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子规子规胡不归》 楔子 一百年前,这个被风雪覆盖的地方还不叫秦宁。 秦宁在南秦的边界,往西去是妖族的后齐,东去便是南秦。秦宁群山起伏,沟壑纵横,这里一年四季都下着雪。没有人或者妖愿意来到这里。 阴郁的树林中一个女人快速的穿梭在树木之间,她是秦宁唯一的活物,是死寂中唯一的生机。 再看云海之中,立着一位白袍小将。他是神族的捉妖师,是南秦的少将军,也是举世闻名的邑轻尘。 他死盯着树林里穿梭的女子,目光温和有余,仿佛是漫漫而过的秋水,有脉脉的温柔。 他没有贸然来到这片土地。这里是神族的禁忌,与生机毫无联系。 邑轻尘道:“这片地方是妖神雪女的地界,是南秦和后齐的界碑。人、妖、神都不可以随意的进入这里。” 他的身边悄无声息的出现一位高大优雅的男子,两人面上年岁相当,实际上是两个辈分。 男人凝视着铺天盖地的白雪,恰是旭日初升,整个脚下顿生出一阵流光溢彩勾人摄魄,“轻尘,如果你能带回万妖之王的女儿,邑家在神族的地位便不可同日而语。你跳下执迷崖的屈辱,也可以就此洗刷。” 明明这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可执迷崖留下的心魔似乎还在暗暗作祟,随着女人越来越快的速度紧紧揪着他的心。 真的要这么做吗? 邑舟道:“轻尘,你在等什么?还不快去!” 他的声音慢慢悠悠,似是从远方传来的钟鼓,又似喧天的锣鼓震住他的心神。同时也驱散了邑轻尘心中最后一丝不舍。 他从云端之上跳下来,让风带走他记忆里对这女人的情爱和他本该有的一意孤行。 所有的声音都被风带走了,在这里听不见风划过耳边呼啸的声音,听不见雪落在地上轻轻的滴答声。 一直都在逃命的女人停下来,她听见了邑轻尘的步子踏在雪上的声音,轻轻的却紧牵着她的心。 邑轻尘对上女人的目光,仿佛雨后的雾气,藏着一分淡淡的悲戚。 她的口中呵出一口白气,她在笑,但她的泪也同时落了下来。 女人想从邑轻尘的目光里寻找到一点点的怜悯,一点点的不舍甚至是一点点的疼爱。 只是邑轻尘的目光平静的仿佛两汪死水,即使是风吹过也不能带起涟漪。 邑轻尘缓缓举起剑,他的剑差点就被这儿的白雪染成了雪白。但这鲜艳的红,似血一般刺痛了秦宁的眼睛。 秦宁吸着鼻子,“轻尘,我能死在你的手上,我不后悔。” 她的眼泪成了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温热,只是落下之后变成了皑皑白雪中的一颗雪花。 邑轻尘不语,他的鼻子被冻红,举着剑的手也有些僵硬。他看着秦宁的脸庞,有着柳塘新绿的温柔,逸林幽兰的淡然,玉骨冰肌的好看 。 秦宁放眼与群山之间,她想再看一眼这个世界,最后她终于看着邑轻尘。曾经她的期待也是她的担忧,妖和神永远都是不同的。 她缓慢的闭上眼,准备接受死亡的来临。只是在她闭上眼的那一刻,她还是在他眼中看见了不舍。 这对她来说,足够了。 “邑轻尘,还不动手?你还想再背负这个屈辱过上一百年吗?” 邑舟的声音从云巅之上传来,如同竹林间席卷而过的风,让他放下最后对秦宁的愧疚。 邑轻尘的剑从秦宁的腹中刺穿,他没有给予秦宁和他道别的机会。 秦宁倒在白雪之中,血仿佛潺潺的小溪,顺着沟壑流向了这片土地的角角落落。 天空中不再有白雪落下,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妖族的神灵雪女对秦宁的祭奠。 两千年了,这是唯一一次秦宁没有下雪,也许以后也再也没有雪了。 第一章 昨夜西风凋碧树 秦宁的鸟儿何其自由,飞过山间越过流水,终于来到它心之所向的地方。 我打小就住在秦宁,这里已经不是百年前被风雪覆盖的样子。 秦宁千岩万壑壁立千仞,苍苍莽莽的大山将这层层包围起来,让其成为了一个遗世独立的世外桃源。 我喜欢下雪,我喜欢看大雪将郁郁葱葱松杉茂密的山变成银装素裹的纯白,将澹澹而过的小溪结成冰块。 只是秦宁不常下雪,每年冬月开始到次年元宵就停止。 赵山榆是我在这最好的朋友,也是秦宁除我之外唯一的活人。他说:“你喜欢雪,许是因为你身上就有个雪花印记。” 这个雪花印记是我从娘胎里带来的,似乎预示着我和雪的缘分。我想山榆说的总没错吧! 我和他不同,打我有记忆开始,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生的逍遥俊逸,容貌如潘安再世的男人。 他叫邑轻尘,是南秦最优秀的捉妖师。他也是山榆以为榜样的神。 邑轻尘总喜欢临窗而坐,让透过纱窗的阳光衬出他温和俊郎的面庞。 但是近几日我的梦变了,我开始不再梦见邑轻尘。我梦见临渊,没有生机被死亡笼罩的地方。不论阳光明媚的早晨还是流霞落日的黄昏,临渊永远都是黑暗的。 不止是临渊,还有无数的妖族,在临渊的中心割开自己的手腕。他们每一个都匍匐在地上,让自己的血亲近这片死亡之地。 临渊地底,妖血顺着藤蔓盘根错节交织着爬向封印中的万妖之王。他如孩子吃奶般汲取着妖血,起先是一滴接着他需要的越来越多。他就似临渊是个无底洞,用妖的尸体来供养自己。 这是我第五次做这个梦,是山榆第一次做这个梦。我知道山榆和我做了同一个梦不由瞠目结舌。 山榆说:“我们都梦见封印在临渊底的万妖之王,难道是万妖之王就要冲破封印?” 这是山榆的猜测,也是我的猜测。我感觉到腕间的雪花印记微微发烫,这两日更为明显,仿佛将我的手放在火上烤又似有千万只蚁虫撕咬我的肉。 山榆说:“如果真是万妖之王现世,我们必须去临渊,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他一直以来的梦想是和邑轻尘一样成为南秦闻名一世的捉妖师,但是我生来对妖怜悯,从不舍得杀妖。 这么多年山榆有无数次的机会离开秦宁,甚至他爹娘南秦高高在上的神族高官找来这他也没有离开。 我为他做过什么?我能为他做什么?罢了罢了,如果能帮山榆成愿,去临渊又能如何。 这是秦宁的早春,本该绿草如茵花红柳绿,鸟儿啁啾啭啭自由快活。 可我打开柴扉,入目的却是漫天的白雪。从山尖轻盈的落下快活的将整座大山变成了白色。 这是山脚的雪女娘娘送我的礼物,我一直都相信我是秦宁自由的鸟儿,是雪女娘娘的宠儿。 临渊是绝望的,它从来不给人生的机会,即使是希望。 我和山榆抵达临渊的时候,这里已经来了不少捉妖师。我们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哗然,山榆不是捉妖师我更加不是。 一个瘦小的黑衣捉妖师道:“你们两个如果进去临渊可千万离我远些,别自己找死还要带着我。” 他身边的蓝衣捉妖师也道:“不错,你们两个连捉妖师都不是。来临渊不是送死是什么?” 我是无所谓,但是山榆生性高傲,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正打算驳回去,不知是谁高声喊道:“邑轻尘来了!” 一时间在场的捉妖师噤若寒蝉,好似汪汪乱叫的狗被人捂住了嘴。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邑轻尘,我对他的熟悉却超过了所有的捉妖师。我了解他的生活习性,知道他行事说话的风格。 他信步行来,从容不迫。在他身上看不见进入临渊前的害怕和欣喜。 他双眉如高耸的山被横切一刀,从眉尾到眉头,俊俏巍峨。 他的双目只如能够击穿人心,任何的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邑轻尘停在我的面前,他的样子显然一怔,目光中多了愧疚、孤注一掷的侥幸和瞋目切齿的愤怒。 “捉妖师都不是,怎么敢来临渊?” 我早就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但我没想到他说这话时的语气竟然是关怀。 赵山榆道:“我和人语都做了关于万妖之王的梦,所以我们才赶来这里的。” 这话引起捉妖师们的窃窃私语,原来他们都在同一天做了同一个梦。 邑轻尘来这,也是因为他的那个梦。 我腕间的雪花印记越发灼热,随着万妖之王的封印越发弱,到现在竟然疼的仿佛蚁虫在我全身上下爬行,狠狠吞噬我的五脏六腑。 “你们如果再不进临渊,万妖之王就要突破封印了。” 没人料到这里唯一一个不是捉妖师的我会说出这种话。 “先知!”邑轻尘的声音很轻,刚好只有我和他能听见。 “他们两个和我一起进临渊。” 众捉妖师没有异议,一旦进入临渊他们那些捉妖用的灵物法宝都只如废铁,靠的只有他们过人的五感来感知妖的存在。 邑轻尘灵力充沛,五感发展到极致,一双耳朵可以听见数里之外的声音。 他暗地里握了握我的手,默默将一枚石镜放在我手心里。 石镜上的纹路很奇特,似是狐狸又仿佛是狼。我手指摸过石镜上的每一处沟壑,我不觉敛了气息,用我全身的力气去感知他。 石镜浮上一层暗绿的光,它只如无意间穿堂而过的微风,转瞬即逝。 邑轻尘略微惊讶,虽然他将这个表情藏的很深。 众人进了那永远被黑暗笼罩的临渊,再也不像在其外那样,各自选择了自己的路。 我与山榆跟着邑轻尘,他似乎有意迁就我,将他的步子放的很慢。 “进了临渊,除了邑轻尘有这个本事把我们带出去。别的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 山榆手中把玩着他爹娘留给他的玉髓,忽的就同我说起这句话。 邑轻尘见了,道:“把琳琅收起来吧!所有收妖的宝贝在临渊中都是没用的。” 他说话并不冰冷,相反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只是其中总透露着疏离。 山榆将玉髓纳入袖中,步子便快了起来。我怕他忘乎所以会与我们分散,也不自觉加快了步伐。 我总觉得山榆就在我前面,便越来越快。很快他的身影就如同袅袅青烟中一丝幻象,顺着烟火气飘上半空中。 这里没有赵山榆,也没有邑轻尘。在这暗无天日的临渊里,只有我! 在这样恐惧的刺激下,我的五感被发挥到了极致。霎时间我腕间的印记更疼,只如肉被生生撕开一般。 我唇色雪白,无力支撑我在临渊里走下去。我倒在地上,与累累白骨一起。我的性命就要葬送在这里。 梦,我又做了个梦。梦中的临渊被天火笼罩,我看清了这里,地上铺满一层白骨。是那些妖的,是那些无意间闯进临渊的人的。 地面裂开一道缝隙,缝隙越来越大。我就躺在缝隙上,成为了万妖之王最后的给养。 这就是我即将要去接受的命运吧,我的力气被临渊一点点的吸干。我的精气逐渐消散。 “人语,快醒过来吧!” 在这茫茫无尽的黑暗里,我似乎看见了雪女娘娘。 她看似同我一样大,只是她已经活了上万年。 “人语,快离开临渊!” 雪女娘娘在我耳边轻声细语,声音只如丝竹管弦,让我舒服极了。 我眼皮越来越沉,终于连雪女娘娘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我在临渊晕厥多久,最终我还是醒过来。 梦中的流火也随着我的苏醒降临到此,我借着火光看清楚了我身边的那个人。 他穿着一身黑衣,貌若水月观音,气宇轩昂。 他微抬眸看着我,似是关切又似是毫不在意。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我拱手见礼,瞧我手腕上多了个银镯子,镯子上系着一个小巧的铃铛。 男人的手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镯子,只是他的铃铛比我的大。 “临渊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男人终是说了第一句话,清清淡淡毫无感情。只如他救我仅仅只是想而已。 他从一堆白骨中爬起来,“你和那群捉妖师不该来这。” 话音未落,男子的身形就消失在我眼前,我目之所及的地方都看不见他。 男人将我放在了临渊的入口,踏出一步我就能永远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是山榆还在这里,邑轻尘也在这里。我做不到将他们两个独自留在这种危险中。 我向临渊的中心而去,每走一步铃铛响一声,从树林深处我就能听见更响的一声回复。 男人离我并不远,铃铛声就是男人手上的铃铛发出来的。 我还想继续往前行,男人从树林深处而来,速度快如猎豹。等我回过神,我已经被男人带出了临渊。 等待最使人煎熬,等着人从生死边缘回来是坐立不安的煎熬。 那场流火持续了整整三天才褪去,每一日我都忐忑不安如坐针毡。山榆和邑轻尘一日不回来,我的愧疚一日不能消除。 流火是神族的王对临渊的惩罚,是对它滥杀无辜的惩罚。 只是天火褪去,临渊重新被黑暗笼罩被死亡笼罩。 忽然,我看见黑暗中缓缓向我走来两个人,定睛一瞧似是一个人。 那人步履蹒跚,但走起路来气定神闲从容自如。 是邑轻尘,我上前几步去迎接他,将救我的男人的嘱托抛在了脑后。 铃铛的声音破空而出,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双脚刚踏在临渊的地上,临渊好似嗷嗷待哺的孩子疯狂从我身上汲取着精气和血液。 我试图拉住邑轻尘,我伸出的那只手干枯的褶皱的如同八十岁老人的手。 我在迅速的衰老,临渊还想从我身上得到的更多。 我干瘪的皮肤上蒙上一层如雾一般的微光,似是满天的星星消散在临渊的半空。 林间传来铃铛声,这是我死前听见最后的声音。 第二章 纤尘不染,锦瑟芳华 五十年后,云端之上。 浅草如碧月如钩,月色优柔浅浅照的脚边的绿草一半温柔,一半诡秘。从云端上看月,近了许多也大了许多。 五十年前我被临渊里的男人送来云端之上的水天一色,这一住便是五十年。 临渊的经历只如一场真实的梦,连梦中的石镜玄奥都被带到我的身边。 镜面被月光照射,猝然流过一层淡淡的红光如同被水冲淡的血。 “咸阳有妖出没。”赵山榆踏着月色而来,夺过我手中的镜子,“我们必须和大师兄,三师姐一起去咸阳。” 我自知灵力微弱,又非水天一色的捉妖师,我是不许去咸阳的。 赵山榆道:“师父钦点你跟着同去。” 五十年来我跟着师父学习占卜堪舆,又因我是先知,如今的造诣已经算的上占卜堪舆的大能。 我知道师父的用意,先知不该一辈子待在这个与世隔绝的云巅之城,用高高在上的目光审视人间的命运。 我和山榆到达天梯的时候,大师兄闻宣和三师姐阿宁已经在等我们。 闻宣见我,挥起他干枯苍老的手,“人语!” 他唤我,他的声音干瘪而沧桑,仿佛是从天河深处传来。 我初来水天一色时闻宣只是二十上下的英俊小子,他眉如新月双目秀气清灵,喜欢穿着一身宽大的道袍坐在执迷崖边练功。 现在闻宣已是垂垂暮年的老人,脸上如纵横绵长的山,沟壑交织。 我不知道是先知有暂停时间的能力,还是我根本不是人族。五十年过去了,我还是那副样子。 再看身为神族的阿宁师姐,眉如远山,目光清澈。到现在眼底还保留着少女的活泼与喜悦。 天梯是唯一连接人间与水天一色的纽带,天梯下万丈深渊一直延伸到地底。岩浆流过龟裂的土地,爬满了整个后齐。 闻宣师兄道:“自天梯而下一定要小心,如果掉入后齐就会万劫不复,即使做了亡魂也无法离开。” 落入后齐是世上捉妖师最耻辱的,一旦捉妖师沦为妖族,生生世世都将被束缚在这永远无法离开。 升腾在谷中的雾气,让后齐多了一些神秘感。后齐外的人看不清谷中的情景,后齐中的妖也无法看清云端之城的繁华。 咸阳是南秦的都城,整个南秦最繁华的地方。 亭台水榭,重楼飞阁。由高向低,从中心延伸到四周。 层层叠叠如起伏的山峦叠嶂。夜间各家挂起灯笼,似是仙人向人间撒了一把嫣红。 中心最高处雕梁画栋的琼楼是南秦的皇宫。这一路上我从闻宣师兄那里得知南秦的皇帝是人族唯一与天同寿的。 立于咸阳城门下,喧哗从街头传到巷尾最后飘进我的耳朵里。我深感此地的繁华热闹。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画舫翩然从水面驶过,这里的人似乎不需要担心明天。 阿宁师姐的身子突然僵直,垂首低眉站的毕恭毕敬。 “轻尘师叔!” 闻宣师兄和阿宁师姐一齐叫了声。 山榆也忙道:“轻尘师叔!” 我虽然低着头,我感觉邑轻尘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 我轻轻喊道:“轻尘师叔。” 他炙热的目光,足以击穿我心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我身上。 “你怎么也来了?”他问的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和平日有着恢宏气度,威风凛凛的少将军截然不同。 赵山榆替我答道:“这次是师父准许人语和我们一起来。师父说人语的占卜堪舆之术可以帮到我们。” 待他说完,闻宣道:“咸阳有轻尘师叔镇守,一般的妖物不敢现身。怎么会想到招我们前来?” 看着白发苍苍的闻宣对少年意气的邑轻尘如此恭敬,我生出一阵悲悯。人族短短不到百年的寿命,岂能与神比肩。 邑轻尘道:“这次在咸阳城作乱的妖,是十位妖神的第二位,天狗!” 面对妖素来云淡风轻,即使进入临渊都从容自若的邑轻尘第一次有这么严肃的神情。 阿宁师姐道:“妖神鲜少插手世间事,为什么这一次会突然作乱?” 她眼底少女的活泼被厉色替代。 邑轻尘摇摇头,“不知道,只是咸阳城至今已经有十人被摄魂铃摄走魂魄。我听闻整个南秦有八十九个人都因此而死。” 摄走九十九人的魂魄,听来令人毛骨悚然。我腕间的铃铛叮铃一响,惊的我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铃铛五十年没有响过,自从我离开水天一色,这个铃铛才仿佛解除禁制,发挥起它的作用。 叮铃铃,铃铛如风中的风铃连续不断欢快的响着。 邑轻尘扼住我的手腕,我想将手抽出来,他抓的更紧。 “你的摄魂铃是哪里来的?” 邑轻尘神色严峻,沉着一张脸如同冰川山石冷若寒霜。 我道:“这个东西是临渊里救我的那个人给我的。” 邑轻尘试图从我腕上取下这个手镯,只是手镯似有无数双触手死死嵌在我的肉里,任他费尽心思也纹丝不动。 闻宣师兄将手置于邑轻尘的腕上,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邑轻尘松开我。 “轻尘师叔,小师妹来到水天一色之前一直与山榆师弟住在秦宁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她不知道什么妖神,轻尘师叔别为难她。” 闻宣师兄是水天一色众多师兄中最严肃,也最护短的。 看他白发苍苍还急急护着我的样子,我心头一暖道:“我可以试试去找到这个人。” 闻宣师兄道:“小师妹只随师父学过占卜堪舆之术,灵力低微远不如我们这些捉妖师。” 他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的明白,我自知灵力低微,很难依靠我腕间这支铃铛找到他们口中的天狗。 邑轻尘一挑眉头,“让她试试。” 闻宣师兄的嘴一张一翕,终只是淡淡叹了口气。 我与师兄师姐住进邑轻尘的家,无瑕白璧之内种了满院的花。邑轻尘从路中穿过,卷起纷纷落英。 院落层台累榭,错落有致。精巧细致的屋舍藏在重重花影之后。 闻宣师兄忽而停下步子,对着随后而来的我道:“人语,等会见到平南王不要告诉他你姓闻。” 闻姓多妖族,我五十年容貌都未曾变过,很难不让邑舟怀疑我的身份。 我抬眸,缤纷的落英中站着一个高大优雅的男人。他头戴珍珠抹额,身穿九螭长衫。 敢把螭首绣在衣服上的,邑舟是第一个。 听说邑舟少年时杀得第一只妖,就是这个没有角的龙螭首。 “阿爹。”从邑轻尘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变化,似是邑舟不是他爹是个陌生人。 邑舟徐徐行来,目光从我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我的脸上。 他多看了我几眼,错愕,惊讶甚至是慌张一一从他眼睛里闪过。 很快他恢复常色,分别将我们带去梅兰竹菊四间屋子。 师兄被带进梅字号房,梅花凌寒独自开代表着人间的冬天。一年中最后一个季节,是每一年的结束。 闻宣师兄鹤发银丝与月光相和,与梅字号房更和。 师姐住进竹字号房,竹子忠贞坚毅,与师姐的虚怀若谷恰好相当。 我则是住在菊字号房,此处被夹在邑轻尘与邑舟的房间之中。 邑舟送我到门前,“人语姑娘,如今咸阳不太平,夜深了千万别出门。” 我欠身施礼,立于门前目送邑舟离去。 我无法揣测邑舟的心,只是我知道他的话一定不是在关心我。 月斜斜挂在右侧的墙上,月光夹杂着微风卷着铺天盖地的落红席卷而来。在风中站的久了我才觉得冷,收住凝望邑舟的眼神转进屋内。 我将石镜拿在手中,这五十年除了学习占卜堪舆,我与镜仙玄奥在一起的时候最多。 幻境中的塔自上而下围绕着一层金光,熠熠生辉。 玄奥轻摇手中的羽扇,狭长的眸子闭着似乎是在休憩。 大殿中安静过头,我的足音清晰可闻。我不觉敛了气息,放轻脚步。 “今日怎么来的有些晚?”玄奥微睁他狭长的双眼,一面摇着羽扇一面徐徐起身行来。 玄奥的模样与邑轻尘的英气和山榆的脱俗不同,他是媚到骨子里了。那一对宛如青烟浅淡的罥烟眉连带着他的双眼都似乎迷迷蒙蒙含着情。 我将这一日发生的事情无一巨细全部告诉玄奥,半晌听见他说:“邑舟既然这么说必定有他的道理,你且听听不就是了。” 玄奥一如既往的温柔,伸出他如柔夷的手拉着我在椅子上坐下,“我近来翻阅命书,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我摇头,玄奥这才接着道:“南秦近来发生的摄魂一事与天狗无关。” 明明不是天狗该是一件劳心费神的事,我恍然间竟松了口气。 我道:“那你可从命书里看见了是谁做的?” 玄奥摇头,道:“被摄魂的人都没见到妖的模样。对了,我还发现一件有趣的事,你可想听听?” 我微微颔首,他道:“原来你在水天一色五十年,邑轻尘也甘愿留在那里五十年。” 我怔怔听着,半晌才明白过来玄奥的意思。邑轻尘是因为我才肯在仅有日月星辰的水天一色待上五十年。 他何至于为我做到如此? 玄奥道:“还有更有趣的呢!” 我抬眸望他,他才娓娓道来,“不止邑轻尘为你留在水天一色,天狗竟然也愿意委屈自己在后齐过了五十年。直到你前几日离开,他也才离开。” 我垂下头,紧咬着唇。天狗从临渊将我救出来,何必又因为我屈居后齐这些年。 第二章 纤尘不染,锦瑟芳华(下) 玄奥顾自说着他的话,我却已经没了心思听下去。 桌上出现一本命书,南秦咸阳的命书。 许是我如今满心都是南秦百人被摄魂的事,桌上便恰好出现了这本书。 摊开的空白页上,赫然出现我的名字。鲜红的仿佛是用人血写上去一般。 我就是南秦被摄魂的第一百个人。 不单是我怔住,一直说个不停的玄奥也安静下来。他盯着命书,眼眸霎时变成如春天新嫩树叶的绿色。 玄奥要离开石镜时,眸子就会变成这样。 我腕间的摄魂铃叮当响,玄奥牵起我的手,这一次是他与我一起离开石镜。 菊字号房的窗不知何时被打开,微微从窗户穿过的风打在玄奥无暇的脸上。它带起的竹叶飕飕飞过玄奥的脸边,带着鲜血一齐向我飞来。 竹叶细微的飒飒声竟如洪钟将我罩在其中,咚咚围绕在我耳边。又好似有千万只蜜蜂嗡嗡。 我双眼一黑,什么知觉也没有。 只等我再醒来,已经身处玄奥的九层金塔之中。 “你醒了?”玄奥从塔尖翩然跃下,全身用黑色羽毛织成的羽衣仿佛玄鸟在空中展翅。 我不言不语,等着玄奥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玄奥道:“这只妖以竹叶声摄魂,是为了让邑轻尘误以为在咸阳作乱的是天狗。” 天狗名声在外,又精通摄魂,以他的名字犯乱着实容易骗过邑轻尘。 玄奥道:“你是这只妖的最后一个目标,他本来已经摄走你的魂魄,谁知道天狗竟然不顾邑家布下天罗地网的大阵赶来救你一命。” 我听来有些悲戚,“那天狗怎么样了?” 玄奥道:“天狗可是十位妖神第二,邑舟能拿他怎么样。天罗地网的大阵哪里困得住他呀?” 我暗自松口气,天狗无事我已足矣。 我顺手拿来摄魂狼妖的命书,将竹简摊在桌子上。 从左往右烫金字一一出现,这说明狼妖的修为很高。 竹简上的字化作千丝万缕从四面八方涌入我的脑海里。 暗无天日的临渊里一道乌黑的浓烟扶摇直上,这是五十年前天下所有的捉妖师一齐前去临渊重新封印万妖之王之后的临渊。 狼妖越过浓烟,肩上还扛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样貌清秀风华绝代的女人。 阿宁师姐! 她双手无力的从狼妖肩上垂下,她的皮肤和我当初一样干枯的褶皱的。她满脸沟壑,银丝只是一瞬间就代替了满头的黑发。 狼妖轻轻将她放在临渊之外,此时她悠悠转醒。 他星眸微转,悄悄将自己满眼的疼爱都藏起来。 我不喜看人间的悲欢离合情情爱爱,这总让我心有哀怜,久久不能平静。 只是狼妖命书上的字将我深深束缚在其中,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哀伤,摧心剖肝。 这五十年他在人世间,除了勾魂摄魄他便没再做过别的事。从后楚到南秦,我将会是第一千个死在他手上的人。 命书残留着狼妖对这一千个魂魄的执念。魂魄竟是如此重要?宁可丢了性命也要将它保护好吗? 我默默合上狼妖的命书,可他的哀伤还在我心底残存。 我走出金塔,道别的话都忘了同玄奥说。 窗外天色泛白,一轮骄阳很快便要冲破云层照耀这片土地。 我推开门,只见院子中天罗地网的大阵之中,阿宁师姐痴痴如丢了魂魄一般跪在那里。 她的头发一夜之间仿佛染了白雪,找不到一根青丝。 她的嘴角留着血痕,狼妖的尸体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原来他这五十年去勾魂摄魄都是为了我。”阿宁师姐的声音很轻,她将眸子从狼妖的尸体移到天空中月的影子。 “他试图用一千个人的魂魄来治好我在临渊受的伤。可是五十年,他只找到了九百九十九个适合的人。他将自己的魂注入心脏逼我吃下去。” 阿宁师姐的指尖拂过狼妖身上的伤,她的话似是漫不经心却让我有着撕心裂肺的疼。 她最后看向我,也看着我身后初升的旭日。我在她眼底看不见本该有的喜悦活泼,那双眼空洞无物失去了神色。 “小师妹,永远不要爱上和你不同的人。” 阿宁师姐的话伴随着林间传来的风送入我的耳朵里。 我看立于竹子顶尖的天狗,很快别过我的脸。 “人语!人语!” 山榆的声音从大门传来,我忙擦了把眼泪起身去迎接他。 我将将起身,对上邑轻尘的双目。他很快将自己心里的悲戚压下去。 原来一直冷漠无情永远以杀妖为重的邑轻尘,也会为别人的悲伤而悲伤。 赵山榆一路狂奔过来,撞得邑轻尘七荤八素。 “我只是昨夜回家见过爹娘,怎么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他眼中似是看不见别的,只有我。 我道:“我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赵山榆长舒一口气,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衣衫不整头发乱七八糟。 他身后随之而来的是赵侯赵夫人。赵夫人执了我的手,徐徐道:“山榆今日失礼了,也不知这孩子梦见了什么,天还没亮就冲来平南王府。” 赵夫人这话是说给我听的,我还是心头一暖,想到世上有人如他一般关怀我就没适才那么痛心。 赵侯同赵夫人将我从上到下打量一遍,赵夫人道:“闻姑娘家中父母可都是秦宁人?” 我摇头道:“我自小就没有爹娘,是和山榆相依为命长大的。” 赵夫人的眉头蹙起,她真是个绝色佳人,即使轻蹙眉头也显得温柔可人没有丝毫拒人千里的刁钻泼辣。 “娘,你干嘛提起人语的爹娘?” 山榆责怪赵夫人,我忙忙将他拉住。 赵侯爽朗一笑道:“你和闻姑娘一起生活了这些年,你离了她不行,她离了你也不成。我和你娘问清楚闻姑娘家中尚有何人,打算择个吉日上秦宁提亲去。” 山榆垂头一笑,嗔怪道:“阿爹,娘。” 我用目光探寻邑轻尘的身影,但他已经不在廊下立着。我顿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只似被狼妖勾走的魂魄还未回来。 山榆谨慎的拥我入怀,明眸中闪着就要溢出来的喜悦,“我还担心阿爹和娘不会答应这门亲事,没想到他们竟会主动提出来。” 我轻轻推开他,回身去看阿宁师姐。她用双手一捧一捧将泥土挖开,指尖因为摩擦源源不断流出鲜红的血。血落到泥巴上,与狼妖的血混合在一起埋进土里。 她机械一般捧起土抛洒一边,立刻又去捧下一捧。 山榆脸上的笑意凝固住,他叹息一声,为了阿宁师姐和狼妖的命运而叹息。 他蹲下身子,将他干净洁白的双手插进泥土里。 我正欲俯身帮阿宁师姐一把,山榆忙道:“你昨夜受了惊吓,快去歇着。师姐这里有我帮着就够了。” 他把满手的污泥擦在自己的新衣服上,直到手上没有一寸肮脏才肯来拉我的手。 山榆的谨慎小心让我心痛不已。他朝我一笑,笑容明媚如乍泄春光。 我坐于阶上,穿过整个院子与坐在窗前的邑轻尘四目相对。 他目光中微微流露出的嫉妒还来不及被藏起来,他是在嫉妒山榆吗?是因为我吗? 阳光冲破云层,狼妖的尸体从手开始化作一阵烟。阿宁师姐终是没忍住,两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她在青烟中抓了一把送到唇边亲吻。 这是她第一次亲吻狼妖,也是最后一次。 欠了他五十年的这个吻,该还了! 我不忍心看阿宁师姐难过,打算说些话去宽慰她。却听啾啾两声从云端传来,我伸出臂膀让空中的青鸟停在我手上。 青鸟衔信而来,在我手上抖了抖从云海深处带来的露珠水汽。 水天一色素来都是用这样的青鸟给天下各地的捉妖师传递信息。 我解下青鸟嘴上的书信,纸上只写着五个字,送闻宣回家。 邑轻尘的身影掠过花丛,飘飘扬扬飞向我。只待我喂了青鸟几片花瓣,便拿过我手中的纸条。 我道:“闻宣师兄的家在哪里?值得师父下达这样的命令?” “云深之处,如梦亦如幻。闻宣的家就在这里。” 邑轻尘说起闻宣师兄的家难得表现出向往,只是师父的这个任务是交给我了。 山榆道:“人语,我与你同去。” 他说出同去在我意料之中,山榆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哪里他便在哪里。 邑轻尘勾起唇角,“我也去!” 我和山榆都没料到邑轻尘会与我们同往,山榆答应下来似是怕邑轻尘再反悔。 我望向阿宁师姐,道:“师姐不如与我们同行,轻尘师叔也说闻宣师兄的家很美。” 山榆和我都等着阿宁师姐的回答,可她倔强的摇头,苦笑道:“不必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看着每一寸天每一寸地,看着狭长的甬道,缤纷的落英。她看着邑轻尘,山榆和我。 阿宁师姐动了动嘴唇,转身离去。 她要去追寻为她摄魂的狼妖,追寻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寸气息。追寻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见过的每一个人。她要将自己变成他而活着。 青山不老,与君长存。 第三章 随君直到夜郎西 这夜,天上缀满星辰。 南秦北面的祁连山连绵起伏,山势忽上忽下,高的地方耸入云霄似是星星围绕周身。山势低的地方低凹狭窄,中有小溪淙淙飞逝而过。 我们这会儿爬到半山腰,我有些明白邑轻尘那句云深之处,如梦亦如幻。 闻宣师兄虽然年岁大了,手脚依然麻利,即使跟着我们这些年轻人也丝毫不落下风。 闻宣师兄凝视着山尖上,似是那里有什么值得他珍视的。 一阵风来,云雾翻涌,尤是一阵寒气伴着花香袭人。 我打了个寒颤,很快觉得浑身一暖。 邑轻尘将残留他温度的狐裘披在我身上,他目光仍是停在山尖之上,云海之中。 月光如纱幔笼罩着连绵的祁连山,在月下看邑轻尘被磨平棱角,少了平时的坚毅杀戮。 赵山榆从山上飞奔下来,他先我们一步去探路,该是等的久了便跑下来找我们。 他最先看见我,又见我身上披着邑轻尘的狐裘,笑意渐从唇角眼底褪去。 “此处离山顶不远,再不过一个时辰就可以到了。”他声音沉着,悄然打量我和邑轻尘。 邑轻尘道:“夜里降了温,闻人语灵力低微抵不住寒气。赵侯赵夫人叮咛嘱咐,一路上要多多照顾她。” 他做事向来随心所欲,从不喜欢向身边人解释。这次急忙撇开关系,连遐想的余地都不留给我。 山榆脸上笑意渐生,拉着我向山上而去,“山上有好大一片花田,我想你肯定喜欢。” 我咿咿呀呀应着,我虽然看不见邑轻尘但我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们,直到我和山榆消失在他眼中。 山上的气温滴水成冰,不适合花丛生长。可祁连山向阳一面,自上而下顺着岩石崖壁似是藤蔓缠树爬满花。 我的指尖碰到一朵雪白的花,它轻微一缩顿时天上落了花雨。我知道这是山榆悄然释放灵力来哄我开心。 山榆笑道:“喜欢吗?” 我看他眼底含笑,唇角含笑,举手与投足也含笑。 我道:“喜欢。倘若能有一场雪就更欢喜了。” 山榆挠头一笑,他的灵力似乎不能将花瓣雨变成我最喜欢的白雪。 只是我一抬头,围绕着我的花瓣变成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雪花。 雪落到狐裘,凝成一颗一颗露珠,坚挺的待在每一根狐狸毛发上。 立于林间的邑轻尘绕有兴致看着突如其来的这场雪,他心情大好将全身的担子卸下与我一并观赏。 悄无声息,我的头发变成和闻宣师兄一样的白色。邑轻尘朝我行来,可山榆先他一步替我拂去满头的雪。 他用衣袖沾干我湿漉漉的头发,世上能对我细致入微至此的该是只有他了吧! 山榆将我在雪中冻得冰凉的手握在手心,一直到我们进入闻宣师兄的家门。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闻宣师兄推开柴扉,浓郁的腐朽味夹杂着青苔清香忽的从柴扉散出去。 柴门在风中吱呀乱叫,这断壁残垣承载了闻宣师兄所有的欣喜若狂,殷切期盼和小心翼翼。 闻宣师兄扑通跪在地上,向前跪行了几步。他将脸贴着青苔,身子匍匐在地。 他与家乡的土地亲近一些时候,慢悠悠从地上爬起来,吃力将被风吹倒的门抬起来。 山榆想上前帮忙,邑轻尘拦着,什么话也不说一直盯着闻宣师兄。 闻宣师兄虽然年老色衰,可他心里从不服老还保留着捉妖师该有的骄傲。 我道:“山榆,你就让闻宣师兄去吧!” 村子里响起乒铃乓啷的声音,惊的整个村子的狗汪汪乱吠。 闻宣师兄修好破败的木门,对我道:“这是我家最好的一间屋子,小师妹连日操劳今夜就在这歇息吧!” 闻宣师兄推我进房中,我困倦的厉害,倒头就睡过去。 那一夜我什么梦都没做,身为先知一夜无梦并不是件好事。 我想着去找玄奥问问原因,却发现石镜在祁连山只是石镜。 这一夜在焦灼,困惑和恐惧中度过,第二天清早外面响起乒乒乓乓的声音,吵的我不得安睡。 我支起木窗望出去,见邑轻尘挽起衣袖挽起裤腿从山下扛着木材上来。 他额头覆上一层薄汗,随意擦在他小麦色的手臂上。 邑轻尘也看见了我,我不知是错觉还是眼花,他眼底竟生出一抹笑意。 邑轻尘是我们的师叔,对世上之事的了解也比我们多得多。我理了理衣裳,快速洗漱完毕。 “轻尘师叔!” 我离他很近,几乎能看清他有几根睫毛。这回我确定,他眼底真正的有一抹笑意。 他侧耳倾听等着我发问,我道:“为什么我在这无法感应玄奥也不做梦啊?” 邑轻尘哈哈大笑,笑声从山顶传到山坳。 笑了半晌,他道:“祁连山脉起于临渊,会弱化捉妖师的灵力。秦宁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了。” 邑轻尘的神色突然一凝,改口道:“人语,你要跟着掌门师兄学的还很多呢!” 他眼底的笑意散去,重新变回冷若冰霜的邑轻尘。 谷中雾气翻涌,越爬越高。云深之处,如梦亦如幻。 我看的出神,忽是眼前出现一个鬼脸,吓得我惊叫起来下意识藏在了邑轻尘的身后。 山榆解下他面上的那个面具,他稍稍避过邑轻尘的眼神,十分介意我靠近他。 我缓缓走向他,狠狠在他胸口打了一拳,“这一清早你从哪里变来的面具,吓得我心肝乱颤。” 山榆嘿嘿一笑,道:“我看这祁连山上没什么玩乐,本想买个面具哄你开心的。谁晓得你胆子小,这样就被吓到。” 我没理他,反而道:“你来的正是时候,快去帮轻尘师叔和闻宣师兄。” 山榆对我言听计从,我开口他忙将面具丢到草垛子上,飞身前去帮闻宣师兄抬木桩子。 闻宣师兄温和一笑,道:“我儿时就和阿爹阿娘住在这间祖屋,没想到时隔五十年我竟然还有机会可以回来。” 师兄感慨非常,物是人非事事休。祖屋还在,只是生活在祖屋里的人已经不在。 我生来没见过父母,怎么能感知闻宣师兄现在的心情? 倘若有一天山榆将我抛下,我许是就会有所体会了吧! 夜间闻宣师兄早早睡下,山榆也累的不行回去歇息。我贪恋祁连山的夜色,总想着多看几眼。 双脚悬空而坐,脚下万丈深渊,我仿佛自由自在的鸟儿,翱翔在水天一色之间。 我听见一个轻微到极致的脚步声,回首一瞧居然是邑轻尘。 我的心声咚咚,掩盖住邑轻尘的脚步。 他提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大半。他稍有醉意,在我身侧坐下。 是因为白日里他无意叫出的那个名字吗?我生活的地方,也是他人生里最深的疤痕。 “阿宁。”他蠕动着两片薄唇。 我从身体最深处衍生出一股无名的妒火,似是要将我烧着一般。 他双眼一闭,从山顶栽下去。 我失声惊呼,“邑轻尘!” 那一瞬间我来不及思考竟然就随着邑轻尘跳下去。 摄魂铃叮铃铃响彻山间,从岩石崖壁影绰之间飞出一个黝黑的影子。 他先揽住我的腰,急转直下用身子接住了邑轻尘。 我看天狗脸色煞白,两片唇紧咬催动全身的灵力来托住我们。 他将我们放在半山腰,透过月色我看他整张脸更加苍白才知道他在天罗地网大阵之中受了重伤。 “天狗!”我急急叫住想要离开的他,“你的伤?” 天狗头也不回的道:“邑轻尘比我伤的重,你还是先关心你的情哥哥吧!” 我看看邑轻尘又看看天狗,刚想解释,天狗已经飞入崇山峻岭。 邑轻尘身子滚烫,明明受了伤偏要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一路坚持到这里。他耗费了多少灵力,到如今终是支撑不住了。 “阿宁。”他双唇一张一合,自己已经是这副模样还记得秦宁,她到底是什么人啊?能在邑轻尘心里留下这么深的印记。 石镜在我胸口发热,现在已经滚烫。我翻它出来,镜面上裂了一道长痕,一阵青烟从裂缝钻出来,玄奥幻化在我眼前。 我见到他如见救星,扑倒在他脚边。 玄奥气我从崖顶跃下没有理我,可他看我几看,又心软的将我从地上扶起来。 玄奥给我一颗药丸,“你喂给邑轻尘吃,对他的伤好。” 我忙将药丸塞进邑轻尘的嘴里,回首见玄奥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同我说。 我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罢!” “我......我弄清楚一些关于摄魂铃的事情。” 听这事是关于天狗的,我就多了一些兴趣。 玄奥不敢对上我的眼睛,索性走到崖边,良久终于道:“摄魂铃是子母铃。” 我不明白玄奥的意思,急得他一跺脚道:“我的意思是,你和天狗是血缘亲属,不然这只摄魂铃对你来说只是废铁。” 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怔怔坐住,我和天狗是血亲。他是妖神,那我岂不也是妖? 五十年我的容貌也没有变过,不是妖还能是什么? 我看我身侧的邑轻尘,杀妖对他而言是人生第一大事,我与他是天敌。 第三章 随君直到夜郎西(二) 玄奥坐到我身边,轻轻将我拥入怀中。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让我安定下来,“这件事天知地知,你,我还有天狗知道。千万不能告诉邑轻尘子母铃的事实,否则以他的性子怎么会轻易放过你。” 我只知道点头,乱了心神乱了气息,压根就没听见玄奥说了什么。 玄奥捧起我的脸,我头一回见他神色凶恶至此,“闻人语你听清楚,邑轻尘是南秦最好的捉妖师!他连自己的爱人秦宁都能杀,如果让他知道你和天狗的关系,你一定会死在他剑下。” 我眼泪簌簌不断从眼角滑落,我扑进玄奥的怀中放声大哭。 夜空静寂的只能听见我的哭声。 突然身侧传来两声轻咳,邑轻尘悠然醒来,举目可见参天大树遮得月光都难以渗透进来。 他喉咙干如火烧,说一句话都困难。 “你醒了!”我平复下心情才去问他。 玄奥飞身取了片树上的叶子将露珠滴入邑轻尘的嘴里,他才稍觉得好些,问道:“咱们这是在哪?” 我正想回答,玄奥抢着道:“你在咸阳受了伤一直没见好,昨夜从山顶掉下来,我们小人语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跟你从山顶跳下来。否则,我才不会浪费灵力,又毁了石镜出来救你们。” 邑轻尘无情也最有情,他对有恩与他的人总格外的好。 玄奥将裂开一道缝的石镜推到邑轻尘怀中,“你瞧瞧,等你伤好了可得费些灵力来修复我的石镜。” 他使了个眼色给我,我避开邑轻尘的目光微微点着头。 邑轻尘道:“你...你怎么能从山顶跳下来。这山有万丈之高,山谷野兽丛生。若是掉入山谷,顷刻就会被野兽分尸。” “可是...可是我见你掉下来,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啊!” 邑轻尘沉重叹口气,别过脸看半山腰斜斜生长的青松,“谢谢。” 玄奥的眼神从邑轻尘身上到我身上,又从我身上到邑轻尘身上。 高傲如邑轻尘竟然也会说谢谢。 玄奥飞到两颗树之间,寻了个枝丫斜斜卧在上面,他手中羽扇轻摇,黑色的羽衣褪成一件黑色窄袖长衫。 我道:“玄奥,你这是怎么回事?” 玄奥不理我,邑轻尘道:“玄奥是镜仙,不能离开石镜太久。他的灵力正在被临渊炼化。” 玄奥翻了个身,依旧摇着羽扇,“邑轻尘,你可别夸大其词吓着我家小人语。” 邑轻尘闭上嘴,望着枝丫上那道黑色的影子。 玄奥的药起了作用,邑轻尘的精神头好了不少。 我道:“轻尘师叔,我怎么样才可以救玄奥?” “只需要给玄奥找个宿主即可,你的摄魂铃也是灵宝,若玄奥可屈居于此就能无事。” 我望向那道黑色影子,玄奥宁可毁了石镜也要来救我一命,莫说以摄魂铃作为宿主,即使以我的肉身为媒介我也愿意。 邑轻尘悄悄放了道符在我手中,“待到天明,你将这符篆贴到玄奥的背上。就能将它收入你的摄魂铃之中。” 我将符篆贴身放好,这关乎玄奥的性命,我哪里敢马虎大意。 我是一夜无眠,放不下心中笼罩着淡淡的紧张。 邑轻尘似是睡得不错,一整夜身子都没翻过。 太阳升起之前鸡叫了一声,玄奥已经起来对着石镜整理起自己的仪容。 我轻手轻脚摸索到玄奥身后,快速将符篆贴在他身上。 一瞬间玄奥身子僵硬,打算挑起脸边发丝的手停在原地。 玄奥转动眼珠,“小人语,你这是干什么?快把符篆揭了。” 我轻摇手上的摄魂铃,玄奥变作青烟钻进镯中。 铃铛的声音变得刺耳,不再有当初的空灵。玄奥借此表达着他的不满。 铃声吵醒了邑轻尘,他轻一笑,道:“玄奥此时不满,过会儿就好了。” 他撑着想起来,我忙道:“玄奥虽给你吃了药,可是你的伤还没好。不如就在此处疗养几日,我四处查看过此地最适宜养伤。” 祁连山脉连接临渊与天,虽会压制捉妖师的灵力,但气候怡然气息温和最适合养伤。 邑轻尘拗不过我,盘腿坐于树荫之下。 我听见水潺潺声,找了两片稍大的树叶去涓涓细流边舀了点水。 回来时见邑轻尘站在山崖边,我怕他再次掉下去慌道:“你站在崖边干什么?快过来坐下吧!” 邑轻尘指了指群山最高处潋滟着粼粼金光的地方,“众水从此处来,气流汇聚于此。这里才是祁连山最适合养伤的地方。” 他微一顿,道:“只可惜我的老对手正在这里,我是想去也去不得了。” 我面上一红,仿佛有种谎话被人拆穿的窘迫。 他负手走到我搭起的石桌边坐下,随手抓起野果在衣服上擦干灰尘丢进嘴里。 邑轻尘招呼着我坐下,我看他心情不错道:“轻尘师叔,怎么样才能修复石镜?” 他叹了口气,道:“玄奥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宝贝,要蒿里山的三途河水,后齐的炎火和水天一色的炼丹炉再注入灵力四十九天才能修复好那一道裂纹。” 除了水天一色的炼丹炉,其余两个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三途河始自蒿里山,流向传说里的阴曹地府。传闻常有,只是到如今还没人见过。 后齐的炎火也非随处可得,只得是日月顶上的才管用。 邑轻尘道:“等我伤好一些,我便去取三途河水和日月顶的炎火帮你修复玄奥。” 我听来心头一暖,道:“我与你同去,路上好有个照应。” 邑轻尘思考半晌,才勉强答应下来。 午后的阳光斜斜打在倾斜的石壁上,在祁连山上又无事可做,我道:“轻尘师叔,为何你身受重伤还要同我们一并来这?” 邑轻尘看着在阳光下迸发出流光的山底,青松的影子在风中摇曳,“等你再大点就知道了。” 我已经快要一百岁了,在邑轻尘看来我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我与他四目相对,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眼中有这样浓重的温和。 邑轻尘和我在山腰住了十日,每日喝山间的溪水解渴,以野果充饥。他的脸色日渐红润,到第十日就见了好。 那一夜间我正在山里采摘野果,忽见树林深处一只兔子蹦蹦跳跳到溪边饮水。 它两只前脚离地,对月亮作揖。我啧啧称奇,兔子拜月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轻轻走到兔子边,脱了鞋袜和兔子一样踩在水里。溪水冰凉刺骨,可我觉得欢快,啪嗒啪嗒踩着水。 兔子似是有灵性,也不怕人,在水里一蹦一跳的。 我听见林中有响声,我回身一看是邑轻尘,再来瞧时兔子不见踪影蹦蹦跳跳进了林子。 邑轻尘眼含笑意,道:“这么大了还像孩子一般。” 他盯着我的双脚,我忙将它藏起来。女子的双脚怎能被丈夫之外的男人看见。 我脸红似飞霞,窘迫道:“你快转过去。” 邑轻尘意识到自己看错了地方,僵硬着别过身子。我慌张穿好鞋袜,慢行到他身边。 我脸上红霞未褪,邑轻尘的容颜也爬上一丝绯红。 “我的伤全好了,可以上山去见闻宣和山榆。”邑轻尘的声音里充满了欣喜。 我自然也高兴,在山腰过得这些苦日子没白费,“太好了,终于不用在过这种以野果充饥的日子。” 邑轻尘和我互看一眼,哈哈大笑起来。尴尬的气氛在笑声中一扫而空。 他的伤刚好,我这几日又疏于练功,因此我们上山的路走的很慢。 直到我见到云层里的太阳,我们才到闻宣师兄的家。 如我想的一般安静,家中只有闻宣师兄一个人在院中坐着喝茶。 他见邑轻尘来慌张起身,险些碰到沿桌而放的茶杯。 “轻尘师叔!”他看看我,“小师妹。” 师兄变戏法般从腰间变出一块玉髓,看样式同山榆的琳琅是一对。 “赵侯赵夫人有急事招山榆师弟回咸阳,他嘱咐我见到你一定要将珠玑给你。”闻宣师兄将玉髓放在我眼前,不料被邑轻尘拿了过去。 他道:“赵侯找夫人就这么着急找个儿媳吗?连珠玑都送来了。” 他说的平淡,而我听出一股酸涩。很快他觉得自己似是说的太多,将玉髓还给我。 他行到崖边,背影颇是寂寞。 闻宣师兄道:“山榆师弟还说,若你寻回来要你立刻去咸阳城找他。” 我虽然也想立刻见到山榆,可玄奥还屈居摄魂铃之中,我岂能抛下他不管。便对师兄道:“我知道了,等过些时候我一定会去咸阳找他。” 我不敢告诉师兄我要去蒿里山取三途河水,还要去后齐取日月顶的炎火。只怕他多些担心,不得安居于此。 我走出一程,回眸再看祁连山,师兄临风而立,道袍飞扬,矍铄矫健面对万里绵长。是绵延万里的祁连山,也是往后余生中最深的寂寞。 山上忽然回荡起琴声,琴声铿锵有力斩金断玉,又悠远缠绵似吴侬软语,少女低诉。 师兄以琴声当做自己送我们离开此地。 我收回我悠长的目光,踏上属于我该去的地方。 “你想先去蒿里山还是日月顶?”邑轻尘似是在问我,又似是在问自己。 我道:“先去蒿里山吧!” 第三章 随君直到夜郎西(三) 蒿里山地处东面,四季分明,夏季炎热似火,冬季寒冷似冰。从祁连山一路来此,春日的、夏日的、秋日的风光都看了个遍。 一进入泰安,身上永远蒙着一层水汽,黏腻的怎么也舒服不起来。 再加之正是炎炎夏日,又才离开祁连山那样气候宜人的地方,我心里烦躁不安。人也懒洋洋总是提不起精神。 邑轻尘与我一路行至泰山脚下,他许是有些疲乏,寻了间茶棚落脚。 我燥热不堪,汗水浸湿我轻薄的衣衫紧贴着身体。茶棚的掌柜却身披狐裘,提上一壶茶,往我们的杯子里分别斟了。 邑轻尘道:“这里滇西的红茶最好。” 泰安距离滇西相去甚远,我正好奇之时,邑轻尘却定定望着不远处寒光凛冽的蒿里山。 我啜着茶,叫了掌柜过来,“掌柜的可听说过蒿里山上的三途河?” 掌柜一听蒿里山三个字脸色大变,原本满脸笑意凝结成一股寒霜。 “姑娘年轻,不晓得蒿里山的禁忌,您上城中问问有几个人敢上蒿里山去。”掌柜望着蒿里山,眼中充满敬畏,“那可是泰安有名的鬼域,二位若来泰安游历不如去泰山瞧瞧吧!” 提及蒿里山,掌柜觉得晦气从我们桌前离开连着呸了好几声。 邑轻尘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茶杯沿桌而放,决断起身,道:“咱们走吧!” 我也将茶饮尽,顿觉得身子清爽,神识都清醒。 邑轻尘放下三个布币,踏着似火骄阳奔向蒿里山。 我快步跟上,如脚下御风,短短一刻已经追上邑轻尘。 “刚才那个掌柜不简单啊!”邑轻尘没头没脑说出这句话。 滇西在泰安千里之外,那的红茶却进了我们的肚子,茶棚的掌柜当然不简单。 邑轻尘道:“我们一路来此深感泰安燥热难耐,城内人族大多打着赤膊可这位茶棚老板穿着狐裘犹如隆冬。” 他稍稍点播我一下,我立刻通透起来,“那掌柜是妖族?” “还是个修为不低的妖族。火日炙人的天还能抵抗暑气送来这壶滇西的红茶。” 他展颜一笑,我明白他的意思是有人在帮我们。 我内心有一个直接而巨大的感觉,护着我们一路来此的人是天狗。 与邑轻尘说着话,转眼来到蒿里山的山脚。这里凌冽的寒气丝丝渗透进空气中,冷的我不得不披上狐裘。 我打着哆嗦,“轻尘师叔,这里怎么这么冷啊?” 邑轻尘依旧一袭白衣,运足灵力抵御寒风,“掌柜有一句话没说错,蒿里山是鬼域。是冥界的渡口。” 山门之下,石道之前分左右摆着神荼郁垒两尊神像。两尊像凶神恶煞,与平日见的神族不同。 我心生恐惧,紧紧抓着邑轻尘的衣袖。 再往上去,沿着石梯自下而上摆着阴差与冥界之主的石像。 每一个都横眉怒目似是要吃人一般。 邑轻尘颦眉,人神妖不得涉足鬼域,这也是他第一次来到冥界的渡口。 窄道蜿蜒曲折,一会在密林之中,这里生长的槐树都透露着鬼域独有的寒意。一会在寸草不生的悬崖峭壁,我们必须身贴岩石才能继续行走。 我一直紧挨着邑轻尘,身在鬼域之中哪还能记得那些规矩。 我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已经紧张到极致。呼吸短促,心跳咚咚越来越快。 往后忽的开阔起来,平坦的大道直接通向山顶琅琅的水声。 我紧跑了几步,瞪大双目指着眼前的山泉,正想大叫出来将山底积攒的恐惧全部发泄出来,邑轻尘却捂住我的嘴将我拖进林子里。 “嘘!捂住耳朵。”他伏在我耳边,声如蚊讷样细微。 我捂住耳朵,他也将自己的耳朵捂起来。 远方飘飘然飞来一行人,领头的是位少年模样的人,手拿一个铜铃每隔半分就摇一下。 这群人掠过花丛,肌肤划过长满刺的花朵,只如不知道痛随着铃声前行。 少年脸色雪白,眉毛如摘下两弯弦月安在脸上,眸子冷酷专注盯着不远处的三途河。他漠视生死,仿佛不将天下放在眼里。 少年身上挂着寒气,靠近三途河时他身上的寒气与腐朽味已经顺着地面爬来。 他跳上三途河边的渡船,手中铃铛一摇,身后数十生魂也跟着跳上去。 我屏息静气,等着少年乘坐的渡船远去才松了气。 摄魂铃是用来夺魂,而阴差手中的铜铃是为了引魂。指引人,神,妖走向三途河的渡船,走入不见天日的冥界。 邑轻尘静候一会,他的耳朵听不见远去的铜铃声时才走出树林。 我跟随而去。碧波轻荡漾,水面微起伏。嶙峋的怪石,罗列的奇峰,突兀的石子上不生一棵树,不长一株草。仿佛处处生机,唯有这里是死气。 邑轻尘变出麻绳,绑着瓶身慢慢送进三途河。来的路上我听他说起,若是肉身触碰到三途河,不是灰飞烟灭就是变作山间奇形怪状的石头。 瓶子装满水,他正想将瓶子从河中提起来。忽的山中四面八方响起铜铃声,仿佛从天而降的大网将我们罩在其中。 邑轻尘头疼欲裂,在地上打滚。我却什么事都没有,四处张望着想要找出铜铃声的来源。 他忽然站起来,如僵尸一般同手同脚走到三途河边。河水中心荡过来一叶扁舟,邑轻尘跳上去。我装作被铃声控制的样子,也跳上小舟。 铃声再次响起来,邑轻尘坐下。我回头看他,他双目无神直直盯着眼前。扫清眼底对一切的目空和高傲。 泉水急转直下,这一条小船顺着河水直直下行,我滚到船头,砰一声磕到木头上。 可邑轻尘依然呆呆坐着,仿佛被粘在木头上,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这条船才停下来不再下坠。光线也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是一条看不见边际的长河,两岸闪着如星星一般点点缀着的灯光。 左边少了一点光,右边就会多出一点。这是人的命灯,点灯是有孩子出生,灭灯说明生命到了尽头。 从生到死,往复循环。人间过了百年,在冥界只是点灯到灭灯的一瞬间而已。 水面从碧绿到血黄,碧绿的是连接人间的三途河,血黄的是忘川河。 阴差鬼魂沿着忘川慢行,如人间一般热闹。我看鬼魂用一颗珠子换了香火,这是冥界交易的方式,与人间无异。 只是这里寸草不生,凭添了几分悲凉。 这条小船被打到渡口,早在那里有阴差等候。 忘川河上船只往来,每一条船上都立着一位黑衣渡人。他们神色自然,对亡灵的悲戚视而不见。毕竟见惯生死又何须为了生死而悲伤。 我和邑轻尘被戴上手铐脚镣,这是要带着我们去见冥界之主。 传闻中冥主阎罗脸如罗刹,高似松柏,看上一眼就令众鬼胆寒。 我们沿着忘川行走,鬼市里的生魂纷纷驻足望过来。冥界很久都没有神的到来,人对神敬畏也好奇。 穿过喧闹繁华的鬼市,我们被带到阎罗殿前。 阎罗殿是白玉砌成,殿门高上百尺,镂刻着夜叉猰貐。猰貐栩栩如生,一双眸子闪着精光如吃人的活物。夜叉飞在空中,兽头人身,表情凶恶。 阴差将我们推入殿,殿内铺了一层白玉,泛着潋潋阴光。 大殿两旁整齐的挂着八角宫灯,温暖微黄的光让我觉得浑身一暖,无比放松。 甬道那头,一个面容清逸,丰姿俊雅的男人半靠在白玉椅上。他手臂撑着自己的头,一双眼眸轻轻闭着。 黑发沿着脸垂下,衬得他脸色越发雪白。整张脸阴柔过剩,并无男子的阳刚之气。 我偷看邑轻尘,他仍然是一副出神的模样。我着急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唤醒他。 男子挥一挥衣袖,殿前出现一块大石头,是鬼域的三生石。 断人前世今生的命石。 他抬起脸,容貌竟与玄奥有七分相似。 “三生石断生魂好坏,让我看看你前世今生都做了哪些事也好速做决断。” 阴差抬起我的手放在三生石上,石子冰凉入骨,我打了个寒战。 这股冰凉引我入幻境,我看见滇西竹林深处,竹叶飒飒作响。 竹楼二层我坐于栏杆上,趿拉着鞋静听竹叶声。 屋内转出来一个男人,一身白衣眼角氤氲出喜爱。 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邑轻尘,笑容明媚,语气温和。他双手撑着扶拦,将我拥在他怀中。 “阿宁。”他轻咬我的耳朵,“阿宁。” 耳朵酥**麻的感觉传遍全身,我感到浑身无力顺势倒在他怀中。 邑轻尘咯咯笑,我被他弄的不得安坐,脚上的鞋子落到竹林之中。 他将我打横抱起,转进竹屋里。 青纱帐,龙凤烛。整个房间被这道烛火照的透亮,青纱帐中我与邑轻尘对坐,他叫我,“娘子。” 我眉目含笑,脸若飞霞。 薄衾下,邑轻尘攻城略池般,将肌肤的每一寸都融进我的骨子里。屋外淅沥的雨声变得欢快异常,似是在为邑轻尘与我感到高兴。 我与他相拥而眠,互相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暖。他即使睡着,眼角眉梢都是喜悦。 我从未见过开心至此的邑轻尘,他曾也有过少年意气,一意孤行的时候。 寒意从我身上褪去,我重新回到阎罗殿中。 阎罗已从白玉椅上起身,睁开他的双目看我。 “只能看见前世,怎么看不见今生。” 第三章 随君直到夜郎西(四) 他飞身来到我跟前,施展灵力来探寻我的记忆。 我的脑海空白一片,阎罗亦是如此。 他用双目将我上下看遍,忽是瞥到我腕间的印记,“雪女的封印!难怪连三生石都看不到你的今生。” 阎罗复半靠着白玉椅,慵懒的挥一挥衣袖,三生石就消失在殿前。 “雪女用自己半生的修为凝成一滴心头血注入在封印之中。” 阎罗换了个方式倚着,目光穿过白玉门投向喧哗繁闹的鬼市。 鬼市猝然宁静,每一个鬼魂都感受到阎罗的目光。众鬼胆寒,一丝声响都不敢发出。 冥界弥漫着死气,这片刻的宁静让死气迅速蔓延,忘川上的渡船停止,黑衣渡人纷纷闭眼面向阎罗殿。 “你根本就没被铜铃控制心神,何必要来到冥界?” 我抬目望去,殿中阴差都合着双眼面向阎罗而立。我身侧的邑轻尘亦是如此。 阎罗发出野兽般的吼声,尖细如天边翱翔的鸟儿急急下坠去撕咬食物,厚重如林间匿伏的白虎看见了猎物。 仿佛他身体里的兽意正在复苏。 空中散着隐约的呼吸声,忘川河上扁舟飘荡,渡人歪倒船上任凭河水将他们送去不同的地方。 阎罗殿内,嗵嗵声不合时宜的响起。白玉地面上出现一双鹿皮靴,信步行来悠然自得。 “闻春歇?好久不见啊!” 我顺着阎罗的目光望去,天狗长身玉立,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阎罗褪去慵懒,变得庄重严肃。他专注盯着天狗,如临大敌。 天狗道:“阎罗,我无意与冥界为敌,我只想带走我的孩子。” 早前玄奥就同我说我与天狗是血缘亲属,对于他的到来我并不奇怪。 阎罗故作轻松,半躺着道:“她闯入鬼域,我有权将她扣在这里,难道你要坏了我的规矩吗?” 天狗环视被阎罗操控的阴差与鬼魂,目光坚定定定看着他,“我一族本只剩下我一只妖,若你要将我的孩子扣在这里,即使今日冥界血流成河,我身入忘川都要与你同归于尽。” 天狗眼眸似血,两只耳朵变得又细又长。浑身上下毛发疯狂茂密的生长,妖的灵力蜿蜒辗转爬到阎罗的白玉椅前。 “天狗!我好歹是冥界之主,岂容你放肆撒野!” 阎罗跳起来,指着天狗怒骂。 很快阎罗神情一转,笑道:“好了好了,你且莫在冥界闹了,这两个人我放了还不成吗?” 天狗收住释放的灵力,毛发褪去耳朵变回原样,“丧门,你在冥界这么多年,灵力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阎罗负手行到玉门,居高临下从山崖看着鬼市与忘川上沉睡的阴魂鬼差。他似是很享受这一刻的宁静,目如平静的水盯着脚下的土地。 “你看,我是冥主阎罗,若你成了生魂可未必比得过我。” 半晌阎罗道:“这就是你的孩子?没有灵力,只有寿命与妖一样无尽的妖神?” 天狗颔首,道:“做妖有什么好,无非仗着比人族长的寿命,多看些人间的悲欢离合。” 阎罗挥着衣袖,穹顶之下出现点点星光,“孩子,若是你下次再闯进冥界,我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阎罗的棱角同天上的星辰合为一体,我悄悄打量着他,在冥界千百年的孤单终是在见到天狗的这一刻渐渐散去。 阴差将我和邑轻尘送到忘川渡口,临上船时阴差递过来一个被封印很好的瓶子,“这是冥主命我交给你们的,是你们需要的。” 瓶子沉甸甸,邑轻尘用灵力探索过后告诉我,“这是忘川河水。” 我看崖上泛着阴光的阎罗殿,阎罗立于门前,摇手送我离开。 鬼市喧闹,只如将才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我与邑轻尘分坐小舟两头,我对冥界发生的所有事都缄口不言,只告诉他阴差带我们来此阎罗又将我们放了。 小船逆水而行,顺着方才下坠的地方飞升上去,只如有一股力量将小船托起来。 我终于看见了久违的太阳,畅快的呼吸了一口。渡船停在岸边,我先邑轻尘一步跳上岸,快步走下山。 邑轻尘也速速跟上来,拉住越走越快的我,“怎么从冥界出来你就奇奇怪怪的?” 我避开邑轻尘的目光,“没,没事!”我依旧如脚下生风,快速往山下赶去。 现在的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邑轻尘,是该叫他轻尘师叔,是如我前世一般称他一声相公还是将他当做仇人来对待。 走出蒿里山的山门,从泰山拂来的清风夹杂着清凉。不知不觉秋叶枯黄,落了满地,举目萧索。空气中暗香浮动,是清雅的梅花味道。 我感叹道:“我们在冥界半日,人间已经夏去冬来,好景消逝。” 邑轻尘放缓步子,他本来因为我的举动心有不悦,此刻已经全部放下。 我与他并肩而行,一路无话。复见泰山脚下的茶棚,老板依然身披狐裘提着壶给往来的客人斟茶。 狐裘用金线绣上祥云,色泽如新。 掌柜眼如刀刃般利落,望向我站的方向,忽的一怔,眼眸立刻亮起来。 “公子姑娘,没想到你们在泰安一住就是半年!” 他迎到棚外,“前几日下了场大雪,化雪的时候最冷,快进来歇歇脚吧!” 我微一笑,拉了拉邑轻尘的袖子。他这才随我步入茶棚之内。 掌柜提了茶壶来,热气氤氲缭绕盘旋于杯上。 我呷了一口,热意顿时布满我的血脉,“西域的人参煮茶,掌柜还真是舍得。” 我看邑轻尘,道:“你一路抵御寒气耗费不少灵力,喝了这杯参茶,咱们再找间客栈住下休息一晚。你也好恢复灵力。” 邑轻尘在我的劝说下,才肯将杯中参茶饮尽。我放下五个布币在两个杯子之中,与邑轻尘并肩离去。 泰山不远处是泰安城,城内笙歌鼎沸,玉楼林立。 街头巷尾龙狮舞动,人们载歌载舞。这是人族的新年,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 我被热闹感染,拉着邑轻尘走入舞龙的人群里。 人潮涌动,我和邑轻尘走的越来越近。我好奇的东看看西瞧瞧,人群忽的朝城东涌去。挤的邑轻尘前胸贴着我的后背。 异样的感觉爬上我的心头,仿佛我体内原始的欲望就要占据我。 天边绽开一朵一朵绚烂的烟花,所有人都停下步子。 我突然回身抱住邑轻尘,是我亦是体内秦宁的神识抱住他。 邑轻尘迟疑了会,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将我紧搂住。 他身上清淡的芬芳馥郁溢满我的鼻腔,如整个泰安城只有我们。 我轻轻推开他,抬头看天上的烟火,许是烟火刺的眼睛痛,我不自觉双目含泪。恍然间一滴温热从我的眼角滑落。 夜深人潮散去,街上冷冷戚戚。我们走进一家客栈,我在前邑轻尘在后踏入门中。 客栈掌柜正趴在桌上酣睡,他身边坐着一位面容俊雅,气质脱俗的男人。修长的手指握着水杯,一杯接一杯的饮着琼浆玉液。 我眼睛一亮,“山榆!” 他没有起身迎接我,坐在原地淡淡笑道:“你还好吗?” 半年未见,我与山榆之间多了一重隔阂。他更为成熟稳重,身上隐约可见到南秦少将军的影子。 他走过来执我的手,打量一眼邑轻尘,“轻尘师叔!” 不仅对我,连对邑轻尘都多了些疏离。 山榆与我行至二楼,不大的花园里种着一颗桃花树,花才刚是骨朵,小小的缀在树枝上。 夜晚浮云遮月,泰山围绕的雾气滚滚来。 “这半年...你在咸阳还好吗?” 他倚栏听风,鬓角的发丝被风刮的凌乱,“好啊,这半年我在南秦为官,日日与那些神族人族纠缠斡旋。好在是皇上与我一个清闲职位,才有机会出来找你。” 他抓着我的手,“人语,我已经一百岁了。南秦的神族男子到了这个年岁大多都成亲了,咸阳城中流言四起,都说赵侯的儿子要做第二个少将军。” 山榆猝不及防提及我和他的婚事,我咬着嘴唇,徐徐道:“可我不是神族。” 他目如炯炯灯火,直勾勾盯着我,“不论你是人族还是神族,你都是我赵山榆这辈子唯一的妻子。” “那如果我是妖呢?” 山榆稍显惊愕,很快道:“你如果是妖族,我可以不做南秦的官,不做捉妖师生生世世都做妖族。” 他的话说来真挚,我听了一笑至之,“只是我现在仍需前往后齐,去取日月顶的炎火来修复玄奥。” 山榆对我和邑轻尘在祁连山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轻裘缓带听我一一说清楚。脸色一会担忧,一会愕然,一会又是垂头微笑。如此往复才道:“我时间宽裕不必急着回咸阳,就让我陪你去后齐的日月顶吧!” 他说完恰好泰安落了一场雪,只如早春的梨花纷纷扬扬。山榆同我肩挨着肩,看着层层雾霭中旋落下的雪花。我们仿佛回到在秦宁无忧无虑的生活,等候苍莽的大山被白雪覆盖 第四章 还君明珠双泪垂 我们与山榆一起上路,三个人之间都弥漫着隔阂。 山榆与我还说上几句话,同邑轻尘则是一句话都不说。从山榆的双眼里,我竟看出对邑轻尘的轻蔑,这在过去可是从未有过。 百年前邑轻尘跳下执迷崖险些沦为妖族,即使带回秦宁的尸体成为南秦少将军,成为神族最厉害的捉妖师,但这个屈辱始终无法消除。他此时不在咸阳,又于秦宁转世的我在一起,不必我回去就猜到咸阳城的流言会是如何的诛心。 从蒿里山前往后齐需要穿过秦宁,此时过了元宵,秦宁的春日也呈现出一副生机盎然,芳草如碧的景致。 鸟兽遍地,不胜枚举。 邑轻尘似是对这个地方充满感慨,仔仔细细看过起伏连绵的山,蜿蜒映月的溪水。看着看着,他眼圈泛红,突然释放灵力在天地间寻找秦宁留下的气息。 只是秦宁早就转世为人,他自然什么也探查不到。 我恍若昨日才看过秦宁的大雪,实际上却已经过了半生。 跨过溪水,我过去和山榆生活的木屋在不远处。 远处望去木色如新,走进一看家中一尘不染丝毫没有破败的景象。 我走到桌边一抹,双指上一点灰尘都没有。 “我们离开了五十年,怎么这间木屋还和新的一样?” 山榆掩嘴一笑,道:“许是秦宁的雪女娘娘总来帮我们打扫吧!” 我知他说的是胡乱话,猜到他派人先我们一步来修葺打扫。 以山榆如今的地位与财力,他完全做得到这样。 夕阳西下,从山坳照射的整个秦宁都如彩霞般艳丽。金光灿烂里添了丝丝红艳,融进水里、草色中与群兽之间。 我做好饭端上桌,这两个都是南秦贵族,我以为他们非珍馐不吃非琼浆不喝。可我端上第二盘菜时,前一盘已经空见底。 “你们...你们...” 山榆舔舔嘴唇,还在回味菜的味道,“我们这一路赶来此地,饥饿非常。让你看了笑话。” 用过饭,山坳的太阳已经完全落入山下。秦宁的月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山谷里看月显得悠远又神秘。 我借着月色看摄魂铃,轻轻摇了摇。摄魂铃立刻回复给我一个空灵的声音,知道玄奥在里面过得不错我才安了心。 我信步走出屋外,这些日子过得太急促,似乎很久都没有如今这样的感觉。 青鸟一只一只从云层飞来,虽有振翅扑棱的声音,还是安静的有些诡异。 它们将嘴里的玉简一枚枚放在邑轻尘手中,转身飞入云海消失不见。 邑轻尘起先收到家书欣喜非常,认为远在咸阳的邑舟还惦记他。可后来脸色越来越难看,整张脸上竟呈现出怒气。 他不轻易喜怒,能让他形于色的怒气定不简单。 邑轻尘看见我,将玉简全都收起来。伴着我沿涓涓溪水走向大山深处。 我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谨慎问道:“青鸟衔玉简而来,是平南王召你回咸阳吗?” 我渐渐依赖起邑轻尘,想到他有一日不在我身边,就忍不住泛起自怨自艾的心思。 邑轻尘叹了口气,“阿爹给我寄信,说了些咸阳的近况。十件之中有九件都是关于那位平北王的。” 他看着木屋,我心有狐疑,难道南秦的平北王就是山榆吗? 邑轻尘徐徐道:“我们在冥界的半年,赵山榆向皇上进献人族妖族的美女佳人供皇上享乐。皇上又是个声色犬马,不大过问政事的,这一下被赵山榆哄得高兴,封了他个平北王。赵侯也没闲着,儿子御前得宠,老子也跟着沾光。朝中官员大换血,他把自己的政敌贬出咸阳,心腹召回中央。现在南秦都要被这两父子闹翻天了。” 南秦封爵以王为尊,以男最次。山榆没有战功,即使世袭爵位也不可能坐上平北王的位置。平南王邑舟赫赫战功,戎马一生为南秦出生入死才换来如今的地位。咸阳城中人即使面上不说,背地里也少不了闲话。 邑轻尘对我似是没什么防备,心中的愤怒不快通通发泄出来。 我神色逐渐凝重,在月下被他看得很清楚。 邑轻尘道:“你还要嫁给赵山榆吗?” 我脱口而出,“要嫁,赵侯与平南王本来政见不合已久,他与赵夫人认定我是未来的儿媳连珠玑都送来了。若是现在说不嫁,山榆一定会迁怒你甚至平南王。” 邑轻尘不语,默默垂头,半晌道:“若你不想嫁,你大可不必顾虑我。我们邑家赫赫战功,皇上是不敢轻易动我们的。” 我摇摇头,“自古忠臣良将怎比得过奸佞谗臣,山榆与赵侯如此,势必要将你们邑家赶出南秦才算了。” 邑轻尘不出声,我便抬头望月,已是中天。 回身往山外行去,忽然眼前白衣翩翩,衣裙划过风中。我整个人跌入邑轻尘怀中,脸贴着他的胸口。 他双臂用力缩紧,我挣脱不开只能静静趴在他胸口。 邑轻尘垂头忽如其来一阵热烈的深吻,让我头晕目眩意乱情迷。 我用力将他推开,低声道:“我早已不是秦宁了。” 一路奔出山外,风在我耳边呼啸。映月的溪水里映出我的影子,我恍然分不清水中的是我还是秦宁。我扔石子砸到水中的倒影,水面泛起涟漪一圈一圈散开。 我恨我的前世为何是秦宁,轻而易举的就可以获得邑轻尘全部的疼爱。 我手拿树枝,一直拍打水面,似乎这样就能把我身上秦宁的影子全部丢弃。 可是不论我拍打多少次,涟漪停止后水里的人还是和我一样,我哭她也哭,我笑她也笑。 我的指尖挨到水面,她的指尖与我相互触碰,仿佛跨越时间的长河让我与秦宁相互交融结成一个人。 我冷静下来开始回忆邑轻尘同我说的话,我虽然和他认识的时间不长,可我对他的了解比他自己更甚。他从没有这些弯弯绕的心思,有武将该有的直爽率真。 我相信他一如我相信玄奥。 短短半年再见山榆的时候,他已经变得我都不认识。过去他笑就是笑,现在他的笑里藏着些我捉摸不透的东西。这叫我如何不悲伤。 我叹息,见大山深处影影绰绰行来一人。雪色衣裙上绣满雪花,发丝之间绞着花甸。穿着虽简单,足够让我眼前一亮。 “雪女娘娘!” 我高兴的跑过去,即使鞋袜浸了水也毫不在意。 雪女早就知道我会这样般张开双臂迎接我,“我在山顶看你心事重重独自在这里坐了许久,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我拉着她在树下坐着,望月许久才道:“我与山榆半年未见,似是陌生了很多。” “半年之内,赵山榆真的变了很多。昔日我见他因你不肯回到父母身边还觉得他可靠,这半年他为了南秦的一官半职进献了许多美人给皇帝,利益熏心和当初的人不同了。” 我愕然,不仅邑轻尘这么说,在雪女娘娘口中我都无法再听见关于山榆的好话。 我靠在雪女怀中,她虽是高高在上的妖神可我并不怕她,她也从不会因为我的冒冒失失怪罪我。 “雪女娘娘,我要和山榆成亲了。”我目视前方的溪水,轻声细语的说。 良久,雪女长叹一声,“赵山榆变成这样,也是为了你。” 我坐正身子,凝视雪女的眸子。 “赵山榆以为你喜欢轻尘是因他乃南秦少将军,未来的平南王。所以他拼命在南秦谋取一官半职,无所不用其极。”雪女直言不讳,一语点中我的心事,“只是他不知道,你与轻尘前世便相识相爱,到了今生虽是记忆全无,可你遇见轻尘还是会喜欢他。” 我第一次得知我在山榆的心里竟然是一个这样贪慕虚荣的人。 摄魂铃在我感叹之时忽然响起,雪女出神听着。光阴荏苒,时光渐去,她平静的眸子中流露出黯然。 “人语,这个银镯子是谁给你的?”她指尖触到摄魂铃,凉意顿时传遍我的全身。 “是天狗送我的!玄奥告诉我,我和天狗是血缘亲属,所以我才能用它。雪女娘娘,我自小是在您和山榆的照顾下长大的,我想问您我阿爹...是不是天狗。” 雪女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或许顾及我身边的邑轻尘和赵山榆,或许怕我问起爹娘为何抛下我在此。总之,雪女徐徐起身,在我的目光下走入山谷深处。 秦宁恢复了原样,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个活人,冷冷清清与我心照不宣。 我目送月亮落下,又看着太阳升起。不知不觉,时间悄无声息的爬走。 我站起来,回身却见邑轻尘倚门而立,与我一般整夜无眠。 我敛了目光,寂寂进屋唤醒山榆。 他也早醒了,临窗而坐穿着一身亵衣。 我忙转身,觉得心如钟鼓急奏一般乱跳。 山榆跳下床,将我拉进怀,“日后终是要成婚的,瞧自己的丈夫有何不可?” “终是还未成婚,岂可乱了规矩。” 山榆披上长衫,张开双臂等着我替他系上扣子腰带。我无奈转身,为他做了妻子该做的事情。 第四章 还君明珠双泪垂(二) 我为他系腰带的时候,他双手握住我的双手拉到腰后,“许久未见,今日才真正好好看看你,抱抱你。” 我想推开他,他却撒娇一般赖在我怀中,“人语,我现在是南秦平北王,等我们成婚之时婚礼一定是神族史上最宏伟壮观的。” “好了,玄奥可还等着我们呢!” 山榆终于不再赖着我,让我为他系好腰带走出房门。 我见邑轻尘依旧倚门而立,眼角都透露出悲戚,便道:“山榆,你现在是平北王,若是你的妻子是个寂寂无名的女子,城中定会有无数蜚语说我的不好。轻尘师叔与我如师如兄,我想求轻尘师叔以少将军之名认我为妹,让我风光大嫁。” 邑轻尘转过头来,脉脉不得语,好似盈盈秋水迢迢而过。 山榆颦着眉头,他想不到我竟会认邑轻尘为兄。 我继续道:“整个南秦,只有平南王府的女儿嫁给平北王不会被人非议,还请轻尘师叔为我从中牵线。” 邑轻尘别过脸,笑道:“那自然好,若是阿爹知道自己得了这么个便宜女儿,定是喜不自禁的。” 他目光冰冷,眼中充满了愤怒与怀疑。我心忽然抽痛,想解释可碍于山榆在此终究什么话都没说。 我与山榆在前,邑轻尘在后一路走到离开秦宁的谷口。 枝繁叶茂之间,一只雪白的兔子跳到我怀中。它倚靠在我手臂上,居然静静沉睡过去。 我想到在祁连山的最后一夜,我与邑轻尘也看见了这样的兔子。 兔子柔软的肚子温暖我的臂膀,它的毛发摸上去舒服极了。我摸摸它的头,它竟如通人性一般用脸蹭我的手。 “看来这只兔子与你有缘,不如就留下养着吧!”山榆一面说一面伸手摸它的头,它浑身的毛发都立起来狠狠咬在他手上。 山榆的右手被它撕下一大块肉,血浸湿了我的衣裳。我把兔子放进邑轻尘怀里,忙去帮他包扎。 兔子昂着头,靠着邑轻尘的胸膛威风凛凛看着赵山榆。许久,它将头埋下去,继续在邑轻尘怀中沉睡。 “嗜血的兔子,从小养在妖族也有了这般绵长的生命。”邑轻尘用灵力探过兔子全身,它非但不反抗,反而很舒服一样。 包扎完毕,兔子又从邑轻尘怀中跳到我怀里,继续睡他的大觉。它似是很讨厌山榆,只要他靠近我兔子总露出一副龇牙咧嘴的凶狠样,若是邑轻尘靠近我它又乖巧温顺用脸去蹭他。 车辇卷着灰尘前去,我挑起帘子回看秦宁。烟尘滚滚,模糊了它的一番美景。 秦宁以西已经进入后齐地界,这里并非我从天梯望下去的模样。 浮云欲流,雕车宝马,热闹非常。 街上人潮往来,酒香四溢,堪比美人的玉体芬芳。 邑轻尘好酒,用双指挑帘子寻找酒香的来源。 他定定望着一家客栈,酒香在这里最浓郁。 邑轻尘现在需要一壶酒来麻痹自己的心,让自己尽致的畅快一回。 妖族的狐酒传闻使人飘飘欲仙,狐酒色泽清浅,酒香怡人,可谓香色倾城。酿酒的狐狸以媚著称,酒好酿酒人更好。 邑轻尘久未收回目光,我心里着急又不能表现出来。 异人在我怀中抬起头,一跳跳到邑轻尘的腿上。 邑轻尘摸摸它的头,继续去看窗外掠过的景致。 异人跳回我怀中,仿佛摇了摇头复趴下来。 坐在我与邑轻尘之间的山榆睁开眼,异人紧张的站起来凶狠盯着他。 “好异人好异人,我可不会伤害你的主人。”异人咬他那一口让他记忆尤新,见到它都不敢再近前一步。 赵山榆虽没看窗外,却说:“后齐的夜色来得早,如今该找个客栈歇息了。” 车辇随着他的话变换方向,拉着我们转入后街直奔到一个客栈前。 果然霞光流徙,横浸山色。星云辗转,铺了整个天空。 夜凉如水,灯前疏影,宛如流萤遍布庭院深深,红檐之下。 我好奇赵山榆怎会对后齐了解的如此清楚,夜色何时降临都算的明明白白。 他会不会也将我算的清楚,何时该将我置于棋盘上的何处。 侍卫挑起门帘,他包的严实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们扶着山榆下车,正打算扶我却被山榆挡住。他向我伸出手,异人立刻露出凶样狠狠朝他嘶嘶一吠,吓得山榆缩回手,挠挠头。 我跳下马车,安抚般抚摸异人。他焦躁的情绪渐渐平复,靠着我乖巧的一动不动。 我道:“怎么来了后齐,异人越来越焦躁了?” “这只兔子养在后齐五十年,这里是他的家!妖的本性就是如此。” 我盯着山榆,他话中充斥着对妖族的贬低。 异人嘶嘶低吠,山榆的话无异是惹恼了它。 我抱着异人走远,它才逐渐平静下来。 客栈掌柜见我和异人进去,高兴的迎接上来,对异人充满了敬畏。 但他一看见跟随我们而来的赵山榆,凶狠的将我们通通赶出去。接连问了几家店都是如此。 妖族的妖似乎都很厌恶山榆,他走过的地方皆是闭门塞户,街道冷清清看不见一个人。 一旦他离开,不见人烟的街道顿时热闹起来。 我抓住一个妖族,问道:“刚才那个男子是什么人?怎么你们见了他都如此厌恶?” “他,他可不是什么好人。”小妖摸了摸异人的头,向他行了个礼,“那个人不止一次来过秦鳌,上一次带来好多神族捉妖师抓了好些狐族姐姐。听说都进献给了南秦的皇帝。姐姐生的貌美,千万别被他看见。” 月光透过茂密的树,支离破碎,点点滴滴打在我脸上。我容颜上缓慢的被凝重侵占。 小妖欲走,我叫住他,“你们都是修炼成人的妖,为什么对我的兔子如此敬畏?” “兔子身上是天狗大爷的气息。”他向往的看向天边,我在心里暗笑如果他们知道天狗是一个模样俊美的年轻人,一定会大跌眼镜。 目送小妖离去,我又陷入无尽的沉重中。 那些狐妖不该成为山榆为自己谋取官位的牺牲品,她们应该与爱人相守安稳宁静的生活在这里。 我唉声叹气,似是听见异人也发出一阵叹息。我们都为了狐族少女的命运而叹息,我多了一重为山榆的叹息。 他到底和身为武将的邑轻尘不同,少了些少年该有的直爽率真。 河水岸边,碧波轻涌,一层一层的浪花打在光滑的石子上。山榆就如石子,被南秦的激浪变的圆滑世故。 我举目凝视,对岸笙歌奏起,水榭楼台那道白衣身影面水而坐。影影绰绰,迷迷朦朦,如梦如幻。我快步行去,眼睛一直盯着那道影子,忽见他身边簇拥三个狐族女子。三个女子皆穿红衣,轻纱覆体,围着他奏起琵琶古筝。 他扬起脖子,将壶中令人超尘欢快的狐酒送入口中。他大笑起来,促狭的搂住身边弹琵琶的狐女。 仿佛河岸的凉水拍进我的心里,满心的热烈一下子就凉了下来。 摄魂铃响起来,现在玄奥无法和我说话,只能通过铃声来宽慰我。我不想让玄奥为我担心,可我心里越来越难受,揪着我无法呼吸。 异人忽是从我怀中跳下,蹦蹦跳跳到一双鹿皮靴前停下。它等着皮靴的主人抱起他,可皮靴的主人径直向我走来。 在冥界见过天狗之后,一直都没再见,直到今日。 他与我并肩立于河畔,目如炬盯着对岸水榭里的人。 良久,沉默化作尴尬在我和天狗之间蔓延开。我想了想,道:“你对我这么好,肯身入冥界救我,我阿爹是不是你?” 天狗沉默不语,和雪女娘娘一般。只是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只缺了天狗给我的回答。 我继续说:“雪女娘娘见过摄魂铃之后的异样,我阿娘是不是她?” 天狗依然沉默,仿佛藤蔓绞进我的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风不再呼啸,水不再流动,天狗才轻轻道了声,“是!” 我早猜到答案,可真正听天狗说起来还是让我一阵阵眩晕。 原来我从不是孤儿,我的爹娘竟然都是妖神,“为什么你和阿娘当初要将我抛下?” “是阿爹对不起你和你阿娘,当初你出生之时万妖之王被封印,妖族群龙无首险些被捉妖师灭族。那时秦宁之外遍地妖族,他们不顾风霜雪雨闯进秦宁就为了跪求你阿娘重回后齐执掌妖族。只是你阿娘当初有孕在身,灵力受限,与普通妖族无异。所以阿爹才抛下你和你阿娘只身来到后齐。那时候我在临渊见到你腕间雪女的封印,才知道你就是我的女儿。” 我眼眶发酸,想到爹娘将我一人抛弃在外百年时光,就忍不住的委屈。 天狗道:“临渊气息属阴,喜从女子身上获取给养。那时候你在临渊身受重伤,命在旦夕。只有水天一色交融了后齐的妖气与天地的灵气可以治好你的伤,我才狠心将你放在那里。” “所以,你后来宁可自己受伤也要救我,甚至不惜身入冥界也要将我带出来?” “即使我不去冥界,阎罗也不会将你扣在那里。阎罗就是妖神第四的丧门,与我和你娘皆是旧识。只是你若沾了过多冥界的阴死之气,你在临渊受的伤会复发。” 我扑进天狗怀中,这百年来我从未感受过爹爹对我的疼爱,这一下终于全都补回来。 天狗将异人抱在怀,“异人是我在后齐养的兔子,本来是只普通的白兔,只是从小喝狐酒,吃妖草长大,不知不觉竟然有了妖的魂魄。” 他说的感慨,在后齐的五十年,他没有一天没有一刻不是凝视着云巅之上的我。我想那时的异人,或许也和天狗一般日日夜夜都在执迷崖下想着水天一色里的我。 我垂下头,看石子激起的白浪,“阿爹,我和赵山榆要成亲了。” 天狗的指尖顿住,“赵山榆是平北王,这半年来的手腕我们都是见过的,嫁给他也不失为一个良选。” 天狗以男人的方式揣测我的心思,一瞬间就明白我想做什么,邑轻尘应该也会明白吧! “只是…”他的话语断了,零散稀疏的月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看不清神情,“即使你以平南王之女的名义嫁给赵山榆,他始终不会放过邑轻尘和邑舟。” 狐酒与美人的香气交织融合飘散在空气里,闻着就让人醉了,我道:“邑轻尘聪慧过人,多给他些时间他就能想到办法,能够挽救南秦,能够让那些离开爱人的狐女重新回到爱人的身边。” 对岸笙歌依旧,只是面水而坐的那道白影不见。空留下三个弹琴奏筝的狐女,将这一曲柔情似水,肝肠寸断送给对岸的我。 我不敢细听,怕听出邑轻尘的心事,免不了涕零。 可我仍然驻足在此,小心翼翼在狐女的琴声中寻找邑轻尘留下的讯息。 天狗的衣角掠过我眼前,他趁着月色,披着星辰飞走。我回头去看,邑轻尘玉立在此,我看着对岸的水榭亭台,他看着我。 “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我心下惊讶,只怕他听见我和天狗说的话。 邑轻尘摇头,“什么都没听见,只听见对岸的狐女送你的乐声。” 我听了会琵琶古筝,同邑轻尘说起正事,“今日我听秦鳌城的小妖说,平北王曾领很多捉妖师来此,抓走狐族少女,献给了皇上。” 邑轻尘指着对岸弹琴的狐女,“这事儿我听她们说起过,她们提起平北王都恨得牙痒痒。只是平北王的灵力丰沛,并非秦鳌城里的这些小妖所能比的。我听说,妖神死符与妖神病符已经启程赶往秦鳌,势必要和平北王拼个你死我活了。” 听到这里我明白山榆为何会突然找来,“平北王找来这里,是为了借你和天狗的名声震慑死符和病符两姐妹。” 赵山榆终是连我都算计在内,我便心生一阵的惆怅。 第四章 还君明珠双泪垂(三) 他来此说是为了我,实际上终究还是为了他自己。 我与邑轻尘相对无言,忽然街上声音止住,所有的妖驻足原地望着天。异人将头埋在我手臂里瑟瑟发抖,邑轻尘目似利刃望向天际。满天的星星被大幕遮起来,仔细一看竟是妖界硕大的鬼车鸟。 “赵山榆,竟敢前来后齐,出来受死吧!” 死符立于鸟身,对街上怒骂。声如洪钟,响彻了整片天地。那声音传到我耳边,竟是叮的一声,让我暂且失聪。 鬼车鸟振翅,羽翅下带来的风卷起街道上的桌椅板凳向后飞去。一些修为不够的小妖,也被风卷走。 飞沙走石打在我脸上身上,邑轻尘紧紧抓着我我才不至于被风送走。 目光一转,城南半空又出现了一只黑色的鬼车鸟,方才被风刮到城南的桌椅板凳又被刮回来。 南北两面的风一齐向我和邑轻尘袭来,他把我按在他胸口,用他的袍子遮住我。 肆虐的狂风这么刮了会儿才停下来,邑轻尘轻轻揭开袍子,我看见他手上一道道血痕,心忽然抽痛。 “阿姊,看来这个赵山榆是个贪生怕死之辈,既然这么胆小何必来招惹狐族?” 鬼车鸟缩了翅膀,落到地上,将修葺完善的秦鳌地面砸了个大坑。病符从鬼车跳下来,待站稳便走向死符。 病符离我们越近,异人就藏的越深,它恐惧病符强大的灵力。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病符不知为何转了弯向我走来。 死符此时也落在地上,黑衣与黑夜融合在一起。 异人焦躁不安,用它的爪子狠狠抓了我一把。 我一时疼痛难耐本能的松了手,异人迅速藏在了邑轻尘的怀中。他的灵力让异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复变作那副不将天下放在眼里的样子。 病符翩然来到我跟前,“你身上的珠玑给我。” 我望向邑轻尘,他点头我才将珠玑拿出来。她道:“今日我拿走珠玑,以后就别再见赵山榆,省的染了那些溜须拍马的臭毛病。” 赵山榆有今日是他自作自受,可他是伴我长大的人,想到他要死在死符病符姐妹的手中,我于心不忍。手上用力握住珠玑。 病符以为我反悔,广袖用力一挥,灵力聚集指尖变幻的尖细且长。如一把打磨锋利的刀,快速飞向我的眼睛。 邑轻尘的衣袍落在我面前,本来柔软的白袍似是千万条钢丝织成,将病符的手指挡住。 “病符,不能伤害她。”死符离得远,却先病符一步看见我腕间的摄魂铃。 摄魂铃入目,病符的灵力顿时溢散在空气中,击破了离她最近的木桌木椅。 死符的眸子移到对岸水榭亭台浮着流光的屋顶,赵山榆看戏一般看着我们,“死符病符,你们不是要找我的吗?怎么找上我家夫人了?” 淡蓝的月色在他脸上晕开,他举起狐女剩下的玉箫在众人的注目下吹奏起来。 箫声悠扬婉转,上一个音符还未退出耳朵,下一个音符就很快传进来。乐声渐变的紧凑,似如千军万马卷着灰尘杀来。 随着他的箫声,身后飞出两个人,前一秒还在水面上下一秒就出现在我身后。 “妖神天煞和妖神孤辰!”邑轻尘拉我一把,我和他一并落到水中央的巨石之上。 秦鳌城的妖鸟惊兽骇,四散逃跑。这里两只妖撞在一起,那里一只妖被推落水里,再远处屋棚毁尽,遍地木屑残骸。 四位妖神的灵力汇聚在一起,直冲云霄,绽开一朵乌黑的烟火。 秦鳌城硝烟弥漫,我周身都是凉意,河水灌入我口中鼻腔。我拼命的挣扎,河水如千万支绳索将我拖入河底。邑轻尘,我疯了一般想起他。邑轻尘,我的心里已经被这个名字充满。 不多时,我感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迷糊之间似是见到那角白衣飞快游向我。我喃喃低语,“轻尘…” 第五章 巴山夜雨涨秋池 咸阳入秋以来,遍地金黄,秋果累硕。 我与异人相伴已经四十九天,四十九天看似很长,实际上青鸟每日带来邑轻尘的信,眨眼便去。 清晨时我抱着异人来到花丛中,它垂头吃着草,我徐徐道:“异人,你说轻尘哥今天会回来吗?” 异人似是也很想念他,听见邑轻尘的名字钻进我怀中想离开平南王府。 “小姐,小姐!”听见侍女的呼声我抱起异人,欢喜异常,以为是邑轻尘送了书信来。 侍女跑到我面前,在我搀扶下才停住,“小姐,平北王过府拜访。” 我紧蹙眉头,明明与赵山榆的婚期在前,按照南秦的旧俗他是不该来平南王府。 “走,咱们瞧瞧去。”我抱着异人,行于曲阑之上,穿过重重花影,道道红墙。 月门之前,花影之后藏着邑舟的会客厅。 当初邑轻尘命捉妖师将我送回咸阳还带了封信给邑舟,邑舟读完当即认我为义女,成了平南王府的小姐。 我人未到鸿儒,已经听见赵山榆的声音。 “哎,今日下官进宫面圣,皇上对少将军久不在咸阳一事很是动怒,派下官前去将其拿回。” 我在心里暗呸一声,他明知邑轻尘人在水天一色为我修复玄奥,却偏不告诉皇上也不知是何居心。 我屏息继续听他的话。 “少将军是您的孩子,晚辈又怎么敢去捉拿他?只是皇上大怒,若是带不回来只怕都要遭殃。” 赵山榆叹了口气,故作出一副不情愿的模样。 邑舟唯此一子,平日面上装作漠不关心,心里自然疼爱非常。去捉拿邑轻尘是个烫手山芋,皇上交给赵山榆,他巴不得甩给别人。 “平北王对长兄的关怀真令我感激不尽,如王爷所愿,兄长已经归家不必王爷费心费力了。”我刚踏进鸿儒,赵山榆便起身迎上来。 我对上他掖着欣喜的双眼,平静的朝他行礼,“见过平北王。” 我摇曳行至邑舟身侧站定,目送赵山榆入座。 “人语说轻尘师叔回来了?我可要去见见才是,否则下官可不好同皇上交差啊!”赵山榆端着茶碗,撇开茶沫呷了口。 邑舟与我互看一眼,我们交换眼神。我道:“哥哥尚在歇息,若是王爷要见可得等等了。” “等,哪怕轻尘师叔睡到日上三竿我都等得。” 屋外正是一片金黄,一簇菊花开的旺盛。阳光明丽,打在菊花上更加夺目。 花朵无风自动,落英纷纷,霎时间成了一场花雨。 我眼眸一亮,看见那个白衣少年信步而来,气定神闲。 “轻尘...”我先轻声唤他,叫出我心底藏了多日的名字,“长兄!” 我已经欣喜若狂,我的眉梢唇角都快藏掖不住喜悦。只是在赵山榆的面前我仍要做出一副神色如常的模样。 邑轻尘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我四十九天的满腔委屈都消失不见。 “阿爹,平北王。”他双手垂立,分别向邑舟和赵山榆鞠了个躬,“不知平北王驾到,有失远迎叫您看了笑话。” 赵山榆站起来,容颜虽在笑眼底却看不见一点笑意,“少将军平安归来就好,也不必本王为难。” 他神色一转,目光锋利凶相毕露,“大胆,身为南秦少将军私自离开咸阳多日,你可曾想过你所作所为将咸阳置于何地,将皇上置于何地?” 邑轻尘笑道:“我已经入宫面圣,向皇上说明一切。妖神孤辰和妖神天煞突然出现,对南秦的安危可有不小的危害。” 赵山榆浮于表面的笑意凝住,显然没想到邑轻尘会说起孤辰和天煞。 神族平北王让妖神为其所用,到时候咸阳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就会如刀子一般杀人诛心。 赵山榆笑意渐现,“既然无事更好,省的伤了咱们的和气。未来少将军可就是我的内兄,是一家人了。” 他转向邑舟,“既然少将军平安归来,晚辈就告退了。” 他从我面前走过,还暗含一丝笑意,浅浅淡淡萦绕着。 听见马蹄渐去,我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轻尘师叔,你...” 邑轻尘狡黠笑道:“我星夜赶回,刚巧见赵山榆的车架停在外面,所以我翻墙进来的。” “那你说见过皇上是骗赵山榆的?” 他摇头,“不是,我回到咸阳先去面见圣上呈了关于妖神孤辰和天煞的奏折。没说关于赵山榆的事情。” 邑舟黑着脸道:“这个平北王,时刻盯着我们呢!” 他到底活了上千岁,眼中仅飘过一瞬的锐利与不悦,很快就被压在心底。 他信步行出鸿儒,心情丝毫没被赵山榆影响。 我与邑轻尘对视偷笑,步入重叠复繁的花影中,心照不宣的来到平南王府东北面的橘林中。 这片橘林是平南王妃在世时种下,对邑舟来说见了总让他伤心。他一年中唯王妃祭日来此,其余时间从不踏足这里。 橘树排列紧凑,密密麻麻只留下一人侧身而过的空隙。 我走着走着,见这里橘树高大长得精神,本想去问邑轻尘原因。回身之时,只有异人跟在身后不见邑轻尘的影子。 他如梦一般,来的快去的也快,似是没有原因,让人捉摸不透。 “嗨。”邑轻尘忽然从天而降吓我一大跳。 “你,你干嘛吓我?” 我虽是嗔怪,心里已如灌了蜜糖。 邑轻尘随手摘了个橘子,剥成一瓣一瓣,“许久未见,我想你了。” 我的心砰砰乱跳,念及我与秦宁生的一模一样,又不敢多些遐想。 我道:“四十九日不见,哪里学的这些话,竟拿我来取笑。” 邑轻尘正色,一面吃橘子一面道:“在水天一色这些日子,我满脑子都是我们去鬼域去后齐的日子。” 他递过来一瓣汁水饱满的橘子,“这橘子是我娘种下的,可甜了。” 我将橘子放进嘴里,清甜顿时溢满口腔,可是我的心比黄连还苦,似是连这一瓣橘子都带了丝丝苦味。 橘林树影斑驳,地上忽明忽暗。他走到北角的坡上坐下,拍拍身边的地方,“以前我和阿宁在滇西的时候最喜欢坐在坡上看夕阳。” 第五章 巴山夜雨涨秋池(二) 我立着不动,明明和我在一起还是阿宁阿宁的提起秦宁。 邑轻尘向我伸出手,“你不喜欢我提起秦宁?” 这世上有哪个女子希望自己喜爱的男子整日提起另一个女子,我不语我可不让邑轻尘轻而易举就猜透我的心思。 他起身拉着我在坡上坐下,“你说你不是秦宁,可我又何曾是过去的邑轻尘?” 我对上他的双眼,脉脉如水,温和柔顺。 我别过脸,“我可是未来的平北王妃,你怎么竟对我说起这个了。” 邑轻尘板着脸,眉头颦起。他似乎很讨厌我提起赵山榆,“这么欢快闲适的日子,提起他做什么?” 他也别过头,看着林子里斑驳疏离的光。我见他是真的生气,哄着他道:“怎么还真生气了,你若是不喜欢我以后不提就行了。” 邑轻尘噗嗤一下笑出声,猛转过脸,与我仅差毫厘。我心胡乱跳动,他的眉,他的眼,他的挺立如山脊的鼻子,他丹红的嘴唇。毫无瑕疵,让我心漏跳一拍的五官离我就是这么近。 “和我去滇西吧!”他呵出的热气,让我臊的脸红耳赤。 “可是…可是我就快要与平北王成亲了。” “那就,趁着你和他还没成婚,和我去滇西。” 我避开他的目光,我虽知道这样不合规矩,只是他就在我眼前我实在不忍见他失望便轻轻颔首。 邑轻尘拉着我翻过围墙,异人也从高墙之内跳出来。 街上马嘶声声,一匹体白头黑的马停在我们面前。 “这是神族圈养的天马,一日之间可以来回滇西与咸阳。”天马歪着头,等着邑轻尘摸它。 邑轻尘将手放在天马的头上,“你摸摸它!” 我试探伸手,天马立刻将头抵到我手心来回摩擦。 邑轻尘跳上马,将我腰身环抱住让我坐在他怀中。 天马速度极快,我只觉得风声咆哮,景如骤雨,还不及细看已经翩然远去成了我无法触及的。 邑轻尘的胸膛一起一伏,他目不斜视看着远方接踵而至的风景。 他垂头看我,不必拉缰绳的那只手将我紧搂。 我靠着他,听他升沉之中坚定而沉稳的心跳。这是我如今安心的声音。 天马的速度沉缓下来,不远方习习风声响彻竹林。 我在三生石里见到的那片竹林! 邑轻尘的双眸骤是一缩,眼圈忽然就红了。 似是那道青色身影仍然穿梭在竹林之间,欢笑大闹着。 他放缓步子,正回忆着他和秦宁的过去。 秦宁何时在溪边浣衣,何时升起炊火做饭,何时又进城。 一幕幕,一件件他所有的记忆都是关于秦宁的,可偏没有一丝是与我有关。 他的马鞭指向竹林中心的竹楼,“到了,我们的家。” 竹楼已经爬满蛛网,一副衰败模样。 我走上楼梯,扬起的灰尘呛的我直咳嗽,也红了眼圈。 邑轻尘待我千般万般好,终究只因为我的这幅皮囊,永远都不会因为我是闻人语而如此。 “人语,快下来吧!”他温和一笑,松了缰绳来牵我。 我的手被他的大手紧紧握着,我想抽出来,他握的更紧。 “我初次见你是在临渊之外,那时候我惊讶极了,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还能再见到阿宁。”他依然说着秦宁,我越发想将手抽出来,“后来我发现你们不同,若是秦宁在临渊一定会抛下我们离去,可你却为了我和赵山榆不顾安危留下来。” 想到五十几年前,我在临渊的浓烟之中见到的人果真就是邑轻尘。 “你当初肯留下,是为了我还是赵山榆?”邑轻尘很少会将喜怒摆在脸上,此时却有一分小心的期待。 我看着青葱的竹子与竹叶,“都有吧!赵山榆与我如父如兄,是我的亲人。” “那我是你的情人咯!” 邑轻尘颇为得意,倘若他晓得我自有记忆以来,每夜都会梦见他岂不是会更加得意? 幽幽瑟瑟的风声驱散了我心中的不悦,我靠着邑轻尘,与他十指相扣慢行在竹林之间。 穿过竹林,来到滇池岸边,清波荡漾涛声空灵。他与我并肩躺在滩上,侧过脸来瞧我,“人语,在滇西的日子是我过去最快乐的日子我带你来此是想让你知道过去的我是什么样子。” 我展颜,“现在知道了,没想到轻尘师叔过去还是个痴情人。” 他促狭的捏了捏我的脸,转眼去看天地间飘散的月色。 “人语,若是可以我真想你一辈子都留在滇西。” 我看他,他的话真挚而诚恳,眸子清澈又纯真。我道:“如果可以,我也想永远留在滇西。” 他将我的手握住放在他胸口,在他身边即使我与他什么也不说就这样静静待着,我的心思依旧如被蜜糖灌溉一样的甜。 时光悄然逝去,滇池上飘来包含水汽的风,凉爽舒适让人心情都畅快起来。 河面上铺了一层流萤,仿佛星云低垂,星星触手可及。 “唉!”河面上飘来一声叹息。 正看流萤出神的我忽然看向滇池,河面摇荡,一个白胡子老头拄着木拐杖,一面叹气一面走向我们。 老人捻须,“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他走在水面上似如平地,拐杖打在水上泛起一圈涟漪,可他却没掉下去。 我及其惊讶,这老人身轻如燕,为何竟然走的如此缓慢踉跄。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这一次老人的声音近了很多,他的身影也从滇池中心来到岸边。 老人踏上了石滩,鞋袜干净的不染一丝尘埃与湿气。 我将手放到水面上,顿时就被众水包围。 老人轻一笑,“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我见这老人说的玄之又玄,心中免不了好奇。默默跟着老人往山上行去,老人的拐杖砰砰打在地上,他的步子噔噔。 行至山腰,水面的萤火虫也逐渐升起。似乎老人在哪,这些流萤就会在哪。 “姑娘身怀妖骨,并非普通人呐!”老人的淡淡笑着,若是寻常人提起妖定是吓得扑滚尿流。 第五章 巴山夜雨涨秋池(三) “老人家行在水面如履平地,也不是普通人啊!” “身有妖骨,前世为妖。姑娘怎么竟会步入轮回,重新投胎呢?” “说些前世作甚,不如老人家看看我今生是人还是妖?” “非人非妖,妖族之神。” 老人家说着话,健步如飞的向山上行去。他突然慢下来,递给我一颗打磨光滑的石子,“姑娘身怀妖骨,将这颗珠子带在身上也好压制前世的残魂。” 我怔怔听着,迟疑的从老人手里接过那块石子。前世的残魂,我的身上竟还残留着秦宁的魂魄。 我望滩上依旧闭目的邑轻尘,心里的感受总有些难以言喻。 “他是你未来的夫君,此人天喜入命,对感情忠贞,姑娘大可放心。” 我笑道:“只是我很快就要成亲,夫君可不是他呢!” 老人淡淡笑,不再理会我大步上山。我看他道袍飞扬,仙风道骨,气质出尘似是三界六道之外,生死轮回之中独一份的存在。 流萤散去,月白色由深变浅,从天际到到河面。 滩上的邑轻尘动了动,他茫然四顾,似乎是在找我。我掩嘴一笑,邑轻尘紧张起来的样子和平日的他可真是天差地别。 我从山腰奔下山,正与邑轻尘撞了个满怀。 他道:“你去哪了?” “我刚刚看你闭眼歇息,所以四下走走瞧瞧,不小心就走到这座山上来了。” “这座可是滇西的名山,相传有缘之人还可以看见山神显灵。山神显灵之时,流萤遍布天地,那景致可叫人难忘!” 老者原来是山神,难怪气质出尘,举手投足皆是仙风。 我偷偷含笑,邑轻尘堂堂神族少将军竟然也会相信山神的传说。 我道:“你,竟然会相信山神?” “滇西人人都相信贡山有神灵,我又为何不信?” “可你是神族捉妖师,又不是普通人家。” 我饶有兴致看他,嘻嘻笑着。 邑轻尘道:“山神有灵,可以帮我成愿。我虽为神族,灵力受限始终在六道轮回之中。山神却可超脱六道之外。” 看似无所不能的神族,始终都还在阴阳五行,相生相克之间。上天赋予他超脱平常人的灵力,同时也给了他禁制。 我对邑轻尘的愿望好奇,“你有什么愿望需要山神帮你实现?” 他盯了我半晌,“过去是有,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时光过的未免太快,转眼夜深,这一日又过去了。 夜里我和邑轻尘在竹屋中同塌而卧,中间隔了一个碗的距离。我悄悄握住衾下他的手,他立刻反握住我的。 好似雪女所言,即使前世的记忆消失,我不再是秦宁,当我见到邑轻尘时我仍会不由自主的喜欢他。 或许我喜欢的就是身怀武将直爽率真的这个人吧! 我不禁感叹上天对我的垂怜,让我可以轻而易举就得到邑轻尘全部的喜爱,左右他的开心与难过。 邑轻尘突然睁眼,与我四目相对。他偏过头,和我鼻尖对着鼻尖,“我们在滇西住些时候吧!不必急着回咸阳。” “可是,前些时日皇上不是因为你不在咸阳而龙颜大怒吗?这一次你若是留在滇西住上一段日子,皇上不是更加生气?” “这次不同,我向皇上说明要寻找妖神孤辰和天煞,皇上允许我离开咸阳。” 我与他都明白灯下黑的道理,孤辰和天煞本就是平北王的人,留在咸阳对他们而言是最安全的。 我道:“孤辰和天煞是妖神最末的两个,之前在秦鳌见过,他们的灵力与狼妖不相上下,怎么会称之妖神呢?” “孤辰、天煞和病符死符两姐妹一样,他们的灵力可以相互交融,虽然单打独斗的能力不足,但若是结合起来,远在病符或死符之上,甚至可以比肩丧门阎罗。” “那,孤辰天煞若是遇上天狗或者雪女会怎么样?” 我好奇在邑轻尘心里我爹娘是何种模样,咬着牙便问了。 “天狗和雪女是妖神之最,即使天外天的天帝也许都非雪女的对手。”不可一世的邑轻尘,第一次表现出对谁的敬重。我想不到的是,这两个人竟然是妖神。 邑轻尘道:“当初天狗在天罗地网大阵中受伤,还能力战我阿爹,我和狼妖。取了狼妖性命,将我打成重伤。若非阿爹灵力深厚,怕是连我都不能全身而退。天狗灵力强大至此,我想妖神之首的雪女是我难以想象的强大。” 听他夸奖我爹娘,我心里渐生出一种骄傲。 邑轻尘冰凉的指尖碰到我的脸颊,明明天狗整日跟着我可他从不过问天狗的事情,实在是我心难安。 “你且将心安下,若仅仅只是天煞孤辰,与我而言小事而已。” 邑轻尘说来轻巧,但我知道在秦鳌他已经把这一对兄弟的实力摸得清楚。 天狗总习惯隐藏实力,这一对兄弟则是不遗余力将自己的实力展现出来。前者是令人恐惧的噩梦,后者却是跳梁小丑,只能骗得了赵山榆。在邑轻尘和邑舟这种资历深厚的捉妖师面前宛如大山前的山石一样渺小。 我轻一笑,他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山榆,找了这么两个妖神还当成宝一样。” 邑轻尘与我相视一笑,“在妖族的妖神中似是只有孤辰天煞名不符实。那日你见过病符死符两姐妹,这二位也排不上前五,可深厚的灵力让异人都害怕。” 异人那日瑟瑟发抖缩在我怀中的样子历历在目,小妖同我说过异人身上是天狗的气息,它都害怕病符死符,该是厉害的! 与他说着话,渐渐我与他之间一个碗的距离都不到。 我倚在他胸口,黑发垂着,发尖挠的他脸痒痒的不断发笑。 “明日我带你上城里去玩,滇西藤越可有意思着呢!” 我正好不想回咸阳去面对赵山榆,便很快答应下来。成婚的日子在即,我想赵山榆一定不会再来平南王府,省的不吉利。 这一夜许是邑轻尘在我身边,我睡的尤其安稳,睁开眼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第五章 巴山夜雨涨秋池(四) “醒了?”邑轻尘穿着一身五彩斑斓的彝族服装,把做好的饭菜都摆上桌,“藤越这里彝族偏多,等会吃过饭你再换上一身彝族的衣服,咱们去彝族部落玩玩。” 我看他起了玩心,怎么也拒绝不得,于是道:“好呀!” 藤越风光旖旎,天上彩云流转。风吹云散,立刻打的湖面金光波涌,笼罩天地。 我换上邑轻尘准备好的彝族姑娘的衣裳,一片片手工锻造的银花点缀在衣服上。帽子上的流苏亦是银子打造,随着我移步,叮当的声音一直跟随着。雪花银的白,扎染的红交相辉印,银白不会盖住红的热烈,扎染渗透的红亦不会阻止银子的辉煌。 我走出房门,叮铃的声音响遍整个竹林,和着竹叶的飒飒声成了悦耳的乐声。 邑轻尘一怔,垂头一笑便半跪在我跟前。我注意到他手上细长精致的银链子。他抓住我的脚脖,动作轻柔的将银链绑在我脚上,“在这有一个传说,若是男子见到心爱的女子一定要为她绑上脚链,就会生生世世永远不分离。” 本来他抓着我的脚都足够让我面红耳赤心乱跳,他的话更如炎炎的热气,蒸的我脸上绯红再也无法褪下去。 “我们走吧!”他向我伸出手,仿佛牵起自己的新娘一样牵起我。 竹林的那头是藤越城,城中多是彝族。每一个彝族姑娘都背着大背篓脚踩在南卯江中采珍珠与玉石,男人们则是在渡口拉着纤绳帮来往的商船停下。 “中原那些王侯将相喜欢佩戴的玉石珠宝,都是出自藤越。藤越的女人们,每一个都是辨别玉器的好手。” 邑轻尘向我解释藤越女人们背着大背篓的原因,似这般日子虽苦,但总归能与爱人相守不必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该是一件幸运事。 邑轻尘温和看着岸边采玉石的女人们,一直以来处于政治斗争中心的邑轻尘对这种生活无比向往,或许这就是邑轻尘喜欢滇西的原因吧! 我脱了鞋袜,背起背篓赤足站在水中和彝族的女人们一起采玉石。邑轻尘则和男人们一起拉起纤绳,让来往的商船能够平安停下。 此时此刻他不是神族少将军,我也不是未来的平北王妃。我们都只是这千万个人中最普通的一个。 我采了会玉石,便到了中午。我看邑轻尘坐在男人堆里,和他们并无两样。男人们一壶酒转了一圈,最后送到邑轻尘手中。他看我,将壶中仅剩的酒倒进嘴里。酒下了肚,热气从身体里散出来,他学着男人们的样子打起赤膊。 采玉石的女子们笑嘻嘻看着自己的丈夫,簇拥着我在河岸边坐下。 “按照中原的规矩,今日采的玉石可以拿出一块来打磨成两枚玉璧,你一枚你丈夫一枚,即使未来分散在天涯海角也能找到对方。”桑榆一面说着话,一面递过来一个竹筒。 她帮我敲开竹筒,顿时饭香四溢,我这时才觉得有些饿了。 “只是,打磨玉璧需要一年半载吧?”桑榆的话我还是听的进去。 “不用不用,我们日夜赶工,三日就可以了。” 她说着从我的背篓里拿出一块较大的石头,“今日我就要我丈夫替你们凿出两块来。” 我摸出一包布币递过去,桑榆推辞道:“你今日帮我采了那么些玉石,我让我丈夫替你凿个玉璧也是应该的。” 她脸色很快一凝,道:“只是玉璧打磨好了,你可得快些来取。过去藤越民风淳朴,夜不闭户。可是现在偷盗杀人的事情层出不穷,若是让旁人知道得了这么两块宝贝,我和我丈夫,唉!” 我听桑榆如是说,突然想到我曾在石镜里看到的关于十位妖神的书。偷盗杀人,官司诉讼,这听起来未免也太像白虎了。 我道:“你只管打磨就是,一旦磨成我一定立刻来取。” 我望了望邑轻尘,他时不时将眼光放在两座大山之间,似乎看见了猎物的豹子,正在静待时机。 我也看向他看的地方,仿佛空山树木之间若有若无的飘着一缕雾气,藏着血腥与杀戮。 “轻尘!”我不安的唤他一声,悄悄摸出石镜。 石镜上悬着一层雾气,朦胧含糊的。渐渐石镜上出现一行一行小字,是玄奥传递给我白虎的讯息。 白虎在人间称为白虎凶星,命见白虎凶星主命主有官司诉讼牢狱之灾。白虎妖神更能影响人心,勾出人心里藏的最深的恶。 他一双眼睛生的如虎一般凌厉,直视他双眼的人都会变成是杀人放火,偷盗强抢的十恶之人。 白虎不常现世,一现世就是妖魔或者杀人魔的出世。 邑轻尘握住我的手,“你且安心,若真是白虎我立刻让青鸟传信,召集捉妖师来此。” 我听出他的意思,白虎能排到妖神之三自然有他过人的本领。邑轻尘在他手下讨不到任何优势。 我在心中暗道,“阿爹阿娘,你们可千万要保佑我和轻尘。” 黄昏时分,我与他辞别桑榆夫妻,回到竹林间属于我们的竹屋。 异人似乎很喜欢天马,我们不在的时候一直围着天马打转。即使天马不理会它,甚至扬起前蹄试图踢开它。异人还是不亦乐乎的围在它身边。 “异人!”我唤它几声,它才舍得抛下天马蹦进我怀中。 它嗅着我身上的气息,忽然变得抓狂起来。它几乎崩溃的用它锋利的爪子抓向我,要不是邑轻尘眼疾手快抓着它的耳朵丢出去,我的双臂定会被它撕掉一层皮肉。 “异人,你怎么竟会伤害我?”我知道我的气息与天狗相同,兔子闻见了才会听从于我。 异人这种异于平常的表现,让我重视起来。我身上,我身上还混合了别的妖的气息。 我没同邑轻尘说,一直到深夜他沉睡过去,可我还没有困的意思。他睡的沉,我也不愿意打搅他,便自己走出木屋。 天边飘过来一朵云,恰好遮住令人神清气爽的月光。我心中滞涩,千言万语都不知从何处说起。 第五章 巴山夜雨涨秋池(五) 竹林的竹子被人波动,一声似有一声似无,与平时清爽果断的竹声不同。 我紧张极了,五感在刺激下被发挥出来。我听见一里之外,有一个沉重坚定的脚步声。 “好久不见了,小人语!”那人说着话,将宽大的帽子取下来,露出他的容颜。 闻宣师兄!竟然是当初被我和邑轻尘护送回祁连山,垂垂暮年的闻宣师兄。 他如雪样白的头发已经变的乌黑发亮,他脸上如纵横沟壑的皱纹已经平整的仿佛剥了壳的鸡蛋。他就是我初到水天一色见到的那个在执迷崖练功的少年捉妖师。 我以前还奇怪,为什么人人都会被执迷崖种下心魔,可是闻宣师兄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的困扰。 他飞向我,脚踏被风吹起的竹叶,快入猎豹。 “见到我很惊讶吗?”闻宣师兄立在我身边,双指夹住一片竹叶。这些竹叶就如解了冻似的,一齐落在了地上。 “见到闻宣师兄不惊讶,但是知道白虎就是闻宣师兄还是有些惊讶。”我点破闻宣师兄的身份,在这个时候能冒险来找我的除了白虎还是白虎。 “见到老四、老六、老七和老九老十了?”白虎如兄长一般,亲昵的称呼着阎罗、死符、病符和天煞孤辰。 “见到了,还看见死符病符和天煞孤辰打了一架!” “唉!”白虎沉沉叹气,“老九老十打瞎了老七的一双眼,按照老六的性子一定要老九老十拿命来偿还的。大姐二哥不问世事,过他们闲云野鹤的生活。老四又是冥界之主,不能随意离开。老五老八都和老六交好,这一次老九和老十怕是凶多吉少哦!” 白虎噼里啪啦说了一大段,我花了好些时间才理清其中的关系。妖神血刃、勾绞都和死符交好,一定会帮着死符找孤辰天煞寻仇。神族又派出许多捉妖师找天煞孤辰的影子,其中不乏邑轻尘这样的佼佼者。天煞孤辰不死也有百年甚至千年不能出现在神妖的视野之中。 “你知道老九老十在哪里?”白虎突然问我。 “不知道,我和轻尘也在找天煞和孤辰。” “哦?可我怎么听说上一次老九老十出现是和平北王赵山榆一起?” 我一时失语,不知道如何回答白虎的问题。 “天煞和孤辰都是妖神,跟着山榆有什么好?他们也不会傻到这个地步吧!” 白虎轻轻一笑,用闻宣师兄疼爱又温和的眼神看我,“赵山榆身上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是什么?” “人间将天煞孤辰合称为天煞孤星,意味着六亲不睦,朋友疏离。天煞与孤辰都是以人的孤独 为食,人越孤独他们的能力就会越强大。赵侯赵夫人看似疼爱赵山榆,若真的疼爱他,又怎么会与你结亲?” 白虎的话说进我心里,赵侯膝下多子,每一个儿子娶的妻子都是王侯将相的后人。若真是疼爱山榆,又怎么会舍得他落人口舌?终不过是随了山榆的意,又不想操这份心。 “赵侯膝下多子,赵山榆曾经是赵侯选为质子送往后齐的人,若不是大姐见他可怜出手救他,他就沦为后齐的妖族果腹的食物。” 每一百年,南秦都会选出一个神族的孩子送往后齐。在过去的岁月中,送去后齐的孩子无数,可是能活着回到南秦的一只手都能数的出来。 我道:“原来山榆和我娘竟然还有过这样的往事。” 白虎讶异的看我,“你…你都知道了?” “嗯,我爹是天狗,我娘是雪女。阿爹全都告诉我了。” 白虎对着月,似乎是松了口气。 我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道:“为什么你化作闻宣师兄在水天一色住了这么些年,师父、轻尘和阿宁师姐都没发现你是妖族?” 白虎爽朗大笑,我怕他惊醒邑轻尘忙把他的嘴捂住,直到他的身体不在发颤,我才松开。 “因为闻宣就是一个人族,闻宣是我的分身。我的分身可以是人,可以是妖,甚至可以是神。” 白虎凝视着月光下的竹林,目光深邃犹如不见底的深潭。 “有些事情我不能以白虎的身份去完成,就会让我的分身替我完成。比如…” 我抢着道:“比如在水天一色保护我?” 白虎展颜,他疼爱的看着一个晚辈,“当初二哥找到失散多年的女儿,我、老四,老五都为二哥高兴。只是你当初命悬一线,我不得不偷偷渡功给你,所以就用了闻宣的身份去到水天一色。你以为一个人族真有这个本事做水天一色的大师兄?” 我微觉得吃惊,阿宁师姐与我同在临渊受伤,她必须以一千人的魂魄才能治好身上的 伤,可我却活蹦乱跳的似是什么事也没有。 “多…多谢三叔!”我不知为何,脱口出来的竟是称白虎为三叔。 白虎似乎也怔住,半晌道:“我们十个兄妹到如今只有你这一个后辈,怎么能不掏心掏肺的待你?” 他的话止住,月影斑驳,地上一块淡蓝一块黝黑。白虎的脸上如辗转流离的月光,流露出一抹哀伤。 白虎道:“若是老九老十念及兄妹情谊对老七手下留情,如今我们兄妹十个也不会闹到如今的地步。” 妖与人有何种不同,他们也有悲欢离合也有惋惜不舍的事情。只是他们用着比人长千年 甚至万年的寿命,看见更多的人间离合。 我道:“我与平北王成婚在即,若我有机会见到孤辰天煞,我一定会告诉他们三叔的担忧。” 白虎脸色讶异,在我面前他不必也不想隐藏自己的情绪。 “好奇我为什么会嫁给平北王?”我虽然在笑,可我心里的苦涩也随着笑意摆在白虎的面前,“我,我不喜欢赵山榆。在秦宁也好,在水天一色也好,在咸阳也好,我自始至终都只拿他当成我的亲人一样。可是我又不得不嫁给他。” 白虎收敛神色,小声道:“我明白!” 他说他明白,可他又何曾明白嫁给赵山榆的不情愿与苦楚! 第六章 一片伤心画不成 碧绿的竹叶,喧嚣的竹声,每一日每一刻都是一模一样,只是对我而言好像再看上个几百年都不会厌倦。 不知不觉,与邑轻尘在滇西藤越也住了快半个月。随着我和赵山榆的婚期越来越近,我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 有时与邑轻尘相互依偎着也会心有愁思面有愁容,让本来高兴的邑轻尘都多了些心结。我极力想隐藏起我的不情愿,可面对他的时候还是不自己觉的流露在我的举手投足之间。 午后的竹林不算晒,邑轻尘做了个躺椅,在斑驳的竹林里坐着乘凉。他手心握着桑榆和她丈夫为我们雕刻打磨的玉璧,即使他睡着也紧紧捏着它放在胸口。 我在竹屋里凝望他,一会垂头微笑,笑的是他对我的在乎和喜爱。一会唉声叹气,叹的是命运对我的不公,明明已经得到邑轻尘的喜爱,却不能和他厮守直到地老天荒。 忽的我觉得很孤独,似乎天下间所有的人都将我抛弃。阿爹,阿娘,邑轻尘…他们所有人都不要我了。 我在心里宽慰着自己,阿爹好不容易找到我,阿娘在秦宁陪伴我这么些年,邑轻尘等了 百年才重新见到我。他们怎么会不要我,不会的。 再看邑轻尘,双目眯着,眼神已经盯着一个方向。 我跑下竹屋来到他身边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本来在他身边睡着的异人忽然睁开眼,也盯着那个方向。 “有妖族!”邑轻尘左手牵着我,右手拿上他捉妖时血红的剑。 两道身影唰一下在竹林深处化为青烟,下一刻又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如鬼魅一般,来无影去无踪。 “天煞,孤辰!”白虎苦苦寻找的天煞孤辰眼下竟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我眼前。 天煞手拿弯似月的弯刀,孤辰的双手从铁钩变成一双白嫩的手便来拽我。 “天煞,孤辰!看你们往哪里跑!”竹林深处传来声音,下一刻两个女子与一个男子踏风而来。 男子是血刃,两个女子分别是死符和勾绞。 血刃一身红衣,仿佛是鲜血染红。勾绞则是一身绿衣,头上爬满了蜘蛛蜈蚣这样的虫子。 死符指着天煞,满脸怒气横生,“天煞,你和你弟弟打瞎病符双眼,我今日不要你的性命我妄为妖神!” 她和勾绞同时看向我。“丫头,如果你今天要插手这个事情,我可不管二哥会不会要我性命,我连你一块杀。” 邑轻尘忙拉着我退开,“天煞孤辰是来找我们麻烦的,若是前辈可以帮我们解决。未来邑轻尘一定无条件为前辈做一件事情。” 不论我今天插不插手这件事情,邑轻尘的这个承诺都足够让死符放过我。 血刃仰天大笑,“既然邑轻尘肯无条件为死符做一件事情,那我这个做五哥的就帮你把他们解决了。” 他灵力围绕在周身,双手出现两把鲜红的刀。两把刀升起到他眼前,变幻出无数把短小精悍的匕首,一齐朝天煞孤辰飞过去。 孤辰变出双钩,左右同时挥起扫掉一部分的匕首,只是仍然有匕首划过他的脸颊。 吸了血的匕首颜色变得更妖艳,仿佛只在忘川岸边开的曼陀罗花一般。 “五哥,你也留一丝余地让八妹玩玩!”勾绞趴在地上,仿佛一只扭曲的蜘蛛一般。 竹林里窸窸窣窣,爬出来无数只毒虫。毒虫见缝插针,见到缝隙就往天煞孤辰的身上爬去。 这是妖神之间的恩怨,与我和邑轻尘无关。他搂着我的腰,带我飞身落到竹屋二楼,作壁上观。 天煞孤辰的灵力相互交织,竟在不自觉之前成为一张大网,将天煞与孤辰保护在其中。毒虫被隔绝在大网之外,瞬间爬满了整张网。 勾绞也仅是妖神之中的第八位,天煞孤辰与她居然有这么大的差距。 本来眯着眼看戏的邑轻尘突然严肃看着竹林的另一边,仿佛风被凝固,叶子结冰,听不见一丝声音和摆动。 竹屋下的毒虫忽然一下全都消失不见,天煞孤辰费心尽力抵抗的毒虫在这人面前竟是 如此的不堪一击。 天煞与孤辰脸上毫无血色,摇摇晃晃似乎下一秒就会倒在地上。此时死符只需要再补上一掌,天煞与孤辰就会永远消失在世界上。 可她没有,好似林间的竹叶一般被冻住。 “五弟、六妹、八妹。好久不见了!” 林间行来两人,看似走的不紧不慢实际上步子却快如风一般。 天狗和白虎!我看见天狗本想扑进他怀里,但邑轻尘在我身侧我只能按下我对阿爹的依赖,面如常色的立着。 血刃勾绞齐声道:“二哥,三哥!” 死符似是不服气,半晌才道:“二哥,三哥!” 天煞孤辰看了看天狗,又看看白虎,垂着头小声道:“二哥,三哥!” 白虎笑道:“既然都肯称我一声三哥,大家还是兄弟。既然是兄弟,又为何要闹到这种不可开交的地步?” “兄弟?我们拿他们当兄弟,可他们呢?帮着神族来抓狐族少女献给南秦的皇帝,他们是妖族信仰的神,可曾做到过妖神该做的事情。更何况,若真拿我们当兄弟,又怎么会打瞎我妹妹的双目?” 死符越说越激动,不自觉的红了双眼。 天狗道:“天煞与孤辰作出此等事情,确是他们对不住病符。日月顶有一只镇守后齐的凤凰,凤凰体内的金丹可以治好病符的双眼。不如就让老九老十去日月顶取凤凰的金丹吧!” “二哥,你让我们去日月顶不如现在就让六姐杀了我们。我与孤辰修为不够,若是沾了那里的炎火,我和弟弟都会魂飞魄散的!” 孤辰几乎是在哀求天狗,对修为不够的妖而言,前往日月顶意味着他们的死期到了。 日月顶的炎火,沾身即死。 我看邑轻尘,他前去日月顶取炎火比我们去冥界要危险的多。我不禁热了眼圈,悄悄捏了捏他的手。 天狗眼底显现厉色,呵斥道:“你们知道自己修为不够,还敢和赵山榆这个败类相互勾结掳我妖族少女,我虽是你二哥,可我也是眼下的妖族之王。你做出这种事情,日后不可再以妖神自称,从此不准踏入后齐。” 第六章 一片伤心画不成(二) 不准以妖神自称,意味着天煞孤辰从此以后再也不是天狗的九弟十弟。只是芸芸众妖其中一个。 天狗道:“六妹,今日我已将天煞孤辰逐出妖神行列,你们就暂且放过他们吧!毕竟他们是妖,未来也是我们的信徒啊!” “好吧,既然二哥都开了这个口,今日我就先不杀这两个卑鄙小人。倘若他日相见,我定会要你们性命替我妹妹报仇。” 本来一场血战,被天狗三言两语化解。我更觉得阿爹厉害,心里也更加骄傲。 血刃勾绞与死符御风而去,眨眼不见人影。天狗白虎迟迟不走,天煞孤辰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和邑轻尘快活的日子被这两个妖打断,我本就不算开心,他们还要在我面前碍眼就让我更加生气。 天狗指了指二楼的我,“我知道你们今天是平北王派你们来的,这个丫头与你们的平北王就快要成亲了。未来一辈子都在那座牢笼里,但是在她成婚之前。她想去哪,和谁一起,你们谁都不准插手。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阿爹此话已经将天煞孤辰的退路截断,天煞孤辰今日是不可能从白虎、天狗和邑轻尘 的手中带走我。 孤辰道:“平北王只是担心王妃,让我们兄弟前来保护!” “保护?是监视吧!南秦少将军,神族最厉害的捉妖师邑轻尘在此,何须你们多操心来保护这个丫头!” 这一番话说的天煞孤辰哑口无言,他们是妖神最次位,对上邑轻尘讨不到任何好处,甚至不是他的对手。 天狗道:“我、白虎都与少将军和这个丫头是旧识。我与白虎在此,人、神、妖谁敢动她一根头发?你们速回咸阳,若是敢将这丫头的行踪透露出去,我一定血洗平北王府。用你们的鲜血,送给这丫头做新婚的贺礼。” 天狗话虽说的轻描淡写,可天煞孤辰知道天狗说的并非假话。若是透露我的行踪给赵山榆,不论他们在天涯海角都会被天狗杀死。 他的话已至此,天煞孤辰即使心有不服也不敢再告诉赵山榆我的行踪,甚至不敢再待在这个地方多一刻。 白虎道:“还不快走,等着二哥发火要你们的性命吗?” 天煞孤辰相视一眼,飞身离去。 天狗眉目含笑,深深望我。我与他对视,笑意逐渐落到我的唇角。我此时想喊他一声阿爹,但这两个字到我嘴边又被我吞了进去。 邑轻尘道:“多谢岳丈大人相助!” 我与天狗都吃了一惊,那一日秦鳌河畔的对话全被邑轻尘听了去。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故作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连我日夜与他生活在一起,都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我想到玄奥对我说过的话,邑轻尘连自己的爱人秦宁都能杀,他会不会像对我的前世那样对我? 天狗大笑道:“好个邑轻尘,你今日叫我一声岳丈我便受着了。哪怕我女儿未来贵为平北王妃,这个女婿我也只认你。” 我与邑轻尘虽无夫妻之名,却有夫妻之实。他叫我阿爹一声岳丈,也不为过。 天狗与白虎转上二楼,邑轻尘见到白虎与闻宣师兄一模一样的时候也稍显惊讶,只一瞬间便消逝在无形之中。 邑轻尘道:“既然今日岳丈三叔都来了,我可要备上好酒来招待二位。” 他拉着我下楼,快步如飞一般找到竹林深处的一棵竹子之下。 我看这颗竹子与旁的没什么不同,道:“这颗竹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邑轻尘道:“百年之前我曾经在滇西埋下一壶好酒,我这会儿可是寻着酒香味来的。” 我猛的吸气,想在空气中捕捉到那隐约的酒香。 酒香一时有一时无,醇厚而热烈。 邑轻尘随意的用那把剑刨开土,挖出埋在地底的那坛酒。酒香顿时四溢,随着风飘向竹楼。 我看见二楼翻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健步如飞的过来。天狗和白虎都是好酒的,闻见了这样浓烈的酒香味又怎么还坐得住? 天狗夺过邑轻尘手中的坛子,仰脖喝了一大口,畅快的喊道:“好酒!好酒!” 他将坛子扔给白虎,坛子在空中旋转着却,没有漏出一滴。 白虎也饮下一大口,称赞道:“这酿酒的手艺一绝,天下可找不出第二个人了!少将军,这壶酒是何人酿的?若有机会我可真想拜访!” “酿酒的人已经不在世上。”邑轻尘平静的说着,“这壶酒是秦宁酿的。” 天狗与白虎原本被酒勾起的性质霎时间荡然无存,他们不可能不知道秦宁,更不会不明白我是秦宁的转世。 “这样的好酒这辈子能喝上一口已经足矣。” 天狗说着起身欲走,邑轻尘忙叫住他,道:“能与岳丈分享此等好酒,才不会浪费这坛好酒长埋于地下。” 本来想离开的天狗被他说动了心,复坐回地上。 他心里的不悦我明白,现在天狗都分不清邑轻尘待我的好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我的前世秦宁。 没有一个父亲愿意自己的孩子当别人的替身,尤其是像天狗这样高高在上的妖神。他的女儿应该拥有全世界最好的,即使是丈夫。 邑轻尘一边啜酒,一边道:“若是早知道人语家中爹娘尚在人世,我一定请好媒人,备上聘礼前去提亲。” 他叹了口气,似乎对自己没有这样做而叹息。 天狗沉默不语,白虎道:“当年人语身受重伤在水天一色疗伤,若非你与我轮换着渡功给她,人语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我听的心头一暖,当初玄奥说起时只觉得他为我在水天一色待上五十年,如今才知道他为了救我竟愿意作出这种自损修为的事情。 天狗道:“难怪我这一次见你,觉得你的灵力不如当初。如果你灵力充沛之时,与邑舟联手我未必能从天罗地网大阵中全身而退。” 英雄之间都是互相欣赏的,即使神妖势不两立,神族捉妖师与妖神依然可以坐在一起喝酒,谈笑风生。 第六章 一片伤心画不成(三) 夜风习习,月影摇曳,不知不觉林间的笑声渐渐低落。天狗醉了,卧在一片竹子之上,怀中还抱着那个坛子。 他看着月,目光深远,感慨万千。 “不知道秦宁的月和当初是不是一样的!”天狗忽然感慨一声,自从百年前离开秦宁。从此他就再未踏足过那里,也就再未见过雪女。 “若是二哥想知道,去秦宁看看不就知道了!” 天狗摇着头,“我答应过她,若是离开秦宁以后就再也不能踏足此地。” 我如今才明白为何雪女见到摄魂铃时会是那副模样,那样的哀伤,那样的叹息。 天狗的黑发在夜风中飘飘扬扬,与衣带一样飞在空中。他抓着酒坛的手指泛白,又往口中送了一口。继续抬着头,看着时而清新冷冽,时而被浮云遮蔽的月。 我以为邑轻尘也会望月感慨,但他却望着我,一壁笑着。 “白虎说的是真的吗?”我走到他身侧坐下,他身上清清淡淡的酒香被风送进我的鼻子里。 邑轻尘抓着我的手,“真真假假有那么重要吗?眼下你在我身边,我也在你身边才最重要啊!” 我靠在他怀中,双手勾着他的脖子,但我很快就将他松开。 竹林里的月光下站着一个男子,贵气逼人,英俊十足。我的心咯噔一下,来的人竟然是 赵山榆。 “近来还好吗?”他浅浅一笑,徐徐行来。 他向我伸出手,我却将手藏到我的身后。 “平北王怎会来此?不在你的咸阳好好做个王爷吗?”我避开他的目光,望向一边的竹楼。 “你与我成婚在即,我本想前往平南王府探望,没成想你不在府中。”他斜睨一眼邑轻尘,眼神里充满了愤怒与嫉妒,“所以我才找来这里!” “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有天狗和白虎的告诫,天煞孤辰绝对没这个胆量透露我的行踪给他。唯一的可能只有他将珠玑放在了天煞孤辰的身上,才能找来这里。 赵山榆负手而立,遥望天边既遥远又仿佛触手可得的月亮,“跟我回去吧!平南王该担心你了!” 我看一眼在暗处的天狗和白虎,又看看邑轻尘,道:“走吧!我和哥哥这就跟你回咸阳!” 我把哥哥两个字说的尤其重,邑轻尘起身道:“平北王既然亲自来此,我和小妹又怎么敢继续游戏人间。这就走吧!” 天马从天际落到我们眼前,邑轻尘翻身上马,拉着我上去,“平北王请吧!” 眼看着赵山榆离开竹林我和他才松了口气,天狗和白虎依然躺在一片竹子之上,静静望着天边。 我小声道:“阿爹,三叔。有缘再见!” 天马快如闪电,树影重重一道一道从我眼前奔驰而过。我看着不远处的滇池,仿佛如轻纱般朦胧的滇池上升起一层层的流萤,仿佛贡山之巅站着的老人也在凝视我。 滇西,我心里冒出一个直接的感觉,未来的有一天我还会来到这里。还会同邑轻尘过着属于我和他快乐安逸的日子。 咸阳城依旧水榭楼台,喧嚣从街头巷尾传到我的耳朵里。可如今的咸阳城却像极了一个牢笼,束缚我和邑轻尘的金丝笼。 我和他就像被缠住脚的鸟,永远在这其中失去了自由。 咸阳城万家灯火,只是我知道这其中没有一盏是为我而点的。我看向邑轻尘,他目光平静的望着远处的平南王府。 微黄的灯火下立着一个身姿伟岸,凤表龙姿的男子。是平南王邑舟! 邑轻尘的目光终于不再平静,他的阿爹还是惦念着他,万家灯火中还是有一盏为他而留。 他搂了搂我,这个动作不轻易被人察觉。邑舟眼睛一眯,眼缝中透露出的锐利告诉我他看见了。 邑轻尘翻下马,把缰绳扔到小厮手中,“阿爹!” 邑舟的目光似是要将我看出一个大洞,我忙将头低下去,只怕与他四目相对。邑轻尘将我拉到他身后,“我看小妹与平北王婚期在即,所以趁着还未成婚的时候带着她四处去走走瞧瞧。” 邑舟不由分说扬起巴掌,只听“啪”一声,邑轻尘的脸上顿时出现一个红掌印。 “轻…哥哥!”我失声惊呼,“平南王不必为难少将军,是我想着成婚之后许久都不能离开咸阳,才求着少将军带我出去的!” 邑舟脸色涨红,被我气的话都说不出,苦于赵山榆在这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冲我发脾气。对着邑轻尘道:“人语不明白南秦的规矩,你也不懂吗?她未来是平北王妃,婚期在即,即使你们是兄妹也不能坏了南秦自古以来的规矩!” 我恳求般望着赵山榆,他立刻明白我的意思,道:“平南王不必生气,少将军带人语离开咸阳一段时日是我授意的。我自小与人语生活在秦宁,不懂南秦的规矩,是我的罪过。” 赵山榆一番话让邑舟的火消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眼下也发不出来,只能硬吞下去。 赵山榆道:“少将军与人语平安回来,本王就先回府了!” 我们三人在府门前看着赵山榆的车辇离开,直到消失在眼前,邑舟的脸才完全黑了下来。 他正在气头上,我和邑轻尘都不想触了他的霉头,分别回了房。 我在房中坐了一会,正看着窗外已经落的尽光的树,仿佛我如今的心思随着枯黄的落叶逝去。 “人语!”玄奥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边,他歪在椅子上。看似慵懒,实际上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我。 他可以感知我心中所想,知道我所有的喜怒哀乐。 我坐到玄奥身边,将头埋在玄奥的肩上,“我…我不想嫁给赵山榆。” 玄奥轻轻笑,“我知道,我和你心意相通。我知道你从来都不喜欢赵山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赵山榆已经先一步告诉整个南秦的人,倘若此时不嫁,最后被架在火上的就是轻尘。” 听到我对邑轻尘的称呼变了,笑道:“邑轻尘知道你的阿爹是天狗,阿娘是雪女。还愿意放下神妖之间的成见,与天狗白虎喝酒谈笑。即使你嫁给赵山榆,邑轻尘同样不会误解你的。” 第六章 一片伤心画不成(四) 噔噔两声敲门声响起,我松开玄奥去开门。 邑轻尘从门外掠进,躲在灯照射不到的地方。 “轻尘。”我摸摸他的脸,心仿佛被一只手揪着,快要窒息了一般。 他的脸上还留着邑舟的巴掌印,足见他那一巴掌打的有多重。毕竟赵山榆是新贵,眼下皇上跟前的红人得罪不得。 邑轻尘道:“我刚刚听见了抽泣声,是不是阿爹为难你了?” 我忙摇头,“没,赵山榆铁了心要娶我。平南王是不会为难我的。只是我担心你来找我会不会被平南王责怪?” 邑轻尘轻轻拥住我,我贴在他胸口听着他一呼一吸的声音,感觉他口中的热气喷在我耳朵上。 “没事,即使阿爹责罚我也要来看看你。”邑轻尘对我总是小心翼翼的,细致入微。 我时常觉得他面对我的时候似乎总是心怀愧疚,许是百年之前他亲手取我性命的原因吧! 我道:“轻尘,你是南秦的少将军。身在王权的中心,你行事自然要小心点,不能总由着性子来。赵山榆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时时攒着坏心思呢!” 我虽这么说话,可我心里还是觉得赵山榆是个可怜人。就好似白虎说的那样,赵山榆身上有着天煞和孤辰都眷恋的孤单。 邑轻尘的手松了松,缓缓垂下头去。良久,用一种低沉又悲伤的声音说:“我知道了,我是你的兄长嘛!” 他的身影掠出门外,卷起缤纷金黄的落英,好似天上落下一场金黄的雪。 空气里淡淡的酒香仿佛还没有消散,一直弥漫着直到我的心里。 玄奥叹着气,化作一阵青烟钻进石镜里。我的心好像缺了一块,随着酒香越飘越远,一直飘到了天外天。 风轻轻吹着,带来了北方飘来的寒意。可我却不觉得冷,风中的凉哪有一丝一毫比得上我心里的凉。 我临窗坐下,眼睛一直望着窗外的风景,摇曳的树和花朵。 第二天的阳光似乎升的尤其早,邑轻尘离开后不多时我就瞧见了太阳。一日一日就在牢笼里数着漫长的时间度过。 我摸着身上的那块玉佩,但我满脑子全是九日之后和赵山榆的婚礼。与他成亲之后,我就要在这座笼子里住上十几年甚至上百上千年。 我第一次觉得拥有这样看不见尽头的生命是一件多么无奈的事情,若是我和人族一样有生老病死,和邑轻尘快乐过有足够了。 我的指尖抚摸过腕间的雪花印记,阿爹阿娘会不会来参加我的婚礼。我想是不会的吧!那一日南秦众神齐聚,遍地捉妖师。没有妖敢来咸阳,妖神也需给赵家几分薄面不得而来。 摄魂铃突然响起来,我站起身环顾四周,是阿爹在我身边!只有阿爹离我近时摄魂铃才会发出响声。 “阿爹!”天狗说过,在我成婚之前我在哪和谁在一起没有人管的着。这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即使现在他没办法将我带出这个牢笼,也愿意将自己困在此处陪我。如此,我也满足了。 第六章 一片伤心画不成(五) 天边飞过的青鸟带着我浓厚的思念远去,带着它一直到了秦宁。我猜秦宁现在一定下了雪,我的阿娘一定会用一场雪来送给我做新婚的礼物。 随着我的思绪,天边竟然下起了一场白雪,仿佛初春的梨花纷纷旋着落下。 咸阳未到冬天是绝不会下雪的。 “阿娘!”看着被白雪渐渐覆盖的红瓦青砖,石桥假山从灰色变成白色。我心里只能想到我的阿娘。 我从未像今天这般想念过我的娘亲,我想念娘身上清冷的温度,想念她时不时送我的一场雪。 雪花印记是娘用半生修为凝结成的心头血,是我与娘之间唯一的连接。 我隐隐有一种错觉,那个印记似乎是在发烫,很快又变得像白雪一样的冰冷。我轻轻一笑,笑自己傻。爹也说过,娘从来不会离开秦宁又怎么会前来咸阳呢! 我推开门,全然不顾自己穿着单薄的衣衫,赤足站在雪地里。纷扬冰冷的雪让我暂时清醒过来,再多的自怨自艾也改变不了我的命运。我终究与爱人是有缘无份的。 我在雪地里唉唉叹着气,忽的抬头却见赵山榆在我跟前。他身上穿着合身的锦衣,雕龙画凤华贵之极。 他手臂上挂着一件披风,轻轻落到我的背上。 “在秦宁的时候你就喜欢下雪,今日咸阳下了场雪,你应该很喜欢吧!”赵山榆凝视着弥漫在空中的雪花,慢慢说着。 我想到在祁连山的时候他曾经想要变幻出一场雪来哄我开心,只是他的灵力低微不足以做到而已。 现在他已经是一个灵力高深的捉妖师,是南秦的平北王,想要变出一场雪来哄我开心也并非难事。 “我一睁开眼睛看见这场雪就猜到你一定喜欢,便偷偷来见你了。” 当初狼妖摄魂,赵山榆也是这般冲来平南王府见我。没想到两年过去了,如今与他竟是这样陌生了。 我道:“你,还记得我喜欢雪。” “记得,你喜欢的东西我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呢!曾经在秦宁的时候,只有你和我,我是这个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我以为你也是这个世上最了解我的人。”山榆苦笑起来,“当初你和邑轻尘前去鬼域取忘川河水之时,咸阳流言四溢,都说少将军曾经娶过一个妖族女人,现在这个女人又回来了。” 我看着他的脸庞,氤氲着一层哀伤。 “那时候我才知道你就是邑轻尘发妻的转世,我从来都知道你喜欢邑轻尘是骨子里带来的,我甚至知道你从有记忆的开始就会一直梦见他。可是我还是骗自己,如果我能成为南秦平北王我能成为南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人。你就会一直待在我身边,你就能忘了邑轻尘。” 赵山榆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滴落在我的手背上。突如其来的温热,让我心中抽痛。 他突然将我搂住,“人语,若是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哪怕我不做平北王不做我爹娘的儿子都可以。” “你我就快成婚了,你是平北王还是赵山榆我这辈子都会待在你身边不是吗?” “不,我要你心甘情愿的留在我身边,我要你完全忘了邑轻尘。” 我轻轻推开他,山榆的手僵在原地。 半晌,笑道:“还有九日就是平北王和平南王府小姐的婚礼,还请小姐准备着,本王到时候再来见你!” 他的身影与话语在雪地中显得尤其寂寞,似乎大漠的孤鹰,只能与长河落日为伴。 第七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九日后,平南王府。 王府上下张灯结彩,四处挂满红灯笼,我的门前更是被贴上两个大大的喜字。九日之前,那场大雪之后整个王府就四溢着一种喜悦的气氛。 平南王嫁女,平北王娶妻。这在咸阳城中的高官看来都是强强联手的大喜之事,对两位王爷对南秦而言都是绝佳的好事情。 可我心里的苦楚,又有谁能明白。 这日刚过了子时,丫鬟就将我叫起来。我看她们一个接一个进来,第一个人手捧嫁衣,第二个人手捧凤冠,后面的丫鬟各捧了些七零八碎的东西。 我本就无眠,被丫鬟吵醒也不觉得生气,如傀儡一般起身让丫鬟替我更衣。 宁静的夜色中,从远处飘来一阵埙声。埙声平静,听不出声音里的波澜与吹埙人的心事。我猜的出,这个吹奏的人是天狗。 我感到一阵的失落,低落从心头爬上眉头。今日就是大婚的日子,一直不见人影的邑轻尘到今天依然不见人影。 我从窗户望出去,重重花影,月色参差。只看得见花和月,却不见我的心上人。 我推开替我更衣的丫鬟走出门,月正中天遮的星星都不见了光泽。稀疏的落在地上,似乎也稀疏的落到我心里,让我的心空了一块。 丫鬟道:“小姐,该梳妆了。” 我望着月,问道:“少将军呢?怎么这么多天都不见人啊?” 丫鬟面泛难色。邑舟不许她们透露邑轻尘的行踪给我,他不许邑轻尘再见我更不会让我再打搅邑轻尘。 “小姐,先梳妆吧!”丫鬟规劝着,扶我进屋去。 我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身型消瘦。这几日大门不出的,却也消瘦了不少。原本合身的嫁衣,如今竟有些大了。 丫鬟拿起妆台的画笔,沾了盒中的青雀头黛正打算往我脸上抹。忽的就是一声巨响,惊的丫鬟手中的笔摔到地上成了两半。 我霎时红了眼圈,温和如脉脉的流水一直环绕在我眼里。我看着邑轻尘,他也看着我。他身后的小厮死死扯着他的衣服,似乎想阻止他进来。 邑轻尘甩开小厮,捡起地上剩半截的画笔吹干净上面的灰尘,沾着黛粉,道:“我来吧!你们都下去!” 丫鬟们互看一眼,立着不动。 我道:“你们都在门前守着,我不会随意离开这里的!” 听我这么说丫鬟们和小厮才开始往外行去。 直到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邑轻尘两个人,我看着身上的凤冠霞帔,看着丫鬟点起的红烛。这一切多像我在三生石里看见的幻像,若是睁开眼时我还在阎罗殿与邑轻尘在一起该多好。 他捧起我的脸,画笔轻轻划过我的眉头。他画的很认真细致,动作温柔细腻似是怕用力就会将我碰碎一样。 “人语嫁人了,今天一定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 听了邑轻尘的话,我难受的红了眼圈。 “新嫁娘可不能哭,哭了不吉利。” 他这么说着,却也红了眼圈。 第七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二) 邑轻尘捧起我的脸向着铜镜,“你瞧瞧,我画眉的本事还不错吧!” 原本杂乱无章的眉毛被他几笔勾勒出形状,弯弯的柳叶眉显得我整张脸布满了哀怨与悲伤。 他的指尖放在我双眉之间,“别颦眉,新嫁娘要开开心心的,怎么总皱着眉啊!” 我眉头舒展开,苦笑一下。他笑道:“你瞧瞧你这幅样子,笑的如此苦涩。” 他拿起桌上的梳子,替我梳着垂下的长发。他并未像别人家嫁女那样说些吉利话,只是一遍又一遍将我的头发梳顺。 我感到梳子停滞在我的发丝中间,我突然一怔从镜子里看见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右手用力捏着梳子关节都泛白。 “轻尘。“我唤他一声,他依然身如巨石一动不动。 似是门外的喜乐也停止了,整个平南王府都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我心有忧怖,下意识的抓住了邑轻尘的手。恍然间窗外掠过一张脸,一张精致的只如女娲大帝巧夺天工般雕刻精巧的脸。多一分太复杂,少一分又不够英挺。 他冲我一笑,只有那一秒这张脸却在我心里留下了极大的记忆。 他掠过我的窗前,平南王府又开始了连绵不绝的喜乐,邑轻尘的梳子也顿时从发丝间滑到发尾。仿佛方才的那一秒不层存在一般。 刚才那个人是谁?他的笑如空气中的丝丝凉意缠绕进我的心里,本就失去喜悦的心更多了一层恐惧。 “轻尘,你有没有看见刚才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我从铜镜里瞧邑轻尘,只是我看见的并不是邑轻尘而是那张艳丽妖娆的脸。 他突然凑近我,他的鼻子眼睛都放大了无数倍,“闻人语,跟我走,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里。” 现在整个咸阳聚满了捉妖师,这个人竟然能够来去自如,到底是什么人才能做到如此? 我道:“我不走,我要是走了邑轻尘怎么办?” “你真的不走?可是你娘求着我来带你走的,我的定身咒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他抓起我的手,却被我挣开,“我真的不能走,我如果现在离开不就是把邑轻尘架在火上了吗?” 那男子不由分说搂住我的腰身掠出窗前,我回望屋内,却瞧见邑轻尘立于窗前微笑着随着我的身影望向天边。 我现在才明白,原来邑轻尘从未被定身,而是故意让我离开。 可男子刚飞到与屋檐一般高的地方就重重落下来,天上不知何时出现一张金色的大网。天罗地网大阵! 男子双目登时便成如黄金一般灿烂的颜色,两颗獠牙也随之冒出来。牙尖锋利如刀,身型如蛰伏在林间的猎豹一般,弓着身子尽可能将自己放低。他将我放在石阶上,“你等等我!” 他如一只箭一般冲上云霄,一双利爪瞬间将金色的大网撕成碎片,金网落到地上仿佛金色的雪一般。 男子是与我们不同的尸族,唯一一个超脱三界六道与轮回之外的族群。 他落到地上,身上有一些被金网划伤的细小伤口正在缓慢的愈合。他没有血流出来,全身从头到脚的血管里都没有血。 第七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三) 屋顶上立着一个人,他的衣袍在风中摇曳,威风的如千军阵前的将军一般。 我眼前飘过一角白衣,转眼我已经身在屋檐之下。我身侧熟悉的气息,是邑轻尘。 “天罗地网大阵所用的金网全是锋利的金丝线,这个人眼睛金黄,能靠一双手撕开大网。是尸族中的王族!”他向我解释,好像并不担心站在屋顶的邑舟。 我看着院子中的那个尸族,浑身上下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血光将金网隔绝在外。血光初始鲜艳浓烈,但是后来随着金丝网越来越低变得浅浅淡淡起来。 血光突然溃散,变成丝线一般随意飘散到角落。眼看着那个尸族坚持不住了,邑轻尘忽然将灵力聚集在指尖随意的一指,竟将那个尸族打落到红墙之外。 “轻尘…你!” 邑轻尘对我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我知道他故意放那个尸族一命,当然也不会告诉邑舟让他生疑。 邑舟从天而降,身上的战袍随风飞扬。 “便宜那个尸族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必追了。”邑舟揉了揉手腕,将自己腕间的那道伤痕隐藏起来。 若是没有天罗地网大阵,只怕邑舟并非那个尸族的对手。 尸族的灵力向来都在神族妖族之上,上天却给了神族妖族克制尸族的办法。相生相克,就是如此。 我看着满地的金丝,仿佛菊花被风吹落满地,何其的美丽。 邑轻尘拉了拉我的衣袖,我回过神与他一同进屋。这一次他却没再拿起梳子,而是让丫鬟替我梳好头戴上凤冠。 此刻天色已经大亮,离赵府来迎亲的时间越来越近。 我屏退左右,整间屋子里只剩下我和邑轻尘。我和他都不说话,半晌他道:“我本以为,那个尸族可以带你离开,谁知道还是被阿爹发现了。” “轻尘,我早就跟你说过。你是南秦的少将军,做事要小心谨慎。赵山榆今日来了,接不到新嫁娘你打算怎么是好?” “我早有准备。” 他双掌互击,门帘后转出来一个和我穿着一模一样嫁衣的女子。甚至她的身高体型都和我一模一样。不取下盖头,是没有人会发现我和她的区别。 “这也只能瞒过他一时,等到次日天明之时,他就会发现嫁给他的人不是我。”我对上他的双目,“即使尸族身在三界六道轮回之外,也依旧在命运的掌控之中。这就是我的命运,我必须去接受。” 我将他的手握在手心,外面突然间乐声大作,敲锣打鼓热闹非凡。是平北王府迎亲之人来了。 邑轻尘拿起方盘中的盖头,轻轻盖在我头上。我眼前从他的脸缓缓变成了一片全红。 丫鬟扶着我上了花轿,我打起帘子一角望出去,邑舟脸上挂着笑可惜是皮笑肉不笑。我四处张望,看见邑轻尘站在丫鬟之后朝我挥了挥手。 我终于安下心,端正的坐在位置上。花轿摇摇晃晃前进,我不知不觉变得昏昏欲睡。我闭上眼,人被玄奥带进石镜中。 玄奥一见我就道:“雪女离开秦宁了。” 第七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四) 我心生疑惑,我娘几百年都未曾离开过秦宁。这一次突然离开,我不禁联想到几日前的那场大雪。 事出反常必有妖,咸阳的初雪来的如此早让我不得不怀疑是娘的所为。 我道:“那你知道我娘去了哪里吗?” 玄奥摇头,道:“这里没有妖神的命书,看不到他们去了何处。” 不知是我和娘之间心有灵犀还是因为我是先知,我感觉娘就在我身边,至少娘就在咸阳城里。 喜庆的钟鼓乐声从远处传来,我睁开眼时轿子已经停下来。 许是我的错觉,这会儿的咸阳比清晨的时候还要冷。我打了个哆嗦,门帘就被赵山榆挑开。 他笑着瞧我,我却感觉不到任何熟悉和安心的感觉,眼前的这个人仿佛不是我认识的赵山榆。 他蹲下身,等着我趴到他背上。花轿外的平北侯府四处被红色点缀着,洋溢着喜庆与快乐。人山人海的客人们脸上都挂着笑容,不论是真是假都保持着一模一样的神情。 赵山榆背着我跨过门前的火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走过院子到了厅堂,我隐约看见赵侯和赵夫人坐在主位上,展颜微笑。 “一拜天地。”司仪朗声叫着。 我与赵山榆一起对着屋外的天鞠躬,只是鞠躬之后并没有听见本该爆发的叫好声与第二声指令。 我揭开盖头,突然的阳光刺住我的眼睛。我下意识抬手去挡,恍惚间看见眼前多了一件白色衣裙。我拼命想看清这个人,还是等了良久才看清我眼前的人。 “娘。”我的声音都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山榆望望我又望望我对面的雪女,她依旧是一身雪白的衣裳,发丝中绞着雪花钿。 “闻人语不能嫁给你。” 宾客纷纷屏住呼吸,没人想到还有人敢搅和南秦新贵的婚礼。 赵山榆笑颜凝住,道:“今日是我娶妻的大喜之日,若是雪女娘娘前来喝杯喜酒我赵山榆欢迎。但雪女娘娘若是来阻止我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妖神之首的雪女并不把赵山榆的威胁放在心上,重复了一句,“闻人语不能嫁给你!” “为何?” “因为闻人语并非人族,乃是妖族。是我和天狗的女儿。你以为一个人族真能活上百岁还容颜不老吗?” 她唇角勾勒出一丝笑,似乎是笑在场的捉妖师都是傻子,连我妖的身份都看不透。 赵山榆眼神躲闪,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你…你在瞎说什么!我和人语从小就认识,她怎么可能是妖?” “人语是我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难道能比我了解她吗?”她看向我,“人语,你已经一百岁了。娘是时候解除你身上的封印,让人、妖、神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妖神。” 雪女抬起手,我腕间的雪花印记疼的我在地上打滚,我感觉我全身的血液都涌到那里。我已经唇色雪白,脸上冒出痘大的汗珠。 我全身的血液凝结成一滴血,从雪花印记中飞出来,飞到了雪女的心头。 厅中气温骤降,雪女身上的寒意更甚。她的衣裙被真正的雪花点缀,眉毛上也似乎沾上一两颗雪花。 而我觉得浑身舒服,似乎娘亲在温柔的抚摸我。 我睁开眼,看见赵山榆的身后冒出两个人来,是天煞和孤辰。 第七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五) “小心!”我刚想提醒娘,只见她抬起手,天煞和孤辰就如断线风筝般砸到地上。 “不自量力!”雪女傲视这里所有的人,连天帝都不放在眼里。 她向我伸出手,指尖碰到我双眉之间。我觉得有一股力量从心里延展到四肢,身体轻盈如天边的浮云。 我抬了抬手指,竟有一股寒冰从我脚下一直爬到窗棂。 “人语,跟我走吧!” 我想将手放在娘的手中,可赵山榆拉了拉我。我越想挣脱,他拉的就越紧。双手仿佛藤蔓将我缠绕住。 我以手为刀,狠狠打在他手肘。 看着他吃痛的模样,我想向他道歉,只是我娘亲我日思夜想一百年的人就在我眼前。 雪女拉着我,跳上等在空中的鬼车鸟。我从半空看过去,只看见鲜红的衣裳跳上青牛,追着这硕大的鬼车远去。 雪女警惕的望着四面的云层,这件事惊动了整个咸阳的捉妖师。除了赵山榆,邑舟、邑轻尘还有赵侯都追在这鬼车鸟的后面。 我看见天马之上的邑轻尘,他不紧不慢的跟着我们,与拼尽全力的邑舟和赵侯不同。 我身形一动,差点从鬼车鸟的身上跌落。雪女眼疾手快拉住我,我一抬眸只见天马离我近在咫尺。 轻尘!我想唤他一声。 雪女道:“眼下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我们必须快些离开这里。” 在她灵力的催动下,鬼车飞的越来越快!我无法像娘那样安坐在鬼车身上,不一会就被鬼车甩下身。 我刚恢复灵力,不懂得腾云驾雾之术,从鬼车鸟身急剧下落。我吓的心都快停止,只是没过多久,我那种失重感就消失。 我看着接住我的人,“轻尘。” 邑轻尘将我的头按在他胸口,温柔的搂住一直在微微发抖的我,“别怕,我在这。” 我感到有一个冷漠的目光从半空打下来,我抬头正对上赵山榆的双眼。他目如冰,冷冷淡淡的望着我和邑轻尘,似是要喝邑轻尘的血吃他的肉才能解恨。 一直忍让谦逊的邑轻尘却并未避开他的双眼,一直用他如刀一般的眼神盯着赵山榆。 这两人针锋相对被云端之上的赵侯和邑舟看在眼里,我拉了拉邑轻尘的衣袖他垂下头来看我,“怎么了?” 语气温和的仿佛不是征战沙场的将军,而是一个温文尔雅读书作画的文人墨客。 “现在我是妖的身份已经被所有人知道了,你若是再待我这么好会落了别人口实的。” 邑轻尘紧紧抱着我,“做不做南秦少将军我根本就不在乎,我已经失去了秦宁,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顿时红了眼眶,邑轻尘肯放下自己曾经最在乎的地位与身份,我已经做到曾经秦宁没有做到的事情。 “小心!”我看着赵山榆指尖幻化出一把利剑,那把剑不是向着雪女而去,而是向着邑轻尘飞来。 我心一横,一咬牙护在邑轻尘身上。 “赵山榆,准备受死吧!” 随着说话声,天上织出一张大网。赵山榆的灵力溃散,消失在空气中。 天上又飞来三只鬼车鸟,鸟身上分别立着血刃,死符与勾绞。在鬼车身边的是站在云上的天狗与白虎。 第七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六) 邑舟躲开他的目光,望着雪女,“今天早上闯入王府的那个尸族就是你请来的帮手吧?可惜在我邑家的天罗地网大阵中也没讨到好处。” “早就听说天罗地网大阵的厉害,没想到岩乐也栽在你手上。”雪女说着话,眼神却飘到崇山峻岭之间。 听到岩乐的名字,邑舟脸色一变,竟是透露出一股子恐惧。 “岩乐是什么人啊?” 邑轻尘看看我,“岩乐是尸族之中的王族,他的哥哥就是尸族的王,岩臣。” 我只是听说过尸族,却是第一次见尸族。自然也不明白邑舟为什么会如此惧怕那个岩乐。 邑轻尘道:“岩臣对这个弟弟最好,若是知道他在天罗地网大阵中受了伤,咸阳这次的劫难怕是躲不过去了。” 他的神情悲戚,不自觉露出对南秦人的可怜。他还是那个悲天悯人,对南秦的人族心怀怜悯的少将军邑轻尘。 “岩臣应该也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他……”我不知为何会帮着岩臣说话,只是从心里觉得岩臣不是那样的人。 “尸族嗜血,神族妖族人族都唯恐避之不及。你知道为什么尸族是超脱三界六道轮回之外的吗?因为尸族无魂无魄,无法进入冥界轮回转世。” 人、妖、神死后魂魄尚能进入轮回,开始新的生活。而尸族死了就是真正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不禁觉得有些难受,不知不觉我变得越来越怜悯那些可怜人了。 邑轻尘忽然搂住我的腰落到娘的鬼车鸟上,我回身一瞧,适才立着的浮云已经被灵力打散。 我看着赵侯,他满脸戏虐的望着我和轻尘。 雪女动了动指尖,云层间的露珠通通化作冰箭飞向赵侯。勾绞血刃也突然出手,铺天盖地的飞虫围绕在神将身边。 重叠的山峦之间声音大作,我看见山的那头飞来一个人,他身上长着翅膀,浑身漆黑的。 可当我回过头,邑轻尘手中的剑竟然刺进我娘亲的腹中。 “娘!”我抱住倒下的雪女,发现我的双手竟然沾满鲜血,“娘!” 鬼车鸟发疯一般极速前进,猛的我就被鬼车鸟甩下去。我不自觉的去寻找邑轻尘,想要抓住他。可他竟然冷漠的站在鸟身,看看我阿娘又看看我。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邑轻尘,为什么偏偏是他。 我手上的鲜血猝然化作红色的星星飘向云层之间。 爹!娘!我想叫他们,可话到我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们没有一个人抓住我,我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向苍茫的大山。 天上血红的星星仿佛陡然增多,每一颗都是我阿娘身上的血液。我的眼睛里再也看不见别的。 迷迷糊糊之间,我听见有一个人道:“幻境?有点意思。” “大哥!她怎么办?” “带她回去吧!” “那这些神将怎么办?” “我们尸族从不插手人、妖、神之间的事情,难道你想坏了规矩吗?” “没…没有。只是那个人曾经救过我!” 我模糊之间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那个人,一身如雪的白衣,干干净净的没沾染上一点血迹。 邑轻尘,如果我从来没遇见过你,该多好! 第八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 北冥山似乎没有四季的区别,永远都是一样开着红艳的花,漫山遍野纷繁复杂。 我在这里同岩乐和岩臣兄弟住了三个月,除了日出日落,景色好像从来不曾变过。一株树上落下朵花,立刻就会绽放出新的一朵。 只是日出之时花朵娇艳欲滴,日落之时却变得妖艳勾人。 三个月前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在北冥山,我想问问我阿娘和阿爹在何处,可岩乐和岩臣就是不肯说。只言片语也不愿意向我透露。 有时岩臣和岩乐离开北冥山去往山下的尸族地界,我便一个人和玄奥为伴,数着日月星辰来打发时间。 七日之前岩乐和岩臣又离开了北冥山的尸族宫殿,我在北冥殿无所事事,四处闲逛。 来这三个月了,我还没能好好的看看这个北冥殿是何种模样。 逶迤的回廊连接着各殿,纱幔飞舞,仿佛风吹来薄雾给北冥殿增添了一种朦胧。青铜地面上泛着光,似是镜中花水中月一般。 我背着手四处张望,这个地方连一个供使唤的下人都没有。冷冷清清的堪比丧门的阎罗殿。 想到丧门我突然来了兴致,拿起石镜偷看冥界的事情。 只见暗无天日的冥界依旧热闹非凡,阴差饶有秩序摆渡来往的生魂。有的带着生魂来到这里,有的将他们送往轮回开始新的一生。 我好奇阎罗殿里的丧门在做什么,可玄奥像是与我作对一般就是不让我看见阎罗殿里的场景。 石镜上画面流转,一遍又一遍给我看着鬼市与忘川是何种模样。 我恼道:“玄奥,你干什么呢?我要看阎罗!” 是经历传来玄奥的声音,“我不想看阎罗。” 他的声音低沉,我以前从来没听过玄奥这般说话,不禁有些担心,“你,怎么了?” 良久,石镜里都没有传来声音。那些画面也如渐逝的流光,从镜面上消失殆尽。 玄奥的消沉我感觉到了,我以为是因为现在我和他身在北冥山。高不可攀的镜仙玄奥如今要和尸族妖族作伴,换做谁都无法接受。 “对不起。”我轻轻对玄奥说,这一声道歉无法将我对他满心的歉意表达出来。 “你在跟谁说话呀?”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吓了一跳,纱幔之间袅袅婷婷行来一个身姿摇曳仿佛弱柳扶风的女子。 “你刚才在和谁说话呀?”她小心的又问了一句。 “没什么,你是什么人?”我对她充满了警惕,现在除了玄奥,我对谁都充满警惕。 “我?我是北冥殿的主人啊!我是岩臣的妻子。”她脸上堆满了笑,提起岩臣她就满心的欢喜偷偷从眼角唇边露出来,“我叫凌成说,是岩臣给我取的名字。” “凌成说。”我念叨着这个名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当初岩臣给她取这个名字,或许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生同衾,死同穴。哪怕隔山隔海,也会披襟斩棘来到你身侧。 我的眸子低垂,心里的低落藏的再好还是不小心露出来。当我看到邑轻尘杀掉我娘亲的那一刻,便发誓永生永世都和他是敌人。 可是我这会却是无比的想他。 “你是什么人呀?怎么会来北冥殿?岩臣也真是的,日日给我寄信也不告诉我家里来了客人。”她对岩臣似是责怪的话在我听来竟是无比的亲密。 “许是岩臣打算等我好些,就让我离开北冥山吧!” 我起身欲走,凌成说将我叫住,“玄奥在你身上?” 我垂眸看手中与山中怪石无异的石镜,想不明白凌成说怎么会一眼就看出它是玄奥。被她看出来,我也不打算再瞒着她,“是!” 她笑嘻嘻拉着我手在扶栏上坐下,“我告诉你玄奥的来历如何?你别走了就在这陪我说说话吧!我整日都在北冥殿对着岩臣岩乐两兄弟,都快无聊死了。” 我虽然没有回应她,可我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在她身边坐下。 凌成说展颜,“玄奥和冥界之主阎罗是一体双生,一个身体两个灵魂。一个魂魄是妖,一个魂魄是神。神的魂魄就是镜仙玄奥,妖的魂魄和躯体就是冥主阎罗。” 风催动纱幔,半遮住凌成说得意的神情。 “你的意思是,玄奥必须屈居石镜是因为玄奥没有肉体只有魂魄?” “没错!当初天帝将玄奥的魂魄分离出来寄居石镜,那副躯体就留给了妖神丧门。” “那就是说,如果有一副躯体,玄奥就不必一辈子屈居于石镜之中啰?”我不自觉握紧了玄奥,双手微微颤抖。 我一定要为玄奥找到一副合适的躯体,让他能够同我一起看这人间的每一处景色。 凌成说微微颔首,“这么说也没错,但是从没有人想过要替玄奥找一副躯体。” 我打量起凌成说,眼前这个人看似年轻知道的却不少。我悄悄释放出灵力,想要探到任何关于凌成说的线索。 “你是南海鲛人?你怎么能离开南海生活在北冥山呢?”我不可置信的看着凌成说,我想过无数的可能,想过她是神是妖是尸族。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是南海的鲛人。 “怎么不可能啊?岩臣可是尸族真祖,他愿意将尸珠给我保我离开水也能生活。” 我此时才注意到凌成说胸前泛着红光的那颗珠子,尸珠和娘亲的心头血一样,凝聚了主人的修为。 光影交错,打在凌成说脸上。她垂头一笑,虽有层层轻纱隔在我和她之间,我还是清晰可见她脸上少女般快乐的笑意与眸子中藏着的对岩臣深深的眷恋。 她忽然抬眸看着我,我不知道我此刻的眸子里是平静还是哀伤。总之凌成说对我说起岩臣的时候,我脑中总不自觉的浮出邑轻尘温和的目光与笑容。 “一直都是你在问我,现在也轮到我问问你了。你到底是什么人呀?岩臣不会带人回来,那你一定是岩乐带来的人,难道你是我未来的妯娌?”凌成说杏目含笑,凝视着我。 我移开视线,看着纱幔之后朦胧的红花。好像少了娇媚与妖艳,变得平淡无奇和人间的桃花一般,“我不是!我也不知道岩臣和岩乐为什么带我来此。我,我还有要事,先走一步了。” 第八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二) 我跳下台阶,挑开青纱走到院子里。忽然从天而降一个男人拦住我的去路,“漂亮媳妇,怎么现在就要走了?嫂嫂,这可是你未来的弟妹你怎么都不拦着点?” “谁是你媳妇?让开。” 看着岩乐满脸堆笑,我一拳打向那张脸丝毫都不留情面。岩乐闪到我左侧,“我救了你,按照你们人间的说法你要以身相许啊!” 我不想搭理他,推他一把就朝前去。岩乐立马追上来,耍赖皮似的,“不准走!” 灵力汇聚到我指尖,我挥手为刀向着岩乐的臂膀打去。 “哇,你可真狠,竟然这么对你未来的丈夫!”岩乐看着眼前被我劈断的大石头,瞠目结舌的样子让我发笑。 凌成说扶柱子立着,戏虐道:“傻二弟,哪有你这么讨女子欢心的?” 说话间青纱拂面,凌成说已经飘然而至拉着我回到扶栏坐下。 岩乐道:“你现在不能走,我给你十年,不,五年时间。如果你能打得过我,我就让你离开北冥殿。如果你打不过我,你就得嫁给我做我的媳妇。” 凌成说瞪了他一眼,“你瞧瞧我这个傻二弟,费尽心思想留你下来。不如姑娘就留下来吧!也好和我做个伴呀!” 她话止住突然将我放开,快步走向纱幔之间,开心的抓住岩臣的手。 岩臣信步行来,“闻姑娘,你现在不能离开北冥山。神族一直在找你,你灵力虽然深厚,但你会用的只是其中一分而已。你现在离开会有性命之忧。” “神族捉妖师找我,是因为我生来就是妖神。喝我的血可以增加他们的修为,是吗?” 岩臣微微点头,我道:“那你们兄弟把我留在这里,是不是也为了我的血肉?” 岩乐笑道:“我们是尸族,和神族修炼的方法不同。虽然我们以血为食,但是喝了你的血不但不会增加修为,甚至会要我们的性命。” 这般严肃的话被岩乐用这样的语气说出来,似乎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岩臣道:“不过,我也确实有一件事想请闻姑娘帮忙。” 他看着身边的凌成说,“相信闻姑娘已经知道成说是南海鲛人,在北冥山需要靠着尸珠才能活下去。我需要一位灵力与我相当之人帮我,才能让成说彻底不用回南海。” 我的眼神在这三个人之间来回穿梭,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谨慎,“我帮了你我有什么好处?” “如果成说可以像我们一样生活,未来我必定帮闻姑娘成为妖主。若是闻姑娘想向南秦寻仇,只要你开口我尸族必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岩臣的这个回报未免太贵重,贵重到我不想拒绝这一份大礼。 “你肯为了凌成说做到这个份上?即使我要你以尸族的王位来换你也愿意?” 岩臣与凌成说十指相扣,“王位钱财都不过过眼云烟,千百年后也只如浮云一样。” “好,我答应你。不是为了你的回报,而是我想成人之美。” 凌成说如少女一般欣喜的眸子,没有一刻离开过岩臣的脸庞。她一直看着他,似是在绵长的时间里怎么也看不够。 我发觉有人在看我,回首望去,岩乐望着我发笑。他双眸闪着光,仿佛将天上的星辰,河间泛起的流光都装进眼睛里。 “你干嘛一直看着我?” 此时岩臣和凌成说才转身来瞧岩乐,凌成说掩嘴轻笑,“看来我们北冥殿就快要办喜事了。” 一向不苟言笑的岩臣眸子里的笑意也跑到嘴角。 岩乐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女子喜好容颜之美,我身为男子当然也喜好女子的容颜之美。” 他虽是在夸奖我,可话中透露出一股浓郁的轻浮之气。 凌成说在他手背上狠狠打一下,“傻二弟,若是夸闻姑娘好看直说便是。” 岩乐被她一骂,笑嘻嘻的将脸靠近我,“我未来媳妇生的这般好看,我可得多看几眼。” 凌成说笑道:“二弟可从未这样缠着过任何一个女子,看来闻姑娘愿不愿意做我妯娌,最后都要做我的妯娌。” 她的身影消失在曲阑之上,只留下这一句话。 我无心与岩乐纠缠,顺着回廊越走越远,走向星辰之中。 北冥山阴,靠着北海。海水黝黑,深不见底。阳光无法透过北冥山照到这片海域,星辰也无法被风吹来这里。 北海就像我一般,永远生活在黑暗中,甚至激不起一层涟漪。 我在石头上坐下,这里听不见任何声音,与我作伴的只有海里的大鱼。四周都是尖秃的石子。若是别处必定显现出一副悲凉颓废,但在北冥山此地竟是清净安宁的。 我手中握着玄奥,我不止一次问过他,我娘亲是不是真的死了。他总是支支吾吾的不回答我,到今日我都不知道那天漫天的红是真实的还是梦境。 “唉!”我叹了口气,望着海里缓慢游动的大鱼。 我听见石子摩擦的声音立刻抬头望去,见是岩乐便将头垂下,他缓缓走到我身侧坐下。 “干嘛在这唉声叹气的?” 他一改方才轻浮的样子,一双眼眸如北海一样深不见底。似是看着海里的鱼,又似是看着北冥山的每一处风光。 “把手伸出来!” 他的语气不容我质疑,我摊开我的双手让他将一颗珠子放在我手心里。 珠子通体血红,仿佛用鲜血浸染过。热烈又妖艳,甚至还有些诡异。 “这是什么?”我半晌都不敢合起双手,直勾勾盯着那颗珠子。 “这是尸珠,是我的!北冥山是尸族重地,与冥界一样都弥漫着阴死之气。寻常人在这里活不过三日,妖在此处也只能活上一年而已。但你有尸珠就不会沾染北冥山的阴死之气。” 他说话之时,一直看着远方。直到最后一个字脱出口,他才转过来看我。眼眸如星,双眉如画。 我慢慢合起双手,岩乐怎么可以为我做到如此? “我和你不过刚刚相识,你怎么就把尸珠给了我?” 岩乐垂首一笑,深情且真挚的望我。目如星河,仿佛有一段情连绵不绝的在他眼里打转,“我乐意待你好,更何况你是救我嫂嫂的人我更要待你好。” 第八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三) 我与他四目相对,在这片没有星月没有光的土地,他的眸子竟是如此的明亮。我别过脸,双颊爬上一抹绯红。 “岩乐…” 他打断我的话道:“山阴的阴死之气最重,还不快些跟我回去。” 他说着已经起身,在我尚还怔愣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伸到我的眼前,“走吧!” 我看平静但藏着暗涌的北海,实际上并不想现在就离开。只如我就应该和大鱼一样属于这里。 岩乐重复了一遍,“走吧!” 他提起我的臂膀,拉着我站起来。在我仍看着大鱼的时候,带着我回到北冥殿。 此时月光之下的红花不是娇媚也并非妖艳,看来多了一层疏离,如那广寒宫里的仙子拒人于千里之外。 岩乐见我驻足在此,索性也不走了在我身边看着那一树红花。时不时又看向我,“你曾经是水天一色的弟子,学过捉妖吗?” 我摇头,“我只跟着师父学过占卜堪舆,能说会算而已,哪里会捉妖?” “那你不是连手上功夫都不会?剑提的起来吗?”岩乐双目圆瞪,似是看怪物一般。 我摇头。 “那你会腾云驾雾吗?知道如何操控妖兽为你所用吗?” 我还是摇头。 岩乐重重叹气,“罢了罢了,若是大哥一定被你气死。不如你就跟我学习修炼,我可比我大哥怜香惜玉!” 我打量他,“你有什么过人的本事吗?我知道你大哥灵力充沛,武功也好。这北冥山所有的妖兽都臣服与他,你也可以吗?” 岩乐不服气,被我气的脸涨红,“谁说我没本事?我不是还硬闯了咸阳去救你吗?” “是!你是硬闯咸阳救我,可是最后还不是被邑舟的天罗地网大阵打伤。如果…”我本想说如果没有邑轻尘救他,可这个名字到了我嘴边我又生生把它咽下去。 “可是什么可是?若不是有天罗地网大阵,邑舟和邑轻尘都要死。”他刚说完就把嘴捂住,继而望我。 我轻笑,将满腹伤心压的更深。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说过一般。 岩乐陪着笑脸,“我看你整日都在北冥殿无聊的很,我偷偷带你下山去玩吧?” “岩臣说了神族的捉妖师在找我,我现在没有自保的能力,和你下山也是拖累你。” 岩乐立马正色,吹着口哨。我感觉地面震动,险些站不住忙抓住岩乐的手臂才能站稳。再抬头,院子里已经多出一只龙首猫身的怪物。双眼凶光毕露,似是要吃人一般。 是我曾在阎罗殿中见到过雕刻在白玉门上的猰貐,这样凶猛的妖兽见到岩乐竟然浑身颤抖,毛发直立。听话乖巧的趴在他的脚下。 “走吧!有我在呢!那些神族捉妖师都是废物而已,谁是我的对手?” 他拉着我跳上猰貐,猰貐快速的奔下北冥山,飞奔向南方的后楚边城。 北冥山上还是星辰遍布,山下已经旭日初升,金光灿烂从东方照耀着大地。水波横斜,碧水清天,一片晴光潋滟山色空蒙。 看着这些美景,我心情也变得舒畅。不自觉的将全身的担子都暂且卸下,微微莞尔。 岩乐指着前面被阳光簇拥的城池,“那边是后楚的边城丹阳。” 他拍了拍猰貐的头,它乖巧的停下来。我看四周没有人烟,根本不像是热闹繁华的城池,心中不觉恼了岩乐。 只听他道:“猰貐是妖兽,以人为食。若是进了丹阳城,会吓着城中百姓也会害了他们平白丢性命。” 想不到无情无义的尸族王族居然是这样有情有义。 我与他并行,一直养在北冥山在天地灵气的滋养下,身体变得无比轻盈追着岩乐也不觉得累。 走了一会,热闹喧嚣便感染了我。我总是个喜静的人,很少出门。看着这样喜气的城池也不自觉露了笑容。 岩乐道:“以前阿爹要我在山上修炼,我哪是个耐得住性子的?总趁着阿爹不注意到丹阳城来玩乐,回去免不了被他一顿臭骂。” 被骂应该是一件生气的事,可岩乐的神情看上去倒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这是我第一次听岩乐提起家中人,过去我一直以为岩乐的家人只有岩臣,毕竟北冥殿冷清凄惨不是别处可比。 我被他勾起好奇心,他的阿爹如今在何处?是在哪一处山上修炼?还是在哪一处海岸游戏人间? 但岩乐不说我也不问。 他步入丹阳,目不暇接的从左看到右,只如从未见过一般。 “我也有好几百年没下过山了。”岩乐负手立在匾额下,深吸了口气。 人间的气息多了几分人情味,不像北冥山的阴死之气、妖族的炎火之气和神族的无暇灵气。是各家袅袅炊烟,是孩子欢笑哭闹,是最平常也最难得的气息。 我闻到一阵包子的香气,带着竹子蒸笼的味道。我顿觉得腹中饥饿,看向岩乐道:“我饿了,我闻到包子味,我要吃包子。” 岩乐将自己浑身摸了个遍,摊开双手道:“后楚买东西都是要以玉币来换的,我匆忙下山身上可没带银两。不如拿你身上这块玉佩去换吧!” 我忙将腰间的玉佩藏起来,“不行,什么都能换,这块玉佩不行。” 明明对邑轻尘已经恨之入骨,可当岩乐要拿走这块玉佩时我还是心如刀绞。 岩乐满不在乎的笑起来,变戏法一般变出一枚玉币抛在天上又将它接住。 “你,你不是没带银两吗?怎么会有玉币啊?” 岩乐狡黠一笑,指着身后越走越远的那个男子道:“刚刚他从我身边走过,我就顺手牵玉币,牵了一个来。” “你可是尸族王族,怎么也会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岩乐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什么偷鸡摸狗,我是借。有还的。” 他说完也不搭理我,走到包子铺将玉币丢给掌柜,很快就拿了一个包子回来。 包子上热气缠绕,烫的岩乐只吸气。他将包子扔给我,烫的我差点没拿出。好在我及时咬下一口,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就吞进胃里。 第八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四) 岩乐掩嘴一笑,也没怪我失了礼数,只是轻声道:“急什么,好像几百年没见过包子似的。” 我咬了口包子,囫囵着说:“可不是吗?你们以血为食,北冥山除了满山的红花哪里有这些吃的。可苦了我的肚子!” “你喜欢的话,我天天都买给你!” 闻言,我有些窘迫的擦掉嘴角的包子屑,“不必了,再好吃的东西整日见了也终究会有一日厌恶的。” 岩乐的神色突然一凛,看向客栈二楼临窗而坐的几个黑衣人,“尸珠你可有带在身上?” 我看向二楼坐着的几个人,他们全都身着黑衣劲装,是海澜阁的捉妖师。 “当然在我身上。”我摸到腰间荷包里装着的那颗尸珠,回答着岩乐的问题。 他松了口气,我却还不明白是为何,缠着他让他说个明白。 岩乐道:“我们尸族和妖族神族一样,当尸族修炼到一定的时候才有尸珠。而尸珠在身,会暂时让那些捉妖师误认为你是尸族,不敢找你的麻烦。” 我听他解释完也松了口气,二楼临窗坐着七八位捉妖师,还不知道客栈里藏了多少。即使岩乐灵力充沛,到底双拳难敌四手,跟这些捉妖师打起来还不知道谁输谁赢。 “下山就遇到捉妖师,咱们还是快走吧!” 岩乐起了玩心,我半推搡的将他推到城门外。 一路行到方才和猰貐分别的地方,岩乐的眉头才颦起来。他来来回回看了不下五次,可这里并没有猰貐的影子。 “如果我们今天死在一起,下辈子你愿不愿意做我媳妇啊?”岩乐说着玩笑话,却已经将我拉到他身边。 我手腕上那只手冰凉无比,在现在却是最温热也是最坚实的依靠。 “瞎说什么呢?我们不会死在这里的。”我手心冒汗,紧张到了极致。 岩乐笑道:“那今日我们活着回去,你愿不愿意留在北冥山做我的媳妇?” 我一时失语,不知道此时该如何回答他的这个问题,索性就不回答了。 “海澜阁这次倾巢出动,来了十几位捉妖师,其中有两个的灵力和赵山榆不相上下。” 赵山榆的实力我很清楚,虽不似邑轻尘那样是顶尖的捉妖师,但在捉妖师之中已经是佼佼者。 我也明白岩乐的意思,只要杀了这两个捉妖师,海澜阁其他的人都不过是蝼蚁而已。 四面八方的树木无风自动,十几个人快速的向我们逼近。 “今日就让你看看我有没有这个本事教你。”他双目变得金黄,两颗虎牙也变得细长。 “岩乐!” 他似乎是听不见我叫他的声音,用灵力编织出一张网将我笼罩在里面。 一开始十几位捉妖师一齐奔来,不是朝着我而是向着岩乐。十几把剑一齐刺出,似乎要将岩乐刺成个筛子。 那岩乐也不是平常人,凌空而起两只食指凝聚着灵力一指,这些捉妖师的剑全变成了软的,歪歪扭扭根本没有剑的形状。 我觉得好笑,在大网里噗嗤笑出来。那些捉妖师越生气,我就越开心。 捉妖师们见剑无用,纷纷拿起挂在手臂上的拂尘。拂尘在他们手中好似茂密的白发会生长一般,不一会密密麻麻没有一丝空隙爬满在岩乐的脚底。 “臭道士,找死!”岩乐抬起右手,整个指甲变得如刀子一样锋利。 他就这么随意的一抓,瞬间将拂尘撕的粉碎。 “臭道士,为了一己私利随意伤害他人性命。” 只见得一道影子来回穿梭,转眼已经到了那个衣服颜色最浅的人跟前。他掐住那人的脖子,一张狰狞的脸离他近在咫尺。 两颗獠牙刺进那人的脖子中,我仿佛看见那人的脸上又多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脸,面容扭曲的五官都挤在一起。 那张脸随着捉妖师的精气进入岩乐的身体里,他才松开那个人。 脖子上的两个血窟窿里没有一滴血流出来,两个空空如也的洞看的在场所有人胆寒。 岩乐擦擦嘴角的血,一时灵力旺盛到了极致。捉妖师的血对尸族而言是最好的良药,是灵力的温床。 道袍从我眼前掠过,剩下的捉妖师将岩乐围住,纷纷盘腿坐下。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念些什么咒语。 我听的头昏脑胀,昏昏欲睡。 忽然我胸口处一阵剧痛,我垂下头却见岩乐的利爪穿过我的胸膛,他的手上冒出一阵青烟只如被火炙烤的肉一般。 他不知道痛,即使手臂千穿百孔。 “岩乐。”我艰难的喊出他的名字。 那些捉妖师突然一齐起身,诵经的声音停了岩乐也立刻清醒过来。他抽出手,我的血顺着他的指尖落到地上。 岩乐红了眼眶,眸子里的金色褪去变成平日如黑珍珠一般明亮的眸子。 “对不起!”他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我腰间布袋里的尸珠仿佛感知到主人的悲戚与愤怒飞到岩乐的身上。他身上迸发出一阵强大到令人恐惧的灵力,将那些捉妖师震出去。 那些捉妖师丝毫不畏惧岩乐,如狗一般爬到岩乐脚边,只为了能多得到一滴他指甲滴落的血。 得到了血的捉妖师灵力大增,便想得到的更多。那些没得到血的捉妖师拔出剑,将那些灵力增长的人通通杀掉。 他们贪婪的来到我身边围住我,每一个人都趴在我的身边,似乎要将我全身的鲜血都吸干才罢休。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景致越来越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一个声音在我耳畔温和又急切的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挣扎着睁开眼,似乎是那身洁白的衣裳和我熟悉的天马。 邑轻尘。我想叫他的名字,我想抓住我眼前这个虚幻的影子。我试了一次又一次,可这个影子离我越来越远,终于乘着天马飞向天际。 我眼前一黑,两腿一蹬。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什么人也看不见了。 沉睡了很久,我才听见一阵铃铛声,是我曾在蒿里山听过的阴差招魂的铃声。 茂密的树林里行来一人,他微微轻笑和忘川河的渡人不同。 “孩子,没想到冥界一别不多久竟然又见到你了。” 我一怔,看清阎罗那张妖媚的脸轻笑起来。 早日步入轮回,这世上的种种我终于不必再去承受了。 第九章 无边落木萧萧下 人有人道,鬼有鬼道。阴差勾魂素来走的都不是阳间正道。 鬼道两旁与阳间道路一般种满绿草红花,参天大树。但路上没有一个活人,听不见人间那样有人情味的声音。 路上唯一的亮光就是阎罗手上那盏引路明灯,他不似阴差勾魂那样用手铐脚镣将我绑着,相反一路走一路与我游历人间。 阎罗殿里的幕幕种种依然历历在目,萦绕在我心头挥之不去。现在我的身上没有雪女的封印,应该可以用三生石看见我的今生吧! 我心头突然一惊,道:“四叔,你可有在冥府见过我娘的魂魄?” 阎罗持灯而立,思忖半晌道:“没见过,但是我能感应到其他的兄弟姐妹。即使我足不出冥界,也能知道他们所在何处。奇怪的是,从三个月之前我就没有再感应到大姐和二哥了。” 我不禁心有悲戚,面现愁容。阎罗见了,忙说:“当初二哥和三哥身在祁连山的时候我也感受不到,如果大姐和二哥如今正在祁连山,恐怕只有亲自前往不然用任何别的方法都没办法感应到他们。” 闻言愁容褪去,悲戚被我生生压下。很快,一股更强烈的悲伤涌上心头。我如今身在阎罗身边,即使此想法也无法去祁连山求证。 阎罗将我的心思看穿,“我送你前去轮回,保留你今生关于爹娘的记忆,好让你来生再去寻找大姐和二哥。你觉得如何?” 生魂入冥界,有的需要等上几年,有的甚至需要等上百年才能重新投胎。阎罗能让我立刻去投胎已经是对我最大的恩典。 我不能再奢求什么,“好,多谢四叔。” 阎罗执灯在前,抬眸已是蒿里山前。两尊神荼郁垒的神像竟变成活的,模样严肃,眸露凶光。虽然不是青面獠牙的夜叉罗刹,也足够叫来往的生魂阴差心肝一颤。 阎罗将灯放在几案上,再向前去花灯摇曳,头顶挂满灯笼漾着幽绿的光。 “在冥界没有日夜分别,这灯一年四季经久不歇。永远都在为生魂引路。”阎罗目不斜视,却已经知道我心中疑惑,“你当年来此走的是阳间人道,所以是看不见的。” 阎罗的话勾起我的记忆,当年的事情还如走马灯一样从我眼前掠过。我和邑轻尘如何身入冥界,我如何从三生石看见我的前世,天狗又是如何将我从冥界救出来。 往事如烟,风一吹便散了。如今早是物是人非,事事休矣。 行到三途河,当初不长一株草的怪石竟是盘根错节,开满妖艳诡异的红色彼岸。若非走鬼道,定是看不见这样的景致。 三途河上渡人来来往往,水面上映着漫天飞舞的灯火。只如人间的秦淮河畔,歌语婉转,怡人欢畅。 一条金船被河水拍打来,所有的渡人纷纷停止撑船的动作面向阎罗而立。阎罗只挥了挥衣袖,那些渡人便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他拉着我跳上金船,“这条金船自从我成为冥界之主到如今还是第一次摆渡生魂。” 他垂头一笑,能让阎罗亲自摆渡的生魂不是妖神就是天外天的神族天帝。可惜天帝、妖神都是与天同寿,从不会出现在这里。 “看来我该满足了,能让你这位冥界之主亲自来。” 金船顺着河水下行,但我没有当初那种失重感,稳稳坐在椅子上。 金船进入冥界,两岸命灯闪烁没有风却好似那根灯芯在摇曳。 “这些命灯里也有我的命灯吗?”我目光里星星点点,在这茫茫的灯海之中哪一只是我的命灯? 阎罗抬掌,一盏灯从灯海中飞到他手心。灯忽明忽暗,眼看着就要被吹灭却又好像小草一样顽强亮起来。 “竟然到这时候了还有人想要留住你的性命!”他看着手中的灯,露出一抹宽慰的笑容。 此刻他不是冥界之主阎罗,是我的四叔丧门。 有人想留住我的性命,是我阿爹阿娘吗?还是岩臣岩乐兄弟?还是…还是那个我又恨又爱,一直缠绕在我心里让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那个人? “命灯未熄,你尚还有生还的可能。看来你如今是不能去投胎了。”阎罗张开手,让命灯飞回灯海之中,成为点点光斑中的一个。 金船靠岸,整个鬼市宁静到诡异。生魂纷纷闭眼,但无一例外全都面向阎罗。他穿过鬼市,走上通往阎罗殿的台阶,鬼市才恢复它该有的热闹。 他突然一笑,“看来这下冥界要热闹了。” 他又紧跟了几步,眉梢都洋溢着喜悦。只是他还没进殿中,从我腰间窜出一阵青烟在他面前幻化成人形。 玄奥冷面怒目,盯着阎罗半晌都不说话。阎罗却满脸喜气,见了玄奥巴不得将他搂进怀里才好。 “我今天来的目的,你知道吧!”玄奥依旧冷着脸。 “知道,但是我不能答应你!” 玄奥心中有气,强压下去,“阎罗,我今天只想带走小人语的魂魄。若是逼急了,别怪我不客气。” 阎罗是冥界之主,任何的魂魄在他跟前都只是一枚能在对弈中取胜的棋子。 “就算你今天要杀了我,我也不能让你带走闻人语的魂魄。她现在寿元已尽,是我冥府的人。” “阎罗。”玄奥怒气中烧,身上的羽衣长出无数根羽毛,一根一根延伸到阎罗的眼前。 羽毛的根部离他的眼睛只有毫厘,玄奥却没再施展灵力催动羽毛的生长。 “还是舍不得杀我?”阎罗见羽毛停在他眼前,语气里的喜悦都溢出来。 玄奥别过脸,闪到我身侧抓住我的手腕就往殿外拖。却见阎罗广袖轻挥,衣服从我和玄奥的面前飞过。我和玄奥竟被装进一个透明的盒子中,我和他碰到盒子四壁,身上就如千虫噬咬一般钻心的疼。 阎罗负手在我们身边徘徊,小声的念叨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玄奥的神情开始冷淡,到后面越来越生气,骂道:“阎罗,收起你的小心思。我是不会将人语的躯体占为己有的。” 第九章 无边落木萧萧下(二) 我迷茫的看看玄奥又看看阎罗,阎罗的神情淡下去,冷清的看我们一眼复坐到他的白玉椅上。 我道:“怎么了?你怎么生这么大气?” 玄奥狠狠剜他一眼,“阎罗想成人之美,将你的身体给我,让我可以不必寄居石镜之中。” “你,你可以答应他的。” “你在想什么?你与我缔结契约,就是石镜的主人。玄奥最是护主,怎么会鸠占鹊巢呢?” 我眼眶一热,到如今我在这世上百年,还没有人似玄奥一般待我。 玄奥四下顾盼,用灵力催着身上的羽毛生长,羽毛如触手碰到盒子四壁急忙缩回来。可我好像感觉盒子残存的灵力变得弱了一些。 我紧张的看看阎罗,又怕被他发现急忙看向白玉门。 忽然歪在椅子上的阎罗睁开眼睛,“有客到。” 他坐正身子,等着即将在阎罗殿现身的那个人。 我咽了咽口水,一直望着门口。只见一双白色靴子踏在白玉地上,紧接着身穿白色战袍的主人也掠进门来。 邑轻尘微挥手,那个似盒子一般的牢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望着我轻轻一笑,立刻去看阎罗。 “邑轻尘?你为何闯我冥府?难道你不知鬼域的规矩吗?”阎罗换了个姿势歪着,慵懒的问。 “知道,但是我不得不来。” 阎罗睁眼望他,邑轻尘气定神闲的对上他的眸子,已经催动灵力来抵抗阎罗的灵力。 邑轻尘道:“我无意与冥界为敌。我来这只想带走我发妻的魂魄。” “发妻?你说的是万妖之王的女儿秦宁吗?可惜百年前你的发妻就已经投胎转世,只怕很快就要再步入轮回。” 阎罗仿佛说着事不关己的话,脸上浮着一层笑,但若隐若现藏着一层担忧。 邑轻尘垂头一笑,“我的发妻闻人语如今正在阎罗殿中。” “邑轻尘,你可是神族最好的捉妖师,是天帝最看重的晚辈。为何总要与妖纠缠不清?” 邑轻尘的笑意转瞬即逝,很快就换上另一副笑颜,“天帝也在命运的掌控之中,捉妖师灵力再高深始终也逃不过命运。与妖纠葛便是我的命,我又怎么逃得开呢?” “命运之说确实如此,只不过……”阎罗望我,邑轻尘忙就将我拉到他身后,“命运让你和你的发妻分开。现在闻人语已经身在冥界,你何曾听过死而复生,生魂逃脱的事情?人有律法,鬼魂也有。魂魄既然来到冥界,怎么可能再放其返回阳间?你速速离开,我免你的罪。” 阎罗肃然而坐,不怒自威,颇有冥界之主的样子。 邑轻尘冷笑一声,“命灯未灭,人还未死你先拘魂而来,岂不是扰乱生死秩序?” “人有人道,鬼有鬼道。既然生死簿上写了闻人语已死,何来先拘魂的说法?你试图强留生魂在人间,才是扰乱生死阴阳的秩序,凭这一点我就能让你身入忘川永生永世不得超生。”阎罗站起身,指着邑轻尘的鼻尖怒骂。声音传的悠远,一直传到忘川河。 忘川河飘来的宁静弥漫着整个阎罗殿。 “滚出冥界,若是你再不离开我绝不手软 。”阎罗身为冥界之主,容得邑轻尘如此胡闹已经是开恩之举。 “邑轻尘,跟他废什么话?” 我听得似乎是岩乐的声音,四下张望,只见一道身影从门外卷来。转眼已经挡在我身前,而玉门那里多了十几个魂魄,痴痴呆呆的模样。 “喂阎罗,我用这十几个魂魄跟你换如何?”岩乐一边说,一边悄悄捏了捏我的手。 玄奥拉着我退后一步,我们都知道岩乐的意思。找准时机先走为妙。 “你当我冥界是鬼市吗?生魂也可以拿来交易?” 岩乐道:“你的意思就是不换啰?” 阎罗不语,挥动衣袖,整个阎罗殿中站满阴魂鬼差。他虽没明说,可举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邑轻尘,这些阴差鬼魂就交给你了。”岩乐身上长出翅膀,搂着我的腰身飞出门外。 我垂头望着那身快要和星星斑点融为一体的白色身影,我挣扎想推开岩乐,我已经伸出手想牢牢握住邑轻尘的手。 但岩乐将我抱的很紧,几乎就要融进他的躯体中。 我试图以手为刀,已经被岩乐抓在手心。他什么也不说,只将我埋在他的袍子之下。 淙淙水声不绝于耳,暗绿的花灯忽明忽暗。只是我眼中能看见的还是那身白衣,在星星点点之间。 “邑轻尘!”我吸了吸鼻子,小声的呼唤他。 邑轻尘…我不能将他独自留在冥界。 感到我不断在挣扎的岩乐停下来,吹着口哨招来猰貐,“将人语带下山,不必等我。” 他又看着我,“我这就去把邑轻尘带回来!” 岩乐转身又投入冥界,猰貐立刻变得狂躁不安,往山下奔去。 两旁树木变换,枝桠都仿佛立着的夜叉一般。 “猰貐,岩乐没有你是逃不过冥界追杀的。我们回去,我们不能丢下他们在那。”在我的安抚下猰貐渐渐停下。 它转过头,一双眼中含着眼泪,它低声悲鸣,用头来蹭我的手。 玄奥道:“人语,你若是回去他和邑轻尘所做的一切不是都白费了?” “这次不同,这次有猰貐。它一定能把我,邑轻尘和岩乐都带回来。” 我拍了拍猰貐的脑袋,他调转过头,向着山顶奔去。 还没到三途河岸,已听见刀枪剑戟互相碰撞的声音。我心里更着急,“猰貐,再快点。” 它卯足了劲冲上山顶,只见一片刀光剑影,岩乐和邑轻尘都已经负伤。 “岩乐,轻尘,快过来!” 猰貐冲进人群之中,分别在邑轻尘和岩乐的背上一拱将他们仍在背上,朝山下冲去。 “闻人语你想死吗?回来干什么?”岩乐一壁擦身上的血,一壁对我臭骂一顿。 “我…我不能留你和邑轻尘去送死。所以…” “我是岩乐,我会死在阎罗手上吗?” 我看他满身伤痕还嘴硬的样子不觉有些好笑。 “别吵了,阴差追来了。”一直没说话的邑轻尘靠着自己强大的五感听见数里之外的声音。 第九章 无边落木萧萧下(三) 岩乐将身伏在猰貐背上,“猰貐,再快一点。” 猰貐的速度更快,岩乐不敢放松警惕,一直低伏身子准备随时打斗。 忽然云层之中照射下来一道金光。是阳光! 岩乐抬首看着天际,“猰貐带我们走了人间大道,不用担心那些阴差鬼魂了。” 他将身上的黑袍子披在我身上,“你现在是鬼魂,最怕阳光。” “我现在是鬼魂,你们费尽心思带我出来又有何用?我已经死了,活不过来。” “谁说的,邑轻尘在此可以替你将魂魄引入身体。否则我干嘛以身犯险去救他呢?” 岩乐得意洋洋看着我,我知他素不是个心有算计的人,猜到他是现在才想到这个。 “你可别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如果你早就知道邑轻尘可以替我引魂怎么会把他留在冥界自己出来?” 闻言,岩乐扑上来作势要打我。我吓的跳下猰貐,大笑着大叫着。 这里四处绿草碧波,花香鸟语。一望无垠的平川,一点也不像泰安城外的模样。 岩乐与我打闹一时,心情欢畅喜不自禁。四顾茫茫,信步前行。 我回头望邑轻尘,他坐在猰貐背上,目光缱绻向着我。直到我向他招手,他才肯踏足青草之上。 岩乐指着前方粗糙的茅草屋,“到了到了,闻人语你快点!” 他催促我,生怕我慢了分毫。 推门入屋,先见三个尸族围着一张草床。三人间歇交替一直用灵力围绕草床上的尸体。 我行至床边看了一眼,是我面色苍白胸口上还有个血窟窿的躺在那里。 “等你魂魄归位,身上的伤势就会好了。” 我看向邑轻尘,他却颦眉看向我的身体。 “我先替你引魂吧!” 邑轻尘将三个尸族赶到门外,手拿铜铃立于尸体边。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摇晃铜铃。 随着铃声越来越大,我只觉得浑身轻盈,似有一股暖流遍布我全身。 我的身体飘到茅屋之上,看见面色焦急的岩乐。我身体越升越高,升到飞流的浮云之间。 忽然间我听见钟声,浮云之上玉楼林立,四处都有神将把守。白玉阶上轻纱覆体的仙子身姿轻盈的飘来又飞去。 这就是天外天吗?我踩在玉阶上,徐徐前行。不一会儿,这里清纯洁净的灵力就溢满我的胸腔。 往前行去是一整片桃林,这的桃子三十年才开花又三十年才能结一次果子。我好奇的钻入桃林,只见重重树木之间一个男人歪在树枝上休憩。 金冠玉带,鹤发童颜。腰间配着一块镂刻龙纹白玉绦,袖上用金丝线绣满龙纹凤印。 男子突然惊醒,“你是何人?怎敢闯入天外天?” 我此刻想走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对着男子欠身失礼,“见过天帝。” 天帝神色肃然,“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敢闯入天外天?” 我惧于天帝的威严,咬着嘴唇将头垂下,“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来了这里。” 天帝掐指,半晌道:“孤的天外天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两指一指,我眼前出现一方石桌。桌上摆着一棋盘和两盒棋子,一黑一白分别放着。 “若是你能让白子赢过黑子,我就让你离开这里。” 我走到桌边,但见棋盘上黑子对白子已成包围势态,白子绝没有可能赢过黑子。看来天帝是不想我离开这里,故意而为之。 我转身欲走,天帝又是一指,我脚如生根在地动弹不得。 天帝道:“孤都告诉过你,孤的天外天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我立住不动,天帝收了灵力。我无可奈何在桌前坐下,看着棋局却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正发愁时,天帝摘下一个蟠桃扔过来,“吃下去!” 寻常人求之不得的仙桃,我如今唾手可得却没有丝毫的开心。棋局未破,我不能离开这里,魂魄无法归位吃再多仙桃都没用。 我咬了一口蟠桃,汁水在口中喷涌,味道清甜。我吃了半个,忽觉得胸口咚咚传来两声响。我急把桃子放下,将手放在胸口处。又是微弱的跳动感,很快就消失的无隐无踪。 我又急急把剩下的桃子吃完,心跳的感觉越来越快,渐渐也变得平稳。 岩乐那一抓将我的心脏夺走,现在天帝又以蟠桃为媒介给了我一个新的心脏。我感激不尽,“多谢天帝。” 天帝脸上盖着的书册啪一声掉落,“若真要谢我,就破了这棋局吧!” 他弯腰捡起书册,复盖在脸上。 我凝视着棋局,忽然大笑起来。将白子放在黑子的右上,这一下吞掉几枚黑子,算是破了黑子包围的攻势。 我又按照师父的做法分别放上黑子与白子,几番下来白子逐渐从劣势转为优势。天帝看的越发高兴,笑道:“果然是那老鬼教出来的徒弟,这下破了老鬼的棋局看他还怎么在孤面前逞能。” 我见他在看棋盘,转身欲走,天帝叫住我,“谁许你走的?” “不是说我破了棋局就能走了吗?天帝一言九鼎,怎么还蒙骗我一个丫头?”我撅着嘴,实际上心里已经急不可耐了。 “刚才那只是第一个要求,孤还有一个要求要你替我完成。”天帝手拿书册背在身后,“孤的桃林里近日来了一群不速之客,你替我除了吧?” 我面犯男色,连天帝都没办法去除的不速之客,我又怎么可能除的掉? 天帝手指着脚下的地,“这就是孤的桃林里的不速之客。” 我看着爬满泥地的蚂蚁,密密麻麻的仿佛是千军万马占领了桃林,“这,这,这不得有上百年才能除净这里的蚂蚁?” 天帝道:“不管你花多少年,孤的不速之客不除,你就别想走了。” “你,你无赖!你堂堂天帝居然这么蒙骗我一个晚辈…你。”我咿咿呀呀的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天帝原本堵着耳朵,此刻将手拿下来,“你若是再聒噪,孤就将你送去冥界轮回转世。” 我立刻噤声不语,天帝才施法去掉封印。 第九章 无边落木萧萧下(四) 被天帝这么一吓,我不敢再有什么怨言,垂着头认认真真抓起蚂蚁。可是蚂蚁好像时刻都在生长,我抓走一只就会立刻长出另外一只。 不一会我已经累的筋疲力尽,满头大汗,只想躺下好生歇息。可桃林里的蚂蚁只见多不见少。 “怎么,才这么会就不行了?” 天帝一壁翻阅书册,一壁嘲讽我。 我倒是不在意,四仰八叉躺在地上。 天帝坐正身子,“这么快就放弃了?不想魂魄归位?不想去找你的爹娘了?” 听他提起爹娘,我心中生出无名的怒火,“若是没有你们这些神族,我和爹娘又怎会分开?我娘何至于到现在都生死不明?” 说起这个我更恨邑轻尘,恨不能立刻杀了他用他的血来增长岩乐的功力。 天帝挥动手掌,桃林里的蚂蚁统统消失的无影无踪,“你眼睛所见的就一定是真的吗?就像孤这片桃林里的蚂蚁,有真有假,似真似假。你分得清吗?” 我看着光秃秃的地面,心中思忖着天帝的话。他想告诉我的是什么?为什么要用这么隐晦的话来说? 天帝将一直盖在脸上的书册扔到我的面前,“这本书就当是孤送你的礼物吧!” 微风缱绻,好似命运从中作祟般。书扔到我面前时恰好翻到尸族的那一页,上面写满了如何对付尸族的办法。 正当我想翻页时,书页却好像粘在一起,如何也翻不到下一页。 那些文字化作根根分明的丝线涌进我脑中,我脑子里便将那些对付尸族的方法记得滚瓜烂熟。 岩乐待我这般好,难道这些方法最后都会用来对付岩臣吗? “你可以走了,见到轻尘的时候替孤告诉他,他身上的杀戮太重。在人间一定要多行善事,少动杀念。” 我此刻却不想走了,问道:“邑轻尘是捉妖师,除魔卫道之人。为何竟说他身上的杀戮太重?” 天帝笑道:“妖有妖道,并非所有的妖都是坏的。妖难道一辈子就是妖吗?妖也可以成神,比如你的爹娘。神也可以为妖。阴阳两道须得平衡,若是唯阴或是唯阳,天下岂不是就大乱了?” 他踏着步子离开,桃林也随着他的步伐消失。天宫,玉阶,神将,仙子都似是梦中幻境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眼前是一片黑暗,但是离我很远的地方仿佛有一道光。 我飞快的向光的地方飞去,穿过那个光点又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有铜铃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我耳朵里,我努力睁开眼,看见邑轻尘手拿铜铃依然坚持不懈的在摇晃。 我摸到我的胸口,心跳的声音轻轻的。原来在天外天的一切都不是梦,我真的见过天帝,又是真的吃到了蟠桃。 我蓦然坐起身,吓的邑轻尘一个趔趄。 许是听见铜铃声消失,岩乐立马带着尸族闯进来。 “闻人语,你要吓死我啊?邑轻尘替你引魂都快三个时辰了。” 岩乐看似责怪我,实际上对我的关心已经从他的眼睛跑出来。 我道:“我适才仿佛去了天外天。” 邑轻尘只如一切了然于胸,神色并未发生一丝一毫的变化。然而岩乐道:“什么?你的魂魄还去了天外天?那你见到天帝了?他是不是一个白胡子老头?” 岩乐不停的问我,吵的我头昏脑胀。 邑轻尘道:“人语刚醒过来,你先让她歇息吧!” 岩乐看邑轻尘半晌,“好吧!我和他们在外面守着,若有事情记得叫我。” 窗外已是日夜交替的天,邑轻尘才收起铜铃在我床边盘腿坐下。我这时方看见他背上一道道伤痕,到现在还在渗血。 “邑轻尘,别在这里疗伤。” 在天外天的时候我还想着用他的血来增长岩乐的修为,现在看见他身上的伤痕我又千般不舍万般心疼。 他抬头望我,脸似白雪一般,“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疗伤?” “对尸族来说,捉妖师的血是最好的疗伤圣物。你在此处疗伤,岩乐许是能忍得住,但另外三个尸族一定忍不住。你走吧!” 邑轻尘举起手,快要触到我脸庞时被我躲开。他笑道:“你是在关心我吗?” “我是在报答你对我的救命之恩。” 邑轻尘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门口。我叫住他,“天帝要我带一句话给你,天帝说你身上杀戮太重要你在人间多行善事少动杀念。” 他垂头听着,过了良久才展颜一笑。 邑轻尘的身影从窗口掠出,骑着天马越走越远。我看他的身影消失在我眼中,我才别过脸去瞧岩乐。 “就这么放他走了?”岩乐倚窗而立,望着天边皎洁的明月。 “他是我杀母仇人,但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更何况,他身受重伤还要将我的魂魄送去天外天让天帝给我一个心脏,这份恩情怎能不还?” 我凝视着岩乐的脸,他神色肃然,眼神睥睨,全无整日轻浮玩闹的样子。 “谢谢你。” 岩乐摆摆手,“我去救你是我应该的,不用谢。” “我说的是,谢谢你想替我杀了邑轻尘报仇。”我唇角勾起一抹笑,“邑轻尘背上有一道爪伤,是你趁乱下手的吧!” 岩乐不语,沉默就是他给我的答案。 “其实你不必为我做这些事情,不必为了我和神族结仇。” 岩乐淡淡一笑,“我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灵力越强的捉妖师对我们来说就是越好的给养,所以我不是为了你,是为我。” “岩乐,以后不管我做什么,你还是会像今日这样护着我吗?” 想到天外天的天帝给我看的那本书我就忍不住想知道岩乐的答案,不管我未来要对付的是哪一个尸族,我永远也不想与岩乐成为那种形同陌路的人。 直到星辰变换,月影西去,岩乐才轻声道:“不管你将来在哪里,是什么人,我都不会让别人伤害你分毫。我这一生都会护你周全,哪怕你的敌人是我哥哥。” 我眼圈一红,即使岩乐只是说说来哄我,我也满足了。 第十章 西风多少恨 晴空万里的时候突然一声惊雷,平原上便淅淅沥沥落了一阵骤雨。 我和岩乐本在平原上学习如何操控妖兽,这一场急雨淋的我们都如落汤鸡一样狼狈。猰貐身上被水打湿,一直摇晃脑袋甩干身上的水。它扬起前蹄踩进水坑里,溅了我和岩乐满身污水。 我正要生气,岩乐解释道:“猰貐是水灵,见了水就高兴。” 听他说罢,我心里也高兴,啪嗒啪嗒踩在水上与猰貐一起玩乐。 猰貐感受到我溅起的水,在我身后追着我跑,我立刻尖叫着跑开。我和它绕着岩乐转圈,岩乐许是被我们感染唇角也跑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来。 那雨下了不多时,就变得万里无云,阳光直照射进山谷中。 我感叹着风云变化,一时一个模样。 “我们回去吧!这是阵雨,一阵一阵的,指不定等会又要来呢!”岩乐坐在猰貐背上,伸手来拉我。 我坐在它背上抬头望天,见是阳光和煦,应该不似岩乐说的那样会再下一场雨来。 “奇怪,既是阵雨,怎么会只下这一场?莫不是管雨的龙王心疼我们,所以不下了?”我越想越觉得奇怪,那一阵乌云仿佛被风吹散,许久都没有再聚合起来。 岩乐被阳光刺痛眼睛,拿手去挡,“猰貐,快停下!” 随着他的声音一声轻小的驼铃也从云层中传来。兽的感官在我们之上,猰貐的脑袋四处摇晃,似是想告诉我和岩乐,危险就在我们身边。 猰貐忽然向东疾跑,若非岩乐及时拉住我,我就要摔下地去。我回头瞧刚才猰貐站的地方,兀的出现一个大火球,燎了周遭十几株草。 它忽的又向南跑,刚才我们站的位置也冒出一个火球,也燎了周遭的草。 “岩乐,这下可怎么办啊?” 火球从天际落下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原本一望无垠的平原上已经变做荒地一般寸草不生。 “是毕方鸟。毕方是火灵,主人也是个控火的高手。”岩乐说罢释放灵力,潺潺的流水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猰貐被火球烫伤的皮毛被水一浸立刻长出新的毛发来,它欢快的大叫,只是叫声震动天地。震的山石崩塌,树倒鸟走。 云层之中,毕方鸟的翅膀卷来的风驱散了成群的白云。它高傲的翱翔在天上,睥睨猰貐。 “是他。”我看清毕方鸟的主人,不是旁的正是南秦平北王的父亲,赵侯。 “果然是个控火的高手,只是不知道赵侯近日来此有何指教?” 岩乐不屑的态度让赵侯和毕方鸟怒从心起,毕方鸟口含火球却迟迟没落下。 赵侯道:“岩乐,尸族与神族素不往来,你前些日子杀了海澜阁那么多捉妖师你如何解释?” “我本就没想解释,那些废物道士不杀有何用?难道只许你们捉妖师捉妖杀妖,就不许妖族尸族杀你们这些神族吗?”岩乐从猰貐身上跳下来,“自古神、妖、尸族和睦共处,怎么自从天帝隐居天外天之后,你们这些留在人间的神族竟要做出一副正道模样?” “正道可不是我们神族自封,你们妖族尸族随意吃人伤人性命。人族才不得已寻求神的保护。正如你操控的这只兽类,不就是吃人的妖兽猰貐吗?” 猰貐最不喜欢被人叫做妖兽,闷声低吼,只如要吃了赵侯一般。 “哎呀,妖兽果然就是妖兽。改不了这等卑劣的习性。”赵侯继续讽刺猰貐。 我拍了拍猰貐的脑袋,“赵宣,你来激我们有何用?难道这世道至阳至白就是好了吗?世上之事需要阴阳平衡,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放肆,我与你义父平南王是同辈。你怎敢直呼我的名字?看来你不仅是个不守妇道的放荡蹄子,还是个不懂礼仪没有教养的东西。” 岩乐脸色一沉,目光如刀一般,“你有种的就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赵侯移开自己的眸子,高傲的看着云巅,却不敢对上岩乐的双眸。 “说她是个不守妇道的放荡蹄子。”我与岩乐一并回头,只见青牛驮着赵山榆奔袭而来。 我一时红了眼。赵宣如何贬低我,我是毫不在意。可是山榆竟也这么骂我,我这心里还是一凉。我没想过我在曾经最亲近的人心里原是这种模样。 只听清脆的“啪”一声,赵山榆的左脸出现一个巴掌印。 “你放屁!看来赵侯有这个时间说别家女儿好坏,也没时间好好教导自己的儿子。本座说话,也容得你一个小辈插嘴?”岩乐是尸族王族,算起来和赵侯、邑舟都是平辈人。 赵山榆对岩乐怒目而视,赵侯立刻骂道:“好你个岩乐,仗着自己是尸主的弟弟就无法无天了。杀我神族捉妖师在前,打我儿子在后。未免也太不将我赵宣放在眼里了!” “不将你放在眼里又如何?你有什么本事值得我岩乐另眼相看吗?如果说是欺负女子,那我可真就自愧不如了。” 岩乐的轻蔑惹恼了赵宣,他控制毕方鸟向我们吐出一个巨大的火球。岩乐脸色一冷,指尖幻化出一支水柱直冲云霄,与赵宣的火球相撞。 火球却突然转了方向,朝着赵山榆飞去。 青牛左闪右避,还是被火球砸中。青牛的身上被烫掉一大块皮毛,不断的跳来跳去将赵山榆从背上颠下。 岩乐此时控水,水柱似剑冲向地上躺着的赵山榆。我忙一指,地上从土地中如草生根一般长出一道冰墙护住了他。 “人语,你这是干什么?“ 我看岩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即使赵山榆有千般不好万般卑鄙,你也不能杀他。” 岩乐气的直跺脚,踩的猰貐哼哼直叫唤。 “闻人语,你把他当亲人,他却从不将你当亲人来看。你救他有何用?他还不是会和他父亲一起,为了他们的官职地位随意的伤害你们这些妖族?” 岩乐一字一句将我骂得清醒一些,我爹娘都是妖族的神灵,我生来便是妖神是要保护妖族一方平安。 第十章 西风多少恨(二) 我的灵力逐渐溃散,那道冰墙迅速消失,又因赵宣修的是火灵,水汽蒸发到最后连痕迹也看不见。 岩乐继续操控水柱袭向赵山榆,我看毕方鸟身上的赵宣出手,可他不是去保护赵山榆而是一个火球向我袭来。 我和岩乐登时愣住,连如何躲避都忘的一干二净。 我眼前升起一道水墙,化净火的炙热。岩乐面上一喜,“是大嫂。大哥也来了。” 赵山榆那头也冒出一阵青绿的光,让水柱落下融进泥土中。片刻之间荒芜的平原长出一株一株草,复变做那样一望无垠绿草如碧的景象。 “不知我家弟弟哪里得罪了赵侯,让赵侯下此毒手?”大鹏鸟的翅膀遮住了那耀眼的阳光,我和岩乐便都在大鹏鸟的庇荫之下。 “能有如此控水术,你是南海鲛人?” 凌成说掸了身上的灰尘,“是!” 赵宣见她如此不屑一顾,气的脸色涨红,“你家弟弟杀尽海澜阁的捉妖师,以命相赔不算过分吧?” “我听说了,若非海澜阁的捉妖师伤害我未来弟妹,我家弟弟也不会平白无故去杀害那些废物。” 凌成说一口一个废物,让赵宣气的跳脚,“你…你。” 我伏在岩乐耳边,小声道:“赵宣和海澜阁从无联系,怎么会为了那些海澜阁的捉妖师来找我们的麻烦?何况,赵宣也不是个会为了别人出头的人啊?” “海澜阁的捉妖师灵力低微,与水天一色简直不能比肩。但是南秦的官员,似乎有七成都曾是海澜阁的弟子。除了邑舟邑轻尘这样的武将不是。” 我思忖,这其中藏着的玄妙太多,也非我们一时能想明白,“赵宣也曾是海澜阁的人吗?” 岩乐摇头,“不是,赵宣和邑舟年纪尚轻的时候还没有水天一色这些捉妖师的派别之分。” 我更为不解,忽听天马嘶鸣,我的心一紧望向天际。只见邑舟身披战甲,手拿赤霄宝剑来到赵宣身边。 方才救了赵山榆的那道青绿色的光便是邑舟的所为。 “今日还真是热闹,平南王平北王都来了。看来你们这些神族是不想放我们离开了?”凌成说将我们拉到鹏鸟之上站定,目光炯炯来回打在三人脸上。 “不,恰好相反。我来就是为了让你们离开。”邑舟将宝剑收到身后,这才打消了凌成说的顾虑。 “既然平南王都开口了,赵侯还有什么异议吗?”凌成说闻言看向身后随之而来的岩臣。 邑舟从袖中掏出一个宝瓶来,“海澜阁的捉妖师滥杀无辜,伤了闻姑娘。虽有天帝以天地之灵气为之疗伤,但还需吃上这药四十九日身子才算大好。” 他指指自己的胸口,我立刻会意接住他扔过来的药瓶。 赵宣还想争辩,被邑舟按在毕方鸟上,“今日之事,四位千万别放在心上。也不必为了这些小事伤了神尸两族的和气。” “和气?这话听的倒是稀奇。”岩乐忙呛他一句。 岩臣狠狠瞪了岩乐一眼,他立刻噤声不语垂下头去。 岩臣道:“既然平南王能够明辨是非,我也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人。今日之事我就当未曾发生过,你们走吧!” 说罢,已翩然起身,飘飘扬扬飞向远处的北冥山。岩乐招呼着猰貐,跟着大鹏的轨迹向北冥山奔去。 鹏鸟不知飞了多久,我仿佛看见朦胧的云层之中显现出大山的影子。 凌成说道:“看来这几日妹妹在山下练功,灵力倒是进步了不少。现在都挡住岩乐的攻击了。” 她虽是在夸奖我,实际上是在揶揄岩乐。以岩乐的灵力,若是全力一击又怎是我能够挡得住的。 岩乐脸一红,定定望着不远处被袅袅青烟环绕的北冥山。 凌成说轻轻拍我,努努嘴示意我看岩乐。我便望过去,只见他浑身被金光环绕,眸子定定的专注到极致。那一刻我恍惚分不清我面前的人是岩乐,还是与我同去蒿里山的邑轻尘。 我盯着他半晌,直到岩乐回过头来对上我的目光,我才将脸别过。在抬头,见凌成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看我。我从她清澈的眸子里看见我的样子,双颊绯红仿佛黄昏丝丝浸染的红霞。 “你们俩?” “你可别乱说,我和岩乐真的什么事都没有。”我话头一顿,“邑舟不是最看不起妖族和尸族,怎么今日竟然会放我们离开?” 岩乐闻言便坐的离我更近些,我们看着凌成说等她的答复。 凌成说叹了口气,“你们下山这一年多,也没听过妖族近来发生的事情。你们知道现在妖族的妖主是谁吗?” “不是我阿爹吗?” “天狗和雪女失踪了,不仅如此,白虎、血刃、死符病符还有勾绞都失踪了。” 我不禁回想起我与赵山榆成婚的那天,我娘突然离开秦宁,妖神突然聚集咸阳,甚至连岩乐岩臣这些尸族都牵扯进来。 如今回望,这一切怎么竟像是别人布好的棋局,我们都只是棋局上的一枚棋子而已。 “那,现在妖主是何人?”我尚未问,岩乐已经先我一步问起。 凌成说道:“现在的妖主是天煞孤辰。” 我心一惊,“怎么会是他们?天煞孤辰帮着赵山榆抓了那么多妖族之女已经被我爹从妖神之列除名,怎么还能做妖主?” “今时不同往日,倘若妖族现在能找到一个灵力在他们之上的妖,这个位置就不会落在天煞孤辰的手里。”她说罢意味深长的看我一眼,“人语,现在能在最短时间里灵力超过他们的只有你。” 我当然明白凌成说的意思,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我不会不懂。后齐一乱,南秦、后楚和北冥殿都不能置身事外。 我道:“我,我现在就去后齐,找天煞孤辰算账。” 凌成说忙将我拉住,“天煞孤辰虽是妖神最末位,但至少也是妖神。你现在去是送死。” 岩乐将我按在金鹏身上,“妖主异位,与南秦有什么关系?” 第十章 西风多少恨(三)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天煞孤辰成为妖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攻打南秦。” 岩乐颦起眉,“攻打南秦?以什么理由出兵?若无理由岂不是师出无名?” 凌成说在他头上一戳,“我刚刚不是说了吗?除了天煞孤辰其他妖神通通失踪了。天煞孤辰将这件事情栽在南秦众神族身上,以此为名义出兵攻打。” 岩乐一壁揉着自己的额头,一壁道:“妖族被神族镇压已久,如今天煞孤辰出兵攻打南秦不是正和妖族之意吗?” 我沉重叹息,妖族之事我也曾在天狗与白虎的嘴里听说过,“若妖族上下一心自然不错,但是妖族有四大家族,白虎一族,死符病符归属的狐族,我娘的水族还有勾绞血刃的翼族。既然族长失踪,这四大家族绝不会善罢甘休。天煞孤辰出兵,四大家族必定作乱。妖族会生出内斗来的。” 岩乐不语,他是个通透聪明的人。我这么一说他自然也明白其中的曲折。 我道:“天煞孤辰何时出兵南秦?” “下月十五!就在秦宁。” 我面相秦宁而立,悄悄掐指又是沉重的叹气,“这一仗妖族必败,邑舟无需与尸族结盟就有生机。” 我猝然一惊,“不对,天煞孤辰一直以来都是赵山榆的左膀右臂。怎么会突然出兵攻打南秦?莫不是,赵山榆和赵宣?” 岩乐道:“赵宣早有替皇帝之意,若非邑舟察觉这一点,也不会轻易和我们尸族结盟。” 凌成说接过话,“看来这一仗不是神、妖两族的战争,是南秦的内乱。” 大鹏鸟飞到北冥山上空停住,我们的谈话也就此打住。三人纷纷从鹏鸟身上跳下来,鹏鸟便飞进云层,再不见踪影。 我仍在思索神妖一战之事,岩乐突然停住步子,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我抬头见岩臣面向殿中画像而立,层层纱幔犹如雾气围绕着他。 岩乐站在原地不动,我似乎看见他的双手正在微微发抖。我正想问个明白,凌成说悄悄摇头将我拉到一边去。 “行事冲动,不顾虑后果,刚愎自用。谁许你去灭海澜阁满门?”岩臣一声怒吼,手中握上一支长鞭。 长鞭通体红色,还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啪”长鞭打在岩乐的身上,他手臂上竟似火烧一样飘散着丝丝热气。 他咬牙不语,头上冒出痘大的汗珠子。又是“啪”一声,他的背上被打出一道长痕。他仍然咬牙,硬着头皮扛下。 “你救救岩乐吧!他在冥界受了伤还未痊愈,再这么打下去非打死他不可。” 凌成说面现难色,盛怒之下的岩臣是没人可以劝得住。又听“啪”一声,岩乐已经跪倒在地,身上伤痕累累,血肉模糊。 我飞身上前,巧是岩臣又落下一鞭,不偏不倚正被我抓住。 “让开!”岩臣用力扯鞭子,吓得我立刻紧抓着后扯。 “我不让,你再这么打下去,岩乐就要被打死了。” 岩乐低声道:“人语,你让开。就让我大哥打死我吧!反正他一直都看我厌恶,死了倒一了百了。” “岩乐!”凌成说唤他一声,悄悄去看岩臣。 只见岩臣气的瑟瑟发抖,将鞭子用力一扔,身影消失在围栏上。凌成说忙追上去,还不忘回首恨铁不成钢的看岩乐一眼。 我扶起岩乐,恰好一阵微风拂过疼的岩乐龇牙咧嘴直吸气,“闻人语,你要疼死你未来的夫君啊?” 我听了这话手一松,岩乐跌倒在地直叫唤。微风吹散浮云,阳光打在岩乐脸上。他与我四目相对,突然笑出来,“你呀,连我大哥那一鞭都敢接。你还真是不怕死。” “你大哥对你怎么会下杀手?所以我才敢接这一鞭啊!” 岩乐伸手耍赖皮一般要我扶他起来,我才躬下身子将他扶起。 他笑道:“你刚刚是不是很担心我啊?” 他含笑的眸子里藏着巨大的欣喜,我道:“你与我是好友,我当然担心你。” 很快我脸色一沉,眸子低落,“也不知道现在后齐怎么样了!” 岩乐强忍疼痛,一走一跛的还出言宽慰道:“这些事不是你以一人之力可以改变的,何须一直放在心上?妖族万年的基业在此,怎会是一场仗打的散的?” “白虎族能人辈出,妖族中多数高手都出自这一族。万一妖族内乱,光一个白虎族就能翻起千层浪来。” 我扶着岩乐到他房前,衣服粘在伤口上疼的他身子都在发抖。可他咬着牙,嘻嘻笑道:“你看我大哥,时常打我骂我。可是我有难时,他还是第一个来救我的人。白虎族毕竟是妖族的大家,总不会冒着妖族灭族的风险和天煞孤辰内斗。” “这一仗不论是南秦还是后齐胜利,得利者都是赵家父子。还真是憋屈。” 岩乐笑道:“你憋屈的是赵家父子得利?还是?” 我狠狠瞪他一眼,岩乐立刻噤声,慢慢悠悠进房去了。我独自一人行在人烟稀少的北冥殿,穿过一重纱幔,一簇花红见一偏远的宫殿,便是我的住所。 我推门,殿内的青铜地泛起凛冽的寒光,我行至床榻躺下。迷迷瞪瞪将要睡过去时,清晰听见两声敲门声。 我霎时惊醒,三步并作两步前去开门。门的那头入我眼帘的却是岩臣。 岩臣冷着脸,我不觉心有恐惧,正打算关门他将门抵住,“我这有药,你替我拿给岩乐吧!” 我接过他手中的宝瓶,正打算关门,见岩臣欲言又止的模样又停住动作,“你有话就直说吧!我替你转述!” 岩臣欲言,很快摆摆手,“没事,你把药拿去吧!” 转眼,岩臣的身影已经没入花林之间,如梦如幻只似做了一场梦一般。 我看看手中的宝瓶,忙朝岩乐的房间而去。行到房间门前,只隐约看见窗下两道黑影,仿佛两个人纠缠抱在一起一般。我忙回身,抱着宝瓶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离开。 “人语,是不是你在外面?” 第十章 西风多少恨(四) 话音刚落,便是嘭一声巨响。我心知不好,几乎是冲进房间去。四下张望,才见岩乐缩在角落,面如白纸毫无血色。 “岩乐…”我哽咽住,鼻头一酸眼前已经模糊。 “人语,我好疼啊!” 我心中百感交加,冲上前将岩乐搂在我怀中,“没事了没事了,岩臣让我给你带了药,涂上就没事了。” 我揭开岩乐的衣裳,一道道鞭痕打的他血肉模糊,鞭痕似乎也嵌进我心里深深的无法抚平。 药粉被我均匀的抹在岩乐身上,与药粉一起落下的还有我的眼泪。 “你在哭吗?”岩乐突然回头看我,咧开他苍白的嘴唇冲我微笑。 我轻轻拍在他肩上,“这个时候了你还逗我,岩臣今日是拿什么东西打的你,这伤怎么还越来越严重了?” “这根鞭子是被妖血浸泡过的,是唯一可以伤到我们的东西。” 他抬手擦去我脸颊还未落下的眼泪,闭着双眸靠在我手臂上歇息,“别走了,就在这陪着我。” 我看他伤痕累累几乎都是为我,我又怎么会驳了他的话。 良久,岩乐不再说话安静的如一尊雕塑一般。我正盯着他,忽然一阵青烟从我的口袋钻出来,幻化成玄奥的模样。 “玄奥?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是最不喜欢这些阴死之气的吗?”我本想起身去拉住他,可岩乐在我怀中睡着我抽身不得。 玄奥道:“我来看看岩乐!” 我一怔,玄奥已经走到岩乐面前。他满眼疼惜好似南方秋水温和流长。 “你怎么这么看岩乐?” 玄奥叹口气,“有些事你不知道,我却知道。我只是太过心疼他罢了,生来王族却成了这副模样。” 我不明白玄奥话中的意思,“玄奥,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你呀!岩乐灭海澜阁满门之时已经被捉妖师所伤,他从邑轻尘口中得知可以将你的魂魄从阎罗手上抢过来,不顾自己满身伤势硬闯冥界救你。” “所以他…” “本来回到北冥山他的伤势会快些好,只是他知道你们所在的那片平原将会有一只上古妖兽九婴出世。他为了抢来九婴驯化它认你为主才一直留在那里。可惜被赵家父子破坏了。” 我怔怔听着,岩乐向来天真直爽,什么时候也有了这些心思懂得为我谋划了。 玄奥道:“你说我心不心疼他呀?” “岩乐为何要为我做这些事情?” “我如何得知?等他醒过来你问他不就行了?” 玄奥说罢也不理我,反而把自己的手放在岩乐身后,将灵力悄然灌进他身体里。岩乐起先颦眉,很快眉头舒展。 岩乐背上的伤痕徐徐变浅,慢慢愈合,渐渐变得平整。似是被换上新的皮肉一般,看不出任何受过伤的痕迹。 “玄奥,你这样耗费灵力,你撑得住吗?” “谁让你与我心意相通,你担心他我感受的到。我也不想看着岩乐如此难受。”说罢化作青烟钻进石镜里去。 正是太阳西去,斜斜打在山上。花林蒙上一层和煦的光,透过碧纱青铜漾射出一阵温柔朦胧的红光。 隐约看见纱幔之后探出一个脑袋,竟是岩臣。 他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示意我别动。殿内安静极了,清晰可闻他踏足的声音。 岩臣行到岩乐身边,撕开他的衣裳望一眼,“他的伤是你治好的?” 我摇摇头,“不是我,是玄奥。” “玄奥在你身边?你是先知?可以翻阅命书,知道过去未来的事情?” 我点头,“命书所写未必是真的,即使他日真的发生,先知也不许插手其中改变命运的安排。” 岩臣眸子黯淡,脸色一沉望着窗外那树妖艳似火的花。仿佛将光碾碎,点点滴滴落在岩臣脸上。流光易逝,猝然带出岩臣的哀伤,愈浓愈厚。 “你想我替你看什么?” 岩臣别过脸看我,双眼第一次有了波动,“我想请你替我看看成说的未来。” “好,等岩乐醒了我就去翻看命书。” “谢谢。” 惊异从我脸颊掠过,我不禁去看岩臣。他轻一笑,浅浅淡淡却如冰天雪地之间突然落下的一道光,温和极了。 我道:“不用谢,但是我想请你答应我,日后别再用那根鞭子打岩乐了。” 岩臣起身,负手行至窗边,“你不是尸主,你不知道一族之主该如何。若因为岩乐一时的胡闹之举害了尸族,我便是尸族的罪人。” “岩乐所作所为在你看来是胡闹之举,可对尸族而言真是胡闹之举吗?” 岩臣回身望我,我正对上他的双目。半晌,岩臣垂下头,“或许你说的对,或许这些年我总把岩乐看成是个孩子,却忘了他已经活了上万年早已经不是孩子了。” 他踱步出门,慢慢行在曲阑之上,左看右瞧,每一簇花都看的仔细。 我在心里默默叹息,岩臣明明疼爱岩乐在凌成说之上,偏偏又在岩乐面前做出一副严兄的模样,叫人捉摸不透。 “嘶。”岩乐颦起眉,缓缓睁眼。 窗外已经是月影东升,太阳西去。流光溢彩,红霞满天。仿佛巧夺天工的琉璃,美不胜收。 “谢谢你今天留下来陪我。”他动动身子,感到自己后背的舒坦,“我的伤是你治好的?” “不是我,是…”我一咬牙,心一横,“是岩臣替你治好的。” 岩乐低落的哦了一声,站起身来摸摸自己的肚子,“走吧!我饿了。” 我坐着不动,他忙将我拉起来,“走吧!我们下山去!” “你,你还敢下山?上次出了那么大的事,你怎么…” “这次不同,你已经不是当初灵力低微的闻人语了。你可是未来的妖主,妖族之中水族如今的族长!”岩乐半推搡的将我推出门。 我心有疑惑,“你说我是水妖一族的族长?怎么会呢?” “你是雪女的女儿,和雪女一样以控雪为主。水妖的灵力本来就在妖族其他妖之上,所以你只需要稍加练习就已经是妖族大能了。” 岩乐牵起我的手跳上猰貐,“现在,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十一章 九婴 猰貐飞奔带来的风撩起我的头发,我茫然四顾,只见树影飞逝如疾风骤雨悄然过去。眼前的景致变换,忽然开阔,正是我与他练习控兽术的那片平原。 猰貐速度渐慢,悠悠前行。夜中雾气升腾,环绕平原,久久不能散去。 猰貐停在当初搭起的茅草屋前,让岩乐和我跳下去。 “先去换身衣服吧!等会儿可是要来很多老友呢!”他推开门,让屋子里腐朽的气味稍稍散去,才引我进去。 但见破败的木桌上摆着两方盘,盘中放着两套衣裳。褴褛破烂,穿上只如街边乞讨的人家。 “这是干什么?”我手拿衣服,颇为嫌弃的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岩乐道:“换上这身衣裳,省的等会被人看出来你是闻人语!” 我不情愿的将衣裳丢进方盘中,“我知道今日那只九婴破除封印出世,但是我们也没必要打扮成这样吧!” 岩乐看了眼盘中褴褛破旧的衣裳,转去另外一间屋子,端出两方盘来,“那换上这一件吧!” 盘中搁着两件蓝衣,衣领绣着仙鹤,“换上捉妖师的衣裳?可是蓝衣仙鹤是天澜阁的标志,九婴出世天澜阁未必会来!” “他们一定会来,因为海澜阁和天澜阁都同赵宣和南秦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海澜阁满门被灭,只有天澜阁可以来此。” 岩乐换上一身行头,看起来还真有捉妖师的风范。我看他,他也看我。 “你就站在这里我怎么换衣裳?还不快出去。” 岩乐被我一骂顿时怔住,脸上一红还故作镇定的道:“知道了。” 他转出门去,还不忘将门合上。我也换上那身衣裳,将头发束着仿佛道士一般。 看着镜子里的我,我都险些分不清我是捉妖师,还是妖神闻人语。 我支起窗子,与岩乐正四目相对。他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和着脸颊的绯红倒显得有几分惹人怜爱。 “换好了?看来还是有些捉妖师的作风。” 我在水天一色这么些年,与捉妖师相处多年扮演捉妖师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我和岩乐都必须隐藏灵力,不到必要时候绝不能让捉妖师发现我们不是神族。 我道:“今日来此的难道都是神族吗?” 岩乐摇头,“妖族又怎么会将这个便宜轻易让给神族?所以今夜来的一定有天煞孤辰!” “天煞孤辰到底是妖族,再怎么帮着赵山榆赵宣父子,又怎么会心甘情愿让妖族居于神族之下!” 他抬头轻笑,凝视我半晌,“现在不担心妖族了?” 我倚着窗子,将头搁在我的臂膀上,“担心,但是远不如早上那么担心。” 岩乐回头望月,雾气翻起,越生越高。此地雾气愈浓,时而炎热蒸人,时而寒冷似冰。炎热时我最是难耐,似冰时我又最是喜欢。 “看来这九婴水火之兽的名义倒是名不虚传啊!”此时雾气正热,蒸的我不住的擦去汗珠,期盼着下一次寒意的来临。 岩乐将手放在我手上,悄悄把灵力渡与我,那种炎热蒸人的感觉立刻消失,浑身清爽宜人。 很快雾气冰冷,将遍地青草尖上的露珠凝结成冰。一层青绿一层白,一重新生一重灭亡。 “来了。”岩乐提醒我一声,我忙收起那些伤春悲秋的心情,封住灵力,只留下过人的唔敢。 一时平原上热闹非凡,天上飞的尽是瑞兽仙人。谷口处一个身着白色道袍,手拿拂尘的人踏着七星步快速行来。 “师父。”我眼波微动,见岩乐盯着我忙将满心的情绪都藏起来。 水天一色的掌门立在平原正中,很快天澜阁、魁罡阁、廉贞阁、天府阁、天梁阁、天同阁并巨门阁的掌门踏着七星步围聚师父周围。平原之上霎时出现一个八卦大阵,与云层之间邑舟画下的八卦阵交相辉映。 “你们这些神族,以为凭借一个八卦大阵就挡得住我们吗?” 我闻声看向右侧,天煞孤辰立于云上,目空一切一般看着围成一个圈的八门掌门。 我见了天煞孤辰险些耐不住脾气,岩乐狠狠压着我的肩头,“别急,今日大事要紧。” 我不得已耐下心思,又听右侧林间群妖呼啸,叫声尖细凄凉仿佛夜间的鬼魅魍魉,凄凄惨惨让人不禁戚戚。 “来了这么多妖族?看来今日神妖之间是有一战了。” 岩乐笑道:“正是如此,你才不能暴露身份。到了时辰九婴出世,你趁乱将指尖血滴入九婴的九头之中,它就会认你为主。” “所以今日赵宣前来,就是因为知道九婴出世我们必会前来争夺,不得已引来岩臣打你让我们远离此地是吗?” 岩乐轻轻笑,微微颔首。 “所以,今日岩臣打你你受的伤并没有那么重。只是要做戏给某些人看是吗?” 岩乐依然颔首,“不仅如此,顺便还让那个人替我们隐瞒了赵宣。” 我在我身上摸索,果然少了那块珠玑。 “那个赵宣的探子怎么样了?” 岩乐笑意凝住,“永远留在了北冥山!” “你吸了他的血?” “是,不然以玄奥的灵力是无法治好我身上所受之伤。” 我一拳砸在他胸口,“岩乐,你差点吓死我。这些事你怎么都不同我说。” 岩乐揉着胸口,“不同你说,是怕被人看出来。你的性子便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如果告诉你,这个戏就没这么真了。” “那,岩臣和凌成说都知道吗?”我撅着嘴,不知是恼他还是不恼他。 “知道,现在我能带你来此也是哥哥授意的。哥哥一直有心奉你为妖主,这对尸族而言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我脸上笑意褪去,脸色渐冷。我虽是妖神,可我又何时有过做妖主的心思。岩臣如此也就罢了,连岩乐都是如此。 岩乐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想做妖主,可是这是你的命运你必须去接受。你看看天煞孤辰,身为妖主能做的只有带着妖族送死不是吗?” 第十一章 九婴(二) 我们望向妖族身处的方向,妖族本就在暗处,忽听空灵清脆的铜铃声打破夜间暂时的宁静。神与妖之间的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神族咻一下站起来几十位捉妖师。 我与岩乐也紧绷着神经,盯着黑暗中走来的人。 不知是青面獠牙还是金刚怒目,总让我心生恐惧,咽了咽口水。 那头的铃铛声停了,我定定望着月下立着的女子。一身素缟,头顶霜花,身上寒气泠冽。我顿时觉得气温骤降,连呵出的气都是白色的。 “是河妖。”见到水妖一族,我松了口气。见她一身素缟,我心头陡然一惊,难道是我娘? 岩乐道:“还有人呢!” 众捉妖师一齐转头,平原上出现一男子身形似虎,速度如豹。同样是一身素缟,头戴白帽。 “是虎妖。”我心头一沉,白虎族亦是如此打扮,似乎是前来奔丧一般。 虎妖的出现让本来平静的平原上不再平静,霎时声音迭起,各派弟子都在小声交流着妖族如今发生的事情。 虎妖出现之后良久,平原上都没再来新的妖。我正觉得困乏,靠着岩乐马上就要睡过去。忽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颤颤巍巍走到我们跟前。 “二位好心人,天寒夜冻的我这副身子骨不如那些年轻人,可否请二位收留我在此小坐片刻?” 我望着岩乐,他也望我。我看老人家身子瘦弱,佝偻着腰倚靠拐杖而行,心中顿生怜悯之心。 岩乐却道:“也并非不可,那就请老人家在屋里小坐。我与我家娘子在屋外即可。” 他拉开门将我拉到门外,等着老人进屋立刻将门关上。 “怎么了?”我心知岩乐此举不对,压低声音问道。 “九婴即将出世,妖族神族都聚集在此。倘若这老人家真是人族,怎么能从神妖两边的屏障走进来?” “可是若是神族或是妖族,装的也太像了吧!” 岩乐在我头上一戳,“倘若真是人族,将老人家留在这里说不定还有命活。若是神族或是妖族,将他留在这里也省的他坏了我们的大事。” 我环顾四野,从各派掌门一直看到赵山榆的身上,“怎么今日邑轻尘不在?连赵山榆都来了,邑轻尘不该缺席才是。” 岩乐遥遥一指,指向人影中那个白色身影,“那个不就是邑轻尘吗?南秦的少将军怎么会缺席呢?” 我仔细盯着那个身影,他似乎是特意躲着我一般一直将背对着我。越看越觉得这个身影不是邑轻尘,可仿佛又是他一般。 刚恢复了宁静的平原忽然飘来几声娇笑,这笑声惊得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 随着笑声越来越清晰,巨门阁的掌门率先起身,“都给我坐下打坐。” 巨门阁的弟子纷纷坐下,手上掐诀嘴里念咒,目的则是为了清心凝神。 其余各派的弟子你看我我看你,所有人都看向水天一色的弟子。只见他们面如常色,似乎没听见笑声一般。 岩乐捂住我的双耳,“人语,放下心中的杂念,清醒一点。” 他的声音传进我耳中,将本有些迷迷糊糊的我唤醒。我立刻定睛,望着虎妖与河妖身边立着的女子。 同样一身素缟,头顶白花,笑有八分媚。 “是狐妖。”我心一惊,如果没有岩乐替我捂住耳朵,我的心神就被狐妖的笑声勾走。 岩乐慢慢松开手,警惕的环顾四周。只见神族那些年轻的捉妖师都跟失了魂一样,傻笑着向狐妖站立的地方行去。 “废物,捉妖师果然一代不如一代了。” 闻声我看向天空,从那个八卦大阵之中飞来一个人,通体黑色身长玄色翅膀。 “是秃鹫,四大家族都到齐了。”我面色凝重,仿佛一场大战下一刻就会发生一样。 岩乐道:“我猜今日四大家族是来助妖族一臂之力的。毕竟九婴落入妖族之手对妖族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那我们岂不是更没机会了?连四大家族之中最强大的妖都请出山,妖族对九婴岂不是势在必得?” 岩乐在我脑袋上一戳,“傻瓜,你忘了你也是妖族,你娘是水妖族的族长。哪怕天煞孤辰在此,河妖也会帮你而不是帮他们。” 我揉揉头,气的在岩乐的胸口砸了几拳。他立马服软,指指八卦大阵中的那些捉妖师。 八卦阵仿佛一堵无形的墙,任那些捉妖师如何以身去撞都无法离开这阵半步。原来八卦阵并非用来阻挡妖族,而是为了拦住这些年轻的捉妖师。 各派掌门摇着头,怒其不争的叹气。只见师父挤出一滴指尖血飞洒出去,那血变做红墙笼罩着那些年轻的捉妖师。 他们骤然清醒,面面相觑,互相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岩乐笑道:“你看看那些废物道士,不知道拜师学道学了些什么。见了一只小小狐妖都无法做到清心寡欲。” “你总说他们是废物道士,你打的过这八派掌门吗?” 岩乐不屑的道:“除了水天一色的掌门我没有完全的把握,其余七位掌门一起上都不是我的对手。” 我轻一笑,岩乐素来都是个自负的人,但凭借岩乐的灵力,这七位掌门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看见师父,我的心思不由想起在水天一色的时候。有山榆、阿宁师姐、闻宣师兄还有…邑轻尘。 可现在整个水天一色只剩下师父和这几位青年人,当初我最熟悉的都散落天涯。白虎至今都还不知道下落。 “唉。”我叹了口气。 岩乐却并未问我为何事叹气,我别过脸望他的时候他正痴笑着望我。 “你,你干嘛?”我脸上一红,垂下头来。 岩乐笑道:“看你是个重感情的人,所以忍不住多看几眼。倘若有一天我也和白虎一样不见踪影,你也会这么担心我吗?” 我的心骤然一紧,眼眸微颤,“你也会和赵山榆一样站在我的对立面吗?” 我的心里空落落的,仿佛那一瞬间被雾气带走了最重要的一块。 “不会,不论你未来是谁,你的敌人是谁,我都会永远在你身边!” 第十一章 九婴(三) 我望着他轻一笑,忽见岩乐大笑起来,指着红墙之中的捉妖师道:“你看他们,刚才躲不过狐妖的媚叫,现在又躲不过虎妖的眼睛。” 原是红墙之中的捉妖师竟然拔刀相向,在八派掌门面前打了起来。一时血流成河,整个平原上飘散着浓厚的血腥味。 岩乐的笑声越发大,仿佛魔怔了一般。 “岩乐!”我一边盯着不远处的神族,一边拼命摇晃岩乐,想将他唤醒。 忽听叮玲玲几声,岩乐的笑声戛然而止,慌张的看着四周,“九婴快要破除封印了,它在影响我们。” 他的目光落到我腕间的银镯上,“看来你带在身上的宝贝可真不少。” 我心里却陡然怔住,几乎是将每一个人的脸都看了个遍。 “摄魂铃响了。” 岩乐颔首,“是啊,摄魂铃响了。” “阿爹。”我鼻头一酸,立刻落下泪来,“只有阿爹在我身边,摄魂铃才会响。” 粲然的月光落下,悠悠流转,从暗处流过。妖群之中那个身穿黑袍的人揭下帽子,他的眉眼神情有半分像天狗,都足够让我心咚咚直跳。 “阿爹。” 我如魔怔一般,满心只想着天狗。我前行了几步,却感到身后一阵强大的拉力将我紧紧束缚住。他胸口的温热一直延伸到我的血液中。 “人语,别过去。他不是天狗,他不是天狗。” 岩乐嘴里念叨着,将手放在我眼睛上遮住我的视线。我满心,满脑子还是那张脸,那张与我阿爹有半分相似的脸。 “岩乐,那是我阿爹啊!你让我过去吧!”我几乎是在哀求岩乐,紧抓着他的手臂哭嚎。 他将我的头按在胸口,“他不是天狗,不是你阿爹。” 我在他怀中微微发抖,在他的安抚下才逐渐平静。等我完全安定下来,岩乐才将手放开。我立刻望向天狗站的地方,原是一只白狼妖,与天狗的模样确有半分相似,但又全不相像。 我心里怅然若失,丝丝凉意拍打进我的心里,让我一腔热血立刻凉了下来。 “原来,他真不是我阿爹啊!”我失魂落魄望着摄魂铃,仿佛忽然有人将我的灵魂从身体中剥离。 我埋怨命运不公,为何我好不容易找回爹娘又要让我的爹娘离开我。 “等九婴破除封印,我陪你去祁连山找你的爹娘。”岩乐许是看我伤心难以自持,于是俯下身来宽慰我。 我对上他的双眼,满心委屈只如江河滚滚而来堆在我心里。岩乐将我揽住,“倘若一日找不到天狗和雪女,我就一日在你身边。” 我将头埋在岩乐怀中,卸下心里所有的防备,“你说过的可得算数的,可不许像旁人一样,到了时间又把我丢下了。” 岩乐不语,只是缩紧手臂,将我搂的更紧。 那边妖族本来都藏在黑暗之中,忽然便起身向神族而去。那些神族本来围坐在一起,也纷纷起身。 神族本来损兵折将,这会儿看上去更是凋零没落。与如山海一般潮涌的妖族无法比拟。 我只觉得身体里有一股暖流一股寒流同时翻涌,一会全身上下炎热似火,一会又寒冷似冰眉梢脸颊都爬上寒霜。 岩乐心头一喜,“看来你愿不愿意都要做九婴的主人,九婴已经认你为主。” 我觉得浑身难受,咬着牙抬头望他。 岩乐道:“九婴是水火之兽,你一时冷一时热正是九婴给你的讯息。” 他话音刚落,那股一时冷一时热的感觉消失殆尽。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涌向我的四肢。 忽然天与地的八卦阵连接转动,迸发出来一阵如太阳一般灿烂的金光。 我站起身,盯着那道金光发愣。忽然天地震动,整个平原的土地龟裂,四分五裂犹如龟壳。 岩乐遥遥一指远处的一道红光,“来了!” 红光仿佛长了手脚,一点一点从地底爬向天空。我感到一股热气袭来,一会便出了一身的汗。 群妖嚎叫,一声接一声,欢愉的,快乐的。九婴妖兽对妖族而言可以比肩万妖之王,如今重见天日如何不叫群妖心情舒畅。 我心情高昂,仿佛藏在我血脉里的本能被召唤出来。我情不自禁走向那道红光,都忘了我身上穿着天澜阁捉妖师的衣裳。 “别过去!”岩乐低声呵斥将我的本能压下去。 我默默退回到岩乐身边,九婴近在我眼前,我的心已如猫挠一般心神荡漾再也无法宁静。 “再等等,现在那些神族妖族可都还眼巴巴的张望着呢!”岩乐冷面而视,静静观望着神妖的一举一动。 他此刻只如渔翁,等着鹬与蚌相争从中得利。又如猎豹静待时机,好一举拿下自己的猎物。 红光欲浓,似乎朝霞烈阳,又似没有血腥气的一滩血。 岩乐双手环抱在胸前,倚靠着茅草屋。忽见他目如利剑,不是看向九婴却是对着茅草屋中。 他的脸色变得狐疑,只如房间中的那个人比九婴更值得他思索。 “怎么了?房间里的老人有什么问题吗?”九婴那头神与妖已经蠢蠢欲动,差点就打起来。这边岩乐还面向草屋而立。 “我不知道是我感觉错了还是如何,刚才那一瞬间我感到屋子里的人有着非常强大的灵力。与我不相伯仲!” “怎么会呢?灵力能与你不相上下的,便已经是妖中之神了。南秦也只有邑轻尘、邑舟和我师父三位能与你比肩。” 岩乐收回目光,“许是我疑神疑鬼了吧!” 他转过身来,恰好九婴那边神族与妖族正在互呛。 这边神族辱骂妖族是吃人的魔物,那边妖族又说神族是什么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这一去一来气氛尴尬,两族之间充满了**味。 九婴是妖兽,足够勾起神妖心里的杀戮。这会两边睁红了眼,拔刀相向恨不能吃对方的肉充饥喝对方的血解渴。 众神族之后的师父冷眼旁观,连带着水天一色的一众弟子都冷眼观看。他们对这其余七派的弟子充满鄙夷,甚至以之为耻。 第十一章 九婴(四) 藏在众妖之后的四大家族与天煞孤辰盯着前面冲锋的小妖,天煞勾起一丝笑意,仿佛看着自己的傀儡一般。 红光陡然变大,弥漫了整片天空。屋子里的老人行到窗边,遥望天边的红色。 “天呐。”老人感叹一声,凝视天际仿佛不敢相信一般,“这是天火吗?” 他全身发颤,骨瘦嶙峋的双手似乎想触摸天边的红色。岩乐站在我与老人中间,冷冷说:“这不是天火。” 一句无意的话让老人面色凝重,慢慢缩回房中坐下。 我好奇老者为何如此在意天火,可我却不敢去问甚至害怕知道。 喧闹的刀剑声让我注目,我放下心中对天火的好奇在此隔岸观火。那些妖族本以牙齿利爪为武器,此刻却纷纷身穿战甲手拿长剑。 “妖族从来不用武器,天煞孤辰在同化他们。”岩乐冷着一张脸,冷静看着厮杀成一团的神族与妖族。 “同化。”我刚小声嘟囔一句,那头便飘来一声接一声凄厉的哭声,似是婴儿耍脾气时的哭闹,在夜里显得尤其凄惨让我浑身都竖起汗毛。 岩乐极是兴奋,摩拳擦掌的。 九声凄厉的婴儿哭声结束,岩乐才拉着我上前。地上震动更加剧烈,裂开一道一道吃人的缝隙吞噬了那些年轻的捉妖师和妖。 岩乐揽住我的腰,轻轻一跃便跳到八卦大阵之中。天澜阁的掌门眼睛一亮,原本天澜阁的捉妖师所剩无几,如今又来了两个灵力深厚的如何叫他不高兴。 各派之间的争斗由来已久,除了师父,其余门派掌门几乎都在摇头感叹。 岩乐伏在我耳边,“等会我先杀进去,你等着河妖出手的时候。再将这些人冻住。” 他的声音只有我和他能听见,我点头如捣蒜,一下接着一下。岩乐攥住我的手在他手心,我感到他手中一层薄汗。 从未见过岩乐心慌的模样,这是第一次我也希望是最后一次。 岩乐身形似豹,从萋萋芳草之间穿过,转眼杀入人群中。 他双目似烈阳,爪如利剑,转眼一对尖利的牙齿上沾满血。有捉妖师的血,也有妖族的血。 他浑身仿佛火烧,氤氲着一层青烟。一直来到红光最深处,突然一把拂尘飞来,转眼幻化出千丝万缕围绕着岩乐。 我望向八卦阵中心坐着的师父,他目光冷冷的似乎对人世间的生物失去了他该有的爱心。 “还在等什么,快去啊!” 我被岩乐的声音唤醒,只听河妖身上的铜铃响了几声,四面八方的河水涌来。我立刻看准时机施展灵力。 便是千里冰封,万里飘雪。雪的白几乎掩盖九婴的火红。 师父的眉梢结了寒霜,他僵着转过头,双掌骤然拍向大地。那停止了的八卦大阵立刻转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几乎融为一体。 我慌张抬眸,邑舟从天而降,剑尖直指我的眉心。 我讶异怔住,邑舟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打中一般整个人飞出去。我顺着邑舟的目光望过去,氤氲缭绕的寒雾中,老人的拐杖咚咚直响。 我顾不得向老人道谢,举手为刀斩下一块冰来,冰刀划过我的指尖,似乎冻住我的热血。 “怎么回事?”我低声问我自己,又拿冰刀划了我的手。 手上不见一道口,不流一滴血。 冰雪消融,冰刀随之消失。我的手一样温热,水迹也不曾在此逗留。 我猛的回头,只见身后天煞孤辰如鬼魅一般出现。河妖见状为我引来河水,我运足十成灵力整个平原都被冰封。 此时九婴的头冒出来,声如惊雷直冲云霄,那些年轻的捉妖师与妖纷纷捂耳痛苦的在冰上打滚。 神妖这时才明白九婴的恐怖,真正理解了妖的可怕。 “九婴。”八卦阵中细如蚊蚋的声音来的自然而然,仿佛润物无声的微风细雨,让神妖的痛苦去的干净。 天煞孤辰见我发愣,祭出两柄飞刀直冲我眉心。 “闻人语!”岩乐的嘶吼如是兽鸣,惊的狐走鸟飞,使我如梦初醒。 眼见躲不过也接不住这两柄飞刀,索性就让它划过我的指尖。两只食指生生被削下一块肉,恰是飞刀所向正是九婴所处之地。 两滴血飞散天际,几乎每一寸都落在九婴的一颗头颅上。九婴一声哀嚎,从洞中飞出。红艳的鸟身上浸染一丝一丝潋滟的蓝,似水似火,美艳无双。 九婴突然睁眼,十八只眼睛同时看向不同的方向。我屏息静气,不敢弄出一点声响。 它却将九只脑袋都聚拢过来,似蛇一般蜿蜒爬来。我心一惊,九只头其中一个脑袋垂下,舔了我的伤口一口。 它突然尖啸,声音就快刺破我的耳膜。它嘴里吐出一个火球,恰好烧掉困住岩乐的拂尘。 “闻人语,上去!”他拉着我飞身立到九婴身上。 九婴又是一声尖啸,传来的大风卷掉妖与神手上的兵器。我这时才看清那个拄着拐杖的老者。 邑轻尘! 缭绕旖旎的雾气中,仿佛初在临渊见他从大战中全身而退时的模样。他脸上挂着胡须,和半边白发。脸上含笑似是三月的春风,六月的清荷,中秋的月桂,都叫人心怡。 我心一紧,本想伸手拉他,却不得不按下心中的念头静坐与此。 岩乐将我的头往怀中一按,两柄飞刀从我刚才身处的地方飞过。带走我鬓边的几缕发丝。 “好个天煞孤辰,这会儿就想痛下杀手了吗?”岩乐骂骂咧咧,悄悄运足灵力借着河妖引来的水,凝成一把水剑。 天煞孤辰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便出现在我和岩乐的身后。 岩乐将我按倒,双脚分别踹在天煞孤辰的胸口。将他俩从九婴身上揣下去,滚到一边。 九婴展翅,似火似水的翅膀在神妖的注视下没入黑暗中。 转眼我与岩乐已经身在云层之中,而岩臣和凌成说早已经在此等候。 岩臣轻轻一笑,“果然,我没看错你。” 我不理会岩臣,垂头看一片狼藉的平原。万里冰封褪去,冰层之上那个人的目光如星如月,炯炯不能散去。 第十二章 水族 九婴破除封印,欢快的在天边翱翔,在云层之间穿梭。 它畅快的在天边飞了一阵,立刻就拖着我和岩乐飞向别处。我借着月光,不见旖旎巍峨的大山,却见另一处平原,被桃树覆盖。 远看风华无双,走进桃香袭人,落英缤纷。 我拍了拍九婴的头,便向桃林中而去。九婴既然认我为主,这会儿带我来此必定不是坏事。 岩乐追上来,“你有感受到什么?” 我摇头,“我想九婴既然带我们来此,必然有它的用意。” “你才刚做九婴的主人,就已经如此相信它了?” 我挑眉,“难道你会不相信猰貐吗?” 岩乐不语,他与猰貐相处的千年早已经与它融为一体。 “九婴和猰貐怎可比?我与猰貐相处上千年,你和九婴只是初见而已。” 他故意呛我一句,率先前行。我忙紧追几步,追着他打了几拳。立刻听见一个女声道:“吵吵闹闹,没点族长的样子。” 我与岩乐立即噤声,他玩闹一般晃着脑袋,实际上是在寻找声音的来源。 重叠的树影之中传来一声细微的铜铃声,紧接着河妖走出来,“没个正形的,如何做一族之长。” 我一怔,忙望向岩乐。他笑嘻嘻的将我朝河妖那推一把,我与河妖之间的距离愈近,我感受她身上传来的寒气与潮湿的腐朽气。 “你就是雪妖?”她的手掌拂过我的发丝,我青丝之间顿时长出一朵朵霜花。冰冰凉凉,从发根蔓延到发尾。 我感叹河妖强大的灵力,甚至开始不解为何水妖一族有河妖如此强大的妖,却还要让我去做这个族长。 “为什么是我?” 河妖的手掌顿住,她慢慢将手收回,“因为你的娘亲是水族的妖神,你也是。你与生俱来的能力注定你就是族长。” 我不语,望着岩乐。他脸含淡笑,正是这个笑让我心慌意乱。 “岩乐…” “他不能去水妖的地界。” 我闻声看河妖,她继续道:“水妖与别族不同,水妖常居于黑水河畔,而非后齐。” 传说中黑水河水如墨汁,深不见底。 “跟我走吧!你本来就属于那里。” 河妖向我伸出手,我却望着一直在我身后的岩乐。 本来身在那里的人,此刻却不见踪影。我顿时慌了神,“岩乐…” 明明说过会一直在我身边,怎么还是将我一个人抛下。 “这世上任何人都会离开你,但是你的族人不会。跟我回去吧!成为水族的族长,成为妖族的族长!” 河妖将我从地上拽起来,她死死钳着我的手臂,拖着我坐到九婴身上。 九婴展翅,尖啸响彻桃林。顿时纷纷落英,阵阵清香,飘飘扬扬,进了我的心头。 云层之中暗潮涌动,一阵风来卷过乌云,寒意顿生。 “闻人语,一百年后。我在北冥山等你!” 我眼圈一红,心里越发痛恨岩乐。若是早就打算离开我,又何必说那些好听话做那些体贴入微的事。 不知九婴飞了多久,见骄阳的金光冲破云层洒在地上,那一簇繁花似锦,这一抹碧波荡漾。人间的风景旖旎多姿,叫人好生难忘。 恰一阵风来,吹起黑水河的墨汁拍打石块,吞没原本灿烂潋滟的阳光。我看着这里草木葳蕤,繁花似锦,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人生能有几个百年?若将青春付诸于此,难道不是一种遗憾吗? 或许当年娘亲离开黑水河也是如此吧! 九婴落到一处花团锦簇中,它低下头没有尖啸反而低吟,似乎对刚得来的自由的怜惜。 “这里被你阿娘下过结界,旁人是进不去的!” 那骤然流过的光让我心忧,从此之后百年光阴都将被束缚在这个地方。 我突然想起当初和邑轻尘一同的日子,原来我这一生最自由的韶华都赋予了他。 河妖推着我进去,结界之内春色满园,风景婀娜。明明人间不是春日,这里却是四季如春不分夏冬。 美则美矣,却失去了四季轮换,美景交替的奇观。 这有一个镇子,镇子中有早市贯穿东西。 年轻时的阿娘许是和我一般总无法将自己的一生都放在此地,因此才会想方设法让这里变得更像人间。 但那些尘俗习气,哪里是这世外桃源模仿的来? “那里就是族长的居所!” 河妖一指镇子中心的那间屋子,虽不是富丽堂皇,但比起这里大多数的屋子都要好上许多。 “我阿娘,曾经就住在这里吧!” 能生活在娘生活过的地方,这或许是我唯一能找到宽慰我的理由。 河妖颔首,“过去阿棠与我就住在那里,可是阿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我只知道母亲是声名在外的妖神雪女,却不知她曾有过这样一个好听的名字。 河妖面容上的哀伤缱绻,久久都无法散去。 “你,与我阿娘?”我不想勾起河妖的伤心事,却按耐不住好奇心,想从她口中多知道一些关于娘亲的事情。 “我与阿棠从小一起长大,我过去身居黑水河中,只有阿棠知道我的存在!” 河妖望着流经镇子的黑水河,平静的恬淡的。 “你现在还居于黑水河中吗?” 河妖轻轻摇头,轻轻微笑望着族长的屋子。 阳光透过云层枝桠洒下,斑驳点点,恰似韶华远去再不复返。 “这霜花,曾是阿棠为我戴上的。”她指尖碰到头上的霜花,霜花变得愈白愈厚了,“你现在的模样,和你阿娘当年可真是相似!” 我一怔,将我痴愣的目光收回来。 与她行至房间外,并没有我想象中木头腐朽的气息和一股灰尘味。相反干净如新,每一寸土地都洁净的仿佛新建一般。 这里的院子围廊,每一处都有娘亲的笑声,都有娘亲的衣裙窸窣擦过的声音,都有阿娘的气味。 我立在院子中心,仿佛能听见河妖追在阿娘身后,温柔的叫她阿棠。 “倘若你娘没有遇到那个男人,或许现在还能和我一起在这间屋子里共赏繁华。” 第十二章 四大家族 “那个男人,是我阿爹吗?”我盯着屋子沙沙作响,旋着落下的白海棠花,仿佛已经看见那个俊逸潇洒的少年立在花下,微风袭过顿白头。 “是啊!是天狗。那时阿棠设下结界阻挡捉妖师,这里千年百年都没有外人来过。可是突然有一日,来了一位少年。我还记得,我们水族可从未出过这么风姿卓越的少年。我和阿棠都以为他是神族来的捉妖师。”她的目光变得柔和且多情,“直到我和阿棠同他交手才知道他不是什么神族捉妖师,而是…而是红狼。” 她的双颊突然一红,目光深邃的仿佛不远处的黑水河。 “他和阿棠就在这里交手三百回合都没分出胜负,最后阿棠险胜。胜了也输了,将自己这一生都输给了他。” 河妖的神情变得扭曲,双目透露出的嫉妒愤恨几乎要将我吞噬。她嫉妒的是谁,恨的又是谁? “后来呢?”我轻轻道。 这一句话驱散了河妖堆在脸上的神情,变做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后来阿棠一意孤行跟着那个少年走了。从此黑水河只剩河妖,再无雪妖。” 她怅然若失,若有若无展现出来的可惜久久不能消散在这风中。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中我成了一身雪衣立于白海棠花下的阿棠。而本该是我阿爹的那个少年,却成了邑轻尘的模样。他的身影从云中掠出,来到我的眼前,向我伸出手。 我恍然惊醒,泪湿了一大片枕巾。我默默起身,月正中天,天地间每一毫厘都是宁静。我屋外的那株白海棠树,静静迎风,白色的花蕊落下,点缀着这青葱的花园。 我倚着窗子望着月,那轮明月似乎也带来邑轻尘的笑变得尤其明亮。 我压下心中对邑轻尘的思念,拼了命的去想我阿爹和我阿娘。最后我想起了岩乐,我心中免不了泛起一阵委屈。 我接住一朵落花,又狠狠将它抛出去,只如那朵雪白的花就是令我痛恨的岩乐一般。心中的烦闷溢散,我没好气的关上窗子走到床边躺下。 可那扇刚被我关上的窗子突然又打开了,九婴的九颗脑袋都想挤进窗子里。我怕那扇窗被九婴撞破忙走到窗边将手放在它头上。 “你也不想待在这里吧!” 明知道九婴不会回答我,我却还妄自揣测它的心意。九婴和我一样,都不甘心将自己一百年的光阴留在这里。 “倘若你认了旁人做主人,眼下应该是欢快的翱翔四野。怎么偏偏选了我啊?” 我说的是九婴,又哪里不是在说我?倘若我并非雪女之女,我只是个普通的人族姑娘现在应该儿孙满堂承欢膝下,颐养天年了吧! 为什么偏偏是我? 命运让我尝遍世间疾苦,却没有让我成为人上之人。 我心思低落,也没了睡意,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九婴就在我身边,时而低头,时而抬头,时而发出婴儿哭泣一般凄厉的呼声。 “九婴,我答应你我一定尽快修炼到能够与我娘亲比肩,解除她设下的结界让你可以自由自在的。” 它似乎懂了我的话,将头靠过来在我脸上蹭了蹭。我咯咯一笑,痒痒的感觉让我在地上打滚。 突然我觉得胸口一热,拿出石镜一看,镜面上逐渐出现的文字正是关于河妖的。我对河妖心有怀疑,原来玄奥都感受到了。 “南子佩。”我轻轻念起河妖的名字,她和我阿娘一样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看完石镜上流逝的文字,我心中更加滞涩,只如堵了一块巨石打不散也推不走。 这世上最令人心安的或许就是不论远行去到何处,总有人在牵挂自己。我阿娘总有河妖挂念,可这世上又有何人会挂念我呢? 我蜷膝坐在台阶上,将自己越抱越紧。 “你这自怨自艾的,可不像闻人语啊!” 我循声抬眸,玄奥的身躯挡住了月光。 “闻人语可不是这么自怨自艾的人,可不会像你现在这样。” 我是什么样的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甚至到如今,我都不能也不敢去相信我竟然会是妖神。 比起成为妖神,我更愿意做一个普通的人。 “你身为先知应该知道,命运不是我们所能改变的。”玄奥一壁说一壁在冰凉的白玉阶坐下。 我看过那么些人的命书,明白他们何时生何时死,可我却无能为力我甚至连我自己的命都掌握不了。 “既然如此,做一个先知又有何用?我只不过比旁人早知道死亡何时来临,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玄奥不语,一直借着月光盯着我隐约朦胧的侧脸。 “你说我阿娘和阿爹是真的不在人世了吗?”想到南子佩等了那么久的阿棠再也回不来,我心里就免不了悲戚。 玄奥依旧不语,半晌道:“你是先知,你可以预知你爹娘会出现在何处。” “可是我似乎收了秦宁的影响,我能预见的未来全是关于邑轻尘的。” 玄奥颦眉,“秦宁的残魂还在影响你?” 我轻轻颔首,不禁怀疑我对邑轻尘异于常人的感情到底是因为我闻人语喜欢他还是因为秦宁的作祟。 甚至,邑轻尘对我的百般关怀,到如今都变成了我心里的疑惑。 我将头埋在怀中许久,再抬头时我身边的人已经从玄奥变成了南子佩。我不觉被吓到,悄悄与她隔开一些。 纵使南子佩与我阿娘之间的过去是那样令人心酸着迷,我始终对南子佩保留着一种淡淡的隔阂。 “刚来黑水河不适应吧!”南子佩微微笑,但我却没感觉她在笑。 “是啊!以前都在北冥山,那里气候干燥不比此处潮湿。” 南子佩轻轻笑,“你在黑水河才能尽快练出内丹,这里对水族而言是最好的居住地。” 我对上她的双眼,她已经脱掉素缟,换上一身如黑水河的水一般黝黑的衣裳。衬的她头顶的霜花何其洁白何其无暇。 “快去歇息养好精神,这几日其余三族暂时的族长就会前来黑水河恭贺新任族长。” 第十二章 四大妖族(二) 暂代族长与族长无异,南子佩特意点明着实叫我费解。同样,我也不明白为何南子佩要如此在意族长之名。 我被南子佩推进房中躺下,本来没了睡意到后半夜竟然迷迷糊糊睡过去。那一夜做了不少梦,一个接着一个总不相关。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天边。我洗漱打扮一时,走到院子里正见大门外洋洋洒洒跪满水族。 “你醒了?” 我循声望去,南子佩捧着一个大方盘走来,“这是怎么回事?” “今日族长继任,水族由上至下都来恭贺族长啊!” 她有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欢快,可她心里的低落还是没能藏住。她低落的是如今这个族长并非我阿娘,还是因为我的出现而代替了她的位置。 南子佩指着院子正中的椅子道:“快去坐下吧!那些水族可都在等你呢!” 我痴愣的在椅子上坐下,南子佩做了个手势,门外那些水族才敢上前来。 最先来到我面前的同样是一只河妖,他身穿黑色长衫,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 “恭贺族长,还请族长赐福。” 我看看南子佩,她将方盘移到我面前。方盘里紧凑的摆着一块块被打磨的四四方方的木头快,上面鎏金雕刻着一个大大的符号,看起来有些像师父曾经教过我的祈福符。 “将这个拿给他,就是族长赐福了。” 我不解,“为什么要这么做?” “过去族长为了水族在众妖之中不受欺凌,便在这些符上留下自己的灵力。寻常妖族知道雪女庇佑都不会欺凌水族了。” 可我不是雪女,我的灵力甚至比不上我阿娘的一半。 南子佩道:“你只管将这个福给他便是,我已经在上面留下了我的灵力。” 她的灵力?我在心中暗自思忖,难道她与我阿娘的气息相似,所以寻常人分不清是南子佩的气息还是我阿娘的气息? 我迟疑着将盘中的木符递上去,那河妖就如得到了天大的宝贝一样拼命向我磕头。 我望了望我身侧淡淡微笑的南子佩,心中的狐疑升腾缭绕无法驱散。 河妖之后便是鱼妖,上十位鱼妖与河妖一般得了那块符就心满意足的回去。 这等怪象让我好奇,“这些生活在黑水河里的妖,怎么会对这块木符如此在意?” “其实黑水河里并非只有我们水族生活,还有…还有一只妖龙。妖龙时常欺压这些水族,所以他们听说族长赐福,当然比谁都开心。” “那妖龙不是我们水族的吗?”我不明白既然妖龙是妖,又生活在黑水河,为何又不是水族? 南子佩叹了口气,“妖龙是妖,却不是我们水族之妖。他占地为王,自成一族与我们水族无关。过去他因为打不过阿棠,才不敢欺辱我们水族。可是自从阿棠……唉。” 她一声沉重的叹息恰到好处的表现出她对我阿娘的担忧。我道:“现在我是水族的族长,我绝不会让这只妖龙再欺负我们水族了。” 南子佩怔怔听着,许久才想起来和众妖一起欢呼。 只是她的欢呼中,仿佛少了那一份真心实意的欢乐。 午后众妖退散,我独自在屋中静坐。现在只有我和九婴同在,我满心的狐疑都不知道同谁商议。 倒扣在桌上的石镜突然震动,一缕青烟蹿出来变成人在我身边坐下,“怎么了?” 我一见玄奥便松了口气,“其实,我感觉南子佩有问题。” “嗯?” “你不觉得南子佩对于族长之位太过在意了吗?而且她对我阿娘的惋惜,似乎是刻意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的。” 玄奥颦眉,负手行至窗边,恰好一阵风卷起落英,有好几朵都落在了他的发丝之间。 “我也发现了,但是南子佩与你阿娘的感情倒是真好。会不会是我们太多疑了?” “但愿如此吧!”我走到玄奥身边,静静望着白海棠,却不知玄奥也在望着我。 等我发觉的时候,他已经看了许久。 “怎么了?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玄奥摇头,“只是觉得你变了,当初在祁连山时你遇事只知道哭哭啼啼。如今竟然还有这份心思,好好思考你身边的是人还是鬼。” 我轻轻笑,但只一瞬就恢复开始的模样,“人总是会变得,就像我阿爹阿娘也都会变的。毕竟人生在世,能有几个不经世事天真烂漫的百年?” 恍惚间,我发觉我似乎已经一百岁了。在过去的那一百年里,悲欢离合我已经尝遍,我只想未来的每一天都能安稳一些。 玄奥将我的发丝掠到耳后,“我的小人语长大了。” 他的手顿住,仿佛并不想我长大一般。 我握住玄奥的手,“玄奥,一百年之后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人间的光阴每一日都不同,也不知道一百年后我们离开黑水河,丹阳城、咸阳城、秦宁都还是不是同样的模样。 我抬眸见远处回廊上行来的南子佩,“玄奥,快回石镜里。南子佩现在还不知道你在我身边。” 那一阵青烟钻进石镜,我忙将石镜贴身放好才去开门。 南子佩正打算敲门,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子佩姨娘有什么事吗?” 南子佩笑道:“这几日三族族长就要来了,我打算带你黑水河畔看看行辕。” “这事不是交给子佩姨娘了吗?我难道还信不过您吗?” “虽是交由我了,但是这可是新任族长接任。我怎么敢不事事小心谨慎?” 我听南子佩的意思,今日是定要我去一次黑水河畔。我一咬牙,心一横,道:“那咱们走吧!” 我们出了府,街上的妖族纷纷驻足观望,向我和南子佩行礼。 一路行到河畔,只见碧草如海,一望无垠的绿海上摆满行辕。黑色的行辕之外分别插了三根旗子,白的,黄的和红色。 “白旗五行为金,是白虎族的标志。黄旗五行为土,是翼族的标志。红旗五行为火,是狐族的标志。” 第十二章 四大家族(三) 我看过每一个行辕,“我知道了。这件事交由子佩姨娘就是,不必我再多过问了!” 只是草草掠过一眼,我便无心再看下去。无非是几个不同颜色的帐篷而已。 正当我抬步欲走,黑水河忽然卷起一丈高的浪花直直朝我扑来。我心下一惊,释放灵力 让水花冻在半空。 可我刚收住灵力,浪花立刻变做河水卷来。 我看着如幕布一般的大河,双脚生根一般黏在地上。突然就用仿佛离弦之箭冲过来,将我驮在它背上飞入云霄。 那高如三层楼的水幕突然落下去,一条全身漆黑的龙窜出来。 九婴如临大敌,九张嘴里同时吐出火。 热火炎炎,烤的那条黑龙全身更加漆黑,隐隐泛光。可那条黑龙似乎很享受九婴嘴里的火,没有丝毫痛苦的嚎叫。 我拍了拍九婴的头,它收住火。黑龙一下子失去享受的感觉,睁开核桃大的眼睛望九婴。 九婴懂得我的意思,九张嘴里又同时喷出水柱。我运足灵力,水柱喷到黑龙身上成为了封印它的坚冰。 眼见黑龙从云层落入黑水河中,我却丝毫不敢放心。如果是水族口中的妖龙,又怎么会轻而易举被我打到。 九婴的九颗脑袋分别望向不同的地方,骤然向左边飞去。刚才我们所在的地方被一支冲天的水柱打住。 细微的婴儿哭声从九婴嘴里发出来,它嘴里的水柱向下喷去,不偏不倚正打到那条龙的七寸。 妖龙一声哀嚎,从龙头开始变做一个男子的模样。头上两只犄角,脸颊甚至还留着龙的鳞片。妖龙丑陋的模样确实吓人,也怪不得其他水族如此害怕它。 “没想到现在的水族族长竟然是个要靠坐骑打架的人。”他以为用这样的方法就会说动我从九婴身上离开。 我笑道:“你连我的坐骑都打不过,你又怎么做我的对手?” 妖龙被我呛住,指着我连说了好几个你。最后,他索性不说了,控制黑水河的流水向我袭来。 龙族本就是控水的高手,这个妖龙又在此地修炼了上百年。我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九婴左闪右躲,终于是筋疲力尽被妖龙打到。 我同九婴从云层掉落,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突然升腾起两支水柱,一支接住我,另一支接住九婴。 我看着面上云淡风轻的南子佩,在内心感叹她修为之高,控水之强。 水柱越变越矮,最后变成泥土的养分。我看看自己的衣裳,丝毫为被水柱浸湿。不由思忖刚才接住我的水柱是真的还是假的。 九婴打了败仗蔫蔫的趴在地上,九双眼却时刻盯着妖龙的一举一动。 “南子佩,这是我和你们水族族长之战,你凭什么插手?”妖龙不服气,指着南子佩骂道。 “她是水族族长不错,可抛开身份,她是阿棠之女。阿棠之女也是我的侄女,我又怎么能放任你去欺负她呢?” “阿棠之女?你说她是阿棠之女?阿棠的女儿又怎么会是一个灵力低微的小妖?” 第十二章 四大家族(四) 我感觉到妖龙将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一遍一遍审视着我。 我正觉得奇怪,妖龙怎么会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我,而不是直接攻击上来。 忽然就听天边传来一声如洪钟一般的声响,“今日是我们三族前来贺喜之日,岂容你一只妖龙作乱?” 我恍然只如清醒一般,不知何时我竟然已经移动到妖龙跟前。可这一切我全然不知为何。 我心一沉,将抬起的手掌放下。走到南子佩身边,她脸上吃惊的神色一闪而过。她的双目,她的神情仿佛都想告诉我,刚才那个我并不是我。 “原来是白虎族的族长,子佩姨娘,快去迎客吧!”我故意支开南子佩,独自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拿出石镜来。 “玄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良久都没有得到玄奥的回应,我心里着急不已,又唤道:“玄奥!玄奥!” 接连几声石镜才终于有了反应,一阵绿光流过我从镜面上看见刚才发生的事情。我速度极快,仿佛久经训练的猎豹,一瞬间就来到妖龙的面前。又运足十成灵力,竟然打的那妖龙退了几步。 我心一惊,这个人是我又仿佛不是我。 “其实,这件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只是今日恰好白虎族族长来此,破了她的局。”这一个她字我已经猜到是谁,我心越来越凉,直到最后仿佛被冰冻住一般。 “怎么水族的族长不去前厅面见来使,竟然独自躲在这里?” 那个声音我仿佛在何处听过,望去之时,那人头戴面具身高马大,颇是英气。 “邑轻尘?”他虽然脱掉一身白衣,可走路的姿态依旧是从容骄傲的,到如今都没变过。 他取下自己的面具,在我身侧坐下,“本还想多逗逗你,这么快就被你猜出来了!” “你怎么会来这?水族重地,是不许你们这些捉妖师入内。” 邑轻尘看看我,将我脸边的发丝扒到耳后,“我知道你因为体内残留阿宁的魂魄而郁郁寡欢,所以我来帮你。” “是帮我还是帮秦宁?”我慢慢起身,背对着他道:“你与秦宁曾经结为夫妻,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知道你的阿宁有活下来的可能,怎么还会帮我却不帮她呢?” 我回身望他,狡黠一笑,朗声道:“有捉妖师闯入黑水河!” 此地距离行辕不远,三族族长听见我的叫喊声,立刻从行辕飞出各自施展自己的灵力,网罗天地。 邑轻尘淡淡一笑,依然端坐原地似乎早就料到我会如此,正等着这三族族长来抓他。 我心知不好,邑轻尘宁可被抓也要留在水族,他所思所想只怕没那么简单。正当我想阻拦三族族长与南子佩之时,他们四人已将邑轻尘拿住,还用那捆仙索将他捆的动弹不得。 白虎族族长笑道:“看来号称神族最厉害的捉妖师也不过如此,压根就不需要我们四族族长出手,只需我一个就足矣。” 他望望我,“丫头,你还年轻见了捉妖师当然慌张。可你是水族族长,不可以害怕这个捉妖师。” 他将捆仙索的绳子扔到我手上,我不得已在三族族长的注视之下,将他带回水族族长的重地。 第十三章 双生 一路回到行辕,方才的那场战斗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黑水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河面只如被冰冻了一样。 若不是我手中那根捆仙索,或许我就会将刚才的那件事情当成是一场梦。 这会进了行辕,四族小妖通通围上来。层层叠叠将邑轻尘围在正中,七嘴八舌商讨如何处理这个闯入水族的捉妖师。 一会儿这个说直接杀了邑轻尘,一会那个说先折磨他一些时候再杀他。 我听的头疼欲裂,扶额歪在我的兽皮软椅上。 南子佩与我互看一眼,交换眼神之后她清清嗓子朗声道:“都下去!在我们没下决断之前,谁都不许杀他!” 她在妖中的威望很高,此话一出众妖噤声,鱼贯而出。 行辕之中一下子只剩下我、南子佩与其余三族族长。白虎族族长白易尚还沉浸在抓住邑轻尘的兴奋中,一直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的灵力在邑轻尘之上。 “依我看,号称神族最厉害的捉妖师也不过如此。其他神族不更是废物吗?不如杀之而后快,本来神妖就要开战了。”白易将一个果子扔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 “神妖是要开战不假,但我们四大家族并不打算参与其中。此时杀了邑轻尘,你以为邑舟会善罢甘休吗?到时候我们四族可都无法置身事外了。” 狐族的女子即使说着如此正经的话,都透露出一股子媚。 白易闻言起身,他壮硕的身躯险些撞倒方桌。三两步走到邑轻尘面前,只听“啪”一声,邑轻尘的嘴角流出几丝鲜血。 我心一紧,身形一动又害怕被其余三人瞧出来便耐住性子在椅子上歪着。 “说!你如今来此,是不是天煞孤辰两个贱人派你来的?想以此要挟我们四族,为妖族而战。” 邑轻尘不语,我心里明白,邑轻尘素来看不上天煞孤辰又怎么会未来天煞孤辰跑一趟黑水河。 门帘忽然被风卷起,古道旁,夕阳下,浓郁的晚霞之中行来两个人。两人皆是黑衣,让这如花色绚烂溢彩的晚霞都变得晦暗。 “天煞,孤辰!”我轻声道,不得不正襟危坐,严正待敌。 “我们兄弟前来恭贺水族新任族长,怎么老远就听见有人提起我们?”人未进门声先到,让守在行辕外的一众小妖头疼欲裂,生不如死。 “恭贺?”邑轻尘轻轻道,却仿佛一阵风从屋内卷去,将天煞孤辰封闭在行辕之外。 我使了个颜色与南子佩,她笑道:“来者皆是客,怎么能让妖主等候门外?快快请进,还请恕我们水族招呼不周之罪。” 声音和悦,使人如沐春风。天煞孤辰没了禁制,大步走进行辕。 天煞与白易四目相对,锋利的目光逼的不可一世的白易垂下头。刚才的喜悦顿时荡然无存。 孤辰来到我面前,将一个木匣子呈上,“恭贺水族新任族长,小小薄礼还望笑纳。” 南子佩接过木匣打开,笑意顿时僵在脸上。她半晌不将木匣递来,我便轻声道:“子佩姨娘。” 她回过神,立刻将木匣给我。红布软底的木匣子里盛放的不是他物,正是一只摄魂铃,与我手中那只一模一样。 我眼圈一红,用力将木匣合上。握住木匣的手关节都发白,“二位妖主送我这件礼物是何用意?” “我们兄弟二人以为族长会喜欢这份薄礼,所以便送来了。” 天煞笑着转过身,只是他的笑容里仿佛荒芜晦暗的土地令我恐惧。 我理了理心情,“诸位瞧瞧,二位妖主未免太瞧得起我。我身为水族族长已经足矣,如何还能去做红狼族的族长啊?” 我慢慢将摄魂铃拿出来,三族族长一瞧几乎都是一怔。 天煞眼里的锐利一闪而过,立刻笑道:“今日我们兄弟既是贺喜的,礼也送到了就该离开了。至于族长若有需要我们兄弟的地方,随时可以来日月城找我们。” 眼见着天煞孤辰要离开,白易第一个坐不住,拍案而起。 天煞孤辰淡淡望他,白易心中犯忖,慢慢又坐下了。我笑道:“还请二位妖主恕我不远送之罪。” 天煞孤辰分别一拱手,挑起门帘出去了。 白易见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骂骂咧咧道:“为什么不将他们拦住,这只摄魂铃不就证明了这几位妖神都在他们手上?” “你这么生气做甚?天煞孤辰今日送来这只摄魂铃是来示威的。是告诉我们,他们手上有我们想要的,逼我们出兵!”一直观望的翼族族长空亡说了第一句话,恰好说出我心中所想。 我道:“不错,天煞孤辰想逼我们四族出兵。但是即使我们不出兵,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伤害他们。” 空亡点点头,“天煞孤辰想真正成为妖界之主,是需要我们四族支持。闻姑娘又是雪女与天狗之女,他们希望我们支持,必须小心翼翼每一件事情都得做到尽善尽美。” “天煞孤辰亲自来此正说明邑轻尘不是替天煞孤辰走一趟黑水河,他也没有作出什么伤害妖族之举。杀他是无名,不如先将他拘在我水族地界。过些时日将他放了,也卖邑舟一个面子。” 听完我的话,空亡立刻说:“这般处理最是合理。” 狐女也道:“我没有异议。” 我望着白易,只见他撅着嘴似乎是心里憋屈。但是两族族长都已经答应,也不好再反驳便道:“我同意。” 夕阳西下,月影东出,我带着邑轻尘同南子佩回到我们所住的行辕中。适才与三族族长一起,我无心想玄奥告诉我的事情。 这会霎时静下来,我心里又被这股担忧溢满。秦宁可以操控我的身体,妖骨里的那一缕残魂已经冲破封印了。 “你如今是一体双魂,双生魂。”邑轻尘临窗而坐,双手挣脱捆仙索正揉着自己的手腕。 我心里正是烦闷,听见他的声音更加烦躁。他似是感觉到我的情绪,“我说了我是来帮你的,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将妖骨里秦宁的魂魄取出。” 第十三章 双生(二) 我随手抓起一块布掷去,“你口口声声说是来帮我,可谁知道你是真的想帮我还是想帮我身体里的秦宁?” 邑轻尘弯腰接住那块布,“你连我都不肯信了吗?我何时骗过你?” “你、赵山榆和那个赵宣都是我的杀母仇人,你们这些神族道貌岸然,说一套做一套的还少了吗?” “赵山榆和赵宣如何我不管,但是我邑轻尘从来都是说一做一。你安心吧,我绝不会骗你。” 我气的别过头,越发觉得自己无用,且不说我保护不了水族上下,我连自己身上残留的秦宁魂魄都无法控制。 如此无用之人,还有何脸面做水族的族长。 “唉”叹了口气,不知不觉竟然落下两行泪。先是默默抽泣,最后抽泣的声音渐渐大了,吓的邑轻尘忙就上前来看。 他抽出板凳在我身边坐下,“怎么了?” 我将背对着他,“与你何干,你管我做甚?” “若是觉得自己灵力低微,好好修炼即可。你是妖神之女,生来便是妖神。比起其他小妖更容易修炼。” 我慢慢转过身,他总是三言两语就能戳破我的心事。我心里又气又开心,气的是他随意戳穿我的心事,喜的又是到了如今他还懂得我的想法。 邑轻尘眉梢露出一丝喜意,“既然我已经来了水族,我也没打算回去。南子佩看似对你甚好,实际上未必服你这个水族族长,定然不会倾囊相授。倘若岩乐在此我尚还放心,岩乐也不在此,我如何放得下心自己离开?” 他说的真挚,甚至还有可以留在我身边的喜悦。我好奇为何邑轻尘对南子佩怀有如此的敌意,但他和南子佩之间我当然更信任他。 细想过后,便道:“好!既然你这么想留在黑水河,那我就让你留下吧!” 邑轻尘眉梢的笑意爬到眼底又爬向唇角,他耐不住笑意,对着我微微勾起唇,“你肯让我留下来了?” 我点点头,冷若冰霜,将他拒于千里之外。 “你出去吧!你如今是我妖族的人质,我是水族族长。倘若被小妖见到,还以为我水族族长对妖族不忠!” 邑轻尘闻言突然靠近我,他与我鼻尖对着鼻尖,我嗅到他身上的龙涎香气,让我脸若飞霞一般。 我把他推开,“你想干什么?” 邑轻尘笑道:“许久未见,我想看看你。”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出去!” “不够,还看不够!”他突然在我脸颊一吻,“这下就够了。” “你这是干什么?”我心中一急,顿时惊叫起来。 南子佩听了我的叫声冲进来,只见邑轻尘与我近在咫尺,我的双颊仿佛涂过胭脂一般。 她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索性挑起帘子快步出去。 我狠狠打在他手臂上,“你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此举会让我在水族威望全无。” 邑轻尘仿佛做了错事一般将头低下,“我…我太久没见到你了,一时情难自禁作出如此 出格之举。我向你赔罪!” 第十三章 双生(三) “出去!”我厉声喝道。眼底的神色立刻变得厉害起来。 邑轻尘也恢复本来正经的模样挑着帘子出去,我借着缝隙看见屋外的月光。不知不觉已是中天时分,朦朦胧胧宛如纱帐一般将整片树林整条黑水河都笼罩在其中。 我看见整个河岸边的都染着灯,仿佛一把嫣红星星点点缀在这里。 我慢慢走出行辕,走到河岸边。早上的一幕幕从我脑中走马而过,我担心迟早有一日秦宁的魂魄会代替我的魂魄成为这个躯体的主人。 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候? 静谧的河面没有一丝波澜,只如时间停止,星辰日月永不再改变了一般。 “族长也睡不着吗?” 我闻声回首,见空亡行来,步履坚定甚至欢快。他走路的模样让我感到熟悉,曾经在哪里见过一般。 “嗯,如今我已经成了水族族长。却还是个修为甚低的小妖,我怎么担得起这个大任啊!” 突然之间我十分想念远在北冥山的岩乐,倘若岩乐在此,或许我的心会安定一些吧! 空亡道 :“今日见姑娘面对天煞孤辰和处置邑轻尘,闻姑娘都称得上是水族族长。小小年纪能有如此眼界,实属不易!” 我看着空亡,垂头一笑,道:“我连黑水河里的妖龙都制不住,我怎么保护的了整个水族!” “修为低可以勤加修炼,如今制不住黑龙不代表未来永远都制不住黑龙。” 他狡黠一笑,同岩乐竟然很是相似。我盯着他出神,“族长很像我的朋友。” “朋友?是谁呀?” “他叫岩乐!唉,不说他了。” 空亡星目一垂,双眉都染上不悦的情绪,“他怎么了?为何姑娘不想提到这个人?” 我眸子一转,“因为他骗我,说是永远不会离开我,还不是将我一个人留在黑水河?” “谁骗你了!”他激动的大叫,我却噗嗤笑出来。 “岩乐,你想来黑水河来就是,为什么要假作是翼族族长?你骗得了他们,怎么骗得过我!” 空亡揭下脸上的人皮,恰好一阵风过,吹落点点繁花。影影绰绰看见岩乐的模样,我鼻头一酸,眼圈一红,扑进他怀里,“你…我还以为你真的把我抛下了!” 岩乐拍拍我的后背,“我说过我会陪着你,直到你找到你爹娘。” 我狠狠在他胸口打了几拳,“那你还让南子佩将我带来黑水河?你真以为水族有面上看起来那么和谐?你怎么能留我一个人在此?” 岩乐将我抱的更紧,“我知道!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谁让我是你未来的夫君,我就勉为其难放下我尸族王族的身份陪你留在这里吧!” 他显然想留下,却总喜欢强要面子,似乎不呛我几句就吃了亏。 我边哭边道:“你爱留不留,你要走明日就可以走。” “我怎么能把你独自留下,留在邑轻尘身边岂不是送羊入虎口?”他陪着笑脸,很快正色,“更何况你身体里有秦宁的残魂,我更不能放任你离开我。” 我怔怔抬头,木木望着他。他有棱有角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利落,似乎透露出一股淡然的坚毅。 “我早就知道你身体里有秦宁的残魂,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秦宁的魂魄取出。” 他与邑轻尘说了同样的话,我却更好奇什么才是合适的时机。 岩乐垂下头来,微微含笑,“别担心,我在你身边绝不会让秦宁控制你的身体。” 他的笑意,他的容颜都让我觉得心安,“邑轻尘也说会帮我取出秦宁的魂魄……” 不知何时,我竟是如此想知道岩乐对此的看法。 “邑轻尘与秦宁之间的过往一直是你所介怀的,所以如今他虽说是来帮你的可你还是觉得他不可信?” “是啊!”我直起身子,慢慢行到河边,看着细微波澜的黑水河,“我不信他。” “可是邑轻尘确实是来帮你的!他替秦宁找到了合适的躯体,所以他需要秦宁的魂魄。” 我怅然若失,默默回头望他。原来邑轻尘想要取出秦宁的魂魄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秦宁。一股子淡淡的悲伤泛起,望了望岩乐又将心思压下去。 “邑轻尘前去冥府救我也是因为若是我死了,秦宁也死了是吗?” “是!” 岩乐走到我身边,默默将我揽进怀中。一语不发的望着黑水河,半晌才道:“那只妖龙肯定还会来找你!下次我帮你收拾他!” 我轻轻一笑,“你替我收拾他?总不能一辈子都让你替我收拾他吧?我现在是水族族长了,若是收服不了妖龙,水族众妖也不会服我!” “谁敢不服,谁敢不服你我就收拾他!”他举起自己的拳头做出一副要去揍人的模样。 我轻轻打在他手上,“那可不行,这些都是我的子民。怎么可以随意伤害他们呢?” “我知道这些都是你的子民,可是倘若有人伤害你,你让我如何忍得?” 我偏过头去瞧他,他目光深邃,依旧望着水面。他似乎感觉到我在看他,也别过头来看我,咧嘴一笑明媚如正盛的春光。 我不自觉也笑起来,这一笑 ,放下我身上所有的担子。 “你扮成翼族族长来此?那真正的翼族族长在何处?”我心一紧,想到清晨翼族族人发现族长失踪,我就免不了的担心。 “送你的那箱礼物,你以为是什么?” “不会是…”我不敢相信的望着他,“难怪今日那个箱子尤其的重。那现在族长行辕里的那个人就是翼族族长吗?” 岩乐颔首。 “以后你可别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倘若被翼族发现。你岂不是死到临头了?”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支浸染妖血的鞭子打的岩乐浑身犹如火烧一般。 岩乐笑道:“你是在担心我吗?” “才不是,我才不是担心你。我…我…”我的声音越来越低,不可置否我就是担心岩乐。 岩乐负手,俏皮的冲我一笑,“我知道了!以后我会为了你保护好我自己!” 第十三章 双生(四) “对了,那些随行的翼族小妖怎么办?” 岩乐正色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就没管他们。” 我一急,心一惊,“你,完了完了,明天那些小妖醒来看见族长什么都不记得,一定又是一场波澜。” 岩乐定定望着我,仿佛我是一副令人琢磨不透的古画,看上再多次也看不出画中的玄机。 我有意避开他的双目,“你总是这样,做事不考虑后果。在咸阳这样,在黑水河也这样!” 岩乐面似春风中的桃花,笑意淡淡弥漫开。 我急的直跺脚,“岩乐!你,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大事?我倒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小小翼族而已,血刃勾绞我都不怕,我怎么会怕这小小的空亡呢?” 我忙捂住他的嘴,“你可别说大话,那空亡能够成为翼族族长必定有他过人之处,修为怎么会在南子佩之下?” 他倒是不着急将我的手推开,反而攥在手中,“没想到我的小人语到现在也不是个只知道害怕和任性的人了。” “任性?你才是最任性的!你差点害的我丢了性命,现在还要骂我。” 岩乐见我真急了,连连道歉,“我的好人语,你别生我的气了!我还有个秘密要告诉你呢!” 他的话勾起我的好奇心,我将脸转过来对上他的双眼。 岩乐脸色正经,他很少有如此正经的神情,上一次还是我们在冥界的时候。 “别相信南子佩!其实三大家族的族长本该明日到达,偏偏今日就来了还和妖龙一起出现。南子佩想借妖龙之手取你性命,在三位族长的见证下接管水族。谁知道你身体里有秦宁残魂,什么事也没有。” 我脸色沉了,慢慢踱步,“我早就觉得南子佩有问题,但是为何她又要迎我回来黑水河?这样做岂不是多此一举吗?” 岩乐在我脑袋上一戳,“你是雪女之女,族长之位本来就该是你的。既然你已经出现在众妖面前,南子佩不迎你归来,岂不是司马昭之心了?” “所以她想让妖龙杀了我,好取而代之?” 岩乐微笑颔首,我道:“可是,南子佩为何在我与妖龙对战之时救我和九婴一命呢?她完全可以隔岸观火,何必弄的一身骚?”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问题,原本我看见你出事想出手救你,没想到南子佩在我之前就救了你。我也开始不明白这个人心里想的是什么了。” 岩乐肃然望着水面,目光平静而严肃,“不管南子佩怎么想的,我们要和水底的妖龙结盟!” “结盟?”千百年来水族和妖龙之间从未有过结盟的先例。 岩乐点头,“不错,结盟!只有你与妖龙结盟,南子佩才无法借妖龙之手要你性命。” 我听的一头雾水,岩乐解释道:“妖龙在黑水河底生活了上万年,他缺的无非就是一个女人。” “你的意思是结姻亲?从我们水族之中找一个女子嫁给妖龙?” “不错!” 第十四章 结盟 我一夜未合眼,到天明时分才回行辕准备打盹一会。邑轻尘见我去时满脸困苦,回来时喜上眉梢忙问道:“去干嘛了?” 我略略打量他一眼,一语不发进屋去躺下。如今岩乐身在黑水河,我不必依附于邑轻尘,更不必听从南子佩,可以完完全全放开手去做我的事情。 我靠着枕头稍稍打了会盹,约莫到了各族掌门都要起床时,突然被几声高呼惊醒。我坐在床上凝神听了会,可惜外面的声音太嘈杂,以至于我除了惊叫什么也没听见。 反正什么也听不清,索性我就倒下去准备接着休息。 我头刚挨到枕头,一只小妖从外面闯进来,“族长不好了不好了,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小妖急的话都说不清,一个劲的喊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谁和谁打起来?” 小妖打了自己的头一下,“翼族族长和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打起来了!” 我疑惑看着他,他的话将我本来残留的睡意驱散,“那那个东西长什么样子?” “一双金色的眼睛,还有两颗长牙。反正不像妖族!” 一双金色的眼睛,两颗獠牙。这说的不就是岩乐吗?我差点从榻上跳起来,将那小妖往边上一推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们在何处打起来了?” “就在黑水河边。”小妖紧跟着上来,走在前带我过去。 我们来到河岸边时,恰好旭日东升,阳光从东边照下来将整片黑水河笼罩在其中。河岸边热闹极了。白易,狐女与两族小妖都在观望,空亡同岩乐从天上打到河面,又从河面打到河岸。 “他们这样打了多久?” “回族长的话,他们打了快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还没分出胜负,且不说岩乐的性子能不能耐得住,以他的灵力,三十招之内一定能打的空亡求饶。 他到底为什么要与空亡打上半个时辰,难道是等我来吗? 我正思索,忽见空亡犹如断线的风筝从天上落下。九婴刷一下从我身边飞出去,接住已经负伤的空亡来到我们身边。 “什么废物都能做族长了?看来你们妖族真是没落了。”岩乐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居高临下望着我们。 狐女明白自己并非岩乐的对手,若是动起手来在族人面前丢了脸面,岂不是得不偿失? 白易却不这么觉得,立刻嚷道:“好你个岩乐,竟敢招惹我们四大家族。我今日不要你性命,我就无颜做白虎族族长!” 我忙拦住白易,“等等!既然这件事情是发生在我水族地界,我身为水族族长绝不能袖手旁观。不如就让我来收拾这个岩乐吧!” 白易看我,他心知我的灵力不如空亡,但他此刻也意识到自己如果打不过岩乐在族人面前丢了脸面对他而言绝非好事。 他道:“既然如此,那就交给族长吧!” 白易与狐女作壁上观,似乎是在等着我出糗一般。我却毫不担心我的会出糗,一来岩乐不会全力伤我,二来必要时候邑轻尘一定会出手救我。 有这两重保障,我没什么后顾之忧,飞身来到黑水河上空。岩乐眉目含笑,却故做出一副凶狠的模样,“小小水族小妖,也敢找我的麻烦?” 我不再废话,控水而起,我脚下的黑水河在我身后形成硕大的一块水幕。水如发丝,无数双触手从四面八方抓向岩乐。 岩乐看一眼岸边看戏的三个人,故意买了个破绽给我,将他不被人看见的右肩露出,被水柱打到。 白易,狐女与空亡纷纷掠过惊讶的神色,他们三个人都在猜测我灵力的深浅。 我无心理他们,操控九婴托住岩乐,将他带到岸边。 “哼,只打了一局就定我输赢,你们这些妖族不是欺负人吗?”岩乐指着我怒骂。 我将他的手指打到一边,“输了就是输了,不是一局定输赢难道还要三局两胜吗?” 正巧南子佩拿来捆仙索,我便用它紧紧将岩乐绑起来。似乎只有这样才报了他将我丢在黑水河的仇。 岩乐颦颦眉头,满脸不可思议的看我。一张阴冷的脸上接连出现疑惑与怨恨。我朝他吐吐舌头,他整个神情便释然了。 他们只知道邑轻尘故意被白虎拿住,却不知道岩乐也是故意被我拿住。 街头巷尾的小妖一时怔住,很快欢呼起来互相拥抱奔走相告。水族族长抓住尸族的岩乐,这比起杀了天煞孤辰还要让他们骄傲。 我悄悄打量南子佩,果然她的笑意中藏着一丝失落。 岩乐对我挑挑眉头,我明白他的意思,他这个举动,既能留在黑水河又能让我在水族威望倍增。 我心里感激岩乐,却又不能在众人面前表达出来,带着他进了行辕便道:“诸位有什么看法吗?” 空亡茫然的看着白易和狐女,他此刻还不知道我的身份。我没想到的是,那些翼族小妖同样的茫然。 白易道:“尸族与我们妖族素来交好,上次抢夺九婴他还助我们一臂之力。我看不如就同邑轻尘一般,在黑水河关一段时间就放了吧!” 岩乐是尸主岩臣唯一的弟弟,若是死在黑水河岂不是平白无故添了一个敌人? 空亡气上心头,“凭什么?感情被打的那个不是你!” “昨日邑轻尘你不让杀,今日岩乐你又非要杀,我看你不是傻了就是疯了!”白易呛他一句,呛的空亡半晌都说不出话。 “我…我什么时候不让杀邑轻尘?” 白易的脾气一下子被他点着,骂道:“你放屁,昨天几位掌门都看的清楚,我要杀邑轻尘你不让!” 话音刚落,岩乐立刻将话接过,“哈哈哈,看来空亡这一次是真的空亡了。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空亡凌厉的看岩乐,“是不是你做的?”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到时候我哥哥可不会放过你!我未来的媳妇儿也不会让你活着走出黑水河!” 第十四章 结盟(二) 白易、空亡和狐女互看一眼,纷纷看向我。我神色有些不自然,却故意作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岩乐的双手被绑在身后,耍赖皮的蹬着双腿,“你都打赢我了,你就是我媳妇儿。如果你不嫁给我,被他们这些人传到我大哥耳朵里我怎么做人啊?” 我心知岩乐耍起赖来谁都拿他没办法,可他此举便是将我架在火上烤。我此刻答应他不是,不答应他也不是。我只恨刚刚绑了他的双手,没堵住他的嘴。 “她不是你媳妇儿!” 众人望向门帘,来人挑起帘子弯腰进来,正是邑轻尘。 白易见他双手自由,身上不带捆仙索立刻如临大敌。邑轻尘却直直走到岩乐跟前,定定望着他,“她不能做你妻子!” “不做我的妻子,难道做你邑轻尘的妻子吗?你是神族,与妖族是死敌。可我不同,我是尸族,与妖族是盟友。” 邑轻尘面色自若,在众妖之间气质出尘,仿佛是独一份的存在。 岩乐虽然是个耍赖的泼皮,始终将身上那一份镇定藏的很深。却在我遇见事情之时常常有异于常人的冷静与睿智。 “都住嘴,都不必争了,我不是谁的妻子。既然你们闯入黑水河,我也不能轻易放过你们。邑轻尘和岩乐各在黑水河关上一百年!” 一百年若在尘世中度过绝非难事,但要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那便是一种煎熬。对我而言是煎熬,对岩乐和邑轻尘而言也是煎熬。 韶华易去,时光易逝,白白耗费一百年在黑水河,对我们而言真的值得吗? 送走三族族长,我便回到家中。白海棠树下,落英缤纷,我发丝皆白,似乎长久的寂寞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时间。 一双皮靴落到我眼中,我顺着双腿望上去,见是岩乐,心情才稍稍见好。 他拂去我满头白花,堆在我脚边仿佛一个小雪堆。 “宁可被罚留在黑水河一百年,也不愿意去过你潇洒快活的日子?”我故意轻松的问他,却极怕他说出一个不愿意。 “我愿意啊!我在北冥山不也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吗?与其和我哥哥嫂嫂留在北冥山,不如陪你留在黑水河!” 我松了口气,一个轻轻的动作,却被岩乐看在眼里。他眼里的笑爬向嘴角,不自觉唇角上扬淡淡微笑。 “你来了黑水河之后好像长大了不少。” 闻言我看他,原来岩乐故意作出那副孩子模样是为了迎合我。 “我是水族族长了,不是孑然一身的闻人语。现在我有整个水族,是我的后盾也是我的责任。”我淡淡一笑,“水族是我阿娘的心血,绝不能在我手上毁于一旦。” 岩乐叹了口气,“我的小人语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我还真…真有点舍不得!” 我慢慢望向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道:“你昨夜说我们要和妖龙结盟?你可找到了那个合适的人选?” 岩乐摇头,“还没呢!但是我知道妖龙曾经有过一个爱人,恰好转世在你水族地界!” 我嗖一下站起来,衣裙带来的风将本来堆砌成小山的白花仿佛大雪一样飞起又落下,“那还等什么,我们找她去!” 岩乐硬拉着我坐下,“急什么,你如今是水族族长,又刚刚生擒活捉了我。你这么去找她,也不怕吓着她?” 他说的有理,我便在他身边坐下,“那你说什么时候去找她合适?” 岩乐悄悄递过来一张兽皮,上面写着丙子壬辰己丑己巳。我在心里吃了一惊,“三日之后就是他的死劫啊!这是谁的八字?” “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的,三日之后我们去救她。你还怕她不感恩戴德吗?” “哪怕我不救她,她不也还是得听从我的吗?” 岩乐在我头上一戳,“这能一样吗?现在是你要将她嫁给妖龙,这寻常女子,哪怕敬你也绝对不会答应。” 妖龙与水族的恩怨我尚不明确,但听岩乐的意思似乎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绝不会轻易和解一般。我不禁开始担忧,倘若我和妖龙结盟,整个水族会不会站在我的对立面? 岩乐看出我的担忧,“我知道你的担忧,这也正是我担心的事情!虽然你是水族族长,但是在水族族人心中南子佩才是族长,所以你更要借着女妖一事好好增长你的威望。” 我明白岩乐的意思,心中免不了感动,他这般为我打算事事都替我谋划好了。我似乎根本没什么后顾之忧。 “你先处置了邑轻尘,后活捉了我,继而救下女妖郁溪的性命。你在水族族人心中的地位与日俱增,所以那时你再提出同妖龙结盟,水族族人绝不会再反对。” 我摇了摇头,“不行,两者之间积怨已深。如果突然说结盟,水族族众一定不会同意。除非这话由南子佩说,否则我们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嗯,你说的有理。但是如何能让南子佩说出这句话来呢?” 我慢慢起身,缓缓走到廊下,又缓缓走回岩乐身边,“南子佩会说的!南子佩知道你和我的关系,也知道你费尽心思留在这里是为何!如果还想借刀杀人,难保你不会先下手为强。所以…” “所以不如卖你一个面子,让你达成所愿。因为与妖龙结盟是好是坏,谁也不知。倘若是坏,最后她能推的一干二净。倘若是好,她也落得一个好名声。”岩乐抢着将我的话先说出口。 我见话被他说了,只能点点头没再出声。 岩乐眼神温柔,宛若缱绻流水,烟波笼树。我没避开他的眼神,似是故意让自己沉溺在他这般荡漾的眼神中。 “去找南子佩吧!”岩乐语气温和,仿佛曲岸堤柳,迎着春风既和煦又温暖。 我点点头,有岩乐在此,即使给南子佩十个胆子也不敢动我分毫。 我将南子佩请来我的房中,邑轻尘和岩乐知道纷纷要求守在门前。她一见这一左一右站着两个高手,也不觉收敛了许多。 第十四章 结盟(三) 南子佩进屋之后我请她在桌前坐下,倒了一杯今年的新茶与她,半晌都不说话。 外有九婴,岩乐和邑轻尘守着,她浑身觉得不自在,好几次都生出想离开的想法。等我给她倒了第四杯茶时,我才开口道:“子佩姨娘,我请您来此是有要事想和您商议。” 比起直接说出我的想法,刚才的沉默更容易击溃她的心理。 “你说吧!” “我想和黑水河里的妖龙结盟!” 啪嗒一声,南子佩拍案而起,“不可能,妖龙在我水族地界修炼不肯归顺水族便是我们的仇人,怎么还能跟他结盟?” 我胸有成竹,早就猜到南子佩会是这样的反应,便道:“子佩姨娘,现在的四大家族已经不是当初的四大家族,不是我娘还在时的四大家族。白易,空亡和狐女都各怀鬼胎。如果我们不和妖龙结盟,难保不会内外生乱!” 妖神为族长的时候,四大家族至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能够完全脱离妖族的存在。可现在妖界大变,妖神之位随时可能被替代。四大家族明争暗斗,皆是不平静的。 “妖龙在黑水河修炼这么多年,我们水族与他斗了这么多年。到如今他不还是在黑水河修炼?我们水族不还是定居在此吗?阿娘与神族众捉妖师一战,只是稍稍出手就取了一众捉妖师的性命。倘若她真想赶走妖龙,又怎么会留他的性命到现在呢?” 我又给她倒了杯茶,恰好壶中的水尽,我便想着让岩乐去烧水换一壶热茶。 岩乐本就因为南子佩在房中待的时间久了有些心急,这会看见我已经忍不住要问。我立刻将水壶放到他手中,“去换一壶热茶!” 岩乐的双唇一翕一合,最终讲话咽下去,拿着茶壶极不情愿的去换一壶新的。 我转进屋,换上一脸的笑意。刚刚是对南子佩晓之以理,现在就是对她动之以情。我在她身侧坐下,先叹口气,“哎,我现在已经是水族族长,可我的修为并不算高。若是遇上妖龙讨不到任何便宜。” 我悄悄望她两望,“上次妖龙与我交手,险些就让我的身体被另一个灵魂侵占。若是再来几次,我只怕是没这个机会去找我的爹娘了。” 提到我娘亲,南子佩稍微有些动情,于是松了口,“既然…既然如此,那我就答应你吧!” 我也松了口气,巧的是岩乐端了茶水进来,我喜气洋洋的给南子佩斟了一杯茶与岩乐交换了眼色,就让他出去了。 “你准备如何和妖龙结盟?”南子佩吃了口茶,才慢悠悠的问我。 “与妖龙结秦晋之好!从我们水族地界找一个合适的女子嫁给他!” 南子佩面泛难色,慢慢将茶杯沿桌而放,“和妖龙结秦晋之好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但是整个水族地界,谁敢嫁给妖龙一直活在黑水河里?” “我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只要子佩姨娘替我告知水族族众,其余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南子佩伸手去拿茶杯,却悄悄打量我,见我成竹在胸,隐隐约约是透露出些不悦来。我看在眼里,却故做看不见的模样。 “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一步。明日朝会我会将你的意思传达出去的!” 我目送南子佩离去,下一秒邑轻尘和岩乐立刻冲进来。 “怎么样?怎么样?”岩乐急不可耐的问。 我先做出一副失落的神情,很快就满脸堆笑,气的岩乐险些就要打我。 邑轻尘道:“你准备怎么做?” 我与他对视一眼,又望向岩乐。岩乐会意,道:“我们准备去找妖龙曾经的爱人。” “曾经的爱人?有点意思。” 我望邑轻尘两望,很快将头垂下。即使是如妖龙一样与黑暗长存的妖,也有这样软肋。 岩乐在我头上一戳,“你想什么呢?” 我揉揉头,狠狠打了把岩乐的手,“我在想,我们这么对那女子是不是也太过分了?” “不过分,你也算是替她达成所愿!” 我不解的看向岩乐,他道:“那个女妖是妖龙曾经的爱人,可你不知道妖龙也是她如今的爱人。只是水族与妖龙长久不睦,她及时喜欢也什么都做不了。” 我暗暗吃惊,若不是岩乐说起来我还不知道这其中竟然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原来是这个样子啊!可是妖龙和这女妖都不知道三日之后就是她的死劫。” “所以啊!”岩乐又在我头上一戳,“不管这结姻亲成不成,妖龙都会记你一个恩情。” 我与岩乐打打闹闹之时,偷偷瞧了邑轻尘几眼。却不小心看见他神色有些没落,眼角眉梢都是去了那本该存在的傲气。 岩乐似是也发觉了邑轻尘的异样,但他与我越发亲密,没有丝毫要收敛的意思。 邑轻尘道:“能够在妖龙手上伤到女妖的人一定是个难缠之辈,我担心你们两个去会被人摆一道。” 岩乐不服气,“怎么,难道带上你邑轻尘就不会被人摆一道了?反正那一天神挡杀神,佛挡**。谁敢动女妖分毫,我直接杀了他就是。” 邑轻尘叹了口气,“我只是担心去的不止一个,我听说今日许多子年辰月丑日出生的妖都丢了性命。” “我们怎么从未听说过?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倘若真如邑轻尘所说的那样,只怕三日之后来黑水河的人不止一位。 邑轻尘道:“我一路来此,路上听了不少这些事情。不论是后齐之外的妖还是后齐之内的妖,子年辰月丑日出生的都人人自危。” “被抓走的妖全部都是子年辰月丑日出生,八字相似,这是为何?” 邑轻尘摇头,岩乐却道:“炼化他们的妖灵,为自己所用。” 我与邑轻尘茫然的望向岩乐,什么炼化妖灵,什么为自己所用。他的话我与邑轻尘都不明白。 岩乐道:“简而言之,就是让这些妖的灵魂成为使用者的傀儡。背后操控妖灵的人可以让妖灵为他们做任何事情,即使是付出生命。” 第十四章 结盟(四) 我同邑轻尘不语,这种法子未免太过阴毒了。 三天的时间并不算长,在往后百年的时光中只是沧海一粟。可这三天也并不算短,那种担忧害怕的心情,一种萦绕在我们三个人的心里。 第三天天还未亮,邑轻尘和岩乐早早整装待发,迎着星月准备出门。 “你们俩干什么去?” 本来佝偻着腰偷摸出门的两个人仿佛一下子做贼心虚一般,动也不动却也不回头望我。 “你们俩准备丢下我自己去救郁溪?”我从屋顶跳下来,“我是水族族长,我的族人有难我怎么能不去?” 岩乐眼珠一转,笑道:“我和邑轻尘不是想丢下你自己去,我们是替你去探探路。看看对方到底会来多少人!最后还不是让你这个水族族长来收拾他们!” 他的谎话错漏百出,说了东就顾不得西。我道:“不带上我,你们知道要去哪里吗?知道什么时间这些妖会取她的性命吗?” 岩乐挠挠头,求助一般的看着邑轻尘。邑轻尘道:“我们不知道,但是异人知道。异人会带我们去该去的地方。” 我一怔,看着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邑轻尘的衣服里钻出来。我面上泛起喜悦,“异人!” 异人听见声音跳到我怀中,它低低嚎叫,似乎是在哭诉我对它的离弃,又似乎是对我阿爹的想念。 我叹息,物是人非,时过境迁。虽然异人还在,可陪伴异人的人已经不同了。 岩乐低头去看那只兔子,异人倒是出奇的温顺,使劲拿头去蹭岩乐的手心,甚至要从我怀中跳到他怀中去! “这兔子可真有意思,这是你们谁养的兔子,半妖半神的!” 我这才注意到怀中的异人,似乎少了当初的暴戾,多了一些邑轻尘身上一般的冷静与仁爱。 邑轻尘道:“兔子是天狗的兔子,但是养在我家中。或许正因如此才有了这兔子半妖半神的魂魄吧!” 岩乐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从小以妖草喂养有了妖的魂魄,又被你喂以仙草,才变成这副模样了。” 我推了他一把,“还不快去找郁溪,一直关心我的兔子干什么?” 岩乐一拍脑袋,才肯住嘴。 怀中的异人抬头看着西北方,我们三个人便向着异人给出的方向而去。 越走越荒凉,似乎是偏离了水族的地界一般。荒草丛生,怪石嶙峋,脚下一株草都快与我一般高了。 丝丝缕缕的阴冷气从高向低,似乎从大山的山顶而来,比起阎罗的冥界有过之无不及。 “郁溪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我不由抱紧了异人,试图从它身上汲取一些温暖。 岩乐道:“郁溪想见妖龙当然不能在水族地界,只能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穿过两座大山之间的一线天,那头仿佛进入了永夜。高大的芭蕉树,宽大的芭蕉叶把阳光遮的一丝都照射不进来。 “这里被下了禁制。”邑轻尘四下一望,与岩乐交换了眼神。 实际上跟着岩乐和邑轻尘我根本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但想着要进入这片永夜之地,我心里还是免不了犯怵。 “我先进去,人语跟着我,岩乐最后。” 岩乐点点头,我看他神情严肃,仿佛前面等着我们的是阎罗一般。 邑轻尘率先进去,我不禁担心他,立刻跟着进去。 禁制之内不似我们在外面看到的永夜,微黄的灯光宛如星辰铺满了整片芭蕉林。每一株树上都系着花灯,随着习习的夜风微微摇曳。摇曳之时叮呤作响被风送到远方。 花灯一路延伸到那一头的酒馆,酒馆里灯火通明,从厅堂到雅间觥筹交错,笑语不绝于耳。 二楼坐在窗框上的那个紫衣男人本来眉眼弯弯,感觉到有人靠近酒馆立刻眼神锐利的看着楼下。 整个酒馆里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的人都如提线木偶,一齐望向我们。他们都是一样的神情,一样的动作。 只有二楼的那个紫衣男人不同! 他从二楼跳下来,宽大的衣袖在风中飞舞飘扬,仿佛星道上那颗紫薇星落入凡尘。 “妖龙原来长成这样啊!”岩乐轻轻一笑,用欣赏的眼光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他算不上英俊,在岩乐和邑轻尘的对比下大为失色,但却有着独特的气质。比岩乐更狂傲不羁,比邑轻尘更深情专一。 “你们怎么闯进我的地方的?”妖龙问过这话就觉得自己愚笨,在占星算命上我可谓是独步天下。 邑轻尘道:“我们来找你,是有一件好事要和你商讨!” “好事?你们一个神族,一个尸族,一个妖族能和我有什么好事?我在黑水河修炼上千年,和你们水族斗了上千年。不杀我难不成还要和我结姻亲?” 岩乐抢着道:“不错,我们就是想和你结姻亲!” 妖龙神色一边,打量着岩乐,见他不是在说假话指了指我,“你说的不管用,她说的才我才信!” “岩乐说的没错,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和你结盟!既然你在黑水河修炼上千年,我与别人结盟不如和你这个老邻居结盟!” 妖龙大手一摆,“你刚成为族长地位不稳,内有南子佩觊觎族长之位,外有白虎族,狐族和翼族的虎视眈眈。你想我帮你?” “对,我想你帮我。你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帮我!” 妖龙不屑一顾的笑道:“哦,是吗?” “当然。”我昂头望着他,“南子佩一直想将你赶出黑水河,我若不是族长,南子佩就会对你痛下杀手。到那时,你不得不走还会害了郁溪。” 他不屑一顾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虽然南子佩打不过他,但若论起心机智谋他远远比不上南子佩。到那时南子佩给郁溪随便安个罪名,杀掉她也并非难事。 “若你肯跟我结盟,我便让郁溪以我们水族大小姐之名嫁给你!” “此话当真?”妖龙暗淡的眸子中猝然迸发出一阵流光溢彩,仿佛漫天星月都被装在眼睛里。 “当真!” “好!我答应你!” 第十五章 夺魂 那条长长的小道上落英缤纷,落下的白花变成雕砌龙凤的白玉甬道。 我在二楼吃惊的看着景象的变换,盈盈笑意浮现在我脸上。岩乐看在眼里打了个响指,夹着小道的白海棠花立刻飞向竹楼,一瓣一瓣的扒在外墙壁。渐渐化作一丝白条,将整座楼变成雕栏玉砌的琼楼玉宇。 “耗费灵力只为了博闻姑娘一笑?岩公子还真是风流。” 妖龙在此处下了禁制,岩乐和邑轻尘的灵力都被消弱,可他仍然愿意耗费灵力博我一笑,却不叫妖龙费解。 两排树上挂着的灯开始叮呤作响,仿佛是箜篌琴瑟的声音一般悦耳。 “现在的声音怎么和我们来时不一样啊?” 我回头看见妖龙手握酒杯,脸上的神情变得温柔起来,一双眸子仿佛秋水,漫漫流过。 岩乐道:“这还不明白?只有结界主人的心上人来此,才会有这样的声音。” 妖龙在我们的注目下起身下楼,三步并作两步只恨自己少生了两只翅膀跑的太慢。 我从窗口望出去,白玉曲阑那头一个窈窕聘婷的身影行来。她的发丝之间仿佛洒满星光,随着她的移动将她脚下的白玉地都变得熠熠生辉。 郁溪似是感觉到我的目光,顺着琼楼望上来,不觉吃惊连连退后两步。她旋踵欲走,我忙道:“看见我跑什么?难道我是夜叉吗?” 我边说边将头低下,虽然我心里比谁都明白郁溪想要逃走的原因不是因为这个。 她停下步子,但是半晌都不转过身。妖龙急急拉住她,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让她转过来,连着望我几望,才慢慢移动双脚跟随妖龙上楼来。 我故意作出一副生气的样子,郁溪立刻方寸大乱,扑通一声在我面前跪下,“族长!族长!全是我一个人的错,你要罚就罚我吧!” “错?你可知道你错在哪里?” “我……我错在,错在不该…” “错在不该拿我当夜叉,见了就要走!” 我将她扶起来,“你和你的情哥哥该怎么相会就怎么相会,可千万别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啊!” 郁溪倒吸一口冷气,立马跪下去连头都不敢抬,更不敢去看她身手焦急的妖龙。 “你这是干什么?我可是说真的,要你和你的情哥哥好好相会。否则我,岩乐和邑轻尘可都觉得对不起他了!” 郁溪这时才相信我的话是真的,从地上爬起来慌慌忙忙道谢便和妖龙到一边去了。 我看着她和妖龙如胶似漆,心里隐隐泛起一层失落,我悄悄看邑轻尘却发现他面容哀伤的看妖龙和郁溪。 这下我的心里更难过,仿佛被一双手揪着就快要窒息一般。 我慢慢走到窗边,岩乐立刻跟过来,用他的身子挡在我和邑轻尘中间。 “人语,算着时间,这些人该来了。” 我闻言立刻将心里的伤心放下,警惕的仿佛一只猎豹。 “他们来了!”邑轻尘嗖一下站起身,从另一只窗子望出去。 只听见叮呤的声音从结界口传到我们耳中,和郁溪进来时不同,现在的声音宛如尖锐的指甲划过铁刀一般刺耳。 同时,随着这尖锐的声音响起诡异的风声和唢呐声,他们吹奏着葬礼的曲子,但来的每一个人皆是穿着大红的嫁衣只如是在办喜事一样。 我不禁毛骨悚然,紧紧挽住岩乐的臂膀。鬼域、天界、尸族和妖族我都曾到过,可我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事情。 岩乐将我的头按在胸口,将我的耳朵死死捂住。我虽然听不清吹奏的声音,看不清楼下立着的那些人。可乍然一见,还是在我心中留下了恐惧。 唢呐的声音戛然而止,我挣脱岩乐定定望着来人。他们一个人踩在一个人的肩膀上,每一个人都维持着一个诡异又阴冷的笑容。 只看上一眼,就仿佛是带来冥界的阴冷之气,钻进我的骨髓中无法拔除。 “这些都是什么人啊?”我的声音都在发抖,不自觉将自己靠近岩乐,几乎与他融为一体。 “七十二地煞其中的十二位。”岩乐冷眼旁观,同样是冷言。 “七十二地煞是什么?” 岩乐垂下头,“七十二地煞是万妖之王曾经养的一只秘密部队,他们就是妖灵!” 可这些人分明就是有血有肉的妖,但与我们这些有意识的妖不同,他们都仿佛被人操控了思维一般。 “妖灵可以附着在妖的尸体身上,但是这些妖都是活死妖,没有意识。” 看着他们出奇一致的笑容,我身上的寒毛都竖起来。 十二地煞一齐抬起左脚,又立刻抬起右脚,只如在平地一般跳起一种诡异的舞蹈。 我看的更觉得浑身发冷,这动作配上他们的笑容未免也太叫人胆寒了吧! 可我必须看他们跳这一支舞,看着看着我似乎看出了端倪。他们跳的正是巫蛊术中的夺魂舞,一舞跳完他们的脚下就会形成一个阵法,到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岩乐,快阻止他们。他们在跳夺魂舞!” 岩乐虽然面现疑惑,但他的身后立刻长出一双翅膀从窗口飞出去。 那十二地煞知道危险,仿佛商量好一般一齐退后,脚下依然舞步不停,旋转着画出阵法的雏形。 岩乐灵力虽强,可他的耐性不足,几次三番打不到十二地煞,不觉进攻变得急躁起来。 我悬着一颗心,又怕十二地煞跳完夺魂舞,又怕岩乐被十二地煞打到而负伤。 妖龙一甩袖子,“这地方被我下了禁制,岩乐的灵力不能完全使出来。你在这里等我,邑轻尘保护好她们!” 他刚说完,立刻从人的样子变换成一条通体漆黑的龙。他仰天怒吼,龙须都在震动,整个甬道两旁的树边簌簌落下叶子来。 黑龙钻出窗口,速度极快的将十二地煞缠在其中。可十二地煞仿佛感觉不到一般,依然跳着自己的舞步。 “岩乐,阵法快成了。你先拦着他们!” 岩乐回身看我一眼,很快又飞到黑龙的身边去了。 第十五章 夺魂(二) 黑龙似乎知道我想干什么,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一大颗水球,我立刻催动全身的灵力,鹅毛一般的大雪从天上飘飘然落下。 一时间地上的白玉栈道泛起寒光,凝结一片片的寒霜。妖龙抖了抖身上的水珠,那些水珠落到十二地煞身上,从头到脚变成冰雕一样。 十二地煞脚下的阵法闪着微弱的光,忽明忽暗随着我的咚咚的心跳,一直不断的闪烁着。 “快拿掉禁制,否则我和邑轻尘的灵力在这里都被削弱了!”岩乐吸了一口气凉气,望着自己肩膀上的伤。 妖龙的眼神在我们三个人之间来回,郁溪道:“你快拿掉禁制吧!族长是不会害我们的!” 他看了郁溪两看,这才施法去掉结界里的禁制。 “好啊,你不想去除禁制,何必做这些虚招来骗我们?” 我闻声看邑轻尘,很快又看岩乐,他对妖龙怒目而视,恨不能杀他喝他的血。 妖龙慌了神,又施了一次法,但禁制之下我们的灵力越发弱。三番几次下来,妖龙的灵力竟然和我们一样变得越来越弱了。 “有人在这又下了一重禁制。”邑轻尘一面说一面将手放到妖龙的手腕上,示意他不要再浪费灵力了。 妖龙岩乐和邑轻尘把我和郁溪围在中间,邑轻尘的五感在他们二人之上,眉头一直紧颦着。 “消失了,消失了!”我紧抱着岩乐的手臂,指着空荡荡的窗子。 邑轻尘扑到窗子边,原本在这的十二地煞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们何时消失的我们无从得知。 “既然都让十二地煞消失了,背后的人就出来见一面吧!”邑轻尘的眸子定定望着栈道那头,似乎在等着什么人出现。 那头传来一个我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邑轻尘呐邑轻尘,看来你是在妖族待的时间太长了,灵力大不如从前呐。” 铜铃声随风飘来,清脆嘹亮。我慢慢松开岩乐的手臂,岩乐瞧我一下立刻明白来者是谁。 宽大的黑袍子下,他的身姿似乎越发清瘦,仿佛一片纸一般。 我心忽然抽痛,或许从一开始我就应该安心嫁给他,否则也不会到今日这般田地。 “万妖之王的七十二地煞,你怎么会驱使?”岩乐动了动身子,刚好可以挡住我。 赵山榆取下头上宽大的遮住容颜的帽子,笑道:“这里是水妖地界,你的问题我不会回答!还请水族族长出来一见!” 我暗地里戳了戳岩乐,他才将身移开,目送我行到窗户边。 赵山榆二话不说,抬手打了我一掌,正巧打在我胸口。我立刻觉得呼吸不畅,仿佛心口压着一块巨石一般。 “岩乐住手!”我眼看着岩乐的眸子变成金色,大喝一声将他喝退。 “你们保护好郁溪。”我小声说完,朗声道:“这是我和赵山榆的恩怨,谁都不许插手。尤其是岩乐,绝不能伤害赵山榆分毫!” 此时我将眼神移到赵山榆身上,“你怎么会驱使万妖之万的七十二地煞?” 第十五章 夺魂(三) 赵山榆不语,我悄悄向岩乐比了个手势,岩乐立马会意,悄悄移动到一边去了。 “你,怎么会驱使万妖之王的七十二地煞?”我不甘心一般的又问他一边。 赵山榆依然不语,过了一会笑道:“没想到才数月不见,你已经从我的小师妹变成水族族长了。你还好吗?” 他似乎是在感叹,却又一点也不像感叹。仿佛这件事只如年岁增长一样,一定会发生。但他最后的问候中,藏着深深的眷恋。 “托你的洪福,我好得很呢!你为什么会驱使七十二地煞?”我厉声问道,看似失去了耐心,实际上岩乐已经悄悄绕到了赵山榆身后。 赵山榆的唇角勾出一丝笑意,“想知道?打得赢我再说!” 他如闪电一般迅速回身,运足十成十的灵力,一掌打在岩乐肩头。我们只看见黑袍飞扬,仿佛硕大的鬼车在我们面前展翅,等黑袍落下,我才看见飞倒在地的岩乐。 “岩乐!”我睁大眼睛望着赵山榆,虽然此处被他下了禁制,消弱邑轻尘与岩乐的灵力。但他如今的灵力竟然已经到了这般高深的地步。 邑轻尘拉了拉我的衣袖,“他功力的增长似乎有问题啊!” 我和他交换一下目光,心里浮现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答案。能让他在短时间内功力增长如此之快的,难道是南陈的魔族。 邑轻尘道:“我怀疑,赵山榆入了魔道。” 他的怀疑正是我的怀疑,除了魔族能让他短时间内灵力凌驾于我们之上,便再没有其他可能了。 “怎么办?现在岩乐已经受伤了,还有半个时辰才过了他夺魂的时间。”我将声音压低的只有我和邑轻尘可以听见。 “等!只能硬拖,且不说这里被赵山榆下了禁制。即使没有禁制,入了魔道的神族我们也不是他的对手。” 一向从容不迫的邑轻尘第一次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不仅是我,妖龙和郁溪的心里也如这冰天雪地一样浸透丝丝寒意。 “怎么样,商量好了吗?谁来和我打?”赵山榆懒洋洋的歪在树上,打了个哈欠,还不忘伸个懒腰活动筋骨。 我悄悄握了七面旗子在手中,“我来跟你打!” 赵山榆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抹迟疑,似乎让他对我出手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不和你打!”赵山榆默默将眸子转过去,“你打不过我!” 他的身影显得尤其没落,我的心头流过一簇暖流,即使我与他站在对立面他还是不愿意对我出手。 赵山榆随手一指,指尖正对着妖龙,“你来和我打,你若是打赢了,我就放了你们。” 我看看妖龙又看看郁溪,甚至看看这空荡荡的竹楼,心里总是不安,“赵山榆需要妖灵一定有它的作用,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让十二地煞离开。他现在支开妖龙,目的恐怕不是打架!” 郁溪被我推到邑轻尘身边,我才道:“我是水族族长,他是水族族人。你没有理由不跟我这个族长交手!” 赵山榆转过来,疑惑的看着妖龙,“你是水妖族人?” 妖龙与我交换眼神,肯定的对赵山榆点了点头,“不错,我是水族族人!” 赵山榆这才道:“那好吧!既然有两个是你的族人,一个是我们神族,似乎除了你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从窗口飞身出去,悄悄将小旗子藏在身后。赵山榆在树上微闭起双眼,“我让你十招。” 我心知凭借我的灵力打不过赵山榆,既然他肯让我十招我也不会客气。立刻向左侧跑去,悄悄丢下一枚小旗子插进泥土里。 小旗子进了泥土里立马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泥土是吃人的怪兽将旗子吃下去了一般。 岩乐见状先瞪大了眼睛,瞬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将目光收回去。 我运足灵力,丢出一颗水球。赵山榆修的火灵,这里是水族地界正是我们修水灵的人所用之地。 可赵山榆伸出手掌,那颗水球立马被化解的无影无踪。 我暗自吃惊,明明这个地方是我们水族圣地,却偏偏助长了他的火灵。 “太弱了,这么弱就做了水族族长?”许是我的错觉,赵山榆说出这句话是竟没有一点嘲笑。 我深吸一口气,立刻铆足劲跑到斜前方去,悄悄丢下我的第二支旗子。 这一次赵山榆没在闭眼歇息,他微微睁开眼,似乎想看明白我在做什么。 我身体僵硬的仿佛被冰冻住,在赵山榆的注视下我又怎么敢随意的布阵。 “怎么了?不敢出招了?”赵山榆戏谑的笑道。 我运足灵力,丢出一只寒冰箭。寒冰箭的速度极快,直冲赵山榆的眉心而去。他头也不偏,只是伸出双指就将这支寒冰箭夹住。 “就这么点伎俩?看来你这个水族族长还是因为你的娘亲啊!”他说着继续倒下去闭眼歇息。 我看准空隙绕到他身后丢下第三枚旗子,同时丢出第二支寒冰箭。 赵山榆又是伸出双指不偏不倚夹住我的箭。 “太慢了!”赵山榆头也不回,眼睛也不睁的道。 我摸摸身后的四枚旗子,只要我将这四枚旗子布下,这个能困住赵山榆的阵法便成了。 我不理会他的嘲笑,继续去到下一个地方放下第四枚旗子。这一次我什么也没做便跑向第五个旗子所在的地方,将它插进泥土里。 我目光环视一番插过旗子的地方,隐约可以看出北斗七星的形状。 还需要两枚旗子,这个阵法就能成了。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开始变得急躁,恨不能立刻将两枚旗子放置好。 我跑到第六枚旗子该在的地方,这时我只能隐约看见树上歪着一个人,他似乎睁开眼睛在看我了。 可我仍然执意丢下这枚旗子,树上的人果然飞身下来。他宽大的黑袍子仿佛玄鸟展翅一般,壮观而又波澜。 他的身型快如猎豹,与我同时来到第七枚旗子该在的地方。 他掐住我的脖子,“你想布阵困住我?” 第十五章 夺魂(四) 我顿时觉得呼吸困难,拼了命想要挣扎开,可他手上越来越用力,竟然已经将我举起来。 “找死,在我面前还想做这些小动作?”赵山榆说着话,我虽然听的迷糊但是我好像从他身上听见了两个声音。 我拍了拍他掐住我脖子的手,本来藏在身后的那支旗子已经掉下去,赵山榆狠狠踏上去一脚,那旗子立刻变得粉碎。风一吹便飘散在空中。 眼看邑轻尘身形一动,赵山榆立刻挥起衣袖,邑轻尘、妖龙和郁溪就仿佛被关进笼子里一般。 “废物也配做水族族长了?” 赵山榆不由加大了手上的力气,很快我的脸涨的紫红,手越发没力的垂下去。 “人语,坚持住啊!”似乎是邑轻尘的声音,又仿佛是我阿爹的声音。 “人语,再等等,再等一下就好了!”我迷迷糊糊之间看见结界里的风雪仿佛一瞬间变的更强烈,赵山榆慌张的左右一瞧立刻将我丢出去。 岩乐飞身接住我,我连着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我看着结界里的异象,眼神在岩乐和邑轻尘之间来回。可他们一脸茫然似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妖龙的目光又深又远,似乎是在感叹什么。 难道这突然的异象真的是我阿娘吗?我眼眶一热,环顾我的四周,可是除了陡然变大的风雪,根本见不到什么人。 “郁溪,郁溪怎么样了?”我抬眸见站在两人之间的郁溪望着我微笑,一时间我所有的难受委屈通通荡然无从,随着风雪去到越来越远的地方。 岩乐将我的头按在胸口,小声道:“对不起!” 我默默将手放在他受伤的手臂上,“赵山榆遁入魔道,在他下的禁制下,你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呢?” 我在心里叹息一声,原本那个心中满是正义以除妖为己任的少年,竟然会变成如今这个会为了官位而不择手段甚至遁入魔道的俗人。 若这一切因我开始,或许最终因我而结束吧!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敖瑞,现在你可以撤掉你的结界了。” 妖龙收回目光,悄悄运气灵力,将整个芭蕉林里的结界撤掉。那树上摇曳的灯慢慢褪成一个又一个果子,白玉栈道也缓缓变成新鲜的泥土。 我看着穿过芭蕉叶照进这片林子的阳光,长长舒了口气。原来已经是午后时分,难怪赵山榆要赶着离开了。 “闻人语,你答应我的事情,你会做到吗?”敖瑞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望着我。 我笑道:“若是我不想和你结盟,刚刚让赵山榆杀了郁溪就是。” 郁溪的眼神来回婉转在我和敖瑞之间,她并不知道我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甚至不知道我为何会出手救她。 “郁溪,从今天开始你就要搬进我家里。并且日后都不许叫我族长,你要叫我姐姐!” 郁溪一怔,忙跪下,“郁溪乃是水族小妖,得族长出手相救已经大恩难报,又怎么敢奢望称呼族长一声姐姐呢?” “这是族长的命令,难道你连族长的命令也不听了?” 我将她扶起来,“敖瑞,你可得选个好时间请一个好媒人来我家里送上彩礼。” 妖龙满口应下,“找别人算什么好日子,这世上最好的占星师不就在我面前了吗?你说哪一天是好日,我必定备上妖族传统的彩礼去你家里。” 我闻言,对这妖族传统的彩礼好奇不已。人间的彩礼无非就是金银珠宝,难道这妖族的会有什么不同吗? “好,我和郁溪等你!若是你不来送上彩礼,我可不会轻易将我妹妹嫁给你!” 郁溪此时才明白我和妖龙在说什么,脸红的仿佛染血的晚霞,久久无法褪去。 妖龙与我击掌三下,我才带着郁溪、邑轻尘和岩乐回家。 回家时正是黄昏,浮云欲流,映着一轮红日浸染丝丝绯色挂在天边。 我拉着郁溪在我房间坐下,“我问问你,我们妖族传统的彩礼是什么?” 郁溪笑道:“原来族…姐姐想问这个啊!我们妖族传统的彩礼是心头血。这对于妖族而言,是练功的良药!” “心头血?是敖瑞的心头血还是别人的心头血?” 郁溪掩嘴一笑,“当然是新郎的心头血!灵力越强者,这份彩礼就越发贵重。” 我满脸疑惑,“不是每个妖都只有两滴心头血吗?送一滴来做彩礼,不就是耗费了他半生的修为吗?” 郁溪摇摇头,“那都是外界传闻,凝结灵力的心头血当然只有两滴,可若是不将灵力诸如,只会让新郎官和新嫁娘能够真正的心意相通。” 我恍然大悟,原来妖族传统的彩礼竟然是个样子啊!我望着窗外的白海棠树,想到我阿爹当年也用他的心头血做我娘的聘礼。 “姐姐在想什么?是岩乐哥哥还是轻尘哥哥呀?” 我一怔,半晌道:“我在想我爹娘,其实刚刚在结界里,我弥留之时有人出手救了我,似乎就是我阿娘。” 对于这个猜测我毫无证据,有的只有我毫无根据的猜测。许是我和阿娘心意相通,我几乎认定在结界中救我之人就是阿娘。 或许除了我阿娘,没人能让赵山榆露出那种惊恐的神情。 “刚刚确实有人救了姐姐你,不过不是雪女娘娘,是岩乐哥哥!” 我闻言回身,看着郁溪慢慢走到我身边,“刚刚在结界里,那个捉妖师想杀姐姐,是岩乐哥哥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几乎用了超过他本身的灵力来救姐姐你。” 我心一紧,“那岩乐他?岩乐他岂不是?” 我想到岩乐为我受此重伤,心就忍不住的抽痛,“岩乐他怎么这么傻,为了我这样伤害自己?” 郁溪握着我的手,“姐姐千万放心,岩乐哥哥的潜力可在我们之上呢!我刚刚也看过岩乐哥哥的脉象,他不仅没事,还因祸得福打通七经八脉功力更上一层楼了。” 我湿着眼眶长舒一口气,忙擦了眼泪,“你这人说话只说一半,你是想急死我吗?” 郁溪嘿嘿一笑,“是岩乐哥哥不让我告诉姐姐,他想知道自己在姐姐心里有多重要。” 我轻轻打她一下,悄悄在她耳边说了些话。 打打闹闹的笑声便随风飘去,传到更远的地方。 第十六章 心头血 这几日有郁溪在我身边陪着,玩玩闹闹日子竟然多了几分乐趣,仿佛这一百年也并不难熬。 水族的天气变幻多端,早上还是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这会儿变成晴空万里也无风雨也无云。 我踩在刚被小雨浸湿的泥土上,不觉有些恼了,若不是这一场雨我的鞋上便不会粘了这些泥土。 我正在懊恼,气的直跺脚,那一片一片的叶子几乎都粘在我的鞋上。于是我折下一只树枝,想将我鞋上的泥土扒掉。 “在这干什么呢?”岩乐从围廊上跳下来,快步行到我身边来,“何必跟这些叶子过不去?” 我气的将手上的树枝一扔,“这里也太无聊了,整天不是风就是雨,每天除了看这颗海棠树就没别的了。” “前几日不是还觉得有郁溪陪着你,在水族的日子没这么难熬吗?” 提起郁溪,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这个丫头,现在天天都去见那个敖瑞,哪里还有时间理我。你和邑轻尘一天天的也不知道背着我去干什么,我总一个人在这里待着,怎么可能不无聊啊。” 岩乐顺手摘下一朵花别在我头发里,“你是因为我整天不在生气还是因为他们?” 我拍掉他的手,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听郁溪说,你上次在结界里救了我,你的伤?” 岩乐嘻嘻一笑,“那一次我真是因祸得福。一直以来我练功修行整整两百年,却总突破不了大关。那一次赵山榆一掌,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望他两望,便在台阶上坐下。岩乐沾沾自喜道:“现在我的灵力可和我兄长的不相上下。” 能够与岩臣的的灵力相比肩,岩乐的灵力几乎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你是破了你的大关,可我还是个灵力低微的小妖。”我掩不住心里满满的失落。 岩乐将我的手握在手中,“我现在可是整个水族地界,乃至整个妖界灵力最高的。你可千万不能离开我!” 我想将手抽出来,可他越抓越紧,一直到我不再挣扎才肯松手。 我气的将身背过去,半晌才道 :“你这几日和邑轻尘去干什么了,每天早出晚归的连人都见不到。” 岩乐未语先笑,笑声中充满了欢喜雀跃,似乎我问的话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因为上次赵山榆能够随意闯入水族,我和邑轻尘觉得水族守卫太过松散。所以我们以南子佩的名义,加强了水族各地的守卫。” 我望他,他得意洋洋的掏出一块玉佩,“我偷偷偷来了南子佩的玉佩。” “你…你怎么敢偷拿子佩姨娘的玉佩?你现在本就是被罚在水族,若是被子佩姨娘发现,你怎么办啊?” 岩乐倒是满不在乎,“我想走,谁能拦得住我?整个水族除了你,谁打的过我?” 他嘻嘻一笑,仿佛不是个在世上活了万年的人,而是一个刚刚降世的孩子,整个笑容纯真无邪。 “我早晚有一天会胜过你,你可不许故意让着我!” 第十六章 心头血(二) 岩乐嘿嘿一笑,很快将笑意收敛住,连带着手上的玉佩都一并被收起来。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南子佩的身影已在曲阑之上,聘婷妖娆的向这里行来。 她怎么来了?我在心里暗自问了我一声,寻常没有必要的日子南子佩是不会来找我的。难道是她发现自己的玉佩被岩乐偷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如果真是这样,南子佩一定会将岩乐再关上个百年。 “子佩姨娘。”我一壁喊她,一壁行礼,让自己尽可能的看起来正常一些。 南子佩面无笑意,目光扫过岩乐的脸便落在我脸上,“你的好盟友来了,就在外面等着你呢!” 我暗自松了口气,听是敖瑞来了,心里仿佛照进一丝阳光,散尽阴霾。 南子佩却仿佛更不高兴了,一直以来与敖瑞结盟都是她不赞成的。若非畏惧岩乐和邑轻尘,她铁定不会松这个口。 我三步两步跑到廊下,南子佩嚷道:“他这次来还带了他的心头血!” 我急急顿住脚步,“既然敖瑞是来提亲的,那按理来说子佩姨娘应该与我同去!” 南子佩将眸子移到别处,她反对这门亲事又怎么肯轻易出现在水族族众面前。可我却不让步,“子佩姨娘请吧!” 南子佩看岩乐一眼,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走到我前面去。一路行到府门前,那敖瑞和他的媒人早就等在那里。可我没想到的是,他的媒人竟然是邑轻尘。 门外聚集了一大片水族族众,几乎将整个房子围的水泄不通。大家都只听过黑水河里的妖龙,可是谁都没见过他。 族众像看热闹一般聚在这里,看妖龙的神情,他被围观了不少时候。 “二位,里面请吧!”南子佩看也不看妖龙,迫不得已的道。 话音刚落,我只见一个黑色身影掠进门中,带起满地落花,惊的九婴抬头张望。 我与邑轻尘互看一眼,我便先进门去。 一路来到会客的大厅,妖龙早早瘫坐在椅子上。南子佩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坐没坐样,像个什么样子。” 妖龙闻言,忙将张开的双腿合拢,端端正正坐下。 我忍俊不禁,偷偷掩嘴一笑。四下环顾,整个厅堂中只有我们四个,我也不需要客套,“怎么样,东西都带来了吗?” 敖瑞拿起桌上那个匣子,大手拍在上面,“这就是我求亲用的心头血。” 他将匣子扔过来,南子佩立刻将它抓住,在我面前打开来。 匣子里铺着红软布,布上一个更小更精致的盒子。 我将它打开,正中是一滴血。那滴血仿佛被冰冻了一般,丝毫不会像四周延展。 心头血上布满了妖龙的灵力,强大的另我身体里另一个灵魂蠢蠢欲动的灵力。 “果然是敖瑞的心头血。”南子佩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仿佛手中不是妖族的聘礼心头血。 “既然族长已经过目,那我敖瑞算是下聘了。”他向邑轻尘使了个眼神,“我请了媒人替我寻了个好日子,不远不近正好是下个月中!” 邑轻尘将手中那块软布帛扔过来,上面是两个人的八字和成婚的时间。我草草一看,既然邑轻尘选好了日子我也懒得再关心这件事,轻轻摆手让邑轻尘和敖瑞离开。 二人走后,我又在厅中坐了许久。那只装有妖龙心头血的匣子就在我手边。我宛如可以闻见空气中溢散的血腥气。 我虽是水族族长,说到底我也是女子。既然我已经动了凡心,又怎么可能抛却前尘往事静心在黑水河修炼? “哎。”我叹着气,将匣子收进袖子里。 这滴心头血在成婚当日是要让郁溪吃下去,若是没了她和妖龙也不算结为夫妇。 我慢慢走着,衣服垂到地上。行到后院,我瞧邑轻尘正坐在海棠树下,静静的却宛如一幅山水画一样壮丽波澜。 “你来了?”邑轻尘叫住想离开的我,“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了。” “等我干嘛?说来也是,我是妖你是捉妖师。你总是要等着捉我这只妖的。” 邑轻尘也不恼火,快步走来,“今日敖瑞同我说,若要迎娶族长,要的不止是心头血。” 我一怔,听他继续道:“迎娶族长除了心头血,还需要日月顶上的那只凤凰身上的一根羽毛。” 我眼圈一红,日月顶炎热难耐,沟壑之中流过的全是炎热的岩浆。更不必说日月顶上的 凤凰,凤凰本是神兽,成了妖却也不是妖。 “所以当年我阿娘跟着我阿爹离开黑水河,就是因为阿爹没能拿到凤凰的羽毛?” 邑轻尘颔首,“天狗曾经去过日月顶,还被那里的毒火所伤,在黑水河养了一百年才有好转。敖瑞还告诉我,其实一开始十位妖神之首的是天狗!” 我心里仿佛堵了一块大石,想哭又宛如眼泪流干了一般。 “我…我也想去日月顶取凤凰的羽毛!” 邑轻尘突然的一句话,让我心头一颤。我阿爹年轻时的修为与他不相上下,他又怎么可能拿到凤凰的羽毛呢? 我轻笑,“别傻了,神妖势不两立,更何况是你们害的我和爹娘分离。即使你能拿到凤凰的羽毛,我也不会嫁给你。” 我一甩衣袖,快步离开。 回到房间,我拉开一只椅子坐下。邑轻尘的心意真的快将我折磨疯了,他去日月顶取凤凰的羽毛到底是为了谁。 秦宁的魂魄一日在我身体里,我一日就不安宁。 我骤然抬头,对上窗边的铜镜。似乎是我的错觉,我仿佛看见镜子里的我笑了一下。我拿起一个杯子砸过去,我再也不想看见这张和秦宁一模一样的脸了。 可那个杯子宛如被灵力操控了一般,从窗户飞出去,不偏不倚砸在岩乐的身上。 “怎么了?谁欺负咱们族长了?是南子佩呀还是…邑轻尘呀?” 我看见他几乎是冲出房间扑进岩乐怀里,“岩乐,你快把我身体里秦宁的魂魄取出来吧!我早晚有一天要被她折磨疯了。” 岩乐轻轻拍我的后背,“现在还不是时候,若是强行取出妖骨里的魂魄你也会死的!” 我抬起婆娑的泪眼对上他的眼睛,岩乐叹了口气,才道:“本来我是不想告诉你的,但是现在不说也不行了。妖骨里的魂魄是你魂魄的一部分,若是强行取出,你不是傻就是疯。这也是为什么我和邑轻尘宁可冒着你被秦宁控制的险也要等那个时机的原因。” 岩乐在台阶上坐下,随手摘下一个果子,“又是因为秦宁和邑轻尘?” 我不语,静静在他身边坐下。 他望着远方的红日,突然道:“我听郁溪说,若要迎娶水族族长需要的不止是心头血,还需要日月顶上那只凤凰的羽毛。” 他说了和邑轻尘同样的话,可我的心情却大不相同。 “我想去取凤凰的羽毛来!”岩乐咬了口果子,故意将话说的不清不楚。 我道:“取什么凤凰的羽毛?你知不知道日月顶是什么地方?那的毒火是会杀人的,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是要把我一个人丢在人世吗?” 岩乐大笑几声,“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我知道当年你阿爹也曾去过日月顶,也试图取凤凰的羽毛但是他失败了,还在水族养了百年。可我不是天狗啊!自从结界里赵山榆打通我的脉络,我的灵力日渐精进,现在别说是一只凤凰就算再来一只我也能取羽毛来。” 他捏了捏我的鼻子,“你可是我未来的媳妇儿,我知道邑轻尘也想取凤凰羽毛。我不快点,那不是要便宜他了!” 我被岩乐逗的噗嗤一笑,“邑轻尘和整个神族都与我有杀母之仇,就算他拿来十支凤凰羽毛我也不会嫁给他!” 岩乐欲言又止,望着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什么又想瞒着我什么? 似乎只要我提到杀母之仇,他就会露出这幅神情。 “关于我阿娘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阿娘是不是没死?” 我又想到结界里那突如其来的大雪,即使岩乐修的水灵,他也无法像我和阿娘那样操控雪。 岩乐淡淡道:“有些事情到了时机你自然会知道的!你现在知道你什么都做不了,什么 也改变不了。” 我却不甘心,又问道:“我阿爹是不是在天煞孤辰手上?阎罗曾经告诉我他没见到我爹娘的魂魄去往冥界,一定是天煞孤辰把我爹娘藏起来了。” 这一次岩乐没再说什么时机,“是!不仅是你阿爹,死符病符,血刃勾绞都在天煞孤辰手上。” “那我三叔呢?” 岩乐摇摇头,“我和邑轻尘知道的只有这些,白虎的下落我们到如今还不知道。可是你知道了又能如何?你打不过天煞孤辰,那一天若非天煞孤辰察觉到我在,早就要你们几个人的性命了。” 岩乐的话不假,天煞孤辰那一日送来那件礼物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越发感叹自己无能,现在知道我阿爹的下落我却不能救他出来,我实在是不孝。 第十六章 心头血(三) 岩乐道:“敖瑞的心头血你拿到了?” 我点点头,望了望屋内的那个匣子。岩乐望过去,“敖瑞的心头血你可要放好,这屋子里可有人惦记着呢!” 郁溪曾经说过,心头血是妖族练功的良药。这座屋子里除了我只有南子佩是妖族,难道惦记这心头血的人是她吗? “天煞孤辰敢和三族族长叫板,却有几分畏惧敖瑞,说明敖瑞的灵力在三族族长之上,至少与天煞孤辰相当。” 岩乐掠进屋内拿起那只匣子,“他的心头血,可是不少人窥伺的。” “心头血,除了能够帮人增长修为,是不是还有别的用处?” 我看岩乐的神情变了,心里突然想起我还在水天一色时,师父说过的阵法。 若是心头血,这个阵法岂不是更加奏效? “你的意思是?”我尝试一般的询问道。 岩乐道:“我的意思就是这个,敖瑞是一把双刃剑,可以帮你杀人,也可以帮别人杀你。” 我不语,慢慢走到门外,“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我和他结盟?” 岩乐将匣子放进袖子里,如今这滴心头血放在他身上最是安全,“因为你要比别人早的将这把剑握在你手里啊!” “这滴心头血就先放在你这里吧!若是放在我身边总不安全。” 岩乐笑道:“我正有此意,我先替你保存着,等到郁溪成亲当晚我便将这滴心头血送过去。” 我凝视着他手中的盒子,只如凝视着瑰宝一般,“一滴心头血就能让这么多妖族争抢,只怕日后妖族为了修炼,会互相抢夺心头血了吧!” 岩乐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这个秘密如今还只有你们水族知道,若是不小心声张出去,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争破了头。” 我叹了口气,觉得心中烦闷,便让岩乐先离开了。 我在门外坐到皎月当空的时候,才见到姗姗回来的郁溪。她猫着腰快步行来,宛如她是一个贼一般。 “郁溪!” 那丫头听见叫唤声,原本满脸堆着的笑意渐渐凝固住,“族长。” “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我缓缓起身,随着倾泻的月光走到她面前。 “我…我去黑水河了!”她将头低下,似乎害怕对上我的目光。 我笑道:“还有一个月你们就要成亲了,干嘛要急这一日半日的呢?” 郁溪轻轻一笑,“我本来是想着去找敖瑞的,可是族长您知道我在黑水河看见谁了吗?” 我摇一摇头,我不知道在黑水河见到了谁能让郁溪露出这样的神情。 郁溪神秘的伏在我耳边,“我在黑水河畔看见了南族长,还有…还有一个男人。” 南子佩一直以来醉心修炼,最大的愿望就是超过我阿娘。又怎么会动凡心,自损修为呢? 我道:“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 郁溪却摇着头,“我不敢说。” “这有什么不敢说的,你看见了什么就说什么。”我厉声一喝,吓得郁溪抖的如筛子一般。 “那…那个男人…其实我看的不算清楚,但是和岩乐哥哥很是相似。”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都我想到过,偏偏没想到会是岩乐。 岩乐晌午还提醒我要注意南子佩,夜间就偷偷去私会南子佩这是为何? “不会,一定不会是岩乐!” 我摇摇头,即使郁溪肯定的告诉我是岩乐,我也不相信是他。 “你们两个这么晚不去歇息,还在这里做甚?” 我被邑轻尘的声音惊醒,他满脸慌张的望我,“怎么?怎么还哭了?” 我这才意识到我已经悄然红了眼圈。 郁溪道:“既然轻尘哥哥来了我也不便打扰,就先告退。” 她欠身施礼,轻手轻脚的离去。 我心里还想着郁溪说的话,不知道应不应该同邑轻尘说。想了想才道:“你来时路过岩乐的房间,他在房中吗?” 邑轻尘挠挠头,“我来的时候见他房间熄了灯,不知道他在不在。怎么了?” 我来回走了几下,“刚刚郁溪回来告诉我她在黑水河畔见到了南子佩还有一个男人,和岩乐非常相似。” “不会是岩乐。”他几乎脱口而出,“你知道吗?如果我不在你身边,我最放心就是把你交给岩乐。现在我们都知道南子佩有夺位之心,岩乐不可能私下和南子佩往来。” 我心头一暖,邑轻尘都如此相信他我又怎么能不信,“可是…可是岩乐现在并不在这里啊!” 邑轻尘握住我的双手,“其实,我今日午后感觉到黑水河里来了一个非常强大的人,他的灵力绝对在赵山榆之上,也在岩乐之上!” 提到这个人他面色凝重,看来今日闯入水族的人一定是一个令人恐惧的存在。 “虽然我不知道这个人来此是为什么,但是我知道岩乐也感受到了。”他的言外之意我已经听明白,即使在黑水河畔见南子佩的真是岩乐,他也不是和南子佩私下往来,也一定是为我扫清障碍。 我默默将自己的手抽出来,默默回房。头一挨枕头我便睡过去,梦中我来到我很久都未进过的镜中世界。 玄奥摇着羽扇歪在椅子上闭眼歇息,“你来了?” 我明明已经将脚步放的很轻,就算是这样也逃不过玄奥的耳朵。 玄奥睁开他狭长的眸子,“你有心事?是关于岩乐的?” 我什么也没说,玄奥就将我猜的一清二楚。这天下最好的占星师不该是我,应该是玄奥才是。 我也不隐瞒,“是的,今天郁溪告诉我南子佩在黑水河畔见了一个男人,容貌与岩乐很相似。” “你认为那是岩乐?” “不。”我指了指命书,“我想看看南子佩深夜去见的男子是谁!” 玄奥一抬手,一本鎏金页面的书就飞到他手中。 页面自动翻到我想看的那一页,整个书上出现了南子佩和一个一身黑衣,英俊优雅的男子。 我万万没想到这个男子竟然是岩臣! “岩臣怎么会来黑水河,怎么会去见南子佩?” 我惊呼出来,我越发觉得南子佩将我带回水族地界的目的绝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第十七章 妖精 动物修炼成精需要百年,精修炼成妖又需要百年。像我这般生来就是妖者并没有多少。 这几日临近盛夏,水族地界越发炎热。我夜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总是无法安睡。将将睡着立刻又被热醒了。 这一夜我已经醒过来三次又睡过去三次,第三次醒来的时候月亮也向西偏去。我默默起身,穿着轻薄的衣裳走到窗边。 我并不喜欢炎热的夏日,可我的灵力低微不足以给我自己一场大雪。 突然间,我的房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一条小虫子在四处乱爬一般。 我定睛一看,本来放着匣子的梳妆台上爬上一只毛茸茸的与我手掌一般大的蜘蛛。蜘蛛离我近在咫尺,我吓得惊叫一声,“啊!岩乐!岩乐!” 那只蜘蛛显然也被吓到,但它不向外爬,飞快的向我爬来。 砰一声,门被撞开,一个身影掠进来,飘飘扬扬卷起落花一片。 他一指墙上的蜘蛛,它就如同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了。 “岩乐!”我抖的仿佛筛子一般,扶着岩乐才勉强能够站稳。 他扶着我在桌前坐下,笑呵呵的走到蜘蛛在的地方,伸手就将它拿起来,“这蜘蛛只是 体格大,其实啊根本就没毒。” 岩乐怜爱的摸了摸它,“这只蜘蛛要成精了,所以才会躲到这里来。” 它圆滚滚的肚子动了动,从岩乐的手上跳下来,静静趴在桌子上。可我却吓得跳到床上,紧紧裹着被子。 “岩乐,你快把它抱起来!”我的手胡乱飞舞,正眼都不敢看它。 “不用了,它就快成人形了。”岩乐呵呵笑着,目光紧紧盯着桌上的蜘蛛。 “你希望它变成什么样子?”岩乐一壁盯着它,一壁问我。 我细细想了一会,道:“最好呢是和郁溪一样漂亮的女子。” 话音刚落,屋中飘出一阵青烟,袅袅婷婷飞到窗外。朦胧不清的宛如一层轻纱。 我回过头,见屋子中哪里还有什么蜘蛛,只剩下一个和郁溪一般好看的女子。只是她下身仍然是圆滚滚的肚子和四条毛茸茸的腿。 她向我走过来,我大叫道:“你别过来!岩乐快救我!” 女子一怔,本来满脸雀跃欢喜,一下子变成伤心低落。岩乐的身影掠到我身边,搂着我道:“我都说你运气好,恰好遇见一只修炼成精的蜘蛛。因为你的话它才可以成人,所以她现在已经是你的仆从了!” 我将她从头看到脚,再从下看到上,“你先把你的肚子和多出来的两条腿变了吧!变成像我们这样的。” 她看看我又看看岩乐,这才将自己的肚子和腿变成了人该有的模样。 我对她的恐惧稍稍减少了几分,慢慢将被子掀开走到她身边。可我还是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远远观望着,“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摇摇头,“我没有名字,我等着主人赐名!” 我看岩乐,他使了个眼神,我道:“你的真身是一只蜘蛛,那不如就叫你珍珠吧!” 珍珠点点头,我便问道:“你们修炼成人原本是不需要做别的妖的仆从,为什么你又要认我做主人呢?” 她用手撑着脸,“其实我原本也是不用的,但是我在深山修炼的时候有人给我下了禁制,把你和我的命运结合在一起了。所以只有你说我是什么样子,我才能变成什么样子。” 我一怔,天下间竟然还有这样的高人可以将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命运相关联。 “那你知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珍珠想了想,“那是个男子,个子很高,来找我的时候戴着很大的帽子。但是我还是看见他的头发胡子全是白的。” 须发皆白,在神族与妖族之间,哪有什么须发皆白的人? “对了,那个人还说我是来帮你的。是要帮你取走身体里的什么东西。”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人不仅仅能掐会算,甚至还知道我身上有另一个人的灵魂。我越来越好奇背后的高人是谁,是朋友还是敌人。 “珍珠你先出去吧!岩乐留下。”我笑道。 珍珠先看着岩乐,立刻再看向我施礼才肯出门。 我见她身影渐行渐远,逐渐被白海棠花遮盖,忙将门关上。急不可耐的道:“珍珠的话你信吗?” “半信半疑,一定有人去找过她,但是这个人是敌是友就不知道了。珍珠是敌是友也不知道。” 我在塌边坐下,手摸着脸做思忖样,道:“能够在千里之外知尽天下事,还能干扰命运的,几乎没有。” 岩乐与我虽不是人族,可我们都在命运之中,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 “占星算命除了我的师父还有谁能超过我?可是师父明知我是妖族以他的性子又怎么会让珍珠来助我一臂之力呢?” 岩乐不语,刚走了一个赵山榆,现在又出来一个比赵山榆更难缠的人。任是谁也高兴不起来。 良久,他道:“或许,邑轻尘会知道这个人是谁呢?” 我从窗口看过去,对面恰好是邑轻尘的屋子。原本暗淡的房间里点起油灯,白墙红瓦,等下丽影,这不正是过去我最向往的吗? 我看的出神,那一道黑影起身,速度快如闪电从他的房间里来到我身边。 “我刚刚听见你喊岩乐了,发生了什么?”他的语气僵硬,似乎透露出锥心刺骨的绝望。 我抬眸看他,他身穿一身白衣,一如既往的好看英气。我苦笑道:“刚刚我在房间里看见了一只大蜘蛛,情急之下才叫了岩乐的名字。” 我不知为何要同他解释,似乎我不解释我的心总会隐隐作痛。 邑轻尘道:“蜘蛛?怎么会看见这个东西?” “不止如此,还是一只修炼成精的蜘蛛。她告诉我,在她修炼之时有人去找过她,还…还将我和她的命运交织在了一起。” 邑轻尘脸上的疑问更多,“世上竟然还有此等高人?能够插手命运,甚至改变它!” 他两眼泛光,只如猎豹看见了猎物。 岩乐道:“你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邑轻尘摇头,“倘若我知道…” 他看向我,又将眸子移开。他试图改变的命运,与我有关吗? 我心一暖又一沉,或许他想改变的命运只是与秦宁有关吧! “是敌是友,他总会来找我的。躲也躲不过,逃也逃不脱。” 这么说许是妄自菲薄,但我连一个赵山榆都对付不了,怎么可能对付的了如此强大的高人? 岩乐嘿嘿一笑,“也是,想这么多干什么?还有几日就是郁溪的婚礼了,愁眉苦脸的也不怕敖瑞看了要怪咱们?” 我挤出一个笑容,可我心里仿佛被种下一颗种子,慢慢破土而出发了芽。倘若我能见到这个高人… 邑轻尘拉开一个椅子坐下,“那只蜘蛛精呢?去哪里了?” “我让她走了,我对珍珠的话半信半疑。” 话已至此,邑轻尘立刻就反应过来不再过问珍珠的事情。 虽然我知道他们迟早都是要见面的,可我的嫉妒心似是在作怪一般,总不希望别的女子多见他一面。 我看岩乐,他却定定看着邑轻尘,只如这个人是一本读不懂的古书。 我心里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觉,不知何时我对岩乐竟然也如对邑轻尘一样。 “看着我干什么?天天都看我还看不够吗?”岩乐调笑的话让我脸上一红,忙忙转过脸去。 我抬头时发现不仅是岩乐在看我,就连邑轻尘也在看我。只是岩乐看我时眉目含笑,邑轻尘看我时却是刺骨的寒冷。 “你们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出去!”我将两个人推出房门,岩乐急忙转身来看,我砰一下关上门回到塌上躺下。 后半夜我睡的总不安稳,时不时醒过来瞧瞧。一直到卯时天微亮,我索性不睡了穿戴整齐。 一拉开门只见岩乐、邑轻尘和珍珠都在我门前坐着。 我吓了一跳,“你们干什么,怎么都在这里坐着?” 珍珠嗖一下站起来,挠挠头道:“我…我想在这守着主人,所以…主人别生我的气了。” 我的目光扫过岩乐和邑轻尘的脸,邑轻尘冷冷道:“保护你。” 岩乐嚷道:“他们都在这,我就不能在这了吗?”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堂堂水族族长,哪里需要你们保护?你们这不是胡闹吗?以后除了珍珠,你们两个都不许在我房门前坐着。” 邑轻尘看看岩乐,冷冷道:“如果我不愿意呢?” 珍珠拉了拉我的衣袖,似乎有什么话想告诉我似的。其实我比谁都明白岩乐和邑轻尘守着的原因,无非都是因为我身上秦宁的魂魄。 “你们爱守着就守着吧!我才不管你们呢!” 岩乐面目含笑,道:“这才对嘛,我岩乐一向是救人救到底的。既然都要保护你了,那我一定不能让你受到任何的伤害。” 邑轻尘的神色锐利,显然是听出来岩乐的话说的是他,“我邑轻尘也是有一说一的人,既然我已经插手了,自然也不会轻易放手。” 第十七章 妖精(二) 他沉重的表情沉甸甸的压在我的心头,时时刻刻都在给我敲着警钟。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终是到了郁溪要出嫁的日子。那一天府邸上下,张灯结彩挂满了黑布条,看起来不像婚礼倒像是丧事一般。 我和珍珠在郁溪房里帮衬,她们俩第一次见却仿佛是认识了多年的好友一般,亲密极了。倒显得我像是一个外人似的。 珍珠在镜前帮郁溪画着眉毛,郁溪却从镜子里打量我,“姐姐,我这都出嫁了,什么时候才轮到你呀?” “你这个丫头,竟然拿我来取笑?我看你是活腻了吧!” 郁溪吐了吐舌头,与珍珠相视一笑,道:“我看岩乐哥哥就挺好的,全心全意待姐姐,不管姐姐在哪里岩乐哥哥总在你身边。” 珍珠却摇头道:“我更喜欢轻尘哥哥,你想想他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族,为了主人抛弃自己引以为傲的捉妖师这个身份跑来妖族。他待主人才是真的好!” “那岩乐哥哥不也是抛弃了北冥山上的一切来姐姐身边吗?他甚至可以为了姐姐不要自己的性命,那个邑轻尘怎么能比?” 珍珠和郁溪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邑轻尘和岩乐谁待我更好,两人争论多时,实在分不出胜负了才纷纷停下来望我。 我怔怔听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索性道:“天下间又不止他们两个男子,为什么偏偏要从他们中间选呀?” 我坐到郁溪身边,“我觉着敖瑞就不错,改明儿我可得问问他有没有个兄弟,好让我也嫁了去。” 我故意拿肩膀撞她,郁溪立马也用肩膀来撞我,“敖瑞才没有什么兄弟呢!若真说有,那就是岩乐哥哥了。整个水族地界,你哪里还能找到一个比岩乐哥哥和敖瑞更好的人?敖瑞尊敬轻尘哥哥,可却是真真的拿岩乐哥哥当兄弟呢!” 闻言,我眉宇间的笑意跑去唇角,“岩乐总是这样的,和谁都能称兄道弟。” 郁溪啧啧两声,我才恍惚发觉我的神情竟变得无比温柔,说起他时仿佛说起一件珍宝一样。 珍珠隐隐有些失落,“岩乐哥哥虽然好,但我还是觉得轻尘哥哥好。” 我的神色渐渐低落下去,曾几何时我说起邑轻尘时也是这般的温柔。可是如今我却连提及他也不愿意。时间已逝,终究还是将这一份情谊似流水一般带走。 郁溪道:“姐姐虽然不愿意承认,可姐姐心里已经做出了抉择,既然选了可要好好把握!” 我将脸别过去,望向屋外。倾泻的月光下两个一般高大的身影玉立,青色的月光宛如为他们编织了一件盔甲一般。 我的目光不自觉的被岩乐吸引住,他硬挺的眉头被月光柔和,只如星星都点缀在他脸上一般。 岩乐突然向我看来,目光对视的一刹那,他眼睛突然变得温和起来,唇角也不知不觉勾起。 这淡淡的,骤然变得正经的笑容让我的心漏跳一拍。紧接着我的心咚咚跳起来,越来越快,无法抑制。 也正是这一个突然正经的笑容,我才意识到原来岩乐所做的一切真的是为我。 “姐姐在看什么呢?”郁溪的眼神从岩乐身上落到我身上。 我急急避开他的目光,“没…没看什么!” 可我慌张的语气,慌乱的神色已经尽被岩乐收进眼底。他的笑意更浓,目光也更加温和。 “珍珠,去把窗子关起来。”我面上一热,吩咐着珍珠去关窗。 珍珠灵活的跳到窗边将原本大开的两扇窗合起来,此时邑轻尘才转过他僵硬的身子。他的阴冷且绝望的目光让我忽然痛心。 原来他不是没看见我的岩乐的对视,只是试图去忽略它而已。 郁溪将手放在我手上,“若是我有岩乐哥哥和轻尘哥哥喜欢着我可能比姐姐还难做出抉择呢!” “哎。”我叹息着,却也只能叹息,“我到底何德何能能让这两位都倾心于我呀?” “姐姐自有姐姐的好,姐姐不知道可两位哥哥却知道的清清楚楚呢!” 话音刚落,接踵而至的便是门外大作的乐声。乐声欢快,只是无法进入我的心里。 珍珠将郁溪送出房,我作为娘家姐姐将她送上敖瑞的花轿。屋外那顶花轿不是人间的大红花轿,相反通体黑色用藏青的丝线绣着暗花。 我拿来托盘里的盖头,轻轻盖在郁溪的头上,却听见她小声道:“姐姐,小心珍珠!” 我不明就里,珍珠只是一个刚刚修炼成精的蜘蛛,何德何能能引起郁溪这位妖龙夫人的注意。 可我还是将这话听进去,不动声色的将她送上花轿。 敖瑞在前骑马,郁溪坐在花轿里将手探出来朝我们挥挥手。我立在门下,看着花轿渐行渐远,看着满城习习的花灯逐渐熄灭。 宛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一次迎来了新的一日。 太阳从东边升起,为这个镇子带来了生机。我仍然立在门下,当太阳升高一些时我才长舒了一口气。回过身,却见岩乐和邑轻尘一左一右分别站在两只石狮子旁。 “郁溪和你说了什么?”邑轻尘冷静的问,听不出分毫关怀。 我看他一眼,又四下看了确认珍珠不在,“郁溪和我说要小心珍珠!” 邑轻尘似乎早就料到一般,不动神色的站着。岩乐却满脸吃惊,“珍珠?珍珠与你的命运相关联,是你的仆从啊,又怎么会害你呢?” “没那么简单!那个人为什么要让人语的命运和一只蜘蛛精的命运相结合?要知道妖和精是不同。” 岩乐被他呛的语塞,索性便不说话,闭着嘴听邑轻尘说话。 “珍珠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你们都不好奇吗?她那一番说辞你们真的信吗?” 我茫然的摇摇头,他这么一提点,我也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一番超出我们认知的说辞,将我和岩乐骗的团团转。 “近来我也派人去查了,珍珠的话我只信一半!”邑轻尘丢下这句话转身进屋去。 第十七章 妖精(三) 剩下我和岩乐面面相觑,这个邑轻尘话也不说清楚,留下一堆参不透的话给我们。 “主人,你和岩乐哥哥在这干什么呢?” 我被珍珠吓了一跳,只如做了错事一般看向岩乐。他忙道:“你家主人送妹妹出嫁心里舍不得,所以在这多站了会。” 珍珠对岩乐似乎有着异于常人的敌意,绕过他过来挽住我的手,“主人,咱们进去吧!” 岩乐偷偷向我点头,我便同珍珠一并进去了。刚走到后院,就见邑轻尘靠着海棠花树站着。他双手环在胸前,“珍珠,我与你的主人有几句话要说,你先下去吧 !” 珍珠看看他又看看我,等我对她点点头,珍珠方才下去了。 邑轻尘等着珍珠的身影消失在回廊之上,才道:“方才有些话我不好说,总之我发现岩乐和这件事情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过去我相信岩乐不会害你,但是如今我对他也不是完全的信任了。” “不可能!”他怎么怀疑珍珠我都无所谓,可他怀疑岩乐我固执的认为不可能。天下间谁都可能离我而去,只有岩乐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是他!” 邑轻尘冷冷道:“我也只是怀疑,没有确定是他。但是岩乐在你身边,未必是一件好事。” 我毫不客气的回呛道:“那你呢?若说起来你一个神族肯抛弃神将的身份来我们妖族生活,你不是比岩乐更值得怀疑吗?我身上到底有什么是你们想要的?你们还不肯放过我?” 邑轻尘冷冷望我一眼,“你身上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说罢,他又看我两看,才头也不回的离开。 其实我并非不信邑轻尘的话,岩臣的出现,他和南子佩的见面已经表明一切。我身上有岩臣需要的东西,那岩乐呢?他怎么会选择一个认识不过几年的女子? 可他温和的笑容一直出现在我眼前,正是如此我如何也不敢相信岩乐竟然也对我有所图。 “怎么了?” 不知不觉,我回过神时已经夕阳西下了。 说话的人正是岩乐,我骤然跳起来扑进他怀里,“岩乐,你答应过的。你会陪着我的对吧!” 岩乐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宽慰的道:“对呀,我会陪着你的。别担心,我在你身边呢!若是珍珠真的要伤害你,我会毫不犹豫杀了她。” “那邑轻尘呢?” 岩乐显然一怔,没想到我会突然怀疑邑轻尘。便道:“如果是邑轻尘,我也会毫不犹豫的下手。我会扫清在你面前的障碍,即使…即使是我哥哥!” 我心头一颤,果然岩臣来此是因为我身上有他需要的东西。是秦宁的魂魄,还是作为妖神的我的躯体,亦或是我未来将会修炼出的内丹。 “我身上有什么是岩臣需要的?内丹吗?” 岩乐脸色一变,立刻装做什么也不知道一般,“妖与精修炼到一定的时候都会有内丹,但是你的内丹对我哥哥来说没什么用!” 对岩臣来说无用,可是对凌成说呢? 第十八章 山魈 自打郁溪出嫁之后,整个府上安静了不少。除了那一树海棠花依然在不断的落下,似乎一切都安静且祥和。 我的灵力在岩乐和邑轻尘的指导下日渐增长,越来越有水族族长的做派了。 似乎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只是近几日水族族众之中一直流传着山魈伤人的事情。在那些刚刚修炼的小妖嘴里,山魈只如魔一样的可怕。 我身为水族族长,到如今已经有不下十位族众被伤,也不得不插手其中。 “山魈是个什么东西?”我与岩乐、邑轻尘围坐在屋子里互相说着话。 岩乐和邑轻尘活的时间长见识的也多,懂得也比我多得多。可他们却摇摇头,纷纷表示不知道山魈。 “山魈也是山怪,其实就是一种猴子。只是山魈会迷惑人,尤其是女人。”珍珠端着一壶茶转进来。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我在心里暗想着不过就是一只猴子,能有什么厉害的。 突然放在胸口的石镜微微发烫,我便道:“好了你们先回去吧!明日我们还得商量怎么捉山魈呢!” 我将他们三个赶到门外,用身体抵住门才将石镜拿出来,“玄奥,怎么了?” “你明天不能去捉山魈,你让岩乐和邑轻尘去!” 我不明就里,“为什么?我是水族族长,这件事情理因由我出面去摆平,怎么可以交给岩乐和邑轻尘呢!” 并非是我不相信岩乐和邑轻尘,相反的是我太相信他们。并不需要这二人同时去,只需要一个山魈就会手到擒来。到时候他们在水族声望日隆,只怕会激起南子佩的不悦。 “这只山魈已经成了气候,不是你可以对付的了。” 我听玄奥的语气很是严肃,并不像是玩笑话。山魈本就是怪物,成了气候的山魈该是个什么模样? “这只山魈以妖的魂魄为食,显然已经不是普通的山魈了。别说是你了,可能南子佩也拿这只山魈没办法。” 以妖的魂魄为食乍然听来似是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但妖本也是伤人的怪物,能将妖作为食物,这只山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啊! “你就听我一句劝吧!让邑轻尘和岩乐同去。他们俩联手,说不定还能抓住山魈。若是你去了,不是增加负担吗?还有那个珍珠,更是个累赘。” 玄奥苦口婆心的劝解我,可我对这只山魈更加好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能够在水族地界做这样的霍乱。 他叹了口气,道:“我本来是不想告诉你的,但是现在也不得不跟你说了。那只山魈和赵山榆可有不解之缘!赵山榆的灵力精进不少,你就不觉得奇怪吗?他现在已经遁入魔道,只是还没被南秦那些傻子发现而已。” 上一次见到赵山榆的时候我已经猜到是如此,没想到这次山魈作乱也和魔族有关。看来赵山榆的目标就是我和邑轻尘了。 “入了魔的山魈比你们厉害的多,你去不是白白送死吗?” 第十八章 山魈(二) 我默默将石镜放下,玄奥接下来说了什么我都忘了,只记得他说这山魈入了魔。可我是水族族长,怎么能置身事外?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始终也无法安睡,一会梦见入了魔的山魈,一会梦见岩乐和邑轻尘。但我的梦里永远都没有我。 一夜难眠终究是到了天亮时分,我早早穿戴整齐出门,可是邑轻尘和岩乐早已经离开府邸。我心一惊,想到玄奥的话,这两个人去捉山魈岂不是送死? 水族不远处是一座大山,曾经这座黑水山是水族的神山,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这里被水族丢弃,再没有妖来这里祭拜山神。 一定是这里,我在心中暗道。实际上我的脑子一团乱,只是我的心告诉我就是这里,岩乐就在这里。 我跳到九婴身上,顾不得胸口的石镜一阵一阵的发烫,催动九婴朝黑水山赶去。那石镜越来越热,几乎滚烫。 我不得已将石镜取出来,里面传来玄奥急迫的声音,“别去黑水山,快回去。山魈入魔,邑轻尘和岩乐都制不住他,你去了一定凶多吉少。” 我将石镜重新放回胸口,死又如何?我一定要将邑轻尘和岩乐都带回来。 “对不起玄奥,我一定,一定要将岩乐和邑轻尘都带回来。”说着话,我的眼泪已经从眼角落下来。 玄奥道:“我知道我劝不住你,但是你须得知道,山魈入魔是会要人性命的。” 他说罢石镜不再发热,却逐渐变得似冰一样。这是玄奥自保之时才会做的事情,倘若我有什么三长两短,寻常人也无法驱动玄奥。 我不禁有些迟疑,难道此行真的如同玄奥说的那般凶险吗? 层层雾气之中,隐约可以看见巍峨的大山和泛着猩红的雾霭。九婴在山尖盘旋,却迟迟不敢落在黑水山上。它焦躁的恐惧的尖叫着,似乎想要逃走。 “九婴,我去黑水山找岩乐和邑轻尘。你,你走吧!” 九婴听见我的话不断的悲鸣,九张嘴连续不断的发出声响,听的我都隐隐在伤心。我狠心打了九婴一掌,从九婴身上跳下去。 猩红的雾霭中飘散着丝丝血迹,就连我脚下的泥土都有着浓郁的血腥气。 这里就仿佛是修罗战场,遍地尸体,血流成河。 我皱着眉头,胃里已经翻江倒海。这山魈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竟然能够让这么多妖族都折损在此。 我再往里走,竟然从成堆的尸体中看到了一个我熟悉的模样,竟然是狐族族长狐女。我身子一抖,连狐族族长都死在这里,我又怎么可能活着出去。 岩乐,邑轻尘。我满心只想在黑水山找到他们两个,可我又害怕在黑水山这成堆的尸体里看到他们。 “岩乐。”我心里很是悲泣,怎么会走了这么久还没见到岩乐和邑轻尘。 你们到底在哪里? 再往里走,雾气变得更加猩红,血的腥气也更加浓。这里不远应该就是山魈的巢穴所在了。 我感觉到我的双腿发颤,下意识想要远离这个地方。想到岩乐和邑轻尘就在山魈的巢穴里,我就强压下心中的恐惧,逼迫自己稳稳的站在原地。 我将五感发展到极致,目光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耳朵可以听见更远的声音。我静静站着,忽然听见远方传来打斗的声音。 就在我的西北方,我梦的睁眼,飞快的朝着西北方向赶去。 远远的我看见山魈,高大的伟岸的几乎是我三倍大的山魈,将他的利爪刺穿那只可怜的小妖的胸口。 那不是水族族众,竟然是狐族的一只狐女。 我唰一下躲进一边的树木中,偷偷观察着山魈的行为。似乎每吃下一只妖灵,山魈的身姿就变的更加巨大一些。 山魈每走一步,整座黑水山都在震动。我只能紧紧将自己卡在树枝之间,尽可能隐藏起来不被山魈发现。 可是随着它离这颗大树越来越近,震动就越来越强烈。我手一松,啪一下从树上掉下来。我却没摔在地上,而是摔在一个柔软的背上。我感觉到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我低头一看,这个咬着牙快速向前奔去的正是猰貐,我心一喜,猰貐在此,那岩乐一定也在不远的地方。 “本来想把你留在水族,怎么自己偏偏要来送死啊!”岩乐从九婴身上跳下来,稳稳落在猰貐身上将我搂住。 “还好吗?”他身上伤痕遍布,血痕累累。 我乍一看,只觉得心隐隐作痛,“你还好吗?” 岩乐摇摇头,“我没事,但是邑轻尘收了伤,在山下的山洞里打坐疗伤呢!” 猰貐疯了一般向山下跑去,就在我和岩乐都以为我们逃离了山魈的追捕只是,身后又传来了山魈的脚步声。 “猰貐,别让它找到邑轻尘。”岩乐拍拍它的头,它立刻掉头向山上跑去。 它身姿小,比起硕大的山魈而言更加灵活。山魈左脚右脚接连抬起,想要踩住我们。可猰貐左躲右闪,怎么也没被山魈踩住。 突然从天而降两颗火球,炎炎烈火烧掉山魈身上的毛,只剩下光秃秃的皮,看上去 又可怜又可怕。 “九婴!走!” 随着我的话,山魈举起沙包大的拳头,狠狠一拳打向空中的九婴。 九婴毕竟是上古妖兽,速度如闪电一般飞入云霄中。山魈那一拳打空,气愤极了,狠狠跺脚震的我和岩乐差点从猰貐身上掉下去。 岩乐紧紧将我抱住,喘着粗气看着入魔的山魈。 “岩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身子发抖,尽可能的靠近岩乐,整个贴在他身上。 岩乐四下一看,“猰貐,向西跑。那里还有很多白虎族的妖。” 我微微吃惊,但是现在我和岩乐危在旦夕,顾虑不到旁的。只要我和岩乐能活着,那便足矣了。 我并未出言劝他,可岩乐看我的眼神一变,很快笑起来。将我的头按在他胸口,“等会山魈杀妖,场面可血腥着呢!你最好别看。” 这一路上来的尸体我已经看的胃里翻江倒海,实在不想再多看一眼这样的场景。 第十八章 山魈(三) 猰貐驮着我和岩乐跑了一时,我听见山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但又时不时的向我们靠近。 不远处的山谷是一群白虎族的妖,熙熙攘攘来了不少,正打算上山。 岩乐拍了拍猰貐的头,“走,不要让白虎族看到我们。” 猰貐很听话的转过去,那山魈哪里有猰貐的灵活,碰巧就冲进了白虎族的妖群之中。 山魈的大足落下,踩死了不少白虎族的小妖。那些稍有道行的,也只是狼狈的躲闪开,几乎每一个都受了伤,即使是白易。 岩乐催动着猰貐更快速的向前奔去,我不解的道:“你,为什么不想让白虎族看到我们?” 一向做事不顾虑后果的岩乐,怎么会如此顾虑白虎族,这倒真让我有几分好奇。 “白虎族看不看到我,我不在乎。但是白虎族和水族如今已是面和心不和,若是白易看到你,一定不会放过你,甚至会和南子佩一起逼你交出族长之位。” 他淡淡说着,他所做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从我眼前仿佛走马灯一样过去,岩乐将他所有的心思都为我攒着。我又怎么能不真心以待呢! 猰貐拖着我和岩乐到山阴的一个山洞中,许是前几日下过雨,现在山洞里还积着水。 岩乐抱怨道:“明明都要带我们去山洞里,怎么不挑个好的,偏偏挑了这么个位置。” 猰貐闻言却没离开,只是低声鸣叫,似乎是在提醒我们山洞里有什么宝贝一样。 我先从它身上跳下来,用手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踩在石头上进去。岩乐见了这才跟着进来。 山洞不大,但容纳我和岩乐已经足矣。我看里面有一块尚干的石头,隐约闪着一层寒光。好奇心驱使我揭开石头,可那石头仿佛黏在石壁上一般,任我如何用力也搬不开。 “你站开,我来吧!” 岩乐说着运足十成灵力,也费了不少力气才将这块石头搬开,“魔灵剑!” 他失声惊呼,我忙凑过去看,那把剑通体红色,诡异的仿佛会吸血一般。魔灵剑?这难道是什么稀世珍宝吗? “没想到猰貐带我们来此,竟然是因为这里有魔灵剑。”他小心翼翼捧起那把剑,乍一看和普通的铁剑无异。可看第二眼时,这把剑就仿佛有魔力一般,让我无比想要拥有它。 我忙移开眼神,“魔灵剑到底是什么?” 岩乐神色平静的转过头来,“魔灵剑是魔族的宝物。这把剑若是现世,对于你这样修为不深的人而言,是会勾起你心的心魔的。” 心魔?难道这把魔灵剑和执迷崖一样,都可以给人种下心魔吗? “你刚刚看这把剑的时候,是不是想将它占为己有?” 我点点头,岩乐道:“这就是心魔,魔灵剑的现世,正邪两派一定会掀起一番斗争。不论神、妖、魔还是我们尸族,都会陷入厮杀中。” 过去我只晓得邑轻尘悲天悯人,没想到岩乐同样对人对妖甚至对神怀有慈悲心。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小心翼翼的又看了魔灵剑一眼。 “先用这把剑杀了山魈,再去南陈将这把剑镇压在魔族的黑潭下。可是现在的问题是,白虎族悉数在此,我们如何拿着这把剑出去杀了山魈呢?”岩乐做思忖状,“不对,三族族长应该早就离开水族地界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黑水山呢?” 我与他对视一眼,我心里立刻明白他心中所想。将魔灵剑放在这的那个人,好狠的心呀! “我去将山魈引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你再用魔灵剑杀了它。” 以身为诱饵引诱山魈对我而言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稍有不慎就是命丧黄泉。可偏偏我相信岩乐,我也相信我身上有岩臣需要的东西,必要时候他不得不出手救我。 岩乐颔首,轻轻摸了摸猰貐的头,“你带着人语去,也要平安带她回来。我们在老地方见!” 他与猰貐之间很多话不必说出来就能心有灵犀的感觉到,既然猰貐陪我前去我更多了一重保障,也稍减我的担心。 我跳到猰貐身上,他铆足了劲冲出去,蹬起了不少湿润的泥土。风声呼啸,景如骤雨,转眼我与猰貐已经到了刚刚遇见白虎族的地方。 远远就闻见浓郁的血腥味,近前一看已经是尸横遍野,那些尸体缺胳膊少腿的横七竖八躺在那里。 我心中悲悯,为什么这些妖要在这里白白断送自己的性命? 突然间我将身子低伏,胸口贴着猰貐的后背。山谷处走来的不是旁人,竟然是天煞孤辰两兄弟。 这两人显然也没想到黑水山会是这副模样,一路都皱着眉头。 天煞道:“这些妖都是为了魔灵剑而来?” 孤辰道:“我想一定是如此。既然已经厮杀成这样,一定有人拿到了魔灵剑。” 我听了个大概,原来天煞孤辰也是知道魔灵剑所以来到此地。那把魔灵剑不是他们放在这里的。 咚咚几声,地动山摇。我知道是山魈来了,与猰貐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透过树枝间的空隙,只看见天煞孤辰费尽心思稳住身子,就从天而降一只大脚。 山魈用了十足的力量,一脚踩下去就能将身子踩的稀碎。天煞孤辰到底是妖神,速度极快的向两边分开。 “哥哥,这是什么怪物?”孤辰一边着急的躲避山魈的手脚,一边同天煞说着话。 那边天煞也不轻松,狼狈的招架着山魈的攻击,“这个东西,好像是山魈。怎么…怎么会变得这么大了?” 孤辰凌空翻起,正飞到与山魈一般高的地方,山魈的大手便从天而降,险些打到孤辰。 他还没看清山魈的模样,已经迫不得已的落到地上,“这怪物似乎是入魔了。” “入魔?山魈入魔可不是我们能对付的,这个叫我们来的人好狠的心啊,是想让我们兄弟死在这里啊!” 我吃了一惊,天煞孤辰,白易、空亡和狐女都是被人招来此地,这个人是想借着山魈灭我妖族全族。 第十八章 山魈(四) 念及有如此心狠之人,我也顾不得与天煞孤辰的恩怨,正打算出手助他们一臂之力。忽的就看见山巅之上一个白衣人似乎在默默的观察。 这人遮着半张脸,仍旧看得出是一个青年人,只是眼神老辣应该就是将魔灵剑放在这里的主谋。 神族!那个白衣男子掏出一枚八卦镜来,八卦镜向左,山魈也向左。 原本入魔的山魈就厉害非常,如今还有个更厉害的神族在背后操纵。明面上是山魈杀人,实际上是那些神族试图灭我妖族。 这一招借刀杀人还真是用的厉害。 我正打算出手,猰貐突然间仿佛受了惊吓一般将我从它身上摇下来。猰貐痛苦极了,一直不断的扬起前蹄。 一定,一定是岩乐出事了。我顿时如遭雷击,乱了阵脚。很快,我冷静下来,抱着猰貐的头道:“猰貐,我们一起去找岩乐,现在就去!” 猰貐一声悲鸣,虽然极力将这声悲鸣压的很低,可在我听来依然是摧心肝的难受。 我不经意看向山巅的人,却和他四目相对。他阴冷的目光,几乎就要将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 “猰貐,走!”它在我说话之前就已经动了身,快速朝岩乐在的地方奔去。 动物的灵感在我们之上,他比我更快的意识到了危险的存在。我回身看去,半空中那个白衣男人仿佛仙鹤一般优雅的飞在彩云之间。 男人的眸子和邑轻尘十分相似,可这种阴冷无情的目光又怎么会出现在悲天悯人的邑轻尘眼中呢? 他到底是谁呀?我想的出神,不知不觉猰貐已经跑入群山之间,远离了岩乐所在的地方。 “猰貐,你这是在干什么?”它只顾向前奔跑,后面那个男人总是不远不近的跟着,总让 它没有空隙理睬我。 虽然我和猰貐身处这片陌生之地,我固执的相信它,也许我是相信岩乐。不论我身处何地,离他多遥远,他始终都会找到我。 越往密林深处,气温骤降,我感觉似乎是在隆冬一样。可我是雪女的女儿,生来就喜欢这种寒冷的气温,气温越低我的灵力就越高。 两旁林子里的树叶上结满白霜,我知道这个地方已经是我动手的最好时机。我突然回身,向着天上的男人出手。 那个男人并不畏惧,稍稍一侧身便飞向更高的地方。他的手臂已经被寒冰击中,整个手臂从指尖开始一直到肩膀冻成了寒冰。 击中了?可我明明看见那支寒冰擦过男人的肩膀飞向了天际。 罢了罢了,想这些作甚。至少如今我和猰貐眼下是安全的。 豁然间猰貐停下来,我立刻从它身上被甩下来。我一壁揉揉磕了的头 ,一壁静心一看,立在猰貐面前的正是那个浑身透露着寒意的男人。 他的左臂冻成冰,紧紧贴着身体。他颦着眉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一个灵力低微的水族族长,怎么可能伤的到他?我也不可置信,甚至怀疑刚刚对男人出手的是我身体里的另一个魂魄秦宁。 “你是谁?”我从地上爬起来,不知不觉刚才被磕到的额头微微渗出血来了。 我默默将手放在受伤的额头上,原本渗出来的血立刻结成痂,“你南秦的哪一位神?竟然还想借山魈的手来灭我们妖族。” 男人轻轻一笑,“你如果能活下来,我就告诉你我是谁!” “你能将魔灵剑放在山洞里,还能让山魈入魔,你的灵力绝对不会在邑轻尘之下。可我在南秦这么多年,从未听过你这一号人物。” 男人似乎知道我在诈他,淡淡笑着,只是眼神里没有笑意。 以他的灵力完全可以杀我,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动手?他在顾虑什么?接连几个疑问出现在我心里,我从上到下又将这个男人打量了一遍。 我突然向左跳了一步,男人的身形也微微一动似乎是向左移了几步。 他若是直接动手出手给我来个痛快我或许还不会似如今这般煎熬,但他一直不动,我也不敢随意的试探他了。 突然我看见他被冰冻的左臂依然僵硬的无法动弹,我心里的疑惑更甚,即使我灵力增长,也没有这个能力让他到现在都动弹不得。 是谁在帮我?之前在结界中也是如此,究竟是谁一直在我身边却又不现身。 让他忌惮的该是这个一直在保护我的人吧! 男人的眉头皱的更紧,已经成了一个川字形。寒冰从他的左臂蔓延,爬向他的躯干。 我赶紧跳上猰貐的后背,“走!” 猰貐急急掉头,驮着我疯了一般奔向林子之外。可它突然间又停下来,那个男人僵硬着半边身子还是飞到我的前方。 他快如闪电,用他另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整个人从猰貐的背上提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灵力。” “我是谁,关你屁事!”我将手放在他的手腕上,可我却同时发出两种声音。 男子一惊,慌张松开手,“一个身体,两个魂魄?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望着他,却清晰的感觉到我的身体里有另一个人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男子也感觉到了,慌忙后退了几步。 “你以为,闻人语能有这么强的灵力伤到你吗?”我的声音变得十分妖娆,我的心里突然升腾起一股惊恐。秦宁,真的是秦宁。 我慢慢抬起手,勾起唇,将手放在他手上。男人掏出那块八卦镜,速度极快的在地上摆了个阵法。 男子修的木灵,他的阵法中长出无数的藤蔓,似是无数双出手抓向我。 “雕虫小技。”我一出手,便听见潺潺水声从天边降下来。 那藤蔓见了水,立刻就长得更加高大了。 “都忘了,闻人语修的水灵。”秦宁的声音何其慵懒,仿佛面前的这个人只是一只蝼蚁一般。 男子突然运足灵力,这里四处密林,正是木灵最喜欢的地方。藤蔓从每一株树上长出来,一点一点爬到我的身边,缠住我的手我的脚,一下子就把我拉到天上去。 第十九章 邑轻尘? 林子里所有的树木都生出藤蔓,我几乎整个被藤蔓绑住,覆盖。秦宁操控着我的身体挣扎着,可那藤蔓越缠越紧,在我手腕上勒出一道道血痕。 藤蔓不知道绑着我多久,我几乎都快无法呼吸。可忽然之间藤蔓一齐断开,我正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掉下去。 岩乐飞身接住我,我心咚咚只跳,也正是这时我感觉到秦宁对我的控制消失。 “岩乐!”我扑进他怀里,可岩乐嘶的一声将我推开。 我看着他的手臂,不知何时多出一道伤口,正源源不断的往外流着血。 “你受伤了?怎么回事?”我慢慢将手放在岩乐受伤的手臂上,伤口渐渐结痂。 岩乐道:“我那时在岩洞等你来,不知怎么回事邑轻尘突然闯进来抢走了魔灵剑还伤了我。” “邑轻尘?怎么会是他?他抢走魔灵剑作甚?” 岩乐摇摇头,我却突然望向白衣人。他的眉眼鼻唇,似乎都与邑轻尘有些相似。我疯了一般扑上去,白衣男人一侧身却是恰好被我抓住他的面纱。 我和岩乐都瞪大双眼,看着这个眼神冰冷的男人。他竟然和邑轻尘生的一模一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唇,除了他阴冷的眼神。 “两个邑轻尘?”岩乐失声惊呼,怎么会有两个邑轻尘? 我与他面面相觑,都怔在原地。这个男人忽然间向着岩乐出手,我一时愣住,明明摘下他面纱的是我,为何要向岩乐出手。 男人的速度极快,转眼间来到岩乐面前。可岩乐恰好受了伤,一来二往速度渐渐慢下来。眼看着那个男人一掌打向岩乐的胸口,我来不及细想,一咬牙冲上去挡在岩乐面前。 我感受到手掌带来的风,撩起我两边的发丝,可是手掌却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停下来。我睁开眼,看了看那个男人,他仿佛被什么力量牵制住动弹不得。 他身后的那个男人正是与他生的一模一样,但眼神却温和到极致的邑轻尘。 “怎么又来一个邑轻尘?”岩乐的眼神一直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 邑轻尘显然不知道岩乐说的是什么意思,疑惑的望着我们。 “他是真的邑轻尘!”这个邑轻尘衣服上还留着一个血洞,但他身边并没有魔灵剑。 “没有魔灵剑,会救我们应该是真的邑轻尘吧!” 他悄悄打量着邑轻尘,“你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来?” 邑轻尘将男人推倒在地,“我被山魈所伤,一直在山脚的山洞疗伤!” 他摸摸自己身上的那个血洞,似乎还在隐隐作痛一般。我关切的道:“你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邑轻尘摇摇头,“其实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他望向躺在地上的男人,“你到底是什么人?是神族?怎么会…”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也很好奇为什么这个人会和他生的一模一样。可我几乎已经猜到原因。 “你知道平北王吗?” 男人神色一变,很快淡淡笑起来,“不认识,堂堂平北王我怎么会认识?” 我也是淡淡一笑,看来这个试图借山魈之手灭我妖族满族的人正是赵山榆,“是平北王赐给你这般容貌的吧?” “不是。”男子自觉失言,将头垂下。 “看来你是认识平北王啊!你的容貌也是平北王赐给你的吧!否则无法解释为何这黑水山上会有三个邑轻尘!” 男子不语,但我知道我已经猜中。 邑轻尘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这把魔灵剑放在妖族?” 男子看了看他,又看看岩乐。只听岩乐笑道:“我正需要神族的血来增长我的功力呢,不如就让我吃了他吧!” 他一面说一面露出两颗又长又尖的牙齿,吓得男子立刻道:“我说我说!” 他偷偷打量了岩乐,见他的獠牙消去才道:“是…是平北王让我们几个把魔灵剑放在黑水山的,但是我们都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 “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岩乐目露凶光,咬牙切齿的吓得男子瑟瑟发抖,“我真的不知道,平北王只交代给我这件事…” 男子的瞳孔突然扩散,眼睛失去了原本该有的神色。我心一紧,冲上去想扶住他,可我身形刚动,男子便嘭一声倒在我脚边。 死了…我们三个纷纷怔住,能在岩乐和邑轻尘两大高手的眼皮子底下杀人于无形,这个人的灵力该是多么令人恐惧? “赵山榆来了!”岩乐淡淡说起,可他的声音里还是听得出紧张。 我的五感在强烈的恐惧下被激发出来,我感觉到树林里除了我们三个之外还有一个人存在。 他正在靠近我们,是一个高手中的高手,确切来说正是赵山榆。 时隔多日再次见到赵山榆,没想到他变得更加清瘦,整个人看起来没有当初的优雅俊朗反倒透露着一股子邪性。 邑轻尘和岩乐同时抓住我的手臂将我往他们所在的方向拉去,我拼命挣扎,费了好大力气才挣脱他们二人。 “许久不见,没想到水族族长的灵力倒还见长了。”赵山榆戏谑道,却是尽力在嘲讽我。 我看着他,毫不留情的回呛道:“怎么敢和平北王比呢?平北王的灵力增长如此迅猛,我倒真想讨教一番。” 赵山榆的脸色一沉,我话锋一转,“将魔灵剑放在黑水山,借山魈之手 来灭我妖族全族是你的主意吧?” 他轻笑起来,点点头仿佛是听到了一件让他自豪的事情,“是啊,神妖开战妖族输了。我们南秦的皇帝就想灭你妖族整族,我这个借刀杀人的计策不错吧!” 他得意洋洋的样子让我作呕,我虽然看不惯天煞孤辰,但我和他们同是妖族,绝不会看着这些妖族送死。 但赵山榆的表情低落下去,“本来我是不想杀你的,可是你太聪明了,一下子就想到是我。我不得不,不得不杀你了。” 赵山榆的手伸向我,岩乐和邑轻尘同时挡在我身前。岩乐笑道:“这招借刀杀人可真不错,怎么就没想到我和邑轻尘呢?” 第十九章 邑轻尘?(二) “我本以为以人语的性格不会让你和邑轻尘插手,没想到啊!你和邑轻尘还是来了。”赵山榆似乎很可惜一般,叹了一口气。 岩乐讪笑道:“不必可惜,既然我们来都来了,免不了要和你交手了。” 他突然间神色肃然,一手抓向赵山榆身后背着的那把剑,可他身形迅速的闪开,让岩乐的利爪抓了个空。 “想拿魔灵剑来杀我?你这么弱,怎么可能杀得了我?”赵山榆蔑视的看着岩乐和邑轻尘,露出一个轻视的笑容。 他的轻视似乎并不能影响岩乐和邑轻尘的情绪,一只没说话的邑轻尘道:“为什么你的仆从都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是你赐予了他们容貌。” 赵山榆脸色一沉,仿佛邑轻尘的话戳到了他的伤心处。为什么,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可是我隐约已经能猜到,无非就是他对邑轻尘的痛恨,这样做能让他觉得畅快而已。 他缓缓将魔灵剑拿出鞘,整个剑身都泛着红光,凌烈着寒意。剑身似乎是被血染过一般,仿佛笼罩着一层腥气,“你知不知道魔灵剑在一百年前还不是这副模样。” 我盯着他手中的剑,我已经快要控制不住的双手想要从他的手上将这把剑抢过来。我似乎被这把剑种下了心魔,此时此刻我什么也不想只想将它据为己有。 “别看它。”岩乐将手捂在我眼睛上,轻轻在我耳畔道。 我突然间觉得很是诧异,这样的想法才刚刚出现在我心里,岩乐就立刻能感受到。他何时和玄奥一般能同我心意相通了。 我从岩乐的指缝中看到赵山榆手上的那把剑,心里的声音一直在不停的对我说,去抢吧!去抢吧! “这把剑通体红色就是被人,神,妖的血染红的。”赵山榆宛如欣赏一件珍宝一样欣赏魔灵剑,他爱抚它,亲吻它。将它当成自己的挚爱来看待。 “人语,闭上眼睛别看,捂住耳朵别听。”秦宁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仿佛在临渊之中我听见的阿娘的声音一般。 我闭上双眼,让岩乐捂住我的耳朵。我再也看不见手拿魔灵剑的赵山榆,而是看见一片茂密有致的树林,一个女子伏在大石子上看我。 “你是什么人?”我虽然这么问着,可我心里丝毫不害怕这个女子,反而很想亲近她。 她转过头来,用她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对着我。她轻轻笑着,“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 秦宁,她就是秦宁!虽然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可神态却又大相径庭的我的前世。 “你为什么要将我带来这里?”我心里不由的警觉。 秦宁摇摇头,俏皮的 跳到一棵树上坐着,“不是我带你来此,是你封闭五感的时候就会来到这里。” 封闭五感?我似乎听不见外界发生了什么,看不到邑轻尘和岩乐在做什么。我就仿佛生活在结界之中一样,这让我既恐惧又欣喜。 第十九章 邑轻尘?(三) 欣喜的是,我能在这里见到我的前世。恐惧的是,倘若秦宁在这里伤害我,我绝对毫无招架之力。 “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就是我而我也是你。如果你死了,我也就不复存在了。”她随手摘了个果子扔进嘴里,还递给我一个。 我感受不到秦宁的恶意,就像她说的那样,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如果我死了,她也就不复存在了。 我接过她手中的果子放进嘴里,甜蜜蜜的味道立刻充斥了整个口腔。秦宁笑道:“赵山榆来找你的麻烦,要不要我去帮你收拾他?” “你连他的仆从都收拾不了,怎么帮我收拾赵山榆呀?” 秦宁突然神色严峻起来,“我修的是火灵,谁知道,谁知道你修的是水灵。否则那个长得很轻尘一样的小仆从,我又怎么会收拾不了?” 火灵克木灵而水灵恰好生长木灵,那时秦宁本想出手救我,却没想到因此而害了我。 “不用了,赵山榆是我的亲人,是从小陪着我长大的人。若你们真的出手伤了他,我反倒还觉得亏欠了他。”我低落的走到秦宁身边坐下,实际上我知道岩乐、邑轻尘和秦宁联手都无法伤害赵山榆分毫,可我却还是真切的在担心他。 秦宁摸了摸我的头,“可是赵山榆三番五次找你的麻烦,你真的要放过他吗?” 我颔首,“我欠山榆一条命,小的时候我没爹没娘养着,是山榆把我照顾到这么大的。有一次我生了重病,秦宁又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山榆就在风雪里走了两天两夜背着我去找大夫。如果没有他,我和你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我对上秦宁的双目,我知道她能感受到我心里的所思所想,便也不需要多言。秦宁缓缓起身,默默将她的指尖放在我额头上,“去吧!杀不杀他由你决定。” 我再睁开眼时,岩乐仍然捂着我的耳朵,而时间仿佛被人凝结,赵山榆依旧拿着那把魔灵剑在欣赏。 “赵山榆,你一次又一次找我们妖族的麻烦,你真的以为我们妖族是砧板上的鱼肉仍任宰割?”我推开岩乐的手,突然朗声说道。 邑轻尘望向我,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他能够从我的身上感觉到秦宁的灵力,我相信岩乐也可以。 岩乐拉了拉我的袖子,对我微微摇头,“不要去!” 我从岩乐的眼睛里看出浓郁的担忧,他仍然摇头,“不要去!” 他的话我不可能不听,我心里固执的相信天下间只有岩乐不会害我。我默默退回来,只听赵山榆道:“神族灭妖族只是迟早的事情,我不过是在其中助力一把而已。” 以赵山榆的能力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杀了我们,为什么迟迟还不动手,难道…难道他在等什么人? “不对。”我伏在岩乐耳边,“赵山榆的灵力我们在结界中都见识过,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杀了我们三个,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动手?” 不仅是我,实际上连岩乐都感受到这其中的不对。突然天边的鸟鸣大作,好几十只大鸟飞过我们头顶,看着方向是飞向不远处的狐族。 狐族在黑水山死的死,伤的伤,如今神族攻入,如何能够抵挡。 “原来如此,难怪要将我们留在这里了。”说着我与岩乐同时催动灵力,如闪电一般来到赵山榆的左右。 我看了看邑轻尘,他依旧靠着树,没有要出手的意思。他不帮我们,我已经了然于心,只要他不同赵山榆一起要我们的性命,我便已经足矣。 赵山榆挥舞着手上的魔灵剑,这把剑看似沉重实际上锋利的厉害,只是划过我的耳边就带下来一束发丝。 另一边岩乐也快速的用利爪攻向赵山榆,捉妖师的血对于尸族而言是疗伤的良药,这一爪下去血落到爪子上,却立刻仿佛火烧一样让他疼痛起来。 “你已经不是神族了,为什么还要替神做事?”我看了看岩乐的手,不由急了,恨不能杀了赵山榆才好。 赵山榆脸色一愣,慢慢沉下来,“谁说我不是神,你们妖族的神可以称为妖神,我作为魔神怎么不能称之为神呢?” 魔神,果然亦神亦魔。我在这里多留一分,狐族就更容易被神族灭族。我便不再废话,刚刚秦宁打通我的脉象,还将她的灵力传给我一部分。我身子更灵活,能够运用的灵力也更加多。 赵山榆突然一怔,他从未想过我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竟然灵力会增长到这个地步。可我悄悄打量了岩乐一眼,他摇摇头,满脸的焦急与痛苦交织在一起,看我的心抽痛。 接连三次运足灵力的攻击,打得赵山榆不得不挥起魔灵剑来防御。那把剑仿佛会吸血一般,刚将我的手臂划开,竟然就将我身上的血一滴接着一滴的吸进剑身之中。 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如何,那把剑仿佛变得更加鲜红。 “人语,离那把剑远一点!”我的身体已经被秦宁操控的飞离这里。 赵山榆得意洋洋的举着剑乱挥,岩乐看准时机绕到他伸手以手为刀狠狠敲在他脖子上。他还来不及回头,已经晕倒在地。 岩乐道:“这些神遁入魔道的都有命门,只要找准敲下去,他就逃不了了。我们快去狐族救人吧!” 他拉着我跳上九婴,我从半空中看向倚着树的邑轻尘,他面如常色的望着发生的一切,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般。 我收敛神色,催动着九婴快速赶到狐族地界。还没到狐族的地界,我已经听见通天的哭嚎。我不禁想到天帝在天宫对我说过的话,世间万物各有其道。我尽力不让妖族伤人,可这些神族,这些人面兽心的神族却偏偏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我感到因为怒火中烧,我的灵力尤为充沛,第一次在我的心里有了杀人的想法。 岩乐拉着我从九婴身上跳下来,遍地的尸体将我脚下的泥土都染红了。我紧握双拳,冲到那个离我最近的神将面前,一伸手将他的心脏抓出来。 第十九章 邑轻尘?(四) 我看着遍地狐狸尸体,心中翻涌起一阵疼痛,我似乎能够感受到身体里秦宁的心痛。我已经失去了该有的理智,只想着要去杀了这些神将。 我迅速的穿梭在众多的尸体当中,岩乐着急的跟上来,紧紧将我拉住。我回过头,用两种声音对他道:“这些神族随意伤害我妖族族众,你若是不帮我就走!” 岩乐微微松了松手,但是立刻又将我抓紧,“我会帮你的。” 我觉得眼皮很沉,他接着在我耳边说:“我会帮你的。” 我的眼睛在他沉稳的声音里缓缓闭上,在梦中我见到了阿娘、阿爹还有在秦宁时的赵山榆。 “我会帮你的。”我看见岩乐朝我伸出手,我慢慢将手放在他手中。 我豁然睁开眼,刚才还硝烟弥漫哭喊声响彻天地的狐族已经完全安静下来。所有的狐族鱼贯而出,纷纷跪倒在我跟前。 “这是怎么回事?”我望了望脚边跪着的狐族,又望向岩乐。 他笑道:“你杀了那些捉妖师救了狐族,这些狐妖是在感谢你。” 我杀了那些捉妖师?我怔怔听着,心有不安的接受着那些狐族的朝拜。离我最近的狐女往前跪行几步,捧起我的右手试图将一枚戒指戴上来。 我急忙缩回手,慌张的看向岩乐。岩乐道:“接受了这枚戒指,你就是狐族族长了。”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狐妖手里的戒指,这就是狐族族长的象征,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珍宝。可我却不想接受这枚戒指,我也不想接受狐族这个巨大的责任。 岩乐推我一把,将我推到众妖面前。狐女再一次捧起我的手,将那枚戒指戴在了我的中指上。幽蓝色的光笼罩着戒指,同时在我的手臂上留下一个狐狸的印记, “参见族长!”众妖一齐说话,又一齐匍匐在地。 我强忍下心里的不安,“都起来吧!” 说罢,岩乐拉着我跳上九婴,任凭它翱翔。我从上望下去,整个狐族都仰着头以一种恭敬的神色来看我们。 “为什么?为什么要我接受狐族族长这个身份?”我不安的道。以我的灵力无法保护狐族不被捉妖师侵扰,可为什么岩乐偏偏要我这么做? “因为只有你做了狐族族长,南子佩才不敢对你下手。水族死了一个族长,南子佩随便说什么都行。可狐族族长死在水族地界,南子佩还说得清吗?”岩乐顿了顿,“更何况,你身后有越多人支持你,你才更有机会可以做妖族族长。” 我惊讶的看着他,他的目光犹如天边的红日一样耀眼。他的脸颊,他的容貌,这一刻在我眼里却何其陌生。 “我…我不想做妖族族长,我…我也没这个能力保护妖族!” 我躲闪开岩乐的目光,畏畏缩缩的索在一边。 岩乐在我头上一戳,“不是你想不想做妖族族长,而是妖族会不会将你推上族长之位。天煞孤辰继位之初与神族开战打得大败,你成为水族族长当日,他们送来的礼物已经引起四大家族的愤恨。如今山魈作乱,妖族死伤无数,天煞孤辰不死也身负重伤,百年时光不能在妖族为非作歹。谁最可能成为妖族族长,那便是你了。” 我摇摇头,我知道自己的能力多大,我也知道假如我做了妖族族长一定比天煞孤辰还不如。 岩乐道:“到时候若是你被推上族长之位,我定会前来妖族提亲,与你结成夫妻,借由尸族的力量来稳定你的地位。” 平日里岩乐总说笑一般说我是他媳妇儿,可如今如此正经的说出来我反倒生出一阵抗拒和一阵宽慰。 我明白宽慰是我的心境,抗拒则是秦宁的心境。 “我…我总不能一辈子都靠着你吧!” 岩乐正襟危坐,神色肃然的望着我,“人语,到如今你还不知道我的心意吗?起初我说陪着你是因为雪女的缘故,可如今我的打算却是完完全全因为你呀!” “我不是不知道你的心意,可是你比谁都明白,我身体里还有秦宁的魂魄。我和邑轻尘之间更有宿世纠缠。”我慢慢垂下头,曾经我恨自己是秦宁的今生可以轻而易举得到邑轻尘全部的爱,如今我恨自己是秦宁的今生不能毫无顾忌的去接受岩乐的欢喜。 岩乐大手一挥,“且莫说你身体里只有个秦宁的魂魄,哪怕你身体里有十个秦宁的魂魄,我要的也只是闻人语!只有闻人语的心意。” “只愿君心似我心。”我脸色含羞的道,可我的心里却更疼了。邑轻尘的容貌一直在我的心头,无法驱散。 岩乐握住我的手,“有你这句话,死我都愿意。” 他心情畅快极了,仿佛得了糖的孩子,开心的手舞足蹈。良久,他正色道:“今日秦宁替你打通脉象,助你灵力增长,妖骨的封印就更弱了。我相信那个时机很快就来了,那个时候你就可以毫无顾忌的待在我身边了。” 我看着他,笑意不自觉地落到唇边。我看向远处的大山,雾气朦胧之中我们又回到了黑水山。 “等等!”我叫住就要跳下去的岩乐,默默拿出一直放在我身边的尸珠,“你一直将尸珠放在我身边,灵力大有减损。今日我将尸珠还给你,我们都要活着回到黑水河!” 尸珠从我的手心飞到岩乐的胸口,我感觉到眼前的人灵力陡然暴增。不止是我,连九婴翅膀下的山魈都为之一振。 拥有尸珠的岩乐,灵力比肩岩臣,在结界之后甚至已经超过了他。 我眼眶一热,倘若我早将尸珠给他,岩乐也不至于在结界中受伤。 他向我伸出手,“就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 从他的手中绕出一道藤蔓来,将我的手腕缠住,将我与岩乐绑在一起。 我们从九婴身上跳下去,本来杀红了眼的山魈突然后退几步,似乎很恐惧我身边的岩乐。 “看来不用魔灵剑了,我已经找到他的命门了。”岩乐勾起唇角,我几乎都没瞧见他动,山魈就变成了一具与普通猴子无异的尸体。 第二十章 五宝 从黑水山回来之后,我许久都未去见过南子佩和水族族众。虽然山魈已死,可我整天闭上眼都能看见那些死在山魈利爪下的那些小妖。 清晨时分我再一次从梦中惊醒,借着月光看向我手臂上的狐狸图案。我似乎感觉到手臂上的狐狸长出了一条尾巴。 狐狸从一条尾巴变成两条尾巴象征着我的灵力更上一层楼,如果狐狸长出九条尾巴,那时候我才算是真正的妖神。 我迅速起身穿戴整齐出门,自打从黑水山回来,岩乐和敖瑞要求我每日寅时就要去黑水河遍练功。 我借着月光悄悄离开,路过岩乐的房间时却见他的屋子里还点着灯,便偷摸着来到他房间门前。正听见他房中有声音,除了他的还有一个男人沉稳的声音出现。 “做得很好,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让闻人语的灵力增长的如此迅速。”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像是岩臣。 我心一凉,咚咚跳起来。原来岩乐来此是受了岩臣的指示。我脑子嗡的一下,连岩乐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我满脑子都是岩臣的话,这么短的时间就让闻人语的灵力增长如此迅速。为什么,他们兄弟如此希望我的灵力增长,他们兄弟到底希望我为他们做什么。 一路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人已经来到黑水河岸。如我所想的那样,岩乐还未到,敖瑞和郁溪已经在这里等候下了。 郁溪见我脸色不好,关切的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心事呀?” 我沉默不语,并非我不想告诉郁溪,而是我不知道从何说起。仅凭一句话就怀疑岩乐,未免是我太多疑了。 敖瑞也走上前,“今天怎么脸色不好?是不是水族出了什么事?” 我摇摇头,沉默不语。突然间郁溪喜悦的嚷道:“岩乐哥哥来了。” 她拍了拍敖瑞的手臂,拉着他到一边去了。我回首望了望岩乐,猝然起身退到那棵树边去。 岩乐笑道:“怎么了?怎么见了我就要躲啊?” “没…没事。”我却退后了几步,和岩乐保持一定的距离,“我…我今天不想练功,我先回去了!” 我从岩乐身边跑开,手腕被他紧抓住,“你知道我哥哥来了?” 我心里一惊,拼命想要挣脱岩乐,“你想干什么?你和岩臣到底想干什么?” 岩乐不语,紧紧攥着我的手腕。良久,直到我手腕被他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他才道:“我说过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的。大哥想做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的。” “那你告诉我,岩臣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内丹!”岩乐红着双眼对上我的双目,“大哥想要你的内丹,水族族长的内丹给我大嫂。只有这样,大嫂才可以永远留在北冥山上。” 我一时如遭雷击,疯了一般哭喊道:“所以,你就帮着岩臣来夺我的内丹?所以你尽心尽力的教我练功?所以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岩臣?” 岩乐猛将我搂进怀中,“倘若,倘若我不这么和大哥说。大哥绝不会让我离开北冥山。若是别的人来陪着你,我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挣扎了一会,才安静下来在岩乐的怀里低声痛哭。岩乐将我越搂越紧,我低声道:“我怎么知道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岩臣今日来是做什么?” 他叹了口气,“大哥今日是想带我回去!我和他动手了,才能够逃出来。” 若是在以前我绝不会相信岩乐能从岩臣手底下逃走,可是现在的岩乐若与岩臣动起手来绝不会轻而易举被岩臣所伤。 岩乐继续叹息,“这一次见到大哥,我觉得他弱了不少。许是因为尸珠常年在大嫂身上的原因吧!” 尸珠离体的时间越久,岩臣的灵力就会越弱。他必定比任何人都急切的为凌成说找到一个合适的内丹。而我恰好修水灵,便是他最好的选择。 “凌成说属于南海鲛人族,何必强留她在北冥山?若是离开南海太久,对凌成说而言即使有我的内丹也活不过百年。” 岩乐道:“我知道,哥哥也知道。但是哥哥打小就固执,就想将嫂嫂留在自己身边。” 他眉眼低垂,似是很担心岩臣和凌成说。我在他身边坐下,默默握着他的手道:“南海归墟有一件至宝,我想可以保住凌成说的性命,让她留在北冥山。” “你说的难道是归墟的五彩神石?归墟在南海之底,去那里可谓是凶险重重。更何况归墟将它视为至宝,怎么会轻而易举交给我们?”岩乐的神色先是一喜,又很快低落下去。 我在他头上一戳,“你平日聪明得很,怎么现在这个傻了。谁说我们去归墟讨要五彩神石了?我们是要去抢,抢五彩神石。” “抢?”岩乐不敢相信的看着我,“即使是两个我都不敢肯定能从归墟全身而退,更何况 我和你呢?” 我伸出手臂在岩乐面前晃了晃,“你看,我手臂上的狐狸已经长出第二条尾巴了!我相信很快就能长出七条尾巴。到时候,你、我还有岩臣一起去闯归墟。我不信,我们不能活着回来。” 岩乐抓过我的手臂看了又看,满脸的焦急。现在我的灵力增长越快,就说明我的危险越大。 我道:“到时候放出消息,引赵山榆和神族来。有他的助力,趁着归墟一团乱的时候去抢五彩神石。” “哪有那么容易。”岩乐平静的望着黑水河,“且不说哥哥会不会答应,那赵山榆也不是我们想引来就能引来的。” 我笑道:“我们不能引来赵山榆,但我们可以借着五彩神石与赵山榆合作。” 他望着我,我解释道:“赵山榆现在已经拥有魔灵剑,他势必还想要玄奥镜、五彩神石、凤凰羽毛和你们尸族的至宝血琥珀。赵山榆不能从归墟全身而退,我们也不行。但是如果有赵山榆的助力,我们就可以拿到五彩神石还能活着回来。” 第二十章 五宝(二) 岩乐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喜悦,相反脸色更沉。他的担心也正是我的担心,倘若赵山榆拿命来抢夺五彩神石,我和岩乐、岩臣联手的赢面都不大。 “我不想看到你和你哥哥变成敌人,即使只有一丝希望,我们也要赌一把!”我将手搭在岩乐的手上,便感到手心里传来一阵冰凉。 良久,岩乐沉着声音道:“到时候我和哥哥去就可以了,我不想将你置于危险之中。” 我一怔,轻轻笑道:“不是你想不想让我去,是岩臣肯不肯放过我。” “他…他敢不放过你。”岩乐急了连一句话都说不清。 “既然是我提出去抢归墟的五彩神石,我若是不参与进来,岩臣还会放过我吗?你说是吗?岩臣!” 岩乐脸色煞白,震惊的四下去看。我这么一喊,岩臣也没办法再藏在树后,慢慢走出来。只是仍旧将大半个身子都藏匿在黑暗之中。 “大哥…”岩乐轻轻唤他一声。 我道:“你们身上都有伤在身,你还敢跟着岩乐来这。看来你还真在乎我身上的内丹啊!” 被我这么讥讽一顿,岩臣依然冷静自如,处若处子,“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归墟的五彩神石可以救成说的性命?” “你比我多活那么些年,难道还不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吗?”我打量着他,“其实不只是五彩神石,凤凰羽毛和血琥珀都可以。只是凌成说修的水灵,五彩神石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岩乐叹了口气,“我活了这么多年,到现在除了见过魔灵剑和玄奥镜,其他的三宝我都还没见过呢!” “这些我也只是听说过。”我想起玄奥同我说过的话,五宝受人追崇无非就是因为传说的集齐五宝就能逆天改命。 世人都想改命,却不知珍惜当下。 岩臣道:“我不在乎其余四宝,我只在乎能不能得到五彩神石。” 我哑然失笑,岩臣对凌成说的感情我当然不会怀疑。但他对五宝是否在意我却拿不定主意。 即使是我,也不会不对五宝动心。更何况,我现在已经拥有了玄奥镜,险些又能拥有魔灵剑。我对其余四宝,自然更有争夺的欲望。虽然我有此想法,但始终不会因为宝贝去杀人。 “我知道血琥珀就在北冥山,你可以先将血琥珀放在凌成说身上。” 岩臣颦起眉头,血琥珀对凌成说而言是双刃剑。可以保住凌成说的性命,同时也会害了她的性命。 “北冥山依北海,何不让凌成说暂且栖居北海,直到我们得到五彩神石。”眼下看来这个便是最好的办法。 岩乐顺着我的话劝道:“人语说的有道理,尸珠常年在大嫂身上,哥哥的灵力一直被压制,与普通的尸族无异。若是再这样下去,神族、魔族知道说不定会起兵攻打。我们尸族可就陷于危难之中了。” 岩臣依然颦眉,只是眼神中有了一丝颤动。话不益多说,我同岩乐都明白这个道理,点到即止。 我回身看着暗潮涌动的黑水河,向来平静的河水也会有如此暗涌的一天。正如天下的神、妖、魔、尸,暗潮汹涌将我们每一个人都卷了进去。 “在看什么?”岩乐慢慢来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 我笑道:“岩臣走了?你们兄弟就不再多说会话了?” “走了,我们都活了这么长时间,我和大哥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偏过头,却见岩乐红了眼圈。一阵清风拂面,扬起他鬓角的发丝,却也是激起他千百年来的寂寞。 如果为人,这一生长也不过百年。可是为妖,人间的朝代更替、星辰日月变了一轮又一轮,唯一不变的只有这沉浸在时间里的寂寞。 我抱住他,将头搁在他肩膀上。岩乐也将我揽住,沉沉的静静的,一声响都不曾发出。 我的心突然抽痛,忙将他推开。心口一阵接着一阵的疼痛逼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我不觉将手放在胸口,似乎只有这样我才会好受一点。 秦宁的心痛也是邑轻尘的心痛,既凉薄又脆弱。 岩乐将手放在我后脑勺上,“没事了,睡吧!” 他的声音如从天边传来,那一瞬间我的眼皮越来越沉,而心痛与难受也消失的无影无踪。梦中我没有到镜中世界,而是来到了秦宁创造的环境中。 我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可我清晰的感受到她的心痛与难过。 “为什么?为什么是岩乐?”她抱着双膝,低声询问着。 我却道:“为什么不是岩乐?或许只有在这里我与你面对面时才能清醒的感觉到我的心意。” 我将手放在心口的地方,“一开始就是岩乐,从来都没有邑轻尘。” 秦宁猛的起身,五官都扭曲,凶恶的来到我面前,“可是你和轻尘有夙世因缘,你这辈子逃不开他的!” “你不知道吧!我与岩乐同样是夙世。”我看着她面容掠过一丝惊讶,“论天下占星算命之最,我说第二谁敢称第一?岩乐和邑轻尘的命盘我都看过,邑轻尘与我的夙世因缘是假,岩乐的才是真的。” “可是…可是轻尘他爱你啊!你曾经也全心全意的爱他不是吗?” 我摇着头,“我是先知,可我从小只会梦见邑轻尘,是你压制了我作为先知的能力。同样我对邑轻尘的喜爱也是你在影响我。现在我就在你面前,我清楚的知道我的心意。在黑水山上你带我来到这里,也让我明白了我心里最担心的是谁。” 秦宁朝我伸出手,“我不想看见轻尘伤心。” 我忙后撤一步,“我也不会让岩乐伤心,就算你占了我的身体又能如何?你是你我是我,岩乐一看便知谁才是真的我。” 秦宁修的火灵,我修的水灵,在岩乐的**下我如今与秦宁是半斤八两,谁都打不过谁。秦宁不能轻易将我留在这里,我也不能轻易打伤她。 她深知如此,也不敢轻易出手。 可是突然之间我眼前的秦宁和那片森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玄奥金碧辉煌的宫殿与他那张妖娆的容颜。 第二十章 五宝(三) 玄奥并未用一直以来的笑脸迎接我,相反脸色严肃到极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身体僵硬的在椅子上坐下。 玄奥望我两望,一伸手一本书便出现在我面前。书页自动翻开,翻到空白的那一页。字一个接一个的出现这本书上。 我看的心一惊,“神族灭我之心还真是深呐!”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立刻去翼族地界,否则翼族今日凶多吉少。” 玄奥的嘴一张一翕,看上去似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猛然从梦中惊醒,发现我正躺在岩乐怀里,他闭着眼不知是醒还是睡着。我本也不想打搅这一片宁静,可是翼族危在旦夕,晚去一时就增加了翼族被灭族的危险。 “岩乐!岩乐!”我一边叫他一边推他,推了几次岩乐忍不住笑出来,才肯睁开眼来看我。 “干什么着急叫我?” “快跟我去翼族地界,刚刚我去了镜中世界,神族已经大举派兵前往翼族。” 岩乐颦着眉头,“翼族?四大家族里与其余三家联系最为密切的就是翼族。攻打翼族难道不会引来其他三族兵力上的支持?” 攻打翼族对眼下的神族来说的确不是最好的选择,甚至攻打实力在三族之上的白虎族都比翼族要容易。可为什么偏偏是翼族? “翼族一定有什么东西值得神族冒险” 我凝视着严肃正经的岩乐,他的眼睛里泛出一阵光芒,“我倒真想看看翼族有什么东西值得赵山榆冒这么大的险。” “我想与五宝有关,不然赵山榆不会如此着急的带兵前去翼族。” 岩乐吹响口哨招来猰貐,“这么好奇的话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被他拉到猰貐背上,他催促着它尽快向翼族地界赶去。翼族地界距离水族远的厉害,几乎贯穿了半个妖族。只是猰貐日行千里,不消半日就赶到翼族之外。 眼前高上百尺的山门,上面镂刻着勾绞与血刃两个人的模样。过了这道门,就是翼族所在之地。 “暴风雨前的宁静,看来翼族已经严正以待准备御敌了。”岩乐将双手放在脖子后面,一副慵懒丝毫不担心的模样。 不只是他,我都感受到我被许多并不算强大的灵力包围着。我的右边灵力最为强大,应该是白虎族的人。 “白虎族也来了,白易亲自带兵。” 岩乐哑然失笑,“能感受到白易的灵力,看来你的功力很快就要超过白易。” 他虽然是一句玩笑话,可说的并不假。我能够清晰的分辨出白易和空亡的灵力差距,这正是对我灵力增长最好的证明。 我与他并肩进入山门,山门那一头一重重山峦,险峻又巍峨。山上不生草木,看起来光秃秃的荒凉沧桑。 余光扫过崇山峻岭,那些翼族小妖藏的不算深,只需动一动身子就会被轻易的察觉。 “从进入山门到现在,整条路上不少于一百只小妖。”我微微一笑,“看来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救不救翼族事小,弄清楚翼族有什么值得神族觊觎的才是大事。” 我收起那副打闹嬉笑的模样,实际上我一直相信能让赵山榆如此重视的东西一定和五宝有关联。 我和他爬上光秃的半山腰,山顶的那座宫殿就是翼族族长所在的地方。这一路上虽然不见草木,可山石崖壁上雕刻的尽是血刃与勾绞的画像。足见得翼族族众对勾绞血刃的崇拜。 “这山看起来不高,可爬起来还真是累。”岩乐拿袖子擦了把汗,脚踩在大石头上环视脚下的整个翼族徒弟。 “明明,明明我们可以飞上去,为什么要一步一步的爬上去呀?”这爬山的劳累让我有点责怪岩乐的意思。 岩乐轻轻一笑,在我鼻子上一刮,道:“第一,这些翼族小妖不认识你。第二,我曾和空亡交手还将他打伤。此时贸然施展灵力,只怕神族坐收渔翁之利。第三,我不想在神族来之前就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这。” 我轻轻颔首,首肯了岩乐的话。神族还没来到这里,冒然让神族知道这里有岩乐这样的高手他们也不会轻易出手。我们就不可能弄明白为何神族要攻打翼族。 “走吧!接着爬吧!”我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先岩乐一步向山顶的宫殿爬去。 消了大半日光景,我和岩乐才来到山顶上的宫殿门前。门前的柱子上从上到下都被鬼车鸟围绕,门两边立着两个半人半兽的翼族小妖。 “你们是什么人?”小妖将长戟横下,将我们挡在门外。 光影随风颤动,将明将熄的燃烧着。我抬眸一看,白易和空亡已经快如闪电的来到我们面前。 原本隔着那一层纱曼我看不清他们的容貌,现在清晰的看到他们脸上的伤痕与身上的伤口。 “闻族长?你怎么来了?”空亡这话并非是问我,而是问我身边的岩乐。 我忙接过话,“我听闻神族意图大举进攻翼族,特来相助。” “相助?”空亡朝山下望了望,“既然是前来相助,为何没有带兵?” 我眸子一垂,笑道:“谁说我没有带兵。” 空亡不可置信的望着岩乐,“你…你说的兵不会是他吧?” 他将岩乐从头看到尾,他一定不明白骄傲的岩乐怎么会甘愿屈居于我之下。 “一个岩乐可抵一百个水族小妖,怎么样啊?族长。” 我骄傲的望向岩乐,只如看着一件令我满意的珍宝一样。 岩乐道:“我今日来是看在闻族长的面子上来帮忙,不会再同族长动手了。” 风一阵一阵吹过,扬起纱曼和烛火。也恰好的将空亡的话吹到我们的耳朵里。 “这可奇怪了。”岩乐作出一副思索的模样,“为何神族不攻打狐族、白虎族和水族。偏偏要来攻打你这偏远的翼族?” 莫说岩乐怀疑,我也怀疑。依空亡的话,整个翼族上下都不知道什么是神族想要的东西。可他的神情却显然是知道的。 第二十一章 地图 微风缱绻,将不远处河水的腥气送到山巅上的宫殿中。我最喜欢河水腥气,闻见这个味道,我的心才能安定。 我站在如薄雾的纱曼中,凝望着宫殿下的深渊。我身后传来一阵清脆坚定的脚步声,不必回头就知道定是岩乐。 “你在这看什么呢?”岩乐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不见底的深渊,“这里有什么值得你看的?” “我曾经有五十年在水天一色疗伤,那个时候白虎的分身闻宣每日都会在执迷崖边练功。我可真想看看执迷崖下是什么样子。” 我几乎可以想象到执迷崖下沟壑纵横的炎火一直延续到后齐的角角落落,可真的当我身处后齐之时却不是这幅模样。 浮云彩霞,宝马香车。街头巷尾皆是叫卖呼喊的声音。 “为什么在天梯上看见的后齐和我们看见的不一样呢?”我仍然记得五十年后第一次走下天梯,远远一望云层之下宛如炼狱一般的地方。 岩乐道:“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天梯看下去的是日月顶,本来就是炎火炙人的地方。第二个是神族为了让那些捉妖师厌恨妖族,故意作出的幻境。” 我别过脸看岩乐,风吹着他的发丝绕在脸边。我看的很认真,几乎将整个五官都看进了心里。他的眉眼不似初见时的惊艳,但长久以来竟有了一番独特的滋味。 他似乎察觉到我在看他,笑意浓重的对上我的双目,“看着我干什么?在一起这么久还没看够吗?” “我每每见到你就想到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没想到日后竟天天都能见了。” 他一跺脚,哼一声,“你若是不想天天见到我,我走就是。” 他转身欲走,我忙追上去拉住他,“我可没说不想见到你,你怎么还生气了?” 我本以为他会驳了我的话,却只见他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尽可能将自己贴在岩壁上。我悄悄探出头,见岩石的那一头走来两个慵懒的小妖。 一个浑身漆黑,身上长着一双翅膀的道:“哎,若非前日族长得了一件宝贝,咱们如今也不会被神族盯上。” “宝贝?您可是族长面前的红人,给我透露透露是什么宝贝吧!” 那小妖被这么一夸,眉头上扬,“你真想知道?” “当然了,我们兄弟也是好奇的紧呢!” 小妖故意卖者关子,“真想知道?” “哥哥你就快说吧!我这好奇的就如猫挠了心一样,痒着呢!” “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是我听说似乎是一副地图。” 地图?我与岩乐互看一眼,什么样的地图值得神族下这么重的手。 那小妖继续道:“我隐约听见族长和白虎族族长说话,好像是南海归墟的地图。” 我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南海归墟有一幅地图,若是得了这幅地图就可以轻而易举避开归墟的侍卫。 我正打算继续听下去,探查出地图藏在什么位置。忽然只听见一声,“闻族长,你们二位在这干什么呢?” 我循声望去正是空亡,满脸堆笑的朝我们走来。此时我正挽着岩乐的手臂,他也作出一副要走的模样。 “哎,还不是我说错话惹恼了他,他这正要走,我也正劝着呢!” 我话音刚落,岩乐立刻甩开我的手臂向山下走去。 空亡笑着摇摇头,将岩乐拦住,“闻族长这也拉下脸来劝了,为什么非走不可呢?” “那是我非走不可?是有人嫌我了,不想天天看见我!” 空亡挑着眉头,将目光投向我,我忙摇头。空亡笑道:“闻族长既然力排众议将你留在水族,又怎么会嫌你不想见你呢!” 我顺着他的话道:“我的意思是我天天都可以见到你,怎么到你耳朵里就成了我不想见你了。” 岩乐的怒气慢慢消下去,才缓步走到我身侧。空亡笑道:“神族随时都会来,二位还是抓紧时间歇息吧!” 神族派兵前来势必对这幅地图志在必得,我和岩乐必须在赵山榆与神族大军来之前找到地图还要将它带回水族地界。 “好,我们这便去歇息。” 我悄悄冲岩乐使了个眼色,我们向空亡告别,一前一后回到空亡给我们准备的小院子里。 刚推开柴扉,岩乐就皱起眉头,目光严肃的环视着四周,“院子里有一个高手,非常非常厉害的高手。” “邑轻尘!”我看见摇曳的灯影映在窗上的人影,除了邑轻尘有谁可以在妖族如此镇定自若,有谁可以如此冷静优雅。 我跑到门前推开木门,坐在窗下一杯一杯饮酒的人正是邑轻尘。一袭白色战袍,仿佛是初进临渊时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岩乐对邑轻尘始终亦敌亦友,是知己也是最让他钦佩的对手。 邑轻尘将酒杯放下,目光冷峻的望着他。岩乐对上他的眸子,“你是神族,神族攻打翼族,你出现在这里不合适吧!” “我来不是帮翼族对付神族,是为了帮人语拿到她想要的东西。”邑轻尘温和的看我。 我却在心里感叹,邑轻尘果然是邑轻尘。我同岩乐想不明白的问题,他一下就可以明白。 “是什么东西值得南秦冒这么大的险?” 岩乐闻言将信将疑的不肯说出真相,我却脱口而出,“是一副地图。能让南秦冒这么大险的东西,自然也是我想要的。既然你来都来了,我和岩乐也不瞒着你。” “整个翼族地界围绕着这个宫殿,宫殿之中只有族长的寝宫地势最高,机关最为繁杂,稍有不慎命丧黄泉。这么重要的东西,空亡绝不会随便放置,一定就在族长的寝宫之中。” 岩乐不屑的切一声,“说了这么多还不是无凭无据,你可别忘了翼族还有藏宝阁呢!地图怎么就不可能在藏宝阁里呢?” “不会,地图和其他的宝贝不同。不止南秦,我们甚至空亡和白易都觊觎它,空亡怎么为了求稳一定是放在族长寝宫里了。” 岩乐看我一眼,极为不悦的将头别过去。 第二十一章 地图(二) 我没搭理他,看向邑轻尘,“你既然来了,想必一定有万全之策,打算怎么办?” 邑轻尘眉眼一低,很快笑道:“我是神族,现在整个翼族地界最怕见到的就是神族。只要我在翼族稍稍做出一点动作,你和岩乐就有机会拿到地图。” “这件事情就托付给你了。” 我回头望向岩乐,他一直不说话,靠墙立着。我道:“想跟着就来吧!” 说罢便与邑轻尘一同出了门,他前去大殿上找空亡,而我则去了整座山上地势最高的族长寝宫。 越往山上走,这座山就越荒凉,从山巅到山底几乎全部变成了黑色。山上一个巡视的护卫都见不到,整座山都仿佛是空山一样。 空气中的宁静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我不禁回头一看,没有一个人跟着我上山。我心一凉,心知岩乐是真的恼了我,这下我 才真的是孤立无援了。 我轻而易举进了族长寝宫,我知道现在邑轻尘一定已经引起翼族整族的注意,所以我才可以轻易的进来。我在心中暗自祈祷,希望邑轻尘活着回来。 族长寝宫不大,但在门前就看见机关重重从头遍布到尾。我不禁放轻脚步,小心翼翼的踏在砖上,一步踏错触动机关,死的就不仅是我了。 我熟悉八卦五行,通晓奇门遁甲,一眼就看得出族长寝宫里的机关皆是按照奇门遁甲之术布置的。这对我而言自然是轻松的就可以避过去。 可我没想到的是,当我穿过重重机关来到族长的床边,正打算掀起床板拿出藏在里面的地图时一个人影嗖一下从帘子之后闪出来。 在岩乐日复一日的训练下,我的体能强了许多,轻易避过这人的第一次攻击。可是这个人的速度太快,绝对在空亡之上。 我静立在原地,轻轻在心里呼唤起岩乐。我不知道这个人的第二次攻击会在何时出现,我需要岩乐,否则我和邑轻尘都会死在翼族地界。 可我在心里念叨岩乐的名字不到三遍,这个人又向我攻来。运足十成的灵力,硬是将我从台阶上逼下去。 这人的灵力不高,速度极快。若非遇到灵力高强者,一定躲不过这一击打。 实际上,他第二次的攻击比第一次快了许多,我都是险些被他所伤。 岩乐,我在心中暗道,我知道你能找到我。我就在这里等你,你快来呀! 我表情急切,紧张的四处张望,这个人现在在哪里我完全感知不到。他的灵力和天煞孤辰很是相似,几乎就是翻版的天煞孤辰。 前一秒在这里,下一秒又不知会出现在何处。 我在手上变幻出一把冰剑,冰剑锋利异常,又寒凉。划过旁人咽喉,不等人回过神已经奔赴黄泉。 我将冰剑握的很紧,只要这个人再出现,我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可是很久这个人都没有再攻击我,让我觉得仿佛是做了一场梦一般,似乎没有人攻击过我。可是这个潜在的威胁不清除,始终都是一个威胁。 第二十一章 地图(三) 宫殿里灯火通明,橙黄的灯火在风中左右摇曳。 灯光射眼,我觉得头脑眩晕,目光模糊。突然寒光大作,那是刀工是剑影,是一只朝我飞来的匕首利刃。 我忙翻身而起,被那把匕首逼退几步。只听咯噔一声,我心道不好,这一脚我正踩在机关上。 铺天盖地的箭簇从宫殿顶上一齐向我射来,若是这些箭簇将我刺穿,我浑身就会变的跟刺猬一样的恐怖。 可我脑子嗡的一声,满眼只能看见坚韧锋利的箭簇。我吓的将双眼闭上,这种紧张的心情让我几乎忘了疼痛。 “遇到危险都不知道躲的吗?”我回首看向来人,却见岩乐咬着牙,催动十成的灵力挡住了刺伤我的箭簇。 “还不快过来!笨蛋。”他低声骂道,头上却已经冒出痘大的汗珠。 我快步跑到岩乐的身边,他立刻收了灵力,千千万万的箭簇唰一下通通落到地上。我喘着粗气道:“你怎么来了,不是不来的吗?” “我不来,你就死了。怎么样,找到地图没有?” 我摇摇头,“还没有,但是这里有一位非常厉害的妖。也不是非常厉害,只是速度很快。我没办法靠近族长的床,也没办法拿到地图。” “能让这么厉害的妖守在这里,看来十有八九地图就在这里。”岩乐大步踏进屋内,丝毫不害怕宫殿里的那些机关一般。 “岩乐。”我一边叫他一边摆手示意他回来,可他却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我只好硬着头皮跟他进去,那些机关宛如卡壳一般,怎么也不落下。岩乐走到族长的床边,目光锋利如箭,快如闪电的伸出双指,不偏不倚的夹住小妖飞来的那柄匕首。 “既然输了,就出来一见吧!”岩乐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比起他手中的匕首,更像是杀人的匕首。 我模糊的听见两声轻轻的脚步,抬目望去,先见了一双小脚从纱幔之后来到我们眼中。我顺着脚向上望去,看见一个个子不高的女子缓缓行来。 岩乐轻声笑道:“这么弱也能来守地图这样的宝贝,不过若是抓不住你,也没多少人能知道你是一个废物。” 一席话说的女子咬着嘴唇低下头,却突然变出一把匕首,刺向岩乐的腰腹。岩乐的脚一踏地上,整个人滑退几步,将我往榻上一推,“快去找地图。” 女子闻言身体化作一阵青烟,下一秒就出现在我身边看,一刀向我砍来。我只觉得身体被人拖动,背部在地上摩擦,擦的生疼。 岩乐道:“我教你的东西都忘了吗?如何御敌都不记得了吗?” 我挠挠头,见他是真的生气了,连大气都不敢出。岩乐道:“打她左脚,她的左侧不稳。” 岩乐将我从地上提起来,推出去,我慌了神只知道按照他的话一拳打向女子的左侧。女子果然如岩乐说的那样左侧不稳,立刻站不住了倒在地上。 他一脚踩在女子胸口,“地图在哪里?” 第二十一章 地图(四) “岩,岩乐!”我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可他脚上的力气却用的更大。 他抬起头,盯着眩目的火光,笑道:“你就是地图吧!你身上这不易察觉的海腥味,还真是难闻。” 他猛的将女子翻过来,一把扯开她后背上的那块布,那张南海归墟的地图果然就刻在她的后背上。 我吃了一惊,不由捂住嘴巴。这女子承受了多大的痛苦,这张地图才能完整的出现在这里。 岩乐贪婪的望着女子的后背,欣赏的将手指放在上面。那张地图却仿佛活了一般,化作一点点的星光,从窗户飞出去散落在山间河流之中。 “消失了,归墟将地图刺在此女后背上,又施了咒术,一碰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他将女子从地上提起来,“空亡只知道她身上有地图,但空亡不知道地图在哪里。让邑轻尘带她回去。” 我不明白为什么岩乐会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邑轻尘,并非是我不信任邑轻尘,而是他与神族之间的关系让我不敢相信他。 “你不信任邑轻尘?但是现在地图消失了,我不知道怎么找回地图,邑轻尘也不知道。”岩乐将女子推到我怀中,自己却向族长的床塌而去。 “岩乐,你要去干什么?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他闻声看向更里面的地方,“好想进去看看,这里面有什么。” 我听他话中有话,但是又不愿明说,心里也大概有些几分明了,“那我就先带她回去了。” 岩乐望我两望,拿出一直放在背后的捆仙索,“你的灵力虽然不错可是反应太慢,若是被她跑了,才是得不偿失。” 捆仙索只如有了生命一般,从他手上飞出来,一圈接一圈的将这个女子紧紧束缚在其中。女子挣扎了一下,捆仙索捆的就越紧。 他将手中 绳子的另一头交到我手里。但是很快又将绳子重新拿回自己手里,“外面的声音停了,白易和空亡很快就会向这里来了。” 他将捆仙索收回自己手中,随手拿了件衣服披在女子身上,将她猛的推倒在地。转而拉着我走向床塌后的那张墙。 岩乐的手在墙上一探,墙上立刻开了一道门。我不知道岩乐是怎么发现这里的密道,他给我的感觉就仿佛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一个密道?” 岩乐嗤笑道:“你以为我是你啊?来了这里只知道找什么地图,你以为翼族如此疲弱是如何能成四大家族的?这秘密的可都在这密道后面呢!” 他在世上活的时间久,知道的东西比我多得多。我自愧不如,只能安静的听着。那狭长的密道并不暗,两旁一直点着归墟鲛人身上油脂所做成的长明灯。 “翼族和归墟到底有什么关系?”我看着眼前触目惊心数量惊人的长明灯,不由吃惊的问道。 岩乐四下瞧瞧,眉头一直紧颦着。鲛人,生活在深海里的生物,一直远离陆地争斗的特殊群族。 但是这里竟然会出现这么多长明灯,让人禁不住害怕。 岩乐的手指抚过每一支长明灯,那从上流到下的黄蜡印上岩乐的指纹,“这么多的长明灯,是杀了多少鲛人呐。” “翼族,为什么不远万里去到归墟?这里至少有三十支长明灯,每一支燃烧的程度都不同,就像这一支,已经都快要烧尽了。”我指着最远处的那只长明灯,“翼族这千百年来至少去了三十次归墟,杀了三十位鲛人。” 岩乐叹了口气,“那一支长明灯,少则烧了百年,多则上千年。看来血刃勾绞一直都在与归墟明争暗斗。” 听岩乐的语气并不确定翼族和归墟之间的斗争,他又道:“哥哥比我年长百岁,他或许知道些这其中的事情。” “或许,不知翼族和归墟。你爹娘的死,你就不好奇吗?”我看见岩乐身子一颤,双手紧握拳头垂在两旁。 良久,他抬起泛红的双眼,“你觉得我爹娘的死也和妖族有关?” 我点点头,“尸族是三族之中唯一一个可以轻易和魔族打成平手的,拥有尸珠的你和岩臣除了魔界之君,很难找出敌手。你的爹娘修为定不会比你和岩臣弱,若不是妖族偷袭,我想不到别的会让你爹娘死的原因。” 岩乐的双目猝然变得金黄,我知道我的话让他埋在心中的仇恨种子破土发芽。我忙道:“其实,我也只是猜测而已。” 可我明知道我猜准了。 岩乐的眼睛重新变得黝黑的颜色,轻松自如的道:“其实我也有这个猜测,我们尸族最怕的就是妖血。见了妖血必死无疑。” 他说罢往前行去,走到最后一支长明灯所在之处,便是一个不易察觉的弯口。转过去后,那狭长的长廊上放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照的整个甬道明亮如白昼。 “夜明珠,魔族临近东海一直都有出产夜明珠。” 我小声猜测,立刻被岩乐抢过话头,“魔灵剑,翼族曾经试过去夺取魔灵剑。” “翼族为什么想要夺取五宝?难道是想逆天改命吗?” “不止如此,单就你手中的玄奥镜,就可以知道过去未来要发生的所有事情。若是集齐五宝,可就不止预知未来了。那便是不再受制于命运,他就是命运。” “你的意思是?”我被他的话震惊的说不出话来,“集齐五宝,就可以决定世上每一个人的命运?” 岩乐轻轻点头,“倘若只是逆天改命,我爹娘,十位妖神又怎么会拼了性命也要夺取?” “你和我阿娘,是不是也是因为五宝才会相识?” 岩乐笑道:“你还不算太笨,我和雪女就是因为争夺五宝才会认识,我和邑轻尘也是那个时候认识的。不然你以为为什么邑轻尘会有玄奥镜,我们尸族会有血琥珀?” 我顿时如遭雷击,不论是岩乐还是邑轻尘,都有太多我不知道不了解的事情。都有太多我不曾经历的过去和我不知道的秘密。 第二十二章 密室 这个被夜明珠照的通透的密室,就像我身边的岩乐一样有一个巨大的秘密等着我去发现。 岩乐呼了口气,正打算往里面行去。我叫住他,“你的灵力如此高深,为什么在咸阳的时候会被邑舟制住呢?” “因为当时的咸阳,除了捉妖师、妖神还有魔族的灵力。那个时候的我不如现在强大,灵力被魔族影响最正常不过了。” “魔族。”原来早在那个时候,赵山榆就和魔族有关联了。 岩乐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赵山榆远比你要早生个几百年,可是为何他与你一同长大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怔怔点头,寻常的神族男子几百岁时就已经是成年男子模样,可是为什么赵山榆却还是那个孩子模样? “赵山榆可以驱使魔灵剑。” 短短几个字让我恍惚如从梦中惊醒,忙追上他的步子,“你的意思是,赵山榆从小就和魔族有关系?” 岩乐点头道:“不错,魔族的这个夜明珠若是放在体内,加以高深的灵力,可以延缓人的成长。以至于让赵山榆树百年都维持着这个模样。” “难道,魔族从山榆小的时候就盯上他了?” 岩乐摇头,“曾经雪女向我叔叔讨要过一颗夜明珠,那时候我叔叔明知那颗夜明珠得来不易还是轻易将这颗珠子给了她。你和你阿娘一样,都让我们尸族没有办法。” 他一边笑一边往里走,而我却停在原地,不自觉的抚摸着面前的那颗夜明珠。 夜明珠通体幽蓝色的光芒,让我如痴如梦如醉了一般。 突然咯噔一声,我慌张的收回手,被岩乐拉着躲到桌子底下去。他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在我耳边低吟,“有人来了。” 狭长的甬道里传出杂乱的脚步声,听起来急切又慌张。岩乐往暗处挪了挪,尽力藏在黑暗中。 这会进来两个人,恰巧正停在我们藏身的桌子前。 “地图没了,我们翼族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空亡疯了一般的吼叫,整个密室里都可以清晰的听见他的声音。 我原以为另一个声音是白易,可是这个声音的出现却让我头晕目眩险些就要晕过去。 “地图嘛,没了就没了吧!哪怕有那个女人,这张地图也是不完整的。”我脑袋嗡的一下,这个声音,竟然是白虎。 我紧抓岩乐的手臂,他利落的回过头,用目光询问我。 “是白虎。”我没出声,用嘴形向岩乐说话。 我只见他眉头一颦,另一只手在鼻尖与嘴唇之间摩擦。 “二位还打算在这里躲多久啊?” 我一抬头正对上白虎的脸,我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白虎笑道:“好久不见了,我的小人语。” 过去见到他时,虽知道他是妖神,我心中并无分毫害怕的感觉。可这一次我见到他,我竟从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恐惧,让我不自觉的靠向岩乐。 “怎么没有带着那只小蜘蛛啊?”白虎在我身边环视一圈,“明明你走到哪里她就要跟到哪里才是啊!” “珍珠是三叔你送到我身边的?” 白虎轻轻颔首,“是啊,那只小蜘蛛虽然现在才刚刚修炼成人,但是对于你在水族稳定地位一定有帮助。” 他向我伸出手 ,“还打算在里面躲上多久。” 我缓缓将手放在白虎手心,被他从桌子底下拉出来。 岩乐也缓缓爬出来,“白虎,好久不见了。” 白虎略略打量岩乐,很快又仔仔细细打量岩乐,“啧啧,没想到这么久没见,你的灵力武功如今竟是这么厉害了。” 岩乐看了白虎一眼,将我拉到自己身后,“空亡是你的分身吧!” 我神色一紧张,慌忙看向空亡。之前空亡和岩乐在黑水河打过一架,这一次见空亡竟不记恨岩乐,这似乎一点都不该是空亡的性子。 白虎笑着摇摇头,打了个响指空亡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空亡呢?空亡他…”我眼圈一红,虽然已经想到空亡或许死了,可我还是忍不住的悲戚。 岩乐道:“空亡不是白虎所杀,是山魈所杀。早在山谷里我们遇见的那个空亡就是白虎的分身。那个在林子里救你的人,就是白虎本尊。” “那,黑水河结界中的那一次,也是三叔救我的吗?” 白虎道:“不是我,是岩乐救了你。没想到这小子还因祸得福了。” 他的话让我明白,我们三个被困在结界中的那一次,他也在场。可他并没有出手救我,或许他不想救岩乐和邑轻尘。 “以后去哪里都把小珍珠带在身边。”白虎的语气不容我同他商量,近乎逼迫的要将我珍珠带在身边。 我看岩乐一眼,他轻轻点头。我才道:“知道了,多谢三叔。” “我瞧着你过去可没这么听邑轻尘的话,现在倒是对岩乐言听计从的。” 这话一出,我顿时觉得密室里的气温都降低几度。我硬着头皮看向岩乐,果然他又沉了脸,气上心头了。 “岩乐…”我小声叫道,此时白虎自知失言,也就不再言语了。 “出去吧!看来这里也没什么值得看的了。” 说罢 ,他先冷着脸朝密室入口行去。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着满脸堆笑的白虎。他摇头晃脑笑道:“你和你阿娘倒很是相似。岩乐、邑轻尘和你阿爹也很相似。只是你阿爹只有一个,可岩乐和邑轻尘有两个。” 我就算是痴儿也听得出白虎是什么意思,岩乐和邑轻尘我最终都要在其中作出抉择。 “若三叔是我,会怎么选?” 白虎在我头上一戳,“当然是岩乐,若是选了邑轻尘可就是羊入虎口。更何况,妖是最不为神族看好的。而我们妖族正好克制尸族,岩乐才是最好的抉择。”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身为妖神,身为白虎族族长的白虎又怎么会如此懂我一个小女子的心思,甚至还分析的头头是道。 我心怀疑惑跟着白虎走出去,岩乐正倚着门在等我。我们向白虎道了别,便往山下行去。 我心中还在疑虑白虎的身份,只听岩乐道:“还在疑惑白虎的身份吗?” 岩乐一语戳中我的心事,我怔怔想了好久,“是啊,白虎身为白虎族族长,刚刚在密室里怎么会问我你和邑轻尘之间我会选谁这样的问题。” “这不向来都是父母才会关心的事情吗?这还看不出来?这个人根本不是白虎。是一个比白虎更厉害的人。” 我如遭雷击,脑子嗡的一声仿佛一团乱麻,“白虎,这个白虎是我阿娘?空亡待我如此温和是因为他是我阿娘的分身?” 岩乐在我脑袋上一戳,“他可不是雪女,他是天狗。” 我仿佛坠入冰窖,浑身凉透彻骨。转身就往山上的族长寝宫飞奔而去,我只双耳只能听见风声。很快我被人紧紧抱住,“别去族长寝宫,里面一定有什么惊天大秘密逼得天狗不得不现身。” “我阿爹,我阿爹明明逃出来了,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来见我?” “因为你的出现,因为玄奥镜的现世,现在各族都在蠢蠢欲动。这其中藏着一个你和我都不知道的秘密,你阿爹是想保护你。” 我被他紧抱在怀,“我会陪你的,这个秘密现在你和我已经被牵扯进来了。我们谁都抽身不开了。” 他缓缓从身上掏出一颗珠子来,“其实那一天大哥来黑水河不只是为了你,还给了我这个。” 那颗珠子通体血红,从左侧可以看到右侧的岩乐的一只眼。 “血琥珀…”我冷静下来,对上岩乐的双目,“岩臣为什么会把血琥珀交给你?” 岩乐神色紧张,藏着淡淡的悲戚,“我大哥一直以尸珠保住嫂嫂的性命,又多次…多次出手帮我们。如此一来 ,灵力折损保不住血琥珀了。” 我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岩臣他…他…” “若是哥哥再这样,哥哥就会变成没有人性的血尸,需要不住的以血为食。” 原本身为尸主的岩氏家族是不要吸食血液的,若是沦为普通的血尸,则会忘记所思所爱,成为一个只知道吸血的动物。 我眼圈一红,真切的体会到岩乐难过。我和他坐在崖边的那块大岩石上,同样都在为岩臣的命运而感叹。 良久,我道:“倘若将我的内丹给凌成说是不是就可以救岩臣一命了?” “不可以,不可以。你不可以交出内丹,你若是没有内丹你会死的!” 岩乐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不可以,让我心头一暖,原来在岩乐的心里我和岩臣同样的重要。这对我来说便足矣。 我慢慢将手放到岩乐手上,“我觉得密室里的秘密和南海归墟有关系,等晚一些时候那些侍卫更替我们再去探一次密室吧!” “可是天狗现身,目的就是为了不让你插手。你为什么还要…”他眼里的月慢慢变成满山青葱的树木,眼里的光渐渐暗淡了下去。 我道:“阿爹不想我参与,可岩臣需要我们。他是你的大哥啊!” 第二十二章 密室(二) 突然整片山上的喧哗停了,一行侍卫匆忙来到我们身后。 “二位,山上突然有神族出现。族长派我们来请二位移步正殿。” 我与岩乐互看一眼,全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一般,迅速起身跟着他们去了。 一路来到正殿,远远看见殿前燃起烽火,“空亡在向其他妖族求救。” 岩乐眉头颦起,一个邑轻尘怎么会引起翼族这样的重视。我们各怀心事,并肩走进大殿内。我望着主位上坐着的那个人,现在我已经知道他是我阿爹,心情自然有了变化。 空亡道:“二位请坐吧!” 我与岩乐并肩坐下,空亡道:“今日翼族遭了神族贼子,二位知道吗?” 他意味深长的看我一眼,我笑道:“不知道,我和岩乐打吃过晚饭就在山上散步消食,若是没人去叫我们,我和岩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我与岩乐对视交换一下眼神,岩乐附和道:“是啊,佳人在侧,也没注意山上点起烽火。倒是我和人语的过失了。” 他的目光落到白易身上,白易站起身嚷道:“虽然水族地界是关了一个神族捉妖师,但是也不能因此就将这件事情推到闻族长身上吧!” 我原以为白易和空亡合计要来算计我们水族,可白易突然为我说话倒是叫我意想不到。 空亡道:“我没这个意思,但是既然白族长先开了口,我也不得不提上一句。听我的下属说,这个大闹我们翼族地界的神族是邑轻尘。” “怎么可能?邑轻尘被关在黑水河,怎么会出现在翼族地界呢?” 我连忙否认,岩乐将手搭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示意我安下心来,“之前在黑水河时,族长不是见过了吗?可是出现了三个邑轻尘呢!” 白易闻言张大了嘴巴,目光投向空亡似乎是在询问他。空亡笑道:“确实,确实见到了三个邑轻尘。既然闻族长如此肯定邑轻尘尚在黑水河地界,那今日神族大闹翼族不是正好说明神族已经身在此地很快就要攻打咱们了!” 白易更吃惊,“神族既然要攻打妖族,为什么还要派人大闹翼山?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显然刚刚这个理由是瞒不过去的。我接过话道:“翼族到底有什么值得神族攻打的呢?” 我望向主位上的空亡,心道,爹爹先给我下套就别怪我也给爹爹下套了,“族长有什么秘密没有告诉我们,还是说族长有什么宝贝不敢让我们知道!” 空亡眉头一挑,“本来我今日是想将这个宝贝与二位族长共享的,可是现在这个秘密已经被贼人毁了。” 他叹了口气,白易急道:“到底是什么宝贝,让神族这么在意?难道是…” 他的表情变得更加震惊,一双眼眸子闪现出猎人看见猎物时的光芒。空亡道:“虽然不是五宝,可是也和五宝有很大的关联。是南海归墟的地图。” “地图?”白易眼里的光迸射出来,他比白虎和天狗更想得到五宝。甚至比我和岩乐都要渴望五宝。 空亡颔首,“不过地图已经消失,什么也看不到了。” 白易眼中的精光流逝,轻轻哦了一声便将头低下去看自己桌上的茶杯。我看岩乐,却发现他在打量白易。 空亡道:“近几日我们翼山会加强戒备,为了防止下人开罪各位,几位族长还是莫要夜间出门才好。” 我、岩乐与白易异口同声的道:“是,全凭族长安排。” 我们从正殿出来,一路往我们的住所而来。快要到房间时,岩乐突然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那个白易不简单啊!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但是现在看来能坐上一族族长的位置,白易靠的一定不只是灵力。” 我的指甲敲在我的腿上,一遍又一遍,“不错,今日一见,白易是知道南海归墟有地图的。而且很有可能他手上已经有一块地图了。” “必要的时候,一定要去白虎族走一趟。” 如今岩乐需要五彩神石救凌成说和岩臣两个人的性命,我们对南海归墟的地图已经到了极度需要的地步。岩乐这话一出,我的心几乎已经飞到了白虎族。 “那个密室,我们两个肯定不行,叫上邑轻尘一起吧!” 我听得出岩乐的意思,那个密室我们才走了开始,后面还有更多危险的机关等着我们。我心里不觉一沉,或许对岩乐和邑轻尘来说我只是一个累赘而已。 “好,不如你和邑轻尘去吧!”我低声道,试图将我心里的悲痛隐藏起来。 岩乐看我两看,双眸里复杂的情绪将我围绕着,良久他道:“也好,那个密室对你而言,太危险了。” 我心更凉,先他一步进了院子。正见邑轻尘歪在假山上,头望着月时不时将一壶酒 送进口中。 “怎么样?拿到地图了吗?”邑轻尘坐直身子,一直背对着我。 我见他从假山上跳下来,便道:“地图没有拿到,但是我们发现了一个密室,我觉得和归墟有关。” “密室?”他转过身,身上淡淡的酒香被风送进我的鼻腔。 我不看邑轻尘,转去看那精致小巧的假山,低声道:“来找你也是想请你和岩乐一起再去一次那个密室。” 邑轻尘凝视着我,看着我满脸藏不住的低落,“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岩乐欺负你了?” 我强忍住哭腔,不论我对邑轻尘如何,他总是如润物的细雨春风,充斥在我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没事,什么也没发生。但是那幅地图并不完整,所以我怀疑密室里还有其他地图的信息。” “其实,哪怕没有地图,只要你开口了我一定会去。” 邑轻尘轻轻一笑,将酒壶放在桌子上,同岩乐一并出门去了。整个院子里的 声音突然戛然而止,我的心里更难过,更觉得我没用对岩乐而言是一个累赘。 不知在院子里坐了多久,仿佛山间拂来的清风已经远去,仿佛夜里的虫鸣已经不再。宁静的院子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我抬眸望去,天狗的身影出现在月门处。 我鼻头一酸,立刻落下泪,“阿爹。” 我扑进天狗怀中,他宠溺的揉了揉我的头发,低声道:“怎么了?不和岩乐、邑轻尘一起去密室,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坐着半宿。” 天狗垂眸看我,拉着我在圆桌前坐下。冰凉的石凳石桌,就如我的心一般凉透彻骨。我双手互相摩擦着,良久才道:“阿爹,我对你们来说是不是累赘啊?” 天狗的手擦过我眼睑下的眼泪,笑道:“当然不是,你是我和雪女的女儿,你生来就是妖神。你若是认真修炼,对岩乐或是邑轻尘来说,都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这样的说辞我听过无数次了,可是不论我再怎么努力,我始终追不上岩乐和邑轻尘。我始终都是那个需要被人救的可怜的小妖。 天狗道:“岩乐不让你去密室?还是邑轻尘不许你去?” “没有,是我自己不愿意去。是我害怕在密室里遇到机关,又要邑轻尘和岩乐分身来救我。” 我越发低落,缓缓抬头去看天边的那轮明月。莫说我希望变成阿娘那样的绝顶高手,就连秦宁我都只能和她打个平手。 天边的那轮明月穿过重重树影,斑驳陆离的打在我眼前的红瓦白墙上。我低声道:“我本不该做水族族长,也不该接受邑轻尘送我的玄奥镜。若是我从未离开过秦宁,也不会害的妖神四散,妖主异位。我也不会牵扯进这些事情中来。” 天狗厉声打断我,“不许这么自怨自艾,你才活了百年,能与秦宁打成平手已经是你这个年纪的佼佼者了。” 半晌,他道:“我的摄魂铃是不是在你那里?” 我怔怔点头,褪下腕间那只稍大的银镯子递给天狗。那只银镯到了天狗手上,立刻震动起来发出清脆的声音,我的摄魂铃也响起来。 我望着它,已经忘了它有多久未曾响过。这一声宛如初次在临渊见到阿爹时的模样,往事历历,终究还是物是人非。 “阿爹,我一直想问你,摄魂铃到底有什么妙用?” 天狗笑道:“摄魂铃可以相互感应,有了这个我就不用费那么多心思去找你了。” “阿爹既然已经逃出来为什么不在妖族现身?还有阿娘呢?阎罗曾经告诉过我他没在冥界见过阿娘的魂魄。阿娘到底在哪里?” 我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一直压在我心里的那些疑问终于一股脑的全说出来。 天狗沉着脸色,在月下看他的容颜里似乎藏了些许令我捉摸不透的哀伤,甚至还有一丝窃喜。这股哀伤我明白是为了妖神和我阿娘,但这股窃喜我却并不明白。 “以后,你会明白的。” “现在…现在不可以说吗?” “还不到时候,到了时间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 天狗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阿爹该走了,邑轻尘和岩乐回来了。” 我低着头,只觉得一阵风掠过脸颊。再抬头,院子空荡冷清的依旧。 第二十三章 白易 突然整片山上的喧哗停了,一行侍卫匆忙来到我们身后。 “二位,山上突然有神族出现。族长派我们来请二位移步正殿。” 我与岩乐互看一眼,全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一般,迅速起身跟着他们去了。 一路来到正殿,远远看见殿前燃起烽火,“空亡在向其他妖族求救。” 岩乐眉头颦起,一个邑轻尘怎么会引起翼族这样的重视。我们各怀心事,并肩走进大殿内。我望着主位上坐着的那个人,现在我已经知道他是我阿爹,心情自然有了变化。 空亡道:“二位请坐吧!” 我与岩乐并肩坐下,空亡道:“今日翼族遭了神族贼子,二位知道吗?” 他意味深长的看我一眼,我笑道:“不知道,我和岩乐打吃过晚饭就在山上散步消食,若是没人去叫我们,我和岩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我与岩乐对视交换一下眼神,岩乐附和道:“是啊,佳人在侧,也没注意山上点起烽火。倒是我和人语的过失了。” 他的目光落到白易身上,白易站起身嚷道:“虽然水族地界是关了一个神族捉妖师,但是也不能因此就将这件事情推到闻族长身上吧!” 我原以为白易和空亡合计要来算计我们水族,可白易突然为我说话倒是叫我意想不到。 空亡道:“我没这个意思,但是既然白族长先开了口,我也不得不提上一句。听我的下属说,这个大闹我们翼族地界的神族是邑轻尘。” “怎么可能?邑轻尘被关在黑水河,怎么会出现在翼族地界呢?” 我连忙否认,岩乐将手搭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示意我安下心来,“之前在黑水河时,族长不是见过了吗?可是出现了三个邑轻尘呢!” 白易闻言张大了嘴巴,目光投向空亡似乎是在询问他。空亡笑道:“确实,确实见到了三个邑轻尘。既然闻族长如此肯定邑轻尘尚在黑水河地界,那今日神族大闹翼族不是正好说明神族已经身在此地很快就要攻打咱们了!” 白易更吃惊,“神族既然要攻打妖族,为什么还要派人大闹翼山?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显然刚刚这个理由是瞒不过去的。我接过话道:“翼族到底有什么值得神族攻打的呢?” 我望向主位上的空亡,心道,爹爹先给我下套就别怪我也给爹爹下套了,“族长有什么秘密没有告诉我们,还是说族长有什么宝贝不敢让我们知道!” 空亡眉头一挑,“本来我今日是想将这个宝贝与二位族长共享的,可是现在这个秘密已经被贼人毁了。” 他叹了口气,白易急道:“到底是什么宝贝,让神族这么在意?难道是…” 他的表情变得更加震惊,一双眼眸子闪现出猎人看见猎物时的光芒。空亡道:“虽然不是五宝,可是也和五宝有很大的关联。是南海归墟的地图。” “地图?”白易眼里的光迸射出来,他比白虎和天狗更想得到五宝。甚至比我和岩乐都要渴望五宝。 空亡颔首,“不过地图已经消失,什么也看不到了。” 白易眼中的精光流逝,轻轻哦了一声便将头低下去看自己桌上的茶杯。我看岩乐,却发现他在打量白易。 空亡道:“近几日我们翼山会加强戒备,为了防止下人开罪各位,几位族长还是莫要夜间出门才好。” 我、岩乐与白易异口同声的道:“是,全凭族长安排。” 我们从正殿出来,一路往我们的住所而来。快要到房间时,岩乐突然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那个白易不简单啊!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但是现在看来能坐上一族族长的位置,白易靠的一定不只是灵力。” 我的指甲敲在我的腿上,一遍又一遍,“不错,今日一见,白易是知道南海归墟有地图的。而且很有可能他手上已经有一块地图了。” “必要的时候,一定要去白虎族走一趟。” 如今岩乐需要五彩神石救凌成说和岩臣两个人的性命,我们对南海归墟的地图已经到了极度需要的地步。岩乐这话一出,我的心几乎已经飞到了白虎族。 “那个密室,我们两个肯定不行,叫上邑轻尘一起吧!” 我听得出岩乐的意思,那个密室我们才走了开始,后面还有更多危险的机关等着我们。我心里不觉一沉,或许对岩乐和邑轻尘来说我只是一个累赘而已。 “好,不如你和邑轻尘去吧!”我低声道,试图将我心里的悲痛隐藏起来。 岩乐看我两看,双眸里复杂的情绪将我围绕着,良久他道:“也好,那个密室对你而言,太危险了。” 我心更凉,先他一步进了院子。正见邑轻尘歪在假山上,头望着月时不时将一壶酒 送进口中。 “怎么样?拿到地图了吗?”邑轻尘坐直身子,一直背对着我。 我见他从假山上跳下来,便道:“地图没有拿到,但是我们发现了一个密室,我觉得和归墟有关。” “密室?”他转过身,身上淡淡的酒香被风送进我的鼻腔。 我不看邑轻尘,转去看那精致小巧的假山,低声道:“来找你也是想请你和岩乐一起再去一次那个密室。” 邑轻尘凝视着我,看着我满脸藏不住的低落,“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岩乐欺负你了?” 我强忍住哭腔,不论我对邑轻尘如何,他总是如润物的细雨春风,充斥在我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没事,什么也没发生。但是那幅地图并不完整,所以我怀疑密室里还有其他地图的信息。” “其实,哪怕没有地图,只要你开口了我一定会去。” 邑轻尘轻轻一笑,将酒壶放在桌子上,同岩乐一并出门去了。整个院子里的 声音突然戛然而止,我的心里更难过,更觉得我没用对岩乐而言是一个累赘。 不知在院子里坐了多久,仿佛山间拂来的清风已经远去,仿佛夜里的虫鸣已经不再。宁静的院子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我抬眸望去,天狗的身影出现在月门处。 我鼻头一酸,立刻落下泪,“阿爹。” 我扑进天狗怀中,他宠溺的揉了揉我的头发,低声道:“怎么了?不和岩乐、邑轻尘一起去密室,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坐着半宿。” 天狗垂眸看我,拉着我在圆桌前坐下。冰凉的石凳石桌,就如我的心一般凉透彻骨。我双手互相摩擦着,良久才道:“阿爹,我对你们来说是不是累赘啊?” 天狗的手擦过我眼睑下的眼泪,笑道:“当然不是,你是我和雪女的女儿,你生来就是妖神。你若是认真修炼,对岩乐或是邑轻尘来说,都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这样的说辞我听过无数次了,可是不论我再怎么努力,我始终追不上岩乐和邑轻尘。我始终都是那个需要被人救的可怜的小妖。 天狗道:“岩乐不让你去密室?还是邑轻尘不许你去?” “没有,是我自己不愿意去。是我害怕在密室里遇到机关,又要邑轻尘和岩乐分身来救我。” 我越发低落,缓缓抬头去看天边的那轮明月。莫说我希望变成阿娘那样的绝顶高手,就连秦宁我都只能和她打个平手。 天边的那轮明月穿过重重树影,斑驳陆离的打在我眼前的红瓦白墙上。我低声道:“我本不该做水族族长,也不该接受邑轻尘送我的玄奥镜。若是我从未离开过秦宁,也不会害的妖神四散,妖主异位。我也不会牵扯进这些事情中来。” 天狗厉声打断我,“不许这么自怨自艾,你才活了百年,能与秦宁打成平手已经是你这个年纪的佼佼者了。” 半晌,他道:“我的摄魂铃是不是在你那里?” 我怔怔点头,褪下腕间那只稍大的银镯子递给天狗。那只银镯到了天狗手上,立刻震动起来发出清脆的声音,我的摄魂铃也响起来。 我望着它,已经忘了它有多久未曾响过。这一声宛如初次在临渊见到阿爹时的模样,往事历历,终究还是物是人非。 “阿爹,我一直想问你,摄魂铃到底有什么妙用?” 天狗笑道:“摄魂铃可以相互感应,有了这个我就不用费那么多心思去找你了。” “阿爹既然已经逃出来为什么不在妖族现身?还有阿娘呢?阎罗曾经告诉过我他没在冥界见过阿娘的魂魄。阿娘到底在哪里?” 我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一直压在我心里的那些疑问终于一股脑的全说出来。 天狗沉着脸色,在月下看他的容颜里似乎藏了些许令我捉摸不透的哀伤,甚至还有一丝窃喜。这股哀伤我明白是为了妖神和我阿娘,但这股窃喜我却并不明白。 “以后,你会明白的。” “现在…现在不可以说吗?” “还不到时候,到了时间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 天狗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阿爹该走了,邑轻尘和岩乐回来了。” 我低着头,只觉得一阵风掠过脸颊。再抬头,院子空荡冷清的依旧。 第二十三章 白易(二) 天狗啧啧两声,对我投来赞许的目光,“看来你越来越有你阿娘的风范了。” 我脸上一红,默默将头低下。忽然抬头见每一个山头都点起烽火,青烟飘飘直冲云霄。我指着不远处的烟,“不好了,神族进攻。” 天狗眯起眼睛,只听每一个山头都人声大作,翼族小妖倾巢而出,一时整个天上布满了黑色的身影。 山脚鼓声大作,一声一声宛如浩瀚烟波,逐浪飞花,不绝于耳。 岩乐跑到墙边,向远处的山崖望去,那人在我看来仿佛蚂蚁但他真真切切看的清清楚楚,“神族的将军不是赵山榆,不过是赵山榆麾下最得力的战将,近年来的南秦新秀,少将军赵显。” “南秦的少将军不是邑轻尘吗?怎么变成了这个赵显?” 天狗道:“邑轻尘早就不是南秦少将军了,否则他怎么能去黑水河找你?” “邑轻尘是被赵山榆排挤出南秦还是…”我不敢问出下面的话,倘若邑轻尘因我辞官,一定害得邑舟在朝中两难。 天狗叹了口气,“你久不出黑水河,对外面的事情不甚了解。不止是邑轻尘被逼辞官,邑舟这个平南王也被贬谪到边地。美其名曰借他平南王之名震慑魔族,实际上是让他远离中央,削他的权了。” 第一道鼓声结束,神族气势大盛,显得我们妖族气势过弱。我只怕妖族疲弱,一下就被神族击破,飞身上了山顶的将台,手拿鼓槌狠狠敲在鼓面上。 砰,砰,砰,岩乐笑道:“是丹阳大鼓,看来你是想让我出战了。” 他双眼骤变,牙齿猛长,我道:“等等,还不到你出战的时候。” 我望着左侧山头上隔岸观火的白虎族,“白虎族都还没出手,你急什么。” 他的眼睛变回黑珍珠一样明亮的色彩,牙齿也会变回和我无异。他望下山崖,“看来这丹阳大鼓还真是有用,妖族的气势涨了些许。” 白虎族隔岸观火,我和岩乐也乐得坐山观虎斗。只是倘若翼族疲弱,我们妖族的实力也会变得羸弱。 我将鼓槌放下和岩乐一并望着山下,眼看神族势如破竹一般的冲破翼族的层层包围,我心里越发着急。可白易依旧立着不动,只如山脚下被杀的不是妖族而是无关紧要的一个族群。 忽然之间山尖上的人影窜下山,我和白易同时望向那个人影,我的余光看见白易的身影一动率领着白虎族扑向战场之上。 “他果然在等空亡,一旦空亡进入战场,白易才会毫不犹豫的出手。” 岩乐负手倚栏,“现在该是咱们坐山观虎斗的时候了。” 我在他头上一戳,“你想什么呢?我们要去救空亡。翼族绝不能落到白易手上,但是空亡今日一定是要死的。” “所以你想趁着白易出手的时候救下空亡,顺势接手翼族兼任三族族长?” 我摇摇头,“我不想做翼族族长,可我也不想让翼族变成白易的天下。” 岩乐回身看我,唇角微微勾起,“我知道了,你怕身兼三族族长引来白易和天煞孤辰的迫害,毕竟一个是白虎族族长另外两个是妖族族长。所以你希望我进入战场,略施小计让白易误认为自己杀的是空亡,而保住天狗的这个分身?” 我微微颔首,却听岩乐道:“可是天狗不会同意继续留在翼族的。他将自己的分身化作空亡的模样,为的就是将翼族族长的位置留给你。” 我指了指我,但我对岩乐的话深信不疑。阿爹不会不知道将我推上翼族族长之位会带来什么后果,可他依然选择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既然阿爹有此打算,我们就更不能让空亡死在战场上。”我负手立于崖边,看着山脚下的战况正酣,立即从战鼓台上跃下。 我和岩乐进了战场,双方打得不可开交,分不清神族与妖族。岩乐拉住我的手,“这里众人混战,你跟紧我千万别被挤散了。” 他扬起利爪,随手抓来一个捉妖师,一口吸干他的血液。登时他的灵力大增,可称得上是神挡杀神佛挡**,硬是杀出一条血路来。 眼看着我们接近空亡身边,他依旧拼尽全力的在神族的包围中厮杀,忽然一个白色身影从捉妖师的包围中杀进来,速度只如闪电一样转瞬即逝,空亡随着他的离开倒在我们眼前。 白易!我眉头皱成了川字形,他的灵力居然如此高强。我早该想到,能够坐上白虎族族长位置的人就不该是一个泛泛之辈。 岩乐杀进包围中,我虽然明知眼前这个人只是阿爹的分身,可我心里还是压抑的难受。倒在我眼前的仿佛就是我阿爹。 “等什么,把尸体带走!” 我刚将空亡的尸体背上身,忽然只见远方那个写着翼字的大纛被人一箭射断旗杆。这百步穿杨的本事,在神族可没几个人能做到。 我来不及细想,将空亡的尸体放下,飞身扶住就要倒下大纛。岩乐深知我意,窜到神族的将旗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将旗推到。 顿时鼓声停止,打、杀的声音也戛然而止。神族将旗已倒,败局已定,按照两国交战的法则,神族需得退兵。 赵显也不是个胡搅蛮缠之人,鸣金收兵,即刻退兵三十里。 我看着翼山脚下一片狼籍,看着狼藉之中空亡的尸体。不知是错觉还是真实,总觉得这空亡的尸体不像是刚刚所见的那般。 岩乐将空亡的尸体翻过来,眉头一颦,“空亡的尸体被人换了。” 果然不是错觉,空亡的尸体真的被人换了。现在这具尸体才是真正的空亡。 岩乐在尸体上摸出一枚戒指来,戒身上雕刻着两只翅膀,“翼族族长的戒指!” “翼族族长的戒指在此,那白易拿去的那枚岂不是假的了?” 他轻轻点头,垂头一笑,“这具尸体是天狗换的,先把戒指收起来,等会白易发难之时再拿出来。” 我将戒指贴身放好,等着岩乐扛起空亡的尸体一齐飞向山上。刚到翼山山顶,已听见白易的哭喊声。 “白易的动作,可真是够快的。”我咬牙骂道,明明在他看来空亡尸骨未寒,就已经急不可耐的想要坐上殿内的这个椅子。 我同岩乐背着空亡的尸体走进大殿,白易三步并作两步扑上来,跪倒在岩乐的脚边,“是我无能,没救下族长,以至于族长死在大战之中。” 若非我和岩乐亲眼所见白易对空亡出手,我和他都要被白易这精湛的演技所折服。岩乐漠然的看了白易一眼,道:“我和闻族长赶到之时已经来不及救下族长,只能将族长的尸首带回来。” 白易擦了一把眼泪,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空亡族长死前将这个交给了我,白某不才,唯恐辜负空亡族长的嘱托。” 他将族长戒指高举过头,殿中所有的人都将目光聚集在白易手中的戒指上。他的戒指和我身上的这枚戒指一模一样,哪怕仔仔细细的看也看不出有任何差别。 岩乐道:“白族长的心未免也太急了吧!空亡族长死前给了闻族长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他拿手肘捅我一下,我立刻将贴身存放的戒指拿出来,高举过头。戒指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相比之下白易的那枚显得黯然失色了。 “这是怎么回事?”翼族一个德高望重的妖站出来,眼神一直不断的打量着两枚戒指。 白易道:“现在我有空亡族长留下的戒指,闻族长也有,但翼族族长的戒指只有一枚,还请前辈代为辨别真假。” 他率先将戒指交给老者,老者将戒指拿在手上看了又看,翻来覆去的看了不下十遍,“这枚戒指是真的!” 此话一出,堂上众妖的眼神都集中在我身上。我也将戒指放在老者手心,老者同样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这枚也是真的!” 这一下堂上众妖更加迷糊,本以为德高望重的翼族老者能够成功分辨出戒指的真假,可谁都没想到这一真一假的戒指做的太过相似,连老者都分不清了。 岩乐与白易互看一眼,白易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怨恨,是对岩乐的怨恨同样也是对我的怨恨。倘若没有我们横插一脚,白易如今已经稳稳坐在正中的这个椅子上了。 我道:“如今我和白族长都能拿出族长的信物,这两件物品难辨真伪,不如先为空亡族长安坟立碑,令其入土为安吧!” 这个提议只如久旱干枯的地面上突然落下一场雨,翼族众妖纷纷附和。总不能一日分不清戒指真假,空亡就一日不能下葬。 岩乐道:“族长已逝,该以妖族礼节,以五重棺椁之礼下葬。” 妖族虽然寿命长,可族长活着的时候已经为自己备好棺椁以备不时之需。他的话刚说完,已经有两个翼族小妖抬着棺木进来,那棺木涂着黑漆,隐隐散发着木头香气。 我鼻头一酸,眼看着小妖将空亡的尸体放进棺木去了。 第二十四章 翼族族长 翼山上云雾翻涌,夹杂着潮湿以及一丝隐隐的危险气息。 翼山上宫殿之中的气氛很是压抑,一是因为族长空亡的逝世,二是族长之位悬而未决。我和白易各执一枚族长戒指真假难辨,有时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拿的这枚戒指是真还是假。 我站在崖边,凝望着翻滚而上的雾气,心中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现在阿爹不在黑水河,我身边只有岩乐,倘若白易使些阴谋诡计要将我赶出黑水河。我和岩乐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孤鹰展翅高飞,我看着这只鹰的模样像是生长在北冥山上的一样。难道是岩臣有什么消息要带给岩乐吗? 我听见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转身去看,见岩乐步履匆匆一面走一面伸出自己的手臂让孤鹰停在他手臂上。 “是你大哥有什么消息要带给你吗?” 岩乐没搭理我,从孤鹰身上解下一只竹筒来,“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大哥的家书而已。” 他将纸张开看完,便将整张纸燃尽了。我别过头看他,见神情轻松,便信了他的话。岩乐道:“我看你站在这里好久了,在想怎么对付白易吗?” “白易能在大战之中不顾妖族实力杀害空亡族长,难道就不会这样对我吗?”我对上岩乐的双眼,缓缓走到他身后,“白易一定会使些阴谋诡计来要我的性命,仅凭你一个人是没办法突破翼族和白虎族的包围。我们需要援手。” “你想要借尸族的力量来帮你?” 我轻轻点头,“没错,实际上我并不想做翼族族长,但是白易一定不能做翼族族长。” 岩乐转过身,脸上呈现出一个诡异到令我寒毛直竖的笑容。他目露凶光,似是豹子见了猎物要吃掉我一般。 “你不是岩乐!”我警惕的看向他,“你是白易。” “你和那个尸族的小子果然看见我杀空亡了。” 我听他说出这句话,心知白易一定不会轻易的让我离开。索性笑道:“是,我和岩乐都看见了。但是我很好奇,你作为白虎族族长为什么能让尸族的孤鹰停在你手上?” “很简单,因为我身上有岩乐的气息。”白易得意一笑,这是岩乐不论在何时都不会露出的表情。 “岩乐怎么了?”我脸上神情一凝,心里突然的抽痛。 “他没事,我打不过他只不过略施小计将他关起来了。等我取了你的性命,就会以杀害族长之名处决了他。” 我眉目含笑,用两种声音道:“可惜白族长的算盘打错了,我身体里有两个人。” 白易神情一凝,他千算万算都算不到我身怀妖骨,身体里还有另一个秦宁的魂魄,“身怀妖骨,体中双魂。世间之奇也。我倒是真舍不得杀你了。” “哦?”我同白易同时望向身后,另一个岩乐徐徐走上前,“看来你今天想杀她也杀不了了。” “岩乐!”我眼圈一红,冲上去挽住他的手臂,恰巧我摸到他手腕上一只和我腕上一模一样的银镯子。 是阿爹,我心里安定了一分。可隐隐又提起来,不是真的岩乐那岩乐现在在哪里。 “你…你不是被我关进密室里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天狗啧啧两声,“你的那个密室还真是不堪一击,我只略施小计就出来了。” “不可能,不可能。这件密室当中的密室除了我和空亡谁都不知道如何离开,你怎么会知道?” “就说你笨了,你以为只有你和空亡之道,可是我岩乐也知道啊!” 白易大手一挥,“不管了,今天你们死也是要死的,不死也得死。” 白易举起拳头,闪电一般闪到我们面前。天狗将我往边上一推,硬接下白易的一击。白易这一击运足十成灵力,可打在天狗身上就如同是打在一块石头上。 天狗丝毫不为所动,在白易尚在发愣的时候就窜到他身后,一拳打在他背上。这一拳打的白易口吐鲜血,眼眶几乎都要裂开,回首惊讶的望着天狗,“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岩乐,岩乐的灵力虽强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天狗微微一笑,变做原有的模样。白易等大双目,吓得瑟瑟发抖,“是你,怎么会是你?你,你不是被天煞孤辰给关起来了吗?” 天狗虽然面带笑意,却是不怒自威的样子,“天煞孤辰两个废物怎么能关得住我?不过是在战场之上捡到我遗落的摄魂铃而已。你还真信这两个废物能困得住我?” 白易心知天狗的出现对他登上翼族族长之位是一个阻碍,当然以他现在的实力,天狗想杀他简直易如反掌。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想开罪天狗,便道:“既然天煞孤辰没能抓住你,那我们白虎族的族长呢?” 他假作关心白虎的模样,却听天狗哼一声,“你若是当真关心白虎,又怎么会在战场之上杀害空亡呢?” 白易大惊失色,想否认又藏不住自己的神色。天狗继续发难道:“你已经杀害空亡族长,如今还试图对水族闻族长出手。恐怕白虎回来,你也会想尽办法杀了他取而代之吧!” 天狗厉声的呵斥让白易惊慌失措,可他极力掩饰自己内心的想法,故作镇定的道:“天狗妖神的说法,未免有些牵强吧!今日妖神冤我想杀族长取而代之,无非是因为我想杀妖神之女吧!” 天狗掐住白易的脖子,轻易的将这个重达百斤的男人举起来,“你的这个意思是说我公报私仇啰?只可惜,刚刚你杀害空亡那一番说辞,我倒是真听得真切。” 白易涨的脸通红,冷冷一笑,“听到又如何,这里谁不知道你天狗是闻人语的爹。到时候别人只会认为你为了替女儿瞒下杀害空亡的真相而杀我。” 天狗手一松,只见白易得意一笑,向后爬了几步与天狗间隔开。我眉头紧颦,白易若不是有绝对的把握,怎么敢威胁天狗? “你知不知道我天狗最厉害的不是分身,而是摄魂。”天狗抬起手臂,露出腕间锃亮的摄魂铃。 白易脸色一变,天狗已经百年未曾参与到妖族的斗争中,他早就忘了狼族最为厉害的就是这个摄魂。 山间响彻铃铛的声音,白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站起来,仿佛丢了魂魄一样徐徐向大殿中行去,“丫头,你身上流着我狼族的血,该学学摄魂了。” 白易用一种别扭且诡异的姿态,在我和天狗前走进宫殿。我望了望他,“阿爹,白易这是被你控制了心神吗?怎么你的摄魂和我们在咸阳见的摄魂狼妖不同啊?” “摄魂分很多种,我这种是控制白易。狼妖确切来说不是摄魂,而是夺魂。” 我们进了大殿,翼族的那些小妖悉数在此等候。几个翼族旧臣我已经尽数认清,看来阿爹将这些人聚集在这里是早就打算让白易亲口说出杀害空亡的事实。 “白族长!”当日替我们验证戒指真伪的老者唤他一声。 白易一字一句的道:“诸位都来了吗?” “白族长将我们翼族尽数聚集在此,是有什么吩咐吗?”我听闻是白易所为,心下一惊,阿爹这一盘棋铺的还真是大。 白易徐徐走到族长之位上坐下,这一举动让翼族所有人都为之震惊。每个人脸上的神情各不相同,有的愤怒,有的羡慕,有的嫉妒。 “诸位,我想坐上这个位置已经很久了。”白易若无旁人的摸了摸座下的金椅,满眼的艳羡与贪婪。 “为了这个位置,我付出了多少啊!为此,我还不惜,不惜杀害空亡夺得族长戒指。”他满眼的贪婪变成如刀刃一般的凶狠。 “杀我翼族族长,我要你赔命。”翼族群妖之中一个少年模样的人站出来,手持一把软剑跳出来,刺向族长之位上的白易。 白易感到危险临近,如梦初醒一般,立刻翻身而起,朗声问道:“你这是干什么?我怎么会在族长的位置上?” 少年正义凛然的指着他,“你亲口说出杀害我翼族族长空亡,你还想狡辩吗?” 白易望向坐山观虎斗的我和天狗,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趁着白易和少年扭打在一起的时候,我小声问阿爹道:“这个少年是什么人?为何会如此痛恨白易?” “他?”天狗双手环抱在胸前,“他是空亡之子,空瑾。” 空亡的儿子?我看着空瑾正义的模样,内心只觉得有趣。空瑾年岁尚轻,修为尚浅,自然不是白易的对手。眼见空瑾落了下风,那白易仿佛不要命一般的冲上去想要空瑾的性命。 天狗随手一指,白易和空瑾之间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将他们隔开,“够了,不必再打了。你再练上百年,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缓缓走到金椅边上,翼族群妖悉数跪下匍匐在地,“见过天狗妖神。” 我一见众人都跪在地上,也忙跪下来。天狗道:“白易到底是白虎族族长,你们现在杀了他不就明目张胆的和白虎族为敌了吗?” 第二十四章 翼族族长(二) 空瑾不服气的道:“他杀了我阿爹,就该这么放过他吗?” “不是,只是翼族与神族一战损兵折将,白虎族又在翼山下层层包围。你现在杀了白易,是想白虎族灭了翼族吗?” 天狗眉头一挑,根本不将空瑾的话放在心上,“空瑾,你以翼族族长之名传我的话,说我要请白易族长在翼山多待一些时日。这个时间空瑾、人语、岩乐还有邑轻尘你们要去一趟日月顶脚下的妖族火牢。我怀疑白虎被关在那里了。” “那其他的妖神会不会也在那里?” 天狗望向我,摇摇头,“不会,白虎修的木灵,火牢恰好可以克制木灵。实际上,妖族的牢房以五行区分,但是除了火牢,其他的我都不知道在哪里。” 他想到不知所踪的雪女,脸色尤是一沉,五座大牢都地处及其恶劣危险的地方。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是没办法救出六个人的,可是加上白虎,或许就可以解救妖族于危难之中。 空瑾道:“可是,若是没有天狗妖神的信物,只怕白虎族的人不会轻易相信我的话。” 天狗将一块鎏金六角牌交到我手上,“把这个拿给空瑾,这是我天狗的信物。白虎族见了自然会走。” 空瑾小心翼翼接过我手中的六角金牌,这是我同样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妖神的信物。我依依不舍的看了那块六角金牌一眼,金牌正中刻着一个小小的春字。 曾经在冥界之时我曾听丧门叫过我阿爹闻春歇这个名字,不由叹了口气。 “好好的,叹什么气呀?” 我如梦初醒,伏在天狗耳边道:“阿爹,岩乐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我知道,等会我就去把他放了。” 听天狗这么说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下来,天狗又道:“诸位,先将这位白易族长关进牢里吧!” 他封住白易的五感,让他的灵力无法使用。顺势便将他推到众妖面前,“将他带下去!” 几个翼族小妖上来压住疲弱的白易,将他带去翼族另一座峰上的天牢。天狗走出大殿,从云层之中看向白虎族聚集的那座山峰。 人影憧憧,似乎是白虎族离开的模样。天狗在云巅之上变出一只古琴来,拨弄琴弦轻轻弹拨出乐声。 白虎族的人纷纷驻足,听着云层之间传来的琴声。琴音铿锵如断玉之声,仿佛是有人下了逐客令一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听琴音之中透露出一股浩然正气,是一种对公平的向往,对正义的期盼。阿爹所期盼公平是什么,正义又是什么?是处决白易,还是天煞孤辰。 一曲毕,阿爹收了古琴,在云中朗声道:“到了时日,本座会将族长送回。” 阿爹只说了族长,却没说明是哪一个族长。他将我、岩乐和空瑾都派往日月顶恰好说明了,他送回给白虎族的族长不是现在被囚禁在翼族的白易。 空瑾飞身而来,往我身后一看,“白易呢?你们把他放了吗?” “怎么可能呢?不过先将他压进牢里了,现在不能处决他。倘若我们能寻回白虎,白易的生死就不重要了。” 空瑾闻言迅速的冷静下来,翼族鼎盛时期都不是白虎族的对手,如今与神族一战先死了族长,又损兵折将。更加不是韬光养晦一直保存实力的白虎族的对手,空瑾深知这个道理,也不再哭着喊着要找白易报仇了。 天狗道:“人语,你先去收拾收拾。我已经传信给邑轻尘,他会在日月顶和你们汇合的。” 我心里挂念着岩乐,便道:“阿爹,那岩乐他…” “你先回去,我现在就去救岩乐。那间密室里机关重重,你去了只会有危险。” 听阿爹的话我心中不禁思忖,我和岩乐去走密室之时不过只是密室的十分之一。阿爹他明知后面会有危险,才会以身犯险进入密室将我们带出来。我不想让阿爹为难,便颔首,飞身而去。 我推开院子的门,浅浅的青草香气涌入鼻腔。我慢慢走到圆桌子前坐下,盯着不远处朦胧的云层之中的高峰,心中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一般。 我叹了口气,从太阳正中到太阳西去,我便一直站在这里看着不远处的山峰。忽然风送来一段清脆悦耳的风铃声,我忙回身望去,岩乐憔悴的站在屋檐之下,轻轻摇响了挂在我门前的那只风铃。 我鼻头一酸,眼圈泛红。紧咬着牙,双脚不受控制的走向他。我扑进他怀中,“岩乐,你没事吧!” 我看他脸色苍白如纸,说上一句话就要喘上几口粗气,“白易怎么你了?你怎么会受了这么重的伤?” “白易扮作你的样子,给我喝下有毒的水。还打伤了我,才将我关在密室里的。” “这个白易真是无耻,居然这么对你。”我转念一想,若不是白易扮成我的样子,岩乐也不会喝下掺了毒药的水,也不会轻易被白易重伤。 岩乐摸到圆桌边坐下,“现在已经没事了,天狗前辈给我吃了解药,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只是我的内伤可能还需要些时日才能完全好。” 岩乐受了重伤灵力折损,眼下这个节骨眼去日月顶一定是凶多吉少。我道:“岩乐,你回北冥山疗伤,我现在要和空瑾先去日月顶和邑轻尘汇合。虽然阿爹在翼山,但是我还是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在此。” “去日月顶?你们去日月顶干什么?那个地方可是整个妖族最危险的地方。岩火天险,沾身即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岩乐双眉紧颦,紧张的神情从双眼中溢出来。 “我们奉阿爹的命令,要去日月顶找我三叔。” 岩乐坐直身子,“你是说白虎在日月顶的火牢中?有日月顶的岩火天险作为屏障,你和空瑾都走不到白虎面前。天狗为什么要让你们去呢?” 我不语,实际上我也一直在问自己,阿爹明明是灵力高深的妖神天狗,一出手就能制服白易。为什么去日月顶这么危险的事情还要交给我们几个年轻后辈。在我们四个之中,我和空瑾的灵力低微,同岩乐邑轻尘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去了日月顶也是在劫难逃。 “阿爹总不会害自己的女儿吧!既然爹爹要我去,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话还没说完,岩乐毫不留情的打断道:“不准去!日月顶是龙潭是虎穴,更何况我不相信邑轻尘能保你周全。” “可是!” “不准去!不准跟邑轻尘去日月顶!” 第二十五章 日月顶 被岩乐带回北冥山已经三日之久了,许是尸族重地,岩乐的伤好得尤其快。若是在黑水河需要十天半月,在北冥山不到三日就见了好。 岩乐已无大碍,可是我的一颗心还是没办法真正的安定下来。邑轻尘曾经去过日月顶,深知那里的危险。以空瑾现在的修为,只怕难以从日月顶平安回来。 我整日的除了唉声叹气就是拿着玄奥镜试图看看邑轻尘和空瑾。 北冥山依旧四季如春,血红的花布满了整个北冥殿。岩乐因为疗伤之事,整日都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我同岩臣凌成说一起就越发不自在。 重重纱幔被风吹起,仿佛是层叠堆砌,朦朦胧胧的一层薄雾。我倚栏而立,脸色黯然的 宛如乌云密布的天。空瑾和邑轻尘眼下已经到达日月顶底,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要动身前去火牢。 我虽然不知道这个火牢究竟是什么地方,但是凭借阿爹和岩乐的说法就知道这里一定危险重重。否则岩乐也不会不顾一切将我留在北冥山。 想到邑轻尘和空瑾的生命安危我就忍不住的叹息,实际上这两个人之间我更担心邑轻尘。按照邑轻尘的性子,和空瑾一并前往火牢一定会拼尽全力将他带出来。如此看来,邑轻尘的危险可比空瑾要大得多了。 我盯着手中的镜,不知何时天边的太阳已经斜斜西去。我恍然抬头,却见岩臣站在树下。他的神情漠然,似乎不认识我一般。两颗獠牙长长的挂在嘴里,眼睛也如岩乐一般金灿灿。 “岩臣,你想干什么?”我警惕的起身,悄悄将玄奥放在腰间。 他却好似没听见一般,举起双手向我扑过来。我心一惊,想到岩乐说过的话,尸珠离体的时间越长,岩臣就越有可能变成一个毫无人性的血尸。 我身形迅速的起身,闪向我的左侧,可岩臣的速度比我更快。在我身形定住之前先掐住了我的脖子。 “岩臣。”我艰难的叫出他的名字,双手疯了一般打在他的手臂上。 许是我力气太小,打在岩臣身上他压根就感觉不到痛。我感觉到我的双脚渐渐离地,呼吸愈发困难。我想到岩乐,想到身在日月顶的邑轻尘和空瑾,我就不甘心自己命绝于此。 突然从远方袭来一股涓涓细流,宛如一根晶莹剔透的玉带缠住岩臣的手腕。另一边升起水柱,尖细如冰箭一般打在岩臣的手肘上。 他吃痛的一松手,我狠狠摔在地上,大口贪婪的呼吸着空气。 “我怎么教你的?连自救都不会,你还想去日月顶?” 我循声望去,岩乐面色红润的站在岩臣身后。而凌成说神色复杂的站在他身边,她看一眼岩臣才将身上的尸珠交到岩乐手上,“你和闻姑娘的法子很好,虽然岩臣不同意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你就同岩臣说我无意再留在北冥山即可。” 她依依不舍的望着岩臣,似乎很想将自己满心的不舍与悲戚藏起来,可这种催人泪下的悲伤还是从眼角眉梢偷偷跑了出来。 凌成说望我一眼,她竟是毫不掩饰自己眼里的艳羡。或许因为我不似她那般有这些禁制,这座北冥山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或许因为岩乐不是尸族之主,不必留在北冥殿。总之这个地方,想来的来不了,想走的却也离不开。 她淡淡一笑,双脚缓慢的变成鱼的尾巴。北海中的鲲鹏似乎感觉到主人的变化,从海中飞速的飞出来,很快又卷着主人回到北海。 老天总不如人意,偏喜欢折磨有情人。岩臣与凌成说,邑轻尘和秦宁,都似是命运开了个玩笑。 我望着岩乐,他会不会也是命运给我天大的玩笑,会不会在某一日也毫不犹豫的将他从我身边夺走。 “看着我干什么?还不快过来。” 我一怔,忙敛了目光,行到岩乐身边。他这才收了灵力,同时迅速的将尸珠打进岩臣体内。 岩臣身子一软,向前栽去。岩乐忙冲上前,用身体撑起岩臣,将他扶进殿内的软榻躺下。 岩臣现在这副模样,岩乐定是不会离开北冥山。可日月顶的邑轻尘和空瑾同样让我放心不下,再三思索之下,我小心翼翼的道:“岩乐,岩臣如今这副模样,你不如就留在北冥山,让我去日月顶帮空瑾和邑轻尘吧!” 他猛的回过身,望我两望,“你想去日月顶是为了白虎还是为了邑轻尘?” “当然是为我三叔,也为了要提空亡族长报仇啊!” “好,你去吧!我不拦着你了。” 我怔怔听着,生怕自己听错了,“你,你真的让我去?” 他勾起唇角,微微点头,“是,还不快去。若是晚了我可就反悔了,日月顶凶险异常,千万小心。” 我点头如捣蒜,迅速的从门内飞身而出,跳上九婴便飞向远处的日月顶。我从九婴身上望下去,岩乐就站在北冥殿前,浅浅淡淡的微笑着。 正是这一笑,让我心里空落落的。和岩乐在一起这么些年,我似乎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的身边没有岩乐会是如何。 没有岩乐与我一同前去日月顶,我心里总难安。我在心中暗道,倘若这一次我能活着从日月顶回来,我一定不会再离开岩乐身边半步。 九婴似乎感觉到我的情绪,九只脑袋齐齐回望着我,我摸摸它的头,“走吧!轻尘和空瑾还在等我们呢!” 九婴听懂了我的话,卯足了劲全力向前飞去。我默默回望云雾之中的北冥山,我总觉得岩乐还立在殿前,浅浅淡淡的微笑着。 不知九婴在云层中飞了多久,我望见它庞大的身躯下高楼密布的城池。是秦鳌城,依旧繁华热闹的秦鳌城。 浮光潺潺,亭台水榭,高楼飞阁。路上人来人往,宝马香车堆了满路。我还想多看上几眼热闹繁华的秦鳌城,九婴已经展翅离开这里。 想到我初次来到秦鳌城时,那时我还不知道岩乐是何许人,这一次再来到此地,我竟已是水族族长。 第二十五章 日月顶(二) 我不语收回目光,同时也收回心中的那些伤春悲秋的想法。我摸了摸九婴的头,“进了日月顶周遭五十里,真的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日月顶周遭五十里几乎是妖族的禁区,能进入这里还全身而退的几乎全是妖神。就连天煞孤辰都要兄弟两个才能勉强离开这里。 我叹了口气,隐隐觉得这一次凶多吉少,比起黑水山的那一次还要凶险。可是为什么我有这种感觉,玄奥却什么提示也没给我? 九婴不给我思考的时间,冲向岩浆遍布的日月顶山底。我闭起双眼尽力感受邑轻尘和空瑾的存在。可是在这个地方除了潺潺流动的岩火,我什么也感受不到。 “邑轻尘和空瑾不在这里。”我低声嘟囔着,若是按照玄给我的指示,邑轻尘和空瑾应该早我些时间来到这里才是。 罢了罢了,管他邑轻尘和空瑾在不在这,我先他们一步去找白虎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我摸了摸九婴的脑袋,便往日月顶山上行去。 这里山脚岩浆遍布,但山上却山花烂漫与山下的荒凉对比明显。我与九婴一前一后往山上走,“看来这日月顶也不像岩乐说的那样危险呀!” 九婴嗷嗷一叫,声音中却是完全的警惕与害怕。九婴本就是个警惕的妖兽,可是能让九婴害怕的在这世上就没几个。 我听见他的叫声,也不自觉的升腾起一股害怕来。似乎前方隐藏着许多的危险正在等着我们。 突然前方一个女子从山顶走来,身着一身粉桃色的衣裳,手上提着一个篮子。看上去只不过是一个女子,却给我一种压迫感让我不敢再向前一步。 九婴吓得连连后退,我心道,难道这个就是日月顶的凤凰吗? 我与九婴一同后退,刚转过身就见那个女子出现在我面前。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日月顶呢?”女子歪着脑袋看我,眼神只如是清澈不见底的小溪。 我紧退了几步,支支吾吾道:“不…不是什么人,我无意间闯入贵宝地,没有恶意。” 女子依旧歪着脑袋,“来都来了,我日月顶也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了。不如,你就留在这里陪我吧!” 她虽是笑着,眼神中丝毫没有笑意,甚至还有一分让我胆寒的凶光。 “我不过是无意闯入,为什么要将我强留在此?难道强人所难就是日月顶的待客之道吗?”我倒是毫不留情的出言呛她。 女子依旧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微笑着,“可是你既然来我日月顶,为的不就是我日月顶的奇珍异宝吗?” “我都说了我是无意闯入贵宝地,若是你当真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只是我绝不会留在日月顶的。” 我说罢飞身跃起,却听的一声尖啸,是凤凰的叫声。令鸟兽胆寒害怕的叫声。 女子的头变成一只五彩的凤头,身体也逐渐变成一只五彩的鸟身。我被她的翅膀打落在九婴身边,喉头一阵腥甜吐出一口血来。 这就是凤凰,让我阿爹都险些无法离开日月顶的凤凰,我本就不该轻视它。 凤凰立在我对面,手上拿着一捆捆仙索,“你也太弱了,比起今天早上那两个还真是不值一提。” 早上那两个,他指的是邑轻尘和空瑾吗?我心一紧,总不能我们三个人前来,三个都被凤凰抓住了吧! 凤凰仿佛拎小鸡一样将我拎起来,被她一同从地上提起来的正是九婴。她轻松就将九婴硕大的身躯扛在身上,走起路来也步履矫健轻松自如。 我在心中感叹道,这凤凰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竟是如此力大无穷,能扛得起千斤重的九婴。 一路行到山上,山顶上草木丛生的竹林中建起一座木屋。凤凰推门进去,木屋中两个人被阳光刺痛了双眼先闭了闭眼,忙睁开眼和我互相对望着。 那两个人不是旁的,正是邑轻尘和空瑾。凤凰将我和九婴往地上一扔,邑轻尘忙起来将我接住。 门啪一声又关上,我跳起来冲到门边狠狠的敲了几下。 “没用的,她不会让我们出去。”空瑾抬眸望了望我,马上又将头低下去。 我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阿爹的仇到底要不要报了?” 空瑾眉头一蹙,眼神一凛。对上我的目光时却又将自己的心思藏起来。 “他不用捆仙索我倒还理解,为何连你也不用捆仙索?” 空瑾冷哼一声,“邑轻尘加上我们两个都不是凤凰的对手,岩乐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他不是一直都喜欢跟着你吗?” “岩臣受了伤,所以我让岩乐留在北冥山陪他一段时间。” “岩臣受伤?难道是尸珠离体太久失去了意识?”邑轻尘的话听不出任何波澜,却隐约的有着一股担忧。 岩臣不是普通的尸族,他是尸族之主。神族的天帝、妖族的雪女和魔族的魔王都要给他三分薄面。倘若他失去意识,对三界六道而言都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空瑾紧张的站起身子,同样紧张的听着我和邑轻尘的对话。 邑轻尘道:“既然岩乐让你一个人来此,说明岩臣如今的状况不容乐观。现在怎么样了?” “凌成说将尸珠还给岩臣,只是岩臣现在还是很虚弱。所以我才将岩乐留在北冥山了。” 邑轻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在我头上一戳,“哎呀你,你真的对这一无所知。按照岩乐的性子,明知我在日月顶怎么会让你来。现在北冥山一定比你想象的要危险的多。” 我心一紧,隐隐抽痛。这一刻似乎懂了岩乐站在山巅目送我离去的眼神在告诉我什么,“我要怎么样才可以离开这里?” 我鼻头一酸,双目泛红。我无法放岩乐独自在北冥山,我一定要离开日月顶。 我扑到门前,砰砰敲响门,“放我出去!你快放我出去。” 不论我将门敲的多响,叫得有多大声,外面都没有一声回应。我后撤一步,运足十成灵力,尽全力的将门劈开。 那门哐当一声,竟然变成了两半。邑轻尘和空瑾都望向我,我也惊讶的看着我的双手。 “还不快走!” 我闻声抬头,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阿爹另一个就是白虎。 “三叔?阿爹?你们怎么会在这?” 阿爹道:“回去再说,这里不安全。” 我们三个鱼贯而出,跟着天狗和白虎急急忙忙下山去了。 第二十六章 血尸岩臣 我们一行五个人刚离开日月顶,就见天上爆发出一阵猩红的光芒。天狗拉住我聚在他身旁,用强大的灵力将我们笼罩住。 他刚用灵力将我罩在其中,天上就落下无数颗火球来。天狗颦着眉头,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邑轻尘见状,忙施展灵力,在天狗的灵力之外又增加了一层防护。火石落了一段时间才停下,天狗忙收了灵力,“快走,凤凰发怒了。” 阿爹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白虎,飞快的向前奔去。四下看不见邑轻尘,我忙回身一看,邑轻尘正在我不远处,亦步亦趋的跟着我。 “看什么呢?快走!”天狗扯了扯我,步速越来越快,几乎都要看不见的身型。 天上那团红云如影随形的跟着我们,我知道云团之中藏着的就是日月顶上的那只凤凰。不论我们跑的有多快,那团云始终都在我们身边。 “只要离开日月顶就行了,凤凰被下了禁制,不能离开日月顶。”天狗气喘吁吁的说着话,看得出他为了逃命已经拼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眼前的景致犹如急风骤雨一般的变换,从树木丛生变成沟壑横流。天狗一喜,笑道:“快了快了,马上就可以离开日月顶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硕大的火石砸到我们面前。天狗忙止住脚步,脸色凝重的望着眼前的那块大石头。 他同邑轻尘将我们三个挡在身后,我这才看清邑轻尘的后背,布满了被火烧伤的口子。整个后背没有一块好皮。 “轻…”我刚发出声音就被空瑾捂住嘴巴,他朝我摇摇头示意我不要出声。 我忙噤声,眼睛却一直离不开邑轻尘。我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抓住了一般,到现在我都分不清我现在的情绪是我的还是秦宁的。 凤凰从天而降,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嘴脸,可是满身的衣服都变成了鲜红的羽毛。仿佛无数人的鲜血侵染,刺眼的猩红。 天狗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将心安下。当初我阿爹可以平安离开日月顶,这一次有邑轻尘和白虎在,更会平安的离开。 白虎将我拉到他身后,“丫头,等会找准时机让九婴带你离开。” “那你们呢?我不能自己一个人走,我们来此就是为了三叔你啊!” “我不能走,二哥来这是为了救我,我不能让二哥,邑轻尘还有姓空的小子平白无故丢了性命。” 我挣开白虎的手,“不行,我也不能走。” 白虎心知拗不过我,又有凤凰已经注意到我们,他便什么也不说了。 凤凰道:“来了日月顶还想走?我让你走了一次,怎么会让你走第二次呢?” 这话显然是说给阿爹听的,几百年前阿爹曾从日月顶逃脱,或许对凤凰而言这就是一种耻辱。 凤凰不是当年的凤凰,阿爹也不是当年的阿爹了。 “当年我能离开日月顶,这一次同样也可以离开日月顶。”天狗冷眼望着凤凰。 可凤凰看他的目光却如同看着一个老友一般,我不敢妄自揣测在凤凰与阿爹之间发生过什么,或许凤凰成为日月顶守山人之前也曾经是和我们一样有七情六欲的妖。 也许到如今,凤凰依旧是一个有七情六欲人间情欲的妖。 “我留在这里,你让他们四个走。” 凤凰冷冷一笑,“来了我日月顶还想走?你想的可真美啊!不止你不能走,他们每一个都不能走。” 凤凰伸出手,仿佛有一股力量将我吸过去。我的脖颈被凤凰掐住,耳边传来她的声音,“你们谁敢走,她第一个死。” 她的脸离我近在咫尺,眉头一挑,“雪女的女儿,这张脸倒真有几分像雪女呢!” 她又尖又长的指甲划过我的脸,恍惚之间我看见凤凰的容貌,似乎也有几分像雪女。我拼命挣扎,想要从她手中挣脱。这个问题一直堵在我心头,她怎么会和我阿娘有几分的相似? 可是凤凰的手突然一松,还有一声痛苦的尖叫。我迷迷糊糊间看见山头上站着一个女子,一个美艳动人的女子。 “娘!”这个字从我的喉咙里憋出来,山头上的那个女子正是我阿娘,水族的族长雪女。 我感觉身上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觉,让我觉得浑身舒畅,全然没有那种被火烤的不舒坦。 我抓住来人的手臂,她的手指纤细,指尖冰凉仿佛冰块一样,“阿娘,别走了。别再离开我了!” 我靠在来人的手臂上,静静闭着眼。在梦中我看见秦宁的大雪和白雪皑皑的大山,还有山巅上住着的妖神雪女。 我猛的从梦中醒来,四下一张望。阿爹、白虎、邑轻尘和空瑾都围在我身边。天上没有红云也没有凤凰,只见天黑如墨,夜凉如水。 “我阿娘呢?”我抓着阿爹的手,期盼的凝望着他。 天狗一脸茫然的看着我,“哪里有你阿娘,刚刚救你的人是岩乐。” “岩乐?”我扒开围在我身边的四个人,“岩乐在哪里?” 我透过四个人之间的缝隙望过去,坐在窗边的那个身影正是岩乐。几日不见,他仿佛变了一个人,变得更沉稳,更内敛了。 我眼眶一酸,北冥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岩乐短短几日之间就变成这幅模样。 “岩乐。”我轻轻唤他一声。 他慢慢回画过头来,我看他双眼布满红血丝,不知道究竟有几日都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身子还好吗?” “我没事。”我回过头望着窗前的四个人,“你们都先出去吧!” 等着这四个人鱼贯而出,我才问道:“你呢?你还好吗?你要紧吗?” 岩乐别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不好,哥哥的情况日渐严重,根本没有好转。嫂嫂现在也只能待在北海,偶尔才能上山见哥哥一面。” 我勾住他的脖子,将头埋在他肩上,“我没事了,我们现在就去北冥山吧!” 岩乐抱了抱我,“他们都和我去北冥山,你不准去!” 第二十六章 血尸岩臣(二) 我手微微松了,看向窗外的那株鲜红的扶桑树。那抹鲜红仿佛传说中的血尸一样,诡异到令人恐惧。 “我知道了,可是岩臣的实力你是知道的。多一个人总多一分胜算吧!”我慢慢垂下头,绞着手指,心情忐忑的等着岩乐的回复。 他望向屋外那一株树,良久道:“有天狗、白虎和邑轻尘在,人手够了。你回黑水河,空瑾也回翼山。你们谁都不许跟来。” “我…”我刚发出声音,岩乐就将手放在我的天灵盖上。 我顿时觉得全身沉重的仿佛有巨石系在我的四肢,“你这是干什么?” “我封住了你的五感,你的灵力暂时无法施展。等你回到黑水河,南子佩自然会帮你解开的。” “岩乐,你快给我解开封印。我不回黑水河,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北冥山的。我不要离开你。” 他却不理我,冲着门外朗声道:“空瑾进来,你将她安全的送回黑水河。” 他将我往门外一推,我忙伸手,只感觉衣角划过我的手心,我整个人就落到空瑾的怀中。 “岩乐!你不能把我送到南子佩身边。”我大声的叫喊,我知道如果回到南子佩身边,我就会沦为南子佩控制水族的傀儡族长,再也没有机会去北冥山助岩乐一臂之力。 空瑾拖着我往外走,不论我挣扎的多么厉害,他始终都没停下自己的步子。我狠狠捶打着他的手臂,“你干嘛帮着岩乐?” “别再胡闹了!岩乐已经告诉我们北冥山是何样凶险,他不让你去是为你着想。更何况,他嘱咐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一个人,他要我见的又是什么人?是黑水河的南子佩还是翼山上的白易。总之不论如何我都不信岩乐会不顾我的生死,将我送到这些人的手中。 我颓然的坐在九婴身上,想到或许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岩乐,心就忍不住的绞痛,仿佛是夜里的梦魇。交织着,纠葛着,不让我痛快的死去,也不让我好好的活着。 岩乐出现在黑水河才让我明白人世间那些所谓的情为何物,所谓的生死相随。此时此刻除了想跟着岩乐前去北冥山,最懊悔的却是我太过迟钝,摸不清自己的心意。 待到暮色苍茫,遍地的扶桑花更加艳丽。我恍然惊觉,这里不是别处,正是寂寂冷清的北冥山。 深宫寂寂,没有人间烟火气的北冥山,唯有这些扶桑花仿佛有着生命一般,花开花谢告诉着山上人又过了一年。 我站起身,空瑾立刻跟着我站起来。我走到扶桑花树下,默默捡起一瓣花来握在手心。这宛如是我与北冥山唯一的联系,也是唯一保存着我对岩乐思念的物品。 空瑾道:“该走了,你在这里逗留的时间太长了。” 我点点头,将花瓣纳入袖中,乖乖走到九婴的背上。我摸了摸九婴的头,心道:“你知道的想法,等会一定要甩开空瑾,去北冥殿。” 九婴回首发出一声啸,便展翅飞入云巅之上。空瑾在后面紧紧跟随,只是总只能不远不近的跟着。 我透过稀疏朦胧的云雾看见山巅的北冥殿,“九婴,就是现在!” 九婴突然展翅向西南飞去,哪里正是人族群居的后楚。人族虽然知道妖族,只是人与妖互不相通。偶尔有妖到了人族地界,也会遇上人族的捉妖师。 妖族若是进入后楚,定会引起人族的恐慌。 空瑾急急追上来想要阻拦我,可我回身一看出了缭绕的云雾根本就不见人。我拍拍九婴的头,“去北冥殿,我们要把岩乐带回来。” 九婴卯足了劲,仿佛一只离弦的箭,冲向不远处的北冥殿。 在云巅之上我已经听见兵器碰撞的声音,北冥殿上的战况比我想象中要激烈的多。腕间的摄魂铃蓦的响起来,先如鸟叫鹰鸣,仿佛有着雄鹰展翅的气度。很快铃声急转直下,低迷不振。 心知不好,想必是阿爹出了事情。拍拍九婴的后背,它即刻会意飞到北冥殿前,繁花遍布的深深庭院里。 它轻手轻脚的落下,并没有惊扰到另一侧大战的众人。 抬目望去,阿爹披头散发,嘴角挂着鲜血。双眼木木的,受了不轻的内伤。倒是被围在众人中间的岩臣,浑身浴血,双目无神。 原本意气风发,沉稳睿智的岩臣如今变成这副模样,叫谁不心痛。 他猛然回身,面向正对着我的岩乐,运足十成灵力一爪抓向他。我一咬牙,心一横,来不及细想就冲上去抱住岩乐倒向一边。 恰好一阵风过,拂的我身上的爪伤隐隐作痛。我抖如筛子,疼的我只吸气。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回黑水河吗?”岩乐扶了扶我,让我坐直身子。 我正欲说话,豁然间岩臣身上一抹流光浮过。月白色的流光宛如会勾魂摄魄,让我怔在原地。 “岩臣身上有东西!” 岩乐定定望着岩臣,他的腰间果真系着一颗珠子,月白的珠子,一阵一阵泛起优美艳丽的光芒。 “是魔珠!” 岩乐升起两道水柱一左一右绑住岩乐的双腿,我看准时机冲上去一把扯下他腰间的那颗珠子。 鲜红的扶桑花艳丽的红光照在珠子上,让魔珠猝然迸发出一阵奇异的光芒。 重重的扶桑花树中飞出一个黑影来,黑影快如闪电,在那股光芒消失前我手中的魔珠和身后的岩臣都不见踪影。 “大哥呢?他去哪里了?” 白虎道:“被刚刚那个黑影带走了,连魔珠也被他带走了。” 岩乐的手狠狠捶在地上,所有的懊悔与难过一时涌上心头,他竟就在众人面前落下泪来了。 天狗咳嗽几声,道:“这一次魔族插手,看来是为了血琥珀。” 这一句话让众人醍醐灌顶,岩臣是什么人?堂堂尸族之主,怎么可能瞬息之间就变的与血尸无异。 只是这颗魔珠什么时候被放在岩臣的身上,又是何人所为? 岩乐站起来,“人语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雪女向我叔叔借过一颗夜明珠。” 我点点头,神志清明起来。 “赵山榆不是什么神族赵侯的儿子,他就是我叔叔的那个夜明珠。” 虽然从岩乐的神情与语气中我早就猜到这个结果,可真正听他说起来,我还是忍不住的惊讶。 从小陪着我的人并不是人,仅仅只是一颗珠子。任谁都无法一时间接受。 “确切来说,也不能说他是夜明珠。但是赵侯的儿子已经死了,是雪女用夜明珠为他续了命。虽然有些神族为了更高深的灵力会遁入魔道,可是赵山榆的身上有魔主的气息。” “你怀疑山榆?” 岩乐点点头,“赵山榆三番五次找我们的麻烦,不是他还能是谁?” 以前虽然总与山榆不对付,可从未真正和他成为敌人。但是这一次不论是岩乐、天狗、白虎还是邑轻尘,都彻底的成为了赵山榆的敌人。 包括我也成为了山榆的敌人。 天上的风云变幻,似乎一朵乌云被风吹来遮住了北冥山。这酝酿已久的风雨终于要来了,天地变换,对世间来说都是一场难逃的劫数。 岩乐叹了口气,“我们可能要去魔族走一回了。” 他的眉眼低垂,我知道岩乐话中的意思,他不希望我去魔族。可我已经铁了心要跟着岩乐一并去,“去就去,不就是个魔族吗?有什么好怕的!” 岩乐将手放在我的头上,“好,我先替你解开封印。” 渐渐我觉得浑身轻松起来,灵力从心头涌向我的四肢。岩乐拍了拍我的手臂,面向他们三个人道:“诸位肯跟我岩乐前去魔族,我感谢各位的情义相挺。今后各位若是有用得着我岩乐的地方,我一定义不容辞。” 他长长一拜,将身子弯的很低。天狗将他扶起来,“莫说这些客气话,今日是尸族,明日或许就成了妖族。我们也不是为你,也是为了整个妖族。” 天狗的话不假,魔族再像今日这样,妖族尸族和神族都会被魔族逐渐蚕食。到时候除了九重天的天宫,整个人间都是魔族的天下。 “诸位先在北冥山修养身息,调理内伤。明日我们再行出发。” 他丢下这句话,缓缓走向殿内,直到重重纱幔将他的身影遮住。他的背影此刻显得那么孤寂,竟没有丝毫初见时的少年模样。 我鼻头一酸,快步跟上去。我跟在岩乐的身后,不远不近的。却见他绕到后山,那面临北海的悬崖峭壁。 北海之中大鲲的声音占据了整个水面,只有岩石下的海滩上能看见人鱼的身影。凌成说满脸期待,见到岩乐的时候笑意竟然凝固在脸上。 岩乐挤出一个笑容,“嫂嫂,明日我和大哥要出一趟远门,你在北冥山可要照顾好自己。” 凌成说微微颔首,“嗯,我知道了,你们平安的去平安的回。” 这一次我才确切的感受到了,眼前的这个人和过去不同了。可我的心却狠狠的被扎了一下,若是可以,我希望岩乐一辈子都是那样鲜衣怒马的少年模样。 第二十七章 魔主 凌成说藏进水中,许是来的人不是岩臣,她对岩乐便半句话也不想多说。 岩乐轻轻叹息一声,他好看的眉眼之间藏着一份淡淡的哀伤。我无法想象在他的肩上扛着多重的担子,甚至整个尸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我多想这样的眉眼中能再有过去那种单纯的喜悦,可现在他的笑也不再是真正的笑。 岩乐款步离开,我才愿意露出身子,站在他刚刚立着的岩石上,刚好可以看到在水中嬉戏的凌成说。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做到与子成说,即使是拥有永恒生命的岩臣。 “人语。” 我正发愣时,从海底传来一声呼唤,那一声呼唤仿佛隐匿着超脱凡俗,生死之外的淡然。我想,凌成说一定知道了什么才会用这样的语气来叫我。 硬着头皮望下去,凌成说伏在一块岩石上,发髻松松挽着。身上却穿着一身刺绣精美的红色衣裳,湿漉漉的贴着身子。 那鲜红靓丽却十分刺眼,刺的我鼻头一酸,这件衣裳是岩臣与凌成说成亲之时所穿。 她的发髻上隐隐挂着水珠,在阳光下晶莹璀璨,如梦如幻。凌成说抬目,“你和岩乐要去魔族?” 原来凌成说什么都知道。 “妖族的传统是新婚之时要一颗新郎官的心头血,新娘饮下便会和新郎官心意相通。当初我同岩臣成亲之时,他也给了我一颗心头血。” 我怔怔听着,北海上空水汽如雾,阳光落在上面,剥离出五彩的光芒。 “岩乐是我的弟弟,也是未来的尸主。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 扑通一声,我回过神,却是水面平和仿佛一面镜子。唯有岩石湿漉漉,才应证了凌成说的存在。 在心里叹了口气,便转身回行。 不知不觉,日薄西山,霞光如火落在平静的海面上。粼粼波光,灿若星辰。回首望了一眼,感叹着韶光易逝,世间能有几次这般光景。 慢慢前行,曾经冷清的北冥殿如今也不再冷清。四处花红柳绿,勃勃生机,只是随处挂着纱幔,朦胧惺忪。 我从殿前走到殿后,一双皮靴入目,举目望去,岩乐浅浅发笑站在了我的身侧。 手心传来一阵凉意,他清凉的指尖划过我的手,迅速的将我的手握住,“以前我不知道大哥身上压了这么重的担子,我多希望我一辈子都不知道身为族长该担起什么样的责任。” 他轻轻叹气,却有河边垂柳的温柔,“若是救不回哥哥,我们可一辈子都要留在这里。” 缓缓抬头,恰是一队大雁飞过,好似轰轰雷声,成为山谷幽幽之中震耳的声音。 我心中的担子被这短暂的声音惊扰的暂且放下,岩乐目光定定看着浮云飞流的天边,云如丝绸般光滑,有红的蓝的各种颜色。 岩乐的脸庞依然棱角分明,只是眼睛里再也没有杀戮的光芒,变得稳重起来。衣摆随风而动,他垂下头,“再陪我看看这整个北冥殿吧!” 我轻轻颔首,岩乐展颜一笑,仿佛天边如水潺潺,温柔的月光。他和颜道:“你今年多大了?” 恍然怔住,我都快忘了我今年多大了,是一百岁还是两百岁。我摇摇头,反问道:“你可还记得你的生辰是何时?” 岩乐垂头一笑,“忘了,我们的寿命太长了,长的都忘了过了多久。” 行到前殿,恍惚间见殿前站着一个人,长身玉立,黑发如墨。头戴珍珠抹额,衣衫从上至下绣满双龙戏珠图。 “叔叔?” 本来握着岩乐的手豁然一松,却被他握的更紧。 穿过重重纱幔来到岩文面前,我心中竟泛起一阵紧张,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只敢紧紧抓着衣裙不放。 本来平整洁净的裙衫被我捏的皱巴巴,上面绣着清新的绿荷也宛如一瓣瓣凋零落下。 清脆的啪一声,岩乐的脸上浮现起一个红掌印。岩文不由分说,指着他臭骂道:“你,你身为尸族的王子,竟然抛下整个尸族不管屈尊去一个小小的水族。若不是你胡闹,岩臣也不会被人有机可乘的放下魔珠。” 我心疼极,鼻头酸涩差点落泪。定了定心神,道:“眼下岩臣已经被魔族掳去,你再责怪岩乐又有什么用?” 岩文是尸族地位最高的长辈,整个尸族都对他惟命是从,可我顾不得许多,我只知道岩乐不能平白无故挨一顿骂。 岩文目色锐利,直刺过来,“你是何人?本座说话也敢插嘴。” 我回呛道:“我是什么人说了您也不知道。” 岩乐紧张的拉了拉我的手臂,更紧张的看着岩文。只见他咬牙切齿,数百年乃至千年都没人敢呛他一句,这回自是气不打一处来。 岩文扬起手臂,岩乐挡在我身前,“她年岁还小,冲撞了叔叔,叔叔莫要与孩子见怪。” 忽而一个声音从远方传来,“我教女无方,冲撞了阁下。阁下莫要见怪。” 树木葱郁,重重繁花之间天狗徐徐行来,他将身藏在黑暗中。我们看不见他,他却能将我们都看的清清楚楚。 “阿棠的女儿果然和阿棠一样伶牙俐齿。” 岩文垂头一笑,笑中却有着一股淡淡的苦涩。他看着我,我觉得窘迫,将头低下。他却徐徐笑道:“有几分阿棠的影子。” 几分阿娘的影子就足够让他展颜,他山上众多佳人,有几个藏有阿娘的影子。 天狗道:“岩乐人语,你们先回去吧!” 岩乐打量岩文,待他首肯方才同我离开。 走到灯下,岩乐的脸红肿着一大块,我心疼的将指尖放在他脸颊,“你叔叔怎么舍得下这么狠的手打你?” 岩乐默默别过脸,淡淡道:“习惯了,反正大家都在意大哥,没什么人在乎我。” 我黯然,看似潇洒混蛋的岩乐,却是对整个尸族最在意的人。 月光下,他的衣角窸窣擦过地面,倚窗而立,看到是窗外清冷的月却也是被月光笼罩的北冥山。 我靠着岩乐的肩膀,一直以来岩乐都是我的依靠,如今我也想成为岩乐的依靠。 “岩乐,我们一定可以救回岩臣。” 我挽住他的手臂,紧紧抱在怀里。岩乐道:“时间不早了,歇一会吧!明日还要去魔族呢!” 他将我推搡到床上,我却牢牢抓着他,只怕我闭上眼睛他就会将我留在北冥殿只身前往魔族。 他在我床沿坐下,冰凉温润的嘴唇贴到我的额头,“我不会把你独自留在北冥殿,以后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只身一人。” 缓缓躺下,却迟迟不肯放开岩乐的手臂,他在我身边我才能安稳入睡。 一觉睡到夜中,恍然惊醒,手向床边一探。只有淡淡余温,却摸不到岩乐的身子。我猛的坐起来,举目见岩乐坐在窗上,眸子一直凝视着月和簌簌落下的扶桑。 “你让我去休息,怎么自己还在这里坐着?” 我摸了摸他脸上的红印,虽然消了大半但还是刺的我眼睛生疼。微风无声,吹的扶桑寂寂下坠,整个院子宛如软红丝线织成的红毯,一直铺到殿前。 岩乐叹息,“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哥哥嫂嫂的样子,总是无法安睡。” 我勉强一笑,“正是如此,你才更要好好歇歇。这件事情与魔主有关,定是一场恶战。比我们之前遇到的所有都要险恶。” 他苦笑,“过去我总觉着你感情用事,如今才知道真正感情用事的人是我。” 他声音低沉,整个屋子里都如愁云笼罩,惨淡无光。我将他拥入怀中,或许如今我什么都不该说,现在我什么也不能说。 与他在窗边坐到天明,岩乐的眼睛微颤,拿手挡了阳光睁开眼。窗外的扶桑花似乎已经要落光,不知不觉寒冬将至。 冬天是什么样子?是和秦宁一样大雪绵绵,将整座大山都变得雪?还是晴光潋滟,阳光和煦温暖? “冬天到了。” 岩乐望着窗外,默默点头。我道:“等我们把岩臣带回来,应该赶得上北冥殿的初雪。” “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下了阁楼一路疾行,到达正殿门前,其余几人已经到达。最让我意外的是,岩文竟然也在其中。 这优雅俊逸的身子,绰约艳丽的容貌。天边的太阳,耀眼的光芒都沦为了他的陪衬。 岩文眉头一挑,“闻人语不能去!她去了只会徒增麻烦而已。” 岩乐握住我,“人语不能留下。” 天狗点头附和,“人语不能留下,不论是为了我们几个的安危还是人语的安危,她都不能留下。” 我与阿爹对视一眼,他朝我轻轻点头,我便也轻轻点点头。 白虎催促道:“时候不早了,赶紧走吧!我们去的晚一分,岩臣的危险就多一分。各族的危险也多了一分。” 众人无人反对,分别上了坐骑,一齐向西南方的魔族而去。 浮云层层仿佛天然的屏障将我与人间隔开,可我还是不甘心的望下去,想要在众多的城池中找到丹阳城。只是每一座城都是层楼林立,繁华瑰丽。 第二十七章 魔主(二) 我一眼就看出烟火气缭绕的丹阳,城中的包子铺依然烟气氤氲,只是城中的人已经不再是当初的人。 韶华百年对人族是一生,对我们来说却只是沧海一粟。 岩乐将手放在我头上,翘起手指轻轻拍了拍我,“看你怔怔的模样,你在害怕吗?” 我摇摇头,“路过后楚,突然想到好几十年之前,我们曾去过丹阳城。也不知现在的丹阳,还是不是当初的模样。” 低头看着左胸口,天帝给我的这颗心在扑通扑通的跳,连接我的血脉,仿佛从未失去。 岩乐道:“今夜我们需要在后楚边城梅州暂歇一晚,明日到了魔域,可比翼山还要荒凉。” 看着岩乐清澈的双目,我心有狐疑,他从未前去魔域,又怎么会知道魔族是个什么模样。难道连他也去过魔族? 我慌忙否认心里这种不切实际的怀疑,我怎能怀疑岩乐? 他的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我的脸,似乎察觉到我无意露出的神色,道:“我曾经去过魔族。” “哦,我还想呢你怎么会知道魔族是什么模样!” 他神色咻忽变了,隐隐带着怒火。是在为我的话生气吗? 良久,岩乐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我叔叔为什么会打我?” 我长到如今不过百年,关于各族过去的事情,不知该从何处得知。 他苦笑道:“阿爹还在时,魔主就曾用过此计,当初若非阿娘和叔叔发现的早。阿爹也会变成大哥如今的模样。” 魔族统治三界六道之心早已是司马昭之心,只是为何总用这样的阴谋诡计来对付尸族? 岩乐负手而立,“历代尸主都与魔族有所关联,你也不必觉得奇怪。” 轻轻一笑,操控着九婴落到梅州城外的郊区。天狗他们早早的在此等候,见我们来了忙围上来。 岩乐道:“今日现在梅州歇息一晚,明日再行前往魔域。其中凶险万分,比丧门的鬼域有过之而无不及。” 鬼域我不止一次去过,冷冷清清毫无生机。四处阴气森森,寂静无声。这魔域是个什么模样,能够比鬼域还要令人恐惧。 岩文道:“小丫头,这魔域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你去了可别被吓着。” “丧门的鬼域我都去过好几回了,这魔域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隐隐勾起嘴角,看我的神情温柔极,宛如看着心爱的姑娘一般。我知道,他这是把我当成我阿娘了。 若他不是深爱雪女入骨,怎舍得将夜明珠赠送。 我无心听他说话,遥望人间的绿肥红瘦。山上已经花鸟谢绝,草木凋零。山下依然残留着一丝秋意,似愁似喜,又愁又喜。 岩文笑意褪去,隐隐叹了口气。我再与阿娘相似,终究是她与别人的血骨,对他来说都只是锥心刺骨的痛而已。 他不再看我,默默看着与山海持平的夕阳。他腰间的玉坠是淡然的翠绿色,可他的心思总也做不到如翠绿一般淡然。 我噗嗤笑出声来,这个岩文还真不是一个无情之人。 岩文目色严厉的望过来,我忙噤声往岩乐身后躲了。身后忽然一个似男似女的声音飘然而至,“既然各位英雄已经来到我魔域,不如进来一聚。” 这声音如栖树寒鸦,透着一股冬季来临之前的寒意。 岩乐悄悄握了我的手,为了他,我即使再害怕也要闯入魔域试一试。 邑轻尘道:“魔主相邀,不去显得我等太不知礼数了。” 他目光淡淡,却坚定的望着不远处的仿佛淡淡流水的屏障。他察觉到我在看他,对上我的目光,逼得我飞快移开眸子。 南秦少将军,身上那股肃杀之气让人移不开眼,却又如中天的太阳让人不敢直视。 感觉到邑轻尘的变化,我心一松,默默看向岩乐。他坚毅的目光,恍惚间让我看到身在临渊之外邑轻尘的影子。 他身上的少年气宛如一夜春风,在这一刻又回到他身上。颇有一股初生牛犊的义无反顾之气。 岩乐道:“走吧!怕的话,就把我抓牢了。” 我咽了咽口水,实际上已经心头战战,不知该说哪句话。被他握着的手出了满手心的汗,湿漉漉黏腻的宛如炎炎夏日。 岩乐轻轻一笑,率先走进那如潺潺流水一般的屏障中。屏障之内草木萧疏,枯木遍布。远远看上去,仿佛无数形状各异的人,纷纷望着我们。目色如剑,似乎要将我们身上都剜出一个大洞。 我不由抓紧岩乐的手,不知不觉邑轻尘轻手轻脚的走到我身侧来。两人将我夹在中间,我那股被人注视的感觉才稍微好些。 岩乐轻笑道:“看来魔主身在千里之外请我等前来做客。” 邑轻尘勾着唇,淡淡道:“魔族之都是不是五邑?距离此地尚有数十里的路程!” “数十里又如何?对于我等不也是片刻之间?” 转眼,景致变换,前方仿佛有着人烟。我不解道:“魔域之中也有人家吗?” “是啊,有些魔族喜欢模仿人族的生活方式,这样才可以欺骗后楚的人族,吃掉他们的灵魂增长自身修为。” 我不明岩乐是吓我还是实话,总之我心中对人族抱有的善意让我陷入深厚的难过之中。 他自觉失言,笑了笑便不语前行。 再过片刻,我们一行人停在一个大宫殿前。宫殿高上百尺,门上刻着恍如有生命一般的夜叉骷髅。神色凶狠,似要吃人。 “既然魔主相邀,何故闭门不见?不如大开殿门,与我等相见!”岩文朗声笑,似乎一点也不畏惧宫殿之内的魔主。 殿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环视殿内,却见高耸削尖的殿顶,宛如一座大山的山顶,而整个大殿依山势而建,雄壮之中透露着阴森恐怖之感。 山腰的金椅上坐着一个人,“你们两个尸族、三个妖竟然和一个神族厮混在一起,你们可真是丢人。” 这似男似女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我悄悄看她一眼。只见她如墨的青丝衬得她的脸更加雪白,可当我看清她的脸,我却如遭雷击,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阿…阿娘。” “她不是你阿娘,魔主可以变成任何模样!” 我回身看阿爹,他极力否认着,可他依然眼波颤动,深深动情。岩文的目光同样移不开,完全的像雪女,足够让岩文不能出手伤她。 岩乐叹了口气,“我就长话短说了,你把我大哥岩臣关在了哪里?” 魔主微闭双目,可她的目光从眼缝中露出来,一一从我们每个人脸上扫过。 白虎道:“不必问了,她不会说的。她掳走你大哥岩臣一定是别有他用,不会轻易交给你。” 岩乐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面对亲人被掳走总会失去神志。 白虎道:“直接开打吧!何必说这些废话!” 他悄悄施展灵力,无数的藤蔓顺着山石崖壁宛如有生命的触手爬向山腰的金椅。可突然间,藤蔓纷纷断裂,从山上落下。 魔主展翅从山腰飞下来,黑色的羽衣宛如黑色的翅膀一般。看着那张和我阿娘一模一样的脸,我心一软无法像白虎一样对她下手。 “小人语,她不是大姐!他甚至都不是一个女人!他能变成大姐的模样一定是近来见过大姐,你不制服她,是无法找到大姐的!” 我恍如初醒,白虎的话仿佛在我和岩文的心中敲响了警钟。她不是我阿娘,永远都不是! 岩乐和我同时施展灵力,身后传来潺潺流水的声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却无论如何都近不了魔主的身。 我心一惊看向天狗,他已经在我们不知觉的时候用藤蔓编造出一个防护网保护住魔主。 “阿爹!她不是我阿娘,你快收手吧!” 天狗一意孤行的道:“她与你阿娘太相似了,我下不了手!” 岩文接过话骂道:“闻春歇,你这个笨蛋,阿棠是你妻子你都分不清谁是真的谁是假的吗?” 天狗颓然的垂下手,掩面摇头。他对阿娘用情至深,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 我心一紧,眼泪在框中打转。只忽然一只冰箭从门外飞来,直直刺穿魔主的肩头,一个温和清新的女声传来,“许久不见你倒是聪明,知道扮成我的模样来骗我女儿和我丈夫。” 明媚的阳光中,一个雪白的人影飞来,发髻用一支雪花钿绞着,身上的衣裙绣满冰冷清艳的雪花。 “阿娘!” 我感觉到阿娘的气息,我的声音都在发抖。我的手我的身子都因为过度的激动,无法稳稳站立。 “那日日月顶一见,这么快就变成我的模样了?我看你不是什么魔主,是个小偷吧!” 阿娘依旧俏皮,宛如还是百年之前在秦宁受人尊敬的雪女娘娘。 魔主转身飞上山腰,稳稳落到金椅上坐住。突然殿中气温降低了好几度,整个殿中出现无数个长得奇形怪状的魔。 他们比我们妖族生的更加奇怪,没有一个和我们一样是人的模样。在重重的魔之中,我看见那个面容清秀的男子,身背魔灵剑,诡异的微笑着。 雪女也看见了他,叹着气道:“终究我救你是害了你啊!” 第二十八章 魔化 人群中那个面容清秀的男子刺痛我的双眼,他的容貌似乎比起上次见时更加苍白。神族练习魔功会造成反噬,神色苍白便是表现之一。 阿娘定定望着,“若是当初赵山榆死了便死了,我一时善念竟落了个恶果。” 我心里不这么想,却不动声色的将心事压下。 阿娘不语,眼见魔兵前仆后继的扑上来,只是这些人还未近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魔主看戏一般望着我们,他坐位正下方出现一个在我们意料之中却又想象之外的人。岩臣!他双目失神,一举一动都宛如提线木偶,随着魔主的动作而运动。 岩臣一出,所有的魔兵都消失不见。一个与魔主旗鼓相当的君主变成现在这幅受人操纵的样子,着实让我心痛不已。不仅是因为尸族失去了一位尸主,更是因为岩乐失去了他最好的哥哥。 岩乐眼神发颤,清晰可见眼睑不断的抖动。他眼圈一红,竟两行清泪从脸颊滑落。 “大哥。” 岩乐松开我的手,缓缓走到众人之前,“大哥,我再也不偷跑了。你跟我回北冥山吧!” 雪女拉了拉他的手,“岩臣被魔化了,现在的他不是你哥哥!” 岩乐并非痴傻,对于魔化一事他比雪女更清楚。见他双目紧闭,脸颊微烫,想是那滚烫的泪珠滑过,又酸又涩。 本想着看不见岩臣心中总会好受些,可岩臣却仿佛是一根刺,狠狠扎在心里,永远也拔不出来。 魔主凌空展翅,与岩臣一并施展灵力。一个岩臣已经足够难缠,这里两个岩臣,岂不是要我们的性命。 爹娘换了个位置 ,我们所有人面前升起一道藤蔓编织而成的墙。墙壁密不透风,可这两人的灵力打在墙壁上时,藤蔓竟是唰一声碎成了无数的碎片。 一股风打在我胸口,我倒在地上喉头一阵腥甜吐出一口鲜血。 我强撑着坐起来,见阿娘阿爹和其他人都受了伤。阿娘嘴角挂着鲜血,这一次我见到她隐隐觉得她的灵力似乎被什么东西封印住了。 魔主和岩臣似乎也看出雪女如今的颓废之态,运足十成灵力打向她。我脑子一片空白,只跟着肢体本能的扑到雪女身上。 回过神,我已经将雪女压在身下。、 咚一声,我肩头一沉,一阵钻心的痛传来,疼的我只发抖。倒在我身边的那个人,正是孤辰。 “孤辰!你怎么样?”天狗冲上来将孤辰的头托在怀中。 孤辰目光在众人中找寻,殷切的期盼着。我缓缓上前,蹲在孤辰身边。 他缓缓将手放在我手上,“黑水山上你救我们兄弟,现在我还给你了。” 他语气生硬的听不出情绪波动,可他眷眷的目光中,温和柔缓,宛如天边悠闲而过的大雁,放下所有的仇怨与欢喜。 我轻声道:“阿爹,让十叔在一边歇息吧!” 目送天狗白虎将孤辰抱到一边,天煞才缓缓从衣服里掏出一个瓶子,“大姐,当初给你下了毒封印你的灵力,这是解药快吃下吧!” 他的双目躲躲闪闪,将瓶子塞进雪女手中便匆匆走到孤辰身边去了。 雪女将瓶中的药饮下,顿时感觉到她的灵力暴增。我与雪女互换眼神,我运起灵力,让水流从四处涌向岩臣和魔主。魔主冷冷一笑,笑容中颇现轻蔑神色。 可下一刻,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的肚子被一把冰剑刺穿,雪白的冰剑带着鲜血一滴一滴从他的后背落下。 墨绿的血流到地上,汇聚成 一股小流爬向不远处的赵山榆。 魔主化为一道乌黑的烟,缓缓消散在空中。 岩臣如梦初醒,四下一望心中已经了然。张了张干枯的嘴唇,“岩乐。” 岩乐怔怔听着,双目一酸,眼泪肆无忌惮的从眼眶落下。他狠狠吸了几口气,平定了心神,“大哥…” 我与他扶着岩臣,天煞与白虎扶起孤辰,飞快的向魔域边界移动。魔主已死,魔域众人不会放任我们离开。倘若速度慢了,我们就永远无法离开这里。 我们一壁前行,岩臣好几次张开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穿过那道屏障,我道:“凌成说很好,你以后不能在这么任性妄为了。” 岩臣紧张的神色豁然一松,他打了个寒战,抬眸看去天边的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明明进入魔域之时还是初秋,没想到离开已经白雪皑皑,四处银装素裹。 这片安静的土地,让我一直压在心里的担子得以放下。忽然间泛起懊悔与可惜,本想看看北冥山上的初雪,却赶不上。 茫茫大雪,仿佛看见岩乐欢乐的在雪中追逐。我看着身侧专注盯着漫天雪花的岩乐,他脸上似笑非笑,却是个温润如玉,清淡如风的少年。 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 这悄然而至的一场大雪,让刚从魔域出来的我们都暂时松了口气。岩文道:“人族常喜雪中漫步,不如今日咱们也做一回雪中漫步的人。” 他负手前行,雪花落到他头上宛如永远不会消失一般,一时白了头。他缓缓回头,笑道:“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快过来!” 默默看了岩臣和邑轻尘,两人的脸上都出现一种怅然若失的神情。这人间好景,必是想同深爱之人共赏吧!我想北冥山一定落了雪,凌成说也望着雪心念岩臣。 我看了岩乐,他满头白雪仿佛将整个头发都染成了白色。能与岩乐一起白头,与我而言便是最好的。 他轻轻拂去我头上的白雪,“头发都湿了,等会寒气入体要病了。” 我拉着他前行,“你忘了,我娘是雪女。我哪会那么容易就病了?” 许是岩臣回来,岩乐的心情尤其好。大笑着与我在雪中追逐,我们追上走在前面的岩文,感染他也笑着与我们追逐。 起初因为他打了岩乐一巴掌,我心中一直对他存有芥蒂,可是现在我却有些喜欢这个人。我看了看岩文与岩乐的笑颜,他们不似叔侄,更似父子。 第二十八章 魔化(二) 岩文叔侄笑闹一会,身上渐暖,才放缓脚步,逐步前行。 梅州就在眼前,朱红的城门预兆着人族的朝代又一次更替。这一次皇位上的人叫什么?原来百年可以发生这么多事情,可以灭绝一个王朝,可以让一个新的王朝生根发芽。 这一百年对我们来说,何尝不是一种颠覆。 岩乐深深吸了口气,他最人间的就是这袅袅炊烟构成的烟火气。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杏花雨,杨柳风。这人间种种的美好,不过春花秋月,夏蝉冬雪。而我们算是好运,赶上人间这一场冬雪。 进了朱红的城门,烟火气愈加浓郁。我恍然惊觉,这会正是人族的新年。我悄悄望了雪女,她正凝神欣赏着大雪。 城中人纷纷出门观望,每个人脸上都欢喜雀跃,似乎见到了了不得的东西。我垂头一笑,这里地处西南,即使是冬天也如春日一般温暖和煦催动梨花绽开,桃花鲜艳。 我悄悄释放了灵力,让这场本来覆盖天地的白雪更加汹涌澎湃。 雪女会心一笑,徐徐道:“今日是人族的新年,等会还有舞龙灯呢!” 她脸上不自觉的露出少女般明艳的笑容,她的眼角眉梢爬上欢喜雀跃,双目直勾勾盯着身侧的天狗。 天狗被她的笑容所感,脸现笑意,身上的肃杀之气锐减。他放眼于整片城中的花灯,稀疏的花灯与斑驳的月光,让他的眼神中平白添了些温柔。 他暗暗握住雪女藏在袖下的手,紧紧的却又小心翼翼只如抓住一把沙子,害怕它从指缝流逝。 我轻声道:“人族过新年是要守岁的…” 我声音渐低,过去每一年的岁都与山榆一同守着。后来我忘了,我有多少年没再过过年。这一幕华灯初上,人间眷眷的烟火气,将我想要隐藏,试图忘却的回忆再一次勾起来。 岩乐爽朗笑道:“我还没守过岁呢,不如我陪你!” 听了他的话,我心中所有的不悦与心酸都在这一刻被驱散。 在客栈落脚,草草用了饭。我们上街去赏舞龙灯,蜿蜒曲折的龙灯被举着走街串巷,仿佛深海里的真龙一般。 我正想问岩乐可还喜欢,举目见他满脸的低靡与担忧。 轻声问道:“你怎么了?不是已经把岩臣救出来,你还在担心什么?” 岩乐叹息一声,“我担心的是赵山榆和整个南秦。” 他拉着我进了酒馆坐下,命小二上来一壶酒。徐徐道:“魔主并没有死,而是附在了赵山榆身上,现在应该和赵山榆的灵魂都融为一体了。” 他纤细修长的手指握住酒杯,云淡风轻的饮下。我心却似翻江倒海,浪花一波接着一波打在岸上。 “人语。”他轻轻唤我,“以后赵山榆就是魔主,我担心他会魔化南秦的所有神族。” 留在人间的神族终将变成赵山榆的魔兵,想来就让我一阵阵的难受。 邑轻尘,阿宁师姐,水天一色的师兄弟们和师父。我的心紧的难受,险些就要哭出来。 定定心神,道:“该怎么样才能阻止赵山榆?” 他双目定定望着我,温柔的眼神中无故出现了几分心酸,“你想阻止赵山榆…是想救邑轻尘吗?” 看似无意间的问话,却似一根针,狠狠刺进我心里。我道:“我想救邑轻尘,我也想救师父、师姐还有南秦所有的神族。” 岩乐喝了杯酒,双目含笑望我。我接着道:“我在水天一色时,阿宁师姐是除了闻宣师兄之外最疼我的。更何况,她当初在临渊受伤,虽然吃下狼妖的心脏,可依然修为折损。若是赵山榆去找她,她一定…唉。” 我没有再往下说,我也不敢再向下说。我历历在目的是阿宁师姐满头的白发,是她轻轻亲吻狼妖的那一刻,是她眼底少女的欢快一扫殆尽的时分。 岩乐扶住我微微颤抖的肩膀,顺势将我搂进怀中。在他宽厚巍峨的怀抱中,我才真正觉得安心。 我不禁将头埋在他胸口,狠狠的依赖着怀抱我的这个人。 良久,窗外突然流光溢彩,我抬头望。绚烂的烟花怦然出现,仿佛流星转瞬即逝。 我趴到窗边,贪婪的欣赏着梅州城里的这一场表演。岩乐从我身后抱住我,他的脸色也有所缓和,似乎对稍纵即逝的美景有着深深的眷恋。 我注目着他,似乎这些年我从未好好看过岩乐多了哪些变化。岁月对他似乎格外的宽容,他的容貌还和初见时一样,那样清秀又英气。 他微垂眸子,“看着我作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我急急转过眼神,心里堵着气,身上不自觉就要挣开他。他却越抱越紧,直到我挣脱不开。 “我…我只是一句玩笑话。” 他强行让我面对着他,我面如晚霞,一直想要避开他的双目。 忽然他柔软的双唇贴上来,温温热热还夹杂着清冽的酒香。我一怔,坦然的去接受他突如其来的吻。 这一阵长吻让我头晕目眩,贴在他胸口,却听他心跳急骤,宛如一阵急鼓,鼓点紧凑的失去了本该有的节奏。 他身上的温暖将我包裹着,他在我耳边轻轻道:“以后除了我之外,你的心理不许想着别的男子。” 温暖的气打在我耳朵上,蒸的我脸通红,“我阿爹,我三叔,我九叔十叔不都是男子吗?还不许我念着了?” “不许,你只许念着我。那些什么天狗啊,白虎啊都不许想。” 我一跺脚,捏了捏他的鼻子,“你不讲道理,你霸道!” 气的转过身子,任他哄了好久才继续去同他说话。 大街上人群散去,酒馆里也只剩下一两个流浪在外的旅人喝酒。岩乐可惜的摇摇头,“新年是有意思,不过看的可真不过瘾。” “就是不过瘾,才算得上是春节的特色。若是一次让你大饱眼福,来年你哪里还想看呀!” “油嘴滑舌。”他捏了捏我的脸,“走吧!咱们该回去了。” 第二十八章 魔化(三) 他起身,酒馆里两个喝酒的旅人也忙起身。这两个人看似饮酒作乐好不自在,实际上目光未曾离开过我们。就连我与岩乐离去,也立刻起身跟随,未免也将意图暴露的太显而易见了。 这两个旅人的气息好似神族,却比神族多出了妖邪之意。我拉拉岩乐的袖子,见他轻轻摇头,领着我向前行去。 烟花易冷人已散,剩下的不过黑夜朦朦里望不到尽头的长街。 这两个人总如缠身的鬼魅,不远不近的跟着我们。我道:“这两个人究竟想干什么?怎么一直跟着我们?” 岩乐将声音放低,只有我与他能听见,“这是赵山榆的人,被魔化的神族。” 赵山榆这么快就行动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一时间我不是担忧却是深深的心痛。我心思一滞,满眼尽是前去临渊前他意气风发、正义满满的样子。 骑马倚斜桥。当年风度翩翩,优雅善良的少年,还是败在了自己的贪欲上。 地上堆满白雪,我脚上单薄的鞋袜被雪水浸的透湿。一阵寒意从脚底传来,直刺进我心里。 岩乐将我打横抱起,我脸色坨红低低的将头埋在他胸口。突然抬目时,整个天地间只剩下皑皑白雪,天边孤傲清洁的皓月与我和岩乐。 我喜道:“他们不见了!” 岩乐微微一笑,虽然克制满脸的笑意,却能见得他双目里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喜悦,“我施了个障眼法。” 雪停了,月光宛如澹澹的流水从山尖倾泻而下,在整齐平铺的白雪上映射出一道温婉绵柔的光。仿佛轻巧温和的云雾,紧密的洒在地上。 这里离我们落脚的客栈相去甚远,一个在城东而我们却在城西北。岩乐故意将人引来,又在合适的时机甩掉这两个人,即保证了我们的安全又顾全了岩臣的安危。再加之这里风景甚美,距离码头不远,江面上的风夹杂着水里的腥气一阵阵拂面而过。连身上丝丝的凉意也被这温暖和煦的风拂走。 我紧行了两步来到码头,宽阔的江面上见不到来往的船只与商旅游客,未免让这宁静的夜里多了几分孤寂。 想象着江面上船只往来的繁华热闹,我就不禁更喜欢梅州这个地方。可惜待到春暖花开之时,这地处最南面的城池才会热闹起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欢喜的回望岩乐,“若是春暖时来,这地方一定漂亮的很呢。” 到那时春暖花开,一定红花绿叶,鲜艳夺目。群花斗艳,鸟兽争奇,若能一睹人间这等风光,该是多么奇妙。 岩乐的身影在水中随波浪粼粼不断的晃动,他好似轻笑了,浅浅的洋溢在脸上。微风停止,微微起伏的波澜也停止。岩乐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远方,那一团似是黑雾又似是如墨的浮云。 “回去吧!”他轻轻的说,衣袍带来的风柔柔的拂过我的手背。 纵横交错的青石板路凛冽着寒光,鳞次栉比的屋舍也隐隐泛起刺眼的白光。一路走过小巷,走进客栈,里面烧着炭火暖洋洋的催人困倦。 走了这么些路我也困的厉害,与岩乐道了别,匆匆进屋睡去了。 一夜安稳,次日艳阳高照,我支开窗子,外面皑皑的白雪已经消融。仿佛昨夜那一场阴寒冻人的雪是一场梦。 走出门,客栈里冷冷清清,除了我们几个几乎没人入住。门前门内都挂着红灯笼,四面喜气洋洋。 身后传来一声高兴的声音,“你醒了?” 岩乐欢喜的双目入了我的眼,他兴致勃勃看着四面挂红的客栈,嘻嘻笑道:“有好几百年都没在人间过年了,记得那个时候还不是这样四面挂着红呢!” 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向往着曾经在人间的经历。 那时陪在他身边的人是谁?又是哪个女子站在我现在的位置,与他一起共度了这些时光。 我渐沉笑容,最终还是露出一丝苦相。男子娶妻纳妾本是常有的事情,可我想到这个还忍不住的心中酸涩。 一个云淡风轻的声音飘然而至,“几百年前成说最喜欢人间,只可惜自从我成为尸主以来,我们就再也没下过山。” 这一句话看似轻描淡写,却仿佛牵动了那根绳,瞬间打开我心中的结。 岩乐笑道:“是啊,那个时候大哥和大嫂一年只能见这一次。每年过年的时候大哥总会带着我提前赶到南海边的城池等着大嫂。” 提到心爱的女子,岩臣的神情格外温和。嘴角若隐若现带着一抹笑,似乎不是万人之上的尸主,只如一个人世间普通的男子。 转瞬间他叹了口气,“在外面这么些时日,成说一定担心了。” 原以为他会担心尸族,却没想到他担心的第一个却是凌成说,无不让听见的人动容。 身后开门的声音陆续传来,我们忙结束了这个话题,匆匆迎上去。阿爹面色不好,“昨夜我试图联系空瑾,联系不上他。” 空瑾失去联系,于我们而言都不是好事。空瑾是翼族族长,彝族接连失去族长,必定引起群妖不满,出现大乱。 岩乐道:“我…” 他看了一眼岩文,又看了看我。岩文接过话道:“我送岩臣回北冥殿,岩乐和小人语去找空瑾。” 雪女面色稍有缓和,“也好,水族现在也是一片大乱,若是我再不回去,都要翻天了。” 阿娘的话意有所指,似乎明里暗里都在告诉我南子佩有问题。再加之阿爹早早将珍珠送到我身边,不禁就升腾起一阵后怕。 我将阿娘拉到一边,“阿娘,我,我和敖瑞联姻,将我们水族的小妖嫁给他了。” 阿娘一怔,“南子佩松口了?过去我早就想和敖瑞联姻,她次次都不松口,我也就无可奈何了。” 我轻轻摆手,指指身后的岩乐和邑轻尘,“一开始南子佩也不同意,但是不知道岩乐和邑轻尘用了什么方法,她便松口同意了。” 阿娘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拉着我的手道:“此去寻找空瑾,万事小心。” 我颔首,与他们相互道了别。便于岩乐匆匆上路了。 第二十九章 空瑾 这一次寻找空瑾我和岩乐特意走了人间的路,一来想借机看看人间的风景,二来是玄奥告知空瑾正在后楚境内。 我们换了打扮,岩乐扮作走南闯北的行商而我则换了男子装扮,便于在人间行事。 船舶无人划桨,却迅速的在江面上漂流。岩乐身型闲适,倚着船上扶栏,衣袖衫边随风微动。他遥望娴静的江山浮云,容色甚是轻松自如。 我踮起脚尖放轻脚步,自以为步子轻似羽毛,踏在地上连窸窣声也没有。可他伸出一只手迅速的将我搂进怀里,“你看天上的白鹭,多么自由啊!” 似是随意的感叹,却让我陡然心酸。这时看似闲情逸致,却处处腥风血气总有危机暗藏。 他将手放在我似藕般的玉臂上,手指轻轻的点了点我腕间的狐狸图案。 不知不觉,狐狸已经长出五条尾巴。我的修为日渐精进,我能感受到秦宁的时光越来越少。我许是该开心,可我心里闷闷的,总似少了些东西。 岩乐垂头一笑,“五条尾巴,到时间了。” 明了他说的时间是什么,轻轻笑道:“你要将秦宁的魂魄剥离出来?” 他在我鼻子上轻轻一刮,“我们离开时没见到邑轻尘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一怔,这才想起来我们与众人道别之时,似乎没有那道遗世独立的身影,便道:“是啊!怎么没有见到轻尘师叔呢?” 岩乐将手背到身后,故意卖了个关子。我急得直跺脚,一个劲的追问,“为什么呀?” 良久他突然一正色,吓的我心一惊,突突跳个不停。他细声道:“邑轻尘去秦宁取一样东西去了。秦宁的尸首。” 我怔怔听着,期待又担忧见到这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女子。我甚至深深的担心,岩乐究竟分不分的出哪个是我,哪个是秦宁。 种种的担心被我压在心底,虽极力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可那股神色还是悄悄然爬上我的脸。 岩乐突然一笑,道:“秦宁可不如你这么多愁善感,你瞧瞧,你总这样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你这是说我处处都不如秦宁了?” 我气的背过身去,任他哄了好久。 船舶被微风吹到岸边,这里同温暖和煦的梅州不同,早春还有些凉意。青翠葱茏的杨柳依依随着风,一点点打的水面上一圈圈涟漪绽开。 勋阳府的风景甚美,群山缭绕,江水潺潺。偶尔的竹筏从江上飘来,放在船头的背篓里装满鱼虾。 这里的女子生的水灵,一双扑棱的大眼睛,宛如会说话的黑珍珠。勾勾盯着人时,总叫人心生怜爱。 我的目光一一扫过从我眼前过的女子,称赞道:“这的女子还真是笑颜惊天,沉鱼之貌。” 岩乐紧颦眉头,双目直视前方,仿佛看不见从眼前鱼贯而过的人,只看得见缠绵悱恻的山和水。 沿河的青石板路上无数的女子抬头望我们,靠近之时又轻轻低头,脸色娇羞犹如晚霞。我知道她们不是看我,而是看岩乐。 他并不喜欢被人盯着,一路上神色越来越冷漠,满脸满身都充斥着肃杀之气。我悄悄拉了他的袖子,猝然间他什么表情都看不见,只淡然的看着前方。 我与他并未进城,沿河走向缭绕的群山中。这里与繁华的勋阳城比邻而居,却不见袅袅炊烟,连居住的人都不见一个。 这里虽没有人间的烟火气,却有一股魔气,进入大山越深处,魔气愈重。这隐隐的魔气,却如如影随形的乌云,自从我们进了勋阳地界,一直跟在我们身后。 岩乐道:“这的魔气很重。看来勋阳城有一个很厉害的对手。” 魔族常常化作人形藏匿于人世中,只是魔比妖更难被捉妖师察觉,“魔本来就是凌驾于妖之上的,这次若非魔主功力未全……唉,但是这个魔的功力显然更强。” 岩乐道:“魔气之中还藏着一丝妖气,魔主在这,空瑾也在这。” 尸族的嗅觉最灵,岩乐的修为又堪比魔主,他常常能嗅到我嗅不到的气息。 我道:“魔主既然能魔化神族,一定也可以魔化空瑾。咱们两个对付魔主都困难,再加上空瑾岂不是更…” 我适时的止住话头,岩乐比我更清楚魔主的功力。 突然间山上喧哗不断,仿佛将勋阳城的热闹繁华都带来山水之间。一群道士模样的人纷纷手拿拂尘上山来。 我好奇的趴在树后看着这群人,突然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女子转过身,她的容貌不似白发一般苍老,反而年轻的如二八少女一般。 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人的容貌何其熟悉。 “是阿宁师姐!”我伏在岩乐耳边小声说。 岩乐定睛一瞧,转而打量阿宁,将她的眉眼唇鼻都看得一清二,“果然是个美人,不愧那狼妖肯为了她死。” 我狠狠踩他一脚,嫉妒之火几乎就要将我点着。他疼的只吸气,引的阿宁师姐向我们这里走来。 “人语,好久不见!” 她站的远同我打了招呼,欣喜的语气让我渐渐放下戒备,从树后走出去,“阿宁师姐,好久不见!” 阿宁在我左右一看,见到岩乐不由退了几步,脸色立刻变得警惕又严肃,“人语,你到我身后来!” 我噗嗤笑道:“师姐,这位是岩乐!是…总之他不会伤害你的!” 岩乐紧上来几步,作一揖,学着人族的礼仪道:“在下岩乐,见过师姐。” 他虽然毕恭毕敬,可阿宁始终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算远不算近。但那股疏离感,油然而生。 阿宁道:“你怎么在这?我感觉到这里有魔气,而且魔气不轻。” 她真切的关心与担忧,让我心头一暖。虽然她感觉到我是妖,却依然愿意将我当作师妹看待。阿宁师姐是个念旧情的人,若她看到魔主是赵山榆的模样,一定摧心剖肝的伤心难过。 我道:“我和岩乐来这,是为了救翼族的族长。” 第二十九章 空瑾(二) 阿宁神色一变,纵使她念旧情始终逃不脱神妖两立的态度。于神而言,妖是邪恶的。 我不语垂头,岩乐拉了拉我,“既然神族和人族的捉妖师已经来此,那我们先告辞了!” 他不由分说拉着我行礼。 “等等。”我正准备走,阿宁师姐叫住我,“闻宣师兄……他还好吗?” 我垂首低语,“离我们送闻宣师兄回到祁连山已经过了百年,闻宣师兄只怕已经仙游了。” 阿宁师姐眸中的光变得复杂,清澈的眼眸里堆满了期待和隐藏,“我知道闻宣师兄不是人,你别瞒着我!他…..他还好吗?” 她早知道白虎的身份,却迟迟不肯从口中说出他的名字。她虽然将心暗许,依然深深的抗拒身为神族的她爱上一个妖,我装傻道:“闻宣师兄不是人?那他是神吗?” “当我没问。”她低着头,快步追上前面那群道士打扮的捉妖师。 这些人中女子居多,与阿宁师姐的打扮相当,她们见阿宁师姐过去,还探着头看我。 目送这群人远去,我问道:“为什么要走?难道我们不去救空瑾了吗?” 岩乐在我头上一戳,骂道:“你真是笨的可以,我要专心对付魔主,若是加上这些捉妖师,咱们还能活着回去吗?但是现在有这一群人替咱们去探路,何不坐收渔翁之利?” 我听了怔怔点头。转念一想,这些捉妖师何其无辜,平白无故在这里丢了性命。也不知几家挂起白绫办丧,几家又失去子女。 只敢在心里哀叹,面上还是如常。岩乐与我去了勋阳城河岸边的酒楼。 勋阳多河,尤其春季不少鱼儿来到这温暖和煦的地方。荆楚之地,最有名的就是鱼汤。上了酒楼二楼,小儿谄媚的迎上来,“二位客官,咱们小店最有名的就是鳊鱼汤,您二位要不要尝尝?不好吃给您二位免单!” 岩乐脸含笑意,捡个临窗的位置坐下,叫了酒菜便轻松的看着窗外往来的船只。我心知劝不住他,虽然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面上只做常色。盯着外面的行人酒肆,满城风光却尽看不进心里。 “那些人有什么好担心的,若是咱们两个去对付魔主,她们肯定还要坐山观虎斗呢!”岩乐依旧凝视外面的风景,嘻嘻笑着。 我不语,我虽是妖族,却有着神族那样心怀天下悲天悯人的心绪。让原本寿命不过百年的人族白白送死,我始终于心不忍。常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却又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岩乐夹了块鱼放到我碗里,“别想那么多了,快些吃吧!等会吃完了我们去把空瑾救出来!” 碗里的鱼汤虽然鲜美,可我却提不起任何胃口,“她们真的会死吗?” 明知道这群捉妖师去魔主面前就是送死,仍旧不甘心的想要从岩乐的神情上找到一点机会。对我而言,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可以让这些人活命的机会,就足够了。 岩乐夹了口鱼放进嘴里,对我摇头,“魔主正需要人的魂魄来恢复自己的功力,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那…阿宁师姐呢?”我期盼的盯着他,想到阿宁师姐要葬身在这一片山水之中,就忍不住的难过,“她会死吗?” 岩乐手一僵,慢慢将筷子放下,“会!或许比这些人晚死一点,但她绝不会活着走出勋阳城。” 我迅速起身,不顾酒馆里众人的神色扑通跪在岩乐面前,“岩乐,我从来没求过你。但这次我求你,救救我的师姐。” 岩乐许是没想到我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样的事情,忙将我扶起,顺势拉到他身边坐下。只等酒馆里众人的注目散去,他才轻轻刮了我的鼻子,“你何须这么做,只要你开口我一定会去救她的。” 他顿了顿,笑道:“哪怕咱们不去救她,也有人会去救她。” 我一怔,他说的人难道是狼妖吗?狼妖早已不在人世,还会有谁似他这般在意师姐。 岩乐是成竹在胸,嘻嘻笑道:“我说有人去救她,就一定有人会把她完整的带回来。这个人你可猜不到是谁。” 他说我猜不到,我隐约已经猜到。邑轻尘人在秦宁距离这千里之远,我认识同时也认识阿宁师姐只有我的三叔白虎。 倘若师姐能够见到三叔,一定能了却她这几百年来的心愿。 我叹息,道:“可是,三叔在火牢里关了一百年不知道以他现在的灵力,足不足够救出师姐。” 岩乐包了满嘴的鱼肉,含糊的道:“加上咱们两个就够了。” 我被他的吃相逗笑,嗔怪骂道:“吃没个吃样,哪里像是尸族的王子?” 他拿袖子一抹嘴,笑道:“我都一百年没来过人间了,北冥山上哪有这么好吃的鱼汤。” 面前的铁锅只剩下薄薄一层鱼汤和半条残鱼,剩下的全进了岩乐的肚子。他拿起汤勺,“这一锅汤可全是我的了。” 我不耐烦的摆摆手,懒得和他计较这些。索性去看外面风光,绿水青山,就连飘散的空气都似乎是沁人心脾的香气。 吸了口气,“你吃好了没?我们还要去救阿宁师姐呢!” 他又拿袖子抹了嘴,“好了好了,这就走了。” 在桌上放下一锭银子,我们下了楼。这一次没有沿着沿河的小路走去山中,而是跳上船,从水路而去。 我们这艘雕龙画凤的画舫虽然无人划,速度却比江上所有的船都快。迅速的船身荡起不小的波浪,让江上的竹筏摇摇晃晃都指着我们怒骂。 船势如破竹,从众多的竹筏中离去。身后那一声声的咒骂,惊奇不绝于耳,一直到进了山仍旧在耳边无法散去。 山谷幽幽,本该宁心静气,我却仍被渔民的骂声搅扰的不得安宁。没好气的看了看岩乐,见他的脸色又忍不住笑出来。 很快我们俩的神色同时一凛,前方似妖似魔的气息,难道是被魔化的空瑾? 他飞身来到船头,一手扶着桅杆,一边举目找寻。正头顶那颗硕大的石头上站着的人正是空瑾。 第二十九章 空瑾(三) 涓涓流水哗哗声掩不住我咚咚的心跳声,空瑾的神情看起来尤其陌生,眼神阴冷只如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杀手。 岩乐拉了拉我,小声道:“一直以来我们都小看空瑾,这次他被魔化,倒激发出潜能了。” 我默默盯着石头上的空瑾,他阴冷毒辣的目光正对上我。仿佛吃人的猎豹,要将我生吃活剥了。可恨中又带着绵绵不绝的爱意。 被魔化的人带着主人的爱恨,赵山榆这一生最爱的是我,最恨的也是我。从空瑾身上看到爱恨交织的神色我并不觉得奇怪。 岩乐悄悄握了把剑在手上,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拿武器。看来这一次是真的遇到对手了。 “魔主就在他身后!” 我颦眉,阿宁师姐和那些人族捉妖师已经先我们一步去找魔主的踪影,难道她们通通都死了? 岩乐冷笑,“比起那些废物,魔主对你更有兴趣。” 我知道不是魔主对我有兴趣,而是魔主的宿主赵山榆。他与我从小一起长起来,感情自是比旁的要亲近些。 岩乐走上船头,双手叉腰指着空瑾骂道:“你个胆小鬼,不敢来找我,找个孩子来陪我玩。你也不怕你这个玩具,被我玩死了?” 空瑾的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在幽幽的山谷中尤其让人胆寒,“岩乐!你连我的玩具都打不过的话,怎么配做我的对手?” 岩乐握剑在手,我拉着他的衣袖道:“你别伤害空瑾,我们还要带他回翼山交差呢!” 他眼珠一转,双手环抱在胸前。他突然将我的衣服一抓,往上一扔。我啊的大叫,接下来我和空瑾就脸贴着脸。 我吓的直缩脖子,连连骂道:“岩乐,你这个杀千刀的,臭不要脸的,你想害死我啊?” 他看戏一般的笑道:“我怕我失手伤了他,所以空瑾就交给你了。” 我连连后退,已经退到岩壁边。只需再往后退半步,我就整个从石头上掉下去。 “傻子,玄奥就是你的武器!” 我一怔,别人的武器都是宝剑宝刀,我的武器竟然就是一面镜子。这怎么能不叫我心慌害怕。 我把玄奥拿在手,它突然间从镜子变成一把细长的剑。玄奥的特别之处不仅仅是可以预知未来,还可以随着主人的修为越高,变成越厉害的武器。 我只觉得腰身一暖,岩乐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傻子,玄奥认你为主,你却连玄奥的作用都不明了。” 心里恼他不行,却清楚眼下不是生气的时候。突然间,他将我推到一边,手中的剑已经出鞘生生斩断魔主的触手。 速度之快犹如闪电,只见剑影刀光,魔主数十双触手变的只剩下两双。岩乐脸不红心不跳的道:“就这么点能耐也能做魔主?看来都不需要我大哥出手,我就能杀了你。” 赵山榆气的脸色通红,他和魔主一样都是个容易被人煽动的性子。赵山榆运足魔功,我眼前飘飘然一阵雾气,朦胧的雾气中是赵山榆那副清秀优雅的模样。 他见到我欢喜的不得了,一张洁白的脸涨的通红。他小心翼翼的笑道:“人语…你怎么在这呀?” 他谨慎的模样让我心痛不已,曾经山榆是一个何其骄傲之人。即使身无灵力,也一意孤行的要进入临渊。 他做任何事情从不喜欢向人解释,也从不向人服软。可独独对我,这般小心,生怕哪一点让我不开心了。 我知道我这是进入了赵山榆的意识,见到了他的元神。望着他纯粹的元神,我说不出一句话来,我心里什么感受都没有,甚至忘了思考。我脱口而出,“山榆,你为什么会去修炼魔功?” 我不知我为何会说出这句话,可这是我现在最迫切想要弄明白的问题。 他笑了笑,“我是被夜明珠救活的,我生来就应该是魔才对。就如你一般,再怎么想做人,还是妖。” 他脸色微沉,在石头上坐下,“我阿爹引荐我与魔主相见,因此我才会…才会遁入魔道。其实我也不想的。” 我怒从心起,这个赵侯为了自己在南秦的权利与地位,宁可将自己的亲儿子送入魔道。突然想起阿娘的话,倘若赵侯真的心疼这个儿子又怎么会同意他娶一个不是神族的普通女子? 赵山榆不是个可恨之人,却真正的是个可怜人。他叹了口气,“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与你见面。魔主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他想吞并我的元神。” 我不语,悄悄运足灵力,对他的元神动了手脚。或许将他的元神封印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事情。 耳边渐渐喧哗起来,赵山榆的元神从我眼前消失。 阿宁师姐与她的徒弟们拿着剑和空瑾打作一团。双拳到底难敌四手,空瑾三两下被捉妖师拿住。 见她们拿捆仙索将空瑾困住,我大叫道:“放开他!” 那群人猛的抬头,一齐举剑一齐指向我。她们的脸上有兴奋,有恐惧甚至有莫名的骄傲与厌恶。 我知道我是妖,捉妖师们最厌恶的天敌。能够杀了我们,是她们人生中的宗旨与一辈子的使命。 不想多言语,索性就动了手。我灵力越发高强,河里潺潺的流水刷一下如一道墙一般升起来。又有排山倒海之势涌向那些捉妖师,我并不讨厌她们,也不愿意伤人性命。但为了空瑾我必须这么多。 突然间看到阿宁师姐,她眼中的怀、不信与心痛,都让我感到深深的痛苦。我在心中暗道:“对不起阿宁师姐,我必须如此。” 飞身将空瑾虏到我身边,对岩乐大叫道:“快走,不然等会更多捉妖师来了,我们就麻烦了。” 岩乐心里跟明镜一般,不与魔主纠缠。随意挥剑,在我之后跳上那艘小船,迅速的离开。我回身望一望山顶,白虎的身影悄悄出现在这里,为阿宁师姐挡下魔主最重的一击。 “三叔!”我声音都在发抖,可我一直对自己说,不要去看一定带着空瑾平安的离开这里。 岩乐道:“别担心,还有人来了!” 我定睛一看,石头上出现两个人,一个是邑轻尘,一个竟然与我身形一模一样。我心中有一个感觉,她就是秦宁! 第三十章 天劫 自那日离开勋阳府,我整天都闷闷不乐。 一路行舟,走的依然是人间路。后楚的风景独特,一条长江从西到东贯穿了整个后楚。岩乐贪酒,离开勋阳时存了好些酒菜在这艘船上。 他和空瑾惺惺相惜,交谈甚欢,一路上少不了欢声笑语。可这种欢乐却没有感染我,我满脑子想的依然是离开时大石头上的那个背影。 江面上徐徐吹来的风很凉,让一直靠着扶栏的我觉得有些凉。忽然只觉得周身一暖,岩乐不知何时出现将一个鸭绒斗篷披在我身上。 我垂头,挤出一个笑容对着他,“不去和空瑾喝酒,来这干嘛?” 他温和的看我,“你有心事就不必硬撑。” 我默默转过身看无垠的江面,朦胧缱绻的雾气洒在江上让前路既迷茫又似危险重重。良久,我道:“在勋阳的时候,我似乎看见了秦宁。” 他将头搁在我的肩膀上,慵懒的叹了口气,“本来这件事不打算告诉你的,在梅州的那一夜,雪女已经将秦宁的魂魄剥离出来。” 我怔怔听着,难怪这么多日我再也感受不到秦宁,原来不是因为我的灵力增长,而是秦宁的魂魄已经被剥离出去。 这也是这些时候邑轻尘未再出现在我梦中的原因吧,我的思维我的身体都不再受秦宁的控制,又怎么会因为她而思念邑轻尘呢! 听他说完我松了口气,仿佛一时将所有的担子都放下,“这是好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害得我担心了好几天。” 他捏了捏我的鼻子,“还不是担心你遇到魔主时害怕,所以才没有告诉你这件事情。” 我气的一跺脚,狠狠踩在他脚上。疼的他哎哟一声,直跳。我道:“你就会骗我,就会欺负我。我要跟我娘说。” 他撒娇般的哄道:“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你瞧瞧若是没有你我怎么能把空瑾平安的带回来呢!” 我的话到嘴边生生又咽下去,前方一团硕大的乌云,似乎比船速更快的在靠近我们的画舫。 看了看身侧的岩乐,发现他正聚精会神的看着天上的云团,“云团里面有东西,快回船舱去!” 他推着我躲进船舱,下一秒整个江上风起云涌,电闪雷鸣。大风卷起大浪,那浪有几乎一层楼高,打在我们船上,飘飘摇摇,我们三个只能缩在角落蹲着。 空瑾看外面犹如末日般,“这是怎么回事?” “这附近有东西的天劫到了,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转嫁到我们这里了。” 岩乐恨恨不平,以他的年岁早已历经天劫,却要再经历一次,自然气不打一处来。 能历经天劫的东西,至少有两千年的修为。天劫之后,才能真正的获得永生。 闪电和轰隆的雷声突然消失,天上的乌云也随之散去。岩乐咚一声跪倒在地,急促的呼吸着。 刚刚天劫来临时,他拼尽灵力挡住三道雷,暂时灵力尽失需要些时日来恢复。 我扶他在椅子上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船停在江中心,随着微风徐徐前行。岩乐咳嗽了几声,“我受了严重的内伤,灵力暂时被封住。我们必须快些离开这片地方,不然这里的东西会找上我们的。” “他已经找上我们了!”我咬着嘴唇,淡淡说,“刚刚天劫之时,我就感觉到那个东西潜在江中,现在已经上船了。” 门帘被风吹开,一双不大的脚印从扶栏上一直走到船舱里。空瑾突然“啊”的一声,“她摸我!” 空瑾的肩膀上果然出现一团水渍,那团印迹从他的左边一直滑到右边。他突然又“啊”的一声惨叫,“她又摸我。” 这一次竟然是在左腿上。我大喊道:“何方妖孽,连翼族族长都不认识了?” 话音落下,我却觉得手臂一湿,整个左臂被人紧紧钳住。我不停的挣扎,衣袖越来越高,直到完整的露出我腕间狐狸图案。狐狸已经长出五条尾巴,颜色也变成鲜艳的红色。 钳住我的力量豁然消失,一条长长拖拽的痕迹直到门帘边。我目不转睛的盯着门帘,她的容貌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 一个清秀可人的女子跪在我面前,“见过狐族族长。” 她脸上毕恭毕敬的神情通通浮现出来,低眉顺眼的样子让我好奇不已。狐族族长如此受到妖族的尊敬吗? 我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途中阻拦我们的船只?” 女子道:“我叫黄颖,一直在山中修行。今日恰逢天劫,本想将天劫转嫁,不成想竟是族长大驾。还请族长莫怪。” 我望了望一脸正义凛然的空瑾,“我们的船遭受天劫都能完好无损,你应该知道船上是什么人。为何还要上船?还…还要对空瑾作出这种下流之事。” 黄颖望他两望,红着脸低头,“本来…本来我也是好奇船上究竟是什么人,能够扛下天劫。上了船看到那位公子,没忍住就…” 我噗嗤笑出声。虽然黄颖将天劫转嫁给我们,可我觉得她实在可爱,忍不住便忘了我族长的身份。 一直没说话的岩乐冷冷道:“你擅自将天劫转嫁,试图残害他人性命,太过分了!” 他身受重伤,说一句话都要喘上好几口气。看见他这幅模样,我不禁心疼,半跪在他身边轻轻拍他的后背。 岩乐握住我的手,徐徐道:“现在我身受重伤,你带我去你修炼的地方养伤,这件事情就可以一笔勾销。否则我伤一好,立刻就端了你的老巢!” 黄颖被他的话吓着,忙满口答应下来。与我一起施法,催动船只靠岸。她与空瑾先上岸,我扶着岩乐紧跟在后。岩乐徐徐慢行,伏在我耳边道:“这只小蛇修炼的地方可是难得一见的宝地,你可要把握机会,在这好好练功!” 他又朗声道:“空瑾,过来!” 空瑾快步跑来,在另一边扶住岩乐。岩乐叹息,接着道:“这小蛇说什么你都别信,她刚经历天劫,需要魂魄来让自己的修为更上一层楼。” 第三十章 天劫(2) 空瑾脸色不好看,隐隐的担心,隐隐的怒气在这一刻通通出现在他白皙的脸上。我拉了拉他的袖子,冲他摇摇头。 我示意他不要声张,以免惊扰了蛇妖黄颖。空瑾也是聪明人,只道将事情烂在肚子里,面如常色的扶着岩乐前行。 这座山上的灵气纷纷汇聚在山尖的一个山洞中,山洞上一个牌匾,写着灵蛇洞。洞中不少蛇皮都保持着完整的蛇形状。 我看的胃中翻滚,这数千年来黄颖蜕的蛇皮纷纷堆积在这里,仿佛山尖上的又一座小山。 将岩乐扶进洞中,走出来四下查看,在心中感叹道:“这个山洞还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地方,与祁连山纯净的气息相似。” 空瑾的声音从我身后飘然而至,“你在看什么?” 回身,悄悄感受着眼前人的气息,确认是空瑾之后道:“你看,这个地方是难得一遇的好风水。” “是啊,可是那又怎么了?” “我好奇的不是这件事,而是我们妖族、尸族都会经历天劫,但是又有几个人知道将天劫转嫁的密法?你遇到天劫,想的却也是如何提高修为挨过三道天雷。黄颖是怎么知道如何转嫁天劫的?” 空瑾不语,可他的脸色已经不似方才的轻松愉悦。 “我曾经听我阿爹说起过,万妖之王有一个密法讲的就是如何转嫁天劫。”他的眸子盯着从山间潺潺而过的流水,淡淡说话仿佛说起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 被封印在临渊之下的万妖之王,明明在一百五十年前被神族众捉妖师重新封印。那时妖族损兵折将,惨状到如今还历历在目,清晰的印在我的脑子里。 我道:“你的意思是,黄颖和万妖之王?” 空瑾垂头笑道:“我可什么都没说过,不过万妖之王是我们妖族之主,倘若他能归来对妖族而言是一件好事吧!” 真的是一件好事吗?倘若他知道万妖之王汲取小妖的精血给自己给养,他还会觉得万妖之王回来对妖族是好事吗? 我轻轻一笑,若非妖神不问世事,这个妖主之位可会轮到万妖之王?空瑾望我,“闻姑娘似乎不希望万妖之王归来?” 一怔,缓缓回望洞中疗伤的岩乐,“不论万妖之王是否重新返回后齐,后齐的生死都与我无关了。” “闻姑娘不想要妖主之位?” “不想,我不想我的一辈子都被困在后齐。”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我本就该是秦宁自由的鸟儿,翱翔在大山大河之中。 空瑾低首拱手,“我本以为闻姑娘身兼水族与狐族族长,那次前来翼山是想取我阿爹而代之。一直以来都对闻姑娘颇有误解,今日见闻姑娘当真对权利无欲无求,特向姑娘赔罪。是我空瑾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时才明白,空瑾一直以来对我的敌视是为何。没想到因祸留在这里,却意外得了空瑾这样的一个朋友。 我笑道:“我只想将死符和病符姐妹救出来,这样我才可以真正的自由。” 空瑾不语,脸色微变。我始终揣测不透空瑾心里的想法,这个人虽然没什么坏心肠,但绝对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他口口声声叫嚷着要为父亲报仇,可空亡阵亡以来并未见他有多少难过,却有些微的喜悦与对权利的渴望。 他很好的将这些情绪在我和岩乐面前隐藏起来,以至于机敏如岩乐也险些被他欺骗。 空亡不死,空瑾早晚会杀了他取而代之。空瑾是个好族长,我也不愿再度插手,为自己多树一个敌人。 此时此刻我方真正的明白,岩乐为何要我在山上练功,却要空瑾提防黄颖。我需要提防的不仅是黄颖,更是我们身边这个看似温和的空瑾。 有些人始终都会走上敌对的位置。 我适时的将心里的情绪隐藏起来,转身进洞。我不敢也不能让岩乐去到我视线之外的地方,他灵力尽失,脆弱的就如一个瓷娃娃一般。 他睁眼瞧我,我似乎感受到他的灵力有所恢复,不由在心里高兴起来。 我道:“岩乐,你…” 他轻轻摇头,继续让我感觉到他恢复的那一点灵力。他招手让我近前,“其实三道天雷并未让我灵力全失,只不过受了些伤而已。” 他是故意要来黄颖的老巢,可我不懂,黄颖的老巢有什么值得他一定要来的地方。 他继续道:“刚刚那三道天雷并非黄颖的天劫,有人骗了她。她的天劫在即,如果熬不过去…” “你想救她?为什么?” “我曾经历过天劫,几乎是让人脱胎换骨的痛。刚刚那三道天雷是山上一个比黄颖更老的蛇妖所为,我不知道她为何非要杀黄颖不可。” 我道:“如果只是想知道这个原因,你不会来这里。黄颖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吧!” 除了我,岩乐从不做赔本的买卖,又怎么会浪费时间和灵力来救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蛇妖。 岩乐轻轻在我鼻子上一刮,“又让你说准了,黄颖的身上有南海归墟的气息。归墟的气息与别的不同,我又时常与嫂嫂在一起,所以立刻就能感受到。” “所以你想要帮她度过天劫以此来换取归墟的信息?” 他轻轻颔首,我道:“你就这么肯定你救了她她就会告诉你归墟的消息?” “山人自有妙计!黄颖最想要什么?” 他突然的发问让我怔在原地,试探的回答道:“想要空瑾?” 岩乐摇头,在我头上一戳,“她才不想要空瑾,船上那番说辞都是骗你的。她上船是想要你和空瑾的魂魄。” 蛇妖若能吃下我和空瑾的魂魄,她的修为立刻就会增长百年之多。我只觉得后背一凉,寒毛都竖起来。 他道:“我身上有一只千年人参,堪比你和空瑾的魂魄。若是我拿这个东西和她换呢” “可是,蛇妖狡猾,谁知道她告诉我们的是真还是假!” “那你猜我的人参是真还是假?” 第三十章 天劫(3) 人参可真可假,倘若黄颖说的是真,人参自然也是真的。若她说的是假,只怕也没这个命见到岩乐口中的千年人参了。 他拍了拍身边的那块石头,“坐下! 我乖乖坐下,他却没再说话,闭着双目练功疗伤。我百无聊赖的坐着,问道:“为什么这一路上都不希望我接触空瑾?” 虽然早就猜到其中的原因,可是还是想亲自在岩乐口中求证此事。他眼睛也不睁的小声道:“你生性自由自在,不喜欢凡尘俗事的束缚。你不得已做了水族族长又成为狐族族长,空瑾将你视为劲敌。在翼山上他不杀你一是顾及天狗,二是顾及我。其实白易当初使了个小计谋,空瑾已经起了杀心。只是天狗突然出现,断了他的念想。” 他睁开一只眼,俏皮的看我。我这才知道,他打坐练功是假,故意逗我是真。我心道,这个岩乐越来越没正形。 他道:“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空瑾定会成为翼族族长。你与他都是妖族。我怕雪女和天狗让你和他联姻。” 听了他的话,噗嗤笑出来。没想到岩乐还想到了这一层,难怪一路上我想同空瑾说话的时候,他总会找借口将他带走。 我笑道:“你既然这么担心,为什么不让我阿爹阿娘来救?” “我想的是,雪女需要先回黑水河稳住水族,毕竟咱们离开水族也有大半年了。况且此去北冥山安稳不少,白虎的灵力还未完全恢复,便先让他送大哥回去,还给了他些时候修养。” 岩乐一字一句说的诚恳真心,容不得我有一丝的怀疑,似乎怀疑他是我的不对。 正说话间,洞外已经风起云涌,似乎要变天。岩乐迅速的冲到洞口,扒着那块石头道:“天劫来了!” 本是风和日丽蓝天白云,咻忽见风云变色,整个天沉下来犹如黑夜。黄颖的修为不低,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普通的风雨,是天劫。怒道:“我的天劫不是已经过了吗?为什么…为什么?” 岩乐道:“喂,刚刚我们的船只经历的天劫是有人骗了你,现在才是你的天劫。我有方法可以帮助你平安度过天劫,你想试试吗?” 黄颖恶狠狠看了岩乐一眼,似乎施法骗她的人是他一般。岩乐见她的神情也不气恼,反而做出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没关系,我多的是时间可以和你耗,就看你耗不耗的起了。” 云层中第一道雷降下来,不偏不倚正打在黄颖的身上,疼的她在地上打滚,身子不断的发抖。 “小蛇,怎么样啊,要不要我出手帮帮你啊?不然你绝对挨不过三道天雷。” 黄颖艰难的抬起头,对岩乐点了点头。岩乐的身影掠出洞,一把带开她外面的衣裳,露出光洁的后背。 他运足灵力,用水在她后背画了一张符。他的速度很快,可乌云之中已经传出阵阵轰隆声。 雷声愈发清晰,他忙画下最后一笔,飞身出来。云层中一道闪电晃了我的眼,我眼睛一闭,轰一道雷打在了黄颖身上。 第一道天雷已经让她爬不起身,第二道天雷更是雪上加霜,直要她的命。我看着都难受,可黄颖却如没事人一样受过第二道天雷。 我惊讶的望岩乐,他冲我一笑,继续静观其变。天上的乌云似乎散去了不少,唯有黄颖头顶上的乌云愈发浓厚。 这第三道天雷宛如要聚集所有的力量,是最危险也是最要命的。一般很少有妖族可以熬过三道天雷!可这第三道聚集所有力量的天雷打在黄颖身上,也仿佛打在一块石头上。没有任何的变化,甚至听不到一声哀嚎。 黄颖依旧完整的躺在我们面前,只是第一道天雷让她受了重伤,暂时站不起来。 眼见着天上的乌云散去,我和空瑾忙将黄颖扶起来,她向岩乐拱拱手以饰感谢。我们扶着她进洞休息,她虚弱的倒在石头上,“你想知道什么?” 岩乐在她对面坐下,一只脚踩在石头上,一副放荡形骸的模样,“你的身上有归墟的气息,你去过归墟?” 黄颖倒是没有隐瞒,点了点头,“我去过,我听说归墟的五彩神石可以助我练功修行,所以我就去了。” “那你看到五彩神石了吗?”岩乐的神色突然严肃起来,五彩神石对他来说是最要紧的东西。 黄颖摇摇头,“没有,归墟之中纷繁复杂,我根本靠不近那颗五彩神石,就被归墟的人发现。险些还丢了性命。难道你们也想去归墟?” 岩乐点点头,“是的!你既然去过归墟,一定还记得归墟的地形吧!你把地图画给我,我有个妙法助你练功修行。” 黄颖惨笑,“虽然我很想知道你口中的密法是什么,只是我真的不记得归墟的地形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归墟国非常的大,比南秦、后齐都要大。” 岩乐皱着眉,一直以来我们以为的归墟只是一个小地方,没想到在深海之中竟然还有一个国家。一个超乎于我们想象之外的国家。 他叹了口气,还是将一只人参放在了黄颖面前,“这是一只人参,我将它送给你,你吃下去有助于你练功修行。我们就先告辞了。” 我和空瑾见他起身离开,忙跟上。这一路下山比上山迅速,岩乐一直不说话,空瑾也不言不语。他们的思绪都被黄颖的话带去南海之底的归墟国。 归墟是个什么模样,我也陷入了无限的遐想,不是对五彩神石的觊觎,而是对归墟这个神秘的国家的猜想。 我的心里突然萌生出一种想法,此生我一定要去一次归墟。 三人上了船,岩乐支开空瑾独自站在甲板上,我在一旁陪着。他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同他说什么,只得安静的待着。 半晌,他道:“空瑾想要五彩神石。” 愣头愣脑的一句话让我顿时怔住,我猜不透他的意思是要我远离空瑾还是利用空瑾。可他说话这句话后,什么也没说,只催动船只向翼山而去了。 第三十一章 不忘山 从翼山回来,我们在黑水河待不住,便去了后楚。 人族正是炎炎夏日,但与后齐相比,却算清爽凉快。后楚多河,水路比陆路好走,因此我们仍选了水路。 这次我们没有任务在身,路上悠闲的很。风光无限好,慢慢走,慢慢看。才终于走到后楚的中心,湖广武昌。 这里码头众多,来往的商船更多。我早听说武昌多湖,直到来了这里才感觉到武昌水运之发达。 坐于船上看着四周的风光,我好奇问道:“后楚这么多风光,你为什么偏偏带我来武昌?” 岩乐嘿嘿一笑,吃了杯中酒,“湖广武昌城外有一座山,叫不忘山。我叔叔就在那里!是他要我带你来此的。”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不忘的不仅是见到的美人,不忘的更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儿郎。 船舶沿水飘荡,每一次微风吹起的波澜都将我们推到更远的位置。去到那个远离尘世喧嚣,不染纤尘的不忘山。 立于不忘山脚,我不禁在想,这无限的风光和岩文是多么的合适。他似乎就该是这样一个超尘脱俗的仙人,他不属于污浊的人间。 岩乐见我一直仰脖望云雾缭绕的山顶,以为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山顶的风光,正打算招来九婴。我忙道:“我们走上山吧!” 他一怔,随即笑道:“这一路上山远,走起来可累的很!” 我执意道:“走上去吧!来都来了,若是不做一回普通人,岂不是白来了一趟后楚。” 恍惚有些怅然若失,数百年前我也曾是我口中什么也不会的普通人,除了拥有永恒的生命。 一路上山,满山泥泞,杂草丛生。这对人间来说是一座荒山,没有人愿意来到这里。我喜静,心情大好,左顾右盼的看着风光在我眼前转瞬即逝。 突然我的目光聚集在悬崖峭壁上宛如藤蔓缠树开满的白花,一时间我仿佛回到祁连山上。 “就是这个表情。” 岩乐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询问的望他,他笑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的神情。” 我看不见自己的神情,但我猜得到,定是才下眉头那种淡淡的忧愁。被他的话逗的笑出来,不服气呛道:“我还记得你信誓旦旦说要带我走,结果还不是败在了邑舟的天罗地网大阵。” 这些事情虽然已是一百年前,说起来却是如数家珍。都似发生在昨日一般。 我道:“当初,为什么你会去咸阳?” 岩乐几乎是脱口而出,“雪女用一滴心头血封印你的灵力,她的修为也有所折损。凭她和其他妖神是无法与神族最大的赵氏家族为敌。所以她前来北冥山,本想求我叔叔出手帮他,我觉得好玩便替我叔叔去了。” “哦!”我隐隐有些失落,原来岩乐当初会去咸阳竟是觉得好玩。 岩乐看我,故意笑道:“虽然我没能把你从天罗地网大阵带出来,但我还是做到了带你走这个承诺!媳妇儿!” 一开始他说这话,我总无缘无故的生气。可当下这一刻,我连一点气恼都没有。仍旧道:“谁是你媳妇儿!” 我甩开他的手,先向山上跑去。 一路玩玩闹闹,不知不觉走了一个时辰才到山顶。入目的是一片竹林,不禁让我感觉这的主人是一位两袖清风超凡脱俗的人。 竹林里传来声声女子的欢笑,至少有三四位。原来传闻中岩文喜好美色都是事实。 我望岩乐,岩乐拉着我径直步入竹林,朗声喊道:“叔叔!” 欢笑声戛然而止,四个女子从四个方向蹿出来,她们打扮各异,但都有相似之处。四个女子中打扮最华丽的那个,眉眼最像阿娘。她左手边的,鼻子最像阿娘。右边的那个嘴巴最像阿娘。剩下站在我们身后的,我看不出她哪里像阿娘,自然也不知道她为何会和这三个女子一起出现在这里。 “阿棠!拦住他们!”打扮最华丽的女子说。 我心一动,阿棠正是我阿娘的名字。答应的声音是从我身后传来,那个最不像我阿娘的女子。 我不知岩文用情有几分,只知道他这不忘山上的佳人总有几分像他心中念念不忘的美人。 “四位婶婶,你们连我都不认识了?” 四个人来的突然,这会定睛一看,其中一个笑道:“这不是岩乐吗?这位姑娘是?” 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缓和,四个人的目光纷纷汇聚到我身上。岩乐与我十指紧扣,举过胸口道:“这是我媳妇儿!特意带来拜见四位婶婶!” 此话一出,四个人打量的目光更加明显。将我从头到脚每一寸都看了个遍,阿棠道:“这侄媳妇的眉眼像大姐,鼻子像二姐,嘴巴像三姐。倒是奇了。” 我顿觉的尴尬,我是雪女的女儿与她相似再正常不过。三位婶婶的神情陡然一沉,对阿棠的话置若罔闻。 阿棠来不忘山的时间短,没见过雪女,这三位都是见过的。当雪女出现在不忘山时,她们才明白为何岩文会娶她们,也真真切切的知道岩文从没爱过她们。他爱的只是大婶的眉眼,二婶的鼻子,三婶的嘴巴和四婶的名字。 他从始至终爱着的都是鲜衣怒马少年时遇见的那个女子。 “岩乐,小人语。你们来了!” 岩文欢乐的声音让我心里更加难过,若我不是雪女之女,仅仅只是岩乐爱慕的女子。他说出我名字的时候,还会这么愉悦吗? 他步子如风行来,淡淡对四个人道:“都退下吧!” 语气变化之快,即使痴傻也听得出。四人几乎是一样的动作退出这片竹林。 岩文并不在乎这四个人的感受,一味开心的盯着我。他似是想从我身上看见阿娘的影子。 我避开他的目光,用手肘捅了岩乐的肚子。他立即会意,将腰间的珍珠掏出来,“这是我和人语离开黑水河时,雪女娘娘托我们带给叔叔的。” 岩文笑意更深,接过那枚沉甸甸的珍珠如珍宝一般捧在手里。 第三十一章 不忘山(2) 珍珠浑圆光滑,整个面上泛着一阵洁白诱人的光芒。岩文将它放在手心里欣赏了好久,一直用一种怜爱的眼神望着。 良久,他冷不丁的道:“你娘还好吗?” 我躲在岩乐身后,轻轻道:“我娘已经回到黑水河,重新执掌水族,算是好吧!” 其实他根本听不见我说了什么,唯一听见的只有那个好字,认真的道:“好就好,平安就好。” 他又看我,“你娘刚恢复灵力就和岩乐一起将你身上另一个魂魄剥离出来,我还担心她的身体,听你说她好便放心了。” 他似乎有意将这个讯息透露给我,明明我是雪女的女儿,他依然不放心始终认为我与雪女不亲。 虽然之前我并不知道雪女是我娘,可我从小在雪女身边长大,与她的感情不是旁人可以比拟。 我不语,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没用,不如不说。岩文笑道:“我带你们看看不忘山吧!” 一路上山对不忘山的风光已经有所了解,但对于岩文盛情的邀请,我们不能拒绝。跟在岩文身后,往竹林深处去。 一开始我以为满山种满竹子,没想到这竹林只是一小片,过了竹林是雾迷云深中的一片房屋。 不忘山不是简简单单一座荒山,原是别有洞天。以一线天天险作门,保证了不会有人族无意间闯入。 山门之后,一层轻巧如雾的结界将房屋笼罩起来。我并非肉眼凡胎,自然看得见富丽堂皇的宫殿。 这是我见过最华丽的宫殿台。琉璃瓦,红木门,台阶都是玉石砌成。这一次我的沉默是被它深深的惊讶住。 岩乐道:“小时候我在不忘山的时间可比北冥山要多得多呢!我从小就跟在叔叔身边长大。”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岩乐比邑轻尘更能懂我对赵山榆的感情。在与世无争的秦宁之时,赵山榆对我而言如父如兄。我对他的感情是一种与岩乐不同的情感。 岩文道:“你的房间我还给你留着呢!早让你婶婶给你收拾出来了。只是今日要委屈闻姑娘,没别的空房,只能和岩乐挤一挤。” 这一路上,我与岩乐同吃同住。尚未出门时,岩乐便按照妖族之利,将他的心头血给我。因此在妖族眼中,我已是岩乐的妻子。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若是不在意显得我太轻浮,若是在意又显得我太古板。岩乐接过话道:“我和人语在黑水河时已经成亲,只是还没来得及告知叔叔!” 岩文脸色一沉,骂道:“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跟叔叔说,你岂不是轻慢了闻姑娘?好在与你成亲的是闻姑娘,若是别家娇惯的,岂不是要骂咱们尸族不懂规矩?” 岩乐不语听他骂,能让岩乐这么服气的除了我也只有岩文。即使岩臣偶尔骂他,他都不服气。 自小在身边长起来,如同亲生父子一般,让我也对岩文多了几分亲近。 他对我一笑,引我进屋,“你们在这等我一会!” 只见他转上楼,很快捧着一只盒子下来。他交到我手上,“打开看看!” 我与岩乐交换眼神,他点点头我才将木盒打开。木盒中摆着一只木发钗和一枚粉色的珍珠。岩乐惊讶的道:“这枚发簪不是我儿时跟着叔叔做的,叔叔怎么还留?” 岩文道:“这枚珠子是一只千年蚌精吸收天地灵气所孕育出来,也是我送给我侄媳妇的见面礼。这支发簪,岩乐手做,说的是要送给未来的妻子。” 我没去拿珍珠,反倒拿起那只粗糙简陋的发簪。不得不说,岩乐的手艺比人间打发簪的手艺人差远了。我却喜欢的很,将发簪插进发髻,“你看,好看吗?” 岩乐扑哧一笑,点点头,“好看,你什么样都好看!” 我喜欢的哪里是发簪,分明就是做这支发簪的人。那个青葱,轻狂的少年。 第一次见岩乐笑的如此明艳,他唇角的弧度感染了我和岩文,都不自觉面目含笑。 晚饭时,我在房屋前坐着。不忘山的风景确实很好,比黑水河、北冥山和任何一个我去过的地方都要好。 岩文爱好花草,门前一片花圃没有俗世烟尘的气息,让我心情大好。 叔侄两个仍在喝酒,没有人注意到我悄悄离席,将自己置身于这一片花海中。 我太专注于五彩缤纷的花丛,压根就没注意到蹑手蹑脚来到我身边的岩乐。 “你怎么会愿意将这支发簪戴上?” 指尖触碰到我头上的发簪,只敢轻轻的,生怕手上的汗损害了这支发簪,“我…我觉得好看啊!没想到你的手艺还挺好的呢!” 他轻轻笑,月下看人比平常更添了一种柔美。岩乐猝不及防的吻,让我心惊肉跳。我心底埋藏着的**被他勾出,坦然接受他全部的宠爱。 没有人族的三纲五常,有的只是最原始的欲望。他全心全意,只想到要怎么完全的占有我。 他的吻销魂蚀骨,一直刻进我骨子最深处的地方。 快乐如同激浪,一直冲击着我们的心,如浪击石,带来更大的快乐。两个人的欢乐交织迸发,成为了更欢愉的快乐。 昨夜的星辰似乎异常明亮,昨夜的风也比平日多了一丝甜蜜。我立在窗边,看晨曦微露。这股天天的风,一直持续到如今,我目之所及的风光变得愈发艳丽。 岩乐将我搂在怀,静静望着窗外似乎一成不变的风景,“今天的不忘山,似乎比平日的更好看。” 我盯着他坚毅的脸庞,变得温柔出尘,好看极了。他道:“我在不忘山住了几千年,一开始只有我和叔叔,然后才有了四位婶婶。四婶来的最晚,不过五百年而已。” 与岩乐认识许久,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起家中事。也是第一次他真正将我看作他的妻子。 我不语,听他继续道:“从我被送到不忘山的时候,叔叔就喜欢雪女娘娘,到现在雪女之女都这么大了,他还是喜欢雪女娘娘。” 他温柔的将我额边的头发挽到耳后,温柔如和煦的太阳笑起来。 第三十一章 不忘山(3) 他的语气之无奈,宛如说的不是他叔叔,是一个偏执的孩子。 温柔笑着继续道:“我在不忘山的时间可比在北冥山多的去了,那个时候我和叔叔常扮作父子去人间玩。等我长大了,我们就扮成兄弟下山。” 他的神情中一直含笑,不带有任何杂质的微笑。 我听他说着,脑子里都能想象到如此风雅的岩文带着孩子岩乐的样子。我不禁笑出来,正见外面已是太阳破云,阳光直射在山间河流的每一寸土地。 岩乐笑道:“我替你梳妆!” 我满口答应,看着他如此兴奋的模样,也感染了我。不忘山是岩乐的家,也是我眼下最珍惜的风景。 昨日知道我要住下,不忘山上的侍女不知从哪里购置来这些胭脂黛粉,在我这张不大的妆台上放得满满当当。 这是岩文和四个婶婶对我这个侄媳妇的喜爱,我虽开心却也觉得他们太过厚爱了。 开心的是他们爱屋及乌的疼爱我,足以证明岩文和四个婶婶有多么疼爱岩乐。 细腻的笔扫过我的脸,一会儿我的脸变得有红似白,愈发好看。我对着铜镜细细看岩乐画的这一弯细长温柔的眉,似乎比平日的眉毛要更长一些。 而我双眉之间,一朵精致小巧的六瓣花赫然出现在这里。我本想摸摸眉间的这朵花,又怕破坏了它的完整,手抬到脸上又默默放下了。 “没想到你还挺会替女子梳妆打扮的嘛!”我根本没掩饰语气里酸涩的情绪,因此他听的很清楚。 岩乐笑道:“这可是我第一次替女子梳妆,不过这一路行来,人间的姑娘都会画上这样的花钿。我就想呀!若是这花钿画在你的脸上,会是什么模样呀!” 他仔细端详我的脸,不落一处的看过我的眉眼唇角。他离我这么近,近的我可以闻见他身上的淡淡的清香。 他的衣袖划过我的脸颊,香风阵阵让我豁然清醒。我换好衣裳,不愿再关在房里,与他一同出去。 正见院子里四位婶婶坐着聊天,却没有昨日刚来时听见的欢声笑语,沉闷的气氛笼罩着凉亭。 我与岩乐本想避开,四婶阿棠已经看见我们,朗声唤道:“岩乐,小人语!” 她的声音如清风般飘然而至,我还没回过神就被她拉进亭子里坐下。四位婶婶说的无非是岩文昨日宿在谁的屋子,亦或是人间又出了什么新鲜事。 我无意听她们说这些事,便投了一个求助的目光给岩乐。他忙行进亭子下,“四位婶婶在说些什么呢?怎么也不让我听听?” 大婶子的手指在他头上一戳,“女人们之间的说话,说给你一个男人听什么?我们只是暂时借我这侄媳妇儿,过会儿就还给你了。” 她说完,冲我笑道:“侄媳妇儿来山上拜见,我这个做婶婶的还没送媳妇儿什么见面礼,实在是不合规矩。” 说罢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锦盒来,示意我打开。我揭开盖子,锦盒里放着一只玉镯,与大婶子手腕上的是一对。 岩乐道:“这么大的礼,我们受不起!” 他出言帮我回绝,我松了口气,很快又因为大婶子的话提起来。大婶子道:“你和我在一起的时间比和你娘还多,我也算是你半个娘,将这东西留给我儿媳没什么受不起的。” 二婶子不给我说话的机会,笑道:“是呀,你就收下吧!不止大姐有礼物送给侄媳妇儿,我也有。” 她也将一个木盒子推到我面前,木盒不算华丽,却很精致。大婶子脸色一变,旋即恢复常色,拿出大太太的端庄道:“打开来看看喜不喜欢!” 我将二婶子的木盒打开,里面摆着一只发簪,如意祥云,吉祥顺利之意。二婶子想要取下我头上的木发簪,我下意识退了一步,“这支发簪是岩乐手做,不敢拿下。” 二婶子会意的望向岩乐,笑道:“既然是爱人手做之物,我就不逼你拿下来了。这支发簪就当我这个做婶婶的送你的见面礼。” 很快三婶子接过话,“二位姐姐都送了侄媳妇见面礼,我若是不送,岂不是显得我太不懂规矩了?” 她没拿出锦盒,麻利的将自己项上的璎珞圈解下来。 这三位婶婶送的东西在人间都是无价之宝,可对我妖族而言一文不值。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阿棠的身上,只见她淡淡一笑,“我没什么可以送给你的,只有一样。” 她从怀中拿出一个用布包好的东西,我的心咚咚直跳,我预感这个东西会比其他三位婶婶送的都珍贵。 阿棠将布一层层展开,里面的东西平淡无奇,不华丽也不好看。我和岩乐却吃了一惊,这个东西不是别的,竟然是腾蛇的一片鳞片。 “腾蛇的鳞片!”岩乐的眼眸里露出渴望。 腾蛇的鳞片对我们而言是全天下最珍贵的药引,阿棠笑道:“这是我早年间得到的,不过现在我只能留在不忘山,留着也没什么用。就送给你吧!” “四婶……” 阿棠却将鳞片塞进我手里,“四婶送你了,你就拿着!” 其余三位婶婶的神情或多或少都带了些不屑。阿棠就像这枚鳞片,懂的人当她是珍宝,不懂的就当他是垃圾。 大婶子使了个眼色,“该把岩乐的媳妇儿还给他了,咱们走吧!”、 四个人鱼贯而出,阿棠在最后回首看我,示意我将腾蛇的鳞片放好。 我看着面前四位婶婶送的礼物,不禁发笑。她们都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给了我。 岩乐道:“大婶、二婶和三婶都是人族,喜欢的也就是人间的这些珠宝玉石。” 他拿起那只发簪,又将它放回木盒中,“四婶不同,四婶是妖族,与我们一样。所以叔叔对她多了些偏爱。” 岩文爱的不仅是她的名字,同样也是她和雪女一样妖族的身份。或许正是岩文这多一些的偏爱,让他与其他三位婶婶格格不入。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关于她的一点一滴,永远都不敢忘。 第三十二章 秦宁 在不忘山上住了段时候,连我都忘了是多久。不忘山上迎来两个不速之客。 那日我正与阿棠婶子在后院说着话,忽听前院传来一阵叫骂。听这声音似乎是大婶子气急了正在怒骂着什么。 大婶子素来自诩正妻,从来都是端庄优雅的出现在众人面前,这也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如此失态。阿棠坐不住了,变出两把刀来,“大姐肯定是遇到麻烦了,我得去帮她!” 我心有疑惑,明明三位婶婶对阿棠颇为瞧不上,为何阿棠还要以真心待之。我没有问她,并非不想,只是不知道从何处开始问。 阿棠离开,我也快步跟上去,好奇心驱使我一定要看看是谁让大婶子如此失态。 沿着曲径前行,恰好遇上岩乐和岩文,便一同前去看看。越靠近大婶子,我和岩乐的神情就变的越发难看。 我与他都感觉出来这次来的不速之客是谁! 岩乐低声嘟囔,“他怎么来了!” 全天下能让岩乐露出这个神情的只有邑轻尘,现在秦宁已经活过来,他来了她一定也来了。想到能与秦宁见面,我又是开心又是紧张。开心的是终于能见到这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紧张的是我并不希望岩乐见到她。 我对岩乐的私心未免太重,自私的希望他就是我的私有物。 “她也来了!” 阿棠不懂他话中的他与她说的是谁,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我的心开始突突的跳起来,甚至在看向岩乐的时候跳的更加厉害。 他暗暗握了我的手,似乎在对我说安心一般。我们跟在阿棠身后来到前厅,见秦宁和大婶子已经打作一团。而大婶子骂骂咧咧的竟是在骂我。 我大呵一声道:“住手。” 大婶子回头望了一眼,说道:“怎么有两个小人语?” 她回头的时候,秦宁没有停手却向大婶子攻过来。我心头一恼,升起一道水柱将秦宁的手绕进去。 就在水柱将要打到秦宁胸口的时候,一道道藤蔓竟然从我四周涌来,几乎要将我包围。 藤蔓如同鞭子一般像我抽来,那声岩乐刚到嘴边,岩乐已经挡在我身前。他身上被藤蔓打出一道道血痕,颇为触目惊心。 “邑轻尘,别太过分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岩乐生气至此的模样。 邑轻尘一壁笑,一壁走出来,“我是她师叔,试试她的功夫有没有长进而已。” 他自然而然的走到秦宁身边,自然的将她搂进怀中。我看着他们亲昵的模样,下意识将头转到一边去。 岩乐的神情立刻肃然起来,冷着脸道:“她以前是你的师侄,可是现在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们尸族的王妃,你动她一根头发那就是和我过不去!” 邑轻尘举起双手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是我不好!” 我此时如果说话,定会适得其反引起岩乐的怒气,好在阿棠出来打了个圆场,“远来是客,这位姑娘和小人语生的一模一样,应该关系匪浅!都请进来坐吧!” 我轻轻捅了捅岩乐的肚子,他立刻会意道:“忘了介绍,这位姑娘是人语的…” “姐姐!”秦宁接过话,“我叫闻秦宁,因阿娘一直住在秦宁所以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这是我夫君!” 她亲昵的挽着邑轻尘的手臂,落落大方的向几位婶婶介绍。秦宁继续道:“这一次妹妹妹婿久不来信,母亲父亲担心他们,便让我和夫君出来瞧瞧。” “哦!”阿棠恍然大悟,“岩乐和人语一直在不忘山,都怪我们这几个婶婶,想的不够周到!” 她说话做事总能面面俱到,几句话就能轻而易举化解一场风雨。她推了岩乐一把,“你瞧瞧你这连襟,还不快请人家进来坐!” 岩乐心不甘情不愿的请了邑轻尘和秦宁进屋,默默走到我身边,“真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看他垂头丧气的模样,我被逗的笑出来。他骂道:“你这泼皮,还笑!” 我极力憋住笑意,道:“其实他们来了说不定还更好玩呢!” 他突然正色,“你是不是就是想见邑轻尘?你刚刚看见他的模样,我可全都看着呢!” 我斜睨了他一眼,“我才没有呢!我只是好奇秦宁而已,跟邑轻尘有什么关系?” 这一次轮到岩乐笑出来,“你看你总笑我,这次也轮到我笑你了!” 我作势要打他,他也不躲,就站在那里受了我几拳。 “你们两个还不坐下和亲家姐姐说话,站在那里做甚!” 大婶子突然的呵斥让我和岩乐如梦初醒,对视一眼分别在秦宁和邑轻尘身边坐下。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秦宁,她的全身上下都和我一模一样,让我仿佛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秦宁伏在我耳边小声道:“别盯着我呀,也不怕被你的这几个婶婶看出来?” 我收回眼神,在心里道,不看就不看好似谁稀罕看你一般。秦宁又道:“阿娘和阿爹这一次让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我心里酸酸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叫我阿爹和阿娘叫的倒是顺口。她将布袋子递过来,又伏在我耳边,“雪女娘娘和天狗大爷已经认我做义女,你不必觉得奇怪!” 我一怔,雪女和天狗认她做义女,这一声姐姐我叫的也不错。乖巧的道:“那就多谢姐姐姐夫跑这一趟了。” 我缓缓将布袋子解开,布袋子里面是雪女的腰牌。秦宁道:“阿娘知道你和岩乐都不是安静的性子,一定会四处行走。所以要你将这块腰牌带在身上,不论遇到什么困难,妖族都会赶来相救。” 我沉默不语,她明知我与岩乐在一起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仍将这块腰牌给我。让我的心里堆满了说不出的情绪。 邑轻尘道:“你们千万小心。” 我带着玄奥,岩乐同样拥有血琥珀。即使别人知道是送死,同样会有个族前仆后继的来找我们的麻烦。雪女此举,无疑是为我和岩乐省去了很大的麻烦。 第三十二章 秦宁(2) 秦宁同邑轻尘在不忘山住下,纵使我和岩乐再不乐意,也没办法将他们赶走。 一连在不忘山住了近三十日,起先与秦宁不熟悉,装起姐妹来总显得生疏。可我与她常心有灵犀,我的话还没说出口,她就先说出来。 秦宁的魂魄并不完整,旁人或许不知,可我与她本是同根生感受到的也比别人要多出许多来。 好几次我与秦宁单独相处的时候,这些话都险些脱口而出。只是我最终都忍住不说。 在这里的第三十日,秦宁第一次和我一起下山。这似乎是秦宁第一次下山,怯生生的模样不禁让我心疼。 “人间原来是这副模样啊!”她兴奋的打量着周围来来往往和我们相似的人,“这是我第一次来人间!” 岩乐不可置信的道:“你活了这么多年,邑轻尘从未带你来过人间?” 秦宁轻轻摇头,“实际上,轻尘不喜欢人间,所以我们从未来过后楚。” 我听的心里有些难受,秦宁爱邑轻尘已经到了失去自我的地步。她所有的喜爱都源自于邑轻尘的喜爱,对我也是如此。 岩乐道:“我告诉你,人间可好玩了。你管邑轻尘做甚?就应该多和小人语一起来人间才是。” 看得出秦宁很喜欢人间,依然选择摇摇头,“不必了,轻尘不喜欢人间的凡俗气。若是他知道了,定会气我恼我。” 岩乐闻言看我,过去邑轻尘向来都是迁就我,几乎我在哪他就在哪。可是为何对秦宁,却有诸多要求? 原因我不想去探求,我也不知道我能以什么身份去掺合秦宁与邑轻尘的事情,索性道:“如果你想来,我和岩乐偷偷带你来,一定不让邑轻尘知道。” 秦宁兴奋的点着头,倒让我和岩乐心里生出一阵不知是什么的异样感觉。是对她的怜悯,也是对这个现状的力不从心。 若是秦宁愿意这么迁就邑轻尘,我和岩乐就真的什么办法也没有了。 沿水路进了武昌城,这里码头文化深厚临河的酒家林立,四处都可以听见叫卖声。秦宁四处张望,似乎怎么也看不够这的风景。看见秦宁的这副模样,我才发觉我对她的了解太浅。自以为我与她同根而生,互相都了解对方,可现在才知道我和她似乎并不相熟。 岩乐的眸子突然一亮,被前方一个小摊子吸引,原是那摊子上卖的胭脂水粉。我正好奇他一个男子,为什么会喜欢这些女子喜欢的东西,他立刻招呼我过去,“你瞧瞧这个颜色你喜欢吗?” 我心一喜,原来这些东西是想买给我的。却见他拿起另外一盒,“你觉得这个秦宁会喜欢吗?” 我陡然一下失去了所有的兴致,岩乐依然滔滔不绝,“我觉着秦宁会喜欢吧!” 他似乎是在询问我,又似乎是在问自己。我酸溜溜的道:“秦宁不就在那里吗?你自己去问她不就好了。” 我把他刚给我的胭脂扔下,先一步往城内走。岩乐忙招呼了秦宁,快步追上来。我不说话,岩乐似乎也恼了,同样沉默不语。 剩下秦宁有些尴尬的跟着我们,我回身挽住秦宁的手,快步向前行。不知走出多远秦宁拉了拉我道:“你和岩乐生气?是不是因为我?” 她云淡风轻,看似不经意的询问,却一句话说出了症结所在。我明知岩乐待她好,仅仅因为我叫她一声姐姐。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嫉妒的快要疯了。 我假装不在意的道:“怎么会呢?你是我姐姐,他对你好那是应该的。” 秦宁掩嘴一笑,“你的表情可都写在脸上呢!哪里是应该,分明就是嫉妒吧!” 我见她放肆嘲笑我,不由气上心头,气的将她的手甩开。只听她话锋一转,“其实我也嫉妒你,我嫉妒轻尘对你那么好,会怕你无趣带你去人间。愿意开罪平北王也要带你去滇西。甚至是,知道你是妖族,愿意放弃自己南秦少将军之位。如今也因为知道你心里的人是岩乐,而愿意退一步。” 我对上她的双目,她也确实如她所说对我嫉妒不已,“岩乐只是想送我一盒胭脂,轻尘却把他所有的好都给了你。” 我不语,若是秦宁没说起,我也不知道邑轻尘待我竟然这般好,“我有个东西想给你!” 徐徐拿出那对玉佩其中对一块,将它放在秦宁的手心,“我现在已经嫁作人妇,你也已经活过来,我不会和你争抢邑轻尘。况且,我看邑轻尘待你也算不错。” 秦宁轻轻握住这枚玉佩,“几百年前轻尘没有这么对我,如今也不会了。” 她即使脸色阴沉,也显得过分美丽,实在是叫人嫉妒老天爷对她太好。我知道心爱之人,深爱他人的感受,那是一种几乎让人窒息的痛。 我道:“邑轻尘对我所有的好,都是在弥补他当初对你的不好。轻尘师叔不爱说,脸皮子薄。” 秦宁望了望我,“真的吗?我看你对轻尘倒是很是了解,似乎比我更适合他。” 我眨了眨眼,轻轻打在她身上,“你又拿我开玩笑。你总说邑轻尘不喜欢人间,那他就知道你喜欢人间吗?你不如跟他说,你想来人间看看,他一定会陪你来的。” 秦宁陷入了一种沉思,不论是我还是她在邑轻尘面前总摆出一种小女人的姿态,尽可能去迁就他。 “你们俩在这干什么呢?” 岩乐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他笑嘻嘻走上来,将一个油纸包裹的东西给我。那东西热乎着,我一打开油纸,立刻冒出腾腾的热气,“是包子!” 尤记得当初丹阳城,他顺手牵玉币给我买的那个包子。我笑道:“这一次又是顺手牵了谁的银子?堂堂尸族的皇子,怎么还偷呀?” 岩乐急道:“什么偷,这次我下山来,可是带了银子的!” 说罢看向秦宁,笑道:“你看看谁来了!” 他高大的身躯将身后的邑轻尘挡的完完全全,秦宁伸长脖子看了好几次都没看见 第三十二章 秦宁(3) 我道:“想说的话可别再憋回去了。” 说罢拉着岩乐离开,我无意去知道邑轻尘和秦宁说了什么,也不想再成为秦宁与邑轻尘之间的那个疙瘩。 走出去好远,我才问道:“你怎么把邑轻尘带来了?” 岩乐摆了摆手,道:“我可没去找邑轻尘,是我们偷偷带着秦宁下山,他也偷偷跟来了。” “哦”我轻轻道,“秦宁刚刚还说呢,说邑轻尘不喜欢人间的世俗气,这还不是来了!” 邑轻尘确实超凡脱俗,与人世间的俗气格格不入。在这混浊的世间,仿佛清冽的独一份的存在。 岩乐笑道:“邑轻尘还是个奇怪人,凡事讲究规矩二字,做起事来又不按照规矩来。” 我与他对视一笑,此时此刻在我们心里,邑轻尘已经全然变成了一个既古板又开明的人。岩乐看我释然一笑,足足盯着我好久。 “小人语,你真的能放下邑轻尘吗?” 其实这些天他已经无数次的问过我这个问题,只是这是他第一次这么郑重的问我,我心不禁停了一下。 很快,我淡淡一笑,道:“从我嫁你为妻那一天开始,邑轻尘与我而言只是师叔而已。现在不同,现在他是我姐夫了,我对他更不会有非分之想。” 岩乐嘟了嘟嘴,轻轻将我拥入怀中,他在我耳边低声道:“娘子!” 这一声娘子我听来十分开心,他终于承认了我在他心中的位置。他紧搂着我的手忽然松开了,“这附近有妖!” 他回身望着长街,似乎想从来往的人流中找出妖气的来源。他的目光与长街那头传来的目光对上,那正是邑轻尘炯炯有神的双眸。 他也感觉到了妖的存在。 “好厉害的妖精!”岩乐感叹一声,“这妖为什么会在后楚?” 他低声问我,可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问题,说实在的我并没有感觉到他口中说的妖,也许是因为我的修为太低与他们不可比拟。 邑轻尘穿街过巷,与秦宁一同行来。秦宁与我一般,满脸茫然。一对笼烟眉轻轻蹙起,似乎是因为邑轻尘的眉头是颦着的。 他和岩乐交换了个眼神,似乎在说,这个妖很厉害。 岩乐道:“大捉妖师,你想怎么办?” 邑轻尘望向我和秦宁,“先把她们两个送回去吧!” 岩乐立刻会意,我也很快就明白邑轻尘的话。他不想我和秦宁掺合在其中,所以才会出此言。 我道:“我才不回去呢!我也是妖族,我也想看看是什么妖能让你们露出这样的神情。” 原以为秦宁会答应,没想到她也笑道:“我也不想走!我也想留下来。” 轻言细语的似乎是在征求邑轻尘的同意,我抢着道:“姐姐是妖王之女,身为妖主之后她怎么能离开?不行不行!必须留下。” 邑轻尘叹了口气,对岩乐道:“这两个麻烦留给你,那只妖就是我的了!” 妖血是尸族的克星,岩乐也乐于照顾我们,让邑轻尘在前面冲锋陷阵。 看着他对秦宁漠然的态度,我心里就一阵生气。刚想替秦宁出口气,她拉了拉我的袖子朝我摇摇头。 我压下心中的怒火,慢慢跟在岩乐和邑轻尘的后面。我道:“为什么不让我替你出口气呀?邑轻尘这么对你,你就不气吗?” 秦宁轻轻摇头,“我不生气,当年轻尘为了我跳下执迷崖,险些就做不成神族。从执迷崖底回来的时候,那种销魂蚀骨的痛,让他一直都是这幅模样了。” 我一直都听师父说,执迷崖会给人种下心魔,所有水天一色的弟子除了闻宣师兄都不许去执迷崖。 想到闻宣师兄,便想起阿宁师姐,问道:“勋阳城外,你和邑轻尘赶来相助,可见到了阿宁师姐?” “阿宁?你说的是那个满头白发的小美人?” 我轻轻点头,秦宁道:“小美人被白虎大爷救走了,现在应该在白虎族吧!” 想起阿宁师姐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不禁偷笑,她在三叔身边,指不定会发生些什么呢!秦宁见我笑的模样,问道:“怎么了?那个小美人怎么了?” 我摇头,“诶,为什么你们都要叫我阿爹和三叔大爷?” 秦宁惊讶的看我,“你不知道吗?我们妖族管妖神,都是大爷、娘娘。” 说话之间,岩乐带我们进了一间客栈。站在门口就闻见四溢的香气,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这气味过分的香,已经超出烹饪的味道。 难道这个就是妖的气息吗?秦宁望着我,“你在这里发什么愣啊?” 我又深吸一口气,“你没闻见一阵奇异的香味吗?” 秦宁茫然,一直摇头。岩乐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伏在我耳边小声道:“不要声张,这是那只妖的味道。” 妖的味道,这只妖竟然就藏身在热闹的街道中,我似乎被这股味道牵引,不自觉的往里走。 只见这里人声鼎沸,坐的满满当当全是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人族。他们都沉默不语的吃饭,每一个人的饭桌上都放了不下十道菜。 秦宁低声问:“人族都这么能吃吗?” 我凝视着她,没想到她看见这一异样时不觉得是因为店中有妖,反而是猜疑人族能吃。让我觉得她既可爱又单纯。 笑道:“不是,是这里有一只妖!” “有妖?” 她突然的惊呼,让大堂里所有的人都看着她,目光似乎要将她刺穿才够。 邑轻尘忙挡在她面前,从身上掏出一支画笔,在半空中画了一张符。这符我在水天一色见过,是最低等级的除妖符。 这符耗费的灵力不多,是初入门的捉妖师最先学习的。这大堂里坐着的全是被妖术控制的人族,压根就用不到水天一色更高等级的除妖符。 一符飞过,大堂里的人都仿佛清醒过来一般,叫声连跌。据说是妖术控制了他们的心神,让他们不知道饿一般的进食。 突然被邑轻尘的符咒破了妖术,人都苦不堪言,纷纷捧着肚子离去。 第三十三章 白尧 酒馆里所有的人都离开的时候,只有角落里那个少年仍然在饮酒吃饭。他喝一口酒,便会吃一口菜。仿佛要同时体会到酒和菜的味道。 他摇了摇头,放下酒杯吃菜,很快又摇摇头,“不是这个味道。” 少年一直不断的尝试,有时先放菜,有时先喝酒,但总是止不住的摇头,一直都达不到他满意的态度。 他这种如入无人之境的态度令秦宁十分气恼,毕竟来说她是妖王之女,从来没被谁这么对待过。 我与岩乐不同,我们只是好奇少年为什么要这样,岩乐先一步坐到少年的桌子上,“你为什么要把酒和菜一起放到嘴里?” 少年道:“这酒很奇妙,先放酒还是先放菜,味道可是天差地别。” 他说着将酒和菜同时放进嘴里,依然还是摇头。岩乐更好奇的道:“你为什么还是摇头?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叹了口气,“我曾在人间喝过一种酒,回味甘甜,清冽可口。酿酒的人已经不在人世,可她死前将酒的秘方送给我。这么多年,我已经尝试过无数次,可这酒的味道再也不是当初的。” 少年将酒推到岩乐面前,“你要不要试试看!” 见岩乐接过酒壶,少年笑道:“你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愿意来问我的人。你是什么人?” 岩乐喝了口酒,砸砸嘴,笑道:“你不知道我是谁,我却知道你是谁。就算你想尽办法,也没办法把我留在你这个酒馆里。” 少年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强大的灵力证明他说的话不假。雪女都没办法留住的人,妖族任谁都留不住。 岩乐道:“你一直在武昌城,将这些食客留在你店里是为什么?” 少年笑道:“原本我是不打算留下这些人的,但是这些人喝了我的酒,竟然说不如楚地的酒。我气不过,才将他们留在我店里。只有一日而已,过后我自会放人回去的。” “你留下这些人,只是因为他说嫌你的酒难喝?” 少年点头,爽快笑道:“说这些凡夫俗子做甚?我叫白尧,你是什么人?” 白尧?我嘟囔着这个名字,忽然就想到了白虎。我款款上前,想走近一些将这个少年的模样看的更清楚些。他的侧脸隐隐约约和白虎有些相似。我装作寻找岩乐,自然的坐在他身侧,大方的看着少年清秀又熟悉的脸庞。 果然与白虎有七八分相似,能够拥有这么深厚灵力的我也不觉得奇怪。他看了看我,轻轻笑道:“你就是小人语吧!” 我一怔,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白尧轻一笑,指了指我腕上的摄魂铃,“这摄魂铃是子母铃,如果你不是闻二哥的女儿,你走过来的时候这铃铛不会响。况且哥一直与我有书信往来,我早就知道闻二哥找回女儿,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他又看岩乐,“这么说来,你就是岩乐啰?与我一般大的年纪,娶了个不过百岁的孩子。你可真是和你叔叔岩文一样的风流啊!” 白尧话锋一转,笑道:“不过你这么大年纪只娶了一个,比起你叔叔还差远了。” 岩乐不说话,被他呛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白尧道:“你们一个尸族,一个妖族倒是相配。只是有些妖族非要和捉妖师在一起,岂不是可笑?” 他话中所指的正是秦宁,秦宁哪里受得起这种气,正准备开口骂他,邑轻尘先将她拉住,“既然这里不欢迎我们,我们也不会厚着脸皮待在这里,告辞。” 邑轻尘适时的收手,他很清楚此时动手我和岩乐定会护着白尧,毕竟我素来都是个帮亲不帮理的人。 目送邑轻尘和秦宁出去,我道:“为什么,你们这些妖族对秦宁都…” 他们对秦宁谈不上厌恶,但也并不喜欢,与见到我时的敬相比对秦宁未免多了些嘲讽。 白尧道:“其实我们妖族厌恶的不是这个小丫头,是她爹,自封万妖之王的秦鳌。这个秦鳌,趁着几位妖神都不插手妖族事务的时间,夺了妖主之位,让妖与神成了死敌。日月城曾是我们妖族重城,现在俨然成为禁地,都是秦鳌造成的。也怪不得旁人给他女儿脸色。” 万妖之王的自私利己,我在临渊曾经见过,用妖族的鲜血来供给自己,这并不是一族之主该做出来的事情。 白尧道:“一百年前,神族说得上名字的捉妖师尽数去了临渊,闻二哥也去了。若不是闻二哥相助,这些废物捉妖师除了邑轻尘,谁都出不来。” 他突然一笑,“还有那个叫阿宁的小丫头,哥一定会把她带出来的。” 听他所言,临渊之时,白虎一定在那里。如此说来,咸阳平南王府里,狼妖之死也不止是阿爹一人所为。 他杀狼妖是为了我,更是为了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姑娘。 “我还真是不懂了,你和我哥都有上万岁了吧!怎么还喜欢这种小丫头!”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我,又不忘往口中送了口酒。我道:“酿酒之人的心也很重要,当初秦宁酿的酒,现在也酿不出那个味道了。” 白尧似乎陷入了一种沉思,他应该想到了那个酿酒的人,她应该是一个美艳的人族姑娘,否则也不会让白尧一直记到如今。 岩乐道:“人族的寿命长的不过百年,他们酿的酒里包含一生的喜怒哀乐。不是我们可以做到的。” 喜怒哀乐,人间常态。但,喜悦喜的只是那些事,惧怕的,伤心的,也只是那些有限的。时间一久,这所有的情绪似乎都被淡化了,渐渐再也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你心里的执念太深,所以你的酒是苦的,入口太涩。”岩乐举着酒杯,淡淡道:“可惜,我没有你这种等候爱人归来的心境,邑轻尘或许更能体会这酒的意思吧!”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白尧道:“能知道我的执念,也不枉你活了这么多年。” 第三十三章 白尧(2) 屋外是人山人海,往来的人连绵不绝的从屋前行过。 “你在人间这么多年,就没人怀疑过你的身份吗?”岩乐的好奇十分正常,毕竟妖族与人族的生活方式还是相去甚远的。 毕竟在人族眼中,妖族就是茹毛饮血的野人。 白尧轻笑,“你看我的一举一动,是不是和人很相似?就连你喜欢混迹人间,也难免被人的举动影响。看似人族疲弱,寿命也短。我们妖族杀他们就如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实际上,人族才最厉害,永远都在同化我们。” 正是因为他在人间待得久,才会有那种非我族类其必有异的想法,才会见到秦宁与邑轻尘时有那样的措辞。 这话我没有说出口,想当初我被人间的世俗之见所束缚,直到这百年我在妖族才变得越发像妖。 此时,门外匆忙冲进来一个人,“白先生、白先生。请你快随我去看看我夫人吧!” 先生在人间是一种敬称,能让人族这么称呼他,想必白尧在人间一定做了许多造福一方的事情。 白尧道:“这就来了!” 他看着我们笑道:“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一向喜欢稀奇事的岩乐自然不会错过,我也被好奇起来,跟着他出门去。岩乐一路上都 神色轻松,到达男人家门口时,神色突然变了。 我的神色也突然一变,屋子里的显然不是人的气息。非妖非魔,更不是神族。只见奇怪的神色从白尧脸上掠过,仅一瞬间就被很好的隐藏起来。 他问道:“你夫人怎么了?” 男人支支吾吾,翻来覆去只说了一句话,“性情大变,感觉不是我夫人一般。” 白尧见问不出什么,大步进屋来到院里,只感觉到阴森森的气息蔓延在整个家中。似是鬼气,但不是纯粹的鬼气。 岩乐道:“鬼妖?有点意思。” 我不知道什么是鬼妖,眼神在白尧和岩乐之间来回,希望他们给我一个解释。只是他们俩谁都没理我,白尧倒是回答了岩乐的话,“你也怀疑是鬼妖?” “是啊,鬼妖变的人和人不同,她们的后背上有一个翅膀形状的红色印记。” 说罢,他和白尧同时看向我。我咽了咽口水,掩饰了心里的害怕。对于未知事物的害怕,是人、妖、神的共性。 “丫头,你偷偷去看看那个东西的后背是不是有一个翅膀形状的红色印记。” 我顿时说不出话来,其实我早就猜到岩乐和白尧的小心思。我想这个鬼妖一定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否则岩乐也不会同意白尧的说法。 只是当我见到鬼妖的时候,我才发现我错的彻底。她虽然和人长得一模一样,可行为举止完全不像人所能做出来的。 整个屋子里暗的见不到一丝阳光,见不得光倒很像冥界来的人。我突然就想到了丧门,在心中暗道,丧门啊丧门,你一定要保佑我。 面对这个阴气森森的女人,我周身笼罩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女人微微抬头,用一种恐怖的眼神看着我。她长长的头发披在脸的前面,再加之黑暗的空间,我连她的模样都没看清楚。 女子阴阴一笑,“又一个来送死的?” 又一个?难道在这个人找白尧之前,曾经找过别人?我好歹是狐族的族长,怎么容的下有人这么看我,端出架子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在人间作乱?” 女子阴冷的笑容消失,她缓缓起身,一步步朝我逼近,“你不是捉妖师,你是妖。” 我很想后退,强逼着自己站在原地。下一刻女子的脸,就出现在我的面前。这一举动激起我强烈的好胜心,我道:“我确实不是人族,我是妖,是狐族的族长。” 我故意将手上的戒指露出来给她,“你也知道,你打不过我。” 慢慢绕到鬼妖身后,运足灵力卷起一阵狂风,风吹的她的衣裳胡乱飞舞。趁乱,我看见她后背上一个小小的翅膀印记。 鬼妖意识到我在试探她,冲上来想要杀我,我却飞快拉开门飞身出去。白尧立刻来到我身前,画出一道符来。 这道符和邑轻尘用的不同,白尧虽然用的也是捉妖符,但是这是我们妖族用来镇压造反妖族所用的符。 这道符一出,受的人若是灵力高深只会受伤,若是灵力低微则是灰飞烟灭。 我道:“对付鬼妖需要用这么厉害的符咒吗?” 听见鬼妖凄厉的叫声,仿佛阴寒的气息一直爬向我的心里。 白尧道:“对付鬼妖不需要,但是我不想放她一条性命。” 我和他同时沉默了,我们看向不远处那个角落里的人。丧门一脸可惜的望着被炎炎大火灼烧的鬼妖,“你需要下这么重的手吗?” 能让丧门亲自来此,这个鬼妖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白尧看也不看他,转身便离去。丧门眉眼温柔的笑道:“这个白尧,还是和当初一样。” 我和岩乐打算跟着白尧离开,却见那男人拦住白尧。他道:“你不用拦着我,我已经除掉了这只鬼妖,你娘子明日就会恢复。” 他语气冷冷淡淡,我和岩乐不明白的望着丧门。他笑道:“当年妖神之争,我为了避免自愿身入冥界成为冥界之主。白尧一定是恼我了。” 他慢慢走到我身边,凡胎肉眼看不见他,因此那男人一直在好奇我和岩乐为何一直站在这里。 丧门道:“那个时候还没有你和岩乐呢!我和白尧最是亲密,比他们兄弟更亲密。当初我身入冥界之时,未曾同白尧说过。这一别竟是千年之久,也难怪他见了我是这个样子。” 他说的很无奈,也是这时我才明白丧门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小小的鬼妖亲自来这。 只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鬼妖之名,亲自来见一见白尧而已。 岩乐道:“最讨厌看见你,一见丧门就倒霉,我们走吧!” 他拉着我的手出门,我一直回头依依不舍的看着丧门。说实在的,我对这个四叔比别人都多了些偏爱。 第三十三章 白尧(3) 一路被岩乐拉着追上白尧,他在白尧身后大喊,“你再不回去,那个倒霉鬼可就要回冥界了。” 白尧头也不回,“走就走吧!腿长在他身上,难道我还拦得住?” 他突然止步,望着天际擦过的黑云,眉头已经皱成了川字,“你们招惹了什么东西,竟然带到武昌城来了。” 岩乐望着天,小声嘟囔,“这个魔主还真是阴魂不散。” “哦,我们从魔主手上抢了个人回来。” 白尧神色猝然一变,“当初魔主的魔功不高,你们没有杀他。现在你们想杀他也杀不了了。” 他指着城门的地方,“你们离开武昌城,现在就走!如果引魔主入城,城里的百姓可就要遭殃了。” 他此时变了脸,没有当初见到我们时的热情。脸色冷如寒冰,不给我们好脸色。 岩乐道:“魔主不是为我们而来,他是为了他的魔化军队。” “魔化军队?” 白尧的脸色更难看,“魔化人,魔主去了哪里?” 岩乐看似玩世不恭,实际上已经将魔主的地点摸的清清楚楚,遥遥一指,“不在武昌,在汉江之东,云梦。” 白尧道:“看来我们是时候去一趟云梦了!” 他带着我们回到酒馆,在柜台后面翻出一根细长精致的棍子。棍子上的花纹,正是白虎族的标志,象征着白尧的身份。 他将棍子包裹好,背在身上,又将酒馆的门锁好,才放心的和我们一起上路。看来他在人间的时间久了,慢慢也沾染了人间的气息。 我们虽然紧急,只是在后楚也不敢明目张胆的使用灵力,依然选择了乘船而去。 白尧坐在船头,一直盯着被船挑起波澜的水面。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心情平复的如这一摊水一般。 从来都是捉妖师惩奸除恶,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妖惩奸除恶。 我好奇的问道:“你是妖,为什么还要帮人族捉妖?” 白尧微微回头望我,笑道:“谁说妖天生就要吃人?在我们那个时候,妖从不吃人,所以我捉妖有什么不对?” 这一句话让我语塞,的确如他所说,谁说妖族就不能捉妖,像神族那样成为一方的守护者。 白尧笑道:“人这一生,总有自己要守护的东西。比起我们妖来说,可伟大的多。武昌是我第一次遇见她的地方,即使她已经不在人间,我依然想替她守护她的家乡。” 战火连天的场景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这个地方曾经遭受战火。白尧明明可以带走那个女人,可她宁可经受战火,也不愿意离开。 或许这就是白尧想要守护这武昌城的原因吧! 我不再说话,随着我修为的提高,可以不依靠玄奥就能看见过去未来发生的事情。看得越多,我对于这些生离死别看的越淡。人生,不过就是从生到死一个循环往复的过程而已。 岩乐从船舱里钻出来,立在我身边畅快的吸了口气,“这的风景越看越好,我都想在这长住了。” 白尧道:“想的话,不如就留在我的酒馆,跟我一起除除妖,开开店。这一百年,也就过了。” 若是在人间,莫说一百年,千年万年也比一成不变的妖界好过。 我道:“那,秦宁也可以留下来吗?” 虽然知道白尧对秦宁与邑轻尘从无好感,但我还是想试试。白尧脸色一沉,“哪怕我说不行,你也会想尽办法劝说我吧!只是你想让他们留下,秦宁和邑轻尘愿意吗?” 不得不说,白尧的话醍醐灌顶,我一直只想到我希不希望秦宁留下。可我却忘了秦宁是否愿意。 白尧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秦宁在你看来是最好的姐姐,可是她根本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妖。只能苟延残喘的活着而已。” 我不解的望向白尧,岩乐索性解释道:“白尧的意思是,秦宁的身体里只有一丝残魂而已。只能活着,根本无法像我们一样使用灵力。” 我叹了口气,这对于秦宁来说,也许是最好的结果。能活着,陪伴在爱人的身边。有没有灵力又有什么关系。 白尧道:“秦宁知道我们都不喜欢她,也不会留下来惹人厌烦的。” 不得不说,白尧的三两句话,已经将我的疑问通通解答。我只好放弃希望秦宁与我们一同留下的想法。 岩乐道:“也好,这里离不忘山近,偶尔还能上山和叔叔说说话。” 我突然想到远在黑水河的爹娘,也不知道爹娘现在怎么样了。岩乐察觉到我的异样,道:“等云梦的事情解决了,我得先陪我娘子回黑水河瞧瞧,再来武昌城陪你过一百年。” 白尧轻轻一笑,转过身来面对我们坐着,“昔日尸族的小霸王也有被收拾的这么服帖的一天吗?” “什么小霸王?难道是岩乐做过什么事吗?” 白尧笑道:“他做的事可多着呢,岩乐的名号在我们那个时候可是无人不知的。比他哥哥岩臣要有名的多。” 我一笑,望向岩乐,他道:“莫提当年勇!” 白尧依旧道:“岩乐最出名的就是他这一张脸,那时候可是三界六道无数女子想嫁的人!第二出名的就是他的灵力,都说他是尸族最有天分的皇子,可惜比他哥哥晚生几百年,不然尸主一定是他!” 岩乐将目光放于山水之间,“不做尸主不是很好吗?这样自由自在的可比一直困在北冥山要强的多。” “要我说,你们俩还真是天生一对。一个放着狐族族长不做,一个放着整个尸族不要。” 听了白尧的话,我举起我的手,露出狐族族长的戒指道:“我现在可还是狐族族长,等我们找到病符死符姐妹,我就将族长之位交还。” “你这不是傻是什么?还不是放着族长之位不要?” 我与岩乐相视一笑,权力也好,财富也好,哪一个比得起我们现在所拥有的自由? 白尧的眼神依次落在我和岩乐的脸上,忽然就笑起来。我不知道他为何会笑,可他笑声里的逍遥洒脱,都是我们所向往的。 第三十四章 魔化 一路说说笑笑,还没意识到船舶已经渐渐靠岸。这次行船比以往快了不少,若按人间行水路的速度,至少要十日。 白尧率先跳下船,岩乐紧跟着下去。我默默跟在后面,不得不的感叹,云梦真是个好地方。风景怡人,的确更适合居住。 岩乐的神情却十分难看,四顾之后,神色更加难堪,“糟了,我们来晚了一步。” 白尧的脸色亦是难堪,几乎阴沉的仿佛雷雨天的前兆。他们的情绪感染了我,将我看见大好风光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白尧道:“魔主的动作还真是够快的。只是想要魔化人族,哪是那么容易的。” 他满脸的为难,岩乐见我望着他,道:“人族若被魔化,表现的方式就是瘟疫。” “人族如果出现大疫,其中大多数都是魔族所为。”白尧头也不回的说,“也不知道你活了这一百年都干了些什么,连这都不知道。” 我不语,实际上过去在水天一色,师父教我的只有占星算命,就连除妖术都不曾提及。时时防备着我,似乎我会成为水天一色最大的隐患。 那时候我不知道师父为何会如此,现在我才明白,成为妖神是我的必经之路。我一辈子也不会成为捉妖师,我需要守护的保护的,通通是妖。 岩乐道:“做了那么些年的人,你指望她学到什么?知道自己是妖之后,还跟着我在北冥山住了那么久,根本就是不谙世事的孩子。” “你的娘子,你自己要教好。她不是普通的妖,她是雪女和天狗的女儿,生来就比别的妖承担的多。更何况,她现在是你这个大红人的娘子,想必要找她麻烦的妖和尸族可不在少数。” 岩乐被他呛的说不出话来,我反倒很好奇会有什么人来找我的麻烦。 我审视的目光落在岩乐身上,他慌乱之间移开自己的眸子,转了话题道:“你估计,现在有多少人被魔化了?” 我目光如刀刃,直要将岩乐的身上挖出一个大洞。 白尧摇头,“我不知道,只是按照魔气的程度来看,整个村子的人都难以幸免。” 岩乐快步走到白尧身边,“难道来云梦的不是魔主本尊?” 白尧道:“你发现了什么?” 岩乐神色肃然的道:“魔主即使要魔化人族,也不会这么快。但若是只是魔化人,这魔气未免强烈。若是魔主,这魔气也太弱了。” 白尧突然止步,一拍脑袋,“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我们从武昌赶来云梦,至多只用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的时间即使是魔化人,魔气也不会浓郁至此。” 我们快步前进,来到村子外,只见村子里的人依然正常的生活,说话。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靠近他们。 岩乐道:“你看,魔主的分身,就在那里!” 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人群之中最妖娆的那个女子正笑盈盈和往来的男人们说着话。人间有不少这样的风尘女子,只是村子里很少见。 岩乐道:“这种女子从来都是以钱财为基本,村子里的男人显然都穷困潦倒。他们都不会怀疑这个女人为什么会来这吗?” 我道:“虽然你极力装作是人,可你还是太不了解人。他们只会觉得这是送上门的便宜,不会觉得是陷阱。” 见我说话,岩乐忙噤声。一来是我做了五十年的人,二来是他明知我正在气头上,绝不会轻而易举的再招我生气。 白尧道:“这个分身的灵力有限,一时无法魔化整村的人。我去杀了她!” 我忙拉住他,“亏得你做了这么多年的人,你现在进去杀了她,岂不是成为众矢之的了吗?” “你有什么好方法?” 我望了望白尧,“咱们也进村,这女人去哪里,我们也去哪里。” 白尧笑道:“你的意思是不杀她,也不让她魔化村子里的人?” 我轻轻摇头,“不是说不杀她,是要有理由的杀她!” 白尧道:“你的意思是,要让村子里的人认为她是妖?我们再以捉妖师的身份去杀了她?” 我轻点头,与白尧相视一笑,便进村去。 这村子里应该许久没有来过这么多人,见我们进村,村子里的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们。我觉得浑身不自在,被人盯的有些发毛。 白尧镇定自若的道:“各位乡亲们,我与我妹妹妹婿途经此地,想在这里借宿一宿,请问村子里可有客栈吗?” 正前方的老者笑盈盈迎接上来,“村子里没有客栈,往前的镇子里有。三位不如往那去吧!” 白尧正打算说话,突然一个男子的声音从老者身后飘来,“去我们家住吧!我们家尚有空房。” 我们一齐望向男子,同时都感觉到那男子并不是人,而是妖。看来在人间生活的妖族并非只有白尧一个。 只是这妖的修为并不高,以至于之前我们都没感觉到他。 岩乐笑道:“这感情好,我家娘子已经怀有身孕,不宜再往前去。那就多谢这位公子相助之恩了。” 我一怔,不由望向我的肚子。手不自觉的放在肚子上,装出一副已经怀有身孕的模样。 挽着岩乐的手臂,跟着男子回家去。男子的家不大,几间干净有致的房屋。一进院子,我就忙松开岩乐的手臂。 只听白尧问道:“你故意将我们留下来的吧!” 男子闻言一笑,“你知道我为什么故意把你们留下来?” 白尧轻点头,“我知道,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男子眼睛一亮,看的出来他对云梦的喜爱超过我的想象,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或者东西伤害这里的一草一木和任何一个人。 “其实这个女人来了好久了,自从她来了村子里就开始蔓延一种病。若非我修为尚可,这个病早就传染的整村都是。” 好久?我心里浮现出一个疑问。从我们看到魔气到赶来这里,也不过用了一个时辰而已。难道我们的时间与村子里的时间不同吗? 第三十四章 魔化(2) 我适时的问出我的问题,发现这恰好也是白尧和岩乐的疑问。男子道:“你们真的只用了一个时辰吗?可是在我的记忆里,这女人留在这里已经有一年了。” 白尧紧颦双目,他也分不清男子说的究竟是真还是假。但是我们三个人的记忆不会有假,唯一可能的就是魔主故意引我们来这。 这个小村子里能有什么秘密值得他大费周章,还是村子里有陷阱,能够让我们都死在这里。 我不仅沉默了,脸色也是豁然阴沉,似乎不论旁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没办法让我再开心起来。 夜幕沉沉落下,我无语坐在门前,看各家点起灯火。男子也在家里点起一盏灯。明亮温暖的灯芯左右摇摆,似乎是风口浪尖的小船,摇摇欲坠。 一声轻微的脚步声在我耳边响起,原以为是岩乐,却没想到是白尧。虽然在男子家中住下,他依旧背着他那个木杖。白尧在我身边坐下,不言不语望着天。 我道:“你不进去,在这里做什么?” 白尧反问道:“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与他对视一眼,白尧道:“你肯定在想,岩乐不会故意骗我们。只能是那个男人骗了我们!” 我点点头,“是啊,我在怀疑这个男人,难道你不怀疑他吗?” 白尧长叹一口气,“我不怀疑他,我也不怀疑岩乐,我怀疑是我的眼睛骗了我。岩乐是我们之中修为最高的人,若是有魔气,岩乐一定是最早发现的。可是武昌城上空的那道魔气是我先发现的,所以我怀疑是我的眼睛骗了我!好在岩乐察觉到云梦的魔气。” “看来这魔主的分身对云梦村里人的魔化到了时间,他不希望你插手这件事情。本想吸引你追寻魔气而去,没想到还是被岩乐察觉到了云梦。” 我惨惨一笑,没有满心的骄傲,只有对岩乐无限制的担心。魔主的力量日渐强大,早晚会找岩乐的麻烦。 白尧道:“倘若真让魔主引我前去,恐怕我们真的就后会无期了。” 他轻易的将生死大事说出来,惊的我除了一身冷汗。或许这就是冥冥中注定的,白尧命中的劫难被我们化解。 他望着我一笑,笑容中是无限的温和。一双眸子如星辰,熠熠生辉。我也不禁笑起来,笑容里有些许的苍白无力。 白尧搂住我的肩膀,动作流利迅速,没有丝毫的犹豫,“我在这,我会保护你。” 话语极是暧昧,我与他明明是两个辈分,他的话与俊逸文雅的脸庞突然叫我脸一红。我道:“我能保护好自己!” 白尧手一顿,慢慢从我身上移开,我的指尖触碰到他的手的时候,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画面。原来白尧曾在人间有过一个孩子,只可惜这个孩子随了娘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族。 人族寿命不过百年,怎么能与白尧相比。他刚刚是将我当成了已经过世的女儿,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我心一软,抬目见门后影影绰绰的身影,朗声道:“岩乐!” 并非是我察觉到岩乐的灵力,而是我对他的身型和气味太过熟悉。我甚至怀疑,我骨子里刻的都是他。 岩乐慢慢走出来,轻轻笑道:“这么晚了,你们都不去歇息,在这坐着干什么?” 白尧识趣的起身,“你们聊吧!我先走了!”他走到门边,又依依不舍的回眸望望我,确认岩乐守在我身边才放心的进去。 岩乐道:“你和他说什么呢?居然这么亲密的样子?” 他酸溜溜的问出这句话,我噗嗤笑出声,“白尧在人间有过一个女儿,他刚刚一时把我当成他的女儿了。” 他明知我和白尧是两个辈分,仍是忍不住的要多想。他轻轻将头靠在我头上,“除了你爹,别的男人靠近你,我这心里都难受的很呢!” 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在这一刻,这样危险的环境中让我无比的安心。我笑道:“除了你和我爹,我也不会让别的男子靠近我。” 岩乐撒娇一般的道:“我不管,白尧也不行。就是不许靠近你。” 我微微抬目看他,见他微闭着双眼,似乎很享受靠在我身上的感觉。我不准备推开他,躁动不安的心也平静了下来。 半晌,我觉得是该问问正事,于是道:“你觉得这事是怎么回事?” “现在不谈这事。”岩乐闭着眼睛享受现在的时光,“这么美好的夜晚,怎么能让这种事情搅扰了兴致?” 听他这么说我才放心,岩乐一定是有了万全之策才能这么泰然处之。 漫漫长夜在此时此刻也显得并不漫长,四个时辰何其短暂。温柔的月光似白色也似蓝色,仿佛在地上铺了一层青砖,反射出柔美的微光。 我移开头,道:“早上白尧说的,你们那个时候可是许多女子都想嫁给你。那你可曾像白尧那样曾经娶过人间的女子?” 岩乐慌忙摆手,“不曾不曾,过去我都是潜心修炼,哪有那么些时间去谈论情情爱爱的事情。” “我不信,我要去玄奥里面看看你的过去。” 岩乐将我搂住,“你看,我明知道你能从玄奥里看到这些事情,又怎么会骗你呢!” 想来也是,岩乐绝不敢在这件事情上欺骗我,我也懒得去玄奥里查阅,省的伤了夫妻间的情分。 岩乐转了话题,“等会我要去村尾摆一个阵法,明日就可以拿住这个魔了。” 他说的信誓旦旦,让我也不禁好奇是个什么样的阵法,难道比邑舟的天罗地网大阵还厉害吗? “这个女人的五行属水,所以我要摆一个利土的阵法,来克制这个女人的五行。同样的,我和你的灵力在这个阵法里也会被削弱。” 他说着掏出几面令旗,都是土黄色的。是土的代表颜色,我看着这小小的令旗,在水天一色的时候我从未学过尸族的阵法。这会好奇的很,直吵着要去看看。岩乐拗不过我,终是答应带我去了。 第三十四章 魔化(3) 村尾是这个村子的心脉所在,风水都从此开始,是一个很难得的风水宝地。相传云梦是仙人的住所,我不禁觉得好笑,这个村子里的人被邪魔纠缠,救他们的不是信仰的神而是他们以为的邪魔。 岩乐见我在笑,问道:“你在笑什么?” 我一怔,还来不及将笑容收起来,“我在笑,这里的人信仰神仙,但救他们的却不是他们信仰的神仙而是他们以为的邪魔歪道。” 对上我明媚无邪的笑容,岩乐的心突突跳的很慌乱,竟然乱了节奏。 月光倾泻,将我和岩乐的身影打在矮墙上,两道影子纠缠,仿佛是我与他抱在一起般。岩乐轻笑,“你看,多恩爱呀!” 我顺着他手指的地方望过去,两道影子缠绵悱恻,恩爱极了。我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看影子作甚。” 他脸颊绯红,没想到活了这么多年的岩乐,竟然也会害羞。 “好一对郎情妾意的鸳鸯。”说话的女人一边拊掌,一边从林子里走出来,正是那风情万种的魔界女子。 岩乐不语,双手抱在胸前,玩味的看着女人。女人道:“我今日是来找你们聊聊的。” “聊聊,你想怎么聊?文聊还是武聊。”他微微笑,波澜不惊的语气让女人惊了一惊。 女人尴尬的笑起来,但作为魔主的分身她也不能失了气势,“武聊我打不过你,当然是文聊。你是尸族皇子,她是狐族族长。你们都是妖邪,怎么还帮着人族来对付妖邪呢?” “哦,原来你也知道你是妖邪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岩乐笑嘻嘻的,“我们和你不同,我哥哥是与天帝同寿的尸族之主,我们从不伤人。她娘就更厉害了,大名鼎鼎的妖神雪女。我们不愿伤人,只想救人,对人来说我们可是另一种神。” 人间将妖神称之野仙,与神族一般受人敬重。而尸族在人间更是少见,一般见到的都是没有人性的血尸。 女人笑道:“是吗?不信你们就看看,若是村子里的人知道你们是妖邪,还会不会对你们这么热情。” 岩乐颦起眉,“你知道人间的捉妖师连我一根头发都摸不到。” 女人笑而不语,与她而言,需要的不是杀我们,而是我们和白尧不再插手这件事情。本来我是不想管,可她嚣张的态度让我十分不爽快,“本来我们是不想插手这件事,但是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们可就要管上一管了。” 女人脸色一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是我吃罚酒还是你吃可就不得而知了,倘若我想杀你,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好啊,那就拭目以待吧!我知道你们想在村尾摆阵,别想着我会上当。” 她转身入林,似乎这个人从没来过一般。岩乐道:“好了,现在阵也摆不了了。魔族还真是狡猾,连我的心思都能猜到。”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魔族附身在这个女人的身上,我和岩乐也不必像现在这么憋屈。 我道:“现在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天快亮了,咱们走吧!” 沿原路返回男人的家里,我觉得疲惫非常,跳到岩乐背上,“你背我回去!” 我将头埋在他肩上,紧闭着双眼看不到他的神情。只听他轻轻的一笑,仿佛是笑我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苦中作乐。他何尝不是这样,我一时觉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一时觉得他停在原地。 我咯咯直笑,逗得他也笑起来。回男人家的路不长,他放慢脚步,慢慢走慢慢看。半晌道:“等这一次的事情解决了,你还想去哪里?” “我想在武昌城住上几年,再南下去金陵,姑苏!” 岩乐嘿嘿一笑,“不如先去金陵和姑苏,再回来武昌城住上几年,也好常去看看叔叔。” “好啊!” 一路说说笑笑回到男人的家,一并进了卧室睡下,一觉到了天亮。 并非我睡足了醒来,而是门外愈渐大的声音让我不得不醒过来。我同岩乐出门,门外的村民指着我道:“就是她杀了齐丫头。” 我一怔,岩乐尤是一怔,我们都不知道这个齐丫头是谁,更不用说去杀她。男人将村民挡在外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闻姑娘不是这样的人。” “不可能,齐丫头死的时候王婧就在身边,说杀她的人手臂上有一个狐狸的印记。除了她还能是谁?” “就是!” 一时一个齐丫头,一时一个王婧,让我听的云里雾里。这些人都是谁? 男人抽空道:“齐丫头是村子里唯一的捉妖师,王婧就是那个女人。” 村子里的捉妖师死了,这在我们看来显然就是王婧做的,可村民不相信我们,只相信那个女人说的话。 村民之后一个女人朗声道:“不可能是闻姑娘啥的齐丫头,因为闻姑娘和齐丫头是同门。都是捉妖师!” 村民们回头去看,却见得一个和我生的一模一样的女人,与一个一袭白衣干净的男人。 邑轻尘道:“不错,我是捉妖师。这个狐狸印记正是捉妖师的标记,不信你们就随我来看。” 村民们道:“不可能,我们认识齐丫头这么多年,从来没听她提起过狐狸印记的事情。” 王婧附和道:“对对!他们这些人都是妖!是邪魔歪道。” 邑轻尘不慌不忙,“你们只听一面之词就断定是闻姑娘杀人,可是齐丫头手上的印记真真实实的存在,你们也不愿意相信吗?” 他慢慢走上前,“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村子里也有村子里的法度,诸位不如就随我去看看,省的冤枉了好人。” 这一番话说的无功无过,但将这些村民点醒,便一齐跟着邑轻尘去了。 王婧恶狠狠的看我一眼,我也毫不示弱的对上她怨毒的双目。大步走向她,“怎么样,你的好计划落空了?” 她浅浅一笑,温柔的仿佛一直沉睡的毒蛇,“日子还长,我们走着瞧!” 第三十五章 除魔 日正中天,一众人聚在男子家中。 我道:“还好你们来了,如果你们不来,我和岩乐不是被村民打死就是先被打再被赶出去!” 我一副后怕的样子,惹得秦宁和邑轻尘一笑。邑轻尘道:“你好歹是妖,怎么会被人族欺负?” “就是因为我是妖,我才不能和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族动手。” 他们被我的模样逗笑,似乎这是大敌当前时候最好笑的事情。男子沉不住气了,道:“诸位,这魔该怎么办?” 我接过话道:“尸族神族两大高手都到齐了,你还担心什么?” 男子脸上的愁容愈深,邑轻尘道:“这里是人间,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人族对妖族一直以来都是痛恨,对神族信仰又忌惮。你认为我们在人间施法,就不会引起人族的慌乱与不满吗?” 我垂头一笑,邑轻尘的思虑的确周全比我要强得多。我不禁望向岩乐,他深谙此理,怎么会在村尾布阵。况且邑轻尘来的时间未免太巧,巧到让我不得不怀疑他和邑轻尘商量好的。 邑轻尘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所以她近来一定会有所动作。我们只需静观其变。”转向男子,“你家里还有空余的房间给我们吗?” 男子摇摇头,“我家地方小,只有三间房。” 邑轻尘沉稳的点点头,“好,既然如此。人语和阿宁住一间,我们三个住一间。阿宁现在很虚弱,容易被魔影响,人语你可要费心了。” 这句客套话嘱咐的极是时候,只见秦宁的笑容里只如添了糖一般甜。邑轻尘拿出一枚玉髓挂在了秦宁的身上,“这是我们邑家的玉髓,能够暂时保护你。只要你不离我太远,我都会第一时间赶到你身边。” 他眼神温柔的望着秦宁,亲手将玉髓挂在她脖子上。我与岩乐同时移开眼眸,相视一笑。岩乐小声嘱咐,“小心点。” 这声嘱咐虽然轻,但正嵌在我心坎里,犹如灌了蜜糖一样。真正让我心神荡漾的,是他何其温柔的眼神,我就仿佛一叶扁舟,沉醉在这条长河里。 从他眼眸中看到我,双颊隐隐有着晚霞的颜色。似乎是外面的阳光打在了脸上,温柔中晕染了一丝娇羞。 我笑道:“知道!” 吃过午饭,邑轻尘带着我们在村子里闲逛。早上那一出非但没让村民将我们赶走,反倒给了我们一个新的身份,厉害之极的捉妖师。 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都与一开始不同,好奇中带着尊敬,在妖魔横行的时候,我们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转了一圈回来,邑轻尘道:“看来这村子里的妖和魔还不止一个。” 他似有意似无意的看向男子,“你的真身是什么?” 一直没说话的岩乐道:“狐狸。邑轻尘,你怎么连这都看不穿?” 邑轻尘不语,扯开话题道:“传言中云梦有一位老神,不该出现这么多妖邪。” “老神沉睡,哪里还有神来佑护这片土地。就像你不也是新神吗?” 他盯着岩乐,似笑非笑。目光与他针锋相对,岩乐亦是如此。两个男人的眼神里说了什么我无意去探究,如果岩乐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白尧道:“你们两个还要这样看着对方到什么时候?” 两个人双双移开眼眸,一个看向屋外,一个看向我。看向我的是岩乐,看向屋外的自然是邑轻尘。 白尧道:“我们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难道那个魔不动,我们也不动吗?” 邑轻尘思忖良久,道:“先吃饭吧!魔要除,饭也要吃啊!” 男子做好饭端上来,岩乐要了壶酒,在绯红的晚霞中独酌。我拿了个鸡腿出去,递给他道:“光喝酒不吃菜,可不像你。” 岩乐将那只鸡腿塞进我嘴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道:“邑轻尘很厉害。” 他这话一出我就明白过来,岩乐神伤的究竟是什么事情,笑道:“邑轻尘过去是南秦少将军,一直带兵打仗,对这个当然有所研究。尸族一直鲜少与外界争夺,你能让妖族几大家族都与你交心,将这些人玩弄在股掌之间,岂不是更厉害?” 岩乐笑道:“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个卑鄙的政客啰?” “不是,只是人人各有所长,无须每个方面都压人一头。你在我心里就是天下第一,还是说你想做天下人心里的第一?”我慢慢垂头,做出一副低落的模样。 他忙道:“不,不,你知道我的,我不在意这些虚名。我只要在你心里是天下第一就好。” 我靠在岩乐肩上,咬了口鸡腿,含糊道:“你曾去南秦劫亲,应该知道。邑轻尘是我的义兄,我在神族是平南王府的大小姐。” “这话不错!”我与岩乐闻声同时抬头,见邑轻尘款款行来。 他笑道:“这下你知道了吧!小人语不仅是阿宁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我邑轻尘不是个不知廉耻的人,我对我自个儿的妹妹怎么会有歹念。” 岩乐接过话,“总是我太小心眼了,惹了这些笑话。” 邑轻尘轻轻笑,“岩乐啊岩乐,北冥山岩二皇子的大名谁不知道。想当初,你以尸族二皇子的名字出现,可是比任何人都耀眼的存在。怎么现在反倒嫉妒起我来了?” 岩乐在意的无非是我曾经与邑轻尘经历过的那些时光,可那时的种种,终究是我身体里的秦宁与他一同经历的。 我道:“岩乐,当我在水族与你成婚的那日开始,你就不该再对我有所怀疑。” 话音刚落,一阵魔气破门,我想都没想就挡在了岩乐面前。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一口污血竟然在岩乐的衣服上晕染开。 “阿宁!”耳边响起邑轻尘着急的声音。 我强撑着想要追出去,却被白尧按在原地,“岩乐,你陪着她我出去找人。” 岩乐打横把我抱进屋,听我猛地咳嗽几声,骂道:“傻子,你刚刚那是干什么?我可是尸族第一高手,这小小的魔气怎么可能伤到我。” 第三十五章 除魔(2) “姐姐!”我哽咽了一声,拉着岩乐的衣摆不肯松手,“姐姐!” 岩乐道:“邑轻尘已经去追了,你先看看你自己吧!” 一呼吸,胸口处一阵闷痛,我忍不住的又咳嗽了几声,就见白尧步履匆匆的进来,道:“你怎么样,可还好?” 听我急促的咳嗽声,白尧不禁颦起眉头,“这一掌伤的竟就这么重吗?” 他拿了我的脉息,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正见邑轻尘颓废的如战败的公鸡一般,耸拉着脑袋进来,岩乐道:“人呢?” “追出了村子,就不见人影。”他阴沉的摊在椅子上,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邑轻尘这幅模样。 我拉了岩乐的衣袖,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了。刚想开口,又猛的咳嗽起来。白尧道:“这事你就不要再插手,你们回不忘山去,岩文会救她的。” 这话前半句是对我说的,后半句却是对岩乐说,我道:“不行,我不能走!姐姐还在魔主手里呢!” 我求助般望向岩乐,他道:“人语的伤不重,没必要回不忘山劳烦叔叔。我就可以救她!现在该担心的是秦宁吧!” 听了秦宁的名字,椅子上摊着的邑轻尘有了点反应。面容恍惚的,好像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将军一般。 却听他道:“我竟如此无用,连阿宁都保护不好。” 岩乐颦眉,骂道:“邑轻尘,你现在还说这个有什么用?秦宁被魔主带走,你自怨自艾就能救得了她吗?” 他气鼓鼓的,不再去理会邑轻尘,在我床沿坐下,道:“白尧,你追出去有多远就看不见人影了?” 白尧道:“我走出去不远就折回来了,我担心这是那魔的调虎离山之计。” 岩乐冷静的出奇,思忖一会,便道:“这魔想魔化人族,魔气必定越来越重,周遭十里,有一地方没有魔气,或许就是藏人的地方。” 我道:“为什么是没有魔气?不是魔气最重的地方呢?” 岩乐道:“秦宁是妖,想要魔化她比人族麻烦,所以我猜想魔会将她藏起来,不想别人发现她。所以魔气最轻的地方,就是藏人的处所所在。” 白尧点头附和,道:“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这附近,魔气最少的地方就是云梦山。那地方有山神守护,对魔来说是最佳藏人的地点。” 岩乐道:“我先替人语疗伤,等到了晚上,再去云梦山。” 他将我抱进内堂,那道门帘搭下来,似乎就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出去。我感觉全身的灵力都开始溃散,一点点随着我嘴角的鲜血飞散出去。 岩乐道:“别怕,我会救你的!” 一句平平淡淡的话,对我来说仿佛就是定心丸一般。只见他将灵力运在掌心,仿佛是融了一层月色一般。 他的双手与我的交触在一起,我觉得全身一暖,似触了电。我感到灵力逐渐溢满我的身体,我知道,这是岩乐将他的灵力渡给我。 看似是我救他,实际上却要他花费更多灵力来救我。 “谢谢。”这一句话艰难的从我嘴里吐出来,我知道我和岩乐说谢谢必定显得生疏了。 他收了灵力,笑道:“你和我还这么生疏啊!我是你丈夫,名正言顺的丈夫。你若是再这么生疏,我以后可就不救你了。” 我惨笑,道:“辛苦夫君替我疗伤。” 这一声夫君在岩乐心里占了极大的位置,让他笑的如一个孩子一般。岩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是我作为夫君没有好好保护你,还请娘子莫怪。” “你不让我说谢谢,你自己倒是一口一个请,如此岂不是太生疏了?” 岩乐垂头一笑,“好,以后就不说了。” 我与他相视一笑,目送他从门帘钻出去。我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午后的阳光照的何其舒服。我便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温暖的被子里钻进来一个人,身上淡淡的花香气是岩乐。他将我紧紧搂在怀里,似猫用脸蹭了蹭我。 我只觉得脸上痒痒的,呵呵直笑。却听岩乐道:“你醒了还装睡。” 恰好翻身,不由将头往他怀里埋了,“要走了吗?” 岩乐若去云梦山绝不会将我留在这里,只见他点点头,我立刻从被子里钻出来。下午疗伤之后,伤已经好的差不多,全身都仿佛充满了精力。 走出门,只见不亮的月光照着院子,我道:“只有我和你吗?” 岩乐轻点头,“只有我们,我让白尧留在这里保护邑轻尘。” 邑轻尘居然还需要人保护?这句话我并未说出口,但是岩乐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岩乐道:“走吧,我们快去快回。” 招来九婴,让他展翅带我们飞入云层。不知飞了多久,竟然还没有到云梦山,此时我问道:“我们不是去云梦山吗?怎么还不快去?” 岩乐炯炯的目光望向我,“早上那番说辞是骗他的,你没听过灯下黑吗?” 我不解,岩乐解释道:“真正的魔根本就不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也是被魔化的人族之一。真正的魔是收留我们的那个男人。” “可是那个人的真身不是狐狸吗?” “那是我骗你们的。” 我一怔,早该想到若他真是狐狸邑轻尘怎么会看不出。这个岩乐,瞒的可真好,“现在白尧应该已经找到秦宁了。” 忽然只见云层之中闷出一声雷,接着就是一朵红如鲜血的云在我们面前炸开。岩乐一喜,“找到了,这次可以放心的除魔了。” 他操控着九婴落下,几乎要将那间院子砸出一个大坑。岩乐拉着我跳下去,脚有节奏的踏在地上,“喂,装了这么久,该现身了吧!” 屋子里只有烛火在风中摇摇曳曳,却不见人影。突然门猛一响,白尧背着秦宁将那扇门撞开,“怎么这种累活都是我的,若是还有下次,你或者是那个邑轻尘就自己去吧!” 他将身上的秦宁砸在地上,我刚准备迎上去,岩乐却将我往身后拉了。 第三十五章 除魔(3) 白尧道:“岩乐,你这是干什么呢?丫头,快过来!” 我正准备走过去,岩乐在我身后道:“人语,别过去。他不是白尧!” 白尧道:“岩乐,按照辈分来说我是小人语的叔叔,怎么会伤害她?你可别瞎说,坏了我的名声!” 他举手投足,就连脸上的表情也像极了白尧。我便笑道:“你想什么呢,就算那个魔变成我们认识的人也绝对不会变成白尧啊!变成姐姐不是更好吗?” 岩乐思忖半晌,笑道:“也许真的是我太多疑了。” 他松开我,我便走向白尧,可当我经过秦宁身边时我却怔住了,那股气息根本不是妖族的气息。难道真的被我说准了,那魔扮成了秦宁的模样。 可是白尧为什么没发现,我讶异的望向白尧。以他的功力不可能察觉不到这个秦宁不是真的秦宁。 我慢慢推到岩乐的身边,小心翼翼抓着他的衣袖道:“这个秦宁不对呀!” 岩乐道:“我早就发现了,你还被骗!” 语气里满满的嗔怪让我十分不悦,可惜现在不是怪他的时候,便忍下这口气。岩乐虽语气不好,身体很诚实的将我往后挡着。 白尧一怔,道:“小人语,你怎么了?你快过来呀!” 他满脸焦急的似乎我身边的人不是岩乐而是什么别的人一样,又听他道:“人语,快过来!这个人不是岩乐!” 我望向身边的岩乐,隐隐觉得他的气息似乎也不像是尸族的气息。我悄悄松开了他的衣袖,岩乐急的直跳脚,骂道:“你傻呀,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快过来。” 我却离他越发远了,只见岩乐气急败坏,竟然拿出那把白色的剑,指着白尧道:“你这个东西再不滚开,我就杀了你!” 他眼睛里的凶光毕露,长剑刺向白尧,却见他化作一阵青烟缓缓飞向天边去。 岩乐四下张望,“出来!出来!” 我闭着双眼不敢看已经癫狂的岩乐,睁开眼时天色却立刻从晚上变成了白昼。我们几个人依然在那间屋子里,四处却都是结界。 他们显然也是如梦初醒的样子,看到彼此却纷纷举起了武器,僵持不下。我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岩乐道:“人语,快过来,秦宁是魔。” 邑轻尘呸一声道:“小人语 别听他的,他才是魔。” 白尧接话道:“你自己是魔还诬陷岩乐!” 三个人吵吵闹闹,我呵道:“都别吵了!你们都说说,你们看见的魔是谁?” 岩乐一怔,指着秦宁道:“我看到的是秦宁!她还差点杀了你。” 邑轻尘抢过话道:“我看到的是岩乐,他杀了阿宁!” 秦宁指了指我,道:“我看到的是你,你杀了轻尘!” 白尧道:“我看到的是邑轻尘,他杀了岩乐!” 我思忖半晌,轻轻道:“我看到的是白二叔,但是他被岩乐杀了!” 众人一时无话,我盘腿坐下道:“在你们的印象里,我、姐姐、轻尘师叔、岩乐和白二叔都死了,可是我们都还活着,我们被魔下了梦魇,被困在这里了。” 白尧点点头,“嗯,不错!魔就是想要我们自相残杀,还好小人语的脑子清醒,没让我们互相伤害对方。” 他说话时露出一个笑容,让我不寒而栗,不由往岩乐身边靠了。在我心里,除了岩乐,邑轻尘、秦宁和白尧都可能成魔。 我靠在岩乐身上,小声道:“我怀疑,魔就在我们当中!” 岩乐眉眼微垂,在我耳边道:“不是秦宁就是白尧!” 在我们之中除了我,白尧和秦宁的修为最低,而我因为与玄奥缔结契约,我的心神就比他们多了一层保护。魔想魔化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岩乐和邑轻尘自身的修为便高,足可以抵御魔气。 岩乐悄悄移动到邑轻尘身边,“我们怀疑,魔就在我们之中。” 实际上从我说起梦魇开始,邑轻尘就在观察我们所有的人,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道:“不是阿宁,就是白尧。” 这声音只有我们三个人听得见,这个猜想与岩乐的一模一样。他将我推到他和邑轻尘中间,两个人紧紧贴着我站。刻意的和白尧、秦宁保持距离。 我心跳突突的,突然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竟然是邑轻尘杀我的画面。我一怔,只见脑海里的我手上没有摄魂铃,是秦宁! 悄悄拉了岩乐的衣袖,话还没说出口,脑海里又闪过一个画面。是岩乐杀了白尧!魔不止一个,我道:“秦宁和白尧都是魔!” 邑轻尘望我两望,“你看得到?” 我点了点头,将身子藏在了岩乐的身后,微微颤抖的手似乎在告诉他们我的恐惧。就见秦宁和白尧站在了一起,秦宁道:“人语,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和轻尘有关系的吗?你们怎么还这么亲密,完全不顾岩乐的颜面。” 这话说的聪明极了,像是秦宁会说出的话,却没有秦宁那种在意的语气,更让我确信她就是魔。 白尧接过话道:“小人语,你也是的,好好的怎么和一个神族在一起。” 一时间的口诛笔伐,全部都是指向我。我看向岩乐,却见他面色焦虑的望着邑轻尘,“糟了,这里被下了禁制,我们的灵力使不出来!” 邑轻尘试了试,道:“看来这两魔是想让我们三个死在这里啊!” 他看向秦宁和白尧,听他们哈哈笑道:“现在知道也不晚啊,不如投靠魔主,为魔界效命吧!” 邑轻尘道:“休想,我堂堂神族的少将军,怎么会跟你们这些魔为伍?” 秦宁看了看自己,笑道:“你是捉妖师却爱上妖,怎么就不能为魔主效命呢?更何况,现在的魔主可也是神族呢!” “那我就更不能为他效命了!他是神族时就是我的政敌,我现在怎么可以拜他为王呢?” 一句政敌就将他和赵山榆的关系说的清楚,秦宁不再说话,恭敬的望着门。 第三十五章 除魔(4) 他们没有攻击我们,但时时刻刻都在防御我们。 蹬蹬的脚步声传来,就见一个全身穿着黑衣裳的人进来。他身上的气息半神半魔,与赵山榆生的一模一样。我一怔,虽然心里一窒,却很清醒的知道这个人不是赵山榆,是魔主。 “人语,你不认识我了吗?”那清新的笑容,正是赵山榆脸上可以见的。 我道:“你是山榆吗?”这个想法立刻又被我否认,赵山榆的魂魄是我亲自封印在他脑海里的,又怎么会保持该有的清醒神智,“不,你不是山榆。” 赵山榆笑道:“怎么就不是了,那这样呢?是你认识的赵山榆了吗?” 他脸上浮着淡淡的微笑,温和天真又单纯烂漫,似乎是与我一起在秦宁生活时的赵山榆。那样的真实可爱,我突然有点懊悔,若是一开始没有离开秦宁,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赵山榆道:“过来吧!来我身边,就像我们在秦宁生活的时候一样。” 他向我伸出手,手并不向别的贵族公子那样细腻白皙,满手的伤痕,尽是被根茎上的刺划伤的。触目惊心的。 我惭愧的低下头,这些伤哪一道不是因为我才落下,他总有办法激起我对他的愧疚。岩乐见我身型动了,拉着我道:“别过去,他不是赵山榆。” 我仿佛顿时从梦中清醒过来,往后退了几步,道:“你不是赵山榆,山榆的魂魄是我亲手封印在这具躯体里的,你不是他!” 邑轻尘接过话,“把我们困在这里你到底想怎么样?” 赵山榆走到椅子边坐下,白尧便为他倒了一杯茶来。赵山榆喝了口润润喉咙,笑道:“想跟你们谈谈!” 岩乐道:“谈什么?和魔有什么好谈的?” 赵山榆也不生气,接着道:“我想请二位跟我回魔族,我不会魔化二位,但我希望二位成为我的左右手,成为我最得力的助手!” 岩乐拿手指掏了掏耳朵,不悦的道:“我在尸族怎么说也是个皇子,跟你去了魔族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赵山榆不慌不忙的道:“金银珠宝,美女佳人想要什么都有!” “金银珠宝我不感兴趣,美女佳人嘛,有几个能比得上我家夫人?我就更不感兴趣了。” 赵山榆的脸上突然一愣,浑身仿佛一座冰山一般,道:“这么说就是不能谈了是吗?” 邑轻尘突然接过话道:“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想跟你谈!要我们加入魔族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你以为在这里下了禁制,不让我们的灵力发挥出来就有用了吗?要么就魔化我们,要么就放了我们。” 赵山榆道:“既然被我盯上了,怎么会轻而易举的让你们离开。我说过我不会魔化你们,我会杀了你们!” 岩乐大笑道:“是不会魔化我们,还是没这个能力啊?以你魔主现在的功力,是不可能魔化我们三个的!” 赵山榆的笑意凝固在脸上,电光火石之间一把细剑出现在他手上。我们虽然无法施展灵力,可速度依然比普通人迅捷。 拼手上功夫我比不上这几个魔,但是我的行动比他们要迅速的多。我转身跳到门外,对秦宁做了个鬼脸,“你有本事就来追我啊!” 秦宁果然上当,立刻追出来。我在村子里绕弯子,几乎看遍了整个云梦村的风景。在魔主的禁制之下,这个村子已经变得跟死村一样,一个人也没有,一个声音也听不见。 我跑着跑着心里有些犯怵,只想着往回去,忽然就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丰沛的灵力。便二话不说往回跑,有人从外面破除了禁制。 我一路跑一路喊道:“岩乐,轻尘师叔,有人来救我们了!” 秦宁忽然就出现在我面前,用她的身躯挡住我的去路。我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神识便进入她的世界之中。我在那片树林里看到了秦宁,她被束缚在一株大树上,铁链紧紧缠着她。 “姐姐,你没事吧?” 秦宁闻声抬头,恐惧的看着我的身后,道:“你快离开,别过来!危险!” 我看见了秦宁的眼神,却故作没有看见一般走上前,在快要接近秦宁时猛的回身给了身后那团黑气一击。 这一掌运足十成十的灵力,一下子就将黑气打散。我不屑的道:“这些魔也不是很厉害嘛!” 说着便去扯铁链,手一摸到铁链上却是一股剧烈的灼烧感。明明是我的神识,却让我有着仿佛肉身被灼烧的疼痛,逼得我不得不放开手。 “这是什么东西?”贴脸上冒出一个骷髅头来,狠狠在我手上咬了一口,吓得我急忙后退。 那血一滴滴的落下,落入泥土里长出一株株花草来。 秦宁道:“快走啊!你刚刚打散的黑气附在这条铁链上,只要有人碰到它就会如火烧一样疼。” 我的胜负欲一下子被激发出来,整个树林里落下一场大雪,铁链逐渐被冰封。我在上前去扯铁链,突然那股黑气攻向我,直接将我的神识打出秦宁体外。 看着眩目的阳光,我吐出一口鲜血。就听岩乐道:“人语,人语,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好远,可他明明就在我面前。接着村子里的村民聚集的越来越多,每一个人都担忧的看着我。 我坐起身,道:“我没事!” 看着我询问的目光,岩乐道:“白虎和阿宁来了,已经赶走了村子里的妖魔。” 一句短短的话,让我们在村民心中的地位顿时升高了许多。对村民们来说,我们现在是除魔卫道的师父,伟大的不行。 岩乐将我扶起来,我依偎在他怀里,小声道:“我刚刚本想帮秦宁除去体内的魔气,可是我失败了,还被魔气所伤!” 他点点头,不动声色的说:“先不要声张这件事情,至少我们现在救下了村子里所有的人。” 或许这是唯一一件值得我们去开心和庆祝的事情吧! 一路回到男人家,我早就看到等候在院门前的白虎和阿宁。阿宁脸上浅浅淡淡的微笑,便是这无限美景之中最美的风景。 第三十六章 永夜 云梦村的一切解决的并不算轻松,五个人来,没想到只有三个人回去。在船上时我们谁都不愿意说话,尤其是面对白虎时。 他倒是心情不错,虽然白尧被魔主带走,依然面含笑意如沐春风般站在甲板上看人间的风景。 阿宁在船舱内,时不时就要看一看白虎。短短一刻钟,已经望了不下十次。我道:“我看你在这坐着也是坐立难安,不如就出去吧!” 阿宁忙收回目光,那双眼便黯淡下来,道:“我出去干什么?他是妖我是神,我怕我忍不住,动手杀了他。” “以你的功力再练上个几百年也伤不到白虎的一根头发,你还说什么杀他呢?” 阿宁被岩乐一番话呛的说不出话来,一张小脸上隐约藏了怒气。若不是打不过岩乐,此刻一定是要动起手来的。我忙打圆场道:“你看阿宁师姐有什么事情,白三叔立刻就会前来解救,又怎么会舍得打伤她呢?” 这一番话说的阿宁将笑未笑,但是那股怒气终究是如冰雪般消融了。岩乐笑道:“看阿宁这幅模样,过不了多久就要做白嫂子。你也别说神妖之分,你们神族可有人开了和妖联姻的先例!” 他指了指一直没说话的邑轻尘,却发觉本来应该在原地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便循着踪迹望过去,见邑轻尘提着一壶酒独自窝在一个角落里。 岩乐收敛了笑意,款步出去,走到他身边,笑道:“一个人喝闷酒啊?也太不像你的性子了。” 说着就要从他手上抢过酒壶,邑轻尘翻了手,将岩乐推倒在地。听他哎哟一声,我立刻冲上去将他扶起来,“邑轻尘,秦宁被劫走我们都担心,但是你怎么能伤害岩乐呢?这件事情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不答话,只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失而复得的爱人再一次失去,是谁都会消沉。白虎走过来拉了拉我,“丫头,别说了!” 我被白虎拉进船舱内,岩乐跟着进来,笑道:“我又没什么事情,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明知道邑轻尘现在心情不好,你也不怕他冲你发火?” 邑轻尘一直都是个温文尔雅的性子,我还从没见他发过火,不过应该很是吓人。于是道:“怕呀,但是我看见他推开你我就莫名的生出一道火来。” 他轻轻在我鼻子上刮了下,笑一笑便没说话。白虎进来道:“现在我们还是别去打扰邑轻尘了,这小子阴晴不定的,谁知道会不会发神经把我们抓走?” 邑轻尘和我们在一起待的太久,久到我都忘了他的身份是一个捉妖师,与我们势不两立的捉妖师。 岩乐嘿嘿笑道:“现在知道怕了?刚刚和邑轻尘叫板的气势去哪里了?” 我气的一拳拳打在他身上,“你还笑我,早知道我就不管你了!” 见我是真气急了,岩乐忙道:“好了好了,是我错了,我不该说这些话惹你生气。” 我故意不理他,对阿宁道:“阿宁师姐这次会一直和我们一起除魔吗?” 阿宁点点头,“我本来就是捉妖师,除魔卫道是我该做的。不过我要向你们赔个不是,我没想到这一次救人的会是我一直以来以为坏的妖和尸。” 我轻轻一笑,在阿宁的心里早就不认为妖一定是坏,也不认为神一定是好。就如赵山榆和白虎,黑中有白,白中有黑。是神还是妖不是我们能选择的。 “那,阿宁师姐怎么还说要杀了白三叔啊?这不是还说我和岩乐是好妖的吗?” 阿宁脸上一阵一阵的红,气的要打我。我忙往岩乐怀里躲了,他忙道:“好了好了,你就别和一个孩子置气了。” 她收回手,故意不理我。我向白虎使了个眼神,便与岩乐上楼去。刚走到拐角处,我便收了脸上的笑意,那眉宇之间竟然有着一丝不自觉攀上的忧愁。 如果我的功力能够再精进,秦宁和白尧就不会被魔主带走,邑轻尘也不至于如此。 “这件事情不是你的过错,你就不要再自责了。即使你功力精进,你也只能救一个人。到时候不是更难的选择吗?”岩乐的话总是这么有道理,让我一瞬间就能平静下来。 我道:“可是能救一个是一个吧!也不至于到现在,两个都救不了。” “我们这一次就是前往魔界,白虎已经决意毁了魔界,逼魔主现身。” 老巢被毁,魔主没了家一定会现身与我们有一场恶战。只是这一切都是我们的猜测,谁都不知道魔主究竟会不会现身用两个人换魔族的性命。 我慢慢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徐徐呷着。就见光景变换,一下子便进入了黑夜,天上连星星月亮都没有。 永夜之地!我心里暗道不好,我们的船怎么会莫名到了永夜之地。 摸着黑下楼,轻声唤道:“白三叔,阿宁师姐,轻尘师叔!” 听见他们一一回应我,我和岩乐才沿着声音摸向他们在的地方,白虎道:“我们的船进入了永夜之地,这可不是个好事情!” 邑轻尘道:“永夜之地是魔族最危险的地方,但是只要我们不去招惹这里的东西,应该能平安出去。” 他说话的时候似乎有些醉意,岩乐却忙收了灵力,只感觉船在河水里飘荡,顺水而行。白虎道:“我们别分开,小心永夜之地的东西上船跟着我们离开。” 我听的云里雾里,就听玄奥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永夜之地里都是穷凶极恶的魔,有一些甚至灵力在魔主之上。这里的东西上了船,船上的人必死无疑。” 我不禁暗暗发抖,搂住岩乐坚实的手臂我的心才算安定。阿宁师姐变出一支蜡烛将它点燃。烛火虽然微弱,但是在永夜之地里无比的让人安心。岩乐却忙将蜡烛吹熄,“别见光,对永夜之地的东西来说,光就是在给他们引路。” 他下意识抓紧了我,我很少会见到岩乐这么恐惧,但是这一次我却是真真切切从他身上感觉到了恐惧。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