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年轻的我们闪闪发亮》 第一章 南北 盛夏夜。 南燕拉开浴室门,从一大片蒸腾的白色水雾中走了出来。 “滴滴……”放置在角落的洗衣机发出规律的提示音。 南燕从置物架上拿起一条粉色的干发巾包住湿漉漉的头发,她抹去浴室镜子上的水汽,凑过去照着自己粉红色的脸庞。 眼角的细纹令她感到不悦,她用手指拉起眼尾的皮肤,左右看了看,轻声嘟哝说:“沙拉还说这眼霜有特效,嗤,我看还不如国产的呢。” 进口眼霜不便宜,是她之前出国旅游时在免税店买的,用了将近两个月,根本没什么效果。 南燕不免有些气馁,可当她视线下移,看到镜子里苗条婀娜的人影时,嘴角又不由上扬。 今年年初,她已经跨进四十岁的大门,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中年妇女了,可像这般年纪还能拥有如此婀娜的身材,却不是哪个女人都能做到的。 南燕吸了口气,收了收略微隆起的小腹,单手叉腰,脸侧向一边摆了个明星惯用的pose。 看着镜子里容光焕发的女人,她满意地翘了翘嘴角,这才拿起一个干净的塑料盆朝洗衣机走去。 “北北,北……” 南燕推开女儿的房门,却看到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的南北朝她不耐烦地晃了晃手机,示意她正在忙。 南燕撇撇嘴,轻轻合上房门。 屋里传出一阵叽叽喳喳的声浪,不用猜也知道南北又和李木子那丫头扯闲话呢。 听南北说李木子最近迷上一个唱歌的小鲜肉,光是买明星画报就花了几百块钱。 南燕心想着要不要提醒下她那个性子大大咧咧的闺蜜,不要再纵容她家李木子了,时间对于这些开学就升高二的孩子们来说,分分秒秒堪比金子般珍贵。在这个决定命运的特殊时期,可不能把心思放在什么追星、cospy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上面。 想想上次李木子来家时标新立异的漫画造型和她那间快要被明星周边淹没的闺房,她就不禁感到一阵恶寒。 要是她的北北敢这么做,她早就把她掐死了。 不能再等了,她一定要和沙拉好好聊聊。 南燕一边暗下决定,一边步行穿过宽敞凉爽的客厅。 拉开阳台玻璃门,随着热浪袭来的还有一股刺鼻的烟味儿。 南燕愣了愣,下意识地叫:“家齐!” 电灯亮了。 陈家齐用手遮着头顶的直射光,扔掉烟头,顺势用脚踩了踩。 南燕蹙起眉头狠狠瞪了陈家齐一眼,像赶蚊子一样用力挥舞着手臂试图让烟雾散开。 “你怎么躲这儿抽烟呀?你闻闻这味儿,我还能晾衣服吗?” 她指着卡在腰侧的蓝色塑料盆。 “就抽了一根……”陈家齐拉开纱窗。 “开就开大点,都开开!”南燕指挥说。 陈家齐把能开的窗户都打开,然后扶着窗框朝楼下望了望。 小区的灯光变成一个个小萤火虫,参天大树也变成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身后的南燕仍旧还在唠叨,“我可警告你啊陈家齐,这是最后一次!要是再让我抓到你,看我不把书房里的那些烟从楼上扔下去!” 陈家齐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南燕的语气和音调听着很吓人,其实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对他尤甚,不论他做了什么错事,她总能找到一百个理由为他开脱。 果然。 接下来南燕叹了口气,声音转柔说:“我知道男人抽点烟喝点酒就像我们女人化妆打扮一样正常,我不该时时处处管着你,可你和他们能一样吗?你打小肺就不好,一到冬天就咳不停,连带着北北也……” “肺病不遗传。北北是哮喘。”陈家齐打断南燕。 “少蒙我,我查过资料,哮喘病受遗传因素影响,我家没有病根,可你和你爸都是老肺病,北北肯定受你的基因影响才会得哮喘……” “怨我,都怨我行了吧。”陈家齐皱着眉头说。 “本来……就……”南燕看陈家齐神色不愉,声音渐渐弱下来。 她的丈夫陈家齐是个不大好说话的男人,脸色多,好面子,沙拉私下里叫他‘翻脸猴’,还说他大男子主义泛滥成灾,而她,就是旧社会被地主欺负的小丫鬟。 小丫鬟就小丫鬟。 谁让她上赶着稀罕陈家齐呢。 从高中就偷偷喜欢他,后来费尽心思才打败一众情敌把他追到手,她才不会因为陈家齐不够浪漫,脾气臭就后悔呢。 她也不准他后悔! 南燕抿了抿嘴,弯下腰,把盆放在地上。 陈家齐默默地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夜景。 这里是‘五洲凤凰城’,是朔阳市环境最好的高档小区,站在二十六楼眺望远方,整座城市的风景都尽收眼底。 此刻闪烁的霓虹与流火似的车灯汇成一片光影的海洋,反而是墨蓝色的夜空显得深邃而又宁静。晚风吹来,尚且带着伏天炙热的温度,陈家齐觉得胸口窒闷,眨眼的功夫身上就黏了。 后背忽然一紧,一双柔细洁白的手腕缠上他的腰。 “家齐……” 陈家齐身体僵硬地扣住南燕的手腕,“你……北北在家呢……” “她才顾不上来打扰我们呢。”南燕从陈家齐的肋下穿过去,踮起脚尖,双手挂在他的脖子上,朝他努着红润的嘴唇。 陈家齐看着灯下目光潋滟的妻子,不禁心神一晃,低声挣扎着说:“小心邻居看见……” “啪!” 灯灭了。 夫妻俩在阳台上温存了一会儿,陈家齐拉开阳台门,走进客厅。 南燕这才慢吞吞地开灯,晾衣服。 “家齐,你去切个甜瓜吧,北北一会儿可能要吃。”南燕大声说道。 陈家齐应了一声,走进足有十几平米的大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个花皮甜瓜,用自来水冲洗干净,然后从刀架上取下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他先用大拇指腹在刀刃上刮了刮,而后动作娴熟的把甜瓜切成大小均等的薄片,码放在白色果盘里,在旁边放上一次性果叉,之后端到客厅茶几上。 南燕抱着盆走过来,“甜吗?” 刚想伸手拿块甜瓜却被陈家齐拍掉,“北北的。” 南燕悻悻然噘起嘴,“北北的,北北的,你的眼里只有北北。” 陈家齐点头,“嗯。” “你!”南燕刚想说什么,女儿南北却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妈妈,我刚才干了样大事!!” 第二章 湖滨派出所 深夜,一辆黑色轿车驶出‘五洲凤凰城’。 车内气氛压抑,从后座不时传出几声抽泣。 陈家齐面沉如铁,专心开车,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南燕望了望陈家齐,又回头看了看缩在后座的女儿,不禁小声嘟哝说:“这都什么事啊。” “什么事?还不是你惯的!这么大的人了,连最起码的防范之心都没有,骗子不骗她骗谁?”陈家齐眼神恼火地瞪了南燕一眼。 南燕张张嘴,刚想反驳,身后的南北却哭着吼上了,“我哪儿知道他是骗子啊,他的号码显示的是网站客服电话,而且上来就能说出我的网购信息,我以为是真的才会转账……” 想起刚才被骗的一幕,南北愈加羞愤难当。 “你们就知道说我!那我妈刚才去我房间的时候怎么不制止我!” 南燕柳眉倒竖,倏一下转过头。 陈家齐按住南燕的胳膊,放缓语速对女儿说:“北北,爸爸妈妈不是教训你,只是想通过这件事让你明白你不再是小孩子了,很多生活常识你必须要接触掌握,才能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我哪有时间去学这些东西!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上会儿网还要征得你们同意!我去哪儿学生活经验,去书里学吗?”南北委屈地喊道。 “不是,你这孩子说话怎么不讲道理呢!你犯了错,现在却来怪我们不让你上网?这低级骗术,小学生都不会上当,你一个堂堂外高的优等生却中了圈套。再说了,这一个月假期,我和你爸有限制过你上网吗?你天天抱着手机学到了什么?追星?还是追剧?”南燕按捺不住火气,忍不住教训起女儿。 南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硕大的杏眼里面溢满泪水。 “我笨!我蠢!行了吧!就你们聪明,从来没有犯过错!呜呜……” 南北大声哭了起来。 陈家齐忍耐地闭了闭眼睛,低声斥责南燕:“你惹她做什么!” 他这个女儿好起来是个人,疯起来连无赖都要绕道走。 更何况是在这样的艮节上,南燕缺心眼去撞枪口,这下好了,惹毛了他们家的大魔王,看来又有一场风暴在等着他们。 车厢里充斥着南北刺耳的哭声,心烦意乱的南燕拽了拽T恤的领口,指着空调出风口不悦地问:“这车空调是不是坏了?” 陈家齐用手贴在出风口试了试温度,然后降下车窗,“可能坏了,我明天去修。” “还修它做什么啊,这破车直接挂在旧车中介卖掉得了。嗳,老刘什么时候还车,我弟弟过两天要用呢。”南燕偏头说话的同时,瞥了一眼后座哇哇大哭的女儿。 “哦。”陈家齐含混不清地应了声。 “我就不该听你的买什么BBA,更不该买七座,买辆国产的SUV不照样开,还没有那么多人借。”南燕嘟哝说。 陈家齐向左打了把方向,指着前方亮灯的建筑物,说:“到了。” 虽已是深夜,可湖滨派出所接警大厅内依旧是灯火通明。 民警江天浩和同事宋玉普推门进来,嘴里同时发出一声幸福的叹息。 “舒服!” 朔阳最近持续高温,夜里也不见凉爽,偏偏他们值夜班还要巡逻出警,坐在闷罐一样的警务车里来回奔波数小时,那滋味儿,谁尝谁知道。 宋玉普从值班室拿了根毛巾擦着面庞上密密的汗珠,擦完了扔给江天浩,“别嫌脏,只有这一条毛巾能用了。” “滚!”江天浩嫌弃地撇撇嘴,丢在一边。 宋玉普哈哈大笑。 江天浩走到老式空调前,把出风口的百叶向下一拨拉,然后抖擞着黏在身上的警服,回头对宋玉普说:“普,待会儿那失窃案你负责做笔录啊。” “又是我。”宋玉普的五官挤在一起。 “那换换,你和小徐出警,我留……”江天浩话音未落,宋玉普已经乖乖地坐在接警员的位置上,朝他笑嘻嘻地挥手,“不送,江警官。” 江天浩无奈地摇摇头,正准备喊辅警小徐跟他去附近的夜市,大门哗一声响,从外面急匆匆地走进来几个人。 其中一位是刚刚出警的报案人,这人家里失窃,丢了一台笔记本电脑,现在到派出所做笔录。 后面跟着的…… 江天浩眯了眯狭长的凤眼儿,站直,面向那个直冲自己走过来的高个中年男人问道:“你们?” “报警!我们要报警!”那人大声说道。 江天浩没能去夜市处理警情,而是留在所里接警做笔录。 通过中年男人的简单表述,江天浩了解到案子并不复杂,类似的电信诈骗案,他前后遇过不下十几起。受害人是本市外国语高中的学生,骗子冒充购物网站的客服对她实施骗术,前后从女生账户上骗走六千余元。 受害人两眼通红,马尾凌乱,说话声音沙哑哽咽,很明显哭过了。 坐在一旁的女人自称是受害人的母亲,可江天浩觉得,受害人长得和她那个五官英俊的父亲更相似一些。 “你叫什么?”江天浩开始在键盘上敲打询问笔录。 “南北。” “哪个南?哪个北?” “东西南北的南北。”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带了!”她妈妈赶紧从包里掏出身份证递给江天浩。 江天浩拿到手里一看是两个身份证,不禁愣了愣,低头再一瞧,不由得诧异地问:“你女儿随你姓啊。” 身份证上圆脸大眼的女人叫南燕,1975年生,比他大四岁。 另外一张身份证的主人叫南北,2000年生,今年16岁。 “喔,是啊,我爱人觉得我生孩子太辛苦,所以坚持让女儿随我姓。”南燕说完望了望身后的陈家齐。 “咳!”江天浩清了清嗓子,把南燕的身份证还给她,“用你女儿的就行了。” 接下来江天浩向受害人询问被骗经过,再次提及此事,小姑娘表现得很抵触,而她的妈妈,这个叫南燕的女人却总是抢着答话,小姑娘忍了一会儿没忍住,跟她妈妈吵了起来。 “你能不能不要插话!” “我怕你说不清。” “我怎么说不清了?我又不是傻子!” “你不傻会被人骗!你就是嘴犟,我告诉你北北……” “别再说了!我不听!我不听!”女孩捂着耳朵,脸涨得通红。 “你这孩子什么态度!”南燕上去揪扯女儿的手,两人闹作一团。 江天浩一个头三个大,赶紧起身把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母女俩分开,然后冲着杵在一边的女孩父亲吼道:“还不把你爱人带出去!” 这男人傻吧,干站着不动,想什么呢! 第三章 委屈 门一开一合,接警大厅里顿时清静一截儿。 江天浩擦擦脑门上的汗,“我的妈呀,这简直比出警还累。” 对面的小姑娘委屈地抽泣着。 江天浩用手抹了把脸,嘴角上扬,硬是在黧黑冷硬的面庞上挤出一抹笑容。 “你跟……你妈妈关系不好?”他主动问道。 南北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压抑地说:“她……什么……都想管……而且……我永……永远是错的。” “哦。这样啊。”江天浩笑了笑,拉开抽屉,想找包纸巾给小姑娘擦擦泪,可几个抽屉除了笔和本子,连纸巾皮都没有,他叫了声普,问他那边有没有纸巾,那边的宋玉普幸灾乐祸地朝他扮了个鬼脸,才把一包纸巾扔过来。 江天浩把纸巾递给南北,南北接过去,鼻音很重地说了声谢谢。 “按理说我是一个外人,不该对你的家事过多评论,可是南……”江天浩的视线在电脑屏幕上睃了睃,接着说:“南北,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南北点头。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江天浩双手交握搁在下巴上思考了一下,说:“其实,你不该对你的父母那样。” 南北蹙起眉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和戒备。 “我说这话不是站在你父母的角度为他们的立场鸣不平,相反,他们某些做法和态度我也不能苟同,可我只是单纯的羡慕你,因为从你父母的表情、动作,甚至是眼睛里,我只看到了对你的关心和爱,他们包容你,哪怕犯错的不是他们,他们也义无反顾地陪着你,想帮你渡过这次难关。这就是父母,永远只为孩子着想,你现在或许体会不到,但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现在的你,现在的南北,才是最幸福的。” 南北望着忽然变得像个哲学家似的中年警官,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你看那边。”江天浩指指大门的方向,示意她向后看。 南北回头,看到陈家齐和南燕正把脸贴在印有朔阳市公安局湖滨派出所字样的玻璃门上,表情紧张地望着她。 南北半天没有说话。 江天浩觉得差不多了,轻轻咳了咳,说:“南北,那你是不是也该支持下我的工作呀。” 南北扬起面庞,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江天浩。 支持? 她怎么支持呀。 江天浩哈哈一笑,指着电脑屏幕说:“继续做笔录啊,你闭口不说,是想让我下不了班吗。” 南北眨眨眼睛,神情羞窘地解释说:“我觉得特别丢人。” “这有什么丢人的,谁从小到大没被骗过呢。你看,远的不说,就说我,我堂堂一个人民警察,前阵子还被一个衣冠楚楚的报案人骗走几百块钱呢。”江天浩指着自己的鼻子说。 “不是……吧。”南北以为江天浩在忽悠她,一脸的不相信。 “就是!”江天浩指着南北说:“喏,那人就坐在你的位置,可怜巴巴地瞅着我,说他钱被小偷偷走了,家人还没打款过来,想借我钱应应急,我看他穿得人五人六的,还积极主动给我打借条,我心一软就给了他几百块钱,没想到钱一给人就玩起消失,留的手机号是空号,地址也不对,我心想糟了,遇到骗子了,哎呀!你是不知道当时我那个气啊,那个丢人啊,比你现在的状况可难受多了,因为我是个警察啊,警察居然会被骗子骗了,还是在派出所里,说出去谁能相信。你也不信,对不对。”江天浩笑着说。 “我作证!”隔壁的宋玉普举起手,“江警官的确是上当受骗了,可后续是他掘地三尺从时代百货过街天桥的乞丐堆儿里把骗子给抓了。虽然人抓到了,可钱嘛……” 宋玉普哧哧笑了起来。 “就当喂狗了!”江天浩悻悻然地接过话,对南北解释说:“我主要是想出口气,咱不是人民警察吗,怎么能让骗子骑到脖子上拉屎,你说是不。” 南北冲他竖起大拇指,“厉害。” 江天浩哈哈大笑,指着电脑屏幕,“那咱们开始吧。” 南北点头,“好。” 门外,南燕透过玻璃门朝里面张望,“他们不会凶北北吧?” “怎么可能呢。”透过玻璃,陈家齐看见那个长得黧黑精干的警察正和南北说着什么,看他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工作倒像是在聊天。 “哎!他怎么笑了?是笑话我们北北吗,不行,我得进去……”南燕作势就要推门,却被陈家齐拽着胳膊扯回来,“你别去添乱了行不行,北北要是有什么,早就哇哇大哭了。” 南燕愣了下,对哦,她怎么忘了,他们的女儿是个一碰就炸,一炸就哭得惊天动地的‘大魔王’。全家人都怕她哭,所以谁也不敢轻易招惹她。 她把视线转向门里,明亮的灯光下,女儿平生第一次那样安静规矩地坐着,纤细而又美好的背影,看起来竟觉得有些陌生。 南燕的鼻翼微微颤了颤,忽然就看不清东西了。 “我们是不是不该带她来报案。”南燕低下头,声音发紧。 这样的打击大人都受不了,别说是心思单纯得近乎透明的北北了。 “就是让她长个记性,我们又不能陪伴她一辈子,在我们放手之前,至少要让她学会如何去生存。”陈家齐说。 “道理我都懂,可我看到北北难过还是不忍心。家齐,我们不如骗走的钱给她吧,反正也不多。”南燕建议说。 “唔。”陈家齐应了声,“你看着办吧。” 南燕眉头一挑,推了陈家齐一下,“什么叫我看着办,这个月的生活费你还没给我呢。” 婚后一直是陈家齐管账,而家庭收入全部来自于陈家齐经营的一家酒类商贸公司。说是公司,其实也就是个店面,雇了两个人,一个看店,一个负责送货,而陈家齐每个月会往南燕的卡里转入金额不等的生活费。 可不知怎么回事,这个月的钱竟还没转过来。 陈家齐的目光闪了闪,低声说:“我忘了,明天就转给你。” “嗯。”南燕点点头。 第四章 现在的孩子 廊下没有灯,陈家齐的脸半暗半明,表情看不真切,从南燕的角度望过去,只觉得他原本就棱角分明的下颌显得更突出了些。 “你最近瘦多了。”南燕捏了捏陈家齐露在外面的手臂,语气担忧地问:“店里最近生意不好吗?” 陈家齐愣了愣,说:“还行吧,过得去。” “钱赚多赚少够花就行,你可千万顾及着身体,别把自己累倒了。你要是敢病了或是有点什么,我和北北,还有你爸该怎么活啊。”南燕小声嘟哝说。 陈家齐皱眉,低声训斥南燕:“瞎想什么呢,我好好的,你非得咒我。” “我哪儿咒你啦,我是提醒你,为你好!你想啊,咱爸瘫痪在床,咱妈心脏病,家英又没成家,家里上上下下全靠你一个人撑着,你要是累倒了,谁最可怜,还不是咱爸咱妈最可怜。”南燕提高声调说。 陈家齐不说话了。 他不能否认,妻子的话说的有一定道理。 五年前,他的父亲陈胜利脑干出血瘫痪在床,母亲苏巍患有严重冠心病,妹妹家英从部队文工团转业后在朔阳开了一家舞蹈工作室,整天忙得四六不分根本顾不上家里,所以这些年,陈家的确靠他一个人在撑着。 想到热衷于老电影的父亲就因为看了《瞧这一家子》坚持给他和妹妹按电影人物取名的往事,又想起童年时一家人围坐在院里葡萄架下欢笑晏晏吃西瓜侃大山的情景,陈家齐的眼睛忍不住湿润了。 仿佛察觉到异样,一旁喋喋不休的南燕也安静下来。 夫妻俩默默地立在派出所的廊道下,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帧模模糊糊的剪影画。 里面江天浩已经顺利完成询问,待南北签完字、按了指印后,江天浩这才摆手示意外面那对望眼欲穿的夫妇进来。 “这是询问笔录,你们作为受害人地监护人需要看一下,如果没有异议请在上面签名确认。”江天浩指着签名的位置说。 等手续都办完,“行了,你们回去等消息吧。”江天浩说。 “叔叔,我的钱能追回来吗?”南北眼神期盼地问江天浩。 “这个……”江天浩挠挠鼻子,和南燕夫妇交换了个眼神,然后,对南北说:“应该会……的吧,毕竟钱也不算少,是吧,六千多块,比我的多多了,还是你辛苦攒下的积蓄。是这样子,你呢,一定要相信警察叔叔,我们会尽全力破案,争取早日抓到骗子,把你的钱追回来,好吗?” “谢谢叔叔!”南北点点头,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叔叔还要提醒你,以后无论和什么人打交道都要长个心眼,记住,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江天浩的这句提醒是诚心诚意的。 “谢谢叔叔。” 江天浩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南北起身,陈家齐走过来,揽住女儿的肩膀,再次向江天浩致谢,之后一家三口离开。 江天浩摇摇头,整理桌上的资料,一旁的宋玉普摇头感慨说:“现在的孩子都被父母宠坏了,个个活在童话世界里,根本没有辨别是非善恶的能力。” “你让他们怎么分辨?在家父母不教,在学校老师不教,网上接触的,又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们根本没机会去接触这些简单的生活常识。骗子正是认准了这点,才把枪口转向在校生。”江天浩说。 宋玉普点头同意,“的确,最近学生受骗的案子是多了点。” “嗯。”江天浩想了想,摇摇头说:“电信诈骗案件一般是境外作案,破案难度大,想必钱是不好追回来了。” “是啊。”宋玉普向后一倒,双臂枕在脑后靠在椅子上,调侃江天浩:“呦,江大警官现在觉得愧疚了。可你刚才骗人家的时候,怎么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江天浩瞪着宋玉普,“我还不是看她父母可怜!那小姑娘眼巴巴问我的时候,他们净给我使眼色了。” “唉……”宋玉普叹了口气,感慨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江天浩被宋玉普老气横秋的语气逗笑,他走过去,照着宋玉普的脑门弹了个脑嘣,“赶紧和夏萱生个孩子体会体会!” “不要!我们还没玩够呢。”宋玉普拒绝道。 “这都结婚几年了还没玩够呢?你啊,就等着赵阿姨念叨你吧。”江天浩摇摇头。 宋玉普和妻子夏萱结婚四年,一直拖着不肯生小孩,宋玉普的妈妈赵玉敏是市公安局工会主席,眼看着明年到岁数就要退休了,可小两口玩心太重,根本不给她含饴弄孙的机会。 这不,前两天他去市局碰见赵玉敏,还拉着他一个劲儿的诉苦呢。 宋玉普撇撇嘴,瞅着面前这个脸庞瘦削,皮肤黧黑的同事兼大哥,幸灾乐祸地说:“我妈说我的时候肯定也忘不了说你,你就是我的挡箭牌!哈哈哈……” 江天浩指着宋玉普,“你皮痒了是不是!” 宋玉普从椅子上弹跳起来,笑着朝一边躲,“事实如此嘛,你都快四十了还单着,有啥资格逼我生孩子!” “你……”江天浩作势要追过去,大门一响,有个人影闪了进来。 仔细一看,竟是去而复返的受害人母亲。 “落什么东西了?”江天浩下意识去看桌面。 “没有,我没落什么东西。我……我……”南燕咬着下嘴唇,语气迟疑地问:“你……你不会把今天的事通知北北学校吧?” 江天浩愣了愣,摇头说,“不会。” 南燕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那就好。我爱人和女儿特别要面子,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们肯定受不了。” 江天浩再次强调说不会,南燕这才放心离开。 江天浩去饮水机接水,路过玻璃门的时候,他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路边快速驶离。 第五章 追星少女 清华教育辅导中心教室,南北正趴在桌上发呆,门吱呀一响,从门缝里钻进来一个圆乎乎的脑袋。 “嗨!北北,下课了吗?” 南北抬起头,冲着门口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嘘了一声,“小声点,那边还没下课呢。” 说完,她朝对面指了指。 这里的学生是一对一课后辅导,教室用两排蓝色的办公屏风卡位隔开,这样学生上课的时候互不打扰。 站在门口的女孩吐了吐舌头,朝走廊指了指示意她出去,南北左右看看,合上书本,轻手轻脚地走出教室。 她关上房门,刚一转身眼前就冒出一根雪糕。 熟悉的包装纸扫过脸颊,有一两滴水珠落在睫毛上,顿时给她带来一阵清凉的感觉。 她张张嘴,把滚动在舌尖上准备训人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一把抢过雪糕,揉了揉眼睛,低声说:“谢啦。” 站在她身边的女孩笑嘻嘻地撞撞她的肩膀,“呦!我们的毒舌公主居然会说谢谢啦。” 南北被撞得晃了晃,手里的雪糕差点掉地上,她翻了个白眼,伸手就去拧旁边女孩的耳朵,“李木子!” 这个模样俏丽的短发丫头,是她,嗯,从出生到现在的好朋友,李木子。 “哈哈,抓不到,你抓不到!”李木子朝南北扮了个鬼脸,脚步灵活地跑向休息室。 “有本事你别跑!”南北跺跺脚,追了上去。 几分钟后,两人背靠背坐在休息室的桌子上,一边悠闲地晃着脚丫,一边啃着又冰又甜的雪糕聊天。 “北北,你今天不高兴?”李木子问。 “没有啊。” “切,你拿手机照照,看你那眉头皱得能不能夹死只蚊子。” 南北不说话了。 李木子咬了口雪糕外包裹的巧克力外皮,口齿不清地问:“谁惹你啦,你妈?你爸?” “我昨晚没睡好。” “没睡好,为什么呀,你不玩游戏又不刷微博的,为什么没有睡好呀。”对于南北的反常表现,李木子感到纳闷。 南北皱了皱眉头,觉得黏在舌头上的巧克力,像是团化不开的沥青,把嘴里搅得又苦又涩。 “反正就是睡不着,你别问了。”南北用脊背顶了顶身后的李木子,“你呢,你又逃课了?” “没有呀,我说我肚子疼,老师就让我休息一会儿。”李木子振振有词。 南北扑哧笑了,“是啊,肚子疼还吃雪糕,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李木子哈哈大笑,也顶了顶南北的脊背。 “北北,你怎么一个人学习呢,陈老师呢?” “提前走了。说是同学结婚,她得去观礼。” “我的天呐,她多大岁数了,同学还没结婚呢。”李木子转过身,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发出惊叹声。 “她也没结婚。”南北神情淡定地接了一句。 李木子的眼睛瞬间又瞪大一圈,“乖乖,现在的女人都怎么了,和你小姑一样,准备做一辈子的单身贵族吗。” “少拉扯我小姑,我小姑那是太完美了,没有男人能配得上她。”南北用力嘬了一口快化的雪糕,撞了李木子一下。 李木子撇撇嘴,说:“全天下属你小姑姑最美,行了吧。” “但凡长眼睛的都知道,还用你说。”南北骄傲地说。 她的小姑陈家英曾经是朔阳一高的校花,后来考上解放军艺术学院舞蹈系深造,之后又被分配到部队文工团当了一名舞蹈演员,在文工团工作期间,长相气质俱佳的她被导演相中客串了几部热门影视剧,成为朔阳人民街头巷尾议论的明星,南北还记得,朔阳电视台曾到家里采访回乡探亲的小姑,年幼的她被小姑抱在怀里,居然在电视里露了回脸。 小姑当年风姿绰约,举止高雅,光是看她说话的样子就感到赏心悦目,身为至亲的南北更是以小姑为荣。她曾傻乎乎的认为小姑会一直光彩夺目的活在人群之上,可万万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这句话会应验在小姑的身上。08年秋天,小姑在一次赴藏演出时不慎受伤永远告别了她为之奋斗了几十年的舞台,她也因此转业回乡。南北当时只有九岁,记忆遥远,只模糊记得那些年爷爷家里从没开过电视,小姑也从不出门,只有她这个开心果去了,小姑的脸上才会露出久违的笑容。就这样,小姑在家沉寂了五年后,忽然在家宴上提出开舞蹈工作室的设想,向来疼爱幺女的爷爷不知道怎么了,竟坚决反对女儿出去创业,最后父女俩大吵一架,小姑离家租房居住,并把全部精力投入到舞蹈工作室的创建中去。 如今,名为‘晨琼’的舞蹈工作室已经成为时髦女性塑身健体的好去处,小姑还调教了几个舞蹈苗子,她们经常代表‘晨琼’参加舞蹈大赛并拿奖拿到手软,无形中成为‘晨琼’工作室的活广告。 现在的朔阳市民提起陈家英,可能很多人都不认识,但是提起‘晨琼’,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南北和小姑陈家英感情极好,在她心里,小姑是比妈妈南燕还要好一丢丢的人。 对于南北和她小姑姑的关系,作为知己好友的李木子当然最清楚啦,她见过陈家英,一个气质好到爆的漂亮女人,虽然年逾四旬还单身未嫁,但看上去一点都不老,甚至比那些自我感觉良好的网红明星要漂亮自然得多。 李木子不介意地笑笑,转身坐到南北身边,从兜里掏出一个挂着相片的手机链递过去,“送你一个礼物。” 南北接过手机链,看也不看就塞进口袋里。 李木子不愿意了,摇晃着毛茸茸的短发头,噘嘴抗议说:“你看看呀,你怎么不看呀,这可不是普通的……” “我不看也知道是你家宝贝林焰的周边!”南北嗤了一声,继续啃着雪糕。 李木子居然羞涩地捂着脸,撒娇说:“讨厌。林焰是人家偶像的啦。” “的啦你个头,把舌头捋直了!”南北搓搓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林焰是近些年蹿红的偶像歌唱团体的主唱,是追星少女李木子疯狂迷恋的爱豆。 “我就要天天安利你,直到把你变成我爱豆的粉丝。”李木子扒着南北的肩膀,轻轻地摇晃说:“林焰多好呀,人长得帅,性格还阳光,关键是善良,你看他在综艺节目里的情商,直接秒杀那些只会用嘴说话的前辈!你不是也夸他了吗,说他聪明,会说话。嗳,你别撇嘴呀,这林焰马上要过生日了,你帮我出出主意呗,送他什么礼物好呢?” “你问我?”南北指着自己的鼻子。 “不然呢,这里还有别人?”李木子左右看看,冲她眨眨眼。 南北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表情特严肃地看着李木子说:“你别说,我还真有个好点子。” “你说,你快说呀。”李木子兴奋地问。 “顺丰速递,包邮直达!”南北煞有介事。 “送什么?” “你!” 南北说完,眯缝着一只眼睛,扬手一掷,手里细细的雪糕棍就像一支没有锐气的箭头飞向墙边的垃圾桶。 “叮!”雪糕棍准确无误地落入桶里。 南北振臂欢呼,顺势一跃,稳稳落在地上。 这边李木子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被南北涮了,她蹦下来就去追南北,“你好讨厌……” “哈哈哈……来追我啊……” “你别跑!哈哈哈……” 空旷的走廊里飘荡着女孩欢快的笑声。 第六章 安慰 清华教育中心所在的华阳大厦地处市区主干道旁,十层高的圆柱形楼房被各式各样的教育培训中心,摄影、美容整形工作室所占据。 大厦平常人不多,可一到周末和寒暑假,楼里就会挤满各个年龄段的学生。他们像蜗牛一样背着硕大的书包,挤在狭小的电梯间内,兴致勃勃地讨论时下火爆的网络游戏或是向同伴炫耀自己崇拜的明星偶像。 十一点半,教育中心的学生陆续下课。 “叮!”电梯到达一楼,门一开,学生们像冲出闸口的洪水似的涌了出来。 南北抢先挤出电梯,边走边把手里的卷子在脸前扇得哗哗作响。 她打小体质就差,怕热又怕冷,最受不了过夏天,因为天冷能加衣服,可是天热总不能不穿衣服。时值盛夏,人就算是站着不动也照样热得汗流浃背,更何况身处闷罐似的电梯轿厢了。 她被刺鼻的汗臭脚臭味儿熏得脑壳发晕,喉咙芯儿痒痒的总想咳嗽。 华阳大厦的马路边停靠着一排汽车,司机都是孩子家长,因为离家近,南北平常都是步行回家。 “北北!” 南北拿下挡在额头上的卷子,神情迷茫的朝路边望去。 从一辆半新不旧的黑色轿车里下来一个人,正冲她挥手,“北北!这儿!” 爸爸! 南北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快步跑向路边,“爸,你怎么来了呀?” “来接我宝贝闺女呀。”陈家齐冲着女儿眨眨眼,摆手示意女儿上车。 南北拉开车门,一股沁人心脾的凉风拂面而来,她惊呼一声,迫不及待地跳上车,享受着久违的凉爽。 陈家齐被女儿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他摇摇头,坐进车里,“木子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她去她奶奶家了。” “哦。”陈家齐从后座拿起水壶递给女儿,“渴了吧,快喝点。” 南北接过水壶,拧开盖子一闻,眼睛顿时就眯成一道缝,“桂花绿豆水,我的最爱!” 陈家齐捏了捏她的鼻子,“贪吃鬼儿。” 南北哧哧笑着抱住陈家齐的胳膊,一边晃一边撒娇:“爸,你对我最好了。” 陈家齐撇撇嘴,去推南北,“算了吧,这话你好像说得太多了。” “真的!我向你保证,我最爱你了,真的爸,你别不信啊,要是你和我妈离婚,我肯定跟着你。”南北装模作样地说。 陈家齐的手颤了颤,车钥匙拧到一半却像是脱力似的再也使不上劲儿。 而南北半天没等到回声,觉得诧异就去看陈家齐,“爸!” 陈家齐醒过神,转头瞪了南北一眼,“又胡说八道,哪有做人子女的盼着父母离婚的。” 南北吐吐舌尖,冲着陈家齐扮个鬼脸,“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你和我妈感情那么好,是我一句话就能拆散的?” 陈家齐看看她,没有接话,他发动汽车,然后对南北说:“想吃什么,爸爸请客。” 南北一边喝水一边问:“吃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不过让爸爸猜一猜,你最想吃什么。” “好啊,你说。” “咱们同时说。” “行。”南北直起腰,眼神亮亮地看着陈家齐,“我数一二三,一、二、三!” “火锅!” “火锅!” 父女俩声音重合,后又同时哈哈大笑。 的确,没有人比陈家齐更了解南北的饮食喜好了,他的女儿,平生两大爱,一爱吃他做的饭菜,二爱吃火锅。 南北对番茄火锅的热爱,就像是四川人离不开辣椒,山西人离不开陈醋一样,那种根深蒂固的喜爱,早已成为一种与生俱来的习惯。 因为昨晚的事南北情绪不佳,陈家齐特意接她来吃火锅,想安慰安慰女儿。 一路顺畅到了市里著名的重庆火锅店,服务员把父女二人带到预定的包厢,之后,便是点菜,上菜,大快朵颐。 陈家齐大部分时间都在给南北下菜,夹菜,看着女儿吃得欢实,他的脸上也一直挂着笑容。 南北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表情严肃地说:“陈家齐同志,你犯错误了。” 陈家齐夹起一筷子煮好的羊肉,放进南北的盘子里,“哦?是吗?” “什么叫是吗!家庭聚会你居然把咱家的重量级人物给忘了,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南北夹起盘子里颜色诱人的羊肉片,一边咀嚼一边数落陈家齐。 陈家齐想了想,点点头,“是挺严重。” “是吧,我妈那人,她平常黏你黏得像502胶一样,你晚回来几分钟,她都能跑小区门口去等你,你说咱俩来吃独食儿,她……”南北顿住,张大嘴,把陈家齐夹过来的羊肉塞进嘴里。 “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陈家齐收回光溜溜的筷子,笑骂道:“喂不熟的狼娃儿,净想着你妈了。” “我没有……” 陈家齐笑着说:“行了,别跟我这儿演戏了,你跟你妈亲,我又不会吃醋。” 他夹起油豆皮放进冒泡的锅里,瞅着两腮鼓鼓的南北,解释说:“你妈和沙拉阿姨有约。” 原来是和沙拉阿姨出去了啊。 她就说嘛,凡事都爱掺和的妈妈怎么没来凑热闹。 南北笑了笑,放开肚皮吃了起来。 朔阳市春天百货,南燕和沙拉慢悠悠的在女装区闲逛。 “你不能再纵容木子了,她现在是高中生,不是小学生,嗳,我这样讲也不对,现在小学生抓得才叫一个紧呢,你是不知道,我们小区很多家长,孩子才上小学就报各种班,什么数学、英语、作文、画画、钢琴、舞蹈、书法,好像自家孩子少上一样,就比别家孩子笨了,家长聚在一起聊天,比的也是孩子上了多少个特长班。”南燕从衣架上拿起一条黑色连衣裙,在身前比了比,“怎么样?” 沙拉摸着下巴打量着短发俏丽的南燕,笑着摇头,“不适合你。” 南燕把裙子挂回去,拨拉着旁边的衣服继续说:“人家小学生都拼了命的努力,生怕掉队,我们的孩子却还满脑子明星,满脑子日漫能行吗?不是我说你,你和李和光就是太惯木子了,从小由着她的心性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所以长大了……” 话音未落南燕的手机响了,她意犹未尽地舔舔干燥的嘴唇,掏出手机一看,不禁微微皱了下眉。 第七章 秘密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南燕才从过道那边回来。 沙拉看了南燕一眼,“谁啊?” 南燕用力拨了拨额前的刘海,语气愠怒地说:“还能是谁!” 沙拉心下了然,点点头,说:“哦,你们南家那头喂不熟的狼啊。” “狼还知道反哺呢,他连狼都不配当,你知道吗,他就是农夫怀里那条毒蛇,一个靠吸我妈的血活着的混蛋!”提起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南强,南燕一肚子牢骚,“这个月我就晚打了几天生活费,他就跟我急眼了,你说他快四十岁人了,有家有口不自己奋斗却靠老太太养活,你说他还算个人嘛!” 沙拉见南燕情绪激动,赶紧上前挽住南燕的胳膊,安慰说:“跟他置什么气啊,他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就是因为不是第一次,我才要说他,不然,他还以为我们家是金山银矿,由他随便拿随便要呢。我就是让他知道,他姐夫娶我不是娶我们南家!”南燕怒道。 沙拉嘘了一声,提醒南燕控制音量,然后拉着南燕离开女装专柜。 “南强以前不这样啊,我记得小时候,他买冰棍总不忘给你也买一根。你倒是个小心眼儿,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总是背着他偷偷吃完再回去。唉,这长大了长大了反而颠倒了,真是让人想不到啊。”沙拉叹了口气。 “他是典型的娶了媳妇忘了娘,他那个媳妇儿……”南燕撇撇嘴,说:“你又不是没领教过。” 沙拉耸耸肩,同意南燕的说法。 南强那个奇葩媳妇儿,的确是一言难尽。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请你吃冰粉呀,去去你的心头火!”沙拉指着楼上饮食区,“这里新开了一家‘甜心闲生’,冰粉做得很地道。” “咱们这儿也开‘甜心闲生’了呀。”南燕惊喜地说。 ‘甜心闲生’是一家手工传统冰粉店,去年他们一家去成都旅游的时候在当地吃过,很是喜欢。 “开了,刚开。” “那我得给北北打包一份,她最喜欢玫瑰糍粑的了。” “没问题,我请客。但你一定要把拉拉阿姨疼她的心意转达到。”沙拉说。 “知道啦,啰嗦。”南燕笑了笑,轻轻摇晃着沙拉的手臂,“那一会儿吃完你再陪我逛逛男装区呗,我想给家齐买件衬衫。” 沙拉被南燕忽然变得甜腻腻的嗓音给刺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翻了翻眼睛,说:“不是北北就是陈家齐,你能不能活得自私点,不要做他们的奴隶。” 南燕蹙了蹙鼻头,不以为然地说:“我心甘情愿啊,离开他们我是一天也不能活的。” 沙拉不满地哼了一声,“你越是这样惯着他们,他们就越是蹬鼻子上脸,我跟你说,你家陈家齐就是个被惯坏的例子。你别撇嘴,你自己说说,有几次逛商场超市是他陈家齐拎袋子的?还有,出门不许你大声说话,不许你叫他名字,不许牵他的手,不许……” 南燕已经走上扶梯,听不到声音,她回头就去找沙拉。 “快上来呀!”看到沙拉呆站在扶梯口,南燕不禁出声提醒。 沙拉醒过神,三两步追上南燕,和她站在一排。 “你有毛病啊,离我这么近做什么,不嫌热啊。”南燕笑着推了推贴过来的沙拉。 沙拉却紧紧抱着她,笑嘻嘻地耍赖,“就想抱了嘛,你一到夏天身上就凉凉的,抱着你省得开空调了。” “讨厌,哈哈,别挠我,哈哈哈。”南燕笑着躲来躲去,完全没注意到沙拉匆忙回头看了眼正走下扶梯的窈窕背影。 重庆火锅店。 鸳鸯锅在电磁炉上咕嘟嘟冒着大泡,四周蒸腾的热气仿佛要榨干食客们体内的最后一滴水分。 南北此刻却觉得冷。 深入骨髓的那种冷,从几分钟前就开始折磨她,从最初的寒冷,到现在筛糠似的颤栗,南北第一次意识到,愤怒到极致竟会是无边无际的恐惧。 她的身体在抖,可是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个黑色的苹果手机。 手机再熟悉不过了,因为每天她都会和它打交道,她知道手机解锁密码,知道屏保壁纸是她儿时手工涂鸦的一幅漫画,漫画里画的是一家三口,坐在葡萄架下面吃西瓜。 她甚至知道手机主人微信里有多少好友,知道他最喜欢发送的表情就是呲牙大笑。 几滴红油忽然从锅里喷溅出来,落在手机上。 屏幕是黑的,鲜色的牛油黏在上面,反而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南北的手指一直在抖,牙齿也在颤抖。 手机屏幕亮了,之后就在桌面上嗡鸣震动。 “啪!”南北猛地把手机翻转扣在桌上,之后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 她后悔了。 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窥探别人的隐私。 后悔自己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之后,却又遏制不住愤怒去求证。 “嗡嗡……” 手机的声音像魔音穿脑,任凭她用什么办法阻挡也阻挡不了,南北的脸煞白煞白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几秒种后,她像刚才扣手机的动作一样,飞快地拿起桌上不断颤动的黑色手机并滑了下屏幕。 屏幕上的红油腻作一团,距离她的耳朵也有些远,可接通电话的那一刹那,她就听到刚刚微信语音消息里陌生急切又令她憎恨的声音传了过来。 “家齐,我真没想到有一天你会主动找我,我……我现在激动得,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那天在酒店你生气走了,我担心的几夜睡不着觉,给你发信息你也不回,家齐,你是不是做出决定了,你,你向南燕提出离婚了……” 陈家齐上卫生间遇见熟人,聊了几句闲话回来,却看到包厢门口围了一群人,他心下一惊,慌忙跑过去,可没等近前就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北北!北北!”他一边大喊女儿的名字一边冲进屋内。 第八章防火防盗防闺蜜 沙拉晚上八点多才回到家。 刚一进门,丈夫李和光就跑了过来,语气焦急地斥责道:“你没事关什么机啊,满世界找你就是找不到!” 沙拉正准备换拖鞋,闻声抬头问:“怎么了?” 李和光上前拉着她的胳膊就往门口带,“北北找不到了!家齐急疯了,现在正往派出所赶呢。” “啊?”沙拉惊呼。 “啊什么啊,赶紧去找人啊!”李和光说道。 “不是,你讲得明白点,北北怎么就找不到了呀?我和南燕一直在一起,没听她说什么啊。” “也就下午发生的事,家齐语气含含糊糊的,我也不清楚具体原因,好像是父女俩吵架,北北赌气跑了,到现在还没回家。你们也真是的,逛个街集体关机,怎么联系都联系不上!”李和光把妻子往前一推,用力关上门。 沙拉理亏,不说话了。 因为关机这个行为是她提议的,当时只是想和南燕度过一个没有琐事打扰的周末,却没想到会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 “这个陈家齐也真是的,没事去惹那个火药桶干嘛!”沙拉忍不住牢骚道。 “行了,现在是论理的时候吗?现在重要的是把北北找到。”李和光脸色凝重的补充说:“你可别忘了,北北有病,药不能断!” 沙拉一听神色一肃,是啊,南北从小就患有哮喘,每天药不能断,不然会出危险。 这么一想,也怪不得陈家齐会发疯了。 进了电梯,她反过来催起李和光,“你快点按楼层啊,别磨磨唧唧的。” “不知道谁耽误事。”李和光小声嘟哝。 “你说啥?” “我说,咱们得快点。”李和光拉长尾音。 车子上路,沙拉给南燕打电话,居然还是关机。 她懊恼地自责片刻,猛地抬头,问李和光:“木子呢?怎么没看见她?” “早出去找北北了,刚打电话说还没找到。”李和光挠挠发际线明显后移的额头。 “啧!”沙拉神情忧虑地咂咂嘴,低声说:“你说孩子们都怎么了,家长一句话都不能说了吗?” “你以为谁都像木子一样没心没肺的,你吵她两句,她还跟你嬉皮笑脸,跟没事人一样。北北就不是这样的性格,她……”李和光停下来思考了几秒钟,摇摇头,接着说:“其实北北更像家齐,心事儿重,凡事喜欢钻牛角尖。” 可不是嘛。 沙拉重重点头附和丈夫的评价。 “提起陈家齐了,有件事就绕不过去。”沙拉侧身,面朝丈夫,语气犹豫地说:“你猜我今天在商场见到谁了?” 李和光一边开车,一边转头瞥了眼表情纠结的妻子,“见谁了?” 沙拉目光轻闪,抿了抿嘴唇,低声说:“苏娅菲。” 话音一落,车厢内顿时静了下来。 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也似乎渐渐远去,街边的霓虹灯在夫妻俩脸上投下怪诞斑斓的色彩。 过了许久,李和光才轻轻哦了一声。 沙拉觉得胸口闷闷的,她重重靠向椅背,语气很差地说:“我们三个人过去那点破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不想说,是因为每次提起来都觉得心里不舒坦,那种滋味就像是吃饭吞了个苍蝇,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特别糟心。” “你知道我、南燕、苏娅菲曾是好朋友,我们好到哪种程度呢,可以说除了睡觉不在一起,其他时间几乎都黏在一起。我们三个里面,苏娅菲家里最困难,她爸妈脾气暴躁,经常打她,所以我和南燕就轮流带她去家里吃饭。那时候上学骑自行车,我和南燕骑最新款的二六自行车,苏娅菲她爸不给她买车,我们就轮流载她,记得每天上学,我们就站在楼下喊人,喊的时候不叫名字,就叫‘老苏’‘老南’和‘老沙’,听起来是不是特变态,又可笑,但当时的确是这样。我爸妈和南燕爸妈都常开玩笑说,他们多了两个亲闺女,可见我们当时有多要好了。” 说到这儿,沙拉停下来吸了吸鼻子,“南燕心地善良,对经常遭受打骂的苏娅菲照顾有加,平常苏娅菲待南燕更亲一些。我记得有一次,苏娅菲被她爸打得太凶,南阿姨还找上门去吵了一架,说苏家不要女儿了,他们南家要。从那以后,苏娅菲经常会住在南燕家,她们两个就更像是亲姐妹了。后来,后来我们一起考上朔阳一高,认识了陈家齐。陈家齐……” 沙拉皱起眉头,想了想,“陈家齐这个人怎么说呢。在我眼里,他才是标准的红颜祸水,你知道吗,男人长得太好看了,有时候比女人还祸害!” “家齐不是那样的人。当年,是苏娅菲死缠烂打地追求他,他没答应,后来,不还是选择了南燕。”李和光帮好友说话。 “那他也择不干净。他都和南燕谈对象了,却背着南燕和苏娅菲去看电影,后来还允许苏娅菲去大学看他,他还给安排招待所住,你当时和他一个宿舍,你敢说他没做过这事!”沙拉气愤地说。 李和光微张着嘴,表情尴尬地摆手,“别扯上我,和我没关系。” 沙拉照着李和光的肩膀就是一拳,“你早点报信,南燕何至于那么伤心。” “我那会儿还不认识你……” “我说我了吗?我说的是南燕,你总不会连谁是陈家齐的女朋友都搞不清楚了吧!我告诉你,当年的事,你就是帮凶!”沙拉这次狠狠掐了李和光一下。 李和光疼得嗷嗷叫,偏生开着车又不敢乱动,只好低三下四地恳求说:“我错了,亲爱的,我错了还不行吗。” “哼!”沙拉翻翻眼睛,继续说:“你知道南燕当年抓住偷偷约会的陈家齐和苏娅菲有多伤心吗,她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闷了五天,最后南叔叔把门锁拆了才把她救出来。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因为陈家齐伤心难过,其实,真正把她逼疯的,她最受打击的是苏娅菲的背叛。因为情同姐妹的所谓‘闺蜜’,居然是条口蜜腹剑的毒蛇,被这样的毒物在背后咬上一口,南燕哪儿还能撑得住。所以她和苏娅菲断交这事,我一千一万个支持!” “说来也奇怪,大家在一个城市,朔阳也不大,可这些年,愣是没遇见过。今天要不是我眼尖,发现苏娅菲就在对面,提前挡了一下,这俩仇人就撞上了。”沙拉想起下午的事,仍然心有余悸。 李和光拍拍妻子的肩膀,以示安慰。 “怪不得社会上流传着一句话,‘防火防盗防闺蜜’,看她们这活生生的例子,这话可一点都不假。” 防火防盗防闺蜜? 李和光扑哧一下笑了。 “你不也是南燕的闺蜜?咋的,南燕还要防着你啊。” “我怎么能一样,我和南燕那可是革命友谊,不牵扯男女私情的。不像那条美女蛇,工于心计,最后却聪明反被聪明误,没落得好下场!”沙拉说。 “你又知道了?”李和光问。 沙拉冷笑说:“那当然。我有个朋友在市医院工作,她告诉我苏娅菲去年离婚了,好像职称也没评上,现在被调到档案室管病历去了。啧啧啧,可见老天有眼啊!” 李和光摇摇头,叹口气,“你们啊……” 第九章 朔阳市外国语高中 入夜之后的朔阳市外国语高中,沉寂得如同一座死城。 校门口的保安室连着电动门,此刻大门紧闭,只有屋檐下亮着一盏昏黄的夜灯,灯下有许多小飞虫飞来飞去,离远了看,灯罩外面就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纱衣。 “听一言把人的魂吓散 三魂渺渺不周全 我猛然睁双睛用目看 父的儿啊睁眼来到五台山……” 从屋里传出几声铿铿锵锵的秦腔,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尤其显得突兀,这粗犷沙哑的声音迅速向四周扩展,久久回旋不散。 校园里没有人,灯也黑着。 忽然,通往高一教学楼的连廊上出现一道黑影,这道幽灵般的影子移动速度缓慢,最后在楼道口停了下来。 “呼……呼……” 粗重浑浊的喘息声犹如拉风箱一样,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特别骇人。 “咣!”不知什么东西掉了,天花板上的感应灯倏地亮了。 惨白的灯光下,一张惨白的脸若隐若现。 竟然是失踪的南北! 她伸手捂着眼,靠着墙喘了会儿粗气,才继续朝楼上走。 她走得很慢,看步态就知道她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可她却像没有感觉的机器人一样一步步朝前挪。她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里烧着两簇通红的小火苗,即便是黑夜,也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子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好像从火锅店出来她就是这样一个状态,一直不停地走,不停地走,不敢也不想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她就抑制不住想哭,想大喊大叫。 她从白天一直走到晚上,去过很多地方,有人多的,有人少的,但具体的街道、建筑物她却记不得了,她像个僵尸一样从人群中穿行而过,整个世界的喜怒哀乐都与她再无干系。 走到最后,她唯一有意识,想要去的地方,也是唯一能够接纳她,不会打扰她的地方,就是她熟悉的学校。 朔阳市外国语高中。 全省校本教研示范校,市重点,每年还有两个保送清华北大的名额。 为了这两个名额,不知有多少家长从孩子上小学时就开始积极谋划,给孩子灌输‘上外高,保名校’的观点,孩子们也以考上外高为荣,仿佛拿到外高的入学名片,半条腿也就跨进了国家一流名校一样,全家人都跟着沾光。 外高地处著名的黄河风景区内,环境安静、清雅,就算是热热闹闹的开学季,入夜后也像是世外桃源一样异常宁静。 南北无处可去的时候,脚却像是自有主张一样,带着她朝学校来了。 避开门卫的办法很简单,因为在外高待过的学生都知道,学校西侧有一处围墙连着景区,想进学校,从景区那边正大光明地走进来就是了。 正值暑期,教学楼没有一个人,四周黑黢黢的,走路时连影子都看不到。 搁以前,胆小娇气的南北哪敢大半夜的往这儿跑,可这次却不一样了,她心里无处发泄的愤怒和委屈,让她忘记了恐惧。 位于办公实验楼右侧的教学楼呈口字型设计,上下两横是高一高二的教室,两边则是连接两个年级的走廊,教学楼一共五层,楼顶是一个大的平台。 南北来到五楼。 原本想去连廊的她却无意识的沿着楼梯继续朝上走。 再向上走了几级台阶,她感觉呼吸困难,于是弓着腰,手按住喉咙,重重地吸着气。 脸部麻木,脑壳像针扎一样疼,肺也沉得像是坠了块石头,她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变得越来越糟糕,可这时心里却涌起一种奇异的畅快感,仿佛这样的折磨来得越猛烈越好。 她咧开嘴唇,仰起头,无声地冷笑。 然后,她看到窗户外面的月光。 淡淡的月影,弯弯的,像钩子一样,透过玻璃投射在灰蒙蒙的墙面上,看起来是那样的梦幻,不真实。 她到这儿做什么? 混沌错乱的脑袋里浮现出一串问号,可那淡淡的月影却像是带有魔力似的,勾着她的心魄。 她糊糊涂涂地登上最后几级台阶,一伸手,触摸到门上的锁扣。 接着她愣了愣。 门没锁? 她记得这道门一直是上着锁的,明锁,黑黢黢的锁头像镇门狮子一样挂在上面,只有学校的后勤人员在检修管道的时候才会打开。 或许是暑期,学校不担心有调皮捣蛋的学生跑这儿来玩,所以就没锁。 门轻轻一推就开了。 与楼梯间的闷热不同,一阵清新的晚风拂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沁人心脾的草木香。 南北嗅到这样的空气,昏懵混沌的脑袋顿时感到一阵清明,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明晰深刻的痛楚。 还有抑制不住的愤怒。 陈家齐。 她的爸爸。 一个为了她低到尘埃里去的尽职尽责的父亲,一个对妻子忠诚负责的丈夫,全家老小的主心骨,却干出背叛家庭,背叛妻子的丑事。 那样肮脏龌龊的行为,她连想一想都觉得恶心。 月光很亮,像水银一样洒在地上,把阴暗的角落照得明晃晃的。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曾经被她赞叹过的无比美丽的夜景,现在看来却变成毫无温度的黑白素描画。 南北掏出兜里的手机,看了看漆黑的屏幕,之后揣回兜里,拖着比铅块还重的双脚,朝前方蹒跚走去。 楼顶天台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上横着许多管道,只有靠东边的一小块地方是平整的。平台四周是一排半人高的水泥护栏,护栏砌得很厚…… 护栏…… 南北的瞳孔忽然收缩成一团,她的瞳仁里,赫然反射出一道黑色的人影。 高高的护栏,振翅欲飞的背影! 南北只感觉头嗡的一响,尖叫声卡在喉咙口,却偏偏喊不出来。 “呼……呼……呼呼……” 她急促地大口吸气,感觉自己就像溺水了一样,紧接着眼前一黑,“咚!”一下倒在地上。 第十章 是他 “呼呼……呼……”南北清晰地听到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喘鸣音,她的呼吸越来越费力,面部迅速发胀,紧接着,视线也跟着变得模糊起来。 仿佛置身于南方的海滩上面,耳边听到了海浪的声音,沙沙……沙沙…… 她要死了吗? 从小到大,她不止一次徘徊在死亡的边缘,可没有哪一次,濒死感会如此的强烈而又真实。 就连刚才看到的最恐怖离奇的一幕也变得不那么惊悚了,她想,就算此刻就要死去,她也不是孤独的,因为有个‘鬼’陪她一起上路。 夜空美极了,李木子说的没错,天台上真的可以看到星星。 白晃晃的月亮渐渐隐没在云层里,她的眼睛也跟着变得黯淡无光。 “喂!” 忽然,月亮没了,视线被一片黑影挡住。 她的耳朵里传来一阵轰轰巨响,心跳却骤然失速,她像狗一样呜呜喘鸣,浑身剧烈颤抖,可嘴里却吐不出一个像样的字来。 可这个鬼会说话! “你怎么了?” 南北的头发根根竖起,出于本能,她惊恐不安地挪动着身体。 刚一动,黑影也跟着动,他似乎是想看清楚地上躺的究竟是什么人,朝她俯下身来,头部也跟着朝一边偏了偏。 这时,月亮忽然从云层里跳了出来,月光像倾泻而出的流水,依次点亮黑暗的世界。 地上的人纤毫毕现。 南北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青面獠牙,而是看到一张少年的脸,苍白,棱角分明,鼻梁挺拔得像是藏北高原的雪山。 是他? 是她! 两个对视的人同时一愣。 少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隐去,因为这个仅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女生突然开始痛苦的呻吟,并随之出现呼吸困难的状况。 他不是医生,没有急救经验,但凭直觉再这样耽搁下去,这个女生会出危险。 “你有哮喘?”他一边判断着问,一边单膝跪地,手臂穿过女生的后颈,把她的头抬起来。 南北抓着他的胳膊,张大嘴,像濒死的鱼一样无助而又急促地呼吸着。 少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攥得变形的衬衫袖子,犹豫了一瞬,向女生伸出手,“手机。” 他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权威。 南北下意识地攥紧衣服口袋。 少年轻轻蹙了下眉头,拨开她的手,从她的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无意去冒犯她,可掏手机的动作难免会触碰到她的身体,就在那一刻,他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很凉,而且抖得厉害。 他用修长的手指划了下屏幕,发现没有反应后,朝那个眼睛会喷火的女生看了一眼。 没电,还是…… 很明显不是前者。 “呼呼……”女生的情绪变得异常激动,她奋力挣扎,挥动手臂想夺回她的手机,可惜没有力气,刚起来就又跌了回去。 少年试着打开手机,短暂的启动程序后,屏幕上闪现出壁纸图片,他无暇细看,立刻找到拨号标志,并按下120。 前后通话时长不过十秒,说清楚病人病况和地点后,少年把手机塞回女生兜里。 “我知道你现在恨不能杀了我,可在你杀我之前,我要救你。”他字句清晰地说完,背身蹲下,拉着女生两只胳膊,动作坚定的将她固定在背上。 下楼的过程很是惊险,因为少年不慎踏空,从楼梯上狠狠摔了下去,由于动静太大,以至于半个楼的感应灯都亮了起来。 南北倒在地上,除了哮喘病急性发作带来的濒死感外,没有察觉到来自肢体上的疼痛。 少年却待了很久才起来,一直到灯光全部熄灭,他才走到她面前,再一次背起她。 这次一直走到学校大门才停下。 “大叔,开门。” 保安室里粗犷沙哑的戏腔戛然而止,随即,从门里面快步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保安。 保安没戴大檐帽,半秃的头顶比廊下的灯光还要亮。 看到门口背着人的少年,保安原本就瞪得像铜铃样的眼睛就快要撑得裂开了,他指着少年,又惊又怒地叱问说:“你……你哪个班的?你……你们……你……” 什么状况! 保安觉得自己的舌头都捋不直了。 少年朝身后转了转头,神情异常镇定地说:“她哮喘病犯了,我叫了救护车,应该就要到了。” 话音刚落,一阵刺耳的“哎~哟~哎~哟~”的警笛声自远而至。 保安瞠目结舌地看着校门口闪烁着蓝光的医用救护车,却忘了接下来他要做什么。 还是少年大声提醒,“大叔开门啊!” 保安这才醒神,赶紧进屋拿了遥控器把电动门打开。 少年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救护车上下来的急救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过来接诊,随着“哎呦……哎呦……”的警笛声远去,一行人转瞬间就风驰电掣般的消失了。 与此同时,一辆出租车急停在湖滨派出所门口。 车门同时打开,一个人从车里跳下就跑。 “哎!哎!车费!车费没给呢!”出租车司机从车窗冒出头,大声吆喝那个急火火的女人。 南燕听到喊声,无奈折返回去,她从哗哗作响的皮包里掏了一张百元人民币塞给司机,“不用找了!”说完转身就跑。 “嘿呦!”司机拿着钞票,用力抖了抖,感慨说:“只怕是家里人被逮起来了,钱都顾不上要了。” 他从凤凰城载到这位女乘客开始,她就不停地催促他快点,再快点。他一个司机,也不好打听什么,能帮的就是尽早把她送到地方。 司机摇摇头,发动车子,驶离派出所。 南燕拉开门就冲进派出所接警大厅。。 谁知从里面也冲出来一个人,两人迎头相撞,南燕发出一声惨叫,噔噔噔朝身后退了几步,眼看脚后跟就要压上台阶边缘,撞她的人眼疾手快,猛冲上前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扯了回来。 “嘶!”江天浩抽了口冷气,揉着快要碎掉的下巴,朝对面惊魂未定的女人望了过去。 第十一章 失踪 南燕认识这人。 虽然不知道他叫什么,可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 受了刺激的南燕脸色刷白,江天浩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没事吧。”虽然被撞的挺无辜,可江天浩还是拿出男人的风度,主动问南燕。 “哦,没,没事。”南燕的声音颤巍巍的。 江天浩朝南燕瞥了一眼,皱起眉头问:“你肚子怎么了?” 刚才那一下撞得是头,不是肚子吧。 南燕愣了愣,赶紧把手缩回去,“没什么。”说完这句话,她马上想起要紧事,赶紧问江天浩:“我女儿有消息了吗?我爱人呢?他怎么不在?” 接警大厅里只有几个陌生人,陈家齐根本不在里面。 江天浩还没回话,大门被人推了一下,正好撞到江天浩的后背。 江天浩被撞了个趔趄,差点又撞到面前的南燕。 场面顿时变得有点混乱。 被前后夹击的江天浩看清楚撞他的人是同事宋玉普,不禁爆发大吼:“你没长眼睛啊。” 宋玉普有点懵,缩着肩膀委屈辩解说:“我真没看见啊。” 江天浩狠狠瞪了宋玉普一眼,说:“愣着干嘛,快去开车啊。” 宋玉普撇撇嘴,答了声是,走前朝南燕看了看。 南燕一看江天浩要走,顿时急了,她一把拽住江天浩的胳膊,大声追问说:“你要去哪儿呀?我女儿还没找到呢!” 江天浩挣了一下没挣脱,拧着眉毛训斥道:“你别拉我呀。” 南燕急得两眼通红,紧抓着民警不放,“反正你不能走!我告诉你,我女儿有哮喘,她每天晚上必须吃药!北北要是找不到,我们也没法儿活了……” “哎,你别哭啊,喂,你这样我不帮你找人了啊!”眼看着南燕就要变成泪人,江天浩赶紧威胁说。 南燕憋着两眼泡的泪,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皮肤黝黑的民警,“你……你是去找北北?” 江天浩看到南燕的眼睛,却是微微一怔。 黑黑的,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气,像是清晨林间的薄雾,又像是花瓣上垂垂欲滴的露珠,那样无辜而又无助的眼神,一下子就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似的,震得他心思混乱,完全不由自己。 “江哥,上车!”远处传来宋玉普的呼唤声。 短短一瞬,江天浩回过神来,他老脸一热,猛地甩开南燕的手,朝旁边走开几步,“我们就是去找你女儿。” 南燕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不是有人见到她了?在哪儿?她怎么样了呀!” “目前什么情况我们也不知道,不过有认识你女儿的人说晚九点左右在开发区广场遛弯的时候见到你女儿了,你爱人和他朋友去开发区找了,我们现在也要去调监控。哦对了,刚才忘了问你爱人,你家在那片有亲戚还是朋友?”江天浩问。 开发区? 南燕神色迷惘地摇头,“没有啊,我们家没人住那边。” 没人? 江天浩习惯性地蹙了蹙眉毛。 开发区就在城市边缘,著名的黄河湿地风景区就在那里。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负气离家出走,却出现在距离风景区不远的广场,联想到他去年办过的一起刑事案件,江天浩不禁神色一肃,绕开南燕就朝车边走,“你和你爱人联系吧,我们得抓紧时间赶过去。” 南燕追上去,“能不能带上我。” 江天浩回头看了眼脚步急切的南燕,正要拒绝,南燕却恳求说:“我保证不打扰你们工作,我就是想尽快找到我女儿。” 江天浩目光轻闪,似乎还在犹豫,那边宋玉普却把车门推开了,“大姐上车。” 南燕感激地说了声谢谢,也不管江天浩什么表情,赶紧钻进车里坐好。 江天浩瞪了宋玉普一眼,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上去,右手一挥,“开车!” 警车呼啸而去。 市医院急诊中心。 经过医生积极对症抢救,刚刚送来的哮喘急性发作患者已经脱离危险。 “血氧饱和度回升至80%,全身紫绀症状好转,心率78次/分……”护士向医生详细汇报病人情况。 医生一边查看检查结果,一边俯身查看病人。 正在熟睡的女患者长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看样子顶多十六七岁,可惜的是,原本花一样的年纪却患上这种难以治愈的疾病。 医生回头问护士:“她家属呢?” 护士四下里看了看,“咦,刚还在这里呢。” “等下家属来了跟他说,病人需要在中心观察一晚,而且出院后也不能随便停药。”医生叮嘱道。 “好的。”护士说完,朝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不过刘大夫,我怎么觉得那个病人家属有点,有点……” 医生直起腰,疑惑不解地问:“有点什么?” 护士把声音压得更低说:“就是感觉奇怪啊,那个男孩不像她家人里,倒像,倒像是她的……” 护士把检查本夹在腋下,双手食指指尖碰了碰,说:“估计是这个关系。” “不能吧,这才多大啊。”医生惊讶地摇头说。 “怎么不可能呀,现在的小学生都张口闭口媳妇老公的了,更何况是高中生。”护士语气夸张地说。 “小学生?” “对,就是小学生。前几天休假,我和我老公去黄河公园徒步时碰到一群骑着单车的小学生,其中几个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称呼对方,我们听后都惊呆了,回家赶紧对着我儿子旁敲侧击了一番,生怕他在学校也有个小媳妇儿什么的。”护士说。 医生噗嗤笑了,“你家勇勇肯定不能啊,除了吃以外,没啥能吸引他的吧。” 护士也跟着笑,然后叹了口气,感慨说:“你说屁大的孩子懂个毛啊,就是有样学样,成天跟着电视里学。” “网络现在也不干净,孩子们接触到这些不健康的内容,思想不跑偏才怪。”医生说。 “刘大夫,提起这茬儿,你也得抽空关心关心你家朵朵,朵朵今年十六了吧,说不定也背着你找小男朋友了呢。”护士笑着提醒。 “听你这么一说,我真得好好问问。”医生笑着说。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正在说话的两人同时回头,却看到一个瘦高个,面容英俊的少年走了进来。 第十二章 你才有病 医生护士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下来。 少年走到他们面前,把缴费单据递给护士,“钱交过了。” 他的声音很低,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股子少年老成的持重感,让人没法忽略他的存在。 护士接过缴费单,撕掉医院留存联,剩下的还给他。 他揣进兜里,朝病床上的女孩儿瞥了一眼。 医生轻声咳嗽,把之前叮嘱护士的话对着少年又重复了一遍,“病人今晚输液,身边不能离人。” 少年皱了皱眉,表情显得有些犹豫,但他还是点点头,说知道了。 医生去隔壁病房,护士留下来查看输液情况,她刚捏着输液管,看了下液体的滴速,就听到少年对她说:“能帮个忙吗?” 她愣了愣,问:“怎么了?” 少年把目光转向病床上的少女,之后指了指门口:“出去说。” 他先走了出去。 护士一头雾水地跟上去,刚在走廊站定,就看到少年从兜里掏出一个套着粉色壳子的手机,递给她。 “麻烦您给她父母打个电话,就说他们的女儿在医院。”少年说道。 护士第一个念头是你怎么不打,可马上就意识到她的脑子秀逗了,这个艮节儿上让他打电话报信,对方家里还不天下大乱啊。 谁家父母受得了这额外的刺激呢。 搁她身上她也受不了。 而且在急诊中心工作,总会遇到一些突然发病的无主病患,她也不止一次用患者的手机通知过对方家属。 这对她来说,真算不上什么事。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手机,“行吧,我来打电话。” 病房里静悄悄的,少年走到病床前,弯下腰,把手机塞进女生枕头下面。 他没有立刻就起身,而是维持着这个姿势,视线却停在女生的面庞上面。 白惨惨的日光灯被他挡去大半,阴影下的少女双目紧阖,嘴唇轻抿,显然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他慢慢直起腰,正准备转身离开,床上忽然传来一道低哑的叱责声,“你……你混蛋!” 他皱了皱眉,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神色愠怒的少女,“你醒了。” 南北早就醒了。 听那两个医生和护士胡说八道的时候她就醒了,当时很想跳起来和他们理论,她并不是他们口中那个叛逆早恋的女学生,之前她根本不认识这个男生,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虽然和他有过一次交集,但那也是很不愉快的一段记忆。 高一新生报到,她因为不熟悉校园环境走错厕所,意外撞见正在如厕的他,虽然是背身,可他回望时眼神里的惊愕和厌恶,那一声振聋发聩的怒吼,外加半个年级的围观和耻笑,足够她记恨一辈子了。 所幸高中学习紧张,她才慢慢走出心理阴影,淡忘了那段耻辱的记忆,甚至把他也给忘了。 可谁又能想到呢,命运居然跟她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 他就像是地狱里的恶魔,专制她的恶魔,遇到他一次,她就倒霉一次。 “你凭什么通知我家人,我让你打电话了吗,你多管闲事,你知不知道,你……我……”想到她的爸爸陈家齐,她忍不住气到哽咽。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就敢自作主张。 少年笑容冷淡,“就算我多管闲事吧,不过也是最后一次了,其实我和你一样,希望我们以后都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刚才在平台,你想跳……”南北话说一半却突然被他射来的暴戾凶悍的目光镇住。 一时间,静谧的房间里充斥着少年沉重的呼吸声。 南北被那道目光刺得胸闷气短,背心上黏糊糊的全是汗,却自内而外透着一股子寒意。 她的手心攥得死紧,但仍嘴硬,大声质问说:“我说错什么了!你大半夜的跑学校楼顶干啥?还站在平台边上,你敢不敢承认,你当时就是想……” “你给我闭嘴!”少年恼羞成怒,指着南北大声吼道。 “我就不闭嘴,我就是要说,你才是病人呢,你心理有病,该来医院看病的人,是你,不是我!!”南北喊道。 少年面色阴鸷的朝病床走过来,南北本能想抱头躲闪,可她忘了自己还输着液,这一扯,把手背上的针头给扯了下来。 她哎呦叫了声,手背上的针眼一下子冒出很多血。 “啊,血!流血了!”她惊慌失措地甩着手,却忘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地上床单上遍布星星点点的血迹,少年的脚步渐渐慢下来。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个惶然无助的女生,走近,一把握住她胡乱挥舞的手腕,箍紧,低声警告说:“别动!” “你……你想干什么?”南北抽泣着挣扎了几下。 少年半跪在床前,瞥了她一眼,“现在知道害怕了。” 南北气得想踹他,却被他灵巧躲开,他朝右边挪了挪,从床头柜上拿了一个护士留下的棉签,压在她手背上的针眼上面。 “嘶!”南北倒吸一口冷气。 “你想谋杀啊。”她抱怨说。 他头也不抬地回怼说:“想杀你就不会救你。”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嘟哝说:“又没让你救。” 他这次没接腔,只是低着头帮她止血,过了一会儿,他看血止住了,才换了一根新棉签,并把木签那头递给她,“你自己按着。” 她愣了愣,接过来,按着伤口。 “我去叫护士。”他起身朝门口走。 “喂!你叫什么!”她大声问道。 他的步子停了一瞬,之后继续朝前走,快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说:“顾锡东。” 顾西东? 还有叫这个名字的。 南北无暇细想,紧跟着喊道:“顾西东,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顾锡东这次停了下来,但还是没有回头看她,之后便加快脚步走远了。 南北神色愣愣地看着走廊上细长的人影,渐渐从她的视线里消失。 第十三章 大闹医院 过了一会儿,‘顾西东’没回来,护士却带着两个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北北!” “我的宝宝,可找到你了!” 人还没近前又传来几声尖叫,“血!怎么会有血呀!” 南北蹙眉的功夫,人已经旋风般地扑到她身上,“宝宝你哪里受伤了?快让妈妈看看!” 南北紧紧按着衣服下摆,脸涨得通红,大声抗议说:“你干什么呀,我没事!” “没事这血哪儿来的?你别捂着啊,妈妈看看怕什么!”南燕试图再一次掀起女儿的衣服。 南北忍无可忍,一把拍掉南燕的手,然后扯过被单把自己包裹成粽子,“你烦不烦啊!我都说了没事,没事,你怎么就是不相信!” “那这血……”南燕指着床单和地上的血迹,表情惊惶。 “跑针没见过啊。”南北把血里呼啦的手背亮给南燕看。 南燕微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 “的确是跑针,刚才那男孩儿说你女儿手上的针头掉了,要我赶快过来处理一下。”护士上前解释说。 男孩儿? 哪个男孩儿? 南燕此刻虽然脑子不大灵光,可她还是一下子就抓住话里的重点。 她转头看着护士,目光犀利地问:“男孩儿?谁啊?” 护士尴尬地笑了笑,“这……你还是问你女儿吧。” 她摘掉输液瓶,对南燕说:“我给她换一个输液器,你们稍等一会儿。” 护士离开的时候,那个像门神一样杵在门口的警察主动给她让出一条路,她以为这警察就是那小姑娘的父亲,走前还好奇的多看了两眼。 就感觉怪怪的。 这当爸爸的也太镇定了点,女儿怎么说也是刚从鬼门关上转了一圈,作为一个父亲,他至少要上前关心问候一下吧,可他倒好,不但把女儿当瘟神一样避着,而且那张黧黑粗糙的脸上也是毫无表情,好像里面的人与他无关似的,更过分的是她说谢谢的时候,他居然只是眉眼不动地点了点头。 嘿!这人! 配做父亲吗! 怪不得他女儿早恋呢,多明显啊,孩子得不到亲情的滋润和保护,不叛逆才奇怪呢。 护士一边腹诽一边出了门。 站在走廊上,她朝四周望了望。 那个男孩子去哪儿了? 患者父母来之前他还在附近转悠,可一转眼就不见了。 想起男孩怪异的走路姿势,她不免有些担心,他的腿像是受伤了,可她还没来得及细问,他就走了。 不过走了也好,省得遇见女孩的父母再起什么冲突。 病房里的母女却又剑拔弩张地吵上了。 “那男孩子是谁?护士为什么那么说?”南燕的表情如临大敌,语气更是咄咄逼人。 “你别问了。”南北把头扭到一边。 “你这孩子,我怎么就不能问了,我是你妈妈,你有不良倾向,我能不管吗!” “我怎么就不良了,人家救了我,把我送医院还有错了是吧。在你们大人眼里面,是不是我和异性说句话,笑一笑就变成不良少年了!”南北气得满脸通红。 “那你为什么会和男孩子在一起,他到底是谁?你同学我都认识,他……” “烦死啦!”南北捂着耳朵大叫。 南燕气得浑身打颤,“你做对什么了,你还有理了,你爸说你几句你就离家出走,你想过后果没有!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了找你,把整个朔阳城都翻了个遍,现在你爸还在黄河边喂蚊子呢。” “他活该!”南北忽然冒出一句。 南燕听了一怔,随即就觉得胃部开始烧灼,浑身的血液都发疯般的直冲向太阳穴,她的胸脯无法控制地剧烈起伏着,着女儿训斥说:“你这孩子有没有良心啊,这样子说你爸。你初中三年,不论刮风下雨,他准时准点车接车送,中午怕你在学校食堂吃不好,每天掐着点做你爱吃的饭菜,用保温壶给你送去。为了你,他夏天在太阳地儿暴晒,冬天把饭盒包在自己怀里给你暖着,他做这么多,还不是心疼你,为了让你吃上可口的热饭。还有,他跟谁聊天说话都离不开我家北北,我家北北最优秀,我家北北最可爱,我家北北是我的心肝宝贝,他对你的这些好,连我这个当亲妈的都自愧不如,你却这么说他,他怎么就活该了,他活该有你这样不懂事的女儿,是不是!” 南北的两颊通红,眼神却厌恶至极,“我讨厌他!讨厌你!讨厌你们!” “你……”南燕扬起手,却被人从空中攥住手腕。 她愕然回头,看到一张黝黑冷硬的面孔。 是他。 江警官。 她竟然把他给忘了。 “别打。”江天浩低声提醒她,轻轻放下她的手。 “有话好好说,孩子还病着呢。”江天浩指了指容颜憔悴的南北。 南燕顿时红了眼眶。 她何尝想打女儿呢,只是一时被气昏了头,才会克制不住怒火对她动手。 这巴掌也未必就能打得下去,毕竟从小到大,北北娇生惯养,从未挨过打。 她不由得又埋怨起丈夫,他到底说错什么话了,把好好的孩子刺激成这样。 她家北北以前不这样啊。 这时,兜里的手机响了,南燕拿出来一看,赶紧接起来,“家齐,我找到北北了,在市人民医院,你别急别急,她现在……”南燕顿住言语,朝病床上情绪不稳定的女儿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她已经没事了,你慢点过来。” 话音未落,南北却出人意料的跳下床,光脚朝门口跑去。 “北北——”南燕大惊失色。 江天浩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住南北的手臂。 南北行动受阻,情绪一下子变得狂乱起来,她胡乱挥舞着手臂,像一头暴怒的小狮子一样冲着江天浩呲牙瞪眼,“放开我!讨厌!放开!” 江天浩皱着眉头,语气颇严厉地训斥南北:“你闹够了没!” 南北面颊通红,两眼冒火,指着朝她跑来的南燕,大声尖叫:“我不要见他!你不要让他过来!” “好好,你别跑,我不让你爸来医院,不让他来。”南燕举手投降。 第十四章 全家福 第二天一早,陈家齐被窗外的雨声惊醒,他坐起来,看着被大风鼓荡成布袋形状的窗帘,愣了会儿神,才下地去关窗。 外面暴雨如注,浅灰色的窗帘已经变成深灰色,里面的白色窗纱紧紧地黏着布帘,已然混为一体,它们就像一对儿在风雨中飘摇不定的爱人,把对方当做自己唯一的依靠。 大理石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雨水,正顺着边缘往下流。 陈家齐用力扯了几下,才把窗帘和窗纱分开,他把窗户拉上,一低头,发现窗台下面的壁布和木地板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就赶紧去卫生间拿拖布,可走到客厅却发现同样没关窗户的阳台正在上演水漫金山的大戏,他只好抛开卧室那头先处理阳台上的积水。 先找来拖布拖,可水不见少,反而朝客厅的地板溢了过去,他又改用抹布擦,用巴掌大的抹布吸饱水再一趟趟往返于阳台和厕所之间,等他好不容易意识到自己的愚蠢,竟忘了拿个盆接水时,客厅的地板已经成了大花脸。 他气得将抹布扔了,谁知那抹布却像是故意跟他作对,竟朝着角几上的玻璃相框撞了过去。 “哐当——”一阵刺耳的响声过后,嵌有全家福的相框应声而碎。 一地的玻璃茬子,有几颗掠过他的脚面,在皮肤上面留下几道白色的痕迹。 陈家齐转了转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头懵懵的,搞不清他这半天究竟干了些什么。 看着一地狼藉的客厅,想到还未清扫的卧室,陈家齐忍不住闭上眼睛,嘴里飙了一句脏话。 他觉得自己糟糕透了,从未有过的挫败感一阵强似一阵的朝他袭来,他耷拉着肩膀,神情木然的呆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摔烂的相框前,蹲下。 拂去相框上的玻璃渣儿,他从相框里抽出薄薄的相片纸,拿在手里。 这张全家福是他和妻子结婚十七周年时拍的,为了把不爱照相的他拉进影楼,南燕无所不用其极,把什么招数都使上了,最后在宝贝女儿的哀求下,他乖乖缴械投降,陪着她们母女在氧气缺乏的影楼里耗了大半天时间拍了这套最不像自己的全家福。 可能这种艺术照的效果就是让人变得不像自己,太过完美,毫无瑕疵,像童话世界里的假人一样,越看越不像自己。 照片里的他笑容灿烂,仿佛感知不到现实世界的一地狼藉。 看着看着,他忽然羡慕起这样虚假的‘陈家齐’,真想就这样钻进照片里,同他合二为一,永远都以微笑的面目示人。 这样一来,他是不是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他还是妻子眼中那个英俊负责任的丈夫,还是女儿眼中那个厨艺高超的三好老爸。 如果真的还有一次机会的话,他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他的指尖在妻子俏丽的面庞上摩挲了好久,最后,停留在女儿活泼夸张的笑容上。 这张全家福是抓拍的,因为摄影师要求他们中规中矩地坐在前排,南北站在身后这样拍,谁知就在摄影师按动快门的那一刹那,南北忽然俯身抱着他们的脖子,把三张挂满笑容的脸庞贴在一起。 他和南燕的表情都显得有些愕然和不知所措,但南北却扬起眉梢,笑容搞怪又得意,那样子就像是在炫耀,看,你们大人就是太古板了,全家福要这样拍才有创意! 尽管照片经过后期PS处理后,把真人P的像个假人,可他不能否认,这张照片的表情的确抓拍得很到位,所以后来选片的时候,他们毫不犹豫的选了这张照片制作水晶相框。 如今,这象征着家庭和睦幸福的相框被他亲手打碎了。 北北。 他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女儿唇边若隐若现的酒窝,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原谅他。 他的北北,虽然被他们宠的自私又任性,可他清楚他的女儿,骨子里是善良的。 北北很小的时候带着她出去玩,只要碰到乞讨的人,她总会用小手扒拉他的口袋,翻出零钱给人家。 再大一点,就会特别关照冬日街口上推车卖烤红薯的老人,每次放学回家,除了硕大的书包以外,手里总会拿着五六个已经凉掉的烤红薯,其实她肠胃不好,烤红薯不能经常吃,她买是因为想让老爷爷快点回家。 然后一眨眼的功夫,她就长大了。 大到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大到见识了成人世界里也有肮脏龌龊的一面。 以前在影视剧中看到的狗血剧情如今活生生的发生在她的家人身上,尤其这个人还是她最崇拜,最喜欢的爸爸。 她长大了,但还没完全长大,她承受不了父亲出轨的打击,所以选择了用最极端的方式宣泄愤怒,向他,向那个肮脏的、秩序混乱的成人世界宣战。 但她骨子里的善良和亲情的牵绊又让她迟疑和徘徊,她宁可自残伤害自己也没有第一时间向南燕揭发他。 昨夜,他放心不下女儿的病情还是悄悄去了医院。 在留观室的门外,他透过玻璃看到女儿南北拿起一个被单搭在睡着的妈妈身上,然后,她就呆呆地坐在一边,神情落寞地看着熟睡中的妈妈,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那一瞬间,他恨透了自己,心中充满了对妻子,对女儿的愧疚,但他却没有勇气推门进去,向妻子,向女儿当面忏悔。 他是错了。 他知道。 可是有的错误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无法去弥补,去改正了。 他把照片放在角几上,起身,拿出手机给妻子南燕打电话。 “确定可以出院吗,好,我开车去接你们。”陈家齐说。 “不用,你别过来了,我等北北输完液叫出租……”妻子南燕的声音渐渐转弱,之后,陈家齐听到一声响,妻子的声音又大起来,“哎,家齐,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因为什么和北北吵架,把她气成那样,差点就……” “先别说这个了。北北身体还有什么不适吗?”陈家齐打断南燕的问话。 “目前看一切正常,医生也说可以出院了,可是家齐你知道吗,昨晚上是个半大的男孩子送北北到医院来的,我问她是谁,她不说,你说咱们女儿是不是谈恋爱了,她才多大啊,可不能因为这个耽搁学习……”南燕开始抱怨。 陈家齐皱了皱眉头,“你别道听途说。” “是护士说的,我后来问过她,她就说是个少年,应该和北北差不多大。家齐,这事要是真的可怎么办啊,我们北北回来是要考985的呀。”南燕说。 “等回来再说。”陈家齐说。 “行吧。那你就别过来了,北北应该还没原谅你呢,她不准我提起你。”南燕说。 陈家齐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去买菜,做她爱吃的。” “嗯,外面大暴雨,你出门当心。”南燕叮嘱。 “你们也是,我挂了。”陈家齐挂断电话,打起精神收拾起家务。 第十五章 排骨和五花肉 一小时后,陈家齐步行到达小区附近的农贸市场。 由于下暴雨的缘故,往常熙熙攘攘的市场里人流量骤减。 陈家齐收了雨伞,朝生鲜熟肉区走了过去。 “呦!兄弟,下这么大雨还来照顾我生意啊。”主动向他打招呼的是‘张家大肉铺’的张胖子。 因为雨天生意萧条,张胖子就坐在店铺门口的小马扎上摇蒲扇,老旧的蒲扇已呈黄褐色,边缘脱线,一看就是老物件了。 看他冲着铺子走过来,张胖子一边搭腔,一边从马扎上站起来,朝屋里走。 “闺女就好这口,我能怎么办,只要她想吃,别说下雨了,就是下刀子我也得来呀。”陈家齐走到肉铺门口,把横在通道上的马扎朝边上踢了踢,然后用力甩了甩伞上的雨水,把伞靠在墙上。 “在理儿!闺女最大!”张胖子拿起抹布擦擦手,“下次社区再投票评选模范爸爸,我肯定把票投给你。” 陈家齐哈哈笑了两声,弯下腰去看冷柜里面的肉,看了一会儿,他指着右上角的一块精排说:“就这块吧。” 张胖子把排骨翻面让陈家齐看,“你说你这眼咋长的,咋真鸡贼咧,一眼就把我的镇店之宝给挑走了。” “瞎扯淡!这块是脆骨太多了没人要,到你嘴里就变成镇店之宝了!”陈家齐笑骂道。 “你看看你外行了吧,会吃的人才挑脆骨多的哩,你没听大厨们说,筋骨肉,咋做咋香!”张胖子开始吹嘘。 “要不是我闺女喜欢吃猪脆骨,我才懒得跟你废话,赶紧的,过秤。”陈家齐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百元人民币,“再给我来块五花肉,三层花,不是三层的不要。” “就属你难伺候。”张胖子一边低声抱怨,一边挑了块肥瘦分明的三层猪五花扔到公平秤上。 找钱的时候,张胖子瞥了他一眼,问:“昨晚没睡吧,兄弟。” 陈家齐愣了愣,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咋了,和你媳妇儿吵架了?” “你才和你媳妇儿吵架呢。”陈家齐说。 张胖子捏了捏满是赘肉的双下巴,瞅着表情不自然的陈家齐,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语气深沉地说:“被媳妇儿锤了有啥不好意思的,你看我这眼窝,不还青着呢,这就我家那泼货儿给锤的。” “为啥?”陈家齐见过张胖子的老婆,四川女人,个不高但做事精明利落。 “为啥。我就和市场里的小媳妇儿开了句玩笑,她听到了就跟我大吵大闹,后来,还给了我一拳。”张胖子指指他的右眼,委屈地诉苦说。 陈家齐拎起袋子,拍拍张胖子的肩膀,“活该。活该啊。” 张胖子脸一呆,看着已经转身出门的陈家齐,高声嚷嚷道:“你啥子兄弟,喂!你别走,咱俩理论理论!喂!小陈,老哥教你一招,教你咋样哄老婆……” 陈家齐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谢啦。你自己保重!” 买了排骨和鲜肉,陈家齐又去附近的海鲜区转悠了一阵儿,本来是要买些活虾和深海鱼的,可忽然想起女儿最近不能吃发物,只好打消念头,去蔬菜区买了莴笋和上海青,这才冒雨折返回家。 开门的时候,他的手指一直在轻轻颤抖,钥匙下面的金属挂件碰撞门板,发出不规律的声响。 门开了,他一眼就看到白色鞋柜外面孤零零的蓝色拖鞋。 那是他的拖鞋。 没有人动过。 意识到这点,他不禁暗暗吁了口气,随即又嘲笑自己的懦弱,他这副鬼样子,还像个男人吗?还像个父亲吗? 刚才在市场,老张夸他是模范爸爸,那一刻他听了只觉得羞愧难当,恨不能找条地缝钻下去,也好过装没事人一样接受这个再也不属于他的称谓。 爸爸。 北北还愿意叫他一声爸爸吗…… 情绪低落的陈家齐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拎着东西进屋。 门关上,换了拖鞋,他朝厨房走的时候,朝客厅望了望。 往常这个时间段,客厅里总是开着没人看的电视,妻子不做饭却喜欢到厨房黏着他,不仅对他做饭的细节指指点点,还时不时的像个小孩儿似的对他‘动手动脚’,女儿在家时就更热闹些,从她房间里飘来的音乐声,掺杂着电视节目的喧嚣声,让他的心总是满满腾腾的。 如今,这些扰人清静的声音都消失了,按理说他该感到轻松和惬意,可他此刻却完全感受不到这些,他仿佛堕入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四周漆黑一团,阴冷潮湿,他什么也看不见,伴随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 在厨房里也是状况百出。 果然心情低落的时候就集中不了精神,单是焯排骨他就失误了三次,看着肉质已经变得灰白的排骨,他忍不住闭着眼睛骂了句脏话。 本来是准备做北北爱吃的糖醋小排,就因为他的失误只能改为炖排骨。 好在他打起精神没再出什么状况,待白色的锂瓷砂锅传来咕嘟咕嘟的响声时,翠绿的莴笋和红白相间的五花肉已经呈片状整齐码放在白色的骨瓷圆盘里。 看着厚薄均匀的菜片,他不禁勾了勾唇角。 一直以来,他的爱好就是做菜。三尺厨房对于他来说,有种神奇的魔力,这种魔力,特别像游戏里征服boss,像拳击选手KO对手,那一瞬间的骄傲和自信,都可以从一道道或精美或简朴的菜肴里得到满足。 而研究新菜,传承经典,是他乐此不疲,坚持始终的爱好,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精湛的刀工,他可以负责任地说,普通饭店的厨师真比不过他几十年如一日的苦练。 另一盘要准备的菜是蒜蓉青菜。纯素的菜蔬要想做得好吃不容易,关键是要保持菜蔬的新鲜度。把市场精挑细选的上海青择净后加盐和食用油焯水,加这两样辅料的目的是为了最大程度保持蔬菜的色度,让它们在经历翻炒高温后依旧青翠碧绿。 淘米也有讲究,他们家的淘米水从来不倒掉,而是把淘米水倒入阳台上的肥料桶继续发酵,妻子爱养花,这些淘米水就是上好的肥料。当然了,每次往桶里添水的时候都不忘放上几片柠檬皮防臭。 一步步熟练地做完这些程序后,陈家齐略微松了口气,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腕看了看表。 十一点零四分。 他掏出裤兜里的手机,正想给妻子打电话,手机却先响了。 低头一看,他的脸色变了变。 还是接起来。 “我是陈家齐……” “可算到家了。”南燕双手拎着超市购物袋,弓着腰,姿势狼狈地进门,“你这孩子,跑那么快干嘛,帮我拿东西呀,这都是你要买……” 话音刚落,像龙卷风一样冲到自己房间门口的女儿又折返回来,劈手抢走她手里的袋子。 “北北。” 南北一回身,却迎面撞上匆匆赶过来的陈家齐。 第十六章 校草 时间仿佛凝固了,周遭的空气也跟着停止流通,气氛变得格外诡异。 南燕神情愕然地盯着那对儿剑拔弩张的父女,口中下意识地劝说:“你们别吵架!” 南北抿了抿嘴唇,眼神冰冷地看向自己的父亲陈家齐。 陈家齐也在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神情复杂,闪烁的眼睛里满是乞求和愧疚。 南北嘲讽地掀了掀嘴角,朝旁边挪了几步,绕开陈家齐朝自己的房间走。 “北北……”陈家齐在身后叫她。 南北听到后忽然加快脚步冲进房间,“砰!”一下用力撞上房门。 陈家齐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睛里的光也黯淡下来。 他朝那扇白色的房门看了看,步履缓慢地转过身。 南燕上前握着他的手臂,低声安慰说:“北北就这个坏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跟她计较啊。” 陈家齐苦笑着点点头,“饭已经做好了,你们吃吧,我还要出去。” 南燕惊讶扬眉,“你不吃饭啦?” “不了。”陈家齐回头又看了看女儿的房门,“我在家她肯定不吃,店里正好有事,我过去处理一下。” “哦。”南燕没勉强丈夫。 陈家齐回卧室换衣服,就听到外面的妻子在敲女儿的房门叫她出来吃饭,当妻子强调他马上要出去不在家时,女儿的房间里忽然传出咕哩咕咚的响声。 伴随着女儿标志性的吼声,“别回来了!永远都别回来了!” 南燕的好脾气忍到这会儿也几乎罄尽,她敲门的力道变大,语气跟着变得尖锐起来,“你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啊,你爸到底说你什么了,你要这么咒他。什么不回来啊,你爸不回来,这个家还叫家吗!你这孩子,不说你你还以为你啥事都做对了。” “我就是讨厌他,讨厌!”门上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南燕被吓了一跳,随即意识到女儿又在乱摔东西了,她的头嗡嗡发胀,心头火蹭蹭地往上窜,她用力晃动门锁,大声吼道:“你给我出来!开门!” “砰!”不知什么东西砸到门上,又是一声巨响。 南燕忍无可忍,扬起拳头就砸向门板。 这时,横刺里伸过来一只手,将她的拳头包住,腰肢也被人揽住,将她带离那片是非之地。 见是陈家齐,南燕鼻子一酸,眼睛顿时变得红通通的,她捶着陈家齐的胸膛,带着哭腔埋怨说:“都怪你,都怪你。” “怪我,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别怪北北了,北北她这次……”陈家齐垂下眼帘,顿了顿,声音极低地说:“她没做错。” “她都离家出走了叫没做错?送医院急救了还叫没做错?那什么才叫错了,一定要捅个大篓子,或是发生什么挽回不了的人间悲剧才是做错了,是这样吗?陈家齐!”南燕连珠炮一样质问陈家齐。 陈家齐看着面色泛红的妻子,忽然伸手,帮她把眼睛上的头发撩到一旁。 南燕愣住,之后猛一甩头,躲开陈家齐,“别碰我。” 陈家齐的手被晾在半空,身体一动不动,那诡异的姿势,堪比小区广场的铜像。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手轻轻放下来。 南燕满肚子火,根本没注意陈家齐,她脚步飞快地走到厨房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着在门口换鞋的陈家齐大声吼道:“早点回来!” 陈家齐点头,抬手做了个安慰的手势,然后转身开门。 “记得拿伞,外面还下着雨呢。”南燕忍不住叮嘱说。 陈家齐回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之后房门就关上了。 南燕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朝女儿那边看了看,这才神色愠怒地进了厨房。 屋里的南北听到门响,一脚踢开地上空荡荡的超市购物袋,然后像投皮球一样把自己狠狠掷向床上,用力翻滚了几下,嘴里发狠似地嘟哝说:“骗子!走了就别回来!讨厌!讨厌死了!” 话音刚落,她兜里的手机响了。 没心情接电话,手机就一直在那儿唱,到后来她实在忍不了,掏出手机准备关机,可眼睛不小心扫过屏幕,看到上面显示的名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她的声音哑哑的。 “哇塞!你可算接电话了。北北你怎么样?声音听着还是发飘啊,病还没好吗?要不要我过去陪你。”电话那端传来木子关切的声音。 南北拿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银色节能灯,语气无力地说:“不用了。” “真不用?我可是号称‘外高开口笑’的李木子呀,你可别忘了。” 开口笑? 还开心果呢。 南北扯了扯嘴角,轻轻叫了声,“木子。” “啊,怎么了北北,你肚子饿了吗?” “不饿。” 其实她很饿,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现在李木子一挑拨,她觉得胃瞬间缩成一团。 她按着咕咕作响的胃,问说:“木子,你认识一个叫‘顾西东’的男生吗?” “顾西东?咱们学校的?别急我想想啊,这个名字咋这么熟悉呢,别急,别急,我想想……”李木子说。 过了一会儿,李木子说:“想起来了,你说的是卫星一班的顾锡东吧,是不是人长得特帅,个子也很高,就是特瘦,赶脚着一阵风就能刮跑那种,而且他特别高冷,从不和女生主动说话。哦,对了,他还是我们学校女生票选的‘校草’呢。” 校草。 就是学校里公认最帅的男生。 顾西东是校草。 她怎么不知道。 她就在卫星二班,和一班就隔着一堵墙,可是在外高上了两个学期,她愣是没遇见过他。 除了那次刻在耻辱柱上的‘乌龙事件’外,她对他完全没有印象。 “你怎么问起顾锡东呀?”李木子好奇地问。 南北肯定不能把昨夜发生的事告诉李木子,她只能找个理由含糊盖过去,“我在医院碰到他了。” “他也去医院了呀,估计是病了吧,他虽然很帅,但还是太瘦了。” 的确,很瘦。 南北的脑子里浮现出月下那抹振翅欲飞的高瘦身影。 “别管顾锡东了,你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和陈叔叔闹掰了,还离家出走?”李木子问道。 第十七章 回娘家 南北张张嘴,含糊地说:“哦,就吵了呗。” 李木子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 因为牵扯到长辈,她也不好继续追问下去。其实她打电话的目的,就是想听听南北的声音,确认下她没事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 两人在电话里嘀嘀咕咕聊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南北把手机扔到一边,闭着眼睛想睡觉,可是从门缝里钻进来的肉香味儿却像是西游记里孙猴子变得那一阵白烟儿,一个劲儿的朝她的鼻子里钻。 “咕噜噜……”肚子发出严重抗议。 她用力翻个身,把枕头蒙在头上,不想听见这叫声,可谁知肚子一翻面,被床板这么一压,却比之前叫嚣得更厉害了。 她又翻过来,身体拧巴成S型,又朝半空猛地蹬腿,几下子过去,她腾地坐起来,用力揉了揉自己乱蓬蓬的头发,然后低咒一声,下床趿拉着拖鞋,朝门口冲了过去。 门一开,她就朝那个慌不择路奔向餐厅的背影吼道:“有意思吗?你都多大了,还玩这一套!” 南燕的眼角抽了抽,端着砂锅慢慢转身,冲着怒不可遏的女儿露出讨好的笑容,“我干什么了呀,我就是……就是去餐厅……从你门口……路过。” 路过? 南北单手叉腰,仰头朝天花板用力吹了口气,然后伸出一个巴掌,晃了晃,“我在这家住了五年,在那张餐桌吃了五年的饭,我闭着眼睛都能从厨房走到餐桌,你现在告诉我改路线了?一定要这么假吗?啊,一定要对着门缝吹气,逼我吃饭是吗?” 南燕心虚傻笑。 南北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朝南燕走过去,南燕朝后退,没退几步就被南北追上了。 “北北……”南燕脚后跟一顿,脊背贴上墙壁。 南北吭哧一下夺过南燕手里的白色砂锅,气呼呼地走向餐厅。 南燕愕然地看着强盗一般的女儿,缓了口气才扯扯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低声嘟哝说:“小样,有本事别吃呀。” “你说啥?” “没……我嗓子痒痒呢,嗯嗯……啊啊……”南燕撸着自己脖子,假装真的不舒服。 南北翻个白眼,径自去餐桌那边坐了,狼吞虎咽地吃将起来。 南燕松了口气,用手扶着僵硬的脖子转了转,之后朝浴室的方向走,边走边说:“北北,我洗澡了啊。” “明天去姥姥家,你姥姥说想你了。北北,你听到没有啊,明天去姥姥……”南燕从门里探出头来。 “知道,知道啦。烦不烦,洗你的澡呗,啰嗦死了!”南北扔掉手里的骨头,转头冲着南燕吼。 南燕缩回头,朝外面挥了下拳头,小声骂道:“狗脾气!” 之后又苦笑摇头。 像谁呢? 好像是像她多一点,这任性自私的丫头和当年被父母宠爱着长大的她一模一样呢。 隔天。 南燕带着南北回娘家。 南家住的是单位房,小区地理位置不错,但就是年代远了,房子外观老旧,配套设施也跟不上。 南燕的弟弟叫南强,高中一毕业就接南父的班进了朔阳当地的大型水电企业工作。南父去世后,南母宋秀茹失去收入来源,只能依靠儿子生活,就因为这层原因,南强到了适婚年龄一直找不到对象,后来年纪大了拖不起,只能降低标准,和一个从老家来的叫贾小惠的农村女人结了婚。 这个贾小惠,刚结婚的时候还挺老实孝顺,主动帮宋秀茹干这干那的,对大姑姐南燕也很亲热,可时间久了,看南母没有给他们买房的打算,她就开始变脸了,那些以前在老家养成的懒惰奸猾,目光短浅的毛病跟着暴露出来。她不仅什么家务也不干,让宋秀茹伺候着她,后来还倚仗生了个儿子,干脆把临时工也辞了,在家当起了少奶奶。 南燕看不惯贾小惠的做派,几次要和贾小惠翻脸,可每次吵架前南母都会拦着她,劝她息事宁人,她不想让小孙子硕硕受到伤害,更不想和儿子儿媳关系搞僵了,以后病了没人照顾她。 南燕赌气说她管,南母就苦笑,提醒她别忘了她婆家那边还有两个病秧子要照顾呢。 南燕心下黯然,却知道这是事实,她这边真是有心无力。 可她心疼南母岁数这么大了还要在家做牛做马伺候人,于是就和陈家齐商量了一下,每月给南母1500块钱让她补养身体。 谁知这事悄悄进行了几个月,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南强夫妇知道了,他们就像嗅到腥味的吸血鬼一样,照着南母的脖子就啃了上去。 到后来1500进了南强夫妇的腰包不说,就连南母一个月可怜巴巴的遗属补贴也被贾小惠给抢走了。 他们都无耻成这样了,贾小惠居然还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这些钱是奶奶主动给孙子的零花钱。 呸! 见过不要脸的,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南燕决定不再忍下去了,今天回娘家,除了看望南母之外,她还要把属于南母的钱给要回来。 到了南家却是一派清静。 “哎呦呦,我的大宝贝儿来了!快让姥姥看看,让姥姥看看我家小狗子变丑了没有。”宋秀茹脚步急切的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看到南北,她笑得合不拢嘴,眼睛也眯成一道缝。 “姥姥。”南北走上前,抱着从小看护她长大的外婆蹭了蹭。 宋秀茹捧着南北圆嘟嘟的面颊,狠狠亲了一口,“让姥姥看看,看看我家小狗子……啧啧,怎么像是瘦了呢。燕儿,咋回事啊,你没给北北做好吃的呀。” 宋秀茹捏着南北的脸颊,转头责问南燕。 “你问她哪顿落下了?吃得比牛还多,不上肉你怨我啊。”南燕说。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什么牛不牛的,我家小狗子最漂亮了,是不是。”宋秀茹拍拍南北的面颊。 南燕扑哧笑了,“我不会说话?那您呢,还不是一口一个小狗子叫着。” 宋秀茹也跟着笑,“也是,跟着你爸叫习惯了,还不好改了呢。” 提起已经去世的父亲,南燕不由得一阵黯然,她和北北都是南父宠爱着长大的孩子,尤其是北北,南父一直当做掌上明珠一样呵护着,生怕外孙女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他生前喜欢叫北北小狗子,全家人都习惯了,就连北北都默认了,可如今提起来,却平添几许斯人已去的伤感。 屋里静了一会儿,宋秀茹问:“家齐呢?怎么没来?” “他昨天去县里送货了,晚上才能回来。”南燕一边回答一边四处看了看,“妈,那小妖精呢?” “说是接硕硕去了,不回来吃饭。”宋秀茹说。 不回来了? 南燕撇撇嘴,冷笑道:“我看是心虚吧,知道我要来故意躲出去,不敢见我。” 宋秀茹正弯腰给南北拿好吃的,闻声把手朝下压了压,神色惊惶地说:“你小点声,万一让她听到了,这家又该不安生了。” “您怕她做什么啊,这家是您和我爸的,又不是她贾小惠的,她管得着吗她,我不但要大声,我还要喊呢……”说着说着,南燕的脾气也上来了。 “你给我进厨房去!”宋秀茹把一袋薯片塞进南北手里,上前就推南燕。 南燕一脸不情愿的进了厨房,宋秀茹喘了口气,转身撩起南北的马尾辫看了看,“头发长这么长了,姥姥给你绞点吧。” 南北没吭声,只是把手里的零食袋捏着劈啪作响。 过了片刻,她忽然仰头看着宋秀茹说:“姥姥,您别怕,等我长大了,我来养您。” 第十八章 姥姥最亲 到厨房后,宋秀茹把南北说要养她的事跟南燕说了,南燕听后,一脸惊讶的朝客厅望了望,“北北说的?您是不是听岔了呀。” 怎么可能?就她那个生活不能自理的闺女,长大了能养活自己就谢天谢地了,还养姥姥。 切! 谁爱信谁信,反正她是不信。 “我耳朵又没聋,听得准着呢,北北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说,姥姥,您别怕,长大了我养您。”宋秀茹学着南北刚才的语气说。 南燕咂咂嘴,不以为然地说:“她今天说明天忘的,等您下次问她,她准保跟你装糊涂。” “那也比你强!”宋秀茹瞪了南燕一眼,说:“至少我家北北想着我,心疼我,不像你,自打跟了陈家齐以后,就不再是南家的闺女了!” “我哪有……”南燕辩解。 “你没有?”宋秀茹挑高眉毛,推了下挡道的南燕,“你为了讨好陈家齐,做了多少让我们丢脸的事,你都忘了!” “丢什么脸,丢什么脸啊,我是未婚先孕了,还是偷鸡摸狗了呀,我不过就是在家齐家做饭的时候不小心把厨房点了,这传到咱家属院里,就变成丢脸的事了!哎哎哎,你是不是我亲妈啊,有你这么埋汰自家亲闺女的吗!”南燕嘟着嘴埋怨说。 宋秀茹忍不住翻白眼,她照着口无遮拦的南燕就是一下,“你这个死闺女,胡说八道啥呢,小心让北北听见。” “是你先说我……的……”被母上大人狠狠瞪了一眼后,南燕缩在一边,声音渐渐弱下去。 宋秀茹一边手指利落地拌饺子馅,一边开始数落往事:“你个没良心羔子,当年要不是你爸跪着求医生说死也不放弃,哪还有现在活得好好的你!别人家都是重男轻女,可在我们南家恰恰打了个颠倒。家里啥活儿都不让你干,啥好吃的都紧着你先吃,你和南强斗嘴打架,我们也从不问对错先凶他一顿。现在想想啊,的确亏欠你弟弟太多,可我们就这样当掌上明珠一样娇养长大的闺女,却主动跑到别家去做烧火丫头,清洁工!关键这事我们还是从街坊口中听说的,问你死不承认,后来扯过你被烧得满是水泡的手,你才哭着说,做饭好难,你爸当时脸就吊下来了,可他那不是气,是心疼啊,后来给你处理完伤口,他坐在阳台上抽了一宿的烟……” 宋秀茹喉咙发紧,她用手背按了按眼睛,“瞧我,这是怎么了,尽说些没用的……” “妈……”提起去世的父亲,南燕心里也很不好受。 她走上前,从身后抱住母亲单薄的脊背,轻声说:“妈,我错了,我不该跟您顶嘴。” 宋秀茹抖了抖肩膀,“起开,别黏黏糊糊的。” “妈……”南燕在母亲身边撒娇。 宋秀茹拿女儿没办法,就摸着南燕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天下做父母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子女过得幸福呢,看你宁愿吃苦,宁愿受委屈,也要铁了心和陈家齐在一起,我和你爸就算再不愿意也遂了你的愿。所幸的是,陈家齐这些年表现不错,没辜负了你爸的期望。” “家齐是好人。”南燕插言说。 宋秀茹撇撇嘴,“也就勉强及格吧。除了做饭之外,其他方面都有待提高。” “他赚钱养家呀,他照顾北北呀,他还……” “他还让你拎着几十斤重的购物袋来看我!”宋秀茹挥手打掉南燕扒在她肩膀的手,“亏他做得出来,让你拿那么重的东西,他却人五人六的手插兜,往那一站,叫我妈。” “我答应个鬼哦!”宋秀茹张口还想数落女婿另外一桩事,想了想又作罢。 南燕在一旁讪讪笑道:“我回去说他了,他知道错了。下次改,下次一定改。” “谁稀罕!懒得理你们两口,还是我们家北北对我最好,对我是真心的,北北——”宋秀茹仰脖叫道。 “姥姥,啥事?”南北问。 “姥姥问你,你和谁最亲呐!”宋秀茹说。 “姥姥!”南北不假思索地回答。 宋秀茹拍了下巴掌,苍老的五官顿时挤成一朵盛放的菊花,可笑声却依旧那么洪亮高亢,“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听见了吧,北北最喜欢姥姥,和姥姥最亲!” 这说完还嫌不够,她干脆撂下盆,跑到客厅搂着南北狠狠亲了几口才得意洋洋地回来。 南燕哭笑不得,心想这老小孩,老小孩真不是瞎叫的。 宋秀茹乐呵完了开始干正事,她揉着面团,让南燕帮她拌馅料。 “什么馅啊?”南燕用筷子翻了翻陶瓷盆里的肉馅。 “荠荠菜猪肉,北北最爱吃的。”宋秀茹挽起袖子,用手掌边缘用力推擀着面团。 “现在还有荠荠菜啊,这不是春天才有的吗?”南燕问。 “现在都是蔬菜大棚,一年四季都有这些野菜。去年冬天我还给你们包了几次,哦,那会北北在学校……”宋秀茹刚说一半就听到“咚”一声响,抬头却见南燕面色难看的朝外面快步走去。 “燕儿,你咋啦?”宋秀茹回头问。 南燕头也不回的摆摆手,“我拉肚子。” 拉肚子? 好好的,吃啥不对付了。 “北北,去客厅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给你妈找药,诺氟沙星胶囊。”宋秀茹喊道。 “知道了。”南北起身去找药。 南燕在厕所里面墨迹了好一阵儿才出来,正在看电视的南北指着茶几上的药盒说:“姥姥让你吃的。” “不吃,你收起来吧。”南燕朝厨房走。 “那我告姥姥了。”南北使出杀手锏。 可这次南燕却很坚持,“我没拉吃什么药啊,吃了才有病呢,你姥姥就是瞎紧张。” 南北耸耸肩,摆出随便的姿势,然后忽然仰脖冲着厨房喊:“姥姥——我妈——” “我吃,我吃还不行嘛,真服了你们祖孙俩了,都是我的克星!”南燕弯腰抓起茶几上的药盒,噔噔噔走去一旁的饮水机。 过了一会儿,她把抠去两颗药的胶囊板扔在茶几上,“喝了啊。” 南北的目光从电视移到南燕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点点头,“可以了。” 南燕气得喉咙芯发疼,她头也不回进了厨房,宋秀茹看看她,调侃说:“怎么,又被北北给治了。” 南燕撇撇嘴,小声嘀咕:“和她爸一样难缠。” 宋秀茹听到了深以为然,“要不说闺女像爸呢,北北的那股劲儿要是上来了,嘿!” “还真没人能治得了她。”宋秀茹说。 “妈……” “嗯,怎么了?”宋秀茹扭过头。 南燕本来想和宋秀茹说说南北离家出走的事,可话到嘴边,还是打了个磕巴。 “哦,没,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宋秀茹瞪了自家傻闺女一眼,手指利落地擀了个饺子皮,之后她停下动作,沉默了几秒钟后,“燕儿啊。”。 南燕听到母上大人的语气,心里顿时一咯噔。 第十九章 您恨我爸吗 南燕神色警惕地看着宋秀茹说:“您眼巴巴地瞅我干嘛呀,看着怪瘆得慌!” 看宋秀茹张嘴要说话,她赶紧朝一边闪了闪身,抬高音调说:“打住啊,打住,我再说一遍,我可没钱给南强买房子,您想买您买,别扯我蹚浑水。呀!您别过来!呀!!” 宋秀茹追着打了南燕一下,表情着恼地训斥说:“妈啥时候说过让你给南强买房了?啊,你这死丫头,尽歪曲事实,栽赃诬陷我!” 南燕撇撇嘴,小声嘟哝说:“还不是那个意思……” “你囔囔啥呢?”宋秀茹扬起擀面杖。 南燕缩缩脖子,笑嘻嘻地说:“我说,您没这意思最好。” 宋秀茹气哼哼地瞪了她一眼,低头抓了一把面粉洒在面剂子上,手指灵活地滚动起来。 南燕表情讪讪的想上前帮忙,却被宋秀茹侧身挡住,语气凉凉地说:“不敢劳您大驾。” 南燕被宋秀茹这么一呛,脾气也上来了,她抱着胳膊朝橱柜边一靠,嘟着嘴说:“好好的您发什么火呀,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那点家底是给北北留学用的,谁也不能动,再说了,那些钱也不是我赚的,我有什么底气跟家齐张口要钱。” “您也是靠我爸养活了一辈子,与人张口的滋味您应该比我更有体会。记得小时候家里穷,您在国营商店看中一块碎花布料,想买却不敢跟我爸说,后来,您狠狠心还是从生活费里抠出一部分钱买了下来,谁知这事被我爸知道了,他脾气本就火爆,知道您背着他乱花钱,气得把饭桌掀了,把藏在大衣柜里的碎花布也给剪了,我记得很清楚,您当时站在杯盘狼藉的屋子里,脸胀得紫红,浑身打着颤向我爸认错,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可那天夜里,我起来解手,却看见你窝在角落里用牙咬着那块破碎的料子无声的痛哭,那一幕像针刺一样烙在我的脑子里,这些年我一直记着,一直忘不了。妈,我猜您当时也是恨我爸的,对吗?” 宋秀茹擀面皮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她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额头,声音低微地说:“你懂什么。那时候你爸,他……他才是真的难。” “嗤!”南燕哼了声,说:“您啊,这辈子是逃不出我爸的手掌心了,不管他做了什么错事,怎么为难您,在您心里,他就是一个好人,好男人,对吧!” 宋秀茹这次毫不犹豫地点头,“你爸就是好人。” “您……您……真是被我爸洗脑了。没救了,没救了。”南燕无奈地感叹说。 “你才没救了呢。你对陈家齐的疯劲儿,那不叫洗脑,那叫魔怔,叫……叫鬼迷心窍……” “妈——”南燕抗议。 宋秀茹扳回一城,这才露出笑颜,她擀了个饺子皮,然后瞅了瞅南燕,说:“燕儿啊,妈今天还真有件事想求你。” “只要不是给南强买房子,其他事您只管说。”南燕说。 “你还记得你嫂子家的小妹吗?叫小珍的,你弟弟结婚,她还到咱家来了。”宋秀茹说。 贾小惠的妹子? 谁啊。 南燕眼神迷茫地摇摇头,“不记得了。” “哎呀,你这啥记性呀,就你弟弟结婚那天,一直扯着你裙子不丢手的那个小姑娘。想想,你好好想想。小珍……她叫贾小珍。”宋秀茹提醒说。 南燕眨眨眼,脑子里一个模糊的影像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羸弱瘦削的小女孩,梳着马尾辫,穿着一身宽大廉价的花布衫,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儿盛满新奇和怯懦,见到她后,着了魔似的用沾满点心渣滓的手扯着她的纱裙不放。 对了,家里还有她和小珍在一起的合照。 当时她因为摆脱不了小珍正黑着脸不高兴,小珍却仰着脖子,一脸渴望地看着她。 “我好像有点印象。怎么了?”南燕问。 “昂。”宋秀茹看看南燕,说:“你记得就好。她到朔阳来了。” 南燕点点头,“来逛逛也好,她也不小了吧,有二十吗?南强结婚的时候我问过她,好像是十一二岁,这都过去七八年了。” “整二十。”宋秀茹放下擀面杖,眼神忽然变得热烈起来,“燕儿啊,这就是今天妈跟你求的事,你回去跟家齐说说,看,看能不能让小珍在店里打个工……” “妈!”南燕腾一下竖起眉毛。 “反正家齐总要雇人,有个自己人在身边也牢靠,再说,你嫂子都张口了,我……”宋秀茹话没说完就被南燕抢过去。 “您别听那小妖精的行不行!您忘了上次她给介绍的那老家亲戚了,好吃懒做不说,还贪污营业款,要不是家齐警醒,店里的东西都要被她搬空了。好嘛,这上次的损失还没着落呢,她居然还有脸再介绍她妹妹来打工!不行!就算家齐同意我也不能同意,她把我们当什么了,软柿子吗?”南燕态度坚决。 “燕儿啊,这个小珍我见过,她挺老实的,不像上次那表姐……”宋秀茹还想劝。 南燕翻个白眼,“跟小妖精一妈生的,能有什么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些年您吃的亏还少吗,打住,打住啊,妈,这事您可别再提了,我求您了,快包饺子吧,我都饿死了。” “饿死你!”宋秀茹拉下脸,嘟哝道。 “饿死我没关系,可北北是您心头肉,您总不会饿着北北吧。”南燕说。 一提南北,宋秀茹的表情自动就软了下来,她抓起擀面杖朝南燕挥舞了一下,嘴里嘟嘟囔囔的继续干起活来。 母女二人在南家玩到天擦黑才回到凤凰城。 家里灯黑着,陈家齐还没回来。 南燕催着南北去洗澡,女儿刚进去,她就听到门响。 “家齐——”南燕胡乱把头发在耳后拢了拢,朝门口跑去。 陈家齐站在门厅的阴影里,黑色的衣服和身后的门扉几乎融为一团。 他一边换鞋,一边抬起头看着小鹿一样朝他奔跑过来的妻子。 心里蹚过一阵熟悉的暖流。 他直起腰,张开双臂,接住温软的妻子。。 今天和每一个平凡的日子一样,在回家的时候,有这样一个温暖的拥抱,在等着他。 第二十章 别瞎搅和 刚抱住陈家齐,南燕就哎呦叫了一声。 她捂着鼻子跳到一旁,一脸嫌弃地说:“你钻哪儿去啦,这一身的味儿。” 陈家齐抬起胳膊闻了闻,也忍不住皱起眉头,他掀起衣摆脱掉上衣,“外面太热了,汗就没落过。” 南燕捏着鼻子接过陈家齐手里的衣服,“只是汗味儿吗?我看你昨晚又喝高了吧?和谁?酒厂的人?” 朔阳市下辖的河山县是国家著名商标“河山酒”的酿酒生产基地,陈家齐的商贸公司主要经销的就是河山酒系列。他和酒厂的人很熟,每次去县里都免不了要应酬交际一番。 啧啧,这衣服上的烟酒味,早就盖过汗味儿了。 陈家齐嗯了声,进屋,朝南北的房间看了看,“北北呢?” “洗澡呢。今天去我妈那儿了。”南燕说。 “哦,妈还好吗?”陈家齐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一口气灌进肚子里。 “就那样呗,劳碌命,闲不住。”南燕说。 陈家齐笑了笑。 他这个丈母娘没什么文化,可做家务是把好手,在六局院是出了名的勤快人。 南燕到阳台的晾衣架上扯了件白背心递给陈家齐,“我今天就是去找小妖精要钱的,可她知道我要去竟带着孩子溜了,我和北北等了一天也没等到,只好先回来了。” “算了,老太太愿意给,你就别瞎搅和了。”陈家齐套上背心,又俯身去接水。 “这怎么能叫瞎搅和呢,咱们出的钱嗳,咱们孝敬老的,老的没享受上,反倒被几个蛀虫不劳而获,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反正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妈受欺负!”南燕不满地说。 “要是咱妈愿意受这个欺负呢?”陈家齐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 南燕愣了愣,皱起眉头说:“不可能,她可精呢,我告诉你,但凡牵扯到钱,没人能算得过我妈。她脑子里装着个计算器,去菜市场买菜比人家菜贩子算的都快,我家存折里的钱,她能记到角分,以前我爸常开玩笑,说我妈不去干财务是国家损失。” “这是两码事,头脑精明,会算账不代表要和家里人斤斤计较,这次的事,我倒觉得咱妈做的高明,毕竟她现在跟着你弟弟生活,如果必要的退让能换来安稳和太平,你觉得她会不愿意?”陈家齐说。 南燕噘着嘴,可气势已经弱了,“那是我们的钱……” “给了咱妈就是咱妈的,怎么花由她老人家说了算。你啊,管好咱们家的事就行,别去给妈添乱了。”陈家齐放下杯子。 看陈家齐要走,南燕顾不得辩驳,赶紧追过去问:“你还要出去?” “不出去啊,我去卧室拿换洗衣服,等北北……”陈家齐话未说完,就听到卫生间的门响了。 穿着卡通睡裙的南北站在雾气氤氲的门口,头上包着一根紫色的速干毛巾,她抿着嘴,目光冷淡地扫过客厅里正在说话的父母,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 “你爸回来了,你也不叫,北北——”南燕指着不懂事的女儿,却被陈家齐扯住胳膊,低声劝阻说:“行了,别说她了。” “你们一个个就惯着她吧,哪天被她气到了,就后悔今天不管她了。”南燕发牢骚。 “砰!”南北的房门重重关上。 “这孩子!反了她了!”南燕现在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给她摔门。 “好了,好了,祖奶奶,求求你了,赶紧给我找衣服去。”陈家齐半拖半抱总算把南燕弄到卧室。 南燕心烦,坐在床边不肯动,陈家齐只好自己去找。 衣柜里满满腾腾都是他和南燕的衣服,他一边翻找一边问南燕:“我的内衣放哪儿了?怎么没有?你别坐着不动呀,过来帮帮我……咦?这是什么?” 陈家齐拎着一个印有婴儿图案的袋子转过身。 南燕看到袋子,眼里闪过一丝惊惶,她跳起来,飞速抢过陈家齐手里的袋子,解释说:“没,没什么,就是送人的。” 陈家齐瞥了一眼袋子上醒目的logo,挠挠鼻子,说:“是小孩衣服吧,我记得北北小时候也穿这个。” “呵呵,你还记得呢。”南燕傻笑。 “那当然,北北半岁前可都是我带的。”陈家齐说完,不知想起什么目光怔怔地叹了口气,“还是小时候好玩。” 趁他愣神的功夫,南燕赶紧把袋子藏在身后。 以为他看不到就忘了,谁知他醒过神接着问:“你送谁礼物呢?你身边的朋友没生二胎的吧。” “不是特别近的朋友,就是,就是之前在银行打过交道的一个客户,女的,她生孩子,我知道了送点礼。”南燕解释。 陈家齐点头,“应该的。” 他反身又去找内衣,南燕上前把他推到一边,“我来吧,你看看你,把衣柜都弄乱了。” 陈家齐笑着退到一旁,看南燕从衣柜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他的内裤,又拿了一套干净的睡衣裤递给他。 他接过衣服却扯着南燕的手把她拥在怀里。 南燕似乎有点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她的身子有些僵硬,但在他的怀里呆了一阵儿后,她就自动软了下来。 抬起头,亲亲他满是胡茬儿的下巴,“你好臭。” “臭你还亲。”他作势要吻下去,却被她笑着躲开,“别闹,小心北北看见。” “不怕。” “陈家齐……” 片刻后,南燕忽然凑过去闻他的脖子,“不对啊,你的身上怎么会有香水味儿?” “不可能。”陈家齐捏捏她的鼻子,“一群大老爷们怎么会擦那玩意儿!” “怎么不可能,万一你们趁着酒兴又去唱歌、洗脚……唔唔……家……”南燕的嘴唇被陈家齐牢牢堵住,她心里的最后一丝疑问也随之灰飞烟灭。 市区城中村到了夜晚,才是一天的开始。这是一个黑夜永远比白昼长,一个容纳各色人等,百样人生的神奇地方。 顾家村。 深夜十点四十分,从一条黑乎乎的巷子里,由远而近,走来一个颀长瘦削的人影。 “啊……啊……” 忽然,一道白惨惨的手电光划破夜的黑暗,定格在那道瘦削的影子身上。。 顾锡东下意识抬起手遮着眼睛,半晌,听到附近凌乱的脚步声,他才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看着已经走到他面前的人影,语气无奈地叫:“爷爷。” 第二十一章 相依为命 “啊啊……”老人手势极快地比划着,喉咙里挤出几声嘶哑的破音。 顾锡东也跟着比划,“爷爷,您不是答应我先睡的吗?这么晚跑出来,万一摔了怎么办?” 老人用力摇头,打着手势说:“你不回来我不睡。” “今天咋这么晚?”老人又打开手电照着腕上的老式手表。 经年佩戴被外力摩擦成灰白色的表蒙子下面,细细的时针正跳向十一点。 顾锡东看着黑暗中面目模糊的老人,脑子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一张纹路纵横的慈祥面容。 心口处传来一阵闷痛的感觉,顾锡东低下头,又飞快地抬起头,他指着胸口,“下次别这样了,我会担心。” 爷爷是个聋哑人,从未学过正规手语,他们之间交流全凭从小培养出来的默契。 有时是眼神,有时是表情,但大部分靠祖孙二人发明的肢体动作。 老人摆摆手,口中啊啊叫了两声,拉着他,手势急切地比划说:“你没做啥坏事吧?” “没有。”他举起手,放在耳边,神色严肃地说:“我发誓。” 老人将信将疑,把手电光移到他身上照了很久,确认他一切无恙后,这才松了口气,同他一起朝家走。 他们的家在村子中部,一座只有两间平房的破旧院落,被一幢幢拔地而起的楼房包围着。 天气炎热,路口小卖部门外,还坐着几个喝啤酒侃大山的村民。 “老顾头,又接东东去啦!”一个五十岁左右,光着膀子的男人举起手里还剩半瓶的啤酒,冲着一老一少招呼道。 “老顾头聋,听不见,你要跟他说话,得像我一样比划。”旁边一个穿白背心的中年男人指着搀扶着老人的少年,嘴里啊啊几声,然后点头,并竖起大拇指。 老人见有人夸他孙子,顿时舒展眉头,笑成一朵花。 “啊啊……”他挺起胸膛,神色间显得格外骄傲,他拍拍孙子顾锡东,提醒他和长辈打招呼。 顾锡东站定,朝穿着白背心的男人叫了声老四叔。 顾老四。 顾家村三组的村民组长,管着他们家在内的几十户村民。 顾老四笑呵呵地应了,顾锡东又挨个问候其他几位长辈。 刚才那个光膀子的男人举着啤酒瓶,朝顾锡东勾勾手指,“东东,来陪叔喝几杯!” 顾锡东还没拒绝,爷爷就神色愠怒地啊啊叫上了。 顾老四扯着光膀子男人的胳膊,嘴里骂了句脏话,然后朝顾锡东打手势,催促他,“快带你爷爷回去,你葫芦叔喝多了,逗你玩呢!” 顾锡东嗯了声,重新搀扶着爷爷,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男人放肆张扬的笑声,“哈哈哈哈,这倔老头护犊子的劲儿,比老母鸡护雏儿还来劲儿呢!” “见了东东就想逗逗他,哈哈哈。” “你说这老顾头咋恁想不开呢,大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还整天操孙子的心。他不会把娃儿丢给他妈啊,娃儿他爸虽然死了,可妈是亲娘,总不能绝情到不管自己的骨肉吧,老四,你以前在村委会不是见过东东他亲娘吗,她真的不想要东东?” 顾老四没搭腔,他盯着远处一高一低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仰头灌下半瓶子啤酒。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下嘴角的酒沫,语气很重地说:“那女人,不配要这么好的娃儿!” 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 小卖部里传出阵阵熟悉又呱噪的广告声。 “算了,没娘就没娘吧,反正老顾头最难的时候都挺过来了,也不在乎多这几年。再说了,东东也长大了,又那么争气,对老顾头又好,这爷孙俩啊,剩下的就都是好日子了。”叫葫芦的男人感慨说。 顾老四点点头,仰头还想喝酒发现酒瓶空了。他转头吆喝:“拿酒!拿酒来!葫芦婆娘——” 体格肥硕的老板娘掀开塑料帘子,一脸不情愿地冲着外面吆喝:“拿个屁呀,散了散了,我关门睡觉了。” “睡个屁啊你,你男人还没喝聚劲儿呢,赶紧拿酒,再拿十瓶!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妈的,谁跑谁怂包!” “……” 顾锡东扶着爷爷走到挂着光荣之家门牌的家门前,轻轻拨了下生锈的门栓,大门就应声而开。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们家的大门从未锁过。 祖孙俩聊天时曾心酸地戏谑过,说小偷进了他家,都会被这个家的寒酸吓跑的。 “爷爷,慢点。”顾锡东扶着爷爷顾长荣。 脚下这条两人见窄的砖路直通向主屋,院里其余地方都是黄土地,主屋也只有两间年代久远的平房,紧挨平房的是一间用旧彩钢搭建的小厨房,叫它厨房也是夸大了,它充其量只能算是个格子间,三平米不到却堆满杂物,做饭时油烟缭绕,呛得人站不住脚。由于彩钢质地轻薄,到了冬夏两季,进去基本就是受罪。 空荡荡的院子没做任何绿化,只有一棵老槐树充当门面。树下摆着一张破旧的小方桌和几个木凳,那里就是爷孙俩吃饭的地方。 上次下暴雨集聚的雨水还未干透,砖路上因此长了一层绿绿的青苔,走起来很滑,他小心翼翼地扶着爷爷。 顾长荣看来是不想回屋,他拽着孙子朝树下走。 “爷爷,不早了……” “啊啊……”顾长荣弯下腰,扯过一个小板凳,把顾锡东按坐在上面,之后才乐呵呵的去院子里的水池里抱起一个水淋淋的西瓜。 顾锡东愣了愣。 “啊!啊!”顾长荣指指厨房,向孙子示意他去切西瓜。 “我来吧。”顾锡东刚想起身,却被爷爷用手势制止。 顾锡东安静坐着。 从墙角的菜地里传来几声不知名昆虫的叫声,厨房里也响起熟悉的声音。 他眯着眼睛,抬头看着枝繁叶茂的槐树,让自己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啊……”爷爷回来了。 他老人家手里捧着半个西瓜,矮着身子把在凉水里冰了大半天的西瓜塞进他手里,“啊!啊!” 爷爷示意他赶紧吃。 他用勺子挖了一块圆心,送到爷爷嘴边。 爷爷摇头,指着他示意他吃。 “您不吃我也不吃。”他眉眼坚定。 爷爷皱着眉头,和他僵持了一会儿,这才不情不愿地张开嘴。 顾锡东就这样一人一口,和爷爷吃完了半个西瓜。 爷爷眯着眼睛笑了。。 顾锡东起身去扔瓜皮,谁知刚站起来,他就趔趄了一下,差点栽在爷爷身上。 第二十二章 咎由自取 顾锡东就差打套拳证明自己只是没站稳,并非身体不适,这才勉强让爷爷安心,回屋睡觉去了。 顾锡东擦干净方桌,把瓜皮套袋丢进垃圾桶并盖上防蚊蝇的纸板,他走到屋檐下,从靠着主屋墙壁的简易鞋架上拿了双深蓝色的塑胶拖鞋换上,又把换下来的半旧运动鞋鞋头朝前理好塞进空位,之后朝庭院洗漱池走了过去。 这种一根水管从地面高高竖起,水管周围砌着半尺高水泥台的简陋水池如今在顾家村找不到第二个。他曾以水池年久失修,裸露的水管冬天易冻为由劝爷爷弃旧换新,但一直疼爱他、顺从他的爷爷却一反常态,坚决不同意换。爷爷平常待他像宝一样,从不对他说重话,更别说发脾气了,可那一次,他却明显感觉到爷爷情绪上的变化,老人急于表达却说不出来,气得原本就干瘦的脸庞变成了紫红色,他指着洗漱池一边叫一边不停的向孙子打手势,严肃正式地‘告诉’顾锡东,只要他活着,这个用了几十年的水池子就不能扒。 看爷爷反应如此强烈,顾锡东再也不敢提这回事惹他老人家生气了。 其实他和爷爷一样,早就用惯了这种‘多功能’洗漱池,这种水池既能洗菜淘米、洗衣服,还能在炎炎夏日里随时满足他和爷爷冲凉的需要。 他们家没有豪华洗澡房,更不需要花洒那洋玩意,下火似的三伏天,只需要脱光往水池里一站,拎起旁边已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水桶,从头淋下去,什么燥热,什么暑气,统统跑光光。 在他的记忆里,一直停留着这样一幅画面。蝉鸣蛙叫的夜晚,他光着屁股站在水池里,爷爷拿起红色的塑料水瓢舀起一瓢清水,同时用另一只手的中指飞快拨动拇指,噌一下弹向他的脑门,然后就是一浇到底的畅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童稚愉悦的笑声回荡在老槐树下,回荡在他的耳边…… 一阵闷热的风吹来,顾锡东身子晃了晃,眼神渐渐变得清明。 他歪着头,朝亮灯的房间看了看,之后便加快动作,脱掉身上的白色T恤。 T恤下面藏着一具肌肉紧实的年轻身体,可就是太瘦了,黑色运动长裤松松垮垮地卡在腰上,那根黑色系带倒像是个摆设,显得如此多余。 他解开绳结,正要褪下裤子,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指扣在裤子的松紧带上,不再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右腿搭在水池边,把裤脚从脚腕处慢慢朝上扯,直到露出膝盖。 爷爷屋里的灯光为水池四周蒙上了一层橘黄色的暖光,他弯下腰,用手指蹭了蹭膝盖上狰狞的伤口。 “嘶!”他咬着牙,皱紧眉头,等待这阵尖锐的刺痛感过去。 他在心里默数。 五秒,顶多六秒,他就会熬过去。 这是他最近总结出的经验。 但这一次,他数到十,才觉得右膝慢慢从疼痛变得火烫,直至麻木。 膝盖明显比昨天肿了一倍还多,透明的皮肤在灯下发出诡异的光亮,他忍不住伸手按了按,却又被刺激得眼皮抽搐个不停。 顾锡东用力吹了口气,清澈有神的眼睛里不由得闪过一丝懊恼。 看吧,这就是他多管闲事的下场! 那天晚上,如果他没有救那个‘幽灵’,就不会从楼梯上滚下去磕伤膝盖!后来也就不会为了遮掩被他垫付医药费而花光的生活费,偷偷背着爷爷去打第二份工。 爷爷只知道他在附近的教育培训机构做补习老师,却不知道他的宝贝孙子要在课后拖着病腿在烟熏火燎的夜市大排档里站上两个钟头。 提起这件事,顾锡东的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一张惨白失血的面孔,说起来,害他变成这幅惨样的罪魁祸首正是这个幽灵般的女生,提起她,就不免联想起开学时的那场厕所风波,那是他顾锡东长这么大,作为一个男人,最丢脸的一次人生经历。 可不知怎么了,原本应该记恨并远离的女生,看着她如大树一般倔强地倒下,那样惊恐不安的一双眼睛,透着憎恶和羞耻,虎视眈眈地瞪着他的时候,他竟着了魔似的挪不动脚,竟破天荒地揭开他身上那层冷漠的铠甲,像影视剧里的英雄一样,宁可自己受伤也要保护对方的安全。 如今这结果,说到底都是他咎由自取。 毕竟,她从未求过他什么。 也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应该和她爸妈和解了吧,护士长和她家长通电话的时候,站在一边等电话的他清楚地听到她妈妈激动的哭声。 不加掩饰的痛哭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尖叫。 那声音做不得假,就算他是一个没有妈妈的人,也能感受到那份发自肺腑的母爱亲情。 母爱。 这世上的妈妈真的都是爱孩子的吗? 顾锡东嘴唇动了动,嘴角向下,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他重重抹了把脸,揪着腰上的松紧带,恶狠狠地脱掉裤子,扔向一旁。 冲了澡,顾锡东就穿着运动短裤回屋睡觉。 路过爷爷的房间,他下意识放轻脚步。 其实爷爷是聋哑人,他就算在家放炮爷爷也听不见,但潜意识里,他总觉得爷爷什么都能听见,什么都能看见,所以从小到大,习惯了在他老人家面前轻言细语,夜晚走路更是小心,生怕惊醒熟睡的爷爷。 因为屋里还亮着灯,他不放心,就把门推了道缝隙朝里张望。 爷爷的房间是主屋,屋顶的灯泡瓦数不高,使原本老旧的屋子显得更加暗沉。 屋子中央摆着一个黑乎乎的八仙桌,旁边紧靠着两把镂空雕花的椅子,爷爷告诉他,这是他和奶奶当年结婚时的老物件,当年纯手工打造的老物件很多都坏了,丢了,可唯独这套待客家具却一直好好的,像是去世多年的奶奶在陪着他。 屋里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单人床,此刻床上却没有人,他惯性朝床头的方向望去,果然,在一个挨床放的低柜前,看到了爷爷的身影。 爷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低柜上摆放的两个镜框发呆。 顾锡东不用看也知道,爷爷又在想去世的奶奶和他的烈士独子了。 顾正南。 他的亲生父亲。。 十三年前,身为某部军官的顾正南在一次救灾任务中不幸以身殉职,光荣牺牲。 第二十三章 优必罗 老旧的摇头扇吱呀呀地工作着,暗黄色的灯光一晃,爷爷手里的物件也跟着闪了闪。 顾锡东被那道光刺得眼睛剧痛。 他猛地拉上门,脚步不稳地冲向自己的屋子。 “咣!”薄薄的木门几乎在他手里碎成两半。 他的脊背紧紧压迫着房门,紧闭双眼,表情痛苦地沉默着。 虽然闭着眼睛,可那道光还是不停地在眼前,在脑子里晃动。 那是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 爷爷视若珍宝的物件,是儿子顾正南用省下来的津贴为老父亲买的礼物。 在那样一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块上海牌手表不亚于现代人拥有一件令人艳羡的奢侈品。 爷爷没文化,不认识那些贵得令人咂舌的名牌商标,可他老人家却把儿子送他的上海手表当成宝贝,数十年不离身,就连洗澡也要用干布包着再套上塑料袋防水。 尤其儿子牺牲之后,他更是不许任何人靠近这块表,连摸一下都不行,在他看来,这块表还在,就说明他的儿子还在。 “唉……”顾锡东忍不住叹了口气,脸色和这暗沉的夜色一样,看不到一丝光亮。 隔壁传来爷爷的咳嗽声,他竖起耳朵听,生怕爷爷的老毛病又犯了,所幸爷爷只是咳了几声之后就没再咳,没多久,那边就传来爷爷的呼噜声。 他拖着麻木的双脚走到书桌前,打开右手边的台灯。 台灯里装的是全新的节能灯管,也是全家最亮的一盏灯。 他小心翼翼地搬出椅子坐下,从越过窗台半尺高的书山顶端取下一本高二数学习题集放在桌上。 中性笔卡在之前做的那页,很容易就找到了。 闷着头做了一道圆锥曲线的习题,对了下答案却是错的,他不由得一阵懊恼,心想连自己最擅长的数学也跟他对着干。 索性把笔扔到桌上,双手抱着后脑勺仰望着灰暗的天花板发起呆来。 就这样停顿了大约有十秒钟,他的神色忽然间变得有些怪异,他猛地坐了起来,一把扯开书桌右边的抽屉。 手伸到最里面,从一个硬皮本下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明亮的灯光照着手上蓝白相间的纸盒。 盐酸度洛西汀肠溶片。 盒子上方印着这样一行黑体字。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盯着纸盒看了一会儿,手指忽然用力攥住盒子。 薄薄的纸板就像干枯脆弱的草木,在他的手里摧枯拉朽一般,扭曲成可怕的形状。 他的手指在打颤,就连身体也跟着在抖,他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布满了痛恨和厌恶,他竭尽全力,才拼命扼住即将冲破喉咙的呐喊…… 凤凰城。 南北一大早就被热醒了。 她神情懊恼地踹开身上的凉被,大声喊着南燕,“妈!妈!” 南燕正在洗漱,听到女儿的喊声,含着牙刷走了过去。 南燕推开房门,看到张牙舞爪的女儿,她不禁笑了,“呦!没叫你就醒了呀。” 南北噘着嘴,一脸不耐烦地瞄了瞄南燕的身后。 南燕眨眨眼,猜到她在找谁。 于是主动说:“你爸走了,去公司了。” 南北撇撇嘴,“我又没问他,你多什么嘴。” 南燕翻了翻眼睛。 南北指着墙上的空调开关,语气很差地问:“热死了,你没开空调啊?” 南燕探过头,看了看墙上的空调开关,赶紧按了一下,“忘了。” 南北的嘴巴噘得更高了,她恶狠狠的朝‘口吐白沫’的南燕瞪了一眼,仰头又躺了下去,“你出去,我要睡觉。” “还睡呀,小祖宗,不早啦,嘶!”南燕吸了吸带着薄荷味儿的牙膏沫,换了只手握着牙刷,看着紧闭双眼的南北说:“那就睡五分钟啊,到点我叫你。” 南北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南燕。 南燕哭笑不得,上前几步,照着女儿的屁股就是一巴掌。 力道很轻,有种打是亲骂是爱的意思。 “臭丫头,我看你是皮痒了。”南燕嗔怪骂道。 南北像青虫一样在床上扭了几下,“烦不烦啊。” 看女儿有被她逗得发飙的趋势,南燕赶紧起身,“好好好,不烦你了。” 南北拿枕巾蒙住头。 南燕走了两步,又回头强调:“时间不早了,只能再睡五分钟啊,你上午还有课呢。” 南北没吱声。 南燕摇摇头朝外走。 刚转过身,她就听到南北的声音,“妈……” 忽然转变的语气和语调让南燕不由得愣住,她回头看着不知何时取下枕巾,正睁着一双黑乌乌的眼睛瞅着她的女儿,顿了顿,用牙刷指着鼻子不确定地问:“你……叫我?” 南北抿着嘴唇点点头。 南燕的眼里闪过一丝忧虑,她吞下嘴里的牙膏沫,脚步很急地走到床边,坐下,把手掌盖在南北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又按在自己的额头上比了比,之后诧异地嘟哝说:“奇怪,不烧呀。” 没等细问女儿到底哪儿不舒服,就觉得眼前人影一闪,紧接着,她的脖子就被女儿温热的手臂抱住,女儿毛茸茸的发丝扫过她的脸颊,传来一阵麻酥酥的感觉。 南燕惊讶极了。 女儿,女儿这是在抱她? 有多久了,女儿不曾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她的脖子撒娇了。 她的手伸在半空,颇有些不适应这种亲近的方式,可心里却涌上阵阵惊喜和感动。 这是她的女儿呀。 她和陈家齐的女儿,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手还是落在女儿稚嫩的脊背上。 “北北……” “这是怎么了,我的乖乖,在外面受欺负了?跟妈妈说那人是谁,妈妈替你出气!”南燕以为南北在外面受委屈了。 南北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她紧紧抱着妈妈南燕,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可就是说不出来,“我……我……” 南北到最后也没能说出一二,母女俩抱着依偎了一会儿,南燕看女儿情绪渐渐平稳,以为她只是忽然任性了一下而已,就没有在意。 南燕送南北去辅导班上课,下了楼才发现外面的天阴沉得厉害,她让南北在楼下等着,她上楼去拿伞,南北却嫌麻烦,朝她挥挥手就跑了。 南燕担忧地望了望头顶黑压压的乌云,低声嘟哝说:“又要下暴雨了。” 像是回应她一样,一阵狂风袭来,吹得附近的树木噼啪作响。。 吓得她赶紧按住裙子下摆,急匆匆地跑回楼道里。 第二十四章 70年代 下趟楼的工夫,家里就变得阴沉沉的。屋里传来阵阵异响,南燕定睛一看,竟是阳台的窗纱被狂风卷起,白纱下面的装饰物撞击玻璃门闹出的动静。 “这个陈家齐,又没干好事!”她赶紧跑过去把窗户关上,顺便查看了一下地面。果然,在花架下面找到三个黑乎乎的烟头。 她伸脚把烟头一个个勾出来,又一个个把它们踩扁,“叫你抽!叫你抽!待会儿我就把你的藏货都扒出来扔了!” 因为怕抽烟熏到她们母女,陈家齐在家的时候从不吸烟,可最近不知是怎么了,她打扫卫生的时候总能在阳台找到烟头。 难道,是公婆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想到这儿,南燕不禁面色一变,她回到客厅找到手机给婆婆苏巍拨过去。 “喂,妈,我是燕儿,您起来了吗?”南燕边说边走到餐桌前摸了摸上面的白色砂锅。 觉得温度还可以,她掀开盖子,用一旁的汤勺盛了一碗粥,坐下。 “您和我爸最近身体还可以吧,都好,是吧,那就好。我最近没过去,怕有什么事,没事就好。北北啊,她上课去了,辅导班明天休息,我带她去看您和我爸,你们想吃什么,我买了带过去。”等待婆婆回话的空档,南燕舀了一勺粘稠发亮的红豆粥塞进嘴里。 软糯香甜的米粥入口即化,其中还掺着桂花淡淡的香气。 南燕禁不住眯了眯眼睛,脚丫子在桌下蹬了蹬。 老公,我爱你! 她的老公陈家齐,不去做厨师真是暴殄天物。 他就像个神奇的魔术师,各种食材就是魔术道具,他只需动动手指,那些简单平凡的生鲜果蔬就摇身一变,变成一道道令人垂涎欲滴的美味佳肴。 陈家齐常说,这些食物们都是有生命的,对待它们要有一颗敬畏和虔诚的心。 每次他这么说的时候,她就想笑。 她实在脑补不出她这样一个美人抱着一颗大白菜念念有词的画面,肯定很滑稽,但陈家齐却是说到做到,他对待每一样食材的态度,那种发自内心的专注和热爱,总会让她联想到那些技艺高超却又深藏不露的匠人,他们有一个共通点,就是专注于一件事情并把它做到极致。 就像这一碗看似简单的红豆粥,其实从昨晚就开始准备了,从米的选择,红豆的挑拣、浸泡的水温、一直到今早五点前的熬制,再到关火前桂花碎的加入,总之,这厨房里的一道道工序,一点不比那些工匠大师们逊色。 这些年,她们母女的嘴被陈家齐养刁了,那些粗糙敷衍的食物,吃了第一口就再也咽不下第二口。 “家里什么都不缺,就买北北爱吃的吧。”耳边传来婆婆苏巍颤巍巍的声音。 南燕咽下嘴里的粥,说:“行,那我们明天过去。” “家齐一起过来吗?” “晚上我问问他,再给您回话。” 挂了电话,南燕又盛了一碗粥喝了这才收拾桌子,整理家务。 拖完地,又把洗好的衣服晾了,忙完看表已经十点多了,她在屋里转悠了一圈,决定去书房上会儿网。 打开笔记本电脑,她登录浏览器,点开收藏里的一个知名网站的社区。 页面一转,花里胡哨的广告争先恐后地蹦了出来。 她一一点击关闭,然后熟门熟路地打开登录界面,在用户名那一栏,她用拼音敲打出两个字,燕子。 输入密码,页面提示欢迎字样,之后她就听到电脑响起唧唧唧唧的声音。 新消息提醒。 打开消息,她看到一则信息。 燕子: 你好!恭喜您的作品《黄角杨的故事》获得‘70年代’论坛小征文比赛优秀奖,请将您的QQ号和联系地址告知我们,奖品不日将寄出,最后谢谢您对‘70年代’的支持,在未来的日子里,希望我们继续并肩同行。 ‘70年代’版主绿水长天 获奖! 绿水长天! 啊啊啊! 南燕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14寸屏幕上那几行黑体字。 她居然得奖了! 而且是‘70年代’的负责人,也是这个文学爱好者聚集的论坛最传奇、最文采斐然的版主绿水长天亲自写信给她! 太不可思议了,太幸运了! 她是个文学发烧友,尤其喜欢写作。平常无聊的时候,就喜欢在QQ空间里写一些心情故事,后来经过文友推荐,她加入‘70年代’文学论坛,成为文学百花园里的一名新兵。 当时看到‘70年代’论坛举办小征文大赛,她头脑一热,写了一篇乡土背景的小《黄角杨的故事》发表参赛,没想到第一次试水就成功了。 南燕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赶紧给版主绿水长天回了信息。 原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绿水长天很快就加了她的QQ,并且和她聊了起来。 “绿水长天老师,是您吗?” “是我,你好,燕子,恭喜你获奖。” “您好,您好老师,我一直很崇拜您,很喜欢您的,尤其是您的《年轮》,写得太好了,里的情节就像我身边发生的事一样,特别的真实!” “谢谢,过奖了。说实话,我个人非常喜欢你的,这篇《黄角杨的故事》写得非常生动,乡土气息浓郁,在所有参赛作品里独树一帜。我觉得你应该获得一等奖,可评委一共有五位,大家意见不一,所以……” “老师……”南燕刚在对话框里敲下两个字,一旁的手机却响了。 她扫了眼屏幕,心里着急给回信息,所以接电话的时候语气就不大好,“妈,啥事啊,大清早打电话!” “这都几点了,还大清早呢。我找你有事。” 南燕一边敲打键盘回信息,一边打开免提跟母上大人说话:“啥事,快说,我这边是真有事。” 宋秀茹那边却墨迹上了,南燕只听母上大人吭哧吭哧半天,才嘣出一句:“你现在立刻到家齐的公司来一趟。” 临了加了一句,“我也去。”。 南燕眉头一皱,心想这老太太,又整什么幺蛾子呢! 第二十五章 山雨欲来 人潮熙攘的公交车站,宋秀茹拉着一个穿着朴素的年轻女孩从车上下来。 “姨,俺不去了吧,俺实在是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你是小惠的亲妹妹,也就是南燕的亲妹妹,你的事她不帮谁帮!” “老姨……” “你别怕,老姨带你去!” 宋秀茹向儿媳指着车站对面的一排店面,“到了到了,你看,对面那个蓝色门头的商店就是你姐夫的公司。” 贾小珍抬起头朝对面望去。 河山酒业。 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在临街的铺面里显得格外显眼。 她迅速低下头,手指拧着格子衬衫的衣摆,低声说:“可我啥都不会……” “你这孩子,咋这么实诚呢,不会了就学呀,你这么年轻,还怕比不过你姐夫公司雇的那些人呀。”宋秀茹说着,摸了摸贾小珍的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和同情。 面前这个从大山里出来的姑娘和她狡猾贪财的姐姐贾小惠截然不同,小珍就像是一张没被污染过的白纸,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小心翼翼,可同时又心存善意,她生怕给别人添麻烦,来到朔阳就和同乡姐妹租房住,每天出去找工作尽量不去打扰姐姐。后来小惠旁敲侧击的跟她说想让妹妹去家齐的公司打工时,她毫不犹豫的就应承下来了。 昨天跟自己亲闺女说没成事,她无奈想出这个先斩后奏的办法,逼着夫妻俩就范。 她还不信,当着南燕的面,陈家齐会拆他这个丈母娘的台。 看天空乌云密布,宋秀茹踮起脚尖,神色焦急的朝四周张望,“这闺女可真墨迹,到现在还不见影儿。” “可能有事耽搁了。”贾小珍为南燕开脱。 “你别替她说话,你燕姐啊就是个迟到大王,以前和我见面就没个准点,每次都迟到。”宋秀茹埋怨道。 “妈——” 一辆蓝白相间的出租车在路边停下,南燕从车窗里探出头。 宋秀茹摆摆手。 南燕付清车款下车,可还没站稳手机就响了。 “北北的电话,我先接一下。”南燕举着手机晃了晃。 宋秀茹拉着贾小珍站在一边。 “宝贝,你说什么?你中午要和姑姑一起吃饭呀,去哪儿吃饭呀,重庆火锅,又吃火锅呀,那能不能带上我……啊,不带!不带就不带,小气样儿,说的我好像没人管似的,告诉你,我现在和你姥姥在一起呢。我们中午去吃大餐,也不带你……”南燕嘴角上扬,语气轻松的和女儿说话。 宋秀茹拉着贾小珍低声解释说:“是我外孙女北北,你还没见过呢,下次去家里吃饭,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贾小珍赶忙点头,看到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南燕收起手机朝她们走过来,贾小珍紧张地攥住衣摆。 “妈,这位是……”南燕看着宋秀茹身边长着一双丹凤眼的年轻姑娘,感觉莫名的熟悉。 “噢,她就是小珍呐,小惠的亲妹妹,你和家齐结婚的时候,她来过家里。”宋秀茹朝南燕使眼色。 小珍!贾小珍! 南燕想起宋秀茹昨天跟她说的事,瞬间就明白这老太太打的什么主意了。 这是现实版的逼宫啊。 她不禁翻了个白眼,但脸上还是竭力挤出一抹笑容,朝贾小珍点点头:“你好小珍,长大了都认不出来了。” 贾小珍的脸涨得通红,她看了看南燕,又迅速低头揉搓着衣角,声如蚊呐似地应道:“燕……燕姐好。” 南燕打量着贾小珍。 这个从大山来的女孩梳着一根土里土气的麻花辫,身上穿着件半旧格子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七分裤,脚上是一双廉价的白色运动鞋,折痕明显,看样子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小珍垂着头不敢看她,就连呼吸也放得很轻。 南燕蹙了蹙眉,指着一边的空地对宋秀茹说:“妈,你过来一下。” 宋秀茹情知躲不过,先是拍拍小珍的胳膊安抚她,后就被南燕拽着走到一边。 “妈,您干嘛呀,招呼都不打一个,想逼我和家齐就范啊。”南燕气呼呼地说。 宋秀茹赶紧回头看了看树下站着的小珍,然后瞪着南燕斥责道:“小声点,我的祖宗,你还让不让你妈这老脸出去见人了!” “那你还不让我好过了呢。昨天我明确跟您说不行,不行,您今天还自作主张骗我过来,我还想问您呢,您想闹哪样!”南燕低声抗议说。 宋秀茹见硬的不行,就改使软的,她堆上笑容,拉着南燕的手,一边晃一边恳求说:“燕儿,我的好燕儿,你就帮妈这一回吧,啊,妈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妈绝对,绝对不揽这麻烦,也再不给你和家齐找麻烦了。燕儿,妈的好闺女,妈求你了,燕儿……” 南燕被宋秀茹晃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她绷着脸,在原地跺了跺脚,“您真是的,每次都使这招。” 宋秀茹一听闺女的语气顿时乐了,这说明有戏了。 “那你是答应了。” “我啥时候答应了,您别过来,别过来了啊。妈,我是说,我答应了不管用,得家齐点头……”南燕指着对面的商店。 “家齐不敢不点头。只要你同意,这事就算成了。”宋秀茹不等南燕开口说话,一手拉一个过马路找女婿去了。 她们走到商店门口,南燕却咦了一声。 “家齐的车?” 可不,陈家齐去年才买的宝马X5就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 “他朋友还了呗。”宋秀茹也知道陈家齐把车借出去了。 南燕朝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面露惊讶地指着商店大门说:“怎么闭店了?” 宋秀茹她们一看,还真是。 河山酒业店门紧闭,橱窗黑乎乎的,里面看不到一个人影儿。 这个时间点儿,没人? 南燕更觉纳闷,家齐早上走的时候,明明说要去商店接货,所以不等女儿起床就出门了。 她虽然是个甩手老板娘,商店的事一概不管,可现在的情形却怎么看也不像是要接货的样子。 莫非家齐临时有事出去了? 可就算他出去了,还有店员在呢,不至于就不营业了吧。 南燕推了推玻璃门,发现锁着。 “我这儿有钥匙,咱们进去等他。”南燕从皮包里掏出钥匙。 这道双开玻璃门锁是贾小惠的亲戚偷东西之后装的,里外都能锁,这样一来,店员急事外出的时候就不用落下又厚又沉的卷闸门了。 “我给家齐打个电话,妈,你带小珍先去那边坐。”南燕进屋后打开灯,指着右侧的会客区说。 宋秀茹答应,领着贾小珍过去坐下。 “妈,我手机没电了,上楼去打了啊。”南燕指着店铺跃层说。 跃层一共两个房间,一间是家齐的办公室,一间是他加班时的休息室。 陈家齐是个追求生活品质的男人,这间休息室虽然不大,却是五脏俱全,里面不仅有休息区、洗浴区,就连单独的小厨房也安排上了。 以前给北北送饭,他没空回家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做的。 陈家齐喜静,楼梯上铺着厚厚的隔音垫。 站在跃层上方,能够轻易地看到店铺全貌,此刻楼下的一老一少正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喁喁私语,宋秀茹指着四周说着什么,贾小珍则神情紧张地揪着衣摆,不时地点头附和。 南燕无奈地摇摇头,正准备转身,“轰隆!”一道炸雷突然响彻天际。 她吓得浑身一颤,手却下意识地护着肚子。 雷声渐歇。 “家齐……家齐……” 忽然,一阵浊重怪异的声音从休息室的门缝里钻了出来。 这是…… 南燕愣了一瞬,浑身开始剧烈颤抖。 她表情震惊地盯着休息室,眼前的木门仿佛变成了阴暗恐怖的地狱之门,而那音浪则像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邪恶魔音,不停割裂着她的耳膜。 耳畔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不要去,不要过去,南燕。”。 可她的双脚却不受控制地朝那扇门走了过去。 第二十六章 陈家英 午饭时间,重庆老火锅如往常一样生意火爆。 二楼靠近吧台的卡座,南北一边啃着火锅店提供的免费雪糕,一边朝楼梯口张望。看到有人带伞上来,她不禁担忧地望了望暴雨如注的窗口。 刚才那几声滚雷可把她吓坏了,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么响的雷声,还有那诡异的闪电,像末日大片里演的一样,要把天给撕开。 “拿上伞就好了。”她小声嘀咕。 早晨出门的时候嫌南燕啰嗦才没带伞,可外面的暴雨却不像一时半会儿就能停歇。现在只期盼着姑姑陈家英能多带把伞来,让她回家的时候不那么狼狈。 想起姑姑,她不禁嘟嘴去看时间。 这都几点了,姑姑还不来,打电话也不接,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她拿起漏勺,戳了戳表面已经凝固的火锅油汤。 “北北!”一道极有质感的女中音响了起来。 南北惊喜抬头。 从楼梯口匆匆走来一个穿着鹅黄色裙装的貌美女子,她一边冲着对面卡座里的少女打招呼,一边用纸巾擦拭着额发上的雨水。 本该是淋雨后的狼狈不堪,可偏偏因了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变得楚楚可人起来,而她身上的暖黄色更像是一道阳光,一出现就迅速驱散了四周的阴暗。 “姑姑,你怎么才来呀。”南北噘起嘴。 “宝贝,对不起,对不起啊,原谅姑姑好不好!来,亲一个!”陈家英走到南北身边,不顾她的反抗,强搂着心爱的侄女在她白嫩嫩的脸蛋上猛嘬了一口。 南北躲着陈家英,嫌弃地擦拭着面颊上的口红印,“别亲我!讨厌!” 陈家英哈哈大笑。 她的侄女南北还像小时候一样可爱,一逗就炸毛,生起气来小脸跟红苹果似的,圆鼓鼓的,让人忍不住想掐两把。 完了,她的手又开始痒痒了,刚寻思着搞个突袭,捏着南北滑溜溜的脸蛋过过瘾,谁知小姑娘警惕性极高,在她伸出魔爪之前就如脱兔一般敏锐地躲对面去了。 她悻悻然地搓搓手指,把心里那股子痒痒劲儿压下去,然后朝南北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南北心头一颤。 这笑…… 接下来,就见陈家英慢吞吞的从背后举起一个精致的蓝色纸袋,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南北看到熟悉的logo眼睛一亮,她伸手想去拿,“给我的……” “咳咳!”陈家英故意咳了两声,准备拿回袋子,“我看还是算了吧,人家都说讨厌姑姑了……” “没有,绝对没有,我爱死你了,姑姑,你是我最爱的人!”南北急得站起来,拽着渐行渐远的纸袋。 “真的?”陈家英眯着眼睛问。 “真的!百分之百的真!” “那我和你妈同时掉河里,你……” “我先救你!”南北不假思索地回答。 陈家英翘起嘴角,手一松,袋子一下子落到南北手上。 “你个巧嘴鹦哥,专会挑好听的忽悠我!”陈家英笑骂道。 “我说的都是真的。” “可得了吧,是你会游泳,还是你那个长不大的妈会游泳啊,咱仨掉水里,只能有一个结局,那就是我,你亲姑姑因为勇救亲人不幸壮烈——”陈家英指着自己鼻子。 南北抽抽着鼻子笑得见眉不见眼的。 陈家英被南北的表情逗笑了,她边笑边指着纸袋子,“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南北低头一看,当众尖叫起来:“呀!你买到了!” 陈家英赶紧比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压低声音提醒南北:“小声点,我的小祖宗。” 南北伸伸舌头,抱着心仪的包包爱不释手地摩挲着。 这个国际知名的少女品牌一直是她的最爱,尤其今年春季出的夏日限量款背包,简直就是她的心头好。本来这款包是她16岁的生日礼物,可因为国内专柜断货,她只能偶尔翻出时尚杂志过过瘾。 姑姑居然买到了。 是爸…… 是他跟姑姑说的吗? 毕竟陈家只有姑姑陈家英有在国外生活的朋友。 这个包真好看啊。 纹路细腻的白色羊皮革,就像婴儿的皮肤一样细腻,手工镶嵌的金属和水晶贴片,做成天真烂漫的几何图案,可以想见,背上它出街时她有多炫了。 最关键的,这款双肩包特别符合她梦幻般的少女气质。 “嘻嘻……”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家英看着喜不自禁的小侄女,不禁感慨地摇摇头,现在的小孩儿,根本不懂什么才是节约和低调,他们个个富养着长大,像温室里的幼苗一样少经风雨和挫折。 想当年,她和陈家齐这个年纪的时候,一毛钱的零花钱都能花出五毛钱的道道来。 那个时候物资匮乏,是真没有。哪像现在,这群00后的孩子们恐怕麦当劳肯德基都吃厌了吧。 “好了,别看了,反正都是你的了。咱们吃饭,姑姑肚子饿了。”陈家英说。 南北面带笑容地点点头,姑侄二人有说有笑地涮起火锅。 “姑姑,你今天怎么来晚了?”南北把涮好的羊肉放进料碟儿蘸了蘸,放进嘴里嚼着。 “嗨,别提了,舞蹈室今天出了点状况,我赶着处理,就来晚了。”陈家英说。 “什么事啊?有人来找麻烦吗?”南北瞪大眼睛。 姑姑的‘晨琼’,是朔阳数一数二的舞蹈工作室,近些年‘晨琼’发展顺利,不断有学员斩获舞蹈奖项,而每年的招新名额成了紧俏货,就连姥姥的街坊都找来想给孙女报个名。 那些慕名而来的外地学员就更不用说了,她就曾亲眼见过每周末坐高铁来‘晨琼’上课的省城小学员,听姑姑说还不止一个,他们像明星转场一样,上完半天的课就马不停蹄地坐高铁回去。 连学习资源更好的外地学员都吸引来了,可见姑姑的事业做得有多成功了。 但自古以来同行相轻,这是由人的劣根性决定的,所以姑姑这么一说,她直觉是有人来捣乱了。 “怎么跟你说呢……”陈家英放下筷子,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脸上显露出一丝疲态,“一个学员练舞时突然休克,送到医院发现她之前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 自杀?!! 南北一脸震惊地看着陈家英。 第二十七章 抑郁症 “人怎么样了?救活了吗?”南北捏着筷子。 陈家英闻声翻了个白眼,用筷子隔空点了点南北,没好气地说:“你傻啊,人要是死了,我还能坐在这儿陪你吃火锅!” 南北一想也是,于是憨憨地笑了两声,夹起一筷子羊肉丢进沸腾的汤锅,“那她有什么想不开的呀?” 说完,她忽然瞪着俩大眼珠子紧瞅着陈家英,“不会,不会是被你虐的吧……哎呦!” 陈家英的筷子准确无误地落在她的头上。 她双手抱头姿态狼狈地躲着陈家英的二次偷袭,嘴里却还在嚷嚷,“被我不幸言中了吧,看!还急眼了!” “你再胡说八道!我真收拾你了!”原本和颜悦色的陈家英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南北愣了愣,讪讪然挠挠面颊,眼睛偷瞄着陈家英,小心翼翼地问:“生气啦,别呀,我就是跟你开玩笑呢。” “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陈家英瞪了南北一眼,“诋毁你亲姑!” “我错了,那我不躲了,你打吧。”南北把头朝前一凑,摆出一副英雄就义的样子等着陈家英教训。 陈家英哪舍得真打她,她只象征性地捏了捏南北圆圆的脸蛋,提醒说:“赶紧吃饭,羊肉都煮老了!” “哎呀!”南北哇哇大叫,着急忙慌地捞羊肉去了。 陈家英看着面前活泼跳脱的南北,脑子里却浮现出那个躺在医院急救床上,面色惨淡毫无生气的舞蹈学员。 她的年龄只比南北小两岁,可精神状态却…… “你怎么不吃啊,姑姑,今天的羊肉特新鲜。”南北边吃边催促陈家英。 陈家英没什么胃口,她沉默地拨拉着火锅里的食物,半天,放下筷子问:“北北,你知道抑郁症吗?” 抑郁症? 南北嘴里塞满羊肉,说不了话,只能瞪大眼睛瞅着对面的陈家英。 陈家英被她吃惊的样子逗笑了,她摆摆手,“算了,算了,你这个在蜜罐儿里泡大的小孩,懂什么抑郁。” “我……知道啊。”南北强咽下嘴里的食物,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顺着前胸位置,辩解说:“我不但知道抑郁症,我还见过得抑郁症的人呢,他……” 南北忽然顿住,表情古怪地看着陈家英。 “他是谁?”陈家英敏感地抓住重点。 南北反而变得支支吾吾起来,她吭吭两声,说:“反正我见过啦,他奇奇怪怪的,行为反常,还有自……自杀企图。” “你见到了?你亲眼见到他要自杀?”陈家英问。 南北的脑子里闪现出一抹人影,她甩甩头,又点点头,“我觉得可能是那样。” 陈家英笑了笑,这单纯的小丫头又在想当然了吧。 “是你同学吗?男同学?”陈家英问。 南北吓了一跳,赶紧摆手否认:“啊!不是!他不是我们班的,我不认识他!” 哦,居然知道得这么详细,看来就是认识了。 陈家英意味深长地看着神色不自然的南北,“那他是怎么被你发现的?” 南北瞅了瞅陈家英,咬着嘴唇,“能不说吗?” 呦呵! 这白纸一样透明的小丫头居然有秘密了,看来这个隐藏在暗处的‘可疑男生’的确很可疑啊。 陈家英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好啊,你不想说就不说。但你必须实话告诉姑姑,那个男生对你是否心存恶意?” 心存恶意! 南北愣了一瞬,是这样吗? 他确实对她凶巴巴的,从头至尾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甚至不顾她的意愿偷拿她的手机通知她的父母,他的种种行为足以被判定为恶劣,可,可对她心存恶意,这个设定又似乎站不住脚。 毕竟,那天晚上,是他救了她。 南北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姑姑的问题:“没有,他没有。” 好像除了凶巴巴的,态度不好之外,他真没做什么伤害她的事情。 顾西东。 顾西东。 “没有就好,你别嫌我多事,我这也是关心你,毕竟现在社会复杂,人性难测,你又太单纯,是弱势一方,像这种性格上有缺陷的人,你能远离就远离,千万别跟他扯上什么关系,北北,北北!”陈家英伸手在南北眼前晃晃,“想什么呢,跟你说话呢!” 南北回过神,“我听着呢,听着呢,姑姑,你怎么变得和我妈一样爱唠叨了,你再这样,我就考虑少爱你一点了。” “好了,好了,我不啰嗦了,不啰嗦了。”陈家英笑着用手指比了个爱你。 南北得意的冲陈家英挤挤眼睛,然后后知后觉地问:“哎对了,你怎么忽然问我抑郁症啊?” 陈家英考虑了一下,说:“今天喝药那个学员就得了抑郁症。” 南北看了看陈家英。 哦,原来是这样。 “幸亏她妈妈说了实话,不然的话,遇见个马虎蛋家长趁机讹我,我也没门。”陈家英紧接着强调,“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说我虐待她。” “她有什么想不开的呀?”南北一直想不通这些抑郁症病人为什么总会有自杀企图,活着不好吗?阳光、四季、美食、漂亮的衣服难道不香吗? “她妈妈私下里告诉我,她女儿是在她和丈夫感情破裂后得的这个病,她和丈夫商量,等孩子病情稳定了再离婚,可谁知……”陈家英顿了顿,“谁知她丈夫违反约定搞外遇,还被她女儿当场撞见了,于是就……” 南北的筷子刚夹起个素丸子,闻声手一抖,丸子像炮弹一样加速度坠入锅里,顷刻间溅起一片红汤。 手上不小心粘了几滴,姑姑惊叫了好几声之后,她才感觉到手背的肌肤火辣辣地疼起来。 “哎呀!起泡了!北北,别哭啊,服务员!服务员!这里有人烫伤了!”陈家英惶急之下声音都变了调。 服务员原本在隔壁卡间点单,听到呼救声和附近的几个服务员都跑了过来。 “你们的医药箱呢,快去拿过来,还有洗漱区在哪儿?我要带她冲凉水!”陈家英托着南北的手,迭声问道。 服务员指着西区,“那边。” 陈家英刚准备拉着南北过去,手机却叮叮叫嚣起来。 她看也没看放在耳边,“喂!我现在有事,过会儿你再……” 对方不知说了些什么,陈家英像是被打击到了,身子不受控制的打着颤,后来,她干脆丢开受伤的南北,走到一边打起电话。 一旁的服务员见南北被晾着,就过来想带她先去洗漱间,可南北却拒绝了,她紧张地盯着姑姑陈家英的背影,竖起耳朵想听清她说了什么。 可惜什么也听不到。 片刻后,陈家英收起电话,她吸了口气,转身,强装镇定走到脸色发白的南北面前,“北北。” 当南北抬起那双漆黑无辜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的心猛地一颤,喉咙里烧起一团火,把她接下来的话都烧没了。 心里不住痛骂着一个男人的名字,那个人,那个该杀千刀的人怎么忍心去伤害这样一个可爱单纯的孩子。。 陈家英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丝微笑,握紧南北单薄的臂膀,颤声说:“姑姑有事要先走,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第二十八章 产房风波 虽然已是午后,可位于市人民医院综合住院楼六楼的产科病房还有医护人员在病区间穿梭忙碌。 新装修过的走廊灯光明亮,墙上的装饰画和温馨的色调,令人倍感愉悦舒适。 可产房外焦急等待的家属,却根本没什么心情去欣赏。 “爸,圆圆咋样了?生了没?”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从入口处急匆匆地跑来,紧抓住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迭声问道。 “全儿来了。” “咋样了?圆圆呢?” “里面呢。”中年男人指指大门紧闭的产房,“进去个把小时了,没见一个人出来。”看到儿子头上、身上黏答答的雨水,他一边拍打,一边心疼地责备说:“出来咋不打伞呢,瞧这身上淋的。” “哪顾得上啊,接到你的电话我就从县里往回赶,可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年轻人心神不宁地盯了眼产房大门,刚转移视线就愣住了。 “东东!”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少年慢慢起身,叫了声:“全哥。” “今天多亏了东东,要不是他听到动静过来帮忙,这大雨天,圆圆这会儿指不定还在哪儿遭罪呢。”中年男人感激地说。 “四叔,您别这么说,咱们两家是邻居,我不帮谁帮啊。”顾锡东说。 顾全走过去,右手按着邻居顾锡东的肩膀,重重压了一下,“等你圆圆嫂子生了,哥再好好谢你。” 顾锡东笑了笑,刚想说话,却听到附近传来一声怒吼,“我不是你妈!” 声音凄厉尖锐,哭腔下压抑的怒火似要喷薄而出。 这是另一波家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正在疯狂围攻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衣领被撕破了,半截领子耷拉在肩膀上,裤子也破了道口子,他的脸上、裸露的手臂上粘着已经干涸的血迹,看起来很是凄惨狼狈。面对对方的拳头和谩骂,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还口,只是神色呆滞地站在那里,像没有根基的浮萍一样任由那个年长的女人把他推来搡去的。 顾老四捅了捅儿子顾全的胳膊,低声说:“男的偷吃被丈母娘和老婆抓了现行,老婆被他气流产了,听说是大出血,在里面抢救呢。这丈母娘厉害着呢,可劲儿闹了一阵儿,这不医生刚走,他们又开始了。” 原来如此。 顾全皱了皱眉,原本对陌生男人的一丝同情心也起了变化,他转头啐了一口唾沫,气愤地骂了句脏话:“操!” “这种渣滓,打他都是轻的,换做是我,非要了他的小命不可。”顾老四捏紧拳头。 这时,产房大门忽然开了。 所有的人愣了一瞬,随即涌向那个小小的出口。 顾全冲在最前面,可是到了门口却被护士挡住,“南燕家属!南燕家属在不在!” “护士,我媳妇儿生了吗?她怎么样了?”尽管不是找他的,可顾全还是急迫的想知道妻子的情况。 “生孩子那家是吧,她还没生,不过快了!”护士把凑到身边朝里面张望的顾全拨到一边,“你别挡着道儿,有人等着救命呢。” 说完她冲着已经挤到跟前的另一波家属问:“你们谁是南燕的家属?” 陈家齐打起精神刚想说话,却被一旁的宋秀茹抢先答道:“我!我是她妈!我女儿怎么样了?她怎么样了?” “病人急需输血,可是医院血浆不够了,你们家属谁是B型血,跟我来一下。” B型血。 宋秀茹和贾小珍面面相觑,贾小珍摇摇头,“我上回在镇卫生院测过,我是A型血。” “我也不是。”想到里面正在抢救的女儿,宋秀茹顿时急了,她一把攥住护士的胳膊,“你们想办法救救她!救救我的女儿,她还年轻,她……” “妈,我是B型血。”陈家齐主动上前。 宋秀茹现在恨透了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就是他害得南燕失去骨肉又生死未卜,要是她手里有刀,她指定会捅死他一命抵一命,为她可怜的女儿报仇,可是她手里不但没有刀,连救女儿的血浆也没有。 护士好奇地打量着衣衫狼狈的中年男人,“那你跟我来吧。” “不要他的血!”宋秀茹尖声阻止。 护士停下脚步,转头诧异地看着宋秀茹。 贾小珍扯着宋秀茹的胳膊,低声劝说:“姨,救我燕姐要紧。” 宋秀茹面色铁青地瞪着陈家齐,恨不能从他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姨……” 宋秀茹的嘴唇抖了抖,刚想说话,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叫声,“姥姥——” 宋秀茹浑身一颤,猛地回头,看到南北煞白惊惶的面孔,她的视线顿时就变得模糊了,“北……北……” 她的北北怎么来了? 她的北北也知道了吗? “姥姥。”南北扑到宋秀茹怀里,紧紧地抱着她,宋秀茹一时间心乱如麻,只能机械地抚摸着南北的头发,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这样停了有几秒钟,南北猛地抬头,冲着门口的护士说:“我给我妈输血,我是B型血。” “不行!” “不行!” 宋秀茹和陈家齐同时高声阻止。 南北抱了抱宋秀茹,然后目光厌恶地盯着陈家齐说:“你觉得,我妈会用你的血?” 陈家齐的头嗡一声巨响,他的身子晃了晃,嘴唇慢慢张开又慢慢合上,心脏像被谁捅了一刀,汩汩冒着鲜血。 他的脸色由青转白,又从白转成灰。四十多年了,他第一次尝到万念俱灰是什么滋味儿。 眼看着女儿苍白着一张脸从他面前经过,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跟随护士走进产房,而他则像个傻子一样伸着手臂等着女儿垂怜,同时又羞愧到想死,在女儿面前,他的所作所为就像个跳梁小丑,在欺骗和谎言里最终失去做父亲的资格。 他真的是,一败涂地。 彻底的一败涂地。 “哥,哥!”陈家英用力推了推木桩子一样的陈家齐。 陈家齐神情木然地转过头,同样呆滞的目光在陈家英的脸上定格了几秒,轻轻点点头,语声沙哑地说:“你来了。” 陈家英一看他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她不认识这个自小就懂事听话的哥哥了,他怎么了,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电话里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在外面……在外面……” 陈家齐没有回答,但默认其实比正面回答更具有杀伤力。 陈家英的眼圈红了,她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痛楚,扶着额头左右踱了几步,忽然,伸手朝陈家齐的胸口打过去,“你是个混蛋!陈家齐!你对得起我嫂子吗?你对得起北北吗?还有你们未出生的骨肉,他还那么小,那么小,就被你,被你……” 像小时候一样,陈家英气急了就会来真的,她的拳头可比宋秀茹厉害多了,陈家齐的胸口被锤得咚咚作响,他感觉到疼,又觉得莫名的痛快,好像只有这样暴力的接触,才能宣泄他体内快要炸裂的愧疚感。 长椅的另一端。 顾全瞥了瞥身旁聚精会神的少年,不禁扑哧一下乐了,“哎呦,我们的东东啥时候喜欢看热闹了。” 印象中清冷倨傲的少年,从不关心这些家长里短,八卦私事,在他的眼里,除了哑巴爷爷之外,还是哑巴爷爷。 这小子对他们家好,可能也是他爸,顾老四时常照顾他们家的缘故。。 顾锡东的目光掠过产房门口那抹娇小的身影,移向自己的鞋尖,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淡淡地说:“偶尔。” 第二十九章 产房风波(二) 宋秀茹现在恨透了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就是他害得南燕遭这么大的罪,要是她手里有刀,她指定会捅死他,为她可怜的女儿报仇,可是她手里不但没有刀,连起来拼命的力气都没有。 “打你,我恨不能杀了你!” “姥姥——” 宋秀茹呆住,手臂抻在半空,像刚刚被冻住,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她缓缓转头,视线里出现外孙女那张煞白惊惶的面孔,她的心脏猛地一痛,视线顿时就变得模糊了,“北……北……” 她的北北怎么来了? “姥姥。”南北鼻音浓重的又叫了她一声,随即扑向她,她本能张开怀抱,像北北小时候一样,紧紧地抱着北北。 “北……”宋秀茹一时间心乱如麻,只能机械地抚摸着南北的头发,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妈呢,我妈严不严重啊,还有她怎么到这儿来了,不是摔倒了在急诊科吗,姥姥,你说话呀,我妈她怎么样了。”南北双目通红地看着目光闪躲的姥姥。 “你妈她,你妈她……”宋秀茹实在说不出来。 陈家齐从地上站起来,上前想拉南北,“北北,你妈妈……” “啊!”南北大叫一声,用力甩开陈家齐的胳膊,她躲向宋秀茹身后,目光厌恶地冲着陈家齐怒吼:“别碰我!” “你的手怎么了?”陈家齐用腿夹住南北胡乱踢腾的两脚,用力扯过南北藏在背后的胳膊。 右手一亮开,“哎呀!”宋秀茹惊叫一声,赶紧按住剧烈反抗的南北,“别动,我的小祖宗!这泡蹭破了会感染的!” “姥姥……” “一定很疼,姥姥给吹吹。”宋秀茹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吹着南北手背上狰狞的燎泡。 “怎么搞成这样,在哪儿烫的?”陈家齐见南北紧抿嘴唇,一脸不配合的模样,转头看向一旁的妹妹陈家英。 陈家英赶紧上前解释,“被火锅油烫的,着急往这儿赶,还没来得及处理。” 陈家齐的脸顿时黑了一截,他瞪了陈家英一眼,低头对南北说:“爸爸带你去处理一下伤口。” “不要!我不要跟你去!我讨厌你!讨厌你!”南北情绪激动起来,她拼命挣扎想摆脱陈家齐,可陈家齐却铁了心要带她去治疗,她没有陈家齐力气大,不一会儿就被陈家齐强制带离座位。 “你放开我!放开!姥姥——姥姥——”南北屁股下沉,扭头向宋秀茹伸手求援。 宋秀茹有心想救南北,可刚起身就头晕跌了回去,她喘着粗气,指着陈家齐的脊背怒道:“你把北北还给我!我带她去!你别吓着孩子,陈家齐——” 这时,产房大门忽然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抱着小婴儿的护士。 她看着离她最近的这对儿姿势怪异的父女,警告说:“我们主任说了,你们要是再吵架影响我们工作就通知保安把你们‘请’出去。” 陈家齐的脸皮顿时热辣辣的,他语气含糊地应了一声,沉下脸抓住不老实的南北。 护士瞥了他一眼,之后看着等候区的几个人,高声叫道:“丁圆圆家属——丁圆——” 听到喊声的顾全像炮弹一样从椅子上弹射出去,“这儿,来了来了!” “生了生了!”顾老四喜不自禁。 “十三点零六分,顺产小公主,母女平安。”护士面带微笑向面前的小伙子报告好消息。 “谢谢,谢谢!我媳妇儿啥时候能出来?”顾全问。 “半小时吧,在缝合呢。”护士说完,把怀里的襁褓递给小伙子,“抱抱你的女儿,我等下带你们去病房。” “哎,哎!”顾全搓搓手,兴奋又忐忑地接过护士递来的襁褓。 “让我看看,让我看一眼我大孙女,你个兔崽子,手别挡呀!”顾老四踮着脚尖要看孙女,顾全却怕他爹毛手毛脚碰坏了小婴儿,一时间爷俩你争我夺的,逗得护士直发笑。 “护士,麻烦问一下,刚刚送进去的病人怎么样了?”陈家齐走近问道。 护士指着产房说:“你说的是手术室那个急诊病号吧。” “对,就是她,她怎么样了?” “孩子没保住,我们主任正抢救大人呢。”护士说了声抱歉,转身去找生孩子的家属了。 陈家齐的头嗡一声巨响,身子紧跟着幅度很大地晃了晃,他慢慢张开嘴又慢慢合上,这个时候,他才察觉到疼,这种痛从身体外围蔓延开来,直达心脏,几乎是瞬间就把他击倒了。 他的脸色由青转白,又从白转成灰。 活了四十多年,他第一次尝到万念俱灰是什么滋味儿。 一个还没成形的孩子,居然就这样,就这样被他亲手杀死了。 他只顾陷在自责愧恨的情绪里,竟忽略了南北表情的变化。 直到她猛地摆脱他,撒腿就跑,他才赫然惊醒,“北北——” 南北应声停下脚步,她唰一下转身,双目赤红地瞪着陈家齐,大声吼道:“你们大人都是这样吗?一个,两个身上都藏着不敢示人的秘密!你出去找小三,我妈,我妈就偷偷要二胎,你们做,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问,有没有想过问……” 南北的手在空中胡乱划了一下,之后就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口,语声哽咽地说:“有没有想过问问我,问问你们的女儿能不能接受。” “你们太自私了。这样自私的父母,我不要!从今往后,我都不要了!” 陈家齐眼看着女儿苍白着一张脸从他面前经过,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朝宋秀茹去了,而他则像个傻子一样伸着手臂等着女儿垂怜,同时又羞愧的想死,在女儿面前,他的所作所为就像个跳梁小丑,在欺骗和谎言里最终失去做父亲的资格。 他真的是失败透顶,彻底的一败涂地。 “哥,哥!”陈家英用力推了推像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的陈家齐。 陈家齐神情木然地转过头,同样呆滞的目光在陈家英的脸上定格了几秒,轻轻点点头。 陈家英看他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她简直不认识她这个亲哥哥了,曾经的陈家齐是陈家的骄傲,是多少人羡慕嫉妒的对象,可是现在却变成这幅鬼样子。 他做的那些丑事如果让性格耿直的父亲知道了,还不知会在陈家掀起多么可怕的风暴。 “你电话里说的都是真的?你真的在外面……在外面找小三……” 陈家齐没有回答,但默认其实比正面回答更具有杀伤力。 陈家英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扶着额头左右踱了几步,忽然,握拳朝陈家齐的胸口吹过去,“你个混蛋!陈家齐!你对得起我嫂子吗?你对得起北北吗?还有你们未出生的骨肉,他还那么小,那么小,就被你……” 像小时候一样,陈家英气急了就会来真的,她的拳头可比宋秀茹厉害多了,陈家齐的胸口被锤得咚咚作响,他感觉到疼,又觉得莫名的痛快,好像只有这样被暴力对待,才能宣泄他体内快要炸裂的愧疚感。 长椅的另一端。 留下接媳妇儿的顾全瞥了瞥身旁聚精会神的少年,不禁扑哧一下乐了,“哎呦,我们的东东啥时候喜欢看热闹了。” 印象中清冷倨傲的少年,从不关心这些家长里短,八卦私事,在他的眼里,除了哑巴爷爷之外,还是哑巴爷爷。 这小子对他们家好,可能也是因为他爸,顾老四时常照顾他们家的缘故。。 顾锡东的目光掠过那个的身影,移向自己的鞋尖,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淡淡地说:“偶尔。” 第三十章 渣男 江天浩和宋玉普走出电梯。 “找个护士问……”宋玉普正歪着脖子找护士站,江天浩就已经指着病区右侧乱哄哄的一群人,说:“问啥呀,那不是。” 两人还没走几步就听到吵闹声。 “大家来评评理,就是这个狼心狗肺的男人找小三欺负我姐,不但害得她流产大出血,还敢打小舅子呢!” “哎呦!大家瞅瞅,他还会瞪眼呢。” “咋,你牛逼!来来,打我啊,继续打,今天你要是打不死我,你就不叫陈家齐!” “打呀,你打……” 江天浩皱了皱眉。 作为一名在一线派出所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民警,他没见到报警人就大致猜到这是一起渣男出轨导致的家庭纠纷。 处理这类警情最是麻烦,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没个把小时根本离不开这家医院。 “准备好唾沫星子,等会润嗓子。”快跟着他变成‘老油条’的宋玉普凑到江天浩身边小声打趣说。 江天浩瞪了他一眼,正准备说话,人群里闪出一道黑影朝他直通通地撞了过来。 饶是他警察出身,反应机敏,还是被这枚突如其来的‘小炮弹’撞了个趔趄。 顺手拽住‘小炮弹’,刚想喝斥几句,却又同时指着对方瞪大眼睛。 “是你?” 这枚‘小炮弹’他不但认识,还知道她的名字叫南北,是外国语高中的学生。 此刻她满面泪水,眼里却燃烧着不可遏制的怒火,见到他的瞬间,她吃了一惊,随即面红耳赤地甩开他跳向一边跑了。 “咦,这不是被电信诈骗的那女孩吗?”宋玉普认出她来。 江天浩目光闪了闪,脸色一下子多云转阴。 随后,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拨开人群追了上去,“北北,你去哪儿——” 有人看到穿着警察制服的江天浩和宋雨普,大声喊道:“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围观的人自动让出一条小道,让江天浩和宋玉普进去。 嗬! 里面的人居然比外面的还多。 穿着白大褂的医护,还有穿着深蓝制服的保安把间小小的病房挤的是水泄不通。 居然都看不到自称被打伤的报警人。 “警察同志,你可来了呀,你要为我做主啊!警察同志,他打我——”从人群隔离的内侧传来阵阵刺耳的呼救声。 江天浩给宋玉普使了个眼色,让他把闲杂人等先清出去。 医护和保安都好说,都是一条阵线的,可挤在门口的群众却一点也不配合。 这是很多中国人的通病,喜欢瞧热闹,喜欢扎堆。 以往他们每次出警也会像这次一样被大批‘热心’群众围观,撵是撵不走的。 看到宋玉普吼得脸红脖子粗的仍旧没法儿搞定,江天浩叹了口气,上去用手肘撞开宋玉普,然后用力清了清嗓子,冲着围观的人大声说:“我看大家都是热心肠啊,是不是都想来帮忙呀。行,我也不为难大家,你们都别走了,留在这儿看热闹吧,不过,事处理完了,还麻烦各位都跟我回去做个证。” 话音刚落,门口的人一哄而散,还剩几个胆大的,也被宋玉普撵跑了。 这下清净了。 可江天浩回头一看,却差点没忍住笑喷出来。 只见一个中年男人四脚朝天倒在地上,看到他们关注到他,立刻从地上撑起上半身,死死拽住身旁的男人,开始卖力表演:“警察同志,他打我——” 嗯。 和他猜想的一样,那个站在原地任人搓扁揉圆的‘打人者’,江天浩也见过。 叫什么名字忘了,他只记着他老婆的名字,南燕。 想起南燕,江天浩不禁抬眼朝病房里望过去。 这是一间双人病房,靠门的床空着,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只有那头标志性的小发卷可以依稀辨认出一丝南燕的影子。 变化太大了,那张曾经红润精致的面庞变得死气沉沉,黯淡无光,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阖,似乎感知不到周围发生的一切。 她的身旁坐着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老人低头抹泪,年轻的就低声劝慰。 看样子应该是南燕的亲属。 这时,年轻的女人抬起头朝他望了过来,他点了点头,之后问地上的男人:“是你报的警?” “是的。” “你叫什么?” “我吗?我叫南强,东南西北的南,强壮的强。我妈给我取的名字,想让我一辈子不得病,身体强壮。” 宋玉普的眼皮抽了抽,“咳咳……” 江天浩斜了他一眼,宋玉普假装没看见,扭头假装又咳了几声。 江天浩指了指地板,问南强:“地上不凉吗?要不要我给你找床褥子,你接着躺?” 南强先是一愣,后来脸就涨得通红,他指着身边的中年男人,语气愤怒地控诉说:“他!是他把我打伤了,我现在浑身疼,根本站不起来。” “警察同志,这个人面兽心的混账玩意儿背着我姐和小三鬼混,害得我姐流产,我替我姐说句公道话,他就上手打人!警察同志,你们不能放过他呀,快把他抓起来,这种渣男不配做人丈夫!更不配做父亲!” “陈家齐,你有本事就当着警察的面打我呀,怎么,你怂了,我呸!我真就瞧不起你了!怂包!”南强越说越不像样。 江天浩转开视线,看着一言不发的‘打人者’。 和以往接触过的那些情绪激动的当事人不同,眼前这个衣装狼狈的男人显然和南强不在一个频率上,他神色严峻,目光凝固在一个点,但这个焦点绝对不是南强或是他和宋玉普。 随着他的视线一点一点移过去,江天浩的目光最终落在窗边的病床上。 他撇撇嘴角,心里掠过一丝不屑,这男的,居然比他小舅子还会演戏。 和小三滚床单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与他同甘共苦的发妻呢。 这会儿眼神痴痴地表深情,表给谁看呢? 这样看来,这事还真不怨南强耍无赖,要换做他,还不定把人怎么样了呢。 想到这儿,江天浩顿时没了心情,“够了!咱们换个地方处理……这事儿。” 他把案情记录本塞给宋玉普,径直走上前,架起南强的胳膊就朝起拉,南强不防备,居然就这样被拽了起来。 “我不能走,我疼……疼……嘶!”南强还想朝地上溜,却觉得手脚酸软,只能靠着江天浩朝外走。。 宋玉普上前推了推面目呆滞的当事人,“走吧,还愣着干啥!” 第三十一章 想成为你那样的人 不到半小时,江天浩和宋玉普就完成调解工作,先后走出医生休息室。 “江哥,你可真神了!哎哎……”宋玉普凑到江天浩跟前,扒着他的肩膀问:“你咋知道这个耍赖皮的男人想讹他姐夫钱呢?我以为他就是想替他姐出口气。” “他要真想替他姐姐出头,那个叫陈家齐的男人还能好好地活着?这件事上来就很明显,小舅子是别有所图。”江天浩冷静分析道。 宋玉普一边回忆细节,一边轻轻点头,“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是这么回事。要是换做其他人,早把那男的给废了,哪还有工夫跟他一万两万的讲价钱。” 宋玉普挠挠头,又问:“可他要钱不是给他姐要的嘛?” 江天浩橫了宋玉普一眼,“你傻啊,他姐难道就值五万块?还限定陈家齐立刻、马上用网银转给他。干嘛要转给他呀,讹医药费呢?就他那三脚猫的演技,还是别在那儿丢人现眼了。” 宋玉普忍不住笑了,“所以你故意和大夫演了一出双簧,你让大夫给他做检查,还吓唬他如果检查不出毛病就自己承担全部检查费用而且还要承担法律责任。这可把南强吓坏了,立马跳起来说全好了,连钱都不要了。哈哈,江哥,论演技,你才是当之无愧的‘奥斯卡影帝’呀。” “滚一边儿去!就会拍马屁!”江天浩抬脚踹过去,宋玉普灵巧躲开。 “我只会拍你马屁。”宋玉普转过头,眼睛里熠熠生辉,“说真的,江哥,你可能想不到,我的人生目标就是能成为你这样的警察。” 江天浩愣了愣,忽然笑了。 他低头搓了搓鼻尖,然后用食指戳了戳宋玉普的脑门,训斥说:“你傻啊,像我一样每天净忙些鸡毛蒜皮,喝酒打架的市井琐事好玩吗?别的不说,你就说说你这么做对得起你那张中国公安大学的文凭吗?你撇什么嘴!不许撇!” 江天浩看到宋玉普不服气,又重重地戳了下宋玉普的额头,“真想把你脑壳撬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些啥,当初毕业分到局里多好,你呢,不吭不哈地打报告主动要求到基层派出所工作,等报到了才告诉赵阿姨,你这先斩后奏的本事厉害啊,直接把赵阿姨气住院了,这都是你小子干的事吧,没诬陷你吧。” 宋玉普揉揉额头,嘿嘿一笑。 “还有脸笑!宋玉普,你……你可真是够了!”江天浩抖着手指头指着宋玉普,“我可警告你,在赵阿姨面前千万别说刚才的话了,她在公安战线辛苦大半辈子,现在除了抱孙子,唯一的心愿就是指着你能在她退休之前离开湖滨派出所。宋玉普,你可别忘了,当初领导同意你到所里来工作,只给你五年时间,今年可就到了啊。” “到了吗?这么快……”宋玉普掰着指头数年头,被江天浩按着脖子掐了一把,“你小子,又想赖是不是。” “我哪儿敢,我……”宋玉普话说一半,突然被右侧病房里传来的哭声给打断了。 这女人凄惨哀怨的哭声回荡在冗长狭窄的病区走道里面,听着竟有些瘆人。 身后传来哒哒哒哒的脚步声,江天浩回头一看,一道黑影从医生休息室里迅速闪了出来,转瞬之间就跑到眼前了。 是他。 那个出轨的负心汉。 江天浩心下了然,视线随着那人的背影朝病房里瞥了一眼。 那个哭泣的女人。 叫南燕。 她的女儿叫南北,他记得很清楚。 病房里乱糟糟的,几个女人正按着病床上情绪失控的女人,大声阻止她乱动。床前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吓得哇哇大哭,边哭边回头看着冲进大门的男人。 可能是认识,小男孩看了看那个男人,竟朝他跑了过去。 男人弯下腰,抱起小男孩。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伸手擦拭着男孩脸上的眼泪。 小男孩顺从地趴向他的肩膀,变得安静下来。 江天浩蹙了蹙眉头,心口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重物堵住了,连着呼吸也跟着变慢了。 宋玉普对这个叫陈家齐的男人抱有很深的成见,他拉着江天浩,催促他快走,“别看了,这男人也不是啥好东西。” 能把怀孕的妻子逼上绝路的,不是魔鬼是什么。 “喔。”江天浩收回目光,跟着宋玉普朝电梯走去。 刚走到护士站,病房那边传来一声巨响,江天浩停下脚步,朝身后望过去。 病房大门紧闭,陈家齐刚刚被人推了出来,他差点摔倒,手扶了一下墙才勉强站住。从他调解时的表现可以看出他是个自私虚伪且死要面子的男人,面对小舅子的谩骂和无理取闹,他除了低头红脸,浑身发颤之外,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有,这令江天浩感到不齿,因为陈家齐根本没有身为一个男人的自觉和担当。 现在他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羞愧窘迫得像个被抓现行的小偷,垂着头,缩着脖子躲着周围人的指指点点。 江天浩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大眼睛圆脸庞的女人,他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江哥,走啊,电梯来了!”宋玉普叫他。 江天浩回过神,应了一声,赶忙追上宋玉普。 警车从医院停车场出来,要经过医院正门才能出去。 正值工作日,医院门外的车辆排起长龙。 “这条路是不是该拓宽了,你看看这车堵到哪儿了。”宋玉普一边排队等着出门,一边指着拥堵不堪的街道发牢骚。 “听说医院要开个南大门,到时能分流不少。”江天浩说。 “说了好几年了,还没修呢,我是绝望了。”宋玉普把汽车开到缴费门岗前,出示证件后离开医院,街上车流如织,警车夹在中间,像个甲壳虫一样缓缓向前移动。 “前阵子我开车送夏萱过来挂急诊,车都开过路口了,愣是堵在那儿过不来,后来,夏萱受不了自己跳车走到医院去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夏萱怎么了?怎么没听你提过。”江天浩问。 “肾结石,已经排出来了。”宋玉普说。 “哦,那就好,没事了就好。”江天浩拍拍宋玉普的肩膀以示安慰。 “哎呀,她就是不注意,平常不爱喝水,不爱运动,说她多少次不听,现在老实了,每天晚上乖乖的跟我妈跳广场舞呢。”宋玉普笑着说。 “赵阿姨跳广场舞了?”江天浩惊讶地问。 在他的印象里,他的老所长赵玉敏是个不苟言笑的铁娘子,她给人的感觉总是又冷又硬,很多时候就像男人一样,跟他们没什么差别。 真想不到局里公认的铁娘子居然跳起广场舞了。 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就觉得好笑。 “跳呀,不但跳还是主力呢,现在把夏萱都发展成主力选手了。哈哈!”宋玉普大笑。 江天浩也跟着笑,他发出一声感叹,把视线转到窗外。 过了医院这个路口,拥堵不堪的街道渐渐变得通畅起来,宋玉普刚踩了一脚油门准备加速,江天浩却拽了拽他的胳膊,阻止道:“停车!靠边停车!” 停车? 宋玉普诧异地看了看表情严肃的江天浩,低声问:“怎么了?有情况?” 江天浩指指路边的人行道。 宋玉普停下车子定睛一看,不禁抬高音量说:“哎呦!这不是那个被骗的小姑娘吗?她疯了吗,怎么当街打人啊!那个男孩也傻,由着她打!不行,我得下去看看。”。 宋玉普刚想下车却被江天浩拉住,“先别去,再看看情况。” 第三十二章 ?发泄 人潮熙攘的街头,南北正挥舞着****般的拳头迎面砸向面色淡定的少年,少年瘦瘦的身体随着拳头的力道左右摇摆,却始终不发一声。南北气得浑身打颤,竟猛地抬腿向少年踹了过去。 “嗯……”这一脚踹的突然,再加上位置在膝盖,一脚踢过去,少年闷哼一声,身子向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南北不依不饶追上去打,可这次拳头还没落下就被少年牢牢扼住手腕。 “够了!”少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不够!不够不够!呀!你弄疼我了!松手!你给我松手!”南北挣扎无用,又想故技重施,可被少年识破后灵巧避开。 南北气得脸色发青,却始终够不到少年分毫,她恼到极点,圆大的眼睛里迅速涌起愤怒的红潮。 “顾西东,你知不知道你很讨厌啊!你特别讨厌特别讨厌你知道吗?我都说了不要跟着我,不要跟着我,你却还像个跟屁虫一样跟着我,你想干什么呀?还想看我笑话是吗?看我被父母背叛,看我当众出丑,你才舒服是不是!如果这就是你的目的……”南北忽然模样怪异地咧了咧嘴,“那恭喜你呀,顾西东,你成功了!喂,你成功了,还愣着干什么呀,和他们一样用眼神,用难听话来羞辱我呀!不,这还不够,你干脆去学校贴吧里发帖子吧,要么去班级群里丢一炸弹,我保证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成为外高的名人,你信不信!咳!咳咳!!” 由于用力过猛,南北被口水呛住了,她背过脸剧烈咳嗽着,从侧面望去,细长的一片脖颈被震得通红,皮肤下的筋络清晰可见。 顾锡东迅速移开视线,看向被他扼住的手腕。 白皙的腕子真的很细,攥在手里像没握一样,之前张牙舞爪的手指此刻全趴窝熄火,耷拉着脑袋缩在一起,而且…… 看着她惨不忍睹的手背,他忍不住蹙了下眉头,手指下意识地松开了一些。 谁知正背对他的南北察觉后用力抽了下手,就这一闪神,竟被她成功逃脱了。 可紧接着她神色骤变,甩着破溃流水的右手原地乱跳起来。 原来是她动作过大,在手腕抽离的过程中弄破了已经结痂的火泡。 好疼! 之前怎么破的都不知道,更感觉不到疼痛,可这次只是弄破了旧伤口,却让她再也没能忍住憋了很久的眼泪。 看着被血水糊得乱七八糟的手背,她的鼻子一酸,眼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她没有声嘶力竭的发疯,只是默默的不受控制的流泪。 顾锡东表情凝滞了几秒,慢慢走向她。 地面有一处坑洼,里面积聚着一层薄薄的雨水,光滑平整的水面投射出少年挺隽的身影。 她赫然扬头,眼角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嘴角却不屑的抿了抿,“你还想做什么?” 在他面前,她已经毫无尊严和隐私可言了,最糟糕的一面被他一次两次撞见,而他每一次都是这样的爱管闲事! 他肯定还没达到目的吧,毕竟折腾了这么久,他连一句话也没说过。 “对不起。”他忽然开口说道。 她愣住了,嘴唇微张,表情惊讶地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说什么? 他是在道歉吗? 不,是她听错了,一定是她听错了,怎么可能。 他那样的人。 “对不起。”他指了指她受伤的手,“我不知道会伤了你。” 她没有说话,耳畔除了他的声音,就是马路上车流的声响。 眼角忽然觉得痒痒的,没等她去触摸,面颊上就多了一串晶莹的小水珠。 如果有些问题你实在无法回应,最好的回答方式就是保持沉默。 这是南北曾经在网络上看到的人际交往策略,没想到它还有被用到的一天。 “我不是故意要跟着你,我只是……想把这个给你。”他从背后的书包里掏出一个袋子递给南北。 面前的白色塑料袋上印着XX大药房的字样,透过薄膜外衣,南北看到里面装着几样药品,还有个手掌高的瓶子。 她没动,也没说话。 顾锡东看着木偶一样僵在原地不动的南北,轻轻蹙了下眉头,把袋子朝她怀里用力一塞,“你按说明用,别感染了。” 说完,他迈开大步走了。 背后依然没有动静,他走了大约五米开外的样子,忽然停下来,闭着眼睛向天空吹了口气。 接下来他猛地转身,原路返回,回到那个傻站着不动的少女面前。 这次不再跟她好言好语地啰嗦什么,而是直接拉着她的胳膊,把她带向一旁僻静的角落。 “顾西东,你又发什么疯啊,你不是走了吗?你走……” 南北话没说完就感觉到一阵巨大的压力朝她袭来,她禁不住腿脚一软,“噗通!”一声坐了下去。 定睛一看,屁股下面是一家关门休业的商店橱窗,小腿高的干燥石阶成了天然的椅子。 这里因为不与旁边的店面平齐,又在角落,所以极少有人经过。 南北手里的袋子被‘顾西东’一把夺了过去,他先放下书包,然后长腿一弯,竟在南北面前蹲了下去。 他打开袋子,掏出里面的酒精和药品,一边开封,一边默读着平铺在腿上的烫伤药的说明书。 南北终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了,她下意识想要拒绝,可刚一动作就看他抬起头,语气冷冷地警告说:“你想留疤就只管走。” 她呆了呆,鼓着嘴巴生气,却没有再起来捣乱。 可清洗伤口的时候她还是哭了,真的是没忍住,实在是太疼了,怎么能那么疼呢,比她小时候骑自行车摔倒时还要疼一百倍。 不,是一千一万倍。 因为那个时候再疼也有爸爸关心她,呵护她,可是现在呢,她的世界里除了欺骗和谎言,就剩下一片无法修复的断壁残垣。 “疼……呜呜……疼……” “你轻点……你会不会啊你……” 虽说下了一场大暴雨,可气温还是很高,再加上湿度大,不一会儿,顾锡东的身上就起了一层汗。 他将棉签上最后一点烫伤膏抹在南北的手背上,然后拧上烫伤膏的盖子,重新放回塑料袋里。 “记得四到六个小时涂一次药,每次涂药以前一定要把伤口上的分泌物彻底刮干净再涂,这样有利于药物吸收,也不容易留下疤痕,如果你想快点好,就不要嫌它臭。消炎药要按时吃,如果又起水泡了,可以用针头刺破,把里面的水放出来。这种情况不影响涂抹烧伤膏,可以让药物慢慢吸收。”顾锡东像医生一样叮嘱着面前打着泪嗝儿的南北。 南北接过他递来的袋子,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保持沉默,低下头去。 顾锡东慢慢起身,拿起台阶上的书包。 “我不会说出去的。”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他便转身离开了。 南北却是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她望着人群里那抹走路姿势怪异的背影,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顾西东’,我能相信你吗? 第三十三章 解释 “哎哎!”宋玉普挺起上半身,指着人群里越走越深的少年大声喊道:“别走啊!你这家伙会不会追女孩啊!多好的机会,你……唉呦!” 后脑勺实打实挨了一巴掌,宋玉普着实冤枉,他回头瞪着一旁的‘凶手’,委屈地低吼道:“江哥!” “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江天浩撩起眼皮瞅瞅他,眼神凉瘆瘆的,看得宋玉普心里一阵发毛。 他揉着隐隐作痛的后脑勺,小声嘀咕:“这怎么叫看热闹呢,他们明明就关系暧昧,你也看到了,两人打着打着就坐一起去了,男的拉女孩手,女孩也没拒绝,还有两人对视那画面,跟偶像剧里的唯美镜头一毛一样。夏萱就喜欢这样的,每次电视里出现这种镜头,她都兴奋得跟她自己谈恋爱一样。” 江天浩哼了声。 “|你看你这位老同志,事实摆在眼前了还不承认。行行,不承认是吧,那好,我今天就撂下话了,这俩人要是没什么,我宋玉普三个字倒着写!” “咋,准备改名叫普玉宋啊!小普,普玉宋警官!”江天浩说。 宋玉普白皙的脸上多了几道激动的红印,他把自己的胸脯拍得咚咚响,大声辩驳说:“江哥,你没谈过恋爱就没资格评判男女之间的事。我以我前半生,咳咳,不对,是以我十几年的恋爱经验跟你打包票,这对儿小家伙儿之间肯定有事儿。你别撇嘴,我告诉你,这异性相吸可不分年龄,男女之间只要是互相看对眼,就会立刻产生一种叫做磁场和电流波的东西,这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只有经历过恋爱的人才能感受到,至于你嘛,江哥……” 宋玉普忍着笑瞅了眼脸色迅速转暗的江天浩,低声说:“算了,我就不打击你这个老光棍了。” 江天浩扬手就打过去,宋玉普伸手格挡,两人在空间狭小的车里迅速过了几招,最终宋玉普打不过身手矫捷的江天浩,被反扣住胳膊,抵在车门上。 “呀呀呀,江哥,我错了,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手下留情。”宋玉普的半边脸紧紧贴在窗玻璃上,大声求饶。 “错哪儿了?”江天浩手抬了抬,宋玉普顿时疼得吸气。 “错,错了。我不该说你,说你是光棍,啊——是老,老光棍,啊——江哥,亲哥哥!”宋玉普就快哭了。 “还有呢。”江天浩追着问。 “还有?还有啥来着……”宋玉普苦着脸,心想还有什么。 “你不止说我一个人的坏话吧。”江天浩提醒他。 不止一人,不止江哥。 宋玉普翻着白眼,像濒死的鱼一样张着嘴呼吸,过了几秒钟,他的眼睛猛地一亮,勾着脖子冲着身后的江天浩大声说:“我收回,我收回之前说的那些话。” “哪些?” “就是说小毛孩谈恋爱,磁场,电流啥的,都是假的,是我胡说的。”宋玉普说完就觉得疼得钻心的胳膊松快了点。 果然。 “以后还胡说不了?” “不了,再也不敢了。哥哥,你放了我吧,胳膊要断了。”宋玉普赶紧求饶。 江天浩松开手,宋玉普一脸痛苦地倒在座位上,“你来真的啊,这胳膊要废了。” 江天浩瞪了他一眼,“就是让你记住,有些话说出去可能会毁了一个人的一生。” 宋玉普愣住,看着忽然变得严肃正经的江天浩,感觉特别不适应。 他挠挠头,别扭地笑了笑,“至于嘛,我就是开个玩笑。” “至于!以后少开这种玩笑,不,不是少开,是绝对不要有下一次。尤其是对他们这些未成年人,你脑子里想象的,未必是他们的真实情况。”江天浩语气严肃地说。 宋玉普脸上讪讪的,小声嘀咕说:“说的你多了解他们一样,平心而论,你看到那样的画面,难道不会误会吗?” “不会!”江天浩斩钉截铁地说完,按下车窗,看着远处橱窗下神色悲伤的少女,默然片刻,说:“我看到的,不是什么离经叛道的早恋男女,而是一个被全世界背叛遗弃的少女和一个用自己的方式拼命拯救她的少年,他们的眼里没有世俗的杂质,只有纯净的光,当你看到这些光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你错了,他们之间是光明磊落的,而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彼此间怀有什么目的才去接近对方。” 宋玉普听后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言竟引得向来和蔼亲切的江天浩变了个人似的,跟他认真说教起来。 更让他想不通的,对方和他们没什么关系,是两个近乎陌生的人,江天浩却为了维护他们对他这个胜似亲人的小弟弟大动干戈。 “你还是我认识的江哥吗?莫非是假冒的……”宋玉普探过身,想去摸江天浩的脸。 “滚!”江天浩闪身避开。 “我说江哥,你今天可有点奇怪哎,不,是太奇怪了。”宋玉普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江天浩。 “我还是我啊,哪儿奇怪了?”江天浩低头看看身上的警服。 “你发现没有,你特别维护那个叫南,南什么来着的小姑娘……” “南北。”江天浩打断宋玉普。 宋玉普翻了个白眼,继续说:“行行,南北,你还记得不,她被电信诈骗那次,你就破例开导了她很久,还有这次,我但凡说她一句坏话,你就跟我急眼。你自己说,自己说有没有这回事?” 江天浩皱了下眉头,沉声问:“你想表达什么?” 宋玉普怔了怔,“江哥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咱们和她没什么关系,顶多算是认识,你这样处处维护她,会让我觉得有点,有点奇怪。” 江天浩点点头,“你这样想也正常,但我只能说我有这样做的理由,也不单单是维护南北,放在别人身上,我也会这样做。” 宋玉普眨眨眼,看着江天浩,声音很低地叫了声江哥。 江天浩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开车吧。” 宋玉普嗯了声,发动汽车。 “其实南北还算不上最惨的,现在最惨的,是她妈。”宋玉普指着医院的方向感慨说,“不知道他们家以后会怎么样,看那个男的做派,根本不像是有担当的主儿。” 警车缓缓启动,江天浩看着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身影,脑子里却不禁浮现出一张惨白的女人面孔,而凄厉的哭声仿佛还在耳畔回旋,久久不去。 南燕。 她是叫南燕吧。。 江天浩不由得叹了口气,把视线转向车后方的医院大楼。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