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唯一继承人之噩梦商店》 第一章:垂死的继承人 一场罕见的暴风雨,突然在韶光淑气的春日里,袭击了整个S城。 城外清凉山山溪于数小时之内暴涨,将两岸林木连根卷起,挟持无数巨石,汇成数条污浊残暴的蛟龙,咆哮而下,险情迭出。截止当日深夜十一点,已有五处泥石流冲毁山道,而雨势丝毫没有减缓的迹象。 位于山顶,占地百亩的常氏山庄,本是传承百年,人人艳羡,此时在风雨中晦暗不明,难掩萧瑟飘摇之态,中心区代表主家的五层独栋别墅更是死气沉沉,似一头奄奄一息的疲兽。 顶楼视野最好的房间里,却拉着厚重窗帘,遮住外面肆虐的风雨。双层隔音玻璃更是将喧嚣屏于室外,令这间卧室内轻微而急促的呼吸声尤为清晰。 室内微微亮着暖黄的壁灯,订制的家具床品简约大气,无一不是精中之精,显示出主人闲适品味。 只是,原本的大床早就被一只白色卵圆形全封闭护理舱所代替。隔着透明的舱盖可以看见内中少年脸色苍白,嘴唇发青,胸膛虚弱地微微起伏,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盯着天花板,额头渗着细密汗珠。 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想要抬手,但手指只能在被子里微微弯曲。 护理舱内侧,红灯闪烁,显示电量不足,忽然啪地熄灭。 但不知怎的,警报提示音却迟迟不曾响起。 五年未醒,一醒来就是窒息所致,这还真是一份大礼啊。 常夏发现自己全身瘫痪。这已经够惊悚了,护理舱停电意味着停止供氧,那么在三分钟内,这个全封闭的舱室就将变成他的棺材。 这里明明是他最熟悉的房间,他的家,理应是最安全的地方,想不到竟然变成了夺命所在。 安保人员呢?医护呢?在家里工作的仆人们呢?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他一眼?房间里连监控摄像头都没反应吗?这是家境败落,还是……有人故意如此? 常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吃力地张嘴呼吸,希望获得更多一点空气而不可得。因为缺氧,他眼前似乎产生了幻觉,听说每个人临死前都会看到自己一生的画面,难道自己真的要死了吗?早知如此,让他在梦里死掉不就好了,为什么要醒来,为什么…… 脑中仿佛烟花闪过,记忆碎片纷至迭来,常夏苦笑,好像他真的有死掉的理由——他刚刚成为常家第一顺位继承人,权柄在手,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行差踏错,有无数双手想将他除之后快。 常家是打造了万亿资产的金融帝国。 常氏集团由常夏的祖父常天一手创立并发扬光大,成为在欧亚大陆一跺脚抖三抖的庞然大物,几乎没有不涉足的领域。 祖父在三年前故去,集团由父亲接掌主管,而父亲不久前心脏病发作突然去世,他刚刚获得继承权……不,不是刚刚,而是五年前。 护理舱断电前,他看到液晶显示器上的时间,确定自己昏迷了整整五年。 五年,常氏已经没落到连个护理舱都保养不起了吗? “我死不要紧,那些目光短浅的家伙们不要祸害常氏……”常夏暗叹一声,父亲去世后,自己已经做出了相应安排,只是真应了那句“明天和意外不知哪一个先到来”,常氏帝国有麻烦了。 常夏已经没空回忆了,他是天才不假,小小年纪就被祖父盖章认定的商业奇才——不然祖父怎么放心将常氏交到他手上,但眼前真正有麻烦的首先是自己吧,常夏觉得自己的脸一定都憋红了,他十分不想死,可是平时的学识和身手全然无用,这一次怕是真的束手无策。 “不,我想活下去……”意识渐渐模糊,常夏努力张大嘴巴攫取最后一点空气,“我得活下去……才能守护常家的东西!” “咚——” 远方好像响起悠长钟声。 没有风,大雾却如潮水般迅速散去,常夏看清楚自己站立在走廊上,身着灰色条纹睡衣,脚踩软毛拖鞋,赤手空拳。 走廊空无一人,寂静无声,数道窗户大开,窗外高悬一轮暗红的圆月,饱满欲滴。 仿佛有什么盯着自己。 常夏向外眺望,除了天上血月和自己所在别墅之外,三米开外的地方均被一片灰濛濛,厚得几乎凝实的浓雾所覆盖。 这里是自己的家,却又不像自己的家。 常夏顺手拿过走廊上一件小小的石头装饰品,向浓雾中掷去,三米之内一条抛物线看得很清楚,然后他侧耳细听。 外面,毫无声息。仿佛那物件从没落地,或者,永远落不了地。 ——但是走廊尽头,有脚步声。 常夏转向走廊尽头,一眼看到熟悉的制服,那是在常家十五年之久的家政吴姨。 吴姨一向很喜欢自己,他们太熟了。可是遇见熟人的常夏并没有丝毫放松,相反,他毫不犹豫地奔向窗户对侧的房间,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吴姨迅速奔来。 月光映照下,只见她脸色青紫,只有眼白,平日和善的笑容被狰狞代替,长长的牙齿刺破嘴唇,流下白色的污液。她脚上拴着沉重铁球,每走一步,都从下身滴出黑色的血块,被铁球碾过,逶迤出一路狼藉。而吴姨左手抡起一只长柄拖把,拖把戳着个人头,生满了黑黢黢的长发,冲着他气势汹汹而来! 几秒后门板“咚”地一声,随后急促的撞击如雨点般落下,木门摇摇欲裂。 “丧尸……”常夏苍白着脸,不敢发出任何动静,自己的小胳膊小腿不够丧尸啃一口的。 顾不得思考吴姨怎么变成僵尸,更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常夏惜命,他不想用生命试探现在是真实还是梦境,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室内逡巡,认出这是二楼的健身房。 很好,常夏毫不犹豫地走向他需要的东西。 “何必呢,当个安安静静的丧尸不好么……” 死者原应久睡,缘何中断长眠? 木门吱呀作响,吴姨竟然生生撞裂了门,长驱直入! 人呢?人呢?她左顾右盼,吸吸鼻子,狞笑着往一个方向走去。很快她就在健身器械间看见了常夏,常夏脸色依然苍白,害怕得几乎迈不动步子。 吴姨立即扬起拖把冲了上去! 但是紧接着,一只沉重无比的杠铃片从天而降,砸到她脑袋上! 四十公斤的铁坨! 吴姨脑浆和污血飞溅。 她手里的人脸拖把,离常夏的脸不到半米,颓然落地。 第二章:当个安安静静的丧尸不好么 陷阱起效了。 常夏抹掉溅到脸上的污血,打量失去战斗力的吴姨。 忽然吴姨全身冒起了黑气。 常夏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却见长发人头呜咽一声离开拖把杆,往健身房外窜去。 “现在想跑了?”常夏眯了眯眼,杠铃杆猛地掷出,人头被砸成一滩烂肉,从黑发中露出一张年轻稚嫩的脸孔,生得有些眼熟。常夏还没想起她是谁,人头同样化为黑气。 黑气蒸腾,转眼消失殆尽,地上静静躺着一枚扁扁的黄色药片。 常夏若有所感,回头看向吴姨所在,黑气全然消失,而地上多了一个……人偶手办? 他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人偶查看。 一尺高的布制人偶,四肢俱备,身体上印着一行小字“替1次”。 圆圆的脸上,没有五官,而是绘着一枚花纹繁复的纹章。藤蔓和爬行动物的鳞片交织,细碎的花朵隐藏在零散鸟羽里。藤蔓和花朵、鳞片和羽毛纷纷簇拥在血盆大口周围,嘴里犬齿突出,尖牙交错,含着一只冷冰冰的狭长兽瞳。 常夏盯着纹章,一时只觉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一向过目不忘,“记不住”的情况实在少有,常夏对自己的大脑有自信,他不可能记不住,不可能…… 他忽然将黄色药片也捡了起来。 药片一面印着“隐15分钟”,另一面也是同样的纹章,只是比人偶上的小了许多,笔划却一丝不差,看起来更加精致。 看来“纹章”就是这里的线索。 常夏闭了闭眼,他觉得纹章眼熟又不知为何眼熟,恐怕是记忆久远,模糊的缘故,不过不要紧,心有所念,总能想得起来。只是现在的环境给他的感觉不大好,他并不想把时间花在回忆上,弄清自己的处境才是第一要务。 “好像一时半会还搞不定啊。”常夏皱着眉摇了摇头。 搞不定,以后就可能有没必要的麻烦上门。麻烦啊,他最讨厌的东西。 一念及此,他直起身体,准备探索别墅。 是梦,就破解,是现实,就追查。 束手待毙不是常夏的作风。 一心思考纹章的他却未发现,在丧尸吴姨化成黑气消失后,天上的血月渐渐褪去猩红,露出饱满皎洁的白色。 “咚——” 远方仿佛再次传来悠长钟声。 …… 视野昏暗,风雨声隐约传入耳畔。 常夏正在行走间,忽觉身上一沉,眼前一黑,这才发现自己回到了护理舱之内。 刚刚发生的一切,好像是场梦。临死前的梦境。 ——不,不是的。 全身还无法移动分毫,然而缺氧感消失,心脏稳定跳动。 如果常夏拥有透 视眼,他会发现,那枚花样繁复的纹章竟然出现在胸腔之内,仿佛烙印一般,并维持着他最基本的生机。 虽然看不见,不妨碍常夏紧绷的精神微微放松了些,只是当他的目光再一次掠过熄灭的警报提示灯时,轻松的神色转眼再次被凝重所覆盖。 他不想死。 有人想他死。 “真不让人省心……”常夏嘀咕。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窸窣声。 常夏张了张嘴,忽然又闭上,从长长的睫毛中向外窥探。 不知对方是敌是友……瞳孔微微一缩。 把手拧动,缓缓走进来的人是吴姨,倒不是丧尸状,看去十分正常。 只不过神情紧张动作僵硬,令常夏原本想打招呼的声音吞进了肚子里。 吴姨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手机,调到摄影模式,对着不知什么人说:“我马上喂毒药给你看,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一百万,我要现在看到你转账。” 说着,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只又小又薄的透明小盒,一枚扁扁的黄色药片躺在盒底,极为醒目。 吴姨放下药片,按下电钮试图打开护理舱:“……停电了?”她左顾右盼,走过去启动备用电源。 断电想要闷死常夏的护理舱,此时成为拖延时间的工具。 常夏盯着那枚黄药片,脑中蓦地清明一片。 在那个世界里,吴姨要害他,而现实竟然一样? 他宁愿呆在那个世界,虽然也有危险,至少他还有一拼之力。可是怎么才能回到那个世界?! 钟声,是不是钟声?或者什么条件? 常夏呼吸急促起来,大脑飞速运转思索对策。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为活下去,他想进入另一个世界!让他进入另一个世界!留在现实才是场噩梦——对了,那个人偶手办是不是联系两个世界的桥梁?那个“替1次”是什么意思…… 一念及此,胸腔之内的纹章隐隐闪了一下。 身上蓦地一沉。 常夏被压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他眼睁睁看到一具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体从虚空中出现,落下,端端正正压在自己身上! 难道“替”就是“替命”吗?那么“隐”又该怎么用? 心念一动,胸腔中的纹章又闪了一下。 常夏便看见刻着纹章的黄色药片从虚空中飞出,落进自己嘴里。 药片毫无味道,入口即化,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常夏却不是很着急了。 就像他在那个世界对抗丧尸吴姨一样,无路可走,就冒险一次,反正情况也不能更糟。况且如果那个“隐”和自己猜测的一样…… “滴滴……”通电后,护理舱重新运作,吴姨也转过身。 她神态紧张中带着点焦躁,但是并没有丝毫慌乱,对两个摞在一起的常夏仿佛视而不见。 “果然是隐身的意思啊。”常夏放松下来,但他并不愿止步于此,毕竟现在无法行动是个硬伤,如果能动,如果能自由行动…… 在他思索之际,纹章忽亮忽灭,闪闪烁烁。 虚空中裂开一道口子,有个小瓶子晃晃悠悠地,飘了下来,瓶身上刻着“治愈”两个字,下方是熟悉的纹章。 这却是常夏在那个世界里没有见过的东西了。 常夏眼睁睁看着瓶子倾斜,一股无色的水流进他嘴里…… 吴姨打开护理舱,娴熟地将药片放进“常夏”唇齿之间,倒进水去,还掰开“常夏”的嘴巴看看,确定对方已经吞服,这才挂断手机。 面前似乎有风拂过。 吴姨心头不由一惊,好像房间里有双无形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她微微对着护理舱一鞠躬:“少爷,我不是故意害您,您的二叔刚刚还说,今晚要是您不醒,以后也醒不过来。您一向对我们下人宽容,反正也醒不了,不如就帮我最后这一次吧。我家姑娘撞了人,对方只要一百万就不追究她的责任……谢谢少爷,我给你立牌位,每天拜祭……” 说完,吴姨又鞠了一躬。 她就那么一个女儿,怎么忍心让女儿去坐牢,把大好青春白白浪费! 这个时候有个傻子花一百万,买她给少爷投毒,其实也没有什么用,对,就算她不投毒,少爷也醒不过来,她只是利用了这一点去给女儿赚活命钱,她没做错任何事! 吴姨想着,迅速离开房间。 谁知她刚到走廊,脚下一绊,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吴姨支起身体,扭头看向地面,走廊覆盖着平整的地毯。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正要慌张站起,忽然一双无形的手按在肩膀上,下一刻,冷飕飕的空气吹拂鬓角,她清清楚楚听见一个冰冷的声音“……承蒙招待,百日之内,必有报答。” 肩膀的压力消失。 吴姨过了好一阵才敢回头,视线中空空如也。 “百、百日之内……少爷……啊!” 第三章:亲戚已背叛 常夏背靠走廊,面无表情地看着吴姨屁滚尿流逃离此地。 接下来的一百天,想必吴姨会过得非常精彩。 至于谁买通吴姨害他,日后定能从吴姨的异常行为中获知端倪。 而且,想害他的人不止一个。不然不会又拔了护理舱,又喂毒药,那难免太蠢。 不过……“二叔”? 常夏的二叔常世华,在常氏集团里担任董事,也是几家医疗设备公司的大股东,手上有许多医疗资源,屋里那台护理舱就出自他的公司。按理说给自己侄儿的东西,没道理不好好照管,而且如果常夏在护理舱出了问题,常世华必定逃不了干系,自然会更加在意才对。 常夏还从吴姨口中得知,医生判断今天是他可能醒来的最后一天,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对无知无觉的他痛下毒手,是针对他呢,还是针对别人? 无论如何,常氏别墅的仆人们对自己生死视若罔闻,可见敌人对常家的掌控多么彻底,进而可知常氏集团恐怕凶多吉少。 二叔一向待人温和,希望不是被陷害的那个。 常夏暗暗叹了口气。 虽然莫名其妙地进入了一个危险奇异的空间,但那从空间获取的东西却保全了自己,这是巧合还是人为暂且不知,不过他已决定利用这个空间,帮助自己展开调查。 毕竟,作为常氏集团最正统的唯一继承人,他要担负的东西比较沉重。 那是“只有继承人才能继承的”秘密。 “啊啊啊!这不是肯定会被鬼惦记吗!!!”常夏暴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当初老头子非要我继承常氏,果然没安好心!!!” 被算计了,绝对是被祖父算计了……他当初就觉得奇怪,爷爷也还没到干不动的年纪,为什么要提前把他定成下一代继承人? 没人规定商业奇才就必须继承家业啊! 现在看来,祖父早已预料到了以后。或许觉得只有他才能在群狼环伺里活下来,保护好这个秘密吧。 我平平淡淡的生活啊……以后就要被打破了…… 常夏在心里为自己哀悼着。没办法,既然答应过祖父,只能做了。 常夏正在思考,忽然头顶有什么东西拂过。 他抬手一拿,一张薄薄的纸落在掌中。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印刷体:“10335号店主,您好,您购买的‘治愈药剂’收货后尚未付款,经472号店主申请,已扣除您剩余寿命五十年为抵押,请于72小时内及时付款,或以同等货品替换,否则472号店主有权获得抵押物。噩梦商店 敬上” 句末盖着那枚熟悉的纹章。 常夏愣了一愣。 ——噩梦商店? ——10335号店主? ——五十年寿命? 自己进了一个空间,打了一个丧尸,获得人偶和药片,就变成店主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想要康复,康复的药剂轻易到手,竟然是用寿命交换的! 常夏盯着那张纸,若有所思,他的店在哪里?472号店主的店又是怎么回事? 胸口微微发热,常夏不由抬手按按心脏,他的手碰触皮肤的时候,并不知道已经按在纹章之上,面前虚空中,多了一道漂浮门! 门上写着“噩梦商店”四个大字。门上的铭牌正是10335。 常夏不由松开了捂着胸口的手,那扇门也消散在虚空之中。 “有意思……”常夏试着重复动作,见门再次出现,另一只手便要去推门。 谁知就在这时,他听到楼下尖利的女声叫嚷:“我要是敢害常夏侄儿,现在就让雷劈死我!” 声音太过高亢,甚至盖过了风雨声。 “三姑?她在这里?”常夏顾不得去推噩梦商店的门了,趁着隐身15分钟还没过,他飞快地跑下楼,在三楼会议室门口,停下脚步。 会议室灯火通明,四五个人拍桌子瞪眼睛,乌烟瘴气。 常夏目光从二叔常世华,三姑常世淑,四叔常世继脸上一一掠过,原本见到亲人喜悦的目光,渐渐被森寒覆盖。 他在楼上垂死挣扎,经历两波杀害,而他的亲人们就坐在楼下,讨论他死了以后怎么瓜分常氏,怎么拿到那“继承人才能继承”的东西!? 利用隐身之机,常夏走进会议室,看到一桌散乱文件,也听明白了前因后果。 原来他昏迷的这五年里,常氏集团由姑姑和叔叔三人成立的代管会进行管理,运行情况虽然比他预估的稍差,却并非风雨飘摇,陷入危机。 但是他五年内前为什么出意外,在三人嘴里,都来自对方的算计,目的是除掉他,正式继承常氏集团,获得常氏本家只有继承人才能继承的巨额财产——自然,找了五年还没有找到,他们的耐心已经到了一定限度。 二叔提议积极抢救,等常夏清醒以后诱之以利,让他主动将继承权交出来。四叔似乎安于现状,对常夏的生死无可无不可,只要代管会继续控制常氏集团就满足了。三姑则实在等不下去,希望常夏早死早超生。 “原来如此。”常夏扯扯嘴角,神色如古井无波。他一个个看过去,最后落在桌子末端,神情莫测。 亲人们讨论得热火朝天,坐在桌子末端的老人神态安静,默默不语。 他头发花白,戴银色细边眼镜,三件套西装穿得整整齐齐。他并没有使用笔记本电脑,而是摊开了厚厚的本子,手拿一支老式派克金笔,本子上只有寥寥几个字。一只黑色牛皮公文包放在他脚边,式样老旧但保养得极好。 他姓周,今年六十五岁,在常氏集团成立前,就是祖父常天的左右手了,历经三代,是常天和长子常世春、长孙常夏一直信赖的人,差不多可以称得上“金牌御用律师”。周律师对常氏帝国的情况可谓知根知底,此时他和常家兄妹共处一室,还是坐在他几十年如一日的老位置。 “周伯伯也站到他们一边了么……” 周律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忽然在墙壁一处稍微停留。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地上却没有影子? 周律师心里,没来由地,突突一跳。 “……他们一个个阴阳怪气,连你也不信我?”常世淑心有余悸,挥着手骂兄弟,“我辛辛苦苦当牛做马给常氏干了那么多,让我松手,没门!大不了分家,我看你们能蹦跶到什么时候!” “你这想法就不对。要是没分家,现在菲菲就不会全家自杀,到现在还躺在医院不知死活。”常世华冷冷地回答。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的嘴巴好像同时被封上了,动作也有一瞬间僵硬。 剑拔弩张的气氛迅速安静下来。 “滴滴——” 常夏没来由感觉心慌,下一刻他看到时钟,蓦地醒悟隐身效果快到了。 飞快离开会议室,闪进自己的房间。 “继承人才能继承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常夏摇头叹息,并想起一句“无知者无畏”。如果可以,他也恨不得把那东西送人,但前提是对方有能力接收。 算了,麻烦还是自己担着吧。 需要整顿的,并不是常氏集团,而是自己的亲人、长辈、尊敬的人…… 常夏心情低沉了不久,神情重新变得坚毅。 人心变了就是变了。 原则就是原则。 他继承的东西,不能让就是不能让。 刚刚醒来,不知敌友,常夏不敢贸然把自己已经醒来的消息透露出去,但是也不能让人宣传他已经死了。 该怎么暗中观察,寻找凶手,控制住这几个胆大包天的亲戚呢? 还有他当年最喜欢的小妹妹菲菲,为什么全家自杀,又为什么大家讳莫如深? 一道道谜题等待解答。 常夏拉开窗帘,推开窗子,窗外黑漆漆一片,大雨倾盆,寒风凛冽,刮得人脸皮生疼,遍体生寒。 在一片混沌的暴风雨中,隐隐约约,高矮胖瘦,挤挤蹭蹭,人影憧憧,却看不清面目。 常夏冷静片刻,整理思路,随后——他迈步进入自己的噩梦商店。 不知道剩余多少寿命,还能不能继续抵押。 “开个噩梦商店也不错……可以先计划起来。”虽然现在连买个东西都得用寿命抵押,但是只要给他时间,常夏有自信把噩梦商店经营成数一数二的大企业。不过这念头在脑子里一转,就被他踢了出去。 还是得优先解决现实里的问题。噩梦商店的经营扩大什么的,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第四章:我回来了 翌日清晨,云霁雨收,春光大好。 负责打扫卫生的女仆进入常夏房间,看到替身人偶后,她不负众望,发出“啊——”的惊叫,并急匆匆跑出门,拉开了常氏集团新闻发布会的序幕。 常氏三兄妹身着黑色正装,在保镖的保护下出场,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仿佛熬了一整个通宵。 闪光灯亮起一片,直到他们坐在数十只话筒后面,仍未止歇。 “怎么就这么点人。”常世淑皱着眉,看着十几个记者和几十台上下飞舞的自动摄像采访机,“老四你开娱乐公司的就不知道拉点记者充门面?” “这年头谁爱看商业新闻。”四叔常世继懒洋洋回答,“尤其是正经八百的官宣。你要是想吸引关注,随便找两条狗进场跑一圈,点击量就上去了,再来一波黑子嫌无聊撕逼,绝对大火。” 常世华看了看寥寥无几的弹幕,果然在常世继话音落下后,弹幕刷了一波小高峰:“要播快播,我们看正经新闻的,不看狗打架。”“楼上你歧视狗,前方动保入场高能警告。”“呵呵,神马玩意儿,人不如狗,告辞”…… 常世华看得心烦,一键关闭所有弹幕,咳了一声。 新闻发布会,现在,开始。 常氏集团的公关部发言人开始致辞:“告诉大家一个沉痛的消息,常氏集团今晨收到公司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长兼总裁常夏先生家属通知,常夏先生昏迷五年后,病情突然恶化,经医生医治无效,于今天凌晨一点三十分在家中安详去世,享年十六岁。常夏先生作为常氏集团第三代掌舵者,为了集团的发展鞠躬尽瘁,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倾其毕生精力为集团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巨大贡献……不会影响董事会的正常运作,及生产运营有序开展。董事长职位出现空缺,根据《章程》的规定,常氏集团将由代管会继续管理,现调整方向如下……” 没错,在经过三个人互相扯皮之后,因为谁也信不过谁,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所以不得不各自退让,结成联盟,看一看这样做,能不能得到那“只有继承人才能继承”的东西。 或者说,那东西在上一个继承人死后,会怎么选择下一个继承人? 他们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他们只知道,那东西一定很重要,重要到每年都有大量资源消失在无底洞里! 相应的,那东西的收益,必然比他们手里的,更多,更辉煌! 无论是什么,最好自己拥有。最低要求,就算自己得不到,也不能让别的任何一个人得到! 与此同时,就在常氏别墅角落一间废弃空置的房间里,笔记本电脑屏幕忠实直播发布会的场面,常夏伸了个懒腰,缓缓站起。 他这一夜都在恶补五年里错失的信息,终于补完。 “让你们先高兴高兴。”常夏看了眼时间,捧起茶杯喝了口热乎乎的红茶,享受久违的味道,感觉十分舒适。 他目光缓缓掠过二叔、三姑和四叔得意洋洋的脸庞,只在不显眼的位置忽然顿了一顿。 “周伯伯……” 新闻发布会很快走到记者提问环节。 “……请问常世华副董事长,您也是医药科技公司的股东兼董事长,手下有大量医疗资源,近期更是从您旗下医院传出常董可能清醒的消息,现在常董逝世,请问是误诊吗?发布消息的医生是一名未婚女性,我们拍到您和对方有三次私下接触,她发布的消息是否经过您的授意?”某记者提问。 “一听你说话,就知道是老四手下娱乐公司的,专跑八卦。”常世华处变不惊,深沉道,“医生的诊断是在综合判断上做出的分析,但病人的情况千变万化,我们谁也无法预料。侄儿能支持五年,已经是奇迹了,我们都希望他睁开眼睛,但是也做了最坏的打算。现在就是最坏的一种,但是对他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 “常世淑副董事长,您好,当年常总出事后,您三位设立代管会,以常总名义,共同管理常氏集团,现在常总去世,为什么不解散代管会?常氏集团究竟谁来继承?” 提问的是常世淑旗下金融公司记者,自己人,这就是做给大家看的,常世淑公开表达了兄友弟恭的观点,随后话锋一转,暗暗提了一嘴自己劳苦功高适合继承,被常世继在座位下踢了好几脚,但也算没出什么事。 媒体们都被打点好了,除了几个三兄妹御用之外,大家一团和气,新闻发布会渐近尾声。 三兄妹渐渐流露轻松神态,继承人死亡已经是板上钉钉的铁证了,接下来那东西的下落总能查了吧! 但是轮到最后一位记者提问时,那位穿着格子衬衫的高瘦记者推推眼镜,简明地说:“我这里有一份视频,请大家观看。”说着手机投屏。 屏幕上,顿时出现常夏昏迷的脸庞! 旁白是淡定异常的声音:“我马上喂毒药给你看,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一百万,我要现在看到你转账。”常夏被简单粗暴地喂下一颗黄药片,视频结束。 “原始视频的时间是今天凌晨一点十分,来源我不能透露,但可以交给警方检查。”记者对着目瞪口呆的满厅一百多人,镇定自若地说,“请问,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安详去世’?” 场中大乱。 “你?”“是你?”“不是你?” 常氏三兄妹面面相觑,问出来的话都是一个意思——谁! 不管是谁,起码把屁股擦干净啊!这么大个把柄被人拿着,他们虽然有能力运作,可还是得运作不是! 一直坐在角落,好像隐形人的周律师,慢慢站起身来。 他向着常氏三兄妹微微点了点头:“三位,常董的死亡存疑。作为直接受益者,恐怕您三位都要暂时接受调查。” “不是我干的!” “不是我!” “不是我!” 三人争先恐后否认。 周律师满眼无奈:“是的,但没办法,这是必须要走的程序。我也相信三位不会对亲人下此毒手。还请三位稍安勿躁。” “……好吧。”三人勉强同意。 周律师不是他们任何一边的,但也不是常夏一边的,他是集团元老,只负责问题咨询,从没插手过任何项目,更不涉及资金往来,一向中立,他说的话完全挑不出毛病。 他们正准备起身结束乱糟糟的新闻发布会,忽然看见满场对着他们拍摄的记者纷纷接起电话,随后急匆匆开始刷手机刷平板。 “出了什么事?还能有什么比‘常氏集团董事长疑遭谋杀’更吸引眼球的?” 常世继的助理小跑过来,带着不敢置信的目光,将平板递给常世继——娱乐公司的消息来得总是最快。 平板页面,显示新良微博页面。 新良微博是当下最热门的微博,具有文字、图片、视频发布和直播等各种功能。 现在他们看到的,就是一条短视频。 常夏,躺在护理舱的常夏,嘴里含着黄药片的常夏。 他……他突然一阵呕吐,把药片吐出来了…… “大家好,让大家担心了。”常夏对着屏幕露出调皮的笑,挥了挥手,坐了起来,“感谢一位可靠的长辈,我重新活过来了。” 补拍视频谁不会呢? 这下,吴姨背后想要害他的人,恐怕要活活气死吧。 这下,发布会上宣告他死亡的三个人,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感谢那位记者以及身后的主使人,省了他不少事,如果他的猜想正确…… 第五章:给你们一次机会 “这什么时候的!查!”三兄妹异口同声。 “就、就在十分钟前发布,各大网络媒体头条,不知道谁买的。” 十分钟前?十分钟前就是那个记者当众放视频! 常氏三兄妹气势汹汹想找刚才的记者,满场黑压压,他们谁也认不出来。 周律师慢慢伸手,召唤私人助理。他的手指有些发颤,声音也有不易察觉的紧张:“给我看看,再看一遍……” 助理调出新良,找出短视频,周律师看着,嘴角上挑了十来度:“他回来了……他确实回来了啊……通知记者,安排采访!” 五分钟后,一名非资深媒体记者敲开了常氏山庄的门,并且进入了常家别墅。 十分钟后,直播采访开始。 少年身量尚未长成,身穿银色西装,系温莎结领带,戴黑珍珠袖扣,看起来文静清秀,甚至有些瘦弱,气势却不逊任何经验老道的总裁。 他面对镜头丝毫不惧,卖相极佳,又是大病初愈,贵公子人设立刻圈了一波妈妈粉。 “awsl啊啊啊啊”“颜即正义,爱了!”“宝贝受苦了,妈妈爱你!” 当然立刻就有阴阳怪气的声音:“小白脸儿啊,炒作没错了,常氏药丸。”“这个逼装得,我给零分,没意思”“是没意思,光打嘴仗,有本事别坐那儿哔哔”“多大的人就想执掌常氏?常氏疯了吧,赶紧卖股票”…… 少年扫一眼弹幕,心里呵呵一声,面带微笑继续侃侃而谈:“……对,感谢他们的照顾,感谢代管会做的一切……虽然在我醒的时候代管会自动解散,但我可以保证常氏的运营不会因此有大的变动……” 直播立刻上了热搜,被无数媒体转载,收视率直接上升了二十个百分点。 难得的豪门撕逼啊,正经八百的商业发布会谁乐意看,这种各自擂台啪啪打脸的好戏才符合人们心中的新闻标准嘛。 不到半个小时,“卧薪尝胆版”和“联手炒作版”在新良热搜上下浮动,间或有理中客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推里常氏一直风平浪静,此时突然爆出大新闻,怕是常氏本身面临危机要凉,此举意在转移人们视线,大家所持股票不如抛售云云,其下一堆人随声附和。 ——辛苦?接班! 常氏三兄妹铁青着脸,几乎咬碎了后槽牙。常夏醒过来了,他们的期待落空了,这个新闻发布会是砸了,砸得彻底! 难道那“继承人才能继承”的东西得不到,他们现在到手的权利也要分出去吗? 三人目光齐齐注视周律师。 周律师面容微露喜色。 三人正起疑心,就听周律师说:“太好了,三位完全没有杀人嫌疑了,一切事务均可照旧。” 见鬼的杀人嫌疑,他们倒是恨不得现在有杀人嫌疑。 却又见周律师望着他们三个,有些期待地问:“不知几位能不能透露一下,常夏特别感谢的那位‘可靠的长辈’,是谁?” 三人隐隐变了脸色,看向彼此的目光都带了审视之意。 这一幕落在现场记者镜头里,也落在常夏眼中。 “——周伯伯!” 常夏一边接受记者采访,一边分心看着乱糟糟的常氏新闻发布会,暗暗点头。 原本他并不想张扬,只打算暗中观察,重新将集团控制在手里,但吴姨的视频竟然流出,他立即发现有人推波助澜,意图发难。 爆出自己疑似遇害身亡,亲戚毫无疑问会成为第一嫌疑人。 是他们之间仇恨到一定要暴露好把对方拉下水,还是他们蠢笨到被人抓住小辫子? 都不对。常夏昨天晚上就已经有了猜测,今天更是验证了他的猜想。 “要好好感谢周伯伯。要不是有周伯伯替我料理这些琐事,还不知要横生出多少波折。”常夏一边想着,一边顺水推舟。 还好噩梦商店能退货换购,原本计划采购的“真话喷剂”被成功调换成“强制头条”,不然他补拍的视频根本无法造成轰动。 ——顺便说一句,噩梦商店真的什么都有,简直可以称为高配版某宝,常夏都为之震惊。 非但如此,常夏还挑拨离间了一把。 “可靠的长辈”五个字,足以令叔叔和姑姑互相怀疑猜忌一阵。 而周律师的问话简直不能更上道,让原以为孤军奋战的他顿感欣慰。 “活着真好啊。”常夏看向窗外,从醒来开始,窗外就时不时飘过一两个黑影,光天化日之下也没有畏惧的姿态,但常夏也同样无所畏惧。 拿着话筒,对着摄像机,常夏侃侃而谈:“大家都知道我昏迷了五年,接下来的规划暂且不急。为了感谢在我昏迷期间依然牢守岗位的功臣们,我决定开放常氏山庄,请功臣带家属子女来住。” 记者眼睛亮了,谁不知道常氏山庄的风景佳,风水好! 常夏心想,在我眼皮底下,给你们换阵营的机会,也给你们露马脚的机会。 顺便安抚人心,免得自家股票跌得难看。 不动声色间,常夏的分化打击策略已经开始。 消息立刻传播开去,正如常夏所料,集团上下几乎都投靠代管会的三位,纷纷明示暗示,请教这是什么意思。 可常氏兄妹目前既受到了打击,又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之中,一时给不出什么有意义的直视,于是一些人的心,动了。 和常夏同住一个山庄意味着什么?他们没有失去常夏的信任! 这还意味着什么?能随时偶遇常夏! 常夏只有十六岁,如果他们的儿女能够和常夏成为朋友、知己,甚至缔结婚姻,可就一步登天了! 没女儿的忙着收养女,还有“思想开明”的父母,语重心长教育自家的儿子:“孩子啊,现在男女平等了,观念开放了,搞同性恋挺流行的,你去试试又不吃亏……” 第六章:探病 “哗啦——” 一只昂贵的古董花瓶在地上摔得粉碎,接着是另一只,穿金戴银的三姑常世淑在自己富丽堂皇的家里大发雷霆,佣人们都不敢上前。 “我不服!我不服!代管会有老娘五年的心血,被他一句话解散,谁给他这么大脸!” 她的丈夫李阁坐在沙发上,和常三姑富态的体型不同,他瘦的有些异常,此时也愁眉苦脸地看着她:“那怎么、怎么办?” 常三姑怒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谁都知道小兔崽子昏迷了五年,我不信他一睁眼就能摸清常氏!好歹我也有常氏股份,他暂时动不了我。” 李阁:“可是他、他是天才……” “什么天才,”常三姑冷笑道,“他那个人,打小就神神叨叨的,偏我爸吃他那一套,宠得他无法无天!这口气别人能忍,我可忍不了!我早晚弄死他!” “淑……医生只说他可、可能醒,没说他跟、跟正常人一样……”李阁提醒,“是不是因为……” “啊!要么是我的好二哥没把话说满,要么还真是他神神叨叨闹的……我呸,你不会也信网上什么‘噩梦改变世界’的胡话吧!我做了四十几年梦,也没变成天才啊,国家都辟谣了!” “只是可能……可能……”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好得这么快,消息瞒的这么严实,肯定有人帮着他!”常世淑暴躁归暴躁,身居高位的人怎么可能傻,被丈夫一句话点醒,咬牙切齿,“要是让我知道是谁,我活埋了他我——” 特殊的手机铃声响起,她神色一变:“我去接个电话,你自己吃晚饭。” 常世淑成功错过一次接近真相的机会。 李阁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愁眉苦脸地,又叹了一口气,老婆太强势,不好啊。 就算他知道老婆今晚可能和某个男人共进晚餐,他也没法表示意见。 谁让自己和老婆的公司里,都有那男人的暗中投资呢。 ——给对家投资,在商场上叫做资敌,你说那男人安的什么心? 与此同时。 星皇娱乐公司旗下,“纸醉金迷”会所包厢内。 常世继左手一个超模,右手一个流量小花,桌上一堆酒瓶,看台上群魔乱舞,热热闹闹。 今天会所又是全员爆满的一天,日营业额几十万,常世继却感觉不出多少欢乐。 毕竟要说现在什么来钱快,什么最赚钱,非娱乐业莫属。自从百年前社会变革,大伙儿不愁吃喝,渐渐觉悟提高了,活着都图一痛快。六十年前娱乐板块在常氏集团里还是个小虾米,三十年前就成了捞金产业之一,到了常世继这里,春风正当时,娱乐公司在他手里十几年,赚得盆满钵满。 可是呢,这些钱有一半都去填那“继承人才能继承”的东西的窟窿了,十几年如一日的填,他能甘心? 不过现在不甘心也没有办法啊,他斗不过天才侄儿的,从侄儿会说话起,他就没有骗得过那个小子。 虽然那小子一直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一问三不知。但真要坑他骗他的,他总是不动声色地都化解了。也不知道是他真厉害呢,还是运气好。但是怎么想,都觉得这心有点悬啊…… 常世继觉得自己就是锅里的青蛙,好容易趁侄儿昏迷,想蹦一蹦,眼看就要蹦出去,突然一锅盖又给他闷回去。比起从未得到,得到以后又失去更打击人。 算了吧,忍了吧,常世继挺看得开,或者说,毫无斗志。 醉眼朦胧中,他忽然觉得周围好像安静了些? 黑影笼罩了他。 常世继抬头看,来人穿着露肩红裙,头发乌黑,身材高挑,美得像一杯馥郁醇厚的红酒,看上一眼,自然沉醉。 跟她一比,超模和流量小花简直就是刚刚开花的葡萄藤。 “四爷。”她轻声说。 常世继皱着眉头,挥了挥手让旁人下去,一室安静后才塌着肩膀,两手一摊,说:“行了行了,我早就说这事不好上,你们非要我上,我尽力了,没办法啊。现在他醒了,我可更没办法了。” “四爷说得有道理,我们也不勉强四爷。”女人微微一笑,“但也不是说完全没有机会。” “什么机会?” “试探他实力的机会。”女人将一张照片推向常世继,“四爷,请吧。” 常世继盯着照片上一家三口,沉默不语。 与此同时。 “啪嗒、啪嗒、啪嗒……”沉稳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那双脚停在实验室双层防弹玻璃的大门前,戴着90年vintage劳力士腕表的手抬起,按了一下门铃,不等应答,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在密码锁前刷了一下,大门无声滑开。 他绕过各种实验仪器,走到实验台后面,看到椅子上坐着一个憔悴的人。胡茬在短短一天内蔓延凌乱,眼睛里爬满蛛网一样的红血丝,苍老颓唐得令人不敢相信这是有“儒商”之名的常世华常二爷。 常世华瞳孔微微一缩,开口时声音喑哑,指责道:“你来做什么?你怎么进来的?” 来人并不回答,只将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向他。 常世华看到第一页的名字,顿时有些不敢置信。他再看一眼,又抬头看来人一眼:“你、你这个下等人,什么时候跟他们搞到一起了?” “准确地说,我现在是那边的代言人。”来人淡定回答,“感谢你历年‘激励’,我才能拿到这个位置。现在把妈妈还给我,不然……” 常世华瞪着他,眼中气愤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静:“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儿子。” “不被承认的私生子。”来人更正。 “现在是我的儿子了,如果再给我一滴你的血……” “那不重要。” “这很重要!” “有它重要?”来人指着文件。 常世华一愣,再开口时,态度明显软化:“……好吧,我知道了。” 顿一顿,又说:“你可以带走她。” 达到了原本想要达到的目的,常敬宣便毫不留恋,转身离开实验室。 他下意识地伸手摩挲着古董腕表,棱角分明的冷硬面孔上,微微显露出一点温柔。 常世华丝毫不在意儿子冷淡疏离的态度,他仔细看完文件,收好,起身整理仪表,让秘书准备资料,备车出门。 心里想: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收购一家破产公司么,顺便能打击到好侄儿。真是一桩一举两得的生意。 一个小时之后,常世华已经拿着一束秘书配好的鲜花,站在病房里。 他对着病床上气息奄奄的少女和蔼微笑:“菲菲啊,伯伯过来看看你。你怎么样了?” 他要见的公司老板当然不是菲菲,而是罗亦楼——也就是他干姑姑周浮梦的女婿,论起来可以互称表亲的那种。 周浮梦是常夏祖父常天好友的亲妹,好友临终托孤,祖父常天将之收为义妹。周奶奶和常家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祖父对她的重视程度不啻于亲人。 周浮梦要不是比常天小上十几岁,常天都要娶她了。 只不过,周浮梦在常氏集团成立之后,就主动向义兄提出,不参与常氏集团的运作,也放弃了继承权,只要了当年一家核心公司,退出常氏帝国,嫁人生女。后来她的女儿也嫁了人家,还给常夏生了个玉雪可爱的小妹妹叫菲菲。 实际上,因为周浮梦的低调,以及故意避嫌,两家从未公开论过亲戚。 前不久罗家一家三口集体服毒自杀,据医生介绍,罗亦楼和妻子蒋媛还未脱离生命危险,在ICU昏迷着,十五岁的女儿菲菲因为胃肠应激反应,曾经呕吐过,这才最先清醒。 菲菲原本带着婴儿肥的脸颊此时深深凹陷,原本灵动如小鹿的大眼睛里全是迷茫,她并不认识眼前的长辈,更没什么精力寒暄。 常世华和蔼微笑,先表明了身份,认下了这家亲,随后表示:“多人病房怎么住得安稳,就算有帘子当隔断也不行啊!你放心,我给你安排单间,好好休息,有什么事联系我。”说着送上名片。 “谢谢……伯伯,有什么事……菲菲一定转告我爸爸……”菲菲虚弱地回应。 “哎呀,工作上的事而已。你放心,伯伯是来帮你们的,现在你家的产业没人主持,不如就让伯伯替你爸爸处理这些杂事吧。大家都是亲戚,一定克扣不了你们……” 还没说完,忽然病房外面响起热情的女子声音:“啊呀我来看看我可怜的侄女儿……你怎么来了?!” 常世淑满面堆笑,一脚迈进病房,和常世华大眼瞪小眼。 “她背着我过来,难道她也得到小道消息,想抢机电公司?或者就是她暗中给常夏通风报信?”常世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和妹妹狭路相逢,顿时升起几分警惕。 他张口质问:“你来做什么?我警告你,上次要没有你撺掇,新闻发布会办得不至于那么丢脸,给人钻了空子。这次你少扯我后腿。” 常世淑看见二哥也是一惊,心里想:“他背着我过来,难道他想讨好罗家,稳住常夏?先跟常夏服软?或者原本他就是常夏那个可靠的长辈?” 她又听见二哥斥责,不由呛声道:“我的哥哥我还不清楚么,一贯隐忍,喜欢曲线救国。又注重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分,最善于做表面工夫。也难怪做出放下身段认亲的事儿,现在才认亲,我都替你臊得慌!再说,人家常夏侄儿忙着整理公司,可顾不上在这边看你一眼,你这可是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说到这里,常世淑忍不住往后瞪了一眼,暗自埋怨老四常世继实在不争气,竟也想着服软再说,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不,没准老四才是给常夏传消息的人,平时装疯卖傻,现在还想糊弄她! “看我干什么?我可不掺和,就是探病,24k纯探病。” 常世继慢悠悠晚到一步,手里拎了一个硕大无比的沉重果篮。 见自己的兄姐在病房相持不下,常世继露出一个讥讽散漫的笑,心想你们俩折腾吧,我也不管你们谁帮过常夏了,这次我不跟你们争,先表态跟侄儿搞好关系才能试探实力。比如这个小姑娘就一定很好拿捏,这个年纪都爱追星,我手里有几个流量明星,运作运作,小姑娘还不乖乖听话?我这叫曲线救国嘛。 至于现在么……常世继把果篮放在菲菲床头,笑眯眯地冲菲菲抛了个飞眼:“叔叔把他们带走,不吵你了啊。他们说什么都别往心里去。你有喜欢的明星吗?叔叔送你几个签名!”先刷印象分吧。 被两次抢话的常世淑怒道:“什么叫吵!我当姑姑的看看表侄女儿还叫吵吗!我是来给侄女儿送钱的!不是来趁火打劫搜刮人家产业的!” “呵呵。就你九进十三出的高利贷?”常世华冷笑,“我看你打算让侄女儿卖身还债还差不多!要不你干嘛叫上老四!” “二哥你不厚道啊,我开的是正经娱乐公司。”常世继连忙甩锅。 三人各怀心思,顿时吵得乌烟瘴气,直到同病房低垂的隔离帘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菲菲的病房是个八人间,目前只有三张床位住了人,巧的是除了门边的菲菲之外,另外两床相邻,都在菲菲的斜对角,一直拉着隔离帘。 常二叔被那边的动静提醒,情知今天达不成目的了,遂做好表情管理,淡然一哂,摆了摆手道:“吵什么吵,别让旁人看了笑话。” “那又怎样!我倒要看看谁敢笑话!”常三姑叉着腰,走向离自己最近的帘子,伸手就去拉。 谁知有一只手先她一步,从里面拉开了隔离帘。 顿时那身低调奢华的银色西装刺痛了常世淑的眼。 也刺痛了常世华、常世继兄弟的眼。 少年施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些无奈地回答:“没事,不笑话,你们继续。”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其实也不想败坏你们的兴致的,但麻烦既已找上门来,我也只得冒犯了。 第七章:麻烦总会自己上门 “常夏!” 常世淑失声尖叫:“你怎么在这里! 常世华也顾不得风度,上前一步,正要质问,看见病床上躺着的人,忽然就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床上躺着一位中年女子,面容姣好而憔悴,带着氧气面罩不方便说话,正满眼愤怒地盯着他。 ——周浮梦之女,罗菲菲之妻,蒋媛。 隔壁床的帘子,被周律师轻轻拉开,露出罗亦楼同样憔悴而愤怒的面容。 他红着眼睛、哑着嗓子道:“滚!你们滚!连菲菲都认不出的亲戚,我们高攀不起!” “菲菲”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行动自如地走到周律师面前,接过几张百元大钞,笑眯眯地说:“老板,有事您找我,这活儿太容易啦——借卫生间卸个妆啊。” 临时演员去卸妆了,常氏三兄妹不由呆滞。 常夏慢条斯理地道:“看来,没让你们直接对上菲菲是对的,她一定不爱听吵架。” 真正的菲菲现在还在ICU抢救,她摄入的药量最大,医生现在也不敢保证她什么时候能够醒来。 罗亦楼和蒋媛夫妻俩醒来的时候,常夏就已经在医院守候了,不仅封锁他们平安的消息,而且布了局。 没人打扰,又得了常氏集团的巨额投资做后盾,夫妻两个完全没有后顾之忧,对常夏的要求自然十分配合,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女儿。 “菲菲肯定会平平安安的。”常夏转身安慰了蒋媛,“因为菲菲是我的第一个妹妹,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妹妹。” 常夏小时就听祖父赞赏周奶奶活得通透自在,他很喜欢周奶奶,周奶奶也最是疼爱亲近他,只可惜周奶奶在祖父去世后不久也过世了,常夏记得自己是大哭了一场的。 而父亲在去世前,也对常夏交代过,周奶奶的心思不在经商,她选择了当时发展稳定的机电公司,原意只是守成并免得和常家的兄弟姐妹争宠,但那其实是夕阳产业。随着科技进步,国家在新能源材料研发上有了突破,公司被迫面临转型危机,却又没有足够的风险预估,未来情况不甚乐观。他希望常夏能够照顾周奶奶的后人,不大张旗鼓的那种,也不要铺张,保证她的女儿和外孙女菲菲衣食无忧即可。 可是现在的情况,常夏怎么忍心让菲菲一家仅仅“衣食无忧”呢? 常世淑还想挽救一下,忙再一次堆起笑容:“妹夫,我真带着诚意来的……” “三姑的好意心领了。”常夏笑着点一点头,“姑父刚刚和我签订了合作协议,常氏集团将向机电公司注资三亿八千万,其中八千万将于明天到账,一次性还清所有欠款。感谢二叔、三姑、四叔探望我姑姑姑父一家,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他总听见医院有嘤嘤嘤的哭声,心情不是很好。 常世华:“三亿八千万?” 常世淑:“八千万明天到账?” 常世继:“一次性还清?” ——掉坑了。 ——这小子动作为什么这么快! 他们呆呆看着少年说完,露出阳光明媚的笑容,向罗氏夫妇告辞后,迈着轻快步伐离开,周律师紧随其后。 “你们……滚啊!”罗亦楼依然哑声催促。 罗亦楼和蒋媛感激地目送常夏离开,再看向常氏三兄妹时,脸色依然不好,要是常夏没来,公司和家业全完了,甚至菲菲也有可能遭罪……蒋媛心念及此,胸口沉重得几乎没法呼吸,身上佩戴的检测仪立即滴滴鸣响。 护士迅速进门,态度客气而动作丝毫不客气地,将三人劝离。 走出医院,嘤嘤哭声终于消失,常夏隐隐松口气,舒舒服服坐进林肯领航员,吩咐司机,“先送周伯伯回家休息。” “先送小少爷吧。”周律师的目光,不禁流露一丝柔和,“刚刚醒来,别太累。” 他一直相信小少爷吉人自有天相,才默默帮他收集资料,守护常氏。果然苍天有眼,这么个懂事贴心的好孩子,终于战胜病魔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就雷厉风行,一天之内聚拢人心,强力夺权,并且抢先一步拯救罗家于水深火热之中,不愧天才之名。 当年常老爷子力排众议的决定果然没有错。 “我没关系。”常夏打开一罐温热的橙汁,递给周律师,“您的口味没变吧。” “没变没变。”周律师笑眯眯地接过,喝了一口,满意地吁出胃中寒气。 林肯缓缓开动,常夏拧开一个十分有年代感的保温杯,喝着红茶,两眼放空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刚才的协议留给我一份,我要再看看。” “不妥?” “当时怎么想的三亿八千万……”常夏心里嘀咕,他原本只想依照父亲的嘱咐,帮对方渡过难关,但不知怎么头脑一热,几个亿登时出去了。 几个亿,说少不少,要说多呢,其实也算不了什么。但是,自己当时为什么就忽然“头脑一热”呢……计划出现了预料外的变化,总令人不大自在。 可能是医院里若有若无的哭声导致吧……自己,还是冲动了。 唉,人生就是这样。你不去找麻烦,麻烦自己也会找上门的…… “……虽然当时我也觉得三亿八千万有些多,但我得说您的决策相当英明,预判超群。” 周律师虽然不怎么使用电子设备,但不代表他不熟悉。毕竟习惯是一方面,社会趋势是另一方面。 他一边调出电子文档发到常夏邮箱,一边说:“刚离开医院时,我一个朋友发来消息,说是国家对机电公司将有援建扶植政策,这笔投资绝对物超所值。” “这样啊……那我可以考虑继续追加……” 常夏捧起最新型号的智能手机接收邮件,又忍不住研究起来。 五年后的手机太厉害了,衣食住行全然不在话下。可惜这么个全新领域,常氏竟然错过了研发和投资。 好在先前锂电池充电这块他早有布局,再高级的手机,没有电也就是个板砖……他琢磨着,加大了新能源研发部门的投资,借机大幅削减了被长辈们把持的部门权利,调整集团结构,兼并重组。 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操作下来,工作文档页码直接突破了两位数,内中牵连上百人,将要从天堂跌落地狱。 “……平平淡淡生活不好吗,非要动歪心思逼我动手……不管了,不睡觉会长不高……”常夏喃喃自语,打了个呵欠,在困意袭来时,手指动了动,发出一封邮件后,坠入梦乡。 至于刚刚的罗家合作文档……呃……拿起手机以后忽然忘记自己本来要做什么,似乎是很常见的事。 况且常夏并没有玩抖音刷微博打农药,他是在工作,认真工作。 周律师轻轻给常夏盖上一条毛毯,目光中满是心疼。 …… “在路上一走就走好几个小时,这是有多想跟我偶遇……” 一大早,休息充足的常夏拿着一支望远镜,舒舒服服地坐在卧室落地窗后,望着山庄内部道路上一个个面容姣好的男男女女。 这些人都是昨天响应常夏号召,陆陆续续搬进来的。 尽管才到上午九点,但天色阴沉,凉风阵阵,恍惚有种冬日重来的感觉。可是那些遛弯的年轻人们,衣着单薄,在倒春寒里冻的唧唧索索,却步伐自然,神态如常,摆出营业表情,分分钟能C位出道的那种,看也知道别有所图。 常夏完全没兴趣玩老套的“霸道总裁爱上我”游戏。 他弄这次福利的目的确实不纯,可是除了大家公认的“安抚人心”之外,没有人想到,这也是分化人的手段,如果这些少男少女上了常夏的战船,也就意味他们将来必须给常夏打工。 常夏手底下缺人,缺得厉害。现成放着这些家世良好又思想单纯的年轻人不用上一用,常夏觉得亏。至于真正的班底,再慢慢寻找培养不急。 真正值得着急的,是找到进入噩梦空间的法子,采集商品补充积分,好换回自己被抵押的寿命。 可是噩梦商店好进,一闭眼就能看到,心思一动就能触摸格子,买卖商品——虽然现在没有任何商品可以卖——但噩梦空间怎么进入,常夏毫无头绪,是相同时间?空间?还是要符合怎样的条件? 这个推论源于昨天他在车上睡了过去,没有进入噩梦空间。 今夜必然要按照昨夜情况,完全复制。 所以,好像也急不得? 常夏放下望远镜,决定去常氏集团巡视,看看接连受到打击的叔叔和姑姑还有什么手段。 “奇怪,常氏大厦的黑影也不少……” 算了,常氏大厦目前也不算是自己手下的地盘,手头的事尚且管不过来呢,没惹上自己就先当不知道。常夏端正心态,露出营业性微笑。 “……常董这边请……”干练的秘书小姐微微躬身。 常夏顺势迈出电梯。他目前几乎是光杆司令,直接拿代管会的秘书处给自己用,也不管里面是谁的人马,横竖最后有周律师把关。 老实说,如果亲戚们不惦记不该惦记的东西,常夏很欣赏他们的商业能力,并非常愿意委之以重任,只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 常夏想着,见走廊上走来抱着一摞文件的职员,对方走路的姿势有点……僵硬?看着他的眼神也很奇怪。 常夏还没反应过来,职员身后蹭蹭跑上几名膀大腰圆的保安:“就是他!抓住他!” 职员突然将文件往外一抛,冲向常夏! 常夏似乎看到文件中夹着一把明晃晃的锥子。 秘书小姐尖叫:“啊!” 她一边尖叫一边把常夏往身后拉,常夏惊讶地看着她脱下高跟鞋冲了上去! “都怪你!我卖了股票!卖了股票!我赔了二十万!二十万!”职员被保安和秘书小姐联手制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就是看到理中客的热帖,觉得常氏集团不好,割肉抛售全部股票的散户之一,谁料想割完肉以后股票涨停了呢? 不,没那么简单。 常夏看着秘书小姐和保安们,以及从楼上匆匆赶下来的二叔三姑和四叔,被众星拱月地嘘寒问暖,心想太巧了。 因为太巧,这个把戏也就假得非常明显。不过猜也能猜到,左不过是要借着救主的名义表忠心,演一出戏给自己看,小职员恐怕早就被打点好了。 这么快就重新抱成一团,恐怕是醒过味儿来了。但他们又没法解释自己突然痊愈,一边带着疑虑查人,一边主动示好,降低自己的警觉。 行吧,走着瞧,互相利用,互相伤害吧。 常夏摆出感动的表情。 “……他信了吗?”看着常夏离开的常世淑小声问。 “信了吧……”常世继回答。 “真的?”常世淑追问。 “你话里有话啊?”常世华淡淡扫向妹妹。 “呵呵……”常世淑不说话了,盯着常夏背影,目光怨毒,却隐隐带着一丝得意。 你常夏不是神神叨叨么,我有治你的法子! 第八章:兔耳斗篷 料峭寒风吹不走等待邂逅的年轻人,但是能吹走云。 冰轮转腾,玉辉清寒,清凉山笼罩在一片银白光晕之中。 天上月光皎洁,却抵不过地上灯火辉煌。已经过了九点,依然有人在常氏山庄内行动——夜跑,游泳,健身也都可能成为偶遇诱因。 不过也有例外。 山庄之外的山道上,四辆山地自行车,两两并行,一男三女,除了一位系着头巾的少女之外,都穿着专业的骑行服,带着头盔和护目镜。 “……我一想到来这里能逃掉我爸安排的相亲,立刻过来躲清静,对常董一点想法都没有!这都什么年代了,我家的老古董还想联姻,我才不会遂了他的愿。”身穿粉白相间骑行服的长发少女声音清脆,一边骑车,一边毫不在意地说,“到这儿的第一件事我就报了个网上补习班,准备冲刺高考,让我那些同学看看,咱不用争取保送生,高考也比他们强!” 和她同行的蓝色骑行服短发少女,神色带着些喜悦,应声附和道:“对,我也是这么想!咱们现在的本事根本没法和常董比,说话都说不到一块,他怎么可能理咱们!与其讨好常董,不如踏踏实实地做事。只要咱们把自己的事情做大做好,自然能吸引常董注意,虽然我不一定能做到常董的位置,但在商场上他能正眼看我,把我当成对手,我就满足了。至于结婚得来的资源,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资源可靠!” “绝对没错!你听过一句话没有,朋友的水平不代表你的水平,对手的水平才是你的真实水平,在商场上打败常董!我看好你哟!”长发少女哈哈笑了起来,又约定道,“以后咱俩就在这儿夜骑,离那些人远着点儿,省得被带沟里。” “没问题!一定不掺和!”短发少女满口答应,“咱们都是事业流的,为事业奋斗!”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对视一眼,不禁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意。 “诶,那你们呢?”短发少女转头,先对身穿黑金双色带荧光条骑行服的酷酷小少年发问。小少年车把上挂着一个蛋糕盒子,中途加入她俩的行列,闷头骑行,并不怎么说话。 突然被cue,赶紧抬手做了个挥舞荧光棒的姿势。“我……我给你们俩打call啊!” “哈哈哈你可真逗……” 长发少女正笑着,头巾少女忽然懒洋洋地“呵呵”了一声。 她一直都和小少年并行的,此时蹬了几步赶上那二人,眼底隐隐带着不屑地说:“别装了,真想避开常董,就别骑这条去常氏山庄的必经之路啊。大家都是出来找偶遇刷好感的,谁也不知道常董在哪里出现,各自划地盘守株待兔罢了,不用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一盆冷水泼下来,气氛顿时就不那么好了。 头巾少女的年纪是这几人里最大的,身材发育也是最好的。她并没有穿骑行服,而是一身改良旗袍,巧得很,也是黑金双色。 在天鹅绒的旗袍下摆,用金线绣了一只展翅飞翔的凤凰,看起来华美大气。头巾却是以金色为底,缀以黑色飞鸟,和旗袍相得益彰,锦上添花。加上她五官立体,秀发飘扬,野性与优雅兼备,在黑夜里闪闪发亮,宛如一头精神抖擞的花豹。 两个少女闻言,眉毛一挑就要反驳,那头巾少女却用不容置疑的口气,继续道:“你们别看不起攀高枝的,大家都要讨生活,怎么你们努力攻克事业就高尚,我们努力攻克婚姻就不高尚?职业没有高低贵贱,凭什么选择婚姻作为职业就受歧视呢?男人掌握世界,女人掌握男人。女人的最大投资就是嫁个好男人。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嫁给他,一口气少奋斗几十年,才是最好的投资生意。再说了,常董长得好看,年纪合适,我也不吃亏。你看看人家,这小兄弟跟我一样,揣摩常董心理,穿着常董最喜欢的颜色。甚至怕一时找不到话题,还特地准备甜食当道具,为了什么还用说吗?这才是真正的狠人。” 突然冷场。 二少女先是被头巾少女“婚姻职业观”的言论震惊,随后又不敢置信地看着小少年,无法想象他竟然为了往上爬,做出这种事! 可是呢…… 再次被cue的小少年无奈扶额:“呃,谢谢你的赞赏,不过我觉得你对我有点误解。” “你都这样了,还能怎么误解?嘶——”头巾少女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因为小少年此时已经摘下了巨大的护目镜。 柔美的月色给人加了一层滤镜,滤镜中的小少年清雅俊秀,此时带着些苦恼地望着三人。 ——!!! “常、常常常董?!”少女们齐声惊呼。 没想到竟然真的邂逅了,还是在这样尴尬的情况下邂逅,三人面面相觑,均不敢置信。 常夏好脾气地更正:“是‘常董’,不是‘常常常常董’。” 原本他没想自爆身份,毕竟和年纪相当的异性夜骑,本身就是个很暧昧的话题,可能引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而常夏怕的就是麻烦。 但是,他要再不站出来纠正,性取向就要被歪曲了,绝对不能忍! 那头巾少女脸上一下子失去血色。完蛋了,第一天就侮辱了常董,她的野心,还有她爸妈的工作,很可能马上就要一起完蛋了! “这么晚了在外面骑行不是很安全。我是说,虽然这里安保可以,但野生动物不少,会惊到人。前天还下了暴雨,路面不好走。你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常夏也是兴之所至出来散心,怕这三人出事才跟了一段。 谁想能听到少女们各自有志气的话,算是这两天操心生活里的一点点缀,感觉挺好的。 “这样啊……”少女们尴尬起来,“给常董添麻烦了……” 正在此时,三人车把上架着的手机屏幕同时亮了一下,是微博的特别关注。 少女们齐齐忍不住用余光扫向手机。 作为电子设备不离身的现代人,即便天崩地裂,即便海枯石烂,即便五个常夏活生生站在眼前,也不能改变她们随时关注手机动态的习惯。 “什么微博这么重要?”常夏一怔。 “特别关注的——你知道菲妥妥自杀事件吗……啊!菲菲!菲菲啊!” 长发少女发出一声尖叫。 短发少女也在尖叫:“啊啊啊啊!她醒了她醒了!菲妥妥醒了!菲妥妥醒了!她爸爸妈妈也都平安!平安啊啊啊啊!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 两位少女不约而同停下车,抱成一团,又笑又叫。 头巾少女没应声,只看一眼便要按熄手机,灰溜溜骑走——她实在没脸继续待下去。 谁知一只白皙骨感的手按住她的车把。 “别急啊,事儿没完呢。”常夏依旧笑眯眯。 这和善的笑容。落在头巾少女眼里,变得十分可怕。 她忽然想起母亲的私下叮嘱:“常董不是一般人,你别用揣摩普通人的心思去猜他。” ——怎么办,她现在练习表情管理可还来得及? “你也关注了菲妥妥?”常夏直截了当地发问。 “嗯。”头巾少女乖乖点头。 “我能看看吗?” “……能。” 常夏态度十分客气,头巾少女却有些战战兢兢。她乖乖给手机解锁,交给常夏,后者扫了一眼:“我真的喜欢吃榴莲……你的微博名?” 头巾少女呆了呆,面庞染上一层薄红,懊恼极了:“是小号,平时用来吐槽什么的。” 常夏没说话,翻动微博,对方最近的微博百分之八十都围绕菲妥妥话题打转。 他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经过。 菲妥妥原本是个阳光开朗、热爱生活的姑娘,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和生活理念,却在前不久定时发布了一封遗书。因为她父亲公司经营不善,陷入债务危机,全家因为高利贷走投无路,不得不自杀。 菲妥妥po出遗书的目的是将自己的个人财产分给好朋友,遗体也想捐献给需要的人,但是她的遗书被网友们发现了。网友转发的转发,报警的报警,查住址的查住址,留言安慰的留言安慰,捐款的捐款……甚至她转发过的营销号都喊话:回来吧妹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定时发布的遗书引发了一场疯狂的全网搜索,大家与死神赛跑,终于险胜一步。警方找到菲妥妥一家,并公布了她一家三口得到抢救的消息,网友们便自发设立超话广场,为她和她的家人祈福。 少女们的特别关注来自菲妥妥本人发出的微博。这是她本人醒来后发出的第一条微博,短短一百来字里,她对给网友们带来的麻烦道歉,更感谢网友的关心,“……你们为什么这么可爱这么可爱这么可爱!我爱这个世界,因为世界上还有你们!”配图是一个可爱的兔耳帽。 “菲菲醒了啊。”常夏一眼就认出了自己送的兔耳斗篷,他今晚心情更加愉悦。菲菲和小时候一样,还是那么积极开朗,活泼可爱,真好。 微博发出不到一分钟,下面已经多了近千条评论,网友们有的po出她最爱看的动漫,有的po出她喜欢的萌猫萌狗,还有全国各地的各种美食大餐,美景风光……也有黑子,阴阳怪气地说“刚活过来就这么积极,很嘲讽啊,劝你做个人吧,别再浪费别人的善良!” 这条评论下面也盖了一百多层楼,被网友喷得体无完肤。 当然,在菲妥妥遗书下也有很多阴阳怪气的评论,什么“想死直接喝百草枯啊”,“散了吧,po遗书就是吸引眼球”,“浪费警力多管闲事”之类。 常夏的目光不由冷下来,继续翻看。 这些网民随随便便的就要替别人断定生死,未免太过分了。他怕麻烦不假,却不是“没能力处理”麻烦。既然他们欺负到菲菲头上,他也不介意活动活动筋骨。 第九章:以理服人 气愤的网友们在那些负 面评论下撕得血雨腥风,其中一条反驳被点赞最多—— “我真的喜欢吃榴莲:我也劝你们做个人吧!这就是一个濒临死亡的人临死前伪装的俏皮,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对世界最后的期盼,她盼望能得到鼓励和支持,但是你们这些恶语相向的人抹杀了她最后的希望。辱骂的言论,就像一把一把的尖刀,把他最后的期盼一点一点消磨干净。我没有看到她要求众筹集资,也没有看到她要求谁帮她还钱。你们这些喷子,不晓得是怀着什么样的居心,才这样侮辱和指责她。就因为她是个不完美的受害人,她就不值得同情和鼓励吗?反正警察又不会因为你们这一两句的侮辱就抓人,你们就可以躲在屏幕后肆意妄为,最后的结果,就是让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用自杀来成全自己最后的体面!” 看完,常夏将手机交还给头巾少女。后者看到屏幕上躺着自己那条评论,有些惴惴不安, “怎么想的?”常夏淡淡地问头巾少女。 头巾少女摸不清常夏的脉门,好在她牢记母亲教诲,不敢耍花样,老老实实地回答:“现实太糟心,考量太多,人人戴着面具勾心斗角,只有网上能够看到希望,我想要守护这点希望……”她沉默几秒,斟酌着补充道,“为了菲妥妥,也为我自己。” 因为现实太冷漠,太功利,活得太累,而网上能接触到虽然不正经不“优秀”但有正义感和充满希望的朋友们,从他们的微博里汲取温暖和爱,给自己打气充电,并将这份温暖和爱在网上传递下去,看到生活的美好,生命的美好。 “你们呢?也都在送祝福?”常夏问另外两位少女的意见。 她俩刚才趁着常夏看手机的工夫,也齐齐低头,运指如飞。 一听常夏发问,长发少女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可惜她的医院保密,不然我一定要去送花。她最喜欢向日葵了,我要给她铺一屋子向日葵!” 短发少女却摇头,嘟着嘴道:“没有,我在群里号召大家多发祝福帖,好把喷子的话压下去,不让菲妥妥看见。可惜我们群里‘妙鲜榴莲’太太不在,她号召力强,还特能说!一个顶十个!” “咳咳……”头巾少女忍不住呛咳一声。 常夏目光扫向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扬了扬眉毛:“太太?”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头巾少女拼命低头,险些将脑袋埋进胸口里去。 短发少女不明所以,以为常夏不懂,于是科普:“太太是一种尊称。以前,我们管很厉害很有本事的人叫‘大大’,后来改叫‘太太’,意思是‘比大大还要厉害一点’。” “原来如此。”常夏点头,继而向三位女孩子发出邀请,“风有点大,一起喝杯果汁暖暖?” 他的邀请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目光清澈,丝毫不带邪意。 前面的两位少女眼睛亮了。 而头巾少女虽在点头,望向常夏的目光仍然忐忑。 常夏推着车子经过她的时候,稍微停顿一下,才道:“写得不错。” 于是头巾少女的眼睛也亮了。 双层落地窗将呼呼的风声挡在别墅外,四人在一楼客厅落座,各自捧着一杯鲜榨果汁浅酌。 “不必拘束,就随便聊会天。”常夏面带微笑,一个个询问她们的名字。 少女们不知常夏用意,一个个看着他,然后……就觉得常董真萌啊! 要知道,没有人能抗拒小少年温暖如春的笑容,她们也不例外,渐渐放松下来,进行自我介绍。 长发少女叫做元惜,16岁,重点中学高三在读。短发少女叫做邓雪珥,15岁,但已经读名校大一了,计算机系。头巾少女叫做李嘉昀,刚刚过了17岁生日,没有跳级,她是舞蹈特长生,获过几个国内外奖项——舞蹈对于形体和气质的要求都很高,果然是奔着提升个人形象嫁个好男人的方向设计的。 了解完情况,常夏笑容收敛,正襟危坐。 少女们也不由正襟危坐,知道重头戏来了。 “元惜,你的愿望是凭实力在高考中崭露头角,那么我稍后给你一个高考私教的培训班的地址,你能以总分前三考进心仪大学的话,我说服你家人不再安排相亲,让你爱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不过——”常夏望着惊喜的元惜,话锋一转,“你能给我什么?” “邓雪珥,你的愿望是在商业上有所建树,而这并不是纸上谈兵就能做成的……等我说完,我给你一百万贷款、一家濒临破产的公司和一年时间实践。如果一年后,你做到盈利10%,我将为你的事业提供风险投资一千万,什么行业都可以。同理,你如果接受,能给我回馈什么?” “还有你,李嘉昀。你的愿望是嫁给我,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这是一笔合适的投资买卖。”常夏微微停顿。 李嘉昀紧张得呼吸都要停了。 “被美女看中,是我的荣幸。”常夏微一点头,“但婚姻是两个人双向选择的事。妻子在投资,丈夫也在投资。可惜的是,目前你并没有值得我用婚姻投资的价值,这个愿望我没有办法满足你,相信你自己换位思考也能明白。” “我会努力的。”李嘉昀沉声回答,她虽然失望,却也看得透彻。 “努力需要用对方向。”常夏说,“男人为了保证后代是自己生的,努力了那么多年,也没进化出子宫啊。” 这个比喻让少女们忍不住笑了起来。 常夏没笑,他盯着李嘉昀:“你的价值不在于研究怎么嫁给我,而在这里——”他指指手机,“从明天开始,你来常氏集团公关部实习,负责公共舆情的引导和控制。三个月后我要见到公关部长申请将你转正并越级录用的通知。” 李嘉昀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进入常氏集团直属部门,可是每个名校毕业生梦寐以求的事! “如果到时候你还以嫁给我为愿望,就让我看看你到底能做到哪一步吧。”常夏一锤定音,不容置疑地道,“你们有一顿夜宵的时间考虑。” 一笼笼热气腾腾的中式点心端了上来,香味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常夏每天都在做高负荷的脑力运动,能量消耗达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必须摄入足够的食物。他拿起筷子,优雅而迅速地解决起夜宵。 与之相反,少女们无心吃喝,低头思考了很短的时间,就给出常夏心目中的答案——成为常夏的助力,为他工作。 少女们既然在进入山庄时就认清大局,也各自有人生目标,自然不会拒绝常夏亲自抛来的橄榄枝。这是机遇,也是挑战,更是彼此成就的双赢。 同时,常夏分化集团员工的行动展开了第一步。 常夏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 他起身送少女们离开,望着她们介于成熟与青涩之间的青春背影,回味着她们在网上一句句热情温暖的话语,觉得险恶的商场之外,确实有很多美好的东西,比如说少女们善良温暖的心灵,值得去关爱,去呵护。 他愿意做这样的守护者,给她们选择自由的权利。 做出这个决定以后,仿佛自己的心灵也得到了升华。 就连别墅外面乱飘的黑影都少了许多呢……不对。 正走回别墅的常夏汗毛倒竖,仿佛被猛兽盯上一般。 他似乎听见头顶传来些细微动静,蓦地心中一动,想也不想往旁边一扑—— 尘土飞扬,一块三米见方的水泥墙皮,轰然坠地。 跟着水泥墙皮坠地的,还有吴姨。 她脸色青紫,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中充满惊惧,血液从五官缓缓流出,四肢以奇异的角度扭曲着,一股臭味弥散在风里。 这是吴姨的尸体。 常夏呼吸微微一窒。 昨天他发布自己醒来的短视频后,就再也没见到吴姨,原本想放长线钓大鱼,结果吴姨这是……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并且,有人移尸给他看。 “这是示威啊……”常夏喃喃自语,面露嫌弃,“第几次了,送上门的麻烦……” 搞啥呢,这么急不可待送上门,段数实在不高啊。 第十章:今天也是遇袭的一天 是示威,也是蓄意杀人。 常夏缓步走向那块四分五裂的墙皮,脸上却一点轻松之色都没有。 大理石的地面被砸出好几条裂纹,要是自己脑袋挨上这么一下,怕是要变成一碗脑花。 他伸手翻动墙皮,又抬头看看别墅外墙上空荡荡的一块疮疤,微微眯起眼睛。 这栋别墅现在外观看起来灰扑扑不起眼,却是特意设计出来的,专门指定欧洲古典风格。 它历经百年不假,可是里里外外大修过三次,至于小修更不计其数,平时还有定期保养,就是在前天的暴风雨中,依然没出任何纰漏。 可是今天,就在风里,它掉下来了。 周围没有人。 意外吗?看起来很像。 他今晚若不是担心小姑娘跑出山庄出事,也不会故意弄成个骑手混进少女之中。若不是了解到她们关注的内容,就不会发现世界上的美好。若不是听到她们的志向,就不会带她们回别墅,顺便收几个未来的助力。而这一切,全然因为自己偶然兴起。 所以自己差点被砸死,也是个意外咯? 常夏双手插兜,默默数秒。警察总是姗姗来迟,保安也一样,三分钟后巡逻小队才过来,看到现场,立刻惊呆了,小队长吓得话都说得不利落:“常、常董,您受惊了!” “是个意外。”常夏说,“报警吧。然后你联系施工队,给外墙整体加固一遍。” 虽然警察也调查不出什么来,很可能以意外收场,但死了个人,程序总要走。 常夏回到卧室,关门落锁以后,才从口袋里拿出四分之一个手掌大的水泥板,那是墙皮的一角。 他将水泥板残块翻过来,盯着内侧黑乎乎油腻腻的半个指印,默默思考。 意外?不存在的。 唯一的问题只是——时间算计得这么准,是有人时刻监视呢?还是临时起意呢? 醒来以后,常夏虽然大刀阔斧对常氏集团下手,但在生活方面,他并没有给别墅里的家政人员大换血,诚然其中有稳定人心的目的,但同样也有人手不足的遗憾——都不知底细,换或者不换没有什么区别,不如不换。 现在事故发生,说明山庄内部还有人被收买,想让他死。 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他在没法把幕后指使者引出来的情况下,现在还不能引起对方疑心。 “害个人还磨磨唧唧的,何必呢……”常夏耸耸肩,收起水泥残块,在洗澡的时候顺便做了明天的行动规划,上床,睡觉。 次日一早,风停了,万里无云,一望无垠的蓝天加上和暖阳光,实在是一个适宜出门的好天气。 黑色林肯领航员停在常氏大厦门口,引无数人侧目。 而穿着“饿不饿”外卖服的矮个儿小哥常夏同学,拎着两个袋子,戴着电动车头盔,从大厦后门走进去。 常夏跟无数员工一起挤电梯顺便听员工们八卦谁和谁关系铁,谁和谁面和心不和,谁和谁表面对家实际一起吃过饭……常夏一一记在心里。 他的生意十分火爆,来来回回跑了好几次电梯,不过因为每次坐电梯的都不是同一批人,没人发现,倒是他听到的八卦越来越多了,怎么处理集团事务也越来越明晰。 眼看情报收集得差不多,电梯里也越来越清净,常夏回到后门准备换回行头——“欸外卖小哥!代不代跑腿啊?”从门里急匆匆跑出来一位白领丽人,“我出五十块,帮我给儿子送件衣服……呃常董?” 常夏把头盔重新戴上,有些懊恼,这下恐怕那些员工们都知道他微服私访的消息了。 事已至此,索性大方承认。 有女士拜托,他便摆出绅士风度,问:“哪个学校?” 白领丽人晕晕乎乎地说了地址,又刷手机付了款,看着电动车扬长而去,一拍脑门:“常董给我儿子送外套?” “什么?他是常董?”她身边刚下来的一名同事狐疑。 “去去去!别八卦,保密啊!” “知道知道。”说完同事就用小号发了一条微博,还艾特了几个大V。 再看那位白领丽人,也把手从手机上移开,并伴随“发送成功”的一声提示。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 只要能出名,谁在乎保密啊。 而这个时候,常夏被学校的门卫拦住,那是一所贵族学校,从来禁止外卖员入内,门卫要求他留下外套回去。 不能及时交给小朋友,冻感冒了怎么办……刷脸吧……虽然只读了半年,好歹常夏的脸现在也还挂在学校名人墙上。 “幸亏是我念过的学校,不如顺便转转看?” 这所学校规模十分庞大,直接分为小学部和中学部。常夏在这里总共呆了一年半,几乎每个月都跳级,最后拿着一把offer加全奖,去了国外的大学。 他一时兴起,送完外套便优哉游哉地逛起校园来,还走到校园小卖部里转了一圈,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指名点姓要买薄荷橡皮糖两根。 小卖部的老板听见以后有点发愣:“薄荷橡皮糖?那东西利薄不赚钱,我七八年都没卖过了。走吧走吧。” 江山代有零食出,各领风骚一两年。欲买零食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常夏不由涌起一股时过境迁的惆怅。 不知自己喜欢的饭馆还在不在…… 事实上,今天偷得浮生半日闲,他给自己的目标之一就是好好放松。 至于微服私访……咳咳,听八卦也是放松的一种。 目标之二么…… 就在踏出校园的时候,寒毛直竖的感觉又出现了——常夏四下看看,并没有人。 然而他刚刚骑到路口,迎面冲来好几辆黄黑相间的电动车,刷刷围住了他,为首的小哥喊:“喂!饿不饿小子!不知道这一块是我们‘美美专送’的地盘吗?跑这儿抢生意来了?” 常夏看看蓝色外卖服上的‘饿不饿’字样,“……”了几秒,怎么现在外卖也竞争这么激烈? 为首小哥还在嚷嚷:“道歉!下来道歉!还不下来?让你见识见识我们美美骑手的厉害!” 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常夏无奈地下了车,因为他发现对方人多,看起来又都很强壮,他完全不是对手。 真的很想再强化一次体质啊…… 他想着,将车子交给旁边一个美美的骑手推走,随后摘下头盔,露出懵懂无害的笑容,拘谨道:“啊,我都不知道,他们都没跟我说过。” “算你识相。”见常夏乖乖听话,为首小哥放软了口气,道,“扣车就是给你个教训,……” 众人忽然听见“砰”地一声! 碎屑四溅,迷了常夏的眼,什么液体吹到他额头。 紧接着一声惨叫响在耳边:“阿泰!阿泰!” 常夏睁眼,呆住。 他那辆电动车,熊熊燃烧。 周围好几个人受了波及,灰头土脸,有几人还带着血。 推走他车的骑手衣服凌乱,躺在地上人事不省,手臂弯成一个奇异的形状,鲜血从他脸和上身缓缓流出。 常夏微微眯眼,想起刚才的异样感觉。 电动车的电池被人换了。 骑手只是在旁边喷漆,就伤成这样,如果他一直骑着这辆车……常夏忍不住拢了拢两条腿。 大意了。他是想故布疑阵,引发仇家关注,但没想到仇家会这么快下手。 知道他假扮外卖员去学校的,只有那位白领丽人……不,不仅仅是那位白领丽人,好像还有她的同事? 想不到,歪打正着倒是给了他线索。只要继续追查下去,总会找出凶手。 这些外卖骑手虽然拦了他,可也救了他的命,却又遭受无妄之灾。 “挺厉害的啊……”常夏表情冷了下来。 对方一次次想杀他,甚至变本加厉,发展到光天化日之下动手,丝毫不顾及旁人,这已经超出他的底线。 必须反击了。 只不过,好汉也要三个帮。 常夏迫切需要知根知底的人帮他打理工作和日常事务,尤其是处理一些非明面上的东西。周律师虽然可靠,但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足,而且大杀器处理日常实在大材小用。他新聘用的闵助理还在磨合期,日常可以用,其他方面还需要考察。刚刚招揽的几个少女还都需要保护,常夏更不想她们染指其中。 那么现在满打满算,能用的就只有…… “孤军奋战啊。” 常夏闭了闭眼,深呼吸。 再次睁眼时,平静中多了几分坚毅。 “来吧。”他默默对自己说。 第十一章:为了续命 常夏捧着红茶坐在书房里,看着#外卖小哥火并#的热搜,神情平静地听电话,。 “……侄儿啊,不是四叔不给你撤,但这事影响太大,新良微博做得太明显,别人一看就是资本下场干涉,反倒显得咱们心虚了不是……我正在找别的热搜爆料来压你这条,放心,一定能压下去啊……嗯,嗯,信你四叔没错……”电话另一头,常世继诚恳地劝说。 “好的,谢谢四叔。”常夏礼数周全地挂断电话。 常世继主动跟他联系,提出的处理方式还算合理,这个理由他也能接受,热搜的事就这样吧。 也不失为修复关系的一个法子。 常四叔如果不是故意应付而是真正办事,常夏愿意继续委以重任。 常夏又看了一眼热搜视频。现在社会信息传播速度简直太快了,记者们深挖新闻也实在够拼。感谢满大街的摄像头,不然他还得花点时间洗清杀人嫌疑。 但是记者们确实很烦,现在常氏山庄门外还有十来只长枪短炮随时跟踪。 如果加以驱赶,就是“不尊重新闻自由”,“做贼心虚”。甚至有些记者已经做好了被安保打骂的准备——要是真挨揍,起码热搜能挂一天,那可是个大热点! 驱赶不得,但是放任不理,记者们的关注点就会从“董事长微服送外卖”、“常董遇袭”、“常董拒绝接受采访”,一路跑偏到“常董金屋藏娇”和“常董重开海天盛筵”上了——谁教常氏山庄里有那么多走来走去的少男少女呢,还穿的那么少! 顺便说一句,这些“拟热搜”,是昨晚以嫁人为投资目标的少女李嘉昀,偷摸告诉常夏的,她进入公关部实习,对常夏相关舆情格外关注。 常夏忍不住夸她做得不错。 比起热搜来,找出幕后黑手更重要。 警方对于电动车爆炸的调查结论,是电池不合格引发的爆炸,结论这只是一场意外。 ——顺便说一句,昨夜吴姨之死,也被警方认为是一场意外。理由很简单,吴姨的女儿华小洁虽然哭哭啼啼,但是表示母亲最近精神不大正常,或许是老年痴呆。所以吴姨爬上别墅外墙,扣下水泥板等等,都是意外。 综上,常夏只是很倒霉地被牵连了两次而已。 “这家伙,挺能折腾的啊……”常夏往椅子上一靠,略感苦恼。行吧,还得自己来。 他望向书房一角,问:“账号查得怎么样?” 祖父工作时,父亲工作时,书房一角常常坐着一位西装革履的周律师。 现在,周律师依然坐在他书房角落里,脚边放着他用了几十年,式样老旧但保养得极好的牛皮公文包,摊开厚厚的本子,本子上放着一只老式派克金笔。 见常夏望过来,周律师从容道:“华小洁的账户里确实多了来源不明的巨额资金,两笔,各一百万。还有,她酒后驾车事发路段的监控也空白了十几分钟。” 常夏一点都不意外:“那是吴姨的买命钱,也是她的封口费。更是——突破口。” 看似事情没有改变,但是,事情真的没有改变吗? 正在这时,头顶有羽毛拂过的触感,一张纸凭空出现,缓缓飘落在常夏面前,他第一反应就是观察周律师的反应。 周律师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异样,还在和常夏交流事务。 常夏确定噩梦商店的东西外人看不见,放下心来。事实上他事先还在摄像头下试过,无论自己在噩梦商店做什么,摄像头里的自己都是一个暂停的动作。无论他在店里呆多久,现实时间大约只过去一秒钟。 他一心二用看向那纸通知:“10335号店主,您好。来信已复,请查收。噩梦商店 敬上” 常夏看一眼时间,离他死亡还有7个小时。 希望总是渺茫的,还是先得为眼前的危机奋斗。 找借口送走周律师,左手按住胸口,右手推开悬浮门。 常夏来到自己的噩梦商店之中。 说是商店,其实只不过是一间小小的正方形房间,左边有个满满当当的书柜,右边有一只空空荡荡的箱子,正面摆着一个货架。房间正中还有一套桌椅。 这里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家庭小卖部。 现在货架上,都摆着常夏从现实世界带来的东西,有书本,有金条,有宝石,有衣服,还有一些青菜水果。当然,也有枪。 至今,无一售出。 “尝试失败。没有纹章,就卖不出去。” 常夏对这个结果并不是很意外。该怎么说呢,他从一开始就冥冥有种感觉,拿这些东西来店里卖并不能行得通。 商品实际效果并不是硬通货,真正的价值,是要时机来赋予的。 时机啊……那反而好办了。常夏咕哝着,在架子前挑挑拣拣,收回了一些,又留了一些。 好在买东西比卖东西方便,只要去书柜前查找目录,做出购买的决定,就行了。 虽然商品名录上的东西要怎么用估计也要看时机。 常夏并没有走向货架或书柜,相反,他转了个身,关上了门。 ——在进来的门后面,钉着一只信箱,此时散发出微微白光。 常夏从中取出一封在现实世界已属少见的纸质信,印刷体。 “10335号店主,您好,您分期赎回寿命的申请已通过。今晚的噩梦空间欢迎您。噩梦商店 敬上” “ps:空间有风险,请做好防护措施。在噩梦空间的死亡,是连灵魂也消弭的死亡。” “还真的叫噩梦空间啊。”常夏不由吐槽。 第一次进入噩梦商店时,他首先关注的就是信箱。因为“信箱”=“交流”,他需要了解情况。 而“店主”的称呼让他不禁联想到万能的某宝,以及高能的某宝客服。 于是他试着写了一封情况说明,申请分期,并请教一些问题。 对方的回信,虽然不是特别明确,但对他来说够用了。 正准备离开,信箱亮起柔和白光,里面又多了一封信。 依然来自噩梦商店。 “10335号店主,您好,商店不设货币抵押,除了寿命,还有灵魂抵押,欢迎换取商品。噩梦商店 敬上” 能流通的东西挺全啊。 “这次是回答我的问题,关于抵押物的种类。”常夏明白了。噩梦商店似乎并不能控制噩梦空间发生的事?” 如果常夏没有和丧尸吴姨战斗过,怕是一定会吓得买买买,用上什么防护手段都不过分。 不过常夏并不是在噩梦空间受伤所致。事实上他反杀丧尸吴姨,干脆利落,相当漂亮。 如果噩梦空间所有丧尸都是那种水平,常夏还真有把握。 “怎么搞得,变成打游戏下副本了……”常夏手指敲了敲下巴。他以前玩游戏的时候,就懒得搞这些攒装备、攒材料之类的,赢了爽是爽,还不够费劲的。 缠人哪。 午夜十一点。 常夏用冷水洗了把脸,骑着一辆共享电动车,在街上游荡。 噩梦商店也没有说怎么进入空间,常夏索性趁机逛起了街,权当欣赏一下这个世界美丽的夜生活。 他穿着冲锋衣,背着大大的旅行包,里面带了不少装备:甩棍,毒药,炸药,匕首之类。 有备无患嘛…… 月在中天,光辉清冷,写字楼都熄了灯光,娱乐场所却热闹非凡。 S城是一座历史悠久的老城,但在现代化冲击下,几乎看不到历史的痕迹。因为人类的文明变革在千年前爆发过一次之后,前进的脚步就渐渐慢了下来,最近三百年更是毫无寸进。 非但文明毫无寸进,据说就连国土也比之前缩减了约莫四分之一左右。 不过谁在乎呢?一辈子最多也就活个百十岁,就连人类的历史,跟星球的沧海桑田比起来,也渺小得不值一提。人生苦短,不如放纵自我,及时行乐。 据说现在还有人相信“国土缩减”和“文明停滞”是国家编出来骗人的。 常夏穿街越巷,看着大街上疯狂舞动的人们,看着小巷子里敲诈勒索的家伙,听着女人骂男人没本事赚钱为什么不去偷去抢,听着儿子骂母亲为什么不多接几个客…… “感觉……很不好。” 孩子撞了人,不想着道歉想着平事,杀掉主人也毫不在乎;公司职员大嘴巴,透露家长里短和工作机密;外卖同行恶意竞争,强行扣车;家长教育子女以嫁有钱人为目标,甚至不在乎性向…… 在这样世情里,自己的亲戚各种奇葩做法好像也很正常? ——这才是最大的不正常吧? 常夏莫名涌上烦躁,觉得愤怒,觉得悲哀和无奈。 金钱至上,勾心斗角,没事找事……天下人怎么都一个德行……这个世界坏掉了,不如毁灭…… 常夏并不知道自己一路行来之际,胸腔内的纹章已经亮了好一阵。他只感到胸口好像被一块大石头沉沉压着,一阵阵窒息越来越强,眼前光怪陆离,身体发软,四肢发冷,思维也好像僵住了。 “……不,不对劲……”常夏蓦地惊觉,脑中那些抱怨和身体上的不适,是从外面涌入他体内的。这不正常! 常夏不敢怠慢,勉强把车停在路边,深深呼吸了好一阵,稍微平复心情后,才抬起头来,一怔,“……起雾了?” 不知何时,身处浓雾之中。 雾里传出悠长钟声。 “咚——” 第十二章:与死神擦肩 浓雾散开时,常夏发现了不同寻常的景象。 血色月轮高高挂在天空,依然饱满欲滴。 数米之外的雾依然沉重浓厚,内中仿佛有东西蠢蠢欲出。 噩梦空间的浓雾覆盖得很是奇妙,它遮挡了大部分空间,仅仅留下一段大约长达三十米的街道,空空荡荡,以及街边一座只有几个房间亮着灯的七层酒店,仿佛是用抠图笔,从画上特地抠下来那么一块似的。 而常夏就站在酒店的大门前。 ……这又是谁的噩梦空间? 看起来是个孤独的人。 那就要小心点了。常夏扯了扯嘴角,街道空空荡荡,群魔乱舞的喧嚣声不知不觉消失殆尽。常夏右手抽出甩棍,左手抓住不锈钢拉手,小心地推开了酒店大门。 前台并没有人,准确地说,整个酒店大堂都没有人。行李车突兀地停在大厅中间;记录簿翻开着,笔搁在一旁;保温杯的盖子没有拧上,依然热气袅袅,散发咖啡提神的味道……但是,没有人。 就好像人们突然消失了。 常夏正在四下探查,突然一阵心惊肉跳,他刚抬起头,就听见一声尖叫:“别——” 耳边风声作响,一支弩箭几乎贴着头皮划了过去。 常夏那一刻止不住地冒出冷汗,噩梦空间的凶险超出他的想象。 他还没有其他动作,下一刻,一条绳索从天花板落在他面前,一个人荡在绳索上,不由分说一脚把他踹倒。行动之迅速,令常夏视网膜上只留下对方一头红发。 常夏狼狈地打了个滚,脸颊火辣辣地痛。他还没停稳,一声大笑传来:“抓住了!”话音落下之际,一把长刀抵在他脖颈,一只靴子死死踩着他后心。 常夏感觉自己肋骨都快被压断了,疼得全身冒冷汗,他费力地往上看,对上一双凶狠的眼睛。 酒店大堂的光线柔和而不阴暗,他看得清清楚楚,对方五大三粗全副武装,却是个活生生的人。 ——这里为什么会有活人存在? ——说好的噩梦空间呢? ——丧尸呢? 常夏狠狠一咬自己舌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看来,这个噩梦的主人不但孤独,而且在害怕。 “失算……”努力平复急促的心跳,飞快地重新做规划。 这种情况下,一般人会觉得,目前只有两个选择:承认自己是个新手求保护,或者,装作一个老手独自作战。 刚才踹常夏的红发青年一边收着登山绳,一边说:“没发现其他人,老大,怎么处理?”说着在常夏面前蹲下,捏着他的脸,“哎哟老大,这家伙是个生人啊!” 踩着常夏的老大嗤笑道:“我带了好几次狩猎队,妖鬼伪装人也不是没有。既然玩就要玩尽兴——叫池暖来杀了他。” ——狩猎队? ——妖鬼? ——伪装? ——杀人? 常夏一怔的工夫,楼梯处脚步凌乱,匆匆跑下两个人,前面是位三十来岁的少妇,而后面跟着一个十八九岁的短发姑娘。 常夏余光扫了一眼,一共四个神智清醒的大活人? 看着胸前款式一样的徽章,还是个小队? 他的目光在少妇脸上多停留了半秒。 并不是他对少妇有什么想法,而是那四个人里,只有少妇的表情和其他三人不一样。无论是老大还是红发青年,抑或短发女,眼神里全是凶狠,而少妇则满脸担忧和惊慌。 担忧,因为同情。不安,所以惊慌。 他把思考“噩梦空间为何从打丧尸变成狩猎”放到一边,保命是现在首选。 打,肯定打不过。不打,怎么脱身? 常夏从老大的话里捕捉到一个关键词:“玩”。 他们把杀人当成游戏吗? 还是所谓的“妖鬼”? …… “池暖,你缺心眼吧!”老大对着少妇,毫不留情地骂道,“玩不起就别玩,暴露我们位置,想害死全队吗?” 骂完少妇,老大转骂短发女:“池白你是不是没带脑子,看好你姐姐,我可不管你们是新手,下次再这样我就让她出去当诱饵!” “孩子那么小……”少妇池暖刚开口,被池白一把拽住:“少说两句,坏了老大的狩猎计划,你赔不起。再有下次,我可不带你玩!” 池暖显而易见地哆嗦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不敢出声了。 训完,老大这才发话:“来,杀了他,让我看看新队员的血性。” 池暖哆嗦了一下:“他只是个孩子……” 行了,看来是一队玩家了。 这个队长的个人风格还挺明显的。 “啧……”老大还要再开口骂人,脚下的少年笑了起来:“行吧,愿赌服输,不过你想好没有,离开这里后,我朋友怎么给我报仇。” 老大微愣:“哟,这个会说人话?真的是人?” 常夏笑道:“妖鬼能这么容易被你抓着?” “哼。”老大又哼了一声,“既然是人,算你运气好被我捡着,三万块,进我的狩猎队,保你平安。你要是跟别的队通风报信,我就把你留给妖鬼。” “三万块?”常夏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保我平安?” 这队长挺上进啊,在噩梦都不忘恰饭…… “当然,看看,看看!”老大晃了晃明晃晃的长刀,也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搞来的,“只要你乖乖听我的,一定平安!” “太贵了……”常夏犹豫。 “三万块换你一条命,你还嫌贵?” 这跟抢劫没什么区别吧……常夏想着,在时刻面临生命危机还坦然敲诈勒索的老大,产生了一丝丝兴趣。 “……不知道这个人还有什么花招。” 他配合地犹豫着打商量:“两万行不行?” “行啊——”老大盯着他打欠条按手印,并在没收他的手机后终于露出一丝笑模样,“去当诱饵吧。” 这样恶意满满的小队,当新人求庇护果然不可取。 常夏默默地想,并迅速分析信息。 一般人可能会觉得,对于陌生人,老大非常不友好,应该远离为妙。但跟这些人一起行动,能尽快获得更多情报。 不过,个人风格太强烈,也容易被利用嘛…… “你一定要保护我的安全。”常夏重申。 “对啊,你引出妖鬼,我把它们全宰了,你就安全了。”老大笑容变得狰狞,“去楼顶引怪,现在就去!” “……行吧。”常夏故意露出被吓到的表情,回答。 “老大,你真的……?”红发青年见常夏背影消失在楼梯间,才小心翼翼地问。 老大挑起大拇指,手腕缓缓转动,直到拇指朝下。 “炮灰越多越好。”他冷笑。 红发青年比了个ok,飞抓一抛勾住二楼空中栏杆,爬了上去。 老大挥挥长刀,再一次狠狠瞪池暖一眼:“别添乱!” 池暖连连点头,被池白推着也上楼去了。 作为诱饵的常夏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肋骨,来到顶楼,准备一层层往下扫荡。 走廊里铺着地毯,安安静静听不到任何脚步声,低矮的天花板更令人感到一阵阵压抑,一扇扇门紧紧闭着,不知内中有什么。 人心比妖鬼难测,妖鬼能打,人心不可知。 老大说的话只要细细一想,就知道自相矛盾,他半个字都不信。离开老大的视线,倒是正中他下怀。 只不过,妖鬼是什么?怎么吸引?怎么打败?只有一次实打实接触妖鬼的经历,常夏其实对如何狩猎一无所知,除了提高戒备别无他法。 “要不大家就乖乖地出来吧,排好队,有盒饭拿……”常夏不出声地小声念叨,忽然,他敏锐地收了声。 果然,风声里传来隐隐的动静。 随后,一扇门猛地打开,惨叫声传来:“别、别杀我啊!” 与此同时一个男青年慌张失措地冲出房间,背对着他往楼下跑去:“我不想死啊啊啊啊!” 常夏正要喊住他,就见从门里追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不,不是追出来的,是飘出来! 女人长长的头发打着结,穿着破破烂烂全是血污的黑色连衣裙,光着一只脚,脚尖青黑僵硬,两手平平举着,追随男青年而去。 走廊洒下一滴滴黑红的血液。 女人在飘动过程中,血污的连衣裙脱落,继而皮肤脱落,她的身体仿佛被血涂满,肌肉奇异地扭曲,两三秒钟过后,“她”不再是个人,而是变成了一辆车子! 白骨为车轮,血肉为车身,车子发出一声尖啸! “救命!救命!”男青年大叫着狂奔,却被尖啸震得脚下一软摔倒在地,站不起来,只好两只手交替地往前爬。 就在这时,车轮落地,猛地加速往男青年身上碾去! 男青年忍不住回头,于绝望中看见一道身影:“救……啊!” 话音未落,已经被车轮上的骨刺捅穿了喉管。 “呃……”常夏收住了脚,同情地摇了摇头。 太惨了,兄弟,愿天堂没有丧尸。 车子通身仿佛又红了一些,“她”人立而起,缓缓调头。 然而只看到一个背影——常夏的背影。 车轮落地,血肉骨车冲向常夏。 看到妖鬼变形的场面,常夏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救人得先自保,他知道把丧尸脑袋打扁,但这种异形怎么找弱点? 他往楼下冲,没走两步就听身后轰隆隆一串巨响,车子颠簸着,沿楼梯追来,并且冲着常夏发出尖啸。 常夏一辈子的速度都没这么快过,他一连三跳,正要脱身,尖啸袭来令他头昏眼花,全身不由痉挛,脚下一软登时滑倒——原来男青年的摔倒并非偶然——那辆车腾空而起,当头压下! 眨眼之间,常夏眼中满满尽是血红阴影,那生满骨刺的白色车轮马上就要压扁他的头。 紧接着,车子发出了最后一声,仿若指甲刮擦玻璃的尖啸—— 常夏如坠冰窟,双重意义,包括身体和心理。 一瞬间,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为何如此冒进,这绝对不是他能接受的死法。 但是下一刻,车轮透体而过! 接着,那辆车竟然也……透体而过。 “她”变得透明,继而化成无数道黑气,好像有生命一般四散奔逃,从墙角窗缝里钻了出去。 常夏大口喘息着,看看空荡荡的楼梯间,惊疑不定。 他回到楼上,如果不是看见男青年还躺在走廊,他都以为刚才是一场幻觉。 “这是……怎么回事……” 他在畏惧什么? 常夏摸了摸脸上的血迹,有了一些猜测。 “之前还叫你们出来领盒饭,现在没了……”他拿出匕首,忍着疼,划破手指。 胸腔之内的纹章,微微闪烁。 第十三章:撂挑子是不可能的 常夏从来不觉的自己的血有什么特殊之处,然而此时似乎只有这一种可能,他割破手指,往自己脸上身上抹了几把,有备无患。 “时机”。 此时黑气也都消散了,原地多了一只巴掌大的镜子,正方形,白色,就像女生经常放在包里的化妆镜。 常夏拿起一看,背面熟悉的纹章,加上一个 “真”字。 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常夏正想着,就听见一声冷笑。 抬头,楼下一前一后站着池暖和池白两姐妹。 池暖一脸不情愿,池白端着一把弩,看着“全身是血”的常夏,目光中先是露出一点错愕,随后露出警惕:“你拿了什么?交出来。”这妹子只看见了事后现场。 常夏见弩箭乌黑箭头对着自己,哪能不明白对方是来抢战利品的。 常夏挑起眉,不紧不慢地道:“有事?” 池白见他一点惊慌的神色都没有,心里不敢确定了,她推一把池暖,使眼色道:“去拿。” “可那是他捡到的……”池暖弱弱分辩。 池白道:“服从安排,新人才有活路。再说,得让老大看到你有价值。” 池暖依然犹豫,她只是看到常夏身形瘦小,心有不忍,才在开头叫了一声,打扰队友射杀常夏,现在妹妹并不打算杀人,只是拿走东西…… “给你。”常夏忽然开口。 正在纠结的池暖闻言,不由一愣。 “我是说,给你。”常夏看起来毫不在意,云淡风轻地说,“区区妖鬼而已,算不了什么。你有处理不了的妖鬼,我也可以帮忙。” 池暖和池白都惊讶了。 常夏十分绅士地将镜子从地上一滑,滑到池暖脚边。 池暖犹豫片刻,还是捡了起来。“谢谢你。”她低声说。 常夏没回应,只似笑非笑地望向池白:“不就是想捡便宜么,给你们跟着我的机会,如何?” 池暖的表情顿时又惊慌起来。 “别想从我这得到帮助!”池白冷哼一声,叫回池暖,缓缓退走。 “终于走了……”见两人离开,常夏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了些。 一般人会觉得,刚到手的战利品就交出去,肯定舍不得。 “时机”完成了。 何况,常夏不想让池暖为难。如果没有池暖,在噩梦空间一开场,他就被射死了。 有恩当报,哪怕因此遭受损失也无所谓。 这家酒店里,除了老大的队伍,还有零散的活人。 而妖鬼的形状是不可知的。 常夏他走回顶楼,在每一扇门上按下自己的血手印,保命为先,他需要验证自己血液的威力。 一路走来,竟然风平浪静。 是这层的妖鬼被解决了,还是血液真发挥作用了? 常夏有过一次轻敌,此时不敢草率得出结论,他下了一层楼,正要继续验证,就听楼下一阵乒乒乓乓响动,女人的哭叫声传了上来。 “是池暖!”他飞快往楼下跑,一直来到四楼,一股焦糊味猛地冲进鼻腔。 看清走廊情况时,他大吃一惊。 整条走廊都在燃烧。火焰之中,池暖独自靠墙站立,她头发散乱,一边哭,一边闭着眼拿弩机乱射一通。 在她一米之处,静静站着五六个人影……焦糊的人形,关节部分时不时滴下油脂,身体也时不时剥落一层层烧焦的皮肤和血肉。弩箭插在他们身上,就像往火里添柴一样,转眼烧着,脱落,毫无效果。 死都死了,还来给活人添什么麻烦啊。 人影将池暖团团围住,缓缓抬起胳膊,张开双手,往池暖身上抓去—— 忽然从烟火中蹿出一道身影,拉着池暖飞快逃离包围圈。 烧焦的人形齐齐发出尖啸,有两个被常夏一头撞上,顿时黑气乱蹿,另外四个人形似乎有所忌惮,并不敢围攻,任凭常夏不管不顾,拉着池暖一直跑上楼。 “呼……呼……谢谢……”池暖眼泪花花,累得脱力。她身上也有不少被火焰烧灼的伤口,看起来十分狼狈。 “你妹妹呢?”常夏嘴里问着,手上用力挤出鲜血,在池暖脸上也顺手抹了两把。 要在平时,这动作妥妥是调戏,但现在两个人都顾不上计较。 “妹妹让我自强。”池暖抽噎着回答,“她说教游泳最好的办法是踢人下水……是我没用……我不该来噩梦空间……” 在池暖的抽泣声中,常夏断断续续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池暖和池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来到了噩梦空间,跟她们一起进入的除了老大、红发青年外,还有好几个人,大家差不多都互不相识。这时老大主动站出来,表示自己有能力保护大家,条件是大家听他指挥,并且交保护费。有的人不相信这里危险,各自离开;她胆子小,池白又说跟着强者就会变强,坚持留下。 妖鬼据说什么样都有,不知道怎么出现的,但一出现就会对人展开攻击,她听到过落单的人惨叫,老大说那些人不知道怎么对付妖鬼,死了活该。 她也不知道怎么对付妖鬼,老大也没说,她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老大说诱饵越多越好,也让她出来“引怪”,后来的事就是常夏看到的那样,她被围攻,根本跑不了…… 这也是个害怕的小姑娘,只不过,对人的害怕,压出了对死亡的害怕。 这对姐妹总算有一点相像了,这么一看,还挺有趣的。 “……对了,这个还给你。”池暖掏出小镜子,递给常夏,再一次认真感谢道,“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没关系……”常夏接过来,愣了一下,本能地问道,“你没拿错?” 原本是纯白的镜子,上面多了许多繁复的银色藤蔓花纹,看着精美华贵了不少。 池暖呆了呆:“怎么?坏掉了吗?我就这一个……” “不不,没什么。”常夏说着,将镜子塞进自己口袋,“我在想怎么使用它。” 在入手的一刹那,他有一种感觉,这面镜子和先前不一样的地方不仅仅是花纹,还有其他。 池暖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镜子用法,见常夏站起来,害怕地问:“你……要走了?” “早点把所有妖鬼杀了,或许能早点离开。”常夏回答: “你别下楼,这里比较安全。” 池暖这时候才有机会打量走廊,一看之下,脸色重新变得煞白:“这里……太可怕了,一定有妖鬼!” 常夏不解,他刚刚验证了自己的血能破解妖鬼,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下一刻,他顺着池暖战战兢兢的眼神望去,不禁默然。 ——错落有致的血手印,看起来也有几分惊悚。 常·血手印的制作者·夏有些窘迫,决定选择性遗忘血手印的出处。 “放心,你看过了这么久,妖鬼们也没过来不是么。” 池暖将信将疑:“这里是妖鬼的地方,它们一定存在。” 妖鬼一定存在…… “——池暖!”池白严厉的声音传来,“你跑到哪里去了?” 池暖慌慌张张站起来:“我……” 话音未落,池白以及出现在他俩面前,少女的制服有几处磨损,脖子上全是汗水,看样子也进行过一番战斗,此时她怒气冲冲地道:“一句话不说就跑没影,真不让我省心!” 池暖被她数落得更加紧张:“我害怕……妹妹,我不想干了……” 池白闻言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害怕?是谁跟我说愿意拿半年的工资当保护费保平安?是谁说不能得罪老大?你自己说完,又是拦老大动手,又不去当诱饵,你叫我怎么办?” “我,我没想到这么危险啊……要不是那孩子救我,我就死了……我不想死啊……我只想找机会活,哪知道会被当靶子丢出来……”池暖哭着说,“我后悔了,妹妹,我真的后悔了……” 池暖抱着池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她纯粹是贪生怕死惹的祸,说句自作自受也不为过。 幸亏她本性还不坏,良心未泯,冲动之下救了常夏,常夏投桃报李恰好救了她。 还是得珍惜生命啊。 常夏看看拉拉扯扯的姐妹俩,偷偷溜了。 在楼梯间,他重新拿出小镜子,盯着“真心镜”的字样琢磨。 初次拿到镜子,白色,“真”一个字。 从池暖手里接过镜子,白色加银色花纹,“真心镜”三个字。 有了这个提示,他几乎都能猜出这面镜子的用途了。 常夏心念一动,打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过了几秒钟,镜面上浮现了一句话: “准备不充分,有点后悔。” 黑色的字迹在镜面上停留片刻,渐渐消失。 “果然能看穿人心。”常夏收起了镜子。 镜面上的话,是他的心里话。 他确实因为情报不足,陷入险境而感觉后悔。 再一次打开,常夏得到第二句话: “有趣。” 常夏翻到镜子背面,那“真心镜”三个字依然坚挺。 真心镜,抱团取暖却注定要被人心害死的团队…… 还有一场处处透露着害怕的噩梦。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呢。常夏的心底泛起一丝强烈的兴味。 “好麻烦啊,真想撂挑子不干……” 他嘟囔着,又看了一眼镜面冒出来的黑色字迹。 “现在撂挑子不干是不可能的,早点把麻烦都解决,就能理直气壮地退休了。” “真是好耿直好不做作的镜子……”常夏把镜子塞进怀里,并不想看接下来的真心话。 第十四章:因果报应 拐过一个弯,常夏察觉到灼热焦糊的气息扑面而来,不等多想,一块烧焦的白布从天花板落下,差点裹住他。 常夏毫无心理准备,一把扯下白布,一只幽灵样的妖鬼随之缠上了他,他“惊慌失措”地大叫着,撞开离自己最近的门,带着妖鬼一起倒了进去! 这下,没人看得到他怎么对付妖鬼了。 常夏撞上门,拉开窗户,让黑气从窗口散逸,还时不时地哀嚎几声。片刻,他发出一声临死的“惨叫”,闭了嘴。 他贴门而立,静静听走廊上的动静。 果然脚步声从门外迅速经过,伴随说话的声音,是老大和红毛。 红毛正在拍老大的马屁:“还是老大英明,把那些家伙当炮灰,那些傻瓜蛋丢钱又丢命,到时候死无对证,不愧是老大,想得这么周到!” “嘘。”老大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难掩自得之意,“只要妖鬼找上别人,耽误到天亮,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老大……”红毛有点犹豫,“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那些炮灰挂了,你真有办法对付妖鬼?” “你怀疑我?是不是也想让我丢出去?”老大一秒翻脸,“我告诉你,只要你不害怕,妖鬼就不会找上你!” “是是……” 常夏皱起了眉,就说他一开始觉得老大言语有矛盾,原来是这个原因。 而且常夏还听明白两件事: 其一,老大到最后也没交待怎么对付妖鬼。他们根本不想,或者说完全不知道怎么去猎杀,而是通过各种办法吓唬其他人,制造炮灰。 按照老大的逻辑,自己也好,池暖池白也好,都是他推出来的炮灰。 其二,老大强调“不害怕就不会惹上妖鬼”,他觉得,吸引妖鬼的是人的心态。 ? 噩梦主人至于这么敏感吗。 彳亍口巴 “刚才那白布妖鬼裹着我的时候,我是在想撂挑子的事和吐槽镜子吧,看来不健康的心态都有危险……” 常夏正琢磨着,目光游移间,忽然听见窗台有动静。 他猛地看向窗户,那里竟然露出一张女孩子紧张的脸! 她拼命地扒着窗台,翻了进来。 常夏瞳孔猛地一张,看到在她身后一支暗红的藤蔓荡漾开去,那藤蔓末梢卷着一把银光闪闪的手术刀! 他二话不说几步上前,搭了把手把女孩拽进来。藤蔓还要碰他,却似察觉到不对,缩头缩脑晃荡着,仿佛是在观望。 常夏探头一看,酒店的外墙,不知什么时候爬满了暗红的藤蔓。 藤蔓有密有疏,仿佛有生命般扬起无数条细细的长茎,末端卷着无数……手术刀、止血钳、镊子等物,往酒店窗子里一一钻去,却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它们只爬到六楼,连常夏现在的窗子都绕了开去。 常夏继续打量,目光集中在正下方的窗户上——那纠结了满墙的藤蔓,竟是从里面咕嘟嘟涌出来的。 常夏在心里吐槽着,在窗台一抹,留下血痕。 关窗,这个房间变成了安全屋。 女孩子见常夏从容不迫,便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谢谢……谢谢你……” 她化着很浓的妆,露出一张大眼睛尖下巴的网红脸,单边耳朵上戴着大大的钻石耳钉,一面写着“19”,一面写着“KU”。只是有些地方好像不大自然,仔细看的话,鼻孔有不明显的一边大一边小,显然是整过容但失败的产物。 常夏看了几眼女孩子:“你没交保护费?” “屁个保护费!”女孩子翻了个白眼,“当老娘是吓大的,三万就能买命保平安?跟三百块钱买个大钻戒一样不靠谱好吗!” “那你……” “头可断血可流,钱一分钱也不能掏!”女孩说,“我苟着,苟不过就跑呗。钱就是我的命,我要留着整容!” 嗯? 有点熟悉。 常夏打量女孩几眼,随手掏出镜子递了过去:“脸都花了。” 他仿佛只是随口一说,谁知女孩听了顿时十分紧张,一把夺过镜子要看自己。 就在她打开镜子的同时,听见常夏不经意地说:“冒昧问一句,你妈 的命和整容的脸,哪个比较重要?” 女孩——闻言怔愣了不到半秒,猛地抬头看常夏,脸上刚刚恢复的血色一下子褪去,好像看妖鬼一样看着常夏:“你……啊!你是谁!别过来!” 她将手里镜子丢向常夏,拼命跑向房门,拉开门冲了出去。 “还真是和她一样的人啊。”常夏有点意外又不太意外地挑了挑眉。 这小姑娘的脸,和吴妈的女儿华小洁长得有点相像。考虑到华小洁是整容的,她可能也是。 网红啊。 他拿华小洁的命运试了试,小姑娘就跑了。 这个时代,漂亮是很昂贵的,审美变得更快。美变成了无底洞,什么都会变成往里填充的价码。 只是想不到,这些看起来天真的小明星们都已经这么残酷了。 常夏若有所思。 他看了看真心镜,真心镜上的字迹刚刚隐去。 “我好累啊,可我不想被抛弃,我好饿……” 常夏合上镜子,抽出包里的登山绳,在床脚打了个死结,拽了拽,甩向窗口。 “老大!我找到安全屋了!老大你们快过来!老大!” 急促兴奋的呼声在走廊响起,老大和红发青年原本没走远,一听常夏欢呼,忍不住停了脚步。 他们是眼睁睁看着妖鬼缠着常夏的,但现在对方竟然没事? 两人对视一眼,循声而去,看到走廊上一扇敞开的门。 常夏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冲他们招手:“我发现妖鬼们进不来这个房间!你们过来看看?” “证明你不是妖鬼。”老大并不是个莽撞的人。 “不信拉倒。”常夏对此的回答是转身走回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真的假的?”红发青年看向老大。 “去看看。”老大也有几分迟疑。 两人慢慢接近房间,没听到什么动静。 在老大示意之下,红发青年用弩箭加好几脚踹开了门,一眼就看到窗台上的登山绳,登时一愣:“他跑了?” 老大跟着进房,房间里空空荡荡哪有常夏的影子?就在这时,他看见在窗户边上的红发青年举起弩箭,啪地射出:“有妖鬼!好多妖鬼!”射出一轮后,叫喊着往门口撤离。 “来吧!我不怕你们!”老大怒吼着举起长刀。 平心而论,虽然他为人不怎么样,但莽起来还真就有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劲儿。 但是,那暗红藤蔓却已经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别害怕,就不会死!”老大大吼。 “我……”红毛却没有老大那样的自信,在手腕被藤蔓缠住时,忍不住大叫起来,“救命!救救我!” 藤蔓的攀爬速度和密度令人绝望,几秒钟内,将红发青年捆成了一个茧子,手术刀在茧子里穿梭,红发青年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暗红色的藤蔓渐渐地鲜亮了一些。 等藤蔓松开,地上多出一具剥去脸皮的红发干尸…… 人啊,都是自己作死的。 老大见红发青年已死,大概猜到是常夏故意引怪搞鬼,不敢再做停留,又一次劈开藤蔓后,扭头就跑。 ——那被踹坏的门,却不知什么时候,被关上了,还抵上了什么重物。 “新来的家伙,劳资要宰了你!” 然而一个人的体力是有限的,尤其是面对无穷无尽敌人的时候。 老大一直以来坚定的信念,在长刀被崩飞以后,渐渐瓦解,他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如果有人远远看到酒店的外墙,就会发现,墙上被血涂抹了一道上端开口的弧线,将这扇窗和楼下那扇划作了一处,好像封印。 而楼下走廊两侧,也都涂抹了常夏的鲜血。 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驱赶藤蔓进入既定的房间。 ——让逼迫别人做炮灰的人,成为炮灰。 “抱歉啊。”常夏有点同情地说:“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的妖鬼,也比较希望你死去。” 又粗壮了一圈的藤蔓则在即将涌向走廊时,却止步在房门之前。 常夏全身都是血和灰,狼狈之极,身体摇摇欲坠。 他定了定神,挪开挡着房门的东西,一开门,失去脸孔的干尸倒了下来。 常夏饶是有心理准备,此时呼吸也忍不住一窒。 杀妖鬼他没有什么心理阴影,但驱使妖鬼杀人,这还是第一次。 明知对方不怀好意且想把别人当成炮灰,死不足惜,但常夏在现代社会出生长大,他更习惯用法律作为武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赤裸裸地报复…… 常夏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心态说服自己,随即先搜出自己的手机,再捡起对方的弩机和长刀。 入手沉重,做工精良,这样的武器在市面上很少见……不,不是市面流通的。常夏摩挲着武器不显眼处的一串编码,这东西的来源是军队。 常夏没有往深里想,妖鬼还等着他去杀。 抬头,房间里不知何时干干净净,连个藤蔓芽都不见。 咦,搞不好……妖鬼已经不想让他杀了。 但是我好歹也遂了你的心愿,这时候你不交货,不太地道吧?兄弟。 常夏摇摇头,拉起登山绳。 第十五章:噩梦醒来 常夏拉着登山绳,再一次跳出房间,在楼上楼下之间,用血划了一道,将楼下的窗子整个儿圈了起来。 “封印完成!” 那嚣张的藤蔓挤满了房间,但就是不敢出雷池一步。 常夏用弩箭沾上自己的血,对着满满当当的藤蔓,射了进去。 黑气冲面,一屋子藤蔓渐渐消失,露出五六具干尸。 见此惨状,常夏强忍不适,进入房间,在藤蔓消失的地方捡起一只金灿灿写着“生”的花盆后,飞快走了出去。 他并不想在这里多待哪怕一秒。 走廊上,好像空气都清新了……呃? 常夏和一脸戒备的池白大眼瞪小眼。 只呆了不到半秒,他立刻反应过来,换上营业性自信的微笑:“不好意思,你晚了一步。” “你……是你干的?”池白瞪着常夏,“真的是你消灭了妖鬼?” 常夏点头,实则握紧了长刀,准备池白一翻脸就动手。 池白神色变了几变,做出决断:“你真的很强,我要怎样才能像你一样强?” 常夏想了想:“借给你。” 他把花盆递了过去。 池白一脸莫名其妙,但还是接过。 谁知常夏下一刻又说:“你再把它给我。” 池白又照做。 常夏看看花盆上的字,并没有任何变化。 “看来这漏子捡不了……”常夏想着,把花盆收了起来。 池暖在池白身后探着头,目光既吃惊又羡慕。 “我要怎样才能变强?”池白再次追问。 常夏意识到池白不依不饶的性子了,坦白说他对池白单纯的慕强心没什么感觉,但池白狠心把池暖丢下,而且对老大和红发青年不闻不问的态度,让他觉得这人有点冷血。 不过作为玩家来说,很有潜力。 这种单纯,可以变成一种生命力。 “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常夏说,“等待考察。” 池白对这个答复显然已经满意,干脆利落地报了手机号,叫道:“老大好。” 常夏一听“老大”二字就想到刚刚挂掉的某人渣,连忙更正:“叫……”他顿了一顿,“叫‘夏总’吧。” 池白立刻改口:“夏总好!” “嗯,没什么事就去我说过的安全屋。”常夏指指楼上,做出指示。 池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拉着池暖立刻就走。 安全屋? 不要她先卖命? 妈呀,这位夏总可能真的是位大佬。 走到一半,她想起来,转过身,认真地说:“夏总,谢谢你!……有什么事要搭把手的话,随时叫我。” 池暖也跟着鞠了一躬:“谢谢夏总!” 她清楚池白是为了她,她才是那个完全没有战斗力的人。 但是,安全屋?她还没在噩梦空间见过这种东西。难道是……夏总自己搞出来的吗? 那她们以后真能给夏总帮上忙吗,她很怀疑。 其实,我真的只是想好好活着而已…… 在池家姐妹离开后,常夏重新拿出花盆端详,金灿灿的花盆上多了黑色大气的吉祥云纹, “生”字消失,被“植物催生”四个小字所代替。 “升级了……”常夏盯着花盆,他——不,池白做过什么吗? ——等等,他心念一动的时候,正是池白对他诚恳道谢的时候! ——池暖也对他诚恳地道过谢! “竟然是这样……”常夏把玩着花盆思考起来,妖鬼们被不健康的负面心态所吸引,妖鬼们化成的物品,却能通过“诚恳致谢”的正面心态而升级? 这噩梦不是想借机抬价吧…… “接下来可以试试……”常夏露出笑容,他手里还有一件妖鬼留下的东西,那个用白布裹着他的妖鬼,变化之后是一只铅笔,不知道被真心感谢他的人拿一圈,会变成什么呢…… 常夏从自己收拾的旅行包里拿了一个名品钻戒,走到了自己刚进宾馆时的那个房间。 那个房间被褥凌乱,地上散着敞开的行李箱,里面装满了名牌时尚单品,似乎是一个挺爱时髦的小姑娘的旅行。 常夏顿住,又在自己的旅行包里挑了挑。奢侈品他带的不多,他找了半天,挑了一朵戒面上有花的,打开礼盒,放在床头。 “送你一朵花。快点醒来吧。”常夏轻声说:“现实不美丽,可噩梦也不太好,再做下去,也逃避不了现实。你在梦里也都看到了,你其实不适合这个行业。” “我认识一位朋友,她女儿和你很像,估计和你是同行吧。但可能比你还要惨一些,她已经不能回头了。” “你现在醒来,你的亲人还不一定会死,你欠的债不一定还不上,不做这一行,也许很苦,但不会比现在更不好。” “你已经那么害怕人了,就不要假装自己不想逃避了。如果你不在这个行业里,那些恶意,也许从来都不会找上你。我想在做噩梦之前,你已经苦恼很久了吧,该明白了,人没有那么强大,你对抗不了的,就及时放手,也不失为聪明的做法。” “KU,19岁生日快乐。” “咚——” 天上的血月已经褪尽了红色,不知哪里响起悠长钟声。 钟声响起,意味噩梦空间结束了。 浓雾渐渐变得稀薄,常夏身体一沉,面上感受到凉凉的风,他回到了街道上,旁边还停着电动车。 噩梦空间消失后,现实世界就出现,两个空间的交叠很奇妙啊……常夏顾不得思考这种奇妙,他抬起头,看向路边。 那里赫然是方才激烈战斗过的酒店。 酒店的外墙干干净净,半点血污也没有。 常夏微一思索,大胆走了进去,开了个房间。 前台服务生被他全身是血的样子吓了一跳,但似乎见的人多了也没怎么在意,利索地办理入住手续。 他们就好像根本没意识到酒店里发生过什么。 也可能现实世界里的酒店,根本就什么都没发生…… 常夏进入房间后,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随后 进了噩梦商店。 货架上终于多了三样东西,一个金灿灿的花盆,一只白色小镜子,一支铅笔。 铅笔可以升级,现在交换太亏。花盆的用处是催生植物,现阶段用途不大。小镜子能探索真心话,这个很有用。 常夏飞快做出决定,将花盆投入信箱。 过了不久,信箱发出柔和的白光。 “10335号店主,您好,经评测,您提交的T324号商品足以全额赎回抵押物,您的‘五十年寿命’即将返还,请查收。噩梦商店 敬上” 啊…… 得劲极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溢价……不公开价目表,真的不是黑店吗。”常夏隐隐觉得自己有点亏,毕竟谁都知道一次性物品没有可循环利用物品贵吧。 不过计较这个就没意思了。 常夏从信箱中取出紫色光球,看着它化成万千星砂落入自己体内,露出一个微笑。 不远的房间隐约传来惊呼声,撞门声,快门拍摄声。常夏察觉到不妙,收拾东西,赶在一群粉丝把宾馆完全围住之前迅速离开。 街边的大楼灯牌上变换着时事速报:“近来蹿红的少女偶像Kashmier Uma于十九岁生日会上离奇失踪,并在第二天出现在云顶宾馆大楼中。她实名举报整容会社Sakumai违规收费,采取不合法的假体植入技术,并发表退圈声明……” 他打了个呵欠。 吃饭睡觉,人生头等大事。天大的事,睡醒再说。 常夏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 “铃铃铃……” 常夏被铃声吵醒,他看到来电人是周律师,忍着头晕按下接听。 “常董,”周律师的声音温和稳定,“华小洁割腕自杀了。” 什么?常夏立刻睡意全无。 周律师有他的内部渠道,据称华小洁是哭着割腕的,她说现在的网络舆论太苛刻了,想在娱乐圈打拼,就必须时时刻刻保持最漂亮的样子。但整容公司采取非法技术,迫使她必须保持不断整容,欠下高额债务。直到好朋友提醒她,她才醒悟过来,自己的美貌是留不住的。 “还有一件事。”周律师继续道,“她朋友发现她的原因很巧合。” 华小洁有好几个朋友,其中一个朋友在今早停止了呼吸,那人平时身体健康,实在不像会猝死。其余人在群里点蜡以后,互相告诫保重身体,而华小洁迟迟没有看群信息,这让物伤其类、神经紧绷的朋友觉得可能大事不妙,这才机缘巧合救下了自杀的她,目前还没有苏醒。 “整容……”常夏想起噩梦空间里的KU,想起那些挥舞手术刀的藤蔓,以及藤蔓过处剥去脸皮的干尸们,神色严肃起来,又不由得有些悲悯。 这两个小网红,可惜了 只是,KU能够从噩梦中逃脱,从舆论圈全身而退。而与舆论斗争失败的华小洁,最后却只落得自杀未遂的结局。 吴妈如果活着,或许会觉得这样也好吧。 挂断电话,常夏再一次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希望还能睡个回笼觉…… 第十六章:决策失误 “咚咚咚”,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急促,在常氏大厦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前稍作停顿,突破轮值的秘书小姐阻拦,闯进了办公室。 常夏的办公室常年空置,现在也没有什么人气,而且……来人一眼望去,并没有人。 就在她稍作犹豫的时候,办公室内一扇小门开启,走出来一个衣冠楚楚的青年男人,冲来人点了点头,指着办公桌:“常董在休息,文件放在那里,到时他会审阅。” “闵助理,这是十分急迫的大事!” 来人急匆匆地道,“我务必面见常董!” 她叫郭蓓,是集团的财务总监,在公司任职已超过二十年,此时却毫无高层管理者常有的稳重风度,对着常夏新招聘的生活助理,义正辞严地教训:“再说这是工作时间,常董也不能例外,不然怎么能服众?要是常董不能适应正常工作制,也可以回家休息。” 这是暗搓搓的挤兑和讥讽,闵助理当然听得出来。他皱眉正要反驳,小门里面传来常夏稍显疲乏的声音:“既然有急事,就进来吧。” 郭蓓一扬下巴,走进小门。 门里是个十几平米的休息间,有扶手椅和床,也有食品柜和书架,布置得很是居家。 阳光透过一扇小窗,洒下一室温暖和明亮,常夏就坐在扶手椅上享受着阳光。 他面前摆着台笔记本,手边放着一杯热气袅袅的红茶,身旁立着一个铁架子,一袋不知什么液体挂着架子上,沿着导管一滴滴流进常夏体内。 常夏脸色苍白,脸上还带着黑眼圈,看起来好像营养不良。 郭蓓刚想讥讽几句的话语就这么鲠在喉咙里:“常董,这……”她赶忙调整了语气:“对不起,我不知道常董带病工作。” 一边道歉,心里一边想,好端端的输什么液?常董的身体太差了吧。 “只是低血压而已。”常夏随意回了一句。“什么事说吧?” “常董,您看看这个!”见常夏开始谈正事,郭蓓立即将一沓文件递了过去。 文件最上方是一份中标通知书。 常夏看了一眼封面上的“S中商影视基地”字样,立即回想起这是由S城政府发起招标,自己同意投资的项目。 现在的影视基地,不仅仅是让剧组进驻拍摄那么简单,更多的是娱乐功能。游客除了参观游览外,还能进行角色扮演,体验明星真人秀等等活动。这处影视基地占地约为五百亩,总投资额约为一百亿,随着工程进度分批次到位,第一笔费用是十个亿。 当然,不管一百亿还是十亿,常夏并不打算全部动用集团资金,而是和绝大多数公司一样,采用向银行抵押贷款的方式,拆借一部分。这部分在稳妥的前提下,通常是总资金的一半,比如十亿中贷款五亿。这属于常规操作,银行也知道常氏集团的实力,贷款审批往往就是走个过场。 然而常夏翻开了第二份文件,看到了银行的贷款通知书。经银行审批,常氏集团用于抵押的某家公司估值不足,贷款最多只有两亿。 这和常夏需求的五亿有着相当大的差距。 常氏集团中标后按规定,首付款十亿要在后天之前到账,也就是说,两日内要凑齐所差的三亿。 接下来是第三份文件,系郭蓓所在的财务部给出的应对策略——老板不需要想办法,只需要从各种策略中,找出最合适的办法。 目前常夏有三种选择,抽调集团现金流补全,向银行追加抵押物获得贷款,向其他公司借款。 常夏首先排除了第一项和最后一项。抽调现金流风险很大,容易造成资金链断裂。向其他公司借款,则将来必然让渡影视基地的一部分权益。看起来只有追加抵押物性价比更高,这也是财务部最为推荐的策略。 还贴心的附上了所有合适追加的子公司名单。 这么好心?常夏浏览了一遍名单,扯扯嘴角,心想:……何必跟我绕这么个弯子,直接点不好么? 他抬起头来:“不错,做得很好。” 郭蓓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荣幸。 “不过,那家不合格公司的财务报表呢?”常夏看完所有文件,故意当着郭蓓的面,重新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遍,抬头道。 郭蓓一愣,很快回答:“有银行的审查报告,里面附带情况说明。”言外之意,并不需要财务报表。 常夏点了点头,似乎满意她的解释,又问:“这些用于抵押的公司,筛选理由是?” “恰好都合适。”郭蓓分辩,“设备和娱乐业容易变现。” 常夏在笔记本上摆弄了几下,屏幕转向郭蓓,笑道:“你说的不错,不过金融类公司也很合适啊,用这几家吧。” 看清屏幕上的名单,郭蓓脸上肌肉僵硬了一点点:“这些……都需要时间进行评估。” “决定抵押公司很重要的,还是应该稍微走一下正规流程的吧。” 郭蓓额角汗都下来了,假装茶凉了,要给常夏添水。她刚转过身,就听常夏的声音响在耳后,依然温和有礼,有点清脆的少年音。 “故意避开常世淑控股的子公司,是吧?我记得你是淑总提拔的。” 常家待子弟一视同仁,各自都有公司,不是“董”就是“总”,便不称姓,以名区分。 郭蓓脸色变得苍白,连化妆品都遮掩不住。她在集团工作了二十年,在常世淑的支持下,做财务总监也有五年,本以为常夏年纪轻轻容易糊弄,谁知三两句间就被拆穿。 常夏静静的看着她,指着桌角的座机,“给淑总打个电话吧。这些工作流程做的不全面,淑总还是会担心的。” 他倒是不在意底下人夹带什么私货,只是不希望闹得太大,把所有人都卷进去。 五分钟,常世淑就走进了办公室。 她把当季新款提包随便一甩,沉着脸问常夏:“你要抵押我控股的公司?” “只是觉得巧合,请三姑过来聊聊。”常夏微微而笑,将事情经过一说,“……感觉这件事会影响我和三姑的关系,如果有人从中算计挑拨,我和三姑就真闹得生分了。” 郭蓓在旁边一听,呆住。 她以为常夏要跟常世淑兴师问罪,怎么见面后竟坦诚相待,表示亲近,还觉得这是挑拨离间? 那要找背锅的人,岂不就是“心思不正”的自己? 常世淑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郭蓓。 这是怎么回事?郭蓓是想要干嘛?她给郭蓓的工作要求里,没说过要她摘掉自己控股的公司啊。她是怎么误会的? 不过常夏把麻烦找到她头上,她常世淑也不会怕就是了! 常世淑冷笑了一声,说:“哪来什么挑拨不挑拨,这是商界,不搞女孩子拉帮结派那套。手下人干活偷懒不细致罢了,常董想多了。” “嗯嗯。”常夏笑着点头附和。“三姑教训得对,看来是侄儿误会了。” 常世淑被常夏的表态弄得一愣。 事情不应该这么发展啊。 在银行抵押中,她摘出了她的控股公司,如果常夏没发现,就说明常夏对常氏不熟,恰好得利。如果常夏发现,必然恼怒,反过来用她的控股公司做抵押。然后她便可指责常夏偏心,进而带节奏说常夏不能服众,逼他放权。 她心里有过这样的计划,但觉得远不够成熟,更没想在此时发难。她也的确预想过像现在这样的发展,结果……这戏还没开始,就落幕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常夏对常世淑客气,常世淑一时间有火发不出,只好绷着脸也说了几句场面话:“你……咳,你知道三姑对你好就行了。” “谢谢三姑。”常夏笑眯眯地应承下来。 “那……小郭工作不认真,你教训她。啊不是,这次方案你让她重做,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走了。” 常夏却开口叫住她:“三姑,等一下,这里还有点事。请帮侄儿分析一下这家公司。” 常夏的笔记本屏幕上,赫然显示的是那处抵押不合格公司的财务报表,也就是郭蓓文件里没有的那部分。 “每季度都是公开的,郭经理莫非是怕我报表看多了忘事?”常夏淡淡评价。 郭蓓呼吸一窒。 她实在太小看常夏了,原以为他生病了几年,一定对这些子公司业务细节不了解。她暗中动手,慢慢在账务上把一个子公司做坏,常夏必然看不出来。结果才动手几天,常夏就发现了端倪。 看来逼常夏放权之类的想法太不成熟还是得放弃,然而眼前的事怎么办?常世淑也忍不住呼吸一窒。这个……定时炸弹引爆得有点快,要不要安抚?还是借坡下驴? 第十七章:逼宫进行时 “财务报表看不出任何问题。”常世淑扫了一眼屏幕,“这里很正常。你怀疑什么?” “谢谢三姑。可是根据季度财务报表,银行并没有理由降低贷款额度。” “当然,季度报表是滞后的,侄儿,你别忘了,前两天是你下达的整改指示,这家公司也在其列,银行才重新评估了价值。”常世淑大摇其头,连声叹气,“孩子啊,我理解你新官上任的心思,可是你也太急了。” 给我下套呢……常夏一边想,一边表情诚恳:“要不,现在恢复原状?” “买个教训吧。没事,这个损失三姑替你担了!不过……”常世淑“语重心长”,“侄儿你现在身体虚弱,决策又失误。代管会没了,还是让三姑替你把关吧。” 看来她们背后可能搞乱了很多事情,得一个个找出来。 “多谢三姑了,不过我觉得自己还行。” “——好侄儿,有志气!”常世淑露出赞许的笑容,“这笔损失既然是你造成的,不能让集团承担,你赶紧想想办法,在后天之前,筹集三个亿出来,给大家看看常氏董事长的手段!如果做不到,你这个董事长名不符实,还是让三姑帮你吧。” 常夏不动声色。 常氏这么大的公司,和多家银行都有大额业务往来,银行专人对接,遇事互通消息是常识吧。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降低额度放了贷,要说没人在里面插一脚,是不可能的。 需要先从梳理财务业务流程开始。 常夏点头道:“行,找个财务人员帮我解释一下新的银行规定。” 郭蓓和常世淑心里一动,她们完全可以找个人来误导常夏! 正要开口推荐,见常夏指着财务报表下方的署名:“就他们俩吧,制表人和审核人。” “哪有随便选人的,三姑给你介绍……”常世淑皱眉,习惯性不赞成,却在看到审核人之后,说话拐了个弯,“郭总监,要不你来说。” 郭蓓接到她眼色,连忙说:“这两个人财务功底扎实,政策风向清楚,对公司也知根知底,业务上可以信赖。我这就通知他们过来。” “不急。”看完了全程表演的常夏打了个呵欠,常世淑与郭蓓一前一后地走出休息室。 常世淑越走越快,郭蓓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她想等常世淑开口和她说话,可惜常世淑毫无理她的心情。 常世淑回到自己办公室,桌上排着一溜的名品手包,把门愤愤一关。 “郭蓓,我们来聊聊,最近我们的工作的安排,你是不是没明白?” “淑总,这不是您上次说的吗。现在咱们的项目资金咬得那么紧,公司更不能被抵押出去。如果这时候小常董能绕过您,顺便再得罪继总、华总,那就好了,说不定之后还能成为我们手中的把柄……” “你还记得是我什么时候说的吗?” “啊?”郭蓓作回忆状:“上次,买小羊皮的时候?” “买包的时候说的闲话,你也要当真吗!”常世淑从桌上过季的手包里拿了一个,砸在了她脑袋上:“我们没想成熟的计划,你就拿出来随便来用,你是不是脑子有坑!” 常世淑发完火冷静下来,“算了,反正他这次也有露怯,我们还是有所收获的,还好我已经准备了……” 常夏趴在桌上,一边打瞌睡,一边瞄着输液的水线。 看她们最后演了半天,其实这事简单得很。 制表人是会计主管,具体是谁并不重要。 审核人不然。 审核栏里的名字是——常氏集团财务部经理李空。 虽然子公司和母公司财政独立,但母公司的财务人员身兼数任也是常事。 常夏记得,以嫁人为投资的李嘉昀的父亲,就是李空。 “原来李空是三姑一方的。嘉昀可惜了……”常夏给自己拔了针,闭上眼睛,掩去眼中的失望之色。 三姑公司现状不理想,想在清算之前,提前把自己摘出去罢了;同时又碰上了他的“亲政”,当然顺手能坑则坑。只是做的太过,集团体系运行起来有了很多瑕疵。 不过,为了能除掉他,可真煞费苦心啊……就为了那“继承人才能继承的东西”吧。 但是她做出这些事以后,常夏绝对不会把那东西交给她了。 常世淑教训完郭蓓,立即离开了常氏大厦,她找个没人的地方开始打电话:“喂?是我……那小子已经上钩了,你们好好安排……” 这个电话打了约莫一分钟,常世淑挂断电话,叫来车子,扬长而去。 过不了半个小时,#常夏决策失误#和#常氏集团或易手#的即将空降微博热搜前三。 她得用事实引导舆论,给常夏压力,给常夏最后通牒! 她一边刷着手机,一边撇着嘴。刚刚自己的发挥,她回想起来也有点心虚。 常世淑调出一个号码打过去:“喂?……是我……你说在贷款上卡常夏到底靠不靠谱?一定不能让他有机会翻身!”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柔的男声:“你放心,没有一家银行会贷款给他。突然问这个,是心里不舒服么?我正好有空……” 两人说了些话,常世淑的精神渐渐松弛下来,她挂了电话,吩咐司机开往另一个方向,并给老公发了条微信,说今晚有事不回家吃饭了。 常夏在办公室里扮演一个“勤奋好学、亡羊补牢”的董事长,一边提问,一边暗中观察着李空。给老板“补课”的两个人当然跟着加班。吃完工作餐,常夏就以“会计主管的领域我已经明白了”的借口,让纪伊曼离开,留下李空继续“请教”。 而李空的精神,随着时间延长,隐隐有焦躁和恍惚的迹象,甚至还出了几个低级错误。 “……李空的态度有点不对劲,或许已经知道了什么……” “李经理晚上有事?”常夏问。 ——李空这态度有问题,不仅仅是急于嫁女攀关系那么简单。 “没什么大事。”李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给自己随便找了个理由,“就是我家姑娘今晚回家,原打算全家聚餐。” 男性在职场上表现出对家庭的关爱与重视,非常容易提升上司的好感度,认为是有责任心的表现——说句题外话,女性在职场上表现出对家庭的关爱与重视,非常容易败上司好感,认为是无心事业的表现,除非像常世淑那样自己就是老板,还得是豪门老板。 通常一个好上司是应该宽慰下属的,但顺着那个话题聊下去,很可能就聊到了李嘉昀的婚姻问题,常夏于是开口先说了句抱歉,随后道:“这样,我们九点结束,我送你回家。” “不不不,不麻烦常董,我开车来的。”常夏也不打算给现在给李空用真心镜,太突兀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那东西并不能作为证据,直接展露人前。 他有更简单的办法。 以及一个大胆的推断。 九点一过,常夏任李空离开,随后给早就下班的闵助理打了个电话,随后自己背了个包,也离开办公室。 座驾“林肯领航员”停在常氏大厦门前,但常夏的身影出现在大厦后门。 那里停着一辆非常普通的小轿车,闵助理坐在驾驶位,身前有个显示屏,上面是S城的地图,一个红点正缓缓移动。 那是李空的车子。 闵助理真是能干的助理,他下班后给李空车底安了个定位器 现在他可以轻轻松松地坐在车里,等着发出最后一击了。 闵助理发动了车子。 数十分钟后,他们在一家名叫“承真”的洗浴中心前缓缓驶过,并停在前面几十米的地方。定位器显示李空的车子就停在里面。然而那里的停车场只开放给会员,要想开车进去是不可能的。 闵助理看向常夏,等待指示。 常夏迅速查了一下承真洗浴中心在网上的资料,发现连进入主页都需要密码,便不再继续发掘了。他在后座躺了下来:“到附近巷子里等。” 他们等了很久。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常夏几乎一直在打电话,经周律师介绍了几家银行的贷款负责人,但可惜的是,没有一家愿意给予常夏帮助,倒是不乏趁火打劫之辈,贷款的条件是用常氏山庄做抵押——那是祖产! 面对常世淑的逼宫,常夏似乎毫无还手之力。 闵助理在为常夏的将来,或者说为他自己的饭碗而深深担心。 而常夏似乎丝毫不在意,甚至好像……睡着了? “咚——” 钟声悠长,血月饱满。 常夏此时正站在洗浴中心金碧辉煌的前厅里,旁边的沙发上有个一脸茫然的年轻服务员。 “……睡个觉也能进噩梦空间?” 第十八章:三流作家 一看见常夏,服务员条件反射地开口:“先生请出示会员卡。” 常夏被他的敬业和迷糊逗乐,但是表面没笑,而是露出镇定的表情,反问:“你不知道吗?” 服务员觉得奇怪,但还是彬彬有礼:“此处是会员制,非请莫入。”随即打量常夏,补充道:“未成年人勿入。” “你……你还是联系你的同事吧。”常夏说,“光听我介绍,恐怕你不信。” 服务员虽然觉得奇怪,还是按着对讲机和他的主管沟通——自然是没有回应的,他又联系保安,却也得不到回应。 他变了脸色,正要问常夏怎么回事,从洗浴中心里面冲出来一个穿着浴衣的中年男人,那人惊慌失措地奔向服务员,大声喝问:“人呢?我朋友呢?其他人呢?” “先生稍等,我正在联系。”服务员的职业素养很不错,就是还没意识到危险性。 “你们这个地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邪乎……”浴衣男嘟嘟囔囔,看见常夏还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新来的?没见过你。” 看来在现实中想要避免的混乱在噩梦中出现了。 常夏微笑回应:“嗯,新来的。”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做到的?”服务员再次望向常夏,眼神中警惕和慌张并存。 常夏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附和浴衣男的话:“这个地方确实邪乎,大伙儿小心点。” “是吧,我得赶紧走……”浴衣男推开了前门往外一看,叫起来,“这雾是怎么回事?” “很危险。”常夏诚恳地说,“我不建议去碰。不如找找这里有没有其他人,再商量下一步吧。” “真的吗?”服务员将信将疑,探头看向外面,也被奇异的“抠图”景象惊呆了,“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吗?有——三个?”随着声音,一名容貌姣好、衣着利落、拎着棒球棍的女性匆匆走到前厅,站在几人面前,上下打量,“你们是新人还是资深者?” “他们两个是新人,我经历过一次,全程逃亡,应该算半个新人。”常夏代为回答。 球棍女微怔:“主动参加第二次么,勇气可嘉。” 常夏笑笑。 “我姓邱,一起行动吧,我带你。”她鼓励地道,又对着另两人说,“这里很危险,抱团行动?” ——够干脆,够利索! 大佬级玩家。 “正有此意。邱小姐你好,我姓夏。” 邱小姐看着浴衣男和服务员,简单地解释:“这里被叫做噩梦空间,有灵异事件,我们抱团对付,活下去的几率更大。你们俩的意思呢?” 两人都没有意见,服务员的手机是满格信号,但他给谁打都不通,浴衣男发现更衣室里突然剩他一个人,已经觉得这里惊悚了,根本不敢落单。 “很好。我们还有同伴,跟我来。”邱小姐见常夏等人相当配合,不由稍微松了口气,“早点汇合,节约时间。” “情况很严重吗?”服务员提心吊胆地问。 “运气不好就会死人。”邱小姐说,“或许你不信,但这是真的。” “我信……”浴衣男划完十字又双掌合十,嘴里念念叨叨,也不知到底信哪个,“早知道我去纹个六字真言……”一支笔和一个本子恰到好处地出现。 “铅笔借你,凑合用,写一个符吧。”常夏同情地说,见对方还有点犹豫,又补充了一句,“心诚则灵,万一真有用呢。” “你说的有道理。”浴衣男点头,接过缠着布条的铅笔,刷刷写了好几个“唵嘛呢叭咪吽”,分给大家。 常夏默默收起铅笔。 接下来只要获得对方真诚感激,他就有一件特殊物品了。 成本真低,混乱影响了噩梦的物品流程? 在自助餐厅里,常夏看到了邱小姐所说的同伴,三男一女,一位带着眼镜的朴素男士穿着便于行动的装束,另外三人分别穿着睡衣和家居服,从衣着上很容易分辨出新人和资深者。 “就是这些人?”眼镜男冲邱小姐问,他也注意到了常夏的一身猎装,立刻道,“这小兄弟是资深者吧?三个资深者加五个新人,通过这个噩梦空间,难度应该不大。我先解说这里的规则,资深者说说擅长的战斗方式,新人说说自己的特长,职业也行,大家都讲简单点,随时准备战斗。” 这两个人似乎没沾上噩梦的负面情绪。 常夏扬了扬眉,不被噩梦所困,才能成为有条不紊的资深者。被噩梦带着走的,昨晚的卜琶就是他的下场。 不过,他很好奇对方用什么方式和妖鬼作战。 然而还没等眼镜男往下说,就有人插嘴。 “战斗?”睡衣男惊了,“还要战斗?” 眼镜男点了点头:“不然你会被妖鬼们吞噬。” “我还是不能相信……我是在做梦吧,是吧?”睡衣女神情恍惚,好像梦游。 家居服男满眼好奇与兴奋……兴奋?嘴里一直小声叨咕着什么。 如果仔细听他的碎碎念,会听到“穿越”、“天命”、“争霸”、“男主”、“无限流”、“妹子”等等词汇。他的目光十分跳脱,将新来的常夏三人一一打量,忍不住嘀咕:“……老男人,炮灰,服务生,炮灰,小白脸,一定是情敌……睡衣女长得一般,球棍女年纪太大,身材倒还凑合……我的真命天女一定还没出场……难道会是他们说的妖鬼?正邪之争真带感啊,不知道妖鬼是不是有恶魔翅膀和尾巴……”他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令身边睡衣女忍不住往远处挪了挪。 一副资深读者的样子。 眼镜男皱眉看向家居服男:“你说什么呢?” “呵呵,没什么。你们随意,随意。”家居服男露出一个假笑,心想,才不稀罕你的布置哩,我才是主角,你们这些人要么给我当小弟,要么死,嘿嘿嘿…… 邱小姐捏了捏眉心,悄声对眼镜男说:“他会不会已经被妖鬼附身了……” 眼镜男耸耸肩:“就算没附身,估计也不远了。” 等会得全程提高警惕,别阴沟里翻船。 眼镜男和邱小姐一样,说话干脆利索,直截了当,是常夏欣赏的类型:“这个噩梦空间里面有妖鬼,形状和能力都不同,共同特点是对人紧追不放,不死不休。它们在杀死人类之后力量会增强,所以我们会努力保护大家不被杀死,也希望大家注意保住性命。对抗妖鬼的方式没有一定之规,目前唯一的办法是找出它们的弱点,重点攻击,将其消灭。如果做不到,千万千万不要害怕,越是害怕就越容易被攻击。” 常夏听得很认真,这些情报有利于他验证自我,比如为什么藤蔓能长得那么壮硕,比如妖鬼各有弱点。不可否认对方说的都是干货,是真的在为大家考虑。 不过常夏还有别的想法,一方面他在思考混乱的来源是什么,另一方面他在猜测噩梦本来是什么样子。 其他新人也听得认真,除了—— “嘁……说了等于没说嘛。”家居服男不屑道。 对套路很熟嘛。看来是个三流作家。 眼镜男开始做自我介绍:“别的不多说了,我姓严,特长是控火。” “我用这个。”邱小姐晃晃球棍。 “我姓夏,我目前用这个。”常夏展示了他的弩机——他觉得这东西很好用,并再一次强调了他半个新人的身份,意思是不会添乱,但也没有什么战力。 眼镜男听出了常夏的意思,点头道:“可以,你远程辅助。”转向邱小姐:“你我都是资深者,就辛苦下。至于新人……”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服务员的特长是熟悉这里的地形,浴衣男是个公司老板,声称自己了解很多灵异事件的处理方式,睡衣男表示自己是个职员,平时有健身,睡衣女扭捏了半天,说自己是开网店的,没什么特长,就会杀价,似乎派不上用场,唯有家居服男抱着膀子,露出神秘的笑容:“我的能力……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啊——” 邱小姐打了他后脑一巴掌,毫不客气地催促:“别藏着掖着,别耽误大伙儿对付妖鬼。” 家居服男恼怒地瞪着邱小姐:“看来你是不知道我的身份……你们这些人可想好了,是听他们的还是听我的!”敢惹主角的一定是炮灰!他虎躯一震,必然小弟无数!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好像在看精神病。 “我得立个威……”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恍恍惚惚的睡衣女身上,邱小姐他打不过,但这个小姑娘应该没问题吧? “喂!你!你过来!”家居服男指定了睡衣女,“你跟他们还是跟我?想好了再说,机会只有一次!” 第十九章:蛤蟆一样的队友 睡衣女看看家居服男,默默往邱小姐方向靠了靠。 不会吧,小队里已经有人要分权了? “废物!”家居服男走上去扬手要打,面前燎起一道火焰,吓得他大叫一声跳了开去。 “快点。”眼睛男冷冰冰地开口,“或者我先让你闭嘴。” “好了好了。”和家居服男相对较熟的睡衣男在一边打圆场:“你听这里这么危险,一起走才有活路啊。” ——异能?传说中的异能? 常夏不由睁大了眼睛,资深者竟然有异能?怎么获得的?又是怎么对付妖鬼?邱小姐有没有异能?她怎么消灭妖鬼? 噩梦果然会带来超乎寻常的能量。 如果,噩梦的状况能影响到现实…… 在常夏分心思考异能之际,家居服男已经将仇恨深埋心中,感觉屈辱地交代了自己的特长,他是一位作家,写什么扑什么,目前只好送外卖糊口。但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目前怀才不遇,总有一天会一鸣惊人…… “呵……”睡衣女揉揉惺忪的眼睛,打了个呵欠,“明学这方面确实才高八斗,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也很像撸瑟。”睡衣男在旁边附和。 “我面试过这种人,完全不行。”浴衣男小声说,他大小是个老板,“眼高手低,其实没什么能耐……” “你们……”家居服男一次又一次感到了屈辱,他暗暗攥紧了拳头,愤愤地想,“愚蠢的人类!等着吧,妖鬼来了以后,你们一个都跑不了!我绝对不会收你们当小弟的,一个也不收!就是俩女的求我上,我都不会同意!我可是要征服噩梦空间的主角!我是主角!主角!主角!” “离他远点。”常夏突兀开口。 众人看过来,邱小姐和眼镜男眼神尤其犀利。 “他不对劲。” 家居服男眼里的恶意和恨意毫不遮掩,令人心生警惕。 两位资深者目光落在家居服男脸上,不约而同地叫道:“大家快走!” 家居服男还在仇恨地盯着四周,眼睛变得通红,身体开始像洋葱一样出现一层层轮廓,但是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变化,张嘴大骂:“跑什么!你们那是什么眼神?震惊吗?害怕吗?感到我的王霸之气了吗?颤抖吧凡人!战栗吧凡人!你们这些垃圾!废物!杂种!我要征服你们!女的给我舔**和**,男的跪着舔 我鞋底!” 随着家居服男越来越神经质的叫嚷,身体最外面的轮廓已经扩大到三倍有余,真正的身体就像洋葱芯一样留在原地,而外面的层层轮廓离开了地面,在他头顶变形着,蠕动着,最终化成一个满背疙瘩的大号癞蛤蟆。 ……这该说是,三流作者的无能狂怒吗。常夏啧了一声,就是有点恶心…… “咕嘎——”癞蛤蟆大叫一声,吐出黄色雾气。 邱小姐顾忌黄雾不敢上前,弩箭和数道火焰奔向癞蛤蟆。 但蛤蟆一扑落地,躲过了攻击,紧接着伸出长长的舌头,将家居服男紧紧卷起,就要往腹中吞。 “我要……这是什么?啊啊啊放开我!这是什么东西!”家居服男蓦地从狂热中惊醒,已经被死死缠住,他扭头看见丑怪的癞蛤蟆,大惊之后又是大怒,“什么玩意竟然来惹我!我可是主角!主角懂吗?分分钟碾死你!好吧,让我看看你有多厉害——你们都离我远点,我自己就能对付!我……唔唔唔……” 远远跑开的众人都惊呆了。 癞蛤蟆是可怕,好歹他们事先有了心理准备,大家惊讶的是家居服男。 “我从没见过这么作死的……”睡衣男喃喃地说。 “……无知者无畏吧,死了活该。”睡衣女回答,脸上泛红,带着恼怒,因为那人骂的太难听了。 他们在一瞬间达成了统一战线:家居服男未免太能惹事,等逃过这一劫,一定不能再带他了! “如来佛祖太上老君耶稣基督,上帝三清圣母关公阿弥陀佛……”浴衣男攥着六字真言祈祷,“我真傻,真的,我光知道洗澡时不能带神像,不知道洗个澡还能撞鬼……” “可是他要是死了,那妖鬼是不是更难对付了?”服务生提醒。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无能狂怒是一种自杀式的愤怒。这个三流作者的妄想,本身就在吞噬着自身,直到他与这种愤怒一同爆炸。外力无法中断,只能加速这一过程。 “麻烦……”和他异口同声的是邱小姐,她嫌弃过后又补充,“但也不能放着不管,妖鬼一旦出现,不消灭,就会一路纠缠。” “难。”眼镜男也应了一句,他还在不断地发射火焰,火焰一道道很是细小,这是在试探癞蛤蟆的弱点。 果然是实验员式的沉稳。 “弱点不能从外表判断。”邱小姐眯着眼睛提醒常夏道,“它们看起来像现实里的东西,但只是有那样的外形而已,你得用心去看,去想。” “好的。”常夏跟着资深者躲避,鼻端忽然捕捉到一丝臭气,又酸又腐,刺激性极强,就好像吃过大鱼大肉又便秘三天之后排出的那股浊气,他眼泪鼻涕都要熏出来了,觉得头昏脑涨,反胃恶心。 邱小姐也忍不住捂上口鼻,闷声叫那些新人:“跑远点,捂着点!” 远处众人纷纷配合,但已经有离得比较近的中招,强忍着泪水往远处跑。 “……放开,唔唔唔……救命!救命!救救我!你们为什么不救我!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家居服男的被勒得直翻白眼,不得不呼救起来,但是有些晚,他半个头都进了癞蛤蟆嘴里,立刻被熏得呕吐起来,又被自己的呕吐物呛了喉咙,场面十分狼藉。 “……不,我就算死也要拉一个垫背……”他一腔恶意无处发泄,顶着一头一脸腌臜物,于绝望中升起一股力量,猛地张嘴咬住癞蛤蟆的舌头,发了疯一样撕扯。 腥臭的涎水流进他嘴巴,他喉咙火辣辣的痛,但咬死了也不松口! 奇迹就在这时出现了。 癞蛤蟆颠簸几下,卷着他的舌头竟然真的慢慢放松,他从对方嘴里滑了出来,眼睁睁看着眼前黑气乱窜,低头继续大吐特吐,视野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扑了上去,抓住那件东西——那是一个手指头长的西洋骑士立像。 “这……我的机缘!哈哈哈我的机缘!我太厉害了!”家居服男转头看着众人,叉腰大笑,“看见没有,是我干掉了妖鬼!就问你们服不服?” “真的是他?”邱小姐有些不敢置信。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我的火焰没有对它造成很大影响,弩箭……”两人看向常夏,后者乖乖交上一根弩箭,表示自己不知情,“……弩箭也没有异能,真的是他?” 两人将信将疑,新人们也半信半疑,唯有常夏,缓缓走上前去,把涂过血浆的弩箭捡回来重新装进弩机,深藏功与名。 资深者都没有出全力,他原本还想再观望一阵,可是那臭雾太恶心了,不速战速决,常夏也要吐了。 常夏回收弩箭是很正常的行为,大家的注意力全被家居服男吸引,而后者看到大家靠近,更显得意:“服了吧你们,跟我组队,看我来一个杀一个!” 一个金手指躺赢流的作者。 “他的恶意引出了妖鬼,除掉妖鬼后,他眼中的恶意果然减轻了。” “引出妖鬼的情绪除了害怕,还有KU的贪婪,这位的愤怒,看来任何负面情绪只要积累到一定程度,都是妖鬼的来源。” “还有,那个立像……就是送给我,我也不大想要……太脏了。” 不是嫌癞蛤蟆脏,地上已经没有了它的踪迹,连同空气里的臭雾也都消失,但家居服男的呕吐物还在,而且是很大的一滩…… 常夏正想着,胳膊被人碰了碰。 “小兄弟。”浴衣男和常夏有过借笔之缘,比较熟,低声问,“你觉得那人靠不靠谱?” 常夏想了想,诚恳地说:“不靠谱。这两位靠谱点。” 得保护好浴衣男,毕竟对方是他的“关键客户”,他宁可自己麻烦一点也要帮。 “可是他很厉害啊。”服务员插嘴,“有本事的人,有点脾气也很正常吧。就算被他训两句,我觉得也能接受。” “你站他那边?”睡衣男问。 “我也觉得有点道理,你看我们这边打了半天都没用,他一个人就能解决妖鬼了啊!”睡衣女回答,一改先前瞧不起的态度。 嗯?也许小队的争执与混乱有关? 邱小姐和眼镜男对看一眼,邱小姐低声说:“怎么回事?他不可能反而有了异能,没可能的。这种人一向是第一个死的,他不被妖鬼吞了就不错了。” 眼镜男点着手指沉吟:“也许,这是噩梦空间的特殊规则。” “什么特殊规则?”邱小姐一脸震惊地望向家居服男:“难道他还真是主角!?有金手指?!躺着升级?!” 眼镜男目光一凛:“说不定真是这样!他是噩梦空间的主角——这不是,当然没有主角——或许,他能操纵这个副本的走向?” “不会吧?!”邱小姐捂住了嘴:“那癞蛤蟆怎么就追着他咬?这不合理。” “但那也是他的机缘。”眼镜男摸了摸眉毛:“我说实话,这么多次死里逃生我从来没有一次是打败妖鬼或者破解规则什么的通关的,我只是凭借自己对规则的摸索,设法苟到了天亮……但我有种感觉,我们从没有离噩梦空间的‘规则’这么近过。” 邱小姐猜到他要说什么,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了解噩梦空间的规则,才有可能找到摆脱它的方法。我想试试。”眼镜男说:“最差情况下,我们就跑,像以前一样苟到天亮。” 邱小姐沉默片刻,说:“行吧。你一个人顶什么事,我掩护你,你多观察。”说着,她主动走向家居服男:“是我小看了你,对不起。”她说。 家居服男高高扬起了下巴:“我接受这个道歉,你记着点,千万不能以貌取人。” 他又看向眼镜男,后者犹豫片刻,躲开了他的视线。 “你什么态度!没看见我杀了妖鬼吗?”家居服男顿时又激动起来。 气氛一时僵住。 常夏站在离人群三步远处,一时看看家居服男,一时看看这看似正常的天花板。 空气中漂浮着形形色色的,隐约的颜色。他闭上眼睛,仿佛能感到呼啸而来的各种愤怒、痛苦、不信、挣扎、失望,冲击着他的心脏。 他转向这些情绪来的方向——之前还是清清静静的,现在被一团团大大小小的情绪包裹住了的,这一行人。 “果然是这些……” 第二十章:跟着走总要有点赚头 “咳咳,其实妖鬼也是从你身上出来的,或者说,这事本就因你而起。” 常夏对家居服男说,指出事实。他觉得,资深者们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 他的话提醒了众人。 要说责任,当然是引出妖鬼的家居服男责任更大,这么一来,他杀妖鬼只不过是将功补过。 见自己的“功绩”被小白脸一句话抹平不少,家居服男的脸色有点不好看,指着常夏鼻子尖:“你有什么能耐?信不信我让你滚蛋!” 又对资深者说:“有我没他,有他没我,你们看着办!” 邱小姐脸上忍不住浮起一层怒意:“这过分了吧。” 眼镜男也说:“妖鬼没有完全消灭,我们没有离开空间之前,都有危险。都别落单。” “哼!”家居服男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似乎想说什么,但谁也不愿意开这个口。 “你们不用为难。” 大家想不到这一次态度强硬的人竟然是常夏。 常夏说:“我留在这里可能会和你冲突,为了不给大家添乱,我决定离开。” 他止住邱小姐,解释:“毕竟我有弩箭,我也有跑路经验。你们带着新人也不容易,别再为这些小事担心。还有……” 他从背包里掏了一掏,拿出一把钥匙链差不多的东西:个人迷你报警器。 俗称,“防狼报警器”。 具有体积小,重量轻,声音尖锐吵死人并持续半小时的特点。 “每人一个用来联系,防止落单意外,比手机管用。” 目前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信息。 比起留在这个领导力不足的团队,像套路一样“遭遇”层出不穷的麻烦,常夏还是对噩梦主人的现实原型更好奇。 当然,由于重点关注浴衣男的安全,常夏给了对方的报警器声音有点特殊。 离队之后,常夏走向了被小队刻意忽略的方向。 这洗浴中心建在平民区,风格朴实刚健,颇有十来年前东北澡堂的装修风格。外墙金闪闪的,搞个宫殿弧顶,内里金碧辉煌,四通八达,非常暴发户了。 那些道路忽然曲折,灯光忽然阴森,装修画风突变的方向,资深者敏锐地察觉异样,提前绕开了。 那也是常夏好奇的地方。 这风格,有点意思…… 常夏提个弩机,背着包,观赏着墙壁两边从欧式巴洛克发展到哥特吸血鬼的壁画,宛如在庭间悠然信步。 这个噩梦主人还挺有文化。 数分钟后,常夏站在一面紫色天鹅绒墙帘前,觉得情况好像有点不对。 ——好像里面有什么声音?……停了。 他掀起帘子,看到双扇大门,华美异常。 大门没有把手,常夏只好伸手推门,他费力地将大门推开一条缝——啪嗒。 一条白惨惨的手臂从门缝里掉了出来,血污指甲擦着他的脸,落在地上。 常夏惊得后退一步。 他一退,大门合拢,将那条手臂生生夹断。 没有多少血流出,那是一条死人手臂。 “还是……不大适应啊……”常夏闭了闭眼,定了定神,再一次推开了大门——哗啦。 一具,不,三具摞在一起的尸体从门里倒了出来,一个个带着面具,衣冠不整,十指全是尚未凝结的血渍。 常夏小心揭开面具,看到一张惊恐扭曲的脸。 身体还微热着。 “刚死……” 常夏看向门里,距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半垂着紫色长帘,在它后面是一条铺着地毯的长长的走廊,显然别有洞天。 怪不得一路走来风平浪静,没有听到报警器,也没有遇到妖鬼或者落单的人。 “又变得复杂了啊……”常夏揉了揉额角,端起弩机,开始寻找妖鬼。 有妖鬼,而且还不少。 这个预感是在他踏上地毯之后,冒出来的。 因为地毯上面的图案,以及走廊两侧的油画,香艳,风流,暧昧,露骨,都是不能描写会被查禁但大家都懂的那类主题。 走廊七扭八拐,时不时出现戴着面具的尸体,有男人,也有女人,年纪都偏大,死状千奇百怪。 洗浴中心藏着这样隐秘的地方,用处昭然若揭。这里的负面情绪绝对少不了,妖鬼自然也少不了,常夏一路走来收获了五六件物品。 但奇怪的是,尸体多而妖鬼却很弱小,想想上次藤蔓的强度,这次明显不对劲。 大概是心灵防御。 一片寂静中,求饶声撞进耳膜,常夏立即提起了弩机,随后他看到那场面……引起强烈不适。 在角落里,有个什么都没穿的男人躺在地上,对着空气不住挺腰。 他脸色青红交错,满头大汗,眼神痛苦又绝望。 四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女孩分别按着他的四肢,又有一个三四岁的红衣小女孩咯咯笑着,在他第五肢上方不断抓握,她的指甲足有三寸长,根根锐利如刀。 男人的第五肢都快被抓烂了,他却停不下来,只能动嘴:“救命……救命……我不是故意的……他们说你们是自愿……说你们成年了……” 五个下半身全是鲜血的小女孩都愉悦地笑起来,笑得嘴巴裂到耳朵根,露出光秃秃的、血迹斑斑的牙床。她们的牙齿竟然都被拔掉了,连痛咬对方都做不到! “求求你们……放过我……我给你们钱……好多好多钱……”男人奄奄一息哀求。 这里也是混乱的表现? 常夏听对方话中之意,再打量妖鬼化成女孩后的样子,不适感依然存在,但对这个男人就同情不起来了。 “妖鬼不是人。”他低声说,闭了闭眼睛,将一支支沾血的弩箭稳稳射了出去。 女孩们哭泣着化成无数黑气散去,男人全身猛地一松,喷出一股浊流后,瘫软在地:“得救了……恩人!恩人……” 回答他的,是没入胸口的弩箭。 常夏转过身,没走两步,扶着墙干呕了好几口。 上次他祸水东引,没亲自动手杀人,这次,他主动了结一条人命。 “这里是噩梦空间,这人罪有应得。”常夏轻声对自己说,直到心情恢复平静。 愿生者解脱,愿亡者安息。 这段噩梦,恐怕还只是噩梦世界里最微不足道的那部分。 常夏回收弩箭,继续前行。 不知不觉,拐过一个弯,光线变得黯淡。 常夏看到不远处,有个类似小剧场一样的环形厅。 他走上台,见台面散落着一些不能描写会被查禁但大家也懂的那些工具,还有几滴不显眼的血迹。 这只是一个碎片?还是已经结束了? 果然,噩梦是在讲同一件事。这里就像是疯狂的舞台,出演着疯狂的故事。玩家身处其中,被氛围所裹挟,作为表演者会越来越亢奋,反过来又加强了舞台异变,直到它的主题作品最终上演。 不过,噩梦的主人看起来没打算积极推动,否则小队早都灭了。 这样看来只需稳住大家不作死,静静等待天亮就可以了。 蓦地,他听见轻微的呼唤:“救命救命救命啊啊啊……救命救命救命啊啊啊……” 节奏有些奇特,调门高亢尖锐。 那是特殊的报警器声音! 常夏登时收敛负面情绪,捕捉声音来路……在头顶? 头顶的灯光微微晃动,幅度好像越来越大。 好像还有轻微的弹珠声——不,是钢材之间应力的声音。 一滴水忽然滴到常夏脸上。 他心生警兆,拔腿往厅外跑去,天花板淅淅沥沥就像下雨一样,继而顶棚破裂塌陷,大量的水犹如泄洪般喷涌而出,硬生生冲垮天花板,噼里啪啦掉下好几个人。 常夏也被水泼了一身,他抹把脸,定睛细看,掉下来的人,正是刚分开不久的队友们,一个个好像失去了知觉。眼镜男和邱小姐尤其凄惨,也双双昏迷,脸色苍白,不知遭遇了什么。 麻烦来了。 常夏抬头,忍不住吸了一口气,那妖鬼怕不是吞噬大量负面情绪后的进化版。 空中悬浮着两座黑色的“山丘”,一个生着无数小男孩的脸和上半身,另一个生着无数小女孩的脸和上半身,就像一丛丛灌木,把山丘挤得满满当当。 每个山丘上都贴着一个人。 山丘底部,不断滴下红色的血水,淅淅沥沥。 “呜呜呜……”男孩在哭。 “咯咯咯……”女孩在笑。 此起彼伏的哭声和笑声交织间,尖锐高亢的“救命救命救命啊啊啊……救命救命救命啊啊啊……” 清晰可辨,震耳欲聋。 那个浴衣男贴在男孩山上,声音就是从他手里发出的,小男孩们紧紧揪着他,一边哭泣一边抓咬。 而家居服男整个人贴在女孩山上——准确地说,是“半个”。他两眼青白,下半身已经隐没在山丘之中,不知生死。 浴衣男到底干过什么?常夏想起先前自己亲手杀死的男人,皱起眉。 忽然不大想救怎么办。 第二十一章:噩梦之谜 妖鬼正在迅速强大,浴衣男与家居服男散发出的恐惧正是妖鬼绝佳的食粮,眼前的情况不容他犹豫。 常夏对着山丘,举起弩机。 血浆在箭头上显出饱满颜色,弩箭如同毒蛇般钉进两座山丘,狠狠咬住,一片嘈杂声中,混杂而恶心的情绪向四周飞快散佚。常夏跑向男孩山的下方,把魂儿都吓没了的浴衣男唤回神智。 “睁眼吧,大叔,没事了已经。” 浴衣男全身剧烈哆嗦,小心翼翼睁开双眼,他看看常夏,又看看四周,看看四周,又看看常夏,猛地——一把抱住常夏的腰,嗷嗷大哭起来:“得救了,谢谢,谢谢……” “呃……”常夏看在物品已升级的面子上,忍了他三秒,已经到达极限,努力推开浴衣男,问,“大叔,你怎么被小男孩看上了?你喜欢那一口?” “什么那一口?”浴衣男愣了愣,“我怎么知道?” 常夏指指周围:“你是这里的会员,来过这儿吗?” “这是哪儿?”浴衣男惊讶了。 见浴衣男神色确实充满疑惑,常夏放了心。这应该不是伪装。 他把一堆零碎物品塞进浴衣男手里:“每个人手里放一个,帮助恢复清醒。” 浴衣男被他所救,丝毫不怀疑,立刻去做。 常夏也从他口中得知自己离开后发生的事。 不出所料,家居服男就是个不稳定因素。途中遇上了两三个妖鬼,他凭着杀掉癞蛤蟆的能力,一路瞎指挥,还不许邱小姐救睡衣男,差点引发混乱,好在最后有惊无险。 他们到温泉池边的时候,家居服男竟然提出大家休息,享受温泉浴。两个资深者坚决反对,但新人里面有人觉得噩梦空间并不可怕,有人觉得家居服男加上资深者完全可以应付,也都放松了警惕,各持立场争执起来。 谁知道,两个巨大无比的妖鬼就在他们争执之际,从地上慢慢冒了出来,一出来就抓了两个人。 眼镜男和邱小姐立刻展开救援,但家居服男赶上去添乱,理由是小孩化成的妖鬼太可怜,应该超度而不是消灭什么的。 他就算再信神佛,也不信家居服男有超度的能力,想起常夏的叮嘱,赶紧按响了报警器。 谁知山丘好像被报警器刺激得也疯狂了起来,将资深者打伤,又抓了他和家居服男。 不想它们一通折腾,竟然弄塌地面。看到队友们纷纷掉下,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幸好常夏及时救了他。 常夏摇了摇头。看来,噩梦的主人,也不太喜欢看这种金手指救世主流的。 “你就是神仙!你就是活菩萨!我跟着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浴衣男继续试图去抱常夏大腿,常夏迅速走出好几步,指挥他:“救人,继续救人,赶紧的!”都是大老爷们,别跟他来弱柳扶风这一套! 浴衣男这被感染的后遗症,还能好吗? 清醒过来的众人都很虚弱,不过理智倒是恢复了一些。 “谢谢你啊……” “谢谢小兄弟……” “刚刚我都不知道自己咋回事,我怎么会信他!我信精神病也不该信他!”睡衣女捶胸顿足:“刚刚真是不好意思,实在太感谢你了!” …… 队友们的“觉悟”来得有点迟,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常夏看着升级的道具,找到了点安慰。 在谢过常夏救命之恩后,两人邀请常夏一起组队杀妖鬼。 ——没有什么比一个可靠队友更重要,况且这位队友还十分强大。 “算了吧……”常夏看着他们,摇摇头。 “不是要绑住您,就是下次噩梦里见面,希望您考虑一下和我们一起组队。您也是想让大家都好好活着的吧?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而且我们战斗力也不错的,不会拖后腿。您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商量。”邱小姐诚恳地看着他,眼镜男不善言辞,只能跟着点头。 “那下次再说吧。”常夏不想给自己增加束缚,他想做的事,可和大部分玩家都不一样。 何况,这只是一场梦啊。 梦醒之后,这些一般玩家恐怕连人都不太记得,怎么去寻找队友呢? 不过,要是下次真的遇见了,能帮就帮。这两个资深者也不是坏人。 !眼镜男的眼中忽然划过一丝精光。 “小兄弟,我一直有个问题,你怎么能猜到那家伙会变成Boss?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规则?给点提示吧。我一直都只能靠运气活到天亮,怎么打通关啊,太被动了……” 常夏想了想,说:“这里没有规则。” 他看向一边。 深紫色的云在走廊的尽头缓缓浮动。 他们根本没有深入过噩梦的核心,刚刚被杀死的“妖鬼”,连小怪都算不上,只是他们自己的另一面而已。 “没有规则?怎么会没有规则呢……”眼镜男愣在原地,而常夏已经不想再说下去了。 这没法解释。 “如果你们真的想组队,我可能有点办法。”常夏把两件物品递过去,“这个拿着试试。” “诶——这是?这很珍贵吧?可……” 邱小姐还想再推辞推辞,常夏扣上一顶帽子,转身就走。 “就这样,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常夏光速溜了,邱小姐挽留的话卡在嘴里,愣住了,只是更觉常夏行动神秘,异于常人。 时间快到凌晨了,新人们正准备各自道别,听见一声惨呼。 “你们别杀我……别杀我……啊!”家居服男惊恐地睁开眼睛,正好对上邱小姐的视线。 “你安全了。”邱小姐冷漠地告诉他。 家居服男呆了呆,忽然泪流满面:“对、对不起!” 他虚弱地坐起,就这姿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我错了!是我贪心,是我冒险,我以为我是主角,不然不会穿越,可是不知道穿越真的会死人!……我小时候就不喜欢上学,也没找到好工作,每天混日子,老想着自己能一鸣惊人……我现在知道了,自己根本没有一鸣惊人的本事……你们说得对,我就是个撸瑟,不肯面对现实的撸瑟……还有……我忏悔……我骗过小女孩的感情,还偷过她们的钱……” 他好像被妖鬼压榨得最狠,反省得也就十分深刻。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真可怜,悔过就好。”邱小姐面无表情地说。闯关者们各自找个借口,作鸟兽散。 眼镜男拉着邱小姐走开,忽然生出一个疑问:“——噩梦空间通过什么方式筛选进入者,只是随机的吗?” 常夏迅速远离了新人们,在周围搜罗了一圈东西,无意中回头,背后又是一个小剧场似的环形厅。 说起来,这次的噩梦主题,还压根没登场呢。 常夏挠了挠头发,总感觉不打个招呼就这么走了有点不太好…… “您好,冒昧打扰。”他想了想,把那根升级后的铅笔用自己的手帕一包,放在了环形厅入口处的地毯上,推后了两步,抬起了头。 “谢谢你尊重我,我也很尊重你。” “你很强大,也很沉默。我想你其实不在乎痛苦,也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可是毕竟现在的节奏太快了,你是不是太累了?” “要继续做梦,还是醒来,都由你自己决定吧。” “我其实也只想当个咸鱼的。”常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糟糕,这么一说,有点不想醒了……” “咚——” 悠长钟声响起。 …… 常夏站在小轿车旁边,看了看表,凌晨五点。 车内,闵助理睡得正香。 不远处的洗浴中心,一片安静。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噩梦商店里多了特殊物品,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可常夏觉得还有点不对。 会员制的场所,隐秘的主页,加上刚刚在噩梦空间经历的妖鬼……是真的,还是幻觉? 连夜的疲倦透入骨髓,常夏忽觉一阵瞌睡。 唉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他钻进了小轿车,将空调开到合适的温度,放下后座,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了加长加厚加软的后座。 …… “喂?说话!”常世淑好心情地购物中,先示意服务员把她看中的丝巾打包好,随后不耐烦地走到角落里接起电话。 “淑总……糟了……”李空的声音抖抖的,带着哭音,“那个钱氏金融啊,上星期在咱们洗浴中心招待突发脑溢血的老爷子,刚刚早上忽然醒了!” 常世淑手一抖,惊呼:“怎么会?他这么大年纪了,医生不是说肯定醒不过来了……” “就是说啊……” “那我们之前爽约的合同呢?!” “我、我不知道,但是听说钱三已经回去了,要把话事权还给他爷爷呢……” “咱们这程序没走完吧?”常世淑立刻下了决心:“现在这份不要了,重新用之前那份,准备好违约金和礼物,就说这两天咱们家常夏刚接手公司,我们耽搁了进度……” “是、是,那肯定……但是银行那边也有钱家的人啊,这么一来,我们压下来的贷款……” “……”常世淑扶住了头,艰难地说。“没事……其实……现在也不一定批的下来……” “啊……?” “万一钱老爷子不肯接受我们的道歉的话……” 随着话语,李空的眼前仿佛浮现了一个绝望的画面。还是和他之前的想象一样,只是自己和常夏的位置,掉了个个儿,喜剧就变成了悲剧。 “幸好已经在常夏面前打过招呼了。”常世淑喘了口气:“他应该不会重新调查,希望他有筹钱的办法吧……算了,也不能真指望他……眼下咱们是顾不上他了,你去找郭蓓商量商量对策,叫她好好把脑子用在正事上!” 挂了电话,常世淑原地转了三圈,一刹那间,脑子忽然变得无比清醒,啪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看你办的是什么事!蠢货!你这是把自己都坑了! 常世淑揉了揉太阳穴,不由得奇怪起来。 她从小骄傲到大,不服气命运到大,但她知道自己天赋不佳,做决定前一向尽可能稳重,这么被冲昏头,还是第一次。 她试图回忆自己决策前在想什么,却觉空空如也,她只记得当时自己收到了那些消息,很高兴,觉得这是个好机会,绝对不能放过……她为什么会这么觉得?简直都不像自己了。 是常夏醒了,她太着急了? “小姐,您的丝巾。”服务员殷勤地把丝巾送到了常世淑面前。 “卡还没刷吧?不要了!”常世淑烦躁地摆摆手,快步走出了门 第二十二章:不详 一片沉沉的黑暗。 常夏站在黑暗的中央。这片黑暗太纯粹,不见一丝光,他环视四周,几乎以为自己的眼睛失去了功能。 忽地耳中传来一丝声响,常夏侧耳,依稀辨认是微小的呜咽声。他尝试着抬脚向前走去,哭声忽然大了起来。常夏停住了脚步。哭声竟是从他四面八方传来。 男女老少,高高低低,一时低泣如私语,一时高亢如控诉。 “你……我……不……” 每当他循着一个声音接近,那哭声就倏忽隐去,换做另一个哭声高亢起来。他听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常夏转了一个方向,向一个声音走去,那哭声忽地远了,又有一个哭声从身后炸响。 他忙收回脚步,猛转过身。忽然,脚下一空—— 常夏身体不由打了个颤,睁开眼来。 “是梦啊——” 常夏依然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还有几个黑乎乎的虚影,随着他睁眼而没入地面。 “哈哈,小伙子睡迷糊了?”旁边挂水的病人笑着搭讪。 常夏笑了笑,自己也心生疑惑。他看了看挂水袋。袋子上写着“生理盐水”的字样,他看了一眼手机微信,上面有个闵助理的未读信息。 “常董,我去买早点。营养液预计十点三十分输完,在那之前我会回来。如果我没来得及,您记得及时拔针,输空液很危险!” 想来是昨晚在车里睡着,这助理把他当小孩子了。 常夏摇头叹息,看离闵助理回来大约还有十几分钟。他有些口渴,站了起来,推着输液架子,找自动贩卖机。 刚推开楼梯间的门,就听见一个姑娘尖利的声音:“要你管!我爱看谁看谁,爱给谁买花就给谁买花!” 定睛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穿着红色衣服,手里拿着一束向日葵,挎包里露出半张病历和一些单据,正在焦躁地走来走去。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那姑娘又不耐烦地说:“说了好几遍,不是专门过来看她,取药顺便的事。大伙儿在网上接力救人不就想她好好活着吗!看看又能怎样!问问她有什么困难,帮一把又能怎样?我能挣钱,你管我怎么花!” 几秒后,又听那姑娘怒道:“……没想到你这么冷血,你太让我失望了!好,好,我去看你!看完你咱俩就分手!分手!” 说完一把把花束往墙上摔去,抹着眼泪咚咚咚走下楼。 常夏慢吞吞走到一地残花处,弯腰,在向日葵金黄的花瓣中,捡起一枚小卡片: “ TO:可爱的菲妥妥 送你最爱的花,祝你早日康复,希望看到你更多的笑脸哟~ 网友:知名不具” 一束八朵向日葵,花语是“如影随形的祝福”,小卡片精致好看,下面还画了个笑脸。这姑娘本应是开开心心、精心准备了想给菲妥妥一个惊喜的。不料半路和男朋友打个电话,几句不合,就吵到了分手的地步。 都是探病,先看男友,或是先看菲妥妥,并没什么区别,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两人不可妥协的大问题了。 这二人恐怕感情上都不太成熟。常夏收起小卡片,给自己买了罐红茶,毫不讲究地站在贩卖机旁边咕嘟咕嘟喝了半罐。 正在解渴畅快的时候,头顶的白炽灯一暗,好像这里的光线都比别处暗了一二分。 常夏在恍惚中似乎听见了忽远忽近的哭声。 红衣姑娘的身影再度出现,哭啼啼地捡拾垃圾桶里的残花: “恋爱三年了,从来没有吵过架,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是我控制不住……我错了,原谅我……”她抱着向日葵登上了窗台,纵身一跃…… “等——” 常夏喊出声的同时,眼前一花。 灯光依旧明亮。 走廊并没有那个红衣姑娘。 只有一位出来遛弯的病人,用看精神病的眼神打量常夏。 常夏:“……” 常夏微赧。 原来他刚刚见到的红衣姑娘竟是幻觉,不过,也是噩梦的提示。 她本心并非如此。只是为何不能自控? 常夏心生疑虑,不过这也和他没关系。见输液袋里只剩薄薄最后一层水,他推着输液架走向护士站。 护士站就在输液大厅的旁边,前面一个问询台,里面两个护士,排队了七八个患者,小护士繁忙地处理着一大堆问题。问询台后面是个掩着门的休息室,换班的护士们在里面一边吃饭一边抽空聊天。 常夏排在患者的队尾。他耳力好,听见护士们的闲聊随风飘进耳内。 “啊,你说1223病房那个男的啊,惨啊,昨天家里人往输液袋里打了一针洁厕灵,要不是我看见,按了抢救铃,人早没了……” “哪有特五病房的惨,绝症就够打击人了,她老公已经公然带小三来,一呆就是一下午,想要气死她呢……” “前两天转出icu的一家三口,听说小姑娘还是个网红。她自杀救过来的消息一传开,这几天来不少人问她住哪儿来着。啧啧,也不知道是关心的还是找茬的,全网行动……” “……呜呜……” 刹那间,虚无缥缈的哭声又出现在常夏耳畔。 梦里听见的哭声,就是这个? 队伍排到他了,常夏定了定神,无视耳畔幽幽咽咽的哭声,把手递过去。 护士给他拔了针,贴了止血绷带。常夏一边思忖着,一边往回走,忽然看见闵助理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拎着两个塑料袋,急匆匆跑过来:“您没事吧?”在输液处没看见常夏,他担心老板出什么意外。 常夏摇了摇头:“我很好。” 闵助理再一次上下打量老板,确定老板身体没问题——至少看上去没问题,才松口气,将一只塑料袋交给常夏:“我给您定的营养餐刚刚送到,您将就下。” 另外一个塑料袋里盛着水果,连勺子、一次性手套、削皮器和垃圾袋都准备齐全。 常夏找个长椅坐下,慢条斯理吃起营养餐,给对方发了个红包。 闵助理有点受宠若惊:“这是生活助理的分内事,您也犯不着这么客气。” “我是说,你去买一把向日葵,要花盘很大的,开得正旺的。” “……?好的。” “再加个贺卡吧。”常夏想了想,慢腾腾地背诵:“就写,可爱的菲菲,送你最爱的花,祝你早日康复,希望看到你更多的笑脸哟~” “???”闵助理看着话里忽然带上波浪线的常夏,迷惑了。 十分钟后,常夏捧着大把向日葵,走进菲菲一家的专属病房。 菲菲一家已经离开了重症监护,在爱心人士的支持和常夏的资金援助下,一家三口身体恢复得很快。菲菲原本就是个开心果,罗氏夫妻更是得到常夏资助,即将摆脱破产局面,总之一切都在朝好的方面发展…… 可是常夏踏进病房之中,就皱起了眉。 房间里的气氛颓唐衰败,刚刚苏醒的罗氏夫妻一个板着脸,另一个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听见动静也没反应。而菲菲有气无力地掀起眼皮,冲他笑笑,笑容有些勉强,并达不到眼底。 常夏抬头看看头顶的灯。病房里的灯光都比外面暗了几分,照得一家三口脸色僵白僵白,不似活人。一些长短各色的花束散落着扔在病房角落,没增添色彩,反而更显得生计将尽,蔫头耷脑。 就好像严冬光秃秃的庭院,希望将永远不会再到来。 这哪里像死里逃生、准备重新开始新生活的人? 常夏与菲菲聊了几句,菲菲振作精神,乖巧地同他说着感谢,说着充满希望地展望未来的话。她的语言倒和网上感谢网友的话差不多,只是微博里瞧不见人,那些佯装快乐的文字便能显得热情活泼,而在现实中,却像个行尸走肉。 她对待外界的态度没变,但她的内在,好像已有什么变了。 常夏在心中细数,从她上次醒来真正开心地感谢他,到现在不过几日,也没发生什么大事,是什么变了呢? 在走出病房的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病床上菲菲的身影,竟然一片模糊! 常夏蓦地回头,菲菲却毫无所觉,盯着怒放的向日葵发愣。 ——据说,人在将死的时候,身体容纳不了魂魄,神魂分离,会有重影。 常夏耳边响起无论如何也忽视不了的,强烈而又悲凄的鬼哭狼嚎。 他立即去找了主治医生询问详情。 “……他们?身体恢复在预料之中,基本没有后遗症。”医生表示,现在基本只是观察期,只要再过一周没问题,就能出院。 “谢谢医生。” 虽然得到医生的肯定答复,常夏并没有感到放心。 “闵助理。” “老板?” “在这里给我开间房。” 闵助理看着老板脸色不对,没有追问,二话不说去办住院了。 金钱开路。 常夏不仅有了单人病房,位置还在菲菲一家隔壁。 安顿下来准备办公时,收到李嘉昀发来的消息。 “找我面谈?” 半小时后,李嘉昀出现在常夏面前。她带了一些整理的材料,眼中带着红血丝,显然熬过了夜,满脸担忧:“我看到了一些舆情,对常董很不利……我不知道常董您住院……” 显然她也知道常夏被逼宫了,一夜没合眼地整理材料,希望自己能帮上忙。 这也有些奇怪。李嘉昀视他为友,关心他得失起落,是自然的。但是她神情仓皇,六神无主,又是不该。 她并不在事件中心,为何情绪受了这么大影响? “没关系。” 常夏接过小姑娘手里一沓纸,扫了一眼。遣词用句还显得稚嫩,但无论如何,这份心意对他来说很珍贵。 他没有多说什么,给闵助理使个眼色,就请李嘉昀喝杯果汁。 并在三分钟后,给睡倒在沙发上的少女盖上毯子。 ——果汁里加了安神助眠药物。 “我也勉为其难地干点什么吧……”常夏站起来,一脚踏进噩梦商店。 突然发难的常世淑、生气全无的菲菲、梦里若有若无的哭声、情绪失控的李嘉昀与红衣姑娘……都在提醒着他,这个世界在悄然改变。 “得找点有用的道具……” 随着心念转动,噩梦商店的界面在常夏面前缓缓展开。 “欢~迎来到噩梦商店大~轮~盘!” 普通人看不见的礼花在空中炸开,落得常夏一身碎屑。面前出现了一个大转盘,转盘里的格子就像万花筒一样不断变幻。常夏试探着投了个“虚拟币”,转盘的转动由快到慢,逐渐停下。轮盘中跳出了一个道具,在空中大放光芒。 怎么还弄出抽奖游戏的感觉了呢。 这个噩梦商店的系统真是够随心所欲的,没有哪次的出场方式是一样的,像个喜欢新鲜的小孩子。 常夏伸手握住那个跳出来的道具,光芒褪去,静静躺在常夏掌心的原来是一个小瓶子,上面贴着“真相是真眼药水”的标签。常夏刚刚打开瓶盖,里面的液体就突然跃出瓶口,化作水雾,扑面而来。常夏只觉眼中一凉,视野里的水雾就消失不见。 常夏离开噩梦商店,脚步微微一顿。 胸口的徽章慢慢亮了起来。 沙发上的少女李嘉昀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粉白色的毛绒小马玩偶。 在马脖子上,有一只紫色项圈,系着一根细细的绳。 眼药水生效了。 常夏向四周看了看,他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似乎是某个家庭的起居室。 起居室大约八十平米,沙发茶几投影仪吧台一应俱全,看起来华美异常。有旋转楼梯通往上层。系着小马的绳子长长的,沿着旋转楼梯,一直延伸到楼上。 常夏迈步登上楼梯,看到一条短短的走廊。 走廊上有五个门,绳子一直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门里。 常夏正要走过去推门,听见呜呜咽咽的哭声,不知从哪里传来。 他动作稍微一滞,猛然间左右四扇门齐齐大开,四条人影站在门后的房间。她们都是女人,分别穿着家居服、时装、睡衣和休闲装,光着脚,露出一模一样的脸孔,与李嘉昀有几分相像。 ——四胞胎?并不。因为每个人额角都有一模一样的伤疤,脖颈是长度和形状一致的伤口,汩汩流着鲜血。 女人的四个分身阴沉地盯着常夏,身体慢慢前后摆动,幅度越来越大,到最后完全违背物理规律,就像一只不倒翁。 她们眼睛渐渐涌出血泪,纷纷抬起手臂,脊背贴到了地面。 就在常夏心生警兆的一瞬间,猛地齐齐弹射向常夏! 起跑,开门,关门,翻滚。 常夏捂着前胸,狠狠喘了几口气,回头看阻挡了妖鬼们的门。 那门看上去是木的,摸上去才知道是沉重铁门,而且隔音。完全感觉不到那边的妖鬼们。 门后挂着巨幅肖像画,画中“family”一词醒目可见,显然一家三口:不再青春的女主人和女儿坐在沙发上,男主人微微躬身站在沙发后做拥抱状,场景很是甜蜜。 墙上全是一家三口的照片和画像,密密麻麻,令人颇为不适。 每一张照片下面,还标着几万到十几万不等的价格,令人更加不适。 常夏不赞同地皱起了眉。 他认出那位男主人是李空,女主人不认识。 女儿只有十岁左右,并不是李嘉昀。 李空手里捏着一根线,就是小马脖子上那根。 唯利是图的父亲,并不公平的亲子关系,依靠金钱来维系的家庭。 难怪李空和郭蓓态度恶劣得大失职场精英的水准…… 也难怪李嘉昀这样关心亲朋的得失起落,又这样惶惑不安。 “狗血。” 常夏淡淡评价一句,随即在那间屋子里翻找起来。 虽然麻烦,但他得为辛苦了一整夜的小姑娘做点什么。 肖像画上,三个人蠢蠢欲动。 第二十三章:头脑风暴下午茶 肖像画上的一家三口,不知何时,嘴角纷纷下垂,露出一副苦相,面容也渐渐变得狰狞。他们的指甲渐渐伸长,轻轻弹动,渐渐整个人都在二维面上活动起来,离开了画框,分三路,沿着墙壁、天花板和榻榻米,移动到正在翻找东西的常夏背后。 纸片人渐渐鼓胀。 常夏低着头,拿着光滑的照片,发现一丝不正常的反光。 他忍不住抬头,下一刻就对上天花板男主人青面獠牙的脸孔,嗷地一声重重砸向他,爆开! ——砰! 就像是发令枪响,女主人、女儿,还有其他照片上的纸片人们纷纷膨胀起来,继而爆炸。 “砰砰砰砰砰……” 常夏眼疾手快,就地一滚,顺手射出弩箭,并且一口气不停歇,啪啪啪啪连发。 其中一支弩箭穿透了肖像画,顿时黑气四溢,爆炸的场面变得虚幻,再也不能伤害常夏半分。 因爆炸而卷起许多票据。常夏不由伸手想去抓住一张,却也扑了个空。 场景如褪色的图画般渐渐淡去,常夏盯着慢慢消失的支票,神色莫名。 他找到线索了,接下来…… …… …… “……不行,银行放贷进度还是没动,已经过了整整一周了……” 次日,闵助理站在董事长办公室里,向常夏汇报。 常夏坐在人体工学座椅上,他在思考查哪些资料。 李空与郭蓓的行为,代表着常世淑想把手伸到他这个项目上。李嘉昀的失常或许勉强也与此有关。银行放贷的进度和常世淑有关吗?有可能有关,但不关键,正常情况下常氏都不会受到银行这样的冷遇。 常世淑想伸手,但只是想试试搅浑水罢了,也不是志在必得。她想要的主要还是新投的娱乐公司,那是她看好的肥肉,她不会把精力太分散的。 那就是还有别的人,别的目的。 这个项目的进展,到底牵扯了哪些人,哪些关系呢? “嗯。”常夏点点头,有点想不下去,“先泡杯奶茶。” 他脑子不够活跃,没法专注。 “好。”闵助理转身就要去茶水间,步伐稍微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建议,“您换个截然相反的环境试试?” 半小时后。 常夏抱着一杯加了双份糖的奶茶,舒舒服服地陷在休息室内一堆软垫之中,捧着平板戳戳点点。 这个月,新零售业大亨钱氏与资源大佬明氏合作,推出了一个“新产业联盟”,旗下也推了一些打着“新型生活感”旗号的新店。他刚刚在群里叫了常氏主宅里那群有空的小姑娘,让她们去逛逛,体验一下。 休息间的门一开,闵助理推来一只餐车,车上摆着三层托盘架,内中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精致点心。 “我听说大脑在思考时消耗的能量比跑步还要高……”闵助理准备解释,但常夏眼里已经亮起两簇小火苗了。 他放下平板,探身抓了一枚巧克力慕斯球,腮帮子顿时鼓起个小包。 闵助理目光无意中扫过平板,上面并不是报表或者商业材料,而是……直播?视频?现在看这个真的好吗…… “叫秘书来。”常夏打断闵助理的思绪,顿了一顿,补充,“要两个打字快的。” 他要开始头脑风暴了,一个怕是不够用。 点心新鲜出炉,茶叶精挑细选,背景音乐若有若无,加上窗外清朗的阳光和举目可见的树木风景,令常夏身心舒畅。 平板上,几个小姑娘正在热情而迅速地给他反馈,更令他能保持高效的运转。 常夏拿着一串烤棉花糖,重新把自己陷进软绵绵垫子里,捧起平板,和几个少女继续交流信息。 【元惜:啊啊啊常董您推荐的是什么神仙地方!这里的东西太全了!我想要的冷门参考资料都有啊啊啊!我高考一定拿头名,您就等着好消息吧!服务员还能辅导难题,这个书店牛逼大发了,我看它一定会红红火火恍恍惚惚或或……】 【李嘉昀:这个小商超感觉好,东西新,服务周到,很满意,谢谢常董。】 视频就是李嘉昀发的,为了让常夏直观地感受新店子的“一站式服务”。这姑娘还介绍:“它看起来有些像商超便利店,但我觉得它更加专业,更有目的性地用体验来让每一位客人为产品买单。虽有导购,也不像很多超市导购员那样喋喋不休,令人厌烦。还有,整体设计和布局好像是参考了宜家,规划得又没有那种迷宫感,我认为是非常令人愉快的购物体验……” 常夏大脑高速运转,一边在平板上聊着天,一边口述重点,两个秘书飞快地把他的交代打出来。 而闵助理也没有闲着,因为常夏没有空着的手了,所以只能由他负责投喂。 常夏速度越来越快,秘书低头只管记录,闵助理看着常夏手里平板的内容,再看秘书记录下来的内容,悄悄吞了口口水。 闵助理看出来了,常夏和小姑娘们聊天都说得很普通很日常,但交代给秘书的内容,怎么都是看起来很专业的商业名词?而且,说的显然是同一个东西! 为什么是同一个东西?看语言他感觉好像是完全不同的几件事,为什么常夏都能联系起来?难道天才都是这样? 那是不是,常夏也在直接解决银行的贷款问题? 闵助理往常夏嘴里塞甜点的气势,都足了那么几分!诶诶—— 好像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 闵助理定睛细看,秘书新近记录下来的——“给元惜送三套五三礼包”?“李嘉昀的榴莲蛋糕要加三倍果肉”?“为邓雪珥联系高订皮鞋”?这、这乱入的都是什么啊? 闵助理一头雾水,忽然对自己的饭碗又不是很有信心了。 常夏和女孩子们聊完,接过笔记本看了看秘书的成果,又自己操作了一通,这时屏幕上弹出另一条微信: 【周律师:据称,钱氏和明氏已经确定了结盟合作。看起来是合作,其实是进一步详细瓜分各自的商业地盘,确定资源互换的基准,所以业内都叫它“菜市口联盟”。现在钱氏已经做了一些宣传推广,一位专家推测,钱氏可能是想借机建立新零售的新产业联盟。S城预计在一两周内集中营销。】 常世淑想吃的不会是这样的蛋糕。 这要做成,是一个人人都喜欢的新口子啊,但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是哪些人会对这个感兴趣呢? 常氏是不会掺和的,但常世华好像一直挺喜欢这种炒作新文化概念的没本钱买卖…… “想不到还有这样的收获……”常夏咽下草莓蛋糕,交代两个秘书去打印自己整理的文件,随后看一眼欲言又止的闵助理,“闵助。” “常董?” “搜一下零售业最近这个月最火的商业新闻,前十吧。” 闵助理二话不说,开始上网搜索。 不过他不大明白。 现在老板应该为贷款烦恼,看看钱氏明氏那几个财团动向没问题,要他看什么“新零售体验店”干什么? 常夏就看着闵助理的神色一时纠结,一时凝重,一时无奈地变来变去。 “嗯?” 闵助理迅速调整表情,坐得直了些,在心里把相关新闻默默梳理一遍,喂了常夏一块慕斯,开口汇报。 “常董,根据报道,体验店将对线下零售业产生一定冲击,对于客户分流和筛选极有帮助。而且极大降低成本。媒体大多对此持乐观态度,称赞其是生活进步,提升幸福感的创举。” 他挖了一勺菠萝派给常夏,继续:“但是现在刚刚推广了一个月,后续反馈不足,尚不能做出完整结论,也有不少人处于观望阶段。” 哦,玉达广场不会高兴的。 顺着常夏目光,闵助理把涂上果酱的小块司康插上牙签,送到常夏嘴边:“另外在新良微博上有大V转发评论带节奏,降低人力成本意味着裁员。新创举意味着旧的部门精简,广大网友认为高达20%的员工下岗是不人性的,哪怕支付了劳动补偿也一样。在大V的转发下,支持与反对两派已经打起来了,有人带节奏,有人阴谋论,有人吃瓜看戏。有极端分子说,如果遭到裁员,就去公司跳楼。下面没什么人支持,纷纷嘲讽他没有本事死了活该……对不起跑题了。” 哦,那这是明氏有人下场了。 在投喂小曲奇饼后,闵助理又道:“距今为止,已经有数家金融大鳄对此进行了投资。前景十分光明。其中有钱氏的金光公司,究极科技,极东资本,明光新媒体,东越银行集团……” “等等。”常夏叫停闵助理,停了几秒,他问:“这是越氏的吗?” “我查一下……得穿透几层,整个算下来越明建、郑骁、徐国锋三人一共占了55%的股份。” 常夏的手指高速敲击椅背,他在捕捉脑海中混沌的想法,将他们挤压成型。 “S城有东越银行吗?”他忽然有了个想法。 “有的。”闵助理眼睛一亮,老板这是要找外援的节奏?越氏可是金融界大鳄,几百上千亿都是毛毛雨。 “以前和我们有哪些关系?”常夏咬了一大口椰奶小方。 他嘴里顺滑的椰奶突然失去味道。 “……连口甜点也不让我吃完。” 常夏四下打量,他站在一望无际的平整地板上,地面纵横交错打着方格,方格之中竖立着一人高的长方形木块,一个接一个排列,看起来很像多米诺骨牌。 骨牌之间有着许多纵横交错的丝线,好像蜘蛛网一样,将它们或多或少连成一片。 常夏慢慢走近一张牌,目光停留在牌背后的画像上。 那是一个哭泣的人像,刻画得栩栩如生,叫人一眼望去就感同身受,从心底翻出各种酸楚记忆来。 有些眼熟,像某个李姓员工。 常夏谨慎地没有去触碰骨牌,而是走向下一张。 那张背后的人像是愤怒的,同时他心里也好像有了一种油然而生的愤怒感,却一闪而逝。 也有些眼熟,也像某个郭姓员工。 常夏很快发现自己的异样状态,加快了步伐。他看到骨牌背后一个个神态不同的人像,有的悲伤有的惊恐,有的满脸控诉,平静的很少,开心快乐的尤为稀有。 骨牌上联结的丝线越多,人像的表情也越夸张。 常夏停在一个粘连了几十条丝线的骨牌旁边,那里的人像非但眼熟,她手里的包更是让常夏印象深刻。 “这些人的关系么……” 刚才他一阵头脑风暴,已经厘清一部分公司关系和人际关系,但是还有几个未解的谜团。 想瞌睡送来枕头,这些骨牌好像是有人故意帮他的…… “咯嘣”。 常夏抬脚。 脚下不知何时踩断一根不起眼的丝线。 丝线的断头,发出了幽绿的荧光,瞬间整根线被点亮,沿着蛛网扩散开来! 就像是开关一样,接触到绿光的骨牌们忽然摇晃起来。 “都是你的错!” “去死吧要不是你捣鬼怎么会这样!” “哇哇哇我没想到啊……” “呵呵,辣鸡。”…… 铺天盖地的谩骂声、诋毁声、辩解声、哭泣声几乎震聋了常夏的耳膜。一片吵嚷中,他看到“蛛网”中几处结节亮得尤为刺眼。 和他料想中的人物关系简直一模一样。 “呵,无聊。” 常夏打了个呵欠,转身就走。任由那些骨牌吵成一片。 胸口隐性的徽章慢慢闪了一下。 ……椰奶的香味又回来了。 常夏咂咂嘴,无意识地蹭了蹭,面颊感到十分柔软。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沙发上躺得很安逸。 “闵助。” “常董?” “你去帮我拿点东西。”常夏念出一个精确地址,“我要睡一觉,谁也不见。” “好的。” 沙发被移动到有阳光但又不会晒到常夏眼睛的位置,闵助理给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离开了休息间。 常夏又打了个呵欠,在茶香和奶香中,在暖阳和若有若无的轻音乐里,睡着了。 陷入睡眠的前一秒,他在还想,这真是个美好的午后…… “——醒醒!醒醒!” 常夏被人粗暴地摇晃醒,在睡眼惺忪间认出了来者是谁。 “三姑?” “找你大半天了。”常世淑假笑道,“侄儿啊,早晚都要解决的事,你躲在这里有什么用?” 常夏看一眼桌上,没吃完的甜点都被闵助理处理掉了,桌面收拾得很整齐。 “太勤快也是缺点啊……” 第二十四章:打脸啪啪啪 常夏在保安簇拥下,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知名金融律师、知名审计、会计师,常氏集团人事部,宣传部、企划部、财务部等各方面头头脑脑都围坐在桌边。由于正主不在,会议室里气氛倒不是很严肃。金融律师、业界会计师们都是各财团的常客,抬头不见低头见,各自离座寒暄着。干练的人事部长正与企划部长窃窃私语,企划部长露出夸张的惊讶神情。财务部长讨好地与某位会计师大佬套着近乎,宣传部长脸色严峻,作势翻看着手上的资料,但不断敲打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着急。 常夏走进会议室之后,这四面八方的平稳的窃窃私语忽然一炸,紧接着迅速地安静了下来。场面虽然无声,但大家的目光有如实质般都集中在常夏身上。 常夏挑了挑眉。 看来大家正在讨论他的事呢。 常世华和常世继也在,两人不偏不倚地坐着,有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色。 这个架势,像是要弄个三堂会审。如果这两人不打算插手,那便只有震慑作用。就如东周诸侯一般,看似诸侯拱卫周主,实际上一旦生变,仍是只有周王独力应对危局。 常夏这边坐着的,只有他接手集团后保持原样的秘书处成员。 周律师很快也到了,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摊开本子,准备记录。 他年纪大了,身边来来往往总跟着几个小助理,助理们忙前忙后,又是摆弄笔记本电脑,又是做投影,又是端茶倒水拿文件。 常世淑盯着周律师面前厚厚一沓文件,暗自得意。 周律师屁股再怎么歪,明面上也要公正无私,尽他律师的责任。 只要常夏当众暴露出他的弱点,又拿不出解决方法,不用她说,在座的诸位常家内亲外戚、上下员工,自然就会先跳脚发难。这可就是公论悠悠了。 民为重,君为轻,古来大义如此。 公论要反常夏,老头子还怎么保他? 而且据她所知,常夏除了头一天找李空问了报表的事,再有就是向银行咨询贷款了,报表没毛病,银行的人也透了消息说没放贷。常夏没解决问题,也没有办法解决问题。他还能怎么蹦跶? 常夏没蹦跶。 他下意识地四处看看,兴致不怎么高。 “现在知道愁了?”常世淑掀了掀眼皮,“忧愁”地说,“三个亿,我都替你担心怎么筹,到现在了账上还没见到那笔钱,侄儿啊,你就服个软,吃这个教训罢。我是你长辈,全为了你好,不会害你。就算你不为自己,也得为集团的名誉想想啊,这个失误咱们内部处理就好了,别影响到合作伙伴对不对?违约的影响可是很大的,钱是小事,声誉是大事啊。” 这话表面深明大义,暗指常夏无能拖累集团。 她这样假装都为常夏好,不管在亲情上,在公司上,都占了道德名分上的先机。就算有人质疑她对常夏是虚情假意,她也能表现自己大义灭亲,公司为重。况且,品性如何,根本不重要。只要在场有一人怀疑常夏没有本事管好公司,她都赚了。 “三姑说得是。”常夏也很“诚恳”,配合着流露出愧疚之情,“声誉是大事,我记得您身后这位章女士,王先生,周经理和袁律师,都不是咱们常氏集团的人吧?” 被他点名的几人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神色,他们当然不是常氏集团的人,而是常世淑请来的人以及合作伙伴。来此或做见证,或造势,或想得到常氏易手的资料,为自己谋点利益。 “大伙儿过来是给你面子。”常世淑假笑道,“看看我们的继承人有没有长进。” “是啊,常董,我们常氏是银行的老客户了,这么多年贷款还没有下不来的,您这才接任公司几天呢,就弄得银行放不出款子,这可都是因为您之前决策失误……”财务部长郭蓓嚷嚷起来。常世淑咳嗽一声,说:“轮到你说话了吗?闭嘴!” 常世淑果然是要这么说。 常夏对常世淑的话没什么反应,兴趣缺缺,“别急,等一下。” “你这是什么态度。等谁?”常世淑觉得不满,她给了常夏那么大压力,常夏怎么能如此不放在心上! “我的生活助理。”常夏说。 常世淑警惕起来:“他干什么去了?” “他……” “老板!” 闵助理额头冒汗,好像是小跑过来的,交给常夏一枚记忆芯片,眼神中藏不住喜悦。 但是,老板看向他的那一眼,怎么好像不满意的样子? 闵助理心里打起小鼓,常夏随意把记忆芯片插进自己的电脑,摆弄几下,连接投影仪。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他的整改方案和那家子公司的运营状况。 建模图表渐渐变化,是预测执行整改方案的公司经营情况动态图,一条缓缓上升的盈利数据表明它的成果,那是按照常夏整改后的曲线。 随即第二个建模图像出现,缓慢上升的过程刚开了个头,就戛然而止,随即断崖式下跌。这是现实中的曲线。 常夏手指一动,触及那个转折点,放大:“三姑,这里有几个数据不正常,您看。” 他将放大的局部数据恢复到整体文档,随即调出另一份数据,一左一右,两相比对,差异一目了然。 “三姑,您看看,为什么我看到的是右边的文档,但公司里档案却留存左边的文档呢?总共三百多万,人间蒸发?” 李空:“!!!” 郭蓓:“!!!” 常世淑:“!!!” ——真实的资料,这小子从哪里搞到的?又是怎么搞到的! 公司的数据造假,这是大事。就算每个公司都多少都有点造假行为,但那就像偷税漏税一样,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常夏怎么敢……! 何况,这不是对外公开的数据,而是呈给董事长自己的看的内部数据。这都造假,底下暴露出了多大的问题! 此事性质这么恶劣,一旦查出他们来,被怎么整都不为过。他们惨了!但是,难道常夏就不怕自己也丢脸吗? 周律师脸上隐隐露出一丝笑意。 取证的事,少爷没有用到他的势力和他的人脉,一点都没有。 在商场上,利用优势资源击败敌人,毫不为难。但能把握敌人的秘辛,一击毙命,却绝不是容易的事。即便眼下是金融巨头钱氏与常世淑展开商战,也未必能做得比常夏好。 有孙如此,常天大哥在九泉之下一定很欣慰。 他这把老骨头,将来也能放心地闭眼喽。 常世华和常世继对视一眼,一个暗道自己深谋远虑任由老三试探,果然没损失。另一个想这次三姐又栽了,还是自己沉得住气没被拉下水。 常世淑带来的几个外人投向她的目光也变了。 明明说常夏不行,怎么,原来有内因吗? 要说败坏声誉,这种弄虚作假才是败坏声誉的吧? 还是常夏厉害啊,不声不响拿到了真实报表! 常氏集团未来可期! 众人望向常夏,不友善的目光已经被和蔼与亲切所取代,正所谓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但有永远的利益。 “常董,接下来咱们的合作……” “常董,再接再厉,我很看好您……” “常董……” “常董……” 常世淑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本来这一局,只要常夏没办法解决贷款问题,无论他怎么推锅,怎么反击她自身,他的闷亏都吃定了。而没想到,常夏反戈一击,居然给她也带来了致命危机。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而且一旦引爆,她的亏还得先吃。 常夏是想顺势把问题源头都推到她身上?那她就成背锅侠了! 她呆了几秒,猛地瞪向郭蓓,后者惊慌失措:“这、这一定是李空干的!” 死道友不死贫道! “李空为了私利,自作主张,应该严惩。”常世淑愤怒的情绪没法对着常夏,她转向李空,一字一句地说道,眼里光芒闪烁,似暗示,又似威胁。 她又转向常夏:“看来,银行贷款不顺利的原因已经清楚了。李空是我手下的人,他出这种事,我监管不力,责无旁贷。不过,这个项目毕竟是您负责的,交的材料也是由您过目。出这样的纰漏,我们上上下下都要追责,不知道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理?是先调查?引入第三方监管?还是先重新商量一个应对银行的方案?” “哦。”常夏望向巴结他的众人,往门口示意,“其实也不用再费事调查了。” 常夏切换了画面。 屏幕上出现十几张照片,他点开第一张,众人可以看出那是手写的日记。 “某月某日,今天郭总监向我转达,只要公司财产上做一点手脚……” 众人目光在常世淑和郭蓓脸上移来移去,后两者神色惊疑不定。 这字迹她们认识,每年报表上的签名就是这样的。 ——李空! 李空的脸色已经白的不能再白。 他锁在抽屉里的备忘录,为什么会被常夏看到?! 一张张日记,对李空、郭蓓和常世淑一次次公开处刑。 总结起来就是,他有个情人也有个私生女,为了情人一家过上好日子,他在工作之外努力捞金,挪用公司财产。这次常夏的贷款经办人正好是他的情人,两人为了常世淑的贿赂,没有按照快捷方式处理,故意走正规手续流程拖延时间,这才是卡贷款的真相。 日记里虽然没有正面提过常世淑的名字,但大家都能猜到是常世淑的手笔。 李空在备忘录里,一边卖着深情款款的人设,诉说自己供养两个家庭的无奈和压力,另一边,他也没有拒绝任何送上门来的钱财。 直到最后一页,笔迹凌乱,日期就是昨天。 “……我忽然觉得我错了,我的孩子拿着我贪来的钱,会成为一个正直的人吗?但是我已经上了那条船,再也不能回头……我悔恨而羞愧,可是我也怕孩子有一个入狱的父亲,一切交给上天来决定吧,如果有人发现……”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啊! 一时场内皆静,大家都望着李空。 李空满头冷汗,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说才能对自己更有利,但好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对自己有利了。他动的手脚,他的罪证被翻出来,现在常世淑、常夏、第三方、常氏内部的员工,都会把他当眼中钉,恨之入骨。他没路可走了。 所有人都要让他交代真相,他也只能交代。他有别的路走吗? 他想着,不自觉地看了一眼郭蓓——他甚至不敢看常世淑。 郭蓓脸色飞快变幻,忽然说:“这都是假的,是伪造的!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不过一个字迹而已,谁都能伪造!上上个世纪的AI技术早就实现过了,只是后来影响太大,被官方废除禁用了而已。常董怎么会掌握这类技术,是不是违法……” “郭蓓!”常世淑脸色一变,当众甩了郭蓓一巴掌。“你胡说什么?你好大的胆子!” 郭蓓被甩了巴掌,整个人都懵了:“淑总,我,我是为了……” 常世淑盯着郭蓓,一字一句说道:“我们今天是就事论事,讨论公司的问题。什么时候轮到你议论常董的是非?” “可是,他没尽到监督责任,拖垮了项目是事实!常夏手下连个能用的人都没有,还不是全靠我们帮衬他,他根本没本事当这个总裁……” “郭蓓!”常世淑怒道:“你连自己的职责都不明白了?我看你这个财务总监别做了,回家呆两个月吧!” 郭蓓又急又气,眼睛都涨出了泪:“淑总!” 常世淑横了她一眼,胸口起伏,似乎动了真火。郭蓓不敢再说,站起来,和李空一起退到墙边。 在场众人看见局势一波三折,常世淑在锅没甩在自己头上之前悍然接锅,雷厉风行地惩治了自己两个得力手下,心里都暗暗称奇,想看看常世淑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常世淑深吸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说:“今天在场的都是朋友,这些事,我也不必瞒着各位。” 她又转向常夏,以检讨的姿态认真说道:“今天出这事,主要责任在我。你一苏醒就要全权接手常氏,一上任就要做这么大的项目,老实说,我不服!我告诉郭蓓,你要用他们的时候,他们不必太听话。这不是针对你,而是想先叫你吃点教训,摁一摁你的性子。你从小自负天才,年轻气盛贸然接任,能管好常氏么?自家的事还罢了,要是在大事上你轻浮冒进,常氏承受得起这样的损失吗?” “发生今天的事,我有三大错误。我们自己意见不一,乱自上始,手下自然只能瞎猜,导致乱象丛生。是我第一个错!我管理不严,郭蓓、李空的手段实在过分,我却没有提前阻止,这是我第二个错!郭蓓、李空为了自己的利益,竟从公司财产下手,这两人有严重的渎职行为。我身为领导者,纵容手下,也不能免责。常董,要如何处理,您随意,我没有二话。” 她神情森严,言语坦白,态度摆得严厉,一时镇住了在场众人。就连常世华、常世继都在想:妹妹从小比我们都要强,也比我们都更看重常氏,原来真不是空口白话。如果是我被逼到这份上,我肯定做不出这么强硬的表态。 甚至连旁观的周律师也想:常夏醒过来,常家上上下下几乎没人是高兴的,如果没有常世淑今天这番话,只怕其他人到死也不会承认。常世淑从小就喜欢经商,事事以常氏为重,如果说她是故意祸害常氏,也的确不太可能。 常世淑又说: “但是惩罚处置,都是后来的事。现在的关键问题,还是项目。银行就算在走正规流程,也不该这么慢。这项目是和政府合作的,款子不到,开不了工,常氏的声誉就要毁了,咱们常家人在外面再做事也抬不起头来。要怎么办?” 很快从“常氏”转移到“常家人”也是她的急智,可惜常夏依然兴趣缺缺没什么精神。 常夏“惋惜”地叹气:“行吧。现在只有割肉止损了。我找了一些外援,资金缺口马上就能填上,只不过要一些公司作为抵押,除了我的提议外,他们还属意这些。” 投影仪又一次变化,出现了一长列公司名。 可能是照顾视力不好的人,常夏还当场将文件发了下去,正是他几小时前交代秘书打印的内容。 “这怎么能……” 常世淑死死捏着那薄薄一页纸,她看见了什么! 她控股的公司,她老公控股的公司,她准备给孩子练手的公司,她布置好人脉准备拿下的公司,她投资的公司的子公司…… 常世华和常世继的脸色也纷纷不好看起来,纸上也有他们控股的公司,他们老婆孩子的公司,他们准备拿下的公司…… 为了防止他们看漏,公司名后面还标着他们各自的姓名。 这是被常夏当了枪使啊,兄弟二人对看一眼。 可是没办法,为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基本盘,两人必须要跟常世淑争上一争。 “妹啊……” “姐啊……” 常夏看着三位亲戚开始争论,依然没什么成就感。 自从被卡贷款开始,他思考的并不是见招拆招的解决办法,而是这件事的本质、目的、背后存在怎样的来龙去脉……诸如此类。对他来说,从根源处解决问题,才能一劳永逸。 ——现在的忙碌是为了以后的偷懒就是了。 常夏继续兴趣缺缺,忽然闵助理走近两步,他立即略有期待地看着闵助理。 闵助理交给常夏手机,有人正要求通话。 常夏:“……” 这个时候,闵助理满面红光,与有荣焉。 老板真牛啊,祸水东引,借力打力,淑总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嘛! 他竟然能当这么厉害的老板的助理! 一定要好好干,早日还清房贷! ——可是,为什么刚才老板期待的眼神,在看到他递过去的手机后,又黯淡下去了呢? 他还要再接再厉,揣摩老板的意图! 常夏不管闵助理怎么想的,他盯着通话人姓名处“钱三”二字,按下接听。 于是一个男人和气的声音响起:“常董,好久不见。” 常夏发出一声鼻音。 打过招呼,男人第二句就开门见山:“你贷款不够,怎么不找我啊。” 常夏微微扬了扬眉,按下静音,向会议室扬声道:“我有事先走了,大家慢慢讨论,记得结果发给我。” 说完拿着电话离开了,并深深看闵助理一眼。 闵助理连忙跟上。 一出门,常夏一把拉住他,期待:“早就想说了,甜点再来一份。” 闵助理:“……” ——合着您全程没精打采不是因为压力,而是因为馋了? 老板的心思,真难猜啊。 第二十五章:所谓遇人不淑 当林肯领航员抵达目的地后,坐在后座的常夏那一盘子甜点也只剩了渣渣。 明明刚才还打了个大胜仗,然而闵助理偷眼观看,老板的表情依然不像下午茶时那样轻松。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么?闵助理迷惑了。 一个电话就把老板叫出会议室,然后直接安排司机开车接送,那位“钱三”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而且现在车子停在郊外一所灰扑扑的建筑物门口,没有招牌,没有标识,门口也没有门卫或者接待员,让闵助理更加忐忑。 常夏也露出不爽的表情,但还是下车,走进这家“三无”场所的大门。 ——别有洞天。 闵助理震惊了。 他听人形容美丽,有种“一想之美”,即“你认为美是什么样的,你看到的就有那么美”。 现在闵助理就被人间仙境般的“一想之美”征服了。 而这里竟然是一间茶社。 常夏不需引导,轻车熟路地走向一处包间,拉开门,就看见穿着一身仿古衣袍的男人倚着小榻,悠闲自得品茗中。 室内另有四个少年,一人烧水,一人点茶,一人抚琴,最后一人在男人身边,负责随时替换水果茶食,递毛巾擦手。 男人一身倦怠,但情绪还很好。眉眼温和,笑意盈盈:“哟,来了。” 接下来他就说:“让哥哥瞧瞧,哎哟可怜的,哥哥我可想死你了,这是受了谁的委屈,哥哥给你做主~” 常夏:“……” 常夏在他对面坐下,还没开口,钱三已经示意给他准备茶具,换茶:“快快快,五年前跟你说这茶好喝,我给你存了整整五年,差点就要烧给你了,来,赶紧喝口活的!” 常夏:“……” 什么叫喝口活的? 闵助理觉得对方怕不是脑子有坑。 钱三说话虽然挺欠的,但从他话里的意思,和常夏的反应来看,闵助理发现两人之间似乎不是敌对关系,隐隐放下心来。 “你去松快松快,别省钱,他报销。”常夏发话。 ——老板好人! 闵助理乐颠颠地,在服务人员的引导下,离开了。 中途还收到常夏微信:“可着劲儿花,给你提成。” 闵助理仿佛从字里行间看到老板极其不爽的样子。 “看!这颜色,通透!你再闻闻,再闻闻,香不香?来,尝一口,你猜猜这是什么味道!”钱三期待地望着常夏。 常夏:“你确定我说?” “确定。” “好吧,有点甜,一股烤红薯味儿。”常夏皱眉。 钱三“……”了一秒,掩面长叹:“桂圆香,它是桂圆香——哥哥费尽心思才弄来二两,全世界只有十六棵这样的茶树,十六棵!你拿它跟烤红薯比!真是暴殄天物!” 常夏于茶没有讲究,也没有兴趣,在他喝来,茶和青草叶子泡水没有区别,自然不能与钱三共鸣。 钱三痛心疾首了一会,见常夏不为所动,耸了耸肩:“唉,你这个小朋友就是不开窍,好容易有人智商上能跟我一搏,谁知兴趣上完全……啧啧啧,无趣,无趣得很。” 常夏等他消停了,才举杯:“敬你。” 钱三是惦记常夏五年的老朋友。常夏苏醒时,他一个短信都没发,但常夏陷入困境后,他是第一个毫不犹豫地主动联络并提出帮忙的朋友。常夏虽对钱三那些稀奇古怪的兴趣不敢苟同,但陪一陪这位好朋友,还是应当的。 桂圆香不是容易找到的茶,如果换成别人,钱三连闻都不给他闻一下。 钱三坐直,端正神色:“不谢——啊,这茶真好,我再来一杯。” 钱氏就是日前与明氏签订“菜市口条约”,宣传新产业联盟,主打“新零售、新体验”的金融巨鳄,近来动作颇多。钱三所负责的子公司不在S市,他在百忙之中前来探望常夏,这份情义不言可知。 常夏眼睁睁看着钱三一杯杯地喝茶。钱三原本懒洋洋的,面带疲色,却越喝茶越精神。喝掉半壶之后,将茶壶一放,开了窍一般,开始谈论正事: “你家到底怎么回事?五年没碰公司,你还能搞定吗?缺人缺项目还是缺钱?将来有什么打算?” 面对他一股脑的问题,常夏只轻轻摇头:“没事,正在搞,搞得定。” “这话别人说我不放心,你说嘛,哥哥我还真就信了。不过话说回来——”钱三问,“那天我看热搜你要筹三个亿急用,真不需要帮忙吗?最近我和越氏的人玩得不错,论你们公司的资质借点钱完全合格,要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吗?” 常夏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东越银行集团果然是越氏的企业,银行向钱氏融资,背后代表着由明、越、钱氏三大商业巨头的组成的商业格局,内部关系想要近一步拉近。 但三大巨头的商业领域不同,他们纵然能有阶段性的合作,但最终还是会分道扬镳。如果钱氏接受了越氏的投资,那就要在产业上游同时受到越氏、明氏两家的遏制,以后还能掌握独立自主权么?等三家的发展道路冲突时,钱氏要如何自处? 这到口的肥肉,恐怕会变成烫手山芋啊。 常夏眯起眼睛,“钱三,越氏是不是要投资你们?” 钱三眯眼笑:“你猜?” 常夏拿起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擦的时候,他仔细斟酌自己的言辞和态度,说:“不管是哪家吃商业饭的,不都要抱银行大腿么,何况越氏是银行业的翘楚。我当然想和越氏搞好关系。可是现在这个时机……我怕我要不起。” 钱三敲了敲茶盏:“完全理解,我也就是陪着越氏的人玩呢,实诚话我一句也不敢兜给他们。越氏这条线……谁不想要啊。但现在这关头……谁敢拿啊。” “如果钱氏再扩张20%,就好拿了。”常夏促狭地说。 “那常氏也再扩张20%呗,说得可真容易。”钱三大笑,笑完说道:“反正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再怎么馋,也只能先让越氏单相思。” “露水姻缘,小心因爱生恨。”常夏隐晦地提醒了钱三一句。 他眼前又浮现出噩梦空间冥冥之中牵连作一体的骨牌。 他虽能隐隐预知到未来的发展方向,却到底沉睡了五年,错过了太多机会。 他一时竟有些羡慕钱三。 钱三点头,他听懂了常夏的提点,但不以为意,指着常夏喝了一口就没再动过的杯子:“冷掉了,快换一杯再品品!我的桂圆香在哭啊!” “就是烤红薯味儿。”常夏拒绝。 钱三一拍大腿:“把我除了桂圆香的茶都拿出来!今儿你必须喝出别的滋味,不然别想走!我钱三的朋友,不能输在茶上!” 常夏:“……” 朋友,我看你今天是故意在拿我寻开心。 非要在茶里选的话,我宁愿选奶茶。 钱三一连牛饮三杯功夫茶,喝完一拍桌子,眉飞色舞,就像喝醉酒一样打开了话匣子。他似是猜到常夏心里所想,高谈阔论,全是这几年间钱氏越氏明氏三大财团有过的动向、怎样扩张、怎样妥协。合纵连横,计划有成有败,经营有盈有亏……钱三点评得上头了,口沫横飞。 “就是蠢啊,就是蠢!这事完全可以不这么干……”钱三乘兴问道:“小老弟,怎么样,想跟着哥哥干不?你看你那些亲戚一个个都什么急赤白脸的样子,你跟他们一个盆里争吃的不掉价么?” 常夏斜睨了钱三一眼:“哥哥哎,真醉了?老年人就是经不起打击……” 钱三哈哈一笑。常夏是常家钦点的继承人,也接了常氏的班,怎么也没有撂挑子跟他出去另立山头的说法。 “行吧,那就看哥哥我独领风骚了!”钱三话锋一转,把话题落在自己的策划上:“我跟你说钱氏搞这新产业联盟,地推反响好,全靠哥哥我带领得好!我可是以用户体验为基准,反过来重塑了零售店的体验流程!”钱三得意之极,“智能识别,精准服务,降维打击!” 他开始举例,当孕妇走进店里会经过智能识别,自动推荐货品类别,提供休息沙发并由机器人送上样品,保证孕妇人身安全的基础上极大提高服务效率。如果识别出带小孩的家长,就会给宝宝提供睡眠舱或者游戏室,都有监控,好让家长放心购物。 用户体验是钱三特别擅长的一块,他说起来就沉浸在了亢奋中。 “宠物进来也会有宠物乐园了。”常夏接腔,“你在里面过得应该不错。” 钱三完全没听出常夏把他比成猫猫狗狗,大声应道:“没错,自动识别猫狗,还送宠物粮。现在消费者都学精了,没点甜头谁搭理你。所以我就利用这点做文章……” 喝茶喝嗨了,钱三拉着常夏,什么话都往外蹦,什么现在媒体费用越来越贵,那些吃流量饭的混蛋简直黑了心了,效果还越来越差。什么运营成本已经高得逼好几家都做不下去零售了,什么没有他想出这个体验店刺激消费,今年的分红就买不起茶叶了…… “小朋友,哥真给你透个底。”钱三茶不醉人人自醉,懒洋洋地斜睨着常夏:“我看好我们钱氏这波新产业。就算可能不顺利吧……哈哈哈也可能很长时间都不顺利吧……但钱氏最终肯定能靠这个翻盘的。不然钱氏就没未来了,这一把,我们不能不赢啊。” “来投个资吗?你要钱,准赚。就算最后一把我们钱氏斗败了,中间资产膨胀的过程也够你喝一壶的。你不要钱——”钱三眼睛亮亮的,一抬头,对准常夏的脸:“咱哥儿俩一起开创个新零售时代出来啊!率领实体经济反杀流量!干死那群玩资源的!” 常夏不得不说,那一瞬间真有些心动。一瞬间过了,他无奈失笑。 “我没钱啊……” 我有钱还会卡这三个亿的银行贷款吗? 钱三大笑,伸手捏了捏常夏表情认真的脸。 “哟,小朋友手感不错啊,这两片肉肥嘟嘟的,五年前我就想着这么干了,过来,再让我撸撸毛。”他又转移话题:“小朋友长大了,喝茶不能不学划拳的,来,我教你,咱哥俩走一个!两只小蜜蜂啊,飞在花丛中啊……” 常夏遭到挑衅,转瞬又被压制,气得七窍生烟:“……放手!……放手……” 钱三又醉茶了,简直无FFFFF……话可说。 钱三果然就是来拿他逗乐的吧! 忽然钱三往桌上一趴,挥袖子赶人:“今天够爽!我该说的都说了,我、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带茶来!” 常夏二话不说,拉开门就走,那姿势,那反应,那态度,和一开始遇见妖鬼时没什么两样。 他出门前,装醉的钱三又飘出一句话。 “弟弟啊,有时候别太见外。有事,打你哥电话。” 常夏停了下来。他知道,这话就是钱三来这一趟的目的。钱三想帮他解决问题。但他能解决的自己就解决了,自己目前解决不了的连钱三也卷在里面解决不了,钱三心里不得劲,总想能再帮他做点啥。 常夏想了想,回道:“那五年我都过来了,以后再有多大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于错过的么,那就错过好了,未必不是好事。” 我确实不在乎,你不必挂记。 钱三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滚吧。” 感激归感激,被钱三按住一顿针对性磋磨,常夏还是喝茶喝得一肚子火。直到坐上车,听闵助理说花销的数字,常夏都觉得不爽。 “……我还不小心撞上了架子,把十来罐名贵茶叶碰翻,混在一起了。”闵助理忐忑地说。 服务员表示这茶还能喝能卖,不然恐怕他全部身家都赔不起。 “叮”他的微信响起,来自老板的转账。 那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闵助理:……老板爸爸万岁! 再看常夏,仿佛整个人都舒爽了。 回到常氏山庄,常夏下车后大大伸个懒腰。 “今天终于可以结束了……哦不……” 月光下,别墅门口,一张强自镇定的脸庞出现在他视野之中。 李嘉昀。 她是来向常夏道歉并告别的。 父亲的事太严重了,她于情于理都没法在常氏山庄继续呆下去。 常夏的好心情不免低落几分。 他很容易想到李嘉昀的未来。 通常情况下,周围人指指点点,“罪人的孩子一定不是好鸟”、“别跟贪污犯的孩子混在一起”之类明里暗里的鄙视和言语攻击,就是伴随一生的阴影,挥之不去。 更要紧的,一家之主的顶梁柱倒了,现在的优渥生活自然也随之而去,现在随手能花的钱,在将来可能得咬着牙一点点攒。 为了生计,放弃梦想的人还少吗? 早就有人调查过,穷人之所以难富,不是因为不努力,而是一天忙碌都只能花在让自己勉强温饱上,绝对没有任何进修的时间和金钱和精力,简言之,看不到未来。曾经有富人认为,穷人贫穷的原因只是偷懒不上进,但是他们体验了一周穷人生活,就意识到以现在的情况,穷人再有上进心也是徒劳。 而从富人变成穷人,只要一场破产,一场债务危机就够了。 物质和精神的双重压力,会把这个骄傲的女孩子摧残成什么样,可想而知。 于是常夏果断不接受李嘉昀的道歉和道别。 毕竟他对自己承诺,想要守护纯真。 “首先,父亲犯错,不是你犯错。其次,这里谁能住,我说了算。第三……第四……第……唉,还是借你肩膀吧。”常夏也不是万能的,至少现在他觉得讲道理一点用都没有。 李嘉昀抱着常夏,哇地哭了出来。 如果哭一次没用,就多哭几次,把情绪全都发泄出来。 然后重整旗鼓,面对操蛋的人生。 等李嘉昀哭累了,常夏叫管家送女孩回房。 他则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并掏出手机,对着十分钟前一条长长的信息思考起来。 信息来自:邓雪珥。 就在快到邓雪珥的房子时,常夏忽然停下。 不远处的网球场上,蓦地响起许多少女的欢声笑语,在午夜显得格外古怪。 “噩梦空间?”常夏微微眯了眯眼。 第二十六章:网球女孩 常夏远远欣赏过少男少女们打网球。 风和日丽的时节,温暖的阳光下,跑动,挥拍,挥洒汗水,展示活力,显露十几岁年纪应有的青春感,令人看上一眼就会觉得“啊,年轻真好”。 然而现在是午夜。 球场上的姑娘们动作依旧年轻而有活力,但是在大灯的照耀下,每个人脸上都像是涂了一层白霜。 常夏刚刚走进网球场,猛地一只网球就砸到他身边的铁丝网上,挂着没动了。 “小哥哥!帮忙捡一下球!谢谢啦!”穿粉白短裙的少女远远扬起拍子,清脆叫道。 常夏伸手去拿那个半黑半白毛茸茸的网球,就在即将触碰到网球时,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贴在铁丝网上,谨慎观察起了那只网球。 黑色是头发,白色是头皮,那是个秃成地中海的人头。 之所以没有掉下来,是因为人头仗着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死死咬住了铁丝网。 它没有嘴唇,两只眼睛也没有瞳孔,青白青白一片,鼻尖部分似乎因为凸出而被磨平,只剩下一个肉红色的小洞。 常夏重新看向刚才拜托他的粉白少女,后者又是蹦蹦跳跳,又是冲他敬礼,好像真的只是不慎打飞了一个网球而已。 ……这些都是僵尸吧? 这是哪里来的噩梦世界,亡灵游戏吗?这种东西,就该好好关着,怎么跑到大太阳下面打网球来了。 可恶的钱三,把他的脑子搞得一团乱,做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粉白少女挥手向他示意着,人头网球咯咯地咬着贴铁丝网,挣扎着。两者交相辉映,形成了一幅荒诞中又带着友好的画面。如果是其他的闯关者,此时要么被吓着逃跑,要么按照粉白少女的要求去做,但无论哪一种,都有可能直接触发噩梦的恐怖情节,被卷入梦境的负能量中。 常夏不想把这么个恶心玩意儿扔回去,他走到旁边的捡球筐,准备拿一个新的给她。谁知筐里一个个全都是人头,根据头发胡子还有脸上的褶皱能分出男女老少,一个个翻着大大的白眼,不住叩击牙齿,发出咯咯声。 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往筐里一搅,轻而易举地带上几个人头离开。 NPC?还是妖鬼? 常夏看到人头死死咬着那只手不放,自己都感觉有点疼。 就这么一分神,后背忽然挨了一击。 他迅速转身,看见一颗人头大张着嘴巴,落在地上,滚了几滚。 有点小麻烦。 常夏微微眯眼,提气准备。 人头缓缓闭上了嘴巴,向远处滚去,然后开始不动声色地渐渐变色,转眼变成了普通黄绿色网球的模样。 常夏:“……?” 这些妖鬼怎么开始见人下菜碟了?这是他之前听了太多商业联盟故事的锅吗? 他走过去,捡起这个网球。球面上,深深烙印着一个公司名字和logo。 这家公司有个项目,是常夏准备洽谈的。 现实与噩梦在此微妙地纠结在一起。常规来说,噩梦的主人是正在经受现实里商业的压力。那他的心结会是什么呢……常夏转动视角,望向远方。他忽有所悟,快步走向网球场深处。僵尸少女们仍在激烈地打着网球,有的打得手都断了,头都掉了,还一如既往地热情投入,充满体育精神。 狂热者…… 常夏停步。 现在掺和进去,不太合适。 “常董!”忽然有人喊他,随即一道人影急速扑向他。 常夏飞快往旁边一闪,对方只来得及抓住他一条胳膊:“常董啊呜呜呜帮帮我们呜呜呜……”这语气就好像某购物网站上的“XX滞销,帮帮我们”的图片。 她动作忽然停顿,睁大了眼睛,以诡异的语调说了一句:“咦,你能躲开?”这声音,也不知曾经这样扑杀过多少闯关者。 寒气侵体而来,常夏觉得对方身体冷得像冰块,他毫不客气地把人从身上撕开:“邓雪珥,怎么了?” 邓雪珥,或者说长得和邓雪珥一样的女孩,头上戴了个人头网球发卡,眼泪汪汪:“我朋友被人肉了,马上就活不了了!”她的神情语态,也与邓雪珥一样。 她哭哭啼啼一伸手,空中浮现出一道光屏,显示出新良微博的界面。界面中依次跳出“爆”“火”“热门”的字样,一个个夺人眼球的标题浮现在屏幕上,又炸裂成小血花。紧接着,微博的背景虚化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一个个头顶瓜皮、穿着盔甲、拿着盾牌的幽魂从地里慢慢升上来,周身缠绕着呼啸的怨念,手里举着一个个文字泡,向对方扔过去。场面一片混乱。 “垃圾公司!还我钱财!还我青春!还我感情!” “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 “这些开公司的,背地里不知道吃了多少人血馒头,做尽了丧天良的坏事!” “邓雪珥”指着光屏介绍,她有一个朋友家里是开公司的,因为经营不善欠下高利贷,不得不自杀,临死前po了一条遗嘱在网上。网友们见到后,接力搜索并报警救了朋友一家。可是紧接着有人爆出朋友不是因为贫穷被催债,走投无路自杀,而是原本富有,就算公司破产了,剩余资产也有五六十万。 ——五六十万! 这可比很多网友全家都有钱! 这就引发了人和人之间的基本矛盾了。之后网络的走向,就和如今常见的暴力骂战一样,从此无止无休。 “邓雪珥”侧头看着他,语调诡异地问:“你怎么看?” 一刹那,网球场上的风都像在齐声协力地说着同一句话:“你怎么看?” 这时天色趋暗,整个看似正常运转的“噩梦世界”都忽然慢了一下,将注意力落在了常夏的回答上。只要常夏一句话没有回答对,就要触发无穷无止的追杀! 常夏与“邓雪珥”对视了片刻,女孩眼中黑白分明,光芒闪耀,仿佛就和现实中的那个小姑娘一模一样。常夏忽然说:“你知道这是哪里吗?我们现在身在梦中,一切都是内心恐惧的反映。不管遭遇了什么,你不用多想多做,顺其自然,就能离开。” 邓雪珥眼里闪过一丝迷惑,说:“什么叫做梦?他们明明真的骂过我的,就不算数了吗?” 话音刚落,四周的人头们忽然叽叽喳喳叫了起来: “有五六十万还闹着自杀?贱人就是矫情!” “重新开个公司东山再起都够了,选择自杀一定有猫腻!” “债主们好可怜哦,借出去的钱拿不回来,还要被网友骂。” “这一次我站员工!你们老板自杀躲债了,留下一堆烂摊子还好说,员工们怎么办?” 邓雪珥一阵愤怒,就想挥起球拍将这些人头统统打飞。常夏按住她的肩膀,说:“这些球你打飞了,也只会变得更多,叫的更狠。”邓雪珥生气地说:“那我不打他们,我和他们讲道理!” 但人头们并不听她说话,只大喊着“冷血!自私!”,“骗保!骗募捐!骗同情!” 邓雪珥气得都要哭了:“是你们先害我朋友的!你们都把她害成这样了!常董,我这样都不能回骂吗?” 人头们还嘲笑着。 “啧啧,果然要让子弹飞一会儿,现在什么一手新闻出来都不能急着站队,等两天果然反转。” “我看见直播了,那家私人医院很贵的!病房包间一天就要三千块!三千块!我跟人合租,一个月也才三千块!她家一直是这样的消费水准,我竟然还为她的遭遇痛哭,还给她捐零花钱!我是嫌排骨不好吃还是口红不好用啊?真想回到过去一巴掌打死我这个傻逼……啊啊啊!鞠圆小贱人,我恨你一辈子!” “常董,你听到了?听见了吗?”邓雪珥颤声说:“这些网民都是这样,就因为这样无稽的猜测,就无缘无故地把陌生人一次次推入火坑。我只想求个清静,求个公平!” 常夏瞳孔微缩,忽然一脚踩在人头上。 尽管对网上的骂战已经不算陌生了,但他看得仍然不愉快。 “差不多得了,见好就收吧。” 光屏颤了颤,在空中炸开一朵血花,消失了。 一颗网球落在邓雪珥手里,上面同样出现一个文字烙印:“鞠圆数码有限公司”。 常夏沉默不语,这家公司是他交给邓雪珥的功课。 邓雪珥捧着网球泪水涟涟,嘴里念叨着“我会为你正名的”“不要怕,我会帮你报仇的”,情绪由愤怒渐渐转为悲痛。 她现在需要安静的发泄,常夏拍了拍邓雪珥的肩膀表示安慰。 钱三的茶果然不能喝,自己大概也醉茶了。 不,不止茶不能喝,常夏认为,还不能听钱三茶后哔哔,把他脑子都哔哔乱了。 太荒诞了。 下次再带闵助理去钱三茶社吧,能打翻几罐是几罐。 “哟,这是找援军去了?本来鞠圆就是自作自受。还有你,一样。”正在这时,那个粉白少女气势汹汹冲了过来,手上抓着一把人头,自作聪明地嗤笑着:“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网友凑热闹而已,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哩,连事实真相都搞不明白。我早就看穿哩!你们乖乖吃瓜不就完了!明明是死肥宅,装什么理中客!” “你——”邓雪珥嘴笨,直眉楞眼地说,“要你管! 大家努力帮她,跟她家世有什么关系!”她随即想起常夏的叮嘱,深吸口气,拼命忍住怒气。 “呵。”女孩竖起一根食指,在邓雪珥面前左右摇了摇,“你根本不懂大家在骂什么,等你长大点就明白喽。总之鞠圆的项目搞砸了,她一辈子都别想翻身!” 邓雪珥被点燃了,生气地大喊:“你胡说!人命比公司重要一万倍!” 两人彼此虎视眈眈,气氛一触即发。 粉白少女威胁地伸出手,作势要举起球拍,随着她的动作,网球场上的网球咕噜噜地无风自动,纷纷向她滚过来。 此时此刻,叫邓雪珥避战固然不可,迎战更是要直面整个噩梦世界的恶意。二人已在网球场中,被所有人头与僵尸共同注视着,想要脱身,也不可能。 若是普通的闯关者,恐怕只有抛下邓雪珥,趁邓雪珥被围攻时夺路而逃,才有机会生存。但常夏怎能如此? 这个噩梦空间的走势瞬息万变,竟似无法预测。似乎无论闯关者怎么做,最终都会触发禁忌,引动噩梦的追杀。 常夏忽然说:“稍安勿躁。既然你们两个人都不服气,就不用多吵,用网球打一架?” 邓雪珥一惊,说:“常董……不,不是不能和他们起冲突吗。”粉白少女回头,连她都有点愕然。 “但你们每个人只能选一个网球,也只能像网球比赛的规则一样,以接不到球为失分点” 两个人点了点头,各自把手伸进球筐,像洗衣机一样搅合那些人头成为一个奇大无比的恶心肉球。 常夏:“……” 算了,噩梦空间讲什么逻辑。 “你们各自选好自己的网球,然后就向对方发球就是,赌注就以鞠圆公司的资产去留为定。打完之后,无论如何,都必须坦然接受结果,谁都不许再纠缠。” 两人一起点头的一刻,噩梦中的二人心意共通,立下了约定。半空上聚集的飓风哭嚎着,旋转着,无可奈何地散去了。 一场网球比赛以轰轰烈烈开场,却以稍显平淡的正常对局收尾。最后以邓雪珥落败为结局。鞠圆网球回到了邓雪珥手里,整个小了一圈,邓雪珥看起来很不情愿,摇头晃脑的。 “邓雪珥,”常夏说:“鞠圆公司的数码人像是跟江山公司合作的,江山公司是个皮包公司,实际控股人有诈骗前科,你停了那个项目,交违约金也没关系。公司就不会破产,鞠……你朋友就不会负债自杀。” 这原本是他在现实中,给小姑娘设置功课的答案。不过眼下已经很荒诞了,他也不在乎现实和噩梦空间到底怎么拧到一块了。 邓雪珥很无奈:“可是我输了,我就得完成我们的约定!我们江湖儿女,行走江湖,都对着发卡大神发过誓的,言出必行,行必果!”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一定是醉茶的错! 常夏盯着邓雪珥头上摇摇晃晃的人头发卡,忽然一把揪了下来,踩碎。 又趁邓雪珥没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了一个网球放到她头上。 邓雪珥就像突然断电的机器人,停下所有动作。 忽然她一松手,硕大的肉球落在地上,往常夏滚去。 常夏再次发挥身手敏捷的优势,往旁边一闪,让过肉球。 再看邓雪珥,头上的网球开始变得透明。从头到脚,她整个人渐渐化成一座透明冰雕。 冰雕迅速融化,地上的水渍也飞快蒸发,转眼之间一切痕迹消失干净。 四周寂静无声,常夏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轮银白色下弦月。 他看看网球场上,人头,肉球,粉白少女都没了,球场锁着门,他一个人站在场外。 自己这是回来了。 常夏迈步欲走,发现脚边有什么东西闪亮。 他弯腰拾起,那是一枚粉嘟嘟的小猪发卡。 收起发卡,常夏往回走,他有点在意刚才的内容。 谁知走出几步,就见路边长椅上,邓雪珥正耷拉着脑袋打瞌睡。 她挂着两个黑眼圈,手里紧紧握着一支手机,屏幕不时亮起,可以看出最后的界面停在和常夏聊天的地方。 常夏想了想,把她头上的兔子发卡取下来,换上了小猪发卡。 邓雪珥被他弄醒,喜道:“常董!” “你找我有什么事?”常夏问。 少女先是点头,随后脸上露出一丝迷茫:“我……” 她低下头去想了想,开口:“您交给我的公司出了点问题,我原本想要用极端手段处理,向您咨询,但刚才不知怎么的,忽然想到一个办法,我可以自己试试。” “好,注意安全。”常夏嘱咐,送她回去。 事情总算暂时解决了。 他给闵助理打电话,吩咐他查查菲菲事件在网上的后续。才说完没几分钟,手机忽然响起。 钱三笑盈盈的声音传出:“哥哥我在机场呢,马上回去了,记得想哥哥哟~” “走好不送。” “哎呀,好无情。可我却很挂念我唯一的弟弟呢,出了什么事,要找我帮忙哦~” “不用,你少给我打点电话就行了。” 常夏粗暴挂断电话。 最好也别再来找他,他不想再经历这么一次噩梦空间了。 常夏乘车回到常氏主宅,一路上阳光明媚,人语声声,极大地缓解了他在噩梦中的负面情绪。他站在回廊边,看花园里树荫下,一群姑娘正叽叽喳喳地野餐,李嘉昀被大家包围在中央,据说是特意为了鼓励她才临时举办的“野餐会”。阳光照下,小姑娘细心地将蛋糕切块,装在小碟子里,分给每个人。光点落在她的发边,颊上,她眉眼弯弯,神情恬淡,似是毫无阴霾。 常夏出神片刻,心脏渐渐暖了起来,只觉得人心如海,深邃无底。又如风如雪,变化莫测。但哪怕只有这片刻,只有在人群中,能令一个悲伤绝望小姑娘脸上显出这样的笑意,也不算白费力气。 常夏回房间里坐了片刻,忽然接到闵助理的电话。 “常董,情况不太好!”闵助理声音焦急中带着担忧,常夏脸上放松的神情顿时一凛。 “怎么了?”他一边说,一边拿起外套,心中突然浮现出不祥的预感。 闵助理说微博正在网暴菲菲,说她公司有钱还要自杀是诈骗,还说她欺骗网友、消费爱心,死有余辜。 绯星星的微博下方已经沦陷,一条条言词直白甚至骂人的评论都被点了几万赞。 而且,现在网友们还在人肉菲菲,但可怕的是,现在竟没有人知道菲菲在哪里。他觉得不妙,给菲菲所在医院打电话,医生却说她一家已经出院。 “我给他家人打电话,你在附近吗,来接我。” 常夏果断说,快步走出房门,给菲菲一家三口打电话,几次均无法接通。 常夏叫上司机,直奔罗家的公司。 希望还来得及。 公司在郊外,一片漆黑萧瑟,毫无人气。 常夏下车直奔那紧闭的大门,叫了半天,在犬吠声中,出来一位年届六旬的看门大爷。 据他说,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更是很久没有见过罗家三口。 ——他们去了哪里? 常夏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我能进去看看吗?找不到人,我很担心。” “你们……”大爷有些警觉。 “我是菲菲的表哥。”常夏说,“菲菲这次出事,我们都吓坏了。您跟着我们也行,报警也行,我就是进去转一圈,就转一圈!” 可能因为他态度诚恳,也可能是看他年纪小没有危险性,还可能常夏的车让他不像个闯空门的,大爷犹豫一阵,点头同意:“行,反正里面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常夏借了大爷的手电筒,和司机在厂区分头寻找起来。 谁知他刚刚搜寻了两间厂房,就听见了一声悠长钟鸣。 “咚——” 第二十七章:噩耗 在一片黑暗的厂房中行走,手电筒的光线好像被黑暗吸走一般,光亮颇有几分摇摇欲坠。时不时有黑色的雾团从墙壁穿来穿去,当常夏聚精会神去看时,却又一无所获。 在听到悠长钟声后,常夏停了下来,准备进入噩梦空间。 几乎同时,他感到了热。 不是天气变化的那种冷热,而是一种从内而外,几乎将人烧灼的高温,不知不觉令人倍感焦虑,急躁,失去耐心,好像一触即爆的火药桶。 常夏直觉这里情况诡异,正要探察,面前却出现S状的波纹,景象随之扭曲。 那波纹就好像古董电视屏幕上的干扰线,他迎面感到一阵寒意。 一阵阵饥渴袭来,眼前张开无数黑洞洞的大嘴,流着口水,大口吮吸着,散发着恶意。 随着吮吸,波纹也不断发生变化,他甚至看见了红色和蓝色的光团不断撞击。 两者仿若有形,拉扯着常夏。他时而觉得周围滚烫,时而冰寒刺骨,空间时不时划出长长的伤痕又时不时缓缓消失。 就在两者拉拉扯扯中,常夏猛地一挣,一头撞向新出现的空间伤痕—— 钟声戛然而止。 常夏依然站在厂房里,视野和身体都恢复了正常。 “愤怒和贪婪。”常夏回味了一下刚才的感觉,生出一种异样感觉。他最后看一眼若有若无的黑色气团,飞快跑出厂房,联系司机往回开,同时给闵助理打电话,说出几个地点让闵助理安排人手去查。 “老板,咱们回去了?不找了?”司机带几分疑惑地望向常夏,随后被常夏死气沉沉的目光吓得缩了缩脖子。 再定睛一看,老板很平静啊,一定是他眼花! 常夏定定望着前方,低声道:“晚了。” 常夏的预感不久成真。 闵助理打来电话时, 声音都有点发抖:“常董,有个不好的消息,菲菲一家的遗体在湖里被发现……您节哀。” 常夏没有继续听下去,他死死握着手机垂下头,要是他早点领悟噩梦空间的暗示,要是他再多花点时间陪菲菲,要是他多利用噩梦商店…… 常夏合上双眼,看去了无生气。连他都无法破局,何况其他普通人。 “还是,太弱了啊……” …… …… 又是一个深夜。 山庄上下只余几点稀疏灯火,常夏记忆力一向极佳,想起在山庄里的小姑娘们,元惜大概还在挑灯苦读,李嘉昀可能会继续在微博奋战,邓雪珥为公司奔波,而他也为常氏奔波…… “去网球场。”他忽然开口。 司机不明所以,照做。 常夏看着空寂冷清的网球场,想起此处噩梦之中那个冰冷的、最后化成冰雕的“邓雪珥”来。 他在捡起小猪发卡的地方站定,慢慢往发现邓雪珥的长椅走去,好像在观察着什么。 一直走到长椅后面,他伸手摸摸一丛微凉灌木,眼睛一亮。 他记得那时女孩在长椅上打瞌睡,当时身后仿佛有一团虚幻形象,搓圆捏扁实时变化,隐隐好像一座冰雕,但邓雪珥醒来后,那虚影便散了。 平时看过太多虚影,常夏当时并没有往心里去,此刻回忆起来,却有种不同感受。 那寒冷似乎并不能带来恶意。 无论是发卡还是邓雪珥本人,或许有影响现实的力量,噩梦与现实或许在融合,或许就是他破局的开端。 “找邓雪珥问一声。”常夏摸出手机。 ——无人接听。 邓雪珥的房间也没有人。 监控录像显示小姑娘早就离开常氏山庄,不知所踪。 常夏翻了翻朋友圈,邓雪珥最近一条动态发布于一天前,只有孤零零一行字: “他们找到我了” 常夏坐直了身体,有谁敢动他的人? 一条条看过去,邓雪珥的异常从三天前就开始了。她怀疑身边发生了灵异事件,有一股未知力量缠上了她,她直觉必须藏起来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前两天还会在朋友圈求助,那条动态后,再无声息。 常夏甚至去借了李嘉昀和元惜的手机,以防自己被“分组可见”干扰,但他想多了,邓雪珥的最后一条动态只有那句连标点都没加的字。 这可不好办,常夏分身乏术,但又不能置之不理,便给闵助理派了任务。 两个小时后,闵助理汇报:“人找到了。” 还没走进会客室,常夏眉毛微微一挑,他听见门里传来得意洋洋油嘴滑舌的声音:“……我破过的案子多着呢,警察局长见我都要毕恭毕敬叫我一声大哥……” 常夏推开了门,秘书小姐立刻端正脸色,行礼退出。 “哎别走啊,我还有和市长的合影没给你看。”说话的男人三十多岁,个子很高,穿着皮鞋、牛仔裤和花里胡哨的衬衫,留着两撇小胡子,好像几百年前的流行款,但在当下着实有几分滑稽。 他扶了扶挡了大半张脸的黑框眼镜,居高临下地睥睨常夏:“小屁孩儿,就是你要全S城最好的侦探?我冬洛克出场费可是很贵的,一小时一百万。” “在网上谈的不是这个价格。”闵助理吃了一惊,迅速反驳。 “那能一样吗!这是常氏集团的事!一小时还不值一百万吗?”冬洛克又推了推眼镜。 常夏没吭声,看着冬洛克吹牛打屁足足一刻钟,忽然低头给闵助理发了条信息,开口:“五十六次。” “嗯?” “你推眼镜,五十六次。”常夏露出无害微笑,“想什么呢,大侦探?” “探”字一落,闵助理身手矫健地冲上去,一把抓起黑框眼镜。 “啊!啊……” 眼镜后面的小单眼皮眨了眨,神情一片慌张,脸皮肉眼可见地涨红了,额头冷汗直冒:“我……那个……我……” “眼镜是你本体吧。”闵助理吐槽,戴上眼镜牛气冲天,摘下眼镜社恐宅男,上次他遇见这样的人还是在漫画里。 不过,面对社恐宅男,工资倒是很容易谈下来了,一天一百五,不包交通食宿。 失去眼镜的冬洛克,愤愤然在心里画了个圆圈诅咒黑心老板。 但是老板也说了,要看看他能力再定合约,做得好有巨额奖金,闵助理及时展示了自己收到的红包转账。 “包在我身上!”冬洛克戴上眼镜,气势满满地一抹小胡子,“看我的!” 三个小时后,常夏电脑亮起,他收到一封来自冬洛克的邮件。 根据冬洛克的调查,邓雪珥是收到了异常短信,查不出源头,每隔一个小时发送一条邓的位置定位。冬洛克根据社会新闻和新良微博,推断是邓雪珥突然解除了鞠圆公司和江山公司合作,导致的报复行为。毕竟违约在任何人眼里都应该谴责,邓雪珥和鞠圆公司都受到了抵制和攻击也不奇怪。 “她现在在哪里?”这是常夏关心的重点。 冬洛克过了十分钟,给出一个郊外农家乐的地址。 常夏披星戴月、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当终于听见房间里传来邓雪珥的声音时,他松了口气。 邓雪珥的状态十分憔悴,脸上原本一点点婴儿肥消失了,眼神中充满惶恐不安。她把手机递给常夏,上面有几个号码为“4444”的来电,时间是午夜零点。 “它会自动接通,我根本没法挂断,太可怕了……一接通,就说出我现在的位置,说要来找我,说完了就笑,很尖,很狂,太可怕了……我换号码换手机都没用,我搬了十几次地方都没用……”邓雪珥捂着脸,抽泣起来。 常夏看向冬洛克,冬洛克推了推眼镜:“电话和短信可以用自动拨号软件和变声器解释,地点定位么……”他拿出个长方形类似遥控器的东西,“我来查查你身边有没有被人安了追踪器。你也有任务,想想谁跟你有仇,大到杀人父母小到鸡毛蒜皮,有一件想一件——愣着干嘛,想啊!” 邓雪珥一开始不知他是干什么的,但看到常夏肯定的目光,立刻说:“我从来不惹事,要说最近的话,最大的仇人就是江山公司吧……对了,还有那些被江山带节奏的网络暴民,明明跟他们一点关系没有,骂的比谁都凶……” 说话间,电话屏幕忽然亮起。 邓雪珥看了一眼,脸上血色顿时褪去:“它、它出现了!” 常夏定睛看去,就在此时一个男女莫辨的声音响起:“S城J区……”它正要继续说邓雪珥的位置,声音戛然而止。 邓雪珥惊讶地看着常夏,常夏的手正按在“挂断”上。 她耗尽手机电量都不能阻止对方打进来,而常夏一下子挂断了? 邓雪珥看向常夏的表情,就像看到救世主一般。 “我带着它,你回卧室休息。”常夏看向一旁惊讶的冬洛克,及时补充,“我们就在客厅,很安全的。” 冬洛克一听就反对:“哎你这就不对了,要说安全还是男人的怀里更安全……唔……呃……” 常夏扬了扬刚摘下的眼镜,于是冬洛克秒变社恐,乖乖闭嘴。 邓雪珥点点头,虚弱地笑笑,她确实好几天没有睡觉了,累得够呛。 她走进卧室,在关门前回头看了常夏一眼。 常夏此时也在看她,在他眼里,邓雪珥的背后,影影绰绰有虚影晃动。 他心念一动,门就在他眼前关上。 常夏几步走上前去:“邓雪珥你等一下——” 他拧开了门。 门里没有人。 刚才一眨眼的工夫,邓雪珥消失了。 电光石火之间,常夏登时明白过来。 ——不是鞠圆公司或网络暴民找上邓雪珥,而是邓雪珥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恶意化为实质! “你们叫所有人离开农家乐,立刻马上,不惜代价!” 向闵助理和冬洛克吩咐完,常夏飞快关上卧室门并落了锁。 几乎同时,他听到了悠长钟声。 第二十八章:游乐场(上) 常夏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激得眼前一片空白。 等他视线恢复清晰,发现自己站在一间色彩斑斓的售票大厅内,身处三四十人之中,前后左右都有或惊慌或强自镇定的脸孔。 这些脸孔之中,没有邓雪珥。 售票大厅里,人群正在交头接耳,隐隐骚动。 “这么多人,这次一定很难吧……” “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大佬求罩!只要保住我的小命,您就是我的亲爹!” 常夏总觉得有些异样。这次他直接进入了噩梦的闯关者队伍里,和平时的噩梦经历都不一样。周围的人也形形色色的特别多,给人感觉类型很杂,不像一个统一的闯关小队。 但是异样感似乎不是来自于其他闯关者,而是更深层次的一些东西。 “来啊……” 忽然,他似乎听见在人群的窃窃私语之后,还有一个细细的声音。 他之前没有注意,这是因为声音很小,就像电视剧里的背景音一样,你能听到主角在说什么,却不会注意旁边龙套在说什么。但是如果你仔细听,其实龙套说的话你都能听得见的。 “来这里……” “来……” 好像是回声! 常夏侧耳细听,传来的窃窃私语声变得越来越大,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片,似乎像有人在悄悄讲述着什么,但仔细辨认,却又发现什么都听不清 他目光掠过众人。那回声不会是从人们口中发出来的,但没有一个人察觉异样。不知道是没有人留意,抑或是没有人听得见。 他的视线缓缓游弋,最终落在简陋的穹顶上,尽管听到了异常的声音,但这间大厅很是“干净”,并没有任何黑影和雾团。 这里是进入噩梦空间的缓冲地带,这么多人聚集在这,接下来闯关难度不小。 他心底忽然涌起一种冲动。 这个噩梦,他得去看一看。 得仔细看一看。 常夏将疑惑压在心底,不动声色,看着人们在些许骚动后,各自围在自己认定的可靠的人身边,自动分成几个小团体。 那些小团体准备分头行动时,却被两个人各自止住。 常夏远远看着,那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先是描述了以往噩梦空间的凶险,又拍着胸脯说自己身经百战,再秀了一把推理,既然现在是售票大厅那么将来可能会有购票项目云云……总之,用了十来分钟,他们将这些小团体聚拢成了一队。 领头人就是那游说众人的两位。高个子自我介绍是MBA,在全球五百强公司任职高管,擅长管理队伍。矮个子虽然没有那么硬核的学历和经历,但是无论外形与口才都特别有说服力,三言两语把大家都说服了。 这可不仅仅是口才好。 能把一团散沙的人们凝聚到一起,那样的人必定是个智慧型角色。但是常夏并不看好这个人,人心思变,第一次见面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糅合到一起,除非他另有目的。 不过他依然很“乖巧”地任由MBA将他分配进小组之中。 不知是不是巧合,当各组都定下来以后,售票大厅恰到好处地,再次亮起一片炫目白光。 白光消失后,常夏发现自己的小组站在一块空地上,彼此眼神都有些茫然。 下一刻,他们脚下忽然晃动起来,尖顶刺穿地面,铁杆冉冉升起,灯光闪耀,一座座游乐设施纷纷从地下升到地面。 空旷的地上,飘荡着欢乐的乐曲声。 这是一个游乐场。 离常夏最近的人有一个瘦弱青年,一个声称自己是水管工的筋肉男,而他们面前的游乐设施,是金碧辉煌的旋转木马。 常夏看看不远处,是简洁大方的旋转咖啡杯,入口处的小组里,站着那两个队长和一个身穿运动服的健美女孩。 他再望向更远处,每小组都对应一个游乐设施。 看着远处的恐怖山谷、激流勇进、过山车和海盗船,再看看自己附近的旋转木马、咖啡杯、摇摇乐和跷跷板,常夏摸了摸下巴。 “这么巧的吗……” 总感觉这个噩梦,和他想的东西,有点接近了。 “……规则!遵守每个项目的规则!”智囊的喊声远远传来,打断常夏思绪。他冲这边手舞足蹈地叫道,“传话,传下去!一定要遵守规则!” “——遵守规则!”常夏没开口,猛地一声吼响自身边,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那五大三粗的水管工原封不动地喊起来,而另一边的瘦弱青年也一边蹦跶一边喊叫,把话传了下去。随后飞快爬上马背,抓紧了洞穿木马上下的木杆。 “快走吧,遵守规则。”水管工好心地推了一把常夏,“别怕。” 就在常夏坐上木马的一瞬间,木马设施忽然亮起五颜六色的光线,不断变幻。 这是什么? 光线变幻中,每隔一两秒,就亮起看到一条长长的白色光带。光带像绸带一般飘向远方,仿佛在召唤他。 这是只有我一个人看见的东西还是…… 常夏看了一眼周围,似乎无人察觉。 他心里涌起一股异样,似乎他的心也在鼓噪着,怂恿他跟着光带的召唤往前走去。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光带应该对他无害。 顺着它一直前行,或许就能离开。 ……要试试吗? 常夏沉下心来,准备跟随白光行动,然而他刚一迈步,手臂一重。 扭头看,却是一匹木马抻着长长的脖子,咬住了他的袖子。 “这么迷的吗……”常夏下意识地再次看向木马,在他眼里,一匹匹华贵美丽的木马生长出了毛皮,被粗长的铁钎穿过之处,汩汩流着鲜血。 木马们纷纷痛苦地叫了起来,冲常夏露出哀求的眼神。 这次妖鬼和网球场上一样,和他有了交流。这让常夏涌上一股熟悉的感觉。 “难道我醉茶的后遗症还没结束?不,不可能的。” 钱三明明已经出国了,但这熟悉的感觉却令常夏有了不好的预感。难道钱三也卷进了噩梦空间? 邓雪珥遇上的灵异事件尚未水落石出,小姑娘又下落不明,他找都找不过来,现在加上潜在的钱三危机,常夏不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钱三烦归烦,他不可能不顾那家伙的死活。 钱三不在闯关者队伍里,莫非早已去了噩梦深处?常夏刚一动念,眼前的白光忽然化作一片迷雾,他打了一个冷战,整个人像被冷水淋过一样 连他鼓噪的心脏都好像忽然安静了下来。 ……直觉消失了。 他眼前的一切又变回原状,仿佛刚才看见的全是幻觉一般 “可恶的钱三,好不容易找个路还被你堵死了。” 常夏正在腹诽,瘦弱青年一声“救命”拉回他的注意。 不知瘦弱青年做了什么,身下木马变成了一枚炸弹,腹部的引线已经快烧到头了,马上就要爆炸。 “叫你遵守规则,骑马要踩马镫!”热心的水管工灵机一动,大喊。 瘦弱青年手忙脚乱,哭着去踩马镫应该在的地方。炸弹缓缓变回木马,全组不由松了口气。 “简单啊……得救了……太容易啦……” 木马停下来的时候,瘦弱青年长长吁了口气,感激地冲水管工说:“得救了,多……” “谢”字没出口,水管工像个西瓜一样砰地爆开,化为血雾消失在原地。 旋转木马缓缓沉入地下。 在瘦弱青年的惊恐大叫声中,常夏垂下眼。 智囊说 “遵守规则”表面上看是没错的。但他们必须遵守的,应该是游乐场的“潜规则”才对。 炸弹的触发方式不会只有一种,不触发也不代表安全,除非找到总线路,才能让所有炸弹消失。那就是“潜规则”了。 不过,在这片低幼娱乐区里,恐怕他找不出什么答案。 常夏再一次将目光投向那些正在下沉惊险的游乐设施,心中有了隐约猜测。 …… “……队长,求求你让我加入吧,你们也缺人手对吧,求求你们……”瘦弱青年吓破了胆,怀着抱大腿的想法,奔向旋转咖啡杯。 常夏见状,立即跟了过去。 那个小组也有所减员,但两个领头人和那个健美的妹子都活着。 两位领头人投来的目光冷淡而挑剔,却没说什么,这在瘦弱青年眼里就是默许。别的组员还要反对,但不巧的是大地震动,高空旋转秋千缓缓出现在他们身边,催促他们进行下一个游乐项目。 看着难度高了一个层级的高空秋千,常夏知道他来对了。 “这次是什么规则?”有人战战兢兢问。 在秋千下方绘着一个抽奖大转盘似的饼状图,分成许多小块,有的画着礼物包,有的画着金币,有的一片空白,也有的,是一幅恐怖的骷髅图。 “正常规则。”智囊淡定地回答,“我来分配座位。” “等一下。”健美女孩拦住智囊,言辞激烈,“刚才你在咖啡杯里说大家遵守规则,但从来都不说规则是什么,有人抓着把手,有人系上安全带,也有人假装自己是咖啡,但他们都死了!我怀疑你根本不懂规则,你是看我们谁先倒霉再总结规则。” 智囊的脸色微微一变:“爱信不信。” 大家有的站智囊,有的站健美女孩,彼此攻击着,不安的气氛弥漫在小组中。 就在唇枪舌剑之际,常夏看到压抑、怀疑与不安的斑驳灰雾从众人身上源源不断地冒出,被地上的大圆盘不动声色吸收了进去。 常夏觉得有点烦躁。 刚刚那股灵光一闪的冲动感再也没有出现过。刚刚他不太确定,现在却越想越觉得可惜。那一瞬间的直觉极其罕有,他有预感,如果他当时跟上,或许就能走通这个迷宫,就不用被拖在这个地方,看着周围的闯关者表演亘古不变的怕死、求生和相互怀疑。 双方的对峙,还是MBA声色俱厉地打破僵局。他给每人安排了位子,智囊坐在骷髅头上方的秋千里,算是惩罚。 “遵守规则。”智囊意味深长地和MBA对视一眼。 “我、我该信谁啊……”同排的瘦弱青年也有点怀疑,“小兄弟坐那么靠边不要紧吗……” 机器开动,秋千渐渐升空,在空中转动起来,脚下的圆盘变得花花绿绿。 常夏坐在最外面的位置上,四下打量。 视线所及之处,大地弥漫着不规则的曲线,炸弹时不时爆开一团血花。 游乐设施拖着长长的影子,项目越是惊险,影子占地也就越大,颜色越深。 那些影子并非静止而是在地上不停蠕动。 在黑影里,时而如同火花一闪,露出一个白色光点,时隐时现,游鱼戏水一般来回穿梭。 但每当常夏目光追逐,那白色火花就没入黑暗之中,原地冒出一蓬黑烟,完全干扰了踪迹。 常夏揉了揉眉心。 “好想喝奶茶……” 突破口被隐藏了。 常夏本能地知道钱三或许陷入了更加严峻的危机,他努力捕捉白色火花的轨迹,然而无论那个虚影里,火花的线路都难以预测。 “失败……失败……失败……钱三的情绪和他人一样难搞,就不能消停会儿吗!我可不想一离开这里就收到讣告!” 退而求其次,常夏握着冰冷的秋千钢链,随着秋千速度减缓,看着脚下渐渐重新清晰起来的圆盘,试图寻找乘坐旋转木马时的感觉,捕捉当时看到的那条白色光路。 可惜机会从来都是稍纵即逝。 “钱三啊钱三,这个时候还逞什么能,就不能放松点等我去救吗。” 正吐槽着,秋千缓缓停下。 “不要停在骷髅上,不要停在骷髅上,不要停在骷髅上……”瘦弱青年死死闭着眼,不知对什么祈祷。 常夏却伸出脚尖,试图踩上骷髅。 在骷髅位置对应的秋千黑影里,白色火花似乎在这里闪烁过…… 第二十九章:游乐场(下) 常夏和瘦弱青年所在的秋千正好停在骷髅之上。 无事发生。青年忍不住松了口气。 谁知下一刻,圆盘一闪消失,就在他们一排秋千下,露出黑漆漆的深渊。 秋千底部自动脱落,两人掉下秋千。 “啊啊啊啊——”瘦弱青年一只手抓住了秋千扶手,大叫救命。 常夏也抓着秋千扶手,冷眼看着其他安全着陆的人缓缓离开。 “……陷阱么?”他再一次思考起来。 “求求你,帮帮我们……”青年一眼看到智囊和MBA走向自己,急忙哀求,向对方伸出手去。 智囊给了一个冰冷眼神,随后侧头和MBA说话,再也不理会二人。 他俩背影渐渐远去,青年眼中的光芒越来越暗。 终于,他垂下手臂,也垂下了头:“或许我早就该死了……”抓着秋千的手猛地松开。 常夏目光闪动,最后看一眼智囊背影,毫不犹豫地也跳了下去。 他在半空之中心有所感,闭上了双眼,深呼吸,调整了姿势—— “咣当——” 两人身体一轻,坠入软绵绵的黑暗空间。 这片黑暗有些寒冷。 寒冷的空气有如实质,四面八方包裹着他,柔和却又给他的行动间带来一些压力。但每当常夏伸手触碰,那空气就顽皮地躲开。 就像是陷入了水里……不……就像是陷入了水蛇堆里……空间看起来是宽敞的,似乎哪里都能去,但常夏知道,这一切空间是狭窄的,有限制的。 他看向自己脚下。 “……我真傻,真的,反正都会死,我挣扎个什么劲呢。就让我安安静静死这儿吧……”瘦弱青年虽然脱险,却已经崩溃了,躺在地上喃喃自语。 常夏仿佛能看见阴暗滑腻的水蛇一点点爬上瘦弱青年的胸膛,挤压他的胸腔,而瘦弱青年却还恍若未觉。 ……有点不想管他。 “放弃吧,没用的,没有希望……”青年还在碎碎念。随着他的话音,周围的环境似乎还在悄悄的发生变化,越发黑暗,越发浓重。 常夏凝神看向青年,青年身上似乎飘出了黑色线头,向一面墙壁缓缓飘去。 是这个! 常夏的神经一跳。 “走吧。”他突然开口,俯身抓住青年的肩膀,一把拎了起来:“坚守本心就不会迷失。” 他脚步匆匆,赶向那面墙,伸手一抓,手掌连同小臂竟然没入其中。 这边果然有点东西。 地面上的各种闯关不过是掩饰,真正的噩梦本体隐藏在地下某个地方。 现在他大概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了。 常夏迈步走进墙内,走向更加黑暗之处。 他身后的青年嘴唇嗫嚅着,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在常夏踏入更加黑暗区域的瞬间,大地再次震动起来。一排排树木组成了阴沉沉的森林迷宫,他就站在岔路口。 “这条路,就要通向真实的核心区了。” 迷宫里必定也有炸弹。 水管工可能因为喊出关键词而爆炸,他们可能因为坐错秋千位置而爆炸,总之危险无处不在,提示约等于无,除了硬闯没有别的办法。 常夏看看树木,虽然颜色诡异,但仔细辨认,却是特别高大的茶树,心道铁证无疑,必然是钱三的锅。 他伸手想去摘一片茶叶,谁知刚刚靠近树木,心头升起紧张感,迅速往旁边一跳,躲开了藏在树叶中的炸弹。 当炸弹的硝烟散开,常夏发现树木有了变化。 树上忽然冒出许多兵乓球大小的人脑袋,每个人都长着一张鸟嘴。 他们齐刷刷扭头看着常夏,一边吃瓜,一边叽叽喳喳示意他往自己所在的路口走,热情得好像红灯区招揽恩客的姑娘们。 并且因为拉客而彼此看不顺眼,大骂对方,还“噗噗噗”地往对方脸上吐瓜子,弄得硝烟四起一地狼藉。 ——这都什么跟什么。 常夏一边吐槽着,一边看向左右两条岔路。左边岔路深处一片黑暗,有着歌舞升平的影像,右边岔路深处一片混沌,有着遗世独立的幻景。两边不断被S状的波型纹,左右景象时而交叉,时而对调。 他的眼前缭乱一片,而他面色平静,淡淡的看着眼前的乱象。这是噩梦制造出来误导玩家的烟雾弹,他心里知道,这对他没有影响。 无论选择左边还是右边,都没有意义,只不过是鸟嘴人的一厢情愿。 他们急切地指路,无非是想要得到常夏的认同。但他们双方指出的路,表面虽有不同,但本质是一模一样的。 看不到本质的鸟嘴人还在攻讦对方,常夏已经无所谓地迈出一步。 然而他顿生警兆,匆忙后跳,避开一枚土里的炸弹。 原来,“认清本质”,也会触发炸弹。 爆炸后,常夏觉得周围一下子变得压抑,压抑中听见微弱的哭叫。 他走到炸弹爆炸的陷坑里,看见一个哇哇大哭的小孩儿。 没有鸟嘴,所以哪个鸟嘴人也不关心他。 “……行吧。”常夏没怎么犹豫,拉起小孩,背在背上。 小孩必然也是个妖鬼,但显然不是来攻击他的。这是变异,还是核心区域的特征?或者是特殊物品?先观察观察。 总之,走一步看一步吧。 小孩儿先前还有些害怕,但没过多久,体会到温暖和安全,便伏在常夏背上笑了起来。 “咯咯,咯咯咯……吧唧!”他亲了常夏一口。 常夏就当是清风拂面,懒得回应,只迈步前行。 走着走着,茶树不知何时被两排衣着迥异的人所代替,他们指着路上的常夏和小孩儿,议论纷纷,有的语重心长,有的苦口婆心,有的微言大义,有的孜孜不倦,或鼓励,或告诫,让常夏做好事要有始有终,把小孩带出迷宫。 好的,戏肉来了。这后面恐怕还会藏点什么陷阱。 声浪一波接一波冲击着常夏耳膜。 不知怎么的,背上的小孩像海绵一样吸收了声浪,越来越重,越来越粘稠。 常夏额头上冒出汗水,脚下路面也愈发崎岖了。 但人们的声音源源不绝,欢声笑语不断。人人都是正义使者,道德绑架只要动一动嘴皮子就行,谁管做好事的人能不能承受,谁管真正办事的人死活。他们要的是流量,要的是万众瞩目。 这可真是道德绑架,常夏嗤笑一声。忽然心中警兆突生,他只来得及狼狈地往地上一滚。 炸弹爆开。 这回是这个啊,“道德绑架”。 但常夏还是被沉重的小孩连累了。 这一次他稍微慢了一点点,并没有完全躲开。气浪掀他了一个跟头,背上小孩哇哇大哭,捏起小拳头打他,嘴里骂骂咧咧,说是常夏既然救了他,就要一辈子保护他。 行吧,和妖鬼讲什么道理,常夏并不打算理会小孩。我都知道这噩梦是要道德绑架我了,我还趟这陷阱? 他准备将小孩放在地上,但刚刚松开手站起身,他心脏便疯狂地鼓噪起来。常夏一时不防,差点没站稳。 怎么回事! 常夏一手安抚地揪住胸膛,一边半蹲下来,重新握住了这孩子的手。心脏的鼓噪慢慢减弱,转为了强烈的冲动。他皱起眉。 好像身体里有什么能量在激烈地翻涌着,要求他陪着这个孩子,将任务继续下去。 他甚至都觉得有点好笑。 “你是什么东西?”他低声问自己:“你是我吗?” 心口的能量仍然在翻涌着,令他的血都微微热了起来,耳朵有些发红。它没有对他的问话有任何反应。 好吧……常夏无奈地抓起这小孩的手,把他一把抱了起来,扛在肩上,自嘲地想:这可真不像我。 他四处张望,见远处的地面上奇迹般地长出了一栋房子,便扛着小孩往房子里跑去。 谁知手上一疼,小孩狠狠咬他一口,怨恨地跳下地跑远。 ——砰! ? 哦豁。 看着面前像礼花一样爆成碎片的小孩,常夏缓缓放下手。刚刚太快了,他都没来得及反应。 “挺大一礼花啊,我能爆出个什么奖吗?”常夏笑着说。 两旁的鸟嘴人纷纷将砖头砍向他,骂他是个见死不救的冷血禽兽,诅咒他不得好死,全家下十八层地狱,并用各种生殖器官问候他的亲属。 “见死不救!”“残忍!”“虚伪!”“恶心!” 常夏淡然站在原地,不时点头,就像是很赞同鸟嘴人的唾骂。 那骂声逐渐成型,化作水蛇般的黑影,交织成一片大网,缓缓从四周向他身周凝聚。 常夏低着头,黑影悄然笼罩了他,看不清表情。 ……做了好事非但没有好报,还被各种挑剔,这就是看客的劣根性,他们用十八般手段打击你,直到你无法翻身,他们便得意洋洋地用你的血去书写仁义道德。 ——人渣,而不自知。 这就是这个时代,去帮助他人的好心人的下场。 常夏的心口有一股火激烈地跳动着,好像体内的那股能量在愤怒,在忍耐,在拽着他冷静,又在困住他不要去行动。这能量很陌生,但又似乎是他的一部分,莫非是他的良心?但这强烈得他甚至有点难受了。常夏微微摇头,忍不住对着自己说:“这就是你想让我看的东西吗?” 他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表情,就像是看见闵助理给他送了一杯奶茶,里面放了他最不爱吃的榴莲,那种忍不住耸起鼻子撇下眼睛的,惨不忍睹的表情。 “伙计,这有什么好看的?” 唉,但你让我看,就继续看吧…… 鸟嘴人渣的恶意逐渐凝聚成实质,召唤出世界最深沉的恶意。 常夏脚下,水蛇的黑影渐渐成型。 猛然间,实地化为虚无。 常夏的身影一闪即逝,他落入了陷阱之中。 声音依然如海潮一波波袭来,回音阵阵,水蛇织成的网从上方缓缓将陷阱填满。 忽然低低的笑声响起,虽然轻微,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他们紧张地注视着陷阱。 黑漆漆的陷阱口上,五根白皙手指死死扣住了边缘,紧接着是另外五根。 少年半个身子探出了陷阱,加了一把力,从黑暗陷阱里跳出,脚踏实地,拍了拍手,环视四周,笑了。 “好了,你不要说了。” 他拍了拍灼烧的心口,神情却非常冷静。 “我已经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会去救那些被人渣祸害了的好人的。 好歹是自己给自己下的任务呢,这回麻烦点就麻烦点吧,而且,给这些人渣一点教训也不坏。 常夏心里闪过一丝明悟。 下一秒,在轰隆隆的响声里,树木一棵接一棵地倒了下去。 迷宫消失了,道路平坦,大地光明重现。 常夏微微一怔。 刚才宛如翻江倒海一般的能量突然安静下来了。他摸摸自己的心口,似乎没什么事了。 刚才那股能量,是为了带自己出迷宫? 那是什么东西?是我的能力? 我的力量可以与这个噩梦共鸣? 常夏忽然有点看不清自己了,就好像身体里出现了另一个人格。这是被噩梦系统选中后发生了什么特殊觉醒吗? 自己被自己带着躺赢,这感觉还真是奇怪啊……不过常夏觉得自己还没有正式破局,也没完全解谜,还挺遗憾的。 四处看看,远远发现方才的瘦弱青年站在鬼屋门口,冲他招手,惊喜而兴奋。 两人之间,错落地隔着两三个游戏设施,但都没有挡住青年。他完全可以绕开这几个设施,直接走到青年身边去。 青年先前周身萦绕的死气,不知何时悄然消失。 常夏也挥手回应。 但刚刚的经验,令他不急着去与青年汇合。现在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的一切,肯定不简单,冥冥中,对他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是什么时机,还是…… 他的视线被阻隔了,两人之间,忽然冲进了一伙打起来的人。 穿着盛装的花车游行队,此时正陷入火并之中,鲜血横流,十分惨烈。 常夏一眼认出这些杀红了眼睛的人,都是售票大厅出现过的那些闯关者,只不过现在人数少了一大半。 常夏又看了看,明白了。花车上绑着炸弹,双方都想把对方推到有炸弹的花车上。 虽然还有几个人四处拉架,但无异于杯水车薪。 我走到的这个地方……理论上,应该是核心区域,他们怎么能来到这里,他们不是在上面的游戏设施里经受试炼吗? 除非,他们之间的火并事件,就是噩梦的核心区域为他设下的陷阱! 智囊也被卷进了火并,看起来很是狼狈。智囊焦急而徒劳地喊叫,但人们对他充耳不闻,丝毫不理会他的指挥。 噩梦或许正在上演着一个荒诞剧,主题就是“正义没有用,团结没有用,理智也没有用,闯关者不管怎么挣扎都是徒劳。因为在疯狂的社会气氛里,一切都是牺牲品”。 忽然有个拉架的姑娘,被人群挤着,撞上了花车! 常夏眼睁睁看见炸弹瞬间烧尽引线——砰!砰砰砰! 连锁反应之下,许多花车被炸得粉身碎骨,飘落下来却不见残骸,只有片片雪花。 游乐场被厚厚的白雪覆盖。 爆炸消失的水管工仍然坐在旋转木马上,一圈圈转着,彷如傀儡。 爆炸死去的人们一个个身披厚重的白雪,乘坐娱乐设施,呆呆木木,都像假人。 常夏目光闪动,直觉不妙。 呼吸之间,旋转木马和其他设备一样,中心轴疯狂旋转起来。它越转越快,忽然猛地一震,脱离地面,像打飞出去的陀螺一样,升上半空。 海盗船、过山车、摩天轮……一样样设备飞到了天上,组合成一架怪模怪样的巨大机器,人类的声音从机器各个部位传出,七嘴八舌,喋喋不休。 他们有的高声唱着歌曲,有的咒骂人心不古世道不公,也有的哭哭啼啼自怜自伤。他们仿佛陷入了自身编织的梦境,在梦里嬉笑怒骂,生老病死。 而他们的身体——被机器绑架的身体,此时动弹不得。 面容肉眼可见地憔悴,生命力飞快流逝,转眼间一个个年轻力壮的人变为耄耋老叟。 而炸弹孜孜不倦地射向空中,却因为高度不够,徒劳地爆开。 “害人的是游乐场,不是炸弹。” 看到现在,常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炸弹爆炸的目的,并不是杀了人类,而是要毁灭这些以人类情感为能量的钢铁怪兽。 但是引爆炸弹的办法,是人类不自觉产生的情绪。 情绪和人密不可分,但炸弹无法分开人和机器,于是不得不玉石俱焚。 “可惜了,要换个破局之法,才能保住这些人的命。”常夏喃喃地说。 他心中那团灼热的能量,之前是要告诉他,“去救被人渣们祸害了的好人”。 这个人可还没出现呢。 不管是智囊、闯关者、瘦弱青年、死掉的少女,虽然都曾经是好人,但又都被噩梦卷入,恐怕就是下一个“人渣”。 他得保住这些人,改变这些人的命运。再顺着这些人行动,找到那个“好人”,才能完成他自己给自己的任务。 念头刚刚升起,常夏背上忽然一轻。 他看见了面前浮起小孩子的虚影,张开双手扑向他,拥抱了他。 在虚影和他重合的一霎那,常夏胸中燃起一团金红火焰,令他全身温暖如春。 常夏心中那团能量激烈地跳动起来,像是在快活地拍打着他的胸膛。 忽然,他的心猛地一缩。 因为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暗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是谁,打扰了老夫的安眠?” 常夏捂住了胸口。 那声音来自噩梦商店。 那声音和在售票大厅听到的回声,一模一样! 常夏手一翻,从噩梦商店取出一块某次杀妖鬼的战利品,那是一枚鸽蛋大小的猫眼石。 通体血红,那条细窄的猫眼活光,却黑黢黢一片,看去便有几分不祥。 此刻,猫眼石上布满黑色裂纹,溢出了危险的气息。 常夏想也不想,将宝石远远丢开,谁知宝石飞到半空便裂成两半,一团扭曲而深沉的黑雾钻了出来。 黑雾只在空中略一停留,便直勾勾冲向常夏,掀起一阵腥风。 第三十章:真相迷宫(上) 黑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常夏怀里,常夏鼻端嗅到一股奶腥气的同时,怀中一沉。 一只大橘狠狠撞在他胸口,目光阴沉地盯着他,呼吸之间尽是腥气:“弱小的人类,准备承担老夫的怒火吧,老夫要把你吃得渣都不剩喵呜!” 常夏:“……” 他微微翕动鼻翼,随后淡定地问:“新鲜蓝鳍金枪鱼要不要?” “丑拒!老夫要吃奶酪蛋糕喵呜~”大橘猛地捂住了嘴,暴露了本质。 常夏用一副“早就知道”的眼神看着大橘。 “呃,你猜……不不不,别别别,老夫不想被关起来喵呜!”见常夏召唤出噩梦商店,大橘金色的眼睛闪过一丝惊慌,“老夫……人家屈爪一算有大事即将发生,特地……特地求主人庇护喵呜……” 大橘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一只猫,它原本沉睡在猫眼石中,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遂醒来,感觉常夏身上带着有令他感到安全的气息,原本想吓唬常夏收留,谁知被迅速戳穿凶狠的假象。 甚至还暴露了自己的弱点喵呜……大橘哭唧唧。 “什么大事?” “喵、喵也不知道……”大橘说:“但是噩梦变得越来越可怕了喵呜,它吃了好多好多东西,喵平时睡在宝石里面是安全的,但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了。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长出来了,它需要吃很多很多东西,喵不想被吃掉!” “很多很多东西?”常夏问。 “喵也不知道,就是、就是和那个一样的……”大橘指向前方的天空,忽然受惊似的一缩:“——有人在看!”抢在常夏追问前,大橘嗖地跳回裂开的宝石中,猫眼石恢复了先前的血红颜色,“主人加油,主人一定要在一个小时内结束战斗呀喵!” ……? “我得到的应该是个帮手,不是个累赘吧。”常夏不免有所怀疑。 但它的确带来了新的信息。 是意味着接下来的关卡会提升难度? “一个小时,是它的要求,还是噩梦的要求……”常夏想着,扬起脸,看向大橘刚刚指向的空中。 在炸弹烟花般爆炸后,在绑架了众多玩家的钢铁怪物上方,不知何时已经聚拢起一片深沉扭曲的黑云,并且不断扩大。 这让常夏想起了在现实世界里,他时不时看到的一团团黑影。 大橘的出现提醒了常夏,他斩杀妖鬼积累了许多道具,此时正是使用或者试用的时机。 然而——他的攻击竟然无一能驱散黑云。 非但不能驱散,在黑云之内,又隐隐约约有一团薄纱似的东西。常夏眯着眼睛分辨,才认出那不是薄纱,而是数不清的黑色细丝,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没入天际。 天边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如同海市蜃楼一般,出现了数不清的人影,有的眉眼清晰,有的轮廓模糊,走马灯般不断闪过。 猛地,常夏呼吸一窒。 他在变幻的人像中,看见了钱三! 钱三被噩梦侵蚀,在现实里! 大橘说噩梦吃了很多很多东西,莫非就是指这个。钱三的负面情绪为噩梦借调,刚刚出现的那些人影,应当也都是现实中活生生存在的人。那走马灯般的影像粗略看来不下千百个,看不清的更是不知凡几。也不知道这场噩梦吞噬了多少人,产生了多大的能量。 “大橘,你知道它吃了哪些东西?它是怎么吃的?它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这些被吃掉的东西是如何被卷进来的?” “老夫哪里知道,不过既然主人问,老夫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主人,坏人就是那个东西喵呜!”大橘向那朵黑云一指:“它是最邪恶的幕后Boss,它的力量是你根本想象不到的。非常邪恶、极其凶狠、超级阴险、特别狠毒、尤为残暴……” “……”常夏:“不知道就别硬说。” “……喵。”宝石里的大橘委屈巴巴地喵了一声,缩了回去。 出现在噩梦里的那些“幻影”人物,如果当真都被吞噬,这就是一个社会性的大型事件了。即便如今没有征兆,负能量和噩梦连通,也会为恶性的社会风气埋下隐患。 一场大型社会事件的爆发,也许近在眼前。 “只是不知道大橘为什么总提醒我时间不够了。” 常夏四下看看,地面上还有不少各式各样的炸弹。 他状似无意地踩爆一根引线。 在他的布置下,炸弹连锁爆开,数量转变为质量,一枚硕大无比的炸弹就此诞生,砰地炸开一朵蘑菇云。 地面直接被削去一层,露出游乐场地下深藏的迷宫。 常夏看到了在迷宫中游魂一样飘荡的女孩子。 大橘忽然从宝石探出脑袋,开始解说。 “看到那个女孩子了吗,她超惨的……她就是最近刚刚被噩梦吞掉的人之一。好像是,她在为遭受网络暴力的人仗义执言的时候,被有心人带了节奏……” 随着大橘的解说声,面前的迷宫忽然动了起来。女孩在现实中的遭遇如同幻象一样,在迷宫的各个角落浮现,女孩不管怎么走也走不出去,被迫再一次在自己的经历里沉沦。 “她只是想让网友冷静一点,但营销号下场炒作,曲解她的话语,深挖她每一条微博,再拼拼凑凑,截图挂她,人类的心思真阔怕呀喵……” “她拼命澄清,但一个人对抗不了许多工作室,而且网友们纷纷信了营销号的话。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与帮助的人素不相识,怎么会成了为求助人策划营销案的幕后主使。 “她不断前进,不断抗争,付出了巨大代价,但徒劳无用。别说路人,以前的战友也纷纷站到对立面指责她做事不经大脑,没有本事就不要瞎帮忙、帮倒忙。 “即使最后真相水落石出,她也没得到一句道歉。因为热点天天都不同,人们忙着去谴责下一个人和下一件事,早已将她遗忘。她却已经没有余力再去澄清,始终背负着“XX事件幕后黑手”的恶名,就此迷失在迷宫里,迷失在自己的怀疑里,最终解离成这个样子喵呜…… 常夏:“……” 他还没见过混得这么惨的噩梦主人。这完全已经被噩梦挟持了。 没有想到幽魂竟然是那样的由来,原先的计划怕是用不上。 他现在也能感觉到时间紧迫,噩梦空间的能量扩大了,如果不能及时有效地破解…… 一个个真假交织的画面在面前闪过,同来的闯关者也看得呆了。看了半晌,他们多少明白过来,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 “哇,厉害了,这是谁开启了游戏里番支线吧。” “谁干的?怎么就炸开这个迷宫了?” “运气吧。” “这个不会就是boss吧?” “这个Boss脑壳有点方,都被带节奏了,她还死扛着干嘛,明摆着这届网友不行,她一个人啥也救不了的,还把自己搭进去,唉,真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圣母婊的故事吗,这套路还挺新鲜的。” “你们讨论Boss干啥,闲的吗。咱们接下来咋办,会不会是闯出迷宫,咱们就能离开?” “我觉得还是得杀了boss,boss嘛,就是用来杀的。” 常夏看看身边,人们聚拢起来,看着迷宫里的姑娘,露出贪婪之色,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浑然忘记先前打成一团的惨烈。 唯有先前的瘦弱青年,没有参加讨论,死死盯着姑娘,脸上神色变幻,胸膛不住起伏,蓦地一声大吼:“够了!” 人们惊愕地看着他。 “你们……你们就把她当boss吗?她明明和我们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他脸色发白,死死攥着拳头:“我拒绝闯迷宫。这个姑娘太可怜了!她不应该被消灭!” “你是不是傻了,噩梦里的东西,你还当真?”有人轻蔑地问。 “你怎么知道呢,她万一是之前失败的闯关者变的呢?” 众人一时沉默,然后有人说:“就算是,她现在是Boss,也是我们要打的对象。” “我们现在做的事,和那群网络暴力的人有什么区别吗?!”瘦弱青年大声说:“我们做的事,也都是不对的,明知道不对,还要害无辜的、正义的人!” “你想当圣母,那你也要看看下场。这个Boss不善良,不圣母吗?她的命运,你看的还不够清楚吗?”智囊反问。 “我……我……我知道。”瘦弱青年失魂落魄地说,可随即又大声道,“正因为我知道,我这次才不想这么干!我犯过和那些人一样的罪!这次,我想要赎罪!” 他原先和那姑娘一样,是个行侠仗义的学生,常常帮助被欺凌的弱小同学。但就因为枪打出头鸟,他被校霸找来的一群小混混收拾得很惨。他们恐吓他,如果再“管闲事”,就打断他的手。 他害怕了,他退缩了,明知接下来不久还有一次集体欺凌时,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是那一次,被欺凌的对象、受到伤害的人,却是他最好的朋友。 后来,他的朋友与他绝交并且转了学,断了联系。他深感后悔和羞愧,从此自暴自弃,成了现在这样畏畏缩缩的家伙。 “你们现在就在走我的老路,你们忍心对待那个姑娘吗?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瘦弱青年大声质问,“帮帮她吧,帮她就是帮你们啊!” 智囊摇摇头,放弃了劝说。其他众人也并没有露出或深思、或后悔、或内疚的表情。相反,看向他的目光,好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中二病。 “这家伙是谁啊?” “不认识。” “叽叽歪歪真烦。” “傻逼,想出风头想疯了这是。” “盲猜一个,这家伙想把我们忽悠瘸了,放弃闯关,他独得好处。” “我加一。” “不想玩就不想玩吧,我们不带他就好了,到时候看谁后悔。” 人们给他一个厌恶的眼神之后,重新投入“幽魂斩杀方法”的讨论中去。 青年站在原地,孤零零的,不知所措。 “好可怜,主人主人你看他的小眼神,就好像崽子被黄鼠狼叼走的母猫喵呜~” “这些人坏透了,主人你不要理他们,管他们去死好了喵呜~” “我英明睿智神武潇洒的主人啊,我是只很乖的小猫咪,一定要照顾好我哦喵呜~” 常夏一直没有回应大橘,它在宝石里习惯性碎碎念的时候,忽然听见轻微的疑问:“闯关,还是破局……” 虽然常夏没有解释,但大橘立刻敏锐地捕捉到“闯关”和“破局”两者区别。 常夏在犹豫。 刚才幽魂的出现,改变了噩梦空间和他的计划。青年的自白,必然再一次改变噩梦空间,他的计划是不是要再一次升级? “主人苟到最后一定没问题的啦,但可能耽误主人去救心里惦记的人吧。所以是在犹豫性价比吧喵呜。” “嘁,不过是钱三。”常夏嫌弃着听起大橘的分析。 “带着这些人一起闯关,很容易就利用他们通过,还能刷道具。但他们人多又很贪婪,容易出意外,会伤害正在做噩梦的姑娘,更可能给钱三带来不可逆转的伤害。要是主人单独行动呢,没有助手很难破局吧。也有可能耽误时间,让噩梦主人和钱三陷入更加深沉可怕的境地。两难啊,两难喵呜。” “还有,主人要在三分钟内,做出决定!不然我们来不及啦!当然作为主人的贴心助手,我已经给出了最优解——带上那只弱鸡去破局喵呜!” “最优解吗?”常夏纹丝不动,“很难破局,失去道具,可能耽误时间。” “那就带上那只弱鸡离开这里喵呜!” “这些人自由行动可能引发意外,而时间紧迫,没有时间补救。” “那……不去解决麻烦,我们带着弱鸡,直接解决麻烦的制造者吧喵呜!” 常夏:“……”能退货么这猫,他加双倍钱。 “退货是不可能退货的亲!主人是觉得boss好悲惨好可怜吗?主人想苟到最后吗?不,主人绝对不会苟,一定有办法解决!可是现在没时间啦,没时间啦,啊啊啊啊没有时间啦喵呜!” “闭嘴。”常夏突然出声打断大橘。 他听到众人的议论声已经偏离主题,从讨伐妖鬼变成了道具的进化方法。 他看到迷宫缓缓散发着暗黑雾气,隐没入那些人的身体,从体内置换出浑浊气团。 那些气团飘进了迷宫,迷宫正在悄然改变。 “他们不会带你了,你要跟我走吗?”常夏问。 “啊……哦……”瘦弱青年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似乎还沉浸在打击里没有回神。 常夏拽起青年,走向关卡。 在关键时刻大橘给的提示,还是不要忽略的好。 第三十一章:真相迷宫(下) 时间仓促,情况瞬息万变,没有人能保证自己做的事情一定是正确的。 常夏看着游乐场上方越来越浓重的黑云,脚下张牙舞爪的大团黑影,还有眼前那些被深深影响的人,再想想这个噩梦牵扯到的所有人和事,心累。 他走向了相反的方向。那里没有游戏设施,没有道路,看不见土地,只有大片的黑云聚集着,扭曲着,仿佛黑洞一样,要吞噬一切。 随着他的前进,脚下的迷雾一点点变成了实地,本没有路的游乐场豁然开朗。黑云笼罩大地,其中显现出一些未完成的关卡设施。秋千区还只插了孤零零的两根旗杆,海盗船只有半片船体,有的地区甚至完全被浓雾淹没,在浓雾中无意识地晃动着,似乎还没有来得及凝聚出实体。 这里的游乐场……还在孕育着,沉睡着,看起来很安全的样子。 常夏试探着接近在晃动着的“大浪淘沙”设施,忽然,大浪淘沙表面的黑雾一张,仿佛被他惊醒,一个巨浪向他席卷而来。常夏一个错步,惊险地避开了。黑云一击不中,就散了开去,回到设施表面,重新沉淀下来。 “这些设施里面有东西。”常夏品味着在那短暂交锋中感到的异样,皱起了眉头:“是什么在支撑着这些游乐设施长出来?” “我知道的喵!”面前光亮一闪,大橘从宝石跳了出来,像一道疾风一样扑入黑雾中心。一眨眼间,又叼着什么跑了出来。 它速度太快了,黑雾被惊动,在它背后追赶者,却没有来得及阻止它。 常夏定睛一看,大橘嘴里叼着的一个巨大的幻影,好像……是个人? “喵!”大橘将人影放在常夏脚下,昂首挺胸地邀着功。 环绕着关卡设施的黑雾震动着,响起被折磨的哀嚎声,忽然破碎,大浪淘沙在原地消失了,关卡处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沉睡的人影。 一个小女孩,双手抱膝,恬静地沉睡着。 常夏低头一看,脚下这个幻影,也是这么一个小女孩 两处幻影同时闪了一闪,像霓虹灯一样暗了下去,消失在了空气中。存有关卡的原地,现在什么也没有剩下。 接下来,大橘都没有回到宝石。它似乎知道事态紧急,跟随在常夏脚边,主动扑向关卡,将痛苦的灵魂叼了出来。就在那一瞬间,关卡化作沉睡的人影,一闪而逝。 一个个关卡化作沉睡的人影,一个个人影在噩梦中消失,那些都是被噩梦空间卷进来的人。 就这样,他们一边拯救,一边在危机四伏的游乐场里穿行。 常夏在看到其中一个关卡化为沉睡的钱三并消失后,算是小小松了口气。 但刚放松了不到一秒,他心有所感,忽然回头,神色冷峻。 明明攻克的关卡遗迹正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重建并变化着,似人非人,似物非物,好像上个世纪电影里的活体僵尸。 噩梦吸收了足够的能量,塑造出独属于它的怪物,怪物开始侵袭社会,把更多的人和能量卷进噩梦,生生不息。 正在这时,大橘发出一声惨叫,带着满身鲜血缩回猫眼石之中:“喵……” 叫了半声便无声无息地沉睡过去,它受了重伤。 常夏立即奔着令它受伤的关卡而去,那里凝聚的怪物最强,必定是打破现状的契机。 但一头怪物半路冲向了他,随即十几头怪物一起冲向了他,不知有心还是无意,挡住去路。 常夏没法硬抗,只好绕路躲避,三两转后甩脱了怪物,重归正路。 现在看来,那个办法还是行不通。 就算将被卷入的人从具体的关卡中解放,属于他们的能量仍然被锁在这个噩梦中。他们都在做着令自己恐惧的噩梦。打碎他们,这些噩梦也不会消失,反而能够串联起来,形成更恐怖的梦境。 这个行动必须放弃了。 但也未必无用。 反过来从噩梦派遣怪物阻拦的强度推断,变异后噩梦空间的核心关卡,很可能就在……另一个方向! 有风吹过他耳畔,神风清响。 疾风猎猎。 常夏与瘦弱青年在攀岩区攀爬着。 “啊啊啊啊!我怎么、怎么在这里!”瘦弱青年惊慌地大声叫道。他一直机械地跟着常夏走着,现在突然回神,吓了常夏一跳。 “别动!”常夏口气不大好,一把抓住了瘦弱青年,防止他掉下去。 现在他们的情况也很危急,他俩正在挂满了微型炸弹的绳梯上攀爬,绳梯顶端有一只夸张华丽的礼物包。 不过,常夏说晚了。 瘦弱青年大惊之下落脚点一歪,不慎引爆身旁炸弹,场景变幻,他大叫一声就要掉落——一只手及时抓住了他。 瘦弱青年惊魂未定,喘着粗气四下打量,他们上方是崖壁高不可攀,下方海水汹涌鲨鱼出没。从悬崖顶端垂下一根绳子,常夏抓着绳子一端,另一手抓着他的手臂,空荡荡地悬在悬崖中央。 青年几乎吓尿:“我已经没有力气了……你放手吧,咱俩还能活一个。” “闭嘴,别乱动!”常夏厉声说。 “可是爸爸,时间也不够了……”宝石里的大橘也用虚弱的声音说,“这个噩梦离结束只剩半小时了喵。” 常夏不理会这一人一喵,抓着瘦弱青年的手缓缓地往上提。他花了足足五分钟,终于让对方抓住了绳头。 “我先上去,再拉你,别添乱。”双重意义上的。常夏觉得再变动一次,他真的要撂挑子不干了。 青年满脸都是泪水,呜呜点头。 又过了十分钟,两人筋疲力尽地倒在悬崖上。 “大哥,真是太谢谢你了。”青年翻了个身,爬不起来,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趴在常夏面前:“要不是你我就完了,我这条命都是你的……” “哦。”常夏说:“那你有没有什么表示?” “我……什么?”瘦弱青年蒙了:“我,我什么都没带进噩梦来……”他开始在全身上下翻找,终于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瓶子:“要不……这个您要吗?我刚进噩梦的时候,有个小女孩嫌无聊在闹腾。我去游乐场的小卖部那买了这个特产给她,但她嫌丑……” 那个瓶子里只装了一些泥土,还混了一些蓝紫色荧光的小球。瓶子上面贴了个可笑的标签,写着“神奇的种子,好好浇灌就会长出星星,白马游乐场特供出品~”, 在常夏接过它的一瞬间,瓶子忽然焕发出耀眼的光芒。 “……”特殊物品。真是毫不意外呢。 尽管刚刚经历的关卡很不友好,但常夏喘息中,看到云端不知何时矗立着一道拱门。 “真正的……出路?”常夏稍微有些诧异,没想到噩梦空间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关卡表面是悬崖,暗中是对人性的考验。常夏通过了这道考验。 虽然和云端遥遥相望,并无通路,但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你留在这里。”常夏说着,选择了其他几个关卡,在破关的过程中,飞快拼出了通往拱门的飞船。 在全社会爆炸倒计时七分钟的时候,他几乎未做停歇地打开了拱门。 ——没有路。 拱门背后是如星河一般的宇宙。 在宇宙之中,小行星一样大的怪兽被上万条星云锁链束缚着,而其中一些星云锁链已经因为它的挣扎而断裂。 用来构成星云锁链的,则是一幕幕动图——人生百态。 很明显。 如果不管,星云锁链就会因为怪兽的挣扎而断裂,锁链上的人都会成为牺牲品。 如果要管,就要亲手一条条小心地解开锁链,把怪兽放出来,然后……设法灭了它。 这怎么管? “大橘,你说我还有多长时间来着……?”常夏的声音略有些发飘。 “二十五……分钟……”大橘犹豫地说。 这点时间怎么够啊!? 人生百态的背后不知还存在什么东西,可以预计每解开一条锁链都等于要解开一个人的心结,而且一条条错综复杂,一旦解错顺序,就再分拆不开了。 这时候,就算他能静下心来分析拆解,抽丝剥茧寻找真实,也至少……得干个两天两夜吧。 现在假装没进过拱门,出去苟到噩梦结束还来得及吗? 常夏往左一看,飞船已经挂了。 怪兽在咆哮,锁链在颤抖,大橘不断提醒着倒计时,常夏一时间心乱如麻。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把心态放平。 拆链这条路反正成功率很低,就当它是条死路,不如先想想别的办法吧。这么一想就冷静多了。 他犹豫着,掏出了刚才从青年处获得的特殊物品。 既然是考验关卡中获得的特殊物品,必有特殊用途,在关键时刻说不定有用。 毫无疑问,现在就是关键时刻。 常夏看着掌中那一小瓶星砂,并没有立刻使用。 他能感觉到,这瓶子里的土,和噩梦中的某种气息同根同源。如果播洒出去,能够让噩梦主人的情绪暂时稳定下来。 怪兽不挣扎的话对锁链的损耗就会减少。至少现在不会马上出现惨案。 也算个办法。 但这是个效果不分敌我的群体药剂。 所有相关的人,都还陷在噩梦之中。噩梦的中枢神经被安抚,锁链上的人也会同时受到影响。星砂的安抚力量对噩梦主人尚可,对于锁链中的普通人来说却太过强烈了,甚至可能会出现程度不同的精神方面的后遗症。比如智商受到损伤,智力低下,或者中枢神经受损导致全身瘫痪。 钱三虽然不着调,但常夏并不想看到钱三变成个行动迟缓的弱智。 还有其他人,少说也有几百个,都变成白痴吗?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要不要用? 太造孽了。 “是牺牲一小部分人去拯救社会,还是每个人都很重要,一个也不能少?就算救了社会,受到伤害的人们就不是社会的一部分了吗喵呜?” 常夏没有时间犹豫了,他闭上了眼睛。 现在没法算出优劣,只能赌。 “主人您还有三分钟喵呜。”大橘催促。 “既然如此……钱三,你自己保重。” 常夏睁开双眼,做出决定。 数个世纪前,一位伟人曾经说过,抓大放小。先解决问题的主要矛盾、重要矛盾。而破解噩梦空间无疑就是主要矛盾。后遗症不一定会出现,现在只有走一步看一步。 无论如何,全社会不能被炸掉,至于钱三,钱三不是还不一定傻吗…… 常夏撒出了那瓶星砂,晶莹细小的颗粒在风中化为无数尘埃,悄无声息地扑向怪兽和锁链。 怪兽巨大的眼睛合上了,锁链也安静了下来。 常夏眼尖,看到怪兽身下的小行星上白色的光芒一闪。 他找到了它隐藏的宝藏。 那是一把钥匙,打开噩梦空间的钥匙。 常夏奔向钥匙,这一段路很长,但他争分夺秒,走得非常快,几乎冲到怪兽面前。 就在他将将越过怪兽的时候,世界一阵颤抖。 噩梦的主人在镇静剂的作用下安眠,她在潜意识里,主动驱赶了自己的噩梦。 怪兽消失了。紧接着,这场梦也像琉璃般破碎了。常夏仿佛被人抓着胃部从内到外地翻了出来,向外狠狠地甩了出去! “……”常夏揉着胃部,看着化为混沌的空间,一时无语。 功亏一篑。 混沌的空间里,不辨日月,不辨晨昏,也没有上下前后的概念。 常夏孤独一人,只能通过微微的眩晕感判断,自己正在被噩梦空间所排斥。 有种 马拉松跑到最后一公里但终点的大门关上的感觉。 “……行,行啊,你牛的……”他气得笑出了声。 原本他计划得很好,使用镇静剂安抚怪兽,趁机打败怪兽,这样所有人都能得救,甚至做好了应对集体突发后遗症的打算。但是“突然被弹出噩梦空间”绝对超出意料之外。 现在啥事都没干成,大家醒来后会怎么样?会全体忽然变傻? 至少应该能醒过来吧。不至于成植物人吧。 你大爷的噩梦,我怀疑你在玩我。 身体一沉,他睁开双眼,正好对上闵助理和冬洛克的脸。 全社会都还在,真好。 “&^#¥%%#&……”常夏开口说话,驴唇不对马嘴。 “&*&^#@……”闵助理跟他回答着什么。 “卧槽后遗症!”常夏崩溃了。 闵助理正在汇报邓雪珥的动向,就看见自家一向英明神武的老板,忽然眼神里透出百年老咸鱼的沧桑气息。 常夏:谢邀,已弃疗。 第三十二章:妹纸,冷静啊 过了几分钟,常夏终于摆脱后遗症,能听懂人话并说人话了。 噩梦空间的影响淡去,他心知事情暂时解决了,但后遗症到底持续多久还是个未知数。 常夏刷了刷朋友圈,晒自拍的、晒美食的、去旅游的、做微商的、喜提房车的、岁月静好的样样不缺,平时也是这个智商,实在看不出来后遗症。 于是常夏给钱三打了个电话,在响了五六声后被接起,钱三乐乐呵呵,迷迷糊糊地招呼:“小夏儿啊~来左边跟我一起画个龙,在你右边画一道彩虹……” 常夏盯着手机,钱三自诩品味,现在唱古董口水歌,一定是傻了吧。 “我算了一卦,你最近水逆,诸事不宜。”打断钱三的哼唱,常夏不跟傻子计较,飞快地说,“叫你睡前少喝水,画龙了吧,老实呆着。” 难得赶上钱三犯迷糊,调戏一把再说。 刚刚走到他身边的闵助理听了,差点手一抖把报告撒了,老板每次遇见钱三都变幼稚怎么破。 “什么事?”常夏看向闵助理。 闵助理是来汇报的:“邓雪珥手机上的灵异号码不见了,她也醒了,看起来很正常地回去工作了。” 常夏点头,让闵助理继续观察,自己打了个小呵欠,睡了个回笼。这个特殊的噩梦空间让他觉得不同,非但和他互动,他还听到了噩梦的召唤,这件事让他很在意。 睡熟之前,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在被闵助理叫起来以后还有些茫然,直到看到递来的平板后,睡意一下子没了。 邓雪珥发了一条维护鞠圆公司的微博:“公司被算计,违约是被迫,不然就彻底破产了!”为了真实性,她自爆身份和来历。 这一手让很多网友都相信了她,反过来指责江山公司居心叵测。可是更多的水军涌进微博,用无数“哈哈哈哈哈”咒骂她哗众取宠、想红想疯了,收钱带节奏之类。 对此,邓雪珥的反击是一张截图——水军是江山公司雇佣的证据。 “我将和江山公司单挑!” 她这么写道,但此后消息全无。 常夏一个眼神,闵助理立即会意地说:“冬洛克正在查。” 没过几分钟,冬洛克的结果就出来了。他破解邓雪珥的微博,看到私信里的水军自爆身份,承认灵异电话是江山公司做的手脚。 水军在私信里叫嚣,说自己能控制舆论,邓雪珥就算找到真相也没人相信!就算邓雪珥删号重来,花力气把自己洗白,到那时,鞠圆公司也彻底臭了。 臭了的公司,就算还有人能为他昭雪,消费者还会买它的产品吗?不可能的!那就是永无翻身之地了! 年少气盛的邓雪珥中了激将法,她最后一条私信里说,这就去和江山公司谈鞠圆续约,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冬洛克和闵助理看得纷纷摇头。 明知对方不怀好意还要过去签约,这是多二?多傻?多智障? 明明邓雪珥醒来后已经恢复冷静,为什么被对方几句话一激就过去了呢? 常夏皱眉不语。他就说自己忽略了什么,光惦记钱三的事了,忘记邓雪珥也在漩涡之中。 现在情况恶化,他从床上爬起来匆匆洗漱过,开启了第二次寻找邓雪珥之旅。 第一个难题就是——失联的邓雪珥在哪里? 坐镇鞠圆公司?大闹水军总部?还是跑到江山公司里去了? 摊开一张地图,三人各自猜测小姑娘会去哪儿。 闵助理从商业层面分析:“这个时候邓雪珥应该在谈判,去公司找吧?” 冬洛克摇头:“你不懂,这时候必须先找几个帮手才有底气!她可能去找朋友了。” 常夏没表态,而是坐在一边思考。 噩梦空间的一番战斗,会驱散小姑娘的负面情绪。 江山公司的挑衅,则会激起她的冲动。 同时,镇静剂的后遗症,让邓雪珥的反应迟钝。 综合起来,她现在就是一个天真冲动的傻白甜。 ——完全、不适合、谈判! 闵冬二人讨论了一阵,终于将目标定在邓雪珥的一个助手身上,那小姑娘叫解溪,原本便是邓雪珥的朋友,也住在常氏山庄,和邓雪珥一样属于事业挂的。 解溪接到常夏电话时还很警惕,以为是骗子,常夏不得不报出了她的房间号和管家的电话。 “好吧,我信你,可是……”解溪拒绝提供邓雪珥的下落,“我不想暴露小雪的个人隐私,哪怕您是常董也不行。” “这样啊……”常夏听了她的顾虑,叹了口气,他不想施压打破小姑娘的原则,只好放弃。 正要挂断,他想起一件事:“对了,邓雪珥养猫,你帮忙照看点儿。” “那个,等等!”解溪忽然叫停常夏。 她说了一个地名:“……你对她的猫都那么关心,应该不是坏人。” 邓雪珥今天没有和她联系,她倒不是很担心,因为她知道邓雪珥性格外柔内刚,又很固执,在感觉困扰的时候,会一个人想静静。 小姑娘想静静的时候会去的地方,是一家少人问津的猫咪咖啡馆…… “——她在那儿!”闵助理指着一个方向。 林肯领航员在猫咖前停稳,几人还没来得及下车,就看见猫咖门一开,邓雪珥在几个大男人簇拥下走了出来。 在那些人最前面的瘦小中年人,正在倒着走。他一只手抓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猫崽子,高高举起,嘴里喊着:“不想我摔死它们你就听话!” 出门以后,那几个男人粗鲁地推着小姑娘往某辆面包车走,小姑娘没走稳摔倒了,一个络腮胡抓着她胳膊要把她拽进面包车。 “大胆!”冬洛克一向以护花使者自诩,见状急了,一路助跑,过去一脚踹在络腮胡腰上,踹了个狗啃泥。 但是对方人多,很快反应过来有人截胡,围住冬洛克开始殴打。 闵助理发现冬洛克的眼镜飞了出来,赶紧求助地看常夏一眼,常夏无奈地点点头,也给司机一个眼神:“去帮忙。” 司机二话不说,走向那些人。 十分钟后,一地伤号痛哭流涕。 司机身上的制服丝毫不乱,回到驾驶座,深藏功与名。 小姑娘在一旁看傻了:“你们太狠了吧……” “意外,纯属意外。”闵助理发现了自己的乌龙,这个小姑娘并不是邓雪珥,只是衣着和背影相像。 随即他们一行人迎来另一个乌龙——刚才拿着小猫崽子威胁小姑娘的中年人哀嚎:“大小姐,您离家出走已经超过六个小时了,求求您回家吧!” 常夏猛地扭头看小姑娘,后者一副心虚的表情。 常夏:“……算了,找人要紧。” “你们要找谁?”大小姐看到几人焦急的表情,不由主动询问。 冬洛克拿出邓雪珥的照片,大小姐愣了愣:“她?” ——片刻之后,几人坐在猫咖里,大小姐竟然有个专属包间。 “因为这间猫咖的投资人其实是我啦……”大小姐不好意思地说,“因为喜欢猫又懒得经营,就投资了猫咖做幕后老板。” “小雪是我们的熟客呢。”大小姐介绍。她十分肯定地说,小姑娘几天前来这里寄养过猫咪。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好吧,这勉强算作一个线索。” 常夏心不在焉地撸 着一只只毛茸茸的猫咪,闵助理和冬洛克两人不断向他汇报查找邓雪珥的进度。 邓雪珥经常去的学校、餐厅、运动场都找过了,最近没人看到她。她的亲戚和朋友也都问过了,整个人好像再一次消失在世界上。 一条条寻人失败的消息让常夏未免有些烦躁。 他放开猫咪,抓起桌上奶茶咕嘟嘟一口气喝掉半杯,中途吸管被珍珠堵住,于是他拔掉了吸管直接大口喝光。 忽然他动作一顿,机械地拿起堵塞的吸管,盯着看了几秒。 ——条条大路通罗马,他钻什么牛角尖! 他不需要说服邓雪珥阻止她的行为,只需要破坏鞠圆和江山的签约不就行了! 在甜食的滋养下,噩梦空间带来的后遗症彻底痊愈,加在常夏身上的负面buff彻底消失,他的脑子重启,终于不用再像个弱智了。 带上闵助理和冬洛克,常夏直奔江山公司。 “时间有限,你负责查找江山公司的人事关系,尤其是可能负责签约的负责人的相关情况,以便对症下药。”常夏给闵助理派任务,又转向冬洛克,“你……” 冬洛克头也没抬十指如飞:“我知道,江山公司内外地形图已经找好了。老板不就想要研究在哪儿签约么,我连boss养小三的别墅都能给您定位!” 两人不断汇报,常夏默默记着,等到一行人在江山公司门口下车,他已经胸有成竹。 用一张千元购物卡搞定贪财的公司前台,三人混入江山公司的员工里,走进会议室。 也不知道会议室怎么安排的,大间套小间,正好给了几人听墙角的方便。 闵助理不大明白常夏的安排,不过没多久,就听见大会议室传来谈话声。 隔着百叶窗,他们看到刚刚在电脑屏幕上的重点人物坐在主位,那是原本负责签约的商务部经理。 和他谈话的人却不是邓雪珥,而是个陌生男人。 两个人交谈的声音很低,听不大清楚,但是常夏眼尖,看到那人打开随身笔记本电脑,用螺丝刀捅了几下,从电脑里拿出一包黑色塑料袋包裹的东西。 那包东西包裹得很紧,那人一层层撕开,露出里面的试剂瓶。 商务部经理看见那个试剂瓶上的标签,神色突然亮了起来,频频点头,随后和对方继续低声商谈起来,又在世界地图上比比划划。 ——这是什么生物实验吗? ——这是徐霞研究院最近新申请的专利样本吧!? ——江山公司还有这种合作项目吗? 闵助理和冬洛克眉来眼去,目光中全是震惊,等外头两人一走,他们就把两个停在便签页面的手机摆在常夏面前。 一个写“有危险,建议离开”,另一个写“人家关系都打通到官场了!咱走吧!” 常夏摇了摇头,给二人一个“淡定莫方”的眼神。 “要等到什么时候?”闵助理打字向老板请示。 常夏指指窗外,闵助理不明所以地探头看去,忽然眼睛一亮。 这个会议室设置小套间,重要的不是听墙角,而是从窗口能看到的东西。 窗口对着boss休息室的衣架,现在boss从衣架上拿下了西装,一副要离开的架势。 “跟!”冬洛克兴奋起来。 “……这里?”闵助理狐疑道。 “嘿嘿,咱可是最好的侦探。”冬洛克拍拍胸口,自豪地说。 几个人悄无声息地跟着江山公司boss,七拐八绕,最终来到对方……养小三的别墅。 “厉害!”闵助理向冬洛克挑了个大拇指。 “小心”常夏提醒一句。两人会意,冬洛克便着手处理监控,闵助理负责望风,不多时搞定监控,三人便沿着冬洛克事先找好的路线,轻车熟路地翻墙进了别墅区。 远在草坪上,常夏就隔着落地窗看到了别墅里的邓雪珥,还有坐在她周围的几个人。 其中一个头顶锃光瓦亮,举着雪茄烟的人,他尤为眼熟。 那是个投资界的传奇式人物,擅长吸血。邓雪珥和那人在一块儿,想想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那人把一份文件交给邓雪珥,小姑娘接过看了看,拿起一支笔。 常夏立即飞快跑起来:“千万别签!别——” “别签!等等!”闵助理和冬洛克一起跟着老板大叫,引起别墅里面的人的注意。 邓雪珥没抬头。 就在常夏闯进别墅里面的时候,她签完了自己的名字。 “呼……呼……” 常夏两手撑着膝盖,不住喘气。 在他眼前,包括邓雪珥在内的几个人形象似乎像热气一样,袅袅蒸腾。 “放弃……放弃吧……”噩梦于此时回响,声音笼罩了整个别墅。其他人察觉不到,唯独他在这声音的影响下,视线模糊,大脑咕嘟咕嘟地沸腾,如一锅烧开的浓汤。 胸中隐没的徽章缓慢地闪烁回应,常夏不自觉地捂住了胸口。 他非常明确地感觉到,噩梦变化了。 这一次噩梦的变化,好像和他自己有着十分紧密的联系。常夏脑海中忽然浮现大量本不该在这个时间、地点、场合中能够联想到的、童年记忆。 这些记忆跌宕起伏,纷纷涌入大脑,无数画面与声音光怪陆离、斑驳杂乱,在脑子里唱响,和外界的噩梦回声遥相呼应。 内外夹击之下,常夏脑内的潜意识海洋里,似乎有什么被吵醒,于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碧绿的眼睛。 第三十三章:噩梦深处的呼唤 “近日,需要批示的集团新晋项目……”秘书小姐毕恭毕敬地站在董事长办公室里汇报工作。等了好一阵没有得到回复,不由抬头看去,却迎上了闵助理的友好目光。 闵助理放下手里的记录本,笑着轻轻向秘书小姐摆了摆手。 等对方离开,他才看向办公桌后面的常夏,露出担心之色。 常夏桌上摆了四五摞比显示器还高的文件,很久没有翻阅过。此时常夏两眼放空已经有好一阵了。 闵助理忍不住摇摇头,在“处理公务”一栏画了个×,上面还有几栏写着“和小姑娘聊天”、“喝奶茶”、“看表演”等等,都打着×,毫无疑问老板一直没回神。 正在这时,旁边鼓捣电脑的冬洛克忽然疑惑:“这怎么回事?” 他指着屏幕说:“老板,江山公司有新动作了,要不要跟进?” 常夏随便道:“看着办吧。” “啥?”冬洛克有点不敢置信。 他并不知道常夏正在感慨:后遗症似乎还没好,现在什么都干不了。 没过一会儿常夏又听冬洛克“咦”了声:“有人找上小姑娘了。” 他说的是邓雪珥,李嘉昀等几人正在劝邓雪珥好好办公司,邓雪珥原本不耐烦听,突然有了个很明显的停顿,把李嘉昀的话听进去了。 常夏立即精神起来:“邓雪珥的后遗症好了?” 他自己的后遗症是不是也差不多好了? 常夏刚打起精神,秘书小姐再一次进门汇报新工作,却支支吾吾语焉不详。常夏叫她说清楚点也不成体统,非常明显的偷懒被抓现场。 “不全是偷懒。”常夏看看她送来的资料,让冬洛克关注常世淑。 果不其然,资料里一些工程逾期和人事调动的坏消息,和微博上常世淑的舆论动向,几乎是同时的。 ——在网暴菲菲后,有人把节奏带到了罗家公司所在行业。但奇怪的是常世淑突然跳出来做科普? “老板,据调查,淑总和一个代号X的男人交往过密,在两人谈话后做出的一系列指示。那人身份神秘,或者说有人抹去了他在网上的痕迹。”冬洛克汇报。 常夏翻找新良微博,发现常世淑带节奏的关键词和另一批目的不明的水军的关键词重合。他安排冬洛克继续查,心道三姑这么主动揽脏水上身,大约又被收买了,果然越发的愚蠢。 可是,也正是这么多愚民,才导致菲菲被网暴吧。真相并不重要,只要达到他们的目的,怎么闹腾也值?想要净化环境,先净化人心才行。 只不过常夏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改变人心了,他预感这次调查,很快会引发一场大的风波! “要是能在那之前解决邓雪珥的事就好了……”常夏努力进入噩梦空间,终于在午夜时分,感受到邓雪珥隐隐约约的呼唤。 他走进噩梦空间,发现情况又有所不同。 这一次,常夏所在的区域空白一片。 他定了定神,随着直觉往一个方向走下去,渐渐身体两侧竖起了墙壁,前方也有了道路,一切就像电脑建模逐渐成型,有些眼熟,而在他经过之后,一切又归于白茫茫。 “嘿!恩人!英雄!”有人冲常夏拼命挥手。 常夏定睛看去,竟然是上次那个瘦弱青年,他靠在墙根,腿上带着血迹。 常夏不动声色地打听情况,对方对他没有丝毫隐瞒,这里是个遍布地雷的迷宫,青年被炸成重伤了两回,不敢继续扫地图,就在这儿窝着呢。 常夏立即明白过来,这里是上次噩梦空间的遗迹。 他给青年包扎了伤口,对方很自觉地跟着他走,谁知没过多久就身体一僵。 常夏顺着青年的目光看去,发现远处有一队人正在休整。 那些人也看到了常夏二人,纷纷露出鄙视的目光,有人比出了“胆小鬼”的口型。 常夏:“?” “他们……是我队友……”青年不好意思地解释,“不过,我马上告诉他们你多厉害!” 他跑到队伍中,努力解释常夏通关有多厉害。但显然没人听,看向常夏的眼神充满怀疑。 “咳。”常夏走上前,拍拍青年肩膀,“想死的不必理会,不想死的,跟我走就是了。” 常夏太淡定太自然,这让灰头土脸的众人禁不住有所动摇。 但一个人哼道:“谁敢走,就再也别回来!”他是队长,看着那么多人崇拜的目光从他身上转到常夏身上,非常不爽。 立即有人帮腔:“就是,你吹什么牛!我们都听队长的!”说完,谄媚地冲队长笑,“那个,伤药能不能多给我点……” 人群依然警惕地看着常夏。 但常夏一句话就让大家改变了态度。 常夏指着自己的来路:“你们听见一点爆炸声没有?” 没有爆炸,等于没有触发地雷,不管是本事还是运气,说明眼前这人有底气啊……他们有些人便站起来,走到常夏身后去。还有一些摇摆不定的,也被拉了过去。 常夏丝毫不理会队长,问过瘦弱青年后,重新给人群分配药物和包扎伤口,并且指点排雷和通路。人们根据常夏指点避开一枚子母地雷后,再无怀疑。 于是接下来,常夏放手布置了起来,他给每个人分配了任务,在众人齐心协力的配合之下,地雷们自动爆开,迷宫爆出了通路。 在人们的欢呼声中,常夏心里有了定论:用改变人心的办法,确实可以改变噩梦空间的险恶环境。 ——在现实里必然也会如此。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激励。 但是现在还不是放松下来的时候,常夏知道现在的团结是在绝境中暂时结成的,人心并不稳固,他需要巩固这种心境。 “就做个测试吧。”他带着人群来到岔路口,停了下来,迎着大家期待的目光,开口道:“左手这条路能够获得噩梦空间的宝箱奖励,右手这条路能够消除这个完整的迷宫,大家可以投票,但必须目的一致才没有危险。” 众人互相看看,窃窃私语起来。大部分人的目光扫向左边。有些心急的人还偷偷拉着熟人商量第几个走容易拿到大宝箱,说着说着拉拉扯扯动起手来。 常夏看向瘦弱青年,对方皱着眉一脸为难。 “听听他的意见!”常夏喊了一嗓子。 青年愣住:“我?”他看到众人盯着他,忍不住结结巴巴地说,“我、我选右边。” 人群登时哗然。 常夏比了个“安静”的手势,让惨白着脸的瘦弱青年继续。 青年说:“大家、大家闹得越厉害,迷宫就越乱、越危险。我在游乐场里看到的就是人心的负面情绪会被噩梦吸收……” “你经历过噩梦?”有人不敢置信地问,“你是资深者?” 青年点了点头,顿时人们热情起来——队伍里有资深者,想要过关太容易了! 青年在手足无措后,硬着头皮介绍经验,神态越来越自然了。 常夏看着被人群簇拥着的瘦弱青年,感到有点欣慰。 “……所以只要心态平和,不争不抢,不给迷宫提供负面情绪,它就很安全,我们都能通关。”青年总结完,看看常夏,迈步进了右边的岔路。 人群鱼贯而入,不管他们将来会怎么想怎么做,现在通关最重要。 一路坦途。 当最后一个人站在迷宫尽头时,所有人都大声欢呼! 常夏获得了众人的感谢物,从青年那里收获的感谢更多。但这些特殊物品比起他的领悟来就算不上什么了。 因为就在收获感谢的时候,常夏又一次听见了噩梦的声音。 不带恶意的感谢。 ——那是噩梦主人的感激。 这是他经历的最特殊的噩梦了,也是他第一次用控制人心的办法温和解决噩梦。 “恩人,接下来咱们一起出去吧?”瘦弱青年邀请。 常夏点头,两人并肩走到出口。 忽然青年被常夏往前一推,踉跄几步。 他回头,错愕发现常夏在迷宫里,关上了迷宫的大门! 在门缝合拢之前,他发现迷宫里不知何时蹿出了许多扭曲丑恶的黑影,围着常夏,而常夏正飞快跑向那片新冒出来的黑云! 常夏也是没办法,一大波负面情绪突然袭来,他这反应已经算迅速的了。 黑云里处处危机,暗黑的能量云不断碰撞,释放有形和无形的攻击。 这可能是噩梦最后一次绝地反击,也就相当猛烈险恶,甚至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常夏努力分辨,他看到暗黑背后再次延伸出无数条线,牵动无数的人,甚至他拯救过的人也在其中。 还不止,黑暗中,那只星空怪兽的投影也在其内! 常夏摇了摇头:人心易变。 只要人心变化,就会有负能量,这个噩梦就会存在下去。 他想起白天常世淑在网上的蹦跶,以及无数带节奏的水军,卷起一次又一次的网络暴力,无数人随波逐流,更多的人心怀鬼胎,利用网络暴力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些人就是一个个负面情绪源,源源不断地供养着噩梦。 人心不能稳定下来,噩梦是远远不会结束的。 他一个人并不能唤醒全社会,拯救全社会。 但是让他作个先行者,至少先唤起一部分良知吧。 常夏活动着手脚,往最黑暗、能量碰撞也最激烈的深处走去。 黑云深处竟然是个加强黑暗版的缩微游乐场。关卡重置过后,不仅更加危险,还卷进了当时所有人的负面情绪,塑造出一个个假人,潜伏在黑暗中,随时成为常夏的敌人。 面对成倍增长的压力,常夏用先前的方式已经不足以破关,他重新寻找路线,使尽浑身解数,才勉强到达原先破关前的拱门宇宙之中。 怪兽的本体仍在咆哮挣扎,星云锁链仍然摇摇欲坠。 常夏看着狰狞凶恶的怪兽,想了想,不怕死地走了上去。 他的个子还没有怪兽一根毛发高,腰也没有那根毛粗,但他努力抱住了怪兽的毛发。 随之而来的,他感到了一阵阵强烈的痛苦、不甘、委屈! 那是怪兽的心声,它的咆哮不是示威,而是在求助。 “唔……”被海量痛苦淹没,常夏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但是他坚持着没有松手。忽然身体一轻,他飘到了空中。 不知何时怪兽已经安静下来了,大大的眼睛瞪着他,眼中落下泪水。随着落泪越来越多,它的身体越来越小,星云锁链也冒出了大量烟雾。等烟雾散尽,常夏见到的就是一个在暗黑藤蔓中哭泣的小兽。 藤蔓渐渐松开了缠绕,小兽哀嚎一声,落了下来。 常夏并没有管小兽,而是挽起袖子,往小兽原本所在的地方爬去,他在那里看到了什么……那是一个沉睡的女孩。 常夏认出她是鞠圆公司原本的负责人,正要去碰触她,忽然听见了桀桀笑声。 粗哑和细弱的声音形成二重奏,响彻整个空间:“不要(一定)让她(我)醒来。” 常夏顿了一下,只听二重奏又说:“留下(离开)!” 常夏打量着树藤,明白了。 这个女孩曾经试图控制自己的噩梦,但是因为某种原因——他猜测是网络暴力,让她被噩梦的怪物寄生。她原本可以自保,就是那只具现化的怪兽,但遭受了第二次网络暴力——菲菲死后的暴力,削弱了她的自保能力。现在她用最后的力量才保持一点理智,但是已经没法争夺噩梦的控制权了。 ——所以这个噩梦空间的根源并不是女孩,而是菲菲么。 从菲菲掀起第一次人肉搜索后,大量各有目的的人学会了网络暴力并利用起网络暴力,大量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无意中成为帮凶,这些同质的能量叠加,就成为了这个支撑起整个噩梦空间的巨树。 噩梦们已经彼此缠绕,就像一团乱糟糟的毛线,牵一发而动全身,想要抽丝剥茧已经没有时间,更没有精力。 而且即使现在解开毛线,也会因为源源不断的能量汇聚成新的噩梦。 能够釜底抽薪的办法……常夏拿出了自己新获得的各种道具,它们既然来自一个齐心协力的队伍,那么它们必然应该有处理相关事务的能力。 常夏撒出了幻象渔网,用一只白鸽牵引,将巨树完整地包裹了起来,又倒出精力药水,和时间沙漏……他决定创造出一个和平安全的梦境。 一梦千年。 在漫长的时之河中,一切争论和暴力不过是河面上一个漩涡。 常夏看着巨树饱满的藤蔓渐渐干枯脱落,姑娘虚弱的呼吸渐渐平稳安详,脸上带着恬静的微笑。 一定是场美梦…… 常夏离开噩梦空间后,没忘了上网看情况。 网上给他的感觉依然是一片硝烟,他看见有人随便说了句什么话,就被杠精抽丝剥茧喷了个半死。 他想了想,给钱三打了个电话,钱三接是接了,但没说两句话就忙得顾不上他了。毕竟作为很多人看好的商业新一代,钱三正在雄心壮志地完成他的体验店项目,痛并快乐着。最近更有人捧着钱求钱三接受投资,钱三谈判时冷静克制,其实也是有些壮志得酬的激动。 看来钱三过得不错,常夏放下心。许是被钱三激励了,他也巡视起公司来。 谁知当走到会议室门口时,差点被怒冲冲走出来的常世淑撞了一跤。 常世淑脸色难看,而会议室里的常世华脸色也很难看,显然两人刚刚发生了不愉快。 常夏想想前不久看到的资料,常世淑不知找了哪方势力撑腰,在网上带节奏反陷入对方陷阱,遭受外界压力,现在是被常世华警告而不悔改。 冬洛克发来邮件,他跟进邓雪珥那边,邓雪珥和江山公司断交并发了通告,现在仍有很多人在人肉她和鞠圆公司。 社会开始了新的一轮动荡,常夏想。 目之所见,无论正面还是负面 消息,都是片面的、仓促而不持久的,但巨大的社会经济列车,就任用了这样仓促的司机,载着无数人和公司,咣当咣当地往前冲去,并不管前面是山谷还是河流。 心累。 坐在窗边,常夏直到深夜,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捧着茶杯,看向远方。 在他看得到和看不到的地方,噩梦能量还在纠缠着。不断有新的噩梦加入其中,噩梦能量越发强大,吞噬的情感越发厚重,它变得越发贪婪了。 恐怕今后将是噩梦井喷的时代。 常夏无意识地抓紧茶杯,从他苏醒到现在,这一切仿佛在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是什么唤醒了他,是什么不断给他提示,他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为何……偏偏是他呢? 第三十四章:预知梦 “……呼哧呼哧……噼里啪啦……呜呜呜……哇哇……” 常夏被阵阵嘈杂怪异的声音吵醒,睁开眼,看见一片黑暗。 鼻端钻入潮湿而腥臭的气味,常夏正在思考身在何处的时候,忽然感到冰凉滑溜的活物——可能是水蛇一类——缠上了他的脚腕,把他往下拽。 常夏赶紧狠狠踢了几脚,甩脱恶心的东西,感觉脚下的地面软乎乎的有些像沼泽。这让他不敢在一个地方站太久,正迈步欲走,看到远处起起落落一枚红点,飞快地靠近他。 离得近了,常夏看清那竟然是一个红头发的小人,蹦蹦跳跳,从他不远处经过。 常夏心念一动,跟了上去。 不知走了多远,常夏看到远处有一片很亮的白光,白光笼罩之处,烈焰熊熊,错落分布着许多深不见底的坑。 仔细分辨,在火焰中有很多小人。 火焰中的小人们叽哩哇啦地乱叫乱跳着,互相打成了一团。不一会,小人们一个个都倒在了地上,只有一个胜利者还站着。 胜利者向周围骄傲地一鞠躬,一转身,跳进了那火焰冲天的巨坑,霎时灰飞烟灭。 常夏一惊。他直觉那处火坑背后,一定藏有这噩梦的关键。他立刻便向火坑走去,然而脚却抬不起来,一个用力——醒了。 “是噩梦啊。”常夏盯着天花板,出了会儿神,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 互相厮打的小人,走不过去的火坑……预示已很清晰了,却不知在说着什么事。 他直觉这个预示很重要,如果破解不了,恐怕会带来不可知的后果…… 常夏忽然翻身坐起。自苏醒起,噩梦给他的提示还少么?他这个能力来自何处?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常夏立即离开了卧室,去往祖父的私人会客室。 他需要找一些线索,以验证猜测。 常天虽已去世多年,他的房间一直保持着当年模样,每天都有人打扫。 常夏环顾这间私人会客室,窗明几净,古色古香。每一样东西都放在惯常称手的地方,似乎老人下一刻就会从卧室走出,坐在私人会客室里靠窗的椅子上,笑眯眯地招呼客人。 常夏默默走到那只椅子旁边的地毯上,盘膝坐了下来,这个位置是他小时候专属。他看着对面的座位,那里来来去去接待过不少客人,有的人他认识,有的纯然陌生。 祖父请那些人吃东西,喝茶,聊天,他们总是聊着他半懂不懂的东西。 对此,常夏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个瘦瘦高高的客人到访。那人和祖父寒暄,随后说起他最近一次的旅行。说着说着,不知怎的,话锋一转到了常夏的年纪和祖父的近况上。 常夏并没在意客人和祖父具体说了些什么,祖父又是怎么回答的,当时他对客人带来的礼物——放在茶几中央的一只形状奇特的笔洗充满好奇。 客人注意到了幼小常夏专注的眼神,微微一笑,拿起笔洗在常夏眼前从一头移到另一头。常夏的眼珠也就跟着,从这头挪到那头,还伸出小手去抓——突然他的手被祖父紧紧握住。 “别碰它!你疯了吗!”祖父厉声道。 常夏挨了一顿很严厉的骂。 祖父鲜少骂常夏,所以他记忆至今。 那个时候,常夏怎么扮可怜也无济于事,祖父不许他碰那只笔洗,还把他赶出了房间。他想祖父气消了之后会安慰他,他就向祖父狠狠抱怨,于是等在了门外,可是祖父一直没有出来。客人离开后,他从门缝里悄悄往里看去。只见祖父侧对着他,站在博古架前,手里拿着笔洗把玩着,不时凝眉叹息。犹豫了很久,祖父叹了口气,才将笔洗摆在了博古架上。 常夏将思绪从回忆中抽出,望向博古架和书架,爷爷的书、香炉、八音盒、梅瓶、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笔洗呢? 常夏感觉出不对劲来,他重新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记错,祖父常用的一枚梅花形状的笔洗不见了。 站在博古架前,常夏伸手摸摸那处不明显的空位,目光晦明难辨。 当时祖父的言语举止,现在想来很是奇怪,太反常了。 “可惜完全记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常夏努力回想,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他发现,无论是那位客人,还是其他访客的事,他都记不得下文。 “……还好,我有这个。”常夏走到从书架最边上,吃力地抽出一本厚厚的书,那是祖父去世前留下的日记。 他翻开了日记,坐在祖父常坐的那把椅子上,认真看了起来…… …… 夕阳渐落。 常氏大宅客厅方向传来热闹的说话声。今天是常家每周一次的全家聚餐,主支分支里有头有脸的,有空都会来坐一坐,吃顿饭。无论在外什么身份,今天在饭桌上,大家都只如平常的家人相待。 虽然麻烦,但在今天,倒是个机会…… 算着做饭的时间差不多了,常夏将书放好,活动活动筋骨,穿着居家服走了出去。小客厅里,堂兄堂妹见了他,就热络地招呼他过去一起打游戏。女眷们来来去去地做饭,茶桌前面大伯和一位远方堂叔在挺严肃地喝茶聊天。 “……最近经济真是越来越不景气,股票一直跌,我打算转实业。” “实业么,听世继说也不好做,还是世淑的娱乐公司更吸金呐……” 菜端了出来,常夏主动迎上前去打下手,一边帮着摆盘,一边露出乖巧的笑容应和着,无缝融入话题。 平时这样的聚餐,常夏都随便敷衍过去,但今天他在敷衍之外,另有要事,不得不打起精神。 由长辈表姨奶开席,茶过一巡后,一家人就开始吃饭。话题从财经和八卦慢慢转移到小辈身上。表姨奶问道:“学习成绩怎样?” “有没有男/女朋友?” 几人依次回答,轮到常夏,常夏心念一动,笑着说:“女朋友虽然没有,但我梦见了一个,恐怕不久就有了。” 一桌人哄堂大笑,学渣堂兄拍着他的肩膀:“兄弟,你这是ch……那什么梦吧!” 常夏一本正经地说:“梦也有可能是真的,网上有很多人相信事情在发生前,会做预知梦呢。” 堂弟嘻嘻笑道:“堂哥你是不是傻,网上的说法你也信。” “《科学的十大未解之谜》里也有,一个人在噩梦里死了,忽然在现实里就消失了。还有一个人梦见接到了临死前的自己的电话,七天后果然就死了。我忽然醒过来,医生不也没法解释嘛。预知梦或许也存在的。我记得小妹小时候就说自己梦到过未来发生的事啊。” 听到常夏这样说,大多数人收了笑,露出稍微正经的思考或回忆的神色。常夏趁机偷眼打量周围,桌上人或漠不关心、或好奇、或回忆,全无异色。 想了一会儿,堂妹一脸严肃地说:“你说那个芭蕾教室是吧,那好像是‘既视感’。应该是我家的芭蕾教室和它太像了,我才觉得我梦里去过的。我读过《梦的解析》,所谓梦,都是潜意识……” 常夏点了点头。他故意在话头里藏了两个点,一个是表面的“预知梦”,一个是掩藏的噩梦。如果有人知道噩梦却又想假装不知道,会本能地同时反驳噩梦与预知梦两个信息。但大家都没有注意到“噩梦”这个点,恐怕真的没有做过“噩梦”。 常夏想了想,又生一计。 在一桌人撤了饭桌,上了茶点,聊起这周的各种奇闻异事之时。常夏悄悄地把一个三角瓶拿了出来,放在了自己桌前。 那是他从噩梦空间得到的道具,乍看不起眼,但在实际生活中很难见到同款。 小故事讲了一轮,又开始打牌。一桌人其乐融融,始终无人注意到那个三角瓶。 轮到常夏出牌时,忽听常世淑指着瓶子问:“你拿这东西出来干什么?别说,这罐子还挺好看。” 常夏:“……”那是个时间置换的珍贵道具啊。 可见除了他自己,这些亲戚都没有在噩梦里保持清醒并且破除噩梦的能力,也没有血脉觉醒的痕迹。 这能说明他的能力,与家族血脉无关吗?还是说,这只是个巧合,比如可能一两百年只有他一个这样? 接下来要怎么推理呢,要问问堂弟他看的那些修仙的套路吗…… 不过他的三姑么,倒是注意到了那个瓶子。会是故意撇清吗? 热热闹闹的一餐,从开席,吃饭,聊天,游戏,茶点,一直到散席,吃了将近四个小时。入夜,分支的亲戚们各自告辞离开,有人住的远,八点就动身了。九点左右,常夏特意把常世淑送到门口,从管家手里接过一提事先准备好的礼物,交给三姑:“谢谢三姑带来的特产,一些回礼不成敬意。” 常世淑夸张地说:“哎呀一家人何必这么客气。”一边说一边接过来,还掂了掂,又道:“对了侄儿啊,你先前那个小玩意,在哪儿买的啊?” 常夏微笑:“三姑没有见过类似的吗?这不是独家定制,想来……” 他打算试探常世淑是否接触过类似道具,谁知话说到一半,手机专属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那是冬洛克的来电。 常夏微微一顿,与常世淑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还是接起。 毕竟冬洛克喜欢发邮件和短信,突然给他打电话,应该是有要紧的事情。 他刚将电话放到耳边,冬洛克的大嗓门震得常夏耳朵嗡嗡响:“老板,现在有个很紧急的救援任务,拯救世界全靠你了!立刻!马上!十万火急!” 常夏:“???” 常夏还在考虑冬洛克被什么中二漫画洗脑的可能性,就听他继续说:“老板,我查你给我那个事,发现背后有个大组织,要搞波大事。我赶紧到警察局报案,没想到陷在这儿了,要不是警察看起来挺认真的我都怀疑他们是一伙的,你赶紧的,快来救我,我的自由和生命就交代在你手上了!” 常世淑露出不满的表情:“谁啊这么没规矩,一个下人,还能耐得跟你大呼小叫的。侄儿我跟你说这种人就得……” 她还要打听三角瓶,常夏却已经犹豫而抱歉地对她说了声:“三姑,我有急事。”一边叫管家安排车辆,一边匆匆离开。 常夏分得清轻重。常世淑可以以后试探,冬洛克怎么说也是自己人,又有急事,必须先照顾到。 他几步坐进车子,不顾失望的常世淑,对着电话那头的冬洛克问:“具体点,到底怎么了。” 第三十五章:冬洛克的拯救世界计划 时间回到几小时前。 一座破破烂烂的小楼,矗立在杂乱无章的城乡结合部。灰扑扑的楼外墙上,歪歪竖着一块 “扬帆及速网巴”标牌,那“极”字和“吧”字的左边部首早就掉到不知哪里去了,看上去透着一股子颓败。 冬洛克从出租车上下来,走进网吧。 网吧内部一扫颓败,每一台主机、鼠标、键盘、服务器都是程序员梦寐以求的最新型号,而在这里上网的人,也都本领不凡。 和网管熟稔地打过招呼后,冬洛克走进自己专属包厢。 只有在这个黑客聚集,防火墙弄得铜墙铁壁一般的网吧里,他才能安心上网,不惧各处追踪调查。 冬洛克十指如飞,登录内部网站,继续调查起网络暴力事件来。 他顾不上招呼过来聊天的朋友,朋友也不在乎,看着他忙活,直到——猛地挤开他,死死盯着屏幕:“ohmygod!” “你怎么回事?”冬洛克很是恼怒,他看向屏幕,正播放几个超自然现象的监控片段。 监控里的人,上一刻还好端端的,下一刻突然就变或惊慌或恐惧,行为异常,态度古怪。 “是祂,祂要来了,祂要惩罚世人了!”约翰嘴唇哆嗦,讲了他信奉的宗教里神罚的故事,慌张离开。 “这是信了哪门子邪教……”冬洛克顺手查了查监控里的人,经历灵异事件的时间和地点都不同,身份各异,看起来毫无交集,但怎么会有这样一致的反应? 冬洛克调取资料,发现这些人唯一的共同点竟然是都参与过一次网络暴力话题。 “有点玄学……但按照我的推断,如果是真的,让网络暴力继续发展,会有更多人遭殃——不行,我冬洛克作为正义侦探,一定要阻止这件事发生!”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冬洛克还是跑去报警了。 警察局的接待大厅里,明明是灯火通明,也有警察在来回巡逻,但只要一踏进去,就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肃杀阴冷的气氛。 接待大厅前面有两排长椅,坐着几个报案的或者来办事的人。在大厅靠后的地方横着一行办公台,里侧坐了五个警察,都在接待来访者。 冬洛克看见有报案人离开一个桌位,立即急匆匆跑到那个桌位,对着台子后面的警察大声道:“警察同志我要报案!惊天大案!影响全人类的惊天大案!” 坐在冬洛克对面的警察三十多岁的年纪,听到他的话不由挑了挑眉,顺手拽过登记表,示意冬洛克坐下慢慢说。 “情况是这样的,警察同志,我发现了一个邪教在网上传播视频!马上所有人都要被他们洗脑,去崇拜邪神!您赶紧派人查查这件事,把邪教取缔了,不然就凭现在网上的点击率和转发量,一传十十传百这个传播速度,很快好多人都要被邪教忽悠出问题,到时候这个社会就完全乱了,没人上学工作,没人赚钱,全都去拜邪神了!人类马上就完蛋了!”冬洛克焦急之下,把情况狠命往严重里说,形容得极为夸张。 “……你问我邪教怎么传播的?视频,用视频传播啊!我亲眼看到的,有好多接触到邪教的人,行为突然变得反常,他们统统魔怔了,吃饭走路买东西……随时被邪教控制!虽然原理我不知道,但一看他们的样子就明白了——他们行为突然反常,一会嗷嗷乱叫,一会拔腿就跑,一会又呆呆傻傻跟精神病似的!可怕的是,不知不觉中它会影响很多人!”冬洛克说的都是自己从监控视频里看到的场面。 听见冬洛克的形容,警察笔下一顿:“你是怎么发现的?有什么证据?” “证据就是我啊!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我亲眼看到的!”冬洛克急匆匆地说,“我看到了很多人,都是在平常的时间,突然发生的变化!在他们身上,好像灵异事件,超自然现象那样,一下子,人的动作表情就变了!他们变化的时间不一样,全国各地都有发生,他们的身份也是什么人都有,但是他们的变化情况是一样的!原本的神态突然变恐怖!变紧张!变白痴!这么多人都突然变脸,太不正常了!” 警察神情严肃起来,推开登记表,打开了案情记录本,重新拿起笔:“这些情况你是怎么发现的?什么时候发现的?通过什么渠道?” “就在半个小时前,我看到的!” “所有人都在半个小时看见?这么巧?” “不是不是,我跟踪他们、监视他们的行动,这么多人怎么可能一下子监视过来!您说对吧。” “监视”二字忽然触动警察的神经:“你为什么要监视这么多人,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是个侦探啊!” 警察依旧神情严肃:“我知道侦探这个职业。侦探跟踪监视一两个人很正常,但是你一个人监视这么多人,为什么?” 他话语蓦地变得严厉,冬洛克一愣。 就在冬洛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警察的三连击当头砸下:“动机?目的?证据?” 冬洛克:“……”这让他怎么解释。 警察的眼神愈发犀利:“平白无故监视这么多人?还来报案邪教?你知道造谣、制造社会恐慌也是犯罪吗?老实交代,你的身份和目的到底是什么!不然我有权将你逮捕。” 冬洛克:“……”怎么突然弄得我像个罪犯? 警察盯着他,忽然又缓和了语气:“其实你就算一时糊涂也没有关系,我们这里自首都是从轻发落的,揭发检举还能立功,你还是老老实实地把情况全都交代清楚的好,是不是?” 冬洛克:“……”你这是诱供吧,我看上去那么好骗吗? 他不想暴露黑客的事,一时语塞,但眼看警察要叫人抓他进小黑屋审问了,只好乖乖承认:“好吧,我是从监控视频看到的。” “监控?”面前的警察顿了顿,看了一眼记录本。 冬洛克的这个回答,倒是很符合一开始说的“半小时前同时监视多人”的情况,不过接下来的问题又来了——“你怎么能看到那么多监控?都是怎么看到的?” “哎哟我的天呐,怎么总是跑偏啊……”冬洛克心里无奈地吐槽。 但面前有一个警察,身后还有两个。为了不戴银手镯,他不得不乖乖回答:“都是我在一个网站后台搜到的。当时因为好奇,手贱点了进去,然后发现情况不对,就赶紧跑过来报案……” “再等等。”警察又一次打断冬洛克的话,“你在哪个网站搜到的——你不是那里的员工怎么能看到后台的视频?你去别人后台干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们怎么抓不住重点,老是纠缠细枝末节……”冬洛克嘟囔着拿起手机,“让我老板跟你说!” ——这就是常夏被叫到警察局的真相。 ——以上,就是冬洛克拯救世界计划的第一次失败。 第三十六章:蓝鲸 隔着警察局的玻璃大门,常夏已经看到被五六个警察围在当中的冬洛克。冬洛克背靠办公台正在舌战群儒,看起来精气神都不错。 常夏的手还没碰到门把,眼尖的冬洛克就高调地招手:“老板,这边!这边!”又对警察们说:“看见没,这是我老板,你们等着后悔吧!” “——这是在警察面前该说的话吗?”常夏心里吐槽冬洛克的迷惑行为,快步走了过去。他先介绍了自己的身份,还没往下说,就已经有警察惊讶地说:“这么年轻的集团老板?” 常夏露出营业性微笑:“网上可以查到。” “哦哦,你继续说。” 常夏明知故问:“我雇佣冬洛克为我调查一些事情,不知道他怎么在这儿惹上了麻烦?” “是麻烦惹上我,老板,你不知道……” “闭嘴。”在警察局当然要尊重警察。 “……哦。”冬洛克心有不平,但老板说了算。 警察给常夏看了记录本,常夏了然,明白是冬洛克的黑客身份暴露,引起了警方怀疑,他得把这件事淡化掉,便叹了口气,低声说:“这件事说起来有些让人难受。” “冬洛克受我委托,调查网络暴力事件。是因为我曾有位表亲,因为遭受网络暴力而自杀。她的名字是罗菲菲,网名绯星星。您查一查就知道,她自杀一次被网友人肉挽救后,又因为网友的辱骂,全家自杀。这一次,我没有来得及救她。” “在那之前,我没有这么关注过网络群体。网民们救了菲菲之后,我一度对他们很感激——连我都不知道的,我表妹遭受着的痛苦,她却愿意在网上倾诉,网上也有人回应她,安慰她。当她感到绝望时,这些素昧平生的好心人竟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积极为了一个陌生人报警,在她的微博上各种调查信息,最终及时帮助警察找到了她,把濒死的她救了回来。无缘无故,网友们为什么那样帮助她呢?我当时又感动,又放心。但是,当后来网络暴力之火烧到她身上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想到,以至于延误了察觉,没能救回她。菲菲是因为网友的辱骂、人肉和威胁而死的,我知道时,感到既震惊,又痛心。生为富人,家有公司,不是她的错。即便她富裕过,在公司破产全家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有求生的自由。为什么身份一变,网友们就不肯再相信她,再同情她了呢?直到临死前,我妹妹仍然相信网友大多数都是好人,她留下的遗言说,自己不怨恨他们,但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得不到原谅和救赎。是啊,我也不明白,网民们无缘无故,为什么那样不肯放过她呢?” “在此之前,我始终没有想到,会是素不相识的网友救了我的妹妹,又会是素不相识的网友,杀了我的妹妹。菲菲一家死后,我才开始深入地关注‘网民’这个群体。我察觉,这种没有来由的善意、热情,与没有来由的恶意、愤怒,在网上,都是最常见的。网民们似乎并不打算去完整地了解事实,他们只用最直接、最充沛的情感反应来与世界对话。一念喜,一念嗔。只要让他们产生一点恶感,那么你整个人从头到尾的行动逻辑都会被打入‘恶人’的模板中,接受世界的审判。因此,在网上经受着痛苦的人不在少数,在一个人身上发生的是非‘反转’也不在少数。他们经历的,虽然没有我妹妹那么极端,却一样是百口莫辩,一样是喜怒无常,一样是集体的讨伐。” “在经历过我妹妹的事之后,再看到这样在网络暴力的漩涡里时喜时悲的人们,我都……不忍心看下去,我更担心他们会走上菲菲的老路。所以才私下雇佣了冬洛克,请他追踪调查遭受网暴的人群情绪变化,以提前预防,防止菲菲的悲剧再度发生。” “原来如此。”警察显然他也知道菲妥妥自杀的事,感慨道,“网络暴力真是害人不浅。” “没错,现在网暴现象越来越多,要是听之任之,一定会出大乱子。确实该管管。”另一个警察端着茶杯听了半天,此时也附和着点头。 诚恳、本分与卖惨,打动执法人员的不二法宝。 常夏见警察的注意力终于转移到了网络暴力,立即趁热打铁,巩固成果,示意冬洛克:“你具体讲讲这次的发现吧,听起来情况比菲菲那次严重多了。他们都是怎么经历网络暴力的?” 冬洛克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电脑:“行,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就给你们看看证据。事先说明,这些可是我用CMD技术得到的宝贵证据,本来是不想告诉你们的,但我雇主现在都发话了,那给你们看看也无妨。” 他打开电脑,从文件夹里拖出几个视频,一键播放。 这是一些在各种角度、各个场景拍的监控视频,视频经过了简单的截取与拼接等加工。第一个视频是一个楼道,一位中年女性每天七点五十五准时推自行车出门,但有一天七点四十,她穿着睡衣从楼道里尖叫着冲了出来,随即推倒了行人,发生了一团混乱的推搡事件。接着画面变成了一个公司,一屋子的程序员每天都面无表情、安静如鸡地办公着,某一天的上午,一个毫无异状的程序员忽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把电脑推开,开始哈哈大笑。他的同事询问他,他却仿若不闻,还一把推翻了周围的显示屏,最后同事无奈打了急救电话,和保安一起把他押送出了门。下一个视频画面换到一个房屋中,这段视频应该是来自针对老年人的养老监控软件。有位独居的老奶奶长年与猫为伴,将猫当成自己的孩子般疼爱。而某天,她走到沙发边上,一边轻轻地摸着猫的毛,一边忽然将手里的水果刀扎进了猫的肚子。猫挣扎着咬伤了她,拖着刀伤窜到了窗台上,而她满手鲜血,脸上还带着微笑,在虚空中摸着不存在的猫毛,哼着给猫常哼的摇篮曲…… 画面一帧帧切换,场景有的是人居,有的是菜场,有的是街道,有的是办公楼,随处可见,就像已遍及了这个城市里的每个角落。画面里,有的人忽然疯疯癫癫,有的人忽然毫无预警地放声大哭,有人变得呆滞失神,缩在角落里不敢出门。每个视频单看都只是一件小事。一只受伤后消失的猫,一个惊吓中撞倒行人的路人,这些都是平时生活中人们根本不会发现、不会注意到的事件。但这样连在一起挨个看去,却令人产生强烈的毛骨悚然感。 几人起初只是普通地看看,但看着看着,一个个脸色都严肃起来。一位警察不由说:“这……这邪门了,怎么回事?” “我查了,这些人生活中、工作中、过去的履历、生活的区域、平时的人际关系,根本都没有什么交集。他们唯一勉强算得上共同点的,就是都曾经卷入过网络暴力话题,被人骂过或者被人肉过。唉,就和老板表妹一样。连话题都不是同一个。那些聊天记录我也看了,他们有的根本没说啥,就问问发生了什么事,问问为什么要骂人骂的嘴那么脏,后面回帖的人就调转枪口来攻击他们。哎哟我真是艹了,网络暴民真是脑残啊,莫名其妙地拿人当靶子,根本就是无差别犯罪。但,是什么让他们到处骂人呢?我有理由认为,一定有一种不知名的力量比如摄魂或者什么的,在大批制造网络暴民,控制他们的心神,我有一位叫约翰的朋友……” 他说话前半段还有理有据,但越说越玄幻,警察原本听得不住点头,现在目光再次露出怀疑之色:“你等等,怎么从网络暴力突然跳到摄魂去了?” 冬洛克对自己再次被打断,很是不爽:“这就是我来报案的原因啊。这种大规模发生的事,是巧合吗,万一不是呢,那会是什么在背后引导呢?我跟你说,我有个叫约翰的朋友,他一眼看见这些视频,就说和他见过的邪神灭世场景差不多!那就说明他见过类似的,他是在哪儿见过呢,邪教啊!这玩意在国外很流行啊,我可是北美灵媒协会的荣誉成员,我们昨晚还……呃,我……” 冬洛克情绪激昂,口沫四溅,忽然眼前一花,精神跟着萎靡——常夏摘下了他的眼镜,及时制止了他胡说八道,也成功阻止了警察拨打精神病院电话的行为。 “我来总结吧。”常夏觉得冬洛克再说下去,自己刚刚卖惨得来的好感马上就要被挥霍殆尽了。 “……哦。”冬洛克战战兢兢地答应。 “……我这位侦探雇员在海外长大,文化背景不太一样,不好意思。”常夏又将事件大概梳理了一遍:“从视频上来看,最近多发这种突然情绪失控、精神异常的行为。我们没有来得及对所有受害者进行调查——我们也没有这个权限——比照正常生活中忽然发病的概率,数量很可能是暴增的。如果不考虑巧合的因素,这背后就可能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或许是某种精神性的传染病正在传播,又或许是有某个人、或某个组织通过网络暴力的形式,在心理上选择受害者,故意对他们进行加害。这种事也并不鲜见,比如俄罗斯最大的社交网站Vdontadte上,就曾经发生过一个名为“蓝鲸”的死亡游戏。组织者故意挑选具有自杀倾向的人,对其进行心理上的诱导,最终让他们自杀,据说历史死亡人数达到了1700人以上。这次的事件,如果同样有一个邪恶暴力组织在背后煽动,那未来会怎么样?……我的雇员,既然以他特殊的技术水平,查出他们都和网络暴力有点关联,为警方提供了难得的线索,那么无论调查结果如何,我现在都希望各位能够重视。” “嗯……早这么说不就完事了。”警察终于能正常记录下事情的原委。 常夏暗中松了口气,他从冬洛克电话的描述里就猜到,此事恐怕关系着噩梦空间。那些精神忽然失常的人,说不定就是哪个噩梦空间的失败者们。但现实生活中,没有人知道,甚至不会有人相信噩梦空间的事,因此他不能说,只能设法用别的方式提醒警察注意。 因此,他全程都没怎么说话,却观察得很认真。警察的反应让他进一步意识到,如果他说了噩梦空间的事,不管说的多诚恳,多有理有据,都会和现在的冬洛克一样的下场。 他们并没有留意到,在接待大厅的一个角落里,人群之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黑色的西服套装,内搭浅蓝色衬衣,戴着一个平光眼镜。 他看似在做着自己的事,目光却不时在冬洛克身上扫过,显然在暗中关注着这边事情的进展。注意听了片刻,眼光一闪,似乎在想到了什么。 第三十七章:窥探 就在冬洛克和常夏看着警察做记录的时候,刚才端着茶杯喝水的那名警察无意中抬眼,发现接待大厅角落里有个中年男人冲他使眼色示意。 那人穿着黑色的西服套装,内搭浅蓝色衬衣,戴着一个平光眼镜,看穿着打扮是位白领。警察记得对方叫龚能,是一家公司的部门经理,过来代表公司报案的,但不知为什么报案后直到现在还没有离开。 警察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龚能装作不经意地起身,念叨着找水,走到了门外。警察隔了片刻,走到门外,果然见龚能正在转角处等着,四下看看没人,才低声说:“警官,关于刚刚那个黑客,我可以为您提供一些线索。” 警察眯着眼瞥了他一眼,龚能又赔笑道:“不是我偷听,他嗓门挺大的,我就听见了几耳朵。” 警察抻量地点了点头,说:“我记得你,刚刚那个数据泄露案来的吧。你想说什么?” “我们公司,因为最近一段时间业绩大幅下滑,老总自检后怀疑有人暗中雇佣黑客,黑进公司服务器盗取机密……” “这些报案时你都说过了。” “您别急呀,马上到点儿了。”龚能压低声音,说:“我检查过服务器,发现留下了一个tf-03痕迹,即存在一次β调用。这是使用CMD技术入侵的时候的代表性特征。” 警察皱了皱眉:“CMD技术手段,是不是刚刚他说的那个……” 龚能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对,CMD技术,是一种特有的黑客技术手段,据说是由世界排名top5的一个自由黑客联盟研发的,也只有他们的黑客能掌握其中的窍门。这种技术很少见,所以我之前只是疑问,没有举证。现在想来,CMD技术的标志性特征就是tf-03痕迹,β调用,攻击时使用多国跨国代理服务器入侵,攻击后随机删除近两月内的五份安全日志,这都与我们公司自检时发现的情况高度吻合。” 警察闻言不由警惕起来:“这个自由黑客联盟,我好像有点印象……之前H国的情报局页面被换成了LGBT彩虹旗,是不是他们干的?” “对对对,那就是CMD技术手段一战成名的事件。”龚能连连点头:“CMD技术手段相当犀利,基本上是专杀高端型科技型防火墙,我们搞监控安全的,最怕这个。” 警察沉默不语,龚能的怀疑虽然有点突然,但分析起来还是有几分道理的。CMD技术手段确实是一个垄断性技术,无论是谁掌握了这项技术,都很危险。 他点了点头:“好,感谢你提供的线索。情况具体怎么样,我们会调查的。”说着瞪了一眼龚能:“我理解你的心情很急迫,但是这点信息,不足以锁定嫌疑人,请你好好等待我们警方的后续通知。” 龚能连连点头:“当然了,哪能呢,以警方办案程序为准。” 警察说:“行,没别的事,你早点回去吧。”说着走了。但龚能知道,他的话,在警察心里已经埋下了种子…… 警察回来,与做笔录的同事简短交谈了片刻。他们经过犹豫,还是达成了共识:这件事上,虽然黑客关心民生,报警有功。但是黑客的存在始终是社会不稳定因素,而且平时很难找到。今天既然送上门来了,也不能放过这次查案的机会。 二人继续对冬洛克的询问。二人返回后,常夏敏锐地察觉了不对劲。 因为对方忽然板起脸,先前缓和的气氛一扫而空,对着冬洛克单刀直入地说:“现在对于你的情况我们已经清楚了,我们之后会对这些视频进行调查。现在谈谈你的手段问题。” 冬洛克一怔。 “据说,你入侵的时候使用了CMD技术手段。这个技术手段,是谁提供的,还是你自主使用的?提供者是谁?” 冬洛克怔了一下,他身为黑客,也是有敏感性的,闻弦歌而知雅意,脸色就拉了下来:“不好意思,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警察脸色严厉起来,肃然道:“冬洛克,你要搞清楚,你私下进入其他公司服务器,窃取机密信息,属黑客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国家网络信息安全法第十一条!在此,我向你提出第一次警告。出于你的目的,我先不追究你的手段。但你的黑客行为,牵扯进了其他案件,我们要求你配合调查,你无权反抗!” “喂!”冬洛克拍案而起:“我辛辛苦苦给你们找证据,你们怎么老是关心黑客的事!没有黑客,你们能知道这么有价值的信息吗?我们都有职业道德的,我们从来不会危害社会公共安全,你们倒好,你这是逼我出卖朋友,我能配合你调查就见鬼了!” 警察点了点头,道:“好,这么说来,你的朋友们果然也掌握了CMD技术手段。” “我真是……你大爷!”冬洛克跳脚。 “冬洛克,法律的尊严是不容违抗的!你身为市民,有义务配合我们执法人员进行调查。我第二次向你警告,你如继续阻挠警方办案,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承担就承担!仗势欺人,当老子怕了你!” 警察手一挥,冬洛克立刻被两个警察七手八脚按倒在地。 常夏:“……” 事态一路急转直下,他硬是没找到一个插话的空档。事情怎么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就发展到这地步了?警察试探,冬洛克就不能稳着点虚与委蛇吗?怎么就知道硬刚? 就不能少给他找点麻烦吗…… 常夏立刻站起来。此事发展到这一步,想正面帮冬洛克已经不现实了,他只能采取公事公办的态度。他说:“二位警察同志,我尊重二位的执法权,但我也需要保障我雇员的合法权利。这是我公司律师的名片,之后的事情他会接管。” 说着,他不卑不亢地递上名片。 一个警察按住了冬洛克的双手,制服了冬洛克。另一个警察缓了口气,接过名片,脸色平和下来:“我明白。同志,你不用担心。现在黑客案件多发,危害公共安全,我们只是需要您的侦探配合一下调查。” 他微妙地强调了“只是”两个字,常夏明白过来。看来这两个警察没打算找冬洛克太大麻烦。但现场警察众多,也有其他报案人在场,面子上至少得按流程办事。 他与警察握手。冬洛克并没注意到警察暗中的态度,犹自愤愤不平:“老板,他们就是说漂亮话……” “住口,不许藐视警察的威严。”常夏严肃地说,希望自己的态度,能提醒这中二青年一点儿。接着他又放缓了口气,安慰冬洛克:“没什么大问题,很快就会出来的。” 他告别警察与冬洛克,亲自致电向周律师说明情况,一边向门外走去。 但警察的态度陡变,背后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常夏收起手机,正要离开接待大厅,忽觉如芒在背,似乎有人在偷偷看着这边。 他不露声色地瞥了一眼警局玻璃门,借助反光,发现了身后有个穿西装的人在悄悄向里窥探。 ——龚能。 没毛病吧,窥探警局?常夏觉得很奇怪。随即他想起来,他似乎见过这个人,刚刚他在帮冬洛克说话的时候,办案大厅里的另一个角落,好像就坐着这个人,后来他似乎走了……合着这是一直没走? 常夏回忆得虽多,现实里却只过了几秒。他心念电转,打定主意,和龚能擦肩而过时,装作若无其事般向龚能点头一笑。 龚能猝不及防,也扯出了一个稍微僵硬的笑,眼神却迅速躲闪了开去。他加快脚步,就想从旁边离开。 这反应就有点意思了。 常夏视龚能的逃避若无睹,笑着搭了个话:“挺有趣的啊,这里面吵的。” 龚能愣了一下,回答道:“啊,是,是挺难得的。哦不,不过我什么都没看见……”说完他也觉得自己说的不对,露出干巴巴的笑容,胡乱点了点头,就赶紧走了。 常夏微笑着看他走远,转过头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家伙有问题。 常夏重新摸出手机,给闵助理拨了过去,并发送了自己偷拍的照片,让闵助理查查。 “就一张照片?”闵助理有点愕然。 “对,尽力吧,你也可以找别人帮忙。”常夏说。 “好的。”闵助理答应一声,挂了电话。 没名没姓只有一张照片,老板是把他当冬洛克用了吗? 算了,谁让他是助理呢,闵助理撂下电话,打开了他的社交网络和搜索软件。 第三十八章:丛林世界 “……龚能,旺宝公司中层,部门经理十二年,为人自私圆滑……”闵助理不仅从工作和人品等各方面调查了龚能,还贴心地给常夏附上“旺宝公司”的情况。 讨论会开始在当天下午。闵助理夹着笔记本走进常夏的书房里——其实不应该叫做书房,因为没有多少书,但里面收集了大量游戏棋 牌,益智动脑玩具,还有用来涂鸦的整面白板墙。 常夏窝在懒人沙发中,听闵助理报告:“旺宝公司,涉及视频安全行业……值得注意的是,旺宝公司和罗菲菲家的公司有业务关系。”闵助理不仅调查了龚能,还贴心地给常夏附上旺宝公司的情况,“他们的业绩突然在某天大幅下滑,怀疑报案与此相关。” “原来如此。”常夏走到白板墙旁,根据调查报告,刷刷刷写起思路。 他写写停停,停停写写,画出各种标记,不停思考分析着,得出结论: 古人有爱屋及乌,自然也有恨屋及乌,菲菲家公司破产,全家自杀,所以捎带脚记恨上了旺宝公司等相关公司,除了占领微博舆论阵地辱骂那些公司外,还组团给公司产品刷差评,导致口碑与客户双双大量流失,损失惨重。 有人带节奏可能感觉更好一些,而且让网暴事件和公司泄密事件合理化 结合时间来看,那正是旺宝公司业绩突然下滑的原因。 常夏还在思考,忽然感到眼前满墙字迹一片模糊。 ——不,不是字迹模糊,而是他身边场景蓦然变幻。 常夏感到轻微的晕眩,他眨了一下眼之后,发现自己赫然换了环境。 他身处熊熊火焰之中。天地通红,空气中充斥着焦臭的气味,地上全是烧红了的岩石和岩浆,天上不断落下燃烧的陨石,看着令人心惊肉跳。 在常夏身边聚集着许多人,此时看到末世天劫降临一般的场面,纷纷尖叫着四散奔逃,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令场面更为混乱。 一个家伙运气不好,被火陨石砸中,一下子摔倒在地,全身烧起火焰。他惨叫着,在地上滚了几滚,转眼化为灰烬。 “这么厉害!”常夏见状吃了一惊,不敢留在原地,也赶紧找地方躲避。 跑着跑着,身后有个小个子越过常夏,满脸惶然,大声叫着:“末日到了!末日到了!末……啊!” 他一跤摔倒,身后咣地砸下一颗火陨石,沿着斜坡滚向他。 “啊啊啊啊啊!”小个子尖叫起来,“救命!救命!” 常夏于心不忍,一把拖着他挪开,火陨石擦着他脚边滚下去,两人齐齐反方向狂奔,终于一溜烟跑出了火焰区,常夏大口喘气,看着小个子,开口:“你没事……” 他顿住。 因为面前呆呆愣愣看着他的小个子,忽然从头到脚化成无数纸灰,转眼间随风飘散,了无痕迹。 常夏:“……!” 常夏四下打量,无论离开火焰区的还是没离开的人们,都不断化成灰烬,消失在风中。 唯有几个幸存者缩在洞穴 里,洞口布置了冰墙和植物当掩护。 常夏快步走去,正想开口问话,忽然察觉植物的状态不对,似乎生机勃勃过了头。就在他疑惑瞬间,那些植物们仿佛活过来一样,纷纷调转了叶片,火焰同时从它们的根部燃了起来! 小人儿们发出了惨叫,但燃烧的植物扑向他们,把他们全都烧成灰。 其中几个惊恐大叫的人,竟有几分眼熟。 “好像我在哪里见过……”常夏忍不住凝神思考,谁知画面在此时再一次扭曲。 一切都烟消云散,他面前依然是一面写满字的白板墙。 “……幻觉?”常夏定了定神,“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是噩梦的前兆。”他想着,目光在白板墙上流连不去。 “得为进入噩梦空间做个准备。” 常夏的预感无比准确。 当夜他果然进入了噩梦空间。 不出所料,幻象的世界就是噩梦的世界,不过仅仅是噩梦世界其中的一小部分。 这个世界半边燃烧着熊熊烈焰,另半边冰冷刺骨。 常夏的初始位置是冰冷的那半边。奇异的是,尽管寒冷,但植物们生长得极为茂盛,就好像身处原始丛林。 常夏走着走着,察觉到了异常:丛林中有人类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追寻踪迹,在一处开阔地带,竟然发现有许多人类——不,可能称呼他们为土著更加合适,因为他们的个子都小小的,和正常人差别很大。 他留意寻找,在丛林中,又发现了几处聚集成群的小人,而这几群的小人衣服都不一样,好像属于不同的部落。 还有更多的土著小人,躲藏在相对安全的洞穴 里,蜷缩在一起取暖。 除了土著小人,巨大的怪兽也在丛林中不时出没。有的像猫,有的像狗,有的像鱼。 土著小人都绕着怪兽走,但偶尔也会误闯怪兽领地。 怪兽爪牙尖利,却淡定地拨弄着小人儿们,就好像现实世界中的猫咪玩耍毛线团。 常夏第一次看到巨猫拨弄土著小人的时候,吃了一惊,都准备跑路了,但他很快发现巨猫只是咕哝咕哝地逗弄小人,并不会对小人造成什么伤害,更没有任何想要吃掉小人的意图。 “仅仅是戏耍取乐吗?”常夏小心翼翼地经过巨猫,它只懒洋洋掀了掀眼皮,根本没有搭理常夏。 不仅它这样,这些看起来很危险的怪兽和异植们,全都一个脾气。只要没有人主动招惹它们,也都懒洋洋地没什么攻击性,最多不过偶尔逗弄一下跑过来的小土著。 常夏放下心来,决定好好了解一下这个原始丛林社会。 他看到前面一群小人便走了上去,听见对方叽叽喳喳地议论: “……又要找食物啊,少吃一顿也没什么的吧。” “就是就是,前面有可怕的大猫,等它走了再说。” “不想出门,饿几天算了。” “唔,别问我,我想再睡会。” “我这就回去睡一觉,啊,好幸福呢……” 饿着肚子睡觉有什么幸福的?这也太佛了吧。常夏心里吐槽着,现身出来。 “啊啊啊啊啊!”小人们尖叫着要跑路。 “我不是坏人,是来帮你们的!”常夏叫道。 见小人们半信半疑,他连忙补充:“我就在隔壁,是过来帮大家找食物的!你们看,我这么高,一定能比你们拿到更多食物!” 不知道小人是善良还是智商不高,一听他愿意帮忙,立即不害怕了,邀请他加入队伍。 这些群居小人有着自己的领地,常夏跟着他们,在领地中采集、探险、捕猎。 丛林里植物都很危险,准确地说,小人们的生活中处处都有风险:误食有毒植物、迷路掉进沼泽、被毒藤扎得全身浮肿、追猎物反被咬伤……几乎举步维艰。 更雪上加霜的,是被巨猫追赶。 “啊啊啊啊啊!”他们尖叫着四处奔逃。 有个倒霉蛋被巨猫一爪子钩起腰带,晃晃悠悠提到半空。他尖叫着,但他的同伴四散奔逃,连头都不回。 忽然,倒霉蛋在发出最后一声大叫后,脑袋一歪,全身瘫软。 他竟然被活生生吓死了。 “胆子这么小吗?大家都这样冷血吗?”冷眼旁观的常夏忍不住思考起来。 “巨猫的敌人又是什么呢?” 正在思考,忽听小人们又是一阵尖叫:“啊啊啊啊啊!” 常夏抬头,发现他们遇上了另一只巨猫。 巨猫懒洋洋地,冲小人伸出了爪子。小人们再一次尖叫着,吓得四散奔逃。 常夏眼珠一转,放出猫眼石里的大橘。 “老夫在此,什么人敢造次……喵没睡醒回去再睡喵呜!”宝石里的大橘气势汹汹现身,一看小山般高的巨猫兽就掉头想溜。 常夏一把按住:“引开注意力就行,没要你硬拼。” “这个交给老夫没问题喵呜!”大橘放下心来,和巨猫兽开始了你一句我一句的对吼。 借着大橘和巨猫对吼之机,他和小人们逃离了险境。 小人们几乎个个喜极而泣,把常夏迎进了洞穴 ,有人献花,有人送食物,有人对着他唱歌跳舞。 大家喜气洋洋地说:“你是我们的大英雄!我们要给你举办庆功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们部落的人了!” 常夏坐在人群中最尊贵的位置上,和小人们说说笑笑,心里飞快分析起了这个独特的原始丛林社会。 怪兽并没有要吃人,人是吓死的,人没有反抗精神,只会逃跑和认命。这根本不是正常的原始丛林社会吧。 既然不是正常的原始丛林社会,那么这个场景暗示了什么呢?弱肉强食?自寻烦恼?自欺欺人?听天由命? 噩梦世界的一切都是现实的投射,小人代表了什么?怪兽又代表了什么? “无力的小人和强大的怪兽……”常夏抬头看看泾渭分明的两半世界,默默思考着。 第三十九章:噩梦突变 直到第二天,常夏也没得出个结果。 他依然跟着小人们四处捕猎,不过比起之前,他更加留意起丛林的情况,思考起丛林在这个世界的含义和在噩梦空间的含义。 “你怎么不追猎物了?”一个小人见他落在后面,好心提醒。 “我有点累。”常夏心念一动,故意说,“来这儿也不知多久了,我怎么还不习惯呢——对了,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的?你们呢?你们都是怎么来的?” 被他一问,身边小人纷纷停了下来,露出思索的表情。 “我一睁眼就被大猫追,也不知道多久……” “我好像很久以前就在这里了,原因记不清,好像是因为外面很危险,这里最安全?” “我也不知道唉,好像是忽然发现了这个好地方,来了就不想走……” “你呢?”有小人问陷入沉思的常夏。 “我啊……”常夏微微歪头,没有回答,而是说出了自己的分析,“你们在来这里前,是不是都很难过、很害怕?只有到了这里,才能放松?” 小人们一愣,随即踊跃道:“是啊是啊。” 常夏说:“你们为什么会难过和害怕呢?” 小人们的脸色都有点不好看,纷纷摇头:“不记得了。” “不是不记得吧。”常夏看着神色各异的小人们,“你们不愿意想起,因为你们都被暴力伤害了!” 小人们露出震惊的表情,周围一下子变得安静无比。 常夏继续道:“因为遭遇的暴力太过强大,大家只有躲避,才会逃到这里。但是——”他加重语气,“这里仍然是危险的,随时有可能送命。想要真正摆脱暴力,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斩断暴力源头。” 在一众目瞪口呆的小人当中,常夏斩钉截铁说出了他的结论。 而就在他话音落下之际, 小人们笑意盈盈的表情突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凶神恶煞般的面孔,一个个举起了长矛,往常夏要害上戳。 “怎么回事?”常夏错愕间,忽然感到地动山摇,心头顿生警兆。 他猛地往前一扑,身后怪物的利爪贴着后心划了过去。 “吼——”原本懒洋洋的怪兽性情大变,一击不中,又是一击。 常夏连滚带爬,一边躲避怪物的攻击,一边突破小人的包围,跑到一棵树下刚想松口气,却见眼前垂落碧绿的藤蔓,就要勒住他的脖子! 常夏只好继续连滚带爬避开。 怪兽咆哮,植物狂化,小人失去理智,无差别攻击。 这个平和的世界转眼间风云变幻,危机四伏,露出它真正的狰狞。 常夏唯有逃跑而已。 他忙乱中偷眼看去,小人们六亲不认,正在互相攻击,有的已经被撕成碎片,场面变得十分狂暴混乱。 这下可不好办……咦? 常夏敏锐地发现有个地方和这片混乱格格不入。 陷入疯狂的小人们纷纷绕路而走,那里有什么玄机吗? 常夏冒险从怪兽爪下冲了过去,一把抓过在那里悬着的一张纸。 他定睛细看:“……旺宝公司的业绩表?” 盯着业绩表上,导致业绩断崖式下滑的日期,常夏忽然悟了。 报警时,警察自始至终的怀疑态度;他发言时,背后不时传来的窥探的目光;突然将注意力转到“黑客事件”上,强留冬洛克的警察;他离开时,神情不自然的旺宝公司中层…… 他一瞬间只觉得极其荒谬可笑,后背又升起阵阵阴冷。 原来连纠缠着他的旺宝公司,都只是被这场噩梦卷进来的受害者罢了。 这到底……是什么噩梦?为什么会牵连这么多人?为什么会突变? 他面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就像是奥林匹斯山上诸神的黄昏。新神袭击了旧神,接管了神界,这个时刻,神界发生的内在的动荡,就宛如面前这场正在彼此撕咬,彼此吞噬着的噩梦一样。 忽然之间,他知道自己之前调查噩梦主人的计划完全错了。他的预知梦,原来不是指旺宝公司,甚至也不是指这一场噩梦,而正是指的——这次突变! 就在他悟了的瞬间,另一半空间大火燎原,烧过中线,眼看席卷过来,整个噩梦世界即将崩塌。 常夏赶紧收起大橘,逃之夭夭。 常夏拼命奔跑,在和崩塌的噩梦空间抢时间。 火焰从四面八方卷来。怪兽从天而降,居高临下地扑杀。植物们狂暴地甩着藤蔓,射出一片片坚硬如铁的叶子。地上的小人继续向常夏投掷长矛和石块。 就在常夏一路逃亡的过程中,火势越来越大。热空气袅袅上升,让他看到的景象都扭曲起来。视野范围内的一切都挂上了惨烈的红,一切都在熊熊燃烧。除了跑,跑,跑,他没有任何办法。 不知为何,小人们既是常夏的攻击者,也被火焰攻击着。他们只要沾到火就会化成灰烬。 这给了常夏逃生的机会,他连窜带跳,气喘吁吁,生出一种原始人类走出非洲,希伯来人逃离古埃及,真人跑酷版《神庙逃亡》的错觉。 一路狂奔,不知过了多久,常夏身边已经全是火焰了。前方越来越热,给人愈发危险的感觉,但他后面也没有退路,只得硬着头皮直直冲了上去——视野豁然开朗。 他看到了前方巨大斗兽场,场中燃烧着金红的火焰,流淌着灼热的熔岩,中央是一处高台,台面漂浮在巨大的沸腾着的油锅之中,看着就十分危险。 在这个熔岩地狱的斗兽场的四周,坐满了人形小鬼,他们正在吵闹着什么。 常夏屏住呼吸。他一刹那间被巨大的既视感击中心脏。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他,就是这里——他一开始的那场预知梦,要让他看到的熊熊火焰与人坑,就是这里。 第四十章:熔岩地狱 常夏定睛看去,只见人形小鬼们从人群里拖出好几个同类,往高台上抛去。有的小鬼认命一般,走到燃烧着的中央圆台上。有的小鬼则奋力挣扎不想上去——他们很快被架起来,扔进油锅里,哀嚎着在油锅里浮浮沉沉。 圆台上的小鬼面带痛苦之色,不断走动,就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旦他们靠近边缘,就被台下维护秩序的小鬼们捅回去。 那些维护秩序的小鬼穿着火焰颜色的衣服,体格更加健壮,个个拿着长矛和皮鞭,凶狠异常,只要看到圆台上的小鬼停止走动,就会打骂,甚至往对方身上泼油,把他们烧得嗷嗷乱叫。他们只好留在圆台上,对着彼此叫嚷,甚至打了起来,场面惨不忍睹。 但是台下众多观众小鬼看着,纷纷拍手叫好。 这就是“突变”后的噩梦。入侵者已经接管了噩梦原有的秩序,控制了原有的噩梦世界中的NPC,令他们彼此厮杀。 这些新的入侵者,是什么呢…… 常夏看得心惊胆战,偷偷摸出了道具准备避开这处地狱般的斗兽场,谁知他刚动身,不慎弄出了些动静,台上台下的小鬼视线都投向他。 常夏暗自叫苦,露出职业微笑想溜,没想到台上有个机灵鬼趁着大家注意力转移,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一下子瞬移常夏身后,抱着常夏大腿求庇护。 常夏:“……” 机灵鬼的对手,以及维持秩序的凶恶小鬼见状,先是一愣,立即围了上来。转眼间,常夏被里三层外三层重重包围。 圆台台面上,正在捉对厮杀的小鬼们转向他,面露不善。 圆台下方油锅里,被推进去的小鬼们还在惨叫。 斗兽场里,满满当当的观众小鬼们大声吵闹。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常夏随口吐槽,抬手射出一枪——那是个有距离限制的一次性瞬移道具,子弹的落点就是常夏瞬移的落点。 眼前一花,热浪滚滚袭来。 常夏定神一看,暗叫一声糟糕。 原本他瞄准远处的山壁,谁知在扣动扳机的时候有个凶恶小鬼扑来,常夏手一抖,子弹射歪,射到了圆台脚下。 常夏抬头看着高高的圆台和仿佛摇摇欲坠的油锅:“……” 他又低下头,往脚下看去。 那里一片黑暗,起先他以为是高台罩下的阴影,但现在一看,竟是一层层往下的深渊。 高台和油锅,就建立在从深渊伸出来的架子上。 “这里应该就是熔岩地狱的秘密所在……”他想着,捏破一个防御道具,沿着架子爬了下去。 头顶的喧哗声渐渐远去。 常夏得空,一边攀爬,一边思考这一路异像产生的原因和意义。 在他说起“斩断暴力来源”时,世界突然狂化,意味自己触到了它的本质。加上那张封印一样的业绩表佐证,这个噩梦空间的负面能量显然来自网络暴力,而且这些负能量正在扩张。 那么小鬼突然变得狂暴也能解释得通了,想想那些被挟裹的网民吧。 “舆论如熊熊烈火。凶恶的小鬼四处带节奏,人们被裹挟着,不知不觉做了帮凶和受害者。更有不知情的网民被推出来,当成靶子和挡箭牌,牺牲在舆论中,这就是斗兽场的真相……”想到油锅里悲惨浮沉的小鬼,常夏心中一片沉重。 他必须遏制住越来越炽烈的火焰,才能阻止现实世界越来越严重的网络暴力。 一念及此,常夏加快了步伐,深入探索这个噩梦空间的源头。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的喧哗几乎听不见了,周围的火焰也没有那么强烈。 常夏忽然一脚蹬了个空,险些从架子上摔下来。 他紧紧抓着架子,心有余悸地往下一看,才发现正在攀爬的架子下面变成了一圈圆弧形墙壁。 “估计快要到底了。”他嘀咕着,拿出绳索栓在架子上,慢慢往下滑。 幸好绳索够长,他一直滑到底端,松开手,同时松了口气。 仰头看去,圆弧形墙壁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烟囱? 常夏绕着“烟囱”走了半圈,猛地停下脚步。 他发现“烟囱”下方有一道烈焰熊熊的门,有许多小人在门前忙碌。他们头颅大得畸形,和身体完全不成比例,整体看去好像一根根珍宝珠棒棒糖,细细的脖子仿佛随时都会断掉,让人看着就心惊胆战。 这群大头小人不断地拔下周围的草,丢进门里,让火烧得更旺。 常夏脑中自然而然冒出“添油加醋”和“煽风点火”两个词,联想到从高台到这里的距离,他想,这些人应该是舆论的暗中操纵者。 如果能看到他们是谁就好了……常夏正想着,忽然一个大头小人无意中回头,正好落入他眼中,常夏不由一呆。 ——那张脸,竟然和常世淑有九分相像。 ……这不可能! 常世淑绝对不可能是噩梦突变的刽子手。常夏清楚得很,她绝对没有这样的能耐。就算她内心的负能量爆棚了,她也最多被噩梦所驱使,成为它的走狗的一部分而已。 成为它走狗的一部分……? 常夏一怔,若有所思。 他很清楚,这里已经是这场噩梦的核心区域,他走到底了,再往前也没有什么可探索的了。但常世淑既已出现在这里,代表着他暂且不可能得到第二个答案了。 常世淑,的确是个极好的替身。 ……难道是针对他放在这里的吗? 常夏头脑一炸,他随即调整呼吸,平复那种跗骨之蛆般的危险感。总之,常世淑出现在这里,至少代表她的确被卷入了这次事件,也处在推波助澜者的位置上……所以,舆论的暴力,她确实参加了? 常夏不由生出荒谬之感,气得差点笑了。 他早就知道噩梦空间影射现实,调查噩梦空间,就能解决现实情况,于是一直以来都冒险在噩梦中不断探索。网络暴力事件爆发,沾上的都不能幸免,菲菲已经死了,波及到常氏是迟早的事。可他千辛万苦找到的真相,竟然是不省心的亲戚在背后偷摸搞事。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猪队友啊! 常夏仰天长叹,恨不得穿越到过去,把那个辛苦调查的自己掐死。 这桩网暴事件既然跟常世淑有关,他必须离开这里,回现实世界,找人好好说说。 卧室里,常夏慢慢睁开了双眼。 他无意识地在枕头上蹭了蹭,茫然片刻,才走出噩梦空间的影响,清醒过来。 常夏喊了一声,智能窗帘应声缓缓向两侧拉开,露出晨曦的灰蓝光晕。他全身埋在被子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盯着渐亮的天色出了会神,才收回思路,开始安排起今天的行程。 自然,今天重中之重是找常世淑聊聊。 常夏打算试探她,为何会卷入那场网络暴力,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用以判断自己需不需要出手,或者挽救到什么程度。 毕竟查事实查到自家亲戚头上,出于血脉之情,他还是得照顾着点。 况且常三姑的智商……常夏十分担心。常氏是个商业集团,必然要顾及对外形象,不能让常世淑把常氏的名誉毁了不是。 希望在这一夜的时间里,她没有带来太多负面影响,没有在网络暴力事件中陷得太深吧。 常夏拨通了管家电话,吩咐安排早餐和司机:“……吃完饭就走……去常氏大厦……对,不能耽误。” 常氏大厦里,常世淑正在她办公室附带的小会议室开会,给下属分派任务。 她跟常夏对着干是一回事,扩展业务赚钱是另一回事,不能耽误。 因此,当常夏推门而入时,常世淑惊讶之余,眼里带上了几分警惕。 ——当着这么多人突击检查,这是要给她使什么绊子? ——赶紧把人糊弄走算了。 常世淑打定主意,便客气招呼常夏:“常董,今天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她拉拉杂杂说些敷衍的场面话,常夏没心思去听,也带着客气的微笑,公事公办地道:“我来给三姑提个醒。菲菲已经过世,但和她有关的人和事依然有话题。一向健忘的网络抓着这事不放,不难看出里面有推手。舆论不易操控,我们常氏毕竟和菲菲沾亲带故,避嫌还来不及。听说三姑最近涉足娱乐营销,这个话题最好别碰。” 常世淑微微一怔,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侄儿你真是心系常氏名誉,三姑领你这个情,咱们劲往一处使准没错。至于网上那些东西,耽误不了常氏的大事。侄儿啊,你坐在那么高的位置上,首先可得沉住气,别让舆论带着跑。再说,那些跟风舆论的人无关紧要,根本不值得操心。” 常夏一听她没当回事,把旺宝公司的业绩表递过去:“这家公司就是和菲菲家有业务往来,结果被社会舆论影响……” “好好好,侄儿你要是不放心,我问问王经理,他负责这个事。”常世淑打断常夏的话,为了快点把常夏打发走,她拨通电话,特意开了功放。 “……淑总,常董,您二位放心,咱们公司一点都没掺和。”电话那头传来王经理信誓旦旦的声音,“我们舆情部就删了一些明氏营销舆论里的帖子。” ——明氏?! 一道闪电刺进常夏脑中,他看着笑容虚伪的常世淑,想起“烟囱”前的那群大头小人,明白过来。 这事的主谋另有其人,常世淑只是推波助澜的角色,甚至不过是推波助澜的角色之一。 “这下放心了吧。”常世淑挂断电话,虚伪地道,“你成天毛毛躁躁,一惊一乍,这样怎么管得好公司,唉,让人担心啊,实在不行还是让三姑教教你,bababa……” “没救了……”听着常世淑表面语重心长,实则绵里藏针的长篇大论,常夏忍不住摇了摇头。 结合噩梦空间的景象,他不难断定,正是由于删 帖激发矛盾,令事态恶化,从而导致网暴之风愈演愈烈。 但是作为这一切的推手,常世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行为的恶果,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常夏已经放弃向愚蠢而短视的她解释这一切了,常世淑肯定不会相信的。 他觉得网暴之事棘手,又必须处理,真是令人头大。 大概冬洛克说得没错,要是任由这样的网络暴力一再发生,真会让全人类卷入噩梦空间也说不定。 “恐怕又要去喝下午茶了……”常夏忍不住合上眼,揉了揉太阳穴,他不大想开启头脑风暴模式,自觉调整着心态。 谁知就在他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景象扭曲,又出现了常人看不到的雾团。 与先前不同,他以往只能感觉那些灰色和黑色的雾团里有东西蠢蠢欲动,但现在力量觉醒的他看到了那些“东西”的古怪轮廓! 它们——姑且以“它们”称之——齐刷刷地做了什么动作,让常夏看不清眼前,同时一股无形之力在它们当中凝结而成,推着常夏猛地往前一冲,险些把他推出常世淑的办公室。 常夏:“……噩梦空间的力量已经跳过暗示,直接开始操控我的行为了吗?” 他险险稳住了身形,心里转过许多念头,表面不动声色,对常世淑随便敷衍了几句,离开办公室。 “哼哼,这小子什么态度。我可是你的长辈。要不是我费心费力操持常氏,和外面跑关系拉业务,常氏能有现在那么好吗?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还整天疑神疑鬼,真是扶不起来!”常世淑看着常夏背影,眼中流露十分不屑。 第四十一章:小人得志 常氏大厦,工作日时间。 会议室内坐满了常氏集团的高层,各个西装革履,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身后坐着助理和秘书。 今天是惯例的碰头会,汇总一周之内公司的重要业务,并讨论安排接下来的工作方向。 不过,在实际会议时,各司部门做得更多的是为自己讨利益,并且将风险转移给其他部门。 闵助理坐在常夏身后一侧,看着众高层各自慷慨激昂,感觉大家真是尽心尽力。 不过,开小差的人也存在。 比如集团董事长,他的老板,常夏。 常夏手机横放,两手拿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不停滑动。 这姿势,是个人都熟。 老板在开会半小时的时候做了个发言,但很快被亲戚们表面上说“是是是常董说得对我们还是要继续努力”,实际上想“小孩子懂什么哄哄他就完了”的态度敷衍了过去。从那时起,老板就一直低头打游戏,已经从青铜打到了白金。 “……看来今天是出不来结果了,大家明天再议吧。”常世华懒洋洋地说。 众人点着头正要往外走,猛地一阵“胜利”的激昂音乐高亢传出来,大家停步,责备地看向音源——常夏的手机。 常夏关上手机,站了起来:“大家说完了吗,说完了我来发表一下看法。诸位谈了个三十个亿的并购案,明翔投资个二次元创业公司都不止这个数。你们是真不想并购,还是蛋糕没分好?”他信步走到用来展示的白板前,在密密麻麻的笔迹里画了几个圈,笔一丢,扬长而去,“就这么办吧。” 家中亲戚等高层看着常夏划出的重点,有关系的部门都落了切实好处,不相干的部门连口汤都没给,一时竟产生了一种玄幻感。 “完全挑不出毛病。” “怎么这么内行?” “他真的一直在打游戏吗?” 关系好的高层们窃窃私语。 常夏不在乎身后人们议论,看向身边紧紧跟随的闵助理:“现在去接冬洛克行吗?” “警察说,随时都行。”闵助理回答。 “那走吧。” 两人没过多久就到警察局门口,一进办事大厅,就看见被调查后放出来的冬洛克正在厅里侃大山。 冬洛克满眼红血丝但精神亢奋,拉着常夏的手:“老板亲自过来,我真是太感动了!老板您放心,我什么都没说!我还从警察嘴里套出不少情报!” 他可是最专业、最顶级、最牛掰的黑客! 常夏:“……快上车。”刚放出来就这么嚷嚷,是想再进去吗。 “老板您听我说啊,”冬洛克迫不及待,“警察说,这两天也有公司不信邪,结果被网暴了,叫什么旺宝公司,哈哈哈一听这个名就是被网暴的命嘛巴拉巴拉巴拉……” “网暴……”常夏正要进车,动作不由一顿。 抬眼望去,街上人来人往,各自面无表情,匆匆而过,手里都攥着手机,手指都飞快动作。越来越多的人,明明身处现实,却要活在网络之中,把网络看得比什么都重。 这是社会的趋势,也是时代的趋势。 从没有谁能置身事外。 连网暴也一样。 这场网暴已经卷进去不少人,而更多人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正在被裹挟其中。 负能量肆意发散,越积越多,常夏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不尽早做个了断,无论是人还是公司,都摆脱不了解体的命运,整个社会也摆脱不了集体癫狂的命运。 “常董?” 忽然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打断常夏感慨。 常夏定睛一看,迎面走来一位穿着黑色西服套装,内搭蓝色衬衣,戴着平光眼镜的中年男人。 ——龚能。 “上次见面没认出来我,这次主动打招呼。还偏偏是旺宝公司的人。有趣……”常夏想着,露出一个商业微笑:“你是?” “龚能,旺宝公司销售部经理。”龚能亮出身份,诚恳地道,“上次见您,没认出来,失礼了。这次又巧遇,真是巧了,一起吃个便饭?” “便饭?”常夏似笑非笑地看着龚能,龚能喉间滚动,强笑道:“上次我态度不好,向您赔罪。” 常夏也没推辞,任由龚能带路,一行人进入旺宝公司的俱乐部。 旺宝公司俱乐部位于公司地下一层,餐饮、健身设施、娱乐设备俱全,是一个供员工休闲消遣的好地方。 美美享受了一顿饭菜后,龚能又请常夏到会议室坐坐,谈一些“重要的事情”。 戏肉来了。常夏早等着呢。 “有什么事不能在包间谈?”冬洛克不满地抢话,眼镜被闵助理薅了下来,马上满脑袋冷汗把自己藏到闵助理身后去。 常夏安抚着冬洛克,跟随龚能走进会议室——看见会议室里满满当当的人,他就明白对方以势压人的算计了。 “可惜,乌合之众罢了。”心中已有计较的常夏慢悠悠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开口装作不解:“有什么事值得这么多人在场啊?不怕人多嘴杂吗?” 只见龚能挂上了高傲的笑:“常董,明人不说暗话,您身边那位小兄弟是个什么身份,大家都清楚。国家这块管得可严,您说话一个不当心,他一辈子就都得戴银手镯了。” 常夏继续不解:“警察已经调查过,冬洛克是清白的,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龚能冷笑:“那是因为我们公司没有提交关键性证据!” 常夏惊道:“什么?证据?” 龚能点头:“对。我们旺宝公司原本可以将证据上交国家,但是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为了不让你助手坐牢,也为了保住你们常氏的信誉啊!” “哦?” “你不信吗?证据公布出去,你助手带铐子不说,常氏董事长勾结黑客的事情传出去,哪家公司敢和你做生意?”龚能威胁道。 他看着常夏吃惊的稚嫩面孔,心中一阵快意。 当初龚能向警察打小报告,扣下了冬洛克这个他以为的“真凶”后,喜滋滋找老板表功,说事情解决了。谁知旺宝公司的业绩并没有转好,甚至口碑还下降得厉害,照这个趋势下去离破产指日可待。 老板找龚能问责,龚能也不明所以,搪塞半天,灵机一动,把锅甩到了常氏集团——他无意中认出在警察局的小少年竟然是常氏董事长,立即编织出一个故事,说黑客是常夏的人,旺宝公司现在这样都是常夏干涉的结果。 龚能劝老板,不要拿鸡蛋碰石头,不如他牵个线,跟常夏谈谈,消除负面影响,保住公司。 旺宝公司的老板就叫做张旺宝,乍一听龚能讲的故事有点慌神,随后被龚能的提议说服了,想着生意场上朋友越多越好,敌人越少越好,不如和谈。他们这边放弃对黑客的追责,换取常氏不再打击他们。跟常氏搭上线,将来也说不定有用,实在划算,便将合作的事全权交给龚能负责。 “那么,你想怎么解决呢?”常夏问。 “呵呵,常董您这话说的。不是我想怎么解决,我是带着诚意过来和常董,谈一个小小的合作,我人微言轻怎么敢向常董提要求呢。”龚能嘴上客气,神情却终于露出了他小人得志的嘴脸。他冲手下扬了扬下巴,手下便递过来一份合约。 ——这个潜台词是,只有常夏签了它,他就放过常夏,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常夏不动声色地接过合约,翻看着:“哦,你们新研发出了安防系统?照你们公司之前的情况……我敢不敢用啊。” 龚能心里一个激灵,寻思着自己公司被黑客攻破安全系统的事应该没人知道吧,他怎么知道?说不定是蒙的。他心里发虚,嘴上气势更强:“用不用,就看常董自己的决断了。我们这边的想法是,和您谈一谈这个安防系统的生意,比如,我们接下来这一批安防系统,您公司吃下五千万套,我们保证您享受我们独家的服务,行不行?” “五千万套?”常夏笑道:“就是我们常氏员工每人发一套福利,那也不够啊。” “嗐,常董您法子多得是,别跟我这一小人物出难题。比如您接下来推的相关产品,随便哪个,就下个季度要出的那个神经型医疗器械吧,只要和我们的安防系统捆绑销售,不是多少套都卖出去了?” “哦,你还挺懂行。捆绑销售确实可以做……但是价格……”常夏看了眼合约上的报价。 “只是比同类产品贵一倍而已。这一倍就是保密费。花钱买安心,公道吧?”龚能语带威胁。 常夏将合约往外推了推,立刻被一只手死死按住,龚能的小弟比龚能还迪奥,愣头愣脑地吼:“听不懂人话吗?签字!” “真是,有什么样的领导,就有什么样的手下。”常夏微微摇头,点评一句。 龚能敲敲桌子:“常董何必岔开话题呢,今天您给个痛快话,签,还是不签?” 常夏提笔,毫不犹豫地写下自己大名。 龚能一把夺过这份高价合约,哈哈大笑。 能压常氏集团一头,能逼常氏董事长妥协,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 “我们能走了吗?” “请——”龚能一挥手。 常夏起身,带着闵助理和冬洛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龚经理,有个常识希望你了解一下:被胁迫签署的任何协议都无效。” 龚能:“胁迫?谁能作证……” 闵助理和冬洛克齐齐亮出了手机。 龚能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屏幕上,他的嘴脸丑恶得令人发指,一群人围着常夏,说胁迫还不如说绑架更合适。 龚能的脸刷地白了,这视频只要流出去,他的声誉全完了! “所以说,有什么样的领导,就有什么样的手下啊。”常夏微笑着走了出去。 “——常董留步!” 有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一溜小跑过来,顶着满头大汗:“对不住对不住,我来晚了,我是张旺宝——龚经理,这里没有你的事了——常董,您这边请,这边请。” 常夏也不计较张旺宝究竟是作态还是真心,对方出招,他接着就是。 当下几人进入张旺宝的私人办公室,张旺宝再次道歉后,郑重其事地请求常夏:“常董,刚刚龚能的意思,绝不代表我们公司的意思。这次派他来和您谈判是我们公司的失误,我向您道歉。但我们公司想和您合作是诚心诚意的。” 常夏点点头,闵助理替他发问:“那么张总的意思是什么呢?” 张旺宝说:“这次网暴,我们公司被针对,受了很大的影响,也影响了公司的声誉。恐怕之前我们公司遭受的一些……不好的攻击,也和这有关。”张旺宝停顿了一下,有意隐去了自己公司被黑客攻破的丑事。他说:“我调查过了,现在的网暴是已经失控了,但起源,还是因为一位绯星星小姐不幸身亡的事。这位小姐,与您们常氏……有些亲戚关系。有些网友也已经注意到了。这说明,以后……您的公司也……” 张旺宝吞吞吐吐,不太好把话说明。常夏微微点头。张旺宝能把事了解到这个程度,说明他算是用了些心思在调查了。 张旺宝见他点头,是没被冒犯且认同的意思,心里一喜,转而哭惨道:“我一个小创业公司,白手起家,辛辛苦苦到这一步,真是不容易。别看我们之前的产品有些盈利了,其实家底还薄着。两个月没订单,我公司立刻就要倒闭。现在这个情况下,谈到一半的客户都在观望着不肯给个准话,我也是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了。只要您高抬贵手,愿意和我们合作,我的公司就能渡过这次难关。钱都可以谈,我们愿意让利……不不,亏本,亏本合作,我保证,只要我们公司能活下来,日后一定还有给您的报答……” 张旺宝说得感情真挚,眼圈都红了。闵助理看得有些不忍心。但他还是明白局势的,咳嗽一声,摆出官方的态度:“那,张老板就是要宣传,和我们常氏达成了合作,叫我们常氏给你站台了?” 张旺宝连连摆手,一时又不知该怎么解释。常夏补了一句:“张老板,不必多想,你想要的合作肯定不止这一点,不妨先说完?” 张旺宝咳嗽了一声,惭愧地说:“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我想的是,咱们两家公司统一口径,进行一波宣传。在这件事上,常董和绯星星小姐有亲戚关系,而且也被网暴牵连了,是方便发声的。我想的是,咱们两家公司联合,都发个公告,声明我们和绯星星的公司与其构成欠款的金融行业没有关联,我们也很痛心,我们的一切商业行为都是符合规定什么的。再比如还可以说,为了让网络环境更美好,我们会积极做慈善行为,增加对网络暴力的监管,避免绯星星这样的惨剧再次发生。我们再找几家公司,一起出这个联合声明,我认识一些自媒体,让他们再帮我们发一波通稿。这样,咱们就撇清了,那些暴力分子就歇了,火也烧不到常董您身上,我的公司也能恢复正常经营。就一个宣传的事,很简单的,常董您看呢?” 冬洛克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一见对方说得合情合理,而且身段放得如此之低,忍不住插嘴:“老大,他说的对啊,那些网暴分子是该好好整治整治了。我们还可以出法律文书,说那些侵犯名誉权的我们起诉他……” 常夏手势止住。 “这事没那么简单,张总。”常夏斟酌着语气开口,“不是常氏打压或者配合舆论的事。我能给您的忠告就是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张旺宝诧异。 “对,冷处理。以公司整顿的名义。这段时间用来调整状态并休养生息,挽救口碑。不要买营销号洗白,不要买水军引导方向,也不要融资,不要和其他公司谈合作。您也停止一切运作,不要再琢磨这件事。” “这么做的好处是不给外界暴力任何可趁之机,不会带来更猛烈的网络暴力。” “人们现在还没有认识到网络暴力的危险,它已经成为了社会公害。” 在这个社会里,悲剧无时无刻不在上演。他尽一己之力,能帮一定帮,可他毕竟不是万能的,做不到人人都信服,更挽救不了整个人类的命运。 张旺宝紧紧盯着常夏。眼界所限,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常夏的意思,问出了好几个公司和银行的名字,期待常夏给他个切实的建议。 常夏摇了摇头,他已经仁至义尽地提点了,张旺宝听不听他的话,不是他能决定的。 看着常夏一行人离开的背影。张总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扶着墙壁,露出苍凉神色。 他也是,没办法了啊。 第四十二章:帖子必须删 常夏带着闵助理和冬洛克出门。 闵助理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叫司机来接。司机为难地解释这片忽然堵车厉害,请示老板能不能往远处走上几十米。 闵助理望向常夏,常夏则看着堵得严严实实的马路,应了一声。 汽车杂乱无序地挤上了非机动车道,自行车和电动车则在人行道上钻来钻去。即便有交警指挥,狂躁的鸣笛声依然此起彼伏。每个人都急着争先,结果就是每个人都被卡在原地。 “越来越浮躁……”常夏看着怨气冲天的道路,暗暗摇头。 忽然一辆车开走,它后面的车子连忙发动,正要紧紧跟随,猛地从旁边蹿出一个行人,贴着车前盖跑过去。司机吓得急忙一脚刹车,拉开车门破口大骂。 那人却不管不顾,在车水马龙间穿梭,惹来一连串不满的鸣笛声。 他一口气跑到常夏面前,大张双臂拦住常夏去路:“等等!” 竟然是龚能。 常夏打量龚能。 现在的龚能,和几小时前判若两人。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里像要喷出火来,再也没有了志得意满和意气风发,眼镜腿歪了都浑然不觉。 闵助理和冬洛克马上站在常夏面前保护老板,冬洛克甚至摆出了空手道的架势。 常夏安抚了他的左膀右臂,示意两人不用紧张。 “说罢。”常夏淡淡对龚能说。 龚能咬牙切齿:“常董,这笔合作可是我促成的,你们谈生意撇下我可不地道!常董,你要是不想鱼死网破,就表个态吧。” 常夏淡然看着龚能,不说话。 龚能急道:“没错,我的要价是高了一点,态度也急了一点,但综归是对常氏有利不是吗?”他这些话其实没什么意义,因为张总出现的那一刻,已经说明他“两头吃”的伎俩败露了,现在龚能只不过强撑脸面,实际是打算试探张总对他的态度。 毕竟张总是他的老板,员工弄虚作假被老板发现,龚能他非常心虚,非常忐忑。 常夏看着目光短浅的龚能,心下叹息,依然不语。 龚能再三催促,软磨硬泡,最后连跪地求饶抱大腿都使出来了。 常夏要脸,当然不肯让龚能跪,最后无奈点明:“你——还是去打印几份求职简历吧。” 龚能身体一僵:“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常夏:“你自己不是早有预料么,何必我重复。” 龚能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子劲儿,蹭地一把就要去掐常夏脖子。 “姓常的,你敢害我丢工作!我死也不放过你——” “——咣!”他两眼一翻,栽倒在地。 冬洛克晃了晃拳头,得意哼了一声。 “常董您没事吧!”闵助理忙着检查常夏身体,“我报警吧。” 常夏看看被打昏的龚能,忍不住又摇了摇头,叹息道:“算了,走吧。” 忽听马路上一片叫好之声。 常夏抬眼望向一众看热闹的司机,他感觉不到丝毫轻松。 “这个社会,浮躁得不正常……” 集皋会所是一家会员制的高级会所,私密性极佳,非常对得起仅限熟人介绍,入会费十万,年费两百万的价码。 外表不过是一座低调的小楼,内里别有洞天,往来或精英,或富豪。不时有气质美女+海归精英走过,偶尔也有浓妆贵妇在制服笔挺的健壮男侍带领下进入专属包厢。 张旺宝张总也有自己的专属包厢,按照他的喜好布置得很有后现代美感,可惜他明年就没有钱交会费了,包厢也将不属于他。 张总面前的酒瓶空了,他却还很清醒。 清醒到阻止侍应生过来续酒时,赶紧制止:“不要了,我酒量浅。” 侍应生微微鞠躬离开。 张总叹了口气,他说谎了。 他并不是酒量浅,而是没有余钱去买第二瓶。 张总微微坐直身体,看到包厢外侍应生窃窃私语,好像在嘲笑他装阔。 他又看到来来往往的商务精英们,一个个意气风发,就好像当年的自己。 “想当年”是个令人唏嘘的词儿,尤其对于高开低走的人生来说,张总呆呆出了会神,心头泛酸。 正在这时,他又看见了刚才要过来续酒的侍应生,花名叫佑安,在会所工作了好几年,和他混个脸熟。 佑安是知道他的酒量的,他刚才为什么想不开,说出那种拙劣的谎言。 现在佑安看他的眼神都带着鄙夷。 在这里,穷就是原罪。 张总把脸深深埋进双掌之间,忍不住开始思考常夏和他说的那番话。 “公司遭遇的负面影响真的和常氏无关?” “网暴真那么危险?” “到底是人操纵了舆论,还是舆论控制了人……” 张总叹了口气,他敢肯定,常夏绝对知道些什么,但以他的层次,那些信息是不能透露给他的。他不过是卷入这场人为制造的舆论战力的小虾米,无辜牺牲也不会有人在意。 “若是常董出手解决就好了……”张总怀着微弱的期待,忍着心痛留下比平时少一半的小费,起身离开。 常夏这个时候还没有找到他的车子。 闵助理汇报来自司机的道歉,这条路已经从普通的堵车场面,变成了极其严重的交通堵塞。 常夏看着路上行人,没人管信号灯,也没人理会斑马线。小姑娘们嘬着奶茶横穿马路,小青年划着滑板擦过车头,白领男一边过马路一边抽烟一边打手机,顺手在车屁股上按灭烟头,丝毫不管前面几米就是环卫车……交警和辅警满头大汗地指挥,收效甚微。 这是一条陷入泥沼的车河,没人在意为什么堵车,没人在乎自己也是造成交通堵塞的一员。 所有人都为了自己方便,结果就是所有人都不方便。 “牵一发而动全身……”常夏心有所思地看着车河,接起司机再次致歉的电话,他决定,司机不要来接了,他们自己散步回去。 挂断电话,常夏走出两步,被冬洛克拽住了。 “手抓饼!”冬洛克指着路边摊,“老板我跟你说,手抓饼是天下最好吃的街头小吃!香酥脆软,咸鲜一绝!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据说乾隆下江南时,在小吃街看到一个美女……” 他满嘴跑火车,常夏闻见香味,倒是有点心动,走过去打算来一份尝尝。闵助理看着小贩黑乎乎泛着油光的手,忍不住拦常夏:“老板,这不卫生。” “没关系。”常夏坚持,“偶尔吃一次路边摊而已。”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冬洛克添油加醋,指着排了老长的队伍作证。 小贩也哈哈大笑:“这饼在好几百度的炉子上烤,有什么脏东西都烤没了,放心,没事儿!” 三比一,闵助理败下阵来。 他唯一的坚持就是自己绝对不吃。 常夏对此没有任何意见,正打算拿洁癖逗逗闵助理,却听冬洛克叫了一声“卧槽”。 原来冬洛克为了打发时间,刷起手机,刷着刷着看到网上有人带节奏网暴,无视事实,吃相难看。 手抓饼到手,香喷喷热乎乎的,但看到带节奏的话,常夏觉得美味消减了许多。 拿着手抓饼,常夏一行人继续前行,冬洛克吃得开心,跟个毛头小子一样上蹿下跳。 这还不算,他带着常夏一起上蹿下跳,踩地砖格子,抢黄灯,絮絮叨叨叽叽喳喳聊天……而常夏也跟着他一起胡闹。 闵助理在后面有点尬,很想装作不认识这二位。 他忍不住皱眉,想提醒老板注意身份,不能太跳脱,谁知刚开了个头就被常夏拦住。 常夏是真觉得这样有趣,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也不错,少了多少烦恼啊。 但常夏毕竟不是普通人,他任由冬洛克把正事闲事夹杂着说,不懂就问:“你说水军洗白,没有逻辑,为什么大批网友还会被带节奏呢?” 冬洛克毫不犹豫地说:“老板觉得假,但也只能看到这种假的。” 常夏若有所思,给了闵助理一个眼神,闵助理默默掏手机去查了,忽然被常夏拉住,他一抬头,正好来到路口,差点闯红灯。 几人停下,等信号灯变绿期间,一阵烟味飘来。 常夏侧目旁边,有个男青年正在喷云吐雾。 常夏厌恶地皱眉,道:“咱们去下个路口再过。” 冬洛克和闵助理自然听他的。 抽烟男瞟常夏一眼,嗤了一声,故意从鼻子里喷出烟气,直冲常夏。 “——瞅啥瞅?”冬洛克蹭地反瞪回去。 常夏心里一沉,眼看着就要小事闹大,闵助理及时开口:“常董,我查到带节奏的是谁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常夏看到一条热搜,下面的热门评论爆料说,网暴带节奏的自媒体紫魅公司养的号,紫魅公司是常氏集团下面的子公司。 冬洛克一听,顾不上吵架,连忙掉头插话:“带节奏啊,这个我懂!他们把被删掉的帖子和被举报的帖子截图,拼成各种版本,硬说是带节奏。对家也用这个办法。中间有浑水摸鱼蹭热度的营销号也这么干。反正都是开局一张图,过程全靠编。所有人都下场了,火得一塌糊涂……” 常夏默默听着,不予置评,任由冬洛克巴拉巴拉说了一路,直到站在公交站牌下,他依然不开口,默默看着顺畅的街头。 一起小的拥堵事件,就能造成几条街的堵塞。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和网暴的堆积又何其相似。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现在被既得利益者利用的网暴事件,以过去的网络暴力作为养料,在不知在什么时候,还会成为将来网暴的养料,既得利益者一波接一波,韭菜一茬接一茬,永无休止…… 公交车来了,常夏心事重重上了车。 这是一趟慢车,站点多,间距近,公交车走走停停,并不算快。 车上人不多,常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景,忽然在公交又一次即将起步时站了起来,匆匆地说:“你们该干嘛干嘛,不用等我。” “我”字还没说完,他已经冲下了车。 留闵助理和冬洛克面面相觑,看着常夏大步走进一家咖啡店。 咖啡店里,前台两个店员,一个榨汁,一个洗盘子。 有几桌客人,喝着咖啡,吃着甜点,聊天的聊天,女孩儿补妆,程序员处理公务,还有几个学生埋头写作业。 正好是下午茶时间,常夏随便点了杯奶茶,心不在焉听着咖啡店蓝调,目光不经意地四处飘。 他在车上无意一瞥,看到这里有熟人出现,才急忙跟了下来。 而熟人…… 常夏听着角落里突然传来的熟悉的怒吼,微微扯了扯嘴角:“真是无巧不成书,呵呵。” 那声怒吼打破咖啡店里的宁静,惹来众人怒目而视。 发出怒吼的人,常世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她的死党郭蓓坐在对面,欣赏刚做的指甲。 常夏默默换到常世淑附近的座位。.上次他见常世淑时,对方可没这么歇斯底里,现在怎么如此急躁? 隔着毛玻璃,常世淑没理会是谁,压低声音,继续生着气打电话:“……傻逼……出多少删多少……扒皮贴……热搜……拿多少钱砸回来……一个小时……舆论转风向……常氏可不是随便猫猫狗狗就能扒的!” “常氏?”在零星话语中捕捉到关键词,常夏一怔,紧紧皱起了眉。 听常世淑话里话外的意思,这是节奏没带好,暴躁的网民反噬,人肉搜索后,大肆攻击到常氏头上了。 ——这么重要的大事,常世淑竟然还只想着把节奏带过去就算?她还没领教到网络暴力的恐怖吗? 常世淑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赶紧站起来往咖啡店深处走,推门进了个安静包间。进门前冲郭蓓招手,自己先走进去了。 郭蓓低着头只顾欣赏指甲,没看见常世淑动作。 常夏微一寻思,站起来走向包间。 咖啡店里的客人们,各自享受着美食和闲暇时光,该工作的工作,该写作业的写作业,常世淑的事只要不打扰他们,他们就毫不关心。 精致的利己主义。 常世淑在包间里放大了声音:“为什么会影响到我们常家!你们必须删 帖,全都删!立刻马上……废物,一群废物,删完贴带节奏都不会吗?树立别的关注点,这还用教!” 常夏忽然涌上一种常世淑在引火自焚的感觉。 他推门进入包间,常世淑挂断电话,余怒未消:“一群大傻逼!常氏绝对不能传出丑闻,如果传出,就一定是对家搞的鬼,这么简单带节奏都想不出来!再办不成事,我撤了整个舆情部,统统给我扫厕所去!” “他们的智商哪能跟淑总比呢。没有淑总提醒,他们不就抓瞎了。淑总日理万机,真是太辛苦了,太辛苦了啊!” 有人热情附和。 “那是,我……” 常世淑说到一半,反应过来那不是郭蓓的声音,抬头,手机险些没拿住,两眼瞪得溜圆,惊道,“常夏?怎么是你!” “路过,打酱油。”常夏无辜,“您招手叫我进来,怎么翻脸不认账?” “我叫的是郭蓓。” “好的,”常夏说,“我看见她过来了。不过我估计她来了也一样。” “什么一样?”常世淑不解,“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话音刚落,郭蓓匆匆忙忙推门进来,没看门后的常夏,倒是听见了常世淑的后半句,以为常世淑是对着手机那头训斥,连忙开口恭维:“那些废物的智商哪能跟淑总比呢。没有淑总提醒,他们不就抓瞎了。淑总日理万机,真是太辛苦了,太辛苦了啊!” 常世淑:“……” 常夏,微笑。 第四十三章:虽千万人吾往矣 常氏大厦,董事长办公室位于顶楼,访客极少,一片安静。 西装革履的夏吉,拿着厚厚一沓报告,在踏上顶楼安静的走廊时,忍不住对着锃光瓦亮的窗户,又整了整领带。 他是常氏集团总部内一位经理的助理,今天经理临时出差,吩咐由他代为向董事长汇报工作。 对此,夏吉十分紧张,生怕辜负了经理对自己的期待。 有人说董事长是个工作狂人,日理万机,实乃商业精英;又有人说董事长游手好闲,诸事不管,对公司一窍不通。 夏吉就要见到传说中的天才董事长常夏了,他忍不住想,这位董事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会用什么态度对他呢?会嫌弃他的汇报不够高级吗?又或者,听得懂他的汇报吗? 怀着不安的心情,夏吉在约定的时间即将到来时,微微加快脚步,走向常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咚咚咚。”夏吉敲门。 门应声而开,露出闵助理温和脸孔。 “夏吉是吧?”闵助理低声确认。 夏吉忍不住也放低了声音:“是我,我替经理汇报工作。” “你稍微等一下吧。过会再来或者就在这儿等一会。”闵助理指着外头的沙发,以及沙发旁边配套的小冰箱,“坐,喝点什么自己拿。” “好的。”夏吉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等待。 隔着玻璃门的百叶窗,他隐隐约约看见一个少年正在办公桌后,伏案疾书,看起来确实工作繁忙。 夏吉感觉有些奇怪,刚才闵助理开门时,他明明看见少年翘着二郎腿,对着电脑一脸嫌弃的样子…… 到底哪一面才是董事长的真实性情呢? 夏吉迷惑了。 他等了十分钟,不见常夏抬头,便不敢打扰董事长工作,和姗姗来迟的秘书小姐打过招呼,离开了顶楼。 秘书小姐嘀咕:“董事长事务繁忙?怎么可能?”她望向百叶窗,少年明明就翘着二郎腿,一脸嫌弃地看视频嘛! 能让常夏一脸嫌弃的视频对象只有一个:损友钱三。 常夏十分懒得和钱三扯闲篇,但他也清楚,有些事只有钱三才能给他线索。 “……听说你雇了侦探,侦探没有哥哥我厉害吧哈哈哈。”钱三依然嬉皮笑脸,“时薪怎么算?还是按项目收费?要不你就陪聊抵款怎样?” 常夏无奈地看着钱三表演,等钱三的表演欲过去,才说:“我三姑的紫魅公司,你有印象?” 钱三很快给出反应:“最近网暴推手?” 一句话已经足够令常夏警惕:“你知道多少?” 钱三笑嘻嘻:“想知道?求我……”声音忽然中断,眼神忽然迷离。 常夏扭头,看见百叶窗后,秘书小姐正婷婷走过,西装加高跟鞋,禁欲中带着女人味。 常夏:“你什么时候口味换了?” 钱三:“常吃一道菜早晚会腻么。” 常夏:“给你介绍?” 钱三犹豫片刻,坚定拒绝:“面对面介绍哪有惊鸿一瞥惊艳,还是让她成为我美丽的回忆更好……算了,你年纪还小,不懂这些。” 他惆怅了一会儿,又和常夏斗了几句嘴,才终于说到了正题:“哎呀我说,你对你三姑可真够仁至义尽了,实在不行就放生她吧……” 钱三确实能耐,把常世淑之前接触的人找出来,收了多少钱也找出来。业务部门的业务内容改了,但原因谁也不清楚,工作人员拿钱办事就干了。他也觉得奇怪,做电视剧、做娱乐新闻的统统去搞舆论说八卦,水军下场研究删 帖带节奏搞网暴…… 这个社会是怎么回事?常夏一边听钱三喋喋不休,一边出神。他起初是因为常世淑和这次网暴事情牵扯过深才请钱三帮忙查一下,谁知竟然是原本无关的人员,毫无原因地掺和到浑水里,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泯灭? 不,都不是。 是人们被时代洪流无差别对待,是整个社会的蜕行。谁都不是局外人,谁都无法侥幸生还。 想到前不久的街头堵车经历,常夏微微眨了眨眼。 每个人顾着自己,却不知道自己就是社会的一部分,还是扰乱社会的一部分。 现在没人挺身而出力挽狂澜,这个社会就真完蛋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 常夏站起来,在钱三“用完就扔”的抱怨声中关上视频通话,翻了翻自己的日程表,告诉闵助理,紧急召开内部会议,现在,马上。 常氏大厦顶楼,会议室的门紧紧关着,门前挂上了“正在开会”的字样。 会议室内部,正前方放着ppt,并列的位置摆了一块白板。 椭圆形长桌上,四五高层团团而坐,有人倚着靠背,紧盯前方白板,有人托腮沉思,看着手里报告,均是一片认真之状。 高层身边的助理或秘书,一个个正襟危坐,埋头记录。 夏吉边往白板上写数据边做汇报,心里战战兢兢,不明白为什么董事长叫那么多高层一起看他做常规报告,这是对他们部门有什么不满吗?还是因为他刚走开而感到被冒犯了,故意用这个法子报复他? 常夏不管夏吉的胡思乱想,他冷眼旁观常氏高层们。常世淑等大佬一个个听得十分认真,没人提出异议——明明夏吉说的和他们业务范围不相关,但一个提出异议的都没有。 “心思根本没在正事上。”常夏只这么一试,就看出了高层们表面严阵以待,实则漫不经心又漫无目的的现状,彻底失望。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二叔常世华身上。 常世华虽然也是托腮沉思的一员,但脸上偶尔会流露出怀疑的表情,好像发现了什么,又不敢确定。 常夏决定以常世华为突破口。 在散会后,常夏随便说了个理由,单独留下常世华:“二叔,有个东西请您看一下。” 他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给常世华播放了一段录屏。 那是由钱三提供的证据,证明常世淑未经集团同意,暗中在别的公司运作项目。 为了防止常世华多心怀疑,常夏还为他准备了一个小小的噩梦道具,以增强证据的说服力。 他要让常世华“自主”得出“常世淑所作所为一定会危害常家利益”这个结论。 在证据和道具的双重作用下,常世华盯着屏幕沉思起来。 片刻后他望向常夏,声音很镇定,但紧张的目光暴露了他不平静的内心:“好侄儿,这件事,二叔记下了。咱们这就找她说道说道。” 常夏知道,自己的目的达成。意外的是,还从常世华那里收到一份人情。 常夏微微翘了翘嘴角,跟常世华乘上电梯,按下了通往常世淑办公室的楼层。 “咚咚咚咚咚。” 常世淑办公室外,厚重的木门被急促敲打。 在秘书拨通内线电话后,常世淑才开了门。 在开门前,她显然做好了表情管理,露出商业假笑:“又有什么事找我,侄……二哥?” 门口站着的人,不仅仅有常夏,还有常夏的二叔常世华。 常世华打了声招呼,和常世淑随便聊了些家常后,话锋一转起了公司最近情况。 常世淑自信满满,表示一切都很好。 “一切?”常世华若有所思,“正好要盘点,你那个公司流水给我看看?”常世华游刃有余地微笑,笑容看起来比常世淑真诚多了。 他顶着“公事”的名义,查起常世淑的流水,和公司账务对照。 常夏见常世华从容不迫,有条不紊,便在一旁默默看着,暗自感慨不愧是二叔,自己可算找对帮手了。 看过证据的常世华有备而来,很快指着一处条目说:“总公司没有这笔账,你又干了什么,为什么不报备?” 常世淑先是一愣,看清楚了才笑道:“这种小事情,我好歹也是总裁,自有决策权吧。不过既然二哥这么说,我下回注意,一定注意。” “是吗?难道不是你想另立门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干了什么。”常世华意有所指地说,“要我给你降降热搜吗?” “热搜”二字是常世淑最近的痛点,原本常世华只是试探,常世淑却以为对方全都知道了,赶紧给自己遮掩:“唉,我也是为了菲菲,为了常家,实在没办法才去删 帖带节奏啊。家丑不可外扬,我最多就是心急了点,可这还不是为了大家好!没想到现在失控了,连累到你们……” “什么?失控?”常世华和常夏对看一眼,从眼神里看到了震惊。竟然已经发展到失控了?到底有多少人掺和进来啊…… 常夏眉头皱得都快要夹死苍蝇了。 他早就想到,所有人都是雪崩前落下的那一片小小的、无辜的雪花。但就是那一片片无辜的雪花,渐渐堆积出庞然大物,毁天灭地。 作为雪花的常世淑非但不自知,还在为雪景兴奋欢呼,殊不知她可能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猪队友啊……常夏深呼吸,常世淑是他的亲人,他没得选。 唯有想尽一切办法,平息事件为要。 再耽搁下去,无论是常氏还是整个社会,都将被迫迎接一场史无前例的暴乱。 常世淑看着常世华震惊的表情,才明白自己刚刚说漏嘴。 在常世华的压制下,她没法继续遮掩,只好老实承认。 常世华沉默片刻,皱眉:“现在网上情况怎么样了?” 与此同时。 邓雪珥和朋友正呆在图书馆的阅览室里,吸着奶茶查资料。。 图书馆不是公立的,也不是学校的,而是常氏山庄内部私有的一个小型图书馆。 常夏邀请各高层带家属入住山庄,同时开放了公共区域和公共设施,其中就包括这个私人图书馆。 图书室里有不少埋头读书的少男少女,看桌面上的书,能分辨出他们是高中生或大学生,也有几个看起来已经工作的人士。 管理员不时在书架间走动,摆放图书。 有人在学习,堆起书山题库,铺开草稿纸写写算算;有的带着小巧笔记本,敲敲打打输入中英文资料;也有蒙头大睡的、自拍发朋友圈然后手机聊天的……总体来说,气氛还算平静。 图书室靠墙的一溜是电子阅览区,邓雪珥和她的朋友谢怜各自开了一台电脑。 邓雪珥正在全神贯注记录一家工商数据档案,忽然谢怜碰碰她手肘:“你看。” 邓雪珥往谢怜电脑屏幕上一瞥,那正是新良微博的页面,此时鼠标停留在一条热搜上。 #补开发票常氏# 热搜第一。 邓雪珥一愣,她和常夏关系好,对常氏上热搜很敏感。 谢怜小声说:“好像是常氏惹了众怒,大伙儿找常氏旗下所有公司,要求补开发票,表示抵制。” 顿一顿,补充:“我看他们把好几年前买的东西都拿出来要求开票,说不开票就去投诉。还说一定要纸质发票,邮寄到海外去,让常氏多花几百块钱邮费……” 谢怜说着,邓雪珥听着,手底下已经登录自己微博,打算看个仔细。 但是就在邓雪珥花了不到一分钟时间登录之后,再一看,热搜第一竟然换了。 敏锐的邓雪珥立即明白过来,常氏出大事了。 要知道,热搜是能买到、也能撤销的,不同位置价格不同。位置越高自然越贵。 但有一点,通常热搜第一位是有钱也买不到的,而想要撤,那得花好大一笔钱。 上了热搜第一又被迅速撤销,可见常氏真的有了麻烦。 她通过关键词搜索,先是拼凑出“常氏洗白网暴事件反被扒,怒而删 帖”的前因,随后看到了一条条充满戾气的评论,叫嚣着一定要让常氏破产。 邓雪珥皱紧了眉,很不赞成。 舆论可以起到监督作用,但是这么多暴戾的舆论,是想让常氏死。 常氏是个庞然大物,突然出现这么多负面 消息,毫无疑问会引起政府相关部门的注意,被约谈是肯定的,股价大跌也是肯定的。如果这个时候常氏的对手落井下石,常氏面临的危机可就太严重了,一旦破产,常氏十几万的无辜员工又何去何从? 不行,她得劝网友冷静。 邓雪珥飞快在评论下面留言,但她的留言很快被淹没在网友们的谩骂声中,更有不少人说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怎么可以这样!”邓雪珥忍不住生气,声音大了点,引起旁边来往路人的注意。 他们瞥见屏幕内容,有些好奇心重的人,便在手机上搜索起来,眼神渐渐微妙,神色渐渐不平。 从吃瓜到下场,用不了五分钟。 一时间,阅览室里听不见翻书声,而手机屏幕全都亮了起来。 邓雪珥不气馁:“好,那我换个方法,讲道理说服你们。” 她迅速打开几个社交软件,查了查消息的发布时间和发布源,截图,记录数据,再用大数据建模,比对。 随后发了一条带图片证据的微博:“在一两个小时之内,这事突然刷满了微博、逗瓣、薇信、X论坛、A领域,这是一场针对常氏的阴谋,大家不要上当,被有心人当枪使!” 点击发送。 邓雪珥松口气,扭头,发现谢怜用古怪的眼光看自己:“我怎么了?” 谢怜指指屏幕:“你就这么为常氏说话?” “这不明摆着么,明明就是有人带节奏,我没说错什么吧。” “现在不会有人听你的。”谢怜叹气,“网友只能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你这样很危险。” “为什么啊?” 不用谢怜回答,邓雪珥微博下方的评论已经说出了原因——充满了攻击性和辱骂,以及各种恶意猜测。 有人说她才是营销号带节奏,有人说她收了常氏的钱给常氏洗白,有人骂她是帮凶,甚至有人已经举报了她。 邓雪珥:“!” 明明她只是发了条合理推测真相的评论,却被网友喷得体无完肤,小姑娘心情极其低落。 被网友骂,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同情菲菲的遭遇,仗义执言,结果网友说她圣母婊,说她绿茶,说她站着说话不腰疼,人肉她、网暴她。 但是她这一次依然仗义执言。 她再一次受到了攻击。 “好啦,别看了。”谢怜劝,“你啊,就是太圣母了。” 邓雪珥推开键盘,整个人趴在电脑桌上,呆呆看着屏幕因长时间没动静而转成屏保。 过了一阵,她才闷闷地道:“善良是一种美德,也是人人应有的东西,虽然人们会被短暂的愤怒蒙蔽双眼,但社会总应该是光明友善的。” “但是你保护不了自己啊,怎么还能管其他人?”谢怜问。 “黑暗中,总要有人引领光明。虽然别人一时不理解,将来他们会懂的。”邓雪珥回答,“我想做那个举火把的人,如果做不成,我愿意做那支火把!”邓雪珥大声说。 许是凑巧,邓雪珥在说这话时,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小姑娘仿佛被镀了一层金。 匆匆赶来的常夏看到这景象,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常夏刚才在常世淑办公室里,打开社交软件,打算让常世华也看看常世淑愚蠢删 帖导致的后果。 然而他在满目硝烟中,看到了独树一帜、合情合理的讨论。 常夏鼠标点进微博主页看了看,发现是个有几万粉丝的小名人。 从主页的只言片语里,他又发现这竟然是个熟人。 ——邓雪珥。 但是此时邓雪珥的微博下,也充满乌烟瘴气的回复。 常夏皱眉,小姑娘上次真人吵架就吵不赢委屈得要命,现在这么多骂她的,她可怎么是好? 还好,邓雪珥的微博附有定位。 于是常夏任由他的二叔和三姑继续掰扯,自己飞快赶回常氏山庄。 一进图书室,就看到阳光洒在小姑娘身上,也听到邓雪珥的坚定信念。 常夏暗中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应该守护善良,守护美好的一切远离硝烟。 哪怕周围人不解,甚至反目成仇。 虽千万人,吾往矣。 常夏心中被温暖盛满,正要过去搭话,邓雪珥已经匆匆跑出图书室。 椅子在地上划出好大的噪音,图书馆里的人纷纷看向她,眼神充满不满。 图书室尽头的房间是个半开放式的茶水角,摆了几台冷热饮机,提供各种饮料。 茶水角也摆了几张小圆桌,几个懒人沙发,铺着地毯,还有秋千式座椅,看起来十分有趣。 三三两两的少男少女在茶水角喁喁细语着,气氛很是和谐。 邓雪珥大步走了过去,一直走到热饮机前,拿个杯子放在饮料口下面,按住奶茶按钮,等奶茶。 谁知机器咔咔作响,滴答滴答掉了几点水花,没动静了。 “连你也欺负我!”邓雪珥泄愤似的,连连按动按钮,见没效果,忍不住举起拳头去敲机器——她的手被常夏接住了。 常夏从另一台完好的机器下方取出热腾腾的奶茶,递给邓雪珥。 邓雪珥呆呆地没反应过来。直到常夏用奶茶壁碰碰她脸颊,她才回神:“常董?” 她一见常夏就想起了常氏,继而想起那些铺天盖地阴阳怪气的回复,忍不住把头扭向另一边。 “常氏让你失望了?”常夏轻声问她。 “哼!”邓雪珥扭头,“很!失!望!常董你都不管管,看看现在常氏在网上被黑成了什么你不是天才董事长吗,为什么不拿出点本事呢?为什么不拿事实砸他们一脸?为什么不阻止网络人肉?为什么……” 她突然转回身,双手抓着常夏两臂,用力来回摇晃:“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啊啊?” 说着,一头扎进常夏怀里,哭了出来。 常夏任邓雪珥哭了一阵,才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把姑娘哭成花猫的脸擦干净。 “是我不对。”常夏一边擦,一边柔声安慰,“我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邓雪珥拿开手帕,主动和常夏拉开一段距离,定定注视常夏,仿佛在审视常夏话语的真实性。 常夏主动缩短了两人距离,也认真地注视着她,重复:“相信我,善良不会缺席,你不会失望的。” 邓雪珥坚定地点了一下头:“常董,我信!” 第四十四章:带不动带不动 不知不觉又是一个周末,常家别墅热热闹闹,举办惯常的家庭聚餐。 老规矩,下人们都放了假,别墅里只留常家人。女人们下厨做饭,男人们负责摆盘收拾餐桌,岁数大些的则都围坐在客厅,聊天说话。 没过多久,准时开饭。 在大饭桌上,表叔堂叔们夹着香烟,端着酒杯,吞云吐雾,高谈阔论政治时事,酒瓶子倒了却不管扶一扶。 表婶表姑们给邻座夹菜,絮絮叨叨说青椒胡萝卜对身体好,一边把海参鲍鱼往自己碗里搁。 年纪最大的姑婆眨着浑浊不清的眼睛,笑呵呵让大家少吃点肉,鱼生火肉生痰,白菜豆腐保平安,一边嚼着软糯的红烧肉。 新添丁的姨妈,指使大儿子去哄被烟气呛到的小儿子,嘴里夹枪带棒说着人们没有公德心。 刚升职的表姐担心妆容,时不时拿出化妆镜照一照,和姐妹们交流化妆心得,顺便说说老板八卦,又和哪个绿茶搞上了。 准备考大学的表兄弟努力低调未果,学渣对长辈们关于学习和成绩的各项话题总是敬谢不敏…… 常夏看着这么一桌闹哄哄的人,出门去,都是衣冠楚楚的精英,但是在饭桌上,和普通老百姓毫无区别,甚至勾心斗角,还不如普通家庭那样和睦。 饭桌上能看到最真实的人性,不分贵贱,一视同仁——只顾眼前一亩三分地,从不考虑大局和未来。 常夏沉住气,继续看亲戚们的表现。 他有预感,这次团圆饭会很精彩。 不出常夏所料。 团圆饭吃到中途,有个心急的表叔,直眉楞眼地开口:“世淑啊,最近你那紫魅公司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怎么现在常氏口碑风评一路下滑?弄得我们公司的一个合作项目都谈崩了。” 姨妈一听这个,忙不迭地说:“是啊,再这么下去,常氏年底还有分红吗?” 其他亲友一听,虽然筷子还在动,但纷纷响应: “怎么回事?” “哪个不长眼的针对常家?” “世淑啊你能解决吗?找找关系……” “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常世淑站了起来。 她环顾众人,心里有了数,端起一杯酒,笑道:“想不到我一个小小的策略就惊动了这么多人,给大家赔个不是。自罚一杯啊。” 见她说得轻巧,众人心里没那么忐忑了。 常世淑喝完酒,从从容容地从手包里拿出一份财务报表,说:“这是紫魅公司最近的财务情况,大伙儿看看。这真金白银的落袋为安,大伙儿管舆论说什么呢是不是?” 财报在饭桌上传阅,众人看着美好的数字,想到常世淑公司赚钱是要回馈集团的,相当于集团盈利,而他们都是集团的一份子,自然能分一杯羹,于是一个个都美滋滋地向常世淑敬起酒来。 当然其间免不了说些“哎呀你做事也不跟我们打个招呼,看我家都受影响,你是不是也表示一下”之类的话,常世淑一一敷衍。 唯有常世华不满地看妹妹一眼:“你这话是要负责任的。”暗示这事没那么简单。 常世淑呵呵了一声:“当然。” 她再次环顾众人,看大家见钱眼开,并没理会常世华的提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暗中觉得自己聪明,一份假财报就平息大家的怒火,真是太容易了! 常世华不说话了,提示点到为止,他看向常夏,常夏没吱声,表情带着点厌烦。 ——一想到要帮猪队友收拾残局,他就烦得不得了。 常世华的视线被人捕捉到了,刚刚那个心急的亲戚没在常世淑那儿讨到实际好处,就转过来揩常夏的油:“外甥啊,你看你表哥最近就因为这事儿,原本要谈的合作黄了,你是主家,可得站出来让外人安安心呐。” 被他这么一说,不少人看向常夏,心想这话说得没错,常夏是集团董事长,集团下面哪个公司都要过董事长这一关,没道理出问题时董事长藏在后面吧,就算不引咎辞职,好歹也要对下属有所表示,才能笼络人心,稳定集团吧? 常夏:“……大家说得对,我确实应该对集团有所表示,等三姑年底大笔资金入账,或许——”他似笑非笑地说,“我该全部征收,拿去投资?以后啊,我拿到资金就多多投资,这团圆饭也AA算了。” 他偷换了个概念,暗示再烦他,谁也拿不着钱。 这句话戳中亲友们软肋,大家全哑火了,在不知谁勉强“吃菜,吃菜”的圆场中,再次拿起筷子。 常夏吃得差不多,站起来:“我去买点水果吧。大家想吃什么告诉我。” 他拿了个背包,出了门,叫司机随便往超市开。 常氏别墅当然不缺水果,水果都是和经销商订货,每日空运,保证新鲜。 常夏只是找个借口离开而已。 这么多商务人士在场,竟然看不出财报问题,一听说钱照拿就立刻安稳了。推卸责任一个比一个快,商业嗅觉一个比一个迟钝,还摆长辈架子,常夏看着实在糟心,在饭桌上待不下去。 这些亲友既无大局观,更无洞察力,全是猪队友,他对这些人不抱希望是对的。 林肯领航员停在乐亿达精品超市门口,常夏走进热闹的超市。 老奶奶们老当益壮,在打折和临期货架上扫货,身后跟着老伴儿,不急不躁的推着购物车接应。被各种各样果蔬晃花了眼的年轻男士,给老婆、女友打电话求助。精于算计的妈妈和看着花里胡哨包装就走不动的孩子展开拉锯战…… 行走在琳琅满目的商品和来来往往的陌生人之间,常夏焦躁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他已经决定为这个社会做点什么,当然也得为常家做点什么。 “啊,对不起!”一个毛毛躁躁的姑娘差点撞上常夏的购物车,手里拿的袋子掉了,橘子散落一地。 常夏说了句“没关系”,弯腰帮她捡。 就在这时他看到身后好像有目光窥探。 常夏飞快瞟一眼角落里的镜子,立即站直,转身,正好对上货架旁边,一脸尴尬的常世淑。 常夏把橘子交给那姑娘,走向常世淑,招呼道:“三姑。” 他回忆起来超市的时候,从后视镜看到的另一辆车。 常世淑的出现在他意料之中,同时也是意料之中的麻烦。 常世淑很主动地帮常夏推购物车,两人并肩走在超市里。 常夏自顾自挑着商品往车里放,常世淑数次欲言又止,见常夏总不接茬,只好借着挑西瓜的时候,意有所指地跟常夏搭话:“挑好瓜凭经验,自己琢磨经验啊,容易走弯路,跟别人学经验就省事多了。这就叫集思广益。侄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有了这个铺垫,她继续说:“侄儿啊,我想着,蛋糕太大,我一口吃不下啊。我的名望哪有常氏继承人的名望卓越呢,你是董事长,一呼百应,全力做什么都能解决吧,你看看集团旗下有多少媒体产业,你再想想常氏的人脉?” 她拿着假财报做由头,疯狂暗示,而常夏已经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心虚:“别‘集思广益’了,直说吧,三姑,你公司收不了尾了,想拿常家的面子去找圈里高层压舆论在节奏?” 常世淑笑脸一僵。 常夏通过钱三和冬洛克等各方面渠道收集了大量情报,比常世淑知道的多得多,他劝常世淑老实坦白跟谁合作,做过什么。 只要常世淑说出幕后之人,这块拼图碎片填进整张图,常夏有信心化解负面情绪,解决这次绵绵不绝的网暴事件。 但常世淑执迷不悟,还沉浸在“没有什么是砸钱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是砸得不够多”的思路中无法自拔。 常夏终于心灰意冷,不再听对方的敷衍,找了个借口分道扬镳。 这次危机,别人是指望不上了,常家人也别想指望,正常的商业手段更行不通,他得自食其力,用他特有的本领了。 常夏放弃了带猪队友一起上分的打算,不过他也不想让常家四分五裂。 毕竟家族为重,祖父说过,一家人,总要有个根,没了根,什么都是过眼云烟。 常夏又在超市里绕了两圈,才拎着购物袋回到别墅。 一进客厅就听见欢声笑语。 张扬的表姐正眯着眼,皮笑肉不笑地恭维姨妈驻颜有术。 姨妈丝毫听不出来她明褒暗贬,自顾自絮絮叨叨讲述育儿经。 还有说着说着安利推销三无产品的,以及频频秀恩爱撒狗粮的……众多富家小姐太太。 原来是常世淑还没死心,见常夏这条路走不通,调回头邀请几位小姐太太聊天说话,意图施展“太太外交”,给自己拉外援。 常夏没去掺和,走上可俯瞰客厅的二楼,静静听着她们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默默思考这次危机对策。 网暴事件愈演愈烈已成定局,常氏这个庞然大物即将成为网暴事件的受害者和养料,负能量将滚雪球式滋生,用不了多久,其他集团恐怕也要被拉扯下水,这个社会就全乱了。 说不定真应了冬洛克的猜测,人类即将毁灭。 在现实世界的手段受到阻碍,解决不了,常夏打定主意,去噩梦世界曲线救国。 那么怎么进入和常世淑相关的噩梦世界呢? 常夏闭上眼,细细回想上次噩梦空间看到的常世淑形象:头大身子细,像个棒棒糖。 那样的形象有什么寓意么?头大是愚蠢还是想太多?身子细是脆弱还是丧?常夏思考起与之匹配的负面情绪来。 只要找到相应负面情绪开启的噩梦空间……常夏低头看向笑得前仰后合的常世淑,他想到了令网暴事件恶化的源头! 常夏看了一眼时钟,站起身来。 他想到了那个噩梦可能的发生地,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咚!” 久违的钟声响起。 常夏和许多玩家站在大片大片茂密的丛林中,被深深浅浅的绿色差点迷花了眼睛。 这里看起来和他上次进入的丛林世界有几分相似,只不过暂时没有发现土著人类,也没有发现怪兽和可疑人物。 玩家三五成群,老玩家为新玩家科普,新玩家不断提出疑问。有人组织队伍,招募队友,有人极为紧张,大肆破坏丛林。也有人把这里当成一处破案游戏,开始四处乱走,不停翻找线索,想要过一把福尔摩斯瘾。 常夏偶尔能听见这些“福尔摩斯”大叫:“看,我找到了线索!” 他扯扯嘴角:“哪有那么容易。” 这些玩家越是认真对待噩梦世界,常夏就越为他们感到惋惜。 因为他们的寻找和猜测,永远只能停留在噩梦空间的表层。就算历经千辛万苦得到的线索,也不会撼动盗梦空间的根本。 这不仅仅是能力问题,也不是眼界问题。 这是天生的鸿沟。 就好像大象与蝼蚁的区别。 常夏并不打算加入任何队伍,他逐一观察着玩家,忽然不远处树叶一阵抖动,没过多久,一个过于肥胖的中年男玩家出现在众人视野里,引起不少窃窃私语。 肥男目测超过四百斤,袒胸露乳,肚子沉甸甸下垂着,一走一颤。原本穿的衣服什么样已经看不出来,只剩下黑色和蓝色的布条围在腰间,耳朵上挂着一幅破破烂烂的眼镜,一脸苦大仇深。 肥男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吸鼻子,东闻闻西闻闻,一脸厌恶。 常夏看到他吸鼻子,直觉不妙,远离的念头油然而生。 谁知就在这时,肥男一眼扫来,双目突然变得一片血红! “卧槽!”他冲常夏恶狠狠地叫,“怎么哪里都有你!” 周围玩家都吓了一跳。 常夏怔了怔,这句话令他感到眼前应该是个熟人,但这样显著的体型,他又没有丝毫印象。 躲是躲不开了,他淡定自若地从灌木后面走了出来,露出乖巧笑容:“叔叔好!” 肥男猝不及防,刚要扯出一个稍微僵硬的笑容,又不由自主地憋了回去,他好像自己都愣了一下,大叫:“我不会原谅你的!” 常夏:“……” 真是一头雾水。 别的玩家组成队伍,三五成群地出发探索丛林,清理道路,寻找出路。 常夏没再理会肥男,独自在丛林中探险清理,寻找突破口。 谁知肥男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一会儿堵路:“看你怎么走!”一会儿吵嚷:“你一定会死得很难看!”在常夏寻找线索的时候不住添乱。 对此,常夏默默把对方划为精神病人,更加不去招惹。 肥男见状,更加生气,不住口吐芬芳,仿佛只要常夏被那些芬芳包围,就会自动躺倒断气一样。 但常夏是何等样人,任你如何作妖,他自巍然不动。 “行,你牛,你等着!” 肥男见言语攻击无效,终于开始给常夏下绊子。 他向常夏丢石头,用藤条做陷阱,忙活了一通,结果常夏闪身就避过。 肥男愤愤地从树上拧下个果子:“哼,这棵树你别碰!” 常夏:“……傻子才会吃。” “你才傻!我好容易找到的!”肥男威胁,“你拽什么拽!噩梦世界的食物稀缺,我要看你跪在眼前求我!” 常夏看了眼果树:“你不瞧瞧下面有没有死鸟?” “死鸟怎么了……呕!”肥男低头果然发现因为吃果子而口吐白沫的死鸟,忍不住捂嘴大吐。 这蠢样……常夏都不忍心用智商去碾压。 “噩梦世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常夏告诫,肥男再这么搞,早晚自己搞死自己。 “你——”肥男窘得脸都红了,但这时别的玩家发现了常夏清理区域的安全性,认定常夏经验老练、不同凡响,便蜂拥而至,一声声“老玩家求带”、“资深玩家求抱大腿”声音响起,竟然把肥男挤到了一边。 常夏没接纳,也没拒绝,有人跟着他,他就让人跟。 渐渐人们发现了跟在常夏身后极其安全,纷纷投来佩服的目光。 唯有肥男缩头缩脑地站在那儿,不住抻着脖子窥探常夏。 常夏无意中瞥见肥男的神态,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常夏心念一动,“我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摘下了一直佩戴的静音耳塞。 第四十五章:噩梦对我情有独钟 噩梦空间。 丛林世界。 和以往的噩梦空间不同,这个世界中,玩家络绎不绝地进入。 时间不固定,人数不规律,仿佛没有截止期。 新人茫然不知所措,老玩家则指点江山,稍微等一阵不见新人出现,就安排队伍进入丛林探险,并不知道前头有人进去,也不知道后面还会有人进去。 在迟迟遇不到危险的情况下,他们把这里当成一个普通的噩梦。老玩家还保持几分警惕,但人数占优的新玩家们纷纷开了小差,在丛林中观光游玩,有摘花的,有爬树的,还有借机搭讪的,纷纷离开大部队,各行其是。 因此,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大家的时差。 不过丛林风景终是有限,随着玩家越来越多,大伙纷纷涌向有数几个“热门景点”参观拍照。 僧多粥少,也不知谁先口吐芬芳,又是谁先下手为强,乱成一锅粥,硝烟四起。 当然,也有相对佛系玩家,绕开热门,往小众景点参观游览。 甚至还把和他们着装风格不同的原住民当成工作人员NPC。 三个新玩家就跑到一处没什么人的风景处,对树下站着的挂着树叶项链的少年招手:“来来来小兄弟,帮我们合张影。” 常夏并没拒绝,帮着拍了几张,将手机交还回去。 “谢谢啊,”新玩家道谢,顺便称赞,“你们这个主题公园办得不错,回去以后我一定打五星好评!” 常夏微笑:“那真是多谢您了!” 看着玩家们离开,他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摸了摸树叶项链。 假扮工作人员的好处是能观察所有玩家,也能观察所有原住民——没错,常夏发现了这里的土著小人们的生活痕迹。 他甚至发现了怪兽们的痕迹,但非常不明显,有的还被新人无意中破坏,让老玩家也察觉不出。 还有玩家们闹出各种乱子…… 这个丛林世界,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安全。 常夏看着许多已经打得白热化的地方,想起上次自己的危险经历,决定避一避。 不知不觉中走到一处地方,他感觉那里有些异样……人,是人,这里没有玩家,只有很多原住民的居住痕迹。 不知为什么,明明可以算个景点,很多玩家都绕着这里走。 常夏心念一转,四下打量,他认出这里是当初小人们也纷纷绕着走的地方。正是在这里,他看到了旺宝公司的业绩单,明白了网暴事件。 但是现在和当初差别太大了。 “这里必定还有些秘密……”常夏嘴里念叨,在记忆中得到业绩单的地方走来走去。 眼前忽然有微风刮过,持续不停,仿佛一只怼着他脸直吹的手持电扇。 常夏停步警惕,看不到任何东西。 再一次观察四周,没有任何发现。常夏想了想,干脆闭上眼睛,往微风处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 一片炫目的紫色突然撞进常夏眼中。 尽管他闭着眼,却“看”到身处紫色的风里——无数大大小小紫色风旋,布满天与地,就像一望无际原野上卷起漫天蒲公英。 常夏继续闭着眼,向漫天风旋的来路“眺望”,那里有一只巨大无比的风车在缓缓转动。 许多小人儿推着风车运作,他们身边布满荆棘,只要动作稍微迟缓,就会被荆棘刺得鲜血直流。 常夏在那些小人儿中,看到常世淑和几个熟人的脸,灵光乍现。 ——常世淑选择了错误的合作,现在已经骑虎难下,这些人成为网络暴力的幕后推手,不断地把无辜者卷入暴力事件中。 “可是我为什么会看到这个……”常夏睁开眼睛,眼前依然是丛林景象,他皱眉思索,隐隐有着怀疑,忽然心有所感地抬起了手。 他往虚空中一抓。 明明抓的是空无一物的地方,掌中却是一沉。 常夏收回手,掌心躺着一只流光溢彩的紫色指尖陀螺。 拨动指尖陀螺,常夏盯着陀螺,另一个疑惑冒出来:“噩梦空间为什么会屡屡给他关键性的提示?” 用巧合和运气都不能解释,就好像噩梦世界是有意识的,或者有人控制噩梦世界给他特殊的待遇。 这枚指尖陀螺稳定性极好,一直旋转不停。 常夏盯着盯着,发现飞速旋转的陀螺表面出现了路线图一样的标记。 他不顾丛林世界地形如何,跟着路线图指引,前进,后退,转弯……猛然间,陀螺飞出指尖,常夏抬头,发现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扇大门,而陀螺镶嵌在门把手上。 常夏推开门走了进去,立刻温暖的阳光洒下。 他竟然站在一所学校的操场上。 身边来来往往都是小学生,却无人看得见他。 “这是什么意思?”常夏皱眉。 随后他就看到了身边一个胖呼呼小女孩被一群学生暴凌的事件。 小女孩被他们剥光了衣服,自抽耳光,还要被逼着喝尿,而这一切都有人在旁边录视频。 那小女孩常夏看着眼熟,随即从被撕碎的作业本上找到了名字——常世淑。 常夏震惊。 学生们的暴凌在学生会长到来时终止,每个人都受到了惩罚,获救的常世淑看着学生会长,好像明白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她拿出所有零花钱,打通关节,进入学生会,拼命讨好学生会长。 从此再也无人敢欺凌她。 常夏跟着常世淑进入初中、高中,常世淑讨好的对象从学生会长变成班主任和校长。步入社会后,常世淑更是变本加厉地讨好手握实权的任何人。 拼命抱上位者大腿,似乎已经成了她的本能…… 大门飞快合拢,将常夏推出了时间幻境。 常夏闭上眼,定了定神。 常世淑有心结在,无论现在他做什么,常世淑都会不可避免地听从上位者的要求,做出不理智的事,她的公司迟早会陷入网络丑闻。 但现在常夏对常世淑的态度,终究是有所缓和了。 毕竟常世淑也是个受害者。 “攘外必先安内……”常夏喃喃地道,他得保护常世淑,她是常家的一员,常家不能四分五裂。 “在保护三姑的基础上,争取把事情做完美!” 常夏一锤定音。 打定主意后,常夏感觉终于不那么烦躁了。 从狗血的常世淑过往中脱身后,常夏也有空仔细复盘自己获得提示的全过程了。 他盯着已经回到掌中的指尖陀螺,旋转它,仿佛有什么在冥冥中指引着他行动。常夏顺从本心而行,当他停下,他发现自己回到方才获取它的地方。 常夏深呼吸,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体内有一股莫名的力量,蠢蠢欲动。 常夏试图寻找力量的来源和去向,他依然闭着眼,但是“看得见”体内力量如触手般向空中挥舞,消失在噩梦空间……不,并没有消失,而是和噩梦空间的某种东西产生了联系! 常夏试图控制体内的力量,在他一次次努力之下,一根触手轻颤,竟然带来噩梦空间的回音。 回音一下子冲进大脑,像是毫无意义的乱码和不可辨认的嗡鸣,令人头昏。 常夏险些站立不稳,踉跄了几步,忍着晕眩,迅速记下了他能认出的内容——“负面情绪?” 负面情绪浓淡分布构成了噩梦空间的一部分特征。 “既然如此,我可以通过调整负面情绪和噩梦空间同频,从而深入探究吗?比如伪装成妖鬼?甚至伪装成新的噩梦空间?”常夏捂着额头,开始了他的尝试。 他胸膛内的徽章有节奏地闪烁着,闪烁着…… 常夏也感觉到从力量触手处传来的,虚空一阵阵有节奏的颤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和它同频的瞬间,共鸣出现了。 再然后,常夏就……醒了。 他很是恍惚了一阵,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在噩梦世界呆了太久,天已经亮了,他回来了。 常夏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翻身,起床,工作,上班! ——打起精神来! 但是等到进入常氏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常夏又开始无精打采了。 他懒懒散散地转着身下的椅子,趴在办公桌后面,扯了张纸随手划拉。 常氏危机加上全社会网暴,内忧外患,困难重重,常夏把所有困难列了个单子,发现一张纸写不下。 再想想常世淑的糟心事,常夏就一点都不想动了。 好困,好累,好想睡……嗯嗯? 一股子甜香飘入常夏鼻孔。 他坐直了身体,往门口看。 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闵助理,正小心翼翼地推着一辆餐车进门。 餐车上,载着个足有三层的大银餐盘,每个餐盘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点心。 餐盘后面,还有一大壶珍珠奶茶! 常夏两眼冒光,盯着餐车在办公桌前停下,肚子不争气地“咕”出声来。 更令他惊喜的是,闵助理从餐车下面拿出一个特制的冰淇淋蛋糕! 蛋糕上面写着一句话:“时时期待,生活中的美好终会发生”。 这是句鸡汤文,但拥有这么多甜点的常夏,已经感觉到“生活中的美好”来敲门了。 闵助理一直在观察自己老板,见到常夏的表情明显变化,忍不住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做对了。 毕竟助理的工作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保持老板心情舒畅”。 尽职尽责的闵助理心情登时好起来,给自己点了个赞。 而得到投喂的常夏,心情也由阴转晴。 他看向笑眯眯的闵助理,世界上有糟心的人,也有让人开心的人。不管怎么说,问题早晚要解决,日子还得接着过。 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作为常氏家主,唯一继承人,他有义务把三姑的糟心事解决掉。 虽然三姑一定不领情,而且很可能站在敌人那边,出主意坑自己人……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