑的东西。娇躯一颤,险些滑倒。杨牧云连忙上去扯住她的衣袖。 两人一齐向地上看去,只见一条红黑条纹相间的小蛇从紫苏小姐脚下窜出,迅速游走开去,在蛇的不远处,有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坐在墙根处,手里拿着一根竹筒,筒口对着地面,小蛇速度很快,“哧溜”一声钻进竹筒,那乞丐迅速把筒口封住,将竹筒收了起来,然后冲着他二人一阵傻笑。紫苏小姐忿忿地道:“这乞丐当真古怪!” 杨牧云没有作声,仔细看了看周围情景,乞丐对面的一家院门口,坐着一位妇人,拉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在院门口玩。再不远处,有一个身材高大的货郎挑着一副担子向这边走来,肩膀上的扁担乌黑发亮。杨牧云又看了看附近几家院门,门缝透出的光线明暗不定,明显门后藏着有人。再一看周围院墙,墙头隐隐有寒芒闪动。心中不由一紧,对紫苏小姐低声道:“不要做声,相前一直走。”紫苏小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嗯了一声。 两人大概走出百十步开外,杨牧云长吁了一口气,心中暗道:“这些人乔装改扮埋伏在这里,一定是行刺什么人,还是远远躲开为妙。” 正想间,突然前面转弯处传来一阵谈话声,只听一个苍老雄浑的声音说道:“方参将,想当年在永乐四年的时候,朝廷还未将国都迁往燕京,老夫来到这南都赶考,因客栈已满,就借住在这乌衣巷中一户姓庾的人家,应该在前面.......唉,转眼四十多年了,不知那家人还在不在那里?”一个年轻的声音说道:“到前面标下一定探听一下,如果在的话,标下一定替大人好好答谢一下那户人家。”苍老雄浑的声音嗯了一声感叹道:“老夫记得当年中的是二甲第十七名进士,太宗皇帝给老臣的第一个职务是兵科给事中,可那只是一个跑腿的活。真正接触政务的是做这应天府丞,这位置可真不好做,这南都里随便拉一个官儿,都比我品秩高,需要处理的公务没有跟这些高官勋贵不扯上关系的,不到一个月,参老夫的折子都摆满了太宗皇帝的龙案......” 话语声越来越近,从转弯处过来两人,左边靠前的是一位年近七十,身材高大,精神矍铄的老者。那老者身穿绛紫色袍服,满面红光,正口沫横飞的对身边一名三十出头,面色黧黑,形象英武的汉子说着自己的往事。黧黑汉子陪笑说道:“大人扫南逐北,功业彪炳,居然还能把昔年的这些事情记得这么清楚。”老者大笑道:“老夫年轻时经历的坎坷最多,怎能不刻骨铭心。”话音刚落,拐弯处又出现四名手持腰刀的便衣护卫。 一行人穿过杨牧云二人向前走去,杨牧云心念一闪,对紫苏小姐说道:“你在这里稍等我一会儿,我过去看看。”紫苏小姐刚想说话,杨牧云已快步向那一行人追去。 “这位大嫂,请问这儿有一家姓庾的么?”老者身边的黧黑汉子向带孩子在院门口玩的妇女问道。 “嘻嘻,姓庾的,我知道。”旁边那孩子笑道。 “在哪里......”话未说完,只见那孩子飞身而起,手中寒光一闪,手握一把短刀向黧黑汉子的心口刺来,黧黑汉子吃了一惊,但反应快捷,身子一斜,堪堪躲过。只听一声冷哼,那女子揉身而上,手握一把窄身长刃的单刀劈向他的脖颈。 黧黑汉子猝不及防,连连后退,大吼一声:“保护大人!”转目望去,只见刀光闪处,鲜血四溅,不知何时从两边的高墙内跃出十几个持刀蒙面人来,将四名护卫瞬间砍翻在地。黧黑汉子目眦欲裂,不及多想,飞快捡起护卫所遗腰刀,扔给老者一把,自己一把。这时两边院门大开,又冲出十几名持刀蒙面人,几十人将两人团团围住。黧黑汉子和老者背靠着背被围在中间,额头上满是冷汗:“大人,怎么办?”老者冷冷地道:“你没杀过人么?还问什么,杀。”顿时兵刃相交之声大作。老者和黧黑汉子的武功不错,不一会儿连伤三人。可对方同样武功不弱,而且人多势众,见他二人凶猛,不再单个攻击,而是围起来同时出手。瞬间,他二人连遇险情,老者肩膀被击中,黧黑汉子左臂也受了伤,但二人临危不乱,紧守住门户。 就在他二人神经紧绷的时候,突然发现来的方向有人杀过来了...... 杨牧云见情势危急,袖口一扬,“嗤嗤”两支袖箭如流星般飞入两个蒙面人的咽喉,两人中箭后哼都没哼一声立马倒了下去。众蒙面人见有人杀了过来,忙分出三人将杨牧云拦住。杨牧云脚步不停,又是一箭从当前一名蒙面人左眼射入,脑后贯出。在对方即将倒下时,夺下他手中单刀,一刀劈向他身后的同伴。后面那人忙举刀格挡,谁知杨牧云手腕一甩,一道寒光闪过,另一个蒙面人脖颈处鲜血狂喷。瞬间连杀四人,一众刺客大惊,围住老者和黧黑汉子的阵型登时乱了。 杨牧云又砍到一人,忽觉背后劲风大作,便挥刀向后一档,“锵”的一声震人耳膜的金属相交之声,杨牧云只觉手臂发麻,心中一骇:来人好大的臂力。定睛一看,面前一人身材异常高大,比平常人都高出一头有余,手拿一根乌黑粗大的铁棍,向自己扫来。这不是刚才的那个货郎么?手中铁棍就是他方才挑担的扁担。杨牧云心中一凛,凝神对招,他不再硬接对方来棍,用刀直削对方要害。那大汉将铁棍舞得风雨不透,两人一时僵持不下。几招过后,杨牧云见那大汉虽然力大无穷,但身手不甚灵活,便故意露出一个破绽,诱那大汉全力攻来,自己像游鱼一样从他胁下穿过,运足全身内劲,一脚踢向对方后心心脉脆弱之处。“砰”地一声,大汉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像一座山一样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刺客中有人大叫一声:“官兵快来了,速战速决!”众人一阵狂攻,老者和黧黑汉子谨守门户,反而不再轻易移动身体了。刀光掠处,杨牧云又劈翻一人,扭头只见那乞丐将竹筒对准那老者,筒盖一去,一条红影直扑老者面门,老者一惊,已不及躲闪。杨牧云不及思索,手中刀脱手而出,左手微抬,一支袖箭射入当面扑来蒙面人的咽喉。一刀飞掠而过,将红影劈为两截,落于地上,是方才那红黑相间的小蛇,两截蛇身在地上犹自扭曲不已。老者朝杨牧云瞥了一眼,大声道:“小友,多谢援手!” 乞丐破口大骂,那妇人朝杨牧云怨毒地看了一眼,喝道:“官兵来了,快撤!”一吹口哨,拉上伤者,一行人穿墙越户,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地上一片狼藉的尸体。这时,一名顶盔掼甲的军官领着一群官兵匆匆赶来,他叫一队士兵包围住现场,其他人迅速去追刺客,然后朝老者一揖到地:“标下来迟,让大人受惊了。” 杨牧云见老者已安然无恙,转身欲走,只见聘聘婷婷地站在不远处,花容失色。 杨牧云忙上前急道:“不是叫你等在那里不要过来么?你知不知道这里多么危险......”紫苏小姐已扑入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啜泣着说:“刚才人家好害怕,害怕一个闪失,倒下来的人会是你,杨公子,你,你不要丢下我......”温香软玉抱满怀,杨牧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想去伸手抱住她,却又觉得不合适。只得轻轻拍拍她的香肩。 这时,身旁响起一阵声如洪钟般的笑声:“这位小友,请了。”杨牧云略一扭头,那老者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紫苏小姐见有旁人,脸上一红,便松开了杨牧云的怀抱。 那老者理也没理前来救他的一众官兵,只顾对杨牧云说道:“要不是小友援手,老夫今日命已休矣,救命之恩,真不知该如何相报?”杨牧云拱手道:“老人家客气了,路见危难,拔刀相助是应该的。” 那老者捻须点了点头,说道:“还请小友借一步说话。”转身向巷外走去。 杨牧云正犹豫要不要跟去,那位顶盔掼甲的军官快步过来作了个请的姿势:“这位公子,请!” “这位大人,小生还有事......”杨牧云正想推辞。那军官冷冷地道:“你知道请你的这位大人是谁么?不要不识抬举。” 杨牧云心中不快,便道:“那好,那小生要带她一起去。”说着一直紫苏小姐。 那军官的眼睛一亮,对紫苏小姐的绝世容光也颇为惊讶。但也没废话:“两位请!” 正文 第十九章 不改初衷 “五城兵马司指挥佟大人到----” “大人受惊了,卑职来迟,望乞恕罪。”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官员领着一群巡城兵丁来到。 ...... “应天府尹戴大人到----” “大人遇险,下官失职,还望恕罪。”一个身穿红色官服的官员领着一群皂隶、衙役、捕快匆匆赶来。 ...... “南都兵部尚书冯大人到----” “大人无恙,下官就心安了,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着人将刺客捉拿归案。”一个身穿大红官服的官员带领一群卫所官兵前来。 ...... “杨公子,看来你救了一个大人物。”紫苏小姐看着他,美眸中眼波流转。 杨牧云苦笑,不知该说什么。两个人都骑在马上,两匹马挨得很近。 见他不说话,紫苏小姐继续说:“我只知杨公子文采不凡,没想到武功也很高。真是文武双全......” 杨牧云听她樱唇轻吐天籁之音,仍旧没有开口。他心中现在翻腾不已,这不是他第一次动用武功与人交手了,但却是第一次杀人,而且杀得还不止一人,看着地上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浓重的血腥味儿,他有种想吐的的感觉,但干呕几声没有吐出来。搏命厮杀时没想太多,可停下来时直感到全身虚脱无力。 紫苏小姐看他脸色不好,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感觉不舒服么?” 杨牧云轻轻拍了拍胸口,吐出一口气:“还好。” 紫苏小姐转身侧首对身旁不远处的一名军士说道:“这位军爷,问你一些事行么?” 那军士见紫苏小姐虽一身男装,但仍不掩风华绝代,早就看得痴迷了,听她问话,忙不迭道:“不敢,姑娘有什么只管问。” “这位老大人的来头很大呀!你能告诉我他是谁么?” “姑娘有所不知,这位老大人便是当朝领兵部尚书衔,总督西南军务的靖远伯王骥王大人。” “就是那位北扫鞑虏,南平诸蛮的王尚书么?” “正是,王大人官居一品,位极人臣,又手握兵权,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呀!” 紫苏小姐不说话了,她看了一眼杨牧云,他还是一副脸色苍白的样子,自己刚才跟别人的谈话,他听到了么? 一路上, 王骥坐在八人抬的枣红色大轿里虚应着南都众文武官员的探视,随着一应官员随从的加入,周围的护卫队伍越来越庞大。 方参将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也不骑马,步行护卫在轿子旁边。 “大人,事情很蹊跷?”方参将隔着轿帷说道。 “你有什么发现?”王骥的声音从轿中传出。 “刺客显然早就埋伏在乌衣巷中,但是大人的行止路线只有大人和标下知道,他们是怎么得知的?” 轿中沉默了一会儿,方传出一句:“方参将,你与老夫出生入死,老夫相信你。那四个护卫已经身死,就不要再查了。” 方参将道:“标下不敢有负大人信任,只是今天之事若不彻查清楚,难免以后不会......” 轿中声音淡淡道:“老夫乏了,有什么事回府再说。” 王骥的居处是一座宏伟的园林建筑,非常恢弘气派。回到府中后,一众官员方才散去,王骥命人将杨牧云和紫苏小姐送入会客厅安坐,自己到内室换了一身青白色家居燕服出来会客。 方参将则重新包扎了一下伤口陪同王骥出来见客。 四人分宾主坐定后,王骥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地说:“老夫是朝中领兵部尚书衔,总督西南军务的靖远伯王骥。”一指方参将:“这位是后军都督府右参将方瑛。”杨牧云忙躬身施礼道:“小人湖州人氏,姓杨名牧云。见过王大人、方将军。”一指紫苏小姐:“这位是......”一时不知该如何介绍,紫苏小姐虽一身男装打扮,但由于其美绝人寰,瞎子都能看出她是女的,自然不能以男人身份介绍。但以女人身份如何介绍?说是妹子吧,但是相貌一点儿不像,又怕被揭穿了。以朋友身份介绍,以当今礼教之大防,一单身美貌女子和一男子同行,不但自己会因行止不端而被人看轻,而且人家姑娘名节也会为人所诟病。一时竟不知如何说好。 紫苏小姐上前大大方方向二人福了一礼,说道:“小女子紫苏,是杨牧云的妻子。见过王大人,方将军。”这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震得杨牧云目瞪口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紫苏小姐:“你、你说......”王骥呵呵一笑:“原来是杨夫人,两位请座。”杨牧云呆在当地,没听清他说什么。紫苏小姐红着脸一扯杨牧云袖子:“相公,王大人叫咱们坐下呢!”“哦!”杨牧云方才如梦初醒。 王骥见两人均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以为是刚成亲的一对小夫妻,杨牧云当众介绍自己妻子还有些不好意思。呵呵笑道:“杨小友携夫人从湖州来此,是专门来游玩的么?” “不劳大人亲问,小人和内......内子来南都寻一位朋友,不想在乌衣巷有幸得见大人。”杨牧云不想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得见小友,是老夫幸甚,不然老夫安能坐于这里。” “那是大人洪福齐天,冥冥中有神灵护佑,方能化险为夷。” “是呀,是神灵让小友护佑老夫才让老夫化险为夷的呀!” 王骥一捋胡须仔细看了一下杨牧云:“小友虽武功高强,但看起来更像一个读书人,不知可有功名啊?” “不瞒大人,小人今年刚中秀才。” “噢。”王骥更高兴了:“我大明军中通文墨者不多,以小友文武全才,如在军中历练,当如鱼得水,左右逢源......”看看杨牧云不说话,接着说道:“如今西南边疆不甚太平,兵祸不断,老夫来南都正欲整肃江南各卫所军备,以待来年大军开拔。小友如若无事的话,就跟在老夫身边,先做一个亲兵队长,你觉得如何呀?” 方参将用羡慕的目光看向杨牧云:“大人如此抬爱,还不赶快谢恩!” 杨牧云身子一躬,抱拳为礼道:“大人如此厚爱,小人铭感五内,只是家有父母在堂,需小人侍奉,他们更希望小人继续读书走科考之路。” “杨小友......”王骥拉长了声音:“读书是为了作官,而不是为了继续读书。老夫虽是两榜进士出身,可如今能身居高位,并不是在朝堂上站班跪奏得来的,而是靠决胜于疆场之上。如今我大明四方不靖,北有鞑虏时时犯边,南有蛮族裂我疆土,就是东边的大海之上,也不时有倭寇犯我沿海,杨小友文武双全,难道肯甘心在家读书么?” 说着看了一下紫苏小姐,希望她以妻子的身份劝劝自家相公。 这时,府中的老管事匆匆走进厅来,看看杨牧云“夫妻”二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王骥说道:“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老管事这才说道:"大人,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沈云沈大人求见。“王骥眉头一皱:"锦衣卫?怎么哪儿都少不了他们,南都的官员该来见老夫的都来了,他们这时登门难道要找老夫的晦气不成?” 杨牧云见有客要来,起身告退:“大人既有要事,小人当改日再来拜见。” “不妨,小友既来老夫府中,一杯水酒还是要管的,锦衣卫的人既然来了,就让他们陪一下小友吧!”王骥眼光移到杨牧云身上的时候顿时变得柔和了。 靖远伯府的花厅已摆下筵席。 “沈镇抚使,你后面这位是……”沈云约摸四十出头,穿一身红色飞鱼服,双目炯炯有神,人显得十分精明干练。王骥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年约三十,身穿青色飞鱼服的锦衣卫官员,于是就问了一句。 “大人,这是下官辖下百户何启秀。”沈云介绍道。 “卑职参见大人。”何启秀深深一揖。 “哦。”王骥听后心中颇为不悦,一个小小百户,六品官,来我这里做甚? 王骥领着一众人等在席上落座,然后介绍说:“沈镇抚使,这位是后军都督府方参将。这位是老夫遇刺时对老夫施以援手的杨壮士及其夫人。” “......” “这两位是锦衣卫南镇抚司沈镇抚使,何百户。” “......” 杨牧云心扑通一跳,何启秀怎么会来这里?再看看何启秀,他盯着自己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 “不知沈镇抚使来老夫这里,到底有何高干呀?” “下官听说大人遭遇歹人行凶,特来拜望一下大人。” “噢?老夫还没有一命归西,沈镇抚使可以安心了吧?” “大人说笑了,大人是国之柱石,安能有丝毫损伤,沈某职责所在,出此疏漏,实有负于朝廷。” “此类案件交给应天府就可以了,安敢劳动沈镇抚使?” “行刺朝廷一品大员,危害社稷,已形同谋反,应天府已将此案件移交锦衣卫南镇抚司。沈某不敢不慎重!” “杨壮士看起来很年轻呀!”何启秀故意装作不认识杨牧云。 “何......何大人有何指教?”杨牧云硬着头皮问。 “指教不敢,方才本官和沈大人去了案发现场,地上遗留尸体一共有一十五具,除却四具是王大人身边护卫外,还有一十一具,皆蒙面劲装,携带兵刃,系刺客无疑。这十一人是否都是杨壮士所杀?” “不,我只杀了七人而已。” “真看不出来,杨壮士武艺不凡呀!从尸身上看,这些刺客身手不弱,杨壮士能够手刃七人......”眼光看向方参将,意在询问。 方瑛沉声道:“本将手刃两人,王大人亲手格杀两人。” 王骥脸也沉下来了:“沈镇抚使,这是老夫的府邸,不是锦衣卫的诏狱。你想问案的话,还是回你的南镇抚司吧!” 沈云忙道:“大人训斥的是,是下官驭下不严,还望恕罪。”对何启秀斥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可以胡言乱语的?还不退下。” “卑职狂妄!卑职知罪!卑职告退!”何启秀起身深深一揖,转身告退。 王骥依然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沈云只得躬身告退:“下官失礼,望大人宽恕,改日下官再登门谢罪,告辞!”起身去了。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后, 王骥方才轻吁一口气,淡淡道:“别让不相干的人坏了心情,来,喝酒......” “杨小友,大丈夫生于世上当轰轰烈烈,你满腹经纶,又一身的武艺,如效力于疆场,必能一展所长......” “......” “老夫的话,你可以考虑考虑,这是老夫的信物,你想通了,可随时来找老夫......” “......” 筵席终了,杨牧云起身告辞,王骥与方瑛亲自送他“夫妻”二人出府。 杨牧云看了看手中一块琥珀色的玉佩,上面雕着一只狰狞的虎头,这是王骥送与他的信物。紫苏小姐眨了眨她那双迷人的美眸:“你是不是后悔了?这位王大人手握兵权,位极人臣,你要是跟着他建功立业,封侯拜爵,封妻荫子,皆不在话下。” 杨牧云摇摇头:“这王大人是带兵的,跟着他只能出入战阵,杀敌建功。杨某读圣贤书,更希望垂治庙堂,做一介文臣。” 紫苏小姐笑了,笑得能迷死人:“秀才公说得真妙,读书做文官,那你练那么好的武功岂不可惜了?” 杨牧云也是一笑:“练武非得去打架杀人么?强身健体不可以么?” “秀才公说得都对,小女子可辩不过你。”紫苏小姐纤腰轻摆,像一朵风中微拂的芍药。 “对了,你为什么在王大人府上冒作我的妻子?”杨牧云饶有兴趣的问道。 “你说话吞吞吐吐,好像我很见不得人似的,你一定在想,说我是你妹妹吧,怕被揭穿;说是朋友吧,又对你我名声有碍;说我是你的......又怕我跟你翻脸。所以,还是我替你说了吧!不过,你可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紫苏小姐脸红红的看着他,唇角似笑非笑。 “能够得见小姐,已是小生天大的福分,岂敢奢求其他?”杨牧云忙撇清自己。 “你明白就好,今天是我主动叫絮儿约你,明天你必须主动来找我。” “大小姐,我一穷书生可去不起那国色馆。”杨牧云想推辞,他心里很抗拒去那风月场所。 紫苏小姐静静地看着他,一阵风拂过,丁香色长衫紧紧裹住了那完美无瑕的娇躯,丰满的酥胸,纤细的腰肢,修长的美腿......勾勒出了一条条动人的曲线。 “其实,我并不在国色馆里......”紫苏小姐认真地说。 正文 第二十章 缉拿刺客 “哦?”杨牧云感到有些意外。 “紫苏不是烟视媚行的欢场女子,杨公子若有心,珍珠桥畔竹林巷就是我的居处......”紫苏小姐唇边泛着淡淡的笑意,她当然不是烟花女子,而是出落人间的仙子。 杨牧云正想说话,一眼瞥见一红一青两个人影向他走来,那是沈云和何启秀,无奈地说道:“小生谨记,锦衣卫的人来了,小姐还是回避一下,碰上他们很麻烦的。” “他们为什么紧盯你不放?”紫苏小姐也发现他们了。 “王大人遇刺时我毕竟在场,可能有些问题要找我了解一下。”杨牧云顿了一下续道:“你放心,此间事了,我一定会去竹林巷。” 紫苏小姐脸上带着笑意离开了,纤细的腰肢轻轻扭动着,那动人的风韵就像一朵盛开的莲花在风中袅袅娜娜。远处,已等了很久的絮儿迎了上来。 看着紫苏小姐和絮儿的身影消失不见,杨牧云上前一揖拜倒:“属下参见沈大人、何大人。” “请起。”沈云看了一下何启秀:“你说得不错,救王大人的果然是你的属下。” 锦衣卫监牢停尸房,沈云扫了一眼停放的一排尸体,淡淡道:“王大人四名侍卫的伤口都在身后,经仵作检验,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人偷袭一刀致命,刀口与刺客所携兵器吻合。这十一名刺客的尸体......”看了一眼杨牧云:“其中四具中了我锦衣卫特制的梅花袖箭,三具在咽喉处,一具由左眼射入,脑后贯出。这应该是你杨小旗所杀吧?“ “是的,大人。”杨牧云回道。 “还有三具是被刺客自身携带刀具所杀,另外四具所中的是王大人侍卫使用的军中刀具......”沈云盯着杨牧云,希望他解释。 “大人,属下当时没带兵器,便随手捡了一把刺客所用单刀,并用这把刀杀了三人。” “哦?那你的意思是另外四人非你所杀?” “是的,大人。” “大人,在王大人府上时方参军说他杀了两人,王大人亲手格杀两人。”何启秀在旁边说道。 “嗯,这就对了,杨小旗,除了王大人、方参军和你之外,还有谁和刺客交过手?” “没有了,王大人手下官兵到来时,刺客已走得干干净净。”杨牧云仔细思索了一下。 “刺客一共有多少人?”沈云问道。 “二十八人,十三人从墙头跳下,十一人从两旁院门冲出,皆劲装蒙面。还有四人,应该是这些人的头目,有一人身高七尺,手持铁棍。还有一个妇女,一个孩子,一个耍蛇的乞丐。” “你是说,刺客有二十八人,死了十一人,逃走十七人。” “是的,大人。” “你倒观察得很清楚。”沈云脸色微微好看了些:“这四个头目的样子你还记得么?” “回大人,还记得一些,那个七尺大汉与属下交过手,还受了伤,他的相貌属下记得最清楚,其他三人属下只记得大概长相。” “哦?还打伤了一个,好,回来你把这些刺客的相貌描述给经历司的楚经历,让他着人绘影图形,遍贴各城门,勿使一人漏网。” “是,大人。” “不过,现在你要跟本官去一下乌衣巷的案发现场,看还有什么蛛丝马迹。” 乌衣巷。 “大人,所有地方都搜查过了,没有发现任何刺客的踪迹。”一个身穿青色飞鱼服的百户禀道。 “哼,没有发现你来禀告什么,你们是应天府的那些饭桶捕快么,告诉你和你的部下,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刺客给我挖出来。挖不出来,你们就自己跳下去,自己把自己埋了。”沈云声色俱厉。 “是,大人。” “等等。”沈云叫住那个百户。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把你的衣服脱下来,帽子也摘下,给他换上。”沈云一指跟在他身后的杨牧云。 “大人?”那百户浑身颤抖。 “怎么?你是自己脱,还是让我扒了你的皮?”沈云眼中射出凌厉之色。 一身青色百户飞鱼服穿在了杨牧云的身上。沈云只冷冷地吩咐道:“汪百户办事不力,现已革职,你现在暂时顶替他的位置,他手下的人也暂时交于你带,好好办差吧!如若不然,本官扒下的可不只是一件官服了。” “大人,床底下看了,没有。”一个黑衣锦衣卫校尉向杨牧云禀告。 “......” “大人,您看,厨房锅灶地下也没有暗道。“一个身穿绿色锦绣服的锦衣卫小旗向杨牧云禀告。 “......” “大人,客厅,卧室的地面都敲过了,没有找到暗道。”一个身穿青色云锦服的锦衣卫总旗向杨牧云禀告。 “......” 王骥遇刺现场周围的所有院子都搜查遍了,仍然没有发现丝毫线索。杨牧云觉得非常蹊跷,根据各方面提供的线索。在王骥被救时,南都的巡检官兵、应天府捕快、一部分卫所官兵、锦衣卫各方人马已把乌衣巷周围围得水泄不通,刺客撤退时还带着伤者,不可能赶在官兵合围之前全部逃出去。 既然逃不出去,又找不着丝毫踪迹,难道凭空消失了不成? 杨牧云带着疑惑,一个院子一个院子亲自查看。 “大人,我们在这里几十年了,可不敢做犯法的事啊!” “大人,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 乌衣巷的老百姓被折腾得苦不堪言。杨牧云只得边探查边安慰他们。 “大人,你说什么?老婆子听不见。” 杨牧云搜查的这家只有一个耳聋眼花的老太婆。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进来一个青年汉子,肩膀上挑着两桶水,青年汉子把水挑到屋里,把桶卸下,说道:“李妈妈,我把水给您挑来了,就......”看见屋中站着一群锦衣卫,登时目瞪口呆,喉咙里如同吞了个鸭蛋,再也说不出话来。 杨牧云上前和颜悦色地问道:“这位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呀!” “大、大人,这位李妈妈孤苦伶仃,小人可怜不过,因此每天、每天过来帮他挑水......” “噢!”杨牧云做恍然大悟状,看了一下院中,院中杂物堆积之处,露出一口水井,井上竖立井架,上面还装着一个可用手柄摇转的轴,轴上绕着绳索。 “这位大哥,李妈妈这里有一口井,你为何还从外面挑水进来呀?”杨牧云笑眯眯的问。 “大人,李妈妈院中这口井早就干了,已、已打不出水来。”青年结结巴巴地说。 “哦?”杨牧云起身,来到这口井旁转起了圈子。一个身穿青色云锦服的锦衣卫总旗在旁边陪笑道:“大人,这里卑职已检查过了,井底确实干了。” “是么?”杨牧云居然漫不经心地摇起了井架上的手柄。 “绝对不会错,卑职还扔了一块大石头下去,一点儿回音也没有。”那总旗陪笑着说。 “我看应该把你扔下去才对。”杨牧云脸色一冷,喝道:“把他们拿下。” 那总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李妈妈突然耳不聋眼不花了,身形暴起,朝墙头飞掠而去,一时身轻如燕。杨牧云早有准备,抬手一支袖箭射去,“嗤——”响起一声金属射进肉体的声音,李妈妈腰间中箭,气息一散,刚攀上墙头的身体就像木桩一样坠落下来。两名黑衣校尉忙上前将她抓住。 一名绿衣小旗也上去将那挑水青年控制住。 李妈妈被押了过来,双眼像刀子一样劈向杨牧云:“你是怎么发现的?” 杨牧云悠然一笑:“你演得很好,我已经被你骗过去了。不过......”看了一眼那挑水青年:“这个人是一大败笔,他挑水进来让我对这口废井产生了兴趣,本来我并没有注意到这里。”说着不慌不忙的摇了摇手柄:“如果长时间这井轴不用的话,手柄摇起来会很困难,可偏偏它摇起来很轻松,分明是经常使用。一口废井经常使用井轴干什么,还有井轴上的绳子,还挺结实的......” 李妈妈眼神黯淡了下去,叹口气道:“没想到你人不大,却是一只小狐狸,比那些一把胡子的难骗多了......”那总旗脸上一红。 “还有......”杨牧云瞟了一眼那两只水桶,“他不应该挑这么两大桶水来,这么多水,一天足够四五个人用了,他还说天天挑......你用不完,那会给谁用呢?” 那总旗红着脸冲着李妈妈喝道:“快说,贼人在哪里?” 杨牧云瞪了他一眼:“你忘了我说要把你扔到井里去么?” 井轴上绳索的一端系着一个大筐,一个黑衣校尉坐在筐里被人摇动着井轴缓缓放下井去。 “大人,井底和周围没有任何暗道。”黑衣校尉的声音从井底传来。 杨牧云一打手势:“把他抬高一点儿,让他再敲敲周围井壁,每一寸地方都不要放过。” “是,大人。”众锦衣卫官兵对杨牧云心服口服,干劲十足。 良久,忽听“呼啦”一阵墙壁倒塌的声音,接着一个惊喜的声音传了上来:“大人,我发现密道了......啊----”一声惨叫。 杨牧云心中一紧:“赶快把他拉上来。” 筐拉了上来,但筐里的黑衣校尉也已气绝,他胸口中刀,鲜血染遍了他的衣衫。 杨牧云眉头一皱:“快,多调些人手来,准备柴草等易燃之物,点着后扔到井里,然后封住井口......” 两个时辰后,锦衣卫的人下去拖上来五个被烟熏得奄奄一息的人上来。其中一个便是当天跟杨牧云交过手的那个身高七尺的壮汉,他的随身兵器铁棍也被拖了上来。其余四个看装束应该是一众蒙面刺客中的四人,他们五人人人带伤,所以被安排藏在这里。 “大人,卑职等人已查过整个地道,里面并无出口。” 杨牧云闭目轻叹:“看来其他人已经逃出去了,好在王大人一出事,城门就已关闭,其余十二名刺客应该还没有逃出城。天色已晚,只有明天再做打算了。” 今天晚上杨牧云没有回驿馆,而是在锦衣卫南镇抚司。整个南镇抚司通宵达旦,沈云来到监牢看了看杨牧云带来的一众人犯被拷打得血肉模糊,听着他们发出的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皱着眉头问一位身穿天青色飞鱼服的男子:“任副千户,犯人还没招么?”任副千户一脸惭愧:“大人,这帮贼子嘴硬的很,恐怕要多费些功夫。“沈云哼了一声,冷然道:“任副千户,我要的是他们的口供,而不是尸体。” “是,是,大人。”任副千户擦了擦头上冒出的冷汗,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大人,这帮贼子之间开口说话让人听不懂,不知说的是哪里的语言。” “有这等事?” “是的,大人,下官不敢说谎。天牢中有个狱卒是云南人,之前在云南跟蛮人打过交道,懂一点儿蛮人的话,听他说那些贼子们互相说的话是来自云南西部麓川一带,大概意思是为什么卯王而献身,灵魂当升入神殿之类的鬼话。” “麓川?卯王?”沈云脑海中一闪,对任副千户道:“让那个云南狱卒监视那些人的一举一动,有什么情况立即向本官禀告。” “是,大人。”任副千户恭恭敬敬应道。 天牢大门,杨牧云静静地候在那里。见沈云匆匆出来,上前参见:“大人,属下已去过经历司楚大人那里,楚大人已着人将属下描绘的三名头目相貌画了出来,相信天明之前通缉画像并文书一定能遍贴南都的各个城门。” “好,杨牧云,你做的不错,如果能将这些刺客悉数捉拿归案,那本官一定将汪百户的这个位置赏给你。” “谢大人。” “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你先去百户缉捕房稍微休息一下,卯时之前集合你的人,去巡视三山门、聚宝门、通济门一带。” “是,大人。”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再见故人 天刚朦朦亮,杨牧云集合起了全部人马。仅仅是昨天,这些人还是另一个人的手下,今天他们便对杨牧云的命令凛遵不误,这就是锦衣卫的铁血和纪律,他们只会对皇权负责,而不会效忠于个人。 “祁总旗,你带四小旗人的人去三山门一带巡查,按经历司所画图像按图锁拿。” “是,大人。” “陆总旗,你带四小旗人的人去通济门一带巡查......” “是,大人。” “其余人,跟我去聚宝门......” 南都戒严了,街面上到处是一队队匆匆行走的官兵。堂堂靖远伯,领兵部尚书衔并总督西南军务的一品大员被刺,不是小事,整个南都的官场都被震动了。每个城门都设置了拒马和鹿角,而且官兵也比平常多了不少,他们个个浑身披挂,手持刀枪,如临大敌。 南都,聚宝门。 “站住,你出城干什么?”一个头戴樱盔,身穿罩甲的把总盯着一个带孩子的妇女问道。 “官爷,奴家昨日来城中娘家探亲,今日要回夫家。” “拿画像来。”一个小校忙将一卷通缉图文抻展在那把总面前。 那把总冷冷一扫。嘴里迸出几个字:“下一个......” 后面,准备出城的百姓队伍排得老长。 聚宝门旁东侧是一座两层茶楼,杨牧云身穿便装坐在楼上靠窗户的一张桌子,边慢慢饮茶边紧紧地盯着下面排着长队的人群。不时有一些便衣校尉匆匆上来在他耳边禀报什么,他一边听一边皱起了眉头,显然没有什么好消息。一个校尉轻声说道:“大人,那些刺客如果要逃出城肯定会易容改装,根据图文捉拿恐怕不太容易。” “那你有什么高见?”杨牧云问道。 “如果让牢中的那些刺客站在这里指认的话......” “好主意,那你去天牢和那些刺客待着吧!”杨牧云哼了一声打断他的话。 这时,一个车夫赶着一辆马车向聚宝门赶来,车上拉着十几个大桶。马车径直向城门行去。 “这是干什么的?”杨牧云问。 “大人,这是拉泔水的。” “泔水?” “大人,这南都茶楼酒肆甚多,每天都要产生大量泔水,需要第二天一早运出城去。” “走,下楼。”杨牧云快步下楼。 “快走!”守门的把总捂着鼻子催拉泔水的赶快过去。 “站住!”杨牧云带着几名锦衣卫校尉快步赶来。 “你是......”因为杨牧云没穿官服,那把总乜了他一眼问道。 杨牧云也不废话,拿出一面银制腰牌在把总面前一举:“锦衣卫办案,停车检查。” 每个泔水桶的盖子打开了,那味儿......周围的人全捂住了鼻子。 杨牧云吩咐:“你们上去,拿刀往每只桶里捅一捅。” “是!”几名锦衣卫校尉跳上车,拔刀往桶里捅去...... “大人,桶里没人” “大人,我这里也没有。” ...... 搜查结束,没有什么异常发生,杨牧云带着手下离开了。 “官爷,我这......”拉泔水的哆哆嗦嗦问那把总。 “还不快滚!”那把总狠狠骂了一句,然后盯着杨牧云的背影冷哼了一声:“阉货身边的一群狗腿子,我呸---” “城外有什么异常情况?”杨牧云问身边的校尉。 “回大人,别的倒没什么,就是外城安德门外今早来了一群难民。”一名校尉答道。 “难民?南都周围哪个地方遭灾了么?” “还不曾听说。” “奇怪,春耕时节不在地里劳作,逃得哪门子难?那群难民现在哪里?” “回大人,安德门守卫拦住他们不让进城,现在他们正在安德门外。” “走了么?” “目前还不曾离开。” “盯住他们,有什么情况立即回报。” “是,大人。” “黄小旗,吕小旗,孟小旗。” “大人。”三名身穿绿色锦绣服的锦衣卫小旗应声而出。 “你们带领手下看紧这里。” “是,大人。” “段小旗,你带人跟我去城里巡视一下。” “是,大人。” 杨牧云和段小旗及一众手下身着便衣,来到了大功坊一带,这里的热闹程度不次于秦淮河,虽说南都已经戒严,但很多老百姓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影响。 “咦?这是谁家的府邸,好气派呀!你看这守门的,穿得跟城里的官兵差不多。” 杨牧云上下打量着这有着高大牌楼,门口放着一对超大石狮子的宏伟宅邸。 “大人,这就是开国第一功臣魏国公的府邸,他的府门前守卫的是真正的官兵。”段小旗忙向他解释。 “噢!”杨牧云不言语了,因为他想起了徐天琪。 向前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东西南北的人流交汇于此,更是熙熙攘攘。 “爹,我要糖人。”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在捏糖人的摊点前拉着父亲的衣襟。 “昨天不是已经给你买过一个了么?”父亲不答应。 “不嘛,不嘛,我就要......”那孩子不依不饶。 杨牧云看了心中一热,思绪回到了童年,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缠着父亲要糖人,父亲不答应时,母亲就偷偷买给自己。 “妞妞,你是不是喜欢这拨浪鼓?”不远处一个妇人正对一个八九岁的女童说话。她们站在一个卖拨浪鼓的摊贩前。 “嗯!”那女孩盯着拨浪鼓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老板,多少钱?给我女儿来一个。” ...... 这十字路口人流众多,摊贩不少,其中有很多卖小孩子玩具的。带小孩的大人路过这里总是被孩子缠着要这要那。 “大人,过了这个路口前面就是应天府衙了。我们要不要再往前走。” “不用了,他们的地盘我们就不要凑热闹了,我们原路返回。” “是,大人。” “咦?”杨牧云只觉眼前一道细小的绿影一闪,这感觉?好熟悉。 追着绿影看去,是一双绿色虎头绒鞋在移动,而这双鞋穿在一名十岁左右的女童身上。这名女童紧紧跟在一名夫妇的身后,那妇人穿一身浅色月华裙,秀发挽成堕马髻,年纪约摸二十出头,相貌十分端庄秀丽。旁边是一名青衣书生,和她年纪相仿,相貌文雅,只是身形极瘦,想必就是她相公了。三人也不说话,快步穿过十字路口,那女童更是对满街的玩具看也不看。 杨牧云心念一闪,盯着那一家三口,沉声道:“跟上去。” 这时只听一声马嘶,人群乱了起来,有人喊道:“马惊了,马惊了。”只见一匹受惊的马拉着马车横冲直撞地跑到这十字路口,货摊被撞翻,行人纷纷躲避。马拉的是一辆轿车,车窗和车门被帷布遮住了,看不清里边状况,车夫不知跑哪里去了。 杨牧云眼看危急,在马车冲过身边时纵身一跃,跳到马车驾位上,抓住缰绳,用力一勒,马头一偏,朝一条偏僻的小巷奔去。 杨牧云没驾过马车,不敢勒得过紧,好在小巷中没有行人,奔不多久,马的速度慢了下来,远远望见前面有一堵墙。杨牧云心跳到嗓子眼,手上逐渐加力,那马希律律一声长嘶,在小巷的尽头停了下来。 杨牧云长吁一口气,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跳下马车掀开轿帷,冲里面说了一句:“没事了,快出来吧。”一个头上梳着双丫髻的蓝衣少女战战兢兢地从车中钻了出来,一看确实安全了,便高兴的叫起来:“小姐,没事了,没事了,”钻进车里,从里面扶出一名衣饰华丽的女子,那女子约摸十五六岁,穿一身雪青色襦裙,肤色极白,容貌惊艳,他秀美的娥眉淡淡的蹙着,在她细腻的脸蛋上扫出浅浅的惊忧,让她原本美得出奇的容貌更增添了一份我见犹怜的心动。 “小姐,是这位公子救的我们。”蓝衣少女指了指杨牧云。 “多谢公子出手搭救。”那小姐对着杨牧云深深一福,声音如珠落玉盘。 “不用,不用,举手之劳,小姐不必多礼。”杨牧云有些手忙脚乱,话也结结巴巴起来。 这时,段小旗领着一群校尉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看到杨牧云正跟一位相貌极美的少女说话,松了一口气道:“大人,您总算安全了。” “大人?”那小姐美眸闪了几下,正待开口。又有一人呼哧带喘的跑了过来,远远地就喊道:“妹子,你没事吧?”来人大约十八九岁,锦袍玉带,是一位贵公子,那小姐眼睛一亮,伸出一只雪白如玉的小手向他摇了摇:“哥,我在这里,我没事。” 锦袍公子跑到妹妹跟前止住脚步,那小姐眼光扫向杨牧云:“哥,是这位公子救了我。”锦袍公子朝着杨牧云拱手一礼:“多谢公子搭救舍妹,我陈成峰......”话还没有说完只听远处有人喊道:“陈兄,等等我们,你别跑那么快呀!”远远跑来一位身穿紫袍的圆脸公子,后面还跟着两人。 杨牧云一看,这不是宋平么?身后跟着的不是蒋文英和张天合还能是谁?宋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陈兄,你跑得太快了,兄弟都快累死了。”陈成峰笑道:“你没看我妹妹很危险么?幸亏这位公子......”话未说完,宋平就吃惊道:“杨兄弟,怎么是你?”杨牧云无奈地说道:“碰巧吧?跟宋兄真是有缘。”蒋文英和张天合也跑了过来,见是杨牧云也吃惊地张大了嘴。 “你们认识?”陈成峰惊讶地看着他们。 “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天代替你去国色馆画舫的杨牧云杨兄弟,你不知道,那天......”宋平一说起话来就滔滔不绝。张天合打断道:“宋兄,这里不是说话的场所。”宋平拿扇子一拍脑门:“就是,你看我这嘴......对了,忘了给杨兄弟介绍了,这位就是那天你所代替去画舫的陈成峰陈兄,而这位----”宋平拉长了声调:“就是南都官家第一美人陈思羽陈大小姐。” 陈思羽看到宋平指向自己,玉面含羞,娇嗔道:“宋哥哥就会胡说八道。”轻嗔薄怒,更增丽色。杨牧云看得心中一动,要论美貌,无人能及那紫苏小姐,这陈小姐虽说比起紫苏小姐来稍有不如,却别有一番温文婉约的动人风情。 宋平上来一扯杨牧云衣袖:“杨兄弟,上次你可真不够意思,怎么不声不响地就走了,来,为兄领你到一个地方,先罚你三杯......” 杨牧云脸色不自然起来,这人怎么一见面总忘不了拉拉扯扯的。 “宋兄,我还有公事,我们还是改日再聚,改日再聚。”杨牧云一边推辞一边朝着段小旗连使眼色。 段小旗会意,上前道:“宋公子,我家大人真的是有公事。” “大人?”宋平一愕。他一直认为杨牧云只是一个从湖州来南都游玩的读书人,怎么还成了大人。 段小旗说道:“不瞒公子,我家大人是锦衣卫南镇抚司的百户大人。” 一时间宋平一行人都愣住了。 “刷”的一声宋平打开纸扇,又重新上上下下将杨牧云打量了一遍:“杨兄弟真是真人不露相呀?这么年轻居然就是朝廷的正六品官身了。真是愧煞为兄了。” “宋兄,说来话长,小弟改日再详细解释给宋兄听。” “不用,不用,择日不如撞日,为兄找个地方让你慢慢解释,你不用说了,看看天都晌午了,再怎么办公事都不能不去吃饭吧,皇上还不差饿兵呢......” 杨牧云见推辞不过,便道:“宋兄执意如此,那小弟就先向我的手下交待一下。”转过身低声对段小旗说道:“十字路口的那一家三口你有没有派人盯住?” “大人放心,您说跟上去的时候,我已让赵良和孙印悄悄蹑上去了。” “好,你让他们盯紧了,一有情况马上过来禀告我。” 正文 第二十二章 与君同行 南都马府街,最有名的酒楼上元楼三楼临窗的一间雅阁里一片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陈兄,你不知道,那天你没有去太可惜了,国色馆那三大花魁,可以说是倾国倾城啊!尤其是那紫苏小姐,真如那天人下凡......”宋平说得口沫横飞。 陈成峰听得目瞪口呆。蒋文英和张天合也在一边帮腔:“宋兄说得不错,紫苏小姐这样的佳人,我们兄弟俩阅女无数,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 宋平乜了杨牧云一眼:“这朵南都最美的花儿,,可惜却让杨兄弟给摘了。”说罢脸上一阵坏笑。 三句离不开风月,这些纨绔子弟每天当真闲得发慌。杨牧云听得顿觉无聊,昨天晚上一夜没合眼,又忙了一上午,现在一句话也不想说。 陈思羽在旁边倒听得很认真,女孩子对男人的话题一般都不感兴趣,但一旦听男人讨论哪个女孩漂亮,那她的兴趣就上来了,没有任何一个漂亮的女孩会认为别的女孩比自己更漂亮。她长长的睫毛上下舞动了几下,红嫩的樱唇轻轻张开:“宋大哥,那紫苏小姐真有这么漂亮么?” 宋平斜了杨牧云一眼,嬉笑道:“这你得问一问杨兄弟,那天只有他有这个艳福能跟紫苏小姐单独会面。” 杨牧云心中暗道无聊,看到陈思羽一双美目停在自己身上,便挤出一丝笑容说道:“陈小姐和紫苏小姐的美貌各不相同,就如春花秋月一般,各有千秋。” 陈思羽不说话了,漂亮的女孩一般都比较聪明,男人这样说的时候,就是在安慰自己。她有些不甘心的问道:“杨公子一定很喜欢紫苏小姐吧?” 宋平听了插口笑道:“妹子这话问得太有意思了,难道还有哪个男人会说不喜欢紫苏小姐么?” 杨牧云心中暗骂一声:“一个只会用下半身想事情的夯货。”脸上不动声色:“我跟她只是关系很正常的朋友,用喜欢这个词恐怕不太合适。” 杨牧云的回答让陈思羽眼前一亮,让她看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男子。她从心底是很不喜欢哥哥跟这些人混在一起的,在他们嘴里谈论起女人,就像谈论一件玩物。而杨牧云跟他们不一样,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对女人的尊重。 这时,外面一片混乱,众人朝窗外看去,只见一队官兵正在街上抓人,一时间闹得鸡飞狗跳,行人纷纷逃避。 蒋文英忿忿道:“只不过一个靖远伯遇刺而已,就闹出那么大动静,这不是扰民么?” 张天合笑着说:“王骥跟我们不一样,人家可是手握实权的朝廷一品大员,总督西南军务,还掌着兵权。岂是一般闲散勋爵能够与之相比的。” 宋平哼了一声:“刺客早就逃了,难道还站在街上等你抓么?” 众人正纷纷议论之时,陈思羽来到哥哥身边说道:“哥,你跟他们在这儿继续喝吧?我走了。” 陈成峰问道:“妹妹是要回府么?”陈思羽摇摇头:“你忘了,我是要去看娘的,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娘一定等急了。” 陈成峰急道:“可外面这么乱,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走?” 杨牧云上前一步:“如果陈公子不介意的话,由我送小姐一程,如何?” “你?” 陈成峰看向了自己的妹妹, 陈思羽美眸一亮,微微点了点头。 “杨公子,谢谢你。今天让你帮了我两次。”陈思羽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他,唇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小姐何必客气,其实我早就想走了,只是一直找不出合适的理由,这样算起来其实还是小姐帮了我。”杨牧云笑道。 陈思羽坐在马车里,倚在车窗上跟杨牧云说着话,杨牧云跟在马车旁边。不远处段小旗领着手下们悄悄地走在后面。 “对了,小姐要去哪里?”杨牧云问。 “聚宝门外,聚宝山上的无心庵,我母亲在那里修行。” 陈思羽抬起如花一样美丽的容颜朝着杨牧云灿烂地一笑。 “修行?”杨牧云感到一阵惊讶。 “大人。”段小旗快步来到他身边低声道。 “有什么情况?”杨牧云头也不回。 “大人令小人盯住的一家三口据赵良回报说住进了位于太平里的一家大通客栈,到现在也没出来。” “继续盯紧,不要只在客栈外面盯,要防备客栈里有其他门通向别处。” “是,大人。” “另外,太平里临近通济门,叫陆总旗也派些人手来盯住他们。” “是,大人。还有一个情况,外城安德门外的那群难民依旧在那里逗留,没有要走的意思。” “进不来又不走,有点儿意思。继续盯着,还有什么情况?” “外城江东门外来了一群走镖的,此外别的没有什么了。” “查一下那群走镖的......” ...... 聚宝门前出城的队伍依旧排得很长。 “杨公子?”陈思羽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出城队伍,向杨牧云飘去了一个求助的眼神。 杨牧云将胸脯一挺:“小姐只管跟我一起向前走便是。” 守门的把总早已没了早上那不可一世的神情,无精打采的坐在椅子上,让手下的士卒去挨个检查出城的人。 一阵“隆隆”的车轮声响起,他微微一翻眼皮:“没长眼么?到后面排......”话没说完,就看见了跟马车一起走来的杨牧云一行人。 “哟!锦衣卫的百户大人来了,可惜这会儿没送泔水的,不能挨个儿打开给您闻一闻。”话一说完,周围的兵丁一阵哄笑。 杨牧云对这把总的调侃充耳不闻。上前“刷”的一声拔出腰间的绣春刀架在那把总的脖子上。 “你、你干什么?”那把总一下子懵了。 “刺客从你这里出城了,你该当何罪?”杨牧云厉声喝道。 “什、什么,大、大人,您是在开玩笑吧?下官瞅了一上午,可、可没......”那把总吓得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聚宝门守门把总放走刺客,按通匪论处,着令即刻收监。”杨牧云声色俱厉。 那把总只觉天旋地转,耳朵嗡嗡直响,“扑通”一声竟跪在地上了。 杨牧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脸上仍是紧绷绷的:“现在我等需赶快追拿刺客,回来再处理尔等。”将刀收回,坐上马车,穿过聚宝门而去。段小旗也领着众校尉快步跟了上去。 “把总大人,他们都走远了,您快起来吧!”两个士卒上来架起了那把总。 那把总惊魂未定:“你们听见了么?是锦衣卫要拿我......呜----”竟嚎啕大哭起来。 马车跑出很远才慢慢放慢脚步,陈思羽掀开车前帷帘,笑靥如花地看着杨牧云:“过个城门也不用这么吓人家吧,怪不得每个人都那么怕你们锦衣卫。” 杨牧云也是一笑:“那你怕我不怕?” 陈思羽脸一红,啐了一口。 “令堂为什么不好好在侯府中居住,偏偏来这山野之中修行呢?”杨牧云见她不好意思,就转移了话题。 一听这话,陈思羽灿烂如朝霞的娇美面庞立刻黯淡了下去。 杨牧云知道自己不该问这问题,忙道:“对不起......”不知该说什么好。 陈思羽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样子,展颜一笑:“杨公子,你喜欢过一个人么?” “没有。”杨牧云心念电转,一个个美丽的倩影从自己心头飘过,周梦楠、素月、宁馨还有那个美绝人寰的尤物紫苏小姐,他虽然对她们都有好感,但要说喜欢,还真没有。 “你要喜欢一个人,会喜欢她的什么呢?是她的家世?还是美貌?” 杨牧云不言语了。 “如果你喜欢一个女人的美貌,那她老了,美貌不在,你还会喜欢她么?会不会抛弃她?”陈思羽追问。看着杨牧云迷惘的神色,陈思羽感到心被揪住了,我原以为他与众不同,看来他和哥哥的那些朋友一样,把一个女人最美丽的年华当成自己漫漫人生旅途中一个临时驻足的驿站。 杨牧云摇摇头:“我想我不会。” “为什么?男人还会碰见更年轻更美丽的女孩。”陈思羽不相信他说的话。 “能陪着我一起慢慢变老才是我和喜欢的人最好的感觉,这种感觉我不会放弃。”杨牧云很肯定地回答。 陈思羽的眼亮了:“如果母亲......母亲能碰到一个真正懂她爱她的人,又何必遁入空门 ......” 马车在一个幽静的山门前停下,山门的牌匾上写着“无心庵”三个字。 蓝衣丫鬟扶着陈思羽从马车上下来,杨牧云站在旁边拱手作别:“小生已将小姐送至山门,就此别过。”转身欲走。 “杨公子?”陈思羽叫住了他。 “小姐还有事么?” “你也会把我当成一个关系正常的朋友么?”陈思羽颊生双晕。 “不会。”杨牧云看着陈思羽突然变得微嗔的面庞,接着道:“我们早已是朋友了,何必再当成......” “我想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你会来看我么?”陈思羽的娇靥像绽放的百合花。 “当然,如果小姐不讨厌小生来叨扰你的话......” 走在回城的路上,杨牧云远远看见西边山峦起伏之处、绿树掩映之间有一片恢弘广阔的殿宇,便问道:”这是什么去处?竟如此壮观?” “大人,那里就是天界寺,礼部下设的僧录司就在那里,虽说那是一所寺院,但实际上是一座正六品的衙门,代替朝廷管理天下寺院。”段小旗解释得很详细。 “哦?怪不得比寻常庙宇要大得多。” “大人要不要去那里参观一下?” “改日吧,我们现在还有很多事去做。咦?” 杨牧云看到寺庙外面游弋着三三两两的和尚,这些和尚都穿着殷红色长袍,袒露右臂,赤足上穿着草鞋。说道:“这里的和尚装扮也如此奇怪。” 段小旗忙解释道:“大人,这不是我大明的和尚,是西南化外之地的番僧。他们来我大明,都要到天界寺报到,获取度牒。” “那你看他们都来自哪里?”杨牧云心中一动问道。 “不好说,应该都是木邦、老挝一带来的,可能还有麓川的和尚。”段小旗边思索边说。 “这些和尚来我大明干什么?” “应该是向慕王化,到我大明来学习交流的。” 正说着话,一个身穿大红僧袍,头戴绘有佛像图案尖顶僧帽的番僧从寺庙里出来。杨牧云见他大概有五十岁,身材高大,颈上挂一串拳头大的红玛瑙佛珠,同样袒露右臂。其他僧人见他出来,都聚集在他身边,垂首合十,态度极为恭谨。看来那番僧是一个首领,只听他不知说了些什么,众番僧不住点头,番僧头领讲完后转身回寺,众番僧也跟在他后面进了寺院。 杨牧云看得出神,说道:“这些番僧挺有意思,派个人去问一下,看他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段小旗应了一声,忙分派人手前去打探。 这时只听马蹄声响,一名身穿黑衣的锦衣卫校尉快马奔来,在杨牧云身边停住,下马拜倒:“大人。” 杨牧云一挥手:“快起,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 黑衣校尉起身来到杨牧云身边低声道:“大人,大通客栈的三个人跟丢了。” “什么?”杨牧云一惊。 “陆总旗说,那三人进了客栈后住的是三楼丙字号客房。可一连两个时辰不见动静,派人去门口听也不见屋内有任何声响,陆总旗便让人踹开房门,可里面空空如也。仔细搜查后,发现房梁上的屋瓦有移动的痕迹。原来他们掀开屋瓦从房顶跑了。” “果然是他们!”杨牧云心中豁然明了,他从关注那女孩脚上的绿色虎头绒鞋开始,觉得跟乌衣巷那刺客孩子脚穿的绿色虎头绒鞋很相似。他们肯定是同一个人。那穿浅色月花裙的美丽少妇应该就是乌衣巷那带孩子的妇女,那时那女人的脸是黄黄的,容貌可以通过化妆来改变。那个瘦削的书生----杨牧云想象他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样子,肯定就是那个耍蛇乞丐。 “快,回城!”杨牧云急道。 ,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尔虞我诈 南都太平里,大通客栈三楼丙字号客房。 杨牧云看看屋里面摆设,又看看屋顶。陆总旗在一旁惴惴不安。 “大人,我已着人绘影图形......” “不用了,他们一定会再易容改装,”杨牧云叹了一口气:“南镇抚司大狱那边有什么消息,被抓的刺客可吐露出什么没有?” “听牢头说,任副千户还在加紧拷问。” “唉,当时我心里还是有些犹豫,没有对他们进行立即抓捕。”杨牧云有些后悔。 “大人,那现在怎么办?” “南都有十几个城门,我们只负责三个。能不能抓住刺客,看运气了。现在是什么时辰?” “未时一刻。” “刺客要想出城,必须要在酉时之前,否则只能等明天了。”杨牧云顿了一下,“他们三人既然入住大通客栈,必是想在通济门出城,可他们已发现有人跟踪并成功脱身,就不会再选在这里。” 他们会选在哪里出城呢?杨牧云旋入了沉思。东边北边的城门是宫城陵寝所在,驻有重兵,就是出了城门也不好跑路。西北临近大江,西边河湖遍地,也只有南面是商业繁华之地,才好混出城去。出了城都是山地,更可迅速遁逃了。 可每天出城的人这么多,刺客可随时易容改装,说不定现在刺客已出城了。 杨牧云长吁一声,看来只能碰碰运气了。 秦淮河边,杨牧云掬一捧水洗了下脸,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 “噗通”一个石子砸进杨牧云身边的河水中,水珠四溅,把他的衣衫也溅湿了。 他顺着石子飞来的方向看去,左前方不远处有两个八九岁的小孩在河边玩扔石子的游戏。段小旗正要喝骂,被杨牧云拦住:“小孩子玩闹而已,不要大惊小怪。” 一位葛衫老者上前赔礼道:“相公,小孩子不知轻重,小老儿在这里向你赔不是了。” 杨牧云笑道:“哪里,老丈言重了。” “爷爷,你看,又来一艘大船。”一个小孩指着一艘乌蓬大船说道。 那艘乌蓬大船插着黄旗,是一艘官船。 老者笑道:“这河上来来去去这么多船,又不是没见过?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是船,爷爷。你看船头的人穿得衣服好奇怪。” 杨牧云也向船上的人看去。船头立着一人头戴无翅纱帽,穿着一袭绿袍,年纪约摸二十左右,长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 老者捻须笑道:“傻小子,那是皇宫里的公公,他们就是这么打扮的。” 原来是太监,杨牧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太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心中暗赞:“这公公生得好生俊俏。不对,怎么感觉他这么眼熟呢?”杨牧云摇了摇头,自嘲了一下:“我真是晕了头了,看什么都疑神疑鬼,我怎么能见过宫里的太监呢?” “爷爷你看,又出来一个穿蓝衣服的公公。”小孩又兴奋地说道。 杨牧云闻声看去,见从船舱里钻出来一个穿蓝袍的太监,看起来比那绿袍太监品秩高些,他冲着绿袍太监训斥了几句,便转身回舱。绿袍太监一脸的委屈,也跟着他进了船舱。 杨牧云暗暗好笑,肯定是那蓝袍太监训斥他不该出来,这宫里的规矩真多。他的目光收回来的时候,突然扫到一瞥淡淡的红影,那是什么?杨牧云心中一紧,目光再次放了出去,在那绿袍太监掀帘钻进船舱的一刹那,从他绿袍底下露出一抹桃红,跟他的一身绿袍比起来是那么的刺目。 杨牧云长吸一口气,那抹桃红是一双绣鞋,是女人穿的东西,是不应该出现在太监脚上的。怪不得自己觉得她那样面熟,她会是谁呢?杨牧云苦苦搜索着记忆的深处。 “是她!”杨牧云眼睛亮了,大功坊十字路口的一家三口,那个风姿绰约的青年妇人。 “段小旗!”杨牧云兴奋地叫道。 “大人?” “快派人跟上这条船。” “大人,这可是宫里派出来的官船呀!” “让你跟就跟,哪那么多废话!” “是,大人,你们过来一下,快跟上前面那条船。”段小旗急忙分派人手。 “你看这条船是去哪里的?” “应该是宫里派到江边采购鲜鱼的。” “鲜鱼?那它在哪里出城?” “三山门旁边的西水关水闸。” 杨牧云浑身打了个激灵,光想着在城门堵了,谁知刺客会走水路。 “要严密盯着那船停靠的地方。” “是,大人。还有一个消息,天界寺的那群番僧不知去向了。” “什么?”杨牧云心头突然涌上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快去通知陆总旗,让他带齐手下人快速赶到三山门,还有,让守在聚宝门布控的人手也速到三山门集合。” “大人,船过了武宁桥了,我们需要截住它么?” “不急,现在还在城里,我们拦截官船多有不便,等出了城再说。” “是。” “船有没有停靠?有没有别的船只接近过这条船?” “都没有。” “继续盯紧,我们布控在其它城门的人呢?” “是......都赶向三山门了。” 官船缓缓向西行,已经快到镇淮桥了。镇淮桥是连接南门大街和聚宝门之间的桥梁,处在交通要道上,人流众多,因此建造的比其他桥都要宽大,是一座大型石拱桥。 官船行驶到桥底的时候,整个被桥面遮住了。快要出来时,一条货船正从西往东行驶,也快驶入了桥底下。 “停下,快让开,这是宫里的船,你也敢抢道。”桥底下有人声嘶力竭地喊道。 “公公,船桨断了,停不住呀!”货船上有人哭丧着脸喊道。 喊声未落,两条船轰然相撞。一时间,呼喊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快来看,这里撞船了......”有人看见忙奔走相告,呼啦一下桥上桥下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大人,你看,这怎么办?”段小旗看向杨牧云问道。 杨牧云正犹豫间,突然看见几条熟悉的人影在对岸的人群中一闪。心中一下子全明白了。 “快,快过桥。”杨牧云大喊一声,向桥上冲去,可桥上已挤满了人。 他转过头冲着段小旗吼道:“快去叫所有的人火速赶到聚宝门......” 申时,南都聚宝门前已没有多少人了。 守门把总瞄了一下手中的路引,又抬眼看了一下面前站着的一家三口。喉头一动,咽了一口唾沫,心中暗道:“妈的,这小娘子也太媚了吧!要是能把她留下来......嘿嘿!” “官爷,我们可以走了么?”那少妇向他抛了一个媚眼。 “嗯,这个,你们出城干什么呀?”把总问道。 “我们住在城外,当然是回家了。”少妇媚眼如丝。 “住在城外那你们进城干什么?”把总又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回娘家呀!奴家娘家在城里火瓦巷。”说着伸手去拿路引。 把总死死拽住。 “军爷,你急什么?明日奴家还要进城来。” “还,还来呀?”把总一张嘴,口水差点儿没流下来,手一松,路引被那少妇收了回去。 那少妇一笑,袅袅娜娜的带着丈夫孩子出城去了。 把总一耸鼻子:“香,真香,这小娘子明天还来......” 转过身来正满脑子做春梦时,就见一群人风风火火地向城门跑来,当先一人正是杨牧云。 把总的眼瞪得跟铜铃一样,背心只觉泛起一阵寒气:“大、大人,你、你怎么又来了......” 杨牧云劈头问道:“刚才有没有一家三口出城?” 把总一愣:“他们刚过去......” “你呀!”杨牧云一跺脚:“他们是被通缉的刺客,你放走刺客......”瞥见城门不远处拴着十几匹军马。便飞奔过去,解开缰绳,飞身上马,对着段小旗等十几人喊道:“锦衣卫征用一下军马,你们也赶快上马,快追刺客。” 一行十几人骑着马旋风般从聚宝门呼啸而过,撇下那把总和一众兵丁呆呆地站在那里。 看着他们跑远了,那把总跳脚骂道:“先前你就说老子放走刺客,这会儿又说老子放走刺客,哪有那么多刺客让老子好放,仗着你是锦衣卫,胡乱攀诬人么?哎哟,不好,老子的马......” 杨牧云等十几人骑马狂奔一阵,却不见半个人影。 “大人,怎么没有半个人影,他们几个人走路不会走得这么快吧?”段小旗问道。 “一定是有人接应。”杨牧云说道。 “那我们现在往那里追?” “安德门。”杨牧云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个地方。 杨牧云一行人骑马拐过一个山脚,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群穿红衣服的人。杨牧云勒住了马,仔细一看,心中暗暗吃惊:“这不是自己在天界寺外见到的那群番僧么?后来探听他们不知去向,原来却是埋伏在这里。”再细细打量了一番,他们一共有二十多人,人人手执一把刀身细长,没有刀柄,刀把缠绳的怪异单刀,而那头戴尖帽的番僧首领手持一根粗大的红铜禅杖。 杨牧云低声对段小旗道:“发信号,让我们的人赶快赶来,你带人缠住他们,掩护我冲过去。” 段小旗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迅速用火折子点燃,“嘭”的一声一朵耀眼的烟花冲向天空炸裂开来。 “动手!”杨牧云话声刚一落地,双方不约而同地手执兵刃冲向对方。 杨牧云一抖缰绳,想从斜刺里穿过人群。突然劲风拂面而来,自己不及躲闪,举刀一格,“嘡”的一声,震得手臂发麻,单刀差点儿脱手,忙一个筋斗跃下马来,守住门户。定睛看去,原来是那个番僧首领手持红铜禅杖给自己来了当头一击。那禅杖势大力沉,可见那番僧臂力不弱。 那番僧不等杨牧云站稳,就又一禅杖扫向杨牧云腰间,杨牧云脚尖一点地面,腾空跃起,不等禅杖扫过去,脚尖在禅杖龙头上一点,借力凌空一翻,举刀直劈番僧面门。番僧一惊,后退一步,抽回禅杖勉强一挡,“呛”的一声,番僧手一软,连退几步,差点儿一跤坐倒。杨牧云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抢上身去,手腕一挥,幻化出一片刀影,刀刀直取那番僧全身要害。那番僧左支右拙,狼狈不堪,杨牧云瞅准他脚步散乱之机,左脚脚踏中宫,右手挥刀划向他的咽喉,番僧后撤半步,举杖磕开这一刀,突觉小腹一痛,中了杨牧云蓄含内劲的一脚。番僧一个踉跄,背靠一棵树稳住身形,口一张,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看来这一脚踢得不轻。 杨牧云身形一纵,向马奔去。番僧首领嘶吼一声,不知说的什么?有几个围攻段小旗等人的番僧抽身持刀向杨牧云飞奔而来。杨牧云不想浪费时间,一抬左臂,一支袖箭射入一名番僧的咽喉。刀光一闪,另一名番僧脖颈处鲜血飞溅,他脚步不停,侧身躲过又一名番僧用尽全力的一刀后,抬起左膝猛地撞向那名番僧的胸口,那番僧狂喷鲜血,身体向断了线的风筝似的飞出一丈多远,软倒在地。杨牧云瞬间连杀三人,其他人都看得呆了,一时不敢上前。一愣神的功夫,杨牧云已飞身上马,飞快地打马而去。 杨牧云也不知策马跑了多远,眼见就要穿过一处山坳。突然从旁边树林飞出一条绿影,直奔自己太阳穴而来,他心中一惊,以为林中有人施放暗器,身子微微后仰,以便躲过这一暗器。谁知这条绿影飞过自己面前时突然转弯,直扑自己眉心。杨牧云大惊,仰面一跃,手中刀闪电般挥向那条绿影。“嗤”的一声,那条绿影断成两截,自己也跃下马来。定睛一看,那条绿影是一条小蛇,已被自己砍为两截,蛇身在地上兀自扭曲不已。 正疑惑间,突听两声怪笑,从树林里走出一高一矮两个人来。 杨牧云看着他们,恍然说道:“原来是你们。” 正文 第二十四章 你死我活 那树林中出来的两人一个是身材瘦长的书生,另一个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杨牧云目光一凝,冷然道:“终于现身了么?” 书生桀桀连声怪笑:“阁下能追到这里,也算有些本事,可惜到此为止了。” 小女孩冷冷道:“跟他废话什么,赶快杀了他,这里不能停留。”声音低沉而嘶哑,根本不是童音。仔细看那女童,目光深邃,眼角还有鱼尾纹,原来是一个侏儒。 杨牧云嘿然道:“就你们么?那女人呢?” 书生和那侏儒脸色一变:“大胆,竟敢对娘娘不敬。” 书生手一抖,甩出一根满是倒钩尖刺的长鞭卷向杨牧云,那长鞭柔韧之极,杨牧云不敢硬接,纵身跃起,向旁躲了开去。双脚还未落地,突觉寒风袭体,那侏儒手持两柄弯刀,揉身而上,一刀划向杨牧云咽喉,一刀直刺杨牧云小腹,动作之快,让杨牧云暗暗心惊。 “叮叮”两声,杨牧云格开侏儒凌厉双刀,身形暴退。这时书生的长鞭又卷向杨牧云的脖颈,杨牧云忙挥刀想将长鞭磕开,谁知刀碰上鞭身,长鞭只是一荡,鞭稍像蛇一样向自己脸上甩来。杨牧云一惊,身子一低狼狈躲过,侏儒的两柄弯刀又罩上了自己的要害...... 兵刃相交之声如暴风骤雨,三人已电光石火般拆了十余招,书生长鞭远袭,侏儒弯刀近攻,配合得天衣无缝。杨牧云被逼得连连后退,只能勉强招架。 杨牧云心中暗道不好,瞥见左边是一片树林,灵机一动,借着书生又一鞭卷来之机,将刀尖黏住鞭稍,借长鞭一甩的力道,身形暴起。向山坳口左前方的树林飞纵而去。 “不好,拦住他!”书生和侏儒也腾身追了上去。 杨牧云跑到一棵树前停住,书生紧紧追来,见他停下便“刷”的一声一抖长鞭,鞭稍挑起一朵漂亮的鞭花,便如同一条巨蟒一样向杨牧云全身卷去。杨牧云身子一侧,提刀拍在鞭身上向后一带,长鞭便像一根象鼻子一样卷住了杨牧云身后的小树。书生心中暗道一声不好,杨牧云已鬼魅般欺身而上,寒光一闪,刀锋劈上了自己面门。书生大叫一声撒手后退,这时侏儒已赶上,举起双刀迎了上去。“呛啷”一声,三刀相交,火星四溅,紧跟着侏儒身形暴退。杨牧云不给对方丝毫喘息的机会,趁书生手中没有兵器,一刀紧似一刀地招呼他全身要害,“嚓”的一声书生惨嚎连连右臂中刀,侏儒见状不妙发疯似的攻击杨牧云背后。杨牧云只得转身先化解他的攻击,没有了书生在旁相助,侏儒虽然刀法凌厉,但一对一并不是杨牧云的对手,几个照面下来,登时落于下风。书生右臂受伤,不能再使长鞭,眼见侏儒不敌,心中焦急万分,左手从怀中摸出一只竹筒,右手掀开盖子,将筒口对准杨牧云后心。只听“咝”的一声一条黑影飞向杨牧云后背。 这时侏儒的双刀和杨牧云的刀绞在一起,侏儒双臂猛地向上一提,突然感觉对方手一松,杨牧云的刀竟然被挑飞了,人也跟着消失了。侏儒一怔,突觉双腿一紧,已被人牢牢抱住。侏儒不及思索,双臂运刀直贯杨牧云后背。这时,一团东西飞到侏儒脸上,他只觉眉心一痛,“是蛇!”嘴巴刚张开,咽喉一痛,就此倒地抽搐几下就一动不动了,咽喉处赫然中着一支袖箭。 杨牧云站起身,目光扫向书生,书生大骇,转身狂奔。奔出没几步,就“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一动不动,背上后心处不知何时插着一支袖箭。杨牧云拔出他两人身上的袖箭,扯下一块衣襟擦拭干净重新收好,走出树林,飞身上马,飞快打马而去。 南都外城,安德门外。 “都说了你们不能进城,怎么还不走?”几个士卒手执刀枪驱赶着滞留在门外的难民。 “军爷,我们家乡遭灾了,无家可归呀!你们行行好,就让我们进去吧?” “再啰嗦,把你们投进大牢去,快滚......” ...... “大人,你看那边过来一辆马车。”一个士卒指着门内前方粼粼而来的马车对守城军官说。 “妈的,这城门都快关了,这时候出城,不是折腾人么?快给老子叫他停下。”守门军官忿忿然骂道。 “停下---,停车检查!”守门士卒挥手大喊。 马车停了下来。 一个长相妖娆的丫鬟递上来路引,守门军官随便在上面瞟了几眼。便把目光凝聚在马车上。 “车里还有什么人?” “回官爷,车里就坐着我家夫人。”丫鬟笑得很媚。 守门军官哼了一声,一掀马车上的轿帷。里面端坐着一位长相更媚的妇人。 守门军官心中一阵狐疑,问道:“你们出城干什么?” “当然是回府了,官爷。”丫鬟的声音甜得发腻。 “回府?你主仆二人两个妇道人家,如何在路上行走?”守门军官盯着那丫鬟的眼睛问道。 “官爷,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难道还怕有人打劫么?”丫鬟的眼神有些闪烁。 守门军官还待再问,突然一匹快马飞奔而来,马上人大喊:“千万不要放走了她们,他们是刺客。”来人正是杨牧云。 守门军官脸色一变,正要拔刀在手。突听那丫鬟娇喝一声:“动手。” 城门外的难民连忙往两边散开。一排人手握长矛向城门官兵猛然投掷而来,“嗖嗖--”、“噗噗--”之声不绝,漫天矛雨过后,许多守城官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长矛射穿身体钉死在了地上。守门军官刚拔出腰刀,就被一根长矛从后背刺穿到前胸,他睁大了眼睛,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盯着前方。那丫鬟眼中的妖媚之色消失了,眼神似乎比长矛还要锐利:“你的话如果不那么多的话,原本是可以活得长一些的。” 安德门的几十名守门官兵几乎全死在了第一轮的长矛打击之下,有几个侥幸没死的也扔下刀枪跑了。 对方干得如此干净利落,杨牧云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凝固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勒住马缰站在那里。 那妖娆的妇人从车中走了出来,冷冷地看了杨牧云一眼,漠然道:“很好,没想到你能追到这里来,我的很多手下应该都死在你手里了,现在,你去替他们偿命吧!”说罢再也不看他一眼,缓缓向城门走去。她的身后,一排长矛手高举长矛,编织出一片漫天的矛雨...... 不好,杨牧云飞身跃下马背,纵身向来路飞奔而去,还没跑出多远,一根长矛刺中了他的左后肩,带着他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他的身后,他骑的那匹马已被长矛穿成了刺猬...... “娘娘,那边有人来了,我们快撤吧!”...... 有几十骑人马赶到了安德门,看到了一地的尸体...... “大人,你怎么了?”骑在马上的人看到扑倒在地的杨牧云,赶紧下马跑了过来。 “大人被长矛射中左肩了。” “我看看......” “你轻点儿......” “大人,你忍着点儿。” 杨牧云左后肩上的长矛被拔了出来,鲜血四溅。 “啊---”杨牧云惨叫一声,又昏了过去。 “赶快包扎上......” 天黑了,一群骑马的人赶在回城的路上。 “哗----”一场雨不期而至。 “不好,下雨了,大人怎么办?他伤这么重,淋不得雨。” “前面好像有灯光,应该住着有人,我们不如先把大人安顿在那里。” ...... “这是个尼姑庵。“ “管它什么庵?快去敲门。” 嘭嘭嘭---- “快开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灰衣尼姑探出头来。 “你们是什么人?” “官府的人,我们这里有人受伤了,需要在你这里安顿一下。” “我们这里不方便接待外人。” “管你方不方便,我家大人受了重伤,就得借你这地方安顿一下。” “......” “吵什么?吵什么?”一个蓝衣少女来到门前。 “景莲姑娘,这些人非要闯进咱们这里。”灰衣女尼怯怯地说。 “大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你们说进就要进的么?” “......” “莲儿,怎么回事?”一位身穿雪青色襦裙的绝色丽人来到门前。 “小姐,他们说有人受伤了,非要把那人抬进这里。” “那就让他们进来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母亲知道了,也不会怪我们。” “是,小姐......我家小姐发话了,你们快把人抬进来吧。” “多谢了,快把大人抬进来......” 杨牧云被抬进一间清幽的禅房里。 “多谢小姐,不然我家大人可麻烦了。”一个为首的人向那小姐道谢。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那小姐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杨牧云,他脸色苍白,依旧昏迷不醒。她不禁娇躯一震,失声道:“杨公子!” “小姐认识我家大人?”为首的人奇道。 那小姐便是陈思羽,这里就是杨牧云白天送她来的无心庵。她黛眉微蹙,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摸了摸杨牧云的额头,好烫!忙吩咐蓝衣少女:“景莲,快打一盆热水,准备一条毛巾。” “是,小姐。”蓝衣少女匆匆去了。 陈思羽起身对那为首的人说:“这位先生,你带你的手下回去吧!这庵里都是女子,招待诸位不太方便。我和你家大人是朋友,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那就多谢小姐了。告辞!”为首的人也不多话,转身离去。 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庵里又恢复了平静。 “景莲,你帮我把杨公子的衣服解开,还有,他包扎伤口的纱布被雨淋湿了,会引起伤口发炎的,也一并解开吧!” 杨牧云赤裸着上半身趴在床榻上,陈思羽仔细的为他擦拭着身体和伤口,娥眉颦蹙:“怎么伤得这么重?”对蓝衣少女说道:“景莲,去把咱们府里的金疮药取来,再拿来一些纱布,杨公子需要换药。”景莲答应着去了。 杨牧云伤口敷上了金疮药,又重新用纱布包扎好了,只是庵里没有男人的衣服, 陈思羽给他换上了一身宽松的女性对襟睡袍。还好杨牧云才十五岁,身形还未长成,穿上也不觉紧绷。 杨牧云的烧退了,脸色逐渐红润起来,呼吸也渐趋平稳。看着他逐渐好转, 陈思羽娇美如玉的容颜上露出一丝温馨的笑容,她伸展了一下纤细柔美的娇躯,好累呀!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无微不至地照顾别人,而且还是一个男人。她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红晕,正想起身,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抓住了。是他,他醒了么?陈思羽还是第一次被男人握住自己的手,心跳加快。 “你不要离开我......”杨牧云在说梦话。 陈思羽静静地看着他,他也会说梦话么,他说梦话的样子好可爱。 “我不会离开你。”也不知道这话他能不能听到。 “陈小姐,你别担心,我一定会送你的。” 他做梦都会想着我么, 陈思羽的心甜甜的,嘴角扬起的弧度似月牙般完美。 “只愿君心明我心,定不负卿相思意。紫苏小姐,这两句诗可好?”杨牧云喃喃呓语。 “只愿君心明我心,定不负卿相思意。”陈思羽念着这句诗,看向杨牧云的眼神有些复杂:“这是他写给紫苏小姐的诗么?这么情深意切,他们只是朋友么?” “紫苏小姐,我让你在那里等我你为什么不听,你知不知道这里很危险?”杨牧云的声音突然有些大。 “两个人竟然都牵挂着对方的安危......”陈思羽抽回了被杨牧云握着的手。为他盖上了一条薄被。 她站起身,默默向外走去。陈思羽不是一个小心眼的女孩子,但就算心再大度,也不能很淡然地面对喜欢的人在倾诉另外一个女孩。 她打开房门,一位缁衣女尼静静地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 “母亲!”陈思羽愣住了。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卿本佳人 南都,锦衣卫南镇抚司。 外面雨还在下,内堂灯火通明。沈云身穿红色飞鱼服正襟威坐,听眼前两个总旗服色的人向他汇报。 “这么说安德门的官兵全部死了?”沈云凝神问道。 “是的,大人,卑职已着人紧急通报给了五城兵马司和应天府。”一名总旗说道。 “这时恐怕刑部和兵部都得惊动了,安德门那里一定很热闹。”沈云闭目沉思了一下,睁开眼来深深地问了一句:“杨牧云还好吧?” “杨大人受了伤,无法在雨中行走,卑职把他安置在外城的一座叫无心庵的尼姑庵中。”另一名总旗回道。 “也真苦了他了,一个人应付这么多事情。”沈云将目光放在窗外:“刺客的背景远比我们想象得要复杂,这不是杨牧云一个人能扛得下的,连我们南镇抚司也不能。”目光收了回来问道:“那些番僧都抓住了?” “除了七人被杀,其余十五人全部被捉住了,那个首领被杨大人打伤了,束手就擒。另外,再往南五里左右,发现两具尸体,一高一矮,是被人所击杀,从手法上看,应该是他们因拦阻杨大人而被杀......” “再然后就是杨牧云追到安德门,遭遇接应刺客的大队人马,寡不敌众,受伤倒地。”沈云淡淡地接道。 “大人英明。” “杨牧云现在无心庵是吧?明天一早你们两人带路,本官去看一下。” 南都外城,安德门。一片灯火通明,无数的人马在附近来回奔走,使得周围地面变得影影绰绰。 雨还在下,但一点儿也没有减弱现场的气氛。 方参将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拔下一具尸体上的长矛,递到一位身穿黑色带帽防水斗篷的老者面前。 “大人你看,矛头为铜质,长一尺二寸,矛杆由柚木制成,长五尺三寸,为云南西部麓川军中标准制式武器。” 那老者便是王骥。他点点头冷冷一笑:“麓川的叛贼又要蠢蠢欲动了么?竟敢派人来行刺老夫,战场上他们赢不了老夫,使这些宵小伎俩便能得逞么?” “麓川既然派人来行刺大人,说明已准备与朝廷撕破脸了,大人还需早做准备,相信不久皇上就会降旨给大人,让大人再次征讨麓川。”方 参将分析道。 “如果皇上让老夫再次领兵征讨麓川的话,这次一定要犁庭扫穴,彻底根除后患。” “嚯嚓”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王骥那张苍老而坚毅的面庞。 “母亲,你还没休息么?”陈思羽有点儿讶异地看着那位身穿缁衣的中年女尼。 “看着我女儿为别人这么操劳,我一个做母亲的怎能安心休息。”中年女尼脸上一片祥和。 “母亲......”陈思羽有些害羞。 “哎......羽儿,你长大了。”中年女尼长叹一声,转过身去:“跟我来,我们好像很久都没有好好在一起说说话了。” 一间清幽的禅房里,陈设很简单,中间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大大的佛字。 “你们认识多久了?”中年女尼率先打破了他和女儿之间的沉默。 “我、我们今天才刚认识呀!”陈思羽躲闪着母亲的目光。 “刚认识就开始我们了?”中年女尼像是在取笑她。 “真的......”陈思羽把今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都告诉了母亲。 中年女尼很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听得很仔细。 “你们之间如果真的没有什么,你是不该为他宽衣解带,擦洗换衣的,娘从小就教导你,男女......” 中年女尼长叹一声。 “母亲,女儿当时只想着救人,没有想别的。”陈思羽打断了她的话。 “冤孽......”随着中年女尼一声叹息,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他对你怎么样?有没有......”中年女尼又先开口了。 “母亲——”陈思羽忙打断她的话:“女儿和他只是朋友,别的真没什么,况且、况且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南都内城珍珠桥畔竹林巷的一家私人小院。 紫苏小姐的一只纤纤素手托着她那晶莹如玉的下巴,一双灿若繁星的晶亮眸子痴痴地看着窗外不断落下的雨滴。 “他一天都没有消息了。”紫苏小姐轻轻叹息了一声。 “小姐,该吃饭了。”絮儿过来催她。 “我不想吃,你去吧。”紫苏小姐慵懒地伸展了一下可堪盈盈一握的纤腰。 “小姐---,你中午饭都没吃。”絮儿嘟起了嘴。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紫苏小姐没有听见絮儿的话。 “小姐,看你,就一天没见他,都变得失魂落魄的。”絮儿把声音加大了些。 “才没有,我只是担心他,他被锦衣卫的人带走了,人不都说么?进了锦衣卫的诏狱,不死也得脱层皮。”紫苏小姐的脸上像抹了一层胭脂。 “小姐!”絮儿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杨公子又不是刺客,下什么诏狱?他救了王大人,锦衣卫请他过去是提供线索的。” “那他现在都没来,他答应过我的,不对,他们一定是为难他了。”紫苏小姐有些语无伦次。 “小姐---,你们前天见过面,昨天见过面,杨公子今天不来这里也很正常呀!你们之间又没什么,干嘛要天天见面?”絮儿的话像放机关炮似的。 “小蹄子,几天不拧你皮痒了不是?”紫苏小姐恼羞成怒。 “小姐,饶了我吧---” 江边,一群骑士护卫者一辆马车匆匆在雨幕中行走。 突然,前路马蹄声骤响。骑士首领立即命众人停下。 一声尖厉的啸声传来,骑士首领松了一口气:“是自己人!” 前面雨雾中奔来一匹马,马上骑手与骑士首领打过手势之后,径直向马车飞驰而来。到马车前飞身下马跪禀:“娘娘,卯龙国主请您回国有事相商。” 一个威严的女子声音从车中传出:“哀家知道了,请转告你们国主。哀家答应过老国主,不为他复仇终生不回孔雀飞起的地方,哀家要做哀家该做的事,不能食言,请你们国主好自为之。”至此再不发一言。 那骑手恭恭敬敬起身,打马去了。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美丽庄严的面庞,正是杨牧云苦苦追寻的女刺客,她面色如霜,威严的发号施令:“调转车头,向南。” 禅房中不住传出杨牧云的咳嗽声,陈思羽问身边的蓝衣丫鬟:“景莲,杨公子咳嗽了多长时间了。” “大概有半柱香的时间了吧?”景莲回答。 “伤口一定触及了内脏,不行,一定得找个大夫看看。”陈思羽说道。 “小姐,现在外面下雨,内城门也关着,到哪里去找大夫呀?还是等天亮吧?” 清晨,天刚朦朦亮,南都朱雀街同春堂的大门就被“咚咚咚”敲得直响。 “谁呀?这么早就来敲门?”伙计揉着惺忪的睡眼不情愿的去摘门板。刚摘下一块门板,一位天仙般的少女带着一名蓝衣丫鬟就冲了进来。 “楼不凡楼先生呢?我想请他去看一位病人。”长得天仙一样的少女急忙问道。 “我们先生呀?半夜就被锦衣卫请到南镇抚司去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伙计迷迷糊糊说道。 “什么?楼先生犯什么事啦?竟然被锦衣卫带走了。” “哪儿呀?是锦衣卫有人受伤,就让我们先生连夜去医治的......” “快,景莲,我们快去南镇抚司。”那少女就是陈思羽,她连忙和景莲钻进马车,飞驰而去。 “侍卫大哥,请问杨牧云杨公子是不是在你们这里呀?”一个长相甜美的少女问一名在锦衣卫南镇抚司门口值班的侍卫。 “我们锦衣卫里没有一个叫杨牧云的人呀?”值班侍卫回答她道。杨牧云刚来,值班侍卫对他还不熟悉。 “他不是锦衣卫,是被你们请到这里来的。”少女解释道。 “我昨天休息,并不当班,要不姑娘再问问别人。” “小姐,我问过门口值班的了,他们都不知道杨公子。”那长相甜美的少女就是絮儿,她现在赶快来到紫苏小姐这里回报消息。 “一般人可能不知道他,我们还是在门口等等。再问问别人。”紫苏小姐今天穿着一身水绿色襦裙,外罩一件粉红色比甲,脸上薄施胭脂,更显得出尘脱俗,美艳不可方物。 一辆马车粼粼而来,在锦衣卫南镇抚司门口停下,陈思羽和丫鬟景莲匆匆下车,直奔大门而去。 “侍卫大哥,请问楼不凡楼先生是不是在里面?”陈思羽问值班守卫。 “不错,楼先生正在里面给我们受伤的人疗伤。姑娘找他......”值班守卫。 “对,我家有人生病了急需找他。” “那姑娘得等一会儿......娄先生忙了一晚上了,应该快出来了。”值班守卫看她焦急的样子安慰她道。 沈云来到缉捕房中,几名受伤的校尉躺在这里,一见沈云到来,忙挣扎着爬起施礼:“大人。” “快快躺下,不用起身。”沈云转身对着一名青袍老者问道:“楼先生,他们的伤势如何?” “回大人,他们只是些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不过伤后又淋了雨,感染了伤寒,需服几副药,多多休息就没事了。”青袍老者回道。 “有劳先生了,不过先生也不要急着走,我司还有一名伤者滞留在城外,还得麻烦先生跟我跑一趟,帮他诊治一下。”沈云说得很客气。 “好说,好说,大人有命,小老儿自当遵从。” 陈思羽焦急得在南镇抚司门口来回踱步,一抬头,看见了一旁风姿绰约的紫苏小姐。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女子。”陈思羽微微一怔,她一向自负美貌,从未见过和自己一般美貌的女子。但和这紫苏小姐比起来,还是感觉稍有逊色。 “这位姑娘,你也是在这里等楼医师楼先生的么?”陈思羽问道。但心中暗暗希望和这美绝人寰的少女找得不是同一个人。 果然见紫苏小姐玉首轻摇,声音美如天籁:“我要找一位叫杨牧云的公子,听说他在这里,我便寻来了。” 陈思羽娇躯一震:“她要找杨牧云?难道她就是杨公子梦中说的那个紫苏小姐么?”她盯着对方那张美得毫无瑕疵的如玉娇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紫苏小姐也盯着她看,心中暗道:“没想到在这里遇上姿色如此出众的女子,她美貌虽比不上自己,但却在国色馆另外两大花魁蝶雨和诗茵之上。” 看她欲语还休的样子,便问道:“姑娘想说什么?” “没、没什么?”陈思羽刚到嘴边的话硬是没有吐出来。她感到一丝紧张,如果对方问到杨公子,那自己是说还是不说。 就在两人互相揣摩对方心思时。从南镇抚司大门出来一群人,当先一人身穿红色飞鱼服,正是沈云。 “思羽,你怎么在这里?”看到陈思羽,沈云比较意外。他和陈思羽父亲关系不错,所以直接叫她名讳。 “沈叔叔,你在这里就好了,我找这位楼先生。”陈思羽一眼看到了沈云身后的青袍老者。 “你找楼先生......”沈云眉头一皱,正待再问,身后一人悄悄在他身后耳语了几句。 沈云呵呵一笑:“你是不是要楼先生跟你一起去城外陈夫人那里?” 陈思羽点点头。 “那我们同路,一起去吧!” “大人?” 听到有人唤他,沈云面目微侧。 只见紫苏小姐向他施礼问道:“大人,不知杨牧云杨公子可在您那里?” “原来是杨夫人。”沈云在王骥府上见过她,当时听王骥介绍说是杨牧云夫人。 紫苏小姐脸一红,不知该如何答复。 “你家相公不在这里,想找他,就跟本官来吧!”沈云说完向前走去。 陈思羽心中巨震不已,他和紫苏小姐成亲了么?他不是说和她只是正常朋友么?怎么沈叔叔叫她杨夫人?她满怀疑窦的看着紫苏小姐,见她一副少女的打扮,一点儿也不像一个婚后的妇人。 正文 第二十六章 锦衣百户 “沈大人,这位公子的伤未及脏器,只是昨夜淋雨,偶感风寒,所以咳嗽不止,小老儿这里有一个方子,按方抓药,连服三天,当可痊愈。”楼不凡笔走龙蛇,一纸药方瞬间写就。 药方递出去时,同时伸过来两只纤纤素手。楼不凡一怔,看到两位貌比天仙的美少女同时伸出手来,但她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一红,竟然 都没将药房接过去。楼不凡尴尬地咳嗽一声,不知将方子递给谁好。 沈云呵呵一笑,将方子交到紫苏小姐手中,目光洒向陈思羽:“思羽呀。杨夫人对你这里不熟悉,你陪她一起去抓药吧。” “杨百户,她们都走了,你还不睁开眼么?”沈云站起身将双手背在背后。 “咳,咳,大人,属下失礼了。”杨牧云勉强挣扎了一下。他也不是故意装作昏迷不醒,只是沈大人进来后身边除了一个老郎中还有两个美貌姑娘,说起话来甚不方便,干脆就一声不吭的装昏迷不醒了。但他眼缝里流露出来的那活泛光彩,如何瞒得过沈云这老狐狸。 “杨百户不必多礼,现在你已被正式任命为我南镇抚司的锦衣百户了。”沈云看着他,以为他会欣喜若狂。可杨牧云显露给他的却是一副沉默的面孔。 “怎么,杨百户听了这消息不感到高兴么?”沈云感到意外,锦衣卫实授百户可不是轻易能够得到的,有些很有才干的人在锦衣卫里混一辈子也不过是一个总旗。 “属下未能将刺客全部缉拿,这百户之职受之有愧,还请大人收回成命。”杨牧云推辞着说。 “哦?”沈云本来以为杨牧云大喜之下会慷慨激昂的说一番感动肺腑的话,譬如感谢他的提携之恩,定当誓死效忠云云。谁知他死样活气的想把这恩遇推掉。沈云又重新打量了他一番,像是打量一个怪物。 “杨百户不必过谦,你已经做的很不错了。至于漏网的那人,其实力背景过于强大,并不是因为你不尽力。”沈云安慰他道。 “大人,属下想辞去锦衣卫的一切职务,可以么?”杨牧云默然半晌,终于勇敢地说出了自己心里一直想说的话。 “什么,你想离开锦衣卫?”沈云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属下是读书人,希望过读书人的生活,不习惯这样打打杀杀,还请大人成全。” 看着杨牧云企盼的目光,沈云沉默了。他很欣赏这个年轻人,在这个案子中,杨牧云所表现出来的冷静机智,杀伐果决深深的打动了他,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年轻人,几乎凭他一己之力将大部分案犯缉拿或格杀。这手段,这魄力,在整个锦衣卫南镇抚司里,都找不出几个,除了他......人才难得呀!沈云捻了一下颔下的一绺胡须,将这话题转移了开去。 “杨百户,有一事本官不解......” “大人请说。” “尊夫人既然已为人妇,为何还是一副未出阁的打扮?”沈云突然对此事产生了兴趣。 “我夫人?周梦楠来南都了?不对,大人说得原来是她......”杨牧云恍然大悟,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还是在王骥府上惹出的事儿,不知该向大人如何解释? “这个,大人说的这个姑娘......”杨牧云咳嗽两声,不知该怎么说这个话题。 “姑娘?这么说她并非是你的夫人?”沈云饶有兴趣地问道。 “不是不是,这纯属一个误会,大人千万不可如此说人家姑娘,这样有损人家名节。”杨牧云急得脑门冒汗。 “好,不说了。杨百户可知这是哪里,又是谁照顾了你整晚上么?”沈云淡淡的道。 杨牧云不说话了,他只能静静地听。 “这里是陈思羽母亲修行的庵堂,在你受伤的整个晚上,是陈思羽为你宽衣解带,擦拭身体,包扎换药......”沈云停了停续道:“而且,一大早又不辞辛劳为你请来郎中,开方抓药。” “陈小姐大恩,真不知让小生如何相报了。”杨牧云感觉心中有些惶恐。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为你做出这些,你觉得应该怎样报答她?”沈云语气加重了些。 杨牧云沉默了下去。 “陈思羽是宁阳侯陈懋最疼爱的一个孙女,侯爷是不会把她下嫁给一个平民庶人的。”沈云看他脸色变幻不定,继续说道:“你现在是百户衔,正六品,想跟宁阳侯府结亲的话这份量轻了点,但你还年轻,而且又能干,二十岁之前升到千户的话,就是正五品了。锦衣千户执掌一省的巡察缉捕之权,宁阳侯府也不能小觑与你,到那时......” “大人,您误会了,我跟陈小姐只是很普通的朋友。”杨牧云忙插口道。 “是吗?但陈思羽呢?她会为一个普通朋友做出这么多么?”沈云眼中露出讥诮之意。 “大人......”杨牧云感觉喉咙突然被什么哽住了。 “你好好想一下,锦衣百户虽然品秩不高,但就算朝廷三四品的大员都不敢轻慢与你,这个机会可不是谁都能轻易得到的。就拿你原来的上司何启秀来说,他现在已年过三十,仍旧不过是个百户,”话锋一转,“年轻人,要好好珍惜机会呀......”说罢转身慢慢向门外走去。 “你就是紫苏小姐么?”陈思羽试探着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紫苏小姐讶异地眨了眨美丽的双瞳。 “杨公子晚上做梦时叫过你的名字,今早刚好碰到你找他,所以我就猜想会是你。” “他晚上叫我的名字?”紫苏小姐又惊又喜,唇角勾勒出月牙般的弧度。 “对了,沈大人为什么叫你杨夫人呢?你和杨公子成亲了么?” “没有,思羽小姐千万不要信这话,沈大人他误会了,我和杨公子只是朋友......”紫苏小姐连忙解释。 “哦!是这样。”听她说和杨牧云只是朋友,陈思羽顿感一阵轻松:“我是壬子年三月出生的,今年十五岁,紫苏小姐你呢?” “巧了,我也是壬子年,不过我是七月份,我可以叫你姐姐么?” “我先叫你妹妹吧!妹妹,你真漂亮,连我都被你吸引住了。” “哪儿有,姐姐才漂亮呢!”紫苏小姐听她这样说感到很不好意思。 “妹妹,你是怎么跟杨公子认识的?” “姐姐......” 两个女孩一会儿就熟稔起来。 “大人?”一名身穿青色云锦服的总旗来到沈云身后。 “什么事?”沈云连头也没回。 “大人,宁公子回来了。” “哦?”沈云霍然转身:“他的差事办完了?” “是,宁公子说一切顺利!” “走,回衙。” 锦衣卫南镇抚司。 在衙门里养伤的几名校尉闲着无事,跟镇抚司里其他人聊起天来。 “你们不知道,这位刚从湖州来的杨百户武功可厉害了,那群番僧领头的个头这么高,”那校尉说得口沫横飞,拿手不住比划:“他那根全铜铸成的禅杖,我掂了掂,怕不有五六十斤重,这一杖挥下去,一棵树都劈断了,可就这样,杨百户一脚下去,他人都飞了起来......”他越说越玄乎,旁边的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杨百户搞定了番僧的头儿,还有三个番僧不知死活的来拦他,他站在那里大吼一声:‘纳命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了,你快说呀!”旁边的人不耐烦的催他。 “被他当场吼死了一个,另外两个一刀一腿,只一个照面,全都了账。那头被砍下来,像西瓜一样骨碌碌滚出老远......” 所有人都听傻了,一个个大张着嘴不吭声。 “这是说谁呀?这么厉害!”一个阴柔细气的声音飘了过来。 说书声嘎然而止,众人慌忙起身,没头苍蝇似的乱站一气。 这时,从门外走进一位翩翩美少年来,只见他双眼璀璨如星,鼻如玉柱,面如敷粉,唇红齿白,发束白色丝带,身穿宝蓝色软绸长衫,玉带围腰,腰间跨一柄三尺长剑,手执一柄象牙折扇,当真如玉树琼枝,风流倜傥。 众人仿佛排练好似的点头哈腰,齐声道:“宁公子!” 美少年一笑,露出两排珍珠贝齿:“没事没事,你们继续说,我只是好奇,你们说得究竟是谁呀?怎么这么厉害?” 一人上前禀道:“宁公子,他们风字号缉捕房的人在吹他们杨百户呢!” “风字号缉捕房?他们的百户不是汪有为么?”宁公子问道。 “回宁公子,汪百户因在靖远伯被人行刺一案中办事不力,被沈大人给撤职了。” “哦?”宁公子刷地打开折扇:“那这杨百户又是何方神圣,我怎么没听说过呀?” “回宁公子,杨百户叫杨牧云,是跟随何启秀何百户从湖州来的,他在乌衣巷遇见一群刺客行刺靖远伯王大人,便出手击杀七名刺客,救下了王大人,后来......”那人将前后事情娓娓道来,不再像刚才说书的那位添油加醋。 宁公子刷的一收扇子,脸上似笑非笑:“听你说的他倒像个人物,有机会本公子倒想会一会他。” “阿嚏----”杨牧云打了个长长的喷嚏。 “杨老弟,别来无恙呀!”何启秀笑眯眯的来到杨牧云床前。 “何大人......”杨牧云要挣扎着坐起来。 “不敢当,杨老弟,你千万别起来。”何启秀赶忙上前扶住,“你我同为百户,老弟万不可再叫老哥大人了,老弟如果不嫌弃,老哥痴长几岁,便叫老哥一声何兄便是。” “何大......何兄你此次来......” “为兄此次来,其一:老弟受伤,为兄岂能不来看望。其二:为兄就要回湖州了,就顺道来向老弟道个别。”何启秀不等他问完便道。 “何兄要回去了么?那属......我怎么办?”杨牧云忙问道。 “老弟已经升为百户,就留在南都好好在沈大人手底下当差吧!” “那怎么行,我家还在湖州。”杨牧云急道。 “大丈夫当四海为家,等老弟在南都都安顿好了,把家人接到这里来不就行了。”何启秀安慰道。 见杨牧云不说话,何启秀问道:“老弟有没有写给家里的书信,为兄可以替你捎带一下。” 杨牧云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何兄,小弟在这里的一些事情,还请何兄替小弟隐瞒一下。” 何启秀明白他说的意思,便道:“大丈夫谁没个三妻四妾,这也没什么大不了,老弟如果想先不让尊夫人她们知道的话,为兄不说就是了。” “那就请何兄稍等,小弟现在就去写信。” “杨公子,楼先生说了让你卧床静养,你怎么又起来了?”陈思羽嗔怪地将他扶到床榻上歇下。 “是啊!你还去写什么东西,不怕牵动后背的伤口么?”紫苏小姐捡起地上的几团废纸说道。 “我总不能一直躺着,怎么也得起来活动活动不是?”杨牧云有些心虚。 “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们?”看着他的样子紫苏小姐眼波一转。 “我、我有什么可隐瞒的?”杨牧云心中暗道这丫头的心可真细。 “那可不一定,你说你是从湖州来的秀才,谁知你的真实身份是锦衣卫百户,要不是陈姐姐告诉我呀,还不知道要被你瞒到何时?”紫苏小姐脸上似笑非笑。 “这么快你们姐姐妹妹的都叫上了,我不也不知道么?”杨牧云想转开话题。 “你——你无赖!”看着紫苏小姐轻嗔薄怒的样子,跟杨牧云就像一对拌嘴的小夫妻。 陈思羽上来劝道:“紫苏妹妹,来,我们一起熬药去。” “王兄,我们现在就要回京么?”一个十二三岁小书童问一位身穿绯衣的俊朗公子。 “皇上的生日马上就要临近了,我们能不赶快回去么?”这位绯衣公子就是跟杨牧云在应天府国子学比试投壶的成钰。 “可是......”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不远处,两个黑影在暗中盯着他们。 “什么时候动手?”一个黑影问道。 “不急,瞅着好机会再说。”另一个黑影冷冷的道。 正文 第二十七章 劲敌出现 锦衣卫南镇抚司内堂。 “祖儿,事情办得一切都还顺利么?”沈云问那位长相极为俊美的宁公子。 “托义父的福,除了人手略有损伤,唐字号缉捕令上所有案犯全部拿获或就地格杀,无一漏网。”宁公子回道。 “好,你办事一向让我放心,这一次仍旧没让我失望。”沈云欣慰地说道。 “义父,我听说这几天南都发生了一件大案,有人行刺靖远伯王骥,而主犯竟然逃脱了。”宁公子问道。 “怎么?你对这案子感兴趣?”沈云瞄了他一眼。 “如果义父允许的话,祖儿愿意接手。”宁公子当仁不让。 “这案子到此为止,谁也不要再过问了,”沈云凝视了他一眼,“对方颇有来头,已超出我南镇抚司所能动员的力量,这一点王骥王大人也明白,所以这件案子只有靠王大人动员大军在疆场之上来解决了。” 宁公子微一沉吟,便不再坚持。 “义父,听说我南镇抚司来了一位叫杨牧云的百户?” 沈云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挂上一丝笑意:“你也听说他了?那可是个人才,能文能武,他不仅有着秀才的功名,而且武功也非常高强。与人交手通常只一个照面就能取其性命,手法干净利落。他办案思维缜密,眼光犀利,如果不是他的话,这件案子的多数案犯恐怕不会这么快落网。” “义父好像很少这么夸一个人。” “你嫉妒了?”沈云微微一笑:“他跟你一样,只有十五岁。都是年少才俊,整个南镇抚司里面,恐怕只有你才是他的对手。” “义父这么说,我倒很想会会他,他现在在南镇抚司么?”宁公子突然来了兴致。 “他现在正在养伤,恐怕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回衙,你刚办了一件大案子,好好回去休息吧!这里不用你当值。” 这宁公子叫宁祖儿,是沈云的义子,是人字号缉捕房的百户,沈云手下得力干将,不但武功高强,行事狠辣,而且狡诈异常。南都的锦衣卫南镇抚司辖下管理着南方的七个千户所,南都的千户所由镇抚使沈云直管,不再另设千户。 ---------- 清晨,杨牧云正在无心庵花园中练习拳脚,他所练习的拳脚功夫绝少花架子,动作简单流畅,挥拳扫腿之处,虎虎生风。一柱香的时间下来,他只觉全身舒畅,伤口也不觉得疼了。卧床好几天了,再没有比活动活动筋骨更让他感觉舒服的了。 他长吁一口气,准备收功的时候,突然发现紫苏小姐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他练功。见他收功时,她轻移莲步,款款来到他的身边, 拿出一方杏黄色绣花的丝巾,替他细细地擦拭额头上的汗水。那样子,就像一位妻子在细心照顾自己的丈夫。 “看你,刚好一点儿就出这么多力气,也不怕牵动到自己的伤口。”紫苏小姐嗔道。 杨牧云只觉香风拂面,她柔软纤美的素手抚上自己的额头,脸上微红。讪讪地说道:“我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还是我来吧!”抢过丝巾自己擦拭,丝巾上香香的,擦过之后自己的脸好像也变香了。 “陈小姐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杨牧云问道。 “陈姐姐正熬着药呢!我过来看看你。”紫苏小姐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他还是想着陈姐姐多些。 杨牧云擦完汗,想还给紫苏小姐,但又觉不妥。 紫苏小姐看他尴尬的样子,贝齿轻咬了一下樱唇:“这条丝巾你收着吧,不用再给我了。”看他讪讪地将丝巾收了起来,接着说道:“你快过去吧!陈姐姐应该把药熬好了。” --------------- 絮儿赶着马车走在回城的路上。 “小姐,你就这么走了,不向杨公子和陈小姐道声别么?”絮儿问坐在车厢内的紫苏小姐。 “需要么?他们不会在意的。”紫苏小姐淡淡的道。 “小姐,你那么念着他,一天不见他就跟丢了魂儿似的。而且这几个晚上都是你照顾他......” “絮儿,都过去了,不要再说了。” “小姐----婢子只是替你打抱不平,那陈小姐长得没你漂亮,她凭什么......” “絮儿----”紫苏小姐加重语气打断她的话,“陈小姐是个好人,我不许你这么说她。” “唉......你们都是好人,就我不是好人。”絮儿嘟囔着。 “希律律---”一声马嘶,马车剧烈颤动。 “你这人,怎么往马车上撞呀?”絮儿叫道。 “絮儿,怎么了?”紫苏小姐掀开车帘。 马车前一人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人是---杨牧云。 ------------ “他走了?”陈夫人问道。 “嗯!他的伤差不多好了,留在这里多有不便。”陈思羽解释道。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走?” “母亲?”陈思羽愕然抬头,陈夫人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对女儿的鼓励。 “我不想自己的女儿人在这里,心却在别人那儿,你大了,该有自己的追求。” “可爷爷,还有家里的人都不会同意我跟他在一起。”陈思羽犹豫道。 “你的意愿掌握在自己手里,别人能把你拦住,是因为你自己的态度不够坚决,就像我,如果想一心修行,陈家没有人能拦得主。” “母亲!”陈思羽的眼睛亮了。 ------------- 马车粼粼向城中行驶而去。 杨牧云和紫苏小姐坐在车中,相对默然良久。 “你怎么来了?”紫苏小姐先开口问道。 “我伤好得差不多了,今天也准备要走的。你既然要走,也应该等等我。”杨牧云像是在埋怨。 “你不跟她一起么?”紫苏小姐话里有话。 “谁?” “陈思羽陈姐姐。” “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杨牧云解释道。 “我和你不也是朋友么?”紫苏小姐并不认可他的解释。 “你真的这么认为么?你比她漂亮,也应该比她更有自信。” “可她是朝廷侯府勋爵之女,我不是。” “我也不是,所以我跟她不可能。” “可她喜欢你,我能感觉出来。你现在是朝廷正六品官,为了自己前途你更应该跟她在一起。” “你认为我是这样的人?” “你应该成为这样的人,跟我在一起,对你的仕途没有什么帮助。” 两人在车里说了很多,杨牧云发现他和紫苏小姐再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无拘无束了。 马车已进了城。 “你去哪里?我可以先送你过去。”紫苏小姐对杨牧云说道。 “我还可以去找你么?”杨牧云的声音有些低沉。 “可以,不过我不一定有空见你。”紫苏小姐脸色很平淡。 “我就在这儿下吧!” ------------------ 杨牧云看着马车渐渐走远,心中有些怅然若失。他虽已成亲,但和周梦楠并没有建立感情。相比之下,他和紫苏小姐相处时间最长,聊的话题也很多,并引以为知己,他开始很惊异紫苏小姐如天人一般的绝色容颜,但更被她的文采所吸引。如今......杨牧云苦笑着摇了摇头,吟起了那句‘只愿君心明我心,定不负卿相思意’,唉!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对她提起这句诗了。 “站住,抓住他们!”一阵狂呼声惊醒了他的遐想。 怎么回事?声音好像来自紫苏小姐所乘马车去的方向。不行,我得去看看。杨牧云身形一纵,像大鹏展翅般飞快向前掠去。 大中街,应天府的捕快们在狂追三个彪形大汉,为首的一个豹头环眼,满脸络腮胡须,脖颈处老长一道刀疤。 “站住,凌无缺,你往哪里跑?”前面包抄过来几个捕快。当先一人持刀朝那为首大汉砍去,“砰”的一声那大汉左手一拳先击中那捕快面门,将他打飞了出去,右手夺过捕快手中刀,往旁一指,喝到:“往府学巷那里冲过去。” ----------- “小姐,咱们从府学巷拐过去,还是走前面淮清桥?”絮儿问车内的紫苏小姐。 “走淮清桥吧!”紫苏小姐刚说完这句话。突然听到前面有人哭爹喊娘,乱成一团。“怎么回事?”紫苏小姐想要掀开车帘看一下。 ------------ “大哥你看,前面有辆马车。”一个汉子指向前面紫苏小姐的马车。 “快,夺马车。”凌无缺持刀大喊。他几步上前,一把扯开正在尖叫的絮儿,正要牵住马缰,忽见一位比天仙还要美丽的少女掀开了车帘。他不禁看得一呆,握缰绳的手就松了。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应天府的捕快从几个方向冲了过来,将他们三人围在中间。 “凌无缺,你跑不掉了,快扔下刀,束手就擒。”众捕快大喊。 凌无缺心中暗骂:“这美貌的小妞害人不浅。”当下刷的一刀架在紫苏小姐面前。咬牙道:“别过来,谁过来我就把这小妞杀了。”紫苏小姐眼见刀锋拂面,不禁花容失色。 众捕快见有人被他劫持,一时竟不敢上前。 杨牧云恰在此刻赶到,正要飞身上前。只见一条蓝色人影从天而降,一脚踢在凌无缺后心。凌无缺闷哼了一声,向旁边跌出几步,方才拿桩 站稳。那人影立定之后,众人看去,原来是一身穿宝蓝色软绸长衫翩翩绝世美少年,他光洁如玉的脸庞,洋溢着迷人的笑意;乌黑深邃的眼眸,泛着璀璨的色泽;再加上那英挺的剑眉,玉柱般的鼻梁,绝美的唇形,更彰显他那如玉树临风般的风流潇洒。杨牧云心中不禁暗暗惊讶:世上怎会有如此俊俏的美少年。他虽然也比较英俊,但和这美少年比起来,还是差了很多。只见那美少年刷的一打开手中的象牙折扇,冲着紫苏小姐潇洒的一笑:“小姐莫怕,有小生在,那贼人伤不了你。” 凌无缺扭过头来,见偷袭他是一个俊俏之极的美少年,心中大为恼怒,虎吼一声,一刀如泰山压顶般朝那美少年劈去。美少年身子微微一侧,刀锋贴着他的衣袂扫了过去,而他未伤分毫。凌无缺见砍他不着,心中更怒,刷刷刷暴风骤雨般连劈十几刀过去,那美少年身形如同鬼魅,总是在那毫厘之间躲了开去。一阵猛攻,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没碰着,凌无缺顿时有些气馁,攻势为之一窒。美少年淡淡一笑:“名震江湖的江洋大盗凌无缺,竟如此不济么?”刷的一收折扇,身形一动,手中扇骨直点凌无缺眉心。凌无缺大惊,急忙提刀来挡。谁知这只是一记虚招,扇骨一转,扇尖直点向凌无缺持刀的臂弯,速度快若闪电。凌无缺只觉右臂一麻,手一松,刀“当啷”一声落于地上。同时美少年一脚踢向凌无缺胸口,凌无缺胸口剧痛之下身子如腾云驾雾一般,飞出老远重重跌于地上。一口气喘不过来,差点儿晕去。 另外两个汉子大惊,正要转身逃跑,美少年手指轻弹,两粒石子如流星般飞向那两个汉子的腿弯处,两个汉子直觉腿一麻,向前扑地而倒。现场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美少年手中折扇啪地一拍掌心,笑道:“还不将他们绑起来么?”众捕快如梦初醒,一拥而上,将三人五花大绑起来。捕快头上前一揖,说道:“多谢公子出手相助,请问公子高姓大名?”美少年刷的打开折扇,遮住自己面容,悄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那捕快头儿一脸惊异之色,忙恭恭敬敬的拱手而退。 美少年一收折扇,转身斯斯文文地向紫苏小姐施了一礼:“小生宁祖儿这厢有礼,请问小姐芳名。”紫苏小姐芳魂初定,不待开口,絮儿在旁说道:“我家小姐紫苏,在此多谢公子搭救了。” “哪里哪里?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宁祖儿眼睛一亮,也讶异于紫苏小姐惊如天人一般的美貌。 宁祖儿一摇折扇,说道:“不知小姐居于何处,现在城中不靖,不如由小生送你一程,如何?” 紫苏小姐雪白的脸颊如同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唇角微微翘起一抹月牙般的弧度,玉齿微露,声音有如天籁:“如此有劳公子了。” 正文 第二十八章 南都大案 紫苏小姐重新回到马车里,马车粼粼向北去了,宁祖儿轻摇折扇,不疾不徐地跟在马车旁边。不一会儿,一车一人就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杨牧云轻吐一口气:“她安全了,不是么?是不是自己出手救得她,已经不重要了。那宁公子相貌胜我十倍,武功比起我来恐怕也只高不低。他和紫苏小姐在一起,倒真是一对璧人。” 杨牧云心中感觉到一阵不舒服,现在该去哪里呢?去锦衣卫南镇抚司?自己并不想去那里。可偌大的南都又没有其他熟悉的地方,杨牧云百无聊赖地漫步在街道上,街道还是那么的熟悉,可是身边的佳人已经不在了。他想起了湖州,他在那里出生、长大,那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亲近。 正思潮澎湃间,忽然听到一阵哀哀切切的恸哭之声传来。杨牧云循声望去,原来是一群披麻戴孝的人,打着白色旗幡,扶着一具黑漆棺椁,哭哭啼啼地从街上行过。棺椁行过之处,散发出一阵臭味,路过之人无不掩鼻。 一个挑担卖豆花的老者见状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杨牧云心中一动,上前拦住他道:“老丈,劳驾来碗豆花。”老者忙放下担子,作揖道:“不敢,公子请稍待。”片刻盛了一碗豆花递了过去,杨牧云接过尝了一口,问道:“老丈,这是谁家的丧事,行走如此匆忙。” “公子你不知道,这是一位从京师来南都的买卖人,就住在前面上元街的福来客栈。我每天早上从客栈门前过的时候,都要吃我一碗豆花。可不知怎么的,三天前不明不白就死了,唉---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说罢连连摇头。 “那这些人是?” “哦,你说这扶柩送灵的人啊!肯定是他的亲人故旧,从南都到京师路程不近,有两千多里呢!回乡下葬的话,不赶快走怎么行?” “多谢老丈了,这豆花多少钱?” “公子,一共两文钱。......谢谢公子!” 杨牧云摸着下巴,正呆呆出神。闻听身后有人悄声道:“大人?” “是你们?你们怎么来了?”杨牧云霍然回首,见段小旗带着几名手下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 “大人,沈大人有事要您回衙,属下都找了您半天了,您赶快回去吧!” “嗯!”杨牧云一指那扶柩送灵的队伍:“你派两个人跟上他们。看看他们在哪里落脚。” “是!”段小旗分派两人跟了上去。 “我们走吧!”杨牧云转身向城东走去。 “沈大人叫我去究竟何事?” “属下不知,不过属下见甘百户,江百户和宁公子都去了,事情一定不小。所以属下赶紧到处找您。” “哦?”杨牧云有些疑惑。 “大人,甘百户叫甘英,是天字号缉捕房百户。江百户叫江伟,是地字号缉捕房百户。宁公子叫宁祖儿,是人字号缉捕房百户,因为他是沈大人的义子,人又年轻,所以南镇抚司上下都叫他宁公子。” “宁祖儿?”杨牧云诧异地说了一句,脑海中闪现出一个绝世美男子的形象。那救了紫苏小姐的翩翩美少年,不也是自称宁祖儿么?难道是他? “大人认识宁公子?”段小旗比他更诧异。 “不认识,你继续说下去。” “他们三个跟掌管缉捕的程杰程副千户合称沈大人手下四大金刚,是沈大人最得力的干将。” “沈大人招他们去,一定有大事,我这百户还没当上几天,过去不合适吧?” “沈大人要您过去,一定有沈大人的用意。” --------------------- 锦衣卫南镇抚司内堂。 沈云端坐在居中的官帽椅上,左边上首坐着一个年近四旬文士打扮的人,下首坐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右边上首的位子空着,下首坐的就是先前街上击倒凌无缺,救下紫苏小姐的绝世美少年了。三人都不穿官服,一身便装打扮。 杨牧云上前跟沈云见过礼后,沈云微微颔首,指着那中年文士道:“这是甘英甘百户。” “见过甘百户。” “这是江伟江百户。”沈云一指那精壮汉子。 “见过江百户。” “这是宁祖儿宁百户。” “见过宁公子。” 最后,沈云介绍道:“这位就是刚刚晋升为百户的杨牧云。大家认识一下。”甘英和江伟对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未说话。宁祖儿笑嘻嘻地站起来说道:“杨百户最近好风光,整个南镇抚司上下都在传颂你的大名呢!” “不敢,宁公子过奖了。”见对方起身杨牧云便向他施了一礼。 宁祖儿伸手去托他手肘时飞快点向他左边胁下,杨牧云见过他出手,心里早有准备。手臂一回,右手食指戳向宁祖儿胸口,宁祖儿脸上微微恚怒,挥臂格开。右手并指快如闪电般直取杨牧云咽喉,在即将触到杨牧云喉头时,手腕一紧,已被杨牧云死死攥住。宁祖儿运力一挣,杨牧云松手退至一边,拱手道:“宁公子武功高强,在下已在府学巷口见识过了,甘拜下风。”宁祖儿一笑,不再进迫,便坐了回去。 沈云一笑,指着江伟下首:“牧云你也坐吧。” 待杨牧云坐定后,沈云便说道:“今天召集你们来,是有一件大事。郕王殿下和永清公主在我南都失踪了。”此言一出在座诸人身形为之一震,一个王爷和一个公主什么时候来南都了?又怎么会离奇地失踪了? “郕王殿下和永清公主是微服来我南都的,这事情除了皇上外,朝廷上下没几个人知道,他们住在城南的承恩寺里。据保护他们的侍卫讲,昨晚两人自戌时回屋休憩,一直到上午巳时还未出来。之后随侍的李公公去敲两人房门,无人应声,便打开房门,里面空无一人。李公公和侍卫们找遍全寺,也未找到他们。这才来到我南镇抚司,要我们锦衣卫出面来找寻郕王殿下和永清公主。” “大人,应天府和刑部知道此事么?”宁公子问道。 “此事不宜大张旗鼓,应由我南镇抚司一手查办。”沈云站起身,说道:“我已先派人封锁住承恩寺及其周边,现在你们就召集手下人马,和本官一起去承恩寺。” ------------------ “大人,我们为何不去寺里查访,却到这外面来。”段小旗百思不得其解。 “寺里已经有沈大人领着甘百户、江百户和宁公子进去了,我怕挤不下咱们,所以到外面来看看有什么线索?”杨牧云打趣道。 “可人是在寺院里面失的踪,在外面能查出什么来?”段小旗还是不明白。 “那可不一定,查案么,就得多走访走访。”杨牧云安慰他。 远远看见祁总旗和陆总旗迎面走了过来,杨牧云问道:“怎么样?两位可有什么收获?” “没有,老陆你呢?”祁总旗眉头紧皱。 “我也到处问了,都说没有见到一个大约二十岁穿绯色衣衫的公子和他身边那个十二三岁的青衣书童。”陆总旗脸色也不好看。 “大人,我们还是到寺院里查查吧!”段小旗还在坚持。 “去里面查?里面早就被他人查了个底儿朝天了。还会给你们留下什么新的发现?”杨牧云脸带讥诮。 “那我们也不能在外面乱转悠啊?大人......”祁总旗也建议。 “那我们就扩大范围,一个时辰后我们再在承恩寺门口碰面。” “唉-----”众人一声长叹。 ----------------- “福来客栈?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有点儿熟悉?”杨牧云在慧露街一个挂着福来客栈的门口停下了脚步。 “哟,客官,你住店?”店里的伙计忙出来招呼。 杨牧云还未说话,旁边就有人阻止道:“这位客人,这个店刚死了人,可不能住啊!”说话的也是一个伙计打扮的人。 “你们大通客栈的人想找事是不是?你说的那人得了急病是在求医的路上死的,已经被收殓在棺材里停到承恩寺去了。跟我们客栈何干?你不要找打?”那伙计捋开袖子就想找那个嘴欠的人开打。 “承恩寺?”杨牧云脑中一亮,拦住那个伙计:“那个人住在哪个房间,快带我去看看。” “你是?” “官府办案。”杨牧云亮出了锦衣卫的腰牌。 ------------------ “大人,这就是那位京师来的客人住的房间。”客栈掌柜的满脸堆笑。 “他是什么时候入住的?”杨牧云环视了一下房间问道。 “大概半个月前吧,这位客人每天一大早就起来,在小店门口张老汉那儿喝一碗豆花就不知去往哪里,直到很晚才回来。”掌柜的尽量说得很详细。 “他叫什么名字?” “黄全。” “嗤---”杨牧云差点儿没笑出声来,“起个什么名字不好,偏偏起个这样的名字,真是命归黄泉。” “他什么时候死的?”杨牧云忍住笑。 “三天前那黄全说他身体不适,就没再出门,快到午时的时候,突喊自己心口疼,小人忙叫伙计带他去看郎中,谁知走到半道上他就没气了。”掌柜的有些惴惴不安。 “然后呢?没再拉回你们店里?” “这哪儿敢呢?小人还做生意呢!就这样还有人说小店死了人,这几天来住店的客人都少了......”掌柜的嘟嘟囔囔地说。 “那他如何收殓入棺的?”杨牧云不想听他扯其他的。 “这说也巧,小的正不知怎么办,当时围观的人中出来一位身穿缁衣,手拿念珠的大善人,说是承恩寺的香客。他说他家里备有一口棺材,原本是给自己用的,觉得这人死在异乡甚是可怜,于是就让人从家里将棺材运来,将这客人就地收殓。小人便跟他一起将棺材送入附近的承恩寺暂时停放。” “那人倒真是个大善人,”杨牧云一笑,“他叫什么名字?你认识他么?” “不认识,他说他姓贾,听口音不太像南都本地人。” “他住在哪里你知道么?” “不知道。” “那你们是在哪儿碰到的?” “朱雀街清平桥。” “围观的人中有人认识他么?” “小人没注意。” “哦?”杨牧云紧接着问,“那棺材呢?还停在承恩寺中么?” “应该不在了,今儿一大早,我就听伙计说,那黄全的家人去到承恩寺里,取了棺椁扶棺回乡了。” “他的家人动作倒快,京师离此两千余里,居然这么快得到消息并飞身赶到。”杨牧云感到不可思议。 掌柜的不知他什么意思,不敢乱说话。 杨牧云在房中转了一圈,随便翻了翻问道:“那黄全的东西呢?” “黄全行李不多,小人收拾收拾一并寄存到承恩寺了。现在应该被他家人取走了吧?” 杨牧云在房间中来回踱了几圈,又四处看了看。对那掌柜的道:“这一段时间你必须留在店里以便听候传唤。” “是,大人!”掌柜的擦了一下头上的汗水。 杨牧云从福来客栈中出来,对段小旗说道:“你赶快带人去朱雀街清平桥一带,打听有没有人知道一个贾大善人?他是不是住在南都?” “是,大人!”段小旗匆匆领人去了。 杨牧云抬步欲走,忽然见宁祖儿带着几个手下也朝福来客栈这边走来。心中暗道:“他动作倒真快。” 宁祖儿也看见了杨牧云,脸上现出讶异的神色,一摇折扇,剑眉一挑:“没想到杨百户先我一步。” 杨牧云笑道:“哪里,在下只是偶然路过,宁公子多虑了。” 宁祖儿看了一下福来客栈的招牌,叹道:“看来该问的你已经问完了,我再来已是多此一举了。” “宁公子客气了,宁公子武功才学胜我十倍,见识更是不凡,有你出马一定还会有新的发现。”杨牧云一笑正欲离开。 “刷”的一声宁祖儿打开折扇,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一番:“府学巷口你也在?” 杨牧云不知他何意,没有答话,脚步还在向前迈去。 “那位小姐美如天人,杨百户以为呢?”宁祖儿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杨牧云心中一紧,蓦然回首看向宁祖儿。 宁祖儿哈哈一笑,手摇折扇快步而去,只丢下一句话:“珍珠桥畔竹林巷,看来本公子捷足先登了。” 只剩下杨牧云木然站在那里。 正文 第二十九章 深山古宅 南都承恩寺。 “施主要找方丈大师?方丈大师久已不问世事,寺里一应俗事由主持大师广源打理。”知客僧对杨牧云回道。 “那就请小师傅知会一下广源大师,在下有事想要向他请教。”杨牧云亮明了身份。 广源主持须发皆白,面色红润,手握佛珠,身穿一件黄色僧衣正在大雄宝殿礼佛。听了知客僧的禀报,脸上老大不耐,说道:“就说我今天身体突发不适,不能再见客了。”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爽朗的声音传来:“广源大师在佛祖面前都敢打诳语,难道不怕佛祖怪罪么?” 广源主持转身看去,只见一名十五六岁的俊秀少年不知何时已来到这大雄宝殿。广源主持双手合十,面不改色:“佛门清净之地,小檀越岂可不请而自进?”来人正是杨牧云。 “佛门不假,不过清净不再,大师拒不见客,便能挡得住是非么?”杨牧云语含讥诮之意。 “老衲不与小檀越多作饶舌,有什么你就问吧!”广源主持有些无奈。 “广源大师,在下不多作叨扰,请问今晨可有住在贵寺的香客离开?” “这话你们已经有很多人问过了,不错,今日辰时确有三位庐州来的香客离开。名单已交给你们的人去查了。” “还有其他人么?比如说贵寺僧众?” “此外更无一人。” “那么请问广源大师可知一位经常来寺里上香的姓贾的香客?” “寺里上香之人众多,老衲如何一一记得?”广源主持淡淡回道。 “那三天前送一副棺材来寺里停放的那位大善人,大师总不会不知道吧?” “你说那位姓贾的施主,他是庐州人,并不住在本寺。” “那他住在哪里?大师可否能指点一二?”杨牧云心中一动,这么巧,都是庐州人? “这就不是老衲所能知晓的了。” “那他送来的棺材呢?” “一早已被死者家人取走。” “什么时辰?” “也是辰时。” “寺里有人失踪,主持为何还让人随便出入并取走寺中东西?” “小檀越此话甚是有趣,承恩寺又不是官府,如何限制他人自由出入?至于棺材,是他人临时停放于寺中,其家属前来认领,老衲如何能予以阻止?” ------------------- 从大雄宝殿出来,杨牧云仰望天空,正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走。段小旗快步向他走来。 “大人,属下在朱雀街清平桥一带打探遍了,无人知晓一名姓贾的大善人。”段小旗前来禀告。 “知道了。今早我让你派人跟踪的扶棺回乡的一行人等,现在是什么情况?”杨牧云问。 “他们出了三山门,已上了一条船,向北而去。” “要盯紧点儿,别再跟丢了。”杨牧云嘱咐道。 “大人放心,属下绝不敢再出一点儿差错。” 杨牧云点点头,向寺中后院客房行去。刚走过一道角门,就迎面碰上从另一边月亮门出行来的宁祖儿。不待杨牧云开口,宁祖儿笑道:“杨百户这么快就把事情查清楚了么?”杨牧云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他感到这个俊美到骨子里的家伙无比的讨厌。 “紫苏小姐为答谢我的救命之恩,今晚要设宴款待与我,杨百户要不要同去?”宁祖儿一摇折扇,嬉笑道。 杨牧云拳头一紧,恨不得一拳甩在他鼻梁上,打他个满面桃花开。 -------------------- 郕王殿下失踪的房间里,沈云来回踱着脚步,甘英和江伟站在一旁。 “那早上离寺的三名香客还未找到么?”沈云看向甘英。 “回大人,我已派人去各个城门查寻,相信很快就有消息。”甘英回道。 “寺中所有人等,有什么可疑之处?”沈云向江伟问道。 “暂时还没有。”江伟回道。 沈云眉头紧皱,听见房门一响,抬头看见杨牧云和宁祖儿两人一齐走了进来。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沈云向他两人问道。 杨牧云眼皮微微下垂,没有说话。 宁祖儿看了他一眼,向沈云禀道:“大人,属下怀疑郕王殿下和永清公主被人藏在寺院停放的棺材里并被偷偷运出寺了。” “棺材什么时候被运出寺的?”沈云问。 “今日辰时。” “现在已是午时,过去了整整两个时辰,从时间上来说棺材已被运出城了,是么?”沈云盯着他问道。 “属下已派人去追查,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 “哼!又是很快,李公公已经把两位殿下被劫持的事上奏京城,如果在皇上的旨意下来之前两位殿下的事还没有眉目的话,你们......”沈云顿了一顿,眼中精芒四射,向刀锋一样扫过屋里众人。 杨牧云上前一步,说道:“大人勿忧,那帮偷运棺材的贼人属下已派人跟上了,现在他们已出了三山门,上了一条船,正向江边驶去。” “哦?”沈云眼睛一亮,脸现喜色:“有了他们的踪迹了,那你为什么不把他们抓起来?” “当时属下人手不够,如若动手,非但救不了两位殿下,反而会惊动了贼人,所以先派人跟着他们。”杨牧云解释道。 “好!好......”沈云兴奋地在屋中连转了几个圈子,抬头对杨牧云道:“牧云,此案若破,本官当记你头功。现在你赶快带人追上去,两位殿下可不能有一点儿闪失。对了,祖儿,你跟牧云一起去,务必将这些贼人从速抓获......” 杨牧云阴沉着脸从承恩寺中走了出来,宁祖儿面带笑容跟在后面,手摇折扇阴阳怪气地说道:“杨百户真是能通天彻地呀,贼人在你眼前一过你就能看出来,好本事!好本事!” “你怕了?”杨牧云揶揄道:“晚上佳人有约,你还是留在南都吧!” “你怕我跟你抢功?放心,只要你不跟丢人,这头功还是你的。这佳人么?等案子办完再约也是一样。”宁祖儿一脸欠揍的表情。 “我只是觉得你很讨厌,不想与你同行而已。”杨牧云终于忍不住了。 宁祖儿笑了。 “无妨,我这人只在乎女人喜欢,而男人讨厌不讨厌我,有什么关系?”他细长的眼睛玲珑剔透,眼角微微扬起,笑得像只千年狐狸。 杨牧云顿时感觉喉咙里像吞了个鸭蛋,从里到外腻歪透了。 --------------------- 江北江浦县。 在长江边的一座破庙里,杨牧云、宁祖儿带着一群人围在一口黑漆棺材前。校尉孙印向杨牧云禀告道:“大人,那群人把棺材抬入这庙里大约半柱香时间后,就把衣服换掉了,然后就押出两个人来,其中一个男的长得倒气宇轩昂,身穿绯色衣袍。另一个十二三岁,长得眉清目秀的,一身书童打扮。对了......”孙印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交与杨牧云:“小的在棺材里找到了这个物件,大人您看一下。” 入手是一块黄色玉佩,通体晶莹温润,没有一丝杂质,是用最好的甘黄玉制成。玉佩两边刻有纹路,中间是一个“钰”字。杨牧云只觉这玉佩好生熟悉,细细一想:“这不是多日前在应天府国子学门口和自己比试投壶的成钰成公子随身佩戴的玉佩么?难道那成公子就是郕王殿下?” “郕王殿下名讳中有一“钰”字,看来这玉佩是郕王殿下随身之物,那十二三岁的书童年纪跟永清公主吻合,应该是公主女扮男装。由此可见,贼人所挟持的必定是郕王殿下和永清公主无疑了。”宁祖儿分析道。 “那群贼人挟持两位殿下往哪里去了?”杨牧云收起玉佩,向孙印问道。 “他们向西去了,赵良和钱永一直跟着他们,沿途他们会留下记号。” “我们赶快追上去。”杨牧云对众人说道。 ---------------------- 杨牧云和宁祖儿一行人向西整整追了五天了。 “大人,没错,是赵良和钱永留下的记号。”孙印指着一棵树上刻的怪鱼标记,这是锦衣卫特有的标记。 杨牧云一看,前面就是连绵不断莽莽苍苍的群山了。山上烟雾缭绕,树木郁郁葱葱,道路曲折盘旋。要进山吗?杨牧云一时犹豫了。 宁祖儿“刷”地打开折扇,脸上也少有的现出了一抹凝重,对着杨牧云道:“怎么样?要进山么?” 杨牧云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我们一行两百多号人,而且人人骑马,就这样进山动静太大,不如你带大队人马在山外驻守,我带一小队精干人马步行进山,等探明了情况再和你联络。确定下一步的行动。” 宁祖儿一笑:“为什么你不带大队人马在山外驻守,而让我去带人进山呢?” 杨牧云也笑了,心道:这又不是什么好事,还用去争么?说道:“进山太危险,你与佳人有约,而我没有牵挂,还是我去吧!” “你真的舍得把她让给我?”宁祖儿嘴角带着一丝挑衅:“你可别后悔。” “她又不是我的什么人,谈何让给你。”杨牧云经过这几天的纠结,终于想开了。 “但她在我面前提起你时显得对你情意颇深,你真的想放弃?”宁祖儿脸带讥笑。 “你三番四次在我面前提起她,究竟是何用意?”杨牧云不耐地问。 “没什么,因为我喜欢看你吃醋的样子,男人吃醋的时候是很可爱的。”宁祖儿摇了两下折扇,眉眼含笑。 ----------------------- 杨牧云带着十几个人进山了。这十几人除了孙印外,个个身手不弱,其中包括段小旗在内的自己麾下六人,还有宁祖儿手下五人。 一行人在山中披荆斩棘,不知行进了多久,天渐渐黑了。杨牧云吩咐:“就近找一个地势高些比较空旷的地方宿营,另外,不要使用明火。”段小旗答应一声,正要去传令。忽然听到有人低声说了一句:“看,那边有一大片宅院。”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果然见到对面山间平地上,有一处大概有着八九进院落的大宅子。在宅院中能够歇息的话,自然胜过露宿野外,众人的眼光齐齐向杨牧云这边聚来,听他发号施令。杨牧云微一思索,命令道:“段小旗,你带两人先过去探查一下,其他人注意警戒。” “大人,那里是一座空宅子,里面没人。”没多大功夫段小旗便返回来向杨牧云禀告道。 “是被人废弃的一座宅院么?”杨牧云问道。 “应该不是,里面的一切都打扫得很干净,应该是有人住的,但就是看不到一个人。” “嗯?”杨牧云扫视了众人一圈,说道:“走,去看看。” 推开黑漆漆的大门,杨牧云领着众人走了进去。一进院,正中一条青灰的砖石路直指向厅堂。厅门是四扇暗红色的扇门,中间的两扇门微微开着。侧廊的菱花纹木窗也开着,衬着昏暗的天色,显得有些诡异。 进入厅堂,两侧摆放着几把对称的方几和座椅,正中板壁前放着一张紫檀木条案,条案正中放置一青铜香炉。条案前是一张四仙方桌,左右两边各配有一把太师椅,均是紫檀木制成。板壁正中挂着一幅画,画中是一座巨大的莲花宝座上坐着观世音菩萨。与寻常观世音菩萨画像不同,这画上的菩萨美艳之极,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慈悲,而是极尽妖媚之色。 杨牧云心中一阵骚动,暗道:“光这幅画像都已让人心旌动摇,要是真人的话岂不更颠倒众生,把菩萨画成这副模样,当真古怪。”上前将手探入香炉,炉灰犹有余温。转身对众人道:“你们都四下去看看,这宅子里的东西不要乱动,有什么古怪立即向我禀报。”众人齐声应诺,四下散去。 正文 第三十章 深夜惊魂 “大人,属下四处看过了,没有一个人影。” “大人,属下发现所有的房间里都是女人用的东西,没有一件男人的物品,好像整个宅院里住的都是女人。” “大人......” 众人回来后纷纷向杨牧云禀告自己所探查的一切,但是结果只有一个,整座宅院空无一人。 这时,外面下起了雨。 杨牧云待所有人都返回厅堂后,沉声说道:“把厅堂的门关上,今晚所有人都在这里休息,不许分开,不许动这里的一切东西。” 夜,在淋漓的雨声中来临了。 整个深宅大院中一片静寂,除了雨声,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号叫。 杨牧云盘腿坐于地上,缓缓闭上了眼睛,沉下心去,开始修习师父所传功法。 但其他人可就没有这么淡定了,在这令人窒息的静夜中再沉默不语的话,很多人会发疯。不到半个时辰,一些人已经开始切切私语起来。 “我外公是庐州人,他后来到京都做官,那时咱大明朝的国都还没迁到燕京呢......”已经有人开始讲故事了。 “后来怎么样?”还真有人来了兴趣。 “我外公官做到户部左侍郎,那可是朝廷正三品的大官呀!我外公官一大,就开始翻盖这庐州的老宅子来,总共翻盖了九进院落。这院修得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应有尽有......”所有人都来了兴趣,不知不觉围在他身边。 “......后来我外公获了罪,被贬谪到交趾的卫所去了。这家一下子就败了,大片的楼房瓦舍,都空闲荒废着,于是发生了许多奇怪的事儿,你们猜是什么?” “别打哑谜了,快说呀!”有人不耐烦道。 “这房门呀总是自开自关......”一阵冷风透过门缝吹进来,有人抖缩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厅堂的门看去。 “听起来怪吓人的。”有人自言自语。 “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是会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有时是哭声;有时是大喊大叫声;还有吹拉弹唱声;更奇怪的声音是,好像一个唱旦角的,咿咿呀呀地唱了整晚上,天一亮声音就消失了。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嘶----”众人倒吸一口冷气,不约而同的看看窗外,雨还在下,屋里的气氛显得更冷了。 “嘿,怎么样?害怕了吧?我就说......”讲故事的人突然像被人捏住了脖子,声音嘎然止住了。 雨声中,隐隐传来一阵女子抽抽噎噎的幽泣声。屋中众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感觉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颤抖起来。 “你们赶快面孔朝外,围坐一圈。”杨牧云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众人慌忙起身,手忙脚乱的背靠背围成了一个圈子。 “闭上眼睛,稳住心神,不要去听那声音。”杨牧云喝道。 那幽泣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似乎萦绕在每个人的周围。一些人的额头上已冒出了冷汗,身上不住打着哆嗦。 “呼----”“哐啷”厅堂的四扇门忽然朝里敞开,门板晃动不已。 “呀---”众人大叫一声,跳起身来,拔刀在手。向门外看去,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杨牧云分开众人,来到院中。四周环视一圈,四周静悄悄的,雨已停了,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杨牧云一报拳行了一个江湖礼,朗声说道:“此间主人请了,我等主仆路经此处,因错过宿头,不得已来到贵庄,还请借宿一宿,明早便行。如有惊扰之处,还请莫怪。贵庄主人能否现身让在下一见么?”声音运气而出,远远传了出去,但除了片刻的回响之外,再无一丝应答。 杨牧云连说三遍,仍无半句回音,只有风吹枝叶猎猎而响。 “既然贵庄主不肯现身,那在下只有告罪不请而暂住此处了。”说罢深深一躬,转身回房了。 “把门关上。”杨牧云吩咐道。 “大人,您觉得刚才那哭声是人,不是鬼么?”一人战战兢兢地问道。 “子不语怪力乱神,君子立于世则心正身直,鬼神也会敬而远之。”杨牧云皱着眉头解释道。但他忘了身边的人拿刀缉捕在行,听了他这掉书袋的话可就不知所云了。 一人还直埋怨刚才讲故事那人:“罗东兄,你讲什么不好,偏偏讲这凶宅闹鬼的事,这不,把鬼招来了吧?” 门重新关上了,众人背靠背围成一圈席地而坐,不再说话。周围又渐渐安静下来。 谁知刚刚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只听“咭儿”传来一阵荡人心魂的少女娇笑声,众人不禁为之一怔。 “我在这里,你过来呀!你快过来呀---”声音销魂蚀骨,充满了挑逗的意味。 “不好!看来对方还是不肯放过我们。”杨牧云言念及此,对众人喝道:“赶快堵住自己耳朵,不要受人蛊惑。” “呀----”少女一声惊叫,“不要,不要这样......”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厅堂众人除了杨牧云之外,其他人都脸颊泛红,眼神出现迷离之色,显是神志已不甚清醒。 “啊----”少女一声长长的娇呼,片刻之后,“嗯---”一声摄人心魄的呻吟声响起。 厅堂中已经有人忍耐不住,站起身撕开自己衣衫,脸颊酡红,手舞足蹈的抱住厅中的一根立柱,又啃又咬,像发疯了一样。 “嗯......啊......”诱人呻吟声像淋漓的雨声一样此起彼落,敲击着每个人内心深处罪恶的欲望。 更多的人疯狂了,已经有人互相搂抱在一起撕扯着衣服,情状已不堪入目。 “坏了!”杨牧云不及思索,纵身推开屋门,如大鹏展翅般跃入院中。忽见院中白影一闪,消失在一处角门里。“站住!”杨牧云追了上去。 穿过角门,杨牧云一连追了两个院落,那个白影飘到一处假山后消失不见。杨牧云遍寻不见,只得返回。 待回到厅堂时,杨牧云不禁心头一震,他带来的十二个部下已影踪全无。 杨牧云一惊非同小可,贴着厅柱而立,凝神倾听四下动静。整个厅堂静悄悄的,大厅中间的观音像正用一种讥诮的目光注视着他。杨牧云心中一动,缓步走到观音像前,慢慢掀开...... 寒光一闪,一道森寒的剑气刺碎了暗夜的宁静袭向杨牧云的胸口。 杨牧云不及闪避,一提刀鞘。“叮”的一声,火星四溅。杨牧云连退数步,拔刀在手。定睛看去,只见一名白衣蒙面女子手持长剑凌空一翻,一剑长虹突然化作了无数光影,向杨牧云当头洒了下来。杨牧云周围一切死角,都在剑气笼罩之下,避无可避,只得持刀不偏不倚地迎上了对方剑锋。“嘡”的一声金铁交鸣之后,一道寒气就递到了杨牧云的咽喉。杨牧云大骇,这女子好快的身手,迅速向后仰天斜倚,双足牢牢钉住地面,一记铁板桥躲了开去,手中刀锋旋即闪电般划向那女子腰间。 那女子身形一闪,杨牧云暗道不好,脚步迅速向左踩了一步,身形一侧,一道寒芒自右胁下穿了出来...... 一连七八个照面之后,那女子手中的剑芒如附骨之蛆一般不离杨牧云周身要害三寸之处。而杨牧云刀锋扫向她时,都被他如同鬼魅般的躲开。 像这样自身随时处于威胁之下,而击不到对方身影的事情杨牧云还是第一次遇到。他当机立断,手腕一抖,幻化出漫天的刀锋卷向那白衣女子娇小的身影。“叮---”悠长的金铁撞击声响起,白衣女子的身形为之一窒。杨牧云大喜,刀锋划出一条弧线,电光石火般笼向对方周身。 “嗡----”刀锋震颤不已,白衣女子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厅堂中重回静寂,杨牧云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警惕地注视着周围一切,怕又从哪里冷不防暴出一人给自己致命一击。 他缓缓来到观音像面前,右手平伸,用刀尖慢慢将观音像挑到一边,后面是光滑平整的一面墙壁。而那白衣蒙面女子正是从这画像后面暴出而给自己一击的。后面一定有机关!杨牧云用刀敲了敲墙壁,发出“咚咚”的声响。 怎么打开这机关呢?杨牧云却不得要领。他将四仙方桌和太师椅移开,仔细踩了踩地面。又准备去搬紫檀木条案,条案却纹丝不动,好像生生的和墙壁连在了一起。“真古怪!”杨牧云自言自语了一声,就去搬条案上的香炉,谁知香炉好像铸在了条案上,别想移动分毫。杨牧云讶异之下,又加了一份力道,香炉竟然自左往右缓缓转动起来。杨牧云心中一喜,慢慢转动香炉,香炉转动三圈之后,便停住了。 “轧轧轧----”一阵响声过后,靠墙的地面竟轰然裂开,现出一条台阶次第而下的地道。 “果然有机关!”杨牧云心中暗道。他从地道口向下看去,里面漆黑一团,当下也顾不得多想,抬腿便向下走去。走出没多远,只听轰隆一声,上面的地道口又合上了。 杨牧云心中一悸,前面不知通向哪儿,后路又被断了。当下一咬牙,摸黑向前走去。也不知走了多远,迎面碰上了一堵墙,左右又都没有路。杨牧云在墙上摸索了一阵,触手处光滑冰凉,没什么异常。他又摸向左边,一阵摸索终于触碰到了墙壁上镶嵌的一个圆球状的东西。他心中一喜,在那圆球上来回抚摸,那圆球通的一声缩回墙壁里。 杨牧云一愣,只听身后哗的一响,一道亮光透了进来。他转过身,原来身后是一堵石门,石门裂开一条缝,光线通过这条缝穿了进来。 杨牧云眯着眼向外看了看,见没什么危险,便侧着身从这条缝跨了出来,哗的一声石门又合上了。 杨牧云此时置身于一条宽敞明亮的地下甬道中,他正思索要向哪个方向走时,忽听甬道前方传来了说话声。他连忙向甬道后方跑去,但想到跑不多远还是会被发现,便向甬道两侧看去。只见甬道两边有很多凹进去的小通道,通道里面是一扇扇门板,应该是一个个小房间。眼看甬道前方说话的人快要转过来了,杨牧云来不及思索,便奔向一个小通道,抬手敲向门板。 “咚咚咚----”敲门声很急。 “来了---”里面传来一句女子的声音,“我马上就梳妆好了,不用催这么急。”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白衣蒙面的女子从门后探出了身子。“你---”她瞪大了眼睛刚说出一个字,就被杨牧云捂住了嘴挤进房间里重新关上了门。 “你们听好了,那个人已钻进地道,无路可逃了。你们要加紧巡视,一发现他的踪迹要马上发出信号。”一个女子的声音威严的说道。 “是,旗主。”几个女子齐声应道。 “那个人武功不弱,你们要小心,发现他一定要等齐人手,不可贸然与他相斗。”那个女子又嘱咐道。 “是,旗主。” “旗主......”一个女子怯怯的声音欲言又止。 “怎么了?”那个女子的声音有些不悦。 “那个人真那么厉害么?连蚀心大法都奈何不了他?” “哼, 那小子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一定没碰过女人,否则焉能抵抗蚀音之术的魔力。”那女子说道。 “呀!没想到那么俊俏的小子居然还是个童男子呢!”一个女子咯咯笑道。 声音渐行渐远,显是朝甬道的另一方向去了。 杨牧云松了一口气,对被自己捂着嘴的女子说道:“我会松开手,你不要出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那女子惊恐的瞪大了双眼,艰难地点了点头。 杨牧云慢慢将手松开,那女子退到墙角,眼神中充满恐惧。 “这里是什么地方?”杨牧云问道。 “.......” “我带来的人都关在什么地方?” “......” 那女子打定主意什么都不说,一只手慢慢向从墙上垂下来的一段绳索摸去。 “不好!”杨牧云暗叫一声,纵身一跃,向那女手臂抓去。 那女子一吓,身子向后一仰,后脑撞在墙上,竟然晕了过去。 正文 第三十一章 男人似水 杨牧云见她晕了过去,不禁松了一口气,看了一下她即将触摸到的绳索,心道:“好险!这一定是一个拉响警报的机关,如果被她摸到的话,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他看了一眼横卧在地昏迷不醒的白衣蒙面少女,寻思道:“方才在厅堂中与我交手的女子是白衣蒙面的,这个少女在自己的房间里也用白纱巾蒙住自己的面貌,可见这里的女子应该都是人人蒙面的,我何不利用这一点......”心中灵机一动,俯身将那少女抱了起来,平放在床上。 他解开了少女蒙在脸上的面纱,那少女约摸十五六岁,五官端正,脸上微有几粒雀斑,肤色较为白皙。心道:“这女孩儿虽不漂亮,但也并不难看。”接着就想解她的衣衫,但见她眼睑低垂,睫毛微微抖动,脸颊红润,呼吸均匀,饱满的胸脯起伏不定,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气息,心中不由一荡,这手就没能再递过去。 杨牧云从来没解过任何女孩的衣衫,包括和岳母身边那个美丽的女婢宁馨同床共枕的那次。宁馨的容貌体态,都比这个少女要强很多,可杨牧云和她什么事都没发生,那一晚,他很好地克制住了自己。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在之前的蚀心大法中迷失自己的本性。 “在这个相貌平常的小姑娘面前我反而把持不住了么?”杨牧云自嘲了一下,默默念叨着:“事急从权,得罪莫怪。”手指一挑,少女的衣襟分向两边,露出了身上嫩嫩的肌肤...... 这少女虽相貌平常,但身材高挑。她的衣服穿在杨牧云身上,倒也合身。杨牧云坐在梳妆台的铜镜前,散开自己的长发,挽成和那少女一样的发式,再将少女所戴首饰一样样仔细插在头上。他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细细的给自己描眉画眼,然后双眼含笑,执起一盒胭脂,轻点双唇,淡然抿唇。登时镜中出现了一位俏丽的少女面庞。杨牧云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不由笑了:“没想到自己化妆成女人也不难看,如果教宁祖儿化妆成女人的话,一定会更加惊艳的。” 他在自己指甲上涂完蔻丹后,用白纱巾蒙住了自己面貌,恐怕现在谁也无法认出我是冒充的吧?他看了一眼平躺床上只着内衣内裤的少女,她身体半露,却兀自未醒。杨牧云转念一想,便找来绳索将她全身缚住,再在她嘴里塞上一团布,拉来一条被子盖在她身上。 杨牧云正要出门,忽听有人敲门。刚抽开门闩,就见一白衣蒙面女子推门而入。冲他急道:“小妍,你怎么回事,时辰都快到了,今晚我们两个值宿,迟了恐怕就要被罚了。”不由分说,拉起他就走。 那女子边走边说:“你今天真是奇怪,你一向出门比我早,这次怎么了?不舒服么?”杨牧云怕她听出自己口音,只得含糊以应。 两人走在长长的甬道中,不时可以看见和他们同样装束的白衣蒙面女子走过,当有人和他们打招呼时,杨牧云只得低头匆匆而行。 也不知走了多远,过了几道暗门。带她同行的女子领他来到一处甬道尽头,一按墙壁上的机关,头顶的石板“轧轧轧---”地开了。两人拾级而上,出了甬道,现身于一片花园中。淡淡的月光下,花香处处,一片静谧祥和。两人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一幢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绣楼前。只见迎面来了一位白衣蒙面、腰束杏黄丝带的女子,她双目含霜,瞪视着她两人斥道:“你们两个怎么才来?”领杨牧云来的那位女子躬身道:“梅总管,小妍今天身有不适,梳妆慢了,还请饶恕。” 梅总管哼了一声,说道:“身体不适就可以不要规矩了么?快些上去把,下次再这样定不轻饶。” 两人沿着楼梯上得楼来,只听两声欢呼雀跃声传来,两名白衣蒙面的少女迎了上来:“小彩,小妍,你们总算来了。” “你们快过去吧!少主正跟苗旗主内堂叙话,你们在门口千万不要发出声响。”一名白衣蒙面少女说道。 “好了,我们快走吧,值了半宿夜,快困死了,一定要好好睡一觉。”另一名白衣蒙面少女伸了一下懒腰便匆匆忙忙拉着同伴走了。 “小妍,我们快过去。”那个叫小彩的女子回头提醒了一下杨牧云,杨牧云点点头,一路上他始终跟在她后面,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小彩领着他来到一个挂着帷帐的厅堂门口,两人便分左右站定。 厅堂里面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 “苗旗主,这么说,你是一直没抓到那人了?”一个威严略显稚嫩的女声从里面飘了出来,声音中带着一种诱人的磁性。 “禀告少主,那人自入了地道之后,就无影无踪。想是误打误撞地从其它出口出来,就逃离整个山庄了吧?”一个女声恭恭敬敬的说道。 “想是?”那少主冷笑一声:“苗旗主就是这样为圣教办事的么?” “属下知罪,属下现正全力查找,只要他没出整个山庄这个圈子的话,天亮之前一定能将他拿获。”苗旗主有些诚惶诚恐。 “嗯---”那少主不置可否,接着道:“已拿获的那些人关押好了么?” “少主放心,他们总共十二人已关至最隐秘的地方,而且他们还都没醒呢!” “这帮人用处不大,关键看紧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杨牧云心中一动:“她说得是不是郕王殿下和永清公主?” 只听那苗旗主说道:“属下明白,请少主放心。” “嗯---山外情况如何?”那少主问道。 “已有一路不明身份的人马停驻在山外,只是一时还不敢开进山里。”苗旗主回答。 “哼,他们动作倒快,看来余金彪他们办事还是不干净,留下蛛丝马迹让朝廷鹰爪的手这么快就伸了过来。不过这一带山区绵延千里,他们就是来十万兵马,也休想找到这里,关键是一定要将他们入山的探子一网打进,以防他们里应外合。” “是,圣主所虑极是。” “那个探子倒颇为了得,圣教的蚀心大法居然奈何不了他,连苗旗主亲自出马,也拿他不下。朝廷派出这样的人物,看来来着不善。”那少主悠然道。 “属下一时大意,未尽全力,再遇见他,我不会再留后手。”苗旗主似乎有些不服。 “好了,你不用再说了,你去告诉余金彪,集中寨子里的人,不要光等着人家打上门来,要学会先在险要地方设伏,引诱对方来上钩,打他个措手不及。” “是,少主。” “我乏了,你下去吧 !” “属下告退。” 帷帐一掀,出来一位腰系金色丝带的白衣蒙面女子,看体型步态,杨牧云确定是先前与自己交手的那个白衣蒙面女子无疑。杨牧云忙低下头去,怕她认出自己,可那女子连看都不看他这里一眼,径直去了。 “来人-—”里面传来了少主的声音“我要沐浴更衣。” 杨牧云侧身看向另一边的小彩,小彩也看了他一眼,便向门前迈了几步,转身双手放于左膝,俯身福了一礼。回道:“是,少主。” 在弥漫着氤氲水汽的香闺中,一个巨大的木桶中注满了温热的清水,水面上洒满了馨香柔嫩的玫瑰花瓣。花瓣簇拥着一具晶莹如玉、曲线曼妙的美丽恫体,那位少主仍然蒙着面纱,看不见她的相貌。但她那双连天上璀璨的繁星都为之黯然失色的剪水双瞳,足以倾倒一切。她的三千青丝倾入水中如同黑色的锦缎。曲线柔美的秀颈之下是雪白的香肩和精致的锁骨,胸前一对明月在水中散发着莹润的光彩。 杨牧云的心脏现在怦怦跳得厉害,他从未看过女人的裸体,就是宁馨跟他同床共枕时也只半裸。虽然不曾看见这位少主的面貌,但从她还不够丰腴成熟的窄窄纤腰和丰隆的秀臀来看,她应该不超过十三岁。但就这具尚还稚嫩的少女娇躯,已让他心旌神摇了。如果再过几年,她到了十七八岁,这小妖精,还不把人活活迷死。 “你怎么了?”少主她那两汪清水似的明眸,盯在了杨牧云身上。 “我......能够服侍少主沐浴,奴婢不胜欣喜。以至,以至激动不能自已。”杨牧云尖起了嗓子,心通通地快跳到了喉咙口。 “哦?”少主收回了目光:“水凉了,快去再加些热水。” “是——”杨牧云慢慢退出门口,转过身拍拍胸口,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 杨牧云提起一桶热水正徐徐地注入木桶里。 “少主---”门外响起了梅总管的声音。 “什么事?”少主连眼皮也没抬,嫩如春葱般的柔荑轻抚着羊脂美玉般的玉臂。 “那十二个人已经醒了,请问如何处置。”梅总管问道。 “山庄里不准男人停留,既然他们醒了,就把他们押到余金彪的寨子里去吧!” “是,少主。” 杨牧云提着空桶出来准备再提一桶热水,只见梅总管站在门口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说道:“侍候完少主你和小彩别急着回去,先到韦副旗主那里报到,准备去利金寨一趟吧!” ------------- “我就说,梅总管肯定不会放过我们......”听到杨牧云的话小彩沮丧不已,嘴里嘟囔着:“都忙活一宿了,还不让人回去睡个觉,偏偏又去什么利金寨。” “她让我们去那里干什么?”杨牧云问。 “你没听少主说么?押那十二个人去余金彪的寨子,我们就被那梅总管点为押送人,唉---真倒霉!”小彩没好气地说。 ------------- “这是你们的剑,拿好了,看好那些人,路上不准交头接耳,听清楚了么?”那个被称为韦副旗主地白衣蒙面女子严厉的命令道。 “是----”包括杨牧云在内的六个白衣蒙面少女齐声应道。 ------------- 苍翠的群山重重叠叠,逶迤连绵看不到尽头。 山林草木间,几名白衣蒙面女子押着被绑缚着双手的一群人走在陡峭的山间小路上。 其中一人被脚下山石绊了一下, 踉跄着仆倒在地。 “水、水---”他张着干裂的嘴唇,一时没能挣扎着站起。 “干么?要死呀?再不起来你信不信我一剑戳你个窟窿。”一名白衣蒙面女子过来踢了他一脚,拔剑在他身上比划道。 “别伤他,我这里还有水,可以给他喝两口。”杨牧云上前将那人扶起,解下水袋给他喝了几口。 “哟!你倒好心,不会喜欢上他了吧!”那白衣蒙面女子讥笑道。惹得旁边几位白衣蒙面女子也笑出声来。 “少主吩咐将他们押到利金寨,而不是在路上整死他们。”杨牧云反唇相讥。这些人是他的部下,他得尽自己最大的力量维护他们。 “好了,不要再说了,加快行进速度。” 韦副旗主扭过头瞪了她们一眼。 一行人翻过一个山坳,突然从两边的山林里冲出一群手持兵器的青衣大汉,个个体型彪悍。当先一人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光头汉子,手持三股钢叉,见了那群白衣蒙面女子躬身行礼:“在下陶三水,拜见各位圣姑。” “嗯---”韦副旗主上前受了他这一礼:“余金彪现在在寨里么?” “寨主去外面查探情况去了,请各位圣姑跟在下先回寨里,在下这就派人通报给寨主......”陶三水看了一眼她们身后被绑缚双手的一群人,问道:“他们是?” “他们是朝廷的探子,误入山庄时被拿获了,少主命令把他们押到你们这里关押起来,你现在就派人将他们先押回寨里去吧!”韦副旗主吩咐道。 “是!”陶三水一挥手,登时上来几十名青衣大汉,两个架一个,将这十二人押了过来,直奔山寨去了。 正文 第三十二章 各怀心机 利金寨座落在一座方圆五里左右的山头平地上,寨子四周建有巨石垒就的寨墙,寨墙内建有高高的瞭望台,寨墙外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 从山脚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通向由两条巨大石柱支起的山寨寨门。 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风云之旅》正文 第三十二章 各怀心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第三十三章 寻访公主 “小玲,这是尤得财送给少主的礼物,你先回山庄把这礼物呈送给少主,我还要等一下余金彪,晚些才能回去。”韦副旗主指着桌上放的一只锦盒,吩咐一名身材高挑的白衣蒙面女子。 “是,旗主。”小玲躬身应道:“旗主,属下可以带一人一起护送礼物回去么?” “只要事情能办妥,其他的你自行安排吧!”韦副旗主诧异地看了小玲一眼。 莽莽青山,郁郁丛林,两个白衣蒙面女子快步走在山林间的小路上。 “累么?累就休息一下。”小玲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杨牧云,那种眼神与其说是关怀,不如用含情脉脉更恰当一些。 “没事,我还能走。”杨牧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他不知道小玲为什么要选他一起回山庄,记得小彩说过,小玲是韦副旗主身边最得宠的人,有她保护,小玉就不敢欺负他了。杨牧云回头看了一眼利金寨的方向,心中有些担心:“也不知道宁祖儿带着人救出朱祁钰了没有?要不是还得去找永清公主,他就丢下这身份和宁祖儿真刀真枪一起去救人了。” “永清公主会被关在哪儿呢?”他心念一转,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小玲,问道:“玲姐姐......” “怎么了?”小玲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位朱王爷关在利金寨里安全么?会不会被朝廷派人劫回去?” “你怎么关心起这事儿来了?”小玲轻笑了一下:“利金寨里的地势你也看到了,朝廷就是派再多人来,也攻不上去,要把那位朱王爷劫走,除非插上翅膀飞到寨里去。” “那姓朱的公主呢?”杨牧云问。这才是他想问的重点。 “那个公主呀!她就在山庄里关着,更不会有人找到她。”小玲轻描淡写地道。 公主果然被关在山庄里,杨牧云心中默默念道。他不敢再问,再问下去就该被人怀疑了。 “小妍,前面有条小溪,我们在那里休息一会儿。”小玲对杨牧云说道。 “好,全凭姐姐做主。”杨牧云应道。想要套她的话,就只能事事依她。 小溪的水很清澈,小玲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把水袋扔给了杨牧云:“小妍,我的水没了,给我把水袋装满。” 杨牧云接过水袋,片刻功夫就把水装满了,然后走到离小玲三尺远的距离将水袋递了过去:“玲姐姐,水装好了,给你!” “你离我近点儿呀!我够不着。”小玲看着他嫣然一笑。 杨牧云突然感觉有些不对,但还是依言上前了一小步。 “再近一点儿嘛!怕我吃了你不成。”小玲眼中带着一丝媚笑。 杨牧云已经快贴在她身上了,拿着水袋的手微微一探,小玲娇笑了一声,伸出手去。她并不是去接睡袋,而是拉住了杨牧云的手腕,稍微用力一扯。杨牧云猝不及防,一下子跌在小玲怀里。小玲咯咯一笑,伸出双臂搂住了他。 “玲姐姐,你......”杨牧云惊呆了。 “小妍,我喜欢你,让姐姐好好抱抱你。”小玲的声音甜得发腻。 杨牧云只觉头皮发麻,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眼看着小玲的红唇向自己吻来,连忙推开她,手忙脚乱的站在了一边。 “怎么?还害羞呀?”小玲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玲姐姐,请不要这样,我不习惯。”杨牧云的声音不大,但已足够能让对方听明白。 “小妍,你要弄明白,只有我能保护你,你要从了姐,姐保证你再不受人欺负。”小玲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重。 杨牧云心中咒骂不已,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原来是怀着这样的心思。我呸!你这个变态,就算天下的女人都死绝了,老子也不会让你再碰一下。但又不能当真跟她翻脸,于是换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玲姐姐,我脑筋比较笨,还转不过来这个弯儿,你给我时间让我考虑考虑行么?” “好!”小玲从石头上一跃而起,“那我就给你三天时间,你想通了,就来找我。” 杨牧云心中暗骂:“老子又不是变态,才不会想通呢!真奇怪,这世上怎么还会有女人喜欢女人?是了,整个山庄没有一个男人,把山庄里的女人都憋疯了,只能去找女人来发泄自己的情欲。 一路上,杨牧云暗暗的跟她保持着距离,也不敢问她话了。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她给调戏了,失不失身倒还其次,如果被她发现自己是男儿身就糟了。 --------------------- “快点,大家不要出声,悄悄把囚牢的守卫干掉。不要惊动寨子里的其他人。”宁祖儿低声命令攀爬上来的一众手下。 “咣当”一声,囚室的门打开了,朱祁钰转身看去,进来的不是杨牧云,而是一位无比俊美的少年。 “你是谁?”朱祁钰警惕地问道。 “在下是锦衣卫百户宁祖儿,拜见郕王殿下。”宁祖儿屈膝下拜。 “快快请起,杨牧云呢?他在哪里?”朱祁钰赶紧扶起宁祖儿问道。 “杨百户去寻公主殿下了,殿下,时间紧迫,我们快走吧!迟了被人发现可就走不成了。”宁祖儿催促道。 回到山庄,小玲和杨牧云来到少主的居处,准备亲自呈上韦副旗主交待的礼物。但少主却并没有接见他们,而是让门口的侍女收下礼物,打发她们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吧?”小玲一脸轻松,对着杨牧云说道。 “不敢劳烦姐姐。”杨牧云想要推辞。 “我跟你顺路,想不一起走都不行。”小玲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向前走去。 “......”被她拉着,杨牧云浑身打了个激灵。但他没把手甩开,回到小妍房间的路他虽然还记着,但各处暗门的机关回去时如何打开,他却并不知道。老实说,他也确实需要有个人领他回去。 地下甬道中,两个人正走着,杨牧云突然抽回了手。 “玲姐姐,我到了。”杨牧云低着头默默地说道。 “你到了?”小玲还没反应过来。 “玲姐姐请早些回去休息,我也累了。”杨牧云转身离去,一点儿也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杨牧云开开房门,转身关好,回身看了一下屋里,一切没什么变化。只是小妍醒了,正在床上苦苦挣扎,想要挣脱身上的绳索,由于嘴里塞了布团,喊不出话,涨得满脸通红。杨牧云走过去,对她说道:“你如听话,不大喊大叫,就点点头。” 小妍忙不迭的连连点头,杨牧云取出她嘴里的布团,只见她唔唔了两声,不住地喘着气,神情颇为萎顿。 “渴了吧,绑了你一天一夜,对不住了。”杨牧云打开水袋,凑到她跟前让她喝了几口水。小妍不小心喝呛了,不住地咳嗽。 “你先穿上衣服,” 见她听话,杨牧云便解开绑在她身上的绳索,去衣柜中取了几件衣服扔在床上,“你一定饿了,我给你带了些饭菜,现在给你放在桌上,穿好了衣服就过来吃吧!” 看着小妍狼吞虎咽吃饭的样子,杨牧云觉得过意不去:“小妍,对不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小妍一呆。 “这一天一夜我扮作你,听其他人这么叫你的。”杨牧云解释道。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小妍问道。 “我是朝廷的人,你们掳走了王爷和公主,我就追查到了这里。” “......” “掳劫皇亲国戚,这是大罪,国家律法森严,你不怕祸及自身和家人么?” “可,可我只是个小角色,这些事我都不知道。”小妍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想洗脱自己也不难,只需把你所知道的一切交代出来。”杨牧云语气放缓了些。 “嗯......那您问什么,我就说什么。” “好!这是什么地方?” “这个地方叫翠薇山庄,是观音教的总院。” “观音教?”杨牧云心想怪不得我一进这大院就看见一幅奇怪的观音像,于是问道:“你们那少主是什么人?” “她是我们圣主的亲传弟子,是圣教的继承人。” “她叫什么名字?” “我只是侍候少主微不足道的一个奴婢,而且来到总院不久,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那你们圣主呢?” “圣主外出传教去了,这里由少主打理一切。”小妍顿了一下:“圣主的名字我也不知道,只是偶然听人说她好像姓唐。” “你们观音教底下的旗主是怎么回事?” “观音教分设八旗来护卫圣教,每一旗设一旗主和副旗主,下面统领很多教众。现在在翠薇山庄护卫总院的是白旗旗主苗方菁和副旗主韦运兰。” “永清公主关在哪里?” “这我真不知道,我只是山庄的一个下人,不可能让我知道这样的大事。” “那好,小妍,你听着,我还要以你的身份在这里呆一段时间,直到查出公主的下落。你就呆在屋里,哪儿也不要去。明白么?”杨牧云盯着她的眼睛。 “我,我知道了。”小妍的眼神有些闪烁。 “咚咚咚--”有人敲门,杨牧云看了一眼小妍,低声道:“快躲到衣柜里,不要出声。”小妍依言而行。 刚一开门,小彩就闯了进来。 “小妍,你在呀!我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小彩一进来就撅着嘴嘟嘟囔囔道。 看着杨牧云一脸的平静,小彩奇怪道:“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坏消息么?” “我不想知道坏消息就不会来么?你快说吧!”杨牧云无奈的笑了笑。 “那个梅总管说还叫我们两个晚上当值,你说说看,昨晚我们就没休息,今天又去了利金寨,刚回来又要去当值,还教不教人活了?”小彩一屁股坐在床上,生起了闷气。 “再不愿意我们也得去呀!”杨牧云安慰她:“你赶快回去休息一会儿,我梳妆打扮好了就去找你。” ----------------------- 将小彩哄走了后,杨牧云打开衣柜,放小妍出来。 “要不晚上我去当值吧?”小妍听到了他们说话,便对杨牧云说道。 “你忘了,我说过要你留在屋子里,哪儿也不能去。”杨牧云提醒她。 “是——”小妍默默的坐了下来。 “小彩住在哪里?”杨牧云问。 “出去往左第二扇门就是她的房间。” 杨牧云想迈步出去,回头看了一眼小妍,一咬牙,悄悄走到她背后,一掌切向她后颈...... 站在少主门外当值的时候,小彩不住的打着哈欠,看来她确实很累。杨牧云的精神头要好很多,他曾尝试过三天三夜不睡觉,所以这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希望小妍醒来不会埋怨他狠心将她打昏过去并绑起来。但如果让小妍好端端的一个人呆在屋里,杨牧云不敢冒这个险。要怎样去查找公主呢?杨牧云脑海中又浮现出绯衣公子身边那个俊秀的小书童形象,她只有十二三岁年纪,应该跟这位少主的年纪相仿...... “来人----”少主的声音惊散了杨牧云的思维。他和小彩对视了一下,忙快步走进内室。 “少主----”他和小彩齐齐低头福了一礼。 “你们抬起头来。”少主吩咐道。 杨牧云和小彩缓缓抬头看去,身体不禁一震。眼前是一位年约十二三岁,长得眉清目秀的青衣小书童。杨牧云心下大骇:“这不是永清公主么?堂堂大明的公主怎么会是观音教的少主?”那书童璨然生波的妩媚眼神微微一转,贝弧微露,一指里面那张绣床:“你们过去看一下。” 杨牧云和小彩依言过去,掀开床帏,只见里面躺着一人,双目紧闭,正在熟睡。杨牧云心头狂跳,床上躺着的也是一位十二三岁的青衣小书童,跟站着的少主长得一模一样。他霍然转头,只见那少主眼中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心中一下子明白了:“这位少主一定会易容之术,她要假扮成公主的样子。而床上躺着的是真正的永清公主。” 正文 第三十四章 死里逃生 “怎么样?床上躺着那人可与我相像么?”少主得意地问道。 “少主神乎其技,婢子拜服。”小彩连忙说道。 杨牧云心念电转:“怪不得无人知道公主关在哪里,原来就在少主的房里。我要如何救她?带她杀出去么?翠薇山庄守卫森严,恐怕出这栋楼都很困难...... “少主,利金寨来人有急报。”梅总管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少主淡淡的说道。她这里是不能男人进入的,梅总管既然未把来人带进来,自己就得出去见了。 “你们留在这里,如果她醒了,就看好她,等我回来再作发落。”少主吩咐道。 “是---”杨牧云和小彩一齐应道。 --------------------- “嘤咛---”少主刚出去没一会儿,床上那书童就醒了。她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站在床边杨牧云和小彩,说道:“那小妖精呢?” “你说谁是......”杨牧云还没反应过来。 “大胆,你竟敢如此说我们少主!”小彩娇叱道。 “她就是一个小妖精,她扮作人家的样子,学得跟人家一模一样,不是个小妖精是什么?”小书童跳下地来。 “你不能出去。”小彩拦在她面前。 “那我要方便怎么办?总不能在你们少主屋里吧?”小书童顽皮得一笑。 “你---”小彩气得胸脯一动一动的,看了杨牧云一眼:“你看着她,我去拿夜壶来。” 看着小彩出去的背影,杨牧云低声在那书童身边耳语道:“公主殿下......” 书童眼中顽皮的神色消失了,凝重地向他看去:“你是?” “锦衣卫百户杨牧云。”杨牧云掏出一块黄色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红色的钰字:“公主认得这个么?” “王兄?王兄他脱险了么?”书童惊呼出声。 “公主殿下噤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待会儿......”话还未说完小彩已提着夜壶走了进来。杨牧云停住了口站在一边。 “好了,你快方便吧!”小彩把夜壶往地上一放。 “你转过身去!”永清公主瞪着她不依不饶。 小彩无奈,只得悻悻然转过身去。这时杨牧云一个箭步来到小彩身后,举起右掌无声的拍向她的后颈,小彩闷哼一声向后倒去。杨牧云眼疾手快,抄起她的身子将她抱了起来。 “快过来,跟她换衣服,还有,把脸蒙上。”杨牧云将小彩放到床上,急忙对永清公主说道。 永清公主体型娇小,小彩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有些大,毕竟她才十二岁,身材还未长高,躯体还未发育成熟。 杨牧云用被子将小彩整个人盖住后,转身拉起永清公主快步向外走去。 “殿下一定要把头低下,一定不要出声,脚步一定不要停下。”杨牧云叮嘱道。 一路上不时碰上一些白衣蒙面女子插肩而过,都让杨牧云紧张上老半天。 “站住!”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 “是梅总管。”杨牧云心头一震,低声对公主说道:“不要停,继续向前走。” “拦住他们!”梅总管的嗓音刚一落下,一道寒光劈面闪了过来。杨牧云不闪不避,抬起左脚旋风般踢了过去,只听“啊”的一声娇呼,一名手持长剑的白衣蒙面女子被踢中手腕,长剑脱手而飞。杨牧云右手疾伸,将长剑抄在手中。左手紧紧拉住公主,嘴里大喝一声:“快跑!” “快围住他们!”梅总管的声音在怒吼着。无数条白色身影像从地底下突然冒出来一般飞身朝杨牧云这边扑来。 “不好!一旦被围住就算插翅也难逃出去了。”杨牧云额头冒出了冷汗。看见右侧有一道窄窄的角门,就拉着公主飞一般穿了进去。一过角门,两道剑光闪电一般向自己划了过来。“噹”的一声,杨牧云挺臂架开了一剑,身子一矮,躲过一剑,腰身一拧,“嘭”的一声,一脚踢中一白衣女子的胸口,那女子闷哼一声,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旁飞了出去。趁着这空当,杨牧云拉着公主向前疾奔。 穿过一道月亮门,杨牧云又击退了三人。此时他突然瞥见一道剑光划向公主的颈部,“不好!”左手使劲向后一带,将公主拉到自己身后,右手手腕一翻,持剑朝那道剑光横切了过去。谁知那道剑光倏忽一变,像一朵火星崩向自己眉心。杨牧云一惊,面目微侧,手腕一转,划出一道剑弧,反切对方手臂。对方飞身而起,剑光倏忽再变,挽起七八朵剑花,像毒蛇吐信一般刺向杨牧云咽喉、胸口、小腹等各处要害。 “叮叮当当”一连串爆豆般的响声过后,杨牧云身形爆退,眼看白衣蒙面女子越聚越多,对方武功高超,非短时间能够击败,一拉公主,朝旁边一座小山上跑去。 “果然是你!”和他交手的白衣蒙面女子一咬牙:“快!围上去,不要让他再跑了。”这女子便是那天在山庄最外间厅堂中与杨牧云交手的苗旗主。 杨牧云和永清公主跑到小山山头,公主突然“啊”的一声惊呼,杨牧云一看,前面再走几步就是一道断崖,崖下深不见底。 山下,上百名白衣蒙面女子呈扇面形朝山头包围过来。 不远处的一处亭子里,少主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山头,他回头扫了一眼站在身边的梅总管,那目光比刀锋还要凌厉。 “你这翠薇山庄的总管当得可真够称职的,朝廷的奸细都安插到我身边来了。” “少主---”梅总管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浑身颤抖得有如筛糠一般。 “余金彪那废物,让朱祁钰被人给救走了,现在这山庄里又出了这么大的漏子......”她目光又回到了那山头上,冷哼了一声:“你也过去,如果让这两人又跑了,你就从那崖上跳下去吧。” ------------------ “杨牧云,现在我们怎么办?”永清公主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声音有些颤抖。 杨牧云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他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握着长剑的手背布满了青筋,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一步步逼近的一众白衣蒙面女子。 苗旗主的目光像鹰隼一样盯着他,语气冰冷:“把你的剑放下,和公主一起下来,你跑不掉的。” “你想不想再被她们捉去?”杨牧云目视前方,话却是对着公主说的。 “我死也不会再到她们那里。”永清公主的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但语气却很坚定。 “好!请公主殿下抱紧我。”杨牧云沉声道。 “你说什么?”永清公主一愣,但还是按照他说的做了,趴在他的背上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不好!”苗旗主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脚尖一点地面,身体一跃而起,飞一样向山头扑去。 但她还是晚了一步,当她的脚尖触到山头的地面时,杨牧云已经抱着永清公主跳下了断崖...... ---------------- 宁祖儿将朱祁钰安全带回山外营地。 “郕王殿下,下官是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沈云,下官迟来一步,让您受苦了。”沈云恭恭敬敬的迎上前去下跪行礼。 “沈大人快快请起,请问杨牧云和皇妹有没有回来?”朱祁钰赶紧将沈云扶起。 “杨百户和公主殿下?”沈云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 “可有他们的消息?”朱祁钰心中一沉。 “暂时还没有,下官已广派哨探,相信很快就有他们的消息了,郕王殿下不必担心。”沈云安慰道。 ----------------- 南都,锦衣卫南镇抚司。 “他还没有回来么?”一位比天仙还要美丽的女子站在南镇抚司的门口,自言自语地说道。 “紫苏妹妹,你也来了。”一辆马车停在南镇抚司门口,从上面下来一位身穿雪青色襦裙的绝色少女向她打着招呼。 “陈姐姐,你是来找杨牧云么?”那位比天仙还要美丽的女子正是紫苏小姐。 “难道你不是么?”身穿雪青色襦裙的绝色少女是陈思羽。 “陈姐姐误会了,我找的是宁祖儿宁公子,他是这南镇抚司里的百户。”紫苏小姐忙解释道。 “哦?”陈思羽有些意外。 “这一段时间南镇抚司正在办一件大案,所有的人都出去了,我今天是想看看宁公子回来了没有。”说到宁公子时紫苏小姐加重了语气。 “我也听说了,今天见不着他,恐怕明天我就不能来了。”陈思羽微微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陈姐姐?”紫苏小姐问道。 “我爷爷病了,现在京师,明天我要跟所有的陈家子弟北上京师,杨公子回来时,我恐怕不能迎接他了。”陈思羽的神情有些黯然。 “陈姐姐---”紫苏小姐握住了陈思羽的手:“你的心意,我会转告给杨公子的,你放心,他听说后一定会理解你的。” “紫苏妹妹---”陈思羽的眼神中充满了感激。 ------------------ 月光下,山脚处有一个深深的水潭,像一块铮亮的明镜,平整洁净。忽然,平静的潭水上冒出了一个黑点儿,散出了大大小小的水纹,大水纹套着小水纹,一圈又一圈地扩大。 “呼——”杨牧云从深深的潭水中探出头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了一眼天上的一轮明月。感觉身上一阵轻松,好险!要不是这崖底的一潭深水,自己恐怕就要摔得尸骨无存了。不好!公主呢?他一个猛子又扎进深深的潭水中...... 永清公主被杨牧云拖上岸的时候,已经一动不动,两眼紧闭,脸色苍白,嘴唇青紫。杨牧云趴在她胸口,还好,还有微微的心跳声。杨牧云解开她的衣服,双手放在她小腹上部,往下一压、一收...... 一股清水从永清公主的嘴角流了出来,“咳、咳......”永清公主睁开了眼:“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公主殿下,我们从上面跳下来,掉到这水潭里了......” 杨牧云还没说完, 只听一声惊呼:“我,我的衣服,你,你大胆,竟敢解开本公主的衣服?” “事急从权,望公主恕罪。”杨牧云连忙解释道。 永清公主紧紧抱住自己胸口,躲到了一边,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自己。杨牧云哭笑不得,你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我难道还能把你怎么样? 杨牧云站起身来,看着永清公主一副紧张的神情,无奈地苦笑了一声。他在周围拾了一些柴火堆成一堆,身上的火折子湿了,他便将干草团成一团放在一边,拿起一根木棍戳在一块木块上,然后使劲搓动手中木棍。不一会儿,木块就开始冒烟了。杨牧云心中一喜,又使劲搓动木棍,烟变得越来越大,这时他小心地把干草团拿起来放在烟雾上面,轻轻地往里边吹气,干草团突然冒出通红的火星,烟变得越来越浓,看样子马上就要冒火了,他把干草团放在地上,慢慢在上面加上柴火,哄的一声一团火苗穿了上来。杨牧云大喜,忙大把大把的添加柴火,不多时,一堆熊熊的烈火就燃烧了起来。 杨牧云拿起一根木棍向永清公主递了过去:“请公主殿下把衣服脱下来搭在木棍上放在火上烤干再穿上,否则会生病的。” “你、你走远点儿。”永清公主抱在胸口的手又紧了紧。 杨牧云轻轻把木棍放在地上,远远地走了开去。他看了看天色,离天亮还早,得找点儿吃的东西垫垫肚子,天亮的时候才好赶路。正琢磨怎么找吃的时,忽见前面树丛中发出一道幽光,他快步走上前去,扒开树丛,只见一把长剑斜插在草地上。这里怎么会有一把剑呢?稍一思索,便即恍然,她抱着公主跳崖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把夺来的长剑,想来是掉在这里了。 手中有了武器,杨牧云精神大振。沿着水潭向前走去,想看看能找到什么东西可以吃。 正文 第三十五章 峰回路转 潭水边有一些黑黑的东西,杨牧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群大鱼。可能是这里很少来人,鱼见人过来也不逃走。杨牧云举起长剑,闪电般的朝水里扎去......一圈水纹散去,剑刃上多了一条苦苦挣扎的大鱼,杨牧云将鱼扔到草丛里,举剑又朝水中刺去...... 杨牧云在岸边将鱼洗剥干净,用草绳穿起来,转身往回走。 “公主殿下,您烤好衣服了么?”杨牧云隔着火堆老远就问道。 “你过来吧。”永清公主的声音平静了很多。 杨牧云来到火堆旁坐下,用木棍串起一条鱼放在火上烤了起来。 “你不烘烤衣服么?”永清公主问他。 “没事,我这来回走了一圈,衣服已经干了。”杨牧云回答。其实他身上的衣服还湿漉漉的,但总不能在公主殿下面前袒胸露体的去烘烤衣服去。 杨牧云不断转动着火上的鱼,不一会儿鱼就烤熟了,肉香四溢。他将烤好的鱼递给公主,又串了一条鱼在火上烤了起来。 鱼烤得焦焦的,一点儿也不腥气。可能是饿了,永清公主吃得很香。 “杨牧云,这里是什么地方?”永清公主问道。 “翠薇山庄那道断崖的崖底。” “啊?我们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没死?”永清公主惊讶道。 “吉人自有天相,要不是崖底有这么深的一个水潭,恐怕十条命也都没了。”杨牧云看了看崖壁,又看了看水潭。 “我们怎么离开这里?” “天太黑了,先休息一晚,到明天早上才能去找出去的路。” “要在这里睡呀?这周围会不会有野兽?”永清公主耸了耸肩,心里有些害怕。 “我把火生大一些,任何野兽都不敢靠近了,它们都怕火。”杨牧云安慰道。 ------------------- 翠薇山庄。 少主站在山头断崖边,目光冷峻地扫视着黑漆漆的崖底,久久不发一言。 “少主,他们已经跳下去了,活不成了。”苗旗主在旁边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死定了?”少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利刃一样。 “这么高......他们怎么可能会生还?”苗旗主不敢看她的目光。 “那好,你去把他们的尸体给我找来,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少主的声音斩钉截铁。 “是---”苗旗主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少主目光又转向浑身颤抖的梅总管。 “你现在去把山庄里所有的人召集起来,挨个查,我不希望身边再发现一个朝廷的奸细。” “老奴领命。”梅总管一躬到地。 ------------------- 东方天际透出了第一缕阳光,永清公主还在熟睡,杨牧云轻轻推了推她。 “公主,公主。”杨牧云在她耳边低语。 “嗯......好哥哥,让我再睡一会儿吧?”永清公主的香肩微微晃了两下,便又不动了。 “公主,你看,那边有好几只狼,它们朝这里扑过来了。” “啊----”永清公主惊叫一声,一骨碌爬了起来,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左看右看:“狼,狼在哪里?” “天都亮了,公主殿下,我们该起程了。”杨牧云平静的对她说道。 “你竟然敢骗我?”永清公主发现没有危险,便狠狠瞪了杨牧云一眼。 “在下没有欺骗公主殿下,如果殿下还留在这里的话,恐怕就会真的有危险了。”杨牧云很认真的道。说完,他起身朝阳光照来的方向走去。 “唉---你要干嘛去?你别丢下我一个人,等等我----”永清公主嘴里咒骂着,脚下却不停,跟在他后面去了。 ------------------ 山腰间蜿蜒盘旋的小路上,走着一群白衣蒙面女子。 “旗主,这崖底下这么深,我们要绕多远才能走下去呀?”一名白衣女子说道。 “就是,还要到底下去找摔下去的两个人,这么高,肯定摔死了。”另一名白衣女子说道。 “谁说不是呢?这山里野兽这么多,这两个人的尸体如果被野兽叼走吃了怎么办?这可到哪儿找去?”又一名白衣女子嘟囔道。 苗旗主冷冷的盯着她们在那里七嘴八舌。 “少主说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尸体如果被野兽吃了,就把尸体从野兽肚子里掏出来。总之,一定要找到他们。” 苗旗主的话充满了寒气。 ------------------ “哎---杨牧云,还得走多远呀?”日头当空,永清公主走得气喘吁吁。 “这得碰到一个人问问,等我们能够进到一座城镇里,那就安全了。”杨牧云说道。 “我实在走不动了。”永清公主一屁股坐在草丛里,再也不起来了。也难怪,像她这样的金枝玉叶还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呢! “公主,这里不安全,万一山庄里的人追到这里,那我们就惨了。”杨牧云劝道。 “可我实在走不动了,谁爱抓抓,爱杀杀吧!”永清公主玉容憔悴,少气无力的道。 “公主,你来,我背你走!”杨牧云在她身边蹲下了身子。 “没想到公主年纪不大,还挺沉的。”杨牧云满嘴打趣。他的双臂箍紧了公主的大腿,感觉柔软滑腻,弹性十足。 “好啊!你竟敢说本公主胖。”永清公主说着伸手去拧他的耳朵。 “公主,你轻点儿,哎哟......痛!” ...... 两人正在打闹间,“吼---”一声虎啸声传来。 “啊---,是老虎!”永清公主惊叫一声。 “别怕,有我在呢!”杨牧云箍着公主大腿的双臂紧了紧。这时又传来一声人的吆喝声。杨牧云侧耳倾听了一下,便背着公主朝声音来处奔去。 转过一道弯,只见一位年轻的猎人手持钢叉,正跟一只斑斓猛虎搏斗。那头猛虎体型庞大,动作也非常迅捷,它跟那猎人僵持了一会儿,将猎人的钢叉引向左边,然后虎吼一声,挥爪向他右边扑去。猎人持叉回刺已然不及,便横扫猛虎腰间。啪的一声,叉柄重重击在猛虎腰间,猛虎大吼一声,前爪也抓伤了那猎人的肩头。猎人闷哼一声,后背靠到了岩壁上,肩头血流如注。见那猎人受了伤,猛虎反而不着急进攻了。他围着猎人来回逡巡,让对方始终保持紧张状态。 杨牧云将永清公主放在地上,轻轻说道:“我去帮他一把,否则他会命丧这猛虎爪下。” “那你要小心。”公主的眼神中有些担心。杨牧云拍拍她的肩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提剑走了过去。 这时那猛虎又向猎人发动了猛攻,一掌拍飞了他手中的钢叉。正准备对猎人进行最后一击的时候,一块石头准确地砸到猛虎的眼角上。猛虎吃痛大吼一声,转过身来。杨牧云手持长剑如渊渟岳峙,猛虎前爪微微抬起,后腿猛地一蹬,如离弦之箭一般朝杨牧云猛扑过来。杨牧云身子微微向左侧一倾,手腕一转,右手长剑闪电般划出一道半月形圆弧。只见半空中洒下一片血雨,那猛虎自咽喉至肚腹被长剑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狂溅。 猛虎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嘶吼一阵,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永清公主跑过来拉住杨牧云的手臂,担心的问:“杨牧云,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杨牧云淡淡的道。 “它死了么?”永清公主的目光转向那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猛虎。 “死了。”杨牧云的话十分肯定。 猎人扯下一块衣襟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伤口,便快步上前对杨牧云一躬到地。 “多谢恩公出手救了小人性命。” “这位大哥不必如此多礼,路遇危难,当拔刀相助。”杨牧云连忙将他扶起,上下打量他一番,见这猎户大约二十出头,方面大耳,皮肤黝黑,身材甚是壮硕。 “在下杨牧云,不知大哥如何称呼?” “不敢当,小人姓雷,叫雷震,是这山中猎户。”猎户垂眉低首,态度极为恭谨。 “雷大哥,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天柱山,听口音恩公不是本地人,怎么会来到这里的?”雷震问道。 “我们是去凤阳老家拜祭祖坟的,路经此处,迷失了方向,还请雷大哥指点一下道路。”永清公主抢着说道。 雷震见说话的是一位长相十分清丽的小姑娘,看样子年纪不过十二三岁,不禁一呆。 “这位是?” “他是我的相公,我是他的娘子。”永清公主红着脸看了杨牧云一眼。 “什么?”杨牧云和雷震同时惊叫出声,杨牧云心说公主殿下你怎可如此胡说八道,称呼什么不行,偏偏叫相公娘子干什么,如被别人知道岂不是给我惹下了天大的祸事么? 雷震心里想的却是这小姑娘虽然长得很是漂亮,但毕竟年纪还小,怎么就嫁做人妇了? “哦?原来是恩公夫人,雷震有礼了。”脸上还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 “雷大哥,可有路能够走到山外么?”杨牧云忙转移话题。 “这儿往中都走还远着呢!你们再往东北走几十里之外就是霍山县,在那里雇个车去凤阳府才行。不过现在天色已晚,山路难走,恩公夫妇不如先到小人那里屈就一晚,明日由小人亲自领路送你们先到霍山县。”雷震建议道。 “如此那就打扰雷大哥了。” “哪里话,恩公救我性命,恩同再造。微末小事,何谈打扰。”说着用未受伤的肩膀扛起死去的老虎头前带路。 “雷大哥,我帮你一起抬这老虎吧?”杨牧云担心他的伤势。 “恩公不用担心,山中打猎,受伤乃家常便饭,我这点儿伤不碍事。”几百斤的老虎扛在肩上,雷震仍健步如飞。杨牧云看得直惊叹,这汉子好大的力气。 杨牧云重新背起公主跟在雷震后面。 “公主殿下,刚才你不应该如此乱说的。”杨牧云埋怨道。 “我怎么乱说了?我乱说什么了?”公主反问道。 “你说你是我的......我的......”杨牧云突然结巴起来,这话他真说不出口。 “你说这个呀!那本公主问你,你看都看了,摸都摸了,抱都抱了,那你要教本公主扮作你的什么人。”永清公主的嘴像连珠炮似的,但眼中却蕴含着笑意。 “你-----”杨牧云嘴一张,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人远远看到一处山坳里座落着十几户人家,雷震一指:“恩公,我们到了。” 这里住得都是山中猎户,他们对杨牧云两人的到来很是热情,雷震将老虎扔给他们,让大家一起洗剥。晚上,山坳里的所有人家将剥了皮的老虎架在火上烘烤,然后手拉手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永清公主见了很是新奇,拉着杨牧云也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 热闹散去后,杨牧云和公主回到雷震的家里休息。雷震还未成家,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亲。住处比较简陋,只有三间草房。雷震将其中一间打扫干净,让给杨牧云“夫妇”居住。 永清公主住在房中简陋的床铺上,心中突突跳个不停,她只十二岁,还不懂男女之事。在宫里的时候,身边侍候的不是宫女就是太监。跟一个年轻的男子同处一室,还是头一回,心里感觉很是不妥。 “吱呀”一声门开了,杨牧云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你,你做什么?”永清公主紧张地说道。 “走了一天,得泡泡脚,明天还要赶路呢!”杨牧云语气平淡。 “那你放下吧!我自己泡。”永清公主一指自己脚下。 “那我出去了,有什么事叫我。”杨牧云依言将盆放在公主脚边。转身步出屋外关上了门。 雷震正在院中洗刷剥下来的老虎皮,抬头看了一眼杨牧云从房中出来,笑道:“怎么?还不早点儿休息?” “雷大哥,你弄这老虎皮做什么?”杨牧云支开了这话题。 “这可是好东西,把它洗干净晾干,拿到城里去卖的话,能卖上百两银子呢!”雷震一脸的欣喜。 正文 第三十六章 惊天阴谋 “杨牧云----”公主在房里叫他的名字。 “你娘子在叫你,你快过去吧!”雷震对杨牧云冲他笑了一下。 杨牧云苦笑了一下,过去推门进入房中。 “公......,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杨牧云刚一张口,顿觉不妥,及时收住了那称呼。 “人家的脚......”公主刚想说出来,却憋得满脸通红。 “脚怎么了?”杨牧云过去蹲下身来,伸手抬起公主的一双纤纤玉足来,公主羞不可抑,脚趾紧紧地蜷在一起,好像羞涩的花瓣。公主的足踝温软柔美,握在手里光滑如玉。 “啊,你的脚磨出血泡了。”杨牧云恍然,难怪她不好意思:“你忍着点儿,我用针帮你挑破,否则明天别想走路了。” 杨牧云帮公主挑开血泡,用嘴又轻轻的吹了一下。一抬头,看见公主的两眼水汪汪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儿。 “怎么了?我弄疼你了?”杨牧云心中有些惶惑。 “没事,你继续挑吧。”公主用衣袖擦了一下眼角。 “杨牧云----”公主欲言又止。 “公......你想说什么?”杨牧云感觉她的表情很奇怪。 “我---我叫朱熙媛,你不方便称呼我的话,就叫我熙媛好了。”公主咬了一下红红的樱唇,勇敢地说了出来。 “熙媛---”杨牧云轻轻的叫了一声,不明白公主是什么意思。 “我外公跟你一样,是锦衣卫的百户,所以我母亲的出身并不高贵......”朱熙媛娓娓道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杨牧云听。 杨牧云没有打断她,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直到宣德九年,我母亲因为没有给父皇生下子女,还只是一位普通的贵嫔,这个身份一直到宣德十年正月初三父皇驾崩。按宫中惯例,没有跟父皇生育子女的嫔妃是要给父皇殉葬的,恰恰在这个时候,宫中的女官发现,我母亲已怀有身孕,是我的及时出现,让母亲躲过了一劫。”朱熙媛沉默了一下。 “这种制度太没有人性了,怎么能把人的生命视如草芥。”杨牧云愤愤不平。 朱熙媛的眼睛一亮,我果然没有看错他。 “我出生的时候父皇就已经不在了,皇兄即位后,册封母亲为太妃,册封我为大明王朝的永清公主......”朱熙媛缓缓地说着,脸上没有一丝喜悦的表情。 朱熙媛看了一眼杨牧云:“外人都觉得我是金枝玉叶,其实我只不过是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鸟罢了。紫禁城里很大,可是你不能在里面随意走动,到哪儿都有一大堆太监宫女跟着,随时随刻都有一大堆规矩束缚着你,在这样的环境里呆着,我感觉随时都会疯掉......”说到这里,她眼神里现出一种难言的痛苦。 杨牧云站起身,坐在她的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柔软而冰凉。 朱熙媛脸颊升起一团红晕,小手微微一颤。 “其实我是偷偷跟郕王哥哥出来的,出来后才被皇上发现,他也没办法,只有下诏让郕王哥哥好好照顾我。”朱熙媛抬头看向杨牧云:“我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个笼子里。我好羡慕普通百姓的生活,如果上天让我重新选择,我不想再生在帝王之家。”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让人心酸。 “宫里最起码很安全,不会有人劫持你,也不会有人伤害你。”杨牧云安慰她说。 “你从那翠薇山庄救我出来,是不是认为我会感谢你?”朱熙媛的小手从他掌心中抽出来,看向他的目光也变得锐利。 “难道你会恨我么?”杨牧云苦笑。 “对,我恨你。因为你的出现让我又回到了那个笼子里。”朱熙媛的粉拳在杨牧云的肩头锤了两下。 杨牧云默然,朱熙媛说的也许是对的。因为他在翠薇山庄少主的房间里第一次遇见她时,她一点儿也不害怕、恐惧、悲伤,反而咯咯笑着管少主叫小妖精,原因是少主扮得和她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不对?杨牧云突然有些紧张。 “那个少主扮作你的样子干什么?”杨牧云紧张地问道。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觉得好玩呗。”朱熙媛没想太多。 “她挖空心思将你和郕王殿下绑来,难道就是为了扮作你的样子好玩?”杨牧云提醒她不要太天真。 “那......那你说她为了干什么?”朱熙媛也感觉有些不对了。 “我也不清楚,但可以推想一下,首先,她们是一群反朝廷的人,不然也不会绑架你和郕王殿下了。我跟着她们去利金寨的时候,她们要郕王殿下答应少主的条件,究竟是什么条件,我不得而知。”杨牧云看了朱熙媛一眼。 “那个少主的年纪是不是跟你差不多?”杨牧云问道。 “对呀!她跟我一样都是出生于宣德十年。”朱熙媛说道。 “她模仿你的样子,你的举止,你的神态。还有,你的生活,身边的人,还有宫中的一切掌故,是不是都告诉她了。”杨牧云的语气很严峻。 “是,她是问过我很多关于宫里面的事情,我只跟她说了一小部分。然后你就来了......”朱熙媛也感到了事情的严重。 “如果她掌握了你的一切,那么她是不是可以代替你成为永清公主然后回到皇宫?”杨牧云没有继续说下去,到那时,真的公主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你说她会冒充我到宫里去?”朱熙媛惊叫道。 “到那一步的时候,郕王殿下恐怕也被她们控制了,有郕王殿下的配合,她可以借着公主的身份接近并控制皇上,包括宫中的每一个人。”杨牧云点点头。 “啊----”朱熙媛惊呼出声“她们究竟想干什么?” “控制并颠覆整个大明王朝。”杨牧云叹了口气:“公主殿下,你出生在皇家,就得承担起一个皇室子女对整个王朝的责任。而不能像一个平民百姓那样任意妄为。有时你的一个不经意间的举动,就会给很多人带来伤害。” 朱熙媛不说话了,杨牧云的话深深地说到了她心里。 “如果你不回去的话,她就会以你的身份出现并代替你,到那时......” “你不要再说了!”朱熙媛抬起头:“我会回去的,而且会很快回去。” “天已经很晚了,公主殿下早些休息,我们明天一早还要赶路。”杨牧云出去的时候没有忘记顺便把门也关上。 杨牧云慢慢在洒满月光的院子里踱着步,他没有心思睡觉。明天的路程该怎么走,他心里得先合计一下。离这里最近的县城是霍山,那到了霍山下一步该怎办?亮明自己的身份让官府护送?还是不声不响的到更大一点儿的城埠?他已经跟锦衣卫的大队人马失去了联系,在山区中迷了路。山区是官府管控较弱的地方,不到一座大一些的府城,是谈不上安全的。想了半天头脑仍旧很乱,杨牧云叹了口气,干脆闭上了眼睛,走一步算一步吧! 第二天天一亮,杨牧云敲开了公主的房门,朱熙媛眼睛红红的,想是一夜未睡好。 吃过早饭,雷震收拾好昨天的那张虎皮和一些其它的兽皮,正准备领杨牧云和朱熙媛出门。忽然邻家的二虎子跑过来说道:“雷哥,你不用大老远地跑去霍山卖你的兽皮了,南边来了一支商队,专门收购皮毛和药材的。” “那太好了,” 雷震转身对杨牧云道:“恩公,你夫人走不得山路,正好可以搭商队的马走一程。” 杨牧云听了精神不禁也为之一振,和朱熙媛对视了一下,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欣喜之色。 “你先在这里歇着,我去跟商队的人说,说好了再接你过来。”杨牧云兴奋地道。 朱熙媛听了点了点头。 这是一支大约五十人的商队,赶着大约百十匹骡马,几乎所有骡马的背上都驮满了东西。 来到这猎户聚居的山坳里,商队停了下来。猎户们取出自己家中的兽皮和药材,来和商队进行交易。 山坳里顿时热闹起来,一些骡马背上驮的粮食、盐、铁器、布匹也是山里人所急需之物,猎户们和商队的人围城一圈,吆喝着对所需物品进行讨价还价。 雷震拿着虎皮对一个三十多岁,尖脸留着胡须的商队首领说道:“这里有上好虎皮一张,老板能出银子么?” 那人眯起了眼仔细瞄了一下虎皮,一捻胡须:“当然,不过我得好好看看货色。” 雷震将那虎皮递了过去,那人用手摸了摸皮上毛色,细细翻看了几遍,点点头:“好,皮上没有划伤。作价纹银六十两。” 雷震瞪大了眼睛:“老板,俺要将这虎皮拿到城里,至少可卖一百两。” 那人嘿嘿一笑:“小哥说得不错,不过离这里最近的县城都在百十里外,小哥如来回走上一趟,恐怕都得几天时间,中间所耗精力财力,咱先不说,到那儿能不能很快脱手,也还未知。小哥既然到城里买卖,就得给官府交税,虎皮一时卖不出去,就得在城里吃住。这一项项累积下来,即使你能卖出一百两银子,拿回家也不知几何。哪像你在这家门口卖这么容易,给你六十两,已经不少了。” 雷震挠挠头,他读书少,算不清这么多账目累计起来的关系,但觉得人家似乎说得不错,便道:“老板,你再加十两吧!为了猎这只虎,俺差点儿没把这条命搭上。” 那人摇了摇头,正要再说几句。忽听对方人群中有人叫道:“冯全?冯大管事!” 那人脸色一变,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出来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那人一见,不仅膛目结舌:“你是?姑爷,你怎么在这里?” 那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杨牧云。而那位商队首领,却是他老丈人周伯安府中地冯全冯大管事。 冯全对身边的一个人说道:“你先帮我跟他们讲一下价钱。”然后跟杨牧云到一无人处说起话来。 “姑爷,总算找到你了,小姐一直担心你呢?”冯全的脸色很是欣喜。 “梦楠?她现在哪里?”杨牧云问道。 “何大人从南都回来后,就到府里找过小姐,说姑爷你已被他的上司留在了南都,还受了伤。小姐担心姑爷,就想赶过去。老爷不放心,就让小人陪同小姐和姑爷的两位如夫人赶往南都。谁知到了南都后,姑爷跟南镇抚司里所有人都去办案了......”冯全一口气把事情都说了出来。 “那你为何会来到这里?” “姑爷有所不知,小姐本想在南都等姑爷回来,可是南昌府有一些事情需小姐出面处理,小姐就坐船赶往南昌了。去南昌前,小姐让小人去采购一些皮毛药材,小人就组织了一队骡马来这山里收购。对了,宁馨姑娘也在小人的商队里。小人这就把她给您叫来。” “宁馨也来了。”杨牧云眼睛一亮:“我跟你一起过去。” 冯全领着杨牧云来到一群人中间,只见一名身穿窄袖圆领青衫,相貌十分俊美的少年正在询问猎户们送来的药材。 “宁馨----”杨牧云叫了一声。 “老爷?真的是你!”那俊美少年看向杨牧云时不禁愕然一怔,然后欢呼一声快步上前和杨牧云紧紧拥在一起。 直看得周围的人瞠目结舌。 “走,我们到一边说话。”杨牧云拉住宁馨的手。 宁馨抹了一把眼中幸福的泪花,红着脸跟着杨牧云从人群中穿了出去。 “你怎么会在冯大管事的商队里?”杨牧云问道。 “小姐想让我帮她料理一些生意上的事,就让我跟着冯大管事熟悉熟悉药材皮货的买卖情况。”宁馨秋水般的双瞳凝视着杨牧云:“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老爷。”说着嘴角勾起了一轮新月。 “跟着骡马队跋山涉水辛苦么?”杨牧云关心地问。 “我没怎么受累,冯大管事一路上照顾得我很好。什么事都跟我商量。”她这句话不假,整个周府上下都知道她和素月是姑爷身边的如夫人,所以冯大管事对待她就像对待一位主子。 “有件事我想跟你和冯大管事说一下。”杨牧云态度很认真的对她说道。 正文 第三十七章 虚惊一场 “老爷有事请尽管吩咐。”宁馨对杨牧云的话很听从。 “你们的商队准备去哪里?” “我们准备先往东,沿着大山的南麓先到达桐城县,再向南沿大路到安庆府将收购的货物装船,返回南都。”宁馨说得很细。 “往东走陆路,沿着大山边缘......”杨牧云沉吟良久,抬头说道:“我要送一位很重要的人走出大山,需要跟着商队走,你们一定要保守秘密。” “你放心,老爷。我和冯大管事一定不会泄露您的秘密。” 商队启程了,长长的队伍逶迤向东行去。 朱熙媛换了一身青衣男装,骑在一匹栗色的马上,夹杂在骡马队中间而行。杨牧云贴在她左侧步行,没有骑马,宁馨紧紧跟着他,也没有骑马。 “宁馨,你骑上一匹马走吧。走山路很累的!”杨牧云劝道。 “没事,一路上我已颠簸习惯了,还是老爷您骑马吧!”宁馨反过来劝杨牧云。 “喂--杨牧云!”朱熙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又瞟了一眼宁馨:“这是位姐姐吧?长得好漂亮呢!” 宁馨颊生双晕,睫毛低垂,没有说话。 “宁馨,宁静馨香,啧啧啧,好名字。”朱熙媛感叹道。 “公子的名字也一定很好听了,不知尊姓大名?”宁馨还不知朱熙媛是女儿身,只觉这小公子长相俊秀,说话很讨人喜欢。 “我......”朱熙媛刚张口就被杨牧云打断了。 “公子渴了吧?来,喝水。”杨牧云递给她一个水袋,并对宁馨使了一个眼色。 宁馨立时会意,不再言语了。 “你们认识?你很喜欢他,是不是?”朱熙媛眨了眨眼向寸步不离杨牧云的宁馨问道。 宁馨笑了笑,不再跟她说一个字。 “她很听你的话么?你们究竟什么关系?”朱熙媛朝杨牧云嘟起了嘴。 “你想知道么?”杨牧云故作神秘地靠近她,低声道:“回到宫中我再告诉你。”说完哈哈一笑,拉着宁馨朝前去了。 “你----”朱熙媛一时气结。 一路相安无事,临近傍晚,商队赶着骡马来到一处城镇的关卡前。冯全来到杨牧云跟前说道:“姑爷,前面就是庐镇关了,过了这个关口,咱们就进入安庆府的地界了。小人先去打通一下关系,好赶快过关。” “不用,咱们只管大摇大摆地过去。”杨牧云制止了他。 “姑爷,这......行么?关口驻扎着一巡检司的官兵,有几百号人呢!”冯全不放心地问。 “人多好,人多安全,你只管跟在我后面,别的不用管。” “是,姑爷。” 庐镇关隶属于庐州府舒城县,过了庐镇关往东是安庆府桐城县地界,往西南去是潜山县地界,是三县要冲。来往行商旅客极多,所以舒城县在此设卡收税,派驻巡检官兵。 庐镇关的巡检正官姓金,现在亲自坐镇关口。 金巡检很不爽,堂堂一个朝廷正九品的巡检,看着一支赶着骡马的商队大摇大摆的过来,连一个上前示好的都没有,真是太不懂规矩了。他和旁边的税课大使严希来对视了一下,说道:“这支商队得好好查一查,看有没有携带走私违禁的物品。”严大使点头会意。 “站住,停队检查。”巡检司官兵老远就对杨牧云等人吼道。 吼声过后,商队仍然缓缓前行。 “妈的,你们耳朵聋啦!叫你们停下,你们听见了没有?”几名巡检司的官兵持刀迎上前去。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当先的一名官兵吃了一记耳光。一名剑眉星目的少年左手牵着马缰,右手戟指:“叫你们巡检过来。” 那名官兵被打懵了,捂着脸拿刀一横:“反了,竟然殴打官兵,弟兄们,快把他们看押起来。” 金巡检见前面乱成一团,眉头一皱,起身抬步走上前去。巡检司的官兵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怎么回事?”金巡检问道。 “他抗拒官兵检查,还打人。”挨打官兵拿刀一指那位剑眉星目的少年。 “你就是这庐镇关的巡检?”那少年不等金巡检开口,抢先问道。 “阁下是?”见对方盛气凌人,金巡检不免心下一虚。 “巡检请这边说话。”那少年转身朝一僻静处走去。金巡检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不知巡检怎么称呼?”那少年问。 “本官姓金。”金巡检面无表情的盯着他说道。 “金巡检,本人是锦衣卫南镇抚司辖下百户杨牧云。”少年取出一块银制腰牌,递到金巡检面前。 当金巡检看到腰牌上字迹的时候,眼中的瞳孔放大了,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百户可是正六品,比他这个正九品的巡检高整整六个品级。 “下官拜见大人。”金巡检一拂袍袖,作势要跪。 “金巡检不必多礼。”杨牧云连忙将他扶住:“本官此次是陪同上司来查探山中匪寇。还望金巡检不要透漏我等的行踪。” “是、是、是......下官谨记,下官谨记。”金巡检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 “本官的上司就在商队之中,现天色已晚,需要在此留宿,金巡检要尽到保护之责。”杨牧云的语气变得威严起来。 “应该的,应该的,大人请随下官到这边来。” 杨牧云领着商队跟随金巡检来到巡检司官兵的驻地。金巡检腾出最好的房舍请他们入住,并命人杀猪宰鸡大摆筵宴招待杨牧云一行人。如此情景直把冯大管事惊得目瞪口呆,当初杨牧云刚和周小姐成亲时只是个寻常秀才。没想到一月不到,他随便亮一下腰牌,就能让一县巡检俯首听命。姑爷究竟做得什么官呀?竟如此的威风,冯大管事不敢问,一时也猜想不透。 宴罢,杨牧云安排朱熙媛住在最宽敞舒适的一间房内,自己则住在她隔壁。其他人的房间由冯大管事安排。 “一切都安排好了么?房间够不够住?”杨牧云问冯大管事。 “够!当然够!姑爷你可真有本事。不过姑爷你和宁馨姑娘住的房间稍小了一些,跟姑爷来的那位小公子住的房间太大了,不如让她和姑爷换一下更好。”冯大管事说道。 “我和宁馨在一间房?”杨牧云一愣。 “姑爷你怎么了?宁馨姑娘是侍候姑爷的如夫人,当然要和您住一间房。”冯大管事对杨牧云的态度有些诧异。 “哦,没事了,你下去吧!叫大家伙儿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杨牧云吩咐道。 杨牧云走进自己的房间,刚放下手中的剑,宁馨就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 “老爷,洗洗脸吧!等会儿我再打盆热水给您泡泡脚,您劳累一天了,需要早些休息。”说着她把热水中浸泡过的毛巾拧了一下,递给了杨牧云。 杨牧云接过毛巾擦了把脸,扫视了一下屋内,房间倒整洁干净,靠墙只有一张大床。他走过去,一屁股坐下去,仰面朝天躺在床上,伸展着双臂,微微闭上了眼睛,好舒服呀!他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躺在床上的感觉了,从出了南都城一路追踪,再到翠薇山庄扮作卧底,就是昨晚在猎户家都是在院子里熬到天亮的。 “老爷,该泡脚了。”宁馨的话使杨牧云的思绪又回到了现实。 他起身看了一眼身边这个娇艳欲滴的小美人,一跃到地,一把将宁馨抱到了床上。 “老爷,你......”宁馨娇呼一声,羞不可抑。 “我来侍候你泡脚。”杨牧云说着起身捉住了宁馨的脚并除去了她的鞋袜。 一双晶莹雪白,纤巧秀气的玉足呈现在杨牧云面前。杨牧云入手只觉温软滑腻,慢慢将之放入翻腾着热气的水中。他抬头看了一眼宁馨,宁馨的脸红红的,像抹了一层胭脂。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 杨牧云将宁馨的脚擦拭干净,起身扶着她的肩让她平躺在床上。 “老爷......”宁馨偷偷看了一下他,声若蚊鸣,心口突突直跳。 杨牧云将被子盖在她身上,轻轻说道:“你先睡吧!我去外面查看一下。” “老爷,我陪你一起去。”见杨牧云要走,宁馨脸上微露失望之色,忙拉住他的手。 拉着自己的那只纤纤素手微微发颤,杨牧云心中一软,身子斜靠在了床上...... “宁馨,我还不能和你亲热,我在练一种武功,功法大成之前是不能和女人亲热的。”杨牧云拍了拍她的柔软的香肩,解释道。 “宁馨明白了,老爷,我会等你,等你练功大成之后,我再好好陪你,现在,让我搂着你睡,好么?”宁馨一支雪白的玉臂绕在了杨牧云的脖颈上。 “你这样我会受不了的,我怕我会控制不住我自己。”杨牧云说的是实话,一位千娇百媚的小美人半裸着玉体睡在自己旁边,要不动心他就不是男人了。 “老爷要受不了的话,就要了我吧!”宁馨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妩媚。 “你这不是害我么?”杨牧云突然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这时,只听隔壁公主的房间“砰”的一声好像什么东西打碎了,接着就是“啊”的一声惨叫。 “不好!”杨牧云推开宁馨,从床上一跃而起,顾不得穿好衣服,抓起长剑飞一样冲出门去。 “嘭”的一声杨牧云一脚踹开了公主的房门,只见房中凌乱不堪,窗户大开,公主已不见了踪影。 杨牧云大惊,一步飞跃到窗户前,举目四望。窗外月挂中天,地上白茫茫一片,却无半条人影。他不及多想,纵身跳了出去,正待四下查探。 只听格儿的一声娇笑从身后传来,杨牧云蓦然回首,朱熙媛正站在窗前笑嘻嘻的看着自己。 “贼人呢?闯进你房间的贼人哪里去了?”杨牧云一迭连声地问道。 “他不就站在院子里么?”朱熙媛一指杨牧云,眼睛眯得像一弯新月。 杨牧云直感觉好像有人举起一桶凉水将自己从头淋到脚,生生的被涮了,而且涮得好惨。 “小祖宗,你这玩得是哪一出?简直能把人吓死!”杨牧云苦笑道。 当杨牧云重新回到公主的房中时,宁馨也穿好衣服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坏了你们的好事。”朱熙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公子没事的话,就早些休息吧!”杨牧云长吁了一口气,心口还在怦怦乱跳。 “你们不要走,留在这里陪我。”朱熙媛看到杨牧云拉起宁馨的手正欲出门,便叫住他们。 “这恐怕不方便吧?”杨牧云说道。 “那你不要后悔,当你再进来的时候,我保证你再不会找到我。”朱熙媛故意板起了脸。 ------------------ “哈哈,十万。我又赢了。”朱熙媛将手中牌打了出去。 三人在房中打起了叶子牌。 看着朱熙媛将牌全部反面扣在桌上,兴致勃勃地用双手反复搓动着。杨牧云和宁馨都有些意兴索然,杨牧云本身就不喜欢打这叶子牌,而且被这小公主涮了一把。宁馨以前跟着周夫人的时候经常陪着夫人跟其他贵妇打马吊,但现在实在提不起兴致。 “这一次我坐庄,你们俩合起来打我。”朱熙媛玩兴不减。 “好啊......”两个人回答得都有气无力,无奈地伸手去抓桌上的纸牌...... 夜深了,朱熙媛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意。 “宁馨,你扶她到床上休息吧!”杨牧云说道。 “啊?老爷,这不合适吧?”宁馨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的朱熙媛,心道这位公子年纪虽小,毕竟是个男子,自己怎可服侍她上床。 “她跟你一样,都是女儿身,你不必顾忌。” 宁馨低头看去,果然在朱熙媛的领口下看到一抹粉红的女式亵衣。 杨牧云仰天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自言自语地道:“看来,今天又得将就一晚了。” 正文 第三十八章 再遇凶险 天亮了,商队的人早早起来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公子。我们该启程了。”杨牧云站在门口催促着里面的公主。 “我累了,不舒服,今天不想上路。”朱熙媛在屋里说道。 “什么?”杨牧云推开门,只见朱熙媛坐在椅子上,双手托腮,呆呆地看着窗外。 “你哪儿不舒服,要不要找个郎中看看?” “我哪儿都不舒服,今天实在不想走了。”朱熙媛没好气地道。 杨牧云见她面色红润,不知她堵得什么气,便劝道:“这里还不太安全,不能久耽,我们得速速离开这里。” “要我跟你走也行,但我不想跟着这商队走了。” “为什么?”杨牧云不解地问。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朱熙媛硬邦邦地甩了一句。 杨牧云无奈的出了房门,见商队的人都已收拾停当,宁馨上来问道:“老爷,冯大管事让我问你,咱们何时启程?” “你们先走吧!”杨牧云说道。 “老爷,这是为什么?”宁馨闻听有些吃惊。 “我在这里还有事要办,不能一起走了。”杨牧云没说太多。 “那我跟你一起留下。”宁馨不假思索的道。 “不,我办的是公事,身边不方便带女孩子。我办完事后,会回南都。你回到梦楠那里,跟她还有素月说一下,我很好,不用她们挂念。” ...... “冯管事,我不能跟你们去了,你一定帮我好好照顾宁馨。”杨牧云来到大路口,看着宁馨依依不舍远去的身影,对冯全交代道。 “姑爷放心,我们这里所有人都对宁馨姑娘很是尊敬,您大可放心。”冯全拍着胸脯保证。 ------------------ 回到巡检司驻地,杨牧云看见金巡检正指挥许多官兵搬东西装车,看样子是要远行。 “金巡检,你这是在做什么?”杨牧云不禁问道。 “大人,现在已到月底,关上这个月的税银需要押运到知县大人那里。”金巡检连忙躬身施礼。 “东西不少呀!”杨牧云扫视了一圈。 “大人不知,这除了税银之外,还有关上一些官员士卒捎带给住在县城家属的一些日常用品。所以装运的东西就看起来多了。”金巡检忙解释道。 “这得需要不少人押运吧?”杨牧云摸了摸下巴。 “那当然,这税银不能有失,至少得百人押送。” “嗯---,好!金巡检,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杨牧云压低了声音。 ------------------ 一队百十人的巡检司官兵押着十几辆大车向着东北方向,通往舒城县城的大道上走着。 队伍的最后,有两个人身穿巡检司士卒的服装,在一起窃窃私语。 “公主,你如果跟着商队走的话,就能骑马,不用步行跋山涉水了。”一个士卒低声说道。 “我高兴,我愿意,只要不跟那个宁静馨香的假男人在一起,你让我爬着走我都愿意。”另一个身材娇小的士卒说道。 这两人就是杨牧云和朱熙媛,他们穿着巡检司普通士卒的衣装,走在队伍的最后。“ “她到底招你了惹你了?你对她发这么大火气?”杨牧云苦笑。 “反正我看到她跟你在一起,心里就很不爽。而且,你们两人晚上还住一个房间,真不羞。”朱熙媛脸一红,啐了一口。 “真是不可理喻!”杨牧云哭笑不得,干脆闭上了嘴。 “怎么?舍不得你那个大美人呀?你可以去追呀!桐城方向离这里不远,现在你快马加鞭还追得上。” “......” “大人----”前面探路的兵丁来向押送车队的副巡检报告。 副巡检姓常,叫常天佑。长得身材高大,样子很是威猛。 “大人前方道路由于昨晚山石塌方,已被乱石堵住,过不得了。” “那就绕路前进。”常副巡检一声令下,队伍立马向另一个方向前进。 巡检司的队伍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前面的路有些窄,路的左边是一条河,右边是一座山,一山一河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道路。 常副巡检的目光扫视着山上郁郁葱葱的林木,脸上的肌肉微微跳动着。这时,身后响起了一阵人喊马嘶声,常副巡检和一众兵丁循声望去。原来后面来了一支商队,驮马吭哧着拉着装满货物的货车在艰难的前行,车把式甩着漂亮的鞭花吆喝着拉车的牲畜走快一点,十几辆大车的旁边是二三十名骑马的劲装骑士,背剑跨刀,样子甚是威武。 “老爷,前面道路甚是狭窄难行,要不要派个人前去探探道路。”一个管事摸样的人对一个相貌威严、留有长须的中年汉子说道。 “派个鸟,这条道老子走了几十年了,告诉大伙儿,不要停,过了这座山,傍黑就可以在舒城过夜。”长须汉子的目光向商队扫了一圈,在常副巡检这边停了一下,又转向前方,“驾!”蹄声得得,打马向前去了。商队马车也没有停歇,发着粼粼的车轴声继续向前方行去。 “大人,如果再晚走一个时辰的话,恐怕天黑前就赶不到舒城了。”一个兵丁对常副巡检说道。 “等前方探马回来再说。”常副巡检很沉得住气。 身后又是一阵车马声响起。 “老方,你也来了啊?”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矮胖子对一个花白胡须的老者说道。 “大道被乱石堵住了,只能绕道这里。老夫比史老板早一个时辰出发,没想到你却早到了。” “不说了,我们一起过去,不然的话天黑之前就到不了舒城了。”史老板对那姓方的老者说道。 蹄声得得,车声粼粼,两支商队并作一支向那依山傍水的山路行了过去。 “杨牧云,你看这好几支商队都过去了,为什么我们停在这里不动呀!”朱熙媛不解地问。 “探马还未回来,常副巡检要了解前方情况才好带队通过。”杨牧云解释道。 “奇怪,那个留着两撇鼠须的矮胖子怎么看起来那么眼熟,我肯定在哪儿见过他。”杨牧云苦苦思索起来。 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从前方响起,常副巡检派出的探马终于回来了。 “妈的,这么晚才来,误了回舒城的时间,我扒了你的皮。”常副巡检咒骂道。 “大人,前方一切平安无事,可以通过。”探马回报道。 “操,都起来,赶快走。”常副巡检怒吼一声。 巡检司的车队缓缓行进在山道上,一时相安无事。 “杨牧云,我们是不是到了舒城就一切安全了?”朱熙媛问道。 “还不行,应该说到了京师,进了宫,你就安全了。”杨牧云说道。 “你说你要送我到京师?”朱熙媛眼睛一亮,俏脸上露出欣喜之色。 “公主误会了,在下官小职微,只能将您送到暂时安全的地方,到时自会有京师来的大人物来保护公主,到那时在下的使命就完成了。”杨牧云见她的神色心中不由一紧,心说送你去京师,开什么玩笑,有你在,老子一天不得安生。 “我不管!杨牧云,你如真送我去京师,我就跟皇兄说,让他重重赏你,封你一个大官做,怎么样?”朱熙媛一脸企盼地看着他。 “公主,先过了这座山再说吧。”杨牧云苦笑道。 两人正说着话,杨牧云突然见到前方数里之外的山林里飞出一大群鸟,黑压压的盘旋在山林上空。 “咦?”杨牧云心中涌出 一种不祥之感。 “杨牧云,怎么了?”朱熙媛奇怪地问道。 “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紧紧地跟着我。”杨牧云一脸严肃。 常副巡检带着车队拐过一处山脚,突然见到前面有一堆东西堆放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仔细一看,原来是几十辆空马车横七竖八堆叠在一起。 “停下!”常副巡检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来人,快把这些车子移开。” “是!”一名士卒正要上前,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冷箭从山上飞下,正中那士卒的咽喉。 “啊---”那士卒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身体扭曲了几下就一动不动了。 常副巡检和一众兵丁还未反应过来,一片箭雨从山林中泼洒而下,钻入许多人的肉体,“噗噗”之声不绝,惨叫之声此起彼伏。第一波箭雨就射倒了一大片人。 “不好!”杨牧云一把将朱熙媛扯到自己身后,挥剑将一支飞来利箭劈为两半。 “冲啊!”一阵山崩一样的吼声从山林中轰然响起,数百名身穿青衣劲装的汉子手执刀枪呼啸着如同滚石一般从山上疾冲而下。 “快,退到车后,大家聚在一起,不要慌......”常副巡检声嘶力竭地吼着。“嗖”的一声一支利箭射中他的左肩,常副巡检翻身落马。 巡检司的官兵只剩下几十人,很快就被犹如洪水一般的青衣汉子围了起来。 山路上,喊杀声震天。刀光洒落处,鲜血四溅,断肢横飞。 杨牧云四周霎时已围过来一群青衣汉子,嘶吼着举刀向他砍来。杨牧云飞身跃起,挥剑格开几柄单刀,手腕疾伸,剑尖挑起一朵耀眼的剑芒划出一道新月形的光弧,光弧闪过之处,几名青衣汉子的咽喉鲜血狂迸而出。“蓬”的一声一人胸口中了杨牧云一脚,身子飞起,重重摔在岩壁上,口吐鲜血,委顿于地。一名青衣汉子挺枪向杨牧云的后背刺去,对方身影如鬼魅般消失不见,后背一痛,一道森冷的剑锋从后背透到前胸...... 杨牧云身影闪处,鲜血立现。剑光消逝的地方,已有九人倒下。 杨牧云看了一眼周围,剩下的巡检司官兵已或死或降。常副巡检已被擒住,一名青衣汉子已将刀架在他的脖颈处,他名字虽然叫常天佑,但看来老天也不护佑他了。 更多的青衣汉子已向自己这边聚来,杨牧云不及多想,又挥剑刺倒两人,拉着朱熙媛向河边冲去。 一柄单刀向杨牧云头顶劈来,杨牧云侧身闪过,一剑贯穿了一名青衣汉子的胸膛。他甩开朱熙媛的手,推了她一把。 “你快去河边,游过去,我在这里先抵挡一阵。”杨牧云冲她吼道。 朱熙媛花容失色,但还是听了他的话,向河边跑去。 一股劲风砸向杨牧云背后,杨牧云不及躲闪,挥剑扫向身后。 “嘡”的一声,兵刃相交,对方兵器势大力沉,杨牧云一阵手臂发麻,知道对方来了硬茬。 杨牧云定睛看去,只见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矮胖子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向自己砍来,正是方才山口碰见的一支商队的史老板。杨牧云明白了,之前过去的三支商队都是盗匪装扮的,车上拉的不是货物,而是盗匪和兵器。他们拐过这个山脚之后就将货车堆放在路中间拦住去路。所有人爬到山林中埋伏起来。怪不得先前远远看到一群惊鸟从山林中飞出,应该是盗匪们埋伏时惊到了林中的飞鸟。 “小子,功夫不错么?连伤我十几人。”矮胖子高举手中的鬼头大刀,阴恻恻地说道。 这语调好熟悉,杨牧云脑中一闪。 “你是利金寨的尤得财。”杨牧云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我?”矮胖子一愣,那时杨牧云扮作一白衣蒙面女子,他这个利金寨的二寨主自然不识得他。 杨牧云也不答话,长剑挑起一朵剑花直取尤得财的胸口。尤得财虽身体较胖,但动作敏捷,闪身躲过,右手一抖,鬼头大刀携起一股劲风卷向杨牧云全身。杨牧云后退一步,瞥眼瞅见几名青衣汉子朝朱熙媛追去,心中暗道不好。这时尤得财的鬼头大刀又向自己当头劈到,杨牧云脚尖一点地面,身形高高跃起,右手一翻,剑尖如一点寒星,飞向对方右侧太阳穴。尤得财冷哼一声,迅速变招,刀锋一转,夹杂着凛冽的劲风劈向杨牧云小腹。杨牧云剑锋闪电般回转,“噹”的一声,刀剑相交,鬼头刀一窒。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杨牧云双足在鬼头刀身上一点,身子凌空翻了两个筋斗,落地时人已在数丈开外。 正文 第三十九章 机关重重 “这小子好俊的功夫。”尤得财暗暗吃惊。 杨牧云刚脱离与尤得财的接触,脚下不停,一剑又刺中一名青衣汉子的后心。几步来到朱熙媛身边,反手一剑又挑开了一名青衣汉子的咽喉,护着她向河中奔去。 眼看两人跳到河里,奋力游向对岸。尤得财大吼一声:“放箭。” 一队身背长弓箭壶的青衣汉子走上前来,引弓搭箭,一阵箭雨划过天际直插入河中。 “快---,潜到水里去。”杨牧云大叫一声,双手猛地将朱熙媛按入水中,自己扑上去牢牢将她护住。 “咻---”,“咻---” 朱熙媛屏住呼吸,在水下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一支支利箭扎入水中,在自己眼前像鱼一样游过。 “噗---”这是利箭扎入肉体的声音,朱熙媛不安地看向杨牧云,杨牧云的脸色依然很镇定,但他周围的水慢慢变成了红色 “杨牧云,你一定不要有事!”朱熙媛紧紧抱着他,眼中含着泪,顺着水流拼命向下游对岸游去。她水性不好,可这时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抱着一个人游了好远好远 当他们快靠向岸边的时候,杨牧云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杨牧云---,你醒醒,你千万不要睡着了。”朱熙媛在他耳边大喊。她拽住他的手臂,拼命向岸上拖去。 河沿上,一个娇小的身躯拖着一个比她大得多的躯体,一步一挪地慢慢移出了水中,来到了岸上 当双脚踏在草地上的时候,朱熙媛再也撑不住了,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她看了一眼身边地杨牧云,他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背上插着一支罪恶的箭,箭羽在风中不住地摆动。 “杨牧云,你不能死!我不会让你死!”朱熙媛咬牙用手在地上用力一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弯腰抓住了那支罪恶地箭柄,缓缓闭上双眼,一咬银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上一拔 “啊---”鲜血飞溅,杨牧云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再次晕厥了过去。朱熙媛将拔出的箭远远地扔了出去,惊恐万分地上前紧紧抱住了杨牧云,只见他嘴唇紧闭,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呼吸呼吸怎么停了?朱熙媛紧张地将耳朵贴在了杨牧云的胸膛上,心脏怎么好像也停止了跳动? 朱熙媛吃惊地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中涌了出来,她终于忍不住了 “杨牧云,你千万不能死呜你千万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我不能没有你呜”她拼命地晃动着杨牧云的身体,全身抽搐着,眼泪像打碎的水晶顺着雪白的脸颊不住地掉落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 “咳咳咳”杨牧云缓缓睁开了眼:“公主,你别晃了,你再晃下去,我就真的挂了。” “杨牧云,你没死,真太好了!”朱熙媛见他醒了过来,大喜过望。紧紧的将他拥抱在怀里,如花笑靥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发出璨然的光彩。 ----------------- “你慢点儿走,小心牵扯了伤口。”朱熙媛架着杨牧云的左臂,走在河边的草地上。 “公主,你先放开我吧!我自己能走。”杨牧云后背的伤口已经用扯下来布条简单的包扎住了,他右手拄着一根木棍,一顿一步地向前走着。 “都伤成这样了,还逞什么强?”朱熙媛嗔道。 “公主,这要让人看见总之,对你很不好。” “啧啧啧,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朱熙媛乜了她一眼:“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一直照顾你,照顾你一辈子。” “公主,你又来了”杨牧云听得心惊肉跳。 “杨牧云,你看---”朱熙媛一指前方,杨牧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里地外的河湾处,有一栋小房子。 “那里是一户人家,公主,看来我们今晚有住的地方了。” “嗯---”朱熙媛眼中蕴含着笑意。 “公主,我们过去向人家借宿一定要客气一点儿,如果房主问我们的关系,我们就说是兄妹吧!”杨牧云抢先建议道。 “为什么?我才不要,我又不缺哥哥,我哥哥不是皇上,就是王爷,你要怎么扮?要我说,我们还是假扮夫妻吧!”朱熙媛笑吟吟的说道。 “公主这样说不合适,公主年纪太小了,扮夫妻可不像。”杨牧云苦着脸说道。 “像不像你说了不算,本公主说扮什么就扮什么。”朱熙媛板起了脸。 “好,公主喜欢怎样就怎样吧!”杨牧云苦笑着说道。 “这还差不多,来,乖相公,让为妻慢慢扶你过去” 房屋的门打开了,里面打扫得很干净,东西摆放得很整齐,但就是没有人。 杨牧云和朱熙媛觉得很意外。 “我们只能先住进来等主人回来后再向人告罪了。”杨牧云说道。 “嗯,那就先这样了,杨牧云,这里有张床,你先躺下吧!我去看看能不能去烧点儿热水?”朱熙媛扶着他向床边走去。 屋子不大,房间正中的墙上挂的是一幅神像,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每个老百姓的家中都有自己供奉的神祗。可就是这幅神像引起了杨牧云的兴趣。因为这幅神像是一幅观音像。 “咦?这幅观音像好熟悉呀!”杨牧云仔细端详了起来。画中巨大的莲花宝座上坐着的观世音菩萨美艳之极,特别是那眼神,流露的不是慈悲,而是极尽妖媚之色。 “杨牧云,你怎么了?一直盯着这观音像看什么?”朱熙媛不解地问道。 杨牧云不答,缓步走到观音像前,观音像下靠墙放着一张条案,条案正中放着一个青铜香炉。杨牧云双手放在这青铜香炉上,微一用力,香炉自左向右缓缓转动起来,他将这香炉转了三圈之后,只听“轧轧轧----”一连串刺耳的声音响起,脚下晃动起来,他连忙退后,条案底下的地面竟轰然裂开,出现一连串的台阶通向地下。 “杨牧云,这是怎么回事?”朱熙媛惊叫道。 杨牧云脸上异常凝重,看了朱熙媛一眼:“我下去看看,你留在这里,如果底下有什么异常,你赶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我跟你一起。”朱熙媛抱住他的胳膊。 “不行!”杨牧云沉声喝道。朱熙媛一愣,他从未见过杨牧云对她这样疾言厉色过。 “我再说一遍,你留在这里。”杨牧云抽回自己的手臂,缓步走下台阶。 借着外面的亮光,杨牧云发现下面只是一间地下暗室,没有连着任何通道。暗室里居然有一张床铺,旁边放置着一些生活用品,角落里还有一坛清水。 身后脚步声响起,朱熙媛没有听他的话,还是跟来了。 “杨牧云,你怎么知道这个机关的?”朱熙媛好奇地问。 杨牧云没有回答,脸上露出一丝恐惧之色,走了这么远,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没想到又回到观音教的地盘上了,这不是自投罗网又是什么? “咦?这里有一盏油灯,我来点燃它。”朱熙媛哧的一声晃亮了火折子。 油灯点亮了,朱熙媛想举起它,谁知那油灯纹丝不动。 “这油灯真古怪。”朱熙媛双手再一使劲,油灯竟缓缓转动起来。只听哄的一声,暗室通向地面的石板合上了。 “杨牧云---”朱熙媛尖叫一声,扑到杨牧云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杨牧云惊出了一身冷汗,心道这下坏了,自己和公主都被困在了这暗室里,可怎么出去?双手用力一握,背后的箭伤就一阵疼痛,手中的长剑早已在中箭时掉入河中,以现在的情况与人交手的话,一般人还能应付,如果遇到高手,恐怕过不了三招两式。 杨牧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静谧的暗室中都能听到两个人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过了好长一会儿,周围依然安静如初,没有任何人出现在他们面前,也听不见任何其他人的声音。 两人刚稍稍松了一口气。忽然发现头顶地面微微震颤,再一听,远方似乎隐隐有马蹄声传来。 “杨牧云---” “嘘---”朱熙媛刚一张口就马上被杨牧云制止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踏在地面像敲鼓一样。声音堪堪到达房外时,只听一阵马嘶,马蹄声嘎然而止。 然后噔噔噔一阵脚步声响起,大概有三四人进了屋子。 杨牧云的心又提了起来,“噗”他一口气吹灭了油灯。暗室中立时漆黑一片。 “第四小队有什么消息?”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报告旗主,根据飞鸽传书,第四小队已到桐城,追上了那支商队,可商队中并无那奸细和永清公主。”一个少女的声音说道。 “奇怪,天柱山的信徒不是说他们跟一个商队走了么?第三小队的消息如何?”那旗主问。 “旗主,第三小队向南已到潜山县,仍然没发现那奸细和永清公主的踪迹。” 那旗主沉默了下去,好像是在苦苦思索。 杨牧云脸上的肌肉一紧,那旗主不是别人,正是翠薇山庄将他们逼下断崖的苗旗主苗方菁。她要下来怎么办?杨牧云紧紧盯着地道口方向,紧张得都快透不过气了。 这时又一阵马蹄声传来,一队人马来到屋外停了下来。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禀告道:“旗主,韦副旗主来了。” 一阵脚步声踏进了屋里。 “运兰,你那里怎么样?”苗方菁问道。 “将朱祁钰救走的是锦衣卫,我本已带人找到了他们的所在,可那些鹰爪孙耳目灵敏得多,竟然获悉了我们的到来,埋伏起来袭击我们,而且他们的个个身手不低。尤其是一个长得特别俊俏的小子,武功尤为高强,连我都不是他对手”韦运兰讲述道,语气有些黯然。 “看来再把朱祁钰抓来已不可能了。”苗方菁叹了口气。 “旗主,在来的路上我碰到了利金寨的二寨主尤得财,他说他们刚在这条河的上游劫了庐镇关巡检司的税银” “哼---这些山贼,总是少不了拦路打劫的勾当,我真想不通,圣主收编他们干什么?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苗方菁不等韦运兰说完,就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们归顺圣教不久,旗主又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韦运兰劝道。“那尤得财说他们拦劫税银时,有一个普通士卒武艺极为高强,连杀了十多名他们寨子里的人。后来他拉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士卒跳河往下游跑了,尤得财追之不及,捡到了他遗落的兵器,你看” 说着就听到她解下一件什么东西递了过去。 “这是我们教中的长剑!”苗方菁惊呼一声:“那两人肯定是永清公主和那朝廷奸细。他们跟着巡检司的队伍,是要到哪里去?” “巡检司是押送税银去舒城县的,所以他们去的一定也是舒城县。”韦运兰判断道。 “运兰,你说得不错,沿着这条河往下游再走几十里,就是舒城县城。那奸细只要将公主带到通衢大邑,就能摆脱圣教的掌控范围。” 接着是一阵起身装束的声音。 “运兰,我们赶快沿着这条河追下去,少主有令,对他们两人一定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阵脚步声噔噔噔的出了屋子,接着马蹄声响起,得得得向远处去了。 地下暗室中的两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杨牧云,这里还是那个邪教组织的地方,对不对!”朱熙媛忍不住问道。 “不错,这栋房子应该是她们的一个联络站。”杨牧云沉吟道。 “那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要是被她们发现咱们在这里可就糟了。”朱熙媛急道。 “咱们先把灯点着,看看打开这暗室的机关在哪里?” 。鬼吹灯 正文 第四十章 午夜杀气 戌时,黑暗已笼罩了大地,无边的旷野中亮起了一堆篝火。 篝火周围,坐了一圈青衣劲装的彪形大汉,他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嘴里不停的喷吐着污言秽语、哼着淫浪的小调。 “二寨主,你看这天都黑了,要找的人都还没个影儿,我们要在这荒郊野地晃荡到什么时候呀?”一个青衣汉子问坐在中间的一位身材矮壮,穿着团花锦袍,唇上留着两撇鼠须中年汉子。 “这我说了不算,大寨主说了也不算,还得要听圣教的指令。”这个矮壮鼠须的中年汉子就是利金寨的二寨主尤得财。 “妈的,二寨主,你说弟兄们以前活得多逍遥自在,大寨主干么非得拉着弟兄们加入什么观音教,让一群娘们管着咱们。娘的,要多憋屈有多憋屈。”一个青衣汉子骂骂咧咧道。 “是呀!要换成以前,早回山寨快活去了,还用在这里喝风。”又一个青衣汉子在发泄不满。 “二寨主,碰到那群白衣娘们时你真不应该说那么多,不然也不会要咱们留下来帮她们找什么人了。” 大家七嘴八舌,似乎要把这一天的郁闷都在这旷野中发泄出来。 尤得财眯着眼,也不说话。他理解手下这帮弟兄们的郁闷,他何尝不是。只不过这些话他们可以说,自己只能憋在心里。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紫春色的凤纹玉佩,这是杨牧云和朱熙媛跳到河里时他追上去捡到的,当然,还有一柄长剑。只不过他将长剑交给了韦运兰,而这块玉佩他留了下来。 “嗯,玉的成色不错,没有一丝杂质,尤其是这种颜色的精品不多,一定很值钱。”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玉佩莹然生光,正中刻着一个大大的熙字。“这俩小子究竟什么来头,身上竟会有这样值钱的东西。” 身边发泄不满的抱怨声不知何时停止了,周围一时静得出奇。 一阵风吹来,篝火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尤得财的眼皮禁不住眨了眨,就这一眨眼间,手中的玉佩已消失不见。 尤得财大骇,抬头向四下望去。 篝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灰色的人影。 尤得财霍地站起身来,右手紧紧抓住了身边的鬼头大刀。 那灰色人影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冷峻的脸,那张脸很年轻,应该二十出头,但并不英俊,线条太冷硬,五官如刀削斧劈般,刚毅冷漠,漆黑的眼眸锐利得如同刀锋一样,让人不敢和他对视,那一身的冷厉雾气更是慑人,沁得人心底发凉,让人不寒而栗。 “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灰衣人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掌,掌心上赫然是那块紫春色的凤纹玉佩。 他的声音极淡,带着一股冰冷的气息。 “来人---”尤得财大吼一声,可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衣袂猎猎作响。 “哼---这里除了你之外,再没一个活人了。”灰衣人嘴角抽动一下,冷哼一声,带着不屑和轻蔑,令人感到深深地寒意。 尤得财瞪大双眼向四周望去,自己的几十名手下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一动不动,没有一点儿生气。他心胆俱裂,慌忙跑过去挨个翻他们的身体,准确的说,应该是---尸体。每个尸体的致命伤只有一处,那就是咽喉处的一道血痕。 尤得财的身体像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我再问一遍,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灰衣人的声音不大,但像是从地狱飘出来的。 “我说了你会放过我么?”尤得财的声音抖得很厉害。 “那就看你说不说实话了。”灰衣人悠然道。 “我---说---”尤得财拼命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握住鬼头大刀刀柄的双手青筋暴突,喉咙中低低一声闷吼。 突然,尤得财身形暴起,矮壮的身躯疾如一颗出膛的炮弹飞向灰衣人,双手握刀奋力一劈,凌厉的刀锋夹杂着呜呜的破空声,仿佛要把灰衣人连带周围的空气一起劈开。 森冷的刀锋如同电光一闪而逝,灰衣人已消失不见。 尤得财茫然中只觉喉头一凉,眼中的景物已变得模糊发黑起来...... “扑通”,尤得财的身体如同一截木桩一样直直地倒了下去。 灰衣人叹息一声,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这里发现什么了没有?”一个花白胡须的老者问几个正在河边摸索的青衣汉子。 “三寨主,什么都没有,人顺着河水冲向下游,还得到前面看看。”一个青衣汉子说道。 这个花白胡须的老者就是利金寨的三寨主花万亭,他虽然年纪最大,但入伙最晚。所以在山寨中坐第三把交椅。 “走,咱们到下游再去看看。”花万亭摸了摸颔下的胡须。 “三寨主,都这么晚了,到处都黑灯瞎火的啥也瞅不见,到天亮了再找吧。”一众青衣汉子叫苦连天。 “到天亮人都跑了,还找个屁。”花万亭呵斥道。“你,去这里找找。你们,到那里。还有你们两个,到那片芦苇荡里去搜一下......谁敢偷奸耍滑,别怪我手里的断魂枪不客气。” 两个青衣汉子来到一片芦苇荡前。 “我说,为了那些白衣娘们,三寨主怎么那么卖命啊?”一人说道。 “不知道,可能那些娘们里有三寨主相好的吧?”另一人坏笑道。 两人淫笑着向芦苇荡里走去...... “啊---”、“啊---”两声惨叫自芦苇荡里传来,惊飞了几只夜间栖息的鸟。 “人在哪里!”花万亭又惊又喜,“快,包抄过去......” 花万亭和几十名青衣汉子包围了一片芦苇荡。 “啊---”一声惨叫过后,一个青衣汉子像一个破麻袋一样被人从芦苇荡里扔了出来,浑身血肉模糊,眼见是不活了。 “扔火把,烧!”花万亭断然喊道。 话音刚落,一道流星自芦苇荡里飞出,直奔花万亭胸口。花万亭迅速抽出随身的精钢短枪迎上去,“嘡”的一声巨响。花万亭只觉手臂发麻,精钢短枪及差点儿脱手而出。 那道流星被挡了一下,向旁飞了出去,“啊--”、“啊--”惨叫声不绝,流星所过之处,一众青衣汉子的胸口鲜血迸射。剩下的人发一声喊,四下而逃,片刻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这时,芦苇荡里响起了重重的脚步声,踩在地面像擂鼓一样。花万亭不自觉地抓紧了手中的精钢短枪。 两边苇丛一分,走出一个高大威猛的壮汉来,手持一把长柄双刃斧,在那里一站,如渊停岳峙。 “你是谁?为何要杀我手下。”花万亭问道。 那壮汉不答,举起双刃斧朝花万亭兜头劈了下来,花万亭不敢硬接,向旁一闪。右手持枪对准了那壮汉一按,枪头带着一条铁链像一支离弦之箭般直插那壮汉的咽喉。 壮汉闷哼了一声,硕大的头颅迅速一偏,枪头擦着脖颈而过。 花万亭手一扬,枪头迅速飞回枪柄。他双手一握枪柄用力一拧,只听“咔咔”连响,枪柄暴增七尺。长度比壮汉的长柄双刃斧只长不短。 “咻”的一声花万亭挺枪挽起一朵枪花直刺壮汉的胸口,壮汉侧身避过,展臂挥斧磕向长枪枪身。“噹”的一声金铁交鸣,花万亭虎口崩裂,长枪差点儿脱手。知道对方臂力奇大,不能与之硬碰,遂后撤几步,与他拉开距离。壮汉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踏前一步,双手迅速反转,幻化出漫天的斧影,像狂风一样朝对方席卷而去。花万亭不敢再接他的兵刃,左躲右闪,已渐渐不支。 “叮--”的一声双刃斧的刃尖勾住了枪头,但枪尖却对准了壮汉的面部。花万亭大喜,一按枪柄。枪头如白蛇吐信般,脱离枪柄带着铁链刺向对方面部。如此距离,壮汉根本避无可避。谁知壮汉口一张,“喀”的一声一口钢牙咬住了枪尖,“咔嚓”生生将枪尖咬断。 花万亭大骇,扔下长枪转身飞奔。壮汉一握斧柄,倏的一声,七尺长柄缩为一尺。右臂运足力气将短斧向前一甩,短斧如流星赶月般,打着旋儿飞向花万亭跑去的方向。 “噗”金属切入肉体的声音之后,是一声长长的惨呼...... 沿河岸的一片树林中,一个相貌威严、留有长须的中年汉子领着几十个青衣汉子在里面搜寻着什么。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中年汉子问身旁的一名青衣汉子。 “回寨主,现在已是戌时了。” “嗯——,现在陶三水应该已经押着巡检司的车马回到山寨了。”中年汉子沉吟道。他就是利金寨的大寨主余金彪。 “寨主,你让那么多人押着巡检司的车马回山寨,留下的人是不是太少了?”一名青衣汉子问道。 “还少?我们要找的只是两个人,几十号人还不够么?”余金彪哂笑道。 “寨主,小人不明白。你说我们在山上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加入那个观音教啊?这头上供着一个活祖宗,就像戴着一个紧箍咒一样,叫咱干什么就得干什么。”一名青衣汉子发牢骚道。 “你乱说什么?以后这话要烂在肚子里,不准再说出来。”余金彪眉头一皱。 “可弟兄们都这么说。” “......” 树林中,两名青衣汉子手执钢刀正在仔细搜索着。 “你那里发现什么没有?”一名青衣汉子问道。 “黑布隆冬的,能发现才算见到鬼了。”另一人嘟囔道。 “咭儿”一声女子的娇笑从前面不远处传来。 两人不禁毛骨悚然,不会真遇到鬼了吧?夜黑风高,荒郊野外,哪儿来的女子? “我们一起去看看。”两人紧握钢刀,全身戒备,朝声音来处慢慢走去。 月光下,两棵树之间系着一条红丝带。红丝带上躺着一名妖娆少女,那少女大约十六七岁,红衣罩体,修长的玉颈下,酥胸微微隆起,一抹春痕如凝脂白玉,素腰一束,竟不盈一握,一双颀长水润匀称的美腿勾勒出诱人的曲线,秀美的莲足在丝带上一跷一跷,发出诱人的气息。 闻听有人过来,她转过头,露出一张极其美艳的面容。一双比桃花还要媚的眼睛含笑含俏含妖,水遮雾绕地,媚意荡漾,小巧的嘴角微微翘起,红唇微张,欲引人一亲芳泽,这是一个从骨子里散发着妖媚的女人,她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无不在引诱着男人,牵动着男人的神经。 两名青衣汉子张大了嘴,不知是吓傻了,还是看傻了。 “姑娘,你是谁?怎么会一人在这里?”一人问道。 “想知道么?过来,我就告诉你。”红衣少女的声音比她的相貌还要媚,让人心里痒酥酥的。 两名青衣汉子互相对视了一眼,一齐向她缓缓走过去。 在进入红衣少女一丈距离之内时,红衣少女已倏忽不见,空留下一条红丝带随风飘摇不已, 两人瞪大了眼睛正欲张嘴呼叫,忽觉背心一痛,心口一凉,一根六棱精钢长刺自后背直透到前胸,声音哽在喉咙口,再也发不出来了。两人模糊的双眼最后看到的景象是穿着一袭红衣的少女那冰冷的目光...... “咦?这人都哪儿去了?怎么一个都不见回来?”余金彪遥望四周,心下嘀咕道。 他向左侧林中走了过去,突然,他感觉踩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俯下身来一摸,是一具尸体。心中怵然一惊,将尸体翻过来,竟然是自己的手下,尸体微温,胸口致命处还在往外渗着鲜血。 余金彪心一紧,浑身冷汗直冒,惶惶然向前寻去......这儿有两具,那里有三具,还有树旁草丛里...... 余金彪终于找到了他的全部手下,只不过他们都变成了一具具尸体。 “人数够了么?”语声极为妩媚。 余金彪循声看去,月光下,一位妖艳之极的红衣少女倚着一棵树,把玩着手中一对六棱精钢峨嵋刺。少女转过脸对他璨然一笑,一双媚惑到极处的桃花眼眨了两下。 “现在就差你一个了。” 第四十一章 图穷匕见 红衣少女银铃般的声音让余金彪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他的右手紧紧握住了剑柄。 “师妹,这个人就让给我吧!” 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年约二十八九岁的白衣书生不知何时出现在红衣少女的身旁。只见他风度翩翩,手摇一把乌黑的折扇。 “我看上的猎物,凭什么让给你?”红衣少女乜了他一眼。 “他的手下都被师妹杀光了,你就手下留情,对他网开一面,如何?”“铮”的一声,白衣书生打开折扇,竟然发出金属的铿锵声,他那把乌黑的折扇居然是乌铁所铸。 “网开一面让你去杀么?”红衣少女揶揄道,嘴角勾起一丝妩媚的笑意。 “师妹应多行善积德,这恶人还是由我来做,难道师妹不愿意么?”白衣书生啪的把扇子一合。 “大师兄这么说,小妹也不跟你多饶舌,十招之内你若拿不下他,你就......”红衣少女抿嘴一笑,不再说下去了。 “十招?我若超过三招,就恭恭敬敬跪下给师妹磕三个响头。”白衣书生剑眉一轩,凛然说道。 “哟,我可不敢当,师兄不会只耍嘴皮子吧?” 两人一唱一答,直将余金彪当作死人一般。 余金彪胡须微微抖动,紧握剑柄手背布满了青筋。 “两位说够了么?”余金彪颤巍巍的说道。 白衣书生看向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 “我跟两位素不相识,为何对我的手下痛下杀手?” “好一个素不相识,庐镇关的百余巡检司官兵,跟你等也素未谋面。拦路抢劫税银也就罢了,还将这百余条性命杀得一个不剩,你等难道就不该遭到报应么?”白衣书生冷笑。 余金彪脸色一变,不再答话。右手倏地一扬,无数道青森森的剑影刺向白衣书生全身各大要害。白衣书生面色一肃,“铮”的一声,打开折扇,在面前划出一道乌黑的光圈...... “叮叮当当”兵刃相交之声不绝于耳,余金彪的杀招被白衣书生的铁扇一一挡下。白衣书生好整以暇的朝红衣少女一笑:“第一招!”话音刚落,身子动如脱兔,瞬间就到了余金彪的面前。手腕一动,扇骨直点对方眉心,动作之快,让人目眩。余金彪眼前乌光一闪,慌忙想挥剑架开,对方却迅速变招,扇骨往自己斜下里一压。余金彪手臂一麻,手一松,长剑“当啷”一声坠落于地。心惊之下,抱着手臂急速后撤。 “第二招!”招字刚落,一道乌光如影随形朝着余金彪的胸口要害直扑过来。他失了兵刃,不能硬架,施展身形一侧身,铁扇自右胁下穿过。余金彪左手握拳,直击白衣公子面门。拳风扫到他脸上时,白衣公子瞬间消失了。 “第三招!”这是余金彪一生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当他听完这句话时,一支泛着青光的剑尖从自己胸口钻了出来。他的眼神变得模糊起来...... 月光下,白衣书生从铁扇中取出一把剑,细细地擦拭上面的血迹。 “怎么样?师妹,没超过三招吧!”语气带着一丝得意。 红衣少女转身快步向林外走去,只硬梆梆的丢下一句话。 “你慢慢擦吧,我先走了。” “师妹,你这是干嘛?喂---等等我......” 下游河湾处的一栋小房子旁边站着一个长得并不英俊的灰衣年轻人,脸上线条又冷又硬,五官如刀削斧劈般,刚毅冷漠,漆黑的眼眸锐利得如同刀锋一样,让人不敢和他对视,那一身的冷厉雾气更是慑人,沁得人心底发凉,让人不寒而栗。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座亘古便矗立在那里的一座雕塑。 一阵咚咚有如擂鼓般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一个高大威猛的壮汉背着一柄双刃巨斧踩着沉重的步子来到他的身边。 “你来了。”灰衣人的声音里有着少有的温和。 “嗯!”这就是壮汉的回答。 两个人都静静地站在那里。 “你想进去?”壮汉问。 “嗯,这房子里有古怪。”灰衣人似乎在思索。 “那你还等什么?” “等他们......”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大师兄,你看,这里居然有一栋房子。”说话的是一位长得异常妖艳的红衣少女。 “前后没有人家,这栋房子一定有古怪。”一位白衣书生回应道。 “我们快过去看看......” 房子旁边的人变成了四个。 “哟,二师兄,三师兄,你们两位也在这儿呀?站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不进去?”红衣少女看向壮汉和灰衣人时,妩媚的眼神变得纯洁天真,声音也不再带有诱惑的磁性。 灰衣人一言不发,举步向屋门走去,壮汉跟他并肩而行。红衣少女格格一笑,像一只百灵鸟一样欢快的跟在他们后面。白衣书生悠然一笑,甩开扇子迈步走在最后。 房子下面,一盏昏黄的油灯使得地下暗室不那么幽暗。 “杨牧云,还没找到出去的开关么?”朱熙媛俏丽的大眼睛现出了一抹失望的色彩。 杨牧云摇摇头,叹了口气在她身旁坐下。 “每个地方我都试过了,可能出去的开关不在这里吧?” “杨牧云,如果没有人来的话,我们会不会在这里困死?”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杨牧云说得没有丝毫犹疑。 朱熙媛的眼睛变得湿润起来,像蒙上了一层雾气。 “如果你明天就要死了,那你今天最想干的是什么?”朱熙媛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你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杨牧云皱了皱眉。 “你快回答我。”朱熙媛的眼神很急切。 “我......我还没想好,你呢?” “我会嫁给你!”朱熙媛一口气说了出来,脸上红红的像抹了一层胭脂。 杨牧云惊得张大了嘴,连呼吸似乎都停顿了。 “你呢?会娶我么?”朱熙媛推了他一下。 “我能娶你么?你是大明的公主,而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杨牧云苦笑了一下。 “如果把我公主的身份去掉,你会娶我么?” “我......”杨牧云刚吐出一个字,只听上面门吱呀一声开了,有几个人的脚步声踏进了屋里。 ----------------- “屋里没人。”红衣少女在房里瞅了一圈:“奇怪,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也摆放得很齐整,不该没有人住呀?” “好妖媚的菩萨画像。”白衣书生转过头来冲着红衣少女一笑:“师妹,你看,如果让你穿上菩萨的衣服,坐在这莲花宝座上,是不是就跟这画像上一样。” “去你的,哪有拿我跟菩萨开玩笑的?”红衣少女啐了一口。 “这菩萨的画像,很古怪。”灰衣人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我也觉得古怪。”壮汉也应和道。 三个人的话很罕见地保持了一致,红衣少女诧异地走了过去,和三位师兄一起仔细的端详起这幅观音菩萨的画像来...... “他们怎么都站在地道口的位置不动了,杨牧云,他们是不是要打开地道口?然后准备下来?”朱熙媛惊恐地问道。 杨牧云不答,他缓缓解开左臂的衣袖,取出一梅花状的袖箭发射筒,从里面取出两支袖箭紧紧握在手中。“咝---”杨牧云倒抽一口冷气,背上的箭伤由于他手上稍稍用力而变得更疼了。但他没办法,再疼也只能忍着。他从翠薇山庄夺来的长剑在跳入河中时丢失了,身上的武器只有这袖箭发射筒里的六支袖箭,他取出两支袖箭当武器用,另外四支当暗器发射。 “希望这几个人的武功不高,否则我很难护的公主周全了。”杨牧云心中暗暗祈祷。他握着袖箭在地上慢慢打磨起箭尖来,尽量在战斗开始之前使箭尖变得更加锋利一些。由于手上用力牵扯到背上的伤口更疼了,冷汗已湿透了他的衣衫。 朱熙媛从他的动作解读到了事情的严峻,她只能静静地偎依在他身边,让他凝神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画中是一位美艳之极的观世音菩萨端坐在巨大的莲花宝座上,一双丹凤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普度众生的慈悲,而是勾魂摄魄的妖媚。 “怎么会有人把观世音菩萨画成这样?这还是观世音菩萨么?”红衣少女喃喃自语道。 她的目光顺着画像向下看去。 “咦?”红衣少女走上前去,将一只纤纤玉手探入画像前条案上的青铜香炉中。 “香炉中没有炉灰,显然是没有上过香的迹象,奇怪,不上香摆一个香炉干什么?”她两只素手抓住两边的铜耳,微一用力,想把它搬下来细细查看一下,可香炉纹丝不动。 “古怪,难道它在条案上生根了不成?”红衣少女又加了两分力道,香炉竟然转动起来。 “轧轧轧----” 地道口的石板一寸寸的移开了。 杨牧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握袖箭的手心也沁出了汗水。 他转过头低声对朱熙媛说道:“我待会儿杀出去,趁乱你再跑,一旦跑出去,你就沿着河的下游往舒城方向走,进到城里,你一定要去官府......” “你呢?”朱熙媛打断了他的话。 “我随后去找你,你先走!”杨牧云安慰她。 “你胡说,你的眼神告诉我你一旦出去就再也不会活着来找我了。”朱熙媛声音变得哽咽,两行清泪流下如玉的脸颊。 “你听我的话,我就娶你!” 朱熙媛的娇躯一震。 “杨牧云---”她伸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她那像花瓣一样娇嫩的樱唇和杨牧云的嘴唇紧紧贴在了一起...... 地道口终于完全打开了。 “这有一个地道。”红衣少女眼睛一亮,身形一动,正要飘身入内。 一条灰影鬼魅般的先她一步闪了进去。 “三师兄---”红衣少女张口叫道,身形为之一顿。 ---------------- “记住我说的话!”杨牧云一把推开了朱熙媛,抿了一下嘴唇。 暗室中空气微微拂动。 “终于来了。”杨牧云强忍背上伤痛,身子如出鞘的利剑划向出口。左手一扬,一只袖箭如流星赶月,夹着劲风向着空无一人的地道口飞了出去。 “嚓”,青光一闪,袖箭断为两截,飘进地道口的一条鬼魅般灰影为之一窒。 灰衣人冷硬的脸庞罕见的抽动了一下,目光移向外面。 “好敏锐的人,竟能提前判断出我的方位。”他手中握着一把弯刀,青青的刀光,弯弯的刀身,仿佛一钩新月,透着逼人的杀气。 “三师兄总是抢在我前面......”红衣少女还没顾得上发牢骚。一条人影风一样逼到自己面前,她悚然一惊,身形爆退,手中一对峨嵋刺如鹞子入林自右上至左下劈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像是生生要把那人影连同周围的空气一起撕裂。 “嘶---”人影和空气一样化作了虚无。 红衣少女暗道一声不好,咽喉处一凉,一支尖利的箭尖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放开她---”只听一声齐吼。杨牧云左颈抵着一把弯刀,右颈抵着一把双刃斧,后心抵着一支从铁扇中弹出的长剑。 冷汗在杨牧云的额头上渗出,背上的箭伤已经迸裂,鲜血浸透了背后的衣衫。但他的右手依然稳稳地紧握袖箭抵着红衣少女的咽喉。 “他身上居然有伤。”白衣书生张口说道。语气中透着一丝惊异。 “放了她,你就可以走。”灰衣人冷硬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咳、咳”杨牧云左手擦了一下嘴角微微流出的血迹。“我还要带一个人走,否则我跟她一块死。” “你还想讲条件?你还撑得住么?”白衣书生冷笑。 “我可以撑到她死,你们敢试么?”杨牧云强忍着没有咳出来,冷冷反问道。 “杨牧云——”朱熙媛不知何时已出了地道口,一双大眼睛泪汪汪地看着他。 第四十二章 庐州大营 “公主殿下---”四个人齐声惊呼道。 “你们快放开他,他的伤很重......”朱熙媛急道。 “是---”三人撤下了抵在杨牧云身上的兵器,上来向朱熙媛见礼。 “原来他们是来保护公主的。”杨牧云心里一松,手一软,抵在红衣少女咽喉处的袖箭“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红衣少女一把将他推开,杨牧云站立不稳,眼睛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头脑中一阵晕眩,他再也撑不住了。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杨牧云---”朱熙媛快步扑上前去抱住他:“你怎么了?你可千万不要有事?”眼泪止不住扑簌簌的落下来。 “公主殿下不必激动,还是赶快给他检查一下伤口要紧。”白衣书生劝道。 “那你们赶快救他,他本来就受了伤,刚才又勉强施展功夫......啊---怎么又流了这么多血?”朱熙媛惶急地喊道。 壮汉收起双刃斧,抱起昏倒在地的杨牧云,将他放在一张床铺上。 杨牧云背上沾满鲜血的衣衫被解开了。不出所料,背上原来箭伤刚结的血痂迸裂了,血水还在不断地渗出。 白衣书生眉头一皱,对红衣少女说道:“师妹?你去打一盆热水,让我先清一下伤口。” “我去哪里打热水?”红衣少女嘟着嘴。 “我去烧水。”朱熙媛捋了一下秀发,起身走向里间的厨房。 “公主殿下,我......”红衣少女一跺脚,也跟着去了。 ----------------- 杨牧云悠悠醒转过来,一睁开眼,就看见朱熙媛那张写满焦虑的俏脸。 “你醒了?真是太好了!”朱熙媛兴奋地抓起他的手。 “公主殿下,此地不可久留,我们还是领你到安全的地方吧。”白衣书生见杨牧云醒了,便对朱熙媛说道。 “那他怎么办?他还不能下地走路。”朱熙媛紧紧握着杨牧云的手不肯松开。 “公主殿下,我来背他走。”壮汉踏前一步。 六人出了小屋,沿着河向东北方向行去。 “多谢你们了,忙活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们?”朱熙媛看着他们四人说道。 “公主殿下客气了,贱名不足挂齿,我们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我叫乔子良。”白衣书生自我介绍道。 “我叫阿古拉,是蒙古人。”壮汉背着杨牧云的手臂往上紧了紧,说道。 “冷一飞。”灰衣人不多说一个字。 “我叫林媚儿。”红衣少女看了一眼阿古拉背上的杨牧云。 “他叫杨牧云,跟你们一样,也是锦衣卫,不过是他是南镇抚司的。”朱熙媛向他们介绍道。 “小兄弟的身手不错,没想到南司有这样的人才。”乔子良手持铁扇啪地击打了一下手心。 “你伤好后,我再跟你较量。”冷一飞看着杨牧云的眼睛,一字字地说道。 杨牧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丝善意的笑。他现在连说一句话都会牵扯背上的伤变得生疼。 “要较量也得我先来,三师兄,这次你不能再抢到我前面了。”林媚儿柳眉一竖,伸手攥了攥腰间的峨嵋刺。 冷一飞没有答话,看样子显然是默许了。 “你们不要伤害他。”朱熙媛来到杨牧云身边紧张地说道。 “公主殿下放心,等他伤好了,我想跟他切磋一下武功,到时点到为止,不会伤他分毫。”林媚儿妩媚地一笑,看向杨牧云的眼神充满了诱惑。 “前面有人骑马过来。”这些人中数阿古拉身材最高,最先发现远处的情况。 众人望去,月光下,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些小黑点儿。 “十几人而已,二师弟,你背好他。师妹,你保护好公主。三师弟,我们上去会会他们。”乔子良话音刚落,一条灰影迅速没入前方茫茫的夜色中。 乔子良停在当地,脸色十分凝重。所有人都跟着他停住了脚步。 不一会儿,一条灰影一闪,冷一飞不声不响地回到了众人身旁。 “他们都做掉了?”乔子良问道。他相信冷一飞出手从不拖泥带水。 “是自己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十几人骑着马转眼来到众人跟前。 “希律律”一阵马嘶,当来人准备下马时,其中一人惊叫道:“大人——” 杨牧云抬了一下眼皮,来人正是段小旗,只见他激动地来到杨牧云身边:“大人,总算找到你了,你不在的时候,你不知道弟兄们有多担心......” “你叫他大人?”林媚儿奇怪的问道。杨牧云看起来比她还要年轻。 “对,他是我们的百户大人。” —————————— “杨牧云,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朱熙媛格格娇笑道。 “公主,别闹了,你还得回京呢?”杨牧云劝道。 “不嘛!我就要玩!”朱熙媛笑着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咦?这里的雾怎么这么大。”周围起了一片大雾,白茫茫的伸手不见五指。“公主,不要再闹了,快跟我回去吧!”无论杨牧云怎么喊, 都听不见朱熙媛的回应。 雾渐渐散去了,杨牧云面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宅院。 这地方好熟悉,杨牧云抬脚迈入院内,前面角门处一个娇小的身影一闪。 “公主!”杨牧云追了过去。 在追了好几个院落之后,那个娇小的身影跑到了一座小山上,背对着杨牧云站定。杨牧云也跟着跑到了小山上,喘了口气说道:“公主,你别闹了,快跟我回去吧!” “你叫谁跟你回去?”公主的声音变了,那个娇小的身影转过身来,一双连天上璀璨的繁星都为之黯然失色的剪水双瞳注视着他。 “少主?”杨牧云吃了一惊。 “杨牧云,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敢来我翠薇山庄。”少主脸上蒙着面纱,看不到表情,两道刀锋一般锐利的目光向他扫了过来。 “我......”杨牧云后退一步,向山下一瞥,只见无数白衣蒙面女子向自己围了过来。 他不禁又退了一步,当他再退的时候,一脚踩空,跌下了万丈深渊...... “啊——”杨牧云大叫一声,睁开眼时,自己正躺在一营帐内。 “大人,你醒了?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段小旗走上前来关切地问。 “我这是在哪里?”杨牧云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 “这里是庐州城外的营盘,大人,你已经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公主呢?”杨牧云忙问。 “公主殿下一直陪着你,直到一个时辰之前才离开,大人,你不知道,在你昏睡的这段时间里,郕王殿下来过,沈大人也来过,他们都吩咐不要叫醒你。”段小旗递给他一块热毛巾。 “公主现在住在哪里?” “公主殿下和郕王殿下都住在庐州城内府衙,周围护卫森严,大人大可放心。” “那四个人呢?” “哦?大人说的是不是北司那四位大人?他们可是北司一等一的高手,他们现正护卫在两位殿下左右。” “你知道他们?” “他们是北司玄鸟卫。” “玄鸟卫?” “大人,北司里有一个专门执行特殊任务的部门,平常不在北司里当值,他们就是玄鸟卫。他们的腰牌和普通锦衣卫不同,是由翡翠制成,上刻一黑色的玄鸟。能进入玄鸟卫的都是挂百户衔的一流武功高手,所以由他们保护两位殿下的安全,就更确保无虞了。” 杨牧云长吁一口气。 “公主殿下和郕王殿下既然都已安然无恙,我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再过几天,京师的护卫和仪仗应该就要到了,到那时等公主殿下和郕王殿下踏上回京的路程,大人就可以回南都了。” “还得等几天。”杨牧云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里,杨牧云一直躺在床上养伤,这一段时间他难得睡上一个好觉,如今总算能好好歇歇了。 他的伤好得很快,经过这几天休养,已经能够自由下地行走,不需有人搀扶了。 这一天他正在帐中行走,忽觉背后好像有人,霍然转身,看到一张无比俊美的面孔,是宁祖儿。 “真是稀客,没想到你会来。”杨牧云作了一个请的手势:“请坐。” “没想到你修养这几天,功夫还是没有落下,我这么轻的动作还是被你发现了。”宁祖儿一掸袍袖,潇洒地坐入了椅中。 “你此次来,不会就是为了给我一个惊吓吧?” “哪里,好歹是在一个衙门里共事的人,我就不能来看看你么?”宁祖儿笑道。 “回南都后,天天都能相见,何必急于这一时?”杨牧云眼神中微露讥诮。 “恐怕杨大人不能随我回南都了......”说到这里宁祖儿神秘地一笑。 “此话怎讲?” “郕王殿下和公主殿下都希望你能随同回京,你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等到了京师,必会得到皇上的诏见,到时封官许愿,飞黄腾达,可不要忘了小弟呀!”说着宁祖儿满怀羡慕地看了他一眼。 杨牧云心中不由一跳,想起了朱熙媛的话:“你说的,要送我回京,可不许反悔。” 他浑身打了个冷战,看着宁祖儿:“你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我骗你作甚么?” “我能否向两位殿下告个罪,说我身上有伤,行走不便,恐吃不住回京路上千里奔波,不能随侍两位殿下左右了。”杨牧云苦笑道。 “原来杨兄担心如此,这倒不妨事,你的伤势两位殿下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一定会做出妥当的安排。” “......” 宁祖儿走后,杨牧云的心突然乱了起来,自从将朱熙媛从翠薇山庄救出后,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跟她纠缠不清。如今可倒好,纠缠到这里还不够,还要再纠缠到京师去,这要叫皇上知道了......杨牧云直感觉自己的头都大了起来。 他走出帐外,长吁一口气,便沿着营地的四周走动起来。 “姑娘请问你是要找谁么?” 杨牧云循声看去,营盘门口,一个锦衣校尉正在盘问两人。 “是她,她怎么来这里了?”杨牧云的心陡地一沉。 一位让天仙都为之失色的丽人身着丁香色长衫,头戴月白色书生巾,飘然站在营盘门外。她虽然一袭男装打扮,但瞎子都能看出她是一位绝色佳人。她的身后跟着一位俊俏的青衣书童。 紫苏小姐带着絮儿居然来庐州了。 她还是那身打扮,就像那一天和他同游秦淮河、乌衣巷一样。 “只愿君心明我心,定不负卿相思意。”杨牧云又吟起了那两句诗,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有时候想忘掉一些事真的很难。 他转过身,突然想回到自己的营帐,但刚迈出一步就停在了那里。 “她一定是来找宁祖儿的,也罢,跟她相识一场,就在今天作一个了结吧!” ———————————— “请问这里是南都锦衣卫的大营么?”青衣书童打扮的絮儿上前问门口的锦衣校尉。 “不错,你问这个干什么?”锦衣校尉一抬头看见杨牧云走了过来,忙施礼道:“大人——” “嗯——” “杨公子——”紫苏小姐灿若星辰的美眸发出了璀璨的光彩。 “她们是宁公子的朋友,让她们进来吧!”杨牧云没有去看紫苏小姐,便转身朝里走去。 “是,大人,两位请——”锦衣校尉退到一边。 紫苏小姐默默地跟在杨牧云的后边。 “他对你好么?” “嗯!”紫苏小姐不置可否。 杨牧云突然觉得自己好傻。人家都追到庐州来了,还问人家这样的问题。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哦?”杨牧云在听。 “陈思羽去京师了,让我转告你一下。” “知道了。”杨牧云淡淡的道。 “你不想多了解一些关于她的事么?”看到他的表情紫苏小姐觉得很诧异。 “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杨牧云步履有些蹒跚。 “你受伤了?”紫苏小姐眼光很敏锐。 “我没事。”杨牧云不想多说什么。 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人现在已感觉彼此的距离好远。 第四十三章 遥山相对 利金寨,由两条巨大石柱支起的山寨寨门上,挂着三颗人头,山寨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三颗人头是谁的。他们依次是大寨主余金彪,二寨主尤得财,三寨主花万亭。 陶三水身上抖得厉害,他身后几百名喽啰身上抖得更厉害。 不远处,站着一位面色冷峻的灰衣人,他漆黑的眼眸锐利得如同刀锋一样,每扫过每一个人的时候,都让人心底发凉。 “考虑好了么?”灰衣人冷冷地说道。 “小人和山寨所有人等,愿意归顺朝廷。” 陶三水跪了下来,他身后数百喽罗乌压压地跪倒一片。 ———————— 翠薇山庄里,到处穿梭着高举火把,手执刀枪的锦衣卫。 “大人,大堂里都找遍了,没有一个人。” “大人,整栋绣楼里都搜遍了,没有什么发现。” “大人,正厅地下有个机关,属下带人下去全都搜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大人......” 听着手下们的汇报,沈云眉头深深地拧成了一个结,看来还是晚了一步,对方竟然得到消息提前遁逃了。 “大人请看,属下搜到了这个。”一个身穿青色云锦服的总旗官在他面前展开了一幅画卷,一座巨大的莲花宝座上坐着一位极为妖艳观世音菩萨。 “哼,白莲教妖孽,还真是无处不在。”沈云冷冷地哼了一声。 “大人,这座宅院既然搜不到人,不如一把火烧了。”一位总旗官建议道。 “留着它,派人暗地里进行监视。” 青翠幽深的山林中,匆匆走着一行人。她们大约有五六人,个个白衣蒙面,都是清一色的女子。最前面的一位身材娇小,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 一阵泉水叮咚声响起,一条小溪横亘在她们面前,溪水在月光下闪动着细碎的鳞纹,犹如抖动的绸缎一般。 “少主,我们歇息一下再走吧!朝廷的官兵再快也追不到这里。”一个上了年纪的白衣蒙面女子说道。 “嗯——梅总管,现在我们到哪里了?”身材娇小的白衣蒙面女子问道。 “少主,过了前面那道山岭,我们就出了南直隶,到河南商城地界了。”梅总管说着抬高了声音:“小玲,小玉,你们两个去站岗望风。小妍,小彩,你们一个去打水,一个去准备吃的东西。” 话音落地了好长一会儿,却没一丝回应。 “一群没规矩的东西,出了山庄我就管不了你们了么?”梅总管霍然转身,凌厉的目光扫向身后。 蓦然,梅总管眼中的凌厉之色转变为惊恐,因为他看到的不是人,而是尸体,四具倒在地上胸口汩汩流血的尸体。 月光下,一位妖艳之极的红衣少女倚着一块山岩,把玩着手中一对六棱精钢峨嵋刺。她对着梅总管灿然一笑:“荒山野岭,在这里歇息不害怕么?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怎么样?” 梅总管没有答话,右手手腕一动,一道寒光闪电般飞向那红衣少女。“噹”的一声,一柄刃薄如纸,呈柳叶状的飞刀深深插入红衣少女刚刚倚靠的山岩上,飞刀尾部兀自晃动不已,而红衣少女却已影踪不见。 梅总管紧张地从腰间拔出一柄长剑,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周围一片静寂,仿佛根本就没有人出现过。梅总管的目光看向少主的时候,少主瞪大了眼睛看向她背后,眼中满是惊骇之色。不好!梅总管刚刚转过目光,就见一道凌厉的光影划向自己上身,当下不及思索,右手提剑迅速反手一撩,“叮——”跟对方兵器甫一相交,梅总管就感觉小腹一痛,当即后退一步。红衣少女就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手,一旦发现对方出现一丁点儿疏漏,就迅速欺身到梅总管身边,左手峨嵋刺引开对方长剑,右手峨嵋刺如灵蛇出洞般刺入对方小腹。梅总管伸手一摸自己腹部,摸出一手鲜血,她大叫一声,怒目圆瞪,扑上前去如惊涛骇浪般一剑又一剑劈向红衣少女,其势如疯虎。 红衣少女犹如巨浪中的一叶扁舟,左飘右闪,总能在险之又险中躲过对方疾风骤雨般的攻击。梅总管五指微颤,长剑斜指,快速划出一个圈子,挑起朵朵剑花,虚中有实,实中有虚地刺向红衣少女的全身要害。这是她用尽全力的一击,虚招封堵对方闪避,实招直取要害。 “嗡——”当长剑刺中红衣少女胸口时,发出抖颤不已的嗡嗡声,而对方的身体却如水中的倒影一般化为虚无。 梅总管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突然后背一痛,她扭过头,红衣少女鬼魅般飘然来到她身后,将手中峨眉刺深深地刺入了她的身体。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少主,我已做了我能够做的一切,希望你能原谅我之前所犯的错误。可惜,我不能再服侍你左右了......”她心里默默念叨,冲着红衣少女微微一笑。 “坏了!”红衣少女似乎从她那安详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迅速拔出峨嵋刺。扑向那个娇小的身影,手一扬,一把扯下蒙在她脸上的面纱。一张平凡惊惶的小脸露了出来。 “你是谁?” “我、我不是她,是她们让我这么做的,你千万别杀我......呜呜......”小女孩一屁股坐在地上呜呜痛哭起来。 “果然中了金蝉脱壳之计。”红衣少女恨恨道。 ————————— 浠水河上,一艘扯着风帆的小船顺流而下,行得飞快。 一位从身形上看大约有十二三岁的白衣蒙面少女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坐在船头,看着前方滚滚而逝的河水呆呆出神。 “少主,外面风大,您还是进船舱里吧!”一位白衣蒙面女子从船舱里掀帘出来对她说道。 “翠姨,你说师父见了我,会如何责罚我?”她那双连天上璀璨的繁星都为之黯然失色的剪水双瞳现在有些呆滞。 “少主,你是老圣主最钟爱的弟子,她怎么会忍心责罚你?” “可这件事让圣教损失很大......”少主的秀颈垂了下来,眼神也变得黯淡。 “损失再大难道还有老圣主当年损失大么?相当年,老圣主在山东高举义旗的时候,我就跟在她身边,那时我跟你一样,也是十二岁。后来,由于朝廷调集重兵围攻山寨,老圣主寡不敌众,身边的人死的死,降的降,只剩我一个人陪在她身边。那段日子我们颠沛流离,比你现在可苦多了。老圣主如果像你现在这样,稍遇挫折就灰心丧气,哪还有现在圣教的大好景象。” 一席话说得少主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翠姨说得不错,只要一息尚存,我就可以东山再起。”她摸了摸小白狐滑如锦缎般的皮毛。自言自语道:“小东西,我只学了你的狡猾,现在我又比你多学了一样,那就是忍耐。” 她抬起头,眼中重新充满了自信:“翠姨,前面是什么地方?” “过了前面河湾处,就是湖广地界了,如果一切顺风顺水的话,不出一天,就可以进入长江了。老圣主现在正在武昌一带发展教众,我们到那里去,一定会碰到她老人家的。” “师父,我来了。”少主抱着小白狐闭着眼睛长吸了一口气。 ———————— 庐州城外锦衣卫营帐。 “紫苏小姐,你要这样拿剑,才可以发挥腰间的力道。”宁祖儿很认真的纠正着紫苏小姐拿剑的姿势。 紫苏小姐作了几个动作问道:“是不是这样?” 宁祖儿笑而不答。 “我是不是很笨?”紫苏小姐没好气的问道。 “你无论做什么动作,都是那么的美。”宁祖儿笑道。 “好哇,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这是在拐着弯儿骂我?”紫苏小姐举起粉拳,向他捶了过来。 “好妹妹,饶了我吧!我可没想到你能听懂。”宁祖儿抱头鼠窜。 “你还说,看我不好好收拾你。”紫苏小姐提着长剑追了上去。 这一幕被出来散步的杨牧云看在眼里,他只觉心中一阵发堵,调转过头准备往回走。眼前出现一个俊俏的小书童,是絮儿。 “你看他们在打情骂俏,心里不舒服是不是?”絮儿的话就像一把小刀,戳进了杨牧云的心窝里。 杨牧云现在已刀枪不入。 “他们在干什么,与我何干?” “那你为什么不迎上去,干嘛掉头就走?”絮儿依旧不依不饶。 杨牧云很奇怪的看着她,揉揉自己的鼻子,从她身边绕了过去,只丢下一句话:“古人云‘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哼——就你会掉书袋?难道你不知‘山有木兮木有枝,山悦君兮君不知。’么?” 杨牧云愕然回首。 “杨牧云,我要是你,我就跟宁祖儿比试一下,看谁厉害,然后把自己心爱的人抢回来。”絮儿不知是讽刺他还是在为他打气。 杨牧云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人家在一起比翼双飞,已郎情妾意,再这样做还有意思么? 他回到自己营帐口,段小旗迎了上来禀告道:“大人,沈大人要你准备一下,郕王殿下要来看你了。” “啊?什么时候?我是说郕王殿下什么时候到?”杨牧云忙问。 “沈大人说大概一个时辰后,现在看应该不到半个时辰了。” “快,段成,快过来帮我收拾一下。” ———————— 朱祁钰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穿大红团龙圆领亲王袍,皱着眉头看向躺在床上身患“重病”的杨牧云,只见杨牧云脸色蜡黄,嘴唇苍白毫无血色,眼圈发黑,双目无神...... “郕王殿下,您来了,咳......咳咳......”杨牧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段小旗忙上前将他扶住。 “杨卿家不必多礼,前几日听说你身子大好,今日一见怎么病得如此重了?” “不瞒殿下,前日下官外出走动偶感风寒,没想到......咳......咳咳......回来便发烧不止,今日越发重了,不能起身迎接殿下,望殿下恕罪。” “杨卿家,你救了本王和公主,本王感激不尽,本想、本想......”朱祁钰沉默了一下,“本想带卿家一同进京,现在你先好好养病,进京的事以后再说。” “下官辜负了殿下一片恩情,不胜惶恐......咳......咳咳......殿下,下官在去营救殿下的路上,发现了这个......”杨牧云吃力地从怀中掏出一块黄色玉佩递了过去,“殿下,您看——” 朱祁钰将玉佩握在手中,玉佩通体晶莹温润,没有一丝杂质,是用最好的甘黄玉制成。玉佩两边刻有纹路,中间是一个“钰”字。 朱祁钰默然良久,将玉佩又送回杨牧云手中:“这是本王自小随身携带之物,现在就送给杨卿家吧!他日有缘,你如能来京城,就持此物来找本王吧!” “下官谢过郕王殿下......”杨牧云挣扎着施了一礼。 沈云领着一众锦衣卫官校恭送闷闷不乐的朱祁钰走出营门,仪仗队伍中一顶大红鸾轿的轿帷掀开一角,头戴凤冠霞帔,身穿大红绣金云凤纹鞠衣的朱熙媛从轿中轻移莲步,步出轿辇。 “公主殿下——”周围所有人齐声拜道。 朱熙媛不理他们,径直来到朱祁钰身边:“杨牧云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出来?” “他病了,病得很重,不能与随同我们一起返回京师了。” “我离开时,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而且还病得很重。”朱熙媛的一双美目看了一眼营门方向:“不行,我得去看看他。” “站住——”朱祁钰加重了语气:“熙媛,请注意你的身份。一位未出阁的大明公主,抛头露面去见一个年轻男子,众目睽睽之下,皇家脸面何在?朝廷体统何在?” “王兄——”朱熙媛无语凝噎。 “你如真想见他,就同我回京去见皇上,请皇上下诏将他招来京城,到时你们是否有缘相见,就看他的造化了。” 第四十四章 巢湖泛舟 郕王和永清公主的车驾终于北上了,一路旌旗招展,车乘相接,扈从如云,前拥后簇,声势浩荡。沈云领着锦衣卫南镇抚司一应属员还有庐州府的大小官员衣装整齐,列队相送。 远处的一座山冈上,杨牧云身穿一件灰色风衣,目送整个车驾队伍远去。在一辆用大红绣金帷布装饰的豪华马车上,一只纤纤玉手掀开窗帘一角,露出一张雍容秀丽的面容,目光中带着幽怨看向远处山冈上的人。 杨牧云似乎感觉到了那道幽怨的目光向自己这边看来,紧了紧身上的风衣,转身欲走。 “我没想到你会留下来,能告诉我原因么?” 杨牧云没有回头,他知道这是宁祖儿。 “不能!”杨牧云拒绝得很干脆。 “你恨我?”宁祖儿笑了。 “我恨你什么?”杨牧云脸上不动声色。 “你心里一定这样认为,如果不是我的出现,你和紫苏小姐之间不会形同陌路。” “你太高看你自己了。”杨牧云嘴角牵动了一下,“你在我面前不提到她,是不是就没别的话题。”他慢慢转过身,看都不看宁祖儿一眼,便迈步向前走去。 “我和她已订下终身,或许回到南都不久我就会迎娶她过门。”宁祖儿说完这句话一瞬不瞬地看向杨牧云。 杨牧云身子一震,正要迈出的脚步停滞了在了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恭喜你们!”他这句话好像是从胸腔里喊出来的,听起来很是沉闷。 “她可是南都第一美人,你不想把她再夺回去么?只要你打败我就可以。”宁祖儿手中折扇“啪”地拍了一下掌心,剑眉一轩:“其实我也很想知道,我跟你的武功究竟谁更高一些。” 这一富有挑衅性的举动对杨牧云犹如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一丝涟漪。杨牧云默然良久,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去。 “你不敢?”宁祖儿语带讥诮。 “我会跟你比试,但不会为了她。我不会跟别人去争一个不再喜欢自己的女人。”杨牧云头也不回,步子迈得更加快了。 “如果她依然喜欢你呢?”宁祖儿大声说道。 “无聊——”杨牧云硬梆梆地丢下一句,飘然远去。 杨牧云一口气走出很远,当他抬起头时,已身处一片小树林中。他长吁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紫苏小姐的倩影好像变得越来越清晰了,他们两人因为诗文而交集,从而产生更多的话题而互相引为知己。秦淮河畔,朱雀桥南,乌衣巷内,他们两人在一起相伴相随。无心庵日日夜夜的精心服侍......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因为他刻意去抹灭而变得模糊,反而越发清晰。这就是因为爱上一个人的原因么? “谁?”话音未落,杨牧云的身形快速向旁一闪,一道寒光从自己胁下穿了过去。 “反应倒挺快。”前方出现了一个娇俏的人影,一位妖艳的红衣少女手执一对六棱精钢峨嵋刺,是林媚儿,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接下来我看你能躲几次?” 杨牧云额头冒出了冷汗,他伤还没完全好,而且身上没有携带武器,面对这样一位高手。他拢了拢袖口,还好...... 他转身飞速朝左边林内跑去。 “你还想跑?”林媚儿妩媚地一笑,身子一动,飞快闪入林中。 耳边风声一阵微微拂动,杨牧云身形疾速一转。改变方向奔向一片树丛,一边飞奔一边悄悄解开风衣的衣钮。 “嗤——”劲风破空,一道凛冽的寒光穿入杨牧云后背,“噹”的一声,一支峨嵋刺将他钉到一棵树上。 “不好!”林媚儿凌空向后一翻,一道乌光堪堪擦着自己的鼻尖飞过。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杨牧云解开自己的风衣,就地一滚,左手袖箭飞出...... 林媚儿手中的峨嵋刺刺中的是杨牧云的风衣,而杨牧云的袖箭差点儿射中林媚儿的眉心。 两人的速度同样够快,出手同样够狠。 杨牧云背后的伤口又疼了起来,但他无暇顾及,缓缓拢起袖口,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林媚儿,生怕一个微小的疏忽就引来对方致命的一击。可伤痛使背变得越来越沉重,一颗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落入了眼眶里,又酸又涩,他禁不住微微眨了一下。就这一眨,林媚儿消失了。 杨牧云的心一紧,迅速辨别风声,作势向一个方向猛冲几步。然后倏忽转身纵身一跃,跳入一树丛中,这时背上一阵抽痛,下跃时立足不稳,扑倒在地。一阵疾风直贯后脑,他大骇之下,向旁迅速一滚。“叮”的一声,一支峨嵋刺狠狠扎进他刚才扑倒的地方。他丝毫没有停歇,顺着一个斜坡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红影一闪,林媚儿正要追去,一条鬼魅般的人影拦在了她的身前。 “师兄——”林媚儿失声叫道。 来人身穿灰衣,面色冷峻,正是冷一飞。 “师兄,你让开,我说过一定会再找他较量。” “可他伤还没好!”灰衣人话说完,并没有让开。 “我们动身回京了,我如何去找他?” “等他伤好,你会找到他。” “好,这可是你说的。” 林媚儿一跺秀足,不再说话,收起峨嵋刺,满心不情愿地离开了。冷一飞也随在她身后离去。 杨牧云骨碌碌地滚到一个山坡底下,狼狈不堪地爬起身来,不敢有丝毫停留,踉踉跄跄地向营地跑去。 ———————— 送走了郕王和永清公主,沈云也领着南司的一应属员动身回南都。为了照顾杨牧云的伤势,沈云领着南司一行人马走得并不快。这一日来到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湖边,沈云吩咐众人安营扎寨。 杨牧云走在湖边,放眼望去,这大湖烟波浩瀚,碧水连天,远处碧波荡漾的水面上漂着点点渔舟,天上不时有水鸟飞过。不禁感叹道:“这一定就是巢湖了。” “不错,庐州附近除了巢湖,再没第二个有如此景象。”沈云笑呵呵地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 “大人——”杨牧云连忙施礼。 “又不是在衙里当值,牧云不必如此多礼。”沈云叫得很亲切。 看着杨牧云一脸欣喜的样子,沈云接着说道:“牧云若喜欢这里,我们不妨在这里多呆几天。” “大人如此厚爱,属下心领了,属下怎能因一时赏玩而耽误大人公事。” “无妨,这件大案一了,该让全司上下好好放松放松了。”沈云的兴致看起来很高。他拍了拍杨牧云的肩膀:“其实我高兴的不光是了了这桩案子,而是你能留下来,要知道,我南司不比北司天子脚下,人才济济。我身边可用之人不多,甘英和江伟为人老成,干练不足。只宁祖儿一人又不敷使用,还好你来了,要不是你,这桩案子不会这么快了结,两位殿下也不会这么安然救出。” 他感叹了一声:“当我听到郕王殿下向我要你去护卫他返回京师时,心里确实紧张了一番。还好你装病瞒过了殿下......” 杨牧云心中啼笑皆非,暗道:“我装病重不去京师,是不想跟公主殿下纠缠不清,哪里是因为想留在南司......沈大人如此看重我,我要向他请辞恐怕就更难了。” 一声少女的娇笑犹如天籁之音驱走了杨牧云的沉思,他循声看去。只见一位连天仙都为之逊色的丽人正欢快地在湖边徜徉着,阳光挥洒在她的惊世容颜上,洁白如玉的脸颊此时泛起了红晕。长长的睫毛如蝶翼一般上下颤动,遮掩不住她比宝石还要璀璨的眼眸。乌黑的长发随风扬起,放任不羁地在天地间飞舞。 “宁公子,你快来看,那里有条船,我们上去到湖里畅游一番如何?” “小姐既然高兴,那小生立刻叫那条船过来。”一张无比俊美的脸孔迎上来笑道。 紫苏小姐与宁祖儿的对话打乱了杨牧云的思绪,他一时愣在了那里。 沈云见他看向湖边,以为他也想去湖中遨游,便对宁祖儿说道:“祖儿好兴致,不如捎上老夫与牧云同游如何?” ———————— 巢湖风光,山清水秀,浑然一体,另有姥山与孤山坐落于湖中,使烟波浩淼中隐现峰峦叠嶂,更显雄奇壮阔,气象万千。四人坐一乌蓬大船,畅游在这湖光山色之间,别有一番情调。 紫苏小姐的目光始终没有看向杨牧云,杨牧云也很知趣的远远躲到一边。 这时,一道清脆优美的渔歌声从湖面上传来,伴随着清凉的湖风十分悠扬动听:“莲叶绿来荷花红,巢湖水中摘紫菱,妹摘紫菱爷打鱼,紫菱跳到鱼儿身。”歌声婉转,曲调悠扬,四人循声望去,一艘乌蓬渔船正随波荡漾,一位身穿紫色衣裙的婀娜少女赤着双足站在船头唱渔歌,船尾一头戴竹笠的渔翁正奋力摇橹。 “菱姑,快让你爹把船靠过来。”乌蓬大船上的船老大叫道,显然他和这采菱女父女俩很熟。 紫衣少女一笑,回头对船尾的渔翁说了几句话,那渔翁点点头,奋力将渔船摇了过来。 “这是菱姑新摘的菱角,这是刚打的鲜鱼。”渔翁将菱角和鲜鱼送上大船。 “姑娘,你歌唱得真好听!”杨牧云对紫衣少女说道。 紫衣少女看向他,见说话的人眉清目秀,穿一袭长衫,嫣然一笑,露出雪白编贝:“公子是读书人么?” “区区不才乃一秀才。”杨牧云文绉绉的说道。 “那你会做诗么?我爹说读书人都会作诗,你能给我作一首么?”紫衣少女一脸的期盼。 “那就请姑娘出个题目吧!” 紫衣少女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一抿嘴儿笑道:“我也不知出什么题目,公子就随便作一首吧。” “好!那我就以姑娘的采菱女为题,姑娘请听好——”杨牧云抬头看看天,低头又看看湖水,清了清嗓子吟道:“天高水阔白云飘,霞光初现影动摇。碧波泛舟菱儿满,与君一道唱风谣。” “天高水阔白云飘......”紫衣少女将杨牧云所作的诗默默又吟诵了一遍,拍手笑道:“好诗,公子好文采!” “菱姑,我们该走了。”渔翁眉角含着笑催促道。 “知道了!”紫衣少女对着杨牧云璨然一笑:“公子,我叫紫菱,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紫菱,好美的名字,我叫杨牧云。” “杨公子,我家住在巢湖西面的莲花圩,你如他日有暇,能来我家做客么?小女子还想听你作诗!”紫菱的清澈的眼眸中泛着光彩,脸儿微微有些红。 “姑娘盛情相邀,小生难却,但今日有事难以抽身,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那......说好了,公子一定要来。”紫菱话刚说完,渔翁长篙在大船上一点,小渔船又悠悠荡荡地返回了湖面。 小船越来越远,一阵湖风吹来,吹来一曲采菱女饱含韵味的歌声:“湖水翻来碧波清,清水照见妹的心。有船有桨哥来坐,无船无桨难相逢——”歌声清甜动人,透露出绵绵情意。 船老大不自禁地看向杨牧云,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小姑娘的春心动了,一首诗竟然将她的芳心虏获了,”紫苏小姐的美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宁祖儿,“宁公子,你也为我作一首诗,好不好?” 宁祖儿轻摇折扇,苦笑道:“我是一个练武的人,说到作诗可就太让人贻笑大方了。”说着瞥了一眼杨牧云。 “酒菜已经齐备,你们快过来跟老夫小酌几杯。”沈云在船舱中招呼道,像是在帮宁祖儿解围。 三人来到舱中陪沈云坐定,桌上已上满了菜:清蒸银鱼,红烧麻鸭,白虾锅贴,葱油爆鳝......满满一桌充满巢湖风味的特色菜肴。 紫苏小姐为三人斟上酒,微微一笑,轻启朱唇:“小女子不胜酒力,还请三位大人多饮几杯。” “紫苏姑娘不必拘束,听说姑娘文采不凡,就请姑娘出一道酒令,为我等助兴,不知姑娘以为如何?”沈云捻须笑道。 第四十五章 湖畔应对 “沈大人既然发了话,小女子敢不从命。”紫苏小姐美眸一扬,挺起曼妙的娇躯。“各位大人身在朝堂,乃饱学之士,小女子就出一对联,请各位大人作对,如何?” “紫苏姑娘但出无妨。”沈云呵呵一笑,眼神有些闪烁。锦衣卫乃武职,可不是文官,这咬文嚼字的事可真难为了沈大人。 “各位大人请听好,我们既然在这湖中漫游,小女子就以天下九湖作一上联,‘游九湖提酒壶,酒壶掉九湖,酒壶,救乎!’”说完,美眸看向在座一应人等。 “九湖”和“酒壶”“救乎”都是一样的音,对联看似不长,但较为难对。宁祖儿蹙起了眉头,沈云苦笑一声,目光看向杨牧云。 杨牧云略一思索,便道:“小生思一下联,不知是否工整,权且说来,”他举起一杯酒,“擎酒盅过九盅 ,酒盅失九盅,酒盅,酒终!”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牧云不愧是有功名的人,出口便能成章!”沈云击掌赞道。 “小姐听了以为如何?”宁祖儿笑着问道。 “对得还算工整,不过听起来像是一位贪杯饕餮之徒。”紫苏小姐揶揄道。 “祖儿,该你了。”沈云目光转向宁祖儿。 “在下的文采与紫苏小姐不能相比,说出来怕让人见笑了,”宁祖儿手中折扇一击掌心,吟道:“我这上联比较简单,‘天高云淡风轻’。”说罢刷地打开折扇,微微晃了两下。 “祖儿这对子虽不难,但辞藻工整,就让老夫对一下下联。”沈云一捻胡须,吟道:“夜静花好月圆,如何?” “妙!大人诗词婉约,令祖儿佩服。”宁祖儿赞道。 “牧云,该你了,你自小读圣贤书,年纪轻轻便考取了秀才,可谓学富五车,出的对子可不要太难喽!”沈云呵呵笑道。 “哪里?大人与宁公子对得如此意境悠远,倒让在下汗颜了。”杨牧云拱了拱手,“我这上联比起宁公子,意境上可就逊色多了。”见三人的目光都集向自己,便道:“进古泉连饮十口白水。” “扑哧——”紫苏小姐一声娇笑:“杨公子的上联怎的如此太白?”笑声甫落,秀眉一颦,感觉其中大有门道:十口为古,白水为泉。此联看似浅白通俗,实则暗含拆字。想要工整的将下联对出,着实不易。 沈云沉吟良久,脸色凝重地道:“老夫对不出,祖儿,紫苏姑娘,你们可否想出来了?” 宁祖儿手中折扇微点额头,剑眉一拧,目光转向紫苏小姐:“小姐,你觉得——”看到她手托香腮,黛眉紧蹙,下面的话便住口不语了。 船舱内的空气都似乎因为沉思而凝结,默然许久,紫苏小姐秀眉一轩,樱唇轻启:“小女子想到一联,杨公子请听好,‘登重岳一览千里丘山’。”声音清婉悠扬,如珠落玉盘,字字有声。 “好,好——”沈云击节赞叹。 “小姐如果身为男儿进京应试,一定能够高中三甲。”宁祖儿也由衷地感佩。 杨牧云虽然没有说话,但也投去一抹钦佩的目光。 “江山代有人才出,老夫老了,这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老夫就不献丑了,这杯酒老夫先干了。”沈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大人,属下有一事想请大人做主。”宁祖儿上前替沈云将酒满上。 “哦?什么事?”沈云现在兴致很高,脸带笑意地问道。 “属下跟紫苏小姐情投意合,已暗订终身,属下与大人情同父子,还望大人成全。”宁祖儿深深一躬。 “噢?”沈云颇感意外。他第一次见到杨牧云和紫苏小姐是在靖远伯王骥的府上,那时他们两人自称一对夫妻,后来杨牧云因追缉刺客负伤而被暂时安置于无心庵中,紫苏小姐便跟到庵中对他日夜照顾,可见两人关系非同一般。怎么现在紫苏小姐却跟祖儿暗订了终身呢? 他看了一眼杨牧云,杨牧云面色如常,正举杯浅酌。再看向紫苏小姐,她脸带娇羞,美艳不可方物。 “嗯——既然你们二人你情我愿,本官自无不允。”沈云满腹狐疑地点头应道。 “谢大人!”宁祖儿回身落座。 “大人——”杨牧云向着沈云举起了酒杯。 “牧云,你这是——”沈云的话说了一半就顿住了。他实在不知道这两个得力属下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反正气氛有些不对。 “大人的知遇之恩,属下没齿难忘,现先干为敬。”杨牧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属下现有一事想请大人成全。” “牧云请讲,只要本官能做得到,自无不允。”沈云心中一动:莫不是他想与祖儿争这位紫苏小姐,这一女怎能分许两人?心下正自嘀咕,只听杨牧云说道:“大人,属下想暂时离开南都。” “嗯?牧云此话何意?”沈云的心突地一跳。他现在对杨牧云十分钟爱,已倚为左右手,对他说这样的话感到十分惊诧。 “大人,属下想去杭州,参加今年的秋闱。”杨牧云说得很认真。 “杨兄,你已经有官身了,不需要再靠科场来晋身仕途了。”宁祖儿对他的做法很奇怪,因此劝道。 “宁公子,人各有志,不经过科场取士而进入宦途,对别人来说是一条捷径,对我这样自小苦读圣贤书的人却是一种遗憾,因此还请大人成全。”杨牧云深深一躬。 “噢——是这样。”沈云放下心来:“参加秋闱也不必非去杭州,如今衙中大事不多,牧云大可留在南都参加科考。” “大人,属下的籍贯隶属于浙江湖州,按朝廷规定,是应该到入籍地的省城参加今年秋闱。” “这也容易,本官回去就去办理你入户南都,这下你放心了吧?” “大人——”杨牧云双膝跪地:“属下实在想离开南都一段时间,请大人一定成全。” “牧云,你——”沈云看了一眼宁祖儿和紫苏小姐,似乎明白了什么。“......你快起来,兹事体大,容本官考虑一下。” ———————— 杨牧云站在船头望向远处,太阳已没入天边,只留下一道霞光,迎着清凉的湖风,他感到心中一阵轻松。能把心中的话吐出来,不再憋闷在心里,竟是如此的畅快。身后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他嗅到了一阵熟悉的幽香。 杨牧云脸色一暗,转身正想离开,那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杨公子请留步,我有话要对你说。”紫苏小姐的声音还是当初一样动听。 “你是在叫我么?”杨牧云并没有看向她,但脚步还是停住了。 “我想问一下杨公子,你想离开南都是因为我么?” “我本来就不是南都人,离开那里很奇怪么?而且能在科场上证明我自己,是我毕生的梦想。我的离开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可你今天的身份地位是你豁出性命挣来的,轻易地将之舍弃,杨公子不觉得可惜么?” “我说过,我的理想是做一名文官,治国安邦。为此我可以从头做起。” “如果我们还像当初一样,你还会离开南都么?” “小姐禁言,你已快嫁为人妇,此话如要宁公子听见,甚为不妥。”杨牧云正要抬腿,一个倩影拦在自己身前,紫苏小姐的美眸如一泓秋水, 贝齿轻咬樱唇:“ 请你告诉我,如果是那样的话,你还会离开么?” 杨牧云叹了口气:“你现在问这个还有意义么?”说着抬头看了看天:“我不知道,或许不会吧!我这样说你该满意了吧?”说完侧身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 夜晚的湖边已升起一堆堆的篝火,远远望去,仿佛已与天上的繁星融为一体。 锦衣卫的旗官校尉们围着篝火坐成一圈,像江湖好汉们一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尽情宣泄这一段日子的奔波劳苦。 杨牧云漫步向自己属下围坐的那堆篝火走来,段小旗眼尖,喊了一声:“大人来了!”众旗官校尉呼啦一声纷纷起身迎上前去,将他如同众星捧月般拥入篝火边。杨牧云一掸袍袖,席地而坐,众旗官校尉便也跟着他坐下。 “今天大家的兴致很高啊!”杨牧云笑道。 段小旗斟满一碗酒恭恭敬敬的给他敬上,说道:”大人你不知道,现在我们所有风字号缉捕房的弟兄那是个个扬眉吐气啊!” 杨牧云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问道:“这是为何?” 陆总旗上来将他碗中酒满上,说道:“大人不知道,想当初汪有为汪百户管理我们风字号缉捕房的时候,我们是这个。”说着一竖右手小指,续道:“那时弟兄们出门面对其它缉捕房的人都抬不起头来。现在我们可是这个。”说完一竖大拇指。 “背后说人坏话,可不厚道啊!”杨牧云微微笑道。 陆总旗涨红了脸,大声道:“大人,这话可不是我一个人说的,这是我们全体风字号缉捕房弟兄们的心里话,你们说是不是啊?” “大人,陆总旗说得对。” “妈的,老子早就看不惯人字号缉捕房的人那张不可一世的臭脸了。” “要不是大人,我们哪能挺起胸脯堂堂正正做一回爷们。” “我们现在可是四大缉捕房中排第一号了,终于可以让其他人看咱们脸色了。” ...... 众人七嘴八舌,不停地发泄着过去积压在胸中的郁闷。 杨牧云举起双手往下压了压,众人的喧嚣声立刻停止了。 “过去的事,大家不要再提了,今晚痛痛快快的喝酒。干——”杨牧云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干——”众人红着脸齐声喊道...... 湖边的夜晚,凉风吹过,篝火熊熊燃烧的火苗翩翩起舞,仿佛燃烧的更旺了。火光的映照下,是锦衣卫旗官校尉们被酒精燃烧起来的通红兴奋的脸膛,他们可以肆无忌惮的大笑,可以毫无顾忌的骂娘,他们现在的举止就像一群穿着官衣的响马。 但有一个人却沉静如水,他缓缓地走在湖边,没有心思跟这样热烈的气氛融合在一体。 沈云抬头看着缀满繁星的夜空,深深地叹了口气。 “义父——”宁祖儿不知何时已来到他的身边。只有没人的时候,他才这样称呼沈云。 “怎么,你不去好好陪陪你的部下?”沈云淡淡的道。 “现在义父更需要人陪,不是么?”宁祖儿轻轻道,怕打乱了他的思绪。 “祖儿,你说我现在是不是该恭喜你呢?”沈云将目光转向了他。 “祖儿明白义父的意思,义父不想因为我的事情让杨牧云离开南司。” “嗯——自太宗皇帝将都城迁往燕京后,就设立了锦衣卫北镇抚司,当然,我们南镇抚司也并没有被裁撤,不过已渐趋式微。如果我们只能办普通案子的话,那南都有应天府就足够了。这一次的案子,你和牧云都没让我失望,如果等到北司的人插手才将两位殿下救出,那还要我们南司何用?” 沈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顿了一下,语气放缓:“我知道你很能干,整个南司的人也都这么认为。可你再能干也只是一个宁祖儿,而不是十个。”他脸上肌肉微微抖动了一下:“北司派来的四个人你都见过了?” “嗯。”宁祖儿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那你认为他们四人怎样?” “论武功,论手段,他们都不在我之下。” “这样的人我们南司能拿出几个?” 宁祖儿沉默着没有说话。 “杨牧云在两位殿下启程回京的那天跟其中年纪最小的林媚儿交过手,结果差一点儿死在她手上。杨牧云的武功如何,我就不用多说了吧?” “他有伤,而且没带武器。”宁祖儿辩解道。 “那你认为你跟她交手,结果会如何?” 宁祖儿不吭声了。 “你不确定,对不对?但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这样的人我南司最多只能拿出两个,而且......”沈云仰天长叹一声:“可能用不了多久,连两个都没有了。” “义父——”宁祖儿一摇折扇:“杨牧云是不会离开南司的。” “你有办法?”沈云从他的眼光中看到一丝狡黠。 第四十六章 江边疑云 “段成,我们离南都还有多远?”杨牧云骑在马上极目远眺。 “大人,我们已经过了和州,前面就是乌江镇了。离南都只剩下一百多里了。”段小旗回答。 “乌江?是西楚霸王项羽自刎的那个乌江么?” “是的,大人。镇南的凤凰山上还有一座霸王祠,听说就是那位项王兵败自刎的地方,大人要不要去凭吊一下?” “改日吧!路上耽搁的时间已经够多了,不能再影响沈大人的归程了。” 杨牧云纵马疾驰,段小旗领着十余人骑马紧紧跟在后面。一路上,杨牧云不想跟着大队人马慢悠悠地走,总喜欢冲在前面。段小旗作为他的贴身护卫,自然要随时护卫在他身边。 杨牧云骑马路过一个小山丘时,只见上面盘旋着一群兀鹫,“嘎嘎——”怪叫着久久不肯离开。 杨牧云心中一动,便策马向小山丘上驰去。 山丘上躺着一具奇诡的干尸,尸体通体呈灰黑色,皮肤干瘪,眼眶深陷,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气。更让人奇怪的是,兀鹫是最喜欢吃腐尸的,但在天上空自盘旋,却并不下来啄食。 杨牧云从马上一跃而下,围绕干尸转了一圈,细细察看周围的痕迹。这时段小旗也带着手下人跟着上了山丘,当他们看到这具干尸时,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身上寒毛直竖。大白天看到尸体都够晦气的了,可他们的杨大人看起来对这具尸体还挺感兴趣。 “大人,这看起来像是一桩命案,不如通报给当地官府,让他们来这里勘察得了。”段小旗从马上下来劝道。 “这件案子地方官府可管不了。”杨牧云抬头看了他一眼,从他腰间拔出腰刀,“哧——”地一声划开了干尸干瘪的外皮。外皮一翻,露出里面一片白花花的东西,仔细一看,全是圆圆的、白白的已经死去的小虫子。段小旗等人感觉头皮都要裂开了,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其中有人竟然弯腰呕吐起来。 杨牧云对旁人的反应充耳不闻,犹自说道:“周围没有他人踩踏过的痕迹,那么这具干尸是怎么来的呢?”轻抚着下巴苦苦思索起来。 “鬼——”一人惊悚地叫了一声。 杨牧云瞪了他一眼:“住口!青天百日,哪来的鬼?” 段小旗曾跟随他经历过深山古宅的闹鬼事件,最后证实不过是观音教的人在装神弄鬼。知道这位大人胆子奇大,从不相信所谓鬼神之说。便道:“大人,没人将这具干尸移来,那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它自己飞来这里,第二种就是它自己走到这儿。” “尸体会飞会走,那不还是鬼么?”一人失声叫道。 “闭嘴,在大人面前胡言乱语,小心我掌你的嘴。” 段小旗呵斥道。 “会飞绝不可能,走到这儿倒不是不可能。”杨牧云一句话吓得一众手下人头发都竖起来了。 杨牧云看了一眼他们的反应,笑道:“这应该是一种控尸术,具体用的是什么手段,恐怕只能找到施用此术的人才能知晓了。” “大人,那现在怎么办?”段小旗问道。 “回南都!”杨牧云将刀丢回段小旗,一跃跨上马背,飞快打马而去。 ———————— 中都凤阳府皇城的一处宫殿里,朱熙媛正逼着一位宫女换上她的衣服装扮成她的样子。 “公主殿下,求求你放过奴婢吧!奴婢实在是害怕。”一位与她年龄相仿的小宫女可怜兮兮地向她哀求道。 “你要不听话,我就命人将你拖出去乱棍打死!”朱熙媛恐吓道。 “公主......”小宫女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本公主只是想跟王兄开个玩笑。你也别害怕,你扮成本公主的样子乖乖的呆在这里,不要说话,也不要动,我保证你没事?”朱熙媛连吓带哄地说道。 “公主,真的没事吗?”小宫女怯怯的道。 “哎呀,我都说没事了,你还啰嗦什么?就算被发现,被责罚的也是本公主,跟你没关系。来,快把本公主的衣服换上......” 朱熙媛穿上宫女的衣服,悄悄出了宫殿,低着头快步朝着北边玄武门的方向走去。 中都凤阳的皇宫占地之广不下于京师和南都,可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平常只有几个老太监打扫一下卫生,此外再无别的人,到处都是一片荒凉。 快走到玄武门了,朱熙媛的心口怦怦直跳。 “站住——”守门的侍卫长喊住了她:“有出门的宫牌么?” 朱熙媛强忍内心的紧张呈上一块青色的玉牌。 侍卫长拿过来翻看了一下,盯着她问道:“谁派你出去的?出去干什么?” 从小到大还没人这样呵斥过她,小公主心里一急,抬起头来,玉面含霜,一张樱桃小口就像爆豆子:“这中都的皇宫里,能有几个主子,公主殿下交待的事,难道还要跟你说么?你是不是没伺候过主子?连规矩都不懂了?” 连珠炮似的话语愣是把侍卫长给砸晕了,张口结舌的愣在那里。朱熙媛“哼”了一声,小瑶鼻里就像迸出个冰豆子,一把抓过侍卫长手中的青色玉牌,雄赳赳气昂昂迈着莲步穿门而过。 “杨牧云,说好陪我回京师,却装病跑了,真是个大骗子!哼哼,你不来,本公主就去找你!”心中越想越得意,“幸好王兄去皇陵祭祖了,不然的话还真不容易出来呢?” 朱熙媛紧走几步,心中暗道:“前面过了一片园林,就是北安门了,一出北安门,我便去南都找那个大骗子!” “公主殿下,你这么急匆匆地要去找谁呀?”一个柔媚至极的声音传来。 “糟了!”朱熙媛娇躯一震,循着声音望去。林媚儿穿着一袭红衣,靠着一棵小树,一双妩媚的桃花眼含着盈盈笑意看向自己。 “我出来走走,不行么?”朱熙媛气鼓鼓地说道。 “好啊!难得公主殿下这么有兴致,你去哪里?我陪你。”林媚儿双臂环抱,笑着说道。 “不用,你离我远点儿!”朱熙媛心中一黯。轻轻一叹,转过了身子,顺着来路往回走去。 ———————— 南都,锦衣卫南镇抚司案藏馆,杨牧云回来后直奔这里,现在他正翻阅自洪武年间到现在所有的案卷记录。和州乌江镇那具诡异的干尸引起了他的兴趣,他想看看案藏馆中有没有这类似案子的记载。 这里的案卷浩如烟海,比之湖州府学藏书要多得多。杨牧云仔细地翻阅着,其中大多是处置朝廷重臣和皇亲贵戚的档案记录,没有这类奇闻异事。他凝了凝神,向案藏馆深处走去。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陋室中,他翻阅到了一卷不寻常的档案:“洪武十七年,西平侯征讨广南雨溪峒,令锦衣百户路祥查探敌情,祥至烟瘴之地,路不得通。入夜,月挂中天,忽闻凄厉骨笛之声,既而橐橐声响,令人探之,回曰,尸鬼至矣!祥与诸人视之,月下,尸鬼数十,双臂平伸,膝不得弯,跳之则至,众骇然。初,火铳击之,铅子不伤;既而刀斧斫之,亦不能伤;终而黑油及身,以火燃之,尸鬼遂化为余烬矣......”杨牧云缓缓合上了案卷,心道:“看来这尸鬼就是能够行动的干尸,受骨笛之声操控,火铳、刀斧皆不能伤,最后用火攻才能将之消灭。可这干尸是怎样变成可操控的尸鬼呢?” 杨牧云又去翻阅其它案卷,但记载此类极少,翻阅半天,才又找到一卷,翻开,里面写道:“永乐五年,交趾地入大明,帝设交趾布政使司,另设锦衣千户所。五月,锦衣百户阮绍至清化府。清化地近盆蛮,盆蛮人喜养尸虫。月圆,盆蛮人以刀斫面,血流如注,遂呓语请虫入尸,嚎啕之声,泣于天地。少顷,尸起,行走自如,与常人无异,但不得久,至明,尸扑于地,不复动矣。阮绍甚异之......” 杨牧云合上卷宗,心中暗道:“这上面说有一种尸虫进入尸体后,导致尸体能够起身行走。这尸虫究竟是什么东西呢?”他想起和州乌江镇的那具干尸体内圆圆的、白白的小虫子,不知那是否就是能够使尸体行走的尸虫。 他又打开卷宗,细看了一下。心下暗忖:这上面记载又与先前案卷不同,洪武年间记载的尸鬼双臂平伸,膝不得弯,只能跳之。而这上面记载的行尸行走自如,与常人无异。真是有趣,不过有一点倒是相同,这些鬼东西都记载于西南蛮荒之地,而且都在月圆之夜较为活跃。这倒挺有意思,为什么这种邪物专挑月圆的日子出来?” 他重新合上卷宗将之放回木架上,“如今江南之地竟然出现了这种邪物,不知是何方人物来此作祟?”思索了一下,不禁哑然,沈大人已准许自己离开南都去杭州参加今年秋闱,现在应去打点行装,择日离开才是,又想这些做什么?哂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案藏馆。 走出了案藏馆的大门。杨牧云见到段小旗匆匆走来,见到他喜道:“大人,可找到你了,宁公子让小人来给您这个。”说着将一张大红喜帖交予他手上。 “这是怎么回事?”看到喜帖杨牧云不由心中一沉。 “宁公子和紫苏小姐就要成亲了,日子定在这个月的二十二日,意为成双成对,,地点在......” 杨牧云只觉头脑嗡的一下,后面的话就再也没有听到。 杨牧云将一封书信留在自己的签押房中,便拿起自己的包裹离开了。沈云允准他离开南都的事杨牧云没说给任何人听,他来南司的日子虽不长,但深受属下们爱戴,他不想看到那些不舍的眼神和听到那些挽留的话语。 出了南镇抚司的大门,杨牧云雇了一辆马车,上车之后就没向车外再看上一眼。 他躺在车里,感受着车身摇晃的感觉,心中一阵轻松。来南都的这一个月来,一直在繁忙与紧张中度过,现在终于可以放下一切了,去过一种读书人的生活。他闭上眼睛,听着车轴发出的吱吱声,不再想任何事情。 也不知行了多远,马车重重颠簸了一下,便停了下来。杨牧云睁开眼睛,掀起车帷,问道:“车怎么......”话未说完,声音已哽在喉中。 面前,站着一大群人。陆总旗、祁总旗、段小旗......南司风字号缉捕房的所有人都站在南都城外这个绿树环荫的路口。 杨牧云缓缓走下车,看着他们,默然良久没有说话。 “大人......大家都舍不得你走。”陆总旗先开口说道。 “大人——”所有人都齐声发出胸腔中沉闷已久的声音。 “我只是出去办事,大家想多了。”杨牧云尽量稳住心中激荡的情绪。 “大人,临走前弟兄们想敬你一碗。”陆总旗端出一只白瓷大碗,段小旗抱起一坛酒倒上满满一碗。 陆总旗缓步上前,垂首躬身高举双臂,将这碗酒恭恭敬敬奉上。 杨牧云心中一热,将满满一碗酒接过。这时每个人的手中都斟上了满满一碗酒。 “弟兄们,我......不多说了,干——”杨牧云强忍着眼眶中的热泪没有流下,捧起碗将酒灌入口中,酒水顺着嘴角汩汩而下。 “干——”所有人喊得整齐划一,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杨牧云转过身,正想上车,突然感觉脑中一阵晕眩,怎么回事?才一碗酒而已,难道是太激动了,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大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倒在车前不醒人事了。 “快,把大人扶上车......”有人喊了一声,众人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杨牧云扶入车内。 “调转车头,回南都!”段小旗用刀鞘拍了一下车身,丢给车把式一块银子。 “是,官爷。”车把式战战兢兢应了一声,扬起马鞭,在一众锦衣卫的簇拥下,马车重新朝南都城内驶去...... 第四十七章 小楼春雨 我这是在哪里?杨牧云感觉眼前一片朦胧,浑浑噩噩的不知身在何处。 周围怎么这么多人?而且他们一个个冲着自己在笑,我现在很可笑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佩大红花,穿着一身六品青色圆领官服。还有,头上怎么带着一顶双翅乌纱帽? 正疑惑间,忽听外面三声铳响,接着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刺耳的唢呐声,震耳的锣鼓声。周围的人簇拥着他走出门去,扶他上了一匹高头大马。杨牧云的头脑仍旧晕晕乎乎,犹如身在云端一样。 我这是在做梦么?这梦好奇怪,杨牧云跟着这些人来到一座张灯结彩的宅院前下马,然后被人拥簇着进了宅院。杨牧云懵懵懂懂地被这些人领着从宅院中的一栋绣房里迎出一位大红盖头遮面,肩披霞帔,身穿绣金花红袍服的新娘子来。 我这是又回到过去了么?梦见跟周梦楠成亲地日子?杨牧云迷迷糊糊地不知所以,感觉眼前一切似真似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杨牧云随着司仪的声音跟新娘子完成一项项婚礼仪式。夫妻对拜的时候杨牧云看了一眼披着大红盖头的新娘子,心头一阵疑惑:“新娘的身段娇柔妩媚,怎么看起来不像梦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现在头脑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完全身不由己。 接下来,有人扶着他过来答谢宾客,许多人向他敬酒。他一杯杯来者不拒,很快便喝得人事不知了...... “咦?怎么起雾了?”杨牧云发现身边弥漫着浓浓的雾气,伸手不见五指。 雾气氤氲分辨不出方向,他只能凭着感觉朝一个方向走去。也不知走了多远,走了多长时间,眼前的雾气依旧没有散去。 前面模模糊糊好像有个人站在雾里。 “终于碰到一个人了!”杨牧云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那个人影背对着自己,但从纤秀婀娜的身材上看,应该是个女子。 杨牧云走到近处,终于看清了那个女子头戴凤冠,肩披霞帔,身穿绣金花红袍服,乌云似的秀发如同瀑布一样披散下来。 “是梦楠么?”杨牧云只见过周梦楠一人穿过新娘服,所以他这样问道。 那女子没有答话,杨牧云又走近了些,伸手向她肩头搭去。 突然,那女子倏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妖艳且带有杀气的脸庞。 “林媚儿?”杨牧云愕然。话音未落,眼前寒光一闪,两支六棱精钢峨嵋刺已插向他的胸口。 “啊——”杨牧云大叫一声。 杨牧云睁开眼,头上冷汗直冒。 “这是哪里?”他四下一打量,这是一个房间,房中贴着大红囍字,桌上点着大红喜字双烛,靠墙是一张围着大红床幔的双人喜床。床前挂着大红帷帐,床上铺着绣着大红双喜的锦被,新娘子盖着红盖头,肩披霞帔,身穿绣金花红袍服静静地坐在床边。 “这里是一对新人的洞房,我怎么会在这里?”杨牧云右手指节轻叩自己额头:“当日我和昔日属下共干离别酒,然后怎么就醉倒了?”他看向新娘子,“我一直在做奇怪的梦,难道梦还没醒?”他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好疼!不是梦。” “新娘子在这儿,怎么没有新郎?而我却在这里?”他垂下目光,“啊”的一声跳了起来。 “我、我这是......”他看看自己的穿着:头戴双翅纱帽,胸佩大红花,身穿六品青色圆领官服。 “难道我是新郎?”杨牧云惊道,“这也太荒谬了。” 他看向静静的坐在床边的新娘,“她是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问问她了......” 杨牧云正欲上前摘下新娘的红盖头,突然想起了梦中的林媚儿,手一缩,瞥见桌上放着一根金如意,便拿起如意,全身戒备走上前去,伸长手臂用手中如意一挑红盖头...... “是你——”杨牧云吃惊的张大了嘴。 烛光下,是一张令天仙都为之黯然失色的绝色容颜。 紫苏小姐脸带娇羞,一双美出天际的剪水双瞳瞟了一下杨牧云,没有说话。 “这玩笑开得太大了。”杨牧云喃喃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谁在开我的玩笑,把我弄到了这里,我这就去找宁公子,向他解释,向他道歉......”杨牧云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忙不迭的说道。边说边转身要走。 “夫君——”紫苏小姐天籁般的嗓音柔柔的,没有丝毫不悦的意思。 “小姐认错了,我是杨牧云,不是宁祖儿。我这就找他过来——”话还未说完,一只柔若无骨的纤纤素手拉住了他。 “夫君,来,我们一起坐下来说。”紫苏小姐大大方方地将他拉到床边一起坐下。 “小姐,你,你不要拉着我......你不会有事吧?” “夫君,你一定认为今天是我和宁祖儿大喜的日子,对么?” “难道不是么?”杨牧云诧异道。 紫苏小姐从枕边拿出一张大红喜帖递给杨牧云:“你一定收到过这样的大红喜帖,对么?” “不错,怎么了?” “打开它。”紫苏小姐淡淡道。 杨牧云满腹狐疑地打开了喜帖,只扫了一眼,便“啊”的一声惊叫起来。喜帖上写得分明:“ 新郎下面是杨牧云,新娘下面是紫苏,落款大明正统十二年五月二十二日。”字体十分清秀。 “这每一张喜帖都是宁公子写的,”紫苏小姐好像知道他要问什么:“他还跟我打赌,说你收到喜帖绝不会去看的,我不相信,”她微微一笑,“结果我输了。” “为什么会这样?”杨牧云愣住了。 “说起来你可能会不相信,”紫苏小姐轻叹道:“我和他之间只是逢场作戏,而且只作给你看。他这样做,是为了激你,让你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去和他决斗,而你却一退再退,宁可将我让与他,让他失了盘算。”说着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杨牧云目光闪烁,脸上有些赧然,讪讪地不发一言。 “而我,是为了气你,我怕你为了陈思羽,而不理我了。”说着泫然欲泣。 杨牧云握住她纤柔的小手,动情地道:“不会的,我怎么会不理你呢?” “那你为甚么对我一直冷冷的,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跟人家说。”紫苏小姐抬起头,一双美眸里泪珠直打转。 杨牧云心道:“你那时跟宁公子在一起,彼此看起来相亲相爱,我又怎好去自讨没趣。”但这话不能说出来,于是劝道:“事情都过去了,现在我们都成了夫妻了,还提过去的那些事干什么?” 紫苏小姐脸一红,像施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杨牧云接着说道:“有一件事我感到很奇怪?” “什么事?” 紫苏小姐好奇地看向他。 “像你这样的绝色佳人,宁公子难道就从来没动过心么?” “看你,老是把别人想得跟你一样不正经。”紫苏小姐啐了一口。随即肃然道:“我跟宁公子之间根本就不可能,夫君不要多心。” “为什么?难道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夫君别问了,这其中的原因宁公子不想让人知道,总之我跟他之间清清白白,从未做过有逾越礼法之事。” “这个地方是什么所在?”杨牧云不再追问了。 “这是沈大人送给你的一幢三进宅院,外面是里仁街,离南司不远,沈大人为了留住你,真是不遗余力。” “他不过想让我加倍为他卖命罢了!”杨牧云淡淡道。 “夫君,那你还会去杭州么?” “他们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情,我还能那么不识抬举么?”杨牧云苦笑。 “那——夫君,你不考举人了?” “举人还是要考,不过我想让我身边的女才子来考!”杨牧云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夫君说笑了,哪有女子进科场的?” 杨牧云还待再调笑她几句,只听一阵敲门声。 “小姐——” “啊,是絮儿,进来吧!” 絮儿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到床边,垂首而立:“小姐,您该洗脚了!” “嗯——”紫苏小姐看了一眼身旁的杨牧云。 杨牧云站起身笑道:“絮儿,今天就让我来侍候你们家小姐洗脚吧!” “杨公子,这怎么使得?”絮儿忙道。 “你还叫我公子?”杨牧云笑着对她说道。 “那......”絮儿求助的眼光看向紫苏小姐。 “你就叫老爷吧,反正你也要侍候他的。”紫苏小姐笑着说道。 絮儿脸一红,讪讪地竟然转身退了出去。 杨牧云蹲下身子,为紫苏小姐除去鞋袜,一对纤秀的玉足呈现在自己面前。杨牧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一双脚,温滑如暖玉,细拱如残月,白皙如落雪,秀美而不丰腴,修长而不瘦骨!真如精雕细琢的一般。杨牧云将之轻轻放入盆中,撩水来回轻抚洗濯。 紫苏小姐的凤冠取下来了,乌云般的秀发如瀑布一样披散开来。秀颈处的纽扣解开了,露出胸口一抹雪白娇嫩的肌肤,她绝美的容颜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娇艳欲滴,一双美眸妩媚迷离。杨牧云感觉自己呼吸的气息都变重了,浑身变得燥热,大脑的神智迷糊起来,眼睛开始发红。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朝着床上的紫苏小姐扑了过去...... 喜床左右钩上的红罗帐已经放下,杨牧云紧紧地压在紫苏小姐柔软香滑的娇躯上,贪婪地吻着她鲜嫩的樱唇,伸出舌头跟她柔滑的香舌绞在一起。紫苏小姐身上的衣衫已被杨牧云一双不老实的大手解开了,露出如凝脂白玉般诱人的躯体。躯体线条流畅,鼓的鼓、弯的弯、圆的圆、翘的翘......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香气。 紫苏小姐眼波如同流动的泉水,堆雪般隆起的酥胸抵在杨牧云胸膛,一双柔荑探向他胸口去解他的衣扣...... “哎哟!”杨牧云感到背后一阵抽痛。 “怎么了?夫君。”看到他脸上痛苦的表情,紫苏小姐花容失色地问道。 “我背上的伤发作了......” “快躺下来让我看看......” 杨牧云裸露着上身,懒洋洋地趴在床上。紫苏小姐披上一件半透明的软罗纱衣,仔细的给他的伤口上药包扎。 “这伤发作的真不是时候,小姐不会怪我吧!”杨牧云叹息了一声。 “你还叫我小姐?”紫苏小姐嗔怪道:“都这个样子了,还说这个。” “哦?小......夫人,我恐怕得好长一段时间不能跟你行房,你......” “以后我们俩在一起的日子长着呢!你好好养伤,不急在这一时。”紫苏打断他的话,白了他一眼,嘴角含笑。 “说起来也真倒霉,我来南都才一个月,就受了两次伤,看来这锦衣卫的差事是干不得了。” “也是,弄得我也跟着你担惊受怕。”紫苏轻轻按摩着他背部的肌肤,好让他神经放松。 “你说我辞了这个差事,去考举人,再去考进士,可好?”杨牧云扭过头看向她。 “夫君无论去干什么,只要你高兴,我都支持。”紫苏莞尔一笑,竟对他百依百顺。 夜深了,看着身旁熟睡的紫苏,杨牧云心口还突突地乱跳。对这位比天仙还要美丽地绝世佳人,自己竟然没能把持的住,还好,欲望由于伤痛而及时消退,否则......恐怕自己的功法就废了,想到此,杨牧云后怕不已。 锦衣卫地差使他早就想辞去了,可一直没有合适地机会。现在提出恐怕更不合适,看来只能以后找机会向沈大人提出了。想到这,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紫苏梳洗一新,更显得艳光照人。杨牧云打趣道:“夫人如此打扮,是要去哪里呀?” “我回竹林巷一趟,有些经常用的东西我需要带回来。”紫苏笑道。 “那我陪夫人一起去。” 杨牧云陪着紫苏漫步在南都的街道上,絮儿紧紧跟在后面。三人来到汉府街,只见一户宅院门前围着一大群人在那里看热闹,杨牧云不禁来了兴趣。 “絮儿,你陪夫人先去竹林巷,我过去看看怎么回事?”杨牧云举步要走。 “夫君,你小心一些。”紫苏含情脉脉的叮嘱道。 “知道了,我去去就来。” 第四十八章 杜宅风波 杨牧云挤进人群,只见这户人家门户大开,院中摆着香案香烛,一名瘦小枯干的道士头戴瓦楞帽,身穿八卦阴阳袍,左手执一把桃木剑,右手摇铃,翻着白眼,浑身震颤,口中念念有词。 杨牧云心中好奇,便向身旁一位上了岁数的老者问道:“老伯,请问这个道士在这里做什么?” “驱邪呀!”老者的大嗓门吓了他一跳:“你不知道,这户人家姓杜,是做绸缎生意的,主人叫杜有财,只有一个儿子,十六岁了。三天前的一个晚上,他的儿子正在街上行走,不知怎的突然就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了。求医问药没用,说是中了邪,这不,杜有财就专门从茅山上请了这位道长过来驱邪捉鬼......”老者说得滔滔不绝,口沫横飞。 这时道士睁开双眼,右手将铃铛放在香案上,拿起一支笔,在碗里蘸了点儿朱砂,在一张黄裱纸上一挥而就,也不知画得是什么符文。然后他将这道符文插于桃木剑上,闭上眼喃喃念了几句,端起一只碗喝了一口符水。 “噗——”道士尽数将符水喷于符文上。 “哄——”符纸化成一团火。 “哇——”周围发出一片惊叹声。 那道士脸色泛红,双眼翻白,像患了羊角风一样浑身抖颤不已。蓦然,他双目圆睁,如渊停岳峙,大吼一声:“恶鬼,哪里走,还不快束手就缚。”持剑指东打西,乱舞一通,然后大叫道:“着——”一剑击在香案上的一叠黄裱纸中。“啪”的一声,隐有红色之物溅出。 “道长将那邪鬼斩杀了。”人群中有人大喊一声,人们纷纷拥上前去看。果然,黄裱纸上有一道深深的红痕。 “道长好本事呀!” “要不是道长,这邪鬼还不知要祸害多少人?” ...... 众人纷纷议论。 “那杜公子醒了麽?”杨牧云问道,他的声音在一片颂扬声中显得特别刺耳。 这时,一位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茶色团花锦泡的中年男子匆匆从屋中出来,焦急地道:“道长,小儿还未苏醒,这可怎么办?”那道士长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气定神闲地道:“杜施主勿慌,贵公子身上邪鬼虽除,但邪毒仍在。我这有一剂良药,合水煎服,让贵公子连服七天,自然就会醒了。”说着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包药递了过去。 “谢谢道长!谢谢道长!”杜有财接过药包,连连作揖。然后取出一锭银子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请道长笑纳。” “谢杜施主,贫道告辞。”那道士袍袖一甩,接过银子,收起法器,匆匆而去。 法事结束,众人纷纷散去了。杨牧云还饶有兴趣地站在那里不肯离去。 “杜老板——”杨牧云叫住了正想转身回房地杜有财。 “公子是在叫我么?”杜有财见是一位年轻俊秀的书生,止住了脚步。 “杜老板,”杨牧云拱手作揖,“能让我见一下贵公子么?” “这——”杜有财一拱手问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为何要见我家小儿?” “我与贵公子有旧,听说他遭此劫难,特来探望。” “小儿昏迷未醒,不方便见客,还是请公子改日再来吧!”说罢正要转身。 “杜老板——”杨牧云没再废话,直接亮出了锦衣卫的腰牌。 “啊——原来是官、官差大人......”杜有财惊呼道。 “现在我可以进去了么?” “大人请——” 杜公子的房间有些阴暗,里面还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儿。杜公子躺在床上,脸色灰黑,眼窝深陷,除了心脏还有些微跳动外,跟一个死人没什么两样。 杨牧云解开他的衣衫,他身上的皮肤也呈灰黑色,干瘪没有弹性。 “杜公子是怎么中邪的?”杨牧云皱着眉头问道。 “三天前的一个晚上,我儿说跟朋友一起去喝酒,结果到了子时还没有回来,于是小人就带着家人一起去寻找,结果发现他倒在升平桥头,人事不知,怎么叫都叫不醒。小人就赶紧把他送到同春堂楼不凡楼先生那里,可楼先生也诊断不出究竟是什么病症。小人觉得可能是中邪了,所以就请了一位道长过来......” “你们发现他时是什么时辰?” “大概是丑时。” “升平桥周围情况如何?” “空无一人。” “当时天气情况如何?“ “我想想......对了,那天的月色很亮,走夜路都不用打灯笼。” “月色很亮?”杨牧云感觉脑海中闪到了什么片段,手抚下巴思索起来。 半晌,他抬起头,对杜有财说道:“我想我大概知道令公子是如何中邪的了,你如果想叫他醒过来,就按我吩咐的去做。” ———————— 在一个封闭的小房间里,杜公子赤身裸体被放入一个大木桶中,大木桶中注满雾气蒸腾的热水。在木桶的周围,放着四个大火盆,火盆中燃烧着熊熊的炭火。 如今虽然还没进入六月,可南都的天气已经变得很闷热。 “大人,这真的能行么?”杜有财担心地问道。“小儿身体弱,我怕他会禁受不住。” 杨牧云面色凝重,没有说话,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木桶内的杜公子,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光泡在蒸腾的热水里,都能把人热晕过去,何况旁边还放着四个大火盆。 杜有财紧张地擦着脸上不断冒出的汗水,不时的用一种不安的眼光看向杨牧云。 杨牧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汗水顺着他的脸庞滑落到他的下巴,再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衣衫上......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杜公子仍然没有苏醒的迹象,但他灰黑色的肌肤逐渐泛红,脸上也变得红润起来。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呕——”杜公子突然呕吐起来。 “浩儿——”杜有财激动地冲上前去。 杨牧云依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杜公子不停地呕吐,直到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为止。 “爹——”杜公子艰难地睁开了眼,声音几不可闻。 “浩儿——”杜有财抱住儿子,已泣不成声,“快,快把我儿的衣裳拿来,还有,快帮我把他扶回去......”杜有财一迭连声地叫道。 杨牧云缓缓走到木桶前,手拿一根木棍拨拉着杜公子吐了一地的污秽之物,在满是血块胃液的脏物中,他拨拉出一些圆圆的、白白的已经死去的小虫子来。 “果然是这些尸虫。”杨牧云嘴角泛出一丝笑意。这些虫子跟和州乌江镇干尸上的尸虫一模一样。 ———————— 珍珠桥竹林巷的一处幽静的宅院里。 “小姐,这些咱们都要带上么?”絮儿问道。 “当然都要带上,我还有用。”紫苏看了一眼叮嘱道。 “这么多,可怎么带呀?”絮儿嘟起了嘴。 “你不会出去找人过来搬么?连这都要让我教你。”紫苏嗔道。 “小姐,我有个办法,不如叫杨公......叫老爷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你看可好?”絮儿嬉笑道。 “好什么?还我们?小蹄子思春梦了吧?底下毛还没长齐,就想着怎么给人做小了。”紫苏娇笑着拧了一把絮儿白嫩的脸蛋儿。 “小姐,不来了,你又欺负我!好,不跟你说了,我出去找人搬。”说着絮儿像一只小燕子一样飞也似地逃了。 ———————— “杜公子,你还记得当日是怎么中邪的么?”杨牧云来到杜公子房中向他问道。 杜公子喝了一点儿稀饭,脸上气色好了很多。 “我不知道,那日我跟朋友喝完酒出来,走到升平桥的时候,只觉一口气喘不上来,眼前一黑,头脑一晕,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杜公子说话还有些气喘。 “那你跟朋友在什么地方喝的酒?” “朱雀街的醉风居酒楼。” “跟你喝酒的都是你的朋友么?” “是的,大人。” “那你在喝酒的过程中有没有跟人发生过口角?” “这个......对了,大人,小人和朋友们一起喝酒时曾叫了几名歌妓在一旁弹琴唱曲助兴。我们正喝得高兴时,邻桌有人喝醉了酒,就过来调戏我们请来的歌妓,小人气不过,推了那人一把,结果我们差点儿没打起来,还好我们被各自桌上的人拉开。”说到这里杜公子咳嗽了一声。 “后来呢?你们有没有再发生冲突?” “没有,那桌客人先走了,我们喝到后来见天色已晚,也都散了。” “跟你发生冲突的那桌客人你以前见过么?” “没有,他们的装束很奇怪,个个青布缠头,耳朵上戴着大铜耳环,面相古怪。” “他们是哪里人,你能看出来么?”杨牧云眼前一亮,激动地问道。 杜公子摇摇头:“应该是很远的地方来的吧!他们之间说的话我根本听不懂,后来听同桌一个朋友说他们好像是来自云南的百夷人,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杨牧云不再问了,起身慢慢在房间里踱起了步子,凝思着低声自语道:“看来这位杜公子身上的尸虫很有可能是被这些来自云南的蛮夷下的,奇怪?这些人来南都干什么?” ———————— “小姐,你看我带谁来了?”絮儿兴冲冲地跑来说道。 紫苏抬头看去,絮儿一闪身,一位身穿宝蓝色软绸长衫的绝世美少年就站在了她面前。 “宁公子,是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紫苏惊喜道。 “应该是碰巧吧!我今天去国子监拜访一位故人,回来时就见到絮儿姑娘在外面找人搬运东西,所以就跟她过来了。”说着宁祖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怎们样?他对你还好吧?” “嗯——牧云他待我很好,我今天特地回来一趟准备把我的东西都搬过去。”紫苏脸上露着幸福地微笑。 “那杨兄呢?你们新婚燕尔,他应该不会去衙里当值吧?怎么不见跟你一块儿过来?” “我们本来是一起过来的,可他在路上碰到一些人看热闹,就好奇地跑过去了。”紫苏说着向外看了一眼,“奇怪,已经过去好长时间了,他怎么还不过来?” “小姐,你需要的东西都已经装上车了。现在就回去么?”絮儿过来问道。 “你先跟着车回去吧,记得东西往下搬时让他们小心一些。” “是,小姐。”絮儿应声去了。 “我得过去我夫君那里看看,宁公子,少陪了。”紫苏脸上带着歉意。 “无妨,我左右无事,顺便陪你一同过去。”宁祖儿微笑道。 ———————— 杨牧云从杜家出来,拐出汉府街 ,顺着成贤街往北向珍珠桥走去。 “杜公子身上发生的这件事甚是蹊跷,这个案子说起来不大,是报给应天府呢?还是动用锦衣卫的力量查下去?”杨牧云正举棋不定。抬头远远看见迎面走来两人。 紫苏如云的秀发挽成一高髻,上面插着金步摇,身上穿着绯色襦裙,外罩一件银朱色比甲,脸上薄施胭脂,更显得出尘脱俗,美艳不可方物。她巧笑嫣然,正和身边一位身穿宝蓝色软绸长衫,长相无比俊美的公子说着话。 “这不是宁祖儿么?”杨牧云心头微微一黯,两人走在一起就像是一对璧人。 “他们看起来更般配一些。”杨牧云轻轻叹了一口气,想悄悄转过身去。 “夫君——”紫苏眼尖,先看到了他。 杨牧云停住身子,脸色有些不大自然。 紫苏轻移莲步,像一朵彩云一样飘到杨牧云跟前。 “你怎么才过来?”紫苏一双美眸里含着一丝牵嗔怨:“看你,怎么弄得满头大汗的?”紫苏拿出一方浅粉色的绣花丝巾,帮他细细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咳——”宁祖儿走上前来轻咳一声。 “啊——”紫苏脸一红,对杨牧云说道:“你看我都忘了说了,我搬东西时正巧碰到宁公子......” “是么?那可真巧!”杨牧云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杨兄一直不来,尊夫人放心不下,想过来看看,我怕她一个人行走不安全,就陪她来了。”宁祖儿微笑解释道。 “那就多谢宁公子了。”杨牧云脸上的笑容有些僵,心下暗道:有你在更不安全。 第四十九章 对茶当歌 “不知杨兄碰到什么有趣的事,竟然把尊夫人都抛下了,能说给我听听么?”宁祖儿刷的打开折扇微笑着问道。 杨牧云心想干你屁事,怎么我的什么事你都要掺和,正想不理他,但转念一想,凑近他耳边说道:“你真想听?” 宁祖儿手摇折扇微笑不语。 “此事说来话长,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聊。”杨牧云故作神秘。 “那尊夫人怎么办?” “我先送她回家,宁公子说个地方,我随后就去。” “马府街的采芝斋,离杨兄家不远。杨兄觉得如何?” “好!我们半个时辰后采芝斋见。” 看着宁祖儿翩翩离去的背影,杨牧云啐了一口,小白脸,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转过头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妻子,说道:“你怎么在哪儿都能碰得见他?他是不是一直在打你主意?” 紫苏又好气又好笑,这男人吃起醋来看起来比女人地酸劲儿都大。 “夫君,宁公子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我和他之间光明磊落,你老是疑神疑鬼地做什么?” 杨牧云不吭声了。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紫苏一直吃吃地笑个不停。 “夫人,你别笑了,你再笑,我就真生气了。”杨牧云绷起脸。 “好,我不笑了。”紫苏的美眸中溢光流彩,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男人很可爱,“你知不知道,你吃醋的样子可爱极了,没想到男人的心胸有时候也跟针眼儿一样小。” “夫人......” “好,我不说了。对了,夫君,你碰到的究竟是什么有趣的事,还非得跟宁公子专门找个地方聊。”紫苏也产生了好奇。 “你想知道?”杨牧云神秘兮兮地看着妻子。 “嗯——”紫苏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不告诉你!”杨牧云说完扭头就走。 “你——”看着丈夫的背影,紫苏恨恨道:“你真是个无赖。” ———————— “这就是采芝斋么?”杨牧云看到店里的布置和陈设,有些失望:“我还以为是座酒楼呢?原来是一个茶馆。这宁祖儿,请个客也这么小气。”他缓步踱了进去,在里面靠窗的一个角落里看到身穿宝蓝色软绸长衫的宁祖儿。 宁祖儿一见他,剑眉一轩,长身而起:“杨兄,你来了。” “没想到宁公子的好奇心真大,我还以为你只是说说,不会真的来呢!”杨牧云来到他对面,一掸衣衫下摆,便坐了下去。 “哪里,杨兄感兴趣的事,一定非同寻常。”宁祖儿一笑:“喝点儿什么?休宁松萝?虎丘白云?还是西湖龙井?” “这茶我可不太懂,宁公子做主吧!”杨牧云说着看了看窗外。 “老板,来两壶龙井。”宁祖儿也没再客气。 “咱们开始聊这话题之前,我想冒昧的问宁公子一句,你相信这世上有鬼神么?”杨牧云盯着他问道。 “这个问题很有趣,信还是不信很重要么?”宁祖儿反问。 “当然,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宁公子不表明态度的话,这个话题我们怎么聊呢?” “你这么说,我对这事就更感兴趣了。如果说我也敬鬼神而远之,那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开始聊了?” “聪明,跟宁公子这么聪明的人说话,当真痛快!”杨牧云叹道。他抿了一口茶,开始叙说道:“从庐州回南都的路上,我在和州乌江镇见到一具干尸,干尸上方盘踞着一群兀鹫,兀鹫是喜欢吃腐肉的,可它们偏偏没啄食这具干尸。” “哦?这倒是挺奇怪。” “我用刀剖开这具干尸,发现里面长满了尸虫......” “对,尸虫。不过里面所有的尸虫都死了。可能这就是兀鹫为什么不啄食这具干尸的原因。” “这具干尸是什么人放在那里的呢?” “这具干尸周围没有任何人踩踏过的痕迹,换句话说,没有人放置那具干尸。” “无人放置,有意思,难不成是那具干尸自己走过去的。”宁祖儿奇道。 “很有可能。” “这太荒谬了,杨兄不是不信鬼神之说么?” “我回南都后,去案藏馆翻阅了一下锦衣卫自我大明开国到现在的所有记录,发现两条记载很有意思。一条是洪武十七年,一位叫路祥的锦衣卫百户在云南广南雨溪峒刺探军情。一个月圆之夜,他和部下受到了一群干尸的攻击,他们用火铳打,用刀劈斧砍,都不能将干尸击倒。后来将油泼在干尸身上,用火去烧,才将干尸消灭。” 杨牧云顿了一下,续道:“另一条是永乐五年,当时安南并入我大明,太宗皇帝在那里设置了锦衣千户所,一位叫阮绍的锦衣卫百户记述紧挨安南清化府有一个叫盆蛮的地方,那里的人喜欢养尸虫。月圆之夜,盆蛮人用刀割伤自己面部,向天地祈祷,使尸虫进入尸体。不一会儿,尸体就站了起来,能像平常人一样行走,但不能持久,太阳出来之前尸体就会仆倒在地,不再起来。” “真难为了杨兄,那案藏馆里的档案浩如烟海,找出这两条记录很不容易呀!”宁祖儿感叹道。 “所以说,尸体能够行走是完全可能的。” “那为什么不可能是一个人走到那里倒下后变成干尸呢?” “你以为那些兀鹫虫蚁会等一具刚倒下的尸体慢慢变成干尸么?” 宁祖儿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你有没有查出这干尸的来处 ?” “我今天陪夫人回她原来的住处,路过汉府街时,看到一户姓杜人家请一位茅山道士开坛作法,原因是他们家唯一的儿子三天前中邪倒地人事不知,所以请这位道士来驱邪捉鬼,这种江湖骗子的鬼把戏显然不会有任何成效。我进去看了一下,杜公子眼窝深陷,皮肤呈灰黑色,干瘪没有弹性,除了心脏还有些微跳动外,跟一个死人没什么两样。他的情况让我想起了那具干尸,所以我就冒险用一种土法来医治他一下。” “什么土法?”宁祖儿来了兴趣。 “在一个封闭的小房间里,把杜公子赤身裸体放入一个注满热水的大木桶中,再在木桶的周围,放四个燃烧着炭火大火盆。” “嗯?以现在的天气,那人还不得热死了。” “寻常人会,像他这样中邪毒已深的人反而适得其反,通俗的说这叫以毒攻毒。” “那他一定是醒了,对么?” “对,而且他呕吐了一大堆东西,在那里面我发现了和干尸身体里一模一样的尸虫。” “尸虫?”宁祖儿惊呼起来。 “没错,你试想一下,如果杜公子死了,会变成什么样?” “一具会行走的干尸?” “很对!而且我怀疑有人故意将尸虫放入人体内,把人变成行尸。” “是什么人想这样做,杨兄这里有线索么?” “我问过杜公子,杜公子说他和朋友喝酒时曾跟一群服饰怪异的人发生过冲突,之后出来时就中邪了。” “那应该是那群服饰怪异的人所为。他们来自哪里,杨兄可曾探听出来?” “据杜公子的朋友说可能是来自云南的摆夷人。” “他们和那群摆夷人是哪一天在哪里喝的酒?” “三天前朱雀街的醉风居酒楼,怎么?你不准备把这个案子交给应天府,而是自己亲自去查么?” “如果要交给应天府的话,你会给我说得这么详细么?”宁祖儿狡黠地一笑。“而且你要不是觉得自己受了伤,不方便奔波查案,你就不会来这里告诉我这所有的一切。你敢说不是么?” 杨牧云无奈地长长叹息了一声:“有时候我在想,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为什么就不会跟我成为朋友呢?” “可能是我们没有成为朋友的缘分吧!”宁祖儿抿嘴一笑,俊美的脸上显露出一丝可爱。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杨牧云迟疑了一下,“从我被我部下敬的酒晕倒开始,到一直迷迷糊糊地迎娶紫苏。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你一手策划的?” “有些事何必问那么明白呢?”宁祖儿悠然说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难道从来就没有喜欢过紫苏么?” 宁祖儿对着他妩媚地一笑,来到他身边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喜欢的是男人,而不是女人。”说着把手轻轻地放在他肩头,眉目含情地道:“你明白了么?” “你、你把手拿开——”杨牧云听得浑身汗毛直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赶紧把肩膀往回一缩。“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你在这儿慢慢喝吧!”说完起身落荒似的向外跑去,跑的时候只觉脚跟发软。 宁祖儿站在那里放声大笑,闹得茶博士赶紧过来问怎么回事。 “没事,......哈......哈哈......你不觉得有些人有些事真的很好笑么?”宁祖儿大笑不止。 “唔——”茶博士不明所以。 杨牧云跑出老远,回头看了一下采芝斋的招牌,还感觉头皮有些发麻。他心里实在不能接受男人喜欢男人,女人喜欢女人这种爱慕的方式。那次在翠薇山庄作卧底的时候,自己扮成了一个女人,结果被一个叫小玲的女人强迫欢好,让自己恶心了好长一段时间。 “这人真变态,难怪紫苏不愿意说出为什么不跟他在一起的原因。”杨牧云掸了掸宁祖儿刚才触摸过的肩膀。 他来到家门口时,听到院中传出一阵悠扬的琴声。 “奇怪,是谁在院子里弹琴?”杨牧云心中一阵疑惑。清新悦耳的琴声如同泉水从山崖上落下,撞击在鹅卵石上发出清越的声响,迷蒙起阵阵水雾,令人只觉得身上一阵清凉。 “难道是国色馆的诗茵姑娘来了么?”杨牧云怀着疑问打开院门走了进去。 碧绿的葡萄架下,一位白衣丽人披散着乌云般的秀发,双手轻抚琴弦,清风微微吹过如玉般的面颊 ,扬起万千青丝又缓缓落下,她的芊芊玉指在弦上来回的舞动着,像阳光下的精灵一般, 跳着绚丽的舞蹈。亮丽的音符在她的纤纤十指下汇成一条涓涓细流,打着漂亮的旋儿淌向庭院中的每一个角落。 院中,一位穿着胭脂色紧身舞裙的美丽少女踩着音符的节拍翩翩起舞。她舞姿轻灵,身轻似燕,婀娜的身段如云絮一般柔软,双臂水袖轻舞,脚下生出朵朵莲花,如花间飞舞的蝴蝶,令人目眩。琴声渐急,她的身姿随着琴音舞动的越来越快,如玉的素手婉转流连,裙裾飘飞,一双如烟的水眸眼波流转,整个人犹如隔雾之花,朦胧飘渺。琴声的节拍慢慢放缓,她身姿也随着柔软起来,水袖翻飞,弯腰跪地,头朝后仰去,纤细的腰肢如彩虹般弯起。一曲终了,一切都安静了,少女起身微微调解了下呼吸,扬起漂亮的眼眸,含着笑意朝白衣丽人看去。 “啪啪啪——”杨牧云鼓起了掌声:“精彩,真是精彩!” “老爷——”少女转过螓首,是絮儿。 白衣丽人缓缓站起,扬起美眸微笑着对杨牧云说道:“夫君,你回来了。” “没想到你还会弹琴,而且还弹得这么好,我还以为是诗茵姑娘来了呢?”杨牧云一脸的惊异。 “老爷,你不知道,小姐的琴弹得比诗茵姑娘还好。”絮儿插嘴道。 “絮儿——”紫苏瞪了她一眼,“还不快去泡茶去,老爷都累了。” “不用不用——”杨牧云双手连摆:“我都喝了一下午茶了。”一提喝茶他都心有余悸。“你们坐在这儿陪我说会儿话就好。” “老爷,我舞跳得怎么样?”絮儿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像两颗黑葡萄。 “舞美,人更美,你跳得比国色馆的蝶雨姑娘还好看。” “真的么?”絮儿的眼睛溢出一抹亮彩。 “要不要我把你送到国色馆里跟蝶雨去比一下?”紫苏戏谑地瞟了她一眼:“还不回屋换衣服去。” “不要——”絮儿讪讪地去了。 杨牧云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她袅娜的背影。 “絮儿才十三岁,你就不要打她主意了。”紫苏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男人啊!总是见一个,爱一个。” “夫人说笑了。”杨牧云的脸红红的。 第五十章 夜半笛声 夜幕降临了,两个更夫一人拿锣,一人拿梆,边走边敲,“笃笃———咣咣”。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关好门窗,防火防盗。” 两人一唱一和。 一辆马车飞快地从他们两人身旁驰过,带着辚辚声驶向前方。 “这天都黑了,还赶这么快的车,很容易撞到人的。”一个更夫摇摇头叹道。 “嘭”一个硬物撞到肉体的声音传来。 “你说得可真准!”另一个更夫脸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马车撞倒一个人连停都没停,就从他身上轧过去飞快地钻入茫茫的夜幕中。 “快救人!”两个更夫飞快地跑了过去。 一个更夫将人扶起,另一个将灯笼照在他脸上急忙问道:“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啊——”惊叫声响彻夜空,灯笼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 里仁街,杨家小院。 杨牧云坐在一张藤椅上,咪着眼看着天空中一轮皎洁的明月,今天并不是月中,可月光依然很亮,洒在庭院中,像铺了一层霜。 “月挂中天是夜晚最美的时刻,这样的时刻最适合于呆在家中。”杨牧云懒洋洋的伸展了一下腰身。 “夫君,你怎么还在外面?快跟我回屋去。”紫苏掀开门帘步入院中。 “外面呆着舒服。”杨牧云打了个哈欠。 “小心被风吹着了,快进来吧,我写了两句诗,你来帮我看看。”不由分说拉起杨牧云就走。 “女人一旦嫁给你,就恨不得把你锁在她身上。”杨牧云苦笑了一声。 书案上铺着一张粉笺纸,上面写着两行清秀的字迹。 “暮春暖风偎碧树,杨柳展尽黄金缕。”杨牧云轻轻念了一遍。 “下面两句人家就不知道该怎么写了,夫君,你来续一下,好么?” “现在正是五月,晚春的暖风和绿树偎依在一起,吹拂起柳树万千金黄色的柳枝,夫人的诗好意境啊!” “怎么?难住了我们的杨秀才了?”紫苏妩媚的眼光睥睨了他一下。 “难住了为夫不要紧,夫人还可以去问宁公子么!”杨牧云嬉笑道。 “讨厌——”紫苏举起粉拳在他背上敲了一下。 “好,不跟夫人说笑了,下两句为夫已经想出来了。”杨牧云拿起笔,一蘸浓墨,笔走龙蛇,刷刷写下两行遒劲有力的文字。 “侬把钿筝移玉柱,梦里寻花无觅处。”紫苏细细地念了一遍,美眸若有深意地瞥了她一眼。“我在拨弄装饰着罗钿的筝柱,你却梦里寻花而且还没找到。”紫苏似笑非笑挺起酥胸贴上前去,大有兴师问罪之意。“说,你到底想寻哪朵花呀?” “当然是夫人了,这世上还有哪朵花比夫人更漂亮呢?”杨牧云微一愣神忙陪着笑脸说道。 “你作了诗到处乱送人,在巢湖的时候,一首采菱女都把人家小姑娘的心给摘了。你梦里要寻的花是不是就是她呀?”紫苏嘴角微微翘起,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夫人,你多心了......”杨牧云暗暗叫苦,作诗作成这样,真是始料未及。“夫人你这么漂亮,再无第二个女人能及得上你,我怎么还会去想别人。” 紫苏轻轻叹息一声,眼中锐利的目光消失了:“女人光长得漂亮有什么用,长得再漂亮也终有让枕边人看腻的一天,到那时......”美眸看向杨牧云:“夫君,你会让我静静地离开么?” “夫人,我......”杨牧云心中一软,正想再劝几句。忽然脸色一变,舒展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夫君,怎么了?”紫苏也看到了他脸上的变化。 “嘘——”杨牧云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入夜,月挂中天,忽闻凄厉骨笛之声,既而橐橐声响,令人探之,回曰,尸鬼至矣!”杨牧云想起了这条南司案藏馆洪武十七年的记录,他听到了一丝凄厉乐器发出的声音,声音隔得很远,按道理传到这里平常人是听不到的。但杨牧云听得到,他身负武功,精通暗器,最擅长听风辨位,耳力远较一般人为强。 “絮儿——”杨牧云高声叫道。 “老爷——”絮儿听到杨牧云传唤赶紧跑了进来。 “你陪在夫人旁边,不准片刻离开她。”他边说边抄起墙上挂着的绣春刀,对紫苏说道:“夫人稍安,我去去就来。”说着匆匆奔了出去。 “夫君,你还没换衣服......”紫苏话未说完,杨牧云早去的远了。 出了家门,杨牧云一路向北疾奔,大约跑了四五百米,在一个路口看见魂不附体倒在地上的两名更夫。 “发生了什么事?”杨牧云厉声问道。 “人......不,鬼,被马车撞死的鬼,朝北走了。”一名更夫战战兢兢地说道。 杨牧云瞧了瞧北边无人的街道,凝了下神,提刀向北追了过去。 一直追出老远,也没见着半个鬼影,杨牧云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闭上眼睛,稳了稳心神,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那凄厉乐器发出的声音消失了。 杨牧云茫然地睁开了眼睛,不知该向何处追寻。愣了一会儿神,转过身,正要往回走。 “站住——”只听前面传来一声断喝,迅速跑过来一群人,将他团团围住。当先一人方面短须,头戴乌沙泷帽,上插翎尾,外穿一件玄色比甲,内穿圆领蓝色罗袍公服,看装扮是一捕快头儿。再看周围人打的灯笼上贴着应天府字样,原来是一群应天府的捕快。 只见那蓝袍捕快头儿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深夜持刀在街上狂奔。” 杨牧云没好气地掏出腰牌举在他面前晃了晃。 蓝袍捕快头儿轻轻一瞥,顿时一惊,忙躬身作揖:“原来是锦衣卫的大人,下官这里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没事,没事,我只是......”杨牧云还未说完,只听到路东皇城根护城河边传来一阵犬吠声,循声望去,隐约看见一群野狗好像从河里往岸上拖拽什么东西。 杨牧云快步走将上去,那群捕快见了也忙跟了过去。 那群野狗刚将那东西从河里拖到岸上,见到一群人明火执仗的奔了过来,便狂吠几声,四散逃了。 “快过来照一下,看是什么东西?”杨牧云对那些捕快说道。当下便有两个跑在前面的捕快提着灯笼照了上去。 野狗拖上来的是一具浑身湿漉漉的尸体,杨牧云用刀划开尸体身上的衣服,发现尸体通体呈灰黑色,皮肤干瘪,眼眶深陷,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气。 “这、这河里怎么有个死人?”蓝袍捕快头儿惊呼一声,众捕快都瞪大了眼。 杨牧云没有吭声,用刀划开尸体的皮肤,将皮肤往外一翻,露出里面一片白花花的东西,仔细一看,全是圆圆的、白白的已经死去的小虫子。 “果然又是这些尸虫。”杨牧云哼道。 周围的人除了杨牧云外,全都看得头皮发麻,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甚至有人放下手中灯笼,蹲在河边大声呕吐起来。 杨牧云挑出几只死去的虫子用一块布包起来,转身要走。蓝袍捕快头儿忙上前拱手问道:“大人,请问这句尸体......” “哦,这句尸体你们应天府看着办吧!”杨牧云绕过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头儿,这具尸体怎么办?”底下捕快们问蓝袍捕快头儿。 “还能怎么办?锦衣卫可以不管,我们应天府能不管么?将尸体抬回府衙停尸房,明天再贴个告示,叫人来认领。” “啊——”捕快们面面相觑。 “你去——” “不,你去抬——” “呕——” ...... 杨牧云回到原来的那个路口,两个更夫仍然神不守舍的坐在地上。 他弯下腰,对他们笑道:“两位,我是追捕江洋大盗的官差,刚才您们看见被马车撞倒的尸鬼就是江洋大盗装扮的,明白了么?” “唔——”两人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如果我要听到有人散布谣言,说晚上城里闹鬼,以致引发百姓恐慌,我就将你们两个送官究办,听见了么?”杨牧云疾言厉色地说道。 “大人,小的不敢说,小的明白了——”两人忙不迭地说道。 ———————— “前面就快到家了。”杨牧云紧走了两步,眉头紧皱,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滴落下来。刚才一阵跑动,背后的伤口又疼痛起来。 刚跨进院门,就听见絮儿的声音:“老爷,您回来了!” “夫君——”紫苏迎了上去,一眼瞥见杨牧云脸色苍白,头冒冷汗,气色萎顿,“你怎么了?絮儿,快帮我扶老爷进屋。” 杨牧云趴在床上,裸露着上身,紫苏将一块泡过热水的湿毛巾拧干,细细的给他擦拭伤口。 “伤口又裂开了,往外渗出了不少血,你看你,究竟发生什么事,话都不说明白就风风火火的往外跑。”紫苏嗔怪道。 “夫人别说了,我没事!”杨牧云的声音有些少气无力。 “你看你的脸色,还说没事。”紫苏正在擦洗他伤口的纤纤素手微微用力向下按了一下。 “啊——”杨牧云痛呼一声,扭过头瞪了她一眼:“夫人,你干嘛?” “你不是说没事么?”紫苏眉眼含笑,揶揄道。 “小姐——”絮儿端来了药酒,药膏和纱布。紫苏先用药酒在伤口上擦拭了一遍,再抹上药膏。 “夫君,明天我带你去同春堂,让楼不凡楼先生看一下你的伤口怎么治。”紫苏边给他包扎边说道。 “不用了夫人,我这只是外伤,养养就好。” “夫君,找楼先生看看也不多,上次你受伤就是他看的,让他出个方子能让你伤痊愈得快一些,也是好的。”紫苏劝道。 杨牧云正待拒绝,但转念一想,也就不吭声了。 月光如水,洒在床帷上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紫苏坐在床边,着一身薄如蝉翼的软罗纱衣,白色的抹胸上绣着几朵艳红的牡丹,更勾勒出一身诱人的曲线,她伸手拔下倌起墨色青丝的玉簪,一头秀发如瀑布般倾泻下来,映衬着她如玉般的绝色容颜更加的出尘脱俗。 杨牧云不由得看痴了,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纤纤柔荑。紫苏的手轻轻一颤,美眸低垂,轻咬樱唇:“夫君,你伤还没好......”见他没有说话,怕他不高兴:“等你伤好了......我答应你,把一切都给你,好么?”清泉一样的眼眸不安地向他看去。 杨牧云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夫人想多了,我只是想跟你说会儿话,来,躺下来。” 紫苏羞涩地一笑,手托螓首侧卧在他身边,一双美眸里星光灿然:“夫君想跟我聊什么呢?” “夫人精通音律,擅使乐器,除了会弹琴之外,不知可否还会吹笛?” “怎么?夫君想让我吹给你听么?”紫苏嘴角微微翘起,露出雪白编贝。 “不必,我只是好奇,夫人吹的笛子是什么样的?” 紫苏一笑,起身在一个狭长的檀香木盒里取出一管雪白莹润的玉笛。 “夫君你看,这是用最好的羊脂白玉制成的玉笛,用它吹出的音色纯正,音调清越婉转,比一般竹笛和玉笛的音质要圆润柔和得多。” 杨牧云拿在手里轻轻抚摸了一下,笛身清凉光滑,色泽莹润,应该是上上之品。 “要我吹给你听一下么?”紫苏俏皮的问道。 “如果夫人有一管用骨头做的笛子,我倒想听你吹一下。”杨牧云笑了一下。 紫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现出一抹诧异之色。 “夫君的话好奇怪,你怎么会想到用骨头做的笛子?” “我听人说过,因此感到好奇,不知用骨笛吹出来的乐曲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中原之地极少听说过用骨头做的笛子,这种笛子在边疆蛮夷之地倒是比较常见。” “这是为什么呢?” “骨笛质感比较粗糙,难登大雅之堂,而且用骨笛吹出的音色尖锐凄厉,不好配乐。所以边疆蛮夷之地的人多用骨笛模仿动物之音来召唤猎物......” “哦?听夫人一席话,当真胜读十年书。”杨牧云拱手一礼。 “夫君——我们夫妻之间何必这么客气?” 第五十一章 同春偶谈 朱雀街,同春堂。 “这个方子拿去,药要按时煎服,下一个......”楼不凡笔走龙蛇,将迅速写就的方子随手一递,浑厚的声音就开始叫道。 “楼先生——” “坐吧!什么症状?”楼不凡连眼皮都没抬。 “相思症。” “什么?相......”楼不凡快要合上的眼皮瞬间打开,眼前站着一对十五六岁的璧人,男的容颜清秀,女的貌胜天仙。“你是杨......” “杨牧云,无心庵幸得先生妙手搭救,鄙人一时不敢或忘。”杨牧云笑道。 “对,老夫想起来了,你是锦衣卫的杨大人,这位......”楼不凡指节微敲额头,“可是南都花魁紫......”刚想说下一个字, 但见紫苏如云的秀发挽成一高髻,上面插着金步摇,一副大户人家少妇的打扮,下面的话就咽了回去,眼光转向杨牧云:“现在该是叫杨夫人了吧?” 紫苏脸上微微一红。 “不错,正是拙荆。”杨牧云说着坐了下来。 “那就恭喜两位了,杨大人,你此次不会是专门来找小老儿叙旧的吧?”楼不凡见他精神焕发,面色红润,不像身上有疾的样子,不由心下嘀咕。 “楼先生,我夫君他前一段时间在外办差,不小心后背中了箭伤,养了一段时间昨晚伤口复又崩裂,还请楼先生好好诊治一下。” “噢?外面人多眼杂,袒衣甚不方便,还请贤伉俪随同老夫到里间来。”楼不凡说着站起身来。 回春堂后面的一间静室里。 楼不凡仔细的看了杨牧云的伤处后,捻须沉吟了一下,对紫苏说道:“杨夫人放心,杨大人是皮外伤,未伤及内器,只要好好将养,是没有大碍的。”说罢看了一下他们,眼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笑意,清了清嗓子:“这个......嗯......年轻人新婚燕尔,但房事也应有所节制,杨大人的伤需要静养,在伤好之前这段时间,杨夫人还是不宜对他进行过多叨扰......” “啊?”两个人听了脸羞得跟个大红布一般。 “这楼先生,怎么说这样的话?真是羞死人了?人家哪里跟他有......有过什么?”紫苏虽是少妇打扮,但其实还是一个处子,听了这话羞不可抑。 “这可真是冤枉,”杨牧云直叫屈:“我和她是夫妻不假,虽然也在一起同床共枕,可是什么都没做呀!这顶帽子扣下来,我岂不冤枉死。”可事关男人尊严,这话又不能说出来,只能一脸尴尬地呆在那里。 楼不凡没工夫搭理两人心潮澎湃,执笔在一张宣纸上刷刷写了一堆蝇头小楷,递给紫苏:“杨夫人,药分两副,一副外敷,一副内服,上面我已写明使用方法和次数,另外,老夫的话一定要切记......” 紫苏红着脸接过药方,瞪了杨牧云一眼,娇叱一声:“还不快走,跟我抓药去。” “你先去吧,我还有事要跟楼先生讨教一下。”杨牧云不敢看向她。 “有什么事不能当着我面说?” “这是关于男人的事,女人不方便听。”杨牧云凑到她跟前在她耳边低声道。 紫苏狠狠剜了他一眼,在他腰间重重地拧了一把,头也不回地像一朵云一样飘了出去。 “你——”杨牧云赶紧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看着这对小夫妻打情骂俏,楼不凡尴尬地笑了笑,将目光转向一边。 “楼先生——”杨牧云干咳了一下,“我有些东西想请你看一下。”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打开,露出里面圆圆的,白白的虫子来。 楼不凡低头看去,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捻着胡须半晌不语。 “楼先生,你见过此物么?”杨牧云问道。 “尸虫,这应该是西南蛮荒之地的尸虫。”楼不凡捻须说道。 “楼先生了解这些尸虫?”杨牧云惊讶地问。 楼不凡点点头,开始侃侃而谈: “我们楼家是医学世家,想当年太祖皇帝派军征讨云南时,我的祖父楼英就随军当了一名军医。云南乃蛮荒烟瘴之地,毒虫毒兽甚多,我祖父在那里一呆数年,见到过很多在中原见不到的稀奇古怪东西,其中之一就是这尸虫。此物喜寄生于人尸之内,终年见不得阳光,月明之时极为活跃。” “那它会寄生于活人人体之内,从而将人致死么?”杨牧云问道。 “寻常尸虫不能,但虫王可以。” “虫王?” “对,虫王跟你拿的这些寻常尸虫不同,它的个头要大一些,身体呈暗金色,所有的尸虫都由虫王繁殖,一只虫王可以一次繁殖出成千上万的尸虫。虫王和这些尸虫呆在人体之内,可几天之内吸干人之精血,使人变成干尸,从而致人死亡。” “那人死亡变成干尸后,可否能够行走?” 楼不凡捻须沉思了一下:“据说可以,我祖父就曾见过云南的部落巫师在月明之夜用骨笛吹奏乐曲让尸虫控制尸体自如行走,但这并不长久,天明之前尸体就会重新仆倒在地。到那时多数尸虫都会死亡,但虫王不会。在这个时候,操控尸虫的巫师就会用骨笛吹奏一种乐曲,将虫王从人体内召唤出来,并将之收走。” “那巫师养这尸虫做什么呢?” “据我祖父讲跟一种宗教仪式有关,在云南当地部落,人们都相信巫师是神灵派到人间的使者,巫师将尸虫送入人体,是要尸虫将人的灵魂收走并带入天堂。但也有一种说法,就是巫师将虫王所吸人之精血用来入药,究竟制什么药就不得而知了。” “一群愚弄蠢夫愚妇的神棍。”杨牧云暗骂一声。 “虽然尸虫进入活人体内可致人死亡,但这并不难治,只需将中了尸虫的人放入注满热水的盆中,四周佐以炭火烘烤一到两个时辰即可将体内尸虫驱出。前几日汉府街杜有财的公子因昏迷找我医治,我怀疑可能中了尸虫,正要根据此法医治。谁知他竟带着儿子找人驱邪去了。”说罢摇头不已。 “楼先生跟我所见真是略同,没想到我用在湖州乡间给人驱邪的土法竟然误打误撞地驱走了杜公子体内的尸虫。”杨牧云心中暗自窃喜不已。 “多谢楼先生将这些告知于我,先生还有诸多患者来找你医治,我就不打扰了,告辞!”杨牧云躬身一礼正欲向外走去。 “杨大人慢走!”楼不凡起身相送,末了又叮嘱一声:“杨大人切记,色欲伤身,不可不加以节制,否则对你伤口痊愈不利。” 杨牧云脸上现出一抹怪异之色,心中暗自咒骂不已。 “夫君,药我已经给你抓好了,我们回家吧!”见他从里面出来,紫苏迎上来说道。 “不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陪我在街上走走,散散心。” “可夫君你的伤?” “无妨。”杨牧云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又不是和你回房去行云布雨,怕它作甚?”说完哈哈一笑,迈步出门而去。 “你——”紫苏一时气结,不知说什么好,迈开莲步紧跟了上去。 ———————— 山东,东昌府运河行宫的一处僻静的小院内,一个浅青色的娇小身影在院中纵跃如飞,娇躯如同雏燕般的轻盈。她手中的长剑如一道长虹,在空中幻化出道道光影,与她的身影融合在一起。她手腕翻转间,长剑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发出炫目的光芒。 在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一位相貌无比娇艳的红衣少女正环抱玉臂,妩媚的眼中含着盈盈笑意注视着院中的一切。 不多时,娇小的身影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身收剑,还剑入鞘。 朱熙媛调匀呼吸,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看向柳树下的林媚儿。 “林姐姐,你看我这剑练得怎么样了?” “公主殿下的剑术突飞猛进,短短几天就能有如此进展,当真让人刮目相看。”林媚儿嘴角含笑走了过来。 “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你学你的峨嵋刺,却让我练这剑法?”朱熙媛有些不解。 “公主殿下,臣下的峨嵋刺是专门用来杀人的,可不是用来练着好看的。”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练这华而不实的东西了。” “公主殿下,难道你还要去学怎么杀人么?” “我不管,我要学能胜过他的武功,只要能胜过他,让我学什么都可以。”朱熙媛的大眼睛眯了起来。 “你为什么一定要胜过他呢?”林媚儿脸上露出一丝媚惑的笑意。 “我武功比他高了,就可以留住他,叫他哪儿也跑不了。” “那也不一定非得练武呀!再过几日就到京师了,等公主殿下您回了宫,就可以去找皇上讨一道旨意,把你心中的那个人从南都调到京师来不就行了?” “就算把他调到京师,以我的身份想跟他见一面也是极难的。”朱熙媛叹了口气。 “公主殿下,”林媚儿眼波流转,在她耳边低声道:“你想让他留在你身边其实并不难,将他净身入宫侍候在你左右不就成了。” “啊——”朱熙媛低低地惊呼一声,玉齿紧咬樱唇,默然不语。良久,她方才恨恨的说道:“杨牧云,你个大骗子,把本公主惹恼了,本公主就真把你切了入宫来当太监。” 看着朱熙媛恨恨的样子,林媚儿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了,妩媚的眼中掠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杀气。 ———————— “阿嚏——”杨牧云重重的打了一个大喷嚏。 “夫君,你怎么了?”紫苏关心的问道。 “没事,可能是昨晚没有睡好,有点儿感冒,夫人勿须担心,不碍事的。”杨牧云宽慰她道。 “夫君你看——”紫苏伸出玉指向前一点:“前面是一个珠宝首饰店,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杨牧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左前方有一很气派的店面,上面手书”水云轩”三个描金大字。 “我可以说不好吗?”杨牧云摸摸自己的鼻子,看到一张娇嗔的面孔,无奈地叹道:“你们女人呀,就喜欢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水云轩的店面布置得奢华大气,店主约摸五十多岁,身材不高,身体胖乎乎的,脑袋又大又圆,短而黑的眉毛一双小眼睛骨碌碌乱转。他一见杨牧云夫妻俩进门,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二位,您可好久没来了,里面请!” “......” “许久不见,公子越发的俊俏了,这位夫人也变得更漂亮了。你看小老儿的脑子,竟把公子的称呼给忘了,当真该打。”说罢就真的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 “我姓杨......”杨牧云忍不住说了出来。 “对,是杨公子,杨夫人,您请这边看,这里可都是精品。” ...... “杨夫人你看,这可是今年在官宦人家的小姐太太中流行的上品首饰。”店主取出一支金簪递与紫苏。 紫苏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这支金簪身为扁锥形,顶部是一朵绽开的白玉花,中心镶蓝宝石一颗,往下是一只碧玉蝴蝶,蝴蝶背镶红宝石一颗,两蝶须用金丝缠绕,顶端各有珍珠一颗,下部是一朵红玛瑙花,中心镶红宝石一颗。放在手中璀璨生辉。 紫苏将金簪插在头上,对着杨牧云嫣然一笑:“怎么样,我戴上好不好看?” “你这么美,戴什么都好看?”杨牧云的话像在敷衍。 “老板,这支金簪怎么卖?” “杨夫人,这支簪子通体黄金,由专门匠人打造,费时不短,再看这宝石,可是来自西方万里之外的天方国,非我大明之物......” “好了,老板你就说个价吧!”紫苏不想听他废话。 “杨夫人痛快,看在是老主顾,我就不多饶舌了,起码这个数!”说着店主伸出两个指头。 “二十两?”杨牧云脱口道。 “杨公子说笑了,是二百两。” “什么?”杨牧云瞪大了眼睛。对紫苏低声说道:“夫人,这可是二百两,我这六品官一个月的俸禄才......” “得了,又不花你的钱,你急什么?”紫苏睨了他一眼,对店主说道:“老板,天方的宝石我见过,亮度至少可达七级以上,可你这金簪上的宝石亮度可没这么高,还有这上面的金丝......”紫苏娓娓道来,说得店主脸上的肥肉一抽一抽的。 “杨夫人真是行家,那你说个价吧!”店主的声音有些无奈。 “最多四十两,不然的话,你就自己留着吧!”紫苏说着拉起杨牧云的衣袖转身要走。 “杨夫人留步!”店主叹了口气,一咬牙:“就依你,四十两......” 第五十二章 意外发现 紫苏得意地将买来的金簪插在自己的秀发上。 “夫君,好看么?真的好看么?”一路上她不停地这样问杨牧云。 “好看,真的好看,好看极了!”杨牧云都快被她问烦了。“夫人真有本事,二百两银子被你还到四十两。”杨牧云叹道。 “那是因为他的东西根本不值这么多。”紫苏狡黠的一笑:“他那些说词骗得了外行人,可骗不了行家。” “夫人经常去那家店么?”杨牧云问道。 “不是,这家店我是第一次去,”紫苏眼波流转,“这个店里的货色一般,我以后也不会再去了。” “那为什么店主说我们是老主顾呢?”杨牧云不解。 “我的傻夫君,老主顾还有叫不上名字的么?何况像他那样猴精猴精的人。”紫苏睥睨了他一眼,嘴角挂起一弯弧月:“你呀!可真傻!” “我傻么?”杨牧云挠挠头。 紫苏看着他的样子娇俏的一笑。 “还有,夫人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要知道我一个月的俸禄也才十两银子。” “夫君,我的钱既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你要想知道的话可以来查。”紫苏的眼里也含着笑,“就算你不去做官,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我也可以一辈子养你,而且养得你风风光光的。” 杨牧云呆住了,他感觉在紫苏面前就像一个傻子。 “夫人,我们回家吧!”杨牧云感到意兴索然,男人的自尊想要受到打击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去陪女人逛街。 “为什么?不是你让我陪你在街上走走,散散心么?”紫苏诧异地问道。 “可是我突然想回去了。” “那好吧,你这人可真难侍候,要你回家你不高兴,陪你散心你又不高兴。”紫苏一声叹息。 “究竟谁难侍候?”杨牧云心中暗暗苦笑。 ———————— “老段,你输了你请客,可不许赖皮。” “谁赖了,老子在这醉风居请你们,怎么样?够气魄吧!” 一段熟悉的声音传入杨牧云耳中,杨牧云循声望去,只见段小旗和黄小旗,吕小旗,孟小旗四人来到一座酒楼前正说着话。 “段成、黄宣、吕翔、孟奇!”杨牧云大声喝道。 “大人——”四人一齐惊呼,想转身就跑,谁知身子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动不了。 杨牧云快步上前,冷哼一声:“怎么,见到本官就想跑么?” “大人,属下祝您和紫苏小姐......不,紫苏夫人新婚大喜,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四人说得参差不齐,语无伦次。 杨牧云心中不觉好笑,但脸上仍然罩着一层寒霜:“说几句好话就想蒙混过去么?不敬上司,给上司下迷药,按大明律法该当何罪呀?” “大人——”四人一齐跪倒,连连告饶:“是沈大人和宁公子让属下这么干的......” “是呀!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呀,大人......” “大人,属下知错了,看在我们鞍前马后的份上,您就饶了我们吧!” 紫苏迈着轻盈的步伐来到杨牧云身边劝道:“夫君,他们的做法虽然不对,但对你并无恶意,再说这事也不是他们能够决定的。” “你还敢说情,你也是同谋!”杨牧云仍旧沉着一张脸。 “你这人——”紫苏气极反笑:“好好好,我是主谋,你满意了吧!你杨大人要罚就罚我好了!” “夫人,你这——”杨牧云一时语塞,对那四人喝道:“这笔账暂且记下,以后再跟你们算账!” “谢大人——”“谢紫苏夫人——”四人站起身忙不迭地说道。 “大人,紫苏夫人,您二人大喜属下们也没能好好地庆贺一下,现在由属下们做东,请您二位上去小坐一下。”段小旗恭恭敬敬地说道,其他三人也忙躬身应和。 杨牧云看了紫苏一眼,紫苏笑道:“夫君,我也走得累了,难得你这些属下们一片敬意,我们就上去小憩一会儿 ,你看如何?” 杨牧云嗯了一声,脸色缓和了一些,段小旗四人忙头前带路。 “醉风居——这名字怎地好生熟悉。”杨牧云看了看酒楼牌匾心中默默念道。 众人在楼上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杨牧云看着前后招呼上菜的段小旗:“你们四个今天不用去衙里当值么?怎么出来打牌喝酒?” “托大人的福,现在我们风字号缉捕房的弟兄在衙里可风光了。沈大人说了,这接连的两桩大案子大人您劳苦功高,现下您又大喜,让您好好休息一段日子。您休息,弟兄们也跟着可以好好清闲清闲了。”段小旗笑着说。 “老段,怎么我听沈大人说让我们暂时归宁公子管?”孟小旗问道。 “老孟,这你可就不懂了,这是沈大人说给衙里其他人听的,只是一个面儿上话,宁公子何曾真正使唤过我们?”黄小旗接口说道。 “哦?那宁祖儿现在忙什么呢?”杨牧云对他很感兴趣。 “回大人,宁公子昨天就已出了南都,去苏州查案了。”吕小旗忙回道。 “他可真忙,是什么案子劳动他亲自出马?” “听说是几天前来南都的一群云南摆夷人,他们现在去了苏州,宁公子要查的就是他们。”段小旗说道。 “这宁祖儿,还真的去抢应天府的饭碗了。”杨牧云暗笑。 “老爷,夫人,祝你们大富大贵,多子多福,求您发发善心,赏小的几个钱吧!”一个蓬头垢面,鹑衣百结的乞丐拄着一根拐杖,拿着一只破碗向一桌客人乞讨,那桌客人捂着鼻子在他的破碗里扔了几个铜板,然后摆了摆手。 乞丐也很知趣,讨了钱便离开。只见他转过身,朝着杨牧云这张桌子走了过来,还没走到桌前,段小旗就扔了几个铜板过去,“当啷”几声脆响,铜板落在了地板上。乞丐忙伏下身子去捡,露出了腰间一根白白的东西。 紫苏见了,不禁“咦”的一声,脸上现出惊异之色。杨牧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乞丐腰间白白的东西是一根骨头,上面还有几个眼儿。 “夫人,怎么,有什么不对么?”杨牧云问道。 “夫君,你不是对骨笛感兴趣么?那乞丐腰间别着的就是一根骨笛。” “夫人看错了吧?这么粗糙的一根骨头,上面不过有几个眼儿,就是一根骨笛了?”杨牧云不相信。 “夫君,我不会看错,那几个眼儿形状规则,分明是按宫商角徵羽五音排列的。”见杨牧云不信紫苏忙向他解释。 “起来,起来,臭要饭的,谁让你进来的,还不快滚。”店里的伙计跑过来对那乞丐喝道。 “是,是”乞丐捡起铜板踉踉跄跄向外跑去。 “真是晦气!”伙计咒骂一声,转过脸对杨牧云等人陪笑道:“扫了几位爷和夫人的兴致,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那个乞丐经常来么?”杨牧云问道。 “还经常来?上一次他就在我们店里闯了祸事,闹得一帮常客好几天都不来了。”伙计摇了摇头。 “哦?这倒挺有意思,小哥能讲一讲么?”杨牧云突然来了兴趣。 “爷您不知道,四天前的一个晚上,经常来我们店里喝酒的几位常客就坐在您现在的位置上,他们那天还带了几名歌伎唱曲儿助兴。旁边一桌是几位外地的客人,穿戴打扮都稀奇古怪的。这两桌客人正喝得高兴,这要饭的就来了。他刚来到这外地客人桌旁,不知怎么惹恼了人家,人家就伸手朝他抓去。这要饭的也怪灵活,跑到这桌常客身边的歌妓后面,外地客抓他没抓住,倒差点儿抓到人家歌妓身上。这可把几位常客惹恼了,以为外地客要调戏歌妓,就说上前推搡了一下,双方差点儿没打起来。后来听说一位常客在回家时还倒地昏迷不醒......” 杨牧云脸色变了,“其中一位常客是不是姓杜?” “对,他就是汉府街杜有财杜老板的公子,怎么,公子认识他?” 杨牧云顾不上答话,紧张地向窗外望去,见那乞丐已出了酒店,正向北走去。 “吕翔,你陪着夫人,段成、黄宣、孟奇你们三人跟我来!” “夫君,怎么了?”紫苏吃惊地问道。 “夫人你可立了大功,等会儿再说你听。”杨牧云看了她一眼,快步下楼。段成、黄宣、孟奇三人紧紧跟了过去。 “夫君,你小心点儿,你还有伤......”话未说完,杨牧云早跑得远了。 杨牧云领着三人出了店门。往北一指,“给我追,追上刚才那个乞丐。”“是,大人——”四个身影向北追去。 乞丐摇摇晃晃地来到路口的大树下席地而坐,将手中的破碗放在自己的面前,刚一抬头,就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公子领着三个人跑到自己面前将自己团团围住。 乞丐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那位年轻公子,扯着一个破锣嗓子干笑道:“公子这么匆匆忙忙地带人过来,是要施舍叫花子一个金元宝么?” 杨牧云微笑着俯下身来:“金元宝我可以给你,但我想要你身上的一样东西。” “嘿嘿,叫花子身上还能有什么东西能够入得了公子法眼么?” “当然,把你身上的那根骨笛拿给本公子,本公子不但给你金元宝,还送你去一个好吃好住的地方。”杨牧云话音刚落,只听“呛啷啷”三声刀响,段黄孟三人拔出自己腰间佩刀,刀锋指向了那名乞丐。 “公子想要,叫花子拿给你就是了,何必刀剑相向呢?”乞丐脸色微微一变,伸手向腰间摸去。 “呼啦——”一团粉末从乞丐手中猛然挥洒出来,杨牧云和段黄孟三人连忙举袖遮住了自己面部。 “不好——”杨牧云撤袖定睛再看时,乞丐已不知去向。 “追——”杨牧云指着往西边飞窜的一条模糊人影,领着段黄孟三人飞快追了上去。 ———————— “吁——总算交了差了。”一群捕快出了应天府衙,一名捕快长出了一口气。 “真晦气,抬了一具尸体回来。”一名捕快拍了拍身上衣服,“我这会儿身上还有尸臭气呢!” “大家都别说了,辛苦了一晚上,咱们去找个地方乐呵乐呵。”一位方面短须,身穿圆领蓝袍的捕快头儿说道。 “好——”一众捕快顿时来了兴致。 “头儿,我知道个好去处......”一众捕快说着向北来到了府东街与中正街的交叉路口。 “呼——”一道人影风一样在他们面前飞奔而过。 “快拦住他——”后面还有四个人追了过来。当先一人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这不是昨晚上锦衣卫的那位大人么?”一名捕快说道。 杨牧云冲着他们吼道:“还愣着干什么?他就是昨晚河边沉尸的凶手,还不快追!”说着话身子连停都没停便呼啸而过。 “头儿,怎么办?”一众捕快都把目光盯在他们的头儿身上。 “没听见么?赶快给我追!”捕快头儿一咬牙,拔刀在手,追了上去。 “追——”捕快们也呐喊着追了上去。 ———————— “怎么人不见了?”杨牧云等四人来到一个三岔路口。 “大人,我见那人往前跑了。”孟小旗说道。 “不对,我见他的身影往南一拐。”黄小旗说道。 “别说了,孟奇,你往前追;黄宣,你往南追;段成,你跟我往北。”杨牧云喝道。 “是,大人——” ...... “大人,前面没有路了,怎么办?”段小旗指着前面的死胡同。 “奇怪,我明明看见一条人影闪进了这个胡同,怎么偏偏就不见了呢?”杨牧云抚着下巴看向两边一丈多高的高墙。 他来到墙根下,双手高举抠住墙缝,双臂用力,脚下使劲一蹬。他整个身体就如同一只大鸟一样凌空拔高七尺,双手牢牢扒上了墙头,脚尖再在墙壁上一点,整个人就稳稳地坐在了墙头上。 “大人好功夫!”段小旗赞道。 “少废话!快上来!”杨牧云沉声喝道。 “大人,我上不去呀!”段小旗哭丧着一张脸。 第五十三章 应天之行 “真没用!”杨牧云骂了一声,解下腰带,垂了下去,“抓住它,我拉你上来!” 段小旗好不容易爬上了墙头,往下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墙这头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排满了黑漆漆的棺材。 “大人,您追的人会在藏在这院子里么?”段小旗瞪大眼睛问道。 “不下去搜一下怎么知道?” “可这也太高了,怎么下去呀!”话刚说完,段小旗“啊”的一声,肩膀一歪,整个身子像一只断了翅膀的肥鹅一样坠了下去。 “这不就下去了么?废话真多!”杨牧云哼了一声,纵身一跃,身体像一团棉花一样稳稳落地,没发出一丝声响。 “把棺材盖掀开,看他有没有藏在里面。”杨牧云吩咐道。 “是,大人。”段小旗只有硬着头皮按杨牧云说的去做。 “吱嘎——”一个棺材盖打开了。 “这个里面没有。” “吱嘎——”...... ...... 一连掀开了几十个棺材盖,依然没有什么发现。有的棺材是空的,有的棺材里的尸体已经腐烂,让人看了头皮发麻,胃里直翻腾。 “大人......” “嘘——”杨牧云打断他的话,指了指他后面。 段小旗向后看去,只见一口棺材的盖缝压着衣衫一角。“棺材里有人?” “袖箭带了么?”杨牧云问道。 “带了。”段小旗点了下头。 “待会儿你一掀开盖子,我们就一齐向里面发射袖箭。“ “属下明白。” “吱嘎——”棺材盖刚刚打开一条缝,两道乌光就爆射而出,“噗”、“噗”两声,传来两声利箭钉入木头的沉闷声。 “怎么没人?”段小旗惊叫道。 话还没说完,两点寒星自棺材盖的内侧飞迸而出,直射向杨段二人。 “小心——”杨牧云飞起一脚将段小旗踢开,抓起跨刀横在自己面部,“噹”一点寒星击在杨牧云刀鞘上,原来是一三棱飞镖。 “呛啷”杨牧云拔刀而出,一道炫目的光弧横向斜劈了出去。 “嘡”、“嘡”、“嘡”一连串刺耳的兵刃相交声过后,一条人影凌空一个倒翻。稳稳地立在身后的棺材板上。 “年轻人好快的身手。”乞丐站在一口棺材上如渊渟岳峙,目露精光,手中握着一柄从拐杖里拔出的长剑。“躲过追魂镖竟然还能连挡我七剑,真是了得。” “你废话太多了。”杨牧云挥刀扫向他下盘,乞丐腾空一跃,手中剑刺向他面部,杨牧云侧身变招,刀刃幻化出一道光弧划他胸口,“嘡”,乞丐迅疾回剑一封,借兵刃相交的力道身子向后一弹,双足稳稳的踏在了地面上。 杨牧云脸色微微有些苍白,这一连串交手耗力极大,背后的伤口又隐隐疼痛起来。 “你受了伤?”乞丐脸上微微一笑,“看来我们之间的胜负没有悬念了。” “我就是一只手也能拿下你。”杨牧云一咬牙,猛然一踏地面,纵身跃起,手中刀化作一道厉芒劈向对手,霎那间刀光欲裂,威震穹宇。乞丐脸色一凝,不敢硬接这一刀,身形暴退;杨牧云一击不中,复又借力腾身而起,不给对方丝毫喘息之机,腰身一拧再度寻得对方破绽直扑而下,紧握刀柄的手臂暴起青筋,刀刃化作一道长虹,挟着风雷之势疾劈过来,乞丐再要避让已是来不及了,咬牙挺剑挡了过去。 “铛——”的一声巨响,乞丐手中剑已断为两截,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向后飞出老远,扑通一跤坐倒在地。“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我说过,我一只手也能拿下你。”杨牧云强忍着背后的疼痛,沉声说道。 乞丐想挣扎着站起来,可胸口一阵剧痛,刚挺起身子就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体渐渐萎顿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你如果不轻敌的话,可能真有赢的机会,可惜,你的大意让这个机会失去了。”杨牧云缓缓道。 乞丐瞪视着他,因为身受内伤,嘴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人——”段小旗匆匆跑了过来“您没事吧?” “快叫人,把他押出去。” “是。” ———————— 杨牧云长吸一口气,迈着虚浮的步伐走出了义庄的大门,在他身后,段小旗和黄小旗、孟小旗三人将那乞丐五花大绑地从义庄里押了出来。 “大人,这个人我们是不是要把他押到衙内的诏狱去?”段小旗问道。 杨牧云还未说话,只见前面跑来一群人,仔细一看,是昨晚碰到的那群应天府捕快。 “正主来了,人犯交给他们就可以了。”杨牧云眼光扫了一下那群捕快。 “这位大人,我们来迟了,还请宽恕。”蓝袍捕快头儿喘着气来到杨牧云跟前说道。 “贵姓?”杨牧云微微一笑。 “鄙人姓范,叫范勇。请问大人......” “哦,是范捕头,昨晚河里沉尸的人犯已被拿获,现就移交给你吧!”杨牧云打断了他的话,一挥手,段小旗等人将那五花大绑的乞丐押到范捕头面前。 “大人,这人犯是您拿获的,怎好移交给我等。”范捕头陪着笑说道。 “怎么?范捕头想随我回南镇抚司一趟,来个签字画押不成?”杨牧云的眼光有些不善。 “大人说笑了?”范捕头脸色一变,“只是此案事关人命,小的位卑人微,在府尹大人那里说不上话,还得大人亲自屈尊到府尹大人那里交接一下,如此小的感激不尽。”说罢深深一躬。 杨牧云阴沉着脸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大人?”范捕头怯怯地在后面轻轻叫了一声。 “啰嗦什么?我们大人带伤为你们应天府抓贼,你们倒蹬鼻子上脸了。”段小旗忿忿道。 “范捕头——”杨牧云停住了脚步,脸微微侧了一下。 “大人?”范捕头赶紧恭恭敬敬上前。 “去你们应天府,你还不头前带路。” “是——”范捕头眼睛一亮,赶紧头前引路。 ———————— “夫君——”紫苏在吕小旗的陪护下快步迎了过来。“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又跟人动手了?”紫苏比花还娇艳的玉容挂满了深深地忧虑。 “夫人,我没事,我还要到应天府一趟,你就先回家吧!”说着对吕小旗说道:“吕翔,你快护送夫人回家。” “不,夫君,我一定得跟着你。”紫苏的美眸下是一脸的坚毅:“就算你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罢了!”杨牧云叹了口气:“你愿意跟就跟吧!”紫苏的绝美容颜由嗔转喜,轻呼一声,迈着轻柔的莲步娉娉婷婷的紧贴在他身边。 身后,应天府的捕快在切切私语。 “这就是这位锦衣卫大人的夫人,妈呀!怎么这么漂亮,你看那身段儿......”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夫人可是咱们南都的花魁,等闲人见她一面都难......” ...... 一行人来到应天府的朱漆大门前,杨牧云对紫苏说道:“夫人,这府衙你不方便进去,你还是回去吧!”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等你出来。”紫苏的声音低低的,但透着一股坚定。 杨牧云无奈,只得对范捕头说道:“我们进去吧!” “大人请——”范捕头刚跨过府衙门槛,这时从里面出来一位头戴纱帽,身穿青袍的官员,官服的补子上是一只鹭鸶。 “范捕头,你不是交班了么,怎么又过来了?”那青袍官员问道。 “推官大人,是这样......”范捕头在那青袍官员身边耳语了一阵。青袍官员听了眉头一皱,随即上来对杨牧云道:“请问你就是锦衣卫百户杨大人吧,本官是应天府推官于梦言。” “于大人,范捕头引我来有事要见府尹大人,还请于大人通传一下。” “杨大人,府尹大人现在正忙,恐怕你得稍等片刻了。” 这时里面隐隐传来升堂问案的声音。 “府尹大人正在审案么?”杨牧云问道。 于梦言笑而不答。不一会儿里面又传来水火棍顿地声音,有人大声呵斥的声音,还有女人嘤嘤的哭泣声。 “看来府尹大人遇到难题了。”杨牧云剑眉一挑。 接着听到惊堂木一拍,于梦言眉毛一扬,对杨牧云一笑:“杨大人请跟我来。” 杨牧云跟着于梦言穿廊过户,来到一个花厅前站定,于梦言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引杨牧云进了花厅。 杨牧云跟他绕过一扇屏风,来到一间厢房,应天府尹戴春尧头戴乌纱,穿着一件大红官袍正在一张官帽椅上正襟危坐。 于梦言简单向双方互相介绍了一下便下去了。 戴春尧略一挥手,请杨牧云就坐,应天府尹是正三品官员,杨牧云不能坐在他旁边,便在下首的一把太师椅上坐了。 这位戴府尹看上去有四十多岁,两眼细长,相貌方方正正,颔下三绺长须,看上去不怒而威。 杨牧云简单说明来意,戴春尧微微点头,缓缓说道:“本府知道了,待本府审结刚才那个案子,再好好听你详细讲述。” “刚才那个案子戴大人还没审结么?”杨牧云有些讶异。 “哪有那么容易,”戴春尧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这是本府辖下高淳县的案子,高淳县令宣判后被告不服,又告到本府这里,本府方才听他们吵嚷了半天,直吵得本府头都大了,也没听出个头绪。” “哦?那戴大人能跟下官讲一下么?或许下官能明白一点儿。”杨牧云宽慰他道。 “既然杨百户这么有兴趣,那本府就略微赘述一下。”能发泄一下胸中郁闷,戴大人也来了兴致。“这个案子发生在高淳县的广通镇,这镇上有姓汪的兄弟二人,父母早亡,他二人相依为命。他二人靠做小买卖积下点儿家业,后来两人同时娶妻,老大的妻子姓韩,老二的妻子姓邓。兄弟二人成亲后也没分家另过,仍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这妯娌俩相处倒还和睦。可好景不长,这汪姓兄弟二人到外地进货途中由于意外双双身亡,这妯娌俩就开始龃龉起来。突然有一天,汪韩氏到县衙告汪邓氏与人通奸,但说不出奸夫姓名。于是高淳县令就拘汪邓氏到案审讯,汪邓氏说出了奸夫叫高屯保,但却说他与汪韩氏通奸,与自己无关。县令又拘来高屯保当场对质,高屯保当堂承认与汪邓氏通奸。高淳县令当即宣判汪邓氏与人通奸,并押入大牢,可汪邓氏大呼冤枉,抵死不在认罪书上签字画押。并托人将官司打到了本府这里,人嘴两张皮,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方才妯娌两人在大堂上使疯耍泼,弄得本府头都大了。” “大人勿忧。”杨牧云略微沉吟了一下,“我这里有一个办法不知可否行得通......”说着起身低声对戴春尧说了几句。 “这......”戴春尧捻着胡须不置可否,思索一阵对杨牧云道:“这样吧,杨百户可随同本府一同升堂问案。你觉得如何呀?” “下官愿听从戴大人差遣。” “威武——”两旁衙役高声喊着号子。戴春尧昂首阔步,威风凛然地步入大堂,来到公案后地官椅上正襟危坐,一拍惊堂木,“升堂——”。 杨牧云潇洒地来到戴大人公案的右下侧站定,他身后陆续有人搬上来一些转头石块放在大堂上。杨牧云看了一眼戴春尧,戴春尧向他点点头。他便把目光转到堂下。 堂下跪着两女一男,那男的约摸二十七八岁,长得油头粉面,一脸地浮滑相。 “你就是高屯保?”杨牧云看了他一眼。 “是,是小人。”高屯保抬眼见问话的是一位十五六岁的俊秀少年,不由一怔。 “你们哪位是汪韩氏,哪位是汪邓氏,给本官报上来。” “本官?”两个女子心下一阵嘀咕:“这么年轻的一个少年居然是一位大人?” “小女子就是汪韩氏。”一名身穿杏黄衣衫的女子俯首说道。 “小女子汪邓氏。”一名绿衣女子的头微微一低,口气生硬的说道。 第五十四章 庭院深深 那汪韩氏眉目含春,倒有几分姿色。汪邓氏相貌端庄,不假辞色。 “女人因为名节而对簿公堂,终是对名声有碍,而让你们立于这公堂之上的,”杨牧云一指高屯保。“就是这个人。”目光扫向妯娌俩:“你们一定很恨他吧?” 汪韩氏垂首不语。汪邓氏圆睁杏目,狠狠地盯着高屯保。 “这样的人按大明律是要处以极刑的。”杨牧云目光看向地上的那堆砖头石块:“你们可以用这些东西把他砸死。” “什么?”妯娌俩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这里可是应天府大堂,怎可在这公堂之上殴伤人命?”她们两人的目光看向坐在公堂之上的府尹戴大人。 戴春尧微微颔首,并未出言反对。 妯娌两人看看周围,迟迟不敢动手。 “这句话是本官说的,出了什么事本官兜着,你们怕什么?公堂之上这么多人都可以为你们作证。”杨牧云脸色一沉,嘲讽道:“怎么,不敢?还是不忍?难不成你们两人跟他都有私情?” “大人,把他砸死这可是你说的。”汪邓氏看着杨牧云大声说道。 “当然,公堂之上这么多人,我不能否认。”杨牧云话音刚落,汪邓氏蹭蹭蹭几步上前,搬起一块最大的石头朝着高屯保狠狠地砸了下去。 “臭娘们,你真砸呀!”高屯保一个懒驴打滚,堪堪躲开。“砰——”石头落在地上砸出了一个白印。 “我砸你,我砸死你个王八蛋,叫你坏我名节......”汪邓氏一击不中,又搬起一块石头追上前狠狠地砸了下去。 “哎哟——”高屯保这次没能躲开,腿上挨了一下,连滚带爬的远远躲了开去。 “你不砸么?”杨牧云的眼光冷冷的扫向汪韩氏。 “我、我砸......”汪韩氏哆哆嗦嗦地捡起几个最小的石块,少气无力地朝高屯保扔了过去。 “啪嗒”小石块落在了地上,侥幸落在高屯保身上的,也跟挠痒痒似的。 汪邓氏想再搬一块石头去砸的时候,杨牧云拦住了她。 “大人?” 汪邓氏惊讶不知他是何意。 “好了,砸过去不疼不痒的,跟做戏似的,”杨牧云“当啷”扔到地上两把匕首,“用这个,敢么?”眼光冷冷地看向她们妯娌俩。 汪邓氏一咬银牙,抓起一把匕首就朝着高屯保刺去,“哧——”匕首刺中了高屯保的衣服,撕拉一声从颈至臀,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高屯保一个趔趄,连滚带爬的逃了开去,样子狼狈不堪。他惊魂失色地看向汪韩氏:“玉娘,快救救我,她、她可是真动刀子啊!”说着惊慌失措地跑到汪韩氏身后。 “妹妹......”汪韩氏伸开双臂拦在了汪邓氏面前。 “你让开,我今天非捅了他不可。”汪邓氏咬牙切齿地举着匕首作势欲刺。 “妹妹,这里有应天府的青天大老爷治他的罪,你就饶了他吧!”汪韩氏苦苦哀求道。 “这王八蛋诬陷于我,坏我名节,我跟他不共戴天!”汪邓氏看着她身后的高屯保,目眦欲裂。 “汪二夫人,这可怨不得我呀,这都是玉娘想赶你走,好霸占汪家的财产才让我这么做的。”高屯保情急之下什么也顾不得了,将真相脱口而出。 “高屯保,你——枉我对你那么好,你竟敢......”汪韩氏气急之下说不出话来。 “好了!”杨牧云上前夺过汪邓氏手中匕首,转过身对戴春尧说道:“戴大人,看来真相已经大白了。” “精彩,真是精彩!”戴春尧从公案后的座椅上长身而起,缓步来到杨牧云跟前,捻须微笑道:“杨百户断案真是让本府大开眼界,沈大人身边真是有人才呀!” “戴大人过奖了!” “你都记下来了?”戴春尧对着旁边作案情记录的书办说道。 “是——”书办起身恭恭敬敬地将案录文书呈至戴春尧面前。 戴春尧乜了一眼跪在地上体若筛糠的汪韩氏和高屯保:“你们是现在签字画押,还是等用刑之后?” “大人饶命——”两人嚎啕一声仆倒在地。 ———————— 戴春尧亲自将杨牧云送出应天府衙的大门。 “戴大人请留步。” “杨百户,这个案子本府如果还有不明之处的话,还得请你屈尊前来呀!” “戴大人客气了,您一句话,下官随叫随到。” ...... “夫君——,你怎么样了,你的气色看起来很不好。”看他出来紫苏忙迎上去问道。 “夫人,我......”杨牧云感到一阵头晕,身子一晃,差点儿没能站稳。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扶一下你们的大人。”紫苏冲段小旗等人喊道。 ...... 里仁街,杨家小院。 杨牧云赤裸着上身趴在床上,紫苏仔细地为他擦洗着伤口。 “伤口又崩裂了,你看你,就不想让自己的伤好起来么?”紫苏嗔道。 “我就是忍不住,看到案情已经明朗了,疑犯就在你身边,怎能无动于衷呢?” “你呀!就是天生劳碌的命,明明该应天府操心的事,你一个锦衣卫管那么多干什么?” “夫人说得对,我一定听你的话,再不多管闲事了 。” “你从今天起,就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沈大人不召唤你,你就好好养伤。” “知道了,夫人大人......”杨牧云故意拖长了声调。 ...... 第二天一觉醒来,杨牧云一摸身边,枕边佳人已不知香飘何处。 “夫人——”杨牧云连叫几声都不见回应。 “老爷——”絮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夫人呢?”杨牧云问道。 “小姐有事出去了,老爷你有什么吩咐?” “哦?没什么,我要换衣服,你出去吧!”见紫苏不在,杨牧云的心登时放松下来。 “老爷,我来给你换衣服吧。”絮儿说着就要上前解杨牧云睡衣上的纽扣,杨牧云浑身打了个激灵,连忙拦住,“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了,你下去吧!” 絮儿站在那里垂手低眉,一双雪白柔嫩的小手轻捻衣角,贝齿紧咬樱唇。 “你怎么了?”看着她那样子杨牧云奇怪地问道。 “老爷是不喜欢絮儿么?”絮儿姣好的面庞有些忐忑。 “唔——”杨牧云明白了她的意思,在她耳边低声道:“絮儿,你还小,等你大点儿老爷我再让你伺候。”一句话说得絮儿小脸飞红,像只云雀似的飞奔出屋去了。 杨牧云哈哈一笑,梳洗穿戴一新,迈着稳健的步子正准备出门。此时,一个娇小的身影拦在了他的面前,絮儿清秀的小脸上眉目含笑:“老爷,小姐吩咐了,让你好好在家养伤,哪儿也不能去。” “嗯?”杨牧云睨了她一眼:“我只是出去随便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不行——”絮儿换了个口气哀求道:“老爷,小姐也是为你好,你就回屋歇着吧!” “那我岂不要闷死!”杨牧云苦着一张脸,他真不习惯在屋里圈着。 “絮儿陪你。”絮儿秀美的小脸上露出如花般的笑容:“老爷,絮儿给你跳舞好不好?您不是说絮儿的舞跳得比国色馆的蝶雨姑娘还好看么?还有,絮儿还会吹笛子......” “你这些都是跟谁学的?”杨牧云来了兴致。 “都是小姐教的,小姐会得可多了,琴棋书画,歌舞弹唱,她无所不会。”絮儿一脸的仰慕之色。 “她为什么要教你这些呢?”杨牧云问道。 “小姐说我无论相貌还是资质都是上上之选,她说要把我打造成南都新的花魁。”絮儿自豪地说。 “她来打造花魁,国色馆的老板不是夏红玉么?”杨牧云奇道。 “是......是的,夏姐是国色馆的老板啊?”絮儿自知失言,忙转移话题:“老爷,絮儿陪你下棋好不好?” 杨牧云的脑海中又响起了紫苏的话:“就算你不去做官,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我也可以一辈子养你,而且养得你风风光光的。”看来我这位夫人身上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秘密。 “老爷,当头炮,你又输了。”絮儿得意的说道。 “那我往上走一步。”杨牧云想悔棋。 “卧槽马,还是你输。” “不玩了,不玩了,老是输。”杨牧云一拨拉棋盘。他已连输了七盘,连一个小丫头片子都下不过,简直郁闷透了。 “咚咚咚——”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杨牧云刚想起身。 “老爷,我去开门。”絮儿像一朵云一样飘了出去。“啊——,是宁公子。”外面传来絮儿惊喜的声音。 “这个变态来干什么?”杨牧云心中一颤。 “杨兄——”宁祖儿手持折扇一掀门帘举步入内,他还是那么的潇洒,那么的风度翩翩,不仅女人会见了他着迷,连男人的目光都会被他吸引住。 “宁公子辛苦了,”杨牧云向他打了一声招呼,“不好意思,让你白去一趟苏州。” “杨兄不必介意,”宁祖儿一笑,“没想到杨兄比我更喜欢跟那些应天府的捕快抢生意。” 宁祖儿说着一掸袍袂,姿态潇洒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中。 “虽然案子让杨兄破了,但我苏州也没白去。”宁祖儿刷地打开折扇。 “此话怎讲?”杨牧云一听也来了兴致。 “宁公子,请喝茶。”絮儿袅袅婷婷地掀帘进来,将一杯茶端到宁公子身边的小几上。 “絮儿,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宁祖儿潇洒地摇了摇折扇。 絮儿脸一红,螓首微垂退了出去。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我在外面风餐露宿,你却在这里妻妾环抱,唉——,同人不同命啊!”宁祖儿感叹道。 “那群来自云南的摆夷人,你在苏州找到他们了?”杨牧云不想跟他扯别的。 “不错,”宁祖儿扇子一合,面容一肃:“他们全部来自云南孟艮土司府。” “孟艮土司府?” “孟艮土司府是云南布政司辖下最南边的一个御夷府,离这里有数千里之遥。” “有趣,那这些摆夷人来南都干什么?” “请封。” “请封?” “对,因为孟艮土司府的知府,世袭景栋侯换人了。” “这些土知府向来是世袭,换人说明上一任知府过世了,这很奇怪么?” “换人是不奇怪,四十年前,安南的国王由陈氏换成了胡氏,还引发了大明和安南的一场战争。”宁祖儿悠然道。 “你是说孟艮土司府的知府,世袭景栋侯换成了外人?”杨牧云惊讶道。 “孟艮土知府,世袭景栋侯原为刀氏,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叫绍斯黎,不是很奇怪么?”宁祖儿悠悠道:“自安南脱离我大明后,云南的各土司就蠢蠢欲动,为此我大明与麓川土司思氏爆发了三次战争,就是为了打击这些与我大明的离心势力。” “我明白了,你是说孟艮土知府,世袭景栋侯的非正常更迭,会引发云南一省的动荡。” “麓川土司思机发正厉兵秣马,准备卷土重来,所以任何一方土司的风吹草动都会对局势产生微妙的变化。”宁祖儿脸色凝重。“在这方面朝廷的态度很重要,在朝廷没有明确态度之前,我们不宜牵扯进去。” “他们请封应该去京师,为何到南都,又去了苏州。”杨牧云不解。 “他们需要采购一些东西,另外要办些事情,我们只需派人稍加监视就可以了。” “这件事禀告给沈大人了么?” “当然,此事一早我就禀告给他老人家了,左右无事,听说杨兄追查干尸案时跟疑犯交了手,因此过来看看?”宁祖儿看着他,眼光中满是关怀之色。 “唔——我没事!”杨牧云不敢看他的眼光,将脸庞转到一边。 “小姐,您回来了!”外面响起了絮儿欢快的声音。 “老爷呢?”声音婉转娇柔,是紫苏在问话。 “宁公子来看老爷了,老爷正在房中跟他叙话。” 第五十五章 国色添香 门帘一掀,一阵香风拂面而来,房间中多了一个聘聘袅袅的倩影。 “宁公子,你来了!”紫苏笑靥如花。 看到这小白脸至于这么高兴么?杨牧云心下嘀咕道。 “杨夫人,听说杨兄昨日带伤又跟人交手,我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宁祖儿笑着解释道。 “听见了没?关心你的人还真多。”紫苏乜了杨牧云一眼。 杨牧云只能尴尬的笑笑。 “好了,我不多说了,衙里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宁祖儿长身而起。 “都已经中午了,你就别走了,留下来吃完饭再走。”紫苏上前拉住宁祖儿的衣袖。 “今天真的不行,改日吧!”宁祖儿目光瞥向杨牧云,杨牧云的脸上已经起了一条黑线。 “宁公子,我送你。”杨牧云向门外走去。 宁祖儿潇洒的一笑,手摇折扇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尊夫人只是热情好客,别无他意,杨兄不要往心里去。”临出门宁祖儿解释道。 “你想多了。”杨牧云淡淡道,“几天没回衙了,真想回去看看。” “沈大人已吩咐过,等你伤好了,就可以回衙当值了。”宁祖儿安慰道。“告辞。”转身翩然而去。 杨牧云目送他远去,正要转身回房。 只听扑通一声,杨牧云讶然看去,不远处街上正在行走的一位老者不知怎么突然晕倒在地。 “爷爷——”他身旁的一个小男孩扑在他身上痛哭失声。 “这人怎么突然就晕倒了?” “不会是中邪了吧?” 周围行人纷纷聚拢来,七嘴八舌地议论道。 ...... “中邪?”杨牧云心中一震,正要上前好好察看一番。这时过来一位年轻的灰衣僧人,分开人群来到晕厥老者旁边,轻轻抱起老者,让他斜靠在自己胸前。用拇指依次掐按老者的人中、十宣、印堂诸穴,然后将老者身体放正,盘腿坐于老者身后,双臂高举,五指箕张,依次按摩老者头顶百会穴,两侧太阳穴,颈后的风府和玉枕穴。良久,灰衣僧人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轻吐一口气,用手掌轻轻拍击老者后背。 “噗——”老者吐出一口浓痰,悠悠醒转过来。 “醒了!” “小师傅好本事呀!”...... 众人纷纷赞叹。 “谢小师傅——”老者拉着孙儿就要给灰衣僧人下拜。灰衣僧人连忙拦住:“老人家,使不得,我身为佛门弟子,救死扶伤乃应有之义。”说着从怀中拿出一沓传单:“小僧的微末之技,实不足道。我师父金蝉长老,他老人家神通广大,现正挂单大报恩寺,每日讲经布法,还请各位施主前去捧个道场。”说着将手中传单一张张递到围观的每个人手中。 “小师傅年纪轻轻就如此本事,他师父肯定就是个活佛啊!”人群中有人喊道。 “孙儿,走,跟爷爷去答谢活佛去。”老者拉着孙儿的手走出人群。 “马兄,我们也去大报恩寺看看这位活佛吧?” ......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当即又有几人跟在老者的身后朝着大报恩寺的方向而去。 灰衣僧人来到杨牧云跟前,单手作揖,宣了一句佛号,将一张传单递了过去。杨牧云没有接,轻笑一声:“请问小师傅法号?” “贫僧......贫僧静圆。” 灰衣僧人微微一怔。 “夫君——”紫苏轻摆襦裙,推门翩跹而出。“你怎么了,这么长时间也不回来?宁公子他......”美眸瞥见了那位灰衣僧人,嫣然一笑:“小师傅,你好!” “女施主......好!”陡然看见一位美若天人般的少妇,灰衣僧人一下子呆住了。 杨牧云伸手从他手中将传单抽了过来,略微一扫,抬眼看着他:“静圆师傅——” “啊?施主。”灰衣僧人回过神来,垂首合十。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杨牧云吟道:“静圆师傅,你说是么?” “啊......施主所言极是。”灰衣僧人唯唯诺诺,“贫僧还有事,告辞。”转身匆匆去了。 “假和尚......”杨牧云嘴角露出一丝讥诮。 “夫君,你认识这和尚?”紫苏问道。 “不认识,夫人,我们回屋再慢慢说吧!”杨牧云拉着她的手,回身入内。 ———————— “......当世众生,个个恋色贪财,尽是失人身之捷径;日日耽酒食肉,无非种地狱之深根。众生皆愚,或毁他节行,而妻女酬偿;或污彼声名,而子孙受报......是故佛怜终生,派弟子金蝉降临世间,现暂驻大报恩寺,为世人讲经说法,答疑解惑。”紫苏念着杨牧云拿来的传单,抬头睨了他一眼:“夫君,你看,有人自称佛祖弟子降世,来拯救世间众生来了。” “妖人术士诳人骗财的老把戏,只能愚弄些蠢夫愚妇罢了。”杨牧云哼了一声。 “夫君,我觉得你去听听人家讲经说法也不错。你看,这段时间你一直血光之灾不断,如果去大报恩寺一趟,说不定真销了自身的业障呢?”紫苏笑道,美眸中满是调侃的意味。 “我是大杀星,那和尚见了我,恐怕一辈子的修行,就会毁在我手上了。”杨牧云话锋一转:“对了,夫人,你一早上哪里去了?怎么出去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看夫君睡得正香,就没忍心打搅你,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有一个姐妹快要出嫁了,我过去陪她说说话。” “是国色馆的姐妹么?” “嗯。”紫苏回答的声音很轻。 “我认识么?” “嗯,你不但认识她,她要嫁的夫婿你也认识。”紫苏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她就是一个多月前你在画舫上跳舞的蝶雨姑娘,她要嫁的人就是你的好友西宁侯府的公子宋平。” “是他们?”杨牧云想起了那长着一张圆脸身穿紫袍的宋公子,他们相见的第一面就是从他对自己的拉拉扯扯开始。“蝶雨姑娘嫁给他是要做妾么?” “难道青楼出身的女孩子只配给人家做妾吗?”紫苏白了他一眼:“宋平尚未娶妻,蝶雨姑娘嫁给她是做正妻的。” “这怎么可能?宋公子出身西宁侯府,他的家里能同意么?” “我跟他说了,做不到就别娶蝶雨姑娘。”紫苏得意的说道。“我们蝶雨姑娘是不会去给人做妾的。” “那他是怎么做到的?”杨牧云感到不可思议。 “很简单,脱离宋家,离开了那深深的侯门宅邸,蝶雨姑娘就能够平等的嫁给他做正妻了。” “宋兄真有勇气,不过他脱离了宋家,他就变得一文不名了。嫁给一个一文不名的人,蝶雨姑娘甘心么?” “能够碰到一个为他舍弃一切的男人,作为女人她感到幸福还来不及,又何谈不甘心呢?”紫苏的美眸盯着他,像是要看透他心底似的:“要给人做妾的话,蝶雨姑娘早就嫁给一个身份地位更高的人,又何必等着嫁给他呢?” 杨牧云躲避着紫苏的目光,曾几何时,他有些看不起这位宋公子,以为这些勋臣贵戚家族出身的贵公子,除了吃喝玩乐,斗鸡走狗之外,不会干别的。但至少在这一点上,他相比宋平感到有些自惭形秽,他一直没有告诉紫苏,他在湖州有一个叫周梦楠的妻子...... “夫君,你怎么了?”紫苏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给带了回来。 “唔——我没事。”杨牧云感到有些心虚:“他们什么时候成亲?” “明天。”紫苏语气微微顿了一下,“晚上我还要出去一下,到明天才能回来。家里就让絮儿陪你吧!”嘴角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她还小,你可不能欺负她。” “你要为他们主持婚礼么?”杨牧云感叹一声:“国色馆的姑娘有你做他们的老板,的确是一种幸事。” 紫苏娇躯微微一震,美眸中流露出一抹惊异:“你怎么......是絮儿告诉你的?” “不是,自从我们相约游秦淮的时候,我就发现你这位南都花魁的一切行动都很自由,从来没有任何国色馆的人出来干涉你。我那时只是奇怪,还有你买东西出手阔绰,为夫远远不及。直到絮儿无意间说你教授她各项才艺,而且会捧她做南都新的花魁。”杨牧云眼皮眨了一下:“絮儿的姿色不下于蝶雨和诗茵,只是年纪尚幼,这话应该不是空穴来风。夫人,你想想你夫君是做什么差事的,这个秘密怎么会维持很久?”杨牧云的声音很平淡。 “你知道了,会不会......”紫苏螓首低垂,一口雪白的编贝咬着嫩如果脯般的樱唇,香肩微微耸动。 “夫人——”杨牧云缓步来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一双柔荑。“你虽出身青楼,但我一直很尊重你,没有半点看不起你的意思。说起来,国色馆的姑娘也是一群可怜人,毕竟没有人生来就愿意流落风尘,你能安排她们风风光光的嫁给喜欢的人,就已经很善待她们了。” “夫君——”紫苏扑在他的怀里,如玉般的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我善待她们,你会善待我么?”一双美眸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 “难道我没善待你么?”杨牧云一笑“说得我好像天天在虐待你似的。” “我不知道,但总有一天,我会衰老下去,到那时......” “到那时我也老了,你可不许嫌弃我。” “嘤咛——”紫苏如玉娇靥像绽开的白兰花,“虽然知道你在哄我,但我还是很开心。”一双美眸眯成了月牙。 “我可以出去走走么?”杨牧云似在恳求:“一直闷在家里,我怕会闷出毛病。” “傍晚的时候我陪你出去,好么?”紫苏也在恳求。 杨牧云哑然了,若论到买嗲,男人怎么会是女人的对手, ———————— 马车辚辚地行驶在热闹的街道上,杨牧云掀开车窗上的帷布看了一下外面的情景,然后对车内的紫苏问道:“夫人,国色馆还有多远?” “快了,夫君不要心急,宋公子见了你,一定会很高兴。”紫苏说着叹了口气:“自从他脱离了西宁侯府,他的一帮朋友都跟他绝交了,你是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去看他的。” “能跟狼藉的过去一刀两断,对他来讲也是一件幸事。”杨牧云并不为他感到可惜。 国色馆座落在秦淮河畔,是一座四层建筑的楼馆。大门口是一座花牌坊,上面刻着国色馆三个鎏金大字。夜幕刚刚降下,国色馆及周边已是一片灯火阑珊。朦胧艳丽灯花下,披着轻纱的曼妙女子,说着缠绵悱恻的吴侬软语,吹着管箫,弹着琵琶,在灯火迷离的幻影中显得更加妩媚入骨,袅袅多姿,温柔蜷娟。 马车在国色馆正门呼啸而过,驶入旁边的一个小巷,又走了老远才在一个侧门旁停住。 大红灯笼下,早有一名仆役过来牵住马车,掀开帘帏。杨牧云下得马车来,又去扶车内的紫苏。 “这些地方都是国色馆的么?可真大!”杨牧云感叹着说了一句。 “你以为南都第一青楼是白叫的么?”紫苏妩媚的眼神瞟了他一下。 两人进了侧门,早有人通报了里面。夏红玉手摇团扇,扭着水蛇腰,眉眼含笑地迎了过来。 “姑娘,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你放心,蝶雨姑娘出嫁的事老身绝落不到地上......哟,公子也来了,公子你这是第一次来吧!” 夏红玉的声音让人听起来腻得发慌。 “行了,夏姐,我夫君没来过这种风月场所,你就别逗他了。”紫苏吩咐道:“你带他到宋公子那里,我去找蝶雨。” “是,姑娘。”夏红玉媚笑着福了一福,团扇盖着自己红唇,一双媚眼看向杨牧云:“公子,请跟老身来吧!” “有劳夏姐了。”杨牧云作了一揖。 “公子客气了,请——”夏红玉扭着水蛇腰向着一道月亮门走去。 第五十六章 秋水伊人 国色馆一进正门是个阔大的天井,一层是一圈围廊,廊下倚柱儿摆着一张张桌子,是寻香客们喝茶,挑选姑娘的地方。天井上方二到四楼是一圈儿小房间,每间每户都不大,门口挂着牌子,这是最普通的娼寮。过了天井往后第二进院落是当红姑娘住的地方,档次比这里要高很多,再往后第三进,第四进的院落则是整个南都首屈一指的姑娘住的地方了。 杨牧云随着夏红玉过了一道月亮门,来到一个开满鲜花的庭院,庭院中有一曲活水,活水上建有木桥,木桥边还有一个古朴的凉亭。 “姑娘在你那里还好么?”夏红玉问这句话的时候媚态一敛,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她很好,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很幸福。”杨牧云一时不知怎样措词才合适。 “你要敢对她不好,我们整个国色馆都饶不了你。”夏红玉说这句话时嘴角含着笑,但眼睛里露出一抹厉色。 杨牧云打了个激灵,脊背透出一股寒意。 夏红玉带着他过了一个角门,面前出现了千百竿翠竹,翠竹掩映下,一条羊肠似的石子甬道通向竹林深处。 漫步于静谧的竹林里,看着株株亭亭玉立、枝叶翠绿的竹,那么端庄凝重,那么文静温柔,就仿佛是在品味一杯沁人心脾的绿茶,杨牧云感到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喏,到了。”夏红玉手中团扇一指前面一栋精致典雅的房舍。 杨牧云抬眼看见房舍上挂着一块牌匾,上书翠红轩三个大字。“这不是一位当红姑娘待客的香房么?”心下一阵犹豫,脚下便踟蹰不前。 夏红玉明白了他的意思,眉毛一挑,说道:“这里本来住着一位叫绯烟的姑娘,半个月前,绯烟嫁给了一位姓史的公子,已搬出去了,现在宋公子暂居于此,公子不必多虑。” “多谢红姐了。”杨牧云有些不好意思。夏红玉一笑,团扇遮面,转身袅然而去。 杨牧云上前敲了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圆圆的脸。 “杨贤弟——” “宋兄——” 两个久未谋面的人脸上现出了激动的神色,宋平一把扯住了杨牧云的衣袖,将他拉入了房中。 “宋兄,你松开手好么?”杨牧云很不习惯他这样拉拉扯扯。 “对不住,对不住,愚兄一见贤弟就有些情不自禁了。”宋平赧然松开了手。“贤弟请坐。”转身倒了一杯茶,回身双手奉上。 “宋兄你变了好多。”杨牧云惊讶地接过茶杯。 “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是变得不认识了。”杨牧云叹道。他已不再是以前那个放荡不羁的纨绔子弟。 “没想到你会来看我,”宋平圆圆的胖脸挤出一丝笑容,“我还以为不会有一个人来祝贺我呢?” “此话怎讲?” “蒋文英和张天合都说我傻,为了一个青楼女子闹得跟家里一刀两断,他们已经不齿与我为伍了。”宋平一声长叹。 “你后悔了?” “嗯——”宋平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坚毅:“但是失去了蝶雨,我会更后悔。” “宋兄,你是西宁侯府的公子,就算以后不能继承西宁侯的爵位,也会得到皇上其他的封赐,前途不可限量。” “我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失去了蝶雨你还会再邂逅其她年轻美貌的女子,但失去了家族的庇佑,封侯拜爵这种机遇恐怕再也不会有了。” 宋平沉默了,良久才一字字地说道:“你是不是也认为我很傻?” “不,我只是希望宋兄好好考虑考虑,毕竟姻缘和前途孰轻孰重,宋兄应该好好衡量一下,而不是仅凭一时冲动。以蝶雨姑娘的美貌和才艺,不愁没有好的归宿,而宋兄......” “杨贤弟,愚兄是个大傻瓜,你如看我不起,我们就此别过。”宋平说完转过身去,给杨牧云留下一个背影。 “不,宋兄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尊重你的决定。” “杨贤弟——”宋平激动地回过身。 “咚咚咚——”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宋平快步上前将门打开,一阵香风拂面,三名比绽放的鲜花还要更加娇艳的女子有如月下仙子飘然而入。 “宋平,我想过了,我要我们的婚礼这样办!”当先一名穿着火红衣衫的少女风风火火地说道,她就是蝶雨姑娘。身后紧跟着她的少女一袭鹅黄色对襟纱裙,恬静淡雅的像一朵秋菊,正是诗茵姑娘。最后进来的女子一身少妇装扮,长得比她二人都要美丽,月光洒在她身上,就像飘落人间的仙女,正是紫苏。 “你说什么?”宋平被她风风火火的一句话说得摸不着头脑。 “宋公子——”紫苏微笑着说道:“蝶雨不想晚上举办婚礼,她也不想蒙着盖头,她想穿着大红喜服,戴上凤冠霞帔,和你一同坐上一条红绡红绫装饰的乌篷小船,泛舟在秦淮河上。从桃叶渡直到西水关,可以么?” “宋平——”蝶雨拉住宋平的手,眼中璨然生光,“我想让全南都的人来见证我们的婚礼,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青楼女子也可以在青天白日之下堂堂正正的嫁人。” “好浪漫——”诗茵在一旁感叹道。 “我为你已经舍弃了一切,难道这点儿要求还不能答应你么?”宋平紧握住她的手,动情地说道。 “好,那我们说好了。”...... 杨牧云上前拉住紫苏的手,让她知趣的离开。紫苏会意,向诗茵招了招手。 三人一同离开了翠红轩。 “诗茵,蝶雨这一嫁人,这国色馆的台柱子就只剩下你一人了,你有什么打算?对了,你和魏国公府的徐天琪徐公子相处得如何了?”紫苏问道。 “他呀!”诗茵不屑地嗤了一声:“她要有宋公子的一半,我也就嫁给她了。在他眼里,我这等青楼女子只是一个稀罕的玩物......算了,不说他了。”说罢意兴索然。看着紫苏和杨牧云手牵着手,幽幽道:“姑娘,如果我一辈子嫁不出去,我可以一直留在这国色馆么?” “当然,你看,有的姐妹嫁人后过得不如意,又回到国色馆,这里还是像从前一样待她们......”紫苏话锋一转:“诗茵,你不要这样想,你怎么会嫁不出去呢?但你也不要太固执了,蝶雨这姻缘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如果遇见一个大户人家的老爷爱你怜你疼你,给人家做小也不见得不是一个好的归宿。” “好了,姑娘,不说这个了,”诗茵强堆起一副笑脸,“蝶雨走了,舞师这个位置就空了,能顶替她的就只有絮儿了。姑娘什么时候让絮儿过来?” “你说絮儿?”紫苏的脸色有些奇怪,她看了杨牧云一眼:“恐怕她来不了了,她还有人需要侍候。” “我明白了。”诗茵眼波流转,轻轻一叹:“姑娘的心胸真宽,我是做不到的......”说着微微福了一礼:“姑娘,公子,你们万安,诗茵去了。”裙袂轻摆,窈窕的身影隐入了茫茫夜色中。 紫苏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眼中现出迷离之色。 “我就不如蝶雨,敢想敢干,和心爱的人穿着一身礼服,坐着花船,畅游秦淮河,让全南都的人都为他们的婚礼作见证。那是多么的浪漫!”美眸睥睨了一下身旁的杨牧云:“夫君,我们补一个婚礼吧!我也要像蝶雨一样,穿着一身婚礼服和你同坐在一艘花船上,漫游秦淮河,迎接全南都的人为我们的婚礼祝祷......”紫苏说着缓缓闭上了双眼,脸上露出一副安详的笑容。 “夫人你说怎样便怎样吧!”杨牧云不禁心中苦笑,这些做女人的真是异想天开,将婚礼办在一艘花船上,还要全城的人跟着你们疯,还为你们祝祷?他们不往船上扔烂菜帮子臭鸡蛋就不错了。 “姑娘——”夏红玉的呼声打破了紫苏的遐想。 “怎么了?红姐。”紫苏睁开眼,从思绪中又回到了现实。 “姑娘,老六从江北又买了一批雏儿来,还请姑娘过去看看。”夏红玉手摇团扇,走起路来腰肢一扭一扭的。 “你自己不会去安排么?还要过来问我。”紫苏脸现不悦之色。 “寻常的雏儿老身自然不会来打搅姑娘,可这里边有几个质素非常不错的,还请姑娘过目一下。”夏红玉脸上堆满了笑。 “那好吧!”紫苏看向杨牧云:“夫君,你也来帮我看看。” ———————— 国色馆第五进院落的一间精致的雅厅里,站着高高低低十几个小女孩,她们中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只有八九岁。 紫苏慵懒地坐在一张黄梨木太师椅中,扫了一眼这群未及豆蔻的冲龄女孩儿。伸手指了一下:“你,你留下,其她人下去吧。” 杨牧云见留下的两个小女孩都是十一二岁,长得明眸皓齿,容颜秀丽,都是十足的绝色美人胚子。 “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都会些什么?”紫苏问其中的一个女孩。 “我叫二丫,十二岁了,扬州人,我家是打鱼的,我会吹笛子。”小女孩语音清脆流利,吐字清晰,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二丫,这也叫名字么?”紫苏轻笑了一下:“从现在起你叫瑾萱,明白了么?” “还不快谢谢小姐。”夏红玉提醒道。 “瑾萱谢谢小姐。”小女孩身份转换得还挺快。 “你呢?”紫苏目光看向另外一个女孩子。 “我叫怜儿,十二岁,凤阳人,我们家是种地的,我......我只会做一些缝缝补补的活儿。”这个小女孩性格素净,说不了几句话脸上就微微泛红。 “这么小就被家里人卖了,是挺可怜的,”紫苏微微叹息一声,“这个名字不要叫了,你就改称熙雯吧。” “怜儿......不,熙雯谢谢小姐。”小女孩怯怯的说道。 “姑娘,这两个丫头都还挺伶俐的,相貌也说得过去,留在你身边侍候,你看......”夏红玉陪笑着说道。 “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紫苏瞥了夏红玉一眼,“蝶雨就要嫁人了,国色馆不能没有一名舞师作为台柱子压阵,这个位置,论姿色,论才艺,现在只有絮儿能顶上去,是不是?” “姑娘说得极是!”夏红玉连忙附和。 “可这事我说了不算呀!你问问我夫君吧!”紫苏悠悠一叹。 “公子......”夏红玉愕然。 “你身边的人,问我做什么?”杨牧云苦笑:“絮儿一身才艺,让她身处闺中,岂不可惜!” “你真舍得?”紫苏眼神中露出一抹戏虐之色。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聊了。”杨牧云佯装恚怒。 “那好!”紫苏脸色一肃,对着夏红玉说道:“等蝶雨一出嫁,我就让絮儿过来住到她那里去。瑾萱——”眼角微微一瞥,“你就跟着我吧!” “是,小姐!”小女孩响亮的回答道,声音中掩饰不住一丝喜悦之色。 “至于熙雯,红姐,你把她带到诗茵姑娘处,让诗茵姑娘好好调教一下她,看她适不适合做一位乐师。” “是,姑娘!”夏红玉声音中难掩兴奋。 “你们都下去吧。我倦了......”紫苏长长的睫毛缓缓垂了下来。 ———————— “夫君,你去哪里?”紫苏睁开了眼,看见杨牧云正要举步迈出房去。 “我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一起去。”紫苏从椅中一跃而起,像只欢快的小鸟挽住了杨牧云的胳膊。 “你不是倦了么?” “那是说给他们听的,这你也信?”紫苏嘴角勾起一弯月牙。 杨牧云沉默着没有说话。 “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些,我没有考虑到你心中的感受。”紫苏脸色一黯。 “那倒没什么,如果这些女孩儿一定会被人卖掉的话,卖到你这里总比卖到其它地方要好得多。”杨牧云平淡地说道。 第五十七章 劳燕分飞 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秦淮河上,像铺了一层碎玉。杨牧云和紫苏漫步在秦淮河边。 “这应该是我们第二次携手共游这秦淮河了吧?第一次我们还只是诗文上的知己,没想到这一次我们已经是夫妻了。”紫苏感慨地说道。 “你真打算让他们以泛舟河上的方式来举行婚礼么?”杨牧云看着眼前的这条秦淮河。 “这样不好么?如果我们能够重新举办一次婚礼的话的话我也想这样。”紫苏的美眸中泛着光。 “你们这是在挑衅传统,挑衅人们心中固有的礼教观念。”杨牧云提醒道。 “那又怎么样?”紫苏斜睨了他一眼,脸上满是不在乎的表情。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你让他们这样做是在全南都人的面前狠狠打掉了西宁侯府宋家的脸面。” “宋平已经脱离宋家了。” “他还姓宋,不是么?”杨牧云悠悠一叹,“你们真天真得可以,一个赌气似的约定真以为什么都可以视而不见了。” “你什么意思?” “宋家一定会全力阻止,因为这不但事关西宁侯的脸面,还牵涉到朝廷的颜面,这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国色馆能够对抗得了的。” “夫君,你想多了。” “是么,”杨牧云嘴角微微勾了勾,“夫人,但愿你是对的。” ———————— 第二天,一艘披红挂彩的敞篷小船,在震天的锣鼓唢呐声中,顶着漫天飞舞的爆竹红屑,驶离了桃叶渡码头。 “快来看,这有一艘花船......”南都的人奔走相告,纷纷聚集在秦淮河边看热闹。 “姐妹们——,你们每人提着一个花篮,然后结伴去秦淮河的每一座桥上,等花船驶过桥下的时候,将篮中的花瓣洒向花船,听明白了么?”紫苏向国色馆全体红颜吩咐道。 “谨尊姑娘吩咐——”数百名美娇娘一齐莺声呖呖地应道,场面倒也颇为壮观。 “宋平,我、我感到有些紧张。”蝶雨的美眸扫向岸边纷纷聚过来地人群,不安的说道。 “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宋平握住了她的手,微笑道:“别担心,有我呢!” ...... 杨牧云看着悠悠行驶的花船,一脸的肃然。 “夫君,你干么这么严肃,你不为他们而感到高兴么?”紫苏来到他身边,看到他的表情感到很诧异。 “没事,我只是感到有些紧张。”杨牧云想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但硬是没有挤出来。 ...... “这是谁家办喜事呀?” “听说这是西宁侯府的宋公子和国色馆的蝶雨姑娘......” “什么?堂堂朝廷一品侯府的公子竟然在青天化日之下和一青楼女子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行此匹嫡之礼,朝廷颜面何在?” “这回西宁侯的老脸可丢得够大的。” 人群中轰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舟中男女,光天化日之下行此有伤风化之事,简直不知廉耻。”一名老夫子挥臂疾呼。 “是啊,真是臭不要脸。”一个妇人抬手将挎在篮中的一枚鸡蛋朝花船扔了过去。“啪”鸡蛋击中花船的栏柱上,蛋清四溅。 “啊——”蝶雨惊呼一声,倒在宋平的怀里。 “别怕,有我在——”宋平紧紧搂住她,轻拍她的香肩安慰道。 一时间,谩骂之声顿起,鸡蛋、石块、菜根等杂物有如雨点般砸向花船,宋平紧紧将蝶雨护在身下,不使她被伤到分毫。 “看见了吧,他们此举是在挑战多数人心中固守的礼教......”杨牧云严峻的脸上一阵抽动。 “这些人中也包括你,是么?”紫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花船快行驶到文德桥下了,紫苏快步来到桥上,和国色馆的姑娘们站在一起。 “蝶雨,宋公子,我们支持你们。祝你们永结同心,白首偕老。”紫苏大声喊道。 “蝶雨,宋公子,我们支持你们——”国色馆的姑娘们一齐喊道。伴随着祝福声,漫天的花雨飘洒而下,掩盖住了花船上的累累伤痕。 杨牧云的目光向西看去,远处,一艘大船自西向东驶来,船头上站着一位面色冷峻的锦衣公子,身边簇拥着一群劲装大汉。杨牧云心头一紧,瞳孔骤缩,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花船穿过了文德桥,很快与大船迎头相遇。 面色冷峻的锦衣公子一摆手,当即就有人甩出铁钩勾住花船拉了过来。还没等两船靠稳,几个劲装大汉跳到花船上,架起宋平就往大船上拖。 “松手——”宋平大喊道,他双眼盯着大船上的锦衣公子:“大哥,我不是已经跟宋家一刀两断了么?干么又来抓我?” “无知的蠢货,西宁侯府宋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锦衣公子冷哼一声,“带走!”转身朝船舱里走去。 “相公——”蝶雨大叫着死死拽着宋平,却被一名大汉一把推开。 “娘子——”宋平伸出手去想拉住她,可早被一群劲装大汉拖到大船的船舱里去了。 勾住花船的铁钩松开了,大船顺流向西驶去。只留下花船在河中打着转儿,还有蝶雨嘤嘤的哭泣声。 “夫君,他们把宋公子抓走了,这可怎么办?”紫苏从桥上跑下来,焦急地对着杨牧云说道。 “赶快把蝶雨姑娘的船拉过来,不管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杨牧云铁青着脸看着逐渐远去的大船。 ———————— 国色馆。 “小姐,蝶雨姑娘哭得跟泪人似的,怎么劝她都不听。”瑾萱过来对紫苏说道。 “夫君,怎么办?”紫苏向杨牧云求助道。 “这是西宁侯府的家事,我以锦衣卫的身份出面肯定不合适。”杨牧云在房中来回踱了几个圈子,慢慢抬起头,眼光变得深邃起来:“看来,只有去找他们了。” ...... 秦淮河上的一艘画舫上。 “蒋兄,来,干——”张天合端起了酒杯。 “张贤弟,请——”蒋文英举起了酒杯。 两人一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只有杯中酒,却无歌舞助兴,饮起来真是乏味呀!”蒋文英一擦嘴角叹道。 “若论歌舞声乐,整个秦淮河上无出国色馆之右,可惜,今天国色馆休业一天,都去给宋平和蝶雨姑娘的婚礼捧场去了。”张天合叹息一声。 “我就真弄不明白,你说宋平他抽的什么疯,堂堂侯府公子,非娶一个青楼女子做正妻,竟为此跟家里闹翻了,唉——”蒋文英说着连连摇头:“真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一介情种啊!” “这可倒好,西宁侯发了雷霆之怒,这下可有得宋平受的了。”张天合一举酒杯,“从此这秦淮河上,就少了一位世家公子了。” 两人正说着,一阵悠扬的琴声伴随着水面的微风传了过来,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前面漂过来一艘小型画舫。 画舫船头,一位白衣丽人脸上蒙着素白的细纱巾,披散着乌云般的秀发,双手轻抚琴弦,河面吹过一缕清风 ,拂起她那万千青丝扬扬洒洒,她玉手轻扬,露出纤细白皙的玉指,抚上琴面,凝心静气,琴声犹如滴落在水中的雨滴叮咚响起,声音划过水面,清遽而又委婉。如鸟鸣山涧,如泉水撞击山崖,发出潺潺而又汩汩的韵味...... 她的芊芊玉指在弦上来回的舞动着,像阳光下的精灵一般,踩着绚丽的节拍。亮丽的音符在她的纤纤十指下汇成一条涓涓细流,打着漂亮的旋儿随着秦淮河的河水流淌向远方。 在她的面前,一位穿着胭脂色紧身舞裙的美丽少女踩着音符的节拍翩翩起舞。她婀娜的身姿如云絮一般柔软,双臂水袖轻舞,脚下生出朵朵莲花,随着音乐舞动曼妙身姿,似是一只蝴蝶翩翩飞舞,似是一片落叶空中摇曳,似是丛中的一束鲜花绽放出迷人的光彩。少女随着琴声的节奏扭动着纤细柔软的腰肢,绽放出迷人的韵味,甜美的笑容始终荡漾在秀美的娇靥上,清雅如同夏日荷花,腰肢倩倩,风姿万千,妩媚动人的旋转着,连裙摆都荡漾成一朵风中芙蕖。她如玉的素手婉转流连,裙裾飘飞中,一双如烟的水眸眼波流转,整个人犹如罩上了一层薄雾,令人看了如梦如幻。 蒋文英和张天合看得目眩神迷,听得如痴如醉。不禁击节赞叹:不知哪儿来的一对尤物,那跳舞的少女不过十三四岁,竟能跳出如此风情,比起国色馆的蝶雨姑娘也不遑多让。那弹琴的女子更是乖乖不得了,素纱遮面,仅露出一双清莹秀澈的盈动水眸,都已让人迷醉,如果摘下面纱......两人对视一眼,对着画舫撑船的艄公大叫道:“船家,快将船靠过来。” 船头两女见有人呼叫,便停止了抚琴舞蹈,略一整理便步入船舱。船头调转,反而向相反的方向驶去。蒋张二人哪里肯舍,急令自己船上的艄公速速撑船靠过去。 两条画舫刚刚靠在一起,还没停稳,蒋张二人便迫不及待地跳了上去,还未走进船舱,只见从里面走出一位年约十五六岁的俊秀少年对他们一拱手笑道:“蒋兄,张兄,别来无恙。” “啊——杨公子,是你!”两人吃惊的叫道。 “两位大驾光临,真让在下感到蓬荜生辉,两位请——”杨牧云一掀舱帘,做了个请的姿势。 蒋张二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缓缓点了下头,举袖撩袍迈步入内。 舱中早摆好酒席一桌,杨牧云引着二人分宾主落座。 杨牧云给两人杯中满上酒,然后“啪啪啪”击掌三下,舱帘掀起处,蒋张二人只觉一阵香风拂面,眼前一花,面前已多了两条倩影。仔细一看,正是方才船头两位抚琴弄影的两位绝代佳人,那位白衣丽人脸上的面纱已经摘去,露出她那张连天人都为之失色的绝美容颜。 “紫苏小姐——”蒋张二人惊叫失声。 “这是在下的内子紫苏,两位应该见过,”杨牧云又一指她旁边一身胭脂色舞裙的美丽少女,“这是内子的贴身侍婢絮儿。” 两人微微一福,向蒋张二人见礼。 “两位公子不是外人,夫人不如弹奏一曲,让絮儿佐以舞蹈,为二位公子助兴。”杨牧云说道。 “贱妾弹得曲糙音寡,倒让二位公子见笑了。”紫苏妩媚一笑。 “哪里哪里——”蒋张二人目光闪烁,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悠扬的琴声响起,絮儿翩翩起舞。 “蒋兄,张兄,请——”杨牧云举起了酒杯。 “杨公子,请——”两人怀着忐忑的心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杨公子将我二人引来,可是有什么事么?”蒋文英问道。 “怎么,在下跟二位好久不见,就不能做东请二位一醉方休么?”杨牧云提起酒壶给二人倒上酒,“只是可惜,没有宋兄在身边,这氛围比起我们初见面时弱了不少......” 蒋文英和张天合眼光微一对视,心下暗道:“终于来了!” 杨牧云的话嘎然而止,举起酒杯微微一笑:“蒋兄,张兄,请——” “杨公子有话不妨直说,我们又不是外人。”张天合饮干杯中酒,颊边浮起一抹酡红。 “张兄好酒量,这可是国色馆窖藏的陈年女儿红。来,请再饮一杯——”杨牧云没有接他的话题,又将他的酒杯满上。 “杨公子——”蒋文英喝完酒将酒杯放置一旁,“你不说的话就是看不起我们二人。” “蒋兄言重了,”杨牧云笑意微微一敛,“我想请宋兄也过来一聚,可以么?” 蒋文英和张天合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一时间沉默不语。 “在下也知道,蒋兄,张兄,还有宋兄都是公侯世家出身,同气连枝,怎能之间互生龃龉,此事对于二位来说虽乃举手之劳,可事关几家交往,两位慎重斟酌一下是应该的。” “你想跟宋平见面恐怕是不可能了,”张天河抬头缓缓道,“他的兄长宋杰将他押入府中,已经重重的看护起来,明日一早,宋杰就将押着宋平在外金川门的江边登上去京师的大船,送交他们的父亲西宁侯宋瑛发落。” 第五十八章 金蝉脱壳 南都,外金川门江边的龙湾内泊着一艘大船,船桅上挂着一面宋字大旗。 身穿锦衣,面色冷峻的宋杰看着府中的家丁将最后一批箱笼扛上船时,大手一挥,“拔锚。开船!” “等一等——”一声绵长的呼声顺着江风飘了过来。 “大公子,你看——”宋杰身边的人一指城门方向,宋杰极目远眺,只见三个人骑着马快速向这边飞驰而来。 “大公子,好像是定西侯府的蒋公子和英国公府的张公子,我们——”有人眼尖,看出了来人是谁。 “吩咐下去,暂缓开船。”宋杰命令道。 三匹马奔至船边放缓步伐,马上三人飞跃下马,快步顺着舷梯踏上大船。 “张公子,蒋公子,你们急匆匆而来,是有什么急事么?”宋杰皱着眉问道。 “大公子,我们与二公子相交一场,如今他要远赴京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次相见,因此特备薄酒一杯,前来送行,大公子不会见怪吧!”蒋文英拱手向宋杰一揖。 “文伯,带他们去见二公子。”宋杰冷冷地哼了一声吩咐道。 “两位公子,这边请——”一名身穿茶色长衫的老者做了个请的姿势,便头前带路。 “拿好东西,待会儿还需要你侍候。”张天合对身后一青衣小帽、低首垂眉的小厮说道。 “是,公子。”小厮紧了紧挎在臂弯下的食盒。 三人随着文伯来到船尾的一间偏僻的舱房前停住脚步,文伯上前轻拍舱门:“二公子,你的朋友来看你了。” “让他们进来吧。”宋平的声音有些萎顿。 “吱呀”一声,文伯推开舱门,“二位公子请——” “这是我的贴身下人,是伺候公子用餐倒酒的。”张天合眼光看向文伯。 文伯微微颔首,不置一言。 三人走进舱房,青衣小厮回身将舱门关上。 “蒋兄,张贤弟,没想到你们能来看我。”宋平见了他们,憔悴的胖脸上现出了一抹亮色。 “不要说那么多了,宋兄,你看这是谁?”张天合一指身后的青衣小厮。 青衣小厮摘下小帽,抬起头,露出一张俊秀的面孔。 “杨贤弟——”宋平又惊又喜。 “嘘——”蒋文英急忙一摆手,“你们两人赶快把衣服换了。” ......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宋兄,请你满饮此杯,一路保重。” “蒋兄,张贤弟,你们一定要来京师看我。”宋平的声音有些哽咽。 文伯站在门口,一双眼睛似闭非闭。 舱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蒋文英和张天合唏嘘不已地走了出来,一身青衣小帽的小厮跟出来后回身将舱门带上,便低首垂眉佝偻着腰匆匆跟在他们身后去了。 “奇怪?”文伯揉了揉昏花的老眼:“这小厮怎么感觉变胖了些,他原来就是这个样子么?”皓首频摇:“看来我是真的老了。” ...... 宋家大船终于拔锚启航了。 “宋贤弟,你顺着这条小路往西走,走到尽头就是秦淮河口,杨夫人带着蝶雨姑娘在那里等着你,你快去吧!”蒋文英催促道。不时回头看看逐渐远去的大船,好像怕它去而复返似的。 “杨贤弟真的不会有事么?”宋平忐忑的看着大船驶去的方向。 “放心吧,宋兄,杨公子武艺高强,脱身不难,”张天合看了他一眼,“倒是你,恐怕以后要浪迹天涯了。” “大恩不言谢,蒋兄,张贤弟,告辞!”宋平拱手一揖,翻身上马。 “一路保重。” 蹄声得得,人影转眼间变得模糊起来。 ...... 秦淮河注入长江的河口码头。 “蝶雨,你和宋公子此去需隐姓埋名,再不能公开露面了,包袱里有你们两人的路引,还有五百两银子。一定要拿好......”紫苏仔细地交代着。 “姑娘......”蝶雨欲语凝噎,眼中噙着热泪。 “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你们快走,如果让西宁侯府的人发现就不得了了。”紫苏催促道。 “蝶雨,船快开了,我们快走吧。”宋平拉着蝶雨的手,扭头看了一眼紫苏:“杨夫人,回来你对杨贤弟说一声,我宋平谢谢他了。” “我知道了,你们不要说了,赶快走......” ...... 拉着宋平和蝶雨的船出了秦淮河口,逐渐向上游驶去...... “小姐,你说老爷会有事么?”絮儿在旁问道,俏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 紫苏收回目光,睨了她一眼:“你老爷本事大得很,怎么会有事?” “可是他现在面对的是西宁侯府,他们家大势大,我怕老爷......”剩下的话絮儿便说不下去了。 “有你保佑着他,他一定会没事的,这么多大风大浪他都过来了,这点小事不算什么?”紫苏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她,“没想到你比我还要担心他。” “老爷说过,等我长大了让我侍候他。”絮儿睫毛微垂,嘴角勾出一丝笑意。 “这混蛋,连我身边的丫头都不放过。”紫苏心中暗骂一声,脸上不动声色,“蝶雨走了,回去后,你就直接住进她的飞燕阁吧,我看你的天资比她还要出众,用不了多长时间,你会比她现在还红。” “小姐——”絮儿怯生生地道:“絮儿不想当什么花魁了,絮儿只想一辈子跟在小姐身边。” “没出息。”紫苏哼了一声,心道:就你那小心思,还想瞒我。正想说她两句,眼波一转,“好啊!那你就好好教教瑾萱,把她教好了,能够代替你了,你就回到我身边吧!” ...... “大公子,前面就是运河口了,往北过瓜洲镇就可以直通京师,南面是镇江府,快到午时了,我们要不要在镇江府停靠一下。”船上掌舵的驾长过来向宋杰禀告道。 “往北,过瓜洲。”宋杰的话没有丝毫犹豫。 “大公子——”文伯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欲语还休。 “怎么了?文伯。”宋杰问道。 “二公子在房中大发脾气,乱扔东西,还不让我们下人进去。” “由得他闹吧,不要去理他,把饭放到门口就走,他爱吃就吃,不吃收走。”宋杰冷冷道。 宋家大船一路顺风顺水,第二天晚上就过了淮安府,夜间停靠在在洪泽湖边的乌头镇。乌头镇属于淮安府清河县,是黄河与淮河交汇处的一个小镇,自黄河改道南下在清河县与淮河汇合后,就形成了一个大湖,叫洪泽湖。 杨牧云已经假装成宋二公子在大船上呆了一天一夜了,因为他使疯耍泼,使得宋府下人不敢进他的房间,宋杰也不来理他,使得他能够暂时蒙混过去。可离南都越来越远,离京师越来越近,他这假宋二公子迟早得露陷穿帮,逼得他不得不思考如何脱身的问题。 茫茫夜色中,他看着烟波浩渺的洪泽湖面,心中暗想:“已经两天了,宋平和蝶雨姑娘应该逃得很远了。我现在脱身的话,宋家的人应该也追不到他们了。但我就这么走了,宋家还是不会放过他们,得想个法子,让他们认为宋二公子死了,这样就可以让事情一了百了。”他抚摸着下巴,目光扫到了房中的书案上,书案上放着一沓纸,那是宋平心烦意乱随手写的一些残章断句。他还曾细细看过,暗中笑话这宋二公子不通文墨,字体潦草。 现在......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当即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摆好笔墨纸砚,握笔凝神,微一思索,笔下生花,一篇“宋体”遗书顷刻间写就于纸上。杨牧云写好后拿起一读,会心一笑,正要吹干纸上墨迹,转念一想:不对,宋二公子读书不多,这遗书写得骈四俪六,让人一看就觉得非出于他的手笔。于是揉成一团,隔着窗户扔了出去。他从新铺好一张纸,用半俗半雅写了一篇“宋体”遗书,遗书中勾勾画画,涂抹甚多,其中一些句子甚不通顺,大有宋二公子之风范。 他写好后又仔细看了一遍,这才满意的将这封遗书压于笔架之下。整了整身上的衣衫,打开窗户,纵身向湖中跳了下去。 “扑通”一声,大船上值夜的宋府家丁连忙打着灯笼赶到船舷上,“不好,有人落水了。” 杨牧云奋力向湖面深处游去,在他身后,宋家大船上的灯笼火把已乱成一团...... 水流在杨牧云身边发出哗哗的声响,他也不知道自己游了有多远,等他再回头的时候,宋家大船上的灯光已消失不见。他抬头看了看前方,不远处有几点豆大的灯光,不由来了精神,快速向灯光处游去。 离灯光处越来越近了,杨牧云加快了速度,突然他感觉自己的手脚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他挣了一下,手脚反而缠得更紧了。正彷徨无措时,灯光朝这边移动过来,行到近处,原来是一艘渔船。 “当家的,快出来,好像网到了一个大家伙,快帮我拉一下网。”一个女子的声音叫道。 “原来缠住我的是一张渔网。”杨牧云刚念叨了一下,只听一个男子的声音应了一下。身上一紧,自己被紧紧罩在渔网中,“哗啦”一声被拖出水面,“啪嗒”落在船头甲板上。 杨牧云感觉身上一松,一道亮光射到眼睛里。 “这是——”传来女子咯咯的娇笑声,“当家的,快来看,你看我们网到了什么?” 杨牧云睁开眼,抬头看去,只见一位大约十七八岁的女子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用手捂着嘴,双肩不停地耸动,显然在强忍着笑意。这时过来一位年约二十,长得浓眉大眼的青年,看着罩在网中的杨牧云,吃惊地瞪大了眼:“妈呀,怎么网到了一个人?” “看上去还是一位小相公呢!”女子拨去罩在杨牧云身上的渔网,“小相公,你怎么跑到我们家渔网里来了?” “我......”杨牧云一时语塞。 “你看人家浑身都湿透了,有什么话进舱换身衣服再说。”浓眉大眼的青年说道。 进得舱中,那女子给他拿来一身自己男人的衣服,便出去了。杨牧云脱下自己身上湿漉漉的袍服,换上一身灰色粗布短衫。舱帘一挑,浓眉大眼的青年端来一个粗瓷大碗,“船上没备热水,这里有一碗薄酒,你且喝了,驱驱身上寒气。” “谢谢这位大哥!”杨牧云接过碗来,其时天已进入六月,白天的暑气已消,夜凉如水,他虽在水中游了半天,但也并不觉得身上寒冷。 “当家的,东西都收好了,我们回家吧?”女子进舱说道,眼睛一瞥杨牧云:“小相公,没事了?” “好多了,多谢大嫂关心。”杨牧云拱手一揖。 “那你在舱里休息吧,我和当家的撑船去。”女子一笑,跟那浓眉大眼的青年出舱去了。 “这洪泽湖大得很,看来不下于湖州的太湖和庐州的巢湖,晚上不容易辨明方向,看来只有先跟着这对青年打鱼夫妻,等天亮再做计较。”杨牧云心中暗暗思忖道。 ...... 杨牧云掀开舱帘,船头,青年正在摇着船桨,桨叶点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扩散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使得湖面像被揉皱了的绿锻。女子坐在青年的旁边,借着月光修补渔网。 “大哥,大嫂,小生杨牧云,来自江南。到江北淮安府寻访一远房亲戚,不想在这湖上碰上一群打劫的水匪,小生侥幸跳水逃得性命,幸被大哥大嫂所救,实在感激不尽。”说着躬身一礼。 “杨公子不必客气,我叫曹水生,她是我老婆,叫芸娘。”青年介绍道。 “曹大哥,曹大嫂。”杨牧云重新见礼。 “杨公子看起来像个读书人。”芸娘抬起头,斜睨了他一眼。 “小生是湖州府的秀才。” “我说呢?说起话来怎么文绉绉的。”芸娘一声轻笑,“你晚上一人行走,确实不安全。” 第五十九章 淮安疑云 曹水生摇着小船驶进北岸湖湾的一个港汊中,靠岸后,他跳下船,将缆绳系在一棵柳树上。杨牧云帮着芸娘拿东西,一大网兜的鱼扛在肩上,仍能健步如飞。 “小秀才的力气倒是不小。”芸娘深感意外。 前面不远处就是曹水生和芸娘居住的条湖村,村子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曹水生的家很好找,村口的第一个院子就是。 打开院门,一个年约五十的老妇人迎了出来。 “水生,芸娘,你们怎么才回来呀?”老妇人抱怨道。 “娘,水生见今晚月色很好,就想再多打一网鱼,这不,回来就晚了。”芸娘向老妇人解释道。 “回来好,回来就好,娘可担心死了。”老妇人看到他们身后的杨牧云,“这位小哥是——” “他是杨秀才,不小心落到水里,被我和水生救了上来。”芸娘介绍道。 “大娘好!”杨牧云上前行礼。 “好,好,别在外面说话了,都赶快进屋吧。”老妇人忙道。 ...... 这是个普通的打渔人家,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老妇人是曹水生的亲娘,她的老伴已亡故,现跟着儿子和媳妇一起生活。 杨牧云进得屋来,水生娘忙招呼他坐下,并和芸娘一起将早已做好的饭菜端了上来。 饭菜也很简单,除了蒸鱼和咸菜之外,只有白饭。杨牧云也觉得饿了,端起碗来吃得分外香甜。 “娘,你也坐下来吃吧?”曹水生说道。 “你们先吃,我给长老上过香之后再过来。”水生娘说道。 “长老?”杨牧云暗觉奇怪,只听说给佛祖上香,给菩萨上香,从未听说给什么长老上香。他抬头看去,只见水生娘点燃一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正厅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前的香炉内。然后双手合十,口中默默念叨着什么,双膝跪地,虔诚地拜了几拜。 杨牧云仔细看了看那幅画像,上面画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不觉奇怪,待水生娘拜完来到饭桌前时,便问道:“大娘,请问你这拜的是什么神祗呀?小生怎的从未见过?” “小相公,你是外乡人,自然不知道这位大师的事。”水生娘的眼中泛起一抹激动的神色,“那是正统十一年发生的事,也就是去年的这个时候,整个洪泽湖边爆发了一场瘟疫,那时很多人都得病死了,包括水生他爹......”说到这里,水声娘的喉咙哽住了,停了一下续道:“当时我也染上了瘟疫,还有芸娘......”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媳妇,芸娘的脸上也是一黯,“就在我们都感到绝望的时候,金禅大师来了......” “金禅大师?”杨牧云惊呼失声。 “怎么?小相公也知道金禅大师?”水生娘诧异道。 “不知道。”杨牧云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心中浮现出了数日前家门口发生的那一幕:一个突然晕倒在地的老者被一名灰衣僧人所救,灰衣僧人救醒老者后就向周围人大肆宣扬自己神通广大的师父金禅大师。他与水生娘口中所说的金禅大师是否同一个人呢?难道世上还有两个金禅大师?杨牧云思索着当日发生的情形。 “我就奇怪,小相公来自江南,怎么会知道金禅长老呢?”水生娘继续说道,“金禅大师用他身上的灵药医好了我们所有患病的人,他就是佛祖降世呀!”水生娘越说越激动。 “娘,您歇一会儿,先吃饭吧!”芸娘劝道。 “大娘,那位金禅大师现在在哪里?”杨牧云问道。 “金禅大师现在已经是淮安府甘霖寺的主持大师了。”水生娘说道。 “哦?那他现在离开甘霖寺了么?” “金禅大师怎么会离开甘霖寺呢?现在每天都有很多信徒去找他除病袪灾,长老忙都忙不过来,怎么还能抽身离开呢?”水生娘奇怪道。 “哦?”杨牧云感到有些意外,“这位大师还管除病袪灾么?” “当然了,金禅大师乃佛祖亲传弟子降世,神通广大,前几天村西头的王二娘家天天晚上听到有人敲门,打开门,却什么都没有,可门一关上,敲门声又响起来了。人人都说这是鬼敲门,吓得王二娘赶紧去金禅大师那里求了一道帖子粘在门上,你别说,还真灵,那鬼敲门声呀,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倒是真的,今天早上王二娘的儿子大头还跟我说,这两天他们家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曹水生也附和道。 “看来金禅大师不但能治病救人,还会除灾袪邪呢!” 芸娘也赞叹道。 听着他们一家对这位金禅大师大加赞颂,杨牧云只感到无比荒谬,一个出家人,却热衷于尘世之事,不在寺庙好好念经诵佛,却像一个茅山术士一样去画符驱鬼,这行为本身就让人感到无比诡异。杨牧云是一个读书人,读过很多书,虽不敢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也能够洞察许多世事。这也就注定了他的见解不可能和这些村夫氓妇在一个思维平面上。事出反常则必妖,他一向这样认为。 “芸娘啊,你和水生成亲也都两年了,还没有个孩子,明天你和水生卖完鱼后,就去甘霖寺一趟,向大师求一副药......” “娘,你看你,有外人在呢,你却说这话......”芸娘的脸臊得像个大红布。 “怕什么,杨相公是个读书人,不会笑话你的,况且,他看起来也像是成过亲的。”水生娘和蔼地笑着。 杨牧云吓了一跳,我成过亲这老太太是怎么看出来的。 水生娘见他脸有异色,笑道:“杨相公如果好奇的话,不妨明日和水生芸娘一起去一趟甘霖寺,见见那位金禅大师。” 杨牧云尴尬地笑笑:“那......好吧。” ...... 杨牧云躺在小院左侧的厢房地床铺上,月光如水,周围一片静寂,他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淮安一个金禅大师,南都一个金禅大师,这是偶然的么?这两位金禅大师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他本来打算明日一早就返回南都,现在反而不着急走了。 既然睡不着,那就起来起来走走吧。他起身穿好衣服,推开屋门,来到院里。踱了两圈,便推开院门,向外走去。 湖边种满了柳树,一阵风吹来,满树的柳枝随风舞动,就像少女梳理自己柔嫩地秀发。杨牧云感到一阵寒意,正想返身回去,突然感觉眼角一闪,心中一动,目光一凝。柳林深处,似有一丝微弱地火光在闪动。 他全身的神经开始绷紧,快步朝着那点亮光的方向奔去。 眼看着越来越近了,他全身开始戒备起来。“刷”一道寒光自斜刺里向自己的左肩劈来,杨牧云身形一顿,左肩微晃,躲过这道寒光,右腿猛地抬起,“嘭”的一声右脚结结实实地踹在对方胸口,只听一声惨呼,噗通一声,那人飞起重重摔在地上。 又一道寒光向杨牧云腰间扫来,杨牧云纵身一跃,身子高高跃起,腰身一拧,一个漂亮的旋风踢直接踢在对方面门上,直接将他踢晕了过去。 杨牧云刚站定身子,只见火把连闪,又过来十余人,将他团团围住。杨牧云卯足精神,正欲抢先出手,这时有人大喝一声:“住手!” 杨牧云面前的人闪开一条路,一名玄衣男子快步走入圈中。那男子看上去年龄不到三十岁,身材甚高,留有髭须,目光炯炯如电。 玄衣男子一抱拳,行了一个江湖礼:“本官乃淮安府新任推官贺东循,不知壮士如何称呼,缘何与本官下属动手?”话音铿锵有力。 原来是官府的人,杨牧云心下一凛,举起随身所佩戴的银制腰牌递了过去,“本官乃锦衣卫百户杨牧云。” 贺东循接过仔细看了一下,恭恭敬敬地还了回去,躬身一礼:“杨大人。”锦衣卫百户是正六品,除了顺天府和应天府推官是从六品外,地方府衙推官均是正七品,因此贺东循见了杨牧云要恭恭敬敬行礼。 “本官在湖边行走,见这里出现火光,便过来察看一下,不想碰到贺大人,请问贺大人在此所为何事?”杨牧云问道。 “杨大人请随下官来——”贺东循转身朝前而去。 杨牧云跟着贺东循来到围着一圈火把的地方,这是一个被刨开的坟墓,里面的棺材已经油漆剥落,棺盖被掀至一旁,露出里面磷磷白骨。 “贺大人,这是——”杨牧云不解,目光看向贺东循。 “杨大人,下官来到这淮安府推官任上还不到一月,发现一件蹊跷事......”贺东循没有直接说这眼前的事,“......在整理上一任推官遗留的档案时,有记载正统十一年夏六月,沿湖大疫,疫病致死之人甚多。”贺东循脸上现出一抹凝重,“下官老家也爆发过瘟疫,疫情一发,传染之快,蔓延之广,其惨状非言语所能形容。”贺推官眼中甚至流露出一丝惧色,“按照常理,要隔断疫情,须远离疫情爆发地三十里以上。可奇怪的是,有的村庄之间相隔不到五里,一村人人皆疫,另一村却安然无恙......” “贺大人此说,的确反常。”杨牧云点头赞同。 “因此下官请示知府大人,请求重新彻查此案,可知府大人以此案没有苦主为由,不置可否......下官无奈,只有私下走访。”贺东循说着频频摇首。 “贺大人可曾查出了什么?”杨牧云问道。 “杨大人请看——”贺东循取出一段发黑的骨殖,“这是下官从棺中尸骨上所取,髓腔如墨,骨面上遍布黑褐色斑点,显是中毒而死,而非疫病所致。” “中毒?”杨牧云目光一闪,“贺大人的意思是正统十一年夏沿湖疫情系人为投毒所致。” “正是!”贺东循面色肃然,“这一段时间下官走访十一处地方,开棺取证八处,证物表象均一般无二。” “贺大人将此事禀告给知府大人了么?” “下官正想将此事禀告给知府大人。”贺东循话虽说得有力,但眼中还是闪过一丝犹豫。 “知府大人一旦认可此案的话,就要彻查如今在淮安府风光无限的金禅大师,可这位大师信徒拥簇者极多,在淮安府影响力极大,要彻查这样一个人,恐怕棘手得很。”杨牧云明白他心中的顾虑。 “杨大人......”贺东循欲言又止。 “贺大人,即使本官站在你这一边恐怕也无济于事。”杨牧云明白他想说什么,“如今几乎整个淮安府的老百姓都对这位金禅大师顶礼膜拜,如果硬要彻查的话,恐怕会激起民变。” “那杨大人认为该如何办才好?让这个妖僧惑乱整个淮安府的民情,恐非朝廷之福。”贺东循深感忧虑。“汉末的太平道,元末的白莲教,都是靠蛊惑民心来达到为祸天下的目的。” “贺大人忧国忧民,忠心可表。此事急不得,还须细细查访,搜集足够的证据,让民众幡然悔悟。等民心重新站在朝廷的一边,区区一个妖僧还不手到擒来。”杨牧云安慰他道。 ———————— 京师,朝阳门外校场点将台上,一位年约二十岁的青年头戴金盔,身披黄金锁子甲,脚蹬龙纹战靴,挥舞着令旗。 一支背插黑旗的军士手执刀枪大喊着向点将台冲来。 “前军,拦击!”青年将军一挥青色令旗,一支背插青旗的官兵呼喊着号子簇拥在台前将青年将军紧紧护住。 “后军,断敌后路!”青年将军一挥红色令旗,远处,一对背插红旗的骑兵扬起漫天尘埃斜插在黑旗军背后。 “左右两军,侧击!”青年将军将蓝色令旗和绿色令旗交叉挥舞,两支分别背插蓝旗和绿旗的官兵从左右两边向黑旗军包抄过来。 “中军,随朕杀入敌阵!”青年将军高举黄龙旗领着一彪军马向黑旗军杀了过来...... 第六十章 天子宏图 “我蒙古脱脱不花愿降大明天可汗。”一名黑旗将军双臂环抱胸前,双膝一弯,拜服在青年将军面前。 “万岁万岁万万岁——”在场所有的青旗绿旗蓝旗红旗黑旗官兵呼啦啦跪倒一片。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上终于扫灭残元,一统漠北。完成先帝未竟之伟业。”一个身穿红袍的老太监踩着公鸭步一晃一晃来到青年将军身旁跪倒在地说道。 青年将军阴沉着脸,丝毫没有欢愉之色,转身大踏步地向校场外走去。 “皇上——”老太监尖锐的嗓门叫了一声,起身又迈着公鸭步追上去了...... 这个年轻将军就是当今的大明皇帝朱祁镇,身边的老太监就是权倾朝野的“内相”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振。 朱祁镇快走出校场的时候,停住脚步,仰天长叹一声,良久不发一言。 “皇上?”王振小心地来到朱祁镇身边,“老奴不中用,伺候不好皇上,请皇上责罚。” “王先生......”朱祁镇叹道:“朕记得你第一次带朕来这里阅兵的时候,是在正统元年吧?” “皇上的记性真好,那时皇上才九岁,就已经能够统领千军万马了。” “现在朕已经二十岁了,还在九岁时的校场玩过家家的游戏......”朱祁镇转过身一双龙目紧盯着他,“你打算让朕在这里玩一辈子么?” “皇上——”王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无能,不能让万岁爷一展宏图,奴才有罪......” “王先生,太祖皇帝八扫犁庭,太宗皇帝五征漠北,难道朕就得像这笼中鸟一般,无所作为么?” “皇上,老子曰:‘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现下我大明天下太平,四海宾服。皇上怎么老是念念不忘对外用兵呢?” “好一个天下太平,四海宾服。”朱祁镇剑眉一轩,“正统元年,鞑靼袭我甘肃陇东;正统三年,兀良哈扰我北境;同年,鞑靼又窜扰我陕甘边境,那时朕就要御驾亲征,可满朝文武大臣说朕年幼,现在朕二十岁了,还不能效仿太祖太宗扬鞭大漠么?” “皇上——”王振拖长了声调,“天子威服四海,不需要亲身犯险的,想当年汉武大帝,打得匈奴漠南无王庭,也并没有御驾亲征,而是派两员大将卫青、霍去病深入漠北,封狼居胥而还。皇上只需坐镇京师,底下的事,交给做臣子的去办,不照样可以青史留名么!” “哼——”朱祁镇睨了他一眼,“满朝文武当朕是小孩子,你也当朕是小孩子么?几句话就想把朕给哄过去?”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为万岁爷着想。”王振低眉敛目,屏息凝气。 “哟,皇上这是在跟谁生气呢!”一个清脆娇嫩的声音传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不远处,美丽可爱的小公主朱熙媛穿着一身大红襦裙带着盈盈的笑意正欢快地朝这边走来。 “永清,你回来了。”朱祁镇颇感意外, “公主殿下——”王振赶忙拜见。 “王公公起来吧!”朱熙媛转身朝着朱祁镇盈盈下拜,“臣妹永清,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你!”朱祁镇一跺脚,连忙扶住她,“又不是在宫里,那么多礼干什么?” “皇上,臣妹就知道你肯定在这里。”朱熙媛美丽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好不得意。 “祁钰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朱祁镇问道。 “郕王兄太慢了,我不耐烦跟他一起,就先骑快马赶回来了。”朱熙媛小嘴一撇。 “你呀!总是这么风风火火的,一点儿皇家公主的样子都没有。”朱祁镇笑道。 “吔——”朱熙媛俏皮的一吐可爱的小舌头,“对了,皇上,刚才是谁惹你生气呢?” “还能有谁,王先生跟满朝的文武大臣呗。”朱祁镇瞪了一眼王振。 “哦?我明白了。”朱熙媛宝石一样的美眸滴溜溜一转,“皇上又想御驾亲征番邦,结果王公公和文武大臣劝谏,说皇上万金之躯,不可轻动。结果皇上的宏图大业又不了了之了,是吧?” 王振苦笑。 “王先生哄朕做什么汉武帝,用卫青、霍去病去横扫漠北,朕倒是想做汉武帝,可卫青、霍去病在哪儿呢?”朱祁镇忿忿道。 “这卫青、霍去病么?”朱熙媛微一沉吟,眼中闪出一抹亮彩,“臣妹倒可以向皇上推荐一个。” “哦?是谁?”朱祁镇来了兴趣。 “南都锦衣卫南镇抚司百户杨牧云。”朱熙媛终于将这个每天在心中念叨了无数遍的名字一口气给吐了出来。 “杨牧云?南镇抚司的锦衣卫百户?”朱祁镇默默念了一遍,抬头看着朱熙媛,“这锦衣卫的百户在京城里一抓一大把,你介绍的这个百户莫非有什么特别之处。” “当然!”朱熙媛一昂头,“臣妹和郕王兄在南都遭人劫持,是杨牧云只身闯入虎穴将我和郕王兄救了出来,请问皇上,京城的那些百户有谁能够做到?” “哦?那永清你就跟朕说说这位杨牧云杨百户吧!”朱祁镇脸上闪现出一丝好奇。 “臣妹遵命!”朱熙媛福了一福。 ...... “听你说来,这个人倒是文武双全,真是个人才!”朱祁镇抚摸着下巴赞叹道。他瞥了王振一眼,“这位杨百户跟王先生一样,居然也是个秀才呢!” “听公主这么一说,老奴倒也想看看这位杨牧云杨百户。”王振眯起眼笑道。 “此人立了大功,坐在百户的位置上太委屈他了,就晋升为千户吧!”朱祁镇瞅着王振,“另外,招他进京,让朕好好看看,是不是能做朕身边的卫青、霍去病。” “老奴遵旨!”王振的腰躬得像个虾米。 “杨牧云,要撇开本公主,休想——”朱熙媛的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只要你进了京,就别想逃出本公主的手掌心。”说着伸出雪白的小手虚握了一下。 ———————— 杨牧云打了个寒噤。 “杨相公,你不舒服么?”芸娘见了关心的问道。 “还好,可能昨晚在水里游得时间长了,受了点寒。”杨牧云苦笑,他感觉有点儿邪门。 “当家的,离淮安府还有多远?”芸娘问道。 “喏——”曹水生撑着船桨一指前面,“看见城墙了么,就快到了。” 杨牧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运河的东岸,出现了一段青灰色的城墙。 ...... 淮安府是南北水运枢纽,东西交通的桥梁。自明朝迁都北京后,所有从湖广、江西、浙江、江南来的运粮船只必经淮安北上,由于淮安府又是著名的淮盐产地,卸载后的粮船,再从这里装满盐运往南方各地。由于其地理位置特殊,南来北往的商人在此进行货物交易,旅客也在此盘桓,使整个淮安的商业十分繁荣。淮安城内外店肆酒楼鳞次栉比,通宵达旦,昼夜不歇。 甘霖寺在淮安城北,香火十分旺盛,每天前来到寺里上香的香客络绎不绝,就像逢年过节人们去赶集一样。 杨牧云和曹水生、芸娘来到大雄宝殿,给佛主上完香后,向知客僧捐献了香火钱,知客僧将施主姓名记录在薄,听他三人说明来意,便让一个小沙弥领他们去后院找金禅大师。 来找金禅大师人排起了长队,问起来,有找他看病的,有求帖驱邪的,有来找他指点迷津的,看来这大和尚无所不能,能解决人间一切俗事。曹水生和芸娘一到这里就老老实实地排起了长队,杨牧云不耐枯坐久等,跟水生芸娘打好招呼后,便在这寺里闲逛起来。 甘霖寺本是一座小寺院,自金禅大师到来后,变得远近闻名,不但原有殿堂塑像修葺一新,周围还有一些在建的新的殿堂。 杨牧云不愿在人多的地方多作盘桓,便信步走进一道偏僻的角门。角门内是一个很大的庭院,里面有亭有塔,鲜花处处,一道池水,蜿蜒穿过整个庭院,池水上还搭建有小桥,让人感觉如同进了一个仙境一般。 没想到这里居然有这么好的一个去处,杨牧云心生感叹。在庭院中漫步了一阵,杨牧云只觉神清气爽。 “这里为什么不能进去?你知道我是谁么?胆敢拦住本小姐的去路。”一个娇嫩的声音传来。 杨牧云不禁循声看去,在庭院西北角的一个偏门旁,聚集着几个女子。一位身穿粉黛色交领襦裙的少女戟指着一个和尚的光头娇叱道,她下身的裙摆不住抖动,显是气愤之极。 “女施主请恕罪——”那和尚也不着恼,“里面是一座在建的殿堂,工匠们正在里面忙碌,实在是不方便,如建好了,小僧定请女施主第一个进去瞻仰。” “哼——”少女的小瑶鼻一皱,“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里面如此安静,那里有一点儿像工地的样子。” “时近正午,工匠们都去吃饭去了。”那和尚解释。 少女杏眼圆瞪,还要再说。 “妹妹,那边花开得甚是鲜艳,我们不如一同去观赏一下,不远胜过在这里跟人生闷气么?”一个娇柔之极的声音说道。 杨牧云身形剧震,仔细看去,一位身穿嫣红色襦裙的美丽少妇微笑着劝说那少女,她美丽中带着一种雍容华贵的气质,一言一语,让人听起来都是那么的不可抗拒。 “周梦楠,她怎么会在这里?”杨牧云惊骇不已,他想要转过身去,但已经晚了。 周梦楠的美眸已经扫到了他的身影,两个人都一动不动地定在了那里。 “要不是周姐姐劝我,我定不饶你!”少女一挥粉白的小拳头。 “小僧不敢,小僧不敢。”那和尚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 “周姐姐,我们走——”少女一挽周梦楠的手臂。周梦楠没有动,整个身子僵住了,眼中似乎也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周姐姐,你怎么了?”少女奇怪地问道。 “呃......没什么。”周梦楠回过神来,目光中有一丝闪烁,“妹妹,天色已经不早了,我送你回府吧!” “周姐姐,你不是要和我一起赏花么?” “可是快到正午了,如果不回去的话,姚大人会担心你的。”周梦楠拉着少女的手快步向庭院外走去。 “你今天怎么看起来怪怪的。”少女嘟囔道。 “妹妹,送你回去后,我有事要回同福客栈一趟,就不在你府中停留了......”周梦楠拉着少女路过杨牧云身边时说道。 看着两个倩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杨牧云的眼眯了起来,周梦楠永远都是这样,她的成熟远远超过她所处的这个稚嫩的年龄,就算再激动的事情都不会使她的情绪爆发。她就像一潭幽深的湖水,再大的石头掉进里头,都只能扩散出一圈浅浅的涟漪,而不会激起一点儿浪花。 杨牧云回身看了一眼她们俩刚才驻足的地方,那和尚用一把锁将那道偏门牢牢地锁住,便匆匆地去了。 “梦楠最后那句话显然是在暗示我到同福客栈去找她,夫妻一场,我又怎能不去?”杨牧云感叹一声。在南都的这段日子里,虽然他跟紫苏生活在一起,但在心底里他却从来没有否认过,他和周梦楠之间才是真正的结发夫妻。 杨牧云走出庭院,金禅大师禅房前的队伍仍旧排得很长,杨牧云找到曹水生和芸娘,对他们说了声有事,便出了寺院。 同福客栈的位置很好打听,它就座落在淮安府城最繁华的镇淮楼大街上,这里是店肆酒铺青楼最集中的地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欢场女子甚至大白天就公开在街上拉客。 同福客栈是镇淮楼大街最大的客栈,在客栈巨大的招牌下,是杨牧云踟蹰的身影,夫妻两人很长时间没见面了,一定会有很多话要说,她会问我些什么呢?杨牧云突然感到心有点儿发虚。 第六十一章 螓首娥眉 “老爷——”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杨牧云的犹豫。 一个梳着桃心髻的漂亮少妇向自己走来。 “素月,是你?”杨牧云吃惊的叫道。 “怎么了?老爷不认识我了?”素月甜甜的一笑。 “不是,你变得更漂亮了,差点儿让我没认出来。”杨牧云说道。 素月秀脸一红,“快进去吧,小姐还等着你呢!” ...... 这是同福客栈最好的房间,有卧室,有书房,还有会客厅。 书房里,周梦楠穿着一身浅紫色的对襟褙子长裙,斜倚在一张椅子上静静的看一本书,姿态是那样的娴雅恬淡。 门开了,杨牧云走了进来。 周梦楠将书放在了桌上,对着他浅浅的一笑。 “坐吧!”纤纤玉指指向旁边的一把椅子。 “我,我站着就好!”好久不见,杨牧云在她面前显得有些拘束。 周梦楠一笑,也从椅中站了起来。 “你还好么?上次接到何大人带来的书信,说你受了伤?” “已经全好了,不用担心。” “宁馨回来时跟我说她在庐州碰到了你,当时你正负责保护一个人,后来她和你就分开了......” “那时我正在办差事,不方便和她一起......” “哦?” 两个人一问一答,很快陷入了沉默。 “岳父和岳母他们还好么?”杨牧云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爹娘他们很好。”周梦楠眼睛一亮,“听说你在南都升了官,爹爹很是高兴。” 不等他再问,周梦楠抢先说道:“公公婆婆他们也都很好,只是我不能侍奉在他们身边,你......会怪我么?” “身为人子,不能朝夕侍奉,已是不孝,我怎么能怪......娘子你呢?” 听他说出娘子两个字,周梦楠洁白的脸颊像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这段日子你过得怎么样?上次我碰到宁馨时听她说你去了南昌。” “嗯,宁王爷过七十大寿,我代替爹爹去给宁王爷贺寿去了。”周梦楠看了他一眼,“宁王府一直是我们周家生意上的大主顾,宁王爷的寿辰我们周家不能不去。” “也真难为了你,一个女孩子像男人一样东奔西走,抛头露面。”杨牧云叹道。 “这倒没什么,我已经习惯了。倒是你......”周梦楠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你在南都过得怎么样?她......对你好么?” “你说什么?”杨牧云身子猛地一震,看向周梦楠。她的面容很平静,并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你都知道了?” 周梦楠微颔螓首。 “我......其实跟她没什么。”杨牧云嗫嚅着,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你们俩拜堂的时候,她本应该给我奉上一碗茶的。”周梦楠的语音很轻,但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了杨牧云的脑门上。 “她......”杨牧云不知该如何解释,当时拜堂的时候自己都糊里糊涂的。 “她长得很美,而且又多才多艺,不是么?”周梦楠悠悠道。“可她的性格很敏感,生怕别人会因为她出身青楼而看轻她。” “娘子——”杨牧云赧然道,“我怎么感觉你倒像是个锦衣卫似的。” 周梦楠笑了,笑得很得意。 “你以为我会吃醋?我能让素月和宁馨服侍你,难道还在乎你身边再多一个青楼女子?” “那是,娘子是干大事的人,怎么会跟我这小人物斤斤计较?”杨牧云讪讪道,他想捧她几句,但捧得很蹩脚。 “你们男人呐,永远都不会嫌自己身边女人多的。”周梦楠轻叹一声,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对了,娘子,你怎么会在淮安呢?”杨牧云想转移话题。 “淮安有朝廷最大的盐场,我用船把从江南采购的粮食卖到北方,然后回到这里装上盐再运到长江上游各府去卖。”周梦楠淡淡地说道。 “那个跟你一起的女孩儿是谁?” “她叫姚碧晨,是两淮盐运使同知姚楚熙的女儿,两淮盐运使同知是驻淮安府盐运司的最高长官,我要用船装盐就必须从他那里取得盐引。” “所以你就必须要跟姚大人的家人搞好关系。”杨牧云突然明白周梦楠为什么跟姚碧晨姐姐妹妹叫得那样亲热了。 “这中间还托了你的福。”周梦楠神秘的一笑。 “跟我也有关系?”杨牧云感到诧异。 “以前我和爹爹面对姚大人时,姚大人官架子摆得十足,多讨一张盐引都百般刁难,自从我跟他说我男人是锦衣卫南镇抚司百户,他每次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说罢抿嘴一笑,样子十分可爱。 “那是,朝廷上下不怕锦衣卫的官儿恐怕很少。”杨牧云突然感觉自己的身影变得高大起来。 “那杨大人还需要问小女子什么呢?”周梦楠俏皮地问。两人之间的谈话不再像刚开始时那样拘束。 “还有一个问题,你和那姚小姐怎么会去那甘霖寺呢?”杨牧云终于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 “甘霖寺的金禅大师是远近闻名的佛祖弟子降世,姚小姐就拉着我去拜访了他一下。” “要见他一面可不容易,排队排得很辛苦吧!”杨牧云关心的问。 “嗤——”周梦楠笑了,“那是没钱的人,我这一千两银子的香油钱一捐出去,那位金禅大师还不巴巴的起身相迎么!” 杨牧云瞪大了眼,愣住了。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看来,有钱也同样能使佛推磨。”杨牧云叹道:“一千两,都够我领一百个月的俸禄了。” “那是,相公是个正派人,还没学会衙门里捞钱的法门。”周梦楠的话不知是赞他还是损他。 “那位金禅大师怎么样?是不是像传说中一样神乎其神?” “神不神的我倒没看出来,一双眼睛倒是很不老实,老是骨碌碌的往人家身上看。”周梦楠吃吃笑道。“而且他说话神神叨叨的,还要我经常去他那里听他讲经说法呢!” “后来我遇见你时,姚小姐非要到一个偏门里去看看,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让姚小姐非常感兴趣么?” “那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也许正因为这样,姚小姐才会感兴趣吧!” 杨牧云听完后,沉吟半晌,看来这庙里的确有古怪。 “相公,你在想什么呢?”周梦楠将他从沉思中唤醒过来。 “没事,娘子,你要在淮安府待多长时间?”杨牧云问道。 “这个还不好说,”周梦楠沉吟了一下,“那要看淮盐什么时候能够装好,盐引所什么时候能够批验放行。” “哦?” “相公,你来淮安是专门来办案的么?” “我如果说是来游玩的,娘子信么?”杨牧云嘴角勾了勾。 周梦楠的眼眯了起来:“有谁相信一名锦衣卫会单独出来游玩的?” “没人相信,不过——”杨牧云盯着周梦楠:“我现在跟我的娘子在一起,是不是就会有人相信了。” ———————— 镇淮楼大街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并行走着一对十五六岁的少年夫妻,男的俊美,女的温柔靓丽,堪称一对璧人。 “相公,你拉我到这街上来做什么?”周梦楠娥眉微微弯起。 “陪你逛街呀!你不是不相信我是来游玩的么?”杨牧云看着她笑道。 “相公,我们还是回去吧。我还不太习惯......”周梦楠美目扫着周围的行人,脸上表情有些不大自然。 “娘子......”杨牧云看着她的眼睛,动情地道:“你还记得我离开湖州的那天晚上,你对我说的话么?” “我说的话?”周梦楠有些迷惘。 “你说,我去南都的时候让我给你带些女孩儿家用的东西,可这个诺言我一直没有兑现。”杨牧云一脸严肃。 “相公,这件事我已经忘了。” “可是我没忘,这个承诺一天没有兑现,我就总觉得对你有一种亏欠。”杨牧云拉起周梦楠的手向人群中走去。 ———————— 在一个露天的珠宝首饰铺前,杨牧云正小心地将一支嵌着红宝石的菊花形金簪插在周梦楠的发髻上。 “好看么?” 周梦楠不安的问道。 “还是人更好看!”杨牧云赞道。 “你就会油嘴滑舌的哄骗人家。”周梦楠啐了一口。 “再戴戴这个——”杨牧云又拿了一支兰花翡翠玉簪准备给周梦楠戴上。 “老板,你这里有刚从苏州进来的钿花么?”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 杨牧云闻声看去,只见过来几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她们手执团扇,脸上浓妆艳抹,一看就是欢场女子。 “有有有——”那老板忙道,“姑娘们请看,这一款碧玉蝴蝶钿花,就是苏州府今年刚流行的款式,就连南都都有不少妇人佩戴。” “来,我看看——”姑娘们争相尝试着佩戴在自己的发髻上,“怎么样?好看么?”她们互相问着。 “碧浓,还是你戴着最好看。”几位女伴一致对着她们中间一位最美艳的女子说道。 “老板,这个钿花多少钱?” “姑娘们都是小号的常客,我就说个最低价,三十两银子。”老板一脸爽快的样子。 “贵了——”碧浓说着摘下钿花,放了回去。 “碧浓,整个依翠栏就数你最红了,现在又有一位大官人刚包了你的场,这三十两银子对你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她旁边一个女伴说道。 “小蹄子,你疯了,大庭广众之下你说这些......” ...... “相公,我累了,不想再试了,我们回去吧!”周梦楠的脸色有些不愉。 杨牧云知道她心里不愿意跟这些欢场女子同处一室,正要说话,只听“哎哟”一声,他抬头一看,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走路时急了些,脚下一绊,扑倒在那群欢场女子的脚底下。 “你这人,怎么不看着点儿?”碧浓嫌恶地一皱娥眉,用团扇遮住了自己的面庞。 “对不起,对不起......”少年连连打躬作揖。连退几步,然后匆匆忙忙地走了。 看着那少年消失的背影,杨牧云现出一抹异样的色彩。 “娘子,你在这里稍等我一下,我有事去去就来。”话音刚落,身影就消失在匆匆的人流中。 在一个僻静的小胡同里。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从怀中掏出一个玫瑰色的钱袋子,解开袋口,从里面掏出一锭银子,在手中掂了掂,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将银子在空中一抛一抛。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一个相貌英俊的书生双臂环抱,笑吟吟地挡在了自己面前。 少年的笑容僵住了,像突然封冻的湖面。书生渐渐向他走近,他意识到了危险,迅速将钱袋揣入怀中,转身就跑。还没跑出几步,那个书生又笑吟吟地拦在自己面前。 这人是鬼么?怎么这么快的身法?少年又转过身,刚迈动双腿,就又发现了那个书生...... “你还跑么?”书生看着眼前那个目瞪口呆的少年,悠然说道。 “不跑了,这袋银子给你,只求大爷放过小的。”少年喘着粗气,将手伸进怀里。 一道寒光,又猛又狠地戳向了书生地胸口,少年从怀中掏出的不是钱袋,而是一把锋利的匕首。 匕首刺进书生胸口的时候,书生却像空气一样消失了。 少年一愣,只觉手腕一痛,手掌被人刁住,接着被人反手一扼,“当啷”匕首掉在了地上。 “啊——”少年大叫一声,只觉痛彻心肺,额头冷汗涔涔而出。 “大爷饶命,大爷饶了小的吧!”少年俯身双膝跪倒,连连求饶。 书生冷哼一声,手一扬,将他整个人甩了出去。 少年连忙爬起,从怀中掏出那个钱袋,恭恭敬敬地奉了上去。 书生伸手接过,掂了掂,冷冷道:“滚,再让我碰见你,我就废了你。” “谢大爷,小的再也不敢了。”少年连连后退,转身连滚带爬地跑了。 ———————— “娘子——”杨牧云匆匆赶了回来,“咦?那些女子呢?” “她们都走了。”周梦楠问道:“相公,你刚才去哪里了?怎么走得那么急。” “哦,没事,娘子,我们回去吧!”杨牧云摸了一下揣在怀里的那袋银子。 第六十二章 姚府对酒 回到同福客栈的客房中,杨牧云从怀中取出那袋银子放在桌上。 “相公,这钱袋是从那里得来的?”周梦楠问道。 “捡的。”杨牧云淡淡一笑,打开钱袋,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了桌上。他用手仔细翻看了一下,除了大大小小十几块碎银子外,再无别的东西。 “相公,丢失钱袋的人一定很着急,你一定要想办法还给人家。”周梦楠劝道。 “娘子说得是。”杨牧云将那些银子重新装回钱袋中,寻思:那些女子来自依翠栏,听名字肯定是一青楼妓馆。要还银袋子,还必须得找到那地方,还好我听见其中一个姑娘叫碧浓,通过她找到失主并不难办。”手中拈起桌上最后一块银子准备放入钱袋子,突然感觉银锭底部凹凸不平,好像铸有字迹,正要翻过来一看...... “老爷,小姐,姚大人府上家人刚刚来过,请你们晚上去姚大人府上,姚大人要宴请你们。”素月匆匆跑来说道。 “哦?是我们,而不是你小姐一人?”杨牧云看向素月,素月点点头。“是你跟姚小姐说我在淮安么?”他眼光又看向周梦楠。 “没有。” “那这姚大人的消息够灵通的。”杨牧云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那......相公你跟我一起去么?”周梦楠问道。 “当然。”杨牧云看了一下那块银锭底下的字迹,“啪嗒”一声扔到钱袋里。“人家都已知道我在这里,我若不去,岂不让人心中不安。” ———————— 酉时,一辆马车发着辚辚声碾过淮安府热闹的大街。 杨牧云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看了看,天还没有黑的意思,大街上依然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相公,离姚大人府上还有一段距离,你不必这么心急的。”周梦楠笑着对他说道。 “哦,娘子,我还没有见过这位姚大人,不知他是一位什么样的人,你能跟我讲讲么?” “相公——”周梦楠的美眸中现出一丝复杂的色彩,“天下最富,莫过于盐课,而天下所产之盐,大半出于两淮。我大明每年产盐大概一百七十万引,每引抽税一两,就是一百七十万两,而朝廷一年税赋不过才八百万两白银......” “嗯,那也就是说我大明官员领的俸禄当中每四两银子中就有一两来自于盐税。”杨牧云若有所悟。 “这还只是明面上,实际上我们盐商所持盐引都是去年预提的。” “预提的?什么意思?” “就是官府将下一年的盐引提前发给我们盐商,”周梦楠看了一眼懵懂的杨牧云,苦笑道:“这样的话每引就要抽银三两。” 周梦楠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悠悠道:“两淮产盐一百二十万引,而姚大人负责管理的淮安十大盐场就占了一半。你可以算算经他手里过的银子会有多少?” “当在百万以上。”杨牧云略一思索,脱口而出。 “但你去了他家你就会发现,他住的院子不大,只有四进院落,还不如一些普通的盐商。他和他的夫人穿着朴素,房屋内的摆设也很简单,家中只有几个年老的仆人。” “看来这位姚大人廉洁奉公,实乃我大明官员的表率。”杨牧云赞道。“姚大人只有一个女儿么?” “听爹爹说他原先还有一个儿子,因为忤逆不孝被赶出了家门,现在就只跟这个女儿生活在一起。” 两人说着话,马车不知不觉驰向淮安城西南一个偏僻的所在。 姚楚熙的府邸位于淮安城的西南,马车碾过闹市区,驶过一座小桥,穿过几条小巷,在竹林边的一个普通院落前停了下来。 姚楚熙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一月白色道袍,领着夫人和女儿,还有几个老仆,亲自在门口迎接。 杨牧云下车连忙上前打躬作礼:“下官区区一六品武官,怎敢当姚大人亲自出迎。” “应该的,应该的。”姚楚熙呵呵一笑,“杨大人少年英雄,老夫仰慕已久,今日一见,当真是一表人才。” “哪里哪里,姚大人谬赞了。”杨牧云看了一下姚楚熙,这位姚大人约摸四十余岁,相貌清癯,颔下一绺长须。姚夫人相貌雍容大气,身穿一袭剪裁得体的水田衣。姚小姐还是穿着白天的一身粉黛色交领襦裙。 “杨大人,请——”姚楚熙侧身作出一个请的姿势。 “不敢,姚大人,你先请。”虽说家常闲居,杨牧云也不敢乱了朝廷的规矩,盐运司同知是从四品,他一个锦衣卫六品百户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走在他前面。 姚楚熙一笑,也不再推让,当先入内,杨牧云紧跟其后。然后姚夫人与周梦楠携手入内,姚小姐跟在最后。 姚家院子不大,但布置得相当典雅,墙边是一片翠竹,院中栽着几株梅树,梅树下是一个小鱼池,一群金鱼在鱼池中快乐地吐着泡泡。 杨牧云跟着姚楚熙来到第三进院落的一个花厅里,花厅正中放着一张檀香木八仙桌,众人来到八仙桌前分宾主落座。酒菜流水介端了上来。 菜肴也富有当地特色,软兜长鱼、白炮虾仁、清蒸羊肉、叉烧麻鸭...... 姚楚熙向女儿递了个眼色,姚碧晨会意,盈盈起身款步来到杨牧云身边,举起酒壶给他满上一杯酒:“杨大人,您如此年轻就身居要职,小女子对您十分敬仰,还请满饮此杯。”声音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 “在下惭愧,小姐过奖了。”杨牧云一饮而尽。 “杨大人好酒量。”姚碧晨又将他酒杯满上,又给父亲斟满了酒,便退到一旁。 “梦楠,到这里就跟到家一样,千万别拘束,来,吃菜。”姚夫人招呼着给周梦楠的碟子里夹菜。 “姚夫人,您太客气了,我自己来......”周梦楠谦让道。 姚楚熙看了她们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对着杨牧云一举杯:“杨大人,老夫也敬你一杯。” “姚大人,折煞下官了。”杨牧云忙起身一躬,酒杯微微向下平举。“下官怎敢当得大人敬酒。” 两人相对一饮而尽,自有姚碧晨来为二人重新斟酒。 “杨大人,你我现在并未身在公门,如此称呼太显生分,老夫痴长几岁,就叫你一声贤弟如何?”姚楚熙一捋长须。 “姚大人,内子与令爱平辈论交,晚辈如何当得,您与家父年龄相若,如蒙不弃,晚辈就叫您一声世伯如何?” “那老夫就托大叫你一声贤侄吧!”姚楚熙微微一笑:“不知贤侄年庚几何?” “承蒙世伯下问,小侄年方十五。” “哦?”姚楚熙脸上微露讶异之色,看了女儿一眼,“晨儿,这位杨贤侄可与你是同年呢!” “杨大人年少有为,女儿怎能与之相比?”姚碧晨一脸景仰。 “杨贤侄——”姚楚熙心生感慨,“老夫十五岁时还在益阳老家读书。宣德五年,老夫进京赶考,中三甲第十九名,赐同进士出身。那时老夫已经二十八岁了,才刚刚步入宦途。杨贤侄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正六品的官身,前途真不可限量啊!来,老夫再敬你一杯!” “世伯过奖,小侄惶恐!” ...... “贤侄在南都时的事迹,老夫已有耳闻,王骥王大人乃国家柱石,郕王爷与永清公主乃皇上至亲,他们都蒙你所救,如此大功,贤侄不日还得高升呀!” “微末之功不足挂齿,怎比得世伯,小侄对世伯素所景仰。”杨牧云亲自给他斟上酒。 “我?”姚楚熙哑然失笑,“一老朽而已,有何景仰之处?” “世伯为朝廷管理盐课,等于是坐在一金山银山上,每年在世伯手中所过银两,何止百万。”杨牧云四下一扫,“而世伯清贫若斯,为官如此高洁,如何不令小侄景仰。” “贤侄过誉了,”姚楚熙长叹一声,“现在朝廷正在多事之秋,北修长城以御鞑靼,南兴兵戈以震诸蛮,再加上内地一些地方水旱频仍,老夫课税的这点儿银子,早已不敷缴纳,如若不是预提来年盐引给诸盐商,真不知该要如何向朝廷交待。” “世伯忧国忧民,实乃我辈之楷模。” “要为皇上分忧,给朝廷解难,老夫敢不兢兢业业,殚精竭虑。”姚楚熙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之色,“贤侄在南都当差,如今来到淮安,一定身负公事,老夫恭为地主,不知可有让老夫帮得上忙之处?” “世伯多虑了,”杨牧云举起酒杯在他酒盅上轻轻一碰,“内子一人孤身来此,小侄心中甚是放心不下,便向司里请假特来淮安一行,待得她办完诸项事宜,小侄就要和她一同南返了。” “原来如此。”姚楚熙向周梦楠看去,只见她颊生双晕,眼中说不尽的柔情蜜意。“贤伉俪倒是情深义重。” “情深或许有,义重则未必。”周梦楠美眸中眼波流转,“世伯和夫人几十年相濡以沫,相敬如宾,才是晚辈们素所敬重的,相公,你说是么?” “世伯,小侄敬您一杯,请——”杨牧云尴尬地将目光转向姚楚熙。 “贤侄年少风流......”姚楚熙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轻咳一声,”大丈夫不拘小节,贤侄,请——” ...... 宾主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夜色已深,杨牧云借口出外方便,便暂时离席。 当他回来时,见姚碧晨正倚在院中的树下,遥望天上的一弯新月。 “姚小姐——”杨牧云轻咳一声。 “杨大人——”姚碧晨像是刚刚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身子微微一颤。 “内子与小姐姐妹相称,小姐不必如此见外,小生觍颜恭为兄长,如小姐有什么心事,可否对小生一讲。” “我没事......”姚碧晨眼中目光闪烁。“没想到今日在甘霖寺中,让周姐姐注目失神的人,居然就是杨大人。” “哦——”杨牧云心说她原来想得是这个,“内子当时与小姐一起,不方便与小生相认,还请小姐不要见怪。” “没有没有——”姚碧晨玉手轻摇,“杨大人言重了。” “内子说,她和小姐一起,今日有幸得见甘霖寺的金禅大师,可这位大师的眼神顾盼神飞,言谈举止似乎也有些轻浮之态......” “嗤——”姚碧晨一笑,“可能是周姐姐太漂亮了,让大师动了凡心吧?” “看来小姐经常去他那里,对这位大师已经见怪不怪了。”杨牧云知道她在开玩笑。 “我和母亲经常到寺里听他讲经说法,金禅大师对外人一向庄重,在周姐姐面前说话风趣了些,可能是由于跟我一起的缘故吧!” “那姚大人也经常和你们一起去寺里么?” “不......”姚碧晨螓首微摇,“父亲最讨厌和尚道士,所以寺观一类的地方他是绝对不去的。” “小姐既是寺中常客,一定对这寺中十分熟悉,何以今日在庭院寺中僧人还对小姐如此见外呢?”杨牧云悠然道。 “杨大人想多了,此事原是我唐突,那里本就是寺中禁足之地,别说外人,就是寺中寻常僧侣也是不能入内的。”她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一定不会是他,可是那身影怎么会跟他那么相像?” “贤侄——”姚楚熙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庭院中。 “世伯,小侄不胜酒力,因此在院中稍停片刻,碰巧小姐也在院中,因此就多说了会儿话。”杨牧云向他解释道。 “晨儿,你娘已领着你周姐姐回房说话去了,你也去陪陪她们吧!”姚楚熙对女儿说道。 “是,父亲。”姚碧晨转身款款向内院去了。 “世伯,小侄已不能再喝了。”杨牧云深深一躬,“夜已深,我与内子不便在此多作打扰,该当告辞——” “不急,贤侄难得来老夫这里一趟,”姚楚熙将他手臂托起,“况且令夫人还跟拙荆在房中叙话,你如不愿再回去饮酒,就随老夫房中喝杯茶吧!” 第六十三章 青楼寻踪 姚楚熙的书房古朴而别致。正对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杨牧云就站在这幅画的面前,上面画的是一个虬髯大汉双手叉腰,双腿微曲并叉开,得意洋洋地抬首望天。一个剑眉星目,鼻直口方的白面汉子微蹙双眉,双手握拳,趴在地上正准备在他裤裆下爬过。 “这可是吴道子的真迹,据说画风工笔在他那幅《萧何月下追韩信》之上。”姚楚熙在他旁边介绍道。 “大丈夫能为而不为,能忍受一时之辱而换得来日纵横天下,封王拜侯。实真丈夫也!”杨牧云感叹道。 “淮阴侯是我淮安人,他的故事本地的三岁小儿都耳熟能详。其一生的际遇,令人嗟叹。”姚楚熙一捋胡须。“老父早年与他遭遇甚为相似,虽不曾爬人裤裆,但也受过莫大羞辱。老夫在想,如果当时没能忍受一时之气,或许今天就不能跟贤侄站在这里了。” “世伯以淮阴侯之志来鞭策自己,实令晚辈感佩。” “今日能与贤侄相识,实是有缘。老夫克己奉公,实在没什么好送给贤侄的,唯余几幅字画,还拿得出手,还请贤侄过来看一下。”说着来到书案前,展开一幅卷轴。 杨牧云信步来到案前,姚楚熙展开的是一幅山水画。画中山川奇伟,陡峭的山石于群峰中傲然而立,如练的瀑布从山壁上飞流而下。瀑布的壮观与山峦的雄峻融为一体,高山流水的意境盎然于纸上,壮丽宏伟中又隐然有一种清幽疏旷。 “这是顾恺之的晚年所作的高山流水图,贤侄以为如何?” “顾三绝最擅长画的是人物,正因如此,他的山水画才显得尤为珍贵。”杨牧云手指点于其间,不时发出赞叹。“大家之作,果然意境悠远。” “如若他不是淡泊名利,又如何能成为一代大家呢?”姚楚熙捻须笑道。 “淡泊名利的人又为何去攀附权贵担任幕僚呢?”杨牧云淡然一笑,“出仕不成,便寄情于山水,将一身傲骨用笔锋书于峭石飞流之上,乃不得志文人通病,顾三绝也未能免俗!” “从画中能看出文人风骨,看来这画与贤侄也是有缘,老夫就将此画赠与贤侄,还请万勿推却。”姚楚熙慢慢将画轴卷起。 “此乃世伯珍藏之物,小侄万万收受不得。”杨牧云连忙推辞。 “贤侄若是不收,老夫就将之付之一炬。”姚楚熙说罢将画轴举起作势欲放入香炉之中。 “世伯万万不可,小侄收下就是了。” ...... 从姚府中出来之时,夜色已深,马车碾过幽暗的街道,发出吱吱的响声。 “相公,你看,这是姚夫人送我的一件水田衣,”周梦楠展示的水田衣有浅浅的绿色,泛红的黑色,深深的青色,撞色非常大胆巧妙。“这姚夫人的手可真巧,剪裁出来衣服不但美观大方,还纤秾合体,就像给我量身定做的一般。” “姚夫人跟姚大人感情很好么?”杨牧云并没有看向那件衣服。 “应该是吧,我听姚小姐说他们两人之间从未红过脸。” “姚大人有没有出入过风月场所?” “姚大人是那样的人么?”周梦楠一笑,用一种暧昧的眼神看了他一下。 “一个洁身自好,又不贪墨的人,为何如此殷勤招待我们,而且又赠送礼品。” “洁身自好不贪墨就必须是一个老古板么?”周梦楠乜了他一眼,“如果为人不通人情世故,他又如何做到朝廷从四品大员。” “娘子说得好,姚大人是从四品,而我不过是六品,似乎这人情世故没有通到我这儿的道理吧?” “相公真是妙人,连锦衣卫是干什么的都忘了,别说是从四品,就是朝廷一二品的大员锦衣卫都拿下过不少吧?” “难道姚大人有怕被我拿下的把柄么?” “这个我可回答不出来,你可以去查。”周梦楠眼波流转,“总之跟一个锦衣卫交好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坏处。” 见杨牧云默然不语,周梦楠问道:“不知姚大人送给相公的是什么礼物?” “哦,也没什么,一幅前人的字画而已。”杨牧云一拍身边的卷轴。 “让我看看,”周梦楠说着展开了那幅画卷,“顾恺之的高山流水图,姚大人这手笔可真不小。” “那姚夫人呢?不会只送你一件水田衣吧?”杨牧云笑道。 “姚夫人屋里只挂着一幅观音像,你总不能让她摘下来交给为妻去早晚参拜吧?”周梦楠打趣道。 “观音像?”杨牧云心头突地一跳。忙问:“是什么样的观音像?和平常见的观音像一样么?” ———————— 夫妻两人说着话,马车不知不觉行到同福客栈门口停了下来。 “相公,今天让素月陪你行么?我有些不舒服。”周梦楠从马车上下来,红着脸低声对杨牧云说道。一想到晚上要和他同处一室,周梦楠心里就没来由的紧张。 “不用,我还有事,就不上去了,你不舒服就让素月陪你吧!”杨牧云比她还紧张,说完扭头落荒似的逃了。 “相公——”周梦楠刚喊出来,杨牧云的人影就消失在人流中。 ...... 亥时,镇淮楼大街依旧灯火通明,这个时候是勾栏瓦舍生意最红火的时候。街道上到处站着身姿妖娆的欢场女子,搔首弄姿地勾引着身边穿梭而过的买春男士。 “小相公,你别走呀!到姐姐这儿来!”一名红衣女子扬着手巾拦住了杨牧云的去路。 “姑娘,你这里是依翠栏么?”杨牧云问。 “哼——就凭依翠栏那几个骚货,怎比得上我红绣苑的姑娘。” 红衣女子翻着媚眼,“跟姐姐来红绣苑吧,包你欲仙欲死——” “不用了。”杨牧云满头冷汗,忙不迭的跑了。 ...... “这个时候,问个地方可真难。”杨牧云长吁一口气,“南都国色馆的姑娘,媚而不妖。哪像这淮安的,一个个就像母狼似的,恨不得把男人生吞活剥了一般。”他突然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哗——哗——”一阵扔钱袋的声音传来,杨牧云顺着声音看去。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边走边得意地将手中的钱袋在空中一抛一抛。 “又是他——”杨牧云眼珠一转,悄悄跟了上去。 “哈哈,发财了,里面肯定不少......”少年的话还没说完,手中的钱袋倏地一下消失了。然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双目圆睁,嘴巴大张。白天的那个书生又站在了他的面前。 杨牧云也学着他抛了抛手中的钱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们又见面了。” “大爷——”少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饶了小的吧,我再也不敢了。” “想要回这个袋子么?想要就跟我来。”杨牧云说着转身朝一个偏僻地方走去。少年起身慢慢跟了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杨牧云问道。 “我......我没有名字,人家都叫我小梁君。”少年嗫嚅道。 “这个名字听起来也不错?小梁上君子。”杨牧云笑道。“你父母呢?” “我没父母,我是个孤儿。”小梁君的头垂了下来。 “看来你不但是个小梁上君子,而且还是一个小可怜虫。”杨牧云突然有些同情他了。 “小梁君——”黑暗中传来一声大吼。 “啊——”小梁君惊叫一声,浑身直抖,“是志彪哥。” “志彪哥是谁?”杨牧云转过身看着他问道。 “是......”小梁君还未说完,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黑面汉子领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来到了跟前。 “小梁君,你今天的份子呢?怎么到现在都没交上来?”黑面汉子捋起袖子阴阳怪气的问道。 “志......志彪哥,我......我已经一天没......没吃饭了。实在是......”小梁君结结巴巴的浑身打着哆嗦。 “没用的东西!”黑面汉子一巴掌呼了过去,“啪”小梁君重重挨了一巴掌,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黑面汉子还要再打,“住手!”杨牧云身形一动,拦在了他的面前。 “哟呵!你是哪儿冒出来的?老子教训自己的人,你挡什么横,滚开——”说着伸手去推杨牧云。可他还没碰着对方的衣衫,就只觉喉头一紧,整个人被人掐着喉咙提了起来。 “你让谁滚开?”杨牧云冷冷地说道。 “......唔......”黑面汉子脸涨得通红,双眼暴凸,两条腿不住地在空中乱蹬。眼看他舌头伸了出来,杨牧云冷哼一声,一甩手,扑通一声将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身后的一众衣衫褴褛的汉子连忙将他扶起。 “还不快滚——”杨牧云怒喝一声,一群人扶着黑面汉子连滚带爬的跑了。 ...... “你慢点儿吃,这都是你的,还怕谁抢了不成?”杨牧云打趣道。 “恩公不知道,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小梁君狼吞虎咽地吃着碗里的面条,这已经是他吃的第三碗面了。 杨牧云将他救起后就领他来到这街角的小面馆中。 “你多大了?”杨牧云问道。 “十四岁。” “我比你大一岁,你可以叫我一声兄长!” “不行不行——”小梁君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你这么大本事,又救了我,我愿意在你身边做个小跟班,就叫你一声公子,好不好?” “随你吧!”杨牧云笑了笑。“啪嗒”将一个玫瑰色的钱袋子仍在桌子上,“还认得这个钱袋子么?” “这是依翠栏碧浓姑娘的。”小梁君嘴里含着东西说道。 “依翠栏在哪儿,你知道么?” “那当然,只要是这淮安城里的地方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小梁君自豪地说道。 ———————— 依翠栏位于镇淮楼大街西边的花门巷中,老鸨李四娘手摇团扇,正满脸媚笑地招呼客人,目光一瞥处,一个相貌俊俏的年轻公子领着一个小厮进了依翠栏的大门。 “这位公子可面生得紧,是第一次来吧?”李四娘媚眼如丝迎了上来,“不知可有相熟的姑娘?” “碧浓姑娘在么?我是专门来找她的。”杨牧云笑道。 “公子好眼光,碧浓可是我们这里的红招牌,”李四娘一声浪笑,手摇团扇,“不过她已经被一位大官人包下了,现已送到人家府上。” “那可真不巧。”杨牧云遗憾的转过身。 “公子——”李四娘紧走几步,拦在他的面前,“公子,依翠栏里还有其他红姑娘,公子可以试试,雪烟——?” “哎——”一名身穿石榴红衣裙的妖娆少女如蜻蜓点水般移到了李四娘身边。“妈妈叫我?” “不长眼睛的小蹄子,还不赶快去伺候这位公子。”李四娘笑骂道,向杨牧云斜了一下眼睛。 “公子,请跟我来——”妖娆少女娇笑着上前拉住了杨牧云的衣袖。 在走进雪烟姑娘的房间前,杨牧云对身后小梁君嘱咐道:“你去打听一下碧浓姑娘的住处,她来了马上告诉我。” “是,公子。”小梁君点头应道,身子像一只狸猫贴着墙溜入了夜色中。 “公子请进——”雪烟待杨牧云进来后回身关上了房门。刚要说话,一锭亮灿灿的银子摆在自己面前。雪烟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现在你就躺在床上睡觉去,不许脱衣服,不准说话。天亮的时候我会再给你一锭。”杨牧云笑道。 “是,公子。”这句话比催眠曲还厉害,雪烟接过银子乖乖的来到床前,拉开帐幔,然后和衣躺了进去。 杨牧云静静地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盯着眼前的红烛,从怀里掏出那块底下刻了字的银子在烛光下细细把玩。 “深夜将青楼女子接走,却不敢来这儿嫖宿,看来这位大官人的身份来历值得玩味。”杨牧云的嘴角微微勾起。 “咣——咣!咣!咣!咣!”外面的打更的锣声一慢四快,敲了五下。 “五更天了!”杨牧云伸了一下腰,打了个哈欠。 “笃笃——”有人在敲窗棂。 杨牧云警觉地站起身,过去轻轻打开房门。 “公子,碧浓姑娘回来了!”门外露出了小梁君那张眉清目秀的脸。 第六十四章 迷雾重重 碧浓回到自己房中,擦的一声划着了火折子。刚点亮蜡烛,突然她“啊——”的一声尖叫,杏眼圆睁,身子急速后退,脸上的神色惊恐之极。她发现房中竟然站着一个人。 “碧浓姑娘,你不必害怕。”那人转过身来,微笑着对她说道,他正是杨牧云。 “你,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房里?”碧浓战战兢兢的问道。 “我是官府的人,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一下。”杨牧云一指桌边的椅子,“坐。” “你想问我什么?小女子可没做过什么不法的事。”听说是官府的人,碧浓的心放下大半,但还是不敢接近他。 杨牧云一笑,来到她跟前,拿出一个玫瑰色的钱袋子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你的东西吧?” “是,是我的,白天的时候不知怎么丢了,它怎么会在你手里?”碧浓心里惊疑不定。 “我在你的钱袋子里发现了这锭银子。”杨牧云没理睬她的话,将那块底下铸有字迹的银子拿了出来。“这是盐运司的库银,怎么会出现在你的钱袋子里?”说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碧浓。 “我,我不知道。”碧浓频频摇头,脸上满是惊惶之色。 “你要说不清楚的话,这库银就是你涉嫌偷盗的,那你就得跟我去衙门一趟。”杨牧云说着朝她走近了两步。 “不,不。不是我偷的。”碧浓退后两步,身子顶在了门板上。额头已渗出了冷汗,“你让我想想......” ...... “这一段时间我一直被一个大官人包场,没有接过其他客人,这银子一定是他给我的。”碧浓坐到桌前,稳定了一下情绪,盯着蜡烛思索了一阵,缓缓说道。 “那个大官人是谁?”杨牧云问。 “我不知道,那大官人是通过李妈妈包的我,每天戌时左右,就会有人领我过去,我先登上一辆四面封闭的马车,然后马车停到一个偏僻的地方,这时有人将我带到一间大屋子里等那位大官人。大约半个时辰后,那位大官人就来了,他和我欢好后,并不急着回去,而让我留下陪宿。直到过了四更天,他才让人把我送回去。” “马车在路上跑了多长时间?”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哦。”杨牧云抚摸着下巴,思索这一炷香的距离。抬头又问:“那个地方你熟悉么?” “马车是四面封闭的,我看不到外面情况,到的地方又很偏僻,周围好像有一片树林......那个地方之前我没来过。”碧浓思索道。 “你说大约半个时辰后,那位大官人就来了。难道他不住在这里么?” “是的,因为我每次要求他多陪我一会儿,他都不肯,说是有事必须在五更之前回去。” “他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有没有说是干什么的?” “听口音应该是淮安本地的,至于叫什么、干什么他从来都不肯说。” “他长什么样子,有多大岁数?” “他脸方方的,眼睛不大,嘴唇和下巴上都留有胡子,年纪看上去大概三十多岁吧!” “他每天晚上都让人接你过去么?” “不是,有时两三天都没派人来接过我。” 杨牧云缓缓在房中踱着步子,半晌才抬头对碧浓说道:“我来你这里的事情你不要跟任何人说,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位大官人的情况你一定要多加留意,只有将他抓住了,你才能洗脱嫌疑,明白么?”他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变得很严厉。 “是......大人。”碧浓回应的声音有些发颤。 ...... “小梁君,你留在这儿帮我盯着这碧浓,一有情况马上来同福客栈天字一号房找我。”杨牧云走出依翠栏时对小梁君说道。 “是,公子。”话音刚落,一个袋子抛了过来,他连忙接住,用手捏了捏,是一袋银子。“谢公子——”小梁君勾起了嘴角。 ———————— 杨牧云回到客房,一进门就见到周梦楠静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素月站在她身后正认真的帮她梳头。 “相公,你去哪里了,怎么一晚上都没回来?”周梦楠的脸微微侧了一下问道。 “娘子你猜?”杨牧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绷了一晚上神经,突然一放松,他就感觉很困。 “你们男人呐,晚上还能去什么好地方?”周梦楠脸上似笑非笑。 “去的地方可能不是一个好地方,但我可是一个好人。” “噗嗤——”素月忍不住笑了。 “对,你是一个好人,可不是一个好东西。”周梦楠乜了他一眼。 杨牧云不吭声了,跟女人互怼的男人不是傻子就是疯子。他走进卧室,躺在了床上,正准备闭上眼睡一会儿,就听见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门开了,只听见素月的声音说道:“姚小姐,您来了。” “周姐姐——” “嘘——妹妹轻点儿,我家相公在里面休息呢!” “不好意思,”姚碧晨将声音压低了八度,“周姐姐,妹妹发现了一个好去处,想邀您一块儿去呢!” “这——”周梦楠声音顿了一下,“素月,你进去看看老爷睡着了没有,没有就跟他说一声。” 杨牧云赶紧打起了鼾声。 “小姐,你听,老爷应该睡着了。” “那好,素月,你留下,我和姚小姐出去一趟。” “小姐,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去。” “那怎么行,老爷身边得留个人伺候。” “小姐,老爷已经睡着了,你就让我跟您去吧!” “周姐姐,你身边也得有人使唤,就让素月跟着去吧。” ...... 一声轻轻的关门声传来,屋内又恢复了寂静。 杨牧云睡意全消,姚碧晨一早就来找周梦楠,很难说不是出于姚楚熙的授意。自从碧浓那里发现盐运司的库银,杨牧云就觉得淮安的盐课肯定出了问题,姚楚熙又是请客又是送礼,更是让杨牧云对他产生了怀疑。要不是跟碧浓所描述的人相貌上有出入,杨牧云甚至疑心那个大官人就是 姚楚熙。 杨牧云从床上坐了起来,心里感到一阵疲累,按道理他可以不管这些事,而且锦衣卫的职责主要是侦缉官员的不轨和谋逆。至于肃贪,有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可问题是这案子让他碰上了,对牵扯到他手里的案子一查到底,是他的性格,也是他的使命。 他站起身,向窗外看去,素月扶着周梦楠跟随姚碧晨上了一辆马车,向西驶去。看着马车驶向远处,杨牧云正要收回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了几个熟悉的人影。 “这不是淮安府的推官贺东循么?”只见他和几个属下身着便衣,正在目送一支送葬的队伍经过,边看边摇头不已。 杨牧云心中顿感涌起一阵暖意,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他走出房门,匆匆出了客栈,正迎上贺东循等人转身离开。 “贺大人,我们又见面了。”杨牧云朝他一拱手笑道。 “哦?是杨大人,你怎么在这里?”贺东循很惊讶在这里能碰上他。 “贺大人可与这死者相识么?”杨牧云瞥了一眼送葬的人群,没有回答贺东循的问话。 “杨大人,借一步说话。”贺东循眼神复杂地看着杨牧云。 两人来到一个小酒馆的偏僻角落坐下。贺东循的几个属下则到酒店外守卫。 “这死者姓曾,四十八岁,家住仁和巷,因患肺痨长期卧床不起。半个月前,他家人将他带至甘霖寺金禅大师处,金禅大师给了他一碗佛粥,说是能治百病。他喝了之后,居然不咳了,也不喘了,面色也红润起来,不用人扶也能下地行走......”贺东循一口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世上哪有能治百病的药物,这碗佛粥里肯定有古怪。”杨牧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贺东循投去一瞥赞赏的目光。 “就在前天早上,他家人做好饭,见他迟迟未起,便去唤他,谁知他已死在了床上。”说完贺东循一脸的沉重。“他家里人都认为这是他天年已到,寿终正寝,丝毫不认为这是那妖僧的药物所致。” “贺大人可否查到了什么证据?” “我走访了几户去金禅大师那里看过病的人家,所有人口中所述几乎如出一辙,那金禅大师先是念经作法,使患者的精神变得亢奋起来,然后再施之以佛粥,让患者多年沉疴立时消除无虞,人也变得精神百倍。” “这肯定是假象,那妖僧一定是先以邪术使患者进入幻境,然后再用一种精神控制类药物麻痹患者疼痛,刺激神经使其变得兴奋。让患者感觉自己的病真的好了,实际上是在提前透支患者的生命力。” “可惜没人会相信你和我的说法,所有人都认为那妖僧医术高超,乃佛祖下凡。”贺东循叹道。 “如果贺大人硬要查办那妖僧的话,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这就是我作为一介推官的悲哀,明知道有人在敛财害人,却偏偏不能将其绳之于法。”贺东循脸现痛苦之色。 这时贺东循的一名手下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大人,有人来找您报案,说是自己的妻子失踪了。” “哦?”贺东循长身而起,对杨牧云一拱手:“杨大人,您在这里安坐,下官得回衙一趟了。” “不妨。”杨牧云也站了起来:“现在我四下无事,不如就陪你去一趟吧。” ———————— 来到淮安府署的签押房,看到那报案人,杨牧云不禁瞪大了眼,眼前的人居然是曹水生。 “水生哥,你怎么来了,芸娘呢?” “杨相公,你也在呀......”曹水生顾不上跟他多说话,就立刻拜倒在贺东循脚下:“大人,求你救救我老婆吧,她......” “来,起来好好说。”贺东循上前将他扶起。 “大人,昨日我和芸娘从甘霖寺回到家中的时候天色已晚,我们吃完饭就睡下了,谁知我一觉醒来,芸娘,芸娘她......”说到这里他禁不住抽泣起来。 “他怎么了?”贺东循问。 “她不见了。”曹水生又激动起来。 “不要着急,慢慢说。”贺东循安慰道。“昨晚可有什么异常现象发生?” “昨晚......”曹水生苦苦思索着昨晚发生的事,“我们睡下后,周围一切都很安静,没有什么跟平常不一样的现象发生呀?” “整个晚上都是如此么?”贺东循压低声音问道,“你再好好想想。” “昨晚我睡得很好,一觉就睡到大天亮......” “昨晚睡得很好?难道你以前经常睡不着么?”贺东循打断了他的话。 “那倒不是,只是我每天晚上睡觉有个习惯,就是半夜会起来方便一下。”曹水生解释道。 “每天都如此么?” “是的。” “那昨晚你一觉睡到天亮,中间却没有起来过。”贺东循脸上变得凝重起来。 “对,我也奇怪,可能是昨晚回来太累了吧?”曹水生不明所以。 “走,本官到你们家去看看。” ...... 贺东循和杨牧云来到水生家中。 “贺大人,你有没有在房间里闻到一丝香气?”杨牧云四下扫视着。 “虽然很淡,但下官还是能闻得出来。”贺东循凝神说道:“残留的香气中含有蔓陀萝花和醉仙花的味道,这些都是做迷魂香的原料。” “很显然,他们睡觉时被人下了迷香,而下迷香的人趁这个机会就把芸娘给掳走了。”杨牧云说道。 “这已是本官自上任以来发生的第三起妇女失踪事件了。” ‘她们都是被迷香迷倒并掳走的么?’ ‘对,现场总是会留下这种熟悉的味道。’贺东循沉思道,‘而且她们都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她们都是在见过金禅大师之后失踪的。’ ‘并且她们都很漂亮,不是么?’杨牧云和他对视了一眼。‘我现在很想去见一见这位金禅大师。’ ‘我跟你一起去。’ 第六十五章 金禅作法 甘霖寺的山门前,香客如织,熙来攘往,依然一片热闹景象。贺东循紧锁眉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杨牧云身边。 “贺兄,放轻松一些,你如果这个表情进去,寺里的和尚还以为你是来找他们收账的。”杨牧云想逗他开心一些。 “杨大......不,是杨贤弟,待会儿我们怎么去见这位大师呢?”贺东循依然愁眉不展。 “贺兄上任不过一月,淮安识得你的人应该不多,而我来自南都,更无几人知道我的来历。”杨牧云沉吟道。“亮出官身,固然不妥。但如以平常身份去求见的话,恐怕不容易见到这位大师。” 两人说着话,不觉来到甘霖寺的山门前。山门前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杨牧云眼睛一亮:“这不是姚碧晨所乘坐的马车么?竟然停在这里,难道她又拉着梦楠来找金禅大师了?” “杨贤弟,怎么了?”见他表情有异,贺东循忍不住问道。 “哦。没什么。”杨牧云心念电转,思索着跟他走进了山门。山门两侧塑有两尊金刚力士像,形貌雄伟,怒目相向,手持金刚杵以镇慑妖魔鬼怪。左边的力士怒目张口,右边的力士怒颜闭唇。 “贺兄,我觉得我们就像这两位力士,来这里镇妖伏魔来了。”杨牧云打趣道。 穿过天王殿和大雄宝殿,两人向寺后的一片禅房行去。 方丈室前仍旧排着长长的队伍,杨牧云并未停下脚步,和贺东循越过长长的队伍,径直朝里走去。 “阿弥陀佛——”在走到方丈室内院的院门前时,一位大约三十多岁,方脸细眼,高鼻髭须的棕衣僧人口宣佛号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不知两位施主意欲何往?” “当然是去拜访方丈大师。”杨牧云双手合十回道。 “这些施主都是来拜访方丈大师的,”棕衣僧人一指排着长长的队伍,语气平和地说道:“施主对他们视而不见,径直越过他们,不觉对他们不公么?” 一般人听了这话一定脸红过耳,然后讪讪地退下。可杨牧云例外。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师说得甚是,不过在下昨日刚捐了一千两银子的香油钱,今日再次登门就如此见外,恐怕佛祖面上也不好看。” “施主说笑了,昨日捐赠一千两银子的是一位女施主,”棕衣僧人似乎觉得他的谎话很拙劣,要一揭到底,“那位女施主现正在方丈那里聆听佛法,施主要不要见见。”说完目光平静的等待着这两人赧然而退。 杨牧云脸上一笑,故作神秘地说道:“实不相瞒,那位女施主便是在下的妻子。” ———————— “佛曰:沙门行道,无如磨牛,身虽行道,心道不行,心道若行,何用行道。”白须白发,宝相庄严的金禅大师正坐在方丈室的禅床上谆谆而言。 “还请大师指点。”周梦楠双手合十,坐在一面青花绣墩上玉容恬淡地问道。姚碧晨与素月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 “有一位僧人,想要成佛,因此在夏天的每个晚上都赤身裸体地坐卧在山边,口中念佛,让蚊虫叮咬自身以作舍身之效,来达到专心求佛的目的。佛祖欲验其真伪,就变化成一只老虎,咆哮着来到山边,要他舍身让自己吃掉。那位僧人忙一跃而起,大叫道:‘今晚撞见你这个大俗客,小僧是无论如何舍不起这个身了?’”金禅大师用一个诙谐的故事阐释了这句佛偈。 “噗嗤——”姚碧晨与素月都被大师的语言逗笑了。 “弟子明白大师的意思了,大师是说修道之人重在心诚,而不在磨牛的表面功夫。”周梦楠神色平静地回应道。 “善哉。女檀越心有慧根,如入空门,受佛法浸润,必成一代智者。”金禅大师眼中露出一丝嘉许之色。 “弟子已为人妇,尘缘难断。如有来世,当再续佛缘吧!”周梦楠静静的说道。 这时一名棕衣僧人匆匆来到禅房,俯身在金禅大师耳旁低语几句。金禅大师点点头,雪白的长眉微微颤了颤,对着周梦楠说道:“女檀越说到尘缘,尘缘便来了。” ———————— “两位施主请跟我来!”棕衣僧人对杨牧云和贺东循说道,正欲转身头前带路。 “请问师傅法号?”杨牧云对他产生了兴趣。 “贫僧广幻,是大师座下首席大弟子。”棕衣僧人说道。 ...... “老爷——”,“杨大人——”,见杨牧云走进禅房,素月和姚碧晨忙起身向他打招呼。 “相公——”周梦楠盈盈而立,对着他淡淡一笑。 杨牧云对她们点头致意,转身对金禅大师施礼道:“这位想必就是金禅大师了,下官锦衣卫南镇抚司百户杨牧云,久仰大师大名。”一侧身,介绍道:“这位是淮安府新上任的推官贺东循贺大人,也对大师十分仰慕,特来跟下官一起来拜见大师。”贺东循拱了拱手,一脸木然。 “两位大人来到敝寺,老衲行动不便,未曾远迎,还望恕罪!”说罢微微欠身,让小沙弥搬来两个绣墩,请两人坐了。 杨牧云见金禅大师慈眉善目,须发皆白,身披一件大红袈裟坐在禅床上,倒真有一副有道高僧的模样。正欲再拱手说上几句,只见广幻和尚又匆匆进来,来到金禅大师身边不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金禅大师长眉一轩,面色凝重,点了点头。 “大师如若有事,我等改日再来拜访。”杨牧云朗声说道。 “无妨。”金禅大师脸上皱纹微微一动,“有一施主生命垂危,要来找老衲施救,佛门弟子,救死扶伤,应有之义,没什么好避忌的。” ...... 来人被人用担架抬进了禅房中,担架上的人是个约摸四十岁的中年汉子,双目紧闭,脸色呈酱紫色,口鼻中出的气息多,进的气息少,眼看快要不行了。旁边一个中年女子是他妻子,只见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我丈夫本来就患有哮喘病,今日与人口角,一时气急攻心,当场晕厥,还请大师救我丈夫性命。” “女檀越不必心急,先让老衲仔细察看一番。”金禅大师缓步上前,一挽袍袖,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大手,掀开那汉子的眼皮,见他眼中瞳孔逐渐变大,显是已到弥留之际。 金禅大师不住摇头,“这位施主气息微弱,心脉衰竭,老衲纵有好生之德,恐也回天乏术。” “大师——”中年女子跪倒在地,连连叩头,“无论如何,请大师救小女子丈夫一命,小女子愿倾家荡产,为奴为婢,也要报答大师。” 中年女子旁边有一男一女,女孩大概十四五岁,长得颇有几分姿色,男孩只有十二三岁。想是这中年女子的一双儿女,只见他们也哭哭啼啼地跪了下来,扯住金禅大师地僧袍,求他救担架上爹爹地性命。 “大师——”周梦楠美眸中如同蒙上了一层雾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是呀,大师......”姚碧晨和素月也上前相劝。“他们太可怜了。” “也罢,那老衲就权且一试。”金禅大师老眼睁大了一些,看了跪在她身边的那个女孩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这个细节被杨牧云看在眼里,他的眼微微眯了起来。 小沙弥取来一个小木匣,金禅大师将木匣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排金针,然后将其一根根缓缓扎入患者眼窝周围的丝竹空、鱼腰、攒竹诸穴位,手法极为熟稔老道。 患者的眼睛被撑开了一条缝,金禅大师口宣佛号,开始闭目诵经,良久诵经完毕,睁开双眼,眼中精光四射。 杨牧云见了心中不觉一凛,只见金禅大师盯着患者微微张开的眼缝,口中念念有词,左手平伸在患者的面部上方,不住地划着圈子。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那中年汉子的眼皮逐渐张开,瞳孔渐渐收缩,气息也变得粗重起来。 金禅大师一一将金针收回,对身边的小沙弥吩咐了几句,小沙弥点头退出了禅房。 金禅大师伸手去按摩中年汉子胸口的璇玑、华盖、紫宫、玉堂、膻中诸穴,接着又在其胸口天池穴上揉搓良久。 “咳......咳咳......”中年汉子咳嗽不止,脸色也变得潮红起来。 “啊——,相公......”中年女子又惊又喜。 这时,禅房中的诸人只觉一阵异香扑鼻而来,小沙弥端来一碗棕褐色的浓粥来到金禅大师身边。 金禅大师伸手接过,闭目默诵一阵经文,伸出手指在粥上一圈一点,然后睁开眼向小沙弥点点头。 小沙弥会意,上前将担架上目光呆滞,不住咳嗽的中年汉子轻轻扶了起来。金禅大师将粥碗凑到他嘴边,用汤匙一点一点地将粥喂入他口中。 不大一会儿,中年汉子停止了咳嗽,目光中恢复了神采,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大师......”中年汉子沙哑的喉咙中刚吐出这两个字,便挣扎着起身要向金禅大师跪拜。 “施主不可妄动......”金禅大师劝阻道。 “多谢大师救了我丈夫的性命!”中年女子喜极而泣,拉着一双儿女就向他跪拜下去。 “大师好手法,居然将人救活了!”姚碧晨啧啧赞叹。 贺东循趁着所有人都围过去观看说话的机会,悄悄凑上前将中年汉子喝剩的半碗粥倒入袖口的一个皮囊中。 杨牧云看在眼中,不动声色的来到周梦楠身边说道:“娘子,贺兄有事要返衙一趟,我去送他回去,还请娘子替我二人向金禅大师道声抱歉。不能向他亲自告辞了。” ———————— 两人出得寺来,贺东循忍不住问道:“杨大人,尊夫人怎么会在那妖僧那里?” “盐运司同知姚大人的夫人和女儿对金禅大师十分仰慕,经常来寺中布施上香,聆听他讲经说法。我夫人她家里是江南著名商贾,做着贩盐的生意,自然要少不了跟姚大人府上往来,所以在淮安期间常常陪姚小姐来这寺里见这位大和尚。”杨牧云解释道。 “我也奇怪,为什么姚大人的家眷经常会来这甘霖寺中,而且每次还用车拉着大箱小箱的礼品来寺中布施......” “你说姚夫人和姚小姐来寺里的时候还经常用车拉着大箱小箱的礼品?”杨牧云诧异地问道。 “是的,据我属下回报说箱中都是些土特产品和一些日常用品,是姚夫人布施给寺中僧侣日常用的。” “姚夫人和姚小姐虔心向佛,经常来寺中布施,这也没什么奇怪。” “可姚大人一次都没有来过,这就让下官觉得很奇怪了。” “姚大人不喜和尚道士,不来寺中也很正常。” “如果姚大人真是这样的话,一定会约束自己家眷,即便约束不了,也不会让她们如此大张旗鼓的与寺中频繁往来。这就好像给人一个假象,就是姚大人不方便亲自来这寺中,而让自己的家人来代替。”贺东循侃侃而谈,说得似乎也很在理。 “那姚大人究竟有什么事情需要跟寺中僧人频繁往来呢?”杨牧云看着他。 “那就不是下官所能知晓的了。”贺东循摇摇头。 “那现在我们去哪里?难道不回府衙么?”杨牧云见他向东南而走,这并不是回府衙的方向。 “下官需要将这妖僧让患者所服之物拿去找人检验一下,看究竟里面是什么东西?”贺东循回答道,“府东街德妙堂的皇甫安老先生是我淮安第一名医,他一定能够检验出这碗佛粥中的成分。” “还有一件事需要贺兄去派人办一下。” “哦?什么事?”贺东循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 “今日禅房中被施救之人贺兄需派人到他家附近暗中盯一下,”杨牧云肃然道,“否则的话,她女儿就将是第四个失踪的女子了。” 第六十六章 剥丝抽茧 德妙堂在淮安府衙的东边,坐堂的淮安第一名医皇甫安看上去有七十岁了,鹤发童颜,目光炯炯有神,满头白发披散在肩头,微微闪着光泽。看上去很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 “贺大人,今日怎么有暇来小老儿这里?”皇甫安刚送走一名病人,见贺东循和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向他走来,便起身说道。 “皇甫先生,我这儿有一样东西需要您帮我看一下。”贺东循说着递上一个皮囊。目光转向杨牧云,“这位是来自南都的杨大人。” “杨大人——”皇甫安打了个招呼,接过贺东循所递过来的皮囊,领着他们二人来到德妙堂后院的一间密室里。 皇甫安小心地将皮囊中的佛粥倒入一个玉碗里,用一个玉匙微微搅拌了一下,放在鼻端嗅了嗅,然后伸出一指蘸了一点儿放入口中品了品。 “怎么样?皇甫先生?”杨牧云与贺东循都紧张地盯着他。 “嗯——”皇甫老先生点了点头,捋着白须凝思了一会儿,说道:“此粥中除了少量地田七、当归、茯神固本培元之外,主要就是极乐花果实的汁液提取物熬炼而成的。” “极乐花?”杨牧云与贺东循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东西,不禁愣住了,眼睛齐刷刷看向皇甫安,希望他解释一下。 “此花原不是我大明之物,数百年前由西域传入我中原,当时也不叫极乐花,而是叫芙蓉花。此花四五月份开放,花朵呈杯状,盛开之时,华美绚烂,姿态轻盈,有如饱含着热情与妖娆的妙龄少女,鲜华艳丽,不输牡丹芍药。”皇甫安脸色凝重,在房中踱着步子。 “六月之后,花瓣凋落,结出鸡蛋大的椭圆形蒴果,等果实稍现黄色时,用刀片切开果皮,有白色乳汁渗出,遇风则化为棕色。稍加放置,即可得棕黑色膏状物,前人称其为芙蓉膏。” “此物可治病吗?”杨牧云问道。 “在医学上可作辅助性应用。”见他二人不明白,皇甫安解释道,“在病人疼痛不堪时,服之可使其疼痛稍减,情绪稳定。 起一个麻醉镇痛的作用,服用多了还可使人中毒致死。” “那平常人服用了会如何?”贺东循问道。 “会嗜之成瘾,并产生幻像,这前人已有记载,”皇甫安侃侃而谈,“宋人管极乐果叫莺粟子,宋人喜食羹,文人雅士便常用这莺粟子来熬汤,苏轼诗中称‘道人劝饮鸡苏水,童子能煎莺粟汤’,苏辙喝过莺粟汤后说:‘饮之一杯,失笑欣然;我来颍川,如游庐山。’苏大学士喝过此汤之后飘飘欲仙,产生了幻觉,颍川的寻常山水在他眼里也变得和庐山一样锦绣瑰丽。” “那皇甫先生的意思是喝了这粥的患者病并没有被治好,而是产生了幻觉,感觉自己的病好像被治好了一样。”杨牧云说道。 “正是如此,”皇甫安捻须颔首,“万物相生相克,自神农氏尝百草以来,历经数千年,还从未出现过能够包治百病的药物。” “极乐花,这名字起得好,让人服用了便往生极乐。”杨牧云嘿然笑道。 “多谢先生指点。”贺东循向皇甫安拱手说道。 ...... 出了德妙堂,两人沿着府东街向西走不远就是淮安府衙的大门。 淮安府衙虽比不上南都应天府,但也颇为气派,大门口两侧立着两个大石狮子,大门牌匾上刻着四个黑漆鎏金的大字“淮安府署”。 贺东循来到府衙门前顿住了脚步。 “从这大门进去,就是一座石牌坊,”贺东循似乎是在自言自语,“牌坊上刻着荀子之言‘公生明’,背面是‘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他说着看了一下杨牧云:“不能将这欺世诈民之徒绳之于法,下官愧对淮安百姓,从此羞于在此牌坊之下经过。” “贺兄但有此心,唯天可表。”杨牧云劝道,“百姓不明真相,正需要贺兄这样的干吏领着他们去拨云见雾,重见青天,而不是在这里空自嗟叹。” “杨大人说得对,倒是下官多愁善感了。”说着便举步向府衙迈去,见杨牧云矗立不动。 “杨大人不与下官进去么?” “贺兄请便,天色已晚,我还有事得回客栈,不能与贺兄同行了。” ...... 杨牧云回到同福客栈三楼天字一号房门口时,只见门开着,素月正在门口和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在说着什么。 “素月,怎么回事?”杨牧云紧走几步来到门跟前。 “老爷,这个孩子说要找你,我问什么事,他又不肯跟我说。”素月小嘴一嘟。 “你是杨公子么?”男孩冲他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对,你找我有什么事?”杨牧云问道。 “小梁哥哥让我来告诉你,那大官人派人过来对碧浓姑娘说会在今晚亥时接她过去,他会在那里一直盯着她直到等你过来。”男孩低声说道。 “小梁君?是小梁君派你来的?” “嗯——”男孩点点头,眼睛一眨一眨的。 “好,我知道了,这个给你,乖——”杨牧云微笑着递给他一块银子。 “谢杨公子——”男孩接过银子一蹦三跳的走了。 “老爷,那孩子到底找你什么事?怎么神神秘秘的?”素月待杨牧云进了屋,关上了房门。 “哦,没什么事。”杨牧云看了一眼屋内,“怎么这里就你一个人,梦楠呢?” “小姐跟着府里的刘管事去安东县了。”素月回道。 “为什么要去那里?那里出了什么事么?” “不是,小姐押运到这里的二十艘大船都已经把盐装好了,现正停在安东县的淮安坝。就等明日一早盐引所批验放行了。”素月解释道。 “难怪她这么急着过去,看来她还是不放心。” “老爷你不知道,盐运司的那些胥吏可不好打交道了,他们制定了许多条条框框的规矩来卡你,”素月见杨牧云挺感兴趣,于是接着说道,“凡是起运的官盐,每引四百斤,每二百斤装一袋,袋子按五斤算。经过批验所的时候,要依数抽取一些过秤盘称重。如果这一袋盐连袋子超过二百零五斤,就按贩卖私盐论罪。” “这么严格,如果一袋盐有二百零六斤呢?就多出一斤,也要论罪么?”杨牧云吐了吐舌头。 “这种事可大可小,就看你背后有没有靠山了。否则,这些胥吏有的是手段来刁难你。”素月看着他一笑,神情说不出的娇媚,“如果运盐的商船未经允许稍稍越过批验所,他们就会说你未经查验私自贩盐,不但要杖责九十,还要押回来重新查验呢!” “跟这样难缠的官吏成年累月的打交道,也真难为了梦楠。”杨牧云叹道。 “还好姚大人现在在安东县东城坊的盐运分司署,明天也会过去批验所亲自坐镇。他应该不会难为小姐的。” “姚大人如果在场的话,我也就放心了。”杨牧云微一沉吟,“那姚夫人呢?没有跟姚大人一起么?” “姚夫人明日一早要坐船回益阳老家,现在正忙着往船上搬东西呢?” “哦?看来她带的东西可真不少。” “那当然,姚夫人说,姚家宗族里的人多,就姚大人一人出来做了这么大的官,如今回去,可不能寒酸了。” “既然这么忙,你们怎么还让姚小姐陪你们去甘霖寺?” “是这样,姚夫人说有她有一部佛经落在甘霖寺了,让姚小姐去取,小姐和我就陪她一起去了,没想到碰见了老爷。”说到这里素月对着杨牧云浅浅一笑,“老爷离开后,姚小姐也拿了佛经离开了,小姐和我陪着她刚出甘霖寺,就碰上跟小姐一起来的刘管事......” “那你呢?为什么没有跟梦楠一块儿过去?”杨牧云问道。 素月雪白的脸颊微微一红,声音细若蚊鸣:“小姐......小姐要我留下来服侍老爷。” 杨牧云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心中不由一动,这个小丫头相貌绝美,不在周梦楠之下。他拉住了素月的纤纤柔荑,柔声道:“素月,我出身寒微,不明白你们大户人家的规矩。如果是因为梦楠的原因,而捆绑了你的选择的话,我心中是很不安的。” “老爷——”素月的美眸水汪汪的,贝齿轻咬樱唇,“我虽身为奴婢,但小姐待我情同姐妹,我发过誓,要一辈子伺候小姐,永不分离。她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她嫁人的话,我也......”说到这里,她满脸红晕,纤细的手指轻轻揉弄着衣角。 “那伺候我,你愿意么?” 素月的脸更红了,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螓首微点,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牧云一只手揽住她的香肩,另一只手抄在她腿弯里,将她的娇躯横抱而起。 “老爷——”素月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 杨牧云抱着她来到床边坐了下来,让她横躺在自己的腿上。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去解她身上的衣衫...... 素月的娇躯微微颤抖,既是紧张,又是欢喜。 不一会儿,一具晶莹剔透的玲珑娇躯就袒裼裸裎在杨牧云眼前。杨牧云将她轻轻放置在床上,拉过一条锦被盖住了她如溪水般流畅的曼妙动人的娇躯。杨牧云在她脸上轻轻一吻:“你在床上等我,我还要去办一件事。” 素月睁开了春水盈动的美眸,一段雪藕似的玉臂从锦被中伸出轻轻扯住了杨牧云的衣袖。“老爷,你一定要早点儿回来,我在床上等你。” “乖——,我会的,你可不要出来。”杨牧云像是在哄孩子。 “嗯——”素月美眸中波光流转,媚眼如丝。 ...... 杨牧云从客栈中出来,心砰砰直跳,他不是圣人,没法做到坐怀不乱,但他成功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他感到一丝得意,面对着已变得漆黑的夜空,深吁了一口气。 一辆马车从自己身旁呼啸而过,向着城门方向驶去。杨牧云掸了掸衣襟,正准备向西面的花门巷方向走去。 只听“希律律”一声马嘶,接着就是一声喝骂:“你瞎眼了,路都不看就往前闯......” “对不起,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 杨牧云扭头看去,一个头戴斗笠的车夫从车上跳下来对一个拉着孩子的妇女喝骂道,妇女将孩子拉到身后,连连向那车夫道歉。 那个车夫的身影好生熟悉,杨牧云心中一动,正要仔细看去。车窗的窗帘掀开了一角,一张熟悉的面孔从车里探了出来,“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与人纠缠,还不快走?” “姚夫人?”杨牧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更令人惊讶地还在后面,“是,夫人。”那车夫转过身,虽然斗笠压得很低,杨牧云还是看清了他的面目,方脸细眼,高鼻髭须...... “这不是甘霖寺的广幻师傅么?她怎么会跟姚夫人在一起?” 扮成车夫的广幻跳上马车,扬鞭一挥,马车重新发出辚辚的声音消失在了夜色中。 杨牧云目送马车远去,带着疑问转身朝着花门巷走去。 ...... “公子,你可来了,快跟我上楼吧。”杨牧云到了依翠栏,小梁君连忙拉着他向碧浓姑娘的居处快步走去。 碧浓焦急地在房间中来回踱着步子,“笃笃——”敲门声刚一响起她就窜了过去。 “大人——”碧浓拉开门警觉地看了一下门外,小梁君自觉地站在门口,杨牧云赶紧闪身而入。 “大人,那位大官人亥时就要派人把我接过去了,我该怎么办?”碧浓关上门转身问道。 “你先别急,我交代给你几个问题,你记住后过去探一下他的口风,一定要把这个人打听清楚。” “可......可是我害怕,他这个人一喝酒就喜欢打人,我怕他打我。”碧浓怯怯地说道。 “他来的时候还喝酒?” “是的,他和我在一起的那个房间通常都会摆一桌酒菜,他来时会先让我陪他喝酒吃菜,有时候心情不好就会打我。” “哦,原来是这样。”杨牧云点点头。 第六十七章 水落石出 “把你的衣服拿出来,还有,你帮我梳妆打扮一下,将我打扮成你的样子。”杨牧云对碧浓说道。 ...... 面对铜镜中另一个楚楚动人的‘自己’,杨牧云还算镇定,碧浓却已看呆了。 “怎么了?难道我打扮得不行么?”杨牧云看着目瞪口呆的碧浓问道。 “不是......”碧浓揉了一下眼睛,“没想到大人扮成女人的样子,竟比当男人的时候还要好看。” “是么?”杨牧云淡淡的说道。这是他第二次扮女人了,心态上要比第一次时更加从容一些。 “碧浓,大官人的车已经来了,还不赶快下来。”李四娘的声音在楼下喊道。 “知道了,李妈妈。”碧浓大声回道。低下头来小声问杨牧云:“大人,我现在该怎么办?” “把你扇子给我,我替你出去,你躺在床上不要声张,记住,今天晚上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还在依翠栏里。” “是,大人。” 杨牧云手执团扇,遮在自己的脸上,一摇一晃地学着女人走路的样子慢步移了出去。 “哎呀,碧浓,你今天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怎么才出来,大官人的人等得都不耐烦了。”李四娘一见“碧浓”出来就连忙拉着她的手向院外快步行去。 依翠栏的门口停着一辆黑漆漆的马车,一个头戴斗笠的车夫不时向空中挥舞着鞭子。 “不好意思,今天碧浓姑娘梳妆的慢了些,请大爷多多包涵。”李四娘满脸堆笑。 那车夫冷冷的哼了一声,一掀车帘:“上车。” ...... 马车果然密封得很严,想找个缝隙向外窥视一下都办不到,杨牧云只有静静地坐在车里,感受着马车的颠簸与摇晃。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车帘一掀,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下来吧。” 这是一个很静谧的所在,正如碧浓所说,这个院落的周围是一片树林。 杨牧云被领进了院子,跟着那位车夫过了一道月亮门,然后被带进了一个亮堂的房间里。车夫关上门就出去了,杨牧云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房间四周的墙壁上悬挂着粗如儿臂的红烛,中间摆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满了酒菜。靠墙是一张红木雕花的绣床,床上铺着绣着碧水鸳鸯的红缎锦被,周围悬挂着红罗幔帐,映着红红的烛光,显得甚是暧昧。 “这一定就是那位大官人与碧浓风流快活的地方,待会儿那位大官人进来后,我要如何应对他呢?”杨牧云不禁握紧了拳头。“一进来就将他击倒拷问还是先虚与委蛇地应付一阵?” 杨牧云正思索着,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心头一紧, 蓦然转过身来。 “浓浓,我的小心肝,来,先让大爷来香一......”口字还未说出口,来人一脸的淫笑就僵住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你是谁?” “你......”杨牧云心中的惊骇程度不下于他,眼前的大官人方脸细眼,高鼻髭须,竟然是甘霖寺金禅大师身边的大弟子广幻。他现在戴着一头假发,隐去了自己和尚的身份。 杨牧云心念电转,马上露出一副媚笑:“奴家是红袖,是碧浓的好姐妹,碧浓今天病了,不能来侍候大爷,就让奴家替她来了。” “哦,”广幻听了神情稍微放松了些,色咪咪乜了他一眼,“你可真漂亮,连那碧浓也比不上你。” “大爷过奖了,”杨牧云来到八仙桌边,擎起酒壶倒了一杯酒,“大爷请坐。” “嗯——”广幻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杨牧云端起酒杯恭恭敬敬的递了上去。 广幻没有接那酒杯,而是握住了杨牧云的手,“红袖,你要是把大爷侍候好了,大爷就专包你的场。” “大爷,你急什么?”杨牧云吃吃一笑,将手抽了出来,“先满饮此杯,夜还长着呢?”说罢叹了一口气。 “能侍候爷,是你的福气,你叹什么气?”广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瞒大爷,奴家爹娘家里出了一件怪事,”杨牧云给他满上酒,“深更半夜老是有人敲门,可打开门就是不见人,左邻右舍都说是鬼敲门,我爹娘因此被吓病了,”说着抽泣了一下,“他们虽将奴家卖入青楼妓馆,可毕竟是奴家的生身父母,奴家不能不回去照顾他们,恐以后不能伺候大爷了。” “是哪个王八蛋如此捉弄人。”广幻喝完酒将酒杯掷于桌上骂道,“美人不用担心,我这里有破解之法。那门上一定是有人涂了活物的血,夜间蝙蝠闻着血腥味来撞击你们家的门,发出声响,就如同鬼敲门一般。你回去后只需将门板擦洗干净,就再也不会发生异响了。” “原来如此,奴家替爹娘谢谢大爷了。”杨牧云作满心欢喜状,又给他斟上一杯酒,“我看大爷的本事比甘霖寺的神僧们都要强,请大爷再饮一杯。” “屁神僧——”广幻喝完酒脸色变得潮红,忿忿地骂道:“一群江湖骗子而已,就只会愚弄些蠢夫氓妇,夺人妻女,敛人钱财。” “大爷言重了,他们如何夺人妻女?”杨牧云又将酒杯斟满酒。 “想知道么?想的话就让大爷香一个。”看着对方娇羞的样子,广幻哈哈一笑,又喝完一杯酒,这时他已满脸通红,嘴里直喷酒气:“别的不说,就那金禅老秃驴的方丈室里,就有好几个美娇娘呢!” “大爷说笑了,什么女子能深夜进到方丈大师的禅房里?” “你不相信?”广幻瞪着眼睛,扯着嗓子说道:“只要金禅那老秃驴看上了哪个来寺里求医驱邪的女子,就私下派人用迷香将其迷倒并掳入寺中供他享用。” “那盐运司的库银呢?你们是怎么盗入寺中的呢?”杨牧云眼波盈盈地冲着他笑道。 “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库银的事情?”广幻吃惊地站了起来。刚说完这句话,他就见对方脸色一变,眼前一花,脑后被重重一击,一阵天旋地转,再也站立不稳,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了。 ———————— 等广幻和尚再幽幽醒转的时候,已身处在一个黑漆漆的大堂上,周围亮着火把,火光下站立着两排手持水火棍的皂隶,一名身穿青色官服的官员站在他跟前面色冷峻地看着他,旁边还站着一位俊秀的少年公子。 那身穿青色官服的官员就是淮安府推官贺东循,少年公子就是杨牧云。 “你醒了,还认识我么?”杨牧云笑嘻嘻地问道。 “你是......”广幻只觉得他面容很熟悉,但就是想不起他是谁。 “大爷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么快就记不起奴家了。”杨牧云尖着嗓子调笑道。 “你,你是那红袖姑娘......”广幻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你总算记起来了,你对我说过那些话,现在就在这大堂上再说一遍吧。”杨牧云脸色一肃。 “我说过什么话?我这是在哪里?”广幻额头上满是冷汗。 “这里是淮安府衙熬审房,你现在快把你们甘霖寺一众妖僧的罪行如实交待出来。”贺东循厉声喝道。 “小僧冤枉......”广幻刚嚎出这四个字,只听啪嗒一声一锭银子落在他面前。 “这是你打赏给碧浓姑娘的银子,底部有盐运司的铸印,你作何解释?”杨牧云冷冷道,“人证物证俱在,你如不交待其他人罪行的话,偷盗盐运司库银的罪行你就一个人承担下来吧。” 广幻浑身簌簌发抖。 “你是一个人下地狱,还是交代他人罪行将功补过?”杨牧云一句紧逼一句,“你以为会有人保你?这个时候他们跟你撇清关系都来不及。不守清规、深夜嫖宿、妖言惑众、给人下毒、聚众敛财、掳人妻女、偷盗库银,你准备了几颗脑袋来砍!” 广幻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小僧......小僧招了。”在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广幻终于瘫倒在了地上。 ...... “戌时三刻,你驾着马车拉着姚夫人直奔城门方向,是要做什么去?”杨牧云问道。 “你怎么知道......”话刚出口就顿住了,广幻只有老老实实回答:“姚夫人要出城坐船离开,我驾车是送她出城的。” “她离开为什么要让你送?” “因为她是从甘霖寺离开的,车上还载着最后四箱盐运司的库银,一共两万两。” “这么说,盐运司的库银是先转移到甘霖寺中,然后再由甘霖寺向外偷运。” “是的。” “姚夫人要拉着一船的银子去哪里?”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小角色,这种事情是不会让我知道的。” “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送她到船上就回来了,那时船还没开,她驾船离开应该不超过亥时。” “贺大人——”杨牧云脸现焦急之色,“现在是子时,姚夫人的船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我得赶快骑马去追,否则就让他逃掉了。你现在赶快召集三班捕快皂隶,让广幻带路,趁夜包围搜查甘霖寺,不要让那群妖僧跑掉一个。” “是,下官领命。” ———————— 子时,漆黑的运河上,一条官船正缓缓顺着运河南下。 一名中年美妇身穿窄袖短衫,披着大红披风,站在船头,遥望前方那无边的夜色,她就是姚夫人。一名红衣少女从船舱中步履轻盈地来到她身后,拱手禀告道:“旗主,我们现在已经到了扬州府地界,前方不远就是宝应县城了。”这个少女明眸皓齿,却是姚碧晨姚小姐。 姚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吩咐道:“要他们加快速度,争取天亮之前能够到达大江之上。” “是,旗主。”红衣少女迟疑了一下说道:“旗主,夜间加快行船恐不太安全......” 姚夫人一摆手,“现在顾不得这些了,锦衣卫已盯上了我们,如不赶快脱身的话,烈炎旗在江北的基业就要被连根拔起,少主和麾下的白玉旗已在庐州吃了大亏,我们可不能再大意了。” “是......”红衣少女退了下去。 姚夫人吁了一口气,又迎风站了一会儿。水流开始放缓,姚夫人的一双柳眉渐渐蹙了起来,他发现,船速不但没有加快,反而变慢了。他转过身,大喝一声:“来人——” 船上静悄悄的,一丝回应也没有。好像整条船上就剩下她一个人了。姚夫人脸色一变,鸳鸯双剑已擎在手中。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呼啸而来,直击向她的脸颊,姚夫人右手剑一挥,“叮”的一声,将之磕飞,原来是一枚石子。 “咻,咻——”又是几道破空声呼啸击向她的胸口、肩头、小腹......姚夫人闪转腾挪,一对鸳鸯双剑舞得有如纷飞的雪片,“叮叮当当”,将来物纷纷磕飞。 “什么人,躲在暗处不敢出来,难道只敢做一个见不得光的鼠辈么?”姚夫人舌绽春雷,将声音远远送了出去。 “久闻观音教烈炎旗旗主杜月娘的鸳鸯十字斩闻名江湖,今日本公子倒想领教一下。”一名身穿宝蓝绸衫的翩翩绝世美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船头。 姚夫人的眼微微眯了起来,身形灵动,鬼魅一般欺身到美少年身边,“刷”、“刷”两道寒光一闪,飞快地从美少年的咽喉和腹部划了过去。 利刃破空之声响过后,美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好快的身法——”姚夫人双剑劈空之后身形毫不停顿,足尖在船头上一点,身子高高跃起,鸳鸯双剑一左一右,在空中划出了两道光圈。 “噹——”兵刃相交发出刺耳的声音。一条人影落在甲板上,姚夫人凌空一翻,鸳鸯双剑如巨浪排空劈向那条人影。 双剑劈到一半,人影已逝。七八点寒芒飞向她腰腹之处,姚夫人腰身一拧,双剑横削。 “铿——”寒芒消失,她借力一甩,身形稳稳地站在了板上。 姚夫人刚一站稳,一道青光,如同一道光电一般向她冲击而来。她身形稍稍向旁一让,鸳鸯卷起两道漫天寒气袭向那道青光之后。 “锵——”青光如狂风倒卷与两道漫天寒气绞在一起,光影乍分,两条身形爆退。 第六十八章 尘埃落地 “好俊的身手,你是锦衣卫?”姚夫人调理了一下呼吸,冷然问道。 “不错,本公子乃锦衣卫南镇抚司百户宁祖儿,你是自己束手就擒呢?还是让本公子将你拿下。”宁祖儿脸上虽然还挂着笑意,但眼神已变得十分凝重。 “就凭你?老娘叱咤江湖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个娘胎里呢!”姚夫人哂笑道。 “今时今日,你还觉得你能跑的了么?”宁祖儿双手紧握,全身高度戒备。 “那就试试——”最后一个字刚落地,姚夫人已腾空而起,全身劲力狂涌而出,双手鸳鸯剑呈十字型贴在一起,交辉出一道巨大的十字形光幕。 宁祖儿只觉劲风拂面,寒光刺眼,知道对方要使出绝招“夺命十字斩”。当下凝聚浑身劲力,手中的三尺青锋“铿”的一声发出一声龙吟,发出一道耀眼的剑芒如流星赶月向那道狂风般扫过来的十字形光幕爆射而去。 “锵——”一声巨响,接着是“喀喀”连响。剑芒已被绞断,十字形光幕威势不减,袭向宁祖儿身体。眼见宁祖儿就要被这道光幕撕裂为四块,骤然光幕消失,鸳鸯剑的森寒剑锋离宁祖儿面部一分处戛然而止,宁祖儿的衣袂和长发被劲风激得随风飘扬。宁祖儿坚毅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姚夫人,姚夫人的身形像是被冻住了,眼睛暴凸,嘴巴大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咽喉处,一截三四寸长的剑尖深深刺入了里面。 “当啷”,鸳鸯双剑掉在了地上,接着是扑通一声,姚夫人的身躯仰天而倒。 宁祖儿轻吁一口气,将手中的半截断剑扔在了甲板上。 ———————— 蹄声得得,杨牧云骑着马领着十余名捕快奔驰在运河边向南的大道上。 “北边关卡重重,她不会去北边,素月说她要回益阳老家,那她一定会往南走。”杨牧云心里想着,手中缰绳猛地一抖。 “大人,前边似乎停靠着一艘大船。”旁边一名骑马的捕快马鞭向前一指。 杨牧云极目望去,果见前方大约百丈处的岸边有一团艨艟巨影。 “走,过去看看——”杨牧云马鞭一挥。 ...... 子时,淮安城北的甘霖寺已是一片灯火通明,这座寺庙的每一个出入门户都把守着明火执杖的衙差。三班衙役们一手高举火把,一手执刀穿墙过户搜寻着寺庙中的每一个角落。 甘霖寺的僧人都被集中在了大雄宝殿里,贺东循看着宝相庄严的释迦牟尼佛的佛像,眉头依然紧锁,金禅老和尚还没有被找到。 “大人,小的在方丈禅房的地下暗室里找到了几个女人,就把她们带来了。”一个捕快领着四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来到了大雄宝殿。 贺东循看了她们一眼,询问了一下她们的姓名,果然是这一段时间丢失的几名女子。其中一人是曹水生的妻子芸娘,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赫然是今日担架上男子的女儿。 “那金禅老和尚还是没有找到么?”贺东循有些焦躁。 “大人,小的们还在搜查,另外,小的们搜到了迷香,还有几大罐黑色的药膏......” ...... “师父,您慢点儿。”小沙弥搀扶着金禅大师从马车上颤颤巍巍地下来,再一步一挪地向河边的一艘乌篷小船行去。他们身后,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胖大和尚从马车上抱下一口大箱子跟了过来。 三人上了船后,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的胖大和尚操起船桨向河中心划去。 金禅大师一屁股坐在船上,喘了几口粗气,惊魂未定地看着岸上远处星星点点地火光,催促道:“快划,快——” “是,师父。”胖大和尚加大了操桨地力度。 眼看离河岸远了,金禅大师方松了一口气,“总算安全了。” “师父,喝口水吧。”小沙弥递上一个水囊。 金禅大师接过喝了两口,禁不住骂道:“那杜月娘可真狠,仗着她是教中的旗主,不但要把盐运司的库银拿走,还要把老衲辛辛苦苦挣的银子也一两不剩的全部带走。”说着一拍身边的箱子,“幸亏我偷藏了一箱金子在身边,不然的话,就算逃出去也只能要饭了。” “还是师父神机妙算。”小沙弥吹捧道。 “这一次我们要走得远一点儿,南直隶是不能呆了,咱们向西去河南,在那里重建一座庙,一切重头再来。”金禅大师一边说一边得意得笑了。 “师父大展宏图,一定能够东山再......啊——”起字还未说出口,小沙弥惨叫一声,向前扑地倒了,背上汩汩留着鲜血。 “广源,你要干什么?” 金禅大师惊恐地盯着那一脸狞笑的胖大和尚。胖大和尚那一脸的络腮胡子不住晃动,手中的匕首还在滴淌着鲜血。 “师父,你这一逃,官府就要发下海捕文书,你拿着这箱金子也逃不安稳,不如就给了徒儿我吧。”广源目露凶光。 “广源,我待你不薄,你竟敢——”话还未说完,淌着鲜血的匕首已狠狠地插入了他的胸口。 广源呸了一声,“死贼秃,干尽了伤天害理的事,老子替天行道,替老天收了你。” 金禅大师瞪大了双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就此一动不动了。 “扑通”乌篷小船上投下了两具尸体,在河水中扩散出两圈涟漪,而小船不久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幕中。 ————————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杨牧云上船后对宁祖儿说的第一句话。 “我说我想你了,你信么?”宁祖儿一对宝石般闪亮的眼睛眯了起来。 “宁公子又说笑了,”杨牧云感到背后一阵发凉,“这是沈大人派给你的案子么?” “我哪有杨兄能干,都能自己去找案子来办了。”宁祖儿嘴角勾了勾,不置可否。 杨牧云一时不知该如何跟他交流,对身后的捕快们说道:“你们都上船搜一搜,看看赃物在不在?” 捕快们齐声应了一声,便四下散开。 “杨兄真不是一般的能干,当着南镇抚司的职,却办着淮安府的差事,这杨百户都快成为杨捕头了。”宁祖儿不知是夸赞还是嘲讽,说得杨牧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姚夫人?”杨牧云看到了甲板上躺着已死去多时的杜月娘惊叫道。 “你认得她?”宁祖儿问道。 “她是两淮盐运司同知姚楚熙姚大人的夫人。” “她还有一个身份恐怕你不知道,”宁祖儿眼波儿一转,“还记得庐州观音教的事么?她是观音教烈炎旗旗主杜月娘。” “她果然是观音教的人,那姚大人......” 这时身后响起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大人,小的查过了,船里满满一舱都是银子。”一名捕快上来禀报道。 “大人,船上的船夫都被人用重手击昏了,只有这一个小姑娘她刚刚醒来,我们就把她带来了。”两名捕快架着一位红衣少女来到他跟前。 红衣少女脸色惨白,但杨牧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姚小姐。” “旗主——”看到杜月娘的尸体,红衣少女一声悲啼。 “带下去!”杨牧云眉头一皱。 “宁公子,不知你现在要如何处理此事?”杨牧云问道。宁祖儿在这里,他不能不问他的意见,况且船是他拦下来的,人犯也是他拿下和格杀的,一切还得先听他来处理。 “杨兄在淮安呆了这几天,都开始你你我我的生分了。”宁祖儿一笑,“我办的是南司的差事,当的可不是淮安府的职,这追赃的事本公子没兴趣。”说着纵身一跳,身姿优雅的立在岸边,冲着杨牧云一笑:“此间事了还是快回南都吧,要知道还有一个爱你的人在一直牵挂着你。” 看着宁祖儿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杨牧云心头一热,他想起了紫苏。 “调转船头,回淮安——”杨牧云吩咐道。 ———————— 翌日,安东县淮安坝批验盐引所后堂,四名名皮肤黝黑的脚夫扛着两大袋盐踩着沉重的步子来到批验所大秤前,一甩肩膀,两大袋盐重重落在秤板上,秤砣高高翘起。 “一号签,四百一十斤。”监掣官面无表情地喊道。 姚楚熙穿着一身红色官服,头戴双翅乌纱帽,一脸严峻地看着现场的情景。他身后,站着周梦楠娇俏的身影。 “二号签,四百......”监掣官看了一眼姚大人, 姚楚熙微微颔首,继续喊道:“四百一十斤。” ...... “三号签,......” ...... 所有抽验的盐包验讫后,姚楚熙来到批验所签押房公案前,周梦楠和刘管事跟在他身后。待姚大人坐定后,刘管事恭恭敬敬的将盐引呈上。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杨牧云领着一群捕快快步来到姚楚熙的签押房中。 “相公,你怎么来了?”周梦楠诧异地问道。 “你先办你的事吧,”杨牧云一笑,“我只是来找姚大人说会儿话。”说着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姚楚熙,姚楚熙面色不变,镇定自若地拿起大印盖在了盐引上。 “说话要带这么多人?”周梦楠看了一眼杨牧云身后的捕快。 “杨夫人,你盐引上的章盖好了。”姚楚熙起身将盖上章后截去一角的盐引递了过来。 “姚大人,怎敢劳您亲自起身......”周梦楠忙上前接过。 “无妨,这是本官办的最后一件公事了。”姚楚熙捋须笑道。 “姚大人......”周梦楠又看向杨牧云,“相公......”她感觉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杨夫人,你赶快回船上吧,不要耽误了行程。”姚楚熙面色平静的说道。 “夫人——”杨牧云轻咳一声,看向刘管事:“快扶夫人退下。” “是,姑爷。”刘管事接过周梦楠手中盐引,“小姐,您还是赶快回船吧!” 看着周梦楠的倩影消失后,姚楚熙一笑:“谢谢你,杨大人。” “谢我什么?” “谢你在你夫人面前给我留了面子。”姚楚熙说着摘下自己的乌纱帽放在了书案上。 “看来你已知道我来的目的了。”杨牧云淡淡地道。 “这一天总会到来的。”姚楚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是么?” “你夫人死了,装库银的船也被押回来了。”杨牧云说完静静地看着她。 “她不是我夫人,”姚楚熙睇了一下他急剧变化的脸,“我夫人早就去世了。” “那姚碧晨......” “她也不是我的女儿,我没有女儿,”姚楚熙苦笑了一声,“我只有一个儿子。” “那令公子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姚楚熙长叹一声,“冤孽,一年前,我儿子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儿,就是我现在的女儿姚碧晨,她和她的主子控制了我儿子,要我为她们做事,否则就要害他性命。” 杨牧云默默地听他说下去。 “她们假装成我的妻子和女儿,开始我以为她们只是为了钱财,就答应了她们,后来我发现她们是颠覆朝廷的邪教乱党,”姚楚熙稳定了一下激动的情绪,“于是我骂自己的儿子,并和他划清界限,将他逐出家门。”说到这里,姚楚熙哽住了,眼中流下两行清泪。 “你这样做是为了爱护他,救他,攀附乱党,颠覆朝廷,按律当满门抄斩。”杨牧云沉吟道。 “从此我再也没见过他,”姚楚熙一双混浊的泪眼看向杨牧云,“我有亏职守,罪该万死。希望你们不要株连他。” “你既然将他逐出家门,你们就不再是父子了,何谈株连,”杨牧云脸上现出一抹异样的神色,“不过我可能知道他在哪里。” 杨牧云回想起第一次去甘霖寺时,他看见姚碧晨非要进寺中一扇偏门时激动的神色,还有在姚楚熙家时看见她自言自语:“一定不会是他,可是那身影怎么会跟他那么相像?”就像在念叨一个情人。 第六十九章 新的行程 淮安发生的大案经查实,两淮盐运司同知姚楚熙贪墨库银一百二十万两白银,观音教妖僧金禅毒害民众,招摇撞骗,聚众敛财三十万两白银,现这些赃款已全部如数缴回。妖僧金禅在逃,后在运河上发现其尸首。姚楚熙已关押,家产抄没。 淮安知府栾慕岩深知案情重大,不敢怠慢,将此事奏报京师,请朝廷派大员前来审理。 淮安府运河码头,杨牧云与周梦楠依依惜别。 “相公,你不跟我一起走么?”周梦楠眼中含情脉脉。 “我还要留下来写一下案情记录,”杨牧云深深看着她,“载盐的船不能在这里久待,周家的重担都在你身上,娘子责任重大,还是先行南下吧!” “我会在南都待一段时间,你如果方便的话,就来找我吧!”周梦楠将一纸信笺递与他手上,“上面写着我在南都的住址。”说完转身向船上走去。 “老爷,你多保重——”素月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向着周梦楠地倩影追了过去。 船开了,渐行渐远。杨牧云在码头矗立良久,方才转身,抬首间,见贺东循带着两名衙差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 “下官来晚了,不能跟大人一起恭送尊夫人。”贺东循带着歉意施了一礼。 “贺大人客气了......”杨牧云眼睛盯在他身后的衙差身上,这两个衙差年纪不大,均长得眉清目秀,一身崭新的皂隶服。 是小梁君,另一个是那天晚上来报信的孩子。 贺东循也注意到了他的眼色,“这两个孩子怪机灵的,我就留他们在我身边办差,你们还不快拜见杨大人。” “杨大人——”两个孩子忙上前见礼。 “罢了,”杨牧云一挥手,看向贺东循,“你替我安置了他们,我得好好感谢你才是。” “与杨大人共事一场,这举手之劳,原算不得什么?”贺东循一声长叹,“只是此间事一了,大人也得回南都了......”语声一顿,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下官在邀月居置下酒宴,有请大人与下官前去共谋一醉,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有人请吃饭,我还能不去么?”杨牧云脸上一笑,对着小梁君和他那个小兄弟说道:“怎么样?这身衣服穿在身上,感觉如何呀?” “感觉可神气了,走在大街上,别人看俺俩的眼神都不一样。”小梁君把胸脯一挺。 “那你们可得好好办差,如果穿着这身衣服随便欺负人的话,贺大人还会给你们扒下来。” “我们哪儿敢呀?”被杨牧云一吓,小梁君的腰又佝偻起来。 杨牧云看着他那样子,和贺东循对视一眼,两人哈哈大笑。 ———————— 南都,里仁巷杨家小院。 碧绿的葡萄架下,紫苏身着一袭白衣,披散着乌云般的秀发,芊芊玉指调弄着琴弦,正在弹奏一首《凤求凰》的曲子,琴声清越而悠扬,充满了相思的韵味,架上的葡萄枝叶似乎也陶醉了,发出莎莎的声响。 “笃笃——”有人在敲门板,“铮——”琴音也嘎然而止。 “瑾萱,快去开门。”紫苏吩咐道。 “是,小姐。”瑾萱娇俏的身影飞快地跑了过去。“啊,是絮儿姐姐。”门开处,是瑾萱欢喜的声音。 一名衣饰华丽的美丽少女来到紫苏面前敛衽一礼,“小姐——” “你怎么来了?”紫苏美眸微睇了她一下,并未起身,“今天国色馆的客人不多么?要劳絮儿姑娘亲自登门。” “絮儿遵照小姐吩咐,来教瑾萱歌舞。”面对紫苏话语中的讥刺,絮儿平静地回道。 “我吩咐的事情可多了,你就记住这一条么?”紫苏微微一笑,“絮儿姑娘现在可是国色馆的红人,有什么事要瑾萱去就是了,劳您大驾光临,就不怕坏了规矩么?” “絮儿一日为婢,终身为婢。小姐如此说,可折杀奴婢了。”絮儿语调平和,不卑不亢。这一段时间她成熟了很多,不再是原先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了。 “这些话你留着哄给你老爷听吧,我这里可不需要。”紫苏秀气的瑶鼻微微哼了一下。 这时敲门声又响了...... “啊——,是宁公子!”瑾萱惊讶的说道。 一个翩翩绝世美少年手摇折扇,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进来。 紫苏起身迎了过去,比天仙还要靓丽的娇颜浮起盈盈的笑意。“宁公子,你来了。” “嗯——”宁祖儿还未答话,就见一位服饰华美,相貌惊艳的少女上前敛衽一礼,“宁公子,你好!” “哟,是絮儿,你打扮得这么漂亮,本公子都认不出你来了。”宁祖儿手中折扇啪地一击掌心,连连赞道。 “宁公子,你还不知道吧?”紫苏波光潋滟的眼波悠悠一转,“絮儿现在可是国色馆的新任花魁,没事的话,你可得去那儿多给她捧捧场。” “哦?”宁祖儿上下打量了絮儿一番,点点头,“不错,你这一打扮起来呀,比原来的蝶雨姑娘还要漂亮。” “那比我呢?”紫苏秀目一凝,脸上似笑非笑。 “杨夫人说笑了,整个南都哪里还能找出比你更漂亮的女子呢?”宁祖儿轻摇折扇,眯着眼笑道。 “好了,不跟你说笑了,那个没良心的呢?没跟你一块儿回来么?”紫苏贝齿轻咬樱唇。 “杨兄啊?他估计还得过几天才能回来,他在淮安府那边搅上一件大案......” “啊——”絮儿娇呼一声,“老爷,老爷他......他摊上案子了么?” “那倒不是,”宁祖儿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杨兄就是这么一个脾性儿,甭管这案子跟他有没有关系,只要被他碰上了,非钻进去把它破了不可。” “那他有没有危险,他的伤还没好。”絮儿仍然担心的问道。 “杨兄他一切都安好,淮安那边的案子已经了结了,他应该不日就会赶回来。”宁祖儿安慰她道。 “案子了结了,是不是艳遇也该了结了。”紫苏眼光瞟了一下絮儿,盯着宁祖儿说道。 “你怎么知......”宁祖儿及时停住了口,脸色有些异样。 “我明白了,这事还是让他亲口说给我听吧。”紫苏展颜一笑,“宁公子,多谢你对我夫君的暗中照顾,我们屋里说话吧!” “你交托给我的事,我怎敢不尽心。”宁祖儿也不推辞,举步向屋内迈去。 紫苏乜了絮儿一眼,“你不是要教瑾萱歌舞么?还不快去。”说着也转身而去。 絮儿怔怔地立在那儿,心中暗忖:“小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有点儿小,先前老爷因为跟陈思羽亲近了一些,就赌气好长时间不理他。她现在这样对我,就是不希望我跟老爷亲近,可是我......”想到那日跟杨牧云下棋时杀得他大败亏输,她就禁不住抿着嘴笑。唉——,我和小姐之间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不禁黯然神伤。 “絮儿姐姐——”瑾萱在旁边怯怯地叫了一声。 “走吧,我该教你学习舞蹈了。”絮儿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对瑾萱说道。 ———————— 杨牧云一个人走在沿着运河向南的大道上,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船,而是步行。他之所以这样,是觉得一路走过去的感觉很好。这不,路过宝应县的时候,他碰上一支迎亲的队伍,迎亲的乡亲们很是热情,非拉着他这个外乡人一道走,让他很是见识了一番宝应县娶亲的热闹习俗。 这一日他行到高邮县的清水潭镇,天色已晚,就在镇子上寻到一个最大的客栈,匾额上书“平安客栈”四个大字。 “这间客栈起的名字倒实在,出门在外的人谁不求个平安呢?”杨牧云点头轻笑了一下,身子一晃,迈步入内。 客栈一楼是个餐厅,餐厅中有三拨人在那里用餐。靠里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两名中年文士。左墙角坐着富家翁打扮的一位老者,那老者大概有五十多岁,满面红光,下颌光溜溜的没有一根胡须,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坐在他旁边。右墙角坐着一对年轻的小夫妻,年纪大概都在二十岁左右,男的书生打扮,相貌颇为英俊,女的斯文秀丽。 杨牧云要了一间安静的客房,放下随身携带的东西,就下来用餐。他在中间的一张桌旁坐下,随便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酒,便自斟自饮起来。 “世林兄,我家里出了一件烦心事,憋在心里实在是不吐不快。”那两名中年文士在靠里的一张桌子旁窃窃私语,一名灰袍文士愁眉苦脸地说道。 “庭均兄但说无妨,看我能不能给你出个主意。”另一名蓝袍文士问道。 “我家里养着一只公山羊,见着谁就拿犄角抵谁,现在都没人敢蹬我们家门儿了。”灰袍文士说道。 “哦?世林兄家里养的公羊竟如此凶猛?”蓝袍文士眼珠一转,笑道:“我倒有个法子,你把这只公羊骟了,不就不凶了么?” “不行,不行,”灰袍文士连连摆手,压低声音道:“现在被骟了的,不都变得更凶了么?”说着眼光向富家翁那一桌看去。 那富家翁打扮的老者脸色如常,像是没听见他们俩说话似的,倒是他旁边坐着的少年脸色变得通红。 “老爷......”少年目光向那两名中年文士看去。 “吃你的饭,别看那不相干的人。”老者沉声道。 “是——”少年向那两人啐了一口,回过身埋头接着吃饭。 他两人的嗓音都颇为尖细,让杨牧云不由得为之侧目。 “这些被骟了的,凶也就罢了,更令人可笑的就是粗鄙无文。”灰袍文士说道。 “世林兄此话怎讲?”蓝袍文士问道。 “有一次我在京师的时候,城门上贴着一张皇榜,引得很多人来看。一位老先生正摇头晃脑地看着皇榜,皇宫里的一位公公不知何时挤了进来,那位公公不识字,于是就问那位老先生,这上面写着什么,那位老先生就说,这上面写得不是很清楚么,于是就给这位公公念了上面的一段,下面的一段老先生突然就不念了......”灰袍文士对着蓝袍文士一笑。 “老先生为什么不念了?”蓝袍文士不解。 “那位公公也是奇怪,说老先生这下面的你怎么就不念了?”灰袍文士哈哈一笑,“你猜老先生怎么说?” “他怎么说?” “这下面......下面没有了哇!” “咯儿”右墙角的少妇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后面还有更绝的。”灰袍文士憋住笑说道:“那位公公反而问道,这下面他怎么就没有了呀?” 此话一出,别说那少妇,就连那书生也和那两名中年文士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那少年涨红着脸“啪”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蹭蹭蹭几步来到两名中年文士身边,指着他们厉声道:“你们两个老小子指桑骂槐的在说谁?” 灰袍文士乜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道:“我说小哥,你过来激动什么?难道你的下面也没有了么?”说罢和蓝袍文士放声大笑起来。 “你们——”少年气得就去掀他们的桌子。 灰袍文士不等他手触着桌面,手中筷子就向他眼睛里戳去,少年一惊,退后两步,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像一只豹子一样持刀朝灰袍文士胸口捅去。 灰袍文士动作很快,伸手拿住少年持刀的手腕,抬腿踢向少年胸口。 “嘭——”只听一声闷哼,少年的身子飞起,眼看就要摔在地上,杨牧云抬手在他腰间一托,卸去了他下坠的力道,“腾”的一声使他稳稳的坐在一张凳子上。 同时一只酒杯夹杂着劲风飞向老者后心,杨牧云甩手,筷子飞出 。“咄”的一声,筷子击中酒杯,力道未衰,将酒杯狠狠地钉在墙板上。 “阁下好俊的身手。”两名中年文士站起身来,沉声道:“难道你要插手护这两名阉狗不成?” 第七十章 清水潭镇 对这两人的质问,杨牧云就像没听到似的,眼皮也不抬一下,举起酒杯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下。 两人互相递了个眼色,互掣兵器在手。灰袍文士手中拿的是一对判官笔,蓝袍文士手中拿的是一杆短柄钢枪。 蓝袍文士手执短枪飞身向那老者背后戳去,少年大惊,身子弹起,手执短刀削向蓝袍文士肩膀。 而灰袍文士的判官笔左右一分,纵身朝杨牧云扑了过来。左手戳向他肩头,右手戳向他太阳穴,笔尖夹杂着劲气,发出嘶嘶的声音。 杨牧云看也不看,右手疾伸,手中筷子已点到了他的咽喉,灰袍文士大惊,身形急向后退。杨牧云右手圈转回来,夹起一个肉丸放进嘴里,对他仍旧看也不看。 那边少年很快就不是蓝袍文士的对手了,“当”的一声蓝袍文士手中钢枪磕飞了少年的短刀,接着“啊”的一声少年踉踉跄跄后退几步,肩头中了一枪。 杨牧云举起酒杯,只见蓝袍文士枪头一挺,就向那红面无须的老者背后扎去。枪尖还未触着老者衣衫,他只觉手腕一痛,整个手臂一麻,“当啷”短枪已落在了地上。他抬眼看去,杨牧云手中酒杯已然不见。 此时,灰袍文士瞅准了机会腾空而起,手中判官笔如泰山压顶插向杨牧云头顶。笔尖破空而下,但人却已影踪不见,灰袍文士一愣神的功夫,双肩一麻,头发被人揪住整个身子向后一仰,一股热辣辣的汁液灌入鼻腔中,刺激得眼泪横流。接着背心吃人一撞,身子飞起,扑倒在地。 蓝袍文士上前几步将他扶起,瞪着杨牧云说道:“这位公子既然插手此事,就请留下个万儿,我们回去也好有个交代。”说着抱拳行了个江湖礼。 杨牧云夹了一筷子菜缓缓放入口中,还是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蓝袍文士铁青着脸,捡起地上的短枪,一拉同伴的衣袖,低吼了一声:“走——” 待两个踉踉跄跄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店伙计才点头哈腰过来收拾一地的狼藉。 “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救,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少年捂着肩头的伤处上来深深一躬。 “小林子,我累了,先扶我上去休息。”红面无须老者长身而起。 “是,老爷。”少年不顾自己肩头伤口还流着血,忙上前搀住他的手臂。 在路过杨牧云身边时,老者嘴角微微一抬,向他投去一瞥感激的目光。 “老爷,人家救了咱们,您为什么不让小的好好答谢人家?”在踏上楼梯转弯处那少年低声问道。 “蠢材,大庭广众之下非讲话所在,人家不愿泄露身份,你却在一旁聒噪不休,当真蠢得可以。”老者低声训斥道。 ...... 现在一楼用餐的就剩下杨牧云和那对年轻的夫妻了。 杨牧云向他们投去一瞥奇怪的目光,刚才这里闹翻了天,他二人居然还坐在那里安安稳稳地吃饭,就当旁边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当真邪门,不知他们是什么来路,要知道一般人遇见这场景早躲一边去了。 “看来今天来这平安客栈住店的人都不是什么善茬。”杨牧云心中暗自嘀咕。 “叮铃铃——”一阵银铃响动的声音,杨牧云不禁抬起头来。 一名穿着奇异服装的美丽少女,像一只欢快的云雀步入了这家客栈,她头戴一顶精美的银花冠,花冠上还插着一支牛角一样的银弯月,月尖上系着七彩飘带,银冠下沿又挂着一圈银花带,花带下是一圈小银花坠。她蝤蛴般的秀颈上挂着明晃晃的银项圈,胸前还戴着银锁和银压领。她上身传一件浅紫色右衽上衣,托肩和袖口绣着花鸟鱼虫的图案,一条蜡染的艳丽百褶裙系在她纤细的腰肢上,腰间系着一串的银腰铃,一走起路来就发出一阵悦耳动听的铃声。 她大约有十四五岁年纪,一双宝石般的美眸灵动之极。右墙角的那位书生见了她不禁脸色一变,连忙垂下头去。 那一身银装的少女目光落在了这一对年轻夫妇处,莞尔一笑,迈动着一双悠长轻盈的大腿,娉娉婷婷地来到他们旁边,也不客气,曲身坐在他们对面。 “姐夫——”少女轻启檀口,声音如同潺潺的清泉流过山涧。 书生轻咳一声,一脸木然地说道:“姑娘,你认错人了吧?” “姐夫,你不认识我了么?“少女花瓣般的樱唇张成了O型,“我是姅妮呀,我姐姐嬗娣是你的妻子,难道你都忘记了么?” 书生露出一副嫌恶的嘴脸:“住口,本公子出身名门大家,岂会结识你这等山野女子。”说着不安地看了身边的少妇一眼。 那少妇拿出一块丝巾抹了一下樱唇,一双杏眼瞟了一下那书生,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凌一涵,你这是在哪里惹下的情债呀!” “婉妹。”书生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人,你千万不要相信这妖女一派胡言。” “那好。”少妇冷冷地一指那少女,“你把她杀了,我就相信你。” “婉妹——”书生听了一怔。 少妇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书生一咬牙,“呛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指向了那银装少女。 “你要杀我?”少女愕然。 书生不再答话,长剑化为一片寒霜,扫向少女稚嫩的娇躯。“铃铃——”座位上铃声袅袅,芳影已消失不见。 书生像发疯了一般,一击不中,一剑又一剑如狂风暴雨般卷向那如花芳婷。少女纤细袅娜的娇躯就像巨浪中的一叶扁舟,总在堪堪倾覆之时 漂流过去。 书生又一剑刺下时却生生顿住,那少女躲在了杨牧云的身后。 杨牧云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未动。他神色不变地斟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看都不看那书生一眼。 书生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瞪着杨牧云身后的少女,沉声喝道:“姅妮,你过来。” 姅妮宝石般的双瞳骨碌碌一转,娇笑道:“姐夫,你怕他呀?” 书生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姐夫,你答应跟我回去,从此留在姐姐身边,我就过去。”姅妮的话轻柔之极,像是在恳求他。 “休想——”书生怒叱一声。 “那好,凌一涵,你可不要后悔。”姅妮的语声逐渐变冷。 书生双眉一皱,正要再说两句。一眼瞥见那少妇轻移莲步,正向楼上走去。 “婉妹——”书生还剑入鞘,再也顾不上姅妮了,快步追了过去。 姅妮看着书生的身影消失,低头睇了一眼杨牧云,嬉笑一声,翩翩然坐在他对面。纤纤玉手拈起酒壶为他斟上一杯酒,然后平举酒杯敬了过去。 杨牧云没有接,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出了自坐在餐厅中的第一句话:“你不是汉人?” “我是苗人。”姅妮眯起了眼笑着晃动了一下身上的银饰,发出悦耳的声音。 “那个人要杀你,你还是快走吧。”杨牧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见他喝了自己敬的酒,姅妮笑得更甜了。“你会保护我,是么?” “但我终究会离开这里的。”杨牧云淡淡道,他提起酒壶斟了一杯酒,回敬了过去。 “没事的。”姅妮接过酒杯也一气喝完,嫩如蛋清的脸颊升起两抹红晕,“等你离开这里之前他就会变成一个死人,而死人是不会杀人的。”说完“咯咯”一笑,“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杨牧云。”听这样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姑娘轻言诅咒一个人死,杨牧云皱了皱眉头。 “姅妮。”姅妮拈起酒壶斟满两杯酒,擎在手中,一杯递向杨牧云,杨牧云接过酒杯时触碰到了她滑腻的玉指,心中一动,看向她时,姅妮美眸中满是盈盈的笑意,没有一丝羞涩。 姅妮手中酒杯和杨牧云轻轻一碰,扬起秀颈一饮而尽。杨牧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喝完了杯中的酒。 姅妮笑了,美眸眯成了弯弯的新月,转身哼起欢快的曲子迈着轻盈的步子向客栈外走去。 “蛮夷之地的女孩风气豪爽,与中原女子大不相同。”看着她消失的倩影杨牧云暗道。 杨牧云回到自己的房间,正准备休息,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他过去拉开房门一看,那红面无须的老者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恩公——”老者尖着嗓子拱手施礼。 “老先生万勿如此,快快请进。”杨牧云忙将他让了进来。 两人在房中分宾主坐定,老者先开了口。 “今天要不是恩公,我主仆二人恐怕就已遭人毒手。恩公大恩,实难相报。” “老先生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何当言谢。”杨牧云客气道。 “不知恩公尊姓大名,哪里人氏?可能否相告?” “萍水相逢,当得一个缘字,老先生又何必太过拘泥呢?”杨牧云笑道。 “也罢,恩公既不愿说,老夫也不强求,他日恩公若能来京师的话,可到澄清坊的双鱼胡同来找老夫,老夫姓金,单名一个英字。”见杨牧云不欲说出身份,老者便起身告辞。 “在下如真有幸去京师的话,定到老先生府上拜访。”杨牧云客客气气的送老者出门。 待老者身影走远后,杨牧云方才掩住门扉。它长嘘一口气,从他二人行为言语,还有之前那两位中年文士的讥讽之辞中,他知道这主仆二人是两位太监。从心底里,他并不排斥太监这类有异于常人的群体,虽然他读过很多史书,而且史书上把太监描述得非常不堪,但他却认为这是一群可怜的人,身体上的缺陷使得他们跟正常人隔离起来,不为人所理解。这也是他为什么在这主仆二人受他人嘲讽欺辱时挺身而出的原因。 杨牧云吹熄了灯火,和衣躺在了床上,心里暗暗盘算着一路的行程,明天出了清水潭镇,就是高邮县了,再往前就是扬州......离南都也有一段日子了,紫苏和絮儿还好么?还有,自己抽空也得回湖州一趟,父母年纪大了,自己不在身边,不知道他们现在身体怎样?姐姐和那个跟自己一般大的外甥胡文广,还有其他亲朋好友......自己回去势必要带上紫苏,可没有人知道他还有一个媳妇,除了周梦楠。紫苏见了周梦楠要如何相处,她心眼小,会跟梦楠处好关系么? 他正想着,隔壁爆发了一阵争吵声,听声音是那位书生和他的娘子,没想到他们俩竟住在自己隔壁。杨牧云翻了个身,心中一阵厌恶,为那书生的人品而感到不耻,听那个叫姅妮的小苗女说这个叫凌一涵的书生和她姐姐相好,后来抛下她姐姐回到中原,另寻新欢。喜新厌旧也就罢了,还对昔日挚爱的妹妹痛下杀手,这人真该遭到诅咒。隔壁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其中还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杨牧云从床上一跃而起,推开门向外走去...... 客栈的掌柜和伙计也在无奈的听着那争吵声,杨牧云从那彼此无助的眼神中发现,自己最好的选择是去外面走走...... 夜晚小镇的街面上没有一个人,除了打更的更夫。他走在清净的街道上,忽然听见一阵清脆优美的乐曲声顺着夏日的凉风飘了过来,乐声时而高亢,时而尖锐,时而婉转,时而悠扬......如鸟鸣山涧,如清泉潺潺。似笛声,比笛声清越;似琴声,比琴声激扬。 杨牧云循着乐声向东来到一个湖边,一个纤细袅娜的倩影绰绰约约站在一株柳树下,月光照在她那一身银饰上,发出莹洁的光芒。 “姅妮姑娘,是你?”杨牧云讶然了。 乐声嘎然而止,姅妮转身看向他,脸上露出甜甜的微笑,月光洒落在她姣好的容颜上,散发着圣洁的光辉。 “姅妮姑娘,是你在吹奏乐曲么?” “嗯——”姅妮轻轻地答道。 杨牧云见她身上并无任何乐器,不禁奇怪的问道:“不知姑娘是用什么吹奏如此动听的乐曲呢?” 第七十一章 湖边柳声 姅妮一扬手中的一束柳枝,见杨牧云不解的样子,嫣然一笑,取下一片细长的柳叶放在嫩如花瓣的丹唇上,微一翕动,激扬婉转的曲调就顺着湖风在周围激荡开来。 杨牧云惊呆了,没想到吹木叶也能吹得这么动听。一片普普通通的柳叶在姅妮口中变成了一件绝佳的乐器。 “喏,你也来吹一下。”姅妮摘下一片柳叶,递给了杨牧云。 “我,我不会。”杨牧云挠了挠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很简单的,放在嘴边一吹它就响。”姅妮忽闪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鼓励他道。 “是么?”杨牧云怀着忐忑的心情接了过来,放在唇边鼓起腮帮子,“呼——”有如喷饭,音调没吹成,叶子反而吹破了。 “咭儿——”姅妮笑了,笑得很可爱,美眸眯成了弯弯的新月。 “我说我不会吧,你偏让我出丑。”杨牧云的脸登时拉长了。 “我是让你吹,不是喷。”姅妮又递给他一片柳叶,柔声道,“来,把它轻轻放在唇边,在用舌尖轻轻抵住,先慢慢吹——,对了,就是这样。” 杨牧云试了几次,终于吹响了,可是吹出来的音调颤颤悠悠,有如猫叫。 看着姅妮似笑非笑的神情,杨牧云有些丧气:“我是不是太笨了?” “没有啊,这么快就吹成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姅妮一抿嘴。 杨牧云看看她,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是夸他的样子。 “你如果学会了,会专门吹给我听么?”姅妮眨了眨眼睛,一脸期盼的问道。 “我吹成这个样子,除了你,还敢吹给别人听么?”杨牧云没好气地说道。 姅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缓缓勾起,摘下一片柳叶放在唇边,一曲清柔婉转的乐声悠然荡起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音调馨新淡雅,如游水媛萱, 似乳莺归巢,听起来悦心清耳。 “嗳——,高山木叶起堆堆,可惜阿哥不会吹,哪时吹得木叶叫,只用木叶不用媒。”姅妮将柳叶抛向湖面,唱起了苗家的山歌。 歌声是用苗家方言唱的,杨牧云只觉歌声优美动听,却不明白意思。 “你唱得真好听,能给我说一下意思么?”杨牧云憨憨的问道。 “等你吹得跟我一样好了,我再讲给你听。”姅妮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姅妮姑娘,你怎么还留在这里?难道你还希望凌一涵会跟你回去?”对姅妮的笑杨牧云心里有点儿发怯,忙转换了一个话题。 姅妮脸上的笑消失了,眼中闪现出一丝刀锋般凌厉的目光。 “我答应过姐姐,一定要带他回去的。”姅妮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若是不答应呢?” “他一定会答应的,人如果死了,就什么都由不得他了。”姅妮轻柔的语音中透着一丝寒意。 杨牧云感到脊背有些发凉,“你姐姐真怪,为什么非要执着于一个不值得去爱的男人,难道她就不能忘掉他么?” “因为,他把我姐姐的心偷走了,”姅妮的美眸似乎蒙上了一层雾气,“我们苗家女子的心一旦交给一个男人,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因为我们一生只会爱一个男人。” ———————— 杨牧云回到客栈,争吵声已经平息。他来到自己房间,身子一歪便倒在了床上,双臂枕在脑后,咀嚼着那个小苗女的话:“这些苗疆的女子真是古怪,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都要一爱到底,连反悔的余地都没有。对方若不依从,就要咒人死。可笑,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岂是诅咒几句就能死的?”他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一侧身,眼皮一耷拉,就此睡了过去。 半夜,杨牧云正在睡梦中,突然被一阵凄厉的叫声惊醒。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仔细听了听,叫声就在隔壁,听声音好像就是那个凌一涵。“此人这是怎么了?难道是被自己的婆娘逼疯了不成?”耳听得那惨叫声越发的撕心裂肺,杨牧云实在忍不住了,跳起来推开门冲了出去。 隔壁的门打开着,他直接走了进去。屋里已站满了人,客栈掌柜的、伙计,被自己救下的那位老者和少年也在房中。凌一涵身上的衣服已被扯成一条一条的,浑身上下布满血痕,犹自不停的抓挠,口中大叫:“好痒,好痒,痒死我了。”手指挠过之处,一片鲜血淋漓。 “你们饭菜里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药?让他变成了这个样子。”和凌一涵同房的那个少妇铁青着脸扯住客栈掌柜的质问道。 “小娘子可不要冤枉人呐,这其他客人也都吃了小店的饭菜,他们不都好好的站在这里么?”掌柜的叫起了撞天屈来。 “好热、好热,不要放火烧我,啊——”凌一涵不住地在地上翻滚挣扎,并大声惨叫。 “相公,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少妇惊慌失措回过身,看着凌一涵凄惨的样子,一时六神无主。 “这位公子不会是中邪了吧?小四儿,快去叫镇上的黄半仙过来看看。”掌柜的吩咐身后的一个伙计。 伙计答应了正要转身出门。这时一个深沉略尖的声音说道:“不用去了,他是被人下了蛊了。”众人看去,说话的竟是那位面红无须的老者。 “老先生,你说他被人下了蛊?”那少妇的声音有些激动,“您是否有解救我相公的办法?” 老者不答,上前问地上惨叫连连的凌一涵:“你是不是碰到过擅使蛊术的人?” “我怎么知道?什么蛊术?”凌一涵俊秀的脸上现在因肌肉扭曲而变得十分可怕,“对了,一定是她,那个苗疆的小贱人,她给我喝过一碗相思茶,说如果我不回去找她,就会万蛊噬心,狂癫而死。啊——,我心口好痛!”捂住胸口在地上翻滚起来。 老者面目凝重,长叹一声:“看来他中的是最厉害的蛊——情蛊。” “情蛊,那是什么东西?”那少妇问道。 “苗疆女子擅养毒虫,她们会用专门的器皿,在里面放入少女经血,再将一些毒虫放入,最后盖上盖子。七七四十九日后剩下的最后一只便是情蛊,之后她们会将情蛊和情花、曲仙草等物一起研磨成粉,让心爱的人服下。” “老先生,您能救他么?”少妇哀哀地问道。 老者摇摇头,“这位公子身上所中的蛊毒只有施蛊者本人才能救他,否则......”顿口摇首不语。 “婉妹,我好冷,求你救救我,我快冻死了......”凌一涵浑身打着哆嗦,嘴唇皲裂,拉着少妇哀哀求告。 “相公——”看着他生不如死的样子,少妇花容失色,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凌公子,你跟我来。”杨牧云上前拉起他,对着那少妇道:“我带他去一个地方,你不要跟着来,或许能够救他。” ———————— 杨牧云拉着凌一涵来到小镇外湖边的柳树下,如水的月光下,柳条依依,波光依旧,但姅妮姑娘的芳踪却无处寻觅。 “姅妮姑娘——”杨牧云喊了几声,声音穿过湖面向周围扩散了出去,柳枝微微荡起,却无任何回应。 “我心口好疼,求你救救我——”凌一涵喘息着,眼神有些涣散。 杨牧云一急,脑中灵光一闪,扯下一片柳叶放在唇边就吹了起来,忽高忽低的音调颤悠悠的如同涟漪一样向周围翻卷了过去。 杨牧云正涨红了脸使劲的吹着,忽觉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倏地转身,姅妮带着盈盈的笑意站在他身后,微风拂过,发丝和裙袂微微飘起,就像轻纱笼罩下的一株芍药。 “你想我了?”姅妮拢了一下鬓边的秀发,甜甜的笑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杨牧云一跺脚,一把拉过凌一涵,“凌公子现在难受得很,我就把他领来了,你快救救他吧。” “姅妮,好姅妮......”凌一涵嚎叫着扑倒在她的脚下,喉咙中嗬嗬连声,“求求你救救我,我答应你,跟你回去和嬗娣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你真的要和我姐姐一起,再也不分开了。”姅妮的眼眯了起来。 “真的,我不骗你,现在我就随你回苗疆,你快救救我吧,我心口疼的实在受不了了。”凌一涵的面目扭曲得有些狰狞。 “那好——”姅妮刷的一声从腰间拔出了一柄雪亮的弯刀。 “你要干什么?”凌一涵慌忙向后退去。 “你说的,要和我姐姐一起的。”姅妮秀丽的面容罩上了一层寒霜。 “嬗娣她.....难道......”凌一涵惊恐的瞪大了双眼。 “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难道就不会好好想想,为什么来找你的会是我,而不是我姐姐。”姅妮眼睛变得锐利起来,手一扬,弯刀划过一道森冷的弧线。 “不要,我不要死......”凌一涵大叫一声,刀光如闪电劈过他的胸口,激荡起漫天血雨。 “救我——”这是凌一涵在这世上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就像一截被雷电劈断的朽木一样扑倒在地,从此无声无息。 姅妮还刀入鞘,默默地走上前去,俯身握住凌一涵的双腿,往上一抬,陡然感到力道一空。她不禁讶然地抬头看去,杨牧云不知何时走过来帮她抬起了凌一涵的双肩。 “谢谢你......”姅妮眼中锋芒敛去,涌出一股柔情。 杨牧云跟她一起抬着凌一涵的尸体来到不远处的一堆柴禾垛处,将尸体高高的平放在上面。 姅妮将一纸枚点燃,掷向柴禾垛,“轰——”柴禾垛应该洒上了黑油,一着火星,就燃起了冲天大火。 姅妮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樱唇翕动,不知在祷告些什么? 看着她在为死者做祷告仪式,杨牧云不便在她身旁,就远远的走了开去。 姅妮祷告了一会儿,便围绕着火堆跳起舞来,一时裙袂翻飞,环佩叮咚,一身的银饰在火光的映照下发出亮晶晶的光芒,使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深夜中一个美丽的精灵。 “咳......”一声轻咳让杨牧云蓦然转身,那个红面无须的老者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 “金老先生?”看到他杨牧云不禁露出了一丝愕然。 “苗女最为痴情,一旦爱上一个人,便会义无反顾的纠缠到底,不死不休......”金英看着火堆旁仍在翩翩起舞的姅妮,“凌公子命丧于此,也是他命中注定的劫数。” “金老先生好像对苗人很了解,难道您在苗人聚居的地方呆过么?”杨牧云好奇的问道。 “老夫是交趾人,生长居住的地方诸夷杂处,因此对这些苗人的性情习惯知道一些。” “交趾人?那您怎么会来到大明的?” “怎么会来到大明?”金英苦笑了一声,眼睛变得深邃起来,“那是永乐五年的事了,那之前交趾还叫安南国,由于黎氏父子祸国乱政,招致大明讨伐,身死国灭。老夫就是那一年跟随英国公张辅的军队来到大明的。那时我才十三岁,是以一个阉人的身份踏上大明的土地。” 杨牧云默默听着,没有插口。 “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是不是?”金英看了他一眼,杨牧云的脸色很平淡,没有丝毫厌恶和鄙夷之色。“整整四十年了,我的身体和灵魂都已深深的融入了大明,要不是恩公问起,我都已经忘记了我自己曾经是一个安南人。”金英叹息一声。 “为什么会有人刺杀你呢?”杨牧云问道。 “朝堂之上,波诡云橘,皇宫大内,也不乏刀光剑影。”金英悠悠道:“老夫入宫四十载,曾坐到过司礼监右监丞的位置,可谓阅人无数,因此不可能一个人也不得罪。风光的时候没人敢把老夫怎么样,现在戚戚然行走于江湖草野,纵有人对老夫动手也没什么奇怪。” “那您现在是欲于何往呢?” “几年前,老夫在宫中得罪了一个大人物,因此被贬到南都来当镇守太监,现蒙皇上降诏,又让老夫回京,前路茫茫,不知是吉是凶?” 第七十二章 远水孤云 “金老先生为人厚道,遇事定然能够逢凶化吉。"杨牧云安慰道。 “希望能借恩公吉言,不过老夫离开南都后,有一件事着实放心不下。”金英犹豫了一下说道:“老夫蒙先帝恩赐,不但获免死诏书,还可享受赏赐获罪官员的家产和女眷的恩遇。” 金英见杨牧云听得很认真,于是续道:“宣德九年,先帝赏了老夫一批罪臣的女眷,其中有一个两岁的女孩,长得十分玉雪可爱,老夫就将她作为自己的女儿来养,如今她已经十五岁了,现下就在南都......” “金老先生的意思是让在下接她过来与你同行么?”杨牧云问道。 “不......”金英摇摇头,“她已经嫁人了,我不想去打扰她的生活,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照顾着她,就算她嫁了人,我也在暗中派人对她进行保护......”说着叹了口气,“可老夫现在离开了南都,却没告知她一声,对她着实放心不下。” “我明白了,金老先生是想让在下告知你女儿,你已远赴京师,让她好好照顾好自己。”杨牧云说道。 金英点点头,“也许是我多虑了,她丈夫是一名锦衣卫军官,已经不需要我对她的照顾了。” “哦?”杨牧云一听不禁来了兴趣,“她丈夫居然是锦衣卫的。” “怎么?恩公跟锦衣卫很熟悉么?”金英看到他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 “不是,在下的意思是你女儿既然是锦衣卫的家眷,那么她的安全就不烦您老操心了。”杨牧云心说不过传个信而已,登时感到一阵轻松:“不知金老先生的女儿芳名如何称呼?她又住在哪里?” “她是罪臣之女,那原来的姓氏是不能用的,老夫是个阉人,又不好给她冠以老夫的姓氏,”金英踌躇了一下,一字字道:“她叫紫苏,是南都第一名楼国色馆的幕后老板,你到那儿应该能找到她......”突然看到杨牧云吃惊的样子,“恩公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觉得紫苏这个名字好像听过。”杨牧云强抑制住胸中激动的情绪。 “那当然,她可是南都第一美女,在南都,没听说过她的人恐怕不多......”金英嘿然一声,“如果你在国色馆找不到她,就去里仁街,她和她丈夫就住在那里。”他发现杨牧云的脸色变得很不自然,说道:“怎么,恩公有难处么?” “没有,金老先生所托之事,在下一定办到。”杨牧云拱手深深一揖。 “恩公为何如此大礼,老夫本就欠你人情,现又有事情交托于你。本该老夫向你行礼才是。” “金老先生高义,让在下感动,这礼一定要受。”杨牧云的心怦怦直跳。 “罢了——”金英托住他的手臂,看了一眼还在舞蹈的姅妮,“苗人生于蛮荒,行事古怪,恩公与她相处,还需多加小心为是。” “谢金老先生叮嘱,在下谨记。另外老先生所托之事,在下一定办到。”杨牧云一脸的坚毅。 “如此拜托了,老夫告辞。”金英说完转身踽踽而行。 看着金英蹒跚的背影,杨牧云的双眼眯了起来。跟紫苏成亲以来,对她的身份来历就一直是个谜,她性格敏感,很在意别人看她的眼光。杨牧云一问起她的身世,她就顾左右而言他,原来,她的经历竟是如此的坎坷。杨牧云想到这里感叹一声,金老先生所托之事,我不仅要办到,还要办好。 天色微曦,凌一涵的躯体与篝火一起化为了一堆灰烬。姅妮停止了舞蹈,跪伏于地,又默默祷告了一番,从腰间取下一个漆黑的罐子,小心的将凌一涵的骨灰收入罐中。等一切都完成后,她伸展起纤柔的腰肢,揉了揉发红的美眸,看见杨牧云站在不远的地方,不禁惊讶地说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杨牧云苦笑了一声:“我来时,是答应人家带凌公子出来医治的,可姑娘将他化成了灰,这叫我如何回去跟人交代。” “那你就跟我一起走,你说过要吹木叶给我听的。”姅妮一声娇笑,眼波流转,娇俏的身形盈盈而动,就像一只欢快的云雀向湖边的柳林中穿翔而去。 她的脸好像绽开的白兰花,谁能想到这样一位娇滴滴的少女,擎刀在手的时候是如此的杀伐果决。杨牧云眼前似乎又出现昨晚的一幕,弯刀一闪,凌一涵的生命伴随着漫天血花落地而消逝。他转过身,不再向她多看一眼,向着来路而去。 当他回到客栈的时候,和凌一涵同来的少妇已不知去向,于是便回房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匆匆上路了。 ———————— 南都,国色馆听雨轩。 紫苏云鬓高挽,身穿一身浅粉色对襟襦裙,站在书案前,秉笔略蘸丹青,凝神细描。书案铺陈的精美宣纸上,一位俊秀的书生形象栩栩然跃然于其中。那书生五官清秀,旷达洒脱又不失斯文儒雅!他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一中难以形容的气质,将他身上的一切优点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自己特有的魅力,看上去是那样的让人着迷! 紫苏对着那幅画凝神良久,眼神里迷蒙出一抹复杂的色泽,蓦然,她秀眉一颦,挥毫将一管墨汁洒了上去,画上的俊秀人儿顷刻被玷污在一片斑斓的鸦青下,她似乎还不解气,纤手抓起宣纸揉成一团,远远地扔了出去,然后倒蹙娥眉、似嗔似怨地坐在一张紫檀木官帽椅上。 瑾萱默默地上前将那团纸拾了起来。 “你也舍不得他是不是?”紫苏粉面一寒,冲她娇叱道。 “小姐——”紫苏生起气来让人不寒而栗,瑾萱怯怯的说不出话来。 这时夏红玉推门走了进来。 “哟,谁惹我们姑娘生这么大的气?”夏红玉笑着向瑾萱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是,红妈妈。”瑾萱如蒙大赦,赶紧逃也似的退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紫苏没好气地问。 “姑娘,”夏红玉扭动着腰肢来到紫苏身边,手中团扇轻轻朝她身后摆动两下,“您先消消气。” “你这人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说吧,是不是底下又惹出什么事了?”紫苏瞥了她一眼。 “有什么事摆不平就来找姑娘,我这国色馆大执事也就不用干了。”夏红玉笑嘻嘻地说道。 “哦?”紫苏美眸闪动了两下,“那就奇怪了,你不会是闲得发慌才到我这里来的吧!” “姑娘说笑了,”夏红玉用团扇掩嘴一笑,“我听说姑娘心情不好,因此特地过来看看。” “你倒是好心,”紫苏轻抚着自己的纤纤玉指,“我没事,你出去吧。” “姑娘——”夏红玉犹豫了一下说道,“姑娘如果不开心,可以回老爷那里散散心,为了男人而气坏了身子,那可犯不着。” “嗯——”紫苏似乎触动了心事,悠悠的说道,“我也好久没去义父那里了,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怎么样?”说着叹了口气,“有时我真怀念以前的日子,无论干什么都是无忧无虑的。这女人呀,还是不要嫁人的好。” “姑娘说的是,这男人呀,就是不能对他们好一点儿,”夏红玉面容一肃,“姑娘要是不开心,咱就不回去了,就算杨公子找到这里,咱也不理他。” “红姐,”紫苏美眸微微眯了起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虽然背后有些恼他,可一见了他面,就什么都烟消云散了,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他的?” “姑娘——”夏红玉正想再劝他几句,突然门“嘭”的一声开了,熙雯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姑娘,红妈妈——” “熙雯,”紫苏秀眉一蹙,“你来了也有一段时间了,怎么还这么不讲规矩。” “姑娘,魏国公府的徐公子带了一帮人来,说今天一定要将诗茵姑娘和絮儿姐姐带走呢!” “什么?”紫苏霍地站了起来,眼睛盯着夏红玉,“徐天琪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 杨牧云站在南都城高大的城墙下,心里感到一阵暖流涌过,这里有他的家,有他爱的人,还有兄弟......他走在南都城的街道上,情景依旧,一切还是那么的熟悉。 当他走到花市大街的时候,发现前方人群中一阵骚乱,人们纷纷向一个地方跑去。 “这位大叔,请问前方发生了什么事?”杨牧云拦住了一个年约四十,文士打扮的人问道。 “魏国公府的小公爷带人到国色馆闹事去了,小兄弟有兴趣的话也不妨去看看。”那人说完便匆匆地去了。 “徐天琪?这家伙又抽什么风?”杨牧云加快脚步,向着国色馆的方向迅速行去。 国色馆的正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杨牧云便拐向旁边里弄的一个小巷。 他瞅瞅四下无人,双手扒住墙缝纵身一跃,“噌”的一声蹿到了墙头上。 ...... 徐天琪大摇大摆的坐在国色馆大堂的一个太师椅上,身后乌鸦鸦的跟着一大帮人。他面前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正不住向他点头哈腰陪着小心。 这个中年人是国色馆的二执事袁茂春,他是夏红玉的老公。只见他愁眉苦脸地说道:“徐公子,不是小的拂您面子,而是诗茵姑娘和絮儿姑娘的的确确病了。等两位姑娘病好了......” “她们得的什么病呀?让本公子瞧瞧去。”徐天琪打断他的话,阴阳怪气地说道。 “不敢有劳徐公子,两位姑娘患的是女儿家的隐疾,实不可宣之于外。” “那好,那就有请两位姑娘到本公子府上养病去,我堂堂魏国公府向她们敞开大门,怎么样?够给她们面子了吧!”徐天琪洋洋得意的道。 “多谢徐公子,两位姑娘现在行动不便,不如改日......” 袁茂春话还未说完,一位虬髯壮汉揪住他的胸口吼道:“我们徐公子好生好气的请她们出来,你这老小子聒噪什么。”说着一甩手,将他远远地扔了出去。 “嘭”的一声袁茂春重重地摔在地上,差点儿没岔过气去。 “袁大哥——”两个倩影从人群中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到他身边连忙将他扶起。 “咳——”袁茂春喘了口气,“诗茵,絮儿你们怎么出来了?” 徐天琪抬眼望去,只见扶起袁茂春的两个女子服饰华丽,貌似天仙,正是诗茵和絮儿。 “你不是说她们病了么?”徐天琪冷冷一笑,“欺瞒本公子,你们的胆子可真不小。”说着一摆手,“上,给本公子好好教训这老小子。” “是,公子。”几名大汉卷起袖子挥舞着拳头走上前来。 “慢——”诗茵站起身拦在袁茂春身前,美眸看向徐天琪,“徐公子,你不要为难他,我跟你走。” “早这样不就行了,敬酒不吃吃罚酒。”徐天琪斜着眼看向絮儿:“絮儿姑娘,你呢?” “我也跟你走......” “慢——”一声娇喝传来,一位比诗茵和絮儿还要美丽的华服丽人丰姿绰约的走了过来。 徐天琪的眼睛弯成了一条缝,“我道是谁,这不是紫苏姑娘......不对,现在应该叫紫苏夫人了吧?您出来这是要做什么呀?” 紫苏不去理他,来到诗茵和絮儿面前。 “姑娘......” “小姐......” 诗茵和絮儿垂首敛衽向她施礼。 “你们是第一天来这里么?还懂不懂规矩了,跟客人出去这么大的事也是你们能作得了主的?”紫苏训斥道。 “姑娘, 诗茵知错了。”诗茵低声说道。 “小姐,可是他们......”絮儿抬头看向徐天琪一行人。 “这里有我,你们还不退下。”紫苏打断了她的话。 “慢着——”徐天琪摇摇摆摆的来到她们三人身旁,歪着头扫视了她们一圈,最后盯着紫苏说道:“紫苏夫人,你好大的威风呀!恐怕你还不知道吧,金公公现在已经不在南都了,你最大的靠山已经不在了,在本公子面前抖威风,你还是省省吧!” 第七十三章 楼高微澜 “什么?”紫苏悚然一惊,“不可能,义父离开南都,他不会不告诉我,你一定是在骗人。” “你不信?”徐天琪嘿然坏笑道,“你可以去皇城中的南都守备府去看一看,看金公公还在不在?”说着绕着她走了一圈,耸了耸鼻子,“好香啊!不愧是南都第一美人,连身上的香气都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嘴角勾了一下,“金公公如果是高升的话,自然会将喜事第一个通知与你,他既然不声不响地走了,说明此行那是凶多吉少,告知你不过是徒增担心罢了。” “你想怎样?”紫苏玉面寒霜,强抑制住心中的波动。 “很简单,”徐天琪背负着双手眼珠四下一转,“本来我只想带走她们两个,”眼光从诗茵和絮儿身上转移到她这里,“现在我想多带走一个,不知紫苏夫人意下如何?” 紫苏的瞳孔骤然收缩,娇躯微微颤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在等什么?”徐天琪讥笑道,“等你的男人来救你?”四下扫视了一圈,“他在哪里?他会来么?就算他来了,他敢出来么?你别痴心妄想了,你跟本公子回去,本公子会证明给你看,我比他更配得上你。” “住口——”啪的一声,紫苏狠狠的在徐天琪脸上甩了一记耳光,“我不准你侮辱我的男人,他就算不在这里,也比你强上一千倍、一万倍。你这个只会仗着祖上余荫来欺负人的可怜虫。” “你——”徐天琪捂着被她打过的脸,大睁着双眼恶狠狠地瞪着她,脸上的肌肉变得扭曲起来,忽然他阴恻恻地一笑:“美人,你想激怒我?我偏不生气,”大吼一声,“来人——,带她们回去。” 几个大汉应了一声,走上前来,当先一个大汉准备去抓紫苏的手臂。“嗤——”的一声,一颗石子击中那大汉的肩头,大汉胳膊一麻,为之一窒。“啪”一颗石子又击在他太阳穴上,大汉“咕咚”一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啪”又是一颗石子准确地击中一名大汉的眉心,那大汉仰天倒了下去。吓得其他人连忙退了下去。 “谁——”徐天琪见状大叫一声,“究竟是谁在跟本公子作对?快给本公子出来。” “嗤——”一颗石子挟着劲气如流星般朝徐天琪飞来,在堪堪要击中他的时候,一柄拂尘挡在他面前,卷住那颗石子一绕一带,借着石子激射的劲力将它反弹了回去。 “嗤——”又一颗石子飞出,啪的一声将那颗反弹回的石子击得粉碎。 一名头戴纯阳巾,身穿海青色八卦衣的道士,手持拂尘站在徐天琪面前。那道士留着三绺长须,目光如电,举手投足间颇有一些仙风道骨的风范。只见他目视前方,朗声说道:“道友,你已露出身形,还请出来吧。” 一名身穿灰布短装的俊秀少年分开众人走了出来。 “夫君——”紫苏如玉容颜泛起两抹欣喜的红晕,她娇呼一声奔向前去,不顾众人的目光和他紧紧相拥在一起。 “夫人,那么多人在看着呢!”杨牧云扫了一下四周,看着所有人惊愕的目光,脸上火辣辣的。 “我不管,你这没良心的,怎么现在才出来,人家一直想着你,你却一点儿也不担心人家。”紫苏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檀口一张,露出两排雪白的编贝,狠狠咬了下去...... “哎哟,疼——”杨牧云嘴一呲,脸上肌肉一抖一抖的,偏偏不敢叫出来。“夫人,你轻一点儿......”轻轻拍着她的香脊玉背。 “咳——”那道士一甩拂尘轻咳一声“两位亲热够了么?” 紫苏这才松开杨牧云,水汪汪的美眸波光潋滟。 “徐天琪,这么长时间不见了,你还是没一点儿长进,看来上次给你的教训还是不够深呐!”杨牧云跨前一步,嘲讽道。 “杨牧云,别以为你是锦衣卫本公子就怕你,”徐天琪看了一眼身边那道士,壮着胆子说道,“你知道我身边这位是谁么?他是来自武当山的洞虚子道长,就凭你那点儿微末功夫还不够道长打发的。” “哦?”杨牧云微微一笑,“我说你胆子怎么变得这么大了?原来找到助拳的了。”眼光落在那位洞虚子道长身上,一拱手说道:“道长请了,在下有一事要请问道长。” “什么事?”洞虚子说道。 “请问道长,攀附权贵,强抢民女,这也是贵派创派祖师三丰道长传下来的宗旨么?” “好利的一张嘴,”洞虚子脸上古井不波,眼中精芒大盛,“本派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摘。”拂尘一抖,“废话少说,本道长念你年少,先让你三招,你放马过来吧!” “道长乃是前辈,没有晚辈先动手的道理,还是您先请。”杨牧云口中说着,却丝毫不敢大意,身形已暗暗拉开了架势。 “好,那你可别后悔!”洞虚子也不再推辞,身形一动,一瞬间就移到杨牧云身前,拂尘一扬,万千细丝向杨牧云面部卷来。 “这道士好快的身法。”杨牧云悚然一惊,身形急退。还未站稳,劲风拂面,一蓬细丝缠向自己肩头。杨牧云身躯一拧,肩膀一缩,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被一撮细丝扫上了左臂。 “刺啦——”一声有如裂帛,衣袖居然被一小撮细丝生生刮开,杨牧云只觉左臂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连忙远远地跳了开去。 “夫君——”看到杨牧云遇险,紫苏不禁花容失色。 “夫人,你快让开。”杨牧云脸色愈发凝重,心中一凛,这道士好强的内家功夫。 “小子,你还是亮出你的兵刃吧,”洞虚子沉声道,“否则你赤手空拳是奈何不了本道长的。” “呛啷”一声寒光闪现,杨牧云已拔刀在手,纵身一跃,一道森冷的光弧带着耀眼的寒芒像一颗流星划到洞虚子的面前。 “来得好!”洞虚子微微冷笑,拂尘一摆,万千细丝如同长了眼睛般卷了过去。 杨牧云直觉这一刀劈在了棉花上,丝毫找不到受力之处。劲道一窒,一股巨大的黏力犹如一股旋风将刀锋卷向一边,差点儿脱手而出。刚吸一口气,万千细丝化为万千银针刺向自己的咽喉。 杨牧云心头一震,凌空一个倒翻,堪堪躲过这一击。脚尖落地还未站稳,拂尘细丝像一条灵动的蛇已卷到自己颈部。他急忙矮身躲过,拂尘扫过他的发髻,万千黑丝扬起,束发的青色丝巾飞向空中像一片败叶缓缓荡落下来。 才几个照面杨牧云就已披头散发,狼狈不堪。杨牧云展开身形,疾速游走,谁知那道士身法不慢于自己,始终贴在自己身后,不疾不徐。 “夫君,小心你背后。”紫苏疾忙提醒他。 一股劲风袭向杨牧云背心,杨牧云拧身挥掌一挡,“嘭——”和洞虚子拍来的一掌相交后,杨牧云身形疾转,远远漂了出去。他转身跳上一张桌子腾空而起,看样子想要逃走。 “想走?”洞虚子冷冷一笑,欺上前去,拂尘倏地甩出,细丝像一张蛛网缠住了杨牧云右足足踝。 “下来吧!”洞虚子手中施加了九层力道,用力往回一扯,想将他直接摔在地上。却见他身子一拧,握刀的手臂一划,一个耀眼的光发圈出嘶嘶劲风兜头罩了下来,洞虚子大惊,知道这是一个极厉害的杀招,当下迅速撤回拂尘,劲力大张,细丝化为漫天银针迎了上去。 “哄——”的一声大响,光圈和银针绞在一起像是炸开了一般,将万千银针生生绞断。洞虚子手中拂尘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尘柄,大堂中飘满了飞絮般的漫天银丝。光圈威势不减,化为一道光痕飞向洞虚子的眉心。 洞虚子避无可避,左手五指箕张,向那道光痕抓了过去,同时右手并掌,虚画一圈无声无息地拍了出去。 “噗——哧——”一阵刀剑入肉的声音过后,紧接着“蓬”的一声闷响,一条人影飞了出去。 洞虚子的左掌被杨牧云的绣春刀穿透,而他右掌也蓄着内家劲力击在杨牧云胸口,将他击飞了出去。 杨牧云甫一落地,口一张,一口血箭喷了出来。 “夫君——”“老爷——”紫苏和絮儿纷纷扑向前去,扶住他的身体。 洞虚子缓缓将绣春刀从自己左掌拔了下来,扔在地上,然后右手从衣襟上扯下一个布条,将鲜血淋漓的左手包扎了起来。这时一只苍蝇闻到血腥味飞到他伤口上,洞虚子一皱眉,屈指一弹,将苍蝇弹落于地,踏上一脚,狠狠踩死。 “十年了——”洞虚子缓缓道,“本道长已经整整十年和人交手没受过伤了。”他眯着眼踏前一步,右手缓缓拔出背后斜背的长剑,青芒一闪,剑尖直指杨牧云。 “道长,我夫君已经受伤了,求你放过他。”紫苏站起身,向洞虚子哀求道。 洞虚子铁青着脸没有说话,手持长剑仍一步步靠近。紫苏将目光转向徐天琪,“徐公子,求你放过我夫君,我现在就跟你走。” “道长——”徐天琪刚一开口洞虚子就挥手止住了他。 “徐公子,你的事本道长不管,我的事,你也不要干涉。”洞虚子冷冰冰地道。 “他可是锦衣卫的百户,堂堂朝廷命官。”徐天琪提醒他。 “谁说我要杀他了?”洞虚子眼中流出一丝怨毒之意,“我只是想废了他。”说着举起剑挑向杨牧云手腕。 “叮——”的一声一颗石子击在剑锋上,将洞虚子手中长剑荡了开去。 “咭儿——”一声轻笑传来,吸引着众人目光看去,大堂二楼的栏杆上坐着一位青衣少年,他背靠一根木柱,一条腿在空中一荡一荡。 “你还想废了他?”青衣少年将面目转了过来,露出一张无比俊秀的脸庞。他一挺身,灵动的身形轻轻巧巧地从二楼落了下来,姿态优美,一点儿声息也没发出。 杨牧云微合的双眼陡然睁了开来,口中喃喃道:“是他,怎么会是他?” “老爷,你认识这位公子么?”絮儿在他身旁奇怪的问道。 “他......他......”杨牧云胸口一阵剧烈起伏,连连咳嗽起来。 青衣少年背负着双手来到洞虚子身前一丈处,一对似水双眸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弯新月:“你信不信我先把你废了?” “锵——”洞虚子长剑发出一声长吟,“好大的口气,”洞虚子眼中闪现出一丝厉芒,“本道长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跟你的嘴皮子一样硬。” 青衣少年双手一摊,微微一笑,“本公子不出手,也会让你倒下,你信不信?” 洞虚子不再说话,脚踩中宫,手腕一抖,手中剑幻化出漫天的剑影如惊涛骇浪向青衣少年席卷而去。 青衣少年身形如同灵动的飘絮,在惊涛骇浪般的剑影中闪转腾挪,总是在险之又险的情况下避了开去。 洞虚子剑法一变,森冷的剑芒划出一道巨大的光圈将青衣少年身周死死封住,就在少年不知所措时,光圈凝成一个光点,袭向他的胸口。 就在人们以为洞虚子手中长剑即将刺入青衣少年胸口,再贯胸而出时。剑芒骤逝,剑尖在离他胸口一分处霍然而止。 人们再看向洞虚子,只见他脸色忽青忽白,眉毛胡须不住地抖动,好像忽然发了什么病一样。 “道长,你怎么了?”徐天琪奇怪的问道。 洞虚子不答,手中长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盘腿席地而坐,双手捏了一个掌诀,开始运气调息。 “我说过,本公子不出手,也会让你倒下。”青衣少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说着转身快步来到杨牧云身边,眨着一双灵动之极的大眼睛关心的问道:“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你......你是姅......”杨牧云一口气上不来,又被噎住了。 第七十四章 烟波杳杳 “你先不要说话,”青衣少年担忧地握住他的手,说道,“我先带你找个地方歇下,然后再看看该怎样好生医治。”说着将他手臂扛在自己肩头,用自己柔弱的身躯把他撑了起来。 “多谢公子出手救我夫君,”紫苏在旁帮他扶着杨牧云,“公子,请跟我来。”说着正要头前领路。 青衣少年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脚下却没动步。 这时,徐天琪的一群手下围了上来。 “紫苏夫人,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也不跟本公子打个招呼,想置我于何地呀?”徐天琪扫了一眼一动不动的杨牧云,大着胆子叫人上前拦住了她们。虽然洞虚子正在运功疗伤,不能再出手,可杨牧云也受了伤,那青衣少年即使有些古怪,却未显出如何厉害。因此徐天琪有恃无恐,仍然不肯就此罢休。 “徐天琪,你不要欺人太甚。”紫苏娇叱道。 “紫苏夫人,你别生气,你这一生气,就更漂亮了。”徐天琪淫邪地一笑,“别忘了,你男人现在已经动弹不得了,你还能仰仗谁呢?我劝你......” “有我作为仰仗,徐公子觉得如何?”一个清朗的打断了徐天琪龌龊的言语。 “宁祖儿,是你?你怎么来了?”徐天琪扭头看去,一个俊美无匹的翩翩佳公子微笑着越众而出。 “宁公子——”紫苏一见是他不禁心中一喜。 “杨兄、杨夫人,对不起,我来晚了。”宁祖儿带着歉意说道。 “宁祖儿,你是来与本公子为难的么?”徐天琪叫嚣道,但气焰已经降低了不少。 “徐公子,你如果现在离开的话,我请你喝茶。”宁祖儿微笑着一摇折扇说道。 “那如果我要不离开呢?”徐天琪眉头一拧。 宁祖儿上前几步,以折扇遮面低声说道:“徐公子,要知道大明开国以来我锦衣卫办得可都是王侯公子的案子,魏国公一世英名,为人处世也须得谨小慎微,徐公子如果有什么出格的话,锦衣卫诏狱的大门可随时为你大开。” “你威胁本公子?”徐天琪脸色一变。 “王孙公子上街掳劫平民,尚须问个罪过,何况这国色馆的姑娘都是我锦衣卫杨百户杨大人的亲眷,徐公子如此带人汹汹而来,是想挑战我们整个锦衣卫南镇抚司么?”宁祖儿的声音不高,但像锤子一样一记记敲到了徐天琪心里。 徐天琪脸上肌肉一阵抖动,看了一眼还在运功打坐的洞虚子道长,对自己的一众手下大吼一声:“走——” 待徐天琪一众人的身影消失后,紫苏上前敛衽一礼,“宁公子,这次又多亏了你,真不知该如何感谢。” “你我之间还客气什么?”宁祖儿一摇折扇,向她身后看去,“咦,杨兄呢?他到哪里去了?” “什么?”紫苏听了霍然转身,身后哪有杨牧云和那青衣少年的影子。 ———————— 杨牧云幽幽醒转,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温软舒适的床上,“我这是在哪里?”他刚撑着试图坐起来,胸口一阵剧痛,“哎呀”一声痛呼,手臂一软,又倒了下去。 “你看你,伤得这么重,还乱动什么?”一个娇柔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杨牧云顺着声音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娇柔美丽的面庞。 “姅妮,是你?”杨牧云脱口而出,随之气息一窒,又连连咳嗽起来。 “好了,你不要说话了,那道士内家功夫厉害得很,你中这一掌可不轻。”姅妮身穿一身绿色襦裙,秀发梳成小髻,完全一副汉家少女打扮。她端来一碗水,手里捏着一颗晶莹翠绿的药丸,“来,把它服下去,你的疼痛就会减轻一些。” “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杨牧云没有去接那药丸。 “杨公子,我对你并没有恶意。”姅妮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我只想单独和你在一起,给你治伤。” “这是哪里?”杨牧云扫视了一下四周。 “这是我在南都租的一个小院,这里只有我们两人。” “你怎么会出现在国色馆中?而且那道士怎么就突然无缘无故的连剑都拿不住了?”杨牧云心里有太多的疑问。 “自清水潭镇那一晚之后,我就一直偷偷跟着你......”姅妮说到这里甜甜的一笑。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你说过要用木叶为我吹一首动听的乐曲,我离你远了,就听不到了。”姅妮大眼睛里水汪汪的。 她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杨牧云心中悚然一惊,他想到了凌一涵被苗疆女子下了情蛊的样子,又记起了金英的忠告,一时心潮澎湃。 “来,你快把药服下去,这水都快凉了。”姅妮柔声催促道。 “这是什么药啊?绿得这么奇怪?”杨牧云还是不敢去接她手中的药丸。 “你怕我给你下毒么?”姅妮看着他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讥笑,“我先服给你看。”说着就要将药丸送入自己口中。 “不要......”杨牧云从她手中夺过药丸,被一个女孩子讥笑他可受不了。看了一眼那荧光翠绿的药丸,他一咬牙闭着眼睛将药丸吞了下去。 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感觉从喉咙直通透到心里,一股暖流从自己胸口缓缓升起,迅速游走于四肢百骸之间。只一会儿功夫,杨牧云就觉得自己全身舒泰,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变得暖洋洋的。 “感觉怎么样?是撕心裂肺?还是痛不欲生?”看着他可爱的样子,姅妮的美眸眯成了弯弯的新月。 “感觉......很好。”看着她盯着自己笑的样子,杨牧云的脸变得红扑扑的。“那个道士怎么样了?你杀了他么?” “你这人,自己都伤成这个样子,还想着别人的事。”姅妮瞟了他一眼,扶着他从床上坐起,将那碗水凑到了他嘴边,“你放心,那道士死不了的,不过他这一年半载都休想与人动武了。” “你给他下蛊了?”杨牧云问道。 “噗哧——”姅妮笑了,笑得很可爱,“你以为这蛊就跟大白菜一样,随便对什么人都使。”睨了他一眼,“我们苗家姑娘养一只蛊可不容易了,就像自己的孩子......”说着脸一红,想起一个姑娘家说这话不合适,“我只是让一只抹了药的虫子飞到他伤处叮了一口而已,他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哦?”杨牧云想起了洞虚子将手上的飞虫弹落在地上的情景。“姅妮姑娘,你能送我回去么?我怕......她会担心。”杨牧云轻轻说道。 姅妮娇躯一颤,脸色也变得不自然起来:“她真的是你的夫人?” “我们拜过堂......”杨牧云点点头。 “她真的很漂亮,比我姐姐还要漂亮。”姅妮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你......没碰过她么?” “你怎么知道?”杨牧云身躯一震。 姅妮笑了,笑得很开心,迷离的眼神重新活泛起来,“跟这么美的女孩子拜过堂并同处一室,你为什么不碰她呢?” “可能是我傻吧。”杨牧云装出一副憨憨的样子。 “你放心,等你伤好了,我可能就会送你回去。”姅妮喂他喝完水,站起身来。 “可能?”杨牧云心中突地一跳,看着她亭亭玉立的动人姿态,“姅妮姑娘,你为什么换成这样的一身打扮?” “好看么?”姅妮回眸一笑,翩翩然在原地转了个圈子,“我换成汉家女子的打扮,是不是看起来更漂亮一些?” ———————— 国色馆听雨轩。 紫苏用丹青在一张宣纸上缓缓勾勒出一位青衣少年的形象,清灵秀气,嘴角微微上扬,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是这个人将杨兄带走的么?”宁祖儿在一旁问道。 “在你没来之前,牧云已经被那个道士打伤了,就是他出现后拦住了那个道士,”紫苏的眼神中露出一丝复杂的意味,“那个道士跟他打着打着就倒地不起了,就好像中了邪似的。” “中邪?那他是用的什么招式击倒那道士的?” “他根本就没出手,那道士就倒下了。” “哦?听你这么说他跟杨兄应该是友非敌,怎么会不声不响的将杨兄带走呢?”宁祖儿思索道。 “这个人我以前也没见过,而且也没听牧云提起过他。” “这样吧。”宁祖儿沉吟了一下说道,“你多画几张这个人的画像,我让司里的弟兄们都看一下,让大家按照画像好好搜寻一番。” “好,我也让国色馆的姐妹们和你一起寻找。” ...... “这小子可真邪门,”洞虚子忿忿的骂了一句,从国色馆出来后他也没回魏国公府,独自走在南都的街道上,“也真奇了怪了,眼看着就要刺中他胸口了,怎么突然间浑身的力道就这么消失了?连拿剑的力气也......”他强提一口气,抬起自己的手臂,手臂依然酸涩无力,连握一下拳头都很困难。 他心里突然感到一丝恐慌,闯荡江湖这么多年,结下的仇家着实不少,如果在这个时候碰上一两个......洞虚子不禁打了个寒战。 “不行,我现在得赶快回到武当山闭门恢复功力去,就我现在这个样子,别说遇见高手,恐怕一个剪径的小毛贼就能把本道爷给收拾了。”他思索着正要加快脚步。蓦然见到脚下一暗,心中不由一惊。待他抬起头来,全身不由得发起颤来。 一个相貌怪异,服饰奇特的老太婆拦住了他的去路,她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对着洞虚子阴恻恻的一笑:“这位道长,请问你是不是遇见过一位大约十四五岁、一身苗人打扮的小姑娘呀?” “没有。”洞虚子回答的很干脆,向旁踏出一步,准备绕过她。这时从她身后上来两位青布缠头,身穿无领对襟短衫的大汉,一边一个架住他的手臂向着偏僻无人之处大步走去。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洞虚子又惊又怒,想甩脱他们,可全身软绵绵的一点儿力道也使不出来。 “哼——”那老太婆冷哼一声:“目光黯淡,手脚无力,分明是中了幼主大人的酥筋化功露,还敢说没见过她。” ———————— 清晨,南都闾子巷菜市场。 “大哥,这条鱼怎么卖?”姅妮秀发挽成小髻,身穿绿色襦裙,掂起一条金黄色的大鲤鱼问一位卖鱼的小经纪。 “姑娘,这是从江里刚打上来的,足有三斤重呢!你要想要的话,二十五文钱。”小经纪答道。 姅妮买了鱼正要往回走,碰见两位服饰艳丽的女子来到她跟前。 “姑娘,你有没有见过画上这位公子?”一位女子向她展开手中画卷,一位栩栩如生的青衣少年形象展现在她眼前:那少年相貌清秀,嘴角上扬,一双大眼睛颇有神采。 “画得真好,这是你们画得么?”姅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赞叹一声反问道。 “这是我们国色馆紫苏姑娘画的,她的夫君被这位公子带走了,姑娘你见过他么?”另一位女子说道。 “没有!” 那两位女子脸现失望之色,正要卷起那幅画。 “这画能给我么?”姅妮脸上带着微笑,软语相求,“我可以按照这幅画帮你们寻找他。” “这......”拿着这幅画的女子犹豫了。 “姐姐,你就给她吧!我这里还有一幅。”另一个女子说道。 “那好,这幅画就给你。”那女子说着将这幅画卷起递给姅妮,“姑娘如果找到了画中人就请赶快到国色馆告知我们,我们姑娘还有赏钱呢!” ...... 姅妮回到自己租住的院子,见杨牧云正坐在院子里看书。 “没想到你还留在这里,我以为你一定会离开的。”看到杨牧云的时候,姅妮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如果走,会向你当面道别,而不会偷偷摸摸离开。”看她进来,杨牧云放下书起身对她说道。 第七十五章 兰舟亭晚 “你今天看来收获不小,”杨牧云对着她淡淡一笑,“这是要亲自下厨么?” “你可以尝尝我的手艺,”姅妮也冲着她淡然一笑,“我只会做苗家的菜,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我帮你——”杨牧云从她手里接过鸡鸭鱼等一众下厨之物。 “在我们苗家,男人是不能下厨的。”姅妮奇怪地看他一眼,提醒他道。 “我不是苗人,是汉人。”杨牧云丝毫不以为忤,“总不能让你治着我的伤,还为我做菜做饭吧!” 杨牧云没有下过厨,杀鸡剖鱼,淘米择菜,干起来远没拔刀在手、大杀四方来的利索。明明一刀割在公鸡的喉咙上,可鸡淌着血还在院子里乱飞乱跑;明明将鱼拍晕了,待剖它肚子时它却一跃而起,扑腾着尾巴摆出了一副跳龙门的架势...... 姅妮在一旁看了格格笑个不停...... “这是我们苗家的酸菜鲤鱼、这是炖鸡稀饭......”姅妮将做好的饭菜一一端上来介绍道:“......还有这个是七仙女饭,是用不同颜色的糯米做成的,来,尝一尝,看我的手艺怎么样?”姅妮秀丽的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意。 杨牧云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看起来兴致不高。 “杨公子,怎么了?”姅妮忽闪着美丽的大眼睛向他问道。 “我这人笨手笨脚的,”杨牧云讪讪地托起了腮帮子,“很抱歉没能帮上你忙,反而让我弄得一团糟。” “杨公子......”姅妮的脸笑起来像盛开的山茶花,“这是我最开心的一次下厨,来,你尝尝,这里面还有你精心打理的味道。”说着她夹了一块鱼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 “是么?”杨牧云夹起鱼放入嘴里慢慢咀嚼着。 “怎么样?好吃么?”姅妮手托玉腮充满企盼地望着他。 “好吃。”杨牧云频频颔首,又尝了其它几道菜,“酸而不腥,香而不腻,甜而不糯......姅妮姑娘好手艺!”说着一翘大拇指。一抬头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看,不解道:“姅妮姑娘,你也吃呀,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哦,”姅妮脸微微一红,“我还不饿,你先吃吧,我喜欢看着你吃饭。” “那......我就不客气了。” 看着杨牧云吃得很香的样子,姅妮突然说道:“杨公子......” “嗯?” “你以后别叫我姅妮姑娘了?就叫我姅妮吧!” “好啊!那你也别再叫我杨公子了。”杨牧云嘴里吃着饭含糊着说道。“这样叫听起来很见外。” “那我叫你什么?”姅妮眼中漾着一丝妩媚的笑意。见他不答,于是便道:“我叫你牧云好不好?” “你叫我......”杨牧云怔了一下,停下手中碗筷,向姅妮看去,佳人似玉,粉面含羞。“姅妮,我已经成过亲了。” “我知道,你说过,不用再提醒我。”姅妮贝齿轻轻咬着樱唇,“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叫你一声牧云而已。” ...... 傍晚,一首由木叶吹奏的乐曲在院落中飘起,乐声清幽低婉,美妙的旋律中缠绵着一丝哀怨的韵味。 杨牧云来到她的身边静静地听着,两个人在月下彼此互相凝视,形成一幅幽美的画卷。 曲终音散,姅妮的目光飘向静谧的夜空,月上中天,皎洁温柔,柔和的月光把夜晚烘托出一片平静与祥和,清凉的月光洒在树的枝丫上,落下斑驳的黑影,在晚风中影影绰绰犹如情人挥舞的手臂。 “我姐姐嬗娣是我们苗家最美丽的女子,”姅妮似乎是在对月亮进行倾诉,“她今年十六岁,正处在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美丽的年华,如果她不遇见那个人的话,或许她一直都会过得很开心。” 杨牧云默然,他知道她又提起了凌一涵。 “她和那个人一齐在傩神大人面前起誓,要终生厮守在一起。”姅妮的目光飘向杨牧云,见他默然不语,“为了那个男人,她甚至放弃了继承神主之位的机会。” “那她现在呢?还在想着凌一涵么?”杨牧云忍不住问道。 “我姐姐已经死了,”姅妮的话让杨牧云身子一震,“神主说她背叛了神宫,背叛了傩神大人,要她受万蛊噬身之刑。” “什么?怎么会这样?”杨牧云惊愕道。 “姐姐是傩神大人选中的神女,是要继承神主之位终身侍奉傩神的。但她却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不值得她爱的男人。”姅妮苦涩地一笑,“她把一切都给了那个男人,包括自己的身体。”姅妮哽咽了一下,“可在她危难的时候,那个男人却像狗一样地逃了。” “所以你来到中原,把凌一涵杀了为你姐姐复仇?” “不,我只是把他带回来,让他履行在傩神大人起的誓言,和姐姐永远厮守在一起。”见杨牧云不解,“他们的躯体都已化作了尘埃,再也不分彼此,永远也拆不散了。” 杨牧云对着月光闭上双眼,双手交叉环扣在胸前,口中喃喃自语。 “牧云,你在作什么?”姅妮奇怪的问道。 “我在祷告,让你姐姐原谅那凌一涵,让他们在另一个没人打扰的世界好好的生活。”杨牧云很认真的说道。 “牧云......”姅妮眼中噙着泪花,“我替姐姐谢谢你。” “其实我应该感谢你,给我讲述了一个这么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 “牧云,我们回房吧,你该服药了。”姅妮拉着他向房中走去,嘴角悄悄挂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 “你们听见了么?”街道中一个服饰怪异的老婆婆转身对跟在他身后两个青布缠头的大汉说道。 “婠长老,您难道听到了什么声音?”一个大汉说道。 “两个蠢货。”婠长老红着眼睛扯着嘶哑着嗓子骂道,“这是我苗家吹木叶的声音,幼主一定就在附近。赶快发出暗号,让其他人赶快过来这一带细细搜索。” “是,婠长老。” ...... 姅妮端着一碗水,拿着一颗晶莹翠绿的药丸来到杨牧云面前。 “牧云,来,把药服下去。”姅妮柔声说道。 “姅妮,我感觉好多了,多谢你的照顾。”杨牧云接过药丸,放入嘴里吞了下去。 “牧云,在清水潭镇的时候你帮过我,这一次就算我还你人情吧。”姅妮说着将那碗水递了过去,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姅妮,等我好了,你是不是就该回苗疆了?” “你这么想我回去么?”姅妮眨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 “姅妮,别这样,我已经有夫人了......”杨牧云躲闪着她的目光。 “你不喜欢她是不是?”姅妮嬉笑着,“否则为什么你不去碰她呢?” “姅妮,你......”杨牧云感觉被噎住了,不知怎么解释才好。 “牧云......”刚说出这两个字姅妮的脸色突然变了,它隐隐约约听见一丝尖厉的哨音。 “怎么了?姅妮。”杨牧云也看出她脸色不对。 “牧云,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姅妮脸现惊惶之色。“他们来了。” “他们是谁?” “是......”姅妮一跺脚,“你别问了,我们快走就是了。” ...... 姅妮拉着杨牧云在南都的街道上快速奔走,“我们现在去哪里?”杨牧云捂着胸口气喘吁吁的问道。 “不知道。”姅妮头也不回的说道。 “我有个主意,我领你去......” “别说了,我不会去你女人那里。”姅妮打断他道。 杨牧云一愣,只得由她拉拽着自己漫无目的的向前跑去。 他们刚拐进一个小巷,只见一个巨大的身影拦在他们面前。 眼前这人身材高大,面目如铁,披散着一头长发,身穿一袭玄色长袍,赤着双足,一双鹰隼般的目光瞪视着他们二人。 “仡卡护法?”姅妮惊呼道。 “幼主,总算找到你了。”仡卡护法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鹰隼般的目光落在杨牧云身上,“他是谁?” “我们快走。”姅妮拉着杨牧云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眼前一暗,仡卡护法巨大的身形又拦在他们面前。 “让开——”姅妮娇叱一声,寒光一闪,拔出弯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向仡卡护法胸前劈了过去。 “刷”姅妮一刀劈了个空,仡卡护法高大的身形轻轻巧巧地躲了开去。“刷刷刷——”姅妮横劈竖削又连劈几刀,仡卡护法身形连闪,一一躲过。 “走——”姅妮又劈出一刀将他逼退至一旁,一拉杨牧云的手,准备向一条幽暗的小巷里奔去。 仡卡护法身子一抖,玄色长衫被劲风鼓荡而起,双臂爆伸,一双手如鹰爪般向前探出。 “咝——”指尖划破夜空,在月光下发出幽蓝的光,抓向杨牧云的肩头。 杨牧云肩头一缩,因为伤痛身形还是慢了半拍,“刺啦——”一声肩头衣衫被对方扯下一条。 “啊——”杨牧云惊叫一声,腥味扑鼻,随即明白对方指尖肯定抹了毒药。 “怎么了?你受伤了?”姅妮侧目看了他一眼,急忙问道。 “我没事,快走。”杨牧云左臂一伸,“嗤——”的一声一支袖箭流星般向仡卡护法面部飞去。 仡卡护法一惊,身形一顿,头颅微摆,袖箭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待再凝神看去,两人已跑得远了。“站住——”他大吼一声,迈开大步追了上去。 ...... 也不知跑了多远,跑了多久,仡卡护法的吼叫声逐渐远去,周围一切又安静下来。 杨牧云抚摸着胸口靠在一堵墙上喘着粗气,姅妮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担忧地说道:“你内伤未愈,不能用力过度,还是歇一会儿再走吧!” 杨牧云摇摇头,没有说话,扶着这堵墙向前走去,姅妮忙上前搀扶着他。 走没多远,杨牧云领着姅妮来到一扇院门前停住脚步。还没等姅妮开口询问,杨牧云便上前敲门。 不一会儿门“吱呀”开了,门后露出一张俏丽的小脸。 “老爷——”俏丽的小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正是瑾萱。 “嘘——”杨牧云让她噤声,瑾萱忙打开门,让他们进来,又向外看了看,小心翼翼的把门关上。 “夫人在么?”杨牧云向瑾萱问道。 “小姐已经从国色馆回来了,正在房中,我去叫她。”瑾萱欢快的跑了进去。 只听房中传来一声娇呼,一个身姿曼妙的倩影从房中飞奔而出,看到杨牧云后喜极而泣的扑上去和他紧紧拥抱在一起。 “夫人,不要这样,旁边有人看着呢。”杨牧云尴尬地拍拍她的香肩。 “嗯——”紫苏脸一红,松开杨牧云向他身边看去,见是一位头梳小髻,身穿绿色襦裙的绝色少女正一脸不自然地将目光瞥向一旁,“这位姑娘是......”紫苏美眸转向杨牧云询问道。 “哦?她......” “我姓苗,叫苗依云。”姅妮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着紫苏敛衽一礼。 “嗯,这位苗姑娘,夫人认识的,昨日在国色馆中救下为夫的青衣少年就是苗姑娘。”杨牧云向紫苏详细解释道。 “噢,原来您就是那位青衣公子,紫苏在这里谢谢你救了我夫君。”紫苏对着她盈盈一拜。 “紫苏姐姐千万不可如此。”姅妮忙上前扶住她。 “苗姑娘,来,我们屋里说话。”听闻她就是昨日救了杨牧云的青衣少年,紫苏对姅妮很是亲热,拉着她来到房中坐下,便招呼瑾萱端来茶水和点心。 “对了,苗姑娘,昨日你为何突然带着我夫君离开了,叫我好一通担心,”紫苏问道。 “不瞒姐姐,那日我见牧云受伤颇重,便带他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疗伤。”说着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杨牧云,“现在他已无大碍,已能够下地行走,怕你担心,就扶着他回来了。” 第七十六章 云淡霜天 夜深了,杨牧云和紫苏躺在床上互相倾诉着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夫人,苗姑娘的住处安顿好了么?”杨牧云问道。 “放心,我早已让瑾萱把房间收拾妥当了,”紫苏美眸中泛着一抹异样的色彩,“夫君带回来的女人我可不敢怠慢了。” “夫人千万不可开苗姑娘的玩笑。”一想到被苗女下蛊的凌一涵杨牧云就感到一阵心惊肉跳,紫苏什么都挺好的,就是心眼总也长不大。 “怎么?心虚了。”紫苏一声轻笑,雪藕似的玉臂轻轻放在杨牧云的心口,“牧云,牧云,我都没有叫得这么亲热过。” “夫人,苗姑娘救过我,请你嘴下留德。”杨牧云脸色一肃,心说你还有完没完了。 “好,不说了,”紫苏美眸中波光潋滟,“只是我很好奇,你跟她是怎么认识的?能跟我讲讲么?” “你真想知道?”杨牧云看了一眼她毫无瑕疵的绝美玉容,忍不住在她脂溢晶莹的脸颊上拧了一把,“我是在金英金公公住的那家客栈里认识她的......” “义父?”紫苏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你见过我义父了?” “金英金公公是你义父么?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杨牧云嘴角微微一勾,脸上现出一副惊异的神色。 “夫君——”紫苏使劲抿了一下鲜红的樱唇,“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的身世,你心里会不会怪我?” “你不告诉我,一定有你的苦衷,我只要知道你爱我,对我好,这就足够了。”杨牧云轻轻抚摸着紫苏晶莹剔透的脸颊。 “夫君大人荣禀,”紫苏握住他的手,美眸变得迷离起来,“我本是荣昌伯陈智的女儿,我父亲以参将佩征夷将军印,镇守交趾。交趾本为安南国,太宗皇帝时并入我大明。可安南豪强不服,各地反抗朝廷的暴乱风起云涌。我父亲镇守那里的时候,交趾的局势已糜烂不堪,朝廷在那里的根基已经动摇,放弃交趾只是时间问题。我父亲苦守交州城数年,终因兵乏粮尽,外援断绝,不得已率兵民由水路撤回广西钦州。我父亲回朝后,朝臣对他弹劾不绝,宣宗皇帝将父亲下狱,家属财产尽皆抄没,男丁发配蛮荒,女眷赐予有功之士。”说着声音变得哽咽起来。 杨牧云伸手抹了一下她眼中留下的清泪。 “上天开了我们陈家一个天大的玩笑,我们陈家所有女眷被赐给了一个太监,那个太监就是司礼监掌印金英金公公,而他,居然是一个安南人。”紫苏苦笑一声,“我父亲跟安南人打了一辈子仗,最后却落得家人被一个安南人处置的下场,这真是冥冥中的天意。” “那金公公待你们如何?”杨牧云问道。 “他对我们陈家的女眷很好,我那时才两岁,被他认为义女。从小他就让人教我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我十一二岁时,还让我管理一些他府上的事务。正统九年,义父出任南都镇守太监,我就跟随他从京师来到南都。义父在南都期间,做过很多生意,南都最大的青楼国色馆就是他开办的,现在交给我打理。” “看来金老先生他说得不错,他倒是真的很牵挂你。” “义父他现在怎么样?为什么他临走时不让我见他一面?” “金老先生他正在去京师的路上,因为皇上招他入京,他不知是吉是凶,怕你担心,所以就没告诉你。” “义父从未见过你,你们是怎么结识的?” “这说来话长,让为夫一一为你道来......” ———————— 一条影娇俏的身影从杨家院墙一翻而过。 姅妮抬起头,凝视了这个院子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快速没入茫茫夜色中。在她身后,两个黑影向着她的方向跟了过去。 ...... “幼主——”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在姅妮背后响起。 她霍然转身,眼中射出一丝凌厉的光芒,“婠婆婆——” 一个眼珠为赤红色瞳仁的老婆婆缓缓走上前去,身子一躬,右手放置胸前,“属下见过幼主大人。” “罢了。”姅妮冷笑道,“婠婆婆,你真好本事,我都离开神宫这么远了,你都能找到我。” “幼主——”婠长老恭恭敬敬地答道,“幼主私自离开神宫,神主大人非常震怒,还请幼主跟属下回去。” “嗯?”姅妮秀眉一挑,“我若是不跟你回去呢?” “神主大人谕令,务必请幼主回去。”婠长老脸上古井不波。 “哼——”姅妮转过身正要抬起秀腿,却发现身周已围了一圈青布缠头,身穿圆领短褂的苗家大汉,其中一人身材高大,披发跣足,正是先前与她交过手的仡卡护法。 “你要对我无礼么?”姅妮回身瞪视着婠长老。 “属下不敢,”婠长老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神主大人谕令,属下不得不遵从,如有得罪之处,等回到神宫后,就请幼主随意责罚。” “你的意思是我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了?”姅妮的语气变得森冷。 婠长老不说话了,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亘古以来便立在那里的雕塑。 “也罢。”姅妮悠悠叹了口气,凝视了她一眼,“我可以跟你回去,但我必须带上一个人。” “什么人?”婠长老眯缝着眼问道。 “一个我喜欢的男人。”姅妮的美眸变得朦胧起来。 “你......你把那个东西给了他么?”婠长老睁大了浑浊的老眼,声音开始发颤。 “嗯——”姅妮发出了柔和的呢喃声,但在周围所有人的心中,不啻惊雷。 ...... 第二天清晨,杨牧云正起身穿衣,紫苏坐在梳妆台前正梳妆打扮,就见瑾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老爷,小姐——”瑾萱一脸的惊惶之色。 “怎么了?”紫苏秀眉一颦,“冒冒失失的也不敲门就进来,你也来了一段日子了,怎么还这么没规矩。” “瑾萱,发生了什么事?”杨牧云问道。 “苗姑娘,苗姑娘她不见了。” ...... 杨牧云和紫苏来到姅妮昨晚住的房间中,房间里的一切都没有动,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 “她可能是没有休息就直接走了。”杨牧云来到床前,床上放着一个红色香囊,香囊上绣着两只蝴蝶。 “这会不会是她留给你的?”紫苏看了看香囊对杨牧云说道。 “她为什么会留下一个香囊呢?”杨牧云沉吟了一下,“难道是她无意间遗留下来的?” 杨牧云拿起那个香囊,攥在手里仔细看了看,香囊做工精美,老远都可以闻到一股扑鼻的异香。 “你还是带在身上吧,如果碰到那位苗姑娘就还给她。”紫苏对他说道。 “嗯!”杨牧云点点头,将香囊珍而重之地揣在怀里。 这时瑾萱走进来敛衽一福:“老爷,小姐,宁公子和絮儿姐姐来了。” “哦?快请。”杨牧云说着和紫苏快步迎了出去。 宁祖儿一脸潇洒地走了进来,旁边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位衣饰华丽的美丽少女。 “杨兄,别来无恙。”宁祖儿老远就向杨牧云打着招呼。 “宁公子——”杨牧云向他拱了拱手。 “老爷,您回来了。”絮儿眼中泛起喜悦的光彩。 “哦,是絮儿,我差点儿认不出你了,你怎么这身打扮?”杨牧云见她一身浅蓝色的翠烟衫,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万千青丝用一条胭脂色的挽带绾起一个松松的云髻,上面插着一支金步摇,眉心点着一记鲜红的朱砂,粉白黛黑,身姿绰约娉婷。 “哦,杨兄才回来,可能还不知道,现在絮儿姑娘可是国色馆的头牌,多少王孙公子都来捧她的场。”宁祖儿摇着折扇微笑道。 “那恭喜了,你现在如此声名远播,我可当不起你叫我一声老爷了。”杨牧云笑着对絮儿拱手一揖。 “老爷——”絮儿连忙曲身还礼,“在絮儿心里,你永远是我的老爷。” “絮儿——”紫苏玉面一寒,“老爷已经回来了,你赶快回国色馆告诉众姐妹,让她们不用再上街找了。” “是,小姐。”絮儿躬身应道。 “瑾萱,你陪絮儿一起回去,帮她通知各位姐妹们。”紫苏吩咐道。 “老爷,那我回了。”絮儿刚见他一面就要回去,不舍地看了他一眼。 “你先去吧,回来我找你下棋。”杨牧云微笑道。 “真的?”絮儿美眸一亮,她想起了那日杀得杨牧云连输七盘时的狼狈样子,嘴角勾起浅浅的酒窝。 “当然,只是你可别再让我输得那么惨了。” 絮儿笑了,笑得很妩媚,“放心,再下的话我不会让你输一盘的。” “你还想找絮儿下棋,”紫苏瞪了杨牧云一眼,脸上露出一丝讥笑,“就你一个月那十两银子的俸禄,还不够给絮儿当见面礼的。” “咳——”宁祖儿打开折扇掩面说道:“杨兄啊,既然你已无事了,那我也该回司里告知弟兄们一下,让他们不必再上街找你了。”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我好久没回司里了,也挺想弟兄们的。” “改日吧,弟兄们都有公事,今日恐不大方便。”宁祖儿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紫苏。 “宁公子,我送你。”紫苏摇曳生姿的走上前来,瞥了杨牧云一眼,轻轻一叹,“我现在才明白,女人是不应该急着嫁人的,应该好好吊一吊这些男人们的胃口,因为在男人眼里,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说着在杨牧云腰间狠狠拧了一把。 “唔——”杨牧云闷哼一声,涨红了脸强忍着没呼出声来。 ———————— “婠长老,就是那个人昨晚与我交的手。”仡卡护法戴着一顶斗笠盖着面孔佝偻着身子一指不远处的一处院门前的两男一女。 婠长老眯着眼睛看去,“是穿宝蓝绸衫的那个么?幼主的眼光倒是不错,就是人长得太俊秀了,脂粉味浓了些。” “嗯......”仡卡护法尴尬地道,“婠长老,不是那个,是另一个。” “哦,”婠长老再次眯着眼看过去,微微点了下头,“这个长得虽然没前面那个俊,但一身的英气,更像个男人,不对......”婠长老脸色变了,“他身边那个美得不像话的小娘子是他什么人?” “这......”仡卡护法搓了搓手,“不会是他妹妹吧?” “蠢货!”婠长老呵斥道,“那小娘子分明是汉家已婚妇人打扮,当老身看不出来。”婠长老鼻腔中喷出一股粗气,“幼主怎可喜欢上一个有妇之夫,这要让神主大人知道了......”血红的瞳仁瞪了一下仡卡护法,“还不赶快去将那小子的情况打听清楚,神主大人要是震怒起来,先把你扔到神坑里去。” 仡卡护法浑身打了个激灵,紧接着一阵颤抖,“属下知道,属下这就去。”转身逃命似的去了。 “奇怪,幼主明明说她喜欢的那个男人还是童男之身,怎么他身边还会有个这么漂亮的少妇呢?”婠长老喃喃自语道。 ...... “杨兄,淮安一行,你又立了大功,沈大人现在正巡视浙南一带,司里的事务不多,你就安心在家养伤吧。”宁祖儿走出院门对杨牧云说道。 “宁公子,那你慢走。”杨牧云将他送出院门一拱手说道。 “二位请留步。”宁祖儿拱手还礼,转身匆匆去了。 目送宁祖儿走远后,杨牧云回身刚迈出一步,眼角蓦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他心头一动,迅速张望过去,一个头戴斗笠的高大身影匆匆拐进一个巷子。 “这个人的身影怎么这么熟悉,我究竟在哪儿见过他呢?”杨牧云定住身形思索起来。 “夫君,你怎么了?”紫苏问道。 “哦,没什么,我们回去吧。”杨牧云刚踏进门槛的一刹那,脑中灵光一现,昨晚,在月光下一双指尖发着幽蓝的光的手掌抓向他肩头...... “是他——”杨牧云脱口而出。 第七十七章 执手良辰 京师,紫禁城乾清宫御书房,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案前端着一张奏折反复看了几遍,越看越高兴,笑逐颜开地将之放置于书案上。 “皇上龙颜大悦,可是有了大喜事?”身着一身红袍的王振在一旁笑眯眯地问道。 “王先生——”朱祁镇眉飞色舞地一拍龙案,“皇妹永清推荐给朕的那个杨牧云破获两淮盐运司同知姚楚熙贪墨案,追回库银一百二十万两。搜剿观音邪教聚敛赃款三十万两。两厢加在一起,足足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啊!” “啊?”王振听得两眼发直,“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这一下国库可就充实了。” “对呀,”朱祁镇喜得连连搓手,“辽东、宣府换防运粮向朕要银子,工部修缮城墙、宫墙向朕要银子,江西、南直隶春旱向朕要银子,朕正愁的恨不得自己变成银子给他们算了,杨卿真是上天送给朕的财神,帮朕解了大围了。” “此人年纪不大,连立大功,这是上天派他到皇上身边来辅佐皇上做一代圣君呐!”王振附和道。 “哦,对了,曹吉祥携朕的圣旨到南都了么?”朱祁镇问道。 “曹公公常在军中,在行伍中历练甚久,所带之人皆乘快马,按日子推算应该快到南都了。”王振劝慰道:“皇上不要心急,就算曹公公现在给杨牧云宣读了圣旨,他从南都到京师骑快马也得至少十余日时间。” “朕是不急,朕身边能臣干吏甚多,也不缺他一个,”朱祁镇看了王振一眼,“可皇妹他急,每天都要过来问朕,那个杨牧云有没有来京。”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王先生,这个杨牧云跟永清皇妹之间不会有什么吧?” “皇上多虑了,一个小小锦衣卫百户,给他一个泼天的胆子,他也不敢对公主有私。何况公主才十二岁,还不明人事。据老奴猜测,公主乃性情中人,恩怨分明,杨牧云曾誓死保护过公主,公主对他念念不忘也属正常。” 君臣两人正说着话,忽见殿外小黄门跑进来跪禀道:“皇上,永清公主非要来见皇上,奴才怎么劝也劝不住。” “嗯?”朱祁镇顿觉头大如斗,忙对王振说道:“王先生,你去拦一下永清。朕有些头痛,就先回去休息了。”说罢起身快步转向殿后而去。 “皇上,这......”王振微微摇头,只得硬着头皮向殿外走去。 ———————— 南都,国色馆飞燕阁。 “哈哈,当头炮......车对将......”杨牧云兴高采烈地说道:“絮儿,这下你的将没处跑了吧!” “老爷赢了,絮儿甘拜下风。”絮儿坐在他对面手拿团扇抿嘴笑道。 “不对,”杨牧云察觉到絮儿美眸中的一丝狡狯之色,脸拉了下来,“絮儿,老实说,你是让着我的,对吧?” “老爷棋艺大进,已非吴下阿蒙,絮儿早已望尘莫及。”絮儿曲身拱手笑道。 “不玩了,不玩了。”杨牧云一拨拉棋盘,“你故意让我,这下起来还有什么意思。” “那絮儿要赢老爷的话,老爷还会跟絮儿下么?”絮儿眸中熠熠泛彩。 “你要用你的真本事跟我下,我就很高兴。” “那好,输了可不许哭喔。”絮儿的看他的样子就像是哄一个小孩子。 “絮儿——”夏红玉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对着杨牧云一笑,然后对絮儿说道:“忠信侯府的吴公子点名要见你,你快过去准备一下吧。” “红妈妈,我感觉有些不舒服,你让那吴公子改日再来吧!”絮儿拈起一枚棋子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絮儿姑娘......”夏红玉还想再说。 “我说过了,我不舒服。”絮儿加重了语气。 “絮儿,你的脾气真是见长呀,”门帘一掀,紫苏聘聘婷婷地走了进来,她脸上虽带着笑,但眼神中却透出一丝厉色,“要不要我让人抬一个八抬大轿请你过去。” “小姐——”一见紫苏,絮儿立即起身垂手肃立。 “好了。”杨牧云看了紫苏一眼,上前对絮儿低声说道:“你就过去见一下吴公子,高兴就多说两句,不高兴一句话就把他打发走得了。” “老爷,絮儿明白了。”絮儿螓首微微一点,转身袅袅娜娜的去了。 “姑娘,公子,你们聊。”夏红玉看出气氛不对,干笑一声,随着絮儿去了。 “你不是想让人陪你下棋么?我来陪你,絮儿的棋艺都是我教的,我保证比她下得还好。”紫苏瞟了他一眼说道。 “夫人,我现在想出去走走。”杨牧云叹息一声,紫苏性子总是这样咄咄逼人,如果要是梦楠的话就不会这样,梦楠的性子永远是那样的温文尔雅,杨牧云从未见过梦楠生过气,她说出的话总能揉进人的心里,而不像紫苏如此呛人的心。 ...... 杨牧云从国色馆出来,四下里看了看,见没有行迹可疑的人,就举步向南走去。 自从那日送宁祖儿出门发现那个会使毒爪功的人游荡于自家院落周围时,杨牧云就跟紫苏搬到国色馆来住了。那个小院平常只有她和紫苏还有一个丫鬟瑾萱在那里住,以前倒没什么,可那时他内伤未愈,还不能与人交手,一旦有人欲图不轨,他连保护自己心爱的人的力量都没有。 杨牧云运了一口气,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经过在国色馆这一段时间的调养,他伤势已好了八成,对付那个会使毒爪功的怪人应不在话下。他顺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向南出了聚宝门。 城门外,山青水秀,绿草成茵,远处的红墙碧瓦,隐隐传来梵声阵阵。 “那里应该就是天界寺了。”杨牧云心里发出一阵感叹,当时刚到南都的时候,他就是带着人顺着这条路去追寻行刺王骥大人的刺客。 如今这里景色依旧,当日惊心动魄的情形却已不再。南都城的人们出了南门,踏足于这青山绿水之间,闻着晨钟暮鼓,流连而忘返。 “太祖皇帝在天界寺设置僧录司,管理天下寺庙,想必香火极盛,此处所在倒不能不去一观。”想到这里,杨牧云不禁来了兴致,加快了脚下步伐。 天界寺地处南都南门外聚宝山西侧,周围丘陵环抱,绿树掩映。寺庙占地极广,殿阁甚多,嵯峨雄伟,远胜其它一般寺院。 天界寺雄伟的山门前遍植百年苍松翠柏,轩昂宏伟中不失古朴清幽。 杨牧云随着络绎不绝的香客步入山门,便游览于各处殿宇之间。寺中地阔深邃,不但殿阁高耸,庙宇轩昂,更有园林处处。 杨牧云不喜香烟缭绕的场所,便向一僻静之处的角门行去,从门外看去,里面鲜花翠竹,一片生机盎然。他不由心中一喜,正要举步跨入,这时从门内闪身而出一位年轻的僧人,对他双手合十:“施主请留步!” “这里不可以进去游览么?”杨牧云笑道。 “施主荣禀,”僧人低首垂眉,面无表情地说道:“右善世崇慧大师正在陪一位贵客游园,请施主稍停片刻再行入园。” “哦,那可真不巧了。”杨牧云笑着摇了摇头,正想走开,忽听园内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佛告阿难:汝常闻我毗奈耶中,宣说修行三决定义。所谓摄心为戒,因戒生定,因定发慧,是则名为三无漏学。”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周施主如心向我佛,就秉持此三决,收摄心神,戒贪、戒嗔、戒痴,戒绝一切凡尘俗扰,由此入定,才能了悟世间一切。” “崇慧大师所言如醍醐灌顶,弟子受教了。”一个清婉的女子声音说道。 杨牧云脸现惊喜之色,差点儿将那个人名字脱口而出:“周梦楠。”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只见人影一闪,一位身穿大红袈裟的老和尚缓步从角门中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一位相貌端庄秀丽,身姿绰约的少妇。 “周施主如若得闲,可常来寺中,这楞严经上所说老衲定会一一详细讲解给施主。”老和尚看起来年约七十,胡须眉毛皆白,宝相庄严,步履稳健。 “那就打扰大......”少妇话还未说完,一眼看见了角门旁的杨牧云,语声立时顿住了,美眸泛起温柔中带着一丝激动的神采。 崇慧大师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杨牧云,口宣佛号:“这位施主是——” “大师——”少妇强忍心中的激动,脸色依然平静地道:“他便是我的相公......” “在下杨牧云,拜见崇慧大师。”杨牧云上前对着崇慧大师作了一揖。 “哦,” 崇慧大师一捋胡须,“杨施主为何在此,却不进来呢?” “大师荣禀——”杨牧云看了一眼立在旁边的那位年轻僧人,“在下是客,而不是贵客,更不是大贵客。所以在此步,小师傅说留步,施主请留步!” “相公......”周梦楠见他说得刻薄,忙出言打断他。 “杨施主好文采。”崇慧大师呵呵笑道,“这对子对仗工整,倒让老衲惭愧了。”说着对周梦楠说道:“老衲就不打扰贤伉俪了,了因,随老衲回去吧!” “是,师父!”那年轻僧人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目送两人的背影远去后,周梦楠收回目光,注视着杨牧云道:“相公,你怎么会来这里的?” “偶然路过而已,”杨牧云淡淡一笑,“我真没想到,娘子倒是挺信佛的,在哪个寺院都能碰见你。” “这位崇慧大师......身上不会背了什么案子吧?”周梦楠小心地问道。 “难道我出来就必须办案子么?”杨牧云哈哈一笑,然后左右瞅了瞅,“你怎么一个人,那两个丫头呢?” “她们在天王殿那边,你跟我过去就见到她们了。我跟崇慧大师聊了这么长时间,她们估计都等不及了。”在周梦楠面前提起其她女孩,她一点儿也没有露出不高兴的样子。杨牧云感叹也就是梦楠,如果换成是紫苏的话,早就翻脸了。 “崇慧大师能陪你聊这么长时间,这香油钱肯定没少上吧!”杨牧云打趣道。 “钱财乃身外之物,相公又何必那么在意呢!”周梦楠悠然一笑。“区区两千两而已,实也算不了什么,比起这次贩卖淮盐所得,其实连个零头也算不上。” “你们周家就是财大气粗,”杨牧云叹了口气,“淮安案发后,甘霖寺的寺产都已被抄没,你捐的那一千两银子也充了公,你难道就一点儿也不心疼?” “看相公说的,”周梦楠嫣然一笑,“那一千两银子是捐给佛祖的,至于佛门中出一两个败类,哪是我能管得了的。那钱充公就充了吧,用在朝廷上也算是我这做小民的一点儿心意。” “离开湖州时,你让宁馨交给我的一千两我还没动,回去后我就还给你。” “看你,”周梦楠娇嗔地瞄了他一眼,“你跟我之间还需要分那么清么?”说着巧笑嫣嫣,自有一种迷人的风情。 杨牧云看着她,心下一阵感叹。 “你看着我做什么?” “娘子,你真好看,特别是你笑得时候。” 周梦楠听他调笑,脸上微微一红。 “自从我们成亲以来,我就从未见你生过气。”杨牧云眼睛眨了眨,“所以我就想,娘子生气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 “你这人,”周梦楠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崇慧大师说戒贪、戒嗔、戒痴,秉持此三决入定,你怎么跟个孩子似的,说出这么幼稚的话。” “我幼稚么?”杨牧云哼了一声,“那老和尚说得倒好听,什么戒贪、戒嗔、戒痴,却收了你两千两银子才来陪你聊什么佛法,我看他首先戒贪这一关就没过,这所谓大师也不过如此。” “相公——”周梦楠拉长了声调叹息道,“看你挺聪明的,怎么什么也看不透,供奉佛祖,重塑金身,难道仅凭一颗虔诚的心么?崇慧大师见我其心其行礼佛甚诚,才跟我说这一番话。你以为砸一座金山过去,‘咣当’一下人家就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么?” 第七十八章 真珠帘卷 一番话说得杨牧云瞠目结舌,跟周梦楠比起来,他真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不愧是走南闯北的周大小姐,我辩不过你。”杨牧云有些意兴索然地道,“梦楠,跟你比起来,我真的不如你。” “牧云——”周梦楠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现在已经是朝廷的正六品官员了,而且还破了这么多案子。你的武功还这么高,这些为妻都比不上你,我每天都在佛祖面前祷告,感谢他给了我这么大本事的一个相公。” “娘子,跟你说话的感觉真好......”杨牧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小姐——”两个娇俏的身影迎了过来。 “是素月和宁馨。”周梦楠看了杨牧云一眼。 两个俏丫鬟像小鸟一样欢快地跑了过来,看到杨牧云,眼神俱各一亮,齐声叫道:“老爷——” 杨牧云正要说话,只见山门处一阵大乱。 “走开,都走开。”这时从山门外闯进来一队身穿紫花罩甲,头戴宽沿雁翎铁盔,腰挎钢刀的官兵来。他们推搡着进香的人群,努力地清理出一条道路来。一个怀中抱着孩子的妇女躲闪不及,被一个官兵一推,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怀中的孩子也飞了出去。 “我的孩子——”那个妇女刚嚎出声,只见一个人影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手臂一身,稳稳地将襁褓中的孩子接住。他来到妇女身前,将她扶了起来,把孩子递了过去,“大嫂,抱了孩子赶快退下吧,这些官兵不好惹的。” “谢谢恩公。”妇女唏嘘着泪眼看了一下他,是一个十五六岁、长得斯文俊秀的少年。 那少年便是杨牧云,他正劝着抱孩子的妇女赶快离开,一个官兵不耐烦地上来推了他一下,“滚开,你耳朵聋了么?” 谁知他这一使劲,就像推在一堵墙上。杨牧云暗自运气向后一顶,那个官兵蹬蹬蹬连退几步,站立不稳一下子倒在同伴身上。 “反了,居然敢对抗官兵。”那个官兵喊道。 “呛啷啷”一阵拔刀声,那群官兵手执钢刀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将杨牧云围在中间。 “你们是哪里来的官兵?为何来到这里欺侮百姓。”杨牧云怒斥道。 一个斜着一双三角眼的官兵狞笑道:“老子是从京师来的,你好大的胆子,敢打我们弟兄。”说着挥刀向他肩膀砍了过去,刀刚挥出一半,眼前一花,一钵铁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鼻梁上,还未叫出声,身子已远远地飞了出去。 “弟兄们,上——”不知谁发一声喊,雪片飞舞,大刀片打着旋儿纷纷朝杨牧云身上招呼。杨牧云手肘一起,狠狠磕在一名官兵的脑门上,那个官兵登时晕了过去。同时飞起一腿,“嗵”的一声踹中另一名官兵的胸口,将他远远踹飞了出去......众官兵的大刀片纷纷落下,可杨牧云的身形倏忽来去,连一片衣角也没有擦着。 杨牧云手脚并用,掌劈膝撞,拳风挥舞处,就有一名官兵倒下,铁腿横扫处,就有一名官兵身子飞起......噗噗、蓬蓬、嗵嗵声不绝,二十余名官兵瞬间倒了一地, 啊唷呼痛之声响彻整个庭院。 “轰——”一个雷鸣般的声音划过杨牧云耳廓,他暗道不好,飞身向旁一仆,匍匐在地。一团火光擦过身侧,‘砰’的一声击中在一株古桧的树干上,将树皮轰下一大块来。 “是火铳。”杨牧云骇然向后望去,只见一位头戴抹金凤翅盔身材魁梧的将官手持短铳正对着自己,铳口烟雾弥漫,显是刚发射过。 杨牧云一跃而起,纵身向那将官扑去。那将官将手中短铳一扔,拔出腰刀向杨牧云拦腰砍去,杨牧云身子向后仰天斜倚,堪堪贴着刀锋躲了过去,然后他身子一拧,像一条蛇一样探到那将官身前,右手两指戳到了他咽喉处。那将官“呀”的一声后退了一步,正要举刀再砍。 “住手——”一声尖厉的声音吼道。那将官身形一顿,刀锋一转,还刀入鞘。 杨牧云侧目看去,只见快步走来一位身穿蓝袍的太监,那太监大约四十岁左右,尖脸无须,高鼻鹰目,身披玄色披风,举手投足倒是颇具威势。他瞪了一眼那将官,喝道:“马亮,我是怎么说的,跟咱家出来要跟军中一样,注意军纪,不可扰民,你们这样做,难道不怕军法处置么?” “公公,下官知错了。”那将官垂手肃立一旁。 “还愣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带着他们滚出去,留在这儿丢人现眼么?”那太监对那将官怒斥道。 “是,下官这就去。”那叫马亮的将官连忙走到那倒了一地的人群中,踢踢这个,骂骂那个。“都起来了,躺在这里装死人么?再不起来,老子拿鞭子抽你们。” 杨牧云虽将他们一一击倒,但出手并不重,那一众官兵哼唧了几声,便互相撑持着爬起来,扶肩搭背,踉踉跄跄地向寺外走去。 “咱家驭下不严,冲撞了阁下。咱家代他们向阁下赔罪了。”蓝袍太监对杨牧云一拱手,“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公公客气了,山野之人,贱名不足挂齿。”杨牧云拱手一礼,“在下出手莽撞,望公公不要怪罪,告辞!”说罢转身飘然而去。 ...... “相公,你没事吧!”周梦楠上前担心地问道。 “我没事。”杨牧云低声说道:“此地已不宜停留,我们快走。” 一行人出了山门,素月和宁馨扶着周梦楠上了山门外停靠的马车上,杨牧云止住了脚步。 “相公,你不上来么?”周梦楠抬头看着他问道。 杨牧云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又四下里瞅瞅四周,蓝袍太监带来的那队官兵不知躲哪里去了。 “你们先走,我留下来看看情况。”杨牧云一脸的凝重。 “那,相公你万事小心。”周梦楠又叮嘱了一下,“我现在南门大街的宝玉坊,相公可去那里找我。” 目送周梦楠的马车远去后,杨牧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没有什么可疑的人蹑着自己,便顺着原路返回了。不是他小心谨慎,他将这群京师来的骄扬跋扈的官兵痛揍了一顿,不能不顾忌对方私下里的报复,他可以不怕,但不能连累自己的家眷。 杨牧云走在回城的道路上,前面有一位卖花的老婆婆正在向游人们兜售鲜花,在看到杨牧云过来后,那位老婆婆眼睛一亮,挎着花篮来到他面前,“公子,买朵漂亮的花送给自己心爱的人吧。你看,这是早上刚采摘的,可水灵了。这红的是君子兰,白的是百合......”正说着,南边传来了一阵马蹄声,杨牧云微微侧身看去,几十匹马从南面飞快的疾驰而来,当先一人蓝袍纱帽,正是在天界寺跟他说过话的那位公公,后面的人不用说便是那群挨过他一顿打的官兵了。 杨牧云连忙低下头去,那一行人马在他身边呼啸而过,没有片刻停留。杨牧云的心不禁提了起来,跟在那行人马的后面匆匆而去。 这时,几位在周围游荡的一身游人打扮的大汉聚到那卖花婆婆的身边,低声道:“婠长老,要动手么?” “不忙。”卖花婆婆眯起了眼,“没看到有官兵么?” ...... 杨牧云匆匆走到南门外的时候,向人一打听,才知道蓝袍太监领着一行人马直奔正阳门去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进城后,杨牧云走在花市大街上,向国色馆的方向看了一眼,微一踟蹰,便继续向前走去。他不想再回那里跟紫苏怄气,现在只想一个人清净一会儿,他想到了里仁街的那座小院。现在内伤已基本痊愈,不用再担心有人对他不利了。 刚进院门,杨牧云就听见一阵琴弦管乐声响起,不禁一愕,待掀开门帘进到屋里,一个妖娆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 一名身穿异域服装的舞娘舞动着魔鬼般的身材在跳一种杨牧云从未见过的带有异域风情的舞蹈。她脸上蒙着透明的细纱,乌云般的秀发像瀑布一样披散开来,雪白的额头挂着一条中间缀有一块翡翠的金带,一对宝石般璀璨的双眸顾盼生辉。 她上身只穿了一件缀满金饰的小衣,紧绷着一对呼之欲飞的翘乳,一对欺霜赛雪般的玉臂犹如天鹅的翅膀高举在空中扬起奇异诱人的姿势。羊脂玉般纤细的腰肢裸露在外,露出可爱如小红豆似的肚脐,纤腰款款摆动,姿态诡异曼妙,显得无比妩媚。 她下身只穿了一条短裙,一对晶莹如玉的修长美腿玉足无遮无掩,轻移间如步步生莲。她的腰间环着一条金质的链子,上面缀着的一排猫眼儿魅惑地闪动,金叶子发出悦耳的声响,更让她柔软白皙的腰肢在扭动摇摆间显得妩媚无比。 在她的旁边,瑾萱正吹着一管玉笛,熙雯轻抚琴弦,合奏出一曲让人心旌摇荡的异域神曲。 魔鬼般妖娆的身段和着乐声的节拍不住扭动,就象一个以水为肤、以蛇为骨的妖魅。 那妖娆舞娘见到杨牧云,美眸波光潋滟,散发出更为妩媚的神采。纤纤玉手缓缓摘下蒙在脸上的面纱,露出那天仙都为之失色的绝丽面容。 “紫苏,是你——”杨牧云吃惊道:“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紫苏向一旁摆摆手,瑾萱和熙雯便停止吹奏,抱起乐器垂首退了出去。 “我穿得好看么?这可是波斯宫廷的舞娘才能穿戴的舞服。”紫苏炫耀似的转了一个圈子。 “你这个样子还叫穿么,这跟脱光了有什么区别?”杨牧云哼了一声,眼睛看向别处。 “讨厌——”紫苏一皱瑶鼻,“你就是不懂得欣赏。” “不是不懂,而是欣赏不了。”杨牧云的心扑通扑通的跳,还是不敢看她,“你不在国色馆里好好待着,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这里?”紫苏刚想生气,轻咬了一下樱唇,换了一副笑脸柔声道:“我是你的妻子,难道不该回来这里么?”说着伸出雪藕似的玉臂勾住了他的脖子。 “你、你要干什么?”杨牧云颤声道。 “夫君——”看着他紧张地样子,紫苏笑了,笑得很妩媚,“我们成亲也有好些日子了吧?” “嗯,怎么了?”杨牧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可我们一直没有行过夫妻之礼,”紫苏轻咬樱唇,美眸中流光溢彩,勇敢的说了出来,“你今天就要了我吧,让我成为你真正的女人,好么?” “啊?”杨牧云额头冷汗直冒,脚步不住后退,说话也变得结巴起来,“夫人,你今天怎么了?怎么......怎么这么奇怪?” 男女欢爱时,男人总是居于强势的地位,而使女人感觉处于孤立无助被蹂躏的地步。而杨牧云恰恰相反,看他那一脸紧张地样子,仿佛随时可能被别人蹂躏。 “咭儿——”紫苏一声娇笑,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新月,“夫君才奇怪呢!你们男人不都是千方百计的想要女人的身子么?我们正大光明的在一起,又有夫妻名分,怎么就不可以做一对真正的夫妻呢?” 杨牧云紧张地闭上了眼睛,说不出一个字。 紫苏的笑意更浓了,她看着杨牧云,就像看自己手下的一只猎物,随时等待被猎杀一样。 “我时常听一些姐妹们谈论男女之间的事,可我一直都不明白,夫君,我想知道,做一个真正的女人是什么感觉。”说着勾着杨牧云脖子的手臂一紧,两个人的嘴唇深深地印在了一起。 杨牧云感觉自己的脑袋轰的一声好像被炸开了一样,血流加速,心脏好像跳到了嗓子眼。 “我不可以这样,师父交代过我,我武功大成之前,不可以接近女色,我一定要听师父的话,我......”他心里虽这样念叨着,可男性的本能让他再也忍受不住,伸手抄到紫苏腿弯里,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第七十九章 芳草斜阳 杨牧云迷迷糊糊地亲吻着紫苏,和她的香舌搅在一起。脚下一轻,两人一起栽倒在床上,两具灼热的躯体纠缠在一起。 “小妖精,看我怎么收拾你。”杨牧云浑身火热,按捺不住,解开了身上的衣衫。 他身下,紫苏媚眼如丝,雪白的娇躯不住扭动,说不出的娇柔媚惑。 “老爷、小姐,啊——”刚闯进屋的瑾萱看见这一幕赶紧转过身用手捂住了脸。 两人犹如兜头泼下一盆冷水,紫苏赶紧扯过一条锦被,盖住自己赤裸的娇躯。 “什么事?”杨牧云好像被针扎了一下从床上一跃而下,手忙脚乱的系上衣扣。 “有两个差爷过来说有急事请老爷去南镇抚司一趟。”瑾萱说道。 “司里有急事?”杨牧云感觉一头雾水,“宁祖儿不是刚说过司里没什么大事么?” 杨牧云整理好衣衫来到院里,段小旗和吕小旗一身正装直挺挺的站在那儿等他。 “大人——”两人一齐拱手向他躬身施礼。 “到底什么事儿这么急着叫我过去?”杨牧云抻了抻袖口,抬眼看了一下两人,“走吧!” 两人对视了一下,却没移动脚步。 “大人。”还是段小旗先开了口,“您还是把官服和官帽换上吧,京师那里来了钦差,要向您当面宣读圣旨呢!” “钦差?圣旨?”杨牧云听了一怔,“是皇上下给我的圣旨么?” 杨牧云懵懵懂懂的回到屋里,紫苏已穿好了衣服,正在那里训斥撞了他们夫妻好事的瑾萱。 “夫人,别在那里训她了,快帮我找找为夫的官衣官帽,我要赶快回司里一趟。” “夫君去衙门一向都是便装的,”紫苏奇怪地问,“今儿是怎么了,倒穿起官衣官帽来了。” ———————— 杨牧云身穿六品青色官服,头戴乌纱帽径直走进锦衣卫南镇抚司内堂。 沈云身穿一身大红官服坐在主位上,杨牧云向前见礼,沈云脸色不太自然地看向身旁坐着的一位蓝袍太监,“牧云,这位是从京师来的曹公公,你快来见过了。” “曹......”杨牧云刚一抻长袖,看到那蓝袍太监的相貌,不由得愣住了。 “咱家曹吉祥,”蓝袍太监上前托住杨牧云衣袖,笑道:“杨大人,咱们可真是有缘,没想到在这儿又见面了。” “哦?”沈云脸上露出一丝诧异,“曹公公跟牧云曾相识么?” “不瞒沈大人,”曹吉祥回身向他一笑,“就在上午,咱家去天界寺僧录司传旨,我手下的人不懂规矩,被杨大人出手教训了一下。”接着又冲杨牧云笑道:“杨大人真一身好功夫呀,咱家手下这几十号人没几个照面就全被您给打趴下了。”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行事莽撞,”沈云对着曹吉祥带着歉意地说道:“还请曹公公多多包涵。”说着瞪了杨牧云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向曹公公赔罪。” “沈大人说哪里话,”曹吉祥伸手托住杨牧云手肘,不让他拜下去,“咱家手下这群人骄横惯了,吃些苦头是应该的,杨大人一身本事,连皇上对你也是赞誉有加,南镇抚司这座小庙现在可装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最后这句话说完沈云脸色不禁一变。曹吉祥当没看见,依旧说道:“杨大人,咱也别说这么多了,您快跪下接旨吧。”说着走到大厅正中,回过身来清了清嗓门,高声道:“锦衣卫百户杨牧云接旨!” 杨牧云从未接过圣旨,一时茫然不知所措。他忐忑不安地看了一下沈云,又看了一下曹吉祥,好在曹吉祥这事儿见得多了,别说他一个六品官,就是品秩比他高得多的大臣头一次接圣旨时也闹出过不少笑话,于是微微一笑,双手捧着黄绢轻声道:“杨百户,跪下听宣便是!” 杨牧云连忙双膝跪地,躬身甩袖说道:“臣杨牧云听宣”。 曹吉祥徐徐展开黄绫,高声说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昔者圣王之治天下也,必资威武以安黔黎,未尝专修文而不演武,是故武运之隆,社稷之兴盛也......” 曹吉祥念得不急不缓,语调抑扬顿挫。圣旨前边的序言甚长,好在杨牧云饱读诗书,听着也不吃力。好半晌,才听曹吉祥念到正题:“是故为君者,当威服四海,护国佑民,选贤与能。朕闻南都锦衣卫南镇抚司百户杨牧云,文武双全,屡立功勋,才堪重任,当为藩篱。朕意,宣杨牧云进京,任京师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闻诏即刻进京,不得延误。钦此!正统十二年六月初一。” “什么?要我去锦衣卫北司去任千户。”杨牧云心头突地一跳,他想起了庐州之行邂逅的那四位北司高手,乔子良、阿古拉、冷一飞、林媚儿。乔子良和阿古拉倒也罢了,冷一飞对自己甚是不善,林媚儿对自己更是欲要杀之而后快。到北司跟这一帮人共事,恐怕凶多吉少。想到这儿,杨牧云不禁打了个冷战。 “杨百户,您赶快领旨谢恩呐?”曹吉祥见他还茫然地跪在那儿,便低声催促道。 杨凌这才醒过神来,忙高呼一声:“臣杨牧云领旨谢恩!”他双手接过曹吉祥手中的圣旨,心事重重地站了起来。 曹吉祥交过圣旨,笑容满面地对杨牧云说道:“杨百户,哦不......现在应该叫杨千户了,皇上对你仰慕甚深,急欲想见你,命你拿到圣旨之后即刻上路,不得丝毫延误,咱家还要去王骥王大人那里听候差遣,就不能随你北上了。”说着啪啪啪击掌三声,这时从旁边走出一位头戴抹金凤翅盔,身材魁梧的将官来。 “这人杨千户也见过,是咱家麾下总旗马亮。”说着侧过脸对马亮说道:“马亮,从今儿个起由你带人护送杨千户北上京师,一路之上须兢兢业业,不可懈怠,要知道皇上可是要急着见杨千户。” “是,监公大人。”马亮应道。转身对杨牧云躬身一揖,“下官三千营左哨总旗马亮,拜见杨千户。” “哦,马总旗不必客气。”见他拜见自己,杨牧云有些不习惯。 “杨千户,咱家这些手下武艺粗浅,入不了您的法眼,可鞍前马后,端茶倒水,多少还能派上些用场。”曹吉祥脸色一肃,“杨千户,钦命在身,还请即刻上路。” 杨牧云心情复杂地看向沈云:“沈大人——” “杨千户,无论在哪里你我都是为朝廷效力,此去京师,当聆听圣命,一切好自为之。”沈云谆谆告诫道。 “沈大人,您的提携之恩,牧云铭感五内,如今牧云远去京师,不能守候在您身边,您要多多保重。”说完俯身对他拜了几拜。 看着杨牧云远去的背影,沈云眼中有些湿润,作为一个得力部下,他虽然不舍,但亦无可奈何。 ...... 杨牧云要离开南镇抚司了,他手底下一众风子号缉捕房的属下都来相送。 出得大门,一名风度翩翩的佳公子缓步迎了上来。 “宁祖儿?”杨牧云失声叫道。 “杨兄——”宁祖儿的声音顿了一下,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听闻杨兄高升,特来恭贺,如今杨兄远赴京师,我当送你一程。” “宁公子,请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一僻静处。 “宁公子,我这一去京师,吉凶未仆。”杨牧云深深地看着他,“今有一事相托,还请宁公子务必答应。” “是紫苏的事吧?”宁祖儿微微一笑,“杨兄放心,有我在,定护的杨夫人周全。” “如此杨某多谢了。”杨牧云深深一揖,抬头看了宁祖儿一眼,犹豫了一下说道:“宁公子,我还有一事......” “杨兄但说无妨。”宁祖儿说道,“只要我能做到,定无不允。” 杨牧云目光转向一边,缓缓道:“我与紫苏自成亲以来,经历了很多事,因我一直伤势不断,虽与她同床共枕,可一直未行夫妻之礼,”说着目光落在宁祖儿身上,“因此我与她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我远赴京师之后,如宁公子有意,可让紫苏......” “别说了!”宁祖儿剑眉一轩,恚怒道:“杨兄此言,置紫苏于何地,置我宁祖儿于何地,枉紫苏对你一往情深,你竟然说出这等话,你实在太对不起她了。”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紫苏既然入你杨家,你就要好生待他,不管你们有没有夫妻之实,她都愿陪你一生一世。你再说此等龌龊言语,就别怪我宁祖儿与你绝交了。”说着转过身去,背对于他。 “宁公子一番话,让杨某惭愧万分,杨某失言,在这里向你赔罪了。”说着苦笑一声,对着他深深一揖。 ———————— “马总旗,杨某须回家一趟,请您在这里稍后。”路经里仁街自家院门前时,杨牧云对马亮说道。 “千户大人请便,只是时间不要太长。”马亮下马肃立一旁。 杨牧云推开院门,紫苏换下了那身妖娆的异域裙装,打扮一新迎了出来。 “夫人,让瑾萱把我经常穿的几件衣服准备一下。”杨牧云对紫苏说道。 “夫君这是要出远门么?”紫苏问道。 “皇上已经下旨,升我为京师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命我即刻进京,不得有丝毫延误,护送我进京的护卫还在门外候着呢!” “啊,夫君你升官了,”紫苏面露喜色,“那你等一下,我也去准备准备,和你一起去。” “你和我一起去?”杨牧云诧异地看着她,“国色馆那么大的摊子你不管了?” “国色馆的事交给红姐和絮儿就行了,”紫苏边说边向里走,“夫君进京,我怎能不跟你一起,况且,我也很长时间没见义父了,这次进京,要好好看看他老人家。” “紫苏——”杨牧云拉住了她,“我这次进京是骑快马去的,不让带家眷。”顿了顿说道:“我跟几个北司的人不太对付,所以我升调到北司恐会遇到麻烦,等我一切安顿好了再接你过去。” “那得多长时间?”紫苏美眸忽闪了几下,“你一人在外,我怎能放心?” “这我怎么知道?”杨牧云拍了拍她手,宽慰她道:“说不定我在北司混得不好,随时又贬回南都来了呢?” “那就一个月,”紫苏抬起螓首,目光坚定地说道:“一个月后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随你吧,只要你高兴。”杨牧云又说道:“我已嘱托宁公子,我不在南都的时候,让他照顾你。” “你不用嘱托他,他也会照顾我。”听杨牧云提起宁祖儿,紫苏不禁会心地一笑。 “哦?”看她听自己提到宁祖儿欢喜的样子,杨牧云咳嗽了一声,迟疑了一下说道:“紫苏,我刚跟宁公子说过,我跟你虽有夫妻之名,还没夫妻之实,我离开南都后。如果他对你有意,你......啊哟,你干什么?”他话未说完,胳膊上已被紫苏狠狠拧了一下,疼得直冒冷汗。 “你又想歪了,是不是?”紫苏秀眉倒竖,嗔怒道:“你当我是什么人,又当宁公子是什么人。我跟他是走得很近,但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从未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说这样的话,侮辱我不要紧,宁公子帮了我们这么多,你怎能在他身上泼脏水。” “夫人息怒,我说错了,向你赔罪还不行么?”杨牧云揉着胳膊上的痛处,苦笑着说道。 “夫君——”紫苏眼中的怒火消逝了一些,音调也变得柔和了,“你就是一辈子不碰我,我也会跟你一生一世。至于宁公子,我跟他是最好的朋友,而且只能是最好的朋友。” “好,好,我明白了。”杨牧云心中暗暗叫苦:就多了这一句嘴,,已挨了两通训了。 “夫君,我送你。”紫苏满是柔情地看了他一眼。 第八十章 长亭日暮 “宝玉坊——”杨牧云骑着马走在花市大街上,看到一个很大的珠宝玉器店的牌匾上写着这三个字。 他犹豫了一下,但没有勒住马的缰绳停下,而是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一段,又回首看了一下宝玉坊的牌匾,“吁——”一抖缰绳,翻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夫君,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紫苏掀开马车的帘帷问道。 杨牧云不答,快步向那个挂着宝玉坊牌匾的珠宝玉器店行去。 “千户大人——”马亮也勒住马缰叫道。 “我过去陪他看看,您在这儿稍等一下。”紫苏下了马车对马亮说了一句,便聘聘婷婷的跟了过去。 ...... “这位大人,您需要些什么?”宝玉坊的掌柜的见是一位身穿青色官服的六品官员急匆匆走了进来,不敢怠慢,忙上前打躬作揖满脸堆笑地问道。 “叫你们老板过来。”杨牧云开门见山,没多说一句废话。 “小人便是。”掌柜的虽感诧异,但脸上笑容不减。 “我说的是大老板,周家的大小姐,周梦楠。”杨牧云盯着他一字字的说道。 “啊?大人,你稍等。”掌柜的这才恍然醒悟过来,一溜烟的向后堂奔去。 ...... 周梦楠正在后堂的账房里静静地翻看着账册,掌柜的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大小姐——”一口气没喘顺,下面的话登时噎住了。 “黄德平,”周梦楠不悦地看了他一眼,“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什么事惊惶成这样?” “大小姐,有个当官的来找你,让您出去一下。”黄德平才把气喘匀了。 “嗯?”周梦楠将账本合上,不解的问:“南都怎么会有官员知道我在这里?” “小的也觉得奇怪,那人一进来,什么也不问,直接就说来找你。” “他有多大岁数?”周梦楠似乎想起了什么。 “大概十五六岁吧,穿的是六品官服,小的也觉得稀罕,这么年轻的六品官......哎,大小姐——”黄德平话未说完,周梦楠美眸一亮,起身快步向前厅而去。 门帘一掀,周梦楠就见杨牧云穿着一身青色官服在店铺的厅台前焦急地走来走去。 “果然是相公。”周梦楠欣慰的一笑。 “娘子——”杨牧云也一眼看到了她,迎了上去。 “相公,你今天怎么穿着官衣来了?可把那黄掌柜吓了一跳。”周梦楠很少见到他穿着官服出来。 “娘子,我今天是来向你告别的,皇上下了圣旨,升我为京师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要我即刻进京。我马上得离开南都了。” “相公荣升千户,这是大喜事。为妻在这里先恭贺相公了。”周梦楠听了不胜欣喜。 杨牧云紧锁眉头,一言不发。 “相公,好男儿志在四方,家里的事,为妻一定会为你打理好的。”周梦楠看了他一眼,劝慰道。 “这倒不是因为家里......”杨牧云还未说完,就见周梦楠眼神中露出一抹异色看向他身后。 杨牧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紫苏已不知何时走进了这店铺中。 “你怎么过来了?”杨牧云看向她时眉头微皱。 紫苏看着他们,没有说话,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你就是紫苏妹妹吧,”周梦楠来到她身边,“妹妹长得真漂亮,比姐姐我强多了。” “他在你面前提起过我?”紫苏终于开口了,她没想到周梦楠对她这么热情。 “何止提起过妹妹,”周梦楠目光瞥了一下杨牧云,“他还夸你又聪明,又乖巧,关键是对他又很好。” 紫苏听了心里甜甜的,紧绷的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你......你不怪我跟他在一起。”周梦楠贝齿轻咬着樱唇。 “妹妹,”周梦楠语气中没有一丝怨气,“他离开湖州来到南都,人地两疏,幸好有妹妹你照顾她,做姐姐的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怪你。” “姐姐——”紫苏眼圈有些红了,“你人真好。” “妹妹快别这么说。”周梦楠上前拉住她的手,“姐姐家里事务繁多,不能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以后还要靠妹妹替姐姐在他身边多照顾照顾他。” ...... 杨牧云见她们两人姐姐妹妹叫得甚是亲热,心中一热,暗暗松了一口气。刚才见到紫苏进来时,他还一度担心她会跟梦楠闹将起来。还好梦楠将这危机化解了,他感激地看了周梦楠一眼。他感觉梦楠就像一个大家长,包容着周家,包容着杨家,包容着周家庞大的产业,还包容着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产生的情感。 “梦楠,紫苏,我该走了。”杨牧云提醒她们道。 “哦?”周梦楠眼睛微微眨了一下,“黄德平。” “大小姐。”黄掌柜的不知从哪儿瞬间来到她的身边垂手肃立道。 “你去把店里的冰花芙蓉玉镯拿来,另外再取五千两银票。”周梦楠吩咐道。 “是,大小姐。”黄掌柜的身影瞬间消失了,不一会儿他在出来时手托一个镶金丝的檀香木锦盒和一个包袱出来。 “妹妹,”周梦楠打开锦盒,取出一对通体淡粉,晶莹温润,内含云状白色花纹的玉镯来,“我们第一次见面,姐姐没什么好送你的,这一对镯子你戴在手上看好不好看?”说着拉起她的皓腕帮她戴了上去。 “大小姐——”黄掌柜的脸上肌肉一阵抖动,“这可是唐朝宫廷遗传下来的珍品,相传是唐明皇送给杨贵妃的定情信物。”也难怪黄掌柜会为之动容,这冰花芙蓉玉镯乃镇店之宝,周大小姐却随便拿出送人,真让他感觉肉痛不已。 “啊——”紫苏听了也为之一惊,“如此贵重之物,小妹愧不敢受。”说着便欲把镯子摘下来。 周梦楠连忙拦住:“妹妹,你这样做不是打姐姐脸么,这镯子再贵重也是身外之物,你如果还认我这个姐姐,你就收下。” “那......小妹就却之不恭了。”紫苏抬起皓腕看了一下,手镯已由淡粉转为粉红,触手并不冰凉,反而有一股暖意慢慢渗入肌肤,顺着经脉游荡于全身。 “相公——”周梦楠拿起那包袱来到杨牧云身前,“你此去京师,远隔数千里,这五千两银子你就带在身上作为在那里的花销吧。” “娘子,这......我不能收,为夫乃朝廷命官,有自己的俸禄,而且......”杨牧云看了一眼紫苏,“紫苏已经给了我一千两银子了。” “夫君——”紫苏过来说道,“姐姐给你,你就收下吧。进京之后你得给自己寻个住处,况且天子脚下,百官云集,需用钱打点之处必不可少,你那点儿俸禄如何能够。”说着笑着看了一下周梦楠,“还是姐姐气魄大,倒显得妹妹小气了。” 杨牧云无奈,只得将包袱接了过来。 “妹妹,姐姐坐你的车去送送相公,可以么?”周梦楠向紫苏问道。 “能与姐姐同乘一榻,妹妹不胜欣喜。”紫苏说道。 周梦楠微微一笑,对黄掌柜说道:“黄德平,你派人去同丰泰布庄,告知素月和宁馨,老爷就要去京师了,让她们过来送送老爷。” “是,大小姐。” 杨牧云从宝玉坊出来,一个亭亭玉立的倩影站在外面正含情脉脉的看着他。 “絮儿”杨牧云紧走几步,来到她面前,“你怎么来了?” “老爷,你就要去京师了,絮儿送送你。”絮儿面含微笑。 “絮儿,你长大了。”杨牧云感叹道。离开紫苏的身边,使絮儿少了一份天真,多了一份成熟。 “絮儿——”紫苏出了宝玉坊也看见了她。 “小姐——”絮儿眼神中掠过一丝无奈,但还是踏着小碎步来到紫苏身边垂首肃立。 “絮儿,”紫苏出乎意料的没有训斥她,“回去后我会任命你为国色馆的大执事,以后这国色馆就交给你打理了。” “小姐——”絮儿惊异地抬起头。 紫苏的脸色很平静,目光转向杨牧云,“时间不早了,你跟我一起去送送他吧!” ———————— 杨牧云站在船头,滔滔江水在船舷下流过,对岸送别的人影渐渐变得模糊起来,直至消失不见。他矗立良久,深吸一口湿润的江风,转身步入了船舱。 “总旗大人,你说这位锦衣卫的千户大人年纪不大,身边都已经有了五个漂亮女人了。”一位紫花罩甲的护卫羡慕的咂咂嘴,对马亮说道。 “怎么?你也想有啊。”马亮紫棠色的脸皮微微一跳,乜了他一眼,“就你在天界寺被他揍得那副熊样,还想要漂亮女人?做梦去吧你!”说罢转过身迈着橐橐橐的步子也步入了船舱。 “千户大人,”马亮向着杨牧云一拱手,“曹公公的意思是让下官护送你至对岸的江浦县登岸,然后快马疾驰直至京师。” “全凭马总旗安排便是。”杨牧云冲着他微微一笑,拿出一锭约摸五十两左右的大银放在他面前,“弟兄们一路上鞍马劳顿,小小意思,就当请马总旗和弟兄们喝茶了。” “多谢千户大人!”马亮两眼放光,咕咚一声吞了一口唾液。 坐在一张藤椅上,脊背向后一靠,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八十一章 滁州遇险 “哦?”杨牧云登时来了兴趣,“出塞?是跟鞑子打了一仗么?”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护卫包括马亮脸上均有异色,本来兴高采烈的面容均变得沉默了下来。 “嗯?”看到这情景杨牧云不由一怔,心中暗忖:难道我说错了什么? “千户大人,”马亮犹豫了一下说道:“下官和弟兄们都是三千营的,而三千营之所以叫三千营,是由三千蒙古骑兵发展而来,换句话说,三千营的将士们都是由蒙古人组成。不但下官是蒙古人,这十几个弟兄都是蒙古人。” “哦!”杨牧云恍然大悟,当着蒙人说鞑子,就跟当着和尚骂秃子一样,难怪他们听起来会觉得刺耳,当下爽朗一笑,“杨某不知,言语不当,当自罚一碗。”说罢将面前一碗酒一饮而尽。 杨牧云亲自斟满一碗酒,高高端起,朗声道:“在这里,没有汉人,没有蒙古人,更没有鞑子,只有大明的勇士,大明的勇士们,为了大明,干” “为了大明,干”豪爽的蒙古汉子被杨牧云几句话激得热血澎湃。一名长着络腮胡子的护卫端着一碗酒快步来到杨牧云身前,用手指指自己,又指指杨牧云,然后竖起大拇指。 杨牧云不解,看向马亮。 “千户大人。他是宝音巴雅尔,汉名叫李云英,”马亮解释道,“他的汉话还不熟练,他的意思是很敬佩你,想跟你单独干一碗。” “李护卫,为了大明,干”杨牧云一笑,端起碗跟他一碰。 “大......大银,围了......大宁,干”李云英讲着磕磕巴巴的汉话说道。 众人轰然大笑起来,气氛又被重新点燃,淳朴豪爽的蒙古汉子喝起酒来总是给人展现出他们最可爱的一面。一坛坛的酒和一盘盘菜肴如流水似的端将上来,杨牧云微微眯起有些醉醺醺双眼,看着那群蒙古汉子在一起斗酒,唱歌,甚至骂一些他听不懂的蒙古话...... 一个佝偻的身影端上一盆炖羊汤就匆匆退下去了,杨牧云眼睛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身影好有点熟悉。 “这个地方怎么会有我熟悉的人呢?”他微一沉吟,便长身而起,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走了出去。 “大人,您有什么吩咐?”见杨牧云离席,保正忙满脸堆笑的迎了过去,他知道,杨牧云是这群人当中最大的官。 “你这里有没有收留什么外乡人?”杨牧云问道。 “不满大人,”保正稍稍思索了一下,“今天下午的时候有一个要饭的老太婆来到我们村,小的见她可怜,就将她收留在庄上。” “哦?”杨牧云眉尖一挑,“把她带过来让我看看。” “是,大人。”保正转过身对跟在他身边一个**岁的男孩说道:“小九儿,快去把今儿下午来咱庄上的那个苗大娘叫来这里,好好说,别把人家吓着了。” “知道了,爹!”男孩转过身一蹦三跳的走了。 “大人,小的没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吧?”保正小心翼翼的问道。 “哦,”杨牧云微微颔首道,“保正说哪里话,倒是我等一行人来到贵庄,又吃又住,多有叨扰。” “大人能来敝庄,是敝庄的荣幸。怎么能说叨扰呢?”保正脸上挤满了褶子,眼眯了起来,“听说大人此行是要去京城的,您到了京城一定能见到皇上吧?” “不瞒保正,正是当今皇上下旨招本官进京的。” “哇大人真的好有福气,”保正眼中满是羡慕之色,“小的做梦都想去一趟京城,如能见着皇上......啧啧啧,回来可有的向全村老少说道的了。” “爹”那叫小九儿的男孩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我跑遍了整个庄子,就是找不着苗大娘在哪儿?” “什么?”保正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气,“怎么会?刚才她还帮着庄里人上菜,怎么一会儿就找不着人了呢?”说着快步向厨房走去...... “苗大娘?不知道,她端了那盆羊汤过去之后就再没回来过。”厨房掌勺的师傅仔细思索了一下说道。 “大人,您看,这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保正苦着一张脸对杨牧云说道。 “是她?”杨牧云脑海中灵光一闪,天界寺外,那个卖花的老婆婆......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详的感觉,身形一动,快步向后院奔去。 还未到后院,那群护卫喝酒时震耳欲聋的喧嚣声已消逝不见,待跨入院中,映入杨牧云眼帘的是横七竖八地躺了一院子的人。 杨牧云大惊,快步上前,俯身下去探每一个人的鼻息,好在所有人呼吸平稳,面色红润,就好像一醉倒地,就此酣然入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杨牧云看向那保正。 保正挠了挠头:“想是这些军爷喝多了,醉倒在地的吧?” “每个人的酒量有深有浅,怎么会齐刷刷的一起倒地?”杨牧云冷冷的道。 “这......”保正打了个哈欠,喃喃道:“让小的再想想......”说着坐到桌前,头一歪,鼾声大起。 杨牧云睁大了眼,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院中,周围倒了一地的人,四周寂静无声。清冷的月光洒下来,让人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他退出了院子,奔向这庄子的其它地方,结果发现所有人都倒在了地上酣睡不起,怎么晃都晃不醒。 杨牧云感觉脊背上的一股凉意直浸入心肺。整个庄园的人倒地酣睡不醒,很显然是被人下了药,而自己好端端的站在这里,那下药的人的目标......他的额头冒出了冷汗,紧紧握住了腰间绣春刀的刀柄,警惕的注视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这会是谁干的呢?观音教的余孽?还是来自西南边疆的不轨势力?他正苦苦思索着,突然感觉脖颈中一痒,顺手摸去,一个大如鸣蝉的黑乎乎的东西发着嗡嗡声向远处飞去。 杨牧云仔细看去,瞳孔不禁为之一缩,那不是什么鸣蝉,而是一只蚊子,一只跟蝉一样大的蚊子。中原之地怎会有如此之大的蚊子?杨牧云感觉眼中一阵模糊,心中暗道不好:自己肯定是被这怪蚊叮了一口。他赶紧来到厨房的水缸边上,舀了一瓢凉水对着自己兜头浇了下去。 六月天气,凉水浇在身上,不甚冰凉,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感觉神志清醒了些。眼角余光扫处,厨房窗棂有人影一闪。 “有人。”杨牧云没丝毫犹豫,立刻拔腿追了出去。 那条黑影翻过院墙,一闪而逝。杨牧云毫不迟疑地追到院墙下,手指扣住砖缝微一用力,足下使劲一蹬,整个身子拔地而起,“蹭”的一声蹿上了墙头。 他极目向外看去,四下里漆黑一团,哪里还有那个人的影子?他正要一跃而下,心念一转:外面情况不明,我如冒冒失失的胡乱追去,定会中人圈套。为今之计,只能骑马速速离开这里,奔向滁州城方向,只要我进了城亮明身份,就不怕人算计了。 心念于此,他回身跳回院中,向马厩方向疾奔而去...... 他牵出自己的马一跃而上,出了院门,借着月光,辨明方向,便向北打马飞奔。 刚出村口,马儿一声长嘶,杨牧云暗道一声不好。果然马蹄被绊,马儿向前一栽,杨牧云却早已飞身跃起,凌空一个筋斗,稳稳落在地上。他不敢有丝毫停留,拔足向北继续飞奔而去。 眼看前面就是一片开阔地了,杨牧云突感一阵劲风拂面,接着眼前一闪,一个高大的人影拦住了自己的去路。 眼前这人身材高大,面目如铁,披散着一头长发,身穿一袭玄色长袍,赤着双足,一双目光利如鹰隼。 “是你。”杨牧云瞳孔微微一缩。“仡卡护法。” “没想到你还认得我。”仡卡护法一阵桀桀怪笑。“我劝你还是束手就擒吧,你一个人难道还想逃出我们布置的天罗地网?”说着伸出一对鹰爪般的手掌,指尖在月光下发出幽蓝的 光。 “就凭你还想拦住我?”杨牧云冷冷一笑。“你以为我像上次一样,因伤不能出手么?” “那你何不过来试试?”仡卡护法张开鹰爪,摆出了架势。 杨牧云不再说话,手握刀柄缓步上前。仡卡护法身形暴起,张开双臂,一双利爪向杨牧云肩头抓去。 杨牧云身子一晃,犹如一条魅影,在仡卡护法指尖堪堪触到肩头之时躲了开去。 “你的动作太慢了。”杨牧云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哼”仡卡护法身子凌空跃起,利爪划出两道幽蓝的弧线以风雷之势向杨牧云爆射过去,像是要把对方生生撕开。 蓝弧凌空扫过,撕开的仅仅是一个虚幻的影子,而真正的人却已杳无踪迹。 “你就这点儿本事么?我真是高看了你,你的这点儿功夫比起那个洞虚子可差远了。”杨牧云环保双臂站在不远处讥笑道。 仡卡护法又急又气,大喝一声,挥舞出漫天的爪影,铺天盖地的向杨牧云席卷而去。他的攻势犹如凛冽的狂风,想要把对方撕成一块块的碎片。可杨牧云的身形仿佛一片飘忽的树叶,随着风势来回荡漾,就是卷不走,撕不破。 “结束了,仡卡护法。”随着杨牧云的话音落下,一条魅影不知何时飘到仡卡护法的身后,手一抬,刀柄重重磕在他的后心。仡卡护法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子一栽,缓缓委顿在地。 将对方击倒后,杨牧云没有丝毫停留,发足向北边的滁州城方向疾奔而去。 奔出没多远,杨牧云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打斗声。他身形微微一顿,极目看去,路边的小树林里,几条黑影正围着一个婀娜的倩影狠斗,森寒的刀光扫过那个倩影的面部。使杨牧云终于看清了她的面目,“是妮!” 四个黑衣蒙面人紧紧将妮围在中间,前后左右同时出击,刀刀直取她身上要害。妮紧咬银牙,手中弯刀左格右挡,已渐渐抵挡不住。 杨牧云眼见妮形势危急,飞身冲入林中,一拳击向一个黑衣人的后心。那黑衣人听到风声,回身举刀反削向杨牧云面部。杨牧云头微微一低,刀锋自头顶扫过,他欺身到那人面前,手肘抬起,重重捣向他胸口。 “啊”黑衣人一声惨叫,蓬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其他三人一惊,舍下妮,同时向杨牧云扑去。 杨牧云身形不停,先纵身向一名黑衣人迎去,那黑衣人挺刀向他怀里搠去。杨牧云侧身躲过,右手探出扣住他持刀手腕,左肘直撞向他的面部。砰的一声肘尖结结实实地顶在黑衣人眉心,那人一身没吭便晕倒在地。 剩下两黑衣人大惊,一左一右两道刀锋同时向杨牧云攻到。杨牧云身形凌空飞起,跃向他们身后的一刹那,拧身挥出手中刀鞘,“啪啪”两声击打在两人后脑,两人闷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只一会儿工夫,四名黑衣人全部被击倒,而杨牧云始终没有拔刀出鞘。 妮欢呼一声,扑到他怀里紧紧将他抱住,娇美的面容喜极而泣。 “妮,你怎么会在这里?”杨牧云问道。 “牧云,自从你离开南都后,我便一直跟着你,”妮抬头凝望着他,“我跟到这里,发现有人想要对你不利,便要出手阻止......”看了一下躺在地上的黑衣人,“......他们人多,我眼看不敌,幸好你赶到。” “你松开我好么,你抱得太紧了,我都喘不过气了。”杨牧云脸上有些尴尬。 妮脸一红,有些不舍的松开了他。 “这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暗算我?”杨牧云俯下身想要摘去黑衣人脸上的蒙面黑巾。 “牧云,我们还是快走吧,他们来的人不少,再耽搁的话,其他人就围上来了。”妮扯住他衣衫催促道。 第八十二章 江湖庙堂 “嗯,”杨牧云微微颔首,中止了想要掀开黑衣人面巾的想法,挺身扫视了一下周围,和妮快步离开了树林。 “妮,那天晚上你怎么不告而别就走了?”杨牧云问道。 “牧云,那是你和她的家,”妮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我终究是要离开的。”她眼中似乎带着一丝幽怨,“至于是什么方式离开,这很重要么?” 杨牧云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至少,你说一下,我就不用为你担心了。” 妮眼中闪出一抹亮色,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浅浅的酒窝。 “对了,”杨牧云好像想起了什么,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绣着两只蝴蝶的红色香囊,“你的香囊忘在我家了,现在还给你。”说着递了过去。 “你一直带着它么?”妮脸上露出甜甜的笑意。 “嗯。”杨牧云点点头。 妮笑得更开心了,“那你就一直带着吧,不用还给我,这本就是我送给你的。” “哦?”杨牧云挠挠头,“我一个大男人,你送我一个香囊干什么?” “你真傻,不跟你说了。”妮一笑,纤细的腰肢迎着夜风款款摆动,走起路来像一只欢快的鸟儿。 “不对,你是......”杨牧云终于悟出来了,脸色一变。再向前看去时,只听妮发出一声惊呼,一个幽灵般的老婆婆不知何时出现在妮的面前,伸出一只枯瘦的鬼爪向妮手臂抓去。 “妮小心”杨牧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抱住妮的纤腰,将她揽在自己身后。左手握住刀鞘啪的一声击打在老婆婆枯瘦的鬼爪上,身子暴退数丈。 “是你”杨牧云眼光一闪,沉声说道:“七里圩庄上的人和我身边的护卫,都是你下药使他们晕过去的吧?” “公子好眼力。”老婆婆阴恻恻地一笑,“可惜,偏偏把你漏了。” “天界寺外的卖花人,也是你扮的吧?”杨牧云盯着她问道。 “连这事你都能记着,”老婆婆嘿然说道,“公子真是有心了。” “而你现在又出现在这里,”杨牧云眼中厉芒一闪,“你究竟想干什么?” 老婆婆桀桀怪笑起来,眼中一道寒芒扫向他身后的妮,“我是来抓这个丫头的,而她偏偏一直跟着你。”声音一沉,“放开这丫头,你走你的路,老身绝不为难你。” “你为什么要抓她?”杨牧云忍不住看了一眼身边的妮。 “这是我们苗人之间的事,跟你无关,”老婆婆一顿手中的拐杖,发出铿锵的声音,居然是精铁所铸。她厉声道:“识相的话就赶快离开,否则别怪老身不客气了。” 杨牧云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缓缓拔出腰间的绣春刀。 “这丫头是你什么人?你一定要替她出头么?”老婆婆的眼微微眯了起来。 “她是我的朋友,我要保护她。”杨牧云很平静地回答道。 “朋友?”老婆婆冷笑一声,“为了她会让你送命的,你可要想清楚。” “牧云”妮拉住他握着刀的手臂,轻声道,“他们的势力很庞大,你斗不过他们的,这事你就不要管了,我跟她走。”说着微垂螓首,迈起秀腿欲向对面走去。 “妮”杨牧云握住她的手,“有我在,我不会让你走在我前面。”身子跨前一步,微微侧首向她说道,“除非,我不在了。”了字刚一落地,他身形便腾空而起,刀锋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光痕,最后汇聚成一点寒芒向对方爆射而去。 “”金铁交鸣声响起,杨牧云翻身落地,老婆婆拐杖高举后退了一步。 妮怔怔的站在那里,还在回味杨牧云刚才说的话。美眸中波光涌动,对他们的交手看也没看一眼。 老婆婆微微喘息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年轻人好快的身手。” “你也不差,”杨牧云微微一笑,“老人家的武功比 刚才那些人强多了。” “那帮蠢货”老婆婆暗骂一声,身形一动,来到杨牧云身侧,拐杖卷起一蓬乌光朝着杨牧云当头罩下。 “当”一声长鸣,杨牧云将拐杖的千钧力道一卸,身子借力高高跃起,手腕一抖......老婆婆只觉眼前寒芒暴涨,似有无数利刃向自己袭来。心中一凛,撤身变招,双手紧握拐杖使劲一旋,圈出一蓬巨大的乌环迎向那星星点点的寒芒。 “叮叮当当”无数金铁交击声响过,两人身形各自向后撤出数丈。 “铿”拐杖一顿地面,老婆婆身子微微抖了一下,右手不自觉地轻抚了一下胸口。 “锵”绣春刀发出一声长吟,杨牧云身子矫若游龙,刀锋卷起一道寒流骤然袭向对方要害。 老婆婆一咬牙,举杖向杨牧云当胸搠了过去...... “呛”一阵让人牙齿发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过,老婆婆后退了半步,杨牧云脚下不稳,向前一栽,就此扑的倒地,一动不动了。 “婆婆”妮发出一声娇呼,飞奔过来扑倒在杨牧云身上,“你千万不可伤了他。” 长老抚摸着胸口轻咳了两声,苦笑道:“幼主,老婆子哪有本事伤你的心上人,他身上的药物再晚发作一会儿,恐怕老婆子也得跟着倒下了。” 妮将杨牧云的身子翻过来,见他双眼紧闭,呼吸平稳,这才放下心来。 “谢谢你,婆婆。”妮破涕为笑。 “谢我?哼,我可当不起,”长老虎着一张脸,“为了你这心上人,老婆子我得豁出一条老命陪你们这些孩子玩。” “好了,婆婆,你别生气了。”妮站起身笑靥如花地劝道,“大不了我再从神宫里拿一条上好的蛊虫给你去炼好了。” 长老哼了一声,仍然紧绷着脸说道:“别以为我帮着你就算万事大吉了,要让神主知道你喜欢一个有妇之夫,看不扒了你的皮,你难道忘了你姐姐是怎么死的了么?” “哎呀,婆婆,这并不重要,”妮笑吟吟地说道:“牧云还是童子身,你刚才不是用一只蝗蚊蛊试过他了么,只有童子身的男人被蝗蚊叮过之后才不会晕倒。” “看你开心的,”看着妮可爱的样子,长老也忍不住嗤的一笑,“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了,别看这小子年岁不大,身边可娶了好几个漂亮女人了,怎么还会是童子身,这其中你不觉得古怪么?” “我才不要想那么多,”妮一双美眸笑起来像弯弯的月牙,“只要他没碰过女人就行了。” “唉”长老长长叹了一口气,“妮呀,你说我们苗家那么多棒小伙子,你和你姐姐嬗娣怎么就偏偏喜欢这汉人呢?”说着俯下身将一些红色粉末弹入杨牧云的鼻腔中。 “婆婆,你这是干什么?”妮惊讶的问道。 “放心,这不是毒药,”长老看了一眼妮说道:“这是一点儿酥筋决明粉而已,我要让他醒来后一身的武功暂时发挥不出来。”瞪了她一眼,“不这样做,他醒过来谁能制住他,你还怎么带他回去。” 妮听了不禁脸一红,连忙低下头去。 “幼主,”长老抬头看了看天色,夜幕正逐渐的消退,“这天快亮了,你背上这小子,我们得赶快走。” “我......我背他?”妮忽闪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看着杨牧云,面露难色。 “你喜欢的男人,你不背谁背?”长老重重地将拐杖往地上一顿,瞪着一双发红的老眼,“他把我手下的一群蠢材全部打晕了,你还让我找谁去背他?” 南都,国色馆听雨轩。 紫苏身穿一袭丁香色长衫,头戴月白色书生巾,打扮成了一名俊俏的书生,但因为她生得太美,显得脂粉气太重。 “怎么样?宁公子,我这一身打扮可好?”她在原地兜了一个圈子,潇洒的打开 一柄描金折扇,等着对方夸她两句。 宁祖儿坐在一张藤椅上,目视她良久,方笑着摇了摇头,“你长得太美了,穿什么衣衫都不像个男子。” 紫苏眼色一黯,若有所思地说道:“这是我第一次和他相约同游秦淮何时穿的衣衫,唉......”她微微叹息一声,“好怀念过去跟他在一起的时光。” “你放心。”宁祖儿从藤椅上长身而起,“等杨兄在京师那边安顿好了,一定会接你过去相聚的。” “不,”紫苏抬起头,看了宁祖儿一眼,“我想过几天就出发去京师。” “哦?”宁祖儿奇道,“你走了,这国色馆不准备打理了么?” “我已经安排絮儿做国色馆的大执事,”紫苏说道,“这几天就把馆里的事情全部移交给她,等她全部接手了,我就动身去京师了。” “你为什么不交给夏红玉呢?”宁祖儿问道。 “他是义父的人,义父权柄在手的时候,她对我客客气气,现在义父......”紫苏美眸微微眯了起来,“......义父去京师不知是吉是凶,如果义父被削去权柄,甚至软禁起来,她哪里还会把我放在眼里。” “那你扶植絮儿,就能压制得住夏红玉么?” “当然,”紫苏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现在絮儿是国色馆的头牌,就已经敢跟夏红玉叫板了,我把国色馆交给她打理,哪里还能让夏红玉掀起丝毫风浪。” “你就这么放心絮儿?” “你别忘了,”紫苏眼中闪现出一丝得意的神色,“她是我调教出来的,而且,她跟我喜欢的是同一个男人。” “真没想到,”宁祖儿手执扇柄啪的一声击打在掌心上,“紫苏妹妹的心思竟是如此的缜密,只是......”脸上涌起一丝奇怪的笑容,“妹妹这么秀外慧中的一个人,杨兄怎么就连碰都不碰......”说到这里抿嘴一笑,不再说下去了。 “他中邪了,难道你也中邪了么?”紫苏瞪了他一眼,“你这聪明俊秀的一个人,怎么也说起疯话来了?” 宁祖儿只能一脸尴尬地听着,刚才的话的确没经过大脑。 “牧云他荣升千户,风风光光进京去迎候皇上的诏见,不用我操心他什么,倒是义父......”紫苏微摇螓首,“义父他为人不知揽权,做事不够果决,只对财货田产这身外之物感兴趣,不然的话,又怎会被王振撺掇皇上贬至南都呢?这次复又进京,我倒真替他担心。” “我所了解的消息,倒是跟你不同。”宁祖儿轻轻摇了摇折扇,“要知道,金公公是永乐五年入的宫,曾官至司礼监右监丞,四朝元老,宦海沉浮四十载,人早已百炼成精,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他早已尽在掌握。” 紫苏一双美眸瞪得大大的,仔细听他讲述。 “朝廷失交趾的时候,他就断绝了跟一切安南人的往来,因为他也是安南人,他要避嫌。”宁祖儿接着道:“当年他来南都,其实是自己向皇上提出来的。” “怎么会?他几十年辛辛苦苦打拼的位置,就这么轻易放弃,难道他疯了么?” “不,这正是他高明的地方,”宁祖儿的目光变得深邃,“想当年太皇太后薨逝,三杨退出政治舞台,整个朝局面临重新洗牌,他这个时候如果站出来,将会受到所有人的攻讦。”他淡淡一笑,“幸好他避开了,这个位置让给了王振。” “那他这样做有什么好处?”紫苏不解。 “王振要掌控朝局,必然受到百官的攻讦。可百官越对他攻讦的厉害,他越安然无恙,”宁祖儿对紫苏神秘的一笑,“因为皇上信任他。所以......”他拉长了声调,“百官们想到了金英金公公。能在内廷跟王振分庭抗礼的,也只有这个四朝老宦了。把他拉过来,就能制衡王振对皇上的影响。而要对抗百官,王振势必也要把金英拉倒自己这一边。”说着哈哈一笑:“你义父现在是左右逢源,可是吃香的很呀!”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