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汉宫之似水流年》 第一章 密林 () 依稀是个阳光明媚的天,在我面前的是一棵合抱大树。树杆上歪歪斜斜刻着个“悠”字,呃,的确是我作下的标记。可我明明在这林子走了大半天,怎么还在原地。 我举目瞭望,四围几静,树木葱郁。耳边蝉鸣不竭,更添烦闷,终是不得蹊跷吗?可是书房里那策都快被我翻烂了,难道就此回去?绝不,好容易探得阿爹明日方归,岂能错过此等良机。 这时,远远传来几声呼喝,两字一顿,时高时低。我闻声却是一慌,身子迅速以恨不能融为一体之势贴着眼前的大树,紧紧闭眼。声音越发近了,那参差杂乱的脚步声伴着我的心跳敲得我是脑袋发晕,腿脚簌簌。 脚步声还是缓了下来,偏就在树前几步的距离,原地踱步。周围更安静了,我惴惴睁开一只眼睛,微微侧头,咦,人呢?前方空空如也,只余几缕阳光渗下来的斑驳树影。忽然,后领一紧,眼前物事统统颠转一番之后,正对上一双如漆似墨的眼睛,那眼里的怒火显而易见。我双睫眨巴眨巴,低头避开那人直视,直盯着他的大胡子,蚊叮一般出声:“阿爹。” 阿爹一身不吭,提溜着我就疾步往外走去,突然隐隐传来些声响,仿似是我们方才走过的方向,我不禁回头探寻,连声叫住阿爹。可是他却充耳未闻,只是脚步快了起来,几乎是一路小跑带我离开。 确定听不到异响之后,阿爹驻足在了禁地门口。 登时,小身子一晃,阿爹把我举到他面前,眼对眼鼻对鼻,不容回避,“哼”低沉愠怒的声音响彻耳边“作何解释?” 阿爹平日予我总是温言细语,何曾这般疾言厉色过,我一时骇住,随即灵机一动,冲他愣愣一笑,小胳臂向前用力一伸,狠狠搂住了阿爹的脖子,小脑袋躲在他颈窝里使劲蹭,糯声道“阿爹,阿爹,悠悠知错了。” “现在才来装憨卖乖,不觉晚了些?”他把我的小脸扳正。 我绕开他放在我耳畔的手,嘴一瘪,又把脑袋耷拉在他肩上,哽咽起来。阿爹拉了拉我的辫子,厉声道:“还委屈,我竟不知我的女儿如此能干,小小年纪便会支开下人,擅自逃学,罔视家训闯入禁地厮混?” 我靠在阿爹怀里,小手瑟瑟地抓住他的衣袖,终是踌躇开腔:“悠悠偶听下人闲谈,他们说这密林荒废经年,一直神秘鬼祟,乃是阿娘阴魂逗留所致,所以才想过来看看。” 闻言阿爹陡然一僵,双手把我箍紧,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想阿娘了?不是还有阿爹吗,有我疼你宠你还不够吗?” 我轻轻点了点头,复又重重摇头。阿爹拍了拍我后脑勺,笑叹:“傻孩子。” “以后想她了你就照照镜子,我的小悠悠可是跟你阿娘一个样,是个沉鱼落雁的美人喃,不过嘛”语气又骤然转硬“你阿娘可没你这般胆大妄为,答应为父,日后绝不来此地了,嗯?” “诺。”我应声,尽管仍止不住回望。 甫一出禁地,一群人上来,鞠躬行礼:“奴才(奴婢)给侯爷,翁主请安。” “都起来吧,秀秀过来,把翁主请回去。”阿爹话音一落,一黄衫女子疾步上前来欲接过我。我死死拽住了阿爹,闷在他怀里拒不合作…… 阿爹紧了紧我的肩膀,悄声说:“乖,为父现在有事处理,待会就来陪你,可好?”我小嘴一嘟,默不作声。 “等我回来给你带好东西,保你喜欢。”他故作神秘地冲我眨眨眼。 我无意识地也学他眨了眨眼。接着,他大笑了起来,我的身子猝然一轻,阿爹把我往上一抛,我像风筝一样飞了起来,随即落下被他稳稳接住,复又往上。这是阿爹经常与我耍的游戏,此时,我越过他的肩膀,目光所及,所有的人包括秀秀在内都敛眉顺目,对我们的嬉戏恍若不觉。视线移回阿爹,可明明近在眼前的他竟让人看不分明了。阳光映衬在身后,他的五官部虚化为一团,就像是藏在迷雾下的阴影。 他的眼睛依然如墨,笑容仍旧温和,但是阿爹又不像是阿爹了。大胡子聊去无踪,鼻梁更加地挺直,嘴唇愈发地凉薄,整个轮廓隽美灵秀。不是,不是,他绝不是阿爹。他嘴角微弯冲我淡淡一笑,却是魅惑撩人。是他!怎么会是他?而我居然还倚在他怀里,我慌忙推开,匆忙抬手一看,腕白肌红,细圆无节,这又哪里是双稚童之手。 我矍然尖叫:“阿爹、阿爹,秀秀,救我!快来人啊,快救救我!”可惜无人理会,我四下环顾,哪里还有人烟,只余一眼不尽的绿,原来我还在禁地里,这仅在我八岁时来过一次的地方。阿爹呢,不是他找到的我吗?而现在站我面前的人,居然是他。和阿爹肖象的那双黑瞳里星光盈璀,只见他展颜一笑,摊开双手:“不过来?”尾音上扬,犹如情人呢喃。我被那目光彻底慑住,尽管内心万分挣扎,身体却是习惯性地向他步步移去。 他一把拉住瑟瑟发抖的我贴近,不留空隙,仿如世间最亲密的爱人,他的气息就喷在我的耳际:“为何如此惶恐?我的阿悠,你对我就忍心如此?”说完,他骤然狂笑:“可是,我一直舍不得你呢,看看,看看他们……” 我顺着他的目光,一个一个熟识的人自丛林里姗步而来,熟悉的样貌,甚而温暖如昔的笑容,我欣喜上前,他们的面容愈来清晰,可俱是惨淡无光,鲜血淋漓。“……哈哈……我们都一样,舍不得你呢……” 他狷狂的笑声还在我耳边回荡,人却是在渐渐消散,我想惊叫但是根本没法出声,想要拉住他更是动弹不得,所有人也随他一起慢慢模糊,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身影点点淡去,终而烟消云散,我什么都看不清了,眼前水雾皑皑,世界支离破碎。 第二章 离家 () 第二章 “别,别走……不要离开”终于发出了声,可是眼前已没有了那人。四下看看,没有密林,没有阿爹,也没有秀秀,更不会有他。此时,夜凉如洗,万籁俱寂,与我为伴的唯有帘帐外那暧暧烛光。真是累了,我靠在塌上,轻摁额头,最近怎么老是发这样的梦?尽是想起那些往事,轻叹:“是啊,还有那些除了梦里再也见不到的人。”抹了抹生痛的脸,泪痕犹在。 现今想来,那时的我总是不能安分守己,向往一切新奇的事物,更不放过任何一个古怪的传说,越是阴森神秘,反而越是觉得有趣,一个小姑娘像是蕴有无穷的精力,对未知的一切都会绞尽心思,孜孜探寻。 我的阿爹是大汉军功最为显赫的汝阳侯,但在此之前很多年,别人都会尊称他一声:“韩驸马。” 是了,我的阿娘就是先皇汉宣帝唯一的女儿——顺华公主。 听奶姆说,阿爹年轻时绝对是温文尔雅的公子,即使后来弃文从戎,民间也有“儒面将军”的美称,直到我3岁上阿娘猝然逝去,他就像是换了个人,不单蓄起胡子,就连“驸马”两字也成了他的禁忌,据说在一次宫宴一个官员便是因为酒后仍唤他为驸马,而被阿爹一剑刺穿喉咙。虽然事后陛下并未追究,但是阿爹的暴虐之名就此传开。我知道那些传说,可总觉得他们说的是另外一个人。在我看来,阿爹不仅温和谦煦,甚至可以说是细腻温柔的,除了密林那次,我几乎未看过他严声厉语,他的博文识广、绰约风姿岂是那些所谓的翩翩公子能相比拟的。 “密林抓包事件”我解释说是想阿娘,其实侯府里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涉及她的不良言辞,遑论被我听到。我会找出这样的借口是因为十分笃定:“阿娘”就是我在阿爹面前最稳靠的免罪金券。而那关于密林扑朔迷离的种种传说才是真正让我探险的原因。可是我没料到阿爹会提前归来,我暗暗猜度当时他的惊慌失态,那密林背后的秘密由此更加吸引我,它好似正闪着精光,隔着几层薄雾,向我遥遥招手。 遗憾的是自从被阿爹抓包后,我也再没有过机会去密林了,先是因为阿爹对我十分警惕,绝不给我落单的机会。 后来也没那心思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因为课业真是日益加重。我着实想不通,我那即使明知我在私塾胡闹混日子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阿爹,在某天从议事厅出来后突发奇想,一声不吭地换掉了我的夫子,新的课程据说是完遵照皇子教义安排的,甚尔他还亲自上场为我补习琴技、射艺。 我许是不明,难道阿爹还指望我能作个劳什子大家不成?一想到我恣意玩耍的时光就此被剥夺,心下怄气,岂能轻易就范?但是我几番非暴力不合作的抗争在遭遇到阿爹的怀柔政策后俱是偃旗息鼓,自此兢兢业业,不敢偷安。 日子便在这鼓紧锣密的学习中过了一年有余。再然后,一道圣旨下来,我那从不得见的皇帝舅舅不知打哪发掘了我的“聪敏仁孝、蕙质兰心”,于是我这一向让阿爹头痛不已的女儿居然变成了“宗女典范”,即日入宫为太后她老人家伴驾。 接到旨意三天后,我们就收拾成行,我打量着那堆积如山的行李,很难想象这是三天便能准备妥当的。按规矩,我的随身侍婢至多两人,阿爹慎重斟酌后,选定了兰影与秀秀。 阿爹予我是耳提面命,琐碎叨念,哪有半分平日的果断自信。出发前,他的大手一直拉着我,温暖有力,临上骈车他仍是不放开。我留意到他眼下的乌青,突然意识到自此一去与阿爹不知何日才能相见,之前因为第一次出远门引起的那点雀跃也就顷刻烟消云散了,心里禁不住涌起一阵酸涩,眼泪终是夺眶而出。阿爹见我这般情形,眼睛也瞬时红了。他终是慢慢松开了我的手,侧过身,轻挥衣袖:“走吧,走吧……” 车队得令缓缓启动,眼见着侯府的大门越来越模糊,而阿爹的身影仍旧挺立在门前,恍若石像。我心下一热,半身用力探出车外,冲着他拼命招手,大声喊道:“阿爹……悠悠一定会遵规蹈矩,争取早日回府!” 护送我上京畿的赵敢将军是我阿爹最得力的副将,传说中杀人如麻让敌军闻风破胆的人物,早前见过一次,彼时我正坐在阿爹膝上极尽耍赖能事,他得传进来,几步上前叩头行礼,声音洪亮如钟,生生把我吓到了地上,惹来阿爹哈哈大笑,我发狠瞪他,他却恍若不觉,冲我恭敬一礼:“见过翁主。”让我莫可奈何。这样一个声威赫赫的人物,如今却屈就护我一区区十岁女童。听秀秀说,幸得有他,宫里的传令官碍于他才不敢催促,不然哪能像这般悠哉上路。 秀秀一路喋喋不休,我却是难得没有兴致。看着窗外,几株桃花开得正盛,粉红浅绿,阿爹书房外此时也该是一派正好春景吧。不禁想到临行前夕,阿爹与我秉烛夜谈,他摸着我的头语重心长:“悠悠,阿爹对你不住,你年幼失母,我又常年征战,不曾对你好生照料。但我晓得你是个省事早的孩子,面上虽然顽劣内里实是聪慧细致,宫中不比家里,以后你须诸事小心,不过也不必太过拘谨,毕竟阿爹在朝上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你且宽心,阿爹不会让你在那儿呆太久的。”当时的我又怎会料到这个“不太久”的时间会是那样长,长到横亘了我整个豆蔻年华。 我正回想着,身上忽的一热,转头,却是兰影为我披了件猩红斗篷。她柔声道:“翁主,春寒料峭,仔细些。不然侯爷该挂心了。”说完侧身,垂目而坐。我看着兰影妍姿俏丽的侧影,不由感叹,她该是双十年华偏是最为老成稳重,自小我的任何把戏在她面前都是轻易遁形,以致我对她远不似秀秀亲近。调头看秀秀,她正满嘴零食,见我瞧她,咯咯一笑:“翁主,吃吗?” 十来天后的傍晚,我们的车队终于到达京畿。在接近上京时,四檐的帷幕就被兰影放下了,把我隔绝在这方寸之地,不理会我的抱怨,只是面无表情地说:“翁主,您现在代表的就是汝阳侯府,您想让人诋毁侯爷没有贵族教养吗?”话已至此,我只能哑声。 第三章 汉宫 () 在城门前,马车就停了下来。少顷,赵副将洪亮的声音在车帘外响起:“禀翁主,陛下命羽林卫燕大人,前来接驾。”我看了看兰影,她对我点点头便撩起车帘一角,朗声开口:“我家翁主在此恭谢圣意,烦请燕将军带路。”随即,是一个低抑柔和的声音:“不敢,卑职职责所在,恭请翁主。”我与秀秀对望,羽林卫不就是陛下最亲近的臣子吗,这声音的主人又是如此年轻,怎能不好奇?遂探向车帘,想要看看他的模样。 不想兰影迅速放下了帘子,按住我的手,轻轻摇头,向车外吩咐:“起驾!”于是,骈车又动了起来,我只得放弃,努了努嘴,端正身子,秀秀在对面也冲我悄悄嗔舌,面对兰影我们都是无可奈何。 我听到车外的马蹄声声,开道鸣锣,就能想象此时京畿的街上该是怎样一番热闹非凡的场景。可惜呀,我瞅瞅旁边垂首而坐的兰影,只剩叹气的份儿。车驾一直徐徐前行,我懒在席上已是昏昏欲睡。马车再次停住,接着是那个燕将军的声音:“翁主,宫中内侍大人前来接驾,敬请下车换轿。”话音落,车门被慢慢推开,眼前豁然开朗。 兰影先行下去,她撩起了门后纱帘,秀秀在身后为我整理裙裾,我搭着兰影的手顺着脚踏缓缓下了车。举目一望,雕栏画栋,飞檐斗拱,这便是皇宫了吗? 还不及环顾,一个身着内侍官服饰的老翁走到我近前,躬身行礼:“老奴秦德贵见过翁主。”他后面众人皆齐刷刷跪下。我四处张望,只见所有人都是宫人打扮,之前的侍卫已没了踪迹,不由些些失望。 兰影见我如此反应,悄悄碰了碰我,我才省得,慌忙应到:“是秦总管吧,麻烦你了,快快免礼,都起来吧。”一路上,兰影就告诫过我,在宫中得势的奴才有时比很多主子都金贵,尤其便是眼前这秦德贵秦总管,他可是陛下身边第一红人。 “谢翁主。”这时,秦总管起身抬头,我正对上他的一双眼睛,不知怎的心上几下乱跳,他眼里精光一闪即过,犹如鹰隼。立时他又垂目束手,形容恭顺,刚才那一刹竟似我的错觉。他低声下气:“翁主,您日夜兼程想来十分劳累,陛下已嘱咐今日就先行休憩明日再行接见,并赐住浣溪殿,老奴恭请翁主移驾。”说完亲自为我掀起他身后的轿帘,引我上轿。 于是我又被闷进了这狭小封闭的空间,这次就连兰影和秀秀都跟在了轿外,可怜我是那样急切想要看看这天下最为尊贵庄严之地,哎,来日方长。 大概行了将近半个时辰,软轿终于落地,兰影掀开轿门,扶我出来。 我顺着秦总管的引导,步入一道宫门,沿着回廊而行,入目竟是一派江南景致,只见荷塘月色,亭台水榭,垂柳依依,倒是别具匠心。 俄而。秦总管突然驻足向我一礼:“翁主,这便是正殿了。”我抬头,牌匾上“浣溪殿”三个字映入眼帘。 发现殿前十分齐整地跪了一行人,我疑惑地看向秦总管,他恭敬道:“翁主,这些人都是伺候您的,以后有何需要吩咐他们便是。”我看看兰影,示意她留下处理。 在秦总管的引领下进了殿门,一阵淡淡的苏合香萦绕而来,前厅正是我朝盛行之风,金碧荧煌、奢华典致。绕过屏风走过长长的庭廊,果然,里面是并不曾隔断的三间,那居中的层层帘幕后便是我的卧房。怪不得,一路而来分外熟悉,这里里外外分明就是我侯府闺房的翻版。 秦总管似乎早知我会如此反应,开口道:“请恕老奴多嘴,陛下恐翁主年少去家多有不惯,特命老奴重新归置此殿,您可满意?”“有劳。”这时,后面一个宫女的声音插进来:“翁主,晚膳香汤业已备齐。”秦总管听闻对我躬身行礼:“翁主,明日想必事多繁杂,您也请早些休憩。”然后便告礼退去。 见无外人,我匆忙冲进里间瘫在了睡榻上,长长舒了口气,翻身发现刚才一直未出声的秀秀在旁边嗤笑,我斜睨她一眼,故意压低声音:“大胆婢女,本翁主已是困乏难当,饥不可耐,你这恶奴不仅没有尽心伺候还敢取笑,看我怎么惩治你。”秀秀被我的装模作样逗得呵呵之乐。 “翁主,正该如此。”原来是兰影进来了,我随口问道:“都解决了?”谁知她一板一眼地给我行了一礼:“回翁主,都安排好了,奴婢让他们都在外间伺候。您看可好?”我慌忙坐起:“兰,你累晕头了?怎么来这套?”秀秀也是连连点头附合:“你明晓得翁主最烦这些繁文缛节了,有人的场合还罢,现在没有外人……”“住口,岂不知现下何处?这等不知尊卑。”见兰影厉声呵斥秀秀,我欲为她解围,不料兰影忽然朝我跪下:“恕奴婢僭越,望您见谅。”我瞅瞅秀秀,讪讪道:“不碍,秀秀,且先传膳吧。” 秀秀见机,领命退出。少顷,秀秀还转掀开帘幕,一行宫人便分捧膳食鱼贯而入,膳桌即时准备停当。兰影伺候我稍稍洗漱后在桌前坐定。在侯府时,我用膳是不喜旁人伺候的。现今,眼光一扫,一应宫人分列榻前,低眉顺目,唯有秀秀微抬头直冲我挤眉。一顿饭下来,无甚胃口,满目佳馐也是寥寥几筷便叫撤了。 待兰影、秀秀服侍我沐浴完毕后,窗外已是月上枝头。我只着寝衣软在榻上,任秀秀为我擦拭长发。兰影正吩咐几个宫女点灯添香。香烟静绕,烛光璀璨明灭。我细细扫视这屋里的家居摆设,书案矮几,卷帘漆屏,就连近前的床帐也是我屋里惯常的颜色,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哼,怜我思乡心切吗?再是相像又如何,归究只是赝货。 “秀秀,为我唱支歌罢。”“诺。”少女温柔的声音飘在耳边: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注:选自中的卷耳,意思是出门在外,思念家人。 听着听着,眼前渐渐晦暗,头脑迷糊起来,好像是兰影的声音:“睡下了?”然后,一夜无梦。 第四章 独孤 () 懒懒睁开眼,舒服地抻了个腰。外间间续传来衣物簌簌声,少顷,秀秀的脑袋探进床帐,笑着说:“才说请您起,这便醒了,今日到早。” 我掀开被子,坐起身,接过秀秀递来的水盏,一口饮尽,这才彻底清醒:我这是在宫里了呢。 盥洗漱口一应完毕,兰影给我梳了个往常一样的双鬟髻,像是觉得不够郑重,打开妆盒细细拣选,把一对粉蝶朱钗插我鬟上,又缀上一簇玉色珠花方才作罢。 我站起来,看着宫女手里捧着的襦裙直嘟嘴,茜红镏金,恁个俗气。秀秀笑嘻嘻地上前为我套上衬裙,劝道:“瞧瞧,我的翁主,您穿上多喜庆,活像个年画仙童。”我用力让开,转身牵起兰影,恨恨白了她一眼。“忒是小气,又不是奴婢让您穿的,是兰姐吩咐的,您干嘛跟我置气。”秀秀对我做鬼脸。 我不解地看向兰影,她蹲下为我理了理裙裾:“翁主不喜吗?奴婢到觉得十分好看呢,想来太后娘娘也会欢喜。” 少时,太后果然宣我一同进朝食,因兰影她们不是宫中编制所以不能随我四处行走,于是孤零零的我带着几个陌生宫侍匆匆乘轿赶往长乐宫。 被宫人引至正殿,还未及反应,一阵佩环碰击,我便被拥进一个芬芳馥郁的怀抱,头顶一个略带哽咽的声音响起:“我的阿悠,可怜见的,你让外祖母好盼。” 我怔住,我的外祖母,先皇汉宣帝的懿德皇后不是早就仙去了吗?我虽是困惑但更是从善如流:“外祖母,阿悠也想您。”终于松开了,我琢磨着是该是行礼了吧,不想手却被她紧紧攒着,直被牵到台阶上的坐榻。小脸蛋被她扳起来,“小可怜,快让外祖母看看,长得真是可人疼,小粉团似的。” 我忍受着她在我脸上肆意揉捏,方才细细观察她。她就是太后吗?看起来顶多四十来岁,傅粉施朱,螓首蛾眉,风韵犹存,不禁暗叹,这与我想象中那个鹤发慈眉的老太太形象实在是差距甚远,而她正满目慈光地打量我,仿若我真真是她多年未见的嫡亲外孙女儿。 正自遐想的我,被一声软糯童音打断:“姑姑,她是谁?”我转头,这才注意到旁边软榻上端端正正坐着一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白白净净,一双凤眼此刻正亮亮地望着我。我见他与我一样身红彤彤,更甚的是连发梢都系的红绳,不由一喜,得让秀秀看看这娃比我还年画! “噢,噢,泓儿,你啊又多了个漂亮的小姐姐,这便是汝阳侯家的阿悠。”太后把我的手跟那小娃娃拉在一起,对我说:“阿悠,这是我弟弟安国公家的幺子,你们年岁相仿,想来定是处得好的。” 安国公独孤瑾我是知道的,据说还是先皇那会儿有个王爷意欲弑君逼宫,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便是这独孤瑾力挽狂澜一举平乱,最令人折服的是乱党擒获其家人以性命相胁他也未为所动,愣是牺牲掉家妻小保了朝廷。事后先皇亲封他为安国公,他在宫中的亲姐也因此从婕妤一跃成为贵妃,最后更是荣登空悬多年的后位,独孤家自是荣极一时。 那独孤皇后便是现下让我称她外祖母的太后娘娘,她并非当今圣上亲母,育有一子,却是先帝遗腹,封为齐楚王,据闻因身体羸弱常年困于深宫。 而这小仙童该是安国公续弦后的老来子了。太后娘娘想是要我们两小孩儿培养培养感情,说是亲去吩咐朝食,便把我和小仙童单独留下。 我打量着旁边的年画仙童,也就七八岁年纪,却是个跟我一样背井离乡的可怜人,实感同病相惜的我主动开声结束我们相互间的沉默审视,极力摆出一副大姐姐模样:“泓儿,你几岁了?” “今年冬至十岁。”半晌,他才回我一句,这小屁孩儿! “我秋天就满十岁了,看来还是比你年长些,以后我就把你当亲弟弟,可好?”我眨巴着眼睛,用我以为最诚挚的眼神看着他。 谁知他斜睨我一眼,嘴角一翘:“你叫我姑姑外祖母,我又怎会是你弟弟?” 我只觉眉头直跳,“那你要如何?” “我也不拘那些,且允你称我泓吧,只是心里时刻得牢记我可是你长辈,小辈得听长辈的话。”那个声音明明稚嫩偏是抑扬顿挫。 我咬牙切齿,看着一脸讨打样的他,默念:冷静、冷静,强龙不斗地头蛇……其时,听到屏风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忽而转念道:“那怎么成?既是长辈,悠又怎敢直呼,日后我阿爹知晓岂不怪罪?”扯开嗓子:“是吧,小——舅——舅!” “这是怎么了,如此胡乱的称呼?”太后随声而入。 我背对着太后,冲小屁孩儿挤了个鬼脸,他正面朝太后不好发作,只得讪讪道:“怎敢,悠姐姐正在跟泓儿讲她小舅舅的故事,这不姑姑您就进来了。” “小舅舅?阿悠是说广陵王?”太后转而问我。 “这,”我故意顿了下,小屁孩儿一下抓住我藏在广袖里的手用力捏了捏,“悠悠听说小舅舅的封地广陵很是富饶美丽呢。”我点头回道。我身旁一声轻吁。太后则是一脸所思,轻声重复:“很是富饶啊~”小屁孩儿,你可欠我个人情了。 太后见我们“相处甚欢”,很是高兴,用膳时不停为我们布菜。食后,太后习惯去佛堂诵经,便吩咐宫人引我们到御花园玩耍。 我们沿着花径小路蜿蜒而行,一路上我扯着宫人唧唧喳喳问个不停,毕竟这还是我第一次直面皇宫。 此时正值春天,百花灿烂,阳光明媚,宫里更是花团锦簇,杨柳依依,在摇曳绿影的背后,重重宫阙巍峨耸立,怎不叫人生叹。 而小屁孩儿一路上恹恹地。我也懒得与他磨合,听说他老爹平日在朝堂上就是个倚老卖老的主,专与我阿爹过不去。可见,有其父必有其子。 心里的计较被不远处水榭里飘来的莺声燕语打断,八成是后宫娘娘们在此纳凉解闷,阿爹说过后宫可是个是非圈。正想着如何视而不见赶紧绕开,小屁孩儿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蹬蹬儿地往那里跑去,边跑边嚷:“阿芙,阿芙……” 我被带着冲进水榭,上气不接下气地匆匆环顾,宫人都候在了水榭外,屋里只有几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儿,一个在抚琴,另两个正在对弈,余下的都跪坐在软席上似在议论着什么,而此时也都停下好奇地注视着我们。 小屁孩儿丝毫不觉,径直把我拉到倚窗而坐的小女孩儿前,她看起来跟我们年岁相当,肌肤雪白,明眸皓齿,宛若清晨沾着露珠的花朵。 第五章 水榭 () “阿芙,你身体大好了?” “嗯,早好了,只是母妃偏不让出来,若不是今日几位姐姐进宫相邀,我还得窝着呢。泓哥哥,这位是?”“她,她是阿悠,是汝阳侯家的……你可唤她姐姐。” 咦,咦,姐姐?那刚刚是谁一直在怄气呢? “哦”小美人眼睑微耷,复又对我甜甜一笑:“你就是悠翁主吗?父皇拟诏召你进京时我还在旁边磨墨呢?真好,以后汝可与吾等一处玩呐。” 哟,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天潢贵胄了,听闻当今圣上子嗣单薄,仅有一个皇子两个公主。皇子即是太子,今年17岁,乃皇后所出。安岳长公主与太子同年,生母是淑妃,不过淑妃在生其时难产薨逝,连封号也是后来追封的。那最小的乐瑶公主便是眼前的小美人了吧,如此稚龄已得显楚楚之姿,可见其母暮贤妃该是怎样的倾国佳人,怪不得是这几年宫中隆宠最盛的妃嫔。又因为当今皇后实是异类,终年礼佛不出,后宫大小事务都由这暮贤妃打理,她俨然已是宫中的女主人。 但,这乐瑶公主似乎对我带有小小敌意呢,一句看似亲昵的话就点出了她和我的差距,君与臣,主与客。她面带笑容,语气甚喜,眼睛却似不经意地扫视着小屁孩儿紧握着的我的手。 阿爹说过我最大的优点便是体察入微不是?我径自甩开小屁孩儿的手,对公主裣衽一礼:“悠见过乐瑶公主。”小屁孩儿一怔,公主到是乐呵呵地拉起我的手娇声道:“使不得,阿悠是姐姐呢,以后叫我阿芙吧。”又转身对其余人:“阿芙又赚得一个姐姐噢,日后在宫里也不会寂寞了。” “是啊,阿芙有了这般好的姐姐,此后是不需吾等‘老’人作伴了。”正在下棋的一个女孩儿顽笑道,其他女孩儿也连声附和。“不依不依,只许你们欺负阿芙,阿芙就不得有个帮衬吗?阿悠姐,泓哥哥你们来评评理。”阿芙一手拉着我,一手挽起小屁孩儿的胳膊,嘟起小嘴,娇憨淋漓。 随后,阿芙又为我一一介绍那些个女孩儿:中郎将的嫡长女,武骑常侍的亲侄女,典军校尉……我暗思:这可都是皇帝近臣的女眷呐,这暮贤妃果然不一般。 待她们与我一一见礼完毕,阿芙招呼大家聚到席上,且召来侍婢供上茶盏食龛。阿芙坐在中间,接过宫侍奉上的银箸,挟了枚凉果置于我桌前的漆盘内,莞尔道:“阿悠姐,这几样凉果是北羢新进的番贡,你且尝尝。”我颌首言谢,她又在漆龛里细细拣了一枚径直送到了小屁孩儿唇边“泓哥哥,不甚酸的。”那甜软的声音就连我听着都十分受用。 可惜小屁孩儿忒不怜香惜玉了,不顾小美人眼巴巴地期盼,直越过她看向我。耶,我一顿,这不给我树敌嘛。他再次用眼神示意我,顿悟,敢情让我为他试食呢。慢吞吞地把正挟在箸上的凉果送进嘴里,嘶,这叫不甚酸?囫囵咽下迅速收敛好表情,努力把嘴角往上一拉,摆出一副吃到美味佳馐的表情冲小屁孩连连点头。如此,他方吞下送到唇边的果子,我看着他未及嚼咽就倏地吐出,慌忙捧过茶瓯漱口的窘样,终是憋笑不住。 小屁孩哐啷一声把茶瓯掷在了案几上,打断了女孩儿们的交头接耳,周围倏时就静了下来。他只是拿眼瞪我,却不作声。其时,阿芙轻扯他衣袖,委屈道:“泓哥哥,这凉果是父皇专门嘱咐送来的,说是有极好的效用,我且尝着确比以前的好些,遂特地存给你喃,你不喜吗?”我悄然扫视一番,这个食龛确实仅有我们两人用过,看来我还是沾了小屁孩儿的光。 这时,一个金漆食龛推到了我面前,小屁孩儿的声音随之传来:“阿芙,凉果确然不错,但你也晓得我素不喜这些零嘴的,况且吾等怎能生待了客人?阿悠姐,刚瞧你似是十分欢喜,不若就一并用了罢。”“不用客气,远来是客嘛。阿芙,可对?”他生生把我堵了回去,小美人想是正因他言辞间的“吾等”而在窃喜,听他如此自是连连点头:“恩恩,阿悠姐,你且用这些,不够我再让侍婢回去取来。” “不、不用了,刚用过朝食,再食不进许多的。”宫里的规矩,上赐的食物须得当即用完,否则视为不恭,官大一级压死人不是?抬眼看去,小屁孩儿笑得那叫个得意哟,一双凤眼都快眯成缝了。哼,我又岂是你这小仙童能欺得了的。我也学着他眯眼一笑,对阿芙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只是窃以为独乐乐不若众乐乐,我家中并无姊妹,今日与众位姐妹初次见面实是欢喜,请允悠在此借花献佛,就这凉果与诸位分食,以表我等姐妹之情,阿芙,你看可好?” 阿芙当然无不应可,其余人等除却小屁孩儿也都是接连称谢。凉果本就不多,待得宫侍取来食具分配,我便轻轻示意她不必派我的,如此一来让本来为难的她自是万分感激,而其他人正专致于品嚐贡品故而无人注意这边。不过……侧眼过去,小仙童果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真正是干瞪眼。我用手指着眼睛示意他:再瞪,眼珠可就跑出来咯!他哼哼一声调过头去。众人品着凉果,不管可口与否俱是频频称赞,既是贡品谁又敢说好歹呢?席间自是一派其乐融融。 “说起来我等能食得如此美味,除了恭谢圣恩,还有一人功不可没呢?”一个女孩儿开口,仿佛记得是那个赵姓中郎将的嫡长女,她比我们要稍长些,眉眼已经长开,此刻眼中带羞,愈显得是眉清目秀。 “瞧瞧,又发痴了,眼见是等不得明年及笄了,不若就请阿芙去求个恩典,也好解尔心愿。” “呵呵,既是恩典不若求个的,一并把婚赐了方是正理……” 那赵家千金已是红潮微晕,急急地去捂临近女孩儿的嘴,左右顾盼,口中呸斥:“尔等只会奚落我,说出这等混话。我再不济也是晓得婚姻大事自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于将军我是仰慕敬重,从未遮掩,心中自是风光月霁。至于尔等,谁敢发誓不曾对他存着那样心思?”话音一落,水榭倏然鸦静。 我在心里逻辑:北羢早前一直骚扰我朝边境,致使边地民不聊生,前些年阿爹率兵抗击,不单击退敌兵且一鼓作气连占它几座城池,使其停战求和。后来阿爹主动请辞兵马元帅之职回到属地,几年间两国也是相安无事。 只是去年,据说是北羢新王更替,既而故态复萌再次发兵扰我边地,朝廷终是忍无可忍派兵出击。本来圣上钦定阿爹为帅,可是大军出发不过百余里,阿爹就因病昏厥被抬回府里。犹记得当日我闻讯夺门而出,见到在骈车上奄奄一息的阿爹,是怎样地惊慌失措。 侍人欲抬他下来,已是半昏迷的他双手却是死死地抓着车辕不放,口中不停叨叨,大家细细拼凑成句:“如不能踏平北羢,何以报效家国父老,吾不能愧对圣恩,即若死也惟愿马革裹尸……” 当即,在场众人皆是戚戚,围观的百姓见此更是一阵唏嘘,我紧紧抱着阿爹已是泣不成声。 彼时,送阿爹回来的兵士齐刷刷跪下,“元帅,我等必不辱命,定让那北羢蛮子见识我大汉威名,请您务必将养好身体!”我努力去掰阿爹的手却是纹丝不动,最后众人愣是把车辕拆了下来一并抬回府里方才作休。 第六章 打劫 () (纯新人,第一次冲榜,还请大家多支持,谢谢) 许久之后,我才知道这一段故事竟被编成各式话本传记流颂在街坊市间,阿爹的忠君爱国之名自此被人称道,声势更是一度盖过后来临危受命接替阿爹的燕芷。是了,定是他,我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元帅,用了不到一年时间便攻陷北羢使其对我朝俯首称臣。 听说他并不是世家子弟且幼小失怙,收养他的族叔是我阿爹底下一个参军,自小他便随军操练,早在弱冠之年已是身经百战,军功累累。阿爹对他是极为赏识,一再提拔,自阿爹挂印离开,他更是成了军中不可或缺的人物。朝廷本就重文轻武,统军之才汲汲匮乏,所以在阿爹病倒后,尚未满25岁的燕芷到是统帅的不二人选。 旁边的阿芙碰了碰我的衣袖把我从纷纷思绪中解回来,“听说燕将军早前一直是在汝阳侯麾下,你可见过?”我摇头:“未曾。”阿爹为了避嫌是极少召集军人进府的,我见过的更是寥寥可数。不过燕芷的族叔我确见过,皮肤黝黑、鬓发斑白、行止粗犷,就是个普通军人模样,我寻思如若燕芷与他肖像,啧啧,不知会让几多女儿梦碎哟。 却不知我的摇头嗟叹落入他人眼中竟是另一种光景,赵千金轻叹一声:“的确可惜,近水楼台也没得着月,毕竟我还远远看到过他的背影,想来到是比你幸运些。” “就是,那日我在城楼上观礼,看将军接掌帅印,即使隔得老远望不清五官,可是仅看他身着黑色铠甲的身姿已然犹如神氐。我发誓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男子呐。” “你未见城楼上的贵妇们连体面矜持都不要了,齐齐拥在阑干上探头观看。” “那你注意到他冲城楼招手没?你说他在看谁?” “晓得呢?反正不是你” …… 姑娘们三言两语,唧唧喳喳地说开,我惯性点头称是,心里却不以为然:哼,这些人能有几多见识,那是没见过我阿爹才会憧憬那等黄毛小子。不过看起来,还有一人是与我立场一致的,只见小屁孩儿眉头紧蹙,显是十分不爽。 “好像那日皇姐也去了。”阿芙的话仿若平地惊雷。 “咦,平日足不出户的安岳公主竟会去凑那份热闹?这可稀奇。” “尔等不知?” “怎样?” 阿芙抿嘴一笑,故作神秘:“听说父皇意欲把皇姐尚给燕将军呢。” “啊。怎会?燕将军再优秀也是庶族,你可见哪个世家与他提亲,所以我才不敢存心思……”赵千金咻地闭嘴。瞧瞧,说溜了不是。 “喝喝,谁说不是呢,但你想啊,父皇不光予他重任,就连其族弟也能在羽林卫身负要职。羽林卫是怎样,你们想必十分清楚,此前可曾有过庶族子弟当值?现下怕是只等太史令祭出个吉日良辰了。” 想来该是最为难过的赵千金轻叹:“若真是如此,我等又能如何。或许也只有安岳公主那样仙子般的人物方能配衬上燕将军。” “的确,如此才情容貌的女子世间安能得几个?难怪及笄两年了,圣上也舍不得放。” “听说安岳公主便是最为肖像当年的顺华长公主,那位可是留到双十年纪方才出阁……” “咳咳……”阿芙适时提醒出声,我本是尖着耳朵在听,此时只得作罢。正在八卦的姑娘们似才想起,顺华长公主不就是我的阿娘。也难怪,我阿爹不作驸马也是好些年了,这几个不比我大多少的女孩儿一时忘了本就是情有可原的。而现在我也是极想听到那些关于阿娘的种种,她们却又统统住了嘴,悻悻看着我,场面极度尴尬。 此时,一个哈欠救了场,小屁孩儿懒懒说:“阿芙,你刚病愈,可还得将养,今日不若就散了罢。”阿芙纵是十分不舍,也知此种情况下实不便挽留,于是与我约定改日再叙,送我们出了水榭。 出得水榭,已近晌午。宫人请示可还有去处,又不无经意地提醒太后应该已作完早课了。这样一来,还能作他选吗?于是我们又被引着回长乐宫。 开始是原路返转,就在路过一个分径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屁孩儿抬头看了看天,却是突然提议要与我玩“打劫”的游戏。不错,正是“打劫”,同一目的地,不同路径,先到者为赢。之前秀秀也经常同我这样玩。这游戏我最为锺意的即是到达之后先躲藏起来,待得秀秀出现,一发冲到其前,声势浩荡地吼一声:“打劫!”回回都吓得她是捂耳抚胸,花容失色,让人好不得意。眼前这小孩儿敢挑战我——这个游戏的无冕之王?且看我如何整治他。 “长乐宫已是不远,这两条路几是等距,他们可以作证!”他指向宫人,一众点头:“确然。” “你可还记得长乐宫左侧的凉亭,我们便在那汇合,如何?”他又指着与来时不同的那条小径:“你不熟,不若选那原路,我选这条!”耶,有玄机哦,小屁孩儿今日一直落我下风,此刻定是想要找补回来,又岂能如其愿尔。 于是,我也指着那条路,询道:“可有旁通?”“无。”宫人回话。 “如此,”我推开小屁孩儿“你也不必谦让,即使路不熟,我也定能胜你,不信?” 闻言,他凤眼一眯,神情却是似怒非怒,莫可琢磨。俄而,仿是终下决心:“也罢。”咦,如此好言语?“那彩头是?”他并不等我回答而顾自说下去:“就拟输者听命于赢家,可好?”“期限?”“呃,一日罢。”“应诺!” 怎么觉得他笑得如此碍眼,似是得逞哩。可能在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最是争强好胜的罢,那时的我尤是如此,些许小事也会犹疑不定,誓必把握取胜先机。“且慢!”踌躇道:“恩,细想来也不能负你好意不是,我还是选来时路罢。”小屁孩儿双拳紧握,啐道:“善变小人!”“我本就是小‘人’啊,你不也是。”我觍颜。“不再改了?”“绝不。” 命一宫人立在路口手持锦帕发令,“走!”锦帕应声而落甫一沾地,我倏地离弦而出。摒却杂思,一心埋头向前冲。陡然,忽闻四下阵阵疾呼,已是刹不住,撞上了一个微温的物事既而两相作力下我仰面跌倒。几乎同时,面前寒光一闪,几道利器唰唰抵脖而来。 第七章 舅父 () “且住!”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响起“陛下,是悠翁主。”我身瑟瑟,举目偷觑,秦总管伫立在我跟前,正朝一人躬身行礼,然后退开。他致礼之人随即缓步向我走来,玄裷旒冕,玉佩叮叮。 我头脑里一片空白,浑身僵硬,愣愣望着他。纵是衮服的庄重也未能藏住他的清雅容颜,眉下眼角溢着一脉温和,他矮身把我扶起,“小调皮,摔得该是不重,怎么这模样?哪有半分太后口中的机灵,可别是吓傻了。” 男子的声音低沉带笑。他又自袖间取出一方绢帕为我轻轻拭面,我这才惊觉:自己竟是如此妄为,先是冲撞了当今圣上,继而又藐顾礼法对圣上不参不敬,现下更是把眼泪鼻涕擤到了御用之物上。完了,在宫中第一日便犯下这等大罪,命不久矣。 心下正自哀叹,不料身子一轻,却是被圣上抱了起来,怔忪不已,此刻我与他——汉朝最为高贵的男子挨得是极近,甚而可以发现他在旒冕下的脸色是异常苍白,也可以嗅到他身上龙涎沉香也未能掩住的清苦药味。感觉到他的微颤,我欲挣开,旁边候着的秦总管业已伸手虚扶,不想他反而把我牢牢箍紧:“傻孩子,跟舅父也如此生分?”他声音微哑倦暖,终使得我安定下来。 这时,一个宫人神色匆匆赶来,对秦总管耳语一番,秦总管躬身一礼:“陛下,太子殿已然回京,现正候在未央宫。” “恩,知道了。秦德贵,你遣人往长乐宫回个话,就说悠翁主朕带走了,改日再来请安。”“敬诺。” 就这样,我被天子抱着上了御撵。一切忒不真实了,前一刻我还因自己犯下滔天大罪惴惴不安,现今却是如此风光无限,即使沿途众人皆是俯身行礼不敢直瞻天颜,我却是能感到自己正在接受各式目光的洗礼。 我想,不出半日我必然会成为这座古老宫殿里最是热门的谈资罢。自我宽慰,也就是说我韩悠的名字在他人口中出现的频率会与燕芷、安岳长公主一样多,才进宫一日就与这两传奇人物齐名,可是扬眉吐气哩,非得气死某人。耶,说起来小屁孩儿该是回去了罢,想来他该是知道我遇到这番变故了。 话说,我那皇帝舅舅似乎真是把我当作了木偶娃娃了,在步撵上也不消停,依旧拥我在怀里,另一只手时而抚摸我的头发,时而又轻掐我的小脸蛋。他让我讲述幼时轶事,当我说到兴处,他是朗朗大笑。他又详细询问我的生活起居,生怕错漏。说话间我的粉嫩小手被他摊在手心里比划大小,更甚的是他居然挽起我的广袖,对着那红艳艳的梅形胎记细细观量,颤颤摩挲,口中轻声念念我却听不分明。 呃,说实话我十分好奇日理万机的圣上怎会知晓我——这区区臣女诸如胎记这般私隐的,奶姆可说过女子发肤除却父母只有夫君方能观触的,如果我不是仅有十岁,到真是怀疑他的用心,听说前朝有个皇帝为了笼络母族即是娶了他的亲侄女为后呢。 “悠悠”一声低唤让我醒神,他似是知我所想:“你可知,在你出生之日朕便是这样抱着你,不想,再有机会如此竟已隔十年之久了。”语气不无感叹。此时,他看着我,眼睛却是雾霭一片,对我那样细致地观量,又是这样如珠如宝地触碰。 其实我很是欢喜与他如此亲近的,感受着他怀里独特的气息,就是让我莫名心安。仿佛理所应当的,毋需小心翼翼探究研判,在他面前我只是那个爱哭爱闹的小阿悠,而不是客居宫中少年老成的悠翁主,他也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天之骄子,仅仅是一个疼爱外甥女的舅舅。 方进宫一日,对这个地方已然十分厌恶,人人都被重重规矩牵制着,好似戴着面具的偶人在这华丽的幕景下,日复一日地演绎着自己。不过现今终于稍觉进宫也不是无好处了,毕竟让我寻到了除却阿爹以外与我血缘牵绊最深的人。说来奇怪,前些年也曾见过我的另一个舅舅——广陵王,纵使他捎带了许多价值连城的宝物予我,纵使他也让我亲密地称其小舅父,可我内心却是从未视他作亲人,难不成是因他生得虎背熊腰,不若阿爹和皇帝舅舅好看? 嗯,好吧,我承认小屁孩儿勉强也算是入宫的意外之喜,不过只是些些欢喜而已,谁让我自小就秀秀一个玩伴呢。 “傻丫头,到了。”皇帝舅舅由着秦总管牵扶下撵,然后挥开正欲抱我的宫人,亲自护我着地。 这便是未央宫了,台榭阁廊簇拥,基台崇伟,居高临下,上起观宇,互相连属。我站在三重阶下兴兴赞叹,之前我见过的宫殿无疑俱是细靡绮丽的,然其规模气魄比这未央宫实在相去甚远。听说这座前朝遗宫始葺完毕,大景朝太祖皇帝召诸侯群臣朝会“竟朝置酒,无敢欢哗失礼者。于是太祖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未央宫无愧是与帝王匹配的“天下第一宫”。 皇帝舅舅拖住我的手,他的指尖很凉,手心却是温暖的。我被他引领着拾阶而上。 正殿十分空旷,雕梁绣柱一览收。上首的雕龙屏风前,金漆龙椅高高在上,在两侧宫灯的映照下嵌金龙纹流光溢彩。堂前正端跪着一人,闻得宫人唱诺,浑身一颤,稽首行礼。皇帝舅舅并不理会,径自落座,顺带把我抱于双膝之上,他看着下首,目光如炬,抿唇不语。我见其神情严谨,与刚才俨然判若两人,难道这就是天子威严。 俄顷,堂下那人终是经受不住这等低压,微抬起头,惴惴开口:“儿臣有罪,请父皇宽恕。”太子与皇帝舅舅面容有**分相像,只是眉目更加秀美,唇红齿白几可入画。 “哼,汝何罪之有?”声音低沉更添怒意。 “……儿臣不该擅自离京。” 圣上长叹一声:“罢了,念在皇后为你求情上,下不为例,你且闭门思过,修身养性,无朕旨意不得出宫。” “父皇。”似是鼓足勇气:“……可否饶过庭玉。” “哼,不提则罢,那种奸佞惑主之徒,千刀万剐亦难泄朕心中之愤。”皇帝舅舅压抑的怒气忽地暴发。 “父皇,父皇息怒!”太子惊慌失措却仍不放弃:“一切皆是儿臣之错,不干他事,求您……” 哐一声,置在御案上的纸镇就被抛将出去,太子不躲不避,霎时额角鲜血流淌不止。候在堂上的宫人俱都仓皇下跪,四下寂然。 第八章 宫禁 () 其时,不知哪里拂过一阵风,宫灯因而明暗闪烁。我不敢看太子血肉模糊的脸,转头注视着皇帝舅舅,他下颚高倨,双唇紧闭,冕珠在光影下晃动不已,使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我在他怀里感到他竟是在颤抖,我的手覆上他已是冰冷彻骨的手背,忐忑唤道:“舅父。”他似是惊觉,安抚地拍拍我的肩:“秦德贵,送悠翁主去偏殿休憩。”稍一顿:“传医官。” 秦总管应诺而出,我脱出皇帝舅舅的怀抱,稽首一礼,随即被宫人引着往偏殿而去。甫出门尚未拐角,太子的声音铮铮响起:“儿臣愿与庭玉同罪并罚。”其声空荡荡传来,回音不绝。皇帝舅舅是如何反应,我已是不能得知。 偏殿延续了前殿的庄重之风,只是更显精巧。我坐在榻上,对面的轩窗虽然紧闭,可依然能从精细的花样中窥望到外面,那便是正殿的侧门,前殿至后殿的必经之路,只是已过去两个时辰了,那里仍是毫无动静。秦总管一声不吭,只在我茶瓯用尽之时,及时地为我重舀一杯。甚是无趣啊,我连连哈欠。 “翁主,可还习惯?”咦,对我说话呢。 连连点头:“甚好。” “如此。”秦总管头微低,神色不明。 “秦总管,你祖籍何处?”不能再次沉闷下去。 “老奴自小长在京畿。” “可曾到过汝阳?” “未曾。”其实我是想说他虽是一口官话,言语间却总会透点汝阳音。或许旁人不能注意,我却不同,因房里的侍婢一部分是阿娘自京畿带来的陪嫁,秀秀她们又是汝阳本地人,平日为便交流都是操官话。秀秀年纪轻倒好,可是我的奶姆总是一口汝阳味官话,众人调笑,她便回道:“乡音难改的哩。” 不过这宫里谁又没点秘闻辛事呢?既然他不想提,我便作罢。 眼看窗外渐渐晦暗,阁道上依稀亮起了盏盏宫灯。这时,一年轻宫人走进来,“陛下传话,今日实不得空,便不留晚食了,明日再叙。秦总管以御撵送翁主回宫。” 于是,我又在众人艳羡目光中搭着御撵几乎横跨了整个皇宫,最终回到浣溪殿。 兰影她们已得到通报,与一众宫人早早地候在了殿门口。不过一天功夫,再见她们却是恍若隔年。 谢别秦总管,我走到兰影跟前,长吁一口气,累啊,她笑着扶住我:“进去再说罢。”秀秀悄悄凑过来,十分神秘:“有个小贵人今个在这候了大半日呢,将将才走,还留话晚食过后再来。”我一愣,还会是谁?看来小屁孩儿还是挺关心我的。 秀悄悄凑过来,十分神秘:“有个小贵人今个在这候了大半日呢,将将才走,还留话晚食过后再来。”我一愣,还会是谁?看来小屁孩儿还是挺关心我的。 不想,我正在用晚食,他便来了,且是不等通传就匆匆闯将进来,直直拉起我正在挟菜的手:“阿悠,有事否?”我右手持箸,看着刚准备下手的醋鱼吞了吞口水:“无事。” “真的?” “不然呢?你以为我会出何事?” 一下反映过来,不对,眼睛一眯:“你故意的。” 他悻悻然:“你不晓得?陛下每日下朝给太后请安后都是自那里回未央宫的。” 欺我傻呢,刚入宫我哪里就会晓得这些,枉我以为他真正是为我担心,却不知他是怕事情败露连累于他,定是如此。 他还在叨叨:“也不能怨我,你若不是如此多疑,也不会上当,再者你也没有损失……”他到有理咯,越想越气,简直孰不可忍。我猛力挣开他,就着手边的水盏冲他就是一泼,众皆哗然。 小屁孩儿也是怔怔,有宫侍见此机灵地取来锦帕递上,他却不接。呆指着我,“你,你,”他似是气极:“哼,好男不跟女斗,枉我操心一场,白眼狼,狼心狗肺的白眼狼!”说罢,广袖一甩,溜溜地跑了出去。嗬,瞧瞧他那寒碜的骂人水平。谁信他是操心我,他巴不得我有事呢,处心积虑设个圈套引我跳。 秀秀她们懵懂不解,面面相觑。是夜,洗漱完,秀秀即刻讨好地挨上来,兰影见此迅速屏退了在内殿的宫侍。其后,我便将这一日的遭遇细细说于她们。 兰影无甚反映,只是静静听着。秀秀在我讲述的时候一直咋呼,待我讲完却是不住唉声叹气,惹得兰影都不禁莞尔,好奇问她:“怎么?” 秀秀先是蹙眉不语,片刻,使劲挠了挠额发,方才开口:“翁主,圣上待您恁般好,可为吾等讨个恩典吗?”“何事?”“奴婢想入宫籍。”语出惊人。 我跟兰影俱是瞠目结舌,哭笑不能。“为何?难不成听我念叨了圣上的好,巴巴地想作我小舅母不成?”我调笑道。 “不,不……”她连连摆手:“奴婢是有自知之明的,怎敢这般妄想。奴婢仅仅是想能跟在翁主身边。细想您今日种种,看则圆满其实不然。君恩是柄双刃剑,那时您的夫子不是就说过‘木秀于林什么的’,表面虽是风光就怕有心之人惦记。何况还有句老话‘伴君如伴虎’,有我们在身边好歹有个照应不是。今日看不见您,奴婢一整天眼皮直跳,特别是那个小公爷过来寻你之后,吾等心里更是着急却又束手无策。” 实是没想到,一向大大咧咧的秀秀也会有那样通透的思量。难为她了,握紧她的手:“不必担心,你家翁主岂是谁能欺了的?再则倘若有何事,也不是尔等能干预得了。”“翁主。”一直沉默的兰影突然跪下:“奴婢以为秀秀言之有理,在您跟前吾等才能安心,即使微薄,到底能勉力担当些。依奴婢所见也不必烦扰圣上,不妨去找秦总管,想必他是有法子通融的。” 我并未告之她们发觉秦总管口音的事,阿爹教诲:宫里再微小的秘密也是牵一而发的,若其后果不是我等能承担的,装聋作哑即是不二法则。何况现在其中还涉及了汝阳。 翌日,起来后吩咐兰影遣宫人带话给秦总管让其得空过来一趟。不料,该宫人片刻即回,且带回个长乐宫的传令官:“太后令,今日始,各殿俱落匙闭户,解令前无旨毋出。” 兰影与我对望一眼,自送传令官出去了。少顷回转,她冲我直摇头:“口风甚严。” 就这样一连忐忑了两日,禁令亦未解除,殿外戍卫愈加紧密。 定然是出事了,此番情景在阿爹逼我读过的上绝不鲜见,而究其因泰半是宫闱岌岌,尤是君王旦危之际。 脑海里不断浮现那日情景:皇帝舅舅苍白的脸,不带血色的唇,压抑不住的颤抖……难道?惶然而出,奔向花园。我记得昨夜散食的时候,发现那里竟有一软梯直通屋顶。充分发挥了往日我的攀爬本领,手脚并用,转眼便上到整个浣溪殿的最高处。顾不得秀秀她们的惊呼,迅速找到那个方向。 天色灰暗竟似黄昏,乌云密沉沉地压在天边。极目之处,未央宫高阁耸立,突兀峻峙,在昏暗中更添肃穆,使人不觉森竦。 第九章 探病 () 我双手抱膝,坐于屋脊之上,专注看着前方,轻声默祈:“神灵有知,您是慈悲为怀,切请怜惜小女亲缘寡薄,务必佑护小女舅父安康,小女感恩万谢。” “翁主。”咦,为防打扰我不是解开了软梯,那这近前的声音……猝然一惊,身子不稳急急向下坠去,此间,腰上忽是一热,耳边呼呼作响,未待反应,却已安稳落地。我犹是惊魂未定,他业已放开我,俯身顿首,“下官僭越。” “快快免礼,未曾谢过救命之恩,不知大人身居何职?”“不敢,下官羽林卫燕允,见过翁主。”继而起身,他身形颀长,面目黝黑,甚是年轻。 正为我整理鬓发的兰影,却是转身对他一礼:“奴婢谢过大人及时援救。”“姑姑客气,臣职责所在。”他回礼道。这句话勾起了我的记忆,眼睛一亮:“咦,那日迎我等进宫的可是你。”“正是在下。”“汝父可是燕参军?” “……正是,不过家父业已退役。”“如此。” 果然,他与那燕参军到是有几分相像,不过因为年轻更显英挺俊气。调头看兰影,她似是毫不意外,微微一笑:“燕大人,如此渊源,不若进前殿一叙。”“不敢,臣公务在身,”他对我躬身一揖:“请恕下官先行告退。”随即离开。“木头。”秀秀啐道。“不得无礼。大人只是严谨。”兰影轻责。 “可惜,我尚未向他讨教飞檐走壁的本事,起先真真刺激,想来还有些许后怕。”我不无叹息。 “您尚知害怕?但凡有些好歹,您叫吾等如何?”兰影拖着秀秀一并跪下:“吾等恳请翁主,毋再如此行事,若不应允,吾愿在此长跪不起。”“哎,哎,我只是一时情急,尔等起来。”“翁主!”“应诺,我以后事事皆会三思而行,戒焦戒燥,绝不鲁莽行事,可好?”她们这才起来。 “翁主,秦总管前来传令,在正殿等候。”一个宫侍匆匆赶来禀告。闻言疾步赶去,秦总管正站在殿前,扶手而立。见我过来,慌忙行礼:“陛下有旨,宣悠翁主觐见。”“恩。”我既而调身出殿,走得几步,回头一看,秦总管尚愣在原地。我轻呼:“不走?”“撵车尚未备妥。您……”“无须,步行即可。” 我扯着秦总管是一路奔跑,到得未央宫前已是发髻松散,衣衽凌堪。殿前的宫人见到呼呼喘气的我以及面如土色的秦总管,皆是愕然,“通,通,请通传。”艰难出声。 “宣。”随着宫人尖声唱诺,我被引入内殿。重重幕帘皆是掩下,挡住殿中本就不足的光线,诺大的寝殿罩在一片昏暗里。股股冲鼻的药气充斥其间,氤氲不散。灯影摇曳,隔间正静自跪坐的医官们,影子都被拉扯来阴晦诡异。 “阿悠。”皇帝舅舅的声音自帷幕深处传来,在空寂的殿上荡开,显得疲乏倦懒。我疾步凑到龙榻前,皇帝舅舅只着中衣,鬓发高束,半倚在床上,面色若纸,没想到除却衮服的天子竟是如此削瘦,如不是身后九龙翠屏的配衬,到更像是话本里常说的病痨书生,我不觉眼眶一热,双手即被握住,触手一片冰凉,不禁阵阵激灵,随即又被他渥到了暖被里。 他微微噙笑:“这下该暖和?傻孩子,见着舅父怎生这般表情?瞧,次次皆是恁样狼狈,就没星点宗女模样。”说罢抬手帮我整理发髻。 他冰冷的手划过我的耳际,眼前终于模糊,努力吸气:“那舅父还告令天下,说我乃宗女典范呢。”他一怔,哈哈大笑,忽而连声咳嗽,我慌忙跪坐上榻为他轻拍后背,帘外宫人焦急问询:“陛下?”“嗬,无碍。”他渐渐平息,索性把我搂进怀里:“朕的傻悠悠,你真是个宝。”我蹙鼻。 “悠悠可怨朕让你进宫?”“恩~~曾是,舅父可会生气?”他挑眉一笑:“现下为何不怨了?”我搂紧他的手臂:“有舅父在此,欢喜不过。”“不想你阿爹?”“想,可是现在想伴您身边。”“若……只能选一,罢了。悠悠,”他侧头与我抵额:“说话可是算数哦,日后不许反悔。这宫里比别处都冷,朕畏寒。”我紧紧抱住他的腰:“如此,正合适,阿悠一向惧热呢,跟您一道正好互补。” “听说今日,你上房揭瓦了?” “阿悠只是观赏风景。” “景色可好?” “不好。” “那,别去了。” “诺。” 其时,秦总管的声音轻轻响起:“陛下,今日晚宴已吩咐妥当。”“善。” “舅父?” “阿悠进宫几日尚未庆贺,今日正好。”他掐掐我的脸蛋。“可,您正在病中。” “无事,你即是朕之良药。晚上必会大好。”……“毋操心,你与朕一同出席,让宫人把礼服送过来,可好?”他转而想起什么,止住领命将出的秦总管。低头问我:“你可是欢喜重色?”想是因我这两日都是茜红裙襦,这不是讨太后娘娘欢喜吗?我连忙摇头。“那可好,秦德贵,你且去清兮殿取那衣箱过来。”秦总管明显一滞,称诺退出。 “悠悠与安国公的幺子交好?” “呃,尚可。” “可愿入宗学?” 咦,那不是专供皇子公主读书的地儿吗?见我不语,他又说:“现下学里的太傅可是博学大家,授课亦不古板,听闻十分风趣。朕子息单薄,学里过于清静,独孤泓也已拜师,旬假一过,你也去罢。”“那阿悠便不能与舅父常伴咯。”他刮了刮我的鼻子:“休想躲懒,每日散学即到未央宫来,朕亲自检阅。” 嬉笑间,一宫婢手托药碗进来,屈身一礼:“陛下,敬请用药。”“搁在榻上。”“诺。”随即退出。 皇帝舅舅突然静默,几丝烛亮渗进帐子,晃过他正凝视药碗的目光,我的身子竟是猝然颤栗。他方才醒神:“冷?”“不冷。舅父,您不用药?待凉透就愈加苦涩难饮了。”“现下亦是难饮啊。”“喔~~天子也惧饮药。”“嗬,甚惧。却不得不饮。”他苦笑。“自然须饮,不然病怎痊愈。”“痊愈吗?或许……”说罢一口饮尽。 “陛下,礼服到了。”是秦总管回转。闻言,皇帝舅舅掀开暖被急忙下地,甚至顾不得汲鞋,奔出帘外。若不是轻喘不停,步履虚浮,就其速度哪里是个病人。我赶忙追出去,他已被秦总管背了回来:“老奴斗胆。圣体为重。陛下但在榻上静候。” 皇帝舅舅坐回睡榻却是一阵猛咳,像是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我和秦总管一个抚背一个奉水,急得乱了手脚。 此时,两个宫人把一个鬃褐色漆箱抬了进来,正欲打开,“闪开,让朕来。”皇帝舅舅甩掉秦总管的搀扶,喘息着蹒跚几步,在衣箱前蹲下,“尔等出去。”他指着秦总管他们,又回身朝怔愣的我招手:“悠悠过来。” 我顺从地过去蹲在了他的身边,待得其余人退尽他才开口:“你看,这个铜锁上是有个机关的,旁人不知机巧休想开启,这还是朕年少时亲自设计的哩。”他眼角眯起,目光狡黠,苍白的脸上甚至染起些些兴奋的红晕,言语间得意非常。我彷佛看到了青春年少的他,谦谦君子,意气风发。 他引领我解开了铜锁,却不着急开箱,手指在开启处缓缓摩挲。不禁想起那日,他对着我也是这样的神情,如是珍宝,小心翼翼。“她极是爱美,每日裙裳从无重复,这里的衣物都是她的精细收藏。”他显是陷入了某种深远而甜蜜的回忆,唇间满是溢出的笑意。那时的我虽是不懂,但是直觉这衣箱该是哪宫嫔妃的罢,能让他那样深切记忆的女人。 “咔。”一道沉闷的声音,衣箱终于打开。我好奇探头,里面层层叠叠,姹紫嫣红。皇帝舅舅轻捧出一件,犹在回忆:“第一次见她,豆蔻年华,浅色曲裾,梳着小小鬟髻,自层层落英缤纷中盈盈而至,微微莞尔,两颊笑涡霞光荡漾。只是她开口……” “舅父。”我见他的神情骤然哀恸,遂柔声唤他。“咳咳,咳……”他把那件襦裙放在了我怀里,合上衣箱:“去试试。” 我挽着他的手臂送回龙榻后,捧着衣衫退出床帐。帐外,秦总管已然领着一众尚衣官婢候着了:“翁主,请。” 半人高的蟠虺纹镜里勾勒出一个窈窕的身影,她身着樱草色广袖深衣,袖襟曲裾都镶着缃色的边,圆领右衽,露出里衬的黄绢衣领,层层相叠,纤细的腰间衣带缠绕。乍一看,到像是快要及笄的女子,天真而妖冶。不过细看之下,眉目间又稍嫌稚气,这分明是个垂髫小儿。 第十章 公主 () 老话说得好:“人是衣裳,马是鞍”,站在妆镜前,我不停咋舌感叹。宫侍解散了我乱糟糟的发髻,取出玉篦仔细为我梳理。我的发质一向粗硬易结,宫侍虽是小心,仍是扯得我头皮生痛,“啧啧”直叫。 “怎么?”折磨我的动作倏然停下,透过铜镜,一个削瘦的身影在我后面悄然而立,众人裣衽。我欢喜地原地转了一圈,然后一头扎进他怀里:“舅父,如何?”皇帝舅舅蓦然捧起我的脸蛋,凝视良久,双目潋滟,神情似悲或喜,十分激动。我嘟起小嘴唤道:“舅父?”他一阵轻咳,抚摸着我的长发,喃喃道:“怎不好看?所谓‘灿如春华,皎如秋月’也不过如此罢。”又转首对秦总管,语气兴奋:“可是太为神似?”“确然,老奴刚才也是大为嗟叹,恍惚时光回返。” 听他们一来二去,傻子也该知道,自己原来极肖皇帝舅舅思念之人,怪不得他如此亲近于我,心中不免沮丧。“傻孩子,又愣神了。”他笑得温柔:“今日你如此好看,舅父亲自为你梳髻,可好?”一众皆讶,也是,堂堂天子竟有这等喜好。 他却兴致极高,拉我坐在镜前,接过玉篦认真为我梳理起来。铜镜里的他动作轻柔,仿佛演练了数遍,一只手先稍稍执起一缕,玉篦才缓缓梳开。不知是因为他技术真正太好,亦或是被他唇畔笑意所惑,反正直到他为我盘上发髻我都无丝毫痛觉。 “陛下,殿外突发急雨,清露台恐不能承宴。”一个宫人进来禀告。想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此时,一阵闷雷滚过,“轰隆隆”贯进耳里。“可怕?”正在为我缀饰珠花的皇帝舅舅问道。“不怕,只是声响大而已。”我朗声回道。“呵呵,好孩子。记住,声势越大止得愈快,这雨……成不得气候。” “陛下,即使住雨,地上积水也一时难净,您看?”跪在地上的宫人再度开口。皇帝舅舅看了看他:“知道了。那便改在宵游宫。去罢。”顺手把一支镶着珍珠的玉钗插在我发间。 “大功告成。悠悠,快看,舅父手艺可巧?”我凑到镜边细细观量,双垂环髻玲珑小巧,脑勺后散落些许头发,用银色丝带松松系好,显得我小脸愈加粉嫩。咦,确比兰影的手艺还好呢。“如何?”我连连点头:“原来阿悠还能这般好看。” 皇帝舅舅似乎被我情绪感染,呵呵直笑。“翁主这般天生丽质,依老奴看就像陛下的嫡亲公主。”秦总管搭腔。唷,这马屁拍得,这可不是民间,公主、翁主虽是一字之差可是差之甚远哩。“嗯,如此确有公主范仪。”不想皇帝舅舅也颌首赞同。 “陛下,燕允,棠卓两位大人觐见。”“快宣。”少顷,两个身着玄甲的男子步入内室,稽首行礼。一个正是早上才见过的燕允。另外一个年纪稍大些,肤色白皙,五官俊秀,应是棠卓了。呃,这两人到似奶姆故事里专勾魂魄的黑白双煞。 “事可办妥?” “已按您吩咐。” “善。事毕自有重赏。” “臣等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且退罢。” 待人退下,皇帝舅舅回首拍了拍我的肩:“悠悠,晚上,舅父请你看戏。”“乐府伎子?”我眨巴着眼睛。“不是,比那精彩不止几倍。” 这场雨果然不久,下昼即歇。我随皇帝舅舅自阊阖门出,乘撵前往宵游宫。这回在我的强烈请求下,皇帝舅舅命人为我单独备了一撵。急雨方停,雾气还未散尽,道旁尽是摧折的草木。想是早晨禁令未解的缘故,一路上几无人烟。 宵游宫建在太液池畔,据说是专门用于娱乐宴宾的,虽是接邻未央,却不若那般肃穆。 远远望去,亭台楼阁,巍峨迤逦。下撵后,皇帝舅舅仍是拖着我的手,他的手尚是冰凉,脸色却是舒缓了许多。 随着宫人高声唱诺,我们步入殿内,语声几静,殿上众人我多半不识,不过皆是华衣锦服。我的目光一下就找到了独孤泓,他正跪坐在首席下方,今日到未通身红装,一袭雪青直衣让他看起来脱了些许童稚,平添了几分贵气。因我站在皇帝舅舅身旁,他只能悄悄觑我,眼里却是一片晶华。 上首并排摆设了两座案席,正中的自是皇帝舅舅的位置,左侧的案席上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已然在座,双颊红润,笑意盎然,今日似是格外得意。正是进宫第一日让我称她外祖母的太后。皇帝舅舅对她颌首以礼:“太后到早。” 在他身后的我自是连忙下拜。太后受礼,对着我上下打量:“此时看来与那日竟格外不同啊。” 良久,方教我起来,唤我入座。我稍一掂量,自觉前往末席,手忽被拖住。只见皇帝舅舅左手虚掩于唇一阵猛咳,我赶忙替他扪背,少歇,他轻喘着:“朕尚有些许不适,让悠悠陪朕落座罢。”太后点头,语带关切:“皇帝龙体保重啊。”“自然。谢太后。”好一段母慈子孝的互动,离他们最近的我,不知为何浑身打了个激灵。 于是我十分张扬地随皇帝舅舅走向御座,宫人迅速为我在两座之间摆置了一个小几。坐定后,皇帝舅舅吩咐各人起身入座,其时,钟罄和鸣,宫乐声声,宫侍托盘而入,奉上各式佳肴。 我坐在上首,打量四周:阿芙与独孤泓并席而坐,她今日着一湖蓝曲裾,略施薄粉,更是楚楚可人。她上首之位却是空置,离首席最近的中阶上也是虚置一席。看来,太子跟安岳公主俱未到场。阿芙他们下首的是几列少年少女,应是进宫伴读的重臣子弟,那日在水榭见着的几位皆是列席在座,那檀色衣装的赵家千金正与旁人低声交耳。 在他们对面的,呃,自是皇帝舅舅的后宫娘娘们了。因皇后不在,最上首的应就是闻名遐迩的暮贤妃了。 她身穿绛红色百蝶纹的绸缎深衣,如云乌发挽成凌云髻,上簪着三支镶了各色宝石的凤尾金钗,额间贴着海棠花钿,如此华丽的装扮自是将她的瑰姿艳逸衬得恰到好处。皇帝舅舅后宫虽是稀少,也有十来人,放眼过去姿容胜她者也有一二,可惜如她这般深谙装扮之道者未得一个。此时,不小心与她目光相接,一触即过,只是她审视我的目光竟让我有雾里看花之感,十分怪异。 “阿荻为何未至?”皇帝舅舅开口,显是对着暮贤妃。“回陛下,听闻长公主昨日彻夜抚琴,以致身子不爽今日已遣人告假。”“胡闹。她身边服侍之人皆是饭桶吗?”怎么觉得皇帝舅舅的脾气似乎都是被他的儿女们勾起呢。 暮贤妃猝然离席而跪:“臣妾无能,身为庶母未能尽责,请陛下治罪。”说完微抬头,一双剪水双瞳脉脉望着上首。耶,以退为进呐。果然,“起来罢,阿暮,不必如此苛责自己,你平日辅佐后宫事务,已是不易。朕也知阿荻那性子,哎,以后你也稍规劝些。” 皇帝舅舅亲自起身虚扶,暮贤妃仿似腿软乘势挽住他的手臂,欲贴近他怀里,不料皇帝舅舅猛然咳嗽,回手掩唇,暮贤妃一个站立不稳差点跌坐于地。 四下正暗自观赏好戏的众人见此皆是忍俊不已。她却似毫无所觉,迅速掏出块丝帕递于皇帝舅舅,焦急关切:“陛下,怎生这般严重?” “无妨,入座罢。” 皇帝舅舅回到席上,太后转首问道:“皇帝之病看来极是难愈啊。”这话听着怎么都有幸灾乐祸之意。“不劳太后挂心,朕正当盛年,些许小病岂会为难。”“喔?小病吗?皇帝可别讳疾忌医啊。”“朕自是省得。” “陛下,乐舞坊已准备停当,可传?”自进殿后就不见踪迹的秦总管跪在堂下请示。“且慢,朕尚有一事宣布。”“诺。”闻此言,堂上鸦静。该是何事,看到那赵家千金似乎格外专注,难不成是长公主与燕大将军好事将近? “朕欲收汝阳侯之女韩悠为义女,封为长安公主。” “轰……”一句话震得我耳朵嗡嗡直响。堂上也一下炸开。 我怔愣在座,秦总管慌忙上前扶我:“公主,快谢恩呐。”我在他的牵引下,步向堂前,屈膝跪下,左手按右手,拱手于地,头也缓缓至于地,高声道:“谢主隆恩。” “免礼。”我立起身还是有几分懵懂。“日后与你兄长姊妹互恭有爱,和睦相处。阿芙”皇帝舅舅转首唤道。 阿芙跪在了我身侧:“父皇,阿芙晓得,往后必然视阿悠姐为亲姊。”“善。都起来罢。”皇帝舅舅好像很满意。 我欲回座,阿芙碰了碰我的袖肘,侧身看她,她甜甜唤道:“皇姐。” “阿芙?” “无事,只是熟练一下。”随后也不看我径自落座。我顺着她的身影看到了独孤泓,小屁孩儿也正在看我,他先是一愣,片刻,对我扯了个大大的鬼脸。 这小孩儿,我不禁失笑,那日那顿争吵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第十一章 夜宴 () “长安公主,很是欢喜罢。”坐定后,太后突然阴阳怪调地来了一句。我转首,她今夜很是不同哩,那日尚戴着温和慈祥的面具,现下却是句句讥讽,若我没觉错,她的语调就像胜者对着输家,倨傲无比。 “回太后,阿悠铭感君恩,自是欢喜。”心下惴惴,不由想起皇帝舅舅说的好戏,今晚会发生什么呢? “悠悠,这舞你可欢喜?”皇帝舅舅的声音在耳侧响起,他离我很近,闻到他身上龙诞香混杂着清苦药味的气息,莫名让我安心。 堂上载歌载舞的正是刚传进来的乐舞坊伎子,他们脸上抹着五颜六色的图腾,身着不以遮体的兽皮,手执石矛充以利器,和着鼓点,时而高呼时而乱舞。这,原始舞?疑惑地看向皇帝舅舅。他轻轻摇头,嘴角上扬,故作神秘:“好戏在后头。” 这时,场上突转,一帮身着布衣的汉子加入了舞蹈,他们似乎在和着鼓点互搏,布衣对兽皮,赤手对石矛,一一相对。 “太后,可知谁是赢家?”皇帝舅舅忽然调头视线越过我,目光竟是未曾有过的犀利。“自是输者输,赢者赢,胜负已分。”太后嘴角轻撇。 舞蹈已停,布衣制住兽皮,所有伎子统统跪在堂下候赏。 “呵呵,悠悠可看懂?妖魔作祟终是会被驱逐的。太后,可是?”“自然,邪不压正。不过谁邪谁正,孰能定断。不过本宫以为罔顾人伦纲常者,无人以为正。”太后似笑非笑,广袖一拂,手上琉璃盏“哐啷”落地。 随着清脆声响,堂上所有的伎子整齐起身,迅速自石矛中拔出利剑。我未及反应,颈间已被一冰凉事物抵住,原来是身后的宫人。殿上阵阵惊呼。我不敢妄动,目不斜视,心里噗通直跳,脑袋再次犯晕,怎么就我一人受制。同时,门外一列戍卫也持剑冲将进来。 “太后,是要逼宫吗?” “本宫只是清君侧。” “不说悠悠只一稚龄女童,且才进宫几日,何以为罪?” “她的存在即是罪。” “姑姑!”一惊慌焦急的童声插进他们的对话,呃,我从未觉得小屁孩儿,是独孤泓的声音如此动听。 “放开长安公主,谋害皇家贵胄,视同谋逆。”居然是暮贤妃。还好还好,胁制我的人心理素质强,手很稳,并未因她的话一激动推进半分。 “好个皇家贵胄,她可真是贵不可言。哈哈……”老妖妇!“皇帝怎不说话,不若传个医官来鉴定一下,看看这长安公主究竟是义女抑或是……亲女。”殿上顷刻被这句话炸开了锅。天神,打雷劈死这胡诌的老妖妇罢。皇帝舅舅在这关节您怎么沉默了,命人制住这疯妇啊。 身侧却是倏然猛咳,秦总管及一帮女人仓促的声音:“陛下,陛下……”“怎么?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大汉英明神武的陛下,当年若不是为掩盖你与那顺华公主的龌龊,先帝何以匆匆将她嫁于汝阳侯。只是先帝地下有知,今日会是怎样难堪。你们居然珠胎暗结,生下这个孽种,现下还堂而皇之封为公主。陛下,你就这样为天下典范吗?” 如若之前我从不知“恨”为何物,那么这妖妇终于教会了我。 “你这老妖妇,忝为太后,你今日所为何物,天下尽人皆知。居然编出这等荒谬之言,构陷圣上,你才是龌龊至极。”我冲口而出,然忘记了颈侧利器。 “给本宫杀掉这孽种。” “慢。” 我并未等到那一刀,随即把本已闭上的眼睛缓缓睁开,感觉刀刃离我稍稍远了些,让我脖子能轻微活动。 一人玄甲皂衣步入殿内,皮肤黝黑,正气凛然,不是燕允是谁。 “太后可识得此物?”一个白玉冲牙晃荡在他手中。太后似是惶恐:“绝无可能。” “冲弟似是十分思念太后,据闻昨日闹腾了一夜,毕竟母子情深,太后真是舍得,把他放在那等荒僻之地足足月余。”皇帝舅舅的声音虽是疲倦幸而有力。 “你把我儿如何?”“冲儿既是朕亲弟自然无事。”“你……”“太后,先让你的人退下罢。” 老妖妇稍思片刻,方发令:“尔等退下。”于是殿上的伎子伙同戍卫皆是退出殿门,只是除却正制住我的人。我可不认为她是如此轻易就范之人,不过皇帝舅舅像是也不甚在意,开口道:“你不是要延请医官?燕允,且传上来罢。” “诺。” 随即,一个白须老者携个背着医箱的总角少年进内行拜礼。 “黄医正,虽你已不在太医院供职,但太医院众医官皆推你为大景医术最高医德最佳之人。” “臣不敢当,只是区区医者之心而已。” “今日太后欲让你为朕与长安公主作个亲子鉴证,你可有稳靠之法。” “回陛下,自古父子血缘相系,皆用滴血之法辨认,其结果十之**。” “恩,那开始罢。” 只见他命那总角少年取出一钵盂,盛上药水,随后自医箱中取出一根银针,对皇帝一礼:“臣斗胆,需滴龙血。”皇帝舅舅伸出手,银针一刺,一滴鲜血滴入钵盂中。 黄医正转而向我:“公主,也请。” 于是我也滴入一滴血。 倏时,大殿之上俱是屏气凝神,黄医正将钵盂置于案几上供众人观看:“结果显而易见,并未相溶。”皇帝舅舅笑笑,侧头问询:“太后,如何?” “哼,谁知有何猫腻。” “太后,臣愿以命担保。”黄医正义正言辞。 “朕尚有一事相询,黄医正”皇帝舅舅负手而立:“你可知风棘草为何物?”我都能感觉一直端坐的太后忽然浑身一震。“禀陛下,此物乃北羢山地所出,其形与甘草极为相似,本身也有清凉解毒功效,只是如与龙诞香相混,即是慢性剧毒。中此毒者身似风寒之状,难以诊出,几是无药可治,中毒者一般活不过月余。幸而龙诞香精贵罕有,常人也难以中毒。 所以此草在民间尚有俗称”他略微一顿:“俗称‘戮龙草’。”“可是此物?”秦总管自袖中摸出一个纸包置于黄医正手上。黄医正打开仔细观察后,笃定道:“正是此物。臣惶恐,不知陛下从何而来?” “呵呵,朕也想知,太后?”他面向那老妖妇。“本宫如何得知?”她到镇定起来。“那就请知情人上来罢。” 从殿外缓缓进来一人,他露出半边肩膀,身穿麻衣后负荆条,五官硬朗,已是年近耳顺。 “父亲。”独孤泓失声唤道。那人并不理会,径直走到堂前,俯身跪地:“罪臣独孤瑾叩见陛下,请陛下治罪。”我偷眼看去,自他进来,太后脸色倏时惨白。 “安国公是国之栋梁,先皇特赦君前免跪,且起罢。”皇帝舅舅让秦总管去扶他起来。 “臣罪该万死,有负君恩。”他纹丝不动。“汝何罪之有?”“罪臣错在未能及时阻止太后忤逆之行。大约年前,太后召臣觐见,告之已准备经年,将行大事,欲推齐楚王上位,臣相劝不住,她便借故扣留臣独子胁臣应合。臣已是老矣,不想身后无人送终,遂未即刻报知陛下。私想假意配合,最后里应外合揭露其狼子野心。未料这狠心的妇人竟会找来风棘草令人混入陛下药中。”此话一处,众人皆惊。皇帝舅舅竟然中了这等凶险之毒吗?想着他的病态,难道已经病入膏肓?我不敢再想。 一只冰凉的手这时覆上我紧握的双手,安抚地拍了拍。我蓦然惊觉,抵在我颈边的刀刃不知何时已不再,皇帝舅舅挨近了我,满目歉意。我不知该作何反应,转头,先前挟制我的人此刻戏剧性的匕着太后,宫冠已除竟是未央宫见过的棠卓。 “陛下,殿外死士数被俘,名册上参与谋事的官员也皆是落网,除少数拒俘自戮,通通已写下认罪书。”堂下,燕允回道。 “恩。多亏安国公提供的名册。”“臣惶恐。” “太后可有话说?”“呵呵,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无话可说。只求你看在同胞一场,放过冲儿,你也知他年纪尚轻又天性痴愚,并不能参与谋事……” 太后已然灰败的脸上眼泪纵横,敛去精光的她,仿佛一瞬老了十几岁,“嗬,朕说过冲儿是朕亲兄弟,自然无事。” “天下为证?” “君无戏言。” 太后突然撞上制住她的匕首,棠卓猝不及防,让她得逞。她颈间鲜血喷涌而出,皇帝舅舅连忙伸手扳我入怀,我奋力挣脱,扑向太后:“解药!风棘草的解药?”她尚有余力,竟咧唇而笑,无声吐出两字,终而咽气。 我被皇帝舅舅抱进怀里,满身满手都沾染了太后的血,周围顿时一阵混乱,好像许多人都在惊呼,也有人在唤我,“悠悠。”“阿悠。”“公主。”而我满心满脑只剩那两字:“无解。” 第十二章 心结 () 再次醒来,是在浣溪殿的床榻上,四檐是熟悉的月白帷帐,半透明的罗纱,光线轻易透了进来,床帐里萦绕着淡淡苏合香,就好像之前在侯府的每个清晨,尚自沉浸美梦余味的我,懒懒赖在床上,欣喜迎接一日之始。 看情形,我居然昏睡了一夜。想要唤人,喉咙却是艰涩刺痛,方才发觉颈间正缠着厚厚的纱布。我受伤了?仔细回忆,想必是那时冲动挣扎的结果罢,只是当时竟未觉一点痛。再想到扮作宫人的棠卓一头冷汗,举着匕首,明明是挟制,却要小心把握分寸,我不禁哑然失笑。 “翁主,您竟然还在笑。”少女清丽的脸蛋放大在我正上方:“你不晓得,昨日你被送回来时惨白的一张脸,浑身是血,我立即懵了。” 我还是傻笑。 “秀秀,别引翁主说话,医官吩咐静养哩。” 听见兰影的声音,我嘴咧地更开了。 “我可不敢惹她,是她自个儿傻笑呢。”“托您的大福,昨日奴婢总算得见天子了,他抱着您那样闯将进来,脸色比您还难看,我差点就惊呼出声了,好歹兰姐反应过来……”她眼睛晶亮继续叨念。“医官说您是惊吓过度,体力不支。颈伤也不深,痛过两天就好……” “您别这样,日后不会留疤的啊,奴婢不说了,您想笑就笑,可别哭啊。”咦,我不是一直在笑吗?怎么是哭,只是眼前的她有些模糊而已。她手足无措,兰影也挨了过来,拿出锦帕为我擦拭。 我努力想要开口,却连唾沫吞咽都十分难受,她们低下头紧张聆听,“我,饿了。”“饭食都在灶上温着,奴婢这就取来。”秀秀咋呼着跑开。 兰影轻轻替我拭掉额间泛起的薄汗:“奴婢扶您起来罢。”昨日几是滴水未沾,又经过恁大的阵仗,我绝对是饿醒的。兰影在我背后垫了好几床丝被,好让我能舒服地倚在榻上。“奴婢晓得您很难受。”兰影轻叹。我点头,是不好过,又痛又饿。眼帘微垂,拍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小心催出几滴眼泪。 秀秀很快把饭食取来,一碗五谷粥,配了几道清淡小菜,不是我平日偏好的口味,想是为了照顾我,只拣易消化的上,温度也控制地不冷不烫,可我吞起来还是很辛苦。秀秀着急道:“奴婢再把粥稀释些罢。”我摇头拦住她:“饿。” 半趴在凭几上,手持漆杓,满满地舀一口在嘴里,几不咀嚼,囫囵吞下,分明疼痛难咽,偏是不停往嘴里送,眼眶红肿,好几滴泪都落在了碗里,仍是不在意似地重复动作。 皇帝舅舅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的我。彼时,兰影在旁边温文规劝,秀秀已经急出泪来:“翁主,您有气冲奴婢来,别这样糟践自己,让人心疼。”我稍一顿,唇齿间挤出一字:“饿。”又埋头继续。 “尔等下去。”皇帝舅舅的声音响起,众人告礼静声退出,正自顾盼犹豫的秀秀也被兰影拉走了。 卧房里只剩下他和我。我终于停下,紧抿着嘴,他未着衮服,一衣玉色便服,站在漆屏边,一动不动。他伫立的位置刚好挡住了窗外筛进的光线,屋里黯淡了许多,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是知道他的目光正投在我身上,久久不移。有些些微风偷进来,不在我们身边停留,拂起半透明的纱帐,带来他身上淡淡药香。 我想阿爹若晓得我在天子面前如此倨慢,该打我的板子了。于是我起身下榻,预备向他行礼告罪。未料,我刚动,他即近前来,坐在榻沿把我按了回去,终于开口:“悠悠。” 我还记得兰影总说“礼不能废”,即便天子纵容,也不能轻易忘却本分不是。我轻挣开,在他不解的眼神下,屈膝于榻,左手按右手,然后俯身稽首。 良久,我的头仍抵于榻上,他却噗嗤一笑:“到是长了见识,尚未见过在榻上行九叩之礼的,自古行礼俱是‘以下见上’,如今‘居上拜下’,着实有趣。悠悠,你这一遭到是与‘彩衣娱亲’异曲同工啊。” 从前,府里下人间或争执,我老听见其中一人数落另一个“脸比城墙厚”,那时年纪尚小,打量着那人的脸皮心里暗自比对汝阳外围夯实的城墙,啧啧惊叹:人实不可貌相。如今我总算找着此话的出处了,君为民之典范,瞧眼前这天子自我贴金的本事,我看那话放他身上得升级成“脸比京畿城墙厚”。 “悠悠,你在心里数落朕什么呢,朕的耳朵可直直发烫。你快起来罢。”“您的耳朵若如此灵验,恐怕早就烫熟了。”我边起身边腹诽。“什么?”“您是我肚中蛔虫啊?” 冲动是魔鬼啊,我急忙捂嘴。他啼笑皆非地看着我:“晚矣,朕已然听见,你可知罪?”我连忙俯身称罪,却被他一把抱进怀里,感到他胸腔因朗笑带来的颤动。“呵呵,人人皆说朕是真龙天子,你忒是大胆,居然指‘龙’为‘虫’。”“不是……”我闷声道。 “你伤口可还疼?”咦,他不说我竟不觉得,起先喉咙针刺般的疼痛好像轻了不少。不过这到警醒了我,又是这般容易就沉溺在他布设的温柔里。我即刻退开,倏地缩在离他最远的床角,他的手尴尬愣在虚空,须臾方才收回。我偷觑他的神情,似乎有些怅然。哼,诱我心软吗? 我昨日是关心则乱,今晨忽然觉醒:昨日他从头到尾都未关心过解毒之事,要么是已有解毒良策,要么就是从未中毒。今日见他气色不复往日苍白,更是坐实我的想法。事事皆在他帷幄之中,我等都是他精心布置的棋子罢了。 “还在怨舅父?”我眼泪区区望着他,指着颈间:“疼。”他想是要伸手拉我,我瑟瑟向里移了移,他终是放弃,侧坐在榻沿,与我默然对峙。空气在我们之间凝住,我仿佛能看到其间有不可计数的尘埃簌簌下落,落在我发上、眼内、襟间……心里。 许久,他长叹一声,开口:“如若时间回转,我依然会如此安排。任其在我暗自监控下扩张势力,假意中毒诱其行动,接你进宫以……前事相引,让其认为万事俱备,从而安心入瓮,又在起事前夕招得其得力助臂倒戈相向。一切都是万无一失,就连预备劫持你之人都早被我换下,悠悠,我绝不会让你置于危险之地的,你可信?”他并未称“朕”,也未以“舅父”自称,表示此刻他与我是平等的。 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双手抱膝,无声数着对面白玉席镇牛身上栩栩如生的纹路“一,二,三……”如此反复数遍后,终于开口:“我未曾因受伤而牵怒于您,也从未怨忿您以我为饵,此事之前我并不是一无所觉的,所以即使昨日我会重伤亦或不治,最终我也是甘愿的,这您可信?”他似是惊讶又是感慨,最后用混杂着愧疚的眼睛看着我,示意我继续。 “纵然我们只相处短短几日,纵使您只是想利用我,可我亦然当您是我亲人,是除阿爹之外最亲近之人。您病重的模样都让我如此揪心,恨不能替您生病。所以您能想象当我得知您或已中毒,已命不久矣时,该是怎样一种心情?” “对不起。” “您可以利用我,利用独孤瑾,利用所有人,可是您为何不放过我的……阿娘呢?”我的情绪已到极点,仿似终于找到喷泄的出口。 听见那两字,他身一震,脸上倏白,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病态。 良久,他柔声道:“你好好休养,毋想太多。我已遣使告知汝阳侯封你为长安公主之事,不日他就会进京朝贺。太史令已在择吉日,届时将你名碟记入宗谱,便正式是我女儿了。以后你得称我父皇,其实我更欢喜父亲的称呼,不如无人时……”他顾自说着,好像我与他之间从未有过间隙似的。 “那人,说的那些话真正是捏造吗?”他知道我说的是谁,更知道指的是什么话,那些关于他和我娘的蜚言流长。 我紧张地注视着他,希望自他面上能看出些什么,虽然我也不知想要怎样的结果。他却转身背对我,不让我窥测到他的情绪。少顷,他忽然站起身,也不看我,大步向门外走去。我眼睁睁看着他颀长的身影消失在漆屏后,于是,强烈的无力与落寞袭击了我。指尖丝丝钝痛,抬手,刚才过于紧张,最长的尾甲竟生生断在了掌心,秀秀精心为我染的凤仙花,此刻仅剩一片残红,刺痛我的眼睛。 “你只需知道,不管如何,我当你是我的女儿,我会如你阿爹一样疼你,不,会比他更疼。医官说你思绪太重,我是如此难过,你不过十岁,多好的年纪啊,我只是希望能竭我所力让你快活……” 骤然,他的声音自屏后传来。他竟然未走!我翻身下榻,箭步奔向屏后,随即扑进那个温热的怀里。 第十三章 太子 () 我想跟他说,我不会再追究那段过去,也不要什么公主名位,我只是想要一个随时能让我安定的怀抱,就像阿爹,就像你……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衣襟前嚎啕大哭,像是要哭尽所有的烦恼与委屈,我想他会懂我的。 或许真是病由心生,歇了个下昼起来,颈间已然没有痛感,人也神清气爽许多。待到晚食时,我拒绝再用粥,亲自点菜。于是在我从容用完一整盘面饼又预备解决那一大块炙肉时,兰影她们皆是目瞪口呆,急忙劝阻我道:“暴食不宜养生,您,您自进宫以来从未用过恁么多,况且现下身子积弱。”我委屈停箸,可怜兮兮:“我真饿了嘛。” 皇帝舅舅该是在我睡熟后才离去的,屋内还余留着淡淡混杂着药味的龙诞香。 想着当时,他的前襟已然湿透,却还是温柔地框我在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拍着我的后背。待我情绪渐渐平稳,才抱我回榻上,仔细为我掖好被子。我紧紧拉住他的手,生怕他离开,他坐在榻沿莞尔道:“睡罢,我陪你。” 我晓得刚经过了一场宫变,善后工作必是极其冗繁的,起先未觉,现才发现他的眼眶布满血丝,昨夜定是一宿未眠,如此疲累居然还耗费精力在我身上。 我朝里移了些,拍拍空出的位置,尚有些抽噎:“我要同舅父睡。”“傻孩子。”他从善如流地除屐上榻,把我脑袋枕在他臂上:“如此可好?”话音落,他甚至已响起了轻微的齁声,我在他怀里蹭了蹭,酣然入梦。在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到一声轻叹:“傻悠悠,切毋听信他人,你的阿娘……日后你总会知晓的。“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很清静,原因是皇帝舅舅下旨任何人都不许到浣溪殿打扰我休息。 不过我想即使无这道指令,暂时也不会有人来关顾我这里,因为宫里上下早已是忙得不可开交,太后最终仍是享以国葬,对外只是宣称暴毙,谥号孝慈。 正所谓“家丑不外扬”,虽然太后的作为众人皆知,还是得给一国之母留点脸面不是。况且这个“慈”字的确适合独孤氏,说到底她不过是想把这天下最好的东西献给自己的儿子,只是她真就未想过即便得逞,他的儿子便能安稳坐上那个位子吗?据秀秀打探,齐楚王比我小三岁,可到现在也只会说简单几句话,平日不哭不闹也不理人,常年把自己关在屋里。 从前太后一直刻意避讳儿子的异常,不许任何人提及,所以外间只道齐楚王孱弱多病闭户不出。如今太后一倒,“痴傻王爷”就成了众人最兴奋的话题之一。 至于另一热门话题,则是新鲜出炉的长安公主一枚。 此刻,秀秀正满脸通红,情绪高亢地为我讲述她听到的关于长安公主的种种传闻,我更是听得津津有味。 传闻长安公主长得是绝色倾城,我手捧铜镜,摸了摸自己肉嘟嘟的脸颊;传闻长安公主举止高雅,彼时我正呈大字瘫在榻上;传闻长安公主忠君仁孝,不顾歹徒威胁,奋身为圣上挡刀,以致重伤不起,生死未明。 这,那日在场有幸被刀匕着的,貌似只有不才在下了。我再摸了摸颈间,刚才离开的医官说,明日即可拆纱布,并且一再保证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最后,秀秀摸了摸脑袋,郑重总结:“传闻靠得住,母猪都能爬上树。”我正寻思这话怎这般耳熟哩,她又嘀咕了一句:“男人靠得住,树能爬母猪。 咦?我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她忿忿然:“今日奴婢正在听那帮宫女讲宵游宫的事,那个木头脸不声不响走过来,厉声呵斥我们,最后大家都散了他却抓住奴婢不放,只是盯着看。” 她满脸通红,结巴起来,连一旁静默的兰影都忍不住追问:“是燕允大人?那后来呢?”,秀秀忽然嘴一扁,连珠炮似的:“他说顶好看的一张脸,怎么就多出一张嘴来。”……兰影侧身,肩膀直抖,而我一下就笑趴在了榻上,拍着蒲席感叹:“这燕允真是个妙人。” “再然后呢?”我问道。“然后,他有事就走了,奴婢也就回来了啊。”我眼一眯:“从实招来,你会如此轻易罢休?”“就,如此而已,对了,您穿回来的那件血衣,奴婢已经洗干净熨妥当了,真好看呢。还有还有,秦总管着人送过来两枚出入令,说是给我和兰姐的……”如此拙劣的转话技巧,心里定然有鬼。 不过猜想很快得到证实。春日正好,阳光温煦,照在身上,柔绵温软。 在宫人的引导下,我们沿着太液池一路观赏。秀秀挽着个女孩儿的手一直唧唧喳喳,那是她新近结交的朋友夏薇,是浣溪殿的宫侍,跟她一般大,也是十三四岁,圆圆的脸,看起来到十分和气,秀秀已求得兰影让她进内殿伺候。 兰影仍是独来独往的个性,自出来后始终跟在我身后半步,绝不越矩。 此番情景让我不由想起进宫第一日,跟独孤泓同游御花园,我是雀跃非常,他则闷不吭声。 说起来,自宫宴后就未见过他,听说独孤瑾赤膊负荆在未央宫前跪了整整一日恳求陛下收回安国公封号,皇帝舅舅不允却劝不动他,就让独孤泓去拉他父亲起来,谁知小屁孩也倔,索性同他父亲一起跪下。最后,皇帝舅舅下令削减独孤瑾百户食邑,并以“国公先帝敕之,若撤,无以慰告。”驳回他的请求,令其速速回府自省。只是小屁孩儿也随之走了吗? “翁主,奴婢肚痛,可否先行告退。”秀秀飞快凑到我旁边,我见她面色红润,哪有半分异样,于是四下张望,只见百米开外,一队戍卫,玄甲皂衣,正在列队。一个高瘦的男子负手而立背对我们,像在训话,该是统领。这时,一个戍卫对其一揖,似说了些什么,那个男子随即转身看向了我们,不是燕允是谁。 秀秀扯了扯我:“奴婢真肚痛,您就发发慈悲罢。”燕允又交待了几句,戍卫齐步离去,而他正朝这边走来。 我眼睛一亮,狡黠笑笑:“好罢,既然你身子不爽,正好让燕大人护你回去。”“可使不得,奴婢不敢劳烦。”她焦急摇头,准备撒腿就跑,我一把拖住她。燕允已到近前,躬身行礼:“见过公主。”“燕大人不用多礼,快请起。”“谢公主。”他起身抬头,只见左眼微肿一圈青黑,他刚硬的面目如此一来居然甚是滑稽。 “公主已然痊愈?”“正是,多谢足下关心。”“如此甚好。” 他侧身,朝被我拖着的秀秀拱手一揖:“姑娘一切安好?” 秀秀并不答话,悄然往我背后移去,试图掩耳盗铃。燕允正身对我说:“公主,下官今晨对这位姑娘多有得罪,还请您包涵则个。” 我正欲开口,秀秀扯着我的衣袖:“公主,奴婢今晨并未见过这位大人,怕是大人睡迷糊了。” “公主,下官这有瓶化瘀活气的药,烦请转交姑娘。”燕允自怀中摸出个陶瓶递于我,一派公事公办的语气,我糊涂了,秀秀受伤了?他看了看秀秀,未作解释,“如此,下官先行告退。” 直到他走了,我疑惑问道:“秀秀你拿什么伤的他,这般狠?”秀秀悻悻撩起厚厚的流海:“喏,就是这里。”雪白的肌肤上大片紫青。 “看来妹妹兴致不错啊。”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转身,竟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太子。他竟是孤身而立,一身藏青直裾,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如此到是更肖皇帝舅舅了,只是头上厚厚一圈纱布看起来实在不伦不类。我下意识摸摸颈间,看来这宫里伤患众多啊。 我稍稍愣神,既而裣衽:“见过太子殿。”秀秀她们也随之跪下参拜。 “妹妹太过见外。”他疾步上前握住我的手:“不若随阿芙一样,唤孤‘阿兄’,可好?”“阿兄。”我本想客套地问候一下他的伤势,但转而想到那日惊心肉跳的一幕,若此时我再提及似有揭人痛隐之嫌。 不料,他却不以为忤,主动提起:“那日在未央宫,可是吓着妹妹了?” “呃,阿兄伤口或疼?” “早已无事,但怕疤痕狰狞,有碍观瞻,遂仍作此状。”他放开我的手,指了指头:“为兄私想,若无他法,恐唯有请旨提前加冠,以冠蔽之,不知父皇可会通允。”说完竟故作苦恼状。 我打量他,忒是面如冠玉,唇似涂脂,倘若额上蜿蜒一疤,确然突兀。所以频频点头,以示赞同。 他倏尔展颜,右臂搭上我肩,此番动作何其自然,仿佛已是与我熟络至极。“妹妹既觉可行,不若就替为兄走一遭,如成,为兄自是感激涕零。”他凑近悄声说,我微怔。 第十四章 庭玉 () 他倏尔展颜,右臂搭上我肩,此番动作何其自然,仿佛已是与我熟络至极。“妹妹既觉可行,不若就替为兄走一遭,如成,为兄自是感激涕零。”他凑近悄声说,我微怔。 他见此,竟是噗嗤笑道:“玩笑而已,妹妹忒是认真。” “阿悠本是愚笨之人。”“怎会?依为兄看,妹妹着实妙人一个呢。”真是风水轮流转,才给燕允的评价倏然回到了我头上。 “得遇妹妹,甚是欢喜,不若就让为兄作个向导,可好?” 于是,我们的踏春之行加入了个重量级人物,太子一路拖着我的手,极是和善,可是众人都不若先前随意,连秀秀也是规规矩矩跟在了我身后。 皇宫究竟是太子的地盘,他拖着我穿廊,爬山,涉水,尽走怪僻孤仄之地,幸而今日我穿着颇似胡裙,束袖紧裾,到也方便。不过确实不虚此行,其间风景果是不同寻常,别有趣味。 兰影她们俱着宫装,广袖曲裾,一路甚是辛苦,留她们就近歇在一处方亭,我则兴趣盎然地跟着太子继续探进。 “妹妹,可知此树来历?”我们步入了一片树林,太子径直走近一棵,回首问我。乍一看,枝干盘曲嶙峋,凑近观赏,居然是生在一起的两棵树。两树根须裸露,虬蟠纠结,树根纠结在一起,密不可分。 “此树唤作‘相思木’,两树同根而生,齐饮风霜,共餐雨露。”他摩挲着树干,顾自说着:“若是一棵枯黄,另一棵也必会随之。真正同生共死。” 我兀自感叹天地造物的神奇,偏听得他喃喃自语:“真教人羡慕。” 静默片刻,他笑着问我:“妹妹还愿前行吗?” “但往。” 大约行了一刻,竟是一处院落,庭院一侧湖石假山,上筑盘道,下临水池,池边一架小桥通于丛林掩映的半亭,八角重檐,青石围栏,观之极为幽静。 “过去稍歇,可好?”我颌首随他过去。亭中赫然焚香铺席,似早有所备。转首看着太子,他突然冲我长手一揖:“冉惭愧,出此下策引汝前来,实是无奈之举,敬请见谅。”太子名冉,如此自称,委实谦逊。 早知他接近我定是有目的,只是好奇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遂一路跟来,想不到堂堂太子却这般坐低伏小,到是让我始料未及。 “阿兄切莫如此,有话不妨直言。” “这,妹妹能否在父皇面前替为兄求个恩典。”他开门见山。 “阿兄想提前及冠?”我自然晓得先前只是探我口风之言。他这般周折,必有难事,心中隐有揣测。 果然,他苦笑道:“如若如此简单之事,何用恁般周劳。那日未央宫中,妹妹可听闻为兄提及‘庭玉’?” “……恩。” “庭玉乃吾伴读,我二人自幼交好,情谊非常。前些日,吾听闻稷山有白狐出没,一时好奇,冲动前去。吾回宫后自知有失东宫之德,已欲请罪,不料父皇误听谗言,竟将一切归罪于庭玉。那日情景妹妹亦是亲见,吾以死相胁,后父皇竟命人困吾于东宫,目下好容易解令,也不再允我觐见。” 说到这里,他竟猝然跪下:“妹妹,吾只求面见父皇一次,可遍寻宫中竟无一人相帮,妹妹又一直闭门谢客,好容易今日才盼得妹妹出来。据闻庭玉已被廷尉收押,情况实是岌岌,妹妹请务必帮忙,汝大恩大德冉定铭记。” 我自是拉他不起,干脆也一并跪下:“阿兄毋折煞阿悠了。阿悠何德何能?” “殿下,毋须如此。”此时,一人身披斗篷自林中风驰而出,转眼近前,把我推开,蹲身抱住了太子。 太子浑身一震,面色倏变,先是惨白而后竟染红晕,颤颤回抱那人,几不成语:“是,是你,可是你吗?” “正是。”那人掀开了斗篷,玉面含春,肤若芙蓉。“庭玉回来了。” “你,父皇何时下的赦令?又怎会在此” “呃,今日。是陛下身边的吴公公带我至此候您的,他已离去。” “父皇他……你回来就好。” “……您,头上?”“无碍。”“到是你,可被难为?”“放心,不曾。”…… 我双手撑住,半仰在席上,眼睛眨巴眨巴,看着面前正紧紧相拥的两个,呃,男子。这又唱的哪出? 呆怔片刻,方省得自己在此是多不合时宜,顾不得告礼,十分镇定极其缓慢地朝亭外爬去。 “且慢。”我以为自己已极识时务了,不想,正沉溺在重逢惊喜的太子在这关键时刻居然省起了我这多余的小女子。 讪讪转回头,他们业已分开,我嘿嘿一笑:“阿兄,我饿了,去茅厕……”呸呸,我差点没把自己舌尖咬下来:“我的意思是想去茅厕,也正好饿了。”……天啦,能言善辩的韩悠,你到哪去了?换这么个傻妞过来。 诡异地沉默半晌。 “哈哈……”于是,两个温文俊秀的男子,同时笑声如雷。我扁嘴嘟囔:“形象,形象!” “小阿悠,你果真是个宝贝。”太子无先前的庄重,伸过手揪了揪我的脸颊。 “太子殿,这位小贵人是?”声音清浅,是太子口中的庭玉,他已经平息了笑意,一袭竹青曲裾,翩翩公子,正襟而坐。 太子与他并席而立,盈笑妍妍。 烟气自博山炉镂空的山形中缭绕而出,在我眼前勾勒出一幅瑰丽韵雅的水墨,使人不禁沉醉其中。 “这是新近敕封的长安公主,阿悠。”太子的话拉回了我的思绪。 “见过公主,请恕庭玉无知,多有冒犯。”他躬身行礼,我急忙拦住:“你是阿兄的,挚友,那我该称你作庭玉亦或玉兄呢?” “草民不敢,公主如若不嫌,称庭玉即可。” “那庭玉也毋多礼,叫我阿悠罢,可好?” 他轻侧头,太子微微颌首。 “诺。”我着实喜欢他的不卑不亢。 “说起来,阿悠可是你我的福星,此前我一直是焦急无措,今日正寻得她,即刻便是柳暗花明。”太子满面春风,兀自拉起庭玉的手。 庭玉不自在地挣出,清咳两声,看了看我,垂下眼帘,耳尖却是通红。 “阿悠不敢居功,还未帮上甚忙。”我连道。 太子促狭一笑,对我挤眼:“妹妹,先前有人不通礼仪,突兀而出,你可被伤着?”“呃……”这显然不是要我回答。 “草民知罪。” “不,我……”我可没胆治你罪。 “瞧瞧,又忘了,公主可没让你如此自称。妹妹,你看该如何处置啊?” 我保持缄默。这里面有我甚事啊? “这里正好有琴,就罚他弹奏一曲,可好?”“善。”我被迫与太子一唱一合。 庭玉唱诺起身,整冠理裾,跪坐于琴前,姿势熟练,正欲起音,忽而止住问道:“公主,可有想听之曲?” 我本是无可无不可,却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 那是阿爹最擅长的曲目,但只在夜半人静时,孤身弹唱,若不是我半夜偷进书房外院找寻萤火虫,怕也未能得知。他授我琴技,却从不教习这一曲,窃以为他弹的其它曲目再是精湛也比不过这首。我也曾比照曲谱试奏,可总是差强人意。 “诺。” 开头是清亮飘逸的泛音,犹若淡淡月色融于浩淼江水,微风拂面。而后乐调上板,缠绵悱恻,绵延不断。接着旋律层层推进,思绪随之辗转,然后渐趋平静,忽又跌宕激昂……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太子伴着琴声低低吟合。 明明是一样的曲调,此刻听来却又不同,早前我常常半夜蹲在与书房一墙之隔的假山上,聆听阿爹合着琴声的浅浅吟唱,只觉满曲皆是求而不得的哀伤。现下,曲里虽也是感叹难求之意,却又处处生机,心怀希望。 庭玉的琴技无疑十分高超,太子的声音更是低沉染磁,二人配合默契,曲毕良久,余音绕梁。 若干年后,当我再次听庭玉弹起此曲时,今日的我们如何会料到那时早已经物是人非。 “献拙了。”庭玉拱手自谦。 太子却是不无得意,凑到庭玉身边,讨好地执起他的手,转首莞尔:“如何?我虽不擅琴,却也知‘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能几度闻’的道理,依我看也只有我们庭玉这般芊芊玉手方能弹得如此佳曲。”庭玉佯怒拍开他,啐道:“俗人,这曲又不是弹于你的。” “庭玉,弹得真正妙绝,你可能教我?”我眼睛晶亮地望着他。 “这……”他似有些犹豫。 我急忙坐到琴边:“不若我也弹一曲,你从旁指正,可好?” “庭玉你莫不是嫌阿悠资质鲁钝?” “绝无此意。指教不敢,公主请,庭玉洗耳恭听。” 太子冲我眨眨眼,他头裹纱布,活像个大头娃娃,竟觉十分可爱。 第十五章 汉广 () 我急忙坐到琴边:“不若我也弹一曲,你从旁指正,可好?” “庭玉你莫不是嫌阿悠资质鲁钝?” “绝无此意。指教不敢,公主请,庭玉洗耳恭听。” 太子狡黠地冲我眨眨眼,他头裹纱布,活像个大头娃娃,竟觉十分可爱。 我信手捻弦,奏的是。这是我最为熟络的曲目,阿爹也曾夸我弹奏此曲时颇有大家之风。 只弹了一段我便歇了指,“如何不续下去?阿悠,你到让人刮目相看呐!”太子被勾起了兴致。 “指法娴熟,已然不错。”庭玉赞道。 “已然?”我献出得意之作,就是想诱他教我,可这评价似有保留啊。 太子也听出了他的意思:“有何不足?” “如若单从技艺看,无甚瑕疵。” “那么?”我疑惑。 “阿悠不到十岁罢?有如此水准已是十分难得,想必亦能这般出色,技艺上庭玉已无以教授。” “那我如何不能达到你那样的境界?” 他看了看太子,苦笑道:“一月之前我亦不能。” 我似懂非懂,忽闻远远传来几声呼喝,怕是秀秀她们久未等到我们回返,找寻了来。 “请恕庭玉此时不宜多留,先行告退。” “也好,先回东宫,我随后既至。” “诺。”庭玉作揖离去,走出几步,突然回头,展颜一笑:“阿悠,曲高未必和寡。”我愣愣看着他离去,闻琴识人,他听出我内心的彷徨不安,我又何尝不知他也是如此呢。 “阿悠。”太子在耳边唤我。 “嗯?” “先前为兄求允之事,还望玉成。”他表情凝重。 “可庭玉已然……” “此事如若这般轻松,今日送庭玉过来的就不会是秦总管。” 不解地看向他,他双瞳染墨,此刻满是掩不住的担忧。 “这是父皇给予的警示,他想说我的一言一行皆在其掌握之中。” “既是如此,你焉能妄动?”我想起皇帝舅舅那双温柔至极的手,一面为我精心梳髻,另一面却是翻云覆雨,定人生死。 “相关庭玉,明知不可为也非得为之。”仿佛时光倒回,眼前是被鲜血模糊面容的少年,跪在未央宫空阔的大殿之上,身姿单薄却似巍然。 “见过太子殿。”兰影近前行礼,中断了我们的对话。“公主,天色已然不早,不若改日再游?” “然。” 有旁人在,太子不好开口,只是满眼恳求。 进宫伊始,我便抱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决心,只盼着无功无过早日回府。可事与愿违,自第一日起我就被扯入一桩桩繁事中,甚至成为了一出宫变大戏的重要角色。 如今,这里有了我在乎的人,我再不能作个悠哉看戏的旁观者,若果阿爹晓得我这般境遇必会骂我傻罢。 傻就傻罢,庭玉怎么着也算是我的知音了,太子又是这般执着,我如何能袖手旁观。抿唇思索一阵,说道:“就这两日罢,你等我消息。”“多谢。” 该怎么向皇帝舅舅提起呢,他再是宠我,太子的事似乎业已超出了他的底线,恐怕会被他冠以恃宠而骄的印象。我趴在凭几上,以手抵颏,苦苦思索,连秀秀把一食盒置于我前也未察觉。“公主,莫不是魔怔了?这可是您最喜的栗子糕,是兰姐亲自下厨做的哦。”她推了推我,我方才醒觉。 “公主可是应了太子何事?”兰影递过一双象牙箸,我记得这还是皇帝舅舅才给的赏赐,他说这宫里只有我与他用一样的食具,每当用膳就如同他在身边,享用了美食也须记得他。 忽然,计上心头,我拍桌而起,把兰影、秀秀吓了一跳。我扯住兰影:“可是后日入宗碟?”兰影虽是怔愣,不过马上回道:“然,秦总管今晨差人传告的。” “除却栗子糕,你还会哪些汝阳特色点心?” “只会几样简单的。” “也行,再备些酸梅汤,本公主后日要请客。” “您要请谁?” “皇上啊。” 秀秀几乎跳起来:“你果真不是魔怔了?请圣上吃这些?” “这些又怎样?都是我喜欢的啊,自然要与舅父分享。”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宗庙正殿,管弦丝竹,由皇帝舅舅亲念祷词。我着青色曲裾,跪于供桌前,手藏袖中,举手加额行大礼。所幸仪式并不长,待祷词完毕,请出宗谱,皇帝舅舅把我名字签上就大功告成。我再行一礼,从地上起来,轻吁了口气。 皇帝舅舅看着我,摇首轻笑。我吐了吐舌头,挨到他旁边:“舅父。” “嗯?你叫朕什么?” “父,父皇,阿悠可否仍叫您舅父?” “你不愿?” “不是,阿悠窃想,唤您‘父皇’之人尚有三个,唤‘舅父’的独我一人,阿悠要作最特别那个。” “恩,如此,人前你须唤我父皇,余下就随你罢。” 看来他心情极好,得意的模样与太子如出一辙,果然是两父子。 今日,太子并未来,进宗庙前到是见着了暮贤妃。她依然艳妆华服,珠围翠绕,携着阿芙立于阶前。见我过来,她嫣然一笑:“贺喜长安公主。”“见过娘娘。”我回礼。她还真是会做人,进不了宗庙也专程过来恭贺,为了讨好皇帝舅舅真是煞费苦心啊。 “阿芙给皇姐贺喜。”阿芙今天略施了些薄粉,却掩不住红肿的眼眶,她向我微微屈身,矜持端庄。 “不必多礼。”我正欲错身上阶,她却扯住了我的衣袖。我想起宫宴那日,她也是这般,不由有些气恼。 “阿芙,时辰快到了。” “阿悠姐,你,你可否去看看泓哥哥?” 小屁孩?这几日他音讯面无,我还以为他已经回府了。“他怎样?” “阿芙,不得耽误你皇姐。”暮贤妃拦住了阿芙,原来是御撵到了。众人迎上去见礼,阿芙急慌慌地凑我耳边:“他就住在太液池边的皓月阁,你千万得去,他……十分不好。” “悠悠,在想什么?”“在想,恩,父皇啊。”一下反应过来,对着笑眯眯的陛下。 “你阿爹未到,可有些失落?”阿爹称病未至,只送来大量贺礼。不过暗里给了我一封短信,说是旧病故犯,就快痊愈,让我勿要操心,并且告诫我身份越高桎梏越重,日后须得愈加谨慎,末尾还提到重逢之日已然不远。真的不远吗?我甚至已经多出个家来。 “失落倒是未曾,只是有些担心。” “朕已遣黄医正至汝阳,不日即到,你毋忧心。” “恩。” “怎么还是闷闷不乐的?”他摸了摸我的头。 “可能是夏日渐至,有些郁燥罢。” “确然,此时用冰又嫌早了些,稍过几日,朕带你去行宫避暑,可好?” “善。昨日兰影见我无甚胃口,说今日会备些汝阳点心,现下想起都有些亟不可待了。阿悠可否先行告退?” “呵呵,有了美食,便把父皇给撂了?” “不敢,只是……” “如此。朕到是有口福了,走罢,还有些事得交付你。” 我献宝似的为皇帝舅舅挟了块栗子糕,又奉上酸梅汤,他好似十分受用,眯着眼细细品味。我打量他,这些日子脸色虽是和缓了些,但仍是过于苍白,当皇帝真是闹心闹肺的活儿,想不通怎会有那么多人觊觎。 “为何一直看着朕?” “阿悠新习了支琴曲,舅父可想听?” “速置瑶琴。”他吩咐道。 我净手焚香,泛音起头,正是。 偷觑他的表情,似是欣赏,偶尔却轻蹙眉头,正是我转折生硬之处。 未曾弹完,我就止住,还发恨乱拨一气。 “悠悠,琴技不错,何故生气?” “阿悠惭愧,给授曲之人丢脸了。”我故作懊恼。 “有这等高足,自应荣幸,何来丢脸一说。”他近前揽我入怀,轻声安抚。 “那是舅父未听过那人弹奏。” “……赵庭玉?” “然。”我这才知道庭玉姓赵,看来太子引我去半亭的事,皇帝舅舅果真一清二楚。 “以后莫提了,别被有心之人利用。”他的手正压住我的肩,此时抓得我生疼。我“哎哟”出声,他方才发觉,赶忙松开,关切道:“可痛?” 我眯起一只眼,蹙起眉头,连连点头。表现虽是夸张了些,不过目的达到就成。皇帝舅舅语气松动了些:“哎,赵庭玉到是个好孩子,才华出众,品貌俱佳,其父赵湛作中郎将多年也一直兢兢业业,若不是……朕也不愿责其戍边。” “戍边!” “他竟未提?已令其后日启程。” 我朝法令:戍边者,开荒之民,军需储役,未召不得擅出边地。 庭玉一个文弱公子,抚琴书画之手却要去操持农具,手无缚鸡之力可能会上场对敌。他不能离开边地,太子亦不可随意出京,这就意味着二人——生离。 “舅父,是否太过苛责?” “朕思虑良久,唯有此行。放心,朕安排他去益州,那是燕芷辖区,自会妥当处置的。”考虑详尽,竟已无回旋之地。 第十六章 皓月 () “朕思虑良久,唯有此行。放心,朕安排他去益州,那是燕芷辖区,自会妥当处置的。”考虑详尽,竟已无回旋之地。 我恹恹道:“舅父,可否让阿悠学完再让庭玉走呢?”拖得一时是一时罢,我不知太子是否已知晓此事,只能尽力为他们争取时间。 “舅父再寻个比庭玉更为出色的大家来教授你,如何?” “不妥,琴声因人而异,阿悠只喜庭玉所奏的曲调。我幼时常听阿娘弹奏此曲,那时已觉动听,后来听过许多人弹起,却再未有阿娘所弹那般悦耳,直至听得庭玉。”我躲进皇帝舅舅怀里,紧抱着他,藏起情绪。对不起,救人为要,我只能拿出“阿娘”这张免罪金券了。 “莬……你阿娘确然擅琴,她真常奏此曲?” “然。” 安静许久,他终于长叹一声:“也罢,让庭玉同独孤泓一道住在皓月阁,不过朕至多给你一月时间,劝告那人莫耍花招,这宫里无事能瞒过朕的眼睛。” 我自然知道“那人”指的是谁,得赶紧安抚太子,让他稍安勿躁,如若再与皇帝舅舅对峙,这回就不是头顶一圈纱布的事了。 再见得独孤泓,不想却是这般光景。皓月阁是用来接待外臣的,因为临近太液池,为求与之融为一景,布局风格俱与别处宫殿不同。正门进去即是一个青翠欲流的竹园,在这层叠绿韵中,我看到了正在习剑的小屁孩儿,他削瘦许多,褚色深衣被风鼓起,空若无物。 他注意到动静,停下来,转过身与我目光相对,却是抿唇不语,眼中雾霭蒙蒙。我倏时了解了阿芙口中的“十分不好”,不过才大半个月,他就褪去了“小仙童”的圆润可爱,俨然是个郁沉秀美的少年郎。 “阿泓……”细想来,这居然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可好?”面对进宫以来的第一个朋友,我却不知如何启口,经历那场变故,我竟未曾关心过他,如何不惭愧。 “恩。”他低垂着眼睑,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似那里有什么稀奇。 “我,阿芙让我来看看你。” 他仿若未闻,却是挽了个剑花,劈向竹林,去势凶狠,只是毕竟力量不足,单在竹节上划出些参差的口子,见状他似是不解恨,索性在林中乱刺一通。 “我前些日子一直未能探得你的消息,听阿芙说起方才晓得你在此处。再说我也是伤愈才出!”我朗声冲他喊,说完还故意清咳两声。其实这话说的自己都心虚,若真是好生打探一个人的消息又岂能一无所获,而且那浅显的伤口早就不碍事了。 小屁孩闻言却未有疑问,蓦然停住,收剑入鞘,走到跟前,伸手摸了摸我已拆纱布的颈间,轻声道:“幸未留疤。” 他比我稍矮一些,靠过来,刚好可以看见他额上沁着的颗颗汗珠,晨光撒在面上,折射出一层柔和的暖晕。 “我……晓得你受伤,只是……”他低下头,像是在酝酿语句,布履不停在沙地上划着圆圈。 须臾, “对不起。” “对,不起。” 我们居然异口同声,怔愣一瞬,相视而笑。 金乌渐升,阳光渗进来,彻底驱散了林间氤氲的晨霭。竹林一旁有宫人专门设下的蒲席,我与他并肩而坐。 “我以为你不会再理我了,那日,我姑姑,不,是太后,对你那样……”原来他竟是为这事纠结。 “我们是朋友吗?”我侧头问他。 闻言他稍顿,然后睨了我一眼:“废话。”。 “作为朋友,你心情郁闷时我也未能从旁安慰,那你可怪我?” 他想了想,既而摇头:“我一直想只要你不怨我就好。”听他如此,我心里酸酸的。 “那我又如何会因太后而牵罪你,哪有这样做朋友的。” “不,你并不知道,不光是……”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他的父亲其实一开始就加入了太后的阵营,以我为筹码的事泰半还是独孤瑾与之商议的,只是后来独孤瑾不知如何被皇帝舅舅收编了过来。这些事我听皇帝舅舅言语就已猜到,小屁孩估计也是事后得知,竟这般内疚。 “不管如何,我只在乎你是不是那个有心害我之人,其余的,我或憎或谅,都与你何干?” 他漂亮的凤眼顷时弯起,双瞳重新迸发出我们初见那时的光彩。他牵起我的手,极其慎重:“我在此起誓,独孤泓永远不会做任何伤害韩悠之事,如违此誓,不得好死!” 我心下动容,回握住他:“我们都会长命百岁的。” “你,从那日起便搬到了这里?”他之前都是随太后住在长乐宫,而自宫宴之后,长乐已然禁闭。 “圣上说我既已拜师入学,半途作废实是不妥,不妨仍暂居宫中,遂迁我至此。”看来皇帝舅舅终是提防独孤瑾,所以仍以独孤泓为质子。阿泓他该是知道自己的境遇,面上虽是故作轻松,眼里却承载了许多之前没有的沉重与不安,那样的眼神是如此触动于我,仿若找到了同类。 “公主,西厢业已收拾齐整,您看看可否妥善?”兰影携一众宫侍先过来为庭玉收拾房间。自半亭相遇那日,庭玉即被遣回赵家,太子也再次被禁足。今日皇帝舅舅正式宣庭玉进宫为我授琴,而东宫的戍卫却是更加严密。 阿泓疑惑看向我:“我说看这宫侍有些眼熟,不想却是你名下的,你收拾西厢作甚?” 我故作神秘:“下昼你便得知。” 看来这几日庭玉都未曾歇息好,眼下黢黑,再加上一袭浅青旧袍,孑然一人矗立风中,居然颇有一番出尘的意味。我亲自跑到北宫门迎接,这是我第二次到这,上一次还是一月之前入宫之时。现下从里往外看,墙外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于我已然是另一个世界。 庭玉与我目光相接,挤出一丝笑意:“阿悠。” 我几步上前,长身一揖:“先生在上,请受韩悠一拜。”他闪身避开,叠声道:“不可,不可,庭玉愧不为师,受不起。” 我抬头冲他狡黠一笑:“你本是长安公主之师,未若,何以在此?”在宫里最为讲究名位,诸人皆是捧高踩低,庭玉已被黜去太子侍读,无名无分又将要流放戍边,明里暗地不知得受多少挤兑,目下我既占尽帝宠,姑且把庭玉划在名下,日后他行事亦更方便。 他明了我意,嘴角上扬:“庭玉敬谢。” 我与庭玉一人一撵,一路招摇地回到皓月阁,已是黄昏将近。远远地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立在门前,正是阿泓,见我们的坐撵将至,亟不可待地奔过来。止住撵,我莞尔一笑,侧身让出身后的庭玉:“阿泓,这是我的授业先生,日后便是你的邻居了。” “赵侍读?”他很是惊讶。 “庭玉见过小公爷。”庭玉回与一揖。 我恍然想起,独孤泓入了宗学,庭玉又是太子侍读,如何不识呢。“即是相识,如此甚好,不若都以名讳相称罢。”我笑呵呵。 独孤泓迟疑片刻,方才扭捏道:“庭玉哥。” 庭玉却是落落大方:“泓儿。” 咦,称呼到挺自然,却又是这般生疏,有猫腻哦。 晚食自是在皓月阁,我特地嘱咐庖厨备了满满一桌膳食,并把膳席置在了太液池上的八角亭。月光浅浅,清风习习,好不惬意。 只是眼前二位,庭玉自是心事重重,兀自斟饮;而独孤泓也是一副神不在焉的模样,挟菜不食即放,眼看面前的碗碟俱已堆满菜肴,却是基本未动。 我双手捧颊,长叹一声,两位方才神游回来。“民以食为天,万事都等饮足饭饱再议,可否?” “对不起,我只是……”庭玉拿起漆箸却又放下。独孤泓到是专注吃起他面前堆积如山的菜肴,只是几不品味就囫囵下咽。 “庭玉,我明白的,只是,”我停下看了看四围:“目前暂无良机,此事只有从长计议。”我当然知道庭玉在想什么,但是现下这般,要见太子一面,难于上青天啊。 他神色黯然,苦笑道:“其实庭玉心中有数,只是难免痴想。不管如何,阿悠,多谢。” 这顿饭结束地很快,庭玉已经微醉,我让宫人扶他回西厢。目送他跌跌撞撞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处,不由轻叹:酒入愁肠,愁更愁。 “阿悠。”独孤泓碰了碰我的衣肘:“我有事与你说,借步。” 我随他回到卧房,他的房间并不大,家居布陈也是简洁利落,床榻对面挂着一张弯弓却是十分醒目。他循我目光而去,指着那张弓:“此物随家父征战半生,他已将之赠与,只是目下我尚无能力拉开此弓,不过我相信开弓的时日必定不会太远矣。”其时他的眼光灼灼,双目就似着了火般狂热,被他的情绪所感,心中的那些郁郁都好似消散了许多。 第十七章 计划 () 我随他回到卧房,他的房间并不大,家居布陈也是简洁利落,床榻对面挂着一张弯弓却是十分醒目。他循我目光而去,指着那张弓:“此物随家父征战半生,他已将之赠与,只是目下我尚无能力拉开此弓,不过我相信开弓的时日必定不会太远矣。”其时他的眼光灼灼,双目就似着了火般狂热,被他的情绪所感,心中的那些郁郁都好似消散了许多。 “你可知,在宗学中,我与庭玉哥本是最为交好。”他把我让到榻上,将他与庭玉的渊源娓娓道来。 原来独孤泓刚入学时,极是孤僻,因此其余侍读皆是排挤于他,只有庭玉温柔善意,对他十分容让,并且极力调和他与诸人的关系,后来独孤泓也渐渐和众,跟庭玉更是称兄道弟。直到……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有些犹疑,但还是继续:“那日下学后,众人皆散,我把功课忘在了堂上,于是回返,不想……却是看到他与太子。”他像是斟酌了下字句:“看到他们那样相处,虽不甚明了,却亦懵懂猜到些。” “如此,难不成,是你去检举了他们?” “自然不是,我怎会?”他慌忙摆手:“那时我站在窗外惊怔半晌,却也省得,未待取书便匆匆离去,只是……”他面有愧意:“只是,我太过慌张在门口竟是冲撞了御驾,圣上见此心生疑惑,也不相问就径自入了书斋……” 原来竟是这般缘故。我叹道:“或是天意如此罢,即使不是你,也会有其他人,终究纸是包不住火的,你不用太过自责的,庭玉想必也不会怪你。” “庭玉哥是个好人,是我对不住他,只是自那以后我与他碰面总是有些尴尬,也就日渐疏远了。其实最可恨就是那个神棍,若不是他,太子如何会偷出京畿,也就不会连累庭玉哥。” “神棍?” “月前,广陵王回京呈贡,带来了几个所谓的隐士高人荐给姑姑,不,是太后。据说他们各有所长,其中一人尤擅相面测运,太子得知前来相借,太后声称圣上必然不豫,遂不许。结果太子执意相求,太后让步,应允就在长乐宫内不得宣张,未料太子却把庭玉带来。那相士先是说庭玉贵不可言,后又言其命有一劫,须有至亲之人猎献白狐心血化之。未几,太子便探知稷山有狐。” 我无语,可见真是当局者迷,这般拙劣的骗局,太子竟会上当,只是不知皇帝舅舅可否知道那广陵王在这其中掺的一脚。 “真是可惜,他们二人。”想起来,别说把庭玉留住,就是现下如何让他们相见都是一大难题啊,我们周围必是暗探无数,东宫更是戒备森严。难啦,我深叹一口气。 多个人多个智慧,再说日后我与庭玉有何动作岂能瞒过一墙之隔的独孤泓,又难得有这么个既知情又可靠的人,于是我把心中的计量告诉了阿泓。他显是极为吃惊,责备我大胆如斯,别人都是避尤不及的事,我却是赶着去淌浑水。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是…… “不管,这浑水我是淌定了,你是我好友,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耍赖可是我的本事之一。 看着比我尚小月余的小屁孩儿吃瘪,心下爽快,谁叫你故作深沉来着。 “也罢,此事须得好生计议。”他犹豫片刻。 我点点头。 “对了,我到突然忆起一事。”他笑的十分奸诈:“你可还欠我一日呐!” 不就是那日玩“打劫”,我们打赌输者要听令赢家一日,他竟还有脸提,若不是他算计于我,我又怎会,撞上皇帝舅舅。 “小人!”我啐道。 “你我本是‘小人’,这不是你说的?”一句话堵得我是哑口无言,这就叫“以牙还牙,以‘言’还‘言’”。 “暂且记下罢,反正来日方长嘛~~”他不无得意,这小屁孩儿! 堵得我暂时忘却了其他,忿忿离开。 翌日,万里无云,风和日丽。 八角亭外只留了兰影、秀秀服伺。亭内,庭玉正在抚琴,神情怏然,偶尔停下来在一旁的琴谱上作作备注;我坐在他的右侧,谦逊学习,时不时就他的备注提出疑问;独孤泓亦然作陪,笑意晏晏。旁人观此自是一派专注学琴的情景。 这般谈笑风生当然是迷惑外人之用,我不经意扫过庭院里正自巡视的一队戍卫,从庭玉入驻皓月阁起,他们便被遣派而来,名曰保护实则监视。 于是,我们三人就在这样诡异的气氛里,在那本“琴谱”上写写划划,思忖着对策。之前我与庭玉提出让独孤泓参与的想法,对此他并未多言,只叹但愿不会连累了他人。 不过,果真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如此这番到真被我们想出一计来。 自皓月阁出来后,我并不急着回浣溪殿,带着秀秀她们东绕西绕地散步,竟是散到了东宫,想说既到此地,顺便探望一下太子阿兄,不出所料地,被拦了下来。 第二日,学琴出来,让抬撵的宫人四处走走,欲找一清明水秀之地找找感觉,一处一处地挑剔,居然又绕到了东宫殿前,果然,再次被拦下。 如此反复几日,乐此不疲。自然惊动了皇帝舅舅。 “你应过朕什么?”他背对着我,负手而立,声音在未央宫空阔的大殿之上回荡。 “阿悠晓得,我错了。”我低下头,认罪态度极好。 “那为何明知就范?”他转过身面向我。 “这几日,我总梦见阿兄,他头上鲜血粼粼,极是可怖,翻看,此景居是凶相,于是心下不安。” “我竟不知悠悠是迷信之人。”他似笑非笑。 “不是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吗?阿悠与太子一见投缘,如今更有兄妹名分,他被舅父禁足,已不见许久,我怕……” “够了,那等逆子,真若如此,也是活该。”看来太子这事已是皇帝舅舅的逆鳞。 “那我可否与他通信呢?阿悠实在不安,舅父!” “你在打何主意?”皇帝舅舅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看透似的。 “阿悠只是想劝解劝解他。”明显中气不足。 忐忑不安地觑着皇帝舅舅,不知许久,他终还是松口,允许我与太子通信,不过内容须得他遣派专人检阅。 得到旨意的我飞速回到皓月阁,与庭玉他们一起遣词造句半天,方折腾出一封信,长篇累赘,辞藻华丽,其实是些生活琐碎,归根结底就一句:庭玉很好。 最后叮嘱一番,把信给了秀秀,让她去东宫。 时已近夏,坐在八角亭里,能看到太液池中初初露角的菡萏,微风拂过,泛起层层碧浪。 如此美景竟被某人彻底无视,他在巴掌大的地方踱来踱去,晃得人眼晕。我忍无可忍:“独孤泓,你可否消停些,你学学人家,如何安之若素。” 他撇了我一眼,意思是你自己看。我顺着他的示意,看了过去,庭玉正捧着本琴谱,神情十分专注。只是,那本琴谱很是眼熟啊,似乎正是前两天我们掩人耳目的道具,除书面上“琴谱”二字,里边通通白纸,堪称真正的“无字天书”。 在我们的诡异目光中,庭玉似有所觉,抬头愕然道:“何事?” “呃,无事无事,此书可好?” 他好像认真地思索了一阵,须臾,才答:“尚可。”随即继续埋头苦读。 无语中。 “呸呸,这是何物?”小屁孩想是晃悠渴了,就手端起我桌旁的茶瓯。 我指指茶炉:“刚煮的茶粥啊,可能粟米多了些,你许是不惯。”一边说着又洒了把鱼食入水,成百上千的锦鲤蜂拥而至,争先恐后地抢食,激起朵朵水花,好不热闹。 “你自己喝喝看。”他把茶瓯递到我唇边,我疑惑地抿了一口,“噗嗤~”部喷将出来,这味道怎恁般奇怪。独孤泓指了指我右手尚存的鱼食,不住摇头嗟叹。我一看,竟是粟米,那我刚刚放进茶粥的…… 无怪我们如此紧张,毕竟计划许久,成败皆在此一举了。先是我多次横冲直撞地闯东宫,让皇帝舅舅头痛不已,然后我好似无奈地退而求其次,即不能见,写写信总可以罢,皇帝舅舅两厢比较下定会让步。信的内容故意藏头露脚,而且吩咐送信之人非得亲手交与太子,这般神秘郑重,皇帝舅舅必然以为那封信的内容即是我们的目的所在,其他方面自然就稍稍忽略了。于是,抓住这点空隙,计划的主角登场。 “秀秀回来了。”是候在门口的兰影,正顺着游廊,疾跑而来,一个高挑的宫装女子头戴羃离紧随其后。 几乎就在同时,无字天书“唰”地一声落地,面上一直冷静自持的庭玉立时站起来,几步迈出了凉亭。 来人的脚步是愈来愈近,每一步都似踩进了我们的心里。 终于近前,那人解下羃离,唇红齿白,轻声唤道:“庭玉。”正是太子。 第十八章 安岳长公主 () 来人的脚步愈来愈近,每一步都似踩进了我们的心里。 终于近前,那人解下羃离,唇红齿白,轻声唤道:“庭玉。”正是太子。 是了,计划关键就在于送信的秀秀。因东宫属外殿,已经及笄的女子按规矩不得抛头露面,须戴羃离。秀秀去年及笄,身量又特别高挑,与寻常男子已是不相上下,削瘦的太子穿起秀秀的衣服,竟也十分合身。秀秀先是接受盘查然后进得东宫,待得太子看完信后,他再把每日必演的发狠摔砸大大操练一遍,戍卫见状必是着慌警戒,至于那仓惶既出的送信之人也便无人相顾了。 “冉……”庭玉眼眶都红了。 猝然,“啪”地一声,众人目瞪口呆,太子竟是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是我牵连了你,对不起,对不起……”他顺势逮住庭玉的手就往自己脸颊拍去,庭玉慌忙挣开,伸手死死箍住对方。 太子伏在庭玉肩上,身颤抖,声带哭腔:“对不住,庭玉,若不是我……我跟父皇求情,可是……” 庭玉抚着他的背,柔声劝慰:“何苦呢?这般结果比我当初料想已是好过太多。毕竟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不是吗?毋要再言牵累,你我之间,究竟谁连累谁,还未一定,你偏要与我生分如此,让庭玉情何以堪啊。” “咳咳。” “咳……”两声轻咳,我跟独孤泓再次默契。 不是我们不识时务,实在是时间有限,如此周折把太子换出来,总不会就为了这仓促一面吧。 “今日燕芷回京述职,父皇断然无空去东宫,我已与秀秀约定,晚食时分她再闹腾一番,我以送回信为名趁乱换回她。”太子紧紧攀住庭玉双肩,终于平顺了些许。 “哎,但愿万无一失。”庭玉长叹。 “目前情形,让庭玉作这般停留已是圣上最大让步了。这几日我们反复商计,硬碰硬定是万万不可,不若暂时先顺应形势,待得日后……” “不妥,哪里等得!你们可知,此次燕芷回京述职只在其次,重点却在筹集军费,招募新兵,这就意味着,不日将有征战!”我话未说完,便被太子抢断,竟是把这一军事机密泄露出来。 庭玉慌忙捂住他的嘴,四下张望,幸而戍卫此刻正值交接,无人巡到这里。 如此,我们先前的想法确实不妥了,既是有战,戍边者从来都是兵源首选,纵使如皇帝舅舅所说会照应庭玉,不让其上战场,可是我们又怎能放心把他放到那样危险之地。 “索性把庭玉哥藏起来罢,我去找父亲想想办法。”小屁孩提议,不过说完神情即刻黯然,想必是省起了自家目下的处境。 “若能落跑又何用等到现在?我又不是石头缝里出来的,一出事首先连坐的就是赵家,除此以外,如今更是会牵累你们。”庭玉面含歉意。 “宫里自然是无法可想,在途中呢?”我思忖片刻提议。 “只怕,亦难,燕芷绝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太子犹豫道。 “可这已是目前能想到的最为妥当之法了。”燕芷其人我虽未见过,他的种种却是听闻无数,在大汉绝对是犹如神氐的人物。但,为了庭玉的一线生机怎么都得拼一拼罢。 “恐怕燕将军回益州之时,就会带走庭玉哥,时日无多了。” “恩,如此。我们先得知道燕芷回益州的路线,才好计议。”太子低头沉思,忽而抬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这次赵敢会随燕允回益州,阿悠,不如你去找他……” “不可!我大哥这人最是严谨,此事关联赵家他绝不会通融,如被他觉出甚端倪,会连累阿悠的。”庭玉出声反对。 “谁不知赵敢是汝阳侯的忠随?让阿悠去自是万无一失。” “别忙,赵敢居然是你大哥?”我打断他们的争执。 庭玉微怔:“你竟不知?只不过他是嫡出,而我是庶子,我们还有个妹妹。” 我稍一联系,大胆猜测:“你妹妹可是在乐瑶公主身边侍读?” 庭玉愕然点头:“你见过?” 果是无巧不成书,我忆起水榭里那位对燕芷思慕不已的赵千金,其父不正是中郎将吗? “现下扯这些不相干的作甚,商量正事要紧,难不成你想让赵家帮忙劫人?”阿泓搭腔。 “怎会?如若劫人,我们现在做的一切不就是无用功了,庭玉一丢,你说首先怀疑的会是谁?”我敲他的脑袋。 他伸了伸舌头:“不是关心则乱嘛。” “所以啊,我们才要燕允回益州的路线图,看看能不能在途中制造出一宗‘自然事故’,让庭玉‘消失’得理所当然,还未有后顾之忧。”太子说完看着我。 看来此项任务到真是非我莫属了。 倏然,滚过一声闷雷,刚刚尚是艳阳普照,此刻却又乌云沉沉,暗郁的天色密密罩下来,笼出一片阴翳。 “几位贵人,一时恐有疾雨,不若进屋再叙罢。秀秀随我去把客室收拾出来!”兰影突然请示,我们会意,侧眼看去,一队戍卫正巡过来。 太子迅速随兰影进了内室,我们回到亭内,貌似若无其事。闪电一道接一道地打下来,众人面色随之映晃,皆是晦仄不明。雨并未立时下来,戍卫队看起来也并无收队的意思,我们正准备引开其注意,以求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走屋里那位,却不料一道尖细的通报声传进来,让人猝不及防,“安岳公主,乐瑶公主驾临皓月阁……” 呃,目下究竟是怎样一个状况。 皓月阁的客室内,几个少男少女席地端坐。上首之人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一身宫侍打扮,乍一看,好个美娇娥!近来方觉,却是翩翩公子一枚,如此不伦不类的自是我们的太子殿下了,他倚在案几上,正蹙额深思。 在其左侧,是阿芙和独孤泓,阿芙紧紧挨着小屁孩儿,好似想说什么,却被小屁孩儿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堵来欲言又止。 我则坐在他们旁边,是被独孤泓硬扯来的,他始终攒着我的衣袖不放开,根本不理会阿芙朝我频频扔来的哀怨眼刀。 庭玉坐在最下首,头微垂,让人无法揣测他在想什么。 最后,在太子右侧,一个年约二八的女子婷婷而坐,正是耳闻已久的安岳长公主。 一刻钟前,精心装扮的阿芙举步入园,是愈发地楚楚可人,简直不似个八岁大的女童。安岳长公主在宫人的牵引下紧随其后,款步姗姗,袅袅娜娜,通身素净,只用一根白玉簪斜斜挽发,冰肌莹彻,柔弱无骨,明明未施半点粉黛,颜色却如朝霞映雪,翩然一笑,众人只觉如沐春风,容色逼人,她径直到前,淡淡扫视了一圈,最后对着庭玉,只是一句:“带我去见太子,本宫知道他在此。” “不……”我本欲开口辩解,未料,却被庭玉制止,只见他上前对安岳公主行了一礼:“请公主入客室。”安岳公主微微颌首,昂首向前,自始至终都未曾理会我们一眼,盈盈而过,只余幽韵撩人。 茶炉里汩汩而出的沸水声在鸦静的空间里分外响亮,已经一刻钟了,太子刚见到安岳公主和阿芙时是何其惊讶,安岳公主轻轻一笑:“阿兄,莫要吃惊,我可是一直关注着你呢。况且此次我来,是因为我有办法帮你,可信?”说完,她上前跟太子耳语一番,随即太子便像这样陷入沉思。 于是,众人就如目下这般,静静而坐。反倒是安岳公主嘴角噙笑,举杯浅饮,一派悠然自得,好似这样的情形与她完无关。 终于,太子自沉思中醒过来,侧头向安岳公主,问道:“非得如此?” “你还有更好之法?或者,你舍得赵侍读去益州戍边?” “自然不。” “那么有何不可?” “我,我们……” “阿兄,有得必有失,你自己权衡利弊罢,何况这也只是权宜之计,日后……” 我们被这番对话弄得是晕晕呼呼,只是傻傻听着。突然,“叮咚”一声,却是庭玉碰翻了茶瓯。他慌忙起身,连声歉意,仓惶而出。“庭玉……”我们尚未来得及反应,一身宫装的太子就紧跟着跑了出去。 我看了看依然悠闲的安岳公主,再看看和我一样懵懂的独孤泓、阿芙,犹豫着要不要跟出去,要知道太子现在可是被“偷”出来的,现下如此明目张胆地出去,可该如何收场? “不必着急,外面本宫已然打理妥当,现在的戍卫队什么都不会看见。”安岳公主自进屋后首次把目光投在我身上:“你就是父皇新近敕封的长安公主?”她随手理了理鬓发,嘴角始终维持着一丝不苟的微笑。 “正是,阿悠见过长公主,刚才失礼了,请见谅。”我起身朝她裣衽行礼。 “免礼。”她挥了挥手。其实我们同是公主,我是不必对她行此礼的,本想谦恭一番,不想,她却泰然接受。 我抬起头,正与她目光相接,我极不适应她看我的眼光,就像是对着某样有趣的事物,诡异玩味。 第十九章 国师箴言 () 我抬起头,正与她目光相接,我极不适应她看我的眼光,就像是对着某样有趣的事物,诡异玩味。 我被她打量来浑身发毛,不知这是否就是皇家公主的气派。不过,阿芙的眼刀与她相比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了,所以我当机立断,转身对着阿芙,极度谄媚:“阿芙,你看起来消瘦许多,莫不是旧病犯了,可得好好保重身体啊。” 阿芙由于不是足月出生造成先天积弱,自娘胎里就**了喘症,每逢气候变化特别容易犯病,所以暮贤妃把她看顾得十分紧,从不允她如其他同龄孩子般嬉戏玩耍。据独孤泓说,他始进宗学时,见众人皆不搭理阿芙,心生同病相怜之感,遂与她走得格外亲近些。不过照现在情形,恐怕她早已经把小屁孩儿划为所有物了,把我假想成了觊觎其猎物的对手。 “未曾。”阿芙并不看我,鼻腔里哼了声。 “阿芙!” “阿芙……”未料,我与小屁孩儿再次默契。 “噗嗤……”却是一直端庄淑仪的安岳长公主,只见她以袖掩面,肩膀微微抖动:“有趣,着实有趣,又是一桩糊涂公案啊……” 我与小屁孩儿对望一眼,甚觉莫名其妙,阿芙到是又哼哼了声。 “也罢,时候差不多了,阿芙,我们就先走罢。”安岳长公主起身,我们也赶忙随其身后。 “且放心,待会儿太子回东宫也不会有何阻碍的。”她忽然转身对着我们:“不过,记住让他三天之内答复本宫,可是过时不候噢!” 我们并不知道她与太子说了何事,只得懵懂点头。阿芙似有些不舍,几次回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跟着安岳长公主走了。 送两位公主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庭玉回来了,不过是孤身一人,他心神不在的样子,异常颓败。 见我们疑惑地看着他,他勉强拉了拉嘴角:“太子殿先行回东宫去了,放心,一路无事。” 事情真能如此简单就好了,可是庭玉这般状况该怎样问出口呢? “庭玉哥,刚才安岳长公主让我们带话,说让太子三日之内答复于她,不知……”却是小屁孩儿开了口。 庭玉闻言苦笑,轻轻叹了口气:“还能是何事,自是天大的好事啊。” 此话把我们说来愈加糊涂了。 正在犹豫该不该追问,庭玉又继续,一席话犹如平地惊雷:“我们就快有太子妃了,阿悠,你很快就要有阿嫂了,而我,我们赵家也即将光耀门楣。” 正在犹豫该不该追问,庭玉又继续,一席话犹如平地惊雷:“我们就快有太子妃了,阿悠,你很快就要有阿嫂了,而我,我们赵家也即将光耀门楣。” 难道是…… “太子准备纳我妹妹为太子良娣。” 庭玉的妹妹,爱慕燕芷的赵家千金,嫁给太子!情况怎会如此复杂? “这是作为我不去戍边的交换条件,安岳长公主不知怎样让圣上同意,只要太子纳我妹妹,然后我……就让我留在京畿。” “那安岳长公主又为何会来费这心思呢?”我不解。 “呵,有谁不知我妹妹与安岳长公主可是犯着同一种病呢——相思病,那病因不就是燕将军。据闻前两日,圣上派我父亲前去接燕芷将军的时候,他已正式提出要将我妹妹嫁于燕将军为妾。” “你的意思是,安岳长公主借此消灭情敌,可是婚姻大事能由她吗?再说以她的身份,即使日后真下降于燕芷将军,地位又岂是一个侍妾能动摇的。”小屁孩儿忍不住插嘴。 庭玉摇了摇头,侧过身去:“你们尚小,不会懂的,若真正相爱的两人,就如我们的双手双脚,缺一只自是痛不欲生,而多出一只呢?” 我脑海里浮现出三手三脚的模样,忍不住冷汗,连连摇头。 “是啊,多出一个又该如何协调呢?”他低声重复,自言自语。 “庭玉,你也别急,那不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吗?太子也是病急乱投医。或许,我们也不用走到这一步的,就按先前我们说的,今日我就去寻你大哥,想法套出路线……”我连声劝慰。 庭玉长叹一声:“各尽人事罢,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自皓月阁出来,心里十分烦闷,一路埋着头踢石子。突然,传来极其熟悉的一声“哎哟”,赶忙抬头,一个高挑的宫装女子正捂着前额伫在不远处,正是归来的秀秀。 “公主,您是生怕我脸上淤青消散吗?非得雪上加霜,火上加油,伤口撒盐,枉我尽心效力……” “够了,是我不小心!你,可还顺利?”我忍不住打断。 “自然,也不看奴婢是谁……啊,啊”她猛然一惊一乍。 “怎么了,怎么了?”我的心也跟着一揪。 “差点忘了,奴婢听着个重要八卦。”我感觉自己迟早会被秀秀这缺心眼气死。 明显感觉到我的情绪,她讨好地凑了过来,“真的很重要哦,是事关燕芷将军的。”咦,那我可得好好听听。 见我来了兴致,秀秀的谈性更盛,双眼发亮:“刚才我从御花园过,见到许多精心打扮的女公子,心下奇怪,初去打听,别人还不肯说。”她顿了一下,故意卖关子。 我拿眼瞪她,让她也尝尝皇家公主眼刀的气势,哪料她完未受影响,只是嘻嘻一笑,看来我还是功力欠缺啊。 没办法,在我三催四请下,她才继续:“不过山人自有妙计,哪有我问不到的,原来是圣上在清露台赐宴,奖赏燕芷将军。” “是是是,你能干,不过这又有何神秘的?” “嘿嘿,玄妙就在于国师大人的一句话。”她口中的国师大人是位得道高僧,是我朝国寺的主持,平日轻易不会露面,只是偶尔出席重大事宜。最重要的是这位得道高僧身上有两桩事让他显得更是高深莫测:第一桩是他的年龄,无人知道他今年究竟有多少岁了,好似从本朝建国初期,他便已经在国寺担当主持了,经年更替,皇帝的年号早已换了三朝,国寺的主持却仍是他,据有幸睹其真颜的人描述,国师的模样不会超过四十岁;第二桩就是他的箴言了,他很少作出预测,不过只要他说出来的话,目前为止,事无大小俱都应验。 “国师大人作出了何等预言?”这下子连兰影都忍不住好奇了。 “据闻国师大人他第一次做出这样的箴言哦。”秀秀更是兴奋地打起了手势:“他说燕芷将军今年四月旬日的日暮时分红鸾星动,命定之人将会接触到他最为重要之物,结果今日正好就是。所以啊,诸位大人都恳请圣上恩准携带家眷,以期自家女儿能与燕将军攀上关系,然后圣上作出决定:今日戌时之前,清露台散宴后在御花园设一个百花宴,让三品以上已经及笄的贵女齐同赴宴,比试才艺。” 愕然,这真是国师大人的箴言,怎么到像是话本里专门坑人拐钱的江湖术士之言。皇帝舅舅居然也跟在里面凑热闹,如此,我到有些同情燕芷了。 不过,我倏然想到了刚才匆匆而去的安岳长公主,或许也事无一定。 御花园内果真热闹非常,我们一行人走进来时,“百花争艳”几个字骤然浮现在了我的脑海。 这时节的蔷薇开得最盛,看过去一片红粉,绵绵蔓延到天际。不过即使是这样繁盛的颜色也不能够遮住花下环肥燕瘦的妙龄女子们,她们个个珠纱遮面,丰容靓饰,绯红的间隙里是阵阵藏不住的莺声燕语。秀秀不禁感叹:“怎么才一会儿功夫,就又多出了这许多来。燕将军究竟是何方神圣,如此魅力!” 清露台是专以承宴之用的,取意“垂缕饮清露,流响出疏桐”,意喻君子品格坦荡磊落,为应景整个露台皆是以白玉铸就,四围并无墙体,仅是几根擎天柱支撑出一个硕大的廊亭。 初夏时节,绿树葱茏,清露台整个被掩在了这天然的屏障里,我们在这外面已经呆了快半个时辰了,闻得内间的弦乐声声,似乎宴兴正隆。为了不惊动皇帝舅舅,我让随行宫侍都候得远远的,只留下兰影和秀秀同我一起混在众多闺秀里。 “你说他们几时才会散宴?” “吾怎知?” “你说燕将军他们会从哪道门出来?听说她们几个都候在西门……” “吾怎知?” “燕将军……” “吾怎知?” …… 这是个方圆几丈的半亭,几个贵女正候在这里闲聊。我们过来时恰巧听到两个女子的谈话。发问的那位,是个有着圆圆眼睛的姑娘,或许是总在说话的缘故,面纱掩的并不严实,露出一张讨喜的圆脸。而另外那位“吾怎知”小姐正背对着我们,她懒懒地倚在阑干上,显是无精打采。 我正欲转开,“吾怎知”小姐却突然调身过来,不料竟是个熟人。 第二十章 清露台 () 我正欲转开,“吾怎知”小姐却突然调身过来,不料竟是个熟人。 “悠翁主,不,长安公主!您怎会在此?”那赵家千金看见我,匆忙起身敛衽,四近之人闻声也纷纷过来行礼。 “我,我……散食,对散食!”我挠挠脑袋,悻悻一笑:“嘿嘿……” 哎,如此,还怎样低调? “公主也是想见燕将军罢?您又不像我们暂不得入内,为何在此徘徊呢?”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平静,正是先前与赵家千金聊天的圆脸姑娘,她眨巴着圆圆的大眼睛,疑惑地望着我。 我注意到赵千金扯住她的衣袖轻轻拽了拽,而她丝毫未觉,又继续道:“今日正好是家兄当值,我去帮您通传,可好?”要不是衣袖尚被赵千金扯着,她恐怕早已冲了出去。呃,这姑娘缺心眼的程度与秀秀简直是有得一拼。 “这位是哪家的贵女?”我下颚微抬,眼光轻轻一扫,努力模仿着安岳长公主说话时的模样,对了,嘴角还得挂起一丝不带任何情绪的完美笑容。 “禀告公主,这,这是棠家的女公子,闺名棠林,其兄是羽林卫队的棠卓大人。”旁边一个女子瑟瑟缩缩地回道。看吧,还是安岳长公主的那套才管用。不过这世界真的何其小,棠卓不就是在那晚宫宴上假扮挟持我之人吗?他的妹妹…… “喔~~就是不小心伤了我的那个棠卓啊!”我特意加重了“伤我”两字,摆明要给她小鞋穿。 此刻的棠林才终于觉出些意味来,头微微垂着,不过嘴却嘟得老高,十分委屈的模样。我哭笑不得,明明比我尚大些的年纪,怎么我到有以大欺小的错觉。 “公主,请您勿怪,棠林她散漫惯了,不是有心冲撞于您。”赵家千金为她解围。 我正欲开腔,秀秀却凑到了我耳边:“公主,吾等目下先行离开,待会儿再绕回来罢,您也就别拿旁人出气了。”我见阶就下,点了点头,本来也就是吓唬着棠林玩的,这么可爱的女子。 “恩,也好。看在她们的面上,这次本宫就不计较了,以后别这么没规矩,记住了?” “记住了。”棠林眼眶通红,明显不服气。 “好罢,本宫要回去了,你们自便罢。” “恭送公主。”众人齐声行礼。 等走出她们视线所及之处,我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怪不得安岳长公主和阿芙都如此欢喜装腔作势,那以势压人的感觉着实不错。“公主,您玩得过分了,没瞧见那棠姑娘多委屈吗?”秀秀开始打抱不平。 “好罢好罢,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可好?” 兰影敲了敲秀秀的脑袋,笑着说:“小妮子,敢数落主子了,看公主给你小鞋穿哦!” “勿要再数落我了,现下我们在何处等赵敢呢?刚才听棠林说来,他们不定从哪道门出来,这可如何是好?”我赶紧转移话题。 “恩,不若让秀秀去打听一下。”兰影提议。 “不行,不行,那许多贵女都不能办到之事,我又如何能?”秀秀连连摆手。 “我们相信你。”我与兰影一起看向她。 “对了,记住顺便打听一下安岳长公主的去向。”兰影对渐行渐远的秀秀补充道。 “如何?如何?”不一会儿,就见秀秀蹦蹦跳跳地跑回来。 “两,个,两个……”她气喘吁吁,比出两个指头。 “何意?” “圣上说为了验证国师的话,必须增强难度,让燕将军戴上面具,从东、北两个门出,不,不是,只有一个燕将军,另一个人是假扮的。” “这不是重点,那赵敢呢?”我替她顺气。 “呃,这怎么不是重点?赵将军就是假扮燕将军之人,因为他们身量相像啊。” 我糊涂了,皇帝舅舅到底在玩什么呀,我都怀疑他已然知道我会来找赵敢,才会这样给我设关卡。 “安岳长公主呢?” “她尚未来。”秀秀突然眼睛一亮:“不过我看见她的一个侍女在北门布置。” “如此。”兰影思忖片刻:“安岳长公主的消息应是最为有用的,北门该是赢面最大咯,可是尚余下一个选择。万一……” “兰影你去东门,我们刚从那过来,我不便去了,秀秀则和我一道去北门罢!”我赶紧抢过话头。其实是我心上一计,何必去猜谁才是赵敢,只要在他们两个出来之前混进场去,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可是我笃定这个计划兰影必是不会同意的,她一定会说有损皇家威严等等什么的,所以啊,索性把她支开。 “可是……”兰影犹豫。 “如若遇到赵敢,我怕秀秀一人不知如何巧妙处理。”我拉她到一边悄声说:“你也知道秀秀这人……”我拿眼瞟了瞟正扁嘴的秀秀。 “这,好罢。秀秀,你必须把公主照料好,不然拿你是问!” 我拉着秀秀,一个劲地点头:“会的,她会的。” 秀秀有些时候真是个天才,一刻钟不到居然就被她搞到两套宫人的衣服。只是……我正了正挡住眼睛的帽檐,这衣服未免也太大了吧,衣袖挽了三折之后还很富余,这身行头连傻子都蒙不过,又如何混进清露台。 秀秀讪讪而笑:“嘿嘿,嘿嘿,将就将就嘛。” 我瞪她一眼,眼看已快到戌时,再去找合适的也来不及了,只得另想他法。 于是,此刻的我穿着硕大的宫人服饰,小心翼翼地蹲在一棵大树的桠枝上,瞭望着清露台的会场。本来我是想借由这棵树翻到会场里圈,但是当我千辛万苦地爬上来,正巧一列副装甲的戍卫从树下巡过,瞬间打消了我的念头。还好,也不是无收获,我惊喜地发现在这里居然可以看到整个清露台的貌。 正可谓“春醴惟醇,燔灸芬芬;君臣欢康,具醉熏熏。” 皇帝舅舅自是高高地坐在主位之上,似乎已饮了不少,与近临的一位白胡须须的大人正谈着什么,兴致颇高。再然后,我就寻到了目标人物——赵敢,他坐在靠近御座的位置,正在四处攀谈致酒。可是我也注意到,在这觥筹交错中有一人尤为显眼,他的座次最为靠近御座,想来就该是传说中的燕将军了,他一直以肘撑面,并无多话,只是自斟自饮。可惜在我的角度始终看不清他的样貌,不过不知是否是错觉,老是觉得他的侧影并不陌生。 “公主。”秀秀费尽力气终于也爬了上来,她蹲在我旁边不停喘气,突然她发出一声“哎哟”吓了我一跳。“那不是木头吗?”她手指着一个方向,我顺着看过去,却是燕芷所在。 我一把拍掉她尚举着的手:“傻妮子,那是燕芷,不是燕允,可能也就是兄弟相似罢。” “是燕芷将军,就是传说中的那个!确定不是木头?可我怎么觉得就是他喃。那个讨厌鬼我做梦都在诅咒他,是再熟悉不过了啊!居然也会认错。”秀秀摩挲着被我拍过的手背,疑惑地嘀咕道。 诶,不过被她这么一说,这两兄弟的侧影还真是肖像呢,一样的高峻挺拔,卓尔不群。 “公主。”我正四处观察,希望能有机会单独接触赵敢,秀秀突然挨到我旁边,用极低的声音:“您有没听到甚动静?”我侧头看她,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我们上面。 此时天色早已深,今晚也无月亮和星子,纵然场内悬挂着几枚方圆丈许的大灯球,内燃椽烛,照彻通明,却是无法映射到此处,反而让四周显得更加深黯,树木枝桠的层层叠影仿佛要将我们吞噬掉。 “不怕,不怕,或许另外有人想要瞻仰一下燕将军的风采,也不无可知,我们各不相犯,两不妨碍,没事的。”其实我心里怵的很,却是强作镇定,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真要是有什么事,我们现在跑也来不及了。 场内到是热情高涨,好像是一个官员在旁边煽动了什么,众人跟着附和,皇帝舅舅也点头欣然应同。 随即,“燕芷”缓缓走出席位,对着皇帝舅舅行了一礼。这时,两列宫侍上前,一名上前捧了个面具并为“燕芷”戴上,另四人抬了把巨剑为其奉上。 “公主,那可是燕将军的家传宝剑啊~~真是燕将军啊!”秀秀兴奋地直扯我的袖子。哎,又一个“燕迷”,依我看啦,那人泰半丑不可言,刚才就半遮半掩,现下更是把脸遮了。 此时,头顶倏然发出一声轻笑,声音极微,要不是我神贯注地倚靠着树干关注上方,是绝不能听见的。笑里能听出戏谑的意味,原来是我不小心感叹出声,竟被人听了去。不过此时我的心才一下安稳了,那声音黯沉悦耳,是嫡真的人类。 “公主,快看!燕将军要舞剑了,快看!”我几乎被秀秀挤了下去,这妮子着迷地根本忘了目下的处境。 此刻,燕芷正站在场当中,单手握起了那把传说中的巨剑,起手挽了个剑花。就在众人都屏声静气的时候,事情却是骤然突变,场上悬挂的一个灯球忽地落地,顿时火花四溅,群臣吓得四下乱窜,一时场面极度紊乱,只听见到处都在嚷着:“护驾,快护驾……” 第二十一章 谁是燕芷 () 此刻,燕芷正站在场当中,单手握起了那把传说中的巨剑,起手挽了个剑花。就在众人都屏声静气的时候,事情却是骤然突变,场上悬挂的一个灯球忽地落地,顿时火花四溅,群臣吓得四下乱窜,一时场面极度紊乱,只听见到处都在嚷着:“护驾,快护驾……” 我也一下站起来,紧抱着树干伸长脖子往主座瞭望,谁知那御座之上早已是空空如也。就在此时,大量箭矢射向场内,另几盏大灯也随之而落。刚才还灯火通明的清露台倏时成了黑漆漆的一片,叫嚷、喊杀声混杂其中,由于眼睛已经适应黑暗,我能清晰地看到场上已经多出了许多手持利刃的蒙面人,正与清露台的戍卫厮杀。我跟秀秀早已吓懵,手紧紧地攒在一起,手心的冷汗黏在一块儿,身体却是一动也不敢动。 就在这时,清露台竟是又重新亮堂了起来,场上围满了副装甲的羽林卫,众人高举着火把,驱散了黑夜的深霭。地上尽是蒙面人的尸首,横七竖八地摆着,戍卫们正在挨个地清查活口,面巾被取下,竟都是女子。 待他们检查完,似乎并无所获,当中一人像是棠卓,他冲一个方向摇了摇头。我跟着看过去,一个高大的身影伫在暗处,负手而立,正是刚刚被我忽略了的“燕芷”。他的影子被摇曳的火把拉来更加伟岸,不过其身后却紧跟着个瘦小的尾巴,那瘦小的影子正竖抱着什么物事艰难地立着,莫名给这紧张的气氛增添了些喜剧效果。 当火光移动到燕芷身后,我突然发现了个令人瞠目结舌的事实,他身后之人一袭松垮的宫人装扮,却是今日才见过的安岳长公主。我实在很难把那个孤傲绝美的皇家公主与现在这个眼带泪痕,通身狼狈却是执拗护着燕芷家传之剑的女子联系起来。 “呀,是不是戌时了,安岳长公主看来胜券在握了。”经由秀秀提醒,我方才想起那个可笑的国师预言。看来安岳长公主倒是与我心意相通,也是想先混进来,不过只是目的不同罢了。 我转而想到,那皇帝舅舅呢?虽不知现下是何情况,但也应该是他掌控之中罢,只是不知这次又是为了对付何方的阴谋。 我正出神,清露台已然清理干净,巨大的灯球再次被悬挂起来,宴席重新布置了一番,群臣在座,仿似什么事也未发生过。皇帝舅舅不知何时业已回到了主座之上,果是一派休闲自得,大势在握的模样。 未料,三支箭矢忽地自我侧后方发出,竟是直奔御座的方向而去,我惊声尖叫起来。几乎同时,有人自我头上一跃而下,耳风一过,三只箭矢统统应声落地,然后,近前就传来了兵器相击之声,只见两个身影如若鬼魅,在桠枝上拼打了起来。 秀秀急忙拉着我:“快,下去,快……”秀秀护着我十分慌乱地往下爬,手脚却是越急越笨,眼看两个正自厮杀的人不断向我们接近,剑气都已波及到耳边,我慌地闪躲,手上一松,竟是未注意到脚下。该死的宫装,这回死定了。我被冗长的衣摆绊了一下,直接往树下摔去。我紧闭着双眼,耳边只剩下呼呼地风声伴着秀秀的惊叫,心里就一个念头:下回我一定先得找燕允学习轻功。 未料,迎接我的并不是预想中的黄土大地,而是一个充满雄性气息的温热怀抱。我惊魂未定地睁开眼,一双如漆似墨的眼睛正与我相对,那双眸此时盛满了戾气,他冷笑道:“呵,小妮子,吓傻了?”从他开口,我便听出来了,他即是起先在我们头上轻笑那位,更是与人相斗害我摔下来的罪魁祸首。 哼,你才傻了呢,敢凶我!看本姑娘如何整治你。于是,我嘴一扁,鼻一皱,“哇哇“地痛哭出声。 我惊天动地的哭声不单让正横抱着我的那人莫可奈何,重点是吸引了清露台上的众位。秀秀此时也终于下了树,她急急过来,在我身上反复检看:“可是伤着了?伤着哪儿啊?您可别吓我啊。” “没,没,有……”我抽噎着回答完,又继续大哭,右手是一直紧紧拽住抱我那人的衣裾不放,他几次把我松开,我又执拗地抓回去,最后我索性双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哼,反正都不能隐藏了,索性闹得热闹些,让人以为我只是来看热闹,免得皇帝舅舅起疑。 “禀告圣上,是长安公主以及燕……将军。”这个声音来自棠卓。 恩?不对呀,我头晕了,到底有多少个燕将军啊,我自是肯定此人不是赵敢假扮的,也绝不是燕允,而那个燕芷不是正戴着面具在场上清查刺客,这个男人……我在泪眼朦胧中偷觑了一眼,更不是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燕参军啊,年轻许多不说,呃,确然也好看太多。 我自他怀中仰视,正好看见他有着高傲优美弧线的下颚,还有他嘴角因着薄唇轻抿而挂着的若隐若显的漩涡,他那双如漆黑瞳虽满是愠怒却更显星光盈璀,他鸦青的两鬓就仿若神工刀裁般衬着他均匀饱满的天庭,突然,我注意到一道浅浅的疤痕自他左眉正中横亘而下,像一道恰好的上弦月,为他隽美灵秀的轮廓更添了几分英气。 俄顷,旁边传来阵阵抽气之声,我忽而醒神过来,刚刚我都做了什么呀,竟是鬼使神差地把手抚到了那道疤痕之上。 反观那人,他的表情也太过了些罢,先是瞳孔张大,复又紧蹙双眉。我扁扁嘴,至于吗?不过我终于还是放了手,因为一个散发着龙诞香的怀抱把我接了过去,“可曾有事?小调皮。”皇帝舅舅用手绢为我擦干鼻涕眼泪,继而又温柔地为我抚背,我摇摇头贴进他的怀里抽噎不断: “刚才阿悠担心死了,舅父,阿悠差点就再也见不着您了。” “晓得你最喜夸张,声音如此洪亮,必然无碍。”皇帝舅舅拧了拧我的鼻子:“燕爱卿,汝且从头道来?”宫人适时把御座移了过来,于是,我再次有幸与皇帝舅舅同坐龙座。 “诺。”他躬身行礼:“启禀圣上,臣奉命埋伏在此处,追击天下第一杀手溟无敌。谁知这位贵女却带了一个侍婢与臣上了一棵树。众所周知溟无敌最擅隐匿,臣怕打草惊蛇不敢妄动,遂未加干涉。即后,第一批杀手出击时,溟无敌并未动作,臣笃定其必有后招。果然,待得众人以为大势已定之时,他却突放夺命三箭,这才让臣确定了其方位。” “那溟无敌人呢?不是说这天下若有一人能抵住溟无敌的夺命三箭,便是爱卿你吗?”这话一出,我惊讶无比。溟无敌的夺命三箭就连我这深藏闺中之人也是久闻大名的,听说只要目标设定,其箭一出,几无活口,绝对无愧“夺命”二字。不过这占据杀手榜第一之人,却有个天生克星,并且这克星更是大名鼎鼎,正是——燕芷。如此一来,难道? 我倏尔侧头,睁大眼睛看着那人。 “这,”他似是犹疑地觑了我一眼:“臣,有负圣恩,一时疏忽大意竟让溟无敌逃脱,恳请圣上治罪。”随即跪下,双手一揖,态度十分谦恭。 “爱卿,且平身罢。朕知道责不在卿,此事卿也定是受牵连了。”说着,皇帝舅舅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我状似委屈地嘟起嘴。 燕芷称诺起身,刚退到御驾侧后,突然“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众皆回头,却是安岳长公主的方向。 她正指着“燕芷”破口大骂:“怎么是你,怎么可能会是你?” “阿荻,成何体统!”皇帝舅舅厉声道。 “父皇!”安岳长公主声带哭腔地喊道:“骗子,你们都骗我。他不是燕芷!甚狗屁国师箴言!枉我千辛万苦地混进来,这般狼狈跟在他身后,护着他最为重要之物,结果这一切只是个局,竟然只是局!连父皇您都眼睁睁地看我闹笑话吗?” 地上落着一个面具,正是“燕芷”先前所戴, “真是那个木头啊!”秀秀小声叹道。 “竖子!如此放肆,成何体统。” “都是臣之罪过,公主莫怪。请容臣解释,国师箴言确然有其事,当日家兄巧遇国师大人,并且一见如故,他老人家赐言家兄之时,周围众人皆可为证。不过家兄一直以为这是国师大人童心未泯跟他开的一个不伤大雅的玩笑,所以并未在意。”燕允脸上甚至还留着一个鲜红的掌印,他像是未受影响,态度不卑不亢。 “爱卿辛劳,此事与尔无干,且退下罢。” “诺。”燕允应声而退。 皇帝舅舅微叹一声,对着安岳长公主:“朕近日接到密报‘有个江湖门派意欲行刺,此门派除却门主溟无敌外,其余皆是女子’,所以朕与燕芷商议,干脆借由箴言,给刺客制造一个契机,打破敌暗我明的局面,来个诱敌深入。至于让燕允假扮燕芷,那是朕施的惑敌之计,让溟无敌以为唯一能制住他的燕芷无暇顾及朕,才会掉以轻心。这个答案汝可满意?枉朕怜尔自小无母,遂一向纵容,到不知最后竟惯出这般品性来!” 第二十二章 所谓命定之人 () 我侧头看着他,前些日勉强将养来红润些的面容似乎又重染上了纸色,哎,坐稳这天子之位是恁般辛劳的事,真不知那许多人怎还会争相觊觎? “儿臣不敢,此事一毕,自会向父皇请罪。不过一事归一事,”安岳长公主理了理鬓发,虽然打扮仍是不伦不类,却是重新恢复了皇家公主的气势,她调身逼视着远在这边的燕芷:“既然箴言之事是真,现下戌时已过,燕将军还是给个说法罢。”。 “阿荻,你且退下!”皇帝舅舅厉声喝道。 “燕将军,你如何说?”竟连皇帝舅舅的话都敢置之不理,我在心里给她竖起拇指。 “禀公主,关于国师箴言,殿下听到的并不是部。此事圣上可为臣作证。”少顷,声音自我侧后传出,低沉染磁。 “嗯……”皇帝舅舅突然低头看了我一眼,似是踌躇:“确然。” “那部内容是?” “呃……” “……”好像知道的人还不少,不过怎么都这样犹豫呢。 “民女到是愿为公主解惑。”说话之人竟是不知何时进来的赵家千金:“国师大人是说:‘燕芷将军今年四月旬日的日暮时分红鸾星动,命定之人将会接触到他最为重要之物’。不过事实上这重要之物大师已给出明示,正是将军眉间那道浅疤,至于此疤为何重要,就须得燕将军不吝赐教了。”她冲安岳长公主讥讽一笑,复又道:“殿下,您这仙子般的人物终也落得与吾等凡夫俗子一般结局,民女心中岂止甘心呐!” 话音一落,周围唏嘘阵阵,而我,脊背之上一圈疙瘩。 “大胆,此女是如何进来的?来人!”安岳长公主惊愣片刻,随即反应过来,衣袖轻挥,两个戍卫闻令而出。赵家千金到是毫不惊慌,不光如此,她的双眼晶亮,两腮晕红,神情亢奋,大有破釜沉舟之势,如此竟是让她焕发出一种异样的神采。我不由猜想,安岳长公主究竟对她做了什么,能让一个甘心认命,唯唯诺诺的闺中女子变得这样英敢。 “安岳!” “殿下,小儿无状都是老臣教导不利之过,臣愿请罪!”一个苍老的声音紧随着皇帝舅舅的喝止响起,正是先前与皇帝舅舅畅谈的白胡老者,他赫然匍匐在地,身躯微微颤颤。 “赵爱卿,快请起。”皇帝舅舅示意宫人把赵大人搀了起来。 “秦总管,去把安岳长公主请回宫,她今日过于劳累,精神不善,让医官好生诊治一番,待得痊愈方能出宫。”皇帝舅舅轻摁额头,眼睛微眯,语气平伏,我却知道他是真正动了怒,此情此景与那日未央宫中太子顶撞他时何其相像,他紧抱着我的双手又似那次般颤颤微抖。我靠在他胸前,头用力地犁了犁试图安抚。 “父皇,父皇……不公平,父皇……”安岳长公主的拼命挣扎又如何能敌过戍卫兵的强硬,她终究是被带走,只余下一路的歇斯底里。自始至终,皇帝舅舅都保持着冥想的姿态,未曾看她一眼。 四围静了下来,时近定昏,月相似残。 “陛下,老臣还有一事相请。”赵大人苍老的声音打破这夜色的诡寂,他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稽首之礼:“早前陛下曾与臣议及小女婚嫁之事,只是当日未及表态,不知此事目下尚可作效?” “恩?”皇帝舅舅眉头微扬:“爱卿这是何意?” “老臣觍颜,如若有幸,这般天大的喜事,敬请陛下早日定个良辰吉日罢。” “父亲,不!”一直呆在他旁边的赵家千金闻听此言,猛然抬头看着他,满目写满震惊。 “不得无礼,跪下!”这赵大人看起来年迈老矣,呵斥起人来到是中气十足哩。赵家千金恹恹地跪下,头重重垂着,无了先前挑衅安岳长公主时的气势。 “这又是哪出?” “陛下,请恕小女无状,竖子无知,刚刚喜形于色,让诸位大人见笑了。”我真佩服赵大人“指鹿为马”的本事,但见皇帝舅舅眉头舒展,满意地点点头。其余众位大人更是察言观色的好手,见龙颜和悦,无不喜笑附合,谁还管跪于地上之人究竟是喜或悲。 那赵家千金孱瘦的身躯跪于冰硬的地上,双肩微抖,似是抽噎,她被周围热闹欢欣的气氛然隔绝在外,仿似即将化风而去。 “如此。太史令何在?”耳畔传来皇帝舅舅的声音。 “微臣见过陛下。”一个身躯有些许发福的中年人走出队列。 “汝且祭个最近的吉日良辰出来。” “诺。” “礼部?” “臣在。”一个比太史令稍显年轻的大人应声而出。 “太子将纳良娣,六礼俱应妥当。” “诺。” …… “陛下隆恩浩荡,老臣感激涕零。”赵大人以袖遮面,竟是掩泪哽咽。 “爱卿不必如此,朕与卿日后可就是儿女亲家了,呵呵。” 我心上一阵发冷,却是从皇帝舅舅的怀抱里退出了些,这就是命运始定吗?绕了一圈,回到原点,更是亲眼见证了这桩糊涂婚事的促成,庭玉他…… “陛下!”一句洪亮的的呼喝远远传来,只见一个身着铠甲蓄着络腮胡的中年汉子大步上前,下跪行礼,正是刚才被我忽略了的赵敢。 “陛下真是神机妙算,臣听命驻守那处,不出一刻,即见溟无敌仓惶而来,臣屏气尾随,果是将其与余下同党一网挡获。” “那人呢?”皇帝舅舅把我又抱紧了些,语气兴奋。 “呃,”赵敢微顿:“臣无能,未能活捉,贼人皆已伏诛。” “如此。”皇帝舅舅陷入沉思,表情严肃,不过片刻之后复又莞尔:“汝等亦十分劳苦,朕必有佳赏。” “臣不敢居功。只是……” “有何事,尽管道来。” “这,或许此话臣不该多言。不过,刚才臣进清露台时,看见许多贵女聚集,时已亥时,恐有不妥。” “瞧瞧,”皇帝舅舅以手拍额:“朕果然老矣,竟把这茬给忘了,众卿的女公子怕是都在外面罢?” 众臣面面相觑,并不搭腔。 “既然来了,且宣进来罢,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朕也不想大汉的军神就这么一直光棍下去,啊?待会儿众位都帮着参详一番。” 皇帝舅舅话音刚落,场面上就沸腾起来,先前明显被冷落一旁的主角再次得到众星拱月般的待遇。不过我曾偷偷观察他,刚刚发生的诸事燕芷都未曾发言,一直垂首而立,纹丝未动,完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哼,真是见面不若闻名,如此冷漠,这样的男人除了面目好看些,还有何用?连刺客都是赵敢挡获的,他只会牵累无辜群众而已,真不知刚刚那两个声嘶力竭的女人又是为了哪般。 “陛下,北羢未破,何以为家?臣……”燕芷像是招架不了这诸多热情,即刻出列行礼。 “别拿那套糊弄朕,照卿的说法,个个都不传宗接代,我大汉又拿甚来对抗北羢呢?”皇帝舅舅调侃道,堂上一阵哄笑,众臣点头附和。 燕芷正欲再言,却被宫人的高声唱和打断:“圣上有旨,宣诸位受邀贵女进内。” 于是,一个个薄纱遮面的美人轻柔腰肢鱼贯而入,在宫侍的引导下排成两列。抬眼望去,真是品种齐啊,小巧玲珑者有之,娇嫩丰盈者亦有;仪静体闲者有之,千娇百媚者亦不乏。我觉着就好似把整个御花园都搬进了清露台,堂上阵阵芳馨怡人,一派争奇斗妍。 “这许多佳人,倒真是乱花渐纷迷人眼,朕也不知该如何裁断了。众卿有何高见啊?” “不若来个蝶选,由天定。”有人提议、 “不可不可,蝴蝶识香不认美,如若结果不虞,又怎能委屈了将军。”马上有人唱反调。 “那不如都摘下面纱……” “荒唐!哪有待嫁贵女公众露面的。” …… 诸位你一言我一语的,堂上议论地好不热闹,而当事者燕芷却伫在一边,好似神游在外,冷漠依旧。 “既是燕夫人,燕卿还是你来做主罢。”皇帝舅舅中断讨论,点名燕芷。 燕芷貌似刚刚回神,却是先看了我这边一眼,我心里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果然,但见他拱手一礼:“陛下,何须费神,国师大人不是已为微臣选定了吗?” 立时,清露台上或喧哗或私语,都若沸水般汩汩炸开。 “不行,那如何能算,我又不晓得那劳什子箴言。”我着急抢道。 “公主殿下,正因为您不知,才更是天意啊。”他嘴唇微扬,怎么看都是狡黠的意味。看来这不多会儿的功夫,倒是把我的身份弄清楚了。 “我……” “悠悠,毋争了。”我只好委委屈屈地咽了声。 “燕卿,汝是何意?” “微臣本无意高攀公主,不过既然陛下圣意难却,芷也唯有遵循国师箴言了,还望陛下成。” 堂上再次炸了锅,诸人窃语纷纷。 第二十三章 急病 () “公主殿下,正因为您不知,才更是天意啊。”他嘴唇微扬,怎么看都是狡黠的意味。看来这不多会儿的功夫,倒是把我的身份弄清楚了。 “我……” “悠悠,毋争了。”我只好委委屈屈地咽了声。 “燕卿,汝是何意?” “微臣本无意高攀公主,不过既然陛下圣意难却,芷也唯有遵循国师箴言了,还望陛下成。”堂上再次炸了锅,诸人窃语纷纷。 “可,悠悠年纪尚幼。” “微臣可以等。二十几年都过了,岂会在乎这么几年。” “如此……”皇帝舅舅皱眉思忖,显是未料燕芷会拿我这黄毛丫头当挡箭牌。 “嘘,嘘……”趁皇帝舅舅思忖,站在御座后的秀秀小声叫我,我歪着脑袋蹭过去。“公主,恭喜啊,她们争来抢去,结果让您成了最大的赢家,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白眼一翻,狠狠拍了拍她的脑袋,她“哎哟”一声退了回去:“都快被您拍傻了,奴婢又哪里说错了呀?” “我就是要拍醒你这浆糊脑袋,不会用词就别用,我怎会是黄雀……” “悠悠……”哎,我怎可能是黄雀,我是那只最无辜最可怜的蝉啊!被皇帝舅舅打断念叨,只好默默在心里补充道。 “这桩婚事确然是天作之合。”我的心扑通扑通往下沉,皇帝舅舅,您如此轻松就将我卖了啊! “不过朕思虑再三,悠悠固然是朕的公主,但其生父健在,事关终身大事,朕若独断恐欠妥当,不如燕卿择日亲去汝阳求亲,以佳话,如何?”皇帝舅舅,您说话不带大喘气啊,把我的心脏弄来七上八下的,还好还好,推给了阿爹,那我总算是安了。 “诺。臣也正有此意。”如若我未看错,在燕芷行完礼起身之时,竟是冲我眨了眨眼,不过马上就恢复了冷肃的表情,呃,我真是有苦说不出,谁会信堂堂大汉军神也是这么个睚眦必报的主! 回到浣溪殿许久,我也未曾回神,今晚真是个混乱之夜,耳边各种声音都在回荡:诸家贵女因为白忙活了一场而不断的抱怨,皇帝舅舅对我调皮之为的严厉责备,安岳长公主的歇斯底里,赵家千金的无声抽噎…… 还有就是,目下正在进行的——秀秀说:“公主啊,您怎么就轻易放弃了呢?就差一点啊,即使还要再过几年,先定下来也好啊,而今……”兰影道:“公主,您支开奴婢作出那等危险之事,您就算是不为自己,哪怕想着侯爷呢……” “尔等……还未说够吗?我今日经历这许多,已是十分乏累,目下就连晚食亦未进哩。”我发起可怜攻势,不给她们继续絮叨的机会:“兰影去传膳,秀秀和夏薇帮我准备香汤,有何话改日再叙,可好?” “公主,吾等也是为了您好……这,也罢。” 世界终于清静了,我瘫在塌上,慢慢整理思路:我本欲阻止太子纳赵家千金为良娣,才会想混进清露台找赵敢套出他们回益州的路线,未料弄巧成拙,赵敢尚没找到,更是差点把自己都搭进去,现在圣旨已下,这桩婚事木已成舟,那庭玉怎么办?枉我一直自视聪明,可是这次我都在里面瞎参合了些什么呀!不行,得想办法弥补。 之后,我却未能够再继续我的计划,因为一场来势汹汹的大病袭击了我。貌似自从我记事以来,就未曾如此病过,还记得那夜我被冷醒过来,初夏的夜本是稍嫌闷热,可我即使裹紧铺盖也是瑟瑟发抖。唤醒守夜的兰影,待她抱着丝被返来时,我又周身发热,眼皮重的抬不起来。刚开始我头脑尚是清醒,依稀听得她们慌张请来了医官,诊治我是风邪入侵,惊吓过度什么的,我虽是说不出话来,心里却还在暗暗自嘲:看来我的胆量是得好好练练了,怎么入宫以后一再惊吓过度呢?可这再以后的事我就然模糊了。 混沌中做了很多很多的梦,具体是些什么,大多都记不得了,感觉就是忽而颠三倒四,忽而又是荒诞离奇。 不过有一桩却是十分清晰:“嘎吱”一声,我在懵懂中推开一道沉重的红漆大门,这是一个静谧的宅院,好像十分熟悉却又很是陌生。脚却像自己有了意识,带着我沿着长长的游廊缓缓前行,当我经过天井的时候,倏然听到一阵抽泣,声音听起来很是稚嫩。我自是好奇,循声而去,终于在一座假山后找到响声的来源,那该是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梳着两个小小的辫子,衣着看起来也是十分光鲜的。只是她蜷坐在地上,脸庞深埋在膝间,幼小的双肩随着抽噎不断抖动。 我见她着实可怜,也随着坐在地上,挨到她旁边,柔声道:“小妹妹,何事如此伤心?告诉姐姐,姐姐帮你。”我想扶她肩膀,却被让开,俄顷,闷闷的声音才传来:“原来每个人不光是有阿娘还会有阿爹的,” “自然。”我点头道。 “那,为何阿娘不让我称她阿娘,而要叫殿下?” “这……” “而且她还说我是没爹的孩子,可我都听侍人说了,那每日在门外徘徊的男子就是我的阿爹!” 我费力想缘由安慰她:“呃,可能是……对了,是你阿娘跟你阿爹闹别扭罢,傻孩子,你没听人说‘夫妻没有隔夜仇’吗?或许,明日他们就会和好如初,你们很快就一家团圆了。” “果真如此?”闻听此言,她猛然抬头,双眼通红的望着我,追问道:“也再不会像今日这般强行分开我与阿爹了吗?” 看到她的五官,不知为何,我竟有一种异样熟悉的感觉。 其时,脑海里自发浮现出这样一个场景: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子,日日在院门前徘徊嗟叹,每逢月明星稀,他总会命人焚香置琴,反复弹唱一曲。走路尚是不稳的小女孩儿,透过墙缝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条裂缝是小女孩儿的秘密,那是她与墙外世界唯一的联系,寻到这条墙缝让她很是得意了一番哩。每当“殿下”歇息之后,看顾她的奶姆都会趁机躲懒,这些时候就是小女孩儿的自由活动时间。 “殿下”是永远不会晓得这些的,因为她根本就是足不出户,小女孩面见她的时间更是寥寥可数,并且所谓的面见也会在中间隔上一席卷帘,小女孩从未见过她的相貌,只晓得卷帘后遥遥传来的嗓音,就像是蒙了层轻纱,柔和而疏远。 这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浑厚,不像小女孩平日接触到的那些侍人般尖细,所以她十分欢喜,总是盼着夜晚的到来。 日子久了,久到本不懂音律的小女孩也能跟着和唱的时候,男人终于发现了她。 “你是谁?”男人好听的声音是如此近,自逼仄的裂缝外穿过来。可惜靠的近了,只能看见男人的朗星双眸。 “我,我为何要告知你,你又是谁呢?” 墙外笑声闷闷传来:“好个聪明的小姑娘,无愧是……”声音稍顿:“你为何在此?你阿娘呢?” “阿娘……那是甚物?能吃吗?”小女孩疑惑道。 笑声戛然而止,片刻后男人轻轻道:“阿娘不是甚物品,而是人,是生养你的人,你……” “你胡说,生我之人不是‘殿下’吗?” …… “你在与谁说话?”一道宛转悠扬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是个头戴重羃身素衣的女子,她的倩影正如小女孩每次在卷帘后默默勾勒的一般窈窕无双。 “我,我,殿下……”小女孩睁大眼睛。 “回去。”声音悦耳却是冷淡强硬。 “不,我不!我想晓得‘殿下’就是阿娘吗?”小女孩两眼汪汪,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质问道。 “那人与你说的?”语气平伏,暗藏戾气。 “是,或否?”小女孩与她对视,从未有过的执拗。 “是与不是有何区别?” “阿莬,你何苦为难孩子呢?”墙缝外那个声音猝然响起:“不怕不怕,有阿爹在啊……” “你?‘阿爹’!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哈哈……”那女人笑得癫狂,通身都在发颤。 “你,您真是阿爹,那些侍人所言是真的?”小女孩顾不得理会女人的歇斯底里,却是欣喜若狂,用力扒在墙缝上。 “把她带回去。”两个侍人闻令而来。奈何她拼命哭喊,在墙上生生抠出了道道血印,终还是被轻易地扛了起来。 “阿爹,阿爹……” “女儿,女儿……” “悠悠,悠悠”好似是有人唤我,把我从梦中拉了出来,眼睛还是睁不开,嘴里苦苦的,竭力吐出个字:“水。” 随即我被包围在龙诞香好闻的味道里,一口温水顺着喉咙咽下,舒爽了许多。 “不是说,三副药就能见效吗?这都几日了,尔等看看,怎么还是这幅模样?满脸泪水,该得多难受。”皇帝舅舅的语气怎么如此凶,别着急啊,我只是累得说不出话而已。 “陛下,公主的症状确实已经减轻,凡病都得有个恢复过程。” “是啊,陛下,黄医正说的对。公主正在康愈,之所以这般该是忧思过重,话说‘心病还须心药医’,急不得。”这是谁啊?我是忧思了,不是正在愁太子和庭玉的事吗?还急不得,是十万火急啊。 第二十四章 养病的日子 () 思及此,我费力地张开沉重的眼皮,就手揪着皇帝舅舅的广袖:“我……庭玉。”咦,这是我的声音吗?如何嘶哑至此。 “醒了,公主醒了!”这一惊一乍地,不是秀秀是谁。 “快,快,过来看看。”一个白须医官应声而来,是曾见过的黄医正。他翻了翻我的眼皮,又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手指一伸指着自己的鼻子:“殿下可识得老臣?” 我眼睛一眨,这不是废话吗?别耽误我正事啊,于是我拨开他挡着我的脑袋,艰难地唤了声:“……庭玉。” “呀,不好了,公主莫不是烧傻了罢?居然能把黄医正认成赵侍读。” 我发现秀秀气人的本领越发高明了。 “你才从鬼门关兜了一圈回来,该是好好静养,毋想太多。至于庭玉朕已妥善处置,并未送去戍边,你尽可放心。” 我不由想起了安岳长公主提出的交换条件:“那,太子的婚事?” “已经请期,只待中秋亲迎。” “这么快?不是才定下。” “快?你晓得自己昏睡了多久吗?傻孩子。” 我懵懂摇头,左不过三两天罢。 皇帝舅舅把我的脑袋枕在他的腿上,喟叹:“整整大半月啊,你晓得朕有多焦心,再不许如此吓唬朕了!” 居然这么久?与我而言,也就几个梦的时间啊。 我伸手摸了摸他满是胡茬的下巴,笑答道:“敬诺!有舅父在此,阎王老爷也不敢收阿悠的。” 我终究未能再见到庭玉,纵使我如何撒娇耍泼,皇帝舅舅就是不允,只告知我他现下在一个十分安可靠的地方,让我好好将养毋想太多。而太子依旧被禁在东宫等候他下月的婚事,没有动静。 不过,皇帝舅舅倒是每日都会过来,监督我服药,陪我用膳,偶尔兴起还会在我面前谈些朝臣轶事。 比方说:有一日,赵敢巡查军营后与兵士同住,翌日卯时未到,一道洪亮的声音把尚在睡梦中的众人吵醒,但见赵敢身着寝衣,紧闭双眼,半坐在榻上,口中絮絮有词。有识字的侧耳一听,辨出他背的竟是诗经中的一段,正欲夸赞其文武兼备,哪知他突然停了下来,朗声道:“夫人,今日就背此一段,可好?”说完仰倒了下去,齁声响起。 原来赵敢外表看起来格外勇猛,竟是个惧内之人,他最怕读书,偏偏夫人又是个有名的才女,赵夫人为了让他研习学问,责令其每日卯时都得背一首诗词。他半梦半醒之间,仍以为在家,遂作出这等逸事来。 还有燕允,别看他现在道貌岸然的模样,十几岁时却很是过了些赌酒狎妓的荒唐岁月,那时仗着武艺高超,横走市坊,人送绰号“燕霸天”。初初闻听此号,连一旁的宫侍都忍不住喷笑出声。 “燕霸天”终是未能横行多久,因为有人把状告到了燕芷那里,燕芷闻言拍案而起,愣是连夜赶了几百里路,把燕允捉到了军营。据说当日燕允尚是醉趴在赌桌之上,燕芷赶到时眼见此景,二话不说上前提起酒坛就往他身上浇。于是,平日称王称霸的“燕霸天”被淋成了“醉鸡”,更是像个小孩一样被燕芷提溜上马,脸面尽,就这样终结了作为地方一霸的生活。 诸如此类窘事,皇帝舅舅都毫不吝惜的拿来与我分享,至于浣溪殿的待遇也因为天子的长期驻扎而上升了不止几个档次,讨好巴结的人自是不知几许。除开皇帝舅舅的赏赐不说,每日各宫络绎不绝送来的补品,按秀秀的话说,真是吃到下辈子也没问题。还好,皇帝舅舅下旨:为了我能静心养病,未得他首肯旁人不得探视。听说就连暮贤妃好几次前来,都被戍卫挡在了门外,我乐得不知,实在是懒于应付啊。 不过眼下这个在我的耳边叨叨不停的人,怎么就这样轻易地被放行了呢?独孤泓自进来伊始,就未消停过:“我还真是佩服你,孟子曰‘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你又如何能让自己每次都能立于危墙之下的,这种本事旁人还真是学不来……”他的嗓音正是雌雄莫辩的时候,偏偏要学那老成的腔调,听起来古怪的很,我不禁憋笑,却被他一瞪,生生咽了回去。 说也奇怪,他与我明明同岁,可是自从我们重归于好以后,我常产生他是我兄长的错觉。 一只粉嫩的手掌忽然伸到我面前晃了晃:“回神了,快回神!”我反应过来,随之看见小屁孩儿不满的表情,我摸了摸脑袋,悻悻一笑。 “听说你差点成了燕夫人?” “嗯嗯”我连连点头,终于能转移话题了:“好险好险的,差点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噢。” “怎么?做燕夫人不好吗?瞧你!”他噗嗤一笑,双手在我颊上使劲一扯。 “痛~”我夸张惊呼,拍掉他的手,以手捂脸:“有何好的?外间传闻根本就是言过其实嘛,除了面皮好些,我瞧不出他还有何出色之处。我韩悠的夫君一定得是个货真价实的大英雄!” “那,悠悠,你……” “公主,有客来访,您预备在哪里接待?”夏薇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兰影和秀秀从我生病后就未曾好生休息过,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把她们二位劝下去歇息。这个夏薇到也是个稳重的,不枉秀秀的力荐。 未想到,这个来客着实出人意料,真是应了那句“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那在檐廊之下负手而立,高大伟岸的身躯几乎遮住了半壁阳光的男子,除了燕芷不作他想。原本觉得他与燕允身材何其相似,现下一看,竟是差异甚大,燕芷相较之下身形更加健硕,脊背更为挺直,远远看去,就像一棵伫立的雪松,肃冷的气场使人不敢近身。 我站在十几步外,尚在猜度他的来意,他却是觉察了我的到来,回转过身,谦恭一礼:“殿下。” “唔,将军免礼。”那夜他穿的是便于隐匿的夜行服,今日换上栗色的直裾深衣,把其眉目衬的愈加俊朗。终于晓得初次见他为何有种熟悉之感,柔和的阳光把他本是隽秀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古铜金,即使伫立不动,他深刻的五官甚而是他皮肤的纹路也都在向你诉说着边塞的大漠孤烟。如此种种,不由让我联想到另一个亦是浑身散发着草原气息的男人——我的阿爹。 “微臣也不拐弯抹角了,今日冒昧前来是为两事。这头一件……”我正自愣神,此刻才发觉他竟未起身。 “那夜是芷考虑不周,致使公主失足受惊,敬请见谅。” “恩,咳咳。”堂堂七尺男儿,大汉犹如神氐的人物给一个**女童折腰赔罪,呃,这画面任谁来看都会觉得委实别扭了些。况且,我不得不承认,当日的事我如何都脱不了牵罪他人的嫌疑,反到是我尚欠着他一个救命之恩哩。 “将军快别折煞阿悠了,快快请起!”我赶忙上前虚扶,同时四处看了看,幸好平日不喜生人,其时周围除了远远化作雕塑的夏薇,寥无一人。 “这第二件事……也还请殿下见谅。”他既而起身,动作利落。 恩? “关于那日议定的婚事,”似是想到甚有趣的事,他嘴角一勾,唇边笑涡隐现:“芷本该亲去汝阳以表诚意,可惜一直都是军务缠身,实在是有心无力,现下只得派一队亲随前往,请殿下毋怪。” “不会,不会,自是军务要紧。”我连连摆手。 “微臣明日即归益州,如有幸能等得到侯爷的准信,必速请官媒前往纳彩,这点请公主安心。”我抑住翻白眼的冲动,是您请安心罢,必不会劳动尊驾的。 “然。相信结果定是皆大欢喜。”其实大家心知肚明,一切都只是走个过场而已,不知这次我帮他挡了桃花劫,算不算是报了救命之恩呢。 “哎呀,阿悠失礼了,还未请将军里坐呢,夏薇,快去归置!”我仿似才想到,嘴上跟他客气,人却是未动,送客意思相当明显。 “不必。”他拱手推辞道:“既然事毕,请恕芷先行告退。” 我看着他的背影匆匆而去,不由长吁了一口气。 “不用叹息,不是都说了静候佳音吗?”小屁孩儿的话音倏然从我身后传来,吓我一跳。 我调头,猛拍他的肩:“窃口斤者,无耻也!” “谁偷听了?”他摩挲着肩膀,蹙着双眉:“我本已走远,忽而想起尚有一事未告知你,遂反转,凑巧听到几句而已。” “好罢,算我错怪你了,还有何事?” “今日去宗学,先生说圣上让你三日后行拜师礼。” “咦?”好像刚进宫那会儿,皇帝舅舅就跟我提及了此事,只是这之后事多繁杂,到是给耽搁了。 晚食过后,皇帝舅舅果然说起此事:“悠悠,既然你身上已是大好,不若就去宗学罢,日子也好打发些。” 我点了点头。 随后,他又笑着摸了摸我的额发:“好生学些本事,朕会常常检阅的噢!” “诺。” 第二十五章 宗学 () 晚食过后,皇帝舅舅果然说起此事:“悠悠,既然你身上已是大好,不若就去宗学罢,日子也好打发些。” 我点了点头。 随后,他又笑着摸了摸我的额发:“好生学些本事,朕会常常检阅的噢!” “诺。” 宗学离浣溪殿倒是不甚远,软轿不过行了一刻钟便停了下来。碧瓦朱甍,飞檐上翘,如此庄重的建筑,乍看之下还以为是皇家宗庙哩。 门前已有人接迎,当先一人居然是理应正在陪伺早朝的秦总管,他仍旧是一副谦慎恭敬的模样:“公主,圣上特令老奴前来伺服殿下行入学之礼。” 一人自他身后步出,躬身行礼:“臣棠英恭迎殿下。” “免礼。”我顺口答道,忽而反应过来:耶?棠英不就是宗学的太傅。 “先生在上,请受学生一拜。”我急急跪下。 “噗嗤”一声有人窃笑,我抬眼看去,未料竟是那夜见过的棠林,她正以袖掩面故作镇定,只是弯弯的大眼睛泄露了她的情绪。 “林儿,不得无礼。”棠英斥责道,同时,我被他慌张扶起:“殿下,使不得,微臣可受不起。” “为何,不是拜师吗?”我懵了。 “确实是拜师,不过此‘夫子’非彼夫子,殿下,您要拜的是‘孔夫子’!宗学向来如此,您竟不知吗?”棠林抢答道。 “殿下,请恕小女莽撞。”棠英用眼神制止了还欲开口的棠林。 小女?棠卓——棠林——棠英,这汉宫里的关系真可谓千丝万缕啊~~ “太傅,是阿悠无知,令千金亦是善意提醒,何罪之有?”我打量棠英,大约刚过不惑之年,五官刚正,胡须鬑鬑,其举止与相貌无不是透着一股书生意气。 “多谢殿下体谅。”棠英侧身引路:“公主,还请这边。” 当我走过棠林旁边时,她忽而冲我做了个鬼脸,我正欲回她,秦总管却走到了我身边,将我还未及敛的古怪表情尽收眼底。 我故作镇定:“咳,咳,今日天气不错。” “是吗?”他抬头望了望压在天边的乌云:“殿下到是喜雨?” “呃……然也,雨天纵然是有不便,可‘春雨润物,秋雨梧桐’这又何尝不是种另样景致呢,太傅您以为如何?” 在前方带路的棠英闻言转身,捋了捋胡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如此豁达淡然,到是颇有乃父之风。”未曾想胡诌的几句亦能换来这般赞赏。 “您与家父熟识?” “不才实是有幸,与汝阳侯嘛,到是有几分薄交。”他莞尔点头。 “如此。可……我为何不曾见过您呢?” “这个嘛。”他转身侧对我,颇为幽深地一叹:“该十年有余了罢,犹记得汝阳侯上次进京畿还是亲迎顺华长公主之时。这以后他……而且我也一直未能出得京畿。” “公主,到了。”秦总管打断我们的谈话,把棠英自回忆中拉了回来,他忽而警醒:“哦,微臣多言了,殿下毋怪!” 在孔圣人的铜塑像面前恭敬膜拜了三下之后,所谓的拜师礼就完结了。 宗学的授艺之地是个十分开阔敞亮的大厅,自北朝南齐整地安置了三张直型凭几,从西至东亦是三张,想来因为三三为九乃是阳数之最,况且九与“久”谐音,皇权永久、江山万代,莫不是历代帝王最大的期望。 第一排正中的那张凭几比周围的都要略高些,上面铺了层黑色的暗纹桌幕,此时位上空空如也,一看就知道是太子殿下的专座。在他后方坐着的是阿芙,她并没有看我,貌似正十分专注地习字。而独孤泓的座位就在太子右边,他直直冲我比划手势,我顺着看过去,太子左边的凭几亦是空的,其上的浅色桌幕一尘不染,正如此座位的主人一般。 “殿下,这位置原先是赵侍读的,如今他既然……不若您就坐这罢。”秦总管说完,棠英就已经吩咐随伺的兰影和夏薇帮我把书具搁置在桌上。我连忙制止:“不必,既是他的位置,自然还是给他留着罢。”总得给太子殿下留个念想不是。 “恩,如此。那,”棠英为难地看了看独孤泓,小屁孩儿也反应过来,迅速站了起来。我急急抢在他们开口之前:“我便坐他后面罢,那位子正好靠窗,恩,本宫觉着很是不错。”说着尊称仍是拗口,可此般情景恐怕只有抬出所谓的身份方能迅速解决。因为在宗学里,表面上好像彼此都是同窗,可这座次却必定是严格按照地位尊崇来排的,当然只除了庭玉这个特殊情况。 真正坐下来,我才发觉怎么有一种腹背受敌的感觉呢,左边自是不说了,阿芙的冷气场简直令我有置身冬寒之感,我实是想不明白,从前她对我的排拒还是半遮半掩的,而今也太过显白了罢。 至于在我后边的,“咳,咳……”我的肩膀被狠命拍了一记,“秀秀加强版”棠林的声音自我身后甜甜地传来:“公主,想不到吾等这么快就成同窗了,且放心罢,日后阿林定会好生照顾您的。”我被她话里着重的‘照顾’二字激出一身疙瘩,明面上她自是不敢如何,不过人后可就说不清了,看来我日后提防暗里使袢的本事还得看涨啊。 这时,独孤泓转过身,就忽如一阵春风来,吹散了四围纠结的郁寒。“阿悠,毋担心,太傅授业都是因人而异,你不会落下功课的。” “不过呢,每月皆有一次考试,功课落后者可是会被惩罚的哦~~”棠林插话道。 “新入学者第一个月免考。”棠英双手抱着一摞书册走到旁边:“林儿,奉劝你还是操心自己罢,上月的《论语》还未抄够?” “殿下,此前读过何书?”他用眼光鼓励我。 “呃……”我正挣扎于争强好胜与韬光隐晦之间,独孤泓却突然替我回答:“四书六经都曾读过,不过算是博而不精。” “嗯嗯,确然。”我一点就透,在他眼神示意下频频点头。四书六经我自是读过,可惜除了感兴趣的《诗经》、《乐经》,其余都是在阿爹的刻意放水下蒙混过去的。但是,我却不能告知旁人,我一直在读的其实是《国策》、《国事》、《短长》、《事语》、《长书》、《修书》……这些该是太子殿下才会涉及的教材。 “基础倒是尚可,凭殿下的聪敏,相信绝不会落后他人。”他把怀里的书册统统放在了我的凭几上:“不过‘学海无涯唯有苦作舟’,殿下,凡事开头总是要辛劳些的。” 看着那厚厚的书堆,我努了努嘴,勉强笑答:“诺。” 我的宗学生涯就此起头:卯时报道,自己先行习字到辰时。在学堂用过朝食后,棠英给大家教授课义,当然,现在的我是例外的,因为太傅大人“加料”的一大堆作业还等着我辛勤耕耘呢。直到隅中时分,棠英才会停下来让我们自习。午时是我们的自由活动时间,这也意味着文化课的结束。 现在才晓得,我目下的位置原本是赵家千金的,但是自从她与太子的婚事定下来后,就再未来过宗学了。 坐在阿芙西边的女子姓卢,是安岳长公主的侍读,其实长公主早就不来学堂了,她每日却还是坚持过来。我记得曾在水榭里见过她一次,那日她正好在奏琴,而且琴技还很是不错,惹得我也不禁多看了两眼——长眉连娟,淑逸闲华。不过现在的她想是已行过及笄礼的缘故,一律都是轻纱遮面,凭多了几分疏离之感。 落在末座的是个身材有些圆润的男生,可能十二三岁的年纪罢,平日总是把头埋得很低,除了求教学问以外是几不开口,每当散学时竟是比谁都利落,刺溜一声便不见了,所以同窗许久,我甚至都记不清楚他的相貌。此人如此低的存在感到是引起我莫大的兴趣,一问之下却是大大吃了一惊:这个其貌不扬的少年可是堂堂广陵王世子,大名王翦! 未时开始,是我们练习骑射的时间。寻常时候,就是在学堂后的小靶场里随意习练一番,并无专人教授,都是随意找个不当班的羽林卫顶替,也不注重射练成绩,权当游戏罢了,每当旬日,才会把我们带到皇家猎场以教骑艺。 这还是我第一次随着众人来到猎场,不晓得有多欢喜。自汉宫西门出,有条直通猎场的駢车专道,路程并不远,据说站在猎场附近的高地甚能看见汉宫的西阙。 湛蓝的晴空下,碧草连天,点点姹紫嫣红的野花缀在其中,就连风吹过都带着些些微甜的气息,着实沁人心脾。 看到此般画境,我忍不住狂奔一路,继而扑倒在地,欢快地打了个滚,通身沾染一片绿意。 由于骑射课程多是针对男子,一般来说女子也就是跟着走个过场而已,所以……我放眼望去:林荫处已撑起华盖,铺上茜席,金瓒玉珥的阿芙其时正轻摇纨扇,与珠纱掩面的罗千金惬意地谈笑风生。 “殿下,夏日过晒,且过来歇歇罢。”接触后才发现罗千金并不如其外表那般冷漠,反倒是因着自己长我们几岁而常常照顾。我正想从善如流,随她招呼而去,不想转身看到一人,顿时改变主意。 第二十六章 赛马 () 看到此般画境,我忍不住狂奔一路,继而扑倒在地,欢快地打了个滚,通身沾染一片绿意。 由于骑射课程多是针对男子,一般来说女子也就是跟着走个过场而已,所以……我放眼望去:林荫处已撑起华盖,铺上茜席,金瓒玉珥的阿芙其时正轻摇纨扇,与珠纱掩面的罗千金惬意地谈笑风生。 “殿下,夏日过晒,且过来歇歇罢。”接触后才发现罗千金并不如其外表那般冷漠,反倒是因着自己长我们几岁而常常照顾。我正想从善如流,随她招呼而去,不想转身看到一人,顿时改变主意。 一个身材玲珑纤细,穿着窄袖胡服的女子缓步而来,她发髻高束,左手握张铁弓,背上斜跨着牛皮箭囊,浅红的穗子系在囊扣上跳来晃去,当真是英姿飒爽。 来者正是我的“宿敌”——棠林,因我在夜宴那晚当众与她的难堪,从我进学堂后,她使绊的本领简直是发挥地淋漓尽致:各种蛇虫鼠蚁总是格外青睐我的位子,做好的功课也常常不翼而飞……不过,当我把一条菜花蛇自座上提起,捏在手里从容与她观赏时;亦或是招呼棠英自树洞中寻出我的课本,顺带发现她的贴身绣囊时,某人脸色的变化也着实令人叹为观止的。 彼时,她与我擦肩而过,目光微睇,语气颇为得意:“殿下,烈日当空,确然不适合您这娇贵之躯,还是在阴翳之处好生歇着,等阿林为诸位猎头麋鹿回来,下昼炙了好作晚食。” 独孤泓和王翦也已更衣完毕朝这边结伴而来,他们一红一蓝,均是窄袖、短衣、长靿靴。如此装扮,小屁孩儿自是不用说,姣好眉目更添风流,就连王翦也是不复平日的臃肿,精神许多。 “诸位贵人,马已备齐,教习大人在前方树林恭候。”看说话之人的穿着该是猎场的侍马官,皮肤粗黑,左脸还生着个大痦子。 “且慢。” 只见阿芙浅浅莞尔:“我到有个提议,让诸位参谋参谋,如何?” “恩,汝且道来罢。”独孤泓看了看前方树林的方向。 阿芙轻蹙眉头,唇上到是笑意未减:“光是你们骑马射箭有何趣味,次次如此,尔等还未玩够?” 独孤泓正欲开口,却被阿芙制止:“毋心焦,依我看呢,今日不若吾等都参加,来场大比试,如何?” “妙哉妙哉!规则如何?胜者何赏?而垫底之人……”棠林似有若无地睨了我一眼:“又作何处理呢?” “以此界为始点。”阿芙指着草地上卧着的一块石碑:“而燕大人所候树林即是终点。吾等骑马过去,先到树林者自是赢家。封赏嘛,就以这个作为彩头,如何?”阿芙解下腰间一块澈亮明净的琉璃佩。 “至于垫底者嘛,处置方法就让胜者决定……”她看了看棠林,倏尔转向我:“悠姐姐,你觉得此法可行否?” 阿芙和棠林然一副看好戏的态度,小屁孩儿欲言又止,连王翦都抬头多看了我一眼。 “这……”我状似为难,心里却是好笑。平常射艺习练时,我都是趁机躲懒,轮到时每每皆是弃权。反正是游戏,也无人会在意这些,久而久之,众人都以为我是因技疏而藏拙,却不知“既有虎父何来犬女”。 “阿悠,术有专攻,只是个游戏而已,毋太认真,你随在我后面就是。”独孤泓意欲替我解围。 “那,好罢。但愿不会摔下来。”我的回答惹来一声嗤笑。 “既然是游戏,也不必以身犯险罢,长安公主,我们不弃权,慢慢骑过去罢。”罗千金走了过来,挽住我的手臂。 “罗姐姐,阿泓年纪虽少,却是个地道的骑射高手,有他在毋用担忧的。”我给小屁孩儿使了个眼色,他会意点头:“恩,凡事有我呢!” “如此。侍马官!” “乐瑶公主有何吩咐?” “给你一刻钟,把吾等的马统统换成北狨良驹,尤是长安公主的,必须最为精良稳妥,明白?” “……敬诺。” “你去帮衬着,万勿出错!”阿芙又把她的贴身侍女指使去,按理说在宗学时是不能带侍婢的,所以兰影、秀秀她们都只是在猎场外候着。而阿芙却以身体孱弱为由,随身四个宫侍绝不离身。 不到一刻钟,一排矫健俊美的北狨良驹就列在面前,而我们业已换好了骑装。 侍马官把一匹躯干壮实且四肢修长的白马从其中牵了出来,作了个手势,该马便昂首嘶鸣,三足腾空,好漂亮的马!众人皆叹。 “悠姐姐,此马就归你骑罢。”若阿爹不逼着我识马,或许我也会以为阿芙转性向我示好了,可惜啊,这匹马外型虽美,却有个极大的缺陷:目光涣散,该是匹病马。 “如此骠美,啧啧,此马甚好。”我很是欢喜的模样,迫不及待地踩蹬上马,却是屡试屡败,最后沮丧地嘟起嘴:“可惜……” “既然这样,那换我来罢。”棠林把我挤开,一跃而上,动作利落干脆。 “姑娘,那是公主的马!如何使得啊?”阿芙到底许了这侍马官甚好处,如此尽职,我看他简直是恨不得去把棠林给拖下来。 阿芙也急急地想要开口,却被独孤泓拦住:“如此也好,给阿悠换匹矮小些的马,毋再拖延时间咯。”随后翻身上马,蓄势待发。 结果,我选了匹看似寻常的瘦马,别人都是不以为然,反倒是扶我上马的马倌讶异地看了我一眼。阿爹说过‘选马与看人其实是异曲同工,都不能以貌而概,应是权其优劣,据己实情择之。”此马外表虽不中看,躯体却是干燥结实,而且线条清晰,轮廓流畅,或许没有长途跋涉的耐力,然而若短程冲刺当是不二佳选。 侍马官口令刚落,我们五匹马就风驰而出。出发时,大家都是相差无几,唯有独孤泓稍稍领先半个马位。 随后棠林长鞭一扬,白马嘶鸣,往前狂奔,竟是把众人甩出好几米远,她不无得意地吹了个响哨。 “驾~~”独孤泓也驱驾疾追上去,我注意到那匹白马的四肢已经开始打颤,动作渐渐不协调了。瞅准时机,我双腿一紧,挥鞭加速,此马果不负我所望,一跃冲到了队伍前头。 “小心,毋要逞能!”我听得独孤泓在后方焦急地喊道。 “诺。”我大声嚷道,并未回头,只能得身后有些凌乱的马蹄声急急追来。 眼见一个紧衣束袖的男子手挽长弓,伫立林间,嘿!不是燕允是谁,今日正是轮到他做骑射师傅。 胜利在望,我再次加快速度,朝燕允飞速奔去。 未料,情形突变,一直落后我不止一个马位的棠林竟是忽然赶超过去。不该啊,那马既是有病,怎还会有如此爆发力? 看来,我的判断力仍是不够面,未能充分了解这病马的实力。好在不是最后一名,阿芙,这次恐怕得是你垫底了。 那匹白马的速度简直不可思议,明明四肢已不协调,还能把我的马甩出好几米,眨眼功夫就把棠林带到了终点。 我加力冲过去,力保第二名。 咦,她怎么冲过去了?情况不对,棠林矍然尖叫,燕允朝我匆匆跑来,我霎时懵了,未及停下竟是追了过去。 “停下,快,马……”身后吼叫声乱成一团,我无法顾及,只是看着那不停哭喊着却勒不住马的棠林,近了,近了,我与她只差几米了。 我赶忙大声吹出阿爹教我的口哨,据说再狂的马听此声亦会安静下来的,结果白马似是未闻般依旧发疯向前。 “你,你瞎吹甚,它更疯了,你甭害我啊,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呜呜~~~” “棠林,别急……”我伸出手,试图抓住她的缰绳,试了几次都是未果,正当我神贯注之时, “小心!” “跳,马……” “啊?”我甚至未来得及反应,就感觉一股惯力把我甩了出去,耳边依稀还有棠林的尖叫,一只柔嫩的手好似拉住了我,随后便一片黑幕了。 又是那个梦,那个杨柳袅袅的女人,头戴重羃背对而立。 小女孩蜷坐在地上,紧抱双肩,望着女人的背影瑟瑟颤抖,一直抽噎。 “不准哭了,心烦。”女人终于开口。 “阿娘……”小女孩蹑蹑唤道。 “叫殿下!” “阿娘,阿娘,阿娘!”一声高过一声,最后小女孩的声音简直就是用喊的了。 “放肆,怎么如此不听话?”淡漠的声音终于有了情绪。 “为何我不能唤您阿娘,您明明就是。” “够了,那男人说甚你都信,如此轻易就收你心了?”女人转过身,虽然不能窥其容貌,却能感觉她的怒气。“不过,你如若坚持要这般唤本宫也可以。”女人口气互转,小女孩仰头怔怔看着她。 “你总得拿甚来换啦,这世上从无免费的饭食,就是最为亲近之人也不会给你!” “这,我。”小女孩努力思索着。 “不如,”女人埋下头,羃离的黑纱扫在小女孩懵懂的面上:“你就听一个秘密罢。不过你得发誓绝不将其泄露,不然,你的阿娘,即使下了地狱也会粉身碎骨永不超生!” 第二十七章 坠崖 () “不如,”女人埋下头,羃离的黑纱扫在小女孩懵懂的面上:“你就听一个秘密罢。不过你得发誓绝不将其泄露,不然,你的阿娘,即使下了地狱也会粉身碎骨永不超生!” “阿娘……” “醒醒啊,快醒醒,我不是你阿娘啊。”自黑暗中回转来,眼前一个模糊的影子,她正轻拍着我的脸。 “棠林?”那张圆圆的脸上满是污痕,十分狼狈。 “这是?”我艰难地半坐起,身酸痛。眼睛适应黑暗以后,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们竟是处在一个方圆十几丈的山洞中。 “你不记得了?马未刹住,把我们摔下悬崖了。幸好这半山腰横兀了块平台,我们才得以幸免于难,我是被雨淋醒的,发觉这平台居然接连了个山洞,很是费力才把你抱进来呢。你无事罢?” 我摇了摇头。 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把这漆黑的夜色烘托来愈加寂冷。 “我们说会儿话罢,好冷。”我与棠林紧紧靠在一起。 “他们准是到崖底去找我们了,我已经勘探过,自此往下云雾皑皑,深不见底。我大声呼救,回声荡在山谷,瞬间淹没。” “那我们只能干等咯。”我有气无力。 “你感觉还好罢?” “尚可。” “我却是饥不可奈了,哎,如若此时谁与我一碗热粥,我立马嫁给他。”肩上传来棠林咽唾沫的声音。 “咕咕……”我尚未开口,肚子就替我回答了。 “呵呵”棠林狂笑:“我还以为你小小年纪就是金刚之躯呢。” “笑甚?保存体力啊。”我脸红。 “说起来,有时候你真不像个小孩儿。”她止住笑:“一点儿都不讨喜,恁般小的人心机居然颇深。” 这还是有人第一次如此直白说我,以前至多是说我忧思过重而已。 “谁要你欢喜了?”我别扭道。 “不过呢,”她转身扯了扯我的脸蛋:“这时候还是蛮可爱的,争强好胜又别扭!” 我回捏她的脸颊:“那你比我尚大呢,为何又老是像个小孩般幼稚。” 我们互相较量,最后停下,对视片刻,哈哈大笑。 日起日落,这已经是我们呆在这的第二个夜,雨声终于渐渐平息,寒冷却未随之退却。我们落下来的那个平台是上不接天,下不挨地,也无任何藤蔓小径通往他处,真正是悬崖峭壁。而这个山洞,早已被我们来来回回寻了几遍,最终都是一无所获。几番努力未果后,我与棠林泄气地瘫在地上抱作一团,希望借此取暖。 “你说,如若他们一直找不到这里,那么我们真的就这样死去吗?” “绝然不会!”我打断棠林:“若你自己先都放弃了,等待你的就只能是死路一条。” “可,这又冷又饿的……阿悠,如我先去了,你给我多烧点吃的啊,不,还是多烧些钱罢,还有我最欢喜的那身衣裳……”棠林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弱。 “好罢,你若死就去死罢,让我给你烧东西,想的美理!非但如此,为了活下去,我还会食你肉啖你血,让你死无尸,永不超生!” “你好啊,”她像是来了力气,几乎跳起来,狠狠搥了一下我的肩膀:“竟然如此歹毒,就不怕下阿鼻地狱?” “等我下地狱的时候,还不知那里是个甚样了,有何所惧?莫非你想先替我去看看?”纵使我如何保存体力,此刻说话也有点力不从心了。 “我才不要。”她复又靠在我肩上:“阿悠,我晓得你是为了激我斗志,好,我们一定都要平安地出去!” “毋再说话了。” 不知过了许久,已有一道浅淡的晨光透进来,打在洞壁之上。 “阿林。” “不是毋要说话了?” “我是说真的。” “甚是真的?” “晚上说那话,我是认真的。若你死了,我必会那样做,所以你也不必顾虑。我死了,你可以先喝我的血……”当若干年后,另一人也与我说了相似的一番话时,我才终于体会了棠林此刻的惊讶和崩溃。 “不,你疯了!” “我……” “快看!快看!” 由于日前下雨,天色阴晦,并无日出。而此时,被渐深的晨光缓缓晕红的洞壁之上,一幅奇异的景象展现在我们眼前。 原本奇石突兀的洞壁居然被日晕勾勒成了一副巨大的浮雕,横、竖两种笔画结构组成了一个类似文字的图案,这个字符雕刻的深度大约有一指左右,笔画横直,形状方正,显然为人工雕琢。像是用利器一下一下刻到大石上的。但整个字符的表面已很粗糙,各个笔画的边角也已变得十分光滑。 我擦了擦眼,跟棠林相互搀扶着爬起来,蹒跚走到浮雕前。 “这是?”棠林满目惊艳。 “……国脉”我几不能信,反复确认着这个与我记忆中的某处异样契合的图案。 “恩?何物?” “哦。”我回神过来,摇摇头:“不,我,怎会晓得。” “太神奇了。”正在我逐一比对细节时,棠林把手小心翼翼地触了上去,随即,“轰隆隆……”一声巨响,倏时天旋地转,山洞就像快被拆散似的剧烈晃动起来。 我们尚未反应过来就被狠狠掼到了一边,却根本顾不得头晕眼花身疼痛,只晓得死命逮住面前凸起的岩块,因为一股可怕的狂风自浮雕的方向来势汹汹地涌来,它肆意地怒啸着,似是重见天明的囚犯,以把所有事物统统甩下山崖的气势来发泄心中的抑郁不满。 我们的眼睛根本睁不开,耳畔除了生疼的风声,还有彼此声嘶力竭地喊叫。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本就破损不堪的外衣被一掀而去,头发早被打散,在风中烈烈狂舞。紧些,再紧些,手指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恨不得把身子都嵌进岩石里去。 风终于歇了,在我几乎就要放弃的时候。 “呸……”吐出口里的沙砾,睁开涩疼的眼睛,对面一张已被尘土蒙蔽来看不清相貌的圆脸朝这边凑了过来:“呼……大难不死必有厚福!”棠林的嗓子已经嘶哑,而我基本说不出话来了,只是冲她点头。 我看向浮雕的方向,咦,那幅图呢?本该是坚硬岩壁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道敞开的石门。 “耶?”棠林亦发现了,与我对视一眼,继而往那个方向缓缓爬去,我稍一迟疑也艰难地跟在了她后面。 “一片漆黑,该是个人工开凿的密道!不若赌一赌罢,说不得这即是上天赐与我们的活路呐!总比在这等死强,你以为如何?”棠林探头往里看了看,回头问询我的意见。 早已消失饴尽的力气好像又恢复了些,扶着墙勉强站了起来,点头示意她继续往里。她也咬牙立起来,随后,我们摸索着走进了密道。 出乎意料,这条密道居然没有任何岔道,而且十分平坦。我们一路攀着墙壁不晓得在黑暗中究竟走了多久,就在快要站不住的时候,前方竟是透出了丝丝光亮。 “啊~~”这发现令人何其振奋,棠林嘶哑的嗓子都忍不住激动地吼了出来。 我从不晓得自己还能发挥出如此速度,我们俩几乎是朝着光源狂奔而去。 “啊~~”这一声却是失望至极,人说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哪知这丝丝光亮是从一个连小指头都塞不过去的岩壁缝隙透过来的。 四围也再无出路,棠林敲了敲岩壁,沉闷的回声传来,打破最后的希望。 “我怎么如此命苦?呜呜~~日后我再不与人争强好胜了,神灵有知,如违此誓,就,就罚我,罚我棠林日后不得良人!可是,这次您就饶了我罢。” 明明疲累至极,我还是被棠林的誓言逗来哭笑不得。我软软靠在壁上,环顾四周,这就是我韩悠的葬身之地吗? “见过主人。” “恩。” 难道已经出现幻听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嗡嗡地传进我的耳朵。棠林靠在另一面墙上还在絮叨埋怨,未觉异状。 “这次的事,属下未曾办妥当,请主人责罚。” 这回声音愈发清晰了,竟是自我身后墙壁的另一端传过来的。我激动万分,回趴在墙上正欲呼救,不料另一句话飘了过来:“汝也晓得?对付韩悠那么个小妮子都能差点失手。酒囊饭袋!” “这,属下寻思小姑娘不是都欢喜漂亮东西吗?正巧那王芙也要属下寻一匹病马,于是将计就计,把那匹宝马喂了疯药送过去,未料那小妮子竟不中套,鬼精的很。”我说声音到不陌生,原来是那个脸上有个痦子的侍马官。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那汝阳侯是何等人物?他的独女又岂会像寻常家的姑娘。汝该庆幸,她虽未上马,却是因马而亡,尔等差事也算勉强交差罢。”这人的声音未曾听过。 “天助主公大业!还请主人在主公面前替小的美言几句。”那主公又是谁? “恩,现下汝就把韩悠坠崖的责任往王芙身上引,如此一来,彻底断了汝阳侯与皇帝老儿的联系,他没了牵挂才能安心地辅助主公。哈哈~~总算是立了大功一件,得气死溟无敌那小子,看他还敢狂不?这次尔等办事千万谨慎,毋再出差漏了。” “属下省得。” 他们离开的脚步声隐隐传来。 第二十八章 获救 () 他们离开的脚步声隐隐传来。 这段话我却听得颤颤心惊,这伙人居然打得那样狠绝的主意,借我之“死”,来离间阿爹和皇帝舅舅,然后渔翁得利。 再有清露台那晚“臣听命驻守那处,不出一刻,即见溟无敌仓惶而来,臣屏气尾随,果是将其与余下同党一网挡获。”“臣无能,未能活捉,贼人皆已伏诛。” 赵敢说的这两句话反复在我脑海里回荡,若真是如此,这溟无敌又如何“死”而复生的呢?赵敢究竟是何立场?那,阿爹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那“主公”到底是谁? 种种问题接踵而来,扰得我头痛欲裂。 “阿悠,阿悠,你怎么了?”棠林焦急地晃着我, 我自双臂间抬起头来,看见那张充满担忧的圆脸,忍不住靠在了她肩上,哽咽道:“无事。” “真的无事?”她轻拍着我的背:“放心罢,吉人自有天相。刚才我都向神灵诚心起过誓了,我们会平安回去的。” 正迷糊间,忽然一阵呼唤声传了过来,一声强过一声:“阿悠!”“悠悠……” 我猛然抬头,棠林也正瞪大眼睛看着我:“你也能听到了?是,是真的!他们找来了!找来了!” “长安公主……” “林儿!” 我们欣喜若狂,也不管是否挖得动,跪在地上就去刨那坚硬的岩壁,边刨边喊:“在这里!我们在这里!快来啊快来!” 简直是用尽了身的力气,嗓子也喊破了,我们着急地恨不得拿头去撞那岩壁,那呼喊声却是渐行渐远。 “完了。”棠林晦败地滑在地上痛哭出声。 不行,我不能死,决不能!我想到阿爹和皇帝舅舅会因而反目成仇,硬是拼着最后一点力,死命地刨。 “阿悠,别做无用功了,我们……咦?”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刚才被我们刨过的地方竟是露出一个凸起的铜制机关。 我们迅速扑了上去,相视一眼,点点头。不管了,横竖都是死,总得拼一拼! 闭眼,我们一起按下机关。 “轰隆隆……”震耳匮乏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与棠林双手紧握,紧紧贴在岩上,做好巨风刮来的准备,谁知声音过后风平浪静。 我兢兢张开眼,呃,怎么一切还是老样子? 棠林也疑惑地看向我。 我伸手戳了戳那机关,已被摁下去了啊。“嘭……”棠林气极,一拳搥下去:“浪费表情!” 未料,身体迅速下落。 “啊……”我们的声音荡在黑暗的空间,身子还在沿着一个斜坡急速下滑,我的心也随之砰砰下落,坠向那未知的止境。 不知多久,不远处再次出现了光亮,这次我们不像上次那般欢喜,怕又是一场失落。 眼看着光亮越来越大,我们甚至能清晰地看清四围石壁的脉纹时,才终于相信:我们真的出来了! 滚落到地上,一时尚不能适应强烈的光线,我眯着眼睛,感受到了绿草的清新,还嗅到风中带来的浅浅甜味。 “我们回到猎场了,谢天谢地!” “啊~~我们在此处!父亲,阿兄,我们……”棠林后面的话我没听到了,更不知是如何得救的,因为我彻底地昏了过去。 “记清楚这幅图!”女人指若削葱,点在一幅晦旧的画卷之上,那上面有一个类似文字的图案,由横、竖两种笔画结构组成,笔画横直,形状方正。 “这是何物?”小女孩疑惑询道。 “哼,何物?”女人冷笑,小女孩仿佛都能透过那重重羃离看到女人嘴角那撇冷嘲。 “这东西可是千人争万人抢呢,几多人为了它头破血流,倾尽性命!呵,更是不择手段,不惜一切,就为了这么个死物,甚至连最亲最近的人都能离弃!”女人越说越激动,剧烈地喘了口气方平缓下来,接着说:“这东西叫国脉。记住了,这世间能看到这图样的,除了你我,绝不能有第三人!” “可看清了?” “恩。”小女孩点头。 “给我默一遍。”女人拿出绢笔。 小女孩趴在绢纸上依样绘了一遍,女人在一旁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聪慧,无愧是本……”她倏然止住了话,把小女孩的摹本与那晦旧的画卷折在一起,走到博山炉前揭开盖子,扔了进去。 小女孩儿愣愣地看着那丝绢渐渐被那跳嚣的火焰吞噬饴尽,炉里带起的风掀起了女人羃离的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绝美的容颜,那泛紫的樱唇正噙着如释重负的微笑。 “为何还未醒?” “陛下,敬请稍安!实是万幸,公主并未内伤,外伤亦不严重,只是过于疲累了,如今醒转自是需要些时间的。” “卿快看,她眼皮在动!” “恩,那是殿下的意识已然回复了。” “悠悠,悠悠,醒了就睁开眼,不然朕要罚你了!”我被困在满是龙诞香的怀抱里,简直快要窒息。 “舅父,君无戏言,我已然睁开眼了,您不许生我气咯!”我努力睁开眼,看到皇帝舅舅更添憔悴的面容,视线霎时模糊。 “朕如何能不气?朕还要重重惩治你这不长记性的东西!”皇帝舅舅语气骤然转硬,却又把我揽进怀里:“傻妮子,你应承过朕要好生保重自己的,这才几天,你便作下这等事来。你不晓得,当他们赶来报你……讯时,朕,朕……”他竟然哽噎到续不下去,只是手臂紧得我生疼。 “究竟发生了何事?” “恩……”我稍顿:“棠林如何了?她未讲与你们听吗?” “她倒是坚持到救援赶到才晕过去的,只可惜现下还在昏睡,医官说与你一样都是劳累过度所致。” “哦,如此,总算安心了。”我在皇帝舅舅袖间蹭了蹭眼泪:“那日,棠林的马突然发狂,阿悠以为自己能制住的,就逞能跟去。不料……” “坠崖后呢?” 我把事情的经过仔细给他讲述了一遍,只是省却了那块浮雕的具体形状以及在洞中听到的那段对话。 未料,皇帝舅舅竟是莫名激动,他抱紧我的双肩:“悠悠,那块浮雕的形状,你,你真记不得了?朕晓得你的记性颇佳,你再回想回想!” “痛……舅父。”我两眼噙泪,委屈地扁扁嘴:“人家那时又冷又饿,眼看就要活不成了,哪还有心思记这些那些的。等阿林醒转,舅父不若去问问她。” 其实在洞中密道前行时,我曾经试探过棠林是否记得浮雕的形状,犹记得她当时还颇为抱怨:“都问了几次了,既然你这般好奇,干嘛自己不看清楚!当时我惊惧不已,哪管它什么模样啊。” “恩,确然有理。”皇帝舅舅思忖片刻,忽而抬手敲了敲我的额头:“悠悠,你就给朕好生歇息着!无朕的赦令,不得出宫。” 皇帝舅舅旨意一下,我连抗议的权利也被剥夺了。天天留在浣溪殿中,不单是被各种名贵药材灌得反胃,更是得接受兰影秀秀絮叨的轮番荼毒。 咦,小屁孩儿呢?这都几日了,他还未出现,这到不像是他的风格了。 我的问题一出,正在为我晾药的秀秀转过来:“安国公接他回去养伤了啊!” “伤?”我自床上翻起来。 “您还不晓得罢,为了寻您的下落,小公爷愣是和我们一起熬了两天两夜,怎么都劝不回去。结果,也幸好是他发现了您挂在半崖上的外衣,吾等才放弃崖底,转而往上寻的。” “那他?” “他还不是执拗地要跟着,半夜三更的,随从稍一大意,他即从山坡上滚了下去,竟是把腿给摔折了。疼成那样,还要坚持继续寻您呢,我们拗不过他,最后还是圣上下旨把他强行带走的。就在您被找回那日,安国公才把他接回去,不然没您的消息他是决计不会离宫的。” “他留下何话没?” “这……”秀秀挠挠脑袋。“他说要与您来信呐。”夏薇端药进来补充道。 不想,说到信,信就到了。一共两封,一封自是独孤泓寄来的,而另一封是个密封的蜡丸,正是阿爹与我的回信。 先是拆开独孤泓那封,掂在手里分量十足,许久,我才读完那厚厚一摞的信纸,通篇都在责怪我的不自量力,累人累己,又要我把目下的身体情况在回信里向他一一汇报,哟,霸气十足呐!最后,才提到他的腿,可能以后走路会有些影响,他却说‘如此也好,日后可随时给你作个警醒,吾可是受你牵连的。’他说他最迟初冬即归,到时再与我算账。 我让夏薇为我布好纸笔,思忖一会儿,方提笔回道:君之教诲,十分受教。铭感君恩,不胜唏嘘。阿悠诸般皆好,万勿挂念,望君养伤为重。诚盼君康健归来之日,再续情谊。 “恁样简单?”秀秀忍不住问道。 “你懂甚?”我把夏薇给我找来的羽毛折在信里:“这叫千里送‘泓’毛,字轻情意重!” 当时的我们如何能想到,当独孤泓手持鸿毛与我重聚的时候确然是个初冬的早晨,只不过那时离现下他所说的初冬已隔了几多寒暑而已。 阿爹的信,我是独自躲在被窝里读的。 融了蜡丸,薄薄一层绢纸:“吾儿悠悠,可痊愈?悉你坠崖,为父连夜赶来,直到半路得你平安之讯,遂心安反转汝阳。毋怪为父心狠,实是有不得已之苦衷,为父曾承应你阿娘不得入京,此誓约何能轻易违背?幸得吾儿吉人天相,父定诚心酬神,佑儿相安。 至于吾儿所提洞中听闻之事,此事攸关重大,切勿告知他人,至于作何处置,吾儿不必顾虑,为父自有主张。 最后,吾等父女相聚之日已不远矣,盼吾儿珍重。” 又是不远矣,阿爹只会这样的话敷衍我吗?不远究竟是多远? 第二十九章 神秘灵修 () 由于独孤泓的缺席,宗学里是益发冷清了。当我走进学堂时,发现九张凭几只有三张才有人,即使加上了我也不若原本的半数之多。 “这是怎么了?” “呀,呀,你竟不晓得?”棠林此时的表情与秀秀炫耀八卦的时候何其相似:“阿芙被圣上罚在宗祠面壁整整一月呢!” 我了然点头。 她似又想起什么,忽而拍我的肩:“你可不许去求情,她是自作孽不可活,不记得我们被害得多惨了。” 我哭笑不得:“本来也没打算求情啊,做错事她是该反省反省的。” “恩,刚才我瞧见暮贤妃在宗学门口,满眼通红地,我就怕你一时心软。” 喔?方才我确然是碰到了梨花带雨的暮贤妃,我礼数周地给她行了礼以后,她却望着我欲言又止,我始终不解其意。当我告辞离开时还在疑惑她的怪异行径呢,不想倒有这么一茬,她定以为我晓得情形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料我却是个彻底蒙在鼓里的,这到是歪打正着了。我不禁好笑。 不过,我看了看瞪着圆圆眼睛的棠林,在她心中我竟是这般良善吗? “林儿,怎可如此与公主说话,太过放肆!”一脸严谨的棠英抱着大摞书册,立在门口。 “父亲。”棠林撅嘴咽声。 只见棠英蹒跚着朝这边走来,我心叹不好,果然…… “殿下。”他鞠了一躬,把书放在了我的凭几上:“臣思虑再三,让殿下身陷囹圄,乃是臣教导失策之故。臣在此请罪。” 我赶忙站起来,悻悻然:“不敢不敢,太傅折杀阿悠了。” “多谢公主宽宏大量,不过臣恳请将功补过,或许亡羊补牢也未以为迟。”他指着那堆书册:“这是《论语》,敬请殿下通读誊抄一遍,才不致不晓‘知而慎行’的道理。” “子曰:防祸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知而慎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焉可等闲视之。”我如何会不晓得?我扁嘴腹诽道。 夏日在“之乎者也”中悄然而过,眼看中秋将至,太子的婚期亦要来到。像是要迫不及待地驱散这汉宫陈久的寂霭,人人都卯足了劲儿投入到婚礼筹备工作中,宫里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到像是布置太子大婚的意思。 阿芙自宗祠出来后,哮症发作,因而一直未来宗学。罗姐姐好似是定了门亲事,也不像过去那般风雨无阻,常有耽误。说起来,这学堂固定的学生就只剩我、棠林,当然还有广陵王世子王翦。他依旧一副不开腔不出气的样子,不过啊,据我长期观察,发现他一个有趣的秘密:当棠林说话的时候,他都会格外认真;棠林跳来蹦去,他的目光也会紧紧相随;棠林受罚,他的表情就会焦急阴郁…… 不过棠林似乎丁点未觉,整天嘻嘻哈哈。一日散学后,她神秘兮兮地拉我到一边:“带你去个好地方。”我望了望正候在宗学门口的兰影秀秀。 “不带她们!人多会误事的,要不是你,我才不会透露呐!” “可是……” “去不去随你罢,反正我是无所谓的。”她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你不去肯定要后悔死的表情。 于是,好奇最终战胜义气,我与兰影她们说先生要留学,待散了会由专人送回,秋意凉爽,无意多等,且先回去。 又说回去后立马就得吃兰影亲手做的栗子糕,兰影方才踌躇离开,临行还千叮万嘱。 “有前科之人,若要取信他人,确然是不易啊~~”棠林翘着二郎腿,在栏杆上悠闲地一晃一晃。 “哼,彼此彼此!废话恁多,还不走?” “这就是你所谓的好地方?”我瞅了瞅这貌似荒废经久的小花园,方圆不过十来丈,霉苔斑驳的地砖间隙杂草繁生,根枝盘绕的野蔓丛中一座颓旧的半亭将倾未倾,枉我被棠林带着七弯八拐气喘吁吁才找来,是要让我来看看汉宫中也能有这等废墟之地! “别慌,又不是让你看风景的。”棠林连声说。 “那看甚?”我话未说完即被她捂住嘴拖到近前的假山后,我瞪着眼看她:“尼咁穆?”你干嘛? “嘘!”她才慢慢松开我:“看那边。” 我顺着她的手势看过去,一个宫侍模样的嬷嬷挎着个大大的包袱分花拂柳而来,看情形包袱不轻,她把它放在空地上以后长吁了一口气。随后她又四处张望一番,我见那嬷嬷朝我们藏身之处而来,慌忙看向棠林,她摇头示意不用担心。果然,还有几步的样子,嬷嬷就转了回去。 “来了。”棠林神情激动。 只见那嬷嬷朝半亭的方向吹了声响哨,然后“轰轰”的声音,像是机关运作的响动,随即蔓草丛被分了开,出来的竟是个艳冶绰态的女子。 艾绿色的曲裾深衣将她苗条的身量紧紧裹住,她的曲线婀娜妖娆,回身举步,轻纱曼舞,极尽风流。她轻柔腰肢,往这边的空地袅娜移来,我方能看清她的面目:鸭蛋脸面,粉腮红润,秀眸惺忪。 揉揉眼睛,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这汉宫之中最不匮乏的即是美人,却都是以淑仪端庄为要,即使最为出挑的暮贤妃,其娇媚也不若眼前之人的十分之一。 从前我偷出府门时也曾觑见过倚栏待月的风尘名伎,那美人媚是媚矣,可其气质与面前这女子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老婆子,查看过了?”她开口,并不似寻常女子的清啭,她的声音稍带暗哑,我听来反是更为悦耳。 “查清楚了,安心罢,这里荒芜至久,无人有这眼福领略您风姿的。”她们对话的口气到不似是主仆关系。 “你就打趣我罢,等过几天我都要成婆婆了,还有甚风姿可言?东西拿出来罢,我再练练,怕到时老胳膊老腿的惹人笑话。”她抻了抻腰,慵懒间风情尽显。 “诺。晓得您这几日心情好,居然会服老了!给,”嬷嬷笑着自地上的包袱中抱出一堆布料递与那女子:“不过,您就算是老了,放眼大汉,舞仙这称号还是只有您能担得!” 女子原地轻旋两转,犹若翩鸿,布料即被散开,陈曳在地,竟是长达十几米的玉色水袖。 “你以为我愿意如此吗?可惜,这水袖之舞就要后继无人啦!”她双手抖动,水袖迅速绕回她臂上。 “本来有一个……”一道水袖仿似白练擦过嬷嬷的身侧打断了她的话。 “晓得咯,您不想提,老奴不说了,可好?” 水袖就如同两条玉色的蛟龙一般,围绕着快速旋转的她来回飞翔,动作潇洒飘逸,偏又显得是弱柳扶风,衬出她的媚态天成。 简单几个动作就让我看得是目瞪口呆,心想话本里飞仙奔月的嫦娥莫不是就如这般,我几乎就要奔将过去拽住那水袖,怕她就此飞天化去。 正寻思着,我的衣袖却先被拽住了,“如何?不枉此行罢?”调头看着给我做口型的棠林,“妙极。”我连连颌首,立时反应过来捂住嘴,竟是大意出了声! “谁在那里?” 来不及了,棠林张大圆眼瞪我,逮了我手就撒腿往外跑。 可惜,两个半大孩子被两个刚还连声称老的‘老人’极其轻松地抓住不说,还很是称手,一人一个! “原来是两个孩子,哪个宫的啊?”略带暗哑的声音自我头顶响起。 我背对着她,肩膀被扭着,正在琢磨说辞,脸颊却被一只纤纤玉手转了过去。 “你!”那张娇媚的容颜不知为何倏然失色,我的肩上忽而一紧。好痛,我感觉自己已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你们是谁?”她的表情异常奇怪,似激还愤。 “我,我们是不小心过来的,本来是预备来找蛐蛐的……” “汝究竟是何人?”她打断我。 “晚辈……韩悠,见过仙子,请仙子见谅,吾等这就离开,必不告知他人在此见过嫦娥大仙的。”我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她该是皇帝舅舅的妃子罢,不过既然如此隐蔽,定是不欲人知,还是装傻的好。 “呵,油嘴滑舌的小东西。吾问尔答即是,不准诳语,尔姓韩,那韩清是汝何人?”她眉头微挑,抓我的手稍松了些。 “是吾阿爹。”我老实交代,这人居然直呼阿爹名讳,是故交抑或是旧敌? “恩。果然是她的……”仿佛是印证了猜想,她侧身与抓住棠林的嬷嬷交换了下眼神,随即松开了我们。 我顾不得酸痛的肩膀,正欲同棠林赶快离开,却又被拦住。 “仙子?”我委屈地扁嘴。 她似是犹豫,蹙了蹙眉:“那……你母亲,她如何?” 咦?顺华长公主薨逝,在那一年可是大事喃,皇帝舅舅悲痛欲绝,特令举国戴孝整年。如此要事,她竟会不晓得? 见我面露疑惑并未开口,她催道:“究竟如何?这孩子说话就不能利落些嘛。” “她,在阿悠三岁上便薨了啊。” “薨!”她一把将我抱起,无比震惊地与我对视:“再说一遍,薨?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是病逝。” 半响,她都维持着同样的表情,我被她举着,一动未动。 终于,她把我放下,神情颓败,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半蹲在地上犹似哽咽。 “您。”嬷嬷像是要安抚于她,却被推开。 “我无事。”她以袖捂面,自言自语:“傻子,一个两个都是傻子……” 棠林与我使眼色,我见机慢慢地往外挪去,未料,还未退出几步,就被一道水袖给挽了回来。 “你……”我被她审视的目光来回扫了几遍:“恩,资质尚可。以后每日午时过后都来这候我。” “啊?可我要上宗学。” “那就酉时!” “作何?”我颤颤问道。 “学舞。” “我,已经拜过师了。” “谁要做你师傅?”她秋波一转:“灵修,你唤我灵修即可。” 第三十章 洞房花烛夜 () “我不学!” “我何时问过你意见?” “我不……” 这样的对话每日周而复始。 每每这时,那灵修美人,不,是灵修恶人,就会懒倚阑边,丹唇微扬:“助教……” 随即,一个手持教鞭的妮子三两步便跳到面前,圆圆的眼睛里一派天真和谐,语气却是亟不可待:“这次几鞭?” 这个被灵修称之为甚“助教”的死妮子,不是棠林那厮是谁? 灵修只一句‘待她学会水袖舞,我便将我平生所会之舞统统授与你,如何?’这厮闻言,眼都不带眨的,顷刻就倒戈相向了。 也不知平日五大三粗的棠林怎么对舞艺会有这般的狂热,天天都到浣溪殿,硬是找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把我从兰影她们手里骗出来,强行送到灵修面前。 “阿悠,能得灵修师傅亲传绝技,可是三生有幸喃,你这就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甚叫“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作是你试试:天天腿上两个铁沙包要捆足十个时辰,还有日日都得抛那劳什子水袖整整一万下,再有踢腿一千个,蹲马步半个时辰…… 我又不能向别人求助,因为…… 灵修妩媚一笑,倾身靠近,捻住我的耳朵,吐气如兰:“你大可告知别人我让你习舞之事啊,不过嘛,这件事与你跟韩清的密信内容相比,就不晓得孰更有趣些咯,譬如说信中提及的——‘相聚之日’。” 我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我跟阿爹的密信都是最为可靠之人代为传递的,就连无所不知的皇帝舅舅亦不能晓得,她却连内容都一清二楚,她究竟是谁? “毋用再猜测了,我是谁,该你晓得时自会晓得,安心习舞罢。” 于是,无论我如何反抗挣扎,也只是敢试试嘴上功夫而已。 灵修真是个奇怪的人,有时好像甚事都瞒不过她,我因怕累在浣溪殿时偷卸了铁砂袋半个时辰,第二日她就罚我多踢一千个腿,还轻描淡写地扔一句‘若再有下次,给我踢腿一万!’ 但是看似无所不知的她,对这宫里除我以外的其他事宜,无论大小,统统都是懵然不知,譬如我阿娘的死,再如大名鼎鼎的暮贤妃。她居然很是讶异:“暮贤妃是哪个?长甚样?还育有公主?” 结果当日,我成了绝对的替罪羔羊。一直不敢偷安的我愣是被令甩水袖两万下,刚提出异议,手持教鞭,跃跃欲试的“助教”棠林就被唤了过来。 翌日,棠英见我连举笔的力气都没有了,摇头直叹:“玩物丧志啊。” 我是有苦说不出,转身狠狠瞪了眼棠林,她两手一摊,一副然与她无关的表情,煞是无辜。 月圆之夜在众人的殷殷期盼中终于如期而至,辛苦许久,我好容易有了一天假期,用以恭贺太子殿下的纳妃之喜。 今日的东宫一扫沉寂,遍裹红妆,鼓乐声声,火树银花,好不热闹。 难得我没有去凑热闹的兴致,让兰影把我从汝阳带来的些许珍贵物事清了个礼单送了过去,而秀秀用过晚食便寻不到人了,估摸又到哪处听八卦去了。 清月无言,孤夜阑珊。 彼时,安静的夏薇打着一盏昏黄的琉璃灯跟在后面,我们两人沿着洗去尘嚣的蜿蜒小径徐徐游走。 究竟不是迎娶正妃,无论如何盛重其事,接赵家千金的駢车也只能在日暮时分自侧门而入。也不知是否是潜意识在作祟,当我游荡到宫门时,正与她的骈车不期而遇。 駢车不得入中门,已有备好的软轿候在那里。 “恭请新人下车换轿。”宫人尖冽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黑夜里尤是刺耳。 车内没有动静。 “再请赵良娣。” 半晌,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车帘被掀开,出来的却不是新娘,而是一个大约十二三的小丫鬟,她面带惊惶,颤颤唤道:“张嬷嬷,张嬷嬷,快过来啊。” 一个看似精干的中年嬷嬷快步自随从里窜出来,絮絮数落着上了车:“不懂规矩的东西,也不看是在甚地界……”随即上了车,顿时哑声。 我不由好奇地靠拢过去,有识出我的宫人连忙行礼,我颌首免礼,凑到车前,车帘却“唰”地一声再次打开,我与出来之人俱是吓了一跳。 “哎哟喂,哪个哟,吓死老命了。”正是先前那嬷嬷,她直拍胸口,碎声骂咧。 “大胆!长安公主也是你能冲撞的?” “长安?”经人提醒,她立时颤颤巍巍地匍倒在地,连连磕头:“公主殿下大人大量,请毋与我这碎嘴婆子一般见识,小的该死,该死……” “嗯~~”我拖长尾音:“究竟发生何事了,赵良娣她如何?” “无,无事。”她声音发抖:“只是身子有些微怏,想是这几日劳累的,小的这就扶良娣下车。” “如此。”我点头,让开了路。 哎,既到了这一步,怄气还有甚用呢?日后且请珍重罢。复又想到现下不知身在何处的庭玉,心里不由地堵得慌。 新娘在嬷嬷和小丫鬟的搀扶下,终是出了车门。头上的羃离浮翠流丹,把她的面目遮的十分严实,因不是正妃,赵千金只能着绯红的嫁衣,可也是极其隆重的,繁复的衣摆让她走路都带踉跄了。 她很是不易才入了轿,轿帘便被匆匆放下,像是怕错过时辰似的,宫人催赶着起轿,忙慌慌地往东宫方向赶去,我看着那软轿渐行渐远,直到被夜色完吞噬掉。 很久以后,我回想起这段的时候,总在想如若当时我再好奇些探究到底,最后结局会否不同呢?不过这统统都是后话了。 “公主,夜凉如水,早些回去歇息罢。”良久,夏薇柔声劝道。 我醒神过来,无声地往回走去。 昏黄的琉璃灯被阵阵秋风扫得明暗闪烁,打在壁上的影子也随之鬼魅摇曳。快到浣溪殿时,夏薇倏然跳到前面护住我,大声嚷道:“谁?是谁在那里?” 我侧头看过去,阴暗里一团蜷曲的物事斜靠在墙上,堵在路边。 “是我。” 他偏偏倒倒地踱到了光亮处,双目通红,满面胡茬,要不是听出了那略带沙哑的声音,我几乎都认不出来了,竟是正该在洞房花烛的太子殿下。 我急忙上前搀住他,他靠过来,酒气熏人。 “太子,您怎么?” “太子?甚太子!哈哈……”他只手撑在墙上,另一边则倚在我肩膀:“人生两大幸事‘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我们大汉的太子殿下此时正在东宫春风得意呐。” 我招来夏薇,和她一起把太子往最近的厢房拖。他却是极不配合,“那我又是谁呢?”太子一把扯住我的衣衽,愣是不放:“阿悠,你来说,我是谁啊?” “您,噢!你是阿兄啊。”我灵机一动:“是和庭玉在一起的阿兄啊。” 果然,他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松开了我,身子往墙上一靠,眼睛微闭,轻声喃喃道:“庭玉,庭玉……” 俄顷,他似乎清醒了些,忽而转头看着我:“阿悠,给我弹支《汉广》罢。” 真不晓得这人到底醉或没醉,当我同意他的提议后,他竟是无须搀扶,就随我踉跄着走回了浣溪殿。迎出来的兰影见我们这般情形也是吃惊不已,我示意她毋要多问,赶紧去把瑶琴布好。 太子被请到座榻上,夏薇抱出一叠被子垫在他身后,又冲了杯热汤,服伺他饮下。宫人宫侍都被遣出去了,我才发觉似乎少了一人,问道:“咦,秀秀还未归吗?” 兰影正在置香炉,闻言回道:“早早回来就睡下了,满面通红的,怕不是感了风寒罢。要奴婢唤她来吗?” “当然不用,可有唤医官来?” “她说不用,歇息下就好,应该不碍事的,公主毋忧。” 我颌首,还是明日去看她罢,目下还有个大麻烦要应付呢。 “还未备好吗?”太子倚在榻上,不停催促。 “好了。”我净手后,坐到瑶琴边。 许久未弹,我怕技艺已是生疏了,心下酝酿一番方才起音。 未料,居然比从前勤练时还要顺手些。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太子的声音随我琴声而起,不复那时的清越,略微嘶哑,却是更为动人。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我不觉也轻声附和。 曲毕良久,殿内雀然无声,几人都怔在原地,各有所思。 倏然,响起了轻微的哽咽声,我侧首,太子滑到了地上,以袖掩面。呜咽声渐渐转成了哀泣,兰影、夏薇见机退了下去。 “阿兄……”我轻唤道。 “父皇以庭玉相要挟,逼我娶赵氏。我不想的,不想的。” “庭玉临走就留了封信,他居然祝我‘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哈哈,永结同心……心都没了,还如何结?” “他怎能如此狠心,难道这就是我们共同许下的‘百年相依,生死不离’?” …… 我任他歇斯底里地发泄着情绪,不再言语,重新奏起了《汉广》,一遍又一遍,手指生疼亦未停止。 谁料,一个影子竟是从内殿迅速闪了出来,冲到太子面前,“啪……”一声,重重煽了他一耳光。 第三十一章 红白喜事 () “没出息的东西!” 太子似乎还未反应过来,怔忪看着来人,我更是不可思议的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煽了人还能这样心安理得,旁若无人似地靠到专门为太子准备的榻上,柔弱无骨地半倚着,眉毛微挑,兰花指一翘,稍带暗哑的声音:“尔等傻了?” “灵修!”我惊叫:“你,你是如何进来的?” “嘘!”她以指抵唇:“该你知晓时,自会知道的,目下还是先想想如何解决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她不会是想要杀人灭口罢?敢给堂堂大汉太子一耳光,我不知还有甚事是她不敢为的。 谁知,更惊讶的事情出现了。 太子回神,急急从地上撑起,端正跪下,字正腔圆地唤了声:“母后!” 我再次失语,震惊地看着灵修。 “哧……”我的表情似乎取悦了她,她起身悠哉地走到我面前,低头凑到我耳畔:“如何?想不到罢,大汉常年‘礼佛’的皇后娘娘,真实身份竟是个低贱的舞姬。” “母后,您怎会在此?如何又认识阿悠?您不是在……”看来太子的惊讶并不比我少。 “逆子,甚时候轮到尔来教训本宫了?” 灵修回身轻瞪了一眼,太子立时就恹了下去。 “尔等整晚都在浣溪殿?”她坐回榻上,语气突然凝重起来。 灵修很少有这般正儿八经的样子,我直觉定是发生了甚事。 “恩,儿臣见今日的戍卫格外松泛,就躲了出来。” “之前还喝了不少酒罢?” 太子不吭声。 “然后就直接到了浣溪殿?中途可有何异样?” “无……”太子认真思索了片刻:“除了戍卫很是松懈,并无其他,一路到这里根本无人理会,然后等到阿悠,就跟到这里了啊。母后,难道是出了何事?” “何事?汝还敢问?”灵修正欲张口就被打断,此声竟不是出自她。 我转身,赫然是皇帝舅舅,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此刻却是怒容满面。他的身后跟了一堆人:浓妆艳裹的暮贤妃,楚楚娇袭的阿芙,姿色天然的安岳长公主……这一家到是聚齐了。 “你……”这还是我认识灵修恁久以来,头次见她面上出现了状似惊慌的表情,她匆忙从榻上站了起来。 皇帝舅舅睨了她一眼,对着跪在地上的太子继续道: “尔刚才简直是一派胡言,昨日朕还特命燕允、棠卓加紧戍守,如尔所说业已醉酒熏熏,竟能绕过重重戍卫?” “父皇,是真的,儿臣绝不敢妄言!”太子焦急辩白。 “汝这是质疑朕了?” “儿臣不敢。” “哎,尔还是去向候在宫外的赵卿家解释解释罢!” “恩?” “今日,不,已是昨夜,新敕的太子良娣被人发现猝死于新房之中。” “赵……” “赵氏?”我与太子同时惊道。 皇帝舅舅坐到了榻上,一脸肃然,转头问我:“悠悠,据闻昨日你见过赵氏了?” “然。”我懵然点头:“她好似还闹了些别扭,差点不下駢车,最后还是那个张嬷嬷去把她给搀下来的。” “如此。”皇帝舅舅叹了口气:“赵家送进来的到真是个生鲜活蹦的人呐。但是,据候在新房外的宫人回忆,除了太子,根本就无他人进过新房了。而仵作检验的结果显示赵氏却是猝于他杀,死亡时间就在酉时到亥时之间。” 也就是说若我见到赵氏时她尚是活着的,那么凶手竟是除了太子不作他想。 “不!儿臣只是想进去与她说几句话而已,不料她正在更衣,儿臣即刻便退了出来,断不会害她性命啊。” “噢,更衣吗?尔又意欲与她说甚呢?” “这……”太子支吾起来。猜也猜得到,必是想告知其这桩婚姻的真相始末罢。 “其他姑且不论,洞房花烛之夜,身为新郎的太子又为何会身在他处,尔又作何解释?” “儿臣,父皇,您要相信儿臣啊!” “把太子带回东宫。”皇帝舅舅轻摁额头。 太子就这样被戍卫带走,不知行了几多远,挣扎解释的声音都还能传到我们耳朵里。 “我相信冉儿。”从头到尾都未开腔的灵修这时才出了声。 “此事朕自有定论。目下还是先来说说你的问题罢,你又怎会在此?朕可不记得已解了中宫的封令。”皇帝舅舅的表情很是阴郁。 “我儿子纳妃,为娘的就不能出来看看?就是告到佛祖面前去我也是无可厚非的。” “再说,我这常年礼佛之人也该出来见见宫中新添的诸位姐妹啊~~”她眼睛似有若无地瞟了眼暮贤妃,说话却似连珠炮,不给皇帝舅舅答话的机会。 犹记得某人平时的腔调都是拖沓倦懒的,唯有一种情况下才会抑扬顿挫,那就是她慌张失措了,譬如在始听闻我阿娘薨讯的时候。 未料,皇帝舅舅却并未反驳她,眼里精光流闪,转而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恩,尔等都来见过皇后罢。” 暮贤妃以及身后一众闻言皆是怔忪,片刻方才省得,急忙跪下行礼:“嫔妾(儿臣)见过皇后娘娘。” “唔,尔等且起。”灵修身躯挺直,衣袖轻挥,我在一旁偷笑,装模作样可是灵修的强项。 谁知, “悠悠?”皇帝舅舅冲我招了招手:“你如何识得她……皇后的?” 我嘿嘿地傻笑着移过去。 呃,我怎么就会忘了这一茬呢?刚刚众人仓惶行礼,我却是不惊不惧的,这可好,什么馅儿都露完了唷。 幸好,灵修马上就替我转移了皇帝舅舅的注意力。 “汝就是暮氏?”她嘴角微弯,走到暮贤妃面前。 “正是嫔妾。”暮贤妃十分谦恭。 “恩……”灵修浅浅颌首:“到的确是个美人胚子喃。” “多谢娘娘称赞。” “只可惜,与那人也不甚肖像啊?”灵修猛然回身,目光灼灼,竟是直指皇帝舅舅。 “嘭……”皇帝舅舅的手重重拍在了凭几之上,顿时,浣溪殿内针落可闻。 “咳咳,咳。”阿芙忽尔轻咳了几声,暮贤妃连忙替她扪背,状似委屈:“陛下,您看,阿芙本就体弱,又跟着熬了一夜,是否?” “唔,尔等也是劳动了,先回罢。”皇帝舅舅作了个遣退的手势。 “阿芙回去即是,臣妾不碍事的,能够伺服陛下和娘娘是臣妾之幸呐。”暮贤妃敛衽。 “有心便可,去罢,阿荻也是,各回各宫。才安生些,都回去好好歇着。朕与皇后许久未见,尚有话要叙。” “诺。”安岳长公主告礼退下,转身时却悄然给我打了个跟上的手势。 当她们都离开后,我看看兀自对峙的二人,还是躲走的好。“舅父,您既要与娘娘叙话,那, 阿悠下去吩咐朝食罢。” 灵修似笑非笑地睇了我一眼,皇帝舅舅却是颌首赞同。 刚退出正殿,一个窈窕的身影便立在我面前,清眸流盼,神采飞扬。 呃,“见过长公主。”我作低伏小,别看这尊大神平常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她那晚发飙的样子我可是记忆犹新啦。况且,有赵家千金的先例在那摆着,只是个潜在威胁都被她对付成那般,我这……嗯,起码在他人眼中甚至已有了个所谓的婚约,肯定早就升级成她的头号敌人了。 “汝在想甚?” “嘿嘿,无甚,不晓得长公主有何吩咐?” “吩咐之说,本宫如何担得?父皇面前的第一红人,汝阳侯的嫡亲独女,噢!目下又有了一个新身份:未来的燕夫人呐~~~” 看罢,这就来了。 “长公主,就莫要消遣阿悠了,所谓婚约还尚未成行,又何来‘燕夫人’之说呢。您究竟有甚话就直管说罢,毋用拐弯抹角的,阿悠听着既是。” “呵,到爽快!”她轻笑:“汝敢说,此刻心里不是在编排本宫。” 你倒是蛮有自知之明嘛,面上却是赶紧摇头,作惊恐样:“怎会?” “难道汝不是在想,那赵氏该是本宫所杀?”这次,我真是被她的直白吓到了。其实在她说出这话以前,我还真是未曾往那方面想过,不知为何,一想到躲在燕允背后狼狈守着宝剑的那个身影,就直觉她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无管您信否,阿悠从未如此想过。”我想我此时的表情定是诚恳万分的。 “那,方才,汝为何老是觑本宫?” “啊?”原来这就是症结所在。“阿悠何曾偷觑过您?” “自然是有,本宫岂能觉错?”她的自信笃定让我哑然失声,这人都是什么逻辑啊。 我稍顿,态度仍是恭谨:“如若您未关注阿悠,又如何得知阿悠在看您呢?那阿悠到是想问问,您的目的又是何在呢?阿悠到是听过一句话叫甚‘作贼心虚’的。” “你……你!”她恨恨指着我,却是说不出话来。 “阿悠尚要去吩咐朝食,恕不作陪了,不晓得用不用让厨下再多备份您的?” “哼。”看着她甩袖而去的方向,我不禁发笑。 不料一转身,两个身影在不远处静静伫着,只不晓得已旁观了多久。 我悻悻唤道:“舅父,灵……娘娘。” 第三十二章 灵修的报复 () 灵修又回复了那副妖娆的本相,丹唇微启:“啧啧,这些年轻人就没个省事的,与您当年也是不遑多让啊。” 皇帝舅舅瞟了她一眼,未出声,疾步走过来拉起我的手,语气柔和:“熬了一夜,可是累坏了罢,赶紧用点膳食补觉去。毋用多想,万事有朕在。”他顺手把我的散发别到耳后。 “诺。”我垫起脚,冰凉的手指想要抹去他眼下已近骇然的乌青:“舅父也毋太过焦虑,只有把身子将养好,才能更好地处理事情啊,如此辛劳,阿悠心疼!” “唷,好一幅‘父慈女孝’,诺大的汉宫到只有你们两个才像是一家人呐~~”我侧首看着灵修,她的眼角眉梢不无讥讽。 “依朕看,你的疯病怕是又犯了,来人……” “不必了。”皇帝舅舅正欲唤人却被灵修止住,她虚拍了下衣袖:“吾也无意在此多呆,这宫里怕也只有中宫能清净些了。” “不过。”已走出几步的灵修蓦地回首:“毋忘了你应承过的事,无论你想做甚事,我只想要我的儿子平安!” “汝尽可安心,他也是朕的儿子。”皇帝舅舅微顿,强调道:“唯一的儿子。”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见死人,可是一想到被这白绫布包着的人形就是那眉清目秀、眼中带羞的赵家千金,是那个跪在夜风里倔强而单薄的身躯,是我在宫门前亲迎进来的别扭新娘,心上又岂止是堵得慌。 皇帝舅舅下旨以正妃仪制厚殓她,东宫上下一日之间红白交替,依旧是锣鼓喧天,钟罄悲鸣,可惜这样的闹腾也唤不醒这条年轻的生命,这一次她仍是被隔绝在这繁华之外,只不过真的是羽化而去了。 我瞅见了头天嫁女翌日葬女的赵大人,他匍在灵前,嘤嘤哀泣,几近悲绝。几个妇人正在从旁劝慰,想来该是他的妻妾们了。哼,不管赵千金是如何丧命的,赵大人您恐怕都脱不了干系罢,人都没了,再来这里装模作样,何苦来哉? 转开视线,就看见了太子,他一身重孝,神情莫名,萎败地立在馆前。 我欲上前安慰,却不晓得从何说起,只得远远陪他站着。 倏然,宫人一声唱和传进来,所有人都止住了动静,睁大眼睛望着门口。 “赵家二公子前来悼念。” 缓步走进来一个消瘦的身影,他眼眶深凹,颧骨突起,哪还有半分往日的风采。 “庭玉!”最激动的当然是太子,我看着他按耐不住就要冲过去,就像鱼儿见了水,飞鸟奔向光。 终是被周围的宫人拖住,动弹不得的太子只能声嘶力竭地唤着:“庭玉,庭玉,庭……” 庭玉却似未闻,径自走到棺椁前,颤颤勾勒着那绷紧的白绫布,“妹妹,阿兄来晚了,你毋怪。”他面前的白布上泛起了层层湿晕,滴滴答答。 “逆子!”起先已是哀戚到几立不住的赵大人此刻竟是一下跳将了起来,众人赶紧拦下。 “逆子,逆子!若不是你,你阿妹何至于嫁……何至于芳华早逝?” “父亲,孩儿知错了。”庭玉朝着他“噗通”一声跪下,俯首倾身行了个大礼:“孩儿不该忤逆于您,不该置家人不顾,不该……识人不清。” 此话一出,场寂然。 “庭……”正自挣扎的太子怔在原地,片刻方醒过来,急急辩白:“庭玉,你信我,你千万要信我!” 庭玉直起身,苦笑几声,转过去面对太子,竟是又行了一个大礼:“庭玉不才,恳请太子殿下看在庭玉这几年对殿下……服伺周到的份上,彻查真凶,还吾赵家一个公道。”庭玉匍在地上,一动未动。太子静默而对,恍若石像。 其时,一阵凄冷的夜风涌了进来,带得灵堂里的青纱帷幔肆意翻卷,烛火投在壁上的影子顷刻也如狂蛇乱舞般。 “为何?我就这样不值得你去相信吗?你竟以为我会去害你妹妹性命?”半晌,太子的声音似是从地里钻出来,闷沉压抑。 “庭玉不敢。”依旧未抬头,庭玉的声音稍滞,却是异常坚硬:“草民区区贱命一条,又如何敢妄测太子殿。” “你……”太子浑身发抖,面色倏白:“你如此决绝,是意欲与我划清界限,可对?” “您是天潢贵胄,草民无功无名。您与庭玉本就是云泥之别,何必再去刻意界定。”庭玉根本不顾太子额上的股股青筋,径自起身,抖抖衣裾,复又朝着赵大人恭敬行礼:“孩儿此来,只为送别妹妹,既然心事已毕,亦不能多留。父亲,孩儿不孝,不能随侍左右,敬请原谅。” 赵大人怔怔看着他,伸出手却是欲言又止。 庭玉转身跨出大门,“站住,你给我站住!”太子终于挣脱了束缚,朝前奔出几步后,复又止步。 “多谢太子殿这几年对庭玉的抬爱,但草民思量许久,着实是无福消受。所以,就此别过,从此天高水远,望君珍重。” 庭玉就这样离开了, 在那个秋凉阑珊的晚上,月色满窗,清影悠悠, 太子瘫跪在地,声声怅然的凄笑随着那个渐渐离去的寂寥背影,滞在夜里回荡盘旋,经久不散。 出了恁大的事,我想灵修起码短期之内不会有空理会我了,谁想第二日下了学,棠林又把我拉到了那个偏僻的花园。 灵修已经候在了那里,平常伺服在侧的嬷嬷并不在,她独自一人倚在阑杆上,背对着我,兀在沉思,四围的颓败愣是把她的背影渲染出几分苍凉的意味来。 “来了?”少顷,她方转身,像是才觉出我们的到来,无往常的灵敏。 “灵修师傅……” 我拉住了棠林,侧首莞尔:“吾等造次了,您可毋怪,皇后娘娘!” “皇……”棠林的嘴简直可以放下个鸡蛋了,她反手扯住我:“你,你方才说甚,她是谁?皇后?” “不错,就是那个常年礼佛的‘皇后’。”灵修像是早已预料,神色未变,顺口接过棠林的话。 “那?” “为何不再避世礼佛?为何大汉的中宫皇后竟是个舞姬?你可是想问这些?”棠林被灵修的话堵了回去,瞬时咽声。 “娘娘,不欲为我等解惑吗?”我坦然与她目光相对。 灵修自嘲地笑了笑,侧过身去:“我殷灵修从来都是无神论者,又何来‘礼佛’之说,也就是你那皇帝舅父才能想出这般好笑的理由来。”我这才知道大汉的皇后姓殷,真是怪哉,以前为何如此忽视这个问题呢。 她长叹了一口气:“事实真相却是堂堂一国之母终年被幽禁于中宫之中。至于这被软禁的理由嘛,皇帝陛下说是因为我的出身。的确,当年我只是乐府小小的一个舞伎,若不是……虽然育下了皇长孙也就是冉儿,卑贱的身份也一直是受人诟病的。” “可这也过于牵强罢,既已让您为后,说明这早已不是问题了啊。”棠林不解问道,我未吱声。 “当日情况过于复杂,况且立我为后这事说来真正好笑,其时我已被禁在东宫多年,做梦也想不到陛下登基之时尚会想起我,我还曾喜不自胜地以为他终是顾念旧情的,不料所有的种种都只是因为一个荒唐的意气之争。”她仿佛忆起什么,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是从喉咙里闷出来的,到似呜咽。 “这就要说到我被禁的真正原因,”她突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道:“与我被立的因由其实是同一个——正是因为生了冉儿。因为某人不能为陛下生儿育女,所以因嫉成恨,如今我尚能活生生在此想来已属莫大的恩赐,阿荻生母即是产后被赐下一杯鸠酒……” “是后宫争宠吗?”听到这等皇室秘辛,棠林瞪大眼睛,充满好奇。 “后宫?当年陛下尚未登基时,我就已经失宠了,不,是从未宠过,又哪来争斗?更何况,陛下的后宫恐怕从未有过宠罢,他的心早早地落在了别处,就连我们这些人的命运其实也完是由他心上之人的喜怒来左右的。” “竟能喜欢至此,陛下的心上人是谁呢?未曾收进宫来吗?” 灵修并未答她,反而是正过身来,直视着我:“自然是进不得宫的,至于理由嘛,其实阿悠你是晓得的罢!陛下的心上人究竟是谁,你该是最为清楚的罢!” 她的目光似有穿透人心的力量,让我背脊阵阵发凉,浑身颤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面上却是坚定地摇头:“你毋要造谣,我,我不会信的。” “哼,你就继续自欺欺人罢。”她撇撇嘴。 “究竟是谁?是谁?”棠林还在锲而不舍地追问。 是谁?在死去的太后歇斯底里的时候,在我与皇帝舅舅坦诚交心的时候,在我为留住庭玉小心试探于皇帝舅舅时,其实我的心里早已隐约有了答案。只是,我如何敢去揭开那血淋淋的真相,那样的事实让我情何以堪啊? “你接近于我到底有何目的?”我大声质问灵修。 “嗬,不是你让我解惑的吗?这样就沉不住气了,看来毕竟年纪尚轻啊~~~若是换做你的母亲……” “不许你提我阿娘!” “不提?怎能不提呐,她可是我殷灵修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喃。”她眉毛轻挑,字字句句似是从鼻腔里酝出:“若不是她,我如何能从麻雀变成凤凰?若不是她,我又如何能在宫中‘潜心礼佛’二十余年?若不是她……”她的神情愈发激动,到后来竟是哽噎难言,随后索性以袖捂面,背抵阑干缓缓滑坐于地。 静默许久,连摸不清状况的棠林也怔愣在一旁,我终于能平心静气地开口: “你恨她?所以想借我报复。” “报复嘛~~”她慢慢抬起了头,眼眶通红的凝视着我,俄而,居然似是得意地一笑:“初见你的时候,我的确是想过。不过后来又转念一想,何须再用我来呢,她最大的报应不就在我面前了吗?” 第三十三章 赐婚 () “阿娘!现下我可以唤您阿娘了罢?您要我记的我都记下了,再不会忘的。”小女孩的眼睛一眨不眨,充满期待地看着女人。 女人未出声,走到近前,伸出手,抹去小女孩脸颊上沾染的点点墨渍。 这还是小女孩第一次如此接近‘殿下’,她何止是受宠若惊啊,一下抓住了女人放在她脸畔尚未及收回的手指,冰凉彻骨。 小女孩不禁打了个颤,仰头看着女人:“阿娘,为何这般冷?我来为您暖暖罢。”边说着就把女人的手往自个儿怀里揣。 女人的羃离像是轻微晃动了一下,下一刻却是狠狠地把小女孩甩开。 “孽种!” “阿娘……”小女孩一霎间自云端跌落谷底。 “本宫不是,你阿娘,她,早就死了。”女人背过身。 “不,我不信!您明明就是!” “这般执拗的性子,不知肖谁,”女人的羃离微侧:“难道这就是上天给我的报应?” “公主,公主,殿下。” “不,我不是!”我骤然坐了起来,满头冷汗,把来唤我的秀秀愣是吓了一跳。 她连连抚胸,直咋舌:“您怎么了,面色如此不善,可是不舒服?奴婢马上去召唤医官!” 我一把拽住已往外间跑去的她,轻轻摇了摇头:“我无事的。毋要劳动别人,歇息会儿就好了。” “如此啊。奴婢吓死了,本来您这段时间也是太过古怪了些,跟那棠家千金伙在一块儿,神神叨叨的,都不大搭理旁人了,瞧瞧!脸盘都瘦了恁多,都不若原来的粉嫩可爱了。”她伸手过来揪了揪我的脸蛋,被我拍开后,还状似很是委屈地噘起嘴。 我揉揉被她揪得生痛的脸,心里的郁结竟是消散了些。 “还说我神秘,你喃?快从实交代,这些日子都作甚去了,成天都见不着你人影。哈……”我一下把她扑到了榻上,专找她最为怕痒的地方下手。 “公,殿,殿下,哈哈,哈……”她被我挠得语不成句,却是闪躲不开:“好罢好罢,我交代!奴婢交代!快……放手,您快放!” “坦白从宽!”我趴在她身上并未起来,手指还在半空中维持着挠痒状。 “奴婢,”她抹了抹刚才笑出的眼泪:“好罢,奴婢若说了,您得保密哦,就连兰姐也不许告诉!您先发誓,我再说。” “麻烦的妮子。”我嘟嘟嘴:“好罢,我答应你,绝不告诉他人,快说!” “这,”她的脸忽尔染上丝丝红晕,几乎漫及到了耳根:“……木头,我跟木头……” “甚?”我没听明白她从喉咙里咕噜出的几个字。 “木头!”她朗声嚷出两个字后,一下子捧住自己发烧的脸。 “好没规矩的妮子!都说了几次了,怎么还如此称呼燕大人。”兰影端着一盘糕点走了进来。 我却是才反应过来,起身放掉秀秀,冲她促狭地笑道:“噢,噢!” “哼。”秀秀重重敲了下我的头。 我摸着脑袋哈哈大笑起来,秀秀作势就要扑过来,我及时闪开让她扑了空。兰影被我们的古怪行径给弄糊涂了,无可奈何地笑着摇头,却是毫无防备地被我们扯入了战局。 此时,我们了无忧虑地嬉戏玩乐,不知几多欢颜,当我许多年后再次回忆起这段时光,嘴角仍是会抑制不住挂起微笑。 “公主,公主。”这时,夏薇急急地奔了进来,这安静稳重的姑娘怎么也有这般急躁的时候,我气喘吁吁地立起身:“何事慌张?” “圣旨,圣旨到了。” 咦,皇帝舅舅有甚旨意,竟是未与我事先通个商量呢。 宫人们已经布好香案,准备接旨。我收拾妥当出来,一看,居然还是秦总管亲自来的,如此慎重……我微摰,却还是迎了上去,莞尔道:“秦总管,劳动了。” “殿下客气,本是老奴分内,不敢居功。不过,如蒙恩德,这次倒是要觍颜讨个赏了。” “噢~~好说好说。”我面上打着哈哈,心里愈加疑惑。 “殿下,接旨罢。”秦总管满脸笑意。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兵马元帅燕芷,功名赫赫,忠君义胆,正值适龄而尚无婚配。长安公主韩氏,乃汝阳侯长女,生母为先顺华长公主,系出世家名门,恭顺贤良,才貌双。二人实乃佳偶天成,朕遵循国师箴言欲成此天作之合,特下旨将长安公主降于燕芷,待长安及笄礼后,即择婚期,望百年好合,永結同心。欽此!” 闻听此旨,我半天都动弹不得。 “公主?殿下?”有人在旁扯了扯我的衣袖,然后又浑浑噩噩地接过那人递来的一个物事。 “奴婢(奴才)给您贺喜了。”耳畔恭贺道喜声声不断,我却恍若梦中,呃,是噩梦之中!难道我韩悠就被这样卖给那个孤僻自大的老男人了?皇帝舅舅不是说过尊重我阿爹的意见吗,难不成…… “公主,这是陛下吩咐老奴转交与您的信,吩咐在宣旨后再交与您。”我把手中捧着的圣旨递给身侧的兰影,展开秦总管递给我的信: “陛下亲启:悠得蒙圣恩,钦定婚事,实为荣幸之至,臣不胜感激涕零。燕芷其人,臣慎察之,若将悠配予,确为上善人选,足以慰长公主之先灵……” 我睁大眼睛,逐字逐句地辩读。没错啊,确然是阿爹的笔迹,但他怎么可以如此轻率地就把我给交出去呢? 我把那封信狠狠掷在地上,死命地踩:“叫您不要我,叫您不要我,你们怎么可以如此对我,怎么统统不要我呢?” “陛下又吩咐,若公主大发雷霆,再把这个给您。” 我接过,绢纸上唯有十二字:缓兵之计,稍安勿躁,定如尔愿。 我正在暗自揣摩皇帝舅舅究竟有何打算,竟又把我给兜进去,浑然抹不开头绪时,浣溪殿却迎来一个棘手的人物。 素衣广袖,青丝如云,安岳长公主的身影在庭院里静默而立,乍一看,哪里似个凡人。我异常踌躇,暗里思忖:其实这安岳长公主与那燕芷到真真是绝配,同样的清冷气场,只要人往那里一伫,方圆几丈都像是被打上了生人勿近的烙印。 “嘎吱……”一根枯枝被我不小心踩到,该死,今日轮值的宫人怎么如此不尽责。 “阿悠?”安岳长公主转身过来,面上居然挂着温文的笑容。 她唤我什么来着,我莫不是产生了幻听?搓了搓眼睛,想要看清楚正缓步向我走来的人,她莫不是中邪了罢。 “听闻你生辰就是这几日,特意检了几样小东西,就权作礼物罢,望你莫要嫌弃才好。” “啊……”一定是我今日还未睡醒,这梦怎么一个接一个的,秀秀快来唤我起床啊。 正讶异着,安岳长公主竟是一把执起我的手,冰凉刺骨,我条件反射,一把甩开了她。 安岳长公主先是未反应过来,既而眉毛一挑,眼见着已是双瞳蕴火,我赶紧退开两步。 未料,她却是深吸了一口气,眼里的红也慢慢褪去,嘴角还生硬地往上一拉:“阿悠,可有不妥?” 我总不能告诉她,我打心里就害怕女人冰冷的手罢。我摸了摸脑袋,悻悻一笑:“无事无事,只是我刚才去出了趟恭,这不您就来了吗,我还没来得及……嘿嘿。” 果然,她一脸嫌恶,立马自袖中摸出绢帕,不过好似又觉得如此有欠妥当,愣是把掏到一半的绢帕给放了回去。 我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她表情丰富地做自我斗争,心里憋笑不止:我倒要看看今日这厮是要唱哪出? “阿悠,”她捻起我衣袖一角:“日前与你相处不甚好,想来是你对我不了解的缘故,其实我这人罢,最是易处的。” 最是易处?不晓得这易处的定义为何。 “以后啊,我们两姐妹要多多来往才是,对,还有阿芙,我们是三姐妹喃,都要好好相处,都是一家人太过生分了,父皇龙心亦难舒畅不是?” “快来,看这些个小东西,还能入眼不?”她面上保持着完美的笑容,一路与我极度亲密的模样,径直把我带到了门厅。 这叫几样小东西?我看着堆满门厅的大小木箱,头皮发麻。人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舍得作如此投资的人,该得索取多大的回报啊?我心里打起了小九九:除了新近出炉的“未婚夫”,我貌似也没有值得安岳长公主如此精心打主意的物事了,既然如此…… “那阿悠就敬谢不敏了,阿荻姐姐,呃,阿悠可以如此唤你吗?”我的声音甜糯来让自己都起了一圈鸡皮疙瘩。 “呵呵,自家姐妹,正该如此,悠妹妹!”她打开近前的一个木箱,顿时流光四溅,满室登辉,生生把白日的光亮都给压了下去。连周围的宫人都不禁好奇,同我一起靠了过去。说实话,我见过的奇珍异宝也是枚不胜数了,却从未见过这般亮堂的夜明珠,确切说是这般亮堂又被雕刻成马匹样式的夜明珠。 安岳长公主把这个栩栩如生的夜明雕捧在手里,不无得意:“听闻妹妹极欢喜骑马,可惜偏偏出了那样的事故,不若姐姐补一匹给你罢,此物唤作‘马踏飞燕’你看这可还将就?” 第三十四章 生辰(上) () 安岳长公主把这个栩栩如生的夜明雕捧在手里,不无得意:“听闻妹妹极欢喜骑马,可惜偏偏出了那样的事故,不若姐姐补一匹给你罢,此物唤作‘马踏飞燕’你看这可还将就?” 其余木箱里的东西是些比这物事只好不坏的宝贝,待我们通通打开,又统统惊叹了一番之后,我叹道:这回安岳长公主到是下了血本。 “是啊是啊,公主,奴婢还以为她有何事相求呐,未料,到临走她愣是甚话没说,你晓得奴婢愚钝,她究竟意欲何为喃?”秀秀正在仔细地擦拭一支镶了孔雀翎的发钗,那也是安岳长公主送来的,收拣入库时我瞧她很是欢喜就顺手给她了。 “嗯,有东西收,想恁多干嘛?”我继续把玩那个所谓的“马踏飞燕”,连头都没抬。 “禀告公主,兰姐姐让奴婢查检了所有物事,亦没有其他问题。”夏薇走了进来。 我点点头,所谓其他问题,自然是后宫中惯用的手法了,其中间杂些违禁亦或是逾制之物,包你是有口也说不清。 “吖!公主,她莫不是还在肖想我们家驸马罢?”秀秀跳了起来,像是恍然大悟。 我们家驸马?甚时候安这么个称呼,我哭笑不得。 我白了秀秀一眼:“汝可否去掉此称谓?本宫尚是待字闺中呐。” 一般来说,我一用上官话,秀秀就会立马噤声,可在这件事上她偏偏很是执拗。 “公主,您不喜驸马?” “驸马是甚品种?不晓得跟我手里这匹相比如何,这物事起码能摆在那儿任我随时玩耍,正可谓‘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你说,有甚马能与之相比啊?” “您就是在别扭!不就是因为你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您觉得伤了脸面吗?再是眼瞧着驸马对婚事的不甚热络,堵着口气罢?还有就是见自己跟别人一样欢喜他,觉得自个儿庸俗了?” “嘭……”精致的“马踏飞燕”落在地上,粉身碎骨,彻底止住了秀秀的话。 我拍了拍手,扁扁嘴:“无论是甚样的‘马’本宫都不要!乏了,歇息一会儿。”转身进入内间。 阿爹说过选秀秀伴我进宫是因为她是最为了解我之人,既然了解我,为何还会说出那般胡话来。我闭上眼,内心还很憋闷。 “公主,公主?”是秀秀的声音,我翻个身,不理会她。 “公主!” 还有完没完?我瞬时坐起,却与一双戏虐的眼眸对接,竟是灵修。只见秀秀躲在她身后,委屈道:“不能怪奴婢啊,是皇后娘娘让奴婢唤的。” “行了,汝退下罢,这丫头正跟这儿制气呐,何必撞在气头上呢?”灵修半倚在榻边,似笑非笑。 秀秀悻悻然退了出去。 我睨了一眼灵修,复又躺下:“汝有何事?” “哟,不叫皇后娘娘了?” 我不啃声。 突然,一只手直接伸了过来,捏住我的鼻子:“你这丫头平常跟老人精似的,可别扭起性子的时候啊,忒是可爱的紧。” 她是想憋死我呐,这古怪的报仇方式把我给弄糊涂了,我想挣就愣是挣不开。 “我啊,这几日又细细想了想,这么好玩的小东西,如若轻易不在了,多可惜啊!”她啧啧嘴,把我放开。 我赶紧地深呼几口气:“甚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挨到面前与我鼻眼相对:“你还得跟我学舞,非但如此,你还必须学会我的独门技艺——水袖舞。” “凭什么?”我倏然坐起身。 “你说呐?”她诡秘一笑。 该死,当晓得的偏不晓得,不该知晓的她又那样清楚,这人着实让我脑袋发胀,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睇她一眼。 “你别想随便敷衍于我,以你资质学这舞需要多长时间我最是清楚,再说了,一天不学会,你就一天得跟我耗,你愿意如此?”哎,我心中才上的念头又被她晓得了,并且被打消得如此轻易。 “其实跟我学舞也不是无好处的,”围帐的轻纱在她手中绕来绕去,时松时紧:“倘若你达到我的要求,我便告知你,我如何会晓得你与你阿爹的密信内容,这个条件你觉得如何?” 我眼睛瞬时一亮,立马又湮灭:“我怎晓得你的要求为何?万一这辈子都达不到……” “你就如此看轻自己?我的要求嘛,只要有一百人认为你跳得比我好就成。” “这……”见识过她的舞姿,凭良心说,我从来都不认为那是我可以企及的高度。 “在习舞中途,你若表现好,说不定还有额外的收获哦!”她神秘莞尔:“譬如一些让你困惑许久的事,关于你阿娘……” “成交!”这个条件实在太过诱惑了。 她像是早就料到我不能拒绝,立即伸出手来:“击掌为誓!” 于是,一个响亮的掌声过后,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刚竟是“与狐谋皮”了。 果然, “我到想看看,在我灵修手里会否出现第二个顺华长公主的传奇来。”她得意地揪了揪我的脸颊。 当年我阿娘及笄之时,一曲蝶舞艳惊四座,这故事被奶姆不晓得念叨过几多遍。 好嘛,这神经女人把我当做打发无聊的工具了。 “明日下学后再见罢,我歇了。”我转身背对她,不愿承认自己面对她时的挫败感。 “呵呵,”随即她将一个甚物事插在了我发髻:“明日你可是寿星,吾可不敢劳动你,后日罢。”听着她的笑声渐远,我摸到头上的硬物扯了下来,在掌中的赫然是一把精美绝伦的象牙梳背。 一夜绿荷霜剪破,赚他秋雨不成珠。 翌日一大早,我正打着瞌睡坐在妆镜前任兰影为我拾掇,迷糊间,四围霎时静了下来,我猛然抬头,兰影的位置换成了一个玄裷旒冕的身影,我欣喜转身,扑到他怀里:“舅父。” 他抚摸着我的头顶,笑意盈人:“傻妮子,又大了一岁呢?自今日起,用的可是十一岁的饭了,是大姑娘了,舅父来陪你用这第一顿朝食,可好?” 有圣上的参与,今日的朝食都可堪比国宴了,我睁大眼睛看着长桌之上百余道膳食。 “舅父,恁多,如何吃得下?”我趴在桌上,看着宫人挨个试食后,样样都会分一点到我面前的银盘里。 “吃不下也得吃,朕的悠悠是要长命百岁的。”皇帝舅舅亲自挟了块面点到我面前。 用完这顿异常丰富的朝食后,我捧着胀得不能再胀的肚子送皇帝舅舅去早朝。临别前,他刮了刮我的鼻子:“今日就不必去宗学了,乖乖待在浣溪殿,等朕处理完事物,到时再给你朕的礼物。” “不是已经有许多赏赐了?”昨日兰影还在与我商议得多腾间屋子作仓库了,这几日收的生辰贺礼已快无处放了。 他故作神秘:“那是皇帝赏长安公主的,还有朕送小悠悠的呢?” 当我转回浣溪殿,发现戍卫增添了许多,一个艳妆华服的女子自大门盈盈步出,她见到我,几步过来握住我的手,还好不甚凉。 “长安公主,才说今日怕是不巧,汝便归来,有缘呐!” “呃,贤妃娘娘。”我放开她,急忙行礼。 “哎哟,哪能让寿星作礼,要折福咯。快免了免了。”她亲密地挽住我:“本宫今日是专程过来贺寿的,可能讨杯生酒喝?” 我打了一个嗝:“娘娘太过客气,都送来恁样丰富的礼物了,还劳动您亲自来,阿悠才是要折福了,您先坐着,阿悠马上去吩咐准备!” 我侧身让她进门,她却止住了步:“就不多坐了,想必你们年轻人有甚多热闹呐,我这老人啊就不来讨人嫌咯。阿芙啊,她其实特想来的,可惜身子实在弱……”说着竟掏出绢帕作垂泣状。 我又忙手忙脚地劝慰半天。 心里思忖:谁都晓得阿芙与我的不对盘了,您又何必多此一举喃? 终于送走了悲春伤秋的暮贤妃,长吁了一口气,谁知刚跨进门,就听到一声嗤笑,不是棠林那妮子是谁,她极没形象地翘着二郎腿坐在花坛上,“嘿,我发誓就没见过比刚才那位主更会做戏的咯,那眼泪当真不要钱的喃,说来就来!” “你甚时候来的,有何贵干啊?”我索性坐到她旁边,亦翘起二郎腿,悠哉游哉。 “小气鬼,晓得前几日未来寻你,制气了罢?”她肩膀重重撞了我一下。 “谁有那闲功夫?不来正好,别人都说我被你带神叨了,我得赶紧地恢复恢复。”我回撞她。 “喏……”她忽地把一物事凑我面前,我一看,是个包装得很是喜气的红色长锦盒。 “是甚?你莫不是要送我寿饼罢!事先说明啊,我可不要恁土气的东西。”我噘噘嘴。 “哼,送你东西还挑三拣四,我发誓没见过比你更难伺候的了,快,拆开拆开!”她刺溜几下就把那精美的包装给剥开,掷在地上。 盒里赫然是把精巧的匕首,我拿出来,琢磨了一下刀套上面用玛瑙石精心镶嵌的“悠”字,再抬眼看看正用噌噌发亮的献宝眼光盯着我的棠林,请问,有人用利器贺寿的吗? “如何如何?我特意让我阿兄去做的噢,漂亮罢。”她还很是得意,把匕首持在手上虚划了几下:“别看它小,可锋利喃,待我传授你几招,日后谁也不能欺了你去!” “不,”她似是想了想:“不对,谁能欺得了你这狡猾的妮子?这东西看来最终会沦落成助纣为虐的工具咯。”我心里刚刚泛起的一阵阵感动顿时烟消云散,狠狠扑棱了一下她的脑袋:“作死了,那我索性用它先虐虐你罢。” 她却猛地捂住我的嘴:“呸呸,童言无忌。莫说那个‘死’字,啊~~呸呸呸!我也童言无忌。” 我被她的郑重其事逗得哈哈大笑,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三十五章 生辰(下) () 悠悠终于长大咯,不容易啊,几个男猪脚迫不及待地要出来了,兴奋o(n_n)o 盒里赫然是把精巧的匕首,我拿出来,琢磨了一下刀套上面用玛瑙石精心镶嵌的“悠”字,再抬眼看看正用噌噌发亮的献宝眼光盯着我的棠林,请问,有人用利器贺寿的吗? “如何如何?我特意让我阿兄去做的噢,漂亮罢。”她还很是得意,把匕首持在手上虚划了几下:“别看它小,可锋利喃,待我传授你几招,日后谁也不能欺了你去!” “不,”她似是想了想:“不对,谁能欺得了你这狡猾的妮子?这东西看来最终会沦落成助纣为虐的工具咯。”我心里刚刚泛起的一阵阵感动顿时烟消云散,狠狠扑棱了一下她的脑袋:“作死了,那我索性用它先虐虐你罢。” 她却猛地捂住我的嘴:“呸呸,童言无忌。莫说那个‘死’字,啊~~呸呸呸!我也童言无忌。” 我被她的郑重其事逗得哈哈大笑,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闹腾一番以后,我跟她双双仰在榻上。 “其实你的骑射很是了得罢?”她突然出声。 我惊愕地转过头看着她的侧面。 “我还看过你写的策论,不是学堂上那些,而是认真写的。” “你甚时候翻过我的书柜?还敢说!”我推了她一把。 “你莫转移话题,你明明是惊才绝艳的一个人,为何总扮作顽劣无知呢?” 我正在寻思如何回答,只听她继续道:“总有缘由的罢,我常在想,你拥有的一切已是旁人万分羡慕的了,可为甚又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我不愿意你如此。” 她也转了过来,与我对视:“我唯望你能想笑就笑,要哭就哭,有个孩子样,别甚事都往心里憋。” 看着甚少这般正经的棠林,我的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再说不出话来,只是抓住她的手,很紧很紧。 棠林是被亲自赶到浣溪殿的棠英捉走的,张牙舞爪的棠林被表情一丝不苟的棠英拎住后脖还不忘垂死挣扎:“您那个孤本不是我弄坏的,是小猫来着,对,是小猫!” “回去以后你再给我解释解释,小猫懂得把残本埋土里毁尸灭迹?”于是,棠林被灰溜溜地拖走,临去还远远传来一声:“诶,诶~~你尚欠我顿生酒哦!” “这棠千金也忒活泼了点,怎不学她家兄那般沉稳持重,枉我当日还觉她可怜呐!”秀秀不晓得自哪里蹿过来。 “噢?这话谁说的,燕大人?”我打趣道。 她脸上泛起淡淡红晕,急急过来扯住我:“嘘~~小心兰姐她们听到,您可发过誓了啊,不许说出去的。” “我说了甚?怕是有人做贼心虚了罢。”我眨眨无辜的眼睛。 “您最讨厌了!”我被她的嗲声嗲气激来身疙瘩,随后一块糖塞进了我嘴里:“这还堵不住您的嘴?” 微甜,略酸,淡淡的桂花气息充斥口鼻,一切都恰到好处,正正是记忆中的味道。 “这是?” “不晓得了?李记桂花糖啊!犹记得某人那时可是无此糖不欢啊,一日吃不到就哭鼻子呐。” “可是李记不是在汝阳,而且老板猝了以后,已经歇业了啊?”我自她手中抢过纸袋,大快朵颐起来。 “要不说‘无巧不成书’呐,”她洋洋自得:“谁能想到汝阳李记桂花糖的后人会迁到京畿,而且改行卖了桂花酒,不过呢偶然做了些桂花糖出来佐酒,又赶巧被木……他们尝到……” “喔~~~”我作恍然大悟状,接过话头:“恰好燕大人挂念着他的小媳妇儿,带了包回来,这小媳妇儿就巴巴地赶来邀功咯!” “才不是呢,您别冤枉奴婢!是奴婢告诉木头,让他帮忙寻的,果真是让他找到,这不立马就跟您送来了。”她连连摆手,着慌解释。 “好罢,看在桂花糖的面上,姑且信你罢!燕小媳妇儿~~~”我拍拍手上的糖渣调侃道。 “奴婢若是燕小媳妇儿,那您岂不是燕大媳妇儿?”秀秀说完就一把捂住了嘴,晓得错了罢,还敢触我逆鳞,晚了! 我眼一眯:“不长记性的妮子,看我如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扑将了过去,她躲闪不及被我挠个正着。 “哈哈~~~奴婢错了~~~哈哈~~~~错了,再也不敢,保证……” “这又是怎么了?”在秀秀的哭笑讨饶声中混进了一个微哑倦暖的声音,我尚未反应过来,周围传来了齐唰唰跪地的声音,我始觉,侧过身,讪讪唤道:“舅父,恁般早?” 皇帝舅舅走过来,摸摸我的脑袋,不觉朗然笑道:“幸是早来了,还能一睹朕的小悠悠这般‘暴戾’的一面,却也不错,哈哈。” 另有几声男女的笑声参杂进来,我才发现皇帝舅舅竟是把安岳长公主和太子都带了过来。 “朕子嗣淡薄,汝等兄妹几人应该更加团结友爱才是,朕让你阿姊阿兄都过来了,可惜阿芙不适,不然到可以一块儿热闹热闹。” “阿悠,昨日的礼物可还欢喜?”安岳长公主极其亲密地凑过来,犹疑片刻,终是牵住了我的袖边。 “阿荻姊姊,阿悠今日还未及出恭呐,不过看到你以后到是想去茅厕了。”我挨她耳边轻声说。她的脸色倏白倏红,却是强自按捺,真是有趣呢。我发觉安岳长公主其实就一冰山掩映下的活火山,我到十分想看看甚程度能让那火融冰而出。 “俩姊妹说甚悄悄话呢,说出来让大家也一同乐呵乐呵啊。”声音来自太子,较以前是愈发成熟了。我着实忘不了那一夜久久不散的哀嚎,侧眼望去,想从那张凝目浅笑的面上寻些许痕迹,却未得逞。 “阿悠为何直直盯住为兄?莫不是为兄的脸上生了花。”他说着还当真去摸了摸下颚,把众人逗得直乐。 “公主,已然收拾妥当,敬请陛下进内室罢。”兰影悄然过来碰了碰我。 噢,喔,我方才省得,这一位两位的贵人可还是站在院里呐。 “舅父,不若进去罢,您心里定然在埋汰阿悠没有待客之道了罢。”我晃着皇帝舅舅的手臂。 “不急,”他拍拍我的手,转身问道:“秦德贵,眼看已近日落,可准备妥当了?” 咦?皇帝舅舅早晨说要给我的惊喜,还得等时辰,会是甚呢? “禀陛下,万事俱备。” “恩,甚好。”皇帝舅舅拖住我的手:“走罢,统统去阙台。” 巍峨耸立的西阙台笼罩在一片夕阳暮色里,凭的敛去了几许肃穆之气,在我们面前呈现出的是一副异样柔和的侧影。 我被皇帝舅舅牵着,走在最前方,一路气喘吁吁。 “悠悠,可还好?”皇帝舅舅看似瘦弱,可是爬着如此陡峭的楼梯,说话气息竟然还十分平稳。 不像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回道:“自然。好得不能再,好了!”纯属逞能。 “不如舅父背你上去罢!”他笑了。 “啊~~~不用!阿悠真的不累。”为了证明自己,我索性甩开了皇帝舅舅的手,不要命似地往顶处奔去。 身后传来低低的闷笑,哎,皇帝舅舅,晓得您心情好,逗我玩呐。 正值日落,当我们登上阕台,已有星光几点坠在渐墨色的天际。居高临下,亭台廊桥,宫阙高阁,尽收眼底,夜幕把汉宫的轮廓勾勒出难得的静谧祥和。 “啊~~”我展开双臂,任松散的发丝被夜风温柔地抚过。 一声轻微的咳嗽传过来,侧首,是落在皇帝舅舅身后的秦总管,我才惊觉其余人都是立在阶下,太子束手而立,安岳长公主面上却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我竟是一鼓作气爬上了九重阕顶,而这个地方是只有天子才能莅临的高度。 我赶忙往后退去,不想,手却被一把扯住,我讶然:“舅父?” “不许离开,朕答允过与尔并肩同在。” 啊?我疑惑地看向神情焦灼的皇帝舅舅,他忽尔晃了晃头,闭上眼片刻复又睁开,像是才醒神过来,随即自嘲一笑:“悠悠啊,看来舅父真是老了,刚刚都老眼昏花咯,竟是把你当作了一个故人。”言语间是几分掩藏不住的落寞。 故人吗? “来,站在朕身边。”他揽住我肩膀,让我靠在他身侧,然后广袖轻挥。 “诺。”秦总管谦恭回道。 我尚自沉溺在思绪之中,“轰……”一声震聋发聩的巨响把我给拉回了现实,只见一串银光跃起,在近前的半空中倏然炸开,既而分散成花,流光溅金,撕开了层层黯色天幕,一如白昼。 我满目惊艳,转首仰望皇帝舅舅,他却是抿笑不语,板正我的脑袋,示意继续看。 “轰轰轰……”这次是皆连好几声,十来发礼炮同时腾空,繁花倾泻而下,以天空为幕,点星作坠,烁光牵连,竟是划出了一个飘逸的“生”字。 不待喘息,这方刚息,更多的礼炮轰轰隆地接上,这次勾出个洒脱的“辰”。 有人在我身后扯了扯,我调身,一个冰凉的物事放进了我手心,我不解地看向兰影,她又塞过一封信笺,我借着光,上书:敬贺阿悠生辰,阿泓。 “这个‘悠’字定然颇费脑筋罢!”太子赞叹。 我举首一望,一个足足七色的“悠”字光影在九重天幕中烁然不息,久久流动…… 第三十六章 花开花落 () 我举首一望,一个足足七色的“悠”字光影在九重天幕中烁然不息,久久流动…… 时光荏苒,犹如仓驹过隙,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几度。 自那次以后,每年生辰无论如何庆祝,到九重阕台之上为我燃放礼花都成了不可或缺的节目。因为皇帝舅舅说:“朕以九五之尊的身份来告令上天,须得佑护我悠悠长命百岁!” “公主?殿下?阿悠!” “啊?”能把我耳朵嚷得嗡嗡作响的人,除了棠林这妮子不作他想,我着实不解,她及笄已近三年了,怎么还是这般急躁的性子,怪不得现下还没能定下婆家。 “你说甚?”耳朵被揪住,哎呀,我怎么又念叨出声了。 “哎哟~~~”咦,这声不是我。 “林儿,说过几多遍了,怎能对殿下动手动脚,还有无王法了?” 我揉揉幸免于难的耳朵,冲着正揪住棠林耳朵的救星讪讪一笑:“太傅,功课我已交到您桌上了。” “嗯,”棠英点头:“殿下这几年是愈发长进了,老臣实感欣慰。” “太傅过誉。” “父亲,林儿也有进步的,您怎么就未表扬表扬我呐,真偏心!哎哟哎哟~~~”棠林即使被揪住,嘴还停不住。 “你,还敢说!上次气走葛大夫,再上次吓走顾郎令,还有之前诸事,都还未好好跟你算呐。” “公主,让您见笑,小女无状,臣定带回去好生教导一番。”棠英这句话我已很是熟稔,这些年三五几日就得听他念叨一遍。 “那葛大夫,头都半秃咯,还妄想食嫩草。还有那顾郎令,家里侍妾都有十几个,预备把我娶过去排第几啊?再说这也不是我一人,”棠林再次被拽走,很远了都还在嚷嚷:“哎哟,你没义气,阿悠,啊~~~”看罢,又挨揍了不是。 我抖抖肩,叹口气:诚然,那葛大夫、顾郎令是我帮你出主意赶走的,但也得你同意啊,你及笄许久都未能定亲,也不干我事,呃,好罢,我承认是有一点点的关系,可是谁让你老是惹我喃。 我再次摊开掌心的物事,继续刚才被棠林打断的思绪。这是个工艺精湛的鎏金铜牌,正面錾刻着石榴蔓草花卉纹,该是家族的族徽,翻过来正中央赫然刻着的是“独孤”二字。此铜牌正是当年我十岁生辰时,独孤泓派人送到的。 本来说初冬即归的他,可惜并未能实现其诺言,而且自我十岁生辰他蓦地送来这物事以后,我们就彻底中断了联络,我也曾派人送过几封书信去安国公的封地,最终都是石沉大海。 他未能归来是因着那一年大汉发生的一件大事:安国公的猝然离世。 当薨讯传到京畿之时,举朝皆惊,这个曾为大汉朝立下赫赫功勋但又差点晚节不保的重臣,竟是去的如此突然,甚至来不及留下任何只言片语。 那也是我第一次真正了解独孤泓的处境:从前只听闻安国公因公废私为国丧亲的典故,却不知在那次事故中他还有一个儿子幸存,叫做独孤童,只是摔坏了腿很少出门,论起身份来这位独孤童才是真正的嫡长子。 当安国公撒手人寰,他的族人为了各自利益分为了两派,一派自是力挺嫡长子,另一派则认为独孤童因着残疾而不堪重任,遂支持独孤泓上位。所以,爵位之争就此陷入了无止境的水深火热中。独孤泓的生母并不是出自高宅豪门,而独孤童的姻亲却是大汉八大世家之一,小屁孩儿的情形十分不乐观。 争斗这般残酷,若是失利的一方,不晓得下场会有几多悲惨。由于爵位惯例都是由嫡长子承袭的,碍于此,皇帝舅舅竟是无从插手。我忧心忡忡,思来想去,只好给阿爹去了封信,恳请他无论如何帮帮独孤泓。阿爹并未回信,不过在两个月后,独孤家的族长终是上呈了请予承继爵位的折子,于是新任的安国公诞生了,大名独孤泓。 那一年的另一桩大事:大汉与北狨的矛盾终是不可调和,战争大规模爆发。 这场战争于我最直接的影响就是,与燕芷那场莫名其妙的婚约终是被无限期搁置了。听说本来预备回京请媒纳采的燕芷,行到半路都连夜转了回去,带领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往了战场。 不过这是流传于世的官方版本了,因着皇帝舅舅早前给我的承诺,我大约猜到了事情的真相:这桩高调的赐婚大约也是麻痹北狨的计策罢,燕芷的大军肯定早已严阵以待,只等对方挑衅,便可杀其不备。 但是谁也没想到,这场看似万事俱备的战争会僵持了恁般久,整整四年,我军跟北狨对耗了这许久,双方俱是损失惨重,却是谁也没能捞到甚便宜。 前几日终于得到消息,燕芷打了场漂亮的攻防战,把北狨生生逼到了更为偏仄的草原,北狨被迫服软求签和书,皇帝舅舅已然答允,所以燕芷不日将返还京畿递上北狨和书。 “公主!” 抬首,秀秀笑眯眯地站在眼前。燕允早在三年前便向我讨要秀秀,可惜这妮子偏偏执拗的很,说甚都要等我大婚以后才能放心离开。 “何事?” “燕将军不日即归!”她坐到我旁边,一副讨好模样。 “噢!” “啊,这就完了?是燕将军,是燕芷燕大将军哦!是刚打了胜仗那个……” “晓得咯,那又如何?”我眒她一眼。 “你们不是有婚约吗?目下他回来不就可以继续咯。” “早就作废了。” “何时的事?奴婢如何不知。”她锲而不舍。 “汝可放心,不管我嫁与不嫁,你的燕允也是跑不掉的,不如明日我就把你送过去,成罢?” “殿下,”她委屈地撅起嘴:“您晓得奴婢不是这意思。” “管你甚意思,我去歇会,看住了啊,不许任何人来打扰。”我起身向内走去。 “又歇?您每天都去歇,歇几多觉咯。”她小声嘟囔,我只作不闻,加快脚步朝那处去。 所谓歇觉,自然是去履行我与灵修的习舞之约了,我想兰影她们都已隐约知道,只是装作不晓而已。 我的床榻四角都各有一个白玉席镇牛,我初次见到,也只是随意翻看了一下枕边那个,哪会想到……我放下床帷,爬到榻的最里面把那个席镇轻轻往西拨了三圈,又回拨半圈,但听“轰轰隆”,床侧的漆屏从中而开,一个黑黢黢的地道入口赫然眼前。 是了,这就是为何中宫被禁,灵修还可以随意出入这汉宫的秘密了。 犹记得,她第一次带我进秘道时,面上不无得意,“悠丫头,可晓得,如今这天下能找到此秘道的唯有你我二人了。” “那舅父?” “他,呵呵,也只是听说过了罢。”她嘴角微撇:“今日我心情好,再奉送一条秘密,从我朝开国时就立下了条规矩‘能知秘道者,唯圣女尔,临危授命,王孙不得忤逆。’这也是他如何憎恶我,也不敢杀我的缘由。” “你是圣女?”我讶然。 “当然不是。”她忽而诡异地一笑:“不过这护命之路,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告知我的。” 这之后,我去翻阅了我朝立国的相关典籍,原来所谓“圣女”就是从王家的公主里挑选一个,可是传到先帝时,公主就只有一个,自然不须再选,那圣女只能是顺华长公主——我的阿娘。 我打着火把,穿过冗长而诡静的密道,小心地数着岔口,终于到了,拨开机关,倏时柳暗花明。甫出密道,一道水袖便甩了过来,我迅速把它拽住,回旋两转,将其挽绕在了臂上。 “反应到是尚可。”暗哑的嗓子拖着倦懒的尾音,灵修依旧是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眉毛轻挑,丹唇微扬。 “哼,当初就是你哄骗于我,说甚百人评判,而今已过四年,所谓秘密揭晓还是杳然无期。”我把水袖狠狠掷在地上:“索性不学了,被你玩耍恁久,够了。” “啧啧,”她咋舌摇头:“毕竟还是年轻啊,这般耐不住性子,想你阿娘当初……” 又来了,我就是被这句“想你阿娘当初……”给哄住,而且一哄再哄,居然就是四年,而至今我也不晓得这“当初”后面究竟是何内容。 “我再也不上当了,哼。”我正欲转身离去,其时,另一道水袖跟了过来想要拦住我,我又岂是当年那个小丫头,侧身让过,迅速把掷在地上的水袖挽起来,回舞了过去。 “哟嗬,”她一下跳开几远,浅浅颌首:“如此倒是可以一试了。” “啊?试甚?” 她避开我未及收回的水袖,理了理鬓发:“百人评判啊!怎么,不敢了?” “如何不敢?”我昂起头。 “好罢,五日之后的戌时,清露台。” “不见不散。” “好,我最是守约的,你可别让我失望噢。”现今想来当时的灵修的笑容何其像一只诡计得逞的狐狸,而彼时,我只顾着与她争强怄气竟未察觉。 回到浣溪殿许久,我才反应过来,蓦地拍了拍自个儿额头,五日之后不就是皇帝舅舅大摆庆功宴之时,这该死的灵修狐狸! 皇帝舅舅虽是对灵修随意出走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是一直严令我不得与她接触的。但是我的水袖舞承自灵修,天下又别无分号,皇帝舅舅定是一看就知的。 怎么办?怎么办?我可不想皇帝舅舅认为我对他阳奉阴违。 我走来走去,晃来晃去,这时,夏薇和兰影抬了一大堆纱帐和衬布进来。 “公主,吾等帮您把帷幔换了罢,这纱和布的颜色十分妙,分开自是颜色殊异,而若合拢竟能把这布的翡翠色幻化成玉色,很是讨喜呐。”兰影说着就去拆床边挂着的沙幔。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我急忙扯住夏薇:“这绢布,库中可还有?” 她回忆片刻,答道:“所剩无多。” “统统都给我找出来,我有急用。” “诺。” 第三十七章 翩舞惊鸿 () 新月如钩,流云舒展,清露台沐浴在一片温柔的月色里。 可这初冬的夜风却没丁点怜香惜玉之心,我躲在乐坊的更衣间里,把身上的玉色轻纱裹了一层又是一层。 “你刚才可看见了燕将军?” “怎么没见?我特地留意,还险些走音呐。”我透过漆屏的间隙看过去,看样子是两个刚演完的乐师,并不眼熟,想来是进宫不久。 “呵呵,燕将军很是英武罢?” “那是那是,而且我听说他还尚未婚配呐。” “你是不晓得,四年前圣上就下旨把长安公主降于他了啊,当日也是在清露台摆宴,其间不晓得有几多周折呢。”于是,我听着她把那段让我难堪尴尬的经历,给生生掰成了英雄美人一见倾心的佳话,绘声绘色,犹如亲历。 “你是不晓得,四年前圣上就下旨把长安公主降于他了啊,当日也是在清露台摆宴,其间不晓得有几多周折呢。”于是,我听着她把那段让我难堪尴尬的经历,给生生掰成了英雄美人一见倾心的佳话,绘声绘色,犹如亲历。 “也就是说国师箴言最终还是灵验了啊?” “是啊,这就叫天作之合。” “不晓得怎样才能找到国师大人,还能一求箴言呢?” “唷,小妮子春心动矣~~~从实道来,是燕将军还是那位?” “你也发觉那位了?我从未看过那般俊美的男子,怎么说呢?以前觉得太子殿下的相貌已是不俗,可与这位比起来,说句逾越的话,相差甚远呐……” “诶,听说他是……” “阿嚏!”糟了,我赶忙捏住鼻子,不过为时已晚,那两个女子显然听到了,问着“谁在那里”,小心地走了过来。 我迅速寻觅出口,却是退无可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但听“嗵,嗵”两下,沉闷的落地声传来,我欣喜地望过去,顿时觉得此时的棠林是多么可爱啊,呃,虽然穿着明显偏大的戍卫服着实有些不伦不类。 “想笑就笑啦,还不是为了你,我是疯了,才陪你这般闹。”她嘟起嘴:“快出来罢,灵修都快登台了。” “什么?都要开始了,你怎不早来?”我提溜住裙角自漆屏后钻出来,避过地上被棠林击晕的两位,就要往外冲去。 “啊!”却是被棠林一把拽住,我回头睨她:“还有何事?一惊一乍的。” “无,无……”她眼神里满是惊讶:“今日你这一身谁为你打点的啊?” “夏薇啊,她为人沉稳,嘴上严实,目下已经先回去帮我掩护了。”我摸了摸脸颊:“也不晓得她把我拾掇成甚样了,对,这里有镜子!” 我朝镜子奔过去,却被棠林一把拽住往外跑:“行了行了,来不及了,甚是美矣,仙子似的!” “哦~~好~你寻的位置不会被发现罢,一切可都妥当了?”我回拉住住她。 “恩,嗯,妥当,妥当。”然后她边跑边叨叨:“何用再去跳舞啊,往那一站不就成了。”虽是小声,还是被我听到了,我兴奋地问道:“难不成你已做好布置,设计让灵修定然失败?” “我棠林岂是那样的人?你别用你那腌臜的想法来猜度我。”她白我一眼。 “这叫求胜心切!晓得不?”我扁扁嘴。 “快看……”她连连拉我衣袖。 我们躲在舞台布景的一角,刚好被幕帘遮住,从这里看过去,只得见灵修冲主座方位行了一礼,然后又说了些话,可惜因为此处不甚顺风,听不清楚。 今日的灵修身着藕色曲裾深衣,衣领微敞,与她白皙的肌肤浑然相映,头发梳绕的是灵蛇髻,耳畔籫着一朵硕大缎花,行动间,眼波流转,明媚不可方物。 瑶琴声起,水袖展开,再旋绕挽回,自腰侧甩出,牵起一道白练…… 这些舞姿我不晓得看了有几多遍了,可还是忍不住想要拍掌喝彩,这样的功底哪是凡人能超越的。不成,怎能忘了我们是敌人!岂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碰了碰腰间的折扇,在心中默念起那**作来。 曲毕舞收,台下先是一静,随即暴出如雷的掌声。 灵修行过谢礼,理理耳畔的缎花,似有若无地觑了这边一眼,妖娆地步下台去。 “阿悠,阿悠……” “啊?”棠林唤我。 “怎么老是走神,该你了呀!安排的伴舞都上场了。” 噢,耳边已然响起熟悉的乐曲,台上两排着翡翠色深衣的舞者,俱是轻纱掩面,正在变幻着队形。 “快,快帮我系好。”我戴上面纱,着慌地爬上台,舞者们此时正好把我掩在身后。 怎么腿脚有些不听使唤呐,身后忽地传来一声轻笑:“瞧你腿抖的,平日不是雄纠纠气昂昂的吗?原来就这点出息啊。”竟是刚刚才下台的灵修。 可是被她这么一嘲讽,我的紧张感却是倏的消散,心里只有一个信念:韩悠你要赢,要赢,一定要赢! 音符一顿,渐显高昂,挡在前方的舞者四散开去,把犹举折扇半遮面的我给露了出来。 扇子展开,平举,摇扇。左手兰花指在空中轻点,柔柔软软地停在半空中。挥扇,向上,左手朝空中一抬。伴着乐声从缓转急,脚尖一旋,衣袖和裙裾,摆动流曳,腰肢向后弯下,宽袖卷起朝天扬去。 不错,这就是我自水袖舞改良而来的扇子舞。水袖已被灵修舞了几十年,她的技艺我自是难以企及的,所以我只能另辟蹊径。 咦?台下一片寂然!给我的掌声呢,还有喝彩呢?不会罢,这舞姿我可是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啊,今日的状态也是上佳啊,以至于落败如斯吗? 我沮丧地往台下退去,再不走被皇帝舅舅察觉的话,那岂不是更糟。 “且住!”真可谓怕什么就来什么,皇帝舅舅的声音倏然传来。 得赶快实行逃跑方案,我站到拟定好的地方原地蹬了两脚,却是无反应,又蹬,再蹬,继续蹬,棠林你这死妮子,这火烧眉毛的关头跑哪去了。 眼见着皇帝舅舅神情异常激动地朝这边疾步而来,我已然手忙脚乱,简直是在地板上蹬起了踢踏舞,这时耳边传来了阵阵惊叹声却也顾不上了。 就在皇帝舅舅快要踏上舞榭的阶梯时,“哐啷”,谢天谢地,舞台终是垮了。 彼时的清露台当然是混乱一片,有的人在惊叫着“刺客,快捉拿刺客!” 也有人嚷着“护驾,快护驾!” 而我早就认准目标,脱去轻纱,混进了那群翡翠色的舞者里,因为此时的我无论穿着发型都与她们是一模一样了,但愿起先我未被皇帝舅舅识出来。 还好棠林那妮子反应过来了,皇帝舅舅安然无事,坐在一旁的茜席之上,只不过神情……我没觉错的话,竟有几分落寞。 混乱很快就被平息了下来,我与一众舞者都被驱到了舞榭边上,其他与会嘉宾也被请回到坐席上。 只见我们的燕允大人上前回禀道:“禀陛下,未有伤者,只是更衣间被击晕了两个乐师。舞台崩塌,据查也是事先就计划好的机括,至于有何目的,臣无能,尚待查明。” “查,适才那位跳扇舞的女子,给朕速速找出来!”皇帝舅舅的声音很是急迫像是带着隐隐地期盼。 我心里一掣,禁不住挤到了人堆的最里边。 其时,燕允大步朝这边走了过来,我的心突突直跳,慌得不行,不晓得他会否看在秀秀名下放我一马呐,瞧皇帝舅舅现下的状态,我被捉出,后果定然严重。 “且慢!”一道低沉染磁的声音唤住了他,我循声望过去,却是安坐于席的燕芷。 他俊逸丰伟的身躯稳于那里,就好似暗夜里的一座指引灯塔,让人莫名安心。明暗闪烁的灯光晃出他的面目,几年不见,他的皮肤好像更加黝黑了,这本不符合美男子的标准,可是就是这样的肤色却与他深刻的五官奇异相称,愈显沉稳。 “陛下,臣适才观那女子,不似北狨之人。虽然现下其目的尚是未明,但是她在这宫中能如此来去自由,可见对此间环境必然很是熟悉,或者说她根本就是这宫中之人。” 就在他说这番话时,突然有人自背后捂住了我的嘴,我本能挣扎却是动弹不得。随后,一顶宫帽又扣在了我头上,“来,你再把这衣服套上。”男子温热的鼻息喷在我的耳际,声音略带沙哑,不甚耳熟。我也管不了这许多了,急忙穿上他递过来的宫服,难得的是居然还十分合身。 还好前面众人都在神贯注地听燕芷的分析,没人注意到后面少了个舞者又多出个宫人来。我转过身,那人早已踪影消,刚才发生的一切几是我的梦觉。 等燕芷那番条理清晰又很是详细的分析过后,燕允开始组织排查,先从乐府之人开始,个个都揭下了面纱,抹去铅华。还好之前跟乐府排舞时,我都是头戴幂离。而且,嘿嘿,不小心借用了一下阿芙的名义,拿着灵修不晓得怎么搞到的腰牌,说是乐瑶公主预备献给圣上的节目,如此这般,旁人连多话都不敢问一句,更不可能指出我来。 第三十八章 欣然重逢 () 等燕芷那番条理清晰又很是详细的分析过后,燕允开始组织排查,先从乐府之人开始,个个都揭下了面纱,抹去铅华。还好之前跟乐府排舞时,我都是头戴幂离。而且,嘿嘿,不小心借用了一下阿芙的名义,拿着灵修不晓得怎么搞到的腰牌,说是乐瑶公主预备献给圣上的节目,如此这般,旁人连多话都不敢问一句,更不可能指出我来。 “你,过来。”居然是匆匆赶到的棠卓。 我连忙侧目,往旁边挪了挪,没听到没听到,快叫别人去罢。 他却是相当执着地走到我近前,浅咳两下,声音几不可闻:“林儿在北门接应。” 他缓缓摇头:“走罢,你们几个随我去清点人数。”他随意点选了几个宫人和我混在一起。 于是,我微低着头,跟着他光明正大地走到北门边,那里正在审查今日布置会场的宫人宫侍。 “你从外面点起,你们几个从这边。” 被审查的宫人宫侍都是低眉敛目,束手而立,自然也没有人看到溜达到门边就迅速消失的我。 我被棠林拉着是一路狂奔。 “等等……”我唤住棠林。 “还等?等人抓呐?” “我总不能这一身回去罢。” “咦,就是啊,甚时候你准备了这么一身,刚才竟是未觉。” “啊,难道不是你吗?那起先那人是谁?”我脱下了宫服。 “甚人?” “我。”声音略带暗哑,一个秀颀的身影自阴暗中缓缓步出,月光映照到他面上,让人眼前豁然一亮:“怎么?几年不见,居然就不认识了吗?阿悠。”来人峨冠博带,凤目微敛,淡淡月华丝丝缕缕透过他发间的缝隙将银辉涂洒一地。 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嘴里呢喏半响也未吐出个字来。 他淡淡莞尔,自怀中摸出一物,递到近前:“那此物可还识得?枉你还说过‘千里送泓毛,礼轻情意重’!” 我接过那根羽毛,迟疑地唤道:“小屁孩儿?” “呵呵,”他好似十分开心,伸手过来揪住我的脸颊,使劲捏了捏:“终于晓得你是如何腹诽我咯,小屁孩儿?呵呵……” 我委屈地捂住脸,这**作他做起来自然连贯,何其趁手,使我终于把眼前这个俊美无俦的清贵公子与记忆中那个粉嫩的年画童子联系了起来,重逢的陌生感倏时消失殆尽。 “啊?你,你是独孤泓!”愣了半天的棠林忽地嚷道。 独孤泓但笑不语,轻轻颌首。 “你!你!你……”棠林“你”了半天,再无后话。 “噢,险些忘了,我过来时瞅见了棠太傅,他好似正在寻你。”他笑得温文无害。 “甚么?他寻我?在何处?”棠林险些跳了起来,说着话就已经跑出了老远::“阿悠,有独孤泓护你,我就先闪了,改日再叙,改日再叙啊!” “她怎么还是老样子?”望着棠林瞬间飘远的背影,独孤泓朗然大笑,浑不是方才那个风度翩然的公子。 “哎哟!”我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侧首过来,眼带迷惑。 “哼,你这骗子!”我撇撇嘴。 “我哪晓得棠林还是这般好骗,少时的顽笑至今管用。” 我睇他一眼,哼,你明明晓得我问的是何事,就给我装傻充愣罢。 “快走,有人来了。” 他倏地拖起我的手,带我迅速藏到了附近的一处假山洞**中。本来此处甚是逼仄,容纳一人已是勉强,偏偏挤下了我们两个,于是我的身子与他紧紧贴在了一块儿。我的下颚顶在他的肩上,两手圈在其腰间,当年的少年已比我高过一头,我刚好能看见他微抿的唇线以及嘴唇边青涩的胡渣,清风拂过,有淡淡的白芷熏香氤氲鼻尖。 独孤泓的头侧向洞外,正注意着外边的动静,好像并未察觉我与他的尴尬姿势,我也不敢妄动,只能紧张地从他的表情来猜度此时的情形。良久,当我的手脚都觉僵硬时,他才转了过来,轻吁了口气:“貌似走远了。” “干嘛愣着?”说着他竟像变戏法似的,自假山缝隙中掏出个包袱,内里赫然是件檀色深衣:“快换上,我在外间等你。” 月正中天,我踩着地上一格格不规则的树影,跟在独孤泓的身后,静默前行。 “阿悠。”暗哑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唔。” “这些年过得可好?”他并未回头。 “嗯,那你呢?” 他突然顿住脚步,我险些撞在他身上。 然后他调过身,手伸了出来,刚要碰到我脸颊,被我快速避过:“再不许揪我了!不晓得‘男女授受不亲’吗?” 他一怔,手落在了我的额发上,轻轻揉了两下,莞尔道:“呵呵,我的傻丫头终于长大了啊。” 彼时,他的眸子里宝华流动,我呆呆地看着,半晌都未反应过来。 “不管以前如何,我只晓得从今往后定会很好的。”他哼着小调已然迈出老远,我急忙跟上,嚷嚷道:“你给我说清楚,谁是傻丫头?我明明比你年长,好罢?” “傻与否跟年龄何关?” “你……” “妹妹,玩得可是欢喜呢?” 跟独孤泓一路争论着回到浣溪殿,结果到了近前才发现有一人站在门槛之外,身形修长,眉目如画。 “太子阿兄?”我讶然。 “安国公,兴致不错啊?”太子走了过来。 “微臣见过太子殿,谢殿下关心,重逢旧友,自是欣悦。”独孤泓恭敬行礼。 “刚在清露台,孤不过是离开片刻,回返竟已不见卿,想来定是在此,遂寻来,果然。”他忽而话锋一转:“适才清露台出了桩热闹事,尔等可知?”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是强作无知:“何事?” “是真不晓得啊?阿悠,现今整个汉宫可都闹腾得不轻啊!”太子语气缓缓,似笑非笑地睨着我。 我想微笑,却觉得嘴角弯得有些生硬。 “微臣不才,敢问究竟何事?起先微臣与阿悠……”他言语微顿,似是迟疑:“呃,一直相谈甚欢,遂不曾注意旁的。” 欲言又止,半遮半掩,无论是怎样的关系,被如此描绘,想不让人产生联想都难啦。 我低着头,努力控制着自己,才没有惊讶地看过去。独孤泓,晓得你要替我解脱,也别让我紧跟着跳到另一个坑里啊。 “噢?原来如此。”太子的表情何其八卦:“呵呵,怪不得今日观阿悠十分不同,如此甚好,甚好!” “嘿嘿嘿……”我哭笑不得。 “啊~~~晓得不?圣上下令,宫落匙,彻查搜人!”秀秀咋呼呼地跑过来。 “搜人?”我身形险些不稳,幸得独孤泓自身后轻撑住了我。 “可是搜那个来去无踪的绝世美人?”太子像是早有所料。 “正是正是,别人都说那女子肯定就是上天派下的九华仙子呐。已有画师绘下画绢,陛下还在其上亲自题词。”还九华仙子喃?我程轻纱覆面,又哪里来的绝世美人? “不会是‘澄妆影于歌扇,散衣香于舞风’罢?” “对阿对啊,太子,您真是神机妙算!” “妙吗?”太子高深莫测地撇了我一眼:“阿悠,你可晓得此词的出处?” “啊?” “我朝有个很是有名的典故,汉历元年春,顺华一舞天下惊,当时,太子亲自为其描画,御上钦赐画名‘澄妆扇影’,而那名满天下的韩元帅更是当殿请旨赐婚。” 汉历元年,我怎会不知,那一年,阿娘下嫁给了我阿爹,而那时的太子殿下正是当今圣上——我的皇帝舅舅。 我独坐于榻,呆呆地看着被夜风拉扯来诡异莫测的烛影,伸手向壁,想要抓住一抹干扰我思绪的摇曳,但是奈何我怎样握紧拳头,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丝丝光亮自我指缝间流泄而出,无可掌握。 “悠丫头,作何呢?”灵修幽然而来,自熟地拾了我上首的茜席落座,又不紧不慢地自凭几之上捧起茶瓯,然不顾我盯着她即将喷火而出的眼神,浅抿一口:“啧,凉了。” “嘭~”我一巴掌拍在凭几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算计我?” 她却不惊不惧,缓缓地把茶瓯置在几上,挑眼睇我:“是又如何?愿者上钩,我既抛下饵,也得有人来配合啊~~” “你还敢来?”我执起茶瓯意欲掷过去。 “嘘~~~”她居然噙笑摇头,指了指外间:“莫急,外殿的戍卫现下可是草木皆兵,正在力搜寻陛下相中的女子呐,你想把人惊动过来看我们争论的热闹?” 我恹恹放下茶瓯,犹不解恨,把坐垫统统掀到了地上。 “这点,你跟他可真是肖像,气极了就爱掷东西。”灵修口中的‘他’自来都是皇帝舅舅。 “哼。”我背过身,眼不见心不烦。 “其实你的表现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啊,我然想不到会达到恁般好的效果。”灵修嗤笑。 我握紧拳头,未吱声。 “说起来,还真是母女连心呐,你居然也跳扇舞!怨不得他恁般紧张了。”她说着说着,突然伸出根手指来抵住我下颚,我欲让开,却被她牢牢制住:“啧啧,果是九华仙子呐,如此相貌,往日孩童装扮到还不觉,今晚一见,莫说男人,就连女人都会流连不止啊,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我终于挣脱她的桎梏,白了一眼:“你就专程来冷嘲热讽的?果是无聊至极!” “呵呵,想必你今晚尚未照过镜子罢。”闯了祸,正自揪心,谁还有心情顾镜自盼? 谁知,她愣是把我半拖半拽到了妆镜前,“喏,自个儿看看。” 我不耐烦地睨了一眼,却是倏然愣住。 第三十九章 暮荷春心 () (*^__^*)嘻嘻…… 色诱,美男红果果的色诱啊~~~ 韩悠小妮子小心咯! 谁知,她愣是把我半拖半拽到了妆镜前,“喏,自个儿看看。” 我不耐烦地睨了一眼,却是倏然愣住。 镜中之人通身只着玉色寝衣,绀黛的秀发松松挽成云髻,修眉联娟,清眸流盼,容颜皎皎如那日升朝霞,身形窈窈若那渌波芙蕖,丹唇微愕,素手纤纤,秋风拂过轻纱曼舞,竟掩不尽眉目间的蛊媚风流。 这是,我吗? 纵然已近盈盈十五,兰影仍是把我作女童打扮,平日里齐整刘海,总角双髻,着实粉嫩可怜。未料,今日为避嫌换了个发髻,露出常年遮掩的额头,作个寻常少女的装扮,效果竟是这般不同。 “呵呵,怎么?自己都不信呐。啧啧,原先只觉你有七八分似你阿娘,目下一看,倒是足有九成喃。”灵修站在我身后,扶住我的肩,从镜里看过来。 “寻常时候,你那婢女泰半是受韩清指示,所以才故意把你眉目遮掩,想必今日她还未知罢。”的确,从我回来恁久,竟还未见到往日总是寸步不离的兰影,我虽是奇怪她的反常,却也暗自庆幸自己的行径未被察觉。 “是又如何?我阿爹怎样做自有他的道理,何用你这外人来妄加评论。”我只作不屑地撇撇嘴。 “嗬,自是与我无关,就连你被你阿爹卖了都与我无干。”她几乎倚在了我身上,笑容诡秘。 闻言我猛地推开她,转身走向床榻:“快走,不送。” “呵呵,提及你阿娘,你只会万分好奇,可一旦说到韩清,你就避而不谈。自欺欺人的丫头!王莬若是地下有知,不知几多伤心哦~~”灵修撩开床幔,在榻上懒懒倚坐。 “你还要作甚?”我斜了一眼无自觉的某人。 “哎呀~~自然是愿赌服输,我灵修可从不是食言之人。关于我如何知晓你与你阿爹的密信……”她语意稍顿,既而轻理娥鬓:“你既不想晓得,那便算了罢。”话音未落,竟是起身去拨那席镇牛。 死狐狸! “哟嗬~~~舍不得我喃。”她眼睫微筛,调笑地看着我按在她手背之上的右手。 “我何时说过不想听?”我嗫嚅道。 “别扭孩子。”她抬手揪了揪我脸颊,怎么一个个都有这毛病? “你的信通常都是交由你身边那个唤作兰影的侍婢处置罢?” 我迟疑片刻,点点头,随即补充道:“不会是她!” “你到是相信人!” 我睨她一眼,连你这口口声声要报复的人我都信了,何况伴我长大的兰影。 “兰影把信密封好以后会如何传递,你可曾晓得?” “不曾。”我懵然摇头。 “我却知道。”她不无得意:“那人最是疑心,就连京畿每日飞过的信鸽也是有名有数,在这汉宫里只要他想晓得,只言片语也难逃得过去。可惜啊,他严密监察每个犄角旮旯,偏偏就会忽略一些明面上的东西。譬如京畿发往每个属地的公文……呵呵,也只有韩清能想得出来,不似广陵王那傻胖子!” 我瞪大眼睛,每张公文都必是由皇帝舅舅亲批,加盖玉玺,火漆密封,再由专人送往各地。 “他会亲自上火漆?”像是知道了我的想法。 “那……是秦总管?!” “孺子可教。”灵修嘴角微挑。 “那你又如何能……” “我嘛~~恰好晓得一种揭开火漆再完复如初的办法。”她把一缕帷幔缓缓绕在手指,一松一紧,倏地媚然一笑:“却未料发现了这么有趣的一件事,可以说是意外惊喜呐!” “想知道你那兰影现下何处吗?你真以为自己的作为已然瞒过众人?那独孤泓是如何寻到你的,你也未及问罢?”她又抛出一溜问题。 “你是说,兰影她,还有秦总管……” “明日即见分晓!”她扭开机关,回首挑眉:“如何?你这四年辛勤学舞的报酬,可还值得?莫急~~还有还有呐,今日乏累,暂时到此,日后我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呵呵~~” 灵修的声音并未随着密道沉闷的关阖而消竭,反是久久滞在了我心里,因为那门将关半掩之时,她忽然调身过来,讳莫如深地问了句:“他与你阿爹……你会站在哪一边?” 夜至深秋寒意浓,思绪缤纷,彻夜未眠。 翌日,我正神不在焉地用着朝食,忽是听闻传令官奔走宣读的一道圣意,“砰……”象牙箸应声落地,断成两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惟内治乃人伦之本,有女莫氏,修淑仪,性贤明,温恭妇德,甚慰朕心,遂立尔为墨竹夫人,金宝金册,位居一品。钦此。” 皇帝舅舅平素自俭,即位后甚至废除了每年一度的选秀,后宫寥寥,所剩之人皆是其居太子位时的嫔妃侍妾,遂位分也是空缺尚多,恁多年,位居一品命妇的居然只有暮贤妃一人。现如今,这墨竹夫人…… “兰姐!”秀秀的唤声把我拉回现实,我抬眼看去,兰影满面疲惫地步进内殿。 “兰影……” “噢,公主,”她勉力拉了拉嘴唇:“奴婢与老乡许久不遇,遂秉烛夜谈,事先未曾通禀,敬请恕罪!” “如此。”我试图从她面上捕捉些许蹊跷,可惜除了疲累,一无所获,只得颌首:“先去歇息罢!” 她诺声退下。 “公主,刚刚奴婢听说啊,这新敕的墨竹夫人就是昨夜的‘九华仙子’呐!”我尚怔忪望着兰影退去的方向。 无意识地重复:“哦,昨夜的九华仙子,仙子……甚?”倏尔反应过来,一把拽住秀秀:“你刚才说甚?” “奴婢,奴婢是说,墨竹夫人正是昨天彻夜寻找的那个‘澄妆扇影’啊!” 我简直不可置信,如此偷梁换柱,岂是一夜能够成就的?除非是,早有准备…… 松开秀秀,却是笑了,笑自己的妄作聪明,笑自己的愚钝无知,自以为掩盖地天衣无缝,原来所有的一切早被洞察,阿爹只是放任我玩而已,如今更是很好地为我收拾了残局,很好,真的很好! “公主,公主,殿下!”秀秀逮着我狠狠晃了两下:“您莫不是魔怔了罢?” 我摇摇头:“无事,累了,只是累了。” 这时, “公主,安国公送上拜帖求见。”夏薇在门槛外敛衽道。 “让他在客室候我。” 浣溪殿的客室本是个半边临水的厢房,我索性命人拆掉了那堵碍事的墙,造成了如今这座半廊半榭的建筑。 霜落,朔风乍起,满庭红叶飞舞,那面庞艳若洛神的男子,趴伏于阑干,正专注着满池秋荷,眼睫呼吸间,侧影扑朔撩人。 “咳咳。”我轻咳两声,走到近前。 他仿才觉察,侧转过身,淡淡莞尔,声色并不清越“阿悠!” 那男子变声后的独特嘶哑让我有些些眩晕。 “今日的发髻怎么梳回去了?不过到是愈发粉郁可爱,来,让我看看,能有几多水。”他信手就朝我脸盘伸过来,被我险险避开,扁扁嘴,我又不是甚果鲜蔬菜,还能掐出水来? “我有一事相询于你,正经些!” “何事?” “昨日你如何会出现在那里,如此及时,甚至准备充分?” “这,”他狡黠地眨眨眼,伸出一根指头:“一下!” “甚?” “给我掐一下,我便告知你。” 于是,我极不情愿地把脸颊侧过去,闭上眼,大义凛然:“来罢。” 如蚊叮一般过后,我睁开了眼,面前这厮正笑得春风得意,很是餍足。 这,至于吗? “我上京述职,本应迅速离开,不料前一日,我在驿馆正准备歇息之时,忽然风过耳畔,一封飞镖留书赫然在墙,我打开一看,上书‘悠有难,翌日晚,清露台,备宫衣,见机候’。” “所以,你就自请赴宴?你就不怕是有人诳你?” 他凤眼一眯,“事关于你,宁错一万,毋失万一。” 呃,微调过头,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不晓得那封飞镖留书是何人所为?” 他却猛地给我一暴栗:“我担忧尚是不及,哪还顾得去查?我到是要问问你,作出这般不惠的事来,怎么岁数越长却越是活回去了?” 我委屈地摸着头:“其实……我……”支支吾吾了半天,却是无从说起。哎,我这就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桩荒唐的赌约牵连的又岂止是一个大汉的皇后娘娘。 见我迟疑,他神色稍黯,让我不由想起幼时曾养过的一只哈巴狗,当我不予它零食时,它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眼巴巴地望着我,我最是受不住,立马缴械投降。 于是, “我不是不想说,只是……现下还不能,不过我发誓,日后我定会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说与你听的,可好?”委实想不通这句话从灵修嘴里说出来时,是何等的抑扬娇啭,直能把人勾得望眼欲穿一般,为何一到我这里就变得如此委曲讨。 “如此。”他的唇边勾起一抹慑人的弧度,“你可又欠我一个承诺了!” “哪有?”我嘟嘴。 他粲然一笑,白皙的食指在我眼前晃了晃:“一天!不记得了?‘打劫’时你输给我的一天!”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悻悻然地吐吐舌头。 独孤泓嘴角微弯,抬手锊了锊我的耳发:“但愿,这次勿要忘了才好!” 我落进他那潋滟流光的细长眼眸里, 瞬时,凉风卷过,浪涌万波,菡萏颦笑,独孤泓身上那似有若无白芷的芬芳悄然漫延过来,散乱了一池澄碧的寒色。 第四十章 初次出宫 () 独孤泓嘴角微弯,抬手锊了锊我的耳发:“但愿,这次勿要忘了才好!” 我落进他那潋滟流光的细长眼眸里, 瞬时,凉风卷过,浪涌万波,菡萏颦笑,独孤泓身上那似有若无白芷的芬芳悄然漫延过来,散乱了一池澄碧的寒色。 我晓得独孤泓因在任上,不能多留,却没想到会有那么快,第二日我派人去驿馆请他,却只看到了三两个正在收拾的仆从,原来人家安国公早就离开了。 而且这厮甚是洒脱,城门一大早启开时,就一人单骑,劈雾而去,连只言片语都未曾留下。 “夏薇,你说公主这一阵,怎么心事重重的?” “想是一直闷在屋里的缘故罢。” “对阿,这就是症结所在,她为何一直闷在屋里呀?” “呃,也不然在屋里,还有廊榭。” …… 彼时,我趴在廊榭的阑杆上,然忽略身后秀秀和夏薇的有意交谈,神贯注着那满池的幽郁残荷,缀满斑斑点点的叶面,莲蓬离去后光秃秃的荷杆,明明甚是凄凉可怜,怎么我就会觉得它撩人心思,催人怀想呢? “哎……”我长叹一声。 “哎哎……”又一声长叹,咦咦,这声不是我。 转过头,棠林那妮子笑意盈盈地立在身后,见我不搭理她,觍颜地蹭到了我身边:“诶,别扭丫头,又怎么了,这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没生出霉来?” 放眼过去,夏薇和秀秀在一旁捂嘴偷笑,哎,晓得我拿棠林这妮子没辙。 “嗯,呃,秀秀你们都下去罢。” 待得宫人都诺声退出,我猛地扑棱棠林一脑袋。 “啊~~~”她捂住头,大声控诉:“你疯了不是!” “哼,”我拍拍手:“心里总算舒坦些了。” “我又怎么着你了,你要做甚,我都好生配合!就连那夜……”她忽地顿声,环顾四周:“就连那夜,我还甘冒大不韪,替你欺君喃!” “你还好说,若不是你,我又哪会恁般狼狈?按计划,舞一毕,我蹬脚,你把我放下去,就完美收场了。结果喃?我一蹬再等蹬,你都没反应!好家伙,终于有反应了,生生是把舞台给拆了,这就是你做的小小机关?”犹记得某人得意洋洋地来邀功,说什么她布置地有多精妙,让人把我的倏然退场当成是整个舞蹈的一部分,待得众人反应过来,我早已混进舞者之中。然后,再把事先收买好的那个与我身材相仿的舞姬推出去,就万事大吉了! 未料…… “哎哟~~”她讪讪而笑,讨好地拉起我的手:“也不能怪我啊,谁让你先前排舞时,我都忙着研究机关去咯,到那晚才真正看到……太美了,真的!我就是看得太投入了……” 我白她一眼:“那舞台垮了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也正纳闷呐~~~按理说那个机关我反复试验了几多次,都没问题啊。”她抓抓脑袋,作思忖状。 “你收买的那个舞姬呢?” “噢!差点忘了,这可是大事喃,陛下新封的那位夫人这几日不是一直与他同住在未央宫吗?”闻言,我心里倏尔闷闷的,皇帝舅舅的寝殿从未有嫔妃进出过,更别说留宿,如今这墨竹夫人,在他心中终是恁样特别吗? “对此,群臣自是非议颇多,听说每日谏官的谏言都快堆积若山了,连我家那个老头都跑去参了一折,哼,这些人,以前陛下不理后宫他们要谏,目下理了罢,他们又谏……” “好了,说重点。”我不耐地打断棠林。 “呃,重点,重点就是陛下最终妥协,今晨把墨竹夫人赐居关雎宫。我自是好奇地去探看这几日被批成红颜祸水的夫人究竟甚摸样,结果,你猜怎么着?”她表情很是夸张。 “原来就是那个舞姬?”我顺着说下去。 “啊~~~丫头,你真聪明!” 未免日后麻烦,我并未与那女子打过照面,只是隔着帷幔远远地观量了一眼,身形与我确然相像,至于模样什么的就不清楚了。 是她自己出来招认的?若是,那么这女子也忒是利益熏心,胆大包天,在那晚的形势下,若被识破,恐怕连命都得赔进去。 若不是,就是兰影他们推她出去的,又是用了怎样的手段把皇帝舅舅蛊惑其中呢?宫中最不乏的就是美人,莫非那墨竹夫人生的与……肖像? 忽的,棠林伸手过来捏了捏我紧蹙的眉头:“美人啊,别蹙了,似颦非颦的,我又不是那话本里为美人不要江山的君王,你用不着这般狐媚我啊~~~” 我被她逗乐了,直呵她痒痒,笑啐道:“死妮子,尽说些大不逆的话,瞧我不告诉太傅去!” “别,别~~~你若告诉了,今日我可不带你啊,后悔死你!”她连连讨饶。 “你又找到甚稀奇古怪的地方?”我止住。 “美人,随我走就是!”她神秘地眨眨眼。 “这……”我眼前,一个头戴青丝纶巾,身著同色直裾的青年书生,正手持羽扇摇头晃脑。 “棠林,你这是作甚?” 那书生窜到我面前,得意道:“这你还不懂,变装啊~~~怎样?像不像个饱读诗书的俊俏儒士?” 我憋笑不已:“儒不儒士的我是不晓得,不过与他们的气质到是颇为稳似!”我抬手指向窗外,棠林雀跃地看过去,只见庭苑内,几个宫人正在清扫落叶。 “啊~~~作死了,你骂我娘娘腔!”她作势要掐我:“哼,哪有小娘子恁样说自家相公的?” “谁,谁是小娘子?” “你啊!”棠林把件细麻的襦裙抛过来:“快去换上!来不及了。” “我不要!”我嫌恶地推开那件茜红襦裙,甚色不好挑,选这个晦气的,平白地让我想起那“孝慈太后”。 “我这急脾气!都说来不及了,还挑三拣四,哪里再去给你找这平民衣服去?” 我挑眉一笑:“我们对换!” 于是,充满怨气的“媳妇儿”带着我这羽扇纶巾的年轻儒士,在御花园里七拐八拐。来往的羽林卫想是早已习惯棠林成日的胡作非为,见我们如此古怪,竟也视而不见。 “看罢,非得把‘小媳妇儿’弄成了‘童养媳’,瞧瞧这不伦不类的。”棠林边走边抱怨。 “哼,任谁来说,我这扮相也比你好看,我才是俊俏的少年,你是奇怪的娘娘腔!” “你还别说,”她倏的调过头,来回打量了我一番,点点头:“我原先觉得你的模样太过精致,定然不适合男装,未想这样打扮一番,到是另有一番雌雄莫辩的美。” 我霎时得意, “真真像个贵人家养的美貌娈童啊!”马上,一盆冷水泼了过来。 我哼声一笑,扑过去揪得棠林龇牙咧嘴:“从实招来,我们如此穿做究竟是要到何处去?” “哎,哎,你手劲儿也忒大了些罢,到了,到了……” 我环顾一圈,咦,这不是暮贤妃的寤寐宫吗?因着阿爹的告诫,我从未主动与皇帝舅舅的后宫来往过,所以这寤寐宫从前远远看到,也就绕开了。 “你带我到这里作甚?” “才来啊~~恁般慢,我都等了许久了。”一个冷冷的声音传过来,调身过去,正是许久未见的乐瑶公主——王芙。 只见她头系玉色帩头,身着素色深衣,也是一副富贵书生派头,呃,只是比棠林作男人打扮时还要“娘娘腔”些。 “这是怎么回事?”我侧头问棠林,不记得她们二人有这般相熟啊。 “还走不走了~~”王芙不耐烦地转过身。 “走!当然要走!”棠林拖起我的手:“路上说。” “呃,我们这是去哪儿啊?”说着,我已经被拉到一座假山前,王芙在前方转动了某处,但听“轰隆隆……”熟悉的机关声响过,假山分作两边,露出一个密道的出口来。 我愕然,这,如若灵修未诓我,她所晓得的密道都已说于我听,却是没有这一个出口啊,那这是通往何处的呐? “我们,出宫!”正自怔愣间,棠林把我拽进了密道。 车外马笼头上的铃铛叮叮咚咚,身下车轮也时而哐当颠簸,我还不敢置信,这就出来了? 刚刚棠林才告诉我,前一日,她为了躲避棠英,逃到了寤寐宫,却无意撞见一鬼祟书生从假山后面钻了出来,她闯将上去,逮个正着,不料此人竟是王芙,其时,密道口也还未来得及合上…… 我抬眼看看坐在对面的王芙,她冷哼一声,背对我们。 “快看,快看,阿悠,我们到市集了!”一直趴在车窗上的棠林突然回过头来,兴奋地招呼我。 我立马凑了上去, 两旁皆是齐整的店坊楼阁,一字排开,各色各样的商帜酒帘迎风飘展,似是要延伸到路的尽处去。砖石甃砌的街上,人头攒动,车水马龙,时有推车挑担的生意人在沿街叫卖,年迈嘶哑者有之,青春嘹亮者亦有,一路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第四十一章 所谓青楼 () 两旁皆是齐整的店坊楼阁,一字排开,各色各样的商帜酒帘迎风飘展,似是要延伸到路的尽处去。砖石甃砌的街上,人头攒动,车水马龙,时有推车挑担的生意人在沿街叫卖着,年迈嘶哑者有之,青春嘹亮者亦有,煞是好听,一路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啊,那是甚物?” “还有那里!” “哪里?是啊,那是什么?” 我跟棠林挤在车窗上,目不暇接,生怕错漏过了丁点新鲜事物。 “俩个土包子!”王芙的声音自身后冷冷飘来。 棠林噌地转过去:“你就不土?那你来说说那是甚地方?车夫,快停下!” 叮咚的铃铛声戛然而止。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座三层高的阁楼依水而建,只见楼门上悬挂的红木匾额写着“怡心忘忧”四个字,隐隐散发的胭脂香味就连百米之远的我们都能嗅得到,楼里传出莺声燕语、琴箫管弦等靡靡之音。数个妙龄女子穿红着绿,站于楼门前,抛着媚眼儿,招呼进出客人。 “那,那……”我眼见着王芙的飘逸广袖都快被她拧成一团疙瘩了,终于:“那谁不晓得,是食肆!对,就是食肆!”她越说越是笃定。 不晓得是否是我的错觉,透过并不牢实的车帘,那驾车人的肩膀倏然抖动了几下。 “食肆吗?”棠林圆圆的眼睛蹭蹭发亮:“那么你可去过?” 哎,千万千万别说…… “当然,我当然去过!还是常客呐。” 驾车人的肩膀再次抖动数下,我捂面长叹一声。 别的地方我自是不晓得,偏偏这样的楼阁……还记得在汝阳时,听闻有一位来自京畿叫虞什么的绝世美人前来巡演,很是好奇,于是硬是拗住秀秀,偷出府门。那日,汝阳的街上也是这般热闹,我与秀秀颇费周折地找去,可惜刚刚瞭望到那美人在楼阁上的妩媚倩影,所在之处就被一队戍卫给团团围住了,随后一匹黢黑的骏马出现眼前,我仰头看着骑马之人,呢喏道:“阿爹!” 回去后连累秀秀被罚睡了三天柴房,自此再也不敢就范了,当时阿爹就说:“女孩儿家家,像青楼这等腌臜之地,自该避尤不及,以后千万长个教训!” “你看那食肆里,天刚擦黑就这般热闹,菜品想必是不同凡响罢!我们也去,好不好?”此言一出,前面的车夫差点没抖下车去。 “不成!”我连忙出声。 “为何?”两双眼睛巴巴地看过来。 “呃,因为那是青楼!” “噢!何为青楼?”棠林抓抓脑袋。 “该是食肆的名字罢。”王芙立马为她解疑。 “不是写着‘怡心忘忧’吗?怎么会是‘青楼’?” “那该是店号罢,就像人一样,有名还得有号!”我听她们越说越靠谱似的,也不晓得究竟对不对,对于青楼我也是半懂不懂,只听阿爹说过那该是个不好的地方。 正抓耳挠腮之际,忽然听到路上有人疾呼:“虞美人,今夜是虞美人上台了!”啊,不会这么巧吧,难道就是那个虞美人?于是,我一把扯开车帘探出身去。 “哎呀,怎么有恁俊俏的小公子,快快里边请,我家姑娘们见着了可不知会欢喜成甚样啊!” 我尚未及反应,一股浓烈的脂粉香味就铺天盖地袭来,同时一只粗胖的手臂径直朝我伸过来,还好那车夫及时把我给扶住,不然晕乎乎的我一准就给拽下车去了。 棠林也赶紧窜出来,一把将我护在了身后,指着车前擦着厚重白粉,涂着烈焰红唇的中年妇人:“光天化日的,你,你这是要做甚?”呃,我看看四围,街市已然陷入一片暮色。 可那妇人并不见气,反而是满脸堆笑:“哟,我说这位天仙般的公子怎么徘徊在我们怡心忘忧门口却不进去,原来是家里那位在啊~~~这位俊俏娘子,奴家给您道好啊!”说话间臃肿的身躯微微福了福。 我感觉扶住我的车夫再次抖动数下。 “这位小公子,您还是赶紧地把贵家娘子送回去罢,我们虞美人可都要开演了啊,嗬嗬嗬~~~~”妇人从广袖里掏出张茜红绢帕来,半掩脸面,故作娇羞,却掩不住其面上的铅粉随着那颤栗的笑声缤纷而散,如那冬月里的绵密绒雪。 “不必,我们是一道的,有好东西自是要共享,我到想看看那虞美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棠林“唰”地跳下车,干净利落,随后理理裙裾,回头唤道:“走啊,阿悠,看热闹去!呃,那个……”她侧身拍拍尚傻愣在原地的妇人:“呃,是一位你家的老主顾带我们来的哦!还不去请他,诶,那位,你不出来啊?” 一直留在车内默不吭声的王芙终是掀帘而出,星眸微嗔,不耐道:“晓得了,真是粗鲁,与你们一道真是丢本宫……公子的脸。” 那妇人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笑开了花:“熟客,熟客,自是熟客!快快里面请~~~~” 我寻思着,还真是老主顾啊,莫非这这青楼真是食肆? 她又转向棠林:“这位娘子,您,您恐怕不太方便进去……我们不待女客!” 我仿佛能听到棠林攒紧的拳头在咯咯作响,心里为这妇人道了声阿弥托福。 果然, “噗”一声,妇人过于丰满的身躯倏然倒地,挣扎几下也未能爬起来。 “我到要看看是甚地方,哪有开门做生意不待女客的道理,今儿这门我还就进定了!”棠林绕过正自呻吟叫骂的胖妇人就往里走。 四周已聚满了一层又一层的围观百姓,对着我们指指戳戳,议论纷纷,我好像听到了“世风日下”甚么的,正犹豫要不要去扶那女人起来,突然,一锭足金抛到了地上,咚咚作响。 “喏,莫嚎了,起来带路!”王芙一派趾高气昂。 那锭足金瞬间点亮了妇人的眼睛,她的身子似乎都轻盈了起来,三两下站起,抹了把脸,躬身一礼,笑容极度谄媚:“请,几位贵人请进!” 进到怡心忘忧的里面,我们顿时置身于一股夹杂着甜腻气息的暖流中,初冬的那点寒冽凉意倏然消散。这里的内部装潢也甚是闹热,四围的三层阁楼层层叠进,阑干扶梯俱是镂空磡金,个个边角旮旯统统扎上了色彩鲜艳,姿态盎然的各式绢花,连结绢花的条条彩带纠结缠绕,延伸到一层的正中央,正正是舞榭所在。 其时,楼上楼下人声鼎沸,真可谓门庭若市。 “楼下是大堂,已无甚空位,几位贵人不若楼上雅座请!”引我们入内的胖妇人挤到王芙身边,讨好地建议。 我四下打量一番,堂上大概摆了几十来桌,在座之人多是男子,每桌三两五人不等,案桌上皆是布置着各样菜品点心,看来这里还真是卖吃食的地儿。只不过,那间杂其中,衣着暴露,时而搔首弄姿,时而妩媚调笑的女子又是作甚营生的呢? 回神过来,已被带往二楼的扶梯,才发觉我们一行人很是引人注目,各种审度的眼光在身上扫来荡去,惹得我浑身不耐。 棠林却是无所觉,走在前面,扯着那胖妇人问东问西:“你们这儿有甚好吃的啊?” “呃,吃食!?但凭您欢喜,只管点了来,奴家定然让您满意。”胖妇人的话里行间无不透露着满满的自得。 “真的,真的?诶,老主顾,你也不来推介推介!” “这……”王芙柳眉微蹙。 “哎~~~娘子,容奴家为几位布置,保您满意,可好?”这妇人察言观色果是厉害。 “嗯,也好。” “那好嘞,几位稍坐,奴家这就安排去。嗬嗬嗬~~~”妇人以绢掩面,嬉笑着退下,走到楼梯口啐了一声:“没点眼神的小兔崽子们,还不上赶着给贵客斟茶递水去。” 不多会儿,几个青衣小厮捧着茶炉、果盘上来,布完转身欲走时,我逮住一个:“这位小哥,麻烦你去看看门口那辆青色駢车,问问车夫可愿进来同坐,若不愿就照我们的菜品给他预备一份,可记清了?” 那小厮有些扭捏,不很情愿的模样。 “嗵”一个银锭子掷到面前,“这下记清了?”王芙缓缓道。 “晓得了晓得了。”小厮双手捧过银子:“这就去呐,立马回您话。”说着话连蹦带跳地跑下楼去。 “哎……”我摇头轻叹:“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当此如是!” “哼,是你没见识!哪里不是这般模样?”王芙不屑。 “阿芙,瞧你这语气,出来几多回了?” “我当然是……哼!要你管!” “你说不要谁管?”棠林收回到处张望的目光,圆圆的眼睛眯起。 “我,我,就是不要你们管!我已然带你们出来了,你就得替我守住秘密,可不许食言!” “我食言又怎样?我可曾发过甚誓?” “无赖,无耻,无……” “啊,虞美人出来了。” 场开始沸腾,打断了这边无谓的争执。 筝乐声响起,帷幕拉开,一个夭桃浓李的女子姗姗步出,盈盈浅笑,踩着徵音翩翩起舞,与我记忆中觑到的那个妖娆的身影恰好重合。 “果然是她!” “啊~~你识得?”棠林凑过来:“这就是所谓的虞美人吗?汉宫里随便捡个也比她强些,更别说还有你这‘九华仙子’在此,简直班门弄斧嘛。” 我连忙去捂住棠林的嘴, 挑眼看着旁边的王芙,她正兴趣盎然地观看着虞美人的表演,似乎并未听见。 第四十二章 虞美人 () “啊,虞美人出来了。” 场开始沸腾,打断了这边无谓的争执。 筝乐声响起,帷幕拉开,一个夭桃浓李的女子姗姗步出,盈盈浅笑,踩着徵音翩翩起舞,与我记忆中觑到的那个妖娆的身影恰好重合。 “果然是她!” “啊~~你识得?”棠林凑过来:“这就是所谓的虞美人吗?汉宫里随便捡个也比她强些,更别说还有你这‘九华仙子’在此,简直班门弄斧嘛。” 我连忙去捂住棠林的嘴,挑眼看着旁边的王芙,她正兴趣盎然地观看着虞美人的表演,似乎并未听见。 “公子,小的按您吩咐去问过话了,那车把式说劳您尽心,不必破费,他只要两个馒头就成。您看?”起先那个小厮匆匆跑来。 “如此。”我顿了一下:“就按他说的,再一并送两个热菜去罢。” “你到甚是关注那车夫。”王芙忽地出声。 “那骈车是你在外面雇的?” “我让侍人雇的。” “你每回出来可都是他驾车?” 王芙嘴角微撇:“怎么着?莫不是瞧上别人了,想弄回去作个面首?” “哐”棠林一拍桌子就要扑上去,我急忙拉住:“毋恁样,别人都看着呢~~~” “可是她说你……你,你就不生气?” 我看看满面得色的王芙,“气甚?太傅不是讲过‘非礼勿言,非礼勿听’,腌臜之人说出的腌臜之话,你也较真?” “你~~”王芙脸色黢青。 “几位贵客,菜给您置备齐了。”胖妇人很是时候地出现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 她指挥几个小厮利落地布了满满一桌吃食,放眼过去,荤素齐,果蔬皆备,搭配的花色也是清爽讨喜。 “看看还合心意不?”妇人很是殷勤。 “甚好。”我点头赞道。 “好什么啊?你这是糊弄本公子呐~~~~”只见王芙手中的竹箸点在一菜碟上:“这不就是馍馍吗?” 我看向她所指,的确是一盘馍馍,不过婴孩拳头大小,形似菊花、褶褶均匀、晶莹剔透,很是可爱。 “唷,瞧您说的,怎么敢糊弄您呐,这是豆腐皮包子啊~~~里面有金针、木耳、香菇、青菜,做法也很是讲究的,您尝尝……” “啪”一声,那盘可爱的馍馍就翻落在地。“别拿这些下里巴人吃的腌臜玩意儿来对付本公子。”好嘛,王芙这气就撒在包子上了,我太息地咋咋嘴。 “这……”妇人递个眼色,一个小厮慌忙过来收拾。 “别理她,正作气呐,我瞧着就挺好。”棠林已经开始大快朵颐:“恩,恩,口感也不错。” 这时,楼下突然掌声如雷,原来是那虞美人一舞完毕。 “为何他们有那铜牌,却不给我们?”王芙突然问道。 “啊~~~那是,是~~”妇人觑了觑正吃的欢快的棠林。 “公子,那是叫价用的,可要小的为您取来?”起先那个传话的小厮抢声道。 “还不快去!”一锭银子甩出去。 那妇人又看了棠林两眼,瑟缩道:“那您几个,先用着啊,我再去布置几道菜过来。”说完竟是仓皇而走。 “公子,铜牌取来了。”小厮谄笑着递与王芙。 “让我瞧瞧。”却被抬起头的棠林一把抢过。 那铜牌方方正正,大约一尺来方,上篆“竞姝”二字。 “这个如何用法?” “回您话,很是简单的,以五十两白银为底,举一次为五两,当然也可以更多,直到无人与您叫价为止,待会儿小的帮您举罢,别累着您了。” “如此,那赢了有何……” 话音被一阵喧闹的叫价声打断,“五十!”“五十五!”“六十五”…… “公子,可要加?都到七十了!”小厮有些焦急。 “当然加,”棠林把铜牌高高举起,大声嚷道:“五百!” 此声一出,视线统统转到我们这个角落,随即楼上楼下皆是炸开了锅。 “六百!”咦,还有人叫。我循声而去,只见一楼的阑干上闲闲坐了一人,身着栗色粗麻,头戴旧色竹笠,竟是王芙雇的那个駢车夫,这还是第一次听他开口,声色甚是年轻宏亮。 “他怎么来了?”众人疑惑。 “无人再叫了吗?那今晚可是我的赢家咯~~~”駢车夫再度开口。 “我,七百!”捏了捏无奈蹙起的眉头,他干嘛把棠林那妮子的争强好胜给勾起来了。 轻轻扯了扯棠林的衣袖:“你身上有银两吗?” 她摇摇头,指了指王芙:“我是没有,她有啊!” “甭打我主意,我才不做这冤大头!” “还叫不叫了?”楼下有人起哄。 “八百!”车夫朗声道。 棠林想是憋足了劲,衣袖一挽,单手一挥:“一千,一千金!” 场寂然。 连我跟王芙都傻眼了。 “恭喜,恭喜!”还是堂下主持叫卖的小厮先反应过来,“恭喜这位,呃,娘子。” 直到被众人簇拥着下楼,我都还弄不清状况,王芙也是一脸懵懂,唯独棠林愣是把她那圆圆的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 先前招呼我们的胖妇人眉笑颜开地候在那里,脸上的皱褶几能夹死只苍蝇。 “恭喜啊,公子还真是好福气,有这般贤惠的娘子,奴家起先可算是看走眼了。”诶,等等,为甚冲着我鞠躬啊~~~ “小老弟,真有你的!”一个酒醉熏熏的大胡子挤了过来,不晓得操得是哪个地方的方言:“原来这是你家堂客,快教老哥几招,我回去也依样训训我那婆娘……” 又一人挨到棠林旁边:“小娘子,你也忒是舍得,把这么标致的小相公往外边推,就不怕他食髓知味,乐不归属啊~~~” “啊?”棠林眼睛瞪得溜圆:“你说甚?谁把她往外推了?” “你不是帮你家相公标中了吗?” “那虞美人可是难买一笑的主,如今竟是春风一度……”众人七嘴八舌。 “甚么?春风一度?!”我们三人俱是一乍。 “虞姑娘让奴家来问,是哪位公子标中的,敬请入内。”一个丫鬟从幕帘后走出来,福了福。 “唷~~~回你家姑娘,今日有福,就是这位神仙模样的公子呐!”胖妇人说着说着就把我往里推去。 棠林急急拉住我,摆手道:“不算不算,我那是闹着玩的,谁晓得你们标的是个大活人啊~~~” “不算?”胖妇人面色倏然一冷:“您说笑呢?到青楼不标活人难不成标死人吗?” “青楼?!对,青楼不该是卖吃食的吗?”棠林推了推怔愣一旁的王芙:“对罢?” “几位想必是有些误会罢,不若先入内坐下,再好好说,如何?”胖妇人犹豫片刻。 想是受不住这许多人的围观,棠林和王芙一口答应,跟着妇人进了幕帘,我环顾四周,壮实的打手正聚集过来,先前那駢车夫已不知去向,斟酌左右也只能尾随。 “几位请稍坐!” “不长眼的,还不端茶去!”胖妇人踹了跟进来的小厮一脚。 整个厢房充满了劣质的香粉味,没有坐席,只有一个床榻,我们三个并排而立,等着胖妇人的下文。 “哼,是谁指使你们到我这来闹事儿的了~~~”胖妇人转过来,表情阴寒至极,绷紧的下巴憋著强烈的怒气,拧眉厉目地瞪视着我们,哪里有半分先前的谄媚模样:“诸位想是觉得我们怡心忘忧很好欺负,是罢?也不去打听打听,在这京畿,除了汉宫里那些主儿,还没有我虞美人办不了的人!” “啊~~~你才是虞美人?那起先跳舞那位?” “那是我干女儿,人称小虞美人。” “那你是老虞美人咯~~~~哈哈~~哈哈~~”棠林这妮子居然还笑得出来,我急冲她摇头。 “那一千两黄金本公子照给,就不算闹事了罢。”王芙瞪了棠林一眼。 “如此自然是好,那就请拿来罢。”胖妇人摊开手。 “我,我现下身上未有那么多,待我回去,派人给你送来,可好?” “你哄傻子呐~~~”胖妇人不屑地哼了一声。 “嬷嬷,茶送来了。”小厮端进茶盘。 “放下罢。” 妇人坐在了炕上,斟了四盏茶,倏的抬起头,仔细地打量了我们一番,竟是笑了:“瞧瞧,把你们吓坏了罢,眼见你们也是富贵人家出来的,罢了罢了,算我倒霉,哎~~~身上有多少给多少,生意不成仁义在嘛~~~” 王芙闻言,赶紧在身上掏出个精致的钱袋来,递过去:“喏,在这里了,” 妇人接过钱袋,掂量了一下:“唷,其实还不少呐!” “恩恩~~”王芙点头:“少说也有两百来金呐,余下的我也不欠您,赶明儿就差人给您送过来,保证只多不少。” “恩~~~容我好生想想。”她端起一杯茶:“几位坐呀,来,喝茶喝茶!”三盏茶瓯被推了过来。 还别说,闹腾这许久到真是有些口干舌燥,昏昏沉沉的。不过,这人的态度前后判若两人,多半有诈。 正自犹疑,那两位已经端起茶瓯,咕噜咕噜地灌了下去,阻止都来不及。 “渴死了。”棠林擦了擦唇角:“还有吗?” “也再给我冲一杯~~” “有,有~~~”妇人嘴角弯起:“这茶管够!” 她突然转过来看着我,眼神幽幽:“总算有个机灵的,你不喝,是等我来灌你吗?” “扑通扑通”两声,王芙、棠林软软倒地。 第四十三章 被困 () 王芙闻言,赶紧在身上掏出个精致的钱袋来,递过去:“喏,在这里了,” 妇人接过钱袋,掂量了一下:“唷,其实还不少呐!” “恩恩~~”王芙点头:“少说也有两百来金呐,余下的我也不欠您,赶明儿就差人给您送过来,保证只多不少。” “恩~~~容我好生想想。”她端起一杯茶:“几位坐呀,来,喝茶喝茶!”三盏茶瓯被推了过来。 还别说,闹腾这许久到真是有些口干舌燥,昏昏沉沉的。不过,这人的态度前后判若两人,哪能让人放心。 正自犹疑,那两位已经端起茶瓯,咕噜咕噜地灌了下去,阻止都来不及。 “渴死了。”棠林擦了擦唇角:“还有吗?” “也再给我冲一杯~~” “有,有~~~”妇人嘴角弯起:“就算别的没有,这茶也管够!” 她突然转过来看着我,眼神幽幽:“总算有个机灵的,你不喝,是等我来灌你吗?” “扑通扑通”两声,王芙、棠林倏地软软倒地。 我矍然尖叫,朝门外跑去,大声呼救:“救命,救命,来人啦,救命……”可惜却未能出得这屋,门一下被带上了,那候在门口的几个小厮,丢掉殷勤的嘴脸,个个摩拳擦掌,挤眉狞笑地过来:“小公子,毋要徒劳了,你就没发觉此间的不同?就算你喊破喉咙外间也是听不到的!” 经此一说,我终是发觉了这间厢房的异常,诺大间屋子竟无一个窗户,关上门就是个纯粹的密室,甭说声音,就连一丝丝光线都筛不进来。 我悄悄摸了摸衣襟里缝着的那把棠林送的匕首,一边后退一边思忖:以我那几招三脚猫的功夫,凭借一把利刃对付眼前三个小厮外带那闲坐一边的胖妇人,胜算能有多大。 突然,后脑一阵钝痛,我最后的意识就是那明晃晃的诡异烛火以及胖妇人的一声“小心,别把脸给伤了!” 窗外星光两点,黯淡无月,夜色深沉得像是没有尽头,风已肆意地嗥叫了整整一宿,小女孩儿不由裹紧身上的猩红对襟羽缎斗篷,“阿嚏……”。 有巡夜的家丁路过,那暗红的灯笼朝这边晃了晃,粗声道:“谁在那里?” 小女孩儿紧张地往里瑟缩了一下。 “怕不是柴房闹野猫子罢?”另一个家丁的声音响起:“也不瞧这是哪里,喏,都快挨近那位了,恁般清冷的气场,要不是巡夜,谁没事爱往这儿窜?” “好小子,这种话都敢说?没事儿爱往这里窜的还能有谁,不就是侯爷!” “哎哟,好哥哥,瞧我这嘴啐的,您可千万帮我兜着啊……” 说话声渐渐飘远,小女孩儿从屋里小心翼翼地探出个头来,左右张望一番,才把僵硬的身子挪出来,朝刚才家丁过来的方向疾奔而去。 今夜不晓得怎么回事,看顾她的嬷嬷竟不知去向,而那曾偷觑过千百回的院门也破天荒地无人看守。 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嚣,怂恿着她走出去,去探寻那然陌生的世界,还有那曾在墙缝外给予了她丝丝光亮温暖的‘阿爹’。 “嘎吱……”门被推开,走出来,一切顺利地不可思议。 这里为何恁般大?走来走去都一样,小女孩儿在一个又一个的弄堂、廊亭里打转,也不敢去问旁人,她不晓得哪里是‘殿下’的势力范围,她太怕浪费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忽然,有人疾呼:“走水了,走水了~~~” 声音不晓得从哪里蹦出来的,瞬间四下都嚷了起来,小女孩儿愣在那里,不知何去何从。 “是那个方向,就是那里!” “啊,那岂不是公主所在?” “对啊,快,快去救火啊,还有小翁主喃~~” 来往的人俱是匆匆忙忙,张惶而过,竟无人注意到游神般晃荡的小女孩儿。 阿娘,不,那不是‘殿下’,是阿娘!小女孩儿什么都不晓得了,小短腿已无意识地往那个方向奔去。 奈何先前又冷又怕,连走路都不甚利落的小女孩儿,跑着跑着终是把归去的路给丢了,环顾四围,甚是陌生的院落,而且人烟无,眼瞧着那已被烧得通红的半边天幕,却是怎么也走不过去。 兀自焦灼间,忽然听到些微女人的呻吟声,心里一掣,那声音是何其熟悉,她曾经听过这声音的疏离,这声音的冷漠,这声音的高傲……却从不知有一天它会如此地,虚弱。 颤栗着循声过去,缓缓推开了院里那道红漆木门,“嘎吱”一声,女人的呻吟也随之戛然而止。可是,小女孩儿依然很轻易地找到了女人的容身之处,因为自跨进门槛,地上就牵起了一条断续而显目的红线,那条明线鲜艳夺目,愣是黯夜的漆黑深重也按压不住,就像从小女孩儿身上对襟羽缎斗篷脱下来的染料,更像是她手臂上那点梅花胎记拓化成了无数。 那,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白色物事,真的是那个人吗?空气中都氤氲着一股浓烈的腥甜,鲜艳的液体正从她匍匐的地方不断涌出,汇集成流,直到蔓延至小女孩儿的脚畔。 “阿,阿娘?” 闻声,那人艰难地抬起头,面色几近透明,唇边一点猩红,竟是衬得她的精致五官荡漾出一种诡异的惊艳。 这还是小女孩儿第一次看见‘殿下’的貌,她怔怔蹲下,再次确认:“阿娘?” “快走……”声音艰难地挤出来,再没了往昔的柔和:“你甚都没看见,你走!” “不,我……” “听话!”女人居然勾了勾嘴角,强挤出一个微笑:“你乖,走,日后我让你唤阿娘,可好?机不可失噢……”更多的猩红自她嘴角溢出。 有急促的脚步声传过来, “走!”女人像是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半立起身子,狠狠地推了小女孩儿一把。 小女孩儿眼睛睁得大大的,却仍是看不清眼前这血肉模糊的人,她带着哭腔:“阿娘,我,我去找人来救您,您等着,千万……”她甚至已经忘了要站起来,奋力往门边爬去。 “轰……”起先被小女孩儿半掩的门被一下子推开,却刚好把小女孩儿挡在了门背后,紧接着男人的声音响起,甚是好听:“莬,你这又是何苦呢?” 啊,是阿爹的声音,小女孩儿正欲欣喜开口, “你以为,这么一剑就能湮灭你欠我的一切吗?”小女孩儿呆的角度刚好能看到男人走了过去,背影高大伟岸,他蹲下,伸出手指勾起了女人的下颚:“哼,你是痴人做梦!别忘了,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骨肉呐~~如何撇得清?” 忽然,一场大雨倾盆如注,隔绝了整个世界,好冷,怎么身上的斗篷也不管用了。 头好痛,身都是湿漉漉的,很是难受。 倏的,我睁开了眼,漆黑一片,这,是哪里? 记忆慢慢回复,我们先是进了怡心忘忧,接着棠林标到了虞美人,然后我们随着胖妇人进了厢房,再然后,嘶,头痛,终是着了道!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这好像是间牢室,满屋都充满了令人作呕的馊臭味。我欲爬起来,却不能够,手脚居然都被捆得很是严实。 “那丫头还没醒来?”有声音自墙外透过来。 “还未呐,刚进去浇了桶水,都没能弄醒,你说你那一棒会不会敲重了些,把她给……” “瞎说,到是你,虞美人吩咐,莫把她给动了,好生看着,这可是上等货!” “我这暴脾气,上等货?那位,呃,上头那位不是只要男人吗?” “是吖,害我们白高兴一场,她怎么就是个女人喃?你说,上头那位干嘛又会好那一口,放着好好的女人不要,欢喜甚龙阳断袖……” “作死了,这话也说得?!” “哈哈,你我兄弟说说而已,对了,虞美人交代,这个好货是要送到北边去的。” “北边?我这暴脾气,啧啧,可惜了这么个大美人。”北边?难道是北羢?!京畿之地,居然会有人串通敌国,我着实吃惊。 “再美也没你的份。” “晓得咯,不是说还有两个吗?”我急忙竖起耳朵。 “恩,货色都还不错,她说也一并送过去。”这肯定是说棠林和王芙了,也就是说她们暂时还都是平安无事的。 “看来这回能赚一大票喃,我这暴脾气,可惜守着这么个美人却只能过过眼瘾,待老子拿到钱,也去找一个消消火……” “嘿嘿,就恁好找嘛~~” 我无心再听他们低俗不堪的言语,开始慢慢整理思路:听虞美人以及这两人话中的意思,她上头定然有人,必是权高位重者,同时还有断袖之好,那会是谁呢?我摇摇脑袋,把莫名跳出来的想法给晃荡走。 那如若目下我表明身份,这帮人又会是怎样的反应,会不会索性杀人灭口呢?如果要逃出去,我瞅了瞅身上丈二粗的绳子,又望了望那貌似坚固的墙壁,这该怎么做呐? 缓缓蠕动到墙边,蹭了蹭衣襟,有轻微的金属响声,还好,那把精巧的匕首并未被搜走。 第四十四章 逃脱 () 我无心再听他们低俗不堪的言语,开始慢慢整理思路:听虞美人以及这两人话中的意思,她上头定然有人,必是权高位重者,同时还有断袖之好,那会是谁呢?我摇摇脑袋,把莫名跳出来的想法给晃荡走。 那如若目下我表明身份,这帮人又会是怎样的反应,会不会索性杀人灭口呢?如果要逃出去,我瞅了瞅身上丈二粗的绳子,又望了望那貌似坚固的墙壁,这该怎么做呐? 缓缓蠕动到墙边,蹭了蹭衣襟,有轻微的金属响声,还好,那把精巧的匕首并未被搜走。 后脑勺还有些疼,不晓得目下是甚时辰了,兰影她们定然发现我的失踪了罢,可谁会料到我会在这鬼地方! 外边说话的声音已经消静了,这使我完置身于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背靠着坚硬冰冷的墙壁,忽是想到了那条出宫的密道,它的结构与灵修带我走过的那些竟是截然迥异,而且开凿的痕迹并不陈旧,我特意触摸了墙壁,也没有斑驳的墙灰,所有一切都意味着这是条新造的密道。 本来我还以为是灵修特意漏掉了出宫的线路,但反过来一想,这条出现在寤寐宫的密道又会是为了便利谁呢? 我不知在混沌里呆了多久,只晓得原先想不通的很多东西,那些以前被我忽略掉的种种线索,却是慢慢地接驳了起来。 突然,一道刺眼的光打了过来,我眯缝着眼,还未能看清楚来人的身影,就被蒙上了眼睛,随即一团物事塞了进来堵住我的嘴,那味道让我几欲呕吐,何其熏人! 我被推搡着往前走,虽然看不见,可是依然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又是个白昼了。 周围的脚步声逐渐多了起来,甚至能听到混乱与挣扎的声音,我倏时停在了原地,面目朝着那个方向。 “唷,行啊,这就发觉了。”熟悉的声音,褪掉了谄媚,胖妇人的声音原来可以如此凛冽冷酷:“不错,奴家要把几位贵客送到个好地方喃,请走好咯!” 她话音一摞,我就脚跟离地,被人给扛了起来,走了几步,重重扔到了一块木板上。倏的,听到了马儿的嘶鸣,这是駢车? 很快,“砰砰”两个沉闷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还伴随着模糊不清的“呜呜”声,该是棠林和王芙了。 “快上路,下家可都在城外接洽了。” 身下开始颠簸,轮子“咕噜咕噜”动了起来,我半倚在地上,因为手脚都被缚着,挣扎了几次想撑起来,可惜都未能如愿。 “呜呜……”有甚物靠近了我背后,有热乎乎的气息喷在了我手上,她开始拉扯那捆住我的绳索。于是,我尽量把身子倾向她,力配合着。 绳子终是松了些,但是车子一颠簸,似乎又紧了,她再次靠过来,一口咬住了绳子,我几乎听到了牙齿“吱吱”啮磨绳索的声响。 如此反复,连我都已经累的身松软乏力,那解绳子之人就可想而知了。 终于,我感到手上忽是一轻,绳子解开了。 第一时间吐掉口中的臭布,拿掉眼罩,三两下扯掉腿上的绳索。掉过身,大吃一惊,啊,身后之人既不是棠林也不是王芙,竟是个半大的孩子。其时,他正眼巴巴地看着我,杏眸明仁,皮肤肌白。 侧眼看过去,有两个物事正趴在不远的地板上,一动未动,不是棠林她们两个是谁。 “我,我……”嘴巴还很酸涩,让我话都说不利索了,我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问道:“你,你是?她们……” 那孩子摇了摇头,转过去让我看了看他背后的链锁,随后侧首,下颚一扬,点了点棠林她们。 “你想说你跟我们一样是被抓的,而她们没事?” 他连连点头。 “你,你不会说话?”我见他只是手脚被捆绑的很好,既没有堵住嘴,也没有绑住眼睛。 他神色黯然,有些沮丧地低下头,顷刻才缓缓颌首。 “那,我帮你解开锁链罢!” 他猛然把头抬起来,眼睛烁亮,但又似想起了什么,扁起嘴,摇了摇头,又拿下颚点了点棠林她们。 “你说你的锁链解不开,让我先顾她们?”我发觉自己在猜度别人的肢体语言方面还真是有天赋。 我还是伸出手掰了掰那捆住他的铁链上很是牢靠的铜锁,那伙人还真是下了血本呐。 “那成,我先把她们弄醒,再一起帮你想办法啊。”我爬到棠林身边,推了推她的肩膀,没反应,再推,再用力推,还是没反应。 我心里一惊,忐忑地倾身过去,食指颤颤地伸到她的鼻尖下,谁知,她突然翻了个身,堵着的嘴还“恩恩”了两句,这妮子~~~原来竟是睡着了?! 我一把扯下她的眼罩,却没撤掉她口中之物,然后,狠狠地在她腰上拧了一转。 “呜~~~~”她倏然弹起,眼神还甚是迷蒙,把四围扫过几转以后,眼神的聚焦再次回到了我的身上,继而瞪大眼睛:“呜~~~呜~~~~” “嘘,醒了?”我以手抵唇,睨着她:“你可是浑然忘了我们的处境咯!” 她似乎才发觉自己的手可以动弹了,立马扯掉口中的破布:“呸呸呸~~~~他奶奶的~~~” 我顾不得她,又去看还未清醒的王芙。 “阿芙?”我凑过去摘掉她的眼罩,轻轻推了推。 也没反应,难不成她也睡着了?我伸手拍拍她的脸,咦,怎么如此滚烫?立即把她身子翻过来,糟了,果然是双颊通红。 “你是谁?”转过去,棠林这妮子正扯着那孩子的衣裾,一副恶人嘴脸。 我急忙拍开她的手,“甚不好学,到学着别人倚强凌弱了!”我白她一眼:“快去照顾阿芙,她不对劲的很。” “怎么是我的事,这娇气的主儿。”嘴里虽是嘟囔着,却是把王芙的头抱在了怀里,仔细地替她擦了擦脸。 我叹口气,摸摸孩子的头:“毋怕啊,有姐姐在!” 他嘴角弯起,脸颊在我掌心乖巧地蹭了蹭。 我正欲研究那锁住他的链子,他却狠命地用头犁了我一下,抬头,他面带惊恐地望向车门。 我回身的同时握紧了怀中的匕首,把孩子挡在了身后。刚刚实在大意,居然未发觉駢车已然止住,眼前这堵在车门,强壮魁梧似口大笨钟的虬髯汉子,想必就是马车夫了。 “你可晓得我们是何等身份,若我们中任一人有个三长两短的,就算抄了你九族也不够赔的!”棠林把王芙护在了后面。 “呵呵~~”那虬髯汉子闻听此言,笑得颇为嘲弄:“唷,还真当自己多大个事呐,落到虞美人手里头,就是天皇老子也得乖乖就范!” 我冲棠林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由我来拖住这虬髯汉子,让她带另外两个先走。 她立马摇头,很是坚决。 “还打暗号呐,别想甚烂主意咯,有我在,一个也休想跑脱!”虬髯汉拍了拍手:“我这暴脾气,管不了恁许多,索性先尝尝鲜,牡丹花下死,老子这辈子就想作个风流鬼!” 他说着就向我扑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棠林已经冲过来揪住了他的衣服,我也拔出了匕首,谁知,那虬髯客忽的滞了一下:“咦,怎么多出……” 话音未落,白眼一翻,他竟是口吐白沫瘫了下去,车厢都随之剧烈晃动了一下。我赶快把孩子拖着闪开,转头看着棠林:“你做了甚?” 哪晓得,她也茫然地看了看我,既而接过我的匕首,小心地戳了戳那虬髯汉:“就这样,完了?我还以为是你呐!” 罢了,目下也没时间计较这蹊跷。 “快,把他推下去!我们赶快离开!” 这人还不是一二般的沉,我和棠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是把他给推下了駢车。完事了,我气喘吁吁地擦着汗,脑袋点点棠林,偏了一偏:“走啊~~” 她把从虬髯汉身上扒拉下来的外衣盖在了王芙身上,睇了睇我:“是啊,驾车走啊~~” “你还不去驾车?” “干嘛是我?” “都这时候了,你还跟我拗?” “是你跟我拗!我哪会驾车?” “啊?!”我看着她,蹙了蹙眉心:“可是我也不会!” 棠林圆眼微眯,突然对着那漂亮的孩子勾了勾手:“你晓得甚叫报恩不?” 孩子看着她,懵然地点点头,忽又摇头,随即一个猛子扎进了我怀里,瑟瑟发抖。 “你别吓他了,才多大的孩子啊!”我啐棠林,然后轻轻安抚孩子:“毋事的,她跟你闹着玩呐。” “啧啧,你就惯他罢~~~”她翻身到前面:“我来就我来,我还不信了,有我棠林搞不定的事。” 结果, 半个时辰后,我拖着孩子的手在逼仄的山林里披荆斩棘,艰难前行,当然,后面跟着的那位自是更加难行。 “诶,我说你慢点!你以为王芙多轻巧啊~~”棠林把匍在她背上的王芙往上颠了颠。 我没有回头,只是脚下放缓了速度。 第四十五章 阿生 () 结果, 半个时辰后,我在逼仄的山林里披荆斩棘,漂亮的小孩儿拖着我的衣袖艰难前行,当然,最后面跟着的那位自是更加难行。 “诶,我说你慢点!你以为王芙多轻巧啊~~”棠林把匍在她背上的王芙往上颠了颠。 我没有回头,只是脚下放缓了速度。 “哎~~我晓得你怪我,好拉好啦,是我的错,不就是出了点小意外嘛!” 小意外?!马都滚下了山坡,要不是这孩子反应快,拉住我们一块儿跳了下车,不然其后果……一想起那四分五裂的车厢,都禁不住后怕,这妮子还敢说是小意外? “但是我们为什么不走大路呐?偏要跑到这荒山野岭来!” “你就如此亟不可待地想被抓回去?” 她噤声,继续前进。 谁知,行不数里,天色竟是黯了下去,乌云密沉沉地压了过来。 “糟了,这就要下雨了!怎么还没走出这片山林,那骈车竟已跑出京畿恁么远了啊~~~”棠林唤我:“阿悠,你确定我们的路线没出错?” 我在车上时曾仔细留意过,一路上都很平稳,感觉不到大的弯道,下官道前我又反复确认了一番,这条路确实是自北而来。时应近午,太阳该是正南方,如若运气好,在太阳偏西前我们应该就能找回京畿,即使不能,也有晚上的北斗星指引,不致迷失方向。 可惜,抬头看了看天,不遂人愿啦。自是不能以太阳为参照了,这般下去就连今夜恐怕也难见星空。 “不如你们在此等候片刻,我去前方探探,若发觉是错的,也好及时回返。”我让棠林把王芙先放下,王芙的脸色已褪去红潮,益渐惨白。 “呼~~~”棠林长舒了口气,她也累的够呛,气喘吁吁:“不成,让我去罢,你这娇滴滴的模样,我怕风都能把你吹走了。” “不用,你得照顾他们两个啊。再说~~”我调侃一笑:“你晓得如何识路吗?” 她顿时泄了气,蹲在王芙身边:“好罢,你快去快回,莫走远了啊~~~” 我调头欲走,衣角却被拽住了,那漂亮的男孩子对我眨巴着那水雾蒙蒙的眼睛。 “乖啊,姐姐一会儿就回来,你跟这两位姐姐一起等我,可好?”我摸摸他的脑袋,他又拿粉嫩的脸颊在我手心使劲地蹭了蹭,可爱的似个猫儿样,但是手上却没有丝毫松懈的意思。 “小跟班!”棠林在旁边扮鬼脸,小孩儿不理她,只是可怜兮兮地盯著我。 “哎,你愿意跟,便一起罢,不过事先声明啊,走不动的话,姐姐可背不动你的!”我无奈道,继而拖起他的手,咦,才发觉他的手到不像其脸蛋那般乖小,已与一般成年人差不多大,手心温热,略有薄茧。他狠命地点了点头,望着我夸张地咧开嘴。 “你从前在家里也要干活罢?”我正在树下认真搜寻着蚂蚁窝。刚刚探了小半时辰的路,除了山就是山,竟是无法辨别到底我们身在何处。所以才想到了这么个主意,据说蚂蚁窝统统都是向南的,在这样的时候倒不失为一个好的参照。可即使再怎么专注,也无法忽略身后那道一直跟随着我的灼灼视线。 他闷不吭声,哦,忘了,他也不能出声。 我半抬起身来,直视他:“你也是被虞美人抓起来的?” 他倏的埋下头,不给我丁点反应。 天色是愈发阴沉,我也顾不得他了,继续我的搜寻工作。忽然,手背上传来了一丝温软的触觉,我诧异地看着他,此时,他的表情很是严肃,恍惚间竟不似个小孩儿了。 “何事?”我回握住他。 他拽了拽我,于是,我和他一起蹲在了地上。他就手拣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了起来。 俄而,他让我看地上,居然是一排很是飘逸的汉字:“你会嫌弃我吗?” “怎么可能?”我忽地笑了。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见我未以肯定语气回答他,又着急地在地上划拉。 唔,我看了看,小声念出来:“无论何事,你都不会嫌弃我?你确定?不反悔?” “好,我确定以及肯定,绝不反悔!”我替他抚平鬓边滋起的毛发,发如其人,看着光亮柔顺,却是执拗的很。 他有些怔愣,拖着我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好像下了甚决心,重新拿起枯枝在地上划拉起来,动作很慢很慢。 我本来有些焦急,此时被这静谧的气氛所感,安静了下来,耐心地等待着他,心里某处酸酸软软的。 他突然丢掉了枯枝,背过身去。我靠近,地上只有两个字,一笔一划很是深刻,我想若他此刻落笔的地方是张绢纸的话,这纸肯定早已稀烂。 我伸手过去拍了拍他的脑袋:“帮我找蚂蚁窝啊,快!” 他想是未反应过来,傻愣着,一只眼睛微眯地睇着我,更像只可爱的猫科动物了,我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亲他的额头:“傻小子,快帮我找啊!” 他捂住额头侧过脸去,耳际渐渐腾起可疑的红晕,却是把手一指,我顺着看过去,好家伙,那不就是我找寻恁久的物事——蚂蚁窝。 倏地冲了过去,测测方向,哎,不管如何,只能赌一赌了。 悄悄回身偷觑小孩儿,他正用脚狠命地抹掉地上刻划的痕迹,他感应到我的目光,身子有些尴尬地闪躲。我抿唇一笑:“嗨,乖孩子,我叫韩悠,你还未告诉姐姐你的名字呢?” 他双眼重放光彩,澄净如洗,他弯起了好看的嘴角,无声道:“阿生,我叫阿生。” 回程的时候,天边时不时滚过一声闷雷,豆大的雨点偶尔打几颗在身上,催促着我们快速奔跑。自始至终,我的手都被阿生紧紧攒住,他有些发抖,这孩子想是害怕了罢,我把他拉进怀里半抱着,试图给他些许安抚。 一边跑着,肚子突然哗哗地作响,简直像唱歌一般,是啊,真是又冷又饿。 怀里突地响起一声轻笑,我低头看阿生,疑惑道:“笑甚?说起来你这孩子,就不饿?”他摇摇头,脑袋复又钻进我怀里。 现场一片狼藉,枯枝落叶到处都是,地上更是脚步凌乱,重点是视线找遍每个角落——人影无。我心下倏然一紧,腿脚发软,“棠,棠林……”我声音哆嗦着:“棠林……” 一个有力的臂膀自后把我梏住,我脑袋已然空白一片:“棠林……” “啊,啊,我们在这儿呐!”一颗很是狼狈的脑袋自一枯树丛中探出,睁着圆圆的眼睛:“怎么才回来?”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喜悦,狠狠扑棱了棠林一脑袋:“你这妮子,吓死我了! “你以为我想啊,你这一出去就是大半个时辰,我不是眼看着天……”就在这时,雨点哗哗地砸了下来,棠林一把捉住我的手:“跟我来!” 随她跨出几步,只见一个约莫能容纳一人的岩缝外,半搭着个枯枝做成的潦草棚子,王芙正蜷缩在里面。 “我不就是搭这个嘛~~~先进去,快!” 我突然才省起,转背唤道:“阿生?” 无人相应。 “咦,阿生?就是那个小孩儿吗?他不是走了啊?” “何时?” “刚才你过来扑棱我的时候。” “那你干嘛不开腔?” “我以为……他是只是稍稍走开嘛~~~万一是去散步……” 不理会棠林的前言不搭后语,“阿生!”我双手捧在唇边:“阿生……”,我冲进雨里继续大声唤道,这样的滂沱大雨,一个半大小孩儿会到哪里去呐? “阿悠,阿悠~~~莫找了,雨势恁般大,你撑不住的!”棠林也冲到我旁边。 “阿生!”我在雨里焦急寻找那个瘦弱的身影。 棠林一把拽住我:“你回去,我去找!你若是也像里面那位了,那我可怎么办?” 我挣脱她:“我晓得你不欢喜他,你巴不得他不回来了!” “好罢,我承认我是不欢喜他,可是你认识他才多久啊?为甚就会对他这般尽心?你了解他吗?你就没丁儿点觉出他的阴阳怪气?”棠林把我肩膀板正。 “我不管!阿生,阿生!”这才多大一会儿,他能走到多远去?咦,刚才回来时,看见一条深涧,莫不是? 我撒腿狂奔,棠林在后面跟着,一溜儿地唤道:“阿悠,阿悠……” 这条深涧,涧壁陡峭,像斧削,似城墙;涧深百丈,十分险要。我探头望了望:“阿生?” “你疯了?”棠林一把拽住我。 “我怕他……阿林,快帮我找找有没有路下去?” “你别折腾了,他不会……” “姐姐,悠姐姐……”突然,有微弱的声音自涧底传过来,我跟棠林同时愣住,是阿生! “你不能……?”棠林把我给死死地抱住。 “他在下面!” “你不要命了?!你会飞檐走壁还是什么,怎么下去?” “我,我……” “悠姐姐,悠姐姐,姐姐……”声音飘来,把我的心拧来拧去。 “你这时候,怎么就犯傻了?这是深涧,若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小孩儿掉下去了,还能有命在?再说阿生不是哑巴吗?” “呵呵,看不出这位姐姐还真是聪明啦~~~”眼前一花,一个影子如鬼魅般,从涧底飘了上来。 来人嘴角微挑,依旧是杏眸明仁,皮肤肌白,只不过身形轮廓已是**的模样。 “你,你……”我指着他,怔怔不能言语。 “好姐姐,你不识得阿生了吗?” 第四十六章 溟无敌 () “呵呵,看不出这位姐姐还真是聪明啦~~~”眼前一花,一个影子如鬼魅般,从涧底飘了上来。 来人嘴角微挑,依旧是杏眸明仁,皮肤肌白,只不过身形轮廓已是**的模样。 “你,你……”我指着他,怔怔不能言语。 “好姐姐,你不识得阿生了吗?” 棠林倏然尖叫:“你就是那小孩儿?!” 那人邪魅一笑,抹了抹额上的雨水:“我只是用了缩骨功,并未易容啊,噢,忘了,还换了件衣裳。” “你究竟是谁?”我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不是说了吗?”他凑到我旁边,那架势竟是要挨到我身上来,我急忙避开。 “悠姐姐,你不理阿生了吗?”他那桃花眼里满是哀怨。明明是一个大男人,偏偏故作姿态,冲你撒娇,该是件多么恶寒的事,可不知为何,由他做出这番举动来,却会让人觉得是理所当然的。 我此时才发现他的眼眸居然是灰褐色,再加上他的表情举动,更像只漂亮的猫儿了。 呃,我晃晃脑袋,这不是走神的时候。 “我不想再问第二遍,还请阁下不吝赐教!” “嗤……”他伸手揽住我的肩,我努力想要掰开,却被他信手一点,随后就动弹不了了。 “你对阿悠做了什么?”棠林欲冲过来,他看也不看,十分随意地挥了挥手,于是棠林定在了起步的动作,声音戛然而止,只剩眼睛瞪得又圆又大。 “我,”深吸了一口气,还好,我还能够说话:“阁下意欲何为?” “姐姐,阿生是要回答你问题啊~~”他索性把唇贴在了我耳垂这上,和雨水一样冰凉的温度,让我不禁一颤。 “阿生无父无母,遂不知该是姓甚,不过喃,江湖朋友到是给我起了个名字,姐姐,你或许也听说过哦~~”说着,他对着我的耳朵眼轻吹了口气,惹得我浑身一阵哆嗦:“他们都叫我溟——无——敌。” 溟无敌?!竟是他,那死而复生的刺客! 这是场偏东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有尚夹杂着这场冬雨余威的凉风袭过来,致使我脸面上犹如刀割,而身上下,冰凉彻骨。 “姐姐,莫凉着了。”突然,一件带着身体余温的衣衫罩到了身上,有阵阵清淡的檀香味氤氲而来。 他抹开了我贴在额头的湿发,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则下移到了背上,一股暖流霎时倾注进来,驱散了凛然寒意,让我浑身舒坦。 “你就是那个车夫?” “姐姐果然聪敏!”他笑得很是得意,双眼都眯成了缝:“你怎么看出来的?” 其实是刚刚他撑在我背上的动作,让我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在他还是小孩儿的时候,我也曾有过同样的感受,只不过当时并未曾往那里想。 “你到底意欲做甚事?” “呵呵,要买货之前,也总得验验货不是?”他把头垫在我肩上,蹭了蹭。 “你就是虞美人说的那个下家?” “又猜中了,我说,”他竟是捏了捏我的鼻梁:“姐姐啊,你这般机灵,我该奖你点什么呐?” “你是故意带我们去怡心忘忧的罢?又故意与棠林争抢,把我们是一步一步引入圈套。哼,溟无敌,你布置了多久?逮住我们,对你有甚好处?何用这般处心积虑?” “天地良心!我们这是嫡真的缘分呐~~~”他语气很是夸张:“原本我只是盯着和你们一块儿出来的那只肥羊,却不料……” 哎,可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别人设好圈套等猎物,我们却是自己巴巴地跳了进去。 “你现在是打算如何处置我们呐,送到北羢?” “啧啧,本来是作这般打算的,”他弹了一下我的额头:“不过嘛,自从碰到姐姐你以后,我就改变主意了。因为我发现,原来还有比金钱更有趣的物事!” “你,”我叹口气:“既然你只是想逗我玩,你可以放她们走吗?” “姐姐,我们居然是心有灵犀哦~~你想,不让人回去通报一声,这游戏可就不好玩咯。” “那你快去放她们啊~~”王芙的身子拖了恁般久,我怕她快熬不住了,还有棠林,这毛毛躁躁的妮子在这只有误事的份儿。 “敬诺。” 只听溟无敌吹了个响哨,两个女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半跪在他面前:“敬听尊上吩咐!” “速速备辆骈车,送那两位回去,必须保其平安无事,不得有误!” 两人诺声应后,把干瞪着圆圆眼睛的棠林给驾走了。 “姐姐,该放心了罢?”他直接把我搂进了怀里:“如此,我们也该上路了哦!” 被雨水冲刷过的天空,澄净祥和。我正被溟无敌圈在怀里,骑在马上徐徐行在那宽敞的官道上。 “你也忒大胆些了罢!就如此笃定他们不会沿大路来抓你?” “姐姐是在担忧阿生吗?我很是欢喜呐~~”他把脑袋搭在我肩上,嗤嗤地笑。 又来了,整整一天,无论和他说什么,他都是这种态度。 “姐姐可是饿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一个馍馍递到了面前,他又撕下小小的一块喂到我唇边。 我把头侧开。 “那是要喝水?”他又解下了水囊送到我眼前。 我还是摇头。 “难不成姐姐是想更衣了?呵呵,那让奴家来伺候你罢!”不用回头,也能想象他此时的故作娇羞状。 我翻了翻白眼。起初跟他上路的时候,我也曾寻思着借尿遁逃跑,他倒是大大方方地允我去,待我卯足劲儿跑了一段后,正气喘吁吁地窃喜时,一个恶魔的声音在斜上方响起:“姐姐,你跑得也忒慢了些,我都等你老久了~~~”只见溟无敌正倚坐在前方树木杈丫上,手里闲闲转着根树枝,颇为悠然。 继续上路,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我问道。 “到了不就晓得咯,难道姐姐你不觉得,知道的越是少啊,事情才会越是有趣吗?”得了,我是对牛弹琴! “你究竟是为谁效力?”跟他说话真是辛苦,索性直截了当。 “我吗?姐姐,你是问阿生还是溟无敌?” 咦,有戏! “那阿生是为谁?溟无敌又是为了谁呢?” “我告诉你啊~~~耳朵先贴过来!”我犹豫了一下,罢了,再亲密的接触都有过,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于是,我乖乖地靠了过去。 “我告诉你哈,”他的气息柔柔吹在我耳垂上,痒痒的:“阿生是为了溟无敌,溟无敌也是为了阿生哦!” 要不是肩膀以下都动不得,我真想给这人一巴掌。 他哈哈大笑起来:“姐姐,莫咬牙切齿的,这样可就不好看咯~~~我可是说的实话呀!你干嘛不信,我做何事都只是为了自己啊,谁对我更为有利,我便为谁做事!” 夜晚,我们并没有赶路,他在路侧生起了一堆篝火,在旁边铺了厚厚一层枯叶以后,再把外衫垫在其上,最后,将我抱到了上面。 他理了理我的衣裾,像哄小孩儿似的:“乖啊,等我片刻,回来就给你做好吃的!” 走之前,他还细心地在周围用药粉划了个圈,我闻到有股刺鼻的硫磺味,原来是驱逐蛇虫蚂蚁。 我不由感叹,这人到底想要干嘛,有这样体贴对待俘虏的吗? 等着等着,我渐渐有些头重眼花。 男人的背影高大伟岸,他蹲了下去,伸出手指勾起了女人的下颚:“哼,你是痴人做梦!别忘了,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骨肉呐~~如何撇得清?” “你,你……那只是个孽种而已!”女人先是一愣,然后癫狂地笑起来:“哈哈,孽种!”越来越多诡艳的红,蔓染在雪白的地上。 “孽种吗?”男人把女人的下巴捏紧:“那就是罢!你说如果十年后,你那情哥哥若看到她,如你们初见时那般耀眼的她,会有何反应呢?” “你!你……”女人的表情倏然惊恐。 “连亲妹妹都会欢喜的人,侄女还不在五伦之内呐,你说他会作何?如此想来,还真是有趣呐!” “虎毒不食子!”女人抓紧男人的手。 “可是,我这只老虎连自己都没能放过呐,何况是孩子?”男人闷笑道:“不如就让她成为亲舅舅的禁脔,正好纪念你们那可歌可泣的爱情,不好吗?哈哈~~~” “噗……”那红得诡异的液体自女人口中喷薄而出,把男人的半边侧脸通通染上了鲜艳的颜色,躲在门口的小女孩儿傻傻看着男人本是英俊的脸面在雪光映照下变得一阴一阳,狠绝狰狞,状如魔鬼。 突然,男人好像觉察到了小女孩儿的视线,转身过来,目光正好相接,小女孩儿的呼吸几乎停止,怔忪地看着男人,他的双目漆黑如墨,却是深不见底…… “啊……” “快醒醒,醒醒!” 我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焦急的桃花目,心里顿时一松,吁了口气:“怎么才回来?” “咦~~姐姐是想我了吗?可是可是?”溟无敌一下就把我给抱得死紧,这人还真是见杆就爬的主儿,我白了他一眼:“我是饿了。” 他状似委屈,放开我,扁扁嘴:“姐姐,你总是让人白欢喜一场的吗?真是扫兴!” 他蹲到篝火边,貌似专注地收拾起不知哪里打到的野兔子。火光明灭间,他的侧面很是妖孽,长长的睫毛如蝴蝶般扑朔着,挺直的鼻梁气息缓慢平伏,微翘的嘴唇还保持着窃笑的幅度。不忙,窃笑? “呵呵,姐姐,你是在看我与你谁更美吗?” 第四十七章 小夫妻 () 他蹲到篝火边,貌似专注地收拾起不知哪里打到的野兔子。火光明灭间,他的侧面很是妖孽,长长的睫毛如蝴蝶般扑朔着,挺直的鼻梁气息缓慢平伏,微翘的嘴唇还保持着窃笑的幅度。不忙,窃笑? “呵呵,姐姐,你是在看我与你谁更美吗?” 我错了,与火光无关,这人本来就是个妖孽! “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姐姐?” “为什么呀?我欢喜这样唤你啊!”溟无敌的笑容很是天真无邪,一边说着,一边把收拾好的兔子给架到了火上,动作干净利落。 “先别说你比我不知长几多岁的问题,就是只要听你一叫,我心里立即会想到那个可爱的阿生,可惜你又不是!” “真的?”他把兔子放下,瞬间就蹿了过来:“你若欢喜阿生,那我变回去罢,可好?” 我睇他一眼:“你还欲骗我一次?” 他焉了气,竟是委屈地偏着头:“你就不能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吗?我拿兔子给你赔罪也不成吗?” 我快被他气堵了,难道他忘了,即使是现下我都还是被他挟持着,何来改过? 见我不出声,他又补了句:“再说,我也没有骗你多少,除了缩骨功。” “真的?就那一样?难道你真的叫阿生?难道你真的是……娈童?!”我一叠声冲他吼出,终于有地儿发泄心中的郁闷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刹那间,桃花眸居然雾气蒙蒙。 “你别演戏了,够了,我受够了!”我一把推开意欲靠过来的他,背对过去。 即使是初冬,夜林里的虫子也不肯休憩,一直叫唤着,把个凉夜衬得是愈加诡静。 半晌, “我没骗你,真的!”声音从背后闷闷传来:“我是孤儿,虽然没有姓,可是别人一直都唤我阿生的。至于,我告诉你的那两个字……”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是在一个破庙长大的,某一天,据说是当地的一个大善人来庙里施粥,他一眼看中我,说要收我为书童。呵呵,当时别的小孩儿还因为妒忌我的好运跟我打了一架喃,若他晓得……晓得几年后那大善人是因为虐待娈童被杀死的,不知会作何感想?” 我转过去,静静地看着他,他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好像满不在乎,可是通红的双眼却出卖了他的情绪。 “不错,我就是杀死他的那个娈童!我实在受不了,实在是……当日我被官府以杀人定罪,我以为这辈子如此就算解脱了,幸好遇见了师傅,是他把我救回了无敌宫,让我跟着他姓溟,还教授我武功,最后甚至把掌门之位也传给了我……” “你说过无论何时都不会嫌弃我的,你说过!” 我伸手过去拍了拍他的额头,就像安抚小阿生时一样。 他眼里终是有了笑意,把脸颊凑过来,用手指着:“这里,还有这里,我要跟之前一样的待遇!” 无赖!我一下拍开他:“我都闻到糊味了!看你预备拿甚来与我赔罪啊?” 他笑呵呵地闪到了篝火边,刚才的阴霾仿是错觉。 “阿生啊~我们到底是要去哪里?”我依然与他共乘一骑。 “到了不就知道咯……哎哟哎哟……” 我的手伸到后方,狠狠掐了他一下。 “姐姐,你手劲儿也忒狠了些,这可有损你淑女形象噢!”眼见我的手又伸了过去,他急忙讨饶:“好了好了,我不敷衍你咯。我啊,预备带你去做些有趣的事,如何?” 我侧首看着他,他冲我狡黠地眨眨眼:“你就那么想回那个死气沉沉的地方?不想借这个机会好好玩一玩?” 好罢,我承认这个诱惑着实让我无法拒绝。 溟无敌这厮的思维,根本让人捉不住。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遇到城镇市集都会绕道而行。起初我以为是为了避开搜索官兵的明察暗访,谁料他带我远离官道,爬山涉水,累得半死,其结果往往是为了些许莫名的小事,譬如一种艳丽的野花,譬如一棵不扎眼的古树,又譬如山那侧的一抹斜阳,对此他还很是得意:“时辰算得恰好,如何如何,可是甚美?” 残阳将殁,周围的云彩皆被其熏上了孤寞的血色,那落日的余晖点点倾洒在这寸草不生的山坡之上,平白蕴出一种潦败的美来。 溟无敌不会晓得,我憎恶这样的景色,因为无论再是美,它的出现即是在宣布白昼的消逝,永夜的到来。 “你心情不好?” 我睨了睨他,逮起身边的酒坛狠灌了一猛子,随后往后仰去,看那繁华落尽,星夜尘嚣。 其时,我已被溟无敌带到了这个叫宣池的地方,正躺在某家大户的青瓦顶上,畅饮着此地盛产的桂花酿。宣池,我曾在《大汉域图》里看到过这个名字,一个离京畿最近的大点,在图上距离不过半指,却是让我们行了将近七天,当然这里面还有旁边那厮的功劳,他时而别出心裁的路线耽搁了不知几多时间。 “怎么了,反正又不用赶时间,你不欢喜这样的生活吗?挑灯看剑,快意江湖,风月无边……”我顺手给了正意欲靠到我肩上的某人一记暴粟:“你自个儿一边风月去,莫拖上我啊!” “呜呜……”耳边响起一叠声的假哭:“奴家要告诉大老爷去,你,你……欺负自家媳妇儿!”边说着边还比划上了,你甭说,这厮扮个深闺怨妇,愣是有模有样! 呃,这又得提及溟无敌的奇思妙想了,他说:“不能再扮回小孩儿,也不能以男子模样示人,这两种模样都被棠林见过了,说不定查访的官兵人手一张画像,正等着我束手就擒呐。” “那你有何高见?” “嘿嘿,世人皆知我溟无敌善于藏匿了,他既有张良计,我自有过墙梯啊,来来,小相公,”他笑得十分奸诈:“让奴家细细诉与你听!” 于是,我们变成了现下这样——一对正在回老家的小夫妻,呃,只是我是夫,他是妻!那缩骨功真是神奇,眼瞅着他三两下就从盛年男子化作了女人身量,再加上几番装扮,一个娇滴滴的小媳妇就活脱脱在面前了,也忒没真实感了罢! 我推开还在假哭的某人:“不是不敢进城镇嘛,如何又带我来宣池?” “你猜?”他故作神秘。 “莫不是宣池这里‘有美一人,夜夜思君,君不见’,某人专程赶来慰藉佳人啦~~~” “哈哈……”闻言,溟无敌笑得是前仰后翻:“哈哈,姐姐,你这是吃醋了吗?哈哈……” 哎,跟这人就开不得丁点玩笑,见杆就爬的本领他若论第二,何人敢居第一! “确然有美一人!” 我警告地瞪着他。 “也是夜夜思君,可是君既见,亦不知啊~~~”他自袖中摸出张锦帕来,竟故作垂泣:“可怜我这小女儿之心呐~~~” “别忙,你这锦帕很是眼熟啊~~”我盯住那块明明是兰影为我做的锦帕,甚时候到了这厮手里? “不熟,一点也不熟!”他一下子把锦帕藏到身后,连连摇头,典型的掩耳盗铃! 我扑上去,压在他身上,咬牙切齿:“还给我!” “不,我绝不!”他装作惊慌。 忽然,墙下一个年迈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啧啧,真是世风日下,日下啊~~~”随后,敲更声响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家有良女,小心门户!” 声音走远,我才察觉与溟无敌的姿势,实在是……我正趴在他身上,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去抢他背后,而他一脸的坚决,双目又是水雾蒙蒙。再看,我一身公子装扮,他柔弱女子一个。好嘛,看情形,今天到是作了回话本里的**大盗了。 就在这时,敲锣鸣鼓的声音响起,间杂着乱哄哄的人声:“在哪里?那**盗在哪里?”“找出来!”“打个半死再送官府!” 溟无敌与我对视一眼,立马抱着我跳了起来:“还不走,等人打个半死送官府呐?” 翌日,我与溟无敌正大摇大摆地坐在客栈的大堂里喝豆浆,看着来往行人,川流不息。 忽然,店家走了过来,打着呵呵:“两位,今日这餐由小的来请,可好?”他又掏出两锭碎银:“喏,这是二位昨日的房钱,小的也数奉还!” 我疑惑地看看溟无敌,他眼睛一勾,在桌下面狠狠地踩了我一脚。 “啊~~哦哦。”我才省得,目下我可是一家之主,哪里能由娘子开腔:“您这是甚意啊?” “可不是要对不起您两位了吗?瞧瞧那边……”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队兵士立在柜前:“那几位兵爷说下昼得把小店给包圆咯,您也知道本店也是小本经营,请您体谅则个!不然您到对面的那家客栈看看?” 我心里一慌,抓住溟无敌的手。那厮却是慢腾腾地自豆浆碗中抬起头来,“哦”一声后,又继续用餐点。 “那小的为您到对面打点去。”店家一溜烟儿地跑到对门去了。 我凑到溟无敌旁边,悄声问道:“你就不怕?” “怕甚?”他嘴角弯起:“我们等的人终于到了!” “可备置齐妥了?”似曾相识的声音传过来,低沉染磁。 “禀将军,已妥,敬请入内稍坐!”是先前立在柜前兵卒之一。 来人一身便服,伟岸的身躯伫在客栈门口,挡住了光线,使人看不清他的面目表情。 我几乎跳起来,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你没疯罢?你确定你等的是他?” 溟无敌笑得像只即将偷腥的猫儿:“没错,等的就是他,姐姐,你的未婚夫婿——燕芷!” 第四十八章 所谓断袖 () “可备置齐妥了?”似曾相识的声音传过来,低沉染磁。 “禀将军,已妥,敬请入内稍坐!”是先前立在柜前兵卒之一。 来人一身便服,伟岸的身躯伫在客栈门口,挡住了光线,使人看不清他的面目表情。 我几乎跳起来,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你没疯罢?你确定你等的是他?” 溟无敌笑得像只即将偷腥的猫儿:“没错,等的就是他,姐姐,你的未婚夫婿——燕芷!” 这疯子!我慢慢把身子侧对着门口,想尽力降低存在感。 “别躲了,他早看到你了!啧啧,你就如此怕他?”溟无敌的声音懒懒传来。 我立即把背挺直,端正坐好:“我怕甚?他又不是我的克星!再说,若被发现了,我可就是‘获救’了~~” “呵呵,好极!”他闲闲地为我斟了杯茶。 “这是回益州的路线?你晓得他这几日必过宣池?你要作甚?”我用嘴型问溟无敌。 他眼睛一眯,大声道:“你猜啊~~猜对了,奴家有奖哦!” 欸,我几乎忘了他还是妇人打扮。那么,或许燕芷并没有识出……我眼睛倏然一亮,调头看着溟无敌,结果他还是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我又悄悄觑向那头,呃,那位已然落座,在靠窗的那桌,似乎并未留意到我们,只见店家为他殷勤地冲了杯热茶,他端起来,浅抿一口后,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然后把茶瓯放下,继续对着桌面出神。 “哎,看甚?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啊~~”溟无敌简直快贴到我面上来了,被我推开:“你不会是有恁样喜好罢?” 甚喜好?我不解地看着他。 他却拿出那张,呃,我的绢帕来,半掩脸面,唱做俱佳地演上了:“奴家的命好苦啊,还以为嫁了个俊俏相公,没想是个兔儿爷!看到个顺眼的男子,就快把魂给都丢了!” 兔儿爷……甚物事? “噗……” “噗嗤……” 周围连续的喷茶声响起,连燕芷的肩膀都几不可察的一抖。 肯定不是甚好话!我愤愤地站起来, “砰……”重重拍桌子的声音,呃,但不是我! 看过去,只见一个约莫花甲的老叟,站在桌前,白胡子直颤,比我还愤然。看罢,我睇了溟无敌一眼,这就是惹众怒了。 谁知,接下来那老叟一开口愣是没把我撂倒在地:“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不古啊~~~昨日才当街强抢民女,今日就连男人都瞅上了……”他气颠颠地走出店堂:“与这种人同堂,简直是我的耻辱!” “啪……” “啪啪……”筷子落地的声音。 燕芷已然端起的杯子都差点脱手而出。 溟无敌则趴在桌上,肩膀直抖,发出“呜呜”的声音,别人还以为他在悲怮,我却晓得这厮正笑得欢快呐。 韩悠,你的脸都被丢尽了! 我管不了许多,索性拎起溟无敌的后衣领,声音从鼻腔里迸出来:“娘子,走,随为夫上楼说去……” 他抬起头还是半掩住脸面,还真有几滴泪挂在腮边,好啊,都给我笑出眼泪来了。 “且慢。” “您,且慢!”两声同时响起,我耳朵自动忽略第一声,“老板,甚事?” 店家站在楼梯口满脸堆笑,自身后拿出个包袱来:“您的行李已经收好了,您看,是现在就搬过去?” 你都收拾好了,还让我看什么?无奈地伸手去接,店家的胖短手把包袱隔着老远递出来,然后迅速离我几米远,生怕我有甚病会传染给他似的。 我头上沁出滴冷汗来,那老叟的话还是真有效果,不过这店家也忒敏感了罢,退一万步说,我即使是断袖,也得瞧得上满脸褶子外加短胖身材的您,不是? 我拖起笑得花枝乱颤的某人,信步往外走去。 “且慢……”我没听见,加快脚步。 “这位小兄弟,还请留步!”我本来埋头欲走,未料,耳边风声一过,眼前的门框上稳稳当当插了枚暗器,呃,是只筷子! 我悻悻然,转过身去,面上学刚才那店家的模样堆着笑:“不知您有何见教?” 燕芷坐在那里,浅浅莞尔,手上作了个请的姿势:“在下瞧着小兄弟好生面善,不如坐下再叙?” “区区从未见过您,而且,”我一把将溟无敌推在前面:“已经有个这般美貌的媳妇儿了,所以是不会断袖的,兄台!” “哦~~”店里其余人都作恍然大悟状,燕芷满脸黑线。 “恩,在下当然晓得你有这‘如花似玉’的‘娘子’了,”他捏了捏皱起的眉头:“只是在下着实不明这与‘断袖’何干?小兄弟莫不是心里有何计较,所以……”话留了半句,惹人遐想,于是,众人再作恍悟状。 再观燕芷,好似不知‘龙阳’为何物的纯然表情,果然高手! 我无奈坐下,溟无敌这时候到化作个谨守妇道的小媳妇儿,‘害羞’地候在一旁。 “来,喝杯茶!”他手微抬,立马有机灵的小兵过来斟茶。 “小兄弟,看起来,你与弟媳妇的感情很是笃厚啊,不知是‘新婚燕尔’还是‘青梅竹马’呐?” “呃,算是新婚!” “恩?算是?”他把茶瓯递了过来。 “从前见过,不过最近才又重逢的……”我没敢接茶瓯,却是说了大实话,初见燕芷那次,可不就是觑见了溟无敌的一个背影吗? “噢,如此。请恕在下冒昧了。”他玩味的一笑,不以为忤地放下茶瓯。 忽然省起,在那个时候溟无敌就该是被‘击毙’了啊,如今他再次出现,那赵敢又该作何解释? “小兄弟,小兄弟?” “啊?”我正顾自思忖着。 “不知目下两位意欲前往何处?” “对面啊,您刚才没见店家都为区区夫妇找好下家了吗?”我装傻。 “益州!我们去益州投奔个亲戚。”一直静默而立的溟无敌突然冒了一句,没把我的汗给吓出来。 “噢?亲戚吗?”燕芷没有看他,只是冲我笑了笑:“到是与在下同路。不知可愿与在下一起……” “甚好,奴家替我家相公多谢仁兄厚谊了。”还未等燕芷说完,溟无敌便抢声道。 “不用。”燕芷抿唇微笑,手指轻敲桌面。复又朝向柜台吩咐道:“店家,不必迁他们二位走了,设两个房间,记在在下账上。” “这……”店家有些犹豫。对,您可千万别答应啊,小心我找你断袖去!谁知店家并未被我眼神相胁,片刻之后,希望落空,店家谄媚道:“好嘞!房间都是现成的,几位随时都可去歇息。” “其实毋用这般劳顿的!”我勉力拉了拉嘴唇。 “相逢即是缘,只是不知道贤伉俪到益州的落脚处可还稳妥?在下虽是不才,于益州到还有些人脉,若有需要,定然力相助!” 这也太假了罢,谁不知道在益州您就是老大啊! “多谢兄台拳拳盛意,区区不胜感激。”我作揖回礼。 “小兄弟,毋用客气,前路地处山岭,夜有猛兽出没,遂不宜夜行,只得明日赶早了!看情形,贵娘子想必也很是乏累,今日还是早些歇息罢。来人,”他吩咐道:“请两位贵客回房罢。” 于是,我们在燕芷很是温善的目光洗礼中,被押回了楼上房间。 窗外更声响起,哎,愣是被溟无敌那厮给带坏了,从前在汉宫时几多夜都是如此过的啊,这才没几日,怎么就会觉得这般无聊难熬呐?没有繁星满目,也没有桂酿飘香,再觑觑从门外投过来那兵卒巍然不动的剪影,我双手撑住脸颊,再次长叹一声。 “哎……”咦,何时竟多出了一人来,这厮还甚无自觉地靠在凭几边,与我抵肩而坐。 哼,这罪魁祸首还真是惬意喃,我一个拳头就招呼了过去,却被他笑嘻嘻地架住:“相公是要予奴家诠释‘打是亲,骂是爱’吗?” “你到底……”谁知话还未说完,他就把我一下圈进了怀里,我拿眼横着他:“尼足僧么?”(你做什么?) 他邪魅一笑:“能做甚?我们夫妻俩,自是应该来做些夫妻间该做的事啊~~~” 我瞪大眼睛。 “嘭……”大门倏然被掀开,来人跨进门槛,步履轻缓,施施然地踱到木榻前,随即除屐而上,然后,抖了抖衣裾上沾染的些些灰尘,仿佛这才察觉到自己进的是他人房间似的,略带惊讶地抬起头来:“二位请继续啊,不必顾虑在下的。” 其时,我还维持着靠在溟无敌怀里的姿势,着实傻了眼,咂咂嘴:“燕,不,啊兄台,有何贵干?” “正是此事!”燕芷笑得就像是逮住了狐狸尾巴,平日掩住的笑涡也显现了出来:“先前在下真是糊涂了,竟忘了与小兄弟互通姓名,不过目下看起来,小兄弟对在下还是知之甚详的啊~~” “嘿嘿,”我意欲脱出溟无敌怀抱,却是挣脱不开,只得作罢,悻悻然道:“嘿嘿,客气客气,不详不详,不甚祥的!” “噢~~”他的声音自鼻间发出,颇具调侃:“如此。请恕在下冒昧,得作个自介了,敝姓燕,单名一个芷,字悠之。” “扑哧……”溟无敌突然嗤笑出声,低头看了看我,嘴角是大幅度地裂开:“相公啊,这人与你果然是好生投缘喃~~~悠之,悠之……哈哈” “嗵……”清脆的声音响起,直接中断了这厮狷狂的笑声,只见一个白瓷茶瓯在燕芷手中应声而碎。 第四十九章 过往 () “嗵……”清脆的声音响起,直接中断了这厮狷狂的笑声,只见一个白瓷茶瓯在燕芷手中应声而碎。 “噢~~”他面上却是无波,似笑非笑地睨了我一眼:“果是如此?还未请教小兄弟怎样称呼?” 呃,我还沉浸在自个儿的思忖中一时拐不过弯来,明明在大汉是个犹如神氐的人物,为何这之前竟从无人提起过他的字呢? “因为在下身出寒族,所以初时并无表字,现下用的字还是加冠后,去山中求艺时,家师赠予的。”啊,难道是我又念出声了吗?没有啊。 再看向榻上之人,还是那副纯然的表情:“小兄弟?” 溟无敌这厮终于把我给松开,我吁了口气,双手抱拳:“燕将军,您太过客气,着实没想到区区今日竟有此荣幸,与我大汉的军神同居一室。区区姓韩,单名一个‘悠’字,如蒙不弃,唤小韩即是。” 我也很好奇他究竟想做什么,索性学他,坦白到底。 “呵呵,可是取‘悠然自得’之意?”得到我肯定的答案后,他笑得十分开怀,点漆双眸都眯成了一条缝:“怪不得贵娘子会说吾等投缘呐。” “不知小兄弟晓得不?”他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案几:“鄙人有幸得圣上赐婚,即将尚当今长安公主,说起来还真是无巧不成书,这公主的名讳竟也是韩悠,与小兄弟是同名呐!”说完,他双目直视着我,嘴角噙笑。 我弯了弯嘴角,讪讪:“巧,果是巧!” “不过,将军啊,奴家好奇的是,难不成贵师有先知之能?是预见了您与长安公主的缘分,才给了您一个这么具有暗示性的表字?”溟无敌又拿出我的绢帕来,捂嘴偷笑,把个碎嘴的妇人演的是活灵活肖。 “家师之能,恐怕无有人比小娘子你更清楚了罢!” 燕芷这话大有玄机哦! 我眼都不带眨地,盯着任绢帕僵持在唇边的某人,那一霎那,溟无敌的面上不复寻常的玩世不恭,表情实在是难以形容。 但是也就一瞬而已,很快,一抹戏谑的笑意又斜在了他嘴角。 “呵,那老头,如何?”溟无敌闲适地歪在凭几边,好像很不在意的样子,不过也只是好像而已,我注意到他的双手竟是在微微发抖。 我无声地向他靠过去。 “他老人家当然还好,除了那个不让他省心的儿子,其余都甚是不错!”我的后衣领突然被人一把给拽住,而这话音竟是贴着我脑门发出来的。 我扁着嘴,转过头去,只见刚刚还端坐在木榻上的燕芷何时居然窜到我身后了,轻松地把我奔向溟无敌的动作给制止了。 燕芷眉毛一抬:“殿下,您还是离这阴阳怪气的家伙远些好!” 啊?这就摊牌了,这么快? “师兄,你这话可让奴家好是伤心呐!”溟无敌这厮又演了起来,好个梨花带雨的凄哀女子。 师兄?!从来只晓得燕芷是溟无敌的克星,谁能想到二人这般渊源,而且听他们刚才的言语,燕芷的师傅难道是溟无敌的…… “噢,你不是自请出师门了,又何来师兄?” “师兄,你还正值盛年呐,记性也如此不好,我何时叛出过师门了?我只是与那老头断绝关系了而已。”还是那个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调子。 “说罢,你引我来此作甚?” “他引你来此?”我抓住这句话的重点,侧首看着燕芷,想要从他面目上探寻到些许顽笑的痕迹,可惜无收获。 “恩,”燕芷颌首:“我回益州是从不进宣池城区的,但是一路行来都有高人给我留下痕迹,或是一块玉佩,一支发簪,亦或是一把木梳,而且这所有物事都有显眼的宫制标记‘浣溪殿制’。” 我摸了摸腰间空空如也的如意结,头上只余一支的鸳鸯发簪,还有袖间轻落的锦囊,心里阵阵发凉。 冷笑地看着溟无敌:“还真是有趣啊~~~说带我做有趣的事,未料,我才是这有趣的事,可是?” “我无话可说,只不过是各为其主罢!”此时,他的笑容何其绚烂,漂亮的眉目甚是狰狞碍眼。 我浑身发颤,一股气冲到他面前,狠狠甩了其一个耳光。 密道里那真相已杳无可寻的对话倏然响在我的耳畔“得气死溟无敌那小子……哈哈……” 因为种种原因,我未曾对人说起过听到的这段秘密,后来自然是悄悄地去查探,谁知,那脸上有一痦子的侍马官竟是在审讯之初的几天内就猝然暴毙,据闻是所谓的恶疾,连头七没过就匆匆下了葬。 “你究竟是为谁效力?” “阿生是为了溟无敌,溟无敌也是为了阿生哦!” 更多的言语涌进脑袋…… “阿悠?” “公主!” “殿下?” ……是谁在说话? 好乱,我的头好晕,好痛,是针在扎吗? 迷混间,嗅到熟悉的青草气息,带着大漠孤烟的味道,我眷在那圈抱住我的温热怀抱里,蹭了蹭,喃声道:“阿爹。” 随后陷入了一片混沌中…… 彤云密布,鹅雪纷扬, 府那头正在积极而喧嚷地救着火,有谁能料到真正的戏码却在此处呢? 其时,那男人的目光与小女孩突然相接,他显然一愕,俄而,怔愣过后,对着小女孩招了招手,很是和善,正如每次隔着围墙给小女孩带来温暖时一样。 “女儿,快跑!”女人微弱的声音。 “悠悠,过来啊,到阿爹这里来!”若不是他面上一红一白如溟间的恶灵,小女孩几乎就要沉溺在那似水般柔和的目光里。 不过,这句话就像是段密码,准确地说是一把钥匙,某扇因经久未开而爬满灰尘的大门挣脱开了纠缠的藤蔓,就此打开,各种场景犹如洪水猛泄,箭驰而来,让人猝不及防。 面前半人高的蟠虺纹镜里,有个正自哀戚的小女孩儿,我悲悯地看着她,伸出手想去安抚,谁知她忽地抬起头,在镜中与我对视,那五官……与我,竟是一模一样! 神秘婆娑的舞姿,撩人心魂的熏香,那殿前盘坐之人,手持戒扇,双眼迷离,眉间一颗妖异的朱砂似是微颦。 “唔,尔等何事?”声音沙哑。 “信徒清,欲求那忘忧之药,还望大师不吝赐予!”男人手作波若式,很是虔诚。 “有何用?” “这,”被捆缚牢实的小女孩儿被推到堂前,满目恐惧,男人抚着她的额头:“我要我的女儿忘却烦忧。” “可你晓得,那药着实凶险!” “清知晓。”男人抿唇:“抬上来!”于是,一个沉重的木箱被抬了上来,当它启开时,耀眼的金色晃花了殿上所有的人。 “这是清供奉婆娑大神的,还望大师您……” “呃,钱财如若浮云过,这些供奉皆会化作汝登极乐之阶梯。”盘坐之人,眼睛瞬时清亮。 那人缓步走到近前,半蹲下来,戒扇放在小女孩儿额间:“施主,本殿观此女颇有善缘,无忧无忧,或是命该如此,且随我来,这就施那忘忧!” 塞在嘴里的布条被拿开,刚欲叫嚷,一颗丹药就丢进了小女孩儿的嘴里,她拼命想吐,却被摁住了下颚,直至丹药化尽。 “施主,还有最后一步。”恶魔般的声音传来。 小女孩儿的嘴被强行掰开,男人的手指轻抵在她的唇齿间,一丝腥甜倏时滑进了口腔。 然后,头痛欲裂,身滚烫…… 我要死了,好难受,难受死了。 “你不会死的!”声音很是悦耳,低沉染磁。 我摸索着靠过去,触及之处,呃,手感粗糙,却是沁凉。舒服啊!我索性攀了上去,身都贴住那冰凉物事,不留丁点缝隙。 “再忍一会儿!”咦,声音愈发黯沉了,似是有些不耐。 难受的又不是你,你当然可以忍,我哼哼唧唧,头脑模糊,貌似听到一声轻笑,鼻尖又是那股青草气息,我挥了挥手,不要,我不要!随即不晓人事。 “阿悠?” 终于睁开了眼,继而,一张漂亮的脸蛋凑到上方:“这回是真的醒了?” 我浅浅颌首,冲着他拉了拉嘴角:“未请教,这位仁兄,你是?” “啊~~~阿悠,难不成你失忆了,这俗套的要命的事发生在你身上了?!” 我微侧首,环顾四周,这是哪里? “你不晓得我了吗?娘子啊~~~你好狠的心!” 我被他捉住双肩,这厮用简直可以称作是声泪俱下的表情:“娘子啊,为夫日盼夜盼等你醒来,未料你却,你却……”他索性把头垫在了我肩上,抖个不停:“难不成,你把我们的山盟海誓都给忘了吗?” 我正欲狠狠敲这趁机占我便宜的人一暴粟,这时,一只手自床的另一边伸过来把他给拽了回去:“她没事!” “没事?不是都失忆了,还没事?”说完又转过来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姐姐!”那神情让我不由地想起了阿生。 我白了他一眼:“溟无敌,你在搞什么?” “啊!你叫我?!没失忆?!”他又想冲过来,只是被抓住衣服,动弹不得,他回头扁嘴道:“师兄!” 燕芷没有理会他,凝视着我:“你中了魇毒!中了这种毒会让你忘记一些经历,即使想起这些经历来,也会当做是别人的。”声音平静地不起一丝波澜。 第五十章 魇毒 () 燕芷没有理会他,凝视着我:“你中了魇毒!中了这种毒会让你忘记一些经历,即使想起这些经历来,也会当做是别人的。”声音平静地不起一丝波澜。 我怔怔地看着他,逐字辨别着他的话,喃喃自语:“魇毒?不是忘忧吗?” “甚?”溟无敌终是蹿到了我近前。 “我想歇会儿。” “还没歇够呐?你……” “就让她静一会儿罢,我们出去。”溟无敌的话被已然起身的燕芷给打断。 “诶~~~”可惜,闹杂的源头未能被顺利带走,溟无敌又折了回来:“阿悠,你是在气我罢?别介,你听我给你解释啊。” 我躺回榻上,却被硬扯了起来,这厮还真是不屈不挠。 “事情得从我们露宿野外那晚说起……”其时,旁侧传来声轻咳,我们调头看着燕芷,他转过身:“你们继续!” “那晚,我去寻食物回来,瞅着你歪在那里很是难受,我猜你就是梦魇了,起初以为是精神不济的缘故,所以悄悄替你把了脉,不查不知,一查竟是吓了一跳,你的脉象与我所知的一种几近失传的毒症居然颇是吻合。” “就是魇毒?” “恩,”溟无敌点点头,表情是难得的正经:“不过,我也只是听说过,从未见过实例,所以不敢轻易妄断。于是,我又带着你去看残阳、枯树这些落败景象。据闻中此毒者,情绪最易被这些外物左右。” “你让我看那些物事,你就从旁看着我?” “是啊,无论你面上掩饰得再好,却有个最大的破绽,遂能让我探出你的情绪来!”溟无敌故作高深地顿住。 我睇着他,意思是:说还是不说,你看着办罢! “哎呀~~~姐姐,你都不猜,这样就不好玩了!”他居然撒起娇来,我刚欲发作,他急忙道:“好罢好罢,你甭生气!我说,你啊,最大的破绽就是没有破绽!” 糊弄我好玩呐! “你别这表情啊!真的,你心里越是不舒服,面上就越会装作若无其事,你自己不晓得吗?” 有吗?我摸摸脸颊。 “据我仔细观察分析,得出了最终的结论,你定然是中了那毒,这才通知的师兄!” “通知他?” “然。你晓得江湖为何传闻燕芷是溟无敌的克星吗?那是因为我门的内力分阴阳两种,我修习的内力是煞阴,师兄则修习的阳罡。魇毒其实与我习的内力同是属阴,所以,克制之力也是一样,即是至阳真气。而这天下最为纯正的至阳真气——阳罡,只有一人承袭!” “你是通知他前来替我解毒的?那为何又瞒着我?还说出那番使人误会的话来!” “那是因为魇毒在情绪波动时会反噬,但惟有如此,方能解。”一直未曾开口的燕芷倏然出声。 “对啊!我故意引你认为我是借你为饵来对付师兄,我赌你必然受刺激……不过”溟无敌蹭到我身边:“据说只有亲近信任之人的背叛才有效,这么说来……姐姐,我在你心中原来这般重要啊,阿生很是感动很是感动噢!”他一把揽过我的肩膀,十分谄媚,就差没摇头摆尾了。 我推开他,不自在地清清嗓子:“你能有多重要?我不过是最恨他人欺骗,你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啊!” “姐姐,你真别扭!”这厮没骨头吗?又贴了过来,被我狠狠挡开。 “话说回来,师兄,你干嘛不告知我解法呐?”溟无敌又跑去缠着燕芷,拉着他的胳膊:“你我还需藏私啊?” “放开!”燕芷甩开他的手,疾步往房外走去,在门槛边却是停了一下,背对我们:“你,毋想太多,好生休憩!”然后信步离去。 “哼,有甚了不得!我不会去问那老头?”溟无敌双手叉腰,呈泼妇状。 我头痛地捏捏眉间:“呃,那你之前所言……” “是真的,是真的,除了叫师兄来这件事,其余我绝未诓你半句,姐姐,你得信我!”眼前一花,他就晃到了我面前,逮住我直摇晃。 “好好,我信!”我本就虚弱的身子简直快被他摇散架了:“不过燕芷的师傅据说可是位宗师啊,那你如何会……”我想到他说过的那段不堪的禁脔经历。 “甚宗师?若不是他,我又怎会潦落至那般境地!”他恨声道:“我尚在襁褓时,他为争那天下第一的虚名,与人决斗三天三夜,谁料一切皆是别人的设计,趁虚而入把我偷走弃于路边,幸得一老乞丐把我捡到,可惜好人不长命,那乞丐在我八岁时就一命呜呼了,我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时候,他在何处?我颠簸流离,受尽凌辱,他又在何处?到最后才赶到救我的命,施舍给我再多,也不敢相认!哼,好个慈父喃~~”他说到这,双拳紧握,情绪忿忿。 “可是你说过,你师傅对你……他不就是你师傅?” “是,所以我说我只有师傅,没有父亲!” “那你没承继他的衣钵,自创的门派?” “呵呵,”他很是得意:“你也晓得我门下都是女子,愣是把老头气得直抖胡子,骂我伤风败俗呐!” 哎,我摇头嗟叹:“到底是骨血至亲!” “至亲?哈哈,别人说说也罢,阿悠,你也信这个?”他伸出食指点在我唇间:“难道你不晓得,魇毒必须得以至亲之血做种!” 我想我面上此时应该是挂着笑容的,把语气尽量调整到和缓:“我想起来了,是个奇怪的神棍给我下的毒,只是颗药丸,叫忘忧,并无其他,或许是他与家父有过节遂伤害于我罢,可是我也绝不会因此而迁怒我阿爹的!”我几乎能听到自己捏紧的掌心里指甲断裂的声音。 “真的?”溟无敌显然不信。 我却坚定地颌首:“当然是真。常言道‘虎毒不食子’,哪会有亲身父母害自己骨肉的?所以,你也毋再怪你父亲了,他也不好过。” 溟无敌专注思索着我的话,所以忽略了我面目上的僵硬。 阿爹?你真是我阿爹吗? 天际已然结出了橙色的云朵,仰视着那皦皦初悬的白日,有浅白若水的晨光柔和地撒在身上,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是如此美好的开始! “阿悠,阿悠……”声音远远飘来,这大早上的,溟无敌这厮就开始发癫了吗? “我在此!”双手蓬起,高喊一声。 话音刚落,一个物事“刺溜”一下就滑到了近前,只见他抹了抹额上毋虚有的汗水,拿腔作势:“姐姐,你可吓死我们了,起床就不见人,莫不是想不开……”他夸张地捂住嘴。 “认识恁久,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再说我有何想不开的?”我抻了抻懒腰。 “毋怪他,是我让他寻的。”燕芷说着话,踱步过来。 “燕将军,早!”我微笑回应。 他走到眼前,眯眼看了我片刻,方道:“真的无事就好!” 我心里某处被刺了一下,笑容却是扩大:“能有何事?” “我还担心是阿生多管闲事了,看来……既然事情已圆满解决,芷也该告辞了。” “将军可是回益州?” “然。” “阿悠可能同往?”我期期艾艾地看着他。 燕芷讶然盯着我,未出声。 “啊?姐姐,你想去益州玩吗?”溟无敌在旁边一惊一乍:“那里可不好玩,我去过,甚是荒凉的地儿!” “将军?”我再次问道。 “墨竹夫人深受隆宠啊~~~”燕芷沉吟了好一会儿,却是冒出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 “啊?” “当今圣上从未专宠过后宫!”他仰望天际,像是自言自语:“这次却是不同,据闻墨竹夫人被诊出怀有龙嗣以后,圣上已接连三天罢朝了!” “甚?”这哪是皇帝舅舅的作风! “遂,群臣非议,长此以往,如何了得?”他终于正视着我:“殿下,您说这可如何了得?” “我,我……” “臣到是有一想法,解铃还须系铃人,殿下,您是责任重大啊!”他眼含笑意。 我倏然想到了那一晚,独孤泓前来解救我时,燕芷那声“且慢”,以及随后发表的那一通长篇大论,难道……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他微微颌首:“殿下,臣有急务,今日便得启程回益州,遂由阿生送您回京畿,可好?” 他甚都知晓了,我还能说不好吗?而且,加上这一回,我竟已欠下他两次人情了。我突然想到一个还他人情的办法,眼睛一亮:“将军,你放心,待我回到宫里,第一件事就是求圣上收回赐婚旨意,还你自由身!” “咳咳……”谁料,他却是被我的话呛住。 “姐姐,你是要与师兄退婚,然后与我私奔吗?阿生好生欢喜呐!”我翻了翻白眼,推开自作多情的某人。 “将军,马已备妥。”此时,有兵卒来报。 “善。”燕芷终是回复到严谨的表情,然后对我行了一礼:“殿下,允臣先行一步。”说着,仓促地朝马厩而去。 咦,他还未回应我喃,就这么走了? 我跟溟无敌傻傻立在原地,看着那俊颀的身躯渐行渐远,孰料,人是看不到了,低沉染磁的声音却是伴着马蹄声声远远地传了过来:“殿下,待臣益州事毕,定火速回京议亲,臣绝不是那无有担当之徒……” 第五十一章 表白 () 我跟溟无敌傻傻立在原地,看着那俊颀的身躯渐行渐远,孰料,人是看不到了,低沉染磁的声音却是伴着马蹄声声,远远地传了过来:“殿下,待臣益州事毕,定火速回京议亲,臣绝不是那无有担当之徒……” 啊?难不成我重听了,他的意思是不但不退婚还要火速议婚?! 这时,某人拖住我的手晃了晃:“姐姐,我们这是私奔未遂了吗?” 我甩开他,转身进了客栈。 “诶,诶……姐姐,接下来我们去哪里玩呐?” “收拾行李……”我稍顿:“回汉宫。” 说是收拾行李,其实哪里有行李可收,不过是在路上溟无敌为我添置的两身男装,还有一个泥人,溟无敌与我人手一个,明明奇丑无比的一对泥人却非被他构陷成我俩。另外一个用符纸包裹的物事是他求偶遇的一个游士给的,呃,媚药,想起当时他装作小媳妇儿对着方士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不禁哑然失笑。我拿起一个精美的珐琅盒,打开……胭脂?咦,这厮甚时候买了这物事?嗅了嗅,味道很是清淡,还怪好闻的。 我正欲打开房门唤他,却是听到街上闹哄哄的,一阵嘈杂声传来,正是此时,已然恢复原身的溟无敌推门而入。 “发生了何事?”我问道。 “姐姐,”他冲我眨眨眼:“收拾行李喃?你就没发觉少了什么吗?” 啊?这厮又在搞什么鬼,我巡视那一目了然的包裹一番,非但没有少了甚,反倒是多出好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来,再摸摸身上,“除了那张绢帕……”我倏然反应过来:“你拿了我的匕首?” “哈哈……”他很是得意地摸出一物事,摊在手心:“才发觉呐?姐姐,怎么办,你变迟钝咯!” “不成,这匕首不能给你,还我!”我冲过去,他轻身避过。 “你拿其他都可以,就这个不成!” “姐姐,除了这,还有甚物是你自己的啊?” 呃,我那日出宫仓促未有准备,身无分文,所以一路上自然都是溟无敌管吃管住。 “那还不是你掳我来的,日后加倍赔你便是!”趁其不备,我伸出右手去抢:“先还我!” 他把匕首迅速移到了身后,我右手不成,左手也伸了过去,两边包抄…… “你们这是做甚?”一个略微暗哑的声音响起。 我侧首,脸畔恰恰擦过一丝柔软,啊,是溟无敌的嘴唇! “你……” 我看着站在门前玉面含春,峨冠博带之人,居然有些恍惚,喏声唤道:“独孤泓?” “看来是鄙人唐突了!”他凤眼微敛,似笑非笑:“还以为某人在受苦受难,想不到却是这般快活!” “不是!”我急忙松开尚搂在溟无敌腰侧的双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怎样?”他睇我一眼,转身对着溟无敌:“阿悠这段时间,倒是多谢你的照顾了,不知鄙人该称呼仁兄为溟无敌,还是有死而复生之能的溟掌门呢?” “客气客气!对于称呼,区区无甚讲究的。怎么?尊上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溟无敌这厮笑得好生狡诈。 “鄙人今日是来带阿悠走的,其余之事到是管不着,所以尊上敬请自便!”他几步走过来,拽住我就往外走。 “诶~~~阿悠,就这样走了?你不要那……” “啊!我……”我立马回头,却被独孤泓一把拦住,我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我还有东西在他那儿呐!” “甚物事?” “就是……” “就是阿悠贴身带的物事啊~~~”溟无敌的声音调子拉得老长! 这厮真是讨打!啊,你别真打啊! 我根本未及反应,独孤泓就已闪身过去,与溟无敌厮打了起来。我根本看不清二人的招式,只晓得溟无敌手持我的匕首,而独孤泓的武器则是一把长剑,纵是如此,也着实担忧独孤泓,他看似武器占优,可是溟无敌的武功不是在江湖上都赫赫有名吗? 耳边响起急如骤雨的诡异之声,铿铿锵锵,其时,屋里的家具摆陈已无完好,二人居然成了胶着之势。 想不到几年未见,原先的小屁孩儿不但外表、作风大变,就连武功竟也达这般境地! “止住!你们止住!!” 厮打正欢的二人根本不理会我的阻止,于是,我焦急叫嚷出声:“溟无敌,再打我就不叫你阿生了!” 持匕首之人动作稍缓,往回退去,却又立马挡下对方愈见激烈的攻势:“别啊,阿悠!你见着了啊,不是我不停!” “独孤泓!”我喊道:“停下!” 不理我! “你给我停下!你说过今日不会管溟无敌的事,你想言而无信吗?”我再接再厉。 独孤泓未吭声,可是连我这外行都能看出他对溟无敌的招式更加狠了。 “独孤泓,你是我甚人?凭什么多管我和他的闲事?”杀手锏终是被我使了出来。 闻言,独孤泓动作微滞,就在这时,溟无敌的匕首竟未刹住,直刺了过去。 “天啦!”我不敢置信地看着独孤泓瞬时鲜血淋漓的肩膀,扑将过去:“你无事罢?可是无事?”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他却把我推到一旁,面目青白,直视着我:“你刚才说甚?” “没,没说甚!” “她说不要你管我们的闲事!”溟无敌走过来嬉皮笑脸地挎住我的肩,我拼命推开,他竟是纹丝不动。 “你疯了?”我狠狠踩了溟无敌一脚:“阿泓,你甭信他啊!你要紧不?” 独孤泓看着我,忽是嘴角上扬:“原来如此。我无事……”笑意未达眼底,他艰难地扶着墙,拒绝我的搀扶,冷笑两声:“也罢,敬请长安公主回京!因来得匆忙,臣未及备车,殿下可能骑马?” 由于独孤泓的一意孤行,在他招呼侍从简单处理伤口以后,我们一行人就浩浩荡荡上了路。 看着这队戍卫,我终于晓得起先街上闹腾的原因,是为了寻我? “不用怀疑,就是来找你的!”溟无敌从他的马背上探过身来,气息喷在我侧脸。 我让开他,觑了觑在正前方把背挺得溜直又骑马徐行的独孤泓,随即质问道:“你早就晓得了?” 他未出声,裂嘴的幅度却是越来越大。 “你故意引我来夺你匕首?设计让他看见?”我捏了捏拳头。 “姐姐,我说你是越来越聪明了!” “你……”拳头被他轻易架住。 “莫急!本来我只是闹着好玩,不过现在到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甚事?” “很快就会有答案了!”他故作高深地摸了摸自己很是光生的下巴。 行不数里,队伍突然被止住,我以为是一路上闷不吭声的独孤泓伤势撑不住了,焦急地驱马过去,不料半路上,却被一个小兵卒给拦了下来,那兵卒大约只有十二、三岁,他长满雀斑的面上红通通的,说话也是结结巴巴:“贵女,我,末将,不,奴才奉令传话,原地休整,贵女若有需要,敬请提出。” 我已换回独孤泓带来的女装,由于我是私自出宫,所以即使是一路前来搜寻的兵卒也只晓得我是一个身份特殊的贵女而已。 我点头,动作利落地下了马,才发觉他伸在半空欲搀扶我的手还愣在原处,我笑了笑,拍拍他的肩:“可能帮我取些水来?” “诺!”他雀跃地跑开。 “哈哈~~~”溟无敌猖狂的笑声远远传来,那厮正混在休憩的兵卒里,一准是在胡诌些甚么,如此短的时间就和众人嘻哈打笑成了一片。 另一边,一个青色颀长的身影依在树杆上,茕茕孑立。我轻轻走了过去,站在他背后几步开远的位置,以他目下的功夫,自然早该察觉,可是我们只是静默对峙。 不晓得过了多久,他终于转身过来,我激动地上前,他却吐了一句:“歇够了,请殿下准备上路。” 这人!我一把将他给拽住,他微微挣扎了两下也便作罢。 “你,别生气了!”典型的风声大雨点小,我看着他冷冽的侧面,嗫声道。 “哼,殿下……臣不敢。” “你别这样!你听我说,溟无敌他没有恶意的,他带我来宣池,其实是为了帮我……”我噤声,如何能说出魇毒来,万一独孤泓也晓得这毒…… “恩?”他终是正视我:“他把你掳走,是帮你?帮你甚?” “我,我,反正他没有恶意的,你要相信我,他只是爱玩爱闹而已。”我索性学溟无敌那套,拖起独孤泓的手臂左右晃动,嗲声道:“我晓得阿泓对我好,千里迢迢寻来,瞧瞧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呐,阿悠很是心疼的。” 他面色终于缓和下来,我见有门儿,继续撒娇:“如此匆忙赶路,还能细心地为我准备日用换洗,甚至都已然和我生气了,还能考虑到我欢喜骑马,不喜坐车。这样好的人,哪里找啊~~~” 他被我拖长的嗲声逗来轻声出笑,看罢,这就雨过天晴了。“其实啊,溟无敌那厮对我也很好的,就向你对我一般!” 未料,手突然就被他甩开,啊~~怎么又晴转多云了? 独孤泓面色阴沉,狭长的眼眶里目光灼灼,“与我一般吗?你又晓得我是哪般?”他声音自鼻腔里发出:“当我听闻你出了事,你可晓得我是怎样……罢了罢了,呵,说起来完是我自个儿犯傻,与你何干?”他自嘲地摇摇头。 “不……我” 他反手捏住我的肩膀:“你哪怕对我用过丁点儿心呢?” 啊?我一直都…… “咳咳,咳……”想是因为激动,他剧烈地咳了起来,我急忙替他扪背,却被一把挡开。他左手虚拢在唇,右手支撑在树干上,浑身战栗,眼见着他的左肩渐渐染成了暗青色,“啊~~阿泓,你伤口迸裂了,谁叫你拧着不带医官的?现下我又到哪儿去找……”我着急地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忽然想起一事:“我这就去唤人,溟无敌那厮会医……” 医……术,话未说完,我就被困在了一个馥郁着白芷熏香的怀抱里,他的头垫在我的肩上,双臂紧紧梏着我,于是,我也随着那声声的咳嗽微微抖动着。 “阿悠?” “恩?” “阿悠……” “啊?” “阿悠,阿悠……你是傻瓜!” “好,我傻。” “阿悠,你没有心!” “好,我没心。” “阿悠,你不许再让人担心!” “好,不担心。”我无意识地重复着他的话。 “阿悠,你可欢喜……我?” “恩,欢喜,啊?欢喜?!”我急急退出他的怀抱,仰头凝视,彼时,那双凤眼里宝华流动,如水流光罩了过来,就像是话本里妖精们的法术,生生把我给定在了原地。 “哐当……”一声闷响中断了这诡异的场景,我侧头,原来是先前那个满脸雀斑的小兵,他愕然地张着嘴,怔忪看着我们,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一个羊皮水囊,有晶莹的液体缓缓流出,蔓延开来,泛着点点粼光。 第五十二章 别扭 () “哐当……”一声闷响中断了这诡异的场景,我侧头,原来是先前那个满脸雀斑的小兵,他愕然地张着嘴,怔忪看着我们,面前的地上躺着一个羊皮水囊,有晶莹的液体缓缓流出,蔓延开来,泛着点点粼光。 我面上不知为何,倏尔一烫,耳尖像被点着了似的,火辣辣地疼。双手捂住脸颊,不敢再看独孤泓那微翘的嘴唇,转身就跑。 “阿悠,你往哪儿去,队伍在这边!”背后一声轻笑。 “我,我更衣!”我并未回头,脚下速度愈是加快。不晓得跑了多久,悄悄回转觑了觑:该是看不见了罢!才倚在了一棵大树上,长吁一口气:看来这身子是越发娇气了,就这么跑一跑,心里居然还在嗵嗵地跳。 “是不是就像揣了只兔子啊?” “对对,对!”就是这感觉,恩?刚才说话的是?调首,溟无敌这厮,手抵在脸侧,半身闲闲撑在树杆上,那双桃花眼正好在斜上方调侃地睨着我。 “你!你不是和兵卒们混在一块儿吗?怎么这般神出鬼没?” “姐姐,你可冤枉我!”他扁扁嘴:“我可是探听敌情去了,这就叫‘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敌情?” “然。关于独孤泓……”他习惯性地拉长尾音。 “怎样?” “呵呵,姐姐,着急咯~~~”他嬉笑着凑过来。 “谁急了?爱说不说!你来作甚?”我哼声道。 “我啊,来为姐姐断症啊~~~” “你才有病!”我不自在地转过头。 “好罢,是我有病,是我面红耳赤,心跳如雷,是我……”溟无敌说着就要离去。 “别忙!”我一下拽住了他,把他拖到面前,双臂猛地抱向他的双肩。“啊~~~姐姐,你居然主动投怀送抱,阿生真是受宠若惊!” “别说话!”我呵斥道。 咦,没感觉呀,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我松开了溟无敌,心里还在思忖着刚才的异相,为何被独孤泓抱着就有种强烈的窒息感,而面对这厮,靠得再近也无甚感觉。 “想知道原因?”他是能读心语还是怎样,我期艾地看着他。 这厮邪魅一笑,手指轻拟兰花,“嘭”地弹了弹我的额头:“告诉你啊,是春天到了,你可曾听到那花开的声音?” 晌午已过,街上的人到是愈发多了起来,我感叹一声,毕竟是京畿附近啊,这座城镇叫五岭,据说规模仅次于宣池,上次与溟无敌赶路都是绕道而行,这还是我第一次见识到它的繁华景象。 只是,干嘛这食肆的生意竟会恁般清闲?一路上我都不允包店,说是为了体察民情,专往人多的地儿钻。其实是……我微侧头,正好对上独孤泓那双凤眼,他冲我拉了拉嘴角,怎么这人愈是秀色可餐了呢!哎,这几日不知中了什么邪,只要一看着他,我就浑身不自在,做甚都会觉着丢脸,所以欢喜混在人群里,好歹不用像现在这般……接近不是。 “姐姐,外间就恁样好看?”溟无敌这厮也不是甚好货,自从那日过后,一路上都不会放过星点调侃我的机会,所以,照旧不理会他。 “哎,好冷清啊~~~我们这桌好冷清,好生无趣啊!” “你若是介意,大可换到别桌去,往日是形势不允,而今日不同,你想怎么坐就能怎么坐!”独孤泓略微暗哑的声音响起。 “啧啧,就这么迫不及待赶区区走啊~~~难道是嫌区区妨碍好事了?” 独孤泓稍顿,吐了句:“尔还算有自知之明。” “啪……”一只筷子落地,我还傻傻持着剩下的那只,悻悻然:“失手,失手来着。” “姐姐,我帮你捡!” “店家再拿双筷子!” 顷刻,两双筷子同时递过来,一双被溟无敌擦得噌亮,另一双还捏在那白皙修长的手指里。 迟疑一瞬,“我,用好了”我站了起来:“先到门口散散食去!你们慢用啊!” “我陪你……” “姐姐,我……” 我看着两双同意期待的眼神,顿时泄了气,“我不去了,如果都用好了,我们还是赶路罢。” 坐在马上,脊梁挺得笔直的独孤泓依旧在队伍前方开路,至于溟无敌这厮,正在我耳边呱噪个不停的除了他还能有谁,哎! “姐姐,你在叹甚气?莫不是故地重游,想起了我与你的二人时光?”说着说着他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恩,目下果然没有那时浪漫啊~~~”我毫不吝惜地送给他第无数个白眼。 “啊?不是吗?难道你是在叹息那时与你相伴的如何会是区区,怎么就不是他人,譬如前面那位……” 其时,独孤泓的背脊陡然一僵,马儿的速度也顺势缓了下来。 “那位……咦,刚才路边不是有一个像阿生般可爱的小孩儿,怎么眨眼就不见了?”溟无敌眯着眼笑得何其无辜:“姐姐,我是说你是否在太息那时与你作伴的是区区而不是阿生?” 前方马儿哀鸣一声,真是可怜啊,马儿,委屈你作溟无敌那小子的替罪‘马’了,待会儿我肯定多喂你一些草料! 这一次回京,由于没有像出来时那般东窜西晃,这才行进四天,离京畿已不到半日路程了。由于我的坚持,我们并没有连夜赶路,还是找了家客栈落脚。 用过晚膳,我在房间里舒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刚刚收拾完毕准备入睡,响起“嘟嘟”的敲门声。 咦,独孤泓不是说早点休息,还会是谁?打开门,居然是笑盈盈的溟无敌。 “你甚时候学会敲门了?”我疑惑,这厮从来都是神出鬼没,何时老实地从门而入过? “嘿嘿,”他摸了摸脑袋,坐到凭几边,冲了杯茶:“人嘛,总得偶尔长进些不是?再说,我不是怕你还没出香汤嘛!” 我跳过去揪住这厮的耳朵:“你又如何得知我在沐浴香汤?” “咳咳”他一口茶给呛住:“咳,别,别,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在用膳时听你吩咐小二的!” “真的?” “真的真的,比珍珠还真!” 我松开他,坐到旁边:“如此。这么晚了,你不休息,蹦跶到我这儿有何事?” “姐姐,你想我一进京畿就被当做重犯押进天牢?” 啊?是啊,这人前几年可还是行刺要犯,而且早就被当场正法了? “哼,我早前问你当年的真相,你又神神叨叨的,被关也是活该!我不去举报你,你就该偷笑了!” “哎呀,姐姐,你可真是舍得啊~~~~那件事,目下我还不能告诉你真相,这样说罢,出现在现场的人的确是我,不过死的呐,当然是另有其人,其中纠结颇深,我不想你搅和进来!” “敷衍!”我冷哼一声。 “真的,当时那人以我桃花门门的性命相要挟,我是不得不从,不过我真没想过要你皇帝舅父的命!那人啊,失算在不晓得我跟师兄真正的渊源,所以我那日不过是去走走过场的。” “是广陵王?” “呵呵,姐姐,神曰‘不可说’!”他伸出食指在我眼前晃动。 “那你是来与我告别的?回你的劳什子……”我忍不住一笑:“哦!‘桃花门’?” “有恁好笑吗?从前你干嘛不说,那我回去把它改了!” “诶,我是第一次听说啊,以前只晓得是你的门派,哈哈,你甭改啊,桃花眼配桃花门,甚是合适!” 他扁起嘴,桃花眼盛满委屈:“枉我为了姐姐,连门中事物都已托于他人了,姐姐就这般取笑,阿生好难过好难过啊!” “你的意思是?” 他停止假哭,眨了眨眼:“你说呢?” 送走溟无敌,我居然睡意无,心里止不住猜测那幕后之人,“嘟嘟嘟”敲门声再次响起, 不是说好了吗? 我不耐地打开门,看也不看就转过身:“你又有何贵干?” “小,小人,不贵干……”这啮喏的声音,我立马转过去,正是那个满面雀斑的小兵! “噢,你别紧张,我不是说你!”哎,这大半夜,说谁也不恰当啊! “小人,”他像是鼓足勇气,终于抬起头看着我:“小人自知逾越了,可是有些话却是不吐不快!” “啊?”我怔了怔:“甚话?” “贵女,您,您可欢喜我家公爷?” 我傻眼,“这,这……”这怎么着也不该你来问罢,不,谁也甭来问最好! “先别说我家公爷风流倜傥,又是文武才……”得,原来是独孤泓的崇拜者! “就说他对您的一片心!听闻您出了事,他可是当即奔出门,骑马就往京畿赶,连我们都是随后才跟上他的。我们国公府离京畿怎么都得两天的路程,他愣是一天就赶到。才到京畿问明情况,根本没有停歇就连夜寻您,不眠不休四处查探。当探得您正往宣池,更是马不停蹄就赶了过来,结果终于找到您了,您却……” 他还在絮絮叨叨,我却甚是茫然,这人怎么就如此傻呢? 只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我勒令自己必须忘却的片段。 谁是真,谁是假?我已无力分辨了。这一次,我还能去信吗? “贵女,您,您能不能……” “甚事?”他欲言又止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但见,他一直把背在后面的手摊到了我面前,掌心是一个瓷瓶和一卷纱布,他有些胆怯地问:“您,您可否帮我家公爷换换药?” 第五十三章 初次心动 () 但见,他一直把背在后面的手摊到了我面前,掌心是一个瓷瓶和一卷纱布,他有些胆怯地问:“您,您可否帮我家公爷换换药?” 于是,我被小兵引到了独孤泓的门外,刚好另一个小兵从里出来,我刚好站在拐角处,他看不见我,我却能看见,他手里捧着个铜盆,里面的水晃荡着,漾起浅浅腥味。 “主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引我来的小兵问道。 “可不是吗?刚刚清理了脓血,”捧铜盆那小兵忽然轻声道:“都如此了,还不准找大夫,说怕惊动那位贵女,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依我说咧,大丈夫何患无妻,以主上的条件,甚绝色没有啊,非得吊死在一棵树上,喏,再是漂亮也还是一棵空心树!” “作死了,敢编排主上!”满脸雀斑的小兵一下捂住了他的嘴,尴尬地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却是忍不住扑哧一笑,空心树吗?其实这形容到是挺贴切的。 “哐当……”铜盆落地,水花四溅,已被松开嘴的小兵瞪大眼睛指着我:“啊!您……是您,怎会在此?” “是谁?”此时,略带暗哑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 闻声,我竟有些手忙脚乱,躲闪不及,刚刚对上那只着白色中衣的人影,视线交融,我再次淹没在了那汪清泉里,一时无语。 “咳咳,”还是他先反应过来,清咳两声:“既然来了,干嘛在那伫着,进来啊~~” 我见他拢了拢衣襟,倏时才醒觉自己刚刚竟是直愣愣盯着别人半敞着的中衣,可我真正不是故意的啊,只是觉得尴尬所以随便盯了一处,却未料……不过仅仅是惊鸿一瞥,他胸前那点白皙的肌肤居然一直徘徊在眼前,挥散不去。 “色女,色女!”我拍拍自己愈发滚烫的脸颊,连晃脑袋。 “呵呵,阿悠,你在作甚?”见我没跟上,独孤泓回头唤我。我嘟起嘴抬头看着这个罪魁祸首,他正带着笑意,面上是一副了然的表情。 “我,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韩悠,你怎么恁没出息,甚阵仗没见过,居然会在小屁孩儿面前掉阵。于是,我故作轻松地上前拍了拍独孤泓的肩膀:“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你,你的伤!” “伤吗?其实已无大碍了,既然你要看那就看罢……”说着,他作势就要解开衣带。 我慌忙转过身,结巴道:“你,你穿上!” “咦,不是要看伤势吗?伤口在肩膀上,不宽衣服怎么看?” 他沙哑的声音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是那若有似无的白芷熏香。 我背对着他,却是身僵硬。 “阿悠,你想怎么看,恩?”白芷的气息喷在了我的耳尖,他那瓮声的鼻音像是一根羽毛撩得我的小心肝着实痒痒,后背感受到他靠过来的温热,从而激起了一串鸡皮疙瘩。 “我……”我完动弹不得。 “阿悠,你在别扭什么?”他的双手按在了我肩上。 “别扭?我,我没……”突然,我的身子被转了过去,正迎上那双潋滟的凤眸。 “看着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很是温柔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我一定是中了话本里说的催魂**,竟是受了蛊惑般,脱口而出:“我也不晓得怎么了,就是一看到你,我就紧张,心跳得不能自已,腿脚还发软,阿泓,怎么办?我好像是病了。” “哈哈~~哈哈~~~”我被他一下拖进了怀里,紧贴在他结识的胸膛,鼻尖是白芷的香味。 “阿悠,阿悠,我好高兴,真的好高兴,这是我十几年来最为高兴的一刻。”他把我梏得生疼。 “见我生病,你就高兴?”我自他怀里抬起头,他略带胡茬的下巴刚好在我额头蹭了蹭,痒痒的。 “当然高兴!”他亲了亲我的头顶:“阿悠,你这个磨人精,可晓得,我生这病有多久了,从我第一次见你可就开始了!” “胡说!”我闷在他怀里反驳:“那时你才多大,不。现下也不大!” “呵呵,与年龄无关,还有,告诉你一个秘密,”他的脸颊擦过我的,嘴唇贴在我的耳畔:“我的生辰八字被我娘给改小了一岁。” “啊?怎么能?”我讶声道。 “嘘,这个秘密除了我娘就只有你知道了。我娘是未婚先孕有的我,我的亲身父亲是国公的部下,还不及晓得我的存在便战死在沙场。我娘独自一人躲到边地生下的我,托于老乡家,随后却在机缘巧合下被国公相中,是以侍妾身份进府。后来一方面是因为妻妾相争惨烈,当日国公又常年征战在外实在顾及不暇,另一方面是因为始终割舍不下我,所以她就想出这么一个瞒天过海之计,至于如何实施又如何取信的国公,我就不晓了。” 我何其惊讶地听完这个很是天方夜谭的故事,稍稍推开他一些,睁大眼睛:“可是你却承袭了安国公的爵位,那你大哥才是……” 他捂住我的嘴,轻轻颌首:“确然。” “如此事关重大的秘密,不是该烂在心头也决计不能吐出的吗?你怎么就告诉了我呀!”我狠狠搥了一下他没受伤的那半边肩膀。 他却猛地把我给抱紧,他好像发现了一个新乐趣,下巴垫在我的额头上来回轻蹭:“因为是你啊,傻阿悠,你怎能与别人一样?我保证过永远不会伤害你!我也保证绝不会瞒你任何事!” 这句话触动了我的心弦,回抱住他:“真的?” “我独孤泓谨以我性命起誓,绝不辜负韩悠,若是欺骗她,不得善终!” 我双臂勒紧他的腰:“你得记住了!若有那么一天,即使老天不收拾你,我也绝不会放过你的!” “记住咯,当然得记住!原来我找了个标准的悍妇,哈哈~~~” 我忍不住戳了戳他的伤处:“我现在很是怀疑某人施的是苦肉计?瞧瞧,这么中气十足的,哪像个伤患?” “哎哟~~~”他捏住我的手指:“阿悠,你可真是狠的下心,不过罢了,谁让你就是我那剂最好的良药呐!” “好啊,既是良药,那我就苦死你!”他把我的手攒的死紧,任我如何使劲都挣脱不开。 “呵呵,如此,我也甘之如饴。”他抱着我左右晃动。 维持着紧紧相拥的姿态,我们就这样静默着,感受着彼此的气息以及心跳的频率,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我发誓真的有听到花儿绽放的声音。 “阿悠?”良久,沙哑的声音响起。 “恩?” “阿悠!” “先警告你,甭想再来那一套糊弄我啊!” “扑哧~~~我哪敢?再说你也还未回答我问题呢?” “我……甚问题啊?” “你也甭想再用装傻充愣那一招来糊弄我!你若忘了,我便再说一次,我独孤泓很是欢喜韩悠!”他捧起我的脸颊,逼我与他对视:“而你,可欢喜我?韩悠可欢喜独孤泓?这次听明白了?” 我大脑倏时空白,只是傻傻地看着他,最后也不知哪根筋错乱,竟是吐出一句:“我不晓得。”说完,眼见着独孤泓猝然黯沉下来的面色,我简直恨不得咬掉舌头,自己该是欢喜他的呀,再说他也给了我保证,我怎么就如此嘴欠呢? 我主动蹭了蹭他的下巴:“对不起,我错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松开怀抱,执起我的双手:“或许是我做得不够好,让你不能安心的倾向我!” 我急忙摇头:“不,你已经够好了,我刚才是一时……” “你听我说,阿悠,就让时间来作见证罢,请你许我个未来!” 他的表情很是诚挚,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如此,那我可得好生想想,现在我困了,要回去睡了啊!”说完转身离开,丢下满是失落的独孤泓。 下一瞬,我猛然回转,冲向了他,在他还怔愣的时候,踮起脚轻吻了一下他的面颊:“你这个傻瓜!”然后把瓷瓶、纱布都塞进了他手里,跑出房门。 “阿悠,你是……”身后传来惊喜的声音。 我扶住门框,回头一笑:“自己上药罢!快些好起来,伤患没资格谈未来!” 点星孤灯,辗转反侧,思绪漫漫,一夜无眠。 “唷~~~姐姐,”又打了个哈欠,才出得房门,就被溟无敌这厮给拽住,他表情何其八卦:“快老实交代,昨夜干嘛去了?” “啊?”心里一突,我拍了拍还未闭拢的嘴,难道他都知道了? “你是不是去做那梁上君子了,瞧这眼下的乌青,还有苍白的脸色!”他揪了揪我的脸颊,我松了口气。 不过,随即又捂住脸:“真的这般憔悴?” 他同情地点点头:“啧啧,你就没照照镜子?也是,连发髻都不会梳,每日就耷拉条长辫子的笨女人,的确用不着镜子。” 我为听完他唠叨,赶紧冲回屋里,在那不甚清楚的铜镜里隐隐投出张无有神采的脸。怎么办怎么办?对了,我眼前一亮,还有那一盒啊! “姐姐,你在找甚?”见我在包袱里死命搜寻,随我进屋的溟无敌疑惑道。 “你送我的胭脂啊!哎呀,你怎么又给我这么些古怪东西,那盒子都找不着了!” “别忙,我给你的胭脂?” “对。啊!找到了。”我拿出那个珐琅盒子。 “可是姐姐,我从未送过你胭脂啊!” “甚?”我打开盒子:“那这是甚物?” 他接过盒子,闻了闻,又颠了颠,我连忙抢过来:“恁漂亮的物事,莫被你弄坏了!” 这厮却抬起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嘴里喃喃道:“难道他不是说笑?” “你甚意思?” “姐姐,你可晓得我师兄的名字由来?” “啊?”我被他莫名其妙蹦出的话给弄糊涂了。 幸而他也未要我回答,“他娘亲从前就是开胭脂铺的,做的胭脂那可是闻名遐迩,以至于生下我师兄后,竟是以谐音命名。不过自从他娘逝去,这胭脂就几近失传。我曾见他身上带了一盒,当日自是取笑,你猜他怎么答我的?” “为了缅怀他娘?” “这只是其一。”溟无敌神秘挑唇,却是纵身跃出了窗,声音远远地飘回来:“他说,胭脂是他给未来娘子的定情之物!” “嗵……”珐琅盒子落地,来回滚动,铮铮出声。 第五十四章 所谓劫匪 () “嗵……”珐琅盒子落地,在地板上来回滚动一圈,铮铮出声。 或许,是我们多想了? 天是青碧澄莹的,树亦未有枯败的迹象,仍带着生机勃勃的绿意,虽然耳际时有冬日凉风拂过,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因为有那浅白柔软的阳光,暖暖地罩在身上,让我几乎有置身春天的错觉。 蹭蹭衣领间暖和的狐狸毛,我轻叹一声,真舒服啊~~~ “阿悠,可是觉得凉?”独孤泓与我并驾齐驱,听见我叹气马上探过头来。 “你都快把我裹成蚕宝宝了,怎么冷?”我冲他挤了个鬼脸,又兀自揪了揪那银灿灿的狐狸毛:“不过这狐裘还真是漂亮,你从哪里得来的宝贝?” “这个嘛~~”他凤眼微眯,眼角眉梢无不透着得意:“你可还记得稷山白狐?” “稷山白狐?”我在记忆里搜索了一遍,顿然恍悟:“噢!就是当年那个神棍为引太子出宫编的幌子?说甚能为庭玉避灾的,可是?” “然。”独孤泓颌首莞尔:“不过稷山白狐也并不然是幌子,关于它的神奇也的确是有那么一说的。古书有云‘此兽遍体白毛,灿如银雪,双眸晶亮,绿如翡翠,其肉医百病,血能治千伤,皮嘛~~~”他卖了个关子。 “还能驱万寒不成!”我接过话头。 “傻瓜!”他嗤笑着,伸出手指弹了我额头一下:“冷即是冷,你给我分类试试!狐狸皮自然是有抵御严寒之功。” “那,”我委屈地捂着额头:“你的意思是,这狐裘就是稷山白狐的毛皮制成的?” “记得我房间那张弓吗?” 我点头,当日他望着那张弓时,眼里所迸发出的神采,教人如何能忘? “去年我去稷山捕获了整整十一只白狐,正是用的此弓!”他一只手覆在了我拽着缰绳的手背上,温暖有力:“阿悠,我说过开弓之日绝不久矣,如何?” 我听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只要是他说出的话,就绝不会食言!他是要我信任他吗? 那淡淡的白芷香又飘了过来,让我想起昨夜的情景,不由心神荡漾,脸上倏尔一热,赶快转移话题:“那像这样的狐裘有十一件咯?” “哪能?你尽可放心,天下独此一件!白狐十分特殊,它的毛皮仅有尾毛后一圈才能制衣,其余皆是狐臊熏人,奈何你用甚法也是去不掉的。” “如此珍贵?”我急欲解下:“那你还把它给我?” 他一把止住我的动作:“傻妮子,若不是预备给你,我怎会有闲心去稷山捕那劳什子白狐?我起过誓,只要是独孤泓给韩悠的就必须得是天下至珍至贵之物,因为普天之下唯有韩悠值得!” 我慌忙捂住他的嘴,四下看看:“这话如何说得?你忘了……”我眼神往上抬了抬,普天之下最为尊贵之人唯有天子——我的皇帝舅舅。 他却是满不在乎地闷笑起来,抓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摩挲着,就是不放开。这,这厮真不害臊!我紧张环顾,还好还好,溟无敌那小子不在,其余的兵卒也只是充耳未闻,默默行进,无人在意我们的举动,不过我能想象此刻我的脸面上该是能滴出血来了。 “不过说起来,还真是可惜,我正准备着一到京畿就把溟无敌那厮给拘起来,他到还算识趣,先跑了,下次若是见着他,我绝不会放过!”他似笑非笑地睨了我一眼,我禁不住浑身一颤。 “禀主上,前方有一小市集,可要歇息?”是那雀斑小兵,他十分恭谨地跑到我们马前。 “离京畿大概还有多远的路程?” “按现在的行进速度,大概两个时辰。” 独孤泓看了看我,继而回道:“也好,整顿齐备后,再入城。” 他先跳下了马,向我伸出手。我瞪他一眼,大庭广众的!他还是微笑地保持着动作,于是,犹疑片刻后,我终是握住了他,顺势落马。谁知,到了地面他还是不放开,拖着我的手径直步向市集。 这是个不大的市集,不过十来个商户,来往买卖之人也很稀少,不过,此刻都停了下来,部聚焦到我们这里。我倏时心慌,想挣开,却是不能,他的手指虽然修长却很是有力。 好罢,我承认,感受着众人投来的艳羡目光,除了心慌,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丝自得加一丝丝甜蜜的,真的只有一点噢! “阿悠,那边有个茶寮,我们去坐会儿,可好?” 我觑了一眼,目及之处,丁点儿大的一个凉棚,摆了两张残旧木桌,四围极是潦破,在风中简直可称得上摇摇欲坠,如此的店面偏偏挂出了一面甚是夺目的鲜红锦旗,生怕人看不见似的。 “恩,”我想了想措辞:“相当具有朴实气息的地方,不错不错!” 迎出来的是一个中年汉子,他对着我们嘿嘿一笑,露出烟熏过似的大黄牙,我连连躲到独孤泓身后,因着那人脸上长了个大痦子,这也不是我以貌取人,实在是那年坠马事件后,只要看到面上有痦子的人,我心里就不由发怵。 “阿悠?”独孤泓疑惑地回头。 我甜甜一笑:“没事没事,你让他泡壶菊花罢,我有些渴了!” “听见没?一壶菊花!” “得了,小的就去准备,两位贵客请先坐着。” 进得凉棚才发现,恁般小的地方居然还用破布隔出了一个里间,我禁不住好奇地望了望:“老板,你还住这儿呢?” 中年汉子正背对着我们烧水:“您也看见了,这大上午的,就您两位客人,世道艰难啊,小的寻思着,住在这儿不正好俭细些吗?” 茶很快被送上,鲜黄的菊花在白瓷的茶瓯里缓缓绽开,很是漂亮,教我倏时忽略了泡茶之人的面目,亟不可待地捧起茶瓯。不料,一只比菊花更美比白瓷更白的手伸了过来,挡住了我的动作,抬头看着独孤泓,疑惑:“作甚?” 他缓缓摇了摇头,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然后用那沙哑的声音唤道:“老板,可否过来一下?” 那汉子站在烧水的炉子旁,并无过来的意思,始终露着那排大黄牙:“贵客,有何事?” 独孤泓凤目微睇,皙白的手指捻起茶瓯:“你这茶里多了点东西……”话音未落,我眼前一花,那茶瓯里的水就如一道白练似的,冲那火炉子的方向而去。 汉子在热水即将溅在他身上的前一瞬,才闪身避过,然后呲牙:“唷,想不到这小白脸还是个练家子,功夫挺俊呀,有趣有趣!” 我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独孤泓一把拽到了身后。 “我也未想到,虎鲨帮这样的江湖门派也敢动上了我的主意,你可晓得后果?” “呵呵,你居然晓得我们是谁,如此,更加留不得。”说着竟从火炉边抽出把大刀,径直朝这边砍过来。 速度之快,我只来得及闭上眼睛,就听见了兵刃入骨的声音。睁开眼,只见独孤泓一手还拖着我,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另一只手上却是拿着那汉子抽出的大刀。再一看,地上已然卧倒一个还自抽搐的庞然大物。 “螳臂当车。”独孤泓轻飘飘地送出四个字。 “你以为我外间兄弟的刀都是吃素的吗?咳咳……”中年汉子在地上垂死挣扎,喘着粗气:“呵,你的功夫再高,未必兵卒的功夫也高?他们早该……咳咳,呵呵。” “一群乌合之众。”独孤泓冷哼一声。 “禀主上……”雀斑小兵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一共围剿匪徒二十三人,已数歼灭。” 未想到就这么一会儿,这里到是风平浪静,外面却是风云变幻,生死之间,我竟是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当听到这样的噩耗,中年汉子不晓得哼哼了几句什么,手艰难地指了指那破布帘子,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一开始你就看出来了?然后做出了这样的安排?我怎么不晓得?”我拽住独孤泓疑惑地问道。 “去,把这碍眼的东西收拾了!”独孤泓并未立即回我,而是招来两个兵卒把汉子的尸首抬了出去。 这时,他才回头看我:“我们之间自是有特定的手势,往后我教你!” “真的?”我眼睛骤然发亮:“可不许反悔!” 他笑着敲了敲我的头:“从现在起,只要我答应了你的事,宁死也绝不会食言,成了罢?” 我满意地蹭了蹭他的下巴。 他愈发受用,朗笑起来:“我们还是去看看这帘子后有甚惊喜罢!” 我们谁也没想到,这帘子后居然是这番景象:一个妙龄女子被捆绑在一棵木桩子上,但见她双目紧闭,满面泪痕,衣衫不整,甚至还**着双足,这身模样让人不难想象之前究竟是受过怎样的凌虐。 我听见了身后阵阵叹息以及咬牙切齿的不平声:“真是可怜的姑娘!”“那帮贼人就应该千刀万剐!”…… 正在此时,那女子如羽毛般细密的睫毛轻轻筛动了两下,倏然睁开,没有光彩的眼神愣愣扫了过来,嘴里突然喃喃道:“不要,求求你们,不要……”眼见着她就要咬牙自尽的架势,后面的小兵突然轻轻碰了我一下:“贵女,这里,只有您是女……您看……” 哎,我叹口气,没敢看独孤泓的表情,径直走到那女子面前,蹲下,用只有我跟她才能听到的声音,恨恨道:“你够了啊!再演可就过了!” 第五十五章 进宫协议 () 哎,我叹口气,没敢看独孤泓的表情,径直走到那女子面前,蹲下,用只有我跟她才能听到的声音,恨恨道:“你够了啊!再演可就过了!” 闻言,女子的一双剪水双瞳终于找到了些许焦距,侧首睇来,只见一颗晶莹的泪珠坠在她通红的眼角,将滴未滴,“这位姐姐,奴家……”她一边说着一边低低地垂泣起来:“奴家,奴家的命好苦啊~~~现下成了这般,这般,倒不如死了干净~~~”她的声音并不似寻常姑娘的尖细,有些像哭啼过后的疲劳暗哑,听到她用这样的声音来演释那含娇带嗔的腔调,我忍不住直打哆嗦,抹了把冷汗,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梨花带雨? “贵女……”身后的声音充满不忍,瞧瞧,打抱不平的来了不是。 于是,我三两下就解散了她身上那并不十分牢实的绳结,又掏出绢帕为她轻轻擦拭眼泪,软声安抚:“无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啊!” 当我正欲解下狐裘为她遮掩时,一双白皙的手按在了我肩上,我回头,疑惑地唤道:“阿泓?” 但见他凤眼往上一挑:“你身子也不好,我让他们另外拿件外衣来,再去准备些伤药。”话音未落,已有缤纷的脚步出去,随后,我被他拉了起来。 “姑娘……”独孤泓把我半藏在身后,对着地上悲怮欲绝的女子似笑非笑:“你送这么份大礼过来,是想要甚好处?” “您,您在说甚?”女子还是一副怕人的模样,双手抱肩,瑟缩在地上。 “好了,非要我明说?”独孤泓冷嗤一声:“不过我也十分好奇,你究竟用了甚办法,能把这帮藏匿了大半年的人,拱手送我面前来?” “呵呵,就那帮小子藏匿的技术!别忘了,隐匿的始祖可还在你面前喃~~~”女子一改之前的凄楚形象,声音也倏时换成了清越的男声,但见他猛地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身手何其利索,他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如何,让你少废这许多工夫,就能向皇帝老儿交差,这礼可还欢喜?” “你晓得朝廷派我围剿虎鲨帮?溟掌门,你的信息网未免太过深了些!”我正握在独孤泓掌心的手突然被捏得死紧。 其时,“主上……”有兵卒拿着衣物回返。 “出去,贵女要为这位姑娘验伤!”独孤泓恨声吩咐。 “呵~~~”溟无敌轻蔑地一笑:“不就是道密旨嘛!还有更多呢,这算甚?若有空啊,我把我晓得的那些慢慢说给你当睡前故事听!” “哎哟~~”我忍不住疼得叫出声,甚至怀疑刚刚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阿悠,对不起,对,我不晓得……”独孤泓手忙脚乱地捧起我的手,吹了又吹:“可是伤着了?” 我双眼噙泪,委屈地看着他:“无事。” “哎呀!姐姐,快让我看看,我说,这位下手可真是狠啊~~~”这时,我另一只手也被抓住,溟无敌凑了过来:“我只晓得他恨不得杀了我,却原来对你也恁般凶!不是我说,姐姐,你可不能考虑这种人啊!起码,我师兄就绝不会打女人。”这厮明显是唯恐天下不乱。 果然,独孤泓抬起头来,“他师兄,恩?” 对了,他还不知道燕芷就是溟无敌的师兄,如此,甚好甚好啊! 我坚定地冲着他摇头:“你也晓得,他……”说着拿眼斜了斜溟无敌那厮,意思是他那人甚性子你还不了解?独孤泓了然点头。 “溟掌门,你此番作为,难不成单纯是为了帮在下的忙罢?”独孤泓确定我的手无事后,重新拾起先前的话题。 “以区区目下与您的交情,您觉得这有这可能吗?” “那你要何物?” “进宫!” 独孤泓双眼轻眯:“以溟掌门的本事,来去宫廷那简直是犹入无人之境,何用得着在下?” “如果只是来去匆匆抑或呆个几天,自然不用麻烦公爷,可是这回我需要在汉宫里混段日子,所以嘛,需要您安排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哼,笑话!你以为一个虎鲨帮就能换我协助你那个荒唐的计划!” “虎鲨帮自是不能,可是别的呢?”溟无敌笑得很是笃定。 “甚意?” “你说呢?” 一片沉寂。 俄顷,“好罢,我答应你!”独孤泓经过考虑,终是松了口。 “不过,作为一个成年男人想要堂堂正正地呆在宫里,可得做些牺牲哦~~”说着,独孤泓饶有趣味地扫了扫溟无敌身下的某个部位。 溟无敌却是满不在乎地语气:“但凭公爷安排!” 啊?!我吃惊地瞪着某人。 “阿悠,你先出去,我要亲自给他变装!” “诶诶,他是说笑的,你可不能……”我拽住独孤泓推我出去的衣袖。 “姐姐,出去罢!公爷心里有数。”溟无敌竟然开始自发地宽衣。 “你这混小子,还笑?可晓得后果!” 我拼命叫嚷着,还是被强行赶了出来,独孤泓又命两个兵卒把门给守住。我在帘子外急得直跺脚,听不到里面星点动静,真是疯子,都疯了! 这时,有人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我一看,是那个满脸雀斑的小兵,他正带着一种疑似愧疚的表情看着我。 “何事?” “贵女,小人对不住您!” “啊?” “您得想开些,其实公爷心上真的只有你!”他的话云里雾里,让我很是茫然。 “哎~~~哪个男人不是这样,三妻四妾,多子多孙不是天经地义的!就连我,都有大小两个婆姨呐,何况公爷?不过,贵女,您尽可放心,那女子绝然不能夺了您的位置去!毕竟身份在那儿摆着呢!” 进来插话的就是昨夜为独孤泓清理脓血的那位,不过经过他的口无遮拦,我总算明白了为何周围都是同情的目光,原来他们以为独孤泓在里面调戏良家妇女呐,而我就正式沦为了他们眼中的堂下妇。 哎,我还真是哭笑不得。 帘子终于被掀开,先是独孤泓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表情十分餍足,一个人紧随其后,缓缓步出,一露面,众人皆惊。 駢车摇摇晃晃,我连连打着哈欠,自市集出来,独孤泓就提出来,进了京畿可不能由着我再践踏皇家体面,然后,愣是找了辆駢车把我给塞了进来。 “姐姐,可是乏了?”一颗脑袋突然钻进来,我立马转过身背对他,幸而很快这颗脑袋就被揪了出去。 只听得“哎哟喂,公爷,您的手劲儿也忒狠了点罢!” “我说过几次了,安分些,不准去叨扰贵女!” …… 我拍拍胸口,平伏了一下刚才被惊吓到的小心肝儿。 谁知,不过一刻,车帘再次被掀开,“姐姐,可要喝水?”此时,天气晴好,我又躲闪不及,充裕的光线刚好把那张脸完美得呈现在我眼前:五官应该还是熟悉的那个,只不过一道形似蜈蚣般狰狞的疤痕自他左眼角拉到了下颚,这还不算,他的面颊右侧愣是生出一个肉色的大痦子来,那痦子上甚至还有根飘飘荡荡的黑色毛发在向我迎风招手,他裂唇而笑,一排黢黑的牙齿露了出来。 我当机立断地闭上眼,胃里已经开始有翻滚的迹象。 “姐姐,阿生好难过好难过啊~~~您原来就是以貌取人的典型!”还好,声音未有特意改变。 “你也别拿这样惊人的相貌来考验我啊!” “别忘了,这是谁的杰作?”他开始咬牙切齿。 呃,一个多时辰前,当帘后之人缓步而出,自然是惊动了场,因为走出来的人顶着这幅尊容不说,还是穿着女装! “经过我仔细的盘问与调查,已然确定这女子是虎鲨帮的受害者,那帮人抓她回来就是为了试验人皮面具。”独孤泓轻描淡写地解释着,还真是扔了张模糊的物事在地上:“所以,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满屋都是抽气的声音。 “贵女,看罢看罢,国公还是您的!” “我的娘耶~~这是女的?” 我已无暇顾及旁边的叨念,整个人怔愣原地,听着独孤泓继续道:“她现在是唯一的证人,我又怜她实在身世可怜,不如就先带回去。” 马车还在颠簸,我闭着眼睛,始终难以适应溟无敌现下这张脸面,我强忍着恶心拽住他:“他不在?” “前方有来使,他去接洽了。” “那你回答我,你进宫到底意欲作甚?” “不是说了,陪你啊!”他委屈地拉长声音。 “你就糊弄我罢!你只说会以一个特别的方式出现,保准让他答应,但是你那出场,排场未免也太大了些!整整二十四条人命呐~~~” “姐姐,那都是常年作奸犯科之人,死不足惜的。至于我的目的嘛,暂时不能告诉你,不过你得相信我,我是决计不会害你的。” “那么,你与他谈的条件呢?” “甚条件?哦,你说我讹他那句话啊?” “真的?” “呃,啊~~~他回返了!” 我睁开眼,只剩下晃荡的车帘子,外间传来独孤泓的声音:“你怎么又去了?其余人都在作甚?眼见着他去叨扰贵女。” 一时鸦雀无声,良久,才有一个听起来有些熟悉的声音:“主上,他,哦,她说不让去找贵女,就要找我们好生谈谈!” 然后溟无敌夸张的呻唤以及讨饶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响起。 我却笑不出来,因为独孤泓告诉我他与兵卒间有秘密的手势,所以即使当时一闪而过,溟无敌比划的那个手势仍是被神关注的我注意到了,而且别的我不晓得,那个手势却是铭刻在我记忆深处…… 三岁的小女孩儿赖在副盔甲的男人怀里,极尽耍赖能事,就是不让他出发。男人无奈地抱起她:“悠悠,来,阿爹教你个手势!” 稚嫩的小手随着男人宽厚的大手演习着,很快就像模像样,男人笑着亲了亲小女孩:“无愧是我的女儿!这个手势,就是我们的姓氏,我们是大汉最为尊贵的家族之一!所以,阿爹必须为了这个姓氏的荣誉去建功立业,悠悠,日后你也会为我们的家族作出牺牲,可千万记住了,你是姓韩!” 第五十六章 回家 () 终于更新了,野野在这里给各位亲道歉,实在是有点事给耽搁了! 不过野野再次保证,此文绝对不会太监的!╭(╯3╰)╮ ————————————————————————————————————————-—————— 阿爹必须为了这个姓氏的荣耀去建功立业,而你,悠悠,日后也必定会为我们的家族作出贡献与牺牲,所以,千万得记住了,你姓韩!” “嘎吱……”骈车缓缓止住,外间倏时静了下来,我的思绪也随之回到眼前。掀开车帘,入目即是崇墉百雉的城墙,原来是到京畿了吗? 独孤泓伫在骏马边,我正对着他绷直的脊背,再扫视一番,骈车四周的人都是垂首肃立,恭恭谨谨,就连变装过后的溟无敌也都收敛了嘻嘻哈哈,瑟缩到车厢边进入了他的角色——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丑妇人。 这阵仗……难道是? 思及此,我的身体已然先于我的思想,冲出了车厢。独孤泓最先反应过来,看着我,微愕,既而侧身让开。时正近午,这一日中最为姣好的阳光挥洒下来,把鬃彤厚重的城门,玄衣暗甲的戍卫,当然,还有台阶前那一个负手而立的身影,部镀上了一层迷幻的铜金色。 他自层层光晕中浅步而来,容颜清雅,双目温润,我的视线早已模糊,几乎看不清他伸过来的手,嘴角嗫诺道:“舅……” “悠妹妹~~”清越的男中音,带着刚褪去青涩的些许嘶哑,却如一道闷雷把我给惊醒。 尚噙在嘴边的那个字被我生硬收回,转而唤道:“……太子阿兄。” 我怔在原地,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试图寻到自己方才犯下恁般荒谬错误的原因。我一直都晓得太子与皇帝舅舅肖像,特别是近年来太子愈发地成稳,气质上更为接近皇帝舅舅了,可是我也从未像今天这样混淆过。 “嗯……”有人轻咳一声,悄然扯了扯我的衣袖,原来是独孤泓走到了我旁边。经过他提醒,我才反应过来,太子的手还僵硬在我面前,赶紧伸手挽了过去,不自在地重新唤道:“阿兄。” 太子像是丝毫不介意刚刚的尴尬,拍着我的后脑勺,故意板着张脸:“你这妮子,怎么就没个安生的时候,都快及笄了,还得让吾等操心到何时?” 我吐了吐舌头,晃晃他的胳膊:“以后绝然不会了,阿悠发誓!”说着,我还比划了一个言出必行的手势。 他长眉一挑:“吾这关自然好过,且看你待会儿怎么糊弄过那位!” 我刚欲开口,他轻拍我的手背把我的话头止住。 “这回劳动安国公了!”太子转身面对独孤泓,颌首莞尔。 “岂敢,这只是臣子的本分,太子殿实在客气。”因为是在大街上,太子也是便服出来的,所以独孤泓只是双手抱拳,行了个同辈礼。 “臣子吗?不过依孤看来,国公对长安公主到是格外尽心呐~~~”太子玩笑似地拍拍独孤泓的肩膀:“只是孤突然好奇,如若是孤出了事,国公会否也如这般尽心?” “殿下请慎言,您是天潢贵胄,自是吉人天相!” “孤说,如果……” “臣忠于大汉,忠于圣上,自然也忠于太子,其心可鉴日月……”独孤泓再次行礼。 “罢了罢了,怎么岁数越长到越是无趣了,不大的年纪说起话来老气横修的,玩笑也恁般认真,是罢,悠妹妹?” “啊?”我打着哈哈:“阿兄,不若回去再说罢!” “也好,”太子环视一圈,突然指着躲在车厢边的溟无敌:“那是……” 我心上倏紧, “禀殿下,那是臣特地为阿悠找的侍妇!”独孤泓的声音再次响起:“因事出突然,臣未及带侍婢上路,又恰遇这位被虎鲨帮迫害的妇人……”接着,他把我们遭遇匪徒的事细细述说了一遍,自然,该添的是一点没少,例如抗争过程是怎样的艰难凶险,只不过涉及溟无敌之处则是滴水未漏。 从始至终,他都是一副波浪不惊的表情,太子聚神倾听,面色凝重,丝毫未有丁点质疑。也无怪他,因为就连亲历了内情的我,听着独孤泓的平铺陈叙,都开始质疑自己所认知的真相了。 侧首看着那正口若悬河之人,端的是容色绝丽,俊美无匹。与其并肩而立的太子殿下本也是唇红齿白,面如冠玉之辈,谁知两厢比较下,竟是生生跌作了中上之姿。 再想到这么个仙姿绰约的人物,居然是钟情于我韩悠的,不由地,一点小小的自得在我心里慢慢腾起。 “悠悠,如此可好?”啊?我正飘飘然间,忽是听闻有人唤我。 我疑惑地看着独孤泓:“甚事?” “扑哧……”却是太子嗤笑出声:“你这妮子,又不晓得魂游何处去了,国公说你与这民妇相处甚欢,请孤给她安排个差事,可孤想来实是不妥,你当真要留下这丑,民妇?” “然。”我努力不去看溟无敌目下那张很是惊悚的脸,实在佩服太子殿下居然还能恁镇定地打量,尽力使自己的话听起来更真挚些:“她还真是个可怜的女子,论相貌已然,呃,还有那样的遭遇,哎……”我再次怜悯地叹口气,不晓得此刻我的面上与话本里那些伪善的面孔是不是一样呐。 倏然, “唔……”众人都被这拉长的哭腔震得一哆嗦,但见溟无敌这厮蹲在地上,支袖捂面,依依呀呀地唱念道:“奴家这苦命的人哦,本就寻不着汉子咯,还被那班虎狼抓起来唷天天试药……” “罢了,罢了,汝且止住。容孤稍思忖,”太子捏了捏蹙起的眉间,须臾,转而对我:“悠妹妹,孤省起你那儿不是正巧缺个年岁大些的,遂想留下她作点粗使杂役甚的,也未为不可,你待如何?” 我余光扫了扫正蹲在地上捂面偷笑的某人,对着太子嘴角一扯:“如此,自是大善,谢阿兄!” “自家兄妹,恁客套,回去罢。”太子拖起我的手,坐上了他带过来的駢车。 路上,他自是要问起关于我此次出宫的种种,而我早就拟好了一套说辞,到是应对自如。 不过奇怪的是,关于我们是如何出宫的,他竟是只字未提,我想起那条处于寤寐宫的密道,这可是通天的大事,试想想,在皇帝舅舅的严密监控下,只要是他想晓得,一个纸条你也甭想瞒得过去,遑论恁般浩大的工程。难道是在皇帝舅舅登基前就凿好的?那么开凿之人的目的又是甚?这会不会又是皇帝舅舅的一个安排呢? “悠妹妹……” “嗯?” “到了。你又在想甚?在失望?一向宠爱你的父皇竟未出来亲迎,可是难过了?”太子凑过来在我耳边轻语了一句之后,似笑非笑地下了车。 是啊?我还以为自己把这份失落掩饰的很好呢,原来早入他人眼里。 直到车门被推开,我看到车帘晃动间露出那美轮美奂的飞檐一角,然后一双何其熟悉的手挽起了帘子,她轻声唤道:“公主?” 我涣散的思维才被收拢,眼眶有些热,嗫嗫道:“兰影,是我,我回来了!” 正扶住我的手倏时一紧,她声音有些颤颤:“恩,奴婢晓得咯,您回来,回来就好……噢,噢,还有您可别生气,秀秀她们本来也是要过来的,但是家里也得收拾,遂……”一向干练的兰影居然语无伦次起来。 我一把抱住她的双肩,脑袋埋在她颈窝,就像小时候每次犯错以后,求她谅解时一样,蹭了又蹭。 家吗?这还真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字眼,我曾经那般心心念念的地方,那个恁样让我牵肠挂肚的人……一切的一切,我以为,从我终于恢复记忆那刻起,就然被我失掉了。 未曾想,兜兜转转,原来我也并不是一无所有的,这里还有个家等着我呐! “殿下,”许是感觉到我留在她颈窝的一丝冰凉,兰影轻轻匡了匡我的后背:“何事待我们回去再说,可好?” 我终是松开她,面上挂着甜甜的笑颜:“我要吃栗子糕!” “早预备了,管够。” 周围众人被我的孩子气逗得呵呵直乐。独孤泓走过来轻敲我的额头:“丫头,晓得还是家里好罢,看你以后还敢乱跑不?” 我捂着额头冲他傻笑。 “现下可否把妹妹还给孤了,安国公?”太子调侃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才省起与独孤泓的举止好像过于亲密了,正欲避嫌地让开,却被他拽住。独孤泓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我耳侧响起:“太子殿下,这次臣把长安公主平安地带回,日后还请您能毫发无损地还与臣下。” 众皆愕然,我调头瞪着他,想要挣开,手却被他梏得死紧。 这,不就是将我跟他的关系坦诚于天下了,直白的,彻底的,不留一点余地。 “呵呵,有趣,实在有趣的紧。”太子怔忪片刻,随即嘴角往上一调:“安国公,还真是年少轻狂呐,孤就等着看你如何带走我们大汉的长安公主!”这一刻,我第一次由衷地确定灵修与太子的母子关系,那语气那强调,简直是不无一二。 “年少轻狂吗?”独孤泓清浅一笑,妍妍如初:“那就请您敬候佳音罢!”他眼里透出的灼灼目光,正如当年他指箭起誓般,势在必得。 第五十七章 墨竹夫人 () “年少轻狂吗?”独孤泓清浅一笑,妍妍如初:“那就请您敬候佳音罢!”他眼里透出的灼灼目光,正如当年他指箭起誓般,势在必得。 “如此。”太子的神情高深莫测,勾唇道:“孤就拭目以待呐,悠妹妹,走罢,孤先送你去未央宫,父皇早就等着了。” 我看看太子说话间已然上了座撵,又觑了觑身旁的独孤泓,他终究是松开了我,然后起手为我理了理鬓发,柔声道:“无事的,你先回去,改日我再来看你!” 我懵懵地点头。 随后,他又看向我身后的溟无敌,似是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注意分寸。” “奴家晓得咯。”粗戛的妇人声音低低传来。 我立在原地,看着独孤泓颀秀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匿在那重台楼阙尽处。 “姐姐,您的眼珠子都快跟着飞走了唷!”我尚来不及反驳于他,已有人替我出气了。 “大胆,尊卑不分的东西,主子就是主子,胡乱唤什么!”兰影疾言厉色地训斥着溟无敌,我斜了眼已被套上宫装的溟无敌,这小子终于吃瘪了罢,那模样着实解气啊~~~ 我嗤笑着上了撵车。 我们是从西门进来的,要到未央几乎就是横跨整个汉宫,当坐撵穿过御花园时,已是暮色时分。想不到离别几日,宫中到是变化不少啊,道路两边植的桃李梨杏的枝桠上挂满了各色花灯,宫灯、纱灯、花蓝灯、龙凤灯、棱角灯、树地灯、礼花灯、蘑菇灯,一应俱,枚不胜举,华灯宝炬高挑在夜空中,十色花光,一如白昼。 “妹妹觉得惊异?”太子的座撵甚时候落了下来,与我并行。 “难不成今年的元宵节提前过了?” 他眨眨眼:“呵呵,元宵节嘛,还早的很呐,你再看那边!” 我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甚时候太液池边起了这么座新楼,小楼湛丽华美不说,更是灯山环绕,特别是正对面那座,用辘轳绞水上山尖高处,象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在旁边扎成层山的灯火辉映下,流光溢彩。 “这是……” “是父皇特地为墨竹夫人修建的鎏金雅筑啊~~~” “啊?” “你还不晓得阿?墨竹夫人甚是惧黑,偏又极是风雅,欢喜夜游,于是父皇下旨在半个月之内赶出了眼前这座‘鎏金雅筑’。” 我瞠目结舌:这般堂皇精致的建筑愣是在这般短的时间修建出,所耗费的人力物力可想而知。 行了不知多久,终于窥到了未央的轮廓,更加意想不到的情形出现了,往日总是肃穆冷峻的宫阙楼台,居然隐隐飘来了琴笛曼歌之声。 “妹妹许久未来了罢?” “……然。”犹记得,该是从那场混乱的夜宴之后,我就未曾接近过未央宫了罢,所谓做贼心虚,莫过如此。 “据说自从墨竹夫人怀有身孕,每日就须得丝竹之音相伴,方能安稳入眠。” “这么说,她仍住在未央宫?!”我讶然道,前些日子不是说由于朝臣非议,已把她赐居他处了吗?怎么会…… “嘘……”太子半边身子倾过来,食指抵唇,压低声音道:“父皇已然下旨禁议此事,妹妹到是深受皇恩,无所畏惧,孤可是担当不起呐!” 我看着他面上似是而非的笑意,犹疑片刻,出声止住了步辇。 “妹妹,这是要作甚?”他诧异道。 “汝等暂且退下。”我吩咐兰影带着一众宫人先行避开,直到确定四下无人以后,才转身面对太子:“似乎是该问问阿兄,您想作甚罢?” “嗬,妹妹何出此言?”太子眼睫低垂,语气仿似漫不经心。 “既是无事自然更好。”我凝注他:“太子殿,阿悠刚刚回来,很是疲累,不想再搅入任何是是非非了。至于墨竹夫人,她品性是好是歹,她腹中龙嗣是男是女,这一切都不是阿悠能够干预的。诚如您言,阿悠确实略有薄宠,不过试想想,一边是钟爱的嫔妃,一边是稍有亲缘的养女,谁亲谁疏,一目了然!阿悠再是愚钝,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妹妹可是过谦了。假若……” “阿兄,”我疾声打断他:“未央宫既已近前,吾等不若步行入内,毋让舅父等久了才是正理!” 闻言,他双眉紧蹙,须臾方才起身,下了撵,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向前而去。 我吁了口气:才回来,就被人惦记上,看来接下来的日子定然不会安生了。 其时,胧月如烟,未央宫隐禳在蒙蒙薄暮之中,很减了些庄穆之气,却增了几分诡色参杂其间。我踩着太子投在石阶上的狭长碎影,紧跟在他身后,耳边正蔓延着自上飘过来的点点丝乐竹鸣,无来由地,心上居然腾起了些些惧意。 “报,太子携长安公主觐见……”宫人拉长的唱诺,声声响起,回音久久不绝。 “宣……” 我望着亲自出来宣旨的秦总管,透过恍惚的月色,这次总算看清了他未及藏住的那双鹰眸,身上不寒而栗。 “公主殿下,外间夜凉,您还是快些进去罢,陛下已然静候多时了。”瞧瞧,多么恭谨的腔调,甚是谦卑有礼的态度,恐怕任谁来看都是个忠心耿耿的奴才,谁知道……我简直恨不得立即上前揭开他的伪装,可……握紧了双拳,与他擦肩而过,还是得客客气气:“公公有劳了。” 我不断提醒自己,镇静镇静,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起码还得看看那人除了墨竹夫人,究竟还有何后招? 是了,这些日子把之前发生的种种融会贯通后,终于让我抓到了一些事实的真相:细想想,棠林闹出了恁般大的动静,又是请工匠又是找舞姬的,都未被皇帝舅舅察觉,此事本就蹊跷,除非是有人从中掩饰,如此费心劳力,其目的多半就是要引出那所谓的墨竹夫人了。我们的每一步动作都必然在他掌握中,更是被他利用了个够。 “老奴不敢当。” 未再理会身后,我整理了一下思绪,才踏进前殿。 整个正殿之中只留了角落里的那盏鸦枝宫灯,微微的夜风撩动殿中的重重帐幕,灯光明灭,什么都看不分明。只有灯光最暗处,斜倚在窗边仰望殿外月色的一道人影分外的清楚,我的鼻尖却是止不住地酸疼,一时间竟是伫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转了过来,注视着我,默然无语。 “呃,父皇,幸不辱命,妹妹总算接回来了,那,儿臣就先行告退了。”似乎是惧怕沾染上这诡寂的气氛,太子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无人响应,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良久,才传来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叹,在几下急切的脚步声之后,我终于感受到了那个久别的温度,在熟悉的怀抱里深深汲取着略带清苦的龙诞香气。 “回来就好……”他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我的后脑勺。 “……舅父。”我埋在他胸口:“阿悠想您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却只是反复念叨着那一句。 感觉到他的异乎寻常,“舅父?”我微仰头,却被一只沁凉的手捂住了眼睛。 “悠悠,”皇帝舅舅的声音在我头顶嗡嗡响起:“你可还记得,曾应承过我绝不以身犯险之事?”他有多久未曾以“我”自称了呢?犹记得上一次还是在孝慈太后出事之后,我与他心生嫌隙之时,他纡尊降贵来解我心结,如今…… “我,我……”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可那微颤的手掌却是清晰地向我传递了他的情绪,反手覆盖其上,低声道:“我错了,对不起,真的……还有出宫那日……” “陛下!您这是?”一个尖细的女声猝然插进来,打破了这夜的宁静平和。 我乍惊,急急退出皇帝舅舅的怀抱,看向了声音的来源:但见那层层帷幔的后面,有一团只能勉强辨出的模糊影子,很快,纱帷被掀起,人影缓缓移到了光亮处,却是两个人,一个年老的嬷嬷搀扶着只着中衣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那女子大约双十年纪,绝对算不上甚绝色,柳眉细眼,至多是个清秀佳人。可是此时此刻能出现在这儿的年轻女子,不用想也知道,必然就是那…… “小竹!”皇帝舅舅的声音显然有些焦虑:“汝不是早歇息了?何以在此?怎么恁不注意身子?”几句叠声的问责过后,他已走到女子身边,解下自己的外褂搭在她身上。转而喝斥那嬷嬷:“尔是如何照料夫人的?” “禀陛下,是夫人她执意……”嬷嬷“扑腾”跪在地上。 “毋怪她,是小竹非要来的,您要怪就怪臣妾罢。”女子的声音娇柔温婉。 “罢了,先起来,日后仔细些。” “奴婢记住了,奴婢再不敢怠慢的。”嬷嬷起来退到女子身后。 皇帝舅舅扶住女子的肩,无奈地摇摇头,“不是说乏了,难道是今日乐曲不佳?” 女子靠在他肩膀,含羞带嗔:“您难道会不晓得?”她稍顿,似是觑了我一眼,才继续:“光有丝竹之声臣妾哪能入眠啊?还得有您……”说到后来她甚至是贴上了皇帝舅舅的耳朵,说完,两人都嗤嗤地笑了起来。 直到现在我才清楚地看清皇帝舅舅的样貌,他一向惨淡的面色被暧暧的烛光熏上了一层康健的蜜意,他的眼眶还存有些许红肿,深深的眼袋甚还围绕在一片乌青之中。可,看似憔悴的他此时却是笑得那么绚烂,连眼角的鱼尾纹都能一览无遗。 从未这般深切地感受过自己的多余。 第五十八章 中风 () 从未这般深切地感受过自己的多余。 我挪到光影暗处,静视着卿卿我我的两人:墨竹夫人近乎是半挂在皇帝舅舅身上,贴着他切切耳语,而皇帝舅舅也是乐在其中,印象中从未见过他在其他嫔妃面前有过类似的神情。有过冷漠的,亦或是淡然的,甚而是厌恶的,但绝不该是现下这般,简直能称作柔情似水的表情。 再回头看这貌不惊人的女子,既没有暮贤妃的端庄,更没有灵修的风情,我尝试着把她与记忆中的某人相比对,得出的结论是无一肖像,天壤之别。 “小竹,先回去罢。朕还有事。” “可是,臣妾想要陪着您啊~~~”那样可怜兮兮的语气几乎让我都心坎发软。 “这……”皇帝舅舅犹疑地看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预备识相地请辞:“皇……” 不料, “陛下!您是要与长安公主叙事吗?”墨竹夫人朝我睇了过来,随即,语出惊人:“那臣妾更该作陪了。您还不晓得罢,公主殿下可是臣妾的大恩人呐!” 我心上一栗,她这是,要作甚? “噢?何出此言?”果然勾起了皇帝舅舅莫大的好奇。 “呵呵~~~”我终是发现了墨竹夫人的引人之处,她的笑声清喉娇啭,犹如在水面上折了几折,最后荡进人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此刻,她眉眼弯弯,笑睨着我:“殿下,小竹能有今日的福分,是靠您啊!若不是您教习小竹那支扇舞,小竹哪能……”她娇羞地觑了眼身旁之人。 “是悠……”皇帝舅舅倏时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我:“你,你……” 没有半点迟疑,我立马跪在了地上,俯首行礼:“阿悠当日只是一时贪玩,把阿娘曾教习过的舞蹈授给了夫人,并非是有意隐瞒的,请舅父明鉴。” 哼,我心里不禁冷笑,墨竹夫人是怕我捅出真相吗?她抢先下手,主动拟出与我的关系,看似坦然,却使我无从反驳。最主要的是这个理由更是巧妙地为她杜绝了后患,即使日后皇帝舅舅看到我会跳那支舞,也决然不会对她起疑了。 “她……她……”这声音有些不对劲,我抬头,但见皇帝舅舅的双目空洞,面上一片迷蒙,嘴里絮叨着,眼看着就要瘫下去。 我连忙跳起来,急急伸手过去搀。 “陛下?”墨竹夫人却是先我一步,撑住了他,她满是焦虑:“您这是怎么了,陛下?” “皇上莫不是被迷了心,奴婢曾见过有人因梗住痰就失了心智的……” “胡扯!你给我住嘴!”墨竹夫人厉声呵斥那嬷嬷,手却往皇帝舅舅的背上扪去:“陛下不会有事的,绝不会有事的!你们愣着干嘛?还不去宣医官,快,快啊~~~” 我这才醒神过来,夺门而出,揪住最近的一个宫人:“快把黄医官找来,快~~~” “啊?”宫人瑟瑟缩缩,连声称诺,连滚带爬地跑远。 我欲回返殿内,腿上却是倏尔一软,不过没有预料中的疼痛,因为身子被人从后给扶住了。 “公主,您没事罢?” 我转首看着来人,皮肤黝黑,目若朗星,心里忽地腾起一阵希望,反手逮住他,急切道:“燕芷?你不是会那神功吗?快快,快去救我舅父啊!” “咳咳,”他有些尴尬,任我抓住双臂,低声道:“臣是燕允,家兄燕芷,在益州。” 我晃了晃脑袋,再眨了眨眼睛,眼前之人怎么就换成了燕允。 “殿下,莫太忧心,臣适才瞧见秦公公已然先行请医去了。圣上是真龙天子,有天神护佑,不会有事的。” 如若是平时,我定会立马反问他,先皇难道就不是真龙天子了?结果还不是…… 但是此时我宁愿相信他说的,我根本不敢想那个忌讳的字眼,只能不断祈祷:皇帝舅舅,您可千万不能有事!阿悠再经不住失去至亲的痛了。 我是被燕允搀着回的正殿,一路晃晃悠悠,头皮发麻。其时,大殿上所有的宫灯都被点上了,一时间,灯火通明,满室华光,仿似是要彻底燃烬先前的黯淡一般强烈,可惜那光彩始终遗落了六格窗边的那床睡榻,其上正安置着一个人,他面白唇暗,眼眸微闭,鼻息若有似无,双手无力地蜷在身侧,墨竹夫人跪坐在床榻边,哭得是淅沥哗啦。 “不许哭了,再嚎就给本宫出去!” 正兀自啼哭的人侧首看了过来,双眼通红:“你……” 按理说她是嫔妃,而我是皇女,我是没有资格在她面前自称本宫的,可是在此时此景,她像是忘了一切,只是怔怔地望着我,眼看即出的一声呜咽就这样被她哽了回去。 “黄医正来了……”随着两个凌乱匆忙的脚步声,老态龙钟的黄医正被秦总管拖了进来。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黄医正的动作上,他快步上前,先是扒了扒皇帝舅舅的眼皮,又看了看舌头,随后摸摸颈脉……我的心脏被这每一步动作操纵着,它正随之一上一下,忽左忽右,眼看这颗心都快蹦出胸腔了。忽然,有人安慰地拍了拍我的手背,在我耳边轻声说:“无事的,殿下。” 我恍惚地看向身旁,这才察觉自己的指甲正死死地掐在燕允的手臂上,把他的衣袖几乎拧成了一团,可他却一直未有吭声。我赶紧地松开了他,同时嘴角无力地牵了牵:“对不起。” 他摇头表示不介意:“臣皮糙肉厚,不碍的。” “晤……”黄医正停止了诊断,锊锊胡须:“陛下这是风火相煽,痰浊壅塞,瘀血内阻……” “甚意思?” “何意?”我跟墨竹夫人同时抢断他的话,随后,相互看了一眼。 “娘娘,公主,请莫着急,简而言之,陛下这是有些轻微的中风,好些将养几日,应该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也就是说还有问题?”我追问道。 “自然。”黄医正徐徐道来:“风邪之说,可大可小,康愈情况还得看日后如何调理。不过圣上是受了何种外物刺激所致如此呢,还望殿下能告知一二,臣才好对症下药。” 众人目光回到了我身上, “我,我……”可是又怎么敢实话实说呢,难道说是因我提及了阿娘授舞一事,可是连我都没弄明白皇帝舅舅听闻此事后,怎么会有这般大的反应。 “是本宫的错,怪本宫……”竟是墨竹夫人出声为我解了围:“适才,本宫首次感觉到胎动,就迫不及待地想与陛下分享这份喜悦,却不料……都怪我~~”说到这,她垂袖捂面,低低泣出声来。 “娘娘凤体为重,毋要太过自责了。想来圣上身体本也不适,如此激发出来,到是减了隐患,您且宽心,臣必力以赴。” “如此。多劳了。” “不敢,职责所在。” 我吁了口气,转而想到一事:“燕大人,今日是汝当值?” 他微愣,继而抱拳:“然。” “今夜之事,起于未央,也止于未央。本宫不想听到任何关于圣上之病的风言风语,汝可能做到?” 他猛然抬头,惊讶地看着我,俄顷,再次抱拳:“臣绝不辱命。” “善。下去罢。” “诺。” 当燕允离开后,殿都安静了下来,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 “看甚?都听到了?照做就是。”我走到床榻前,看着不省人事的皇帝舅舅,眼眶不可抑制地发热。 “呃,臣已派人取药了,片刻就回。” “圣上何时能醒转?” “这,一般这种情形,得看病人意志了,圣上洪福庇身,臣想该是不久的。”他有些犹疑。 “想?本宫不要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直接说,依汝诊断,三日之内皇上可能醒吗?” “这个……” “你疯了!”墨竹夫人立时站了起来,指着我:“你封闭消息,若是圣上醒不来,你拿甚与各位臣工交代?这责任,我……” “住口!甚叫醒不来?”我呵斥过去,她瞬时咽了声。 “把你家主子扶去休息罢。”我吩咐伺服她的嬷嬷:“没我指令,任何人不得走漏丁点风声,如若就范,严惩不贷!” “韩悠,你不想想!真的有何意外,我们谁能担当?你得想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养女……”声音渐渐远去。 我无奈地叹口气,调过身来,只见黄医正伏在案几上,若无骛地写着病历,而秦总管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一旁伺候着纸笔,都是聪明人呐! “秦总管,且过来。” 于是,他跟着我的脚步走出正殿,确信无人能听到我们的对话之后,我才开腔:“明晨恐怕得辛苦你了。” “公主的意思是?” “宁愿是红颜误国,也不可天子有疾!你晓得本宫何意吗?” 他微加思忖,开口道:“墨竹夫人猝然身子不适,陛下情深意重,遂休朝守护。” 我颌首赞许:“甚好。不过,”眼神一扫,语气忽转:“还有一事,本宫要跟你主子借你三天!” 他双目倏然精光一闪:“老奴愚钝。” “不懂不要紧,只须记住一点,明日起三天内你的主子只能有一个!只要过了这三天,”我看了看窗外朦胧的月色:“一切随你,我绝不多言。” 第五十九章 未央未眠 () 我颌首赞许:“甚好。不过,”眼神一扫,语气忽转:“还有一事,本宫要跟你主子借你三天!” 他双目倏然精光一闪:“老奴愚钝。” “不懂不要紧,只须记住一点,明日起三天内你的主子只能有一个!只要过了这三天,”我看了看窗外朦胧的月色:“一切随你,我绝不多言。” “殿下,您说笑了,老奴的主子从来都只有大汉天子一人!”他的语气诚挚异常。 “我是否说笑,你心里最是清楚!”我眼神紧紧抓住他:“而且,你看仔细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那个所谓的长安公主,而是,‘他’唯一的女儿!” 即使我多不情愿,目下却唯有利用这段关系。 我睨着秦总管,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实际上却是心跳如雷,秦总管是何等人精,一个“隐性少主”的身份,说穿了不过是个虚位,能唬住别人,却未必能威胁得了他。 大约三分之一柱香之后,他的头部终于微向下倾了倾,我心上骤松。 “殿下,明日老奴琐事颇多,理会不了其他。日后还望您多担待些。”这就是答应了。 “且放心,凡事有我!”作出承诺之后,我立马给他安排了任务:“现在你先去帮我带个人进来,切不能让旁人看见,包括燕允。” “可,未央不是被您封锁……” “秦总管,甭拿这种借口来搪塞我,没有过人之处,‘他’会派你到此?” 犹疑片刻,他称诺离开。 回返到正殿时,殿上已然充溢了一股浓郁的药香,循烟而去,明灭不定的鹤形宫灯下,煎药的铜釜正在汩汩作响,而鹤发鸡皮的老者锊着胡须蹲在其旁专注地看着药,旁边的矮几上趴着个青衣少年,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黄医正。” “殿下。”他颌首行礼,觑了觑酣甜入梦的少年,无奈地笑笑:“请您毋怪,臣这徒儿散漫惯了。” “无碍!”我止住他欲唤醒少年的举动:“随他去罢,本来就已夜深,到是劳动医正了。” “不敢。” 我坐到皇帝舅舅的床榻边,为他渥了渥褥被,才转向黄医正,看似闲聊:“这孩子,自幼就跟着你?” “然。他是臣收养的孤儿,自幼随臣习医,人极是老实。所以,您敬请放心,臣这徒儿绝对是可靠之人,这药也只经过他手,绝未假手于人,对外不会走漏一丝风声的!” “嗤嗤……”我轻笑:“医正太过多心,本宫不过是随口一说。陛下的药甚时能好?” “还需半柱香,您若劳累,不如先去歇憩片刻!” “陛下这般,本宫哪还能睡得着。”我叹了口气。 “您毋太忧虑,陛下并无大碍……” “皇上究竟是何病症?本宫要听实话!” 黄医正被我打断言语,微怔,既而裣衽道:“禀殿下,臣已然断过,圣上是痰浊壅塞,瘀血内阻……” “罢了,晓得了,尔安心煎药。”我不耐地挥了挥手。 殿上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闻几道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直到药煎好,黄医正捧着托盘过来,他恭谨道:“烦请殿下扶起皇上,臣好服伺圣上用药。”我依言照做,靠坐在榻上,从后托住皇帝舅舅的身子,但觉触及之处,瘦骨伶仃,近乎硌手,心疼地打量他,却乍见其眉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赶紧止住正往他嘴中送药的黄医正:“且慢,他可是不适?” “陛下正在病中,或有不爽也是自然。” “不成,泰半是这药不对他的口味,汝去改改。” “殿下,俗话说良药苦口……” “立即去调!”我厉声嘱道。 “诺。”他叹着气,莫可奈何地退出正殿,想是去寻找放在偏厢的药匣了,不过一时半刻恐是回不来的,呃,因为刚才进来时,我顺手把那药匣给藏了藏。 “姐姐。” 刚把皇帝舅舅安置好,就听到这声轻唤,连忙转身,正是溟无敌这厮,他立在灯影下,明明还是白日那副丑恶模样,此时看来却令我倍感亲切,一把扯住他,强硬了一夜的语气霎时化为乌有,我带着哭腔恳求:“快,快帮我,看看他!” “你莫急!”他安抚地拍了拍我,我侧身让开,他上前按住了皇帝舅舅的手,开始诊脉。 眼见着他探完左手又换右手,翻翻眼皮,再看了看舌苔,最后甚至趴在皇帝舅舅身上听起了胸腔。时间渐渐流走,他却一动未动,额头近乎拧成了一个川字。 我早已心乱如麻,再也忍不住,急急冲上去问道:“他这症状不似中风啊,我还清楚记得你在路上拯救的那个中风病人,根本不是这样的。他究竟如何?可是严重?” “阿悠,你莫慌!” “怎能不慌?他,他若……我都不敢想!不,他不会有事的,可是?”我语无伦次地逮住溟无敌的前臂,希望从他面上寻到肯定的答案。 他却是避开了我的注视,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发:“傻阿悠,天下无有不散的宴席,谁也不能陪谁一辈子不是。” “你的意思是……”我只觉脑袋开始嗡鸣。 “是毒,而且不止一种。” “戮龙草?”我省起恶毒的孝慈太后曾下的毒。 “不是。”溟无敌摇头:“共有三种毒,一种该是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在了,只是一直用另一味毒药在压制着,而这最后一种毒却是新近才下的。” “既是毒不能解吗?就像我中的魇毒,不是一样有办法?你师兄那门武功不是很神奇的吗?” “所谓对症下药,后两种毒本来都好解,可是一旦遇上了毒王……阿悠,你可听过西域曼陀罗?” 我茫然摇头。 “西域曼陀罗,世间罕物,我也未曾见过,传说其状明艳绝伦,其味香溢百里,可惜啊,如此美妙的花,却是剧毒无比,堪称毒王。” “他……” “你舅父十几年前中的就是西域曼陀罗!”他叹息着摇摇头。 “可他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西域曼陀罗本就是慢性药,在初期它会让人肤色渐白,唇色晦青,极度畏寒,到中期人就会产生幻觉,神志不清,直至最后咳血不止,血竭而亡。这个过程大约会是三年。” “可他还好好的。”我不敢置信地重复着。 “且听我说完,阿悠,医治他的人用药可是相当高明的,那人寻了一味与西域曼陀罗药性相克的剧毒来牵制,可谓以毒攻毒,遂能使他拖延了这许多年。其实最可恨的就是新近这种毒,本是最为寻常的鹤顶红,却是致命一剂,因为它打破了先前维持的平衡,从而激发了之前的剧毒发作。” “正是如此。”殿内突然响起第三个人的声音,我讶然地看向本该酣睡的青衣少年。 “我不是点了你……”溟无敌也惊讶地指着他。 “点了我的**?”那少年轻蔑地打了个哈欠:“你没听过,**位可以周身游走的?我还当你习医有多精呢,也不光如此嘛。”他摇着头叹息,仿佛是少年人的自大狂妄。 “你不是想说这处方是你下的罢?”溟无敌扁扁嘴。 “正是不才在下。” “啧啧,”溟无敌一脸不屑:“吹牛不带草稿的,你那时能有多大?三岁?五岁?” “五岁。” “哈哈,五岁的小屁孩儿还能开方子,怕是只能尿裤子罢。” 少年鄙视地睨了他一眼:“你以为人人都如你吗?”他说着走到床榻前,察看了一下皇帝舅舅的面色,转头对溟无敌道:“晤,你的内力偏阴?到正好一用!” 溟无敌瞪大眼睛:“真是你开的?!不是你那师傅?” “我匡你作甚?废话恁多,还治不治了?” 我脑袋昏沉,已然辨不清他们在说甚,朦然间接话:“意思是还有救?” “只能先压制住,先看看罢,情形不是很乐观。” “不乐观?”我此时的心情就好比是终于找到根救命稻草,谁知刚刚拿到手,却发现其已是摧枯拉朽,不堪一握。 “那他甚时能醒来?” “恩,这说不清楚。” “三天!三天之内他必须醒来!”我疾声道,以近乎是命令的口吻。 “……尽力而为。” “阿悠,你先出去等,我们施针,你在不太方便。” “不……” “出去,帮我把师傅拖住!不然我可不管了。” 于是,就这样我被二人推了出来,怔怔倚在门框,其时,夜风扑面而来,一个激灵过后,倏然清醒。 面上忽是微凉,触手捻下,竟是颗剔透的雪花,随即仰头,只见越来越多的晶莹纷飘而下。目之极处,雪色花光,霏雾融融,一如白昼。 一阵幽幽的箫声随风吹来,清空飘渺,深远宁静,莫名地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我循声过去,但见一人站在阶下,双手执萧,身影伟岸,背对而立。 像是感觉到我的目光,他停下了萧,调身过来,轻声道:“殿下。” 我眨了眨眼:“竟然是你!” 第六十章 西域曼陀罗 () 但见一人站在阶下,双手执萧,身影伟岸,背对而立。 像是感觉到我的目光,他停下了萧,调身过来,轻声道:“殿下。” 我眨了眨眼:“竟然是你!” 他剑眉微扬,带着自嘲的笑意:“就不能是臣?” 老实地点点头:“这,说实话,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呐。燕大人,你不是武臣吗?未曾想对乐理也如此精通!” “这算甚?比起臣的师傅,臣这雕虫小技简直不值一提。” 我立马好奇:“你师傅?” 他嘴角噙笑:“说起臣的师傅,到是与您有莫大渊源呐。莫急,日后您听他吹奏的机会可多的是。” 听他语气不无调侃,那人是谁,还用去猜吗? 我蹙蹙眉,故作恍悟:“看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话果然是有理呐,我正奇怪秀秀那妮子怎么愈发油腔滑调了,根源原来在此啊!” “臣……”燕允未料我会反过来调侃于他,微微一愣。 “等这事了了,就把秀秀带走罢!” 他听到我突然的一句话,诧异地看过来。 “看甚?你赶紧算算自己的聘礼够不够罢,我可是过时不候的哦~~到时候把秀秀给了别人,有你哭的!”我睨他一眼。 “为甚?难道是因为臣今日配合了殿下?” “难道你觉得我把秀秀当成了赏赐?亦或是拉你下水的交换条件?” 他未吭声,可表情分明在说难道不是? “我真想敲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放的究竟是甚榆木疙瘩!”我狠瞪了某人一眼:“明说罢,信不信,今日你若是不配合,我有的是法子逼你就范!” “啊?那臣,”他摸了摸脑袋,黑黝黝的面上居然透出点点红晕来:“臣不日就上门议亲,聘礼其实早就备好了。” “噢~~~如此啊~~”我了然地看着他。 他不自在地转过头去,可是面向我的耳朵都是黑里透着红,我哑然失笑,看不出燕允竟是这般害羞,清清嗓子:“去把黄医正带过来。” “啊?” “就跟他说药匣在本宫这儿,快去啊!” “哦哦,诺。”尚是晕乎乎的燕允答应着,倏尔就消失在我面前。 我回头看了看,正殿的大门仍是森然紧闭着,看候的宫人早就被遣走,乐坊伎子也不知被弄到了何处,此时的未央宫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好像正有一只无形的饕餮在将其慢慢蚕食殆尽,唯有那六格轩窗中筛出的星点烛光还在苦苦支撑着唯一的生机。 “殿下,药匣在您……”背后传来黄医正苍老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唤回来。 “哦,医正来了。”我并未转身,径直走到白玉阑干前,用袖拂了拂落在其上的雪花,这才回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坐罢。” “臣不敢。”他急忙躬身行礼。 “医正,是要本宫亲自扶你过来?”我的声音平静无波,这是平日里皇帝舅舅的语气。 果然,话音刚落,黄医正就十分利落地坐了过来,虽然身子一直哆哆嗦嗦的。 “医正,怕是冷罢?” “老臣……” 我不待他回答,就吩咐道:“燕大人,去取件外袍来。” 燕允应承后,又是一闪不见。 我坐到了黄医正的身边,叹了口气:“医正伺服圣上多少年了?” “禀殿下,圣上还居太子位时,臣便为之效力,粗粗算来,已二十年有余。” “竟有如此久了嘛,医正还真是劳苦功高啊!” “不敢,能为圣上尽微薄之力,实是臣三生有幸。” “能被圣上信任这许久,看来医正必是术业过人,堪称在世华佗了。” “殿下过誉。” 我转向正垂首端坐的老人,目光如炬:“那么,你如何会诊不出圣上的真实病因?或者你根本就是在存心隐瞒?本宫到想知道,医正你此番作为究竟居心何在?” “殿下,臣,”他扑腾一声跪在地上:“臣忠君之心,可昭日月啊。” “本宫只是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等到的只是沉默。 正在这时,身上倏然一暖,却是先前脱下的银色狐裘从头罩了下来。 “殿下,保重。”原来是燕允回返,我见他手臂上另还搭着件外袍,人却是伫在原地,瞧瞧颤颤匍匐的黄医正,又看了看我,显是左右难为。 于是,我顺手接过外袍,几步上前,轻轻搭在了黄医正肩上:“医正,天寒地冻的,你这身子骨哪能这般糟践,还是先起来罢。” 他并未起身,只是稍抬头,觑了我一眼,像是在分辨我的话意。 我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把他搀了起来,给燕允使个眼神,让他先行离去。 我扯着黄医正重新坐到阑干上,帮他拢了拢外袍:“你可晓得,舅父对我意义何在?” 他讶异地看着我,我坦然回视,不错,没用“本宫”,也没有“圣上”,只是一对普通的甥舅,亦或是一双寻常的父女。 “我尊他,敬他,感恩于他!如若能够,阿悠情愿一命换他一命!” “你不信?呵呵~~”我看着依旧沉默不言的黄医正,嗤嗤地笑了起来:“可能在一个月之前,就连我自己也不信,因为那时在这世上还有一个能让我韩悠以命相换的人,只不过那人……所以,现下我唯有舅父了,无论用甚办法,我只要他,长命百岁!你可听懂了?”话到最后,我语气益发强硬,我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抖了抖,然后双手交互相握,摩挲着,挣扎着。 雪是越来越大,间杂着雪花的寒风狂啸而来,它毫不留情地肆虐着我脸畔细嫩的肌肤,割着我未能掩住的耳朵,而我却是纹丝未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片的晶莹坠在对面之人的发梢眉间,幻化无色。 就在我觉得呼吸都快要为之冻结时,黄医正终于出了声,他似是下了莫大的决心,凝重地注视着我,声音巍颤:“殿下确定要知?” 我郑重颌首。 他面上僵色尚是未退,却忽转为怜悯的神情:“陛下不是中风,而是毒,早在十五年前就中了传说中的‘毒王’——西域曼陀罗!本来只有三年可活,幸有不知名的高人出手相救,以毒攻毒,压制了毒性。事关重大,皇上曾让臣起誓绝不与人透露,可是现下……说句大不韪的话,陛下能否醒转这都是个问题。” 说到这,突然,他再次跪下:“臣早已想到今日,若陛下有个……臣亦愿跟随,只是我那徒儿年幼无知,盼殿下能饶他一命。”这话俨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了,原来他之前竟然是打算一力承担的吗? 愣我怎样相劝,黄医正也不起来,我转而长叹一声:“你以为你一死,此事就能作了?想想,事关天子,焉会有不连坐之理?你那徒儿我未必能保得住!” “可,可是陛下曾答允臣,只要臣出面认罪,就绝不牵连他人的!”他倏时着急起来。 “甚?”我不敢置信,也就是说,皇帝舅舅让黄医正给那下毒之人顶罪,给那要谋害他的人顶罪! “这……”黄医正蓦然醒觉说漏了话,立时收声。 “下毒者是谁?”我揪着他的衣襟,与他同跪在地上,重复问道:“是谁?” 他咬紧牙关,直直摇头。 “不说是罢?你那乖徒儿正在里间酣睡呐,你想要他左手还是右手?” “殿下,”他白胡子直颤,惊矍地望着我:“殿下……饶……” “那是两只手都不要了?燕……”我话未吐完,手就被他死死地拽住。 “臣,臣说,”他激烈地喘着气:“正是您的母亲,顺华长公主殿下!” 大脑瞬间空白,不可能,绝不可能,她会害皇帝舅舅?他们不是…… “你胡说!” “臣起誓,若臣说的不是实情,即使下地狱也永不超生!” 可惜,任我如何逼视,他的眼里也没能泄出一丝破绽,渐渐松开他,我嗫声道:“怎能是……是谁也不能是她啊……”颓丧地瘫在地上,眼前闪过那张苍白绝美的容颜。 “她终是出手了,呵呵,还真是出手了,哈哈~~~” 这笑声?我茫然地看过去,那站在廊檐下,婀娜妖娆的女人,此时却是笑得前俯后仰,异样癫狂。 “灵修,你……” 好半天,她才止住了笑,抹了抹眼角,喘着气:“丫头,他,真是不行了?”她目色很是复杂,辨不出是希冀还是惧怕。 我艰难地爬了起来,用一种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面对她:“恐怕不能如尔愿了!我已找到了解救的法子!” “你是说里面那……” “然。”我肯定地答复。 只见她微转过身去,侧对着我,似是发出了一声冷笑:“哼,但能为汝愿尔!”不知是否错觉,我仿佛看见她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皇后娘娘……”黄医正傻愣在地。 灵修斜睇了他一眼,嘴唇微挑:“好久不见啊,老黄。” 黄医正的脸霎时变成了染色缸,五颜六色,甚是精彩。 我捏了捏鼻梁,打断这所谓的故人重逢:“灵修,方才你那话甚意?” “那你先答我,你相信是你阿娘下的毒吗?” 我缓缓垂首,沉默以对。 “这不结了?”灵修冷嗤道:“你那阿娘有甚事做不出来?” “你……”我捏紧双拳。 “随我来!” “啊?” “我带你去个地方!”灵修径直往殿后走去:“今日就把欠你的故事还给你! 第六十一章 清扬莬兮 () “我带你去个地方!”灵修径直往殿后走去:“今日就把欠你的故事还给你! 我看了看尚软在地上的黄医正,走在前方的灵修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觉察了我的犹疑,“老黄,自己到偏殿呆着,反省反省,若你妄动一步,哼!”说半句留半句,这样的话自灵修口中出来却是最具威吓力。 解决了后顾之忧,我跟上灵修的脚步,随着她绕过未央宫西侧的庑廊,进入一间小小的隔间,我正奇怪这是甚地儿,只听见熟悉的机关启动声响起,原来是灵修取下了墙上的一幅崁金字画。咦,未央的密道口不是在正殿? “不是说把密道数告与我了?这又是甚?”我在身后问她。 “这个嘛~~让我想想,”她止住了即将迈进密道的动作,回身,真的做出认真思索的模样:“一条,就这一条给忘了!” “你就哄我罢!”我撅撅嘴:“寤寐宫那条又怎么说?”我故意试探她的反应。 “甚?寤寐宫?”她瞪大眼睛,显然很是意外:“寤寐宫有密道?!” “棠林她们回宫之后没说些甚?”我不信这女人没去打听。 “有蹊跷?你说密道,是出宫的?”她眼睛微眯。 我点头,没打算瞒她。 “她们回来,一个哭喊着救你,一个却是昏迷不醒。但是过后问起,都异口同声地咬定是随着采买的骈车混出去的。” 我皱眉,阿芙到是有充分的理由隐瞒,但棠林又为甚呐?而且就不怕我说出来? “那条密道可有旁通?” “无,一直通到宫外的骈道。” “丫头,听我说!”她表情异常严肃:“这件事绝不简单,当初你阿娘告诉我的密道图,确实无一错漏,但是凭我的记忆,以及这许多年的摸索,这其中绝对没有一条是通向宫外的!我曾偷翻过《汉宫秘录》,原来那仅有的一条出宫密道已经在当年那场宫变中毁坏殆尽了,而密道因其特殊性,若重建必经圣女监修,可是此后经年,唯一的圣女就是王莬,所以……” “所以那不是皇家的密道!而是有人私自兴建的,难道是舅父?”我接过话。 灵修摇头:“他建密道作甚,就是要出宫,大大方方地走出去了,谁能说个不字!若说是为了防患于未然,也不合理,若是那样这密道怎么着也该是从未央宫走啊!不过……”她苦笑着叹息:“不过也说不准,他的心思,我又几时猜透过?你可曾告之他此事?”灵修转而问我。 “未曾,刚想说,就被那墨竹……打断了。”我稍顿。 “墨竹啊~~~”灵修忽是笑得花枝乱颤,极尽妩媚:“丫头,你说,我可是作茧自缚?想着把你推出去,气气他,结果……愣是给他添了个夫人,呵呵~~~” 经过这几年的相处,我早已摸清灵修的脾性,越是笑得癫狂,笑得莫名,说明她越是在意。 “那墨竹夫人,你可查过?” “那女人小心的很,明明来历如此可疑,偏偏却是找不到丁点漏洞。”灵修止住笑,又撇嘴道:“他莫不是老糊涂了,那女人哪里肖你了,可他连这种货色也瞧得上!” “哎,一切等舅父醒转再说,你预备带我去哪儿,快走啊!”我把她推搡进密道。 其实,墨竹的确相貌平平,只是身形与我有些相似,但灵修未察觉到的是她的声音……墨竹说话时若娇莺初啭,笑起来又是如蒙轻纱,这样的音色与记忆中的某人居然一模一样。 “你看,从刚才那里出去,就是未央的正殿了,我可没蒙你啊,你是来过的……”她忽而转过身,把手里的夜明珠举到我眼前,晃了晃:“你究竟在听我说话没?” “啊?”我弯弯嘴唇:“还未到吗?” 她倏时泄了气,啧啧叹道:“成日里都是心事重重的,丫头,再是七窍玲珑,也不过是一个脑袋一颗心,装那许多作甚?” “那你成日往我脑袋里装的又是甚?比如现在?” 她的笑容瞬时凝住,表情僵硬地转过去,继续行进,长长的甬道里唯剩两个此起彼落的脚步声荡来荡去。 “到了。” 我正埋头走着,差点撞在倏然止住的灵修身上,疑惑地抬头,但见一道暗鬃色的木门立在正前方,不过此门与其他出口又略是不同,它的中央铜崁的竟是一道栩栩如生的蟠虺纹——正是天子的象征,不过就是未央宫的出口也未曾烙上这种花纹。 随即看向灵修,其时,她面上阴晴不定,忽是冷嗤一声:“还真是恩爱呐!他若真舍得江山,岂会是这般……” “你之前都没来过?”觉出她语气中的尖酸,似是初次看到般激动。 “哼,如不是带你过来,我殷灵修永不会踏入此地!” “这是?” “轰隆隆……”她并未答话,而是直接拨动了门上的蟠虺纹机关,然后侧身让过,柳眉一挑:“敢去看看吗?” 此时,大门敞开,门外弥散着沉沉阴雾,根本辩不清是甚地方,只知道漫进来了一股清冷气息,霎时就把人冻结其间。 “这就是先顺华长公主的居处——清兮殿。此殿还是当今皇帝陛下亲自题的名呐,所谓有美一人,清扬‘莬’兮。还想进去吗?” 我心口微滞,看着那不见光影的外间,那里就是阿娘的过去,那些没有我参与的似水流年里有着豆蔻华龄,青春正韶的写意;有着柔情绰态,花前月下的风流……独独没有的是那面色惨白、双手冰冷、言语凉薄的“殿下”。 终于,我接过灵修手中的夜明珠,缓步走了进去。 很意外,没有想象中的落败腐旧,反而是干净平整,一眼望过去,只见一张髹漆的紫檀床榻摆设在重重帷幕之中,这该是寝殿了。回身,出口原来是隐在一幅绘着海棠春困的箔画之后,扫视过去,旁边又挨着一副,其上是牡丹满庭,再旁边的是夏塘菡萏,紧接着又是……这样牵连下去,发现价值连城的金箔画竟是被当作壁纸般,铺满了整整一面墙。 再看这个房间的布陈:高凳矮几,妆龛坐榻,深柜漆屏,是最为珍贵的紫檀质地;地上铺的是泛着月华光辉的绒毛地毯,凭几上陈设的是珐琅六耳花瓶,其内插着几枝看似随意的白梅,细看来花朵竟是用白玉作成的,偏生是栩栩如生,恍有梅香扑鼻。 整个寝殿透出的细靡绮丽,无不让人叹服。 “怎么?这就傻眼了?呵呵~~”灵修抹了一把身旁的凭几:“晓得你阿娘在宫中过的是何种神仙日子了?”她不无讥诮:“快二十年未至,想不到这里还能维持得一如昨日,看来他还真是费了一番功夫呐!只是,这番举动又做给谁看呢?” 说着话,她坐到了木榻上,极是感慨地叹着气:“所谓物是人非,不外如此,不外如此啊~~~” 她的视线环扫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双目湿霭,似颦非颦,好像很是专注,我却感觉她并不是在看我,而是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忽而心生一念, “灵丫头。”我尝试着唤了一声。 果然,她浑身一震,神情剧惊,颤声道:“你……你……是你!” 我只是颌首莞尔。 “你不是已然……又为何?”她的嘴半天都未合拢,却是转而惨笑:“哈哈,你是来接我的吗?真是,连死都不甘心吗?还在介意呐?” 我知道她神智已然有些模糊,未打扰,等着她慢慢发泄。 “你可是想知道当年的真相?我告诉你,索性通通告诉你!其实,我跟他从未在一起过,自始至终的交集仅仅是那一夜,就那一夜……” 灵修滑坐在地毯上,双手抱膝,已是泪流满面:“那一夜,先帝给了我药,我,我是鬼迷心窍,不,根本就是朝思暮想……看着他中了媚药,居然还在苦苦支撑,所以我,我换了你的衣裳……他明明是在我的身上啊,看的叫的却都是‘阿莬,阿莬……’,那般深情,那般绝望……我恨啊,好恨,当他醒来,看见是我,就像是沾了甚赃物般把一丝不挂的我给赶了出来,你能想象我是何其狼狈何其难堪?他是怕你知道吧?呵呵,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我竟会怀上冉儿……当他气急败坏地跑来灌我堕胎药时,我就晓得定是你冲他发火了,我咬紧牙关,不能我绝不能失去这个孩子,那是我跟他的啊,终于先帝赶到,救下了我,还把我赐给他做良娣。” 灵修抽泣着继续回忆:“随后我生下冉儿,以为这就是苦尽甘来了,我傻傻以为只要我坚持不懈,他终会回到我身边的,谁知,谁知迎接我的却是那无穷无尽的幽禁。先帝见我不利,又派了一名女子,而我终就成了一步废棋,或许这到是因祸得福,当我听到那名女子在生下一个女婴之后,就被赐下鸠酒,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竟是捡了条命吗?” “你为何恁般狠?”灵修抬起头,神情忿恨:“你本来不是那样的啊,还记得初见你时,明眸皓齿,嫣然巧笑,我当时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干净漂亮的小姑娘呢?” 她神态渐渐柔和:“你梳着双鬟髻,穿着粉色宫装,娇声地唤我姐姐,呵,诓我说你是新来的宫侍。可当我问你是哪宫的,要送你回去时,你小嘴一嘟,却是耍赖不走,非闹着要跟我学舞。谁忍心拒绝如此灵动活泼的女孩儿呐。还记得吗?因为不能让他人晓得,我们都是约在那处荒芜的空地,你可真是可爱啊,你不知从哪里知晓了伎子经常会被断食,于是老给我带各种吃食,害我那会儿长胖了许多呢!可我真是傻,那会儿怎么不想想哪个宫侍能取到恁样精致的食物呢?” 第六十二章 前尘 () “那个时候的我也真够傻,怎么就不想想哪个寻常的宫侍能取到恁样精致的食物呢?过去这些年我常常在想,如若当初我能狠下心,拒绝教你习舞,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这般的局面了!” 灵修然沉溺在往事中,眉目间的纯然,散发着仿若少女般的华彩。 “还记得是在那年的三月份罢,春光恰好的季节,你异常雀跃地到乐坊寻我。彼时,我们已整整半年未见,这期间发生了太多事,那惊心动魄的宫变,先皇极宠的太子竟是主谋,随后更是牵扯进了其余两位皇子,在那一场父子兄弟间的血腥战争之后,输的自是丢了部家当乃至性命,而胜者却也未见得是真正的赢,先皇在短短时间内丢了三个儿子,从此倦怠,宫中再无歌乐,晦气沉沉。” “直至某天,班头把散漫的伎子集起来,重新排演歌舞,据说是为了迎接流放在外的六皇子归来。六皇子,呵,当日谁不好奇这个素未谋面的皇子啊,其生母是低微的宫婢,自出生就不受陛下待见,远远地发到了偏僻的封地,如今竟成了太子的唯一人选,何其幸运!” “你来找我时,本来正正是我们赶功的时候,可一见到你偷传来的小笺,我心里甭提多高兴,立马歇下手中事物。许久未见,你瘦了,却是出落得更加水灵,看着我还是那副笑意妍妍的模样。当你说要学我正在跳的那支舞,我没有半分迟疑,就倾囊相授。那时,我对你几乎是有些嫉妒的,因为跳舞就像是你与生俱来的本领,丢了恁久,再重新捡起来,不单没有半分生疏,反倒是愈发的游刃有余。” “不过,你的认真刻苦的确也是少有人及,甚至连我都是自愧不如的。我曾好奇问你为何这般尽心。你调皮地眨眨眼,说要把最好的舞蹈送给即将见面的小哥哥。我可真是傻啊,都到这会儿了也未能猜到你的身份。即将归来的小哥哥?六皇子不就是最小的皇子?”说到这儿,灵修呵了口冷气,不无自嘲。 稍歇,似又想到了甚美好的片段,她嘴角的线条转而温柔起来:“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正式演出的前夕,那日你并未来寻我,一时空闲,却是辗转难眠,我鬼使神差地闲逛到那块空地……”其时,一丝甘甜的笑意自灵修唇间浅浅蔓延开来:“或是月色惑人罢,一时兴起,我不禁对着月影翩翩舞起,正沉醉间,忽闻一阵悠扬的箫声,缓急间竟是和着我的舞步而来,闻音知意,我益发地癫狂,那一刻有着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也成就了殷灵修平生最为满意的一支舞。” “舞毕,耳听得背后有匆忙的脚步声过来,脑袋瞬时空白,不假思索,几下就窜进了邻近的草丛。透过间隙,我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那,那人难道是月下仙人吗?清隽不凡的面貌,温仪从容的气质……我的心从无恁般慌乱过,只觉得心上系了根线,就这样被他的一举一动所牵动着,但见他眉间微蹙,疑是失落,我几乎就要失控地冲出去。不过也只是几乎失控而已……” 灵修垂下眼睑,平缓了几次呼吸,才继续道:“那夜澈亮的月色让我既爱又恨,因为它不单是让我看清了男子的容颜,更是认出了他那黯黑曲裾上精心刺绣的银色貔貅——皇子的象征呐,如此,他的身份已是昭然而出,这汉宫之中哪还找得出第二个皇子呢?一个是将登大宝的天之骄子,一个是低微的乐坊舞姬……倏时清醒,我告诉自己,所谓云泥之别,殷灵修,你所期望的交集不啻于妄想。” “呵,想不到我此生唯一的一次心动,这辈子仅有的一次自卑,都在那一夜之间消耗殆尽。这以后无数个日夜,我都在想,如果一切能止于那一晚……又会是怎样的结局,也许现在的我已步前人后尘,被送给哪个哕哕老臣作第几房小妾,只有在午夜梦回时,忆起那个芝兰玉树的男子,至多也就感叹感叹年轻时的痴心妄想……这样的日子在别人眼中或是不堪,可谁能晓得,我宁愿是那般!” 她终于直视我,目光犀利,却有两行清泪夺眶而出:“比起这所谓的‘皇后’,比起困在中宫这么多年半死不活的日子,起码那样不堪的人生还能算是个,人啊!” 第一次意识到,这许久以来我所认识的那个灵修根本不是真正的灵修,或者说那些骄傲自负不屑,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她的一个坚强外壳,等撕开了这层表象,才发现底下的她早已是伤得体无完肤。心念一恻,走上前,把她轻轻匡入怀里,模拟着想象中母亲该有的温柔。 灵修先是微微挣扎,最后还是妥协,偎在我的怀里,嘤嘤哭泣。 抽噎半晌,闷闷的声音复又响起:“翌日,我的心情何其复杂,为了祭奠那不及开始就夭折的爱情,我立誓要为他献上一支最完美的舞。可惜,一旦错过永远错过。宴会当日,又一个姣好的月夜,我却没能等到再为他献舞的机会,因为先皇挚爱的女儿,汉宫里唯一的公主,她病了。于是,所有的筵席都被取消,就连本该是重头戏的太子殿册封仪,也不过是一道圣旨给草草打发了。” 她忽然仰起头来,自下而上地看着我:“你该晓得了,你的阿娘在这汉宫里曾经是如何尊崇了罢!” 我注意到她的称谓,原来神智已然清醒了吗?再观她的面色,并无不妥。 “哧……”这声笑,终让我确定她又是之前那个灵修了,可是仔细分辨来又有些不同了,同样的嗤笑,却少了以前浓烈的讥讽。 “我想我若是他,怎么着也该是心有芥蒂的罢,自己人生中最为辉煌的一刻,就这样被个黄毛丫头给搅黄了。我多傻,为了他忿忿不平,甚至还隐隐怨愤那个素未谋面的顺华长公主。直到几日后,一列宫人来传令,说是公主有请,我何其惊讶,心说难道是我内心的秘密被人知晓了,欲拿我问罪?” 灵修再次环顾四围:“还记得我第一次到清兮殿时,甭提多忐忑,可是当我看清病榻之上那张嫣然巧笑的面孔,何止是意外啊。我扑腾一下跪在地上,却被她强行扶了起来,她嘟着嘴抱怨一个两个都如此,还以为灵姐姐能不同呐。我无可奈何,只得妥协,唯一的请求就是她不要再唤我姐姐了。她满口应承,嬉笑着叫我灵丫头。此后每日的戌时,我都会来这里陪她。我们几乎是无所不谈的,甚至包括我曾倾慕一个男子的事,当然我不敢透露那人的身份。当时她还调笑,说要替我赐婚,别说,我还真是泛起了一点希望,若是公主出面,会不会……” “恍惚是一日午后,她遣宫人来急召我。到了清兮殿,她拉我到一旁,很是神秘,要与我分享她的一番奇遇。原来那日清晨,她偷到空地习舞,却突然被一个男人捉住,那胆大妄为的男人居然说‘总算找到你了’,她挣脱不开,蹬了男人一脚,男人竟混不在意,就不放手……彼时,她虽是在啐骂着那男人的无礼,但其嘴角却始终浮着藏匿不住的笑容,衬得她的容颜愈加倾城,我想就连女人都不能抗拒恁般的诱惑,遑论是男人呢。” “‘他还约我见面,你说我去吗?’她当时是这样问我的,或是因为自己的感情眼看已难以实现,就盼着她能得到圆满,于是几无考虑,我就怂恿着她去,甚而还建议她千万隐瞒自己的身份。” 说到这儿,我手臂上突的一阵剧痛,是灵修倏然抓紧了我:“呵呵,我从来都是作茧自缚,其实最该死的就是我!不过几日后,当她满心欢喜地带我去见那个男子的时候,我……我……终于知道被雷劈是甚感觉了。呵呵~~~我真不晓得自己该笑还是哭呢?” “一个太子殿,一个长公主,居然不相识!竟然同时隐瞒身份,而且还……” 第六十三章 十面埋伏 () 当我独自一人回到未央正殿,更漏已示卯时。 看了看窗外,阙台、丹墀、阑干,以至窗棂无一不是积雪层叠,地上绵绵无尽的惨白一直延伸到了目之极处,而天与地之间至今没有一丝一缕光亮的缝隙,这夜,会否太长了? “黄医正呢?”扫了眼身旁垂首待命之人。 “老奴刚去查探过,正在偏殿跪着,呃,面壁思过。” “整整一夜?!” “然。” “荒唐,他那般年纪了,这灵……这黄医正也是,忒不变通了,快去把他搀起来!” “这……”秦总管并未立时应诺,我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唯能透出星点灯火的里间,已是整整一夜了,房门却依然没有丝毫动静。 “不碍,有本宫在此,你先去把黄医正安顿好,再把本宫适才吩咐的那些事情仔细梳理一遍。”我回视于他:“今日开始,等待我们的绝对是一场硬仗。” 无需解释,秦总管喏声退下。 眼下的形势是如何艰难,他自然晓得。 首先,自然是广陵王对皇位的虎视眈眈,这些年他的用心早已是昭然若揭,偏偏因着他身上的两个凭借,皇帝舅舅竟是轻易动他不得。这两个凭借,其一自是他的封地——广陵郡,那里本来就是矿产丰富、土地富饶之地,再加上他祖上几代的成功经营,民间早就有了“广陵国”一说,换言之,广陵王若是举事,已无财物供给之忧; 其二,却是先圣祖皇帝留下的一道圣旨:广陵王氏,帝传一脉,功勋卓著,允其募戍,国以永存,爰及苗裔。也不晓得先祖是作何想的,既允其募戍又未限定规模,根本就是在放任其变相养兵;而后两句话更是允诺了广陵王一脉,永不受汉律的规制。 有这绝对的先天优势,广陵王直到如今还尚未举兵,怕只是在找寻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而已了。 这些年,我时常陪着皇帝舅舅批阅奏折,即使是密折他也很少避讳于我,所以对政事我也并不是无所知的。察觉皇帝舅舅的眉头是越蹙越深以及他爆发火气的次数是愈加频繁,我知道,这几年,广陵王的触角已然伸向朝廷内部,并且开始生根,发芽,以至茁壮。若是要彻底拔出这棵大树,其中所涉及的官员,数目之众,简直不堪想象。 所以只要未央宫中有丁点不利的风声传出去了,我敢保证不出半月,广陵王的军队就能直抵京畿。 对此,皇帝舅舅曾感叹过,这步棋快、狠、准,以广陵王的平庸之资,绝不是能作出这般精妙布局的人,那么其背后……当日他并未说下去,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我:“悠悠啊,你会永远是朕的悠悠吗?” 事到如今,我终能体会他当日的心情了。 而灵修曾经提起的问题也再次浮进我脑海:如若将来有一日,他与韩清之间……你会站在哪一边? 汝阳侯,韩清,我的阿爹,您若是晓得了未央宫现下的境况,又会有何动作呢? 然而这仅仅是内忧,不幸的是更有外患在即。 与我朝一直相安无事的西夷十八部落以及东海岛国等领邦,这几年都是蠢蠢欲动,许是见我朝正倾力对付北狨,以为有机可趁,时有骚境扰民之事发生。 幸得北狨边境还有燕芷把关!不过,燕芷其人,又是绝对可信的吗? “殿下。” 回身一看,“燕大人?本宫不是令尔监察那人吗,汝又为何在此?” “禀殿下,那人正按您吩咐在劝解黄医正,暂无举动。只是现在另有一事,更加棘手,须请您示下!” “何事?” “太子,殿外求见圣驾。” 其时,我站在回廊上,注视着天的尽头,那黑幕慢慢被撕开,一丝丝光线终于挣扎着探出了触角。 “还未到早朝时候罢?” 燕允显然一愣,还是回道:“大约还有半个时辰。” “怎么如此早,难道他晓得甚了?”我蹙起眉头。 “臣万死。”燕允倏而跪地:“只是,臣实在想不通昨夜还能有何途径能让消息走漏出去。” “起来罢,本宫并不是疑你。” “谢殿下!” “现在你就去回太子,帝尚未起。还有,把墨竹夫人昨夜歇于未央之事透露出去。” “啊?”燕允虽是疑惑,仍是急急退了出去。 不出半刻,燕允回返,禀道:“殿下,太子他执意要见圣驾,还说要在殿外候着圣上起身。” 果不出所料, 我嘴角牵起一丝笑意:“如若一刻钟之后,他还在那儿,就宣他进来!” 不出半刻,燕允回返,禀道:“殿下,太子他执意要见圣驾,还说要在殿外候着圣上起身。” 果不出所料, 我嘴角牵起一丝笑意:“如若一刻钟之后,他还在那儿,就宣他进来!” 太子被燕允引进来时,步履匆匆,满目阴鹜,还未近前就质问道:“好个韩悠,到是孤小看你了?” “太子……”其旁的燕允正欲出声,被我止住,示意他退下。 “阿兄何出此言?”我走到太子面前,表情无辜。 “哼~~”太子眯眼看着我:“说罢,你想要甚?”他说话间装作不经意地扫视着周围。 不禁苦笑:“难不成太子以为阿悠作下了甚布置?那您还以身犯险?精神可嘉啊!” “悠妹妹,”他有些尴尬,语气稍缓:“你一夜未出未央,今日父皇又罢朝,两事相联,想让人不疑也难罢!” 我颌首:“确然,遂才需您来帮忙唱完这出戏啊!” “哪一出?” “您不妨先回答阿悠一个问题,太子殿,可曾想过提前登基?” 闻言,太子先是震惊,继而戒备地倒退半步:“汝是何意?” “若是有过打算,现下就有这么个机会,”我凝注他,目光咄咄,逼得他正视:“还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想想?从今日起,您就不再是‘殿下’,而是堂堂的大汉天子,号令百官,傲视群雄,主宰天地。不单如此,也无人再敢规制您的举止,包括您想召谁回来,与谁相伴……”我缓慢地投下一个重磅诱饵。 我晓得这个饵对他来说是何等致命的诱惑,眼见得他的眸色开始焕散,我面上虽是无波,却是心跳如雷,我在赌,赌皇帝舅舅在他心中的地位,赌皇家的骨肉亲情并不是那么淡薄。 所以,当他倏然露出袖箭指向我时,我竟是笑了,大大地松了口气。 “大逆不道!父皇是如何待尔的,竖子,良心何在?” 就在此时,燕允乘其不备夺了他的袖箭,太子被掣肘,仍是拼命挣扎,冲着我谩骂:“狼心狗肺的东西,孤又岂是傻子?外间早已布下人马,尔等焉能得逞?父皇呢?父皇怎样了?” “你真不想做皇帝?”我走到他面前,眼对眼。 “哼。”他啐我一口。 我闪身避开,很是满意地点点头:“如此。阿兄,且随我来!燕大人,松开他罢。” “你,究竟想作甚?父皇呢?”太子解开束缚以后,一脸疑惑,但是并未放下戒备。 “难道阿兄怕我这个小女子不成?”回身觑了他一眼,径自走向内殿,听着一串脚步声尾随而至。 来到门前,我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敲门。 “谁?”内间传来一个沙哑疲累的声音。 “我,韩悠!” 未几,紧闭一夜的大门被缓缓拉开,露出一张丑妇人的脸,正是易容后的溟无敌。 “阿,阿妩!”好像是这个名字:“他,他如何?”艰难地问出这个问题。 溟无敌犹疑地看了看我身后, “我需要太子的配合!” “那进来再说。”溟无敌颌首让出道。 “他?你们说的是哪个‘他’?”太子一把扯住我。 “还能有谁?当然是你那亲爱的父皇,大汉至高无上的天子……”溟无敌倏然挡在了我身前。 “你,你们……”太子突然奔向里间,随着一声怒吼:“你们对他做了甚事?” “父皇,父皇……” 我跟在他身后,颤颤地看向睡塌,皇帝舅舅依然是双目紧阖,面色惨青,只是好像鼻息平稳了些。 “那小孩儿说该做的他已然做了,接下来如何就凭天意。” 天意?幸得溟无敌从后撑住,才让我不致瘫倒。 太子匍在皇帝舅舅身上,回头看向这边,双眼通红:“此话甚意?究竟是出了何事?昨日不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 “就是说现在陛下能否醒来就靠他自己的意志力了!他为何如此嘛,”溟无敌捏了捏我的手,继续道:“陛下这是中了鹤顶红,至于是谁下的毒,就只有您去明察秋毫了!” 太子倏时恶狠狠地瞪向了我。 “嗤~~~”溟无敌笑道:“这毒是每日小剂量的下在食物中的,至今持续大概半月,若不是一时情绪激动,恐也不会恁早毒发!”剩下的话就不用言明了,我游荡在宫外已然一月有余,昨日方归,自然不能是我。 “每日的食物吗?”太子重复道,似是觅到了甚重大线索。忽而抬头,直视溟无敌:“你到底是谁?孤凭甚信你的话?” “奴家叫阿妩啊。”溟无敌眨眨眼,故作娇羞:“不信奴家也可,你再找十个八个的医官来,会诊会诊,不就清楚咯~~~” 他的尾音拖长,我和太子同时抖了抖。事关重大,本来就要封锁消息,哪能再找医官? 太子自然晓得这个道理,转而问我:“他的真实身份?” “是我新结交的朋友,放心,我担保他绝对是稳靠之人!” “但愿如尔所言。” “啧啧,有空疑心这疑心那的,还不若想想现下的情况该如何应对罢!”溟无敌双手抱肘,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其时,沉重的暮钟声由远至近地飘了过来,早朝时间到了! “墨竹夫人现下身在何处?” “就在寝殿,我已派人看守起来!”太子与我视线相交,彼此会心,看来在这一点上我们达成了一致,暂时把墨竹推出来作个挡箭牌,至多以后判她个狐媚误朝,此事就能揭过。 “我先去群臣面前演一出骂‘奸妃’的戏,那么这里……”太子走过来,用力地按住了我肩膀,视线飘向床榻。这一瞬间仿佛时光倒转,我和太子又回到了计划营救庭玉那年,还是彼此信任,还能并肩前行。 郑重点头:“这里,我会尽力!” 他叹气,拍了拍我:“好妹妹,交给你了!”随后出了寝殿。 “哎~~~恁好的机会,”一声轻叹:“我那傻儿子唷!” 愕然地看向不知何时立在角落的人。 未及出声,一眨眼,溟无敌已冲到角落里,直接扼住了灵修的脖子。 “放开,快,她是皇后!” 哪知,溟无敌充耳未闻,手劲反有加重的迹象:“你会武功?”虽是疑问句却是笃定。 眼见灵修已经开始翻白眼,我急忙跑过去掰着溟无敌的手:“你要杀了她呀?快放开!” 灵修费力地伸出手臂,把手腕亮到了溟无敌面前。 溟无敌只手探住她的脉,良久,才松开人,满目疑惑:“你的内力与我同宗?!” “咳咳,咳……”灵修喘着粗气:“呼呼,那死老头怎么管教儿子的?” “你晓得我的身份?” “废话,那老头就两个徒弟,一个是战神燕芷,一个就是他儿子!” “你与他……” 灵修慢慢缓过气来,瞪着溟无敌:“真要算起来,你怎么着都该唤我声师叔!欺师灭祖的东西!” “啊?”我跟溟无敌同时惊叹一声。 “老头的师傅是谁,你可晓得?” “据说,是国师大人。” 又是所谓的国师,我不由地想起那道箴言,心下有些别扭。 “我的功夫也是那人传授的,不过嘛,他说女人学点轻功即是,”灵修抓了抓脑袋:“学多了用来打‘老公’就不妥了,我也不晓得是甚意。” “你不是一直在中宫?”我插嘴道。 “然,记得是一日清晨,我正在庭院中习舞,忽然一物从天而降,落在我面前。结果是一个古怪着装的男子,他爬起来,好像说甚‘这次又穿到了哪里’,随后看到我,他说,”一向皮厚的灵修居然在脸红,她继续道:“他说‘好个美女!’然后,我们就认识了。” “这人就是国师?”溟无敌和我再次异口同声。 灵修点头。 看来,这个国师大人确实来历非凡,着装古怪,从天而降?! “我不会叫你的,因为我不是他儿子!” “啧啧,同样的臭脾气,还说不是……” “现在不是二位讨论是否同宗的时候!”我头痛地拉开他们两个人:“我心很乱,别吵了。” “丫头,我找你就是为了此事。”灵修瞄了瞄榻上,抓住我的手都有些微颤抖:“差点被这小子给搅和了,他,怎么还没醒?” “你夫君是深陷梦中,不愿醒来!啧啧,有这般可怕的皇后,是我也不愿……”溟无敌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地上。 “住口。”我急忙止住这厮,他的话正中灵修痛处。 “呵呵,小子说的对!因为做皇后的是我,”灵修笑得比哭还难看:“所以现今他已是生无可恋?若不是我在,是她,是她……” “对啊,是她!”灵修忽然抓紧我双肩,激动地晃动着:“是她!” “灵修……”我怜悯地看着她,她又精神错乱了罢。 溟无敌蹭地站到她旁边,指着脑袋看向我:“她,头,有问题?” “你才有问题!”灵修侧首白了他一眼,再转向我,双眸发亮:“丫头,我想到把他唤醒的办法了!” “难道是……”一个想法也慢慢在我脑海里成型,愣愣地与灵修对视,但见她嘴角上扬:“你,不就可以是‘她’吗!” 第六十四章 定情 () “难道是……”一个想法也慢慢在我脑海里成型,愣愣地与灵修对视,但见她嘴角上扬:“你,不就可以是‘她’吗!” 一直在旁边的溟无敌被我们的哑谜彻底搞糊涂了:“什么‘你’啊‘她’的?” “小子,没你的事。”灵修一把拽住溟无敌,转身对我说:“阿悠,你晓得怎么做了?” 我扫了眼床榻的方向,叹气道:“但愿能成。” “诶~~~究竟甚事?我能帮忙啊!” “出去。” “啊~~~你们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老娘今天就卸了你这块磨,剁了你这条驴,让你老爹来找我啊!” “再次声明,我跟那老头没关系!” “他跟你有关系就成!” ……呱噪的两个声音终于消失在门后。 缓步踱过去,我坐在了榻沿,伸手握住那双沁凉的手,反复摩挲着,随后又捧到唇边不停地呵着气,可惜,无论我如何费力,他的肌肤都未有任何回暖的迹象。 眼眶早就湿热了,可我告诫自己:韩悠,你不许哭,目下不是你示弱的时候! 我把脸贴在了他的手背上,这可是双翻云覆雨的手啊,怎么就会成了现下这般,这般生气无,舅父,您就忍心抛下这一摊子吗? 抑制着抽噎,我尝试着唤了一声:“六,郎!” “六郎!”再唤了一声,声音愈加地温柔。 倏然,那正紧贴在我面颊的食指,居然激烈地动弹了一下。 欣喜若狂,我几乎扑在了他身上。 “六郎,六郎,你醒醒啊!你就不想见见你的阿莬吗?你睁开眼啊!” “我是阿莬!是阿莬啊!你别不理阿莬啊!” “我晓得你是在逗我的,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 “你是晓得我生气有多严重的,你想想,你晓得真相后疏远我的那几年,我可曾理过你半分?” “好了,如若你现在醒来,我就不与你制气了!我不再气你把我嫁给……给他!” “不,其实阿莬早就不气了,不然怎会把西域曼陀罗给你,我那时就想既然不得与你生同时,但愿能与你死同日!待得来世,我们就可以没有顾忌没有牵绊地在一起了,真正地白首不相离!” “可现在阿莬还在这里呐,你怎能忍心先去?六郎,快回来,陪着阿莬啊!” …… 其实,后来我也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不停地絮叨着,最后的最后,我终是无力地瘫在他身边,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因为除了让我欣喜若狂的那次反应,此后的他再无动静。 不晓得趴了多久,忽然传来“咚咚”两下敲门声。我赶紧撑起身子,整衣理鬓,清了清嗓子:“是谁?” “是老奴,殿下。” 秦总管?我打开门,看着毕恭毕敬站在眼前的人:“甚事?” “禀殿下,黄医正已经安顿好。” “善。” “另外……”见他神色犹疑地扫了眼周围,我会心地挨近他:“说罢。” “老奴已按您吩咐查看那人的布防,布置并无疏漏。” “无疏漏?那你怎么把溟……阿妩带进来的?” “老奴知错。”秦总管扑通跪下:“老奴带人进来,并未能做到神鬼不觉,若无燕大人的故意放水,此事绝不会恁般轻易!” 故意放水?!难道燕允晓得秦德贵此举是出自我的授意?不能啊。 我蹙紧眉头:“你继续看着他!” “诺。老奴还有事要禀。方才进来时,老奴仿佛看见燕大人站在丹墀下,正与一女子交涉,而那女子……是暮贤妃。” “噢,暮贤妃?”她来未央再正常不过了呀,以往她也常来回禀后宫事宜的啊。 “殿下在路途时未听说吗?”秦总管抬眸。 “甚?” “暮贤妃因为督管不利,圣上下旨罚其禁足半年。” “为了我们出宫之事?” “然。” “其他人呢?” “乐瑶公主和棠千金现下还关在宗人府,等候发落。” “如此,那虞美人一伙呢?呃,就是怡心忘忧的人,她们可有提及?” “两位贵人回宫,最先告知陛下的就是关于此……妓栈之事,可是当棠卓大人带兵前往时,那里早就人去楼空,目下此事仍在追查中。” 人去楼空吗?我倏然想起被关押在地牢时听到的那段对话:他们上面有人,而且是个喜好娈童的人,现下看来这人居然能在第一时间就得到消息通知属下撤离,他离皇帝舅舅得有多近? “殿下?” “恩,”我回神:“墨竹夫人那边可还妥当?” “昨夜娘娘有些许激动,遂老奴给她端了碗宁神药过去,现下仍在安睡。”秦总管波澜不惊地陈述着。 “恩,很好!我要你现在力去查一个人。” 他忽然抬头,目色微闪。 我浅浅一笑:“放心,我要你查的是,太子!”秦总管明显松了口气,我侧开脸,暗里冷嘲:怕我让你查探你家主子,左右为难罢? 忽然,一个男声插进来: “禀公主,暮贤妃在未央宫外跪求面圣。” “跪求?”我转向几步开外的燕允:“你与她是怎样交涉的?” “臣说帝未起,娘娘就问臣墨竹夫人是否夜宿未央,对此臣未否认。” “然后就成恁般情形了?” “然,殿下,您看?” 我挥了挥手:“尔等退下,暂时毋用管她!” 等到他们都退去,我蹙蹙眉头,回头看了看依然毫无动静的床榻,舅父,那个女人又是怎样的存在呢?这真的只是场普通的争风吃醋?您可晓得寤寐宫密道之事? 正殿一直烧着地龙,所以即使外间的风狠狠地敲打在窗上,声音几近骇人,屋里却完未受影响。在这温暖如春的环境里,我靠在榻边,垫着厚厚的绒毯,想要养会子精神,可是只要闭上眼,一幅幅画面就涌了来,涨得我头疼。 就在半梦半醒间,有微热的手指按在我股股跳动的太阳**上,然后轻轻揉着,胀痛缓解许多,我不由嗯呢一声,谁知那手忽是一顿,正惬意享受的我,条件反射地去拉住那双手,结果手没拉着,唇上却是倏地覆上一片温软,一股熟悉的味道霎时氤氲在我的鼻腔,继而灌进脑袋里,彻底夺了我的思考。 那片温软在我唇上辗转揉压,似不满足,竟是轻啮起了一点唇瓣,趁着我的痛呼,一团湿热迅速滑入口中,在唇齿间来回舔舐,我的舌尖终是被他诱了出来,与他嬉戏着,追逐着,极尽缠绵……直到口腔中逐渐弥漫起一股腥甜。 腥甜?!这不是梦! 我猛然睁开眼,对上了一双满盛旖旎的墨瞳,而自己正与他唇齿相缠,鼻息交融。 身的血液唰地冲向脑门,我一把推开他,捂住脸,自我催眠:这是梦是梦,韩悠,你在做梦…… “扑哧……”随着这声轻笑,那再熟悉不过的白芷气息又萦绕过来,包围了我,伴着急促与灼热。 接着,手被他强行掰开,我挣扎不过,索性闭上眼睛。 “真不想见我,恩?”伴着话音,一抹温热的肌肤熨帖在了我的额头,同时,他慢慢平缓下来的呼吸痒痒地扫在我的面上,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鼻腔嗡嗡的震动。 “那,你这是不反对我再亲你咯~~~”他柔软的双唇又暧昧地滑向我的嘴角,一字一句呵咬着我的肌肤。 “你敢……”我委屈地睁开眼,扁了扁嘴:“你这个登徒子!” 未料,被骂的人根本是毫无廉耻之徒,没有半分羞赧不说,反到是把我锢进怀里,朗然地笑了起来:“所谓‘食色,性也’,娘子饱读诗书,竟是不知?” 我狠狠地捶了一下他伤口的位置:“谁是你娘子?” “当然是你啊!”他一下捉住我的手,紧紧扣住:“连信物都收下了,焉有反悔之理?” 我随着他眨了眨眼:“信物?” 他狡黠莞尔,竟是伸手摸向我腰间,我慌忙挣扎,啐道:“你得寸进尺!” 他制住我的肩膀,使我挣不开,却未有下一步动作。正疑惑间,他把一物事放到我的手里,摊开一看,是一面鎏金铜牌,掌心这面錾刻的是石榴蔓草花卉纹,而另一面自然是“独孤”二字。 “这可是我们独孤家的族长令,有它在,天下独孤氏都得惟命是从,如此物事还算不得信物?再说了,”他额头与我轻撞了一下:“阿悠把它随时系在腰间,可见也很是欢喜呀!” 面上再次升温:“我,我……是预备还你的,所以……” 阿悠,你还真是可爱!”独孤泓嬉笑着蹭了蹭我的鬓角:“所以啊,其实早在十岁时,我就已然把你给定下了!” “既然提起了,恁般重要的物事,还是还给你罢,万一掉了,我可赔不起!” “不许!信物就是信物,一旦收下,概不退还的啊!” “你不讲理!我是被迫收的,你……” 他忽然把我揉进胸口:“我不想再与你分离!当我得知你一夜未回浣溪殿,我……悠,我怕了,很怕!” 我贴在他的胸口,扫了眼我们交握的十指,一时间,反驳的话都咽回了喉咙。 “等此间事了,我就向陛下提亲,可好?” “别忘了,还有那道婚旨!” “你只消回我好不好?” 静默良久, 我听着他越来越快的心跳,终是细声答了句: “好!” 第六十五章 风华初显 () 用过膳食,独孤泓建议由他来批阅奏折,让我好生休憩,可之前都是由我来模仿皇帝舅舅笔迹批注,他只是负责把我批过的折子整理,绝不涉及内容的。 想是知道我心中所想,他挑眉浅笑:“放心罢,娘子,为夫模仿笔迹的水准绝不会逊于你的!你啊,现下只管休息即可。” 这是信任他的第一步,韩悠! 但是,折子的内容难免会牵涉某些机密,万一他…… 我的心里住着两个人,各持观点,相互争执。 “好罢!”终于,一方胜利。我乖乖躺到一角的榻上:“有甚事,你可千万叫醒我!” “恩,且宽心,万事有我!”他在我额上留下一吻。 可就在我将睡未睡之际,“咦?”他倏然发出惊讶的一声。我蹭地坐起来,看向他:“甚事?” “阿悠,你……”但见独孤泓手执一本奏折伫在凭几边,缓缓转了过来,投向我的目光若有所思:“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你呢?” 我看了看他手中的奏折,蹙眉:“是水曹司上的那本?” 独孤泓点头。 本来其他的折子,我都是作诸如“已阅”或“再议”之类模棱两可的简单批注,唯独那一本:水曹司奏请在淮河、汉水一带再次兴建陂池的折子。 因了之前此事曾令皇帝舅舅十分苦恼,他谈到兴建陂池这项工程,这些年朝廷已然耗费了大量财物劳力,却总不能见其成效,工程总量到是相当可观,可惜各郡县依旧是旱的旱,涝的涝,对此民间颇有非议,怨声载道。 我为解其忧,专门翻出阿爹带给我的《治水史鉴》以及《大汉农田水利十年录》等孤本,仔细研究过。 遂一见这折子,我忍不住就在批复里多写了些,列出了兴建陂池的利弊,并提出“因地制宜”的观点,要求地方根据各自区域气候、雨水情况以及作物特点合理规划灌溉面积。 听了我的解释,轮到独孤泓皱眉:“《治水史鉴》?《大汉农田水利十年录》?这两本书我怎么未曾听说过?” “据说又是那个神通广大的国师大人编著的,是孤本,也不晓得是怎么到阿爹手里的。” “噢,国师大人吗?”独孤泓低声重复,似在思忖着什么:“对于他老人家,我倒是越发好奇了呐。” “若是想看,我就寻出来给你,可好?” 闻言,独孤泓忽是莞尔,眉间的乌云恰似一江春水化散开来,使其面目益发秾丽。 他坐到榻边,揪了揪我的脸颊:“我的阿悠啊,你可真是个宝贝!”这话皇帝舅舅说过,太子殿下说过,现下独孤泓也这么说,可,我若真是宝贝,阿爹和阿娘就不会…… “怎么了?”独孤泓试了试我的额头,柔声询道:“可是不舒服?” 我摇头,埋进他怀里,双手抱住他精瘦的腰身。 “谢谢你,阿悠!”他抚着我的背。 “恩?”我在他肩上蹭了蹭。 “谢谢你终于开始信任我,愿意把秘密与我分享,愿意让我了解你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对此,我可否理解为,你的内心已然真正接纳我了呢?” 我收紧双臂:“你说过‘你的就是我的’,那我可否理解为你的人也是我的呢?如此,我把自己的东西给自己的人,又有何不可?” “哈哈~~”感受着独孤泓剧烈震动的胸腔,我很是欢喜,这般贴近的距离才能让我安心。 他先是我面颊上狠狠亲了一口,随后在我耳边痒痒地吹了口气:“我的人当然是你的,只要你想要,随时拿去。” “好个见杆就爬的主,简直皮厚至极!”我嗔怪道,却止不住地面红耳赤。 两人自是又嬉闹了一番,我也了无困意,索性跟独孤泓探讨起奏折来。 “呼~~~大功告成!”我合上面前的折子,这是最后一本了。 “娘子,辛劳了!”独孤泓凑过来为我揉着太阳**:“所谓‘夫妻合力,其利断金’,古人诚不欺我,你看,我俩半日之功可是抵陛下三日之劳咯!” “嘘!”我转身捂住他的嘴,看了看里间:“你活腻味了?这话也说得?” “陛下不是未醒吗,又无他人,如何说不得?” “你,忒狂妄了些!”提及皇帝舅舅,我心下郁郁,这已是第二日了,若明日他再不醒,我该如何打算呢? 独孤泓握住我的手,安抚道:“无事的,溟无敌那小子不是跟黄医正师徒讨论药方去了吗?陛下可是真龙天子,自有天佑!” “可……” “你是担心广陵?”独孤泓嘴角微扬:“那你且毋忧心!广陵王的军队要想到京畿,我的封地可是必经之路,我在来之前就已作下布置了,所以他要来,可没那么容易!” 广陵王自是隐患之一,不过,最重要的是:汝阳到京畿可不用过你封地!但这话我又如何说得出口呢? “殿下?”殿门被敲响,是秦总管。 “何事?” “老奴按您吩咐去宗人府放出乐瑶公主和棠家千金,不过……”门外的声音微顿,我起身拉开门,问道:“如何?” “乐瑶公主到是已平安回到寤寐宫,不过棠家千金她就……老奴去提人时,关押她的囚室竟是空空如也,遂拷问狱卒,然其都异口同声道‘昨日人方在,至于今日何时不见的,就无人知晓了’!” “甚?”我惊声:“去问过棠家没?” “老奴已然去过,棠英棠大人闻听此讯,当场昏厥,看来实不知情。” “昏厥?那他现下如何了?” “老奴离开时,大人已经清醒,声泪俱下地求老奴带话给您,请您千万找到棠家千金!” “那是自然!”说完,我回头看了看独孤泓,我现在所有精力都只能扑在未央宫,就只能求助于他了。 他了然地点点头:“晓得了,我这就遣人去查!” “多谢!” “你我之间,何用谢字?”独孤泓疾步而出。 等他走远,秦总管再次开腔:“还有一事,殿下,乐瑶公主回到寤寐宫后,见着暮贤妃卧病在床,又听信他言,遂……” “记恨于我?” 秦总管垂目:“呃,老奴进来时,她已在未央宫外……” 就在这时, “韩悠,你给本宫出来!”王芙的一声叫嚷远远传了进来。 “哎~~~”我捏了捏鼻梁:“又是个麻烦啊!” 虽是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当我走到未央殿外,还是对眼前所见吃了一惊:两方玄甲皂衣的戍卫军在丹墀外相互对峙着,彼此刀剑相向,个个面上俱是神态凝重。 而我们的乐瑶公主——王芙长身广袖,在一众宫人的拥簇下,立在雪地当中,正在学市井坊间的泼妇谩骂:“好个韩悠,本就是个狐媚子了,谁想到心肠更是歹毒!你给本宫滚出来,莫以为有父皇相护,就万事无忧,今日本宫非揭你这狐臊的皮不可……” 这几多年我一再隐忍妥协,不与她一般见识,让她以为我软弱好欺,别的时候也就罢咯,但在这水深火热的时候,还跑来添这乱子,王芙这人,正可谓:是可忍孰不可忍! 挡在阵前的燕允最先发觉我,他悄然回身冲我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让我先行避开,他来处理。 我摇了摇头,眼睛一眯,缓步上前:“本宫出来了,狐媚子,你在骂谁呢?” 见我回应, 王芙两眼腾一下点燃,双手叉腰,咬牙切齿地骂道:“呸,狐媚子,就骂你了!怎样?” 她话音刚落,本是鸦雀无声的场面,却是倏而暴出几点憋笑来,先是我方,再是她方,笑声越聚越多,最后竟是汇结成雨,剑拔弩张的气氛瞬时消散为一场闹剧。 须臾,王芙方才醒悟过来,“你,你……”她指着我,满脸通红,双目愤然,却是挤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贤妃娘娘身子不好,阿悠作为晚辈也甚是担忧啊,不若现下就让医官走一趟?”我走到王芙对面,语带关切:“如若诊断过后,娘娘仍言是阿悠之过,阿悠绝对前去负荆请罪,如何?” “当真?”王芙质疑道。 “本宫总不会当众食言而肥罢?”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浅笑盈盈。 “那就……”王芙的话却未能说完,因为一列宫人匆匆而来,把她拉到了一边。 眼见着王芙的态度由开始的不耐烦到神色紧张,最后面上青白一片。我不禁嗤笑,吩咐燕允准备收队。 当我转身,正与台阶之上那双水光潋滟的凤眸遥遥相接,我读懂他的唇语:“娘子好生厉害!” “怎么,怕了?”我无声调侃道。 他当然看懂了,面上笑容却是愈发绚烂,无奈地摇了摇头,向我伸出手:“为夫是自投罗网!” 见此,我嘴角一扬,疾步迎了上去。 谁知,就在离他丈许,我已欲伸手回握之际, 一句大声的诘问突然自身后传来:“韩悠,父皇呢?”我动作倏而僵硬。 “本宫早就奇怪,父皇即便是被墨竹夫人给绊住了,但,在未央宫发号施令的怎么着也不该轮到韩悠你罢?” “还有,太子阿兄呢?他不是也在里面,怎不出来?” 我深吸气,准备应答,却被独孤泓止住。 但见他浅笑开口:“乐瑶公主,如若陛下要召见您,吾等自当恭谨相迎,只可惜啊……” 独孤泓太息着,眉目间竟是透着些些怜悯:“您母妃之前也来过,其结果……目下是甚状况您还不了解吗?”他慢慢走下了台阶,在王芙跟前站定,才轻声道:“放下身份不提,阿芙,你我毕竟相交多年,我又岂能害你?”闻言,王芙稍稍迟疑。 未料,独孤泓竟是忽然低下头,贴近王芙,耳语了一番。当庭广众之下,如此大胆的行径,当是惹得四下抽气连连,而那王芙更是两颊熏红,羞赧不已。 身侧,有人忽地拖住我的手,很是愤然:“公主,奴婢说他不可靠罢,瞧瞧……” 我回手握住秀秀:“别急。” 果然,当他们耳语过后,独孤泓转身,若无其事地朝我走了过来,脸上还是一派风光霁月。 可再观那王芙,双目无神,脸色恰白,要不是被一众宫人扶住,恐怕早就瘫下去了。 “你与她说了甚?”我悄声问道。 “你猜?”他眨眨眼。 “左不过是要与她了断之类……”我啮喏。 额头被人狠狠敲了一下,但闻独孤泓嗤笑:“那是你所想,我与她根本未曾有过甚,如何了断?” “那?” 左手被他擒住,摊开掌心,那白皙的食指就在上面描划了起来。写完,他冲我诡异一笑,而我则怔怔地,咀嚼着那四个字: 她的身世。 第六十六章 父女重逢 () 左手被他擒住,摊开掌心,那白皙的食指就在上面描划了起来。写完,他冲我诡异一笑,而我只是怔怔地,反复咀嚼着那四个字: 她的身世。 就在半个时辰前,王芙被人带回了寤寐宫,独孤泓说是去交代任务也离开了,而溟无敌他们还在紧密探讨唤醒皇帝舅舅的药方。 以至于此时此刻,在这庄肃堂皇的正殿里,除了守着皇帝舅舅的我,唯有角落里那盏明灭不定的鹤型宫灯还散发了些许生气。 趴在榻沿,仍是震撼于独孤泓带于我的讯息,他说:王芙根本不是皇帝舅舅的女儿! 他还说:至于谁才是乐瑶公主的生父,他正在派人查探,尚无结果。 心里说不出是甚滋味,“舅父,您身边,还有人能信得过吗?”我把面颊贴在了他冰凉的手背上,缓缓摩挲着:“真不晓得恁多年,您是怎么过来的啊?” “赶快醒来啊!您难道就真的忍心,把阿悠孤零零地置于这个凶险环伺之境吗?我快要撑不住了,舅父,究竟谁才是可信的呢?您醒来,教教我啊~~~” 我一直碎碎念叨着,不知许久,渐渐地,眼皮竟是开始沉重,面前也变得模糊,手脚更是不听使唤了……只记得,在陷入黑暗前,我的最后意识是:今夜的龙诞香会否太过了些? 咦,这是……?汝阳侯府! 我站在那威赫的鬃铜色大门前,仰视着上方熠熠生辉的牌匾,奇怪,那四个字怎么就不再如往日般亲切了呢? 视线下移,门前那对我自幼就欢喜攀爬的青色石狮,如今却是换了幅凶恶的嘴脸,正冷冷睨着我。 我真的回到了离别经年的地方? 于是,疾步上前,敲了敲门,无有动静,再敲,狠命敲,还是无人应我。 “我回来了!是我,韩悠啊,汝阳府的韩悠啊!” 我开始竭力叫喊着,可惜,终究是徒劳的,因为我的喉咙居然出不了声。 就在这焦急万分的时候,立在西边的石狮子竟是开了口:“回来?嗬,你早就不是韩家的人了!回哪里来?” “你胡说!我怎么不是了?我可是姓韩呢!”我立马争辩虽然无声。 “切~~~”这石狮子还会嗤笑:“你摸摸自己的心,它还姓韩吗?” “当然是!”我真的回手,摸向心房,瞬时矍然,那里空空如也,唯剩了一个黑漆漆的空洞。 “心呢?我的心?”我惊声。 “心都没了,你家又在哪里?哈哈~~~” “不……” 倏地,我,睁开了眼,首先入目的是那层层叠叠的半透明帷纱,再摸了摸身下,是绵*软的锦被,这,是在睡塌上? “原来是场梦啊!”不由地长舒一口气:“我就说嘛,汝阳距离京畿,又岂是眨眼能回的地方?再者……还好,是梦,只是梦!” “我的傻女儿,你在念叨个甚?”不远处飘来一声轻笑。 这声音似是熟悉却又陌生,犹如一瓢冰水,倾覆而来,倏时冻僵了我的动作。 我努力睁大着眼睛,这梦,怎么还未醒?连忙坐起身,四下张望,这地方……布陈虽也是金碧荧煌,可惜,绝对不是未央宫! 他的话音尚是未散,脚步却已渐近,直直到了身侧。我双手攒紧,不停给自己打气:不怕不怕,韩悠,这不是真的,只不过是梦,是梦! 挣扎几番,还是转了过去,恰好落入一双戏谑的点漆墨瞳里。 微愣,确是那个熟悉的轮廓,但,与我记忆中的那个人怎么又有些不像了呢? 眼前这个人,双眸眯笑,眼角却是牵连了好几道深刻的纹路;轮廓还是恁样深刻,但那引为标志的大胡子竟是聊无了踪迹。如此的他,不是翩翩的公子,也不再是威武的大将军,却更似个气质谦和,温文尔雅的中年儒士。 快五年了,我从未恁般清晰地梦见过他,更是未有想过他,也会有被风霜侵蚀的一天。 “阿爹?” 这个梦也未免太过真实些了罢,正思忖着,行动已然先于了理智,我的手径直抚上了那张曾经魂牵梦萦的面目。 倏然,被那微温的触感烫了手,我急忙收回,却被他一把握住。 “悠悠,怎么了,不想为父吗?” “你,你……”我曾无数次设想过与阿爹重聚的场景,我该是如何反应?是装作甚事都不晓得,父女团聚,皆大欢喜;抑或是彻底摊牌,自此决绝。 可是,这重遇来得实在突然,在我还未想好答案的时候,就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我不……”发现我的舌头根本没法鲁直。 “你是在怨恨为父吗?”那双曾经恁样熟悉的手,缓缓抚上了我的额发。 此时,我的身体早已不受支配,甚至连点头,摇头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出来了。 未几,一声幽幽的嗟叹响彻耳畔:“我晓得无论是有何苦衷,这些年来我在父职上的缺失毕竟已是不能更改的事实,更是造就了我们父女间难以弥补的嫌隙,可是悠悠,我韩清从头到尾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啊,说不心疼那都是假话。” “这几年虽未能在你身边,可你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我却是统统看在眼里的,现下你都长成恁般大的姑娘了,我们父女终于得以重见,为父,心中的滋味着实是五味杂陈啊,也分不清是遗憾、歉然还是欣慰……” 他顾自说着,情绪十分投入,甚至眼眶都已熏红。而我,只是静静地听他说着,只不过是听而已,因为脑里早就是混沌一片,思绪无。 “也不奢求你能即时原谅,但是悠悠,可否给为父一个弥补的机会呢,往后我定然会加倍补偿于你的,如何?” 与那双殷殷切切的眼眸对视,我露出一个或许能称之为笑的表情:“这一次,阿爹是想要女儿做甚呢?” 闻言,他神情剧震:“你就是如此看待为父的?” “不然呢?”我终于挣开被他握住的手,直直盯过去:“那就请您来告诉阿悠,我该如何去看待一个‘杀—妻—弃—女’的人呢?” “你,”他眉头紧蹙,眼光扑朔:“……你的忘忧,解开了?” “您承认了?” “是谁解的?” “那不是重点罢!”我咬紧下唇:“阿爹,无话可说吗?” 他尚是搁在我脸颊的右手,慢慢垂了下去。 其时,万籁俱寂,心脏似乎也应景般停滞了跳动。纷扬的鹅毛大雪间杂着狂风,来势汹涌地扑在半阖的窗户上,作出簌簌的声响。 半晌, “送我回去罢!”我说。 “我要回汉宫!”我从榻上爬了起来。 与他错身而过之际,手却再次被拽住了。 “悠悠,即使为父现下解释了,你就能听得进去?” 阿爹把我板正,眉眼相对,再次重复:“说了,你会信我吗?” 听过太多人说我肖像阿娘,可是就在此刻,突然发现自己最肖的绝对不是阿娘而应该是阿爹,譬如眼下,我们双眸透出的目光就是恁样的相似,不单执拗,更是多疑。 “信?” “信阿娘没死?” “还是信皇帝舅舅的毒与您无关?” “或者是信广陵王昭然若揭的逆心里没有您的怂恿?” …… “敢问,您是要我信哪个?” 面对我一个叠一个的问题,他两睫低垂,只是沉默,一再地沉默…… 不禁冷笑, “如此。”我用力甩开了那梏住我的手:“阿悠先行告退了。” “你摆出这番姿态来,是要与为父决裂?”他面色黢青。 “不,”我仰起头,毫不示弱地回视过去:“女儿只是在纠正您的错误,是在为您积德!” “呵呵,积德?积德吗?真无愧是我韩清的女儿!”他眼睛微眯,我晓得那是生气的前兆:“不过此间种种,究竟孰对孰错,你确定自己晓得?” “公道自在人心。” “好,好个自在人心!”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如果我说,为父并未参与此次谋划,今夜前来,也只是为了带你走,暂避开眼下这些纷扰……” “如此多谢了,但是,阿悠已然决定,与舅父共同进退!” “这就是你的选择了?” “……然。” 我也没想到,舅父还是阿爹?这个曾经困扰过我何止几年的问题,现今真正面对了,自己居然不假思索就做出了抉择。 “女儿,你会为现下这个决定后悔的!这一次你必输无疑!” 当我跨出门槛之际,这句话从背后传了过来,语意何其笃定,满载的是运筹帷幄的自信。 没有有回头,我说了四个字: “绝不言悔!” 甫一出门,还未及看清地形,两个侍人就走了过来,然后恭谨地奉上一道黑布。 晓得挣扎无意,我顺从地蒙上眼睛,接着,有人靠近,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殿下,由老奴送您回去罢。”正是秦总管。 我笑着回应,无不自嘲:“有劳。” 身子底下的駢车轱辘正在剧烈转动着,我静静靠在车壁上,或许是因为眼前的一片黑暗,听觉反而灵敏了许多,我能清晰感受到对面之人那略微紊乱的呼吸,以及几次张口却未言的轻叹。 我装作不知,面上一直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殿下。”他终是出了声。 “这次陛下出事,主公他确实未有参与。” …… “主公也不可能是老奴通知来的,汝阳离此可不是一日两日的距离。” “老奴猜,您不是不明白,只是一时拧着气罢……” “秦总管,”我不耐地打断他:“本宫不希望被人随便臆测,做好尔的本分即是。” 当我换下駢车,坐进软轿时,天地交际已溅染开了一道曙光。 由于是秦德贵引路,无人敢盘查,我们一路很是顺畅地回到未央宫,所谓神不知鬼不觉,谁能想到堂堂的长安公主,一夜之间竟在汉宫内外打了个来回呢? 呃,当然,除了眼前这个几乎七孔生烟的人。 刚刚迈进正殿,我就被这人逮了个正着。 “你去哪儿了?” “阿泓!”眼见他本是秾丽的眉目完纠结成川,我不忍地伸出手,想要抚平那个川字,却被他一把按住。 “毋想要敷衍过关!” “我,只是,去确定一些事了。”怯怯地看着他。 “嗬,又是如此!每次遇事,你都神秘兮兮,说以后定会告于我,以后以后,那么这个‘以后’到底是多久以后呢?” “或者说,对于你而言,我究竟是甚,就如此不值得你的信任?” “啊?” “呵呵,装傻充愣!你又是……”他已欲喷火的双眸,却在下一瞬彻底镇住。 因为,我的唇倏然贴上了他的,接下来,努力模仿着记忆中的情形,在他唇缝间浅浅地舔舐,轻轻地啃啮,却始终不得法门,沮丧之际,忽然,伴着一声嗤笑,一股强势的力量将我的舌尖卷入了他口中,相濡以沫,缱绻缠绵…… 到最后,我已经彻底失了心绪,甚至是没了呼吸,无论脑里、心里都只剩下了那淡淡的白芷气息。 当我们终于分开,放下踮起的脚尖,我摇摇晃晃地背过身去,根本不敢看独孤泓的表情,蚊叮般出声:“现下,你说你是我的谁?” 说完,我心下慌乱,急向里间躲去,却未能得逞,因为笑得很是风骚的某人,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我。 “下不为例!阿悠。”他的脑袋垫在我的肩上,轻轻蹭了蹭:“答应我,再不许如此了。” 第六十八章 墨竹疑云 () 野野在此万分抱歉··· 偶无颜见各位亲咯,偶承认偶素死么良心滴,偶以后一定改正错误,争取每天至少2000字昂,一定会保质保量完成滴!! ==================================偶素即将精彩的分界线==================================== 一个虚软的声音遥遥岔了进来:“朕也好奇,咳咳,是谁要学胡亥?” 倏静,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一处,但见那人披着虬龙大氅自殿内缓缓步出,行止蹒跚,弱不胜衣。 他一向温脉的目光扫过来,却煞是凌厉:“咳咳,朕想问问诸位,这个‘胡亥’又该怎么个学法?” “陛下……”棠英最先从惊愕中醒过来,脸色倏白,扑通跪下。 “啊,真是陛下……”紧接着,方才还甚是激愤的人们,一个个地咽了声,嗵嗵匍在了地上。 “嗬,不是都挺能耐的嘛,怎么现下,咳咳……”皇帝舅舅本是孤身出来,凛冽的风雨打在他骨瘦形销的身上,似要把他压垮般。 我疾步走到他身边,用力搀住:“父皇,您出来作甚?” “朕若不出来……”他稍稍顺了口气,广袖忿忿一挥:“又怎么能晓得,这些人是如何对朕‘尽忠’的呢?” 话音未落, “臣惶恐……” “臣万死啊,陛下!” …… 场上再次沸腾,磕头请罪声迭连不绝。 “呵呵,惶恐?”皇帝舅舅闷咳两声:“依朕看,失望才是罢!” “臣等……” “别说那些无用的,现今,咳咳,朕与尔等打个赌,那人的军队离京畿恐怕已不足百里了!” “这……” 皇帝舅舅向前几步:“而当下,诸位臣工又是在做甚,肆意辱骂朕的公主?还是说意欲在这未央以血……逼宫?” 此言一出,底下一片惶然。 “陛下,臣等若有此心,天诛地灭!” “臣的忠心,日月可鉴……”各种对天指誓,言之谆谆,接涌而来。 “罢了,朕也不多加追究了,该怎么做,魏首辅,不用朕教你吧?” 先前那个胖大臣应声,膝行而出,颤颤称诺。 “哼,”吩咐完,皇帝舅舅转身面向我,柔声道:“悠悠,这几日,辛苦了,朕……”他哽咽凝语,我急忙回握住他:“父皇您要说甚,阿悠都晓得,此时当务之急就是那人……” 他拍拍我:“且毋忧心,朕已派燕允前去。” “燕允?” “怎么?”皇帝舅舅伸手顺了顺我的额发:“燕家可是悠悠的未来夫家,还信不过吗?”此话看似调笑,却是暗含提醒,我觑了眼跪在最近前的独孤泓,他分明一震。 “父皇……” 皇帝舅舅用眼神止住了我,他似是才看到独孤泓,轻瞟了眼地上:“安国公?” “臣在。” “果然是卿,方才朕老眼昏花,竟以为那个在丹墀上挥斥方遒的少年,是朕的冉儿呐~~~”闻言,我心上一滞,但见独孤泓稽首顿额,态度从容:“微臣不敢,实在是情势所迫,还请陛下明察!” “唔。”皇帝舅舅下颌高倨:“无论是何缘由,卿似乎都僭越了……” 我紧张地看着他们。 “僭越”,往严重来看可谓是对上冒了大不韪,即使判个灭族抄家也不为过,可是往小了说,也不过事急从权而已,至于发落轻重,就凭君王对此人的态度了。 “臣知罪。只是,”独孤泓没有一点慌忙,反而抬起头来,目光咄咄:“臣斗胆问陛下一句,若是有人挑衅了您最为心爱的女人,您会怎么做呢?” 两个人,相隔数丈,视线交锋,明明是一站一跪,独孤泓的气势却没因此有半点湮弱。 未几,皇帝舅舅倏地嗤笑一声,跚步过去,拍了拍独孤泓的肩膀:“这小子,颇有乃父少时之风啊!” 随即唤道:“悠悠,随朕回殿。” “啊?”我愕然地被他拖住,与仍是跪着的独孤泓错身而过。 即将迈进门槛,皇帝舅舅才回头,轻飘飘地一句:“将安国公收监,待后发落。” 我担忧地看向独孤泓,他狭长的双眸里没有一丝意外张惶,反而冲我安抚一笑,嘴唇无声轻启:“无事!”接着很是配合地让兵士给他戴上了镣铐。 那镣铐沉重地拖在青石地砖上,金石相击的声音,随着他的步子越来越远,却是一下比一下重地敲到了我心上。 “父皇。”我晃了晃皇帝舅舅的手臂,嗫喏道:“可否……” “不可!”他敲了敲我的额头:“你毋用说了,朕晓得你的意思。所谓女大不中留啊~~” “不是的……”大窘。 “朕自有安排,遂应承朕,别逞妇人之仁,做些不该做的,朕,咳咳……”我急忙替他扪背,求情之事只得暂时作罢。 “父皇?!” “余下的事朕自有安排,你先回去罢!” “那……”我不再多问,搀住他:“那阿悠先送您回去歇憩,让黄医正过来瞧瞧可好?” 他未应可,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我不要跟着,佝偻着背,独自往内殿走去。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迟缓的身影,被轩窗间格筛进来的道道光晕剪成了漫长的孤寂,而且越拉越长…… 整整三天,我终是走出了不眠不休的未央宫。 “公主,奴婢已遣人先行回去备好香汤,待会您就好生休整一番罢。” “恩。”我瘫在座辇上,听着兰影的话,没有睁开眼睛。 “不如,您先睡会子,瞧您,累得没个人形了。” 我眯缝开一只眼,觑了觑说话的秀秀,再次阖上。 “姐姐,你现在就可以安心睡咯,万事都有我替你看着呐,相信阿生啊!”溟无敌这句话是贴在我耳边说的,却有奇异的催眠作用,因为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就彻底陷入了昏睡,人事不晓。 这真是一场惬意的懒觉啊,当我再次醒来,头顶是那熟悉的月白帷帐,有淡淡的苏合香随风漾了进来,拂去稍嫌寂闷的空气。 抻了抻腰,松松僵硬的脖子,正欲起身,就被圈进了一个酸臭的怀抱,接着一张骇人的脸凑了下来,五官近乎拧曲,眼泪鼻涕糊成一块儿。 我嫌恶地捏住鼻子,抵住这厮的肩膀,脱出他的桎梏:“你素随?”(你是谁?) “啊,姐姐~~” 这悲切切的腔调一出,神智立马回到我脑里:“阿生?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他神情甚是凶狠地掌住我双肩:“你还问怎么,你晓得你这睡下去睡了多久?” “啊?” “三天!整整三天!” 我被他晃得头晕,诧异道:“又是三天?你们怎么不唤醒我?” “要能唤得醒啊!”那张奇丑的脸,眼带鄙夷地觑着我:“刚开始,我还以为你是病了,可是用了很多办法都诊不出问题,最后,我,我去找那小子来,未料他只是凑近一看,撩了一句‘不过是睡着了’转身就走!你说你,姐姐多丢人……” “那……”我讪讪地摸摸脑袋:“你就衣不解带地陪了我三天?其他人呢?” “阿悠是想问谁?”溟无敌垂下眼帘:“独孤小子不是已被陛下收监了!” 我虽是无力,却是狠狠作势拍了下他的肩膀:“我是问你,为何只剩你一人照顾我?” “公主,奴婢冤枉啊,”才说着,秀秀就掀帘进来,面露委屈:“都是这个奇怪的……她不让吾等靠近您,奴婢见她确懂几分医术,又是您信任的,遂才……” 我回头看了着依旧低头不语的溟无敌,无奈地叹口气:“傻阿生!” “咦,她不是叫阿妩?” “是阿生也是阿妩,秀秀,这是我们自己人!”我拉起溟无敌的手:“对了,兰影呢?还有夏薇?” 这一问,却是无人应答,眼前两个都不做声了。我这才察觉秀秀的眼眶通红,双目浮肿。 不好的预感, “她们可是出事了?” 我急欲下榻,却是头晕眼花地栽了回去,溟无敌赶忙撑住我。 秀秀扑通地跪下:“她们都在鎏金雅筑前跪着呐,昨日伊始,离现下都整整一个对时了!求公主您赶快去救救她们啊!” 鎏金雅筑?我脑海里搜索着这个词,“是墨竹……夫人的那个?” “甚夫人?不过是个狐媚子!” “她怎么了?” “还不是说您怎么软禁她,虐待她……” “陛下呢?没说甚?” “还能说甚,对她嘘寒问暖,宠得上天!”秀秀嘟嘴。 “秀姑娘,还不帮公主准备些清淡的粥食来!”溟无敌阻断了我们,将我扯向他。 “哦哦……”秀秀几下踉跄,匆匆应承着跑了出去。 我没有半分力气,懒懒地倚在溟无敌身上。 “毋听她的,将养好才许出门!”他在我鬓边吐气。 “到底发生了甚事?”我不答反问。 “还不就是那个墨竹夫人检控了你所谓的‘斑斑罪行’,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你的宫侍又是忠心护主的,两相争执,自然惊动了陛下。” “父皇?” 溟无敌颌首:“想来那女人定是在陛下那里讨了没趣,才亲自杀了过来。不过恁么做对她有甚好处,我委实不懂了,像个市井俗妇般,陛下还会欢喜?” “那父皇闻讯过来,只处置了我的人?” “然。”这厮颇为同情地摸摸我的额发:“再明显不过的偏帮了,枉我以为他有多重视你呐,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我蹙眉:“待会儿去看看再说,阿生,陛下的心思不是你我能臆度的!还有……” “甚?”溟无敌凑过来,被我挡开:“你洗漱干净再来见我!” 第六十九章 隔阂 () 用过膳食,气力总算回复了些。 坐着辇车沿着太液池沿岸徐行,遥遥地就看见那栋流光溢彩的小楼,这还是我第二次面对鎏金雅筑,上一次不过是惊鸿一瞥,而这一次它的华丽湛美更是直接冲击了我的视线。 这可算得上金屋吧,我站在楼下,自下往上地观量,啧啧感叹。 “金屋藏娇”,这四个字却是突然跳到我思绪里,自然就联想到这个典故后的那段故事。倏而,脑里的一根弦搭上了,我想我懂了皇帝舅舅的用意。 “姐姐,你在笑甚?”身着粉色宫装的溟无敌贴到我身边:“笑得怪瘆人的!” 我睨了眼总算收拾干净的某人,他故作夸张地抖了抖鸡皮疙瘩。 “公主,她们在那里……”我顺着秀秀的手指看过去,明明小楼附近的积雪已经扫净,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独漏下了那一块还压着厚厚的积雪,而那两个单薄的影子正并排跪在其间,粉色的宫装完被沾染成了雪色,要不是还有那若有似无的鼻息如雾漫出,我几乎以为…… 箭步奔过去,扑在了地上,面前是两双紧闭颤抖的眼睛,伸出手想要掸掉积压在她们发鬓睫间的厚厚银粟,却又怕碰坏了那僵红的肌肤。 “快……快,医官呢,来人!”我焦急地冲后嚷道,随行的医官连忙应声过来。我则被溟无敌搀了起来,他悄声说:“姐姐,镇定,你要清楚自己是来作甚的!” 深吸了一口气,韩悠,毋要感情用事! “唷,这是谁?大清早就到本宫这儿来鬼哭狼嚎的!”一个如珠落玉盘的声音自楼上冷冷地飘过来。 我侧身,昂首,傲然回视。 “竟是长安公主吗?”墨竹夫人裹着厚厚的银色大氅,端着一张比衣色更加惨淡的脸,倚在阑边:“怎么,终于睡醒了啊,到这里是……串门子?本宫可不记得与您有何交情,哦,不对!” 她挑眉:“您还是本宫与陛下的红娘呐!” “今日只是前来带走本宫的人,至于娘娘是要答谢本宫还是怎样的,都请以后再算罢!”我转身,一众已然把兰影她们放上了辇车。 “站住!把他们拦下来!” 她厉声下令,几列戍卫就从四面涌了出来,都持刃着甲,神情肃然,把我们连同辇车一起团团围了起来。 “娘娘何意?” “哼,韩悠,你毋要在那装傻?你欠本宫的,才不过两天呢,就忘了?” “欠你?”我故作疑惑:“敢问娘娘,本宫欠了你甚,可有借据为凭?” 说着话,她已下了楼,气势汹汹,朝我而来。 “姐姐?”站在辇车边的溟无敌出声唤我,回身摇头,止住他预备出手的动作,无声道:“看戏!” “本宫这就告与你,你欠的是甚?” 听着身后的簌簌脚步逼近,我连忙转过去,下一瞬,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惊了四下,众皆愕然。 但见墨竹夫人一手尚悬在半空,表情何其震惊,另一只手却是捂住了自己的脸面:“你,你,敢打本宫!” “本宫不还手,由得夫人打吗?”我表情无辜地拍了拍手。 “本宫是陛下亲自敕封的一品夫人,你……” 她再次扇过来的手,被我一把抓住。“本宫还是大汉朝堂堂正正祭了宗庙的长安公主呐!” 言下之意很清楚,她再是受宠,名碟却入不得宗庙。 “你,你们都是饭桶吗?”她气极,甩开我的桎梏,对着四围的戍卫:“把那两个犯妇给本宫拿下!” “你敢!” 她冷笑:“让这两个小贱人跪到本宫消气为止,这可是陛下的旨意。难不成,长安公主意欲公然抗旨?” “那你如何会消气?” “哼,本来快消了,不过公主殿下刚才那一出,哼,现下除非……” “说罢,你意欲作甚?” “除非公主你,”她看着我,眼中满是阴鹜:“你自己掌嘴二十下!” 在宫中,“掌嘴”从来不会用在主子身上,在她看来即是给了我最大的侮辱罢。 “噢,就如此简单?” “然。”她眼角眉梢蓄满得意,竟无听出我的讽意。 “公主……不要啊!”秀秀叫嚷起来。 “姐姐!”溟无敌手按在腰间,我晓得那是他的软剑。 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转而凝注墨竹:“掌嘴可以,可惜韩悠还没有那个胆子去打大汉的长安公主!” 墨竹夫人本就苍白的面色忽然漫上了一层青晕,我听得她咬牙切齿道:“狡辩!” “噢?那不如请出父皇来评评理!” “不必!” “如此。娘娘可是消气了?” 墨竹双拳捏紧,咬紧下唇,显是气到极致。 不再理会,我坐上辇车,吩咐起动,得不到墨竹再次命令的戍卫,默然让开。 “啧啧,姐姐真是狡诈呐!”溟无敌摸摸下巴:“我想不通,你去找陛下拿赦令岂不比亲自面对那个疯妇简单得多?” “哎,陛下不会无缘无故下令的,既然他有他的考量,我不想再给他徒增麻烦。” “那你那两个宫侍的事就这么完了?” 我拍了拍这厮的脑袋:“有碎叨这些的功夫,还不如去帮我看看她们如何了?” “诺。” 待溟无敌退出去以后,我躺在榻上整理思绪:皇帝舅舅对墨竹所谓的“三千宠爱”确实只是做给有心人看的吗?他才醒来又有下一步动作? 至于墨竹夫人,她对我的一再挑衅,是试探在皇帝舅舅心中的地位吗? 正思忖,忽然眼前甚物事一晃而过,回过神,只见一枚飞镖斜斜地插在我面前,而其尽处正正钉着一张绢纸。 我扯下镖,展开纸: 吾儿,此事尚有后续,毋焦毋燥,且请拭目以待。 两日后,我捧着夜明珠,走在长长的甬道里,根据记忆东拐西折,眼前忽而一亮,该是这里了,我雀跃地按向门的机括,手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道白练给卷住。 猛地转头,怒斥:“灵修,你是做甚?” 灵修无奈地耸耸肩:“阻止你做错事啊!你别瞪我,是他让我来的。” “我从不晓得你殷灵修是如此听话的人!” “等你往后做了母亲就晓得了!” “父皇用太子威胁你?” 灵修走到我跟前,叹了口气:“既然都选了他,就安心做你的公主罢,何必闹出这些事?” “可是……”我回头看了看那堵石门,一墙之隔,正是关押独孤泓的天牢。 “带我去见父皇!”晓得灵修认定的事无法更改,跟她多说无意。 “你确定?” 我坚定点头。 打开密道门,时隔多日,再次迈进了未央宫的地界。 灵修自然是不露面的,当我独自一人站到专司通传的宫人前,他的嘴张得可放下一颗鸡蛋了。 或许是因为前几日我在未央宫的作为着实深入人心,他腿脚簌簌,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冲进了前殿。 未几, 又是秦总管亲自迎出来的,他恭敬一礼:“殿下,陛下正候着呢。” 错身而过,他又轻声说:“墨竹夫人也在里面,或许……” 添油加醋?还是火上浇油? 我不以为忤,笑了笑,踏进正殿的门槛。 第七十章 软禁 () 野野要检讨, 这几天好累啊,本来昨日要更的,码了一半,愣是趴在电脑前睡着了。 偶老咯,不中用昂! ====================================================================================== 未几, 又是秦总管亲自迎出来的,他恭敬一礼:“殿下,陛下正候着呢。” 错身而过,他又轻声说:“墨竹夫人也在里面,或许……” 添油加醋?还是火上浇油? 我不以为忤,笑了笑,踏进正殿的门槛。 一层层繁丽的玉色帷幔牵连于龙柱之间,给肃穆的未央宫添了几许莫名的柔色。门窗虽是紧阖,却仍有丝丝的风泄进来鼓起了云帷,扫在正前方的龙案上。案几边新置了一张木榻,一个身着藕色曲裾的女人背对我而坐,一手捧着药碗,另一只手则搅着碗里的铜杓,半身倾向倚在榻上的人,温言软语:“陛下,饮一些再批阅奏折罢,这药可是臣妾亲自煎的!” “唔。”皇帝舅舅并未抬头,翻过一本奏折,重新执笔:“你先放下罢。” “陛下~~” 墨竹夫人这句含羞带嗔的话,听得我着实哆嗦了一把,倏然惊动了看似融洽的两人。 “悠悠?”皇帝舅舅搁下笔,侧首:“来了啊。” “……来了。” “长安公主!”墨竹夫人也站起来,朝我微微敛衽:“您那两个宫侍无恙吧?” “多谢娘娘关心。”我回之一礼。 “哎哟,快别折煞本宫了。”她急忙上前扶住我:“您可是入了宗蝶的堂堂公主啊,本宫可受不起您的礼!” “如此。”我让开她,从善如流地挺直身躯。 “放肆!” 皇帝舅舅一声怒叱,我跟墨竹夫人同时回头。由于靠得近,我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她浑身打了个颤。 “陛,陛下?臣妾,臣……”墨竹夫人小心翼翼唤道。 皇帝舅舅淡淡扫了她一眼,却是转向我:“悠悠,你太放肆了!” 睁大眼睛,他眸中透出的汹汹怒火让我不敢置信,他这是在……对我? 随即,在墨竹夫人幸灾乐祸的嗤笑声中,我跪在了地上。 低低垂首,未再看皇帝舅舅的表情,然而他也没有叫我起来。就这样僵持着,不晓得究竟过了多久,大殿上再次陷入一片沉寂,静到让我只能从两道或轻或重的呼吸声,来确定他仍伫在那里。 “小竹,朕还未用膳食。”还是那般柔和的声音这次却是不容拒绝。 “诺。臣妾这就去吩咐。”不情不愿。 当浅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之后,一双皂靴映入了眼帘,随即,皇帝舅舅的声音幽幽传到耳际:“是他,指使的?” 我猛然抬头,那双犹如黑潭的眼眸里框出我惊矍的表情。 “他?”我无意识地重复,脑袋里还是一片混乱。 皇帝舅舅蹲了下来,与我平视:“然。能对朕的软肋一击即中,从而作出令朕无能抗拒的精妙布局,当今天下除了汝阳侯,朕实在想不出还能有谁?” “所以,您早就晓得这是个圈套?” “朕还未老糊涂。” “那您假意中……也是引君入瓮之计?” 他轻咳两声,有些不自在,却没否认。 “那您为何与阿悠说这些?”我紧盯着他的面目,生怕错过丁点表情,继续道:“您口中的汝阳侯可是阿悠的亲身父亲,您就不怕……?” “悠悠,我要知道真相!”他扶住我双肩。 “真相?呵呵,如若我说我也不晓得,您可会信?”看着他渐渐低垂的睫毛,我背脊节节发冷,我听到一个声音说:“父皇,原来我们这几年相处的情分就是恁般的廉价,彼此之间所谓的信任也不过如此寥寥!” “韩悠……” “臣女可有说错?” “毋要恃宠而骄!” “恃宠而骄?”我不敢相信皇帝舅舅会把这个词冠在我头上。 眼前之人不再看我,噌地站起,身子有些不稳,我条件反射地伸手扶他,却被他一把挡开。 “毋用你,你若真的有心,”他缓缓转首:“真有心,就告于朕,尔等下一步的计划!” 我默然,垂下双臂。 他冷嗤一声,走向龙案,随意挥了挥手:“退下罢,就在浣溪殿好好想想,想想……想通为止。” 这话的意思,是要将我软禁起来? 倏然,风把一扇未闭紧实的轩窗猛地推开,撩起了殿中的层层云帷,缱绻飞舞,一片藕色夹杂其间,一晃而过。 记不清这是我被软禁在浣溪殿的第几日了,只有清晨第一道霞光洒在案前的书简上时,我才会抬头望望窗外,又是一天了吗? 是了,自从那天打未央宫出来,我就是如此度日,成天泡在大堆书简里,看了一策又一策,不知疲倦,近似惩罚。 一开始兰影她们也是苦口婆心,谆谆相劝。可当我把书策放下以后,俨然一副心灰意懒、四大皆空的模样,又着实让人看不下去,所以忙不迭地把我重新塞回了书斋里。 各种补品接连不断地送来逼我灌下,书斋的火龙也烧得暖洋洋地从不停歇,在这样舒适的环境里,我甚都不用去想,安心地做个惬意书虫。 “不成!你不能去动库里的物事。” “可兰姐姐,我们几个的私己钱都耗尽了,若不取库里,今日的开销该怎么办?” “这……拿这个去罢!” “那可不行,姐姐,你说过这是你的传家宝,怎的便宜了那帮趋炎附势的东西!” “库里的物事都登记造册烙了浣溪殿的印,你要如何给人?” “他们说有法子去除……” “荒谬!若是被公主晓得了,你又作何解释?” “反正公主从不理这些的,即使知道了,我们又不是中饱私囊,花出去的都回到她身上了啊,每日的补品,银碳……哪一样不是贿赂那帮狗崽子才能取来的。” “你是想气死殿下?” “不,要气我也是气燕木头,那死人晓得我们在这吃苦,干嘛不露个面啊?” “秀秀,你这话好没道理,燕大人是陛下近臣,陛下的旨意他能如何?你想他做出头鸟?” “我,我……” “好了,好了,去取银碳要紧,书斋的都快断了。” “恩恩,姐姐今日我们也用一些碳好不好?夏薇都长冻疮了……” 声音渐消,脚步走远。我背靠在墙上,手中的书简哗拉拉落地,要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为了比对书中提及的雪景出屋,也就听不到这段对话了。 原来这些日子,她们过的竟是这般聊破,为了不让我忧心,甚至还倾其力营造了一种荣宠依旧的假象。 鹅雪纷飞,阴云密布,思绪重上眉头。 第一个违令造访浣溪殿的客人,我设想过会是灵修会是王荻也可能是王芙,却不料是他。 听闻有客造访,我稍加收拾来到了会客间。 但见那人把身子挺得僵直,不晓得是否是衣色掩饰的缘故,他自幼圆润的身躯似乎清减了些,本来周正的五官终是显了出来。 见我跨过门槛,他一下站了起来,“嘭”一声,膝盖撞在了案几上。 先前故作正式的气氛瞬间破灭,他涨红着脸,揉了揉痛处。 “呃,世子,可有事?”探身关切。 来人正是我的同窗——王翦。 “无,无,无事!”他连连摆手避开我。 不觉好笑,既然避我如蛇蝎,又何苦到浣溪殿来淌这趟混水呢? “无事?那您到此有何贵干?” “我,”他顾不得揉膝盖,立马仰起头,气势汹汹地朝我:“本世子是来告于公主殿下,棠林是本世子的,谁也毋要肖想!” 啊?我顿时傻眼,肖想棠林? 或是见我表情怪异,他登时反应过来话中的岔意,赧然地摸了摸头:“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说你,我是说独孤泓,安国公!” “又关他何事?” “你还不晓得?”王翦的脸在我面前迅速放大:“圣上下旨,把棠林赐给独孤泓做侧室。” 第七十一章 春梦无痕 () “你还不晓得?”王翦的脸在我面前迅速放大:“圣上下旨,把棠林赐给独孤泓做侧室。” 最后,在我的漠然中,王翦离开了,神情萎靡。 然而,平静只是表面的,实际上王翦这个消息带给我的冲击,何止是震撼啊!他的话就恁样久久地滞在我的心坎上,凝结不去。 皇帝舅舅此番举动究竟是何打算?最重要的,独孤泓对此事又会是个甚态度呢? 某书虫破天荒地没再沉溺于书简里,趴在凭几上,只是发呆。 “公主又魔怔了?” “嘘……” “怕甚?若真教她听到了倒好,她不吃不喝的是闹个甚么劲?你晓得现今宫里都怎么传的,说长安公主欲举不义之事被圣上堪破,遂才……还说她是罪有应得,说她已缠绵病榻,神智不醒,还说……我,我家公主就被人这样污蔑……”秀秀声音愈发激昂。 “你,咳咳,咳……” “兰姐姐,没事罢,自从那事儿以后你就如此,不若再寻医官来看看?” “咳咳,不用,如今是甚时候,哪有医官敢上门,你把药留给夏薇罢,她还发热呢。还有你那些话毋要说了,被公主听到不好。” “不好?这般不好的境况又是谁造成的?若不是她任性妄为得罪了陛下,浣溪殿也不至于这般凄凉罢,该走的不该走的散了,日常供给也被那些小人给停了。她不但不晓得补救,还恁样折磨自己,这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吗?”秀秀带着哭腔诉说。 “哎,事有利弊,早点让我们看清那些人的嘴脸也不是坏事嘛,你看,夏薇不就留下了。你也别早早地把怨气发在公主身上,其实她心里比谁都不好受!”兰影忽而把声音压低:“再者现在又出了独孤和棠氏联姻一事,据说还是独孤家老太君亲自遣人来求的亲!” “谁说不是呢,安国公还在收押中,人家棠氏可一点不介意,听闻那个失而复得的棠千金现在可是天天往大牢送饭呢!” “好像说棠卓是这次事变的功臣,棠氏如今隆宠正盛,区区这等小节,圣上又岂会追究?” “公主还不是啊,那个棠林……” “咣当”一声,风带过窗撑,而我正好靠在窗台,沉重的木桓正正就落在了我手背上。 其时,但闻两声惊叫,我却是完没有反应了,因为这手上的伤哪能及得上心里那股钝痛的万分之一。 两个仓惶的脚步随之奔了过来,下一瞬我的手被人捧起,轻轻揉着,吹着……耳边满盈着她们半嗔半怜的碎叨,我想笑笑,想说我没事,一点都不疼,你们别紧张……然而张口半天,却只能发出些许细碎的哽咽。 一滴,两滴,红肿的手背上突然溅开了几粒水渍。 “公主,您是,很痛啊?” 我定定看着两人,眼前一片模糊的晶莹。 “那您先忍忍,奴婢这去找医官!”兰影转身,被我一把拖住。 “……对不起。”我把头埋在了她肩膀上:“对不起,对不起……” “公主?”秀秀也靠拢了过来, “对不起,连累你们受苦,还让你们担心,对不起……” “您,听见了?” 我未回应,只是揽住她们肩膀的手梏得更紧了些, 最后,三人团抱,哭成一片。 哭过闹过,情绪终于正常了许多, 是夜,更漏已深, 她们都被我赶去休息了,我独自憩在榻上,辗转反侧,却是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披了件夹袄,起身看看园里的雪色夜景。 刚走到窗边,一双手突然从后面紧紧地捂住了我的嘴。 乍惊,我手肘向后狠狠撞去,却被来人一把掣住,然后,他的气息喷在了我的耳畔,低沉急促:“是我,阿悠,是我!” 我猛然侧头,窗外的月光明晃晃地照在那双凤眸上,竟是独孤泓。 我睁大眼睛:“你,你……” 欲吐出的诘问被他旋即覆上的唇堵回了喉咙,他的舌霸道地闯进来,深深地吻住了我。 震惊片刻,我狠命推开他,气喘吁吁,连连退后几步,指着他:“你还来作甚?戏弄我很好玩么?要寻乐子找你的小娘子去!” 他什么也不说,大步上前,直接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挣扎、扭动、使出所有的招数来对付他,或许是因为习武的缘故,他虽瘦但力气绝对不弱,所以我的招数好像统统没有用了,最后一赌气,我重重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嘶~~”他顿时站立不稳。 朝下栽倒前,他侧转了方向,把我圈护在双臂之间。 就这样,他仰倒在地毯上,而我则趴在了他的身上,两个人,四只眼,目光流转,似有千言万语在传递,又仿佛什么都没表达,空到只剩下对方瞳中自己的剪影。 “阿悠,你说的,信我!”他沉声道。 “信甚?相信棠林要嫁的不是你这个独孤泓?” 他没回答,目光慢慢变冷。 “独孤泓,你这颗心得有多大啊!”我戳着他的胸口,由里及外地划着圈:“我不想去猜度你自陷入狱的目的了,只不过你可否透露一下,你们的计划里预备利用我到哪一步呐?我只是怕你失望了,你还不晓得罢,我跟阿爹已然闹翻,现下跟舅父又……” “韩悠,你……”胳膊忽然被人大力捏住,一个翻转,我背撞在了地毯上,生疼,正预起身,却被他沉沉的身躯压了回去。 他发怒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展示真正的怒火,他眼眸暗黑深邃,望不到底。 我呆呆的,不晓得该作何反应。 须臾,他低声道:“我独孤泓只承认一个妻,那就是韩悠!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没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会与棠家联姻?” 他秾丽的眉目倏而笼上一层忧色,他垂首贴在我颈边,似是叹气:“那是我娘的安排,你放心我会尽力劝服她的。” 这么说,如若不能劝服,还是要娶的!心头突然火起,腾地一下就烧成了燎原大火,拳头狠狠砸在他背上,怒道:“滚开,谁是你的妻,少自作多情了,我的未婚夫可还在益州!” 独孤泓反手把我的双腕举过头顶钳制住,神色复杂且阴沉:“胆敢再说一遍试试!” “为何不敢?”就跟他拗上了:“我的未婚夫可是堂堂的燕大将军,你是哪里跑来的毛小子……唔……” 话未完,他的唇压上来,与我炽热地胶着在了一处。 我们像两只野兽般,做着血腥的厮杀,我咬他一口,他也必然咬回来,我撕了他一只袖子,他就扯断我的衣带…… 他的唇好像破了,而我的也未能幸免,彼此品尝着白芷间杂的腥甜,那些过往的流光溅金此时通通绽放在我眼前。 我早已丧失了思考,只余下灼热和窒息,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却是徒劳,彻底陷入了一场意乱情迷! 身就要被他揉碎了,我怀疑他是要将我撕成一块一块的碎片,以便其吞食入腹,想反抗,然而手脚仿佛被捆住似的,软绵绵,没了抗拒的用处。 他忽然停止了凶狠的动作,紧紧掐住我的双肩,十指像要嵌进骨头似里的绷直。 他的气息喷吐在我的额头上,烫得吓人:“阿悠,睁眼看着我!” 我眯缝开双目,神智还未清醒,就被吸进那双深邃漆黑的瞳仁里,那里似乎正压抑着冲天的火焰。 “乖,来跟我说,”他的手轻抚在我的脸颊,慢慢向下滑去:“韩悠是独孤泓的,这辈子,不,不管今生来世都是独孤泓的!”那沙哑酥*痒的声音诱惑着我,跟他一同堕入那最为黯沉的黑夜。 我懵懂点点头,又摇头。 “噗~~无论你应承与否,”他嗤笑,一只手抱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却继续顺着我身体的曲线抚摸着:“你都是我的了,从今日起韩悠就要做独孤泓的妻,毋要忘了!” 我头脑昏沉,直到他解开了我的小衣,略带薄茧的手覆上我的浑*圆,那种异样的触感……我的脸才腾的一下着了火,羞耻感猝然而生。 惊叫一声,却是无处躲避。 经过这一番折腾,我早就是大汗淋漓,用仅剩的微乎其微的力气抵住他半是赤*裸的胸膛:“不,现在不行!”话出口,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慵懒嘶哑的声音竟是我的。 独孤泓半撑起来,随着动作,衣襟从肩膀的一边完耷拉下来,在明灭不定的烛火中,我看见他的肌肤闪烁着艳色的光芒,赧然地侧过脸。 “对不起,是我太急了,你怪我罢。”他的呼吸依然急促而炙热,右手离开了我的身子,左手仍是缠绵地留在我光滑的手臂上:“阿悠,我只是怕,怕……事有变故。” “变故?” 他将我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拨到耳际:“正如你所说,只要我不愿,又岂能身陷囹圄?” 我侧目凝注他:“那,是因为你母亲她,逼你做甚事了?” 他微微颌首:“恩,算是罢,哪曾料,我都跑到牢里了还是躲不过去。” “那么棠家又是怎么回事呢?” “还记得这茬呐!”他在我颈后轻啃了一下,惹得我一阵战栗,随后他叹气道:“我都有你了,心里哪还能容得下第二个人?” 我嘟嘴,明显的质疑。 他报复似地转战到我的耳垂,细细舔舐,我身酥*痒难耐,只得无力地推了他一下:“好了,正经些。” 独孤泓忽然握起我的一只手,我虽是疑惑,却是由他控制慢慢地往下探去,直到触到一处硬邦邦的物事, “娘子,都如此了,你叫为夫如何正经?”他狡黠一笑。 我呆愣半晌,幡然醒悟,立即收回了手,捂住眼睛啐道:“你这个淫贼!” “噗~~~淫贼就淫贼吧!”说着,他再次吻住我,缠绵而深情的:“只要你能是我的,独孤泓是甚都无所谓了。” 闻言,那只一直下意识抵制他放在他胸膛上的手在微微发抖,最后终是无力的垂了下去…… =============================介素可能还未完,十分讨打的分界线============================ 第七十二章 有女初长成 () 清晨,明丽的霞光透过重重帷幔照了进来,慢慢驱散了帐内余留的旖旎气息。 我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真累啊,骨头像被拆了似的,朦胧中想要坐起来,后腰突然一阵酸疼,逼得我倒了回去。 头撞在榻上,生疼,昨夜那一幅幅羞人的场景这才部倒流回了脑海。 “公主,您醒了?”有人掀帘而入。 而我正蒙在被子里,做鸵鸟状。 “您这是做甚呢?”兰影有些好笑地拽了拽锦被。 我没理会,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些。 “哎,昨晚睡得可真沉呐,兰姐姐,你到早!”秀秀的声音岔进来,听见她好像抻了抻懒腰:“刚看夏薇也退热了,情况还不错。咦,公主这又在闹甚呢?” “谁晓得呐?”兰影拍了拍手:“就让她再睡会子罢,反正安国公……” 我顾不得许多,噌地掀开被子,坐起来:“他怎么了?” “呀!公主,您才怎么了?”秀秀连蹦带跳地扑了过来。 我慌忙拉起被子掩住身,连连摇头:“没甚,没甚!” 秀秀疑惑的眼睛靠过来,几乎贴在了我面上,而我在她上下打量的目光中,浑身开始冒虚汗。 须臾,她手指点了点我下巴,眨巴着眼睛:“奇怪了,这时节还有蚊子?” “蚊子?”我捂住下巴,猛然醒悟她指的可能是什么,急急点头:“对,对,就是蚊子叮的!” 秀秀从我耳侧开始数起:“这,这,还有这,那也有!昨夜的蚊子还真多呐~~~”“ “恐怕不多罢,而是仅有一只,不过是一只特别大的,”一直未开腔的兰影忽然接话:“奴婢大胆猜测,它可是不辞劳苦地从大牢那边飞过来的……” 她眼波流转,调侃地扫过来,我立即窘迫地避开。 “咦?兰姐姐,你咋晓得它是从……啊!”秀秀惊叫一声,捂住嘴,看看兰影,又转回凝注我。 见已瞒不过,我索性点点头:“然,他昨夜来看我了。” “那你们?”秀秀小心翼翼地问道。 “别忙,你先前说他怎么了?”我转向兰影。 “先前去领日用,听那些人说‘安国公抗拒婚旨,宁死不遵!’还说‘棠家千金闻讯失意,再次逃家。’不过,”兰影坐到榻沿,语带关切:“你们昨夜真的已经……燕好了?” 我连连摇头,转而想起了另一桩更为窘迫的事,面上登时火辣辣的,连带着耳根都快点着了。 “如此?”两人异口同声,却是明显不信。 我偷觑了她们一眼,鼓起勇气,才蚊叮般出声:“我……月信。” 是了,昨夜里,我与独孤泓并未能真正行那周公之礼。 在那个旖旎至极的时刻,我紧闭着眼睛,身颤抖地感受着独孤泓对我胴*体的摩挲,任他纤长的手指熨烫了我肌肤的温度。 他的手在我臂上反复眷恋着,又下滑到我紧握的拳头上,松开了掌心,与我缱绻交握。 “别怕!”独孤泓贴我耳边,气息不稳。 闻言,我倏然绷直了脚尖,他则安抚似地在我膝盖及大腿上落下了一串湿*软的吻,继而慢慢跻身于我的两腿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的下腹猝然一阵痉挛,“痛……”我惨叫着蜷起身子。 “阿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独孤泓,他一把抱我贴在胸前,急切道:“是哪里痛了?怎么个痛法?” “我……我,肚子……好疼。”我满头大汗,虚弱应道。 “算了,我们这就去找医官!” 他捡起旁边散落的衣物胡乱套上,又把我裹了几层,就要抱我跳出房间,忽然,我感觉一股热流涌向了下身,心念一动,似乎这是奶姆讲过的…… “毋用去了!”连连扯住已夺门而出的某人,我把头深深窝在他怀里:“不是甚大事,毋要打搅旁人。” “你都痛成这样了……” “我,我一会子就好了。” “你又不是医官,好阿悠,这不是拗的时候!” “我就晓得,就是晓得,你让我回去,歇歇就好!”我挣扎着就要脱开他的怀抱,他无奈之下,只得返回房间,把我小心翼翼地放回榻上,用被子裹好。 “真的无事?瞧这脸色……”他蹙眉,摸着我的脸颊。 我赧然,躲开他的凝视:“我,我好像是,是……月信来了。” “月信?”他一顿,忽是反应过来,随即把我连人带被的卷起来,也不管我的窘迫,细碎的胡茬在我额上来回蹭着,朗笑:“原来是我的阿悠长大了,长大了……” 最后,他贴着我躺下,把我紧紧地梏在双臂之间,不留一丝缝隙,依靠着他的体温,我的肚痛似乎也缓解了许多,也不知甚时候就睡着了。 意识模糊间,他貌似在我耳边呢喃了些听不大清的话语,说了很多,比如让我一直相信他,比如要我相信他一定来娶我,比如让我收好独孤家的族长令,还比如……多年后回头,我才明白他说这些话的含义,只可惜当时的我并未能领会,只顾着沉浸在他带来的甜蜜里,当我终于醒悟过来,早就已经为时晚矣。 我来月信一事,在浣溪殿掀起了一股不小的风波。 秀秀嬉闹着抱住我,直晃:“未曾想,我家小公主也有长大的一天,当时就这么丁点大呐!”她说着,两手比了个短短的距离。 我拍开她:“瞎说,你来汝阳府时,我都四岁了,这么小的是婴孩儿!” “可不是!您那时又瘦又小的,怯怯怕生,比婴孩儿又能大多少去?” 我面色一僵。 “好了,秀秀,还不准备云锦去,记住得用滚水烫过哦!” “晓得了,晓得了!”秀秀答应着跑出去。 兰影握住我的手,把我按回榻上:“您再睡会子,初次来肯定要辛苦些,日后就好了,奴婢这就给您冲盅红糖水来,还有其他想用的不?”她又给我细细念叨了一遍月事期间的禁忌事项。 我迷迷糊糊地再次睡去,也不晓得兰影是甚时候离开的,当我再次睁开眼,居然已是点灯时分。 愣愣看了会儿屋角璀璨明灭的宫灯,我才侧首,蓦然发现榻前竟是坐着一个人影。他背光而坐,微弱的烛火映照下,使其五官影影绰绰,模糊一片,不过他衣襟上那团龙纹却是何其的醒目。 “皇……”我立马坐起来:“您,怎么来了?” 他笑了,伸手顺了顺我的耳发:“这么累吗?怎么不让医官悄悄来看看呀?” 我才省起,在皇室,诸如来月信一类都要上报的,因为这就意味着可以及笄或是正式议亲了。 毕竟是在长辈面前,更是难堪,垂首道:“阿悠无事,就是想睡会儿。您甚时来的,怎不唤醒阿悠呢?” “朕都来了好一会子,不过见尔酣梦正熟,又怎忍扰人美梦呢?”他为我渥了渥被子:“仔细些,这时最着不得凉。” “可,您不怕,前功尽弃?”我乖乖退回被窝。 “朕自有安排,这阵子辛苦悠悠了。”他摸摸我的额头:“那些个狗奴才,就高踩低,短了浣溪殿的用度,朕都看在眼里,待事毕,朕定予尔交代。” “罢了。那些人也不过是受人指使,狗咬了人,人难不成还能咬回去?” 皇帝舅舅也被我逗笑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对了,您可有用……那药?” “尚未发作过,遂无。” “确然?” “嗯。” 我稍稍发下心来。 俄顷,又开口:“那人可有动静?” “嗯。”皇帝舅舅颌首:“墨竹有些沉不住气了,朕对她愈是宠爱,她就愈是寝食难安,估计不久鱼儿就会上钩……”他慧黠一笑。 “如此。寤寐宫那边呢?” “暮贤妃母女倒算本分,不过朕遣人查探了那条密道,竟无发现……” 我着急地拉住皇帝舅舅的手:“您得信阿悠啊!” “甭急,”他拍了拍我的手:“若不信尔,又岂会与尔提及?只是,此事太过蹊跷,放心,朕已派可信之人调查此事。” “那人不会正巧是燕允罢?” “呵呵,怎么?悠悠对燕家一直信不过呢,难不成是因为对那纸婚约的不满?” “不,”我摇头:“也不尽然,只是先前有些事,燕允似乎有些,怎么说呢,两面三刀!” “燕允其人,朕是绝对信任的。至于两面三刀,或是因他掺进了某些个人感情,处事自然……就此朕已对他责罚。” “个人感情?” 皇帝舅舅轻叹一声,目光复杂地看着我:“悠悠,当事者迷!有些事即使朕告于尔了,汝焉能信?” “例如呢?”我被他弄糊涂了。 “独孤泓不是个可托终身的良人!” “所以,”我激动地捉紧他:“您就把棠林许给他?您以为棠林与阿悠交好,阿悠定会退让……” “自然不是,悠悠还是相信棠林?” 我眼睫微垂,自回宫还未与棠林打过照面,可她与王芙一起隐瞒密道的事,以及棠家…… “哎,即使棠林是个简单的姑娘,”皇帝舅舅摸了摸我的头:“可她一旦有了不简单的家人,恐怕也难以是张白纸了!” “不会罢,她不一样……” “怎不一样?”皇帝舅舅倾身向我,声音压到最低:“那前来告于朕,韩悠晓得某特定图案的,又是哪个呢?” 第七十三章 残冬噩耗 () 野野郁闷了, 好端端的美男变成黑糊糊的焦尸! 纠结昂…… ============================偶素虐虐更健康的分界线========================================== “哎,即使棠林是个简单的姑娘,”皇帝舅舅摸了摸我的头:“可她一旦有了不简单的家人,恐怕也难以是张白纸了!” “不会罢,她不一样……” “怎不一样?”皇帝舅舅倾身向我,声音压到最低:“那么,前来告于朕,长安公主晓得某特定图案的,又是哪个呢?” 我猛然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皇帝舅舅似乎早料定了我的反应,不露声色地坐在那儿,任我打量。 棠林,有这样的机心? 他们两个,我该信谁? 还有,阿娘让我记的那个“国脉”究竟是个甚物,为何没有任何史料记载? 一时间,心思百转千回。 “悠悠,想晓得……那个图案为何物么?” “您……” “可惜,朕暂不能告予尔。因为这个图案的秘密比‘圣女’通晓密道的事更加隐秘,甭说旁人,即使是在皇室,也只有当事人才有资格晓得。”他倏而凑近,无声启唇:“先祖有令,关于‘国脉’,只能口头相传,且知情者唯有一个人,那就是每一代的国君!” 我咬住下唇:“那,阿娘她又怎么会……” 提及阿娘,他颓然地坐回榻沿。 一阵笑声响起,是他在笑,笑得却像是叹气般,声音很低很低。 须臾,他定定地看过来,同时拖住了我的手:“先皇把此事告于她,她又把此图传与尔,说到底都不过是一颗护犊之心。” “护犊?”记忆里那个面色苍白,对我万分嫌弃的女人竟是在护犊,教我如何能信? 我冷笑,欲抽回的手却被皇帝舅舅紧紧攒住,动弹不得。 “阿莬她也中了那……毒,与朕一样!” 霎时,我忘记了动作。 他的瞳仁里早已是一片烟雾朦胧,我听到那道低沉遥远的声音继续诉说着:“朕本应允了她同赴黄泉的,可,可,最后朕退却了。当她当着朕的面把黄医正给的药恨恨掷在地上的时候,朕,第一次冲她发了火。再以后……” 他蹙眉,似乎想到了甚痛苦的事,几番挣扎才挤出声:“再以后,她跟韩清……居然就有了你!听闻她临盆,我*日夜不休地赶到汝阳,彼时,她已难产整整三日,在榻上奄奄一息,是朕坚持在血房陪着她生下的你,你的名字还是她亲自起的,取意‘莫往莫来,悠悠我思’……”注:莫往莫来,悠悠我思。是《诗?邶风?终风》中的一句,可解释为思念的情怀 这还是皇帝舅舅第一次坦陈与我阿娘的那一段禁忌过往,我注意到他的膝盖一直在微微地发抖,而我那只被他攒在掌心的手早就粘满了涔涔冷汗。 外间似乎又飘起了雪,打在窗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一阵风涌了进来,殿内仅剩的烛火,被拉扯得挣扎扭曲,最终“滋”一声,芯尽缘灭,只余了一股悠长的青烟静静缭绕。 那天,他说了很多话, “孩子,阿莬她是爱你的!” “那幅图就是你的护身符……” “目下晓得你有这张图的人,可不单是朕!” “还包括独孤泓……” 我抓紧身下的床单,张了张口,话却卡在喉咙中,他也不再细说,只是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悠悠,要想在皇家寻到一份真正不掺杂质的感情,难于上青天啊!” 最后,他嘱咐我安心置身事外,一切他自有安排,还说等事毕后,定要亲自为我主持一个盛大的及笄礼。 事毕?是怎样的事毕呢? 个个都要我放宽心的,还记得迷糊中独孤泓临走时也如这般在我耳边交代,可是叫我如何宽心? 对于这两个在我生命中重之又重的男人,他们将做的事我竟然不知。 浣溪殿的密道门早被灵修锁掉了,现下,除了兰影她们领日用时带回来的星点消息,我与外界几乎就是隔离的。 我试过跟兰影她们易装,谁知还未跨出大门,就被黑面门神般的戍卫挡了回来; 还试过制造事故,想趁乱逃出,孰料无论发生甚事,门口始终有两人当值……最后计穷,我索性大喇喇地跑到了殿门口,妄图假借公主之名,横冲直撞,结果人家根本不理会,轻飘飘的应了我一句:“陛下有旨,浣溪殿,无圣令不得进出,如有违者,先斩后奏。” 到后来,就连日常用度也毋须宫侍出去取了,直接派专人送到殿门口。 我终于醒悟,他们这是存了心把我放逐在这场争斗之外。 他们之间谁输谁赢?如若输了,付出的代价又是…… 为了停止疯狂的臆测,我开始抄书,想借此转移注意力。 这样的日子几乎持续了一个月,只是在抄书,不停地抄,一遍接着一遍,比之先前的废寝忘食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 秀秀冲我抱怨‘人家都传长安公主病入膏肓,已然水米不进了’,我也只当别人的笑话听听,不以为忤。 我一心强迫着自己不去思考,结果竟是忽略了周围的异状,例如兰影她们怎么不再规劝我去休息,反而搜集来了更多的书简;再如一直让我去院里走走的夏薇,怎么突然改口称雪重天寒,不宜外出…… 恍惚记得那一日的天格外*阴沉,外面一直呼呼的刮着风,吹动着枯瘦的树枝在纸窗上留下黑色的斑影,让人感到格外的焦灼不安。 彼时,我正在磨墨,一个头发散乱,衣着不堪的女子倏然闯了进来,吓了我一跳。 随后,兰影她们一脸惊恐地追了过来,死死扣住那个女子,就往外拖。 “放开,放开本宫……”女子竭力嘶喊着,口齿虽不甚清,我却是听出了她的声音,居然是王芙? 愈看愈惊,隐约有种极不好的预感开始在心头啃噬。 “到底出了甚事?她这是怎么了?” “没有,乐瑶公主她,她是病了,您甭管!”秀秀努力掰着王芙抠在门上的手指。 不对!很不对! “你们放开她!” 我大声喝止,竟是无人响应。 于是我一把掀翻了凭几,层叠的书简哗啦啦地着地,这巨大的声响终是惊动了几人,而王芙则趁机逃开,朝我奔了过来。 我后退几步,惊疑地看着她,谁知,她竟一下子跪在了我面前。 “你?” “求你,求你,韩悠,悠姐姐,把阿泓还回来罢!无论棠林还是你,他愿意跟谁在一起都可以,我发誓,我王芙往后绝不再嫉妒更不会从中作梗了,只要能远远看着他就好,真的真的!我,我给你磕头……”她语无伦次,在地上“砰砰”地磕着头。 我被她骇住了,“你到底在说甚?” “公主,公主,您别理,她疯了,说的都是疯话!” 我把王芙护在了身后,阻止兰影她们过来带走她, 转身,再次问道:“你说的是甚意思?” “甚意?”王芙抬头,抹了把稀脏的脸,身子前倾,猛地拽住我的裙裾:“能有甚意?他,他们都说他,死了,死了……” 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闷搥狠狠地击中,打得我魂飞天外,只留下一个冰冷发抖的躯壳僵在当场,一丝一毫也动不了。 “谁,他们说谁死了?” “阿泓啊,”王芙嗤嗤地笑了起来:“他没死,只是被你藏起来了,对不对,我就说无缘无故的,天牢如何会走水?他们抬出一具碳黑的焦尸就说是他,怎么可能?还敢说证据确凿,这怎么可能啊?” “你,他,他们又是谁?” “他们?”王芙抓了抓脑袋:“他们是父皇啊,医官啊,还有那些戍卫,宫人……都说独孤泓死了……” “啪……”我重重煽了她一耳光:“呸,你这个疯子,清醒些,说的甚胡话!” 随后, 我看了看兰影,再转向秀秀,还有夏薇,环顾一周,竟是无人说话,那些目光中或悲悯,或犹豫,或担忧……唯独没有否认。 霎那间,一切都变得那么安静,外间的雪是不是又大了些,否则为什么连它拍打窗棂的沙沙声都那么刺耳…… 朦朦胧胧中好像有人在摇晃我,然而我却睁不开眼睛了,一下子瘫软*下去,满眼都是湿腻腻的血色。 第七十四章 及笄 () 野野很激动, 纠结了三天,终于把第二卷的最后一章码完。 野野承认前面两卷都超级慢热,感谢亲们的耐心与支持,听野野讲这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即将揭开的第三卷,希望能带给各位亲不一样的观感。 前文中藏了很多的谜题,接下来都会一步步地解开的。 至于汉宫里那些或有爱,或jq,或fh,或cj的人们,也会沿着各自殊异的人生轨迹继续前行着, 不过,他们同悠悠的结局, 会是从此陌路,还是殊途同归呢? 嘘…… 该有的都会有,不该有的,嘿嘿正在考虑ing…… (=^^=)(=^^=)(=^^=)(=^^=)(=^^=)(=^^=)偶素卖关子的分界线(=^^=)(=^^=)(=^^=) 朦朦胧胧中好像有人在摇晃我,然而我却睁不开眼睛了,一下子瘫软*下去,满眼都是湿腻腻的血色。 穿过摇曳滴翠的重重竹林, 正正撞见了一个手持宝刃的少年身影,他姿态优雅,步伐轻盈,剑光挥舞间,留给我的只有那翩翩然若出尘仙的飞卷衣袂。 似是听闻响动,他收了个剑花,侧身过来,乌发高鬓眉黛如墨,橙色的霞光透过竹林,落在他半垂的眼睫上,斑驳静好,恍入画卷。 其时,少年的凤眸里却是宝华流动,他倏而展颜,冲我招手:“阿悠,还不过来?” “独孤泓,独孤泓,独孤泓……” 我尖叫着坐起来,用力抱住头,胡乱地抓扯着头发。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耳边关切的问询,此时听起来却像念咒般,催动了那根刺,在我脑里搅着心尖戳着,兴风作浪,愈加厉害。 “我疼……疼……要死的疼!” “可是眼睛还疼?医官,快,快来,殿下又疼了!” 死命捂住头,我微弱地重复:“疼,疼,哪里都疼……” 我好像是醒着的, 然而当我睁开眼只能朦朦的看着四周围满了人,却是辨不清谁是谁。 大多的时候,我还是无力的昏睡着,但往往做些光怪陆离的噩梦,醒不来还好,一旦醒来,浑身就是说不清道不明针黹锥心般的痛。 我甚至还晓得自那一日起,浣溪殿就成了汉宫中最为热闹的地方,前来诊治的医官是一批挨着一批,宛然成了另一个太医院,可惜竟无一人能解了我的古怪之症,反而愈见愈烈。 迷蒙中,似有人叹了句:“哎,心病还须心药医啊!” 既然如此,这位高人,你就给我心药啊! 我张不开口,急得满头大汗,两手虚空一捞,想要抓住那位高人的衣袖,未想却是恰恰落入了一双有力的臂弯之中。 他怀中的味道并不陌生,让我嗅到了离离的草原,甚至还嗅到了大漠寂冷的缕缕孤烟。 “陛下,您且放心,臣绝不辱命。”这声音更是耳熟,低沉染磁。 “卿差矣,此刻没有君臣,也没有主仆,只不过是一个寻常的父亲在向另一个男人托付他的女儿。他希望这个男人能替自己爱护她心疼她,为她遮风挡雨,与她相依为命,毋让她的眼睛再看见人世的丁点伤心。卿,能做到吗?” “陛下,能否先回答臣一个问题?” “但说无妨。” “陛下许配给臣的,是长安公主还是……韩悠?”(甚?许配?!)我倏惊,欲挣扎却是动弹不了。 “难道朕说得还不清楚……” “如若是公主,臣必高堂供奉,谨守尊卑,但,若是韩悠……” “怎样?”(是韩悠当然就不要啦!)这人粗糙的手指覆在我手背上,松开正被我死命攒在手心的他的衣摆。 “如果是韩悠,那么她就只能有一个身份,无关汉宫汝阳,只是臣的妻子而已,至于您说的那些要求,岂不是为人夫者的基本准则?” “呵呵,”伴着笑意响起两下掌声:“此言深得朕心,固所愿也,不敢请尔。不过朕要听的可是实话!” “实话?敢问陛下,臣可曾打过半分诳语?” “唔。”一阵沉默过后,一字一顿的声音:“就这几天,朕预备为她主持及笄礼,即后,卿就带走她罢,不得耽搁!” “恁般急?” “卿目下的职责就是顾好悠悠,至于其他……与尔暂不相干。” “……臣敬诺。” 他们要做什么?带我走?走去哪里? 我想问清楚,偏偏上下嘴唇就像是被绑紧了,根本打不开,手在床单上扭曲摆动,直到把身旁一块疑似衣料的物事狠狠揪在了手心里,才安心地哼唧一声,昏睡过去。 “水,水给我……”干涸的喉咙挤出一丝嘶哑的声响,睁开眼,面前有个人影在晃动着,再眨了眨眼,这一次我总算看清了那张虽然憔悴不堪却又欣喜若狂的面孔。 “公,公主……” 我艰难地半撑起来,倚在身侧稍稍嫌硬的靠枕上,才睇了眼秀秀:“水……” 那妮子却是呆呆立在那里,双目通红,眼泪汩汩,偏偏嘴角还往上拉了个夸张的幅度,这究竟是哭还是在笑啊? “您,您,您真醒了?” 就在我把第三遍“水”字噙在唇边的时候,横次里,一个水殴适时地递了过来。顾不得许多,就着那手,我便埋头猛灌了一通。 水瓯顷刻见底,我舒服地吁了口气,终是有丝活气了。 这时,伴着声嗤笑一张锦帕伸了过来,在我嘴角揩了揩,接着男人的声音响起:“明明就是个孩子呐!” 我猛然转头,额头刚好擦过一片坚硬的胡茬,些微刺痛。 “你,你……”这下轮到我呆滞了,原来一直被我充作靠枕的竟是他:“燕,燕芷……” 他一边颌首一边把我身上的被子裹得再紧些,严实地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 “滚……”我瞪了半天,只吐出一个字。 他却充耳未闻般,拾起我垂在身侧的手腕,四指置于其上,专注地把起脉来。 “聋了啊?滚……”声音粗嘎,凶神恶煞。 “嘘!”他垂首,蹙眉,继续听脉。 被他的态度所惑,我居然有些期待甚至是兴奋的:“我可是病入膏肓了?” 腕上忽是一疼,我忿忿瞪向始作俑者,他仍不松手,表情严肃:“人生至多不过百年,除却睡眠病痛一应琐事,所剩本已无多,往后长眠的日子多着呢,公主就如此亟不可待?” “要你管!滚……本,宫不想见你!” 燕芷手上轻轻一带,我就彻底贴在了他结实的胸前,撞得我头晕眼花。 “臣当然会滚,”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不过是带着臣的夫人一起滚……” “休想!” “看来您已然晓得了,那更好,毋用臣再费口舌。” “呸……”我无力地抵住他。 “明日就是您的及笄礼,好好歇息,准备赶路……”他把我平放在榻上,目色深沉地看了一眼,随后一指点在我颈边,“再睡会儿……”他说。 困意倏然袭来,我拼了最后一点意识,啐骂道:“去死……” 今天是除夕, 这还是秀秀为我沐浴更衣时念叨的,如此说来,我缠绵病榻已整整一十八日,看了看窗外,死一般的沉静,怎么没像往年那般热闹。 铜镜里映出了一张苍白枯槁的容颜,在素色采衣的映衬下,简直不似个人样,她下颚微举,深凹的双颊勾出一个鬼寐的神情。 “公主,咳咳……”我侧首看着夏薇,她的面色也不见得胜我几分,轻喘过后,她继续说:“今日毕竟是您的大日子,上些胭脂,可好?” 胭脂,燕芷! 不提倒罢,一提心中积郁更甚,我广袖一拂,面前的檀木妆龛“咣当”着地,顷时碎裂,刺眼的鎏金满满散落了一地。 这响声自是惊动了外间的人,但听得几个急乱的脚步应声而来,不过,踏进门槛的却只有一个。 “才见些好,又闹腾甚脾性?”这个看似严厉的呵斥,骇得殿内一众皆是仓皇着地,当然,除了我。 在他身边这几多年,如若连他是真动了怒气还是佯装气势都分不出来,岂不枉费了……枉费了什么呢?是相处的时间,还是彼此的用心? 等我从困惑中回过神,他已站在背后,双手扶住了我的肩膀。而其余人已悄然退下,只留了我和他。 我无意面对,却是克制不住地觑了眼铜镜,眼眶倏而发热,他就不晓得善待自己一些嘛,堂堂天子恁般清瘦憔悴,这又是要做给谁看呢? 些微的迟疑,落入铜镜一角,恰恰对上他含忧带笑的眼眸。 “悠悠。”他低声唤我。 我未有回应,只是两睫低垂,身子微错,衣袖顺应而下,正好掩住了我那双抑制不住颤抖的手。 “晓得在你心中,此刻定是恨极了我……” 第三次,这是他在我面前第三次放弃了自称,这就意味着接下来的对话是绝对平等的,无关君臣,长幼不计。 “我承认,再次利用了你。让你与我联袂演出一场决裂的大戏,目的之一确实如我事前所说,是诱骗墨竹以引出其幕后同党。但,我隐瞒了第二个目的,那就是利用独孤泓对你或真或假的一点心意,令他隐忍不住迫其冲动而为,从而探出独孤氏真正的实力,然后……永绝后患。” 心尖一抽,许时未发作过的针黹感再次袭击了我,痛得我大口呼吸,眼前再次模糊。 肩上一阵用力,逼回我些许理智。 “然而,杀他的不是我!” 愕然回头,仔细地盯住他,不放过星点端倪。 他表情郑重,继续道:“我不会杀他,与公与私,都不会。” 相信他?还能相信他吗? 刺痛感渐渐蔓延至头部,我禁不住闷哼一声,失了所有思忖。 “尔等通通进来。” 他对着大门吩咐,手却温柔地顺着我的头顶,试图缓解我的疼痛。 推门而入的是熟悉的面孔, 兰影、秀秀托盘在前,燕允燕芷紧随其后,最后是敛眉束手的秦总管。 “今日朕的悠悠,终于及笄了……何其欣慰……”我听见那颤抖的声音明明是近在耳畔,又像远远飘向了天际,好似触手可得,其实最是遥不可及。 “朕从未想过,悠悠的及笄会恁般仓促,简陋……实是形势不允。索性就舍了那些琐碎,今日朕既是正宾又充赞者,朕就不信,堂堂一国之君难道还不及那些个族中贵妇的福气!” 我想笑,却是面目僵硬,看了看观礼的几人,虽是神色各异,可是无不透着悲悯的神情,这是怎么了?然而我是问不出口了,胸腔间那一味腥甜正往上股股涌来,我只能紧咬双唇,紧些,再紧些。 兰影走过来,似是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我平静地回视,看着这个在场唯一了解我目下真实状况的人。 是了, 今晨,兰影捧来一个药瓯,我正欲接过饮下,她却是忽的收回了手。 面对我的诧异,她失了往常的波澜不惊,表情有道显然的裂缝。 “可能,烫……”她垂首,用力而战栗地搅着铜杓。 稍怔之后,我了然,甚好甚好,果然是知女莫若父,阿爹当然晓得我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我带着殷切的热望,几乎是把药瓯抢了过来,一饮而尽。 终于好了,那一刻我的心情就像外间冉冉升起的旭阳一般圆满,不晓得明日它的颜色是否仍会这般可爱呢?不过那已与我无关,彼时,我一定已然陪在了我的阿泓身边。 皇帝舅舅从兰影手里接过牙篦,将我变得枯黄无泽的头发,仔细地梳理整齐。透过铜镜,我静静地看着他把我的头发一缕缕地绾起,再规整地结作发髻。秀秀上前,半蹲下身,把托盘高高举在他的面前,那上面陈列着一组洁白的玉簪。 簪第一根玉簪时,秦总管从旁提醒:“按常礼,殿下似乎该跪受祝词。” 皇帝舅舅冷然扫了一眼,“毋须!” 他开始吟颂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然后第二根,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夏薇过来,扶我到内间换一身素衣襦裙。当她要换下我腰上系的香囊时,我死死将其按住,那里面是阿泓千叮万嘱收好的物事,重逾性命,怎能离身。 她拉扯几下后抬头看我,脸色巨变:“您,您……” 我慌忙按住她的嘴,急不迭地摇头:“……求你!” 她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发出“支吾”的声音, “求你……”我无力地跪在了她面前。 她两颊湿*濡,最终微微点了点头。 我这才安心松开她,捡起身边的绢帕,拭了拭嘴角,扔到了隐蔽的案几下。 回头,夏薇正定定地看着那处,浑身颤颤。 这个傻姑娘,是被骇住了罢,摊上我这么个主子,连累了她几多年,还有甚么舍不得? 这时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阴风,卷起案几的桌旗,那绢帕被卷出了一角,素净的面上几点红晕,艳似渥丹。 “吉日礼备,笄发**,昭告尔字,以示先庙,永受保之,字曰其芳。” 其芳!这就是我的字了?众香拱之,悠悠其芳。多美的意境啊! 看着这个正为我簪玉簪的男子,他苍白的面孔上从无过甚的表情,可是我却不止一次感觉到,他淡静的笑意里面流淌着的,是那样一种长久的忧伤。 对不起,舅父,不,父皇,父亲! 请原谅我只能在心里如此称呼您,悠悠不肖,就要先您而去,可即使世人不解,您也会懂吧! 您一生都负疚于那个漫天红雨里与您携手相约的女子, 悠悠不想重蹈您的覆辙,遂才追随而去…… 当第四根玉簪就要簪入我膨松的发髻时, 一阵闷雷倏然滚过,惊起众人,冬日焉能有雷? 玉簪落地,碎白溅开。 第一章 是生是死 () 从第二部开始,野野决定用第三人称。 因为之前的第一人称,视线会狭隘很多,野野又实在不能接受“上帝视角”! so,原谅偶吧, 偶只是想让故事更清晰些! ============================================================================== 在那漫天盖地的黑暗袭来之时, 韩悠一直昏沉的头脑却是倏尔清醒,她紧紧咬住牙根,不让那汹涌的腥甜喷薄而出。 她精准地计算着倒下的方向,双眼阖拢之际果然陷入了那片草原的氤氲,颊微侧,把唇角那道抑制不住的腥暖揩在了那片玄色的衣襟上。 而韩悠接下来的观感,不得不称作奇异了。 她能清晰地感到那双手臂把自己横抱了起来,然后那人的身子猝然一僵, 同时,皇帝舅舅的声音焦急地响在近前:“悠,悠怎样了?” 微顿之后,韩悠贴着他胸腔的震动,听那低沉染磁的声音答道:“陛下毋忧,公主只是过于疲劳罢了。” “如此?” “……确然。” 尽管动弹不了,韩悠在心里也止不住地拍手称赞,燕芷果然不负所望,明明在那一瞬已悄然探过自己的脉息,还能如此镇定。 幸好未让担忧她的人再添一重伤心,韩悠想虽死亦是欣慰。 不过……死, 死亡原来就是这般吗?虽然身失了知觉,但是头脑却能明晰地洞察四围的一切。 难不成是那黑白双煞还未及勾魂的缘故? 其时,韩悠听到秦总管急促而来的禀报,他说:“棠,棠家带领几支骁骑营以及几千戍卫,反,反出京畿了……” “嘭……”凭几推翻的声音, “最先动作的竟是他?也罢,也罢,他带走了多少人?” “似乎上万,不计……” 上万的人!他怎么带走的?韩悠心里顷刻火烧火燎。 “燕允何在?” 有人“扑通”跪地,“罪臣未能尽职督管,实在万死不辞!” “督管?哼,去罢!”一枚令牌甩在了地上,金石相交作响。 难不成是…… “虎符?陛下您……” “去罢,带着朕的亲卫军去,与城外的赵敢汇合,想必此刻他已囹陷苦战之中。” “原来您早已……臣敬诺。”未有脚步声,但闻风过门闭,屋内又少了一人。 “除却燕芷,余等退下。” “诺。” “可,公主……”韩悠听得兰影她们推搡着离开。 半晌, “燕卿,令弟能信吗?” 韩悠的身子瞬时随着燕芷下落,他跪在了地上:“臣不敢臆测。” “呵呵,其实信不信得过,又如何?”随着一声苦笑,皇帝舅舅的气息到了面前,他似乎是拍了拍燕芷的肩膀:“燕卿,朕让尔带悠悠走,一则是不愿她搅入这趟是非里,从而左右为难。再则,朕得保留余力,以防,以防万一……” 虽然没有痛感,可是韩悠也能感到此刻自己被梏得有多紧,五官完扭曲地贴在了燕芷的胸前。 “臣对天起誓,绝不辱命!”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好!”韩悠的身子又随着燕芷腾起,是皇帝舅舅把他扶了起来:“那么,现下就走!朕已令人备好一应物事,你带着她轻车上路,毋要惊动旁人。” 随即,一只冰凉的手贴到了韩悠的脸颊,缓缓摩挲。 那只手的模样她是恁样熟悉,骨节分明,修长纤细,由于常年握笔,食指中节略有薄茧。 无数次,它握住自己稚幼的小手,亦步亦趋地教自己习字; 无数次,它抱自己入怀,再温柔地抚慰于自己; 无数次,它挟了自己欢喜的食物,喂到唇边;它还拭过自己的眼泪,它也为自己梳过发髻,它为自己…… 然而,今天我竟要离了它,那冰凉的触感尚余留在脸侧,如果我还能动能言,早就回握住它,说一万句对不起。 可是,我就连皱下眉也是做不到了。 无声的眼泪在韩悠心里流淌着。 “傻囡,睡得这般沉吗?”皇帝舅舅哽咽着:“还在与父皇制气?莫气了,可好?自此一别,不知相见何年呐……” “陛下,臣已去信禀明师傅,待臣一到,就可举行婚礼,您放心,臣定会善待她的。”燕芷心理素质果然不一般,明明怀抱的是一具尸体,还能这般信誓旦旦,娶我,冥婚不成? “好,好……” 那样浓重的悲伤霎时将韩悠包裹其间,殿门被推开,颤颤的“好”字离她越来越远,可听在她的耳朵里,却是愈来愈清楚,一声重过一声。 行不数里,前方有马嘶鸣。 几番颠转,她知道自己被燕芷抱上了马。 他将韩悠固定于胸前,双手穿过她的腋下,握住缰绳, “驾……”身下开始剧烈颠簸,耳边飒飒风起,马儿迅猛地跑了起来。 他们好像穿过了一道又一道的宫门,竟无一人阻拦。 他是要带我到哪里去?韩悠可不认为有人会带着一具尸体千里奔波,不过,那勾魂的使者怎么还未出现呢? 正寻思着, 一道曾经何其熟悉的声音,夹杂在一片杂沓马蹄声响中,遥遥地传了过来:“燕将军,经年不见,一向可好?” 他们身下的马儿嘶鸣一声,掌控缰绳的手停了下来。 “下官见过侯爷,许久未有拜会,是悠之的不是,可惜此时无暇叙谊,待得事毕,悠之必携眷登门谢罪。”韩悠能感到背后紧贴着的人,气息平稳,语气不疾不徐。 “噢?携眷?悠之指的,莫不是怀中的女子?” “然。” “呵呵,好一对郎才女貌,可本候瞧着,她怎么像是本候的女儿呢?” “侯爷,您与阿悠虽有生养之恩,可难有父女名分罢,她可是入了皇家宗祠的。” “悠之这话说得生分了,阿悠始终是姓韩的,本候此次正是迎她而来,不过现下多了个上门女婿,也不错!”当他说到那个“韩”字,明显的重音。 “如此。” 韩悠被抱着跳下了马,燕芷向前几步,似乎是走向了汝阳侯:“很抱歉,悠之却不能完璧归赵了,阿悠她已经……” 继而,另一双手把韩悠接了过去,那许久不曾依偎过的怀抱,沁着疏离的寒意。 “燕芷,你,你把她怎样了……你……”抱住她的人浑身战栗,声音是不可置信,是震惊,更是哀戚…… 这番下来,连韩悠都开始怀疑那盅致命的药难道是他人给的,可惜啊,事实上兰影从来听命的只有一个人。 所以,何谓唱作俱佳?眼前当如是。 “把他给本候抓起来!” 韩悠听到了金铁交击,听到了疾风骤雨,然而更多的却是骨肉相折,热血喷溅…… 未几,一切归于平静,几个仓乱的脚步奔过来,匍匐在地。 “小的该死,那燕芷实在是太……”几个人不断的磕头请罪:“我方折损了几十,也未能将其擒获,不过他也身负重伤,想必逃不远的……” 汝阳侯久久未言,只是把韩悠狠狠地贴在胸前,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长长地哀嚎一声,大名鼎鼎的汝阳侯恁般失态的场景,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啊! 一时间。四下悲泣,哀叹不绝,群情激涌…… 有人立身而起扬言替我报仇,还有人直接举起了兵刃誓要杀进京畿讨个公道…… 阿爹会作何反应,我想不难猜到,韩悠在心里说。 果然, “尔等放肆,胆敢对圣上不尊者,韩清绝不轻饶!”他说。 “但,侯爷,贵女不是被……所害,您如何能忍?” “害,害吾小女者,唯那燕芷贼子,汝等不得妄言!” “侯爷……这几年,那人忌讳您功高盖主,先是削弱军权,再是提拔那燕家小儿取代您的元帅一职,逼得满腹天下的您最后落得个赋闲在家的下场,恁般压制,您都忍气吞声,尽管去问问,放眼三军,谁不替您委屈?” 底下应和声不断。 “现如今,他连您唯一的女儿也没放过,实在是孰不可忍了,侯爷!” “是啊,侯爷!” “侯爷……” “啪……”木箭折损的声音,场面倏静。 “谁敢再提一句,就如此箭!” 汝阳侯理了理韩悠的额发,就像一个真正伤心欲绝的父亲,巍巍颤颤地把她抱起来,上了近前的一匹马, “毋要跟来,让吾与悠悠单独呆会儿。” 第二章 误结鸳盟 () 汝阳侯理了理韩悠的额发,就像一个真正伤心欲绝的父亲,巍巍颤颤地把她抱起来,上了近前的一匹马, “毋要跟来,让吾与悠悠单独呆会儿。” 一路驰骋,韩悠在心里打鼓:不晓得他要把我带到哪里?直到空气中都染着一股不解俗世的芬芳, 韩悠才被他放了下来,放在了一片柔软上,然后一点冰凉抵到她的唇边,那稍带辛辣的液体顺着她的喉咙蜿蜒而下。 “咳咳……”韩悠几乎是被呛醒的,当她睁开眼,漫天遍野,摇曳的萱花几乎把天都映成了橙色。 少顷,韩悠开口:“这些,怎么不是曼殊莎华?” 那传说中妖异的近乎于浓艳,指引亡魂走向幽冥之狱的花朵。 其实,她只是不想继续保持这种诡异的沉默而已,料不到会让眼前人产生恁般剧烈的反应,汝阳侯双眉紧蹙,几乎是哀伤的腔调:“悠悠以为,阿爹会真的杀你?” “‘重要之物,如若不能存于己手,与其让它流于敌手,不若毁之。’”韩悠避开他的注视:“这都是您教于阿悠的。我想,您定然不愿‘国脉’被他人知晓,遂才派兰影……既然我不能违背对阿娘的誓言,索性就把这命还给您罢!” “我后悔了……”似有若无的轻叹,随风荡漾,倏尔湮灭在萱花丛中。 后悔甚么?是没真正杀了我,还是给了我解药,抑或是……送我进宫。 韩悠看着汝阳侯,但是他不再出声,一向从容静切的面容,却是带着迷茫与忧伤,瞳仁像是专注地投向一处,又似空空地甚么都没有。 “您,想要那个位子?” 半晌,他才回头看了韩悠一眼,嘴角噙着一丝明知故问的蔑笑。 “我会阻止您的!” 他的笑意扩大,像是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般:“我的悠悠,你已然尝试过了,不是吗?” 韩悠捏紧双拳,是的,她努力了,可是还不及用上半点她那自以为是的智慧,就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可您没让女儿死,而我还很年轻。”韩悠慢慢自花丛中爬起来。 他双眼晶亮,向她伸出了手:“阿爹正拭目以待呐,我的悠悠!” 韩悠以为自己会回握住那只曾给她无限温情的手,哪怕是逢场作戏,哪怕是为了知己知彼,但最终没有,原来还是迈不过心上那道坎。 他的黑眸渐渐黯然,太息着收回空落落的手,她想他一定是在说自己孺子不可教。 “送我回去!” 汝阳侯缓缓摇头,近似怜悯:“机会只有一次,你以为,这一次你还能回得去?” “您不放我?” “我说过你是我的女儿,还是唯一的孩子。试问,天下间哪个父亲能执拗过自己任性的女儿呢?你想走当然可以,不如让他带你回去!” 他? 韩悠顺着阿爹深不见底的目光,看向一片毫不出奇的萱花丛,谁知那花丛竟被细细簌簌地分开,一个矫健的身影钻了出来,虽被窥破,却无半分窘意,那人双手一拱:“侯爷,又见面了!”不卑不亢,恍如真是街上偶遇般。 “哈哈,以前在本候麾下时,倒没觉出悠之原来是恁般有趣的人物!”站在几步开外,韩悠能清晰看到阿爹笑得弯弯的眼睫,甚至捕捉到他眼角一闪而过的戾气。 “侯爷过奖!”燕芷依然不卑不亢。 “悠之此行是为了阿悠?” “然,下官前来找回自己的妻子!”语气不容置疑。 闻言,汝阳侯侧首看过去,似笑非笑:“噢?原来如此。” 韩悠晓得此时无谓意气之争,立时跪下:“请阿爹成!” “自然得成呐!”汝阳侯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先前他说阿悠是其家眷,吾还不以为然,未料……呵呵,无愧是我韩清的女儿呢,那甚叫独孤泓的小子尸骨未寒,悠悠转身就能忘却,着实令吾欣慰!” 听到那三个字,韩悠禁不住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地掐进了坚硬的土地,很深很深…… “不过,没有正式的名分,孤身男女结伴上路,确实不妥,不如……” 韩悠悄悄接上燕芷递来的眼神,他示意稍安勿躁,似有埋伏。 “索性成到底,择日不如撞日,阿悠,今夜你们就成亲罢!” 啊? 韩悠与燕芷,一站一跪,几乎同时风化。 “侯爷,请容下官一言!”还是燕芷先反应过来:“下官虽已把阿悠视作妻子,可并不曾有任何逾矩,下官不想辱没了她,势必要良辰吉日凤冠霞帔才能娶其过门,还望侯爷体谅!” “今日正值除夕,岂非吉日?所谓率性儿女,不拘小节,既然天时地利人和,尔等再是推托,本候可不得不重新衡量汝之诚意了……”汝阳侯挑眉,此话一出,任何托辞都成了欲盖弥彰。 燕芷与韩悠对视一眼,不带犹疑,她就冲他颌首。 就在他们同意他那荒唐提议之后,四下里本是沉寂的萱花丛居然齐整地发出飒飒的声响,不计其数的泛着寒光的箭矢露了出来,那如潮水般慢慢涌上来的黑衣人,俱是面无表情,眼泛森凛,遍野的橙意不过一眨眼功夫就被那无尽的绀墨吞噬殆尽。 燕芷身躯紧绷,手扶剑鞘,他严阵以待的架势令韩悠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往他的方向缓缓靠去。 汝阳侯却是神态自若,但见他一手轻抬,一个头领模样的人就从中步出,他朝着阿爹的方向,恭然跪下:“主上!” 主上?! 这时,余下的黑衣人也是齐唰唰地跪在了地上,衣袍猎猎,响声如雷。 “阿悠,这就是韩家最为忠诚的战士们!”汝阳侯广袖一挥,像是给他们展示着一个极为得意的作品。 而燕芷眼中透出的是,不可思议,是然的震撼! 别说是他,就连韩悠这个在汝阳府生长了十年的人,也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颤抖的心跳似欲破胸而出。 像是了解韩悠之所想,汝阳侯走到近前,挽起目瞪口呆的她,他在耳边轻语: “可还记得……密林。” 原来如此! 那个禁地里有鬼魅出没的传言,真不是空**来风,眼前这一个个幽灵般的死士,岂不比鬼魅更加令人生寒? “悠之,世上能晓得此间秘密的,除了韩家至亲,唯死人而已!”汝阳侯笑得风清月白,浑不像在论人生死。 “岳父大人!”燕芷毫不迟疑,郑重稽首。 暮色渐深,并未落雪,只有骤起的朔风眷顾着四野,肆虐的寒意将人从头至踵地淹没。 韩悠裹紧身上的狐裘,看着面前这座古庙,门楹上牌匾将掉未掉,字迹虽是苍郁雄浑,但漆墨尽皆剥落,在衬上两缕艳色的红绫之后,平添几许不伦不类的喜感来。 庙前方方正正的石板缝隙里,蛛丝遍布,青苔处处。走在当前的一人推开了那颓败的木门,一股寒腐之气接面涌来。 燕芷与韩悠视线相交,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禀主上,一时仓促,又要掩人耳目,确然无有其他好去处,只能委屈少主……”先前那头领有些微战栗地立在庙前。 “想不到我韩清嫁女竟是这番光景!” 汝阳侯不无感叹地扫视一番,继而转身,睨着燕芷沉声道:“不过,好在佳婿难求!” 闻言,燕芷立时躬身行礼,言语间似有若无地瞟了韩悠一眼:“能得娶阿悠,已是悠之毕生幸事!” 韩悠眼角抽搐,酸,真酸! 须臾,一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捧来团鲜红的绣球,我与燕芷一人接过一头,婚仪正式开始。 几点弦乐乍起, 燕芷在前方稳步徐行,而韩悠则是踩着他投在地上的巍巍影子,亦步亦趋。 进得礼堂,那本该供奉神灵的位置早已换成了一席高座,汝阳侯坐在那层层红幔之后,神色莫辨。 “拜堂罢!”他的声音穿过帷幔,响彻礼堂。 韩悠与燕芷相对而跪,他看起来专注且肃穆,一丝不苟地朝她行着交拜礼。 韩悠行动虽是配合,内心却焦急万分, 来这庙宇前,汝阳侯已然屏退了绝大多数的死士,以燕芷的能耐,此时身而退绝非难事,应承婚事不过缓兵之计,窃以为他该是心知肚明的! 可是现下他这一再磨蹭,究竟是何用意! 待得行完那冗繁的三跪九叩,燕芷还是一派气定神闲,根本不理会韩悠的种种明示暗示。 “悠悠,你在作甚?” 汝阳侯出声,韩悠才倏然惊觉,原来自己一急之下,竟是丢掉绣球,径自抓住了燕芷的手臂。 “啊?” 就在这时,韩悠的手被人反客为主地擒住,燕芷顺势将她拉到了身边,他与她拢袖交握,浅浅笑嗔:“夫人莫急,礼尚未毕呐!” 这话语带双关,他是说时机未到? 韩悠依在燕芷旁边,看着汝阳侯的身影渐渐行近,直至罩到头顶。 “呵呵,是阿爹顾虑不周,悠悠想必是累了罢,你这孩子,自小便厌恶这些繁文缛节的,任性呀,也不分个时候,”他按住韩悠跟燕芷的肩膀,轻轻拍了拍:“贤婿,以后得多多担待了。” “请少主与姑爷,饮合卺酒!” 燕芷未及开口,一个托盘奉到面前,但见两个晶莹剔透的琉璃酒盏布陈其上,殷红的液体自杯沿缓缓溢出。 韩悠飞快地觑了眼燕芷,他面上还是风平浪静,不露一丝端倪。 “西域葡萄酿,色如玛瑙,味嚼甘醇,其意极是讨喜,可谓酒中极品!”阿爹轻轻捧起一杯,递到韩悠手上,转而看向燕芷:“贤婿,以为如何?” 燕芷捧起酒盏浅抿一口,似是回味地嚼了嚼,淡然一笑:“果是佳酿!”继而一气饮下了大半盅。 见他如此,韩悠跟着也饮下半盅,并无甚怪味。 然后韩悠与燕芷交换酒盏,饮掉彼此剩余。 “合卺仪成,行结发礼。” 其时,一把扎着红缎的剪刀从旁递来。 “姑爷先请!” 结发?!不知怎的,韩悠心下一跳,这才开始觉得自己真正是在举行一场婚礼。 她眼巴巴地看着燕芷不假思索地取过剪刀,从容几下,一段泛着乌黑光泽的头发就落于了托盘之上。 “女儿?” 汝阳侯双眼一眯,看着迟迟不肯下手的韩悠,目光如炬:“怎么?燕夫人就恁般难当?” “我……” “阿悠!”韩悠侧首,看着唤她之人,燕芷的眉目间一派风光霁月:“可否相信燕芷一次?” 那低沉的声音终于将韩悠断开的思路重新接驳上, 是了, 事急从权,这都甚时候了,岂能这般小儿女心思? 当下不再踌躇,唰唰地绞断一缕青丝,与燕芷的结在了一起。 汝阳侯好似并不意外倏而急转的态度,令人收好发结后, 他拖起韩悠跟燕芷的手,使之紧握,然后语重心长:“自此,你二人就是荣辱一体,以往种种如梦、幻、泡、影,希尔尽皆弃之……”言及此,汝阳侯着重捏了捏韩悠的手,猝痛,她扁着嘴睇他。 可惜,彼时的韩悠思绪蹁跹,心焦气躁,并未读懂阿爹那对幽深如潭的瞳仁里真正的含义,还以为他不过是在提醒自己忘掉独孤泓,当不久的将来,她真正了解何谓“尽皆弃之”时,再忆起此刻,往往不寒而栗。 第三章 新婚之夜 () 野野很抱歉,最近事很多! 只能尽力保证更新了,再次抱歉,各位亲! +++++++++++++++++++++++++++++++++++++++偶素十分欠扁的分界线+++++++++++++++++++++++++++++++++++++++++++++++++++++++ 可惜,彼时的韩悠思绪蹁跹,心焦气躁,并未读懂阿爹那对幽深如潭的瞳仁里真正的含义,还以为他不过是在提醒自己忘掉独孤泓,当不久的将来,她真正了解何谓“尽皆弃之”时,再忆起此刻,往往不寒而栗。在两个黑衣人的引领下,韩悠和燕芷转进了古庙的后堂,未曾想这里竟是布置出一间潦草的洞房来。 不知这些人从哪里找来的简易床榻,其上牵着几道茜红的褴褛布帛,就权作了喜幛。 床侧刚刚点上的红烛映在对面半陈不清的铜镜里,恰如一点快要消融的胭脂红,在房间勾出了一道亮痕,映在人的脸上,半是昏暗,半是明亮。 “少主、姑爷请歇息,有事吩咐一声。”两人退出,带上房门。 “燕……”韩悠话音未落,旁侧之人高大稳健的身躯竟是沉沉压了过来,她重心不稳,随着燕芷倒了下去,木榻发出“嘎吱”一声,韩悠想:这般动静,即使下一瞬它就寿终正寝了,她也绝不意外。 可现下是甚状况呢? 人家木榻到是安无虞,而韩悠自己就快要窒息而亡了,推了推趴在身上的人,纹丝不动, 方才她以为燕芷是要与其商量逃跑大计,倒下时甚至顺手掩下了喜幛。 “喂……”韩悠轻声唤道,燕芷也不理会。 “燕芷……”推搡了几下,终于发现不对劲,韩悠摊开温-湿的掌心,那里一片暗红,触目惊心。 忽然省起,假死时听到的那段对话 ‘我方折损了几十,也未能将其擒获,不过他也身负重伤,想必逃不远的……’ 夜色无声,韩悠紧紧贴着他微弱的脉搏,却恍惚只能听自己的心跳雷雷, 探了探他的额头,果然滚烫吓人,要不是他浅浅的鼻息还不时地吹在自己颈边,韩悠几乎以为他已经…… 冷静,冷静……韩悠不停对自己说。 看着眼前的男人,本是英朗的轮廓褪怯了澹澹的光华;双目紧阖,遮掩了寻常的锐智锋芒;两颊高热熏红,他历经风霜的蜜色肌肤竟似沁出了一层妖冶的蒼白來。 生怕惊动了外间的人,韩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他身下挪出来,这一次燕芷总算给了她星点反应,他微微睁开一只眼,茫无焦距,却是对着韩悠的方向无声吐出一句话:“等……走。” “你说甚?”韩悠焦急地凑到他面前。 可惜沒有回應,他再次失了神志。 摸向腰间,那是起先拜堂时燕芷悄然塞给她的物事,如果没读错当时他在其掌心写的字,这绢纸包着的就是传说中的**了,他是让韩悠药倒监视的人,然后逃跑? 韩悠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衣袍,但是衣料已被半干的血块凝结在了一处,稍加用力,血痂崩裂,鲜血汹涌而出,流淌不止,重重湿意在他玄色的衣帛上急速蔓延开来。 她不敢动弹了,拽住燕芷衣襟的手僵硬到麻木,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時候,一隻粗糙磨礪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趁她愣神,借力一帶。 衣料撕裂的聲音,蓋不住那一聲痛苦的悶哼, “甚事?”有人破門而入。 幾乎同時,燕芷順勢滾到床榻外側,把韩悠牢實地罩在了他身下。 “滾……”低沉的男聲帶著一絲隱忍在頭頂嗡嗡響起。 “啊,啊,小的該死……” 韩悠的視線完被燕芷遮住了,忍不住大聲啐道:“你才給我滾!”邊說著邊抓起一件衣袍朝他擲去,他反手一绕,衣袍被遠遠甩開,卻未落地,似是蒙在了來人的身上。 “啊,息怒,您息怒……”隨即,門就被人倉皇地帶上。 “想不到啊,堂堂戰神也是……” “戰神還不是男人,英雄難過美人關嘛!” “哈哈,也是……” 直到那猥瑣的笑聲漸漸被夜色湮沒,燕芷才把身子稍側開,让韩悠钻了出來。 “你沒事罷?”韩悠無聲問道。 “正如你所見!”燕芷苦笑著坐起身,在自己身上點了幾下,才抬頭看我,嘴唇輕啟:“你剛才太心急了,這麼快就把迷藥浪費了,這才兩個人!” 是了,刚才韩悠已經把一部份**團在那件衣服里。 “不是還有嗎,对了,我只放了一點,藥效又會延緩到甚時候……”韩悠突然忘了合嘴,借著明滅不定的燭光,他身上駭人的傷口正正對著自己,一根箭頭插在他的胸口只余了端末在外,傷口附近皮肉翻卷,潰爛之處隱可見骨。 “反正時間不多了……”燕芷用指尖揩了點血聞了聞:“情況還不算壞,只要這毒暫時不發作。” 經他一說,韩悠才發覺他指尖的紅並不純粹,而是透著瑩瑩的青色。 “你傷勢如此之重,這麼說刚才,一直是用内力支撑?” 他卻不再應声,盘膝坐于榻上调动真气。 半晌,才收了功力,燕芷缓缓睁开眼,瞳仁不複渾濁:“毋用擔心,無論如何我都會把你平安帶出去的。” “你究竟有何目的?” “那么依你看,一个‘死’了的长安公主能有何利用价值?”他不答反问,坦然地面对韩悠质疑的眼神。 他为何执意娶我,甚至不惜代价? 是为了对皇帝舅舅的承诺? 抑或,也是为了那神秘的国脉? 韩悠還未及细想,“嗵嗵……”門外兩聲沉悶的聲響。 “成了!”她噌地沖向大門。 手卻被人拖住,但見燕芷迅速熄了火取下燭枱,身形一轉帶著她立在了門側,下一瞬,木門被人撞開, “迷藥……”耳邊響起這兩個字的同時,韩悠手中粉末已揮灑出去。 堵在門口的幾個人,先是捂臉躲閃,隨即發現居然無甚異常,舞起手中的兵刃就沖將了過來。 四圍黑漆漆的一片,韩悠被燕芷掩在身後,隨著他忽左忽右,他以燭臺為劍,卻因為有傷手臂使不上力,而闖進來的死士功夫顯然并不弱,幾個來回,雙方竟是相持不下。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看著湧進來的人越來越多,我手中的粉末越來越少,燕芷動作也越來越緩…… 焦急萬分之際,韩悠心思忽轉:這般激烈的對戰,我這個明顯的拖累竟是一點沒事? 爲了應正心中所想,趁燕芷分神,她故意迎上對方的一柄利刃,果然,那殺氣凜然的刀鋒遇到她竟是戛然而止,帶著些許驚慌地擦過其身側。 燕芷焦急地橫了韩悠一眼,韩悠卻眨眨眼,一步跨到了他面前。 “瘋了,你……”他怒吼一聲,一邊擋著攻勢,一邊把韩悠往身後拽。 可惜他一手無力根本奈何韩悠不得,而黑衣人見他們這番,一時也不敢輕舉妄動,攻勢明顯滯緩,這一拖延……只聽“嗵嗵嗵……”接連不斷肉-體倒地的聲音,黑衣人在屋內外橫七豎八地趴下了。 我長吁了一口氣,拍拍燕芷:“你那迷藥雖然時效差些,還算不賴,若不是之前服了解藥……” 韩悠拍開她的手:“你就這麼想死?” 那惡狠狠的語氣嚇了韩悠一跳,這人枉費英明一世,此時怎的這般愚鈍? 不及解釋,韩悠急忙彎腰扒黑衣人的衣服,一邊招呼燕芷:“快,快,我們換衣服!” 他也不再多問,剮了一件黑衣同韩悠一起換上,然後把脫了外衣的黑衣人利落地踢到了床下。 时近子夜,四下都是沉沉的黑暗,两个行色匆匆的死士奔出古庙,正好撞上一列巡逻的黑衣人,于是,两人语无伦次地与来者比划:“出,出事了,少主她……” “甚事?”那问话的黑衣人正是先前在萱花丛站出来的领头人,只见他单手一挥,引着众人往庙后堂去,临了还不忘回頭吩咐跑出来报信的两个:“你们赶快去禀报主上。” 兩人自是連連應承,相互攙扶著飛速往外跑去。 這兩個行色匆匆的死士當然就是我韩悠燕芷了,想不到居然如此順利,像是事先準備好的,廟門口甚至還拴著一匹馬。 正猶疑,卻被燕芷推了上去。 “能走一程是一程!”他說。 第四章 一女二嫁 () 野野必须在这里跟各位亲解释下, 这大半个月的旷工绝对不是故意的, 先是工作上的事给耽搁了, 正准备补上的时候,野野的身体零件又出了问题,进医院检修昂! 现在正在积极恢复更新中ing…… ===============================偶捂脸飘走======================================================== 這兩個行色匆匆的死士當然就是韩悠跟燕芷了,想不到居然如此順利,像是事先準備好的,廟門口甚至還拴著一匹馬。 韩悠正猶疑,卻被燕芷推了上去。 “能走一程是一程!”他說。 很快,韩悠就明白了走一程的意思,不到半炷香,一列氣勢洶洶的馬隊就循著馬蹄印追了上來,他們的寶馬良駒在官道上疾馳而過,揚起一連串如灰霧般的塵土,看這架勢,別說是駝了兩個人的瘦馬,就是那馬無負擔,其速度又焉能并论? “咳咳……”趴在萱花丛中的人被塵土嗆出了眼淚,韩悠用手肘碰了碰身邊的人:“他們走了!” 他一把捂住韩悠的嘴:“噓!” 結果,又一陣灰塵翻起,一批馬蹄蹬蹬地跑過去。 是戍衛队! 韩悠幾乎跳起來,卻被燕芷死死按住,正欲挣脱时再次传来马蹄声,同时混杂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岳父大人,贵女真的出宫了?” 透过萱花间隙,韩悠看到一列马队闲沓而来,当前两人,一个是她的阿爹,而另一个正在说话的年纪稍轻,肤色白皙,五官俊秀,竟是棠卓。 他唤阿爹“岳父”?韩悠与燕芷互看了一眼,俱是疑惑。 “棠大人此言,是在质疑本侯?” “岂敢!”棠卓连连抱拳:“小婿只是一时心切,还望岳父大人体谅。” “唔。”虽然早没了大胡子,汝阳侯还是习惯性的锊了锊胡须:“棠大人能在此际拨冗前来,尔之决心吾甚欣慰,想来悠悠晓得也必会感激的,届时嘛……” 我?!韩悠闻言,浑身一震。 “果真?!那就先谢过泰山美言了!”棠卓的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您且放心,那边业已安排妥当!只要寻得阿悠,一切就尘埃落定。” 汝阳侯并未应声,冲他微微颌首。 其时,两人相视而笑,似乎终于达成了某种交易,各自盘算着将得的利益,继续驱马前行。 整个世界都在颤抖,韩悠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哪怕面对她阿爹赐予的一杯鸠酒也能坦然对之,可是此刻,在得知自己被他当作一件货物出卖时,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居然再次作疼。韩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此阴寒的天,身上里里外外的衣衫竟完被冷汗浸-湿,那涔涔的潮意逆流而上,直至蔓及到她的眼睫眉梢。 韩悠深深抠在泥土里的手指突然被人握在了手心里,触感粗粝不平,却甚是宽厚温暖。 侧首,对上燕芷担忧的眼神,她扯了扯嘴角。 “放心,有我在,你会平安离开的!”他嘴唇几番闭合,无声许下今夜的第二次承诺。 “为何?你为何对我如此……” 流云舒展,月华流泄下来,幽幽地投在他同样澄净的瞳仁里。 “因为你是我的妻,是我燕芷明媒正娶的女人。”他稍顿,继而强调:“唯一的女人!” 很认真,的确很认真! 纵使韩悠的眼睛一眨不眨,在他面上也寻不到一丝顽笑的迹象。 “我……这……”韩悠的舌头打结。 “我晓得你要说甚,若是因为独孤泓,没关系,我等你!” “我永远不会再喜欢……” “先别把话说得那么绝对!”燕芷莞尔,神秘兮兮地自袖中掏出一物,摊在韩悠面前。 但见他掌中,红绳编就的同心结艳似渥丹,一截发辫绞在其间,一半乌黑,一半黯淡,竟是先前婚仪上韩悠编的那个发结。 “你甚时候把它拿到的?”韩悠讶然,记得此物该是被一个黑衣人收捡的啊。 “这不是重点!”燕芷看着她,表情肃然:“重点在于,你我已是结发夫妻!往后别再轻易说甚永远,因为你的‘永远’已经是我的了!” “你,你,言而无信!”韩悠急忙伸出手想夺回发结,却被他轻松挡开,只得眼睁睁看着他把发结重新拢回了袖中。 “言而无信?我可曾允诺过甚?”燕芷慧黠一笑。 蹙眉,韩悠仔细回忆片刻,才恍觉:人家从头到尾只说了句“信他”,我就傻傻地配合,所谓的允诺,根本无从谈起嘛。 韩悠无奈地扁扁嘴:“堂堂战神算计我一介小女子,算哪门子英雄?” “嘘!”燕芷倏然打断了韩悠的轻声埋怨,附耳贴在了地上:“他们走远了,我们快走!” 啊? 不等韩悠回应,燕芷迅速起身,把她提溜起来。 韩悠发誓从来不知道人也可以拥有这样的速度,只觉脚底生风,恍若腾云驾雾。 再斜眼觑了觑这个正携着自己飞驰在层层橙色海洋里的男人,他目光炯炯,神态自若,韩悠发现虽是经年风霜,其面容却似乎一如初见。靠在那宽厚的胸膛上,听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鼻尖猝然兴起一阵酸涩,这一天,注定是让韩悠毕生难忘的一天,及笄、假死、重生、成亲……仿佛就这样经历了一生。 “想甚么呢?” “啊?”韩悠迅速把眼眶的湿意擦在了他的衣襟上,抬头:“无事无事,我只是在想你都不变老的啊?” 好罢,韩悠承认,这句话完没经过大脑。 所以,毫无意外地,她的头顶传来一阵闷笑。 “呵呵,我的小丫头,现下可不是打量夫君的时候。” “呸!少臭美!我才不承认呐!” 其时,韩悠正在燕芷的臂弯里死命挣扎,她腰上忽是一紧,燕芷倏地停止了与她的嬉闹, 然后,他沉声道:“他们还是追上来了。” 一时间,她只觉四围的空气都突然凝滞了下来,仿佛已能窥到随风摇曳的萱花丛里蠢蠢欲动的森冽寒光…… 燕芷肌肉绷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脚下丝毫没有松懈,力施展着轻功。 不知是否错觉,周围逐渐弥散开一股生铁的气息,而且越来越浓。 “你快放我下来!” “混话!胡闹不看时候!”燕芷居然空出另一只手狠狠拍了下她的屁-股。 “你……我没跟你顽笑啊,快放我下……” “啪!”屁-股又挨了一下。 “我毕竟是他唯一的女儿,被抓到也不会怎样?反而是你……” 韩悠认为阿爹逼燕芷与自己成亲,看似随性,其实既是阿爹对他的拉拢,更是对他的一种试探,如今拉拢不成,试探未果,那么……韩悠猛然记起阿爹曾教于她的:“如遇高才,尽可能收为己用,若不能,索性毁之,也万不能任其流于敌手。” “燕将军,战神,哈哈~~别做无谓之争了。”恶魔般的声音遥遥地逼了过来,是棠卓! 身后,有“嗖嗖”的风声伴着他的话音而来,风驰电掣间,燕芷身形忽闪,韩悠赶紧回头一瞥,但见他们刚才落脚的地方赫然是三支深陷土中的白羽箭,那传说中见血封喉的利器。 燕芷抱着韩悠忽上忽下,躲避着身后不断涌来的箭矢。 而韩悠只能感到一串寒意正沿着她的脊髓迅速窜了上来, 疾风中,她的声音战栗而沙哑,却又字正腔圆:“棠卓,你杀了本宫有甚好处?” 尾音尚是未落,一支锋利的箭矢就刚好从她耳边破风而过。 “你无事罢?”燕芷焦急询问。 韩悠摇头:“你没发觉他们停止射箭了?” “看来你阿爹并未告诉棠卓,我们在一起。”燕芷仍在飞驰着,用内力把话传到韩悠耳朵里。 “这么说,是他还有顾及!”韩悠忍不住揪紧燕芷的衣襟,贴近他低声道:“汝阳侯‘一女二嫁’的妙策估计不妙了。” 燕芷当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 “我们内里可还套着喜服,而且身上带着同心结。”韩悠苦笑,想不到适才抱怨的种种此刻竟是派上大用场了。 闻言,燕芷倏然停止了动作,低头与她对视:“赌一赌?” 燕芷将其放了下来,他们伫在原地, 四围是诡异的寂静,漫野的萱花丝毫不为夜风所动,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可是不断有风过物动的“沙沙”声传进他们的耳朵里。 燕芷虽然面无表情,但是那豆大的汗珠混合着雄性的气息自他下颚滴到了韩悠的额头上,下一瞬,随风即散,却消不散这紧张的气氛。 不知等了多久, 终于,萱花丛中亮起了一个火把,随即被高高擎起,在火光映射下,缓缓步出一人,立在他们几步开外,他五官端正却是神色阴鹜,正是棠卓。 “敢问,贵女何以在此?”没了虚伪的客套寒暄,棠卓直奔主题。 “那,大人又为何在此?”韩悠不答反问。 “呵,”棠卓看了燕芷一眼:“下官奉命追捕人犯,不想竟是巧遇贵女了。” “人犯?”燕芷突然出声,虚虚拱了一下手:“请恕燕芷愚钝,大人当前唯有两人,一个是堂堂大汉的长安公主,另一个是陛下亲封的大将军,不晓得人犯又在哪里?” “燕兄还敢提及长安公主?!”棠卓冷嗤一声,是阴测测的嘲笑:“棠某今夜前来是为了抓捕残害长安公主的凶手,而那凶手经各方指认,正是燕兄!” “呵呵呵~~”燕芷狂笑,捏紧了韩悠的手:“呵呵,敢问大人,可认识站在燕芷旁边,这个方才与你对过话的女子呢?” “岂能不知?”棠卓嘴角微拉,神秘鬼祟:“不若就让棠某为燕兄介绍一番罢!” 韩悠的掌心瞬间沁出了冷汗,与燕芷的胶着在了一起。 “就在前些时日,汝阳侯才晓得当日顺华长公主为他诞下的竟是一对双胞胎女儿。可惜其中一个女儿的身体先天孱弱,其时刚巧一个云游高人路过,说能保其平安长大,只是要带其离开,约定十五年后归还。长公主恋女心切,虽有不舍,仍然允之。事后又恐侯爷责怪,遂隐瞒下来,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她居然早早地……”说到这里,棠卓居然以袖掩面,似是怅然涕下:“然而,天公终是有眼,十五年后这遗落的女儿就被高人还回来了,因涉及皇家血脉,侯爷慎重起见,所以暂时秘而不宣,不过眼下出了如此事故,似乎怎么都得昭告天下了。可怜他找到一个女儿,又失了一个,哎~~” 棠卓假模假样地摇头喟叹,既而抬头看着韩悠,那目光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了般灼热:“不过,承蒙侯爷抬爱,已将他的沧海遗珠许配给了在下,贵女且放心,棠某往后定会竭尽力孝敬他老人家的。” 听完这个天方夜谭的故事,韩悠几乎是瘫在了燕芷身上, 原来汝阳侯打的是这主意。先把韩悠的“死”栽赃给燕芷,然后顺着这条线煽风点火,这火最后自然得烧向那所谓的“罪魁祸首”——皇帝舅舅。 他们要的不过就是一个起兵叛乱的借口而已。 韩悠冷笑,是否该庆幸他没有真的杀自己,反而绕这么大圈来保下我吗? 这时,燕芷把浑身僵硬的韩悠揽进了他怀里,而不远处的棠卓见此,神色一冷,狠狠拂袖:“燕大人可懂礼义廉耻?大庭广众之下,竟是公然对在下的未婚妻行如此,如此……” “未婚妻?”燕芷反而收紧了双臂:“看来大人今日甚是糊涂啊,这可是燕某的新婚妻子。” “燕贼,休得胡言乱语!”棠卓咬牙切齿。 “大人不信?”燕芷揭开外袍,露出里面赤红的喜袍,又从怀中掏出了同心结:“燕某与内子的婚仪正是今日,哦,不……”他看了看天:“已是昨日了。” 第五章 鹬蚌相争 () 哎, 野野万分艰难地更新了,终于啊! 偶那可怜的笔记本,偶那造孽的胃,偶那忙死人的工作,偶那十分低谷的心情…… 于是,野野泪奔鸟~~~ ++++++++++++++偶素啥都不想说的分界线++++++++++++++++++++++++++++++++++++++++++++++++++++++++++++++++ “燕贼,休得胡言乱语!”棠卓咬牙切齿道。 “大人不信?”燕芷揭开外袍,露出里面赤红的喜袍,又从怀中掏出了同心结:“燕某与内子的婚仪正是今日,哦,不……”他看了看天:“已是昨日了。” “你……”棠卓周正的五官此刻十分地狰狞,凶狠地指着燕芷他们:“你……你们……你们这对……” 韩悠见他气得连舌头都锊不直了,简直都恨不得替他接下去,不就是想说“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半晌, 沁骨的夜风贴着曼舞摇曳的萱花丛吹过他们的耳畔,而棠卓的头脑似乎也被吹得清醒起来,恢复了之前阴狠的表情,他眼睛微眯,一手高举,韩悠觉得自己仿佛已能辨出他唇间将要甭出的那个“杀”字,在他身后,一排排的弓箭手更是齐齐地做好了准备,只等他一声令下…… 弓在弦上,千钧一发, 倏而一声轻笑,愣是把这紧张的气压生生消散开去, 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向了那笑声来源。 韩悠紧紧拽住了燕芷的手,恁样危机的时刻了,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燕芷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面上依旧是一派从容静切,继而,他朗笑着转向棠卓:“原来棠大人就这点本事啊?” “哼~”棠卓不屑地冷哼一声:“死到临头,还敢口出妄言?” “大人如此迫不及待要燕某的性命,是怕了?” “休想用激将法?” “究竟大人是怕在甚么呢?难道是怕燕芷那个‘战神’的称号,觉得自己必然不敌,索性以多胜少,速战速决!亦或是……”燕芷浅笑着睨了韩悠一眼:“亦或是,怕旁人晓得了大人口口声声所谓的未婚妻原来竟是他人之妻,此事若被天下人晓得……” “你……”棠卓不怒反笑:“啰嗦了半天,你究竟意欲何为?” “很简单!”燕芷眼睛一亮:“按照军中规矩,你我之间,单独来场公平的决斗!” “嗬……”棠卓轻蔑一嗤:“已是胜券在握,我找不出任何理由说服自己再来这多此的一举。” “为了男人的荣誉!”燕芷向前一步:“也为了我的女人!” 棠卓高举的下颚慢慢端正,视线与燕芷的针锋相对。此时此刻,他无法不应战了,因为燕芷的理由一举击中了男人最大的两个弱点,甭说棠卓毕竟还是行伍出身,即使是一个最为普通的血性男儿也无法不应战的,除非他想被世人嗤笑为懦夫。 “就允了你又何妨?不过,”棠卓嘴角划起一道诡异的弧线:“棠某可从不认为燕芷是个冲动的人,你此番拖延,到底是想作甚么?” 燕芷剑眉沉凝地皱了起来,佯装思索着朝棠卓的方向踱了一步:“若燕某赢了此战,大人可否……” “妄想,放了你是绝对不可能的!”棠卓防备地退后一步。 燕芷浅笑着摇头,挺直胸膛,再向前行了一步:“看来今日燕某的性命,大人是要定了,既无回旋之地,燕某向大人讨了个人情可好?” 棠卓挥了一个手势,两个弓箭手挡到了他前面,他方才开口:“甚么人情?” “若燕芷赢了,请大人放韩悠离开!” “诺!”几乎毫无迟疑,棠卓颌首应允。 韩悠远远地望去,此刻棠桌眼中迸发出的,分明是志在必得的自信。 不出一刻, 萱花丛被辟出一大片空地来,弓箭手严正以待,围在空地的四周。 韩悠站在角落里,同众人一起关注着圆圈中间的两人。 棠卓的兵器居然是长枪,他换回了黯青色劲装,一头长发也被绾了起来,神情肃穆地注视着对面:“你用何兵器?” 燕芷似乎丝毫未受周围影响,耸耸肩膀:“众所周知,燕芷惯常使的是那把巨剑,不过目下……”他拍了拍空空的手:“既然如此,随便甚么兵器都无所谓了。” 棠卓眉毛微挑,吩咐身后:“给他一把剑!” 燕芷笑着接过远远掷过来的铁剑,挽了个剑花,对着剑刃嗤笑了一声:“还不算太差。” 随即将那锈迹斑斑的剑鞘背负身后,站姿笔挺傲然。 说起来,韩悠还从未看见燕芷配过剑,此时不由惊艳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明明已经是摧枯拉朽的剑鞘此时竟和他仿佛彻底融合在了一起,焕发出沉凝的玄色。 那种武者的坚毅英挺,利剑独有的凌厉气势,才是他燕芷的真实所在。 估计棠卓也被这种气势所撼,但见他右手提枪,左手握住枪杆轻轻一摇,一片暗灰色的枪影仿佛罩住了天地,呛的一声龙吟,枪尖直直朝燕芷而去。韩悠虽不懂武,却从四下的叫好声中晓得棠卓这一出手居然就使得是杀招。他定然是想利用兵器之优势,企图先发制人,速战速决。 这一枪逼得燕芷疾步闪开,那枪尖就准准地点在了他的剑刃之上。 暂时击退了剑之后,棠卓的枪势却未停。他左手手腕微微用力,长枪就是一往无前地三连劲地向燕芷扎去。 速度太快,空气竟然都隐然有些气爆之声。 反观燕芷这边,好像已经被棠卓的长枪逼得毫无抵抗力了,一退再退,韩悠不由地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几乎就忘了正事。直到稍稍冷静下来,才发现燕芷的面上仍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他的步伐也是有条不紊,不见一点慌乱,于是韩悠慢慢退后,退后,靠近在她身后的弓箭兵,捏紧袖中先前残余的**…… 有几个弓箭兵竟未被场中的武斗吸引,朝她这边望了过来,韩悠心下一窒,停了动作。 就在这时,燕芷一声高喝,身子一个轻灵地倒翻,足尖竟然堪堪地踏住了棠卓的枪头,凌空而立。 棠卓一惊,长枪猛的一挑,手腕更是连连抖动,枪尖上带着一重重暗劲直直地和临空刺下的长剑相撞。 长剑材质柔韧,这么一撞,划成一个饱满的半圆,燕芷一个借力,身姿若蛟龙般翻转过去,还未落地,就是反身长剑横扫。 一时间,场上针落可闻,空气静窒。 但,棠卓能有今天的地位,也不是无道理的,电光火石间,他仍是侧身避过了燕芷这突如其来的一剑,只不过当他站定,一缕黯青色的衣帛随风而落,在半空中翩飞起舞。 好险,真正的一步之差,场上的众人几乎是齐齐地发出了一串抽气声。 所以,神贯注的人们也就不会察觉到这个小小的角落里,两个不起眼的弓箭兵正在慢慢地瘫软*下去,而韩悠就趁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出了包围圈,跳进半人高的萱花丛里。 棠卓太自信了,他是那样笃定离开了燕芷的韩悠,只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一无武功二无马匹的,无论如何都不能跑出多远去,于是,对她的看守是相当松懈。 “跑……跑……跑了,贵女跑了!” “快射箭……不对,不能……”当那慌乱的叫嚷声响起,韩悠嘴角微翘,棠卓未及吩咐,他们是不敢射箭的,不能射箭的弓箭兵还能是威胁吗? 她把手中的火折子狠狠地扔到了几丈开外,借着已然喧嚣了整夜的北风,通红的火舌蹭蹭地就跃了起来,那漫天的黑烟张起滚烫的爪牙,群魔乱舞般涌向正企图靠近韩悠的弓箭兵们,顾不得许多,她转身不要命似地往前跑去。 棠卓把马匹都停在了路边, 韩悠从不晓得自己居然能跑到这样的速度,眼睛被散乱的头发蒙蔽了,她不管;口腔里灌进大量生疼的风,她顾不上;手脚被萱花缠绕勒疼,她也不在乎,只晓得必须尽快奔向那个地方——马匹嘶鸣的方向。 燕芷此刻怎么样了?弓箭手不能射自己,对他却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即使他武艺高超,能逃出箭阵,还有那个不易对付的棠卓呐。 韩悠禁不住思绪纷飞,而且越想越不对:我就说嘛,该让我留下来他跑的,适才这人偏偏要坚持己见,说甚么只要我逃了,他无负担,再来一百个弓箭手也不怕! 近了近了,韩悠欣喜若狂地奔向其中一匹马, 可是几乎就在同时,不远处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让她瞬时如坠冰窖。 “女儿,跑甚么呢?呵呵,再快都来不及了!”他说:“算算时候,燕芷的毒也该发作了……” 韩悠踩上马镫的动作迅速僵硬,调首,正正对上那双何其熟悉的眼睛,于是脑中那根弦猛然接驳上了,一切明了。 “我们能成功出逃,是您放的水?” “然后,您故意让棠卓先找到我们?” “您向棠卓隐瞒我与燕芷一起的事实,并不是怕人发现您‘一女二嫁’的计策,其实就是为了等得棠卓自己发现,从而刺激他?” “您是想让他们河蚌相争,最后……渔翁得利?”我战栗着,一口气问完了所有的问题。 汝阳侯未有出声,只不过,他眼底赞许的笑意却说明了一切。 撇下身后紧随的一众黑衣人,他策马朝韩悠徐徐而来,此刻,时光仿佛就在他们之间停留,韩悠完呆住了,眼前不停地回放着从前的光景。 直到他近在眼前,韩悠才幡然醒过来。 不,不,他根本不是我那个慈爱可亲的阿爹,他是恶魔,是被利益熏了心的恶魔! 韩悠望着他再次向自己伸出的手, 惊惧莫名, 似乎那双手下一瞬就会扼住她的喉咙…… 第六章 面目全非 () 吁~~~野野更新鸟! 突然发现多了个收藏,偶内牛满面啊! =================================================================================================== 不,不,他根本不是我那个慈爱可亲的阿爹,他是恶魔,是被利益熏了心的恶魔! 韩悠望着他再次向自己伸出的手, 惊惧莫名, 似乎那双手下一瞬就会扼住她的喉咙…… 韩悠倏然想起了衣衽间尚藏着棠林赠予她的匕首,记得这还是兰影一针一线为她缝进去的,彼时,她还抱怨何必如此地麻烦,兰影却笑着劝说“有备无患,以应不时之需嘛”。 果真是以应不时之需啊, 韩悠想:自己的骑射都是阿爹教的,所以跑也没用;而棠林教的那套所谓的防身本领,在久经沙场的阿爹面前,比花拳绣腿还不如,退一万步来讲,即使是被我侥幸得了逞,试问,我又焉能下得去手吗? 于是,她唯一的本钱也只有…… 眼光微闪,趁汝阳侯不及反应,她撕破衣衽,匕首被她抵在了自己颈间。 这突如其来的一出,让汝阳侯始料未及,他身子前倾,伸手就欲夺过匕首去。韩悠头微扬,匕首就刺进去了几分,并没太多痛感,只是空气里猝然弥漫出了一股淡淡的血腥的咸味。随风即散的气息却让眼前的人瞬时慌了神,他目色阴霾,停在距韩悠一臂的地方,不敢动弹。 “何意?” “救燕芷!” 他眼中阴霾更深:“只不过是一个不识时务的小子,你还真当他是你夫婿了?” “不,正因为一切与他无关,阿悠才不想欠下这份人情,以免日后,还不起!” “若,我说不呢?” “那么,这辈子,您与‘国脉‘就注定无缘了!”手上用力,匕首更进了几分。 “哈哈~~”一向沉稳的汝阳侯居然大笑了起来,笑得恁样癫狂,笑得恁样……哀伤:“哈哈,悠悠,你,你是以‘国脉’来威胁我吗?‘国脉’啊‘国脉’,你以为我非得要它吗?即使没有,江山依旧会是我韩清的!你信吗?” 他目光炯炯,逼得我无言以对。 那,我还有何筹码?湿漉漉的冷汗把衣服黏在了背心,我的脑子高速运转着,一紧张手上就不经意地重了些。 就在这时, “好!好!我放了他!”汝阳侯竟然同意了,韩悠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不过……” 她戒备地擎着匕首,果然不会这么简单。 汝阳侯下颚高举:“不过你得跟我走,并且听从我的安排!” 韩悠犹豫不定。 “为父保证,绝不会逼你说出‘国脉’,也绝不会让你对付汉宫里的人!” 时间紧迫,韩悠咬了咬下唇:“诺。” 只见汝阳侯打了个手势,一个黑衣人疾步上前跪在了地上。 “去把解药给燕芷!”他沉声吩咐道。 于是,黑衣人倏而不见。 “怎么?”汝阳侯回头睨着韩悠:“匕首还不肯放下吗?” “您……您只是给了解药,燕芷,燕芷他如何……” 阿爹似笑非笑:“悠悠对燕芷就如此没有信心吗?甭说区区一个棠卓,就是再加两个棠卓这样的人,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未几, 方才那个黑衣人就返回了,他气喘吁吁,噗通跪在地上:“禀主上,解药已给了那人,只是……” “只是甚么?” “解药一服,他就一剑刺伤了棠大人,随即,消失不见!” “那棠卓呢?” “被人救走了,生死不明!” “如何?”汝阳侯侧身看着身旁,韩悠低头吁了口气,这才把匕首重新收好。 既而,汝阳侯长叹一声,似是自言自语般:“哎,老夫已经开始后悔了,如此良机就这般错失了,往后,这个燕芷,还不晓得会闹出多大的动静啊!” “侯爷着实抬举燕某了!”这声音低沉染磁,自虚无边界的花丛中传过来,却让韩悠平白地惊出了一身冷汗。 与她一样吃惊的还有汝阳侯,只不过韩悠是惊讶,他则是满满的惊喜。 汝阳侯锊了锊下巴上早已经不存在的胡子,那是他心情极度愉悦时的习惯动作。 “燕芷?” 天际已眯开一条缝,腾起了一层微薄的晨曦,然而当那本该是挺拔的身躯缓缓向他们行来时,韩悠却直感到浅淡的天光都几乎能把人刺瞎,眼睛干、涩、刺痛,身子晃了晃,要不是身旁的汝阳侯一把撑住她,她定然已掉下马去。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仿佛是在血池里面泡了一遍又一遍才挖出来的。 韩悠的指甲嵌进肉里,身下的马儿突然不自主的退了一步。 那真的是燕芷? 他的黑发已经散落了,上面黏浮着一些不知名的血色渣滓,在半空中此起彼落,鲜红地飘散;他的面目已然不清,就如那些唱戏的伎子般,抹上了一层浓重且悲丽的色彩,不过我想这世上不会有一种颜料能调出恁样残酷的颜色来罢;就连他那幽如深潭的瞳仁,也抹去了往常的清辉,抬起眼睛来,满满地只是血红。 他手中握着的依旧是先前比武用的那把铁剑,只是那玄色的光芒已被一道道蜿蜒而下的血线所掩盖。他身上裹着一件尚算完整的青色大氅,依稀记得正是棠卓身上之物,随着他颤颤的脚步,内里一缕缕褴褛的布帛偷偷显了出来。 风向似乎改了,火势正朝这边汹汹地蔓延过来。 他蹒跚而至,身后映衬着滚滚的浓烟以及漫天妖冶的火光…… 此刻的燕芷,活生生就似个阿鼻地狱来的索命使者。 他该是受了极重的伤,方才那句话仿佛就耗尽了他部的力气,一个踉跄,身形不稳。“唰”的一声,那把铁剑就插在了地上,他双手伏在上面剧烈地咳嗽起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怔然了,就连对生死早就司空见惯的汝阳侯也才在这时反应过来。 “呵呵~~”汝阳侯伸出一只手,朝上摊开作出一个邀请的姿态:“贤婿,欢迎归来!” 韩悠急急地跳下马,不过跑出两步,就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给死死地钳制住了。 燕芷自插在地上的剑上撑起身子,道:“可见侯爷记性是真的不好,还记得下官早就说过,您与阿悠虽有生养之恩,可难有父女名分罢,她可是入了皇家宗祠的。” 这席话说得十分艰难,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只见纷飞的血沫自他口中溅出。 他起伏的背脊,晨光中舞动的黑发,都重重纠结着韩悠的心脏。 这个男人, 明明可以置身事外的, 却一直信誓旦旦地说要带她安离开, 为了这个誓言, 现在他几乎就要失了性命…… 于是,韩悠狠命地向制住自己的臂膀咬去,就在张口的那一瞬,身上被汝阳侯轻巧地点了点,由此,身上便没了知觉。还是那个位置,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她却只有眼珠能动了。 近似绝望地,韩悠的视线与咫尺之遥那双血红而疲惫的双眸相交。 “咳咳咳,侯爷,请勿要为难阿悠!有甚么冲悠之来即是。” “哈哈~~既刚直不阿又柔情似水!悠之,本侯果然没有看错人!所以,”汝阳侯再次锊了锊那虚无的大胡子:“你正式通过为父的试炼了。” 啊? 燕芷显然也同韩悠一样,不能领悟汝阳侯的这句话, 滞然重复:“试炼?!” “不错,就是试炼!此番棠卓元气大伤,必然不能及时赶到广陵,与广陵王会师了。”汝阳侯踱步到燕芷面前:“贤婿,你功不可没啊!”伸手扶起他。燕芷失去铁剑的支撑,顺势就倒在了汝阳侯身上,任他搀扶着朝韩悠走来。 一只因布满血迹而黑污的手被阿爹覆盖到了韩悠的手背之上。 粗粝且宽厚的触感,滚烫的温度。 韩悠心下一滞,他是在发烧?! “燕芷中的毒其实没有真正的解药,为父给的药也只不过是能暂缓他的毒性而已!”汝阳侯点开了韩悠的**道,她还来不及缓口气,燕芷那沉沉的身躯就瘫到了她身上。 韩悠吃力地接住燕芷,耳边都是他吹过来的滚烫*热气。 汝阳侯退开一步,负手而立,继续说:“如若此毒不解,十二时辰之后,燕芷就会因阳气在体内流窜,以致暴虐而亡!” “你到底想做甚么?”顾不得尊称,韩悠近似嘶吼:“先是让我假死,嫁祸给舅父!再借我之名,引棠卓过来!现如今……如今,你还要干甚么?索性把我这条命还给你罢,求你,放了他!” “瞧你甚么样,冷静些!” “你叫我如何冷静?”韩悠牢牢地抱着燕芷的肩膀,感受着他急促不匀的呼吸,那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的液体正顺着他的脖子一滴一滴地溅到她的身上,瞬间烫伤了她的肌肤。 “他的解药就是你!” 我?韩悠愕然。 “还记得婚仪上那两杯交杯酒吗?”汝阳侯转过身去,让韩悠看不到他的表情:“毒就下在酒里,不过此毒只会随着真气流窜,所以不会武功的你自然就是安无虞的!呵呵,燕芷则不同了,当时他料定酒中有古怪,于是抢先饮了大半,在交杯的时候又悄悄把那枚解百毒的灵药融进了你的酒里。可惜啊,他的如意算盘打尽,以为凭着自己深厚的内力就能把毒给逼出来,却不知这毒的特殊性!” 特殊? “这毒有个很是切题的名字,叫**鸳鸯!” **鸳鸯,如此旖旎的名字,难道是……韩悠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阿爹冷枭的背影。 “怎么?猜出来了,我的女儿果然聪慧呐!”猝不及防,汝阳侯倏然跃上了马儿,他自上而下地看着女儿,表情诡异:“不错,正是媚药!只不过这药性很是特殊,要解开它,只能是同服此药的女子,与其阴-阳-调-和!”一字一顿,就像接连不断的闷雷朝韩悠轰隆隆地笼罩了下来。 话音未落,汝阳侯竟是率领着一众黑衣人,扬长而去,只留下了无尽的迷茫…… 第七章 **鸳鸯 () 呃,传说最近河蟹ing…… 于是,偶的标题素很**昂 ===============================偶素很cj的分界线=========================================================== “不错,正是媚药!只不过这药性很是特殊,要解开它,只能是同服此药的女子,与其阴-阳-调-和!”一字一顿,就像接连不断的闷雷朝韩悠轰隆隆地笼罩了下来。 话音未落,汝阳侯竟是率领着一众黑衣人,扬长而去,只留下了无尽的迷茫…… 韩悠瘫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燕芷神志不清地靠在她怀里。 燕芷猝然痛苦地“哼唧”了一声,及时把她惊醒。 韩悠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都甚么时候了还在发呆! 撩开怀里人垂在额头上被血污粘黏在一起的流海,触手的肌*肤,温度高得惊人,令韩悠禁不住战栗。燕芷的双眉紧紧蹙在一起,不知正在忍受着怎样的痛苦。 忽而,他抽搐了几下,高大的身躯似要缩进韩悠怀里取暖般,双手死死地拽着她的衣衽,燕芷身上的温度急速降了下来,竟然把她冻得一哆嗦。 韩悠压抑不住地狂喜,难道是他的内力将毒给控制住了? 不过这番狂喜尚未维持到半刻,就因燕芷再次急速上升的温度被浇灭了。 就这样,寒冷与灼热时而交错着,想来定是难受地厉害了,燕芷在她怀里翻来侧去,韩悠几乎就要抱不住他。 这时,燕芷竟是眯开了一双眼, 不过那眼神就像是笼了一层白雾,迷蒙且空洞。 接着,他僵硬地仰过头来,伸手抚上了韩悠的脸,笑了,那笑是释然的,是坦荡的,是明澈的,更是纵容欢喜的。 但见他嘴唇一张一合,韩悠急切地凑到他干裂的唇边,虽不十分清楚,却是听出了那几个重点字。 “看,我终于,平安,带你,走了……” 一时间,心头尽是酸胀,韩悠再也受不了。 待燕芷的手用力些,她的头便伏了下去,尽是血腥的咸味,意识混沌的燕芷一点一点地吻着她。 渐渐地,韩悠的泪水化开了他面上的血污,露出了他原本英朗的相貌。 感受到鼻尖的冰凉,燕芷好似清醒了些,有些惶然地推开韩悠一点,艰难道:“不……” “就当是我还你的罢!那个时候,你帮我解魇毒,又何曾经过我的同意?”其实透过溟无敌欲言又止的八卦表情,以及一些东拼西凑出来的身体感受,韩悠早就猜出了当时燕芷为自己解魇毒的前提:两人需褪尽部衣裳,赤*裸相对。 韩悠想,燕芷之所以兴起娶自己的念头,也正是基于负责的思想罢。 “不,不……不是……那样……”燕芷拼命摇头,像是要极力否认甚么。 韩悠一咬牙,双手捧起他的脸,直接用唇堵住了他的话。 须臾,她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心跳如雷。 局促不安地看着燕芷,不过再尴尬也还得继续啊! 四野寂静,只余两人此起彼落的喘息声, 然后,韩悠把大氅铺在了地上,将面红耳赤的燕芷缓缓移到上面, 燕芷身上本就不能遮体的衣衫,一件一件地落了下来…… 韩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再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我是在救人,救人,救人!还是在救自己的恩人! 终于,她扯开了自己的衣带,只留下了一件若有似无的小衣。 颤抖着抚上了燕芷那宽厚的肩膀,绕过横贯胸膛的伤口,描摹着他蜜色肌肤上那大大小小的战争留下的痕迹,接着在他不带一丝赘肉的小腹上盘旋着……韩悠的力道十分轻柔,就像是一片羽毛慢慢拂过,更像是在膜拜着一副最为完美的艺术品。 燕芷本来苦苦维持着半清醒状态,但是眼下被韩悠如此对待,再加上媚药的作用,他只觉得自己被韩悠触碰之处已快烧着了…… 她紧紧地贴上了他的身躯,韩悠能清晰地感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本来渐已冷却的皮肤却因着她的熨帖又迅速发烫起来。 韩悠开始吻,厄,或者说叫啃咬更恰当,她毫无章法地啃咬着他的面庞,两人鼻息间有着很重的血腥味,谁都已经不在乎了。 他们那样亲密地重合,最终不留一点缝隙…… 呃, 可是,下一步又该怎么做呢? 韩悠脑海里浮现起自己唯一经历过的那场旖旎的情*事,从头到尾的步骤,刚才已经依样画葫芦统统用在燕芷身上了, 心思微动,一只手慢慢往燕芷身下探去…… 正在这个时候,身下的燕芷突然呻吟了一声,把韩悠吓了一跳,她无意识撤回的手却被另一只粗粝的大手给牢牢掌住了。 对上那双虽是虚弱疲惫,偏偏又开始清醒的瞳仁,韩悠眨了眨眼,就像被点了**道般,几乎忘了动弹。 燕芷也不吭声,只是看着她,静静地。韩悠看到从他眼眶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头发散乱,满面绯红。 尴尬、窘迫、不安…… 为了缓和气氛,韩悠踌躇片刻,尽量以轻松的口吻调侃道:“怎么,只准你轻薄于我,就不许我报仇回来啊……” “啊”字还没说完,就是一个天旋地转,再然后,她跟燕芷的位置完颠倒了过来。 这是个甚么情况?躺在柔软的大氅上,韩悠怔然地瞪着身上的人,不是既中毒又受伤,这又是哪里来的力气呢? 但,他下一瞬的动作,就直接夺去了韩悠的部思考。 “嘶……”尚挂在肩膀上的小衣被燕芷撕烂了一半,燕芷的头低了下来,与她对望良久,他面颊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胸前,像是正下着的一场滚烫的雨。 然后她听到那嘶哑的声音说:“不后悔?” 韩悠咬紧了下唇,须臾,坚定地点点头。 燕芷忽然动了一下,抬手抱住她的脖子,将她死死地搂在了怀里。 “如此,我也不再给你反悔的机会了!” 小衣被他彻底地扯开,他的吻如狂风暴雨般落了下来…… 那强烈的男子气息,不容抗拒的力量,仿佛一场攻城掠地的袭击,强悍而直接。 始料未及的是,原来那一刻的到来真的是很痛, 想要敞开所有接纳他,并不是容易的事,韩悠觉得好像还接纳了某种令自己痛苦地鲜血淋漓的东西。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疼得浑身颤抖,实在禁不住,一口咬在了燕芷汗津津的肩膀上。 他闷哼一声,捧住韩悠胡乱晃动的脑袋,再次深深地吻了过来,他们的舌尖流连着对方每一寸细微而柔软的线条,纠结,缠绕…… 天空终于亮堂了起来, 从微淡的一抹红,转成了火烧云的极致艳丽, 韩悠想,终其一生,我也忘不了这一天的红了。 第八章 另类师徒 () 天空终于亮堂了起来, 从微淡的一抹红,转成了火烧云的极致艳丽, 韩悠想,终其一生,我也忘不了这一天的红了。 云收雨住, 虽然是在极寒冷的冬天,韩悠他们俩个偏偏都是大汗淋漓,维持着赤*裸的姿态,一起裹在大氅里,其实身下的大氅早就被汗水浸*湿,极不舒服,可惜谁都不想动弹,当然也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人说话,一时沉寂, 韩悠赖在燕芷宽厚的胸膛上,陷入半晕半睡中不能自拔,实在是太累了,身的骨头就像是被拆开了,又重新装起来似的。 不晓得过了多久, 燕芷抱着她小心地撑起了身子,也顾不得自己身上还是寸缕不着,就迅速捡起了散落在四周的她的衣裳,一件一件地帮她穿了起来。 不过看起来燕芷也很少如这般服伺过人,他的动作十分笨拙,粗厚的手指头跟腰间的衣结纠缠了老久,都未能将其系好,为此,他甚至很是懊恼地撇了撇嘴。 难得见到堂堂的战神居然会露出恁般孩子气的模样,韩悠忍俊不已,可是当他成功地为自己打好结,欣然地睇过来时,韩悠又急急忙地拉下了脸,作出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其实……不过是为了掩饰她现下才后知后觉的那分赧然罢了。 对于韩悠别扭的态度,燕芷却是毫不介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韩悠,幽黑的双瞳里满是热切而清透的光亮,像要将韩悠自头至踵,笼罩其间。 “咳咳咳,”韩悠坐在地上,很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始终嘶哑惫懒:“你的毒看来是解开了罢?对了,不是还受了伤吗?要不要去寻个医者来看看!” “呃,我无甚事,除了……毒,其他都是些无碍的皮外伤,只不过……”他忧心地握起韩悠的手:“只不过我始终没想通透一件事,汝阳侯此举……如此地撮合我们,究竟打得是何主意呢?” 闻言,韩悠不免心绪翻腾,百念杂陈,只觉得浑身血液都随着心跳一波一波鼓荡着:“他的心思,我也猜不到!索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是观其变罢。” 燕芷颌首,蹙眉思忖。 其时,燕芷正在四下零碎的布帛中寻觅尚能遮体的衣物,他把那件已被他们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大氅裹在了身上,乍看还是衣着整齐的,只不过……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大氅内里,那蜜色的春光时不时地就会溜出来兜兜风。 韩悠终于憋不住,闷笑出声, 燕芷急转过来,自然想通她在笑甚么,他黝黑的肌肤上居然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云。 堂堂的战神如此狼狈,韩悠笑得更是上气不接下气了。 燕芷也不吭声,继续着手上的事,终于凑出了一件还算完整的衣裳之后。 似是忽然想起了甚么,他走过来,与韩悠并排而坐:“你呢,呃,身上可有甚么不适?” 稍怔,韩悠才明白他指的是甚么,倏然,只觉得一把火自她面颊上噌噌地就烧进了眼底, 忽然捕捉到他眼中一闪即过的的促狭,这厮绝对是故意的! 韩悠被他气昏了,认准记忆中他身上看起来最为狰狞的那道伤口的位置,就狠狠戳了下去。 可是人家是谁呢? 下一瞬,韩悠的手指就被一只温暖的手掌给牢牢包裹住了,随之,那手掌的主人顺势一扯,她就跌进了燕芷的怀里。 燕芷在她耳畔低低地笑:“呵呵,这就对了,看你先前的……表现,我还当自己娶了个不拘小节的女中豪杰呢,原来还是会害羞的嘛!”韩悠的头被迫伏在燕芷的怀里,紧贴着他因朗笑而剧烈起伏的胸腔,于是,从头到脚都被震的酥*酥的发麻。 “啧啧啧,小两口正在你侬我侬的,惬意得很啦!”这突兀的一声从不远处凉凉地飘过来,却如一瓢冰水及时浇醒了韩悠,把她从一个虚无的梦境带回了现实。 燕芷猛地一颤,眼睛微微眯起,一把抓起地上的长剑,提气纵身,脚尖轻点,一眨眼已冲到来人跟前。 那人本来是坐在马上,此时也是飞身跃起,与燕芷的身形在半空中交汇。 燕芷手中的长剑瞬间寒光暴长,朝那人铺天盖地罩去,那人却不退反进,身形一闪,已抢入剑光之中,右掌一挥,掌风便硬生生荡开剑身,左掌骤出,宛如鹰爪,抓向了燕芷肩头…… 两人在空中纠缠,不过须臾,已过了数百招,燕芷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而那人能与他对峙恁久,可见武功也是非同一般,韩悠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更是心惊胆颤。 这边两人已从空中斗到地上,韩悠还没看清燕芷怎么出的手,来人已被他抓将住,重重摔在了地上。 那人从地上跳起来,指着燕芷啐道:“枉费老夫一接到消息,就日夜不休地赶过来!你这个死没良心的!” “到底是谁没良心?”燕芷头也不抬,拍拍身上的尘土:“您若真是日夜不休,怎么现在才到?您险一些就失去了唯一肯替您养老送终的人,师傅!” 师傅?! 听到燕芷这声称呼,韩悠何其震惊。 愣愣转首,小鼻子小眼,酒糟鼻,外带两撇八字胡,眼前这个枯瘦老头竟然是燕芷的师傅!灵修的师兄!那神秘的国师大人的徒弟,更是传说中溟无敌的亲生父亲! 感觉到韩悠的审视,老头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才转向燕芷:“你若恁般轻易就没了,那倒正好!估计老夫也还没有那么快进棺材,来得及再去找个送终的!” “不如去问问令郎?” 一滴冷汗坠在韩悠额间,听这两个人一来二去的,哪里有半分像师徒? “还有你,就是这小子火急火燎地飞鹰传书让老夫带转魂丹来相救的丫头?” 是在说我?韩悠环顾四周,除了燕芷确无他人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出,当时燕芷也是以为我死了罢。 韩悠不由苦笑着站起来,欠了欠身:“晚辈在此谢过前辈的厚意了!” “不必!”老头蹿到近前,哪里像个年逾花甲的老人,观其动作利落干脆:“老夫也只是很好奇,能把这个不通人情的小子迷得团团转的女子,有何三头六臂?” “咳咳……”这下轮到燕芷不自在了:“师傅,您还不晓得师弟他……” 谁料,燕芷试图转移目标的话被他师傅给彻底漠视了,老头一言不发地走到韩悠面前,个子比她还矮上一头,可老头两只晶晶发亮的小眼肆无忌惮地打量过去时,韩悠只觉一阵阴风扑面而来。 “呃,前辈,依您看,晚辈比寻常人是多了个头呢还是添了双手啊?”实在是被他看得心里发怵,韩悠决定转被动为主动。 他并未立即答话,反而是围着韩悠转了两圈,才颌首道:“嗯,是要多些!” 啊? “唔~~”老头迎上他们诧异的眼神,缓缓开口:“确然比寻常人要标致些啊,怪不得怪不得……” “师傅,您老人家究竟是来做甚么的?”燕芷站到了韩悠跟老头之间,挡住他师傅始终停留在韩悠身上的视线。 老头竟是跳起来给了他一暴粟:“死小子,看看怎么了,连师傅的干醋都吃!你有种就守着你的俊俏媳妇儿,甭求老夫啊!” “不是……这个意思……”被老头一顿抢白,燕芷语塞。 “她现下不是安然无恙吗?转魂丹是用不上了,不过……”老头的眼光从燕芷身上的大氅一划而过,韩悠突然心生不好的预感,顺着看过去,果见那大氅内里的白禳上依稀几点猩红,鲜艳夺目,竟是……落红。 “这药膏到是能正派上用场了!”老头从怀中掏出个小巧的瓷瓶掷向燕芷。 “这是?” “女子,初经人事,又碰上你这个粗手粗脚的,难免受伤……”老头促狭地眨眨眼:“将这药膏涂抹于患处,可作舒缓哦……” 闻言,韩悠窘迫至极,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给埋进去。 燕芷也是面目一僵:“呃,谢,谢师傅!” “我……”韩悠鼓起勇气正欲出声,却被老头的话猝然打断。 “可别怪老夫耽误时间!”他说:“你们还不晓得罢,外面可变天了!就在今晨,广陵王府与安国公府公然联合起义,共作檄文‘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以清君侧。’1他们声称安国公独孤泓是被奸人所害,要求天子给个说法。此举一出,各地政权都纷纷举旗响应。” 甚么? 虽然早料到了这一步,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皇帝舅舅可有应对吗? 一时间,韩悠只觉胸口沉甸甸的,闷得喘不过气来。燕芷微叹一口气,把她揽进了怀里,柔声道:“无用忧心,陛下英明神武,不会打那无把握之仗的。再说,不是还有我吗?” 是了,记得送自己出宫时,皇帝舅舅不就说过燕芷是他的底牌?韩悠倏然想到了这一出。 “那你……”她仰头,正对上燕芷熠熠的眼神,不禁耳后一热,声音不觉轻细下去:“是我……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赶紧回益州?或者我先回汉宫……” “丫头,”老头再次打断韩悠,目光似是怜悯地看着她:“还有件大事,汉宫在今晨发布了一篇悼文,长安公主不幸香消玉损,举国同哀。” 蓦地,韩悠转眸直视他,定定地,久久地…… (注1:参照的骆宾王《伐武曌檄》) 第九章 悔不当初 () “丫头,”老头再次打断韩悠,怜悯地看着她:“还有件大事,汉宫在今晨也发表了一篇讣告,长安公主不幸香消玉损,举国同哀。” 蓦地,韩悠转眸,就那么直视他,定定地,久久地…… 对啊,回汉宫?又怎么回得去呢? 今天是正月初一, 就在昨日,韩悠经历了及笄,假死,出宫,成亲…… 也就是说,那个曾经看似完美无暇的“长安公主”的过去,已失去了部光彩,终于从重重九天跌落到碌碌凡尘,化为了一地尺椽片瓦。 从此后,即便宫阙依旧,华彩不改,她记忆里的那些碧瓦朱檐,飞阁流丹,华赋清谈……与她再也不相干了。 以及那个……面若洛神的少年,青梅竹马,旖旎缠绵,生死相许……和他之间的所有所有,也注定要同韩悠的昨日一起远去,恍如隔世。 一切,都已经不同。 然而,今天这一切的一切,步步走来,又分明是她自己的选择! 韩悠颤抖着,有冰凉的液体自她眼眶缓缓地滑出,滑落鬓角,滑下脸颊…… 燕芷把她梏得更紧了些,让她靠在他的肩窝,温热的手掌来回地安抚着她的脊背。 “无论如何,你都记住,还有我还有我……” 韩悠咬唇侧过脸去,懊恼这止不住的眼泪,泄露了自己的脆弱。 “好了,既然该哭的也哭了,该闹的也闹了,现下又作何打算啊?”老头煞风景地打断两个人。 韩悠赶紧地抹了把脸,哽咽着看向燕芷,他眉宇间又回复了往常的肃然,“去宣池!” “宣池?”那个地方韩悠当然记得,那是离京畿最近的城池,不久之前,她被溟无敌拐带到了那里,是燕芷替她解了魇毒,再然后独孤泓就找到了她……双拳紧握,她不敢再接着想下去了,心里空了的那块再次发痛。 “就是宣池,赵敢他正带着我的铁骑卫,在那里待命!” “赵敢他不是……”赵敢可是汝阳侯最为忠心的部下,这是路人皆知的事。 “我会用他,自然是信得过!别耽搁了,我们立即上路!”说话间,韩悠就被燕芷带上了马,呃,也就是老头骑过来的那匹。 “死小子,有了媳妇就忘了师傅!”背后传来老头的怒吼。 “徒儿不敢!”燕芷回头,他口上虽是这么说,操纵马儿的动作却是一点也不含糊,继续急速驰骋着,“师傅,您就等着小白找来罢,很快的!” 关于小白的事,是韩悠后来才晓得的,原来彼时他们骑的这匹马叫作小黑,性别为公,而燕芷口中的小白是匹母马,跟小黑是一对。两匹马平常都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若是一匹远离了,另一匹必然会循着气息追随而至,再后来,也正是因为这恩爱的一对如此特性,帮了韩悠很大的一个忙,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韩悠他们急匆匆赶往宣池的同时,未央宫里却是另一派景象。 刚刚听完氐报,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而我们的大汉天子,只是静静地端坐于上,他头顶的冕珠晃动不已,完遮住了他的面目,使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很快,人们也发现了这一异状, 有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或觉自己在陛下面前还是稍有威信的,他主动上前,行以一礼:“陛下,老臣有一言相禀。” 居上者静默须臾,才微微颌首:“但讲。” 而这位老臣的背心早已是冷汗津津, 也是,就放作是平常,被天子审视的目光多看两眼一般人都是禁不住的,遑论今时此景,他被皇帝陛下好像是洞悉了一切的犀利目光足足扫**半晌。 “老,臣……窃以为,如若开战,定然是天下动乱,民不聊生!遂臣以为,”他说话哆哆嗦嗦:“广陵王和安国公府只不过是要个说法,不若……” “嗯?”天子的声音,喜怒未明。 “不若满足其要求。将其……”老臣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将其招安!” 哪料,天子尚未开口,就已有人站出来反对, “臣不敢苟同!敢问大人,逆贼提的甚么要求?”问话之人,目光咄咄,浓眉虎目,该是个武将。 “这,这不是明知故问,不就是惩治害死……” “害死?这么说,大人在心里已然认定安国公不是猝于意外?” “当,当,当然不是……”老臣的白胡子瑟瑟抖动着,不知是气坏了还是被说中了心事,他即刻惊慌失措地冲天子鞠了一躬:“陛下明鉴,老臣绝无此意!” “既然如此,逆贼要求交出凶手,拿甚么去交?”武将情绪激动,逼近了老臣:“或者是大人您愿意慷慨赴义,自认凶手,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胡说八道!呸,说不得你才是凶手,是那该挨千刀万剐的祸水……” “砰……”就在这时,龙案上的白玉纸镇被人擎起,又重重地放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堂上倏然鸦静,众人统统神情恭谨地转向上位。 孰料,皇帝陛下的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他眼眸微阖,细长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纸镇,沉吟良久,方道:“散了罢!”语态亦是喜怒未明,当然,无人敢质疑。 待得众臣陆续退出,殿东侧的丝竹卷帘被掀开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陛下,您让小竹好等啊~~~”那声音清喉娇啭,犹如在水面上折了几折,最后荡进人心里,激起层层涟漪,有此音色的不是墨竹夫人还能是谁? 经过几天的奔波,韩悠一行也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与城墙上“宣池”两个字一起跳进眼眶的是一个正垂首屹立在城门前的身铁甲森严的武士,而他身后,十余骑肃立在数丈开外,身如铁石,纹丝不动,威风凛凛。 韩悠一眼就认出了最前面那个武士,正是赵敢。 自然他也看见了她, 当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出现了类似怔然的表情时,虽然只不过一闪而过,却让韩悠心念忽动,玩心大起。 她下了马,步子抢在燕芷之前,径直走到了赵敢这边。 “赵大人!” “呃……”显然赵敢只是面上恢复了,其实根本还未回过神来,他不知道愣了多久,才省起行礼:“赵敢见过殿……呃,贵,贵女!” “呵呵,”韩悠浅浅莞尔,走到他跟前:“贵女?是哪家的贵女,大人能确定吗?”她的眼角瞟向不远处的城墙,一张白色的讣告赫然在目,边角的浆糊尚未干透,墨迹仍是簇新。 “是……是……”哐当一声,他竟然对着韩悠行了个军礼。 至于嘛,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人,对着一介小女子就恁般手足无措,韩悠如是想。 她正欲再出声,却被低沉的一声打断:“其芳,不得无礼!” 其芳? 他在唤我?那个世人所不知的字! 韩悠回身,不可置信地看着燕芷。 眼见他眉头深锁,走过来,看似温柔实则强硬地扶住了韩悠的双肩:“赵参将,这是内子。” 赵敢像是如蒙大赦,迅速抹了把汗,恭谨行礼道:“属下见过夫人。” “见过夫人!”后面的铁骑异口同声,声音洪亮。 “嗯,”燕芷颌首:“一路风尘仆仆的,一切先回驿馆再说。” 韩悠不知道此刻的自己该是甚么表情了, 她狠狠推开燕芷,她忿忿然:既然都称我为夫人了,他的属下我总能使唤了罢。 “且慢,尔等去把那个摘下来罢!” 转头,顺着韩悠手指的方向,他们看见的是那高悬在城墙上的,照妖镜! 众皆愕然,面面相觑。 唯独燕芷面色倏而不善,他拉住韩悠,贴近耳朵:“闹腾个甚么劲?一切待回去再说!” “我本来就是要进去的啊!可,”韩悠面上一派天真:“可是有那个物事在,我怕我会魂飞魄散呐。” 她故意放大了说话的声音, 本来被这队森严的铁甲骇得远远的老百姓,也纷纷驻足流盼,议论窸窣。 兵士的头是埋得越来越低,四围的老百姓却是越来越多, 燕芷的眉心近乎拧在了一起,他死死拽着韩悠,摇头。 韩悠笑了:他知道我想做甚么。 “恁个宝镜确能罩住妖魔鬼怪么?”眼见人声鼎沸,韩悠*操*起了官话,声音也放得更大:“那新薨之人呢?半阴不阳的?生死不定的?例如本……唔……”话未能说完,因为燕芷这厮竟然用手捂住了她的嘴,随即更是一举惊人,不顾韩悠的挣扎一把就将她扛上肩膀,跳上了马。 韩悠牙齿稍得松懈,就冲燕芷手掌的虎口咬下去,手脚也不空闲,胡乱挥舞着,抓扯着。 然而她哪里是人家的对手,被燕芷梏住,不仅说不出话来,就连手脚都碰不到他身上,于是,她口上再接再厉,咬下去,狠狠地咬下去。 血腥渐渐弥漫,韩悠听到了燕芷的哼唧,却是得意不起来,因为……她发现他们离人群愈来愈远,直至四下人烟寥寥。 终于被放了下来,韩悠双手抱肘,狼狈地蹲在地上,一阵干呕。 温*热的手掌在她脊梁摩挲着,一下一下。 “怎么着?晕马呢?” 韩悠不吭声,缓缓抬头睇着燕芷,只觉视线模糊。 “呵呵,”他伸手过来,刚要触及脸庞,被韩悠避开了,“瞧瞧,被咬得这么狠的人都没事儿,你自己到哭起来了!是心疼了?” 她觑了一眼他手上那鲜血淋漓的齿印,哼哼一声,转过脸去,心疼?美得你!就这还是便宜你了。 “哎~~~”他也蹲了下来,长叹一口气:“我晓得方才你是急了,你急于恢复身份,以便揭穿汝阳侯的阴谋,可是?” 韩悠翻了翻白眼,既然晓得,那你还阻止我? “可是,你想想,事情能如此简单?” “汝阳侯能有此计划,必然是思虑详尽了。” “本来我不想提及,但,如今这条路不是你自己选的吗?若当时那盅不是假死的药,那现下的你……” 是啊,她是如此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自私,痛恨自己的无情,为了一个独孤泓就不管不顾地抛下所有,让亲者痛仇者快。 韩悠终于知道甚么是悔不当初,甚么是自食恶果,从她晓得自己的生死都只不过是阿爹的一步棋开始,便后悔了,甚至更早,自她在萱花丛里醒过来,面对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睛,就已经后悔了。 第十章 悠悠其芳 () 韩悠终于知道甚么是悔不当初,甚么是自食恶果,从她晓得自己的生死都只不过是阿爹的一步棋开始,便后悔了,甚至更早,自她在萱花丛里醒过来,面对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睛,就已经后悔了。 “其芳!”有人在她耳边叹息着,拉开了韩悠紧紧抱住的颤抖的双臂,随即,她整个脸都埋进了那个青草氤氲的怀抱。 “其芳,其芳……”燕芷缓缓地拍着韩悠的背脊,就像是哄个孩子般:“你的选择未必就是错的,起码可以避开那些纷纷扰扰……” “不要。”韩悠闷声道:“我不是劳什子‘其芳’!我也不要避开纷扰,我不要……” “好,好,我们不要,不要哈。”他锊了锊韩悠散落的头发:“那我换个说法罢,你该晓得‘旁观者清’的道理,如今你远离是非中心,不是看得更多更远?不是能帮圣上……做更多的事?” 韩悠猛然抬头, 他紧抿薄唇,看着她,瞳仁温柔平静,似乎就算往里投进任何东西,也激不起星点波澜。 然而,韩悠却是懂了,他那句话的意思她确定懂了。 真可笑,明明是两个陌生人,被莫名其妙的千丝万缕束缚在了一起,不过几天,就有了这种默契吗? 想明白,劝服奏效! 韩悠不发一言,垂下了眼眸, 任燕芷拖起她的手,她就乖顺地依在他旁边。 “我们进去罢。” 听他说,韩悠这才注意到他们是伫在驿站的大门面前,面上一臊,那么刚才…… 她急急地四下张望, 还好还好,这驿站甚是偏僻,没有过往路人,唯有三两个杂役,他们对适才的一切仿似充耳未闻,扫地的扫地,拴马的拴马…… 只不过这一尘不染的青石板,需要一扫再扫吗? 但闻燕芷轻咳了一声, 这些人好像才察觉了两人的存在,相继停下手中的活儿,连连地拥过来, “将军!” “将军,您怎么回来了?” “将军累了罢?”这一声接一声的,多惊喜,多殷勤,呃,也够假的了。 燕芷似笑非笑地睇了一圈:“福伯呢?” “这不是将军您要回来嘛,福管事去市坊张罗去了!” “如此。”燕芷颌首:“你们几个先去准备香汤罢,我和夫人都得沐浴更衣。” “夫人?!” 那几个杂役显然跟燕芷混得很熟,晓得因为跟公主订婚,没有皇家的允许,燕芷就连侍妾都不能有的,何来夫人一说? 燕芷也不厚道,眼睁睁看着别人眼珠都快瞪出来了,嘴巴更是夸张地阖不拢。他眉毛微挑,也不作解释,拖着韩悠径直往门内走去。 几个人也赶紧地跟进来, “将军,沐汤早就备好了,现在您就去……” “先引夫人过去。”燕芷侧身理了理韩悠的鬓发,手指就停在她的脸颊,柔声道:“一路风尘的,不舒服罢,快去洗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添了这个毛病,随时都动手动脚的,这些天两人偶尔在路上小歇,迷糊间韩悠就总感觉有人在抚*摸她的脸,那手掌的温度反反复复的描绘着她的五官,但这抚*摸一点也没有情*色的意味,而只是单纯的触摸,就像是在摩挲着一件即将失去的宝贝。 还有人在呢,韩悠赧然地推开他,跟着一个小厮转进了里间。 这个驿站是个三进的庄园,虽然不是很大,到也算五脏俱。第一进主要是会客的堂屋;第二进就是生活区了,分为东厢、西厢,兵士和杂役就住在这里。韩悠随着小厮,推开了最后一道门。 嗯,一桌一塌,清清爽爽,没有一丁点冗繁的布陈,真是屋如其主。 “呃,夫,夫人,这是正屋,将军来的时候都住这里。” “你们这儿不是驿站吗?” “啊?”小厮摸摸头,给她解释道:“本来是驿站来着,不过后来朝廷又在别处修了更好的,就把这里弃了。随后,将军把这给买下来了。” “如此。”韩悠笑着点头。 浴室在正屋的后侧,是专门辟出的一间。 小厮把热水注满了浴桶,又细心地把皂角、浴巾等一应物事搁在了一旁的凭几上。 “夫人,将军没有使唤婢女的习惯,所以没人……”这个小厮不过十二三的年纪,他脸颊通红,说话声如蚊喃,真是个有趣的孩子。 “嗯,去罢,我也没有要人伺服的习惯!” “好,好……”小厮仓皇出门,临了又想起甚么,回头道:“夫人,小的不走远,您有事言语啊!” 门被带上了, 韩悠才解开衣带,试了试水温,到是调得恰恰好。 把整个人都闷进了桶里,身上这些天累积的酸软终于得到了舒缓,她蹲下,窝在这庞大的浴桶的一角,温水将她从头至脚地包裹着,侵蚀着。她仰起头,原来从水里看世界是这番光景,几丝光线投进来,折射在水里沉浮四散的头发上,映出妖冶的色泽。韩悠伸出了手,试图握住那些光线,有这么一瞬,她以为自己把它握住了,四围也黯淡了。可是当她稍一松手,才发现原来不过是虚像,她不能掌握它,正如她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般。 倏地, 头上方黑压压地一片罩了下来,直接中断了韩悠的游戏。 是一双大手把她提溜起来的,当她抹去眼睑上的水帘,正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 “啊~~~”韩悠下意识地尖叫一声,把肩膀重新埋进了水里。 “你刚才是在做甚么?!” 燕芷似乎,好像,仿佛生气了? “……你,你怎么进来了?”韩悠嗫嚅着,顾左右而言他。 “为何那么做?不是已然想通了吗?”燕芷探身过去,重重地捏住了韩悠的肩膀,生疼。 “我才要问你想做甚么?这么凶神恶煞的!好疼好疼……”韩悠委屈地睨着他。 “你不是……”他盯着韩悠,死死地,仿佛非要看出几分端倪来。须臾,他才松了手劲儿。 “不是甚么?”韩悠揉着被他捏痛的地方。 “没,没……”燕芷站直身子,被那双无辜的眼睛看着,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去:“没事就好。我,是来给你送换洗衣裳的,没事,没事了!” 韩悠觑了眼凭几上那叠崭新的衣服,再看回燕芷,眉头一皱:“既然送来了,还不出去,发个甚么神经?” 看着往日被人奉为神氐的战神,就这么着被她灰溜溜地骂了出去,韩悠心里说不出的得意。 她当然知道他在生个甚么气:他是以为我要轻生罢! 无奈苦笑,或是这几天的遭遇,自己的脆弱无助都在他的面前展露无遗了,致使他有了这种错觉。 可是,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韩悠对自己说:“死”了才知道自己死不得,我的性命原来还有极大的价值,我也并不是真的生无可恋,我甚至没有在独孤泓的坟前奠过一支花。 所以,我不但要活着,还要活得好好的。 浴室里有面半人高的铜镜,可惜蒙着层层尘垢,昏暗不清。 韩悠看见自己赤*裸的身子影影绰绰地映在里面,突然觉得不真切了,里面的人怎么看都不像自己。 眼睑浮肿,皮肤泛黄,琵琶骨深刻分明,就像是,对,像是书中描写的那些饥民。 穿衣服的时候,赫然发现手臂上的梅型胎记居然在褪色,那红不再是耀眼夺目,反而似是一抹正在消散的残阳,在粗糙的肌肤上垂死挣扎。 粗糙?是了, 这才几天,我的肌肤怎么变得如此粗糙! 日晒雨淋?还是水土不服? 韩悠臆测着这一切变化的因由, 然而不久之后当她真正知道了原因,才晓得这不过只是噩梦的开头。 第十一章 前因后果 () 穿衣服的时候,赫然发现手臂上的梅型胎记居然在褪色,那红不再是耀眼夺目,反而似是一抹正在消散的残阳,在粗糙的肌肤上垂死挣扎。 粗糙?是了, 这才几天,我的肌肤怎么变得如此粗糙! 日晒雨淋?还是水土不服? 韩悠臆测着这一切变化的因由, 然而不久之后当她真正知道了原因,才晓得这不过只是噩梦的开头。 打量起四周,没有更清晰的镜子了。 韩悠穿过燕芷的房间,发现除了进来那道门,另外还有道侧门,好奇心驱使下,她推开了它。 想不到的是,一门之隔居然别有洞天! 竟是个幽静的小花园,现下正值冬日,本该是百花零谢,了无生机的季节,这里却是个例外。回廊尽处一个八角方亭隐约能见,那建筑本是极寻常的样式,可是此时看来却是异样风情的,因了将它簇拥其间的是那纷繁错落的各式寒梅。 白色的梅,如银雕玉琢雪塑,冰肌玉骨,清丽超然;红色的梅,艳若桃李,灿如云霞;粉色的梅,如描似画,柔情似水…… 梅花无处不在,韩悠徜徉其中,但觉暗香浮动,芬芳盈怀。 “喜欢吗?”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用转身也知道是谁。 “嗯。” “当初打算买下这所院子,其中很大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这里!”燕芷走了过来,与她比肩而立。 “那么,另外的原因呢?”韩悠侧首。 燕芷刚才在外面随便用水冲洗了一遍,现下已然梳理齐整,他换了一身褚色宽袍,整个人萧萧肃肃,有着爽朗清举、渊停岳峙的伟岸,他性质内敛稳健,可是眉目间无时不透着低调的锋利。 这就是韩悠此刻部的想法,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是特别的,是值得骄傲的。 燕芷转而对着正在打量他的女子, 她好像又变化了,曾经倾国倾城的容颜正在慢慢蜕变,她自己察觉了吗?如果知道真相了,她会怎么样呢? 这么想着,燕芷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欲言又止的表情落入韩悠的眼里,却成了另一重意思,她不禁冷笑,原来不管什么样的男人都一样,一样的野心勃勃,无论对女人,还是江山! 宣池,地处大汉腹地,九州通衢,同时又是离京畿最近的城池,它的重要性毋庸置疑,所以这所城池的驻军从来都是皇帝钦定的亲信。 然而,燕芷早在几年前就在这里准备了根据地,其目的昭然若揭。 燕芷看着韩悠益发冰冷的面色,心下一窒,“身上不爽吗?”他忧心道,说着伸手探向韩悠的额头。 但是,韩悠避开了他的触碰,她嘴角勉力上扬:“可能是有些乏了。” “那就歇歇去罢!屋里的床具都是新换的。好好睡一觉,晚食我叫你。”燕芷偷偷吁了口气,原来她还没发觉异样。 韩悠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 她哪里睡得着,一个问题再次纠结上心,燕芷对她的好,真是纯粹的吗? 除了“国脉”的秘密,自己还有甚么价值呢? 还有,最重要的是,他还手握重兵!在这大汉风雨飘摇之际,若是他有个甚么异心,其后果不堪设想。 但,皇帝舅舅亲手把她交给了燕芷,还把燕芷当作自己江山最后的倚重,可见,皇帝舅舅是信任他的! 那么,自己也能信任他吗? 不管了,反正我就在他身边守着,遇到甚么见机行事,即使他有那心,我也得把他扳回来,站在皇帝舅舅这边! 终于作下这个决定,韩悠总算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只是她不晓得,就在她挣扎的时候,某人也在挣扎。 福伯看着在自己面前来来回回走了不下百遍的身影,他不禁再次叹了口气。 你说,好端端的大将军怎么就成了这样? 这些年,将军驰骋疆场,风里来雨里去的,记不清有多少次都命悬一线……这个孩子太苦了,从他十来岁入营以来,自己就一直看着,早该有个人来心疼他了。 将军月前突然说要上京议亲,议亲就议亲罢,反正将军府的女主人也是毫无悬念的,早就被京畿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老儿给圈定了。自己跟着将军来了宣池,候在这里,准备迎亲事宜。 可是,就在几天前,城墙上突然贴出了一张讣告:长安公主殁了!也就是说将军府那个钦定的女主人没了。 福伯知道自己不该暗喜的,是的,他居然有些高兴,因为在他心里,像将军这样的人物该是找个温恭贤良的女子的,或者不止一个,为他料理内务,为他生一大堆小将军…… 显然长安公主是不符合他这个标准的,若娶了来,无疑就是请了尊大神回来,使不得,碰不得,平白让大老爷们憋屈! 自从讣告贴出,福伯就开始动用自己部的人脉关系,呃,找了一本当朝所有官员的家谱。 这几天,他圈圈画画,已经有几个很好的人选了,他用心良苦,就等着将军回来定夺,看看到底娶其中哪个作正妻,反正聘礼都是现成的。 谁知,他左盼右盼,终于盼来了将军的归来,迎接他的却是当头一棒! 刚从市坊回来,底下那几个小子就七嘴八舌地汇报了情况:将军带了个不明身份的女子回来不说,还让他们唤夫人! 夫人?! 福伯几乎站不住脚,径直就冲到了正屋,他急切地想要看看将军选了个甚么样的人回来。 可惜那个传说中的女人没看到,倒是见到了自家愁眉深锁的将军。 更漏一点点流逝, 福伯伫在院门口,一动不动,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这个徘徊着叹息着的男人。 同时,那个素未谋面的所谓的“夫人”,其形象在他的心里已然直线消损。让将军恁般为难的女人绝不是好女人! 燕芷丝毫未注意到福伯的到来,因为此时此刻的他正神贯注地想着一件事。 几天前,他的师傅终于骑着小白赶上了他们的脚程。 “哟嗬!美人在怀的,果然是渐行渐徐哦~~~”那老头儿拉长腔调,做着阴阳怪气的表情。 怕他说出甚么更过分的话来让韩悠难堪,燕芷跟老头儿再次拼斗起来,一响指的功夫,两人双双跃进了附近的竹林…… 韩悠对俩师徒这种另类的相处方式,似乎也见怪不怪了,拿出水囊和干粮坐到了路边,候着。 “您老,这是要跟小徒说甚么?”燕芷习惯性地蹙蹙眉,他深知自家师傅的脾性,晓得这老头此番举止必是故意引自己出来,这接下来的话题看来是涉及了韩悠。 “你们之前中了毒?” 燕芷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倏然变得异常正经的老头儿,不禁有些怔然。 “这毒还是非行那周公之礼才能解?” 燕芷不知如何搭腔了。 而老头从他的表情里已经找到了自己要的答案。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如此良久,老头儿才长叹一声:“奶*奶的,真是个用毒的高手!” 多少年没爆出过的粗口,此刻竟是随口拈来,只因为这毒实在太过狠毒,也太过精妙! “下毒之人,与那丫头有甚么苦大仇深的过结啊?” 闻言,燕芷上前一把擒住了老头儿的双肩:“是她有事?” “哎哟!死小子,她会不会有事我不晓得,只是你再加把劲儿,你师傅我就要有事了!” 燕芷悻悻松开手:“师傅,您说话能不能甭留半截啊!” “你把详细经过给为师讲讲。” 燕芷黝黑的脸颊居然在一瞬间就泛上一圈可疑的红晕,他支支吾吾道:“有,有甚么可讲……” “啪!”燕芷脑袋上挨了重重的一下。 “你这死小子真是气煞我也,都想哪儿去了?我说的是中毒的过程!” 当燕芷把前前后后的事都详述完毕,老头儿就蹲在了一块巨石上,开始沉思,嘴里重复叨叨着:“**鸳鸯,**鸳鸯,好个**的法子啊……” 最后,老头儿作别了燕芷,他说:“我去寻法子解开那毒,可是甭抱太大希望,哎,那个丫头……你就仔细些!” 燕芷立在原地,被他师傅讲的事实震得半天不能回神,偏偏那早就跑得没影儿的人又隔空传了句话过来:“为师给你那瓶药,可别忘了给人用啊,这几天鞍马劳顿,小姑娘有得受的!” 对啊,药!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燕芷迅速摸了摸怀里,掏出那个小瓶儿,那上面仿佛还带着自己的体温,滚烫且棘手! 要如何不尴尬的给韩悠呢? “将,将军……” 得!办法自己送上门了。 燕芷猛然转身,看着门口的福伯,招了招手…… 第十二章 两人互弈 () 韩悠睡得很沉, 似乎自从离开汉宫,她就再没有如此完整地睡过一觉,本来以为这一次也会像之前那样辗转难眠,即使勉强迷糊过去也是恶梦连连。 孰料,今日竟是一直安稳无梦。 当她睁开眼睛,窗外的夜色自轩窗格子投进来,细碎的月华零落了一地,恍惚中,她觉得自己还置身于浣溪殿,而这些天所经历的,统统不过是梦魇一场。 然而,一声轻咳惊醒梦中人,她瞬时落回了现实。 “夫……呃,请用晚食!” 韩悠侧头,屋里多了个托着食盘的中年人,但见他垂首敛目,形似恭谨。 可是,韩悠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敌意。 搜索记忆,她确定自己之前,绝无可能得罪过此类人。 心思回转间, “你家将军呢?”她问道。 现在的福伯内心很矛盾,他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个女人当作主母来看待。 虽然伊的眉目长得……还算过得去罢,可是世人皆知“娶妻当求贤”! 哪有女人像她恁般懒散的,看伊的情形也是好端端的一个人,结果呢,放着自家男人不管不问,一睡就是好几个时辰,现下居然还有脸问及将军?再想想将军,把她的事交托给自己后就进了议事厅,直到这个时候还没传饭呐! 韩悠迟迟没等到应答,而观这人的面色,反倒是愈加不善了。 即使她是如何擅长察颜观色的一个人,眼下这人心里的弯弯扰扰她也是决计猜不到的。 “他说过,要来陪我用晚食的!”韩悠理理衣裾,起身端坐在榻上。 “将军他,在议事厅。”或是见着韩悠举手抬足间倒是颇具大家之风,福伯语气稍缓,又补充了一句:“将军还未及用晚食!” “如此。”韩悠颌首:“你先把托盘放下罢。” 福伯想这暗示该够明显了罢,于是,他把托盘放在了凭几上,静静退到了一边。 他看着女子从榻上下来,抬手理鬓,弯身汲屐,腰肢婀娜,步履娉婷,徐徐行到了凭几面前……他目瞪口呆了,他想自己终于有些了解将军的选择了。 可惜,下一瞬,美好的憧憬就那样……烟消云散。 他都要开口指出议事厅所在的那一刻,女子端起了食盘上的粟米粥,随后用铜杓舀了一勺,喂向了自己…… “啧……” 韩悠疑惑地转向身旁之人,看起来一板一眼,循规蹈矩的,怎么会发出这种怪声来? 而福伯现下懊悔地哟,简直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他那哭笑不得的表情却是把韩悠给逗乐了,她索性把碗举到了福伯面前:“有毒?” “没,没……”福伯冷汗都被吓出来了,连连摆手:“没没,不敢……” “那是在里面加了甚么不该有的作料么?怪不得我闻着味儿就觉得怪。” 千万别跟女人讲理!不知怎的,福伯突然就想起了年少时自己老子的这句教诲。 韩悠心里乐开了,表面却不动声色,把碗重重置回了凭几:“哼。把你家将军唤来,这等吃食也用来待我么?” 刁蛮骄纵泼辣…… 福伯在心里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关于女子的不善的词语都过了一遍。 但,一个好的管家是不能顶撞主子的,这一条是福伯的人生信条!他一直都是个好管家,而且不管他承认与否,眼前这女子都已成了他的主子。 于是,他屏息静气,以尽量冷静的腔调回道:“将军还在议事……” “那,带我过议事厅去!” 啊? “还有,别忘了把你这糟糕的吃食也给端上!没理由我一人受罪的,也让你家将军尝尝滋味。”韩悠背转过身,嘴角憋笑。 福伯怔愣,行动却是先于头脑,端起了托盘。 如果能空出一只手来,他还真想拍拍自己的额头,这叫甚么,殊途同归? 所谓的议事厅,不过是堂屋旁边的一间巴掌大的偏房。 当韩悠跨进门,坐在窗边对弈的两人同时抬头,正是燕芷和赵敢。 其时,赵敢也已换下了铠甲,一身便服,见着韩悠进来,他先是愕然,随即猛然起身,不小心就掀翻了面前的棋盘,黑子白子倾时就“叮叮咚咚”滚落了一地。 他马上弯腰想去收捡,可偏偏又无法忽视韩悠的存在,一时间竟是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窘迫至极。 燕芷却依旧优哉游哉,他转而对着韩悠,浅浅莞尔:“其芳,你与赵参将可是事先撺掇好的?” 赵敢和随着韩悠进来的福伯,两人都将疑惑的目光投向燕芷。 韩悠却是笑了,她走过去,与赵敢擦身而过,坐到了燕芷对面——适才赵敢的位置:“看来赵参将的棋艺不佳啊,我连累悠之损了盘胜局?” 韩、燕两人都是以字相称,互动甚为和谐。 赵敢却悄悄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刚刚韩悠走过去的时候,似有若无地飘来的一句话还徘徊在他耳边:“我暂时还不是鬼呐!” 其时,燕芷只是看着对面之人,笑而不语。 “如此,我就赔悠之一局,可好?” “哦?”燕芷双眸灼灼,笑意盈然。 “怎么?悠之瞧不起我这小女子!” “岂敢?”燕芷捡起一枚棋子摊在掌心,垂目凝注:“在下荣幸之至呐。”其实他大概已能明了韩悠的目的,只是心情委实复杂,这般聪慧的女子,他不知是该喜或忧。 “不过,小女子确实也不大擅长棋艺,可止不住一时手痒,悠之,”韩悠的一双翦水秋眸里宝光流转,笑得更是一派天真:“悠之,你可能让其芳三子呢?” 燕芷只觉自己心窝处都不禁颤了几颤,心脏擂动的声音就近在耳畔,一下接着一下,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而旁观的两个人,几乎同时在心里叹了一声:真是个红颜祸水! “那有何不可?”燕芷的行为马上就应正了赵敢他们的评断,爽朗的笑意就那样毫不掩饰地蔓延到燕芷的眼底:“其芳,想要甚么作彩头呢?” “嗯,一时也无其他念想!不如,”韩悠眉眼弯弯:“就要你罢!” 先是“砰……”的一声,随即又是一连串瓷器的脆响, 就这动静,想让人忽略都难。 倏时,其余三人的目光齐唰唰地扫向了肇事者。 福伯只觉得自己活了几十年,也从未像现在这般失态过,更何况是在自家主子面前犯下这种低级的错误,底下那帮小要是晓得了不知该怎么笑话我了,可怜我那本就寥寥无几的威信啊! “我,老,老奴……”福伯努力地想要把舌头锊直,只可惜完是徒劳的:“老奴错……” “无事……你不必”见他如此,燕芷意欲出声劝慰,不料被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给打断了。 “哎哟,福伯,”韩悠顺了顺气,佯怒道:“你把我送给将军的晚膳都给打翻了,这可如何是好?”但见她两睫扑闪,眉目含嗔,让人看了去,直觉得自己是犯了甚么天怒人怨的滔天大错。 “夫,夫人……”赵敢忍不住帮腔,却在韩悠的一个眼神后瞬时咽了声。他自己也奇怪,韩悠再是精贵,也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况且眼下还是落难的黄毛丫头!自己怎么会见了她就紧张呢,就像老鼠见了猫,呃,这比喻稍微过了点,但就是觉得自己亏欠了她……事实上,这一切与他有何相干? 韩悠一双灵动的眸子顾盼流波,看得燕芷有些怔然。 “咳,咳咳……”他半拳虚握,掩于唇畔:“其芳,说了半天不饿吗?我让他们重新置备饭食去!” “是,是,夫人,老奴这就下去准备!”福伯如得赦令般,急匆匆冲了出去。 再观赵敢,他讪笑了两声:“嘿嘿,那我也去帮忙啊……”说着话也不等人回应,也退了出去,几近踉跄。 屋里只剩下了燕芷与韩悠两人,莫名地,一阵尴尬的气氛在空气里蔓延开来。 他们之前虽然亦有独处,只不过一路风尘的,哪还顾得想那些有的没的。而现在不同了,两人都已休整完毕,再说这韩悠本就是抱着目的而来的。 思及此,韩悠对着燕芷幽幽道:“你的人,还真是有趣呐!只是,他们平日就呆在这宅子里么?” 燕芷并未搭腔,仿似专注地研究着面前的,那早已不复存在的棋局,但见他双睫低垂,两指间挟着一枚棋子,在棋盘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时间也随着这棋子敲击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地在二人之间流逝着, 此刻的韩悠明明很是焦灼,却又不能表现出来。 她知道燕芷懂了自己的意思,更告诫自己千万得沉住气,所谓进退得宜,她甚至已经打好主意,如若此番未果,这以后她就尽量避谈此事,不是有句话叫“曲线救国”吗?她将要花更多心思在这个男人身上…… “其芳!”燕芷终于开口:“他们自然不会只呆在宅子里的,而我也不是偏安一隅的人物!所以,你且放心,我答应过的事,绝不食言!只要……” “只要甚么?”韩悠只觉得一根弦就那样紧紧地绷在她心上,她眼睛一眨也不眨,看着燕芷自怀中掏出来两件物事,瞬时就连呼吸都被窒住了。 被摊在棋盘上的物事,左边那件她一眼识出,正是她与燕芷的发结,那上面的同心结依旧鲜艳似火;而另一物,是枚半掌大的令牌,通身澄亮,寒冽森光,不出意外的话,竟是燕芷的兵符! 第十三章 所谓焦炭 () 被摊在棋盘上的物事,左边那件她一眼识出,正是她与燕芷的发结,那上面的同心结依旧鲜艳似火;而另一物,是枚半掌大的令牌,通身澄亮,寒冽森光,不出意外的话,竟是燕芷的兵符! “悠之何意?”韩悠婉然一笑,拈起兵符**,只作不知何物。 “其芳当真不知?” “不知!”天经地义地将兵符纳入怀中,“这个牌牌给我顽两天。”又将发结扔还过去:“发结你可收好……呃,方才讲好让我三子的罢。”纤手起落,三枚棋子已占据纹枰三颗星位。 并不去抢最后一个星位,燕芷却去小目挂角:“其芳可认为燕芷堪当英雄二字!” “英雄?堂堂大汉战神若不配称英雄,天下可还有英雄!”切,管他葫芦里卖甚么膏药,大帽扣上一顶总没错的。 “那你可知英雄最爱哪两样事物?” 江山美人?!韩悠一个激灵,棋子也没拿稳,无巧不巧地落在一个断点上。如此一来,原本平稳的棋势陡然紧张,凶吉未卜的厮杀已然无可避免。天地良心,以韩悠的棋力,哪里敢做此激烈搏杀。 “唉呀呀,可以悔棋么?” “落子无悔!”星目流转,燕芷似是要看透韩悠心内:“英雄所爱无非马革与佳人。佳人侧枕,马革裹尸,岂不快哉!”一阵爽朗的笑声震得韩悠脚板抽筋。越来越看不透的燕芷,果真如他表现般的豪迈么?可惜他不是一个江湖英雄,而是一个手握重兵的权臣。 纹枰之上,杀伐之气如漫天乌云,本就没有心思在棋之上。这个燕芷,身为武将,未料如此心思缜密,布局如流,眼见棋势如崩,韩悠弃子道:“乏了……福伯,饭食还未备好么?” 福伯早已端着食盒站在门外,见二人对弈,不敢打扰。这会子听得叫唤,忙闪进来:“好了好了,夫人请用!” 一盘炙肉,一盘冬笋,一盆乌鸡银耳汤和加两个冷菜,虽不够精致,本是赖棋的籍口,这会子倒觉腹饥了,也顾不得端庄淑仪,放怀大嚼,看得福伯未免又有拿捏不住瓷器的冲动。 “赵参将,扰了的棋局还回来了。悠乏了,你们且议事,悠散食去了。”抄了片炙肉,也不管三个男人如何表情,夺门而去。 回到卧室,和衣躺下。 自然是睡不着,这个燕芷,绝非偏安一隅之辈,如果真有一天,燕芷和皇帝舅舅之间,她必须做出选择,还能像阿爹和皇帝舅舅之间那么轻易么?毕竟,这个燕芷,已经成为了自己真正的男人。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男人的争斗,要让她这个弱女子夹杂其中。为什么自己不能像个平常的女孩那样,选择自己的爱情,过平凡的生活。忽然生生想到独孤泓,眼前一片迷茫。独孤泓,她实在无法把那个倜傥的少年和一具人形焦炭联系在一起。 心好疼,疼彻心扉! 还有阿爹,为了利益,变成一个恶魔的男人,想起他不由背脊发冷! 心情寡落到了极点。悠悠,不要想太多了,燕芷已经占据了你,虽然事出有因,但毕竟是占据了你,你应该好好在他在身上动心思,让他辅佐皇帝舅舅。广陵王虎视眈眈,阿爹汝阳候居心叵测,棠家已经反出京畿,皇帝舅舅正在艰难,能做的,除了让燕芷这个绝对份量的棋子对皇帝舅舅忠心,还有什么呢? 唉,确实有些乏了。 忽然感觉窗外有人,只是感觉,侧耳去听,了无动静。 窗外一片清冷月光,却无人影。这是燕芷的驿馆,怎么会有人在她窗外**呢?多疑了!返身欲回床,但有人的感觉始终缭绕,猛回头,一条身影窜上墙头,无声无息向馆外飞去。 心中一颤,拉开房门奔了出去。守卫兵丁见是新任夫人急急奔出,哪里敢拦,又不敢追。愣了愣,急入内禀报。 韩悠出了驿馆,依稀见那人影向密林中去。 直追了三二里,只见银越越的树丛,哪里还有人。 “独孤泓!” 一声凄喊,震起几只宿鸟。 “独孤泓,我知道是你,你给我出来!” 静静的树林,除了几声落雪的簌簌响,再无回音。“为什么不出来见我!独孤泓,我知道是你,你没死。你对我的承诺还没有兑现,你不可能会死!” 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这也够了,她知道是谁。 “悠……” 声音来自背后,低颤颤的声音怎么,怎么会如此苍凉的味道。这不是她熟悉的磁磁的声音。 “为什么要戴上面具?”对面的男子戴着银亮的面具,遮住了半个脸孔。不是独孤泓却是谁。 扑入怀里,小拳狠命地捶打。独孤泓环住腰,无丝毫反抗,只是,韩悠去揭他的面具时,他闪开了。 “不要。悠,不能!” “为什么?” 遥遥的,一片火光向树林靠近。隐隐可以听到喊“燕夫人!”“其芳!” 仅剩的半边脸孔忽然酱紫。“燕夫人?!” “听我说,泓,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听你怎么成为燕夫人的吗?”眼神忽然犀利如刀,割得韩悠寸寸肤裂。 “事出有因,泓,你一定要相信我一次。”只是,有些事又怎么说得出口。燕夫人,这个词也许现在用在她身上并无不妥。“泓,你走吧,你还活着,这就很好了。”寸寸碎裂的,已经不是肌肤,而是心。 解下腰间独孤家的族长令牌,清泪无声而出。 “不行!不行!”奋力摇晃着悠的双肩,“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这……是命!” “我不会认命的!”大踏步向火光所来之处而去,但,被韩悠从身后死死抱住。“不能,你不是燕芷的对手,你快走,快走!” 惨然一笑,酱紫转为苍白,苍白如雪,亦如林间斑斑洒落的月光。“燕芷不是我的对手。因为,我的是真爱!”火光已然靠近。 “何人大胆!竟敢掳掠燕夫人!”赵敢已隐约认出是安国公独孤泓,借着面具只装作不知。大喝一声,兵士围了上去。 燕芷随后趋前,哼了一声,略挥挥手,赵敢和兵士便退出数丈听命。 “借一步说话!”脸上已经森然,只是隐忍不发。 步出赵敢等人视线之外,韩悠横身拦在燕芷身前。“悠之,这件事你别管,先回!” “安国公,半夜三更,将燕夫人约至此,是何道理!”故意将“燕夫人”三字重重强调。 “燕夫人?哈哈,皇上虽然赐婚,然大典未成而称燕夫人,算不算僭越!” “然。皇上金口,难道还能出尔反尔。倒是安国公是何居心!” 头好疼!“别吵了!”韩悠抱头一阵猛晃,皇帝舅舅啊,为什么您给我选择的是燕芷,难道因为他是一枚最重要的棋子吗?悠不是交易品,是有血有肉有情感的活人呐。 缄默! “安国公,如何这般模样,牢里走水之事皇上正在调查,不知安国公是否见过皇上。” “此事不烦劳将军。悠,我要你亲口说出,你不是燕夫人,可否?” 燕芷脸上露出微微一笑,意味深长的一笑:“说不说又怎样,我与悠已然有夫妻之实了!” 轰隆隆~~似是炸雷席天而降,韩悠头脑一片空白,独孤泓更是几乎站立不稳。 “他、他说的可是事实?”齿缝间迸出这句话。 “你……燕芷……”韩悠已然无法言语,深入骨髓之痛。无法相信燕芷竟然……这样对待她。 “我说得不对吗?其芳,哦,燕夫人,我们回吧,晨露伤身。”上来环她纤腰,眼神却瞥向面前的失败者。“安国公,再若骚扰本将夫人,莫怪本将恼!” 哈哈哈——凄厉笑声震动原野,扑簌簌惊鸦落雪使雪夜倍感凄凉。独狐泓长啸而去,如疯如癫,如痴如醉…… “泓!”抬腿欲追,但是铁箍一般的胳膊紧紧环在腰间。“回驿馆吧!”不由分辩,抱起尚显单薄的身体,大踏步向驿馆方向而去。身后,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纷纷脚印。 福伯已经端上热汤伺候在一边,燕芷强行将韩悠手脚渥回暖,屏开众人,环在怀内。任由他动作,韩悠只是不动。宽厚的胸膛温暖如火,却如何驱得心里的一片冰凉。 “其芳,你的额好烫!”岂止额烫,韩悠浑身渐似着火,滚烫起来,眼神业已迷离,右颊一抹艳红,如血般刺目惊心。 “福伯,快去寻个医官来!” 门外,福伯应一声,跌跌撞撞地去了。 “赵参军,快备骈车,去宣池!” 燕芷已然乱了分寸,呼喝不止,情急无措。唉,堂堂一个将军,竟然,也有如此失措之态。韩悠神志却是清醒,蓦地启唇一笑。 “我不去宣池!” “那你要做甚么?病得这般严重,不是闹着顽的!” “悠之,你怎么可以那么做,对我、对泓都太残忍了!”说完这句,韩悠头一歪,终是失去了知觉,倒在了燕芷怀中。 第十四章 噩梦初醒 () 这是哪里?咦,不是长乐宫么?太后独孤氏不是薨了么?软榻上粉雕玉琢的,是小屁孩儿?! “阿悠,吃块栗子糕么?”小屁孩儿擎着块栗子糕向自己递来。长安宫甚么时候也有汝阳的栗子糕了。“姑姑,阿悠怎么不吃?” 太后冷冷道:“阿悠不爱,泓儿自管吃!” 阿悠喜欢的,阿悠最爱吃栗子糕了。心底无声地呐喊,却伸不出手去。 “阿悠,我们来玩‘打劫’游戏罢。”小屁孩儿指着面前的两条岔径:“看我们谁先到未央宫。” 未央宫,那是皇帝舅舅的大殿呵,怎可随意乱闯? “不妨,我姑姑是太后,侍卫怎敢拦我俩!” 秀秀的绢帕落地,“打劫”游戏开始了,放开脚步穿过小径,这条抄手游廊怎如此熟悉。这不是汝阳侯府么? “悠儿……”阿爹张开双臂向他扑来:“悠儿,皇宫里可适应么?可有奴才宫女欺负我家悠儿!” 阿爹,别挡着阿悠,阿悠正在玩“打劫”游戏呢。可不要输与那小屁孩儿了。 砰—— 游廊末处,猛与一人撞个满怀。哎哟,皇帝舅舅,怎么会独自一个人,秦总管呢,御前侍卫呢? “阿悠,慌脚鸡样的乱跑甚么呢,仔细摔破了!”皇帝舅舅一把拉住广袖一角。哧拉一声,皇帝舅舅抓住一片布帛。皇帝舅舅,悠儿在玩“打劫”游戏,莫阻我! 怎么,怎么是一片参天密林?皇宫内院哪有如此高拔的大树,便是汝阳侯府那片密林,也不如此处阴森。乐瑶公主阿芙?阿芙,怎么头也未梳,皇宫之内怎能穿着如此素白,如同丧服! “然。本宫便是为安国公戴孝!”阿芙阴鸷的眼神无比诡异。 安国公?独孤谨?还是……独孤泓?阿泓没有死,他正和我玩“打劫”游戏呢! “不!他已经死了,你看那里!”顺着阿芙的手指望去,果然密林深处,旌嶓摇动,法号齐鸣,一个大大的“奠”字挂在林间。 错了,错了,阿泓真的没有死。你们听我说。心内无比惶急,却怎地也无法分辩,急急奔向灵堂,疯了似的乱撕乱扯,将哀穆的灵堂狠狠毁了。那些作法事的和尚道士却也不理,任她疯癫,只是笑。 俄顷,正中那口暗红灵柩蓦地大开,飘然而出的,不正是那个面庞艳若洛神的独孤泓么? 我不是说了么,阿泓没有死,这回你们可信了!大声地向周围质问着,求证着。但,无人理睬她。于是伸向广袖去抓独孤泓的手。手呢,阿泓,你的手呢?广袖里空空如也。 “非但手,心也无了!”独孤泓扯开袍子,露出空空荡荡的脸膛。 真的是没了,甚么也没了。怎么会这样啊! 哦了,这是梦,一定是梦,可是,燕芷不是为我解了魇毒么?不,我不要这要的梦。 泓,阿泓,我不要没有了心的你。 于是渐渐失去知觉,遁入无尽的暗黑之中,如同浮冥一般游荡在虚无。又不知过了多久,似是又入了汉宫,亦或是汝阳侯府,一些片断缭绕在眼前。只是每次的最后,总是独孤泓那句“……心也无了!” 泓!泓!我知道这是梦,可这梦怎么老也醒不过来呐。 忽然嘴巴被一双手紧紧捂住,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何人大胆,竟敢如此对待本宫。模糊的视线里一个熟悉的身影逐渐清晰,秀秀! “公主,你可醒了!”不是秀秀却是谁!八卦傻妞甚么时候竟也如此泪眼朦胧,梨花带雨,且消瘦若斯。 一个高大的身影印入眼帘,背着光却看不清模样。“其芳,你终于醒了!” “燕芷,我不想看到你!”声音却是如此虚弱,几不可闻。 “方才转醒,悠之如何便可稍离!”伸手来抚。还是这动手动脚的毛病。轻轻一侧却哪里避得开,糙硬温润的手掌直抵脸庞。“瘦了!” 啪—— 却被秀秀一掌拍开:“公主需要休息,将军勿扰!”熊心豹子胆的奴才,燕芷瞪了她一眼,对这个宠婢兼准弟媳却也不好发作。“其芳,如此,你只管安心休养。悠之尚有重要军务,恐一二日难得回转!”言罢不舍而去。 燕芷一走,主仆二人方才松驰下来。“秀秀,你怎么在这里?”声音却依是羼弱不堪。 “那日公主及笄,燕芷带你出宫一去不归,把我和兰影、夏薇急得什么似的,又无一点消息。五日前秦总管忽然到带人到浣溪殿来,不由分说,将我塞入一顶软轿,出了皇宫,然后上了一辆骈车,就直奔这里来了。一见公主却昏迷不醒,不时口中乱嚷……”秀秀说到这里,忽然浅笑起来:“公主可知昏迷之时,口中嚷的是什么?” “甚么?” “我告诉你,你可也告诉我一事?”没心肺的秀秀,这时候还不忘卖个关子。 “尊卑不分的奴才,瞧我不把你指与个马夫婚配。”和秀秀说话,倒是长了些力气。韩悠佯怒道。 “他们作甚唤你燕夫人,且不许我透露你是长安公主?” 长叹一息,敛眉道:“秀秀,此事关系甚大,且说来话长,看在本宫待你不薄的份上,容后再告诉你罢!” “公主可不许赖。我告诉你罢,公主昏迷之时,不时唤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谁?” “泓!”暧昧一笑:“方才公主又在唤‘泓’,可巧燕将军进来,秀秀只得捂住公主的嘴,不承想倒令公主苏醒了,可不是奇功一件。” 心中绞痛一下,手指紧紧绞住蚕丝彩绣的床被,只顾愣怔,不知秀秀又说了些甚么。 “公主!”秀秀叉*开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可别又昏晕过去。你可知昏迷了多少时日?足有七日了。” “七日了么?秀秀,快告诉我,外面可有甚么大事发生?” “哎哟,该是吃药的时辰了。”慌慌出去,不一时端上一碗貌似极清苦的黑汤药上来。将韩悠扶坐起来,系上围帕,舀了一勺。“秀秀,这是哪个医官开的方子,怎如此苦涩!” “自是宣池最好的医官。公主听话,好生喝了,赏你块栗子糕。”韩悠醒来,秀秀心情大好,未免又是尊卑不分。 “哪里有栗子糕?先吃栗子糕再喝药吧!” “这栗子糕呀,还是燕将军派福伯日夜兼程去京畿弄来的呢!这个燕将军对你倒是……这些日子,除了军务,亦和秀秀一般,守候在此。” 蹙眉!“秀秀,不许在本宫面前提燕芷!” 秀秀再马大哈,也分得出韩悠佯怒还是真怒,吐了一下舌头,转移话题道:“我还在宫中时,听说安国公府和……汝阳侯府反了,多半是谣传罢,侯爷怎么会反朝廷呢?再者便是那个墨竹夫人,被废为庶人了。这可千真万确的,那个鎏金雅筑业已拆毁。唉,好端端一座楼殿,说毁便毁了,倒是一点也不心痛!” 墨竹夫人被废为庶人了?哼,倒是便宜她了,按大汉宫律,妃子有孕者,可出刑律之外。皇家骨血倒成了墨竹夫人的免死金牌了。只是,这个墨竹夫人今后日子,恐怕是要度日如年了。 “乐瑶公主呢?怎么样了?”韩悠沉思着问道。 “乐瑶公主,唉,为了乐瑶公主,皇上倒是杀了两个宫女。秀秀可不敢说!” “秀秀,别卖关子了好不好?” “乐瑶她疯癫了!那两个宫女就是谈论此事,被赐白绫的!若有人问起,可别说是我说的,秀秀可不想被赐白绫……公主,药喝完了,我得给你换那里的药了!” “甚么那里的药?”这个秀秀也真是忒莫名其妙了。 却见秀秀摸出一个瓶子来,这瓶子韩悠倒是见过,是燕芷的师父给燕芷的,却不知为何到了秀秀手里。 “谁给你的这药?” “福伯啊!” “拿来与我!”韩悠知道自己脸色一定难看无比,秀秀不敢违拗,递了过来。 叭——狠狠地摔向地面,粉末撒了一地,媚人的药香飘荡开来。“秀秀,你脑袋秀逗了,甚么脏男人拿过的东西,也敢往本宫那里用!那么听福伯的话,本宫把你配给福伯得了!” 韩悠这回是真生气了,事关尊严,她不得不生气。傻秀秀,不是生你的气,阿爹、燕芷,甚至是皇帝舅舅,在这件事上,几乎是合谋。偏偏是这些对自己如此重要的男人们,令自己陷入尊严沦丧的地步。 情何以堪! 还有那个不敢去想的名字…… “秀秀,起来罢,别跪了!我饿了,给我弄点清粥来吧,这些时日你也消瘦了!” 秀秀眼眶里涌起了晶莹的液体,这个没心没肺的傻姑娘,从小到大,似乎从没有流过眼泪。除了在浣溪殿被软禁之时,受奴仆虐待那回,这是第二回。 “秀秀,别哭了,本宫……阿悠不该对你生气,其实我不是生你的气!” “我知道,公主怎么会对秀秀生气。秀秀是看到公主难过,所以也难过!” “好了,去弄粥吧,我要尽快好转起来!” “诺!” 第十五章 蟠龙男子 () 韩悠砸碎药瓶的时候,福伯耳朵正贴在门上,药瓶碎裂的声音也令老人家心脏很受伤。那日从宣池城内请回医官回来时,燕夫人已然高烧昏厥,老管家抱着残忍的欣慰,希望这个燕夫人不要醒来了好。福伯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既像个孩子,又精明得有些可怕的未来女主人。 但是看到主人失魂落魄的样子,福伯又于心不忍。这种矛盾的心态令这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纠结不已。除了美貌,这个燕夫人到底有甚么好?!唉,唉! “福伯,我家公主要吃粥!”秀秀的命令式语气。 甚么样的主人便有甚么样的奴婢,福伯心里直叹气。“老奴这就去!” “谁要你去熬粥。给我取二两暹罗粳米,人参燕窝各二钱,红枣莲子少许,另五斤上好柴炭,紫砂锅一口!”连珠炮般一气说出,老管家一面喃喃“粳米二钱,人参燕窝二两……”一面埋头往外走。 秀秀气道:“老糊涂,粳米二两,人参燕窝二钱。我家公主身子羼弱,哪经得起二两人参。 好在这些物什库里倒有,只是主人身子强健,极少进补,人参燕窝均存放了有些时日,不知叫虫蛀了没有。 候福伯取材料这会子,秀秀瞧了瞧了天色,阴晴不定的样子。倒合自己的心绪。也不知那木头现在怎么样了,听闻燕允追袭棠氏叛军,已离京畿数百里,届离广陵王封地不甚远。只盼莫出甚么意外才好。胡思乱想片时,福伯已取来材料,于是便在廓下熬起粥来。 幸得秀秀精心照料,过得三四日,韩悠已觉大愈。这三四日,燕芷果然了无踪迹,偌大一个驿馆,只剩主仆二人并老管家,此外便是几个不相干的护院兵士。 若非记挂着诸多心事,这般清静倒是难得。这一晚,秀秀疲乏早睡下了,韩悠却走了困,越性披衣起来,推开房门。院内积雪已融,残梅正香,丝丝缕缕沁入心脾,神思不由一振。循香望去,墙角一棵老梅茕然独立。 此情此景,后世倒有一阙词恰合其意: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姐姐可大好了!”蓦地一声问候从房檐上传来。不用看,韩悠亦知是那无敌宫主溟无敌,厄,自从被韩悠嘲笑后,江湖上神秘的“桃花门”就湮灭了,变成了现在的“无敌宫”。 煞风景啊! “阿生,你下来!” “喏!”飘然而下,不闻一丝声息。溟无敌猴身上来,某些动物般地嗅了嗅,道:“好重的药味!可担心死阿生了。” “随我进来!”若是给福伯或兵丁瞧到,自是不妥,大大的不妥。 溟无敌倒也知她心思,扣好门,又走至秀秀身边,拍了睡**,方又猴了上来。 “正经些,我要问你话?” “姐姐变了,嗯,瘦了。还有,没以前那般有趣了。”溟无敌噘*起唇,妖冶的面庞如同一个貌美嗔妇。 “要有趣是吧!”狠狠地掐了妖孽一把。那厮哈了一口气,又不敢吱出声响来,一脸痛苦道:“这坏毛病倒是功夫见长。” “说罢,棠家叛军怎样了?” “京畿城外被赵敢一顿截杀,随后赶来的燕允两相夹攻,死伤无数。那些骁骑兵妻儿本在京畿城内,又降了大半。余些死党一路逃向广陵王地界,这会子,哼哼,就看广陵王作何打算了!” “安国公府和汝阳侯府呢?”这才是韩悠的牵挂,偏偏溟无敌又卖起了关子:“阿生又不是溟半仙,掐指能算前朝三百年,后世三百年。” “不说是么?” “啊哟,痛煞我也……那两府这会子正热闹着呢,一个讨女,一个要子,逼着皇帝老儿退位,目下正僵在京畿与宣池之间的稷山。” 溟无敌说得轻巧,韩悠却知道此时情况必是千钧一发。两府隐忍不发,故是广陵王尚在踟蹰,广陵王踟蹰自是棠氏内应报露,且有个燕芷和益州兵马押阵。广陵王不得不三思啊! 逼宫倒是不二的妥协之法,若是太子即位,根基未稳,朝权岂不落在两府手中。 “带我去稷山!”啪,手中一根玉簪悠然而断,态度却是坚决。溟无敌桃花眼中闪过一片晶华。“不去,不去,子曰:乱邦不居,危邦不入!阿生可不想枉送了区区小命!” “本宫有问你意见了吗?”柳眉一蹙,令道:“给秀秀解了**,去门外候着!” 尚推了两推,方将秀秀唤醒。 “秀秀,汝听好了,我要离开数日,你不可令福伯等人知晓。每日依旧熬粥送饭,懂么?” “懂!”可秀秀的表情分明是懵懂。 “若有话捎给木头快告诉我,此行说不定倒可遇见燕允。”能不能见着燕允实无把握,却将秀秀眼神激得活泛了,这才方是醒透。 “公主要去哪儿?” “休问,可听清楚方才的话了?” “然。只是,那样秀秀岂不是要吃两份饮食,要发胖的呢!” 略略收拾了几样行装,披上那件白狐裘,溟无敌在门外早已等得不耐。 溟无敌轻功也极好,带着韩悠飞檐走壁也不甚吃力,不一时出了驿馆。林外系了匹神俊大马,翻身骑上向稷山方向飞奔。 “姐姐,怎么不问我师兄怎样了?” “汝师兄号称战神,用得着小女子担心么?” “好无情的话耶。战神也是人,也是血肉之躯,打仗也会死,也有……七情六欲!” 甚么意思,燕芷死了么?不会,如果燕芷死了,福伯怕是立即会拿扫帚赶自己出驿馆的。溟无敌是什么意思?他想说什么?控制不住地多疑多想。 “师兄这回子恐怕是动了真情了。真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姐姐,你可知女大十八变,真是越来越不俗了!” 一掌拍开柔腻的手:“麻烦你别动我的发髻,此去稷山还有多远!” “呀,姐姐怎短了一绺青丝?” 一宿不眠,直至月落星稀天微泛明,才在一户草庐前停顿下来。屋主却不知何踪,只两个黑衣女子接进去,想是无敌宫的人。韩悠也不去管溟无敌如何安排的,一夜奔波,也甚疲乏,就着草榻昏昏睡去。 却被一阵金铁交鸣声惊醒,跃起看时,屋外已是杀气迫人。七八个黑衣人缠住溟无敌和两个无敌宫弟子在那厮打。黑衣人武功似乎也不差,且进退有序,配合极默契。凝神瞧了会子,韩悠猛醒悟道:“这不是七星阵法么?” “姐姐好眼力,正是七星剑阵,可有法子破解么?” 韩悠识的是行军布阵中的七星阵法,却不是什么七星剑阵,想来其理一般。七星阵中最关键的位置当属天枢,开承起合,攻防转化,皆由此位发动,天枢既破,其阵也崩。嗯,书上是这么说的。只是担当这个位置的,必是骁勇善战之部,轻易怎能击溃。 辨了辨,韩悠朝天枢位上瞧去,果然此人身形高大,虽然身黑妆包裹,亦难掩英姿飒爽。寒星一点的目光正与韩悠接洽,那目光冷竣至极,令韩悠莫名地颤了一下。 “姐姐,七星阵该当如何破法?” “击那身上有龙的!”可不是,冷竣男黑衣背上绣着一条尺余长的蟠龙! “撤!”不待溟无敌破阵,冷竣男低吼一声,催动七星剑阵一通猛攻,然后悠然而退,刹时去远。虽去得远了,那冷竣男却回首打量了韩悠几眼。 溟无敌也不去追,又猴上来。“可惜了,可惜了!” “可惜甚么?” “可惜姐姐不是男儿之身,若是,必是姜太公般人物,羽扇轻摇便可破敌千里。” 韩悠犹未从冷竣男的犀利眼神中缓过神来,听得如此说,便也顺竿而上:“便是女儿之身,亦可破敌千里。阿生,知道这些黑衣人的来历么?” “不知!” “果然不知?” “只能算半知。你可知当今天下,熟透七星阵法的当属哪个?” “再卖关子,掐你!” “自然是南宫令采,四年前,阿生倒与她有一面之缘。只是那时她不过十二三岁,那般相貌身材,恐怕也有姐姐堪与其媲美。非止相貌俊美,这丫头精通奇门遁甲,五行八卦,实在是个难得的人才。可惜却教广陵王收了去!” “广陵王?!”韩悠不免大惊,“你的意思是说,这些黑衣人,是广陵王派来的?” “所以只说半知。如此臆测,却也有七八成把握!” 如是广陵王,自然是冲着她韩悠而来。广陵王,亦是自己的舅舅,如何便忍对阿悠下手,难道又是为那“国脉”。难道帝王皇家,真的没有情感,只有权谋么?如此一想,心内顿时凄凉如雪。 “姐姐想什么呢?哦,定是你那广陵王舅舅伤了悠儿的心了。倒不如随阿生逍遥江湖,快意人生。也省得这个舅舅那个姑姑的纠结!” “作速起程赶路吧,这些黑衣人既盯了咱们,必不肯善罢甘休!” 怏怏上马,心思却更加沉重。行得一日,已至离稷山不甚远的一个小镇,唤作五凤陂。 第十六章 易容有方 () 行到五凤陂外,溟无敌却勒住马,笑道:“如今这镇子上,也不知多少明丁暗探,我们这般闯将进去……” 韩悠不放心地盯住他看:“又想耍什么花样?” 溟无敌嘿然一笑:“你与棠家那个小妮子可熟稔?” 棠林?!岂止熟稔,棠林的一嗔一怒,一颦一笑,早已熟烙于脑海。“棠林,她怎样了?” 溟无敌一面去包中翻拣,一面说道:“棠林那小妞倒有意思,棠氏反出京畿,她却不肯追随,反背了根荆条,去那未央殿前跪了一宿,说是要代父亲和叔父请罪。如今,嘿嘿,咱正好借她面皮一用。” 竟然是一张人皮面具,抬手就往韩悠脸上抹来。 “你是说让我扮成棠林?” “委屈一下姐姐了!” 韩悠心中一凛,溟无敌似是有备而来啊,连棠林的面具都早备下了,可知亦有所图。却放在心内并不说破,贴上面具,对着镜子仔细审视一番,果然惟妙惟肖,若非棠英亲自辨别,别个恐怕就算自己在不知情的状况下,也难发现。 溟无敌自己也装扮了一下,亦是女装,竟然是棠林随身侍婢醉墨。哼哼,看样子准备还不止一点充分呐。 “知道镇子里如今驻扎的是哪个么?” “棠卓?” “非也,棠卓棠英早在广陵王府了。这镇子里驻扎的,却是安国公府亲兵!” “安国公?他、他不是在牢中被水了么?” “独孤泓,非也,现任安国公已是那个残废独孤童了!可想好见了独孤童有何话说?” 谁承袭安国公爵位有什么关系,泓活着就好了,很好了。“不知,你教教我!”既然已经做了那么充分的准备,想必说辞也备好了,就不用自己动脑筋了罢。 “小女子棠林,乃太傅棠英之女,如今逃出京畿,举目远亲,更无人敢收留。恳请公爷看在家父薄面,收留小女子,待得日后团圆,必牢记大恩,犬马相报!”溟无敌哀哀切切的语调倒是惟妙惟肖,听得韩悠背脊发麻。 不过黄昏时分,五凤陂几条街道上,已寥无行人,不时有巡逻兵丁结队而过。 “汝等过来。”一个兵士长瞧见二人,发话道:“两个女孩儿家,如何乱跑?” “醉墨”喝道:“大胆,可知我家小姐是甚么人?” 那兵士见二人俊俏,不禁打趣道:“莫不是仙人?” “仙人倒不是,我家小姐乃当朝太傅棠英之女!”也亏溟无敌斗胆,即使是真棠林,这会子也是叛臣之女,何来如此理直气壮。 那兵士长倒愣怔一下,收起轻薄相貌,道:“那又何故如此?” “凭你也问得,你是甚么人?” “我等是安国公府亲兵,奉命在些巡戒!” 韩悠想该是“棠林”出场了,于是袅袅上前,施一礼道:“我棠氏与安国公府素有渊源,敢请将军帮忙,引林儿去见安国公,如此拜谢了!” 此人一下从兵士长跃升为“将军”,又见二人容妍娇美,气度不凡,哪有不应承之理。“这个容易,且随我来!” 带至一栋兵卒密密实实围护的木屋前,一名副将模样的军士接住,便引二人进得屋内,穿厅堂过后院,来到一间议事厅模样的屋内。 韩悠没有料到,独孤童,现袭安国公独孤童,竟然是这样一般模样。那独孤泓何等丰神俊逸,料想其兄也不至差到哪里,一见才知道错得厉害,错得离谱了。 独孤童坐在一张带木轮的靠椅里,椅子上装了四个铁环,想是可做抬杆着力之用。独孤童身形臃肿,肥头大耳,衣饰虽也华丽,却愈衬出其神情阴郁,目光却甚是暴虐。体形上看,类似某些家养的动物,气质上,却是原野之狼。韩悠实在无法想像这两点是怎么在独孤童上完美楔合的。 “公爷,吾乃太傅棠英独女棠林,因家父家叔被难,林儿委曲求,好容易得了个机会逃出京畿,如今止剩得一个奴婢。望公爷看在令弟曾受家父授业,林儿与令同窗数载的份上,收留则个!” 黑眼珠子滴溜溜扫了主仆二人数眼,低沉嘶哑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如今王道崩丧,纲乱礼坏,汝等既为朝廷构陷,安国府自当援手。只是,哼,只怕你家父亲和叔父,此刻恐也自身难保。” 棠林哀苦道:“求公爷搭救!” “天作孽,尚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梨副参将,带林儿去后厢房歇息,过了这阵子,派队亲兵送她去广陵王府!” “喏!”黑胡子梨副参将向二作了个请的手势,将“棠林”主仆带至后厢房,又吩咐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几句。 扣好房门,韩悠方松了口气,四仰八叉倒在床上,溟无敌也挨着躺下来:“小姐,可要奴婢给揉捏揉捏!” “甚好,腰正酸痛呢,都是骑马骑的!” 溟无敌果然给她揉捏起来,力度部位恰到好处,倒胜过热汤甚多。“阿生,你一个人只管乱跑,可教你无敌宫中那一干弟子作甚!” “我不在她们益发逍遥,左不过是寻几个姿色男子,吃酒玩乐,末了剁碎埋在花坛里作花肥!”半真不假,却是不透半点口风。韩悠心中冷笑,恐怕无敌宫中那些女子没这般快活,此刻已经悉数尽出,待机而动了。 “姐姐难道不想知道,安国公府扎营在些地做甚么?” “爱说便说,不爱说便闭嘴好生揉捏。” “是,是,阿生这张嘴巴,一见了姐姐,就甚么事也藏瞒不住。实与你说吧,他们在等一个人,不是广陵王,更不是棠氏,而是……皇帝老儿!” 皇帝舅舅,他来此作甚,不知多少凶险么? “两府逼宫,皇帝老儿怎肯屈服。只是双方又互有顾忌,不也贸然动武,因此经朝中老臣斡旋,后日在此会晤!” 韩悠不禁在心内长太一息,皇帝舅舅贵为九五之尊,竟也要与这些乱臣妥协。独孤童说的王道崩丧,纲乱礼坏,用在他自个儿身上倒是丝毫不爽。可,仅仅是会晤吗?韩悠很快背脊上冒起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不!绝不能让皇帝舅舅来这里,太危险了,实在是九死一生! “阿生,汝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不能!” “我还没说,你怎知不能!” 溟无敌妖孽一笑,灿若桃李:“你可不是要我去告诉皇帝老儿,万不可亲赴此处!” 嗵嗵嗵—— 不待回答,门拴已然断裂,一人背着月光站在门口。韩悠一见此人,心又绞痛起来。 “林儿,你怎么来了?”独孤泓急切切问道。 “我、我……” “你不是林儿……” 在溟无敌臂上狠狠掐了一把,力度之大前所未有。“醉墨”识趣地翻起身来,走出房外。 “泓,是我,我是悠!……”却不许她再说甚么,独孤泓猛前冲一大步,密密实实地将韩悠圈在怀内,唇却向额上炙热吻去。 “我知道是你。悠,什么也别说了!” 融化了,真的要融化了,炙热从额部一直漫延至身,零缝隙的紧密拥抱和熟悉的白芷气息,形成一个融炉,将身体和心同时融化。 银光碎落,斑洒在风化了融为了一体的雕像上,如沐如浴。“呃,要不要把门关上!”极度败坏气氛的溟无敌,不掐死你实在难解本宫心头之恨。 好吧,轻轻挣开令人窒息的怀抱,韩悠稍稍冷静了些。 “悠,怎生这般打扮!” 回到现实,韩悠脸色顿时苍凉,只是隔着面具,独孤泓无法发现:“泓,安国公府以你被杀之事向皇帝舅舅发难,你不知么?” “这,我……当然知道!” “可汝分明活得好好的,为甚不挑明开来,劝退独孤童!” “岂有那般简单。先父殁后,我兄长为何没能承袭爵位,却让我虚领爵位,你可知晓?” 韩悠已隐隐猜到这里面必有精心策划的阴谋,犹疑道:“你是说袭爵、入牢、被水,都是……独孤童的安排!” 独孤泓半边脸孔一派雾迷去绕,眼神亦是扑朔迷离,这,还是自己熟悉的泓么? “那你为什么还助纣为虐,为什么不向皇帝舅舅揭发。你不知道吗,如果皇帝舅舅和你之间,要我做出选择,这,是多么艰难!” “你,不也是燕夫人了吗?我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眼神骤然转冷,“悠,有事情我们身不由已。相信我,我曾经的承诺依然有效,爱,我会给你;幸福,我亦会给你!” “让我怎么相信你,原来你如此看重这个莫名其妙得来的‘燕夫人’头衔。好吧,你走吧,去告诉你兄长,我就是长安公主。他会在谈判中多一个筹码!” 冰冷的眼神悠然转为哀伤,令韩悠的心好痛好痛。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为什么在别人眼中遂顺、荣耀的皇帝宠儿,贵为公主的自己,幸福却貌似很近,却又如此遥远。 “你还是棠林,好生呆在这里,不要乱跑!还有那个‘醉墨’,警告他老实一点。”独孤泓伸手扶了扶半边脸上的银色面罩,欲说还休,终于走了出去。 第十七章 两家逼宫 () “姐姐,醒醒!”溟无敌摇醒韩悠,后者正自倦意甚浓。独孤泓走后,韩悠辗转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子正酣然,却被摇醒,岂能不恼。 “作甚么!”仍迷着双眼。 “你的皇帝舅舅明天就要来了,外面可有趣得紧呢?” 一个激灵就清醒了。“明日?” “你的皇帝舅舅精明过人呐,想来个突然,让对手无甚准备。岂知消息走漏,还是教安国公府知晓了,所以……” “所以甚么?安国公连夜布置,要对皇帝舅舅不利?” “瞧瞧去么?……姐姐,急甚么,你倒是披上斗篷,外头可寒凉了。” 怎能不急!皇帝舅舅要以身犯险,这里张网以待,怎能不急!匆匆披上斗篷,出得房门,只见门边一个兵士倒在那里,显是监视她们却被溟无敌放倒的。拖入房内来,两人蹑手蹑脚出了宅子。 五凤陂虽是灯火依稀,但黑地里人来马往,气氛却是紧张非常。想来安国府也不想弄出太大动静,故此内紧外松。 到得镇上,自然无法行走街道,溟无敌抱起韩悠,拣那僻静房舍飞檐走壁,奔到镇外原野之上。溟无敌轻功虽好,负着韩悠奔走,却也累得微微气喘。 镇外又是另一番景象。 五凤陂毗邻稷山,除了稷山地势稍高,均是一片平原,不过庄园田地,四望无遮无碍。双方选择此处会盟,显是提防对方伏兵。最近的树木也远有数十里,确难藏兵。 让韩悠无语的是,眼前荒败的原野之上,影影绰绰地皆是人头晃动,细看之下,不由大吃一惊。独孤童,这个废人,看样子真打算要置皇帝舅舅于死地了。那些人影皆在刨洞,硬生生在这个绝无藏兵可能的原野之上,藏匿了若干死士。 “哎哟,姐姐轻点!”溟无敌轻声惨呼,韩悠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也是生疼。 “阿生,可有办法通知皇帝舅舅?” “你皇帝舅舅就是知道,也必是要来的。会盟地点是经过双方商定的,岂能随意更改。” “那便看着皇帝舅舅入他们的套!”韩悠反诘道。 “这会子,皇帝老儿早离了京畿,目下也不知道在何处扎营,便是去寻也无处可去!” “甚么人!”忽然背后一声大喝,其时二人藏身一株高大松树之上。韩悠只道听人发现踪迹,正要跃下现身,一面思虑如何解脱,溟无敌却轻轻拉住,指指不远处一个人影与她看。 那一声喝呼早惊动了兵士,立时便有十数人向一条黑影追去。 “可放心了!只要此人能逃回,这些伏兵便算是白弄了。” 也是,如此关系重大,以皇帝舅舅之精明,岂可当真懵懂而来,必要将会盟之处细细摸察。才略宽心,只见兵士已然追上黑影,一阵刀光剑影,那黑影武功虽不弱,只是寡不敌众,落在了下风。 “阿生,救他!” “救不得,救不得,这是安国公的地盘,咱们只需一现身,立时便有成百上千兵士围攻!” “我不管,救他!” “姐姐是要阿生去送死啊!” “不去是么?”韩悠睨他一眼,便从树上跳下,朝那打斗之处奔去。 “甚么人?站住!”早有兵卒发觉,立时喝止。该死,溟无敌竟然没有跟来,仍是隐在树上。顿时有十几个士兵将自己团团围住。 “各位军爷,小女是五凤陂肖员外家二小姐,莫要为难小女子!” “肖员外家小姐,半夜三更到此作甚?” “军爷,说不得!” “不说便军法从事了!” “军爷饶我,我说便是,小女子在此等候玉郎……”唉,撒谎的本事见长啊。韩悠朝树上瞪了一眼,溟无敌,见死不救,本宫记住了。 “哈哈,”那军汉大笑道:“原来是作这个勾当。二柱子,拿条麻袋装了,丢那田埂边,别耽搁干活,天色可要泛明了。 那唤作二柱子憨兵果拿了条大麻布口袋,不由分说,往韩悠口中塞了条汗腻毛巾,装进麻袋,扛到田埂边轻轻放下。 “小姐委屈一下,待得天明那事完了便放你回家!”憨兵心地倒是不坏。 麻袋之内又闷又臭,韩悠活了十五个年头,皆是锦衣玉食,哪受过这般苦楚,不由清泪直下。呼又呼不得,挣扎也挣扎不得,又担心皇帝舅舅安危,又恨独孤泓执意不悔改,要与皇帝舅舅作对。 “姐姐可吃苦头了不是!” 良久,只听溟无敌幸灾乐祸道。“混帐,还不快放本宫出来!” “再候片刻……唉呀,可惜,你舅舅派来的探子终究没能跑掉,被杀了!” 哼,皇帝舅舅何等精明,区区小计岂能得逞,舅舅才不会打无把握之战呢。如此一想,韩悠心中倒是坦然许多。现在更担心的是,怎生令独孤泓迷途知返?! 又过得两个时辰,溟无敌方解开麻袋,将韩悠放了出来。外面已是天色大亮,原野里却又空空寂寂,若非知情,绝难相信地面之下竟然藏有死士。 依旧回到松树上,溟无敌摸出些干粮清水。韩悠却仍自生气,并不去接。 “姐姐,别生气了,非是阿生不想放你出来,实是不想坏了大事!” “甚么大事?”韩悠已经感觉溟无敌要说些什么了。 果然!“其实我带姐姐来,可不是来顽的。若不是我师兄授意,我怎能找到那个驿馆。没随想我师兄倒是狡兔三窟。” 燕芷?!燕芷为什么要让溟无敌带自己来此? “别问我,我亦不知,他只让我带你来五凤陂,设法混入安国府,在会盟之前藏身在会盟之处即可……” 一步步走来,原以为是自己意志,没承想还是在别人掌握之中!“为什么现在又告诉我了?”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溟无敌一指远方,一支队伍正遥遥行来,旌旗蔽日,宝辇华盖,除了皇家,恁谁有这般气派。只是和皇帝寻常出巡的规模比起来,却要差得远了,随行不过百来十人,除了秦总管并二个太监,其余皆是御前侍卫,宫女则一个也无。 队伍行到松树前两百米开外,预定的会盟之处方停下来。皇帝舅舅啊,你可知身边的凶险?一定是知道。虽看不清脸容神态,但瞧皇帝舅舅从容不迫的身态,韩悠更是渐渐放心。 早有号手吹起长号。低沉的号音传出数十里地。不一时又有两支队伍打着汝阳侯和安国公的旗号缓缓靠近,规模加在一起,也是百来人。 两支队伍汇合一处,停驻在皇帝五十米开外,安国公和汝阳侯独自上前。 汝阳侯行了君臣大礼:“臣叩见陛下!” 独孤童却阴阳怪气道:“恕臣有疾,不能行礼!” 皇帝冷哼一声:“皆平身罢,何必虚礼!” “不然,臣惶恐。皇上一日为君,我等必守君臣之礼。清闻:君臣守份,则国之伦常定。清斗胆,试问陛下,臣之幼女韩悠,年方不过及笄,如何命绝禁宫,此等绝寰之行,可是王道?” “大胆!”秦总管喝道:“陛下九五之尊,生杀予夺,乃天赋之权!” “韩清,独孤童,尔等皆是国之重臣,朕扪心自问待尔等不薄,如何便敢窥剀神器,陷君不君臣不臣之境地……” “皇上,”独孤童冷冷道:“闲话休提,臣只问,可否下诏退位,令太子登极!”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如此明目张胆的逼宫,也,太嚣张了罢。 皇帝却是淡然一笑:“太子年纪尚轻,此时继位,难免受奸人挟制,败坏纲常,安国公以为如何?” “恐怕却是由不得皇上了。”独孤童向身后的梨副参军打了个手势,只听一声锣响,好隐匿的死士尽皆奋起,将皇帝队伍团团围住。 “汝阳侯,安国公。”皇帝却是神色不变,依旧淡淡道:“尔等私募军兵,也非止一日了罢。朕看在先祖皆为大汉立过功勋,且再予尔等一个机会,岐途知返,否则……” “退位,还是,死!”独孤童眼中杀气大炽,眼见就要发作。 “安国公,尔向朕发难,原本是要向朕讨令弟独孤泓性命罢。好,朕今日就还你一个弟弟!”话音一落,安国公府中早走出一位兵卒,竟是独孤泓。 “兄长!独孤世家累受皇恩,泓不忍兄长作下令祖宗蒙羞之事。” “好,真好!”独孤童脸色难看已极,“那你便一同下阿鼻地狱吧。” 独孤泓打量兄长一眼,拔开死士手中兵刃,大步而入,向皇帝叩拜。 “汝阳侯……悠儿?!” “阿悠!” 韩悠已然离开藏身之所,飞奔而来,皇帝和汝阳侯不禁同时失声叫道。正眼也不瞧汝阳侯,韩悠扑入皇帝舅舅怀里,倏时湿了一大片龙袍。 “阿悠,可还好!” “父皇,悠儿很好!”故意将父皇说得清晰而隆重,转身又道:“汝阳侯,韩悠多谢养育之恩,如今倒也一笔勾销了。悠便是死在这些死士之手,也绝不再认尔为父!” 第十八章 京畿惊变 () 皇上的手坚硬冰冷,摩挲在脸上大理石一般。“阿悠,我知道你吃苦了!”俯在耳边,轻若蚊蝇,不是朕,不是父皇,而是自称的~~我!一滴滴的咸热液体终于止住,韩悠仰起略微苍白消瘦的脸:“父皇再不必担心悠儿左右为难了罢!” “我也答应我的小阿悠,此事一了,再不让你窘陷争斗,做个快快乐乐的女孩子。”轻轻扶起,却仍握着韩悠一只手,皇上笑吟吟向两个叛臣道:“安国公、汝阳侯,还有何话说,独孤泓、韩悠不是好端端在此。” 嗵——汝阳侯俯首跪下:“罪臣万死!听信谗言触逆龙威,恳请吾皇降罪!” 安国公独孤童却是冷哼一声,嘶哑道:“胜负已判,皇上何必纠缠此等小事。哈哈哈,此时此刻,若童所料不差,太子已在京畿即位!” “是么,秦总管,宣太子来见朕!” “太子?”秦总管一愣:“老奴惶恐,太子不是在京畿禁城么?” “让你宣便宣!” “宣太子进觐——”变了调的尖细声音掠过众人,独孤童脸色顿时一变。队伍之中一个侍卫走至前,卸了甲胄。“父皇,儿臣在此!” “独孤童,你仍不思悔改,必要一条道走到黑么,朕已给过你机会了!”声音之中已然杀气毕现。 “汝阳侯,”独孤童却转向汝阳侯道:“此时回头还来得及么,你我筹划十数载,眼见大功告成,难道你却退缩不成!” “安国公何来此言,清只为小女一事情急之下,犯此滔天大罪,何来筹划十数载之说,却勿血口喷人!”汝阳侯回道,心中暗骂:不知死活的瘫子,皇帝已布置如此周密,还以为区区死士便可挽回局面。 那安国公独孤童缓缓摇动木轮椅子,退回自己队伍。“梨副参将,还不动手更待何时!给我杀!杀!!杀!!!” “喏!”梨副参将铿然拔剑,御林军亦急亮兵刃,团团护在皇帝身边,与那死士不过数米之遥。 “皇上,千密一疏,事到如今,还是要靠刀剑说话,没想到我会在此匿下伏兵吧。哈哈哈……” 但,独孤童森然的笑戛然而止,因为梨副参将的剑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眼神中终于流露惊恐和绝望:“梨堂风,你家累世受我恩惠,竟然,背叛我!” “公爷不守君臣之道,却教堂风何来主仆之谊……叛臣已伏,请陛下定夺!” “斩!” 皇上是真的震怒了,一个斩字,声若雷霆,连韩悠也是心中一颤。却那个有些羼弱,却是和蔼亲善的皇帝舅舅,竟也有如此绝决冷酷的一面。 随着一声斩字,梨副参将剑光一落,一颗肥硕的人头扑簌簌滚落。众死士见此情景,一半丢了兵刃,伏身跪地,一半却四散奔逃。 原本阴霾的天空,忽然云开雾散,缕缕阳光透射下来,四周一片灿然。 “报——” 一匹军马载着传令兵急驰而来。“启奏陛下,燕将军已攻下五凤陂,一个时辰内必肃清残敌。” “告诉燕将军,除恶务尽,剿灭残匪后即回京畿。” “敬诺!” 飞马去远,原野之上悄然肃穆,所有人似是被风化。皇上目视天空,却不知想些甚么,众人均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良久,良久,韩悠才开口问道:“父皇,此非久留之地,一切待回京畿再做处置罢!” “阿悠,朕如何处置汝阳侯呢!” “父皇,悠不敢擅论。只望看在予悠有十载养育之恩上,饶他性命!”韩悠看着面前跪在地上的这个没有了胡子的伟岸男人,忽然想起幼时,将自己抱在怀中的温馨,将自己抛向空中再伸手接住的游戏,一切的一切,是让她那么的……情何以堪! 韩悠救的不是一个叛臣,而是那个童年的偶像。 “汝阳侯,朕削去你的爵位,贬为庶民,即日便起程前往益州戍边,可服!” “草民清谢主隆恩,谢公主不杀之恩!”竟然浊泪涟涟,韩清瞬间似是苍老十岁,细细的胡碴亦凸显出来。 却是不忍,韩悠走近韩悠,捧起那张无比惶恐的脸。“阿爹……” “殿下,清不敢克当,此去益州,必幡然悔改!” 秦总管尖细的噪音高声宣道:“皇上有旨,众将士平叛有功,待回京畿必有封赏!起驾!” “阿悠,上来!” 上了御辇,皇上将韩悠搂入怀内,此时心情大好,捏了捏脸蛋,笑道:“悠儿,此番宫外经历如何?” “悠再也不愿出汉宫,只愿长伴父皇身边!” “傻悠儿,不嫁人了么!” “不嫁!不嫁!”眼光却瞥向不远处随队而行的独孤泓。岂料独孤泓亦正偷眼瞧着自己,半脸银色面具反射着熠熠阳光,却看不清泓的表情。 “等回京畿,朕便为悠儿主持婚庆大典,可好!” 谁?燕芷?韩悠一阵口舌发燥,思量皇上情绪正佳,于是道:“阿悠有一事相请,望父皇恩准!” “不准!” 委屈的泪水几要夺眶,皇上,也太精明过人了吧。似是不忍破坏了眼前的和谐气氛,皇上软声道:“一切待回汉宫再论罢!” 行了十数里,会盟队伍与大队汇合,稍作停顿,便即起驾,如此大队人马难以快行,少说尚有两日路程。才走了半日,突见大路前方一缕尘烟,数骑飞驶而来。 “皇、皇上……”秦总管带着一个风尘满面的宫殿侍卫,跌跌撞撞地跑近前来。“皇上,大事不好!” “何事?”皇上不由也紧张起来。这个秦总管向来沉稳,能让这个大内总管如此惊慌失措的,必是天大的事! “广陵王攻入京畿了!” “广……陵……王,攻入……京畿!”皇上从嘴中一字一句重复着这句话,原本苍白的脸如纸般透明,忽然一口鲜血喷出。 “父皇……” “皇上……” “快去寻黄医正!” 御辇周围一片混乱,太子、秦总管急上前来扶住。皇上一口鲜血喷出,方觉气血稍平。“朕无事,只是一时气血攻心!快传旨,令燕芷停止追杀叛匪,速与朕汇合!”不过一瞬间,皇上竟镇定下来,这需何等意志。“传檄天下各郡,发兵勤王!” 分派毕,皇上缓过来,又听那传令御林兵道:“宫中嫔妃公主等皆已抢出,距此尚有半日之遥。” “广陵王世子王翦呢?” “亦已扣押!” “作速带来!” “敬喏!” 韩悠一惊,王翦乃广陵王独子,正因如此,才被送入宫中,名义上是入宫学习,实为质子之意。话说虎毒不食子,如今广陵王竟攻入京畿。胖子这回惨了,以父皇盛怒,自己该不该为他求情? 其时队伍已驻扎,皇上在大帐之内与群臣商议对策,独孤泓亦在大帐之内。韩悠百无聊赖,坐在草地上,嚼着一根草茎,亦是担忧不已。 时至中午,略略吃了些饭食,只见数骑奔驰而来。却是王翦,被反缚了双手,押入大帐,韩悠便也跟入来。 王翦此时已是半大少年,还是胖,却是少年老成,一脸与年纪不符的老气。入了大帐,也不跪叩。面无表情地杵在当地。“王翦,尔可知罪!” 御林军士一脚踢在王翦膝弯,将他踢跪在地。 “陛下,翦不知何罪。只求一死!” “王翦,尔亦是皇家血脉,广陵王因何如此无情,当真不顾父子之情么?” “陛下有所不知。”王翦恨恨道:“翦被送入宫中之时,便知有此一日。” “朕素知广陵王雄心大略,却不知如此狠毒。夺了皇位,却失了子嗣,哼,又有何益!” 王翦幽幽道:“世人只知广陵仅我一个独子,却不知,翦尚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长!” 皇上一愕,愰然道:“原来如此!……来人,将王翦人头送入京畿!” “喏!” “慢!” 为什么要救他,韩悠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而且,确无丝毫把握。也许,是因为棠林。 “父皇,容儿臣一语!” “阿悠,此等罪臣,万死不赦,何必多言。” 此等情景,撒娇耍赖绝无用处,韩悠上前正色道:“悠非是替世子求情。如今广陵王虽攻入京畿,却是趁虚而入,如此无声无息,所带人马亦非大部。如今关键之处,却是广陵王的大部队与燕将军双方,谁能先期抵达京畿。因此,悠有一计,却需用到世子!” 深思片刻:“何计?” “若是世子出面,必能延缓广陵王大军,为燕将军争取时间!” 此议一出,引得帐内议论纷纷。也有认为“有理!”,也有认为是“女子之见!” 皇上压下众议,向王翦道:“可愿往广陵王大军劝降?” “不可!”赵侍郎忙道:“此乃放虎归山,不可为之!” 王翦道:“翦已无活意,只盼一死!” “父皇,可容悠劝他一劝!” “然!” “王翦,你跟我来!”不由分说,将王翦拉出帐外,两名御林军士意欲跟出,却被韩悠喝止。 第十九章 乱点鸳鸯 () “阿悠,莫劝我,翦已决然待死!” 唉,也难怪胖子自小忧郁,韩悠设身处地想,从小便被当成质子禁在宫中,此等状况之凄惨确比自己更甚。自己虽被隐瞒身世,屡遭利用,但,至少还有阿爹陪伴过的十年无忧光阴,有皇上的万千宠爱。如此一想,更生同情。 “王翦,你就那么甘愿为广陵王舅舅的野心牺牲性命么?” “命定如此,翦又能如何?” 韩悠一笑,拉他在草地上坐下,缓解一下气氛。“王翦,你我虽是表亲,亦有宗学同窗之谊,但是事关广陵王叛逆,悠本也无意救你。如今悠甘冒奇险,愿救你却是为了一人?” 王翦似是被毒蝎蜇了一口,问道:“谁?” “棠林!” 一丝柔情从冷漠的眼神里溢出,渐渐流散在胖子宽大的脸庞上。其实,王翦眉目还是好的,只是肥硕了些,毕竟是世家子弟,那股轩昂的气质却是寻常人家少年无法比拟的。 “林儿?我的生死又关她甚么事。再说棠家反出京畿后,她虽不肯出京,还在未央宫前负荆请罪,皇上也恕了她的罪,但此时,恐怕也尚在煎熬之中。阿悠,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甚事?” “看在你我和棠林往日的情份上,一定在皇上面前为林儿好生言语几句,便是收为公主的奴婢也是好的。” 韩悠却放下脸来:“那丫头给我当奴婢?怕是谁是主谁是仆也要乱了。这事我可答应不得,如今你自有救她于水火之路,自己却不走,却怪谁?” “……” 王翦自然知道韩悠所指何事,只是毕竟涉及父亲广陵王的大事,如何敢轻下决断。 “你倒还念父子之情,可是广陵王却早舍弃你了,不是么?” 顿时颓丧!“王翦,你虽是广陵世子,却亦是大汉皇族,就忍心看广陵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安国公、汝阳侯之乱刚平,北方尚有外族虎视,如此内乱不息,衰耗国力,大汉拿甚去抗北羢,令天下!”一顿棒喝后,韩悠又软语道:“世子恐怕还不知,其实在棠林心中……” “林儿心中无我!” “错!王翦,我问你,你可向棠林表白过么……没有是么,难不成还叫棠林向你表白。拿去罢!”一柄匕首,正是棠林送她的。 “甚么?” “棠丫头教我送你的。她想剖开你这闷葫芦的心,看看里面到底有无她!” “真、真的么?” “我会诳你么?”事关重大,权且乱点鸳鸯一回。王翦接过匕首细细看时,果见刀柄上刻着“棠林赠”字样,正是林儿的字迹,当下更不怀疑,收入怀内。 “且慢收,可答应了?” “喏!” 转回大帐,心情大好,韩悠没大没小地近前道:“父皇,王翦已答应去行悠儿的缓兵之计!” 赵侍郎道:“公主莫中他金蝉脱壳之计!” 翻他一眼,韩悠道:“阿悠愿性命担保,这可够么?” “老臣惶恐,然兹事体大……” “赵卿信不过长安公主么?悠儿,朕信你一回!” “多谢父皇,阿悠还有一事相请?” “何事?” “为世子赐婚!” “赐婚?赐谁?” “棠林!” 皇上顿时脸色一顿,咳,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是乱臣贼子。只是情势危急,略一沉吟,眉宇渐展,应道:“若世子衷心悔悟,待得平叛之后,朕便将棠林赐尔婚配!” “多谢陛下!”王翦此番倒是由衷而拜。 于是起身随一员参将出去,商议缓兵之计。韩悠瞥了瞥一直站在群臣中的独孤泓,告辞而出。不管棠丫头是否愿意,本宫可为她定下将来了。难道冥冥之中,真有月老姻缘,王翦一厢情愿,却在自己手中成真。无声苦笑,这他人牵得姻缘,可是自己呢? 乱麻啊,乱麻!只盼独孤泓再立奇功,令皇帝舅舅,哦不,以后再不叫皇帝舅舅,不论人前背后,都应该叫父皇了。只盼独孤泓能令父皇收回成命……其实,燕芷那老男人倒是不坏,否则安岳长公主又如何痴情不悔。 皇家儿女,虽锦衣玉食万般宠溺,可“无爱”,一切的一切,又有何益?可怜乐瑶公主,竟为爱疯魔…… 如此胡思乱想,不知何时,猛被人从后背拍了一下。 “其芳,何故在此独处?” “燕芷?”实在不想理他,仍转过脸去,不咸不淡道:“甚么时候来的?怎不去大帐议事!” “都议好了!为夫即刻要率军开拔,不日便有恶战,故此前来看望看望我的小媳妇儿!” “正经些!谁是你的小媳妇儿。再乱说不理你!”父皇正是用人之际,韩悠也不敢太过生分他。 “错了,错了!在想什么呢?” “在想怎么令父皇解除咱们的婚约!” 哈哈哈,燕芷爽然大笑,环住韩悠而坐。“悠之说过,此生要对你负责到底。除非战死,你永远是我的媳妇儿?” 韩悠侧脸问道:“燕芷,你是真心爱我么?” 燕芷脸色大红,没承想大汉战神,三十余岁的老男人,竟然也会羞赧。回答这个问题似是比取敌将首级困难得多了。“起初……呃,不是。现在,是了!” “是真爱吗?”像是问燕芷,又像是在问自己。 “是!”很肯定很坚决。 “爱我什么呢?”凝视着燕芷,从那分明的眉宇间搜索答案,却发现将军已然不知所措。“爱我什么呢?我改,行吗?” “改不了的,因为,你是我的第一个女人!”谁说男儿爱后妇,女子爱前夫。韩悠有些哑然,大汉国民,便是寻常人家的男孩,十七八岁也便婚配了。这个万千女人的偶像,在那晚之前,竟然……还是个童男。 燕芷说完,已逆风而去,飞卷起斗篷,飒爽英姿让韩悠想起一个词来:玉树临风!可惜,是块老玉。 不知何时,浮云又起,遮天蔽日,隐住了熠熠阳光。回至自己的小帐中歇息了不知多久,只听外面人声鼎沸,出来看时,原来是出逃的皇宫嫔妃俱已到了。 浓浓的脂粉气息在营地周围弥漫开来。 灵修皇后、暮贤妃率着两位公主,并其余各宫妃子及庶出,浩浩荡荡而来,一时惊扰不定。 灵修只在骈车内,倒是暮贤妃一力分派事务,只是乐瑶公主看起来仍是目光涣散迷离,暮贤妃神色亦是凄惶。 韩悠寻着棠林,不过十几日,棠林竟憔悴如许,眼神中已不复往日活泼之态,满腹心思的模样。 “殿下,近日可好!”神态甚是恭谨,毫无当日那般无拘无束,令韩悠心中一痛。 “棠林,唤我阿悠!” “不敢,公主殿下,棠林是罪臣之女,不敢僭越!” 不由叹了口气,搂住棠林,肩上一湿,已然泣不成声。“阿悠,林儿这些日子可是度日如年,宫中的相好女伴,谁也不敢搭理林儿。林儿没有做错什么呀,这不公平!” “傻丫头,别人不敢搭理你,阿悠怎会不理你。咱们是好姐妹,永远都是!” 棠林将一腹委屈发泄毕了,方渐渐显出天真浪漫的原型来。“阿悠,可否帮我做一件事情?” “甚事?” “林儿不想姓棠了,请皇上为我赐姓!” 韩悠一笑,暧昧道:“也不用赐了。女子从嫁,自然随姓夫家,林儿的姓已然钦定了!” “此话怎讲?” “林儿还不知罢。两个时辰以前,皇上已经为你赐婚了!” “阿悠坏,甚么时候,还拿此等荒诞不经的言语来诳我。莫说林儿是罪臣之女,便是公主,皇上此刻哪有心情思虑婚配!” “此事确是千真万确,不信得空可问独孤泓!” 棠林这才信了七分,疑惑道:“皇上为我指了谁?” “你猜!” “好悠儿,别卖关子了,再不说搔你痒处了!”一面叉*开手指作搔痒状。韩悠忙告饶:“我说便是了。说来亦是你我皆熟悉之人,乃宗学同窗!” “宗学同窗?”自然不是太子,更不会是独孤泓,猛然一个名字跳入棠林脑海:“王翦?胖子?” 王翦对自己的一份情意,棠林正是敏感少女年纪,又岂不知,只是那胖子身量着实对女孩子毫无杀伤力,且胖子为人低调,不善噱头,棠林何时在意过他。 “不会吧,皇上怎么会想到将我婚配给他!”一脸崩溃之状。 “这事说起来,呃、呃,却是我的主意!”遂将前事一一向棠林说明白。末了,道:“如今定情信物业已交割明白,父皇也答应赐婚,你日后自然姓王,你说还用得着赐姓么?”见棠林抿嘴不语,又补充道:“后日见了王翦,那赠刀之事,可勿穿帮了!” “好个阿悠,原来是你捣的鬼,我跟你没完!”早忘了眼下情势并尊卑有别,翻身将韩悠扑倒,直管痒处搔下。 正厮闹间,只听一声断喝:“好个大胆奴婢,目无主子,该当何罪!” 一言惊得棠林跃起,垂手低眉而立,看也不敢看来者何人! 第二十章 南宫采宁 () 棠林正自惊恐,却听韩悠嗔道:“悠之,作甚么吓唬棠林!”原来竟是燕芷,唬得棠林心肝儿扑嗵扑嗵直如抡锤打铁一般。 “哪里的奴婢,如此混闹!”燕芷不满道。 “甚么奴婢,这是阿悠的朋友,忒无礼了!尔又回来作甚么?”其时棠林容颜憔悴,神情委顿,确已失闺秀之仪。 燕芷听得如此说,方向棠林微一抱拳:“如此,燕芷唐突。”又转向韩悠,为难道:“其芳,悠之要向尔借一物什!” 韩悠倒是一愣。 “那个……兵符,却需要用一用!” 棠林想笑,又不敢笑出来。未曾想大汉战神,竟如此可怜巴巴向个刚及笄的少女讨要兵符。 “要兵符作甚么?”韩悠却并急拿,乜着眼问道:“不过一块铁牌牌,难不成广陵王一见这符,便乖乖束手就擒不成!” “其芳有所不知,先朝遗制,大汉军兵分为三等,首当便是御林亲卫军,负责京畿守卫,需由皇上的虎符才可调度;其次便是这块军符,可以调度天下除御林军之外的所有兵马,如有不遵者,可先斩后奏;再次便是各州各郡的郡符,只得调度本郡军卒。如今广陵王占据京畿,天下各郡各州难免有那奸佞之徒,不肯贸然勤王,而观望待变。这军符虽无克敌制胜之能,却能威慑州郡统制,至少不敢相助广陵王对皇上不利!便是对广陵王叛军士气,也有极大影响。” 韩悠嘻嘻一笑,摸出兵符交与燕芷:“改日得闲,倒要试试真假!汝去罢,莫要再来吓唬我等!” 燕芷欲言又止,瞥了棠林一眼,终是一声不吭,转身去了。不一时,一彪人马绝起黄尘,往京畿方向奔驰而去。 韩悠因问棠林:“兰影可随大家出宫否?”棠林却答:“未曾见过兰影,只见过夏薇!”于是二人返回营地,暮贤妃已安排妥帖,各宫嫔妃俱按品派下帐篷歇息。韩悠与皇后等人厮见过,又寻得了夏薇,三人回转自己帐篷,再不愿出去纷扰,只闲聒些别后之话。 到得晚间,吃了些各处征集来的粮肉,便胡乱歇息下来。 也不知睡了多久,猛被一阵人马嘶嚷惊醒,急披衣起来看时,只见黑地里火把乱颤,御林亲卫军被惊动,团团围住皇帝大帐,无数战马来往冲突。 显是敌人来袭营了! “棠林、夏薇,快入帐内躲藏,不要出来!”韩悠忙推二人入帐。自己也才要入帐,只见一匹大马载着个军官黑绰绰地奔驰而来。 “长安公主何在?陛下命末将带公主前去大帐!”那军官喝道。 “将军,出了甚么事?”韩悠问道。 “公主殿下请上马!”那军官亦认出韩悠,稍一探手,将韩悠拉在马背,左手扶肩,右手驱缰,策马奔去。 “将军,皇上大帐在北,怎带我往南!” 那军官却不答话,双腿一夹,以最快马速驱离营地。“棠林,夏薇,快来救我!”忙回首呼喊,只见棠林夏薇冲出帐篷,亦急得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不过片时,便离了营地,转入山野小径。那马儿也奇,黑地里似乎有夜光眼,只听耳旁风声呼啸,林木如影倒退。竟是速度不减。 “汝究竟何人,竟敢劫掳本宫!”韩悠从最初的惊惧中缓过劲来,自悬崖坠马时起,奇遇不断,风波乍起,也是历练过的。这人掳掠自己时,曾问清身份,显然意有所图,并非要自己性命。心中略宽,便沉声喝问。 那军官方答道:“殿下稍安勿躁,吾若要你性命,汝岂能活到现时!” 既然如此,韩悠可就不客气了,左突右撞想要挣扎下马,可惜那把匕首送了王翦,不然此时倒可派上用场。 “殿下再若为难,本将可要得罪了。” 听声音,这军官年纪倒不甚大,只是语气冰冷,如块千年寒冰一般。再偷眼看看身后,倒是有无数追兵,擎着火把,往这方向而来。只是,与自己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远。 除了随顺而安,此时却是别无选择。 一直行到天色泛白,韩悠已是疲乏至极,不管不顾,靠在军官怀里只管昏昏睡去。 再醒来时,却已躺在一辆骈车里,身上盖着一条团花锦被。车门处盘膝坐着一人。好俊逸的一个双十少女!不修粉饰,未描眉黛,自然一段莹雪肌肤,天生五官俊巧。白衣素裙,难掩风流体态;黑眸如星,深藏慧睿无双。 好嘛,这般人才,韩悠倒是生平未见。若说娇媚婉转,此女无一分,但论清秀隽逸,却是冠绝平生所历。 那女子见韩悠醒来,笑道:“公主殿下倒睡得熟稔!”微含讥诮,且带俏皮。韩悠自忖,如此这般被人劫持,还能安然熟睡,普天下除本宫之外,倒无第二个人选。干脆再伸个懒腰,方问道:“姐姐,这是哪里?汝可也是被劫掳而来的么?” 女子微一愣,回道:“悠悠天下,四海为家。随遇而安,择良而栖,却无劫掳一说。” 伤脑筋,碰上女才子了。 “姐姐尊姓大名?” “复姓南宫,双名采宁!” 南宫采宁!这名儿怎如此耳熟,哦,对了,溟无敌曾说起过此女,南宫采宁,精通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的奇女子南宫采宁!那自己岂不是落在广陵王的手中了? 只装作不知,赞道:“南宫采宁?姐姐的名字真好听!” “名字不过符号,公主愿意,亦可唤吾一二三四!” 虽然形势险恶,韩悠还是忍不住被逗乐了。心头恶念横生,嘻笑道:“如此说来,吾若唤汝‘南宫举案’也是一样的了!” 南宫采宁不由皱起眉头,她自然知道举案齐眉这个典故。此典说的是本朝名士梁鸿之妻孟光,每每为夫送饭食,则双手高举托盘,以示尊敬。这本是一段佳话,但那孟光,史载:肥黑而丑,能力举石臼。对方之意,却是拐着弯子损人。 “自然唤得,只是此名用在采宁身上却是不妥。殿下岂不知当今天下,男为枝干女为叶,男子可以妻妾成群,而女子却要从一而终。凡此种种,采宁引以为耻,孟光虽贤,却是女子之大悲,牺牲人格去换丈夫的欢心,此等行为,非采宁所愿为、能为!” 韩悠一笑:“如此说来,姓名非只符号了!” 南宫采宁一愣:“公主机智!”双目一合,再不言语。 韩悠无趣,揭开窗幔向外看时,外头数十兵卒护送着,沿那官道不疾不徐而行。打眼一瞧,一个年轻将军正在骈车外头,正是昨晚劫掳自己的军官。 “喂,汝要带本宫去往何地?” 那将军回眸一瞥,目光冷如千年寒铁,与韩悠眼神一接,立时扭转头去。这目光何等熟悉。迅速在脑海里翻拣,猛然想到那日用七星剑阵和溟无敌相斗的蒙面人。虽只是眼神,但韩悠没来由地确实,这军官便是占据七星剑阵天权位的黑衣人。 看样子,这起人盯上自己并非一时一日了。广陵王处心积虑劫持自己,自不会是带他认亲的。那么,只能是为了……国脉! 国脉,到底是甚么东西?得国脉便真能得天下吗?每个人男人都想得天下吗?韩悠实在无法理解娘亲为什么要将国脉传于自己。分明不是甚么好东西,惹出多少麻烦风波。 一众人马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走了两三日,已至广陵王地界。一路倒是风平浪静,想是兵马都往京畿热闹去了。那南宫采宁自那日被损贬一回,也不甚理睬韩悠,有一搭没一搭,爱理不理的样子。闲时只拿着书籍阅读。 数日相处,韩悠倒是打听出了那个冰冷将军名叫王韧,是这支队伍的首领。王将军显是身份非同寻常,那一干兵卒对其极为恭谨。便是心高气傲的南宫采宁,一见到将军也是满脸和悦。 凭直觉,韩悠看出,这个貌似脱俗的南宫采宁,对这个王将军,却似王翦对棠林一般。只是那将军,压根儿就是一尊冰冷铁人,无情感知觉。 这一日,车马队伍终于抵达一座城池,城门上大书“广陵郡”三个鎏金大字。所猜果然不错! 到得广陵王府,早有一干管家奴婢接了出来。舅舅家到了! 这广陵王府极是恢宏气派,几乎可与皇宫媲美。韩悠被指住入清一阁,另派了三个丫头。倒也不十分拘束,除了不能出府,广陵王府之内却可随意走动。日用饮食比皇宫虽逊,却也还算合意。 如此住了三四日,竟无人管顾。想来舅舅正在外征战,一时也管不着这里。 这一日,正闲居在家中,和丫头们调弄一只金嘴大八哥,却见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定睛看时,是那个冷面将军王韧。 “悠妹,随我来!” “你唤我甚么?谁是你悠妹!”扑闪着眼睛,看着王韧。这个王韧,年纪虽不大,但极沉稳,脸庞线条刚毅,棱角分明。 “韩悠,实不相瞒,吾便是广陵王之子王韧!” 第二十一章 广陵王府 () 王翦在皇帝大帐已提及兄长之事,韩悠倒也未有多少惊讶,再看王韧,只着家常便服,一件墨青缀花长襜褕,未着头衣(帽子),只用一根玉簪绾了个发髻。神情却依旧冷漠无比。 不知此人笑起来是甚模样! 却装作诧异道:“舅舅不是止王翦一个世子么?哪里又冒出来个兄长?” “月前方始正名!” “原来是哥哥!”韩悠讥诮道:“哥哥如此这般请我来广陵府有何贵干!” 王韧脸抽了一下,不理会,自顾道:“舅母令韧带尔厮见!” 于是穿堂过室,王韧引着,来到居庸殿,名虽居庸,实貌不俗,飞檐斗拱,廊柱高达数丈,除那未央宫,韩悠还未见如此气派殿宇。尚未入殿,只听一声厉声叱喝:“刘管家,**去,打二十鞭,扣半年月例!” 刘管家拖着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往外便走,那丫头犹自讨饶:“夫人饶我一回,青云再也不敢了!” 呃,这个舅母,貌似有点暴虐! 大殿壁厢端坐着个中年夫人,眉眼已有皱纹,便是依稀还可见当年的风华,也被满脸戾气掩盖。 韩悠近前,不卑不亢,屈膝一礼:“悠见过舅母!” 舅母似是余怒未消,只欠了欠身:“不敢,公主在此,老身有礼了!”若按仪制,韩悠虽是晚辈,却是公主身份,其尊贵自胜过这个一品诰命夫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况且这个暴戾夫人,貌似正处更年期,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舅母唤悠来有何吩咐?” “无甚,你舅舅让老身好生看顾公主。如今他不在家中,老身唯恐照顾不周,如有所需,只管遣丫头去问刘管家索要。只一条,莫出这府门。如今外头混乱,若出了差错,老身可不好向汝舅舅交待!”一番言语倒还是个舅母的模样。 韩悠回道:“舅舅家倒不比汉宫逊多少,阿悠既来则安。如今两个舅舅争天下,想来外头虽乱,却不干阿悠甚事。难得出来一回,得闲,还望韧哥哥带悠在广陵府地界逛逛!” “多事之秋,在家为好!韧儿,带阿悠在府内转转便罢了!” “喏!” 忽然感觉王韧对这个舅母似乎并不感冒,答应得恭谨但冷漠。两人之间似乎也无甚母子之情。 舅母忽又柔声问道:“阿悠,可知王翦如何了?”也难怪舅母脾气暴虐,可不是还有个儿子正在凶险之中。 “王翦很好,倒比韧哥哥心宽体胖,如今皇上亲自为翦赐婚,待天下大定,便要成亲!”韩悠笑道:“翦这桩婚姻,还是阿悠保的大媒,舅母如何谢悠儿!” 这话其实挺混帐,人家的宝贝儿子,你倒好,给乱点了鸳鸯,如今还要讨谢。也亏韩悠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是么?皇上没有为难翦儿,不知赐的哪家姑娘?” “太傅棠英家小姐,唤作棠林!也不算辱没了舅舅家的门楣罢!” 舅母的脸色就寡了下来,看韩悠兴灾乐祸的样子,分明是说,乱臣配贼子,门当户对呀! “公主保媒,皇上赐婚,如此老身真要感激涕零了!”舅母恨恨道,哪里有感激的模样。 正说之间,有管事丫头来传饭,舅母便道:“阿悠,一起用完饭再回罢!” “喏!” 一时转至餐室,韩悠未料偌大一座广陵王府,人丁竟如此寡稀,除了舅母和王韧,只两个妾并五个年幼翁主。传言广陵王专心军务,不好女色,直到近年才为宗庙之计,娶了两个侍妾,岂知天不遂愿,未得世子,倒得了一窝翁主。如今亲见,可见传言确实。 那一窝翁主,大的也不过七八岁,小的止两岁模样,因是在府中不受待见,神情委顿,无神采!两个侍妾更是自感罪孽深重,说话也无甚底气。七人自在侧厢占了一张桌子。 这边舅母、王韧、韩悠却占了正堂大桌。正要传饭,只见南宫采宁飘逸而来,与舅母微颔首,挨着王韧就座。 饭食精致,气氛却是乏闷。饭罢,漱口毕,外面午日阳光正好,韩悠便道:“韧哥哥,带悠逛逛去如何?” “喏!” 南宫采宁顿有不悦之色:“世子不习阵法了么?” “喏!” 唉,燕允要是算木头,这个王韧便是榆木疙瘩了。“既如此,韧哥哥不必为难,悠儿自己逛便是了!”于是辞了舅母,便往清一阁去。岂知那榆林疙瘩却跟了上来。 “又作甚么?” “带悠妹去逛逛!” “不敢,采宁姐姐的阵法可厉害得紧!” “殿下过奖了,采宁虽粗通阵法,与殿下的嘴皮子相较,却不值一哂!” 子曰乱邦不居,看样子,这广陵王府正有桃花劫一场。韩悠一笑:“采宁姐姐真会说笑。不敢劳动韧哥哥,悠自去耍了。”言罢急闪。 走至射鸭池畔,忽听池边一间小舍里聊聊传来哭声,舔破窗纸看时,只见一个丫头,半*裸*着身子,另一个丫头正往她身上抹药膏。那半*裸的丫头正是饭前被舅母责罚的那个。 “姐姐忍耐着些,一时就好了!” 那丫头却是发狠道:“活该老妖婆没有子嗣,便有儿子也叫皇帝杀!” “姐姐说甚么呢,才不是有个流落在外的儿子,王爷为其正名的么?” “傻亭儿,这话你也信。韧世子根本不是夫人所出,而是西府那位!” “当真是那个疯女人?” “可不是,老妖婆正是做贼心虚,我不过悄与人论论,便如此这般对我……谁?!”那丫头怔怔地盯着推门而入的韩悠,脸泛死灰,扑嗵一声跪倒在地:“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好大胆的奴婢,竟敢背后诋毁主子。”韩悠拿腔作势道:“可知这是甚么罪孽么!” “奴婢知错,再不敢了,公主饶我!”竟顾不得身上鞭伤,磕头如捣蒜。 “叫甚么名字?” “奴婢……落霞。” “落霞,告诉本宫,世子王韧究竟是何来历?” “奴婢不敢乱说,再也不敢了,公主饶命!”又要捣蒜。 “不说是么?本宫这就去问问舅母,广陵府是怎生调教奴婢的!”作势要走,落霞急抱住韩悠裙裾,哭道:“奴婢说,奴婢说!” 俗话说知已知彼百战不殆,要逃出广陵王府,自要摸摸这王府老底,这丫头的把柄落在自己手里,多一个人手,便多一份力量。韩悠缓下脸来,嘻嘻一笑:“本宫逗汝顽哩。落霞姐姐,那老妖婆三字倒妥帖,亏你也想得出来。”唬得落霞又是扑嗵跪下来。 “落霞姐姐,你可愿意来清一阁服侍本宫,如若愿意,明日本宫便向舅母讨要去!本宫规矩,清一阁主仆唤王爷夫人一律为老妖婆岂不是好!” 落霞见韩悠嘻笑无间,并无厉色,方镇定下来,将所知王韧之事尽数抖落出来。 原来这王韧入府之时不过岁余,其母乃一厨娘,做得一手好菜。岂知入府不过月余,那厨娘便疯癫了。按说王府里疯癫了个厨娘,连母带子赶出王府便也罢了。未料王爷却将那厨娘移居西府松竹林,认了其子为义子。虽是义子,却与世子待遇无异。却不许府中上下人等对世子提起生母之事,那松竹林也成为府中禁地,任何人不得入内。 直至月前,王爷始为王韧正名,还带了个医官鉴认血水,果然相溶! “如此说来,王韧乃是王爷私生?” “奴婢入府才不过三年,也只听闻。因好奇那松竹林禁地,岂知就遭来一顿毒打,还被扣了半年月例银子,回去恐爹妈又有一顿好打!”忍不住又哽咽起来。 “不碍,本宫给汝爹娘补上所扣月例,教他们不为难你。” “公主大恩,奴婢甘愿犬马相报!” “不必犬马相报,如今眼下便有一件事,需落霞姐姐帮衬!” “……” “带本宫去松竹林逛逛去!” 此言一出,落霞几乎站立不住。“奴婢不敢,王府有律,私入禁地者,乱棍打死!” “有本宫在,怕甚么!”韩悠说得倒轻巧,王府禁律自耐何不得长安公主殿下,那便更要拿丫头顶包受罚了。落霞如何想不到这一层,拼死不敢答应。韩悠只得妥协道:“汝不入林也可,只将禁地指与本宫看便罢了!”落霞言应允了。 到得晚间,落霞果依约好的时辰悄悄来至清一阁,携了韩悠蹑手蹑脚往西府潜行。因要躲避巡丁,广陵王府又极广阔,待摸至松竹林时,已花去一个多时辰。 看那禁地,却无一兵一卒守卫,只一道矮墙围护,黑绰绰地也不知占地多少。 “不必等我,汝自回去罢!答应汝的,绝不食言!” “奴婢不敢!”落霞答应一声,脚底抹了油般自回了。 韩悠查探了下墙头,虽不甚高,也颇费了番工夫,终于滚落进去。之所以冒险入林,倒非止好奇,说不得有甚么秘道,洞涵之类,或可逃离王府也未可知。 当下强抑惊惧之感,深一脚浅一脚往松林深处走去。 第二十二章 王府禁地 () 一入松林,顿觉一股冷森森之气扑面而来。残冬初春本就还寒,只是这种寒冷更多的不是身体,而是源于潜意识。 裹了裹斗篷,走了数丈寻到一条鹅卵石小径,不过两尺来宽,两旁丛丛翠竹逼仄欺人,间杂着几棵苍天古柏,竟不似在广陵王府,而如在深山古林中一般。走不多远,两岔道出现在眼前。随意拣了左边的走去,再走数丈,又是岔道。 如此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觉这条鹅石小径绵绵无尽。韩悠不禁心内疑惑,就算王府占地再广,也无理由拿出如此偌大地面种此翠竹松柏。心中一动,撕了片裙裾挂在路旁竹枝上。 果然,又走约摸半个时辰,赫然便见前方竹枝上那片帛布。 韩悠心中一凛,果然是入了阵。曾经在书看到甚么八卦**阵、太乙九宫图之类的陷人阵法,还信得不切,不过一些死物,怎么可以困住活人?如今身在阵中,才知这些阵法果然有些非同寻常。 再仔细辨查四周,无论自己身在何处,放眼所见面前情景,竟无二致,皆是几丛翠竹,间杂几棵古柏。于是离了小径,闯入松林间。 如此更是迷乱,早辨不清东西南北! 难怪这禁地却无人看护,原来是一个松竹**阵。韩悠心内叫苦,方信了书上所说。此等阵法其实占地不过数亩,只是布置精巧迷人心魄,若是巨石硬物垒成,可陷千军万马。如这等松竹,除非将松竹尽毁,或者精通五行八卦之术,否则便是十天半月也难转出。 好奇害死猫啊! 索性抱膝倚着一株古松坐在了地上,反正是破不了这个**阵。定是那南宫采宁的杰作,韩悠思量,此番若是不被饿死渴死在阵里,他日回到汉宫,定要央父皇找个高人,恶补奇门遁甲! 难道悠儿真要饿死渴死在这松竹林里么?想及至此,不由眼眶发酸,独孤泓、燕芷还有父皇,一个个都说要对自己好,可如今悠儿身陷困厄,却无一人能相帮…… 胡思乱想了许久,竟渐渐困顿,合眼欲睡之时,忽听一阵脚步窸窣,急忙跃起藏身树后。 只见两个人影有前面,暗地却看清模样。 难道是舅母派人来找寻的?毕竟是王府禁地,韩悠不敢大意,只遥遥跟在两人身后。 那两人走得甚是古怪,时而走鹅石小径,时而岔入林里,时而围着几丛翠竹转悠。行得一刻钟,竟然现出一盏灯火来。 那灯火却是从一间木房里透射出来的,借着灯火,韩悠方看清,前方带路的,正是王韧和南宫采宁。 王韧和南宫采宁前脚推门入屋,韩悠后脚便即跟上,舔破窗纸偷往里瞧。唉,堂堂大汉公主,这两日尽干此等行径,罪过罪过~~~ 屋内只一个貌美妇人,四旬年纪,衣饰俭朴,虽然风华不复,却慈眉善目,说不出的温婉可亲。王韧走至妇人身边,唤了声“娘!”一脸温情,哪里再有半分冰冷如铁。 那妇人一手拉着王韧的手,一手抚头,眼神之中满溢慈爱,令韩悠想到了早殁的阿娘,不由心中刺痛。 “韧儿,不是说要出远门,一时不得回么?” “孩儿已到了京畿附近,只是父王有要事分派,因此又回转王府,已有数日了,只是被那老妖婆绊住,今日方得空来看望娘亲!” 又是老妖婆,韩悠偷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啊! “韧儿不得无理。”美貌妇人微蹙了眉,风韵尤佳。 “就是老妖婆。”王韧倔强道:“终有一日,韧儿要为娘亲一雪前耻!” 妇人忙去掩王韧的嘴:“韧儿,娘亲说过多少次了,能安居于此,时常得见吾儿,亦是心满意足,再不可言报仇之事!” 王韧虽不再言语,却亦不应承。妇人又朝南宫采宁道:“南宫姑娘且坐吧,多承姑娘眷顾吾儿,芸姨不胜感激!” 南宫采宁忙回道:“芸姨哪里话!倒是韧儿照顾采宁的多。” 那被唤作芸姨的妇人拉过南宫采宁的手,幽幽道:“南宫姑娘多好呐,品貌俱佳,又有才华。韧儿,这么好的姑娘错过了,再悔之则晚矣!” “娘亲!” “芸姨!” 王韧和南宫采宁倒似排演过一般,一同出声。那王韧也不顾南宫采宁的感受,直言道:“采宁儿自然是极好,韧儿有誓,娘亲一日不脱囹圄,孩儿一日不娶妻妾!” 南宫采宁却是脸色沉静,坚定道:“采宁可以等!”无寻常女子般的娇羞。果然非同一般啊,韩悠不禁暗叹,这等率真,亦或说皮厚,寻常女子哪里做得到。 “唉,”美妇叹息一口:“我必不叫韧儿负你!” 听了半天也不过是些家常八卦,韩悠大失所望,只是独自又离开不得,只得耐下心候着。 忽听王韧道:“采宁儿,韧说过非止一遍,只将汝当作妹妹看待!况且,如今……如今韧虽无娶妻之念,却已有意中之人!” 此言一出,南宫采宁脸上再也挂不住,所幸忍耐功夫了得,没让清泪滚落。 “韧儿胡说甚么!南宫姑娘别听他胡乱找的籍口,韧儿定是怕耽搁了姑娘才如此说。”又向王韧恼道:“这才离开娘亲几日,便有意中之人!” “我不是诓娘。果然是有了,便是汝阳侯的女儿,皇伯赐的长安公主!” 呃,韩悠差些没将自己的舌头咬断了去,才几面之缘,况且像块铁石一般,哪里看得出来对自己有意?定是胡说敷衍南宫采宁的! “那是你表妹,如何使得!”芸姨急道。 “如何使不得,韧儿看着喜欢!” 好个榆木疙瘩,原来倒也满腹花花心思,韩悠紧攥粉拳,很有揍人的冲动。哗啦—— 一声大响,竟将窗户推开了!一脸无辜的韩悠便暴露在三人面前,直面诡异的人生。 确实有点诡异! “那个……只是随便逛逛,打扰,打扰……” “公主好雅兴,勿宁说是梦游倒更贴切!” 南宁采宁这会儿恐怕掐死自己的心都有,韩悠不敢得罪,只赔笑脸:“南宁姐姐说得对,是梦游、是梦游!” “公主?”芸姨受惊不小。 “娘亲,她便是长安公主!”王韧脸上竟然奇迹般地泛红了,在此之前,韩悠以为那张脸上永远不会有表情。 “芸姨,唤我阿悠或是悠儿便是了!我刚来……那个,甚么也没听到!”欲盖弥彰啊,连芸姨都不会相信。 “既来了,阿悠,过来坐吧!” 要不是外面那个要命的阵法,韩悠早脚底抹油了。这会子,只得蹭到近前,挨着南宫采宁坐下。 那南宫采宁却有些嫌恶地挪了挪身子。气氛一时尴尬无比。 “阿悠,是如何来到广陵王府的?”芸姨问道。看样子,对于外面的事情,她还是一无所知。 “这个……”看到王韧正向自己拼命使眼色,南宫采宁也隔着广袖在她腰间捏了一把。“前些时候和父皇外出狩猎,不想一只恶虎猛将阿悠叼起,一路狂奔,直往广陵地界来。幸亏韧哥哥救下,说是广陵府风景极好,又有好顽好食,于是便来逛逛了!” 没承想这童话故事,芸姨竟信了,拍着胸口道:“恁惊险!那恶虎怎不伤你!” “许是还不饿,亦或是想叼回去喂虎宝宝!不说了,不说了,芸姨……呃,算起来,悠儿应该称舅母罢。舅母,悠儿乏了,改日再来拜访!”抽身便要退去,王韧忙起身:“悠妹,这林子古怪,你走不出去的,吾送你!” 一时俱辞了芸姨,步入松竹林中。 “姐姐这阵法布得极好,得闲可教教阿悠么?”极力想讨好,谁知却未拍正,拍中了马腿。“好是好,可是教人随便逛逛便进来了。” “悠妹非是那个意思……采宁儿,往哪里去?”王韧才一开口,南宫采宁紧走几步,隐在一株翠竹之中,已然不见了踪迹。 “南宫姐姐生气了?!”一脸无辜望向王韧。 “她就这臭脾气!”王韧大急,连连高呼了几声,却哪里有回音。 “怎么,韧哥哥也走不出去么?” “这个九宫**阵,除非毁了,普天之下,只怕只南宫采宁能随意出入!” 这么厉害!一乍舌,韩悠没心没肺道:“那便将它毁了罢,否则咱俩如何出去!” “不可,若非这个阵法,娘亲恐怕早叫那老妖婆害了!” “那目下可如何处置?” “采宁儿只是一时气恼,非当真要困死你我,且稍安吧,至多天亮必会来寻咱们的!” 要呆到天亮啊!韩悠咝了口气,其时已是丑时,凌晨清寒,莫说天亮,再呆一个时辰,怕也要冻坏了。“可不可以回芸姨那里?” “亦无径可寻!” “只能等南宫姐姐来救么?” 王韧微微沉默,才答道:“正是!”这多少有些伤男人的自尊心。 出了那间木屋,韩悠感觉王韧又恢复了平常的冷漠。已经够冷了,心中怨道,榆木疙瘩,不知本宫好冷么? 第二十三章 杀鸡儆猴 () 风卷云舒,夜空渐渐泛起繁星万点。那宿鸟眠鸦先前早被韩悠惊扰,松竹林唯剩一片静谧。可怜月下伊人,冷不自禁,可叹榆木世子,不解风情。两人背靠古柏席地而坐,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你……冷么?”韩悠抱住臂膀,齿间发*颤。 “有些,尚可!”猛醒悟过来,忙解了斗篷罩在韩悠身上。“悠妹,你看起来很冷!” 岂止很冷,快要冻僵了!“真要在此过夜么?”韩悠真担心一觉睡去,再也醒不过来。不自觉地向王韧靠了过去。 “咦,韧哥哥,你身上怎这般暖和!” “我练守内家功夫,不惧寒冷!” 那便不客气了,韩悠一头扎进王韧怀里。月亮作证,星星作证,南宫姐姐可别怨我,非是阿悠对韧哥哥有情,而是……实在暖和! 一根筋的王韧哪里知道,自己虽不觉冷,韩悠可没练过内功,更没受过如此苦楚,夜寒侵骨怎堪承受。却道是韩悠对已有意,一时手足无措。“悠妹,这般、这般不好罢!” 甚么好不好,保命要紧!不由分说,整个蜷入王韧宽阔的怀里,拉过广袖当被子使用,倒似卧在火坑上一般。如此,许能熬过一夜。 “韧哥哥,借汝身子一用,阿悠歇息了!” “嗯!……”王韧身体虽暖,却是僵直,动也不敢稍动,不一时,气喘如雷。却睡不着,仰起脸问道:“韧哥哥,怎心跳如打雷一般,如何睡得妥帖!” “悠!”似是鼓足了勇气,王韧道:“知我为甚么带你来广陵王府么?” “不知道,不想知道!”想起这,韩悠便没好气。 “悠妹可知国脉?” 韩悠猛然激灵,终于点到正题了!这王韧,不会是大智若愚吧,会不会从一开始,这便是一个圈套?还是自己又多疑了? “甚么国脉?不知!” “不知便好!父王定是听信谣言了!” “舅舅说甚么了?” “父王说这国脉,关系甚大,得之则幸,不得则毁!” 没想到,娘亲予已的,不是什么稀奇宝贝,却是个断魂招鬼符。韩悠心中叹苦,惨然道:“那日劫营,若不成功,便要毁了阿悠罢!” “话虽如此,韧决不忍心为之!所幸安然救了你出来。” 劫甚么时候变成救了?无语…… “不说了,不说了。悠要睡了,麻烦你心跳不要那么雷响!” 重又蜷入温暖的怀里,迷迷瞪瞪才要合眼,那心跳之声又雷起。只是实在疲乏了,半梦半醒地睡着。 “悠妹,明日带你去广陵府逛逛去,可好!” “然!” “回香楼的一品羊肉锅做得极好,定要尝尝。” “然!” “汝当真睡了么?” “然!” “睡罢,自今晚起,今生今世韧定对悠妹好的!” “然……呃,你说甚么?” “韧曾起誓,今生今世只对一个女子好,绝不叫这个女子受如我娘般的气恼!” 睡意无,不像是开玩笑啊,更不像神智不清。一双黑邃的深眸却是不再冰冷,坚硬的脸部线条也似乎柔和若干。唔,这个榆木疙瘩,亦有如此温柔如水的一面,只是,韩悠消受不得。 但是,韩悠心念一转,如今身陷囹圄,身边尚有个南宫采宁恨已入骨,那壁厢还有个暴虐老妖婆虎视眈眈。倒不如,不如假意委曲求,脱身要紧! 于是先试探道:“悠知韧哥哥的好。可是悠想回京畿,可乎?” 一抹为难之色浮于脸上,转而道:“待天下大定,韧必亲送悠妹回返京畿。只是目下却是不成!” “韧哥哥当真以为广陵王能得天下么?” “不知!父王不愿韧插手此事,便是为万一事败,为韧留条后路!若父王赢了便好,若是输了……” “那又该当如何?” “若是输了,韧便除了那妖婆,带娘亲和悠妹寻个清静所在,了此一生!” 这个韧哥哥,倒会替自己拿主意,寻个清静所在,了此一生。听起来貌似不错。可,忽地浮出独孤泓俊美如洛神的面容,自己当真割舍得下么?唉,不想了,不想了,眼敛好沉重,王韧的浅声低语了似是传自遥远天际。这块冰,一旦化了,竟也如此烦絮…… 这一觉睡去,却是熟透,不知睡了多久,迷糊中似见天色泛白,王韧抱着自己穿梭在松竹林间,竟出了那个松竹阵,穿花径过抄廓,轻盈盈地,终于离了王韧怀抱,被置在一张温软的床上!惬意,便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透时,却是被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惊动的。 广陵王府规律之严不逊皇宫,怎会有人如此大呼小喝,连唤了四五声,才将服侍自己的大丫头冷茜唤了进来。 “外面作甚么这么吵!” “殿下,奴婢、奴婢不敢说!” “恕尔无罪,说罢!” “也无甚大事,只是夫人那房里一个小丫头犯了事,夫人动了怒,在那里责罚!” “哪个丫头?如何责罚?”隐隐地有一丝不祥预感。 “唤作落霞,听说是要乱棒打死!” 落霞!乱棒打死!偏又在自己的清一阁外,老妖婆这是在杀鸡儆猴嘛。掀被而起,一面道:“冷茜,告诉管家,本宫要他住手!”又吩咐一个随后进来的小丫头:“速去寻世子!” 匆匆整理衣着,也不及漱洗,步出清一阁,果见三四个男役将落霞按在长条板凳上,手中擎木棒,刘管家却冷冷站在一边。却还在一五一十地喝打。 “住手!” 男役怔了怔,停了下来,拿眼瞅刘管家,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刘管冲韩悠一笑:“殿下,此乃王府家事,老奴也只是奉命行事!”见了堂堂大汉公主,竟然礼不行,明摆着是欺她年幼,又是客居。 “刘管家,你唤本宫甚么?” “……殿下,公主殿下!” “既见本宫,为何不行参见之礼,大汉律制,该当何罪?” “老奴的不是。”忙使眼色,率一从男役参见毕,韩悠却不令其平身,只管问道:“可知本宫在歇息,如此惊扰本宫又是何罪?” 刘管家答道:“王府地面局促,不似皇宫大院那般幽深,老奴也是奉命行事,惊扰了殿下也在所难免!” “掌嘴!”韩悠被自己的厉声也是惊了一跳。往日在宫中,亦见过嫔妃令犯了错的婢女自行掌嘴,此时也是气败了,这个老奴才的意思,倒是自己不在皇宫,拿他无法! 刘管家一时尴尬,掌嘴也不是,不掌也不是。 忽听一阵脚步声动,穿花檐下涌出繁花锦簇,原来是舅母带着两个妾室并大大小小的丫头们,足有十数人迤逦而来。 “舅母,阿悠请问这是何意,责罚下人哪处不可,偏要在阿悠阁外?”绝不能向老妖婆示弱。 “刘管家,起来!”舅母脸色亦是冷竣:“阿悠,可知为甚要在清一阁外处罚这个奴婢么?” 为甚么?该死的老妖婆,竟然监视自己。 “本宫和奴婢说几句话,那婢女便有罪么?” “大胆奴婢,诽谤主子在先,引逗公主私闯禁地在后,如此恶奴,留之何益。公主殿下也请自尊自重,这里是广陵王府,不是皇宫!”声色俱厉,看来老妖婆是动真怒了。 “闯王府禁地,是本宫之令,小小奴婢岂能不从。若要责罚,舅母但管冲阿悠来,何必拿个丫头作气!”哼,谅她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岂料老妖婆冷冷看自己一眼,凶光毕露。 “果然如此?刘管家,按王府禁律,私闯禁地如何处罚?” “王爷之令:奴仆私闯禁地一律乱棍打死,嫔妃翁主革去名爵,逐出府外永不纳回。” “殿下是公主身份,老身自不能以家法相待。”老妖婆丹凤眼渐渐眯起,一缕精寒之光射出。“刘管家,将公主掌嘴十下,以示惩戒!” 此言一出,便是刘管家也浑身一颤,怔在那里不敢动手。 “汝敢打我……”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韩悠气急,伶牙利齿竟也失语。 “夫人,不要打公主,奴婢愿受责罚!”落霞却负疼挣扎起来,跪行到舅母身前,哀哀苦求。却被男役拉开。 “刘管家,还不动手么?” 刘管家犹豫了一下,蹭到韩悠面前,伸出的手掌却似有千斤之重,如何落得下去。 “刘管家,汝有几颗脑袋!”蓦地传来一个冰冷如铁的声音。却是王韧不知何时已到了,身后还带了几个甲胄亲兵。 踱到乱纷纷的场中央,王韧瞥了一眼,刘管家已然退至一边,那几个男役亦忙丢了手中棍棒。 “黎夫人,韧正缺个奴婢,把这个予我,可否?” 韩悠看得出,舅母倒是对这个非亲生儿子有些畏惧,一时又拉不开脸面,神色甭提有多难看。 “来人,把这个奴婢带回家里!” “喏!”早有个亲兵背起晚霞,一溜风而去。 “黎夫人,父王不在家中,更需慎行……” “哼,王韧,王爷回来,老身倒要他给个公道。”一转向,率着一干奴婢去远。 “悠妹,莫理会她,咱们吃一品羊肉锅去!” 第二十四章 遵彼汝坟 () 回香楼离王府倒不甚,处在十字街口,正是繁华热闹之处,只是广陵王率军出征,城内人口未免稍显凋零。 韩悠王韧已换了便装,带着几个寻常打扮的亲兵,与大户人家的小姐公子无异。挑了个临街的独间雅阁,令那堂倌只拣拿手菜肴只管上来。 韩悠尤自惊气未消,一脸寡然。 “悠妹,有韧在,那老妖婆耐何不得你。” “韧哥哥,老妖婆如此可恶,在府里作威作福,舅舅也不管她?” 王韧恨恨道:“韧恨不能将她万刀剐死,只是目下却得罪她不得!” “因何?” “悠妹有所不知,这个黎老妖婆家世显赫。乃父便是当年与汝阳侯齐名的黎世南将军,如今黎将军虽殁,她那三个兄长各在朝野担当要职,二兄黎忠便是沐阳郡主,乃一方大吏,手握重兵,是父王的左膀右臂。非止三个兄长,汉军中多少猛员大将与其娘家均有渊源。是以韧虽恨,一时却耐何她不得。” 彼时酒菜上来,一方炭炉架着偌大一只铁锅,锅内拳大的肉块翻滚,水雾迷离,奇香四溢,也不知添的甚么辅佐之料,竟得如此奇香。尝一口,麻辣兼备,爽嫩异常,极是鲜美。 汝阳侯府和皇帝膳食虽然精美,品味未免清淡,韩悠哪食过如此恶猛羊肉锅,一面以手扇口,一面却是回味无穷,一时香汗淋漓,口若焚火。却止不住赞道:“果然美味!” 却不巧入了那堂倌耳里,那堂倌何等精俐,早瞧出二人非是寻常大户人家小姐公子,于是谄媚道:“锅虽好,亦须好食客品鉴,这‘果然美味’四字虽平,却道尽了小店所求,亦是对小店的最佳褒奖。敢请二位爷题此四字,悬于门楹,小人替掌柜作主,免二位爷一半食金!” 韩悠见这堂倌倒有些意思,又生出一个计较,欣然允道:“备纸墨来!” 不一时,纸墨齐备,韩悠亦不谦让,拈起管毫,大书四字:“果然美味!”并一行小字:长安公主悠! 那堂倌已备好几句奉承之词,一见落款,唬得伶俐失,扑嗵一声跪拜如捣蒜。 “起来,莫声张,去罢!”王韧微皱浓眉,打发堂倌收了题字,颠颠儿地去了。方才对韩悠道:“如此莽撞了!” 韩悠调皮一笑道:“怎地,只许你们爷题款留字,本宫便留不得!”嘿嘿,便是要闹出动静来,最好一二日便传到京畿去。好教独孤泓、燕芷、父皇他们都知晓。 “非是,毕竟乱世,谨慎为好。” 重又归座,因问道:“那老妖婆与韧哥哥娘亲又有甚过结?” “娘亲本是京城内酒家之女,与我父王至十几岁便相识,也算是青梅竹马,二人两情相悦,岂知天不遂愿,先皇为父王指婚黎家,父王虽拼死抗争,怎奈娘亲门楣低微,先皇自是不允。也因此事,父王才封地出京。这一段往事韧也知之不详,娘亲从不提及。只知父王娶那老妖婆之时,娘亲已怀了身孕。父王暗下里将娘亲和韧接入王府,本打算收入侧室,岂料老妖婆万般阻挠,几次欲下毒手害我娘亲。便是父王庇护,也竟将娘亲逼疯。其中种种行径,韧虽不知详,也知必是惨烈无比。” 韩悠不禁叹道:“都说皇家儿女婚配不由自主,可见一斑!”其实那老妖婆又何曾有幸,嫁个心属她人的丈夫,生个儿子又入宫作了质子,可不亦是日夜煎熬。如此一想,怨恨多半倒化作了同情。 “幸得父王属下一个异士唤作天玄子,为娘亲造了那松竹林,设了阵法,才算清静。若不然,娘亲哪得活到如今。” 韩悠愰然,王韧虽未提及自身所历磨难,但稍加思忖也不知所了多少压抑迫害,难怪成日这般冰铁冷漠的表情。 “那天玄子便是南宫采宁的师傅,天玄子早二年死了,如今能入那松竹阵的便只采宁儿一人,这些年头,均是采宁儿为娘亲添送日用饮食。” 呃,近水楼台先得月啊,难怪芸姨一口一个南宫姑娘好。 “南宫姐姐对尔娘亲如此眷顾,生得又是清丽脱俗,又会弄甚么七星阵、八卦图。韧哥哥,你娶了她多少好!”韩悠此是衷心之言,未料听在王韧耳里,却是半讽半嫉。不悦道:“悠妹何出此言,韧对采宁儿只是妹妹看待。” 韩悠叹苦,该当妹妹的不当妹妹,不该当妹妹的却当作妹妹。只是目下正需这个防身护盾,又不敢挑明来说,只得卖乖道:“韧哥哥莫恼,阿悠再不说便是!” 又吃了回肉,正惬意间,忽听亲兵在门外禀道:“世子,有事故!” 王韧出去,不一时回转,忙道:“悠妹,快走罢,吃不清闲了!” 原来回香楼下早被挤了个水泄不通,便是门外,亦是人头攒动,无数街坊闲汉在那翘首顾盼。想是堂倌终是泄露了公主题字,一时引来观仰者无数。 丢了锭银子在桌了,亲兵开道,下得楼来,那掌柜一见之下,忙跪下首去,高唱道:“草民叩见长安公主!”只见门内门外立时呼啦啦伏下一片! “且让条道!”慌得那几个亲兵忙嚷道,清出一条通道来。 韩悠倒是蛮受用,一脸笑容,向王韧调皮道:“韧哥哥可有散碎银两,本宫要赏赐!”动静再大点嘛,最好再出点甚么乱子来! “悠妹莫混闹,回府要紧!” 走至街面上,才知整个回香楼周遭都惊动了,街边巷角,乃至楼上窗内,处处是人头张望。不时便有啧啧赞叹传入耳中,甚么“气度非凡”、“举止有度”、“仪容兼绝”,韩悠听了也是大为欢喜。 如此一赞,更不能步履匆忙,失了大汉公主的仪容,韩悠婷婷袅袅而行,王韧停止面无表情随行左右,只是急坏了那几个王府亲兵。 行了里许,嘈攘的街上忽听一声琴响,缕缕传来竟是清晰无比。韩悠转头望去,只见人群背后旮旯里,席地坐了一个女子,面容亦是俊俏,衣着却是陈旧肮脏,在那里抹琴低唱。竟似空街无人一般。 侧耳一听,那女子唱的却是《汝坟》。 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饥。 遵彼汝坟,伐其条肄。既见君子,不我遐弃。 鲂鱼赪尾,王室如毁。虽则如毁,父母孔迩。 韩悠听一回,不由走至近前,笑道:“汝抬起头来!” 那女子琴声不绝,略抬头,只见一脸哀怨,秀美双眸如怨如诉,纵是心硬如铁之人,亦难免陡生恻隐。 “汝可知罪!”韩悠乍然变色道。 那女子抬起头来,声音凄婉:“小女子当街卖艺,何罪之有?” 韩悠厉声道:“哀哀亡音,中伤皇家,流布街市,蛊惑人心。还说无罪么?” 那女子却是不卑不亢,停止操琴,回道:“诗三百乃夫子亲手编撰,篇篇乐而不淫,卷卷哀而不伤。小女子因有所感,吟此《汶坟》,求个看官赏银,养活公婆儿女,自问无愧!” “好个问心无愧!”韩悠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却听王韧道:“随她去罢,与她纠缠甚么!” “不依!”韩悠倚小卖小,嗔道:“本宫瞧她不顺,且带回府里,本宫要好好审一审!” 王韧又劝两句,怎奈韩悠执拗,不得已,又恐再生事端,只得命连琴带人一并拿回府里再论。 不一时,转入王府,辞了王韧,将那卖艺女子带回清一阁。王韧只嘱咐一句:“顽顽便罢了,早些放出去,莫闹出事端来。”便自去了。 入了清一阁,屏开三个丫头,韩悠转身向那卖艺女子道:“不想汝竟会操琴,给本宫抹一曲《汉广》如何?”那女子施了一礼,答道:“非止操琴,小女子最擅广袖舞,公主殿下且来一试如何?”言罢,也不韩悠答应,丢了琴,拥将上来。 韩悠咯咯一笑,闪避开来,依旧笑道:“养活公婆儿女,怎不说卖艺葬父,说不得倒更多博几个银子。” “不说笑了。姐姐倒是说说怎么认出阿生来的!” “哼,便你那邪邪的桃花眼,烧作灰烬阿悠也识得!”往那软榻上一坐,“过来给本宫揉捏揉捏,倒累得慌了!” “姐姐哪里累了,有吃有喝,还有俊俏公子哥相伴。哪似阿生当街卖艺的辛苦。”一面猴上身上,往韩悠肩胛处捏去。 “倒是轻些!阿生,怎么寻到广陵府来了?” “阿生前世定是欠你天大人情,这些日子倒是十有七八为姐姐奔波。那日姐姐被劫了营,师兄得知,急得甚么似的,追了一二日,无消息,猜想是广陵王所为,便遣阿生来查探。正无头绪呢,倒见姐姐题的好字。不知在回香楼吃的甚么好东西,改日也带阿生品尝品尝!” “不说还罢了,一说本宫嘴齿间兀自麻辣。改日回至汉宫,必央父皇将回香楼的大厨请去御厨,那一品羊肉锅当真是天下无双……阿生,且问汝,父皇和你师兄如今怎样了?” 第二十五章 大闹王府 () 溟无敌却是一嗔道:“阿生千里来寻,不说几句梯己话,只管问师兄皇帝舅舅。咦,这才几日,把个父皇叫得如此顺溜了!” “好阿生,姐姐见到你欢喜着呢!明日必请你吃那一品羊肉锅。” “那便好!姐姐到底是要问我师兄还是你那父皇?” “你师兄怎样了?我父皇又怎样了?” “师兄正跟广陵王打仗,皇帝老儿么,我赶往广陵时,在那稷山安营扎寨了。” “这就完了?” “完了!” 切,一把将溟无敌推个坐跌。毫无意义嘛,等于没说。其实韩悠最想问的却是另一个人,只是对溟无敌,又不知如何问起,只得作罢。 “那外头的仗打得如何了?” “互有胜负,一时竟瞧不出端倪,是以各路诸侯只是观望。皇帝老儿这回可是黔驴技穷了,连阿生无敌宫的女孩子们也征去帮衬。也不知阿生这注可押对了,若赢,他日必要发达,若输,血本难归呐!” 溟无敌虽说得风轻云淡,但韩悠已知此番广陵王叛乱酿成的战祸定是极为惨烈。父皇正是最为艰难之时,韩悠深知皇上擅长宫廷谋略,于行军打仗,却必是倚仗燕芷。若燕芷战败,后果自不必说。便是燕芷得胜,以燕芷之勃勃野心,恐也坐大,日后定为隐患。左思右想,不觉深锁柳眉,难掩一抹愁色。 “姐姐可是为阿生无敌宫的那女子担忧?如此,阿生拜谢了。” 忒自恋了吧,想要再诮他两句,终是没了兴致,正色问道:“阿生,甚么时候带阿悠离开广陵?” “离开广陵作甚?” “自然是回京畿见父皇啊!” 溟无敌却是跳下软榻,从桌上拈了块芝麻桂花糕,又查看一番茶盏里的碧螺春茶,道:“又有好吃的,又有好喝的,阿生飘泊多日,正要好好受用一番,哪得便急离开!” 韩悠知溟无敌满嘴无稽言辞,却总有道理,想是一来怕广陵王府追兵,不易逃脱;二来京畿战乱,难保平安之故。于是便道:“也好,便留在王府里教本宫习琴罢。只是汝怕不知,这王府亦非清静之地,古怪亦多!”便将王府种种不堪一一说道,却隐去王韧倾慕于已之事。 “果然那南宫采宁也在王府里,那阿生需好生回避,不令其认出!” 又言语几句,假意调了几曲琴,正无绪间,忽见个亲兵来报:“世子教传话予公主,因整备城防,这几日恐无暇亲来问候公主,请公主见谅!” 韩悠问道:“作何整顿城防?” “因接王爷快马来报,如今兵势堪忧,王爷大军如今退守屿水关。屿水关虽易守难攻,但为万一之需,是以整顿城防,以为最后屏障。” “知晓了,汝去罢!” 那亲兵却不退下,道:“世子恐老妖……呃,夫人为难公主,特令小人随侍公主!” 阴转晴,心情大好啊,看来燕芷的战神并非浪得虚名。《大汉域图》所载,屿水关乃广陵通往京畿的必经之地,历来兵家必争。此关虽险,若能破关,则跃兵千里再无阻碍。燕芷加油啊!破了屿水关,广陵王便败势已定,纵然广陵城防备再妥帖,但那天下手握兵权的诸侯分辨形势,自然倒向父皇一边,广陵王孤军受困,便是不攻,困也将广陵府困死了。 此时父皇怕是已回转汉宫了,也不知汉宫遭此一劫,楼台是否还是那个楼台,亭阁还是否那个亭阁。 百转千回,却不动声色,吩咐道:“如此,汝便去院子里,但有人来皆须传报!” 那榆林疙瘩倒是越来越心细了,这亲兵看起来倒也伶俐,模样也还周正,着一身甲胄,摆在门口倒是颇能显摆。 如此过了三四日,倒也无话,老妖婆虽恶,日用吃食倒不短自己,须用甚么,想吃甚么,差个丫头出去,至多半日便也弄来。这几日在府里逛荡时,只见那一干奴婢杂役无不神色凄惶,想是亦知前方告急,多有倾巢之下安有完卵之感。那老妖婆怕也无暇来寻晦气了! 以溟无敌之能,韩悠知逃出广陵王府亦非难事,只是溟无敌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悠闲模样,每日吃食操琴,再不便是与韩悠、丫环们混闹。 这日,正自清闲,忽见溟无敌带着本房丫头跑进来,与韩悠道:“公主,大事不妙,那老妖婆要去砍那松竹林啦!”大呼小喝,也不怕人听了去! 砍松竹林?韩悠吃了一跳,果然是平地也要掀起三尺浪,老妖婆要下毒手了!慌慌带了那亲兵和溟无敌向松竹林阵奔去。 果见府内三二十个杂役,手持柴刀,在那劈松砍竹。舅母正被一干丫头簇拥着,冷眼监工。 怎么办? 去寻王韧么?也不知王韧在哪个城门,只恐寻着时,芸姨早便遭了毒手。那么只能用强了,好在身边还有个亲兵,和一个溟无敌! 转向问那亲兵道:“若是世子令汝揍黎夫人,汝当如何!” 亲兵眼也不眨,答道:“揍!” 韩悠一笑,思虑定,倒也不急,悠悠走近舅母身前,亦不问候,却笑道:“广陵王府真真有趣得紧,下人砍柴,也需舅母亲自监工么?” 黎夫人冷眼瞥她一眼,哼了一声道:“公主好生在家呆着,不干尔事!” “阿悠前日可听说,这松竹林乃王府禁地,舅母毁了,不怕王爷气恼么?” 黎夫人嘴角抽*动一下,强道:“王爷能耐我何?” “目无君夫的贱人!” 韩悠骤然发作,手指黎夫人喝骂道:“有娘生没娘教养的,岂不知女子该当三从四德,舅舅眼瞎,竟娶汝一般无德女人……” 一通乱骂,唬得连溟无敌眼也直了。那黎夫人年过四旬,养尊处优惯了,何时何地曾挨过半句粗口,一时竟怔住。待得缓过来,才气急道:“反了!反了!竟敢如此辱骂朝廷一品诰命,来人,掌嘴!掌嘴!” 那一干丫头瞧韩悠年纪虽小,喝骂起来柳眉倒竖,凤眼圆睁,叉腰跺足,其势汹汹,哪里敢上前掌嘴,只一窝蜂地上前为黎夫人捶背抹胸。 “还敢自称朝廷诰命夫人,不过是乱臣之妻,贼子之母,惯爱作践下人的无良泼妇,白披了一身锦绣袍子,糟蹋了五谷粮食的蠹虫!”咳,情非得已,把舅父和韧哥哥也捎带进去了。正要闹点事端呢,快动手撒,一动手便有好戏看了。 “刘管家,命杂役都住手,给我过来,每人掌她二十!” 那起毁林杂役早住了手,瞧着热闹。听得刘管家喝令,便围了上来,却哪里敢动手掌韩悠! “绮云,汝亦不听命!”绮云乃黎夫人贴身大丫环,平日仗势欺人何等蛮横,但要去掌面前这个凶巴巴的公主殿下,未免破胆。只是黎夫人点着名,不得已,蹭到韩悠面前,伸出手来,轻飘飘地向韩悠脸颊落去,力道之弱怕是连个蚊蝇也拍不得。 便是如此一掌,也未拍到韩悠,绮云娇声惨喝,已然横飞出去。却是溟无敌一脚踢在肋下。 溟无敌一脚踢飞绮云,秀脸巴巴地望着韩悠:“姐姐当真要顽!” “怕甚!”扭头又朝黎夫人夹头夹脑乱骂。 黎夫人早气得失了心智,喝道:“将三人通通打死!打死!再违命者,亦打死!” 黎夫人动了真怒,刘管家并那三二十个杂役不得已,挥着柴刀棍棒,不敢向韩悠动手,却向亲兵和溟无敌身上招呼。 一时大乱! “老妖婆,汝想掌本宫是么?”韩悠欺近黎夫人,猝然甩手一下,毕竟年幼,这一掌听得甚响,却无甚力道。只留下浅浅五道指印。 但,这一掌,却令黎夫人彻底失了心智,唤不动丫头,便亲自叉*开五指,向韩悠抓来。早有所备,一闪便躲过。一面佯哭:“舅母打悠儿了”,一面奔走。黎夫人经年不动,哪如韩悠灵巧,趁着不备,又撂了几下。那些丫环平日多受过虐待,也不努力帮衬,只随着二人奔走,嘴里只乱嚷:“夫人莫急!”,“莫气坏了身子!” 正闹个不可开交,只见一个绿影闪过,扑向黎夫人,一时扑倒,便压在黎夫人身上,一巴掌一巴掌地打将下去。 韩悠定睛一看,不由不一乐,竟是落霞那厮! 闹了不过一刻,溟无敌二人早将那起杂役收拾在地下,这壁厢黎夫人亦气得昏晕过去!那刘管家瞪了韩悠、溟无敌、落霞及那亲兵一眼,急令丫头们将黎夫人抬出去诊治。 “姐姐,如今倒是如何是好?”一脸无辜,这小子大是过瘾,心内定是乐不可支! “小人以为,王府不可再留,莫若去找世子!” “所言极是!”韩悠整整裙衩,“落霞,跟本宫走罢,这府里也呆不得了!” 落霞长出了一口恶气,痛快无比:“落霞从此只跟殿下了,便是刀山火海,只需公主吱一声!” 当下也不回清一阁,风风火火闯出王府,虽有几个护卫亲兵,哪里敢拦。出得府来,辨清方向,便先去北门寻世子王韧! 第二十六章 屿水关前 () 到得街上,才知不过三四日工夫,整个广陵城已大不同于往日,行人更是稀少,且神色匆匆,满脸忧色。显是因前方战况不利的缘故。 王韧却不在北门,一个校尉接着,安顿好四人,一面差遣部属去找世子。 再看城门内外,皆是长戈剑戟森列,滚石羽箭纷呈。一副临阵待敌之势。也难怪王韧这些日子竟不得闲回王府! 直等了两个时辰,王韧方携了南宫采宁回转至北门,韩悠添油加醋,又将黎夫人说得极其不堪。王韧虽是极冷静之人,但听得娘亲险遭不测,也是怒不可遏,遂令南宫采宁与校尉率百来个兵士去府中抢出娘亲。 南宫采宁与那校尉自去了,这里韩悠因道:“屿水关失守了么?如此大张其势。” “倒不曾,只是为防万一!”从王韧脸上却探不出甚么来。韩悠只是瞧他眼布血丝,一脸憔悴判断,广陵王必是大势已去。心中虽喜,只是这个韧哥哥貌似不坏,若是兵败,落入父皇手中,倒得寻个法子救他。 闲言少絮,南宫采宁接回芸姨,至此几人再不理会王府,就那北门军营落脚。 不想一住便是半月有余,从前方探马得知,屿水关已陷僵持,原来北羢得知大汉内乱,悍然大举来攻,燕芷已赴益州抗敌,只留下赵敢和安国公独孤泓与广陵王僵在屿水关。那各路诸侯正不愿趟此浑水,俱发兵益州,去抗北羢了。 独孤泓袭了安国公爵位了,韩悠心中暗喜,倒不在意爵位,显是父皇信任,这便胜过那爵位百十倍了。 念及此至,韩悠便与溟无敌暗自商议:“得想个妥帖法子去屿水关投奔父皇去!” 溟无敌道:“这有何难,让你韧哥哥备辆骈车,带上几个亲兵去便是!”原来溟无敌查颜观色,早已知王韧待韩悠不寻常,是以如此笑言。 韩悠恼道:“本宫与你说正经呢!韧哥哥虽待阿悠好,若知阿悠要回汉宫,必是不依!” “那可无法了,这里城门戒备还在其次,那屿水关却是难过,落在广陵王手里,怕不得如今这般逍遥了!” “好阿生,姐姐知道你有办法的,若得送阿悠回汉宫,莫说父皇,便是本宫亦有赏赐!”撒娇加利诱,顺便重重掐他一把,美人计加软硬兼施,韩悠转眼之间用上了。岂料溟无敌犹是摇头:“回汉宫要过屿水关,万万不能。莫若,咱们转道去益州,寻我师兄去!” 原来是这个计较,韩悠暗忖道,先答应离了广陵府,待得路途再返悔不迟,于是便应承下来。溟无敌便悄然去做准备了。 约定当晚赚开城门,溟无敌早在城外备了快马。因此用过晚膳,二人早早歇息。正迷糊中,只听外面人马沸腾,不知出了甚事。 犹自迟疑间,只听门外一个道:“公主殿下,王爷有请!” 王爷?广陵王?舅舅怎么来了!韩悠心中一惊,不得已,整好衣裙,随那校尉去见广陵王。 一路忐忑,待到北门城墙根下的大营里,只见偌大议事厅内,众多军将已是济济一堂。便是如此,韩悠也是一眼认出了广陵王。 这个舅舅和皇帝舅舅大是不同。广陵王身材阔大,四方脸八字眉,气宇轩昂,无皇帝舅舅那般娇柔病态。身披一副轻铠,更显精气十足。只是征战的缘故,未免风尘满面,略显疲乏。 “悠儿!”广陵王唤了她一声,却是柔柔的,“果然与你娘一般,都出落得花一样人品了!”大步上前将韩悠搂入怀里,摩挲鬓发。 “舅舅,阿悠三岁丧母,如今连娘亲模样业已模糊了!” “可怜的悠儿,可怪舅舅带你来广陵?” “悠不敢。只是不知舅舅带悠来广陵作甚?” “阿悠宽心,舅舅必保你妥帖。阿悠不知么,你身上有一件物什,天下人人均想得之。舅舅不愿他人得此物什,是以将悠儿接自身边。此件物什,悠儿若愿给便给,若不愿给舅舅绝不强求!” “舅舅说的可是‘国脉’么?” 国脉啊国脉,当真便是定鼎天下么?广陵王舅舅话虽婉转,但若阿悠落在他人之手,舅舅是不是也会像阿爹一样,宁可毁了呢? “阿悠,可否帮衬舅舅一事?”广陵王转口道,凝视着韩悠,却哪知韩悠虽是及笄少女,心事百般复杂不弱于**。 “甚么事?但能力所能及,定然奉命!” “随舅父前往屿水关!” “作甚?” “去了再说罢!” 屿水关,心中怦然一动,独孤泓在那里,可是却如隔天壤,又不舅父打的甚么主意!思虑片刻,应承道:“可允阿悠带两个丫头么?” “有何不可!” “那便容悠儿回去收拾准备!” “无甚准备,立时动身。” 逃奔益州计划破产了,也是无巧不巧,若是广陵王晚来数个时辰,后事又当别论,难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夜色之中,数十匹快马出了广陵城,向屿水关飞驰。除了广陵王并部属,世子王韧与南宫采宁亦随行,溟无敌骑马亦无碍,只可怜落霞,不惯如此颠沛! 快马急进,除了吃食饮马,几无停留,如此不过一昼夜,便到得屿水关。这屿水关乃天然一道山口,两壁皆是万仞绝壁,天堑奇险,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今关上严阵以待,可遥见关下十里外,密密麻麻扎下无数营帐,也不知多少人马。 到得屿水关,韩悠几欲累垮,也不管营房邋遢肮脏,卷了条软被昏昏便睡去。 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不省人事。 怎么似是有一只手在脸上摩挲,那滑腻温润的手,又是那样的温柔,如同轻抚一只极古极珍贵的玉器。那手上传来的温度恰似一道暖暖的溪流,润泽了片片干枯裂隙了的泥地。不禁迎着那双手的摩挲轻轻仰动着脸,迎合着曼妙的滋润,几欲呻吟而出。 身畔的气息好熟悉,难道是那个人,怎会呢?那人在关下,千军万马之中,怎会孤身涉险。定是梦!只是,自那次驿馆大病之后,再也极少有梦,便是有,也是零碎无关的此此片断。哪如此时这般的可触可摸。 且不管是不是梦,伸出手去紧紧抓住,忽又浮起三岁,娘亲殁时,自己也曾这般抓住那只依旧细腻柔滑却渐渐苍凉的手。以为早忘了,未料那一幕如此清晰。 可不能再失去了,心里思想着,抓得愈紧了。 “悠,悠……” 果然是他,那便是梦了,便是梦,也是好的,更不愿醒了!“泓,多呆会儿,莫走!” “悠,泓食言了,没有照顾你妥帖。今后再不会了,泓一定救你脱险!” “脱险吗?甚么险?” “悠,还在呓语么?”那双手忽然移到鼻梁上,轻轻地捏住了鼻子。于是韩悠醒了。 不敢置信地醒了。 坐在她面前的,竟然是活生生的独孤泓!还是那般的俊美无暇,还是那般款款情深的眼眸。 “悠不是作梦罢!” “当然不是!”抓起手贴在脸上,“我是泓啊。”移动胸口,“摸到心跳了么?” “没有!汝无心!”缩手噘嘴,嗔怪道。 “若无心,也是教你取了去。”不容分说,紧紧抱起来,贴在怀里。“悠,可知泓多少担心你?这二十日里,怕也未进二斤米饭!” 果然是消瘦了,胸口竟有咯人的骨感,眼眸里也掩不住淡淡血丝。 “是么,悠并未受苦,你何苦来哉。广陵王毕竟是悠的亲娘舅,哪里会亏待阿悠。嘿嘿,倒是阿悠大闹了一通广陵王府,把舅母那个老妖婆几乎不曾气死!”一时得意,把那王府里的种种际遇一一说来,说到大闹王府更是眉飞色舞! 末了,才猛然想到,于是问:“悠这是在哪里,还是屿水关么?” 独孤泓亦听得笑意吟吟,听得如此问,方道:“正是屿水关上。” “汝又如何来的?” “泓是来与广陵王和谈的!” “和谈?” “正是,如今北羢大举进犯,益州危在旦夕,广陵王与皇上再如何不容,毕竟同是大汉皇室血脉,怎忍江山遭外族屠戮。因此议和!” 这倒是正理!只是皇权之争,亦是水火难容,这和却非是轻易议得! “可议妥了么?” “其余倒还好说,只一条尚有争议!”独孤泓脸色有点难看。 “倒是痛快说么!” “皇上与广陵王都在争一个人,那便是你,阿悠!” 正说着,外间一阵马蹬哗啦,只见世子王韧大踏步进来。韩悠与独孤泓兀自牵着手,一时分开不及,被王韧瞧在眼里。 很尴尬啊!韩悠心里叫苦,瞥了一眼王韧,果然那借米还糠般的脸色,要多难看便有多难看。 “韧哥哥,有甚么事么?”强自镇定道。 “安国公,家父有请!”又凝视着韩悠道:“悠妹,亦请随同往议事厅。” 屿水关上,正是夕阳将下,灿灿的天空晚霞如血。火烧云,这可不是甚么好兆头,韩悠已然预感等待自己的,定非甚么好事! 第二十七章 断魂迷香 () “韧哥哥,好饿!”眼巴巴地看着王韧,不愿去议事厅,也着实饿了。 “安国公,请先行一步,韧领公主用膳!” 所谓的膳,不过是几块炙肉,几碟炒菜。军营之中,且连日鏊战,军需本就已紧张,自无甚么好东西。勉强吃了几口,却见王韧深邃的目光凝视着自己。 “韧哥哥,为何那般看悠儿?” “阿悠,韧非常担心你!” “为何?” 欲言又止,一脸不忍:“悠妹,为甚么国脉偏偏在汝身上呢?” “那又如何?” 如何?王韧叹了口气,韩悠倒从未见过世子如此神伤。“如果悠妹自行选择,是愿留在韧身边,还是回汉宫呢?” 这还用得着想么?自然是回汉宫,韩悠可不愿打击某人自尊,故作深思,且难取舍状,半晌才答道:“皇上与广陵王俱是悠儿嫡亲娘舅,俱对悠儿甚厚,却难取舍!” 王韧脸色凝重道:“一时议事厅上,若父王如此相问,悠儿莫说回汉宫。切切!” 韩悠本就聪慧,自然知道为何,本就食欲不佳,更没了胃口,只吃了三分饱,于是推盘走向,随王韧磨蹭至议事厅。 议事厅内,广陵王端坐上首,独孤泓昂然傲立,正激辩着甚么,见韩悠到来,却都噤了声,刹时厅内十数双眼睛均看着韩悠。 “悠儿,舅父问汝,可愿留在广陵府?”虽是疑问句,却是语气威严,与逼近相去不远。 “王爷,殿下自来广陵,已非情愿,殿下得蒙皇上亲爱,集天下荣宠于一身,自然愿回汉宫。公主殿下,可是?”独孤泓的眼神充满期待。 问题终是摆在了面前,王韧的警告犹在耳边,如何应答? “舅父,可有骰子么?”韩悠一笑,小儿天真浪漫之状:“都是娘舅,修实难决择,莫如掷骰决定!” “胡闹!军国大事,岂容如此胡闹!” 悠能作主么?这哪里是征询自己想法,分明是逼迫。韩悠心中不由生出恼怒,于是正色道:“阿悠身为汉室公主,自然愿往汉宫!” 身畔王韧急拉她衣袖,韩悠哪里再管顾,近前一步,凛然道:“舅父身为大汉王爷,该当辅助汉宫,内定邦宇,外御北羢,何苦为一已之私欲,令天下涂炭……” “悠妹,不得放肆!”王韧大急,忙掩其口。 广陵王早变了脸色,只还强忍未发。“悠儿,汝当真不愿留在广陵,要回汉宫么?” “然!舅父定要留阿悠在广陵,不就是为了那国脉么?阿悠指天为誓,便是身首异处,也休想从悠口中得知国脉!” 广陵王黯然道:“既然本王得不到,他人亦休想得到!” 砰—— 一只玉盏摔向地面,四散碎裂。厅外顿时涌进十来个持刃武士,将韩悠、独孤泓并两亲随侍卫团团围住! “悠,舅父再问汝一遍,可愿留在广陵?” “父王不可!”王韧急护在韩悠身前。 独孤泓冷笑一声,道:“泓既入关来,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王爷以为区区屿水关,便能阻赵敢数万大军么?泓念及王爷与皇上毕竟血脉相连,又有外敌环伺,故执意说服皇上和谈。既如此,王爷要杀要剐,泓绝不皱下眉头,只是长安公主毕竟王爷嫡亲外甥,还望王爷眷顾!” “血脉相连?哼,汝倒是问问皇上,天下本该是谁的天下!安国公尽可放心,本王虽志在必得天下,还不至为难阿悠!司马校尉,将安国公拉出关外,斩!” 兵戈相对,独孤泓身边侍卫岂肯束手就擒,早亮出兵刃欲战。眼见混战难免。 “住手!” 韩悠大喝,抽出王韧腰间宝剑,架在了王韧的脖颈之上。以王韧的武功,韩悠岂能得手,只是心上之人,意料之外,王韧不忍抗拒! “舅父,汝既无情,莫怪阿悠无义!” 不能,绝不能,即使杀了王韧,也不能让广陵王对独孤泓下毒手! “阿悠,韧可是汝表哥哥,汝能忍心下手!” “不敢么?”手上微一用力,宝剑锋刃切入一分,一抹鲜血无声渗出。“王翦在汉宫,广陵王汝还有几个儿子可为赌注?” 一时僵持,议事厅内可闻落针之声。良久,只听王韧黯然道:“悠儿,汝当真愿杀我救安国公么?”痛的不是脖颈刀伤,而是心。 “然!”语气决绝不容置疑。 重又静寂,令人窒息的静寂。 “王爷,”一个淡然圆润的女声在静寂里响起:“采宁倒有一个计较,请王爷定夺!”原来是壁厢里一直冷眼观察的南宫采宁,施施然走至场中,道:“如今和谈这成,可不是因长安公主殿下之故!” “然!”广陵王道。 “可是因长安公主身上着落有重大干系?” “然!” “如若公主殿下无此干系,可令其回返汉宫否?” 广陵王却转向韩悠,缓了口气道:“舅父亦是迫不得已,若非那件东西在汝身上,舅父又何忍为难于汝!” “那便好。”南宫采宁从怀中摸出一件事物,道:“此物唤作断魂迷香,乃家师所赠。中此迷香之毒者,别无它害,唯……” “甚么?”广陵王、王韧、独孤泓却是异口同声问道。 “家师言:中此迷香者,会失去记忆之中,最为深刻之事。记忆愈深,愈是忘却干净!若公主殿下用此迷香,再无身上那件干系,和谈必成,可是?”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 忘却记忆?韩悠心中一凛,十五年来的爱恨情仇,恩怨是非,岂能稍忘。独孤泓待自己的爱,父皇待自己的情,岂能有半分遗缺。**迷香,是要自己成为一个无情无义、忘恩忘爱之人么? “悠儿,万万不可!人若无情与草木何异,人若无义岂非形同牲畜。”独孤泓嚷道:“泓不过一死,有何惧哉!” “舅父,若悠服此迷香,可放过安国公么?” 王韧受制,对广陵王而言,南宫采宁之法便是目下不二之选,因道:“若果如此,本王可依和谈所议,令韧入汉宫面圣,两相罢兵,自居广陵,永不相扰!” “那便好,采宁姐,迷香如何用法?” “深吸入鼻即可!” “悠,不可……”独孤泓欲冲上前来,却被两个兵士拼死抱住。 有何不可,难道让悠眼睁睁看着汝被斩首么?泓,天若有情,汝若有意,区区断魂迷香又岂能阻隔你我。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了! 断魂迷香,名为香,为何如何辛辣,倒也有一缕异香微弱泌入心脾,缭缭绕绕,冲上脑门,如娘亲的柔声细语,如处身那檀木摇篮。好困倦,且睡去…… 耳边似是有人呼喝,那熟悉的声音亦渐遥远,如梦如幻。 八只眼睛齐齐俯视着,表情俱是古怪,作甚么? “姐姐,终于醒了!可知我是哪个?” 说话这人桃花眼,面容娇好,明明男儿打扮,却生就女子神态。好惶恐,怎么以称自己作姐姐,看起来明明比自己年长甚多呀。 “水,我要喝水!” 一只水殻伸到嘴边,咕噜咕噜一通牛饮,解了火烧火燎的干燥,方定睛向那四人看去。 “落霞,我这是在哪里?” “殿下认出我了!”那丫头兴奋道:“公主,咱们在骈车上,正往汉宫赶呢?” 汉宫?努力搜索着脑海里的记忆,这是怎么了?怎么了脑海如一只被饮尽的水殻一般,空空如也。 那个俊美如神的男子又是何人,凝视着自己的眼睛如许深邃,还有旁边那个气宇轩昂的将军,唉,这些人作甚么围着自己,均是一脸欠揍的模样! “公主,当真记不得世子、安国公了么?”落霞才兴奋的表情,被韩悠迷茫的眼神又逗弄急了。 “岂会有假!公主之所以还认得汝,因是对汝记忆尚浅!”说话的这个女子好生俊逸,看着倒是面善,似是在哪见过。“莫扰她,多休息会子,指不定能多忆起些事物来!” 听得那女人如此说,三个男子方离了自己身前。只留下落霞与她说话。 “落霞,这是怎么回事?快说与我听!”心内惶急无比,有千般疑问须寻答案。 “殿下,汝乃当今大汉的长安公主,因服了断魂迷香失了记忆!”落霞带着哭腔道。 断魂迷香,鼻息内似是尚有辛辣和一缕异香。脑海里却更是混沌混乱,长安公主?大汉?我为什么要服那迷香? “殿下可知么?汝已昏迷七日了!” 七日?这么长么?怎么感觉才只休憩片刻。 “殿下先且休息罢,再有半日便到京畿汉宫了。安国公已派人去访天下名医奇士,此时怕已在汉宫等候。定要令公主恢复记忆!” 是么?唉,那先不去想了罢,稍一用脑,竟胀痛欲裂。直起身来,打开窗帷往外看时,只见道旁人烟渐显繁华。人来车往,走卒商贩在那沿街叫卖,竟大是有趣。 如此走了半日,忽遥遥见一座高大城门挡在前方,城门之下,旌旗罗列,却有一干人马在那候着了! 第二十八章 物是人非 () 忽见一人拢马靠近,正是那个貌美如神的男子。款款的眼眸万丈深潭般,令韩悠心中一凛。 “悠,皇上亲来迎讶了!” 皇上,极熟悉又极陌生的词。眨眨眼:“汝是何人?” “我是泓啊,独孤泓!”竟然透出一抹绝望的神色。 那男子作甚如此绝望地看自己,落霞说,我曾服了甚么断魂迷香,这唤作独孤泓的男子竟是我的甚么人?此人复姓独孤,而落霞说我姓韩,如此看来,并非至亲。 “独孤泓,我服那迷香之前,与汝极熟的罢!” 此言一出,独孤泓两行清泪不由滑落,只凝望着韩悠,却是一句言语也无。倒唬了韩悠一跳,好端端的哭甚么,这男人虽好看,未免也太不中用了罢。拉了窗帷,独自纳闷了。 不多时,骈车停驻,落霞拉开车门,道:“公主,到了,快去参见皇上!” 才出车门,只见地上跪了一片,一个身着玄色龙袍,头戴旒冕的清瘦男子张开双臂,向自己扑了过来。“悠儿,我的好悠儿!”紧紧地搂住了自己。 一股淡淡的清涩药味,搂得那么紧,几要窒息。只是,这些人……和自己究竟有何干系?嗯,得闲须是要好好问问落霞。 “悠儿,汝真记不得父皇了么?” 皇帝也会有泪么?那个绝美的独孤泓也流泪,如今这个皇帝也流泪,自己果然有那么悲剧么?谁见了都要流泪!一脸郁闷,向那个称作皇上的人答道:“悠只见了汝亲切,却实不知!” 皇帝拉着韩悠乘上自己的辇舆,于是起驾,那街面上早被御林亲兵封出道来,却无城外那般有趣,于是敛神打量皇上。皇上已收起悲悯之情,笑吟吟道:“阿悠此番立了功勋,可要什么赏赐?”因又想起韩悠失忆,转而道:“且宽心,朕已召来天下名医奇士,汝的失忆之症既是人为,必可解救!” “皇上,悠如今脑海里只是混沌一片,若细思必头痛,前番的种种经历,还需日后一一辨识,若有冲撞之处,还望皇上饶恕!” 皇帝思虑片刻,自怀内摸出一方金色小牌,上书一个“赦“字,道:“此乃免死金牌,非但本朝,便是朕归天,此牌亦可免汝逆天之罪!” 听起来倒似不错,韩悠道谢纳入怀里,笑道:“皇上待悠真好!” 却不料一句又惹皇上眼圈一红。 若韩悠未曾失忆,必是感慨良多。此番再入汉宫,情景与初时大是不同。四年之前,一辆骈载着她和秀秀、兰影初入皇宫,见那巍峨宫殿,是何等的忐忑兴奋与好奇!如今高坐龙辇之上,所到之处,仪门大开,众皆伏首,宝盖幡旗招摇过市,却是荣耀无比。 韩悠打眼看那皇宫,却是似曾相识,只是又记不真切,幸得皇上在旁指点,何处是何宫殿,居住何人,一一告知,直至将韩悠送入浣溪殿。皇帝本意是令韩悠移居未央宫偏殿暖阁,因有医官谏言,浣溪殿毕竟公主旧居,说不得倒对公主恢复记忆有助,因此作罢,仍令韩悠入住浣溪殿。 汉宫虽经了一场兵变,所幸广陵王亦无毁损之心,所有宫殿楼宇皆不曾损坏,只是宫女太监多有或趁乱逃逸,或被广陵王掳掠,或无辜丧命乱兵刀下的,皇帝虽下诏采办宫女太监,一时竟也未得齐备,因此偌大汉宫竟稍显寂寥。 浣溪殿内,秀秀和夏薇早将日常陈设摆置如往常。只是殿内却缺了一个,原来兰影于广陵之乱中,失了踪迹,除秀秀伤感一回,谁又有闲暇来理会一个宫女呢? 秀秀见了韩悠回来,喜忧加交,因皇上尚在,又不敢表露,强忍一眶泪水在打转。 “秀秀,夏薇,公主初回浣溪殿,尚有头痛之疾,尔等好生照看,莫使公主伤神操劳,若有半点不妥当,可知后果?” “敬喏!” “阿悠,今日乏了罢,早点歇息,明日朕便令医官为汝诊治头痛之疾!”方罢又嘱咐了秀秀夏薇几句,并落霞亦留在浣溪殿内。 皇帝脚跟方离门槛,秀秀早一把抱住了韩悠,细细打量了一番,喃喃道:“倒未曾消瘦,反似长肉了!”一路行来,唯见众宫女恭恭敬敬,低眉垂首,韩悠不意这个宫女竟这般大胆,稍有不悦道:“姐姐莫如此,勒得我手臂也痛了!” 秀秀方撒了手,却忍不住悲戚:“公主连秀秀一丝印象也无了么?” 落霞因插嘴道:“殿下所中迷香之毒,越是熟悉之人,忘之越是干净。公主既忘了妹妹,可知公主与妹妹情厚!”落霞年纪略长,似与兰影一般大,故唤秀秀为妹妹。岂料秀秀因见落霞与韩悠亲近,未免心中泛酸,冷冷道:“汝是何人,为何跟随公主入宫?” “我叫落霞,本是广陵王府的奴婢,公主殿下在广陵王府之时,对奴婢多有眷顾,是以追随而来。妹妹如何称呼?” 一口一个妹妹,秀秀颇不爽,碍着韩悠又不好发作,只道:“唤我秀秀便是,这是夏薇。且记住,汉宫里比不得王府,再莫姐姐妹妹的混叫,只叫名儿便是。” “喏!落霞与秀秀、夏薇有礼了!”落霞亦是伶俐之人,见秀秀不悦,噤了嘴退至一边。 韩悠却不看三人说话,只是在浣溪殿里里外外乱转,那黄花梨木的书架册册书籍,错金镶玉的熏香炉子,廊下的笼里的金嘴大八哥,丝丝缕缕映入脑海,不免勾起记忆中的碎片来。才走两圈,便觉头痛欲裂,于是就那软榻上合目歇息。 当晚无话,左不过向三个奴婢询问些旧事,却教秀秀一人抢口,将如何在汝阳侯府生活十年,如何来到皇宫等等诸般琐碎一一道来。只是其中诸多**,秀秀又哪里得知,便是连皇上为其指婚燕芷将军,秀秀亦未擅自提及,都是些无关痛痒之事。 第二日辰时三刻,便有医官被引至浣溪殿与韩悠把脉,只是这断魂迷香非比寻常,于那经气血脉并无妨碍,那医官走马灯似的进了一拔又一拔,均道公主气血两旺,并无甚么症候!传至未央宫,皇上大怒,将众医官各打了二十板,克扣了三月俸薪! 韩悠亦烦腻,瞧了四五拔,再不肯见! 午膳罢,皇上亲来探视,因见韩悠气躁,亦是龙颜不悦,命人将王韧及南宫采宁带至浣溪殿询问道:“断魂迷香既是人为配制,为何却无解药?” 南宫采宁回道:“此药乃家师亲手调制,为的是忘却一段不堪回首之情事,有药而无解,以证心灰意懒,绝决之意,哪里有甚么解药!” “南宫姑娘,汝用此药亦是为挽危局,朕不责怪于汝。汝可知,此药除汝师父,还有何人略知一二?” 南宫采宁沉吟片刻,乃道:“断魂迷香虽是家师调制,却亦非空**来风,依的是师祖一本《百草秘笈》。如今这本《百草秘笈》,却在一个师叔唤作风尘子的道长手中。采宁从未见过这个师叔,只知身在南荒修道,从不经世事。便是寻到了师叔,得了《百草秘笈》,亦无把握便能配制出断魂迷香的解毒之方!” “果然如此,朕便下诏访拿此道,总聊胜那等医官连个症候也瞧不出!” “皇上有所不知,家师曾言,这个师叔性格乖张,本事却当真不小。便是千军万马,亦难寻访得来。皇上若要一试,除非……” “除非甚么?” “除非公主殿下亲往南荒,若是有缘,或能得逢风尘子,尚有一丝希望!” 皇上倏忽变脸道:“公主方才回得汉宫,朕如何放心再使经历危难。朕倒是不信,倾尽天下捕快探子,拿不得一个道人回来!” 南宫采宁冷笑道:“莫说捕快探子,便是皇上派出三军,采宁亦敢打赌必是尽兴而去,败兴而归!” 韩悠本是静静听二人说话,倒似一副不关已事的模样,此时见皇上沉思,煞有兴趣地问道:“汝家师父作甚要配那断魂迷香?” “此事倒是说来话长了!不瞒诸位,我那唤作风尘子的师叔,却是个女流,家师调配此药要忘却,便是这位师叔。至于其中干系,采宁却知之不详!” 皇上却不耐烦听这些没要紧之事,长身而起,竟自回未央宫,辞别之语也忘了与韩悠说道。 韩悠却是兴致盎然:“汝那师父师叔必有甚么不堪的情事罢!” “公主殿下,采宁已说知之不详!” 这么好玩的事居然知之不详,真真扫兴。韩悠噘了噘嘴,向一直未曾言语的王韧说道:“汝是何人?”这四个字的疑问句,已然成了韩悠的口头禅了。 王韧磐石一般的脸上微微一抽,回道:“你我乃是姑舅表亲,汝失忆之时,唤我韧哥哥的!” “哦,韧哥哥,这词倒有些耳熟,汝是广陵王府的韧哥哥吧!” 韩悠竟知自己是广陵王府的韧哥哥,王韧心中一酸,如针扎刀剜般疼痛起来。需知,这断魂迷香无情无义,忘恩忘爱,愈是情深忘之愈是干净。韩悠既未将已忘之干净,可知原本便是无情,何况当日屿水关上,以剑挟持自己去救安国公。王韧再是榆木,亦知端倪了! 第二十九章 春分情事 () 韩悠重返汉宫,与先时大是不同。只不去回忆往事触犯头痛之疾,倒也无忧无虑,且喜皇宫禁地,皆可随意走动,每日只带了秀秀、落霞到处闲逛,所需所求并无违拗! 只烦的是,不时便有人揭了城门皇榜,来为其诊治。初时还不过是游郎中医,其后越发连巫师道长及和尚也来浣溪殿作法驱邪,闹得乌烟瘴气,皇上狠狠惩治了几个江湖骗子方清静下来。 彼时,北方尚在交战,赵敢收兵屿水关即开赴北方与燕芷汇合。汉宫里王韧以质子身份居于皓月阁,南宫采宁以侍女身份随住。独孤泓正式承袭了安国公之爵位,虽不居汉宫,却也时常入宫探视。 不过月余,韩悠与诸人皆厮混熟了,只是然已无前般那样情恨分明,如寻常不经世事的及笄女孩无异。寻花扑蝶,天真浪漫! 闲时光阴易过,眨眼便到了春分时节,这日,宫中于天坛举行祭天大典,文武群臣分列坛下,嫔妃皇子环伺天坛。皇帝在那坛前祝祷,唯愿上天庇佑大汉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祷毕,又率一干宰辅并暮贤妃、太子、三位公主浩浩荡荡驱至郊外农庄,举行春播仪式。 大汉例制,皇帝主持春播,即为一年农事之始。其时郊外蕾芽吐绿,新草盎然,一派万物复苏的清新景象。皇帝亲手犁翻田地,撒下黍米,不过略表其意,便回庄内歇息。 韩悠在宫中禁闷得久了,乍到野外如何不欢喜,便去拉乐瑶公主的广袖,央道:“阿芙,咱们顽去罢!” 因那乐瑶公主与已年龄相仿,故有亲近之意,乐瑶公主亦是兴致颇高,两人携手,也不带宫女,便离了众人,向那草丛中寻蜂觅蝶而去。 “阿悠,汝那往事竟一丝也记不得了么?”嬉闹了一阵,略觉疲累,于是就那草地上躺倒。 韩悠正嚼根草茎,听得问,笑道:“所知往事乃从秀秀口中得知,却无甚么印象!” “莫乱嚼草,当心有毒。”乐瑶从她手里抢过那根早被嚼烂的小草,幽幽道:“失忆亦是好事,倒省些烦恼!” “我很烦恼么?秀秀怎未提及,阿芙快告诉我!” “这个……却说不得!”乐瑶一笑,撇过脸去。韩悠趁她不备,早向胳肢窝里搔去。“叫汝逗弄于我,且瞧瞧我的手段!”一时滚翻在地,倒糟蹋了无辜杂草野花无数。 “两位公主好兴致,不怕叫庄上闲汉瞧见,失了汉宫礼仪么?”一声清朗的戏谑,起身看时,却是太子与独孤泓相携而来。 乐瑶问道:“两位哥哥不陪在父皇身边,却来这里作甚么?” 韩悠亦笑道:“莫不是也学咱们寻蜂觅蝶。” 太子道:“不察民情,不分五谷,何以为君?父皇令冉外出行走行走,趁此访些民情,识些黍谷。不意却撞见两位妹妹在此疯癫!” 乐瑶却早跳到独孤泓身边,拉他广袖,指着一只蹁跹起舞的玉色蝴蝶,央道:“泓哥哥,快捕了来予我!”独孤泓瞥她一眼,无法,循着蝴蝶追袭而去。 “冉哥哥,汝可觉察,阿芙一见到安国公,便神采飞扬,也不理睬阿悠了!”虽然失忆,但是心思慧睿体察入微却是依旧,自然看得出乐瑶那些些女儿心思。 太子答道:“如何不是?二人自幼相处,自然亲厚了些。阿悠,可要皇兄也为你捉几只蝴蝶来,方不输了阿芙。” 韩悠笑笑道:“阿悠只见蝶舞便好了,捉了来未免伤它的羽翼,且必沾一手蝶粉。冉哥哥,悠倒是瞧这二人有趣得紧,改日逢父皇心绪好,倒不如教父皇为他们指了婚,多少有趣!” 正说着,乐瑶、独孤泓已然回转。乐瑶公主用丝帕托着那只玉色蝴蝶,问道:“甚么有趣事物,也说予阿芙听听!” 韩悠逗弄她道:“悠不日前听得父皇自言自语:如今阿芙也须找个婆家了,是赵丞相家的长孙好呢?还是武侍郎家的儿子好呢?正是定夺不下,好伤脑筋,因此悠与冉哥哥商议,要为父皇分忧!” “果然?”乐瑶花容失色,急道:“阿芙才刚及笄,又急这个作甚么!” “怎么不急,阿悠与冉哥哥倒是为汝定下一门绝好的婚姻,正打算得闲告知父皇,定得依允。” “叫汝胡诌!”乐瑶从韩悠脸色亦看出在调笑自己,将玉蝶往独孤泓手中一塞,扑将上去,厮闹起来。 太子只笑吟吟看着,独孤泓却是一脸心思模样。 “阿悠可没胡诌,与冉哥哥为汝指下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可中意否?” 乐瑶佯怒,噘起粉唇,爬起身来去拉独孤泓:“不理这疯丫头,越说越无稽了。咱们一边顽去!”却拉之不动,再看独孤泓已变了脸色,咬着唇,哀戚之色如笼罩着一层淡薄雾霭。 “去也不去!”乐瑶声音略响了三分,亦是心绪大坏,一摔手自去了。太子急忙追上去,一路哄逗。 “泓哥哥,汝的脸色难看得紧,莫不是着了风寒?”韩悠言辞恳切,但独孤泓听入耳内,却是心中绞痛,半晌方问韩悠道:“汝不想恢复记忆么?” “便是想也不能够罢!瞧了多少医官,折腾了何止七八十来回,如今只偶尔头痛,倒也无甚么症候。罢了!” “汝便不想知……往日最爱之人是谁么?” 眼神令韩悠害怕,不自禁地退缩了一步。弱弱道:“阿悠最爱之人,自然是父皇了!” “不是,悠,不是,汝之最爱……是、是……”却难以言表,哽咽半晌,坚决道:“如若可能,可愿恢复记忆?” “自然!” “泓听道人言,天下能解断魂迷香之毒的,唯有南荒一个唤作风尘子的道长。” “可知传言有谬,如是如此,父皇早宣入宫里来为悠调治了!” “汝却不知,这风尘乃绝世高人,非圣旨能宣得来。悠可愿随泓去那南荒之地,寻访风尘子?” 真真麻烦,韩悠犹豫道:“如此也忒费事了,再论罢!悠要寻阿芙了,也不知她为何生气,汝也倒是哄哄她去。傻木头,难道瞧不出阿芙对汝有意么?” 独孤泓岂是不知,以内惶急却又无可奈何。 唉,这个安国公,虽长得俊美非常,令人极想亲近,却为何总是儿女情长之态,稍一触动便是泪水盈眶,无韧哥哥那般刚毅似铁。韩悠叹了口气,想到王韧不由又蹙起了眉。王韧幽居皓月阁,实为软禁,出入行止均不得自由,便是看望得频繁了,父皇也会提醒几句。秀秀不是说与广陵王之争以和解了么? 正自百转千回,只听一声号响,却是召唤众人回庄。看看时候却早,不知为何便要起驾回宫。只在路途中,便听得人乱哄哄地道:“燕将军回朝了!” 韩悠已知燕芷在北方抗击北羢,于其人却是印象无。听秀秀说起当年皇宫清露台燕将军选贵女之盛事,不由倒是神往,不知这个燕将军究竟何等人物,竟令神仙一般的安岳长公主都失了皇家体面。 不一时,众人集结完毕,便即起驾,依依不舍地瞥了一眼青青原野,入了骈车,一路与秀秀落霞闲话,便回了汉宫。 待得入宫,嫔妃皆散了,自回居所,韩悠因有意瞻仰燕大将军英姿,竟随皇上同往未央宫。 才至宫殿之外,忽见一干军将拥簇着个长身阔大的将军,呼啦啦的跪叩皇帝。 “燕将军辛劳了,快平身!”皇上竟紧走两步,亲手将那将军扶起。记忆之中,父皇可从未如此稍降身份。那将军直起身来,眼光却投向了自己。果然是好个气宇不凡的将军,剑眉混似铁打一般,微微挑起,既张扬又洒脱。只是,看自己的眼神怎么和那安国公一般古里古怪的! “阿悠,快来见过燕将军,因汝有疾,父皇尚有一事未曾相告!” “燕将军好生英武,韩悠见过燕将军!” “悠之不敢!公主殿下可安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与那将军的气势相去甚远。 “阿悠,可知在汝患头痛之疾前,父皇曾为汝指下一门婚姻?” 婚姻?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阿悠不知?” “哈哈,便是眼前这位燕将军!燕将军乃我大汉栋梁,三军主帅,且虽年届四旬,从未有过婚配,可见非是滥情之人……” 父皇汝亦知“虽年届四旬”啊,韩悠心中叫苦,这个燕将军貌似不错,只是未免也太……太老了点罢!难道自己失忆之前,竟别有癖好,喜欢如此年长的爹爹级人物么?不行,得赖掉! 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不要,不要,阿悠不要!阿悠不要嫁人,阿悠要留在汉宫陪父皇!”声情并茂,亦挤出几滴干泪。 “阿悠听话,父皇最是心疼汝,相信父皇眼力绝不会差!” “不依!不依!”一边抹泪,一边考虑是就地打滚,还是佯作头疼之疾发作。却见燕芷踏前一步,道:“其芳,悠之有话与你说!” 第三十章 大殿抗婚 () “如此甚好,尔等且闲叙,朕更衣去,稍时大殿相见!”使个眼色,一众人等尽如退潮般,一时尽皆散尽,只留下韩悠与燕芷在殿前。 既然都散了,再哭也无益,韩悠抹了抹眼睛,瞪着面前这个未来夫君。此人若是作为侍卫,**去倒既风光又有安感,但一想到要成为自己耳鬓厮磨的丈夫,禁不住起了一背鸡皮疙瘩,那一脸浓须碴子也够碜人了! 不是说有话要对自己讲么?怎么愈看愈有那个安国公的味道了,唉,如此尴尬死了。 “汝,可杀过人?”自己也不知道为甚么这么问。 “杀人?”古怪的脸色终于明朗起来:“悠之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杀人么,那也极寻常!” 不好,还是个杀人如麻的家伙,瞧他说杀人时的语气,浑似与宰鸡屠鸭无甚区别。不能,绝不能嫁这么个杀人不眨眼的老男人。心意已定,反倒有些谄媚。 “将军这般的大英雄,定有不少女子爱慕吧,那个……可否请父皇收回成命!” “皇上金口,岂能朝三暮四。其芳,如今北方大定,悠之听闻汝有疾在身,特特马不卸鞍驱驰千里而回,正是要启禀皇上,为我俩举行成婚大典。” 一阵瀑布汗涌流而下,韩悠大急,退了两步,怪物般盯着燕芷:“本宫不嫁!” “悠之无论汝是否还记得往事,天崩地裂,悠之还是那句话:今生今世定要对汝负责到底!” “甚么负责到底,汝对本宫作过甚么?” 却说不出口,燕芷叹了口气,不由又经犯动手动脚的毛病,刚一伸出手去,却被韩悠闪避开。正在难堪间,只听殿内新任大内罗总管高声宣道:“宣燕将军入朝觐见!” 燕芷笑吟吟看了韩悠一眼,道:“准备作新娘子罢!”便大踏步走入殿内! 如何是好?绞着手在殿外踱来踱去,恨恨地摇曳一株桃花,落了一地残红。不行,不能让这老男人得逞!亦决然步入未央宫大殿,却听燕芷正向皇上汇报北方战况。 “……臣追袭三百余里,斩敌两万,虽未能尽灭北羢残兵,料想一时再无力进攻我大汉。如今赵敢将军正大力垦荒屯兵,军粮战马有一半倒能自给。只是兵器折损甚多,需有司尽快打造,运往北方。” “罗总管,拟旨,着器械司按燕芷将军所开清单,日夜赶造兵器!” “多谢陛下。臣还有一事尚请示陛下,益州府内有个书记唤作赵庭玉的,乃陛下亲自发往益州戍边,此人身体羸弱,不惯北方水土,如今多有疾病缠身,陛下可令其回朝否?” 韩悠看到太子脸色大变,浑身筛糠似的颤抖起来。 “不允!” “父皇!”太子竟蓦然跪下,求道:“儿臣答应父皇,若父皇令庭玉得回中原,儿臣愿与他永不相见!” “太子退下,速回东宫!” 从来没见皇上脸色如此难看过,为甚么太子一听那个赵庭玉便脸色大变?父皇又为何如此忍心令一个病人戍边?此中纠结回去倒要好好问秀秀。只顾乱想,连太子如何离开未央宫的也不知。只听燕芷又奏道:“臣闻长安公主玉体有恙,不胜惶恐,如今看来,倒无大碍,恳请陛下为臣主持大婚,或能有益公主之疾也未可知!” 哼,好没要脸,当自己是甚么灵丹妙药,能解断魂迷香之毒么!韩悠此时若知当日以贞洁之体为燕芷解过**鸳鸯之毒,非一头脑撞死在豆腐块上不可。 再看皇上脸色,似是还未从太子的气中缓过来,只道了句:“准奏。即令监天司择一吉日。” “行武之人,也不拘甚么阴阳吉凶。如今北方虽大定,但恐北羢诸部趁悠之回朝,再度侵犯。臣之意,明日便成婚,典礼之后即刻回返益州,恭请圣裁!” “明日毕竟太过仓促,长安公主乃朕最爱之女,婚嫁大事,不可草率。燕将军所言亦有道理,如此,三日之后,朕亲为尔等主持大典!”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轰然,纷纷向燕芷道喜“恭喜燕将军!”、“恭喜燕驸马!”、“恭喜陛下喜得乘龙快婿!”却将事件主角之一韩悠晾在一旁。那些大臣岂能看不出公主脸色覆着的厚厚严霜,一个个惟恐避之不及,哪个敢再招惹。 “朕乏了,若无事,便退……” “父皇,阿悠不愿嫁他!”大殿之上已然寂静下来,韩悠这一句话清亮之音,如同漫天黑云滚下了个炸雷,惊得群臣头皮发麻。太子惹的怒气还未消呢,公主殿下何苦又来招惹! “阿悠,不得恃宠而骄!”虽不甚响,却是低沉威严。 这架势,撒娇耍赖是无用了,那就用软吧。“父皇好狠心,当真要把悠嫁往益州荒蛮之地受苦么?” “公主殿下,”燕芷忙插口道:“益州虽离京畿千里,却也是座繁华城池,所需所用绝短不了公主!” “不用再议了,朕意已决!” “父皇!”扑嗵一声跪下,这回是真急了。“自阿悠中了那断魂迷香,如今整日混混沌沌,不知从何而来,要往何处去。汉宫虽太监宫女无数,亦有皇亲诸人,但真心疼爱悠的,悠只知父皇一人。竟不料这亦是假的,原来父皇早烦腻了阿悠,若不如此,怎会生出远嫁阿悠之心。燕将军英雄盖世,何患无妻,作甚非要悠以及笄年纪与之婚配?韩悠在此大殿之上立誓,绝不离开汉宫去那益州,虽违此誓,如同此簪!请父皇降罪!” 一声清脆的“铛”,玉簪应声而碎,因无发簪束缚,那一绺青丝纷洒下来,掩在脸面上,更衬出哀戚之色。 群臣缄默!瞧也不敢瞧皇帝脸色。大殿之上,不过两刻钟,权威无上的皇帝连遭儿女违拗,皇帝的脸色岂能有好看。 皇上的脸色确实已经难看至极,苍白的脸上隐隐透出红晕,胸口剧烈起伏。传说中的龙颜大怒啊! 而终于没有,皇上长身而起,一面退往侧殿,一面道:“自古儿女婚姻皆当父母作主,何况皇家儿女,更当奉为表率,岂容胡闹!” 一时群臣俱逃也似的退尽,偌大的未央宫大殿,只剩下韩悠与燕芷! “其芳,起来罢。皇上已然退朝了!” “别碰我!你这个坏蛋、混蛋、无赖,叫你嘴巴里长疔疮,,身长狗皮癣……”用尽了从秀秀口里学来的骂人咒人词汇,最后用一个“滚”字结束了发泄! 燕大将军怕是一辈子累积也未遭过如此谩骂,因思韩悠失忆之症,倒也不见怪,讪讪一笑:“公主尽兴便好。只是婚礼之后,便是我燕家媳妇,却不可再耍公主脾气!” “谁要当你燕家媳妇,阿悠才不嫁你,不嫁,就是不嫁!”跳起来,一把推开燕芷,哧溜一下向浣溪殿奔去。 找秀秀落霞夏薇她们商量去,人多善谋,说甚也不嫁到益州去!正发足狂奔,猛不丁一匹白练从花丛闪来,如活物一般缠在腰上,前冲之势顿挫,几乎不曾跌倒! “何人大胆,竟敢暗算本宫!” 循着白练望去,却见一个妖冶的女子朝自己招手!这女子,三分俊七分狐媚。汉宫之内无论嫔妃宫女,皆是端庄淑仪为要,而这个女子也在三四旬之间了,却是一身紧致的艾绿色深衣,将玲珑身形凸显无疑,眼角上挑,尽显风流! “汝是何人?怎从未见过?” “小妮子当真失忆了么?”那女子反反复复地打量自己,似是自语地喃喃道:“越发像你娘亲了!方才在未央殿上,那绝决的神色,哼,真真如同十数年前那一幕重演一般。” “再不报上身份,我要喊侍卫了!” “喊便是,这汉宫之中,除了皇帝,尚无人可奈何于我!” 乜了妖冶女子一眼:“汝也是居于汉宫的么?” “自然了,皇后不居住皇宫,还能居住哪里。” “汝是皇后!”如说此人是歌伎舞女倒还可信,以此妖冶之态母仪天下,韩悠也为她捏了一粉拳的汗。 “可还记得我教你的水袖舞么?” “甚么水袖舞?”一脸茫然:“我与你有甚么干系?” “唉,看来又要重教一遍了。以后每日午时过后都来此地等我!” “作甚么?” “教你水袖舞啊!” “我说过要学么?”真是莫名其妙。 “难道你不想知道你娘的事情么?” “我自己的名字尚且是秀秀告知我的,况秀秀说我娘在我三岁时便薨逝了。知道又怎样?”不想再理这个自称皇后的女人,抬腿欲走。 “且住!汝不想嫁燕芷,可是?” “那又怎样?这是父皇的旨意,汝又能如何?”这个皇后,父皇根本就没提及过,自然不能指望她能改变父皇的旨意。 那皇后似乎看透韩悠所想,冷哼一声道:“皇帝虽不会听从于我,但我有计策可教汝不必嫁出汉宫,远赴益州!” “当真么?” “诳汝何益!可愿跟我学水袖舞?” 第三十一章 灵修妙计 () 韩悠飞快地算计了一下,皇后要自己学水袖舞,却如此神神道道,必有甚么见不得人的用意,只是如今事急,不如先应承下来,待指婚之事一了,腿脚长在自己身上,爱学不学,她又勉强不得! 计议已定,回道:“不就水袖舞么,也无不可,宫里也着实闷得慌。汝有何计策,说与我听来?” “汝只管回浣溪殿,该怎样便怎样,只是莫声张出去,三日后我自有手段!”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也不知葫芦里卖的甚么药。 一路忐忑回到浣溪殿,晚上胡乱吃些饭便昏昏睡去。 次日还赖在被窝里发呆,忽听秀秀大惊小怪地跑进来,呼喝道:“公主快起来,外头罗总管带着一干人,说是要为公主准备婚庆物什!” 原来是那量体裁衣的,制作凤冠的,并调配胭脂的,布置浣溪殿的,林林总总十数人,将韩悠团团围住。韩悠听从灵修皇后之言,只任其摆布,若有问时,只管答:“可!”那一干人从未见过如此好说话的,才要走时,那罗总管提醒道:“殿下,是今日赏赐还是……” 便吩咐秀秀取些散碎银两打发匠人离开。 那秀秀早直了眼,问道:“公主大后天便要成亲?可是那个……那个燕将军?” “汝怎知是燕芷?” “岂止秀秀知道,天下皆知,是皇上亲为公主指的婚!” “天下皆知!哼,唯我不知。该死的奴婢,也不告诉我,害本宫昨日在未央宫好不难堪!”遂将昨日未央宫中拒婚一事说将出来,三个亲近丫头听了又惊又叹。 “公主可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当日安岳长公主为嫁燕芷几乎不曾疯癫……倒是不妙,此事若教长公主知晓了,怕又要……”忙掩了口。 “怕又要作甚?” “公主哪里知道,那安岳长公主素日虽清高无比,不食人间烟尘的模样,但涉及燕将军,便混似换了个人。秀秀寻思这两日,长公主必要找上浣溪殿来!” 韩悠听了更恼,安岳长公主既爱燕芷,便让她嫁罢了。父皇因何如此乱点鸳鸯,况那长公主早过了出阁年纪。难道因为我这个公主是敕封的,非是父皇亲生,便要如此远嫁我么?可是悠早已将父皇当作亲生爹爹了呀。那个甚么汝阳侯府,也只秀秀口中提及,自己却无印象。 如此一想,万念俱灰,便去那软榻上歪倒。慌得秀秀忙去推她:“公主才起来,怎么又躺倒了!”又在一边絮烦燕芷的好,韩悠的得不耐,于是步出浣溪殿,信步闲走。 不觉走至皓月阁,忽想起多日未见过韧哥哥并南宫采宁了,于是叩门而入。皓月阁内竟未生炭火,虽是春分,亦春寒为峭,只见王韧与南宫采宁皆俯身桌上,对着一张图纸观摩。 “阿悠?怎么有闲过来逛逛?”王韧见韩悠进来,忙将自己渥手的一只水龙塞在韩悠手内。 采宁笑吟吟道:“恭喜公主,不日便有夫家了!” 情敌大婚,新郎不是自己的所爱之人,南宫采宁自然大喜过望,态度倒是诚挚。不想正触了韩悠逆鳞,没好气道:“父皇居然要悠嫁个四旬老男人,韧哥哥、采宁姐,可有法子化解?” 采宁道:“燕将军乃当今天下景仰的大英雄,嫁予他亦不辱没了公主千金之体,正是英雄佳人必流一段佳话于后世,如何不好!” “阿悠不爱他,凭甚么便要嫁他!” 却听王韧叹道:“皇家儿女,岂能想娶谁便能娶谁,想嫁谁便能嫁谁!阿悠……”神色却是黯然至极。“阿悠,那燕将军确是难道的真英雄,家父时常提起,亦是钦佩非常。” “不爱听这些,韧哥哥再说燕芷一句好,阿悠连你也不理了!” 王韧又岂愿说,只是生性耿直,据实而言罢了。王韧虽对韩悠有意,但屿水关上,已然心灰意冷,如今又幽居皓月阁,自由也无,哪有资格再提儿女情长。况那燕芷亦本是生平最为钦服之人。 只听南宫采宁呵呵一笑道:“那便不说罢了。阿悠,头疼之疾可还略好些么?” “倒不常发,除非极用力回想往事,才会胀痛。” “这便是了,这疾病也无甚么,再有三五月,毒性散尽便不会发作了。只是记忆却再也寻找不回了!” 记忆?往事?究竟曾经发生过甚么?韩悠此时蓦的极想知道,十五年来,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甚么。父皇当真把自己指婚给燕芷么?还是合起来哄诳自己的呢?难道失忆之前竟如长公主般爱燕芷,呃,有那么差的品味吗?还有安国公没头没脑地说自己的最爱之人,不是父皇竟是哪个? “采宁姐,汝那唤作风尘子的师叔有几分把握解这断魂迷香之毒?” “倒有七八分,只是我那师叔厌弃尘世,长年隐居大山旷野,寻之却实不易!” “采宁姐可愿陪阿悠去寻风尘子解毒?”韩悠本是天性多疑,最厌叫人哄赚,如今前尘往事俱是不知,别人说甚便是甚么,这般糊糊涂涂怎生了局。因此于那解毒之心益发强烈了。 “采宁虽是愿往,但公主不日便要出阁,拜堂之后便要远赴益州,哪得机会。且若要解毒,也只这三五月内,若汝再无头疼之症,便是那毒性自然消解,从此以后,便是天神下凡,也无法恢复了!” “愿便好了,可不许食言。”瞥了一眼桌上的图解阵法,道:“这是甚么?古古怪怪的,书不像书,画不似画的!” “此乃九宫**阵法,闲着无事,随便顽顽!” “那汝便自与韧哥哥顽罢!悠回了,尚有一堆恼人之事呢!” 怏怏出来,闲逛了阵,所见之人无不道喜,更添烦恼,便转回浣溪殿。左不过一二时辰,那浣溪殿却是焕然一新,门楣廊下结起艳色宫纱,又悬了无数大红宫灯,窗棂之上,更是遍贴双喜,打眼一瞧便闹得慌。唉,还让不让人过日子啊! “嗳,公主殿下可回来了,方才宫人来了一拔又一拔,檀木盒里那些散碎银两早赏完了。那大锭印有宫中标记的银饼又不敢动,却如何是好?” 没好气道:“此时起,一概不赏了!” “不赏了?却不是叫人笑话浣溪宫小气。”秀秀看公主脸色难看,也不敢顶撞,只向着落霞夏薇道:“把素日积攒的梯已私房钱都拿出来,外头那一拔修剪花草的花匠还未得赏,在那磨工夫呢!” 看着众人忙乎,却似不干已事,好容易盼到午时,招呼也不打,匆匆便去了昨日与灵修皇后邂逅之处。 灵修已在那里候着了,见韩悠过来,微微一笑:“倒是准时,且随我来!” 随着皇后左曲右绕,竟来到一处败落的小花园,灵修也不言语,抖出丈余长的玉色水袖,旋起身子,愰若一只玉色蝴蝶,蹁跹而起,又如蛟龙出水,衬着她的妖媚之态,韩悠顿时便被勾了魂魄一般,只痴痴的看灵修舞蹈。 一曲舞罢,灵修收势问道:“这水袖舞可好看么?” “好看!” “可愿学么?” 有得选择么?扑闪着眼眸问道:“究竟为甚么要我学这水袖舞?” “且莫管,该让你知晓时,自会告诉你!先依我方才所舞试练一遍!” 接过灵修递上来的玉色水袖,凭着记忆抖擞起来,当日所学虽然无印象,但毕竟功底还在,那铁沙包捆足,踢腿、蹲马步攒下的功底此时方见了效应。 灵修甚是满意,笑道:“如此看来,不出半月这水袖舞倒难不倒你了。待你学会了水袖,我便将平生舞技统统传授于你!” “甚么舞技倒也罢了,皇后倒是说说,有甚计策救我。若是阿悠远嫁了,却无缘学你那舞技了!” “别叫我皇后,叫我灵修便是。只管专心学舞便是,再者,随我学舞之事,莫教他人知晓!阿悠,我问你,可知棠林那丫头哪里去了?” 棠林?那个叛臣之女棠林,倒是听得秀秀提及过,未曾失忆前,自己与其倒甚是亲厚。如今却不知所踪,只知皇帝将她指婚予王翦。那王翦世子如今被授了翰林学士的闲差,每日只在翰林院与些酸秀才们吟诗作对,虽比王韧自由自在,但亦是暗探日夜监视。 “棠姑娘么,阿悠不知,自入宫来便没见过!” “难道这小妮子竟不在汉宫了么?” 言罢也不介意,一招一势将水袖分解开来,细细传授韩悠,练了一个时辰,已经似模似样了,韩悠本性聪慧,况此番练习,心存讨好之念,亦是用心学习,根基又好,故此虽未学,亦掌握了大半。 “今日便学到这里,你安心回去,灵修妙计自能拔乱反正,令有情人终成眷属!桃花有意,流水无情,莫辜负了大好青春年华……”一面飘然而去,一面浅唱低吟,直教韩悠摸不着脑袋。 唉,也不知道这诡异皇后竟有何妙策,可救我于水火。 第三十二章 偷梁换柱 () 堪堪三日,转眼便至,整个汉宫早被妆扮一新,处处张灯结彩。因广陵王之乱,宫闱萧条,皇帝着意要借公主大婚,驱驱荒败之气。再者,不说皇上对长安公主别有感情,便是韩悠为大汉所作牺牲,皇上亦无法不将大婚之礼高规格对待。 因此,虽仓促匆忙,此番婚仪却是非比寻常。 自清晨时起,汉宫外殿便车马汹涌,前来朝贺的文武臣僚、各郡府大吏、外邦使节便络绎不绝,太子冉自在外殿接洽,不时将礼物清单送入内宫。 外间的诸般热闹自不必提,且说浣溪殿内,韩悠自卯时二刻便被秀秀拖出被窝,因前夜忐忑未曾睡好,正是困意正浓,睡眼松惺,不由央道:“秀秀,再睡会子罢,着实睁不开眼!” 秀秀却难遵命,劝道:“也不瞧瞧甚么日子,搁在平时,任你睡到午时也管不得你。今日若误了时辰,皇上不揭了我等的皮肉才怪呢。”不由分说,拉将起来,将韩悠中衣小衣尽皆脱去,赤身扶至沐桶内。 也不知秀秀哪里弄来如此方圆巨阔的一只大桶,早调妥了水温,撒入了花瓣香水,倒是令韩悠精神一振。温热汤水漫溢身,惬意地如一只轻轻抚摸着的手,氤氲的水雾渐渐迷糊了视线。 “公主,竟不知果然长成了女儿模样了!”秀秀一边舀起汤水往圆润的肩上浇下,一边感慨。“真真似花骨朵儿一般,这才几年。刚入宫那会儿子,还是个单薄的小翁主,汉宫水土养人呐!” 可不是么?碧洁无暇的胴*体泛着上等瓷器般的色泽,活泛富于弹性的肌肤紧致白皙。细细密密的水珠子均匀地布满在身体上,更镀了一层诱人的银亮。更诱人的那一对坚挺而浑*圆饱*胀的胸,荡漾在花瓣和汤水里,隐隐泛着粉红的谷峰。嗯,这是自己的身体么?似是从未如此打量过自已身体,凝脂般的柔滑,修长玲珑的身材竟然并不逊于那个灵修皇后,只是略微小了一号。 “秀秀,这是我么?” 多愚蠢的问题啊!秀秀愣了愣,笑道:“可不是么?若秀秀是个男儿,怕也要被迷住了!可是便宜了燕芷那小子。”心内却在疑惑,公主那粒守宫砂却怎么不见了?又不敢直知。 韩悠心内只是暗笑,燕芷,哼,本宫才不愿便宜与汝呢。原来灵修经不过百般地盘问,烦不胜烦,终是将计策告诉予了她。虽未告之细节,但想到今日的有趣之事,未免心内偷偷直乐,心情也是大好。 “秀秀也脱衣沐浴罢,这沐桶怕是再进来两三个人亦可从容沐浴。”一面直伸手去拉,倒溅了秀秀一袖汤水。“让本宫亦瞧瞧汝的身体!” “也不管甚么日子,公主快莫混闹。秀秀不过一个奴婢,哪比得公主千金之体。”嘴里如是说,却不由想到燕允,如今公主失忆,怕当初答应自己之事亦不记得了,又没得由头提起。亦与燕允私会过几回,如随公主陪嫁益州,却不知何时才得再见燕允,心内却着实有苦。 “甚么千金之体,不过父母所生,五谷所养,汤水所润。秀秀倒是脱与本宫瞧瞧。”一面**地翻起身来,去拉秀秀。惹得在一旁捧衣拿巾的落霞夏薇亦是乱笑。“公主好不害羞,哪有如此模样顽耍的!” 一时沐浴毕,齐整中衣,描眉抹脂,扮上凤冠霞帔,秀秀将那金丝龙凤红盖头兜头一罩,可不便是个端端庄庄喜气喧天的新娘子了么? “秀秀、落霞、夏薇,尔等可愿本宫远赴益州么?”时候不早了,该是向三个摊牌了。 落霞最是爽快,亦是无所牵挂:“落霞只跟随公主,甚么地方均是一样!” 夏薇亦道:“亦是!” 唯秀秀犹犹豫豫,只道:“皇命难违,秀秀知公主不愿,可亦无法。何况我们这些奴婢呢?” “偏你话多。阿悠不瞒你们,是不会去益州的。稍时若有事发生,无论如何诡异,都请勿声张,可知了!” 秀秀最是雀跃:“自然听公主的!” 正说话间,只听外头传报:“太子殿下到!”唬得几个没大没小的奴婢忙束手垂首,恭立一边。却见太子冉风风火火闯将进来,手里拿着一沓信笺,笑道:“悠妹可瞧瞧,礼物都堆成山一般了,俱是稀奇的东西,挑拣几件,我命人送过来。” “冉哥哥巴巴跑来,便是为几件没要紧的玩意儿么?”早瞧出太子似有所语。 “倒还有件事,要求求悠妹!”眼睛却瞥向秀秀她们。 “说便是,都是几个心腹,性命也托付得!” 太子乃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交与韩悠,讪讪道:“这封书信,还烦悠妹帮我较交一人!” 看那漆封信面上,书着“赵庭玉启”字样。 太子又道:“那嫁妆内,我亦封了几样事物,还望悠妹一并将我带予此人。待到得益州,自有个人来寻汝告知是哪几个箱子,汝帮转交便可!” 这可为难了,又不得明说,只得将信纳入怀内,笑道:“神神道道的作甚么。这赵庭玉竟是何人,太子如此牵挂?” “是个极好的人,待到得益州悠妹便是冉所言不虚,还望看在冉的薄面上,好生眷顾此人,他日必有报谢。”再又道谢,急急出去了。 浣溪殿诸事皆备,时至正午,只听外面一通鼓响,鞭炮齐鸣,却是燕将军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而至。 韩悠心中一紧,灵修皇后搞甚么,这个时候了,竟无丝毫动静。不会……不会是父皇的缓兵之计罢! 才想着,只听身后床侧的漆屏一阵“轰隆隆”的响动,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呈在面前,从那洞口里,竟然钻出一个与自己装扮一模一样的新娘子来,竟连身形亦也相去不远。新娘背后,却见灵修在向自己招手,于是也不及细想,指着那头罩红盖头的新娘,向秀秀她们嘱咐了一句:“如今她便是我了!” 钻入地道里,又是一阵“轰隆隆”响,漆屏重又合上! 灵修一面带着韩悠在地道里走,一面道:“是想出去瞧瞧热闹,还是安安份份呆在这里面?” 当然是要瞧瞧热闹去,如此好顽的事呆在如此昏暗的地方岂不是罪过。那灵修似是早有准备,寻出一个包袱来,命韩悠将衣服换上,又将一张人皮面具抹在韩悠脸上。然后掏出一面铜镜与她。 “我,怎么变成安岳长公主了?” 铜镜之中不正是安岳长公主那张貌似仙子,不着人间烟火的脸么? 立时想到安岳长公主爱慕燕芷,当下不由抱着灵修,嘻笑道:“灵修好妙策,果然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灵修却是冷淡依旧,泼冷水道:“且莫得意太早,纸终究包不住火。还不知皇上与燕芷知道真相后,会如何愤怒呢?” 心情大好,韩悠依旧笑道:“阿荻亦是大汉公主,又没辱没他燕大将军!况阿荻姐姐人品相貌,比悠有过之而无不及,燕将军又不是眼瞎! 一面说一面走,不过一刻钟,寻着出口。灵修指着未央宫道:“汝便去那里罢,如今宫中嫔妃都在那里,等候新人去给皇帝行礼,汝怎可不去!” 未央宫如今是喜气洋洋啊,一派艳红鎏金,人人皆是笑逐颜开,都似嫁的不是皇帝女儿,而是自己女儿一般。忽然瞥见安国公独孤泓跻身文武大臣之中,立在殿外,却似一桩木头,脸上无神采,与时下气氛相去甚远。 不一时,只听一阵喧闹,燕芷一身喜妆,牵着新娘子款款而来,顿时恭贺之声喧天,燕芷亦堆笑答礼。正走至殿前,才要入殿,蓦地人群里窜出一人,将新娘子一把拉住。 “悠——”撕心裂肺的一声,惊得殿内外一片死寂。 这情景多诡异啊!韩悠的鸡皮疙瘩又冒起来了,戴着人皮面具,看着自己大婚,然后喜庆的气氛里,一个人拉住新娘,如此凄惨地叫唤自己的名字。 嘴巴怎么这么干燥啊!呃,得去寻些水! “安国公!请自重!”燕芷瞪视着独孤泓,如果目光能杀人,独孤泓已经死了一百次了。 “悠,教泓情何以堪啊!” 新娘子却甩了甩手,挣脱出去,忙忙推着燕芷步入大殿。早有一干侍卫醒悟过来,将独孤泓架起,往外拖去。 “悠,教泓……情何以堪啊!”那独孤泓凄厉的声音犹自不断传来,滚滚炸雷一般掠过众人心头。若不是喜庆日子,这个安国公定要倒霉了,众人均是如是想。 新人终于走入大殿,婚仪继续,随那司仪唱喏拜了天地父母。 婚毕,燕芷携着新娘自出汉宫,往那驸马府兴冲冲而去,皇宫之内,亦大开筵席,款待文臣武将、封疆大吏并外邦使节。 韩悠瞅了一眼乱哄哄的场面,心中有两个疑问。现在该往何处去?浣溪宫自去不得,安岳长公主那里怕露馅,亦不能去。再者,便是明日怎么向父皇交待? 烦心事还是很多啊! 第三十三章 醉卧桃荫 () 独自在宫内徘徊,太监宫女素知安岳长公主对燕芷有意,自以为燕芷成婚,长公主失落,且兼安岳长公主平素清高,懒于与奴婢们打交道,因此宫女太监亦不敢招惹,不过问候一下,并不十分管顾她。 汉宫外殿正是乱哄哄,内殿却是清冷,韩悠只在内殿闲逛一阵,想也无聊,便去那败落小花园欲寻灵修。却不料走至一座旱桥之上时,听闻一阵啜泣之声,并一个女子低语。侧耳听时,却是一个女子在安慰某人,心中好奇,此等时刻竟有人在汉宫哭泣,可长了几颗脑袋?! 循声找去,果见桥下牡丹花圃里,一男一女,正自相对抹泪。 那女孩年纪与已相仿,圆脸圆眼,微微有些胖,显得极可爱,却不认识。而男子却赫然便是安国公独孤泓。 大男人,动不动便哭,恶念一动,跳将出来,佯怒道:“何人大胆,公主大婚之日,竟然在宫内哭泣!” 唬得那女孩掩住胸口,低喃了声“阿弥陀佛”,怔怔地看着韩悠,下气道:“棠林见过长公主!” 呃,此女便是棠林么?前些日灵修才提及,虽非十分貌美,倒也可爱得紧,更是存心逗弄,装腔拿势学着安岳长公主的口气道:“是何道理,说来!” 那独孤泓掏出绢帕,抹去残泪,直起身来,有些诧异地看着韩悠,道:“长公主不知今日是燕芷燕将军大婚之日么?” “怎么不知!”好奇怪的问话,莫说整个汉宫,便是大汉天下,恐怕亦是人人皆知了。 独孤泓疑惑更甚,当年不过选贵女,长公主便闹出那般动静,又等了四年光阴,竟不婚配,如今燕芷大婚,怎么反倒……反倒如此沉静。“长公主倒淡定,恕泓情难自禁之罪!” 韩悠稍一思量,愰然明白独孤泓的疑惑之色,轻咳一声,道:“儿女婚姻当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本宫有何不淡定的。汝倒说说如何情难自禁!” 独孤泓尚未开口,棠林倒抢着答道:“长公主不知么?泓与长安公主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便是长安公主失忆之症,亦是为救独孤泓所致。如今公主出阁,怎叫独孤泓不难过!” 幸亏有面具遮掩,韩悠的错愕之情才不至显露出来。却听独孤泓幽幽道:“泓早暗下誓言,此生非长安公主不娶,既然皇命难违,泓便孤寡一生罢了。罢了、罢了!”言之又有清泪涌出。 果然……果然如二人所言么?失忆前的那个韩悠与独孤泓到底有何干系?韩悠忽然好想知道,那些秀秀落霞根本未曾提及过的往事。自己的前十五年年华,到底是如何渡过的?面前的这个安国公,纯美绝伦的脸上哀戚之色,竟令人如此动容,又那般似曾相识。 忽然无端地生出亲近之感,走近独孤泓,提起广袖便向他的泪眼上抹去。独孤泓倒唬了一跳,方放眼打量面前的“安岳长公主”,蓦地便定定地怔住了,半晌才错愕道:“你、你不是安岳长公主!” 棠林只道他迷了心智:“胡说甚么!还望长公主看在泓用情之深的份上,遮掩遮掩,若叫皇上知道,怕不是好顽的!” “不,你不是安岳公主,你是……韩悠!” 韩悠不知道独孤泓是如何辨认出自己来的,忙掩了他的嘴,四周扫了一眼,所幸并无他人。“嘘,莫伸张,教人知道可就前功尽弃了!”最起码要撑到洞房花烛啊,到时候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便是父皇也无法可想了,再有甚么责罚,本宫接着便是。 “你果然是悠……”棠林的嘴巴再难合拢:“那新娘子又是哪个?” 嘻嘻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脸:“新娘子自然是此人啦!” 却猛然身体一紧,原来早被独孤泓揽入了怀里,本能地想拒绝和挣扎,但似是融化了一般,竟然浑无力气,就由独孤泓那么紧紧抱着。越来越觉得这种感觉熟悉,那股淡淡的白芷熏香,和清新的男子气息,能感觉出对方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渐渐地奏着相同的节拍…… “好你个见色忘友的韩悠,还装神弄鬼唬我一跳!” 唉,这个缺心眼的姑娘,独孤泓很想点了某人的哑**。 大窘,忙挣脱开,乜了一眼棠林:“我们很熟吗?” “我倒忘了阿悠失忆了!”棠林一拍脑袋:“打个比方吧,咱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条贼船上的强盗,那狼狈为奸、狐朋狗友之类的词便是为咱俩设的!”棠林亦是心绪大好,难免口出无忌。听得韩悠一笑,心道,这个姑娘倒是蛮有意思。想了想,问道:“汝如今可住宫里,得闲一起玩耍?” 棠林方显黯然,罕见地叹了口气道:“虽在宫里,却在外殿,素日不得入内殿来的。如今也和奴婢使女相去不远!” 独孤泓道:“倒也不愁,改日得皇上心绪好,为你和王翦完了婚,便搬出皇宫中去,逍遥自在,多少是好?”因见韩悠尚在汉宫,独孤泓郁闷伤情一扫而尽,心情大好。 “还敢提王翦!作死的悠儿,竟是你的主意,你怎自己不爱那胖子。”更是来气,看看韩悠一脸迷茫无辜,也是无可奈何。 “其他暂且不提,悠儿,如此偷梁换柱,皇上迟早知晓,倒先要想好对策,如何化解才好!” “管顾不得,只过了今晚,父皇也无法了!” “话虽如此,但终究是欺君之罪,此事若放在别个身上,恐怕诛九族也及得上了。皇上虽宠你,但若不治你的罪,今后却如何能服群臣,能服天下!” 想得倒蛮多,毕竟是男儿,心思缜密,哪如自己胡乱任性。想了想,从怀内摸出一样事物,晃了晃,笑道:“我有宝物!” “免罪金牌!唔,若如此,倒也无碍,最多责骂几句!”独孤泓放下心来,“只是目下,倒怎生安置悠儿?” 是啊,总不成在宫里乱逛一夜。老实答道:“悠实无处可去!浣溪殿去不得,亦恐长公主房里宫女认出,正烦恼此事呢!” “这有何烦恼的,索性越发疯癫一回,我也不回外殿了,咱们出宫去耍一夜!” “出宫!”却是异口同声。宫禁森严,未得令牌,哪能欺瞒过层层守卫! “正是,看本姑娘能耐!且随我来!” 棠林带着二人左曲右绕,不时来到一座假山,便是当日与韩悠、乐瑶公主偷偷出宫那处秘道。当下启动机关,打开洞口来。 原来街道之上亦是喜气喧天,街头巷尾,闲汉杂役俱在纷纷议论公主出阁之事。将那气派排场添油加醋一番,直将那听者勾出涎水来。三人听了只是暗笑,此时宫筵已散,一时车水马龙。独孤泓恐叫人认出来,乃道:“我倒知一个妙处,素日郊游打猎都在那里打尖,如今正好可以避一避!”于是雇了辆骈车,掩下窗帷,直奔城郊而去。 堪堪走了一个时辰,方到目的地,已是日落黄昏宿鸟归巢之时。 眼前却是数间木房,临着驿道,孤零零矗在一片桃花林里,房前挑出一个酒幌出来,方显出是一座小酒肆。掌柜的却是一对花甲夫妻,两鬓斑白,一脸慈祥,精神倒是矍铄,另有一个哑姑娘,却是路边拣来的养女。 坐定,独孤泓道:“莫看酒肆虽小,却烧得一手好野味,每每思之,犹口齿余香。” 环顾房内,虽简朴却雅洁。窗外正是春意盎然,满目桃花,地上亦是落英缤纷,映着一片灿烂晚霞,直如佛光幻境一般。 韩悠提议道:“如此好景,不如去那桃林里吃喝,却不是更妙!” 二人轰然叫好,唤来掌柜移桌挪凳,就那青草之上,桃荫之下,啖肉吃酒,聊些前尘往事,不过两刻钟,俱已醉意朦胧。 独孤泓欣喜自不必说,韩悠亦未料今日之奇遇,棠林本自豪爽,更兼野味能开怀,春光宜下酒,因此酒到杯干,渐至连那长条板凳也坐立不住,索性席地半坐半卧。 “阿悠,喂、喂我一块兔子肉,我便饶你!”棠林卷着舌头道。 “饶我甚么?凭甚么要喂你肉吃,你倒给我筛钟酒!”韩悠口齿虽还清,头脑却是懵懂。 “作、作甚么怂恿皇上将我婚配给那胖子,你可知本姑娘心上之人是、是谁么?” “是谁?不会竟是他罢!”韩悠手指独孤泓,痴痴笑道,两抹飞红倒似摘来两片彩霞。独孤泓酒量尚可,醉意最轻,忙道:“我看王翦最好,人言心宽体胖,如今又供着与世无争的翰林之职,况又是皇家血脉,为人也诚恳,是个值得托付……” 噗——却教一只鸡腿堵住了嘴巴。 “若照此说来,那、那乐瑶公主又有哪点不好,你为甚不理、理睬人家!” 韩悠却听得懵懂,迷离着醉眼问道:“泓,乐瑶公主可是爱你么?” “不过是从小相处,又同在宗学,因此亲厚些。”忙转移话题:“悠,此情此景,倒教我想起一首诗来,我唱予你听。”当下以箸击盘沿,吟唱道: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第三十四章 桃之夭夭 () 韩悠看那独孤泓神采飞扬,更意料不到吟唱之声清昂圆润,不觉更痴。这些日来,在汉宫之内,一举手一投足,无不拘紧,处处着意体貌仪容,哪得如此放肆不稽,且醉且卧。又得两个年纪相仿之人相伴左右,早将满腹心事忘之脑后,大块吃肉,大口饮酒,自觉似那绿林好汉一般。 一曲唱罢,韩悠赞道:“胜那宫中乐师百倍,嘉奖一钟!”操*起酒盅便向独孤泓喂去。独孤泓亦不推辞,一饮而尽。“林儿,汝也敬泓一杯!”却无动静,扭头看时,棠林早不胜酒力,歪倒在桃花瓣里,鼻息均匀,却是睡着了。 推了两下,某人却似酣猪一般,翻个身继续睡去,口内呓语不断,却听不清说的是甚么! “理她作甚!且看我再演套剑法予你瞧。”踉踉跄跄站起来,却也醉得不浅,抽出腰中宝剑,但见寒芒闪动,游龙一般起个亮手式。一剑在手,独孤泓却是醉态无,静则渊停岳峙,动若疾风掠林。韩悠虽瞧不出演的甚么剑法,但看他长衣飘飘,一招一式浑若天成,却是飘逸潇脱至极。 “好剑法,再赏一钟!”满满倒了一盅,才要站起,未料腿软竟不能起,乃道:“过来,我喂你,一滴也不许剩!”独孤泓依言跪坐韩悠身边,仰起头果将那盅酒喝个一滴不剩。 “还有甚么名目,且演练来,若好本宫再赏!” 独孤泓掷剑于地,却按住韩悠香肩,将头俯过去,直瞪瞪地凝视着,一句话也言语不得。 “泓,作甚这般看我?” 蓦地捧起韩悠的脸,喃喃道:“悠,这不是作梦罢!我以为从此再也见不着你了,不能亲近于你了。” 韩悠傻乎乎道:“我亦不知是梦还是非梦,只觉此时好快活,若是梦,便将这梦无穷无尽作下去方好!” “傻悠儿,梦怎可无穷无尽作下去。老天眷顾,没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从此再无人能将你我分开,便是圣旨亦不能。” 韩悠只觉捧着自己的手如赤炭一般,烘烤着本就滚烫的脸,仰着脸,神思却也收不拢,只在想,这男子作甚不令别人将我带走?因想起一事,乃问道:“郊外春播那日,你曾说我失忆之前的最爱之人,不是父皇,却是谁?难不成是你么?” 独孤泓一时却不知如何答好,便道:“悠,随我去找风尘子好不好?” “风尘子?那个道长吗?不是说寻找不到的么?” “俗语说皇天不负有心人,便是耗上三五年乃至十年,只要心诚,总是寻找得到的。泓只问你愿不愿意?” 点了点头,又嗔道:“泓,你好狡猾,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若找到风尘子道长,解了断魂迷香之毒,便可自知了!” 轻轻挣脱捧着自己脸的手,嫣然一笑,反伸去手去点着独孤泓的鼻尖,嘻嘻笑道:“你不说我亦知道,一定是你!好挺的鼻子,泓,你生得怎如此好看。倒像是年画里印的模子一般。只是,你也忒爱哭了,悠怎么会爱个爱哭的男子呢?罢了,权且算我爱你!”却是醉意涌将上来,只顾前言不搭后语地喃喃低语,一脸娇憨模样。 “悠不喜我哭,泓从此不哭便是。只要你不离我,我又有甚么好哭的!” 娇声软语,也不知何时竟倒在了独孤泓的怀抱里,隐隐似觉不妥,又觉安详舒适,不忍离开。 夜幕已降下来,一轮新月,万点繁星,给二人似镀了一层银色光晕。晚风掠过,片片落英纷坠而下,落在二人衣履裙裾之上。 轻轻拈起一片,伸到独孤泓面前,痴痴道:“桃之夭夭、桃之夭夭,好美的花瓣,可惜竟落了!”独孤泓却抓住她拿桃花瓣的手,道:“悠,我们以桃花为盟,今生今世不离不弃,共荣共辱,可好?” “我不才不上你的当呢!现在我虽爱你,谁知你能否改掉爱哭的毛病呢?若有桃花之盟,又或哪个比你更美待我又好的男子,却不绊住了?”遂将桃花瓣随手一丢,岂知那独孤泓却忙忙拣起来,也不恼,笑道:“不妨,我先起誓,若哪日你愿了,再誓。”清了清嗓子,对那桃花瓣誓道:“我独孤泓今生今世只爱韩悠一个,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亦不会再爱别个女子,若稍违此誓,便教我如这离枝桃花,落地为泥!” 言罢,将那瓣桃花用绢帕细细包好,纳入怀里,痴笑道:“终有一日,会教你对这瓣桃花立誓,完结这个桃花之盟。却要好生收好,不要遗失了”那一脸痴癫模样,亦是醉得浓了。 “那你便收着吧!”韩悠也不介意,又央道:“再给悠唱一遍《桃夭》,要唱得欢喜些。也不知为甚,悠此时觉得好欢喜!” 耳旁又响起独孤泓清越的吟唱之声,似是应和着这歌声,熏熏然的晚风袭来,将那桃红如雨般零落。若是梦,但愿长梦不醒罢!韩悠痴痴想着,蜷在独孤泓怀内,迷迷登登半梦半醒地渐自睡去…… 梦里似是有一阵嘈杂,又有人将自己移动,然后晃晃荡荡身子却是飘荡了起来。想要睁眼直身,哪知浑身没有一分力气,便也懒怠管,兀自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清涩的药味和难言的不安之感深入脑海。不行,得醒来瞧瞧到底发生了甚么,拼出死力方眯开了一道眼缝。 怎么?竟然躺在小酒肆那张破竹椅里,身上盖着一张藏青色斗篷,倒是不冷。一个渐渐清晰的人脸在面前展开,好熟悉啊,这人好熟悉,难道竟是他么?不可能,这定是作梦,不是和独孤泓、棠林偷从秘道出汉宫了么,怎么会见到他。 虽然不愿意,可眼前也渐至完清晰,面前那人,可不正是父皇么?从来没有见过父皇这般面色阴鸷。心里一紧! “阿悠,汝可醒了!”雷电交加之前,都是阴霾蔽天,此时便是这番情景。 “父皇……”想站立起来,却怎奈动弹不得。“父皇,阿悠知错了!” “错了?错在何处?” 逼视着自己的眼睛血红,无往日的慈祥。 这还是那个疼爱自己的父皇么?在行那偷梁换柱之计前,亦曾想过父皇定会生气,但完没有想到,父皇的神色竟然这般的……狰狞! “悠、悠不该瞒着父皇,将阿、阿芙嫁出去……” “还有么?” “还有?哦,还有不该私出汉宫!” “还有呢!”声调已是高了八度。 “还有,不该宿酒不归!” “哼!原来汝倒是知晓,明知故犯,罪加一等!汝倒是自说,父皇该当如何惩罚汝!” “悠愿回浣溪殿,面壁思过,从今往后,再不做令父皇生气之事!” “面壁思过便罢了么!”蓦然发作,大吼一声,困狼一般在大殿之上来回踱步。韩悠终于恢复了些力气,坐起身来,这才发现,原来身处未央宫大殿。唉,当真是喝烂醉了,教人抬回了汉宫竟也不知。 大殿之上,除已坐卧在竹椅之上外,地上却是压压地跪了一地。独孤泓、棠林,还有秀秀、落霞、夏薇并安岳长公主房内宫女。一侧,太子、乐瑶公主并肩而立。对面是罗总管和几个内侍上等宫女并几个公公。 “来人!将两公主房内宫女尽皆拖出去,打五十板,逐出汉宫!”终于下了第一道惩罚指令。 “喏!”这一声应答,却似有些犹疑。 殿门外转出几个羽林卫,为首的赫然便是燕允。 “父皇!”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韩悠跳下竹椅,拉住了皇上的龙袍。无论如何惩罚自己,韩悠倒也认了,但是如此拿秀秀她们祭刀,却是于心何忍! “父皇,所有之事,皆是悠儿一人所为,这些宫女并不知情,何故责罚她们!” “不知情?当朕白痴么!纵容主子欺瞒本皇,罪无可敕,燕允,还不动手么?” “皇上!”燕允却扑嗵跪地:“两房宫女犯下死罪,本无可敕,但念她们入宫数年,亦有若劳,允请皇上开恩,免其杖责,逐出汉宫便罢!”以皇上此时盛怒,便是朝中宰辅,怕亦不敢逆鳞求情,燕允此举,当是冒了极大风险。 所幸皇上严惩宫女,不过是杀鸡儆猴,况此事亦有燕芷的缘故在里头,因此燕允这个面子倒是不得不卖,于是道:“看在燕允面上,杖责免半。长安公主欺君犯上,私出汉宫,宿酒不归,尽失汉宫仪尊,念其年纪未幼,亦有功于汉室,罚其幽居三清庵,若无奉诏,不得擅回。浣溪殿宫女皆随往庵内憣醒。安国公暂削爵位,食邑减半,居家反思。棠林贬为庶女,逐出汉宫!” “父皇,悠所犯种种,俱与宫女无干,悠情愿代其受罚!”便是折半,秀秀她们的娇弱之躯亦怎能承重二十五杖。 “悠,还不快谢恩!”太子急道。此等责罚已经是上上签了。 “你说甚么?愿代宫女受罚!”皇上转过身来,眼色再度可怕起来。 第三十五章 灭绝师太 () 皇上本已打算回后宫,听到韩悠说愿代宫女受罚,又转过身来,走近韩悠,低沉道:“汝刚才所说可是戏言?” “非是戏言!秀秀她们是无辜的,父皇若在责罚便责罚阿悠罢!” “恃宠而骄,朕当真不敢打你么?燕允,架出去,杖责!”皇上动了真怒了,唬得罗总管忙上前扶住,劝慰道:“皇上息怒,公主犯错事小,急坏了龙体可怎么得了。公主殿下,快叩谢退下吧!” 岂料此时又冒出个不省事的来。 “皇上,公主乃千金之体,岂能受杖责之罚,泓愿代为受过!” 那地上,秀秀等亦哭求道:“奴婢甘愿受罚,皇上莫打公主!” 急得太子急向众人使眼色,太子明白皇上心思,众人只顾个人感情,如此乱纷纷地为韩悠求饶,却教皇上如何下得台来。这不是救韩悠,而是将事情逼入死角啊! 果然,皇帝扫视众人一眼,冷冷道:“既如此,给我尽皆当庭杖责五十,燕允,若是手下留情,便是欺君之罪。” 燕允无奈,使个眼色,教人抬来两条长凳,置于殿上。秀秀一见,抢上去便趴在条凳上,喊道:“皇上打死奴婢吧,只求饶过公主!” 韩悠却早长身而起,抱住秀秀,淡然道:“本宫逃婚之事,汝等本就不知晓,私离汉宫,更与汝等无干,何苦无辜受戳。如今殿上某人是非不分,情理不明,且自以为是,乱点鸳鸯,险令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无情人却枉为夫妻。如此糊涂之人,求他作甚!” 虽抱着秀秀,眼光却瞥着皇上,一番言语将众人尽皆惊个目瞪口呆。试问天下,有几人敢如此非议天子。太子冉也顾不得,抢上来去掩韩悠的嘴,喝道:“悠妹大胆!还不快向皇上请罪。” 皇上亦是急怒攻心,险些站立不稳,慌得那一干太监宫女忙去扶持。 一时大殿上如捅了马蜂窝一般,只是乱哄哄不可开交。 一直冷眼旁观的乐瑶公主此时方柳眉倒竖,厉声喝道:“都反了不成!逃婚、私自出宫尚可,辱骂父皇冲犯圣颜却实难敕免,该当打入天牢!” “天牢?”皇上似是醒悟过来,向燕允喝道:“将此一干人等俱羁入天牢!” 天牢!听起来就够碜人了。但是身临其境,已经有心理准备的韩悠还是不由心惊肉跳。阴暗逼仄的牢笼里,除了地上几堆干草和角落里的一只马桶之外,别无他物。而这还是监狱长特别厚特的一间监室……至少还比较干燥。 令韩悠、棠林和秀秀三个宫女心惊肉跳的是,那些干草里,有无数小动物,偶尔还会有老鼠探头探脑,寻找食物。秀秀和落霞夏薇斗着胆子,花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将干草清理得相对无害。 秀秀嘀咕道:“这种地方,是人呆的么?”唉,莫说韩悠了,便是身为奴婢的秀秀她们,可也从未置身过此等地方。 “若是舒畅,天下人还不争破头来挤天牢了!”韩悠苦笑,勉强坐在干草上,打量了一眼这个糟糕透顶的地方。得尽快适应啊,皇上看来是要悠在此呆上几天了。 “皇上当真要治公主的罪么?”夏薇弱弱地问道。却听秀秀不屑地回说:“怎的,薇儿害怕了?” “有点。不过不是怕皇上治罪,而是怕那草堆里还有老鼠!” 监牢之内别无他事可做,不过闲嘴零舌。时至中午,狱卒送入饭菜来,狱卒亦知此行囚徒非比寻常,又兼得了某人关照,将素日自己也舍不得的大鱼大肉整治出来,甚是殷勤。只是莫说这些大鱼大肉比不得韩悠诸人素日所食,这种恶劣环境下,便天下美味也难入诸人口嘴。 狱卒讪讪退下,四人扒拉一阵,一两米饭也未曾咽下。忽听棠林喝骂一声:“该死的狱卒子,饭也不干净,这是甚么!” 却是嚼出一团纸帛来。 展开看时,纸帛上却是密密一行字。 悠且随安,等父皇气消,必好言相劝,料父皇亦不过是一时之气,只再莫生事冲撞。冉。 “如今也只有太子肯救咱们了!”棠林不客气地对韩悠道:“也不知需要几日,你那不讲理的父皇才会气消?” “既来之,则安之吧!”话虽如此,韩悠亦是心焦,这等地方,不消三日,人也发霉了。唉,不知独孤泓那里甚么模样,怕比此地更糟糕吧。 谁知这一关,竟足足了关了七日,也无甚人来理会她们。想是皇上下了命,不得探视,太子倒是常有字条夹带进来,亦是耐心等待,尚在解劝之语。 堪堪七日,第八日一早,忽见四五个狱卒笑嘻嘻而来,开了牢门,笑道:“恭喜公主殿下,皇上有旨,现在便可离开天牢了!” 出得天牢,门口却早有一辆骈车并一个车夫、六个羽林卫候着,那羽林卫队长向韩悠行礼道:“殿下请上车!” “带本宫去哪里?” “皇上有旨,令属下送殿下去三清庵!” 还是三清庵!不过好歹离了那个可怕的天牢了,于是一干人尽上了骈车,轱辘辘向三清庵驶去! 三清庵乃皇家寺庙,虽不在汉宫之内,却离汉宫亦不甚远,处在一条偏僻街道尽头。那庵主早在门外迎讶。 那庵主尼姑四五旬年纪,清矍削瘦,目光极是锐利,见了韩悠,只合十道乏,便未行国礼。 一时入了禅房,庵主屏开弟子并宫女,独留下韩悠,开言道:“奉皇上的旨意,贫尼纳殿下为记名弟子,准带发修行,赐法号灵尘。既是我佛门弟子,至今日起,殿下与本庵弟子再无尊卑之分,可记下了?” 父皇玩甚么名堂,竟然让自己当尼姑!心中郁闷,看庵主威严,目光之中一股凛然正气,当下也不由恭敬,垂首答道:“悠明白了!” “再勿称俗名,自今日起,汝便是庵中弟子灵尘。切记!皇上还有旨,那一干宫女暂充作庵中杂役。尔等若有违庵规之处,老尼绝不留情,必重重处罚,可谨记!” 这个师太,长得便不似个请人情的,唉,应承下来再说罢。想来这清静之地,也无甚是非,毕竟堂堂大汉公主,想来也无人敢为难自己。于是爽快应道:“定谨遵庵规,一心修行!” “如此便好!今日早诵已毕,众师姐正在园内劳作,灵尘,去帮师姐锄草去罢!” 甚么?让自己做农活?韩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了师太一眼,却不似开玩笑。 忿忿地随着一个师姐来到园内,果见一群尼姑在菜园地里锄草。那带路师姐从工具房内取了一把尖嘴锄头来,递与韩悠,面无表情地道:“灵尘,莫懒怠,师太可严厉了!” 握起锄头,学着那“师姐”的模样,踏入田垄里,躬腰去锄菜地。 问题是,哪些是菜?哪些是草啊? 心内不忿,更不去问,只管一锄一锄犁下去!立时引来一个师姐大惊小怪道:“怎么如此锄法,好端端的豆苗子,都叫你锄折了!” “我又分不清哪些是豆苗子!”本来看起来就无甚区别嘛!一时引来众师姐围观,这些师姐显是并不知晓韩悠身份,只道是新来的俗家弟子。 那大惊小怪的师姐却还心好,忙喝散众人。“快散了去,叫师父瞧见,又要责罚了!”然后认真教韩悠知道哪些是杂草,哪些是豆苗。又教她如何拿锄,如何使力。 韩悠大是感激:“师姐叫什么名儿,我是……灵尘!” “我叫灵空,原来是一个辈份!灵尘,这庵里规矩可严,师太又极严厉,往后可要小心在意,若犯了错,那戒尺打将起来,可丝毫没有情面!” 韩悠连连称喏,不过锄了两刻钟,便觉手酸腰胀,浑身骨头架子给人拆卸了一般。又兼春阳高照,炙热起来,衣服汗湿粘在背上,极是难受。却不知棠林秀秀她们在作甚么,也不来帮衬帮衬!但又想到如今亦不甚么公主殿下,不过一个普通带发修行的小尼姑,心中又气馁。 好容易盼到收工歇息吃午饭,却不过两只馒头,几碟素菜,一桶青菜汤。 这,是人食的么? 再看那群“师姐”,稀里呼噜一通饕餮,比自己在宫中吃山珍海鲜还有滋味。也因劳作一个上午,实在饿了,嚼那馒头,似乎味道亦还不错。 饭毕,乃是午课时间,所有大小尼姑坐在庵堂之内,朗诵佛经,听师太讲经道法。这些经文,闲时亦有涉猎,只是当作闲书翻看,哪曾如此正经诵读,春困袭来,那眼皮似挂了称砣一般,更兼众人诵读之声,亦有催眠奇效。头一歪,便向灵空师姐肩上倒去! “灵尘!”一声厉喝! 一个激灵,正想冒出一句“何人大胆,竟敢惊扰本宫”,却看师太提着一根尺余长的竹篾戒尺,缓缓向自己走了过来。 “伸出手来!”不容置疑的威严。 “作甚么?汝敢打我?!”硬着头皮诘问。只是,这个师太一点也不像吓唬自己,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第三十六章 法名灵尘 () 啪啪啪,三声脆响,起先掌心一麻,紧接着像被烙铁烫过一番,火辣辣刺痛起来,竟被打得红肿。 不争气的眼泪,千万别滚落下来,拼命地忍住,眼睛倔强地盯着灭绝人性的师太。师太打完,理也不理,径直回首座,重又讲经。韩悠遭此一打,再也无一分睡意,手掌依旧疼痛难当。原以为出了天牢便好了,哪知才出虎**又入狼窝。监牢内虽肮脏,那一干狱卒待她们却还恭谨,哪有这般凶恶的师太。 正在神伤,身旁有人拿手拔弄自己,一看是灵空,将一个小瓶子递与她,又作了个手势教她抹在手上。那微黄色的粉末也不知是什么药,抹在伤处甚是清凉,减了不少痛楚。 下午却无甚么事,因是皇家寺庙,不接待香客闲人,那一众师姐,也有专心向佛的顾自打坐修身,也有翻看佛经,也有整理禅房的。韩悠无心和她们打交道,只歪在床上,心里只打翻了五味瓶一般。禅房却是个大间,两排连铺设了十二床被。 硬木床上只铺了条草席和薄薄的一条棉絮,若不是在天牢呆了七天,如何睡得下去。 也不知父皇究竟是打的甚么主意,将自己撂给这个凶巴巴的师太。秀秀她们也不知被派到哪里了,留自己茕然一人,这苦难也不知何时是个尽头。 正在迷糊间,忽见本室的房长进来,托了套灰不溜丢的缁衣,教韩悠换上,又从怀里取出几本佛经,甚么《妙法莲华经》、《金刚经》,说道:“师太吩咐了,教你好生学习,下月便要考验!” 下月?当真要长期驻扎了?倒吸了一口凉气,打量了一眼禅房,连宫里最下等的奴婢也比这好上百倍啊! “另外,灵尘,再过一个时辰,就轮到你去佛堂执事了。其实也无甚么事,只莫记了给佛灯添油,每隔一个时辰,将各处擦拭擦拭即可!” 房长说得倒是轻飘,等到了佛堂,韩悠才发现,那佛堂广阔无比,所谓的擦拭擦拭,若当真做起来,起码也要花掉三刻钟,如此算来,一个时辰便只有一刻钟时间休息。更不提那高堂之上密密点着的大大小佛灯。 前任执事正是灵空师姐,怪道找寻不到她,原来在此执事呢! “灵尘,擦拭拂尘这些事,若无别人在,可偷偷懒不必太认真,可那灯油却万万不可忘了时时添加!” 擦拭?哼,韩悠压根儿没打算去做?因问道:“那如许多油灯,却做甚么用的?” “这些没灯皆是皇宫中嫔妃许愿祈福的,瞧见那口大洗碗了么,那是暮贤妃为乐瑶公主点的长命百岁灯,那小些的是墨竹夫人点的母子同安灯,这两位主阔绰,一个每月施三百斤灯油,另一个也有一百斤,其余的是嫔妃也有三五十斤的,也有三五斤的。” “一月三百斤油,哪里用得完?”韩悠瞧那海碗虽阔大,但也无需如此灯油罢。 “傻丫头,哪里真施油来,不过折算成银子便是了。切记,莫短了灯油,若是叫暮贤妃那盏灯熄了,莫说你我,便是师太恐怕也担待不起。” “若熄了会怎样?” “灯油不竭,自然不会熄。若是油灯无故自灭,那可是极大的凶兆!”灵空脸色凝重,“可知当年佛堂出过一件异事么?那一晚太太平平,亦无甚么穿堂风,蓦地便有一盏灯熊熊燃烧起来,瞬时便将灯油烧干,熄了火。不过三日,便传来了顺安公主薨在汝阳。那盏灯却正是先皇为顺安公主所点,你说可是怪不怪?那当晚执事的师姐,被传入宫中,从此便再不见回转!” 顺安公主?秀秀不是说顺安公主是自己的娘亲么?于是问道:“顺安公主怎么就薨了呢?” “却不知了!告诉你此事,便是教你好生在意,这可不是闹着顽的!” 韩悠倒是来了兴趣,登上脚踏,只见十数盏油灯依着尊卑贵贱依次从上而下排列开来。上面那两盏巨大的便是暮贤妃和墨竹夫人的。韩悠在宫中亦听说墨竹夫人怀了龙种,皇帝多年来虽偶有临幸嫔妃,怀了身孕的却是寥寥。又闻墨竹夫人曾犯下过错,倒是因龙种在向在,才得免了罪,留在汉宫。若是生个公主下来,恐怕也无益于事,但若能得个皇子,恐怕又可咸鱼翻身了。 因又瞥见那两个阔大海碗之间,却有一盏虽精致却要小得许多的灯,疑惑道:“这盏灯比那下一层的也小许多,如何排在最上?” 灵空回道:“这是当今皇上点的,自然要排最上了!” 韩悠一笑:“皇上为某人祈福,怎不搬口大缸来,方是气派!” 灵空道:“皇上倒是此意,不过师太说了,因皇上所祈之人年纪尚幼,且非是皇族血脉,大了倒怕承受不起,折了福。因此才换了这个蟠龙金盏,盏虽小,却称得是本庵的镇庵之宝!” “可知皇上是为哪个祈福,闹得这般郑重!” “便是敕封的长安公主!皇上许了五百斤灯油,为长安公主祈福祈寿。哦,倒差点忘了,这盏用的油也与别人不同,得用那个小桶里的上等好油。可别弄混了,叫师太知道,责罚起来可不比先前了。” 韩悠却早有些痴痴了,灵空再说甚么已听不入耳。 原来父皇待悠还是好的,自忖逃婚、私出汉宫、且饮得烂醉,任是寻常人家父母,亦是不免大光其火,何况九五之尊的父皇呢?也不知燕芷与安岳公主那个烂摊子如何收场了,那燕大将军也不亏本啊,长公主身份尊贵,人品相貌配哪个不是绰绰有余。倒是自己顽劣,真要嫁了燕芷去益州,燕大将军仗也不用打了,天天跟在**后面替自己收拾残局罢。 如此乱想一阵,心情渐渐好转,数日来的委屈憋闷倒散了一半。那灵空已自回禅房,便先将油灯尽皆添满,然后拿起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到处擦拭。 一次当执有两个时辰,换了另外师姐下来,回禅房用过晚斋,诵了晚课,总算是可以清闲休息了。 庵内生活并无异样,每日几乎如此度过,渐与众师姐相处得熟了,倒也还不至太过寂寞。只是秀秀她们却不知所踪,百般打听,才从师姐那里得知,原来三清庵背后便是一所农庄,乃是朝廷封给三清庵的田产,秀秀她们便是被派到农庄当杂役了。 倒是连累了秀秀棠林她们,说起来是奴婢,四人之中却有哪一个捏拿过锄头。 倒偶有宫中嫔妃来三清庵烧香许愿,韩悠亦装作不知,被派端茶送水也低眉垂首。唉,堂堂大汉公主啊,竟然落到为这些在宫里不过是三流的角色人物端茶送水。 正是闲时光阴易过,不觉春去夏至,宫中尚无一点消息,似是被遗忘了一般,原本因皇上为自己祈福而逗起的好心情,也渐渐消磨尽,变得烦躁起来。 这日晚间,因考验佛经遭了师太训斥,正是心绪烦躁,难已入眠,索性在庵内去逛。其时庵内皓月正明,荷香扑鼻,点点萤火虫徜徉飞舞,不由逛到三清庵院墙之下,闲坐一阵,折了支蛇目菊在手里把玩。想起汉宫浣溪殿,此时定是花好月圆,自己却身着布衣麻鞋在这破庵里对月叹息。 叹息一阵却又无可奈何,正要起身离开,忽见那墙头上似是有个人影。正要惊呼出来,那人亦知被发现,闪了一下,竟跳将下来,倏忽间窜到身边,一手拦腰将自己抱住,另一手却掩住了嘴。 “师父莫声张,我不是坏人!”那人急道。 韩悠极力挣扎,只是那人力气甚大,哪里挣扎得半分。 “小师父可知新宫里送出来的一个弟子在哪里?” 该死的独孤泓,打着灯笼找灯笼,将嘴这般捂得紧,却教人怎么回答。 韩悠早听出那黑影是独孤泓,说又说不出,挣扎又挣扎不动,心里又急又好笑,方停了下来。 独孤泓见她不再挣扎,慢慢松了手。 存心要捉弄下,韩悠瓮着声音说道:“汝是说那个长安公主么?如果法名唤作灵尘的那个,唉,此时因犯了错正跪禅房。” “甚么?跪禅房!”独孤泓惊跳起来,“哪个厮竟如此大胆,让公主跪禅房!” “施主不知么?那公主顽劣,师太每晚必责罚,跪禅房倒是轻的,那板子打将起来才叫凄惨呢!” 唬得那独孤泓笼中困兽一般,踱了几步,猛然止住,大声道:“小师父带我去见你们师太,我有话要说!” “施主倒是甚么人?私闯皇家尼姑庵,已然是死罪一条,还敢见我们师太?” “管顾不得了!求小师父带我走一趟,他日必有厚报?” 彼时月光虽明,毕竟不十分清晰,且韩悠一身缁衣,容颜大变,独孤泓又是心急,竟未认出来。 韩悠终是憋不住,听他要厚报自己,不由咯咯笑起声来。 独孤泓一怔,愣道:“汝竟是何人?” “贫尼法名灵尘!”韩悠笑道。 第三十七章 修行生涯 () 独孤泓这才认出韩悠,细细打量了一番,笑道:“我是讲这小师父身段如此好,原来竟是你。让我细细瞧瞧,可瘦了么?” “汝是如何来的,缘何半夜三更攀爬尼姑庵子,不怕叫人当**贼打么?” “说来话长了,那日未央宫大殿一别,我亦被投入天牢,关了七八方放出来。皇上倒是召见了一回,并未十分责怪,只是暂将爵位削了,所幸府第并未籍没。皇上令我在家憣醒,以求戴罪立功,还我爵位。自出天牢,我便百般打听汝等下落,谁知竟无一人知道,只说已然出宫了。也是凑巧,当日送你们来三清庵的那员副都统,却是当日宫中相熟的,听闻我在到处找你,便悄悄告诉于我,我才知你在这庵内。” 难怪太子冉也无消息,原来皇上将自己行迹隐瞒了。又听独孤泓道:“我来这三清庵探视也非止一日了,只是又不敢擅入,可巧今晚见一个小尼姑在花下思春!” “还敢打趣我,看我嚷将出来,是谁不好!说正经的,那个燕芷和安岳长公主怎样了?” “省完亲之后,燕驸马便携公主前往益州,此时早已到了。” 韩悠一笑,顿觉轻松。“那便好了,本宫也算是**之美一回,不知阿荻姐姐他日回汉宫,该当如何谢我!” 忽然蓦然无语,独孤泓只顾打眼瞧着韩悠,似笑非笑的模样。倒瞧得韩悠尴尬起来,嗔道:“瞧甚么?” “倒还未瘦,想是三清庵水土养人,似还精神气比往常旺些。” 这倒勾起韩悠满腹辛酸,不忿道:“还只说风凉话,可知悠悠在三清庵里过的甚么日子。每日卯时便要起床,晚起一刻钟便要打,早课完了还要下地劳动,每三日还要去佛堂执事,添油擦拭,得了闲还要背诵经文,考验不过又要挨手板。吃食连个鱼肉也没有,粗茶淡饭,竟连皇帝里的鹦鹉也不如。瞧我这手,掌心里都起茧了!” 独孤泓一面捉住韩悠的手看,一面笑道:“若能吃鱼肉,倒也不叫庵子了。可不是,果然有层茧子,可疼不!” “起初起水泡时疼,如今早不疼了。独孤泓,倒是想个法子,教父皇召我回汉宫,再呆下去,不劳累死,也要闷死了!” 独孤泓为难道:“我如今亦是负罪之身,却求不来这个人情。待我回去,拜访几位朝中大臣,教他们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韩悠道:“怎不去找我冉哥哥说话?” 却见独孤泓苦笑道:“太子如今自身难保,若他说话只怕事情倒会更糟!” “此话怎讲?” “皇上不知如何得知,太子与那赵庭玉尚有往来,已经重重责罚,令其幽居东宫不得外出。再有……” 韩悠虽是不懂皇上为甚不愿太子与那唤作赵庭玉的的往来,但种种情形亦猜出,二人关系不甚妥帖。 “还有甚么?” “最近汉宫内外风传,国师卜天占相,道是紫微星衰,东宫没落,又道是墨竹夫人怀的必是皇子。虽未明言,但明眼人一看便知,谣传说的是墨竹夫人怀里的皇子要代替当今太子。” “真是无稽之谈!”韩悠恼道,“生男生女尚且不知,便要顶替太子!父皇不会真信了谣言罢?” “皇上心思谁能臆测,且看墨竹夫人生男生女,若是生个公主,谣言自破,若当真是个皇子……那可就难说了!” 再又闲碎了几句,看看天色已晚,韩悠不敢久留,便要回禅房。独孤泓无奈道:“且安心,必救你出去!明日戌时再来看你!” “每日来必教人撞见,三日后再来吧,仍是此处。” 蹑手蹑脚地回到禅房,因是心虚,大气也不敢喘一口。那房长唤灵珠的见她回来,责问道:“怎么此时才归,方才师太差人来,要你去她禅房,也不知甚么事。我只说你出恭去,打发了,快快去走一趟!” 晦气啊!师太找自己可从来没有过什么好事。 一路坎坷,蹭到师太禅房内,却见师太正盘在床榻上打坐。 “师太,汝唤我?” 微微睁开眼,一如既往的犀利。“灵尘,可知为甚唤你来?” 哼,本宫又不是如来转世,哪知你肚子里的心思。嘴上却是恭敬:“弟子不知,请师太明示!” “灵尘,汝入庵有几时几日了!” “三月有余!”唉,度日如年的一百天啊,不会是要放我回去了罢! “皇上今日寄书于我,问我公主修行修得如何了?灵尘,汝说我该当如何作答?” 韩悠心中一凛,终于看到希望了啊!只是却将问题踢给自己,是何居心?除了初入庵时听经打过瞌睡,执事的时候偷懒没有拂尘,悄悄拿过厨房几只馒头,也没犯过什么错嘛!呃,还有一次忘了加灯油熄了盏灯,不过立时点上了,并未有人发现;偶尔托火工采办捎过些鸡鸭鱼肉来开荦。此外就是今晚私会过独孤泓,表现已经相当良好了罢! “师太照实直说便是,灵尘学习佛经,领悟佛道,大是释怀,愿长驻三清庵,修身养性!”以退为进,谅父皇和“灭绝”师太也不会将自己囚在破庵一辈子。 “果然如此么?” “不敢欺瞒师太!” “甚好!”听到这句表扬,韩悠松了口气,但师太接下的话,让她恨不得冲上去跟师太拼命。“既然如此,吾便回书皇上,灵尘愿剃度为尼,正式皈依佛门!吾瞧汝甚有慧根,若是安心学习,来日必有所成,为我佛增光添彩!” 嗓子一阵干燥,拜托哦,师太,给根竿子就往上爬了,给点阳光就灿烂了啊你!哪里瞧出本宫有慧根了? “多谢师太,只是……” “只是甚么?” “只是灵尘虽努力领悟佛法,日夜参悟,也未得参透半分,佛法广大,灵尘悟性又差,不敢谬领慧根一说。剃度一事,还需从长计议罢。” 打死也不能承认有慧根啊,说不定父皇头脑一热,当真让自己剃度了,可不是欲哭无泪。 “自然要等皇上回复才可剃度。时候不早了,且回去罢!” 喜忧参半呐,喜的是父皇终于想起自己来了,忧的是师太不会真的会提议将自己剃度了吧?忐忑不安地上了床,却听邻床的灵空轻声问道:“师太找你可有甚么话说?” “无甚么事,不过问我是不是想要剃度出家!” “那可恭喜你了,灵尘!” 恭喜?喜从何来,当尼姑很光荣很伟大吗? “灵空姐姐,当剃度很好么?” “灵尘不知么?咱们三清庵可是皇庙,不但每月有俸银,家里每年亦有赏赐。寻常女孩子争破头也进不来的,瞧不见我们师太么,便是皇宫也入得,每次出入骈车软轿,何等威风!” 原来是这个缘故,韩悠苦笑,又不好明说不好,便道:“好是好,可惜若是剃度了,便不能婚配了!” “不害臊!傻丫头,便是剃度了,若真有好男子,还可还俗呢!只是三清庵规矩极严,经年也见不到几个男子,想要婚配倒是极难!” “灵空姐今年双十了吧,如此大好青春荒在庵里岂不可惜,老实说来,可有相好?”本是逗弄她,谁想却勾引灵空女儿心思,不由黯然,轻声叹息道:“我七岁便入了庵,还是家中花了好大力气才得成。十余年里见过的男子屈指也能算得过来,哪里有甚么相好!怎么,灵尘,你倒是有?” “相好么倒没有?只入庵之前认识几个男子,皆是品貌非凡。姐姐不如还了俗,悠悠保你能寻个如意郎君!”嘻嘻一笑,却逗得灵空脸颊飞红,嗔道:“作死的小妮子,人不大,倒是鬼精灵。睡了罢,再吵房长要责怪了!” 其后依旧风平浪静,每日诵经劳作,佛堂执事,所幸独孤泓时常前来探视,说些宫里内外的事消解寂寞。堪堪又过了月余,这日早课毕,师太却不令众人下地劳作,只教人打扫庵子,将庵里内外打扫得一尘不染。 灵空便告诉韩悠,今日必是宫里有哪个有头脸的嫔妃要来许愿还愿什么的,故此及早准备。 到得巳时,果然先来了一群太监,查视庵子。约摸一刻钟后,十几数个宫女嬷嬷拥簇着个丽装妃子,浩浩荡荡拥入庵里来。韩悠在汉宫时亦曾见过此人,便是幽居中宫的墨竹夫人,只那时墨竹夫人因事不受皇上待见,身边凄寡可怜,不想这才几个月,便又如此尊荣。想是因腹中之子的缘故,子贵母荣,天下至理啊。 师太将已是大腹便便将要临产的墨竹夫人接入佛堂,亲自捧茶送盏,小心说话。那墨竹夫人吩咐太监将带来的赏赐分与众尼,每人一套崭新缁衣,两双麻鞋,并一串香檀木佛珠。另施了几锭大银,足有三五百两。 施舍毕,墨竹夫人屏退众人,只独身跪在佛堂前,向佛祖祝祷。因韩悠正巧执事,又不想与墨竹夫人相见,便隐在佛像后,将墨竹夫人的祝祷听了个一清二楚。 第三十八章 风诡云谲 () 韩悠隐身佛像后,只听墨竹夫人祝道:“佛祖在上,请恕墨竹不能叩拜之罪。墨竹自幼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天幸佛祖保佑,得遇贵人,抚我**,教我习舞,又得入汉宫,蒙皇上隆恩,封为一品夫人,怀下龙胎。怎奈宫闱诡谲,墨竹身为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结交大臣互为臂膀实是出于无奈,求佛祖宽宏,恕墨竹不贞之罪。如今临盆在即,如佛祖开恩,令墨竹产下皇子,他日必布施万金,修缮金身,广布佛恩。若违此愿,教天雷轰顶不得善终……” 果然是来求生皇子的!其实第一眼看到大腹便便的墨竹夫人,联想到独孤泓所言,韩悠便已猜到墨竹夫人的来意。只是她说甚么“结交大臣”、“不贞之罪”,却是听得一头雾水,结交甚么大臣?汉宫律制,严禁宫内嫔妃结交外臣,若有违者,轻者逐出汉宫,重则处以极刑乃至诛连族人亦是有的。若墨竹夫人当真与外臣有染,今日自己听得的言语,却不是个天大的机密。 原本只是不愿见她,以免尴尬,这时韩悠不免紧张起来,若被墨竹夫人知觉机密泄露,岂非惹祸上身。于是屏息静气,不敢稍有动作。 又听墨竹夫人道:“我佛如来大慈大悲,渡我此劫,保佑我母子平安,奸佞厉鬼,不敢稍近我身。保佑皇上龙体安康,保佑大汉江山千秋万岁,保佑我兄弟平步青云……” 韩悠听了又不禁暗笑,这墨竹夫人也忒贪心了罢,如来佛祖若都应承下来,岂不日日光顾着为你奔忙了。 墨竹夫人祝祷毕,忽然哎哟一声惊叫起来,韩悠不知何事,探头看时,原来墨竹夫人身体臃肿,站立不起,倒轻轻跌在蒲团上,是以惊叫。韩悠下意识地便想过去扶携,猛想到不妥,才要避让,却见墨竹夫人抬起头来,望向自己,忙一缩身,从那后堂跑了出去。也不知墨竹夫人有没有瞧仔细自己模样。 心里突突直跳,虽非有意,毕竟听了人家秘密去,心虚还是难免的。贴在窗棂上听了一阵,早有人抢入佛堂,将墨竹夫人扶了出去。 墨竹夫人也不用斋,也不烦絮,施了钱物许了愿,仍率着太监宫女嬷嬷浩浩荡荡回汉宫了。 韩悠执事毕,交了差,回到禅房,只见师姐们俱在议论今日的喜事,亦有夸墨竹夫人阔气的,这一次拜佛许愿,少说也耗费了上千银子吧。 却听房长师姐不屑道:“这算甚么,前年暮贤妃来礼佛,那才叫排场。之前一月,那砖瓦漆匠倒先来了一拔一拔。跟随的宫女太监何止今日两倍,连那大内秦总管亦来了。倒没施我们这些没甚用的缁衣麻鞋,却加了三月俸薪,施庵里的却是宫印黄金。喝前前后后忙了月余,倒也值了。” 灵空道:“那也比不得,暮贤妃虽非皇后,却是后宫主事,自然阔绰了。可惜暮贤妃却无生育皇子,好景怕是难长。倒是今日这位,说不得将来倒是位尊极汉宫的主!” 唬和房长师姐忙止道:“灵空莫乱臆测,这些话岂能乱说,传到宫里去,小心你的舌头。” 众人倒笑,说不过是解闷闲聊,哪里便能传到宫里去,房长多虑了。 韩悠因心中有事,身份眼界见识与众师姐又有天壤之别,自然未觉有甚么欢喜兴奋。灵空见了,便走过来,抚她额头道:“灵尘可是生病了么?怎么如此怏怏的?” 韩悠顺意道:“也没甚么,怕是吵嚷的,只是身子不大爽。” “那便早些躺下休息吧!诸位也莫吵了,要说话便去院子里罢。”韩悠忽然觉得有些感动,三清庵里,除了“灭绝”师太,这些师姐们都是非常好的。也许正是因师太过于严厉,众人才生了同仇敌恺的意味,女子之间那些惯有的磕磕绊绊却甚是罕见。 灵空将众师姐驱出禅房,自陪韩悠说说闲话,端茶倒水,倒是服侍得甚是妥帖。午斋还特意吩咐厨房熬了清米粥,倒弄得韩悠颇有些过意不去。 午课后,灵空刚回房,还未与韩悠说话,忽见一个师姐进来道:“灵空,师太叫你去,有事吩咐!” 灵空去了不过一柱香工夫,方转回来,对韩悠道:“可是不巧,这两日你要自己照顾自己了,师太教我出庵一趟!” “出庵?”韩悠未免惊诧,除了火工杂役,这些师姐均是常年也不出庵门半步的。“出庵作甚么?” 灵空脸上却现为难之色,犹豫了一下,终是开口道:“这事说来有些古怪,本不应告诉你的。但你我知己,若瞒你倒显我小气了。你得答应我,绝不将此事告知第三人,可否?” 见灵空说得如此重大,表情亦是肃穆,不由勾起好奇之心,便答应道:“师姐见我是那种爱搬弄舌头的么?我烂在肚子里便是了!” 灵空方道:“师太要我出庵去干一件事,说起来倒叫人费解!” “师太要你作甚么?” “要我寻访个婴孩回来?更古怪的是,还需是出生不超过三日的男婴。” 尼姑庵里要个男婴作甚么? 韩悠一怔,猛然想到墨竹夫人,不由失声道:“难道墨竹夫人的身孕是假的?” 灵空摇头一笑:“我初时听师太如是说,亦是这么想。但你想,在皇宫大内里这等事如何作得假,若是此人在皇宫身份极尊贵,那倒还罢了。今天来礼佛那位,却做不成此事。因此我揣摸……” “我知道了,灵空姐,瞧我猜得对不对?若是墨竹夫人临盆生下皇子,自然毕大欢喜。若天不遂愿,生的却是公主,那姐姐寻访来的男婴便一步升天了。可是?”难怪国师敢断言墨竹夫人腹中的婴儿必是皇子,这个包票打得倒是有十成把握! “灵尘妹妹所想倒是与我不谋而合了。也不知告诉你此事,究竟是不是害了你。这等大事,万一出了甚么岔子,你我却是万劫不复了!事关性命,切切莫将此事告诉他。”灵空嘱咐再三,收拾了行装,便出庵去做事了。 韩悠却自愣怔了,看来汉宫眼见便有一场变故。太子虽立了多年,但皇上对太子似乎却总是不甚满意,这一点,当日在汉宫之时便有所觉。如果墨竹夫人果然生下个“皇子”,以目前所知,墨竹夫人外有“结交大臣”,内有个国师,废黜太子,另立皇储亦非不可能之事。 如此一想,不禁为冉哥哥捏了一把汉。 不知太子可有防备?当日在汉宫中,太子与已甚是亲厚,如何能眼见太子有难而不坐视不理。当下思量着,等独孤泓再来相会时,定要他将此消息带给太子知晓。便是自己和灵空师姐所揣非实,也要给太子提个醒,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以皇上现在对太子的态度,便是墨竹夫人没有改立皇储的想法,其他人难免不觊觎太子之位。 当晚便是与独孤泓相会之期,待众师姐睡下,韩悠披衣起来,蹑手蹑脚向庵内走去。师姐们倒也见惯了,并不干涉。 在墙根底下等了片刻,独孤泓果然到来。 韩悠将今日墨竹夫人来拜佛,并灵空出庵寻访男婴一事俱与独孤泓一一道来。独孤泓愈听愈将眉头锁紧。末了,才道:“阿悠不知,自那国师箴言,道东宫没落之后,如今朝廷内外,早分化作两派。一派太子党,另一派墨党,虽未有公开旗帜,但满朝文武倒有十之七八卷入其中。明争暗斗了也不止一两月,只是墨竹夫人尚未临盆,一旦墨竹夫人当真生个皇子,情势必然激化。如今看来,墨党倒是准备充分,皇上想不得个皇子都难了!” 韩悠问道:“独孤泓,那你是哪个党呢?” “泓一心牵挂阿悠的苦难,哪有心思卷入甚么党,却是那十之二三的!” 韩悠不禁一笑:“口舌倒是越来越油滑了!”又正色说道:“冉哥哥与悠甚厚,阿悠可不愿墨竹夫人奸计得售,汝倒是想个法子,教太子知晓,也有个准备!” “这个不难,我不过转达一声便是了。只是还得靠天意,若墨竹夫人当真生个皇子,恕泓直言,太子的皇储之位,倒是凶险了!” “何以如此说?” “阿悠不知,太子虽聪慧过人,待人亦宽厚,倘若为君,必是明君。但太子却有一种癖好,令皇上无法容忍!” “甚么癖好?阿悠怎么不知?” “太子他……他有龙阳之好!” 韩悠愈听愈奇,扑闪着大眼睛问道:“甚么又是龙阳之好?” 独孤泓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解释这龙阳之好,急得韩悠又问:“龙阳之好有甚么不好?” “悠可知那个赵庭玉是甚么人?” 赵庭玉是甚么人?韩悠疑惑道:“是太子的朋友罢,父皇似是极不喜此人!” “皇上作甚么不喜此人?” “……” “因那赵庭玉是男儿之身,却与太子行男女之事。此即为……即为龙阳之好!” 第三十九章 蹊跷礼佛 () 韩悠因失忆的缘故,非止龙阳之好,连男女之事亦十分模糊。只是瞧独孤泓脸色语气,知那必不是甚么正经之事。独孤泓免不得又支支吾吾解释一遍,倒把韩悠羞个满脸飞红。 “若是寻常王公贵族,有龙阳之好倒也未必是甚稀奇重大之事。只是太子身份特殊,将来是要为一国之君的,如此有违人伦之事,若上行下效,岂不令大汉蒙羞。是以皇上气恼非比寻常了。若是墨竹夫人当真能为皇上添个太子,你想皇上会作何考虑?” 韩悠却道:“我才不管冉哥哥有甚么癖好,只不愿墨竹夫人如此卑鄙手段夺太子之位。独孤泓,你若帮便帮,若不愿帮,权当我们今晚没见过!” 独孤泓讪讪一笑:“何必生气,我只是据实而言。悠悠愿帮太子,我自然是太子党了,明日寻门路入宫告知太子便是。倒是悠悠自己亦要小心在意,宫闱争斗素来无情,背后小人防不胜防,莫将自己也卷了进去,燎火烧身。” 独孤泓本是好意提醒,韩悠听在耳内却不舒服。“你若怕,便作你的十之二三便是!” 独孤泓忙又告饶,小心陪了许多话,才依依不舍地去了。 韩悠转回禅房,才走到经堂西侧,忽见一个人影匆匆往师太禅房走去,借着月色细看之下,却是灵空。 于是悄悄藏身一丛海棠花后,待灵空走的,蓦地跳出,唬得灵空险些将怀里的事物也摔落在地。 “原来是你这作死的小妮子!”看清是韩悠,灵空怨道:“甚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 韩悠却早向灵空怀里的事物探去,果然是个胖乎乎的婴孩,正闭着眼酣睡。“这么快便得了?” “可不是,也是机缘凑巧,才出城门走了不过五六里路,便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带着两个轿夫,慌脚鸡一般赶路,倒将我冲撞了。那管家赔礼道,因罗员外家媳妇难产,急着请大夫等语。可不是天旱正逢甘霖,待我寻至那罗员外家,大夫还未到,这孩子倒先出世了,竟是个男婴。我便依师太所教,道是这孩子与佛有缘,若自小生长庵庙,将来成就必然非凡等语。那罗员外见我用的是三清庵名碟,又碰巧我一到,便生了出来,已是深信不疑。况他家子孙又多,并未费事,就将这孩子化了来。不和你罗嗦了,我去向师太交差要紧!” “不忙这会儿子,倒让我瞧瞧这孩子。师太倒也非是诳语,他倒确是与佛有缘,将来若入了宫,可不是飞黄腾达,前途未可限量!”半是认真半是讽刺,一面将那孩子接过来抱在手里。 果然亦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虎头虎脑,粉嫩嘟嘟的煞时招人爱。只腮下一个倒钟形靛青胎记颇有些显眼。 韩悠看了一回,还了灵空,便回禅房休息。 次日一早起来,正在早课,忽见门房老尼闯将进来,与师太道:“刘御史家夫人前来礼佛,已在庵外候着了!” 此言一出,连师太亦是一惊。御史大夫位列三公九卿,身份极尊,但这个马御史并非皇室宗族,若细究起来,当年先皇在位时,倒有个族女入宫侍奉先皇,封过华容,乃是如今这个马御史的胞姐。但马华容早已一病薨了。论理,门外这个御史夫人是没有资格来三清庵礼佛的。且便是要来,按照惯例,也需提前一日告知的,哪有这般直接杀到庵门外的道理。虽百般不合情理,但师太微一沉吟,还是吩咐停了早课,迎候御史夫人。 那御史夫人不过四旬年纪,身段娇好,只是老态已掩饰不住,一脸微纹抹恁多脂粉也遮盖不住。马夫人想是亦知来三清庵礼佛有僭越之嫌,倒是满脸堆笑,和蔼得有些近乎谀媚。 让入佛堂客室,茶毕,那马夫人道:“不瞒师太说,今日贸然前来却是有个缘故的,说来也不怕师太笑话。因当年马容华在三清庵许下一桩心愿,一直未还,原本我等也不知觉。只是昨夜马御史作了一梦,梦到马容华竟在阿鼻地狱里受那割舌挖喉之若。问之,却说因当年向佛祖许下的心愿未还,触怒佛祖,因此要受这万般苦楚。马御史一觉惊醒,梦中之事却历历在目,再不能睡得安稳。是以一早便教我来此还愿了。” 师太记得当年马容华确是在三清庵里许过愿,因急病而薨遂一直未还。但这托梦之说,有几分可信,却颇令人起疑,也不点破,淡淡道:“阿弥陀佛,马夫人言重了,虽有此事,但我佛慈悲为怀,绝无为此而将马容华打入阿鼻地狱之理。想是马御史因物生情,念起此事,因此耿耿于怀,方有此一梦。马夫人既来了,便请佛前上柱香便是!” 马夫人道:“且不忙上香,既是还愿,还需先将施舍之物交割清楚。”门外管家早令人抬进几只大樟木箱,打开看时,却是满满几箱碧玉金丝拂尘。柄是南阳独山玉精雕细刻的,丝是赤金马尾编制,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也亏马御史家竟藏着如此多的上好拂尘。 “这些佛尘便是当年马容华备下的,只是一直未机会。今日总算是还了这个愿了。” 师太淡然道:“如此,多谢施主!”抬手教人收拾下去,却听马夫人又道:“且慢,因马御史有交代,为表心诚,却令我将拂尘亲手交与各位师傅!” 便是这拂尘还算得上是件好东西,但如此这般一个个分派,众尼却也不甚耐烦,早斋还未吃呢!师太微一皱眉,只得道:“如此,有劳施主了!” 当下集合众尼,列于堂前,那马夫人果然逐一分派。一面细细打量众尼,道句乏。 韩悠年纪既小辈分又低,自然排在最后。哪里又在乎甚么碧玉金丝拂尘,只是耐着性子盼着马夫人早早完事,好各自散了!那马夫人转至韩悠面前,蓦然眼神里闪过一丝异彩来,悠忽又逝。只是韩悠本自天生观察入微,虽只一瞬间,亦瞧在眼里。 只听马夫人问道:“小师傅唤作甚么?” “灵尘!” 马夫人微微一笑,看见了帽子里的青丝,道:“原来还是个俗家弟子,俗名唤作甚么?” 如此盘问,师太也沉不住气了,韩悠的俗名岂能教她知晓。 “马夫人请上香吧,时候不早了!” 马夫人方讪讪地回转身,入佛堂上香了。 一时出来,却还不肯离庵,只顾在客室里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师太搭讪。足足呆了两刻钟,连修为深厚的师太亦忍不住了,直言道:“马夫人今日来鄙庵,非只还愿罢?有甚事直说便是!” 马夫人回道:“确有一事相烦,还望师太成!” “但说无妨。” “因御史府庵子里的小尼还了俗,如今家里正缺个品貌兼备的师傅主持,马御史思量着,想从三清庵里请位师傅回去。必好生优待,如师太恩准,另有……” 师太毫不客气地打断:“马夫人难道不知么?三清庵乃皇家宗庙,却是非比寻常庵子,贫尼却作不得主!” 马夫人兀自不甘心,道:“话虽如此,但凡事皆有通融。我看那个带发修行的灵尘师傅便很好,求师太赏马御史个脸面!” 若是别个,以师太的身份地位,还确有通融的余地,但是让韩悠出庵,师太自认再多九颗脑袋也不够砍。顿时拉下了脸:“马夫人此言倒似贫尼欺诳!若当真想要我庵里的尼子,马御史只管向皇上讨去。圣旨一到,便是将三清庵搬到御史府去也无不可!” 话已说到这份上,再无回转余地。马夫人只得起身告罪:“冲撞师太了,万万见谅!” 慌不迭地率着家仆奴婢,一阵风也似地卷走了。 这里众尼方散了,用过早斋,依旧去那园子里劳作。因连日未有雨水,地里干旱,韩悠和灵空便抬着水桶去浇水。这些粗活,如今倒也作惯了,一面为菜浇水,一面却在思量着今天马夫人蹊跷的礼佛。 马夫人的说辞虽皆有依据,一会儿是马华容托梦,一会儿又是家庵里尼子还俗。但韩悠总感觉马夫人是冲着自己来的,这一点在马夫人看到自己时闪过的奇异眼神的时候,便有这种想法了。当马夫人提出要自己入她家庵的时候,更是确定无疑。 韩悠自忖与这马夫人,或是马御史大夫并无干系,无缘无故地,冲着自己来作甚么?看情形,马氏夫妇并不知自己是长安公主身份,若知的话,也决无提出要自己入家庵的想法了。 诡异啊,难道独孤泓说的背后小人,燎火烧身等语,竟要成为现实不成?可是,自己并未有任何动作,只是心里不忍太子糊里糊涂遭人算计,难道敌人竟会读心术,瞧得出自己心思不成?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隐隐听到一声婴儿啼哭,那哭声从师太禅房传来,渐至向庵外而去…… 第四十章 皇储之争(一) () 韩悠正在菜园地里一面浇水,一面胡思乱想,忽听一声婴儿啼哭,从师太禅房传至庵门外。转眼看灵空,亦是愣在那里。 “孩子被送走了?”灵空痴痴地问了一句。 而韩悠却想到了另一件事:墨竹夫人临盆了! 无论墨竹夫人生的是公主还是皇子,只要临盆,庵里的这个孩子都会被送走。送到皇宫,或者城外罗员外家。而这个现在还只是被当作道具的孩子,因为另一个孩子的性别,将完改变自己的命运。这么一想,韩悠忽然有点害怕,这种事情也许会发生在任何人身上。而自己谜一样的过去,由秀秀她们口中拼凑起来的往事,是真还是幻呢? 韩悠陷入宿命论不可自拔的时候,灵空已经缓过神来。 “灵尘,别想了。从今往后,咱们倒是要忘了昨晚的事才好,记住,任谁问起,也休承认!” 对于灵空,韩悠忽然有些内疚,因为她把秘密告诉了独孤泓,这极可能将会给她带来非常大的麻烦,甚至是杀身之祸。 “灵空姐,如果将来事发,有人审问你,你可如果作答?” “别乌鸦嘴好不好……唉,若真有那么一天,我除了如实所说,还有甚么选择么?不过灵尘妹妹放心,这事与你本无干,我不会牵扯出你来的。” 这个师姐,真是个非常不错的姑娘,将来……将来有机会,定要好好报答她。“灵空姐,浇菜吧,小心教人瞧见起疑!” 虽然如此,心思却怎么也收拢不回来。 此时的汉宫,一定风谲云诡了吧!墨竹夫人临盆,对于黑党和太子党来说,都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时刻。可惜自己却身在三清庵,一切的一切都无可奈何。如果墨竹夫人生了个公主,却拿罗员外家的孙子去顶替,却要揭穿出来才好。可是,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发生什么?将要发生什么呢? 忐忑不安地度过了一天,第二天一切依旧,汉宫里的明争暗斗似乎掀不起三清庵一丝丝涟漪。好容易盼到晚间,和独孤泓相会的时刻,谁知独孤泓却失约了…… 这令韩悠不安起来,她知道如果不是出了甚么大事,独孤泓绝计不会失约!又等了一刻钟,眼见再无希望,韩悠才起身往禅房走。但,就在转身的一刹,她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了个人影! “师太!”声音低得几乎连自己也听不到。 并没有自己意料中的严厉,反而有些柔软:“汝在等谁?” “没有,并不等谁!只是心烦意乱,独处一会儿!”在师太面前撒谎可真难,发虚的声调自己都觉得不是实话。 师太打量了韩悠一眼,缓缓道:“灵尘,随我来!” 入了师太的禅房,将门掩好,那师太却脱了麻鞋,盘在了榻上合上双眼打起坐来。韩悠知道师太必是有甚么要事相告,也不询问,挨着榻坐下来,耐心等候。 良久良久,师太才微启双目,开言道:“公主殿下,可怨恨老尼?” 这,是“灭绝”师太说的话么?明天倒是一定要起个早,瞧瞧太阳究竟打哪个方向升起来。 “灵尘不敢!” “有何不敢,听说殿下还为老尼取了个绰号,叫‘灭绝师太’。” 原来这老尼甚么都知道,唉,既然如此,摊牌吧。 “不瞒师太,因师太对我等严厉,灵尘难免颇有微词。如今想来,师太亦是为我们好,若不严厉,如何修得正果?” “今晚你我不说这些不相干的。我只问你,那个每三日与你一会的男子是何人?据实说罢,师太并不会责罚你,殿下毕竟是大汉公主,皇上不会当真要你出家为尼,三清庵也绝不是殿下的久留之地。若老尼所料不差,殿下离庵之日不远矣!” 原来师太也有温和的一面。说的倒也是正理,难不成父皇真要自己在三清庵呆一辈子。“那是灵尘入庵前的一个朋友,因瞧我寂寞可怜,故而时时探视,并无他意!” “三清庵毕竟是佛门清净地,无干男子深夜闯庵,若是传将出去,名誉也毁了……殿下可知皇上为甚么要送你来三清庵么?” “灵尘淘气,犯下错事,皇上以此责罚!” “殿下倒是错领圣意了!皇上若是要责罚你,自有千百种方式,何若要弄到我这庵子里来费事呢?皇上送你入庵,却是有精明考虑的。殿下自去领悟吧!今晚老尼找殿下来,却是想问殿下,可知目下汉宫内外的皇储之争么?” 皇储之争?这个师太当真是深藏不露啊,身在庵内,却似是天下事尽皆知一般。对于这样的“怪物”,韩悠觉得还是坦诚点比较好。 “略有所知。也只是从探视我的那个朋友那里听来的,不知师太因何有此一问?”防守反击,探探这个“怪物”的底。 “不瞒殿下说,昨日灵空寻访来的婴孩,却是老尼授意所为。只是老尼亦非情愿,乃是因欠了某人一个偌大人情,不得不还!” “师太欠谁人情!” “国师!” 呃,问题是越来越复杂了,看样子不管师太愿不愿意,亦卷入了皇储之争,而且就目前来看,似乎立场还与自己大相径庭。那么师太找自己谈这番话又是什么目的呢?为万一墨党失败找条后路吗? “殿下可知老尼当日为甚么出家吗?”师太有些愣怔,喃喃出神道:“亦是因为国师!” 韩悠倒是微微一愣,实在非常有兴趣知道师太和国师的故事,但又不好问,亦不知师太为甚将此事告诉自己。 “师太,为何对灵尘说这些?” 师太却是默然,顾自出了一回神,方幽幽道:“若是老尼所料不差,非止汉宫,连三清庵亦将会有一场变故。老尼实不知还能否身而退,因此,倒要求殿下一件事!” “灭绝师太”居然会开口求自己,这倒是前所未闻之事。再看盘膝而坐的师太,似是蒙了层雾一般,已然看不真切,这个性格乖张的老尼姑,到底是甚么来历,又在皇储之争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师太不必对灵尘客气,但有所请,必尽力而为!” “那便好,汝回吧!” 还没说要自己做甚么呢,便打发自己走?看师太一眼到时自然知道的表情,韩悠也不多问,道了声“喏”便转回禅房。 如此又过了几日,倒是风平浪静,只是独孤泓一直再未来庵里找自己。不祥啊,这种平静绝对的不祥!暴风雨前的宁静愈长,来得就会更猛烈。韩悠发现师太的眉头锁得越来越深。 这日上午,众尼倒未下地,师太吩咐令众人打扫禅院。庵子素日便一惯清洁,月末大清扫也是惯例。 正在劳动间,忽见门房老尼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喊道:“不好了,出事了,快唤师太出来!” 众尼被惊动,拥着师太走到庵门外一看,只见一个佩刀将军率着百十来个士兵,雄纠纠地立在马上。见了师太,那将军喝道:“师太有礼,末将奉命缉拿罪犯,要入庵搜捕,望师太海涵!” 师太强忍怒气道:“阿弥陀佛,三清庵清净之地,绝无甚么罪犯,将军差谬了!” “差不差谬一搜便知!” “将军不知三清庵是皇家宗庙么?” 那将军冷哼一声:“若非如此,还用得着通报么?” “如此说来,将军定要闯庵了?不知将军要找的罪犯,姓甚名谁?他日皇上问起,贫尼也好回答!” “莫拿皇上挤兑末将,末将要拿的,乃是发配戍边却私回京畿的赵庭玉,此人乃刑部要犯,除了皇宫大内,却无一处本将搜不得!” 赵庭玉回京畿了?而且还是无旨私回?这可是死罪啊,韩悠心中一凛,忽然想到,赵庭玉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在皇储之争最关键的时候回来,是不是有些过于蹊跷了? 那将军客套几句,一挥手,兵士一涌而入,众尼又哪里抵挡得住。一时在那庵内横冲直撞,毕竟顾忌三清庵非比寻常,倒也未曾太过无礼,毁损物什。 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各处报来并无所获。一时搜尽,那将军却并不离开,反盘桓在庵内。蓦地一挥手,那些士兵便驱赶众尼,集合在庵中大院里。 “本将要带几个尼姑回去盘问!” 师太哪里肯依,大声抗辩,却抗不住士兵蛮横。刹时闹得众尼惊叫连连,哭嚷不止,师太虽怒却也无法可施。 正闹间,忽听韩悠大声喝道:“住手!”因走到那将军面前,昂然道:“将军也莫费心思了,若我所料不差,将军是要带我回去吧。我跟你们走便是,请放过诸位师姐!” 那将军哈哈一笑:“好个机灵的小尼子,倒是识趣得紧。如此,便跟本将走一遭吧!” 师太顿时红了眼,急道:“大胆!可知她是甚么人么?”那一众尼姑亦是不忍,纷纷嚷道“不可!” 韩悠却是淡然一笑,倒宽慰起师太并众师姐:“不妨,灵尘便走一遭,看看将军有何话说!” 第四十一章 皇储之争(二) () 师太犹自阻拦,却被两个兵士拉住,这里韩悠随那将军一并出了三清庵。那将军问道:“可会骑马?” 韩悠答道:“有何难?” 将军便叫骑兵牵过来一匹马,撇下步兵,只率了二十余骑兵直往京城奔去。三清庵虽地处皇城脚下,亦有两三刻钟远。才只走了一刻钟,忽见前方一群脂粉裙衩阻了道路,亦有闲汉无数在外围观。 不得已,队伍停跓马蹄,一个士兵早下马探视,一时回来禀报道:“因前方一个公子绣球招亲,引来待嫁女子无数,因此阻了道路!”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都只见过女子抛绣球招亲,何时听闻公子反其道而行。也不知是何等俊秀公子,竟能引来如此众多的待嫁少女。再看那些少女无娇羞之态,一个个引颈而盼,俱是满脸兴奋。 那将军见了此等奇事,也不禁忘了赶路,跳下马来道:“这倒稀奇了,且看看去!”引了三四个亲随并韩悠,拔开人群,来到楼下。 只见楼上一个白衣男子,也未着冠,只挽了个发髻,端的是俊秀飘逸,只是一张粉脸未免有些妖媚,少了些许男儿阳刚之气。正捧了个大红绸缎红花球,浅笑吟吟,在那顾盼。 韩悠看此人倒是面善,只一时又记不真切。 却听将军高声喝问道:“汝是哪家公子?作甚行这荒诞之事?” 那公子答道:“军爷见笑了,盖因本公子自幼风流,又喜与女子与伍,这些年来欠下的风流冤债也数不胜数。如今早已过了婚配年纪,却着实为难,若娶了这个,恐又误了那个;娶了那个,又误了这个。虽可三妻四妾,本公子也消受不得如许多女子。将军可瞧瞧,个个皆是美貌如花啊,不得已出此下策,教老天定夺,月老作媒,姑娘自无话可说!” 楼下的姑娘们虽非个个貌美如花,却是皆有几分姿色,且在妙龄。将军打量一眼,作为男人的自尊心大受打击,不屑道:“瞧汝那油头粉面的模样,依本将看来,这些女子绝非甚么正经角色,哪有正经女子如此当街求夫,不成体统的?” 这话打击面过大,一时引来众姑娘怒目相视,那公子火上浇油道:“将军所言似有几分道理,倒教本公子忐忑了,若这绣球抛下,竟叫个青楼女子接了去,这绿帽可就戴大了?我说姑娘们,正经姑娘靠前些,那些混过青楼的,嫁过人夫的倒是稍退一退!” 那些女子听得此言,不由迁怒将军,纷纷围了过去,一迭声质问:“哪个是不正经女子?凭甚如此作贱我等?”又道:“怕是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罢!”更有泼辣的便隐在人群里骂:“汝家妻女才是千夫所御的不正经女子呢!” 惹得将军大怒:“竟敢辱骂本将,活得不耐烦了么?” 楼上那公子又朗声笑道:“姑娘们快将这聒噪的军官推出去,本公子要丢绣球了!” 那些女子果然乱哄哄地围将上来。将军急道:“本将也不跟汝等计较,且闪开道路让我等过去!”那些女子哪里听他,三四个围住,七手八脚去推搡。将军大怒,便要去抽刀,岂料忽见一名黄衫女子手中银光一闪,一柄小小巧巧的匕首赫然抵在他的喉间,那几个亲随亦早被制伏! 将军方知上当,只是要害被制,又被三四个女子夹挟其中,只得怒道:“汝等可知本将是甚么人?敢行此大逆这事!”那十余名士兵慌忙挺刀来助,因首领被制,又不敢动。 忽见楼上红光一闪,那大红绣球画了一道弧,不偏不倚落在韩悠怀里。楼上公子呵呵一笑,将身一纵飘然而下,在韩悠肩上一抓,兔起鹘落,韩悠身不由已,随了他越过士兵头顶,轻巧巧落在一匹马上。 “姑娘们,好生招待军爷,月老眷顾,本公子已得佳人,却是对不住众位姑娘了!” 从那绣球抛下,到携韩悠跨马飞奔而去,不过转眼间工夫,那公子扬鞭奋蹄前还不忘在马匹间胡乱挥舞一阵,惊得军马乱纷纷四散而走,那些士兵半是错愕,半是未得首领指令,一时也竟忘了追,眼睁睁看着妖媚公子带着韩悠绝尘而去。 韩悠被那公子搂在怀里,纵马飞驰,蓦地想起,此人不是当日中断魂迷香苏醒之后唤自己姐姐的那个溟无敌么?并不害怕,只是好奇,又觉得有趣。这人行事看起来荒诞不稽,实则心思缜密,极善布局。 “溟无敌,带本宫去哪里?” “姐姐莫唤我溟无敌好不好,还唤我阿生习惯。” “阿生,作甚么劫掳本宫?” “说甚么话呢?阿生哪敢劫掳姐姐,姐姐既接了绣球,阿生自然带你入洞房去!” 占自己便宜,完是下意识的,反手一把掐了下去,其实并不知失忆之前此乃对付溟无敌的必杀技。 “姐姐饶我,阿生知错了!不过是带你去瞧些有趣事物。” 这倒是蛮有诱惑力:“甚么有趣的东西?” “不是东西,到了便知!” 奔了一阵,不见后面追兵,两弃了马,在第街巷里只是穿梭,一时是繁华大街,一时是逼仄小巷,走了两刻钟,韩悠正自不耐烦,溟无敌却道:“到了!” 面前是一个小小四合院,不过一间普通民宅。还未入门,一缕琴声悠悠飘出。琴声甚是哀怨,似有道不尽的烦恼心事。推门而入,原来是一个青年公子端坐绿荫花丛中,葱指横飞,鼓琴而操。见韩悠与溟无敌进来,并不十分理会,堪堪一曲奏毕,方直起身来,向韩悠道:“殿下可知这首曲子?”语气倒似与韩悠十分熟稔。 韩悠印象中却无此人,只得照例问:“不知!汝是何人?” “果然,连《汉广》也听不出来了!”神情似是无限哀伤。 溟无敌却道:“这位公子便是赵庭玉!” 赵庭玉?!韩悠微微吃了一惊,如雷贯耳的名字啊,不由细细打量了他一眼。果然亦是一个风流倜傥的翩翩少年,虽不似独孤泓那般纯美如神灵,但身态气质却似在独孤泓之上。 “你是便是赵庭玉?咱们往日可有交情?” “殿下当日跟我习这《汉广》,还只是个十龄幼女,不想不过五年,竟出挑得如此倾国倾城。也难怪……”却不说下去了,转移话题道:“未料与殿下再相逢,竟是如此光景!”语气之中倒是无限感慨。 “传闻汝被发配戍边,可是逃回来的么?” “亦是亦不是!” “此话怎讲?” “庭玉确是未得圣旨,擅离益州的。但却是事出有因。” 却听溟无敌道:“不过是遭墨党哄骗,赚到京畿来。” “庭玉在益州,那一日,忽一个扮作客商模样的公公寻到我,道是太子所遣,从宫里逃出来带消息的。那公公诳我道太子沉疾难愈,欲见庭玉一面。庭玉顾及与太子往日交情,也未细想便随那公公私离了益州,回到京畿。那公公将我带至皇宫外的四海客栈,次日太子果然乔装而来,只是气色大好,并无甚么沉疾,我一瞧便知中了计。太子亦是被人所诳来见我。才一见面,客栈外便冒出一队官兵,前来缉捕于我,若不是溟无敌出手相求,我早入了刑部大牢!” 韩悠问道:“墨党此举何为?”隐隐已觉和皇储之争有莫大干系。 溟无敌道:“墨党是要利用此事激怒皇上,好废了太子,改立墨竹夫人生的那个皇子!” “所幸被我走脱,不然此时太子也许已然被废。” 溟无敌却道:“和被废区别也不甚大!” 韩悠瞪了他一眼:“阿生不说话,本宫不会当你是哑巴!” “溟兄说得不差,太子虽未被废,也相去不远,如今被幽禁在东宫,不得自由!” 韩悠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忙问道:“安国公独孤泓呢?他怎么不救太子?” 赵庭玉却是苦笑:“当日太子与我相会之时,独孤泓便在旁相陪。我逃出之后,安国公便被投了刑部大牢,哪里得闲去救太子?!” 韩悠方知独孤泓爽约的缘故,不禁又担心起来,未想情势已如此般恶劣。又听溟无敌道:“如今墨党甚嚣尘上,昨日早朝,御史大夫当庭提出改立太子,皇帝老儿虽未当即答应,却似有依允之意,拟在三日后即明日定夺!” 韩悠向二人问道:“太子此劫,可有何法子化解?” 赵庭玉凝重不语,溟无敌却是狐媚一笑道:“那也容易,今晚便去刺杀皇帝老儿,令太子登基便可!” 不掐是不行了,狠狠一把扭在溟无敌臂上。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 溟无敌略显夸张地大叫一声,反诘道:“姐姐又有甚么法子么?” 甚么法子?韩悠脑子急速转动起来,如今也只有看天意了,若墨竹夫人所生确是皇子,只得听天由命;若是城外罗员外之孙顶包的,倒还有绝地反击的希望。 第四十二章 皇储之争(三) () 韩悠盘算了一阵,乃向溟无敌道:“法子倒也不是没有,只是悠需确认一件事情!” 溟无敌含笑问道:“姐姐要确认甚么事情?” “不告诉你!阿生,我问你,可有法子带我进皇宫?” “不告诉我就没有法子进皇宫!”溟无敌以牙还牙,“嗳哟,别、别掐,倒是有条秘道可以进皇宫,只这会儿不行,须是要等到晚上!” 韩悠方松了手,吩咐道:“那还有大半天,阿生心疼姐姐,快去弄点鱼肉来,姐姐在那尼姑庵里几个月加起来吃的肉也没二两?” “姐姐撒谎了,那安国公哪次不是带大包的肉去看你。尼姑庵里吃肉也不怕佛祖降罪,小心教你下辈子投胎作那专门养肉予人吃的动物!” 韩悠怔怔地看着着溟无敌,脸颊上渐渐飞红起来。原来这小子一直在监视自己,连独孤泓偷偷带好吃的给自己也知道,那么,有几次独孤泓情难自禁,搂着自己说话不可也叫他瞧了去?偏那溟无敌还在此地无银三百两:“阿生只看到安国公给姐姐带肉,其他的却甚么也未瞧见!” 赵庭玉见二人神色古怪,哪里猜得透是这一层,幽幽道:“我也是要进宫的,正好吃了午饭,便在这里歇息,待到晚间我与你们一同入宫。” 韩悠惊道:“你如今是私离戍边之职的朝廷要犯,哪里能进宫,岂不是自投罗网?” 赵庭玉神色却是坚决:“庭玉此番回来,本不愿活了。只是枉叫墨党利用,如何甘心,定要入宫为太好解释清楚。只要寻出那个报信太监,一切自然昭然!” 韩悠瞧他神色,料是劝阻不住,也就由他。当下溟无敌出去,将酒肉菜肴装了满满几大食合,令那酒肆伙计挑了来。三人放怀吃了个混*圆,就那小屋里和衣而歇。到得晚间,又饱饱吃了一顿,韩悠亦换了寻常女装,随着溟无敌来到皇城外,寻着秘道入口,曲曲折折盘桓了一刻来钟,从那假山穿出,已然入了皇宫。 这皇宫韩悠倒是熟稔,一路躲闪避开宫廷侍卫,因赵庭玉执拗要见太子,于是三人径往太宫。溟无敌先翻入院内,开了房门,放二人进入。悄声与韩悠道:“让他二人说体己话,咱们倒去瞧别的热闹!” 韩悠既知二人有龙阳之好,自也不愿掺夹其中,欣然而允。便丢下赵庭玉,随溟无敌往皇宫北侧潜行。 绕过东宫,前面乃是后宫嫔妃集居之所,中间却隔着一溜抱厦,因见一间抱厦内却亮着灯光,便摸到后窗外,舔破窗纸,打眼望去。原来是两个公公在说话,一个韩悠倒认识,是尚衣监的总管太监,当日与燕芷大婚之时,还是这个史总管带衣匠来量体裁衣的。另外一个公公年纪较轻,却显得机灵。 小太监正坐在一张方凳上,看着史公公在那里来回踱步。 “小南子,杂家待汝如何?”史公公忽然停跓脚步,凝视着那称作小南子的太监问道。 “史总管便是小南子的亲生父亲,若非史总管关照,小南子焉能活到今日,有这等地位!”韩悠却不知这个小南子有何差职,有何地位,想来在宫里亦有几分威势。 “既如此,杂家也不瞒你,如今那赵庭玉跑了,御史大人虽使尽招数亦未能将其缉捕归案。” “虽跑了,当日在四海客栈,燕大人也是亲眼看到的,太子确与姓赵的相会,皇上已是深信不疑!” “小南子,亏你还是个机灵人!”史总管叹息道:“如果当场拿住,那羽林军里我们的人怎会带个活人入宫,自然寻个籍口将姓赵的灭了口。只是如今……” 那小太监毕竟聪明,已经领悟过来,脸上顿时泛起了死灰,说话也不利索了:“史总管的意……意思是,灭不了姓赵的口,便要灭、灭我的口?” “小南子,汝随了杂家十几年,杂家也于心不忍,但此事牵涉极大,汝活着,御史大人睡不安稳呐。” “小南子明白了!”那小太监竟然镇定了下来,只是眼神中一抹掩不住的绝望动人心魄。“史总管,多谢直言,小南子别无他求,老家还有爹娘尚在人世,另有一兄一妹,还望史总管眷顾!另外,我死后,希望总管将我的命根取出来,合尸安葬!”这小太监倒是还条理分明,将身后之事安排得妥帖,两缕清泪淆然而下。 “这个放心,亦非难事,保管汝家今世再无饥寒之忧!”史总管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瓶,递到小南子手里。“这是御史大人特地为汝预备的,绝无苦痛!”那小南子接在手里,出了一回神,猛将瓷瓶对准嘴巴,将里面毒药一饮而尽。 韩悠见小太监拔塞饮药,便要现身喝止,却便溟无敌牢牢按住,示意她莫动。眼睁睁看那小南子四肢抽搐,不过呼吸之间,便僵直了! 那史总管却是预备甚详,取出一只麻袋来,装了尸体塞入几块大石,背出抱厦,就那湖间小榭里丢了下去。 “怎么不救那太监,若得此人,赵庭玉擅回京畿之事,岂不可以解释了?”见那史总管离开,韩悠怨道。 “唉,姐姐如此聪明之人,却怎么不明白,皇上发配赵庭玉戍边,自非赵庭玉有甚么过错,而是太子与他有情。如今赵玉庭一听太子病危,便是身家性命也不顾地逃了回来,显是情仍在义未断,这方是皇上心结,至于是否别人设计,倒在其次了。再者,这小公公倒是性烈,如此慨然赴死,要令他当庭翻供揭发墨党,恐也不能!既然他愿死,咱们自然便成他了。” 不得不承认,溟无敌这一番分析合情合理,倒差点为这没来由之事暴露了行踪。两人继续越过后宫,来到一片殿宇前。 韩悠知道,这片殿宇却是国寺所在。国寺前临禁城之外繁华大街,后靠皇宫,竟在禁城四大门之外,另劈径蹊,掌管一处自由出入汉宫之所。素日便是韩悠也不得随意出入国寺,可见国寺在大汉地位之尊崇。 溟无敌携韩悠缘着一株参天大树攀上屋顶,沿那屋脊悄然而行。溟无敌对这里似乎特别熟悉,少顷便到达目的地,轻轻揭开屋瓦,向下探视而去。 原来这里是一间阁楼,一架一架书厚染尘埃,似是书房,北面却是一方八卦坛,坛上置着一张矮几,一个鹤骨仙风的男子,坐在矮几前,正俯身不知察看着甚么。 这人便是国师大人么? 面对韩悠疑问的眼神,溟无敌点了点头,然后露出个古怪的笑容。 国师看了一会儿桌上事物,抬起头来,伸了个懒腰,有些不耐烦地看看房门,似乎是在等甚么人!韩悠这才看清国师,虽然外貌道风仙风,令人一见便油然而生钦慕之感,但是举止轻浮,甚至还对着铜镜作鬼脸。 又过了一刻钟,忽然有人敲门,那国师盘腿坐下,立时便又换了一副模样,端庄肃穆,应了声:“进来!” “国师大人,那人来了!”进来的却是一名国寺大弟子。 “带进来!” 那弟子转出门外,不一时,便带进一个从头到脚用黑斗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来,然后关好房门,便退了出去。 那人方除了黑斗篷,却露出女子身材来,一身尼姑装扮。韩悠差点把眼珠子都掉了出来。 原来此人,竟然是三清庵主持师太! “师妹,皇上可责罚你了?”国师见了师太甚是热情,上前便欲去握师太的手,哪知师太却冷冷一甩手,竖眉道:“混账东西,把公主弄哪里去了?” 国师陪笑道:“师妹,这件事却不是师兄作的。定是刘御史那蠢才所为,我亦是晚间才得到消息,公主路途却被溟无敌带着无敌宫一帮娘们给劫了。不妨事,皇上不会责怪师妹的,便是责怪,师兄亦有办法化解。” 师太却依然不忿,道:“这个刘御史好大的胆,竟敢上我三清庵抓人,教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师妹休恼,这人糊涂,又小心得过了头,当日竹儿礼佛被公主撞见,因此恐事情泄露了,才想到弄去关几日,待事情大定,依旧送回去的。如果竹儿尚有用他之处,倒不要闹翻了脸为好!” 韩悠转脸看了看溟无敌,某人顿时露出一脸狐媚的笑,示意韩悠继续听下去。韩悠听二人所称竹儿,难道竟是墨竹不成?却又为何叫得如此亲昵?一时疑惑丛生。 又听师太叹了口气道:“竹儿也忒任性了,如此心高气傲,争强斗胜,非是永享福禄之人!” “倒和师妹当年一般脾性!那也顾不得了,好容易找了回来,总要成她的!也是上天给了这么一个机缘,教皇上与太子不睦,既如此,却是不可错过。哈哈,若此事得成,大汉江山可就不姓王了!”国师看起来甚是得意,又去拉师太的手,师太此回倒没拒绝,给他握了,嘴里却沷了盆凉水道:“那也不会姓藤,那孩子可是姓刘的!” 第四十三章 皇储之争(四) () 韩悠听得一头雾水,都是些甚么事啊。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国师绝不是甚么好货色,瞧他拉师太时那色迷迷的眼神,和方才正襟危坐的国师大人,简直令人无法相信是同一个人。 还有被他们唤作竹儿的墨长夫人,和这两人的关系也必定非同小可。韩悠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里,一切的一切都那么出乎意料,又笼着一层浓浓的迷雾。再看溟无敌,却是饶有兴趣地听二人言语。 那国师在师太手背上摩挲一阵,忽然道:“要愿去瞧瞧咱们的外孙女儿么?” 韩悠差点没把舌头咬掉下来。 外孙女儿?师太和国师大人的外孙女儿?那么他们的女儿是谁?墨竹?玩笑开大了罢! 师太脸上亦是微微一怔。却听国师继续说道:“咱们的外孙女儿现在虽不能在皇宫里享受荣华富贵,我一时亦不舍得送出国寺,等满了月,必择个妥帖所在好生安置!” 师太听得如此说,便直起身来,披上斗篷,令道:“带我去瞧!” 二人一时推门而去。 韩悠还在愣怔,溟无敌却已拉了她从那窗棂翻入书房,直奔那矮几之前。原来国师之前一直在观看揣摩的,是一张布帛上密密麻麻书写的类似文字一样的图案,只是韩悠却一个也认识不得。 溟无敌将那块布帛小心卷好,纳入怀里,依旧从那窗户而出。然后三拐两转,进入一间小小的库房,里面堆积着无数法器,却都染着尘埃,显是许久未曾动用过了。 “姐姐,今晚的事可有趣?”溟无敌席地而坐,乜着眼问韩悠。 韩悠兀自未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听得如此问,方问道:“墨竹夫人是国师和师太的女儿么?” “这个阿生早便知了。墨竹夫人与国师原虽同在皇宫,却彼此不知,他父女相认,倒是阿生的功劳呢?” 再看阿生,似是脸上亦有大写一个“谜”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想知道二十年前汉宫都发生过甚么吗?”溟无敌总是能猜到韩悠的心思。韩悠却还矜持:“爱说便说,不说也不想知!” 溟无敌哈哈一笑:“天亮尚早,昨天又睡足了现在倒无睡意。阿生便替姐姐解开几个谜团。这事情说来却是话长,姐姐,可是国师之职是怎么回事么!” 国师是个职位吗?韩悠听说的却是,这个国师自大汉开朝便在了,谁也不知他有多大年纪,瞧起来总是四旬年纪,总不见老。 “姐姐可知大汉国师有经历九九八十一次脱胎换骨后,羽化成仙之说?” “倒听宫人这般说过,都说国师乃是仙神下凡,入世历劫,待得劫满便仍回天庭!” “姐姐却不知,这是一个弥天大谎。大汉开朝国师确是一个精通天文地理、善知世事人情、且本身亦是身负绝世武功的高人,辅佐先皇为大汉开朝立下了汗马功劳。但却非甚么神仙,仍是**凡胎。既是**凡胎,自然会生老病死。当开朝国师病入膏肓时,他手下一名大弟子,因觊觎国师之位,贪慕国师的富贵荣华,便生出一个计较来,编撰了国师九九八十一次脱胎换骨羽化成仙之说,待国师一病而死,那弟子便将自己易了容貌,攫取了国师之位。” “原来如此!”韩悠愰然大悟。 “因国师自诩神仙,自然不能娶妻生子,因此第二任国师死后,依法炮制,将国师之位传给了自己的首席大弟子。这个机密只有国师座下四大弟子才能知晓,未来的国师之位便会从这四人之中选举。如此一直传到上任国师,姐姐可知上任国师座下四大弟子是哪几个么?” 溟无敌就爱卖关子,其实这根本无需回答,韩悠翻了他一眼,溟无敌便自顾说下去:“到了上任国师,却又弄出个花样,说是四大弟子需是两对金童玉女。实则因这女子贪图美色,寻出这个籍口来令女子入国寺。那两对金童玉女入寺时只有五六岁年纪,十余年光阴相处下来,竟自生情!” “倒先说说,这四人都是哪个!”韩悠隐隐猜知,现任国师和三清庵师太便其中一对。 “方才藏经阁中的一对便是,另一个乃是如今的皇后灵修,还有一个,是我溟无敌的爹!” 溟无敌知道这么多不为人知的机密,他的爹是其中之一并不出乎意料,但灵修皇后,还是令韩悠大吃了一惊。那个妖媚无比,非要教她水袖舞的灵修,怎么也和国师大弟子联系起来。 “这四人长成,那国师已垂垂老亦,虽无力再与两名女弟子行男女之事,却仍是骚扰,不但令两名女弟子苦恼,亦惹怒了两名男弟子。于是择了个月高风黑之夜,将那老色鬼脱了胎换了骨,现任国师便袭了位。其他三个按惯例离了国寺,云游四方。只是四人情非寻常,三人在外游历了一年,仍又潜回京畿在国寺附近隐居了下来。这四人,也不知前世欠下甚么冤情孽债,现任国师钟情师太,师太却对我爹有意,我爹却喜灵修的妩媚婀娜,灵修却对现任国师情有独钟,四人便结成一个死结,解脱不开。灵修为接近现任国师,苦习舞蹈,终于进入汉宫,至于其后怎么成了皇后,阿生却知之不详了。 我爹见灵修意决,又入了宫,皇墙相隔难得相处,一气之下浪迹江湖不知所踪。后来国师终于得手,倒与师太暗地里缠绵了几年,不想结下珠胎,有了如今的墨竹夫人。师太便要国师舍了国师之位,与她长相厮守,岂料国师贪图富贵,不肯撒手。反将未满周的墨竹夫人偷偷送与了别人抚养。师太心灰之下,寻了几年墨竹夫人不着,便入庵为尼了。” 好乱!这些前辈们的情事也过于复杂了罢,韩悠苦笑:“姐姐愚钝,早闹不清楚了。” “姐姐不必清楚,只管看好戏便是。” “只是看戏么?”都是非比寻常的角色啊,包括面前这个溟无敌,那些无关痛痒的往事倒罢了,将要发生的会是什么? 溟无敌呵呵一笑,赞道:“姐姐哪里愚钝了,倒是机警非常。阿生不瞒姐姐说,国师和刘御史他们精心设计,欲夺东宫,自以为快要奸计得售,其实,哼哼……” “其实甚么?” “其实不过是螳螂而已,另有黄雀在后虎视眈眈呢!俗语说:欲要毁之,则先荣之。可怜墨竹夫人,只是别人局中一粒棋子,早已败局已定,还在妄想甚么子贵母荣。” “这话又怎说?” “天机不可泄露!”溟无敌将身往后一靠,却不是卖关子,当真不打算再说了。不一时,竟鼻息匀称,也不知真睡假睡。 韩悠推了他几推,溟无敌只是装模作样翻个身继续睡去。 于是也不管他,韩悠现在不止担心太子了,瞧这国师野心,似乎还不止是废掉冉太子,竟连大汉江山也在觊觎之中。还有朝外以刘御史为首的那一干大臣,想来亦是各有野心,不知父皇可知道这一切。 溟无敌将这一切告诉自己,又是甚么目的呢? 迷迷糊糊地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其时已是夜深,韩悠亦是困意袭来,不知甚么时候便昏昏睡去。 醒来时,溟无敌竟然不知的踪,手上却攥着一张字条,是溟无敌所留。 “姐姐醒来便去未央宫大殿,自有好戏可看!” 稍稍整了下头鬓衣裙,韩悠便出了杂物间,辨清了方向,离了国寺,向汉宫之内走去。一路那些宫女太监见了,认得是长安公主,只是不知公主何时回宫,为何奴婢也不带一个,衣着也寻常,一个人在宫里逛荡,却不敢阻拦。 未央宫外已是戒备森严,燕允正督着羽林亲卫兵将未央宫内外围个滴水不透。见了韩悠,亦是吃了一惊:“殿下何时回宫的?” 这个宫廷守卫队长失职啊,韩悠一笑:“才刚入宫,烦将军向父皇通报一声!” 燕允答应一声,自去了,不一时转出来,道:“皇上令我带殿下去偏殿!” 透过偏殿巨大的阻隔屏风,韩悠能看到,大殿之上,皇上正端坐龙案,殿内却站满了文武群臣。皇帝上朝,韩悠失忆之后入宫,亦是见识过的,不过是奏些事情,当庭商议,今日看来也无甚么区别。庭中正有一位大臣持着牙笏,在那里奏道:“入夏以来,江南累日降雨成灾,冲垮河堤毁坏房舍,臣奏请陛下派出军兵抗洪救灾,并开仓赈粮!” “准奏,责有司按往年惯例施行!” 那大臣谢了隆恩,退回班内。大殿之上一时再出无人出班请奏,静寂片刻,皇上道:“诸位大臣可还有奏本,若无,便退朝罢!” 话音未落,群臣中闪出一人,奏道:“臣刘谨有事启奏!” “刘御史,有何事?” 韩悠看到皇上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目光,那种鹰隼发现猎物,即将俯冲猎食时的目光。 第四十四章 皇储之争(五) () 韩悠知道,溟无敌所说的好戏,果然是要开锣了。 只听刘御史奏道:“吾皇慈穆,恩泽万民,感动上天得赐皇子。今太子殿下不思进取,有违人伦,实难君临天下,为万民之主。臣斗胆,奏请陛下改立太子,以正朝纲,以顺民*意!” 刘谨声音洪亮,自信笃笃,话音刚落,却见班中又闪出一人,韩悠认得,此人乃当朝丞相司马颂,司马丞相急道:“废立太子兹事体大,不可擅动。当今太子虽有睱疵,然禀性纯良,宽厚有仁。新皇子尚且年幼,皇上又正值壮年,如此罔论太子之事,请问刘御史是何居心。” “臣所奏乃是为江山社稷着想,并无私心。司马丞相何故如此诘问,臣之忠心苍天可鉴。新皇子虽然年幼,内禀皇家血脉天赋,外有太傅调教,成长乃指日可待之事。难道丞相对此有所怀疑吗?” “哼,是否当真是为江山社稷着想,可……” “够了!”皇上的声音虽非响亮,但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大殿一时寂静无声。 “朕子嗣稀薄,登基十余年来,止得了两个皇子。如今一个不成气候,一个尚在襁褓。即便如此,尔等亦在此问题上大做文章,令朕寒呐!”皇上竟未表态,倒是动情说道。 “臣等惶恐!”文武群臣顿时拜倒。 两个皇子?哼,韩悠不禁着急,父皇竟然还不知,所谓的“皇子”不过是城外罗员外的外孙,当下大急,便闪出屏风,大声道:“父皇,悠有话说!” 群臣错愕!皇上亦不悦道:“长安公主,为何私离三清庵,擅回汉宫!” “父皇恕罪,只是悠倒非私离,乃是某人用强,率了百来个刑部士兵,将悠从三清庵强行带走!”眼睛却瞥向刘御史。 刘御史却没想到,那个偷听墨竹夫人祝祷的小尼姑,竟然便是眼前这个长安公主。听韩悠一说,才知大事不妙,立时背脊上冒起冷汗。 “何人大胆,敢入皇庙捕人?” “父皇问问刘御史大人便知!” “启奏陛下,因当日墨竹夫人礼佛之时被个小尼姑打扰,致墨竹夫人支了胎气早产数日。臣恐有人心怀叵测,不利于墨竹夫人母子,因此欲将此尼姑带回盘问,并不知竟是长安公主殿下!” 还抵赖!哼,韩悠冷笑道:“刘御史撒起谎来,可当真是气不喘脸不红心不跳啊。本宫问你,便是本宫冲撞了墨竹夫人,那也是刑部之事,又与你何干?御史大人缘何如此紧张!” 刘御史哑口,韩悠遂将当日在佛像背后,听到的墨竹夫人的祝祷之词,一一道来,一时引得议论纷纷。“御史大人,墨竹夫人所说的交结大臣,可是指汝?” “皇上明鉴!外臣与后宫嫔妃勾结乃不敕大罪,臣不敢明知故犯。” 皇上却冷冷道:“罗总管,宣墨竹夫人上殿!” 罗总管悄声提醒道:“墨竹夫人产后体弱,恐不宜上殿!” “抬上来!”不容置疑的坚决。 墨竹夫人被抬上大殿的时候,脸上几乎完没有血色,娇好的脸似乎是透明的。想要起身行礼,但被皇上制止了:“就躺着说话吧,朕问你,可认识这位御史大人!” “刘御史吗?位列三公,臣妾听闻过!”声音也是极虚弱。 “仅是听闻吗?”韩悠走到墨竹夫人面前,不无讥讽道,直视着墨竹夫人强自镇定的眼神。 “公主殿下是何意?” “汝在三清庵佛祖像前可是如果祝祷的,可有结交大臣之说!” “想是殿下听错了,我只祝母子平安,皇上龙体安康,再无所求!” 韩悠微微一笑,问道:“若是果然如此问心无愧,御史大人为何紧张,冒着私闯皇庙的罪名也要将悠**三清庵?” 墨竹夫人反诘道:“殿下是在审本宫么?御史大人的心思,本宫如何知晓。本宫倒想知道,殿下如此为难本宫,是何人指使。皇子还未满周,已然如此叫人忌怀在心,也不知我们母子是不是能活到……”言罢竟是泪流满面,凄苦之状令人动容。 表演得倒是逼真,韩悠却道:“皇子?墨竹夫人生的是皇子吗?” “殿下是甚么意思?” 哼,终于知道慌乱了。韩悠知道,这一击正中墨竹夫人的要害。 “墨竹夫人生的皇子可是颏下有一个倒钟形靛青胎记?” “殿下亦听知了?正是,那又怎样?” “倒不是听知的,而是本宫亲眼所见的。夫人一定奇怪,本宫一直在三清庵,如何便知所谓皇子身上的记号。本宫便告诉你,因为这个皇子还未在皇宫出生,我便已见过了!” 墨竹夫人身上的颤抖电闪了,很快镇定了下来,反而是困兽犹斗的坚决:“殿下说笑了,如今皇宫内外,知道皇子颏下胎记也不知多少!” 韩悠再也不想理她,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如果当真生了个皇子,即使是勾结外臣,秘捕自己,也算不得甚么大事,但是用个民间婴孩来假冒太子,这等欺君之罪,你墨竹有一百颗人头,也需砍上一百回啊! 皇上和群臣听二人说话,一时还未清楚到底是甚么回事,谁又想得到,新皇子竟然是假的呢? “父皇!”韩悠转向皇上,字字如铁道:“墨竹夫人生的不是皇子,这个皇子是假的!” 大殿上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皇上、墨党、太子党、两派之外的十之二三和殿上的太监宫女,此时拥有了同样的一副表情。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脸上肌肉僵硬,整个人都被风化了。 扫了一眼被自己风化的大殿,韩悠马上意识到,假冒太子一事,似乎竟连墨党包括刘御史也不知情,因为他们同样错愕,而不是恐惧的表情。 当然,还有一个人没有被风化,那人自然是墨竹夫人了。韩悠竟然对她生出一丝钦佩,这女人外表柔弱,其实内心非常坚强,即便此刻,从她脸上绝对找不出一丝慌乱,反而,带着一丝讥讽的笑。 “公主殿下欲置我们母子于死地的心情,本宫可以体会,但这个籍口未免也太叫人失笑了罢!” 跟这种死硬派没有办法说话。“父皇,悠是亲眼所见,这个所谓皇子其实是城外一个姓罗的员外之孙,在墨竹夫人生产之前,已被抱至三清庵。墨竹夫人一旦产下公主,便将此婴拿去替换。此事千真万确,若不信,唤来三清庵主持师太一问便知!”如果师太能承认,能不牵扯到灵空师姐自然最好。 皇上终于缓过神来,语气竟然也有些颤抖:“速派人去三清带师太入宫!” “皇上,师太昨日已入皇宫,正要向皇上禀报公主离庵之事,因尚未接见,仍逗留宫中!”罗总管提醒道。 “快宣上来!” 在凝结了一般的空气中,公公宣太师上殿的尖利声音更加刺耳。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韩悠相信即使师太不承认,也总有办法弄清真相。因此倒是气定神笃! “阿悠,汝方才所言可是当真!” “父皇,若有半句谎词,可受千刀万剐!” 不一时,师太飘然上殿,瞥了一眼大殿上的墨竹和韩悠,原本平静的脸上渐渐复杂。 “师太,朕问汝一事,要如实作答!”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墨竹夫人新生皇子,可是汝令人从城外抱养回来的?” 师太浑身一震,将头扭向墨竹夫人,虽未开言,但千言万语已然在眼神中表达尽了。然后师太移步走向韩悠,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殿下曾答应帮老尼一事,今可还允否?” “然!” “望殿下看在老尼面上,无论如何保墨竹夫人性命,老尼泉下有知,必然厚报!” “……” 师太却已转回大殿之中,跪禀道:“确有此事!墨竹所生确为一女婴,皇子乃是假冒的!此皆是老尼利欲熏心,一人所为,墨竹亦不知情!” “师太为何行此大逆之事?”语气中已然露出杀气。 “回陛下,因墨竹乃是老尼亲生之女!老尼糊涂,悄悄寻访了个男婴来替下墨竹所生公主。其时墨竹尚在生产中,并不知情。如今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老尼甘愿自戗,但求皇上宽恕他个,切莫追究他人!” 师太言罢,定定地看了墨竹一眼,又充满期待地看着韩悠,然后骤然向一根庭柱上一头撞去。只听“嗵”的一声闷响,脑浆和着血水顺着庭柱一直延向大殿当中。早有太监去扶起时,师太早已没了气息。这一撞却是拼尽力,可见师太死意之坚决! 此情此景,韩悠亦是心惊肉跳,未料师太如此性烈,为救墨竹甘愿赴死。只是……这便能救下墨竹吗?自己答应了师太,如今连反悔的机会也没了。 大殿之上一时乱哄哄,侍卫抢进来,将师太抬将出去。那些墨党个个皆是面如死灰。 蓦地,只见刘御史出班,猛跪于地,叩首道:“陛下明鉴,臣等确有与墨竹夫人结交,愿扶持新皇子……哦,不,是那个假冒皇子为太子这意。但假冒太子之事,臣等确不知情。若知情,刘谨便有十个胆,也不敢行此大逆之事!” 刘御史既然认罪,殿上墨党顿时尽皆跪伏。 “啪”—— 龙案上一物飞下,砸得四裂。 “将墨竹夫人并墨党一并打入天牢,责有司三堂会审!” 第四十五章 宫廷菜园 () 皇上一声令下,殿外燕允率着兵士早冲上殿来,将一干人等押了下去。皇上亦是精神不振,正欲返身离殿,忽见一个掌事太监急慌慌地跑进来,一路大声喊道:“不好了,皇上,太子不见了!” 众皆愕然,那太监跑上大殿,扑嗵一声跪下,一迭声道:“太子不见了!” “太子不见了?” “因昨夜太子吩咐下来,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奴才们一直未得侍候。直到方才,奴才琢磨着,太子这一宿茶也未喝一口,糕点也未吃一块,因此斗胆推门入室,哪知却是空无一人,找寻不到!” 罗总管喝道:“混帐,定是你们偷懒打盹,太子出门也不知道,还在这里大呼小喝,惊扰皇上。还不快唤人去找!” 岂料那太监却并不起身,反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来,高举过顶,奏道:“这是太子留给皇上的信,请皇上过目!” 罗总管忙接了过来,撕开封口,交给皇上。 皇上接在手上,只看了一行,手就开始颤抖起来。韩悠印象中的父皇会生气,会愤怒,会狡诈,但从来没有这般的因绝望而颤抖。那种永远成竹于胸的自信,那种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竟然在那一张薄薄的信纸面前荡然无存。 还没有把信完看完,皇上已经站立不住,歪倒下去,好在罗总管早有防备,连忙扶住了。韩悠急奔近前,还好,皇上还未昏晕,只是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 “阿悠,扶我回后殿!” “父皇,您必须亲自走回去!”韩悠低声在皇上耳边说道:“无论如何,要挺住!” 皇上嘉许地对着韩悠点了点头,然后直起身来,向群臣喝了一句:“退朝!”声音依然充满威严。是的,这个时候,身为一国之君,如果表现出被击垮的形容,极有可能,会引起那些墨党的叛乱! 转回殿后屏风,皇上一下就软倒在韩悠怀里。韩悠险些被压倒,幸亏罗总管及时援手。好容易将皇上扶上了床,罗总管自悄悄去传太医!韩悠亦屏退了身边的宫女太监。 “阿悠,可还恨父皇?” 恨?将自己关了七日天牢,送到三清庵修行的事吗?不,不恨,真的不恨了。不这么做,皇上还怎么威服天下,怎么向燕芷交待呢? “父皇,悠知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悠好。您看,我是不是长强壮了!”挥了挥粉拳,几个月的劳作生活,几个月的清苦修行,韩悠虽然变得有点黑,但是精神健旺,脱去原来娇弱的小女孩模样,更健康也更明朗了。 “悠啊~~~汝若是男儿之身多好啊!” 甚么意思,若是男儿之身,会将皇位传给自己么?虽是皇族,毕竟是外戚啊。 “冉哥哥,他真的离开汉宫了么?”小心翼翼地问。 “这个不肖子,受了赵庭玉怂恿,连皇位都不要了,要云游四海,去享庶民之乐了!” 韩悠忽然能深深体会到皇上的悲哀。墨竹夫人的假皇子事件还不足以击溃皇上的最后防线,但太子出走,意味着,汉室皇位将陷入无人继承的尴尬境地。这是任何一个皇帝都不能接受的。 “也许冉哥哥只是一时糊涂,他会回心转意的!” “如此德性,还怎么为君为主,如何服得天下!”皇上的声音不由高了起来。“我早该将赵庭玉赐死,断了他的念头!” “父皇,悠愿出汉宫去找寻太子,劝他回转!” “不,阿悠,你呆在宫里陪朕!” 这个贵为九五之尊的皇帝,其实和天下父母并无区别,如果有说,那也只是父皇对太子的期望更高。寻常人家的父母,只要自己的孩儿身体安泰便好了,再若有些出息,更是喜上添喜的。而皇上希望太子成为的是万民之主,一个有安邦治国的雄才大略的帝王。可是冉哥哥,偏偏作甚便有龙阳之好呢? “阿悠,在想甚么呢?”见韩悠出神,皇上问道。 “悠在想冉哥哥虽有不肖不处,毕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一旦幡然悔悟,必是一代明君。父皇且宽心,毕竟正值壮年,尚有时间调教太子。倒是眼下情势,不容父皇萎靡!” “阿悠是说那一干乱臣贼子么?”皇上眼中忽现一丝精光,“悠啊,父皇虽为一国之尊,但不瞒汝说,却是时时如履薄冰。父皇生平最恨结党营私,那一干墨党由来非止一日,其心不小。我每欲思之如哽在喉,只又无缘发难,今日借墨竹之事将其铲之,本是父皇设计之中。只是没有想到,墨竹竟然隐瞒朕,实在罪不容敕!” 韩悠忽然想到溟无敌所说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来父皇才是那黄雀!转念一想,皇上何等精明,岂能被一个刘御史牵着鼻子走。便是当真要改立太子,那也定是父皇自己意愿,既然墨竹夫人的皇子是假的,如今改立一事自然便无着落了。 那么国寺里的秘密呢?要不要告知父皇? “非止刘御史那一干人,假冒皇子一事,却是另有其人!”那个国师野心太大,必须让父皇知道。 “师太不是已经触柱而死了么?”皇上似是不愿提及此事。 “师太护犊情深,因墨竹乃其生女之故,然父皇可知墨竹的爹爹是谁么?” 岂料皇上对这个话题似乎并不感兴趣,淡淡道:“关于墨竹之事,朕自有计较!” 韩悠不知道皇上会如何处置墨竹,因自己答应了师太要保墨竹性命,只得又道:“当日悠在三清庵修行,听得墨竹向佛祖祝祷,虽有勾结大臣之词,但亦祈祷皇上万寿无疆,大汉江山永固之意。可见墨竹夫人虽一时利欲熏心,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无不利于父皇和大汉之心。望父皇明鉴,从轻责罚墨竹!” 皇上却是微微一笑,伸出手来在韩悠头上摩挲,淡淡道:“看来阿悠真是长大了,学会宽容了。但是悠悠,汝也要谨记,墨竹夫人这般心似野狼之人,若是死灰复燃,必将变本加厉。” “喏,悠记住了。但求留墨竹夫人性命!” “墨竹毕竟为朕生下了一个公主,朕不会令小公主没有生母。” 既然如此,也算完成了师太的心愿,韩悠便不再提这些闹心事,转而以轻松的口吻道:“父皇,悠在三清庵可学会了不少本事。甚么锄草、浇水、为藤蔓理枝,均是手到拿来,改日定教父皇见识见识!” “甚好!正该体察民间疾苦,以免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悠思量着浣溪殿院内那一大片花圃,若辟出一块来种上蔬菜瓜果,比种上那些芍药牡丹倒是好上十倍!” 正在闲话,罗总管早带了太医进来,把了一回脉,太医道是气阻丹田,血不归经,并无大碍,当下开了两张活血化气的药方子。 韩悠见皇上已然好转,并无甚么症候,便告辞出来,仍回浣溪殿。罗总管早调度了几个宫女过来服侍,原来却是墨竹夫人宫里的小丫头。这几个宫女因那几个大丫头皆被打入天牢,早已惶惶,韩悠也不甚理睬,胡乱过了一夜,次日一早,罗总管便打发人去三清庵封地庄园内将秀秀、落霞、夏薇皆带了回来。 这三个丫头倒和韩悠一般,略削瘦了些,肌肤黑了些,精神倒是健旺,只是未免脸带不忿。尤其是秀秀,一见韩悠,也没个主仆礼数,便数落起来:“公主,那些臭尼姑竟也教你下地干活么?瞧你的手,如此糙了,天啊,竟然还有层薄茧了!这番回来,定要想个计较好好收拾收拾那帮臭尼姑!” 因三人同受苦难,秀秀与落霞往日那点些微不睦亦干净了,落霞亦道:“公主可不知秀秀如何担忧你,那日竟要偷回汉宫,岂料却叫拿住,关在柴房里饿了两天!” “还提那事,你们两个傻瓜,饿我一个就行了,偏偏也要陪着我挨饿,就不知留在外面,悄悄给我塞两个馒头么?” 四人虽历了一番苦楚,倒是终于团聚,不由心绪大好,咭咭呱叹直如一窝麻雀一般。吵嚷了半日,韩悠将三人带至院内道:“可看见这片花圃了么?” “没人打理,才几个月便荒败如此了!” 其实还是有宫人来修枝扫叶的,但毕竟未能如本房宫女尽心。“咱们便动手,将这些花花草草尽皆铲了!” “作甚么?”三个丫头异口同声道。 “种菜!” 秀秀不由探出手去摸了摸韩悠的额头:“公主,莫非你在三清庵也呆傻了?” “去!”拍掉伸来的爪子,韩悠开始指挥:“落霞去找罗总管要些镰刀锄头来,夏薇去找几个得头小太监来,秀秀嘛,去找燕将军,差个侍卫出宫一趟,买些蔬菜种子!” “公主当真要种菜?” “岂能有假,咱这宫廷菜园即日开张,改日皇上还要亲来巡视呢!”韩悠打量了一眼花圃,拍拍手道:“咱们在三清庵学的本事可得派上用场了!” 第四十六章 新任国师 () 韩悠正指挥三个丫头准备开张宫廷菜园,三个丫头虽然不解其意,当下也领命各自去了。韩悠转入房内,遣走了墨竹夫人房内丫头。独自在各处行走,只见家具物什并花瓶古玩书籍上,均微有尘埃。未免又有一番感慨。 不知那独孤泓怎么样了,待皇上心绪稍平,还要从天牢里讨出此人来才好!也不知如何凑巧,太子去见赵庭玉时,独孤泓怎么竟然陪伴在身边。皇上正为太子纠结,这等逆鳞之事,着实得要瞅准个大好时机才妥。 正在胡思乱想,忽听院外一个太监喊道:“长安公主可在家么?” 出来看时,果然是一个太监在那探头探脑,见了韩悠,脸上犹疑之色倒是更重。这小太监怕是料想不到,浣溪宫里怎么竟只有公主一人。太监身后,却是一个身着法袍的国寺弟子。 那国寺弟子见了韩悠,忙行礼道:“殿下,国师大人有请!” 甚么?国师大人有请?没有搞错罢,国师大人请自己作甚么!韩悠只觉脑中一阵翁鸣,飞快思索道:“难道是国师知道前晚和溟无敌夜闯国寺,窥听机密之事了?即便如此,自己身为大汉公主,又敢耐我何?”因又联想到皇上对国师忌讳避谈这事,不由疑窦丛生。 “国师有何事情要找本宫?” “这个小人却不知了,国师只吩咐小人带公主去国寺书房见他!” 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 “烦请师傅带路!”韩悠说道。有父皇撑腰,有甚可怕! 那名弟子将韩悠一路带至国寺,入了藏经阁,便向楼上走去。辨了下方向,正是那晚和溟无敌**的那间小阁。这国寺虽名曰寺,却与寻常寺庙大不相同。亦礼佛供香,亦有僧侣念经打坐,但国师和座下四大弟子却非佛门中人。自诩是神仙转世投胎,素日只以修仙炼道为事,竟是凌驾众僧侣之上。 国师依旧端坐在八卦坛上,一脸肃穆。此时打量起来,这国师确是一派仙风道骨,和那年画上的活神仙相去不远。但韩悠却知晓,恐怕在她入门前,这国师正歪着身子,对着铜镜扮鬼脸也未可知。 那弟子将韩悠带到,便掩门退了出去。 现在只剩下韩悠与国师面对面了。 此刻国师一定知道师太的死讯了吧,不过韩悠从国师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悲戚,仍是一脸淡定地凝视着自己!道行可真够深的,如果不是知情,面对这么一个号称国师的“老不死”式的传奇人物,韩悠也免不了要肃然起敬了。 “公主殿下,夜攀屋檐不怕着了寒凉么?” 韩悠心中一凛,果然是因为**的事,只是这家伙是如何得知的?难道真有甚么探察天地人世的本事不成! “国师大人此言何意?本宫不甚明白。” 国师却站了起来,缓缓走到韩悠身边,准确地说,是飘到韩悠面前的。长长的法袍掩住了他的脚,也不知他是如何动作的,整个人便如鬼似魅地给个飘浮的感觉。 “公主殿下大概忘了,我是国师,有甚么事情瞒得过我呢!” “不错,本宫确是偶然听得了某人一些不堪的话,做了些不堪的事,那又怎样?” “嘿嘿嘿,怎样?殿下立时便会知晓!” 国师的冷笑犹如鬼魂,韩悠胆子再大,毕竟是个半大的少女,也由不得害怕。 “你、你想怎样?若敢动本宫一根毫毛,我父皇定不饶你!” 那国师却不应答,缓缓转至韩悠身后,猛一把将她拦腰抱住。韩悠不禁尖叫,还未出声,嘴巴却被牢牢捂住。天呐,溟无敌说上任国师喜好女色,难道这个国师也有此癖好。心中又急又羞又怒,苦于喊又喊不出,挣扎又挣扎不得。 正在焦急之时,忽听那国师嘿嘿笑道:“姐姐竟当真没认出来么?” 声音一变,却是溟无敌那特有的有些腻歪的妖媚之声。然后那捂着嘴的手也渐松了。 “溟无敌?!” 这个国师竟然是溟无敌! “国师大人又经历一次脱胎换骨,离飞升成仙之日又近一步啦!” “该死的溟无敌,竟敢作弄本宫!”转向便胡乱扭去,那溟无敌却一跳闪开了。 “姐姐饶我,不过是和姐姐开个玩笑,顺带考验一下我这容貌易得是否还妥帖!” 韩悠这才仔细打量了面前这位“国师”一眼,果然,若不是变回了原来的声音,这人与当日**时所见的国师大人并无二致。 “阿生,你怎么变成国师了,那个国师呢?” “天机不可泄露,姐姐只知如今阿生是国师便是了,只是莫教别个人知道。” “哼,我这就告诉父皇去,让父皇知道所谓国师,不是过是个大骗局!”故意装作出门。 溟无敌却不阻拦,只是笑道:“皇上早知道了,哪里需要姐姐多嘴!” “父皇知道此事?” “皇上何等精明,甚么九九八十一次脱胎换骨,哄哄别人倒也罢了,如何诳得了皇上。” “父皇既知,怎会容忍此等欺君欺天下之恶行?” “我说姐姐如此冰雪聪明个人,连这一层也想不通么?国师箴言在大汉朝朝野上下颇有盛名,迷信者不计其数。皇上虽是九五之尊,亦有难为之事,若遇上此等难为之事,假托国师箴言,岂不迎刃而解。故皇上虽知国师一说虽荒诞,却也装作不知。” 倒是这个理,韩悠稍一思想便明白。譬如某个皇帝好色,如果大肆采纳宫女,那些大臣难免劝谏,若令国师随便来条箴言,为采纳宫女寻个理由,倒可堵那些大臣的嘴。再譬如,皇上对某个大臣不爽,那大臣又无甚过错,亦可令国师给条箴言,将其“法办”。总之,这国师确实能替皇帝解决不少难题。 “国师大人,今后整日披着面具,装模作样地说话岂不累得慌!”韩悠讥笑道。 “这面具倒无法,人前总是要戴着。声音么,嘿嘿,改日脱胎投骨典礼,便可恢复真声,倒不用装模作样!” 韩悠再打量溟无敌一眼,仍是一背鸡皮疙瘩,想到这副道貌岸然的皮囊里,居然装的是溟无敌那一副妖媚的模样,总是不甚自在。却听溟无敌还在感慨:“我那师叔本不秘如此急急忙忙脱胎超生去,可惜太过自以为是,野心如狼,倒反送了区区性命。姐姐,目下可有甚么难为之事,只管说来,阿生一个箴言便可以了断!” 想了想,除了独孤泓之事,倒也无甚么。独孤泓并无甚么逆反之罪,寻个机会救他也不甚难,倒不必弄个藏私蛊惑人心的“国师箴言”来,乃道:“暂时倒无甚么,若以后有,自然找你!” “哈哈,本国师定当效命!” “走了,回浣溪殿了,你这藏经阁本宫呆着不爽!”言罢返身便走,只听那溟无敌尚在身后嚷道:“得闲来逛逛,其实阿生也正后悔当这个破‘国师’,当真是无趣得紧呢!” 直到回浣溪宫,仍未缓过神来,这都是甚么事,溟无敌居然成为了国师大人,也不知前任国师、溟无敌的师叔被如何处置了,料想结果不妙。那个色迷迷的家伙,也是罪有应得。 浣溪宫里,夏薇、落霞已然回来,秀秀却仍是未至。只见四五个小太监在那里挥锄铲花,已垦出一大片空地来。那些过往宫女太监不知浣溪殿出了甚么事,都只道长安公主被贬到三清庵,弄得疯癫了,一时整个汉宫议论纷纷。 一时菜地整平,划开田垄,倒也有三四丈的五垄地。秀秀亦携了几种菜籽回来。韩悠不由疑道:“怎么去了那么久?倒以为你是亲自出宫去买了!” 秀秀脸上一红,咀嚅道:“出宫去买哪得这么快便回。这些菜籽是燕将军特地遣了匹快马出去采买的,我便在那里等候,因此晚了些!” 秀秀一面解释,那落霞和夏薇却是掩嘴偷笑。 “你们两个又偷笑甚么?” 落霞回道:“公主岂不知,让秀秀去找燕将军,可不是如同肉包子打狗。而今能回转已然上上大吉了。” 原来三人在三清庵农庄相处之时,未免交心置腹,各人俱将心事互通了。韩悠回失忆,倒不解何意,奇道:“这又是怎么说?” 秀秀早将脸红得酱紫,作意去打落霞,二人自一边闹作一团。这里夏薇方对韩悠道:“公主患头疼之疾前,曾将秀秀私许了燕将军,不知可还作数?” “有吗?本宫倒是无一丝印象了!既然曾许过,自然作数了。” 又将秀秀、落霞喝住,问道:“我瞧那燕将军也不错的,英俊魁梧,又得父皇信任。改日便教父皇为你们赐个婚,浣溪殿也热闹热闹。” “公主……”秀秀娇羞道:“这么多人都在看秀秀的笑话呢!” 果然那些小太监无不打眼往这边瞧来。 “你们且回吧,夏薇,取些散碎银两赏他们!” 那夏薇丫头也是自幼在宫中长大,不通世务,每人俱赏了二两银子。教落霞跌足道:“这些银子都够买几大车蔬菜了,咱们得种几年才能收回这工夫本啊!” 第四十七章 宫廷媒婆 () 夏薇听落霞报怨,吐舌一笑:“我倒不知十来两银子竟能买那么多菜蔬,既如此,还费事种甚么,教宫里采办去买来岂不省事!” 韩悠听得如此说,乃道:“本宫亲自种的菜,岂能与市井同价,只管种,只教父皇觉得新奇开心便好,哪里是当真种菜蔬来用!” 主仆四人便挽起广袖,捏锄握耙,也不顾早过了时令,将些瓜果蔬菜只顾种将下去。好在四人经过三清庵数月习练,倒未觉辛苦,劳动了半日,将买来的种子尽播种下去。 正在收工打烊,忽见门口一群粉衩闪了进来。 “阿悠,听得说浣溪殿好生热闹,这是作甚么呢?好端端的花圃子,怎么就毁了呢?”原来是乐瑶公主,瞅了一眼已然是菜园子的花圃,大惊小怪地道。 “阿芙,你哪里知道,我在三清庵劳作惯了,乍回汉宫反倒不适,不过是种着顽的。” 数月不见,阿芙益发丰姿绰约,出落得俊俏了。 “那可好,改日种出瓜果来,也送与我些尝尝鲜。” “哪里知道种不种得出来,若是种得成功,我便在浣溪殿办个品菜大宴,请父皇、暮贤妃和阿芙一起来尝尝!”话刚说完,忽然有些寡落,原来汉宫里,可请的人亦不多了。 安岳长公主远嫁益州,太子与赵庭玉私奔出宫,堂堂汉室皇族,竟然,连家宴也凑不齐一桌。乐瑶公主亦是有所感悟,幽幽道:“阿悠,如今宫里也只有我们两个相亲了!”却混不提当日未央殿上,向父皇提出将她们打入天牢一事。 这小妮子,看来有甚么事要求自己。 果然,乐瑶公主低声道:“阿悠姐姐,咱们入内一叙,可否?” 撇开宫女,两人走至房内,乐瑶公主顿时眼圈也红了。倒唬了韩悠一愣。 “阿芙,这是怎么说,哪个欺负于你了么?” “泓,泓被关在天牢里,好可怜!” 天牢虽然肮脏,韩悠也是呆过七日的,倒也未觉如何可怜。可见乐瑶公主毕竟娇生惯养惯了,见不得那么肮脏情景。乃宽慰道:“除了肮脏些,那天牢也没甚么!” “阿悠哪里知道,泓在里面和几个要犯关押在一起,那些要犯不是江洋大盗,便是绿林草莽。上次我去探望时,泓正和几个犯人厮打,弄得一脸一头都是血。” 韩悠没想到情况竟然如此糟糕,不禁也担忧起来。想想也是,自己毕竟是父皇宠爱的公主,即使在天牢里,谁又敢给自己苦头呢!但独孤泓可不一样了,如今爵位也没了,和一介草民也无甚区别。 “走,瞧瞧去!”韩悠大急,也不顾劳作疲乏,拉了乐瑶公主便要走。 乐瑶公主却道:“天牢哪里能随便进出,我也是趁着父皇高兴,苦求之下才得探视两回。如今倒是不忙探视,却是想想如何解救才好!” 韩悠抿着嘴想了一会儿,问道:“阿芙可求过父皇?” “求了何止一次,每次才一提起,父皇就变了脸,好情绪也没得叫我打消了。如今却再不敢提起。” 唉,这独孤泓甚么事不好犯,偏偏犯在太子身上,太子和赵庭玉之事可是父皇的逆鳞啊。特别是如今太子离宫,父皇几乎为止崩溃,想要为独孤泓求情,却实在难开其口。 因双问道:“可找过狱卒,令其调换监牢否?” “岂能没有!只是那狱卒长道是天牢只分作天字号和地字号,那天字号只收监王公贵族、朝廷重臣;地字号收监江洋大盗、绿林草莽。因泓被削了爵位,入不得天字号监牢,好说歹说,却不敢通融!” 韩悠沉思道:“便只有求父皇一条道了么?” “阿悠姐,如今父皇待你最厚,整个汉宫能救独孤泓之人,也唯有你一个了。如果能救出独孤泓,阿芙再也不会跟你争抢了!” “争抢?争抢甚么?”韩悠的错愕发自内心,虽隐隐觉得和独孤泓有甚干系,却着实未知其详。 “阿芙知道,从小泓喜欢的就不是阿芙,而阿悠姐你。阿芙忌恨过、怨忿过,无助过,但总是情难自禁。如今阿芙彻底认输了,只要将泓救出天牢,阿芙甚么事也愿做,也愿舍!” 乐瑶公主这一番肺腑之言,令韩悠也不禁动容,再看乐瑶,已是清泪直流,一副既坚决又悲戚的模样。 忙将乐瑶公主搂入怀里,安慰道:“阿芙,悠当真是因患了失忆之疾,往事然不记得了。往事再不提,悠定救出独孤泓,令他回转心意对你好。” 唉!刚保完安岳长公主的大媒,如今又要替乐瑶公主保媒了,看来宫廷农夫还未见模样,这宫廷媒婆却是笃实了。那独孤泓虽然神美,与他那些往事毕竟不记得了,怎忍乐瑶如此伤情! “阿悠姐姐说的话可是当真么?” “自然当真了,不信悠便起个誓……” “不必了,阿悠有这份心阿芙已经满足了。只是泓一心只在姐姐身上,阿芙并未奢望泓能移情,只盼他早离了那天牢之苦就好了。” 乐瑶公主寡落而来,满怀希翼而回。这里主仆四人洗手更衣,韩悠方问起棠林之事。原来棠林在三清庵呆了不过月余,已被王翦设法接了出去,如今却不知在哪安身。 提起棠林,秀秀甚是不忿:“休提那棠家小姐了,却非甚么同患难之人,咱们四人,就数她最是拈轻怕重。那个世子遣人来接,便颠儿颠儿地走了。夏薇、落霞,若搁在我们身上,岂有撇下其他人,独自先走的道理?” 夏薇倒是反驳道:“林儿姐姐也不错啦,好歹也是小姐出身,和我们一起劳动,并不十分排遣咱们。便是走了之后,还常托人给我们捎些吃的用的来,倒未忘了我们这些患难之交。” “哼,夏薇休替她说好话儿……”秀秀还要牢骚,却被韩悠止住:“今日乏了,且歇息,这个棠丫头,改日将她弄进来,秀秀有气便只管捶打她!” 吃了些糕点,便歪在软榻上合眼养神,心内却记挂着乐瑶公主所托之事。没得却是愈想愈纠结,方才眼见阿芙悲恸,一时心软,许下诺言,此时回想起来,那独孤泓素日对自己的种种,亦是情深意重,自己对他虽非情有独钟,但如此一个神美人神,毕竟有几分动心。唉,本宫吃软不吃硬的臭毛病不知何时才能改掉…… 此后两日,倒还清闲,皇上正一心处理刘御史那一干墨党,又是派出大批大内秘探,寻访太子下落,加上国事冗繁,也不便打扰。只得一意整顿浣溪殿,将那一应浮华铺陈事物尽皆撤了,倒收拾得朴实无华,几与三清庵里禅房一般。 闲时也去了一回皓月阁,看望世子王韧和南宫采宁。二人作陪,倒还清闲,只是待遇比不得他人,只有两个宫女服侍,而自己的使唤丫头,除了秀秀三个亲近贴身的,还有四五个小丫头。吃食用度也仅比同宫里的上等奴婢。 这日黄昏,先去乐瑶公主那里探望一回,走至太液池边,想顺路折入皓月阁,恐带了秀秀她们不方便,便先命她们回浣溪殿,才要抬脚,忽听一人幽幽道:“殿下倒是回来了?” 一听便是灵修的声音! “才回两三日,一时还未得闲见灵修师傅!”韩悠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自溟无敌将那些往事告诉自己,对这位灵修皇后,更是唯恐避之而不及。 “公主也不必客套,既回来了,明日起便随我习舞罢!” 忽然心中一动,便笑道:“悠却有件烦心之事,若不能解决,恐无心习舞!” “竟然要挟于我?” “不敢,确是因一个朋友被关在天牢里,和一起江洋大盗绿林好汉为伍,因此心中牵挂。还求师傅开恩,救他一救!”先开个价码,查探一下她的反应。 灵修“咦”了一声道:“以公主如今的荣宠,从天牢里救出个人来还不手到拿来么?巴巴的求我作甚么?” “灵修师傅不帮也罢了,待悠解决了这个难题,再来寻你习舞!”微一屈身,转身便欲走。 “站住!……你要救的是何人?” “安国公独孤泓!” “哼!我道是哪个,原来是那小子。你且说为甚么要救他,他的生死与你何干?” 嘿嘿,韩悠心中暗笑,激将法有戏了。当下嘴一嘟,随口道:“悠与他有些交情,见他受苦,自然要帮衬帮衬!” “怕不是有些交情这么简单罢!我也不管,明日还是老地方来见我,法子必定会有的。”言罢便飘然而去,竟是头也不回。 怎么倒忘了灵修皇后呢,说不得她还真有甚么妙法救独孤泓。若非当日的偷梁换柱之计,自己这会子恐怕都在益州了。不过是习舞么,反正素日也闲得很,练练又何妨! 心情大好,连蹦带跳便入了皓月阁。皓月阁外那丫头见了,忙高声传道:“世子,长安公主来了!” 第四十八章 出师不利 () 韩悠微是一愣,自己也算是皓月阁的惯客了,往日也没见丫头如此郑重地传话过。是这丫头神经搭错了,还是……别有隐情。正在暗笑自己多疑,只见王韧带着南宫采宁已经迎了出来,只是身后还跟着一个太监。 韩悠认得此人是掌管御厨的尚膳监总管,只不知为何竟在皓月阁里。 南宫采宁倒是气色如常,王韧却是有些讪讪地不大自然,道声:“悠妹怎么有闲来了!”便转身将那尚膳监总管打发了回去。 “韧哥哥把郝总管找来,可是对膳食不满么?” “哪里,客居此地,哪里敢挑三拣四,只是、只是采宁这几日身上不大好,想吃些软烂易化的食物,因此……” 这韧哥哥毕竟不惯撒谎,韩悠一眼便瞧出,免他尴尬,便打断道:“我那房里倒是甚么样的吃食都有,采宁姐又不喜出门,整日价窝在皓月阁里,呆会儿让丫头每样送些过来……悠就不知了,你们俩天天呆在这里,就不腻歪么?” 南宫采宁却淡淡道:“咱们比不得殿下身份,皇上虽不拘束采宁,但还是少走动的好,免叫人嫌话,传到皇上耳里,免不得又添油加醋!” “那你们成日都做些甚么呢?总得寻些事打发时间罢。” 王韧一面将韩悠让进屋里,一面答道:“不过跟采宁儿学习些五行八卦顽。” 韩悠果见桌上摆布些竹筹,并一张纸上,密密麻麻画着些符号,自然是些甚么阵法,并看之不懂。只是笑道:“整日做这些也不嫌枯燥烦闷么?” “五行八卦,阴阳相爻相生相克,其中精微奥妙之处,便是如我师父那般天资敏慧,也是虽皓首而仅窥一斑。虽能悟得其中一二个妙处,便是山珍海味、歌舞笙箫之乐也索然无味。公主殿下可有兴趣,若愿意,每日来便是,世子也有个伴,岂不是好?” 听着就累得慌,韩悠可没兴趣把本就有疾的脑袋瓜子整坏了。 “悠愚钝得很,瞧一瞧便眼花了,还是不要学的妙。” 那些竹筹倒像是士兵列阵打仗,三三两两排作一队,却看不出有甚么妙处。 “其实韧亦是懵懂得很,学了几个月了,还未入境。不说这些了,悠妹,上回你说在浣溪殿里开了菜园子,可长出蔬菜来了么?” “哪里有这么快,可见韧哥哥也是五谷不分的!” 闲坐了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便看南宫采宁与王韧研究那些竹筹,甚么“乾三连,坤六断”、“震为雷,巽为风”,更是无趣,便也不打扰,告辞出来。 一夜无话,次日还未起床洗漱,便见未央宫里一个太监在门外传话道:“今日巳时二刻,国寺举行国师脱胎庆典,皇上令殿下前去参加,沾些仙气慧根!” 韩悠心中暗笑,还仙气慧根,沾些溟无敌的荒诞不稽还差不多。本不欲去,只又不好驳了皇上的旨意,只得起身洗漱比,吃些糕点,便带着秀秀径往国寺而去。 国寺外已是人山人海,这面是皇宫里各处嫔妃并随身宫女太监,和朝中文武大臣,而国寺临街之处,更是人潮汹涌,前来朝拜。 皇上见韩悠到来,招手唤到身边,一起听那礼部官员诵祷词。不过是恭贺国师又历一劫,离升天成仙又近一步,希望成仙之后保佑大汉江山永固,风调雨顺,庇护万民富康之类的喜词。也不知是哪个文人骚客所撰,写得文采飞扬词藻华丽又冗长无比。 韩悠也懒怠听,却打眼瞧那猴模狗样的溟无敌。 此时的溟无敌一身赤金法袍,盘在八卦高坛之上,神态肃穆,身边新任的四大弟子捧着法器,不时往他身上泼洒圣水。阳光洒在法袍之上,显出熠熠光辉,配合那所易之仙风道骨之容,端的是一尊活神仙模样。 好容易祝祷毕,接着皇帝亲自为“国师”洒了几滴圣水,又赐了件紫金法袍。那文武群臣也各有进贡,一时将殿堆成小山似的。韩悠打眼瞅着那些玩意,挑了几件中意的,稍后向溟无敌讨要去。这小子,这回大发了! 宫内礼典毕,四大弟子抬起国师法座,将国师送至外殿城楼上,供万民瞻仰。一时外面军民俱膜拜下去,祝福之声不绝于耳。 汉宫里面,则大开御宴,款待群臣。 席间,群臣不免又极力向皇上献媚,福词说了何止几大车。皇上心绪也貌似不错,韩悠侍坐御驾前,却见乐瑶公主在下面不断向她使眼色,意思韩悠自然明白,不过叫他趁着皇上高兴,提出释放独孤泓之事。 这逆鳞究竟该不该碰,韩悠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怕扫了皇上兴致。 直到宴毕,群臣皆散,韩悠始终未能出口,再看乐瑶脸色,已是难看。 “阿悠,父皇今日喝得有些多了,扶我回未央宫罢!” 果然是有些喝高了,韩悠和罗总管将皇上扶回未央宫,罗总管忙着张罗醒酒之物去了。再看皇上,醉眼迷离,呼呼直喘酒气,因刚进食,不宜卧倒,便歪坐在软榻上。 “父皇可要呕么?”听着皇上的酒嗝,韩悠真担心随时会呕出脏物来。 “不妨,不妨。悠悠当真以为朕醉了么?哼,醉的是那些大臣,是那些朝拜的军民,朕比甚么时候都清醒着呢?”皇上看起来有些古怪,连韩悠也搞不懂他是真醉还是假醉了。 罗总管早将醒酒茶端上来,喂了几口,侍立一旁。 “罗总管,且退下,朕要和公主说说话!” “悠还是伺候父皇先休息!” “悠,汝当真是越来越像你娘亲了。”抓住韩悠的一只手,轻轻揽入怀里,在头上摩挲着,似是摩挲一件珍奇异常的古瓷器。 “是么,可惜悠连娘亲甚么模样也不知道!” “阿悠,为我跳曲水袖舞罢!” 呃,原来自己跟灵修学习舞蹈,皇上也是知道,于是也不掩饰,道了声“喏”,长身而起,却是无白练可舞。皇上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哧啦啦从围幔上撕下一块粉色绸缎递给韩悠。 粉色水袖一抖,蛟龙出水又如弱柳扶风,韩悠依灵修所教,曼扭腰身,轻盈莲步,将水袖如水漾开,缭绕身边,竟也似模似样。 偷眼瞧皇上,早已失了神,怔怔地看着自己,原来就醉红的脸益发通红,呼吸亦越发急促。 才舞了一半,皇上猛然窜前,将韩悠紧紧搂在怀里,似吟似诉道:“汝竟不曾死,终是回来了!”一面将滚烫的唇向韩悠脸面上贴去。 韩悠大急,急忙躲闪,终是被吻到了颈。 “父皇,我是阿悠啊!” 一声尖叫,和努力的挣扎终于使皇上清醒过来。虽然清醒,看起来却更失神。 “阿悠,知道灵修为甚么要教你水袖之舞么?” “……” “你还太小,不会懂的!”皇上重新回到软榻上歪下,“帮我沏杯茶吧!” 再喝了一杯醒酒茶,皇上看起来终于慢慢恢复了正常。 嗯,也许,这是个机会,韩悠盘算着,艰难地开口了。“父皇,阿悠因患失忆之疾,如今只认父皇是亲生父亲,别人再与我无关!” “悠悠放心,只要父皇在,定不教你再受委曲!” “悠知道父皇对我好,只是……” “只是甚么?” “只是父皇忙于国事,悠也不能常伴左右。宫里只一个阿芙可一起玩耍解闷。阿荻嫁那么远去,冉哥哥……又不在宫里,如今也无甚么朋友,便是有也不能相会。” 皇上何等精明,虽还醉着,亦有几分知觉:“悠悠到底想说甚么?” 关键时刻啊,韩悠手心里不由有些微汗水,麻着头皮说道:“悠和安国公有几分投缘,颇谈得来,可惜他如今冒犯了父皇,被押在天牢里,也不知怎样了!” “独孤泓么?悠悠,父皇早跟汝说过……哦,还在汝有失忆之疾前,此子不可托付。” 韩悠大急,忙道:“不过是相谈甚欢,悠予他并无甚么儿女心事。” 皇上沉思道:“独孤泓这孩子倒也外秀内慧,与你和阿芙也算青梅竹马,但汝知为何父皇不愿你们与他有情?” “悠悠不知!” “这个独孤泓原来家世显赫,但当年其姑母便因逆反而自戳,如今其兄又是变本加厉,公然谋反。哼,这独孤氏天生反骨,于我大汉百害而无一益。父皇正要趁此机会……悠悠,独孤泓之事再莫提起,父皇自有计较。” 皇上果然清醒得很呐。将独孤泓关在天牢里,由一帮江洋大盗绿林好汉收拾,却怪不得皇帝他老人家,天下人自也无话可说。韩悠忽然感觉背上凉嗖嗖的。 再说也无益,韩悠连忙转了话题,又安抚一阵,服侍皇上安歇下来,然后便离开未央宫,去那老地方。 原来事情比自己预料的要更糟,原以为皇上只因为独孤泓掺和了太子与赵庭玉之事,不料父皇竟有此更深的打算在里面。 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灵修皇后了。 第四十九章 欲劫天牢 () 将秀秀她们打发回浣溪殿,韩悠独自前往那个废弃的小花园。 灵修皇后已经等在那里了,背后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韩悠能感觉她在想着什么!因为一直走到离她三步开外,灵修也没有发觉自己,而原本,她是非常敏锐的。 “灵修师父,阿悠来了!” 猛然惊醒,却不忙转过身来,似是在擦拭眼睛。虽然擦拭了一番,韩悠看得出灵修流过了泪。这个始终冷冰冰的妖精一样的女人也会流泪?她会为谁流泪呢? 韩悠猛想到前任国师! 灵修当初入宫不就是为了接近前任国师么?今天的国师脱胎大典,灵修当然明白意味着甚么。难怪她要伤感了! “怎么到现在才来!”已然恢复了平时的面目。 “皇上喝醉了,服侍他到现在,因此晚了!” “皇上喝醉了?哼,是不是还叫你跳水袖舞给他看?” 韩悠一下惊得嘴巴也合不拢,这个灵修倒是颇有当国师的天赋。“那倒没有,不过要悠陪着说说闲话,服侍着喝了两盅醒酒茶。皇上一歇息,阿悠便急忙忙赶了过来!” 灵修并不计较这些,广袖中摸出水袖往韩悠怀里一塞:“汝先跳一遍!” 韩悠也不分辨,接了过来,将素日所习尽心练了一回。看样子灵修还比较满意,却故意挑了些毛病说道。 “待汝将水袖舞习熟了,我便将平生舞技统统传予你。须要好生习练,切莫偷懒。” 正值暑天,一遍水袖下来,胸前背后已然汗湿。 “阿悠知道了。只是,那件事可有着落了没有?” “甚么事?” 咦,昨天不是说得好好的么?还装聋作哑。韩悠气道:“若是没有法子救安国公出天牢,悠也无心思习甚么舞蹈!” “本宫说过没有法子么?” “甚么法子?” 灵修本就妩媚而冰冷冷的脸上,忽然更像覆了层寒霜,然后嘴里迸出三个字,把韩悠惊得魂飞魄散。 “劫天牢!” 开、开甚么玩笑,如果这也算是办法的话,这世间还有甚么事没有办法?也亏灵修敢想,天牢也是能劫的么? 哼了一声,韩悠返身便走! “哪里去?” “汝若无办法便直说,拿这些话来哄我作甚么!”韩悠不客气地道。 “谁哄你,要想救独孤泓,除了劫天牢,还有甚么法子?” 这倒是实情。皇上是执意不肯释放独孤泓的,而整个大汉,就是如自己这般恩宠的也说不上话,要救独孤泓,还真的只有劫天牢一途。 问题是,父皇知道后将如何震怒是可想而知,如若事发,这次恐怕不是让自己带发修行,而要当真将自己送入三清庵剃度了。即便父皇能宽恕,天牢何等戒备森严,岂是说劫便能劫的?! 韩悠叹了口气问道:“当真只此一途了么?” “若有其他办法,谁还会想到劫天牢呢?”看来灵修亦知劫天牢难度系数之大。 “可有几分把握?” “还未做,怎知?” 这个决定可不是轻易能下得的,韩悠道:“容我考虑罢!” “明日此时答复我,过期不候!” 回到浣溪殿,人还未缓过神来,抬眼却见乐瑶公主已经闷头坐在屋内。乐瑶一脸的不快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见了韩悠,连宫女也不及屏退,便问道:“阿悠到底可存心救他?” 挥挥手先屏退了秀秀并乐瑶的随身丫头,韩悠有些失神地倒在软榻上。 “阿悠,汝倒是心存何意,今日宴上,父皇那么大好心情,怎不见汝提出释放独孤泓一事?白叫我拼命向你使眼色了。” 一时不知如何说起,说父皇不肯释放独孤泓,不止因为太子之事吗?说自己提了,但父皇没有答应吗?韩悠感觉头脑里和喝醉也相去不远,这一日烦神下来,忽然隐隐有些疾病发作模样的疼痛。那断魂迷香之毒最近倒是不常发,偶发也只微痛两天,歇卧几个时辰便好了。 干脆,韩悠忽然翻起来,盯着乐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芙,汝当真甘愿为独孤泓作任何事情么?” “死也情愿!” “好!悠问你,如果让你去劫天牢,你可愿往?” “劫天牢!” 这表情怎么完是拷贝自己刚才的呢?乐瑶公主根本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说,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父皇根本不可能释放独孤泓,要救泓,只有劫天牢一个办法!”韩悠补充道。 “好!只要能救出泓,劫天牢就劫天牢!” 韩悠没有料到乐瑶公主这么快就下了决心,看来乐瑶公主是因情生狂了。如此比较下来,乐瑶倒是比自己对独孤泓好上百倍,自己到现在还未下决心呢! “可是,”乐瑶犹疑道:“如何劫法呢?总不成我们两个罢?” 韩悠有些后悔把劫天牢的想法告诉乐瑶公主了,某人竟然已经急着怎么实施了。如此一来,自己不下决心也不行了。唉,将来父皇怪罪下来,自己可不就是主谋了? “阿芙,汝先回宫,明日再相商罢。劫天牢不是小事,千万莫要泄露出去,另外也需要好好布置一番。”赶紧打发这小煞星走,韩悠想静一下,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阿芙相信阿悠姐,这回莫再令芙失望才好。” 还是有点不太相信灵修能从天牢里把独孤泓劫出来,如果是她和阿芙凭着公主硬闯天牢去探望,倒还可能,但要把人弄出来,想也不甭想。还有就是,即使能弄出来,然后呢,独孤泓还能见得阳光吗?作为一个通缉要犯浪迹江湖吗? 越想越不对劲,需要解决的问题太多了,已然超出了自己的能力。可是既然已经答应了乐瑶,明天还是向灵修问问她的详细计划吧,这个神秘的皇后,遇到问题总有惊人之举,也许她已经想出了万之策。 心不在焉地胡乱过了一夜,秀秀她们看她精神不振,倒赔着说了许多闲话逗她。 次日才睁开眼来,忽听秀秀在外喊道:“公主快来瞧,菜地里透芽了!” 一骨碌起来看时,果然挨着墙根那一垄地里,稀稀疏疏冒着些嫩绿小苗,还只两片豆丁大的叶子。却听秀秀和落霞在那里争论,一个说是瓜苗,一个说是豆苗,夏薇却在一旁偷笑。 韩悠笑问道:“这一垄到底种的是甚么?我倒也忘了!” 闲话一回,用过早膳,眼看与灵修所约时间尚有两个时辰,于是趁三个丫头给菜地浇水,独自一人抬脚出了浣溪殿,径往国寺而去。 打秋风去! 昨日看中了一盏琉璃水晶烛台,一架四开墨玉山水屏风,得向溟无敌讨要去。 谁料溟无敌听她讨这两件物什,双手一摊道:“烛台倒还在,屏风却送给皇帝老儿了。你要,便去向你父皇讨去!” “哼,不信,打开库房叫我查验一遍。” 溟无敌嘿嘿一笑道:“虽未送走,已经定下给皇上的,姐姐挑几样其他的罢!” 果然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啊,幸亏来得早。嘴一噘:“不依,就要屏风!” “待我送了皇帝,你再去讨不也是一样的么?” “那怎么是一样的呢,你送我,我便记你的人情,父皇送我,我便父皇的人情。” 溟无敌无法,只得道:“那稍时便叫两个弟子给姐姐送去……咦,姐姐,怎么,有甚心事么?” 终究是瞒不过溟无敌的毒眼,韩悠也不瞒他,叹了口气道:“独孤泓被押在天牢里,父皇执意不肯放他,便是我求情也无用!阿生,你说过有事可以求你的!”且看看他有无法子。 溟无敌笑道:“那有何难,我便给条箴言,道独孤泓乃是北极星宿,如今劫数已满,不得再行羁押,如何?” “哼,这箴言的把戏,瞒得过别人,却怎么教父皇相信,小心父皇将你脱胎了!” “姐姐体谅阿生便好……如此,便无法了!” “当真无法了么?” “呃……除非,打劫天牢!” 韩悠两眼一翻,这师叔师侄两人倒是默契,想法不谋而合了。“阿生你倒是说说,如何打劫法?”这回轮到溟无敌吃惊了:“姐姐不会当真为了独孤泓去打劫天牢吧?” “为甚么不会。整日价呆在汉宫里,不也烦闷得很,总得找些事情耍耍嘎!” 溟无敌当然不会相信有人无聊到劫天牢玩,却是嘻嘻一笑:“如此好顽的事,可也算上阿生一个!” “阿生如今要当举国景仰的国师大人,哪有闲暇理会这么些个无聊琐碎之事!”其实如果多溟无敌这么一个帮手,劫天牢倒是多了三分把握。 “姐姐可怜阿生,原来当这国师,竟比坐牢还闷得慌。当真要去劫天牢,本国师便闭关三日,悄悄与姐姐出去顽顽!” 韩悠笑道:“还是没影儿的事呢,倘若果然要行事,他日若被父皇押出午门外斩首,可别怪怨姐姐。” 溟无敌却猴身上来,扭粘儿糖一般在韩悠身上蹭,一边亦笑道:“大汉天下,能将阿生斩首的刽子手,怕还未出世呢!” 第五十章 天牢情劫 () 琉璃盏和屏风到手,还为构想中的劫天牢找了个帮手,两日的郁闷总算有了点阳光。经不住溟无敌的粘乎,韩悠便要告辞。 “姐姐等会儿再走,阿生还有好东西给姐姐看。” “又有什么花样?”站住脚步,只见溟无敌从怀里掏出一片发黄的帛纸,韩悠认得,那是当日从前任国师的桌上偷拿的。 “一张破纸,有甚么稀奇!”故意这么说。能被两位国师如此看重的东西,当然自有稀奇之处。溟无敌果大惊小怪道:“姐姐莫小瞧这张帛纸,天下多少人为它争个头破血流呢!” “到底是甚么玩意,再卖关子,姐姐可懒得瞧了!” “呃,这是一张藏宝图。” “切!”韩悠不以为然道:“本宫想要的话,天下甚么宝贝得不到手!” 这倒不是吹牛,以韩悠现在的荣宠程度,想要星星的话,估计皇上也会立马派人修造登天梯。 “姐姐可莫小瞧这张藏宝图,这里面藏的宝贝可非寻常。恐怕也抵得上这汉宫里的所有奇珍异宝了!” 韩悠不信:“只管乱吹吧,天下何人能藏得下这么多东西!” “秦二世!当年项羽火烧阿房宫,姐姐道是为甚么?却非史书上所说因憎恨秦朝奢侈,而是,嘿嘿,而是因为某人千辛万苦杀入阿房宫,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一气之下所以……” “你是说,阿房宫里的财宝都在这张藏宝图里?” “可不是么?姐姐虽然不缺金银财宝,但也没见识过阿房宫的玩意儿罢!” 溟无敌这话倒是说到韩悠心坎上了,秦始皇穷兵黩武一统天下,想必亦收罗了不少奇珍异宝,想想也是心动的事情。再说按图寻宝,本身就刺激无比,更合韩悠的探秘心思。另外还有一层是,因大汉常与北羢交战,不免损耗国力,父皇亦是常为国库不盈而忧心忡忡,如能得到这宝藏,倒也算是为父皇分忧。 不过可不能叫溟无敌这小子看破自己的心思,免得他又得意。“若是不太麻烦,姐姐便陪阿生去找着顽顽,若是太麻烦可就恕不奉陪了。” “这么大个宝藏哪里就容易得到。此图虽是藏宝图,却是秘图,需要大费心思猜解。来来来,姐姐先把这图默记下来,得闲猜解猜解!”溟无敌将那帛纸摊在桌上,亦有两尺来长,一尺来宽,密密麻麻的类似字符的线条,哪里便能立时记得下。 皱皱眉,不耐烦道:“一时哪里记得下,你倒是依式画个图谱,我慢慢背记。” “嘿嘿,此等重要事物,哪里能描画,阿生亦因未记熟,若记熟,连这帛纸亦毁了。今日记不不妨,明日再来,明日还记不,后日再来,总要熟记了才好。” 韩悠便不再言语,专心记忆起那布帛上的符号来。足足花了一刻,记了十之一二,便头昏脑胀,不肯再记,一看时候,差不多到了与灵修约定的时间了,于是便从国寺出来。 从国寺出来,韩悠径奔那处小花园。不料灵修并未在那里,倒是一个老嬷嬷在那东张西望,见韩悠过来,忙迎了上来,行了宫中之礼,方道:“皇后令老奴在此等候殿下!” “灵修皇后怎么没来?” “皇后因有事,悄然出宫了,只让老奴将此信交与韩悠!” 那信却甚是厚实,撕开封口,密密麻麻四张信笺,原来竟是灵修所拟的劫天牢计划。韩悠粗*粗看毕,便要塞入怀里。那老嬷嬷却道:“皇后还吩咐,教公主看完信后即刻毁了!” 呃,韩悠喉间一阵干燥,又要背书?方才已经背那些古怪符号背脑力不济了。好在越狱计划毕竟是汉字所写,亦不必字字背记,只将事情要点牢记于心即可。只得又花了一刻钟,将灵修信笺背记下来。那老嬷嬷见韩悠背完,取出火石,将那越狱计划书点着烧成灰烬。然后从广袖里掏摸出一个瓷瓶来,交到韩悠手上。 “皇后交待殿下,设法将此物送入天牢。” “这又是甚么玩意?” “这是腐水,可腐金蚀铁,教天牢中那人每日在镣铐上涂抹一些,到时便可得行动自由。只是切记,莫沾在肌肤之上伤着自己。” 韩悠亦接了过来,收在袋里。见老嬷嬷再无甚么说辞,便返身往浣溪殿而回。 回浣溪殿的路上,韩悠一直在琢磨着灵修的越狱计划。 不得不承认,灵修皇后真是一个战术天才,这个计划确实堪称完美,如果顺利的话,倒是有九层把握救得独孤泓出天牢。更妙的是,还不会牵涉她和乐瑶公主。虽然这可能令一个强盗头子逍遥法外,那也顾不得了。 当然,后来的实践证明,再完美的计划也会有意外发生。 为了把腐水送给独孤泓,当然,也确实牵挂独孤泓的处境。两天后,韩悠终于找到个机会,从皇上那里得到了可以进入天牢的牙牌。 精心准备了一大提篮的食物,令秀秀拎着,出汉宫西侧午阳门,那天牢便位地刑部大院内,通过层层关卡,进入天牢。天牢的狱卒长,也是韩悠熟识的,哪里敢盘查,献媚还来不及,将韩悠秀秀带到关押独孤泓的监牢前,识趣地带着狱卒离开了。 乍见独孤泓,韩悠的第一印象是,这小子虽然有些狼狈,但绝无乐瑶公主所说的那么凄惨,貌似还相当滋润。进去的时候,正和一帮江洋大盗吆五喝六地划拳斗酒呢。 独孤泓见了韩悠,自是喜出望外,飞奔过来,恨不得钻出精铁槛杆。 “悠悠,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么?”韩悠一笑,“乐瑶说你在牢里和人厮打,凄惨无比,怎么又一道喝起酒来了?” 独孤泓亦笑道:“确是厮打过,相处时间长了,便也不打了。这些好汉,虽然个个脾气暴戾,若交了朋友,倒是极好相处的。” “交了朋友?”韩悠奇道:“你和这起强盗交了朋友?” 正说着,早有个满脸胡子,脸面黝黑,身形巨魁的大汉走将过来,龇着牙瞪着眼道:“强盗怎么了?咦,这小妞倒是标致,泓老弟,艳福不浅嘛,上次那个甚么公主已经够俊俏了,没承想今日又来个更俏的妞来。哈哈哈!” 独孤泓忙道:“黑哥,莫无礼,这位便是当今的长安公主!” “嗟!又是一个公主。”那大汉却笑得更欢了,“早知大汉公主都这么俊俏,俺老黑也不当强盗,去考武状元,博功名做驸马爷了。” 顿时惹得满监轰笑,七嘴八舌道:“现在后悔也晚了,秋后一到,喀喇一声头颅落地,去当阎王爷的驸马吧!” 韩悠只是微笑不语,看他们闹得够了,又是吃喝去了。才低声对独孤泓道:“皇上是断不肯放你出牢了,我和乐瑶求了几次,仍无结果。” 独孤泓亦是一脸忧色:“审又不审,判又不判,难道皇上便要如此将我关上一辈子么?” 韩悠悄悄将腐水递了进去。“将此物收好,每日往镣铐上涂抹一层,只是莫沾着肌肤。” “这是甚么?” “腐水。能将镣铐腐断。” “要这作甚么?” “既然父皇决意不肯放你,我们打算劫天牢将你救出。” “甚么?劫天牢?不可,不可,皇上知晓,泓吃罪事小,若怪罪于你,可怎么是好!”独孤泓情急之下,未免声音略高,韩悠忙止道:“轻些!不碍事,悠悠已有万之策,管教父皇怪罪不得我。” 于是将灵修所拟越狱计划细细与独孤泓说道。 独孤泓听了,仍是犹疑道:“如此虽周密,但万一事发,皇上却不知如何处置你和乐瑶。” “放心,父皇待悠极好,便是知道了,最多将悠再送一回三清庵!” 独孤泓方接了腐水,收在怀里,又说痴话:“便是出了天牢,往后却难再见悠悠了,泓却生不如死。距中秋尚有月余,得闲倒是常来看望看望。” “来日方长,先出了天牢再说。再有,今后再别对悠说痴话了,汝竟不知乐瑶对汝一片真情实意么?” 这话令独孤泓脸色大变,方才听得劫天牢也未曾有这般模样。 “悠,你说甚么?” “乐瑶已向悠表白对汝之情,悠亦答应她,要成她之美。” “乐瑶,乐瑶对你说了些甚么?” 独孤泓充*血的眼睛和额上暴起的青筋让韩悠打了个激灵,原来这个神美的男子亦有如此可怕的一面。不知是原本便有的,还是和这些江洋大盗处长沾染的。 “乐瑶说了甚么不重要,但只今后,莫对我说痴话,做痴事,认真待乐瑶好便是了。”忽然自己也觉得这些话有残忍,独孤泓近乎狰狞的表情,让她后悔,后悔即使要说这些话,至少也要等出了天牢罢! “悠,你可知,你方才所说,于我,于你自己都太残忍了。如果不是失忆,你绝不会说出这些话来的。若泓能够逃脱天牢,便是舍了性命,我也要将风尘子找来京畿,为你疗毒。” 第五十一章 汉宫家宴 () 两人正在嘀咕些儿女情事,只见那黑大汉又大大咧咧地走过来,伸手便去揭了那提篮的遮盖,一面道:“正短了下酒菜,这回又是甚么好东西?” 抓了些糕点在嘴里嚼着,却不离开,打眼瞟着韩悠。 “瞧甚么,再瞧本宫嘱那狱卒挖了你的眼。”被瞧得不自在,于是威胁道。岂料那大汉哈哈一笑:“小妞倒是有些性子,俺老黑正在想,这么俊的妞,正该当我黑山寨的压寨夫人!” 韩悠还未回嘴,独孤泓却不干了,反手叉*住黑大汉脖子,怒道:“敢再说一遍,信不信老子扭断你。”黑大汉如何肯示弱,使出擒拿手去拿独孤泓手腕,亦是不忿道:“你小子倒是见了女人便不要兄弟了。” 一时竟又扭打在一起,韩悠未料这些人,一时喝酒吃肉,一时又要殴斗,眼睁睁看着独孤泓这般人物落得如此狼狈,又不禁心中难受之极。那起狱友见二人厮打,却不拦阻,反在那围观起哄,这个说“拿他金顶”,那个说“抓他锁骨”,直如看戏一般欢喜雀跃。 “黑老大,你过来!” 韩悠一声脆响,既悦耳又清晰,监牢里顿时寂静,黑老大与独孤泓也不禁停止了扭打。那黑老大拍拍尘灰,笑嘻嘻地跑过来道:“娘子有何吩咐?” “不许再和独孤泓打架,你,还有他们!” “凭甚么听你的?你又不是俺黑山寨的压寨夫人!” “附耳过来!” 韩悠在黑老大耳边说了一句话,那黑老大愣了一下,脸上忽然堆起笑来,冲韩悠抱抱拳:“老黑冲撞殿下了!”又走到独孤泓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咱们今后不打架了。各位,今后谁再跟泓老弟打架,俺老黑可不饶他!” “悠悠,你倒是与他说了些甚么?”独孤泓疑惑道。 “不过是告诉他,黑山寨的兄弟已到京城!” “真的么?这么快?” “诳他的,哪里有这么快。不过是教他知道,我亦知他们的机密,如果他不老实点,哼!” 从天牢出来,外面竟下起了绵绵的细雨。秀秀直报怨没带油伞,韩悠倒觉在细雨里行走,更清爽些。 刚进午阳门,忽见身后一队兵士护着车骈车轰隆隆地驶进来,在仪门外停住,两个丫环掀开车帘,扶下一个年约双十的绝丽女子出来。韩悠只觉眼前一亮,那女子清丽脱俗,婉约而不失娇媚,体态婀娜而不失端庄,汉宫里虽不乏秀色,但与之相形之下,竟都不及三分。 韩悠一时竟也看呆了。那女子亦看到韩悠,对视一眼,嫣然一笑,竟是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倒显得韩悠有些傻愣愣了。 早有未央宫中的嬷嬷宫女接住,引往宫中去了。秀秀与韩悠对视一眼,韩悠笑道:“去罢!”秀秀一笑,自去打听八卦了。 韩悠独自回到浣溪殿,不过一刻钟,秀秀便也回来,水也未喝一口,便高声道:“不得了,来了位厉害角色,这回后宫可有热闹瞧了。” 引得夏薇、落霞围了过来,不住询问。却听秀秀说道:“这位主是广陵王从乡间采访回来的美女,唤作莫馨,虽自小生长乡间,亦是大户人家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广陵王因皇上后宫无宠,子嗣又薄,因此将这莫馨送入宫里来,这才走在半路上,便被皇上封了容华。宫里那些嫔妃,混了数年,亦不过是充依、八子、美人,即便是暮贤妃,其德其能宫里谁人不服,不过是婕妤。这会子后宫可闹翻了,俱在议论。嘿嘿,这莫容华往后怕是日子也过不舒泰了。” 落霞道:“想是皇上看在广陵王情面上封的,未必便要受宠。” 夏薇却道:“皇上与广陵王不睦,天下皆知,又有甚么情面可看。” “这你就不懂了,越是关系交恶,面子上越是客套呗!” 韩悠听她们争辩,并不言语,只在心里思虑,这个莫容华,可还当真是个角色,若是寻常采供入宫的倒也罢了,偏偏是广陵王送来的,那便大不相同了。热闹自然是会有,但恐怕日子不舒泰的,并非莫容华,而是暮贤妃那一帮子嫔妃了。 那样的女子,韩悠自觉若是男儿之身,亦难免心生爱慕,只盼父皇要牢记此人是广陵王送来的才好。 想了一回,打断秀秀她们道:“只在浣溪殿里说说便罢了,莫到外面嚼舌惹是非。” 这一场雨竟是忽断忽续直下了四五日,将宫里处处繁花打得零落,显出入秋的荒败之色来。天气也一日*比一日寒凉,已然是入秋的境况了。可怜那宫廷菜园,才长出数寸长的秧苗,虽还未经秋霜,尚自油绿,但亦想得到怕是活不到结果了。 中秋节还有不到一月的时间,韩悠却是不免有些紧张,倒是乐瑶,只盼时间过得越快越好。不时向韩悠打听越狱计划,韩悠却是不肯透露,但不是怕她泄露,而是怕她自作主张,生出甚么花样来,惊动别人。 午时仍去小花园随灵修习舞,隔三岔五去国寺找溟无敌解闷,去了三五回,便将那张藏宝图记得熟了。倒是皓月阁,渐渐去得寡了。 再说那个新来的莫容华,果然颇得父皇恩宠,已升了一级,成了莫经娥。便在莫馨赐封经娥这日,皇上还特意设下家宴,一张圆桌上,按次序坐着暮贤妃、莫经娥、韩悠、王芙。 席上,皇上显是心情尚佳,不时与那莫经娥亲昵几句,那莫经娥也甚乖觉,并不仗宠藐视众人,倒是不住为暮贤妃夹菜。只是,这倒更阿芙生气,哼,倒把自己当成了女主人一般!只是碍着皇上面子,不好发作。那暮贤妃倒是温顺惯了,并不介怀。 “罄自幼生长穷乡僻壤,见识有限。乍到汉宫,多蒙皇上眷顾,暮姐姐关照,两位殿下亦不当馨是外人,借花献佛,敬诸位一盅酒!”言罢,将满满一盅尽饮了。 “馨儿这话却见外了,你暮姐姐最是好相处的,因皇后沉疴难愈,这些年后宫凭暮妃一力打理。往后可好了,尔等二人须要相携,互相帮衬,好生打理后宫!”亦是满饮一盅。 那暮贤妃道:“不过是为皇上尽忠效力,岂有不殚精竭虑的。” 韩悠笑道:“有莫妃这般人物俸侍父皇,倒是大汉之福。” 惟乐瑶公主终是按捺不住,连讥带讽道:“莫姨这般能耐,父皇不如将她封了昭仪,主持后宫,也教我娘亲清闲几年亨亨清福。娘亲整日价为后宫之事操劳,不顾黑天白夜的,阿芙有娘亲也跟没娘样似的。”面前之酒啜也不啜一口。 莫经娥一笑道:“殿下说得极是在理,暮姐姐这些年确是辛苦了。只是馨于宫中事务还不熟稔,等熟稔了,必力帮衬暮姐姐,教暮姐姐自在几年,和殿下多多相处。还望暮姐姐不吝教诲!” 气得阿芙呼吸也不匀了,韩悠忙在桌下伸手去拉她,教她隐忍。 皇上却是呵呵一笑:“以馨儿的聪慧,又有暮妃的教导,这汉宫中虽事务繁杂,想必亦能尽快熟稔。来来来,馨儿,今日如此畅怀,不若为大家操琴一典。” 韩悠不知父皇是故作姿态,一如当年对待墨竹,还是当真在莫馨的绝色之下,智商减半情商殆尽了。又听皇上道:“悠悠,汝也合曲舞一支罢。” 早有宫人捧出一架古琴出来置于案上,莫馨沐手熏香,调试宫商,铿锵一声,琴声如锦帛爆裂一般四溢开来。莫馨一面操琴一面唱和道: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韩悠当下也不及细思,随着琴韵,蹁跹而起,依着水袖舞的步伐身姿款款舞蹈。皇上大是快意,眯笑着眼,在案桌打着节拍,不是赞声“好”,也不知是为莫馨之琴,还是为韩悠之舞。 只有暮贤妃母女甚是寡落。暮贤妃毕竟涵养颇深,强展着笑颜,那阿芙一脸忌恨却是毫不掩饰。 一曲罢,皇上亲为二人满上一盅酒,笑道:“朕虽后宫寡落,但能得此妃子公主,亦已足亦。馨儿,可要甚么赏赐只管说来。” 莫经娥道:“愉悦陛下乃臣妾本分,岂敢讨赏!” “不妨,该当要赏!” “馨儿入宫不过数日,已然荣封经娥,不敢再求进爵。若皇上非要赏,馨儿倒有个兄弟,自幼聪敏好学,文武兼备,因处僻壤,又不满广陵王施政,因此一直未仕,还求皇上为其提供个一展才华的机会!” “这个好说,明日便教人去接来,朕必度才而用。悠悠,汝可要甚么赏赐?” 韩悠正在怔愣莫经娥所请,果然是野心非小啊,已经开始培植党羽了。听得问,忙收神应笑答道:“阿悠所请之赏,父皇却办不到!” 皇上一怔:“倒是说来听听!” 韩悠笑道:“因阿悠虽在三清庵学习了劳作,却未分清时令,那浣溪殿所种菜蔬,皆难度秋。若父皇要赏,便赏悠悠一派春光,父皇可做得到?” 第五十二章 新任圣女 () 皇上听韩悠说要赏她一派春光,不由哈哈一笑,道:“这个倒是当真为难了。朕虽赏不得春光予你,但却有一件重要赏赐予你!” “甚么赏赐?” “暂时保密,到时候汝便自知。”也许是因为高兴的缘故,韩悠还未见过父皇这般有些调皮的模样。 又闲话一阵,暮贤妃起身告辞道:“臣妾不胜酒力,头晕目眩,先行告退。”皇上亦道时候不早,便教莫经娥侍寝,然后散了。 出得未央宫,阿芙便忿忿道:“瞧那妖媚子得意劲儿,娘亲,汝也忒低眉顺目了。” 暮贤妃却道:“阿芙莫放肆,汝父皇多年未有宠幸嫔妃,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一个,正是大幸之事,却不可或存忌妒之心。且记住,今后但凡人前背后,皆不可非议莫经娥!” 虽如此说,韩悠还是能感受到浓浓的醋酸味儿来。这暮贤妃虽也姿色不凡,且温柔恭谨,又擅打理后宫。只是皇上对她只是颇有些依赖,却无宠幸之感,想来因是暮贤妃过于恭顺,未免缺乏些情趣之故。 家宴之后,那莫经娥益发受宠,皇上竟有两日未上朝理事,那起谏臣不免又上疏劝谏,皇上虽当场不好发作,事先却寻了个由头,将那两个谏官明升暗降,打发往远处州郡任职去了。如此一来,群臣虽不敢明说,私下却将莫经娥与那妲已、褒姒相提并论。 莫馨家宴上所提的兄弟莫良光,亦已入京,被授了卫尉少卿,掌管汉宫禁军及京畿卫戍。一时莫家兄妹权倾朝野,迎逢巴结之流趋之若鹜。 韩悠也无心理会这些,只听秀秀四处打听些八卦,甚么莫经娥掌了乐坊,在排练歌舞;或者是皇上下令在太液池边修造馨香阁;又或是因莫经娥肌肤娇嫩,畏惧虫蝇,皇上已令宫中遍植驱虫熏草。总之,皇上似乎对这个新嫔妃优宠至极,非当年墨竹夫人可比。 韩悠最亲关注的,自然是八月十五中秋节的越狱计划。每日照旧去小花园随灵修习舞,偶也讨论些越狱细节,只每谈及至此,灵修甚是不耐烦,三言两语便不愿再言。 其间,又去天牢探望了一回独孤泓,只这回是带乐瑶一道前往,三人对视,反倒无甚么话语。倒是那黑老大,亦在一边逢迎韩悠,看样子对独孤泓益发恭敬了。 这日乃八月十四,离中秋佳节尚有一日。汉宫内外已是张灯结彩,预备节日了。韩悠正在浣溪殿无所事事,忽见溟无敌遣弟子来请。于是便入国寺,溟无敌将韩悠带至藏经阁,屏退弟子,笑嘻嘻对韩悠说道:“姐姐可知明日有何喜事?” “明日乃中秋佳节,宫中设中秋宴,四面城楼燃放焰火炮仗,宫外自有游街庆贺。” 溟无敌却道:“那些是旁人的,与姐姐无干,还有一件与姐姐有关的喜事,姐姐还不知道罢!” 韩悠撇撇嘴:“劫天牢算得上是喜事么?” “自然不算,”溟无敌呵呵一笑,“姐姐不知,明日皇上要在中秋宴上宣布,将钦定你为本朝圣女!” 难道父皇说有赏赐予自己,原来是这个。 只是圣女之名,自娘亲顺华公主薨后,一直未有赐封。如何事隔十余年,父皇却忽然想起此事?再说圣女,原来是从皇室公主中挑选的品貌兼备、心慧性敏者担当。想来是皇上认为安岳长公主和乐瑶公主均无资格,因此空置若干年。 不管怎么说,父皇在恩宠莫经娥之余,还能想到自己当这圣女,还算是看重自己,倒是一件喜事。可惜自己马上就要干与父皇意志相违之事了,若父皇得知,不知作何感想。 苦笑一下,问道:“阿生,汝是如何知道的?” “姐姐不知么,圣女须由皇上选定,国寺册封的。本国师如何不知?” 父皇本想给自己一个惊喜,没想到给溟无敌败兴了,明日还须装作不知显出惊喜来才妥。 “当这圣女有何好处?” “自然有好处了。首一条便是,圣女掌管汉宫中所有秘道,本朝开国时便立下规矩:‘能知秘道者,唯圣女尔,临危授命,王孙不得忤逆’!再一条是,圣女之名便是保命护身符,上至皇上下至刑官,均无资格审判圣女,意即圣女乃是超脱大汉律法之外的人。” 这第二条倒是不错,如果劫天牢事发,大可将部罪责揽在身上。 “还有么?” “还不够么?”溟无敌大惊小怪道:“难道还想长生不老?” 韩悠一笑:“这两条于别个确是稀罕,于本宫却是稀松平常。宫中秘道,我早已熟稔,至于保命护身,父皇早赐我免死金牌一方。” “既如此,”溟无敌涎道:“姐姐把那免死金牌赏阿生罢!过了明日,却也用不着了!” 想得倒美啊,倒不是舍不得,若是教父皇知道自己把免死金牌赠了别人,今后再有甚么尚方宝剑啊之类的宝贝还会予自己么?嘿然一笑:“阿生要之无益,大汉能斩阿生的刽子手还未出世呢?巴巴地把我找来,便是告诉我圣女之事么?” “还有一事,那藏宝图可记下了么?” “早背记熟透了!” “画出来给我瞧瞧!” 韩悠拿起管毫,不消一刻钟便将那幅藏宝图描画了出来!溟无敌接过,又拿出怀里的原稿来,细细对照,果然无一处错漏,当下将两份图俱点起火一把烧成灰烬。这才罕见的正色对韩悠道:“姐姐上当了!” “甚么?!”小子又怎么算计自己了。 “这非是甚么藏宝图,而是‘国脉’!” “‘国脉’!”,怎么这么熟悉的词,只是想不起来到底是甚么东西了!“国脉是甚么东西?” “方才忘了说了,当圣女的第三条好处,呃,也许是唯一的坏处,是必须牢记这份国脉。国脉是甚么,阿生也知之不详,只知,此物关系大汉国运。至于为甚么会关系大汉国运,这些字符里又到底隐藏了甚么信息,却是与姐姐一样懵懂。” “那作甚么要哄我背记,还编出秦二世、项霸王的事故来骗我?” “因这国脉,只圣女方能背记,余人不得知晓。之前姐姐还未被封圣女,怕人知道要惹祸端,阿生却是为姐姐好!” “既是只圣女方能知晓,那前任国师又从哪里来的那张帛纸,汝如今不也知晓了么?” 溟无敌迎着韩悠咄咄逼人的目光,却是淡淡笑道:“姐姐放心,阿生又无对大汉,对皇上不利之心,不过是好奇这国脉究竟是何东西,存心猜解那些符号!前任国师半是此心,半是野心,只是我与他参透至今,只得出一个结论,此图唯圣女方能猜解!别人便是得到此图,也是无益!” 这个溟无敌,越是接触得多,越是感觉对他了解,却越是神秘。真有打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有多少是真话,多少是谎话。韩悠盯道溟无敌的眼睛看了半晌,终是瞧不什么端倪,方缓缓道:“既然如此,我怎么亦无法猜解其中奥秘,难不成明日正式封为圣女,便会忽然开窍!” “这个阿生也不得而知了!” 毕竟是个假国师,韩悠再不问他,倒又商讨了一番明日的劫天牢之事,便回浣溪殿了。 忐忑的一昼夜啊,虽然有周密的计划,有免死金牌和圣女之名双重护身符,但一想到如果事发,父皇将是何等愤怒,心中不禁惶恐,但愿天遂人愿,更无甚么差错,将独孤泓救出天牢才好。 一早便起来,吩咐秀秀她们备下一席上好菜肴待晚间用,然后便去未央宫,待皇上早朝罢,一直陪在皇上和莫经娥身边,极尽迎合。皇上心绪甚高,率领群臣又上午阳城门楼看了一回街道的热闹。待得正午,方当着城外万民之面,宣布赐封本朝圣女为长安公主。 一时城外欢声雷动,又召来“国师”溟无敌为圣女行册封典礼。 韩悠只装作惊喜状,再三拜谢。 所谓圣女册封典礼,不过是国师用圣水为圣女洗礼,然后将一方封印木匣交予圣女。原来圣女本是代代相传,只是在有断隔的情况下,才会从国寺取出这只封印木匣。这封印木匣内便是那份国脉秘图和汉宫中所有秘道图纸,待新任圣女牢记之后,再行封印重归国寺,以免国脉和秘道失落。那前任国师所得国脉图帛纸,想必是用甚么法子悄然破了封印取出来的。 如此闹了一昼,等到黄昏,大开中秋宴款待群臣百官,亦有内宴赐予嫔妃。皇上不过在外宴上略呆两刻钟,听那一起翰林学士诵几篇喜词颂诗,便告辞起驾入了内宴。 韩悠自然与莫经娥、暮贤妃母女和皇上一桌,其余嫔妃各归周围,庭下又有歌伎舞女,演奏莫经娥新教曲目,一时倒也莺歌燕舞,一派太平和详。 只是韩悠发觉,皇上似乎并非表现得那么开心。 是了,中秋佳节,本是家团聚之时,但是太子,还在宫外不知所踪。 第五十三章 汉宫越狱 () 汉宫内外一派喜气和详,渐至夜幕围笼,一轮圆月从西边陡然升起,引得众人忙出了大殿,至院外观赏,当真是“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望”。 韩悠看皇上对着明月却是发怔,目光迷离,想必已在千里之外,唉,也不知冉哥哥如何了,数月以来,皇上虽派出大批密探,竟是无一收获。再又归宴,韩悠却道:“父皇,悠知今日佳节,早起便备下了几样菜肴,乃悠亲手所制,恳请父皇赏个脸,移驾浣溪殿,让悠也做个东,微表孝心!” “好悠儿,倒亏你想得到!”皇上正被众嫔妃吵得有些不耐,当下竟也不顾他人,只带了罗总管,与暮贤妃母女和莫经娥直奔浣溪殿。 秀秀她们得报,早将菜肴整备妥当。其余菜肴倒不必提,不过是厨子一早在外采办烹制的,当中却是一盆油绿汪汪的小青菜儿。韩悠指着那青菜,笑道:“父皇且尝尝悠悠亲自栽种的青菜。悠愚昧,竟不顾时令,花了偌大力气,毁了花圃,却止得了这一盆青菜!” 皇上呵呵一笑道:“虽只一盆,却胜过珍馐无数啊!来年按时令下种,必然瓜果盈园,届时朕必为悠办个品菜宴,好教百官并天下知晓,我大汉宫内亦有此等勤俭有行的公主!” 莫经娥亦赞道:“长安公主果然志趣不凡,常言躬耕垄亩,志在天下。我家兄弟未入京之有,亦是常勤农事!” 于是归座,因韩悠与乐瑶怀着私念,一意欲将皇上哄赚得醉了,故是极力奉承,频频敬酒。皇上兴致便是越来越高,混不在意,不一时便也有七八分醉了。倒是莫经娥看出二人默契配合,显然有甚么目的,再有敬酒,便接了过来,道:“皇上不胜酒力了,还是让臣妾代饮罢!” 殊料这莫经娥却是海量,韩悠和乐瑶都有三分醉了,那莫经娥兀自气色不改,酒到杯干。 韩悠心中着急,眼见夜深,约定时候快要到了,得想个法子支开这个碍事的莫经娥才好。于是递个眼色与乐瑶,装作更衣,出了房外。悄与乐瑶道:“快想个法子支开莫经娥!” 乐瑶亦是焦急万分,却无奈道:“那妖媚子原来还是个酒桶子,哪里灌得翻!” “那也顾不得了,呆会儿归席,你设法此开吸引皇上和莫经娥视线,看我下药!” “下药!”乐瑶倒是吃了一惊,“甚么药?” “吃不死人,不过是**药!”这**药却不是为莫经娥预备的,如今事出无奈,也只得教她先尝尝了。二人归座,因韩悠正与莫经娥比邻,乐瑶坐定,却忽然尖叫一声“嗳哟”,便弯下身去察看。皇上和莫经娥并暮贤妃不知出了甚么事,亦忙俯下身去。趁此机会,韩悠早点了些粉末入了莫经娥酒杯之内。 “阿芙方才似觉被甚么东西咬了一口般的刺痛,如今好了,不妨事!”乐瑶看韩悠事成,轻描淡写道,又端起酒杯去敬莫经娥:“阿芙往日颇有对莫姨不恭之处,如今看来,却是阿芙错了,莫姨尽心尽职服侍皇上,汉宫内外无人不赞颂。阿芙敬莫姨一杯!” 莫经娥亦无推辞,将杯中之酒尽干了,韩悠一面去殷勤倒酒,一面故意笑道:“莫姨可不知我这汾酒后劲最是极大,如此喝法,小心醉了!”言犹未了,果见莫经娥以手扶额,一副恹恹欲睡之态。 韩悠忙扶住,笑对皇上道:“悠悠该死,说甚么便来甚么了!”一面招呼秀秀:“快来搭个手,将莫经娥扶回宫里歇息。” 皇上却道:“时候亦不早了,便都歇了醒酒罢!” 一面指使秀秀赶紧将狐媚子弄走,一面却将皇上按住,亦假意醉态,嗔痴道:“父皇这些时候日夜与莫经娥相处,今日倒好,醉了一个,天赐良机,悠可不放父皇回去,父皇今夜便在浣溪殿歇息!” 皇上呵呵一笑:“悠悠如今是本朝圣女,父皇遵命便是!” 挪开了莫经娥那绊脚石,韩悠和乐瑶很快便将皇上灌得人事不醒,暮贤妃似也看出甚么名堂了,却被乐瑶连哄带拖地弄了回去。 这里韩悠服侍皇上上了床,嘱咐秀秀她们:“好生照顾,且别喂醒酒之物,在外面好生看守,任何人不得进我卧房!” 言罢转入内室,扳动床角机关,现出秘道来,正要钻入,忽听身后秀秀道:“公主,可是当真要去劫天牢么?”原来这丫头倒是知觉了!韩悠对秀秀自无所隐瞒,回道:“秀秀,任何人问起,只说不知,不然连累你的!” “公主,我也要去帮忙!” “不必,早已安排妥了,只管在家里!” “这么大的事,秀秀如何放心在家,必要跟着去的。”却是坚决无比,惹得韩悠心中一阵感动,只得道:“那便作速跟来!” 当下沿着秘道,七拐八曲,出了汉宫。溟无敌和灵修早在城外等候,又等了一刻钟,方见乐瑶慌忙忙跑来,却道是:被暮贤妃纠缠半日,好不容易才脱身。 五人于是上了一辆骈车,溟无敌早换了容貌,看起来却是一个车夫模样。 街道上却是灯笼高悬,彩灯并结,且来往行人尚自不少,到处是卖艺耍百戏的,引得众多围观。又有吆喝买卖小吃零食的,更是将街道充斥得喧哗无比。刑部大门外,虽不得停驻表演杂耍,但街对面却是一伙贩卖祖传跌打膏药的江湖闲汗,在那耍刀弄枪。 骈车遥遥停在刑部大门外,五人下得车了,只作富贵人家小姐丫头无事闲逛,亦在那起卖艺江湖汉圈外站定。 不久,子时一到,忽然轰隆隆几声爆响,直震得满大街人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片绚丽之色,抬头看天,原来是城门楼上开始燃放焰火了。 韩悠却无心欣赏焰火,手心里只是汗湿湿的。 这焰火便是劫天牢的信号,如今再无反悔,且看天意了。转脸看去,溟无敌似是不觉,饶有兴趣地看着江湖汉耍刀弄枪,灵修却戴着一方黑纱,看不出表情。倒是乐瑶,一脸期望,眼神闪亮无比。 焰火放了约摸两刻钟,忽听刑部内一片火光冲起,几个兵士奔出嚷道:“刑部走水了!”一面奔过来,将那起江湖汗并围观人群驱赶进去救火。看韩悠等衣着不俗,倒是未敢强拉壮丁。 一时刑部大门四开,那些江湖闲汉及围观人群慌不迭地拿起水桶、木盆,只见那刑部大堂已是火光冲天,也不知何故,竟燃得如此激烈,倒映红了大半个夜空。 韩悠五人虽未得驱赶,亦混入刑部内,别个不知,他们却知道,这场火乃是黑山寨的人所施。亦是计划一部分,先教趁着焰火放起火来,门外那起江湖汗便可混入刑部大院内。 趁着混乱,黑山寨等人早悄悄摸至天牢入口,放倒了守卫。原来正值中秋节,守卫天牢的狱卒本就仅几个当值,又因被水,守卫军营里的兵士皆去救火,因此这天牢的防卫自然松懈之极。 韩悠五人随着黑山寨众徒一路冲杀入天牢,倒也未遇太大抵抗。 这一干魔星入了天牢,顿时扰得天牢中的囚犯山呼海喝起来,也不管是哪个,只管砸锁破牢,释放囚徒。这些囚徒大都皆是十恶不赦之辈,均有几宗人命官司背在身上,如今得了机会,岂有不逃之理,当下天牢内外一片混乱。 韩悠等人来到关押独孤泓的监牢前,早有个黑山寨弟子破开了监牢,将黑老大释放出来。 那黑老大哈哈一笑:“老黑俺要重见天日啦,这一番出去,定要闹个天翻地覆才罢!” 孤独泓虽也兴奋,终是不免有些忧色。事已至此,也管顾不得,挣脱早已腐蚀的镣铐,跟着韩悠逃出天牢之外。 不想外头早惊动了守卫,士兵便都舍了着火房子,亮出兵刃和黑山寨众徒斗在一起。只是情势委实混乱,夹杂着些救火居民,却是难分敌友。 乐瑶公主早取出件寻常衣服,套在孤独泓身上,又寻了个水桶拎着,只装作救火之人模样。绕开争斗的兵士,直出了刑部大院。 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顺利,毕竟完成了第一步,大家正略松了一口气,只见遥遥传来一阵马蹄之声,想来是汉宫禁军前来增援了。 “姐姐,你们且快回宫,让阿生带他们出城罢!” 孤独泓虽然不舍,亦是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了。阿悠、阿芙,待平息之后,泓必悄来京城相晤!” 岂料乐瑶公主却道:“泓,我要跟你一起走!” 此言一出,众人皆上一惊,这,并不在计划之内。 “不可,阿芙!”韩悠止道:“咱们此时回去,人不知鬼不觉。若是父皇知道,岂不又生气恼?再莫节外生枝!” 唉,这王室子女,竟都有私奔的天赋不成。太子还未回宫,这里乐瑶公主又要逃奔了。实在不好向皇上交待啊! 第五十四章 压寨夫人 () 韩悠等人救出独孤泓,本来一切顺利,乐瑶公主却是节外生枝,竟要跟着独孤泓浪迹江湖。独孤泓亦不肯依,恼道:“阿芙莫胡闹,泓此去是逃难的,不是去顽的。跟着我作甚么,没得倒叫我照顾你,怎么逃脱官兵追捕?” 乐瑶却是主意早定,执拗非常:“我给娘的书信都预备好了,此番决不再回汉宫。泓哥哥走到哪里,阿芙跟到哪里便是了。” 正在夹缠不清的时候,街角早拐出一彪人马,为首骑着高头大马的,不正是燕允! 其时刑部内部已然滚沸的水下了一锅饺子一般,乱哄哄的,也有前来救水的军民,也有天牢的囚犯,也有狱卒,更引来闹中秋的闲汉无数。燕允哪里看得清,只大喝一声:“所有人等皆不许动弹!” 这里官司却还未分明,乐瑶依旧固执要随独孤泓而行。 韩悠无奈,只得道:“阿生,快将乐瑶公主送回汉宫!” “那姐姐可如何脱身?” “我只道是和秀秀偷出宫来瞧热闹的,最多被父皇训斥几句!” 溟无敌答应一声,也不管乐瑶挣扎,横身一抱,挟着乐瑶公主飞奔向秘道入口处去了。那里燕允早瞧见有人逃奔,率着两个亲随,催马追来。 “秀秀,我和你去绊他一下,灵修师父快带安国公走!” 却也管不得,拉了秀秀直向燕允奔去,佯作哭腔喊道:“燕将军快来救驾!” 燕允看清二人,自也顾不得追逃犯,惊道:“殿下缘何在此!” 韩悠答道:“悠贪图街面上热闹,和秀秀偷偷出来玩耍,哪知却碰上天牢被劫,将军快救本宫回去!” 正说话间,只见刑部大门口一拔持刃的囚犯窜了出来,为首一个正是那黑老大,拎着一把鬼头大刀,浑身血污。 “保护殿下!”燕允吩咐两个亲随护住韩悠,自己却率大队人马围剿上去。 那黑老大暴喝一声:“来得好!”抡起大刀,高高纵起,便在那半空中和燕允斗了数个回合,一阵光刀剑影,却是斗了个平手。落下地面时却正陷在步兵队里,一时厮打起来。 韩悠扭身看独孤泓,却隐在围观人群之中,灵修正拉他离开,独孤泓却是放心不下,不肯便离去。只得急递眼色叫他走! 却说秀秀看燕允和囚徒殴斗,亦是紧张之极,推那几个看护自己的亲随:“快去帮燕将军,干站在这里作甚么?”因这一队禁军最近刑部,故先到了,人数却是不多,那些囚徒个个皆是活不过秋后的亡命之徒,好容易得了这个逃生机会,哪里不拼了死命。俗话说要命的怕不要命,禁军虽训练有素,亦落了个下风。 那个亲随看看这里倒还无事,对视一眼,撇下韩悠和秀秀,加入战团。 两名亲随一走,韩悠急奔向独孤泓,恼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独孤泓却道:“先送你回汉宫,泓再逃不迟!” 再也犹豫不得,稍时大队禁军赶到,再要逃时可就难比登天了。韩悠只得道:“快离此是非之地!”撇开身后混乱,夺路便走。 且说燕允虽和囚徒苦战,心思却未离韩悠和秀秀,遥见二人和一男一女奔逃,还道是为人追击,也顾不得囚徒,催马便赶了过来。 韩悠不由叫苦,只管往那偏僻小巷里乱钻。只是人力岂能赛过骏马,且和秀秀亦非擅跑之辈,才走二三里,便被燕允追近。 “贼人休伤公主!”却是将身一纵,跃下马来,半空里飞在四人前面,拦住去路。 “死木头,追我们作甚么!”秀秀气道。 燕允这才看清四人貌似一伙,再看独孤泓,虽一时未辨清乃是安国公,但看他手足上尚有残留镣铐,当下亦明白了七八分。 “燕将军,可看本宫薄面,放过安国公?” 燕允为难地向四人瞅瞅,终于坚决道:“允蒙皇上隆恩信任,不敢行此通融,望公主见谅!” “死木头,难道不能当作没看见!” “秀秀,允不敢徇私枉法,” “若带走安国公,从今往后再也休见我!”秀秀气极,叉腰竖眉道。 独孤泓叹了口气,赞道:“将军秉公处事,泓佩服,愿随将军回天牢!但只在皇上面前莫提长安公主私出汉宫之事。”却是不愿韩悠受到牵连。 韩悠抿着嘴道:“燕将军当真不能通融?” “不能!” 这木头对皇上对汉室倒是忠心耿耿,只是此刻,却非善事。韩悠也无法,却不肯就此放弃,向秀秀递个眼色,二个倏忽上前,一人拽住燕允一只胳膊,一面大喊:“独孤泓,再不快走,岂不枉费了我等一番苦心!” 以燕允之能,摆脱二人自不在话下,只是一个是心爱之人,一个是尊贵无比的长安公主,哪里敢用力挣脱,若是伤了公主,亦是吃罪不起。 只是那独孤泓却儿女情长,虽污迹斑斑而难掩神秀天资的脸上,又滚下两行泪迹。直气得韩悠恨不能上前去抽他两掌,又是“佩服”之至,大哥,甚么时候了啊,尚有闲暇不慌不忙地淌泪。 灵修皇后却是幽魂般不动声色,只戴着面纱,却看不清表情。 正在僵着,忽听一声哈哈大笑传来,循声望去,只见墙头上坐着一人,抱着一柄大刀,在那笑道:“这是演的哪出?二女争夫么?” 其时,韩悠和秀秀各自死死拽住燕允一条胳膊,倒还真有些二女争夫的意思。 “黑老大!”韩悠不禁低呼出来,这大盗倒是胆子不小,脱了身不好生逃离,倒还来招惹燕允。 “汝是何人?”燕允方才与他交过一回手,深知此人武功不俗。 “黑山寨寨主,人称黑老大!” “原来是黑寨主,见了本将,还不束手就擒!”黑老大之名,燕允亦是早有所闻,此人武功极高,心思又缜密,虽是黑山寨寨主,却是行踪不定,于江湖之上大是威名赫赫。朝廷本也非要和此等人物为难,只因去岁黑老大将四平郡郡守一家数十口灭了门,这才惹怒刑部,派出十数个一流捕快,历时数月,虽折损大半,终将此人拿获。 若是此人逃脱,岂不是放虎归山。只是那一声喝叫,毕竟有些滑稽,敌人尚未束手就擒,自己已然被两个弱女子擒住了。 “哈哈哈,久闻燕将军功夫俊,老黑特来领教!”领教二字方出口,人影已扑面而下,手中却是寒芒闪动。 至此,韩悠和秀秀方松了手,闪过一旁,看燕允抖出腰间宝剑,迎了上去。 这一交手,却是实力相若,一时难分胜负。黑老大扬声向独孤泓道:“泓老弟,怎不出手,出出天牢里关押的憋闷恶气!” 独孤泓冷冷道:“泓虽有负皇恩,被打入天牢,与尔等为伍,却断不肯为虎作伥,帮衬你这十恶不赦之辈!” 黑老大一面斗一面大笑道:“好个清高君子,半个时辰之前,还在与我等称兄道弟,此时却不相认了?这脸变得也忒快了罢!” 独孤泓正要应答,韩悠却忙去推他:“再不走,当真要叫我和阿芙的苦心白费了么?” “泓岂为苟且连累阿悠!待燕将军拿下黑老大,必同归天牢。” 从天牢逃脱,这本身便是死罪! “独孤泓,你这是找死!”韩悠喝道,实在忍无可忍了。 “流浪天涯,再不得与悠相见,这,与死有何不同?” 三分感动,三分不解,倒有四分愤怒,韩悠气道:“那你便呆着罢,本宫恕不奉陪了!” 抬腿便往巷外走,忽然眼前一花,脖间一凉,黑老大那柄鬼头大刀,已紧紧贴在自己的颈间。 “燕将军,今日咱们算打个平手,改日再会!” “若是好汉,放开公主,与本将再战三百回合!” “当俺老黑是傻子么?稍时后援一到,老黑又要回天牢陪老鼠了。小妞儿,跟俺老黑回黑山寨当压寨夫人罢!哈哈哈!” 独孤泓急道:“老黑,休要伤害公主!” 黑老大嘿嘿一笑,一手制着韩悠,一手将两个手指伸入嘴里,吹了个口哨,只见一匹神俊无比的银色大马噔噔噔奔入巷子里来。 “恕不奉陪了!哈哈哈!”拎起韩悠纵上马去,双腿一夹,韩悠只觉耳边呼呼风声,眼前房舍俱是模糊一片,竟是如飞一般奔驰而去。隐约可听身后独孤泓秀秀的惊叫之声。 “黑老大,快放本宫下去!”虽然惊慌,韩悠倒还冷静:“汝认为能逃出京畿么?此刻整个京畿已然戒严,好生对待本宫,倒还可在皇上面前为你说几句好话!” “这个不烦殿下,呃不,夫人操心。山人自有妙计,保管教夫人安稳抵达黑山寨,快快活活作压寨夫人便是!哈哈哈!” 黑老大这匹骏马当真是神俊无比,四肢轻盈,虽快却无颠簸之感。不一时,便已抛开人声鼎沸的刑部,拐入人烟稀疏的城墙根下。 周围是一片贫民居所,处处低矮荒疏。韩悠这时才真正感觉到了害怕,难道这黑老大真要挟自己去黑山寨当压寨夫人? 第五十五章 逃出京畿 () 韩悠被绿林好汉黑老大挟制到一个贫民窟,眼见四周皆是杂乱低矮的房舍,在月下虽不分明,却也看得出,这里是京城里藏污纳垢的处所,再是胆大,也不免害怕起来。 “黑老大,你现已脱险了,就放了阿悠罢!” “阿悠?你叫名叫悠,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悠么?” 韩悠未料这个貌似粗俗的大汉,竟然还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难道竟是个大俗而雅的高人不成? “正是!因我娘亲死得早,父亲思念不过,方取了这人名字!”只是随口而诌,欲博同情。 黑老大却已经下马,在马臀上只一拍,那骏马长嘶一声,奔入黑夜里。 此时已是丑时,汉宫刑部那里虽然热闹,这里却是更深人静,罕有人迹,但是有,一见黑老大那凶神恶煞般的模样,也吓得连忙缩回屋里去。 “乖乖跟着,莫与俺老黑耍花样,不然翻了脸,可不管你是压寨夫人还是长安公主,亦教你吃些苦头!” 黑老大带着韩悠在那肮脏零乱之地转悠,及至确认并无跟踪,那黑老大才推开一间茅房的木,一头钻了进去。 里面却无一个人,到处均是尘埃,显是许久未有人迹! “夫人屈尊暂且在此歇息一宿,明日再找个干净所在。待外头平息些,老黑便带夫人归山!”竟是不顾尘埃,一**往张躺椅上一坐,顿时呛得韩悠连打了几个喷嚏,又指了指那张怕是连猪也不肯屈尊的破床,示意韩悠在那儿歇息。 这老黑当真要带自己去黑山寨?韩悠焦急,原来的计划是让皇上安寝浣溪殿,即使天牢事发,自己也有铁证证明与已无干。如今看来,倒是搬石头砸脚了。明日父皇醒来,不知落霞夏薇她们如何交待! 且天牢被劫,又不知走脱了多少如黑老大般十恶不赦的囚徒,而独孤泓此刻,却又在那个不肯通融的死木头燕允手里。 失败啊,彻底失败,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这俗语完是为今晚自己的遭遇准备的。独孤泓还未救出,本宫却要当甚么压寨夫人了。虽然看得出黑老大并非真要自己去当他的压寨夫人,但是显然,这家伙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黑老大,带着阿悠有何益,阿悠看得出来,以你之能,离开京畿是轻而易举之事,带着阿悠岂不反倒累赘?”韩悠还是不死心,试图“以理服人”,但那黑老大却响起了微微的鼾声。 这么有恃无恐地睡,韩悠琢磨了会儿,还是决定不去挑战黑老大的自信,毕竟人家混江湖的时间比自己年纪还大上一圈呢!只得忍着窒息之感,在那有些霉味的床上歪了下来,这条件,简直还不如天牢啊! 从昨日早起,一直处在高度紧张之中,此时实在也是疲劳至极,乱想了一会儿,竟也迷迷糊糊地睡去。 再醒来时,却是被一阵谈话声惊醒的。 “泓老弟,你倒是该谢俺老黑,不然此时恐怕又在天牢里了!” 独孤泓的声音:“且让我看看阿悠是否完好!” “且慢,咱们先谈妥,这个小妞俺老黑可是非要**京畿的,若愿随我们一道也好,若不愿,一拍两散,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秀秀的声音:“大胆狂徒,想把我家公主怎么样!” “秀秀,别躁,黑老大是个讲义气的人,倒不会当真对阿悠无礼。黑老大,看在咱们同牢月余的份上,卖独孤泓一个薄面,况且你亦非是无阿悠便离不开京畿!” “黑子,当真不肯放了韩悠么?”却是灵修淡淡的声音。 灵修、独孤泓、秀秀,他们怎么来了,燕允呢?心中一大团疑问,正欲起身,只听黑老大嘿嘿一笑:“灵修,你的救命之恩,黑子牢记了,但是这个小妞,黑子是非带回黑山寨不可的!” 静默了片刻,只听独孤泓道:“既如此,独孤泓便与你们同行,反正如今京畿也呆不得了!”秀秀亦道:“我亦不能抛下公主独回汉宫!” 黑老大方吱呀一声推开木门,带了独孤泓和秀秀进来,却不见灵修。 “灵修呢?”不由问道。 “她已经走了!”秀秀急急抱住韩悠,又反复了打量了韩悠几遍,关切道:“没伤着哪里罢?” “没有,只是睡了一觉,这床甚是坚硬,这会子骨头架子也如要散了一般!” “哈哈哈,果然是个千金公主之体,俺老黑房梁上也睡过几宿的!”一面仍躺回破躺椅上,却挥挥手向独孤泓和秀秀笑道:“寒舍简陋,随便将就着坐吧!”这寒舍要找出两个可以坐的物什来,却着实困难。 外面天色尚黑,韩悠睡眼松惺,独孤泓和秀秀却是疲乏已极,也就那破床上胡乱歇息下来。 至到次日将近午时,四人才算休息充足,彻底清醒过来。 外面却是一阵马蹄之声停住,一个掌柜模样的人闯入房里来,却提着个大食盒,恭恭敬敬递给黑老大:“寨主,外头监管甚严,属下因此来迟,望乞恕罪!” “老陈,别和老黑来这些虚客套,倒是说说外面情况甚么样子了?” “整个京畿俱已戒严,京畿卫戍部队和皇宫禁军正在四处搜捕潜逃囚犯。咱们黑山寨的兄弟,我皆已安置妥当。只是要想出城,一时尚不能行!” “那地道还未完竣么?” “早已完竣了,只是那地道出口前,昨晚却扎下一队官兵,设卡盘查,从那出去,却是自投罗网!” 黑老大看得出是饿得慌了,挥挥手道:“且回。多送好酒好肉!”便伸手抓食,看着秀秀忍不住极贴切地用一个字进行了评价:猪! 黑老大吃得酒足饭饱了,方将食盒一推,对三人道:“泓老弟,你们也吃些罢。恐怕这里还要住上几日!” 岂料,这一住便是半个月。 从老陈带回来的消息知晓,除了独孤泓和黑山寨一干人等,其余逃脱囚犯皆已被抓回或是就是正法。本来京畿卫戍和皇宫禁军也可收兵,只是因当朝圣女长安公主失踪,故各自警戒不松反紧。京城内休说一个大活人,便是一只蚊蝇,也甭想溜出去。 皇帝已经张出皇榜,若有人能寻回长安公主,将重赏万金。一时不止各自军兵卖力,便是那些江湖游侠,衙门捕快,亦是整日四处搜寻,直闹得京畿鸡飞狗跳,再无一个安宁。 “寨主,这里虽偏僻,恐怕亦非久留之地,恐不日便会搜索至此,还是随属下去躲避罢!” 黑老大却是不允,道是:“俺老黑又不是老鼠,才不愿躲你那地窖里。这里虽肮脏些,毕竟还是间阳光通透的房子。” 只是这房子却有个机关,便在那床底下,外面有甚嚷嚷声,黑老大便将三人连同自己塞入下面的小室里。因此倒是躲过了几次盘查。 又住得五六日,这日老陈却赶来一辆骈车,将四人关入车内,轱辘辘向前驶了约有两刻钟,方停下,又进得一处窄小后门。还未入门,便听得一阵阵哀号之声传来,又有作法事的鸣锣鼓响。 韩悠等人正在不解其意,却早被领入一个遍垂围幙的灵堂里。一大一小两口棺材赫然摆在四人面前。 那黑老大不由分说,将独孤泓和秀秀塞入一口棺材,早有入殓执事抡起铁锤一通嘭嘭猛砸,将棺盖钉死。 韩悠正在怔愣,却听那黑老大嘻嘻一笑,一面抱韩悠入棺,一面笑道:“老黑和夫人共赴黄泉去也!” 眼前一黑,棺盖早被钉固,只两只气眼微露一点光线。 韩悠便知,这是他们的出城之法了。 “如此便能蒙过守城官兵么?” 黑老大一笑:“可知这两口棺材是为哪个预备的么?” “……” “这是京畿府尹家老娘的,那口小的是那老太君的贴身丫环,见老太君死了,竟也悬绫自尽,倒是个烈女!夫人试想,京畿卫戍敢开府尹大人老娘的棺材么?” “黑老大果然好手段啊,连京畿府尹竟也背负不孝之名,甘为你效命。” “哪里,京畿府尹若是俺黑山寨的人,还有得着如此麻烦么?不过是买通了几个入殓执事并几个府内的杂役。” 忽然一阵摇动,外面哭号之声、锣鼓大作,想是已经起灵了。黑老大捂住韩悠嘴巴,脸上却是一脸讥诮之色,轻声道:“莫出声,小心吓死那扶柩的府尹大人!” 这灵柩甚是宽大,只是装盛了魁梧的黑老大,已经空间有限,韩悠不免便要和他挤作一处。虽隔两层衣物,亦能感觉黑老大结实强健的肌肉。 印象之中,除了在三清庵有过几次拥抱,再无和别个男子如此亲密接触,只是想避却又避不开,想及至此,不由脸上泛红。 黑老大似是看出韩悠心思,邪邪一笑,倒伸出手来,在韩悠脸上摸捏一把。恼得韩悠柳眉倒竖,抬起粉拳便打。黑老大却是既不闪避,亦不回架,任她打在脸上,没事儿一般。 第五十六章 逃亡路上 () 第五十六章逃亡路上 灵柩走走停停,也不知晃荡了多少时刻,虽有两个气孔,终究是憋闷。且四肢难得舒展,又不得不挨着那不怀好意的黑老大。得闲便在她脸上摸捏一把,赞道:“好精致个脸蛋儿,配泓老弟那般人材倒是羡煞人也!” 既然反抗不得,打又无益,韩悠也懒怠理他,瞧黑老大那只坚硬似铁蒲扇一般的大手,足有自己两只那么大,且又粗糙。这人怎么看怎么像是未完工的半成品,整个是毛毛糙糙的。眼神顽皮起来像个孩童,锐利起来却似一匹恶狼。 “想本宫给你当压寨夫人是么!” 韩悠着实被摸捏得恼了,一个翻身压在黑老大身上,先压压寨主罢。嗯,有了这层人肉软垫,倒是舒服多了。 这一翻惊动却令棺椁微微晃动了一下,唬得黑老大将韩悠牢牢抓住,怕又生出甚么变故来,压低声音道:“再乱动外面可当咱们诈尸了!” 头正抵在黑老大颏下,呼吸说话时的气息撩拨在颈边,酥*酥*痒痒,韩悠此时已不惧怕这个黑老大了,反嘻嘻一笑:“可惜未备件寿衣寿帽,不然便闹出去多少好顽!” “咱们黑山寨好顽的事物倒是多,有得你顽的呢?” “死老黑,当真要带本宫去黑山寨?” “俺老黑说话,一口唾沫一个坑,岂能有假!” “去黑山寨顽顽也未尝不可,只是本宫压压你这寨主也就罢了,可不想当甚么压寨夫人。” 黑老大见韩悠性情,不似别个女子那般扭扭捏捏,嘿嘿一笑道:“咱们黑山寨虽不似皇家那般豪阔,亦是江湖中大大有名的门派,想当压寨夫人的姑娘们倒也是趋之若鹜。长安公主若是在黑山寨落了户,咱们也算是皇亲了,嘿嘿嘿!” 不用看,韩悠也知黑老大现在的一脸臭美样,只是,这黑老大挟迫自己去黑山寨,可不是为了光耀门楣吧! “老黑,那灵修似乎与你颇熟啊!” “灵修皇后么,嘿嘿,岂止颇熟。若不是她在汉宫尚有心事未了,也轮不到你这小妞去当压寨夫人了!” 这个说法倒是新鲜,难道灵修皇后竟与这个绿林好汉有什么隐情?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老黑吹牛也不打腹稿,灵修皇后幽居皇宫,与你怎会相识?” 看不到老黑的表情,但韩悠能感到这家伙的得意。 “若是灵修能安分呆在汉宫,老黑自然与她无缘。可灵修是那般安分之人么?” 难怪灵修会有打劫天牢的想法,原来不止是要救独孤泓,却是一箭双雕救这黑老大啊!而这黑老大脱险之后并不逃离,却是甘冒大险从燕允手中抢下自己,自然不会因为是自己脸蛋精致的缘故。 灵柩终于停了下来,又是漫长的等待之后,周围寂静了,只是寂静得有些可怕,隐隐的还有一些声音,却似乎是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 没想到能活着体验阴阳两相隔的感觉。 “咱们下葬了!”黑老大笑道:“小妞儿在想甚么呢?” “阿悠在想灵修怎么会喜欢你这么个男子!” 现在不用担心被棺外之人疑为诈尸了,黑老大哈哈哈爽朗一笑:“俺老黑也是纳闷呢?为甚每个女人起初总是讨厌我,但若是和我相处两日,都愿做压寨夫人了。”这人还真够犯贱的,给根竿子就往上爬。不过,凭良心说,这黑老大外貌虽粗了点,轮廓却是极分明,刀凿斧刻一般,细细瞧起来,确有些与众不同的魅力。只是,和俊美的独孤泓却是走了两个极端。 “本宫例外!”韩悠反驳道:“咱们相处亦有大半月了罢,每多处一日本宫倒是多一份厌恶!” 黑老大并不理会韩悠的夸大之辞,将耳朵贴的棺壁上,凝神听了半晌,方伸出手去,顶住棺盖,“嘿”了一声发力将棺盖顶开。那棺盖钉了八只五寸棺材钉,楔合之力少说也有千余斤重,却被黑老大只一托就掀开了,看得韩悠不禁咋舌,原还以为外面接应的人来开棺放人呢! 这墓**虽比不得王公贵族,毕竟也是京畿府尹家的,**内倒还开阔。黑老大又用随身大刀撬开独孤泓和秀秀的棺盖,将二人释放出来。然后辨识了方向,走向墓**入口,飞起一脚,轰隆隆将墓门踢开。想来是墓门泥胶未干,因此轻易被散碎了。 一缕夕阳透射进来,黄澄澄地照在四人身上。 墓**外却是一片惊叫,原来尚有几个泥瓦砖匠正在收拾墓面,忽见墓门轰然而裂,俱是吓得魂飞魄散,一面哭爹喊娘一面四散奔逃! “呃,还是出来得早了些!”黑老大挠挠后脑,有些不好意思。 却见旁边树丛里钻出三个劲装男子,围笼上来,为首一人笑道:“寨主倒是性急,如此慌慌地出来,明日京畿都要疯传府尹家老太君诈尸了!” 黑老大没好气道:“翁舵主倒是说得轻巧,你去那棺材里躺着试试瞧!” 那翁舵主却是瞥了一眼韩悠笑道:“若得和这小妞儿同棺,便是长眠了也愿意!” 看这寨主舵主嬉笑,却是亲密无间的模样。说了一回顽笑,那翁舵主才道:“此地不宜久留,寨主的银星驹已带来了,作速离了京畿要紧!” 果然一声呼哨,那匹神俊无比的银白大马便奔至近前,翁舵主又牵出一匹枣红马,与独孤泓和秀秀骑了,四人二马辨了方向,并不走官道,拣了条小路,背着京畿方向往南而去。 不过走了三四十里路,天色便黑了,可巧前面一个村庄,黑老大摸些银子与个庄汉,便歇宿下来。这庄汉家也着实穷极,只一张床,韩悠和秀秀却还嫌肮脏。勉强睡到半夜,却醒了过来,实在咯得身体难受,于是悄然起床,索性踱到房外。 只见黑老大在院内就地铺了一张草席,呼呼大睡,鼾声如雷。独孤泓却坐在草垛上,对着一轮皓月正思想着甚么。被韩悠开门之声惊动,于是招招手,将韩悠拉了上去。 黑黢黢的小山村没有一丝灯火,亦无一丝声响,如同乳饱酣睡的婴孩一般,银辉沐浴下,一派宁静安详。这些日来时刻紧张,如紧绷的弓弦一般,在此夜景下,竟也渐渐苏缓了下来。 “阿悠,睡不着么?” “汝亦是罢!” “那老黑鼾声如雷,哪睡得清闲。” 指了指黑老大,一脸无奈。 韩悠提议道:“咱们趁此机会逃了罢。” “我亦有此想法,只是目下还不行,得要离京畿远些才好。” 其实韩悠对此并未抱太大指望,黑老大如此肆无忌惮地大睡,自有制伏他们的手段,何况那匹银星驹,怕也不服自己骑乘。 独孤泓似是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沉默了一会儿,方缓缓道:“阿悠,不若趁此次出宫,去南荒寻那风尘子去,解你的迷香之毒!” 这个提议倒是令韩悠微微一怔:“怎么老想解我身上之毒,不过偶尔头疼,又无甚么大碍。” 独孤泓却是一脸悲怆,哀声道:“阿悠,可知那日在天牢,你所说的成我和乐瑶之事,在泓听来,却是何等残忍么?若还能记得往事,你必不会那般说的。” 原来这就是独孤泓极力怂恿自己恢复记忆的原因。可是…… “可是,采宁姐说过,我中的这毒,越是久了越难化解。等头疼之疾完消失,便是神仙也无法了!” “所以,”独孤泓情急之下抓住韩悠的手,急道:“待咱们一离京畿,便摆脱这老黑,去寻风尘子好不好?” “这黑老大岂能那般容易摆脱的。”韩悠苦笑:“也不知他甚么目的,非要带我去甚么黑山寨。” “悠还不知罢,这黑山寨势力极大,大汉境内各有分舵,乃江湖三大帮派之一。依泓猜想,老黑不肯放你,多半是因为……” “因为甚么,要悠去做压寨夫人么?” “自然不是,而是因为你现在是本朝圣女!” “那又如何?” “既是本朝圣女,自然身负‘国脉’机密。黑山寨想的,恐怕是国脉!” 自己确实知道国脉,那个装着国脉和汉宫秘道的木匣子倒还未及启封,收在浣溪殿里,但国脉却在溟无敌的哄赚之下,早记得烂熟了。不过是一些字符样的线条,其中的奥秘却是一丝也参悟不出。黑老大算是找错了人,抓了自己也益。 “泓可知那国脉到底是甚么东西,竟能关乎大汉国运?” “只知是我大汉高祖皇帝留下的遗物,有甚奥秘却知之不详!这个姑且不论,倒是商议下如何逃脱这老黑才是。” 二人正在低声商量怎生离开黑老大,忽隐隐听得一阵马蹄之声传来,从声音判断,来的非止数匹,竟有上百匹之多。举止望去,只见远远的山隘处,一支队伍擎着火把,正向这座小村庄奔来。只是天黑举着火把而行,毕竟不如白昼迅捷。 再看黑老大,已然转醒,纵上房顶,向人马方向凝视探望。 第五十七章 流落江湖 () 黑老大察看片刻,只见大队人马虽还尚远,却有十数匹快马在前侦察,已近了村庄。这座庭院却在村庄边缘,后面依着一座小山包,遍布杂木。院前却是一株参天巨榕,也不知生长了几百年,躯干恐有四五抱那么粗。 韩悠料想黑老大必要挟众人去那小山包躲避,岂料那黑老大从屋内抱了秀秀,三步两纵攀上了那株巨榕,然后跳下来,将韩悠亦抱了上去,独孤泓无法也只得上树。 “莫出声,不然……”却摸出一柄匕首向韩悠比划了一下。 才刚隐蔽好,那十数匹马已奔至树下,马上士兵跳下马来,直闯入屋内,一通大呼小喝几乎不曾将破砖房掀翻。 “朱统制,屋内并无一人!” “阿三,人呢?可是谎报?” 透过叶间缝隙,只见树下一个首领模样的军官正向屋主阿三喝问。这阿三被黑老大驱至别家住宿,不承想这阿三貌似老实巴交,竟然也识出四人身份可疑,连夜去报了官。 阿三扑嗵一声跪倒,叩首道:“小人不敢,便是有十颗脑袋也不敢谎报军情。想是那起人听得马响,躲藏起来了。” 这时一个士兵提着一双绣花鞋从屋内出来,交予那统制。原来是秀秀的鞋,被黑老大强行抱起,直至到了树上还未醒透,自然也未穿鞋。统制识得这鞋精制,非是乡间村汉家所有,已信了阿三所言非虚。察看了一番地形,急令兵士包围那小山包。一面派出传信兵去向大队人马求援,令其加速赶来。 不过一刻钟,大队人马果然加速抵达。为首一员将军翎羽花盔,却甚是年轻,只听那统制称其为“莫大人”又或是“卫尉大人”,韩悠猛然醒悟此人便是京畿戍卫首长、莫经娥的兄弟莫良光了。 只听莫良光道:“作速包围此山,叫鸟儿也莫飞走一个!” 那山包虽不甚大,区区百余名士兵若要包围却也困难。士兵之间相隔甚阔,谈不上鸟儿也飞不走一个,但若是大活人,却是极难走脱。 韩悠不禁暗暗佩服黑老大,若是果然逃入那山包,此刻已然被围。 又听一人道,听声音却是燕允。燕允道:“莫大人,那黑老大武功高强,又不知黑山寨是否来了援手,不若且围住,派人去京畿再请大军来,再行清剿!” “需要清剿么?”莫良光冷笑一声,向传信兵道:“速去村中征集火油柴草,布在此山四周,给我烧山!” 燕允听得如此命令,大吃一惊,急忙喝止道:“不可!莫大人,长安公主尚在他们手上,大火无眼,若伤及公主,你我如何担待得起。” 莫良光却是轻描淡写道:“不过是逼出他们来,哪里便能烧死了!” “莫大人三思,允以为此法不可行,那黑山寨匪徒确难烧死,公主千金之体却难说了!” 一个是京畿卫戍长官,一个禁军首领,竟是一口一舌争执起来。那黑老大贴在韩悠耳边,轻若蜂鸣般道:“小妞,那个莫大人似乎想要置你于死地啊!” 韩悠亦正在考虑这个问题。这个莫良光于己无冤无仇,便是与莫经娥,虽不投缘,却也无生死大仇,不至于要自己性命罢。这个莫卫尉的作法实难理解! 正在狐疑,却听燕允猛然厉声道:“燕允倒想知莫大人究竟是何居心,作甚偏要用火攻!” “本卫尉不过奉旨擒凶,燕将军若贻误时机,叫匪徒走脱,皇上怪罪下来,汝可担待不起。”莫良光却是不冷不热道。 那些士兵见两位军官争执,一时不该如何行动,只顾傻站着。莫良光猛喝一声:“还不快领命去准备,再有迟误者军法处置。”燕允却道:“谁人敢动,先教他人头落地!” 莫良光虽是卫戍长官,毕竟上任时日未长,那些士兵均是心中不大服的,又看燕允恶猛,哪里敢动。 “燕将军是铁了心要与良光作对了!”声音陡然凌厉。 燕允却是豁了出去,大骂道:“莫良光,你不过是沾了你姐莫经娥的光,滥竽充数混入京畿卫戍,号称文武双,可惜文不能作文章,武不能服地痞。燕允早瞧你不顺,今日若想烧山,便先过了燕允手中宝剑!” 铿锵一声拔出剑来,挑衅地斜指莫良光。 “反了,敢剑指朝廷武将。左右,给本将拿下!”一声暴喝,几个亲随副将无奈,只得上前。那燕允身旁副将岂肯干休,亦亮兵刃以待。一时竟是剑拔弩张,眼见便要动手。 韩悠忽然明白,莫良光这是要敲山震虎!明知燕允不会依允他纵火烧山,而执拗为之,是要逼燕允情急之下犯下过错。除去燕允,整个京畿和皇宫禁地,便可操控于莫氏之手了。 这莫氏兄妹野心不小啊! 再者,若是真能放火烧死自己,皇上今后恩宠便只在莫经娥一身了。 如此一想,不禁背后冷汗涔涔,这莫良光年纪不大,城府却恁地深沉。 眼见燕允要上当,岂能袖手旁观,当下也不顾黑老大的匕首,娇喝一声:“本宫在此!” 甫一出声,树上树下所有人皆是大吃一惊。 黑老大叫了声“苦也”,忙去捂韩悠的嘴,却哪里来得及,树下早被士兵团团围定。 “殿下可在树上么,便请现身!”燕允大喜道。 黑老大忙制住韩悠,将匕首递与独孤泓:“泓老弟,乖乖听俺老黑吩咐,不然你这心爱之人怕是见不到明天的朝阳了!”指了指秀秀:“将这丫头挟为人质!”自己却抽出大刀,架在了韩悠脖颈上。这才缓缓下得树来。 “黑老大,燕允以人格担保,若你放了公主和秀秀,咱们的账日后再算,今日保管你身而退!” “燕将军自然是一言既出四马难追,只是这位莫大人似乎不太买你的账!”转而厉声道:“作速退闪,不然便先杀了公主,再与尔等厮杀!” 韩悠轻声苦笑道:“老黑,你觉得这有用吗?姓莫的巴不得我死呢!” 黑老大亦轻声道:“可还有个燕将军不会让你死!” 果然,只听莫良光令道:“朱统制,与我拿下天牢逃犯,如有反抗阻拦者一律格杀勿论!”那朱统制无法,只得催动士兵向黑老大进攻,只是还未近身,却见燕允拦在前头。 燕允知莫良光心意已决,当下再也不多语,拔剑而待,那些禁军自然跟随! “燕将军,快撒手,切莫中了奸人之计!”韩悠大急,急嚷出声来。燕允亦不笨,自莫良光上任起,便与自己摩擦不断,经韩悠一点醒,已然明了莫良光之毒。只时情势如此,亦是管顾不得,竟是主动向莫良光攻去,一面大喊:“秀秀,快与公主离开此地!” 虽然喊的是秀秀,但连那村汉阿三也晓得,这是让黑老大带二女离开,自己抵挡之意。 黑老大得此机会,岂能错过,怀里摸出一把金钱镖,胡乱飞射出去,挟着韩悠如飞而去,独孤泓亦抱着秀秀随后紧追。身后却是兵戈大响,禁军与京畿卫戍军已然交上了手。 奔出村外,寻着两匹马,四人二马舍命奔逃。 秀秀却是挂念燕允安危,试图挣下马来,独孤泓紧紧抱住哪肯松手。韩悠亦劝道:“皇上对燕将军信任非止一日,料不会就此降罪,且他兄弟燕芷乃大汉战神,便是降罪也罪不至死!” 话虽如此,韩悠心中亦是担忧燕允安危,以今日莫良光之阴险表现,明杀不敢,暗害却是极有可能的。 才奔了五六里,遥见后面追兵却是腾腾而来。 银星驹负载两人亦是健步如飞,那匹枣红马脚力明显不及,黑老大不得不按辔而行。如此走了半个时辰,眼见追兵倒近了几分,黑老大焦躁,正逢一条岔道。黑老大乃道:“不若分开,泓老弟先走,我在此等他近了再引开!” 独孤泓哪里肯:“若分开也可,我与公主同乘先行!” 黑老大也不与他争辩,倏忽出刀,在枣红马臀上割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印。枣红马吃痛,长嘶一声,发狂般前向奔去。 “南方八十里外,有个栖凤镇,咱们在那汇合!”一面喊一面下马来抹去了十几丈的马蹄印子。待身后追兵看得分明了,才催马走了另一条道。 那些追兵果然上当,尽数追了过来。黑老大方双腿一紧,将银星驹驱得如飞一般,不过顿饭功夫,便将追兵甩远! 如此行到正午,人马俱已疲乏,想到追兵亦要休憩,于是驻马饮水吃草,又摸出些干粮分与韩悠吃。 韩悠却是感慨,想来此地距离京畿已远。只见处处山峦,满眼葱茏,也不知到了何州何郡。 此番离宫,大起风波,惊扰汉宫内外,父皇此刻必定又是郁闷至极了。阿悠不孝啊!自以为一切皆在掌握之中,未料却是机关算尽,反落在个绿林好汉手里,流落江湖,也不前途如何?如今独孤泓又不在身边,一时心中迷惘,一股无助之感油然而生…… 第五十八章 卖马记 () 栖凤镇地处遂州城西北隅,虽是个千人小镇,却因处交通要道,水陆皆通,因此街面倒还繁华,酒肆商铺、青楼戏院一应俱。更兼地处水陆码头,南来北往的客商络绎不绝,不免使得小镇民风刁俗,生出地痞无赖无数。 这日黄昏,一匹枣红马载着一男一女出现在街面上,顿时引来不少人侧目。 马上男子虽是一脸风潮,却难掩天资神秀,相形之下,那女子虽也俏丽且衣饰鲜明,却被比得黯然无光。二人一马到得栖凤镇,按住辔头,亦不下马打尖,亦不寻客栈住宿,只是不疾不徐随意而行。 “公子,栖凤镇这么大,到哪里去找公主呢?”秀秀焦急道。 独孤泓却忙去掩她的嘴,一面轻声道:“莫乱嚷,只说小姐便是了。”又沉思道:“既然黑老大要我们来这里,他必有寻着咱们的法子!只管在街面上转悠转悠,教他知道我们到了便是。” 秀秀便噤了声,随着独孤泓招摇过市。 只是一直到日沉西天,栖凤镇几条街道也逛过了两遍,却不见韩悠和黑老大的踪迹,亦无人来相请。倒是引得一起闲汉在那指手划脚。 “公子……你、饿了么?”秀秀小心翼翼地问道。 “尚可!”其实早就腹饥难捱了,这几日赶路,早把秀秀身上的几两银子花费尽了,独孤泓从天牢逃亡出来,自是半个铜板也无。 “公子,你就别死撑了,还是想法弄些吃的要紧!” 独孤泓脸上一红,羞愧道:“不想独孤泓竟落魄至此!” “也无甚么大不了的,公……呃,小姐常读的那些书上不是说过,大丈夫能屈能伸,又说甚么贫贱不能移,貌似自古英雄落魄的也非止公子一个。依奴婢之见,咱们把这马卖了罢!”秀秀说了一大通,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独孤泓却吃了一惊:“如何使得,若有追兵,这可是保命的事物,岂能便卖了。” “这个穷乡僻壤,待追兵到,咱们也早寻着了小姐,那老黑自然能弄来银钱再赎买回来。”栖凤镇的繁华在秀秀眼里,自然是穷乡僻壤了。 独孤泓细想倒也有几分道理,总不能骑着马在街上逛到天黑天亮吧。 看独孤泓默许,秀秀便跳了下来,扯开嗓子喊道:“卖马啦,卖马啦,膘肥体壮的枣红马,欲购从速啦!” 那起闲汉正没由头搭讪,听得秀秀如此嚷喊,便都围了上来。这个说:“马儿卖几文钱?”那个说:“马儿不值钱,这丫头可卖不卖?”更有粗俗的便道:“这丫头还不如这公子,买回去定叫人羡煞!” 独孤泓哪受过如此粗言恶语,便要发作,秀秀忙拉住,看这起人非是正经买主,也不答话,牵了马夺路便走。 那起闲汉却不放过,追上来道:“不过开个玩笑,姑娘,正经说话,到底卖几文钱?” 谁知这个问题却难倒了独孤泓和秀秀,是啊,该卖多少钱呢?这些经纪买卖平素自有管家杂役采办处置,自己却从未经过手的。 秀秀想了想,怕开高了无人敢买,估摸了着道:“最低也要一百两银子!”见各宫主子赏起下人了,少则一二两,多时十几两也是有的,这么一匹大活马,一二百两银子总值罢! 那起闲汉地痞一听,顿时尽皆厥倒,再看秀秀时,眼中已现出见了怪物的神色。 “一匹马要一百两银子,这丫头是疯了不成!” “怕是失心疯了,一百两都可开个养马场了!” “……” 闹得秀秀也失了自信,咀嚅道:“那,你们肯出多少银子?” 那起闲汉何等精灵,看得出二人均不通世务,存心欺诈他们,一个道:“我出五十个铜板!”另一个却道:“莫欺负外乡人,我出一吊!” 秀秀一时也摸不准,看看独孤泓,亦是一脸茫然,只是肚子饿得慌了,犹豫了一下,闲汉们出到了两吊,一咬牙便成交了。 得了钱,两人兴冲冲奔入一家唤作“悦宾阁”酒肆,鱼肉点了一桌,放怀大啖,甚么斯文儒雅通通顾不得,直吃得一手一嘴的油腻,招来堂倌食客窃笑不已。不过一刻钟,将一桌子鱼肉风卷残云收拾干净,这才打起饱嗝,找伙计结账。 “二位客官,一共是四两三分五钱银子!” 秀秀愣了愣,问道:“合多少文?” “四千三百五十文!” 啊!卖马才得了两千文啊! “伙计,有没有算错,一顿饭要恁多钱?” “本店虽小却也开了几十年了,向来童叟无欺。呃,另外本店本小利薄,概不赊欠!”显是看出了秀秀的为难之色,故此申明。 “不能啊,咱们一匹马还不值一顿饭钱么!”秀秀掏出两吊钱来丢在桌上,气忿道。 伙计却瞪大了眼睛:“姑娘一匹马才卖了两吊钱?” “那起无赖,公子,咱们找他算帐去!” 却被伙计一把拉住,沉下脸来:“姑娘还未还完酒资呢?” “撂开手,呆会讨回马钱,一并算还予你!” 伙计哪里肯放,又嚷嚷道:“有人吃白食啦,快来人!”一时从店堂里跑过来三四个厨子伙计,将独孤泓和秀秀围住。那掌柜的亦从柜后绕了过来,指着秀秀道:“若有钱便赶紧还了一拍两散,若是作赖,立时报了官,拿进衙门打一顿。” 秀秀怒道:“大胆奴才,知道我家公子是甚么……” 独孤泓赶紧将秀秀往身后拉去,向掌柜施了一礼道:“人皆有落难时候,还望掌柜存个扶贫济弱之心,放过我们这一回,着实不是有意吃白食,是受了奸人哄骗,将一匹枣红大马两吊钱买了去!” 那掌柜的见独孤泓虽然落难模样,但眉宇贵气非常,非是一般落难子弟,俗语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心中盘算了一下,方道:“既如此,不送官也可,却要在我这店子里务活,等赚够了酒菜钱,自然放了你们!” 秀秀还欲争辨,独孤泓却忙应承了下来:“该当如此,该当如此!”一面向秀秀递眼色。 秀秀一想,便也恍然,虽然要放下身份作事,毕竟解决了吃住,总比在外面流浪,有一顿没一顿的强罢。 二人便在“悦宾阁”落下脚来,秀秀在厨房洗菜洗碗,独孤泓生得俊俏,掌柜倒会物有所用,令其作了门童,招引客人,忙时亦帮忙端茶送水,收拾残桌! 不觉已做了三天工,虽然手脚不甚麻利,遭了不少责怪冷脸,与那些伙计熟稔了,倒也不曾过于为难二人。且喜秀秀毕竟有不俗风范,又惯会说道,倒招得几个年轻伙计乞颜示好。 只是夜来收工之时,二人不免又忧虑韩悠,以银星驹的马力,应该早于他们先到栖凤镇才是,如今他们倒到了三天,还未见踪迹,可不会出了甚么意外罢! 这日午时,店里正是热闹之时,门外忽然涌入七八个江湖客来,俱是劲装身负兵刃,蹬蹬蹬直奔楼上雅间。独孤泓见伙计都在忙活,便依酒肆规矩,泡了茶使个茶托送将上去,一面请客官点菜。 那为首的却是个年轻公子,不过二十来岁年纪,亦是相貌不俗,天生一股颐指气使的气派。独坐上首,那一干江湖客围坐在下,众星拱月一般。 年轻公子见了独孤泓,脸上亦微露惊诧,虽未明说,那神情却是:小小酒肆里,竟有这般人物跑堂? “只管将上好鱼肉做好送上来,再抱几坛一品杜康!”年轻公子吩咐完,丢过来一大一小两锭银子。“小的是赏你的!” 独孤泓寻思着以往那些奴才得了赏照例是要道谢了,便想道谢,只是涨红了秀脸,却愣是说道不出。为免尴尬,忙收了银子,微曲了曲身子,便要退出雅间。 “站住!” 那年轻公子却起身转到独孤泓身边,将一只手按在他肩上,低声道:“小兄弟可听说过受人钱财替人消灾这句俗语?”独孤泓不解其意,只点了点了头。 年轻公子又从广袖里掏出一样事物,却是一个小小纸包。 “稍时若有一男一女两个客官过来打尖,你便将这纸包里的事物混在他茶水里,若事成了,本公子另有重赏。若是走漏半点风声……”随手一捏,竟抓下方桌一只角来。 独孤泓虽不知他们要害甚么人,但如此卑鄙手段已然反感,又恐泄露自己身份,思量道:姑且答应着,那两个客官未必便来“悦宾阁”打尖。便是来了,再相机行事不迟。于是点头答应,退出雅间。先去厨房传了菜肴,然后拉住一个伙计询问道:“可知楼上那起客官是何来历么?” 那伙计见多识广,只是店中正忙,只答道:“小心服侍便是,那是诸葛世家的人,得罪必无好果子吃!” 诸葛世家往日却也听闻过,乃江湖中极有威名的一大帮派,只是江湖与官府素来互不愿掺和,自己以往于江湖中事物也不甚感兴趣。那个年轻公子貌似极有身份,却不知是诸葛世家中的何等人物? 第五十九章 诸葛世家 () 心中忐忑,做事不免分神,又挨了掌柜几句喝斥。好在午时尽了,店堂中顾客也冷清下来,那一男一女两位客官始终没有出现。 雅间那起客官却无甚么动静,菜肴齐备便关起门来吃喝,也听不到江湖客惯常的猜拳斗酒声。独孤泓一时无聊,又怕有甚么吩咐一时照应不到遭喝斥,只得搬了张椅子在雅间外候着。 正秋乏之中,双眼迷糊竟是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得雅间房门哧啦啦一声拉开,一个诸葛世家弟子走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道:“快去,那人来了!” 原来那雅间正是临街,他们自然看得分明。 独孤泓急忙下楼奔向后堂沏茶,只是却心中为难,若不下药,必得罪诸葛世家,若下药,害了好人岂能心安。略一思索,偷偷从厨子记事的簿子上撕下一张,写了“茶中有药”四个字,压在茶杯底下,拉住一个进来的伙计道:“这两杯茶送与刚来的两位客官!” 那伙计奇道:“你泡的茶自送去,我还有事做呢!” “内急!内急!”一面捂着肚子奔向茅房。 从茅房出来,毕竟放心不下,溜到过道上向大堂望去,这一望不要紧,顿时魂飞魄散。 原来诸葛世家所说的一男一女两位客官,竟然是韩悠和黑老大! 看二人神情,该是已经发现了那张字条,正自左顾右盼,试图找出敌人和报警之人。 独孤泓正想跑出相会,猛想到如此出去,惊动掌柜倒还在其次,若惊动楼上那帮诸葛世家的人,却必是不妥。此时诸葛世家的人必是刀出鞘弓满弦,只待韩悠和黑老大喝下药茶便要发作。 定了定神,返身转到后院。 秀秀正在后院挥汗如雨地对付满满当当几大盆污碗脏碟,见了独孤泓,还以为他得了闲又来帮忙,却是笑让道:“公子有闲便休息罢,秀秀自己洗便是了!” 待独孤泓将楼上楼下之事简略一说,秀秀早甩了手中碗碟,便向大堂奔去。 “秀秀勿躁,我倒有个计较,或能解此危局。”…… 且说大堂之内,韩悠和黑老大蓦然发现那张字条,俱是吃惊不小。倒不是吃惊有人下药蒙害他们,而是居然有人给出警报!四顾一番,黑老大忙道:“小妞,再莫张望,教敌人知觉,恐怕立时便动手了。还是想想如何身而退罢!”一面端起茶来假意抿了一口。 “老黑,你说怎么办,还是前日那帮人么?” “哼,谁知道,如今咱们可是两只丧家之犬了。说不得又得厮杀一番!” “厮杀?”韩悠乜着眼道:“身上的伤还不够么?还能杀得了几个!” “那也无法了。我与你打个赌如何?只咱们一踏出这酒肆大门,敌人立时便会现身!” 韩悠倒是佩服,是真佩服此人,如此险恶情势下,居然还有心情赌赛。指了指那张纸条,道:“既然有人报警,或许也未必便是绝境!” 黑老大却是苦笑:“若是飞镖传书之类倒还有个指望,说不准是哪个高人出手。但是压在茶杯底下,多半是店是伙计所为,想是不忍我们糊里糊涂作了枉死鬼罢了!若教他帮我们抵御敌人,哼,甭指望了!” 说来说去,俱是只有死路没有活路,韩悠这些日子来也习惯了生死,再不多语,只顾吃上桌的菜肴。正沉默间,忽听楼上一阵嘈杂,似是有人跌倒之声,和咒骂之声不断传来。不一时,一伙江湖客撵着个女子奔下楼来。韩悠一见那女子顿时大喜过望,原来竟是秀秀。 秀秀窜下楼梯,身后一个满脸短髭的大汉擎着把刀追赶,一面嚷道:“站住,贼人是哪个指使,敢陷害我们!”眼见追上,不意斜剌剌里一条板凳当胸袭来,前冲之势加上板凳的劲道,这一撞非同小可,将短髭大汉直撞得闷哼一声,瘫倒在地上。 这抡板凳的,自然是独孤泓了。 “快跑,快跑!”二人奔到正在诧异的韩悠与黑老大面前,连声嚷嚷,韩悠和黑老大亦忙起身,夺门便走。 只是,门外已候着那个年轻公子和两名诸葛世家弟子了,想是破窗而下的。 “诸葛少主!”黑老大一见那年轻公子便锁紧了眉头:“诸葛世家也要为难俺老黑么?”那诸葛少主的目光却貌似不在黑老大身上,听得如此说,方哈哈一笑,淡淡道:“龙不敢,只是向黑老大讨一个人,若依允,必有厚谢!” “公主么?”黑老大却拔出大刀来:“且问老黑手中大刀可允?” 话不投机半句多,一语不合,顿时动起手来。因诸葛一方毕竟人多,且黑老大身上本就负伤,因此便连韩悠也能看出,黑老大不过是勉力而为,其实胜负已定。 这本是个逃跑的最好时机,但独孤泓与黑老大毕竟有些交情了,眼前他陷在困厄之中,若不出手相帮,却于心不忍。当下跳入战圈,与黑老大并肩而战。独孤泓虽受过名家指点武功,毕竟一则年纪尚幼,力量有限,二则无趁手兵器,那诸葛世家三人武功又好,不过片刻,背上亦受了两道浅浅的剑伤。 韩悠与秀秀俱是干着急,只是苦于未习过武,也帮衬不上。 “公主,怎么办呐,再这么打下去,安国公死定了!” 是啊,怎么办呢?韩悠脑子里却在飞快思索着,猛然想到,听诸葛龙与黑老大的对答,这诸葛世家似乎是冲着自己来的,既如此…… “我数一二三,跟着我跑,知道了么?” 秀秀虽不解其意,只管答道:“喏!” 两女猛撒开脚,钻入围观人群之中,那五个正在围观的男人一愣,立时撒手跳开,诸葛世家三人在前,独孤泓和黑老大在后,一路拔开人群追了上去。 若是在平原野外,二女的脚力自然无法逃脱,但在这熙熙攘攘的街道之上,且秀秀毕竟在栖凤镇呆了数日,街巷俱已半熟,当下东一钻西一窜,便消失在人流之中。 “现在怎么办?”秀秀问道。探着脑袋从“和记药铺”高高的柜台向街面上张望,那小伙计认得是“悦宾阁”新来的小工,嘻笑道:“秀秀姐这是演的哪一出?” “莫吱声!” 街道上,一时独孤泓与黑老大跑过,一时诸葛龙带着两名弟子跑过,真个似戏台上演大戏一般。 “等着罢,他们找不到我们,自然一拍两散了,到时再慢慢寻访独孤泓!” 小伙计听了,嘻嘻笑道:“秀秀姐,你们这是逃婚么?” “逃你个大头鬼!只当没见着咱们就是了!” 如此躲了半个时辰,正慢慢心安,忽然看到诸葛龙三人大踏步走进药铺来,扬声问道:“伙计,可见过两个十五六的女子进来么?若知,告诉本公子,这一大锭银子便是你的了!” 那一大锭银足足有十两之巨,看得小伙计涎水也要流了下来,只是秀秀蹲在一旁拼命拉自己裤脚,当真是好生为难。 “怎么,伙计,见过么?” “倒、倒是见过!” “在哪里!” “先给银子我便说!” 啪——银锭重重砸在柜台上的声音。 “确有两个女子从大门进来,慌脚鸡似的穿堂而过,奔到后院从后门又出去了,我喝也喝不住!” “甚么时候的事情?” “约摸半个时辰前罢!” 一人恼道,却不是诸葛龙:“半个时辰前的事再说何益!”那诸葛弟子欲收回银锭,诸葛龙是挥挥手:“罢了罢了!”率着弟子向后院而去。 这里韩悠与秀秀方松了口气。再抬头却见独孤泓和黑老大走了进来,亦向后院跟去。想来这二人没头绪,便只跟着诸葛世家的人寻访。 急忙轻声唤了过来,四人顿时将柜内挤得满满当当。 韩悠看独孤泓身上竟有三四道剑伤,所幸伤口均不深,那伙计托韩悠秀秀的福得了十两银子,心情大好,道:“楼上是诊室,有坐店郎中,去瞧瞧,开个方子来抓药岂不方便!” 听得如此说,四人方上了楼。 一时教郎包扎了黑老大与独孤泓的伤口,付了诊金,黑老大又摸出一锭银来,给那小伙计,吩咐道:“去雇辆骈车来,再去嘱咐‘悦宾楼’掌柜,俺那匹马好生喂养,日后一发还钱,若有一点错,定烧了他酒楼!” 小伙计平白得了两大锭银,喜不自胜,哪有不允之理,颠颠儿答应着去了,不一时,果然引来一辆骈车。 四人上了骈车,黑老大吩咐直奔码头,又雇了条篷船,扯起风帆顺流往南而下。 至此才算脱得险境,韩悠才得闲暇问道:“那些诸葛世家的人,可是甚么来历,亦如前两拔人一般,为皇上的赏金而来么?” 黑老大一脸忧虑道:“诸葛世家向来自视甚高,轻易不出手干涉江湖事务。万金赏赐对别个来说自然是争破头舍了性命也在所不惜。但对诸葛世家来说,却未必便在眼里!” 那么,一定是为了比万金赏赐更重要的东西了,韩悠想。 第六十章 驿站 () 韩悠思忖道:自己身上,比万金赏赐更重要的东西,自然是“国脉”了,难道诸葛世家竟也觊觎“国脉”? 那日自从与独孤泓和秀秀分别后,虽然仗着银星驹的神俊,摆脱了莫良光的追捕,但是一路却也不太平,屡次遭人围攻,其种种艰险虽被黑老大勉力化解,亦令黑老大身上负了不浅的伤,今日又在栖凤镇上斗了一场,折腾半日,再看黑老大,果然神情有些萎顿。 “老黑!”韩悠道:“此刻定在后悔携带本宫了罢!不如早撒开手去,不然恐怕到不了黑山寨,不被敌人杀死,也要憔悴而死了!” 黑老大却不应声,抱着大刀倚在船壁上,乜了韩悠一眼,那意思却分明了:苦斗了这几日,此时撒手岂不前功尽弃! 秀秀此时安定下来,方长嘘一口气,问道:“公主怎么今天才到,秀秀和安国公都到了三日了。” 韩悠却笑道:“倒是说说怎么会当起了悦宾楼的杂役?” 秀秀遂将当日卖马上当,吃食赊账打工还钱的事添油加醋说起,独孤泓亦将今日受诸葛世家嘱咐,在茶里下药一事说了。 “原来如此!”韩悠恍然道:“不然咱们恐早落在诸葛世家手里了!”瞥了一眼黑老大,又道:“那个诸葛龙倒比老黑俊俏得多,早知不跑好了!” “公主可知安国公使了什么法子放倒那起江湖客的么?原来却是他们自己的**,教我倒入壶里送了上去,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可惜那诸葛公子未饮,不然尽皆倒了才好呢?” 四人只在舱内说着闲话,却不提眼前之事。 那黑老大倏忽睁开眼,走出舱外瞧了瞧,喜道:“再有半日功夫,便到了俺黑山寨的地盘了,瞧哪个敢再来招惹俺老黑!” 话章未落,却听船老大惊道:“客官难道是黑山寨寨主?” “船老大亦知老黑威名?” 那船老大却叹声“苦也”,哭丧着脸道:“黑老大可怜小人,赶紧折返回去罢。” “为何?” “黑老大还不知么?京畿天牢被劫一事,早已轰动天下,如今前面便有水军盘查过往船舶,咱们这不是自投罗网么?若被查将出来,小人岂不戴个偷渡要犯的罪名,这头颅哪里保得住。”一面说一面早泊了船,不肯再前行。 黑老大无法,只得命船老大泊岸,赏了几两银子,重回陆地。 岸上却是一片芦苇丛,茂茂密密无边无尽,四人又无坐骑,只得辨清南方,艰难而行。 此时已是黄昏,四人腹中饥饿,黑老大与独孤泓便去芦苇丛里捕了几只水鸭,扎上几条鱼,韩悠和秀秀拾些柴火,就地生起篝火,炙烤鱼肉。 黑老大似是惯在外野食的,洗净鱼肉,洒些盐巴,将些泥巴团住裹住,穿根树枝,就那火上慢慢炙烤,三人便也学了黑老大的样,围坐烤肉。待烤得熟了,剥开泥块,顿时一股异香扑鼻而来,竟不逊那宫中美味。 “咱们吃便歇下,待得夜深再行赶路!”黑老大吩咐道。 秀秀却是抗议:“公主与我皆不惯走夜路的!” “那也无法,此时咱们黑山寨周遭一带,必是捕快暗探遍地,江湖豪客横行,俺老黑虽不俱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再碰得诸葛少主那般的奸佞之辈,恐怕便要毁了老黑一生英名了!” “还一生英名呢?”秀秀嘀咕道:“不过是躲躲藏藏,见不得阳光的绿林强盗而已!” “小妞在嘀咕甚么!” 韩悠却是见识过黑老大恶斗江湖客的场面,前日在一片松林大战五个长枪好汉,那般勇猛无匹的凶神恶煞模样至今记忆犹新。黑老大虽不会对自己怎么样,但是对秀秀难保不发下飙,忙扯了扯秀秀衣角,教她莫乱说话。 “老黑,兄弟请教一事,可以相告么?”独孤泓忽问道。 “甚么事?能相告的自然告诉你,不能的自然不告诉你!” “老黑可知有个门道号风尘子的道长,居住在哪里?” 黑老大狐疑地看了独孤泓一眼,才缓缓道:“风尘子,俺老黑倒是听说过,江湖中也是极有名望的,号称当今江湖四大奇士,传闻风尘子工于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亦颇通医理药性。只是这等高人,必是隐居深山大林,轻易不现身出世,老黑却无缘见识!” “可知隐于哪座山哪片林?” “泓老弟倒是说说,问这没要紧的事作甚么?” “老黑还不知罢,阿悠曾中过断魂迷香之毒,天下能解此毒的,非风尘子莫属,因而有此一问?” “断魂迷香?俺老黑混迹江湖数十年,倒从未听闻过,究竟是甚么毒物,看这小妞子,精旺气足,不似中毒模样啊!” “这断魂迷香与别个毒物大不一样,并不伤经络骨血,只是……只是却会教人失忆!” 老黑一听,顿时不耐道:“既不伤经络骨血,这毒也算不得毒,解它作甚么!那风尘子岂是那么好找的么?费那精神力气做那没要紧的事,泓老弟若是闲得慌,倒是好好练练武艺!” 独孤泓黯然道:“这毒于别人是没要紧的,于泓却是紧要之极!” 韩悠瞧着独孤泓那黯然之色,心中不忍,忙打断道:“老黑,得闲也教教阿悠武功,你这刀法可有甚么名目?” 黑老大却是哼了一声:“女孩子家学甚么大刀,到了黑山寨,俺给你找个使剑的师父练几招防防身!吃完都歇着,养足力气,夜晚还要赶路!”言罢,扯了些芦苇垫枕,席地而卧。 韩悠、独孤泓、秀秀无法,吃完鱼肉,便也胡乱睡了去。 到得夜深,黑老大果然将三人唤起,趁着月光离了芦苇丛,寻着官道,大步往南走。走了十几里地,韩悠秀秀却是脚步渐慢,正巧前面一座驿站,便要进去歇脚喝水!黑老大本不愿节外生枝,但看二人着实累得不堪,只得答应了。 驿站甚小,止四五间房,一个老吏和一个十几岁的小杂役照料。深更半夜的被吵醒,老吏脸上甚是不快,寡着脸要文碟。黑老大却道:“非是官家,只是过往客人讨口热水喝!” 那老吏忿怒,道了句:“官家驿站,不接待过往客商!”便要关门,只是黑老大往他肩上一搭,顿时教他肩骨欲裂,这才醒透,唤起小杂役生火烧水。 等那杂役将水烧开,四人喝了两遍茶,黑老大便催促起程。未料才出大门,忽遥见大路上黑黢黢一彪人马向驿站奔来。韩悠只道黑老大必是要闪避开,未料黑老大返身关了驿站大门,嘿嘿一笑道:“瞧场好戏!”寻着那老吏和小杂役,后脑只一拍,震昏过去,扒拉了他们的衣服,拖入床底下去隐藏起来。 一面披上老吏的衣服一面道:“现在俺老黑便是驻守此地的官吏了,泓老弟自然是小杂役,阿悠和秀秀是小丫头。现在都去房内躺着去,别耍花样!” 门外已是敲门声震天,黑老大也不着急,思忖了一下并无甚么破绽,这才缓缓走去开门! 这个黑老大倒是个敢想敢做的主儿,这等冒险之事也只他能做得出来。因独孤泓的缘故,韩悠确是不敢耍甚么花样,当下只侧耳倾听外面动静。 “收拾几间房,备上几桌上好酒菜,明日中午便要用!”来人颐指气使道。 “喏!请问大人,是哪位大人要用?” “只管预备着,到时自然知晓!” “喏!” 一时又没了声响,悄悄开门看时,只见黑老大正恭恭敬敬地将那几个传令士兵送出了驿站。 韩悠不知何人过往,竟如此惊扰驿站。寻常官宦过路打尖不过随遇而安,有甚么便吃些甚么,瞧这来人气势,倒似甚么王公贵胄。那黑老大返身回来,亦是一脸沉思! “老黑,可知甚么人这么排场?” “那几个传令兵却是宫中禁军模样,想来是宫中甚么贵人!嘿嘿,俺老黑决定了,明日倒要会一会!”言罢,将那老吏和小杂役拖出来捆绑好,塞住嘴,翻出一只大衣箱来装了进去。却将里面衣物丢给三人! “都换作杂役模样!” 一时穿戴好,黑老大见三人虽是杂役打扮,终是太过秀丽,引人注目,便去抹些尘灰涂擦在三人脸上,弄得三人俱是灰头土脸,再也瞧不清原来面目。 独孤泓劝道:“老黑,此事冒险,不如趁早离了去赶路!” 黑老大却是执意道:“泓老弟岂不闻险中求胜,如今咱们处处危机,当真是寸步难行,说不定明日这贵人,便是咱们的救命稻草。明日只管看我脸面见机行事,若不成,不过白操劳一晚,服侍他们过去便完了!” 原来是这个主意,韩悠知此人外貌粗俗,实则心思缜密,却也未料竟胆大妄为至此,只得苦笑,任由他去。 黑老大四处巡视了一番,并无甚么不妥之处,这才吩咐道:“等天一亮,泓老弟去寻个集市购买菜肴,两个小妞收拾房间。俺老黑也当回驿主,哈哈!” 第六十一章 燕允落难 () 自中秋劫天牢以来,所历种种惊险荒诞之事也非一二件,再添个假冒驿主原也算不得甚么。四人囫囵睡了一觉,早早起来,果然依黑老大之言行事,早将一应事物准备齐了。 眼见午时将至,忽两匹快马扬尘而来,下来两个禁军士兵,四处查点了一番。问了黑老大两句“准备妥当否?”之类的话,便去那门外恭候。约摸过了一刻钟,又是四骑滚滚而来,却是两个禁兵,两个宫中小太监。 韩悠更加疑惑,怎么连太监都出来了?大汉律制,未经皇帝允许,太监不得擅出禁城! “哼,那些江湖客不过为了皇上的万金悬赏,一群乌合之众,难成大事,不用也罢了!” 又等一刻钟,只见官道上一支队伍拥着辆豪华骈车浩浩荡荡开了过来,在驿馆外停了下来。韩悠偷眼向外瞧时,只见那骈车上下来一个人,却是自己再熟悉不的了。 那个便是大内罗总管。 只是韩悠未曾料到,那罗总管在皇宫内不过是个低眉顺目的奴才,如何出了京畿,竟是如此排场!心中正纳闷,早有太监将个绵垫铺在座椅之上,扶着罗总管坐定。 黑老大亦忙上前献茶,却是不卑不亢举止从容,倒令罗总管多瞧了他几眼,问道:“老弟姓甚名谁?在驿馆执事几年了?” 黑老大答道:“姓陈名阿太,子承父业,自小便在驿馆生活!” “饭食可预备妥当了?” “卯时便起来准备了,只是穷乡僻壤,也无甚么好酒好菜孝敬公公,望乞恕罪!” 罗总管微微一笑:“不过奉旨办差,非是为寻欢作乐!陈阿太,杂家看你不错,落在这里倒是屈尊了。”一面吩咐随从赏了黑老大一锭黄金! 一时开席,那些士兵们只在外吃些干粮,只两个体面太监和禁兵统制并两个百夫长陪着罗总管。黑老大自在厨房烹制菜肴,恐韩悠和秀秀被太监认出,只令独孤泓端盘送菜。 秀秀见了罗总管到来,便怂恿韩悠:“不如揭发了出来,将老黑拿下,咱们也可回汉宫了!” 韩悠道:“却不是要连累了独孤泓?” 秀秀道:“咱们先叫他逃了!” 韩悠思虑再三,独孤泓虽是男子,只是无甚江湖经验,身上又无分文,这般脱逃出去,必落魄凄惨。再者,独孤泓也必不愿意独自逃走,他现在倒是一心要寻机摆脱黑老大,带自己去南荒寻找风尘子解毒! 一时饭食罢,禁兵军官自去馆外休整,这里小太监却服侍罗总管入房歇息。 这里黑老大、独孤泓和韩悠、秀秀便在厨房里洗盆抹碟,忽然一个小太监过来传黑老大:“陈阿三,总管大人有事吩咐!”黑老大抹了抹手,连忙跟着去了。入了卧房,只见罗总管歪在软榻上,两个小太监在那手捶背揉腿。 “阿三呐,你这烹饪的手艺却是哪里来的?” “寻常无事,喜欢去那野林里打些猎物,作惯了味道自然好些。公公可满意?” “杂家多久没吃过这等野味儿了,思想起来,还是未入宫在家之时,娘亲作的野味可以比拟。阿三,杂家瞧你相貌不俗,不如弃了这驿馆小吏之职,随了杂家,保管你比如今荣华富贵!” 黑老大急忙跪倒谢恩:“公公厚恩,阿三粉身碎骨也难报之一二!” “起来罢,若愿意,作速收拾些东西,杂家午觉起来便要启程的。” “喏!……只是,”黑老大故显憨态,面露为难之色:“这驿馆阿三住了四十来年,一时难以割舍。还有阿三那三个年幼弟妹却如何处置!” 一旁侍立的大太监笑骂道:“罗总管赏识你,是你前世积德修下的福气,还好啰嗦。驿馆自有别个来执事,你那三个弟妹,一发带上,罗总管随便赏个事,也比在这里强上百倍。” 黑老大心中暗喜,原本正在想法混入队伍却无隙可入,不想一手厨艺倒帮了大忙。千恩万谢地出去,告知韩悠三人,益发将三人抹了些锅灰,更瞧不出原来面目。 那罗总管睡了约摸半时辰,便有太监进来吩咐道:“再有一刻钟要醒了,快烧汤水!”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一片喧哗,那太监恐惊了总管,急忙奔出查看。这里韩悠四个也溜至穿堂向外张望。 只见驿馆外乱哄哄的,一伙士兵拥着个披头散发、衣履凌乱的大汉在那推搡。 “木头?!”秀秀猛然惊呼出来。 那大汉正是燕允,却被反缚着双手,身上亦满是血污。方才出去那太监连忙喝止众人,道:“惊扰了总管歇息,哪个担待得起!”待看清燕允,倒是一愣,安抚道:“燕将军勿躁,奴才这便通知罗总管!” 房内一阵响动,罗总管已然起床,洗漱也不及,忙将燕允唤了进来。 “燕将军这回祸可闯大了!” “罗总管,燕允自问无愧于心,可惜未能寻回公主,擒住天牢逃犯!” “杂家岂不知燕将军对皇上一片忠心,只是那莫卫尉回京,狠狠参了将军一本,说道将军纵容黑老大独孤泓逃窜,欲谋莫卫尉性命,怂恿禁军阻拦京畿卫戍等等九条罪状。惹得莫经娥淌了好几回眼泪,皇上因此震怒!燕将军也糊涂,如何不回京复命,与莫卫尉辩驳,如今倒教他占了先机,再行翻盘可难了!” “哼,燕允行事但求忠于皇上,于心无愧。如今长安公主尚流落在外,凶徒尚未归案,允有何面目回京复命!罗总管若看在往日情份上,放我去寻访公主缉拿逃犯便是了!” 罗总管却为难道:“此事却非杂家能作得主。杂家此次出宫,乃是奉了圣旨,一是寻访长安公主,其二正是寻找燕将军,其三才是缉拿逃犯!如今江湖传闻,长安公主被黑老大挟至黑山寨。燕将军既有心救公主,不如随杂家一同前往黑山寨,若拿住凶犯,救回公主,这件奇功便教将军领了,杂家再替将军分解分解,或可消解皇上怒气!” 罗总管这一番话倒是贴心贴肺,燕允亦是称谢不已,脸色神情方显平静。罗总管又令人解了燕允身上绳索,换了身齐整衣裳,只将双手略捆一捆,好教人无闲话! 眼见不早,队伍便开拔启程。黑老大率着三个“弟妹”尾随在队伍之后,却与燕允和看押他的四个兵士不远。 韩悠看秀秀神色,已然大变,那个爱嚼舌缺心眼,无忧无虑喜欢叽喳的秀秀,此时却深蹙眉头,直盯着燕允后背,早已神游太虚了。联想起落霞她们说地,自己失忆前曾提过要将秀秀配给燕允的,再猜想燕允不愿回京复命,甘冒奇险在江湖上找寻她们,虽说是为她韩悠,恐怕亦因是秀秀之故。 “秀秀,别发呆了,待回汉宫,便教你们完婚可好?”韩悠附在秀秀耳边,轻声笑道。秀秀却是难得无心情嬉闹,叹口气道:“也不知还能不能回汉宫!” 此言一出,韩悠亦寡落起来。是啊,还能回汉宫么?虽知是生长在汝阳侯府,但自失忆之后回到汉宫,韩悠早将汉宫当作唯一的家了。江湖凶险已是深有体会,黑老大的目的却还未分明,自己果然还能回汉宫……那个家么? 秀秀见韩悠寡落,方知言语不妥,忙笑道:“公主可莫食言,咱们一定能回汉宫的。” 二人落在后面嘀咕,忽见前面队伍却止住了。 原来是永安郡的郡守和郡尉得了讯息,出城十里来迎接了。更令韩悠纳闷不已,这是方晓得,这罗总管竟然如此权势,与汉宫中自己所知那个恭顺无比的“奴才”真是有天壤之别。 “徐郡守,汝可知罪!”罗总管一声尖利的喝斥,令那徐姓郡守浑身一阵颤栗。 “还望总管大人明示!” “黑山寨在汝辖治之内,如今那寨主黑老大在京畿闹出恁大的动静,徐大人难辞其罪啊!” “小人惶恐!黑山寨处在黑山深处,那黑山一脉方圆数百里,地势险竣,以永安郡之守军,只是杯水车薪。前任郡守亦曾进兵清剿过,历时近半载,耗尽府库亦未见过一个匪徒。且……近年来,黑山寨只与江湖勾当,并无扰民之恶行,因此小人亦未曾……”那徐郡守似是早有准备,不卑不亢地应答,却被罗总管打断:“杂家也不管以往如何,既然今日黑山寨惹怒了皇上,便是将整个黑山一脉翻转过来,也要清剿顽匪,救出公主!” “喏!”徐郡守看了一眼罗总管带来的千余人队伍,虽然回答得爽利,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加上永安守军三千,亦不过区区四千人,将黑山一脉翻转过来,谈何容易啊! “禀总管,近日永安城内聚集了无数江湖好汉。小人以为,可以一用!” 两个禁兵和小太监在驿站内巡视一番,又从马背上抱来一条猩红地毯,从大门一直铺到馆内。然后亦去大门外恭候。 第六十二章 不许乞食 () 入了永安城,才知徐郡守所言不虚,那街面上、酒肆内、客栈中,随处可见身负兵刃、举止不俗的江湖客,也有独行侠,也有三五成群的,也有十几、数十人一个帮派的。见了这支皇宫禁军开拔入城,俱是脸现诧异。 只是这些人哪里想得到,他们要找的人和这支禁军要对付的人,却正夹杂其中,大摇大摆地进入城中来。 “可要小心在意了,切莫露出马脚来,这些江湖客中不乏机敏锐利之人!”黑老大轻声提醒道。 “老黑也怕了么!永安城倒是极热闹了,咱们甚么时候亦逛逛去。” “小妞莫耍花样,落在俺老黑手里算你万幸了,这如花似玉般的小人儿,要是叫那**贼掳了去,怕是赏金不要也要,嘿嘿……” “老黑不是要本宫去压寨么?怎么,如今改主意了?” “俺老黑可消受不起你这小妞,过过嘴瘾罢了。那个秀秀,有意在黑山寨落草么?给俺老黑当压寨夫人,也尝尝教人众星拱月般地服侍如何?” 黑老大混入禁军中,再不怕江湖客纠缠,心情大好,竟拿秀秀开起了玩笑。只是秀秀一门心思在燕允身上,哪有那个心情,翻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这人怎么见谁都要人当压寨夫人!” “秀秀姑娘要是肯的话,俺老黑回寨立时把那一二十个夫人给休了,呵呵!” “为老不尊!” 一路闲话入了郡守府,那大部禁军自去操场驻军,只留下百余人护卫郡守府。 郡守府虽也稀松平常,且韩悠四人住的又是下人的房舍,但和逃出京畿以来的餐风宿露比起来,却是胜过天堂了。除了黑老大每日为罗总管做两顿饭,四人倒也清闲自在。 这日上午,只听两个采买菜蔬回来的杂役在那里议论。 “永安城这回可真真热闹了,居然还搞出个武林盟主大会。” 另一个老成些道:“可不是么?呆会儿子收工回家可好生嘱咐孩子莫乱跑,闹慌慌的!” 那年轻杂役却道:“也不知哪个能当这武林盟主?是河海帮还是诸葛世家?西街赌场已然开盘了,收了工咱们也去下几注如何?” 黑老大听了,煞有兴趣地凑上前问道:“两个老哥,在说甚么?” “方才去买菜时,到处听人议论,说是永安城里这些个江湖客,乱纷纷地都欲进山去攻打黑山寨,抢出长安公主,得那万金悬赏。便有几个大门派牵头,在城外驻马坡召开武林大会,以武功选举盟主!” “哦?甚么时候,俺也去瞧瞧热闹!” “明日午时!莫怪老哥多嘴,陈兄弟还是安生呆在府里,人慌马乱的,给那些江湖客损伤了却找谁认去?” 黑老大嘿嘿一笑,瞥了一眼韩悠,笑道:“大哥去拿下这个武林盟主可好?” 韩悠白他一眼,道:“好是好,就怕大哥武功不济,叫人打折了腿。” 那老成杂役亦劝道:“这岂是好顽的,又不是比厨艺!” “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哪里就认真了。” 虽如此说,黑老大却开始出神,又不知在思虑着甚么。韩悠看他那个状况,明日多半是要去掺和的,便悄声笑道:“老黑去夺了盟主就有趣了,带一帮江湖客去攻打自己的老巢,滑天下之大稽莫过于此。” “哼!”黑老大冷笑一声:“这些江湖客也忒狂妄了,攻打黑山寨!管教他们有去无回。明日倒要好生筹划筹划。” 径自大步出了后门,离了郡守府。 韩悠三人倒是一怔,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是同一个意思: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走!”韩悠下了决心,三个大活人,难不成还饿得死。便与独孤泓秀秀亦出后门,来到永安城内。 三人一身灰头土脸,半大模样,倒无人注目,只当是哪里来的三个逃难少年。也不辨方向,只盼离郡守府愈远愈好,只是不敢出城,那城门戒备森严,若是认出独孤泓来便糟了。 城内逛了半日,料想黑老大再寻自己不着,三人方坐下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秀秀提议就此和独孤泓分手,待公主回汉宫寻机说服皇上赦了独孤泓的罪名。韩悠却知如此一闹,皇上更不会饶过独孤泓,倒是有杀他的由头。于是摇头道:“咱们得设法将独孤泓安顿下来才能回汉宫。眼下情势仍是险恶,先想个法子出了永安城这个是非之地要紧!” 独孤泓却道:“出了永安城,咱们便去寻风尘子!” 商量了半晌也无头绪,秀秀却想起个目下最紧要的问题:“咱们都没银钱!” 此时已是黄昏,三人都微觉腹中有些饥饿,看看车水马龙的大街,闻着酒肆饭馆里的肉香,不免都暗自咽了下口水。 “秀秀,找个当铺把这当了罢!”韩悠从颈下掏出一块玉佩,递给秀秀。 独孤泓却忙止道:“不可,这玉精致一眼便知是汉宫中之物,恐怕秀秀还未回来,那起江湖便要找上门来了!” “那怎么办?总不成饿肚子罢!” 独孤泓咬着嘴唇,犹豫了片刻,终于说道:“我去乞食!” “乞食?!”韩悠忽然难受得眼眶有些湿。居然沦落到让独孤泓这样的人去乞食!“不行,不许去乞食,咱们便是饿死也决不去乞食。若如此,今后还有何面目见人!” “大丈夫能屈能伸……” “公主,安国公,若要乞食,便让秀秀去罢。秀秀不过是奴婢,便是去乞食,也无妨!” 不争气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秀秀虽然是奴婢,但自小生长在汝阳侯府,在汉宫中也因自己而地位颇尊,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她一定宁可饿死也不会当街跪地乞食的! “不许去,谁都不许,总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 叮—— 一枚铜板落在他们面前! 呃,还没乞就来食了? 抬头看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夕阳站在面前,像一座铁塔。 “死老黑,你甚么意思?” “你们不是要乞食么?” “滚!” “滚也要带上你们一起。好弟妹们,天要黑了,快随大哥回家!” 秀秀却是憨憨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黑老大得意道:“永安城里哪只狗找到块骨头也休想瞒过俺老黑,别忘了,这里是离黑山寨最近的一座城池!” 无法,只得乖乖跟黑老大回到郡守府! 回去的路上,韩悠一直在思考着,怎么样才能弄到钱?该怎么安置独孤泓?后一个问题,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考虑了,不过那小子一门心思要带自己去找风尘子,已然着了魔一般。 也曾有过那么一丝丝后悔,都是为了这小子,本来好好呆在汉宫里,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为了救他出天牢,惹出这么大的祸端来,如今竟然轰动了整个江湖,还在永安城里搞出个甚么武林大会!天知道还会生出甚么乱子出来。 可是,自己头脑发热,干出的劫天牢蠢事,仅仅是因为乐瑶的托付吗?这个问题一直困惑着韩悠。因为对于独孤泓,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韩悠自认对他没有甚么男女之情,虽然独孤泓对自己一往情深。但是,几乎是下意识地,韩悠不愿意独孤泓受到一点伤害,哪怕是一点委屈。当听到独孤泓说要去乞食时,心里那种痛,真的是非常深。 唉,这小子,明明和自己无关,凭甚么要这么维护他,关切他!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真是莫名其妙啊! “小妞,打自己作甚么?被俺老黑找到不算甚么,不瞒你说,这郡守府周遭,至少有咱们黑山寨十来个兄弟!” 看着老黑的得意样儿,韩悠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必须要和独孤泓好好谈一次! 天黑之后,韩悠将独孤泓唤到僻静之处,开始进行谈判计划。 “独孤泓,咱们谈谈!” “哦!”独孤泓一脸疑惑和不安,灰头土脸上满是欠揍的表情:“谈甚么?” “谈谈怎么处置你!” “处置我?” “我问你,可有甚么亲朋敢收留你么?” “无!” “可有安身立命的投奔之处?” “无!” “总不成这般胡乱走下去!便如今天这般,咱们倒似离不开黑老大了一般。你到底是何想法?” “寻风尘子替你疗毒!” 韩悠不得不用力摇晃了他一阵,语气悲愤啊。 “独孤泓,你怎么倒比燕允还木头了,我明白告诉你,无论咱们之间原来有过甚么,既如此了,阿悠也不愿再忆起往事,你若当真要爱,该当去爱阿芙!” 岂料独孤泓却趁势将韩悠抱入怀里,也不言语,直将韩悠搂得微有些窒息。 忽然肩膀一片温*湿,独孤泓无声的眼泪决了堤似的汹涌而下,让韩悠又不禁心软了,不忍推开他,任由他抱住。 这拥抱竟然,这般熟悉,不是三清庵里曾有过的那种体验,而是来自遥远的记忆,淡淡的白芷气息,炙热的体温和似可听闻的心跳…… 第六十三章 各怀心思的三个男人 () 独孤泓只管抱着韩悠,大滴大滴地淌泪,直将入牢、逃亡以来的种种不堪郁闷发泄尽了,才轻声抽哽道:“悠悠,再莫提要泓爱阿芙的话好么?” “嘘!有人!” 起初韩悠以为那两个人是起来小解的杂役,生怕被瞧见尴尬——如今还是小子打扮呢,哪里有两个兄弟半夜三更不睡觉抱在一起道理? 那两人从穿堂过来,往马厩的方向而去,只听后面一人道:“史大哥,当真要干么?” “怕甚么,有莫卫尉撑腰,这事办成了,咱兄弟俩今后的荣华富贵便有指望了!” “可他兄弟是大汉战神啊,若事发,恐怕咱们倒先碎尸万段了!” “你小子他妈的能不能说点吉利的!”前面那人站住转身,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后面那人,发狠道:“自古富贵险中求,不冒奇险怎能成就大事。你若害怕便回,但看我将来富贵了,莫来攀我!” 韩悠一惊,听出这两人是受了莫良光指使,欲对燕允不利,不由大急。 又听那两人说道了一会儿,史大哥极力劝那胆小的兄弟不用害怕,人不知鬼不觉的,早在燕允和看守饭里下了**,只一刀了断扛出府去埋了即可!不过费点苦力,将来跟在莫卫尉身边,吃香喝辣封官进爵那是指日可待之事。 那胆小的经不住诱惑,终是下定了决心,便打开通往马厩的门,蹑手蹑脚地潜了进去。 韩悠与独孤泓对视一眼,道声:“救燕允!”急忙跟了过去。 至于怎么救却也顾不得了。 两人追至马厩外,看那两人正在察探看守的鼻息,果然中了**,睡得死猪一般。于是放心,抽出刀来,打开马厩旁一间装盛草料的矮房,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住手!”韩悠一声厉喝,犹似一个晴天霹雳,将那史大哥亦唬得钢刀落地,那胆小的兄弟更吓得瘫坐在地上。 韩悠情急之下只顾喝止,混然忘了那是两个手持利刃的禁兵。又怕泄露了自己和独孤泓的身份,不敢大声唤人。那史大哥听出是个女声,定了定神,又看二人并无动作,方拣起地上钢刀,斗着胆逼近上来。 “你们两个是甚么人?” 待看清是两个半大小子,史大哥冷哼一声:“敢坏大爷好事,休怪大爷无情了!”举起钢刀便向站在前面的韩悠砍落下来。 此人倒是凶残之极,说杀便杀,竟是眉头也不皱一个,韩悠连躲闪也未及反应,只觉身子一震,被猛力推开,一跤跌在一旁。 独孤泓一把推开韩悠,向那凶徒道:“有种与我斗斗!” “咦,小子还是练过?”寒芒闪动,斜斜一刀向独孤泓劈来。独孤泓苦于手中无剑,不退反进,一头撞进史大哥怀里,只是力量尚薄,未撞倒,只将史大哥撞得几个踉跄。 “快跑!”独孤泓伸手去韩悠,转身便要跑。那胆小的兄弟却也反应过来:此时若不杀人灭口,当真要碎尸万段了,心一狠,举刀砍了过来。 其时独孤泓正俯身去拉韩悠,若是闪避虽避得开,但那刀锋未免便要伤到韩悠。心一横,翻身护在韩悠,竟是用身体去硬挨那一刀! “泓,快闪啊——”韩悠看出独孤泓用意,大急之下,抱住独孤泓就地一滚,那刀锋几乎是贴着脸颊砍在地上,砸起几星火花。 一刀落空,那史大哥亦已抢上,照着地上二人便补上一刀。 韩悠抱着独孤泓这一滚虽然避开一刀,却是滚到墙角,眼见那一刀寒光闪来,再避无可避,心中一凉,未料竟会是如此死法! 啊—— 一声惨呼!却不是独孤泓,而是那个史大哥,接着是那个胆小兄弟,黑乎乎的身子挣扎了几下,扑嗵一声摔倒在地! “这两人作甚么杀你们?” 从来没有觉得黑老大的声音这么亲切过。韩悠兀自后怕,要是黑老大晚来片时,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老黑,谢谢你!” “小妞,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事情是这样的,这两个禁兵要杀燕允,我和独孤泓发现了阻止,他们就想杀我们,结果你到了,他们被你杀了!”顿觉轻松,韩悠轻快地笑道。 黑老大却是老大不高兴:“他们要杀燕允关你们甚么事,让他们杀好了。现在倒好,咱们在这府里也呆不得了,快唤起秀秀,作速离开!” “不行,我们得带燕允一起走!” “你让我带他一起走?”黑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韩悠:“让我带一个随时想杀了我的人走?我痴了么?” “这些人虽然被你杀了,但莫良光岂肯干休,说不得又生出甚么法子来害燕将军。他是秀秀的未婚夫,我们必须救他!” “秀秀的未婚夫?”黑老大倒是着实吃了一惊,但又变脸道:“难怪不肯当我压寨夫人,原来早有相好了!更不救他了!” “不救他本宫也不走了!”韩悠往地上一坐,一副赖皮耍泼样! 黑老大犹豫片刻,方妥协道:“要救他也未尝不可,只是你得教他明白,若是敢耍甚么花样,俺老黑就在你这花一样的脸上开刀了!” “然!” 燕允尚在草垛里熟睡,连推了几推也拨弄不醒。黑老大不耐,舀了勺饮马水便劈头泼下,燕允这才晃了晃头睁眼怒道:“哪个大胆奴才,如此对待本将!”一时还未认出三人来。 “燕将军,我是阿悠!” “公主?!”燕允的眼珠子几要夺眶而出,一时怔住,半晌无语。 韩悠拉起燕允到门外,指着外面被迷倒的看守和被杀死的两个凶徒,将事情本末大致讲叙一遍,末了,才道:“燕将军不如随我们暂离此地!” 燕允目光却转向了黑老大和独孤泓,冷声道:“二位倒还安好!” 黑老大不无讥诮道:“托将军福,还不曾沦为阶之囚!” “黑老大,燕允欠你一个偌大人情,将来有机会必重报。燕允向来公私分明,今日必带公主回京面圣!” “燕将军,本宫,暂时还不愿回去!” “为甚么?” “因为……因为我要去南荒找风尘子治疗头疼之疾!”勉强编了个由头,一提到头疾,这会子当真是非常头疼了。三个男人,各怀心思,一个要带自己回汉宫,一个要拉自己去找风尘,还有一个目的不明却是居心叵测!更头疼的是,这三个男子随时会拔刀相向,乱成一窝粥! “那个甚么风尘子,待回宫之后请求皇上,多派人马护送着,慢慢寻访不迟!” “燕将军可是忠于皇上,听命皇上?” “然!” “如今皇上不在,将军可听命于本宫?” “这?”燕允犹豫了下,道:“允不敢有逆公主!” 哈,原来这木头吃硬不吃软,韩悠算是拿着了他的脉了,立时拿出公主架势,道:“本宫令你不得再莽撞行事,回宫见皇上之前,一切听从于我,可否?” “……然!”虽然不是很坚决,毕竟算是镇住了。 郡守府已非久留之地,当下四人唤起秀秀,悄悄开了后门,溜入了永安城。罗总管料定燕允不会逃脱,故此防备也不甚严,只派了两个禁兵名曰看守实则服侍,却料想不到会有这一出! 五人刚出府门,便有黑山寨兄弟接住,三转两拐转入一条小巷,进了一座民宅,各自安顿下来歇息。 秀秀未料事情竟有如此突变,哪里再睡得着,纠缠着韩悠将晚上之事细细问了一遍。说到差些被史大哥兄弟俩砍杀,直惊得秀秀连拍胸口,阿弥陀佛不绝。又感慨独孤泓舍命维护,不由叹道:“若是别人砍我,不知那木头会不会舍身护我!” 韩悠笑道:“燕将军武功既好,又怎会容别人砍你!不似独孤泓,连两个禁兵也对付不了!” “安国公才多大年纪,又是生长富贵人家,哪里习惯打打杀杀,再又无兵器,自然落了下风!不似我那木头,天生个开胚子!”言罢不由脸上一红,韩悠却不饶她,揪住不放:“羞也不羞,这便称‘我那木头’了,秀秀若是喜欢武人,那黑老大亦不错的!” “嗟,那黑木头坏得很,若不是因为他,咱们从从容容地安顿了安国公,便可回汉宫了!” “秀秀,”韩悠正色道:“我如今倒有个想法,暂时不想回汉宫了!” “不想回宫?甚么想法?” “我倒想看看那个黑老大,究竟想做什么,一非为我美色,二不为万金悬赏,你说他为甚么耗费如许大的力气,掳我上山?” “谁知道,总是不怀好意!” “这个黑老大,这些日来相处,倒不似个坏人。只是似有甚么重大图谋,或许会不利于我汉室,因此悠打算要一探究竟!” 三个男人,就黑老大的目的不明,不为美色金钱,难道他打的竟是国脉的主意?若如此,当真要探明了,日后好教皇上有个提防才好。思虑已定,且身边多了燕允这么个强悍人物,倒是略可宽心。 第六十四章 武林盟主 () 永安城外驻马坡,此时正是人山人海,场中搭起了一方简易擂台,因是匆忙,擂台显得非常粗陋。擂台两前面,一溜摆着八张靠椅,诸葛龙坐在右数第三张,虽非正中,却最是扎眼。一来八人中年纪最轻,二来人物风流俊俏。也不知吸引了多少女侠的眼球。 午时正,一声鼓响,东道主永安城太乙剑庄主信昂大步走向擂台,高声道:“诸位豪杰,俗语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民不可一日无主。咱们江湖草莽虽任侠桀骜惯了。然此番攻打黑山寨,却是非同小可,那黑山寨经营黑山一脉数十年,咱们若是乱哄哄一拥而上,一则未免教人笑话,二则更无胜算。因此河海帮、诸葛世家等江湖公认的八大帮派定下今日武盟大会,旨在遴选个盟主,以号令群雄,进退有序,方是个正理。既是武林盟主,自然要以武功服得众人,是以今日摆下擂台,无论是帮派首领,还是游侠独行客,但凡艺压群雄,便可当此盟主之职,诸位可有话说?” 台下一时鸦雀无声。信庄主便继续道:“既无异议,便照此行事。信某无能,既然生长永安,少不得作个东道,先占了擂台,却是抛砖引玉之意,求各科英雄指教!” 一抱拳,亮个起手势,端的是渊停岳峙,一股凛凛威势摄人心魄。 台下都是会家子,顿时一片轰然叫好! 韩悠却不知好在哪里,一脸迷茫,好在脸上罩着个薄皮黑铁面具,只露着五官,不然旁人一见那模样便识出此人非是江湖客。 不止韩悠带着面具,独孤泓、黑老大、燕允、秀秀,及六个黑山寨弟子亦是。这自然是黑老大的主意,平空生出个“铁脸帮”来,倒叫那书记登记造册时一脸茫然。 “铁脸帮?哪郡哪州,倒未曾听人说起过!”这书记虽非武功卓绝,却于江湖事务甚是渊博,想破脑袋也未想出哪里有个“铁脸帮”。只道是哪个自诩名门正派不屑于这等逐利之事,故不以真面目示人。只是想攻打黑山寨多一人便多一份力,当下也不深究,便以“铁脸帮”造了册,发给了牙牌! 擂台之上已然开打,一拳一脚一刀一剑的呼喝不止,各有胜负,走马灯似地上上下下,却是谁也久占不得擂台。韩悠看得甚是无趣,正欲寻秀秀说话,却忽见诸葛龙从椅子上站起,纵身一跃,凌空划了一道弧,轻盈无比地落在擂台上。 “诸葛龙不才,领教谢大侠高招,还望手下留情!”言语虽恭敬,神情却是倨傲。那位谢大侠亦是方才八张靠椅里的主儿,显然来头不小,只是冷笑一声,谦让句:“不敢当!”便动起手来,不过交了十来个回合,也不诸葛龙使了个甚么手法,喝声:“起!”那谢大侠身不由己凌空而起,飞出擂台,却是臀部着地,一时狼狈不堪! 台下轰然一片叫好声,诸葛世家那几个弟子更是可着劲儿拍巴掌,高喊道:“少主无敌!少主无敌!”旁人虽恼,却也知那谢大侠本就非同小可,却接不住诸葛龙十招,自忖能耐不及,都不敢再上台。 信庄主见久无人上台,便高声道:“若再无人上台,诸葛大侠便当此盟主了!” 诸葛龙一脸得意,正欲报拳答谢,岂料一人高喝一声:“铁脸帮来也!”却是黑老大,大步流星走上擂台! 众人均不知“铁脸帮”是何来由,一时场上鸦雀无声。 诸葛龙亦是面带疑惑之色,抱拳道:“讨教大侠高姓大名!” “铁脸帮中护法诸葛虫便是在下!” 诸葛龙顿时将脸一沉,分明是取笑自己,哪里有这么巧便叫诸葛虫。也不顾台下早有窃笑之声,定了定神,脸色瞬间恢复如常,笑道:“久仰久仰!既为争武林盟主,为何铁脸帮帮主不现身,却叫诸葛护法上台?” 这个诸葛龙倒是虚伪得紧,韩悠想,明明根本不知道“铁脸帮”为何物,还“久仰久仰”,可见此人华而不实! “俺铁脸帮帮主何等尊贵,岂能轻易便出手。若是少侠胜了在下,帮主自然现身讨教!” “既如此,便请进招罢!” 黑老大那日在“悦宾阁”遭此人暗算,险丧性命,早就瞧他不顺,出手岂能留情。大刀一抡,却如恶虎下山,又如银浪滔天,向诸葛龙滚了过去。 诸葛龙亦挺剑力战,二人均是以快打快,初时还见得招式,及至快极,但见两团刀光剑影忽分忽合,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哪里再看得清招式。 “哪个会赢?”韩悠瞧不出端倪,转身问独孤泓。 独孤泓沉思道:“一个刚猛一个阴柔,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难分胜负!” 燕允却断然道:“虽然柔能克刚,但那龙之柔力未纯,必败!虫胜!” 果然,二人拆得百余招,剑势顿缓,却是愈打愈慢,一招一式似是沉滞无比,哪里像是两个高手,倒如同门师兄弟对拆练招。 “这又是甚么花样?”韩悠不解道。 燕允答道:“胜负立即便判,这是拼上内家真力了,来不得半点虚假!” 话音未落,只见诸葛龙手中长剑叮的一声被震断,嘴里亦是一口鲜血喷出,单膝跪倒在擂台上。诸葛弟子忙抢上台去扶住了。 “诸葛护法,到、到底是何来历?”若当真败在一派帮掌门手里,倒也不以为耻,只是如此输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派护法之手,诸葛龙着实抹不下这个面子。 “哈哈哈!”长笑一声,也不理会诸葛龙的疑惑,昂首向台下群雄喝问道:“还有哪个敢上台来!” 台下虽一时议论纷纷,俱在打听“铁脸帮”是甚么回事,却无人再敢上台! 信庄主见此情景,连问三声“还有无不服诸葛护法者?”见无人应答,当下便宣布道:“武林盟主已出,便是……” “且慢!”黑老大却打断他:“俺铁脸帮帮主便在此地,本护法如何敢领盟主之位。兄弟们,将俺们盟主抬将上来!” 话音一落,韩悠只觉脚下一空,身体向后仰倒下去,却是被黑山寨四个弟子抓住手脚,高举过顶,抬向擂台! 韩悠早换回了女装,戴着面具,身形却是娇小,和这些江湖汉相比之下,却是一副弱柳扶风之姿,哪里有半点武林盟主的态势!此时立在台上,却瞪着黑老大,若不是怕身份泄露,早冲上去踹他两脚了。 “启禀帮主,属下已拿下武林盟主之位,恭请帮主领受!” 黑老大一脸恭敬的眼神里,韩悠却看出这小子早笑翻天了。想想,自己却也哑然了。自己带着一帮江湖客去攻打黑山寨救自己,这倒是千古未闻的奇趣之事! “甚好甚好,记你一件功劳,待剿清黑山寨那帮鼠辈,一并再赏你!”韩悠装模作样道。却见诸葛龙挣扎着起来,伏在擂台边上,向她道:“帮主可揭开面具,教大家一见真面目否?” 韩悠一惊,难道这条假龙看出甚么端倪来了不成。 黑老大却变色道:“铁脸帮帮规,入帮即戴此面具,终生不得拆卸下!诸葛少侠可有能耐令本帮帮主破此规矩?” “不敢!” 江湖人最重本门规矩,如此令帮主破规,实是大不敬之事。诸葛龙讪讪道,退了下去,一双眼却不住打量韩悠,看得韩悠心里直发毛。 “盟主既立,众英雄一切皆听盟主号令,如有不服,众皆群起而攻,大家可有话说?”信庄主威严道,见无人异议,便转向韩悠:“请教盟主,可有何训示?” “训示么……自然有!”韩悠考虑着说道:“暂且入城,寻个馆子,好好吃喝一顿!” 众皆愕然,未料任新盟主倒是极体贴部属。 黑老大接言道:“吃饱喝足,酉时三刻,各门派掌门俱到远香楼汇集,筹划进山事宜,若有迟误,军法从事!”虽有越祖代疱之嫌,但众人俱看得出,这“诸葛护法”在“铁脸帮”中地位甚高,当下也无异议,一时俱散了。 这里八大派掌门拥簇着“盟主”韩悠及黑老大等一干铁脸帮众住进了远香楼。远香楼乃永安城内第一楼,酒肆兼客栈,足可容纳数百人。 因当上了武林盟主,韩悠自然住进了最好的上等客房,左右一边住着三个各怀心思的男人,另一边住着黑山寨那六名弟子,三间自占了一层楼。其余八大派则住宿楼下次等客房。 一俟关好房门,秀秀早摘了面具,怨道:“那老黑搞甚么名目,居然令公主当起了武林盟主。如此引人注目,也不怕泄露了身份?” 想起诸葛龙瞧自己的眼神,韩悠总感觉不安,也许这个面具能瞒得住别个,那诸葛龙却似乎在疑惑着甚么?不得不防啊! 韩悠却是淡淡道:“且稍安勿躁,老黑行事自有道理,本宫倒想看看他还有甚么花样。秀秀,戴上面具,如今却是危机四伏,万万小心!” 第六十五章 枝节横生 () 唉,一不小心当了武林盟主,虽有傀儡之嫌,但起码现在远香楼里的那些个江湖客对自己倒是毕恭毕敬,这种感觉自出宫以来倒是久违了。 咚咚咚—— 韩悠和秀秀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开门。敲门却是执著,看样子不是黑老大或者是独孤泓他们,如果是他们,早就出声喊门或者直接推门进来了。 “谁?” “在下诸葛龙,特来拜访盟主!” 怕甚么就来甚么,韩悠心中一惊,和秀秀互相整了整面具,应该没有甚么破绽了,这才令秀秀去开门。 诸葛龙行了参见之礼,眼神却在韩悠身上扫描不止。 “诸葛少侠有何贵干?”被看得不自在,韩悠转过身去,侧对着他,思忖着怎么打发他。 诸葛龙谦道:“少侠二字何敢克当。属下也别无他事,只是……” “只是甚么?” “只是诸葛瞧盟主眼神极善,似在哪里见过一般。心中这个疑惑,不解不快!” “少侠荒谬了罢,凭眼神就判断见过本盟主!” 诸葛龙却转到韩悠面前,定定地看着韩悠,玄铁面具在这等凝视之下,似乎融化了消解了,完失去遮掩面目的用处。 “诸葛少侠,不觉无礼么?本盟主疲乏了,需要休息,若无事便请回罢。” “公主殿下,可以单独谈谈么?” 诸葛龙的声音极轻,在韩悠听来却是天雷一般巨响。这小子凭眼神就能认出自己?再看他那一脸笃定的模样,韩悠知道再瞒也无益,倒要听听他有何话说,于是朝秀秀使个眼色道:“去门外守着,不许别人进来!” “诸葛龙,到底是怎么认出本宫来的?我与汝不过一面之缘!” “虽止一面之缘,”诸葛龙叹了口气道:“龙却再无法忘怀!”竟是深情款款,无寻常的昂然神气。韩悠虽于男女之情事尚且懵懂,亦能听出这小子的意思,不由红了脸。咀嚅道:“那,你、你想做甚么?” “殿下,龙可以叫你悠悠么?” “汝爱怎么叫便怎么叫,只别当着别人的面便是了!” “悠悠,诸葛龙还有一事相请!” “甚么事?” “到我诸葛剑庄少住几日!” 回汉宫、去黑山寨、找风尘子,这会子又多出个诸葛剑庄,只是眼前这人此时却握着自己偌大的把柄,给人揪住小辫子,不得不低头啊!韩悠缓缓了口气,道:“本宫流落江湖也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目下尚有事要做,却无暇承少侠好意。若少侠果对阿悠有关爱之心,但请莫将所知之事泄露出去,悠便深感大恩了!” “我若存心泄露,怎会来寻悠悠说话,这个自放心。诸葛来搅黑山寨这趟混水,却不是为甚么赏金。诸葛世家虽非巨富,却也不在乎区区万金,实是受家父之命,前来寻殿下去剑庄一晤,有重大事情相商!” 诸葛龙这一番话却说得情真意切,不似有假。但韩悠在驻马坡之时,就认定此人非是忠厚之辈,这一番情真意切,不免就大打折扣了。 却不即刻回答,韩悠亲倒了杯茶,递与诸葛龙!先要笼络住此人再说,莫坏了事,闹出去这场面就无法收拾了。 “诸葛少侠,阿悠倒有一事相请!” “但有吩咐无所不从!” “阿悠离宫来永安,虽是被黑老大挟迫,但亦有难告知官府的隐情。阿悠有个朋友,因事忤逆了皇上,被投了天牢,如今远处落脚,不知诸葛少侠可有安身立命之所,可令其暂避。” “可是安国公独孤泓么?” 韩悠倒是一怔,这个诸葛龙所知倒是不少,微微一笑道:“正是!” “那也容易,我诸葛剑**中有开国高祖皇帝留下的铁券丹书,莫说一个忤逆皇上的天牢囚犯,便是叛臣贼子,也藏得!阿悠便与安国公一道前往便是。” “如此极好!只是阿悠尚有一事未明,待此事查明,便同少侠走一遭诸葛剑庄……” 还未说欲入黑山寨察探之事,忽听秀秀轻咳一声,道:“帮主,诸葛护法来了!”话音未落,只见“诸葛虫”推开房门,大步走了进来。狐疑地看了一眼诸葛龙,嘿嘿一笑道:“诸葛少侠还不服气么,想向本帮帮主讨教么?” 诸葛龙亦是还以一笑道:“属下败军之将,岂敢岂敢!只是诸葛龙见识寡落,不想江湖中竟立起如此厉害的一个铁脸帮,因此有心交结,日后行走江湖也好相互照应。” 黑老大哪里肯信,哼了一声,也不理他,转而与韩悠道:“帮主,晚饭已备齐,饭毕尚有大事与八大帮派相商!” 这顿晚饭还算是比较愉快,虽谈不上精致,但是恭维拍马之辞却听了满满几箩筐。原以为只有那些官宦才擅谄媚拍马,不承想这些江湖客平素桀骜不驯的样子,当真恭维起人来,亦个个是把好手。 韩悠只是冷冷不多言语,心里在暗笑。旁边自有诸葛龙帮忙饮酒,黑老大帮忙说话。 黑老大何等敏锐,早就瞧出韩悠和诸葛龙之间似乎有甚么默契,不时拿眼去瞥韩悠和诸葛龙。 一时饭罢,收拾妥盘盏,一众江湖客便在那里商讨起攻打黑山寨之事来。只是乱哄哄的,争了一两个时辰也未有分晓。最后那信庄主压住群雄,高声道:“如此商讨于事无益,既有了盟主,自奉盟主之令行事。”却转眼望向韩悠,那意思自然是要韩悠拿主意了。群雄亦静默下来,将目光齐刷刷地扫向韩悠。 定了定神,见黑老大正要开口,韩悠却抢先道:“众英雄,既是结盟成团,便要有个行军打仗的模样,只要大家结抱成团,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必能剿清黑山寨,寻回长、长安公主。明日本盟主便要在驻马坡点兵,众英雄倒改改涣散风气,若有迟误,可莫怨本盟主下手无情。至于进攻黑山寨,本盟主自有妙计,各位不用再操闲心,只管听我号令行事便是。” 忽听下面一人高声问道:“那赏金该当如何分法!” “自然按军功大小分派。寻到公主者分得一半,其余大家均分,可有异议!”韩悠随口而答。 这些江湖客足足三百来人,若均分一人也只百来两。这个“寻到公主者分得一半”的法子,虽非公允,却也极合这些江湖的冒险精神,一时俱是人人踊跃,都称道此法极好。 既然“盟主”发话,黑老大也只得噤了声,等众人散尽,方拥着韩悠回客房休息。 “小妞倒是有模有样了!”黑老大屏退众人,方才盯着韩悠,似笑非笑道:“可玩过瘾了么?” 韩悠亦抱以嘿嘿一笑:“老黑,方才本宫言语可还合体?” “合体之极!把这丸药吃了?”伸出递过来一丸拇指大小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就恶心。 “甚么东西?” “解药!”黑老大倏忽一把捏住韩悠下颏,将那丸恶心的东西塞进韩悠嘴里,又灌了口茶,冲服下去。 极涩极苦的味道顿时在嘴里漫延开来,心里又着急,不知到底是解药还是毒药。 “嘿嘿,小妞,咱们顽也顽了,该办的事情也办了,如今便入山罢!” 言罢拖着韩悠便走! 韩悠未料此突变,身不由已便被黑老大拽下楼去,秀秀见此情景,忙去寻独孤泓和燕允。 楼下早预备好了那匹银星驹,二人跨上马背,风驰电掣般直离了远香楼,奔出城外,向黑黢黢的山里奔去。 挣扎不动,韩悠只道厉声喝问:“老黑,你究竟要作甚么?” “哼,倒是说说与诸葛龙那小白脸商量了些甚么?” “谁与他商量了些甚么?” “俺老黑不是早说过了么,永安城内某条狗找到了骨头也休瞒得过我。哼,既如此,俺老黑却要先下手为强了。不瞒你说,那席上酒肉里早教我下了毒,八大派掌门若无解药,三月之内武功尽失,那些小喽罗无人领头,必然散了!” 这个黑老大还当真是个厉害角色,事事皆走在先。只是看情形,黑老大并不知自己与诸葛龙说了些甚么,因怕诸葛龙泄露了,故此急急下手,带自己离了险境。 “秀秀他们怎么办,亦中毒了么?” “自有我黑山寨的兄弟打理,不劳烦神。” 跑了半个时辰,黑老大勒住银星驹,下马道:“今晚便歇住于此,待与兄弟们汇合了,再进山。” 也不燃篝火,就地寻了个避风处,铺下方毛毯,教韩悠卧了,又将斗篷脱下与她盖了。黑老大自己却倚着棵松树,闭上眼歇息。 韩悠经这一场变故,哪里睡得着。终于要去黑山寨了,有点期待亦有点忐忑。再又担心秀秀和独孤泓、燕允等人。毕竟那里又有江湖客又有官府,自己和黑老大急急离开永安城,想来必惊动众人,若一时闹将起来,余人还可,独孤泓教人识破*身份送了官府,这些日子所受的苦难岂不是白费了? 第六十七章 彪悍黑娘子 () 马车一面疾驰,那车夫一面高喊:“寨主回来啦!”引得那田地里劳作的农夫,房前缝纫的村妇,四处撒欢的孩童俱是放下手中事情,追奔上来。等马车抵达一座古堡时,后面竟是密密麻麻围追了四五百人。 黑老大将韩悠扶下马车,对着身后人群只是挥挥巨大的手掌,笑道:“俺老黑又回来啦,那皇帝老儿的天牢不过如此,兄弟们在外打点照样有酒有肉,倒把俺老黑养肥了!老黑谢过诸位了。都散了罢,改日再拜望诸位!”一抱拳,进了石堡。 石堡内早有位老妪接了出来,那老妪年过五旬,一脸鸡皮皱纹,精神气儿却是旺盛,见了黑老大,咧开一口黄牙,笑呵呵地道:“黑子,可回来了?这回又有几处伤要调治?” “芸姐,夫人呢?”眼睛却向堡内张望。 “夫人听得你回来,一早起便上山了,说是要捉几只獐鹿回来,晚上好炙烤着吃!” 韩悠打量了眼这间石堡,皆是条块大石垒成,除了木板分隔楼层,竟无别的木料榫接,也不知怎生建成。石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人烟却是极稀,除了面前这个老妪,别无一个服侍之人。堡内陈设亦是极简朴,但清洁,家具物什皆是一尘不染。 那老妪又寒暄了几句,便去泡了盆热汤来,与黑老大烫脚。 韩悠不禁微有些诧异,原以为黑山寨定是一座武功赫赫的武庄,到处是彪悍武士,黑山寨寨主的老窝,便是不奢华,亦该是高楼大厦,画栋雕梁才对。不想这黑山寨外面却与寻常农庄无异,夫耕妇织,一派田园景象。而这座石堡,外头看着还算气派,里面装饰不说与汉宫相比,便是与那郡守府相较,也形同鸡栏。 “老黑,这便是你的家?”惊惊疑疑地看,犹犹豫豫地问。 “殿下,这便是俺老黑的寨主石堡,却不是俺的家。若有一日俺不当这寨主了,自然要搬出去的。” “你的压寨夫人必是位简洁素雅的女子罢!”一路上瞧黑老大使钱并不在意,这寨主石堡如此简约,显是并非穷困。 “简洁素雅?”黑老大脸上一阵自嘲,看芸姐入厨房快活去了,才一脸讥诮的神色道:“小妞这个词倒是形容得极贴切,稍时黑娘子回来,你一瞧便知了。” 烫完脚,正拿条毛巾擦那湿漉漉的水,铁听砰然一声大响,却是大门被一股大力撞开。不止唬了韩悠一跳,黑老大亦是擦脚布未拿稳,落回洗脚盆里。 门口那人用脚踹门亦是不得已而为之,因她右手擎着一杆长枪,左手拎着一串野狐野兔,背上负着几只黄麂,脖间却搭着一只羚羊,身玲儿个琅铛挂满野味,实腾不出手来开门。 “黑子!”那人叫一声,甩了手中脖间背上的野味,闪电一样冲上来,还在丈外便腾身而起,纵到黑老大身上,噼哩啪啦在双掌在老黑胸口脸上头上一顿乱打。 完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倾国倾城的小美女,韩悠拧了下自己,并没有隐身或透明嘛。再看那彪悍女子,身形虽比不得黑老大,与自己比较起来,却是虎背熊腰,更兼腰间还搭了块虎皮围裙,平添一派虎虎有威的飒爽之风。 “黑子,怎么一声不吭跑到天牢里去了?” “甭提了,不过是杀了个狗官,便招来数十个一流捕快,那日偏又醉酒了,结果一通砍杀,便被擒住了!” “哼,到底是醉酒,还是为别的甚么?” “绝没有再去会那女人?老黑指天为誓……那个,你下来罢,教别人笑话了!” 那女人这才注意到韩悠的存在,扫了一眼,猛一把掐住黑老大脖子:“这是何人?” “嘿嘿。”黑老大也不生气,似是习惯了此等待遇:“这位,便是当朝圣女,长安公主!” “圣女!”那黑娘子这才从黑老大身上翻身下来,走到韩悠面前,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了一番。眼中神色甚是古怪,韩悠亦才看清了这黑娘子的面目。若非她挽着女式发髻,且胸部丰满隆凸,光凭面目,倒是极难确认此人到底是男是女。 愣了愣,下意识地还是感觉对这黑娘子恭敬点比较妥当。 曲了曲身子,问候道:“寨主夫人好!” “莫叫我寨主夫人,唤我黑娘子便是。你是长安公主?” “正是!” “那么,你可知国脉?” 国脉?这个外貌粗俗与村姑无异的黑娘子,居然也知道国脉!再看黑娘子,眼中闪出一缕精光,那种和她豪爽风格极不相称的眼神,却含着令韩悠害怕的复杂态度。 里面的感情居然是……仇恨! 这个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黑娘子,看自己的眼神里,居然是那么深沉的仇恨。这种仇恨使她原本就颇富创意的相貌,越来越像是恶魔。 “我问你话呢,国脉可在你身上?你可知国脉的奥秘?” 甚么态度啊,本宫敬你是看在黑老大的面子上,当真畏惧你不成。韩悠素来吃软不吃硬,被黑娘子如此逼问,不由地也恼了,皱眉道:“知又怎么样?不知又怎么样?” “知道就作速说来,不知道留你在黑山寨作甚么,徒增一人口粮!” “本宫身为圣女,自然知道国脉。但凭甚么要告诉你丑八怪!” “无耻!”黑娘子这两个字几乎是从嘴里迸出来的。眼见要发作,黑老大急忙抱住,连拖带拉拽进内室,反手紧关木门。 两人在里面大声吵嚷着甚么,只那木门甚是隔音,且二人所谈土音甚重,听不清说的甚么。韩悠也无心听他们,自顾在石堡内转悠,黑娘子再厉害,黑老大也不会坐视她伤害自己,这点韩悠还是颇为自信的。 过了良久,才见黑老大开门出来。怨道:“怎么一来便招惹她?” “我招惹她了吗?是她逼问我的罢!” “休提了,随我来!” 却将韩悠带到石堡后面,穿过一个小小庭院,后面另有几间石室,家当齐备。 “从今日起,你便住在这里,只不许过这庭院!” “甚么意思,幽禁我么?” “算是罢!” 原来就是黑老大掳掠的人质,这待遇也未算是过分,只是当真受到如此对待,韩悠还是忍不住委屈。眼眶顿时一湿! “别哭!那黑娘子虽脾气躁些,其实为人最是善良。只是……” “只是甚么?” “便细细说与你知道罢。你可知俺老黑作甚么要带你来黑山寨么?” 自然想知道了,可是你一直不说,本宫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你心里的小九九。“不是要阿悠来当压寨夫人么!”故意说得响响的,唬得黑老大急去捂她的嘴。 “唉,这事要说得通彻,却也话长了。我这黑娘子,并这黑山寨一脉子民,却是先秦遗民!” 先秦遗民?韩悠心里一个格登,先秦遗民躲在这山旮旯里作甚么? “黑娘子本姓嬴,其先祖乃秦始皇第二十九子,项羽攻入阿房宫之时,此嬴氏先祖逃出咸阳,一路奔波流转,改姓换名,在南荒安身立命。所携家仆随从数百人,逐渐繁衍,建立了一个部落,便是五十年前,被大汉朝庭所剿灭的黑羌族。黑娘子之父乃是当时从南荒逃出的唯一嬴氏后人,携着数百黑羌族人在黑山寨扎下营来。” “哦,难怪黑娘子如此痛恨汉室皇族!” “那嬴氏先祖出逃之时,曾从秦二世手中得到一份传说能恢复大秦江山的神秘图纸。也正因有此物,这支先秦遗民才有信念存活下来,一意等待时机光复大秦王国。汉高祖亦听闻此消息,派出精兵追杀,逃难途中,却有一名族人忍受不了苦难,将那神秘图纸偷出,献与了汉高祖。” “那神秘图纸便是所谓国脉?” “正是!国脉虽失,但此支嬴氏族人信念依旧,誓要寻回图纸,光复大秦江山。只是直到黑羌族被灭,亦未能实现此夙愿,但世世代代便这么传了下来!黑娘子之父并无子嗣,只有这一个女儿,偏偏黑娘子本身又……又有不能生育之疾,恐这也是天意,嬴氏这一脉便要就此断了。只是那黑娘子自小受族人熏陶,以夺回国脉,光复大秦江山为天职,却时时未曾忘却! 因此当日我知道你便是圣女,心中便有所动,意欲掳你前来黑山寨,无论是否真能解开国脉奥秘,那国脉又是否当真有光复大秦江山之能,俺老黑其实根本不抱希望,只是想偿黑娘子生平这个夙愿!” 原来如此,只是,这未免也太夸张了罢,秦灭汉兴已然数百年了,这里居然还有一支嬴氏族人妄想光复大秦江山?这种想法,除了“疯狂”,韩悠找不到第二个词来形容。 黑老大亦是看出韩悠的心思,讪讪道:“其实我亦时常劝黑娘子,这都不知何年何月之事了,不如早断了那念头。每一说至此,她便恼!其实俺老黑亦瞧得,黑娘子亦早知复国无望,只是自小耳濡目染,复国之念已根深蒂固罢了!” 第六十八章 不堪回首的往事 () 韩悠听得黑老大说出这等奇事来,对那黑娘子的同情怜悯之情,倒是多于憎恶了。无论国脉是甚么东西,事隔数百年,凭着一张图纸去复国,未免也太可笑了!可当事之人却是如此执拗,为一个根本无法实现的愿望纠结一生,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也不知当日那个嬴氏先人是怎么想的,一个信念便将子子孙孙永远捆缚在一个幻想里。 黑娘子只是其中的受害人之一罢了。 “我本想把你带来,教你编个话,让黑娘子和那些族人断了此妄想。不料你们俩才一见面便闹翻了!” “是你夫人先触逆本宫的。便算汉室皇族有负于她,这气也不该撒在我头上!哼!”虽还辩着,毕竟口气已经软*下来了。 “我已安抚下来了,咱们倒是好生想个法子,编个甚么话来解释那个嬴氏先祖的遗训才好!” 韩悠听得如此说,忽然有个更感兴趣的问题想问。 “老黑,你不是黑羌族人么?” “不是!” “这些先秦遗民怎会让你一个外族人当他们的寨主?嘿,阿悠看得出来,那个黑娘子对你老黑倒是一往情深。” 黑老大讪笑道:“俺老黑对她差了么?千里迢迢将你带来,为她偿一个夙愿!” “与本宫说说,你是怎么当上这个黑山寨寨主的!”带点命令意味的祈式句。 “有甚么好说的。不说!”又现出那股孩子气来。 “不说是么?那也休教我帮你编话圆谎!” 黑老大跳起来,恼道:“你这小妞,咋对别人的事那么感兴趣呢!”困兽般在房内踱了几圈,终于下定决心,说道:“十余年前,俺老黑为了捉那金尾穿山甲,来到黑山。金尾穿山甲行踪隐密,足寻了一月有余,也未得手。后经一位老猎人指点,终于找到那穿山甲的巢**,将其熏了出来。只是那活物行动极敏捷,一时捉拿不住,俺在这黑山里追了整整一天,两个俱是精疲力竭。那活物也是被逼急了,奔到一处断壁,径直往下一跳,跳入下边丈余高的一个深潭里。俺哪里肯罢休,自然跟着跳下去。岂知,这一跳……”脸上古怪,亦有几分懊恼,亦有几分难为情,还有几适然。 “你不会游水,跳到潭里差点淹死,被黑娘子救起,便以身相许报答救命之恩么?”韩悠笑着猜度道。 “俺老黑自幼生长大河边,岂有不会游水之理。俺这一跳,却跳到了黑娘子身上!其时正是夏暑,天气炎热,黑娘子正在潭中沐浴,被我这么一冲撞,自以为是……二话不说,便与我厮打起来,我追了那金尾穿山甲一日,哪有力气和她厮打,况且她那个样子,我又如何下手,斗了几十个回合,便被她擒住!” “那个,黑娘子,她……她就那般光着身子和你打架?” “以黑娘子那般火暴脾性,还指望她穿戴齐整再来相斗么?黑娘子制伏俺,便去取刀要杀俺,俺想虽非有意,毕竟冲撞了人家,且又打不过她,也只得任她杀戮,当下双眼一闭只待一死。那黑娘子一刀砍将下来,眼见刀锋过颈,却倏忽止住,疑道:‘你怎么不求饶?’俺答道:‘玷污了姑娘清白,合当该死!’黑娘子却放下了刀,一面穿衣一面道:‘原来你不是淫贼!倒是说说为甚么偷瞧我洗浴?’我便将如何追捕金尾穿山甲,误入水潭一事如实说了。黑夫人方释然道:‘原来如此,倒冤枉你了!’俺本以为误会既消,便可离开了,岂料黑娘子又道:‘虽然如此,你既瞧了我的身子,那么便只两个选择,一是我杀了你;二是,你得娶我!’ 俺老黑那会子正是年轻气盛,虽说不上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却也相貌堂堂。看黑娘夫人那五大三粗的身形,心中委实不愿意。于是便道:‘你还是杀了我罢!’黑夫人听得俺如此说,又恼又羞,气道:‘你当真情愿死也不娶我么?’见我不答!” 戛然而止,黑老大脸现悲恸之色,却是出了神。韩悠正听到紧要之处,忽见他不语,忍不住踢他一脚,急道:“黑娘子见你不语,又怎么了,倒是说啊!” “唉,黑娘见我不语,竟脱了刚刚穿上的衣服,亦将俺老黑脱个赤条精光,强行了那男女之事!” 韩悠再也忍不住,轰然暴笑起来,真笑得弯腰淌泪,喘不过气来。难怪黑老大不愿意提及那往事,原来竟被黑娘子强行了男女之事!或者说是**于黑娘子,这若是发生在那文弱书生身上,倒还说得过去。但这个铁塔一般的黑老大,被人强行男女之事,实难叫人不忍俊不止了。 “小妮子再笑俺可要恼了,不怕你笑话,俺老黑那会子还是童男之身,自以为是受了奇耻大辱,便也不想死了,倒是要向黑娘子报仇。于是假意软服,就那潭边歇息了一夜,第二日恢复了精力起来,这才向黑娘子发难。未料那黑娘子武功极好,俺虽恢复了精力,亦与她斗了个不分上下,俺瞧得出,她还尚容让了几分。 俺们便在潭边打打歇歇折腾了一日,那黑娘子倒是毫不介怀,打时便打,不打便去烧水烤肉,分与俺吃。俺那大刀砍在大石之上崩断了,她便也舍了长枪,与我徒手相搏。这一场搏斗,竟然就拼了足足三日,俺老黑虽说不上武功天下第一,但也颇是自负,当下对黑娘子亦是越来越佩服,只当时那‘大仇’却教我无法释怀。到了第四日,眼看报仇无望,金尾穿山甲又跑了,如此出山还有何面目见人,俺老黑万念俱灰,叹了几声罢了!罢了!罢了!便欲自寻短见。 说来也是天不亡俺,俺正要横刀自戳时,那林里却跳出六个江湖客来。 那几人却是俺在行走江湖时结下的冤家对头,恩怨颇深,听得俺入黑山寻穿山甲,便追寻了来。俺老黑便是要死,也不能在仇人面前自杀,或叫仇人杀是不是,于是挺起半截残刀与那六个江湖客厮斗了起来。 连日拼斗已然耗去俺大半真力,兵器又折了极不称手,俺老黑自然落了下风。若非黑娘子援手,俺老黑那日便交待在黑山里了。俺与黑娘子联手,杀了三个,砍伤一个,另两个方畏惧,抬了那伤者逃窜而去。只是那黑娘子为护我,腹上亦中了一剑,日后不能生养亦与此有关。黑娘子如此待俺,俺老黑又岂能见死不救,因此将黑娘子送回黑山寨调治,就此在落下脚来!” “嘿嘿,难道老黑如此惧内。”韩悠忍不住打趣道:“原来黑娘子武功比你好!” “哼,小妞懂甚么!其实与黑娘子相处久了,才知她为人极善良豪爽,虽、虽不够温婉体贴,但有芸姨照顾,倒也不曾屈了俺老黑。好了,小妞,俺老黑的丑事都抖落出来了。可莫忘了答应我之事,倒是好好想想怎么编话!” 韩悠忽然想到那断魂迷香之毒,若是用在这些黑羌族人、嬴氏后代身上倒是再适合不过。当下便道:“本宫倒有个法子,可不用编什么话便可教黑娘子并那些黑羌族人忘掉那些幻想!” “甚么法子?” “断魂迷香!” “那是甚么东西,俺老黑行走江湖数十几年,倒没听说过这个名目。” “一种能令人忘却往事的迷香,管教黑夫人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掉!” 黑老大怔了怔,惊道:“那岂不将俺也忘了!” 韩悠嘻嘻一笑:“忘了岂不是好,再不纠缠于你,以黑老大这般英雄人物,再娶个美娇娥亦非难事!” “说甚么混帐话呢!俺老黑虽非善类,岂是那种无情无义的忘恩负义之徒,此**绝不可用在黑娘子身上,还是想个法子教她死了复国之心,断了恢复秦朝江山之念是正经。” 韩悠正欲答话,忽听外面院内芸姨唤道:“寨主,夫人唤你呢,这么半日不出来,可作甚么呢?” 黑老大听得如此说,与韩悠说句:“今日所说之话且勿乱说出去,毕竟非是光彩,替俺老黑遮掩遮掩才好。” 韩悠不禁哧哧又笑,朝匆匆而去的黑老大道:“今后再莫逆着本宫,不然闹将出去,看老黑如何作人!” 终于解开了黑老大挟迫自己来黑山寨的原因,韩悠松了一口气。又听得这么一个奇闻趣事,这一番艰辛困苦倒也算不虚了。当下对那黑娘子的恶感亦消解,只是一想到要编话哄骗她,又不免头疼,自己虽知国脉,只是只知其形并不解其意,如何把谎编得圆满,倒是颇要费一番脑筋。 左思右想了一遍,正在无法,忽然听到小院对面房内一阵拳脚喝斗之声传来。出去看时,隐约透过窗户可看到黑娘子和黑老大正在那里厮打。正要过去分解,却见芸姨坐在小院门槛边上择菜叶,一副熟视无睹的样子,便苦笑一声,仍旧回房。 第六十九章 三件事 () 这对夫妻,也算是天下无双,独此一家了。想想回到房里也无事可作,看那芸姨倒是慈眉善目,甚是可亲,便蹭了过去,亦在门槛上坐下,一面帮忙择菜,一面搭讪道:“芸姨,这两位可是天天如此厮么?” “也非天天如此,隔三岔五总要发作,不碍事,一下便好了。”瞥了一眼韩悠,有些狐疑道:“姑娘当真是大汉公主么?” “怎么,芸姨瞧我不像么?” 芸姨笑道:“老婆子看你不像公主,倒像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了!” 说得韩悠倒是脸上一阵燥,嗔道:“芸姨取笑我!” “唉,哪里是取笑。姑娘当真是天姿绝丽,也难怪夫人再三责问寨主,把寨主也惹恼了!”一面打量着韩悠一面啧啧赞叹“爹娘倒是如何生得”。 原来是黑娘子那醋坛子打翻了。这黑娘子也忒不讲理了,她自己爱的,认为是好的男子,亦以为别的女子如她一般也要爱,这黑老大固然不错,但想要入韩悠法眼,倒还尚差了那么一射之地。 屋里那两位闹了一阵,果然安静下来,再了无动静。芸姨亦择好了菜,入内忙活了。 直到晚饭时候,韩悠才又见到黑老大,除了额角有块不太引人注意的淤青,倒无别的厮打痕迹。那黑夫人似是早忘了下午的纠葛,不住地给黑老大夹菜舀汤。 席上却非止四人,餐室里那一张偌大长条餐桌,一共足足坐了二十余人。皆是一身农夫打扮,只是眉宇之间却与寻常农夫的混沌痴愚之色不同,却是江湖客那种锐利霍朗。 一席人吃肉喝酒,大声谈笑并无顾忌,虽也说几句寨主洪福得脱天牢等语,但并无令人有谄媚之感,哪能与汉宫中御宴时那些官宦的阿谀奉承相比。吃了一半,黑老大方朗声道:“那狗屁江湖八大派号称要进攻我黑山寨,哼,却教我一包消功散尽皆撂倒,此事已不足为虑。但那皇宫大内罗总管亲率羽林军进了永安城,要与徐郡守合兵来剿我们。此事倒需计议计议!” 一条大汉豪迈道:“有甚么好计议的,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这黑石崖本就难寻,即便他们寻到了,亦有悬崖天险,谅他有千军万马也抵挡得了。咱们黑石崖上既有农庄,足以自足,给他围上十年百年也无妨!” “话虽如此,但还是谨慎为妙,悬崖虽险,毕竟是死物,天下能人奇士多不胜数,说不得倒有人能想得出上崖之法。” 众人听得说,都道是有理。 “因此俺老黑一路上琢磨着,明日起,咱们倒是要恢复练操,酉时起每日练一遍操,各人再练武艺。再有也把家里的铠甲兵器拿出来擦拭擦拭,免得万一教官军上得崖来,咱们倒慌了手脚!再有,冉宁兄弟,明日出崖一趟,传令与各分舵的兄弟,教他们这段时候都消停消停,免得再惹出事端来受官府围剿!” 那唤作冉宁的汉子答应一声,一时席上却静默了下来。 只是,韩悠觉得这片静默有点不寻常,每个人的目光似在自己身上,去对视时却又都转开。那些族人似乎都有甚么话欲说,却又像是在等黑老大开口。偏黑老大亦不说破,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别话。 最后许多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一个银须老者身上,那老者亦看出大家心思,终于清了清嗓子,道:“寨主,有一事兄弟们都想探个究竟!” “老爷子,有甚么事只管说便是,还用得着客气么!” “今天一日都在传寨主带回了国脉,可是着落在这位姑娘身上么?” 此言一出,韩悠看到众人俱是眼睛一亮,一副期待之色! 黑老大哈哈一笑,得意道:“不错,这位姑娘便是当朝圣女长安公主。俺老黑天牢可没白坐,虽吃了些苦头,到底是将国脉带了回来!”转而又道:“然长安公主对俺老黑亦有救命之恩,若无公主协助,劫天牢一事也非那么轻易。俺老黑是个义气人,公主既有恩于俺,各位兄弟看在老黑面子上,倒也莫为难于她!” 那银须老者又道:“若她不肯交出国脉,寨主又怎生处置!” 黑老大沉思了一下,缓缓道:“这位长安公主却是敕封的,乃是前汝阳侯之女,虽有皇族血脉却是外戚,咱们以礼相待,以理说服,自然令她回转。殿下,你可答应过老黑的,若俺的族人不伤害于你,你便将国脉描画出来。”那眼神却只韩悠能看懂。于是停了箸,答道:“要本宫献出国脉却也非难,只答应替本宫做三件事便可!” 本想胡乱画个图谱糊弄过去,但这些族人既那般看重国脉,如此轻易答应颇不能令人信服,于是平空生出三件事之说来。 “哪三件事?”黑娘子问答。 “其一么……”韩悠为自己这想法大叫了声妙,一面思索着有甚么难办的事未了,倒可趁此机会解决。 “其一么,便是将那个擅长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的风尘道长请到黑山寨来!” 黑娘子却也知风尘子,惊跳起来道:“那道长行踪无定,潜居山野,叫我们哪里找去!分明是为难我们。” 算是为难罢,不给点难度怎么教这些家伙认为这三件事值那国脉呢! 却听席中一人道:“夫人莫躁,倒是天缘凑巧,当日我行走江湖之时,与那风尘子有过一面之缘,说过几回话,论过几番道。不过是请来寨里一趟,爵儒自信这个薄面,风尘子还给得!”这自称爵儒之人是席中唯一一个不似农夫,看衣着神态倒似秀才的文雅人士。 黑娘子大喜,忙道:“那便有劳爵先生出寨一趟。” “为我族人自当尽力!” 黑娘子便又转脸问韩悠:“第二件事呢,是甚么?” “待第一件事办妥了再说!”仔细想想,却想不出有甚么能教黑山寨去做的,因此暂且按下,回去好好思量思量。机会难得啊!嘿嘿。 众人听得如此说,倒也合情合理,便都不在言语,却是各个眼中洋溢着激动兴奋之情。想来也是,这些先秦遗民,自小便受父辈熏陶,早将复国当作毕生追求事业,如今眼见国脉便在眼前,只完成三件事便能得到,按先祖遗训,得到国脉,便复国有望。数百年来的夙愿或可实现,这些人焉能不喜! 只是,谁也未能去想,得到国脉当真便能复国么? 一时酒饭毕,众人皆散了,又进来几个女眷协助芸姨收拾残桌。韩悠亦回了自己的屋子,里面倒是早换上了干燥松软的干净绸被,床榻头上竟还摆着几册闲书。不意黑老大倒是细致,怕自己一人孤单,放了几册书与自己解闷。于是看了会儿书,睡意袭来便吹灯睡去。 至此,韩悠便在黑山寨落下脚来,虽无甚么趣味,却也悠闲适意,自定下了三件事之约,且见自己不过妙龄女子,无甚心机的天真浪漫之态,黑娘子便解了幽禁。韩悠闲来无事便随处逛荡,那些先秦遗民待自己倒是颇友善,逢见了,地里摘条瓜果递与自己吃,清新可口与汉宫的水果大是不同。 唯一担心的是独孤泓和秀秀他们,不过有燕允在,倒是略可宽心。 不过四五日,韩悠便将黑山寨探得熟了,整个村寨约有千来户人家,屋舍皆环绕那座高高在上的古堡而建,格局统一,显是经过精心规划的。 这些房舍并田庄地亩,均处在一个方圆约摸三十四里的高崖之上,一条汹涌大河环绕三面,另一面便是那处有升降木笼的悬崖。端的是天险奇绝,也不知这些先秦遗民是如何寻到此处建起村寨的。 黄昏之时,便在古堡阳台上看黑老大指挥族人操练。原来这些族人亦农亦军,白昼务农,收工操练。操练半个或一个时辰,黑老大便散了队伍,教他们自行练习武艺,偶尔指点一二。 韩悠看得有趣,反正也闲着,便跑下古堡,亦要跟黑老大练武。 黑老大瞥一眼不远处的黑娘子,却给韩悠另派了个师傅:“公主毫无根基,学不得艰深武功,跟着这位师傅先练些入门武功罢!”韩悠本也无意练甚么绝世武功,只是练着顽儿,便欣然答应,跟着那位师傅练拳。 闲话少絮,这日正在古堡晚饭,忽听门外一阵喧哗,急出门看时,只见一群人抬着个遍身血污的汉子进来。那汉子身上也不知几处刀伤,只是血都凝结了。看到黑老大和黑娘子,挣扎起来道,惶急道:“咱们在龙沟那里遭了诸葛世家的围攻,兄弟们死了一个,其余被困在一个石洞里,我好容易逃出来报信,寨主快派人去救他们!” 原来却是那日从永安城里出来的六个黑山寨族人之一,只不知为何被诸葛世家围攻了。 韩悠听了,亦不免大急。如此说来,独孤泓、秀秀还有燕允他们,岂不正在凶险之中? 第七十章 潜龙洞 () 那报信汉子道,当日在永安城外一别,因黑暗里辨不清追兵是甚么人,来了多少,他们为了能让寨主和韩悠安逃离,故意将追兵引入岐路,带着他们在黑山边缘转悠。 转了两三日,那些追兵似乎知道中计,便不再跟。他们便择路向黑山寨进发。岂料到了龙沟一带,却中了埋伏。那设伏之人是江湖客而非羽林军,为首的乃是诸葛世家的诸葛龙。 所幸敌方人并不多,只二十余人,六个黑羌族人加个燕允和独孤泓,勉力突出包围,一路战退到潜龙洞里。韩悠虽不知潜龙洞为何物,但听黑羌族人说道,那是个瓶状溶洞,口小底大。 九人退入潜龙洞,那些江湖客也不攻入来,只守住洞口,在外安营扎寨起来。那意思是要困死饿死他们,若凭他们几个,杀出重围倒也非是不可能,但是因带着秀秀,众人不敢硬闯,于是决定派出两个求援。结果他和另一个族人在燕允他们的掩护下冲了出来,但是路上却被诸葛世家追杀至黑山寨,二人生怕黑山寨地点泄露,瞧瞧追来的敌人只有四个,便返身与他们拼斗,结果虽杀了那四人,那个族人却也身中数刀而亡。 黑老大听得如此说,顿时拍案而起,怒道:“若知这些江湖客如此不知好歹,当日在远香楼,俺老黑下的可就不是消功散。而是绝命丹了!”那黑娘子虽未大声喝呼,只从她那脸上便知,已然怒不可遏。 “黑子,点两百人来,咱们去救人!” 黑老大虽怒,却还冷静,答道:“不可去太多人,小心中计。黑娘子,你镇守黑石崖,俺带三十个兄弟去救。若果是二十余人围困了他们,俺这三十个兄弟也算是抬举他们了,多也无益!” 难怪黑老大虽是外族,黑羌人亦甘心奉他为寨主。韩悠想,这黑老大当真不俗,如此情势下,尚能如此冷静思考。仔细一想,此事却大有玄机。诸葛龙为甚么没有中毒,反而带了江湖客来追袭,他们又如何能得知独孤泓燕允们的行经路线并设下埋伏?既是埋伏,为何又如此布置不周,将九人尽放入潜龙洞?潜龙洞虽貌似难攻,却也非无方法,比如火攻,诸葛龙为何只围而不打? 疑问太多了,这一切都显得有些蹊跷。 显然,黑老大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亦已想到了这些问题,这令黑娘子守寨,自己冒险去救人。 黑娘子似乎没有想那么多,急道:“火燎眉毛的时候了,那有那么多说法,只多带人去歼了诸葛世家那起贼人才痛快!” 在这种事上,黑老大却是颇有威严,瞪了一眼黑娘子:“让你守寨便守寨!”当下出门去擂了一通石堡外的牛皮鼓。立时便有一群黑羌族人劲装持戈而至,黑老大从中挑选了三十个,令其他人等好生警惕,巡视四处悬崖,便要离开。 却听韩悠在背后叫道:“我也要去!” 黑老大回头瞪了她一眼,斥道:“你去作甚么,又不是去顽,安心呆在家里,明日便将你的朋友们带回来!” 韩悠才不理会,只管跟在他们后面。 “没听俺老黑说不许你去么!”黑老大蓦地转过身来朝韩悠吼了一声。从来没见过此人这般凶过,韩悠倒是惊了一跳,顿了顿,缓过神来道:“本宫去定了!” 眼见黑老大要发作,又紧着道:“这便是我要你们替我做的第二件事,带我去救我的朋友!”不得已,使出了杀手锏。 黑娘子听得如此说,却是脸上一喜:“这当真便是你的第二件事?”在她瞧来,这一趟救人却也轻松,以十个黑羌精锐对付二十来个江湖客,正是抬抬手的事。第二件事这么轻易办到,自然是十分欢喜的了。 黑老大虽隐隐感觉这一趟恐怕有诈,但韩悠如此一说却也无法反驳,只得哼一声道:“小妞可莫后悔!”便算默许了。韩悠不知他所说的后悔,是因为浪费一件事而后悔,还是这趟如遇凶险而后悔。想了想没想透,便也不管了,一走小跑地跟上。 乘着木笼降下悬崖,三十二人马不停蹄,直奔龙沟而去。 那龙沟乃是一道窄窄的峡谷,长约一二十里,谷内杂树横生,荆棘蔽日,更无甚么道路,又在夜间。因此众人虽心焦,亦走不快。直走到约摸寅时二刻,才远远瞧见几堆篝火。 黑老大忙止住队伍,令大家就地隐蔽,然后自己悄悄向那篝火之处潜行。 半个时辰后,黑老大方回来,轻声与众人道:“果然有埋伏,非止那十来个江湖客!” “那可怎么办?再回去求援么?” “不如拼一下,黑夜里倒甚是方便!” 大家一时议论纷纷,黑老大亦在沉思,半晌才道:“那设伏的却不是江湖客,而是官军。据俺老黑判断,诸葛世家和洞里的兄弟都只不过是诱饵,他们真正的目的有二,一是令洞内之人突围,引他们去黑石崖;二是利用诱饵将我们引出来,黑山寨天绝奇险,江湖上也是早有传言的。” 韩悠不禁急道:“分析了半天有甚么用,倒是说说有甚么办法!”秀秀独孤泓燕允他们都成了猎人的诱饵了,无论狩猎是否成功,诱饵总是很难幸免的。值得庆幸的是,黑老大识破了此局,若是黑娘子,定是懵懵懂懂一头撞进埋伏里去了。 “哼,跟俺老黑耍手段!咱们亦给他来个打草惊蛇之计。咱们分作两队,共风兄弟,你带二十五人,摸过去攻打诸葛世家,切记切勿恋战,斗一阵便佯作不敌,作速向虎跳涧奔逃。那些伏兵必去追赶,俺和剩余五人便收拾留守之徒!可听清了。” “明白了,寨主!”共风坚定地答了一声,点起二十五人,蹑手蹑脚向篝火之处摸去。不过一刻钟,便已然交手,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在静谧的黑夜里十分刺耳。 紧接着喊杀声大作,想是伏兵尽出了。 “公主,呆在这里别动,少时救出他们,再来带你一道离开。” 又过得片刻,只听喊杀声渐行渐远,黑老大方率领五个族人飞快向潜龙奔去。 这等状况,韩悠也只能干着急,努力爬上一棵大树观望时,只见龙沟峡谷内,已然一片混乱。因是夜晚,双方亦不知对方有多少人马,只见许多人马向峡谷那头追袭而去,潜龙洞之前亦有不少人影在打斗。 有时候时间竟然如此漫长,看天色并未过多少时间,但韩悠却感觉过了几月几年一般。 终于,只见潜龙洞方向一个人影跑来,那人影跑得甚是快捷,片刻便到了树下,倏忽止步,噌噌噌几个纵窜便上了韩悠所攀那棵树。 此人竟是诸葛龙! 诸葛龙看到韩悠,亦是大吃一惊,又有些喜色。 “阿悠,你竟也来了!” 韩悠正待答话,诸葛龙却忙将她嘴紧紧捂住,只见十来条人影正向树下奔来。 “咦,分明是往这里跑的,怎么不见了踪影!公主,公主呢?”是黑老大的声音。十来人分散开往四周树丛里找寻,却哪里找得到。 “难道公主叫诸葛龙掳走了!” “定是!” “他带着公主,必跑不远,只是不知往哪个方向走的!” “散开来,一刻钟后在这里汇合!” 从树上依稀可以看到,独孤泓、秀秀、燕允倒还都在,还有黑老大和十来个黑羌族人。分作三拔,除了潜龙洞方向,散开找寻而去。 “跟我来!”不由分说,诸葛龙抱起韩悠纵下树,便往潜龙洞而去。 所谓潜龙洞,看起来更像是个超级大的地窖,洞口只三尺见方,洞内却是别有洞天,足可容下一座宫殿,到处是乳石林立! 诸葛龙将韩悠带进潜龙洞,得意一笑:“料他们那帮蠢货也找不到这里来!”韩悠却是冷笑道:“倒也未必!” 诸葛龙也不介意,一双眼滴溜溜地打量了几眼韩悠,关切道:“阿悠这些日子还妥么?可教我担心死了!” “黑山寨待我如上宾,阿悠丰衣足食,并无不妥。” “那,可探知清楚黑山寨究竟为何掳你了么?” “清楚了,他们想要国脉!” “国脉!”诸葛龙失声道:“你可给他们了没有?” 好生生的挂在颈上的玉佩自然不会无故失落,诸葛龙望了一眼韩悠,叹道:“你是故意的?!” “国脉乃大汉国运所系,若给奸人得到,恐危及汉室兴亡,阿悠岂能不知!” 诸葛龙愈说得郑重,韩悠愈反感,不过是一张费解的图纸罢了。 正说着话,忽见洞口一暗,一个铁塔般的身影钻了进来,不是黑老大却是谁?在他身后,独孤泓、燕允、秀秀并黑羌族人一个个鱼贯而入。诸葛龙大惊道:“你们、你们怎知我们在这里!” 黑老大将一块玉坠举在面前,冷笑道:“公主,俺老黑给你送玉佩来了!”眼睛却寒森森地盯着诸葛龙。 韩悠不客气回答道:“给不给干*你甚么事?” “国脉乃大汉国运所系,若给奸人得到,恐危及汉室兴亡,阿悠岂能不知!” 诸葛龙愈说得郑重,韩悠愈反感,不过是一张费解的图纸罢了。 正说着话,忽见洞口一暗,一个铁塔般的身影钻了进来,不是黑老大却是谁?在他身后,独孤泓、燕允、秀秀并黑羌族人一个个鱼贯而入。诸葛龙大惊道:“你们、你们怎知我们在这里!” 黑老大将一块玉坠举在面前,冷笑道:“公主,俺老黑给你送玉佩来了!”眼睛却寒森森地盯着诸葛龙。 好生生的挂在颈上的玉佩自然不会无故失落,诸葛龙望了一眼韩悠,叹道:“你是故意的?!” 第七十一章 围崖 () 韩悠确实是故意将那块玉坠落在地上,引黑老大他们找回来的。当诸葛龙明白出这一点,噌地一声抽出了剑,指住了韩悠,脸上一副困兽犹斗的表情。 对于他的这个举动,所有人竟然默契地无动于衷,包括独孤泓亦没有表现出焦急和不安来,似乎每个人都看透了他不会真的向韩悠下手。这反而令诸葛龙不安,没有底气地道:“都闪开,不然别怪我剑下无情。” “小子,把剑丢了,俺老黑今天就不为难你!”淡淡而充满自信地道。 “是么?” “俺老黑说话一口唾沫一个坑,说不为难你便不为难你。” 黑山寨在江湖上行事确无出尔反尔的记录,诸葛龙看一眼黑老大,又向各人扫了一眼,哼了一声,再不说话,归剑入鞘,大步便往洞外走。 但是燕允却将他拦住了! “俺老黑不为难你,可燕将军与你有甚么恩怨俺也管不着!” “卑鄙无耻!”诸葛龙气急,剑锋陡出,与燕允斗在一起。 “公主,你没事罢?”秀秀走到韩悠面前,一脸关切,不过看起来,秀秀倒比韩悠更有事,起码更憔悴。 “秀秀,这几日受苦了罢!” “尚好,就是跟坐天牢无甚区别,这洞里的积水也不甚干净。” 瞥一眼独孤泓,亦是怔怔地看着自己。 黑老大也不管顾燕允和诸葛龙,大手一挥:“走罢,此地非是久留之地!” “走了么?不等共风他们了么?”不知为甚,韩悠竟然关心起黑羌族人来。黑老大听了只是哈哈一笑:“共风兄弟么,说不准倒比咱们先到黑山寨了。公主不知,那虎跳涧只一根独木桥,共风他们逃过桥,只将木桥踢下山涧,官兵除非长了翅膀才能过涧。” 一面说一面将众人驱出潜龙洞,只留在燕允和诸葛龙在里面相斗。秀秀虽有些挂念,但深信以燕允之能,便算是拿不住诸葛龙,身而退还是轻易的。 洞外横呈些乱七八糟的尸体,大多是诸葛世家的。那几个黑羌族人亦还不解气,对着黑老大嘀咕:“那个诸葛龙,便这么算了么?” 黑大老回道:“诸葛龙毕竟是诸葛剑庄的少主,若当真死在咱们手里,毕竟于我不利。兄弟们,俺老黑担保,等黑山寨渡过此艰难时刻,必去诸葛山庄讨回公道。” 秀秀回头瞥了一眼潜龙洞,道:“也不知他还有没有命被你讨!” 一干人等忽匆匆离开龙沟,径奔黑石崖,走了一个多时辰,眼看离黑石崖再不甚远,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挨到独孤泓身边,这些时日以来,独孤泓一直魂不守舍,像具行尸走肉一般,令韩悠看在眼里不禁也是难过。 “独孤泓,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听也不听?” “是么?恁多久没有听到过消息了,当然要听!” “你先猜!” 故意引逗他,也教他活络活络,莫要整个闷葫芦一样。独孤泓想了想,道:“是不是在黑寨得了甚么宝贝?” “本宫甚么宝贝没见过,那个算不得好消息!” “难道……”独孤泓压低声音道:“难道是解出了国脉的奥秘?” “非也!再猜!” 独孤泓却不肯了:“哪里猜得着,倒是快说罢!” “所谓心想事成,往你最想的事情上猜去就对了,要不怎么叫好消息呢!” 眼睛一亮,像是闪过一颗流星。“难道是风尘子有消息了?”又是一副不相信自己的神态。韩悠嘿嘿一笑:“这不是猜对了么!原来黑山寨上有人与风尘子熟络,已经去南荒找寻了!” “真的?”激动之余一把抓住韩悠的手,脚步也停了下来:“这下可好了,这下可好了!”旁边的秀秀见他失态,这么多人面前公然去公主的手,轻咳了一声,道:“安国公倒是快赶路,教敌人追上来,却不好了!” 独孤泓方脸上一红,忙撂开手,有些憔悴的脸上却是一片潮红,顿时有神采起来。韩悠适时地打击他一下:“虽是好消息,未必便铁定能找得到风尘子,即便找到了,风尘子肯不肯来黑山寨亦是无一分把握。即便终是来了,我这头疼之疾如今越发轻微了。因此终究能否治得我这失忆之症,倒还是飘缈之事,也莫太过惊喜!” “无论风尘子开出甚么方子来,只这世上有的,独孤泓舍了性命也必找来!”一面说一面脚步也轻快了许多。韩悠瞧他那模样,心里亦在疑惑,若当真忆起从前之事,当真曾爱过他,疾愈后,还会依旧么?至少现在,对独孤泓她更感觉愿意亲近他,不忍他难过受到伤害,但貌似并不爱。 转过面前的山坳,便可以望见黑石崖了、 “快到俺老黑的老窝了,安国公、秀秀,也教你们知道甚么是世外桃源。阿悠,俺老黑说得可对?” “清闲倒是清闲,只是少了些趣味!”韩悠答道。其实,她更想说的是,如果黑羌族人舍了那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与世无争地生活在黑石崖上,那倒当真是世外桃源般的生活了。 “咦——”黑老大忽然手一举,示意大家站住,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由心里都凉了半截。 黑石崖便在对面,只是崖下,竟然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官军。粗一估摸,竟有数千人之多。那些官军正在崖下安营扎寨,想来也是一时无甚办法攻上崖去。 “竟这般快就找到了。”黑老大变色道:“倒是大出俺老黑意料!” “怎么办?寨主,咱们回不去了!” “寨主,硬闯么?” 那些黑羌族人一时也是焦躁,七嘴八舌地议论。听得黑老大甚烦,喝一声:“咱们十来个人,还带着公主,怎么硬闯?没有脑子么!” 韩悠仔细地看了一眼,崖下左右两边是地方守备,应是永安城的驻军,中军却是衣甲鲜明,虽看不清旌旗,亦一望便知是皇宫禁军。禁军围着一个大帐,那大帐之内,料想必定是罗总管了。 “老黑,可相信我么?”韩悠幽幽问道。 黑老大瞥她一眼,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却是铁着脸不应答。“放我去见罗总管,必教他退兵,便是你原来所犯杀死朝廷命官,越出天牢之罪,待回汉宫,亦可向皇上说明化解……” 韩悠倒不是趁火打劫威胁黑老大,黑山寨虽无甚么趣味,待自己倒是一片真诚,除了黑娘子偶吃些干醋,倒是无人为难自己,并不着急离开黑山寨。只是韩悠生怕当真打起仗了,无论官军损伤还是黑羌族人丧命,自己都有些于心不忍。 “公主,不用说了!”黑老大却打断了她:“老黑虽是寨主,但此事如今俺也作不得主了。若是如此放你回去,无法向俺族人交待。有那天险在,黑山寨目下倒无甚么危难,只是咱们倒要想个法子回寨才好。 “黑山寨便在那悬崖之上么?”独孤泓问道,因黑山寨派出了人去找风尘子,如今独孤泓对黑山寨的看法与往日大不相同了,亦是一脸关切。 “正是!” “平素你们是怎么上崖的?” “崖顶有机关,可以放下一只大木笼,装上人或物什,再由上面的族人拉上去。如今崖下尽让官军占了,这条道却行不通了?” 独孤泓沉思着道:“只这一条道么?” “只在这一条,不然怎么称得上是天绝奇险。” “那便好好计划计划,总有办法上崖的。”独孤泓忽然想起一件重要事情来,喃喃道:“若是那风尘子来了,这围崖之困还未解的话,风尘子岂不也是上不去?”脸色甚是焦躁。 众人一时也无法可想,便就寻了个山洞歇息下来。那山洞只是岩石上裂起一道缝,甚是狭窄,也不深,就三四丈模样,只是掩在树林中甚是隐蔽,若非黑羌于周围熟稔,寻常人却哪里找得到。 便是如此,黑老大还是派了两个族人在洞口放哨,以防有人闯入还不知。 只是这一趟出来,未想会在外面久留,众人身上俱无干粮,那水囊之水也仅够一二日所用。 堪堪待得天黑,黑老大与独孤泓便离开石洞去那崖底打探情形,寻个上崖的法子。这里韩悠与秀秀相拥而卧,只是俱都难以入睡,乃是腹中饥饿,又牵挂二人安危的缘故。 过得两个时辰,二人方回来,只是脸上俱是沮丧。想来也无甚么收获。倒是黑老大背上,负着一只肥壮的羚羊,当下也顾不得,就洞内点起火来,割了羊肉烤来吃。 “老黑,真无上崖的办法么?” “那些官军把崖顶围得水也泼不进。哼,倒是捉了个活口来问,那活口道是暂无攻崖计划,只是已快马入京禀报,不日京中便有高人来指点攻崖!” 韩悠忽然就想到了南宫采宁,那个精通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的奇女子。毫无理由的强烈预感告诉她,如果罗总管当真派人向皇上求援的话,父皇极可能会将南宫采宁派来。 第七十二章 风尘子 () 韩悠的预感在七日后成为了现实。 在这七日内,他们虽绞尽脑汁,亦未想出办法回到黑山寨,只得潜居在那石隙里。打些野味过活,好在黑山山脉里树木葱笼,野兽遍地,这七日里,韩悠倒是将素日在皇宫里也未尝过的野味尽享用个尽。 黑老大每日与独孤泓四处探察,因而得知这黑石崖一带,如今倒是如集市一般了。且不说官军搬运粮草的队伍络绎不绝,那江湖八大派掌门虽中了黑老大的散功之毒,皆退了,但是自有别个小帮小派,见官军围了黑石崖,贪图那巨额赏金,未免生出侥幸心理,都想,若是攻打黑石崖时,混乱得了长安公主,那可不大发了。因此,除了官军,这黑山里倒是成了江湖客的冒险乐园。 亦时常有江湖客途经这隐秘石洞,在离那洞口不过三五丈外歇息吃喝,所幸洞口有几棵大树,树间又缠了藤叶无数,倒是一个天然的屏障。最险一次,一个女侠因小解,几乎便靠着那屏障,只再走一二步,恐怕便要发现他们。黑老大交待,若是被人发现,必要尽杀绝的,否则逃匿一个后果难料。 呆到第七日,眼见天色渐暗,韩悠在洞里呆得着实憋闷了,便拉了秀秀一道出洞透透气儿。毕竟是深山里,有过往江湖客也是难得,黑老大并不制止他们,只是每次俱会相陪。一则保护,二则,也是怕韩悠有逃跑之心。 “老黑,这都七日了,咱们还要在这破洞里呆多久?”韩悠是呆得真有些不耐烦了,这和坐天牢没有甚么分别嘛。 “哼,这些官军三千余人,每日军需消耗甚大,俺老黑谅他也围不长久。”虽如此说,黑老大脸上亦是焦虑,毕竟呆在这个破洞里也是有风险的。“俺今晚再去探探,若是不得已,咱们暂且出黑山,到别处避避。” 这句话黑老大也不止说了一遍,入洞第三日便开始说起,终是下不了决心,盖因万一路上遭遇强敌,倒还不如在这洞里苟安。韩悠也只发发牢骚,并未将黑老大的话当真。自顾伸伸懒腰,大口呼吸林间的晚风,秋风颇有些凉意,好在还未夜深,倒是令头脑一片清澈。 “有人来了!”黑老大低呼一声,正要拽韩悠回洞,忽又止住,侧耳听了一阵,示意韩悠先回洞,自己却将身往后探了探。韩悠亦是好奇,哪里肯便回。 林外,只见影影绰绰也不知多少人,一面交手一面向这边过来。令韩悠吃惊的是,在这行走亦难的山林里,竟有两个壮汉抬着一顶轻便小轿。轿后十余个士兵护着,不时与几个蒙面黑衣人交手。毕竟抬了顶轿,那些身着禁军服装的士兵始终难以摆脱追兵,待到离洞口十余丈外,前面那个抬轿的士兵忽然脚下一软,竟然瘫坐下去,原来是崴了脚。这士兵人虽倒下,却兀自撑着那顶轿子,不令其倾斜。 “还跑么?赶紧弃械!”一名蒙面人大喝一声,将那顶小轿团团围住,人数却是禁军士兵的数倍。 那禁军校尉怒道:“汝是何人,竟敢围攻大内禁军!可有几个脑袋?” “大内禁军!哈哈哈,倒装得似模似样,还是快快交出长安公主,饶尔等狗命!” 那校尉又气又急,又分辩不清,便咬一咬牙:“早与你说过,轿子非是甚么公主。本将再懒与说话,要想开轿,倒先问问我手中这口冷月刀答不答应!” 蒙面人亦不再答话,手一挥,骤然围攻上去。那些禁兵却是训练有素,且武功甚是不弱,俱是背倚小轿,奋力抗争,一时却僵持住了。 韩悠和黑老大对视一眼,均是不解其意。韩悠心里暗笑,那蒙面人可是荒谬,若轿子里的是长安公主,自己又是哪个?既然蒙面人荒谬,那些禁兵自然是真的了,只是这些禁兵却也有趣,半夜三更的在这林子里抬顶轿子走,闲得慌么?那轿里又不知坐着何人?顿时好奇心大起,真想叫黑老大去揭开来瞧瞧。 再看双方斗了一刻钟,互有死伤,蒙面人仗着人多,更是一味强攻,禁军渐渐抵挡不住,守护小轿的圈子也越来越单薄。 “还不投降么,皆叫尔等死无葬身之地!”那蒙面人首领冷哼一声,手中一抖,一枚银色暗器飞向禁军校尉,校尉正在抵挡一柄砍来的大刀,避无所避,惨叫一声,暗器噗的扎在肩胛处。 一招便令敌方首领受伤,那蒙面人大喜,挺起一件异形兵器,恶狠狠地攻了上来,如此一来,禁军便情势危急了。 “老黑,你得去救救那些禁兵!”韩悠伏在黑老大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道。 “凭甚么?” 是啊,凭甚么教黑老大去救禁兵?韩悠自己也觉得这要求有些无理,可是看到禁军眼见便要被歼,实在又有些同情。理由只是……同情弱者罢! 黑老大虽未答应救禁军,却是感到这顶轿子里似有些名堂,于是扯下一块衣襟,也扮作蒙面人的模样,正要跳出!忽闻一声雕鸣,从半空中传来。 这黑山中百兽禽鸟虽不少,但却从未见过大雕,且这雕声尖利之极,也清脆之极,听这雕鸣也以想像其神俊! 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四五丈高的半空俯落下来,正落在那顶小轿旁边。这只雕果然是巨大神武无比,高度足与一个大汉比肩而齐,翼展竟达丈余。 殴斗双方见了,俱是一惊,不由罢了手。 更令人惊讶的是,从那鹰背上竟然跳下来两个人。 “风尘子来了!” 韩悠与黑老大瞪着彼此,虽未说出声,但都已料到那驭雕之人,必是风尘子。因为,另外一人正是黑羌族人爵儒。 在那神雕落下之时,小轿围帘便被掀开,一个年约双十的飘逸女子闪了出来。望了神雕一眼,轻施一礼,向风尘子道:“南宫采宁拜见师叔!” 这个变故,除了韩悠,其余人等皆是怔在当地,半日也回不神来。再看风尘子,一身道姑装扮,手里抱着柄拂尘,身躯娇小,约是四旬年纪,黑暗里却看不清面容。听得南宫采宁之语,疑道:“汝是何人?为何唤吾师叔?” “徒侄便是天玄子的弟子,自然唤汝师叔了!” “天玄子?他甚么时候收了你这么个女徒弟,哼,那倒也唤得。怎知吾便是风尘子?” “师叔这只神雕天下谁还有第二个!” 这雕倒是件神物,难怪南宫采宁曾说,便是天下兵马齐赴南荒,若是风尘子不愿意,也休想教她去汉宫。看来是所言不虚! “那这些围攻你的,又是甚么人?”风尘子说话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却似有打铁鸣金之声,自有一股凛然威严的意味。那些蒙面人这时才反应过来,眼看轿中之人并不是甚么长安公主,又见从天而降这么个仙人一般的人物,也唬慌了,也未得首领之令,轰然而散。 “不过是些愚昧江湖汉子,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以为我是长安公主,故此一路追杀。幸得师叔相救!”言罢又曲了曲身子答谢。 其实风尘子本不欲管下面的打斗,只是那爵儒怕是族人在和人殴斗,因此才降下来察看。 风尘子便道:“无甚么!只是好端端地跑到这林子里来作甚么?” “因汉宫中长安公主被黑山寨掳掠至此,皇上派出禁军来攻,只是那黑山寨地势绝险,无法攻入,因此便派徒侄来协助!” 听得南宫此语,那爵儒早变了神色,只是黑暗里倒也无人察觉。 风尘子却是冷哼一声:“果然有其师便有其徒,不好好安生修道,尽管些俗事!”言罢竟是返身便欲上雕离开。 “师叔留步,徒侄尚有一句话要说!” “说!” “师父临终前,曾将一物交于徒侄,令徒侄必要亲手交给师叔。只是此物重要,徒侄今日却未带在身边……” “哼,那老东西不是调配出能忘却前尘往事的药来了么?倒还记得吾!” “师父虽然制出能忘忧解愁的断魂迷香,却始终未下决心服用。” 风尘子却再不理南宁采宁,一面上雕一面淡淡道:“那件东西你也不必给吾,吾已知是甚么东西了!” 南宫采宁倒还罢了,韩悠和黑老大却是急了,两人早望着那只神雕目光闪亮了。这倒是件极好的离开石洞,回到黑山寨的工具。 管顾不得了,黑老大紧了紧蒙面,跳了出去,高叫一声道:“风尘子前辈请留步!” 那风尘子正骑跨雕背上,听得此言,不由皱起了眉头,问道:“汝又是何人?” 那些禁兵忽见林子里又窜出个蒙面人,不由紧张起来,操*起了兵刃。 黑老大却是嘿嘿一笑,向风尘子道:“师叔,俺亦是天玄子的徒弟。”此文甫出,众人惧是怔愣,韩悠却在心里偷笑,这个老黑啊,谎也扯得太离谱了罢,忍着笑,且看他如何圆谎。 第七十三章 斗雕 () 黑大老对风尘子号称自己是天玄子的徒弟,那些禁军倒是松了口气,却弄得爵儒、南宫采宁一头雾水。 “跟随寨主也有二十来年了,从未听说过他还是天玄子的徒弟啊!”爵儒看出这蒙面人是黑老大,这话存在心里,自然没有说将出来。 却听南宫采宁疑道:“师父从未提起过还有位师兄!” “天玄子师父三十年前便收了俺,教俺在这山里修真,自己却云游去了,说道三十年后,必有师叔、师妹来此,教俺来相会。师父他老人家可真是学究天,料事如神啊!”一通话倒把天玄子吹捧成了个神仙。 “当真么?”南宫采宁犹自怀疑。 风尘子却道:“吾才懒怠管他收了几个徒弟,可有话说,若无,便走了!” 其实这时候韩悠真想也扯块布包起脸,跳出去对风尘说,我也是天玄子的弟子。嘿,那一定有趣得紧。只是这样的话,未免连黑老大的帮也给穿了,只得作罢。 黑老大见风尘子并不买他这个徒侄的帐,急忙道:“师叔莫走,师父要我来与师叔相会,却也有样事物要交与师叔。” 韩悠肚子里已然笑喷了。 风尘子却把眉头拧得麻花一般,不悦道:“甚么东西?” “师叔请随我来!”身子并不动,而是为难地看着那些禁军,又道:“这么多人瞧着,却是不大方便,可否……” 那校尉逃得大危正自侥幸,又着急去向罗总管交差,才没兴趣理会这些师叔师侄的事情,喝起众禁军,对南宫采宁道:“姑娘请上路罢!”南宫采宁看看师叔、“师兄”均无挽留之意,只得告辞道:“师叔若得闲,还望请往汉宫走一趟,令徒侄将那东西交割完了才好!”一面上轿,被那禁军抬着,往黑石崖方向去了。 这里黑老大方将风尘子引到韩悠秀秀身边,单膝一屈,拜倒在地,道:“晚辈见过真人,请恕晚辈欺诳之罪!” “哼,早瞧你不似那人的徒弟,一脸戾气,哪里有半分修真之人的风范。倒是说说,为何欺骗于吾?” 爵儒抢先道:“他便是黑风寨的寨主!” “惭愧,俺老黑因和朝廷不睦,引来禁军围崖,因此方才在那些禁兵面前却不敢表露身份,教真人见笑了。” 风尘子却是不以为然,淡淡道:“寨主遣爵儒将吾邀至黑风寨,可是要吾破那围崖禁军么?” “不敢,老黑岂敢为此等小事麻烦真人。因是仰慕真人,若得真人在俺黑山寨盘桓数日,沾些仙气,小山寨也得些福禄。”黑老大怕此时提出真实意图,若风尘子不允,拂袖而去却大是不妙,因为先哄回寨里最是要紧。待哄回寨里,慢慢摸着她脾性,再委婉提出为韩悠解毒一事,方有把握。 风尘子虽不大信,毕竟戴了高帽,心中还是舒畅的,又碍着爵儒情面,便道:“那便请带路!” 黑老大讪讪一笑:“很是不巧,禁军围崖,断了上崖之路,俺、俺回不去了。”目光却瞄向那只神雕,意思自然分明!风尘不免又皱一回眉头,瞥了黑老大和韩悠秀秀一眼,不悦道:“吾这雕儿虽神俊,却也乘不下五人!” “那一次可和乘几人!” 爵儒替风尘子答道:“最多两人!” 岂料风尘子拂然变色道:“当吾的雕儿是脚夫苦力么?” 韩悠心道,若是风尘子知道石洞里还有一窝人待这“脚夫苦力”来驮,必要上火到口齿生疔了。 黑老大急道:“俺老黑是个浊物,自然骑不得那神物,只求真人将这位姑娘驮到黑山寨去。”说着指了指韩悠。 “这女娃子是哪个?” “呃,是一位公主,骑那神物也不算玷污了!” “深山密林里哪来的公主?” 爵儒接口道:“道兄,确是位公主!还望看在爵儒薄面上,成成!” 那风尘子犹豫了会儿,方道:“便上来罢!”神色之间却大是不乐意。 韩悠毕竟少女天性,却是大喜过望,从那雕儿降落下来之时,便在想若得骑乘骑乘,翱翔于天空,那感觉定是极爽快。于是也管顾不得其他,颠颠儿跑过去,跨上雕背,从背后扯住风尘子道袍,心中却是扑嗵扑嗵直跳。 只见风尘子在雕颈上轻拍一下,道声:“起!”那雕儿展开丈余宽的双翼,紧走两步便腾空而起。 耳旁一阵风声,片时便身在了半空中,虽然是夜晚,看不清脚下景物,韩悠随着雕儿飘飘荡荡,极快地掠过树林峰峦,头顶是暗色苍穹,耳边是不时的一声雕唳之声划破暗夜。这种感觉真是太美妙,太奇妙了,似乎是要羽化成仙了一般。 只是,旅程似乎太短了些,那个石洞离黑石崖看似不远,但望山跑死马,若步行也有十余里路。给这雕儿凌空飞掠,却是眨眼之间的事。 唉,这么快便到了么?韩悠意犹未尽,看风尘子按下雕来,落在那悬崖之上的黑山寨里。还未落地,早就被夜间巡视的黑羌族人瞧见了,待落下地来,那些黑羌族人围上来七八个,嘴里乱喊道:“甚么人?是不是奸细?” 待看清韩悠,才松口气,将二人带至寨主石堡见黑娘子。 韩悠将事情说道一遍,那黑娘子也不免大喜,忙教芸姨收拾了一间上好客房,领风尘子去歇息。风尘子临上楼前,对黑娘子道:“吾那雕儿需要喂些吃食!” 黑娘子问道:“那神雕可吃的是甚么?” “肉!只是别拿猪肉狗肉去喂,最次也要牛肉,若是有那野味更佳!” “厨房里倒还有条羚羊腿,道长放心,便是杀尽寨子里的耕牛也保管不教它委屈!” 风尘子听得如此说,方放心随芸姨上了楼。 这里黑娘子亲自动手,去厨房取了那条尚新鲜的羚羊腿,走到后院去喂雕。韩悠自然也不肯便睡,随着一同到了小院子里。那雕正卧在地上梳理羽翼,见二人过来,抬起头来凝视,那眼神颇有灵性,竟与人一般无异。 只是,这神雕的胃口也未免太大了些,那条羚羊少说也十来斤,眨眼便被那神雕啄食殆尽,似还犹未饱足,一双期待的眼睛望着二人。 “黑娘子,还有肉么,教我也来喂喂!” “我哪里知道,想喂自问芸姐去。这鸟玩意儿胃口这般大,如今又出不得崖去打猎,若是在这里呆上个把月,还不将我寨子里的耕牛吃尽了!” “怎么?后悔夸下海口了!”韩悠笑道:“那便叫道姑走便是!” “哼!”黑娘子道:“这第一第二件事,咱们可都给你完成了,快说出第三件事来,办好了给我们国脉,咱们便也算两清了!” “急甚么,待老黑回来,我自会当着众人的面说!”韩悠说道,便立起身了,回屋去寻芸姨,要了块牛肉,切作长条,用个盘子盛了,回到后院里,看黑娘子亦不在了,便凑到神雕身旁,拈起一条牛肉喂去。那雕乜了她一眼,目光甚是冷竣,似是看出韩悠并无恶意,方才就她手里的肉条啄了过去。 喂了几条肉,韩悠看那雕儿实在神武,一身黄褐的羽毛在微弱的月光下似是笼着层金色光芒,嘴喙铁钩一般充满力量之感,足踝亦有自己胳膊般粗细。更妙的自然是那一双雕眼,犀利无比而又似懂人事,充满了灵性。 “大雕,可听得懂我说话么?” 忍不住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抚摸,岂料那雕却警惕地闪开了。 “别怕,大雕,咱们做个朋友,我不会伤害你的!” 递过一条牛肉,顺势又挨近了几分。那雕虽还警惕着,但未再退闪。那神情似在说:我与你又不熟,作甚么套我近乎! “大雕,给我摸一下好么?就一下!” 这般轻声软语讨好的说话,对皇上也未曾有过,那大雕却并不领情,仍是一副冷冰冰拒人千里的神情。 这一来倒激起了韩悠的好胜之心,本宫倒非要降伏你这飞禽不可。一面更加轻软说话,且兼带笑容,那般讨好模样自己都感觉肉麻。堪堪将一盘牛肉喂完,好话说了满满几大车,那雕儿终是不再警惕自己,抚摸得手。 韩悠大喜,立即生出得寸进尺之心,抱住雕脖一翻身便骑跨上去。不料那雕倏忽发作,身子一抖,将韩悠抖落在地,摔了个灰头土脸。大雕着实恼了,摔了韩悠还不满意,又伸喙在韩悠臂上啄了一下,虽未下狠劲,但那铁喙何等凌厉,韩悠只觉臂上如被烫红的铁条烙了下一般。痛得几乎流出眼泪。 哼,再神气,亦不过是个禽兽,脾性倒是不小,不过骑乘下嘛,发这么大的火作甚么?那风尘子骑得,本宫为甚么骑不得。愈想愈不甘心,只是牛肉也喂完了,再无讨好的资本。 围着大雕转了几圈,脑子里却在飞快转动,倒是想个斗智不斗力的法子才好。 想过风尘子驾驭神雕时的模样,倏忽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第七十四章 国师驾到 () 韩悠心念甫动,想出一个计较,当下撇了神雕,蹑手蹑脚地摸上石堡楼上去。堡内安安静静,此时已是夜深,黑娘子与芸姨俱各睡下了。韩悠摸至风尘子那间房外,悄悄推开门来,只见那风尘子鼻息均匀,正在酣睡,想来奔波了一夜,亦是辛苦了,睡得倒沉。 那一身道袍叠得整整齐齐,摆放在床边矮几上,上面置着那柄拂尘。于是轻轻唤了声:“真人,可要水么?”见无动静,便将那道袍拂尘拿起,踮起脚飞快地下了楼了。 嘿,本宫也扮回道姑!麻溜地将那身道袍套在外面,且喜那风尘子娇小,身材倒与自己相仿,道袍穿起正是合适。这才轻轻一摔佛尘,向小院内走去。 大雕,本宫来也! 那大雕仔细打量了韩悠几眼,只见韩悠拿着佛尘挡住脸面,竟侧着颈去瞧韩悠真面目。韩悠哪里敢将真面目示它,只绕到大雕身侧,扳着大雕脖颈往它身上攀去。 大雕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又不断定。韩悠便学着风尘子的模样在它颈上轻抚了一下,唤了声:“起!”虽然是尽力去模仿风尘子的声音,但那雕听觉敏锐,很快识出背上的乃是假主人,顿时暴躁,乱抖起来,好在韩悠早有防备,甩了拂尘,硬是紧紧抱住它的脖子不肯松手。 大雕见抖落不下,在院内胡乱奔走,一时竟冲天而起,飞上天空,左右侧飞,偶尔还倒飞,这可把韩悠唬慌了,半空中若是摔将下去,不摔死也须摔个残疾不可。只得更用力抱住雕脖。 耳旁风声呼呼大作,哪里再有心思观赏风景,将雕脖子越勒越紧,直勒得那大雕叫也不出来,嘎嘎的声音倒似公鸭一般。 大雕啊,快落下去罢,本宫再也不招惹你便是!韩悠几乎要哭出来,懊悔不迭,好端端的招惹这神物作甚么?只是后悔也晚了,只得使出身力气牢牢抱住雕颈。 也不知折腾了多久,那雕才扑愣愣降落在地,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韩悠亦连忙松了手,滚落在地。再打量那神雕,并不立刻飞走,瞅了瞅自己几眼,蹭过来,反伸头在自己颈部摩挲着,竟是示好的样子。 悲极生喜啊,韩悠忽然意识到,本宫降伏这神物了!再伸手去抚它,竟是不避,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 韩悠大喜,真想立时跨上去驾御,只是人雕皆是疲乏至极,抱在一起喘着粗,便是有力气翻身上去,那雕此时恐怕也飞翔不起。 “甚么人?” 背后忽剌剌地跳出几个手持兵器的江湖客,将一人一雕围在核心,均是一脸诧异的神色。坏了,教这些江湖客寻着,虽无伤性命,但恐怕亦不会由着自己,必立时将自己送去汉宫了。 回汉宫自无甚么不好,只是这里尚有诸多事物未了,却不甘心。 想了想,答道:“贫道悠悠子,途经宝地,不知冲撞了哪位英雄,望乞见谅!” 那个五矮身材一脸横胡的汉子疑道:“这雕儿是你的么?倒是神俊!” “呃,区区飞禽权作坐骑,来往方便而已!” 那汉子走近了些,瞧出韩悠年纪尚幼,虽着一身道袍,却是天资绝丽,不由生了歹心,笑吟吟道:“小师父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与我罗三枪倒是有些缘份,兄弟们说是也不是!” 那些兄弟素知罗大哥颇好女色,三更半夜在这林子里撞见如此绝姿的女子,还管得是女尼道姑,必不肯放过的,当下都嘻嘻皆笑起来,胡乱道:“小师父陪咱们兄弟喝杯酒暖暖身子罢!”、“有缘千里来相会,咱们罗大哥最是爱惜女子的!”、“罗大哥御女无数,保管教小师父满意!” 韩悠方知这些人心意不善,只是那雕正是力乏的时候,飞升不起,心内又恼又急,只得故作声色俱厉喝道:“大胆狂徒,可知本道是何人?” “自然是个大美人!”那五短三粗的罗大哥便走近韩悠,色迷迷的窄细眼睛里烈火熊熊:“娘滴,老罗这福气,也不上辈子作了甚么天大的善事,竟教这么个小大美人投奔我老罗来了!”一面伸出手来挑韩悠颏。 韩悠又羞又恼又急,甩手一巴掌抽去,这一抽既快又狠,那大汉倒未防备,立时一声脆响,脸上留下五道红色印记。“小师父倒是性烈……嘿,老罗喜欢!”脸上却是发狠的表情,趋前便搂抱上来。 一声雕鸣,神雕电闪一般向矮胖汉子脸上啄去,姓罗的身手倒也不错,偏头一闪,躲过要害,却被啄在胳膊上,不由痛叫一声。 周围那些江湖客早挺刀刃攻向神雕,大汉却道:“莫使兵器,这般神物若伤了岂不可惜!” 也是那神雕昨日飞了一日,方才又和韩悠折腾了恁久,若不是精疲力竭也不会胡乱降落下来,因此才得被几个江湖客制伏,只是却也需用上四人,一个抱腿一个搂脖两个扭着羽翼。 这里,那罗大哥早将韩悠横身抱起,向那偏僻之处走去。韩悠只觉热血冲顶,只是尖声而叫,胡扰捶打却挣脱不开。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那些江湖客的奸邪之笑,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助恐惧之感袭上心头。 那罗姓汉子将韩悠丢在一丛茅草里,便去解自己衣裤,韩悠也顾不得了,急道:“大胆狂徒,本宫便是长安公主,若敢无礼,诛你九族!” 罗姓汉子倒是怔了怔,疑道:“一会儿是道姑一会儿是公主,汝究竟何人?” “若不信时送本宫去军营见罗总管便知!” “嘿嘿,我才不上你的当呢!便当真是公主,也管顾不得了!”那汉子见了韩悠这等容姿,一腔欲火早焚遍了五脏六腑,竟是连万金悬赏也顾不得了,**道:“万金换一宿,也只小美人这般人物值当!哈哈,至于九族么,老罗九族之内只剩我光卵一个了!” “罗大哥,求你放过本宫,来日荣华富贵保你一世受用不尽,行行好吧!”硬的不行,只能试试软的了。 “哼哼,荣华富贵么?又怎比得逍遥江湖!”一面说已脱得只剩条小衣遮挡在私*处,便俯下身来解韩悠道袍。 一面骂一面挣扎,韩悠拼命抗争,那罗姓汉子倒也未忍心下手殴打,只是胡乱去撕扯韩悠衣物。 韩悠本就力乏,哪里支持得久,心里叫苦,今日若受此大辱,今后还如何活得?一时心灰意冷。哧拉一声,道袍外褂被撕去一大片,露出里面的贴身中衣来,更是令那罗姓汉子气喘不已。 便在此危急之时,韩悠忽听一人道:“好个不要脸的!” 那罗姓汉子一愣,方松了手回身去看,只见一抹银光电闪而来,当下也顾不得,一个懒驴打滚,险险闪开。看那来客,似男非男似女非女,手中一把剑,又如毒蛇信子一般挺来,一面闪避一面喝问道:“汝是何人,敢管罗大爷的闲事?” 那人道:“凭你也配问我姓名。”手中长剑却是亦步亦趋,逼得罗姓汉子几次险被刺中。 韩悠大喜,只是又疑惑,溟无敌怎么也来了? 只听溟无敌一面攻那罗姓汉子一面问:“姐姐,阿生是要他头颅,还是要他那命根子,教他永世不得亲近的女人好?” “剁成肉块喂雕!”想也不想地回答。 罗姓汉子见溟无敌剑法精湛,发一声喊,那些个兄弟们听得不详,纷纷跑过来,却教溟无敌一把暗器撂倒几个,只剩下三个,亦挺兵刃攻了上来。 溟无敌见此情景,不敢大意,使出力,不一时便将那几人刺翻,又一剑挑中罗姓汉子大腿。 “大侠饶命,再不敢了!”那罗姓汉子竟不顾腿伤,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韩悠早整好衣服站在一旁,见此情景,冷冷道:“阿生,杀了他!”杀了他已经够便宜了,该教他受些烈刑,翻个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方解心头之恨。 “遵命!”手中银光一闪,罗姓汉子头颅扑楞楞滚落下来,身子尚挣扎几下,方倒了下去。 这般惨烈,韩悠还是不禁心中一颤,一阵恶心欲呕! “阿生,你怎么来了?” “本国师在国寺里掐指一算,算出姐姐今日有难,故此特来救驾!”一面收了剑,猴上身来,嘻嘻笑道:“姐姐怎么又作道姑了?” 危难既解,韩悠心中喜悦,将溟无敌带到神雕面前,欣喜道:“本宫这新宠物,可比宫中那些学舌鹦鹉强上百倍罢?” “倒是好威武,可有甚么用场?” “用场可大了去,待它恢复体力,姐姐带你骑雕……先离了这里罢!”看了一地尸体,韩悠又是后怕又是恶心。“阿生,姐姐此番倒是要好生谢谢你!” “谢倒不必,只下次再莫支开阿生,却一个人跑这么大老远来历险才好。” 当日韩悠教他护送乐瑶回宫,亦未想到之后一串异事,竟是流落江湖如此久,经历如此种种磨难。 忽然有点怀念汉宫了! 第七十五章 得雕 () 汉宫此时定是菊黄遍地,桂枝待放,也不知夏薇落霞在那宫廷菜园里种了甚么菜蔬,此时亦该是果实累累罢。还有皇上,虽有莫经娥那妖媚子在身边,少了太子和自己,恐怕亦是难得衷心愉悦。 一边带着神雕离开这个尸体狼籍之地,一边怔怔地想了一回,不由叹了口气,对溟无敌道:“汉宫依旧么?” “甚么?”溟无敌顿了下,才反应过来,嘻嘻笑道:“你是说皇帝老儿么?逍遥着呢,最近益发寻欢作乐,连上朝也难得了。在太液池边造了座**楼,一门心思与莫经娥厮混!把那些个上疏劝谏的大臣也不知贬了多少,汉宫啊,如今已然物是人非了。” **楼?韩悠心中一颤,印象中的皇上,虽貌似有几分羸弱,却是精明过人,一贯勤政,竟然将楼取名为**楼!这,绝不是随意而为。韩悠忽然明白,父皇这一切,都是做给远在不知何处的太子冉看的。皇上这是要告诉太子:既然你宁愿要赵庭玉也不要皇位,那我守着皇位,勤心勉力维系这风雨飘摇的汉室又有何益,将来还不是要旁落他人。 念及至此,韩悠忽然心中难受之极,如果太子还在汉宫,皇上绝不会放任自己沉溺酒色,太子私奔对皇上的打击实在忒大了。忠臣被谪,那些奸佞小人必得志,况且,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广陵王雄居广陵府。北方尚有北羢之患。这一切都令韩悠莫名的不安。 “姐姐,在想甚么,还在害怕么?” “没甚么,阿生,老实告诉姐姐,来黑山作甚么?” “听得姐姐被掳在黑山寨,阿生哪里还睡得安生,自然巴巴地赶来了!” “国师离寺,是汉朝大事,不怕震动天下么?” 溟无敌嘿然一笑,道:“国师如今正在国寺闭关,莫说闲人不敢打扰,皇帝老儿亦不敢召见!有那四大弟子守着呢,阿生正好也出来耍耍,透透气儿。” 既如此,这家伙自然要跟随自己了,韩悠心想,身边多出这么一个武功既高,心思缜密又不输与黑老大的无敌宫主兼当朝国师,倒是又多了几分安感,再不会被今晚如罗大哥这般恶人欺辱了。 于是欣然道:“姐姐便带你到处顽耍,只这里事情了断,咱们倒还是速回汉宫的好!” 想到眼下之事,忽然又是焦躁,那风尘子对这神雕何等宝贝,连黑老大那般人物,便是骑乘一下也是不舍,如今被自己折腾一宿,累得连飞也飞不得,风尘知晓,还不细细揭了自己的皮。呃,还有她的道袍,教自己偷来了不说,还被罗大哥撕得稀烂,眼见是不能用了。 更惨的是,折腾到现在,东方已泛起鱼肚白,神雕显然无法在风尘子醒来之前恢复体力飞回黑石寨了。 “姐姐又蹙眉头了,有甚至难为之事,说与阿生听听!” “唉,阿生哪里知道,这神雕却不是我的,而是风尘子的,我偷出来顽的,如今神雕乏力,是无法在风尘子知觉前送还回去了。还有这道袍,也坏了,回去定要挨罚!” 溟无敌听了只是嘻笑不止,好容易忍住,才道:“既然偷出来了,不还也罢了,还回黑山寨作甚么,待休憩足了,咱们骑乘大鸟回汉宫便是。” 忽然想起来,独孤泓、秀秀他们还在那个秘8洞里呢,干脆等神雕恢复了,一并运送回去,反正是要被风尘责罚的,再多条“使用神雕当脚夫苦力“的罪状也没甚么大不了了。 “姐姐困了,阿生,把你斗篷脱下来与我睡会子,待天亮再说罢!” 盖上溟无敌的斗篷,依偎着神雕,韩悠很快沉沉睡去。这一觉倒是沉实无比,梦星儿也无一个。再醒来时,已然是午后了,虽已入秋,下午阳光还甚是热烈,身上暖暖,有些炙热。 吃了些溟无敌带的干粮,喝几口水,看看神雕业已恢复大半,于是驾起神雕飞上天空。 “果然有趣,姐姐,倒是想个法子把这大鸟从风尘子手里弄来才好。”溟无敌益发得寸进尺,怂恿韩悠。 “除非把风尘子杀了,否则想也甭想!” “那便杀了她!” 在空中盘桓了一阵,辨清方向,又花了一刻钟工夫,韩悠终是找到了那个秘*洞,当下依次将秀秀、黑老大、独孤泓、溟无敌、爵儒并那些黑羌族人一一运回黑山寨。走了三趟,早被那风尘子瞧见,在那地面上跺脚喝骂,韩悠哪里管她,远远地降落放人,依旧搬运。 堪堪尽将十数人搬运回来,这才驾着雕降在风尘子身边,一副做便做了,有甚么责罚本宫接着便是的死猪不怕开水烫模样。 “真人,物归原主,并未少了一根羽毛!”笑嘻嘻地指着风尘子道。 原以为风尘子一定会扑上来揭自己的皮,不料那风尘子已不似方才的暴跳如雷,一脸木然,怔怔地看着韩悠,半晌才迸出几个字:“好!你很好!” 黑老大瞧风尘子面色不详,再说还有事求于好,只得涎着脸皮凑上去劝解:“真人莫和小孩子计较,神雕并未损伤,俺瞧着倒比原来更神气了些!是不是,你们大家说是不是更威武了?” 秀秀独孤泓等人均会意,可着劲儿称赞神雕。 风尘子却是黯然不语,倏忽两大滴泪滚落下来,韩悠倒是心中一凛,此等脱世绝俗之人,竟然,竟然也会掉落,那神态却是动人心魄之极。 风尘子一面落泪,一面走近那神雕,岂料神雕见她挨近,却是闪避了一下,往韩悠身后藏掖起来,似是见了陌生人一般。 “大雕,真人才是你的主人啊,快过去。”韩悠似乎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果然,只见风尘子后退一步,伤绝道:“此雕何等神物,怎会一雕事二主,既从了你,岂会再理会我!好,当真是手段高极,这神物竟然会从了你。” 看着韩悠的眼光却非再是仇恨,而是不解和迷惑,和几分……钦佩。 众人才知风尘子为何伤绝到落泪,原来是这层缘故,俱是目瞪口呆,再无法劝慰。只溟无敌没心没肺笑道:“那也怨不得公主了,大鸟愿跟她,也是强不得的。” 如此夺人所爱,韩悠心中亦是不忍,咀嚅道:“对不起,真人,我不知神雕这个脾性。若知,也不敢冒犯了。不如,你再将神雕再降回去罢!” “甚么混账话!飞禽择良木而栖,神物自当追随良主。神雕既随了你,自认为你比吾更好。吾亦认了,只是今后须是要善待此物,若知有半点对它不善,休怪本道无情!” 爵儒亦是大感过意不去,讪讪道:“多怪在下,不该邀道兄至此,惶恐至极,惶恐惶恐,请道长责罚!” “闲话也无说头了!公主,带吾离开此地罢!” 毕竟是道行颇深,风尘子虽一时悲恸,倒也拿得起放得下,只是一脸失落,急急欲离此伤心之地的模样。 “真人也莫急离开,黑山寨承如此偌大人情,自要好好酬谢,恳请真人暂住数日,令俺老黑略尽地主之谊。”黑老大这番话说得恳切无比,众人也纷纷附和。 风尘子去意甚坚,辞道:“不必了!”只望着韩悠,神雕的新主人。 “恭敬不如从命,韩悠得此天大人情,来日必当厚报。便送真人!” “真人,请稍等!”独孤泓忽然大声止道:“在下,在下,倒还有一事相求!”韩悠自然知道他所求之事,只是此行情况下,再提那个请求,不是自讨没趣么,一面使眼色示意独孤泓闭嘴。只是独孤泓哪里肯干休,走至风尘子面前,蓦地跪拜下去,竟是哽咽道:“独孤泓跪求真人一事,万望成。” 男儿膝下有黄金,独孤泓毕竟也曾是王公贵族,一双膝下只跪过天地父母君王,何尝跪过他人。 风尘子正在黯然,也不扶起,只冷冷道:“汝是何人,求吾何事?” “独孤泓闻天下只真人一人能解得天玄子调制的断魂迷香之毒,求真人慈悲,解我苦厄,设法解此迷毒!” “断魂迷香?那令人无情无义忘恩忘爱的迷毒么?谁中了此毒?” “呃,是我?”韩悠老实认道,一脸惶恐。唉,这个独孤泓,也是蠢到家了,若是别个,说不得风尘子一发慈悲,倒还有些希望,如今自己将人家的至爱宝贝夺了过来,还教人帮自己解毒,这也太教人情何以堪了罢。 “不必麻烦真人了,嘿嘿,不过忘却了一段记忆,并无大碍。”一脸讨好的模样对着风尘子。后者果然是不出所料的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盯着独孤泓,冷冷道:“我凭甚么要为她解毒?答谢她的夺雕之恩么?” 众人皆都缄口,这事说来确是大违风尘子所愿,求不出口。 独孤泓却是不甘心,依旧道:“此毒虽于公主本身并无大碍,但是于泓,却是事关性命,若真人不答应,独孤泓亦步亦趋,绝不稍离半步!” 第七十六章 拜师 () 风尘子听得独孤泓如此说,不由疑道:“她身上这毒,又你何干?” 此疑问亦是众人心中疑问,均转头望向独孤泓。那独孤泓亦不管顾众人盯视,动情道:“独孤泓与公主自幼相熟,两情相悦……” “住口!”韩悠急奔至独孤泓面前,将他止住,一面拉起他来。此人已然失态,如此当想众人之面,天知道还会说出甚么难堪的话来。 “悠悠,莫拦我,泓这心事藏了恁久,不吐不快,若能得真人眷顾,再续前情,独孤泓死亦足矣。”众人这才知这俊美少年的心思,不禁惧是动容。 “悠悠,你可以忘却前尘往事,可以待我无情无义,无恩无爱,只是泓却如何能忘却。这些日来,无一时半刻不心痛如绞,生不如死。若不能教你忆起往事,你怎知情殇伤之恸!” 韩悠不愿再听下去,疾步回头跨上神雕,也不顾秀秀出声呼止,驱雕向天空飞去。 独自徜徉在天空,那种凌空御虚的快感冲淡了些方才的难堪。本来得了神雕,是极高兴的事情,被独孤泓这么一闹,情绪大坏。 就算当日与你独孤泓情投意合,有过情爱,毕竟并无婚配,那也是私密之极的事,若是独向自己表白倒也罢了,如何可以当着如此众多人的面说道出来,想教天下人尽知我韩悠曾爱过你么?再说那风尘子被自己夺了雕,高兴自己中毒还来不及,哪肯替自己解毒。独孤泓你亦非愚笨之人,这也料算不到么? 愈想愈气,又是羞躁,半空中又无人倾诉,便对雕儿道:“大雕啊,我当真曾爱过独孤泓么?那小子漂亮倒是挺漂亮的,可是人却颠颠倒倒,有点夹缠不清,阿悠不愿再爱此人了。”因又想起罗姓汉子宁愿舍却万金,也要对自己欲行不轨,又喃喃自语道:“大雕,阿悠当真美丽之极么?那个诸葛龙也想爱我,这些男子待悠是真心的么?可是阿悠却谁也不想爱,还是我的大雕好,阿悠只爱大雕,不爱别的男子了。只是,大雕啊,你是公的还是母的?”痴痴傻傻疯疯癫癫胡言乱语一番,大雕虽通灵性,自然是回答不得。 如此在空中呆了阵子,郁闷消了大半,如此雕儿当真属于自己,倒是更疼惜起来,于是拔转雕头,正打算回黑山寨,忽然却被脚下一群人惊住了。 不知何时,竟然飞到黑石崖后的那条大河之上了。那条大河如一道利刃削开了两旁石壁,一边是黑木寨所在,另一壁却是山林。只是相隔甚宽,官军若想从对面崖上攻过来,亦无桥可渡。可是如今,对面崖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出现了一支队伍,足有上千人之巨。这些军兵分作数拔,一拔砍树,一拔抬树,一拔凿石,另一拔将树料加工,与那些巨石捆缚在一起。 韩悠不知这些人要作甚么,但想必与攻黑山寨有关。 只是那些树与石头的奇怪组合,既非像架桥亦非像是投石车之类的攻城武器。当下好奇心大起,降落了一些,仔细看去。原来士兵制作好那些奇怪树料加巨石,数十个一组,抬将起来,便推下河去,一些立时便被大水冲走,另一些却卡在河床乱石之间。 韩悠顿时醒悟过来,他们是在堵河! 再细一想,背脊顿时一阵冷汗,这汗自然是为黑羌族人流的。 这河水流湍急,自然是堵不住,但是下边一旦河道拥塞,水位自然上涨,待水位涨至与黑石崖大致齐平之时,或是木筏或是浮桥,将攀岩之战化为渡河之战,黑羌人恐怕便极难抵挡了。 再看那军兵们拥塞河道之处,已略有规模,照此速度下去,最多三四日工夫,大河之水恐怕便要涨上黑石崖上来了。 南宫采宁!韩悠猛地跳出这个名字,一定是她出的主意。 当下再也无心细想,掉转雕头,往黑山寨石堡飞去。 堡前空地上那一圈已然散去,不知如何结束那场混乱的。进了石堡,黑老大、溟无敌他们正和几个黑羌族头领在大厅里不知说些甚么,独不见了独孤泓和风尘子。 “公主,可回来了?”秀秀跑过来接住,脸上却是笑。 “风尘子和……那小子呢?” “独孤泓么?”秀秀掩嘴而笑:“安国公当真是言出必行,半步也不离真人了,正在楼上呢?” 韩悠此时也顾不得羞躁,将方才所见所思说道出来。黑老大黑娘子及黑羌族人听闻此言,不免俱是脸色一变。 “哼,果然是来了高人?”黑老大阴着脸道:“此计若成,俺黑山寨当真危险了!” “怎么办?寨主!” “若是阻河,崖下必是空虚,咱们冲杀下去?” 一时议论纷纷,七嘴八舌地各献其计。黑老大一挥手道:“且瞧瞧去再说!”领着一干人等风卷残云般地出门而去。 石堡大堂里便只留下韩悠、溟无敌、秀秀几个。 “南宫姑娘这计策果然妙极,阿生却是想不出来!”溟无敌一脸嬉笑:“不如回汉宫罢!” “阿生,我得救他们,这些族人并必恶人,倒是有些来历的!”遂将嬴氏后人如何演化成黑羌一族,又如何在此建村寨之事俱说了出来。溟无敌这等人,哪里顾念黑羌族人死活,仍是笑道:“既然是些妄图复国的先秦遗民,趁此铲除了,也教汉室少个后患,岂不是好?” “不行,这些人祖祖辈辈活在幻想里已经够可怜了,他们根本就威胁不到我大汉,都是一些可怜人,我想救他们。” “救他们?皇上这次派出了禁军和罗总管,一是为姐姐,二是决意要铲除黑山寨了。如今便是他们主动释放你,也须是要问罪的。何况还是些野心勃勃的狂妄之徒!” “若如此说,还是我韩悠连累了他们,若不是教灵修引黑山寨族人劫天牢,黑羌族也会横遭灭族之祸!不行,我要去见罗总管!”转身便欲走。却被秀秀唤住:“公主,暂也不急,先休息休息,想想楼上那位怎么处置罢?” 呃,独孤泓,这个“万恶之源”独孤泓,倒是将他忘了。怎么处置?诸葛剑庄倒是个上好去处,那里有铁券丹书,只是与诸葛龙闹翻了,他还肯答应么?再说诸葛龙和燕允一战,也不知二人死活。 想了想,还是上了楼去。还在楼梯口,便听风尘子房里正在说话。 “独孤泓,当真不后悔么?” “不后悔!” “那便磕头罢!” 韩悠听得有些纳闷,只听咚咚咚三声磕头之声传来,声音之大想来这几个头磕得倒是实在无比。 “师父,求师父了却徒儿心愿!” “好吧,去将她唤来罢!” 显然是说自己,韩悠便不犹豫,推门进去,皱眉问道:“独孤泓,你拜真人为师了?” “阿悠,师父是决计不会为你解毒的,但是我却可以。等我三年,泓必学得本事,为你解毒!” 韩悠已明白了大半,想来是风尘子被独孤泓纠缠不过,因此想出这个折衷之法。心想解不解得毒倒在其次,独孤泓若跟了真人,一能学些本事,二来也有个安身之所,倒是一举二得。亦正色向风尘子行了礼,道:“多谢真人眷顾,阿悠夺了真人的神雕,真人不计前嫌,还愿收我的朋友为徒。大恩大德,阿悠铭记在心!” “哼,也莫说这等闲话,吾虽失雕,但得了这么个徒儿,咱们互不相欠了!至于独孤泓能否学到替你解毒的本事,只看你的命运,他的造化了。现在送我们下崖罢。” 风尘子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呆留了。韩悠无法,也想教独孤泓早离这是非之地,于是与二人下楼,驱起神雕分次将二人送至崖下隐蔽之处。 眼见分离在即,韩悠倒还可,总算卸了件心事,那独孤泓却未免泪水汪汪,再三凝视韩悠,又道:“阿悠,务必等我三年!” 韩悠只得答应:“三年之内,我韩悠绝不爱任何男子,这总可了罢!”那风尘子见二人情形,竟也幽幽对韩悠道:“此等至情男子,汝若错过,将来必后悔!哼,也合当该有此一劫。望今后好生待我那雕儿,切记宁可饿着,也勿喂它猪肉狗肉!” 韩悠眼看独孤泓依依不舍地随着风尘子隐入密林里,再瞧不见一丝半点,这才驭雕上天。正要上崖,忽瞥见底下正是禁军的大帐,料是罗总管的宿营所在,心中一动,便落了下去。 下面兵士早瞧见了,立时围笼上来,又是紧张又是惊诧,以为是天神下凡,团团围住议论不止,却有几个有头脸的军官认出韩悠,连忙跪拜了,引得大营周遭一片欢欣雀跃,都在传:“长安公主平安回来了!” 不一时,罗总管亦被惊动,出了大帐来,一见韩悠大喜过望,连主仆之礼竟也忘了行。让入了大帐之内,韩悠也不坐,便道:“罗总管,本宫前来,却有一事相求。” 第七十七章 神秘老者 () 罗总管一见韩悠到来,又惊又喜,请入大帐中,仔仔细细打量了韩悠一眼,方道:“奴才失职,到如今亦未攻下黑山寨,教殿下受苦了!” 这话却客套了,韩悠神采奕奕,并无丝毫受苦的迹像。淡淡一笑:“罗总管,本宫虽历了些艰险,托皇上洪福,倒还安康。罗总管千里迢迢为救阿悠而来,辛苦了!” “殿下折煞奴才了,这是奴才本份!” “阿悠虽是教黑山寨寨掳去,但并未受过凌虐,倒是待本宫极为优渥!如今罗总管亦亲见本宫安康,是不是可以放弃攻打黑山寨?” “这……”罗总管未料韩悠竟提出这等要求,亦惊诧亦为难。 韩悠倒是可以理解,这事搁谁身上也要愣怔一下。于是便道:“阿悠与黑山寨相处月余,深知其底细,并无剿灭必要,说不得倒是可为皇上所用。” 罗总管为难道:“此事已然超出奴才所能决定的范围,皇上令我务必剿灭黑山众匪,并无通融之说!” 韩悠咬了咬嘴唇,这事儿罗总管还当真是作不了主,想了想,道:“罗总管可以答应阿悠一件事么?” “若不与皇上旨意违拗,奴才岂敢不从?” “那好,请罗总管暂停攻寨,待阿悠前往汉宫请旨。这,不算违拗圣意罢!” 如今有了神雕,去一趟汉宫倒是方便得多了。黑山这里的事,看来皇上不出马,势必不得善终了。罗总管想了想,答道:“这也未尝不可,只是却须有个时限!” “十日为期。若十日后阿悠还未回来,罗总管便可自行其事,可否!” “诺!” 从禁军大帐出来,韩悠依旧骑上神雕,在众军兵的艳羡中,冲天而去。现在时间是争取到了,但是对于能否说服皇上放弃攻打黑山寨,韩悠委实无一分把握。且不说皇上是否知道自己参与了劫天牢计划,就算皇上当真认为自己只是偷出宫去顽耍碰巧被黑山寨掳走的。以黑羌族人的复国野心,恐怕皇上就无法接受。除非黑娘子他们能服用南宫采宁的断魂迷香。 韩悠也不知这黑山离京畿有多远,一路行来,只知是向南,却不知明确方位,要回汉宫,虽有神雕,一个人却不能成行。想了想,驱雕重回黑山寨石堡。 这个同行之人,自然非溟无敌莫属。 黑老大他们探视军情尚未回转,堡内只有溟无敌和秀秀,还有个正默默准备饮食的芸姨。 见韩悠回来,秀秀笑道:“那个冤家可送走了?” “嗯,送走了!溟无敌,陪本宫回京畿!” “这就对了,姐姐,骑那神雕去么?” “我呢,公主,我怎么办?” “秀秀,还委屈你在黑山寨再呆些时日,顺便教黑老大帮你打探下燕允下落!”提起燕允,秀秀神色黯然:“那木头也无声无息,黑老大如此哪有心思管顾那个!” 韩悠想了想,提笔书写一封交与芸姨,将官军十日内不会攻寨,自己回汉宫求情之事一一备述,教秀秀转交,这才和溟无敌驾雕启程。 据溟无敌判断,黑山与京畿约有千里之遥,以神雕之神速,不过两日便可抵达,加上休息喂食,最多三日。来回六日,尚有四日时间设法说服皇上,时间倒还充裕。 只是出发之时已然傍晚,飞了两个时辰,天色亦已黑,为免黑暗里迷失方向,二人合计,看脚下正是一府灯光通亮的城池,于是便降落下来,意欲歇宿。 韩悠虽是挑了个僻静之处降落,但亦惊动不少居民,俱是围上来观看,这些孤陋之民分不清雕鹤,又见韩悠与溟无敌人物风采一流,都道是神仙驾鹤莅临,竟是不住地下拜祈福。 “姐姐,咱们倒是扮一回神仙下凡顽顽罢,也省了些食宿费用。”溟无敌见此情景,心中大是受用。韩悠却觉无趣,不住向那些居民解释自己并非仙人。只是那些愚民哪里肯信,一时围观之人愈来愈多,倒拥塞了大半条街。 挨到一间看起来还算齐整的客栈前,韩悠与溟无敌便唤掌柜要房间,那掌柜早被惊出客栈观望,见两位“仙人”入宿,既惶恐又兴奋,立时开了两间最上等客房,亲自引上楼。 “二位仙人光临敝店,当真是蓬毕生辉!”毕竟是见过世面的,掌柜虽然激动,口齿倒还伶俐。韩悠皱眉道:“仙人会住你这客栈么?再莫唤我们仙人。拿手菜去整备一桌来,再取二三十斤新鲜牛肉!”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准备!” 溟无敌推窗看时,只见街面上人群依然不散,更有几个痴愚之极的,在那客栈门前跪叩。“求神仙大发慈悲,赐我仙药解我娘疾病!”、亦有求子的,亦有求远游亲人平安的,亦有求升官发财的。竟是将客栈当做了寺庙一般。那掌柜遣出店内伙计,驱赶了半日,人群方渐渐散了。止一些闲汉在那里围观,亦有几个求药的不肯死心。 “嘿嘿,当真是有趣得紧!”溟无敌笑道:“若是阿生有这只神雕当坐骑,更像国师了!” 韩悠呡了口茶,笑道:“便只这雕儿,阿悠这次所历种种艰险,便也值当了!只是心中毕竟还是内疚,对那风尘子不住。” “也是姐姐与这神雕有缘,别人为何降伏不住它!” 闲话几句,一时饭菜并生牛肉上来,虽也寻常,充饥倒尚可,二人吃饱,又喂了大雕,正欲休憩。忽闻楼下一片嘈杂,又听噔噔噔的脚步声上得楼来,接着门便被咚咚咚敲响了。 “何人惊扰本仙休憩!”溟无敌喝斥道。这敲门之声甚是激烈,韩悠也是不免皱眉。 不料门却被嘭的一声踹开了,一个捕头领着四个衙役气势汹汹地闯将进来,喝道:“你二位便是自称神仙的么?府尹大人有令,教本捕头捉拿冒充仙人,惊扰本城的江湖骗子拿去府中审问!” 身后那四名衙役不由分说,一抖手中铁链便欲上前来铐二人。溟无敌忿怒,正欲上前喝骂,却被韩悠止住。 “捕头大哥,我二人并未自称仙人,只是那愚民见我骑雕,凑热闹看个新奇,更无惊扰之说!” 那捕头甚是盛气凌人,喝道:“有话大堂上说去,本捕头只管拿人!”又看了看溟无敌手握剑柄,沉声道:“尔等还敢拒捕么?” “甚么狗屁捕头!”溟无敌这种无事也要生非的人,哪里再忍得住,噌一声拔剑出鞘,便向那捕头当胸削去。未料那捕头竟也使一口好刀,当下接住,瞬间拆了数十招,却是平分秋色,并无败迹。倒是令溟无敌高赞一声:“好刀法!” 那“狗屁捕头”亦是惊诧这看起来有些女子媚态的剑客,剑法大是不俗,顿生英雄相惜之情。 又斗几十招,客户外面早围了无数房客闲汉,那掌柜却是心中叫苦,又疼惜桌椅家具,又不敢制止。 “二位且住手!” 忽然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喝止之声从门口传来。 溟无敌与那捕头各退一大步,收了刀剑,看那发声之人。原来是一个年近五旬的铄矍老者,背负双手,笑吟吟看着殴斗的二位。 这老者,怎么看起来那么熟悉,似是在哪里见过一般?韩悠心中纳闷,但委实想不起来是何人。溟无敌和那捕头看起来亦不识得此人,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捕头大哥,请教高姓大名?” “敝姓司马,汝又是何人?” “哦,司马捕头,老朽是何人不重要,倒是与你们欧府尹有些交情。老朽担保,这二位并非江湖骗子,烦司马捕头转达此意与欧府尹!” 听得与顶头上司有交情,司马捕头还是朝那老者抱了抱拳,又有些为难道:“是不是骗子,倒要拿回府里审审才知,老先生何敢武断!” 那老者呵呵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样事物,塞进司马捕头手里:“将此物拿与欧府尹,府尹绝不会责怪你的!”司马捕头瞧了瞧那块小小玄铁牌子,有些将信将疑,再看老者虽看似温和,神色之间却有一抹叫人难以抗拒的威严之色,当下也不再冲撞,答应一声便欲退出。 那老者又朝身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使了个眼色,那管家便摸出一大锭银子塞给司马捕头。 “老先生小瞧我了,本捕头却非贪财之人!”当下拂袖而去。 老者也不以为然,倒是赞了句:“果然是一条英雄!”目送司马捕头下楼,这才转身与韩悠二人道:“二位可有闲暇过来一叙?” 人家毕竟替自己解了围,再说,韩悠对这个神秘的老者,也是极有兴趣,也不顾溟无敌使眼色,欣然道:“多承解围之恩,自当酬谢!” 原来这老者便是住在隔壁客房,不过数步之遥,便入了老者客房。只见老者微微一笑,淡然道:“这司马捕头倒是个真英雄,可是粗鲁耿直了些。也瞧不出二位这般人物,岂会是江湖骗子,请教高姓大名?” 第七十八章 诸葛剑庄 () 韩悠虽是无甚江湖经验,亦知在未明老者身份前,还是不暴露自己身份妥当,当下亦一笑道:“我与师兄自幼在深山中求师问道,姓甚名谁,说出来也无人知道?老先生气宇不凡,必是达官贵人罢?” “呵呵,不敢当,甚么达官贵人,不过游历甚广,又巧与欧府尹有些交情,这个情面他还卖得老朽!” 亦是滴水不透,韩悠瞥了一眼溟无敌,瞧他也是一脸迷茫,显是不知此人来历。又听老者问道:“不知二位师从何人?在哪座灵山修道?” “家师风尘子,山么却无名!”韩悠随口而出。 “风尘子?!果然名师出高徒,也止风尘那般高人,才可收得如此隽秀清丽的弟子。老朽有幸,作个东,小酌两杯如何?” 刚刚吃得透饱,韩悠并无兴趣,只是敷衍道:“老先生过奖了,若论道行,咱们师兄妹连家师十之一二也未得。岂敢与老先生同席共饮,便不打扰了罢!” “不妨!”一面却扭头令管家去吩咐掌柜上酒菜。韩悠也不再推辞,哼,这个神秘老者,到底是甚么来头,一方玄铁牌子便可号令堂堂府尹,倒是要好好探探他的老底。 溟无敌只看韩悠和老者互相打探根底,却是一言不发,不像个师兄,倒像是个仆从。一时酒菜上来,三人围席而坐,那管家端着酒壶侍立一旁。 “老朽素爱结交朋友,有幸得遇风尘子两位高徒,当真是荣幸之至,请满饮此杯!”当先一饮而尽。 韩悠正欲饮酒,桌下溟无敌却踩她一下,扭头看时,却见溟无敌一面客套几句,一面扯起广袖掩住杯子,作饮酒状,却将那酒倾在广袖之中。 “老先生解围之恩,小女子还未道谢,这杯该当敬老先生!”亦学溟无敌模样,将酒洒在广袖里了。 那老者似看出二人心意,也不点破亦不介怀,只再不敬酒,闲话些修道之理。韩悠也胡乱答应着。溟无敌却是闷葫芦一般,因此席上气氛甚是沉闷。 如此过了一刻钟,韩悠也觉无趣,便要告辞歇息,那老者微微一笑:“那便不扰二位了,今日相谈甚欢,老朽颇受教益!” 韩悠直起身来,才要移步,忽觉头重脚轻,眼皮子似有千钧之重,心道不好,勉力睁眼看溟无敌,只见溟无敌早扑嗵一声软倒在地上。这是怎么回事?并未饮一口酒,便是菜肴也只认准一样,象征性地尝了几口,怎么就入了套了呢?这神秘老者,迷倒自己又是有何目的?无数疑问涌入头中,只是昏睡之感益发强烈,再也支撑不住,只感觉一只手托住自己后背,然后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感觉身体随着甚么在颠簸,身上却是软软的无一丝力气。嘤了一声想要睁开双眼,却是沉重无比,然后一丝冰凉的液体注入自己的口中,原来是水,也是口渴极了,顾不得许多,大口大口喝了起来。喝过水又是困盹无比,再次沉沉睡去。 如此折腾了也不知几回,终于有人将自己抱起,放置在软软的床上,只是那枕头似乎略高了些,头颈有些难受。一只温软的手在解自己的衣服,本能地想闪避,只是身体却似是不属于自己,只得任由只手脱去了外褂中衣,只留了件贴身小衣。幸而那只手再无动作,拉起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又睡了不知多久,这才悠然转醒。这次终于是彻底醒了,虽然身体还是软绵绵的,眼皮还有些沉重,但毕竟是真正清醒了。 这是一间少女闺房,陈设亦是精致华丽,只是脂粉之气并不浓重,倒是书籍甚多,壁上悬了支剑,从花纹镂刻的剑鞘看来,必是有名目的宝剑。这房间的主人想来必是文武双的。 也顾不得想那么多了,喉咙里还是干燥,不由随口唤了声:“水!”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丫头探头望了下,竟跑了出去,口内嚷道:“醒了,醒了!” 不多时,只见一个小姐模样的人带着方才那报信丫头走了进来。那小姐生得极秀丽,眉宇之间,倒是颇有几分英气!一袭素白襦裙干净爽利,头上挽个发髻,插支玉簪,再无别样首饰,简洁无比。 那小姐手中却端着个茶托,三两步走近韩悠,笑道:“公主可醒了,快喝些蜂蜜水!”亲自托起茶盏喂与韩悠。 咕咚咕咚一饮而尽,这才舒畅些,打量起那位小姐来。 “公主,我叫诸葛琴,诸葛龙是我兄长,诸葛亭是我爹!”诸葛琴快人快语,看出韩悠眼中疑惑,竹筒倒豆子般自我介绍道。 难怪看那老者面熟,原来竟与诸葛龙有几分神似。那么这里该是诸葛剑庄了?只是,诸葛亭使用**,将自己带到此处有何意图?不由寡下脸来喝问道:“这里可是诸葛剑庄?” “正是,我爹便是诸葛剑庄的庄主!” “诸葛庄主使这等手段将本宫带到庄里来,可有甚么图谋!” 诸葛琴却是爽朗一笑:“公主莫惊恐,我诸葛剑庄非是邪恶之辈,我爹使这手段也是出于无奈。琴儿代爹向公主赔个不是?”言罢一抱拳,一躬身,动作麻利颇有江湖儿女之风。 看得出,这个诸葛琴倒是与她那个城府极深的兄长大不一样,韩悠也缓下语气问道:“将本宫弄来剑庄到底有甚么事?” “救人!” “救谁?” “我哥!” “诸葛龙?” “呵呵,正是。我哥自从黑山回来,竟然第二日便病倒了,整日魂不守舍,喃喃自语,原以为得了甚么魔症。请了大夫无数,都瞧不出甚么症候。” 韩悠奇道:“我又不是医官,怎么救你兄长?” 诸葛琴脸上一阵暧昧:“我这兄长并无甚么病,却是相思成疾。若公主愿作琴儿的嫂子,他那病立时便好了!” 韩悠感觉脸上腾的一下便红了,未料这个诸葛琴率真至此。哼,那个诸葛龙,又坏又不够漂亮,跟独孤泓差远了去,再说自己也答应过独孤泓,三年之内不会爱任何男子,自然更不会出阁。不过,这个诸葛龙倒还真有些意思,看不出对自己倒是……那也不成,因他爱我,我便要舍身去救他么?不依。绝对不依! “琴儿,我的大雕和那个朋友呢?” “大雕好着呢,只是好生厉害,不许人近身,啄伤了几个仆人。你那朋友却未来剑庄,托付那掌柜的服侍了,料想此刻也醒转了!” 这个诸葛庄主,也太霸道了罢,救儿子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迷倒自己弄到这里来,也问本宫愿不愿意,我韩悠好歹也是大汉公主啊!不怕将来皇上问罪么? 忽然又起一事,急忙问道:“诸葛龙是甚么时候回剑庄的!” “有些时候了,我和我爹赶到黑山的时候,他正和燕将军殴斗,被我和爹止住了。因瞧他神色有异,哪知带回来一日便相思病发作,到今日还是迷迷登登的。公主可去瞧他一瞧!” 才不关心他呢,韩悠却问:“燕将军呢?也在剑庄么?” “不在。我们回转时,一支禁军杀来,将燕将军擒了回去,也不知燕将军犯了甚么事,竟然被禁军捉拿!” 韩悠这才知燕允为何总不现身,原来到底是叫罗总管捉回去了。经了在永安府里一事,想来罗总管必要小心看护燕允,不会再教莫良光陷害,韩悠倒也并不太挂念。只是眼前之事,却是有点尴尬。 “琴儿!”韩悠见这诸葛琴倒是不坏,长得清丽,人也豪爽,便软语道:“汝兄长患疾,我也过意不去,只是这般说法,却是过于唐突!阿悠身为汉宫公主,婚嫁大事自由父皇作主,恕我直言,诸葛庄主此等作为,未免也过于放肆了!” “公主放心,只要公主愿意,我爹自会入宫向皇上提亲,料想皇上不会拒绝!” 好大的口气!虽听黑老大说过这诸葛剑庄非同小可,那诸葛龙亦说剑庄有甚么铁券丹书,连乱臣贼子也保得,但是诸葛琴自信的口吻还是令韩悠心中一阵不快。 “若是本宫不答应呢?” “这个……也无妨,俗话日久生情,我兄长人品武功皆是不俗,天下多少女子想嫁而不能。公主只是与我兄长还不熟稔,时日一长,自然便有情了!” 这个诸葛琴,韩悠怎么越来越感觉像秀秀那丫头一般缺心眼了,感情这事能这般撮合么?再说甚么“时日一长”,本宫可没有时间在剑庄和诸葛龙“培养感情”,黑山那里还等着自己去救火呢? 想到黑山,不由惊问:“琴儿,我从昏迷到今天过了几日了?” “说来可巧,我爹正打算去黑山找公主,不料却在离庄不远的一座小城里撞见了公主。我爹怕说道不清,因此……呃,公主昏迷了两日了罢!” 还好,时间倒还有,只是得先设法离开诸葛剑庄才。 第七十九章 逼婚 () 韩悠心内焦急,却藏住并不表露出来,显然诸葛亭胆敢**迷倒自己,可不止是救子心切,而是有恃无恐,自然是那甚么丹书铁券的缘故了!既然如此,诸葛世家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了。 “琴儿姐姐,我饿了!” 这倒是最迫切的问题,说了会儿话,体乏无力之感倒是恢复了不少,腹中却是饥饿难耐。这种感觉倒是从未体验过,原来饥饿竟然这般难受,腹内抽空了一般,微微有些抽搐,无处不在的刺痛感觉令她根本无法再集中精力考虑任何问题。 “杏儿,快去看看燕窝粥熬好没?” 那小丫头一直侍立在旁,听得吩咐,一溜烟儿跑出去。不一会儿便抱来一个紫砂煲!诸葛琴斥道:“怎么将煲抱了来,不会舀起来么?”那丫头吐一下舌头,并不十分畏惧诸葛琴,返身又去拿了只青瓷碗并一只银勺来。 韩悠着实是饿极,那粥又烫,吃得甚是狼狈。诸葛琴倒不介意,帮忙吹凉,那杏儿丫头却在一旁掩嘴偷笑。 韩悠心里纳闷,也没见过这样的主仆,主子一旁服侍自己,丫头倒闲在一边。将那大半锅燕窝粥喝了个尽,顿时精神大振,要了毛巾抹抹嘴,便要掀被起床。 “公主先歇着罢,若要粥时,只管吩咐丫头婆子们去弄!” 身上却只一件贴身小衣,忽然想起自己昏迷时被人解了衣,还好那温软的手不似男人。如此倒是心中松了口气,又求道:“琴儿姐姐,再不起来走走,骨头架子也要散了!” 诸葛琴便令杏儿却取套自己的衣服来与韩悠穿了,服饰却还精致,只是给韩悠穿未略大了,不太合身。 “带我去看看大雕!” 诸葛琴欣然应允,一面引韩悠走路,一面赞道:“公主哪里寻来这神物,天下怕是难再寻出第二个来!” “呆会儿带诸葛琴上天翱翔一回可好?” “自然是好!”诸葛琴看样子也比韩悠略长,亦只十七八岁模样,听得能上天翱翔,如何不欢喜。 嘿嘿,当真上了天,本宫就由不得你诸葛世家胡作非为,打道回汉宫了。韩悠心中暗笑,这个诸葛琴看起来心无城府,倒是极好对付。 但一看到神雕,韩悠心中却是一凉,那雕儿竟被铁镣缚了双足,拴在一方巨石上,神情委顿,几无神采。韩悠一见之下,不由眼泪扑簌簌而下,与神雕相处时日虽不甚长,但爱它之心却是强烈异常。扑上去抱住,只是流泪。 那神雕见了韩悠,亦是一声长唳,哀怨之情令人动容。 看得诸葛琴在一旁连连道:“这雕儿来府里两日,也不吃东西,整天暴躁,下人也不知如何饲养,又怕逃逸了,因此锁住!” 韩悠失声道:“牛肉,新鲜的,快取来!” 诸葛琴忙吩咐杏儿去取,杏儿去了不一会儿却回来道:“厨子说近日秋躁,不宜食牛肉,因此未有采办!” 诸葛琴斥道:“蠢丫头,庄内不是有几条牛么!”一面说却是风急火燎地卷了出去,不大一会儿便拎着一串血淋淋的牛肉回来递给韩悠。神雕吃了十来斤肉下去,方渐渐恢复了精力。韩悠略松口气,因急逃离,便换了副轻松神态对那诸葛琴道:“我这雕儿一日千里,高可齐云,琴儿妹妹,带你上天顽顽如何?” “自然好极,只是爹有令,不得他许可,不能放了这雕儿!” “你爹是怕我逃走吧?” “嗯,琴儿猜也是。不过我相信公主不会逃的,咱们对你又无恶意!” 韩悠心中窃笑,极品秀秀版傻妞一个啊,却是正色道:“既然你爹不肯放雕,我也无法了,上不得天了!” 诸葛琴抿着嘴想了半晌,终是禁不住骑雕的诱惑,对韩悠道:“公主,你若是起誓不趁机逃离,我去偷钥匙!” “这有何难,我阿悠发誓,只是带琴儿姐姐骑雕上天顽耍一次,绝不趁机脱逃,若违此誓,教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 “不必说得那么毒罢,我信你就是了!” “琴儿姐姐可会武功?” “喜欢得紧了,比读书刺绣有趣味,只是爹不肯下力气教,不过学了点皮毛!” “琴儿姐姐既会武功,更可放心了,我便想逃又哪里逃得了!” 诸葛琴想想亦是大有道理,当下再无二话,让韩悠等候,自己却去偷开镣铐的钥匙了。韩悠心里却在盘算着,呆会儿带诸葛琴上天顽一圈,降落回来时,放下傻妞,再驱雕离开。并不违“带琴儿姐姐上天顽耍一次,绝不趁机脱逃”之誓,便是诸葛琴制止,嘿嘿,她哪里又是神雕的对手! 如意算盘打定,又抚了一回雕儿,那神雕亦是渐渐宽慰的模样,往韩悠身上蹭,又将那利喙轻轻叩着韩悠脑袋。 却是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见诸葛琴一头汗水地跑来,手中擎着一串钥匙,嚷道:“快、快、快!”手忙脚乱地也不知到底该用哪个钥匙,只得一个个去试。 “快啊!爹醒之前得将钥匙送还回去,不然可就惨了!” 越急越是乱,几乎将那一串十来个钥匙用尽了,才打开那锁。韩悠大喜过望,飞快解了镣铐,将神雕牵出树荫之下,便扶诸葛琴上雕,自己才要翻身而上,忽见一条灰影在面前一闪,身不由已身子腾空而起,被那人托住,轻飘飘落在离雕三丈远之地。 回头看了一眼拿住自己之人,赫然便是当日在客栈里替自己解围的那威严老者。 神雕见有人攻击韩悠,当下身子一抖,将诸葛琴抖落在地,尖唳一声朝诸葛亭扑上来,一副拼命的架势。但见诸葛亭灰袍轻轻挥了挥,广袖蒙住雕头,竟卸了神雕的前冲之势,然后身子一绕,已到了神雕背后,那雕头被袖子缠住,顿时动弹不得,双足又攻不得身后之人,眼睁睁被诸葛亭拖回树荫之下,重新锁了起来。 从诸葛亭现身到重新锁雕,几乎是一眨眼之间,看得韩悠咋舌,心里又是一凉,利用傻妞逃跑计划失败了。 那诸葛亭锁好雕,飘飘然走去扶起尚跌倒在地的诸葛琴,也并无责怪女儿的表情,只是淡淡道:“可摔损坏了么?” 诸葛琴心虚,拍拍尘土道:“爹,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哼,都是你害的,告诉娘去!” 呃,这个傻妞强词夺理、撒娇耍嗔的本事倒与自己有得一拼。却见诸葛亭也不以为然,笑道:“去你娘那里罢,替我问候一声!”看着诸葛琴离开,诸葛亭这才转向韩悠,施了一礼道:“公主可转醒了,老朽诸葛剑庄庄主诸葛亭有礼了!”言语神态却是十分尊重。 “诸葛庄主,汝好大胆子!”先硬后软,这是韩悠身为大汉公主的惯用伎俩,只是这声喝问未免底气有些不足。 诸葛亭微微一笑,向韩悠一摆手:“请公主入内说话罢!” 将韩悠引至一间客室,吩咐泡上极品西贡茶来。韩悠知这茶乃是西域蛮族进贡的,大汉寻常百姓却无种茶饮茶的习俗。定了定神轻抿一口,且看这个外表谦和的诸葛庄主如何说话。 那诸葛亭也不急开口,悠闲喝茶,细细品鉴。 “公主可爱饮茶么?”终于开口了,只是这个弯转得大了些罢。回了句:“不常喝!”便静候此公如何起承转合。 “老朽却爱饮这西贡绿茶,可知为甚么么?这茶初入口淡如水,轻若无物,然细品之下却是清香弥远,绕齿余香可存数日。” “有么?”韩悠淡淡道:“不过是有些淡淡香气,庄主夸大其辞了罢!” “公主,非止饮茶,人生亦是如此,越是平淡方越是有嚼头,越是有回味余地。大风大浪固然令人心血贲张,然千帆过尽曲尽人终面对浩浩空江,余音绝响未免心生怅然。如此一惊一乍非是养生修性之法。” “呃,诸葛庄主,恕本宫愚昧,茶倒是可口清香,却品不出恁多名堂来……汝到底想说甚么,直言罢!” “公主殿下,想必琴儿已经跟你说过了罢,若公主应允,便是我诸葛剑庄的大恩人。老朽年届五旬止得此一子,公主可忍心诸葛山庄后继无人!” 呵呵,绕了半天,要自己在诸葛剑庄安心做媳妇,过平平淡淡的生活是罢?韩悠心中纠结,嘴上亦不客气道:“本宫与诸葛剑庄素无交情,且与令公子倒是有数面之缘。只是……只是令公子还入不得本宫法眼!” 诸葛亭本无任何表情的脸上,亦不免闪过一丝难堪,但也只一逝而过。很快恢复了平静,语气却是强硬起来:“公主果然爽直,只是诸葛剑庄的婚宴请柬已经发了出去,此事恐怕再无回转余地!” 甚么!婚宴请柬!如果不是考虑到对方的武功,韩悠已然发作,看着诸葛亭一脸无辜的表情,心中已经腹诽到他的祖宗一百八十代了。太无耻了太霸道太蛮横了,我韩悠好歹也是堂堂大汉公主啊,岂能被人如此“嫁”了。 一时脸色铁青,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溟无敌啊,不是号称很厉害么?竟也着了这个阴险的庄主的道儿,如今自己孤身无援,当真要被逼婚了么?愈想愈急,愈想愈急!猛一把将桌上茶盏摔碎在地,厉声道:“诸葛亭,汝若胆敢逼婚,本宫必不饶你!” 只是这威胁对诸葛亭来说毫无效果,某人只是谦逊地笑笑,淡淡道:“公主稍安勿躁,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嫁入我诸葛剑庄也并不十分辱没了公主!” 稍稍冷静了点,韩悠告诉自己,千万不能着慌,要冷静,当年皇上指婚都有办法逃过,这个诸葛庄主再厉害,能强过皇上去。稳住心神,这才冷冷道:“诸葛庄主,阿悠如今当真不能嫁令公子!” “为何?” “国寺的国师曾为阿悠占过一卜,须满双十才能出阁,否则于已,于夫家皆有血光之灾!” 只是这缓兵之计,诸葛亭似也不买账,道:“那也可折衷,请柬已遍传亲友,无法收回,可先拜堂成了婚礼,待三年之后再行圆房,成夫妻之实即可!” 诸葛亭说完,不愿再与韩悠纠缠,起身道:“既来之则安之,公主好自为之罢,老朽亦不禁足于你,只是莫有别样心思。再有,切务再有乘雕离开的打算,若再发生今日之事,老朽倒想尝尝那神雕的肉可鲜美!” 言罢便欲离去。 韩悠忙道:“可教阿悠看望一下令公子么?” 这个老家伙比狐狸还精明,傻妞虽可用,只是再不敢拿神雕冒险,目下唯一的希望,恐怕便是那个“准夫婿”诸葛龙了!唉,少不得使个苦肉计,教那诸葛龙罢了娶自己之心。 诸葛庄主站定道:“自然!随我来!” 只是,看到诸葛龙时,韩悠还是未免唬了一跳,这才几日未尽,原本风流倜傥的那个英俊少年,竟然如许憔悴了。 诸葛龙痴痴地坐在床上,头发也不梳,目光却是呆滞,嘴里低喃着些甚么,当真是一副疯魔的模样。 这个城府极深的诸葛少主,变得如此模样,竟然是因为爱自己。 这倒是韩悠意料不到。 “我可以进去看看么?” 诸葛庄主在痴傻儿子面前,亦是难掩黯然之色,打开门锁,道:“请便!” 走近诸葛龙身边,才听得他口内喃喃自语的却是:“阿悠,你当真是故意的么?”如此反反复复也不闲累。韩悠方想起当日在黑山被诸葛龙拿住,自己故意将玉佩丢落引黑老大他们来救,那也是自己不得已而为之的事,不料竟成了诸葛龙的心病,到今日尚耿耿于怀。 心中一软,上前道:“诸葛龙,我是阿悠!” 那诸葛龙似被闪电击了一下,转过脸来,盯视着韩悠,迷离的眼神渐渐聚焦,木讷的脸色也渐渐融化,嘴一咧,竟然笑了出来,然后说道:“阿悠?!爹又找了哪家姑娘来哄我?” 第八十章 练剑 () 韩悠虽极不喜此人,见了这光景,亦大是不忍,未免心中一酸,上前柔声道:“诸葛龙,我当真是阿悠!” 诸葛龙拉了韩悠的手,轻轻摩挲着,痴痴道:“像,果然是像极!” 也不知诸葛亭找了甚么样的女子冒充自己来忽悠诸葛龙,教真身在此,诸葛龙也不敢相信了,韩悠无法,想了想,从颈间摸出那块玉佩,伸在诸葛龙眼前,道:“可认得这玉么?” 诸葛龙“咦”了一声,喃喃道:“这是悠悠的玉佩,这是悠悠的玉佩!”目光从那玉佩上,缓缓延着手臂向韩悠脸上望去,这才看实了,认出了韩悠,嘴巴微张再合不拢,眼也不眨一下,呆了半晌,蓦地“嗯”了一声闭过气去,栽倒在床上。 这大雕前夜虽按韩悠的吩咐被喂得饱实了,但委顿了两日,精力毕竟有些不大济,韩悠感觉飞得不如前日那般迅捷。飞到中午,虽然心里急着赶赴汉宫,但也心疼神雕,只得落在一个小镇上,寻了个酒肆,买了些新鲜牛肉去喂。诸葛亭也由他,只是寸步不离左右,想是怕他趁其不备逃逸。 韩悠趁机道:“公子既然魔症好了,还望诸葛庄主放我离庄,阿悠着实还有事情要办,耽误不得!” 诸葛亭哪里肯就答应,沉吟道:“龙儿目下虽缓了过来,但岂保日后便不发作。有甚么要紧难办之事,尽管告诉老朽,必当竭尽力,公主自安心做诸葛家的媳妇罢!” 韩悠想了想,将自己欲入汉宫见皇上,解黑山寨之困之事如实一说,末了道:“庄主既不令韩悠离庄,那便请庄主将皇上请来剑庄,可否?” 诸葛亭道:“此亦不难,只是诸葛剑庄距京畿近千里之遥,公主与罗总管所约之期已过其三,怕是时间不及!” “阿悠倒是有个两之策,可愿听么?” “但说无妨!” “莫若庄主与阿悠同乘大雕前往汉宫,待阿悠讨了圣意救了黑山寨,再随庄主回至剑庄。阿悠毕竟是大汉公主,如此这般无声无息地出阁,皇上面子可往哪里搁去。庄主也正好入宫提亲,若是皇上应允,阿悠便是不愿意,亦当嫁入剑庄,再无二话!” 当真入了汉宫,那还由得你诸葛亭,使出万般法子也要教父皇不得答允。 岂料诸葛亭略一沉吟,答应道:“依你!咱们明日便动身。” 诸葛亭这么爽快,倒是令韩悠心中吃惊,这老家伙越来越深不可测了,看他那一脸自信笃笃的样子,难道他连皇上也指使得?这诸葛剑庄,到底是甚么玩意! 忐忑作别诸葛龙,随着一个小丫头回房,原来自己昏迷所睡卧室,便是诸葛琴的闺房,只是诸葛琴却不在屋内。韩悠便令那小丫头引领,在剑庄内随意逛荡。 难怪这诸葛龙并不拘束自己,这诸葛剑庄竟是四面环水,东、西、北三面皆是浩浩连接天际的湖在,只南面四五里外可见湖岸,远远可依稀见几座山峰,岸边修筑了一个小小码头,与剑庄的小码头遥相呼应,两边各有几条小船待用。 除了乘雕,韩悠还当真是无法逃离剑庄。 “可上船去湖中顽顽么?”韩悠试探领路小丫头道。 “用船却须庄主令牌,不然杀了船工他也不敢!”小丫头倒是机灵,想是看出韩悠心里的想法,言语决绝,打消了韩悠的图谋。 剑庄之大,几乎与汉宫相可媲美,正庄乃是庄主所居亭台楼阁,周遭却是庄中杂役奴婢等庄中执事的屋舍,亦有百来户人家。最令韩悠啧啧稀奇的,是剑庄中偌大的演武场,其时场上正有几百个士兵模样的男子在那里演武。听小丫头说道,剑庄有编制一千的护庄私军。 汉律规制,王公贵族家所募私军,便是丞相府也止以百人为限。可是这个剑庄,竟然有一千私军。再看那些士兵,个个衣甲鲜明训练有素,样貌毫不逊于皇宫禁军。 这分明就是一个国之中国嘛! 哼,待到得汉宫,必将所见所闻禀报皇上,治他诸葛父子个私募军兵,欲图不轨之罪,教他不死也脱层皮。韩悠恶狠狠地想。 眼看暮色将至,韩悠便转回了房,却见诸葛琴正在小院内练剑。韩悠一见之下,不免有些怔住了。 也曾见过使剑之人用剑,只是还未曾见过有人将剑使得如此好看。对于使剑,韩悠是外行,瞧不出甚么门道,但见诸葛琴将那一口宝剑使得花团锦簇,又兼诸葛琴相貌俊美,身姿曼妙,这一路剑法使下来,却是蝶穿花丛,莺掠垂柳,端的是优美之极。 “好剑!”看诸葛琴一套剑法演完,韩悠不由出声赞了句。那诸葛琴却笑着跑上来道:“我爹不曾为难你罢?” “不曾!琴儿姐姐的剑法真好看!” 提到剑法,诸葛琴却是一阵黯然,不悦道:“这剑法名曰百花,自然好看。可是好看有甚么用,临阵对敌却不及我诸葛家传的剑法的十之一二!” “那琴儿姐姐作甚么不练家传剑法?” “哼,爹重男轻女,说甚么诸葛剑传男不传女,缠了多少年,竟是不肯教我!” 韩悠笑道:“阿悠看这百花剑也极好了,不如教教我,可能教我么?” “哼,这华而不实的破剑法不过是一个江湖剑客来庄上做幕僚时,我瞧着好看学了月余,不值甚么,来,我教你,并不难的!”说罢令杏儿另取一支剑来,一招一式地分解开来演给韩悠看。 韩悠本天性聪慧,又被灵修皇后引诱逼迫着学水袖舞,功底甚好,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将百花剑学了大半,虽然作为剑法的精微奥义未能领悟贯通,但也囫囵得了个形貌。看起来更像是舞蹈而非使剑。 “依杏儿看来,公主使得这剑,倒比小姐更美些。” 韩悠忙谦道:“名师出高徒嘛,阿悠学得好,也是琴儿姐姐的功劳!“ 诸葛琴并不介怀,笑道:“公主聪慧,不像这杏儿丫头,学了几个月还是不成模样,如今益发懒怠学。” 闲话一回,再又练了会儿,用了晚饭,便在诸葛琴闺房歇息下来。 正要宽衣上床,忽见杏儿一路小跑进来,喜道:“少主醒来了!”诸葛琴便拉韩悠的手,道:“去瞧瞧!” 韩悠却不愿去见,只道:“阿悠乏了,琴儿姐姐代为问好罢!” 岂料诸葛琴去不多时,竟将诸葛龙领了过来,那诸葛龙早恢复了原貌,和前面疯癫的模样已判若两人,亦装束妥当,穿着一身藏青襜褕,只腰间佩着垂玉环,倒是干净利落,乍一看,端的是一位翩翩公子。 只是,韩悠从内心里讨厌此人。 诸葛龙见了韩悠,难掩欣喜之情,一施礼道:“阿悠,你怎么来了?”看那表情,却是于疯癫之时的种种情状一无所知。 本宫怎么来了?哼,韩悠心里恼,又羞于说出诸葛亭所求之事,只没好气道:“我怎么来的,问问你爹不就知道了么?” 诸葛琴忙调解道:“哥,琴儿可没诳你,公主果然在咱们家罢。你身子初愈,还是先回去歇息,明日再说话!” 诸葛龙见妹妹在场,也难述衷情,只得讪讪说几句闲话,便告辞而回。这里诸葛琴方道:“我哥一听说你在我这里,只道我哄他,非要来证实。”见韩悠不答,又笑道:“公主,琴儿这兄长,自幼清高惯了,寻常女子在他眼里,直如草介一般,刚到及冠之年,那提亲说媒的来了一拔一拔,险不曾将我家的门槛也踏断了。可是兄长只瞧一眼人家姑娘,便再也不搭理,倒害了不知多少好人家女子出家为尼。想也正因此惯得他更是桀骜不驯,因此公主不搭理他,就疯癫了。想来此番对公主,却是动了真情,亦是难得。” 韩悠臊道:“琴儿姐姐取笑我!”又不悦道:“便算他动了情,我就必要嫁他么?诸葛剑庄也忒霸道了罢!” “公主不了解我兄长,如此确是唐突了,我爹救我兄长心切,却是无恶意的。再说琴儿也当真欢喜公主作我嫂子,若嫁了进来,天天一起顽一起练剑,多好!” 这一家子人看来是没得商量了,硬中带软,是铁了心要自己当媳妇了。算了罢,韩悠也不想再说甚么,倒是省些力气,明日还要去汉宫呢,于是道:“当真乏了,还是是些歇息罢!” 诸葛琴见她不悦,也不再言语,宽衣解带抵足而眠无话。 次日早早起来,诸葛亭亦日准备妥当,用过早饭,也不向诸葛兄妹告辞,二人骑上神雕,便凌空而去。 倒唬了韩悠一跳,忙将诸葛亭唤了进来,那诸葛亭为儿子把了会脉,脸露喜色,笑道:“血气两旺,不碍事。待转醒过来,那疯魔之症恐怕便去了大半!”一面急唤丫头来陪侍,令道:“好生看护着,若醒来便过来禀报!”一面带阿悠出了房。 第八十一章 意外发现 () 喂完神雕,韩悠方随诸葛亭入了酒肆,大张旗鼓地点了满满一桌子酒菜果品,诸葛庄主自然不会心疼这点银子,只道:“若是吃完这一桌子,怕也不必去汉宫了!” 其时正是午时,小小酒肆里倒也人满为患,那一干食客见二人人物非凡,又是不吝惜金银的主,不免多瞧几眼。 韩悠翻了诸葛亭一眼,也不甚睬他,心里却在计较趁着人多,倒是想个甚么法子逃脱了才好。 正吃间,忽见门外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和一个小子路过了,见了门边站着的神雕,不由停驻脚步议论。小子道:“这雕倒是神俊,与我们家那对鹤倒是有得一比。” 管家却道:“怎么个比法。雕与鹤非是同类,这雕虽威武,但岂能比得咱们那仙鹤的清逸。可见你也是个俗人!” 那小子也不介意,笑道:“我小顺自然是俗人了,怎与那两位比。”这小顺只顾看雕,并未注意到韩悠和诸葛亭,“那两位”自然非是指他们了。 其实用不着莫将军启禀了,韩悠只听得一个熟悉而有些沙哑的声音呼了声:“悠悠!”然后一个黄影从禁军士兵丛中钻出来,一股特有的带着淡淡药味的气息便将自己紧紧包裹了! 那管家打量了韩悠一眼,忙道:“没有的事?那也不是我二人养的!”一面说一面便欲走,韩悠止道:“我自然不教二人白*带我去!”扭身向跟出来的诸葛亭轻声道:“借些银子与本宫。” 诸葛亭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锭约摸五两的银子。 “带我去瞧瞧那鹤儿,这个便赏你!” 见了银子,那小子眼光闪亮,只是那管家却道:“非是不愿意,只是未得家主人允许,不敢擅自行事!”一面又催那小子快走。 这一来倒激起了韩悠的好奇之心,家中养鹤已然非同一般,寻常人家为求衣食尚不能照顾周,哪里有闲心养这一不能使用二不能生银的闲物。况看这管家一脸惶恐的模样,也不知那养鹤之人交待了他甚么。 “阿悠,吃了饭赶路要紧,还是莫节外生枝了罢!”诸葛亭劝道。 韩悠想欲速则不达,神雕也须缓一缓,不如趁此去拜会拜会那位高人隐士,说不得倒能趁机寻个摆脱诸葛亭的法子。于是嘟着嘴道:“我不急,你又急甚么!”却跑上前去拦在那二人面前,强道:“不带我去,你们也休想走动!” 管家奇道:“咦,哪有这等道理!”那小子本有几分轻佻,见韩悠貌美,骨子也酥了,嘻笑道:“小娘子,青天白日的拦我们作甚么?” “不作甚么,就是要你们带我去瞧瞧你们家的鹤儿!” 管家不耐道:“都说了,那鹤是家主人养的,不是我们两个。家主人从不见外客,带了去岂不砸了我们的饭碗!” 一番争执早引来众人围观,指指点点议论不停。诸葛亭皱了皱眉,倏忽闪到管家和小子面前,冷冷道:“让你带就带去瞧瞧,又不损你甚么!” 岂料那管家虽对诸葛亭脸现畏惧,却甚是执拗,苦道:“当真带不得,家主人知道了,轻者辞了我,重则……就难说了!”这一来连诸葛亭亦好奇起来。缓缓走进酒肆,随手一抓,竟生生将一只桌角抓得稀烂,然后捏着那稀烂的碎木走到管家面前,冷冷道:“你的脖子可比得这桌角么?” 管家骤然变色,知是遇上厉害之人了,带着哭音道:“苦也!我止带你们到庄外,你们自己去打门求见罢。不然,死也不从!” 韩悠瞧他那模样,将银子往他怀里一丢,笑道:“走罢!”诸葛亭还了酒资,拔开围观人群,四人一雕便向镇外走去。 只是韩悠未料,这一走足足了一个时辰,离了小镇,管家便引领二人向山谷里而去。山谷里只一条羊肠小径,两面皆是杂木草丛,可见并不惯有人走。 转而一想,那等养鹤高人,自不会与俗人同流,如此倒是对了。 一个时辰之后,四人入山已深,只见一条小溪从那山间哗啦而下,鸣响之声被奏乐一般。管家引领他们沿小溪逆流而上,又走了四五里,方见远处一个小小庄院,却是筑在一方嶙峋的巨石之上,四处皆是古树参天几可蔽日。 “二个大侠,便在此稍候,等我们先入庄,过一时三刻你们再去敲门罢!”管家哀求道。 韩悠答应了,看二人先往庄院而去,哪里等得一时三刻,不过片刻,便沿着河溪向庄院走去。 刚近院门,只听得一声琴响,裂帛一般,倒唬了一跳。不同止步,侧耳倾听,原来庄院内竟是有人在操琴,亦有隐隐和唱之声传来,唱的却是《汉广》: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韩悠一怔,这吟唱之人的声音竟是如此熟悉,如果猜得没错,那人便是——太子! 想到这两个字,韩悠差点惊呼起来,太子原来在这里隐居了下来,那操琴之人,自然是赵庭玉了。 幸而诸葛亭在她身后,无法看到她的表情,不然定会猜出里面的人必有名堂了。定了定神,韩悠转过身来道:“庄主可知奏的是甚么曲子么?” “汉广!”诸葛亭眼也不眨地回道。 “呃,阿悠生平最恨操琴之人了,既如此,倒也懒得去拜会了!” 诸葛亭愣了愣:“为何?” 韩悠早想好了谎辞,答道:“因自幼被家你逼着练琴,阿悠又不喜欢,因此生恨。走罢,去汉宫。” 真是未想如此奇缘,如果身边跟的还是溟无敌,韩悠早一头闯入庄院,拜会冉哥哥了。可惜现在防贼一样盯着自己的,是这个居心叵测的诸葛庄主。只得强抑激动且兴奋的心情,脸上现出厌恶的表情。 诸葛亭狐疑地看了韩悠一眼,淡淡道:“果然么?” “骗你作甚么?这些操琴的皆是沽名钓誉之辈,为了练琴,阿悠这手指也不知磨脱了几层皮!” 诸葛亭虽还不大信,亦猜度不到庄院里面隐居的,竟然是当今太子。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道:“既如此,咱们便赶路罢!” 上了神雕,韩悠漫不经心地问道:“咱们方才吃饭的小镇唤作甚么来着了!” “牯牛镇!” “呃,那酒肆里烩的泥鳅当真不错,待回来再去要一份!”算是塞搪过去了。 哈哈,冉哥哥,皇上派出那么多密探捕快都未寻着你们,却教阿悠一个不小心给寻到了。总要找个机会再来一趟,只是目下却不能先告诉皇上,最好是将太子说服了,自己回汉宫,不然便是皇上不会过份处置太子,那赵庭玉却必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一路胡思乱想,心中得意,若是当真将太子说服回宫,一来皇位有继,皇上也不会过于沉溺酒色,二来亦可掣肘莫氏兄妹,三来自己也多个说话顽耍的伴儿。 也不知飞了多久,正在心里拔弄算盘,忽听诸葛亭在耳边道:“公主,且看下面!” 韩悠怔了怔,回过神来,低头往下看时,只见远远的官道上,一彪人马正滚滚向南行进! 驾驭神雕靠得近了,才看清这一彪人马约摸四五百人,所骑乘之马皆是神俊无比,非是一般军兵。人马之中,却拥簇着一辆八驾骈车。从那骈车的鎏金装饰便可看出,使用骈车之人尊贵非凡。再看拉骈车的八匹大马,皆是一色北羢所产的青骢驹,整齐划一不说,连步伐也几乎一致。 虽然整个队伍未打旌旗,只是匆忙赶路,但韩悠头脑中还是猛地窜出两个字:皇上! 确实,普天下除了皇上,韩悠实在想像不出哪个能有这般豪华的骑兵队伍,和如此豪华的八驾骈车。 诸葛亭想来亦猜出骈车之内的人物身份,笑道:“看来咱们不用去汉宫了!” 问题是,皇上离宫是件大事,哪能如此仓促,又如此匆忙赶路!一定是有甚么非同小可的事情发生。这里离那牯牛镇神雕不过飞了半日不到,最多也就百八十里。 难道……难道是太子的踪迹被发觉,皇上这是要去找太子吗? 心中一凛,将神雕向那支疾行的队伍落了下去。还在一二里之外,那些护卫禁军便发现了半空中这只神秘的大雕,于是急急止住,团团护卫在皇上骈车前。 神雕刚落地,一圈禁军便围了上来!一个军官大声喝道:“甚么人?” 韩悠看了那军官一眼,认出是莫良光。 “莫将军,不认得本宫了么?” 莫将军差点把眼珠都瞪出来:“长安公主?……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为甚么不能在这里。我父皇可在骈车里,阿悠要见父皇!” “公主稍候,容本将启禀!” 管家却催道:“走罢走罢,休管闲事,能驭这雕的自然非是寻常之人。一会儿瞧见我们说三道四,生出事了岂不麻烦。”才要离开,忽见韩悠步出酒肆,乜着眼道:“二位,你们所说的仙鹤,可带我去瞧瞧么?” 第八十二章 与王同行 () 一股淡淡的药味和微微些咯人的拥抱,很快令韩悠眼眶一酸,这才多少时日,皇上竟然瘦成了这样!从龙袍里逼迫面来的骨感咯得韩悠心里一阵绞痛,更令自己泣不成声的,是皇上那似乎一夜之间苍老的面庞。有些酒色过度的死灰,亦有些茫然失措的无助和绝望…… 这,还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威严而慈祥,自信而精明的皇上么? “悠悠,当真是汝么?” “父皇,是我,我就是阿悠啊!”竟顾不得那么多禁军,和诸葛亭,任汹涌的泪洇湿皇上的刺绣龙袍。 相拥了半晌,皇上才轻轻推开韩悠,伸出枯藤一般的手指摩挲在她脸上,一股彻骨的冰凉让韩悠心中颤抖。 “好,倒还好,可受苦了么?” “父皇,怎么瘦成这样了?” 皇上终于渐渐缓过神来,看了一眼默默无语的禁军,拉了韩悠的手登上骈车,令道:“起程上路!” “臣诸葛亭叩见陛下!” 皇上这才注意到诸葛亭,脸现诧异,却问道:“汝不在剑庄,为何在此?” 只这一句,韩悠便明白了,皇上和这个诸葛剑庄的庄主相当熟稔,只是对于诸葛亭自称臣,却相当纳闷。原以为诸葛剑庄不过一个很有势力的江湖派别,如今看来是大错特错了。 只听诸葛亭答道:“臣本欲护送公主回汉宫,不相如此凑巧,得遇圣驾!” 皇上虽与他熟稔,却似是不耐烦此人,淡淡道:“长安公主是汝寻回的么?一伺回宫,朕便遣人将万两赏金给去剑庄!”那意思却是这里没你甚么事了,没甚么事就回去罢。 “臣不敢谬领此功,公主殿下洪福齐天,臣与之邂逅之时已然脱险。臣与公主同行前往汉宫,却是有一事相求!” 不好,要提亲了。且不论皇上与这个神神道道的剑庄庄主是甚么关系,在诸葛亭提亲之前,得在皇上面前说上他一通坏话,要先下手为强才好。不然皇上头脑一热答应下来不就惨了。 “诸葛庄主,没见皇上疲乏了么?汝的事情容后再提不迟!父皇,请入骈车,与阿悠说些别后之话罢。” 瞥了一眼诸葛亭,依旧一副从容淡定自信笃笃的样子。那样子在现在的韩悠看来,却是欠扁之极。 入了骈车,放下围幙,韩悠发现皇上显得更加虚弱了,简直与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无异。又是一阵心痛,却强忍住,展颜笑道:“能见到父皇,阿悠当高兴了。” 皇上亦露一笑,不想牵动肺气,连连咳了一阵,这才问道:“阿悠,那黑山寨没有为难你罢?” 正是要为黑山寨讨人情,韩悠急忙道:“黑山寨并未曾虐待阿悠,倒是优渥有加,只是有一事,阿悠却不得不说。”当下将黑山寨的演化历史一一道来,听得皇上亦是惊诧不已,待知这些狂徒竟然妄想复国之时,不由怒道:“这些秦嬴后人当真以为得了国脉便能复国么。哼,狼子野心历经数百年而不改,此次必将他们部清剿了!” “皇上!”韩悠急道:“依悠悠看来,这些先秦遗民虽野心不小,却也是那个嬴氏先祖的受害者,悠悠看来,他们虽有复秦之心,但就是他们的寨主黑老大,其实也并不当真抱有希望,他们不过是活在自己的幻想里罢了。” “悠悠的意思是?” “父皇,这些先秦遗民历经苦难因而恨我大汉,也是人之常情,对他们清剿倒不如怀柔。悠悠在黑山寨见他们操练习武,个个皆是能征善战之辈,若能招抚过来,不失为我大汉一支生力军!” 皇上沉吟不语,半晌方道:“此事待朕回汉宫再与群臣商议罢!” 韩悠可没这时间,急道:“悠悠敢以性命担保,这些先秦遗民绝不会危及汉室。再过六日,罗总管、南宫采宁他们便要对黑山寨发起进攻,父皇若不制止,未免两败俱伤。若是能招抚下来,却是双齐美。悠悠请父皇再思虑思虑!” 皇上这次却思虑未久,道:“此地离黑山也不远了,我既已离汉宫,不若便去一趟黑山,择机而处!” “多谢父皇成!” “只是去黑山之前,我们还要先去个别的地方!”说到这里,皇上的面色顿时阴郁起来。韩悠已猜到必与太子有关,只有与太子有关的事情,皇上的脸上才会出现这种恨铁不成钢的丧气表情。 却明知故问:“皇上此次离汉宫,又是为了甚么?” “太子!” 果然是为了太子,韩悠心内暗暗焦急,又不敢表露出来自己亦知晓太子下落,只道:“冉哥哥寻着了?” “哼!这个不肖子。悠悠,说来惭愧啊,我这次出宫,却是秘密出来的。冉这次若是再不听话,我也无法了,总不教他落到别个手里。” 皇上这一句话却令韩悠背脊一阵寒凉,想一想,太子身份特殊,若是教别有用心之利胁迫利用,还当真是于汉室不利。只是,皇上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是如果太子不愿离开赵庭玉回汉宫,便要杀了他不成么?毒虎不食子啊! 一定要想个甚么法子通知冉哥哥才好!韩悠打定主意,却一时找不出法子,暗自焦急。轱辘辘的骈车掠过官道两旁的原野,秋风惬意,二人一时无话。 又是一阵咳嗽,韩悠连忙将皇上扶住轻轻捶背,怜惜之情不免油然而生。 终于平伏下来,只听皇上轻轻问道:“悠悠怎么又与那个诸葛庄主凑到一起了。” 提起诸葛亭,韩悠气不打一出来,自然没甚么好言语:“那个诸葛庄主不安好心,他居然……” “居然甚么?” “居然要阿悠嫁给他儿子!”遂将诸葛亭用药迷倒自己,掳去诸葛剑庄之事添油加醋说了一番,自然将诸葛亭说成个奸邪无耻之徒。 原以为父皇听了定会勃然大怒,立时教人拿下诸葛亭。岂料皇上听了,却是紧锁眉头,似在深思,却无甚么怒气。这可不对,依父皇对自己的宠爱,这等受人欺负,皇上岂有不怒之理?脑海里浮现出诸葛亭那自信笃笃的模样,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父皇,可要替悠悠作主,重重治那诸葛亭。”少不得先试探下。 皇上却道:“这个诸葛庄主,朕却治不得他的罪!” “为甚么?”韩悠震惊了,大汉天下竟当真有皇上也治不了罪的人么? 铁券丹书! “悠悠,诸葛亭想让你嫁入诸葛剑庄?” “悠悠才不愿嫁他那个儿子!” “诸葛少主前岁倒是见过一面,人物并不差,反倒有些神俊。依父皇看,与悠悠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甚么!这是父皇说出来的么?韩悠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被人欺负了,父皇不帮自己“报仇”就罢了,居然还替“仇人”说话! 皇上却又道:“上回我为你指婚燕芷,却闹成那个结局,这次再莫耍性子,听父皇一句,诸葛世家虽是臣子,却是超脱皇权之外,若悠悠当真能嫁入诸葛世家,这一生也无甚忧虑了。我亦放心!” “父皇,诸葛世家到底是甚么玩意?”看得出,皇上对诸葛世家,竟然……竟然是有几分忌惮! “是因为他们有高祖皇帝的铁券丹书么?” “悠悠也知铁券丹书!那不过是掩人耳目,朕当真要拿他问罪,岂是区区几样先祖遗物可以阻拦。只是……诸葛世家却是连朕也动他不得的!” “为何?” “悠悠知道父皇的难处便是了,却莫要穷究其理!”皇上却又故意转移话题:“那大雕哪里得来的,倒是不俗!” 韩悠虽纳闷,又好奇,又焦急,但想刚遇见皇上,皇上又是虚弱,也不忍再引他生气难过,便也将诸事搁置一旁,欢颜道:“说起我这神雕,却是大有来历的!乃是那绝世高人风尘子的坐骑,被我降伏,从了我,待父皇身体大康,悠悠带父皇驭雕上天顽顽!” 一席话说得皇上也是眉眼舒展:“悠悠此番离宫,倒是亦有收获。这也算是奇缘了!” “可不是么?”韩悠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趁机将独孤泓跟随风尘子学艺的事情说出,顺便讨个人赦了他!想了想,还是作罢,又是太子,又是黑山寨,又是诸葛山庄,父皇的头此刻应该够痛了,这些小事容得闲再提及罢。便将如何喂雕,如何试驾,如何降服神雕的事情娓娓道来,说得既惊险又有趣。末了才道:“悠悠得了此神物,如今也是半个仙人了,那日降落在城池里,倒引来无数人膜拜,把大半个街巷挤得水泄不通。” 如此取乐了皇上一会儿,见皇上疲乏,便服侍皇上在车内卧了下来。这才极力思虑怎么救太子和赵庭玉才好?如今被皇上束缚在此,脱不了身,身边无又可用之人。该死的溟无敌,这都几日了,竟找不到自己的行踪,真是枉称无敌宫主了兼大汉国师了。 撩开窗幙向外看时,已是夕阳西下,一片灿灿火烧云。 第八十三章 允婚 () 当这片灿灿的火烧云渐渐消失的时候,这支特殊的队伍终于抵达了韩悠之前吃过烩泥鳅的那个小镇——牯牛镇。 莫良光在得到皇上的准许后,驱逐了包括那个酒肆在内的十来户人家店铺,驻扎了进去。 皇上已换了便装,宿入酒肆里,长途奔波令他脸色几乎透明。随行的一个大太监和一个医官韩悠皆不认识,围着皇上服侍了半日,便教皇上支了出去,令莫良光传入诸葛亭。 诸葛亭行了君臣大礼,听皇上开言道:“诸葛先生白日里所说有请之事,便请道来罢!” 诸葛亭却是犹豫了一下,回道:“陛下旅途劳顿,臣明日再禀罢!” “不妨,只管说!” 韩悠心内着急,忽然想到,自己不是练过百花剑么?于是也不管那百花剑实战如何,俯身从地上拣起一柄长剑,娇喝一声:“看样子本宫不出手是不行了!”挺剑向一个围攻赵庭玉的黑衣人背后刺去。 一番话倒给人感觉自己与诸葛龙业已私定终身一般,韩悠很有踹他老脸的冲动。 “诸葛龙那孩子朕亦见过,确是品貌不俗,与长安公主也算是天地绝配。诸葛先生所请,朕并不异议,待回汉宫,着监天司测算吉日,掐算生辰,若无重大冲突,朕自亲为他们指婚。” “谢主隆恩!”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亲耳听到皇上应允,韩悠还是恶向胆边声,几乎要当场反驳出来。 冷静!一定要冷静,现在反驳肯定不是最好的选择。粉拳紧攥,硬是生生强忍没有出声。 却听诸葛龙谢完恩后,又道:“臣已令人掐算过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便是良辰吉日,臣斗胆,已令人散下请柬,届时还望陛下光临诸葛剑庄亲为公主与犬子主持大婚。” 此言一出,皇上不免也脸色一变,极其不悦。 “诸葛先生已定下大婚之日了?” “正是!”咄咄逼人的诸葛亭并不回避,而是直视着皇上的目光。 “那还有甚么说的,退下罢!”皇上挥挥手,一脸再不愿见此人的神色。诸葛亭识趣地退下了。这里韩悠亦不痛快,告辞道:“皇上,早些歇息罢,阿悠也乏了!” “悠悠,可怨恨我!” “怨恨?悠悠怎敢!” “我为汝指婚两次,皆非汝意中之人,其实,父皇亦有难言隐衷啊!” 韩悠眼眶一酸,强忍着笑道:“阿悠知道……那诸葛龙亦无甚么不好,恐怕这也是天定缘份,阿悠乏了,回房歇息了!” 居然连父皇都无法拒绝诸葛亭,看来真是小心那老狐狸了。八月十五尚有半个来月,办法一定会有的。只是眼前再要紧的是,怎么通知太子,或者怎么说服太子回汉宫。而且必须要在天亮之前做到,不然一切都晚了! 自己的房间就在皇上的隔壁,小镇的客栈自也奢华不到哪里去,简单的松木家具和一张连宫女也不愿睡的软榻,倒是铺上了禁军携带的锦丝被,于是正要宽衣歇息,忽然听到一丝响动。 倾耳听时,却又找寻不到出声之处。 房间里非常静谧,烛台的火光将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长,巨人一般映在木壁上。 有人在注视着自己! 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在哪里,但是完是一种直觉,韩悠可以肯定,有人在注视着! “甚么人,出来!”低喝了一声。 身后的木橱忽然“吱呀”一声开了,尊贵的国师大人、无敌宫主溟无敌闪了出来。 “姐姐,可教阿生等来了!” 这个幽灵,即使是从地底下冒出来,韩悠也并不太惊讶,一面拔开猴身上来的溟无敌,一面淡淡问道:“怎么藏在这里?过来,给姐姐揉捏揉捏。”就那软榻上俯身躺下。 溟无敌笑道:“藏了半天,憋屈死阿生了。那日被药昏转醒之后,阿生四处打探姐姐下落,昨日方探听得从这牯牛镇往北而去。阿生一路追去,结果就撞到了皇帝老儿的御驾迎面而来。阿生算了算,到这牯牛镇可不是正是打尖住宿的时候。便在这里预告埋伏等姐姐了!” “这可奇了,你又怎知姐姐要住这间房?” “牯牛镇只这间客栈,这客栈又止皇帝老儿那一间上等房,姐姐自然住他隔壁了。姐姐,倒是说说这几天的遭遇罢。” 韩悠不由暗暗佩服溟无敌的心思缜密,却淡淡道:“乏了,有闲再说罢!阿生,子时唤我起来,带你去看件新鲜事物。”言罢再不言语,被溟无敌揉捏得又是舒泰,果然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果然是子时! 从窗户向外望去,小镇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也不见一点响动。巡夜的禁军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将整个客栈团团围住。所幸客栈之内,防备却松。她的神雕正在院内歪着头打盹。 “阿生,带我去乘雕顽顽罢,只莫惊动别人才好!” “姐姐到底想做甚么?”溟无敌自不会相信韩悠会半夜三更头脑发热去骑雕顽。 “带你去瞧有趣儿的事物啊!” 溟无敌便再不多言,抱着韩悠从窗户翻下院内,却是一丝声息也无。趁着夜幕掩护,神雕无声无息地载着二人迅疾飞出牯牛镇。 牯牛镇到太子隐居之处步行虽需一个多时辰,但神雕飞来,却是顿饭工夫,且韩悠那日随管家去时,便存在记忆,因此倒不曾迷失方向, 只是,当韩悠驾雕抵达太子隐居之所上空时,却是大吃了一惊。 只见下面十来支火把将小宅照得灯火通明,隐隐有刀剑交鸣之声。 韩悠变色道:“阿生,有人欲对太子不利,给姐姐拼了性命也维护周!” “遵命!”永远一脸没心没肺的溟无敌似乎对下面的打斗并不感兴趣,却把目光投在了庄院门外的十几匹俊马身上。 地上已经有几具尸体,包括曾经带韩悠来过这里的那名管家和小子,和几个蒙面黑衣人。庄院内三个蒙面人正与赵庭玉缠斗,太子则是一脸苍白而无甚表情地看着面前的打斗,时而打量面前那几个擎着火把亦在观战的黑衣蒙面人。 对从天而降的神雕,打斗双方都是一怔,各自闪退开来。 韩悠驭雕不偏不倚地落在双方之间丈余的空地上。 “阿悠!” “公主!” 太子和赵庭玉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惊诧程度足以和看到一棵白菜上结出番茄媲美。只是赵庭玉看起来情形不大好,身上被割了几刀,一身白袍沾满了鲜血。这形象使他脸上的戾气更重,目光如冰杀气腾腾。 “冉哥哥,倒是躲这里清闲来了!” “阿悠,汝怎来了?” “知道冉哥哥有难,悠悠特来救驾!”转身向那些黑衣看了一眼,问道:“你们是些甚么人,竟敢围攻太子!” 那些黑衣人怔了怔,这从天而降的神仙一般人物倒是唬住了他们。 “不想死的让开!”半晌,一个首领模样的黑衣人才粗着嗓子道。手一挥,除了首领外,剩余的七八个黑衣人顿时围攻上来。赵庭玉和溟无敌亦亮出兵刃,迎上相斗。 灵性的神雕却挺身护在韩悠和太子身前。 场面上形势两分,赵庭玉仍旧斗那三个,溟无敌却被五个黑衣人缠住,一时竟也分不出胜负。只是彼方还有个首领模样的人物没有出手。 韩悠打定主意,若是情势不妙,也顾不得溟无敌和赵庭玉了,先带太子离开再说。 “阿悠,你快离了这里罢!”太子忽然道。 韩悠扭头看太子,道:“阿悠要走也要带冉哥哥一起走!” 太子忽然露出一丝决绝的笑:“悠悠,若庭玉丧命,冉岂可独活。这些事于你无干,莫掺和在里面。” “这些人,是甚么来历?” “不知!” 韩悠很想将汉宫和皇上的一切告诉太子,可是此等情形却是来之前所未料,一时不知从何提起,只得道:“父皇就在牯牛镇,就算这些黑衣人不来寻事,明日父皇一道,你和赵庭玉还能逍遥么?此处早已泄露了!” 太子叹了口气道:“冉早知会有今日。但得数月逍遥,亦知足亦!悠悠恐怕不知,冉生在这个世上二十余年,从未有过这数月的快活。倘若下世还是为人,再不愿投胎皇家,作甚么太子,只愿生在平凡人家,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韩悠听了也不免心酸。 “冉哥哥,既然命运如此,便不该回避。你虽是逍遥自在了,却不知父皇憔悴成甚么样子了!” 一语说得太子又怔住了。 再看场中情势已然不妙,赵庭玉又中一刀,左支右拙渐显败势。溟无敌虽还勉力支撑,却也分不手来救援赵庭玉。如此下去,二人必败无疑。 却将目光移向侍立在皇上身边的韩悠,这才缓缓道:“因犬子已至婚娶之龄,却一直未得良缘。不意犬子与长安公主偶然邂逅,竟是一见钟情,再难自拔。想也是二人天缘奇巧,冥冥中自有月老牵线,仙鹊搭桥。还望皇上看在老臣薄面上,成这两个孩子。” 第八十四章 调教太子 () 天地良心,韩悠这一剑绝对是象征意义多于实战,但是那黑衣人首领自韩悠从天而降时起便神关注着她。如今见韩悠出手,自然不敢大意,嘿了一声,兔起鹘落眨眼便到了韩悠面前,手中却无兵器,一掌向韩悠肩上拍来。 韩悠见一团黑影向自己袭来,本能地想要闪避,但是身被笼在掌力里,竟然动作迟滞,像是被钉在地面上一般,眼见闪避不开。 “悠悠快闪!”太子惊叫一声,出声报警。 韩悠是想闪啊,可是被黑衣人首领下了禁咒一般闪避不开。溟无敌和赵庭玉遇险,均想摆脱敌人来救,但那些黑衣人攻势骤紧,哪里分得出手来。 忽然一声雕唳,身边一阵劲风袭过,一团黄影向黑衣首领电闪而去。那首领见来势凌厉,不敢硬碰神雕利喙,竟在空中一折,倒翻了出去。 那神雕得势竟不饶人,臂粗的双足一点,追袭而去。 “好雕儿,打他!” 韩悠大喜,怎么倒忘了,已方还有这么一个生力军。又怕雕儿有甚闪失,也不顾自己那百花剑有无用处,亦追上去,只照黑衣人首领乱刺乱劈。那黑衣人武功虽高,却也从未和一只大雕搏斗过,那神雕已起飞半空,只拿钢锥般的喙和利爪攻击,一击不中便陡然升空,黑衣人哪里攻得到它半分。对付神雕已令黑衣人首领手忙脚乱,还有柄长剑根本毫无章法,更是难防。 哧—— 神雕一个俯冲,黑衣人首领正去拔韩悠的剑,不防神,竟然生生被大雕连衣带皮抓下一块肩胛肉来。黑衣首领虽未惨叫出声,但一脸扭曲到变形的表情足证明,这皮开肉绽的一抓是多少痛苦。 “将军!”那些黑衣人大惊,忙丢了赵庭玉和溟无敌,过来围护。果然是擒贼须擒王,一时胜负若判。 “别管我,杀了他们!”那黑衣人点了肩胛几处**道,止住了流血,向黑衣人恶狠狠地下命令。 那些黑衣人犹豫了一下,骤然挺兵器再次围攻上来。 只是这次,他们再也无法占得上风,因为一个蹩脚的“女侠”虽不足为惧,但来自天空的威胁很快使他们溃不成军。斗了一刻来钟,神雕又抓伤两个,亦被溟无敌和赵庭玉刺伤几个。 黑衣首领冷眼瞧了瞧形势,不得不下令:“撤!” 得得得一阵马蹄声,转眼间黑衣人已去得无影无踪。 “雕儿,今日可立了大功了!”韩悠拍了拍神雕,赞道。 敌人既退,赵庭玉一口气松缓下来,方一个坐跌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太子忙上前扶住,检视伤口。那里溟无敌却去翻拣黑衣人的尸体,认真地察看着甚么。 “阿生,快来瞧瞧赵庭玉!”赵庭玉所受之伤似乎不轻,只是浑身血污,一时也不知哪里受的伤最重,哪些是自己的血哪些是敌人的血。 溟无敌方丢了黑衣人尸体,过来察看了一番赵庭玉,撕开衣服,可见赵庭玉的胸、背之上,中了深深浅浅约有五六剑,最重的一处伤在胸口,尚鲜血翻溢。溟无敌摸出随身携带的药瓶,为赵庭玉简单地处理了下伤口,凝重道:“虽止住了流血,但这些伤剑,不找个上好郎中仔细处置,恐怕后患无穷。” “甚么叫后患无穷?”韩悠皱眉道。 “这么多伤口,倘若炎症发作起来,恐怕神仙也救不得。” “那可怎么办,这么个偏僻地方,恐怕那些土郎中也不济事!”瞥一眼太子,却也并无太多焦虑,只是抱着赵庭玉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怔怔出神。韩悠心中一凉,知若是赵庭玉不治,看太子这般情形,亦是当真无法再活。 溟无敌沉思着道:“此去一百余里,阿生倒是认得一位药师,若得那位药师出手,必无大碍!” “那好,阿生,你作速带赵庭玉去寻那位药师。” 院外尚有几匹黑衣人带来的马,因主人已倒毙在地上,自然就留在了院外。溟无敌正要抱赵庭玉上马寻医,却被太子一把拉住:“救甚么,不过一死罢了!” 看来太子也疯魔了。韩悠想想也是,隐居之所泄露,即使今日不被黑衣人拿住,今后也必是处世艰难。太子的心思是,与其亡命天涯,倒不如同赴黄泉。 韩悠瞥了一眼太子,无奈对溟无敌道:“打晕他吧!” 溟无敌在太子后脑轻一拍,顿时将太子震晕过去,这才抱起赵庭玉上了马。 “阿生,救起赵庭玉后,还望找个妥当地方安置。咱们汉宫再见罢!” 溟无敌笑道:“不如送我无敌宫去,那里甚么样女子没有,说不得治了这二位之病也未可知!” 韩悠翻他一眼:“只怕你无敌宫那些个女子没那能耐!” “那便请拭目以待罢!”言罢催马便行,才走出三四丈,转身道:“陈楚生判断,这些黑衣人,八成是广陵王派来的!” 广陵王么?韩悠心里倒也并不太意外。 将太子扶上神雕,径往牯牛镇飞去。不一时便挨近小镇,只是心里琢磨此时尚且夜深,皇上正在酣睡,如此闯了去,不免打扰皇上。再者,也须是先说服说服太子才好。 于是瞧见月下一条泛着鳞鳞白光的小溪,便按落下去,停在溪边。 看太子却是面容详和,尤自闭目未醒。掬了捧溪水,轻轻拍在太子脸上,太子受凉,这才一个激灵,眼神却还迷茫。 “悠悠,我怎在此,庭玉、庭玉呢?” “庭玉求医去了!” 太子这才缓缓忆起昏迷之前的事情来,失了会儿神,韩悠也不管他,让他冷静一会儿。 昏昏新月淙淙流水,似缓缓平伏了太子的心绪,只是一股哀戚之情,却始终未能消退。 良久,良久,太子才悠悠道:“难道我与庭玉竟当真为世所不容么?” 对于这个问题,韩悠实在无法回答,对于那龙阳之好,她虽无甚么恶感,却也更无甚么好感。只是冉哥哥毕竟是自己名义上的兄长,亦是皇上唯一的儿子,皇上再怎么对他恨铁不成钢,毕竟父子情深,若太子当真有个闪失,恐怕以父皇现在的虚弱表现,也难撑捱多久。 “冉哥哥,可愿听悠悠的肺腑之言么!” 太子有些微微诧异地打量了韩悠一眼,却没回答甚么。 “世人看来,太子虽有违反人伦之处,却是个至情至性的性情中人。但依悠悠看,冉哥哥,却是个无情无义无恩无爱之徒!” 这话过于尖刻,令太子不免颤了一下。 韩悠想要的效果。 “冉哥哥对庭玉之情爱,不过发于已心,施之于一人。然太子可知否,当今天下,除庭玉一人外,又有多少太子该当亲近之人。父皇自不必说,责愈切爱愈深,想必此理太子亦知。便是阿悠与乐瑶公主,又怎忍心太子迷途难返。再大而化之,虽然冉哥哥并非情愿,生在皇家,然命运所系,天意如此,太子之身却非是仅属太子,天下多少黎民百姓的安乐系于太子。若父皇当真因冉哥哥而有甚不测,远的北羢不说,汉宫之内莫氏兄妹居心叵测,宫外亦有如广陵王那干封疆大吏虎视眈眈。届时天下一乱,苦的却是芸芸众生。阿悠试问太子,庭玉虽好,能值过天下众生么?” 一番话未完,太子已汗透背脊,一脸颓丧。 韩悠见他情绪有变,缓了缓口气,道:“冉哥哥,阿悠所言许是过重了。如今父皇便在牯牛镇,昨日阿悠已见了父皇,短短时日,父皇竟憔悴成那般模样,若冉哥哥亲眼所见,亦必会动容!”言罢,眼眶里却是两行清泪,非是佯为,而是由衷而发。 太子方似清醒过来一般,替韩悠抹了抹了眼泪,道:“悠悠,我和你去见父皇!” “当真么!” “经历此一番生死,冉已想透彻,逃避不是办法,我身为太子,便不可能再过平民生活。父皇也罢了,天下众生也罢了,冉身为太子,竟连自己所爱之人也维护不得周,何谈有情有义。”眼神里却有一股凌厉之色,这与父皇算计之时的精明样子何其相像啊。 “天下迟早是我王冉的,到时候,哼……” 原来打的却是这主意,韩悠心中一凛,调教太子可真不容易啊。不过殊途同归,好歹太子愿意承担一个汉室皇储的义务了,总比自甘沉沦,流落江湖强罢。 东方已泛起鱼肚白,韩悠便领着太子向牯牛镇行去。一路寻思怎么向皇上说起今晚之事。但转念一想,此番说服太子回汉宫,已然立下大功,想你皇上必不会在这些些小事上计较。 目下最大的问题是,怎么再次逃婚! 这次貌似比与燕芷的婚约更难逃脱了,父皇之命倒罢了,当真拒婚,父皇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关键是那个武功厉害、为人又精明之极的诸葛亭,丹书铁券不说,听皇上的口吻,似乎还有甚么厉害的背景,让皇上也忌惮三分。 想到那老狐狸,韩悠忽然有一种无助感! 第八十五章 病倒 () 韩悠和太子进入牯牛镇后,莫良光接住禀报皇上之后,皇上屏退了所有人包括韩悠。两人在房内足足呆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虽然有些漫长,但韩悠已然不担心了,太子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他要崛起可能不是因为皇上,不是因为汉室江山,不是因为天下黎民,而是为了赵庭玉,但这对于皇上来说,就足够了。 果然,半个时辰后,太子出来时一脸平静,虽然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不久之前哭过。 太子出来后立刻带了一百多禁军离开牯牛镇,直奔京畿而去。 这时皇上才将韩悠唤入房内。 皇上看起来情绪不错,这也在韩悠预料之中。“悠悠,你是怎么令太子回心转意的?” “我吗?我没有啊?阿悠瞒了父皇知道冉哥哥的下落,请父皇恕罪!” “哈哈哈,悠悠是怕我和太子一见面闹僵,所以先行去说服,是罢!如此纯仁孝顺,何罪之有啊!只是,悠悠是怎么知道太子隐居牯牛镇的?” “这事说来就巧了!”于是将当日因那管家看雕引来的故事又眉飞色舞说了一遍。看情形太子似乎并没有提及昨夜疑似广陵王派来的黑衣人一事,韩悠便也略过不提。看皇上甚是高兴,这才转换话题道:“皇上,阿悠日前所请之事,如今可允了么?” “甚么事?” “父皇!”不免带上点撒娇的语气:“黑山寨啊!” “哦,黑山寨么?朕已思虑清楚了,若那些嬴秦后人当真顺服,可封他为侯,赐封黑山百里方圆之地。” 如此虽与黑山寨的目标相去甚远,但皇上不怪罪谋反之罪,反赐封领地,也算是浩荡隆恩,作出了最大的让步了。既使黑娘子不愿意,黑老大一定乐于见到黑山寨可以名正言顺地存在于大汉国土。 “多谢父皇成!” “且莫说这虚话。”皇上却是莞尔一笑:“悠悠当真要谢,便安心嫁入诸葛世家,再不要生出甚么事故来,那才算得真谢。” 哪壶不开提哪壶,韩悠难掩纠结之色:“父皇,当真愿阿悠远离京畿,嫁入诸葛世家么?” “诸葛亭意志坚决,若阿悠能说服他,父皇也不勉强!” “好!”韩悠答道:“待我去黑山寨走一趟,回来再使个法子教诸葛老儿回心转意!” 韩悠说走便走,却被皇上叫住:“悠悠,先不着慌,陪我去一趟诸葛剑庄罢!朕倒要看看诸葛龙那孩子如今甚么模样了。” 韩悠寻思离与罗总管约定之期尚有四日,以神雕速度,不过一昼夜工夫,当下便也答应了。 去诸葛剑庄倒是一路风平浪静,皇上也兴致颇高,不似前番那般委顿,到了韩悠和溟无敌被误作仙人的那座城池,还换了便装私访了一回。那诸葛剑庄亦早得了讯息,竟不知哪里弄来一艘大船,泊在码头上,将一众人等接入剑庄内。 只因皇上此番乃是秘密出宫,因此只扮作达贵之人,未着龙袍。剑庄除庄主、少庄主,竟连诸葛琴亦不知是御驾亲临。 皇上见了诸葛龙,又是夸赞了一番,再看整个诸葛剑庄,虽离大婚之日尚有十余日,却处处皆布置妥当,张灯结彩披红戴绿,来往嘉宾亦是络绎不绝。 韩悠又在诸葛琴闺房住了一夜,次日便提出要去黑山寨,皇上倒也欣然应允,拟了圣旨,与韩悠带在身边。那诸葛亭一则还放心不下韩悠,二则也惧怕韩悠深入险地,有何闪失,便提出令诸葛龙随行。皇上自然应允。 韩悠也不拒绝,带着诸葛龙径往黑山寨飞去。 自然,韩悠是另有打算的,诸葛亭那老顽固没法说话,现在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在诸葛龙身上了。 韩悠驭雕在前,诸葛龙贴在后,挨得甚近,鼻息在颈处缭绕,甚是酥*痒,于是道:“诸葛龙,莫挨这么近,闹得阿悠后颈痒痒!” 诸葛龙却道她娇嗔,益发贴了上来,柔声道:“龙儿的心才痒痒呢?” 没廉耻的家伙,韩悠真想一把推翻他。“诸葛龙,尊重些!再胡说,踢你下去!” “悠悠不要啊,下面万丈之高,龙儿摔下去就没命了!” 没命最好!韩悠嗔道:“那就老实点……喂,谁让你搂着我了!”咸猪手竟然环了上来,惊起韩悠一身毫毛倒竖。真真可恶之极,还得寸进尺了。 诸葛龙见韩悠真要恼了,急忙讪讪松开,咀嚅道:“恕龙儿忘情之罪!” “诸葛龙,你当真爱我么?” “自然!” “爱我甚么?” “……” “爱我甚么,告诉我,阿悠好一一改过!” 诸葛龙差点自己从雕上栽下去。 好端端的一片晴空,忽然弥漫起满天乌云。那乌云来势恶猛,不过瞬间便遮天蔽日,紧接着狂沙走石,吹得神雕也不禁微微晃荡。 “不好!有雷雨!” 果然西天一道霹雳,震耳的轰隆隆雷声不绝于耳。如此情景下徜徉天际,却非惬意,而是惊悚之事了!韩悠只得降落下来,却已入黑山,周围并无房舍人家,亦无山洞岩石可避,林子里胡乱走了一阵,豆大的雨滴吡吡**打落下来,击在肤发里竟然隐隐生疼。 不过片刻工夫,二人一雕均是水中捞起一般。只得不再乱走,藏在一棵巨树下避雨。只是这树下虽挡得雨滴直击,那树叶间滴滴嗒嗒汇聚的雨水却有过之而无不及,诸葛龙徒劳地脱了外褂去罩在韩悠头顶,亦无济于事。 雷雨原本来快去得亦迅疾,但这一场雨却足足下了一个多时辰方止住。乌云一散,立时又晴空万里,西天一道七色彩虹。若在往日,韩悠不免要细细赏鉴一番,此时却内外俱湿,冻得牙齿止不住格格作响,哪里再有那个闲心。 “咱们倒是先想法子生个火烤干衣服!”诸葛龙提议道。 韩悠打量了四周一眼,均是雨水汪汪,一片干燥树叶也无,便算诸葛龙身上又火石,哪里又生得着火。只得咬牙道:“此去黑山寨也不远了,不如坚持一会子,到了罗总管或黑山寨子里就好了!” 依旧乘上神雕赶路。 只是这一经风,身上立时益发寒凉,虽被诸葛龙紧紧搂在怀里,诸葛龙身上亦是一冰冷如铁,哪有一丝暖意。 才飞了十几里路,内外交攻,韩悠只觉头脑一片眩晕,伏倒在神雕身上。那神雕知觉,便降落下地。诸葛急忙探视,竟是已失了知觉,不由大惊。 那神雕亦是焦躁,围着韩悠团团乱走,又不停拿喙去轻啄,拔弄了半晌见了无动静,竟冲天而起,向林子里飞去。 诸葛龙不解其意,再看韩悠虽昏迷,却是牙齿轻颤,浑身哆嗦。于是抱起来,将后背贴在自己前胸,竟运起内力为韩悠驱寒。 只是韩悠在雨里淋了一个多时辰,又在空中经风一吹,那寒毒已入骨,诸葛龙内力亦非深厚无比,哪里便能尽驱寒毒。 正在焦急间,忽听雕唳之声从那密林里传来。 诸葛龙放眼看时,只见神雕背后,十几个江湖客正紧追不舍。那神雕却是低飞一阵,便落在地上,等江湖客追近,才又低飞一阵,向自己这边过来。诸葛龙不禁大是诧异,这当真是一个神物,大雕分明是在引人来救韩悠啊! 大雕在诸葛龙和韩悠身边站定,再不飞翔。 那几个江湖客追近,似也猜出神雕用意,只是贪图那神雕,打量了诸葛龙一眼,向神雕扑了上来。 “住手,你们想干甚么?” “干*你甚事!咱们捕雕!” “诸位大哥,这雕乃我这……这妹妹所养,非是无主野物。如今我妹妹冒雨受了寒毒,还望诸位大哥施些热水干燥衣物!” 那江湖客瞥了一眼诸葛龙,却未瞧清倒在诸葛龙怀里的韩悠,轻薄道:“妹妹?依大爷看是私奔的小情侣罢。大爷也管顾不得你们,这雕你说是你们的便是你们的么?” 诸葛龙正是有求于人,况自己与韩悠眼下模样也确是令人难免心生遐想,只得强忍怒气,陪笑道:“大哥也瞧见了,这大雕停在这里便不再跑。其实是大雕见我妹妹病倒,故意引大哥前来援手。还望诸位大哥看在这雕的忠心耿耿的份上,施几件干净衣服,赏几口热水。我这里亦有些银子与诸位大哥买酒!” 那江湖客还欲说话,身边另一个却扯了扯他衣服道:“既如此,便随我们回营地,这里哪来热水!” 诸葛龙虽瞧那起人非是正经货色,此时救人心切,益发管顾不得,抱起韩悠,随那十几个江湖客走了一二里,果然见几顶小小牛皮帐篷支在山坡上,一块凸起的岩石下边,燃着一堆篝火,虽经了一场大雨,所幸得人维护,倒还未曾熄灭。 诸葛龙将韩悠抱进一座帐篷,将帐篷里所有能遮盖的毛毯斗篷之物尽皆盖在韩悠身上,因韩悠身上衣服俱湿了,心里又在为难,是不是该当将湿衣脱下来烘干才好。 第八十六章 出尔反尔 () 诸葛龙犹豫会儿,还是将手伸进被窝里,摸索着将韩悠襦裙中衣皆尽褪了,又掖了掖被窝,这才走出帐篷。 只见帐篷外,那十几个江湖客正围着神雕指手划脚议论着甚么。那起江湖客见诸葛龙走出来,为首一个黑胡子大汉便道:“小兄弟,我们是河海帮江阳分舵的兄弟。你这雕儿卖与我们可好么?银钱好说!” 诸葛龙因耗内力为韩悠驱寒,且对方人多势众,自忖一已之力难以对付。韩悠又未苏醒,因此按捺不悦转念敷衍道:“这大雕只认我妹妹一个,便是在小也驾驭不得,因此这买雕之说,还须等我妹妹醒来!” 黑胡子大汉不悦道:“哪有这么多说头,卖便卖不卖便不卖,给个爽快话!”他身边另一个儒雅些的江湖客却向诸葛龙问道:“小兄弟贵姓?哪里人?”诸葛龙随口道:“牯牛镇张员外家张氏兄妹,出来顽,不想遇着雷雨。” 正说着话,只见一个江湖客急匆匆从那林里钻出来,打扮却是与这些河海帮众徒一般模样。 那人与黑胡子大汉耳语几句,黑胡子大汉脸露焦急之色,令道:“兄弟们都收拾妥当了,作速进山。”看手下众徒自去拆卸帐篷,整备行囊,这才转头向诸葛龙道:“咱们就要进山了,你带上你妹妹跟我们一起走,等你妹妹转醒,把雕卖与我们,自派人护送你们回家!” 言语却是颐指气使惯了般的蛮横,诸葛龙寻思着也正是要进山,待韩悠风寒消殆,那也非是这几个江湖能阻止自己骑雕离开,佯作不愿驳了几句,只作勉强答应的样子。 诸葛龙向河海帮讨了几件干燥衣服,进得帐篷,见韩悠已经醒了,只是眼神还有些迷离,一摸额头,滚烫无比,显是起了高烧。 “诸葛龙,这里哪里?”声音亦是虚弱。 “这里是一个江湖帮派的营地,你中了风寒昏迷了。这些江湖客要进黑山去,咱们正好顺路……这几件衣服与你换上罢。” 韩悠这才惊觉身上只着了件小衣,不由脸上羞红,恼道:“我的衣服呢?” “皆湿了,还未干透。”将干燥衣服放在韩悠身边,讪讪地走出帐篷。那些江湖客动作甚是迅速,只一顿工夫便收拾得**不离十,黑胡子大汉见了诸葛龙,催促道:“作速,久待你不得。”诸葛龙帐篷外呆了良久,却未听的得里面有甚么动静,便出声问道:“悠悠,好了么?” 韩悠却是四肢乏软无比,连抬手的力气也无。只得道:“没力气穿衣服!” 诸葛龙撩开帐篷,果见韩悠依旧躺着。脸也飞红了,为难道:“那些江湖客催得紧,立时倒要动身!” 韩悠瞧他装模作样,心里羞恼,只是又无可奈何,气咻咻道:“你既帮我脱了,便为我穿就是了!” 诸葛龙方揭开毛毯,一见韩悠半*裸*身体,不由呼吸也不均了,手亦不稳妥,喘着气儿道:“悠,你、你真美!” “快与我穿!”羞恼之下,韩悠险又昏晕过去,诸葛龙方回过神来,手指所触之处,皆是滚烫,这才焦虑起来,慌慌为韩悠穿了衣服,又裹了条毛毯,抱出帐篷外面来。 河海帮见他俩出来,急急收了帐篷,便向黑山深处进发。 韩悠伏在诸葛龙背上,晃晃悠悠,一时眩晕一时清醒,身上也是一时寒冷无比,一时又炙热如炭火。头脑里昏昏噩噩,似是灵魂已离了身体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少,寒毒方消褪了些,头脑之中方可思索些东西,这才惊问诸葛龙道:“我们离开剑庄,过了几日了?” 诸葛龙答道:“这是第三日了!” 韩悠努力回思一算,与罗总管的十日之约不正是今天么,不由大急,问道:“此处离黑山寨尚有多远?” 诸葛龙亦不知,倒是那黑胡子大汉答道:“尚有半日路程!”又疑道:“姑娘亦知黑山寨?” 韩悠哪有心情理他,从诸葛龙背上挣扎下来,便要去骑雕。却见那黑胡子大汉拦在向前,笑道:“好个俊俏小娘子!如今你也醒来,可将大雕卖与我了罢?” “卖与你?”韩悠蹙眉道:“谁说要将大雕卖与你?” “你哥哥答应一伺你醒来,便将大雕卖与我的,想要反悔不成?” 韩悠冷笑道:“便是我有心卖与你,你可降伏得了这神雕么?” 那黑胡子大汉哈哈一笑道:“再威武,亦不过是个飞禽,小姑娘还怕我老风制不住他么?” 那些江湖客亦道:“莫说一只大雕,便是西域汗血宝马,任它多烈,咱们风舵主也降伏得!” “既如此,风舵主,咱们打个赌,若是你能赤手降伏得住,这大雕便送与你,我一分银钱也不要。若是降伏不住,便死了这心。可否?”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那风舵主当下便解了腰刀,捋起袖子,向神雕走近,纵身而起向雕背跨去。那神雕大骇之下,灵巧一避,风舵主跨了个空。 神雕闪开,却拿眼去看韩悠,似是在征求韩悠的意见。韩悠狠狠地作了个打他的动作,那雕领会,竟是双足一点,不待风舵主来强驭自己,钢铁利喙向风舵主攻去。 风舵主大惊,一个懒驴打滚狼狈避开,不料神雕得势不饶人,飞起一人多高,不住向风舵主俯冲攻击。再莫说驾驭,此时风舵主欲要自保亦是不能了,只不过还未甘心,强自撑着。 那些江湖客亦瞧出舵主非是神雕对手,都欲出手帮衬,只是神雕一冲即起,悬在半空里,哪里又够得着。 “姑娘,老风认输了,快教大雕住手!” 韩悠方将神雕召回身边,笑道:“这回可知神雕厉害了罢!”扶住神雕便欲跨上,忽觉颈间一凉,一柄钢刀却架在脖颈之间。 竟是那个貌似儒雅的江湖客。“姑娘究竟是甚么人?将驭雕之法告诉我们,否则性命难保!” “怎么,耍赖使横么?”韩悠怒道:“连江湖道义也不顾了么?” “江湖道义?哈哈哈。”那黑胡子大汉此时亦拍了一身尘土走近前来,“江湖道义是说给小孩子听的,老风若是讲江湖道义,还能活到今天么?快说,这雕如何驾驭,说出来饶了你们兄妹性命,不然二人一雕就葬身于此!” “大胆狂徒!”诸葛龙发作道:“可知本公子是甚么人么?” “甚么人?是哪家官府的花花公子啊?”风舵主不以为然地笑笑。 “本公子便是诸葛剑庄少庄主诸葛龙!” “诸葛少庄主!”风舵主倒是吃了一惊,狐疑道:“既是诸葛少庄主,老风倒也须卖个面子。只是……老风却要考证考证!” 诸葛龙亦知江湖客往往是用刀剑说话的,暗自运了运内息,却是四肢沉滞。为韩悠驱寒已用尽内力,连日又背负着韩悠奔波,此时武功也止剩下三四成了。却也无法,道:“那诸葛龙便斗胆,向风舵主讨教了!” “噌”一声,宝剑出鞘,亮了个起手势,风舵主亦是行家,只看这起手势便已信了七分,只是贪图神雕,心中念道若是胜了,自可否认此人是诸葛少主,也不算得罪诸葛剑庄。大刀一劈,竟是力而发。 若在平时,诸葛龙并不将这个河海帮的舵主放在眼里,只是此时功力大减,刀剑相交,竟是虎口一阵发麻,才只斗了二三十个回合,手一软,长剑脱手钉在一株大树上。显是败了! “哼,哪里来的小子,竟敢冒充诸葛少主,给我捆了!” 那起江湖客一拥而上,将诸葛龙捆了个结实。风舵主虽制住诸葛龙,亦知其是诸葛少主,不敢就杀害。寻思道:不如带去黑山寨,乱军里杀了,人不知鬼不觉,诸葛剑庄要寻仇也寻不到我举杯海帮来。于是令众徒将二人塞入一条大口袋,砍根木抬杠,依旧向黑山寨进发。 神雕虽焦躁,见韩悠受制,亦不敢用强,只哀哀乱鸣,跟在后面。 韩悠身陷囹囫,和诸葛龙一起被装在大口袋里,又急又怒又怨诸葛龙无用,寡着脸一言不发。诸葛龙讪讪道:“悠悠莫着急,待龙儿恢复了功力,必狠狠教训那风舵主,为咱俩出这口恶气。” 袋内昏暗,也瞧不清到了哪里。走了半日,忽听外面江湖客议论道:“南宫采宁果然智慧,这等主意也想得出来!” 另一个道:“可瞧见了么,官军俱是集结完毕,眼见就要攻寨了!” 却听风舵主道:“咱们不着急,待官军攻上岸去站稳了脚再从从容容过去。” “那官军后面的江湖客少说也有三四百号人罢!” “也不知哪个能找得到那长安公主,得万金悬赏?” “自然是咱们了!”另一个笑道:“昨夜我还作了个梦,梦到在汉宫里封赏,皇帝不但赏了咱们万金,还封了风舵主个将军,咱们也都是校尉了!” 一语说得众江湖客轰笑起来,都道是个好兆头! 第八十七章 两面调解 () 河海帮众徒正作那发财升官的千秋大梦,却不知他们要找的长安公主,便在肩上抬着的大口袋内。韩悠不禁哑然,未想自己离黑山已十日,这些江湖客还在妄图寻找自己请赏。细想之下才知,自己虽见过皇上,但所知之人并不多,这些江湖客转悠在黑山里,自然更不得讯息了。 只是担心黑山寨与罗总官所率军兵要开打,便管顾不得,叫道:“快放本宫出去,本宫便是长安公主!” 风舵主听得如此说,暗自惊喜,心想既然那公子既然是诸葛龙,这少女是长安公主也未必不可能,急令人将二人放了出来。 “姑娘当真是长安公主?” “不信时,带到军营里见了大内罗总管便知!” 河海帮众皆愕然!只是不免又为难,若是真,一路如此对待这位公主,恐怕赏得不到,还要治罪;若是假,那罗总管一气之下,也不知会如何责罚。风舵主道:“倘若姑娘真是公主,咱们兄弟倒是冒犯了,倒是先恕了我等亵渎之罪,方敢带去见罗总管!” 韩悠正待答话,忽听一声炮响,转身看时,只见二三里外,一片呐喊之声,无数军官推着木筏向激流中划去。 原来这里便是黑石崖背后大河的对面石崖,再看那条大河,水面已与两岸几乎持平,这边是官军百来条木筏齐头并进,那边黑山寨亦是严阵以待,情势一触即发。 韩悠大急:“快!快带本宫去见罗总管!” “请公主先恕了我等冒犯之罪!”风舵主早是信了。 “再不带本宫去见罗总管,教尔等死无葬身之地!”头脑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住。诸葛龙忙扶住,背在身上,前面几个河海帮领路,向官军疾奔而去。 只是山路难行,也难行快。眼看军官的先锋木筏已逼近对岸,与黑山寨交上了手,韩悠虚弱道:“雕,快扶我上雕!” 诸葛龙却止道:“悠悠身子如此虚弱,万一摔将下来不是好顽的。”竟是执拗不肯。 终于奔近军兵队伍,却被拦阻住:“江湖客不得从此处过,要攻寨自去那边扎筏渡河!”指了指下游,那里已临近黑石崖尽头,河水又甚是湍急,木筏控制不好,极易错过个崖,飘向下游。是以官军留出十来丈险地,给这些江湖攻寨。 风舵主却抢先道:“河海帮已寻着长安公主,特来向罗总管请功!” 那些士兵大惊,果见一个少女在其中,便遣出一匹快马向中中军奔去,不一时便将罗总管等一干人等带了过来。罗总管一见韩悠,立即行了大礼,引得跪伏一片。 “罗总管,本宫已讨得圣旨,快教士兵住手!”一摸怀里,哪里还有圣旨,亦连身上所穿衣服,也是河海帮施的。看着罗总管期待的眼神,扭头向诸葛龙问道:“我的衣服呢!” 衣服倒还在,圣旨绢丝所制,亦也还在,只是,圣旨上一团污墨,旨意却不了。 只得道:“圣旨教本宫弄坏了!” 将圣旨弄成这副模样,换作别个已然死罪难逃。韩悠瞥了一眼战场,官军已杀上岸,和黑羌族人正短兵相接,情势一片混乱! “殿下,这圣旨,杂家实难辨别!” “罗总管,汝竟不相信本宫么?” “奴才不敢!”罗总管的表情却表达着相反的意思。 “那便作速下令停止进攻!” “怕是晚了,杂家如果此时下令撤退,不免教黑山寨得势,趁机掩杀过来,怕是折损巨大。” 其时已有一半官军过了河,若后续队伍骤然停止过河,那先行队伍难免陷入孤立无援之境。罗总管此话也非是敷衍。 此时又是一拔人马赶到,原来是南宫采宁带着几个将校。 “采宁姐,快想法子止住仗阵!” “阿悠,汝竟在这里?罗总管,南宫听谁是好?” “南宫姑娘,如今我军还收得住势么?”罗总管问道。 “便是要收势,亦需军渡河,扎住阵脚方可,否则势崩,军皆覆!” 韩悠听南宫采宁说得亦有道理,再焦急也无法,只得道:“那好,过河之后立即转攻为守,阿悠自去与黑山寨说话!” “喏!” 罗总管这才方打量了一眼河海帮众人,道:“公主当真是尔等找到和么?” 那风舵主讪讪一笑:“能为朝廷效力是咱们兄弟福气,赏也不必讨了,就此告辞!” 却听韩悠道:“风舵主,尔等一路护送本宫来此,无功劳亦有苦劳。待黑山寨事情一了,自然要赏你们!” 风舵主见韩悠不似讥讽,倒是正经说话,感激道:“多谢公主!”闪过一旁。 不过半个时辰,官军皆已登上黑石崖,将黑羌族逼入寨内,方有一人校尉来请罗总管等人上筏过河。这条筏显是特制的,韩悠、诸葛龙、罗总管、南宁采宁一行稳稳当当地过了河。只见先锋队伍尚在零星交战,亦有些江湖客成帮结伙四处乱窜,场面虽混乱,却无大规模战斗。 其时韩悠已疲乏之极,脚步轻浮,若不是诸葛龙扶携,怕便要软倒在地。眼见战事稍住,忙令诸葛龙扶住,向黑山寨行去。罗总管虽有些不大放心,也只得派了几个精干武士相陪。 才不过离了十日,黑山寨已然从一个小村寨变成了一座城堡,田野里再也不见劳作的农夫,亦无孩童奔跑嬉戏,一路倒是有血迹不断,亦有些双方尸体。黑羌族人失了悬崖天险,只得退缩在村寨里,因有天险,黑羌族人并未在村寨的防御上下功夫,整个村寨不过是临时堆砌的近两人高的一道石墙。凭这道石墙想抵挡官军和江湖客的联手进攻,却有些膛臂当车。 韩悠和诸葛龙走近村寨,早有人瞧见,禀报进去。 立时便有一彪人迎了出来,当先一人自然是黑老大了。两边是黑娘子、爵儒和寨中的百夫长千夫长。 “黑老大,韩悠来晚了!” 那黑老大身上满是血污,两眼通红,一脸戾气。“公主殿下,你还来作甚么?” “老黑,请入石堡一叙!” 在石堡里,韩悠又见到了秀秀。秀秀看起来也不甚好,显得有些憔悴,一见韩悠那般虚弱模样,不免抱住哭了一回。 “秀秀,我只是中了些风寒,不碍事的,哭丧甚么!且放了我,有话要和黑老大说。” 黑老大却抢先道:“还有甚么好说的,少不得争个鱼死网破!” 韩悠努力定下心神,将从皇上那里请得圣旨,愿封黑老大为侯,赐地黑山百里方圆之事说了一遍。末了道:“阿悠以性命担保,黑山寨得赐封之后,永世不再以恢复大秦为念,诸位可做得到么?皇上亦答允,黑山虽为土地,一应事务朝廷俱不干涉,免赋除税,其实是为国中之国!” 那些黑羌族人听得如此说,一时议论纷纷,也道可以接受的,也有道是必抗争到底恢复大秦的。 议了一阵,听见黑娘子按下众人,道:“我等忍辱负重数百年,岂是为了区区封侯封地?除非汉王还我大秦江山,否则我黑山寨绝不作罢!” 韩悠未料黑娘子执拗如此,又气又怜,气她如此执拗,亦怜她活在幻想里不能自拔。因思忖道,这些黑羌族人历朝备受迫害,反抗之心才愈烈,若是今日招抚下来,日后好好相待,必能渐渐化解仇视汉室之心。 于是走近黑娘子道:“本宫问你,黑山寨区区数千人,拿甚么恢复大秦?” “……” 韩悠见她无语,进逼一步道:“倘若今日被官军剿灭,还何谈复国?阿悠不愿见黑山寨惨遭血洗山寨之祸,方讨来圣旨,算是阿悠一厢情愿了!” 黑娘子听得如此说,方软了语气道:“我黑娘子夫妇封侯封地,却置先祖和族人于何等境地。实难为之!” “黑娘子可还记得三件事之约。如今阿悠便要提第三件事,那便是答应皇上封地之请,再莫与汉室为敌!” 韩悠这话有些悖论。黑山寨欲得国脉,自然是要推翻汉室,复国为秦。若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得了国脉又有何用。 黑娘子正欲说话,却听黑老大将他拉到一边,离开众人私语去了。韩悠虽听不到,亦猜度得到,黑老大必是要黑娘子权宜,先受了封地,一则可以暂解眼前之急,二则亦可得国脉。 果然,二人再出来时,黑娘子脸色已大变,缓缓道:“倘若黑山寨接受封地,公主果然将国脉给我们么?” “自然!” 那些黑羌族人亦非蠢笨,当下也能猜透黑老大的意思,再无异议,毕竟寨外尚有数千官军虎视眈眈。还有数百江湖客协助作战,黑山寨好汉再是无所畏惧,也须是要为寨中老幼女儒考虑才是。 此言一出,却又有一人闪出,道:“寨主,小心中计!” 韩悠见众人静默,便道:“如今皇上不在汉宫,却在诸葛山庄,请黑氏夫妇随本宫去面圣,接受封地之后,本宫便将国脉绘出交与黑山寨!” 第八十八章 云开雾散 () 韩悠扭头一看,却是爵儒道:“寨主,小心中计。倘若汉王翻脸,扣押寨主及夫人,那便如何是好!” 此言一出,众皆道还是爵先生思虑周详。 韩悠虽有些恼爵儒从中作梗,只是站在黑山寨的立场考虑,他们有这种担心也不无道理。于是便道:“这也好办。黑老大和黑娘子自去诸葛剑庄面圣,本宫暂留黑山寨,以为人质,可否?” 爵儒却道:“若罗总管趁寨主不在,大肆攻击,黑山寨未免群龙无首!” 哼,即便是黑老大在,官军便拿不下黑山寨么?韩悠心想,这爵儒可真够麻烦的。却淡淡道:“那便教罗总管亦为人质,可还有话说?” “黑山寨若得罗总管和公主为人质,自然再无不安,只是如此得罪公主了!”爵儒得了便宜顺利还卖下乖。 这里计议定,韩悠又令方才护送他和诸葛龙的那几个武士将罗总管传至寨前,将所议之事略约说了一遍与罗总管。罗总管虽不大乐意,但不敢违拗韩悠,且本军自有南宫采宁调度,料也无不妥,于是竟是淡然入寨,作了人质,又派了几个得力干将,护送黑氏夫妇去诸葛剑庄面圣。 其实韩悠欣然留下来当人质,还有另一层如意算盘。 逃婚! 此时离诸葛剑庄定下的大婚之日不过十来日,若是黑氏夫妇日夜兼程,来回自然足够,但倘若途中稍有停顿,自己可不也名正顺地渡过此困了么? 如意算盘打定,眼看黑氏夫妇动身启程,却是身体一阵绵软,脑中轰然便昏迷过去。原本就风寒未得痊愈,前番又是两面调停耗尽心力,此时心气一松,才支撑不住了。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韩悠这一场疾病,直在床上躺了三日,方能勉强下地。好在有秀秀、芸姨和罗总管这些惯服侍人的在一旁侍候,倒将诸葛龙晾在一边无所事事。 黑石崖上两军对垒却各无主帅倒也相安无事,那起江湖客得知公主已自愿入寨为人质,化解争执,便也渐渐散去。只河海帮派人送来字条与韩悠,道是是番不计前嫌,风舵主感恩戴德,将来若有所请,只管通知京畿的河海帮分舵,必力帮衬等语。还留下了联络方式! 韩悠淡淡一笑,想不出有甚么事求助一个江湖帮派。 韩悠苏醒过来后,见了秀秀始终有些郁郁不乐,猛想起当是燕允之故,因在诸葛剑庄听诸葛琴提起燕允仍被禁军捉了回去,遂向罗总管讨要了此人,亦带入石堡里来。这才见秀秀眉眼舒展,脚步轻快起来。 幽禁之中风平浪静,余人皆指望黑氏夫妇早日回转,只韩悠例外。 韩悠倒是希望黑老大他们越晚回来越好,至少得要坚持到过了诸葛亭定下的吉日才好。可惜天不遂愿,只到了第六日黄昏时分,寨外一阵响动,出来看时,却是黑老大与黑娘子回来了。 黑老大被封了后秦侯,黑娘子亦被授了一品夫人,从十二品爵。皇上看来心绪不错,加封了五十里,将黑石崖周围方圆一百五十里封为后秦侯领地。黑老大还带回了给罗总管的圣旨,着令立即班师,永安郡军马自回本部,听候封赏,禁军开赴诸葛剑庄与皇上汇合一处,再回汉宫。 至此,黑山寨一案算是大定,虽然韩悠知黑娘子等人并不甘心,然大汉立国数百年,早已根基深厚,小泥鳅焉能翻起大浪。 晚间,黑老大便在石堡设下宴席,款待双方军将,热闹欢乐自不必说,双方军将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个个俱皆饮翻。 上席自然由韩悠、黑老大、罗总管、黑娘子、诸葛龙等坐了。黑老大情绪最高,自酌自饮高谈阔论,又将韩悠夸赞了一番,赞她人美心又善,也难怪极讨皇上欢心。韩悠瞧黑娘子神色,眼前醋坛要翻,忙道:“阿悠说话算话,便请黑老大并黑夫人上楼上,将那国脉献上!” 黑娘子依言上楼,令人取出帛纸来,又研了一盒墨,屏退众人,看韩悠一笔笔将国脉默画下来。 “公主切莫拿假国脉糊弄,黑山寨自有鉴定之人!”黑娘子提醒道。 韩悠起先倒是存了此心,但想这国脉连国寺两任“国师”那般聪慧之人都无法破解,便是将真图与他们又能如何。况且,韩悠对国脉能决定大汉国运一说,抱有极度怀疑。因此倒是一笔不差地将当日溟无敌哄骗她牢记的国脉图谱如实画出。 只是这国脉却是繁琐,足足画了半个时辰才完工。墨迹稍干,黑夫人教韩悠稍候,卷起帛纸不知何往。 “嘿嘿,阿悠,俺老黑当真是要好好谢你,倒是拣了个先秦侯!” “不算甚么,只是老黑今后还要好好调教夫人,教这些黑羌族人放弃那不切实际的幻想才好!” “这个恐怕难了!俺老黑虽是寨主,涉及国脉这等族内大事,老黑却作不得主!族人服我俺,也因是俺老黑心意待他们!” “老黑,你打算如何谢我?”韩悠转而道。 黑老大抓抓头,却是犯难了,嘀咕道:“金银么,莫说黑山寨本不多,便是有阿悠又哪里瞧得上眼。宝物么,俺黑山寨除了黑娘子那活宝,亦寻找不出别样来!” 一句话倒把韩悠逗笑了,摇手道:“这活宝老黑自己留着吧,阿悠消受不起。唉,老黑啊,阿悠再这五六日就要大婚了!” 黑老大一怔:“难道是诸葛龙?难怪那诸葛剑庄处处喜气洋洋,不像是为驾的模样。原来是要娶公主!哈哈,恭喜阿悠,俺老黑自要去讨杯喜酒喝。” “老黑!”韩悠嗔道:“阿悠不愿嫁诸葛龙!” “为甚么?诸葛龙长得面白皮净,家世又好……难道是因为独孤泓那娘娘腔?” “不许说独孤泓是娘娘腔!”韩悠虽然不爱独孤泓,但不愿黑老大那般贬损他,好歹还是自己的仰慕者呢。“老黑你又不是不知道,诸葛龙那小子坏,城府又深,嫁了他必无好果子吃!” “老黑瞧他待悠悠倒是一片真情,诸葛龙要使坏也是对别个使。再说悠悠是大汉公主,他敢不敬着。” 韩悠握起粉拳,狠狠在老黑广阔的胸膛上捶了一下:“你倒是替谁说话,忘了上次在悦宾楼差点不曾将你害死,如今竟帮衬他。是不是在诸葛剑庄里那诸葛亭给你灌了**药了。总之阿悠是不愿嫁他,你要是愿意,就帮我出出主意,如今连皇上也应允了这桩婚事,阿悠是想破脑袋也无法了!” “老黑有甚么办法,又不是你爹娘,除非……” “除非甚么?” “除非就在俺黑山寨将诸葛龙杀了,便也嫁不成了。最多咱们黑山寨再跟官兵干一仗!” 甚么馊主意!韩悠忍不住拿出对付溟无敌的办法,在黑老大结实的手臂上掐一把,天地良心,这一把韩悠虽然用尽力,但直如掐在钢铁上,哪里掐得动半分,黑老大却装模作样杀猪般嚎叫起来。 不巧的是,这时候黑娘子推门走了进来。 笑意盎然的黑娘子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正如一座慢慢酝酿爆发中的火山,房间内外的空气仿佛只需一点火星便要爆炸。 “黑夫人!”韩悠急退两步,垂手道:“那图可不假罢!” “黑子,滚过来!” 老黑背着黑娘子向韩悠作了个苦脸,乐颠颠儿地跑过去:“国脉既验准了,咱们便下楼去……” 呼——迎面而来的一股拳风将黑老大的后半截话塞了回去。幸亏在石堡呆过一阵,从芸姨那里学会了处乱不惊,干脆坐下来,静静看这对活宝过招。只是未料黑娘子却是真打,一招一式狠辣无比。 黑老大却是左支右拙穷于应付,不一时额上便挨了一拳,打出一块淤青来,黑娘子方罢了手。黑老大嘿嘿一笑:“娘子又进益了,这次老黑只接了三十一招!”一脸谀媚让韩悠看了笑胀肚皮。 黑娘子却瞪他一眼,道了句:“不用你让着我!”一转身下了楼。 黑老大亦不敢在楼上与韩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咱们也再去喝两杯酒罢!” 韩悠却托着脑袋趴在桌上出神。 “阿悠,发什么呆呢?”黑老大伸出五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韩悠这才回过神了,幽幽道:“若有个男子如老黑般待我也好了!” 黑老大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没见黑娘子在外面,这才道:“傻妞别发痴了,这么俊俏还所没人待你好么?俺老黑倒是愿意,可敢么?”扯了韩悠便下楼去。 石堡里早已人仰马翻,醉倒一片。 乱哄哄又闹了半个时辰,众人才渐渐散去,罗总管亦回军营去安排开拔事宜,韩悠等却留在石堡,只等天一亮,便要随军前往诸葛剑庄。 一想到要去剑庄完婚,韩悠心里便是纠结不已,不禁瞥了一眼诸葛龙。这家伙倒是没有醉意,亦正拿眼瞅韩悠。 第八十九章 剑庄禁殿 () 再次来到诸葛剑庄,离韩悠的大婚之日仅只三天,果然如黑老大所说,整个剑庄一派喜气洋洋,周围权贵、江湖帮派并那些富儒商贾,皆有贺礼送到。 韩悠依旧与诸葛琴同居一处,一面习那百花剑,一面暗自寻思逃婚之策。只是毕竟身处异处,身边只一个秀秀,更无人帮衬出主意,百转千思竟是束手无策。 堪堪到了大婚之日,剑庄更是喜气熏天,作为待嫁新娘,韩悠自不得再出房门乱逛。郁闷闷地让秀秀伺候着沐浴梳妆更上新娘衣装,便坐等吉时。 “嫂子穿上新衣,当真是如花朵一般!”诸葛琴不禁赞道。 看韩悠脸色寡然,更是一味讨好:“嫂子放心,若是我哥待嫂子有半点儿不好,琴儿先就不依,必拿他是问!” 秀秀却笑道:“诸葛小姐恐怕也是问不着!” “秀秀这话怎么说!” “皇上已在汉宫左近为公主和公子建了驸马府,大婚之后便要回京畿的!” 昨晚韩悠和皇上见了一次,以不忍远离汉宫、远离皇上为由头作了最后的努力,但皇上只是呵呵一笑,道:“朕又怎忍心远离阿悠,已和诸葛亭商议妥当,大婚之后即随驾回京畿,等朕百年之后,再令二人回诸葛剑庄。” 是以秀秀有此一说。 诸葛琴却道:“原来是这个,我已央了爹爹,一起去京畿顽顽。琴儿自幼生长在诸葛剑庄,从未远游过,倒是沾些哥和嫂子的光。” 韩悠叹口气道:“琴儿,莫唤我嫂子!” “现在虽还不是,再过得几个时辰便是了,先叫唤着!”诸葛琴笑道。 “不要!” 韩悠这一声喊声音甚是响亮,唬和旁边丫环一跳,诸葛琴见她脸色不善,吐吐舌头,忙道:“琴儿知错,依你,还唤你阿悠便是!” 再不敢胡乱讲话,闷闷地等着诸葛龙来迎亲。 “小姐在么?庄主有请小姐过正屋去,有事相商!”门外忽然一个丫头说道。诸葛琴忙答应一声,带着自己的丫环一阵风般去了。 韩悠却是心中一凛。 那丫头通报完,并不随诸葛琴他们而去,却移步进入房内来,秀秀不禁瞪她一眼,喝道:“哪里的丫头,进来作甚么?” 那丫头嫣然一笑:“不作甚么,只瞧瞧公主今日美不美!” 秀秀顿时柳眉一竖,怒道:“诸葛山庄的奴婢这般没有教养,竟敢这般打量主子,反了你!” 那丫头也着实无礼,径直走到韩悠面前,细细打量起这位准新娘来。 “可惜,可惜!这妆却化得过于浓烈了,以公主天资,便是不着脂粉也艳绝天下,这么浓妆艳抹反有喧宾夺主之感!” 秀秀大怒,哪里跑来的野丫头,竟然这般对着公主品头论足,这还了得,便要去拉他,不料却听韩悠幽幽道:“阿生,甚么时候了,还在取笑姐姐!” “溟无敌?你怎么来了?” “我姐姐大婚,阿生岂能不来恭喜道贺!” 韩悠听得如此说,不由两滴眼泪滚落下来,唬得秀秀忙道:“公主莫哭,小心洇了胭脂!” “阿生,姐姐不愿嫁那诸葛龙,快想个法子解救!”抹了一把眼泪,抓住溟无敌的手一阵乱摇,哪里还管脸上的胭脂。 “咦?姐姐若不愿意,只管乘神雕走了便是,求阿生作甚么!” “说得倒轻巧,阿悠乘雕离去是容易,却将皇上置于何等境地!” “呵呵,姐姐倒是长大了,懂体贴别人了。”溟无敌所指自然是第一次逃婚,那会子当真是有些任性,恣意妄为不顾别人感受。“那可怎么办呢?”溟无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嘴上却是嘀咕道:“留又不愿留,走又走不得!” 韩悠看溟无敌神态,心中却是一喜,这家伙一卖关子,必是已有计较。急忙道:“阿生,别卖关子了,姐姐今天没心情!” “唉,谁教阿生最疼姐姐呢,既如此,阿生少不得当回恶人,将姐姐掳出去。少时姐姐也莫当阿生是阿生,只当作是江湖**贼,一路喊闹出去。如此,那诸葛庄主也怪不得别个!” “这……”韩悠蹙眉道:“诸葛剑庄岂是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的,怕是难以出庄。再者,这也非是长久之计,难道叫阿悠在江湖上浪荡一生么?” “姐姐何等聪慧,怎么却想不明白呢?姐姐被**贼‘掳掠’一回,那诸葛庄主还敢要姐姐当诸葛家的媳妇,教天下人笑话么?” 韩悠脸上一红,秀秀却急道:“这怎么行,不是白白污了公主清白么?” 韩悠却是一咬牙道:“清自清、浊自浊!阿生,便依你所说行事。只是,若逃不出诸葛剑庄,被拿住的话,怕是姐姐也解救你不得!” 诸葛剑庄是甚么地方,乃是天下第一剑庄,武功赫赫,又处在四面环湖之地,大婚之日却教**大盗掳去媳妇,说起来天下谁人能信。 当然,如果新娘子配合的话,又另当别论了。 溟无敌脱去罩在外面的丫环衣服,露出里面的黑色劲装,又将脸面蒙住了,令秀秀高喊了几句:“来人啊,有刺客!”便将其拍晕,这才将韩悠往肩上一扛,大踏步往外飞奔。 “姐姐,快喊啊!” “喊什么!” “喊救命啊!” “哦!”韩悠这才装模作样地喊起救命来,只是这内宅里并无护卫,只有些丫环杂役,听得呼喊过来看时,哪拦得住溟无敌。 溟无敌对这剑庄倒似颇为熟悉,翻墙越室,不一时便来到庄子边缘,只见一条小船早在岸边等候,那小船之上,却亦有两个黑衣蒙面之人。 没想到溟无敌准备得倒颇为周密,只是……韩悠道:“这么条小船,能逃得过剑庄追击么!” 溟无敌指了指不远处那小码头,嘿嘿一笑:“姐姐请看!” 韩悠放眼望去,只见那艘大船却倾了,船首高高翘起,船尾没入湖水中,而那些小船亦有底朝天翻转过来的,亦有半沉在湖面的。韩悠正在愣神,忽然听一人唤道:“悠悠!” 声音恁地熟悉! “独孤泓!”韩悠惊诧地盯着小船上一个黑衣人,这小子不是跟随风尘子学本事去了么?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那么,旁边那人又会是谁,从体形上看,可不像是风尘子。 “赵庭玉见过公主!” 韩悠更觉头脑稀昏,这都是怎么回事? “先上船罢,姐姐,得闲再说与你听!”溟无敌催促道。后面已有大批剑庄的武士杀气腾腾而来。 韩悠少不得又佯作被掳之状,大声喊了几句“救命!”,看独孤泓和赵庭玉挥着浆,使出吃奶的劲儿划船。 那些追兵没有船只,只得干着急,又恐伤着韩悠,不敢放箭。 却见追兵中闪出诸葛亭来,朗声道:“好汉留步,我诸葛亭以一世清誉担保,若放了公主,不但既往不究,另有金银相赠,绝不食言!” 溟无敌哈哈大笑道:“此等女子,万金难买,我罗爱花爱色不爱财,世人皆知,庄主请回罢,十日后必完璧归赵!” “罗爱花是哪个?”韩悠低声问道。 “江湖第一**大盗!”赵庭玉笑答道。 溟无敌补充道:“罗爱花**从不伤及女子性命,使用十日,必送回原宅!” 却听岸上诸葛亭道:“罗爱花,莫敬酒不吃吃罚酒,汝当真能逃得出诸葛剑庄的地盘么!” “诸葛庄主倒是来追啊!”溟无敌哈哈大笑,甚是得意。尚未笑完,忽听独孤泓惊道:“溟无敌,快看!” 顺着独孤泓手指之处,对岸芦苇丛里不知甚么时候竟出现一彪人马,密密麻麻少说也有近千人!如此一来,溟无敌再也没法保持那副没心没肺的嘴脸了,叫道:“苦也!哪里来的人马,如今两面受敌,插翅难飞了!” 一面说眼珠子却是一面溜溜地转,这可不是个会认命的主。 “罗爱花,好端端将公主放回岸上来!否则教你死无尸!” “阿生,有甚么主意快说,别藏着掖着了!” 溟无敌沉思片刻,方道:“如今只能回剑庄了!” “回剑庄!” 除了赵庭玉,韩悠和独孤泓不由同时惊叫起来,此时的剑庄早已惊动,莫说诸葛父子和剑庄武士,便是那些前来道贺江湖客,可够他们三个够喝一壶了。回剑庄,岂不是自投罗网么? “姐姐可知诸葛剑庄有座禁殿?” “不知!” “稍时咱们上岸,依旧装成挟制姐姐的模样,退入禁殿,再想办法!姐姐倒是要好生挣扎一番,莫露了馅。” “那禁殿是甚么东西?” “顾名思义,便是禁止入内的大殿了。据阿生所知,便是诸葛庄主,也不得轻易入内!这是诸葛世家的铁规!” “然后呢?”韩悠乜着眼问道。 “然后么,阿生也不知,相机行事罢了。至多放了姐姐,咱们三个一命呜呼了事!”溟无敌嘿嘿一笑,又恢复了惯常的玩世不恭模样。 第九十章 被困 () 当下计议已定,溟无敌辨识了下方向,将小船划向剑庄东面,这才靠近岸边的条石台阶旁。那庄上武士并赶来的禁军兵士,亦赶向此处,张开大网静候小船靠岸。 “诸葛庄主,且退开三丈,容我上岸!”溟无敌抽出剑刃架在韩悠脖子上,声音却是冷静从容。 诸葛亭挥了挥,让出三丈方圆,冷冷道:“放了公主,保你安然离开本庄!” 溟无敌却道:“待我离开剑庄,自会放了公主。”挟着韩悠上得岸来,独孤泓在前开路,后面溟无敌和赵庭玉分别握剑架在韩悠脖颈上,品字形缓缓向前移动,那些武士禁军只得让出道路。 “罗爱花,你到底想干甚么?”诸葛亭武功虽高,但也无法同时击飞架在韩悠脖子上的两柄剑。眼睁睁看三人挟着韩悠往庄内走,脸色愈来愈铁青。在诸葛剑庄少主成亲的大喜日子里,未过门的少主夫人竟被江湖第一淫贼挟制,老脸丢尽了,自然无法好看。 韩悠瞥了一眼,诸葛亭身后,诸葛龙、罗总管、诸葛琴、南宫采宁,连刚刚赶来道贺的后秦侯黑老大亦是一身喜装闻讯赶了过来,只是干着急,无法解此困局。那些前来贺礼的江湖各派则心情微妙,亦有真心焦急的,亦有看热闹的,自然亦有幸灾乐祸的。 诸葛亭虽是强忍怒气好言劝服,溟无敌却不睬他,只管往庄内走,直走到一座大铁门前方站定。那大铁门不但牢牢用几层锁链缚住,亦是贴上了封条,封条上所盖印章竟然还是开国高祖皇帝的玉玺。 这一来,诸葛亭似乎也预感到了甚么,喝止道:“尔等究竟是甚么人?” 溟无敌淡淡道:“蒙面人!”反手一剑劈向铁门上的锁链,一阵金铁交鸣,锁链哗啦一声被劈得纷纷碎落。诸葛亭脸色突变,喝令道武士:“上前拿住!”武士怔了一下,听诸葛龙道:“爹,阿悠在他们手里啊!” “禁殿绝不许任何人进入,莫说公主,便是皇上在他们手里,也管顾不得了。”话音未落,身形电起,鹰隼一般直击而下。溟无敌和赵庭玉毕竟也非是一般江湖客,同时剑指诸葛亭,亦是上等剑法。诸葛亭虽急,也不至于白白撞上送命,空中一折倒转回去,那些护庄武士得令,呼喝一声,各挺兵刃攻了上来。 溟无敌虽砍断锁链,未料那门闩亦是铁制,一砍不断,武士早攻了上来,当下只将韩悠往后一推,交给独孤泓,和赵庭玉阻住来攻之敌。独孤泓一面假意制着韩悠,一面狂砍那门闩,直砍了二三十剑,方砍断了。吱呀一声推了开来。 那溟无敌和赵庭玉便也不恋战,抢攻几剑退入门内。 门内是一个小小庭院,因是无人打理的缘故,高地荒草直没台阶,又有几株藤条攀爬在院墙上,倒将庭院装点成如荒野外一般。 武士们追到门口,顿时止步再不敢踏前一步。诸葛亭站在门前再也遏制不住,跺脚厉声道:“罗爱花,如今恁谁也救不得你了,你这是自寻死路!” 溟无敌却是还剑入鞘,嘻嘻一笑:“诸葛老儿,倒是进来说话啊!”又转向韩悠,道:“小妞儿,瞧你这未来的公爹,可不心疼你,不如从了我罗爱花。罗爱花最是怜香惜玉了!” 韩悠呸了一口,骂道:“挨千刀的**贼,有种便一剑将本宫杀了,化作厉鬼夜半来缠你。” 溟无敌挨近韩悠脸颊,轻声道:“瞧不出姐姐骂人倒是颇有水准,看看还能骂出甚么花样来!” “罗爱花你这个无耻王八蛋,有种和诸葛庄主刀剑上说话,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算甚么英雄好汉,若敢再碰我一碰,管教你口齿生疔肌肤溃烂,死得比得了瘟症还难看。” 溟无敌听得如此骂,怒道:“小的们,给我押入殿内,这就法办了!” 独孤泓和赵庭玉不善伪装,怕言语有失,只喏一声,将韩悠推入大殿之内。殿门倒是未有锁、链之类加固,一推便开。 再看大殿之内,却是空空荡荡,尘埃遍地,蛛网横空。尘埃足有寸厚,蛛网更有万千之多。 四人进入大殿,掩了殿门,这才松了韩悠,挑着剑扫去面前蛛网,细细打量了一番大殿。不由纳闷无比,所谓禁殿,竟是空无一物,连张椅子也无。 “大家看这大殿有甚么古怪?”溟无敌问道。 赵庭玉皱眉不语,独孤泓却定定地凝视着韩悠,韩悠答道:“这禁殿的古怪便是无甚么古怪!” “正是,若是找出古怪之处来,或许咱们四人能得一条生路!” “四人?阿悠也包括之内吗?”独孤泓问道。 “诸葛剑庄庄规,上至天子下至草民,无论王公贵戚,军将大吏,私入禁殿者皆杀无敕!虽是庄规,却是高祖皇帝定制,因此赐下丹书铁券!” 独孤泓听得此言,忽然发作,呼的一拳冲向溟无敌,嚷道:“既如此,作甚带阿悠进这破殿!”溟无敌亦不客气,一个擒拿将独孤泓扭住,不温不火反诘道:“那便任她嫁给诸葛龙?!” 韩悠上前拉开二人,恼道:“既来了,倒是想个法子脱身才是,闹甚么!” 又问:“独孤泓,不是跟风尘子学艺去了么?怎么又跑回来了?” 独孤泓黯然道:“那日出山采买东西,听得市镇上纷纷传说阿悠大婚。泓哪里还有心思学艺!”言语却有几分恼怪,目光里倒满是问责。 倒是赵庭玉替他解释道:“阿悠也不愿嫁诸葛龙,是诸葛父子逼迫,皇上又无法不答应!” “庭玉,你们和独孤泓怎么又撞在一起了?” 赵庭玉指指独孤泓,笑道:“这小子胡奔乱走,饥饿了数日也不知道,竟是昏倒在路边,幸亏那药师采药撞见,背了回来。其时我和溟无敌尚在药师家里调治,因此相遇。一合计,阿悠既不愿嫁诸葛龙,自然要解救了!” 只是,赵庭玉没说的是,解救似乎不太成功。 一时默然! 溟无敌早丢下三人,一时飞身上梁左瞧右看,一时上檐打量大殿周围,自是在苦思脱身之计。 “溟无敌,外面甚么情况了?”赵庭玉问道。 “水泄不通,苍蝇也飞不出去一只!” “可有何脱身之策?” “无?” 赵庭玉犹疑着问道:“咱们挟制着阿悠到对岸去试试如何?”韩悠也觉得溟无敌在湖面上时犯了个方向性错误,如果上对岸,顾忌自己或有脱身可能,如今被困在这座破殿里,回旋余地却是太小了。 “现在出去?”溟无敌一脸苦笑,“那与送死有何不同,这个诸葛庄主可是个没情面的角色,姐姐既已违庄规入殿,他们再也不会顾及她的生死了!” 赵庭玉不禁也有些恼,丧气道:“那咱们就在这里饿死渴死罢了!” “嘿,也未必!你想这么个空荡荡的大殿,为甚么是禁殿,还是高祖皇帝亲封的。” 一语点醒众人,只是韩悠忽然感觉,溟无敌选择逃入禁殿,似乎还有些其他的图谋。 赵庭玉亦沉思道:“如此说来,这大殿还当真不简单。只是就算也古怪,也非轻易找寻得出!”环顾一眼四周,道:“若有古怪,恐怕也只能在地上!” 确实,整个大殿一览无余,哪里藏得住甚么古怪。溟无敌笑道:“阿生倒是和庭玉兄想到一处去了。”皱眉看了看地面,苦笑道:“咱们应该带个杂役来!”纵身跃上房檐,揭下几片瓦来,分与众人,吩咐道:“从殿中开始,分头向四面清除尘埃!” 这工作看似简单,但韩悠只干了地个时辰,便觉腰酸背痛,更兼那些尘埃起处,直呛得鼻息浑浊,说不出的憋闷。唉,这次逃婚真是够呛! 干了大半个时辰,将大殿清理了出来,地面不过是磨光的大理石,溟无敌细细地敲打了每一块石头,并无甚么空洞回声,亦无松动暗藏机关之类。不禁越敲越失望。再看四人,均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不觉已是正午,韩悠虽不大饥饿,却因吃了不少灰尘,口干舌燥。 “阿生,姐姐口好渴,倒是先弄些水来才好!” 被韩悠这么一提,四人均是口渴难耐。出去转了一圈,却并无水缸水井之类。只当中一座大殿,四周两丈来的围墙围住,间隔处长了些野草,又无雨水,哪里寻得着半滴水。 “如此下去,明日此时咱们便成四具干尸了!”溟无敌转到大门前,朝外喊道:“诸葛老儿,快过来见本大爷!” 连唤了几声,却不见诸葛亭,只一个剑庄武士首领过来应答:“有什么事请说!” “快送些水来,莫放毒,大爷这里有验毒银针!” 那首领并不答话,转身去了,半晌回来答道:“庄主吩咐,无必要派饭送水。等皆死了,重新封了大门即可!” 几句话教四人面面相觑,三个“**贼”倒也罢了,诸葛剑庄和皇上当真要让韩悠活活渴死饿死么? 第九十一章 禁殿的秘密 () 韩悠忽然觉得有点冷,心冷。皇上最宠爱的公主,诸葛剑庄即将过门的媳妇,这些光环竟然瞬间失去了光彩,就因为被人“挟迫”进入了这个满是尘埃和蛛网的大殿。 父皇难道当真不管自己的死活了吗?还有那个诸葛龙,不是爱自己么?连口水也不愿送! 心里委屈,忽然很想哭,看了眼三个同样有些无措的男人,没找到合适的肩膀,强忍住了。 “这些混蛋!”溟无敌骂了句,一挥手:“找古怪去!” 重新敲了一遍地面大理石,仍是一无所获。韩悠、赵庭玉和独孤泓已然放弃了,倚着根大柱坐了下来,只溟无敌还不肯干休,四处寻找想象中的“古怪”。一直折腾到了天黑,方住了手。叹口气道:“姐姐,阿生这回害死大家了!” 韩悠感觉口*唇干燥得裂皮了, 一日未得饮食,且又处在紧张之中,即使是溟无敌亦疲乏了,默默地倚了大柱坐着。 “你们可知这诸葛剑庄是甚么来历么?”溟无敌突兀道。 见三人不答,又自顾说道:“这诸葛世家的先祖当年跟随高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了极大的功勋,高祖皇帝夺得天下后,这位诸葛先祖便提出归田养老。所有人都认为诸葛先祖立下大功,高祖皇帝不会准奏。但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是,高祖皇帝竟是当殿准了。” “这和禁殿又有甚么关系?”韩悠问道。 “这位诸葛先祖起先倒是回了故乡,过起了逍遥的乡绅日子。但是只半年后,诸葛先祖却卖掉了所有家产,来到这里建起了这座诸葛剑庄。你们可知是为了甚么?” 韩悠的好奇心一下被吊了上来,也忘了饥渴,问道:“是高祖皇帝授意的不成!” “正是奉了高祖皇帝的秘旨,建这座诸葛剑庄,目的却是为了镇守我们所处的这座大殿!” 难怪剑庄可以招募上千私军,难怪大铁门上有高祖皇帝的封印,难怪连皇上也要让诸葛剑庄三分。那么,这座大殿,到底是甚么呢? “高祖皇帝花这么大代价守这座大殿,虽然连诸葛亭自己也不知道为甚么,但阿生却猜得出是为了甚么?” “甚么?”赵庭玉和独孤泓异口同声问道。 韩悠却也猜到了,能令高祖皇帝放心不下的,只能是一样东西:国脉。 “国脉!阿生推猜,这座大殿镇守的必是国脉!高祖皇帝何等精明,再隐秘再精巧的机关,终有被人破解之时,只有靠人来守,才是稳妥的。因此才有诸葛剑庄数百年来镇守此处。” “阿生,国脉到底是甚么?” “富可敌国的财宝啊!” “阿房宫遗产?你不是说那是哄我的吗?” 溟无敌嘿嘿一笑:“阿生怎么会哄姐姐,国脉即是藏宝图,藏宝图即是国脉!”当日溟无敌用藏宝图哄韩悠背记国脉,道是阿房宫中的财宝,其后又称是背记的其实是国脉。细想起来,溟无敌只说是国脉,并未否认那不是同时亦是藏宝图。韩悠一时有点晕乎,这个溟无敌太能搞脑筋了,七绕八绕真真假假让韩悠也捉摸不透。 “若是寻常宝藏那也罢了,问题是如果一个宝藏多到能够买下天下兵马,那就非同小可了。” 韩悠心中一凛,如果这个宝藏落到黑山寨手里,倒是很难说能成气候,但是如果落在广陵王,或者燕芷手里,那可就大不一样了。如此一想,这宝藏还当真是关系着大汉国运。 “阿生,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溟无敌却是干笑数声,敷衍道:“姐姐别忘了,阿生是国师啊!” “不肯说便罢了,不用敷衍我。那么此时告诉我们,又是甚么用意?” “反正也死到临头了,说着解闷!” 韩悠却是一跃而起。“起来,都起来。既然大殿镇着一座宝藏,必有机关,找出来不就有活路了!” 溟无敌懒懒道:“阿生已穷精竭虑,瞧不出一丝端倪!” “独孤泓,你不是说爱我么?现在皇上不管阿悠了,诸葛剑庄更不管顾阿悠死活,你若爱我,便鼓起勇气来。还有庭玉,太子回汉宫发奋,亦是为了将来你们能正大光明相处,岂可白白死在这里!” 韩悠语气甚是激动,将独孤泓和赵庭玉从地上拉起,也不顾天黑,借着斑驳月光寻找通往宝藏的机关。倒是溟无敌泄了气,坐在地上说风凉话:“论若谈情说爱风花雪月,阿生恐怕不如你们三个,但若是论机关暗道,秘室夹层这些江湖伎俩,你们三个加起来恐也不及阿生一半。我都找寻不出,姐姐,死了这心罢。” 三人也不理他的风凉话,只顾没头苍蝇般地乱转。 “阿生,”韩悠忽然想到一事,走到溟无敌面前问道:“既然这里镇守的是国脉,该当与我所背记的那幅国脉图有干系是不是?” “应该是,只是那图极是难解,既不知其意,又有甚么用!” 韩悠便在头脑中回顾了一遍那国脉图,目光无意落在斑驳洒落在地面的月光上,忽然咦了一声道:“阿生,快来看!” “甚么?” “月光?” 溟无敌何等聪慧,立时瞧出那月光确实有些古怪,斑斑点点洒在大殿当中,那形状却和那副国脉图甚多吻合之处。 抬头看时,见这些月光却不是从大门照射进来的,而是从屋顶之上,通过几块透明琉璃瓦,才变成如此模样。 “走,上去看看!”溟无敌拉着韩悠出了大殿,拎着韩悠衣领几个纵跃,已上了房顶。寻着那几块透明琉璃瓦,只见镶在一方铁架上,只是历时弥久,有些污脏了。溟无敌拽起衣角擦拭干净,只见琉璃瓦上果然有些镂刻极细的纹饰,只是过于细小,并看不真切,想来必是那国脉图谱。 重新回到大殿,琉璃瓦经过擦拭,透射下来的光斑竟是与那国脉一模一样了。 问题是,从这月光照射下来的国脉图谱里,四人还是寻不出任何端倪,更难解其意。一时均是盯着国脉发怔! “或许,我们背记的国脉图谱,便是照着这些月光描画下来。”溟无敌猜度道。如此一来,岂不成了鸡生蛋*蛋生鸡,有何意义。 至此,四人均是疲惫之极,又兼饥渴,再也无法集中心神思虑。 “管顾不得了,歇息一觉要紧!”溟无敌靠着柱子便卧了下来,这禁殿便有百样不好,却有一样好,大可放心大胆睡觉,不怕外面那武士禁兵进来厮杀。 赵庭玉亦寻了个角落卧下。 只独孤泓脱了身上斗篷,铺在地上,给韩悠蜷卧了,又脱了外褂盖在韩悠身上。独孤泓做这一切时,均是沉默不语,似还在生韩悠不守承诺而嫁诸葛龙。 韩悠此时也无心理他,眼一合便沉沉睡去。也不知睡了多少,却被一阵轻微的“咯咯咯”之声惊醒,那声音虽不甚响,如老鼠啃木头磨牙一般,钻入耳里却是刺耳,循声抬头看时,哪里是甚么老鼠,竟是独孤泓抱着胳膊,浑身打着哆嗦,那微响便是牙齿打颤发出的。 韩悠心一疼,又是感激又是怜惜,也不管赵庭玉和溟无敌在殿内,掀了外褂将独孤泓拉了过来一齐躺下,用外褂紧紧裹住二人。 独孤泓的身体和冷一样凉,令韩悠也禁不住颤抖起来,直抱住焐了半个时辰,方将独孤泓暖了过来。 “独孤泓,你不该来诸葛剑庄!” “不该吗!泓并不后悔,如果不来,教你嫁了诸葛龙,那生不如死的感觉也不见得比现在痛快!”独孤泓的声音很轻,却是坚决。一时忘情,将是翻了个身,将韩悠环在自己胸前,伸出依旧微凉的手指,轻轻抚着韩悠的脸。 “阿悠,你不知泓有多爱你!”声音轻若蚊鸣。 熟悉而又遥远的白芷气息令韩悠有些飘然,忽然有了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这一切不似真的,倒似一场梦。对面前这个紧抱着自己的男人,有了些微不一样的感觉,很奇怪很微妙的感觉,无法言说,但愿就这样被抱着,抱成一个梦幻,永远也不要醒来的好。 “泓,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 “若如此,亦是泓之幸!”**辣的吻贴在了额上,那种温度融化了所吻之处,头脑一片空白,韩悠忽然亦感觉身体火热起来,轻轻呻吟了一声。更有了与独孤泓亲密接触的冲动,不由将唇递了上去,去寻那令自己融化的源泉…… “姐姐,半夜三更的哪里有这么多话说呢?”昏暗里忽然响起溟无敌的声音,一下将韩悠拉回到现实里,这个破败的大殿。 败胃口的家伙,分明是故意的,韩悠有点羞恼,回了句:“爱说便说,管得着么?”将独孤泓又抱得紧了些,只是再不好意思说话。 此时该是夜深了,韩悠走了困,一时竟睡不着,正巧目光所及之处,正是那琉璃瓦透射下来的国脉图,只是……只是似乎与之前所见的,略有不同了。 第九十二章 八卦秘道 () 此时月正中天,从琉璃瓦上透射下来的图谱正在殿中,笔画线条却有些走形,韩悠愣了愣,脑中浮出所记那国脉图谱,左思右想,只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一时却又思索不出。只恐稍时月沉西天,这变形国脉又找寻不见,于是翻身起来,拣起瓦片,在地上将那月光图谱描画了下来。 “阿悠,你作甚么?”独孤泓亦被惊醒。 “这图谱似有些古怪,我描画下来,明日再好好参透参透!” 溟无敌亦被惊动,走了过来,瞧韩悠描画月光国脉,亦是心中若有所动,蹙着眉头冥想。 足用了一刻钟,韩悠方描画完毕,正长嘘一口气,打算瞧地上所绘之图。忽见溟无敌亦拿起一块瓦片,在地上画了起来。只是他画的,却是月方东升时的那幅国脉。也亏他还记得两个时辰之前那月光图谱的起始位置。 溟无敌一面画,韩悠却是一面吃惊,两个图谱一重叠,竟然出现了汉字,只是这些汉字错误连连,缺笔少画,倒有一大半根本看不出是甚么字! “哈哈,原来古怪在这里!”溟无敌却是大笑一声,得意之极。 如此一来,赵庭玉、独孤泓亦惊醒了,围了过来,察看地上。那地上虽有篇文字模样,却还读不通顺,更难解其意。不由用疑惑的眼光去瞧溟无敌。 溟无敌问三人道:“可知今日是甚么日子么?” “甚么日子?” “中秋节!” 那日诸葛亭向皇上提议将大婚之日定在中秋佳节,只是这些日来心中着恼,又在苦思逃婚之策,诸葛剑庄中更是一力操持婚礼,更无人再提中秋之事,因此竟是不知。 溟无敌笑道:“中秋月圆,国脉现形!原来是这么回事,哈哈哈!” “甚么中秋月圆,国脉现形!”三人异口同声问道。 “便是眼前啊!” “可是!”韩悠盯着地面疑惑道:“可我还是看不出来什么意思!” “姐姐别急嘛!”溟无敌竟又走回大柱旁躺了下来:“现在睡觉!” 韩悠一下明白了溟无敌的意思,有些激动,哪里再睡得着,只盼月儿快走。赵庭玉和独孤泓也非愚笨,亦想到了。只是比韩悠沉得住气些,依旧歇了下来。 堪堪等了两个时辰,溟无敌方一跃而起,察看了一下此时的月光国脉,果然又有了变化,拿瓦片描画下来,众人一看,果与前番所画字样吻合,竟是拼出一段话来:阿房巨宝,国运所系……大殿正梁,右起五寸,除去榫钉,巨宝即现! 四人皆尽愕然,也不知何等巧匠,设下如此机关,将一篇文字隐藏在月光投影之中。 溟无敌看毕,当下飞身上梁,察看之下,右起五寸果有一枚榫钉,只是与寻常榫钉并无异处,铆合着正梁与大柱。当下也不及细想,运起内力,喝声“起”,将榫钉生生拔起。 四人均是疑惑这榫钉在半空之中,能启动甚么机关,一怔愣之间,忽听一声轻微的“喀喇”响,那正殿大梁与承重大柱竟然缓缓分离,很快大殿似被抽了筋骨般,屋瓦纷纷坠落。 “快跑,大殿要塌了。”溟无敌大喊一声,从梁上跃下,一把拽住韩悠向殿外奔去,独孤泓和赵庭玉亦是大惊,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正梁已自倾倒下来。 正梁既倒,整座大殿立时分崩离析,轰然倒塌下来。溟无敌和韩悠跑在最前,已跨出了殿门,赵庭玉亦随后跟了出来,独孤泓却被一根屋橼砸中,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阿生,快救他!” “想死啊!”溟无敌一把将韩悠推出丈余,电闪入殿,拽起独孤泓,拖了出来,方才出得殿门,那大殿整个坍塌了下来。 忽然静谧了! 大殿坍塌之后,尘埃弥天却再无动静。门外守卫亦被惊动,见大殿骤然坍塌,均是目瞪口呆,半晌方有人去庄内禀报。 “就这么完了?”溟无敌瞪着那一片瓦砾,脸上表情古怪之极。 所谓国脉和巨宝,竟是这一堆瓦砾不成?韩悠等亦是惊疑不已。 正在疑惑间,忽然又有隐隐的轰隆隆之声传来,这声音却来自地底下,起初甚是微小,渐至增大,如雷鸣一般。四人正惊恐不定间,那坍塌大殿的断梁碎瓦竟然开始慢慢下沉,整个大殿地基都下沉了。 下沉的边缘甚是齐整,直沉了三四丈才止住,四人围上去一瞧,一个黑洞洞的大坑现在眼前。 大门之外,诸葛亭等人早闻讯赶了过来,见此情景,亦是大吃一惊。 “禁殿既毁,便无约束,与我入内拿下此损毁禁殿四人,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诸葛亭高喝一声,那些剑庄武士方醒悟过来,亮出兵刃喊杀进来。溟无敌看了看身后杀来的武士,又瞧了瞧眼前的巨坑,无奈道:“跳吧!”抱着韩悠当先跳下,后面赵庭玉亦拉着独孤泓跳下。 坑里却是混乱无比,残砖碎瓦无从下足。举目一看,四壁上竟然都一个五尺见方的地洞入口,黑乎乎地现在那里。 “快进洞!” “进哪个?” 这倒是个问题,四个洞口进哪个呢? “南边的!”溟无敌和韩悠几乎是同时道。这个剑庄三面环水,只南面湖对面是山峦,所以二人不约而同选择了南面的洞口。 那洞口高约五尺,宽约三尺,四壁平整,皆是条石垒成,四人微曲腰背,也顾不得黑暗,一头钻了进去,身上乱哄哄地听到追兵脚步亦跟了上来。 溟无敌在前面带路,其后是独孤泓,然后是韩悠,赵庭玉断后。不过走了数丈,地道里然没有了光亮,韩悠害怕,紧走两步,拉住了前面独孤泓的手。独孤泓感觉韩悠手心微汗,安慰道:“阿悠莫怕,既有秘道,必有活路了。” 黑地里也不知走了多少,似乎挺漫长,忽听前面溟无敌“哎哟”一声惊叫,然后听到扑嗵摔倒的声音,韩悠等大惊,正在出声发问,忽然呼呼呼四周亮起了十来支灯火。 这些灯火均是嵌在石壁里,只露出根灯芯,再看绊了溟无敌的,是一根木棍子,溟无敌踢到木棍却触动机关,点燃了那些油灯。 这是一个间颇大的圆形石室,壁顶是半圆拱形,四周却是开着八个入口,这些入口均是一模一样,包括他们刚才出来的那个口子,若是闭上眼转上两圈,怕是自己也弄不清是从哪个入口进来的。 三人将目光齐齐投向了溟无敌,谁让他自诩精通机关呢! “别瞧我,这设计机关之人绝顶聪明,阿生也不知该往哪里走!” “咱们总得选一条路吧!”韩悠急道。身后隐隐的脚步身显示追兵并不太遥远了。 “管不得了,随便走吧!”溟无敌用剑在一个入口上刻了个记号,这才带着众人钻了进去。黑暗里走了不多久,忽听溟无敌咦了一声道:“有岔道!” 依旧作了记号,胡乱选了一条往前而走。走不多远,竟又是岔道,如此反复,走了四五个岔道口,眼前一亮,似有光亮。众人大喜,急忙奔过去,一见之下,顿时心情寡落,原来竟是原先来过的那间石室。 “还是给困住了!”溟无敌一摊手,一脸哀苦。 “这是甚么阵法?” “依我看,”赵庭玉沉思道:“这阵别说我们四个,恐怕千军万马也困得!” “快想法破阵要紧!”韩悠急道。 溟无敌却向韩悠问道:“当初受封圣女时,我给你那木盒子里的汉宫秘道你可都知晓了?” “那与这个阵有甚么关系?” “阿生推测,里面还有一个秘道非是汉宫的,却是这里的!” “可是,那木盒子我还未启封,就去劫天牢,然后一路到了这里。此时还在浣溪殿收着呢!” 溟无敌抓着头皮一脸无奈,正无语间,忽然从一个洞口钻出两个人来,看装束应是剑庄武士。那两个武士见了四人,挺着兵刃却不敢就动手。 溟无敌根本没将二人放在眼里,走近前去,嘻笑道:“怎么,落单了?” 那两个武士咀嚅道:“岔道太多,分散了!” “怎么不来拿咱们?” 那武士哭丧着脸道:“还拿甚么,如今倒是怎么出去?” 溟无敌哈哈一笑:“想出去就弃了兵器,随了我们!” 那两武士果然弃了手中刀剑,一脸驯服,道:“这地道古怪之极,咱们进来了两百多人,如今倒似泥牛入了海,再也找不到其他人了。” 在这两个武士面前,溟无敌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寻了个入口,一头钻了进去,却将韩悠拉在身旁,轻声道:“这地道恐怕只有圣女才能解,你仔细思量思量!” 韩悠所知秘道,只汉宫里那几条,只是并无甚么分岔,均是一条道到底,哪里有这般繁复。于是道:“那盒子我又没带在身边,不然倒是有希望。如今,能解这秘道,整个剑庄里怕是只有一个人了!” “谁?” “南宫采宁!” 第九十三章 生门?死门? () 韩悠印象中,也只有南宫采宁那般精通奇门遁甲五行八卦的奇士,方能解这些古怪的东西。溟无敌听了亦赞同道:“若是那小妞在,倒是不碍!” 问题是那小妞现在不在。 转悠了两圈,竟是又回到了那间巨大的石室,一路亦收集了不少剑庄武士,皆了无斗志,倒成了难友。那石室里的灯油也似要燃尽,已熄灭了两盏,剩余的也黯淡了下来。 韩悠四人一日夜未得饮食,之前找到秘道振奋了精神,如今却眼见陷入绝境,不免心气一松,委顿了下来。那些剑庄武士亦是神情不安。 “罗爱花,你到底有无办法带我们出去?”一个黑脸武士嚷道。 溟无敌却反诘道:“你有吗?” 那黑脸大汉顿时怒道:“既无法,作甚么哄骗我们!” 溟无敌倏忽闪电一般窜到黑脸大汉面前,只听啪啪啪几声清脆的声响,那黑脸大汉面颊上已多出几道指印。“哄骗你吗?还打你呢!” 如此那十几个武士哪里忍得住,只是手中兵器都教溟无敌哄丢了,只得徒手上前厮打起来。溟无敌亦正是心情懊恼,正想揍揍人,立时便打成一团,将剩下的那几盏油灯尽打灭了才作罢。黑暗里众人均是喘着粗气,却再无言语,默坐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听得有脚步声,和一丝火光出现在一个洞口里。众人均是一跃而起,不一时,只见一群人出现在洞口。 竟是诸葛亭父子带着几个武士首领,身后亦跟了南宫采宁、罗总管他们。 溟无敌一见诸葛亭到来,忙拿剑架在韩悠脖颈上,笑道:“诸葛庄主,你先前那条件开得不错,我放了公主,你保我们安然离开剑庄!” 诸葛亭却是冷哼一声:“不觉为时已晚吗?”身边诸葛龙却扯了下他的衣襟,道了声:“爹!阿悠是无辜的。” 诸葛亭却不理他,冷冷盯住溟无敌:“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何人并不重要,只问诸葛庄主一句,还要不要你们家的媳妇?” “哼,私入禁殿者死!损毁禁殿更无活理!”手轻轻一挥,身边那些武士立时向四人扑了过去,竟当真是不再顾忌韩悠生死。 “慢!”诸葛龙却是噌地一声将手中宝剑架在了诸葛亭颈间,大声道:“谁敢动手!” “逆子!竟敢拿我威胁!”诸葛亭作梦也没想到诸葛龙会这么做,眼中无比惊诧,神色却是死灰。那些武士见诸葛庄主被制,哪里便敢动手上攻,一时犹犹豫豫,不知该如何是好。 “爹,请恕龙儿不孝!阿悠,快走罢!” “逆子,难道瞧不出这蒙面之人并非罗爱花么,公主亦非是被挟制,而是在演戏啊!” 诸葛龙却是一脸悲怆:“我才不管他们是哪个,只不愿见阿悠命丧刀剑之下!” “龙儿,你竟忘了为父教诲,从小为父是怎么教育你的!只有一口气活着,便要维护禁殿周,倘若有人私闯,便是爹娘父母君亲至爱,亦当格杀。你忘了么?” “龙儿自然记得,但委实不忍心看阿悠死于非命!” “你……逆子!” 溟无敌听父子相争,忙一拉韩悠,领着独孤泓和赵庭玉向方才诸葛亭进来的那洞口钻了进去。如果不出意外,这便是他们最初进来的地道。 诸葛父子纠缠不下,那些剑庄武士亦不敢追,只罗总管和南宫采宁跟了上去。溟无敌看二人情形并非要捉拿他们,也不介意,随他们跟着。 “阿悠,你这未来公爹真是个铁脸无情的!”溟无敌一边跑一边也不嘴闲,嘀咕道:“还是诸葛龙那小子有些情义,倒是帮了咱们一个大忙。” 走了不过十来丈远,溟无敌却是“咦”了一声,一条岔道竟然出现在面前。韩悠亦是一惊,她记得最初进入地道时,并无分岔,只一条道便走到了那间石室,如何返回时,便有了岔道? “采宁姐,你们方才进来时,可有岔道?”韩悠转身问道。 “并无!”南宫采宁脸上也是一副沉思的模样,喃喃道:“难道这便是八卦秘道?” “甚么是八卦秘道?” “这八卦秘道我亦只是听闻,并未见识过图谱,只是见那大坑四壁上有四个入口,方才那石室内又有八个地道入口,因此心中疑惑。倘若真是那八卦秘道,那可真是麻烦了,必得设计之人的图解方能破解,不然这么胡乱走下去,便是走上十天半月,乃至一二年也未必便能出去。” 竟然连南宫采宁都无法,韩悠顿时心一沉:“难道我们都得饿死渴死在这里不成!” 说到饿死渴死,溟无敌独孤泓和赵庭玉不免又是一阵难受。 “果然没有办法了么?”溟无敌也有些绝望。 南宫采宁道:“办法自然有,却也简单,只需将这地道上方打开空缺,挖出地面便可!” 这听起来固然不错,可是众人均是同时想到,从最初的入口判断,这地道距离地面,起码有两丈之深,又无锄头鎯头之类的挖掘工具,挖出地面去又谈何容易,再说这石壁也不知有多厚,能否砸开还是个大问题。 溟无敌苦笑道:“这算甚么办法,就算不累死,也早就饿死渴死了!” 南宫采宁思索着道:“这设计八卦秘道之人必然精通五行八卦,既如此,必会为同行留下生门,找到这生门,虽破不了此阵,却能逃生。” “采宁姐带我们去找生门!” “要找那生门,先要回那间石室。” 此语一出,众人又黯然,石室里诸葛父子和武士占据,如何能再回去。事情当真是纠结之至。 只听罗总管道:“公主,请随杂家离开这些蒙面人去石室,必保诸葛庄主不敢为难殿下!” 南宫采宁亦劝道:“闯禁殿,毁禁殿亦非公主意愿,如今事已至此,想必诸葛庄主亦能从宜!” 韩悠却是执拗道:“阿悠不愿嫁诸葛龙,死也不愿意。”黑暗里忽然一只手抓住了韩悠的手,那双只温热微有些湿,虽然瞧不见是谁,但韩悠立马感觉出那一定是独孤泓。 “阿悠,我错怪你了!” 臭小子,甚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没要紧的话,甩了两下,没甩脱,又恐惊动了别人,只得作罢,任他握着,恼道:“倒是想想如何脱身罢!” “且走走瞧!”南宫采宁道:“运气好找出生门也未可知。” 韩悠等也顾不得疲乏饥渴,只跟着南宫采宁摸索而行,那独孤泓却是痴了,紧握着韩悠再不愿松手。不时还耳语些痴话,竟无绝望惶急,倒是心绪极佳。韩悠寻思这小子自以为她不愿嫁诸葛龙,是因为他的缘故……也许有一点,但绝不是部。只是不忍心打击独孤泓,按下并未明说。只跟着南宫采宁时走时停,这里摸摸,那里瞧瞧。 有这么个奇士在身边,大家倒也略微心安。 只是也不知转了几圈,南宫采宁只是一言不发,便溟无敌或韩悠发问状况如何,亦是不理睬,黑暗里也不知在思索着些甚么,竟是出神了一般。 秘道里不时传来剑庄武士的哀嚎:“爹、娘,我要出去!”、“来人啊,救命啊!”一时又转至那个石室前,溟无敌探头望了望,只见有数十个武士把守着,诸葛父子却不知何往。于是又回头,另寻了岔道走去。 黑暗里不分时辰,韩悠直感觉足足走了有大半日,忽听南宫采宁“咦”了一声,原来又到了一个岔道,韩悠并不知她咦甚么,却听南宫采宁道:“四处敲敲,这里应该有机关!” 果然,这个机关倒并不难找,却是被赵庭玉敲到一块明显有空洞之音的石壁。只是若无南宫采宁提示,谁会想到去敲击。 “这机关怎么摆弄?”溟无敌如今对南宫采宁算是钦服了,不敢擅动,询问道。 “打碎它!” 轰然一声呼,那石壁原来只一寸来厚,被溟无敌一掌打得粉碎。 然后便出现一条极窄小的甬道,莫说直立,俯身亦不能,只能爬过去。甬道尽头,却是一间长约一丈宽约四尺的小室,四壁光滑空无一物。南宫采宁却喜道:“这便是生门了!” 话音刚毕,只听轰隆隆一声,那身后甬道竟是砸下一道不知沉重若何的石门,将甬道死死封堵了。众人均是心惊,若是再迟一步,岂不被砸个血肉模糊。 虽是生门,众人却不知生在何处,这小室四壁皆是粗糙石头砌成,并无甚么机关。连南宫采宁亦是纳闷,皱眉苦思。 那身后甬道刚一封堵上,忽听韩悠惊叫一声:“水!”众人顺她手指之处低头看时,果见四处壁隙间汩汩水流淌了进来,溟无敌也是渴急,管它甚么水,竟是捧起喝了一大口。只是那水流却是源源不断,虽不甚急,竟也渐渐漫过众人足踝。且有不绝之势。 南宫采宁变色道:“难怪我竟是错了,这是死门,而非生门?” 第九十四章 悠悠其情 () 那水流渐至漫过众人足踝,及到小腿膝盖,并不过急却是不住上涨。水涨一分,众人心便沉了一分。溟无敌叫苦道:“南宫姑娘啊,给你害惨了,都说你精通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如何连生、死也分不清!” 南宫采宁亦是声音颤抖:“这、这分明是生、生门啊!” “是超生之门罢!如此下去,不过半个时辰,咱们便要超生啦!” 来时的甬道早被封堵死了,四壁又是坚硬如铁的石壁,身边的水已涨到了腰腹,绝望之情渐至弥漫开来。只是这种死法也太折磨人了,若是洪水汹涌而至倒也罢了,不过片刻便解脱,这般眼睁睁看着水一寸一寸漫过身体,留给众人恁多时间去想象自己死亡之时的情景,这设计之人,未免也过于残忍了罢。 独孤泓觉出韩悠恐惧,安慰道:“阿悠,别怕!” 怎么能不怕呢?罗总管手中的火折子也早熄灭了,石室里一片黑暗,只有冰凉的水漫过腰腹,向胸口袭来,死亡的阴影越来越厚重地压在心头。韩悠虽然不想嫁给诸葛龙,但,更不想死啊,而且是这么恐怖的死法。 “独孤泓,我、我害怕!”扑进独孤泓同样已冰凉的怀抱里,在环过来的胸膛里,微微有了些心安。 “别怕,别怕……”除了安慰,独孤泓并不做更多。 余人被二人简单地交谈感染,亦是心中悲切,一时又听得南宫的悲泣之声。韩悠更是忍耐不住,扑在独孤泓怀里大哭起来:“阿悠不想死啊!呜呜呜,我的神雕,我的宫廷菜园,父皇,快来救救阿悠……” 独孤泓虽想安慰,却哪里找得出言辞。忽听溟无敌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骂道:“死老天,让我溟无敌如此死法,倒是痛痛快快淹死我啊!” 可惜石室里的水却是哭不走亦骂不走,依旧不疾不徐缓缓上涨,渐至韩悠的颈下。因韩悠毕竟矮小,最先淹到颈部,微微涌动的水不时呛进韩悠口内。独孤泓忙将韩悠托起,离开水面。 “阿悠,别怕,泓最爱你了,咱们一起上西天极乐,那里再无苦楚,再无甚么断魂迷香,你会忆起咱们曾经的欢乐。悠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么?还记得你叫我小弟弟,而我要你叫我小舅舅?还记得你在我姑姑面前为我圆谎么。”独孤泓温柔地声音在韩悠耳边低喃,他所说的那些,韩悠不记得了,完不记得了。只是这种低缓的语调令韩悠多少减轻了些绝望的感觉,渐渐平静下来。 水已漫到了独孤泓的唇边,张一张口便要涌入进去,眼见再过片时便要到达鼻息。 “放我下来吧,泓!” 独孤泓已然无法说话,只是拿眼睛凝视着韩悠,摇了摇头。 水无情地漫过独孤泓的鼻,韩悠看到气泡不停地翻出水面, “独孤泓,放我下来啊!”韩悠努力地挣扎着,嚷道:“这么做有意义吗?迟早都是要死的!” 独孤泓只是紧紧抱住韩悠,尽量地往上举着,是的,多活一会儿也是好的,独孤泓虽说不出来,却是行动去这么表达了,他要韩悠尽量多活一会,多活一会儿…… 这间石室本就不高,距离独孤泓的头顶不过半尺,而韩悠被他托着,已经顶到石室顶上了。 就在水将要漫到独孤泓眼睛的时候,韩悠忽然感到有些异样,水流湍急了起来。瞬间漫过了独孤泓头顶,与此同时,韩悠发现身边的石壁缓缓倒了下去,裂开一道缝隙。 独孤泓亦发现了这道缝隙,于是努力将韩悠推了过去。 韩悠并不会水,但求生的**,使他努力向那缝隙游了过去。 终于游了出去,双脚用力在石板上一蹬,身体快速地向水面冲了出去。“哗啦”一声,韩悠长出了一口气,已经浮上了水面。 原来已经在环绕剑庄的湖面上了。 只是湖水竟有丈余深,韩悠凭借脚蹬石板的力量冲出水面,只吸了一口气,又往水里沉了下去。 脚下又有人推了一把,韩悠不知道是谁,再次浮出了水面,一看,原来是赵庭玉亦浮了上来。“公主,我带你上上岸!”赵庭玉一把抓住韩悠的腰,往南岸上游。所幸,南岸并不遥远,只四五来丈远。不到一刻钟便将韩悠带上了岸,顾不上喘息,韩悠回身打量湖面,只见溟无敌托着南宫采宁亦游了过来,只是罗总管和独孤泓却无踪影。 “快去救独孤泓!”韩悠朝赵庭玉嚷道。 赵庭玉答应一声,一面脱了外褂,扑嗵跃入水中。 “哈哈,南宫姑娘,溟无敌算是服了你了,这果然是个生门啊!” 南宫采宁却也被淹得够呛,大口呕了几口湖水,后怕道:“这个生门也太刁钻了些。” “非是刁钻,而是精巧之极。”溟无敌得脱大险,不免又玩世不恭起来:“若是湖水汹涌而入,恐怕一时便咱们呛死了,哪里还逃脱得出来。因此设计之人先令湖水缓缓流入,及至快要没顶,方大开石壁,放出道路。如此巧夺天工,溟无敌生平未见。若是分寸拿捏稍有迟缓,可不尽都淹死了。哈哈,好厉害的机关!” 可是这个设计机关之人却忽略了一件事,这世界上非是人人皆会水的。 韩悠担心地看着赵庭玉跳入湖中,一个猛扎潜入水底,半晌却无动静。 “溟无敌,别说闲话了,快去帮忙!” “帮甚么忙?姐姐。”好无辜的眼睛看着韩悠。 “独孤泓还在水里没有出来呢?” “哦,罗总管也未出来,怎么不叫阿生救罗总管!” 欠掐啊,韩悠挣扎起来,不顾虚弱将溟无敌往水里推。 “姐姐莫费力气推我,阿生去就是了!” 溟无敌方跳入水中,那里赵庭玉却浮了出来,身后抱着一动不动的独孤泓。 韩悠的眼泪顿时涌了出来。这个爱哭鼻子,被溟无敌说成娘娘腔的男人,竟在那个时刻为了自己多活一会儿,甘心被水淹没,韩悠无法不感动,无法不生出一丝……爱。 独孤泓被赵庭玉和溟无敌拖上岸边的时候,肚子高高鼓起,脸然死灰,探了探竟是毫无鼻息。韩悠再也顾不得甚么,深吸了一口气,掰开独孤泓的嘴,将口内空气吹入独孤泓体内。 试了三四回,却是一点反应也无。 “嘿,阿生怎么没被淹成这副模样呢!”溟无敌艳羡道。 “泓,别死,不要死!”韩悠一面流泪,一面仍不甘心,为他呼吸。“泓,快活过来,阿悠会像你爱阿悠一样爱你,快活过来啊!”又试了七八次,独孤泓仍不会自己呼吸。 韩悠绝望了,使劲地拍打着独孤泓的脸,只是任她如何用力,那脸上却无任何反应。韩悠一下扑倒在独孤泓身上,放声大哭起来。不知道为甚么会如此难过,绝不仅是因为感动,感动独孤泓在石室是舍命维护自己。那股难过来自内心深处,来自遥远的记忆。 “姐姐,独孤泓死了!”溟无敌亦正色道,不再油滑。 “谁说他死了,阿悠不要他死!”韩悠大喊一声,再次为独孤泓呼吸起来。 咳—— 忽然听到独孤泓咳了一声,一股湖水从他口里涌了出来。“咦,还当真命大!”溟无敌急忙将独孤泓翻过身来,令其将腹中积吐得干净。 独孤泓一面吐一面咳,足闹了一刻钟方缓过劲,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独孤泓,你这条命可是公主从阎王爷那里抢下来!”赵庭玉笑道,又观望了下四周,道:“此非久留之地,作速离开为妙。” 南宫采宁却猛然道:“罗总管呢?他还在水里!” 众人一时默然,方才只顾感慨韩悠救独孤泓,却将罗总管忘了。既然此时还未浮出水面,那便也无法了。 沉默了一会儿,溟无敌转向南宫采宁问道:“采宁姑娘是随我们走,还是回诸葛剑庄?”南宫采宁出了会儿神,回道:“我自然是回剑庄了。” “如此,便后会有期了!”溟无敌向南宫采宁抱抱拳,忽又道:“采宁姑娘还是跟我们走罢!”南宫采宁瞪他一眼:“为甚么?诸葛庄主他们还困在秘道里呢,采宁岂能不去求援!” 溟无敌背起韩悠,赵庭玉背起尚自乏软的独孤泓,辞了南宫采宁,即离开岸边芦苇丛,择了条小路迅速离去。所幸一路并未遇到剑庄武士。 离了约有十来丈远,南宫采宁忽对韩悠喊道:“长安公主,王韧世子让采宁替他向你问好!” 韩悠虽听到了,却是无一丝力气回答。她不知道南宫采宁为甚么这时方说这话儿,一定是见了自己那般对待独孤泓,冰释了前嫌。可是,韧哥哥、汉宫,不知何时再能回去了。这次逃婚,当真是有些得不偿失,闹出了恁大的动静,今后再有何面目去见父皇啊! 扭转头看了一眼独孤泓,却是趴在赵庭玉背上一动也不动,想来亦是虚弱至极了。 自己,真的爱他么?! 第九十五章 无名山中无名居 () 韩悠四人逃出八卦秘道,择了条小路逃命,正奔走间,忽听韩悠大叫一声:“不好!我的神雕还在剑庄里!” 溟无敌气道:“姐姐啊,保命要紧,还管甚么大雕!” 韩悠却是不依,挣扎着要回剑庄寻大雕,溟无敌自然不肯自投罗网,哄道:“要寻大雕也可,只先找个人家吃喝饱了方有力气。” 这倒是大实话,四人均是腹饥如刀割一般,在湖里挣扎一番,倒是不口渴了,却越发引出腹中饥饿来。韩悠这时缓过神来,亦觉饥饿无比,因此道:“那也好,只是找到吃食便要去寻回神雕来!” 走了大半个时辰,料剑庄一时寻找不着,睢见前面林子里有七八户人家,于是也管顾不得,钻进去,丢了锭银子,教那老妪生火做饭,却在院子里燃起篝火,围坐烤着湿漉漉的衣服。 不一时老妪便将饭香蒸得四溢,四人那里还坐得住,半生不熟盛了一大碗,就是几条咸条愣是将一大铁锅饭吃了个干净。因担心剑庄和禁军追赶,并不敢久留,出了小村庄,只在山野里寻了个山洞,一时倒下尽皆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也不知睡了几时几日,等众人睡透醒来时,却是个阳光明媚的清晨,韩悠依旧缠着要去寻雕,溟无敌无法,只得道:“又饿了,再去寻那老妪要饭吃了再论!” 于是又去那小小村庄,仍找了那个老妪,这回倒不像上次那般猴急,将老妪家唯一的生蛋母鸡也宰杀了,总算是正经吃了顿饭。 正吃着,忽见韩悠将碗一丢,奔出门外,狐兔一般迅疾。溟无敌奇道:“姐姐这是哪一出,外面下元宝了么?” “雕儿!” “哪里有甚么雕?”溟无敌三人虽不信,亦出门看时,果然隐隐听得有雕唳之声,只是声音却是极细微,不侧耳倾听哪里听得到。也不知韩悠如何便知了。 虽听得雕唳之声,寻遍天空却了无踪影,只听那老妪说道:“这些日子也不知哪里来的一只大雕,每天必来逛一趟,见了姑娘家就落下来打量。乡亲都议论这是不是一只**雕!”自语自笑,引得韩悠更是感动,原来神雕亦未忘了自己。 不一时,果见天际一个黑点,渐行渐大,韩悠早张开双臂高呼起来,神雕眼睛锐利,远远便发现了,更是长唳不止,落在韩悠身边,只拿尖喙不住蹭韩悠脸颊,瞧得那老妪如见鬼魅一般。 “好了,我的神雕回来了,饭也吃饱了,现在咱们去哪儿呢?” 这一问倒将三人问住了,溟无敌沉吟半晌,方道:“我自然是回国寺当国师了!只可惜这一趟差些送了性命,却连阿房宫巨宝的影子也没见着。” “还想巨宝呢,除非破了好秘道怪阵!”韩悠咋舌道:“阿悠是再也不愿进那秘道了!庭玉,你往哪里去!” “浪迹江湖!” “独孤泓,你呢?” “我?阿悠你呢?” “我不知道!” “阿悠,和我一起去风尘子那里罢!” “……”韩悠竟是迷惘起来,汉宫暂时是回不去了,除了汉宫那个家,实在亦想不起来能去哪里。可是带着神雕去南荒找风尘子,韩悠又有些担忧,那风尘子可不怎么待见自己,带着神雕整日在她面前晃,自己也于心不安啊。 独孤泓似瞧出了韩悠的心思,宽慰道:“其实师父她老人家为人极好的,只是外貌看起来冷淡些!” 赵庭玉亦道:“我亦觉得阿悠在风尘子那里妥当。一个女孩子家,总不成浪荡江湖吧!” 竟连溟无敌也赞同,只是又道:“姐姐有这雕儿,来去也方便,只莫忘了隔三岔五来看望阿生,国寺里可闷得慌呢!” 韩悠便道:“也好,便去那里再说罢!阿生,倒是想个法子教阿悠回汉宫才好!” “这个不必说,阿生必相机行事,想个妥帖法子教皇上令姐姐回宫,亦令诸葛剑庄无话可说。” 当下计议定了,溟无敌和赵庭玉相伴离开,这里韩悠方带了独孤泓乘起神雕,向南荒飞去。 一路再无甚么故事,赶了两日行程,便进入了南荒深山丛林之中,人烟亦是稀乏,常是半日不见一户人家。韩悠按独孤泓指引,降在一座耸峭的奇峰之上。韩悠瞧那山云遮雾绕,直*插天际,真真如仙境一般,不由问道:“这山可有甚么名目?”独孤泓呵呵一笑:“怎么跟泓当初随师父来时一般问。师父却说,人自有道,山曰无名,因此泓亦不知此山之名,只唤作无名山罢了!” “无名山?倒是有些意思,风尘子竟住这样地方,嗯,也只风尘子这般人方住得这般地方。” 亦用不着独孤泓指引,那神雕对这里倒比独孤泓更为熟悉,当下也无须驾驭,径直向云雾中穿梭而去,降落在半山腰一处地势稍斜的长坡之上。只见坡上四五间简易木房,皆是原木结构而成。木房前却是一垄垄菜地,几只鸡羊在山坡上寻食。却是一派田园风光! 独孤泓熟门熟路带着韩悠进了木屋,到处寻了一遍,却不见风尘子踪影,亦不在意,笑道:“定是上山悟道去了!” 韩悠四处转悠一遍,细细打量了一番,木屋虽简朴,却是洁净,几乎是一尘不染。只那间书房里陈设繁复了些,竟是满满一屋子的书籍,随手翻看,皆是道家经书,亦有些奇门遁甲之类的古书却看之不懂。 小小木屋不一时勘察完毕,笑问道:“这宅子又有甚么名目么?” 独孤泓亦笑道:“自然是无名居了!” “风尘子甚么时候回来?” “这倒难说了,少则一二日,多则半月。用师父的原话说是,该来则来,该去则去!” 韩悠忽然脸上一红,忙转过身去。如风尘子不回来,岂不要和独孤泓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了? 独孤泓却未体察韩悠的尴尬,道:“不用理会师父,倒是先收拾出间房来给阿悠住要紧。” 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厨房和书房是不能动的,那两个卧室他和风尘子各占了一间,便只剩下客室了。独孤泓道:“这间客室也从未见有人来过,但是架张床给我睡了。阿悠你便住我原来那间罢!” 当真要在这无名山中无名居落下脚来么?韩悠感觉似梦一般,并不真切,原本好端端的大汉公主,如今却成了隐士,这个落差也太了些罢。不过,站在这无名山的半山腰间,整个人倒是神清气爽,四周又极静谧,只偶尔一两声鸟鸣,亦是清脆悦耳。 某人却是欢喜过甚,又没注意韩悠的神情,只顾颠颠儿地收拾房间。 正忙乱间,忽见屋后小径上一人飘然而至,不是风尘子却是谁? 风尘子见了韩悠,微有些诧异,再看一眼屋外屹立的神雕,神情甚是古怪。独孤泓见了,忙赔笑道:“徒儿那日奉命下山采办,听得人言公主被诸葛剑庄逼婚,因事情紧急,未得上山禀报师父,请师父恕罪!” 风尘子却是哼了一声,脸上并无表情。 独孤泓只得硬着头皮讪讪道:“如今阿悠也无处可去,上山来避一避,求师父答允。” 风尘子这才淡淡道:“既来之,则安之!” “多谢师父!” “多谢真人!” 风尘子只这一句话,瞥一眼神雕,径入书房,也不理睬他俩。独孤泓却是眉开眼笑:“我说师父为人最是豁达罢!” 唉,堂堂大汉公主,到哪里不是倍受礼遇,韩悠实在说不上欢喜,又听独孤泓道:“咱们做饭罢!” “做饭?!”独孤泓好歹也是曾是蜜罐子里泡大的安国公啊。“阿悠不会啊!” “我亦是才学的,如今有帮手了,更妙,其实也简单,来来来,我教你!明日再骑雕去采办些鱼肉来,设个接见宴,也让泓尽尽地主之宜!”独孤泓心情极佳,未名话多。 韩悠一笑,只得随他来到厨房,学着点火添柴,淘米择菜,弄得一头脸土灰,方做出三个菜肴来,尝了一口,自比不得汉宫,却自有一股清香。独孤泓先给风尘子送了一份,这才和韩悠就着小饭桌对面吃了起来。 “这便是你的修道生活?” “嗯,还有饲养鸡羊!” “阿悠听着怎么倒像是务农!” “也非是啊,师父还教我剑术、道法、奇门遁甲,只是这些我并不愿学,师父原说再过半月便要传我解毒之术,到时便可将你身上那断魂迷香之毒解了!” “还在耿耿于怀那毒么?”韩悠叹道:“其实解与不解有甚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独孤泓急道:“若不解那毒,你怎知……”忽然有些难为情,咀嚅道:“怎知咱俩曾彼此相爱呢!” 还用得着用往事来证明吗?韩悠心里道:“当石室里湖水漫过你的颈,漫过你的鼻,而你却并不放手,那一刻就足够了!” 只是,这些话,韩悠还实在未好意思说出来。脸上红,用筷子敲敲碗,娇嗔道:“吃饭,吃饭!” 第九十六章 神雕侠女 () “……唐家三少爷色心大起,便喝令随从强行夺人,柳氏父女哪里肯依,一面挣扎一面苦苦哀求,唐恶霸怒道:‘敬酒不吃倒要吃罚酒!教你知道我的厉害!’那如狼似虎的随从将柳老爹一顿暴打,扭住柳姑娘便走。旁人畏惧,敢怒而不敢言。便在此时,忽听空中一声雕唳,神雕侠女从天而降……”瞽目老人说到这里,却卖个关子,拿起身前一只破碗道:“在家靠乡邻出门靠朋友,若觉老朽这书说得还尚可,便请施舍一二铜板!” 人群一阵笑骂,都道瞽目老人势利,只是又想听将下去,于是摸出铜板,叮叮铛铛地投入破碗里,瞽目老人一面道谢,一面又开言说道:“神雕侠女从天而降,落在唐恶霸面前,怒斥:‘何故大胆,光天化日之下,强抢良家女子?’岂料那唐家恶霸早已酥倒,喃喃道:‘小娘子莫非仙女么?’神雕侠女又好气又好笑,道:‘本仙令你弃恶从善,再不许凌势欺弱鱼肉乡里。看你年纪尚轻,何不发奋,作个于国于家有用之人!’那唐恶霸醍醐灌顶,连连称喏,竟当真从此闭门苦读,三年后成一代名士。此一回便是神雕侠女貌若仙,管教恶霸变人才。” 听众大失所望,都道是神雕侠女定要出手将唐恶霸打个流花流水,那才痛快。于是纷纷要瞽目老人再讲一回神雕侠女武力取胜的故事。那瞽目老人微微一笑,道:“兵书有云,用兵最高之境为不战而屈人之兵,各位看官如何痴也,既如此,老朽便讲一回神雕侠女误入强盗窝,与那绿林三好汉赌赛故事……” 瞽目老人喝口水,正要开言,忽听得一阵吵嚷,几个家丁打扮的少年推推搡搡拔开人群,迎进来一个纨绔少年。瞽目老人虽不知来者何人,但听那响动亦知出了意外,还未说话,只听一个家丁气势汹汹道:“兀那说书的,来丁家镇来讨活,也不先拜会我家少掌柜么!”言罢抢上前去,将那破碗里的铜板碎银一并倒入口袋里,瞽目老人听得响动,急起来去抢,只是目不能视物,倒教那家丁伸腿绊了一跤。引得众家丁哈哈乱笑,围观众人识得此人恶霸,立时退得远远地瞧热闹。 “原来还是个瞎子,小虫,赏还他两上铜板!”纨绔少年笑道,转身便走。那家丁果摸出两枚铜板,丢瞽目老人面前,笑道:“快磕两个头谢少掌柜!”瞽目老人如何肯干休,听脚步声冲上前去一把拽住纨绔少年的裤角,求道:“少爷看老朽可怜,还我钱罢!” “嗟!竟是个不识趣的。”那纨绔少年倒飞一脚将瞽目老人踢个筋斗。 瞽目老人甚是执拗,翻起身来,又冲向前去抱纨绔少年。众家丁大怒,围上前去夹头夹脑便殴打下去。 正自乱间,忽听一声雕唳!那瞽目老人听得雕唳,猛然振作,推开众家丁,大喊道:“神雕侠女,救我!” 那些围观听客虽也隐隐听得雕唳,只未承想竟有如此凑巧之事,抬头寻时,只见果然一只奇俊无比的大雕背负着两个人已近三丈来高的半空,正俯落下来。 雕上却是一男一女,均是十八来岁年纪,待大雕落地,一跃而下。 众人均是眼前一亮,只见那男子美仑美奂,面若傅粉,比那画儿上的神仙更胜却三分。再瞧一眼那少女,众人头脑中不免都生出倾城倾国四个字来。眉眼五官,一举手一投足,竟是教人忍不住要赞叹出声“好”来。二人均是一身狐袍,只颜色有别,少年一身赭青,少女一身鲜红,一脸淡然朝那纨绔子弟走去,把那衣冠华丽的纨绔少女比得如一只凸眼癞蛤蟆一般。 “你,作甚欺负这瞽目老人?”那少女轻启樱唇,淡淡道。 那纨绔少年早瞧得呆了,嘴巴咀嚅着,却不知喃喃些甚么。 “问你话呢?”那少年微皱眉道。 纨绔少年方惊醒,弱弱地强辩道:“干、干*你们甚么事?” “泓,打他!”那少女话音未落,少年身形一动,只听噼哩啪啦几声,那纨绔少年一头栽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众家丁急忙上前扶起,纨绔少年恼道:“竟然打我,给我揍他!” 那些家丁尚未动手,忽感一阵劲风袭来,只见一团钢锥般的雕羽横扫过来,将众家丁击得四零八落。那些家丁本就畏惧,翻身爬将起来,也不顾纨绔少年,各自夺路逃命。纨绔少年亦慌了,拔腿要跑,却被那绝美少年横着剑鞘拦住。 “这就走么?” “小人该死,冲撞大侠,饶命,饶命!” 却见那少女早扶起瞽目老人,将他身上灰尘拍干净了,查看一番,并无受伤之处。这才转向纨绔少年,道:“将这瞽目老人带回家去供养,三个月后我还要查看,若瞽目老人说你半个不好,哼!” 那纨绔少年连声称喏,毕恭毕敬将瞽目老人扶着向家便走,当真是对亲爹也没这般孝敬过。那瞽目老人走了丈远,忽回转身,叩了下去,连连道:“多谢神雕侠女,多谢神雕侠女!”旁人不禁均是笑道:“拜谁呢,早飞走了!” 那瞽目老人又抬头望向空中,虽不能视物,亦是观望了良久,才随纨绔少年回家。 “阿悠,以后这些闲事倒是少管些,天下那么多不平之事,咱们哪能尽管得过来。” “见一件便管一件,世间便少一件不平事,有何不好!” 独孤泓亦也随她,忽又想到一事,便道:“一大早赶路,倒忘了件事,昨晚我又调了两味药,稍时寻间酒肆讨些水来喂你!” “不要啊!”韩悠惊恐一声,大声抗议。这三年来,独孤泓也不知调配了多少药方,每次都有必有应验,吃了之后倒是神清气爽,只是于那断魂迷香之毒却是并无一丝功效。因此抗议! 独孤泓笑道:“总有些效果的,你不是已经忆起汝阳侯府的事情来了么?” “呃!”韩悠转移话题道:“还是寻到紫蕊雪莲再说罢!”忆起汝阳侯府的事,那也只是不忍打击独孤泓的信心,胡乱说的,没承想这小子倒是深信不疑。 “嗯,那紫蕊雪莲也不知开了没有。师父说那雪莲六十年一开,也不知当真能解得了你身上之毒。” “泓,我早说这毒怕是无解了,让你放弃,是你偏执!” 独孤泓嘿然一笑:“反正在无名山住着也闲。能解得自然是好,便是不能解,出来顽顽也是好的!阿悠,算算雪莲花开尚有一月,这么早出来,是又想去汉宫绕一趟罢?” “知我者,泓也!”韩悠调皮一笑:“本侠女如今名动江湖,顺路作些行侠仗义之事,见了溟无敌那小子也好炫耀炫耀!” 独孤泓摇头苦笑:“你这丫头如今也野惯了,再教你尝尝被绿林好汉抓去的苦头才好!” “不经一事,不长一智,那次虽吃了些苦头,到底是降伏了那起绿林好汉,如今咱们再要上门去,必定大开寨门迎接!” 原来此时距韩悠初至无名山风尘子处,已堪堪过了三年,三年间,二人均是出落得不染尘埃的神仙般人物。独孤泓除了风尘子留下的课业,譬如剑术、道法、五行八卦,便是一心研制解那断魂迷香的药方。韩悠生性好动,又有神雕可用,自是难得久居无名山,常骑神雕游历江湖。碰上些不平之事,顺手解决,人又绝美又有神雕,因此倒是闯下个江湖名号曰神雕侠女。 三年里,韩悠亦去过几趟汉宫,只是汉宫守卫森严,虽想探视皇上而不可得,只得向溟无敌打探些消息。太子回宫后,倒是励精图治,再不提赵庭玉之事,皇上近年却是体质大不如前,常年深居内宫和莫经娥厮混,朝中政事大半竟是付与了太子。再有一件事,便是安岳长公主在韩悠到达无名山后不久,竟从益州回到了汉宫久居下来,整个也不出房门,据传言,安岳虽嫁了燕芷,只是二人虽有夫妻之名,却从未有无妻之实,安岳忍受不住此等羞辱,干脆回了汉宫。 燕允亦回汉宫当了禁军首领,亦与秀秀完了婚,且已得了一子,取名燕腾。只是却与京畿戍卫莫良光仍是不和,虽无下面冲突,底下士兵却是殴斗不断。太子为此大伤脑袋,一个是父皇庞妃之弟,一个是本朝战神之弟,均是无法开罪,只是劝和。 再说南宫采宁因黑山寨一事立下功劳,且本身亦有本事,深得太子器重,常商讨些政事。那王韧世子亦得了些自由,可在外宫走动走动。 缺心眼的棠林终是嫁给了王剪,亦生了一子一女。那王剪已升至翰林大学士,掌管翰林院,因毕竟自幼与太子相处,因此也深得太子信任。只是因广陵王的关系,太子却也不敢以朝中要职委任! 汉宫啊,已是物是人非了! 第九十七章 圣陀镇 () 韩悠和独孤泓二人乘雕本欲先往汉宫,再去西域寻那紫蕊雪莲。只是此时正值隆冬,虽有狐袍着身,御雕飞行在半空之中,依旧寒冷。只正午阳光明媚之时方可赶路,余时皆寻客栈歇息,如此一来,行程便慢了。二人怕错过雪莲花开,商议着先去西域寻着雪莲再绕道去汉宫。 一路无话,歇歇走走行了将尽半月,离西域渐近,气候更是寒冷,那神雕亦是有些委顿,且西域地势又高,神雕生长南荒并不惯在此地飞行,韩悠心疼神雕,因此将神雕寄养在可靠客栈里,买了两匹西域俊马,一路西行。 一路行至圣陀山脚下,二人不由大吃一惊,原来山脚下那圣陀客栈早是人满为患,皆是各色江湖客,打听之下,尽是为了那紫蕊雪莲而来的。有的是为家中至亲来寻,亦有是欲得了换卖银两的,种种不一而足。 那些江湖客虽惊独孤泓和韩悠二人人物风流,却也是见过世面的,比那些凡夫俗子倒是从容些。亦有几个江湖客,韩悠曾打过交道,只是交情非深,略略招呼过后便是一拍两散。 二人无法,住不下客栈,只得在圣陀镇上寻了户人家给些银两求了间房。家主人却是位猎户,亦有些身手,听得二人是为紫蕊雪莲而来,劝道:“二位如此年轻,便是有些本事,哪能与那些一门一派的江湖客相争,倒不如早些回中原!” 来时风尘子便说道,这紫蕊雪莲生长圣陀山巅,六十年一开,花开半个时辰即谢,有转死回生之功效。因此江湖之中求者若鹜。看来此言不虚,瞧那平时清冷的圣陀镇,此时人来人往,却是繁华无比,亦吸引了经纪买卖各色人等来此交易药材马匹等等。 韩悠向猎户打听道:“这么多人争那雪莲,届时岂不是要大动干戈?” “可不是,听父辈说道,这圣陀山巅每隔六十年一轮惨烈厮杀必是不可免的。只是今年略有不同!” “今年有甚不同?”韩悠好奇道。 那猎户答道:“三年前,圣陀山上来一派江湖客,号称紫莲帮,占据了圣陀山,经营数年,已成圣陀山方圆数百里一大帮派。如今在山上构筑了道道防御,若要上山寻紫蕊雪莲,必要经过紫莲帮地盘。因此此番镇上那江湖客倒是和睦得多,皆是因那紫莲帮之故。” 韩悠愰然道:“镇上这些江湖客竟是要联合起来对付紫莲帮不成!” “正是,只是这些江湖客却是群龙无首,再者便是破了紫莲帮的防御,寻到雪莲之后还是不免相争,因此,这个会盟究竟如何,竟是谁也无法预料。必有一个威服群雄的大派帮,方可领导众人。” 独孤泓听得如此说,不由眉头紧皱,先前虽知紫蕊雪莲难得,倒是未承想竟是如此难得。想来亦是,这紫蕊雪莲救死回生的药效,当真是万金不易,方引得如许多人争夺。 韩悠倒是适然,安慰独孤泓道:“咱们可得可不得,又不是非要那雪莲来救命。倒是好生瞧瞧热闹是正经!” 独孤泓却黯然道:“既万里迢迢地赶来,如何可得可不得,必要竭力而为!” 正在说话间,忽听门外有人高喊:“房里可人吗?”那猎户忙撂下二人,开门看时,只见一条大汉立在门口,作了一揖问道:“这位大哥,可有房间租赁?” 猎户回道:“可是不巧,才有两个租下了!” 那大汉失望,正要返身离开,忽见房内一人奔出,惊喜道:“燕允!” 燕允抬头看时,亦是又惊又喜:“公主殿下,汝怎生在此?” 便将燕允并身后两个武士接入房内细叙。 “燕允,汝在宫中好生护卫皇上,跑这西域雪山上来作甚么?” 燕允叹了口气道:“数月前,皇上龙体欠佳,发了一场大病,如今尚在卧床,宫内医官司道,皇上这病疾,恐只这圣陀山紫蕊雪莲或可解救。也是皇上洪福齐天,这六十年一开的紫蕊雪莲正要开放。因此末将奉了太子之命前来寻夺雪莲!” 韩悠听得皇上病重,顿时心中绞痛,失声道:“父皇究竟甚么症状了?” “不大好,时而清醒时而昏睡,喃喃中还唤过公主名字!” 韩悠悲伤更甚,恨不能马上回汉宫见皇上,独孤泓却道:“既如此,咱们倒是协助燕将军将紫蕊雪莲寻夺下来方是正理。” “末将此次带来的二十位禁兵,皆是一流的大内高手,但一路听得传闻,说圣陀山教紫莲帮占据了,心中着实焦躁。燕允此次出宫,是立下了毒誓,若不得紫蕊雪莲,誓不回汉宫!” 如此一来,情势陡变,原本那紫蕊雪莲可得可不得,现在却是非得不可了。且不说紫莲帮,便是圣陀镇上满满当当一镇的江湖客,便是极难对付。韩悠愈想愈躁。定了定神,向燕允问道:“秀秀可还好?” “秀秀尚好,只是思念公主,常催我在皇上面前美言,教皇上降旨诏公主回宫。只是皇上深居简出,便是末将亦不能常侍左右,如今除了莫氏兄妹,别个哪里说得上话。”言语之中,甚是不满。 独孤泓道:“如今倒是想想如何夺雪莲要紧!” “方才入镇时,听得大家均在议论,道是要会盟上山,先除了紫莲帮,余人再各凭运气,谁先找到雪莲便归谁所有,旁人不得争抢。话虽如此,只是那事物涉及性命,恐怕……” “可知会盟之期?” “三日后,在圣陀客栈。” 韩悠思虑半响,转身对那猎户道:“这位大哥,烦你将此房租与我们,另寻亲朋住去,可否?” 那猎户为难了会儿,方答应道:“我倒是无所谓便是入山打猎也混得一二月。只是妻儿不好处置。也罢,便带他们回娘家去暂住。只是……只是这租金?” 租金自然不成问题,燕允摸出一大锭黄金,也足够猎户后世不愁吃喝了。那猎户方眉开眼笑收拾行装带妻儿离开。韩悠又吩咐道:“切莫泄露我们身份!” 那猎户自然应允:“向谁泄露去,明岁开春之前,这里便归你们了!” 如今形势险恶,谨慎些还是必要的。韩悠混迹了三年江湖,亦有了些阅历,更不复当年无知小女孩模样了。 燕允招来武士,将猎户家宅改造一番,除了里面卧室给韩悠独住了,余人尽是大统铺子,二十余人将寻常民宅挤得满满当当。 住了三日,到得江湖客会盟之期,那圣陀客栈周围人山人海,韩悠燕允等混夹其中,只见一个银须老者立在客栈楼台上,高声道:“诸位英雄,紫蕊雪莲乃天赐神物,有缘人皆可得之。如今紫莲帮占据圣陀山,封堵道路,阻拦我等上山寻莲。我等好汉岂可答应,在下乃中原褚家庄庄主,为家母求药而来,如今见此不忿之事,便是舍了家母性命,也要向紫莲帮讨个公道。只望众英雄齐心协力,先除了紫莲帮,再各凭缘分,谁寻得紫蕊雪莲便归谁所有。众英雄认为此法可行否?” 底下众人皆道有理,那禇庄主便又道:“国不可无君,军不可无将。紫莲帮经营圣陀山数年,广有根基,若是一哄而上,势必教你个个击破,老巧意见,倒是选个首领,大家依令行事如何?老朽不才,自荐首领,大家可服否?” 此言一出,却是群雄轰然,哪里肯服。竟有刻薄者讥道:“汝也银须了,那老母更有九旬高寿,已死得了,白浪费紫蕊雪莲作甚么!”褚庄主闻言自是怒不可遏,便要跳下与那刻薄之人厮打。 一时乱哄哄,看得韩悠等人直摇头。 直议了两个时辰,却是毫无结果,众人也心灰了,正要各自散去。忽见一匹俊马飞驰而来,那马上之人挑着面旗,旗上正是一朵绽开的紫色雪莲,有见闻博者便道:“这旗便是紫莲帮旗帜,旗上所绘正是紫蕊雪莲。” 那紫莲帮弟子径是奔入客栈之前,喝问道:“谁是首领?” 群雄默然,无人可指,那人见此,便从怀里掏出一样事物,高声道:“紫莲帮帮主有谕,令我将此事物交与你们首领,既无首领,便悬在客栈之上,好教天下知晓!” 言罢就马上一纵,飞身上了客栈檐顶,将那事物一抖,竟是八尺余长一方绢匹,上书十一个大字:得神雕侠女者,得紫蕊雪莲! 又道:“帮主有令,谁若将神雕侠女送入圣陀宫,便将雪莲奉送,否则私上山者,格杀勿论!” 众江湖客皆知神雕侠女名号,识得之人却不多,当下四顾相询。韩悠忙低了头,隐在独孤泓燕允身后。心中却是纳闷,这紫莲帮帮主与自己素昧平生,作甚么要用紫蕊雪莲来换自己,当真是稀奇了。独孤泓燕允亦是大惊,也不敢议论,连忙护着韩悠夺路而走,回到了那所猎户住宅。 只是,韩悠猛想到,三日前到达圣陀镇时,却是与江湖客碰过面的! 第九十八章 万陀山之路 () 回到猎户住宅,燕允忙令武士围护住宅子,小心防备。方和韩悠独孤泓入内细谈。只是琢磨了半日,也猜测不透紫莲帮帮主为甚么竟要韩悠去换雪莲。 韩悠知燕允虽勇武,论智谋决断却难堪大用,试探道:“并将军如何打算?” “如今形势险恶,那些江湖客居心难测,难保不会对公主不利。这里又非大汉辖治,末将难保公主安,还望公主早离了这是非之地,至于紫蕊雪莲,燕允必奋力去夺便是。” 韩悠却道:“阿悠倒有个主意?” “甚么主意?”两个男人同时问道。 “紫莲帮主不是要见我么,燕将军将我送去换紫蕊雪莲岂不是好?” “这,万万不可,那紫莲帮主甚么居心尚且不知,如此自投罗网若令公主稍有闪失,末将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独孤泓亦道:“悠悠莫混闹,江湖险恶,此法断不可行!” 韩悠还真是纳闷紫莲帮主要自己作甚么,笑道:“不妨,阿悠历练江湖,虽也结下几个仇家,但都是碌碌之辈。阿悠敢担保,这个紫莲帮主与我绝无深仇大怨,必不会为难于我!” 燕允、独孤泓二人自然不肯令韩悠去冒大险,一力阻止,韩悠却是主意已定,道:“燕将军便是不送我上山,我亦要往那紫莲宫走一遭,会会那个紫莲帮主。” 独孤泓深知韩悠这三年江湖经历下来,早将胆子练得比天大,既如此说了,那是当真要去紫莲宫了。只得道:“便是要去,也要详细筹划筹划!” 燕允也只得妥协道:“那好罢,去亦可,只是若察觉紫莲帮主其意不善,公主不可胡闹!” “哼,燕将军还当阿悠是小女孩子么?”韩悠撇撇嘴道:“好歹也在江湖中经历了三年多,也算得江湖一大魔头了!” 燕允笑道:“这倒是不假,如今江湖上提起神雕侠女来,倒是无人不知,便是我在皇宫里,也时常听得议论!” “当真么?父皇可知道么?” “怕是亦有所闻!” 韩悠忽然又有些伤感,若皇上知道自己浪荡江湖,也不作何感想,自诸葛剑庄一别,已足足三载未见过皇上,如今想起来,更是心急火燎要回汉宫探视,更坚定了前赴紫莲宫换紫莲雪莲的决心。燕允似看出了韩悠的伤感,又道:“如今朝有太子主持,皇上更被莫氏兄妹蛊惑,恐怕一时也顾不到公主!” “不说这些了!”韩悠道:“准备一下明天上山罢!” “甚么人!”燕允忽然大喊一声,身形电起,已翻身出了房屋,只见屋檐顶上一个江湖客知道被发觉,急忙奔逃,引得武士俱去追赶。 燕允变色道:“来得好快,看来此处非是久留之地,作速离开为妥!” 于是匆匆收拾,分派了两个武士采购食品酒水,另寻了个本地人当向导,便出了圣陀镇,向圣陀山进发。 此时正是隆冬,西域高原上一片苍茫,皆是深可没膝的积雪,积雪之下亦是坚冰,行路甚是艰难。所幸这几日倒未降雪,进山之路又早被江湖客踩踏出来。 才出得圣陀镇,行了一二里,在那雪松林里,忽见百来十个江湖客堵住路口,竟是在盘查过往之人。 “兀你那起人,可藏了神雕侠女?”见韩悠一行二十余人走近,一个大汉倒提了把鬼头大刀,走近前来喝问。 燕允大怒,责道:“尔等是何人,凭甚么盘查?” “凭甚么?”那大汉晃了晃手中大刀,“凭这个!”竟是蛮横无比。 “好个狂妄之徒,来来来,咱们比划比划!”燕允亦是钢刀出鞘,不由分说便扑将上去,才只十来个回合,一脚将那大汉踢出丈外。 那些江湖客顿时围了上来。 便有人大喊起来:“那不是神雕侠女么?” 韩悠虽换了男装,戴了皮帽,只是姿容绝丽,见者无不印象深刻,哪里隐藏得住。那起江湖客听得此话,顿时踊跃起来。 “留下神雕侠女,便饶尔等性命!” “呸!”燕允手下武士皆是训练有素,立时后背相对,将韩悠独孤泓围在核心,持戈以待。 那些江湖客见对方人数虽寡,却是个个精干,训练有素,一时亦不敢动手。 “还待甚么,拿住神雕侠女人人皆有功劳!” 韩悠虽也经历过一些江湖厮杀,多不过数十人围斗,何曾见过这般大仗阵,一时也是脸色大变。禁军武士是勇武,毕竟人数过劣,被对方缠斗了一刻来钟,已倒下四五人,围护的圈子也越来越小。燕允发急,这还未上圣陀山倒损失了二层人手,还拿甚么争夺雪莲。大喝一声,斩了面前一人,竟向敌阵冲突而去,意在擒拿方才那发令攻击的首领。 只是这些江湖客个个身手皆是不弱,才走几尺远,便被几人缠绊住。 燕允一离本阵,众武士未免阵脚一乱,立时被冲散,皆陷入苦斗之中。转眼间又倒了两个武士。 “独孤泓,快带公主离开!” 燕允带着三个武士拼死在前面开道,独孤泓护着韩悠紧随其后,一路向圣陀镇退回。待杀出重围,三人身边的武士止剩了十人,身后那些江湖尚自追赶。 才要逃入圣陀镇,又见一群人迎面走来,亦是打算上山的江湖客。燕允心中叫苦,如此两面夹攻,如何能抵挡,于是率众人离开道路,只朝山坡上突围。 “公主,这些江湖客比咱们料想中更嚣张,快离了此地,我去抵挡一阵。”言罢便欲率队返身。 “燕将军,既如此,咱们不如另寻条路上山!” 燕允也意识到此次来圣陀山的目的,咬咬牙,只带了两名武士,令其余武士皆去断后,这才带了韩悠和独孤泓朝万陀山方向奔走。 只是那山林陡峭,比那小道行走又难上十倍。身后武士正在勉力支持,眼见也支持不得长久。 “悠悠,我来背你罢!”独孤泓不由分说,便将韩悠扛在肩上,如此一来,速度倒是要快得多了,身后追兵亦渐渐不见了踪影。 五人顺着山势疾走一二十里,面前却是赫然陡峭起来,树木亦稀少了,只是乱石峭壁。料想追兵一时寻不到这里,于是歇息下来,吃了些干粮,饮了些酒水。 “据先前那向导所说,上万陀山止东侧一条道,却被江湖客堵住了,恐怕要上山却难了!” 韩悠沉思半晌道:“如今之计,倒不如分散开来,燕将军带两名武士只管向西山绕去,留下踪迹,那些江湖必尽行去围追,我和独孤泓隐藏在此,等追兵过去,仍回东侧那山道上山。” 燕允道:“这倒是个办法,只是公主摆脱追兵后,还是离开此地回中原罢!” “那时相机再说罢!” 于是五人就那雪里挖起地窖来,将韩悠和独孤泓藏身进去,燕允便带了三个武士一路故意践踏,弄出踪迹来。才去不远,果然见众多追兵沿着雪印子追击而去。韩悠和独孤泓不敢立时便动,好在冰窖里未有寒风,倒还暖和。 “悠悠,泓倒觉得这个紫莲帮恐怕与我们有些干系!” “作甚么如此说?” “悠悠没听那猎户说么,紫莲帮三年前便来圣陀山经营。其心思自然在那紫蕊雪莲,按泓推测,紫莲帮如此经营,看似是为了那雪莲,其实不然,倒是为了别样事物?” “为甚么?” “你!悠悠,紫莲帮费尽周折,意图却明显,便是要利用江湖客对紫蕊雪莲的贪慕来寻你阿悠。” “是么?”经独孤泓这么一说,又想起那日在圣陀客栈,一名紫莲弟子所说的“谁将神雕侠女送入紫莲宫,便送其紫蕊雪莲”之话。看来,紫莲帮确是在用紫蕊雪莲得到自己。 可是,紫莲帮为什么要自己呢? 韩悠首先想到的是广陵王,难道是其贼心不死,还惦记着那国脉? “难道是广陵王?” “也不是没有可能!” 外面又有一行人途经,二人只得住嘴,如此待得天黑,倒是有五六拔江湖客从冰窖之前而过。看看天色已已暗,二人方出了冰窖,小心翼翼地沿着脚印往回走。 所幸一路再未遇着江湖客,到了先前打斗过之处,路口亦无人把守了。独孤泓知韩悠心意已决,必要上山一探究竟,便也不阻止,就着月光向圣陀山上而行。 如此走了一个多时辰,只见前面一个崖口,一面是万丈深渊,一面却是绝壁,却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所。 那关口上亦有几个人影在晃动,想必是紫莲帮弟子了。 韩悠也不管顾,径直向前,早被守卫关口之人发现,喝道:“甚么人?通报姓名上来!” 韩悠捅了捅独孤泓,教他道:“在下携神雕侠女入山求紫蕊雪莲!” 那几名守卫大惊,道声:“且在原地等候!”立时便派出一人飞身向山而去禀报。韩悠与独孤泓便坐在路边等候,心中虽忐忑,却也还适然! 第九十九章 紫莲宫 () 等了小半个时辰,方见几个奔回关口,立时关口大开,一群人拥着个矮瘦男子走了出来,那矮瘦男子打量了韩悠一眼,喜道:“果然是神雕侠女,久仰,请入关!” 韩悠却道:“请问阁下高姓大名,认得阿悠么?” 那矮瘦男子道:“在下紫莲帮守护秦在天,神雕侠女名满天下,姿容绝丽,在下虽未有幸赡仰,却相信不会看差谬!”这个秦护法语言恭谨,虽有些尖嘴猴腮,倒也彬彬有礼。 韩悠和独孤泓随了秦护法进入关口,这关口却是一座雕堡,驻扎了三四十个紫莲帮弟子,里面补给倒是充足,燃着一盆炭火,暖气洋洋。 “女侠,便请在此歇息一晚,山间气候恶劣,道路湿滑,夜晚行走极是危险!” “我们今晚要住这里吗?”韩悠看了看石堡,却是低矮逼仄,后壁一个大铺子,再无其他歇息之处。才不想和这些神情木讷,流着涎水的紫莲弟子同居一室呢! 那秦护法何等精明,已瞧出韩悠心中所想,微微一笑,道:“女侠请放心,安心歇息,并无人打扰!”说着使了个脸色,那些愣怔着的紫莲弟子一个个鱼贯退了出去。 “他们,他们到哪里去?”韩悠有些不忍地问道。 “请侠女歇息,明日一早便请随我去紫莲宫!”秦护法一笑,微鞠一躬,亦退了出去,掩上石门。 韩悠从堡内的瞭望孔向外望去,只见那些紫莲帮弟子尽皆宿在外面。其时外面夜风呼号,如片片刀刃一般,那些紫莲帮弟子却是石雕一般忍受着寒风,并无一句怨言。偶有个体质稍差的,实在忍受不住,也只是站起跺跺脚,并不敢入石堡。 “这些紫莲弟子倒是有些血性!”独孤泓亦不免赞道。 只剩了两人,石堡便显得宽敞了。韩悠有些不忍,将那秦护法叫了过来,道:“外面如此苦寒,倒教你的兄弟也来暖暖罢!”那秦护法亦是冻得脸面有些僵硬,却强道:“不妨,我等卑微,岂敢和女侠同室而眠。女侠自管歇息,橱上酒肉,只管食用!”又退了出去。 韩悠倒是怔了怔,听独孤泓笑道:“早知如此礼遇,咱们还在圣陀镇呆了那么几天,连累那些禁军武士,直接上山岂不是好!” “莫取笑了,诱饵愈肥美所示求自然越大,哼,这紫莲帮也不知打的甚么主意,如今你我皆在其手上,只得相机行事了!” 独孤泓脸色却是有些怪异,似有甚么预感,却强忍了未说出口。去壁橱里寻了些吃食,与韩悠一道吃得饱了,就那草铺上安歇。 二人倒也随遇而安,直睡到日上三竿方觉醒过来,外面听得响动,秦护法进来,问候了早安,便去侍候洗漱。韩悠笑道:“还早安呢,不早了罢!秦护法昨夜辛苦了!” “女侠说笑,份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洗漱毕,吃了早餐,秦护法点起两个精干弟子在前开道,带了韩悠和独孤泓便往圣陀山之上攀登。山道极是险要,只尺余来宽,皆是坚冰所覆,旁边便是万丈深渊。一行五人小心翼翼向上攀登,又有几处险隘驻扎了守卫,通过了四五个关口,道路愈发艰难了。 “女侠可知,再往上便无道路了。”秦护法指着前面笑道。 韩悠看了一眼,只见冰雪覆盖的岩壁上,生生被凿出了些冰坑,秦护法在前作了示范,四肢皆贴在壁上,缘着那些冰坑一步步向前挪动。而他身下,已是云遮雾绕不知其深若何的深渊。 心里咋了咋舌,独孤泓亦是有些惶恐,道:“这般险要,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是死无尸,遂从最后那个石堡里取了条绳索来,一头系在自己腰间,另一头却为韩悠系了。这才在前面小心攀缘起来。 如此险险地过了这段悬崖,二人皆是一身冷汗,再看秦总管和那两个紫莲弟子,,亦是满头大汗。抬头看时,只见一座宫殿赫然出现在面前。 那座宫殿突兀地出现在面前,令韩悠和独孤泓有些惊诧不已。且只是那么一座木制宫殿孤零零地矗在那时里,背依一道冰雪悬崖,别无偏殿。秦护法带着二人入了大殿,笑道:“这便是我紫莲教的紫莲宫了。” 一座大殿便号称紫莲宫,韩悠不由哑然。 只见大殿内也未有豪华装饰,却是空空荡荡,只有两排守卫笔直站立在那里。 看出韩悠的不屑,秦总管道:“这是紫莲宫入口,请随我来!”转过挡屏,后面却是一道高达数丈的巨大石门,八名守卫见了秦护法,使劲将石门推开,这才现出一个石洞来。 这个石洞方有些宫的模样了,从位置上看,应该是已进入了山体内部,韩悠揣度着,这么大的石窟,也差不多将山体掏空了。一半是天成,一半却是人工斧凿。除了巨大的大厅,尚有四通八达的道路,不知通向哪里。 秦护法将二人带至一间石室,未曾想这间石室却是布置奢华,地上铺了羊毛地毯,四壁虽不齐整却是装饰得金碧辉煌,一缕淡淡熏气弥漫整个房内。 “女侠请住此间,独孤大侠请随我来!” 独孤泓警惕道:“我与阿悠不能离开!” 秦护法淡然一笑,道:“独孤大侠莫焦距,你的居所便在隔壁。帮主考虑你二人并非夫妻,故此这般安排,并无不妥罢!” 如此一说,二人均有些不好意思,秦护法所言倒是不虚,独孤泓的房间便在隔壁,只是里面陈设便简陋得多了,亦无熏香。 “二位少歇,一时便有侍女前来服侍!”秦护法说着便要离开。 “秦护法,你们帮主呢,怎么不来见我!” “女侠,这个却为难小人了。小人何敢质问帮主,但请安心居住,该来见时,帮主自然会来!” 不一时,果有两个妖娆的侍女过来,分别服侍二人。只是,那紫莲帮主却始终未曾露面。 一直到了晚饭用罢,竟是连秦总管亦再未现身。 二人呆到夜深,那两名侍女便催促歇息,独孤泓无法,只得退回自己房间。 独孤泓一走,韩悠忽也觉得有些忐忑,毕竟身在虎**,竟是连对方甚么来历也不知晓,哪里能安歇。向那侍女套话,那侍女却是守口如瓶,只答“是”或者“不是”,并不多言语。 韩悠卧在床上,一时无法入睡,忽听隔壁独孤泓与那侍女在说话,不由疑惑,这房间之间隔着石壁,如何竟能听得如此分明,仔细一摸之下,才发现那紧挨着独孤泓房间的竟非石壁,而是一层薄薄木板。手指动处,竟然抠出一个小小洞*眼来。探头往那边望去,不由却是脸上一红。 原来那侍女竟是未曾离开,正坐在软榻沿上,与独孤泓说话。 “公子,帮主有吩咐,教奴婢服侍,如若擅离性命难保!”那侍女虽非绝丽,亦有几分姿色,且身段风流,眉眼妖娆,说话轻声软语令人心动。 只听独孤泓道:“你我男女有别如何可共处一室!若你家帮主怪罪下来,我自然为你说话!” “公子不知紫莲宫规矩,侍奉客人定要陪夜的,这是帮规,既违了帮规,帮主也无法通融的!求公子可怜奴婢。”言罢向独孤泓靠了靠,神情甚是哀婉。 独孤泓听得如此说,也无法,便道:“那你便去那躺椅子里坐了罢,我分条毯子与你盖。” 那侍女又道:“公子竟然如此愚钝,这宫里清冷,派下奴婢是要为公子渥被窝的!”方罢竟是缓缓脱衣褪裙,独孤泓大惊,喝止道:“不必,我不惧寒!” 侍女却不住手,一时将衣裙褪尽,只留了难掩胴*体的小衣,白皙如雪的肌肤毕露无疑。便是韩悠也不得不承认,论肌肤,这侍女竟是并不逊于自己,论身段风流,倒似还在自己之上。 独孤泓大窘,背过身去,有些气喘道:“姑娘当真不必如此,明日帮主问起时,我自替你塞搪!” “公子如此痴顽至此,帮主何等精明……再说,奴婢还是处子之身,明日自有嬷嬷要验的!”那侍女说到后面,声音轻若不可闻,却是娇滴滴的充满蛊惑之意。一面向独孤泓背后环过手臂去,去解独孤泓衣服。 “姑娘自重!”独孤泓触了电般跳开,便要去开门,岂料那侍女哀求道:“公子,若此时出去,帮主必责怪奴婢服侍不周,这可是丢下万丈深渊的大罪!” 独孤泓半信半疑,终是不忍,返身坐在床上,一时又窘又急,看那侍女却是益发连小衣也除了,瞧得韩悠亦是血脉贲张,替独孤泓捏着把汗。 独孤泓被那侍女纠缠不过,干脆直视那女子,面不改色道:“无论紫莲帮帮规如何,只我独孤泓心有所属,绝不为姑娘而有所辜负所爱之人。若紫莲帮主以此问罪,恕独孤泓无法解救!” 言罢盘膝坐下,打座练功起来。 那侍女并不甘休,只顾拿身子去撩拔他! 第一百章 谁为情苦 () 韩悠看那侍女裸*着身子撩拔独孤泓,不由燥热了脸,再不愿看下去,却扭过头来,向自己的侍女轻声问道:“紫莲宫有这怪规矩么?” 那侍女亦听得隔壁说话,也不多言,只答:“然!” 韩悠知也问不出甚么话来,便不再理她,自顾和衣躺下。那侍女亦脱了衣鞋,入了被窝。却是睡不着,心里总挂念着隔壁,既感动独孤汉的坐怀不乱,亦不禁有些担心,担心独孤泓一时受惑,把握不住。 终是忍不住翻起身来朝那小洞又望过去,只见那侍女正躺在被窝里,也不知道穿了衣服没有,伸出一条粉白玉嫩的胳膊,在独孤泓的背上轻轻抚摸。独孤泓却是入定,纹丝不动,和方才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 韩悠方放了心,重又睡倒,忽又暗笑自己,独孤泓把持得住把持不住干已何事,为何如此紧张于他?大汉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寻常,像父皇那般三宫六院无数嫔妃亦是国制。便是独孤泓把持不住,要了那侍女自己亦无话可说,独孤泓虽爱慕自己,毕竟并无婚约。 只是,虽如此想,却是愈来愈怕那侍女人撩拔成功,忍不住又翻起身来再看一眼。 所幸并无异样,那侍女已放弃了努力,双目微合,竟是睡着了,而独孤泓仍是打座姿势,石化了一般。 如此反复,也不知深夜何时,时梦时醒,总忍不住要去**。忽然那隔开两边的薄木板竟然消失了,韩悠向独孤泓笑道:“有美作伴,何故拂了美人之意?”那独孤泓答道:“阿悠何必讥笑于我,泓一心只在阿悠身上,便是天仙女下凡,泓亦不瞧在眼里!”韩悠心中虽受用,却故意道:“那又何苦,不过逢场作戏,又救这女子不被帮规责罚,岂不两其美。” 独孤泓听得韩悠如此说,变了脸色道:“泓岂是随性之人,韩悠再说此等话便恼了!”韩悠心中感动,忽然亲近,也不顾那侍女尚在身边,走近前去捧起独孤泓的脸来,看那张俊美无比的脸上仿佛蒙了层浅浅水雾,再看时眼也迷离了,贴近前去在那温润的唇上吻了下去。 啊,竟会主动去吻独孤泓,韩悠心中着急,怎么可以?但是却又情不自禁,更深地吻了下去,努力地用舌去撬独孤泓,那独孤泓却不回吻,撬也撬不开他,正急得一头汗时,终于醒了,看一眼手臂,口水横流……嗯,难怪撬不开啊! 翻个身起来,从那小洞里望去,只见独孤泓依旧保持着打座姿势,而头却歪在一边,靠着墙壁亦是睡着了。 忍无可忍了,韩悠一掀被子爬起身来,冲到独孤泓房里,将那侍女一把推醒。喝令道:“该死的奴婢,睡得倒是舒服,倒叫泓儿坐着,没廉耻的,滚起来。”一把掀了被子,那侍女朦胧惊醒,竟还是裸的,又羞又愧又急,竟是不动动弹了。 韩悠将她衣物抓起冲她身上一丢,娇喝一声:“滚!”那侍女方醒悟过来,急匆匆抱了衣物“滚”了出去。 这里独孤泓亦被惊醒,看着韩悠亦是有些羞忿。 “独孤泓,你也太老实了,竟被个侍女欺负!”韩悠怒气未消,对独孤泓亦不客气道。却见独孤泓眼神如梦中般的迷离,汪汪地凝视着自己,想从床上站起来,不料双腿盘得太久,竟是麻痹了,一个站立不稳,扑在韩悠怀里。 “阿悠,你、你怎么来了?” 独孤泓的身体很冷,冰冷,唉,再不过来干涉岂不是冻坏了他。扶起来,放在榻上,隔壁却是传来了那两个侍女轻轻地说着甚么,韩悠不想回去见那个下流的侍女,索性钻进独孤泓的被窝。 “嘿,泓,想不到你倒是坐怀不乱嘛!” 独孤泓道:“阿悠,你又不是不知我心意,拿这话来排遣我作甚么!” 韩悠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独孤泓,这么些年,自己始终与他若即若离,对他一片痴情装作懵懂不知,而独孤泓却并不以此为苦。叹了口气道:“泓,你也再莫调配甚么解药了,阿悠知你真心,此生亦不会再去爱别的男子就是了!” 哪知独孤泓着魔已深,却道:“只是,那些记忆如何可以忘怀……” “独孤泓,你若答应再不给吃甚么解药,我便许你……许你吻我一下!”韩悠打断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强调只是一下。独孤泓蓦地腾红了脸,却是不知从何下手,犹豫了半晌方抬起头来,狠狠朝韩悠樱唇上吻了下去。 独孤泓原来冰凉的身体忽然着了火般,滚烫起来,这一吻哪里还管顾一下两下,却再也难以分开…… 清晨韩悠醒来回到自己房间里,那个勾引独孤泓的侍女却不见了踪影,韩悠再三追问下,侍女才回道:“她未尽职责,此时,此时恐怕……” “恐怕怎么了?” 侍女尚未回答,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护法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今晚定尽职责……”声音之凄厉令韩悠有毛骨悚然之感。急跑出去看时,只见两个紫莲帮弟子正拖了昨夜勾引独孤泓的那侍女往外殿走。 “秦护法,这是演哪一出?” “回女侠,这侍女服侍不周,帮主有令,教丢下崖去!” 原来竟是所言非虚,韩悠大惊道:“这是甚么破帮规,住手,教你们帮主出来,我有话说!” 秦护法冷冷道:“此乃我紫莲帮帮务,女侠还是不插手的好!” “天下不平天下人管!”韩悠一时侠气又涌将上来,上前推开那两名紫莲帮弟子,将那侍女劈手夺了下来。 “姐姐救我,奴婢也是被逼无奈,才行了昨晚那等无耻之事,姐姐,女侠,救我!” “带我去见你们帮主!”韩悠以命令的口吻对侍女道。 那侍女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也不顾秦护法,将韩悠往一条石道里带去。秦护法倒也未曾阻止。 那石道却是支支岔岔极多,若非长期居住于此,想早便转晕乎了,那侍女将韩悠一直带到石道尽头,指着一扇石门对韩悠道:“此室便是帮主所居,奴婢不敢叫门!” 韩悠却是不客气,抬起剑鞘咚咚咚乱敲一通,喝道:“紫莲帮主,神雕侠女在此,快开门!” 连敲了三遍,那门方吱呀一声开了,却见一个男子背着身立在那里,身形甚是魁梧,却瞧不到相貌年纪。只一头长长的白发,令韩悠感觉此人没有七十,也有六十九了罢。 “韩悠见过紫莲帮主!”韩悠觉得还是先礼后兵比较好。 “唔!”那紫莲帮主声音却是喑哑,道:“女侠在我紫莲宫住得可还习惯么?” “居所倒还习惯,只是紫莲帮的规矩还不大习惯!”韩悠道:“以侍女御男宾,放眼江湖恐怕只紫莲帮一派罢!” 紫莲帮主却不回转身,亦不接话,淡淡道:“那个独孤泓倒是个至情至性的奇男子。可惜呀,可惜……” “可惜甚么,还望帮主明显,阿悠不明白!” “可惜他却爱错了人!” 这话就更莫名其妙了,韩悠奇道:“独孤泓爱哪个干*你何事。” “他若爱别人自然不干我事,作甚偏偏爱你,爱你神雕侠女!”紫莲帮主却是言语激动起来,“不瞒女侠你知道,昨夜我令这侍女去勾引独孤泓,正是想要你瞧瞧这个所谓爱你的男人,是如何倒在一个下贱的侍女裙下。但是我没有料到,我竟错了,这个侍女虽不敢说相貌无双,但是天下能抗拒这种诱惑的男子,又能有几人。没想到,独孤泓竟然做到了。而你们……你们昨晚竟然还同榻而眠!” 韩悠未料昨晚的一举一动,竟然都被这个紫莲帮主亲眼所见一般,不由羞红了脸,不由气道:“你这怪人,究竟想作甚么?” “不想作甚么,韩悠,我只想告诉你,这紫莲宫从此便是你的家了,无论你愿不愿意,你一生一世都不能离开这里了。” “甚么?你凭甚么!”韩悠无比惊诧,哪里竟有这等蛮横之人。分明和他素不相识,竟要将自己在这寒峰间囚禁一生不成! “为甚么,非要问为甚么?那我告诉你,因为,阿悠,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啊!啊啊!韩悠只觉一阵口燥,这变故来得也太那个了吧。某人说这话时,难道脸不红心不跳么。“你究竟何人,转过身来我瞧瞧!” 那紫莲帮主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韩悠一见之下,头脑迅速一片空白,此人竟然,竟然是诸葛龙! “诸葛龙!?竟然是你!” “正是龙儿,阿悠,龙儿终于将你等到了!” “你说甚么,终于将我等到了?” “是的,龙儿在这西域雪峰上,等了你将近三年,你瞧,我的头发都等白了!” 那一头银白头发衬着诸葛龙那年轻俊逸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令韩悠起了一背鸡皮疙瘩。 “诸葛龙,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话虽如此,但这一刻间,韩悠忽然明白了,这三年来,到底谁为情苦。 第一百零一章 决斗紫莲宫 () 那天在诸葛剑庄,我挟制我爹让你们逃生,等你们走后,我便弃剑请罪。这时候我们亦在地道里迷失了。后来南宫姑娘从庄上打了洞,总算救了我们出去。我爹恼我不孝,竟要以家法处置。 而这家法,诸葛家的家法,对待我这等犯上大罪,只有一个处罚:那就是死。因为诸葛剑庄绝不会冒着自己的少庄主被人利用的危险而,让我流落江湖。其实当我把剑指向父亲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样一个结局。但我不想死,我还有心愿未偿。在琴儿妹妹的帮助下,我逃出了剑庄。 我开始在江湖上寻找你,找到了南荒,南荒幅员广阔,我靠着双腿又怎么能找遍每一座山峦。所幸的是,我结识了秦护法,不打不相识,我降伏了他们,在他们的山寨落下草来。 秦护法见我总是闷闷不乐,便向我询问。我将一切告诉了他,秦护法便为我出了个主意,他告诉我六十年一开的西域紫蕊雪莲将在三年后盛开,届时必会有众多江湖门派争夺。所以,秦护法说,如果我们能控制圣陀山,便能控制江湖群雄,利用他们的力量来寻找你。 不过我没想到的是,阿悠,你竟也会为了紫蕊雪莲而来到圣陀山。天意,这是天意啊!哈哈哈。 诸葛龙狂野地笑了起来,一头散在身后的银发竟是无风自动。 韩悠实在无法想像,这个诸葛剑主的少庄主,是靠了甚么样的毅力,在西域如此艰难的条件下坚持了三年。好吧,韩悠承认他爱自己,很爱自己,可是这种爱,似乎有些……有些变态了罢。 一时怔怔地,竟是说不出话来。 笑声甫落,诸葛龙走近韩悠,托起韩悠的下巴,直视着韩悠的眼睛,轻声道:“阿悠,这座紫莲宫,是我为我们建的住宅,也是我们将来的坟墓,我们将在这里与世无争,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你愿意么?” 当然不愿意,即使陪伴自己的人是独孤泓而不是你诸葛龙,韩悠也不愿意在这种地方度过一生,这听起来就够碜人了。况且还是这么一个满头银发,心理变态的紫莲帮主。 “诸葛龙,你太可笑了,天下女子何其多也,就算阿悠是其中矫矫者,又何必如此执拗。” 诸葛龙笑了笑,幽幽道:“阿悠还看不出来,龙儿用情之深么!”诸葛此时方缓过神来,稍稍恢复了三年之前韩悠熟悉的模样。朝着那侍女道:“出去,教秦护法带独孤泓离开。告诉独孤泓,诸葛龙绝不食言,紫蕊雪莲一旦盛开,我便会派人给他送去,教他在圣陀镇上等待。” 韩悠闻言大惊,急道:“阿悠说过愿留在这里了么?紫蕊雪莲你给也好,不给也罢,阿悠绝不愿在紫莲宫呆上一生。” 诸葛龙却似没有听见一般,对那侍女道:“还不快去!”看那侍女一溜小跑逃了出去,这才道:“圣陀山虽若寒,但这紫莲宫中倒还尚可。待冰融雪化之时,阿悠必会喜欢这里。等紫蕊雪莲开后,这里便清静了,咱们便可与世无争逍遥快活地生活在这里。” “不——”韩悠大叫起来,向门口抢去。哪知诸葛龙虽后动而先至,阻在门前,将韩悠一把抱在怀里。 “诸葛龙,你竟要用强么?” “龙儿怎忍对悠悠用强,龙儿起誓,只要悠悠不离开紫莲宫,却不会动你一根手指。龙儿有信心,会令你自愿留在紫莲宫。因为,你迟早会发现,这世上最爱你之人,到底是谁!” 韩悠真是被这小子气疯了,怔怔地看着诸葛龙,心内却是五味杂陈,有感动,有怜悯,有生气,当然还有几乎是恨的恼怒。怎么可以这样蛮横? 外面亦传来一阵吵嚷,这吵嚷之声渐行渐近,不一时,便看独孤泓被秦护法等几个紫莲宫弟子缠斗着,向这边走来。 “阿悠,泓来救你了!”看见韩悠,独孤泓神气大振,剑光陡地划出无数半弧,将敌人逼开数尺,大踏步向韩悠和诸葛龙奔来。 诸葛龙放开韩悠,亦未取兵器,迎着独孤泓纵起,苍鹰击兔般扑下。 “诸葛龙!”独孤泓亦是大惊,无心细思,剑芒直指诸葛龙胸腹。 却见诸葛龙伸出右手,照准剑刃一弹,“嗡”的一声,弹在剑刃上,化解了攻势,借力折到独孤泓身后。接过秦护法手中宝剑,指着独孤泓道:“独孤泓,一别三年,可还安好!” 独孤泓先时早有疑惑,此时,见了诸葛龙,一切均已了然,再不必多语,只冷冷道:“诸葛龙,你我既已委身江湖,便剑上说话罢!” 诸葛龙哈哈一笑,对秦护法等人道:“今日是我与独孤泓解决私人恩怨,稍时无论发生甚么,均不得出手!” “喏!” 又对独孤泓道:“大殿上请!” “且慢,诸葛龙,若是泓侥幸获胜,可有何话说!” “奉上雪莲,恭送二位下山!倘若你输了呢?” “若独孤泓输了,自然悉听帮主吩咐,但是要了泓的性命,亦无可话说!” “好,独孤泓,便是你输了,我依旧奉上雪莲,送你下山!”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在走向大殿的途中,韩悠悄悄地向独孤泓问道:“可有胜算?”独孤泓一脸傲然神气:“并无!” 韩悠急道:“既无,何必说得如此绝决,毫无回旋余地!” “倘若泓输了,那泓便也死了。所幸诸葛龙对悠悠并无恶意,泓大可安心决一死战!” 韩悠心中一凛,原来独孤泓是存的这个念头。既然独孤泓存的是这个念头,那诸葛龙何尝又不是呢?心中焦急,这两个男人,今天必要死一个么? 大殿上众弟子早在秦护法的调度下退开,围起一个三四丈方圆的圈子。诸葛龙特地强调道:“弟兄们,诸葛龙多承各位三年来忠心耿耿相伴,今日心爱之人便在眼前,诸葛龙便是战死亦是大快之事,请各位兄弟无论发生甚么事,也勿出手,以诸葛龙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倘若我不幸战死,帮主之位由秦护法继承,待雪莲盛开,便送独孤泓和阿悠离开圣陀山。诸葛龙多谢名位兄弟了。”言罢,向秦护法及众弟子深深鞠了一躬,一时大殿之上人人动容。 噌——噌—— “请!” “请!” 诸葛龙一身白袍银发,愰若一团白雾,向独孤泓缭绕而去,剑芒森森将独孤泓身笼罩其中。独孤泓这才领会到风尘子要他日夜练剑的必要,一抖手中宝剑,亦幻出一片剑光迎了上去。 一个是家传诸葛剑法,一个是绝世高人指点之剑,竟是难分高下,快时已瞧不清剑招剑势,缓时又是力钧千斤,断铁裂石。 大殿之上连众人呼吸也听闻不到,均是屏息观斗。而韩悠自是尤揪心,自然不愿意独孤泓输,可是,若是诸葛龙战死,又能如何安心。而面前这两个男人,皆是斗红了眼,一个是恶虎一个是暴怒的雄狮,谁又能分解得开。 堪堪斗了两个余时辰,从清晨斗到正午,竟是不分胜负,二人皆是大汗淋漓,却仍是勉力支撑。 铿—— 剑刃相交,蓦然一声脆响,两柄宝剑竟是同时折断。再看残剑之上,皆是缺口。独孤泓和诸葛龙愣了愣,弃了手中残剑,徒手互搏起来。 此时二人皆是内力耗尽,凭一股意志支撑,动作亦迟滞,一拳一掌往来,打在对方身上,却也不能致命。 唉,韩悠叹了口气,幽幽道:“都这副样子了,歇歇罢!” 二人一拳相撞,皆退了两步。听得韩悠这般说,诸葛龙淤青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独孤泓,这般下去,谁也死不了,养足精神,明日再战罢!” 独孤泓亦道声:“好!”头也不回,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秦护法意欲去扶诸葛龙,却被推开,道:“秦护法,明日备下两口好剑!”亦回了房。 韩悠向秦护法讨了些止血化淤的膏药,这才走进独孤泓的房间。 独孤泓亦伤得不轻,方才虽还勉力走了回来,此时倒在榻上却是连个翻声的力气也无。韩悠将他衣服褪去,细看之下,浑身竟有十来处淤青三道剑伤。好在那剑伤非深,只划破了皮肉。 心中绞痛,泪珠不由滚落下来,大滴大滴地落在独孤泓肌肤上。 “阿悠,哭甚么,泓这不还好端端的么?”独孤泓见韩悠难过,反倒安慰起她来。 韩悠擦了擦泪,这才为独孤泓抹药,一边抹一边道:“非要决个生死来么?” 独孤泓苦笑道:“除非诸葛龙肯放我们下山!” “便不能想想别的法子么?” 独孤泓却坚决道:“事关尊严,却是别无通融之法!” 唉,碰上了两条蛮牛,韩悠也真是无法了,细细地为独孤泓敷上药膏,原本毫无瑕疵的肌肤上,多出的这些淤青和剑伤是如此的触目惊心,令韩悠又忍不住有落泪的感觉。 第一百零二章 紫蕊莲花开 () 韩悠看到那个曾经奉命勾引独孤泓的侍女,手臂上搭着一条毛巾,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韩悠能感觉到她的善意,不由也冰释了前嫌,笑道:“姐姐叫甚么名字?” 那侍女答道:“从小孤儿,无名无姓,遇春楼的妈妈给取了个名唤作玉漏!” 韩悠又问道:“因何到了圣陀山?” “被帮主赎买出来的!” “那个服侍我的呢?” “她叫玉箫,亦是我的姐妹!” 玉漏一面将毛巾拎了干温水,递给韩悠一面回答,又道:“女侠救命之恩,玉漏没齿难忘!”态度恭谨,不复昨夜风流之状。 韩悠忽想起一事,问道:“你们帮主赎买你们上山作甚么?亦是晚间服侍么?” 玉漏脸上一红,答道:“不曾有过,不过是教我和玉箫煮饭烧汤,打扫紫莲宫!” 韩悠亦不知作甚有此一问,听得如此说,却是松了口气,又觉有些尴尬,一面为独孤泓擦拭身体一面道:“玉漏,今晚还要好生服侍独孤泓,再莫教他受凉,明日还要和你们帮主争斗呢!” 那玉漏不免大窘,声音几乎不可闻:“奴婢不敢了!” 果然,这一夜玉漏再无甚么非礼举动,尽心服侍,捧汤送水,帮忙掖被角,韩悠瞧了几次,大是放心。再看自己的侍女玉箫,却在掩嘴偷笑。不由佯愠道:“笑甚么,好大胆奴才,竟笑话主子!” 玉箫亦知韩悠善良,并不畏惧,道:“女侠放心,玉漏姐姐再不会作那等事了!” “她愿作甚么干我何事?不过是瞧瞧独孤泓他伤痛么!” 玉箫却是道:“女侠和独孤大侠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帮主他老人家,对女侠亦是痴情一片。不瞒女侠,我和玉漏姐姐都爱慕帮主老人家,可自知身份低贱,又作过那等事,早便死了心了!” 韩悠听她唤诸葛龙为帮主他人家,哭笑不得,忽听房门一响,只见玉漏慌慌地跑进来,对韩悠道:“不好,女侠,公子他有些发烧!”韩悠忙披衣起来,跑到独孤泓跟前一看,只见独孤泓面若桃红,唇却干燥,蹙着眉头似有些难受,人却是迷睡之中。韩悠伸手在他额上一摸,却非“有些发烧”,而是烧得相当厉害。 独孤泓身体毕竟还是娇贵了些,韩悠忙打发两个侍女去烧水来,自己却抚着独孤泓的脸,心中难受。这副样子,明日还怎么跟诸葛龙较量! 独孤泓亦醒了,看到身边的韩悠,喃喃道:“天亮了么?” “尚早呢,泓,觉得怎么样了?” 独孤泓动了一下,翻起身来,皱眉道:“有些手脚发软,想是昨日耗力过甚,再躺会儿便好了!”因看韩悠眼眶有些晶莹之物,惊道:“阿悠,你哭了?” “我没哭!”韩悠笑道,差点随口就说风沙迷了眼,想了想,道:“要不,我去求诸葛龙,将决斗之日推迟三天!” “不!”独孤泓脸色坚决,一把抓住韩悠的手:“让悠悠去求他,泓宁愿立即便死了!” 韩悠叹了口气,伸手去抚独孤泓的脸,令他安静下来。 玉漏玉箫两人抬了桶温水进来,韩悠吩咐二人用温*湿毛巾细细擦拭独孤泓,自己却退出了房间。 只能这么做了。 虽然心中作出了决定,但是脚步却是那么沉重。韩悠几乎是一步步挪向那扇石门前的,石门上浅浅的凿刻痕迹,布满了类似花纹的图案,却又瞧不出是甚么花,索性,韩悠打量着那些图案,试图以此平息一下内心的不安。 盯着那些图案也不知过了多少,直觉眼睛有些发酸,忽然,令她惊奇的一幕发生了,那些杂乱的图案里,竟然浮现出一个少女的侧面图像出来。那少女,和自己又是那么的神似。 急敛了敛心神,少女图像又消失了,这才使劲敲起了门。 诸葛龙对韩悠的半夜来访似乎并未表现出应有的吃惊,亦瞧不出甚么表情,将韩悠让进了他宽大舒适的房间,坐在一张虎皮垫着的躺椅子里,直直地凝视着韩悠。 “诸葛龙,那门上的花纹是谁雕凿的?” 这个问题还是令诸葛龙稍稍愣了一下。“是我!” “好吧,诸葛龙,我们做个交易!” “交易?”诸葛龙脸上浮起若隐若现的笑意,但转瞬间又阴沉了下来。“交易吗?悠悠,你太不了解我了。我怎会与你做交易,龙儿所做的一切均是为了你,龙儿拥有的一切你都可以随意支配,你怎么可以和我做交易!” “交易是这样的。”韩悠没有感情地冷冷说道:“取消明日的决斗。我会留在紫莲宫,但你必须让独孤泓带着紫蕊雪莲离开圣陀山……不,你必须保证独孤泓能带着紫蕊雪莲离开西域。” 诸葛龙并没有露出胜利者应有的得意,反而有些寡落,那种无法言语的,带着深深的哀伤的寡落。“我知道,悠悠,我看得出来,你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你自愿留下来,而是不愿独孤泓受到伤害,仅仅是为了独孤泓而牺牲。这对我不公平,知道吗悠悠,我才是这个世上最爱你的人。我要的是你的心,而不是一具空空的躯壳。悠悠,你伤害了我,令我感到非常难受。” 韩悠冷笑道:“同意还是不同意,给我一个答案吧。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如果独孤泓死在圣陀山,你最好准备两个墓**!” 诸葛龙的脸由红转而变得苍白,又由苍白几乎透明,沉默了良久,几乎让窒息的空气将二人扼杀,这才缓缓道:“我同意!” “好,既你同意,我就必须要做到让独孤泓安离开西域。我想你一定也清楚,我们的交易是秘密交易,独孤泓绝不会承认这个交易的。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非常明白。我会让他一路昏睡离开西域的!” 正说着,忽听外面一阵脚步声,那人离门尚有一段距离,却大声地喊道:“帮主,帮主,紫蕊雪莲要盛开了!” 原来是秦护法,一脸兴奋地跑了进来。 “紫蕊雪莲要盛开了!” 六十年一开的紫蕊雪莲盛开,那究竟是什么样一种状况呢?韩悠不知道,诸葛龙同样不知道。 “悠悠,咱们去瞧瞧吧!” 诸葛龙说话的口气跟下菜地摘条黄瓜一般,实际情况则是,他们先从紫莲宫大厅背后某个旋转而上的石阶梯足足攀登了几千级强阶,然后从一个窄小的洞口来到了一片冰天雪地的雪山之上。虽然天际已经开始泛白,但是韩悠却觉是处在梦幻中一般,四周可见度不超过三丈,皆是氤氲的迷雾,在这片迷雾里,秦护法领路,带着韩悠和诸葛龙又沿着崎岖几乎没有路的冰雪峭壁向上攀登。 准确地说,是像野兽一般地攀爬。 “小心,悠悠,这下面皆是深渊,若是失足绝无生还可能!”诸葛亭小心地护在韩悠后面,作出随时援手的准备。 这多少还是令韩悠有些感动。 其实,有很多次机会,韩悠只要轻轻朝诸葛龙踹上一脚,就可以摆脱这个大魔头,但不知出于善良的本性,还是某种别的原因,韩悠做不到。最后,他们来到了一处较为平坦的雪地里,雪地里建了座冰窖,四个紫莲帮弟子正抬头仰望着甚么,对三人的到来竟然毫无察觉。 顺着他们的目光,韩悠看到三丈高的绝壁间,一团隐隐的淡紫色光芒透过迷雾照射下来。光芒柔和却又清晰,极富穿透力。 “这便是紫蕊莲花么?”韩悠惊得呆了,喃喃地问,没人回答她……亦无需回答的问题。 那股紫色光芒似乎有某种神秘的吸引力,让人一见之下被摄去心魄。 还是诸葛龙最先清醒过来,推了推那几个紫莲帮弟子道:“快架木梯!” 空地上早准备下了一些木料,想来因是道路陡峭,无法将木梯扛上来,因此背了些木料上来临时制作。那紫莲帮弟子方清醒,立时动作起来,不过片时,便钉制出一架云梯来。只是云梯甚窄,诸葛龙令弟子在下扶携,方带了韩悠往木梯上攀登。 那株紫蕊雪莲生长在冰峭里,仅仅一株,状如荷叶般大小,竟是新叶般的碧绿莹莹,长在一片苍茫的冰雪之中,相映之下竟是充满无比的美感。在碧绿莹莹的莲座之上,一朵已半开的紫蕊雪莲焕散着紫色光芒,悄然绽开。 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紫蕊莲花,令韩悠如在梦幻之中。 迷雾渐渐散了些,天色亦亮了起来,想来已是清晨了。忽然一缕阳光照射在紫蕊雪莲上,那雪莲花蕊似受了某种召唤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缓缓地张开,不过眨眼间,竟是完盛开了。 紫色光芒大盛,这不是人间的光芒,这光芒一定是来自天上,那么绚亮,几乎令韩悠无法睁开眼睛;却亦是那么柔和,令韩悠再也不愿闭上眼睛。 第一百零三章 谁为情迷 () 非但韩悠被那紫蕊雪莲盛开的异景震撼,诸葛龙亦是一脸如见神灵般的虔诚。紫蕊雪莲的光芒与晨曦交相辉映,氤氲在一片金色与紫色的圣洁里,那种美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凝视着那朵紫蕊雪莲,却石化住了,连手上脸上渐渐泛起一层冰霜也未知觉。在这极寒之地,如此下去,不会超过一刻钟,人就会成为一尊冰雕。但面对紫蕊雪莲的七人,并未感觉危险,反而一脸平和,似还带着微笑。 这一刻,寒风也停了,一切似乎如时间一般凝固了…… “悠悠,你在哪里?” 忽然传来一阵呼喊,凄厉的呼喊如当头一棒,将韩悠拉回这座致命的寒峰之上。竟是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手从木梯上挪开。再看诸葛龙,亦是冰冻在木梯上了。 “诸葛龙,快醒醒!”韩悠用力地推了他几把,才见诸葛龙呼了一口气,缓过神来。 缓过神来的诸葛龙面如死灰,后怕地叹了声:“好险!”急扭头看时,只见秦护法他们亦是冰雕一般钉在地上,忙抓了块冰下来,重重砸在秦护法身上,将他唤醒。 “阿悠,你救了我们!” 山谷里独孤泓凄厉的喊叫仍不时传来。 韩悠道:“救了我们的,不是我,是独孤泓!” “听闻紫蕊雪莲有蛊惑人心的魅力,我原还以为那是夸大之辞,原来竟是真的。好险,好险,差点咱们就冻死在这里了!” 诸葛龙搓了搓几乎冻僵的手,这才从怀里摸出一块晶莹的玉石刀片,从莲形底盘上割下那朵紫蕊雪莲,托在手上小心翼翼地步下梯子,下面早备好了一件玉匣子。 韩悠亦跟了下来,看诸葛龙将紫蕊雪莲置入玉匣之中,用腊封好,包在包袱中,负在背上。这才率韩悠、秦护法等人下得山来。 韩悠亦早听闻紫蕊雪莲只能封在玉匣里,寻常容器,最多三天便腐烂了。只是还未听闻紫蕊雪莲蛊惑人心一说。想来亦是后怕,若不是独孤泓寻自己不着,在山下呼喊,这会子只怕都成七具冰雕了。 独孤泓正在外殿如没头苍蝇一般,对着迷蒙的山谷呐喊,震得雪峰上不时有积雪扑簌簌滑落。直到见了韩悠,这才猛跑过来,哑着嗓子道:“悠悠,到哪里去了,不知道泓如何担心!” 独孤泓本就因剑伤至烧,如今又在外面被风雪一吹,脸上更是艳若桃红,韩悠一触双手,如碰了烙铁一般,又是感动又是心疼,忙安慰道:“紫蕊莲花开了,我们已经采摘回来了。” 独孤泓听得此言,亦是大喜道:“如此便好,待我打赢了诸葛龙,便带你回汉宫!”话刚说完,竟是一阵天旋地转,仰面跌倒下去,所幸韩悠挨得近,及时扶住,再看时,已然昏迷了。 也便在此时,只见一个紫莲帮弟子匆匆跑上来,远远便朝诸葛龙喊道:“帮主,鹰嘴崖已被江湖客占了,正在攻打玉簪岭!” 诸葛龙听得如此说,却便不在意,只问:“兄弟们可有损伤?” “倒未有损伤,咱们只用弩箭射击,倒伤了他们十余人,眼前弓弩用完,只得后撤了!” “唔,如此甚好。教兄弟们莫死守,实在不行就退回虎跳涧!我自有道理令他们退兵。” 那弟子领命去了,这里韩悠亦在两个侍女的协助下,将独孤泓弄回了房间。 抚摸着独孤泓滚烫的身体,韩悠不禁又要落泪,却强行止住。不一时,只见诸葛龙进了来,将一丸药交给玉漏,吩咐道:“用温水冲服下去!” 独孤泓服了那丸药,顿时好转,体温降了下来,亦不再喃喃低语,却也未苏醒,便就昏昏睡去。 “少时我便遣人送他下山!” “下山之路不是被江湖客阻挡了么?” “上山固然只有一条道路,但下山的路却非止一条!” “紫蕊雪莲乃众之矢的,你又如何保证雪莲和独孤泓安然抵达中原?” “这个,龙儿早有计较。我会令秦护法紫蕊雪莲在圣陀镇现身,教江湖客知晓雪莲已下圣陀山,以解紫莲宫之围。再令秦护法率众弟子,一队携带假玉匣招摇过市,一路向北将江湖客引向北方。而秦护法会亲送真玉匣和独孤泓赶往中原。悠悠觉得此法可否?” 这才是那个心机颇深的诸葛龙,韩悠暗暗赞叹这小子行事果然顾虑周,难怪年纪虽轻,亦能领袖这一干紫莲弟子,将紫莲帮经营成西域最大的派帮。 “甚好,阿悠还有个两个请求!” “莫说两个,两百个,两千个亦可!” “一是汉宫禁军首领燕允亦在圣陀山周遭,被江湖客围攻,你要想法确保他的安!” “立时派人下山去找,如果还活着,便随独孤泓同往汉宫,若已死了,这也无可奈何了。” “二是秦护法要送独孤泓直达汉宫,讨了太子或皇上的回执来,阿悠方信!” “这……使得!”诸葛龙虽有些犹豫,终是满口答应了下来。万陀山距汉宫何止万里,让秦护法护送那么远,确有强人所难之嫌。 韩悠不再理他,转过身去抚了抚独孤泓,当着诸葛龙的面并不避嫌。想到便要和独孤泓分离,一阵阵抽搐之感从腹部传来。就算是失去了从前的记忆,那么之后呢,三清阉里翻墙偷偷带肉食来探望、劫出天牢后的一路奔波、诸葛剑庄八卦秘道洪水涌来的舍命相托,及至无名山三年的相濡以沫,一桩桩一件件,在韩悠脑海中飞速地过了一遍,那股抽搐之痛,更是强烈起来。忍不住伏在独孤泓身上放声哭了起来。 “悠悠,你爱独孤泓吗?” 爱?不知道!韩悠真的不知道,甚么连爱本身是甚么亦不清楚。 “爱是甚么?”仰脸向诸葛龙反诘道。人世间,又有几人当真明白爱的含义? “爱么?”诸葛龙亦是目光迷离了,思绪仿佛飞到极遥远极遥远的远方。“还记得在悦宾楼,我让独孤泓给你和黑老大下毒吗?在此之前,我不信爱,虽然很多出色的女子说她们爱我,但是我感觉不到,我以为我根本不会懂爱、不会有爱。但是,当在会宾楼见到你,阿悠,我知道,其实我一直是在等一个值得去爱的人。” “别说了,别说了,阿悠不要听!”韩悠忽然捂住耳朵,用力地摇晃起脑袋来。诸葛龙见状,不再言语,默默地退了出去。 看来诸葛龙给独孤泓服下的那颗药丸,不但有退烧的作用,亦有安眠的功效,直到秦总管率人来带独孤泓离开,独孤泓也一直再未醒来。其实这样也挺好,韩悠想,如果独孤泓醒着,他一定不会单独离开圣陀山的。 韩悠一直随着秦总管他们到了圣陀山后崖,那是一道光滑无比的悬崖,也许是受了黑山寨的启发,紫莲帮在这里设了机关,用一架绳梯将人放下去,但是如果是上来的话,因悬崖不似黑山寨那般的直壁,却是要冒极大的风险,因此一般也不会从这里上来,除非情况极度危及。 目送独孤泓被秦总管缚在背上,缓缓降下悬崖,韩悠不争气的眼泪又出来。咸咸的眼泪在寒风中很快冰凉,曾经讥笑独孤泓是爱哭鬼,是娘娘腔,此时韩悠方明白,那是因用情之深的缘故。 自己竟然数次为独孤泓流泪,因他的痛苦而难受,甘愿为他而留在并不愿意留的紫莲宫。 难道,这便是爱吗? 对着空谷,韩悠歇斯底里的呐喊了数声发泄胸中的闷气,同时作了一个决定,一定要设想离开紫莲宫,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回到紫莲宫,诸葛龙并未出现在她面前,倒是玉漏见她长时间不回,拿了件狐皮风皮迎了上来。对于玉漏,她也算是救命恩人了。这丫头倒也十分仁义,只是那晚勾引独孤泓的镜头始终难以忘怀。 “玉漏,你知道甚么是爱吗?” “爱?公主,玉漏没有爱与被爱的权利,无从知晓!”唤韩悠为公主,是诸葛龙的吩咐。 “难道你便从来不爱过么?” 一句话却将玉漏的眼泪也勾了出来,这个浪迹过烟花的女子脸上蓦然笼上一层薄雾。“爱过!那又怎样,男子只在床上爱玉漏,他们爱的是玉漏的身体,爱的是玉漏卑微可以买卖的身体。玉漏亦爱过,爱过一个落魄书生,倾我所有资助他读书,但是这个书生走上仕途,连回遇春楼见玉漏一面的勇气也没有……” 玉漏说到这里已然泣不成声,韩悠忽然颇感内疚,未料自己的迷惘之情竟勾起这个女子的无限伤情往事。 “玉漏,对不起,我不该勾起你的不堪!” “玉漏不敢,公主,你是幸运,玉漏看得出,无论独孤泓还是帮主,爱的都不是你的身体……玉漏多嘴了,这里风大,回房歇息了罢!” “嗯!”韩悠答应一声,回转身来,眼色却亦蒙上一层水雾般地有些迷离! 第一百零四章 纠结 () 寒冷并非来自冰峰雪山,心冷胜过任何冰雪。自从独孤泓离开之后,韩悠脸上亦永远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诸葛龙每日必来探望一两次,对于韩悠的不冷不热并不介怀。这小子现在有得是时间,他看起来不急,一点也不急。而且果然遵守诺言,从未对韩悠用过强,只有一次,冰雪融化的时候,诸葛龙硬拉她去山上看风景。 这是三月之后,一个晴朗的清晨。圣陀山上还是冰封之地,但是山腰山脚下,却是郁郁葱葱,繁花遍野,韩悠一直处在紫莲宫中,至多那外殿小小的广场上透透气,此时站在圣陀山巅,方知春天已然来临。 壮美的圣陀山,如一块晶莹美玉突兀在一派春光之中,山下百花盛开,山上却是冰天雪地。这种落差令韩悠震撼。确实,这很美。 “诸葛龙,可以带我下山去顽顽吗?”韩悠试探着问。 “下不去了,还记得上紫莲宫里那段冰坑路么?如今已然融化,如今的紫莲宫,是一座孤岛了……其实又何必下山,这里的风景才是最美的。在过去的三年里,我无数想像,和你在这里看风景的情景。很幸运,我得到了这种幸福!” 问题是韩悠不觉得这有什么幸福。不错,风景确实很美,但一起看风景的人却是错的。 “孤独泓,非要住在这里么?阿悠不喜欢这里,一点也不喜欢!”噘着嘴,紧了下风衣,“这里永远这么冷!” “不会的,再过一两个月,这里的冰雪也会融化,只有紫蕊雪莲那么高的山巅之上才会四季积雪。到时候,紫莲宫周围也会有花草,会有蝶,有蜜蜂。阿悠,你会慢慢喜欢上这里的。这里不染尘埃,最宁静最干净,忘掉独孤泓,忘掉汉宫,忘掉所有应该忘掉的一切吧!” “不可能,诸葛龙,除非再给我服一次断魂迷香!”声音虽轻微却是坚决,使诸葛龙的兴致大受打击。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秦护法他们回来了,这是你要的回执,太子的信!” 韩悠一把抓过那封信,检查了一下漆封,确定没有被偷看过,这才撕开抽出信笺。 一别数年,未得晤面,冉始终牵挂安危。所托寄来紫蕊雪莲业也收到,独孤泓亦告诉圣陀山上一切,冉以独孤泓为父皇不顾安危,夺得雪莲为由,奏请父皇恢复爵位,亦已得准。如今安国公留在冉身边,共议国事。 悠妹但请宽心,冉必派精干武士前往圣陀山解救,请保重身体为要,莫触怒紫莲帮主,反惹客祸端。 如今大汉国势艰危,父皇虽得雪莲延治,虽略有好转,但积弊已深,尚未痊愈,冉好不焦虑。更兼莫氏兄妹蛊惑父皇,忠臣受谪,奸佞横行,冉虽有心涤荡群丑,无奈身单力薄,倍感艰难,亦盼悠妹能作速回宫,与冉并肩作战。 闲言少叙,汝见此信时,回宫之日必不久矣,一切待晤面再相详谈。 太子冉 看罢信,韩悠方略觉欢喜,从太子的笔迹看来,冉不再如原来那般羸弱了,笔锋有力,顿挫见骨,只要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代良君,重振大汉国威。至于营救自己,虽然太子虽说明具体,但韩悠亦能猜测,这会子,独孤泓和救兵就算没有到达圣陀山,亦也在路途之中了。 再看两遍,韩悠将信撕碎,撒向山谷,对诸葛龙笑道:“秦护法呢,我想问他些汉宫之事?” “秦护法尚在山下,这封书信是绳索送上来的!” 身后忽然转出一人来,却是玉漏,禀道:“早膳已备妥,请帮主公主用膳!” 三个月来,韩悠第一次吃得这么开心。连玉漏也看出韩悠的心情大好,回到房便讨好道:“帮主又送公主甚么好玩意了么?这么开心!”玉漏原本就不丫头出身,见韩悠随和,说话从来没大没小,三个月来混得倒不似主仆,而像是姐妹了。只是在诸葛龙面前,还不敢放肆。 “怎么,本宫高兴也不行么?” “自然不是这个意思,玉漏只是好奇……是不是公主对帮主?……”却是暧昧一笑,留个噱头。 “死丫头想说甚么?本宫自高兴,才不关你们帮主甚么事呢?” “听玉箫妹子说,昨日帮主开了老长一个单子,传下去采办东西,因此玉漏以为帮主公主大喜吉日便在眼前了!” “甚么?”韩悠吃了一惊,“都采办些甚么东西?” “我亦不大清楚,似乎大都是办喜事要得上的!” 韩悠这一惊非小,不是罢!如果当真,自己岂不是要第三次出嫁了!一身冷汗外加一背鸡皮疙瘩,将原本的好心情一扫而光。难怪方才看诸葛龙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该不会是为了这件事罢。 坎坷到了晚间,早早上床睡觉,却有了心事哪里睡得着。愰忽到了半夜,迷迷登登间额上一热,一块烙铁烫了上来一般。 蓦然惊醒,只见一张人脸与自己贴得极近,昏暗里分辨不清,只一双眸子闪闪有光。 韩悠唬了一跳,马上意识到一定是诸葛龙那小子,闪避了一下,愠道:“诸葛龙,你干甚么!” 石室内只点着一盏明灭不定的油灯,适合了这黑暗,韩悠方看清诸葛龙似乎有些异样,眼神虽灼灼地看着自己,脸上却没甚么表情,与当初在诸葛剑庄见到他疯魔时的症状相去不远。 这小子难道是在夜游? 韩悠猛地伸出手去,啪啪在他脸上抽了两下,欲将他从夜游中打醒。哼,就算不是夜游,强吻自己,打两下也是该的! 诸葛龙晃了下头,脸上渐渐有了表情。“悠悠,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了!” “不许半夜到我房间里来,记住了么?”这该死的石室,虽然有门,却没有锁。韩悠实在不知道这家伙是第几次摸到自己房间里来的。 “悠悠,我们拜堂吧!”诸葛龙忽然冒出的这句话,真的很欠揍。 不过韩悠现在没心思揍他,还很瞌睡啊,先打发他睡觉才是正理。“诸葛龙,这事明天再说不行吗,非要半夜三更,想吓死悠悠么?” “对不起,悠悠,我不知道还能忍多久,圣陀山的冰雪都融了,你的心还是那么硬。龙儿怕,害怕一觉醒来再也找寻你不着,所以我没办法休息,这三个月却比那三年更令我痛苦。三个月了,我没有一天睡过踏实的觉,每晚都作同样的梦,梦到你走了,离开了圣陀山,对我说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你就想用拜堂来束缚我吗?诸葛龙,你是个白痴,我根本不爱你,就算拜了堂,那又怎么样呢?就算你得到了我,那又怎么样,我不爱你,就是不爱你!你所做的一切只会令我感到厌恶!”韩悠这三个月,何曾过得舒畅呢!这时候亦忍耐不住,发作起来,对着诸葛龙大声喊叫起来,同时委屈的泪水溃堤了:“诸葛龙,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其实呢,你这个自私鬼,根本就不考虑我的感受,你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如果你真的爱我,就该放我下山,回汉宫,那里才是我应该去的地方,而不是这个该死的雪峰!” 忽然就静默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诡异的因子,油灯毕剥一下灭了,石室里一片黑暗。若是往常,玉漏早会来添加灯油了,但今晚……玉漏可不是秀秀那样缺心眼的女子。 完没有光,诸葛龙坐在榻沿,只剩下一个剪影。韩悠能感觉他微微气喘的气息, “悠悠,我只想要你明白,这世界上,龙儿是最爱你的人!没有任何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带走……”诸葛龙说着,终于站起身来,向室外走了出去。步履有些踉跄,这个活在梦里的人,韩悠忽然觉得他好可怜,可怜却不值得怜悯。像黑娘子那种可怜,毕竟是承载着祖祖辈辈的希翼,根植于无法改变的血液,他们是值得怜悯的,而诸葛龙,仅仅,是为了一己之私。这就显得可恶了! 玉漏在诸葛龙走了好一会儿后,才敢走进来,添了灯油,也未敢多问,识趣地退了出去。 第二日用早膳时,诸葛龙已恢复如常,仿佛昨晚那些事,那些话都未发生过一般。韩悠却没那么淡定,一脸不快连杂役都看得出来。 用过早膳,韩悠自顾一人往外走了出去。 西域的雪峰果然开始消融了,岩石隙间竟然有一些苔藓般的新绿透露出来,为这个没有生机的圣陀山增添了丝丝生机。韩悠想到太子在信笺中自信地说:回汉宫之日必不久矣,增添了些许信心。 忽然从未有过地思念汉宫,思念皇上,思念那个愈来愈让她牵挂的独孤泓。她知道,独孤泓一定在想办法,想办法让自己从这里脱身。只是,不要让自己等得太久,不要等到诸葛龙丧失理智,作出对自己不堪的事情来,让自己无法坦然面对…… 第一百零五章 断魂 () 但是令韩悠焦急的是,这一等便等了足足半月有余尚不见太子有何动静。没得信之前尚可,得了信之后,韩悠便似失了魂魄一般,坐卧不宁,总牵挂着山下动静。 这日,忽见紫莲宫骤然忙碌起来。 紫莲宫里连诸葛龙、韩悠并玉漏、玉箫及守卫杂役只三十来人,这会儿除了韩悠,所有人都集中了后山,只见杂役从山下不停地拉上来大大小小的木箱子。一边自有书记在登记造册,皆是周遭江湖门派、富贵商贾、大户人家进贺之礼。韩悠知紫莲宫虽偏居圣陀山,但紫莲帮的势力却远达方圆百十里,平素商户百姓皆须进贡,只不知为何此时突然进贡贺礼。 “诸葛龙,搞什么名堂?”韩悠隐隐有些不祥预感。 诸葛龙一笑,却是不回答,只听一个杂役笑道:“帮主大婚,在西域也算得件大事,这些人物自然要进献贺礼了。” 帮主大婚!哼,果然是如此。诸葛龙瞪了那杂役一眼,将韩悠拉到一边。“悠悠,我没告诉你,是怕你生气!” “现在我就不生气了!” “龙儿的意思并不是要真和你成婚,只是要天下人知道,你阿悠是我诸葛龙的女人!” “谁是你的女人!”韩悠是真生气了,柳眉竖起,不相信的眼光看诸葛龙,这太霸道太蛮横了。 “悠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上山来打扰我们的。今晚的婚典,只有我们两个人!” 彻底无语!好吧,韩悠气急反说不出话来,一转身回了卧室,躺在床上气得流泪。本宫才不会得你成甚么婚典呢,自己一个人结婚去罢! 诸葛龙倒是没有来安慰,玉漏进了来……定是受了诸葛龙的指使,竟然讲了诸葛龙一大通好话,开导起韩悠来了。 “说完了么,玉漏,亏我还当你姐妹,竟不知阿悠的心么?” “玉漏自然知道,只是帮主交待,不得不说!”玉漏莞尔一笑,挨近韩悠:“帮主虽要和公主成婚,却还不会勉强公主回房,权且答应教他老人家高兴高兴又有何不可!” 韩悠有些哭笑不得,看来诸葛龙这小子,比在剑庄时疯魔更甚了。 “婚姻岂是儿戏,他若是勉强,阿悠弱女子也无法,却休教我有好脸色给他!”当下转过身去,再不理玉漏,玉漏讪讪一笑,起来去复命了。 这个婚典实在有些诡异,两人虽一身喜妆,却看不出有丝毫喜气。 房间亦被布置得喜气十足,四方烛台明亮,只照在独孤泓和韩悠身上,连玉漏她们也被诸葛龙屏退了。 这身喜妆韩悠已然是第三次着身了,依然感觉别扭,面对同样扮成花猴子般的诸葛龙,忽然竟有一种想笑的感觉。真的是非常想笑,而不是生气。只是**版的过家家而已,迷蒙的烛光里,这一切都不真实,似在梦里一般。 “悠悠,我敬你一杯酒!” “为甚么敬我?” 实在搞不懂这个男人,不是一心想要和自己结婚吗?现在自己作为一个“新娘”坐在他面前,诸葛龙的脸上反而现出一片死灰,完没有一丝欣喜。 “谢谢你圆我一个梦,虽然这有些痴!” “不用谢我,是梦终有醒来之时。” “是么?有些梦是可以不用醒的。” 韩悠不懂他的意思,只是感觉诸葛龙今晚有些不对劲。不是寻常的不对劲,无论如何,他的这种表情和态度都令韩悠感到深深的不安。 “悠悠,知道为甚么今晚要和你成婚么?” 是啊,怎么感觉有些匆忙? “因为独孤泓来了,还有汉宫武士!” “……” 韩悠设想过至少一百种太子来解救自己的方式,但绝想不到独孤泓来到圣陀山的消息会是诸葛龙告诉自己的。转而一想也释然,紫莲帮在西域特别是圣陀山周围势力甚广,独孤泓他们一行人又怎么能瞒得过诸葛龙的耳目呢? “你一定奇怪,我为甚么不去阻止独孤泓上圣陀山吧!”诸葛龙端起手中水晶盏,一饮而尽。“因为我知道,虽然悠悠你现在不爱我,但如果我杀了独孤泓,你一定会恨我。” “你打算怎么办?”声音竟有些发颤。 “冥冥自有天意!”诸葛龙神思愰忽,迷离着双眼道:“或许这一切都是错的!” “你总算说对了一件事,这一切确实是错的!” “因为错误很美丽,龙儿愿意一错再错,错到底!” 忽然一阵兵刃相交的声音传来,诸葛龙手中的水晶盏顿时摔落在地,而韩悠却是眼神一亮。 “好得好快,比我预想的快得多了!悠悠,跟我来罢!” “去哪里?我不去!诸葛龙,你醒醒吧,一切都应该结束了……诸葛龙,别碰我,走开!” 诸葛龙抱起韩悠,疾风一样冲向大殿,坚实的怀抱里,韩悠的挣扎是如此毫无意义。 大殿里已乱成一团,独孤泓带来的武士人数虽与大殿守卫相当,但身手皆是不凡,高出守卫甚多。那些守卫已被杀死数人,剩余的也被逼在角落里勉力支撑。 诸葛龙挟着韩悠像风一样卷过混乱的战场,一直向大殿外面奔去。昏暗和混乱中,韩悠瞥了一眼,独孤泓、溟无敌,还有南宫采宁,其他的皆不认识了。 “泓,救我!” 其实用不着韩悠呼喊,独孤泓和溟无敌已经撇下敌人,向诸葛龙追了过来。 “诸葛龙,放下我,跟我们一起回汉宫吧!” “汉宫?不,我们要去该去的地方?”诸葛龙一面说脚下却是一点不慢,月下的剪影在岩石间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如同魅影。 独孤泓和溟无敌已经追得很近了,但是顾忌韩悠,并没有立时出手。 “诸葛龙,放下悠悠!” “姐姐别怕,阿生来带你回汉宫了!” “诸葛龙,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 “我们到了,悠悠!” 诸葛龙将韩悠放了下来,依然抱住她的腰。韩悠低头看了一眼,借着半轮明月,她认得,这里是虎跳涧。 虎跳涧,通往紫莲宫的最后一道屏障,宽约两丈,两道笔直的绝壁相对而立,即使在天晴气朗的日子,也看不到底。站在木索桥上,氤氲的水雾在脚底翻卷,卷起层层水雾,和寒意。 韩悠瞬间明白了诸葛龙用意,也知道将要发生的是甚么! 反而平静了下来,她不愿独孤泓看到将要发生的一幕,于是淡淡地笑了笑:“泓,请你溟无敌回去好吗?” “悠悠,诸葛龙,放开悠悠!”独孤泓剑指诸葛龙,眼神中弥漫起冰冷的杀意。 “独孤泓,你很爱阿悠是吗?”诸葛龙的语气和神情同样的平静,面对三尺之外的剑尖,浮出了由衷的笑意……胜利者的微笑。 独孤泓和溟无敌此时亦意识到诸葛龙想干甚么,心底冒起了丝丝寒意。对视了良久,独孤泓垂下了剑尖,几乎是以哀求的语气说道:“诸葛龙,不要伤害悠悠!” “我只想证明,这个世界上到底谁最爱她。独孤泓,你可以为悠悠跳下这座桥么?”用力一拽身边那联结木板的绳索,绳索应声而断,木索桥一阵剧烈的摇晃,开始倾斜。 独孤泓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重新抬起了剑。 “你不敢,对吗,独孤泓,你不是爱阿悠吗?证明给我看啊!”诸葛龙哈哈大笑了起来,鄙夷的目光看着独孤泓:“可是我敢!” “诸葛龙,你是个变态!”溟无敌忍不住评价了一句:“我曾经以为我是,不过和你比较起来,阿生太正常不过了!” “你想跳就跳啊,没人会阻挡你,但是为什么不放开阿悠,你无权那么做!” “这是你自找的,是你们不让我和悠悠平平静静地生活在圣陀山上。我选择了这个离中原万里之遥的圣陀山,可是你们还是不肯放过我,不肯放过我和阿悠,那么我们只能去一个你们永远也无法跟来的地方!” 清冷的晚风拂过,失去一根绳索的木桥微微摇晃起来,一滴清莹的泪闪闪月光,滑过韩悠的脸颊。泪不是为自己流的,死亡并不可怕,活下来的人却要忍受无何止的思念的痛苦,泪,是为独孤泓而流。 “独孤泓,不要再求他了,诸葛龙已经没有救药了。回汉宫去罢,太子需要你,阿悠在天国等你,今生无缘,来世再爱!” “不!悠悠。诸葛龙,如果我跳下去,你会放了悠悠吗?” “不会!”诸葛龙肯定地说,同时又扭断了一根绳索,木桥彻底倾斜了,诸葛龙不得不抓住一根绳索,以避免滑下深渊。“如果你也跳下去了,我们在天国或者地狱继续证明,到底谁是爱悠悠的!” “好!”独孤泓弃了手中长剑,纵身一跃,跳向深渊。但,被溟无敌一把拽了回来,死死抱住。 “泓!如果爱悠悠,就不要死!” 不能等到诸葛龙将独孤泓哄下深渊,韩悠努力一挣,挣脱了诸葛龙的怀抱,向弥漫着云雾的深渊飘坠而去…… 第一百零六章 女刺客 () 韩悠听到独孤泓一声凄厉之极的惨叫:“悠悠,不要——”然后一切都消失了,身体向深渊极快地坠落下去,耳旁的风声盖过了一切声音。身边的迷雾越来越重,忽然有一种摆脱的快意。 诸葛龙,让你失望了罢,阿悠便是死,也不愿在你的怀抱里死去…… 木索桥边,独孤泓怔怔地看着韩悠落下深渊,然后诸葛龙也紧跟着跳了下去。世界在这一刻突然消失了,坍塌了。溟无敌还在紧紧地抱着自己,抱着一具躯壳,而心却向着深渊坠去,坠入无比的寒冷和黑暗之中。生命忽然变得和水雾一样轻,一样毫无意义。 “独孤泓,姐姐不要你死,所以无论多苦,你都要活道。”玩世不恭的溟无敌,亦无法再玩世不恭,脸上露出稀有的哀伤。缓缓松开手来,警惕地注视着独孤泓。 哀莫过于心死!独孤泓已然风化了,化作一尊石雕,猎猎风起,拂起长衫广袖,寒星一点的黑瞳渐至放大、扩散,陷入飘缈的虚无。梦碎了,梦碎之人亦碎了…… 不能死,可是悠悠,你还没有告诉我活着的意义呢。独孤泓终于离开残破的木索桥,茫然地朝着来时的路而去。 独孤泓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深渊,叹了口气,正打算追随而去。然而,“咦?那是甚么?独孤泓,快来看——” 云雾之中隐隐出现一团黑影,愈来愈大,愈来愈清晰地出现在二人面前。 一声长长的雕唳,撕开云雾,撕开夜色,撕开独孤阴霾的心。 神雕一个优美的弧线划过眼际,轻轻盈盈地落在独孤泓身边,神雕的背上,韩悠正笑吟吟地望着独孤泓。 “阎王爷不收,悠悠回来了!” 再无甚么顾忌,独孤泓以令人窒息拥抱将韩悠融化,泉涌的泪洇湿了整个肩膀。 “那个娘娘腔,不要忽视阿生的存在好不好,姐姐脱得大险,阿生可是居功至伟,倒是也给我抱抱!”溟无敌油腔滑调道。 韩悠奇道:“是神雕救了我,你又怎么居功至伟了?” “若非我设法将神雕迷倒带到圣陀山来,阎王爷今晚可不就收了姐姐了!” “甚么!”韩悠柳眉一竖,“阿生,你竟然对我的神雕用药,神雕又非人,万一用坏了你赔得起么?还想邀功!” 溟无敌苦笑:“这大雕凶蛮得很,被你们锁在那客栈里,数月来无人近得前,便是独孤泓亦不认,不迷倒怎么带得到这里来!” 看看神雕无恙,韩悠放了心,张开双臂礼节性地抱了抱溟无敌,然后返身牵起独孤泓,便往紫莲宫走。 紫莲宫的战斗早已结束,紫莲帮悉数被诛,汉宫武士亦损了四五人,另有几个伤者。南宫采宁正给伤者疗伤。 “采宁姐,快告诉阿悠,你想出甚么办法上得山来的!” 南宫采宁一笑:“瞧不见正忙么,哪有工夫说闲话。” 当下众人一齐动手,将伤者处理完毕,俱是劳顿了,派下两个岗哨,余者皆歇息下来。 真是的一切都结束了,有些轻松,亦有些……韩悠尽量不去想那个人,当神雕突现接住她下坠的身体时,她看到诸葛龙从他身边一闪而过,迅速向迷雾里坠去,就这短短的一瞬,韩悠看到诸葛龙满足而充满笑意的脸。 诸葛龙显得如此平静,一脸轻松,卸下了万钧重担般的轻松。虽是极短暂的一瞥,那镜头却在韩悠脑子里始终消散不去。 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思绪飘摇…… 黎明的时候,韩悠已经换下喜妆,着了一套素白袻裙。走出房间,独孤泓和溟无敌他们正在商量离开紫莲宫的事,玉漏玉箫和几个杂役被监押在一旁。 “姐姐好像没睡好,睡去罢,反正也不急离开。” 恰恰相反,韩悠恐怕是这些人中最想离开的。“我要走了,独孤泓,陪我去汉宫罢!”怏怏的没有精神。 “你们要乘雕走吗?姐姐,带我骑雕啊,我要骑雕!” “你不是嫌国寺闷么?那就多顽会儿罢!”招过神雕,抚摸着雕背羽毛,看着独孤泓。 “公主,救我们!”玉漏忽然喊道。 “对了,溟无敌,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自生自灭!” “将那两个侍女带下山,赏些银子安顿了罢!” 溟无敌不耐烦道:“公主倒是先赏阿生些银子先,这两个女子非是正经,管她们作甚么!” “阿生,姐姐没心情和你顽,听话,回汉宫自好好赏你!”溟无敌看韩悠确实气色不怎么好,便走近前去,将玉漏玉箫带了过来,吩咐道:“跟我们下山也可,只是要听从号令,莫生甚么乱子!” 玉箫正要答应,却听玉漏向韩悠道:“玉漏想跟着公主,请公主成!” “好罢,你跟他们一起去汉宫便是!”不想再多留一刻,骑上神雕,轻轻在靠在独孤泓胸前,腾空而去。 西域已不复来时的冰封雪盖,繁花绿草碧树,一派生机盎然。 “悠悠,还在后怕么?”独孤泓见她不振,便逗韩悠说话。 岂料韩悠却潸然泪下,喃喃道:“他为甚么那么做,究竟是谁之错?” “悠悠,你并未做错甚么,诸葛龙是自酿苦果……或许,他解脱了,这对他来说,结局已经很完美了。” “也许罢……”韩悠将头倚在独孤泓颈下,闭上眼感受着那股熟悉的白芷气息。空中依然有清冷的风,但是寒意正在慢慢消散,背后的胸膛坚实温暖。令韩悠渐渐清醒过来。是的,一切都结束了,一切又都重新开始! 这才感觉到沉重的疲乏,下面正是圣陀镇,韩悠降下神雕,她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圣陀镇早已恢复了素日的宁静,圣陀客栈亦是冷冷清清,除了几个过往客商,并无一个江湖客。诸葛龙担忧道:“这里离紫莲帮甚近,咱们还是走远些再歇息罢!” “咱们有神雕,不妨事的!” 许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过了,客栈的床榻虽然不够舒服,但有独孤泓一刻不离地陪在身边,韩悠还是感到无比的满足。 起初昏睡里依然有梦,有一些不堪记忆的噩梦,梦里她还在紫莲宫的石室,昏暗的灯盏下,诸葛龙像魅影一般向她逼近,漠无表情地伸出手,撕扯她的衣服,将滚烫的唇吻遍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自己竟然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任由那滚烫的唇点燃自己,像玉漏那般地扭动身体,迎合着诸葛龙的抚摸和亲吻。心里却在呐喊,诸葛龙,你不能这样,你承诺过的,不会强迫阿悠。 诸葛龙似乎看出了她心里所想,更激烈地吻了过来,脸上露出恶魔一般的表情,狠狠地撕掉最后一丝蔽体的残衣,亲吻和抚摸也渐渐变成了蹂躏,每一寸肌肤都那般疼痛,疼痛一直钻入骨髓,钻入心的最深处。而诸葛龙亲吻所过之处,身体竟消失,只留下一个鲜红的血洞。 同样的噩梦作过两次,每次惊醒过来都看到独孤泓在身边关切地看着自己。这样又沉沉睡去,两次之后,终于睡得踏实了,诸葛龙彻底坠入深渊,再也没有出现在梦里。 终于醒透了,韩悠感觉自己终于恢复成那个神雕侠女了。而独孤泓的一句话却吓了她一跳。独孤泓对她说:“悠悠,你知道你昏睡了几天吗?三天,你足足睡了三天。” “是么?难怪肚子这么饿了!” 趁着韩悠狼吞虎咽吃食的时候,独孤泓告诉她,溟无敌他们已经下了山,赶往中原了。紫莲帮帮主坠崖一事也传遍了方圆,秦护法担任了新帮主,对于诸葛龙一事,秦护法……秦帮主并未打算追究,因为诸葛龙在他的卧室里留下了一份遗书。 吃得饱了,二人下楼还完账,便去院内取雕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出门口的时候,忽听“噔”的一声条凳翻倒的声音,然后一股剑气直逼二人而来。独孤泓大惊,将身后的韩悠用力一推,哧的一声轻响,一柄长剑刺入独孤泓的肩胛。 刺客是一个戴着斗笠,脸上蒙纱的黑衣女子。 韩悠还未在陡生的突变中站起身来,独孤泓连剑带鞘点在那刺客腹部,刺客娇喊一声,软倒在地。 “甚么人?”一手捂住剑伤,剑鞘却指向女刺客。 女刺客摘下斗笠,轻轻地揭开了面纱,韩悠大惊道:“诸葛琴!” “韩悠,正是我!” “诸葛琴,你为甚么要刺杀公主?” “她害死了我哥哥……” “诸葛龙自取灭亡,怨不得任何人!” “我爹死了,我哥也死了,皆是因为这个女人的缘故,诸葛琴立下毒誓,不杀韩悠绝不为人!” 心底升起丝丝寒意,面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女子,还是诸葛剑庄那个天真烂漫、教自己百花剑的琴儿姐姐么? “琴儿姐姐,诸葛龙真的不是我害死的!” “不是你么?因为你,我哥哥背叛剑庄一走了之,我爹气急之下大病一场薨了。如今又害死我哥哥,诸葛琴与你誓不两立。” 第一百零七章 汉宫上空的阴霾 () 韩悠看着诸葛琴咬牙切齿的样子,心里一沉,那股刻骨铭心的仇恨凭着直觉也能感觉得出来。 “既如此,那就休怪我无情了!”独孤泓抽了手中长剑,即使是受了伤,杀死诸葛琴对他来说,还是很轻易的。 “诸葛琴无能,死而无憾,但愿死后能化作厉鬼,也绝不饶过你们两个!” 剑光闪动,直向诸葛琴颈间抹去! “住手!”韩悠一声喝断,剑尖停在诸葛琴颈间一寸处。“泓,不要杀她!” “诸葛世家的人个个执拗,此人留她不得,必成祸患!” “琴儿姐姐够可怜了,于心何忍!走罢,先去找个城镇瞧瞧你的伤要紧!” “未伤着骨头,不碍事的。诸葛琴,今日看在公主面子,饶你一回,倘若再欲对公主行不利,必杀不赦!” 诸葛琴被独孤泓击中腹部,跌坐在地尚未起来,只仇恨的眼光盯着韩悠:“诸葛琴但有一口气在,必要报仇!” “你……”刚刚收回的剑又要递出,韩悠急忙将独孤泓拉开,拖到院内,骑上神雕离开了圣陀客栈。 “悠悠,你没看那姑娘的眼神么?恐怕今后会有大麻烦了!” “一个可怜的女子而已,何必赶尽杀绝!”其实韩悠自己心里也有些发虚,只是,不忍对诸葛琴下手。 一路再无故事,神雕载着二人一路东行,进入中原然后径往京畿。 当汉宫巍峨的宫殿出现在韩悠视野里的时候,忽然一股莫名的伤感涌上心头,无声道:“汉宫,阿悠回来了!”熟悉而陌生的汉宫,阿悠再也不会离开了你了。 神雕准确地落在浣溪殿院内,那个小小的宫廷菜园,竟然还保留着,栽种着些蔬菜,绿莹莹地攀爬出一园春色。夏薇和落霞正在房子里的软榻上卧着,似是春困之中。韩悠也不叫醒她俩,自顾在浣溪殿内走动。浣溪殿竟然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三年多的时间并没有在它身体留下丝毫痕迹,而自己,却早从一个难捱小女孩长成了亭亭少女。 夏薇先被惊醒,眯着眼打量了会韩悠,皱起眉仔细审视了一番,蓦地跳起来,惊呼道:“公主!公主回来了?!” 一步窜到韩悠身前,又蹦又跳,浑似一个小女孩。落霞亦被惊醒,三人未免抱头痛哭一回,引得韩悠好一阵伤感。 “公主,自您走后,皇上就下旨,浣溪殿中一书一物,一草一木,皆须保护原样,不可擅动,我和落霞等你等得好辛苦啊!” “别哭了,阿悠这不是好端端地在这里了么,往后再不离开你们了!” “公主,我们不是哭,是高兴!” “悠悠,我去回禀太子!”独孤泓见主仆三人又哭又笑,不忍打扰,自去寻太子复命。 这里韩悠待两上宫女平静下来,这才舒舒服服地往软榻上一倒,感叹道:“还是浣溪殿的榻舒服啊!”夏薇落霞却被院内的神雕吸引过去,围着观赏,不住赞叹,韩悠瞧了,笑道:“改日带你们也上天耍耍!” 落霞道:“听闻公主在江湖竟也闯了出号,果然是恰当,这雕儿看起来当真威猛。” “那可不是,天下独此一个……对了,夏薇,速去寻宫里管事太监,要些野味来,最好还是活物,再不济也要几十斤牛肉来,雕儿胃口奇大,一顿可抵得上咱们三人几天的吃食!” 夏薇领命去了,韩悠想起罗总管命丧诸葛剑庄,又向落霞问道:“如今宫里总管太监是哪个?” “如今的总管太监姓莫,原本姓也不知道,是莫经娥赐的姓,原来服侍她的,莫经娥得宠,这莫公公便也鸡犬升天了!”言语间却是甚多不满。 韩悠知道宫里人势利,自己三年不在,这两个丫头也不知受了多少冷遇委屈,又听得落霞如此一说,心里轻轻一沉,看来这汉宫,亦非适闲之所啊。又问道:“父皇如今怎么样了?” “久居太液池畔的馨香阁,连朝臣也数月未见了,除了莫氏兄妹和莫总管,恐怕也只有太子能见得到皇上了。” “乐瑶公主和暮贤妃呢?安岳长公主,听说亦回宫了?还有,还那个灵修皇后,如今都怎么样了?”韩悠心中有太多的疑问,连珠炮地向落霞发问。 落霞笑道:“公主先缓缓神歇着罢,往后有得是机会和她们打交道。” 正闲聊着,只听殿外太监一声通报道:“太子驾到!”蓦地涌入一干人来,太子在前,独孤泓紧随其后,小跑一般向自己奔来。 “悠悠见过太子殿下!”韩悠忙起身行了个礼。 太子却是一把拉扯住:“阿悠作甚么如此见外!” “礼数还是要的!” “阿悠,回来便好了!”太子看起来目光熠熠,只是再无往日那般神采,略有些憔悴。望着韩悠,似有千言万语,又难以言说。 “冉哥哥,汝可还好么?” 太子挥了挥手,示意旁人回避,一时连独孤泓、夏薇他们连同太监宫女退至殿外。太子方叹了口气,坐下道:“悠妹,汝刚回汉宫,原本该好好歇息几日,只是冉如今备感艰难,不吐不快!” 韩悠道:“阿悠很好,冉哥哥有话直管说便是!到底汉宫发生甚么事了?” “国势艰危!”太子只沉重地说了四个字,然后皱眉凝思,似在考虑如何说法。 “父皇龙体尚未痊愈么?” “这还得多谢悠妹,若不是得了紫蕊雪莲,恐怕悠妹再也见不着父皇了。只是医官会诊,虽都说无恙,但冉看得出来,父皇此回恐怕再难痊愈了。” “当真如此严重?” “哼,便算父皇洪福齐天,也有那起奸佞小人,巴不得父皇早日……月前北境来报,北羢亦得知汉宫恐有变故,又在边境集结骑兵,蠢蠢欲动。而据北方密探回报,燕芷自安岳长公主回汉宫后,更是萎靡不振,于军务多有松懈。还有,广陵王最近亦是行止反常,接连召集部将密谈。阿悠,冉虽有心复兴汉室,只是如此内外交困,父皇他又……又这般模样,冉深感势单啊!” 北羢尚可,毕竟外族,这些蛮族多以掠夺财富人口为目的,还不至于有吞并大汉的野心和实力,可怕是广陵王和莫氏兄妹,是祸起箫墙的内忧。韩悠亦皱眉苦思了良久,形势还未明朗,一切的一切,所有事端的导火索必然是皇上。想到这里,韩悠道:“阿悠想见皇上,可否?” “父皇有旨,未得许可,任何人不得入馨香阁惊扰圣驾。而入馨香阁,必要经莫总管和那小妖媚狐子两关。待我通报之后,再带悠妹去见父皇。悠妹一路劳顿,还是先歇息几日罢!” 太子离开后,独孤泓亦告辞回安国公府。 不知何时,汉宫上空漫起了层层阴云,大片大片的黑云遮天蔽日,压在极低的空中,仿佛触手可及。 夏薇和落霞忙着收拾殿外摆放的物什,只留韩悠一人在软榻上发怔。 一声雷雨眼见便要来临。 让韩悠没到料到的是,第二个冒着即将到来的雷雨来浣溪殿探望自己的,不是两位公主,不是暮贤妃,而竟然是莫经娥! 莫经娥带来的嬷嬷宫女和太监几乎塞满了整个浣溪殿,韩悠不知道这“妖狐媚子”是不是每次出门都这般排场巨大,还是特意向自己显摆、示威? 三年未见,莫经娥虽不复当年清丽之姿,却愈加婀娜贵气,一脸臃容华贵,也许是出身低微的缘故,莫经娥的打扮益发繁复,身的环佩首饰倒比人更倾国倾城。 “公主殿下,汝可回宫了,汝不知皇上如何牵挂于怀!”热情似乎有些过头,一如当年的那个祖母太后,只是,此时的韩悠却不再是当年那个不经世事的韩悠了。 “阿悠见过莫经娥,在外三年阿悠亦是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父皇和莫经娥!” “三年不见,公主更是出落成倾国倾城的貌了,皇上见了定会龙体大安!” “莫经娥过奖,可否带阿悠觐见父皇?” “皇上才服了药,正在歇息,不然本宫哪里脱得开身!既已回宫了,来日方长亦不急在一时。” 莫经娥忽然瞧见院子里的神雕,移步走过去,一面赞道:“听闻公主降伏了只神雕,可是此物么?果然神武无比!”一面竟是伸出手去欲抚其羽。 “莫经娥,不可!” 那神雕忽见众多人涌来,早已警惕,见莫经娥靠近来碰自己,钢喙闪电般在莫经娥臂上一点,以示警告。神雕性灵,这一点并未用力。却也撕裂了莫经娥披在肩上的轻纱。 韩悠忙喝令神雕屈伏身子,方去察看莫经娥手臂,只见蚕豆大一块青紫出现在莫经娥细腻如凝脂般的玉臂之上。 “莫经娥,对不起,雕儿认生,不容人靠近的!”韩悠忙道歉,虽然心里毫无歉意。 莫经娥吃痛,蹙着眉,意味深长地变色道:“哼,狗看主人脸,雕随主人意。这么多人,作甚偏偏喙本宫!” 第一百零八章 树欲静风不止 () 韩悠听得莫经娥无理取闹,心中不快,亦不客气道:“雕儿虽有些灵性,毕竟是野物,可认不得哪个是宫女哪个是娘娘,莫经娥恕罪!” “娘娘,还是作速请医官诊视一下要紧,可别留下疤来!”莫经娥身后忽然闪出一个有些贼眉鼠眼的太监,看服饰却是位颇高,难怪此人便是莫总管? “莫总管,回宫!”莫经娥瞥了一眼韩悠,眼神竟然……有些犀利。 轰隆隆,雷雨在莫经娥转向身离开时骤然降临,看着莫总管殷勤地为莫经娥张开纸伞,依然被斜剌剌的雨水打得狼狈不堪,韩悠忽然有些幸灾乐祸。 “哼,瞧那得意样儿,若不是皇上歇息,哪里脱得开身!再宠也不过是个妃子,值得这么炫耀么?”落霞不忿道。 夏薇却担心道:“上次馨香阁一个宫女为莫经娥修指甲,不过修坏了些,便被一顿棒子,逐出宫去也不知死活。这回神雕啄了她,岂能干休,公主小心啊!” “怕甚么,岂能将公主和宫女相提并论,好歹是大汉公主,那妖狐媚子算得了甚么,又无生育,似她这般年轻时受宠,老来凄苦的妃嫔在汉宫里岂止千百!” “话虽如此,还是小心为好,俗语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的汉宫可不比往日了!” 韩悠听二人争辩,心里愈发恼怒,这莫氏兄妹到底有甚三头六臂,竟将汉宫当作自家一般,我韩悠生死也不知经历了几回,还怕这么一个经娥么?安抚了一会儿神雕,将雕儿移至廓下避雨,自回屋去不说。 春雷滚过春雨洗濯,涤荡了尘埃,却是止歇不住,转为绵绵雨丝,将汉宫置于一片烟雨迷蒙之中。 是夜,再无打扰,莫总管派了四个宫女和两个嬷嬷至浣溪殿,韩悠亦打发他们在外殿,自已沐浴罢,只和落霞夏薇她们说体己话。 “秀秀可还好么?” “宫里不方便,倒不常来,嫁了燕允后也止见了两三回,那一次将小燕腾抱入宫里,引得众人围观,都道是龙生龙虎生虎,圆头大耳的神色像极了燕将军。可不巧正被莫经娥撞见,训斥了几句,再不敢擅入了!” “明日派个太监去传话,便说本宫要见她,看谁敢拦。燕将军呢,还在宫中么?” “燕将军亦见不着,听闻从西域回来,受了伤,一直在宫外府里养伤!” 韩悠曾听独孤泓说道,紫莲帮将他和紫蕊雪莲送往汉宫,一路并未遇见燕允,其后又匆匆赶往圣陀山营救自己,并无燕允消息,不想竟是受了伤,也不知有碍无碍,便转而道:“如此,咱们倒是出宫一趟去瞧瞧秀秀才好!” 计议定,次日早起,先往东宫向太子要了令牌,这才乘骈车才出了汉宫,令马夫直奔燕府。燕府离汉宫不过隔着三四条街,府第虽比不得王公贵族,较寻常富户还是阔大得多。 秀秀听知韩悠到来,疾风一般卷到门口,见了韩悠,顿时泪下。 “公主……” “这是作甚么呢?”韩悠笑道:“终于嫁了,高兴还来不及,假惺惺地教人笑话!燕允怎样了?” “腿脚还有些不方便,不敢出来相见,已无大碍了!”秀秀被韩悠说得发躁,嗔道:“到底也未给秀秀赐婚,还是燕允亲向皇上讨的!” “这才分别三年,便有孩子了,快将小秀秀抱出来给本宫瞧瞧,有赏!” 小燕腾不过一岁多些,虎头虎脑,大眼睛扑闪扑闪,煞是可爱,韩悠看了喜欢,落霞早将备好的赏赐,几馃金锭,一个长命百岁玉锁,并一对镂百花银手镯送了上来。 秀秀接过,谢了,看了看韩悠,禁不住道:“公主变了!” “是么?变成甚么样子了?” “秀秀愚钝,说不上来,只是感觉公主不是三年前咱们在诸葛剑庄分别是的公主了!” 落霞接口道:“公主自然是越发美了!” “也不尽是,公主更像是个女侠了,一脸英气!”夏薇补充道。 “好奴婢,竟对主子品头论足,看罚!” 这在三个人面前韩悠的主子架势却拿不起来,其实看秀秀,何尝又不是变得另外一个人了呢?那个缺心眼爱八卦的秀秀,俨然已经成为一个言行举止端庄的淑女了。 只是,却也有些无味了。 并未呆长,便返回了汉宫。刚进浣溪殿院门,韩悠猛地便惊叫起来:“雕儿,我的神雕呢?” 出门的时候神雕还在廓下呢,如何便空空如也了,韩悠知道,神雕不会乱走乱跑的。 一个嬷嬷答道:“殿下刚走,莫总管便带了几个禁兵,用一张大网捕走了!” 这么快便对神雕下手了,打狗还须看主人罢。韩悠怒不可遏,喝那嬷嬷:“是怎么看家的,竟纵容奴才在浣溪撒野。将莫总管唤来!” 韩悠这是第一次直面莫总管,这个贼眉鼠眼的男人,给人的第一印象就很恶劣,真不知道如皇上那般精明的人,怎么会留此人在身边,还教他当上了大内总管,这个职位在宫里,一般的嫔妃都要礼让三分,更是朝中群臣巴结的对象。 “殿下找奴才来有何吩咐?” 韩悠只顾眯着眼打量他,并不说话。呃,跟本宫装是吧。 莫总管被韩悠针芒一般的目光盯得一阵心虚,从昨天第一个照面,莫总管便瞧出,这位长安公主绝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只是,似乎还是小觑了,被她的年纪欺骗了。 “殿、殿下,奴才若有甚么照顾不周之处,还请殿下明示!” “本宫的神雕呢?” “哦,殿下的大雕么?奴才带去御马监了!” “凭甚么动我的雕儿?” “皇上有旨,大雕性暴,留在内宫,恐误伤嫔妃人等,因此教奴才带去御马监好生饲养!” “是么?带我去见父皇!” “这……皇上刚服了药,正在歇息,恐怕不宜接见殿下!” 韩悠心中一凛,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怎么每次问起,皇上都是吃了药在歇息。这些奸妃佞臣,究竟在作甚么见不得人的事?如此一想,便更急切地想见皇上了。 “吩咐御马监,我的雕儿只吃野味牛肉,不许喂它猪肉狗肉这些东西,倘若喂瘦了一分,便莫怪本宫不客气!” 看着莫总管一溜烟逃也似地离开浣溪殿,韩悠却将眉头蹙得愈深了。好嘛,这分明就是投石问路,拿神雕开刀。若是三年前,韩悠早闹了出去,但是现在,韩悠告诫自己,一定要沉住气,该忍耐时便要忍耐,绝不能授人以柄,毕竟离开汉宫三年了,三年里汉宫究竟发生了多少变化尚不得知,绝不能莫名其妙地陷入困境中去。 韩悠怔了怔,步出浣溪殿,径往东宫寻太子。不能再等了,必须尽早弄清目下汉宫的形势,才能及时作出相应的布局以应对。溟无敌尚未回宫,独孤泓对宫里的形势并不比自己多知几分,如今能倚靠的,只有太子了。 太子尚在早朝,并未回宫,东宫里倒有一位宾客捷足先登了。 “阿芙!”乐瑶亦出落得玉立娉婷,只是眉宇间并无皇家子女那种惯有倨傲之色,却显得有些哀怨,如同一个怨妇一般。 “长安公主,真是很巧啊!”看到韩悠,乐瑶眼中并未有惊喜,反而,充满了……怨恨!韩悠能感觉到这股发自内心的怨恨,猛然醒悟过来,那是因为独孤泓的缘故。 自己当初曾答应乐瑶,要撮合她和独孤泓,但是如今,经历了那么多,韩悠已经无法拒绝独孤泓了,即使有足够的理由,即使韩悠自问从未想过去伤害乐瑶,但事实却是,韩悠确实有负乐瑶。这一点,使韩悠在乐瑶面前有些气短。 “阿芙,汝还安好么?” “托长安公主的福,阿芙还未被生生气死!” 阿芙果然还在生自己的气,也许当初阻止阿芙跟随独孤泓浪迹江湖是个错误。阴错阳差却令自己在江湖上混迹了三年,如果重来一遍,韩悠不知道自己是否会重新选择! “请相信我,阿芙,有些事情不是悠悠能控制的。这三年里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不用解释给我听,已经没有必要了。阿悠,知道我今天来找太子作甚么吗?” “作、作甚么?” “阿芙已决定了,要入三清庵为尼,恳请太子转达父皇恩准!” 韩悠忽然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长鸣,乐瑶要出家?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罢,大汉立国数百年,公主未嫁而出家的,乐瑶恐怕是前无古人。而对于乐瑶出家,韩悠知道,自己要负责。 “阿芙,别作傻事好么?天下好男子多得是,又何必拘于一人身上。再说父皇也不会准的!” “虚伪!”乐瑶盯着韩悠冷冷地道:“我自出家干汝何事!父皇若不准,我便在宫中剃度事佛便是。” 此时,忽听得未央宫方向传来一声鸣金之声,原来是太子散朝了。乐瑶公主转身去门外迎接太子,再不理韩悠! 第一百零九章 闯宫 () 太子并未主事朝政,只是得了皇上授权上朝摄政。散朝之后韩悠和乐瑶公主却是等了良久才见太子被簇拥着回东宫。 太子看起来脸色悒郁,乐瑶却不管顾,径直迎上去道:“冉哥哥,阿芙要入三清庵之事,可向父皇启禀了么?”太子不耐烦道:“安份些罢,莫拿这些些小事纠缠不休,可否?” 只一句,那乐瑶公主便哽咽了:“冉哥哥眼里的小事,于阿芙却是生死倏关,好罢,既然冉哥哥不愿管阿芙,今后再不来相烦便是!”言罢一面啜泣一面便欲返身而走。 太子又是于心不忍,一把扯住,叹道:“阿芙,冉确实心绪不佳。今日朝上受了些憋怨,方才去馨香阁,又未见着父皇,心中焦躁。阿芙见谅则个!”又看了一眼韩悠,道:“悠妹,汝有甚么事?” 韩悠一笑:“也无甚么事,来找冉哥哥顽,既然不得闲,就算了罢!” 太子自然知道韩悠不可能只是来找自己顽,于是打发乐瑶道:“阿芙且先回去,汝那事可缓缓,如今宫中朝上事务冗繁,确实无暇顾及。阿芙亦要三思而后行!” 乐瑶见太子软了下来,便也停止啜泣,却并不离开,只道:“莫管我,你们自说话!” 韩悠问道:“冉哥哥,今日为甚么没见着父皇?” “非止今日,已经数日未见着父皇了。” 韩悠不由皱眉警惕起来:“父皇作甚么不见?” “均是被莫总管拦了下来,一时是服药歇息了,一时是正和莫经娥说话不便打扰,一时又是父皇心绪不佳不愿见任何人。” 韩悠怒道:“冉哥哥你也忒软弱了。太子见皇上,竟被个奴才阻挠不休,这个莫总管究竟是何居心。” 太子叹口气道:“还须看在父皇面上,忍耐一时,若当真冲撞了教父皇受了惊扰却不妥了!” “他们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哼,阿悠今日便去会会他们!”言罢转身走。乐瑶听了,亦跟了上去,道:“正好,阿芙也要见父皇!” “阿悠,不可莽撞行事!” 韩悠被太子一把扯住,止了脚步,瞥了一眼旁边宫女嬷嬷,令道:“尔等且退下,我有话和太子说!” 除了乐瑶,众人一时退尽,韩悠方道:“冉哥哥,咱们再不能受制于人了!” “阿悠此话怎讲?” “莫氏一伙的用心太子还瞧不出来么,咱们若是任凭父皇被他们蛊惑,恐怕这些小人迟早要将汉宫翻覆过来。” 太子沉思不语。 韩悠又道:“咱们如今要做的,便是夺回父皇的控制权,最不济也要做到随时可以见觐父皇!” “阿悠倒是说得轻松,这又谈何容易。”乐瑶插嘴道:“如今馨香阁皆有禁军日夜守卫,阿芙又不是没硬闯过,皆被禁军阻拦下来。” “万言不如一行,哼,阿悠今日便去会会莫党!” 旋风一般卷出去,乐瑶正是唯恐天下不乱,亦拔脚跟了上去。 韩悠还是第一次来到馨香阁,原来这馨香阁背临太液池,隔水与皓月阁遥遥相望,虽并非巍峨,却是精致无比,雕栏玉砌画阁朱梁,一草一木皆是精心布局,一砖一石自出良匠之手。韩悠看得出,这座馨香阁,父皇定是花了不小的代价修筑而成。 阁外院门上,果如乐瑶所言,八个禁兵默然肃立,见了韩悠和乐瑶过来,那小队长踏前一步拦住道:“此乃禁地,不得擅入!” “将军可认得本宫么?” “认得,公主殿下!” “本宫要见父皇,烦汝入内通报!” “喏!” 入内不一时,便引了莫总管出来:“殿下来此,奴才有失迎讶还望恕罪。” “莫总管,带本宫去见皇上!” “这……” “父皇又是服了药正在歇息么?” “倒不是,皇上和莫经娥在寝室说话,恐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那也无甚么,本宫就在阁内去候着,甚么时候方便了便甚么时候见!”言罢一仰头便往里面闯。却被那小队长伸臂格挡住了。 “大胆奴才!”韩悠娇喝一声,早料到这些禁兵不会轻易放自己进去,一探手将小队长腰间宝剑抽了出去,斜劈过来。那小队长武功虽好,只是万万未料韩悠竟会夺自己的剑,且货真价实地劈了过来。当下也未及细想,纵身闪过。 “公主殿下,莫教小人为难!” 韩悠却是不管不顾,挽朵剑花,直向门内冲去。 那些禁兵虽惊骇,却也不敢对大汉公主亮兵刃,纷纷闪避。韩悠正要踏入门内,忽然背后一股劲风袭来,那小队长道声:“得罪了!”双肩一紧,身子顿时腾飞起来,倒退了丈余才站定。 “竟敢殴打本宫!” 明知对方不敢伤及自己,韩悠更是有恃无恐,再不胡砍乱劈,却是使出了百花剑,向小队长刺去。剑芒如一朵绽开的花朵,兜头向小队长罩去,既然有资格守护皇上,韩悠知道这个小队长武功必是非凡,出手竟是毫不留情。 只是,韩悠的力一击,对禁兵小队长来说,似乎还是太过于温柔了,明明瞧着一剑向他刺去的,也不见小队长如何闪避,这一剑竟然落空了,不但落空,韩悠同时惊觉手腕一紧,虎口一麻长剑“铛鎯”一声落地。 小队长拣起长剑,归剑入鞘,看了一眼兀自握住手腕几乎痛出眼泪来的韩悠,抱拳笑道:“公主这百花剑使倒也纯熟,好看是好看,用来对阵制敌,却难免小才大用了!” 韩悠这才抬起头来,忽然纯真无比地笑了。 “将军好功夫!” “过奖!” “如此这般,父皇交与你们守护,本宫便放心了。如今宫里奸佞小人多,将军小心守护。”韩悠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莫总管,返身便走。 只是这个闯宫理由,说起来自己也不信服,也管不得了。乐瑶从后面追上来,不屑道:“阿芙以为阿悠有多少能耐呢?这便认了!” 韩悠嘿嘿一笑:“力拼不行,只得智取!” “智取?如何智取法!” “阿芙,汝去营房里弄两套盔甲来,别忘了钢盔也要的。” “作甚么?” “到时便知了,弄到盔甲便到御马监来寻我!” 乐瑶在韩悠面前总没有脾气,不解地瞪了韩悠一面,便领命去弄盔甲了。韩悠方信步到了御马监。 那御马监只一个小太监在饲喂马匹,见了韩悠到来,忙跪伏行了大礼。韩悠和蔼可亲道:“小公公叫甚么?” “回殿下,奴才小路子!” “小路子,本宫的神雕可是你喂养?” “正是!” “带本宫瞧瞧去!” 神雕被禁在一方大木笼里,正在狂躁不安,见了韩悠,长声急唳起来。 “唔,还好,小路子,看来你是尽了心了!” “殿下吩咐,敢有不从!” “得闲到浣溪殿去领赏……放我进去和雕儿亲近亲近!” “多谢殿下。只是钥匙却不在奴才身上。” “那可有斧头!” “斧头?这里是御马监非是柴房,并无斧头,铡草的铡刀倒有几柄!” “那好,将铡刀取来!” 那小太监不解何意,颠颠儿地取了一柄长大厚重的雪亮铡刀来,韩悠笑道:“与本宫开了木笼!” 小路子惊道:“奴才不敢!” “不敢!得罪本宫便敢了么?” 那小路子看韩悠柳眉一竖,一脸煞气,不敢便也敢了,一咬门,三下五除二将木笼门劈开。那雕见笼门打开,早已电闪而出,伺在韩悠身边,满眼哀怨似在诉说分别囚禁之苦。 不一时,乐瑶果弄了两套盔甲回来。韩悠教她与自己分别穿了,这才骑上神雕。那乐瑶公主初享乘雕御空之趣,将烦忧暂时忘却脑后,叹道:“阿悠此番出宫倒也值当,竟得了这个神物!” “可不是么?改日得闲,带汝远游一番,来去千里不过一日!” 乐瑶又疑道:“阿悠,现在你打算作甚么?” “闯宫!” 驾驭神雕往太液池畔飞去,不过转眼便转到馨香阁临水一面,瞅准一扇木窗,韩悠轻拍雕颈,道:“雕儿,看你的了!” 那神雕见前面便是窗棂格子,韩悠却并不教你转头,于是长唳一声,一个俯冲,缩起翅膀,竟是直挺挺地冲撞上去。 哗啦啦一通乱响,将那四联窗棂生生撞个七零八碎,露出一个几近一丈的大窟窿来。将阁内几个宫女太监唬得趴伏在地,有两个胆大的却奔出去,喊道:“来人啊,有刺客!” 韩悠拎起一个宫女衣领,喝问道:“皇上呢?” 那宫女方瞧见是韩悠,颤声道:“皇上在里面卧榻上!” 趁禁兵尚未到来,韩悠急忙拉了乐瑶奔向里间,却迎面与一人撞了个满怀,一看原来是莫经娥。 莫经娥听得外面响动,出来查看,一见韩悠和乐瑶,顿时凤眼一睁,喝斥道:“大胆,竟敢擅闯馨香阁,惊扰圣驾!” 韩悠嘻嘻一笑,却是一手拔开莫经娥,一面向内奔去,一面道:“父皇,悠悠来了!” 第一百一十章 太子党 () 馨香阁内轻纱飘曳,从壁顶一直垂挂下来,将寝室围裹成一片迷离梦境,龙涎薰香和着淡淡药味弥漫整个室内,令人闻之欲昏欲睡。 韩悠撩开轻纱,却不闻里面有甚么动静,又唤了声:“父皇,悠悠回来了!” “悠悠,阿悠,是汝么?” 忽然从那轻纱垂悬的龙榻之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回音。那声音苍老喑哑,如同一口干涸的井底舀出的浊水,混沌而没有一丝鲜活气息。只听了这一句,韩悠忽然泪如泉涌,疾走两步,身后轻纱围幔乍然惊动,招魂幡般旋舞起来。 精致奢华的龙榻之上,卧着一个干枯的老者,一头枯干的银白头发,双眼深陷,皮肤皱褶堆积成道道沟鸿,浊目隐在皱褶里,目光涣散,透露出死亡的气息。 这,是那个虽然有些羸弱,却始终目光锐利神态威严的皇上么? 才三年啊,短短三年,父皇竟然变成了这幅模样,心的绞痛无法言语,韩悠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垂死老人,无法把他和心目中的父皇联系在一起。 身后莫总管带着禁兵乱哄哄地冲了进来,看清所谓的刺客竟然是韩悠,一时怔住了,也不敢就上前来拿人! “阿悠,汝近前来,让朕瞧瞧。”皇上眯着眼睛的模样让韩悠意识到皇上的视力亦是大损,竟然看不清三尺开外的自己。 “父皇,你究竟是怎么了?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韩悠痛心道,无法言语的悲伤地痛心几乎有了窒息的感觉。 “悠悠,你怎么才来?”皇上从锦被里伸出一只手来,那双手冰凉,枯燥,露出狰狰筋脉。 “殿下,皇上龙体尚未大安,莫令……” “滚,滚,给本宫滚出去!”韩悠返身将莫经娥、莫总管、禁兵并乐瑶一齐推搡出了寝室,这才返回龙榻上,伏在皇上身边放声大哭起来。 “父皇,悠悠不孝!” “悠悠,我老了!来日无多了!”皇上眼神渐渐聚焦,聚起一丝神采,试着坐起,却是气喘了一阵,坐立不起。 “父皇洪福,此番定能与往日一般康复如初的。” “阿悠也会拿些虚话来敷衍我了。”皇上微微一笑,笑得勉强而无力,令韩悠强忍的泪水又欲夺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悠悠,我这一生虽享九五之尊荣为人主,但晚年思虑起来,权势荣华,不过是流水浮云,可怜天下之人,却为这虚影争斗不休。倘若可以时光倒流,当年我必不会作出那般选择!” 皇上说了这一大段话,已颇有些吃力,韩悠却不知皇上所指,亦不好应答,只静静作一个听者。顿了顿,皇上又道:“悠悠,我有愧于你娘啊!这一生我最愧对的是几个女人,而以顺华最甚。如果一切可心重新来过,豫绝不会让顺华嫁入汝阳侯府。顺华,是豫错了,大错特错了,我抓住了功名权势,却失去了人世间最宝贵的事物,悔之莫及、悔之莫及啊……” “父皇,甚么是人世间最宝贵的东西?”韩悠不想皇上陷入往事中不可自拔,急忙转移话题道。 “最宝贵的吗?不是财富,不是权势,不是,皆不是。而是那回眸一瞥,是那一曲箫笛,是那轻纱曼舞。悠悠,你还小,不懂!” “父皇,虽然阿悠不懂,但阿悠亦爱与被爱过。阿悠知道,最宝贵的,是人间真情是蚀骨之爱是似水流年。” “悠悠,父皇来日无多了,而你的路还很漫长!” “父皇,你爱莫经娥么?” “莫经娥?你是说木朵,哦,应该是莫经娥。她么,她只是我的一段记忆。拥有这段记忆我很快乐,这就足够了!” “汉室呢?江山呢?”韩悠忽然道:“太子很艰难!” “我知道,悠悠,你还是不懂。我可以教太子如何走路,但是无法代替他去走。况且,这条路也许原本就是错的。功名权势可以令你得到一切,和失去一切。告诉太子,从今日起,一切朝政我均不再过问了。” “父皇,您不应该这样,太子不能没有您的帮助!” “太子如今的境况已经非常好了,如果这个坎也过不去……悠悠,不说这些了,给我倒杯茶罢。下次别这么突兀地闯进来了!” “莫总管不给悠悠通报,还百般阻挠!” “哦,是么?以后馨香阁也不必常来,倒是多陪陪太子,冉这孩子,太羸弱了!” 韩悠没料到皇上竟然没有对莫经娥他们的作法提出一点异议,似还有帮衬之意,不由惶急。只是看皇上却是虚弱,再不忍心打搅下去,道了别,便欲退出。 “悠悠,王韧那孩子不错!”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令韩悠摸不着头脑,皇上却再不多言,挥挥:“去罢,悠悠!” “阿悠,可提了阿芙之事?” 韩悠的不由分说将乐瑶拉出了馨香阁,莫经娥亦跟了出来,朝韩悠道:“殿下这回放心了罢,皇上确是病得甚重不宜打扰,非是本宫作梗!” “莫经娥何出此言,阿悠不过是思念父皇心切,莫经娥此言倒似有问心有愧之嫌!” “你……”莫经娥脸色一变,却听莫总管抢道:“娘娘莫气坏了凤体,皇上可缺不得您啊!”一面小心服侍了进去。 韩悠目送二人入内,方转向那小队长,问道:“将军姓名?” “末将束翊!” “束将军,武功很不错,得闲指点指点阿悠!” “不敢当,末将不敢僭越!” “阿悠再不胡闹了!”韩悠笑笑,翻身上了神雕,拉上乐瑶,丢下目瞪口呆的禁兵,冲天而去。 “阿悠,这是到哪里去?”眼前已经越过了浣溪殿,韩悠依然没有停止的意思,乐瑶忍不住问道。 “出宫,找独孤泓去!” “独孤泓,找他作甚么?” 从皇上寝室出来,韩悠最少明确了一件事,如今的汉宫其实已处在群龙无首的境地,皇上再不关心世事,太子尚无力主持大局,莫党正在钻了这个空隙,甚嚣尘上。 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啊,而且时间紧迫,溟无敌又不知何时方回,现在只有独孤泓可以倚靠了。 只是情急之下,韩悠倒忘了,此时乐瑶的心思却是迥然不同。 如今的安国公府虽还是原来寻座宅子,人丁气派却不复当年荣光,独孤一脉竟是只剩了独孤泓一人,另有几个新用的家仆丫环,时日未久也未用熟,整个安国公府瞧上去不免寂寥。 独孤泓对于韩悠的到来并不惊诧,看到乐瑶却是有些尴尬。 “阿芙,汝也来了?” “不能来么?”反诘一句,乐瑶便默然不语了。 “独孤泓,此处说话可妥当?” “怎么,阿悠,宫里有发生甚么事了么?” 独孤泓一面说一面将二人带至书房,扣好,韩悠方道:“方才我见着父皇了!”将皇上的情形详叙了一遍,并不避乐瑶。独孤泓听罢亦沉思道:“如此果是要好好布局,若是馨香阁里一旦有变,也好应对!” “泓,朝中有哪些人可以倚重?” “依泓看来,文臣当用王翦,武将当用燕允,有此二人,可定大局。” “燕将军尚在府中将养,恐怕一时不能用!” 独孤泓微微一笑道:“燕将军倒是越来越讲谋略了,据泓探知,燕允之伤早好了大半,恐怕迟迟不出与莫良光有关。再者,咱们用的是燕允在禁军中的威望,这个不妨,凭燕将军对皇上的衷心和泓与他的交情,必然会站在太子一边。” “王翦那里阿悠自会去联络,许久未见棠林那丫头了,难为本宫为他们保媒一场,谅他们不会助纣为虐!” “阿悠,看样子,汝是当真准备和莫党斗上一斗了!” “哼,对,咱们就是太子党,就是要和那起奸妃佞臣斗一回!”韩悠目光熠熠,斗志大盛。“独孤泓,仔细观察朝中大臣,分个敌我出来!” “这个却难了,如今那些文武百官,泓亦不大熟,人心叵测,怕是瞧他不出。倒是须使个计较!” “甚么计较?” “这个泓再思虑成熟,想来亦不难!” 这时乐瑶忽然插一句道:“是不是咱们也来个指鹿为马?”乐瑶很自然地说出“咱们”,韩悠心中略宽,果然没有看错,关键时刻乐瑶还是站太子,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唔,乐瑶这话倒教泓有了主意,明日便入宫与太子商议!” 韩悠不知独孤泓是当真有了主意还是奉承乐瑶公主,也不在意,微微一笑,道:“咱们太子党一个太子两个公主,外加一个公爵一个世子还有个燕将军,必然赢定了!” “话虽如此,亦不可大意。莫党在朝中经营数年,根基已深,又掌握着皇上,恐怕并非轻易能够撼动!” “是座山本宫也要撼他一撼!阿芙,走,咱们找棠林去!” 言罢站起身来便要往外走,独孤泓忙止道:“既来了,也不急这一时,阿悠阿芙倒是吃了饭再去罢!”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春狩 () “不用扶我,本宫没醉!”乐瑶公主推开韩悠,摇摇晃晃才没走两步,便跌坐在一株海棠花下,海棠被被震动,摇落一地缤纷。 安国公府的晚宴算不上丰盛,却是醉人。起初乐瑶还是浅酌低饮,也不知为甚,及至后来,竟酒到杯干,不一时便醉态朦胧。韩悠见她喝得不详,忙告了辞,将乐瑶拖上神雕,飞回汉宫。 “阿芙,悠悠送你回去罢!”韩悠伸手去扶,却被乐瑶劈手打开。乐瑶艳红的脸颊辉映着月光,一脸醉态,有些娇憨,亦有些迷离。“不用你帮我,阿芙不用讨人可怜!” 一个醉女和她也争辩不得,倒是先弄回她殿里去再说。韩悠上前又欲去扶,却被乐瑶用力推了一把,这一推用力甚大,差点没将韩悠推倒。 “阿芙,别闹了,教宫里太监宫女瞧见了成何体统?” “阿芙是彻底败了,泓是怎么待你的,今晚我算是瞧出来了,阿芙认输了,输得心服口服,呵呵,桃花有意,流水无情,无情呐……” 韩悠瞧她已经疯魔了,只顾说痴话,急忙强拉起来送了回去,吩咐宫女嬷嬷好生服侍,这才取径往回浣溪殿。 “回宫也不来见我么?” 蓦地一人幽幽说道,影影绰绰的花丛中一个人影,鬼魅一般唬了韩悠一跳。 “灵修皇后么?” 灵修袅袅走了过来,月光朦胧看不清表情,一身素衣泛着洁白的光芒,显得有些诡异。 “出落得更美了……更像顺华了!” “灵修,汝又是来逼我练舞的吗?”韩悠不能不这么想,因为这家伙每次出现,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自己练那甚么水袖舞。 “不,韩悠,已经没有必要了,天算不如人算,半路杀出一个莫经娥,一切都快要结束!” “灵修,你甚么意思,甚么天算不如人算?甚么一切都快要结束了?究竟为甚么要我学那水袖舞?”众多的疑问一股脑问了出来,上一辈这些情感纠葛,真是复杂啊,一片一片的迷雾似乎都和自己的娘亲,那个顺华长公主关联在一起,可是谁也不会告诉她,这汉宫里,究竟发生过甚么事情。包括面前这个形同鬼魅的皇后。 “哈哈,时间长是最强大的杀手,没人逃避时间的追杀!一切的恩恩怨怨,终于要划一个句号了。” “你是说你是最后的赢家?” “不是,没有赢家。我不是,幽居中宫二十余年‘礼佛’,顶着个有名无份的皇后虚衔,我才是最大的输家。但是,”灵修忽然语气一转,目光冷冷地盯着韩悠:“我终于熬到了冉儿成器,我既是最大的输家,亦是最大的赢家。” “灵修,汝还不知么,太子虽然主政了,但是根基未稳,宫中莫氏兄妹甚嚣尘上,太子能否顺利登极,还是个未知数呢?”韩悠忽然意识到,这个灵修,冉的生母,将是一个铁杆太子党! “是么?”灵修皱起了眉,“那小狐狸精不过是皇上的玩物,汉宫之内,皇上还从未真正恩宠过任何人,墨竹夫人不是,莫经娥更不是,难怪我竟错了!” “皇后可知木朵是甚么人?”韩悠愰忽从皇上嘴里听来的这个名字,却令灵修一颤。 “难道皇上将那狐狸精当成木朵了?不可能,一个大漠女子,一个江南女子,不可能相像的,不可能!” “皇后还瞧不出么?莫氏兄妹岂不知父皇来日无多,岂肯束手就缚,不另做打算!” “莫氏兄妹未有皇室血脉,不足为患,我担忧的是广陵王!韩悠,小心王韧,广陵王不会善罢甘休的。” 灵修说罢,竟又飘然而去,瞬间隐在花丛里不见了踪影,一如来时那般突然。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似乎风平浪静,过了半个余月,南宫采宁和那一帮皇宫禁兵回到了汉宫,国寺的“国师”自然也闭关完毕了。那玉漏果然亦追随来了汉宫,被韩悠收在浣溪殿里,玉箫却不愿同行,路上安置了。 这日一早,韩悠起来,换了猎装,带上夏薇落霞玉漏三个宫女,径去午阳门 今日是春狩之日,按例制,此日国君国储统率文武君臣前往西郊皇家猎场狩猎,以示不忘先祖武功,同时操练禁军,以免武艺荒疏。皇上自不能出行,因此,此次春狩只太子统率。 午阳门外已是旌旗招展,禁军悉数而出,文武百官齐列两侧,等候太子驾到。 韩悠扫了一眼文武百官,皆不大识得,想来三年里朝中亦多变故,特别是莫党干政以来,排斥忠良,任用奸佞。识得之人只翰林大学士王翦,亦在班中静候。 待得太子携了独孤泓等几个心腹到来,一声炮响,春狩队伍便浩浩荡荡开向西郊。韩悠虽有大雕,亦不驾驭,只骑了匹大马,与太子、独孤泓在中军按辔而行。 出乎意料的是,安岳长公主和乐瑶公主亦乘了骈车随队而行。原来春狩是显示武功,操练军马,绝无携带女眷,配带骈车之理,只是仪制日久,每有革新,渐也无人再追究这些无干之事。 “咦,韧哥哥怎么未来?”自从皇上和灵修嘴里同时出现王韧这个名字,韩悠便特别留意此人。 独孤泓直言道:“世子虽是皇家血脉,毕竟是质子,哪得擅出汉宫!” “阿悠倒是觉得,该带上他!” 韩悠说这句话时,有些意味深长,太子与独孤泓同时会意,立即派了人去传王韧世子。还未到西郊,果见王韧在七八个护卫的“保护”之下风尘仆仆而来,归入队中。 城外西郊,京畿卫戍官莫良光早扎下营寨,上来接驾。 “莫戍卫,猎场可都圈定齐备了!” “三日前便已圈定,闲杂人等皆清理干净!请太子号令春狩开始!” 太子回视一眼身整装待发的禁军和京畿卫戍,扬鞭高声道:“春狩开始。众位将士奋勇向前,晚间以狩猎多寡论功行赏。” 一声清脆鞭响,千军齐发,鹰飞狗跳,分作两路向猎场两翼包抄,驱逐猎物,以待太子行猎。这里太子转头与群臣道:“既是春狩,一切宜按军规,既按军规,必要拜帅。独孤泓,汝暂领帅位,留守营寨,时至春狩结束。余者无论在朝中官职大小,爵位高低,春狩期间皆当听众号令!” 独孤泓趋前拜道:“臣独孤泓遵命!” 群臣无不敬喏。太子封下大帅,方一拍马,率着一干武将直驱猎场,不一时便消失在林子中。 韩悠却知,谋划数日的“指鹿为马”计划正式拉开序幕了。看看暂且无事,有心和独孤泓顽,却见独孤泓却一群文臣围住说话,不得空闲。那些阿谀之臣见独孤泓倍受太子器重,岂有不拍马奉承之理。 只得转到骈车旁来,与两位公主说话。 自回汉宫以来,还从未见过安岳长公主。安岳长公主自从益州回来,经年幽居宫中,一切庆典仪式均拒不参加,平素也不与任何人往来,亦不接待任何人。所以这次参加春狩,韩悠不免心中疑问。 安岳长公主还是一脸倨傲神色,一副超世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与三年前那个安岳公主并无异样。只是,目光深处的无奈和哀怨,却瞒不过韩悠的眼睛。 “阿悠见过阿荻姐姐!”轻施一礼,韩悠笑吟吟道:“知阿荻姐姐不喜会客,一直未敢擅扰。难得今日春光明媚,咱们姐妹一起去林子里逛逛可好。” 韩悠认为安岳长公主会拒绝,但安岳却道:“甚好!” “阿芙,汝也来么?” 乐瑶却淡淡道:“不去!” 如果不是春狩,如果不是还有许多需要烦神之事,如此春光明媚之时,在郊野之外踏春,确是一件愉悦之事。渐渐离开大队,步入花草丛中,脂粉香引得轻蝶曼舞蜜蜂嗡鸣。 “阿荻,燕芷那小子待汝不好么?” 韩悠看到安岳长公主浑身微微颤了一下,其实韩悠亦不愿去揭这个伤疤,只是那个名字,在两人之间是无法回避的,既然无法回避,就只能直面。 “好,很好,相敬如宾,早晚必问候!”安岳脸上浮现出一缕铭入骨髓的忧伤,一种被揭开旧痛的不堪。 “对不起,阿荻,我不知道会这样!” “这是你的错吗?”安岳脸上浮起一丝自嘲,幽幽道:“他连碰我一下也不肯,在他心目中,我只是个一个大汉公主,而不是他的妻子。他从未承认过我这个妻子……阿悠,你知道这是为甚么。” 韩悠无语,未知燕芷竟是如此倔犟,亦是叹了口气,沉思良久才道:“阿荻,难道你竟不再回益州了么?” “回益州作甚么?回益州受他的辱么,阿悠可知道,在益州数年,阿荻无时不在讨他欢心,迎合他心绪,可是换回来的呢,是残酷的彬彬有礼。我甚至希望他能骂我一顿,揍我一顿。” 高傲的安岳长公主说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啜泣起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改良型指鹿为马 () 韩悠实在无法安慰,只能任由安岳长公主渐渐平静下来。 “阿悠,燕芷一直无法忘了你,即使他从未承认过,但是阿荻看得出来,在他心目中,你才是他真正的妻子。” “我能帮你吗?阿荻!” “帮我?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帮我,只是,这个忙你却帮不了……除非你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一句话听得韩悠背脊凉嗖嗖的。 “阿悠,不瞒你说,我已经设想过一百种杀死你的方法,我真怕我有一天会忍不住去实施……如果真有那一天,请你不要责怪我,我知道你是无辜的!” 安岳长公主脱俗的脸忽然有些狰狞,让韩悠不寒而栗。她毫不怀疑安岳的话,设想过杀死自己,恐怕现在的乐瑶比她更想。 “阿荻,你不会那么做的,阿悠迟早会出阁,他就会死心的,不要失望,他总有一天会明白,阿荻姐姐才是世上最爱他的人。” “不错,也许会有那么一天。然后我会一直生活在阴影之中,你知道,我无法忍受!” 静静地默坐着,轻轻的春风,泌脾的花草气息,只是,两人都无法享受这迷人的春天,千里之外一个男人,在两人之间隔起一道微微杀伐的墙。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密林子里一彪人马向中军营账奔驰而来。狂乱的马蹄扬起尘埃滚滚。嗯,好戏就要开场了,韩悠忙道:“军中似乎出了事了,咱们且回去罢!” 安岳长公主却道:“汝先回罢,我再独坐一会儿。阿悠,如果当真有那一天,不要怪我!” 韩悠一阵口干舌燥,世上还有甚么比这更令人恐惧的,如此平静地告诉你,他想杀了你,同时还事先请求原谅。只是暂且也管顾不得这许多了,眼前尚有好戏正在开锣呢。 韩悠到达中军大帐时,那彪人马亦也奔近了,为首的正是莫良光。 “安国公,太子失踪了!” “太子失踪了?此话怎讲!” 莫良光一跃下马,顾不得抹下汗脸,道:“方才我等与太子一同奔驰狩猎,太子射中几只野兔。众人正自轰然叫好,一面上前查看,待收拾起兔子,回头看起,太子竟然不在原处了。盘问左右侍从,却说太子拔马岔离了,教我将这封信送回中军交与安国公。” 一面将漆封信笺递给了独孤泓。 “本将在猎场巡回找寻,一无所获,这才归来。 独孤泓撕信笺,皱眉看了一回,惊道:“太子无意皇位,又出走了!”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竟是连莫良光亦目瞪口呆,太子旧疾复发,众人一时议论纷纷。只听独孤泓又道:“太子道,汉室江山不可一日无主,皇上虽尚在,却龙体欠安,令我等就此议定皇储,好令奸佞无隙可趁,维护大汉安定。” 群臣听得此言,尽皆默然。未料太子竟是如此草率,说走便走,各自均在心中盘算心思,无人敢言语。 独孤泓见无人说话,喝令道:“太子既拜泓为帅,泓便斗胆执事,若有不从者,军法从事!” “且慢!”莫良光道:“太子虽拜安国公为帅,只是太子出走这等大事,岂能不入宫启禀皇上,由皇上定夺!” “入帐议事,违者立斩!”独孤泓冷冷令道,又派下禁军将大帐团团围住,吩咐若是谁走漏太子失踪的消息,诛杀九族。 韩悠亦随入大帐,众人知她虽非朝臣,却与太子、安国公非同一般,亦无人敢阻拦。 “诸位皆是我大汉栋梁,如今汉室艰危,皇上久病未癒,太子又无心从政,独孤泓自知德浅望微,不敢擅自作主。只望诸位看在累世蒙受激荡皇恩的份上,以国以民为重,商讨如何应对眼前危难!卓丞相,汝身为韩悠宰辅,有何高见?” 那卓丞相被点了名,不得不道:“太子轻率,只是二次离宫,恐怕是心意已决,倒不如从宜行事,依太子所言,册立皇储,方是稳定时局之大计!” “册立何人,卓丞相可有人选?” “这个……必该是拥有皇室血脉之人!”卓丞相虽未明言,但除去太子,如今拥有皇家血统的,除了王翦便只有王韧了。 只听王翦高声道:“不可!太子一时冲动离队而走,此时必未走远,我等身为人臣,岂能坐视不理。以翦之见,必要四处派寻访回来方是正理!” 莫良光却道:“皇上尚在其位,该当入宫请皇上定夺!” 一时议论纷纷,也有说该另立皇储的,也有说该派军马寻访的,亦有说入宫启禀皇上的,竟是毫无定论,吵嚷个不休。 韩悠默立在一旁,心中却是冷笑,果然图穷匕首现,危难见真情,看独孤泓亦在仔细默记持三种意见的百官群臣。坚持寻访太子的,无疑是太子党;坚持入宫启禀皇上的,多是莫党;至于广陵党,自然愿意就在此时此地册立皇储。只少数几个油滑之辈似是瞧出端倪,推说既拜了独孤泓为主帅,便应由主帅定夺。 吵嚷良久,独孤泓方伸手弹压住众人议论,开言道:“诸位虽政见不同,皆是为了汉室安危着想,依泓所见,不如这般,一路派出军兵四处寻访太子,同时入宫启禀皇上,奏请册立皇储,这里众人不得擅离,一旦圣旨准奏,立时商议册立皇储之事,众位认为如何?” 三派皆是争执不下,听得独孤泓所言,亦是无更妥帖办法,只得应诺。当下独孤泓派了四骑入宫启禀皇上,又着令四支军马分四路寻访太子,却将文武百官禁在大帐内,不得随意出入。 分派毕,这才朝韩悠使个眼色,步出大帐,回避众人,笑道:“此计如何?” “三党人马皆已断定,可教太子现身了罢,免多生事端!” “既演了这一出,总要逼真些才好,将他们囚禁一晚,明日再论。” “太子究竟在哪里?带阿悠瞧瞧去!” “不急,大好春光,咱们且散散步去!”领着韩悠径往花草丛中而去,见四下无人,便去牵韩悠的手。韩悠虽有些羞赧,也随了他并未拒绝。 “悠悠,待宫中大事稍定,咱们便成婚罢!” “又急甚么?皇上尚在病中,如何行得大礼!” “以悠悠之见,皇上这病还得痊愈么?” 韩悠叹了口气,如实道:“病入膏肓,你皇恐怕难过此关了!” 独孤泓急道:“若是如此,更该早日成婚,不然皇上一旦有事,岂不是要等三年!”汉朝例制,皇帝驾崩,皇室子女皆须守孝三年,不得婚嫁,是以独孤泓有些迫切一说。 “三年便怎么了,等不得另寻他人便是!”韩悠嗔道。 “悠悠,泓是担心夜长梦多,一日未过独孤府里来,泓一日食肉无味。悠悠倒是体谅泓则个罢!” “不觉臊么?阿悠答应过,再不会爱别个男子,不相信阿悠么?” 独孤泓却是情难自禁,将韩悠揽在怀里,喃喃道:“自然是信的,悠悠是我的,谁也抢夺不去。谁要来抢夺,泓就跟他拼命!”尽是些痴话,韩悠听了却是受用,笑道:“还有甚么哄人的甜话,一发说来暖暖耳根!” 猛不丁被独孤泓吻在颈间,一阵酥痒难耐,呵笑出声来,亦反手去搔他胳肢窝。俱翻倒在草地之上,混闹一番。 “回罢,教人瞧见可真不成体统了!”韩悠瞧瞧天色不早,拍尽二人身上碎草泥尘,这才转回大账。 暮色围笼,军营四周燃起通明火把,照得白昼一般。独孤泓自去大账陪那些文武百官,韩悠无聊,实在又不想去和两个恨不得自己死的公主顽。只得和三个丫头说话。 玉漏出身卑微身世可怜,见惯了世态炎凉,又诸多江湖阅历,与落霞夏薇很快打成一片,替代了秀秀的位置。只是自然一股风流妩媚,却是掩饰不住,常引得禁兵人等侧目相看。 帐内甚是憋闷,韩悠因见账外流萤四起,忽明忽灭,忽然童心大炽,唤起玉漏,一路扑萤,盛在一方薄丝帕里。一时忘情,竟离了营地也未知。 “公主,前面便是林子了,黑不咙咚的,咱们还是回罢!” 前面黑黢黢一片松林,韩悠也有些害怕,便要回头,忽见林子里一只大萤火虫在徜徉,道声:“捉了那只便回!”也不顾脚下,追奔过去。 忽脚下踩到软塌塌一物,差些被绊倒,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人影翻身坐了起来。 “汝是何人?” 那人一面摸着腿脚,一面道:“好刁蛮的丫头,踩了大爷,还凶巴巴喝问!” 韩悠见他非是禁兵,吃了一惊,返身便要跑,却猛然撞在那人怀里。玉漏亦惊恐道:“大胆,长安公主在此,竟敢冲撞!” 那人“咦”了一声道:“长安公主,果然是长安公主么?” 玉漏只道他害怕了,振振道:“骗你作甚么!” “哈哈,有意栽花花不成,无意插柳倒是柳成荫!”那人干笑数声,猛将脸贴近韩悠,韩悠方看清此人面目,面皮倒是白净,只是极削瘦,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满是色情味道,令人说不出的恶心。 “大胆狂徒,究竟想干甚么?”玉漏虽心中害怕,亦是声色俱厉道。 “你又是甚么人?” 玉漏瞧出不详,向那人猛撞了上来,喊道:“公主快跑!” 那人也不闪避,探手一抓,将玉漏抓在手里,挟在腋下,另一手擒了韩悠,亦挟在另一腋,双足一点,竟往松林里狂奔起来。二人大骇,欲要惊叫时,却被那人夹得甚紧,胸中气窒,竟是声音轻微,并未惊动巡夜禁军。 那人奔走了数里,来到一匹马前,随手扯出一根绳索,将二人皆绑缚了,置在马前,这才催马起行。也不知奔向何处。 “汝究竟何人,竟敢绑架大汉公主!” 那人哈哈一笑:“在下便是色胆包天的罗爱花!别说是公主,便是皇后,若在下瞧得中意了,也要拿出皇宫享用十日。” 韩悠心中叫苦,未料当日溟无敌佯装罗爱花将自己从诸葛剑庄挟持,今日竟碰上真身。这个江湖第一**贼,所说倒是不虚,韩悠混迹江湖之时,屡听得大名,能逃脱其毒手的,还当真是屈指可数。 “罗爱花,为甚么甘冒奇险去皇家猎场捉我?” “久闻神雕侠女容貌天下无双,罗爱花身为江湖第一**贼,岂能错过……嗯,好香,公主可是熏的紫丁花,呃,还有茉莉花!” 这罗爱花鼻息倒是敏锐,韩悠一面暗思脱身之计,一面敷衍道:“当我韩悠是无知三岁幼童么?你罗爱花再是色胆包天,那皇家猎场处处军兵,何敢冒此奇险,快说,是何人指使,有何图谋!” 罗爱花哈哈大笑了数声,赞道:“公主不但美貌,而且聪慧过人。罗爱花倒确是受人所托去捉拿公主的,只是那军营防卫森严,我本已不存侥幸,岂知二位竟然投怀送抱,也是上天眷顾我罗爱花,教我**天下奇花异草!” 言语大是得意。韩悠却在心中揣度究竟是何人指使?广陵王?莫氏兄妹? 正在疑惑,却见罗爱花勒住了马匹,停在一户茅房之前。那茅房看起来不过是户寻常山里人家,三间低矮平房,一个小小院落。 罗爱花将二人抱下马来,往院内牵扯,一面大喊:“美人,相公把人给你带回来了!” 听得言语,那茅房里忽然亮起一盏灯光来,少时柴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苗条的人影出现在门口。 韩悠只瞥了一眼,便认出那人是谁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竟是诸葛琴! “琴儿姐姐,汝究竟不肯放过我!”韩悠绝望地叹了口气。 “别叫我姐姐,枉我曾当你姐妹一般看待,如今落在我手里,我父兄的仇可得报了。” 罗爱花早将二人带入茅房,关好了门,仔细打量了二人一眼,笑道:“果然是国色天姿,哈哈哈,罗爱花今宵可要辛苦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孽缘 () 罗爱花大是得意,左瞧瞧右瞅瞅,搓着手道:“三女御一夫,大妙,大妙!”色眼睃着韩悠上上下下打量,直瞧得韩悠腹中反胃。 “罗爱花,离本宫远点!”韩悠嫌恶道。 罗爱花哈哈一笑,转向诸葛琴,几乎将脸贴在诸葛琴唇边,道:“美人,你要的人我给你带来了,我的东西可以给我了吗?” 诸葛琴紫胀着脸道:“我既然答应你了,必不食言。” 罗爱花猛然将诸葛琴一把抱起,踢开侧边一扇小门,一面走去一面回头道:“两位美人可别想跑,稍时自来爱你们!”韩悠和玉漏岂有不想逃跑之理,只是被牢牢缚在一起,行走亦不便,哪里能跑。 诸葛琴被罗爱花抱在怀里,竟是不挣扎,任他将自己置在一张草床上。 韩悠尚不知诸葛琴答应要给罗爱花的是甚么东西,玉漏却早料到了,忙对韩悠道:“公主莫瞧!”韩悠傻傻问道:“为甚么?”透过那掩上的门,只瞧见诸葛琴小半个身子。 一时破庙里鸦雀无声,韩悠心内极力寻思着如何救出玉漏,一齐脱身。 “琴儿姐姐,诸葛龙真的不是我害死的!”辩解那么苍白,没有减弱一丝对方的仇恨,反而更加激怒了诸葛琴。“不许提我哥的名字,韩悠,我要拿你的心去祭我爹我哥的在天之灵!” 委屈的泪禁不住滚落下来,韩悠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该如何辩解。 “公主,别去瞧,罗爱花要的是她的身子啊!” 韩悠懵懂了一下,只听哧啦啦一声,诸葛琴的上半身只剩下了一件贴身小衣。两滴泪很快从诸葛琴滑落下来。 “琴儿姐姐,不要啊……”韩悠瞬时明白了诸葛琴和罗爱花的交易,不由大叫一声。 “为了报仇,我愿意作任何事,任何事!”诸葛琴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有点疯狂和狰狞。一只手从被门框遮挡的地方出现,解开了诸葛琴的小衣,顿时露出浑圆饱满的胸。 韩悠大叫一声,挣扎着向房间走去,但玉漏在向相反的方向用力。 “罗爱花,你这个畜生!” “公主,别去!” 房间传来罗爱花无耻的声音:“别急,很快就会轮到你们了!”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四个人中唯一安静的只有诸葛琴,大滴大滴眼泪无声地滑落,任由那双白皙修长的手蹂躏着身体,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韩悠。 韩悠停止了挣扎,低下头啜泣起来,但是无法阻止耳边传来的喘息声和诸葛琴的一声低低惨叫。“哈哈,还是个处女!”更重的喘息声和草床吱吱呀呀难堪重负的声音,道道利刃般割裂着韩悠。 银月如水,镀在诸葛琴裸露的肌肤上,和死灰一般的脸庞上,随着罗爱花的节奏跳跃,一切渐渐惨白、渐渐失色,渐渐……寒冷! …… 当诸葛琴衣衫不整,提着剑站在韩悠面前时,韩悠再也没有辩解。错和对已经不重要了,经历了这一切,诸葛琴已经不是诸葛剑庄的诸葛琴了,甚至不是圣陀客栈时的诸葛琴了。 “琴儿姐姐,这值吗?”韩悠只有这一个疑问。 诸葛琴似笑非笑地笑了一笑——令韩悠更想哭,然后转身从一个包袱里摸出两样事物,置于桌上。韩悠看清那是两块灵位牌。 这时候罗爱花也从小房间里走了出来,看着诸葛琴提剑走向韩悠,冷冷道:“去跪在我爹我哥灵位前!”于是嘿嘿一笑,从后面抱住诸葛琴,道:“就这么杀了岂不是暴殄天物,先给我享用一番罢!” “甚好!……可是,你还行么?”诸葛琴脸上浮起一丝残忍的冷笑。 韩悠不敢相信地看着诸葛琴,牙缝间迸道:“诸葛琴,你可以杀我,但不可以这样对待我!” “为甚么不可以!你害怕了吗,韩悠,这正是我要的!” “变态!”韩悠无法再和她说话,面前这个女子已经完失去了理智。而罗爱花却嘻笑着过来解了她们的绳索。 “淫贼,你放过公主罢,玉漏来服侍你,无论要我作甚么都可以,玉漏一定会令你满意的,即使是死,也让公主清清白白地死吧!”玉漏扭起水蛇腰,袅袅向罗爱花走去。 “你叫玉漏,好丫头,会轮到你的……哎哟!” 玉漏伸手死死抱住罗爱花,同时顶住他的下颏,动作迅疾无比,几乎将罗爱花的舌尘咬下一截来。 “公主,快跑!” 韩悠一怔,抢身往门外冲去,身后罗爱花被玉漏死死缠住,动弹不得半分,诸葛琴却挺剑追了上来。 韩悠瞅准那匹马跑去,只是正要翻身上马,背后剑气袭来,只得侧身避让,诸葛琴的剑砍在马背上,那马吃痛,长嘶一声脱缰而走。韩悠无法,只得拣了条路发足狂奔。 “韩悠,跑到天涯海角,我诸葛琴也绝不放过!” 诸葛琴已经疯狂了,韩悠不想和她辩解,这唯一的求生机会是玉漏付出也许是生命的危险换来的,不能浪费掉。 月下暴走,韩悠此时才发现,自己竟然如此能跑,风掠过耳旁,草丛树影飞快向后倒退,身后是同样气喘吁吁的魔头。 足足跑了一刻钟,韩悠体力耗尽,抬腿千钧重,不由慢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诸葛琴,亦好不到哪儿去。因手中提了剑的缘故,倒是愈追愈远了。 又跑了几里跑,只见前面一座黑黢黢的房子,韩悠大喜,振作精神紧跑一阵,到门前一看,才发现是座落败的寺庙,连门也塌了一扇,想是并无和尚主持,也未及细想,闪身进去,藏在大佛后。 且喜那大佛却是石膏所塑,内中空心,背后被敲出一个半大窟窿。韩悠也细想不得,便就钻了进去,抓些稻草杂物堵住洞口,这才提着心喘气。不一时,果然听得有脚步声,探头望了一下,佛像肚部竟有个小洞,只见诸葛琴大踏步跑进来,亦是弯腰急急喘息了会儿,这才到处巡视一遍,昏暗里也未细看大佛背后,便又追了出去。 韩悠踏踏实实地舒了口气,这才觉浑身抽了筋骨一般,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了,索性靠着石膏壁歇息下来。 没承想这一歇下来竟然迷迷登登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被一阵说话声惊醒,仔细一听,那说话之人竟是挨着大佛,韩悠惊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听声音竟是两个公公,一个是京畿腔调,另一个却是土音甚重。 京畿腔道:“太子失踪一事,大有玄机,还是莫轻举妄动!” “可是宫里那位却认为,此乃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如今局势诡谲,将军的意思是再瞧瞧变化,如今局势尽在掌握之中,并不急在一时。” “王爷那边呢?” “你回去教那些死士分作四拔,从猎场向四周搜寻,一旦寻到太子……”韩悠悄悄挪到小洞前,看到京畿腔太监作了个杀头的动作。 “明白了!” 京畿腔又道:“让宫里应付好那主子,猎场的消息一概不得传到主子耳里!” “这个自然,宫里那位有数的!” 二人短短交谈,京畿腔看那土音腔去远,这才打算离开。忽听外面一阵马蹄声响起,犹豫了一下,藏到了大佛后面。 韩悠一下子心都提到嗓子眼,幸好那公公只顾注意门口,庙内光线又昏暗,并未注意到稻草遮掩的窟窿。 那马蹄声在庙外止住,韩悠瞧见罗爱花将双手捆缚在背后的玉漏拎进庙里来,丢在大佛前,气道:“好端端的一个夜晚,都教你给毁了!” 玉漏尚自求道:“求大侠放过我家公主,玉漏给大侠作牛作马报答。” “你这话一路来也不知说了多少遍了,你不觉烦罗大爷可烦了!罗大爷又不要她的命,只教她享受享受男欢女受,那诸葛姑娘才是要她命的人呢……咦,这两个美人倒是跑得快,难道咱们竟还是追错了方向?” 正在懊恼间,忽见门口又一人走了进来。 “哎哟,美人,你可回来了?” 原来回来的竟是诸葛琴,诸葛琴追了数里,不见踪影,于是疑到这间破庙,因此转了回来,未料却撞见罗爱花。 “姓罗的,她跑了,你要给我追回来!” “这个不消说,罗大爷如今比你倒是更急切!” 诸葛琴却是累坏了,面如白纸,软坐在地上,向罗爱花讨了水囊,大口大口灌了一通。 “诸葛姑娘,求你饶过公主罢!帮主……你哥的死确实不干公主的事,是他自己要坠崖的!” “罗爱花,有法子教她闭嘴么?” “这个容易!”罗爱花伸出两指,在玉漏身上戳了几下,只见玉漏浑身一震,立时动弹不得,亦不能言语。 诸葛琴方坐了下来,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只胸口剧烈起伏着。罗爱花亦大是伤神,踱了几圈,亦挨着诸葛琴坐下。 诸葛琴亦是侧着脸,一双明眸直瞪着自己,燃烧着哀怨和仇恨。从这双眼睛里,韩悠读懂了甚么是仇恨。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剑见天 () 韩悠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只是无可奈何,自己无剑且不说,就算有剑恐怕连诸葛琴也斗不过,何况还有个江湖第一**大盗罗爱花,若贸然现身恐怕是自投罗网。但任由玉漏落入罗爱花手里,必惨遭蹂躏,心中又着实不忍。 正在一筹莫展时,天却麻麻亮了起来,忽然庙外一阵马蹄踢跶,罗爱花一跃而起,却见庙外涌进来七八个军汉堵住了庙门,想走亦走不脱,只得将斗篷一抖,遮盖在玉漏身上,向诸葛琴使个眼色,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 那起军汉拥着个将军打扮的人径向破庙里走了进来,将军却被前面人挡住了,瞧不清面目。那起人见了罗爱花和诸葛琴,亦是略惊了一惊,喝问道:“汝等何人?” 罗爱花翻了他一眼,道:“有情人!” “有情人?不是拐卖良家妇女的人贩子罢!” 诸葛琴睁眼道:“放屁!” 那军汉呵呵一笑:“既非人贩子,也不管你们,待雨停了,各自散了便是!” 韩悠不知这伙军汉甚么来历,亦不敢草率行事,侧耳听时,果然外面有淅淅沥沥的雨点声。 又等了片刻,外面雨声渐渐低了,一个军汉跑出去瞧了瞧了,回来禀道:“将军,雨不甚大了,咱们赶路吧!”那将军答了声:“嗯!”抬腿便往外走去。 韩悠只听得“嗯”一声,便觉头脑中一炸,这声音竟然那么熟悉。愣了一下,那将军已经走至门外了,当下也不顾不得许多,拔开稻草冲出窟窿,大叫道:“燕芷!” 这一声惊呼平地炸雷一般,不但将那公公震下大佛基座,罗爱花和诸葛琴更是一跳而起。而那些军汉则站定,转过身来。 燕芷看起来并没有变化,三年的时光似乎并没有在他身上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是,眼神里多了一道几乎捉摸不到的忧伤。 “其芳!”一道亮光在燕芷眼神中一闪而过,然后渐渐黯淡下来。 而罗**却反应极速,身形一晃欺到韩悠身边,将韩悠揽在胸前。 “燕芷,他是罗**!” “燕芷?大汉战神燕将军!久仰啊!” 燕芷转过身来,缓缓走近罗**,三尺之外站定,浓眉一聚,盯着罗**道:“罗**?江湖第一**贼!今晚你太不幸了!” “不幸,嗯,有点,不过我还有张王牌!” “放开公主,你也许还有三分活路!” “些许怎讲?” 燕芷淡淡道:“给你一个机会,与我过招,能接得下三招,放你一马。接不住,就只能怪你学艺不精了!” “如果我要带这个美人一起离开呢?” “离开这座庙,你就是一具尸体了!” “哈哈!”罗**的干笑有些勉强,推着韩悠往庙门动了动:“我才不会那么傻呢,和你过招?不过是骗我放开公主,当我罗**是三岁小孩么?” “这么说,你是打算找死了!” 韩悠能感觉罗**掳住自己的手在颤抖,另一只手却拔出一柄匕首来横在韩悠颈间。“别乱动,燕芷,我承认我不是你的对手,但是你绝无可能从我的刀下抢下人质!” 燕芷看着罗**拔出匕首抵在韩悠颈间,却眼也未眨一下,甚至露出了微微的笑意:“罗**,你害怕了!” 话音未落,韩悠忽觉眼前白光一闪,“叮”的一声,抵在颈间的匕首飞向一根有些腐朽的木柱子,深深地扎在了上面,而燕芷手中的剑在距离自己的脸一指宽处顶住了罗爱花的咽喉。 “不可能,世间怎会有如此快的剑!”罗**的声音已自崩溃。 “放开公主罢,不要让你的血玷污了公主的衣服!”依旧是平淡如水的语气,却充满了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罗爱花乖乖地松开了韩悠,摇了摇头,叹道:“我罗爱花栽在战神手里,亦不冤了!” “给我捆了,带给官府!”燕芷喝令道。 韩悠却道:“燕将军,此人多活一天多浪费一口粮食,阿悠不想让他看到早上的阳光!” 燕芷愣了愣,虽不知韩悠如何如此憎恨此人,但是韩悠要他马上死,这就够了,向军汉挥了挥手,军汉会意,推搡着罗爱花向外走去。那罗爱花挣了下,道:“罗爱花别无他求,只求将军亲自动手!” 燕芷走到罗爱花面前,瞪视着道:“你配么?”转而又拔出背上那柄巨剑:“看在你也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让你死在这口宝剑之下!”那军汉接过巨剑,推出罗**出去自不说。 且说诸葛琴瞧见罗**自身难保,料自己也难以脱身,竟是存心拼死一搏,骤然挺剑向韩悠背后刺去。诸葛琴这一剑虽用上了力,又准又狠,可惜,她面对的是大汉战神燕芷。在燕芷面前,还没有哪个刺客可以成功。 轻轻一拔一带,剑已到了燕芷手中,而诸葛琴却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被军汉按住。 “这姑娘又是哪个?”燕芷皱眉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韩悠实在无从说起,只得道:“阿悠与她有点误会,将军莫为难她!” “刺杀公主,这等大逆之罪,本将不可纵容!且押回去审审。” 韩悠亦无话,眼见危困已解,方掀了那斗篷,教燕芷解了玉漏被封**道,这才长松一口气,向燕芷问道:“燕将军怎么回朝了,事先未得通报啊!” 燕芷道:“多年未回朝述职,又听得皇上久病不愈,因此特回来述职,再者带了几方奇珍异草来进献皇上。‘ 理由说得倒是挺充分,但韩悠还是感觉到,燕芷突然出现一定还有别的甚么原因,只是也不好点破,只笑道:“甚好!若非将军回来,阿悠今日这麻烦可当真大了!” 忽然发现燕芷凝视着自己的目光有些异常。自从调包逃婚之后,韩悠一直没有,也不敢见燕芷,而从安岳长公主的境况也能知道,战神燕芷对自己的“卑鄙”行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心中一凛,忽然有种才出狼窝又入虎**之感。 处决罗爱花的军汉已经回转,交还了巨剑,看看外面风停雨住,天色亦大亮起来,便要上马赶路。 “燕将军,你们且在庙外稍候片刻,阿悠要和这位公公说几句话。” 那京畿腔太监被韩悠冲撞下大佛基座后,一直缩在一旁,指望众人将他当成透明人才好。只是,韩悠怎么会忘掉此人呢? 燕芷瞥了那太监一眼,瞧他那一副衰样,想来对韩悠也无甚么威胁,将众军汉并诸葛琴、玉漏**庙外等候。 这里韩悠走到那公公面前,淡淡问道:“公公叫甚么?” “杂家姓安!” “安公公,哪个殿里的?” “一直跟在莫总管手下执事!” “很好,方才和你说话那个呢?” “那个赵公公,亦与杂家一样,是莫总管提拔起来的!” “好,很好!安公公,莫总管许了你甚么好处?” 韩悠声音虽不大,在安公公听来却是五雷轰顶,扑嗵一声跪叩不止。韩悠也不止他,任他叩了十来个头,这才幽幽道:“要死?还是要活?” “自然要活!殿下开恩!” “好,去罢!今日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安公公这等人何等机敏,稍一愣,便反应过来,又磕了几个头,道:“奴才多谢殿下,今后莫经娥的一举一动,殿下皆会一清二楚!”爬将起来便要走。韩悠喝道:“且住!”那安公公站定,却是双腿打颤。 韩悠定了定,才缓缓道:“那个赵公公,本宫希望能和你一般聪明识时务!” “明白了,奴才明白了!” “去罢!” 对于这番处置,韩悠还是深感满意的。看着安公公连滚带爬地离开破庙,向猎场方向奔去,这才对燕芷道:“如今太子正统率群臣在春狩,燕将军是去猎场还是去汉宫?” 燕芷微一犹豫,道:“去汉宫罢!” “好,阿悠便随燕将军回汉宫,只是烦请派人去猎场告知一声,免叫太子他们牵挂!” 一时行上路,燕芷与韩悠并辔而行,远远越过众人数丈。燕芷忽道:“其芳,汝还是用字称我悠之罢!” 韩悠愣了愣,欣然答允:“悠之,若不是汝提起,阿悠都忘了自己的字了。也好,如此倒也亲近。”想到安岳,忽然又有些不安,道:“当年其芳胡闹,教悠之尴尬了!” 燕芷道:“其芳可知当年,当悠之发现新娘被掉包时,是如何打算的么?” “嗯?” “悠之本欲入宫向皇上讨说法的……”说到这里,燕芷刚毅而有点黝黑的脸庞上,线条忽然柔和下来,眼神亦有些迷离,似是沉醉到了往事之中。 “其芳对不住将军,悠之,你能原谅我么?” “原谅?如果不是因为你,怕你受皇上责罚,三年前,悠之便要闯宫问罪了!” 这便是燕芷没有追究的原因吗?韩悠心中亦长叹了一口气,忽然明白,如果当年燕芷当真要追究,恐怕自己绝不是去三清庵带发修行几个月那么简单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生死之约 () 一路进京畿汉宫,别无话说,早有城门禁兵入内通报,却传出话来,道是皇上体弱,暂不接见,令其回府再论。韩悠亦自回浣溪殿歇下。 一夜劳顿,韩悠和玉漏皆是心神俱疲,一觉睡到黄昏。进来吃了点糕点,也不带宫女,径往国寺而去。 “国师”溟无敌恢复了那副道骨仙风的模样,拿腔作势地将韩悠接入密室里,这才露出真面目,猴了上来,笑道:“姐姐不是陪太子狩猎去了么?怎么有空来陪阿生顽!” “谁有空陪你顽,找你是有正经事情的!” “休提正经事情,阿生在闷在国寺里整干的都是正经事情,一提起来就头也昏了。”罢方扯了那面具,露出本相来透透气。 这日正下着绵绵不尽的蒙蒙春雨,韩悠正在廊下饲弄神雕,忽见院门处闪进一帮裙衩来。定睛一看,竟是安岳长公主带着几个贴身丫环,向自己走了过来。 “三党?太子党,莫党……呃,还有个,难道是广陵党!这与姐姐和阿生何干?” 韩悠见他装懵懂,气道:“怎么无干,阿悠自然要维护太子。如今皇上羸弱,这一病也不知还能痊愈否,太子涉政未深,根基薄弱,难免教莫氏兄妹和广陵王有可趁之机。况且据阿悠所料,这两党亦有内外勾结之嫌,若如此,太子当真是危险了!” 溟无敌沉思道:“莫氏和广陵王勾结,这倒新鲜了。不过想来亦是大有可能,莫氏目下虽权倾一时,却并无子嗣,只是只仗着皇帝老儿恩宠,将来太子登基,岂能饶过他们。广陵王虽有兵有将,更有皇家血统,却难插手汉宫,嘿嘿,当真是各取所需,各尽其用,太子回宫作甚么,还不如和赵庭玉逍遥江湖去罢了!” “阿生亦知太子失踪一事么?”太子失踪乃是分辨敌我的谋略,独孤泓已经尽力封锁消息,难道这溟无敌竟是知晓了? “太子失踪了么?”溟无敌嘿嘿一笑:“这会子恐怕已经寻访回来了!” “不说这些了,我问你,溟无敌,三党纷争,你站谁个一边?” “自然是姐姐站哪边,阿生就站哪边了!” “那好!”韩悠道:“姐姐如今便要派你去做几件事?” “甚么事?” “如今太子手中只燕允的千余汉宫禁军可用,而莫党握有京畿部队,一旦情势危急,恐怕难于应付。阿生可教你无敌宫中的人去黑山寨,教黑老大速派精干族人秘来京畿候用” “这个容易!” “还有京畿中河海帮分舵,阿生可熟悉?亦去传我的令,教他们密切注意京畿周遭可疑武士,据阿悠所知,广陵王的死士已潜入京畿了。” 那溟无敌应承了,又笑道:“阿生倒不知姐姐原来是个帅才,我无敌宫那起女孩子是不是也用得上?” “哼,那莫良光当初在劫天牢逃亡路上,便欲置本宫于死地,为人如此奸佞,姐姐岂能容他祸害汉室。你无敌宫的女孩子们,到时说不得也要用得着,有空也去打点操练一下。” “这个自然!姐姐,阿生给你看样东西!”言罢打开密室一道暗格,取出那只小木匣,乃是当日韩悠受封圣女之时,盛放国脉和汉宫秘道图谱的那个小木匣。“姐姐离宫日久,因此阿生便教皇上从浣溪殿中找了出来,仍归国寺保管,如今物归原主,待姐姐记得熟透了,再行封印归档!” 韩悠接了过来,也不避讳溟无敌,撕开封印,打开木匣,只见里面原来是几张帛书,缠卷在一处。摊开看时,一张正是那早烂熟于胸的国脉,其余皆是汉宫秘道,除了本就所知的那两条,亦还有几处极隐秘的所在,只是上面标注之所与如今的汉宫布局有些差异,韩悠一时也无心尽去理会,草草看了一眼,仍置于木匣。 “姐姐,等等,你看这张!” 溟无敌从匣底拣出一张绢帛来,那上面倒不似秘道,而像是一张阵法图,看之不懂。 “嘿嘿,这幅图恐怕便是解那诸葛剑庄秘道的钥匙了!” “莫提那里了,本宫再不愿去诸葛剑庄!”不止是那次险象环生的逃婚和之后惊险经历,更因为诸葛亭和诸葛兄妹的种种,韩悠对诸葛剑庄相当的避讳。因又忽想起一事,问道:“诸葛亭和诸葛龙皆死了,如今诸葛剑庄便无人管辖了么?” 溟无敌回道:“诸葛父子虽死了,但偌大一个诸葛剑庄,岂止这一脉,必有叔伯之辈主持剑庄。姐姐倒操这个闲心作甚么!” 韩悠听得此言大有道理,方放下心来,虽对诸葛剑庄并无好感,但其祖祖辈辈守护国脉,对汉室之忠诚非比寻常,亦令人油然而生钦佩。想到诸葛龙,韩悠又有些神思愰乎。 “上回真是可惜了,都入了秘道,竟还是未见着国脉真身,阿生一直耿耿于怀呢。姐姐,咱们甚么时候再去探探宝贝罢!” “有甚么可探的,不过是些金银财宝,阿生堂堂大汉国师,还短银钱花么?” 溟无敌嘿嘿一笑,道:“姐姐不知阿生好奇心甚重么?若不知国脉在哪里倒还罢了,如今知道了,却不得其门而入,心中却是骚痒难耐。” “那也无甚么,待大局定了,总能寻个法子再进剑庄去探探的!”韩悠言罢,见夜已深了,便抱起那木匣,告辞回浣溪殿。溟无敌不放心,又派了两个大弟子护送。 一宿无话,次日早起,只见落霞和夏薇并神雕皆被独孤泓派人送入宫里来。听落霞道,太子亦已寻访着了,只是春狩尚未结束,众人尚不得回宫。汉宫里因此倒是清静了,大批太监宫女在猎场,宫中禁军更是去了十之六七。 韩悠打听得诸葛琴被关在天牢里,于心不忍,教玉漏备了篮吃食,并几套崭新衣服,径出了汉宫到来刑部。 且说刑部得了刺杀长安公主的女刺客,不敢怠慢,日夜刑审,韩悠到时,只见诸葛琴被吊在房梁上,身上被打了十几鞭,道道血痕刺目惊心。 那主审官见韩悠驾到,忙行了大礼,讨好道:“臣连审一夜,只是这刺客甚倔犟,一言不发。正欲用大刑,必使其招供幕后主使出来。” 岂料马屁没拍着,拍正了马腿,韩悠大怒道:“谁教你打她了,昨日本宫不是说过了么,与她只是有些误会。好好说开便是了,何故打她。还不快放了下来。” 诸葛琴亦缓了过来,睁开眼,冷笑道:“误会?韩悠,我与你仇深似海,一句误会便了了么?” “大胆!竟敢直呼殿下其名!” “诸葛琴,你已经着魔了。阿悠亦不怪你,只是,你认为还有机会能杀得了我吗?”想她为了报仇,竟然连贞洁也能舍弃,心中又是怜悯,又有些嫌恶。 “韩悠,我已经杀了你两次了,如果第三次我还杀不掉你,此生绝不再提报仇二字!” “果然么?” “如果第三次杀不死你,诸葛琴愿遁入空门,再不理会世事!” “好,既然如此,阿悠再给你个机会,只是本宫却不要你出家。如果你第三次行刺不成,便回诸葛剑庄好生过活,能答应么?” “可!” 韩悠便扭头向主审官喝令道:“将她放了!” 主审官大骇:“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 “这刺客是燕将军亲教人送来的,又是犯的如此大罪,下官实无权处置!” “你只管放人,燕将军那里本宫自去说道。” 主审官见韩悠不似开玩笑,亦知韩悠与太子、燕芷交情非同一般,公主既如此决绝,想必也追究不到自己头上,不如作个顺水人情。咬一咬牙,竟是斗着胆子将诸葛放了。 诸葛琴回头望了一眼韩悠,竟然无一丝感激之情,咬牙切齿道:“韩悠,你会后悔的!” “阿悠只希望你莫出尔反尔!” 韩悠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要这么作,给自己留一颗疯狂的炸弹。上一次是用身体换罗爱花,天知道下一次诸葛琴还会干出甚么更疯狂的事情来。 回宫路上,玉漏亦劝道:“公主作法太冒险了!诸葛姑娘已无理智,天知道她下一步会找些甚么人来对付公主。” 韩悠回道:“与人机会,便是与自己机会。琴儿姐姐亦是可怜可悲之人,阿悠又何忍她万劫不复!” “公主心地也忒善了。岂不知好心未必有好报,唉,咱们以后当真是要小心些了!” 过得两日,春狩结束,太子亦早被“寻访”回来,失踪风波一事逐渐平息,只是也有些机灵之人早瞧出太子失踪得蹊跷,心中都不免惴惴,朝中人人自危,宫里宫外一时气氛骤然紧张。 燕芷也终于得觐见皇上,至于二人所谈,包括莫经娥在内,并无第三个人知晓。只知燕芷进献灵药,述职完毕后,却并未立即返回益州,而是在燕府居住了下来。 “阿生可知,如今朝中有三党?” 第一百一十六章 燕府情迷 () 韩悠愣了愣,这个深居简出的安岳长公主这还是头一次登门啊。“阿荻姐姐,汝怎么来了?”连忙跑上前去,颇有讨好嫌疑地接入浣溪殿中,暗自打量了一番,还是那股子冷美人味道,瞧不出甚么来意。 安岳长公主却不入殿,在廊下站定,望着那神雕道:“听闻阿悠这雕儿神俊,特来瞧瞧……果然是个神物,当真能带人上得天么?” “可不是么,载着两个人,一日千里也不在话下!”自然不会相信心高气傲的安岳长公主仅仅是为了看雕而来。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阿悠可带姐姐上天游历一番么?” “这有何难!”阿悠解了绳索,将神雕带入院内,一跃跨上,将安岳拉了上去:“姐姐坐稳了!”自从御马监带回神雕,为免嫌话,韩悠象征性地用了根绳索拴住了神雕。 脚下是巍巍殿宇,迷漫在一片烟雨朦胧之中,恍如人间仙境。安岳初次骑雕,不免有些紧张,牢牢扯住韩悠衣角。赞道:“御虚乘风,人生之大得意。若长得如此,人间又有何等烦忧可以牵绊。” 韩悠却担心雨天,半空中湿寒,因此道:“改日天气大好,阿悠再带阿荻姐姐去郊外耍去。先回宫罢,空中湿寒!” 安岳却忽然道:“不急,去燕府!” 原来这才是真实目的,韩悠心中有些恼,想找燕芷直说便是,何必绕这么一个大弯子。实在不想去夹在这一对夫妻之间难堪,安岳的祈使句式更使韩悠有些反感,于是道:“改日罢,这么没头没脑地闯了去恐怕不妥。” “有甚不妥?阿悠是有甚么顾忌?” 顾忌自然是有的,直言道:“你们夫妻的事,阿悠夹缠之间,实在有些尴尬!” “是本宫犯贱,不要脸。”安岳忽然有些激动:“阿悠不必为我遮羞,这是我们三个人的事情,必须当着面说开,燕芷到底是何想法,这么不冷不热地对我,教阿荻情何以堪!” “阿悠尽力便是!”调转神雕,向宫外飞去,轻盈盈落在燕府门口。 燕芷久居益州,这燕府平素只燕允和秀秀居住,韩悠也来过几次,那门房自然认得,急忙忙奔入内禀报。不一时,只见秀秀迎了出来,行了大礼,惶恐道:“不知两位殿下光临,有失迎讶!” 韩悠看秀秀一本正经,自然是因为安岳之故,上前搀住,笑道:“秀秀客套甚么,不过是宫中闷得慌了,出来顽顽!” 迎入正厅,献茶毕,安岳淡淡向秀秀道:“燕芷将军么?可在家么?” 论起来,秀秀和安岳还是妯娌呢,安岳长公主这话问得却是有些不伦不类。自己的夫君,却要向妯娌问在哪里,多少令人有些怪异的感觉。不过秀秀在这个大嫂面前,还是拘束得紧,哪里敢有半点不恭。 “燕将军,他……他一早便出府拜会朋友去了,并不在府里!” “是么,几时几刻出的门,会的又是哪个朋友?”秀秀的撒谎水平半点未见增长啊,被安岳一问,立时慌乱起来,咀嚅道:“这,秀秀不敢擅问,并不知道!” “燕允呢,秀秀,将燕允找出来,本宫倒要问问,燕家是怎么调教家妇的,竟然对本宫撒谎。燕允在家养病,不会也去拜会甚么朋友了罢?”安岳却忘了自己亦是燕家媳妇。 韩悠忙替秀秀辩道:“阿荻莫为难秀秀,好生说话便是!” “公主!”大厅之后忽然传来一人低沉的声音,燕芷转了出来,望着安岳,道:“是悠之教秀秀如此说的!” “为甚么,怕见本宫么?” 一语说得燕芷脸膛微现一抹红晕,和那坚毅的脸庞极不谐调,不承想这个杀敌无数,对面千军万马也不曾有些一丝惧色的战神,面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安岳公主,竟然也会有点手足无措。 “阿荻,改日还是随悠之回益州罢!” “回益州?益州需要供奉个公主么?” 空气顿时紧张,两人瞪住。秀秀见势不妙,挪着脚步退出大厅,韩悠亦紧随其后欲要回避。 “阿悠,你别走!”安岳厉声道。 “阿悠去瞧瞧小燕腾,不扰你们,不扰你们!”飞快地推着秀秀出了大厅。 小燕腾已经会叫“娘、爹”了,正是蹒跚学步的时候,被丫头服侍着玩虎头娃娃。韩悠抱起来逗弄一番,眼睛却不自觉地瞄向二重门之外的大厅。 “公主,怎么将那魔星带了来,也不事先告知一声!” 韩悠一笑,这丫头也真是越来越胆大了,竟然称安岳为魔星。 “我亦是教她哄骗了,说是要骑雕顽,半路上忽然就定要来,有甚么办法……唉,今日之事也不知如何了局!” “秀秀看燕将军还是放不下公主啊,大哥也真是痴情,这都三年有余了。若是好生和那魔星过日子,这会子怕孩子都三岁了!腾儿,叫公主殿下!” 燕腾口齿不清地唤了声“公主殿下”,逗得韩悠大喜,笑道:“也难为他了!” “可不是,这燕家人都是蛮汉,脑笨,这四个字教了何止百十遍,仍是唤得夹缠不清。” 原来竟是教过若干遍了,韩悠一笑,捏了小燕腾粉脸一把,正要说话,忽闻大厅里传来安岳的厉声呼喝。扭头一看,安岳情绪激动,大声地嚷道甚么,燕芷手足无措,哪里安抚得下来。 朝秀秀摇摇头,叹口气道:“先弄回宫去再说,出了甚么事情,阿悠可担待不起。” “燕芷,我不要你当我公主,我是你的妻子,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做不到,在别人面前像夫妻,在别人背后呢,像主仆!阿荻就那么令你厌恶么?” “阿荻,原谅我,悠之亦做不到!” 燕芷看了看走近前来的韩悠,一脸哀求的眼光。韩悠明白他的意思,道:“阿荻,咱们先回宫罢!” “阿悠,今日咱们三人尽皆在此,我止问你,你爱燕芷么?” 烫手的山芋终是被塞到了自己的手里,韩悠一阵口燥,瞥了一眼燕芷,某人似乎对这个问题也颇有兴趣。 “阿荻姐姐,这话是怎么说的……” “不用打马虎眼儿!”安岳逼视着韩悠,“你爱燕芷么?” 爱?! 韩悠不得不承认,当年那么恐惧要嫁的燕将军,在经历了三年的江湖阅历之后,忽然有了不同的感受。这个燕芷,确实很有魅力,虽然没有独孤泓那种秀美,但是浑身散发出的成熟和男子之气,几乎可以令任何女人倾倒。 男人四旬一枝花,这话用在燕芷身上,是再适合不过了。 但是韩悠只有一颗心,爱是不可以等份均分的。 “燕芷,告诉阿荻,你们之间的事,与阿悠无关好吗?” “无关?”安岳喊道:“燕芷,你敢承认么?” 燕芷的脸色怪异,似在作着非常痛苦的选择,痛苦得脸庞线条也走了形,让韩悠于心不忍。 “阿荻,我确实不敢否认……因为悠之发过誓,此生绝不会对不起其芳!” “其芳”这两个字似两根钢针一般刺中了安岳,令她一震。韩悠不料这燕氏木头竟然这么不开窍,哄一下安岳也不行么。恼道:“燕将军,汝从未对不起过阿悠。这话太没道理!” “如果悠之和阿荻有夫妻之实,悠之便对不起其芳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令韩悠和安岳同时哑然。怔了半晌,安岳似乎意识到了甚么,抽了口冷气,问道:“为……为甚么?” 燕芷现出更痛苦的表情,即使被安岳逼到了死角,那话又如何说得出口。 “燕将军何出此言!”韩悠也瞪着眼看着燕芷。 “因为……因为!”燕芷脸上所有的痛苦表情忽然消失,绝决道:“因为悠之与其芳有了夫妻之实!” 轰——轰—— 安岳不敢相信,韩悠亦无法相信!怎么会这样!不可能! “当日我中了**鸳鸯之毒,其芳以处子之身为悠之解毒。阿荻,如若悠之有负其芳,还能堂堂正正立于世上么?”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韩悠几乎站立不稳,这是真的吗?为甚么自己一点也不记得了!撒谎,燕芷一定在撒谎。 “燕芷,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安岳摇摇晃晃向外走了出去,然已无那股傲然神色,面若死灰一般。秀秀见她失了神,跌跌撞撞走过,不知出了何事,忙令几个家仆好生护送了出去。 “燕芷,你撒谎,为甚么要说出这么残忍的理由,你……你无耻!” “其芳,这是事实,我无法隐瞒的事实。断魂迷得可以消除你的记忆,但悠之岂能忘怀。” 韩悠已经信了,却无法接受。原来,燕芷、安岳长公主和自己之间,竟然是这么一个结,一个死结。 天空依然细雨蒙蒙,一如剪不断理还乱的缕缕情丝。 已经无法思考,无法面对面前这个男人,韩悠冲出了大厅,找到神雕,连秀秀在身后焦虑地呼唤也顾不得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大病一场 () 神雕识路,根本不用驾驭便回了浣溪殿。韩悠不知道是怎么回汉宫的,更不知道是怎么躺到软榻上的。 “公主,你怎么了?”夏薇、玉漏和落霞看出韩悠的异样,急忙上前探视。但这几个贴身宫女很快发现,公主根本没有听到她们的话。 韩悠病倒了,发起了高烧,意识模糊,嘴里不时喃喃地说着甚么,三个宫女细听之下,似乎听到“骗人”、“残忍”之类的词,却听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个奇怪的大花园,大团的菊花与牡丹并放,茉莉与腊梅齐香,天阴沉沉的,韩悠奇怪,如此众多娇艳的鲜花,怎会没有蜂蝶嬉舞?神思恍乎间,随手拈起一朵牡丹,浓血般的花朵忽然以极快的速度在凋谢、枯萎。 为甚么这么快枯了?韩悠问,面前是一个面目模糊的白衣男子,不知何时立于面前,韩悠很自然地向他问起。“因为你的手很脏!”白衣男子答道。韩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真的是很脏,满是泥土和暗红的血迹。不知道双手为甚么会变成这样?韩悠拼命地洗,小溪的水都变得暗红了,手上的污迹却一点也没有消失的痕迹。 “洗不掉的!”白衣男子淡淡地说。指了指韩悠的身体,原来不止是双手脏,身都是泥土和暗红的血迹。天呐,韩悠焦急,跳入河中,拼命地搓洗着自己。但没想到,河水极深,一直没过头顶。“救命!”对着白衣男子喊道,朦胧中看到那个白衣男子站在她面前,就那么站着,根本没有打算伸手救她的意思。 一口河水呛入嘴里,立刻有了窒息和苦涩的感觉。 “公主!” 睁眼看时,衣襟上沾着些黑黄的液体,夏薇端着一只青瓷碗,银勺伸向自己的唇边,一面劝道:“公主,这是药,别吐了!” “药?甚么药?” “这是安国公亲自开的定神养气的药方!” “我病了么?” “是啊,迷迷登登昏睡了好几天,可算清醒了!” 勉强喝完药,吃了几块糕点,这才有些清醒起来。“独孤泓开的方子?他来过了?” “可不是,安国公当日便来了,见公主病倒,急得甚么似的,将太子派来的医官尽轰了出去,亲自开了方子。吃了这几日,果然好了,看来安国公也可以当密医了。”落霞快人快语,见韩悠看起来大好了,不免罗嗦了几句。 病倒之前的情形慢慢在韩悠头脑中浮现,想起来了,那日和安岳长公主一起骑雕顽,然后安岳提出要去燕府找燕芷,到了燕府,秀秀起先还哄骗她们说燕芷不在家,然后…… 韩悠忽然大叫一声“头痛!”猝然倒在软榻上,抱定头左右摇晃,一脸痛苦的表情。夏薇落霞大吃一惊,急上前抱住,却见韩悠紧咬着牙关,一脸痛苦非常的表情。 “夏薇,快去禀报太子,落霞去传唤医官来,我在这里看护着!”玉漏毕竟年纪稍长,拿主意道。 夏薇答应一声,才跑出门,却与进来的独孤泓撞个满怀! “乱跑甚么,公主可醒了?”独孤泓将夏薇扶住,问道。 “公主方才刚刚苏醒,还吃了些糕点,可不知为甚么,忽然抱头叫疼,安国公快去瞧瞧!” 独孤泓一看韩悠的模样,亦有些慌了,急忙拿住韩悠的脉,只觉脉息时强时弱,强时如天雷滚过震荡不息,弱时又如河水干涸几乎难以察觉。前番虽昏迷,不过是感了风寒,有些神离气短,但脉息尚健,不似此般异像。思虑了片刻,忽然想到,韩悠不是曾中过断魂迷香么?那断魂迷香发作,正是此症状。心中亦忧亦喜,忧的是韩悠眼前这般痛苦模样,喜的是既现此症状,说明那断魂迷香之毒尚未散尽,亦有解救可能。 吩咐三个丫头看护好韩悠,独孤泓急忙出宫,回安国公府里将那早配制好的丸药拿了过来。 这丸药与往日所调配大同小异,只是却加了两片紫蕊雪莲,这是独孤泓特意从太子手里求来的。本来看韩悠一则再无头疼之感,二则亦与自己重续了前缘,便不打算教韩悠服此药了。 丸药冲服下去,韩悠方慢慢平息下来,沉沉睡去,独孤泓不放心,仍守候在旁。直到天色将暮,眼前禁宫在关门了,这才依依不舍而去。 此日一早,独孤泓便候在宫门外,只伺宫门一开,便急急奔到浣溪殿来。刚入了院门,还未入室,看见太子的贴身太监唤作小南子的公公立在门外,便知太子在里面,因此不敢擅入,教那小南子入内通报了。 未想片时那小南子出来,却道:“公主玉体尚欠安,不愿见安国公,请公爷先回罢!” 独孤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韩悠怎么会不愿意见自己:“南公公,烦再禀一声,问个明白!” 小南子不得已,又入内,只听得室内韩悠大喊道:“不要,不要,本宫不要见!”独孤泓大惊,不知出了甚么事,也不管顾,便要往里面闯去,却被迎面而来小南子一把抱住,劝道:“殿下发脾气了,公爷还是暂请回避一下罢!” 死活拉了出去,独孤泓不得已,只得闷闷回府,却是心神不宁。 室内太子亦是不解,疑道:“悠悠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不见独孤泓?” 韩悠情绪失控,捂了耳朵道:“不许提他!阿悠不要听。” 太子忙劝慰道:“不提,不提便是!”好生安慰几句,看韩悠渐渐平息下来,亦无甚大碍,便起身去未央宫上朝了。 “夏薇,给我穿衣罢!”在床上躺了数日,手脚亦是酸软不堪,韩悠急需出去走动走动。 室外天色虽阴郁,院内却是花草繁盛,那几垄宫廷菜园也是瓜果落架,一片生机盎然。夏薇等三个丫头看韩悠神色不对,亦不敢玩笑,只默默陪着韩悠在院内随意走动。 独孤泓,别怪阿悠,知道了那件事,教阿悠如何能再直面你。无论是否因为主观愿意,还是如燕芷所说的情势所迫,失去了的永远无法再找回。慢慢的一切都会遗忘的,时间会冲刷掉一切痕迹…… 正在情殇不已,却听院门外一片吵嚷,太监一声通报,暮贤妃和莫经娥竟然结伴而入。韩悠勉强行了礼,暮贤妃忙扶住道:“殿下身子尚弱,勿须多礼!”莫经娥却是一道犀利的目光射过来,亦客气道:“阿悠,今日看起来气色倒是好了不多,想来痊愈之日不远了!” 韩悠回道:“多谢两位娘娘挂念,阿悠何敢克当!” 暮贤妃与莫经娥亦是不和,韩悠不知两人作甚结伴来探视自己,心中大是疑惑。暮贤妃似是看出了韩悠的疑惑,又似要撇清与莫经娥的干系,笑道:“如何不能当,本宫方才碰到莫经娥,问起都是上浣溪殿来,便说了,如果宫里,怕只阿悠能令咱俩如此心有灵犀!” 韩悠将二人让入殿内坐了,便打探二人来意,道:“暮贤妃事务繁忙,不必为阿悠空费时辰,不过是前些日子冒雨骑雕顽,感了些风寒,过几日便大好了!” “阿悠莫如此说,自从莫经娥入宫,分担了好些事务,我如今清闲得多了,哪有那么忙。再过得半年一载,本宫亦可退居,过几年懒散闲人的逍遥日子了!”此番话若是教别个说出来,必然酸意十足,但是暮贤妃说得却是诚恳笃实。莫经娥脸上一阵发白,道:“莫贤妃休如是说,妹妹入宫才几年,好些本事还不知晓呢,哪有野心打理后宫,能服侍皇上服侍得个七八分便阿弥陀佛了。再取笑,妹妹可要恼了!” 韩悠听二人辩嘴,头又有些痛了。这哪里是来探望病人嘛,没病也教整出头疼之疾了,于是打断二人道:“后宫少得暮贤刀,皇上身边更缺不得莫经娥,有两位娘娘在汉宫里,皇上多少省心安心。依阿悠看,倒是缺一不可,离了谁汉宫都缺胳膊少腿了!” 一旁老嬷嬷听二位贵人斗嘴,亦恐伤了和气,都笑了起来,都附和道:“长安公主说得极是!”、“正是如此,公主的嘴真会说道!” 暮贤妃与莫经娥亦不好再争,问了几句韩悠的疾病,说了些好生将养,有甚么需求尽管吩咐太监们去采办之类的话,暮贤妃便告辞而去。 莫经娥待暮贤妃走远,这才对韩悠道:“皇上听闻公主患疾,好生挂念,只是又下不得床。殿下若是好些了,也去探望探望皇上罢,免教皇上担忧。” 韩悠道:“阿悠也是方才起床下地,这几日尽是昏睡。既如此,阿悠这就去馨香阁见父皇!” “也不急在一时,殿下还是休息稳妥了再去罢!” 莫经娥也不拗他,于是起身,携了众宫女嬷嬷,径往馨香阁而去。 韩悠却早吩咐夏薇拿了件轻薄斗篷来,围在身上,向莫经娥道:“只是脚步有些飘浮,并不妨碍了,咱们这就去罢!” 第一百一十八章 莫氏阴谋 () 依旧是飘荡着草药味,轻纱垂幔之中,皇上却似乎好转了许多,卧坐在一张软椅子里,见了韩悠,招了招手,令莫总管搬了张矮几置在身边,教韩悠坐了。 “悠悠,汝所患何疾?” “也无甚么,只是受了些风寒。父皇气色倒是不错,想必痊愈指日可待了。” 莫总管轻声道:“可不是么,殿下,皇上洪福齐天,自服了燕驸马带回的北域奇珍,症状大好了!” 皇上挥挥手,示意莫总管和莫经娥退出去。 “悠悠,可知燕芷求我甚么事么?” 燕芷?韩悠一凛,抿着嘴不肯说话。燕芷能跟皇上说甚么呢,脚趾头想想也能知道。果然,听皇上幽幽道:“燕芷奏请解除与安岳的婚约!” “父皇准了么?” “朕能准么!朕能不准么!”两句互相矛盾的话令韩悠摸不着头脑,父皇也是为难啊,汉国开朝以来,公主不满意驸马,休之,这情况倒不在少数,还没有驸马提出与公主解除婚约的呢!但燕芷不是一般驸马,同时还是大汉“战神”,手握掌管天下兵马的军符不说,还是北方最坚实的屏障,朝廷不可或缺的重臣啊! 韩悠冷冷道:“父皇不会是想将阿悠再次指婚给燕将军罢!”话里的讥讽意味甚重。燕芷再是功高,休一个公主另娶一个公主,这事传出去,皇家的脸面也算落尽了! “朕虽老了,还不至于糊涂至此!悠悠,你有甚么想法?” “阿悠此生谁也不嫁,永留汉宫!”声音虽轻,却是坚决如铁。皇上不由打量了韩悠一眼,询问的眼光,亦有些惊诧。 “不为甚么!请皇上准阿悠永留汉宫!” 轻轻弹了弹靠椅上的扶手,皇上恢复了淡然的表情。韩悠发现皇上变了,不再永远自信和犀利,大病初愈依然有些腊黄的脸上,更多的是从容淡定,偶尔闪过一丝犀利,亦有些惯性使然的感觉。 “巍巍汉宫,谁能永远主宰,芸芸众生,不过落花逐水。悠悠,汝才二九芳龄,须知经历一切方可看淡一切,莫要一语说死。今后但有所请,只管向太子说去。” “父皇的意思是,太子主政您便不管顾了?可是太子目前根基未稳,正是内外交困,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父皇岂能撒手不管!” “和朕当年比起来,情势已经好上百十倍了。倘若太子这一关也过不去,将来又如何应付呢……”皇上的目光游离到了轻纱幔帐上,神思却似回到了遥远的从前。韩悠不知道面前这个看似慈祥的老人,拥有多么复杂的过去,但是从那风霜刀刻的皱纹里,亦能读出一个个动人也许是惊人的故事来。 不想再多说甚么,韩悠忽然感觉更喜欢眼前的这个皇上,惊涛骇浪过后的从容,万般劫难磨砺出的淡定,和淘尽世事浮华的慈祥。皇上更像是一潭澄碧深邃的湖,一座海纳天下的山。 “父皇,阿悠告辞了,明日再来探视!” 皇上挥了挥手,道:“去罢,也不必常来,多陪陪太子,莫我这老头子纠缠甚么!” 离开馨香阁的时候,韩悠瞥见门口安公公虽弓着腰,却极快地看了韩悠一眼,似有甚话说! “莫经娥,阿悠觉父皇屋子里那龙涎香甚妙,可否送我一些!” “不值甚么,公主喜欢,稍时本宫便教人寻几包送过浣溪殿去便是了!” 那安公公正在旁边,于是接口道:“奴才这就去取!”颠颠儿地入内,韩悠便立足等候,不一时安公公果拎着两包事物出来。 “安公公,汝便给公主送过去!” 安公公正是求之不得,答应一声便拎着龙涎香料随韩悠离了馨香阁而去。四顾无人,韩悠轻声问道:“安公公有何话说?” 安公公亦轻声道:“启禀殿下,皇上服了燕芷带回来的灵药,病情大是好转!” “这本宫已亲眼看到了,还烦你赘叙么?” “皇上龙体大好,自然是万民之福,只是,恐怕却也有人心中不安!” 韩悠听得这话有些意思了,便缓下步来,与安公公挨得近些,道:“照实说来。” “奴才也是推测。因莫总管今早吩咐下来,教奴才晚间出宫,换了这身装束,只作寻常百姓打扮,去采购几株夹竹桃来!” “夹竹桃是甚么东西?” “奴才特此教赵公公向太医打听了,这夹竹桃只消一片叶子,便可毒死一头牛犊!” 韩悠抽了口凉气,忽然感谢起诸葛琴来了,若不是诸葛琴一闹,自己如何到得那座破庙,不到得那座破庙,又如何能收伏这个安公公。只是,这莫氏兄妹也忒歹毒了罢,父皇才略有起色,便迫不及待要下手了。顾不得身子尚虚,对安公公道:“汝只管按莫总管所说去做,有甚么变故派可靠人设法通知本宫。事后必有重赏!汝将东西送到浣溪殿便回罢。” 却转入东宫径去寻太子! 太子还未罢朝,宫女接入沏茶侍候。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方听未央宫散了朝,又过得一时,听得太监传道:“太子回宫了!”韩悠探身向外看时,只见太子当先,左边独孤泓,右边王翦,向东宫里走来! “太子来时,莫说本宫来过!”韩悠急急吩咐身边众人,一闪身,藏进了内室。 不一时,三人一面说话一面进了殿内,只听太子道:“尔等都出去罢,没有召唤不得入内!”将宫女太监尽遣了出去。这才笑道:“安国公,莫一副愁眉苦脸样了,像是我欠你银子一般?”太子与独孤泓、王翦已极熟稔了,因此说话无拘无束。 独孤泓叹了口气道:“泓今日在殿上失礼了,只是实在有点心神恍乎!太子、世子倒是说说,阿悠作甚么不理我了?” “我看阿悠模样,似是真的恼你了,我只问了一句为甚么,阿悠便情绪失控。这事先不急,缓缓再去浣溪殿瞧瞧去。” 王翦道:“可知阿悠生病前到过哪里,作过甚么事?” “哪里知道,问过浣溪殿的丫头,说是和安岳长公主出去顽了一趟,回来就神思恍乎,病倒了!” “这就是了!”王翦顿足道:“安岳长公主被燕府家丁送回来后,亦是异常。这症结定是出在燕府里!” 太子道:“还是王翰林心思细密,一时事多倒把阿菊忘了,看样子,这事还得把燕将军找来问问……只是,那燕将军,我亦传不动,安国公,你还是自去问他罢。” 韩悠在内听得三人议论,心情复杂,她相信燕芷绝不会再对别人提及,那么自己又该如何向独孤汉解释呢,这般逃避亦不办法。 独孤泓得太子如是说,忙道:“那我这就去了!”一阵脚步声,不一时便去远!这里听王翦笑道:“安国公还是慌脚鸡一般,沉不住气!”太子亦笑道:“非是安国公沉不住气,前些日子在猎场用计,多少沉稳,竟将一帮老臣调动得兵卒一般。只是事关阿悠,他不免乱了分寸……咦,阿悠,你怎么在这里!” “太子,别问我甚么了。阿悠是当真不愿再见泓了!” 王翦道:“便是杀头也须有个名目罢,如此这般,对安国公实在不公平!” “莫氏兄妹要对皇上下毒手了!”韩悠尚自体弱,不想再罗嗦,直言道。将太子手中刚端起的茶盏差点惊掉落在地,王翦亦是一震,颏下赘肉抖动了一下,嘴巴却合不拢了。 “阿悠,你说甚么?” “莫氏兄妹令人出宫去买毒草,要对皇上下手了!” 太子拍案而起,怒道:“可是事实?” “千真万确,太子勿躁,此时出宫买毒草之人尚未动身,不可心急反泄露了,待时机成熟咱们再动手!” “父皇危在旦夕,冉如何能不急!” “阿悠说得对,这是一个扳倒莫党的好机会,须是要好好筹划。既然咱们已知莫党阴谋,必不会教他得逞!” “对,世子说得对,那个被派出宫买毒草之人,是阿悠心腹,太子大可放心父皇安危。倒是想想如何趁此铲除莫党!” 王翦问道:“阿悠可知他们要用甚么毒草?” “夹竹桃!” “夹竹桃?据翦所知,此物又唤半年红,叶茎剧毒。为保皇上万无一失,太子可秘召医官,先预备好解药!阿悠,此物一入馨香阁,便即通知太子,咱们即时动手!” 韩悠奔忙至此,头晕脑眩,答应一声,又商议一会儿,便告辞欲回浣溪殿,太子急令人护送。临出门,太子又忍不住道:“阿悠,汝和安国公之间似有甚么误会,说开便好,何苦避着不见,却如何了局。” “冉哥哥,阿悠已奏请皇上,今生不嫁,永留汉宫了。再莫多言!” 撇下愣怔的太子和王翦,脚步飘浮着回了浣溪殿。因寻思着安公公要晚间才出宫去寻夹竹桃,回来少说也要一二日,尚有时间,再也支撑不住,便躺下歇息了下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馨香阁之变 () 韩悠没有想到安公公出宫一去便是四日,太子屡次忍不住想动手,均被王翦独孤汉阻拦了下来。对于独孤泓,韩悠仍不愿见,虽然也知道这不是了局之法,但是一想到要面对独孤泓,韩悠就难免情绪失控。 而这四日里,汉宫里气氛骤然大为紧张,莫党不会看不出太子的部署,亦在暗暗调兵遣将。连普通太监宫女都似乎意识到了一场风雨即将来临,各个行止匆匆,一脸不安。 落霞继承了秀秀的八卦天赋,不像夏薇和玉漏安分呆在浣溪殿里,喜与宫女太监打交道,这日回来,对韩悠道:“如今宫里皆在议论,道是要出大事了。公主,咱们是不是也要小心防备着!” 韩悠惊道:“宫女太监们都议论甚么?” “都说宫里内外人马行动频繁,到底甚么事,公主该比咱们清楚,倒是说说!” 玉漏道:“偏你多嘴,该知晓的公主自然教我们知道,多问甚么!” 韩悠道:“你们也不必惊慌,该怎样便怎样,只莫乱跑,呆在浣溪殿里便是了!”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手里拿了一封信笺走进来道:“殿下,方才一个小公公拿了这东西教奴婢转交殿下!” 韩悠忙接过撕开看时,里面只四个字:“物已入宫!” 略一思索,韩悠将信笺重新封好,交与玉漏道:“务必亲交到太子手上。”连忙整整裙衩,对落霞夏薇道:“随我去馨香阁!”三个丫头见韩悠面色凝重,亦不敢多问,只按吩咐行事。 馨香阁外守卫增添了数倍,原先那小队长已不知所踪,新来的却是个黑脸大汉,颇有些黑老大的模样,拦住韩悠道:“殿下,皇上不见任何人,请勿打扰!” 韩悠知难与这些守卫说话,便道:“去将莫总管叫出来!” 黑脸将军看了韩悠一眼,忙入内禀报了。不一时,那莫总管便跑了出来,瞥一见韩悠,神色似有些慌乱道:“殿下找奴才有何吩咐?” “莫总管,本宫有要事要向皇上禀报,烦请通报一声!” “这个……皇上正在歇息,恐不便打扰!” “是么!”韩悠走近莫总管身边,轻轻道:“听到安仅仅回宫了,本宫可以见他一见么!” 果然,莫总管的脸瞬间惨白了,不相信的眼神盯着韩悠,咀嚅道:“安、安公公不在馨香阁,殿下若要见他,奴才这、这便派人去寻他!” “不必了!莫总管是聪明人,此时反悔还来得及!” 非是韩悠想给他机会,而是馨香阁里情势危急,需要稳住此人。那莫总管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听了这话,沉吟道:“公主请!”将韩悠让进了馨香阁。韩悠倒未料到某人如此好打发,未及细虑,令落霞夏薇在外候着,自己却随莫总管入了大门。 原来馨香阁内竟也是诸多护卫,均是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莫总管走了两丈远,还未入阁,忽然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韩悠,道:“殿下,看样子汝所知甚多啊!” “莫总管识时务便好!” 莫总管却冷笑一声,向旁边一个军官使个眼色,喝道:“拿下!” 韩悠作梦也想不到,莫总管竟然奸邪且大胆至此,一时竟怔怔地说不出话,看身旁果窜过来四个禁兵,当下不及细想,将莫总管猛力一推,夺身便跑。只是阁门已关了,才要去开门,身后禁兵赶到,不由分说,扭住了自己双臂。 “好大胆,反了么!” 莫总管却不理会她,令道:“押入偏厢里,好生看押!”也不容韩悠申辩,转身便走入馨香阁内。 便有两个禁兵一左一右架着韩悠步入偏厢里。这偏厢本是供宫女起居,随时应答,与那馨香阁只隔着两道门。能看到馨香阁的厅堂,却看不到皇上寝居之处。韩悠心中暗自焦急,倒不是自己目下的危机,而是莫总管竟猝然下手,看来已是破釜沉舟了,如此一来,皇上就危急了! “殿下,莫吵嚷,不然咱们兄弟可就不客气了!”那禁兵道。 韩悠道:“你们两个是汉宫禁军?” “咱们本是京畿戍卫,才调入宫里来的!” 都是莫良光的心腹啊!看来馨香阁内外都被莫良光掌控了。“你们可知莫良光要作甚么?本宫告诉你们,他要谋反,难不成你们也眼他干么?” “我们兄弟只管奉命行事!”两个禁兵虽然有些不安,还是一脸坚定。韩悠见这两人无法说服,再不白费唇舌。一切,都看太子和独孤泓他们了罢! 馨香阁外忽然一片吵嚷,阁内亦是人影晃动。然后一阵金铁交鸣声传来,似是已经打斗起来。两名禁兵微微变色,对视一眼,便有一人出去查看情况。留守那名禁兵心神不宁,不住四处乱瞧,韩悠趁他不备,猛然一脚踢向他腹问,这一脚也算是用上了毕生功力,只是却踢在禁兵盔甲之上,那禁兵只晃了一晃,并未受伤,倒是自己的秀足痛疼不已。 禁兵恼道:“殿下,小人对不住了!“抽出一根绳索,便来缚韩悠。韩悠虽拼命挣扎,哪里是他对手,不一时便被缚住双手,那禁兵还欲缚她双足,忽然白光一闪,那白光在禁兵颈间绕了数圈,向后一扯,将禁兵扯翻在地! “灵修师傅!” 灵修乒乓扯翻禁兵,更不迟疑,足下一点,身子翩翩而起,踏上一张方桌,跳上窗棂,将手中白练穿过横梁,用力一拉,将那禁兵吊了起来。身姿曼妙,却似舞蹈一般。 韩悠大喜,连赞了几声好,再看那禁兵,被悬在梁上,挣扎了片刻,便再不动弹。 灵修抽出一把匕首割了韩悠的绳索,这才道:“不知死活的东西!” “灵修师父,汝是怎么来到此间的?阿悠倒不知水袖舞还有这般用处。” “哼!汉宫之内,还有灵修去不得的地方么?” 韩悠也无暇和她分辩,道:“莫氏兄妹要对皇上下毒手了,快过去瞧瞧!”便向阁内奔去。阁内宫女太监并守卫已乱成一团,只见莫总管正在莫经娥与莫良光正在一旁说话。 “广陵王真不是东西,竟然出尔反尔!” 莫总管道:“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还是想想如何处置眼前!” “还能怎么办,与他们拼了!” 莫经娥道:“也未必完败,咱们手中还有皇上!” 三人忽见韩悠和灵修从一侧跑过来,怔了怔,急令人阻拦时,韩悠早奔至内寝。 皇上正卧在软榻上,眼睛却是睁着的,对身边的吵嚷完没有知觉一般,甚至还浮着淡淡的笑容。 “父皇!” “悠悠,没想到竟是汝第一个来!灵修,你也来了。” 身后那些士兵面对皇上,毕竟还是有些怵,定定站住,并不敢上前。面前的的皇上,完已没有君临天下的气概,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而已,但是这些士兵来说,那股威势却是足以震慑心魄。这便是所谓的龙威罢! “皇上,你并没有中毒!” 灵修不容分说,上前去翻了翻眼皮,又把了把脉息,这才松一口气,道:“还没装够么,整日赖在床上,不嫌骨软么!” 韩悠听得莫名其妙,却见皇上见丈余外的莫氏兄妹和莫总管挥了挥手,积威之下,众人竟是缓缓退了出去。皇上这才坐了起来,对韩悠道:“太子他们在外面么?” “冉哥哥和安国公还有王翦他们早就防备了,只是没想到莫良光竟然将馨香阁的禁兵换成了京畿部队。此时正在外面攻打呢!” “太子终于长大了!”皇上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却拉起灵修一只手道:“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的!” 灵修亦一扫往日的戾气,忽然换了个人似的,竟然温婉起来,幽幽道:“皇上,这值么?” “值与不值,留待后人说罢!一切都预备妥了么?” 韩悠亦惊亦疑,急道:“父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悠,可怜天下父母心,非是寻常百姓,帝王家亦是一般。皇上有心与我避世,只是冉儿一直不成气候,皇上放心不下!”灵修一面给皇上穿着,一面道:“有些事情,你现在还无法体会,只有为人父母者才能体会!” 韩悠见灵修并未给皇上穿上龙袍,而是一件寻常袻衣,又将皇上扶到铜镜前,缓缓地梳起头发来。 “父皇,这一切,难道是您安排的么?”韩悠追过去道。 “悠悠,天下之事,无人能一手操控,剑有道而剑道无道,水有形而流水无形。我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我知道了,父皇,您恩宠莫经娥,任由其坐大,皆是故意为其造势,是么?” “我说了,不过是顺势而为,天道人心,若莫氏没有贪婪野心,何来今日之患。悠悠,还记得父皇对你说的么?经历一切方能看透一切,世事浮云,何必执著!” 铜镜中皇上如深潭一般平静深邃,再无前两次那般病弱,虽有些老态,但精神矍铄,眸中闪闪熠熠光芒! 第一百二十章 真正的危险 () 韩悠未料,皇上竟然为了磨砺太子,而恩宠莫氏兄妹,令其贪婪生欲,只是,皇上这么做,又面临了多少风险啊。 “父皇,莫氏兄妹奸邪若此,倘若您有甚么不测,教太子与阿悠情何以堪!” “情何以堪?”皇上幽幽道:“倘若太子连个莫氏兄妹也对付不了,便登基继了大宝,又如何能面对将来的宫廷争斗。” 灵修接口道:“经此一变,冉儿也得到了历练,亦能威服朝廷内外。莫氏兄妹?哼,不过是给冉儿祭旗的跳梁小丑罢了,还真能成甚么大器么!” “倒也不是小丑。这两人心思之歹毒倒是大大超出预料!” 韩悠从惊诧中清醒过来,忽然想到,急道:“如今咱们被困在馨香阁,太子投鼠忌器,恐怕两难呢!” 外面的争斗不知何时渐渐止歇了! 灵修亦为皇上穿戴梳理好,此时的皇上看起来,倒更像是一个闲云野鹤的修道者。韩悠不知皇上为甚么这般打扮!“灵修,咱们该走了罢!” 听得皇上如此说,只见莫良光蓦地从轻纱帐幔后跳了出去,拦在皇上面前:“皇上欲往哪里去?” “去该去的地方!” 噌—— “皇上,恐怕此时随你不得了,咱们兄妹还指望你的龙体保命呢!” 面对眼前莹莹寒芒的剑刃,皇上脸上浮起一丝不屑:“自作孽不可活!” “莫良光便是死,拉个皇帝垫背也不算亏了。” 皇上伸出手指轻轻拔开剑锋,忽然道:“莫良光,可知广陵王为甚么没依约外应么?” “广陵王?哼,出尔反尔之徒,胆小如鼠之辈,亏我莫良光还答应拥戴王韧!” “朕便告诉你,广陵王比你聪明太多了,他知道他赢不了朕!” 皇上盯着莫良光的眼眸中忽然精光一射,令莫良光浑身一震,几乎握不住手中宝剑。某人忽然眼中现出绝望的表情,他明白了自己根本就不是面前这个老人的对手,绝对不是! 重新抬起剑,狗急跳墙般的嚎叫起来:“我还没有输,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皇上再不理会他,自顾携着灵修往寝室内侧走去,莫良光见此,恼羞成怒,抬剑向皇上刺去,下手之狠当真是要皇上性命。 “父皇小心!” “啊——” 一声惨叫,发出惨叫的不是皇上,却是莫良光。在莫良光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一个禁兵,手中的大刀正插在莫良光腰肋上!莫总管和莫经娥亦被惊动,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名禁兵! “燕允,带阿悠跟我们离开馨香殿罢!” 那名禁兵答应一声,大刀指着身后围上来的其他禁兵,护着韩悠,跟随皇上和灵修走到寝室内侧,只见灵修不知哪里扳动一下,墙面上现出一个大洞来。 “燕允?你是燕允!” “正是,公主殿下!” 莫经娥早扑在莫良光身体上,惨哭不止。那些士兵见莫良光受戳,再无一人敢动手,皆是怔怔地站着。 韩悠四人进入秘道,转了几转,忽然熟悉,竟然是与那座假山入口的秘道楔合。想来是修筑馨香阁时,便已经预备好了的。回头看燕允,亦恢复了本来面目,持刀走在最后。 韩悠不禁心中感叹:“皇上为人精明,又岂能当真被莫氏兄妹摆布。岂止是莫氏兄妹,自己和太子又何尝不是在父皇设下的舞台上表演呢。” 终于走出了秘道,来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早有一辆骈车候着。 “父皇,你们要到哪里去?” 皇上转身对韩悠一笑,那是一种彻底放松的笑。“悠悠,我和灵修要寻一处清静的地方安度残生。” “父皇当真能舍得下汉宫么?” 皇上转身望了一眼巍峨的汉宫殿宇。为了成为它的主人,这个老人付出了太多,最终也得到了,但是又如何呢!得到的和付出的成正比吗?为了守住得到的那些浮云,每时每刻殚精竭虑,算计和被算计,那种尽力憔悴和无助感,绝无第二人可以感受。 “悠悠,父皇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回去后告诉太子,不要杀莫经娥,毕竟在最后几年里,她给了我很多快乐!” “皇上,燕允也要追随皇上!” “燕将军,朕已经不需要你了,而太子还很需要你,带公主回汉宫,像对朕一样忠诚地对待太子罢!” 皇上交待完,在灵修的搀扶之下,登上了骈车。帷帘放下,蹄声扬起,骈车向着渐渐落下的夜幕绝尘而去。 韩悠看了燕允一眼,叹道:“咱们回去罢!” 燕允却没动,皱着眉似乎在思考着甚么。“燕将军,你怎么了?” “不对,不对……”燕允喃喃道,却又说不出甚么不对来。却听韩悠忽道:“看,地上是甚么?” 地上是一抹暗淡的血迹,两个俯身看时,那血迹一直延到角落里,翻开一堆杂物,一张破草席下,赫然竟是一具尸体! “这才是真正的车夫!”燕允惊叫起来。 那么,为皇上和灵修驾车的车夫是……韩悠和燕允倒抽了口气,二话不说,向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骈车背影追了上去。 那骈车转入闹市,行得并不甚快,眼看将追近,忽见旁边跳出一人来,拦在面前,道:“燕将军勿追!” 定睛看时,见两个武士打扮的人抱着剑立于面前。燕允怒道:“尔等何人?” “燕将军,在下广陵王爷麾下参将,回去告诉太子,放了世子,骈车里那位自然无恙!” “你敢拿皇上威胁太子!” “不敢!王爷有令,毕竟手足一场,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伤害皇上!” 韩悠急道:“可以!在哪里换人?” “多谢公主成!南城门外十里驿站。”那两个武士说完,跨上大马便欲随骈车而去。韩悠道:“本宫还有个条件!” “有甚么条件,但说无妨!” “皇上已决心退隐,再不问世事,阿悠肯请不要再惊扰圣驾,一切自在暗里进行,可否?” “这个容易,便教车夫道是骈车故障,滞在驿站里便是。但也望公主勿耍花样,否则伤了王爷与皇上情谊须是不好看了!”言罢拍马而去。 燕允犹自要追,韩悠拉住道:“燕将军不可鲁莽,目下皇帝的安危要紧!” “这个广陵王和世子王韧,才是太子今后真正的危险啊!” “那也无法了,先救出皇上再说罢!”韩悠拉着燕允跑回秘道,却不从馨香阁出去,而是从那假山出口出来,这才绕道太液池来到馨香阁前。 此时的馨香阁,早已被太子所率的禁军完控制,莫良光已经成了一具尸体,莫总管和莫经娥则被捆在一边,太子漠无表情地看着禁军将那些守阁的护卫逐一解除武器盔甲,他身边,是独孤泓和王翦等心腹。 顾不上独孤泓在场,韩悠急向道:“太子!阿悠有话与你说!” “阿悠,你怎么竟在这里?馨香阁都找遍了,父皇呢?” 韩悠一把将太子拉到角落里,这才道:“冉哥哥,父皇落在广陵王的人手里了!” “甚么!”太子脸色大变。 “广陵王要拿皇上换王韧出宫!” 这时候,独孤泓却不请自来,情深款款道:“悠悠!” 韩悠此时实在没有心情和他纠缠啊,简单将话重复一遍,某人方清醒过来,沉思了片刻道:“先去皓月阁罢!” “正是!” “这事暂不与王翦知道,可妥?”太子问道。众人均道是,带了几个禁兵,将馨香阁交给王翦处置,疾向皓月阁而走。 自从形势紧张以来,皓月阁周围的守卫亦严密了许多,阁外派了几个禁兵昼夜守护不说,暗中亦有大内高手监视。四人步入皓月阁时,王韧正与南宫采宁在院内不知说些甚么。 “太子驾到,韧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太子冷冷道:“不必虚礼。王韧,你可以不必在宫中居住了!” “太子何意?” “广陵王劫走了皇上来换你!” 王韧听和这话,并未有多少吃惊,看了太子一眼,又转向韩悠,淡淡道:“多谢太子公主多年来眷顾有加,韧在此咒誓,将来若能袭得广陵王爵位,永不和太子纷争,若违此誓,有如此玉。”拽下腰间丝绦上一块玉佩,砸得粉碎。 太子听得王韧如此坚决,亦动容道:“如此便好,跟我们走罢!” 一行十数人出了皓月阁,令人从御马监送了马来,也顾不得其他,径出了汉宫,直奔南城门,沿着驿道飞奔。不过半个时辰,便见前方一座规模甚大的驿馆模糊现在树林里。 因这驿站是南方离京畿最近的驿站,来往官员在京中无居所者,皆在此下榻,故此房宇颇多,招待执事人等一应俱,与客栈无异。 一言未了,只见前面数人骑在马上靠近了过来。 众人驻下马来,太子看了王韧一眼,道:“希望世子莫忘了皓月阁中誓言,父辈虽多有纠结,咱们尚无恩怨。毕竟同是汉室一脉,回去后多劝劝叔父,以汉室社稷为重才好!” 第一百二十一章 情变 () 广陵王麾下参将率着十来个武士在距离太子等人一丈余外停驻,抱拳欠身道:“太子殿下,恕末将得罪了!” 太子冷冷道:“回去告诉广陵王叔父,再莫得寸进尺,好生维护我大汉安定!王韧,去罢。” 却听燕允大叫一声道:“且慢!太子小心有诈!” 那参将正色道:“末将虽不才,却也非是口是心非的小人,燕将军若不相信末将,请入驿馆探视便知。” “正当如此!”燕允一拍马臀,径向驿馆奔。这里双方人马只得按马等待。 独孤泓悄移马至韩悠身边,昏暗里也看不清表情,韩悠心中慌乱,便瞥向一边装作没瞧见。独孤泓讪讪着,驱马挨近了些,轻声道:“悠悠,作甚么不理我了?” 轻声一句话,将满腹委屈与不解尽倾诉出来了。只是,韩悠又如何方能解释。 “悠悠,为甚么不说话?”声音已自大了几分。 “独孤泓,回汉宫再说罢!” “不要,回汉宫你又不理我了。”独孤泓的声音不但令太子等人一怔,连广陵王副将亦是满脸狐疑。而只有南宫采宁注意到了,王韧脸上难以捉摸的表情。 “泓,别逼我!”韩悠拉了独孤泓的广袖,轻声地哀求着。但是独孤泓已经憋得太久,如同火山的熔岩,终于找到了出口,怎能不喷薄而出。 “我逼你甚么了,是你在逼我啊,悠悠,到底是为了甚么,你总应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韩悠本能地向边上闪了闪,挨近了王韧。该怎样才能摆脱独孤泓的纠缠,难道要将那难以启齿的理由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吗?脑子里乱成了一团,这时韩悠看见了神情复杂的王韧。 “独孤泓,非要我给你一个理由吗?” “理由?我不是要理由,泓只是想知道在你身上发生了甚么?只要你说出来,无论甚么我都会帮助你。” “不需要了!”韩悠残忍地说道:“独孤泓,父皇已经将阿悠许婚给了世子,如此,方要笼络住广陵王!” “甚么……” “悠妹,你说甚么?” 独孤泓和太子几乎同时惊叫道,王韧差点从马上摔落下去,而南宫采宁更是脸色惨白——只是没有人发现而已。 “不可能,阿悠,这不可能!皇上已经无尽世事,怎么会作出如此残忍的安排!”独孤泓摇头摇,喃喃道。 韩悠鬼使神差地撒了个弥天大谎,也只能继续圆下去了。“这是父皇最后的一个安排,阿悠愿意为了父皇与广陵王的和睦共处嫁给王韧,独孤泓,算是阿悠对不起你了!” “我不信!”独孤泓大喊一声,拍马便走:“独孤泓要亲向皇上问个明白!” 昏暗里一匹马得得得迎面奔来,是燕允回来了。韩悠忙喊道:‘燕将军,拦住安国公!“ 燕允不知何事,见独孤泓驱马狂奔向前,听得韩悠喊叫,一拉缰绳止住,待独孤泓奔近,探手拉住独孤泓所骑乘马匹的辔头,马儿受惊,长身嘶鸣起来,将独孤泓抖落在地。 “燕将军,将安国公带回来!”太子亦恐独孤泓冲撞了皇上,急命道。 这里南宫采宁忽幽幽问道:“公主殿下所言当真么?” “当……当真!” “王韧,汝亦愿娶公主么?”转向王韧,南宫采宁的声音已经颤抖起来。 王韧忽然失语,无论如何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但是又实在不忍心伤害南宫采宁,一时亦是踌蹰无语,当真是为难到了极点。 “王韧,采宁不为难你了!”南宫采宁何等清高自负,见王韧久不言语,那情形已然不言自明了,如何再呆得下去。“南宫采宁预祝二位百年合好!” “采宁儿!”王韧喊了一声,看南宫采宁催马而走,再三犹豫还是没有去追。 那参将见如此许多变故,恐有意外,向燕允道:“将军可查探实了!” 燕允道:“然!” “既如此,世子,请随末将回广陵府罢!” 王韧看一眼韩悠,道:“悠妹请等我消息!”拍马向前而去,犹自不住回望。韩悠忽然意识到,虽然暂时解决了麻烦,但似乎陷入了更大的麻烦中去了,叹了口气,也不回答。再看独孤泓被燕允抱住,还在那里挣扎,一面挣扎一面乱喊道:“燕将军,莫拦我,我要向皇上问件事,拦我作甚么!” 太子见独孤泓闹得有些不像,皱眉道:“安国公,冷静一会儿,本宫亦想见见皇上,莫若咱们一起去见父皇罢!” 这岂不是要穿帮,韩悠大急,忙止道:“皇上已决意出世,冉哥哥何必打扰他老人家呢!” 太子道:“话虽如此,但冉总觉于心不忍。阿悠倒是帮我劝劝父皇,恳请父皇收回成命,转回汉宫,也教咱们为人子女的能尽几年孝心才好。” 燕允听得此语,忙接口道:“正是,皇上万离不得汉宫啊,太子,广陵王如今得了世子,再无所顾忌。非是允轻视太子,只是太子毕竟年纪尚轻,那些朝臣还未顺服,太子还离不得皇上啊!” 韩悠见制止不住,只得忐忑随队而行,到了驿馆外,那馆主见太子驾到,惊得魂飞魄散,跪拜不迭。太子令道:“带本宫去见前时来的那尊者!” 馆主道:“不知太子殿下说的是哪位,这驿馆里素日常住的,也有三四位贵宾!” “便是约莫两个时辰前到的,因骈车损坏而停驻的!” 馆主讨好道:“小人这便教他下来见殿下!” “放肆,本宫要去见他!领路!” 那馆主马屁未拍成,见太子面带愠色,不敢多言,连忙将众人引上二楼,在一间寻常客房前止住,便去敲门:“大人,太子驾到,忙来迎接!” 这馆主也该是个见多识广之人,不知为何这一时如此懵懂,竟看不出那房主尊贵。太子也懒怠理他,将他一推,被禁兵拥着带下楼去。 “冉儿!”灵修的声音。 “太子,汝来作甚么!” 太子情难自禁,早推门扑了进去,只见皇上与灵修一身便服坐在榻上,当下再也忍耐不住,泣道:“冉儿不孝,愧对爹娘!” “常言父慈子孝,太子自言不孝,是责怪为父不慈么?”皇上看起来兴致不错,轻轻调侃道。 灵修亦道:“冉儿休如此说。前二年虽有些执拗任性,毕竟浪子回头了。如今娘与你父皇对冉儿已是放心,只管好生打理江山,务以爹娘为念!” 太子却哽咽道:“爹娘若是离汉宫而去,天下人会如何品评冉儿。再说冉儿又如何放心爹娘流落在外,尽不得半分孝心。冉儿恳请父皇回宫主持大局!” 皇上与太子还有灵修,此时却是寻常人家一般以爹娘相称,皆是真情流露,看着这情形,韩悠禁不住眼眶一红,背起身去抹起眼睛来。 “冉儿,爹娘心意已决,汉宫实已无可留恋。此一去自有妥帖安生之处,太子切勿挂念!” 只听燕允急不可耐道:“皇上,万万离不得汉宫啊。皇上虽思虑深远,但今番谋略,却输与广陵王了!” 皇上微一变色,道:“广陵王?燕将军,些话如何说法?” “皇上不知,为皇上驾车的车夫早教广陵王调包了。广陵王用皇上胁迫太子释放王韧,如今王韧已在赶往广陵府的路上了。” 皇上脸色一沉,盯住太子道:“冉儿,汝不该换啊!这是放虎归山,将来必成大患的!” “正是,皇上如今能放心退隐!”燕允顺势劝道:“王韧既归广陵,王爷必要开始部署,再说北羢狼子野心,一旦得知皇上归隐,必大兴干戈。燕允担忧……担忧太子毕竟年轻,难以……” “别说了!”皇上猛然喝道,一道精光又闪现在眼眸之中,转而又逐渐黯淡下去,韩悠瞧皇上神色,亦是在苦苦挣扎。毕竟关系汉室江山,关系太子安危,退隐之心渐渐泯灭,却还残留着不肯便离。 “燕允,送我去广佛寺!从此再不要唤我皇上!” 广佛寺乃是京畿最大寺院,皇上之意是要入寺当太上皇,威慑四方。 “多谢父皇成!”太子忙跪叩而下。余人皆拜伏道:“皇上英明!” 当下再不迟疑,燕允令禁兵团团护住皇上,扶上骈车,向广佛寺而去。驿馆之外,便只剩下韩悠、独孤泓和太子,目送太上皇车队远去。这才翻身上马,欲回汉宫。 独孤泓一脸寡落,方才未得时机询问指婚之事,所幸皇上并未远离京畿,尚有机会。又想广陵王岂会因韩悠而放弃争夺皇位,只要一翻脸,婚约之事必然破毁。当下稍稍宽慰,向韩悠道:“阿悠,无论皇上是否当真为你指婚。只未出阁,泓便永不放弃!” 韩悠心乱如麻,咬牙道:“非是父皇指婚,是阿悠爱世子,求的这婚!” 太子亦疑道:“父皇决意归隐,怎会为阿悠指婚,此事确有些蹊跷。改日去广佛寺,冉还须好好打探,收回这成命才好!” 第一百二十二章 奇情 () 韩悠此言一出,独孤泓愣怔无语,倒是太子不解道:“阿悠,这是为甚么?” “冉哥哥,独孤泓,别再逼阿悠了好么!”突然失控,狠抽一鞭,向着皇上的车队追奔而去。身后独孤泓亦要催马追上,却被太子拉住了。 转过一道,前不见皇上车队,后不见太子独孤泓,韩悠缓下马蹄,忽然崩溃。 纵下马来,转出旁边密林里,寻了个隐秘之处,放声大哭起来。自从在馨香阁见到独孤泓以来,韩悠便如梦游一般,自己也不知道在作些甚么。也许撒谎被指婚给王韧,是犯了一个错误,可是比起那件不堪来,韩悠宁愿这个错误是真的。 可以欺骗独孤泓,欺骗太子和所有,但能欺骗自己的心么! 当真的要放弃时,韩悠才知道,对于独孤泓,自己亦是爱不能弃了。想到当真要离独孤泓而去,那种痛入骨髓的绝望,又怎能独自承受。 该死的燕芷,为甚么会这样!韩悠是多么后悔,后悔那日带安岳去燕府,去亲自领回这段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夜已经很深了,放开一直抱着的膝盖,才发现身上竟然驻满了清莹的露水。马儿站在一旁一动不动,似是也睡着了。林子里只听得偶尔一两声野虫的清鸣,再无别样声音。 韩悠起身上马,清冷的野外令她冷静多了,先去广佛寺寻父皇罢,无论如何,先将那谎圆下去。 驿道上空落落并无一车一马,清静得有些可怕。韩悠这才发现一个之前未曾想到的问题,广佛在哪里?自己并不识得去广佛寺的路! 正在犹疑间,忽见对面隐隐的一匹马迎面而来,当下慌乱,忙拔马转入路旁隐蔽起来。待那马匹走近,韩悠方看清,马上竟是南宫采宁。 南宫采宁低着头,亦是一副出神的模样,只任由马儿自行其事。 韩悠心中大是不忍,自己一句谎话,却伤害了南宫采宁,这是自己也愿意看到的。于是轻呼一声:“采宁姐!” 南宫采宁未料有人呼唤自己,惊诧之下差些没落下马来。“谁!”手却伸向腰间佩剑。 “是我,阿悠!” “长安公主!” “唤我阿悠罢!” “阿悠,你在这里作甚么?” “采宁姐,咱们可以谈谈么?” 南宫采宁疑惑道:“谈甚么!”一面却下了马,走到韩悠身边。 韩悠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告诉南宫采宁自己撒谎么?若是南宫采宁问起为甚么来,自己又该当如何应答,难道将自己不堪的隐秘和盘托出么?不,不可以,这太难以启齿了。 “阿悠!你到底想说甚么!” “没、没甚么。阿悠只想知道采宁姐欲往何去?” 南宫采宁忽然忍不住哭泣出声来:“采宁自幼随师父生长广陵王府,早将广陵王府当作自己的家了。如今到哪里去,采宁也不知道!” “采宁,你恨阿悠么?” “恨?不,采宁只恨自己,恨自己永远抓不住世子的心!” 驿道边,荒草外,两个女子忽然有同病相怜的感觉,却一时无言以对。韩悠轻轻靠向南宫采宁,喃喃道:“阿悠好累,好累……”不由靠在南宫采宁肩膀上,这个奇女子,此时忽然给韩悠一种温暖安的感觉。 迷迷登登地,韩悠也着实疲乏了,竟合上了眼,昏昏欲睡,只是还未睡熟,忽听呵呵声一阵笑声从树上传来。 两人大惊,抬头看时,一个人影从树上跳跃下来,落在地上却如狸猫一般毫无声息。 “阿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只见溟无敌呵呵笑道:“南宫姑娘,这野外清寒,还是回驿馆歇息罢!” 南宫采宁却不耐烦道:“溟无敌,你又来纠缠甚么?” “南宫姑娘,阿生哪里有纠缠你,只是这荒郊野外的,甚多豺狼虎豹,每有心抓个小孩当诱饵来捕猎几只回去,一直未得手。如今有你们这两个大活饵,因此跟到现在,只是那虎豹却总不现形。” 韩悠听他胡言乱语,恼道:“阿生,不好生在国寺当国师,捉虎豹作甚么!”其实此时听听溟无敌的胡言乱语,倒好过一人郁闷独思。岂料那溟无敌今番大变,并不怎么答理韩悠,只道:“姐姐,你如何也不知事,还不快带南宫姑娘去驿馆歇息!” 韩悠奇道:“阿生,姐姐今日看你怎么有些怪怪的!” 南宫采宁却道:“阿悠莫理他,此人癫癫倒倒,鬼魂一般!” “阿生怎么又如鬼魂一般了?采宁姐姐倒是说说看!” “当日圣陀山一别,阿悠和独孤泓先行回汉宫,却教采宁与他同行。这人行止不端,常半夜三更闯入我房里,打了几回也不改。便是回汉宫,常推窗看时,他不是坐在墙头,便是骑在树上。可不是如鬼魂一般么!” 韩悠心中顿时豁然,暗笑南宫采宁虽是个奇士,于情感方面却是如婴孩一般,只一心在王韧身上,却忽略了天下其他的所有男子。只是……难道溟无敌竟然对南宫采宁有意?这,这也太有些匪夷所思了罢。 于是试探道:“溟无敌,采宁姐说的可是属实!” 溟无敌嘿然一笑:“不假!” “作甚么纠缠采宁姐?” “嘿嘿,采宁姑娘那些阵法奇门,阿生好生钦佩,本欲偷学些奇门遁甲来,将来咱们再去诸葛剑庄,也不至被困住了。” “因只如此么?”韩悠逼他招供,亦是心存捅破窗户纸的意思。 南宫采宁却懵懂道:“哼,当那五行八卦奇门遁甲是容易学的么?便是本姑娘存心教你,也要瞧你天分及不及得上,哪里偷偷瞧瞧便能学会。白痴!” “依阿悠看来,嘿,阿生,除了偷学技艺,恐还别有所图罢!” “确实有那么一点!”溟无敌何等机敏,见韩悠不遗余力地捅窗户纸,便也遂顺道:“阿生这些日子也恍乎,几日瞧不见南宫姑娘,心里便空落落的,似有人欠了银子没还上一般!” 南宫采宁跳起来道:“谁欠你银子了?一路上虽尽是你还的酒馆住宿钱,可也是你愿意的,并非我不肯去会账!” 韩悠再也忍不住,呵呵嬉笑出声来,越笑越收发不住,竟滚在地上,直笑得眼泪也流了出来。溟无敌苦着脸看着韩悠,自然知道韩悠笑的是甚么。那南宫采宁却疑惑道:“公主,你笑甚么?这有甚么好笑的?” “采宁姐,阿生,阿生他是喜欢你啊!” 南宫采宁如被雷电击了一般,怔怔地盯着溟无敌,良久才从嘴里迸出两个字,极度打击溟无敌的两个字:“无耻!”好在溟无敌玩世不恭惯了,抗击打能力超强,讪讪一笑,朝韩悠道:“姐姐觉得阿生无耻么?不怎么一点也不觉得。南宫姑娘,倒是说个明白,阿生怎么无耻了?” 南宫采宁不愿再与他纠缠,转身便欲翻身上马,韩悠急上前拉住道:“采宁姐,都是阿悠不好,不该乱开玩笑!” 南宫采宁虽是于儿女情长懵懂,毕竟非是愚笨之人,经韩悠点醒,细思起来,这溟无敌待自己还真非是一般,哪里再相信韩悠所说的“开玩笑!”挣扎上马,面带愠色道:“溟无敌,往后离本姑娘远点!” 溟无敌也为恼,歪道头道:“多远?” “越远越好!”一面拍马便走。 溟无敌对韩悠笑道:“姐姐,如何才算远?” “三尺之内,一丈之外!”韩悠笑答。 “姐姐明日来国寺,阿生再与你顽,眼前却要三尺之内一丈之外去了!”运起轻功,直追了上去。 韩悠苦笑不已,未料溟无敌对南宫采宁竟会生出一段奇情来。原以为没心没肺的溟无敌永远不会正经爱一个女子,看眼前这般光景,却是动了真情一般。摇了摇头,眼见东方渐渐泛白,这才翻身上马,按原路返回,此处离驿馆尚不远。到了驿馆,寻着那馆主,也无心住宿,令馆主寻了个熟识广佛寺的杂役来带路。 原来广佛寺与城南驿馆并不甚远,不过十来里路,背依一座大山,前临一道溪湾,周围并无人家村镇,难道是个清静所在。 到得广佛寺外,杂役入内通报了知客僧,那知客僧听得长安公主驾到,不敢擅接,一路禀报进去,此时燕允尚未离寺,便与知客僧一道接了出来。领入一间整洁禅房里。 燕允道:“皇上……呃,太上皇此时正在安歇,不便打扰!” 韩悠道:“我亦乏了,明日再见父皇罢!” 安定下来,韩悠亦觉浑身虚软得不行,和衣倒在床上,片时便沉沉睡去,竟是半片梦星子也无一个。 出得禅房,却见外面艳阳高照,天清气朗,一扫日前的阴霾,竟是有了些入夏般的暑意。 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只见缕缕阳光透射进来,却有些燥热,房外一个年轻小僧听得动静,方敲开门入内服侍了洗漱,吃了些粥,才道:“尊者有谕,道是教公主醒来便去见他,公主请随小僧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隐居 () 寺院里高大的古柏苍松洒下斑斑点点的阳光,显出一派清幽宁静。几个小僧在院内打扫,神态从容淡定,对韩悠的出现似乎并未在意。 小僧将韩悠到出禅院,径向寺后山上行去,沿着平整的台阶拾级而上,山间更是树木葱笼,鸟鸣不绝于耳。韩悠心道:父皇若得在此清闲,倒也是件惬意之事。 走了一刻钟,只见林中若隐若现几间石屋掩在几丝翠竹之中。那小僧道:“这几间石室本是我寺主持参佛悟道之处,如今给尊者居住了。”诵声法号施一礼,便自下山去了。 韩悠沿着小径,步入翠竹环绕的小院内,只见便装大汉守护在石室之前,显是禁兵装扮的,门内燕允却迎了出来。 “殿下请入内,太上皇在等着了!” 石室内陈设极简陋,除了最简单的起居用具,别无一物。 “悠悠,怎么?觉得这里过于简陋么?”皇上似乎看出了韩悠的心思,笑吟吟道。 韩悠直言道:“父皇,您怎么能居住在这样的地方呢?” 皇上淡然一笑,并不纠缠于此,问道:“悠悠气色不好,可有甚么话对我说!” “父皇,阿悠亦不愿再回汉宫了,跟父皇在此隐居罢了!” 灵修奇道:“小姑娘家正是经历热闹繁华的时候,怎么会生出此心?”皇上扫了一眼韩悠,似乎能探视到韩悠的内心。“太子需要你,我有灵修作陪已足亦!” 韩悠却耍无赖来:“阿悠不走了!”一面四处巡视一番,指着一间石室道:“父皇将此间赐给阿悠罢!”灵修轻斥道:“胡闹!这里是寺院,哪容得一个小姑娘家在此逗留!” 燕允亦劝道:“殿下,若是有暇过来逛逛倒也罢了,却非殿下久居之处!” “你们都留得,凭甚么阿悠便留不得!” 皇上向灵修和燕允道:“你们且先出去!”房内只剩下了韩悠时,皇上才认真道:“悠悠,到底发生了甚么事,竟生出隐居的念头来了?” “没甚么,就是想和父皇在此清静清静!”韩悠轻描淡写地道,顺势挨着皇上……呃,太上皇蹲了下来。小鸟依人般伏在太上皇膝上。 “悠悠,汝瞒过不我的,说罢,是不是和独孤泓闹别扭了?” 如果只是别扭,那就好了,就独孤泓对自己那百依百顺的样儿,想闹别扭恐怕也是不能的。想到独孤泓对自己的好,韩悠忽然有些无法抑制地想哭。 “父皇,请为阿悠指婚罢!” 太上皇还是微微吃了一惊,抬起韩悠的脸,缓缓问道:“阿悠要我指给谁?” “王韧!” “王韧?” “然!” “悠悠,还记得父皇曾对汝说过的么,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或者说是最失败的一个选择,就是……悠悠,不要做令将来后悔的事,那种痛,很痛!” 可是,韩悠在心里默默说道,不去走的路怎知是对是错,便是将来后悔,也好过在最爱自己和自己最爱的人心里自毁形象,一生活在阴影之中啊。 见韩悠不语,太上皇继续道:“广陵王与太子之间将来必有纷争,倘若阿悠当真嫁入广陵王府,将来如何面对太子,如何面对我啊!” “阿悠必会规劝世子与太子和睦相处!” “傻话!广陵王岂会凭你规劝太子就对皇权罢手。好了,咱们也莫争了,回汉宫去罢!太子还缺不得阿悠呢!” 不待韩悠分辩,唤入燕允来,吩咐道:“燕将军,送公主回宫!” 不料燕允却道:“方才有小僧前来禀报,安国公入寺求见皇上,寺僧们虽极力阻挡,只是安国公甚是执拗,请皇上定夺!” “安国公?见我是假,来寻阿悠的罢!”太上皇笑吟吟道,又问:“见,还是不见呢?” “阿悠去见他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韩悠一咬牙,随着燕允向山下走去。 独孤泓正在寺外徘徊,眼睛红肿,满脸憔悴,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见了韩悠出来,急忙奔过来,唤道:“悠悠!” “回汉宫罢!” 可不想在广佛寺众僧和燕允面前出丑,韩悠赶紧拖独孤泓离开这是非之地要紧! 并辔而行,道上已有了不少路人,见了二人这等人物,皆不免侧目,不住回视,独孤泓见此亦不好向韩悠发作,只闷闷往禁城走。倒是韩悠不忍,无话找话道:“独孤泓,太子打算何时登基?” 独孤泓道:“经莫党一闹,如今朝廷内外乱成一团,当日试探出的莫党分子尽皆收押了,朝臣竟去了一小半。而对广陵党,太子的意思是暂且不动,将来逐个击破。至于登基,朝中亦是议论纷纷,还须向太上皇讨逊位圣旨之后方可。” “朝有议论甚么?” “也有说国不可一日无君,要太子立时登基的,也有说皇上只是失踪并未驾崩,还当找回皇上的。阿悠不知,那一干老臣对皇上忠心耿耿,皇上隐居广佛寺一事要教他们知晓,广佛寺今后还哪得安静。” 一路行走,韩悠一面挑起话来说,只不提两人之事。独孤泓见她毕竟再不原来那副不理不睬模样,亦知足了,识趣地不去拂韩悠逆鳞。 入了汉宫,独孤泓自去寻太子议事,韩悠便回浣溪殿。 汉宫内果然是暴雨过后的一片狼籍,处处是禁兵把守,处于高度戒备之中,让韩悠意外的是,棠林那丫头竟然在浣溪殿里。虽然回汉宫后,韩悠与这位翰林夫人见过几次,棠林来浣溪殿还是头一回。 “阿悠,一宿不回,跑哪里疯去了!” 夏薇他们不敢问的话,棠林迎头便脆蹦蹦地喝问了出来。韩悠奇道:“本宫行止,还得向你这翰林夫人禀报么?” “宫内宫外乱糟糟的,我是怕你教坏人捉了去当压寨,不识好人心!”这丫头自嫁了人,愈发没大没小了,韩悠苦笑道:“哪里有那么多坏人,你倒是作甚么到我浣溪殿里来?” 棠林笑道:“王翦这小子这些日子天天呆在宫里,也不回家,本夫人是进宫来问罪的,棠林倒要问问太子,没休没止地不放他出宫作甚么!”棠林说起王翦,一副“咱们家那口子”模样,令韩悠直想笑。 “当年本宫给你保媒,还一脸不愿意模样,如今倒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还有那个秀秀,整日价在府里抱孩子,也不来和阿悠顽了!” 说了几句闲话,棠林将韩悠拉入内室说体己话。 “阿悠,听王翦说,你要和我成妯娌了,此事当真?” 韩悠一愣,方想起王韧。心中一阵大不自在,苦了脸道:“阿悠心中正烦这事呢,别来招惹我?” “你究竟和独孤泓怎么了?” 即使是棠林这样的姐妹,也是有不能说的秘密的。韩悠不想纠缠这个话题,亦不愿再想了,了拉棠林,故作轻松道:“没甚么……这里也无趣,咱们去找乐瑶顽去罢!” 拉着棠林便出浣溪殿。 鬼使神差竟随口说出去乐瑶那里顽,棠林倒是没意见。 还在门外,便听得乐瑶和暮贤妃在大声地吵着甚么,一干宫女嬷嬷尽被遣在门外,垂首低眉,见了韩悠驾到,欲要入内通报又有些不敢,韩悠伸出制止,侧耳听乐瑶和暮贤妃在说甚么。 “还嫌不够丢人么?要说自己说去!”韩悠心目中的暮贤妃永远温柔委婉,从来也没听过这般说话。 只听乐瑶道:“娘便愿看阿芙永远不得快活么?” “朝中那些王公贵族家,有多少好孩子你不要,偏偏要爱……”暮贤妃转而语重心长道:“汝虽贵为公主,毕竟是女孩子,女孩子要寻的不是自己爱的人,而是要寻个爱自己的人,这道理与你说过多少遍了,皆不听。惹出多少气恼事端。娘毕竟经历得比你多,鼎力操持后宫,辛辛苦苦还不是为了盼你将来有个好结果。司马太尉家二公子,那模样气度有哪点不好,偏偏不理人家。娘怎么说你好呢!非要闹得像阿荻那般神魂颠倒才肯干休么?” “阿芙早立过誓,若是不能嫁他,便去三清庵里出家……” 韩悠和棠林对视一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忽听门响,竟是暮贤妃推开出来。见了二人,微一愣,一时门里门外各二人,尽皆尴尬。 “那个……我们也是刚来,今天天气不错!”韩悠讪讪道。 “嗯,对,天气不错!”棠林亦是咀嚅道:“咱们来找乐瑶公主顽的,才来!” 暮贤妃笑道:“那你们顽罢,这几日宫里忙乱,不陪你们了!” 乐瑶看母亲走远,这才不冷不热地对韩悠和棠林道:“你们来做甚么?” “无事不能来逛逛么?”韩悠笑道。 棠林在一旁亦道:“殿下不邀咱们入内叙叙么?” 乐瑶瞥了她们一眼,让入殿内,吩咐宫女沏上茶来,只是一脸淡漠,看不出甚么表情,让韩悠更后悔,哪里不好去,任空来招惹她。转头看棠林,亦是大有些不自在! 第一百二十四章 耳光响亮 () 韩悠正在寻思着,是不是寻个籍口闪人,却听乐瑶忽然道:“阿悠,听说父皇为你指婚王韧世子,可有此事?” 这个问题还真是不好回答,没想到自己随口胡诌的一句话,闹得连乐瑶也知道了。先时棠林提起,因此拉她来乐瑶这里转移视线,不料走错了门,到了正主家里来了。只听棠林亦是一脸狐疑道:“阿悠,究竟有无这回事,方才我也问起,被你扯到这里来,打岔了。” 韩悠绞着袖角,叹口气道:“有这一说,还未成真!” “那独孤泓怎么办?”棠林急道,完没有顾及乐瑶的感受。 果然见乐瑶脸色一变,韩悠忙朝棠林皱了皱眉,棠林方反应过来,讪讪道:“皇上也是乱点鸳鸯惯了,上回为阿悠指了燕芷,这回又是广陵王之子,皆指差了!” 韩悠抓住把柄,笑道:“广陵王之子怎么了,王翦不也是世子么? “广陵王早就不认王翦这个儿子了!”棠林道:“两位殿下也知道,王翦从小便被送在汉宫里,名义上虽说是入宗学,但明眼人皆知这是质子的意思。王翦又享了广陵王多少父爱呢?到头来,却是个牺牲品,广陵王雪藏了王韧,因此三年前方敢出兵攻占汉宫。” 说起往事,引得韩悠亦是好一番感慨。当年若不是王翦因棠林之故,前往广陵王的军队里延误时机,致使援军迟迟不到,燕芷有哪得轻易将广陵王逐出汉宫呢!也因此,王翦与广陵王才闹得父子决裂,再无往来。 正在胡思乱想,忽听乐瑶哽咽道:“阿悠,既如此,汝便将独孤泓让给阿芙罢!” 韩悠无语,独孤泓又非田亩地产,亦不是拿来顽的虎头娃娃、身上挂的玉佩金饰,哪得说转让便转让。这话太没道理啊! “阿芙,这么与你说罢,独孤泓爱谁阿悠管顾不着,阿悠今生今世是不会与他有甚么结果的。” “你说甚么啊,阿悠!”棠林急道:“这才几日,便说得如此绝情,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甚么!” “没甚么?阿悠与泓再无干系了,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却听乐瑶冷笑道:“哼,上回劫天牢时,似乎还说过要撮合阿芙和泓,结果呢……这话说给我,我却不信!” 乐瑶因此不相信,韩悠也无法,毕竟劫天牢那会子和现在情形大不一样。劫天牢之后的事态发展更是离谱,非是自己所能控制得了的。而现在,即使最终不会嫁到广陵府去,韩悠也铁了心,再不会和独孤泓有什么纠葛。于是坚决道:“阿悠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若非你们逼问,也不会说将出来。阿悠亦不会再说甚么撮合你俩的话,安国公今后种种与阿悠再无干系,阿芙、林儿,再别拿我俩说事!” 一丝喜色在乐瑶脸上掠过,神色亦缓和下来。却还矜持着,淡淡道:“非是阿芙不相信,只是……只是到底发生了甚么?” “别问了行么!我不知道!”韩悠突然失控,厉声叫道。 一时将二人震住,愕然无语,气氛尴尬。 “我知道!”门外忽一人道。 竟然是安岳长公主走了进来。 安岳长公主脸色苍白,消瘦了许多,更显得清逸,一副不食人间烟火模样。 “阿荻?你知道甚么?”乐瑶惊诧地问道,不由长身起来,向安岳走了过去。 “我知道阿悠为甚么突然拒绝独孤泓,因为,阿悠是有难言之隐呵!” 韩悠未料安岳竟然这么阴险,竟然要当着别人的面揭自己难堪的伤疤,惊叫一声,扑了过去,失声道:“阿荻,你想说甚么?不可以,不可以乱说的!” “我自然不会乱说!”安岳冰冷而残酷道:“我说的都是自己亲耳所闻、亲眼所见的事!” “阿荻,到底是甚么?”乐瑶皱眉问道。 “求求你了,阿荻,不要说出来!”韩悠绝望地大喊起来,使劲地扯着安岳的袖角,几乎将袖角拉脱下来。 “放开我,你这个恬不知耻的女人。”安岳长公主亦无法保持冷漠,扭曲的脸变得可怖,满是戾气。韩悠忽然明白,这个女人是真的憎恨自己,正像她自己所说的,杀了自己的心都有了,又何况抖出自己的秘密,令自己难堪呢。 于是不再求她,退了两步,冷冷地盯着安岳。 安岳似乎还没有享受够对韩悠的折磨,享受对方屈服在自己面前的快感。意犹未尽道:“怎么,破罐子破摔了么?无所谓了么?” 韩悠却冷静了,安岳这是存心要羞辱自己啊,差点就配合着她打自己耳光了。这么一想,韩悠忽然从容了。“阿荻,你很可怜!”必需反击了,其实韩悠更想说类似于“变态”这样的字眼,想了想还是口下留德了。 “我可怜?对,我是很可怜,被人欺骗了三年,还一直当她是自己的恩人。阿悠,我没想到你这么不简单。我、阿芙、燕将军,甚至是父皇太子,尽被**于股掌,说到底你算甚么,真以为是大汉公主么?只不过是父皇看在你那更不知耻的娘亲份上,敕封的一个外姓公主罢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安岳脸上留下了五道鲜红的指印。 辱不及家人! 如果只是羞辱自己,就算是将那秘密当众揭出,韩悠也不至于会下手打安岳。但是污辱自己的娘亲,韩悠就无法抑制自己的粉掌了! “韩悠,你敢打本宫!” 安岳长公主亦没想到韩悠说打便打,这一耳光单从生理角度来说,并不甚痛,但是门外那么多宫女、嬷嬷,旁边还有乐瑶公主和翰林夫人棠林,安岳何等清高之人,这一巴掌将自尊心打得七零八碎。不敢相信地看着韩悠,安岳有十秒钟的大脑短路。 “汝敢打我!”安岳不敢相信地看着韩悠,从牙缝里迸出四个字。 韩悠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敢打安岳长公主一个耳光,完是女侠作风嘛,这可是在等级森严的汉宫,而不是江湖啊!既然打了,那便是打了,韩悠昂首道:“敢辱我娘亲,该打!” “王嬷嬷,殴打本宫,该当何罪!” 一个老嬷嬷上前答道:“汉宫例制,若是宫女太监以下犯上,轻则掌嘴,重则乱棍打死。可是长安公主……这,还需暮贤妃定夺!” “那还不快暮贤妃来!” 立时便有宫女一溜跑着去寻暮贤妃了。 棠林使劲地朝韩悠使眼色,教她向安岳长公主道歉,韩悠瞧在眼里,只是倔着头,冷冷道:“安岳长公主,汝若再敢辱及我娘,阿悠拼了性命也要对汝不客气!” 不一时,暮贤妃便匆匆赶回来,想是一路上最听了宫女汇报,一入内便拉了安岳长公主,查看了一番,脸上红印已淡了,毕竟还有些痕迹。责问韩悠道:“阿悠,怎么便动手打人呢……快向阿荻道个歉!” 韩悠还未说话,安岳却道:“道个歉便完了么?” “殿下还待怎样!”棠林不忿道:“说起来,也是安岳长公主先辱骂的阿悠她娘顺华公主的!” “住嘴!”暮贤妃喝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阿悠,无论如何,不应该打安岳长公主!” “阿悠不会道歉的!” “暮贤妃,殴打本宫,请教该当如何处置?” “阿悠,汝当真不肯向安岳长公主道歉么?”暮贤妃处置事情来,可不似在皇上面前那般温婉。见韩悠依旧倔着头,只得道:“二人皆是汉宫公主,一言一行皆当遵守宫制,以为宫内表率,如今一个辱骂一个动手,教下人瞧去,也不怕伤及皇家体面么?既如此,本宫也无法,只是公主殴斗,在汉宫内并无前例可循,本宫便作主,将长安公主幽禁中宫,五日不得擅离,饮食起居皆按天牢。安岳长公主,可有异议!” 安岳虽有些不大服,毕竟总不能教暮贤妃当众将耳光打将回来,韩悠好歹也是大汉公主啊。只得点点头,冷冷道:“还望暮贤妃莫徇私枉法,笃实幽禁!” “这个请安岳长公主放心,本宫虽无才无德,尚分得清公私。王嬷嬷,将长安公主带入中宫退思阁幽禁!太子那里,本宫自会禀报。” 幽禁五日,这也算不得甚么,倒好趁此清静。看来暮贤妃还是手下留情了。于是脚步轻移,便跟那王嬷嬷走了出去。 才到门口,只听里面安岳对乐瑶道:“阿芙,汝不是想知道她作甚么不理睬独孤泓了么?本宫告诉你,她不是不想理睬,还是没有脸面去面对独孤泓了!” “此话怎说!” “因为,这个贱……见不得光的女人,她……” “王荻,你这个变态!”韩悠蓦然转身冲进来,如果不是因为实在隔得过于远,被嬷嬷宫女拦腰抱住,可以预见的是,安岳刚刚消褪的五道红印将会再度清晰起来。 “还想打我么?韩悠,敢不敢捋起袖子来,让大家看看,你臂上的守宫砂还在否?” 第一百二十五章 试探 () 对于守宫砂,韩悠曾经有些懵懂,但是随着年纪渐长,总算大体明白了怎么回事。只是对于中断魂迷香之毒的诸般往事,俱已忘却,也曾问过夏薇落霞她们,怎么自己没有守宫砂。夏薇道是,并非人人皆点守宫砂的。含糊了过去。 暮贤妃恐冲突再度升级,喝道:“安岳长公主,请自尊!” 安岳瞪了韩悠一眼,道声:“该自尊自重的,应该是在场某人而非本宫!”便甩袖而去。 韩悠也不知如何到的中宫退思阁。咔哒一声落锁声,将韩悠惊醒过来。未料汉宫中竟然有这么一处颓废荒败之处,简单的几件家用物什,与太上皇在广佛寺隐居的石室也相去不远,且还不甚干净,落着尘埃。探头向户外望去,野草葱笼,却无花香。 叹了口气,看卧榻还算清洁,回到卧榻上坐了。 没想到安岳长公主竟是这般人,这般地小人,可怜而可憎。就算自己**于燕芷,据燕芷自己说,那也是为了解那甚么**鸳鸯之毒,又非心甘情愿。至于燕芷不待见安岳,那也非是自己之过,凭甚么污辱自己和娘亲。 越想越是所气恼,好在耳光响亮,也不算吃亏到家。 稍稍平静。起来四处走走,退思阁甚小,不过浣溪殿四分之一,且又不能出户,只书架上几本圣贤之书,原本是最不爱看的,如今无聊,便随手翻拣了本《道德经》,聊以解闷! 毕竟有三年江湖阅历打底,韩悠对这种环境毕竟还不算太差的幽禁生活并未觉得有多艰苦,相比荒野露宿、农户家打尖住宿,这退思阁已经是上等客房了。饮食虽是比照天牢,但暮贤妃毕竟深知韩悠深得太子信任,哪里当真将天牢饮食送来。 闲时看看书,省去了诸般纠结烦恼,两日下来,倒觉精气大旺,神思清洁。 第二日晚间,早早上榻,正翻看圣贤书。忽听院外“扑嗵”一声,似是有人翻墙越室。心中一凛,翻身起来,凑到窗棂前,也不知何故,脑中竟蓦然跳出一个名字:独孤泓。 也许是这家伙在三清庵便有前科罢。 舔破窗纸一瞧,一个黑影向退思阁走来,不是独孤泓却是谁! “安国公,夜闯禁宫,该当何罪!” 那黑影顿了顿,笑道:“那可得看闯宫的目的了。泓既非刺客,又非盗贼,无罪!” “独孤泓,汝来作甚么?”明知故问。 “怕阿悠闲得慌,来陪你说说话而已!” “阿悠有先贤昼夜陪伴,并不寂寞,独孤泓,汝还是快回去罢,教人瞧见,不说你僭越,倒又说阿悠不安生幽禁了!”其实有个人说说话还是好的。 独孤泓贴近窗下,轻声笑道:“少时便回,不瞒阿悠,泓此次前来探望,可是奉了太子之命!” “太子?!呃,如今朝野情势如何了?” “已大定!太上皇执意隐居,不肯下逊位圣旨,却授意太子假拟了遗诏,令太子登基,那起老臣也无话可说。登基之日便在明天,太子已告知暮贤妃,明日暂解幽禁,参加太子登基大典!” 太子要登基了,父皇在成为名符其实的太上皇了,韩悠不知道心里到底是欢喜还是失落,兼而有之罢。 “悠悠,怎么不说话了,太子登基,你不高兴么?” “不是,自然是高兴的,皇位终没教广陵王夺了去,这便好了!” “那可准备好,明日一早,我便来带你去梳洗准备。” “明日必然事多,安国公还是不必来了,教夏薇玉漏他们来便是了!” “悠悠!”独孤泓忽然有些伤感,柔声道:“别唤我安国公好么,还唤我阿泓罢!” 韩悠默然,忽然想到,前二日被安岳长公主那么一闹,也不守宫砂的事情可传扬出了没。汉宫虽规制甚严,杜绝奴仆私下传扬主子的闲言碎语,但嘴毕竟长在人身上,哪里是规制便能禁得住的。如秀秀那般的八卦,非止宫女,便是太监公公中,也有大批。 听独孤泓语气,倒还寻常,该当是还未得消息。 如果独孤泓知道自己和燕芷的事情,唉,恐怕不会这么平静地和自己说话了罢。 “阿泓,汝还记得当年咱们在洛河边遇到过那件奇事么?” “甚么事?” “就是那何姓女掌柜为外乡人驱逐寒魂那件奇事!” “哦,记得,自然记得,说来也算稀奇,怎么不记得!” 那年隆冬,二人在洛河之滨,忽见一群人围在河边,韩悠好奇心大起,上前看时,只见一个男子,裸着身体,却抱着一块大石,一动也不动,不知死活。打听之下,才听得人言,这男子是外地客商,因有急事夜渡洛河,不料冰窟塌陷,落了进去。好在此人水性了得,竟然游了上来。 只是经此一冷一惊,魂离魄散,已难附体,因此抱着石头却幻想是抱着火堆在炙烤。 韩悠急道:“那该当如何解救?” 内中一个老者道:“若不管顾,至多再有个把时辰便冻死了。可亦不能擅动,若惊醒了,恐怕立时便倒毙了。” 旁人纷纷问道:“那该眼看着死了不成!” 这时却见人群中挤进一个女子来,旁人识得是河边开客栈的何掌柜。那女子见外乡人可怜,对那老者道:“我愿救他!”老者点点,忙教人取来棉被围幙。 只见那何掌柜缓缓除去棉袄外褂,轻轻从背后将那外乡人抱住。旁人与他二人盖上棉被,又拉起围幙,阻挡众人视线。原来,外乡人寒魂入体,在无意状态下尚保持一丝微弱生命。要驱这寒魂,须要女子身体将其煨暖,再行那男女之事,激起外乡人的阳气,以驱寒毒! 围幙之内,何掌柜足足焐了一个时辰,方将那外乡人煨醒转,然后里面传来呻吟之声,想来已无大碍,韩悠和独孤泓听得老者如此言说,哪里好再观望下去,便乘离开了。 “阿泓!”韩悠故作轻松地问道:“倘或有人爱慕何掌柜,那件事之后,你说那人还会再爱何掌柜么?” “这个……”独孤泓犹豫着道:“救人一命胜过七级浮屠,泓想那人必不会责怪何掌柜罢!” “哦!”韩悠一阵口燥,极力装作闲聊的样子道:“倘若爱慕何掌柜之人,便是独孤泓你呢,你还会娶那何掌柜么?” 窗外传来独孤泓一阵轻轻的朗笑:“阿悠,怎么会如此突发奇想,这也扯得太不着边际了罢!” “回答我,阿泓,汝还会娶那何掌柜么?” “不回答不行么?” “不行!”韩悠在心里暗道:这个问题对悠悠很重要啊! “呃,倘若当真如此,阿泓应该不会责怪她,亦会娶她!”韩悠心中一阵欣喜。“只是……只是难免心中一世纠结,毕竟那绿帽子是一辈子戴实了!” 刚刚提起的心顿时一沉,手脚一如寒铁般冰凉。 独孤泓是在意的,这并不能怪他,哪个男子愿意娶回去的妻子不是处子之身?哪个男子愿意戴一世绿帽?况且,无出意外的话,这个消息恐怕将无可避免地在汉宫中流传开来。独孤泓能承受那么大的压力么? “悠悠,怎么了,怎么又不说话了?” “没甚么,有些乏了,独孤泓,汝回去罢!” “还早咧,泓再陪悠悠聊聊,只别再提那些刁钻话题逼我回答才好!” 好罢,既如此,韩悠亦死心了。哀莫过于心死,彻头彻尾一片冰凉之后,韩悠反倒冷静了。 看来之前的决定并没有错,这样还算是自己主动放弃的,比将来被独孤泓放弃,那种伤害总归是要轻得多。 可是,为什么……心如此痛!在独孤泓给出那个并不算太意外的答案后,一缕噬心的剧痛便漫延开来,从心漫延向身体,漫延向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每一片肌肤,都是那么那么的痛。 这只能证明一件事:原来无知无觉,竟然爱独孤泓爱得那么强烈了…… 好几次,韩悠都几乎将自己与燕芷的往事亲口说出来,但是又谈何容易,如何能说得出口。亲手扼杀爱,扼杀至爱,这种残忍情何以堪! “悠悠,那你便早些歇息罢,明日还有诸多事哩!”所幸隔着窗棂,独孤泓无法看到韩悠的崩溃神色。没听到韩悠回答,独孤泓又道:“悠悠,汝还在么?” “在!阿泓,汝走罢!” 也许上天便是这般注定的,注定了与独孤泓是有缘无份,两次指婚,上天已经发出了预示,自己和独孤泓只不过是两只飞蛾,两只扑火的飞蛾,不到炙伤翅膀,不到痛彻心扉,不到……四分五裂,分不清危险与光明。 好罢,一切都该当结束了,王韧或者是别的甚么人,只要能摆脱这份有缘无份的情,那便快些结束罢! 也许是纠结了太久,终于有了答案,韩悠这一晚竟然睡得香甜无比,梦星子也无一片。 若不是门锁开启的响动,韩悠尚在一缕透窗而入的阳光中沉睡呢!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太子登基 () 仅仅两日,汉宫忽然一扫前段时间的阴霾压抑,竟然到处有了些洋洋喜气。前面带路的小公公亦是一身大红喜妆,身后是夏薇落霞,一路径往未央宫大殿而去。 大殿前置着一张金椅,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椅旁矮几上,是折叠得妥妥贴贴的冕服龙袍。两侧是宫内观礼的嫔妃,殿前是齐列的大臣大官。太子却不在未央殿,还在宗庙告祭。韩悠瞥了一眼,安岳和乐瑶亦在殿前,挨得甚近。 见了韩悠走来,安岳挑衅地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角。而乐瑶看起来则要善意得多。 令韩悠颇感意外的是,观礼的嫔妃中,竟然还有久违的墨竹和刚刚废为庶人囚禁在宫中的莫经娥……呃,莫馨。只是二人神情寡落,身边且有几个神态冷竣的老嬷嬷,并无宫女侍候。 殿上殿下黑压压一大片,却是鸦雀无声,等了一刻钟,只见未央宫广场前仪门大门,太子被簇拥着缓缓走向大殿,踏上汉白玉台阶前时,丞相和太尉上前扶住,登上大殿金椅前,司仪唱道:“告祭礼成,请即皇帝位!” 执事官取起冕服跪进丞相,丞相将龙袍加于圣躬,然后退下台阶回归班,赞唱道:“排班!” 文武群臣整肃仪容,奏乐,听司仪官唱诺跪拜三叩。平身,乐止,再跪拜三叩,平身。执事将丞相引至新任皇帝宝座前,唱道:“跪,搢笏!”丞相搢笏,传唱百官皆跪,一旁捧宝官开盒取出玉玺,交与丞相,丞相捧宝上言:“皇帝登大位,臣等谨上御宝!”尚宝监大太监将玉玺收下,丞相回班,司仪再令跪叩。 三跪九叩之礼毕,百官进贺词、表忠心,足足闹了半个时辰。仪式繁琐,又端庄肃穆,韩悠瞧着也甚无聊。 进贺毕,新任皇帝颁旨,追尊四**、妣,因太上皇未崩,遥尊圣烈太上皇,灵修皇后为太皇太后,封暮贤妃为暮国夫人,大赦天下! 至此,登基大典方罢,群臣再三跪九叩后退班。鼓乐大起,宫女太监拥簇着皇帝退入后宫,观礼嫔妃亦渐渐退散。 因稍后尚有御宴,韩悠便不忙回浣溪殿,带着夏薇落霞径入未央宫,去寻皇帝说话。 一上午的拘束,皇上也有些疲乏了,见韩悠进来,忙笑道:“阿悠,站乏了罢,快来坐坐。” 韩悠亦笑道:“冉哥哥,阿悠今后可唤汝皇上呢,还是皇兄呢,还是冉哥哥好呢?” “人前唤皇兄,无人时还是冉哥哥罢。阿悠这两日在中宫呆得可烦闷,若是,待我找个由头,解了禁闭!” 韩悠一笑,道:“未料汉宫中竟有那等清幽去处,阿悠不闷,御宴后便回中宫,也免教别人说闲话!” “悠悠也是性烈,再气恼何必动手呢,阿荻毕竟是长公主,传扬出去也须是不好听!阿悠没恼,冉非是责怪你,但今后再遇事,还须冷静些,方不教自己吃亏!” 太子一番话倒是情真意切,并非责怪之语,韩悠听得出来,莞尔一笑:“有皇兄护着,今后还有哪个敢欺负阿悠!” 太子道:“人心叵测,冉虽登极,汉宫自有律制,有些规矩便是冉亦不能逾越,不然那起老臣还不成日上疏上谏,没个清闲!” “这才刚刚登基,就担忧谏臣了!”韩悠讥诮道:“冉哥哥也真是多虑。” 正说着玩笑,只见新近任命的大内总管路桓路总管躬着身子进来,将一份奏折递上来:“皇上,这是群臣联名上的折子,奴才不敢不递!”神色有些怪异,太子狐疑着接过来瞧了一瞧,猝然将折子摔在地上,脸色难看起来。 韩悠不知何事,拣起折奏看时,原来是百官奏请皇上册封皇后。 汉宫律制,新皇帝登基之时,本就应当册封皇后,只是太子因赵庭玉一事,登基之时连个太子妃也无,如今却拿谁来封后? “哼,刚刚说着,这下马威便杀过来了!”皇上气咻咻道:“明知朕尚无太子妃,还逼我册封皇后!” 韩悠思虑着谏道:“皇兄既已登极,这后宫中了确实需要个皇后主持大局,百官所奏倒也非是故意为难!” 皇上动容道:“阿悠,难道汝也不知我心思么?” 韩悠岂不知皇上心思,若非是为了赵庭玉,王冉也不愿继这个皇位,如何肯册封个皇后来触伤赵庭玉。只是……只是,总不能立赵庭玉为后罢!这起事思虑起来,韩悠亦是纠结不已。 “奴才的意思是,”路总管沉吟着道:“皇后乃后宫之主,母仪天下,不可或缺!皇上初登大宝,亦须有人打理后宫,方能在宫中如游鱼入水,毫无掣肘!” 韩悠不由细细打量了这个路总管一眼。路总管方脸阔耳,面皮白净且相貌极好,乍一看倒不像个公公,而像演台上的武生。但听他论事虽未点明,那意思却是皇上刚刚登基,正是培植势力的时候,皇后作为后宫之主,其权势岂能旁落他人,即使是暮夫人,也不如自己册封的皇后使唤起来方便呐。这个路总管,韩悠心道,机敏乖巧,恐怕要飞黄腾达了。 皇上亦听出路总管言外之意,睨着路总管问道:“以路总管所见,何人可以为后?” “这个……奴才不敢擅议!奴才思虑着,自当是家势煊赫,而本身又聪慧温顺的女子,方能匹配皇上了!” 家势煊赫,便可笼络住一族豪门,温顺么,皇上自然行止不受拘束。路总管虽“不敢擅议”,此言却深得皇上心思。 “甚好!路总管!”太子拍拍路总管的肩,笑容可掬的样子让韩悠一凛,忽然发现眼前的这个新任皇上,和曾经的那个皇帝舅舅,竟然有那么一些神似,那个能探究别人内心的精明。也许以前是被太子和赵庭玉的孽情所扰,只知太子是个性情中人,而忽略了太子精明狡猾的世故一面。 尚膳临总管亲来传膳了,御宴早备齐,请皇上赴宴开席。 御宴设在恒芳苑,恒芳殿上除了主座,俱被百官按品排序坐定。殿外亦有筵席款待次等臣僚。而嫔妃则在内殿用宴,并不与百官外臣同宴。韩悠本意是欲入内殿的,太子却一拉韩悠道:“冉能得继皇位,悠悠功高劳苦,与我上大殿同宴。” 不由分说,竟牵至大殿上,令人在主座旁另设一席,教韩悠坐了。 笙歌起,御宴开,管管丝竹奏天音,盏盏琼浆醉群臣。新皇帝登基,那些百官自然拣着好听的话来谄媚,众翰林不免又大献贺表,新任皇帝才刚登基,那起翰林已看出新皇帝将流芳千古,英名永继了。 韩悠不得不佩服这些才子,想象力丰富,措词夸张,但让人听起来又舒泰无比。于是转脸向翰林大学士王翦瞧去。王翦亦进了贺表,措词却平淡许多,不过道是新皇帝登极乃是天命所系,民意所载,盼望并深信新皇帝将会不辱上天使命,恩泽万民之类。比他手下那一般下属说的贴切实际多了。 胖墩墩的王翦见韩悠瞧自己,举起手中杯盏,遥敬之意,然后一饮而尽。韩悠亦呡了一口。 王翦隔得甚远,其实与韩悠最近的,是独孤泓和燕芷,能感觉到那两束眼光不时投射在自己身上,只是故意装作不见。 筵席过半,只听皇上朗声道:“众卿所拟请册封皇后一折,朕深以为然。只是朕登极之前并无太子妃,因此今日未按仪制册封皇后,实在愧对宗庙!” 席下一人长身启奏道:“皇上勤勉好学,只顾学习经世济民之道,不以儿女情长为念,臣等深感钦服。并不觉为过!” 韩悠瀑汗,太子一直未立太子妃,自然并非“勤勉好学”耽误,而是因为那龙阳之好,这一点朝野内外并非秘密。这马屁拍得未免也太狠太悬了罢。太子笑纳马屁,大言不惭道:“郭少府所言虽是,只是如今册封皇后未免仓促,众爱卿可有人选?” 此言一出,立时便有三个长身而起,都欲抢奏,太子只得点名道:“史太尉,汝先说!” 那史太尉道:“臣闻前丞相罗公家二女,国色天姿且聪慧过人,有母仪天下之资,号令后宫之能。” 史太尉话音未落,只见何侍郎又跳起来道:“罗家二翁主虽好,但臣觉卓丞相之孙女贤慧豁达,更堪胜任皇后!” 御宴虽欢,佳酿虽香,但每个人都知道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一朝天子一朝臣! 何侍郎还未道完,那壁又有人提出人选来,一时趁着酒间,竟在恒芳殿上争论起来。韩悠起初还道是他们当真为皇上的婚姻幸福考虑,见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忽然想到那史太尉与前丞相罗家是儿女亲家。这才猛然悟到,这皇后之职,非止对皇上重要,对群臣来说,亦是一个重要砝码啊!这些朝庭重臣,不顾脸面当殿相争,争的可不是虚名,而是将来的切实利益。 第一百二十七章 无敌奸计 () 群臣为新皇帝的皇后纷争不下,韩悠却在心中冷笑,又为那即将成为皇后的女子感到有些悲哀。 此任皇帝要选的,可并非妻子,而是一个有权势又听话的管家而已,没有开始便已注定了,她永远不会得到皇上的爱情,而将是一个悲剧。 群臣争论了半晌,皇帝才止道:“俗语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若这样罢,此事交由三公秉议,遴选三位佳丽入宫。众卿意下如何?” 群臣默然一会儿,忽听一人启奏道:“依臣之见,不若召集众佳丽,于宫内举办选妃大会。此方是公允之法。” 这倒是个虽有些胡闹之嫌却最公允的法子了。 皇帝见群臣再无言语,便道:“准奏!具体事宜由三公商议,由朕定夺!” 韩悠知皇帝对哪个佳丽能成为皇后并不感兴趣,因为他绝不会爱上其中的任何一个。所谓的选妃大会,莫若说是选管家大会。但此事也算议定,群臣因心中存了心事,再饮宴气氛就变了。 散席后,韩悠依旧回中宫幽禁之处,遣回了夏薇落霞。 饮了些酒,身上有些燥热,便倒在榻上,望着午后阳光,似有些如梦如幻的迷离。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再醒来之时,却是更深夜静,也不知甚么时辰了。起来更衣毕,再欲睡时却走了困,哪里睡得着。 忽然想到外面走走逛逛,毕竟关了两日,有些憋闷,今日外面热闹一番回来,又兼酒意,更不耐烦寂寞如雪地干坐榻上。 其实从幽禁第一日起,韩悠便发现了这间退思阁的机关。作为当朝圣女,现在的韩悠才算是名符其实,“国师”溟无敌交给她的汉宫秘道,韩悠已经烂熟于胸。原来这汉宫中秘道四通八达,主要殿宇之下皆有秘道相通。这退思阁秘道,直通太液池畔。 出了秘道,晚风拂面,韩悠精神一爽,怕撞着人,因此不敢走大路,只拣偏僻小路而行。 太液池边依湖沿点着硕大灯笼,彻夜不熄,倒映在湖水泛起的涟渏之中,一派喜气盎然。 独行了许久,忽然想到溟无敌,这家伙有了南宫采宁,便忘了自己这个“姐姐”了,这可不成。心思一动,便向国寺方向走去。 因国寺与汉宫衔接处有禁兵守卫,韩悠只得远远绕到西侧翻墙。围墙却甚高,幸好有一株古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爬上大树,正要跃上墙头,忽见两个人影鬼鬼祟祟向这边走来,只得急忙隐在树丛里。 那两个人影走近,韩悠认出一个便是国师溟无敌,另一个虽看不清模样,但瞧那身段,韩悠判断必是南宫采宁。 “溟无敌,既答应了我,又迟迟不动手,是何道理?难不成只是敷衍我么?”果然是南宫采宁,声音虽轻,却甚是气恼。 溟无敌却挨得甚近,将他身体扳过来,嘻笑道:“好采宁儿,容阿生再筹划筹划,唉,别就走啊!” 南宫采宁将溟无敌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狠狠一摔,朝一扇小门走去,溟无敌还欲去追,却猛地向前一倾,扑倒在地。南宫采宁早入了门,反手“嗒”的一声扣住门闩! 溟无敌爬起身来,意犹未尽地看了小门一眼,也不好再去叩。出了一回神,喃喃道:“没见过这般难缠的小妞,阿生苦也!”韩悠心中暗笑,又不得不佩服,到底给溟无敌弄入国寺来了,看模样似乎还未得手。正要待他往回走时从背后现身唬他一下。却听溟无敌道:“姐姐,下来罢,仔细摔坏了凤体!” 韩悠大惊,原来这家伙早瞧见自己了。 蹭下古树,跳入院内,嘻笑道:“阿生好手段,采宁姐教你请来国寺了?” 溟无敌笑道:“不过用了些区区小计。这里不方便,跟我入内说话!”溟无敌一副国师打扮,将韩悠带入密室内,方除了面具,猴身上来道:“姐姐想阿生了么?” “是呐,可惜阿生见色忘友,早将姐姐抛到九屑云外了!” “天地良心,阿生无日不牵挂着姐姐,只是国寺与汉宫虽一墙之隔,却俨然两个世界,阿生要探望姐姐也不容易呢!姐姐倒是说说,半夜三更的,上睡觉私心翻墙头作甚么?” “不作甚么,来瞧瞧某人摔狗啃泥而已!” 溟无敌嘿然一笑:“其实阿生也可以不摔的,只是采宁儿布下那些石珠子绊我,我若识破,她又不高兴了,少不得皮肉受下苦哄她开心了!” “阿生倒是说说如何将她拐来国寺的?” “姐姐这话说得难听,甚么叫拐来,分明是她心甘情愿跟来的!” 韩悠才不相信呢,一把掐上去,目露凶光,威胁道:“几日没掐便不自在了是不是,快实说!” “姐姐别掐那里,刚刚摔痛……我说便是,南宫姑娘被人卖去青楼,阿生将她赎买了出来,南宫姑娘远处可去,又感我大恩,因此跟我来了国寺!” 韩悠疑道:“采宁姐人既聪明,又会武功,怎么就被人卖入青楼了?” “人再聪明,武功再好,也要吃饭饮水不是!” 韩悠还是狐疑:“那些人贩子只拣善良可欺的人下手,南宫姑娘这般人物,一望便知是有身份的,哪个人贩敢下手,哪个妈妈敢收?” “嘿嘿!”溟无敌一笑,道:“姐姐越发精明厉害了。那人贩的药是我手里拿的,妈妈有银钱胆子可吞天!” 韩悠早料到了必是溟无敌捣的鬼,骂道:“阿生,你知道你缺甚么么?” “缺个国师夫人!” “缺……德!这等事也作得出来,采宁姐姐要是知道了,还不剥了你的皮!” “所以姐姐要替阿生保密。阿生虽将南宫姑娘弄到青楼里唬了一回,可没伤着她半分,第二日便去英雄赎美了!嘿嘿,若非如此,怎么教她安生住在国寺里呢!” “那方才又作甚么恼你?” “阿生嘴贱,头脑一热答应她烧了青楼,替她解气。只是如此一来,那妈妈闹起来岂不是要露馅,因此拖延着。哪知这小妞记仇,始终不肯忘记!” 韩悠才懒得管他这破事,将事情弄清楚,满足了好奇心便也不管顾了。往张榻上一躺,道:“快给姐姐揉捏会儿。这几日闷在中宫里,今日又参加太子登基大典,腰酸腿疼得不行了。” “哎哟,本国师倒把太子登极这事儿给忘了,明日还须教人写份贺表呈进宫里去。唉,都是南宫姑娘害的,姐姐,你不明白阿生此时心境,当真是食肉无味,美酒如水!”难得溟无敌还会动儿女之情,这等稀罕事可比天狗食月还少见哩。可哪个不好去爱,偏偏要爱那个一心只在世子王韧身上,且又不食人间烟火的南宫采宁。看来这世界可又多了只飞蛾了。 “我说阿生,姐姐劝你,采宁姐你就别动心思了,她何等清高之人,怎会相中你这油腔滑调。过些时日新皇上要遴选皇后,不如你也暗中相一个,回头姐姐教太子给你送了来,岂不是好!” “太子要立皇后?”溟无敌惊道,又暧昧一笑:“他那龙阳之好戒口了么?” “狗嘴吐不出象牙来,管皇帝甚么之好,再揉捏会子,姐姐要回去禁闭了!” “姐姐关了禁闭?谁那么大胆?” 韩悠遂间日前打了安岳长公主一事说了,听得溟无敌唏嘘不已,赞道:“果然是神雕侠女的作风,安岳长公主自小谁敢碰她一指头,挨了你的打,岂会善罢干休,姐姐可要小心啊!” “怕她便不会打她了!”韩悠不屑道:“倘或再惹怒了我,还打她!” 跟溟无敌闹了一阵,韩悠心情好转,被他一顿揉捏,身上也舒泰多了,便起身告辞。 溟无敌将韩悠送上围墙,又求道:“姐姐得空,还得帮我在南宫姑娘面前美言几句才好,若得事成,阿生可感激姐姐不尽了!” 这厮泡妞自有一套,韩悠虽不看好,但凭溟无敌的无耻下作,得手只是时日问题,于是一笑道:“采宁姐恨我得紧呢,我若劝她,岂不是火上撒油!” 溟无敌一愣,又道:“那便反其道而行之,在她面前诋毁我罢!” 唉,这溟无敌亦着魔了,韩悠苦笑,再不与他纠缠,仍缘古树而下,自回中宫退思阁,听溟无敌仍在求道:“姐姐帮我想想法子啊!” 潜回退思阁,听梆子已是五更天了,于是再不乱想,倒头睡去。 后二日别无闲话,只第四日晚间,独孤泓又偷偷溜到窗外说了一回闲话。堪堪禁满五日,暮国夫人方带人来开了锁,将韩悠请回浣溪殿。那神雕与韩悠分别五日,见了韩悠扑着翅膀上来亲热,差些没将韩悠扑倒在地。 三个贴身丫头见公主安然无恙回来,亦是满心欢喜,沏茶取糕点,又吩咐厨房弄上好膳食进来,忙个不亦乐乎。 韩悠却忽觉这五日太短暂了,回到浣溪殿,便是又回到了是非场中。 还有很多头疼事啊…… 第一百二十九章 闹中取静 () 罗艺妍“鸠酒”下肚,一阵头重脚轻,伏于桌上,还未完失去意识时,竟是伸出手去抓住了皇上的手。 两个老嬷嬷将罗艺妍扶了出去,接下来的两个佳丽并无上好表现,至此,勿需多言,皇后人选自然应是罗艺妍了。 最后两个佳丽韩悠已无心思关心,亦随两个嬷嬷跟了出去,倒是想好好看看这个甘愿以生命成皇上的奇女子,究竟是甚么样的人。罗艺妍垂顿在嬷嬷身上,整个以“娇小”可形容,玲珑娇小的身量,小手小脚,脸庞五官亦是娇小,但却十分匀称精致,肌肤亦白皙,亦有十分容姿。只是,嘴唇略嫌薄些。 所谓“毒鸠”自然非是毒药,只是**药,服了解药下去,罗艺妍很快醒了。 “我这是在哪里?黄泉么?”罗艺妍转醒,环顾了一眼周围,困惑道。 韩悠忙笑答道:“非也!妍儿姐姐,这里是清露台!” “清露台?我不是喝了毒鸠死了么?” “妍儿姐姐受惊了,那不过是皇上为考验忠贞使的障眼法。恭喜妍儿姐姐,今晚便要与皇上行成婚大礼,册封皇后了!”韩悠虽满脸笑容道喜,心中却是复杂不是滋味,难得这般至情至性女子,却要被当个摆设处在皇后这个风口刀尖的位置上。一阵不忍心! “妹妹是何人?艺妍当真没死么?” “本宫是长安公主韩悠,往后便要唤姐姐为嫂子了!” “长安公主?便是那个被称作神雕侠女的长安公主么?”罗艺妍一脸惊喜,“艺妍久仰大名,每每听人说起殿下闯江湖、骑神雕,便心驰神往。早便想结交殿下了,只恨深宫阻隔,未得机会!” 真是薄唇善言,韩悠一笑道:“这不是机会来了么,今后有得是相处机会。那雕儿也无甚么,不过是巨大些,能负人飞翔而已。” 原本按王翦的意思,人选定下来之后,还教家人**去,遵照那一系列的繁文缛节将皇后隆重迎入汉宫。但皇上对这一套甚是反感,执意选妃之后立即举行成亲大典。只是,毕竟仓促,仅能按最简单的礼仪,也就是和寻常富户家的婚礼进行了。 韩悠也不便打扰,看宫女们要服侍罗艺妍沐浴化妆着衣了,便告辞出来。因心中沉重,也无心情再去会太子,见独孤泓,而是回了浣溪殿。 一路皆是小太监们在张灯结彩,宫女嬷嬷们往来奔驰,为即将开始的迎娶并册封皇后的仪式作准备。 浣溪殿的宫女们则因韩悠地位特殊,无人敢指派,因此要清闲得多。韩悠前脚到家,落霞亦后脚跟到,一入来便咭咭呱呱地将所见所闻告诉大家,很自以为是且事后诸葛地将罗艺妍被选为皇后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可不出我所料,皇后果然是罗家二翁主,卓家小姐亦被封了经娥,钟家小姐被送出宫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看着够碜人的……” 韩悠不想评论,吃了几块糕点,正欲上软榻上卧了歇息会子。却听得小宫女进来禀道:“皇上派人来请殿下,有事要议!” 不是都选定了么,还有甚么事要议?韩悠狐疑着出了门,那小太监却道:“皇上教殿下不要携带宫女,只身跟奴才去未央宫,有要事托付!” 狐疑更甚,甚么要事? 到得未央宫,皇上却不在殿内,倒是独孤泓一见之下迎了上来。 “阿悠,怎么不作声不作气便回浣溪殿了?” “皇后不是选出来了么?” “皇后是遴选出了,可后面的事却还繁杂呢?” “阿悠可帮不上甚么忙,届时过来观礼便是了!” “观礼倒不必了,皇上另有要事分派,阿悠随我来!” 独孤泓说着,便拉了韩悠径出未央宫,往御花园方向疾走。御花园在汉宫西北侧,占地甚大,园内虽有亭台楼榭、假山花圃,亦有自然之态的树林草地流水。因处汉宫边缘,两任皇帝均难得光顾,因此未免冷清。 韩悠不知独孤泓将自己带往这里是何道理,问起时,独孤泓却是笑而不答。 穿楼过榭,渐渐便将繁华热闹的汉宫遗在身后,仿佛来到了城郊野外。穿过一片翠竹林,忽然林间传来一阵悠悠扬扬的琴声。韩悠驻足,正要侧耳倾听,却听独孤泓笑道:“阿悠可猜到皇上指派咱们作甚么了?” “操琴之人……”韩悠犹疑着道:“难道是赵庭玉?” “阿悠果然聪慧!”四顾无人,独孤泓牵了韩悠的手,沿着一道稍加修饰基本保持了自然之态的小溪,往竹林深处而去。韩悠甩了两下没甩脱,心中一软,任由他牵着,不过走了十来丈远,小溪从丈余高处倾泻而下,形成一个小瀑布,岩石之上一座小小八角凉亭,亭内一人素衣白袍,正端坐操琴。 不是赵庭玉却是哪个! 赵庭玉见韩悠和独孤泓到来,琴声戛然而止,长身而起,淡然道:“悠悠,安国公,可是太子教你们来的么?” 韩悠纳闷,庭玉入宫自己竟然一无所闻,听庭玉尚且称王冉为太子,不知是尚未得知太子登基,还是旧称难改。但韩悠刹间明白了皇上让自己和独孤泓来这里的目的了。皇上是担忧册封皇后伤害到赵庭玉,不但一切从简,还教他们两个来陪庭玉,免得他寂寞胡思啊! 独孤泓笑道:“便是皇上不差遣,泓和阿悠也该当来探望了!” 既来之,则安之,这里至少比纷纷扰扰的汉宫清静自在,韩悠亦笑亦嗔道:“庭玉,何时来的汉宫?瞒着别个也罢了,怎么不教阿悠知道。” 庭玉虽极力装作淡定,神色之间一抹隐忧却始终无法消逝,幽幽道:“阿悠,咱们也数年未见了罢,可还好么?” 还好么?韩悠忽然有些心酸,在幽禁日子里,亦自问过。原本一切都好啊,有现任皇帝的信任,亦有太上皇的恩宠,汉宫之内也算是无拘无束,可随心所欲了。只是……只是如果没有那个该死的燕芷,一切都好了! 此时自然不是倾诉这些苦闷的时候,韩悠心中烦闷一闪而过,脸现欢喜道:“无甚么不好,只是汉宫里没江湖上逍遥自在。阿悠每每寻思,甚么时候回无名山去探望风尘子,顺便在江湖上耍耍去。庭玉可有兴趣么?” “庭玉这几年游历江湖,倒是有些厌倦了!还是这里清幽,俗语说大隐于世,便是指的此处了!” 独孤泓却接着韩悠的话题道:“阿悠说得是,也该当去探望探望风尘子师傅她老人家了!等宫中大定,泓便向皇上请个月假,咱们一同去无名山可好!” 韩悠道:“阿悠不过是借这个去耍,你要探望你师父自去便是了,拉上我作甚么!” 赵庭玉亦瞧出二人有些不对,淡淡一笑,竟是直言道:“怎么?阿悠,与安国公闹别扭了?” “没有!我与他有甚么别扭好闹!” 独孤泓却黯然道:“阿悠这些时候也不知为甚么,待我爱理不理的。泓又无冲撞之处,也不知何故!” 赵庭玉转向韩悠,笑道:“可是属实?” “不说我们,庭玉,今后可长居汉宫么?教我操琴好不好,听皇上说过,阿悠曾拜你为师,习过琴艺,可惜后来中了甚么断魂迷香,早荒疏了!” 赵庭玉转身拔了下琴弦,铿然一声,幽幽道:“将来事哪个知道,不过四处飘泊,留便留走便走。阿悠若要习琴,自有宫廷乐师可以烦请,庭玉这雕虫小技何足一哂!” 话题成功转移,韩悠还待探询,忽见一个小公公提着一只食盒,从翠竹林中疾步而来。 “奴才奉皇上之命,特送酒食来了!” 这小公公似乎和赵庭玉颇熟,想来是皇上特意指派服侍庭玉的。 小亭正中有一方石桌并四张石凳,公公打开食盒,将几盘精致小菜并糕点、酒水取了出来,置于石桌之上,又道:“请慢用,稍时再些菜肴来!”便退了回去。 韩悠未料皇上那般繁杂,但还考虑得这般体贴,也不客气,当先坐下,招呼道:“难道皇上百忙之中还不忘了咱们,来来来,且吃喝!”拿起酒壶满上三杯,招呼独孤泓和赵庭玉坐下,两人起初还有些拘束,酒过三巡,皆放开了,一面吃喝一面叙些往事,又各自说些别后见闻,不过半个时辰,俱有三分醉意了。 韩悠端起酒盏向赵庭玉敬道:“皇上今日册封皇后,不过是掩人耳目,我那皇兄啊,心思还在庭玉身上。别个不知,阿悠却最是清楚,若非庭玉,冉哥哥是说甚么也不愿回汉宫继位的。庭玉且要体谅冉哥哥苦心,如今身在其位,有些事情也是迫不得已。” 独孤泓亦宽慰道:“皇上毕竟关系汉室兴衰,怎么说也得为皇家留下香火不是,庭玉放心,这个皇后可是我和皇上,还阿悠、王翦他们精心挑选的,最是温顺听话的!” 第一百三十章 又闻汉广 () 赵庭玉听得二人存心安慰自己,并未宽怀,反锁了眉头,一饮杯中酒,道:“阿悠,独孤泓,你们也别这般说,庭玉与太子这段孽情你们最是清楚,庭玉这些飘泊江湖,早将世事看开了。人如浮游寄生寰宇,不过区区数十年,喜也罢,忧也罢,到头来一抔黄土,七尺棺木便了却千般爱万般恨。何必介怀于一惊一乍,沉溺于世事无常。” 似是有些喝多了,赵庭玉把酒临风,侃侃而谈,令韩悠和独孤泓皆是动容。 韩悠笑道:“庭玉这番言语若教冉哥哥听了,恐大不自在呢?” 赵庭玉掷了酒盏,走至琴近,道:“阿悠,庭玉为汝操一曲高山流水罢!”一面操琴,一面唱道: 我为伯牙,汝为子期。 晨星寂寥,知音难觅。 耿耿于情,滔滔如毁。 我舞苍黄,悲懑胸臆。 我歌徘徊,不如去兮。 …… 琴声虽悠扬,唱词却是悲怆,韩悠心中唏嘘,无论皇上对赵庭玉如何关爱,毕竟难容于世,庭玉心中之苦闷抑郁,恐天下人无出其右。唉,倘或……韩悠突发奇想,要是庭玉是女儿之身,那该多好! 忽然一连串焰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绽开朵朵异彩。 此时已是月近中天,料想汉宫中婚典已成,三人痴痴地看着焰火,一时默然无语。也不知皇上和那新册封的皇后罗艺妍,此时是甚么状况了。 “阿悠,独孤泓,你们且回罢,庭玉无碍!” 赵庭玉这般痴痴癫癫患得患失的状态,二人自然无法放心离开,正犹豫间,忽见一个人影走来,瞧那步履形态,却非是先前送饭食的小太监。 走至近前,三人方看清来的竟然是皇上。 皇上孤身一人,未带一个太监宫女,韩悠大惊道:“冉哥哥,怎么竟来此地,她怎么办?”差点说出“皇后怎么办?”,怕刺激了庭玉,临时改嘴了。 只是这掩耳盗铃的作法令庭玉眼中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皇上不以为然道:“理她作甚么,难道咱们四人得闲逍遥一番,今夜要一醉方休才好!” 这个冉哥哥,新婚之夜不陪皇后,跑到这里来,这……也太过分了罢。韩悠为罗艺妍不平,却也不好明说,毕竟所谓的皇后只是堵人口嘴的摆设罢了。可怜的罗皇后,还未入主后宫,就注定了要失宠。一个失宠的皇后,在汉宫里想要立足,谈何容易啊! “皇上,”独孤泓亦劝道:“今后有得是闲暇,今晚还是早些回宫歇息罢!” “怕甚么!朕如今好歹也是汉宫之主了,还有人敢问朕的罪不成!”皇上亦是饮了不少酒,言语有些打结,却是一脸傲然,意气风发。这会子想要令他回汉宫,除非先敲晕了过去。 “皇上,新婚之夜岂可冷落皇后,庭玉无事,汝回罢!”却是有些酸酸的。 “今晚不提她!来来来,庭玉,抚琴一曲,我为伴唱!”皇上却将庭玉扯到琴旁,紧紧挨着。 赵庭玉亦不再驳,调了下琴弦,问道:“还是《汉广》么?” “然!” 清亮飘逸的泛音,犹若淡淡有色融于浩淼江水,微风拂面,而后乐调上板,缠绵悱恻,绵延不断。接着旋律层层推进,思绪亦随之辗转,如鸣如述,似是浅吟低语,缓缓渐趋平静,忽又跌宕激昂,如裂布帛…… 随着时而清越时而哀婉的琴音,太子充满磁性的唱道:“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眼前这情景似曾相似,韩悠一愣,随着琴音早痴了过去。那琴音伴唱轻轻叩击着思绪中某个紧锁的门,轻轻地但极有穿透力,忽然轰然一声大响,那扇门骤然碎裂,无数想法和记忆倾泻而出。 韩悠只觉大脑一炸,像是被人从后猛击了一棍,不由“啊”了一声,抱住头,仰面摔倒下去。所幸独孤泓离她甚近,一个纵步急忙扶住。 “阿悠,你怎么了?”独孤泓大惊道。皇上和庭玉亦急趋步过来探视。 “头好疼!”真的是头疼欲裂,如被置于两块巨石间不住挤压一般。 “泓,阿悠这是怎么了?”皇上探询的目光看着独孤泓,酒也醒了大半,掩不住的关切。 独孤泓将韩悠抱在自己膝上,搭着脉,又仔仔细细地审视着韩悠,半晌才转忧为喜,道:“妙!妙!太好了!” 莫非这厮惊恐过度发傻了,赵庭玉亦是大惑不解,问道:“这般样子了,有甚么好?” “阿悠能否彻底解掉断魂迷香之毒,恐怕就看今晚了!” “断魂迷香?!”皇上和庭玉同时惊呼起来。 “正是,那断魂迷香非是寻常药物,并不伤气血肌体,而只伤神思。先前我用药无数,连紫蕊雪莲亦用上了,只是虽解了毒,却无法恢复神思。真要恢复记忆,却需有某样事物,能震魂摄魄。这便如弓虽上弦亦已拉满,却未引发一般,今夜皇上与庭玉抚琴唱词,必是阿悠曾经记忆最深之事!” 皇上沉思道:“当日阿悠刚刚进宫之时,确有听我和庭玉弹唱过!” “这便对了。皇上,请再与庭玉合奏一曲,恐怕阿悠这毒便彻底解了!” “独孤泓的意思是,阿悠能彻底恢复记忆!”庭玉奇道。 “正是!” 《汉广》又起,只是这时听来,却如一柄柄重锤敲击,头疼更甚,不由出声喊:“住手!头疼!” 皇上和庭玉一惊,顿了一顿,独孤泓却自信道:“不妨,继续!” 防御彻底击碎,种种景象纷至沓来,头脑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了,无来由地冒出诸多神思。各种片断飞快地在脑中一闪而现,又伴随着嗡嗡的杂音,似有人在低语,轻微而极富穿透力,侧耳倾听时又听不真切。 弹奏到激越之处,韩悠忽然大叫一声,停止了抽搐挣扎,失去了神志意识。 “独孤泓,当真没事么?” 独孤泓亦有些慌乱,抱起韩悠便走,一面道:“应该没甚么大碍!” 皇上急忙扯住:“到哪里去?” “送回去歇息,再开剂补气养神的方子来!” “何必舍近求远,随我来!”庭玉说着,引独孤泓离开小亭,转过一方巨石,便见一间精致阁楼,想是庭玉的住宿之处。 独孤泓将韩悠置于榻上,取纸笔飞快地开了方子,见身边并无可差遣的太监宫女,只得亲自去寻人抓药了。皇上恐宫中不方便,摸出腰间令牌交与独孤泓。 这里皇上和庭玉面面相觑,不想一曲《汉广》,竟惹来韩悠如此情景,一时亦是默然无语。见韩悠虽无意识,却蹙着眉,不由浑身颤栗,又似在低喃着甚么,两人只干着急,却束手无策。 堪堪等得独孤泓回来,已是一个多时辰后了。独孤泓带了两个小太监来,就阁外架起炭火煎药,好一通忙乱,方将补气养神的药给韩悠喂了下去。 韩悠服了药,方渐渐停止了颤栗呓语,昏昏睡得笃实了。 如此一搅,三人皆是酒醒了,皇上见此亦没了兴致,道:“便教阿悠在这里歇息,庭玉,我为你另安顿住宿之处!” 庭玉却道:“不必,汝自回后宫罢,庭玉和独孤泓看护阿悠醒来!” 皇上欲言又止,悻悻走出了小阁。 独孤泓和赵庭玉闲聊两句,终是各有心事,谈不尽兴,亦且乏了,各自托着腮帮打盹。 直到次日天明,韩悠方睁眼苏醒,看了一眼身边,只见独孤泓伏在自己枕边,沉睡正酣,赵庭玉则躺卧在一张靠椅里,亦是昏睡中。 使劲地晃了晃脑袋,将独孤泓推,懵懂问道:“这是哪里?” 独孤泓一个激灵醒来,禁不住抓了韩悠的手道:“阿悠,你醒来,可有甚么异常?” “这是哪里呢?”眼神尚有些迷离。 “这里是御花园,可记得昨晚发生过甚么吗?” “昨晚?”韩悠努力地思索着,缓缓道:“我记得昨晚,是皇上册封皇后。呃,皇上令我们来陪赵庭玉的!” “阿悠,”独孤泓激动得有些发颤,“那你可知再之前的诸般事情?” “甚么事情?” “儿时之事,譬如,你是在哪里出生长大的?” “出生长大?自然是汝阳侯府啊!” “几时入的汉宫?” “十岁!” “可记得咱们第一次相见是甚么时候?” “我刚入宫不久,在皇太后寝宫里。那会子,你还是个年画般的小屁孩呢?” 独孤泓忽然一把将韩悠抱起,大声喊道:“阿悠,你记起来,你都记起来了!太好了,你终于恢复记忆了!”已是泪流满面,抱起韩悠在小阁里不住旋转,完不顾还有个第三者赵庭玉在身边。 “阿泓,莫转了,阿悠头晕!” 独孤泓这才将韩悠重新放回榻上,眼里闪着熠熠光芒,和泪花! “悠悠,可还记得咱们的誓约么?” “甚么誓约?” 独孤泓瞥了一眼赵庭玉,也不顾忌,道:“泓曾对汝起誓,此生只爱阿悠一个,天崩地裂,绝不有负!”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天心桥事件 () 韩悠岂能不记得,从苏醒见到独孤泓的第一眼起,与独孤泓那些缠绵之事尽皆浮入脑中。 “阿泓,甚么誓言,皆不记得了!”韩悠一笑,下得榻来,不由分说,道声:“瞧瞧皇上去!”夺路便走。 独孤泓正纳闷,如何连幼时之事尚记得,倒把自己的给忘却了,瞥了赵庭玉一眼,亦追了上去。 “阿悠,当真不记得了么?”急奔上去扯住韩悠,缓下脚步来,一面走一面殷殷道。韩悠恼道:“脸皮子倒是越来越厚了,当着庭玉的面没羞没耻的,也不怕人家笑话!” “这么说,阿悠是记得了?” “记得又怎样,不记得又怎样?” “悠悠,阿泓再经不得折腾了,倒是饶了我罢!” 韩悠也不想折腾啊,可是……唉,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却不露神色道:“独孤泓,便是没有恢复往日记忆,阿悠也知道你对我的好。可是,你这份情,阿悠却受之不起!” “是因为那个王韧么?” “不是!” “那是因为甚么?” 韩悠不答,紧走两步,已出了御花园,宫内渐有些太监宫女,见了二人,忙驻足行礼,独孤泓倒也不好再紧紧相逼。迤逦往未央宫而行,岂知正走到一座名曰“天心“的石拱桥上时,迎面抄手游廊里忽然走了几个人。 原来是乐瑶带着几个宫女往这边来。 想避已然不及,只得硬着头皮上前,石拱桥并不宽敞,乐瑶见了二人亦是微微一愣,三人顿时尴尴尬尬地杵在那里。 “阿芙,告诉你个好消息。”独孤泓找个话头道:“阿悠她恢复记忆了?” “是么?”乐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不冷不热道:“恭喜阿悠!” “也无甚么。”韩悠觉察出乐瑶的不怀好意,转而问道:“阿芙上哪里去?” “皇帝哥哥要和皇后去见太上皇和太皇太后,差阿芙去问问阿荻去不去!”阿芙回道,话题一转,阴险道:“阿悠记忆可部恢复了么?” 韩悠有些懵懂,没有意识到阿芙的不怀好意,答道:“应该是罢,连汝阳侯府中的事尽皆记起来了!” “那阿悠可知守宫砂是如何失去的么?” 韩悠只觉脑中一荡,未料乐瑶竟然……竟然当着独孤泓和宫女们的面,骤然向自己发难,这也太阴险了罢! “甚么守宫砂?”独孤泓瞪着眼睛向乐瑶道。 “阿泓不知么,王公贵女家女子,自幼便要在臂上点上守宫砂,待婚配洞房之后自然消失。” “这个阿泓知道,你说阿悠的守宫砂怎么了?”已然窜上一步,抓住乐瑶的双臂,不住地摇晃起来,用力之大,差点疼得乐瑶流出泪来。 “捏痛我了,独孤泓,放手!阿悠的守宫砂怎么了,问她自己,问我作甚么?”乐瑶摔开独孤泓,冷冷而残酷地看着韩悠,脸上浮着一丝胜利者的笑意。 好罢,既已如此,挑明了也好,这个秘密落在安岳和乐瑶身上,韩悠知道她们是没有义务为自己保守秘密的,相反,二位殿下倒是不介意义务宣传。有些残忍但并不意外,只是和乐瑶走到这一步,还是令韩悠多少有些寒心。 “独孤泓,随我来,我便告诉你,阿悠为何冷落你!” 坦然将独孤泓引到僻静无人处,韩悠捋起广袖,露出洁白无暇的藕臂,惨然一笑道:“阿悠的守宫砂,三年前便没了!” 侥是有心理准备,独孤泓还是一脸透明的惨白,无法相信地盯着韩悠的手臂,似乎要发现证据去证明韩悠在撒谎,但是终于失望了,独孤泓神秀的脸上,忽然像被抽干了精神气,一下子委顿了下来。 “谁?是谁?” “阿泓,你不必要知道。阿悠只能说的是,当时事态紧急,若非如此,那人可能会死。并非阿悠心甘情愿!” “我明白了!”独孤泓忽然若有所思,“那日在退思阁,阿悠,你是在试探我!” “阿悠不想你一辈子生活在阴影之中,你明白么,泓,其实你不该为阿悠解那断魂迷香之毒的。该忘却的,还是忘却的好!” 韩悠说这段话,无比平静,这些话,韩悠知道迟早是要面对独孤泓的,在许多个夜晚,韩悠已经这样对白过无数次了。原以为自己会情难自禁,会泣不成声。但这平静,令自己都有些害怕。只是,忽然有一种无法呼吸的感觉,粉拳在广袖是紧紧攥着,不用看也能感觉到细细密密的汗珠子在手里洇湿。 是的,自己是爱泓的,很爱很爱。也正因为如此,才不忍心看着独孤泓一辈子生活在阴影之中。已然无法将一个纯粹而彻底的韩悠给独孤泓了,那么,不若完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哀莫过于心死啊…… “阿悠,告诉我,他是谁?” “何必知道!” “不,一定要知道。我要杀了他,杀了他我便不会有阴影了!”一抹杀气现在独孤泓脸上,韩悠从未见过独孤泓这般冷酷的表情,即使是在紫莲宫,面对诸葛龙,独孤泓的表情也没有这般可怕过。 这令韩悠一凛,更不会透露了。 “阿泓,我可以告诉你!”不知甚么时候,乐瑶来到了他们身后,并未带着宫女。 “乐瑶,告诉我,那人是谁?” 乐瑶走至独孤泓身边,紧紧地贴了上去,犀利的目光没遮没拦地直视着独孤泓,如同一把火炬。“我告诉你,有甚么好处么?” “你要甚么好处?” 乐瑶却不回答,绕着二人踱起步来,一面缓缓道:“阿芙想要的,自然是缺乏的,阿悠缺乏甚么,阿泓当真不知么?”作为大汉公主,母亲又是后宫主事,阿芙缺的东西确实不多。 “阿芙直说,莫和我打哑谜,阿泓今日没心绪!” “独孤泓!”乐瑶再次贴近独孤泓,踮起脚尖,将唇凑到独孤泓耳边,一字一句道:“阿芙只缺一个驸马!” 虽然并不意外,独孤泓还是被针刺了一般弹跳开,冷冷地盯着乐瑶道:“殿下自重!”连称呼也变了,但乐瑶并不介意,跟上一步直言道:“我要你娶我!” 韩悠不想再听下去了,转身便走,独孤泓急喝道:“阿悠别走!”一面挣扎着欲追,却被乐瑶纠缠住。 “独孤泓,阿芙便这么不堪么?一个清清白白的阿芙还不及一个已无贞洁的韩悠么!”乐瑶气急改坏,口不择言道:“韩悠算甚么东西,不清不白的身世,又非是甚么正经汉室公主,天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野货!” 听得这般说,韩悠停止了脚步,返回了身,看到乐瑶早被独孤泓不客气地猛力推开,所幸一株芭蕉挡住了,不然乐瑶的臀部和草地的亲密接触在所难免。 “阿芙,你说甚么,胆敢再说一遍么?” 面对韩悠咄咄逼人的目光,乐瑶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上次在安岳长公主脸上留下纪念时,乐瑶可是亲眼所见。 却还强硬道:“本宫说错了么?你姓韩还是姓王?” 自己的身世,韩悠忽然一阵黯然,姓韩还是姓王?这并没有多少意义,而是太上皇和自己的娘亲顺华长公主之间那段隐晦,却如何见得阳光。 “阿芙,你可以将我说得不堪,阿悠不怪你,但如果胆敢拿我娘亲来说事,小心我不客气!”扬了扬粉拳,瞪了乐瑶一眼,转身而去。 只是,要往哪里去呢?忽然心中一阵迷惘,似乎又有了些解脱的轻松。皇上皇后不是要去广佛见太上皇么?韩悠犹豫了片刻,便朝未央宫走去。才刚走上天心桥,独孤泓却追了上来! “阿悠,你要到哪里去?” “管不着!” 独孤泓伸手来拉,韩悠气恼之下用力一推,劲道之大亦是出乎自己所料,那天心桥护栏又甚是低矮,正绊在独孤泓小腿,顿时将独孤泓推跌进桥下池里,激起老大一阵水花。池里水并不深,不过及胸,韩悠看独孤泓应无大碍,也不管顾,夺路便走到了未央宫。 见了韩悠到来,皇上喜道:“阿悠醒来了,可还好么?” 韩悠没有兴致,淡淡答道:“无碍了!” “安国公呢,怎么没一同前来?” “独孤泓,他沐浴去了……冉哥哥可是要去广佛寺,阿悠也想念父皇了,可否一同前去?” 皇上见韩悠神情古怪,想要细问,只是未央宫里正忙乱乱地准备起驾。只见罗皇后又从内寝走了出来。罗皇后仍是一身喜妆,看神色亦有憔悴,脸色亦不好看……新婚之夜找不到新郎,作为新娘,恐怕没有会脸色好看。 见了韩悠,罗艺妍苦涩一笑,道:“殿下来得倒是早!”因见皇上肩上有几绺发丝,便伸出手去,轻轻扶妥了。皇上却电了一下般,退避开来。 罗皇后脸上一红,道:“皇上,艺妍不会吃人!” 真够呛的,韩悠假装没有看见,轻咳一声,道:“阿悠先去外面候着皇兄皇嫂。”逃一般出了未央宫。 第一百三十二章 树欲静风不止 () 稍时启程,韩悠独坐了一辆骈车,跟在皇帝皇后豪华精致的骈车后。因太上皇隐居在朝野内外还是机密,这支队伍并不浩浩荡荡,只选了几个精干禁兵,轻车快马,风驰电掣般向广佛寺驰去。 出了城,韩悠撩开窗帷,只见野外一派生机盎然,遥见几个农夫在耕作,见了这支车队,皆是直腰抹汗地观看。身处野外,韩悠心绪稍平,将诸多烦恼暂且忘却。 广佛寺外,主持率着众僧早得了消息,在寺外迎接。太上皇和太皇太后也移驾至一间阔大的待客厅,端坐于上,皇上皇后补行了拜父母之礼,平身,令众侍从皆退了,灵修方起身,亲热地握了罗艺妍的手,道:“艺妍,不必拘束。从此便是一家人了!” 罗皇后忽然扑簌簌两行清泪滚落下来,唤了声:“皇太后!”便哽咽住了,倒唬了众人一跳。灵修皇太后忙问道:“作甚么哭?” 皇上脸色一变,拼命地向罗艺妍使眼色,只是罗皇后却只顾对着灵修,哪里瞧见。韩悠亦是一凛,难道罗皇后要告皇上的状? 只听罗艺妍道:“父皇母后,艺妍看你们居住此地,心中难受,父皇母后何等尊贵,岂能幽居于此,还请回宫居住罢!” 皇上暗松了一口气,亦附和道:“艺妍所说大有道理,父皇还是搬回宫里罢,咱们也好时时略尽孝心!”韩悠却是认真看了罗艺妍一眼,忽然感觉这个女子越来越不简单,不但简单,还相当来事……这可不是皇上选后的标准呃! 太上皇和太后虽拒绝了,但明显二人对罗艺妍充满了好感,连一向待人冷漠的灵修,看罗皇后的眼神也充满了温情。 “冉儿,今后可要好生相待罗皇后,这孩子娘看着喜欢!” 皇帝只得应着,又说了几句闲话,忽听寺外一阵马蹄声响,有禁兵入内禀报:“燕将军有要事求见皇上、太上皇!” 哪个燕将军,自然不是方才还陪伴在太上皇身边的燕允,难道是燕芷? 进来的果然是燕芷。 “启禀皇上、太上皇,北羢大举侵犯汉朝边境了!”燕芷仓促行了国礼,凝重道。此言一出,众皆失色。 太上皇惊慌之色一闪而过,很快平静了下来,沉吟道:“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冉儿,该当如何处置?” 皇帝道:“既敢来犯,定当痛击。还请燕将军速回益州指挥抗敌,所有军需用度,朕自会着有司集齐送去。燕将军还在甚么要求!” “此乃末将本职,特此见过皇上、太上皇便要启程!” 太上皇却沉吟片刻,向皇上问道:“冉儿可知国库还有多少银两,能支撑益州抗击几月几日?” “这……”皇上有些为难道:“这些时日冗事杂烦,还未向有司查询,冉回去之后再与众臣详加商议!” “燕将军!”太上皇又沉思道:“汝暂且莫回益州!” “不回益州?”皇帝和燕芷不约而同惊呼起来。 “对,我感觉,北羢此次进兵,恐怕另有蹊跷。” “冉不明白,请父皇明示!” “北羢虽屡有野心,不过是贪图我大汉金银珠宝人口牛羊,却也不敢妄图我大汉江山。此次改朝换代,虽有些波折,但朝局大致稳定,又有燕将军镇守,按理北羢并不敢大举来犯。我是担心……真正的敌人,却不是北羢,而是另有他人!” “冉儿明白了!”皇帝亦明白过来,对燕芷道:“北方有赵敢赵将军把守,料就算不能破敌,尚能固守。燕将军,请即刻点起兵马,前往屿水关!” 屿水关,好熟悉的名字,韩悠忽然想到,那不是通往广陵王封地唯一的关隘么?太上皇的意思是,最大的威胁是广陵王?!只见太上皇微露满意之色,向皇上点了点头,道:“去罢,树欲静而风不止,该来的总是要来,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皇帝皇后再行大礼,匆匆忙忙赶回汉宫,韩悠另有心事,故意落下并未随同离开。 见皇上离开,燕芷直言道:“皇上,太子还年轻啊,当真放心么?” “燕芷,再莫唤我皇上了,如今的大汉天子是王冉了!” “可是,皇……太上皇,燕芷总担心皇上他,他过于年轻了,恐怕应付不周!” “燕芷,该学走路时,总是要放手的,要摔跤也只能让他摔几跤。我汉室最大的威胁不是北羢,而是广陵王,等彻底解决这个后患,我和灵修便要遁迹了!” 燕芷道:“铲除广陵王并不难,麻烦就麻烦在若对广陵王力用兵,则北方必不安定!” “这亦是我最担心的,恐怕此次北羢大举侵犯,与广陵王府内有勾结。” “燕芷明白了!这就作速赶往屿水关。太上皇,燕芷还有一事相请!” “甚么事?” “燕允恳请太上皇解除与安岳长公主的婚约!” 韩悠一阵口燥,还是提出来了。太上皇对此并未显出讶异,只是有些不悦:“安岳自小没了娘亲,也甚可怜。还望燕芷看在我这薄面,夫妻好合,将安岳接出汉宫去罢!” “可是……”燕芷道:“燕芷一日未敢忘了国师箴言!” 该死的国师箴言,燕芷指是当日韩悠鬼使神差去摸了他左眉正中那道浅浅的疤痕。可是见鬼,国师本就是蒙有把戏,却被燕芷揪住不放了。太上皇自然也知道所谓国师是甚么货色,又不好道破,只得道:“燕芷,何必拘泥于甚么箴言,若教区区一句箴言束缚得终生不欢,岂不是国师罪过!” “太上皇……” “燕将军,汝去罢,此事我亦管顾不得了,倘若一意要解婚,还是去找皇帝罢!”太上皇已经站了起来,那意思便要离开,燕芷无法,只得退了出去。太上皇这才携了韩悠的手,笑道:“赖着不肯走,莫非又缠着要隐居了?” “父皇英明,隐居倒罢了,广佛寺不肯收留阿悠。陪父皇在此幽居几日总可罢?” “可,可!”太上皇一笑,带着韩悠、灵修径回隐居之所。 隐居的石室总算比原先的补添了些家具物什,不再那么寒碜了,但得汉宫相比,自然还是天壤之别。 “父皇对罗皇后可还满意?”韩悠试探道。 “听说这罗皇后是阿悠你们遴选出来的?还办了个选妃大会?” “可不是么!”韩悠一笑:“罗皇后对皇后可谓是死心塌地。” “呵呵,”太上皇却是捋须一笑:“罗皇后,灵修,汝瞧如何?” “甚好,模样也好,也机灵,还体贴!” 太上皇并未加以评价,又道:“阿悠,燕芷要与安岳解婚,此事如何处置?” 韩悠淡淡道:“当日百花宴,阿悠无意触到了燕将军的最重要事物,既如此,倘若燕芷与安岳长公主解除婚约,阿悠愿嫁燕将军!” 韩悠说这番话时,平和淡定,无一丝勉强。是的,既然第一次都交与了燕芷,除了他,确实再无第二人上好人选了。何况,燕芷也确实是个可托付终身之人,韩悠并不嫌恶他。特别是忆起那段往事,燕芷拼命保护自己,同生共死的那段往事,韩悠知道,燕芷对自己用情之深,恐怕并不亚于独孤泓。 太上皇太后并未料到韩悠说出这一番话来,俱是有些愣怔。休一个公主另娶一个公主,自大汉开国以来,这可是闻所未闻之事,且不说皇家体面,安岳长公主如何处置! “阿悠,这是由衷之言么?” “然!望父皇成!” “此事容后再议罢,燕芷此去屿水关,恐怕非是一时半会能回转的!” 再闲聊几句,韩悠见太上皇有些乏了,便不再打扰,出来和燕允说话。燕允守护在国寺,一直未敢放心回禁城,倒是向韩悠打听燕府中妻儿状况。 一时又安排韩悠在石室外一间小阁里住了下来。 这一住便是半月,闲时便去寺里逛逛,亦或和太上皇说说话,倒也清闲惬意。直到第四日午后,皇帝又来广佛见太上皇,只是这次却未带罗皇后,说的也均是北羢与广陵王府之事。 原来据暗探回报,广陵王果然在屿水关集结了重兵,虎视眈眈。燕芷亦已到达屿水关,摆开阵势,只是还未交战。北方赵敢与北羢打了几仗,互有胜负,僵持在那里。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国库空虚! “皇儿已彻底查点了国库,竟然只剩了三万两存银,如今南北两端皆有战事,这点银子不过只能维持两三个月。皇儿欲加赋税,又恐天下黎民生怨,酿成动乱。恳请父皇指示,该当如何处置!” 皇帝说这话时,一脸无奈。韩悠此时才知,原来汉宫的银子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不当家不知柴米没盐贵,皇帝也要为银钱愁烦的! 太上皇回道:“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可增加百姓赋税,此乃祸乱之源。国家有难,豪绅富户王公贵族岂可袖手旁观!动动脑子,钱还是有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 皇后的秘密 () 太上皇虽指明了道路,具体怎么实施却不再点明。皇上告辞时,太上皇道:“将长安公主带回汉宫罢!” 韩悠笑道:“阿悠又没烦扰父皇,这才半个月,便下逐客令了?” “不是逐客,而是太子需要你,回去帮太子弄银子罢!打仗可最耗费银两了!” 韩悠奇道:“我哪里懂得经纪,这是大臣们的事,关阿悠甚么事?” 虽如此说,还是跟着皇帝回到了汉宫。 一路与皇帝同车,皇帝看起来颇有些憔悴,苦着脸道:“阿悠,皇兄才登基不满一月,已感心力疲惫了!” “因国库空虚么?” “非止这一件,江南大旱饥民造反,北羢开战,广陵王虎视眈眈。这些也罢了,庭玉他又不肯安心住在宫里,几番提出要离开。朝臣亦是心思不定,未有得力之人辅佐,事事皆须皇兄我亲处。阿悠,父皇教汝帮我弄银钱,可有甚么想法么?” “父皇不过是玩笑话,这等军国大事,哪容我一个小女子插足……安国公呢,怎么不帮皇兄出出主意?”后一句才是重点,这半个月,也不知那小子什么状况了。 “独孤泓么?已有半月未上朝了,称病在家!” “阿泓生病了?”韩悠惊叫起来。 “是啊,一直也未得空暇去探视,阿悠,稍后代皇兄去探望探望罢!” 探望就免了罢,韩悠心道,恐怕自己越探望独孤泓越是病重。一阵恍乎,又听皇帝道:“乐瑶倒是去探视过几回,只说并无大碍,可这都半个月了,还不见上朝,皇兄亦心焦呢!” “皇兄也莫焦急,不是还有王翦么?阿悠自然好生帮衬。” 汉宫已入暑季,气候炎热起来,蝉鸣不绝,榻上也换了凉席。宫内氛围却沉闷,暮夫人已不大管事,宫中大大小小的事务,十停倒有九停皆是罗皇后处置。这罗皇后也颇有些手段,年纪虽不大,处置起事务来该脸冷心硬时,绝不客气,因此太监宫女尽皆威服。 韩悠此次回宫,再不得在浣溪殿清闲,皇帝时刻敦促,上朝时便教韩悠于屏后旁听,退朝了亦不得安生,与皇帝、王翦等几个心腹谋划。时下首要事务,便是如何充盈国库。王翦的意思是,不能向农民强加税赋,只能向豪绅富户征军费了。按王翦的计划,要向每户豪绅按一亩一两收取,专用于军费开支。但韩悠反驳,这些银钱虽是豪绅所出,其后必然转嫁到农民佃户身上,说不得还要借此盘剥。 皇帝虽觉有道理,但也无其他方法敛财,为此事好不心焦。 再一件便是整顿朝纲,朝中尚有一批广陵王的潜在支持者,早在那日狩猎时的“太子失踪”事件中备下案的,此时再不能拖延,俱寻了由头或削职或远派或改换职务,尽皆解了朝中要职,另选拔任用了三公九卿。三公分别是太尉端融,掌握军务;丞相罗真卿,即罗皇后之父,协助皇帝议政;御史大夫王翦,执掌群臣奏章,起草圣旨下达皇帝诏令,并理监察事务。 那九卿分别是:奉常、朗中令、卫尉、太仆、少府、廷尉、大鸿胪、太农令和宗正。独孤泓便以安国公身份授了郎中令一职,相当于原来燕允的位置,负责汉宫禁卫。 直至此时,朝纲方振,群臣在丞相督促下方各司其职。 韩悠日日在未央宫走动,越与罗皇后接触频繁,越觉出其精明事故,且野心不小,并非甘于默默无闻顺从听话之辈。这使韩悠一直大惑不解,如何短短不到一个月,这罗艺妍便如换了个人一般。 这谜团不久之后便解开了。 解开谜团说来也凑巧,那日韩悠在后宫里等皇帝散朝,忽然听得外面脚步声动,罗皇后没好气道:“路总管,本宫有话与你说!”言语甚是严厉,屏开小太监宫女,恼道:“那事为甚么瞒着本宫!” 韩悠惊了一跳,未敢迎出,藏身屏风之后。 只听路总管道:“此事宫里宫外知者甚多,奴才以为……以为皇后早是心知肚明了!” “那个赵庭玉甚么时候入的宫?” “赵庭玉自小便在宫中长大,是皇上的伴读。后来忤逆太上皇,被罚往北方戍边,又私回汉宫,拐了皇上出宫隐居。此次回来不过数月!” “数月?倒比本宫还早些!” “皇后不必忧心,皇上虽庞他,可赵庭玉毕竟男子之身,不可能为皇上留下子嗣。只皇后一旦得了皇子,今后在汉宫中的地位自然无人可以撼动!” 罗皇后语气却便无好转,恼道:“得个皇子说得容易,本宫入宫也有近一个月了,皇上竟然没有临幸于我,我如何得皇子?” “这个……”路总管咀嚅道:“这个也急不得一时,据奴才所知,皇上亦未临幸过别个嫔妃!” “祸因还在那个赵庭玉身上,路总管,可有法子将他逐出汉宫!”罗皇后语言干脆利索,并不拖泥带水。 “赵庭玉此人恐怕一时不能擅动!” “为何?” “罗皇后可知皇上为何想出‘毒鸠选妃’的计策出来?” “难道竟是为了这个赵庭玉?” “不错,他们正是欲以此选出个顺从皇帝与赵庭玉龙阳之好的皇后出来。这一点奴才虽未明言,自以为皇后早知皇上与赵庭玉那段孽情了!” 罗皇后沉吟半晌,并未言语,似在深思甚么。又听路总管道:“目下之计,还是如何想法让皇上临幸才是!” “路总管所言极是,若非路总管,艺妍亦做不成这个皇后,有甚么妙计快快说来,倘或得了皇子,今后荣华富贵,必不忘了路总管!” “这也非是甚么难事……”却压低了声音,韩悠听不真切,悄悄从屏后探出头去,只见路总管正伏在罗皇后耳边私语。 只是听得这些也足够了,回想起罗皇后当日表现,果然是有些蹊跷,那般舍身赴死的大义凛然模样,原来皆是因事先得了路总管的消息,演出来的。看来皇上的烦忧可不止他说的那些了,这个罗皇后非但不是个顺从省心的,倒是个无风也要生起三尺浪的主。经此一想,韩悠心中叫苦,只是这一锤子买卖又退不得货,如今罗皇后之父尚且是三公之首,位居丞相,罗氏一族倍受恩宠,早成了朝野炙手可热的望族。 罗皇后和路总管合计一阵,也不知商量了些甚么,只听罗皇后道:“那便试一试,路总管,可能确保万无一失么?” “罗皇后放心,倘若皇上损坏了半根毫毛,奴才万死也担待不起啊!” 两人议定,仍出去了。这里韩悠方松了一口气,只是又担心,听罗皇后的口气,自然是容不得赵庭玉在汉宫之中,这和当初他们选妃的标准有了本质上的抵触。恐怕今后皇帝的麻烦还多呢。 悻悻地走出围屏,口中干燥,正要唤宫女过来倒茶,同时嘱咐她们莫将自己在内之事泄露出罗皇后,不料才坐定,却见罗皇后匆匆走了进来。 罗皇后见韩悠坐在殿内,大吃一惊,狐疑道:“长安公主,汝怎么在这里?” 韩悠亦是尴尬,勉强寻个借口道:“阿悠听得罗皇后在这里,正从后门过来寻,不料刚到,听说又走了!” 罗皇后岂会信,又不好相问,只得道:“阿悠有甚么事么?” “天气炎热,午时浣溪殿里简直住不得人,因此遣宫女去取冰降温,宫女回来禀报说,取决须得皇后批准,因此来向皇后求些去用!” 罗皇后道:“些些小事,何必亲自来呢,派个嬷嬷过来传达一下不就是了么。也非是艺妍吝啬,只是窖里就那么些冰,倘若随意给各宫里取用,怕不十天半个月也花用不下来,因此才禁止嫔妃乱取。阿悠要用冰,自然要多少只管取便是!” 罗皇后一面说一面却冷眼打量着韩悠,似要看出韩悠究竟有无偷听了和路总管的话。韩悠连忙道了谢,告辞从殿后小门而出。这小门与浣溪殿却是背道而驰,恐怕罗皇后仍是狐疑,这也无法了。 到得晚间,韩悠虽上榻,却是睡不安稳。也不知路总管与罗皇后到底生了法子对付皇上,越想越放心不下,翻身起来,便欲去一探究竟。 皇帝寝宫亦有秘道相通,韩悠熟门熟路摸到未央宫后殿,秘道出口却是一方大壁橱,也不开启机关,只打开窥孔向内张望。 寝宫里皇帝尚在批阅奏折,皇帝时而皱眉时而喃喃几句时而光火,将奏折掷于地上,颇显得心浮气躁!罗皇后则在一旁研墨奉茶,扇凉驱蚊。看起来却是一番夫妻和睦之状。 夜渐深,罗皇后软声劝道:“皇上,该歇息了,明日再批阅罢!” 皇帝头也不抬,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明日自有明日的事!” 罗皇后叹口气,走至一边倒茶。韩悠瞧见罗皇后迅捷从广袖里摸出一方小纸包,打开,将里面的粉末洒了些在茶里。 第一百三十四章 寝宫秘闻 () 罗皇后将投了药的茶向皇帝端去,置于案上,轻轻道:“不歇息便喝口茶提提神罢!” 皇帝顺手端起茶盏,饮了数口,仍伏案批阅奏折。而罗皇后则神色紧张起来。不一时,只见皇帝放下奏折,用手托了头,言道:“热!” 罗皇后听得皇帝此言,一面摇了摇扇子,一面便伸手去解皇帝中衣。动作倒是自然无比,看得韩悠亦是脸上一燥。“皇上,歇息罢!”见皇帝没有闪避,罗皇后更进一步,将扇子放在桌上,却去环了皇帝腰身。却被罗皇后挡住了视线,看不清皇上如何表情。 眼前蓦然一闪,只见罗皇后身上的轻翼羽衣连同里面小衣悠然脱落,灯光下雪白玲珑的身体毕现无疑,皇帝亦被脱了上衣,露出身体来。 韩悠心中一阵乱跳,料定是那茶里有古怪,只是人家夫妻之事,自己如何管得。扭过头不欲再**下去,只是心中又好奇,不忍离开,倒在看看罗皇后毕竟能否得手。 寝宫里传来皇帝沉重的喘息和罗皇后浅浅的呻吟,鼓媚之声令韩悠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忍不住又瞧一眼,只见皇帝拥着罗皇后向榻上移去,情景不堪入目。 自己这作法可有点下作了,韩悠告诫道,又垂下头去。 正要蹑手蹑脚离开,忽听室内皇帝大叫一声:“庭玉!” 喘息和呻吟之声戛然而止,稍顿一下,听得罗皇后幽幽怨道:“皇上,艺妍竟是如此不堪么?” “罗皇后,撒手!”皇帝声音却有些愠怒。 “不,皇上,你我夫妻,岂能只有名份而无夫妻之实!” 一阵奇怪的声音,韩悠再瞧时,见罗皇后蜘蛛一般缠在皇帝身上,皇帝却在努力扳开缠绕在自己身上的手脚。那情形半是怪异半是诡异。 皇帝倒是未料罗皇后身材虽娇小,力气却是甚大,扳开左手,右手缠着,扳开右手,左手又缠将上来,竟是闹得气喘吁吁亦未摆脱开。 “罗皇后再纠缠,休怪朕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却被罗皇后一翻身压在下面,不管不顾赤身贴了上去。倒教韩悠忘了羞臊,只目瞪口呆,未料罗皇后竟如此性烈大胆。忽脑中又跳出一个“猥琐”的念头:不知这一幕可否在益州上演过! “嗳哟——”罗皇后忽一声痛呼,捂着肚子翻滚在榻上,一脸痛苦之状。皇帝已经离开龙榻,摸索着衣服穿了。 “皇、皇上,究竟为何这般待艺妍!” “作好份内之事,莫生痴心妄想!”皇帝冷冷道。 “是艺妍痴心妄想,自取其辱。”罗皇后泪如泉涌,见皇帝穿戴好,便要出宫,又忙问道:“皇上要往哪里去?” “随便逛逛!”不耐烦道。 “皇上是要去寻赵庭玉罢!” 听了这话,皇帝止住脚步,返过身来,瞪视道罗皇后,冷竣道:“你也知赵庭玉?” “皇上要跟赵庭玉如何,艺妍不敢管顾,只是,皇上就不为社稷着想,要令汉室后继无人么?” 皇帝此时恐怕也感觉到了,这个罗皇后,恐怕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冷冷道:“汉室宗庙,这个还轮不着汝来操心,好生打理后宫,做好本职,朕必不亏待于汝!”言罢,竟是扬长而去。 寝宫里只剩下罗皇后一人,卧坐在榻上,也不着衣,嘤嘤低泣了一阵,忽然抬起头来,眼光一变,高声传唤道:“传路总管来!” 外头侍夜宫女答应一声,不一时便听蹬蹬蹬跑步之声传来,路总管一头撞了进来,却不料罗皇后那般模样,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咀嚅道:“皇后,唤奴才来有甚吩咐?” “汝过来!” 侥是路总管伶俐,见了这情景亦不免颤栗,垂眉顿着蹭到龙榻前,问道:“怎么,皇、皇上他……” “路总管,本宫美不美?” 罗皇后想是有些疯癫了,推开盖在腿上的锦被,将身体完呈现在路总管面前,双颊飞红,迷离着眼问道。 “皇上,那药竟没效用么?”路总管避而不答,试图转移话题。 “我太自负,只下了半药力,本以为凭我身体,用一半药也就足够了。路总管,汝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本宫究竟美不美,如果你不是个公公,见了本宫身体,还能自持么?” 路总管魂飞魄散,忙拉了锦被往罗皇后身上盖去,岂料却被罗皇后捉住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前。 “难道竟是艺妍当真不堪,连个公公也不爱看我!哈哈哈。”笑得却比哭还难听。 “非是如此,皇后国色天姿,天下哪个男人见了能不动心。奴才算不得男人,算不得男人……” 罗皇后亦是有十分容姿,又值青春妙龄,路总管这话却也非是谄媚。普天下能如此抚摸罗皇后的,除了皇帝,路公公可是唯一之人了。可是很明显,这对路公公来说,可不是件幸福的事。 路总管已然面无人色,几乎瘫软在龙榻之上,手也不是自己身上长的了一般,任由罗皇后捉住在身体上抚摸着。 “皇后饶命!” 路总管蓦地抽出手,扑嗵一声跪倒在地,嘴里不住告饶。 罗皇后亦回过神来,走下龙榻,拣起衣服不慌不忙地穿了,将路总管视若无人一般。穿好,见路总管仍垂首跪在地上,不屑道:“路总管起来罢,没承想你也是个胆小的。” “奴才在皇后面前,那是虫豸不如!” “路总管,替本宫办一件事!”罗艺妍忽正色道。 “请皇后吩咐!” 罗皇后平静道:“为本宫找个男宠入宫,甚么样的人儿汝该当有数,扮作公公模样,来未央宫服侍本宫!” “这……”路总管劝道:“皇后三思,莫意气用事,若是事发,恐怕……至于那个赵庭玉,迟早教他离开汉宫,皇后不必急于一时。” “路总管还看不明白么?本宫要男宠非是本宫好淫,亦非是与皇帝较劲儿。而是如若不作速怀下身孕,哼,恐怕咱们俩在汉宫里也待不长久了。” 路总管一愣,答道:“只是,即使有了身孕,瞒得过天下人,恐怕也瞒不过皇上啊!” “这个本宫自有办法,你只管将人找来便是,越快越好!去罢。” 路总管如蒙大赦,答应一声,逃也似地出了寝宫。 韩悠不敢相信自己和耳朵,这个罗皇后,简直……简直是个妖怪,下药、主动向皇帝求欢倒也罢了,竟然还教一个公公抚摸自己的身体,且毫无羞耻之心。路总管毕竟是个公公,那也作罢,只是找男宠入宫,这就未免太过分了。身为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这事若传扬出去,汉室的颜面也算丢尽了。 不行,此事务必要阻止。 可是,怎么处置好呢,向皇帝直言吗?目前朝纲稍振,倘若废后,将罗氏一族得罪了,难免又生祸乱。韩悠又寻思,说到底,皇帝亦是有过错的,若非宠溺庭玉,何来罗皇后欲寻男宠入宫之说。 但要皇帝放弃庭玉,韩悠却也有些于心不忍,庭玉已然是皇帝的精神支柱,若是庭玉离宫,皇帝很可能连皇位也舍弃得。 思来想去,最后决定还是先找罗皇后好好谈谈。 谈话是在第二日进行的,韩悠特意将罗皇后约到了自己浣溪殿里,并且牵出神雕,扶罗皇后上雕,腾空而起凌驾于汉宫之上。这至少有两点好处,一是教罗皇后心情畅快;二是亦可免教罗皇后担心隔墙有耳,得已放心直言。 “江湖传闻阿悠这雕是从风尘子那里驯服来的,风尘子那里可还有别个雕儿么,艺妍亦去驯服一只来。”罗皇后果然心情不错,与昨夜里所见判若两人。 韩悠笑答道:“大雕虽多,通人性的却稀罕。风尘子失了这雕,几乎气绝,哪里还有第二个可以给皇后去驯服!” 闲扯几句,韩悠话题一转,道:“皇后入宫可有月余了罢,阿悠在这里倒前后有八年了。刨去闯荡江湖的三年多,也有四五年了。” 罗皇后不解其意,问道:“公主何意?” “没甚么,忽然有些感慨而已!”遂将当日如何入宫,如何见到太上皇飞砚打伤皇帝,皇帝为赵庭玉私出汉宫去捉灵狐等事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出来。 罗皇后何等机敏,见韩悠虽是一搭无一搭地乱扯,却总扯在皇帝和赵庭玉身上,狐疑问道:“阿悠,是皇帝让汝来与我说道的么?” “皇后多疑了,是阿悠想和皇后谈谈的!” “谈甚么?” “皇上与庭玉之情不容于世,已经可悲可泣了,阿悠只是恳请皇后,善待他二人这份感情。日久见人心,皇帝与庭玉之心亦是肉长的,能得皇后宽容理解,必会将心比心予以报答。还望皇后三思后行,莫做出火上浇油,有辱皇家颜面之事来才好!” 罗皇后一听,勃然变色,道:“公主殿下此言是何意思,有辱皇家颜面的,难道是我罗艺妍。难道教我忍气吞声,眼看皇帝陷入迷途而不试图挽救!” 第一百三十五章 斗破黄昏 () 韩悠道:“阿悠亦是一片好心相劝,还望皇后三思男宠之事!” 男宠二字犹如一道闪电击中罗皇后,浑身一颤,韩悠知道这一击正击在致命之处。必须要亮出杀手锏了,其余则可,决不能容许罗皇后将个男宠弄进来**后宫,不仅是为了皇帝哥哥不带绿帽,更是为了汉室颜面。 “汝还知道些甚么?甚么男宠,本宫不知殿下在说甚么。”罗皇后声音也变了,却还强撑着不肯认。 “阿悠别无他意,只是生怕罗皇后误入迷途岐路!” 罗皇后亦是聪明之人,点到即止,亦不再追问。 除了警告,韩悠亦启动了以安公公为核心的宫内情报网,探知路总管果然差遣过人去宫外寻找男宠,只是不知何故又作罢了。韩悠这才稍稍放心! 然而令韩悠最担心的事却发生了。 独孤泓失踪了,从安国公府传来的消息是,独孤泓大病初愈后,没有对任何人说甚么,一人一马一剑离开了京畿,不知何往。 别人不知道,但韩悠知道独孤泓要往哪里去,要做甚么? “皇兄,你一定要阻止他!” 面对皇帝的诧异,韩悠肯定地说道:“独孤泓要去屿水关?” “屿水关,安国公去屿水关作甚么?” “阿泓要去杀燕芷!” “甚么,安国公要杀燕将军?”王翦亦是一脸不肯相信的神色。“阿悠凭甚么断定安国公是去屿水关杀燕将军的?” 可是,这能解释么,韩悠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请你们相信我,阿泓真的是去屿水关了!” 对于韩悠的不解释,皇帝没有再追问下去,而王翦却道:“就算如此,安国公也绝对杀不了燕芷……相反的情况倒是更有可能发生!” “无论如何,”皇帝思考着说道:“我们应该派人通知燕芷,如果安国公当真去了屿水关,还是要妥善处置才好!” “皇兄,阿悠欲前往屿水关,可否?” 皇帝却担忧道:“屿水关离京畿遥遥千里,朕如何能放心得下!” “阿悠有神雕,来回不过一二日!” “那阿悠可要小心,倘若出了甚么意外,可教冉如何向父皇交待!” 韩悠为了减轻负担,走得更快,没有带别人,只身一人出发了。再次踏入江湖,韩悠有一种久违的亲切,只是却无心思耽搁,除了必要的休息和饮食,皆在空中赶路。 按安国公府仆人的消息,独孤泓离开京畿已有四日,以神雕的速度,这般匆忙赶路,应该能在独孤泓之前到达屿水关的。 第二日晚间,韩悠的神雕终于抵达屿水关前的燕芷军营。密密麻麻的营账排开足有数十里之遥,与关上到处招展的旌旗遥相呼应。 当韩悠出现在燕芷面前时,某人的惊诧足以和见到猪头上长出羊角来的表情相媲美。高大的燕芷像一座袭地卷来的铁塔,奔到韩悠面前,不顾两旁身披铠甲的武官,关切地问道:“其芳,你怎么来了?” “燕将军,阿悠想和你单独谈谈!” 燕芷看了一眼韩悠的紧张表情,一挥手,那些将校潮水一般退了出去,刹时大账之内只剩下了燕芷和韩悠。面对一身戎装的燕芷和咄咄逼人的目光,韩悠忽然有一股窒息的压迫感。 这种感觉在被赵庭玉弹奏《汉广》恢复记忆之前是不曾有的,但是现在完不一样了,所有的往事历历在目,再面对这样一个强悍男人,血液都有一种凝固的感觉。 “其芳,你怎么了,看起来很不好!” “独孤泓来过了么?” “独孤泓?没有,安国公要来屿水关么?” 韩悠微微松了一口气,事态还在可控制之内。但是该发生的事情总是要发生的,韩悠不想对燕芷隐瞒甚么,直言道:“独孤泓要来杀你!” 燕芷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好看而洁白整齐的牙。没有一丝诧异,只是摇了摇头,淡然道:“哦,杀我,因为你么,其芳?” “我的断魂迷香之毒解了!” 这一句话比独孤泓要杀他,令燕芷的震动要大了百倍不止。韩悠看到燕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异彩,然而又黯淡下去。 “独孤泓亦是知道了,所以才要来杀我,是么……而你,其芳,则是来阻止,不是阻止他杀我,而是阻止我杀他的,对么?因为你知道,独孤泓根本杀不了我!” 不得不佩服燕芷的思维敏捷,这个看似粗鲁的武夫,其实天性聪慧心思缜密不逊于任何一个谋士。 “是的,燕芷,你不能杀了独孤泓,非是阿悠不肯,而是皇上需要他。如果你肯放过他,阿悠愿意在你和安岳解除婚姻后与你结为婚配!” “这,是一个交易么?” “不是,阿悠并不否认爱独孤泓,但是对于他,阿悠已经没有了爱的权利。燕芷,或许阿悠当真不该去抚摸你那道疤,也许,一切都在那一刻注定了,注定我阿悠只能是你的女人!”虽然国师箴言不过是一个荒唐的闹剧,但如果不是因为所谓的国师箴言,燕芷又怎么会认定自己就是她的命中之人,及其后面的种种也许就不会发生了。忽然陷在宿命论里,韩悠感到一阵眩晕。 “那么,其芳要悠之怎么做?” “请独孤泓安然无恙地送回汉宫!” 燕芷冷静道:“其实,便是其芳不说,悠之也不会拿安国公怎么样!悠之一直不敢说是这世界上最爱你之人,就是因为有独孤泓存在。” 世界上最爱自己之人,那个诸葛龙倒是说过不下一次,但是落得下场却是那般……韩悠忽然感觉有点冷,但愿独孤泓不要犯同样的错误。 但是事实是,独孤泓比自己预想的更为疯狂。 第二日清晨,独孤泓到达了屿水关,对面士兵的盘问,独孤泓竟然大打出手,打伤了几个士兵,当韩悠和燕芷赶到时,独孤泓已经被士兵们制伏,捆在一根木桩上。 独孤泓看起来非常疲惫,大病初愈加上长途奔波,原本神秀的脸庞上,失去了原来该有的光彩,只剩下一双眼眸依然明亮。 看到韩悠和燕芷出现,独孤泓几乎是咆哮起来:“燕芷,我要和你决斗!” 呃,向大汉战神约斗,天下只有疯狂的人才会做得出来。从这一点判断,独孤泓已经失去了理智。韩悠正要出口阻止,但被燕芷轻轻推在一边。 “决斗么?好,依你!” 巨剑闪过,捆缚独孤泓的绳索崩然而断,燕芷将士兵从独孤泓手上缴下的剑丢还给他,道:“来罢!”翻声上马,向营外奔去。 独孤泓亦随手拉过一匹马,尾随而去,营中军将虽多,皆知燕芷个性,亦知战神之能,并不追随。韩悠忙奔回大帐,乘了雕儿向二人奔驰方向寻去。 燕芷和独孤泓已经交上手了,密林之中,河溪之畔,金铁交鸣之声不断传来,韩悠急忙按落神雕,降落在二人丈余远外。并没有马上喝止,燕芷既然已经答应过不会伤害独孤泓,那么就一定不会下杀手。 果然,燕芷神态自若,挥动巨剑防多于攻,而独孤泓却是一匹狂暴的猛兽,所使的皆是不顾生死的打法。若非燕芷武功远远高于他,恐怕要想控制局面亦不能够。 这一场恶斗,竟然持续了整整一天,韩悠一直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面前两个男人。 独孤泓的长剑早就缺口斑斑了,燕芷不愿占他便宜,将巨剑直贯入一方巨石之中,徒手与独孤泓格斗。 如血的残阳映照在二人身上,经过一天的恶斗,即使是燕芷,亦是精疲力竭。 夕阳亦落下山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韩悠看二人出拳亦是如有千钧之重一般,此时莫说别个,就算是韩悠,亦可将二人撂倒了。 “好了么,闹够了罢!” 韩悠走上前走,双手一分,推倒了两个皆有不同程度鼻青脸肿的男人,站在中间,逼视着独孤泓,缓缓道:“阿泓,难道你还看不出来,燕将军一直在让着你么?” 独孤泓怎么会不知道,但是不甘心啊! “安国公,倘若愿意,燕芷明日再陪你战!”燕芷虽也不轻松,但看起来比独孤泓要好得多了。 “没有必要了!”独孤泓惨然一笑,转向韩悠,忽然无比沉静,只是因疲惫而声音轻若蚊蝇:“悠悠,泓尽力了!” 蓦然而起,向插着燕芷那柄巨剑之处猛然冲撞过去,脖颈直向刀锋。 “不要,阿泓!”韩悠意识到了独孤泓想干什么,急忙伸手去拉,独孤泓却是死意已决,这一扑用尽了残力,只听袖角哧的一声撕裂,身体却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了巨剑锋刃。 燕芷的这柄神器何等锋利,这一头撞下去,不说割断头颅,割断大脉却是肯定的。眼前独孤泓就要血溅当场,韩悠不忍地扭过头去。 那个自诩最爱自己的诸葛龙葬身悬崖,难道这个最爱自己,也是自己所爱的人,亦也要落个相当的下场么? 两行清泪无声而下…… 第一百三十六章 指婚 () 嘭—— 结结实实的一声闷响,韩悠睁开眼,看到独孤泓已经昏晕过去,而在他和巨剑之间,神雕昂然而立。 原来是极通人性的神雕,横身挡住了独孤泓。 韩悠大喜过望,疾步趋前将独孤泓抱起察看。只见独孤泓又目紧闭,已然不省人事。燕芷亦上前来探了探他脉息,道:“气息稳健,不过是疲惫至极虚脱了,休息休息便好!” 抱在怀里的独孤泓浑身汗湿滚热,掩盖了那股淡淡的白芷气息,令韩悠悲怮不已。 燕芷拔出巨剑,道:“先回营帐罢!”看韩悠似出神了般没动,又加重语气道:“其芳,先送安国公回营地歇息罢!” “燕芷,你先回罢,阿悠要陪独孤泓苏醒!” 燕芷看了韩悠一眼,没有坚持,缓缓走回马匹旁边,翻身上马,嘱咐一句:“早些回营!”便扬尘而去。 虽然同是两个“这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但是独孤泓和诸葛龙不一样,完不一样。当独孤泓绝决地以颈迎时巨剑时,韩悠有一种崩溃的冲动。这种慨然赴死,绝不是诸葛龙那种变态可以媲美的。 夕阳已经完落了下去,天色还明亮着,灿灿的火烧云映在独孤泓那张疲惫污脏的俊秀脸庞上,仿佛镀了一层金。 独孤泓睡得很安详,一如乳饱酣睡的婴儿,有一种别样的美,令韩悠的心绞痛,心灵深处的母性忽然井喷一般爆发出来,捋了捋散乱了的发丝,两滴豆大的泪珠悄然滴落。 晶莹的泪珠滴落在独孤泓脸和因缺少水份而略显干燥的唇上,顺着优美的弧度滚落在地,没入青草丛中。 许是眼泪的温润,独孤泓睁开了眼,看着韩悠,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无爱,苟活何益!” 简简单单六个字,如铁锤砸在韩悠心房。“阿泓,不要再做傻事了好么?” “悠悠眼里,泓做的是傻事么?” 晚风无语,拂过二人。韩悠缓缓松开独孤泓,站起身来,向着神雕走去。“独孤泓,阿悠与汝有有缘份,这是上天的安排,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么?即使你杀了燕芷,又能改变什么呢?一切都已注定,阿悠不可能和你有结果的!” “为什么不可以?仅仅是因为我说过生命中会有阴影吗?那也比失去你强啊,悠悠,如果失去你,泓的生命便毫无意义了!” “这世间好女子非岂阿悠一个,乐瑶对你用情之深,难道阿泓没有感觉么?……” “不要说了,阿悠,回答我一个问题好吗?” “……” 独孤泓炽烈的目光如同火炬一般,这种眼神何曾熟悉,和那座木索桥上的诸葛龙何其相似!“阿悠,跟我回无名山罢,我们跟在师父身边,再也不出无名山,所有的一切,就当是一个梦魇罢!” 做不到,韩悠实在做不到,皇帝才刚登基,身边虎狼环伺,正是需要自己和独孤泓的时候,怎可一走了之。太子同样也需要独孤泓,千回百转,韩悠决定先稳住独孤泓。 “皇帝待阿悠和你独孤泓皆不薄,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我们岂可撒手。阿泓,你可知,若你当真杀了燕芷,恐怕汉室倾覆之日亦不远矣!阿悠答应你,待一切安定下来,阿悠就陪你去无名探望风尘子!” 但是独孤泓敏锐地感觉到了韩悠不过是在敷衍,无限哀怨道:“阿悠,你是不愿意,我知道,亦无法勉强!” 忽然死一般的沉默,独孤泓缓缓走回马匹旁边,努力翻上马背! “独孤泓,汝要去哪里?” “不知!” 马儿无人驾驭,信步而行,不时嚼几口路边青草。独孤泓面若死灰,任由马儿漫无目的地沿着小径孑孓而行。看着独孤泓的背景渐渐远去,韩悠的眼泪又无声滑落下来。 没有再回军营大帐,韩悠乘上神雕,盘旋在独孤泓上空。 并不能给他承诺,亦无法给他一个完整的自己,独孤泓心中永远有一个难以解开的结,一切语言便显无比苍白。 这一切,究竟该如何结束? 一直走天黑,独孤泓还只未回过神来,韩悠担心他疲惫过度,恐着了夜凉再又生病,于是降落下来,拦在马前,那马见了神雕,长嘶一声,方将独孤泓惊醒了。 “阿泓,下来!”伸手一拽,独孤泓立时翻滚下来,竟然是身体绵软无力,韩悠承受不住,双双摔倒在地。 “阿悠,你怎么在这里?”眼神还似梦游一般。 韩悠不理会他,从雕背上取下一个小小包袱。前些时日因要赶路,因此备下不少路上食用的清水干粮。当下取出一些,硬塞了些进独孤泓嘴里,又灌了些水,眼见独孤泓略略恢复了些人色,方放下心来。只是却无帐篷可宿,转念一想,教那神雕蜷在一株巨树旁,将独孤泓拖近前去,抱在膝上,又拉了巨大的雕翼覆盖在身上。 雕翼之下温软,竟比不睡在榻上不逊。独孤泓任由韩悠摆布,并不言语,安顿妥,韩悠才叹口气道:“多大的人了,竟是叫人放心不下!” 母性大发,轻轻抚拍着独孤泓,油然而生怜悯之情。 独孤泓瞥出一丝苦笑,伸手握住韩悠的手,沉沉睡去。 天亮的时候,忽然醒了,几乎是同时!经过一夜的歇息,独孤泓气神好多了,亦平静了许多! 将剩下的干粮清水用尽,韩悠道:“莫使性子了,回汉宫罢!” 独孤泓叹了口气,道:“好罢!” 弃了马,二人乘上神雕,往汉宫方向而去。因神雕负载两人,速度不免慢了,到达汉宫已是三日之后。二人一路尴尴尬尬,除非必要,并不多言语。 皇帝虽得知独孤泓去屿水关的目的是要刺杀燕芷,但见韩悠将他安然带回来,燕芷亦未有损伤,只作不知,并未向独孤泓问责,倒是好生安抚了一遍。 转眼仲夏,按例要进行夏祭,只是今岁北方兵祸连连,祭典并未大张旗鼓,只在宫内祭坛率群臣祭拜了一番。 祭罢,韩悠正欲回浣溪殿,忽见乐瑶向自己走来,吟吟笑道:“阿悠,许久未去浣溪殿了,可否去逛逛!” 韩悠冷眼端详了一眼乐瑶,看得出乐瑶并非是虚情假意,倒似诚心亲热自己,一时心中大惑。自从“天心桥事件”之后,今日祭典韩悠还是第一次见到乐瑶。无论乐瑶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韩悠对乐瑶已经完没有了好感。不冷不热道:“阿芙有话便说罢,浣溪殿并无甚么趣味!” “阿悠还在生阿芙的气么?”乐瑶轻轻推着韩悠往浣溪殿走,一脸委曲求的讨好。 若说生气是自然的,不过细细想来,那个秘密独孤泓亦是会迟早要知道的。除乐瑶的时机手段有卑鄙之外,倒也并无多少过错。 到浣溪殿,乐瑶使眼色将宫女尽屏了,这才软语道:“阿悠,上回的事,是阿芙的错,阿芙向你道歉行么?” “道歉?”韩悠冷冷道:“阿芙说的皆是事实,何来道歉一说!” “阿悠别生气了,阿芙错了,今后再不得罪冒犯阿悠了!” 如此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韩悠心中一凛,一定有甚么事发生!冷冷问道:“阿芙,直说罢,到底发生了甚么事情?” “呃,皇帝哥哥打算为阿芙指婚!” “指婚?”韩悠一惊,皇帝并未向自己提及此事:“阿芙也该当出阁,指的是……”其实不用问,从乐瑶的表情韩悠已然能猜得到是谁了。 果然,乐瑶道:“皇帝哥哥为阿芙指的是安国公!亦征询过阿泓,并无反对!”乐瑶一面说,一面紧张地察看韩悠的神色。 韩悠静如死水。 只是这平静之下,却是勉力抑制汹涌澎湃。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听到独孤泓并无反对,韩悠还是心一沉。 韩悠啊,韩悠,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么,为何这般心疼如绞?乐瑶为情苦了若干年,终于修成正果,应该为他们高兴啊! “如此,恭喜阿芙了!” “谢谢阿悠!” “阿悠有些乏了,想歇息一会儿!”确实是有些头晕目眩,只是在乐瑶面前,还需保持平静,这更为艰难。 “阿芙是真心感激,悠悠,虽然之前我们有过诸多误会,但咱们毕竟同是汉室公主,阿芙其实心中是愿与汝亲近的!” 只是,这亲近是有条件的,韩悠在心里给乐瑶补充:自己必须远离独孤泓,才会与自己亲近罢。淡淡一笑:“阿芙多虑了,当真是累了,改日再登门恭喜罢!” “那便不扰了!”乐瑶一笑,告辞而退。脚步轻盈,如蝶般蹁跹而出……只有胜利者才有这样的脚步。 一丝苦笑,韩悠歪倒在榻上,忽然觉得身上虚汗不断。 匆匆走进来的夏薇落霞和玉漏,见韩悠脸色大变,不知出了甚么事情,只是猜想和乐瑶有关,急忙围住询问。 韩悠却挥挥手道:“无甚么,不过是疲乏了……夏薇,去向路总管要些冰来,好热!” 第一百三十七章 汉广绝唱 () 对于指婚之事,皇帝一直隐瞒,或者说不敢直视韩悠,直到定下婚期,才小心翼翼向韩悠道:“阿芙可将指婚一事告知于汝?” 皇帝的小心有些过了头,韩悠心平气和道:“皇上早该如此,阿芙年纪也不小,早该出阁了!” 在确信了韩悠并不是反语后,皇帝才道:“安国公向朕请命,成婚之后,愿赴益州镇守,只是不愿再任京官!” “强扭的瓜不甜,他若要如此,依他便是。独孤泓武功虽不及燕芷,但从风尘子那里学得的本事,对付北羢,亦当是绰绰有余!” “另外!”皇帝犹豫着道:“安岳执意要去三清阉出家,太上皇亦准了!” 这倒是挺意外的,不过依安岳的清高性子,这也未必不是出于真心实意。安岳既出家,与燕芷的婚姻自然便解除了。韩悠道:“父皇是不是还要皇兄为阿悠指婚?” “正是!只是这还得征询悠悠的意见。” 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韩悠头脑中忽然浮现出当年决定为燕芷解毒时的情景。现在才明白,其实从那一刻起,命运便已注定了。曲曲折折的弯子,绕来绕去,最终竟是伤害了安岳,还有独孤泓!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一切可以重来,韩悠决不会听从灵修的计策,闹出逃婚事件! 燕芷啊燕芷,韩悠心中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慨,原来你才是阿悠一生中最重要的男人,重要程度不亚于那个给了自己一切的皇帝舅舅! 独孤泓和乐瑶的婚期定在中秋节,尚有三个月时间,未央宫中时常亦能与独孤泓碰面。但是独孤泓明显是在回避自己,偶尔对视亦迅速低下头去,就像犯了错一般。 而这时,北方却传来了坏消息,北羢已经攻破益州,赵敢战死,北羢骑兵正迅速向大汉腹地挺进。皇帝接到消息后,与众臣商议,益州既破,北方已然门户大开,能解此危局者,大汉恐怕只有战神燕芷一人。于是五百里加急传旨,令燕芷火速赶往北方抗敌。 而此时,国库早已告罄,从富户商贾那里征集来的银钱亦不足以维持战争。朝中一片哗然,人人皆现惶恐不安之色。因此请回太上皇主政的议论不免四起。 “皇上,不好了——” 一个太监忽然奔进来,扑嗵一声跪倒! “甚么事,慌甚么!” “朝中数十名大臣赶往广佛寺去见太上皇了!” “甚么!”皇帝一下惊跳起来。韩悠亦是一惊,太上皇隐居广佛寺一事,朝中及宫中太监所知者并不多,且皆是心腹。是何人泄露了太上皇隐居之所?不过现在可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不由分说,正在议事的皇帝、韩悠和王翦旋风般卷出汉宫,要了辆轻便骈车,只带了十来个戍卫,匆匆赶往广佛寺。 广佛寺外,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首当其冲者,却是罗丞相。寺门紧闭,门旁只有两个僧人,合十垂首。 御驾到来,引起一片哗动。皇帝也不理他们,径直教僧人开了寺门,奔进寺内。 太上皇正在悠闲地喝茶,或者说是故作悠闲地喝茶。灵修却不在身边! “父皇,他们要作甚么?” 太上皇却不动声色,但相处了那么久,韩悠看得出来,太上皇心内绝不是这般的平静。将茶盏轻轻放置在案上,太上皇轻声道:“皇帝,知道这些大臣为甚么来这里吗?” “冉儿不知!”额头上已经有了汗珠。 窒息的沉默,韩悠预感到太上皇要爆发了,急忙开言道:“父皇,莫要听信罗丞相一面之辞!” “一面之辞么?皇帝,我问你,赵庭玉可是在汉宫中?” 果然是这事,如果不出韩悠意料,寺外这些大臣皆是罗丞相怂恿来的。目的非常明确,他们要借太上皇的力量逐出赵庭玉。 “父皇,庭玉虽在宫中,但是冉哥哥并未因此耽误国事……” “阿悠,莫替他辩解,我只问一句,皇帝,你是要皇位还是要赵庭玉那小子!” 隐居了数月,太上皇依然目光凌厉,皇帝在这种目光下,保持着惯性的畏惧,浑身颤栗起来。但是让皇帝驱逐赵庭玉,这个决心,皇帝也不是那么轻易下的。毕竟继承皇位正是因为赵庭玉之故,这两者是一体的,如何拆分得开。 “很难选择是么?” 砰—— 茶盏落在地面上,四分五裂,爆裂的尖锐声令韩悠等人亦是一震。 “我早该就应该料到,你肯安心回来,是因为他的缘故。可是我一直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冉儿,在你的心目中,大汉的江山,当真不如一个男人重要么?我亦不再勉强你了,倘若你当真认为和赵庭玉厮守才快活,你就走罢,不过是令汉室这一脉毁在你我手上罢了!”两行浊泪从太上皇眼中溢出。 “父皇,冉儿当真是为难啊?” 父子二人尽皆泪流不止,正是情殇之时,忽见一人飘然而入,韩悠眼前一晃,竟然是罗皇后。罗皇后见了此情此景,亦挨着皇帝跪伏在太上皇面前,泣道:“都是艺妍无用,不能教皇上回心转意。父皇若要责罚,便责罚艺妍罢!”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只是韩悠见识过她的演戏工夫,只在心中发麻。事件分明是罗皇后挑起来的,如今却在这里装模作样,只恨又无法说破。 显然这是罗皇后和罗丞相联手策划的驱逐赵庭玉之法。 听得罗皇后如是说,灵修不知从何处转了出来,指着皇帝骂道:“罗皇后人品相貌有哪点不好,竟然直至今日还未临幸于她,冉儿,你是存心令汉室绝后么?” “母后!”皇帝惨然道:“冉儿难受!” “你是皇帝,不是太子了!”太上皇厉声道:“太子可以犯错,可以任性,但是皇帝事关汉室江山,关系万民,怎可胡作非为?”当着众多人的面,太上皇此番言语已是凌厉之极。 韩悠不得不为皇帝捏着一把汗。虽然登基了,虽然换了朝臣,但是以太上皇的威严,要废掉皇帝,不过是翻手之间的。如果那真的成为了现实,皇帝很可能一蹶不振,再闹出私奔事件来也未可知。 “燕允,将赵庭玉带来!” 赵庭玉! 韩悠、皇帝、王翦亦连罗皇后也是大吃一惊。燕允答应一声,转到室外,不一时将赵庭玉带了进来。赵庭玉看起来气神很差,一面死灰色。见了太上皇、太后、皇帝皇后等人,也不跪叩,昂然而立,嘴角瞥着一丝苦涩的笑意! “庭玉,你怎么在这里!” “皇上,”庭玉平静道:“事情由庭玉而起,庭玉怎可缩在宫里。”转而向太上皇道:“可容庭玉再奏一曲《汉广》!” “然!” “皇上,你我再和鸣一曲《汉广》罢!” 赵庭玉的平静有一些可怕的成分,让韩悠说不出的毛骨悚然。皇帝亦察觉出有些异样,道:“庭玉,他们对你作了甚么?” “无甚么,是庭玉自愿来广佛寺的!” 飘然而出隐居的石室,室外早有僧人备下案几,将一方古琴置于几上。庭玉端坐琴前,调了调琴弦,赞道:“好琴!好琴!此琴方不辜负了《汉广》绝音!” 拔动琴弦,一缕水流从那弦上汩汩而出,如清澈透明的山溪拂过众人心思,令人说不出的舒泰。一时室内室外无一丝杂音,俱静静听庭玉弹琴。皇上亦整了整了喉咙,唱道: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 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 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皇帝的唱声随着庭玉的琴音时而清越,时而哀婉,时而激烈。幽幽扬扬传出寺外,林中飞鸟俱是惊飞而起,惶惶不安地盘旋在半空。 天空泛起浓重的阴霾,阵阵林风拂起二人衣衫广袖,临风舞袂,一弹一唱间婉转默契,令在场所有人尽皆痴迷了过去。 忽然琴声激越起来,如崩如裂,如泣如诉,一缕悲怆令人眦睚欲裂。庭玉双手如飞,泪流满面,如痴如醉! 铿然一声—— 音到高处,琴弦不堪,骤然崩裂。琴声戛然而止! 庭玉与皇帝对视一眼,俱是露出会心一笑,那笑无比舒心,似是终于完成了一件极难极难的事,又似背负了千斤重担终于卸下了。 “庭玉,我不怪你,只是,我还不得陪你!” 赵庭玉却没有再回答,脸上的笑容定格了,僵化了,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任风吹起发丝掩着眼睛,也不伸手拂开。 “不要啊,庭玉!”韩悠忽然意识到了甚么,惨叫一声扑了上去。 一滩鲜血在庭玉脚下洇开一片,匕首直没入柄,深深插在赵庭玉心口上,宛如绽开了一朵艳丽的牡丹花! 第一百三十八章 重回剑庄 () 赵庭玉死了,死在一张断了弦的古琴前。韩悠下意识地瞥了罗皇后一眼,罗皇后捉摸不定的神色里掩藏不住一丝得意。 皇帝在琴弦崩断那一刹,吟唱骤然而止,没有转头去看庭玉,而是直愣愣地出了会神,然后大踏步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头也没有回一个。 “皇上,这不是艺妍愿意看到的!”罗皇后一边叫喊着一边追上去,试图去拉皇帝的广袖,但被轻轻一甩,一个趔趄撞到山石边,将头饰也尽弄乱了。 罗皇后顾不得疼痛,爬起来依旧追了上去。 韩悠走到庭玉向前,轻轻地合上了那双兀自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的眼睛。只这轻轻一动,庭玉原本还坐立的身体轰然倒了下去, 赵庭玉死后,皇帝整个人完变了,从那一天开始,韩悠再没有见到皇帝笑过。也许罗皇后并未想过让庭玉死,只是想将他逐出汉宫,但是事态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罗皇后并未因此而得到皇帝的临幸,相反皇帝几乎再也不踏进寝宫,夜晚皆是宿在卓经娥宫内。 庭玉死后不久,安岳亦波澜不惊地搬出了汉宫,正式入三清阉剃度了! 整个汉宫,唯一心情上好的,只有乐瑶一人。 而这时,燕芷正在北方与北羢鏖战,互相拉锯,但总算稳定了。只是屿水关又传来战事,广陵王终于发难,打了一仗,汉军败退一百里。皇帝任命独孤泓为大将军,点起十万兵马前走援助。 两场战争的耗费是惊人的,皇帝现在最忧心的,是国库空虚,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阿悠,朕要拜托你一件事!” 皇帝急急将自己召唤来,韩悠不知道出了甚么事。一旁的王翦道:“如今大汉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皇上的意思是,只能动用国脉了!” “国脉?”韩悠微微有些震惊,但一想,确实也只有国脉隐藏的巨大财富,或可解救眼下危局。 “正是,开国高祖皇帝有密旨,开启国脉,需圣女、国师和当朝皇帝三方协商才可。国师已然应允,阿悠,可有异议么?” 韩悠自然没有异议! 三天之后,一支近千人的禁军队伍从汉宫出发,向南方开拔。率领这支队伍的,是燕允。同行的有韩悠和国师溟无敌,还有个南宫采宁! 韩悠一路闷闷的,溟无敌无话寻话地逗她开心。 “姐姐,终于可以见识见识阿房宝藏了,倒是要好好寻觅一番,有甚么好玩意儿咱们先收起来!” “呸!这些宝藏是拿去救命的,不是给你藏私的!” “那么多宝藏,笑纳一二也无大碍嘛。采宁儿,你说是不是?” 南宫采宁见问,冷冷道:“你不是说要送我宝贝么,怎么,难道是哄我的?” “自然不是了,只是也要阿悠同意么。毕竟这宝藏不是溟无敌私产,阿悠,送采宁儿一两件宝贝总舍得罢!” 哼,居然拿国脉宝贝去泡妞,韩悠气不打一处来,噘嘴道:“国脉的宝藏是要一件件封存送入汉宫的,阿悠也无权动用一二!” 溟无敌一个劲地朝自己使眼色,那意思自然是明白要她在南宫采宁面前给自己面子了。于是转而又道:“其实也非是不可通融,但要看阿生如何表现了?” 晓行夜宿,走了四五日,离京畿渐渐远了。只见路边不时有逃荒难民携家带口搬迁,原来南方洪水成灾,冲毁家舍,这些人只得举家逃难。 韩悠看在眼里,不由忧心更甚! 这日歇宿在一家客栈里,韩悠一时辗转难以入眠。同住一室的南宫采宁亦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采宁姐!”韩悠没话找话消磨时间道:“溟无敌那小子可欺负过姐姐没有?” “欺负?”南宫采宁不屑道:“我不欺负他便是他的福份了,倒还敢欺负我!” 韩悠心内暗笑,南宫采宁人虽聪慧,但比起计谋手段,哪里及得溟无敌万一,倘若南宫采宁知道陷身青楼一事是溟无敌暗中捣的鬼,那不气死才怪。 也不说破,笑道:“那是那是。阿悠倒是从未见过溟无敌如此用情于一人!” 南宫采宁脸上一红,并不答话。韩悠问道:“采宁姐还在惦记着王世子么?” “王韧?!这个无情无义的男人,采宁再不愿见他!”恨恨地说道,又转过身来,面对韩悠问道:“阿悠,你不是说太上皇为你们指婚了么?广陵王如何又与汉室打了起来?” 韩悠一笑:“那是我胡诌的。” “胡诌的?”南宫采宁一脸凄苦:“好一番胡诌,也教采宁彻底死了心了!”翻过身去,再不说话。 一路无话,又赶了几日,到得诸葛剑庄外,剑庄早得了快马报讯,在码头上备了几条大船,将千人队伍接入庄内。置身波光粼粼的湖面之上,溟无敌嘿然一声对韩悠笑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当日咱们在剑庄内丧家之犬,几乎把性命撂在这里,如今,嘿嘿,却是钦差大臣,受得如此礼遇。” 诸葛亭诸葛龙父子死后,剑庄交由诸葛亭的弟弟诸葛殳打理。诸葛殳五旬年纪,一脸世故,与诸葛亭倒有几分神似。听燕允宣读了开启国脉的圣旨,诸葛殳道:“公主殿下燕将军,我诸葛一脉虽在此镇守国脉,只是如何开启之法,尚不得知!” 韩悠道:“这个不劳诸葛庄主烦神,只管开启禁殿便是了!” 原来禁殿被毁后,诸葛亭又在上面重新盖了座大殿,只是却无原来那般机关了。韩悠溟无敌等人探究一番,并不急于入秘道,将兵马驻扎下,用过晚饭,便于大厅内商议如何开启国脉。 出汉宫前,韩悠和溟无敌将那圣女木匣内的秘道又重新拣视了一遍,其他皆是汉宫中的秘道图谱,只一张与汉宫无关,只是绘得繁复无比,标注亦是甚么天干地支乾坤震巽。因此料定是与国脉有关! 这也是韩悠和溟无敌要将南宫采宁带来的主要目的之一,当然对于溟无敌来说,更有“不可告人”的意图。 南宫采宁仔细研究地那份秘道图,表情既惊诧又钦佩,又释然道:“原来是这样!”显是已解出了疑惑。 “采宁姐可这秘道的破解之法了?” 南宫采宁却不透露,许是觉得跟韩悠他们解释不清,懒懒道:“明日下地道去就明白了。” 溟无敌笑道:“可别再来个水漫石室,阿生可不想喂湖里的鱼!” 南宫采宁翻他一眼:“可惜上次没淹死你!” “好狠心的话,上次若淹死我了,采宁儿谁来照顾!” 玩笑几句,韩悠急忙打住,教燕允选派出一百个可靠精干士兵,跟随入秘道,其余众人在外小心戒备。毕竟这笔财富过于巨大,虽有燕允带来的士兵加上剑庄守卫也有两千余人,但总有那些亡命贪慕,这笔财宝关系汉室存亡,不得不小心啊! 一切商议定,众人各回房间歇息。剑庄占地阔大,韩悠不必再和南宫采宁同居一室,诸葛殳安顿韩悠的房间,正巧是当年诸葛琴的闺房。 闺房并无什么变化,还是原来住过的那个模样,只是物是人非,令韩悠好一番感慨。 也不知诸葛琴如今怎么样了? 叹了口气,见壁上依旧挂着一柄剑,轻轻解了下来,来到院子里,在朦胧月下,将当年诸葛琴授自己的百花剑使了一遍。 微微有些气喘,亦出了些汗,可巧一个丫头走进来,对韩悠道:“公主殿下,家主人令奴婢送了碗燕窝汤来!” 韩悠未料诸葛殳竟然如此体贴细心,大是感激,忙接了过来,只是还烫口,置在院内石桌上,那丫头亦自退了出去。 独自怔怔地坐了一会儿,燕窝汤凉了下来,韩悠端起来,正要吃时,忽然一阵疾风掠过,正巧打在那瓷碗之上,瓷碗顿时碎裂,燕窝汤撒了韩悠一身。 韩悠气恼,心道是何人如此促狭,但看那人发射石子的劲道,虽然内功不弱。 “甚么人,与本宫出来!”韩悠娇叱一声。只见墙头上一道人影闪动,背着月光,依旧能看出此人身形魁梧高大,只是落地时却似狸猫一般几乎没有声音。 “阿悠,不认得我了么?” 那个爽朗一笑,大踏步向韩悠走来。 竟然是黑老大! 韩悠又惊又喜,急趋两步,抓住黑老大双臂,笑道:“老黑,原来是你!” “正是!经年未见,阿悠倒是出落得越发美了!”上上下下打量了韩悠一番,黑老大看起来却似乎没有变化,还是那般黑黢黢的模样,还是那般亦正亦邪玩世不恭的模样。 “老黑……哦,该当叫你侯爷才对,黑娘子还好么?” “无甚么好,亦无甚么不好……倒是阿悠似乎看起来不大好!” 韩悠确实不怎么好啊,此番出来,连神雕也未带,一是取宝,二是想趁此散散心,自然不想再提及那些烦心事,于是一笑道:“哪里看出阿悠不好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又见发飙 () 没想到黑老大一见之下就觉出自己的不好来,韩悠不得不赞叹他的敏锐,只见黑老大嘿然一笑,道:“老黑还不了解你么?” 韩悠忽然想到一事,责问道:“怎么半夜三更地来,一来便唬我一跳,把燕窝汤也打翻了!” 黑老大脸色忽然凝重起来,拉了韩悠往房间内走。 “那燕窝汤喝不得!” “如何喝不得?”脑中电光一闪,那个送燕窝汤的丫头恁面熟,这时被黑老大一说,忽然想起来了,正是诸葛琴在剑庄中的贴身丫头杏儿! “汤里被人放了剧毒!” “谁?诸葛琴回剑庄了?” “阿悠可知老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么?” 韩悠曾教溟无敌召黑老大率黑山寨入京畿,以防备莫党哗变,所幸莫党并未酿成大祸,因此仍教溟无敌派人通知各散了。近来事多,也未在意黑老大他们动向,自然对他如何出现在剑庄亦是不得而知。 “那诸葛琴也不知如何得知你们要来开启国脉宝藏,因此在江湖上四处散布,黑娘子得知这讯息,亦纠缠于我,教我作速打算。老黑百般哄不下来,只得来剑庄察探!” “黑娘子还惦记着恢复秦室么?” “唉,那黑羌族人,俺老黑明里暗里也不知劝了多少回,却是执拗无比,听得国脉要开启,俱是群情激愤,要来夺宝!不瞒阿悠说,如今他们正埋伏在剑庄通往京畿的道路上。” 韩悠一阵心惊,果然是有人惦记着这宝藏啊,黑羌族人倒也狡黠,并不来剑庄夺宝,却于路上设伏,若非黑老大事先告知,以黑羌族数千人勇士之能,劫下这批财宝倒非是不可能。 “老黑,阿悠欠你偌大一个人情了。只是倘若被黑娘子知道你来告知于我,她岂能饶你!” “俺老黑非是为了你和汉室,而是为了黑羌族人着想。” 韩悠一想,老黑说得确是正理。倘若黑羌族人当真劫了宝藏,朝廷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夺回,黑羌族人虽有数千,但岂能抗衡朝廷数万兵马,届时黑羌覆族之祸便不远矣。可惜黑羌族人一腔热血,根本不考虑后果,只是认为夺了国脉宝藏便能复国,可笑亦可叹! “老黑,既如此,可如何是好?既要将宝藏运回京畿,又要不与黑羌族人发生冲突才好!” 黑老大道:“这正是俺老黑来寻你的原因。经俺老黑探察,从剑庄往京畿除了官道,亦有小道可以绕,不过路面崎岖,不利车马。望阿悠看在老黑面子上,辛苦一番,官道上派剑庄武士佯作运宝队伍,真正的队伍却走小道罢!” 韩悠笑了笑道:“老黑莫哄我啊,倘若黑羌族的真正伏兵却在小道上,阿悠亦不是要上大当了!”本性难移,这多疑的性格不时总会冒出来。 黑老大咒誓道:“俺老黑若对阿悠撒谎,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跟你玩笑而已,老黑,阿悠信你!” “阿悠,汝可要小心,这剑庄中似乎有人欲对你不利呢!” “老黑倒是说说如何发现的那丫头想害我?” “也是碰巧,见了两个女子在墙根下嘀咕,说甚么‘只一丁点就够毒杀一条牛了’、‘趁热放药效发作更快’等语,老黑不知她们要害哪个,一路跟来,没承想是要害阿悠,情急之下,便……” 如此说来,黑老大亦不知是谁要害自己。最大的可能是诸葛琴,但也不排除另有其人。难道是诸葛殳?想到那个精明世故的精瘦老头,韩悠心中一凛。 “阿悠知道了,今后小心便是。老黑,想个法子将你那帮黑羌兄弟抚慰好才是,别再跟汉室作对了!” “这个自然,等宝藏抵达京畿,他们断了念想,今后自然再不会有复国之心了!俺要走了,呆长恐人知觉!” 黑老大说走便走,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高大的背影一闪,已经走到了门口。 “老黑,多谢你!” 黑老大回眸一笑,露出一口好看整齐与肤色呈鲜明对比的牙:“还跟俺客气么!” 看着黑老大走出去,韩悠亦打算歇息下来,忽然门外一阵叮叮铛铛的兵器相交之声传来。韩悠一怔,打开门看时,只见黑老大正与一人斗成一团。 那人韩悠亦极熟悉,赫然便是黑娘子。 只是黑娘子此时这一番抢攻与韩悠曾见过的不同,不但用尽力,且招招皆往黑老大要害上招呼,那架势,竟是对待血海深仇的仇人一般。 “黑娘子,住手,有话好说!” “还有甚么好说的,待我杀了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儿狼再和你说!” 看样子,黑娘子是将自己与黑老大的谈话偷听了去,依黑娘子那火爆脾气,此时当真是要致黑老大于死地的。 这一阵恶斗很快招来了剑庄里的夜巡队,十来个劲装武士刹时将二人团团围住。 韩悠急道:“这是我两个朋友,在切磋,不干你们的事!” 夜巡队长见是公主发话,不也便动手,只疑惑道:“殿下,这两人是如何入剑庄的?又如何在此打斗?” 韩悠瞪他一眼,道:“本宫都说了不干你们的事,该作甚么作甚么去!” 黑老大和黑娘子二人,只要不是白痴都能看得出来是在拼命,绝非是切磋武艺。那队长不知公主为何袒护,见韩悠沉脸,不敢得罪,忙带了人退出,找庄主禀报去了。 这里韩悠忙喝止道:“黑娘子,再不住手,稍时诸葛庄主到来,本宫亦救你不得了!” 黑娘子久攻不下,也泄了气,这时才发觉,黑老大以前一直是容让自己的,当真拼起命来,自己并非是黑老大的对手。 黑娘子长叹一声,绝决道:“黑子,你再也不是我黑山寨的人了!”身形一晃,迅捷无比地消失在黑夜里。 韩悠看黑老大若有所失地怔在院内,一脸凄惶,不远处却有数十支火把向这边奔来,急忙将黑老大拉入房内,瞥一眼,只床底下塞得人,不由分说,便将黑老大藏了进去。刚刚藏好,只听诸葛殳在院内高声喊道:“公主殿下,在么?” “诸葛庄主,有甚么事么?” “听闻有人在殿下院内打斗,故此特来察看!” 韩悠飘然而出,淡然笑道:“不是说过了么,只是两个朋友切磋武艺,已经散了。本宫亦乏了,诸葛庄主回去罢,无事!”言罢,还掩口打了个呵欠。 诸葛殳虽疑惑,听得如此,只得作罢,道声:“公主小心!”悻悻地率人离开了。 “老黑,你没事罢?” “……” “老黑,怎么不说话!”韩悠俯下身去,只见黑老大竟然眼中噙着泪花。 这么一个男人,居然会有泪,韩悠吃惊不小,拉了拉没拉动,索性亦钻到床底下,安慰道:“黑娘子鲁莽,她迟早会明白你的一片苦心的!” “黑娘子这回是真翻脸了!”黑老大道:“她是真要杀俺老黑,唉,为甚么要还手,给她杀了倒也清净。” “别这般说,你若真死了,难保黑羌族人不作出傻事来,老黑忍心黑羌族人遭受覆族之灾么?” 经韩悠一点醒,黑老大方渐渐回过神来,喃喃道:“不好,咱们的话被她听了去,黑羌族人说不得便要来攻打剑庄。这可如何是好,须要想个法子阻止。”跳起来便要走,韩悠急忙按住:“要到哪里去?” “阻止他们啊!” “此时他们还会听你的么?剑庄四面临水,要来攻打也不容易。慢慢再想计较罢,老黑,今晚就委屈你睡床底下了。”抱了一床薄被下来给了黑老大,韩悠亦真乏了,躺在床榻上,对着纱账出神。 “老黑,你怎么一见了阿悠,便知阿悠不好?阿悠神色当真那么难看么?” “胡诌的……有人给你燕窝汤里下毒,能好到哪儿去?” “唉,老黑啊,还不幸真被你胡诌中了,阿悠现在真的是不好,很不好啊!”开始只不过是想转移黑老大的注意力,也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有了倾诉的冲动,而黑老大作为一个倾诉对象,在韩悠看来是那么的合适和自然。 不知不觉,竟将从黑山寨别后的种种俱向黑老大诉说了出来,包括自己爱独孤泓,但却因燕芷而不能去爱等等隐情亦不隐瞒,统统发泄了出来。 确实是需要发泄了,韩悠觉得如果不是向黑老大这么发泄一遍,迟早会被闷得崩溃。 黑老大只静静地听,几乎没有任何评论和回答,有那么一小会儿,韩悠都以为他睡着了。“老黑,你觉得我做得对不对?” 黑老大这才回答道:“选择本身无所谓对与错。选择一个人,然后一直爱下去,这就对了。” 呃,或许,黑老大说的是他自己,却令韩悠颇感欣慰。当初黑老大那么不愿意娶黑娘子,但是如今却因为黑娘子动真怒而失魂落魄,这之间经历了怎样的嬗变呢?难道这便是黑老大的爱情观么?无所谓选择,但要一直爱下去! 第一百四十章 国脉宝藏 () 这一晚,韩悠和黑老大推心置腹交谈了几乎一夜,剑庄武士也折腾了大半宿。只是以黑娘子之能,就算不能离开剑庄,找个隐蔽之所不被发现行踪还是绰绰有余。 天明之后,韩悠起床洗漱毕,吩咐丫环将早膳带入房间里来。那些丫环一定惊讶,长安公主殿下的食量竟然那般惊人。当然,如果黑老大不是有心事,丫环们的惊讶还要增加几分。 早膳过后,燕允溟无敌等人皆来请示,是否立即入秘道开启国脉宝藏。 禁殿已经被一座簇新的大殿替代,只是再无原来那机关,殿中修了一道石门,贴着封印。开启封印石门之后是一条新修筑的石阶,石阶一直向下,来到一间圆形石室,便是当日禁殿深陷之处。 当日禁殿沉陷之后,东南西北各现出一个秘道入口,韩悠等人因念及南方是唯一与外因相通的方向,因此那日选择了南方的入口。南宫采宁这次看样子准备充分,却带众人钻入了北方的入口。 秘道是依然是纵横交错,不断有岔道出现。一队禁兵举着火把作为先锋,韩悠等人随后,后面则是剩余禁兵。 面对这秘道,南宫采宁亦不敢大意,仔细掐算,小心翼翼地前进。 在秘道是转悠了半个多时辰,众人不敢打扰南宫采宁,皆是沉默不语。忽然来至一间圆形石室里,那石室并不大,也就四五丈方圆,四壁皆空,当中一个磨盘样的事物,不知何用。 溟无敌走上前去,盯着那“磨盘”看了半晌,只见圆形的磨盘四边各有一根石柄可以把扶,于是伸出手去,抓住两根,试了试,竟然有些移动。 “这是甚么机关,可以扳动!” “阿生,不要!”南宫采宁急忙制止。 “说不得这便是开启宝藏的机关!”溟无敌欣喜笑道,只是被南宫采宁喝止,也不敢随意扳动。 “这确实是机关,只是,机关却非止这一个!”南宫采宁回过头来,挑了四个精壮士兵,令道:“把住四个石柄,等通知再转动!若敢擅动,按军法论处!” 丢下四人,又率众人回到秘道里。 原来这样的圆形石室还有三间,每间皆有那磨盘一般大的机关,南宫采宁依旧每处指派了四个禁兵。然后又带众人寻到了一间空荡荡的石室里,挑出四名禁兵,吩咐道:“东南西北每人每入一个秘道,寻到方才那四间石室,令他们扳动机关!” 四名禁兵领命去了!余人不知南宫采宁葫芦里卖的甚么药,见她胸有成竹的模样,亦不怀疑,只溟无敌问道:“采宁儿,如今咱们作甚么呢?” 南宫采宁道:“出去!” “出去?宝藏还没开启呢!” “你若愿留在这里亦可,我又不逼你!” 率先按来时的路返回了。余人也无法,只得随她一路回到禁殿。 韩悠亦忍不住问道:“宝藏还未取出,如何便离开了?”南宫采宁不冷不热道:“急甚么!”甩手出了禁殿,往剑庄北端而走。 北端的湖面一片风平浪静,荷叶连连,沙鸥掠水而飞,湖上几条小船在撒网捕鱼,瞧不出甚么异样。南宫采宁不愿泄露天机,众人也不好相问,只得静观其变。 只是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却无半点变化,连燕允亦有些沉不住气了,疑道:“南宫姑娘,如此干等也不是办法,宝藏难道还会自行冒出来不成!” “燕将军说对了,采宁儿正在等宝藏冒出来!”说着随手指了指岸沿,只见不知何时,岸沿边的水位竟然下降了几分。只是下降的无声无息,众人并非察觉。 这时忽听一名禁军惊呼起来:“快瞧,那是甚么?” 风平浪静的湖面上,波光粼粼之下,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阴影浮起,那阴影的面积之大,超出了众人想像。那阴影距离水平面越来越近,终于哗然一声破水而出,赫然是一方巨大的方石。仔细察看之下,才发现那并非整个一块,而是由许多石块拼接而成。方才还在湖上打鱼的一条小船,这时正好搁浅在巨石之上,随着那渐渐升出水面的巨石越升越高。 众皆目瞪口呆,这近百丈的巨大,即使不是实心的,要将它托出水面来,所需之力何止千吨万吨,却凭那四个磨盘大小的机关便办到了。 “采宁姐,快说说这个机关是如何设计的?”韩悠好奇心被提了上来,眼前那巨石尚在慢慢上涨,于是向南宫采宁问道。 南宫采宁不以为然道:“这机关也算不得精巧,只是极庞大,不过是利用湖水压力将这巨大压了上来。” 说着,那巨大终于停止了上升,定格住了。 众人上前,看那巨石虽非一整块,但楔合之处却是连针也插不进去。且四面光滑并无入口。 “如何打开?”韩悠问,余人此时对南宫采宁皆是心服,俱拿眼看着她,一副征询模样。 “砸开便是了!”南宫采宁淡淡道。 当下从诸葛剑庄中找来铁钎撬棍等物,那些剑庄武士和禁兵各寻了一处敲凿开了。 韩悠忽然想起秘道里尚有二十个禁兵,便道:“采宁姐可去将秘道里那些禁兵带回来了么?没有采宁姐带路,他们恐怕走不出来!” 南宫采宁却冷冷道:“不必了,已经是二十具尸体了!” 韩悠大吃一惊,忙令人去禁殿察看,禁兵回来禀报道:“禁殿下面的地道里,已经被湖水封堵,不得而入!”韩悠方信了,只是又有些怜悯那几个禁兵,寻思着回京畿倒要好好安抚家人才好。 剑庄武士和禁兵又弄了个把时辰,韩悠等人正是不耐时,忽然巨石上哗啦一声大响,原来是巨石上裂开一个大洞,从那大洞里,碎石屑混着一堆刺目的金灿灿之光呈入众人眼里。 原来这个石条拼成一个巨石内中竟然是空的,里面的木箱子早已腐烂了,因此石壁一破,那金银珠宝立时便散落了出来。 宝藏一露面,燕允立时率领挑选出来的精兵团团上前护住洞口,将众人皆驱散了。 接下来数日,韩悠、燕允、溟无敌等人便忙碌了,一面令诸葛庄主打造木箱盛装财宝,一面登记造册封存。同时加强了剑庄的警戒。 虽然韩悠一再挽留,黑老大终是离开,去寻找黑娘子解释去了。 韩悠因宝藏一事,也无暇兼顾。堪堪忙了两日,方将宝藏清点整装完毕,足有千余大箱,一大半皆是黄金,另有珠宝装了三四百箱,其余则是古玩字画等物。若是这批财宝运回京畿,皇帝再也不用为银钱发愁,可以招兵买马,与北羢和广陵王抗衡了。想到这里,韩悠多少还是觉得有些欣慰。 只是,这么多财宝,除了黑山寨,恐怕想打主意的亦不少。开启之日,韩悠便派了信使向往京畿报信,教皇帝再派大军来接应,以保万无一失! 如何运送这批宝藏,韩悠和燕允、溟无敌又好一番商议,所幸目前知道的,只有黑山寨众徒,其余零星江湖客不足为患。燕允坚持集中禁兵和剑庄所有军力,强行通过黑山寨设伏地点,韩悠则不愿与黑羌族人撕翻脸,因此一时难以决定。 韩悠正为运宝之事犹豫不决,这日晚间,忽听得门外扑嗵扑嗵两声,似有人摔倒之声。自那日燕窝事件后,韩悠提高了警惕,每晚院内皆有守卫。听这声音,却似守卫摔倒之声,当下一惊,披衣而起,刚刚坐起身来,只见一条人影欺近身来。 那黑影从头到脚皆是一般黑,只有两个眼睛闪着亮光露在外面。韩悠还未及反应过来,那黑影手中的刀便架在韩悠颈间了,行动之快匪夷所思。 “公主殿下,莫乱喊,否则性命难保!” 这声音似乎有点熟悉,韩悠心中一凛,一时又想不起来。定了定神,平静地问道:“汝是何人?既知我是公主,还敢劫持!不怕诛九族么?” “有人想见你,公主殿下,请跟我走罢!”言罢不由分说,上来拉起韩悠便往外走去。 “放手!”韩悠心中忽然灵光一现,听出这人的声音,是当日在京畿南门驿馆,劫持了太上皇,交换王韧时的那个首领。那么,他要带自己去见的,要么是广陵王,要么便是王韧了。 知道了对方的底细,韩悠倒不急了,挣脱开来,披了件斗篷,方跟着黑衣人走出了房外。 门外那个守卫倒在地上,不知死活,另有两个黑衣人在外接应。三个黑衣人带着韩悠飞檐走壁,不一时来到剑庄边缘,躲过夜巡武士,上了一条小船,悄无声息地向湖面上划去。 因这剑庄只有南面有码头与外界相通,因此剑庄和禁军的防御力量主要集中了这一片,而三个黑衣人带韩悠去的,却是剑庄北端。 在湖面上划了十来里路,身后的剑庄已然依稀了,前面忽然有灯光,韩悠定睛看时,原来是一艘大船。 第一百四十一章 湖上风波 () 那艘大船泊在湖面上,距离剑庄十几里水路,只微微几盏灯火。韩悠和三个黑衣人的小船刚刚靠近,便有软梯放下来接四人上去了。 大船上亦有十几个黑衣劲装武士,只是却没有见到广陵王和世子王韧。那个入室劫韩悠的黑衣人此时方扯了面罩,向韩悠一笑道:“殿下受惊了!” 借着船上火光,韩悠一打量,果然是那个首领,也并不怎么诧异,平静问道:“我舅舅广陵王呢?不在船上么?” 那首领笑道:“殿下若想见时,自然会见得着!” “我舅舅也来么?他在哪里?” “这个,我只是属下,哪里知道王爷下落?” “哦,汝叫甚么名字?” “下人龚龙飞!” “龚将军,汝对我舅舅倒是忠心耿耿啊,这份忠心怎么不向皇上!” 龚将军讪笑道:“王爷与皇上皆是汉室后裔,谁掌天下,天下都是王家的!” 韩悠也未当真想说服这龚将军,只是又奇道:“诸葛剑庄戒备森严,你们凭三人便出入自由,好大本事啊!” “不瞒公主殿下,若无内应,断无如此顺利!” 原来如此,韩悠心中一凛,原来广陵王并没有忘记诸葛剑庄中的宝藏,如此处心积虑,恐怕是势在必得。这龚将军并非正主,待见了广陵王舅父或是王韧,还是要好生劝解一番。思虑定,正欲入船舱歇息。转头瞥了一眼,只见朦朦胧胧的湖面上,不知何时,聚集了无数大小船只,正悄无声息地向剑庄行去。 韩悠一时惊得嘴巴也合不拢,哪里冒出来这么多船只? 那些大小船只逼近剑庄,将剑庄团团围住,亦惊动了剑庄中武士禁军。只是剑庄中并未备得如许多战船,只得拉开架势固守。 忽然一片灯火通明,从那些船只上,无数羽矢带着火焰向剑庄中飞去! 漫天的火光挟着刺耳的破空之声,如同绽开了无数焰火,在剑庄上空飞舞,然后迅疾向剑庄扑去。刹时,阵阵惨叫声从剑庄传来。 大火开始漫延,不到一刻钟,将剑庄烧得通天红。 韩悠心惊肉跳,剑庄之内尚有数千人马,如此弓箭齐下,便是不被射死,也被烧死了。急忙向龚龙飞喝道:“快停手!” 龚将军却冷冷道:“这非是下人可以阻止的?” “谁是指挥,教他来见我!” “公主殿下,可知下人为甚么甘冒奇险,入剑庄将你**来?” 韩悠愣了愣,忽然醒悟到,如果此时自己还在剑庄,箭矢和烈火交攻下,便算不死,恐怕也要受伤了。 剑庄处在四面环水之中,本来是极好的防御地形,但,这只是针对江湖客的小规模队伍攻击。面对数百条战船,诸葛剑庄却成了一个靶子,一个只能挨打而无法还手靴子! 箭雨仍不住地向剑庄倾泻,如果只是弓箭倒也罢了,可以躲藏在隐蔽之处,要命的是箭头上带着火油,所到之处皆燃起熊熊大火,若避火则难防弓箭,防弓箭无疑又要被活活烧死。 韩悠瞧得胆颤心惊,其他人倒也罢了,燕允、溟无敌和南宫采宁还在庄内啊。 攻击整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剑庄从人马奔突,到处惨叫哀号,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广陵军并不着急上岸,只是将剑庄团团围住。大火由炽烈到渐渐缓和下来,韩悠怔怔地看着剑庄上空冉冉升起的浓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色渐渐转亮,现在可以看到,原本亭台楼阁层次分明的诸葛剑庄,此时却只剩下处处废墟,尚有缕缕黑烟从废墟上升起。 围着剑庄的数百条大船之中,有一条船既庞大且华丽,想来必是主帅旗舰。韩悠问道:“那艘船上所乘何人?” “是世子殿下!” “王韧?” “然!” 仍旧将韩悠放入小船之中,向那艘大船划去。 王韧还在歇息,劳累了一晚,剑庄已是囊中之物,趁着最后的攻击发起前,广陵军也需要好好歇息一番。 韩悠的到来打断了王韧的睡眠,见到韩悠那一刻,王韧立即清醒了。韩悠看起来非常非常苍白……和愤怒。这种愤怒并未流露在脸上,但是却透过每一个毛孔,让每一个处在韩悠身边的人都有强烈地感觉到。 “阿悠,你来了?” 王韧一边整理冠带,一面淡淡地问道。表情冷漠,和韩悠曾经熟悉的那个韧哥哥已经完不一样了! “王韧,剑庄的惨剧,是你亲自指挥的么?” “不错,是我?” “为甚么?” “为甚么?阿悠难道不知道吗?这笔国脉宝藏落在谁手里,谁就能在战争中胜出,成为大汉皇帝。”王韧看着韩悠,一面残酷的冷漠。 “你变了,王韧!” “是的,我是变了。当使者回来告诉我,所谓指婚,并不是真的,太上皇根本没有为我们指婚。从那一刻起,我就变了!我的命运我要自己主宰。只要我得到了这里的宝藏,就能赢得战争,就能成为至高无上的皇帝……就能拥有你!” “别痴心妄想了,阿悠便是死,也不会嫁给你这样的杀人狂!知道么,南宫采宁,她也在剑庄里。”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采宁儿也在剑庄里,这并不影响我的行动!” 王韧眼里闪出的冷酷令韩悠心中一片冰凉,这人,原来比诸葛龙还要疯狂。竟然连待他那么好的南宫采宁的生死也不顾及了。 “世子,你骗我!” 忽然一个女子的幽怨声从船舱内传来,诸葛琴缓缓走出,盯着王韧道:“你在利用我!” “是的!”王韧冷笑道:“除了被利用,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价值!” “无耻!”诸葛琴长剑出鞘,唰地一声向王韧刺去。但是剑却突然刺空了,因为王韧轻轻一闪,便闪到了她身侧,同时拿住了她的手腕,一发力,诸葛琴吃疼不住,长剑铛鎯一声落地。 “你答应我的,得到宝藏,就替我杀了韩悠,原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韩悠,根本没有想过要杀她!” “我怎么可能想杀阿悠,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爱的人!”王韧一推,诸葛琴一个趔趄,摔倒在甲板上,立时被几个士兵扭住。 “世子,怎么处置诸葛姑娘?”龚龙飞问道。 “已经无用了,丢湖里去罢!” “这……”龚将军不忍道:“若非诸葛姑娘,咱们哪能那么轻易将公主**来!” “让你丢,你便丢!”王韧忽然变色道:“她想让阿悠死,这一条就足够了!” 龚将军犹豫了半晌,不敢抗命,对诸葛琴道:“诸葛姑娘,莫怪本将,军令难违!”示意士兵将诸葛琴捆缚了手脚。 “慢着!”韩悠大喝道:“王韧,我要你放了诸葛琴!” “放了诸葛琴?”王韧浮起一丝不解的笑:“阿悠你疯了么,这个人活着,对你是个威胁,你竟然要我放了她。为甚么?” “我和诸葛姑娘之间不过是有些误会。”转向诸葛琴道:“琴儿,还记得咱们之间的约定么?” “约定?” “如果三次之内,你还杀不了我,就不能再杀我了!” “对,诸葛琴无能,看错了人,听信了这个无耻小人的话。诸葛琴输得心服口服了。” “居然是第三次想杀阿悠了!”王韧忽然眼中杀气一闪,沉声喝道:“丢到湖里去!” 那些士兵见王韧动了怒,不敢怠慢,抬起诸葛琴,不由分说,竟往湖里丢下去。只听扑嗵一声,诸葛琴在湖里挣扎了几下,便沉了下去。 “王韧,快救她!” “这个贱人是自寻死路!” “到底救她不救?” “……” 扑嗵—— 韩悠向诸葛琴落水之处跳了下去,韩悠并不会水,亦不想挣扎,很快向水底沉下去,朦胧中见到水底里的诸葛琴尚在痛苦地挣扎。诸葛琴自幼生长湖边,水性颇佳,只是手脚被缚,施展不开,见到韩悠说落入水中,扭动身体向韩悠游了过来。 湖水约摸一人半深,韩悠见诸葛琴过来,抓住诸葛琴身体,奋力向上举了上去。 扑嗵、扑嗵—— 见韩悠跳水,不待王韧下令,那些会水的士兵纷纷跳入,沉到水底去托韩悠。韩悠却死命抓住诸葛琴,并不放手。 那些士兵无奈,只得将二人皆打捞了上来。 所幸救援及时,韩悠只是喝了几口湖水,并无大碍,诸葛琴得韩悠奋力托举,亦未昏晕。只是都有些疲累,瘫坐在甲板上,一面吐着腹中积水,一面喘气。 “阿悠……诸葛琴瞥了韩悠一眼,眼神现出柔情,动情道:“没想到,你这么不想我死!” “你是无辜的,诸葛龙的死确实和阿悠有关,但害死他的,并不是阿悠,而是他自己。我怎么忍他唯一的妹妹被沉湖而死呢?” “我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韩悠将圣陀山紫莲宫,那个不堪之夜简略地述说了一遍。末了才道:“你哥太执拗了,不然也不会死!” 诸葛琴眼中忽然扑闪出两大滴泪。 “阿悠,对不起——” 第一百四十二章 剑庄混战 () 天色大亮之后,诸葛剑庄已然没有了一点动静,亦无一丝烟火,一切都变得死寂。 王韧派出了一支百来人的小队,确定剑庄已经没有了抵抗,这才率着大队人马登上了剑庄。 随处可见被箭射死和被烧焦的尸体,空气中的血腥和焦臭几乎令韩悠窒息。也有几个尚有一丝气息的士兵,也在被补了一两刀后结束了痛苦,彻底魂归星辰。 “王韧,看到这样的情景,你满意了?”韩悠气不过王韧一脸冷漠无情的样子,出言讥讽道。 “一将功成万骨枯!”王韧冷冷道:“都是要死的,如何死法并不重要!” 没想到才这么短短些日子,王韧竟然变得如此铁石心肠,这完不是韩悠曾经熟悉的韧哥哥了。不知道南宫采宁面对此人,是否还有爱恋之心。 “王韧,这些人在你眼里一钱不值,可是采宁姐呢,采宁姐待你那么好,你难道一点感动也没有么?” “那又如何,是她自己要来这剑庄的,若是死了,算她晦气!” “你……你!”韩悠不想再和此人罗嗦。先锋队伍已经向剑庄深处摸索而去,将整个剑庄细细勘察一遍,一时诸多军将回来禀报:“庄内搜过了一遍,除了死人,再无一个活人!” 没有一个活人?燕允、溟无敌、南宫采宁还有诸葛殳,难道都死了么?不可能啊,别个倒罢了,以这几人之能,怎么可能就如此死了! 王韧亦皱眉道:“探子所报,剑庄内该有数军兵马罢,将尸体清点一遍!” 一面说一面率着亲随带着韩悠诸葛琴到了禁殿,那宝藏如今皆堆积在此。王韧见了宝藏,顿时有些兴奋,拍开一只木箱,抓起金饼凑到眼前,仔细打量了一番。笑道:“就算我和我爹得不到这些财宝,只要不落到王冉那小子手里,王冉也输定了!” “哼,那可不一定!等燕芷收拾了北羢,率军回来,你们的末日也便到了!” “燕芷,哈哈哈,放心,北羢不会那么笨,跟燕芷正面对抗的。他们的任务是吸引所谓的战神,如今,倘若我没料错的话,北羢正带着燕芷在益州附近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呢?” “北羢的目的是拖住燕芷?”韩悠一凛,怒道:“原来你们竟然和北羢勾结。真真是太不知羞耻了。若是皇室内乱,倒也罢了,竟然引狼入室,不怕将来后患无穷么?” “阿悠放心,北羢不过是贪图我大汉财富,根本没有征服我大汉的野心和魄力。等我和父王一统江山之后,给他们的,自然会加倍要回来!” 韩悠真的是没有想到,广陵王舅舅竟然为了皇位,和北羢勾结。北羢历年来骚扰边疆,残害了多少大汉无辜百姓啊,再怎么样,也不能和他们合作了。相信每一个大汉子民,都是无法原谅这么行为的。 “当皇帝真的那么重要吗?” “不重要,重要的是,只有当了皇帝,我才能随心所欲地拥有你!” “痴人说梦!” “龚将军,速将财宝运上船只,准备离开剑庄。”王韧不再理韩悠,下达了命令,然后看着士兵开始搬运财宝。 诸葛琴一直沉默不语,这时忽然冷冷道:“能不能运得走恐怕还是个问题呢?” “这个不劳诸葛姑娘烦神,便是再多一倍,我也笑纳了!” 话音未落,忽听门外一片吵嚷,接着一阵搏斗喊杀声。王韧大惊,带来的人马本就不多,且还分散了,禁殿四周不过数百人。 急出门看时,只见燕允打头,钢刀挥处必有人头落地,浑身已是鲜血淋漓,连衣服也瞧不出甚么颜色来了。在他身后,溟无敌亦大开杀戒,与南宫采宁倚背相战。紧随其后的是诸葛殳率着禁兵和剑庄武士也不知多少人马,一路掩杀过来。 广陵军哪里抵挡得住,不一时便冲近前来,这里王韧的亲随亦忙将王韧团团护住,准备死战! “哪里冒出来的,不都死绝了吗!”王韧恨恨道。 诸葛琴忽然冷笑数声,道:“堂堂诸葛剑庄,可不是寻常山寨,岂能没有藏兵避难之所。你先时若不是那般待我,说不得我倒会把藏兵之处指与你。这就叫做自取灭亡!” “自取灭亡?哼哼,先杀了你这贱人!”抬剑便刺。诸葛琴的剑早被收了,此时一脸平静,也不闪避,慨然就死的模样。 韩悠大急,挺身就向王韧撞去。王韧怕伤着韩悠,硬生生将剑收回,瞪了诸葛琴一眼,这才转向燕允等人。 双方士兵仍在剿杀之中,燕允、溟无敌、南宫采宁和诸葛殳已杀出重围,进入院内,与王韧的亲随部将直面相对。 “王韧,还不束手就缚么?”燕允杀得如恶魔一般,钢刀一挺指着王韧喝道。 “燕将军,我们做个交易吧!” “交易?你还有什么资本吗?” “事实是宝藏和长安公主都在我手上,燕将军,你现在可以选择一样,但是不要贪心,只能一样!” 燕允还未答话,忽听南宫采宁幽幽道:“世子,采宁在你心目中,便那般无足轻重么?” 王韧铁青着脸,并不答话,再看南宫采宁神色,哀戚已绝,想来是他们那藏身之处与当时王韧韩悠对话之处甚近,王韧那些无情无义之语,尽皆教南宫采宁听了去。 “采宁儿,阿生去替你教训教训他!” 溟无敌说动便动,直挺挺便向王韧扑去,亲随未料此人说打便打,且溟无敌身法极快,电光石火间便欺近了王韧,剑芒一吐,刺向王韧面门。 王韧亦非俗手,瞬间斗了几十回合,那些亲随方反应过来,各挺兵刃攻向溟无敌。燕允见此,哪里还肯忍耐。一时又厮杀在一起。 韩悠趁此机会,狠狠两肘顶在看押自己的两名广陵士兵腹间,拉了诸葛琴闪过一边。燕允见韩悠脱困,奔雷一般杀了过来,护在韩悠向前,再不敢胡乱厮杀。当下禁殿内外喊杀之声不绝,广陵军亦渐渐向禁殿集结,禁兵加上剑庄武士,本有数千人之多,但昨晚被数时辰的箭雨和大火一攻,毕竟还是损失过半,与王韧所带来的人马大抵相当,这一场混战,从清晨一直斗到午后,双方皆死伤过半,并未分出胜负。 汉军一方渐渐掌控了剑庄以南,而广陵军则退守在北端。 斗到午后,战斗才渐渐停止,双方僵持住,整顿军马,喝水吃饭! 南宫采宁失魂落魄,溟无敌自然也顾不得韩悠了,在一旁好言好语安慰。韩悠和诸葛琴依偎在一起靠着禁殿的大柱歇息,一夜未得安生,趁着这难得的清闲,喘息休憩。而燕允和诸葛殳则查点士兵,指挥救治伤员。 这一僵持便直到天黑,双方互相忌惮,并不敢主动攻击。 是夜,双方又趁夜掩杀一场,均是各有死伤。混战了一夜,双方均知无法彻底消灭对方,除非是同归于尽。汉军虽掌握了禁殿,但是亦不敢贸然向外运宝藏,一则担心分散兵力,二则担心黑山寨设伏。广陵军未得宝藏,自然不肯轻易散去。于是僵持了下来。 整整一昼夜,第二日清晨,燕允琢磨着,韩悠留在剑庄风险过大,于是劝道:“殿下,如今僵持不下,这剑庄储粮不足,固守不得长久,还要想处周之法方可!” “燕将军直说,怎么办才好?” “末将的意思是,还要派出人去请求救兵才好。离剑庄一百里便是彭城,殿下不如离开剑庄,去彭城搬来救兵!” 韩悠知道燕允是想让自己离开这个险境,思量自己在这里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于是答应道:“也好,阿悠留在这里也是个负担,这便去彭城搬救兵去。” 带了诸葛琴和几个精干士兵,渡过湖去,一路向东往彭城方向而走。广陵军船只虽多,但几日恶战下来,人员损伤不少,将船只皆聚集在北端,随着准备撤离之意。 韩悠诸葛琴等人上得岸,驱马狂奔,渐渐离剑庄远了。 赶了一个多时辰,人马俱有些疲累,于是在一条小溪边驻马饮水,吃过干粮。 诸葛琴看起来却比往日好多了,虽然憔悴,双目恢复精神,不似原来看起来那么阴鸷。这一趟出来虽然凶险,但终于和诸葛琴解除了误会,这一点还是令韩悠感到无缘欣慰。 “琴儿,等剑庄安顿下来,你和叔父好生在剑庄罢,再也莫流落江湖了!” “嗯,琴儿好悔,悔当时一时冲动!”言罢眼圈一红,韩悠忽然想到罗**之事,亦是心中一酸。若非自己,诸葛琴岂能教那罗**占尽便宜。 唉——韩悠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正在感慨之中,忽然隐隐听得一阵金铁交鸣声从远处林子里传来。众人大惊,忙亮了兵刃侧耳倾听。 所幸,那打斗之声并不激烈,只声音似乎只有两个。众人方放下心来,小心翼翼地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第一百四十三章 带兵 () 密林里一男一女正在恶斗,韩悠一见之下忍不住笑了。貌似这一对夫妻在她面前打过的架,比自己亲自打的还要多呢。 看黑老大和黑娘子,二人身影翻飞刀光剑影,哪里有二十夫妻的模样,完是一对有血海深仇冤家。当日诸葛剑庄举办婚礼时,诸葛琴亦见过黑老大,当下疑惑道:“那不是后秦侯么,那黑脸女子又是谁,如何在这里缠斗!” 韩悠知黑老大不会伤着黑娘子,二人斗不出胜败来,嘻嘻一笑道:“琴儿你猜猜?” “看那母大虫模样,说不得是绿林好汉,亦或是江洋大盗。” 韩悠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道:“琴儿我告诉你,那女子乃是侯爵夫人黑娘子!” 韩悠这一笑声音有些大,顿时惊动了正在相斗的黑氏夫妇,立时停止了打斗,快捷无伦而又默契无比地向这边弹射过来。 “韩悠!” “公主!” “老黑,黑娘子,别来无恙啊!” 那对冤家互相瞥了一眼,黑老大一脸讪讪,黑娘子则是满脸怒容。 “有甚么仇怨说与本宫听听,倒给你们评评理。本宫功夫虽不济,但最是处事公道,往日在江湖上行走,也不知替人解了多少死结,因此得了个神雕侠女的美名。怎样?” 黑老大嘿然一笑:“清官难断家务事,再说阿悠,咱们夫妻这档子事,你也知道的,没有隔夜仇!” “谁与你还是夫妻,我黑娘子早与你恩断义绝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白白奉你在黑山寨当了二十年的寨主,到头来竟是个吃里扒外的。”言罢又要动手。 韩悠忙喝止住,仍旧笑道:“黑娘子,本宫知道你恼甚么?且问你,便是让你得了国脉宝藏,以你区区数千黑羌族人,当真便能复国么?” 黑娘子咬牙深思半晌,才道:“这个与你无干!” “与我无干!”韩悠猝然正色道:“当日若非我从中调解,黑山寨早便夷为平地了,本宫作甚救你们?不过是念你们矢志可嘉,不忍嬴氏一脉就此断绝。因此舍了性命相救,不料今日竟说出与我无干这些话来。到底哪个是白眼狼!” 黑娘子听得此番言语,亦是好一阵惭愧:“黑山寨确是是欠公主偌大一个人情,只是我黑羌族人世世代代以复国为天职,亦岂光凭你这一说便放弃的么?” “复国?黑娘子,其实黑羌族人心里哪个不知道,复国不过是幻想罢了,便是你们得了宝藏,除了让江湖客觊觎,让汉军、广陵军追剿,还能得到甚么?醒醒罢,该是面对现实的时候了!” 黑老大亦劝道:“阿悠说得甚是有道理,如今汉室待俺们黑山寨不薄,不但不追究俺们的谋反大罪,还封俺为后秦侯,人不可贪得无厌啊!” 韩悠毕竟有恩于黑山寨,黑娘子被韩悠这一番直言,如醍醐灌顶一般震了一个激灵。一语不发,沉思了良久。韩悠也不打扰她,毕竟自幼耳濡目染,复国之念根深蒂固,需要一些时间消化。 看黑娘子脸色白一阵青一阵,心里也不知如何打算的,韩悠又道:“黑娘子,你可知阿悠为甚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为甚么?” 当然不是来看你们夫妻打架的,韩悠道:“因为国脉宝藏已经开启,广陵军夜袭诸葛剑庄,如今正僵持在庄内。黑娘子如果还想着宝藏,此时正是大好时机,双方正斗得两败俱伤,趁阿悠还未从彭城搬取来救兵,黑娘子正好去收渔翁之利!” 黑娘子眼睛一亮,但渐渐黯淡下去! 韩悠说得不无道理啊,倘若当真将宝藏坐收渔翁之利了,汉军和广陵王哪个能放得过自己,以黑山寨区区数千人马,对付江湖帮派还差不多,哪里能对抗万计的正规军马。 “公主殿下说得不无道理,黑娘子狂妄了。只是有些不甘心啊,再说又如何向族人交待!” “黑娘子倘若当真有振兴嬴氏族人之心,何必非要以推翻汉室恢复大秦为目的,不如为朝廷立下功劳,封疆封侯,亦可繁荣一方!” 其实韩悠从一见到黑老大和黑娘子起,便存心说服黑山寨去解诸葛剑庄之危。彭城遥远,整顿军兵又需时日,剑庄危急可等不得。如果能得黑山寨这支生力军,定可一举击溃广陵军。 黑娘子沉默良久,变盘算良久,加之黑老大又咬着耳朵说了半天,这才勉强答应道:“此事关系我所有族人,我黑娘子亦不敢独断,还需回去与族人商议商议!” 黑老大背着黑娘子,扮了个鬼脸,那意思却是十有**成事了。韩悠一笑,道:“这个自然,阿悠岂能勉强,但望黑娘子顾惜族人性命前途,莫作出后悔终生之事。阿悠还要赶往彭城,不能久留!” 黑老大忙道:“阿悠自去罢,改日咱们诸葛剑庄再会!” 虽然黑山寨应答得**不离十了,但韩悠还是决定继续前往彭城,搬来汉军稳妥。于是告别黑氏夫妇,仍旧上马赶路。 到得日暮西垂,天色昏暗之际,终于进得彭城城内。 彭城郡守听得长安公主驾到,吓得不轻,慌慌迎出府外。韩悠一见那郡主,顿时眉头一皱,这郡主肥头大耳,一脸谄媚之态,一望而知并非甚么好官。韩悠问起他彭城共有军马,何时可以集结开赴之类的话,那郡主皆是不知,目光躲闪不住地擦额抹汗。 韩悠无法,只得唤来郡尉,那郡尉倒还清楚,说道彭城军兵倒是有万余,只是经年不得操练,能打仗的不过一半,如今正是农忙,又有一部分回家耕种了。若要集结起来,恐怕需要七八日工夫。 韩悠又气又急,恨不能当即将这郡守郡尉革职了,只是彭城人事自己又不大熟悉,忍着气,令郡尉三日内集结三千军马调用,这才怏怏在郡守府里安顿下来。 彭城郡守治郡虽治得一团糟,过日子倒是一把好手,郡守府里花园锦簇,三妻四妾成群,庖丁杂役无数。 韩悠遣出随身带来的皇宫禁兵协助郡尉整顿兵军,足足闹了三日,禁兵才来禀报,集结了三千人马。第四日一早,韩悠来到校场点兵,只见三千人马良莠不齐,倒有不少老幼,叹一口气,好在人数不算少,正要下令开拔向诸葛剑庄。忽然一匹马飞奔而来,禀道:“郡守有请公主殿下入府,有要事汇报!” 韩悠只得暂且按压下兵马,驾马入了郡守府。 原来是京畿中传来圣旨,教那郡守出兵勤王。韩悠大惊,怎么都到了需要各地出兵勤王的境地了。接过圣旨一看,果然是说广陵军猖獗,侵入汉室腹地,距离京畿不足两百里,急令各地州郡发兵赶往京畿勤王。 韩悠知道,若非情况紧急,朝廷是决不会动用这些地方守备的,既然圣旨都已下到这千里之外的彭城,想必独孤泓和广陵王的战争一定是异常惨烈。独孤泓一定是吃败战了! 想到独孤泓,韩悠心中一热,也不知如今是生是死。 也仅仅是考虑了片刻,韩悠就决定,立即带上这支战斗力虽不强,但规模还算不小的军队驰赴京畿! 这支队伍的指挥虽然是那郡尉,但实权却在韩悠手上。韩悠将队伍分成三个千人小队,交由诸葛剑庄带来的禁军统领,那郡尉虽被架空,亦无怨言。 韩悠忽然意识到,这岂不是自己率领军队了?唉,乱世出英雄啊,便是自己这样的弱女子,也不得不带兵打仗了。 原来以为带兵打仗威风凛凛,当真带了三千军马,韩悠才知种种事端极是烦恼,且不说三千军兵的粮草,便是约束这些未受过严格训练的士兵,便是一件极头疼的事。好在身边尚有个诸葛琴帮衬。 一路行过城池,韩悠又收编些士兵,只是如此行军未免迟缓。堪堪行了十来日,方离京畿不甚远了。 于是扎下营来,派出探子出去探视前方战况。 过了半日,探子回报,汉军与广陵王在京畿外一百里僵持住,对起阵来,双方共计有四五十万人马。广陵军统率广陵王,汉军统率安国公独孤泓,打了几仗,如今僵持住了。皇上虽向各地下旨勤王,但是那些州郡大吏势利,未见分晓之前竟是各寻借口按兵不动。 韩悠亦忧亦喜,忧的是广陵王兵临城下,燕芷又被拖在北方与北羢周旋,汉室危急,自己虽有近万人马,但是投入到四五十万军队的对抗中,不免显得杯水车薪。喜的是所幸独孤泓无恙,依旧在率兵打仗,这便很好了。 那探子又报:“如今安国公亦知公主到来,进京城向皇上禀报了。安国公请问公主,是将队伍带去与他汇合,还是仍驻扎在此,以为奇兵?” 韩悠思虑片刻,忽然想到诸葛剑庄,王韧与燕允两败俱伤之后,黑山寨便足以收拾残局,心念一动,书信一封,命探子去交与独孤泓。 第一百四十四章 练兵论兵 () 韩悠决心亲自率领手中这支弱兵参战,心中毕竟还是有些忐忑。第一次带兵,况且又是个妙龄女子,那些校尉士兵虽忌惮她的公主身份,但对于韩悠是否当真带得兵、打得仗,却是深表怀疑的。 最主要的是,手中这支队伍,韩悠并没有得到朝廷授权统率,几乎是韩悠从彭城和沿途城池拐来的。 从那些大男人们脸上,韩悠自然看得出这种心思。但是那些大男人们并不知道,韩悠自小读的,可不是《女儿经》之类的女性读本,汝阳侯出于不为人知的目的,令韩悠读的是和太子一样的书。 不就是治军打仗么?韩悠被彭城郡尉言语间流露出的不信任激怒了,决心要干出点模样来。 韩悠扎营之处唤作不稽山,与京畿、战场大致构成一个三角形,约百余里,因队伍战斗未经考验,韩悠不敢轻易参加战斗,且前方经了几场大仗,皆在养精蓄锐,因此当务之急,则在操练军马。 韩悠寻思着,如今军兵皆不服我,打起仗来未免号令不从,贻误战机。行军打仗一是要军纪严明,二是要训练有素,三是要勇猛善战,四是要讲究谋略布局。广陵军与汉军随时可能决战,时间不多,倒是要先扬威立万,提起那些懒散士兵的士气来要紧。 这日晴空万里,不稽山下,近万士兵齐齐排列成三个方阵。一声号角长鸣,大帐中奔出数匹战马,当前两员女将,飒爽英姿令众士兵眼前一亮。 这两员女将自然是韩悠和诸葛琴了。 只见韩悠身着一副银亮轻薄铠甲,头戴红翎银盔,大红斗篷随风招展,骑着一枣红骏马,脸色虽未脱稚气,但神态之间却是肃然。一时将士兵校尉尽皆看呆了过去。心中赞叹,好一个巾帼女将。再看身旁诸葛琴,亦是铠甲着身,却是黑黢黢之色,连那斗篷与坐骑亦是黑色,平添一股肃杀之气。 韩悠拍马飞奔至阵前,扫视众人一眼,方道:“众位将士,本宫乃大汉长安公主,亦是当朝圣女,朝廷虽未封本宫武职,然当今天下群凶并起,朝廷危急,百姓遭戳,便是匹夫亦当拍案而起,何况我等累受皇恩。常言道乱世出英雄,广陵王与北羢虽猖獗一时,扰乱天下,亦正是各位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各位若能奋勇杀敌,立下战功,本宫必极力向皇上举荐。军无纪则不明,但从今日起,倘若哪个胆敢不守军纪,骚扰平民,滋从闹事者,休怪本宫不客气。带上来!” 一声娇喝,身后推出三个捆得粽子一般的士兵。 “此三人擅闯民宅,强劫粮食家禽,姑且看在他们是初犯,重打三十军棍,革其三月军饷!” 那三人忍耐不住军营粮食寡淡,擅闯民宅杀猪宰羊,正好被韩悠杀鸡儆猴。三人听得念在他们初犯,以为只责骂几句便了断了,哪知还要打三十军棍,一时告饶不止。 韩悠正要拿出头橼子开刀,岂能饶他,结结实实打了一顿。众士兵方知韩悠虽模样俊俏,娇弱可人,但心硬手狠,至此再不敢胡作非为。 韩悠训话毕,扬威罢,将万人军马分作十个千人队,指定了千夫长,一一操练一通,眼见士兵比原先大有振作,心中颇感安慰,这才拔马回营中大帐。 如此操练了数日,独孤泓亦按韩悠嘱托,令人将神雕从汉宫中带了出来送到不稽山。韩悠因此大为畅快,不时乘雕勘查地势军情。 原来广陵军与汉军隔着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溪对峙了下来,那河上原本是有渡桥的,汉军溃退至此便拆除了,然后与京畿援军合为一处,方与广陵军成对峙局面。韩悠从半空中看得分明,广陵军一路趁胜追击士气高涨,而治军明显士兵有些不振。 汉军大营扎在一处山坡之上,韩悠望着那顶足有四五丈阔的大帐,心想独孤泓一定在里面。连吃败仗,虽然皇帝没有怪罪,但此时恐怕心情也不好罢。几番欲降下去会面,又怕尴尬,始终未下决心。 这日早间,督促了操场练兵回到大账,正准备打开书籍恶补兵法,忽见一名传令兵闯了进来,禀报道:“公主殿下,骠骑大将军有请殿下移驾议事!” 骠骑大将军是独孤泓的军职,韩悠一愣,独孤泓找自己作甚么,此时此刻,恐怕也顾及不上儿女私情,必与眼下这京畿保卫战有关。急忙乘上神雕,不过半个时辰,便飞临汉军大营。 独孤泓的将军账内,黑压压的一片,首座上并不是独孤泓,而是皇帝冉。只是众人均是脸色沉重。 韩悠入帐,众人只觉眼前一亮,心内赞道:好一个巾帼女将军。只是对韩悠能否打得仗却是狐疑。皇帝见了韩悠,脸上一喜,亲上前来扶起道:“阿悠辛苦了,诸葛剑庄之事,朕已听闻,阿悠差点险遭不测,如今燕允来报,已将王韧击退,正率所部与剑庄武士、后秦侯的黑山寨一部押运财宝星夜驰援。阿悠此番可是立下大功了。” “皇上,功不功的,以后再论罢,目下倒是如何退广陵军要紧!” 提到广陵军,皇帝神色一黯,怒道:“广陵逆贼一路攻临京畿,天下诸侯皆以为其得志,竟有十二路诸侯起兵造反,帮衬广陵王,欲与大汉为敌。今日召集众将,正是为事。” 原来形势已然恶化到如此境地,这也难怪,广陵王打了几场胜仗,一直攻到京畿附近,天下诸侯自然皆以为大势已去,自然亮出态度,争取在拥立广陵王上示好,为将来封王封侯打下基础。 “皇上亦不必忧心,十二路诸侯虽然声势浩大,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士兵必然不振,且各怀鬼胞,只是在他们到达京畿前,咱们打个胜仗,将广陵王击退,自然便教他们止步!” “正是!”一员大将道:“大将军说得在理,如今咱们也扎稳脚跟了,前番被广陵王一阵穷追猛打,末将属下将士正是群情激忿,正欲血此大辱。请皇上下旨,末将愿为前锋,与广陵反贼决一死战!” 韩悠见这大将生得恶猛,想是亦从屿水关一路败退而来的,正要将功赎罪,求战心切。 听得此员大将如是说,众将无不鼓舞,纷纷请战! 皇帝和独孤泓受此感染,亦激昂道:“正该如此!”于是分派众将,定下今晚子时发动夜袭。 韩悠待众人稍稍平静,方转脸向那恶猛大将淡淡问道:“打仗凭一腔热血意气可不行,还须制定个详细的计划,请问将军,可有了取胜之法?” 那黑脸大将答道:“两军相遇勇者胜,自然是掩杀过去,靠士兵勇猛取胜。” 独孤泓亦道:“两军对垒近月,彼此情势早已了然,确无甚么投机取巧之法,只能硬拼了!” 皇帝却颇有兴趣地问道:“阿悠可有良策?” 韩悠道:“兵法有云:守其正,攻其奇!正因为双方情势皆明,不出奇难以制胜。就算硬拼败了广陵王,我军亦不免大损,非是明智之举!若说良策,阿悠倒是有一个?” 众将听得韩悠侃侃而论,大是有一番将帅风度,不禁都暗暗称奇,又听韩悠说有良策,个个皆是屏息静气倾听。 “阿悠日前查看地势山形,忽然心中生出一个计较,只是阿悠从未经过战仗,这计较究竟可行得行不得,还望各位将军指教。我与广陵叛军隔河对垒,虽只一河之隔,我军地势却远高出广陵军。河上游五十里处,有一道河口,两面绝壁,宽不过丈余。阿悠的意思是何不来个水淹广陵呢?” “如何淹法?”那恶猛大将不由问道。余者皆已明白了韩悠的意思,沉思一会儿,都议论纷纷,尽皆称妙。 皇帝叹道:“尔等这些须眉可不惭愧么?这计较并非繁复,只要勘察过地形,稍动些脑子便有了。比强攻硬闯强了何止十倍!” 韩悠谦道:“不能怪诸位将军,因阿悠有神雕之便,勘察得仔细些罢了。阿悠盘算过,截住河口用不了半日功夫,再蓄两水,统共不过三日工夫,便可水淹广陵军了。” 当下再不异议,众将围绕水淹方案进行了完善,哪个主攻,哪个侧应,哪个设伏,哪个截断退路,各各分派定,至此,一套完整详细的作战方案以水攻为核心展开。 计划商定,皇帝便起驾回京,这里众将亦各自散了回营准备三日后的决战。 大帐里忽然便只剩下了独孤泓和韩悠! 韩悠正要拔脚开溜,忽见独孤泓怔怔地看着自己,眼神甚是复杂。于是淡淡一笑:“胜败乃兵家常事,望安国公莫耽溺于失败之中,好生筹划三日后的决战,以雪前耻!” 独孤泓闻言,脸上神色转了几转,终于淡定下来,叹口气道:“谨遵殿下教诲,本将定当奋勇杀敌,以雪前耻,报效朝廷!”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大战 () 韩悠听得独孤泓说出如此生分的话来,心中忍不住一酸,眼眶亦是一热,忙转过身去,只是一身铠甲,无法拭泪。 “甚好,本、本宫便告辞了!”韩悠忽然觉得自己无法正视独孤泓,分开这么久了,本以为再见独孤泓时会坦然一些。但是错了,越是分别得久,越是心痛得无法呼吸。 “末将送送殿下!”平淡的语气亦有些微颤抖,身后那股熟悉的白芷气息渐渐靠近,令韩悠几乎一醉。 不行!现在可不是顾及儿女私情的时候。韩悠心中对自己大喊了一声。 蓦然转过脸去,对独孤泓一笑:“其实,咱们不用这么生分!” “呃……是,谨遵殿下教诲!” “阿泓,还是唤我阿悠罢。” “嗯,阿悠,汝、还好么?” 忽然发现独孤泓系斗篷的带子有些松了,几乎是下意识的,韩悠走上前去,将带子解开,重新系好。当年闯荡江湖那几年,这些原本是作惯的。 独孤泓脸上一燥,柔声道:“阿悠,你消瘦了!” “有么?”韩悠被他说话声惊得一跳,方觉不妥,胡乱系了个结,后退两步,定了定神,方笑道:“有么?阿悠自己倒觉胖了些呢!……我也该回了!泓,保重!” 深深地看了独孤泓一眼,转身便往外走。岂料却差些与一人撞个满怀,门外那人也唬了一跳,骂道:“哪个不长眼的,竟敢冲撞……咦,怎么是阿悠?” 韩悠笑道:“怎么?不认得我了么?” “阿悠披上这套铠甲,直如换了个人似的,打眼竟没认出来。” “这套铠甲好看么?” “好看!” “改日教军将们给阿芙也弄一套用用可要不要?” 韩悠不过开个玩笑,乐瑶却当真了,急摆手道:“罢了罢了,我又不上阵打仗,要铠甲有何用?” “呃,也是,阿芙怎么也来了,不知这里如今危险么?” 乐瑶却道:“听皇兄说阿悠亦要参加军机大会,多日不曾见着,因此过来会一会!” 听弦听音,韩悠自认和乐瑶的情份还不至于几日不见如隔三秋,乐瑶这是担心自己和独孤泓相处啊。心知肚明,却不说破,还是早些闪人罢,免教某人放心不下。韩悠一笑:“阿悠亦想念阿芙,只是如今我也统率了万余人马,军中事多,不宜久留,先告辞了!” 乐瑶亦不多挽留,将韩悠送上神雕,看神雕腾空而去,便自回大帐不说。 韩悠乘雕回营,立即挑出千余士兵,亲自带队,行军至上游五十里处,寻着那河口。将士兵分作两拔,一拔伐木,一拔挖土掘石填装麻包。那河口不过丈余宽,千人队伍轮番上前,不停歇地投下圆木沙包,不过半日便将河道阻塞了。那河道被阻了七八成水流,其余皆积蓄在河口。韩悠不敢大意,生怕水位渐高意外冲毁河堤,又备下不少木料沙包备用,令士兵日夜巡视。 堪堪到了第三日,眼见距离约定时间只剩三四个时辰,韩悠派下百余名士兵到点掘堤,率着其余人马奔回大帐。等水淹广陵军后,韩悠手上这一万人马,还将负责侧击溃军之职。 却说此时在广陵军大帐内,广陵王亦与众将在商议破敌之策。忽然账外一名士兵闯进入,大声禀道:“王爷,不好了,上游果然是教人拦起河堤阻塞了!” 广陵王闻言大惊。 原来那河水骤然减流,士兵们起初并未在意,只道是连日未曾降雨之故。直至今日上午,广陵王偶来到河边巡视,方觉出异样,急派士兵向上游侦察。 广陵王听得这士兵汇报,立时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再也顾不得商议甚么破敌之策,急令道:“速派出一支人马去上游,阻止汉宫掘堤。三军立即整顿,撤向高地!” 众将此时亦明白了汉军用意,广陵军扎营之处地势颇,处在一个低洼处,若被洪水一冲,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对面便是虎视眈眈的汉军,便是撤军,亦不可胡乱后退,免教汉军趁势掩杀。那三军队伍二三十万人,立时轰动起来,正在集结撤离时,忽然远远见到一道白线极快地向营地推进而来。 那道白线愈来愈近,待到眼见,众将士才惊觉,那竟是数米高的巨浪。 二三十万人马此时只撤离了一半,剩下一半遭浪一卷,顿时折扣十之五六。短短一瞬间,数万人马被巨浪冲得七零八落,命丧河道。 巨浪刚刚卷过,汉军先锋部队便渡过了河溪,纵马掩杀过来。 所幸那低洼之处积水甚多,亦阻碍了汉军冲突。广陵王见大势已去,只得率了剩余二十万人马向后急退数十里。广陵王一身冷汗,倘若不是偶然发现了河水干涸得有些蹊跷令人去查探的话,恐怕损失就不止十万了。 广陵王整顿队伍,留下数千人断后,率大队暂且后撤。撤不过十里,忽见前面两座山间夹着一条小道,地势甚是陡峭,广陵王知这谷唤作夹桃谷,有心派人查探,只是后面追兵不远,只得咬牙硬闯了。 先锋、前队、中军皆通过了,并无埋伏,广陵王方放了心,率了剩余数千人马往山谷而行。 “独孤泓小儿,毕竟年轻无谋,倘若是我,在此设下埋伏,本王今日可就插翅难飞了。”广陵王哈哈长笑数声,毕竟还有二十万人马,尚有继续作战的资本。 广陵王身边几个从将正要开言附和,忽然两壁一通鼓响,前后滚下圆石巨木,砸死砸伤无数。广陵王脸色惨白,对方迟迟不动,原来是为了等自己啊。抬头看时,只见对方数员将领拥着位银盔女将,率着数倍于已的人马冲杀过来。 “韩悠!” “神雕女将!” 一顿掩杀,广陵王只剩下不到千人护卫,而对方人马似乎源源不断地涌来。广陵王不得不哀叹一声:“天亡我也!” 不料对方将自己围定,并不立即攻击。那白铠女将拔马近前来喊道:“阿悠见过舅父!” “阿悠,果然是你!” “舅父,恕阿悠不能拜见。今日情势已判,舅父随我入宫去见皇上吧!” 广陵王脸色铁青,实在难以接受一世戎马,到头来竟然落在一个初出茅庐、且是自己外甥女的女将手里。 “舅父还犹豫甚么?皇上念在与你叔侄情分上,阿悠可以担负,必不会杀你!” “哼,韩悠,我广陵王何许人也,岂是苟且之徒。要拿我也容易,舍上数千条性命来!” 韩悠未料广陵王如此冥顽不化,一片好心好意,一是少损伤士兵性命,二是顾舅父与皇帝叔侄情分,岂料广陵王并不领情,亦有些愠怒。 “舅父倘若冥顽不化,可休怪阿悠不客气了。” 广陵王长剑出鞘,哈哈笑道:“大汉无人了么,竟教个弱女子来带兵打仗,将士们,不过是个女流之辈,与我突出重围去!” 韩悠身边一将不忿道:“公主殿下虽是女流,却是雄才大略,万千男子不敌。王爷这水淹的苦头还没尝够么!” “原来这计策竟是出自你手!好、很好!”广陵王脸色难看之极,这一场仗败得可真够丢人了! “舅父,阿悠再问你一遍,可愿随我入宫请罪!” “不!绝不!” 韩悠无法,人情也算尽到顶了,吩咐部属:“尽量不要杀死广陵王,活抓回去!”于是下令进攻。 广陵王身边虽止千人,但皆是死忠之士。韩悠所率近万人马亦要分出一部分阻挡先时通过山谷又返回救援的广陵军,因此将是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方杀到核心。 眼看再不用一刻钟,便可歼顽敌。忽然看到队伍后方一阵涌动,纷乱了起来,一个传令兵急急赶来禀报道:“不好了,那十二路诸侯三万先锋部队赶到了!” 韩悠一凛,如果不及时撤离,被这三万生力军一冲,自己岂不是要陷入两面包围之中。但是就此放弃,再抓广陵王可就难了。犹豫了片时,还是果断下令撤军。毕竟事关万名将士性命,岂能因已一念之差尽皆断送了。 广陵王残部见韩悠率队撤离,亦不敢追来。不过一刻钟,夹桃谷里除了留下数千尸体,双方尽皆撤尽。 韩悠率部众退了十来里地,方与汉军会面。 此一役虽未彻底击溃广陵军,但亦击杀十数万,缴获马匹军资无数。因得知十二路诸侯援军到来,独孤泓也不敢擅自进兵,仍退回河溪固守。 汉军终于打了个大胜仗,将士皆欢欣鼓舞,山呼海啸声震荡原野。韩悠身边几个亲随,兴奋之下,竟也忘了韩悠的女儿之身,将其抬起抛向空中,又接住,钦佩敬服之情溢于言表。 随后皇帝贺旨亦到了,韩悠居首功,封为神雕大将,其余将领各有加爵封赏,士兵们则按功劳赏金赐银。一时战场上欢声雷动。 中军大账内,独孤泓、韩悠等将领却不得不冷静下来。虽然打了场胜仗,但形势却更加严竣起来了。十二路诸侯竟然比预想的来得还要快,现在已方除了燕允那里尚有不足万人的援兵,燕芷仍脱不开身,形势却极端险恶。 那恶猛大将道提议:“不如退守京城罢,那里城高墙厚,城内人员粮草皆足,抵御个一年半载没有问题,待燕芷加援,再里应外合,一举击溃叛军!” 有不少人赞成这个意见,以寡敌众,如果有城墙的话,自然要好很多。这般野外作战,人数劣势将暴露无疑。 独孤泓却道:“此法听来不错。但本将担心,若退守京城,必然轰动天下,各路诸侯皆会认为我们陷入绝境。人心一失,不免皆倒向广陵王,此种情况,却比以寡敌众利害得多。” 众人一听这话也有道理。况且还有一条,燕允虽未明说,但众人均明白,倘若被广陵军围在京畿,一旦有甚么意外,皇帝连出逃的机会都没有。 “退也不是,守也不是,那该当如何是好?”恶猛将军跺足道。 “阿悠,你可有甚么想法?”独孤泓将目光转向了韩悠。 经此一战,再无人怀疑韩悠的能力,听得独孤泓如此一问,亦齐齐盯住韩悠。 “依悠之见,广陵军经此一战,短时间里不会再发动进攻。退守京畿万不可行,只能暂且固守,再派出人去向燕芷求援!” “向燕将军求援?”恶猛大将急道:“燕将军回援,北羢岂不长驱直入?” “北羢乃外夷,据阿悠所知,北羢的真实意图并非攻城掠地,夺我大汉江山,而是吸引燕芷,广陵王才是真正的威胁。等收拾了广陵军,平定诸侯,再以举国之力还击北羢,必能将其逐出大汉境内!” 此提意一出,众将不免又是一番议论,只是这回却比不得上次的水攻计谋,能很快达成一致。帐内这些大将,所考虑的,仅是如何利用手中之兵破敌,韩悠这一论,显然更具战略性,已然超出了这些大男人们的思考范围内。 便是独孤泓,亦未赞同韩悠之言,而是道:“调度燕将军,非本将所能,此事须向皇上禀报。阿悠,泓亦觉广陵王暂时不会反击,你不如进宫一趟,将搬回燕将军一事交与朝廷商议,如何?” 确实,让燕芷回援,非是独孤泓这些人所能决定的,韩悠点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于是回转本部,安顿好一切,这才带了诸葛琴,乘上神雕,径往汉宫而去。 因为战争,昔日繁华的京城,此时从天空俯瞰,却是人烟稀少了甚么。除了官吏和贫苦百姓,那些有钱人早搬出城内,去乡下避难了。韩悠好一阵感叹,不承想汉室竟然羸弱至此,亦不知苦了多少黎民百姓。 神雕落在汉宫浣溪殿院内,韩悠并不急着去见皇帝,而是想先回浣溪殿看看。 无论在外漂泊了多久,汉宫浣溪殿永远是自己割舍不断的牵挂。 第一百四十六章 庭论 () 对于韩悠的突然降临,夏薇是第一个发现的,然后落霞玉漏一个个惊叫着跑出来,拉住韩悠只一个劲儿打量,眼神里又是惊诧,又是疑惑。 “作甚么?连主子也不认得了么。”韩悠笑吟吟道。 “公主怎么变成个将军了?” “好飒爽的模样!这铠甲不沉重么?” “没想到公主竟然还会打仗,太厉害了!” “……” 三个丫头咭咭呱呱地议论,旁边的小宫女亦是掩嘴而笑,韩悠被纠缠不过,急忙分派任务:“落霞喂雕,夏薇找衣服,玉漏打水!”方将三人支开。 急巴巴地回汉宫,韩悠迫切地想做一件事,这件事在军营里有点不方便,而韩悠却憋了很久了。在军营里呆了那么多天,韩悠还没有洗浴过呢!自己都感觉身上在发臭了。 躺在水温适宜的超大木桶里,氤氲的水雾里荡漾着鲜花的芬芳,夏薇舀着温水缓缓地浇在自己肩胛上,春风一般抚着白皙滑腻的肌肤,将数日来的奔波疲累尽消除殆尽。 “公主,你都长成大姑娘了!”夏薇忽然有些伤感,看着韩悠渐至丰腴的身体和初具规模的双胸,浅声道:“夏薇刚刚为服侍那会子,公主还是个单薄小女孩昵!” 是啊,忽忽**载过去了,当初从汝阳侯府随自己进宫的兰影和秀秀,一个出嫁,一个在汝阳侯叛乱时便不知所踪了。留在身边的,止这夏薇**年一日,真心实意待自己,怎么说也教她有个归宿才好。 转过头来坏坏一笑:“哦?我知道了,阿薇,汝是在提醒我,汝也要该当出阁了罢!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夏薇最是本分老实的,听了这话,耳根子也红了,忙道:“我不过是感慨一下,公主往哪里想呢?”韩悠看落霞玉漏亦在偷笑,指着二人道:“也说中你们心思了罢,明日得闲一起打发嫁出去,都学学秀秀抱小孩去!” 三人中玉漏最是大方,知她是玩笑,笑呵呵问道:“说嫁便嫁,公主到哪里去找人呢?总不成随便将我们指给个马夫杂役罢。” 好久没和自己这个三个心腹丫头玩笑了,这比沐浴更让韩悠放松。“这有甚么难的,我现今手下有上万军汉,勇武英俊的少说也数百个,还怕挑不出三个好男子与你们婚配么!都准备着,改日我回军营,便跟本宫去。” “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韩悠一笑。军营里虽有亲兵服侍,却哪得自己这三个婢女合手好用。再顺便,自己手下却有几个出色军官,若是真成了夏薇她们,也是好事一件。 当下便打定了主意带三女回军营。 还在享受沐浴呢,忽然就有小丫头进来禀报:“皇上有请殿下去未央宫议事!” 唉,浣溪殿里还未呆上一个时辰呢,皇帝哥哥也太着急了罢,只得匆匆出了浴桶,穿戴整齐,描眉化妆。才刚准备妥当,正要出门,却听得太监传唤道:“皇上驾到!” 原来是皇帝等了半晌未见韩悠去,便移驾来浣溪殿了! “阿悠好大的架子啊,还要朕亲自登门呢?”皇帝虽然是玩笑,但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也并不算长,但是皇帝看起来消瘦得厉害,越来越貌似原来的皇帝舅舅了。 “公主,她在沐浴!”夏薇弱弱地解释道。 “皇上,阿悠正要去觐见呢!” 庭玉死后,皇上一向阴郁,即使是现在面对韩悠也不例外,但比平时还是要平和了许多。 “阿悠,随我去未央宫罢!” 未央宫议事殿里,文武群臣毕集,正在那里交头接耳,议论着甚么,见了皇帝和韩悠到来,同时噤嘴肃立。 皇帝拉了韩悠到御座旁,教人赐了坐,方开口道:“诸卿,可有定论了?” 众大臣缄默片刻,只见罗丞相持笏出班道:“臣以为,我军虽一时得胜,但尚未挫其精锐,广陵王仍有二十余万兵马,如今又得十二路兵马相助。以臣愚意,不若趁得胜之机,进行和谈,以为我方筹码!” 罗丞相话音未落,班中一员武将出班道:“末将以为万万不可和谈!广陵反贼大逆谋反,对此等乱臣贼子,决无姑息容忍之说,倘若此恶端一开,天朝威严何在,将来如何约束天下诸侯?”韩悠认得此人乃主掌军机的大臣郑太尉,只见郑太尉言辞激烈,语气慷慨,一副大义凛然之态。 罗丞相并不逆其言辞,只淡淡反诘道:“郑太尉,若战,可有必胜把握!” 郑太尉生性耿直,直言道:“并无!” “既无,一旦战事失利,广陵军攻入京畿,到时皇上安危可能保障?” 郑太尉怒道:“皇上为一国之君,国之不保,岂能苟且保命。” 两人就是战是和激烈争辩起来,韩悠听了只是冷笑,皇帝见二人争得越发不堪,方止住道:“好了,莫争了!阿悠,汝觉是战还是降妥?” 韩悠没想到皇上竟然会考虑战还是降的问题,在韩悠看来,这根本就是不应该考虑的问题。韩悠长身而起,走至罗丞相面前,冷冷问道:“罗丞相,倘若和谈,汝希翼谈成何等结果!” 罗丞相答道:“广陵军退军二百里,以渭水为界,划河而治!” “划河而治?这岂不是承认广陵叛军的合法性了!” “这自然是权宜之计,待燕芷平定北方,再集结**力征讨不迟!” 韩悠不再理他,转身向皇帝道:“皇上,再有愿和谈、划河而治者,可当卖国罪论处!” 此言一出,主和派一片哗然,“我等皆是为皇上考虑,岂能等同卖国?” “形势如此,不能力敌该当智取!” “殿下之言未免偏颇,我等忠心皇天可鉴!” “……” 罗丞相待众人议论稍止,方向韩悠问道:“如此说来,公主殿下必有破敌之计了!” 韩悠根本不瞧他,向皇帝道:“阿悠恳请皇上召回燕芷,先打广陵叛军,再定北方!” 这个提议,便是主战派亦是一愣。皇帝一直冷眼旁听,不说和亦不说战,这时不禁问道:“召回燕芷,谁能对抗北羢?” “北羢虽强悍,不过是虏掠牛羊人口,但其心并不在倾覆汉室。况且以阿悠所知,此次北羢与广陵军同时起兵,是早有勾结,北羢的目的正是吸引我朝精锐,特别是燕芷,而广陵军才是真正的敌人。只要燕芷回京,一击而溃广陵军,永远解除这个威胁,那么北羢之患自然消解!” “荒谬!”韩悠话音刚落,罗丞相便道:“如此大开北方门户,被北羢长驱直入,则汉室危矣。况且益州与京畿遥遥千里,恐怕燕将军还未抵达,广陵军便攻入京畿,到时悔之晚矣!” “遥遥千里,在我的神雕看来,不过两三日行程。倘若事情顺利,燕芷击溃广陵再返回北方,恐怕北羢都未知觉!” 群臣这时才反应过来,韩悠这是要暗渡陈仓呐。只是这步险棋,倘若被北羢知觉,趁势改佯攻为主攻,汉朝必将蒙受重大损失。 群臣还欲议论,皇帝却双手虚按住,道:“朕乏了,择日再议罢!退朝。” 韩悠愣了愣,皇帝虽然看起来憔悴,但目光炯炯,决无疲乏之态。 “阿悠随我来!”皇帝在经过她身旁时,轻声道。韩悠只得跟着皇帝来到后殿。眼见只几个无干太监宫女,急急道:“皇上,何故不下决心?” 皇帝呷了口茶,示意韩悠莫躁:“阿悠离宫多时,不知朝廷内外形势复杂,阿悠这步暗渡陈仓的险棋,只能机密进行。倘或被广陵王和北羢得知消息,恐怕多有不妥呢!” “皇上的意思是,朝廷里有内奸?” “哼,汉室微式,难免小人有异心,不可不防啊!” “那么皇上是同意调回燕芷了?” “太上皇早有所言,汉室最大的敌人是广陵王,而非北羢。我亦早有心调回燕芷对付广陵王!” 韩悠大喜道:“这便叫作不谋而合啊。阿悠这便回去收拾,准备前往益州!” “溟无敌亦回国寺了,令他一同前往,燕芷不在,令他指挥北方军兵与北羢周旋!” “喏!” 辞了皇帝出来,韩悠径直便向国寺而去。国寺大小弟子亦多知韩悠与国师亲厚,也不禀报,直接带到二楼,方退了下去。 溟无敌还是那副神神道道的国师打扮,盘坐在八卦坛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见了韩悠,顿时跳起来,一面笑道:“姐姐竟撂下我们不管顾了,差点死在王韧那小子手里!” 韩悠亦笑道:“分明还活着,采宁姐呢,可还好?” “甚好,甚好!阿生正欲向皇上请辞了这个鸟国师,娶采宁儿呢?” 韩悠奇道:“采宁儿会答应嫁你?” 溟无敌极是得意道:“多亏了姐姐啊,若不是随姐姐去剑庄勾当,采宁儿也不会听到王韧那小子一番绝情绝义之话。阿生恐怕一时也难有机可趁。如今倒好了,采宁儿对王韧亦灰心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宫争 () 韩悠恭喜几声,暂且也没心思理会这些儿女情事,将皇帝欲令他接替燕芷与北绒周旋一事说了,那溟无敌苦道:“要我去北绒?苦也,我又不会行军打仗,怕是有命去,无命回。刚刚赢得美人心,便要抛尸异乡,命苦啊!” 韩悠笑骂道:“又不是教你去杀敌破阵,不过是与北绒周旋周旋,打不过跑还不会么?” “那可带上采宁儿么?” 如果能带上南宫采宁那自然是好,可惜神雕载不了三人。 “带不了!” “那阿悠可在益州陪我么?” “陪不了,我还要带燕芷回来呢。你晓得,神雕只认我一个的!” 溟无敌顿时翻眼:“那多无趣啊!不去,不去,打死也不去!” “果然不去么!”韩悠狠狠掐了一把过去,掐得溟无敌杀猪般惊叫起来。“没心情跟你顽笑,快收拾妥当,休息一日,明日便要动身!” “这般急,好歹也等我和采宁儿成完亲,留个种吧。不然阿生要断后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喂,姐姐你别走啊!” 韩悠是真没心情和他顽,甩甩手出了国寺。 回到浣溪殿,三个丫头忙问皇上找去有何事,韩悠笑道:“又不得久留啦,明日便要去益州!” 夏薇咋舌道:“公主如今倒比三公九卿还忙些,去益州作甚么?” “自然是公干了!”舒舒服服地倒在软榻上,明天又要颠簸了,什么时候方能在浣溪殿里清闲下来呢? 只听落霞在一边唠叨:“别家主子天天呆在家里,就咱们公主成天东奔西走。公主这一走,恐怕又有人拿咱们消遣了!” 韩悠听得这话有深意,仰起脸来,却见玉漏在向落霞使眼色,便问道:“哪个敢拿你们消遣?” 玉漏忙道:“也无甚么,不过是教咱们去帮帮忙!” 落霞却道:“公主还不知罢,罗皇后和卓经娥在宫里斗法,向皇上邀宠,也不知闹了多少闲气,生了多少是非。皇上冷落罗皇后,倒是对卓经娥多有临幸,如今在宫里也不是甚么秘密。两家争个不休,一时谁也不理睬皇上,路总管倒派咱们去伺候皇上,这又不是咱们份内的事。” “哦,罗皇后和卓经娥后宫争宠,这倒有些意思。”韩悠微微一笑,又皱起了眉,这后宫永远也不会风平浪静啊。罗皇后失宠,那是罪有应得,如果不是因为罗皇后和罗丞相怂恿百官去闹广佛寺,庭玉也不会死。想到这里,韩悠很自然地与卓经娥站在了一条战线上,因又想到罗皇后城府甚深,恐怕卓经娥非是她对手。 想了想,翻身起来,道:“走,去看看卓经娥。” 三个丫头不知道公主哪根神经搭错了,好端端地看甚么卓经娥,不是说明天又要出远门么,不好好休息,看莫经娥作甚么。 莫经娥住在齐云阁,与浣溪殿相去并不远,不过步行一刻钟,便到了院外。因隔得近,齐云阁里的宫女与夏薇玉漏,特别是落霞也甚熟的。只是韩悠到来,却是头一回。 自从那次毒鸠选妃后,韩悠倒是再未见过卓经娥,如今看起来,卓经娥亦是宫中嫔妃打扮,冠饰华丽,更显得雍容贵气了。 卓经娥名份虽不低于韩悠,但知韩悠在汉宫中地位颇尊,又不知突然驾临有甚么事,急忙笑吟吟迎了出来,拉了韩悠手道:“稀客呀,甚么风把公主吹来了!”韩悠亦笑道:“这么久了,也未来看望卓姐姐,阿悠该死!” “可别这般说,公主殿下乃是大汉巾帼,我们这些脂粉哪里敢比。快入内坐,翠儿,快泡上好暹罗茶来!” 韩悠入内,只见齐云阁内简洁无华,收拾得倒甚是整洁干净,不由对卓经娥又生出几分好感来。忽又见到阁内竟然架着几台纺车,奇道:“咦,卓姐姐,这是作甚么用处的?” “这是纺车,织布裁衣的!公主笑话了,宫里也清闲无事,做着顽的!” 落霞却道:“公主有所不知,罗皇后道是如今局势艰危,教宫里各处嫔妃要体恤国难,自食其力,因此各自分派了些活儿!” “噢?”韩悠道:“咱们屋里怎么没见派活儿?” 正好那翠儿端上茶来,不忿道:“殿下有所不知,罗皇后这里针对咱们这里的……” “翠儿,不得多嘴!”卓经娥笑道:“罗皇后这也是体恤国难,不过是手头上些事么,又不十分劳累!” “还说不劳累,那么些活,便是外面的纺工,也干不下来,咱们哪天不熬到三更半夜才能赶完工!前日皇上原本要来的,为了赶活,只得称病推脱了。唉,罗皇后这是安的甚么心。” 韩悠已经听出了眉目,罗皇后这一招也未免太过分了,汉室再艰难,也用不着皇帝的妃子亲自纺纱织布吧。正要说话,忽然外面一个宫女进来,向卓经娥道:“罗皇后打发人来问,昨天的纱可纺完了没有?” 卓经娥叹了口气,令人抱出一大卷纱布,交了出去。 韩悠打量了那卷布,怕也有数丈,不知是几日的活,若是一日,工程也未免浩大了些。上前一步,将那布劈手夺下,令人将来取布的小太监唤了进来,吩咐道:“回去转告罗皇后,卓经娥要为本宫作些私活,今后再不许令她纺纱织布。” 那小太监俯首道:“喏!……只是,只是不知殿下要卓经娥作甚么活,奴才好回去禀报皇后知道!” “呸!管得着么!”韩悠竖起柳眉,喝道:“非要惹恼本宫不是!” 那小太监惧怕,一迭声:“不敢,不敢!”退了出去。这里卓经娥谢道:“多谢公主殿下眷顾!” “卓姐姐莫生分,唤我阿悠便是,倘今后有甚么委屈,只管找我便是!” 卓经娥也不过比韩悠略大一些,生性老实忠厚,当日毒鸠选妃时,韩悠记得她听闻要她饮毒酒,便昏晕了过去。不承想性子却是如此温婉,早知如此,当日若立了她为后,说不定庭玉便可不用死了。想到此处,韩悠不禁叹息。只听卓经娥道:“阿悠言重了,罗皇后面冷心热,与我不过是有些误会,日久见人心,我只好好待她,必不会始终与我为难的!” 这忠厚得也过了头罢,韩悠悄声警告道:“倘若皇上不临幸于你,恐怕误会倒还消解。卓姐姐不知,这罗皇后野心极大,为人阴险,还是要小心在意的好!” “多谢阿悠提醒!” 韩悠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块太上皇赐的免罪金牌,交与卓经娥道:“这是免罪金牌,阿悠便转赠姐姐,倘或有甚么危急之处,拿出此物来,或可周旋得一二!”卓经娥千恩万谢,收了免罪金牌。 韩悠又好生嘱咐了几句,这才离了齐云阁,回到浣溪殿。却再无法闲下心来,寻思着汉宫里有罗皇后这等人,恐怕又难得安生了。只是罗氏贵为皇后,若非有大不逆之处,也不好无端废黜,再者罗皇后极善伪饰,深得灵修太后和太上皇恩宠。想到这里,不免纠结。 只是暂时也管不得这些了,第二日一早,收拾停当,驾雕飞至国寺,携了满腹牢骚的溟无敌,径向北方飞去。 其时已入夏,飞在空中了无遮挡,炎炎烈日直晒之下,二人不免炙热难当。走了正午,实在难以承受,那溟无敌更是叫苦不迭。韩悠亦感酷热,见下面有间驿站,只得降了下去,寻着馆主要了房间休憩。 驿馆离京畿亦有一二百里地,不过数间客房,仅韩悠和溟无敌两个宿客,甚是冷清。韩悠寻思着虽炎热,只是战事紧急,耽误不得,因此教溟无敌好生歇息,此后昼宿夜行。自己也喝了些水,便歇息了下来。 歇到晚间,暑气稍散,吃了饭食,方乘雕上路。 如此走了两日,已到北方,一路只见流民遍地,皆是因战争失了家园的百姓,在向南方逃荒。 韩悠忧心忡忡道:“不知燕芷可在益州城内,还是在外征战!” 溟无敌道:“前些时候有战报回来,道是燕芷已经夺回了益州城,如此应该还在罢!” “战场上情况变化复杂,燕芷用兵又神出鬼没,倒是难说!” 溟无敌笑道:“倘若燕将军不在益州,咱们是不是便回去了?” “若是不在,寻遍北方也得找出来。想回去,哼,那也得等燕芷击溃了广陵军,回来接替你!阿生,咱们也走了两日,该是到了益州境内了罢?” “我哪里知道,姐姐,这里我又没来过。明日寻人问下罢!” 此时正是将明未明最是黑暗之时,忽然见到前方星星点点无数篝火,二人一惊,瞧这阵势,似是一支军队啊。 “瞧瞧去?”韩悠转脸向溟无敌问道。 “嗯,是汉军就打听下燕芷下落,若是北羢,咱们逃命的本事一流!” 当下悄无声息地按落在篝火边缘,小心翼翼地摸到近前,遥遥见到一个士兵在站岗! 第一百四十八章 邂逅 () 韩悠和溟无敌一直摸到距离哨兵两丈远外,才发觉那哨兵所穿的铠甲,并非汉军的。 二人对视一眼,正要蹑手蹑脚离开,忽又见一队巡逻兵走来,怕惊动了巡逻兵,二人只得俯在草丛间,一动也不敢动弹。 那队巡逻兵走到哨兵身边,叽哩咕噜了几句北羢番语,韩悠听不懂,也无心听,只盼巡逻兵快离开。岂料那队巡逻兵与哨兵甚是亲厚,许是偷懒,竟坐下来攀谈开了。 夏夜草丛中蚊子极多,韩悠与溟无敌又不敢动弹,只能任蚊虫在身上肆虐,不一时身上便骚痒难耐,情景惨不忍睹。 韩悠不由将那十几个士兵狠狠腹诽一遍,足足呆了小半个时辰,东方已经开始泛白,韩悠正在担心,再耽搁下去,天色一亮,草丛里可就不安了。正在这时,忽然一个人影走向那士兵,喝骂起来。 韩悠心中一颤,那声音何等熟悉! 拔开草丛仔细打量了一遍,心儿不由嗵嗵乱跳起来,原来那人影,竟然是自己的父亲,汝阳侯! 汝阳侯看样子非常生气,将那些士兵狠狠训斥了一遍,看那些士兵起身而去,又责骂了那哨兵几句,方渐渐离开。 汝阳侯不是被贬戍边了么?怎么又会在北羢军里,而且学会了北羢番语。带着一肚子疑惑,和溟无敌退开了十来丈,方停了下来。 溟无敌亦认出汝阳侯,对韩悠道:“其实汝阳侯被罚戍边不久,便逃到了北羢,投靠了北羢王。只是这事太上皇一直不许人提及,朝庭内外所知者并不多!” 韩悠明白太上皇的苦心,想是怕自己知道了难堪难受。对于汝阳侯,虽然韩悠不想承认,但事实是,看到汝阳侯那一刹,心中还是猛抽了一下。毕竟十年的养育之恩,不是说忘便能忘了的。 “阿生,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你忘了燕芷是我师兄么?姐姐,汝阳侯虽投靠了北羢,可是北羢似乎并不器重于他啊!” “此话此讲?” “以汝阳侯的赫赫威名,统率千军万马并不为过吧?但是汝阳侯如今只在这里掌管粮草,想是北羢对他终究是有戒心的!” 韩悠一时感慨万分,未想汝阳侯竟混得如此地步。想了想,问道:“阿生,你是如何知道的,你懂北羢语言么?” “这个自然了。我还听得汝阳侯在骂他们,说是大战在即,如此懒怠,若是军粮有失,杀他们百次也难抵其过呢!” 军粮?韩悠心中一动,俗语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想如此奇遇,竟在这里撞见了北羢的粮草基地,如能将他毁了,溟无敌与北羢周旋岂不是更有把握。转眼瞧向溟无敌,那溟无敌亦猜出韩悠心中所想,连连摆手道:“别、别,弄个不好,你我小命便送在这里了!” “如果咱们烧了北羢粮草,我爹,呃,汝阳侯必然获罪,说不定到时候还能说服他重回汉营,阿生,这个事情一定要做!” “拜托,姐姐,烧军粮有那么容易么,就凭我们两个人,能烧得了几垛!” “非止我们两个,还有神雕呢!” 溟无敌眼睛一亮,笑道:“倒是可以一试!”商量了一阵,眼见天色即将明亮,事不迟疑,二人偷偷摸至那名哨兵身后,溟无敌蓦然窜出,只一刀便结果了那名哨兵,竟是连哼也未及得哼一声。 将尸体拖入草丛里,二人带着神雕蹑手蹑脚向营内摸去。若是落单的士兵,便由溟无敌上前结果了,若是巡逻队,便隐蔽起来。不一时,便摸到了营中,只见大垛大垛的粮草堆积如山,约摸有几百垛,二人更不迟疑,点起火把,挨个儿地放起火来。 那粮垛之间所隔甚远,想是亦防敌人破坏之故,才点了十来垛,便有士兵惊觉,顿时一片吵嚷之声惊天动地地闹了起来。 又匆匆忙忙点了几垛,直到士兵近前,二人才擎了火把,骑上神雕,拣人少的去处,依旧俯冲放火。那些士兵又要救火,又要追赶神雕,一时忙乱不已。闹了一刻钟,又点了几十垛。那些北羢兵急忙调来弓箭手,对着神雕一通猛射,只是神雕非比寻常,身体敏捷,大部分都避过了,少数几支,亦有翅膀拍飞。 一番折腾,那火势起来,火焰冲天而起,竟成燎原之势,这储粮之地水源并不丰沛,眼看粮垛接二连三,尽皆焚毁,根本救不下去,韩悠才拉起神雕,向半空中飞去。 飞了数十里,只见尚有几十匹马在后面扬尘追赶。韩悠瞥了一眼,只见汝阳侯亦在追兵中,心中不忍,将雕落下,横在路中。 汝阳侯虽久居北方,但是心中无时不牵挂汉朝,也打听得韩悠闯荡过几年江湖,驯服了一只神雕。如今见了这情势,已知是韩悠在捣鬼。眼看逼近,果见韩悠和一男子骑坐在雕上。 韩悠不知道是该叫爹还是该叫汝阳侯,索性也不出言,只冷眼瞧着汝阳侯。 “阿悠,果然是你!” “想不到,当年抗北羢的英雄,今天却投靠了北羢!”韩悠咬了咬嘴唇,动容道:“阿爹,你便甘心助纣为虐么?” “哼,助纣为虐?飞禽择良木而栖,良将择明主而事,大汉既不容我,也怪不得我投靠北羢了。” “北羢王当真待你好么?”韩悠看到汝阳侯眼中闪过一丝寡落,于是继续说道:“如今军粮既失,北羢王岂能放过你,阿爹,归顺汉室罢,如今王冉即位不久,正是用人之际,倘若阿爹当真愿意改悔,阿悠敢担保,教皇上摒弃前嫌,复你爵位军职,以期将功赎罪!” 汝阳侯身边几个北羢兵虽不懂汉语,但见二人言语神色,亦猜知二人干系非常,不由狐疑地起来,悄悄将汝阳侯围在中间。一名军官模样的北羢勇士询问了几句,汝阳侯却并不答,只向韩悠道:“阿悠,阿爹是回不去了。如此朝三暮四,就算王冉肯饶我,天下人的口水也要淹死我了!” 北羢勇士又大声地质问了几句,只见汝阳侯淡淡地回答了句甚么,那些北羢一怔,立时上前,将汝阳侯捆了起来。 溟无敌在一旁道:“汝阳侯不想活了?竟然说你是他女儿!粮草被烧,已经是死罪了,这一来,更无活理!” 韩悠大是不忍,求道:“咱们救他一救罢!” “如何救法,咱们也是泥菩萨过河呢!” 那些北羢兵捆了汝阳侯,抽出弯刀,向二人逼近过来。韩悠蓦然将溟无敌一推,推下雕背,道:“不就十来个北羢兵么,难不倒阿生的,是不是?”却驾起神雕,盘旋在低空。 “姐姐,不要啊,要死人的!” “我相信,死的会是敌人!” 说话间,那些北羢兵已经冲到眼前,两柄弯刀同时向溟无敌斜劈过来。溟无敌一边苦道:“姐姐,给你害死了。”一面纵身而起,避过刀锋,顺腿一个劈叉将两个北羢兵踹下马来。 那些北羢兵见他抬足间便伤了两人,不敢大意,也顾不得汝阳侯,拔马将溟无敌团团围定,转马灯般地围住厮杀。 溟无敌武功虽好,但北羢兵亦剽悍,又居高临下,一时倒将溟无敌逼得手忙脚乱。韩悠见形势险恶,也顾不得了,驾雕俯冲,神雕利喙加上手中宝剑,冷不丁地便伤了两人。只是再冲击时,北羢兵早有防备,轻易不能得手。 被韩悠这般一冲,溟无敌压力大减,虽一时不能得胜,毕竟也能应付得下了。 僵持了一刻钟,韩悠驾雕俯冲之时,一名北羢兵大怒,竟是不顾神雕利喙,从马背上纵身而起,狠狠向神雕冲撞而去。神雕机敏,利喙避开钢盔,深深扎入那勇士脖颈之间,顿时鲜血四溅,眼见那北羢兵性命不保。 只是神雕经此猛然一撞,韩悠坐立不稳,落下雕来。 韩悠虽习了几年剑,但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剑法并不精熟,北羢兵又勇武无比,当下两个北羢兵弃了溟无敌,转攻韩悠,一时逼得韩悠步步后退,险此中剑!韩悠心中懊悔,早知如此,方才应该先去解了汝阳侯的绳索才对。 现在虽有心,却与汝阳侯隔了有丈余,在两个北羢兵的逼近之下,根本近不得身。 神雕见主人被攻击,舍了命向北羢兵猛攻,只是北羢兵已有防备,神雕再有灵性,也不过是野物,在身经百战的北羢兵面前,自保虽绰绰有余,想要伤人却也不易。 “雕儿,快去救人!”韩悠忙里偷空,指了指汝阳侯,那神雕会意,弃了北羢兵,飞到汝阳侯身边,利喙只几下,便啄断了绳索。 汝阳侯脱困,再无迟疑,拣起地上一柄弯刀,先上前替韩悠解了围,见韩悠重新上雕,这才奔去助溟无敌。如此一来,形势大变,三人一雕人数上虽为劣势,但溟无敌武功高强,汝阳侯亦是猛将,且有神雕在空中偷袭,斗不一时,便伤了数个北羢兵。其余北羢兵见势不妙,发一声喊,尽皆逃逸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益州 () 北羢兵虽退,韩悠想起方才那人以身体去撞击神雕时的勇猛,也不禁后怕。难怪北羢能与大汉抗衡至今,这等剽悍之士,确是教人胆寒。北羢虽暂退,稍时必定会有大批人马追来,韩悠依旧与溟无敌乘雕,汝阳侯拣了匹马,向北方奔驰而去。 “姐姐,你好狠心啊,那几个北羢兵端的是厉害,武艺虽不甚精,但刀法凌厉,俱是亡命打法。若非阿生武艺高强神勇非常,今日可教姐姐害死了!” 韩悠拍拍他肩,笑道:“姐姐知你逢绝境必将潜能发挥到极致,区区几个北羢小兵,还不够你一壶喝的呢!” “别捧我了,姐姐,这些北羢兵可不是江湖无赖,皆是亡命之徒呢。” 韩悠忽然想起一事,乃疑道:“这里怎么会有北羢的屯粮之地,莫非咱们走过了头,已到了北羢境内?” 溟无敌撇撇嘴道:“我哪里晓得,问你爹去!” 那汝阳侯答道:“还不到益州。自从益州城破,北羢将益州城池损毁,燕芷虽攻下益州,却知难以固守,因此大军四处搜寻北羢主力,以期决战。北羢俱其锋芒,化整为零,只与其周旋,并不决战。像这样的屯粮之处,益州方圆数百里内,也有十来处。” 韩悠问道:“燕将军可在益州城内?” “燕芷四处寻北羢不见,只得退回益州,令人修缮城池,此时应该尚在益州。近日北羢王调兵遣将,似是有甚么大的行动,估计与攻益州城有关。详情却不得而知。” 韩悠便教汝阳侯带路,往益州城方向奔驰。扭头向后看时,追兵尚在数十里地处,漫天扬尘足足有数百骑之多。彼时天色大亮,三人已经跑出树林,眼前是一片茫茫不见尽头的大草原。 初至草原,韩悠顿觉精神一爽,早闻得北方草原苍茫辽阔,身临其境,竟比听闻的更为广阔,天空显得极高,蓝天白云绿草野花。美中不足的是,呃,还有数百追兵。 也正是因此,北羢兵认准神雕,得以紧追不舍。韩悠无法,向汝阳侯问清了益州方向,令汝阳侯先去益州,却和溟无敌拔转神雕,向西北飞去,引开追兵。 不紧不慢地飞了个把时辰,见追兵与汝阳侯离得远了,韩悠方加速纵鹰向益州方向而去,不一时,便远远甩开追兵。 到处午后,忽见前面绵绵无尽一道山峦横亘在前,山峦之间,隐约可见一座城池,占据山隘,想来必是兵家必争之地的益州城了。 只是益州城墙果然被损毁得厉害,南北城墙几乎是一堆废砖瓦,无数劳工在那里翻拣修缮,城墙内外,乃是密密麻麻的汉军。韩悠便降落在南城门外,那汉军千夫长许是随燕芷进过汉宫,竟然认得韩悠,急忙拜叩,一时引得汉军士兵和劳工百姓俱是跪伏。 韩悠也不领这些虚礼,只令道:“带本宫去见燕将军!” 燕芷的将军府处于益州城正中,想是方便随时莅临四门,府宅与汉地达官贵胄家不同,虽是大汉风格,却要简约了许多。而益州城内,更是十室九空,街道上行人寥落,商铺前亦是门可罗雀。这座多灾多难的城池,犹如两块钢板间的鸡蛋,只北羢和大汉战端一开,便碎裂了。 见到韩悠,燕芷大吃一惊:“其芳,汝怎么来了?” 韩悠正色道:“燕将军,请密室相谈!” 密室里,只韩悠溟无敌和燕芷及一员亲随副将。韩悠方道:“阿悠是来传圣旨的!” 燕芷一听,便要焚香跪地接旨,韩悠忙止住道:“不必虚礼,燕将军听我说,京畿战事恶化,广陵军与十二路诸侯数十万兵马大兵压境,地方守备大都按兵不动。当今天下能解京畿之危的,恐怕非战神燕将军莫属,因此皇上令阿悠来请燕将军回京!” “芷亦是时刻牵挂京畿战事,因此极力寻求与北羢决战,只是北羢四处游荡,难觅主力。只怕芷一旦离开,北羢大举攻城,则益州危矣!” “皇上亦考虑到了这一点,因此这是密旨。燕将军离开后,益州交由溟无敌指挥。” “溟无敌?”燕芷嘴角浮起一丝不可捉摸的微笑,毫不客气地转向溟无敌道:“你也会打仗了?” 溟无敌翻眼道:“就你会打仗,别个都不会么!” “其芳,恕我直言,若是与江湖比拼斗计,溟无敌确是一把好手,但是行军打仗不是儿戏,往轻里说,事关上万将士生死性命,往重里说,关乎国运。让悠之将益州兵马交给溟无敌,悠之实在放心不下!” “嗟,师兄你还放心不下,我还不愿意来呢!” 韩悠一笑,忙止住二人口角:“燕将军莫躁,我还为溟无敌请了员副将来!” “谁?” “此人身经百战,特别是对付北羢,更是得心应手!想来傍晚之前,便会到来。” “究竟是谁?” “汝阳侯!” 韩悠遂将昨晚夜烧屯粮之事并如何救得汝阳侯说将出来,燕芷听了沉吟半晌,并不言语,想是对汝阳侯并不放心。 果然,燕芷道:“那个朝三暮四的小人,还不如溟无敌呢!” “师兄,我就那么差劲吗?”溟无敌不忿道。 “燕将军,大权归溟无敌,谋划交于汝阳侯,还有你手下那些干将辅佐,阿悠认为,与北羢周旋尚绰绰有余。” “也只得如此了!”燕芷下定决心道:“先破了广陵王再说!” 当下告辞,带了溟无敌去交割军权,这里韩悠被一个小丫环领着去歇息。整个将军朴实无华,只韩悠歇息这一间例外,处处鎏金溢彩,家用物什皆与汉宫无异。韩悠猛然醒悟,此间必是安岳长公主在益州的居所。 在这荒蛮之地,打造出这么一间不逊于汉宫的房间,燕芷必是花了偌大力气,可惜燕芷不知,安岳要的,并不是这些。胡思乱想了一番,出了一回神,折腾了一夜,也确实疲乏了,便就软榻上歇了一觉。 再醒来时,正是黄昏时分,燕芷令人过来传饭,于是匆匆洗漱毕,转到餐室。只见汝阳侯果然亦到了,见了韩悠,此时方觉尴尬。 “阿爹,可还好么?”韩悠大大方方地问候道。 汝阳侯忙欠身道:“殿下,老夫一介罪臣,莫折煞了小人!” 韩悠不依,将汝阳侯拉到燕芷身边坐下。汝阳侯动容道:“老夫一生桀骜不驯,不想误入岐途。落得如今这般下场,追悔莫及啊!” “迷途知返,将功赎罪!”燕芷淡淡地说道。 溟无敌亦道:“往后你便是我的军师了,咱俩好好干一场,也免教师兄看不起我。待咱们破了北羢,嘿嘿,益州就没师兄甚么事了。呆在国寺里,倒还真不如这里清闲自在。对了,阿悠,回去倒是想个法子把南宫姑娘送过来。那便十十美了!” 韩悠笑道:“那便不想姐姐了么?” “想自然是想的,不过姐姐有神雕,隔三岔五来看望看望阿生便是了!” “哼,我才没那个闲心呢!” 吃罢饭,溟无敌与汝阳侯带着副将等人去巡察了,府里便只剩下韩悠和燕芷。忽然冷清下来,韩悠才觉些些不安。燕芷的目光有意无意总在自己身上,那种灼热的程度,几乎不逊于正午的烈日。 “阿悠要歇息了,燕将军也早些歇息罢,明日一早便要动身!” 韩悠说罢,转身向自己房间走去。但是听到燕芷的脚步声亦跟了上来,心中一阵扑嗵,停驻脚步道:“悠之有何话说么?” “呃,没甚么!”燕芷表情也大是尴尬,无战神的威风凛凛。 “不用送了,就此道别罢!” “呃,不是这样的!”燕芷忽然脸涨得通红,咀嚅道:“我的房间,呃,就在你的隔壁!” 什么叫做贼心虚啊,韩悠大窘,又不忍不住笑了。 “悠之,当年你与安岳长公主便这般隔室而居么?” “然!” 忽然又想到罗皇后挑逗皇上,那一幕恐怕是极有可能在这里上演的呢。唉,也不知安岳长公主在三清阉如何了。 “过来叙叙罢,阿悠睡了一个下午,走了困,一会子也睡不着。” 燕芷于是跟着韩悠入房,那些丫头们泡好茶,识趣地退了出去。“听说阿荻,她、她出家了?” “是啊,搬到三清庵也有几个月了!” “阿荻既然出家,那悠之与她的婚姻,自然、自然也解除了,是么?”燕芷幽幽地道,声音轻到几乎不可闻。 韩悠打量了一眼面前的燕芷,十岁入宫,与燕芷也有七八年交情了,自己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一个少女,而上天是这般恩厚这个男子,岁月似乎并没有在燕芷脸上留下痕迹。燕芷还是那么刚毅,脸部肌肉紧致而富有弹性,连眼角也一丝皱纹。 许是长期生活在北方,常在原野纵马奔驰,燕芷浑身上下的草原气息,那种清新、带着狂野的青草味儿,从整个身体里散发出来。捉摸不住却又实实在在地感染着韩悠。 第一百五十章 神雕之死 () 呼吸忽然变得急促,面前这个亦有些窘迫的男子,无形中传来一股压力。这种压迫之力,仿佛实质存在一般,令自己透不过气来。这种感觉和独孤泓带给自己的感觉完不一样。 和独孤泓在一起,韩悠感觉非常放松,就像是小时候面对自己的一件心爱娃娃——那个小屁孩,即使长大**了,在韩悠看来,还是那般的俊美如娃娃。没办法,这个形象已经固定了。 而燕芷,面对他,总有一丝慌乱,与他的战神称号无关,与他刚毅的外形无关,与那次初夜无关。而是源自于燕芷从骨髓里散发出来的男子气息。昏暗的烛光下,现出燕芷灼灼的眼神,几乎令韩悠口舌发燥,有些无法自持。 转身端起茶盏,呡了一口,掩饰尴尬的气氛。 “悠之,别这般看着阿悠好么?” 燕芷方回过神来,讪讪一笑,道:“阿悠,你终于长成一个大姑娘了!” “大么?你却老了!” “听闻阿悠也会带兵了,还打了场胜仗?” “是啊,可惜教广陵王走脱了,不然此时恐怕大局已定,也用不着为请悠之回京了!” 话题聊开,尴尬的窘境渐渐冰释,不知不觉便到了更深夜静,韩悠下午歇了一觉,并不觉困,反倒是燕芷,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韩悠止住话题,好容易打发燕芷回房歇下了。 次日早起,收拾了些清水干粮,又对溟无敌汝阳侯及一干副将好生嘱咐了一番,这才乘雕向南飞去。 都已在半空了,溟无敌兀自在下面呼喊不止:“姐姐,可要设法将南宫姑娘送来啊!” 燕芷不知溟无敌与南宫采宁那一段干系,奇道:“那南宫采宁不是广陵王的人么?溟无敌作甚这般牵挂!” 正是闲时,韩悠便将二人种种过往一一说道。听得燕芷不忿道:“我这不男不女的师弟,竟然也会爱慕女子,无敌那么多好人家女孩,倒是从未见他喜欢过哪个。只是,南宫采宁那般人物,跟了他,不免暴殄天物了。” 韩悠掩嘴笑道:“这便是一物降一物,阿生这回是教采宁姐降住了。” 燕芷听得说,忽然恍乎了,喃喃道:“一物降一物、一物降一物,阿悠,燕芷自认为是英雄,俾睨天下,可是终究也叫人降住了!” 韩悠还在假想溟无敌与南宫采宁,未及细想,随口道:“天下还有人能降得住战神的么?” “便是你啊,阿悠!” 韩悠一个咯噔,忽觉后背炙热起来。雕背虽巨阔,燕芷亦是身材巨大,为了保持平衡,两人本就挨得甚近。后背与燕芷前胸未免时有摩挲,被这般直言表白一番,韩悠顿时浑身燥热。似乎身后那胸膛有吸力一般,想要离它却又不由自主地贴近了。 唉,谁降谁呢,分明是你燕芷降住了本宫啊! 燕芷亦有些情难自禁,见韩悠并不反感自己的脸膛,双手有些犹豫地环了上来,将韩悠轻轻揽在怀里。 清晨的草原上空还略有些凉意,但此时的韩悠却觉比正午更炙热。浑身不由地轻颤了一下,本能地低喃了句:“悠之,不要!” 燕芷亦觉唐突,忙撒了手,只刚一松,却被韩悠软腻的小手捉住,依旧将大手搭在了自己胸腹之间。 燕芷的胸膛很结实,结实而富有弹性,令韩悠感到舒适而安。能感觉到背部,左侧,擂鼓一般的心跳声。这小子,竟然也会心跳加速。更好,反倒令韩悠坦然了些。 默默地感受这份适意,韩悠微微闭上了眼,一任可人的清风拂过每一寸肌肤,掠起纷乱的长发在脸上痒痒地摩挲。 哧—— 忽然一声不祥的声音传来,不用看,也能听出这是利箭破空之声。只是这支箭绝非寻常弓箭手所发,那股凌厉的箭势从破空声的尖锐上也听得出来。 坐下猛地一震,神雕惨唳一声,韩悠能感觉到雕儿身体一阵剧烈震颤,然后高度不断降低。 “神雕中箭了!”韩悠转头与燕芷对视一眼,脸色已经惨白。 “这是北羢神箭手洛力,我敢担保,洛力号称北羢第一射手,不但箭术精准,且天生臂力奇强,能开八百石的硬弓!” 韩悠的眼泪已经扑簌簌滚落,那一箭宁可是射在自己身上啊。 神雕勉力飞了几里,终于支撑不住,奋力平稳地降落在地上。韩悠急忙下雕检视,只见神雕腹部中了一箭,大半枝羽箭没入雕腹,鲜血洇红了半个腹部。 “悠之,快救救神雕!”韩悠几乎是竭斯底里地喊道。 燕芷却拉起韩悠便要奔跑:“既有神箭手,这里必有北羢精兵,快跑,不然就来不及了!” 韩悠哪里忍心弃下神雕不顾,甩开燕芷的手,抱住神雕,啜泣不止。那神雕亦知大难临头,拿尖喙点了点韩悠脑门,拍着翅膀推开韩悠,那意思是要韩悠赶紧离开这凶险之地。 韩悠见神雕连站立的力气也没了,只倦卧在地,箭伤处血水仍不断冒出,又痛又急,又是无可奈何! 哧—— “小心,阿悠!”燕芷大叫一声,抢过身来,将一枝箭羽抓在手中。只见那枝箭亦比寻常的长了五寸,长长的三棱箭头锋利无比,且闪着淡蓝的光芒,显是淬过剧毒的。 顺着来箭方向望去,只见两三里外一人骑坐马上,手中拈着一把巨弓,正向这边张望。他身边,尚有几个高大武士! “哼,果然是神箭手洛力!”能在两三里外射出如此凌厉的箭,这洛力当真是可怕之极。 再不容分说,燕芷将韩悠挡腰抱起,扛在肩上,健步飞奔。燕芷虽跑得迅速,只是脚力终究胜不过马力,身后追兵却是愈追愈近。似乎是看出二人逃不多远,洛力并未再射箭。 “前面的汉人,狐狸再狡猾,也逃脱不出苍鹰的利爪,快停住!” 北羢兵的这个比喻可不恰当,燕芷可不是狐狸,而是虎或者狮。燕芷听得如此说,便停住了脚步,将韩悠护在身后,转身直视着马上的十来个北羢精兵。和北羢打了那么久的交道,燕芷很清楚他面对的,可不是一般的彪悍北羢勇士,从这十几个人的衣着打扮上看,应该是北羢皇族。 那些北羢兵也一下子认出了燕芷,神色大为紧张,将一个铠甲华丽的青年护在当中。神箭手洛力一抱拳道:“原来是燕将军,久仰了啊!” “神箭手洛力,我大汉士兵死在你箭下的,不说上万,也有数千了吧!” “过奖,若论杀人数目,洛力与燕将军相比,实在小巫见大巫。如果不是因为交战,我希望能和燕将军交个朋友!” “可笑,我燕芷的朋友名单里,可没有一个忘恩负义之徒!” 洛力脸上一阵尴尬,讪讪道:“不错,我的箭术确实是汉人所教。但我的妻子和孩子,也是被汉人所杀。洛力绝不是忘恩负义之徒!” “不用狡辩了,拔出你们的弯刀吧!” 巨剑在手,韩悠似乎有些不认识燕芷了,一刻钟前还有些忸怩的燕芷,这时分明是一头野兽,一头护犊的野兽。 忽然见那个年青武士与洛力低声说了些什么,洛力向燕芷问道:“塔西克王子想知道,你身后的女子是谁?” “我有义务告诉你吗!” “塔西克王子说,如果你能留下那名女子,他可以放你离开!” “哦?是吗?”燕芷眼神忽然转冷,冷笑道:“为什么,难道燕芷在北羢心目中,还不如一名女子么?” “当然不是。北羢愿意用一百名勇士的生命来换燕将军,但是王子很喜欢你身后那位女子,燕将军,你也许还不知道,塔西克王子还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一名女子,无论是北羢族人还是汉人!” “哈哈哈!”燕芷忽然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然后冷冷道:“我也有个提议,把你们的塔克西王子留下,我可以放过你们十条狗命!” 燕芷此言一出,那些北羢勇士顿时脸上现出不忿之色,挥舞着弯刀嗷嗷直叫。 “那好吧,让我们用刀剑说话吧!” 燕芷更直接,直接就用他那柄声名显赫的巨剑说话了。宽阔的剑刃像一道闪电一样劈向最靠前的北羢勇士。那名勇士虽然足够敏捷,但坐下马匹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勇士弹身而起,巨剑将马匹从脖颈到肩膀斜斜劈断。一股沉重的血腥刹间弥漫开来。 那些勇士马上意识到,对付燕芷这样的高手,坐骑并不能增加居高临下的优势,反而制约了自己的行动,于是除了塔克西王子和洛力神箭手,其余勇士纷纷跳下马来,将燕芷和韩悠围在中间。 只是奇怪的是,不是说刀剑无眼,可那些北羢勇士的刀剑似乎都长了眼睛似的,每每到了离自己数寸远的地方便戛然而止。 显然是北羢兵得到命令不能伤害自己,韩悠觉察到这一点,便毫不客气地拔出长剑,向那些北羢勇士胡乱砍劈。 第一百五十一章 王子的梦 () 能作为塔克西王子的亲随护卫的,自然是万里挑一的勇士,这些勇士不但拥有所有北羢兵的那种剽悍,而且个个刀法不俗,身手极敏捷。韩悠的胡砍乱劈显然没有任何作用,但是多少替燕芷抵挡了一部分攻势。因此局面一时僵持。 “阿悠,你妨碍我施展手脚啦。”燕芷低声道:“他们不会伤害你的,一边歇着去罢!”燕芷虽知对方不会主动伤害韩悠,但毕竟是刀来剑往,谁了不能担保不会误伤,是以支开韩悠。 韩悠扭头见到神箭手洛力和一名勇士左右陪护在塔克西王子身边,想到洛力射杀神雕,一腔悲愤,不管不顾挺剑向洛力刺去。 洛力不但是神箭手,臂力本强,刀法亦不弱,迎着韩悠的宝剑只一挑,韩悠顿觉虎口一麻,剑已脱手。塔西克王子见状,急忙咕噜了一声,洛力收刀入鞘,并未趁势攻击韩悠。 “你,到底,是甚么人?”塔西克王子向韩悠笑了笑,以示善意,用拗口的汉语问道。 这个塔西克王子,长子并不高大,但颇魁梧,倒无寻常草原男子那股子剽悍戾气,显出几分宽厚。想来虽从小生长在草原,但身份尊贵,也是娇生惯养大的。韩悠在汉宫时便听说,北羢王生有三子,一子早夭,二子战死,仅剩得三子,想来必是眼前这个塔西克了。作为独子,想来必是将来的北羢王,倍受恩宠也是该当的。 听得塔西克王子问话,韩悠冷冷答道:“本……我凭甚么告诉你!” “不凭甚么,我只是似乎认得你!”塔西克王子看韩悠的眼神果然有些异样。 “认得我?”莫名其妙,这才第一次来草原,怎么会认得自己,多半是找籍口向自己示好。 “姑娘可以把头转过来,让我瞧瞧、瞧瞧脖颈么?” “作甚么?”韩悠下意识地大退一步,拣起地上宝剑,指着塔西克道:“不许乱来!” “姑娘脖颈上是不是有个芝麻粒大的痦子?”塔西克跟上前一步,一脸期待地问。 韩悠心中一凛,脖颈上确实有粒小痦子,秀秀时常道:“背着痦子行天下,豺狼鬼怪都不怕!”意思是说颈背上有痦子的人,一生一世平安有福,便是遇着凶险,也能化险为夷。只是,这个塔西克王子与自己素昧平生,怎么知道自己的痦子? “没有!我从来没有什么痦子!”韩悠正色道。自己都有些佩服撒谎的本事见长,撒得脸不红心不跳,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 塔西克脸上现出一丝失望,退了回去。却仍是一副不死心的样子,问道:“姑娘叫甚么名字?为甚么跟燕将军在一起?” “管得着么?”韩悠睨着他,挺着剑,眼角却瞥向燕芷。 燕芷在北羢武士的合击下,丝毫不露败象,巨剑抡开光华一片,饶是北羢武士剽悍,也近不得身,反倒教燕芷伤了几个。只是北羢兵人多势众,也并不蛮干,只困住围斗,不急赢在一时。如此一来,燕芷处境便堪忧了。毕竟人的体力是有限的,况这里还个王子塔西克、神箭手洛力和一名养精蓄锐的武士虎视眈眈。 怎么办? 韩悠心念电转,除非有救兵,否则今日是绝难脱困了。甚么“背着痦子行天下,豺狼鬼怪都不怕”,今天这祸端如何化解呢?对方可是敌国的王子士兵,而不是寻常的草莽绿林、叛臣贼子啊! “塔西克王子,你刚才可说过,如果我跟你走,你便放过燕将军?些话可还作数?” “草原男人说的话,就是浪沧江的流水,绝不会回头!” “那好!我走你们走,你教他们住手罢!” 塔西克王子微微一愣,洛力却抢先说道:“姑娘虽然同意了,可是燕将军却没有答应!” “先住手!” 塔西克王子用北羢语喊了一句,那些北羢兵默契地后退一大步,依旧警惕地注视着燕芷。 “你能劝服燕将军吗?”洛力似乎并不相信韩悠能说服燕芷。 其实韩悠自己也无信心,作为大汉战神,将大汉公主,且是自己心爱的女人,屈辱地交给敌国的王子,这等事,放在任何一人身上,恐怕也绝难做到。 “燕将军!”韩悠一面想着如何措词,一面缓缓道:“其芳不远千里来到这里,为的是汉室安危,早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请将军看在汉室兴衰这等大事上,再莫眷顾我一个小女子。请速回京畿主持大局!” 许是激战半晌,燕芷脸膛红润,微有些气喘,一双凌厉地眼睛扫视着众人,凛凛然如一尊石像。韩悠的话仿佛一剂软化剂,令燕芷软化了下来。 燕芷将脸转向塔西克王子:“这女子交给你,果然放我走?” “燕将军也是堂堂男子,塔西克身为北羢王子,说出的话是收不回来的!” “好!告辞!”铿然一声,燕芷已然收刀归鞘,拔开面前的北羢兵,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洛力望着燕芷走远的背影,低声向塔西克王子道:“真的放他走吗?这种千载难逢的机遇,可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塔西克瞪了他一眼,正色道:“洛力,你要做自毁诺言的小人吗?” “洛力不敢,只是,只是倘若大王知道了这件事,恐怕会怪罪!” “父王怪罪,自然有我顶着,又怪不到你头上。回去罢!”塔西克翻身上马,其余武士亦纷纷上马。韩悠神雕已失,已物可骑乘。北羢武士的马匹是与自己的生命一般珍贵的,且是武士自己的私产,这与汉朝不同。因此塔西克虽贵为王子,无权也不忍教人让出马匹与韩悠骑。只得向韩悠一伸手,道:“姑娘请上马吧!” 韩悠翻他一眼,不爽道:“会说汉语,倒不知汉人是礼仪之邦,男女授受不亲么?”对这一条,寻常韩悠并不太在意,尤其与不男不女的溟无敌,更是毫无分寸可言。但对这个看起来虽不讨厌,亦无好感的北羢王子,韩悠可不愿与他同乘。 塔西克讪讪一笑,竟然有些脸红,尴尬道:“呃,对,汉人是有这规矩!”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洛力见此情景,笑道:“那姑娘便与洛力同乘吧!” 呸!就那副刀脸看着都有些犯恶心,还一副冷冰冰的死样,就是笑起来也让人想去掴一巴掌。但是面前这些男人,一个也不愿意为她让出坐骑,且是坏坏地对着自己笑。虎落平阳被犬欺啊,堂堂大汉公主,竟然连匹马也没得骑。 “上来吧,美丽的姑娘,你身体散发的芬芳已经令我陶醉了!”洛力轻拍了下马臀,向韩悠走了过来,伸出那只黝黑、骨结分明而巨大的手掌来拉韩悠。惊得韩悠比猴子上树还快地窜上了塔西克的马背。 相形之下,还是这个王子顺眼些。 洛力和众武士发出一阵喧天的哈哈大笑,韩悠方知上当,洛力怎不知塔西克对自己青眼有加,怎也冒昧拉自己上马。也是急昏了头,中了他的釜底抽薪之计! 韩悠啊,就要独身闯敌营了,万事皆要小心啊,岂能如此昏头晕脑。韩悠暗自告诫自己。 因方才激战一场,且塔西克一马二人,马队行走得并不算太快。恍如一梦,一个时辰前,还和燕芷骑乘着神雕飞向南方,此时被身陷囹圄。如果不是因为在敌人手中,很可能因为神雕就泣不成声了。 有泪也不能当着敌人的面流,那个洛力,哼,早晚要给神雕报仇。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惊觉身后一只手搭在自己衣领上,急扭头看时,正见塔西克王子手悬在半空中,脸色却似古怪之极! “你、你作甚么?放规矩点!女子的衣服岂是能乱动的。” 塔西克王子却似没听到一般,喃喃道:“你撒谎,你颈上有痦子的!” “撒谎又怎么样,有痦子有怎么样?”强词夺理是女子的专利。 塔西克忽然有点出神,这张充满男子气息的刚毅脸孔,现出的怔愣模样倒也蛮可爱。 “姑娘,我不知道如何说才好。但,但我见过你,真的见过你!” “见过我?不可能,我这是第一次来草原!” “我是在梦里见过你的。一个月前,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在草原里迷了路——太可笑了,我从小生长在草原,怎么可能在草原里迷路。但是梦里我确实找到不了方向。这时候,忽然就发现了你,呃不,一个妙龄女子出现在我面前。朦朦胧胧地,并看不清脸容,只一个侧影。她说她要带我走出草原,帮我找到我的帐篷。我就跟着她往前,眼前始终浮现着这粒小痦子,因此记得清楚!”塔西克的汉语本就不熟悉,这么一大番话说下来,也着实为难他了。 看样子不像是撒谎,草原男人不说谎,再说塔西克王子也没有必要对自己撒这种谎。可是,自己竟然进入过他的梦里!这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罢! 第一百五十二章 肉为食兮酪为浆 () 韩悠一身鸡皮疙瘩,转念一想,管他真假,想办法脱身要紧。想那燕芷该已走远,于是低声软语道:“塔西克王子,你要带我去哪里?” “我要娶你做我的妻子!” 瀑布汗汩汩而下,草原男人都这么直接,这么毫无道理的么?凭一个没来由的梦,就要娶自己,也根本不管自己的出身经历。汉宫时听人说道过北羢的掌故,这些北羢乃至别的部族,对待女人跟对待牛羊一般,谁抢了去,就可以当作自己的妻子。今日看来果然不虚啊。 啊,娶自己当妻子,有没搞错,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韩悠还记得前朝有个江都公主刘细君,因和亲嫁入北方乌孙国,与乌孙国国王昆莫作了妻子。那昆莫国王按年纪都可心当作江都公主的爷爷了。江都公主在北方生活了十余年也未习惯这些蛮族的生活,日夜思念故乡。因此作了一首《悲愁歌》: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 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旃为墙, 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常土思兮心内伤, 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更令江都公主难以忍受的是,昆莫死后,其孙岑陬继承了王位,按照乌孙国习俗,新王要继承旧王的所有妻妾。江都公主自幼受的是汉朝礼俗,岂愿为此有悖人伦之事,因此极力抗争。只是江都公主毕竟一个弱女子,汉帝又正与乌孙联盟,竟教她遵守乌孙国风俗,以一身而事祖孙,当真是惨绝人伦。不过一年时间,江都公主便悒郁而死。 联想至此,韩悠后背已经洇湿一片。 那塔西克见她出神,并不知道韩悠所想,只顾喃喃道:“姑娘,你都要做我的妻子了,可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塔西克!”韩悠惊叫起来:“我可没有答应要做你的妻子!” 洛力哈哈一笑:“王子愿意娶你,那是你的福份!就算你是汉朝的公主,嫁给塔西克王子,也不会辱没了你!”说汉朝的公证,也不知洛力是有心还是无意。 “放我下去!”韩悠挣扎着欲跳下马去。但是被塔西克牢牢抱住了。 “跳下去会摔伤的!”塔西克柔声说道:“你要下去,我可以放你下去。但你还是要做我的妻子!” “死也不愿意!” “你会愿意的!”洛力对此自信满满:“塔西克王子,对待女人可不能像你那样,无论多么性烈的女人,明天从你的帐篷里出来时,都会像只温顺的绵羊!” 一股无助的绝望感弥漫在韩悠心里,是啊,这些可不是讲究礼仪的汉人,而是野蛮的北羢人啊。惨了,惨了! 所幸塔西克回道:“我不会那么做的,这位姑娘是汉人,我们应该按汉人的礼仪来对待她!” “塔西克王子,恕我直言,你这种想法是不对的。女人就像一匹烈马,只有驾驭了,才能征服她们!” “放屁!”韩悠不禁对着洛力骂道:“你娘亲才是一匹母马,哦不,是只母猪,生出你这么个没教养没廉耻的无赖流氓王八蛋!”兔子急了会咬人,长安公主急了是会骂人的。 所幸洛力脸皮足够厚,对这些谩骂只是一笑而过,只是不再用汉语,而是用北羢语与塔西克王子说话。 小小的马队一直奔驰到黄昏之时,才到达目的地。 无数的帐篷星星点点散布在青绿的草原之上,帐篷间皆是持戈佩甲的武士,显然并不是牧民聚集地,而是北羢军队驻扎地。 马队冲入营中,塔西克将韩悠交给一名膀大腰圆的妇女,叮嘱了几句,便率着洛力向一顶黄金大帐走去。那名妇女则拉着韩悠走进了西侧的一顶帐篷。这个帐篷也颇大,内部装饰得也算华丽,看样子居住者身份不低。 韩悠试着向那妇女问了几句话,但显然对方并不懂汉语,一脸茫然地看着韩悠。韩悠没奈何,向她摆摆手,径直往块毡毯上一坐,开始寻思脱身之策。 不一时,那妇女端了一盘肉一碗奶进来,递给韩悠! 奔波了一天,一直没吃东西,韩悠也确实是饿了,看了一眼奶和肉,那奶腻歪歪的,看着都有些翻胃。先抓起肉咬了一口,一股羊膻味。 肉为食兮酷为浆啊! 若非饿极,韩悠根本吃不下这些食物,无论汉宫还是在外,即使是在益州城里,也是精米饭可口菜,何曾吃过这般食物。 郁闷地躺下歇息,喝乏却不敢睡实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迷迷糊糊中见一人走了进来,急忙跳起,本以为是塔西克王子,仔细一瞧,原来是一个北羢武士。 “大王有请殿下去金帐!”没想到这武士的汉语倒是非常流利。韩悠见他长相清秀,与北羢武士大是有异,不禁心中疑惑,问道:“你怎么会汉语?” 那武士脸上一红:“我本是汉人,因在军中斗殴杀了人,因此逃到北羢!” “哦!”韩悠心中一亮,道:“你刚才唤我甚么?” “公主殿下!” “怎知我便是公主?” “殿下驾着神雕火烧军粮,拐走汝阳侯,早已轰动了草原!” 原来如此,料想身份也难隐瞒。只是不知塔西克王子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后态度是否会有变化。倒是眼前这个汉人叛军,眼下许还有用处。 “汝叫甚么?” “汉名叶小天,番名扎巴罗。” “哦,叶小天,你可想回到汉地!?” “回汉地?”叶小天脸上顿露哀戚之色,黯然道:“如何不想呢,小人自幼生在江南鱼米之乡,家中虽非富贵,饮食温饱尚能周。只是小人犯的是杀头大罪,恐怕今生今世再也难回故土了!” 韩悠一听这话,顿时有了眉目,蛊惑道:“汝既知我乃大汉公主,可相信你那所谓杀头大罪,于本宫而言,不过片言只语便可化解。” 叶小天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公、公主是说,要小人帮助殿下离开此地?” 此人还不笨呐,韩悠一笑:“先不说这个吧。走,去见所谓的大王,免耽搁久了,教他起疑!” 二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走向那顶金色帐篷。 没承想,帐篷竟然也能布置得如此华丽。地上是绣花地毯,覆满了整个帐篷,四壁更是流光溢彩,一片灿然金色。帐内所用家具物什,尽皆华丽无比。一张仿汉制的矮几前,端坐着一位衣着华丽、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子,想来必是北羢王了。除了北羢王,下面垂首恭立着塔西克王子、神箭手洛力,其余数人韩悠则不认识了。 “公主殿下,唐突了!”洛力见韩悠进来,弯腰屈礼道。 韩悠理也不理他,直视着北羢王道:“大王,既知本宫身份,可知该当如何接待么?” 北羢王淡淡一笑:“若在平时,自然按国礼相待,只是如今两国交恶,殿下莫怪本王不讲礼数了!” “虚礼也不必讲究,本宫倒想知道,见我作甚么?” 北羢王一笑,率真道:“塔西克梦到了你,看中了你,今天又抓到了你。这是苍天赐给你们的缘分,本王虽然是草原之王,也不可违拗了上天的意愿。娶你之前,先看看模样长相,不行么?” 原来还是这档子事,韩悠已经冷静了下来。不卑不亢道:“若要娶我也非是不可,只是本宫身为大汉公主,出阁礼仪自要按汉制,岂能从你们蛮族之礼!” 北羢王也不介意,反驳道:“汉人有句话说是入乡随俗,况且,长安公主请别忘了,北羢和大汉正在交战,而你,又是我们的俘虏。直言罢,你现在没有资格和我们谈什么。找你来,只是本王想看看,长相模样与塔西克般配不般配。” 韩悠一阵发寒,这个北羢王和洛力看来是一路货色,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在打量一匹马。但是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挺有道理,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俘虏,一个手中毫无筹码的俘虏。公主的身份仅限于在大汉境内尊贵,在这里,在此时,自己和任何一个女子没有区别! 看样子,北羢王对自己还相当满意,拈着大胡须点了点头,赞道:“汉朝的女人,像绵羊!不像我们北羢的女人,是野山羊!” 韩悠瞪了他一眼,唉,这都是些什么男人,似乎对牛啊马啊羊啊比女人还热衷。看到北羢王赞许,塔西克似乎暗暗松了口气。 “塔西克,带你的女人回帐篷吧!希望你今晚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明天把床单拿来给我看!哈哈哈,等打完了仗,北羢族将在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为你们举行一场最盛大的婚礼!” 塔西克大喜,右手按左胸,向北羢王行了个礼,然后来拉韩悠离开。 韩悠甩开塔西克的手,悻悻地夺门而出。塔西克愣了愣,引来几个北羢武士的窃笑。北羢王有些不满地责备道:“塔西克,我真怀疑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怎么会这般懦弱。连一个女人都征服不了,你将来怎么征服草原,征服天下!” 第一百五十三章 劫营 () 塔西克却未反驳,跟着韩悠出了大帐。紧走两步,与韩悠并排而行。 此时正是黄昏,夕阳西下,硕大一轮火红的太阳为草原覆上一层水红色。天空高而远,晩风和煦。一道道炊烟袅袅升上天空,为苍茫辽阔的草原平添了缕缕生机。 韩悠驻足欣赏了会儿草原的黄昏,扭头一看塔西克,脸上也泛着层淡红的残阳。凭良心说,塔西克并不难看,相反,还相当英俊。既有草原男子那种粗犷棱角分明的外形,亦有一双明媚如水的眸子。此时,那双眸子正注视着韩悠,一脸神往之色。 “公主,你、你真美!” 本宫美或丑,都没有你甚么事!韩悠腹诽一句,眼神却柔和了下来。不管怎么说,在这北羢族里,塔西克待自己貌似还是真心好的。说不得逃离此地,还要借他之力呢!总之,暂时不要得罪他才好。 “塔西克,草原真美啊!” “你比草原更美!”这么老实的人也会哄女人,看来男人哄女人的本事是天生。但是显然,老实男人哄出来的,会让女人更加受用。 “不用说得这么好听,草原虽美,但不是阿悠的长久之地。” “草原的蓝天可以容得下任何雄健的苍鹰,你会爱上这里的。” “或许我会爱上草原,但我永远不会爱一个与汉朝为敌的种族。” “这一切都是会改变的,战争迟早会结束。无论我的父王如何想,塔西克一直认为,北羢永远无法征服汉朝,汉朝也不会消灭北羢。”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阻止这一切。因为你父王的贪婪,多少战士失去生命,多少无辜的百姓流离失所。难道你们没有一丝同情之心吗?” 塔西克叹了口气道:“公主,你还不了解我们。对于生活在草原之上的男人来说,活着最主要的意义就在于战斗。失去了战斗,就失去了动力,他们就会慵懒,沦落,颓丧。战马也会失去灵活的体格,生长出赘肉。战争使我们不至于落后,这是北羢之所以能在草原这么多种族中长盛不衰的原因。” 韩悠无语,北羢的剽悍好战是有名的,原来还有这么一个深层次的原因在里面。 移步往前走,忽然就迷路了,不知该往哪里走。眼前尽是排列整齐的帐篷。犹豫了一会儿,向塔西克问道:“今晚我住哪儿?” “当然是我的大帐里!”塔西克惊讶地看着韩悠,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才不要和你住一起……你不会打算对我用强吧!”心中一阵乱跳,这些北羢人行事与汉人大不一样。天知道这个看起来彬彬有礼的北羢王子,到了晚上会是甚么模样。 “公主放心,我会用汉人的礼仪对待你的。等到了婚礼之后,我们再圆房!今晚你住我的帐篷,我去住别人的帐篷。只是,请公主帮个忙,对外人不要提及我离开大帐之事。” 韩悠稍稍放心,不由生出一丝感激:“多谢塔西克王子。阿悠还有一事相求!” “只管说,塔西克能做得到的,一定尽力。” “刚才到帐里来找我的那名士兵,可是汉人!” “然!” “阿悠远离故土,想找人汉人服侍,可么?” “有何不可,稍时便教他过来便是!” 塔西克倒是说话算数,待到天色一暗,悄然钻出帐篷,也不知道往哪里去混宿了。帐篷里便只剩下叶小天伺候在韩悠身边。 韩悠走到帐外转悠了一圈,除了几个北羢卫兵监视着自己,再无别人。 “小天,那几个卫兵懂不懂汉语?” 叶小天回道:“北羢兵里懂汉语的士兵不多,应该不会!” “那便好!小天,我问你,有什么办法能离开这里吗?” “甚难!这几个卫兵倒还好,只是这里是北羢王的大营,巡逻不断,营外亦有精兵守卫,还有暗哨无数!便是逃出了大营,这茫茫草原,也难藏身,难以摆脱北羢骑兵。” 韩悠黯然道:“那便当真没有办法离开了么?” 叶小天沉思着道:“也不尽然。据我观察,北羢这几天恐怕会有大行动,可能会攻打益州。倘若大军一动,忙忙乱乱里才有机会!” “那如今怎么办?” “等!” “小天,本宫就靠你了,倘若能设法帮我离开这里,不说那杀人之罪,今后富贵荣华,保你享用不尽!” 叶小天正色道:“殿下乃我大汉公主,小人本是大汉子民,解救殿下脱得困厄是小人本份,并不敢奢望富贵荣华!” 韩悠大是感动,想起俗语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身处夷族,方知这句话真是至理。不由对其貌不扬的叶小天生出偌大好感来。 只是这一等便等了两日,两日里塔西克依旧到外面混宿,并未侵犯自己。只是白天绝少见到他,营中军马调度频繁,果如叶小天所言,必然有所动作。韩悠无事,便在营中逛逛,帐外四名守卫也不干涉,只是韩悠走到哪里,他们便跟到哪里。 韩悠看似漫无目的地转悠,实则暗中窥探北羢军制,阵法等等事项。两日下来,也颇有心得。 这日晚间,韩悠歇息下,胃中一阵翻腾,想是不惯饮食之故,辗转到半夜才稍稍入睡。睡不多久,忽然听得外面一阵吵嚷,韩悠不知何事,忙披衣起来看时,只见远处许多火把人马,在那里乱轰轰地,只是又听不懂北羢兵呼喊的是甚么,叶小天亦未在身边。 四个守卫见韩悠要往吵嚷之处奔去,似想阻止,却被韩悠一把推开,向那里跑去。 奔到近前,才见一大圈人骑在马上,围着地上两具尸体在那里议论着甚么。北羢王、塔西克王子还有神箭手洛力皆在,叶小天亦在圈外探头。韩悠忙拉了叶小天过来,轻声问怎么回事。 “方才巡逻队途经这里,发现战车下露出一只人腿来,原来下面塞了两具尸体,皆是哨兵,因此嚷了起来。” “军营里常有哨兵被杀吗?” “怎么会,且是这大营之中,便是有汉军偷袭,也绝无可能杀到这里还未被知觉!” 正说着话,又见几匹马飞奔而来,马后亦拖着几具尸体。叶小天听北羢士兵向北羢王汇报后,向韩悠转述道:“看来真有汉人闯入大营了。外面哨兵亦被杀了!” 韩悠心中一喜,转而又锁了眉。若有人能闯到这里,自然非燕芷莫属,燕芷闯营来救自己,固然是好。可是京畿还等着他去领兵对抗广陵军呢,就算不被北羢抓住,神雕又死了,待赶到京畿,也不知是甚么时候,恐怕也早晚了。 “小天,燕芷来了!”韩悠附在他耳边轻声道。 “啊,战神燕将军!公主如何知道的?” “我要回营了,燕芷一定在四处打听我。小天,你去寻个僻静的地方胡乱放火!” 叶小天亦聪慧,当即明白了韩悠的意图,答应一声,悄悄没入黑暗里。 韩悠心中咚咚咚直跳,一面打量着四周一面往回走。身后那四名守卫素知韩悠与叶小天同为汉人,交情甚厚,也不管他们说了甚么,只像影子一般跟着。韩悠大步回走,刚到帐前,便又听得营内吵嚷声起,南方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想是叶小天所为。 撩开帐帘,韩悠走向昏暗的帐内,忽然背后风声微动,一只有力的大手将自己的嘴巴紧紧捂住。 用不着这样吧,燕将军,韩悠在心里道。 燕芷将韩悠身体扳过来,松开了手。虽然一身黑衣黑裤,连头个也罩了黑色蒙面。但那双眼睛是韩悠再熟悉不过的了。 “其芳,我来救你了!”声音轻到几乎不可闻,紧紧地贴在韩悠的耳边,气流摩擦着耳垂,酥酥痒痒地。 “胡闹!”韩悠以同样轻地声音答道:“燕将军岂可为了阿悠一人,忘了京畿大事!” “管不得了!待我杀了门口四人守卫,便带你离开这里!” 既然来了,韩悠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无论如何要设法离开才是。思忖片刻,道:“等等!待我哄进一个来,你换上他的衣甲穿上!” 见燕芷点点头,作好准备,韩悠撩开帐帘,指着一个卫兵道:“你,进来!”那卫兵虽听不懂,但也能看出韩悠的手势意思,茫然跟着韩悠进了大帐。 几乎没有响动,只闻一阵血腥。韩悠等了几分钟,才回过头来。可怜北羢兵已经倒在血泊里了,而燕芷已经换上了他的衣甲。二人对视一眼,走出了帐篷,剩余三名守卫见韩悠出来,依旧一声不响地跟了上去。 燕芷亦尾随其后,呼吸之间将三人亦撂倒在地。 “现在怎么办?” 燕芷道:“找马!” 军营里找两匹马并不算难,二人正要行动,忽然听得一人冷冷道:“燕将军,果然是你!” 帐篷边上,一人转了出来,手中的硬弓拉成满月,寒森森蓝莹莹的箭头指着燕芷。正是神箭手洛力。 第一百五十四章 噩耗 () 洛力张弓对着燕芷,一脸自得。身边只两个随从武士,亦是弯刀在手。 “燕将军,丢下剑,不然教你立时丧命!”洛力与韩悠燕芷相距不过两丈,这么短的距离里,对于神箭手洛力来说,要射燕芷的左眼绝不会射到右眼。况且那箭头上,应该还淬了毒。 燕芷顺从地将巨剑铛地一声丢在地上,笑道:“洛力,还是你聪明啊!” “哼,打我第一眼看到哨兵尸体时,我便猜想到是你来了。燕将军甘冒奇险劫我大营,所为何事自然不言而喻了!” “所以你便埋伏在此,等我上钩!” “哈哈哈,堂堂大汉战神,竟然为了一个女人不顾性命。你们汉人有句俗话叫作英雄难过美人关,燕将军不愧是英雄,是大大的英雄!”洛力得意之极,对身边两个武士说了些甚么,二人擎着条绳索向燕芷走去。 “洛力,你这个混蛋!”韩悠恨得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我阿悠若不杀了你,誓不为人!” “公主要杀我洛力,倒也不难,待嫁给塔西克王子后,只要王子即了王位,凭公主的姿色,在塔西克身边吹几阵风,洛力的脑袋便难保了……哈哈哈,只是现在,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到……啊!”洛力忽然一声惨叫,手臂忽然与身体分离,而那枝羽箭疾射而来,却已失了准头,贯通一名北羢武士的衣甲。另一名武士大惊回顾间,也被燕芷挺身而上,扭断了脖子。 “叶小天,是你!”韩悠惊喜道。 一刀砍下洛力手臂的叶小天,更是得势不饶人,又起一刀劈向洛力脑袋。洛力剧痛之下并未慌张,就地一滚,险险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刀。翻起身来,一面逃开,一面用北羢大喊大叫着甚么! 燕芷还欲去追,叶小天却道:“燕将军,快随我来!” 韩悠恨洛力射杀神雕,又屡因他遇险,已然恨极,如今正是除掉他的大好机会,不依不饶道:“先杀了他!” 洛力失了一臂,身体不得平衡,又是巨痛之下,一路跌跌撞撞,跑不甚快。燕芷听韩悠如是言,施展轻功,两个纵步逼近,背后一刀砍断洛力脊梁骨。北羢第一神箭手就此殒命! 只是周围人马均被洛力的凄厉呼喊声惊动,许多火把向这边围笼过来。幸亏有熟悉北羢军营的叶小天带路,三人左避右闪,渐渐摸到了军营边缘。因一夜混乱,岗哨也不齐备了。眼见再有十余丈便可出军营,燕芷道:“你们在此藏身,待我去弄几匹马来!” 确实,要想真正离开这里,没有马匹是绝无可能的。 叶小天道:“公主与燕将军留在此处,我的身份还未暴露,行走方便些!” 韩悠与燕芷一听,也大有道理,于是藏身一垛马料里,叶小天小心地将二人隐藏好,方蹑手蹑脚地向营内摸去。 远处吵嚷更甚,想是发现了洛力及卫兵之死,一时整个军营都轰动了赶来。透过缝隙,可以看到不停地人来马往,只是来去匆匆,都未料到近在咫尺的草垛里便隐藏着人。 “燕芷,你怎么寻到这里来的?”闲着也闲着,眼见此刻无人,韩悠低声问。 “那日我虽离开,却并未走远,一直遥遥跟着你们到了这里。歇息了两日,收拾了明岗暗哨,本来今晚并未打算动手,只是入营打探的。不过既然被知觉,只得行事了!” 燕芷说得倒轻松,当日他们是骑乘马匹的,尚且跑了一日,而他凭着双腿追赶上来,若非惊人的毅力和绝顶的轻功,岂能办得到。 “悠之,辛苦你了!”韩悠叹了口气道。 “待弄到马,咱们就一路南下,争取尽早赶回京畿。” 是啊,京畿此时也不知怎么样了,独孤泓还能扛得住几天?但愿能坚持到燕芷赶到。虽止一人,但燕芷威名赫赫,只要人到京畿,必会对广陵军及各路诸侯产生无形压力。再加上燕芷天才的指挥天赋,力挽狂澜的胜算还是颇大的。 “其芳,你在想甚么?”燕芷见她不语,柔声问道。 “唉,不想汉室竟然式微至此。”韩悠悲戚道。 “也不尽然,只是广陵王在作怪,待灭了广陵军,以大汉之威,对付北羢还是绰绰有余!”燕芷宽慰道。 闲言一阵,果见叶小天牵了两匹马过来。 韩悠燕芷窜了出来,却见只有两匹马。“小天,你怎么办?”要想逃脱,必须一人一马方有可能。 “你们先走罢!快!快!立时便有追兵!”叶小天一脸焦急,显是弄这两匹马也非易事。 “不行,小天,你留在这里已经很危险了,北羢王岂能饶过你。”韩悠急道。 “别说了,殿下!”叶小天不容分说,将韩悠推上马。 “阿悠答应过你,要赦你的罪,给你荣华,岂能食言。小天,快上马!”虽然只是一个小兵,但两日的相处,韩悠对叶小天已经有了感情。这个也就二十来岁的小兵,经历了诸多风雨,还稚气的脸却过早地现出成熟的样子。 “来不及了!”叶小天大急,果然,追兵已经在十来丈外,已经能听到呼喊声! “其芳,快走罢!”燕芷也劝道。 叶小天寻出一条马鞭,狠狠地抽将下去,枣红马吃痛,长嘶一声,狂奔起来。叶小天抽出腰间弯刀,静静地等待汹涌而来的北羢兵。 那最后一幕,韩悠一直到很多年后都未能忘记。叶小天面对冲上来的北羢兵,大喊一声,飞蛾扑火一般冲杀进去。在一片血光之中,被砍成肉酱! 终于逃出了北羢军营,韩悠燕芷催马奋进。叶小天用生命的代价为他们延缓了片刻宝贵的时间。 天泛亮时,他们已经看不到追兵的身影了。但二人都明白,危险并未远离,北羢擅长骑射,亦擅长追踪。一个是对战事而言举足轻重的战神,一个是大汉公主,北羢岂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必将派出精锐前来追踪。 稍稍休整了一下,饮了些清水,继续上马奔驰。这里本是草原边缘,到得中午时分,已经离开草原,进入丘陵地带了。韩悠方稍稍安心些,应该也离开北羢与汉军的交战区,进入大汉腹地了。 第二日到达一个小镇,连日奔波二人都疲累已极,寻个客栈歇息了下来。 足足歇息了一夜,方缓过劲来。料想北羢追兵也不也大张旗鼓深入汉境,二人歇息足了,要了一桌酒菜。自从被扑北羢捉去,韩悠一直处于半饥饿状态,又是奔波两日,形容都憔悴许多,终于得了饭食,当下也顾不得斯文,狼吞虎咽起来。 “听说广陵王已攻下了京城,皇上都逃难去了呢?” “唉,天下要乱了!咱们平头老百姓,可管不了谁当王称帝。只要北羢别来杀掠就阿弥陀佛了!” 斜对面一桌上,忽见两个乡绅模样的在那里喝酒聊天。 韩悠燕芷听得这话,却不由脑中轰然一声响。 广陵军攻下京畿了?这,也太快了罢! “老丈,可否过来一叙!”燕芷定了定神,向二人邀请道。那两人见韩悠燕芷虽一脸风尘,但仪容不俗,恐胡言乱语惹祸,连忙推脱道:“不必了,不必了!”连忙起身会了钞,匆匆离开。 “掌柜的,过来!”燕芷只得唤来掌柜。 “客官,有甚么吩咐!”掌柜的颠颠儿跑过来,一副势利讨好模样。 “方才两位老丈所言,可是属实?” “甚么老丈,说得甚么?”掌柜的装懵懂。其实掌柜的方才所立位置并不甚远,韩悠燕芷都听到了,他如何听不到。 燕芷将布裹着的巨剑重重在桌上顿了顿,指指凳子示意掌柜的坐了,这才问道:“广陵军攻破京城,这事哪里听来的?” 掌柜的畏惧,老老实实答道:“郡里传来的消息,说是广陵军已经攻下京畿,广陵王业已入京称帝。小人也是听闻,并不知真假。客官若无事,小人告退,告退!” 燕芷在桌上丢下几两碎银,拉起韩悠道:“走!” “哪里去?” “这里该是夷城郡,寻那郡守讨消息去!” 韩悠听得京畿失守,早已失了神,怔怔地眼泪也要急出来了。懵懵懂懂地跟着燕芷上了马,一路奔驰了三十里路,到得夷城,径直往郡守府而去。 因这夷城与益州甚近,往年也常受北羢侵扰,夷城并不甚繁华,郡守府也简陋得很。燕芷镇守北方,各时常巡视各州郡,那郡守府门卫一见之下,也不用通报,将二人迎入府中,寻郡守去了。 在等待郡守的时间里,韩悠从未有过的紧张焦虑,多希望客栈里听到的,只是流言啊!燕芷看出韩悠的焦急,安慰道:“不妨事的,乱世之下,流言本就多。便是当真被广陵王破了城,亦还可以夺回来的!” 燕芷说得不错,可是广陵军破城,那独孤泓?会不会战死了?皇上、太上皇他们,会不会有危险?还有浣溪殿里,夏薇落霞玉漏?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第一百五十五章 长安军 () 夷城郡守不一时便出来相见,手中还拿着一份邸报,韩悠燕芷也顾不得,接过来一齐看。只看了一见,韩悠心便一沉。形势比传言得还险恶,广陵王不但占据了京畿,天下几乎有一半诸侯都归顺了他。皇帝在邸报中要求各地军备前往邳州勤王,那邳州郡守王亨亦是皇族后裔。 “看来皇上是前往邳州避难了。”燕芷看着韩悠,斟酌着道:“咱们是不是也去邳州?” 消息确证,韩悠反而慢慢冷静了下来。沉思片刻,向夷城郡守问道:“夷城尚有多少兵马?” 郡守还未答,燕芷道:“夷城守军早就调往益州了,如今这城内,至多只几百名巡逻捕快。阿悠,这里离邳城尚有千里呢,便有军兵,带过去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多一人便多一份力,郡守大人,烦请即刻征兵募勇,着郡尉率兵前往邳州勤王!” 夷城郡守称喏道:“接到邸报时起,本郡便张榜招兵了,如今已得了有一二千人。只是尚未整训,打造兵器铠甲也尚需时日。殿下放心,小人会着速办理,一伺整备个七八分,便即亲率兵马前去勤王。” 韩悠称谢,听燕芷又道:“这一路州郡与我燕芷皆有交情,想来必不会屈服广陵王。阿悠,咱们一路游说,少说也能募得几万人马。事不宜迟,作速启程罢!” 二人向夷城郡守要了两匹好马,更不迟疑,风尘仆仆一路东南而行。原来归顺广陵王的大多是南方各州郡,北方各州郡尚在观望之中,经燕芷韩悠一路游说,又看在燕芷份上,皆答应发兵勤王。不论是否真心实意,待临近邳州,也募得了四万有余。 眼前邳州在即,一路上逃难百姓络绎不绝,沿途店铺亦十成去了八成,满眼皆是凄清之色。 眼见再有一日便可到达邳城,连日的马不停蹄奔波,燕芷还尚可,韩悠却大有不胜之态。燕芷不忍,劝道:“再有一日便到邳州了,不若便在前方城中歇息一晚!” 韩悠心内虽焦急,苦于身体也是疲乏至极,身骨头架子也似散了一般,只得点头答应了。 这座城池名曰耒阳,并不甚大,但因靠近京畿与邳州,逃难百姓蜂涌而来,早将小小城池挤个水泄不通。因耒阳城内守军早被调往邳州,只区区数百个巡捕维持城内治安,难民又乱,抢家劫舍斗殴放火之事不计其数。已经是一座无防之城。 韩悠燕芷寻了家大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等客房,分别安歇下了。 睡到晚间也不什么时辰了,忽听客栈内吵嚷起来,韩悠正在披衣,燕芷已经闯了进来,神色凝重!想来燕芷虽在隔壁,亦是时时警惕,连衣服也未脱去,随时准备应付意外情况。 “悠之,外面吵些甚么?” “不知,似是有许多江湖客闯了进来!” 韩悠匆忙穿好衣裳,一面道:“且去看看!” 大堂里,果然有许多江湖客,客栈所有伙计都被惊动了,在那里阻拦。只见一个大汉怒道:“咱们又没甚么恶意,只是来找个人。若是有心,把你这破店早拆了。” 客栈掌柜苦道:“大侠见谅,半夜三更的,若惊扰了客官们歇息,我这小店还如何做生意。” 大汉威胁道:“不放我们找人,便能做生意了么?” “大侠究竟要找的是甚么人?” “这个却告诉你不得!”大汉一面说一面去推那掌柜的,便要上楼,众伙计连忙拦住。 大汉忍无可忍,唰地一声抽出钢刀。韩悠急忙止道:“住手!” 韩悠乍一见那大汉,便觉十分眼熟,只是一时又想不起来。眼前他**钢刀,猛然灵光一现,此人不正是当日在黑山山脉里打过交道的河海帮风舵主么? “风舵主,别来无恙啊!”韩悠在楼梯上冲风舵主一抱拳。 风舵主抬头见到韩悠,喜道:“果然在这里,韩女侠,咱们正是来找你的呢!” 韩悠微微一惊,笑道:“风舵主找我可有甚么话说!” 风舵主尚未答话,一个河海帮弟子却道:“女侠,老风如今已荣任帮主了!” “哦,风帮主,恭喜啊!” “哪里哪里,不过蒙众兄弟抬爱,老风勉力而为!” “请上来说话罢!”韩悠一摆手,作了个请的姿势。风帮主亦不客气,令众弟子退出客栈,这才大踏步走上楼来。 燕芷素知河海帮乃江湖数一数二的帮派,却不知河海帮帮主与韩悠如何这般熟稔。见风帮主并无恶意,倒似对韩悠颇有恭敬,当下也放下心来,随二人一同步入客房。 韩悠笑道:“风帮主来找阿悠,有何见教?” 风帮主道:“广陵老贼大逆不道,攻占京畿,逼得我河海帮退出京畿。我河海帮兄弟皆是血性男儿,岂肯容广陵老贼横行。只是河海帮向来混迹江湖,与官府无甚勾当。因帮里有兄弟恰巧见女侠入得耒阳城,因此老风特意来寻,想投奔女侠,为国效力,还请女侠成!” 韩悠大喜,传闻河海帮帮众亦有近万,武艺身手不凡的,也不在少数,若能得此生力军,自然于汉室大有禆益。 “风帮主美意,阿悠领了,河海帮欲报效国家,尽可去投奔皇上及安国公,作甚偏来寻我一个小女子!” 风帮主诚恳道:“女侠过谦了,当日女侠以德报怨,不计较老风冲撞,老风一直牢记在怀。咱们兄弟行惯了江湖,不相信官府,只愿追随女侠。” “好!风帮主爽快,那阿悠也不多说了。请问风帮主,你手下如今有多少人马?” “耒阳城内三千,其余帮众正日夜兼程赶来,可上阵杀敌的总数应不下于七千!” 韩悠喜道:“大好!河海帮仍归风帮主统领,等到邳州,阿悠必向皇上讨个将军封与风帮主。风帮主这三千人马,明日可得启程与我前赴邳州?” “河海帮行走江湖一向是来便来,走便走。莫说明日,只今晚,只女侠一声令下,便可开拔!” 燕芷亦是神情喜悦,道:“风帮主大仁大义,却比那些知府郡守还强百倍。只是行军打仗非比行走江湖,依燕芷之见,还需将河海帮分成若干千人队,选出千夫长,定下军规,方是正理!” “这位将军莫非是战神燕将军!” “正是在下!” “久仰久仰!”风帮主起身抱拳道:“若是燕将军在京畿,岂能容得广陵老贼猖獗。这会子可好了,收复京畿有望了。” “过奖了,还承望风帮主鼎力相助!” “这个自然。老风寻思着,咱们河海帮既归入汉军,则需有个名目,女侠既是大汉长安公主,依老风之意,咱们这支队伍便称长安军,可妥?” 韩悠正要推脱,燕芷却道:“甚好甚好!长安军一出,便长得久安!” 三人又计议到凌晨,议定番号军规,风帮主自回去传达。第二日,风帮主果然将队伍集结在耒阳城外,待韩悠燕芷一到,便即开拔,一路向邳城挺进。河海帮虽是江湖帮派,历来帮规甚严,除了未有统一军服,倒也颇有模有样,连燕芷看了众人仪容步伐,亦是赞叹有加。 原来一天的路程,因带着三千人马,直走了两日才到邳州城外,一路上又有河海帮帮众从四处归拢来,到城外时,已有五个千人队了。 韩悠燕芷与风帮主在城外选定地址驻扎下长安军,这才纵马入了邳城。邳城守军早得了通报,连忙引三人去见皇帝。 此时的邳城百姓已去了十之七八,城内尽是从京畿逃出来的宫女太监,此外便是残余军兵。韩悠燕芷早打探得广陵军在城外五十里扎下大营,一伺肃清京畿残兵,便要力攻打邳州。邳州内外,亦在整固城墙,挖掘护城河,准备迎战。 韩悠见到皇帝时,皇帝正在发脾气,正在对罗皇后发脾气。至于何事,韩悠也不愿打探。见了韩悠,皇帝大喜,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来,急道:“阿悠,燕将军,怎么到如今才来!” 韩悠将前赴益州请燕芷,因神雕被洛力射落等种种简略述说一遍,末了,才急不可耐道:“太上皇和太后呢?可还安好?” 皇上黯然道:“广陵军攻来时,我便派人去带父皇母后,可是派去的人回来禀报,父皇母后早已不知去向。到如今也未得消息!” “所幸未落入广陵王之手,那便尚好了!”韩悠又问道:“广陵军如何便破了城?独孤泓呢?” “阿悠走后,安国公因操劳过度突然患疾,卧床不起,更无法指挥军队,因此给广陵军得了空子,使了个调虎离山之计,攻破了京城。” “独孤泓现在在哪里?还有诸葛琴、浣溪殿里我的宫女,她们都在哪里?”韩悠急急问道,一路上牵挂了那么久,还有棠林、秀秀这些姐妹,卓经娥这睦嫔妃和乐瑶公主,乱世之中,她们可都还安好么? 第一百五十六章 落草邳州 () 皇帝上听韩悠一连串的问题,头也大了,不耐道:“要问路总管了,我也管顾不得那么多。燕将军,目下之计该当如何?” 韩悠却管不得他们商议什么,出来教人去寻路总管。不一时,只见路总管一头大汗地跑了过来,见了韩悠忙行国礼。 “起来罢,不必多礼,本宫问你,独孤泓在哪里养病?病得甚么模样了?可有大碍?”韩悠急急问道,连珠炮似的。 路总管答道:“安国公亦在邳州城内,养病之所离此倒是不远。甚至病情么,这个要问医官了,奴才不敢臆测!” “带本宫去见!”已经抢先出了郡府改造的皇帝行营。路总管只得颠颠儿地跟上。韩悠一面走一面又问道:“宫中嫔妃可都迁到邳州了?” 路总管机敏,自然知道韩悠关心的是哪些人,于是道:“浣溪殿三位大宫女如今和乐瑶公主合并一处,皆还安好!” 罗皇后方才在皇帝行营已经见着了,韩悠便问:“卓经娥呢?” “卓经娥亦在郡府里服侍皇上。” “翰林学士王翦的夫人秀秀呢?” “百官家眷不在奴才管辖之内,听得亦离了京畿,到了邳州城内了。” 韩悠方渐渐放心,自己关心之人还都未落在乱军手里。“诸葛琴与我那万余人马呢?可有消息?” “这个奴才亦知之不详,听得说诸葛姑娘率军与广陵军战了一场,折损大半,如今残部并未归邳州,却不知何往了。” 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韩悠接着又追问:“南宫采宁呢?” 一口气问了这么多,路总管亦一头大汗,思索着回道:“南宫姑娘应该与国寺四大弟子一处。国寺弟子亦皆尽退入邳州城了。” 几乎是一路盘问,到了一座大院外,这座大院想来亦是邳州城某位富户,屋宇高大,倒也是个豪宅。只是宅内颇乱,杂役太监宫女人等皆没了宫中时的悠闲气度,个个脸色惶恐不安。 路总管领着韩悠一直进到内庭,忽见廊下夏薇正在拿芭蕉扇扇着炉火。 “夏薇!”韩悠唤了一声。 只见夏薇手一顿,猛回过头来,见了韩悠,将扇一丢,扑将过来,伏在韩悠怀里便啜泣起来。 “哭甚么?”韩悠安慰道:“好端端地哭甚么?” “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公主了呢?”夏薇抹了抹眼泪,又是喜又是泣。 “傻丫头,不想伺侍本宫,咒我回不来么?”韩悠点了一下夏薇的额,轻声责备道。夏薇破啼为笑,道:“奴婢就说公主命大福大,任甚么奇灾异险,必能逢凶化吉的。” “汝在作甚么?熬药么?” “嗯,为安国公熬药呢!公主可要去见安国公,才刚醒了,正要滤掉药渣子送进去呢。” 那药也熬得差不多了,韩悠亲手端了起来,用纱布滤去药渣子,令个小太监将渣子去倒在宅外路中,这才和夏薇端了药往里面走。 “怎么到现在才熬好,是不是又偷懒了……”夏薇方一进门,就听屋内一人喝斥道。是乐瑶的声音。 “阿芙,莫怪夏薇,她与我说了会子话,因此晚了!”韩悠随后跟入,朝乐瑶笑道。 “阿悠,汝回来了!”乐瑶亦忙上前,拉了韩悠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柔声道:“阿悠,汝消瘦了,受了不少颠簸罢!” 韩悠的目光却已经和独孤泓遭遇了。 独孤泓半坐半卧在软榻上,只穿着一件雪白中衣,原本神秀的脸上,一片腊黄色,颚骨突出,双目微陷,无往日的神采。只是见到韩悠,一抹异彩流莹一般**过来。 未想一月不到,好端端一个神俊少年,竟然如此憔悴。心中一阵绞痛! 以为再不会因为独孤泓而悲喜不能自控,原来错了,自己还是非常非常在意独孤泓的。“阿悠,出来坐罢,里面浊气重。”乐瑶轻声道,示意韩悠到外面说话。唉,阿芙啊,竟然还这般防着自己。 并不管顾乐瑶公主,定了定神,韩悠走到榻边,俯望着独孤泓,道:“阿泓,你觉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我不碍事的?阿悠,如今外面甚么情况了?广陵军击退了么?” “阿泓好生养病要紧,待痊愈了,再理会那些不迟。” “广陵军一日不破,京畿便一日难安,皇上在宫里便不得安生,我哪里躺得住啊!” 原来独孤泓还不知道广陵军已经攻破京畿。韩悠叹了口气,替独孤泓掖了掖被角,展颜一笑道:“阿泓放心罢,我带燕芷回来了,用不着多少时日,便可击溃广陵军了。” 独孤泓脸色方缓了些,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似是想拉韩悠,终于又缩了回去。只是一瞥之间,韩悠又是一阵心痛,这只手,唉,竟然比脸上还消瘦得多,直如皮包骨头了一般。 又好生宽慰了几句,看乐瑶立在一旁,也不好多言甚么,便告辞了出来。 乐瑶带着韩悠在外面院内的石凳上坐了,转头与宫女道:“可有甚么糕点,去寻些来招待长安公主!”那丫头去了半晌,才寻回两块有些变了味的松花糕来。乐瑶怒道:“这个如何吃得?没新鲜的了么?”那丫头委屈道:“没了!这两块,还是向玉漏姐姐讨的!” 韩悠忙解释道:“莫责怪她了,如今不比汉宫里,随事将就些罢。”又转向那宫女道:“汝去唤落霞玉漏她们来罢!”那小宫女还未答应,夏薇却忙道:“我去唤她们来!” 这里乐瑶方道:“阿悠,依你看,京畿还能收复得回来么?” “你觉得呢?”韩悠反问道。 “阿芙觉得恐怕难了!听得说广陵军如今号称大军四十万,邳州守军不过四五万,加上外围游兵散勇,也不过六七万。实力相差实在过大了些。” 韩悠冷冷一笑道:“阿芙岂不闻:兵者,顺势而猖,逆势而亡。广陵军虽得意一时,但只为一己私欲而大动干戈,涂炭百姓,并不得人心,此乃逆势所为。攻占了京畿又如何,凡事必有由无到有,由有到盛,由盛而衰,由衰而亡的过程。广陵军最得势之时,亦是没落之开始。阿悠坚信,皇上反击的时机就快到了!” 乐瑶听得韩悠侃侃而谈,钦佩道:“无怪阿悠能服士兵,统率得万余人马。原来见识确是高我等许多。既然阿悠有这等信心,阿芙亦放心了。只盼望阿泓早些痊愈,皇上与大家早些回汉宫。” 韩悠忽又想起安岳长公主,于是轻声问道:“阿荻呢?还在三清庵里么?” “广陵军攻城,皇帝哥哥派了人去请父皇灵修皇后,亦去三清庵接阿荻。只是父皇与灵修不见所踪,阿荻则死活不肯离庵,这会子若不是在三清庵,便落入广陵军手中了。” 韩悠叹息道:“想来广陵王作为阿荻的叔父,也不至于要为难她,这个倒不妨。只别被乱军冲撞了才好。” 聊得几句,夏薇亦带了落霞玉漏前来,主仆四人又不免喜泣一番。那落霞最是率真,嗔怪道:“公主今后再不许丢下咱们三个,活便一同活,死便一齐死!”韩悠笑道:“甚么死呀活的,胜败乃兵家常事,汉军不过一时失利。迟早还是要回汉宫的,到时候自然要你们服侍本宫。只怕到时,又闹着要出阁了!” “公主坏,这时候了还有闲心开玩笑!”落霞道。 乐瑶看在眼里,却大是不悦,这般主仆不分,在自己房里是绝不允许的。只是落霞并非自己房里人,也不好责备,道声:“我去看看阿泓喝完药了没?”便起身离去。 韩悠忙道:“这宅子里,可还容得阿悠落草?” 乐瑶回头道:“该有罢,阿悠自寻去,如今乱乱的,也照顾你不得了!” 玉漏却掩嘴笑道:“公主越发像江湖客了,还落草,咱们是官府呢,倒变成强盗了。” 韩悠一面推他们寻地方“落草”去,一面笑道:“强盗若强到称王称帝,便也成了官府。官府若无能被强盗赶上山去,便也成了强盗。这也无定理的!快带本宫去歇息罢,也当真乏极了。” 到了三个宫女歇宿之处,韩悠心底里不禁叹了口气,恁小房间,如何住得下夏薇她们三人!想来自己不在,又是乱哄哄的,谁能管顾几个宫女呢?面子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小是小了些,不过倒被你们收拾得干净了。弄些热水来与我擦洗擦洗罢。” “如今热水也不大好弄呢?这个宅子里,不但住了独孤泓、乐瑶公主和暮夫人一家子,亦还有两处嫔妃!”玉漏一面说一面却去了。 这里夏薇落霞亦不住打听别后故事,韩悠虽然有些疲乏,亦是拣了几样有趣惊险之事说道出来,却未提塔西克王子强娶自己之事。 不一时,玉漏弄来热水,与韩悠擦洗了身子,虽不如沐浴清爽,亦消解了不少疲乏。万事皆暂不管顾,且先睡下! 第一百五十七章 打造长安军 () 好沉好踏实的一觉,不记得多久没睡得这么香甜过了。原来什么样的床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的人和心境。 慵慵懒懒伸了个腰,还欲仰倒再歇息一会子,不料早惊动了门外候着的丫头们。夏薇笑道:“歇了一觉,气色可不是好多了!” “唔,我刚来时气色很差么?” “不是一般的差。”落霞快人快语道:“也不是很差,是差极了!” 玉漏却道:“公主莫听她们胡说,快起来动动,睡长了亦伤身的。”不由分说,将衣裙与韩悠穿了。 “你们也许久未服侍过我了,今天便让你们服侍服侍,也算没白养你们了。”韩悠笑道,索性一动不动,任她们动作,穿衣梳头装饰毕,韩悠对着铜镜打量了自己一番。镜中人不知何时已脱去少女的稚嫩,眉宇舒展,秀美中更添了几分英气。 镜中之人当真这么招人喜爱么?韩悠忽然有些发痴,从独孤泓到燕芷再到诸葛龙、塔西克,这些男子无一不是人中俊杰,竟然都爱自己,终竟是因自己身为大汉公主,备受原先的太上皇和如今的皇帝宠信,还是因为这张脸,这个人本身呢? “公主,在想甚么呢?袖角也揉起褶子来了!” 原来不知不觉**着袖角,竟然把绷直的广袖揉得都是褶子了。连忙撒了手,有些心虚地嚷道:“吃饭吃饭!” “公主,吃饭这字眼是外头用的,宫里只有用膳,没有吃饭!” “呃,咱们现在不是宫外么!”韩悠狡黠一笑。夏薇掩嘴笑着出去了,这里落霞还在数落:“公主,经年在江湖上跑,越发没宫里规矩了,教那些腐儒知道,又要说三道四了!” “管他们作甚么!饭呢?饿了!” 正说着,夏薇已经端了木托进来,托里一碗米饭两碟菜并一小碗汤。虽然算不得可口,但是饥饿起来,韩悠吃得也甚香。一阵风卷残云,韩悠抹抹嘴,笑道:“饱了!你们呢,皆吃过了么?” 三个丫头对望一眼,忙道:“吃过了,皆吃过了!” 韩悠见三人神色有异,疑道:“果然都吃了么?吃了什么?” “自然是,是米饭啊!”玉漏答道。 “落霞,你说实话,到底吃的是甚么?” 落霞将盘碗收拾进了木托里,背转声道:“这是路总管特意吩咐与公主的,咱们随便吃些饿不死便行了。公主管这些作甚么!”一面说一面出去了。 “这丫头疯了么?这么对本宫说话?!”韩悠奇道。 “公主莫怪她,落霞是在生乐瑶公主的气呢,虽在一座宅子里,乐瑶咱们自然不敢比,只是她的宫女每日也大白米饭的,却叫咱们吃糊糊。唉,落霞那脾气,公主又不是不晓得!” 夏薇也道:“公主听了也莫恼,如今比不得汉宫里,能将就些就将就些罢!” 韩悠叹了口气,惭道:“阿悠只顾自己在外头跑,却教你们受苦了。都收拾收拾,阿悠带你们去军营里,再不受别个眼色。” 夏薇玉漏一齐叫好,寻了落霞来,也无多少东西家伙收拾,不过片时便妥当了。韩悠也不与乐瑶道别,领着三个丫头便出了宅子,径去皇帝行营。才行半路上,便见风帮主领着两个弟兄迎面走来。 于是也不去行营了,对风帮主道:“怎么进城了,军营无人料理怎么行?” 风帮主道:“有急事来寻女侠!” “甚么事?” “请随我回营便知!” 韩悠见他神神秘秘,也不多问,便随风帮主出城回了军营。还未入营,便发觉,营外多了许多人马,还以为是河海帮来的兄弟呢。仔细一看,却又不像。正狐疑间,忽见营里转出一个大汉,那大汉竟然是黑老大。 “老黑!”韩悠惊喜叫道,若非老黑身后跟着黑娘子,韩悠差点扑到老黑身上去。 “公主殿下,俺老黑也来投奔你了!”老黑爽朗一笑,向韩悠一抱拳。 “带了多少人马来?”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嘛。 “能打仗的都带来了,两千人!” 呃,虽然不多,但黑山寨韩悠是知道,人人武艺非凡,训练有素,比河海帮只有得好没得孬。 “那也编做两个千人队!”韩悠沉思着道:“昨日倒忘了向皇上讨军职。本宫也不客气,先自封个将军,黑老大、风帮主你们暂做我的副将,等改日立了战功,再行封赏。” “哈哈,黑山寨正是要趁此机会立功受封呢!自会奋勇杀敌的。” 众人见韩悠年纪虽幼,但言语豪爽,行事洒脱,确有一股女将之风,心中早已钦服。韩悠因寻思道:“如今人虽多了,但尚无个真正懂行军布阵的,心念一转,怎么把南宫采宁给忘了。于是草草安排了众人,带了两个士兵,纵马进城。 打听了许久,才知打探得南宫采宁住处。 那住处也还甚精致,想来国寺众弟子亦知南宫采宁与“国师”关系非比非常,将一个宅子小半让南宫采宁住了。 见到韩悠到来,南宫采宁微露诧异,掩了手中之书,问道:“阿悠,益州甚么状况了?” “益州城防坚固,军粮充足,士兵振奋,溟无敌又机灵善谋,必无大碍的。” “机灵善谋?哼,他那是小聪明,对付对付江湖帮派还差不多,要想打胜仗,还差得远了呢!”南宫采宁说起溟无敌虽一脸不屑,但言语中透露出的关切却是韩悠能感受得到的。 阿生这小子,还真有些手段,看南宫采宁这模样,竟还真心实意牵挂上他了。笑了笑道:“正是如此说呢,若论行军打仗,大汉恐怕唯采宁姐和燕将军了!” 南宫采宁掩不住一抹得意之色,也不谦逊,淡淡道:“若说行军打仗,采宁倒不敢自吹。但心布阵设迷,当今天下能胜我的,只师叔风尘子一人。” “若是能将那些阵法引入仗阵中呢?” “便可以一当十,以十当百。只是,话虽容易,做起来却难,需要长期操练,非一时一日能将那些蠢汉们教得通的!” 韩悠早动了心,笑道:“采宁姐还不知罢,如今阿悠手下也有一支长安军了。只是,只是皆是些江湖草莽拼凑而成,当真打起仗来,也不知管用不管用,因此阿悠想请采宁姐出山,帮衬阿悠对抗广陵军。” 听到广陵二字,南宫采宁不由微颤了一下。面露讥讽道:“天下谁人不知我南宫采宁擅长五行八卦,便是皇上恐怕也有所耳闻罢。阿悠可知皇上为甚不敢用我?” 天下人不但知道南宫采宁擅长五行八卦,亦知南宫采宁自幼生长在广陵王府,因这一层,皇上自然难以信任南宫采宁了!韩悠岂会不知。 “采宁姐,广陵王父子不仁不义,别个不知,阿悠岂不知姐姐心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阿悠既来请采宁姐作军师,必会心托付。” “算了罢!”南宫采宁却未应承,反道:“阿悠若当真与采宁儿要好,便送我几个兵士几匹俊马,教我好北上益州!” 原来还是想去益州会溟无敌啊!问题是现在邳州才是急所,韩悠忙道“阿悠来时,阿生曾有托付,道是益州虽固若金汤,毕竟被北羢环伺,因此阿生教我好生眷顾采宁姐安危,莫使北上。这可不教阿悠为难了,一个要去,一个不要我令你去!” 南宫采宁听得溟无敌远在益州尚且牵挂自己安危,正在感动之中,哪里知道韩悠言语有诈。 叹了口气道:“阿生当真如是说么?” 韩悠并不接这话题,却道:“南宫采宁若想与阿生长相厮守,自当破了广陵军,届时阿悠手上若还有兵,必陪采宁姐一同前往益州,与北羢一战!” 南宫采宁听韩悠说得亦大是有理,犹豫片刻,方答应道:“既如此,采宁儿便随殿下回营参谋!” “岂是参谋,以采宁姐之能,当军师亦亏待了。只是阿悠兵马尚少,连衣甲兵器亦缺,还需南宫军师好好整顿一番。” 南宫采宁不置可否,只道:“先瞧瞧去再论!”起身和韩悠出了宅子。 韩悠因还有事,便吩咐一个士兵带南宫采宁出城去军营。自己却带了另一个士兵径往皇帝行营。行营外停着不少马匹,韩悠认得其中一匹乃燕芷所乘用,于是大步而入。那些守卫识得韩悠,竟不阻拦。 行营议事厅内,黑压压坐了一片。非止燕芷在场,连独孤泓亦抱病到来,认得的还有王翦,罗丞相等人,其余大多是武将,身着重甲,个个态度端穆。 皇上见韩悠进来,急道:“正到处找你呢,寻遍了也不见。正要不管你,你却跑了进来。” 韩悠笑道:“这便是所谓的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皇上,这般武将齐集,可是要召开军机大会么?” 皇帝道:“正是,据最新探得情报,广陵军将于十日后攻打邳州。因此召集诸位前来商量如何破敌?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备战 () 皇帝将议题抛出,便将目光扫向众将,众将顿时嗡嗡作响,私下议论不止,却不敢直视皇帝。 皇帝待众人议论半晌,才道:“众卿可有计策,不妨当众明言,好便采纳,不好亦不为过,但说无妨。” 只见罗丞相起身道:“皇上英明,既如此说,老臣便直言了。当日京畿郊外一战,汉军大胜,那时老臣便提出趁势议和。唉,可惜皇上受人蒙蔽,未听老臣良言,才致今日之祸。依老臣之见,咱们如今尚有十来万兵马,尚有议和资本。虽然城下之盟于我必然不利,但目下却也只此一途了。请皇上三思!” 唉,这老家伙,除了议和,就没有新意了吗?还暗示自己蒙蔽了皇上,韩悠虽气恼,也未立时反驳,且看看皇上的意思如何再说不迟。 罗丞相话音一落,便有不少文臣武将附和,原来议和之事还是蛮有群众基础嘛。韩悠冷笑。 “末将以为,罗丞相老成持国,所言不谬。广陵王有四十万大军,我军只十万,数量上已大占优势,又挟京畿之战余势,以邳州孤城,断难固守,不若议和在先,备战在后,方是两之策。” 韩悠瞥了一眼这个“末将”,长得倒是满脸络腮五大三粗,竟然也无血性,想到议和。哧之! 此将所言亦赢得一片赞同。 却听王翦道:“京畿之败,原因很多,安国公病倒,燕将军因北羢之故未及时赶回。广陵军又得十二路诸侯帮衬,虽败不为耻。但今日情势有所不同,燕将军已回,俗语又道哀兵必胜,我军背水一战,广陵军却未免骄傲自满。正是该当决死一战,议和虽能赢得一点休整时间,但伤及士气,恐怕得不偿失。” 对王翦这番议论,赞同者亦不少。 议论之声更甚,及至后来,和与战双方竟然口角起来。 皇帝按压住众人,向独孤泓问道:“安国公,汝作何想?” “败军之将,不敢妄言!泓只愿一战,以忠烈,别无议和一说。”大约是得知京畿失守,独孤泓看起来神情寡落到了极点。但说话却是掷地有声。 “安国公莫逞匹夫之勇!”罗丞相道:“汉室与皇上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这老头的话韩悠实在没有兴趣再听,转脸望向燕芷。燕芷却是冷眼看着众将臣,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燕将军,你呢?有何想法?” 燕芷站起身来,走到议事厅中央,缓缓拔出背后巨剑,冷冷道:“之前所说一概不论,但今后再有哪个敢提议和二字,莫怪本将巨剑无情!” “铿!”地一声,将剑一贯,直没小半个剑身于地下。 “燕芷不会说甚么大道理,只认天下这一个皇帝,别个若有非份之想,可问巨剑答不答应!” 燕芷本就高大如铁塔,几句话虽质朴却义正言辞,站在厅中央,凛然之气令持和论持战论的所有人均是心头震摄。连一脸老道的罗丞相,摄于燕芷神威,也不敢再出声辩驳。 皇上走上前去,亲将燕芷扶上坐榻,赞许道:“果然是我大汉战神,此言正合我意!但此时起,再不得提议和二字!” 众人一时默然,只见原先提出“议和在前、备战在后”那将军咀嚅道:“燕将军可有破敌之策了?广陵军毕竟有四十万大军,敌众我寡,如何应付!” “赵将军这个问题提得好!但请问,哪本兵书上说过兵多将广一定能赢?史上以寡胜多的战例数不胜数,如今我军乃勤王之师,此占天时,又有邳州之固,此乃地利,只要文臣武将众志成诚,军民万众一心,莫说广陵叛贼四十万之兵,便是再加一倍,又有何惧哉!” 燕芷说话自有一股威势,余人哪里敢反驳,主和派一个个皆不语,主战派却群情激昂,都道:“燕将军所言极是!”、“我等必誓死一战!”、“愿随皇上和燕将军破敌!” 燕芷待众人稍稍平静,才道:“以芷观察,邳州城内只需五万人马足可守御。燕芷不才,请皇上允许守城。其他五万,可教出城,分成若干小队,也不定行踪,只顾侵扰广陵叛军。敌寡时便打,敌众时便跑,使他心存忌讳,不得专心攻城!” 早有几个将军起身,愿意领兵出城担任扰敌重任。相比固守邳州,出城与广陵军周旋显然更具危险性。燕芷仔细甄选了五员大将,各率一万,分五个方向伺机扰敌。 韩悠此时方开口道:“皇上、燕将军,阿悠的长安军亦有万余人马,亦可编成一路!” 燕芷道:“你那一万人马未经整训,还是拉入城内来,一边整训一边守城便好!” “燕将军莫非小瞧我长安军,虽未经整训,但长安军非是壮丁出身,个个都混迹过江湖,身手不凡,正是侵扰广陵军的好手,留在城内岂不可惜了!” 皇上亦道:“阿悠还是听从燕将军分派罢!” 韩悠不依:“这分明是瞧不起长安军,不依!” 燕芷见韩悠虽有些娇嗔,但态度坚决,妥协道:“留在城外也可,但不得我令,不得随意出击与敌交战,可否?” 韩悠心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授!于是爽快答应:“自然谨遵燕将军军令!” 一时议定各路人马分工,皇上大喜,下旨道:“封燕芷为大元帅,统率诸军,安国公独孤泓为副帅,长安公主为长安将军……” 从皇帝行营出来,韩悠一身热血沸腾,军师也有了,军职也封了,接下来就要好好筹划如何整训长安军,作战立功了。时日不多了啊,只有十日太平了! 回到城外军营,韩悠立即将黑老大夫妇、风帮主、南宫采宁及各千夫长召集到自己帐内,封了黑老大风帮主为副将,黑娘子各千夫人为参将,南宫采宁为军师。传达了守城扰敌的战略,又令南宫采宁立时开始操练阵法。教黑老大勘察方圆百里的地形地势,嘱托风帮主广发江湖贴,遍邀江湖客前来投军。 诸事分派完毕,只欲唤三个丫头来服侍说话,却见帐帘一动,落霞玉漏夏薇三人齐齐走了进来,韩悠只觉眼前一亮,不由笑道:“哪里找来这些玩意?” 三人竟然都穿着副轻薄铠甲,虽非量身打造,有些不太合身,但也显得英姿飒爽。 “在军营穿着裙衩多有不便,咱们三个穿这铠甲可好看么?” “落霞,穿铠甲可不是为了好看!” “玉漏姐,还说落霞呢,方才是哪个对着镜子瞧了半晌?” 韩悠笑道:“不错,倒是我,也该换上铠甲了。”一面果然寻出铠甲换了。 “公主,也封我们个军职罢!” “你们三个自然是我的贴身护卫了。”韩悠笑道:“今后本将的安就交由你们三个了!” 唬得三人忙道:“不过是穿了铠甲,又不会武功,哪能保护公主!” 至此,韩悠每日督促长安军操练,四处巡视,又设法统一了着装,所幸河海帮与黑山寨众人本身皆是武士,平常自有兵器随身,倒省了打造兵器的费用。 堪堪过了五日,广陵军开始向邳州城外集结,按照预告计划,韩悠等不得驻扎城外,拔了营向山里退去。因黑老大事先已探得地势,因此军队行走倒也轻车熟路。 因这日探子探得当夜广陵军将有一支运粮军要从京畿运送军粮到邳州城外。韩悠寻思着,不如打他一下,一则可以锻炼军队;二则检验阵法;三则也算侵扰广陵军。于是急召黑老大、风帮主、南宫采宁商议,定下夜袭之策。 这可是自己亲自指挥的第一仗啊,韩悠虽在京畿城外经历过仗阵,但那是辅助独孤泓的,今晚这一战虽规模不大,但若行动不够迅速,被广陵大军从京畿方向和邳州方向两相夹攻,却也受不了。 日落之后,长安军便吃饱饭喂饱马,然后军尽皆开拔,于山间潜行暗走,在京畿通往邳州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 等待是最痛苦的,在等待广陵运粮军出现那一个时辰里,韩悠手心里汗出了又干,干了又出,也不知出了几身汗。直到亥时之后,运输军出现在视野里时,韩悠反而平静了下来。 这一仗出乎意料地顺利,顺利到连韩悠、黑老大、风帮主等人自己都不敢相信。其实这一仗也颇讨巧,因广陵军自以为汉军必龟缩在城内,并未料到有六支万人队在伺机侵扰。因此所派运粮的士兵并不多,被长安军漫山杀来已自吓破了胆,连抵抗也没,皆丢了兵器投降。 俘获人数并不多,只三四百人,但夺得的军粮却着实不少。最主要的是,这一仗极大提升了汉军士气。第二日,无论广陵军还是汉军中都在传言,说道长安将军便是当日的神雕女将,擅腾云驾雾,可以带着军队从天而降。谣言越传越邪乎,及至后来,韩悠便成了天上女武曲星,下凡来拯救汉室的。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夏薇情事 () 对于这些谣传,韩悠置之一笑,也不驳斥。爱传便传去罢,能吓死几个愚夫蠢汉才好呢! 只是这一战之后,广陵军亦知觉汉军非尽固守邳州,四处搜寻六支万人队的行踪。毕竟也有万人,想彻底隐藏行踪亦不方便,因此邳州城倒是太平无事,城外数百里方圆内已是战成一团稀粥。 看来广陵军亦十分重视这城外之敌,一力欲要先行剿灭。因此韩悠等队伍的日子便难过起来,常需奔波在大山里与其周旋。如果一来,广陵军十日内攻城的计划便流产了,战局一时陷入胶着。 如此胶着便是数月,眼见夏去秋来,战局仍不明朗,期间亦有大大小小仗阵,汉军与广陵军互有胜负。 是夜,韩悠忽然失眠,转出营帐,往无人处信步而行。初秋夜晚已微有凉意,又是在深山密林里,帐内温暖因此出来时不觉,只穿了轻薄夏衣,此时不由双臂抱胸,缩了缩身子。 数月来也不知奔波了几千里山路了,亦打过几场小仗,皆小有斩获,永安军亦被愈传愈神,吸引了诸多江湖客加入,河海帮帮众也皆到齐,如今的广陵军已扩充至二万人马。其他几路万人队,几番战斗下来,皆有折损,双无补充,因此倒是长安军一枝独秀。虽如此,韩悠却是很难高兴,这么持久下去也不是办法,但以自己现在实力,又难与广陵军决战。 唉,不想了,不想了,出去就是散散心透透气的,那些烦人的事情白昼里已经想得够多了。 晚风拂过,令韩悠精神一振,深吸了口清爽之气。沿着月下朦胧的小径向熟悉的山岗乱石里走去。微风如水,夜虫清鸣,一扫琐碎烦人心事。韩悠坐在一块大石之上,俯看着夜幕下未着灯火的军营。 除了哨兵在走动,整个军营一片静谧。 在此落脚也有大半个月了罢,前两日抓了几个广陵探子,因此再过几日又要拔营换地了。这种奔波之苦韩悠倒罢了,对她原来浣溪殿里的三个大丫头来说,却是辛苦不已。数月下来,三人倒越发清俊了。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昏暗里传来。韩悠一惊,难道又有探子?于是急忙隐在石后。 脚步声渐近,韩悠探头一看,影影绰绰两个人走到乱石间,在她身前大石旁站住。已经看得分明了,原来竟是夏薇和一个唤作史立业的千夫长。 两人站住,只听夏薇轻声道:“就在这里罢,有甚么话便说就是了!” 史立业却是呐呐半晌不语。韩悠对这个千夫长印象颇深,原先乃是河海帮一个舵主,不但生得高大威猛,面皮亦还白净,浓眉剑目,宽额方脸。打起仗来亦十分勇猛,有万夫不敌之勇,若非过于年轻些,恐怕在河海帮中连风帮主也比下去了。 只是此二人,平素也未见他们有何交情,这么半夜三更地,跑在乱石岗子里来作甚么?韩悠一阵心跳,倒似是自己作了甚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心口嗵嗵乱跳。 史立业沉默一阵,夏薇亦低头不语,也不知二人闷甚么葫芦。 “阿薇,有句话,立业怕你误会了,若不说出来,改日战死便没机会!” “胡说甚么呢,这么不吉利的话说它作甚么。再不许说这些话了!” “是,是,立业该死。那日被你撞到的情形,并非你想像的那样。” 夏薇忽然转过身去,幽幽道:“甚么这样那样,关我甚么事?”虽如此说,言语中的嗔怪,连韩悠亦听得出来。 史立业忙道:“真的不是那样的。那日落霞因眼里迷了灰,教我帮她吹出来,仅此而已。” “咦,这又奇了,你帮她吹灰便吹灰,跟我说这个作甚么!倒是夏薇不好,扰了你们吹灰。” 韩悠总算听出了点眉目,转念一想,军中这么多俊男好汉,自己这三个丫头虽不敢说国色天资,然无论相貌气度,较寻常人家女子,自然又强上百倍了。这么三个怀春少年放在军营,岂能不惹人怜爱。往日一心扑在军务上,哪里有闲暇思想这个,若非这般巧遇,岂能参破! 史立业被夏薇一抢嘴,又噎了半晌才道:“阿薇,怎么竟这般说。你、你还不知立业的心么?” 昏暗里看不清夏薇的表情,但韩悠能感觉到夏薇定是脸都潮红了。果然,夏薇的声音也微颤了,轻得几乎听不甚清:“你说甚么?没羞没躁的!” “阿薇!”史立业将夏薇身体扳了过来,脸俯了下去,柔声道:“如今形势险恶,立业的心思若不说将出来,怕将来也无机会了。我、我只爱你一个的!” 不知夏薇如何想,韩悠先是心中猛跳了。唉,出来散步哪里不好去,偏偏要跑到这里来,若被他两个发现,也说道不清了。当下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盼二人早些说开回去才好! “史立业!”印象中温婉内向的夏薇,竟然没有跑开,反语气平静了下来:“阿薇岂不知你的好,只是兵荒马乱的,说这些也不合时宜。一切等大定了,你再向公主提罢。我是公主房里的人,一切自有公主主张,自己却作不得主!” “立业等不及了,若是阿薇答应,明日便找公主去。即便一时不得成婚,也请为咱们指了婚,立业心中方安定。” “瞧你猴急的!”夏薇伸指在史立业额上轻戳一下,嗔道:“好好打仗,打败了广陵王,公主甚么不会赏你,何况我这么一个丫头。” “晓得!必不负了阿薇厚望!”轻轻将夏薇搂起,一阵衣裙摩挲的悉索之声。至少二人作甚么,韩悠心中有数,却不好意思再**下去。背靠着石头,仰脸数起了天上的星星。 天上星,亮晶晶,数来数去数不清!唉,数不清的,岂是天上的星星呢! 良久,才听夏薇道:“回罢,更深夜静了!” “嗯,我送阿薇回去!” “不要!教人看见羞躁死了!” “别个又不知道咱们在作甚么,怕甚么!” “本就没干甚么嘛!”夏薇嗔道:“傻子,也不会说话。你先走,我再呆会儿子。” 史立业见劝不动,只得先走了,仍不时回头来望。夏薇见他走得远了,这才哼起一首不知甚么曲调,抬脚往营地回走。 “咳!” 一声轻咳,唬得夏薇几乎软坐在地。韩悠方从石后转出,负着双手走到夏薇面前,笑道:“好大胆,深更半夜的跑出来私会军将。” “嗳哟,原来是公主,吓死我了!”夏薇不住拍着胸。又想到刚才所言所行被韩悠听了瞧了去,连脖颈也通红了。所幸夜幕之下,也看不分明,只是头却垂了下去,再不敢抬起来。 韩悠将夏薇拉到石边坐了下来,也不再唬她,倒宽慰道:“阿悠只顾行军打仗,竟将大事忘了!” “甚么大事?” “你们,你和落霞、玉漏的终身大事啊!” 夏薇已知今夜的事必瞒不住,只得道:“公主想来也听得了,立业对夏薇有情,夏薇也知道,只是公主还未出阁,咱们做奴婢的,还要服侍公主出阁呢!” “等我作甚么!阿悠如今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了,哪个还敢娶我。不曾听前日那探子说么,广陵军中盛传,说我阿悠有三个头六个臂,身高丈余,目若灯笼,喝人血吃人肉,杀人不眨眼!” 夏薇亦放松下来,被逗得咯咯直笑:“那探子也有些意思,听说要带他去见公主,都唬得失禁了。等见了公主,那眼珠子又要掉了出来,涎水流了一地。” 两人笑了一回,只听夏薇动情道:“公主也正是芳年了,咱们几个闲时也议论,都觉得安国公独孤泓虽秀美,却配不上公主!” “嗟,居然在背后议论主子,该当何罪?” “不用唬我了,趁着今日这个机会,阿薇斗胆说一句,最配得上公主的,自非燕将军非属。且不说燕将军对公主一往情深,为了公主竟连娶到手的安岳长公证碰也不碰一下。再说燕将军名满天下,立功无数,于汉室功劳非大,乃朝廷支柱。只是,只是燕将军年纪稍大了些!” “咦,没想到,夏薇,你对这些男女情事懂得艰深嘛。还以为你只知扫洒家务,甚么也不懂呢!”韩悠笑道,轻轻在夏薇臂上掐了一把,然后叹了口气,对夏薇道:“阿薇,咱们也相识恁多年了,你是最清楚我的。经历了方诸般事情,阿悠如今也看淡了,无论独孤泓还是燕芷,一切但凭天意罢!” “公主莫发痴,这是终身大事,岂能任凭天意。该求时还是应该舍命去求的!” 夏薇这话倒叫韩悠吃了一惊,没承想这个安分的女子,于自己的婚姻上,竟是这般执著。因又想到了史立业,笑道:“别论我了,阿薇,明日便为你与史千夫长指婚。军营里也闷得慌,正好热闹欣喜一番。” 第一百六十章 审探子 () 夏薇听得明日便指婚,又欢喜又有些羞燥,急道:“不要,公主,教人笑话。大家都准备着杀敌作战,我怎好与史立业行这等事!” “不妨不妨,军营里乏味。也好教那些军将有个指望,哪个奋勇,本将便将你们指与他们,正是可以提高士气。一举多得,便这么说了!”韩悠说着,自己先拍手称妙了。 夏薇不忿道:“啊,公主,不会罢,竟然存着这么个不良心思。倘若那个军将虽勇猛,却是个丑八怪,落霞、玉漏不愿意你也指?” “自然了,如今对本将来说,哪个能打仗会杀敌,哪个便是功臣爱将,不指与他却指与谁!” 只见夏薇叹了口气,面有难色,幽幽道:“公主,我与立业之事,还是暂且搁下来的好!” “为甚?你不喜欢他么?” “自然不是!只是,只是……” “吞吞吐吐地作甚么,对阿悠有甚么不可以说的!” “只是喜欢立业的,非止夏薇一个。” 韩悠忽然明白了些甚么。方才二人说话里提到过落霞,韩悠本聪慧,见夏薇一脸难以言说的模样,已知必和落霞有干系。落霞眼里入了灰,找谁不行,作甚偏偏要找史立业。想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难不成是落霞也喜欢史千夫长?” “其实入军营后不久,落霞姐便相中了史立业。时常在我与玉漏面前说道,那时我俩还笑她,说她花痴。那日在崔家岭扎营的时候,落霞写了字条,自己又难为情,不好去送,便教玉漏帮她送。玉漏却死活不肯,因此又缠上了我。阿薇经不住她哀求,只得帮她送了字条给史立业。” 呃,感情这三个丫头也不比自己闲嘛。韩悠苦笑,又有些内疚,三个丫头也长大**了,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亦会爱上男子,也需要男子的关爱。 只听夏薇继续道:“阿薇将字条送给了去,交了差,便回去复命了,并不知字条上写的是甚么。过了两日,正去溪里洗濯衣物,忽然史立业走来,与我没话寻话地攀谈。阿薇心中疑惑,又不好相问。待洗好衣物,将要走了,史立业方掏出怀里的字条来,向阿薇表明心迹。此时我才看到那字条,原来落霞这个马大哈,竟然没有署下落款,史立业以为那字条是我写给他的。” 韩悠听了大笑,这个落霞,唉,也实在有些马大哈了,生生将一个美男送给了夏薇,只是这般一来,这官司可如何了局。 “落霞如今还不知你与史千夫长上手了么?” “公主——”夏薇将尾音拖得长长地,有些嗔怪道:“甚么叫上手,我与立业虽幽会过几次,皆是有分寸的,清清白白的,被你说得倒不堪了!” 韩悠忙陪笑道:“阿悠错了,知错了!” 夏薇方继续道:“我那了字条,方知史立业误会了,正在尴尬间,打算解释,不料那小子一把将我搂了过来,竟然、竟然吻了我!” 韩悠一时合不拢嘴,没想史千夫长追女孩子和打仗一个模样,奋勇向前,长驱直入,拼命三郎一般。大汉最重礼仪,男女之间恪守授受不亲之礼,史立业也是因误会,才敢那般放肆,但对于夏薇来说,这一吻便如失了贞洁一般,也便定下了终身。 “哦,不妨,军中好男儿多得是,再给落霞找个般配的便是!”韩悠甩甩手,倒是毫不介怀。 “阿薇只是担心,担心落霞误会我存心抢她相中的男子。只是这些话,我又不好亲自说与她,因此心中也着实为难。” “唉,好罢,这事便交给本将处置了。只是阿薇成得好事,可莫忘了我这个大恩人!” 现闲话已句,二人方起身向军营回走。才到大帐边,两个卫兵撩开布帘子,韩悠正要弯身进去,忽然远处一阵嘈杂,几个哨兵捆着一人推推搡搡地过来。及至近前,韩悠才看清那被捆着的人一身广陵军士兵打扮,想来又是抓到探子了。 哨兵将广陵探子推到韩悠面前,往膝弯里只一踢,那士兵不由自主便扑嗵一声跪倒在地。这探子相貌倒也不俗,五官明朗,只是戾气颇重,桀傲张狂得很。 “叫甚么名字?”韩悠一面翻看从他身上搜拣出的事物,一边淡淡问道。 那探子甚倔,扭着头不答。旁边士兵一鞭子已经打了下去,喝道:“见了长安将军,还不老实点,小心皮肉受苦!” 听得长安将军四个字,那探子扭过脸来仔细地打量了韩悠几眼。“还敢乱看,一发连眼珠子也挖出来。” 韩悠向士兵挥了挥,示意退开些,莫吓着探子,这才柔声问道:“本将问你话呢,叫甚么名字?” “自幼孤儿,无名无姓,人皆唤阿豹!” “阿豹,一齐同来的,还有几人?” “……” “不说也罢了,拉过去砍了罢!”韩悠挥挥手,士兵会意,涌上来七手八脚地架了过去。寻常抓到探子,刚推到面前就都软了,问的话答了,没问的话亦自动答了。也有一两个倔的,韩悠作势要杀,也都唬怕,立时服软。但是面前这个阿豹,却有些异样,被士兵推到草丛边,一直一声不吭。 士兵抽出大刀,在阿豹颈上比划了一下,也是留时间给他反悔服软,岂料阿豹却是不理会,倔着头一副不惧生死的模样。士兵倒没了主意,向大刀举着,眼睛却向韩悠讨主意。 “住手!”韩悠出声喝止住,心中竟生出了怜才惜才之心。缓缓走到阿豹身边,笑道:“阿豹,汝当真不怕死么?” “既落入你这魔头手中,阿豹只盼速死!”声音不大,却是淡然。 “哦,速死!本将问你,生平可有爱你护你这人,你又可有想爱想护之人,这便死了,教这些人如何办?” 阿豹未料韩悠说出这些话来,倒一时愣住了。 “杀便杀,说这些没干系的作甚么,我不怕死!” “本将不杀你,只问你几个问题,老实回答便放了你!” “甚么问题,只与军事无关我便答!” “无关!哪里人氏?” “岭南彭家庄!” “几岁入伍当兵?” “十六!” 韩悠满意地笑了笑,继续盘问道:“入山寻我们也好些日子了罢。吃干粮还是打野物?” 阿豹想了想,如实回答:“干粮吃完了便打野物?” “都打了些甚么野物呢?” 连汉军士兵都有些茫然,不知韩悠葫芦里卖了甚么药。那阿豹更是懵懂,咀嚅道:“兔子,獐子,亦捕过一头野猪!” “哪种野味最好吃?” “都好吃!” “如何吃法?” “自然是烤着吃了,难道生吃不成!” 韩悠一笑道:“多谢直言相告!”又转向士兵吩咐道:“传令下去,即刻拔营起寨,换个地主驻扎,这里不安了。” 士兵不解道:“将军,难道非止一个探子?” “正是,据本将估计,少说也有三四人罢,你们只抓住一个,却跑了三个,这里已经不安了!” 阿豹目瞪口呆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并没有说过有三人的!” “既然野味烤着吃的,总该随身携带着火石罢,可是你身上却并未携带。再说,若是你一人入山,捕些兔子獐子倒也罢了,怎会猎野猪!” 阿豹方知着了道,悔恨不迭,骂道:“奸人!阿豹失言,你杀了我罢!” 韩悠不理他,喝道:“好生看押了,稍时一同带上出发!”顿了顿,又吩咐道:“没为难他,也是一条好汉!” 不敢怠慢,毕竟将近两万人,也需几个时辰方能动身的。倘若一时延误,给广陵军包围,可不是顽的。 到得天泛日曙光之时,队伍终于起营,寻了道路,向西行去。 韩悠令人将阿豹带到身边,已经存心招他归顺。只是这个阿豹看起来又臭又硬,恐怕寻常话语说服不得他。也不多言,只教他跟在后面。心中寻思计较。 急行军走到正午,看看也走了百来里路,韩悠方稍稍放了些心,令止住歇息。“落霞,去给探子送些清水饮食。” 落霞不忿道:“作甚么叫我去。玉漏你去罢,一个探子,我才不愿和他说话呢!” “咦,连本将的话也不听了,叫你去便是你去。!” 玉漏也笑道:“落霞你便去罢,虽是个探子,也蛮英俊的。玉漏虽有心,公主不给机会哦。”玉漏亦是个聪明之极的,年纪也较长,早瞧出韩悠有心收服阿豹。至于是不是在使美人计,也只揣度了。 “再英俊也是敌人。哼,我才不跟他说话呢!”一面说一面拿了些干粮和一袋清水,走到阿豹面前,将东西丢下,道了声:“公主赏你的!”扭头便走,果然是不愿与阿豹说话。 那阿豹自幼孤儿,非常清苦,又少年参军,整日价与男人厮混,何曾见过落霞这般气质不俗的丽色少女。打眼瞧了一下,默默低下头去,脸上一红,一阵体香几乎未将他熏晕过去。落霞走了几步,阿豹又忍不住抬起头了凝视了一眼。 第一百六十一章 苦肉计(上) () 韩悠冷眼察看着阿豹光景,等落霞回来,悄与她笑道:“汝看这个探子如何?” 落霞不解其意,懵懂道:“甚么如何?”所谓当局者迷,玉漏、夏薇却早看明白了,尤其夏薇,因心中有事,更是一力掇唆道:“虽是个敌人,但长相气度丝毫不逊于我军中好男儿。” “有甚么好的,又臭又硬一块顽石!”虽如是说,落霞亦不由回头瞥了阿豹一眼。正见阿豹打眼瞥了过来,深眸冷竣倒令落霞一脸,转而举起粉拳朝他挥了挥,以示警告。 歇息罢,再又启程,只是倒走得不急了。韩悠将落霞带在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只是旁敲侧击,竟连落霞亦听出了韩悠似是有甚么事要说,便问道:“公主到底想说甚么?莫与落霞打哑谜,落霞愚笨,可猜测不出!” 韩悠方笑道:“有一事本将着实为难,罢了罢了,不说也罢了!” 落霞最是直性子,哪经得起韩悠这般欲擒故纵,急道:“公主有甚么为难的,只管说就是,难不成要落霞上刀山下火海。” “上刀山下火海倒不必了。这事说来也教人燥,若说出来落霞不肯答应,没得讨个没趣!” “公主说便是,还不知落霞的心思么,自打从广陵府出来跟了公主,落霞这身子性命早就是公主的了。便是上刀山下火海,落霞也绝不皱下眉头。” 韩悠想起当日落霞在广陵王府发飙,殴打舅母之事。知道落霞这话也非是胡吹乱诌,当真教她为自己去死,想她也是会的。便也不再调逗她,亮出了底牌:“那个探子阿豹,为人忠勇,阿悠想用他。” “恐怕不能,昨晚他宁可被砍头也不屈服的!”落霞沉思道:“这等人,就是又臭又硬的石头疙瘩!” “也不尽然!”阿悠终于挑开说道:“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个阿豹虽不怕死,嘿嘿,阿悠看出他却是个痴情种子。只要落霞那般那般,不怕他不归顺于我!” “啊,公主是教落霞去勾引他!”落霞终于恍然大悟。夏薇玉漏见她那错愕之态,不由得皆掩嘴而笑。 “也算不得勾引。”韩悠忍住笑意,正色道:“阿悠的计划是,待收服了阿豹,放他回广陵军报信,咱们却联络其他汉军,设下埋伏,打他一仗。倘或此计得逞,落霞居功莫伟。落霞要是不喜阿豹,到时一刀砍了便是,绝不教你为难。” “计倒是好计,可是作甚么偏教我去,夏薇和玉漏比我更适合勾引男人呢!” 如此打击一片,夏薇玉漏自然不肯。夏薇笑道:“公主最偏疼你,给你立功机会呢,还不快领命道谢。” 玉漏却幽幽道:“落霞莫非是讥笑玉漏曾陷落红尘,混迹过青楼一事!” “哼,你们三个联起手来欺负我,还这般挤兑。”落霞噘着嘴道,拍一下马臀,独自走向前了。 韩悠回头与夏薇玉漏对视一眼,见二人只是笑,便道:“既然落霞不肯,那你们两个哪个肯替阿悠办此大事!”二人均摇头道:“奴婢实难从命!” 韩悠于是叹口气道:“唉,算是白养你们,白疼你们了,紧要时候不中用。看来,少不得本将要亲自出马,俯尊屈就引诱一个敌人探子了!” 夏薇玉漏作势道:“公主不可。若传扬出去,汉室的脸面何存啊!” 三人一面表演一面却瞅着前面的落霞。只见落霞蓦然勒住马,转过身来,与她三人道:“你们也不用这样激我。不就是勾引一个探子么,哼,我去便是。只是说好,倘若他不喜欢我,勾引不成可别怪我!” “夏薇,看赏!”韩悠喜道。 “赏甚么?公主!” “呃!”韩悠抓抓头,这里可不是汉宫,荒郊野外的,能赏甚么呢。“将你从浣溪殿里抢出来的妆奁赏与落霞。” “啊,公主,这盒首饰可是唯一一套了,赏了落霞姐,公主就没有了。” “我如果是将军,整日穿着铠甲,要那些也无用。” 夏薇只得从马背上包袱里摸出妆奁,递与落霞。落霞也不客气,伸手接过,道:“落霞哪敢要这般贵重东西,不是要勾引男人么,这些东西倒派得上用场。待事毕了,仍还给公主!” 如此计算定,再有给阿豹送食送水之事,自然尽由落霞承当。一路行到黄昏,前队南宫军师已经选定扎营之地,于是就此打住,韩悠待得士兵扎好营帐,只将三个丫头带了进去,令落霞脱了铠甲,换上女妆,又将妆奁内珠宝钗环尽与落霞妆饰了。 经此一打扮,落霞容颜大改,秀丽之中不失华贵,举手投足之间尽显雍容。竟是连韩悠也看得有些怔了,喃喃道:“俗语果然说得不错,人要衣妆,原来落霞竟是如此一个美人胚子。” 玉漏亦笑道:“莫说阿豹是个清苦出身的男子,便是个王公贵族,见了落霞,恐怕也难自持了。” “休要挤兑我!”落霞仍是一脸不快,道:“你们就将我往火坑里推罢!” 韩悠沉思道:“就这般冒冒失失地闯了去,恐怕阿豹生疑,倒是想个甚么由头来才好!” 玉漏附和道:“正是!我倒有个主意,不知可行否?” 四人就大帐内细细思虑起勾引阿豹之计来。 且说阿豹被捆在帐外一株大树,两个守卫看守着,虽有心逃脱却哪有机会。忽见一路上为自己送水送食的一个女军兵换了女装袅袅过来,手里竟是端了一壶酒,一盘肉。 难不成果然要杀我,给我送断头酒来了!阿豹想。 落霞走到阿豹身边,将酒肉放下,却与那两个守卫道:“公主有事唤你们去吩咐!” 两个守卫不放心道:“落霞姐一人在此恐不安!” “有甚么不安的,这是我军大营,还怕他长翅膀飞了出去不成!违了公主将令,小心责罚!” 那两个守卫听得如此说,只得去了。 阿豹方知这个衣着华丽的丫头唤作落霞。只见落霞亲自为阿豹倒了杯酒,送到嘴边,也不说话,喂他饮了下去。 “这,是断头酒么?” “不是!” 阿豹疑惑:“作甚么送酒与我吃?” “敬你是条好汉。”落霞幽幽道:“阿豹,知道我是哪个么?” “他们,他们唤你落霞!” “阿豹,你虽知我名字,却不知落霞曾是广陵府中的丫头罢!” “哦?”阿豹倒是吃了一惊,瞪着落霞,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落霞妹子在广陵府中当过丫头么?怎么又成了长安将军的女将了?” “阿豹可曾听说过四年前长安将军大闹王府之事?” “耳闻过,难道,难道你便是那个殴打广陵夫人的丫头落霞?” “正是。落霞那时年少轻狂,因一点误会与广陵夫人不和,闹出那般动静。前些年在汉宫中跟随长安公主,竟然却比王府中受的气恼更甚。好几次差些犯了宫律要被处死。唉,都说皇宫深似海,外面人看着华丽热闹,其中辛酸哪个知晓。” 阿豹见落霞说得动情,亦是感慨:“阿豹虽未在皇宫当过差,亦时常听得说宫里规矩极严。” “可不是么,如今被王爷攻占了汉宫,咱们又得在这深山里游击,时常饭也吃不上,热水也喝不着。唉,这苦日子甚么时候是个头啊!” 阿豹道:“落霞妹子莫焦躁,广陵王很快便可肃清汉军,到时落霞妹子再回王爷身边罢!” “落霞戴罪之人,哪里敢再回!阿豹哥,你与王爷有交情么,倘若有那一天,可否在王爷面前为落霞美言几句。” 阿豹眼睛一亮,悄声道:“王爷是何等人,阿豹哪里识得。但世子王韧,一向待我们亲善的。只是阿豹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恐怕却无机会了。” “阿豹哥若是当真有心,落霞便也豁出去,这便将你放了!”一面说一面竟当真去解绳索。阿豹不忍,忙道:“你放了我,长安将军岂饶你。再想别个办法罢!” “阿豹哥,你待落霞真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为落霞安危着想。”一面说一面按玉漏所授含情脉脉地凝视着阿豹,忽然下定决心了一般,绕到树后,解开了绳索,急道:“阿豹哥,快走罢!” “要走一起走!”阿豹坚决道。 “落霞不走,若是落霞跟你一起,必成为你的负担。那两个守卫一时便要回转,再不走可就晚了。阿豹哥,你逃脱之后可带广陵大军来,倘若落霞此回不死,再与你相会!” 阿豹为难之极,若走,实与自己的品性不合。若不走,此等大好机会又恐难再有。看着落霞幽幽怨怨一脸情深意长的模样凝视着自己,嘱咐道:“落霞妹子务必设法保住性命,阿豹这便去领广陵大军来。”再看了落霞一眼,终于下定决心,转身便走! “快来人啊,细作跑了!” 也巧,那两个守卫此时回来了,正瞧见阿豹拔腿要跑,顿时大喊大叫起来。 第一百六十二章 苦肉计(下) () 阿豹大惊,撒开脚步便走,岂料早惊动了长安军众人,无数士兵从树林间围拢过来,将阿豹团团围住。阿豹虽拼死抵抗,伤了几个,但很快便被制伏。 众士兵将阿豹和落霞捆作一处,径送往韩悠营中来。 “鼓躁甚么?”韩悠从帐里出来,一脸不悦道,因见落霞被捆,惊道:“何帮捆我贴身女将?” “启禀将军,昨晚抓得的广陵探子方才险些逃脱。经查,是落霞解了捆缚他的绳索,因此一并捆了送来,请将军定夺!” 韩悠一脸不相信地问道:“啊!竟有此事。落霞,当真是你放了细作么?” 阿豹抢着答道:“不是她放我的,是我自己挣脱绳索跑的!” “放屁,那绳索牛筋打制,捆得又紧又牢,任你有千斤臂力,也休想挣脱!”士兵不忿道。 阿豹还欲争辩,却见落霞昂脸挺脸道:“正是我放的!” “为甚么,本将待你不薄,为何行此背叛汉军之事?” “公主虽待落霞不错,但落霞自幼生长广陵府,早就思念故土心切了。如今广陵王又得势,落霞亦要早作打算。” 韩悠叹了口气,来回踱了几步,似在思考如何惩治二人。夏薇玉漏急忙求情道:“落霞虽犯下大罪,毕竟也曾尽心服侍过公主几年,且细作并未当真逃脱,还请公主从轻处罚!” 韩悠猛然止住脚步,沉声道:“这里不是浣溪殿,若是在汉宫浣溪殿里,犯了错还可酌情宽恕。如今这是军营,军法如山,本将虽有心宽容,但是私通敌人,此等恶行若不严惩,教本将如何服众,如何治军!来人,将落霞推出去,斩首!” 此言一出,夏薇玉漏急忙跪下,连与落霞有些交情的士兵人等一齐跪了一片。 “落霞,本将问你,斩你可服?” “服!” “那好,都起来罢,连主事者都服了,还求甚么!” 忽见阿豹亦跪了下去,道:“将军要杀便杀我阿豹罢,落霞一个弱女子杀她有何益。” “你有甚么资格求情,不过是本将手中一个俘虏。” 阿豹不假思索道:“倘若公主能饶过落霞,阿豹愿为你做任何事情!” “哼,本将虽不才,手下亦有两万人马,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倒是说说,能为本将作甚么。若果然值得,将功赎罪,我或可饶了这个奴婢!” 那阿豹脸涨得通红,显然心内正在剧烈挣扎,不救落霞实在于心不忍,当真要他背叛广陵军又实在为难。这个耿实的汉子恐怕还没有经历过这么艰难的决择,一时之间连汗也出了一额头。 “阿豹,不要管我!”落霞适时地以退为进道,使阿豹终于作出了选择。 “长安将军,若能放过落霞,我便将所知的广陵军情倾囊相告。” “哦,似乎还欠了些甚么?这样罢,汝不但要将广陵军的情报告知本将,还要留在我军中,听候差遣,可办得到!”韩悠“贪得无厌”道。 阿豹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又坚定道:“倘若汝敢伤害落霞妹子一根毫毛,阿豹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韩悠大喜,令人将阿豹松了绑,带下去好生款待。却仍令落霞入帐,如今有落霞这个“人质”在手,倒是不怕阿豹再跑。主仆四人一入帐,玉漏便对落霞竖起大拇指,笑道:“好厉害,落霞出马,胜过钢刀!这个阿豹算是教你收服了。” 韩悠亦赞道:“这等有情有义的好男儿,实在是万里挑一的,落霞,倘若他真心归顺,不如就那个了罢……” 落霞却一脸难得的凝重,丝毫没有计谋得逞的得意。这与她素日的性格可不像,只见落霞幽幽道:“如此这般哄骗于他,一旦被他知晓,唉,落霞今后在他面前再也难抬起头来了!” 韩悠亦正色道:“此事倘若被阿豹知道,定会伤心至极。这个秘密就咱们四人知道,再不向别个泄露出去。夏薇、玉漏可记住了,倘若泄露,当按军法从事,这个可不是顽笑的!” 夏薇玉漏亦正色答应。 不一时,韩悠派人去请的南宫采宁、黑老大、风帮主等人陆续到来,韩悠将收服了一个探子,欲行引蛇出洞之计说了一遍,众人皆道是好。于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商议起来。 且说广陵王大帐内,广陵王与世子王韧、几位大将正在苦议围剿城外六支游击队伍之事,因这些队伍行踪诡异来去无踪,追剿了数月,虽打过几仗,却未有大胜。欲要不管不顾地攻城,又恐这六支万人队趁势从后背掩杀。因此广陵王好生纠结! 忽听帐外有人来报道:“报!——前番派出去的探子阿豹回来了,已探得汉军所在!” 广陵王喜道:“快带进来!” 阿豹一脸疲倦地跑进入来,跪道:“启禀王爷,属下已探得汉军长安军所在位置,请王爷即刻发兵前去围剿!” 听到长安军三字,世子王韧脸皮抽了一下,又向阿豹疑道:“汝不是被汉军抓获了么?如何逃出来的?” 阿豹答道:“确有此事!可巧他营中有个丫头,原来在广陵王府当过差,唤作落霞的。落霞当年犯事离开王府,如今悔意甚重,因此悄悄将我放了,属下一刻不停地趁夜赶回,请王爷作速发兵。” 当年王府之事闹得甚大,落霞之名在坐有许多人仍然记得,因此都深信不疑,并不怀疑阿豹。好容易得了这个机会,广陵王岂有不放过之理,急道:“哪位将军愿立此功劳?” 一时跳出三四个大将,都愿前往剿敌。广陵王正要指派,却听王韧道:“孩儿愿往,以折诸葛剑庄失利之罪!” 广陵王料想区区万来人马,也不在意,正好教王韧磨砺磨砺,因此允道:“好,作速点起五万人马,教阿豹带路,剿灭此路汉军!” 兵贵神速,王韧“喏”一声,便即出帐,点起五万精兵,在阿豹带领下,向西急驱。这邳州西方皆是丘陵,越往深处越是山高林密,但广陵军求战心切,也不管顾,急行军快速前进。走了正午,忽见前方两山夹一谷,地势险恶,王韧毕竟也是将帅之才,见此地势,心中惶然,停止了前进,派出探子前去哨探。 稍时探子回报:“并无埋伏!” 王韧方放了心,令军队以最快速度通过此谷。再又行了一二十里,已然出了险地,王韧稍稍放下心来,向阿豹问道:“还有多远?” 阿豹答道:“不远了,约摸还有三四十里。” 只是走了不到五里路,忽然一条大河横在面前,那河说深不深说浅不浅,也有一人余深;说宽不宽说窄不窄,也有四五丈阔。且河上并无桥梁可渡。王韧焦躁,却也无法,只得教人伐木搭桥。其余士兵皆就地歇息。 桥方搭了一半,忽听一声鼓响,河对面山林中箭羽飞蝗一般射来。那箭羽却非寻常弓手发射,虽远隔着两里有余,劲道却是迥劲,仍可直贯衣甲。广陵士兵被这箭雨一激,都乱了阵脚。王韧亦知不妙,无奈桥未架成,过不得河厮杀,只得下令后撤。 撤到离了箭羽攻击范围之外,后队已然处于那道峡谷之中,那峡谷两端又是鼓声震天,从两壁滚下巨石圆木无数,可怜兵卒奔走不及,死伤数千,尸体与巨石圆木一起,将峡谷堵了个水泄不通。 王韧方知中计,回身寻时,哪里还有阿豹踪影,喝问时,只听旁边有人答道:“方才架桥时,阿豹便在河中帮衬,箭羽一来,他便潜渡了过去!” 王韧大怒,骂道:“好个吃里扒外的阿豹,竟是个叛徒,休教我捉住了,定要他好看。”一面急令整顿军队,缩在河与峡谷之间的十来里范围内,进又进不得,退又退不得。检点了伤亡,死了四五千人,轻重伤者一时难以计数。 正在懊恼之时,忽见有士兵来报,道是长安将军在河对岸喊话,请世子过去一叙。王韧一凛,二话不说,纵马便向大河奔去。旁边副将拉之不及,只得跟上! 韩悠一身银亮轻薄铠甲,大红斗篷被风鼓荡得猎猎作响,骑乘在一匹神俊大白马之上,一手握缰一手搭在剑柄之上。一张绝丽的脸既不失女性之美,又兼男儿阳刚之气。身边两员女将,亦是英姿飒爽。前面一排持盾士兵,随时保护主帅,身后是诸位副将,威风凛凛待命而动。 王韧见了韩悠,百感交集,高声道:“阿悠,好手段!数月不见,本事见长啊!” 韩悠一抱拳,笑道:“韧哥哥,也是教广陵舅舅逼迫出来的,不然阿悠好生生地呆在汉宫里逍遥快活多少是好!” 王韧沉声道:“有话直说罢,阿悠想对我说甚么!” 韩悠冷冷道:“王韧,你想知道,是谁设下这围困之计的吗?” “谁?”虽是疑问,但王韧显然已隐隐猜到了。脸色顿时一变! 第一百六十三章 初战告捷 () 王韧虽已隐隐猜得对方军中设计之人,但是当听到韩悠嘴里说出“南宫采宁”四字时,还是禁不住脸色一变。 “王韧,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该知道,以南宫姑娘之能,若要剿灭你这区区五万人马,乃是易如反掌。只是南宫姑娘念在往日情份上不忍为之,方费尽心思困住你,乃是给你一个机会之故。望你幡然悔悟,与广陵王决裂。” 王韧自然知道南宫采宁之能,像自己这般急匆匆自投罗网,即使南宫采宁手上只有万人,也足以使自己军尽覆,如这般只困而不打确实是手下留情了。 只是倘若这般束手就擒,便是留得性命,将来无论在南宫采宁还是韩悠面前,再如何抬得起头了。况手上尚有三四万广陵精锐,放手一搏,胜负并未分晓。思虑定,于是冷冷回道:“南宫采宁在哪里,教她与我说话!” “采宁姐不愿见你!若降便降,若不降稍时刀剑说话!” 自古成者英雄败者寇,王韧扫了河对岸一眼,道声:“那便刀剑说话罢!”拍马而回。 韩悠见他执迷不悟,也无法,退回本阵中,教传令兵登上山城与各部打旗语。黑老大与风帮主得令,按南宫采宁部署,两面杀出,冲入广陵军阵中,将广陵军拦腰截作两段。 那广陵军持续奔波,体力本就不济,又被箭雨与巨石圆木一攻,死伤倒在其次,情知被围,斗志已然涣散,又了无阵法,被这两路汉军一冲,顿时分作两段。黑老大与风帮主合兵一处,留下一半防御峡谷方向之敌,只守不攻,而将大河方向之敌向已方箭阵范围内驱赶。 广陵军将虽奋力抵抗,但士兵斗志已溃,根本无法制约,纷纷向大河退却。韩悠瞧得分明,指挥驽手一通猛射,又伤了数千人。原来这驽乃南宫采宁秘制,使用时需三个士兵协同动作,可五支连发,射程二里有余,威力极大。广陵军因隔着一条河,只有挨射的份,却无还手的机会。伤亡惨重,勉力支撑得半个时辰,剩余士兵军将尽皆投降。 第一次经历这种数万规模的军队鏖战,韩悠虽面上镇定,但心内却是心潮澎湃。飞驽的破空之声,兵戈相交的碜人声音,受伤士兵的哀号,勇士们的呐喊,这些属于战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和呈现在眼中的残缺的尸体,漂橹的鲜血构成一幅令人震撼的立体画面。 转头看了一眼夏薇玉漏,两个丫头早是花容失色,掩不住的一脸不忍不色。 这便是战争啊,与汉宫中的风花雪月完不一样的战争。 经过半个时辰的鏖战,汉军大胜,死、伤、俘广陵军三万,同时将剩余广陵军压缩在峡谷前十里的范围内。韩悠正欲调动弓驽手过河,给王韧最后的致命一击。忽然一名传令兵驰来,向韩悠禀道:“军师有请将来一叙。” 韩悠微微一愣,难道南宫采宁旧情萌发,不忍对王韧下手,因此要向自己求情?率着夏薇玉漏两员女将,忐忑奔到山上。只见南宫采宁冷眼注视着战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采宁姐,为何不趁胜追击,一举歼灭此路广陵军?” “公主,王韧当真执拗,不肯投降么?” 韩悠一凛,道:“王韧他入魔已深,竟是不肯认输。采宁姐若是心有顾虑,便请先离战场,这剩下残兵已是惊弓之鸟,有黑老大的风帮主收拾也足够了。” 南宫采宁方知韩悠误会了,淡淡一笑道:“公主莫担忧,采宁儿与他早恩断义绝,只是看在他生母与采宁交厚的份上,有心他既不领情,也莫怪咱们了!” “正是,采宁儿,这便下令攻击罢!” “且慢,公主,采宁儿倒一个计较,不知可行否?” 韩悠眼睛一亮,这南宫采宁的计较可非是一般人所能想像的:“但说无妨!” “眼下这二万残敌已是瓮中之鳖,反手之间便可歼灭。但采宁儿想,能否围而不攻,扩大战果!” 韩悠何等聪慧,只这一点便醒悟:“采宁姐的意思是咱们围住王韧,引广陵王来救,打其援兵?” “正是。以采宁儿在广陵府中所见,广陵王对这个世子感情甚厚,若是得知王韧被困,便是有天大的风险,也必会来救,如此,咱们便有机会设下机关予以杀伤!” 话虽如此,可是广陵王有四十万大军,不说军尽出,只来个十万人马,纵是再有良策,蛇也难吞大象啊。若是一招不慎,反被王韧与援军两相夹攻,却不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南宫采宁似是看出了韩悠的担心,解释道:“这样的大战役,自然非我一军独力能当。” 此言一了,韩悠后背的汗便出来。南宫采宁的心可真野啊,按她的心思,竟是要将这场伏击战演变成一场可能是决定整个成败大战役啊!而自己的长安军和王韧一道,处在这场战役的核心,将带动起整个的战役进程。一旦当真如此,以长安军两万人马,可就无法掌握整个战局了。这个风险实在太大,也超出了韩悠所能决断的范围。 但是看着南宫采宁熠熠有神的目光,韩悠心中亦是一动,该来的总需是要来的,毕竟控制住了广陵王最大弱点,从某种程度上便掌握了战局,这个战机一旦失去,今后再要寻回可就难了。 “搏一搏罢,采宁姐,作速拟定一份详细的作战方略,教传令兵送入邳州城,一旦得到燕将军准许,咱们便轰轰烈烈地打它一仗!” “喏!” 南宫采宁答应一声,便即进入营帐,取出纸笔,草拟方略起来。韩悠不便打扰,先令各部暂停进攻,只牢牢守住广陵军进退之路。那广陵军见汉军攻势顿消,也不问其故,急忙整顿残兵,构筑防御。韩悠看得真切,令驽手不时发射弓弩,教广陵军难以安生,并不再用步骑兵进攻。 黑老大夫妇与风帮主等人正杀得酣,忽得停止进攻之令,大惑不解,一齐过来探询。韩悠将南宫采宁谋划与众人一说,众人又是惊又是忧又有些兴奋。 “阿悠,这个计划对咱们长安军来说,风险极大呢?”黑老大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风帮主亦道:“黑将军言之有理,无论将来的大战役是胜是败,咱们长安军必付出惨重代价!” 一时议论纷纷,韩悠止住众人道:“且看燕将军如何打算,若当真能大败广陵军,便是我长安军军消殆,亦是值的。” 众人见韩悠态度决绝,亦激发起斗志起来,当下按韩悠分派,自回本部,督促本部人马休整,一面严防广陵军突围,一面轮番休憩待战。 且说南宫采宁拟定了战略,韩悠派出得力传令兵,按事先商定的联络方式将战略书送入邳州城。 日暮西下,峡谷与大河一带终于安静下来,广陵军在组织了几次突围之后亦放弃了。战场一旦安静下来,并充满了诡异的宁静。老兵都知道这种宁静必是短暂的,这宁静里酝酿着的,将会是更为惨烈的厮杀。所以都抓住这难得的空暇休憩,养足体力以应付即将到来的战斗。 而难以宁静的,自然是双方主将大帐。在王韧与诸位副将商讨突围之策时,韩悠亦与千夫长及以上的将领商讨南宫采宁的谋略。一旦得到邳州的肯定,这场将可能决定汉军与广陵军最终胜负的战役就将拉开序幕。 一直到凌晨,大家方散去,韩悠虽身心俱疲,但总觉还有事情未做。便教人将阿豹带了进来。 “阿豹,今日你立了大功,可有什么赏赐么?” 阿豹面若死灰,冷冷道:“我不要甚么赏赐,只盼将军放我和落霞妹子离开。” “哦?你们要往哪里去?” “海阔天空,天下之大必有我俩的安身之处。” 韩悠劝道:“如今天下大乱,哪里安身之处。阿豹,广陵军再不会饶你,不如就在长安军里留驻罢!以你今日之功,本将封你副将如何?” “阿豹对不起广陵王及世子甚多,何敢再领军职与他为敌。” 韩悠见阿豹态度坚决,也不再相劝,只道:“汝倘若真心要离开,本将也不便阻挡。只是,此时尚还不可!” “为甚?” “本将答应你,一旦天下大定,便任你和落霞抉择,愿留在军营自然更好,若要离开本将也决不阻挡。” 阿豹也只得默然答应,又提出道:“可教阿豹见见落霞么?” 韩悠思虑了片刻,乃回道:“此时也晚了,落霞恐怕早歇下了。汝先回罢,明日午时到我帐中来,我教你们相见。但只一条,再莫趁机逃脱。” 阿豹苦笑道:“阿豹如今叛徒一个,要逃也不知逃向哪里了!” 韩悠看着阿豹离开,方撩开帘子,到了里面卧室。只见落霞已经无声地泪流满面,夏薇玉漏在一旁相陪,却也一时想不出甚么语言宽慰。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大战在即 () 韩悠见落霞伤怀,也是一阵心中不忍。捧起落霞的脸,笑道:“哭甚么,阿豹待你这般好,应该欣喜才对!” 落霞哽咽道:“可是,可是落霞却这般欺骗于他。” 玉漏宽慰道:“若非公主使计,阿豹作为一个敌军细作,该是砍头的。相比砍头来说,欺骗总要好些罢。” “玉漏说得在理,落霞,阿悠瞧这阿豹着实不错,对你又好。不如这样罢,待这场战打完,阿悠便将你嫁过去。也不枉你跟了我这么久。” 落霞又是急又羞,忙回道:“人家正伤心,公主还拿这些话来刺激我。哼,阿豹不过是看在我同是广陵王府的人,又被你一诳,救人心切,未必当真是对落霞有情。” “是不是有情,明日一试便知。”玉漏笑道:“公主不是答应他明日教你与他相会么?到时只需试他一试,便可知他对你是同情还是爱情了。” “对对对!”夏薇亦忙道:“玉漏姐,你主意多,倒是说说如何试探?” “这个嘛。”玉漏卖个关子,“落霞,你倒是说说,倘若阿豹当真对你有意,你可愿嫁他!” “呸,这种话叫落霞如何回答,玉漏你也枉为女子了。”韩悠笑道:“落霞你不必说话,若愿意时,便点点头,若不愿意时,便摇摇头。” 落霞素日行事虽然豪爽,但这等事,却委实难以明示。既不点头,亦不摇头。夏薇大急,一手轻按在她头上,一手托着颏,帮衬她点了头。“公主,落霞同意了!” 对于夏薇的自作主张,落霞并未反驳,只把头几乎埋到袻衣里。玉漏见她默许了,这才道:“既如此,明日少不得玉漏要这般这般了。” 次日无事,左不过困住王韧,等待邳州消息。堪堪到得正午,阿豹依约来到韩悠大帐内。却守卫道:“长安将军巡视去了!” “那落霞姑娘呢?” “亦随着去了!” 阿豹疑惑道:“长安将军昨日教我此时来会的,怎么竟都不在。” 守卫答道:“将军日理万机,这等小事哪里放在心上。” 阿豹无法,只得转身要回,忽听帐内一人道:“阿豹么,请入内罢!”阿豹依言入内,只见偌大帐内只玉漏一人,正在那里整理书桌。 “玉漏姑娘,既然将军与落霞皆不在,阿豹便先告辞了。” 玉漏听得阿豹如此说,乃走近道:“公主走时有吩咐,若你来了,教我留住,待她巡视完毕自然回来。” 阿豹听得此言,只得坐在帐内等待。 帐内忽一阵阵隐隐暗香浮动。香味入鼻,阿豹一阵眩晕,打眼一瞧,却又未有甚么熏香之类。细辨之下,才知这香味是从玉漏身上发散出来的。阿豹自幼清苦,寻常接触女子的机会又少,能接触玉漏这般妙龄绝色的女子更是屈指可数。见玉漏不时掠过身边,清香袭人,身段窈窕,只望了几眼,脸便燥红了。 “嗳哟——” 只见玉漏走过阿豹身边时,忽然身子一晃,向阿豹歪倒过来,原来是崴了脚踝了。 阿豹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温柔的身体落在怀里,触手之处绵若无骨。阿豹心一慌,不由手一松,又将玉漏丢在地上。 “嗳哟——”玉漏再次发出惊叫,只是这次的叫声里,更多的是嗔怪。 “对不起,玉、玉漏姑娘……”阿豹又想去扶,又有些不敢,手足无措地看着玉漏,脸也涨得红似猪肝。 “拉我一把啊,阿豹!” 阿豹方反应过来,将玉漏扶起:“怎么样?可摔坏了?” “倒没摔着,只是脚踝疼得厉害!” 阿豹忙将玉漏鞋脱了,仔细检看,只见一双小小巧巧玉足,凝脂般一段白皙,如浑润美玉一般,只是,却未见哪里有红肿。 “哪里痛?”阿豹盈握着玉漏秀足,只觉手心里不住地冒着汗。 “这里痛!”玉漏指着自己的心口,幽幽道。 阿豹脑中一炸,即便扭了脚,也不至于伤到心脏罢:“玉漏姑娘这话如何解说?” “阿豹,为何将玉漏丢在地上,难道玉漏在你眼中竟是如何不堪么?” “这……阿豹只是怕辱了姑娘清白!” “清白?阿豹哥,玉漏在你心目中竟是那般重要么?” “……” 玉漏却站了起来,拉起阿豹的手道:“阿豹哥,玉漏喜欢你!” “啊!”阿豹张开的嘴巴再难合拢,愣怔了半晌,急忙摔了手,讪讪道:“玉漏姑娘自重,阿豹与你素昧平生,何出此言?” “玉漏对阿豹哥一见钟情,难道玉漏便那么不堪入阿豹哥眼里么?” “岂敢岂敢,阿豹不过一介武夫,玉漏姑娘身为长安将军贴身女将,身份尊贵,阿豹垫上长梯亦无法企及,折煞阿豹了!” 玉漏贴得更近:“如此说来,阿豹哥也喜欢玉漏了?” 阿豹何曾见过这般架势,呼吸也不匀了,额上冒出粒粒豆大的汗珠子。忽然猛将玉漏推开,沉声道:“对不起,能得玉漏姑娘垂青,阿豹三生有幸。只是阿豹心中早有倾慕之人,此生此世再不另爱他人,求玉漏姑娘恕罪。” “阿豹哥,你有所爱之人了?是哪个?” “这个……却不便相告!” “若不说,便是推脱之辞,玉漏便不信!” 阿豹无法,咬了咬牙,犹豫片刻方道:“阿豹所爱之人,与玉漏姑娘亦熟稔,便是落霞姑娘!” “哦!”玉漏黯然转过身去,幽怨道:“既如此,便是玉漏多情了。”却对着那布帘子狡黠一笑。 布帘后面,韩悠、夏薇和落霞正争着小孔**。听得阿豹竟对玉漏百般挑逗无动于衷,又说所爱之人便是落霞。韩悠与夏薇便向落霞不住扮鬼脸,落霞羞燥,又不敢闹出动静,却背转身去佯作生气。 一时,玉漏将阿豹打发去了,这才转入卧室,笑道:“落霞,怎样?再不疑阿豹心思了罢。” 夏薇亦笑道:“公主,咱们两个竟那么不堪么?瞧玉漏姐姐使尽百般伎俩,人家连正眼也不瞧。还是落霞姐魅力大啊!” 韩悠道:“男女情爱讲究缘分,不闻古语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么。若无喜鹊搭桥,月老牵线,纵然男有情女有意,也难成好事。既如此,便定下了,一伺此仗打完,咱们军营中便热闹热闹,将落霞嫁了!” 夏薇玉漏见落霞还在羞羞答答,一齐上去掀翻,便往痒处挠去,落霞吃不住,终于咯咯笑了起来,亦挣扎起来,三人顿时闹成一团。 韩悠见三人快活起来,微微笑看着,忽然心中一动,三个丫头的终身也定下两个了。那玉漏早与自己说过,已勘破红尘,此生此世绝不嫁人,要留在韩悠身边的。如此算来,倒是只自己一个,毫无着落了。 咳!乱想甚么呢,眼下这场大仗要紧。 想到大仗,忽听帐外拖道长长尾音的一声:“报!”字传来。急忙转出看时,只见一个士兵,手拿一封密函,呈了上来。 “啊,邳州来信了!”韩悠一面急忙拆开,一面教人传诸位副将来。 信是燕芷亲手所写,对于南宫采宁制定的作战方略,基本同意,只是按敌我最新形势作了些微修改。 不一时,南宫采宁黑老大风帮主等人集齐,当得知燕芷允了作战方略,个个都摩拳擦掌。 “哈,终于要正经大干一场了。俺老黑这回可要痛痛快快厮杀一场了。” 风帮主亦豪爽道:“是死是活就这在一刷子了。老黑,咱们设个赌赛如何?” “甚么赌赛?” “咱们便赌谁杀的广陵军多!” “不许赌!甚么不好赌,偏赌杀人!杀人是甚么好事么!”黑老大见黑娘子面有愠色,出声制止,便连忙摆手:“老风,家妻有令,赌不得死,咱们便赌生罢。瞧谁俘获的广陵兵多!” 风帮主欣然应允,笑道:“甚好!便赌哪个得的俘虏多!” 玩笑一回,便听南宫采宁分派各部任务。黑娘子率三千人步兵,两千弓驽手,佯作声势唬吓王韧残兵。黑老大与风帮主各率五千人马分南北两路向邳州城外广陵军大营伏下备战。南宫采宁与韩悠亲率五千人留作备用。 按照南宫采宁的拟定战略,广陵王一旦得知王韧被困遇险,必拔至少十万人马来解救,此路人马交由其他几路游击汉军截击拖延。一旦求援受挫,广陵王爱子心切,必加派人马。如此一来,广陵军城外大营必然空虚。 而汉军的主攻目标并非王韧,亦非援军,而是广陵军大营,目标则直指广陵王! 当下分派已定,先从俘获的广陵军里佯作防范不密,教他走脱了十来个回去报信。 而黑老大、风帮主则率起本部人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战场,向邳州城方向挺进。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在峡谷与大河之间,虽然依旧篝火通明,其实只是汉军疑兵,主力已然撤离此处了。 而一场大战,正在夜幕里悄悄酝酿着! 第一百六十五章 恶战 () 天空因大片大片的乌云而显得很低,团团黑色的乌云在秋风里翻涌,天地间一派逼仄阴暗。 韩悠立马在一座山头,居高临下地望着方圆数十里。秋风起,扬起斗篷猎猎作响,在她身后,三员女将和南宫采宁亦在紧张地注视着远处的战场。 战斗已经在清晨开始,好消息和坏消息不时传来。令汉军没有料到的是,前来解王韧之困的,竟然是广陵王亲率的二十万大军。 广陵王竟然几乎倾巢而动,完不顾本军大营安危。这造成的后果是,燕芷主攻的广陵军大营由主战场变成了次要战场。而担任打援任务的各路游击队伍和困住王韧的黑娘子则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邳州城外的战况虽不清楚,但可料想会比预料的顺利。而韩悠视力可及处,汉军的形势却不容乐观,好歹仗着以逸待劳的优势,方支撑到了晌午时分。 “采宁姐,如何应付?” 南宫采宁皱着眉,沉思道:“无论如何,要捱到黄昏!只要燕将军掀了他老窝,这二十万广陵军便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了。” “可是,照此形势,要坚持到黄昏实在有些难啊!” 手上可用的,只有自己亲率的五千人马了。区区五千人马,对于广陵大军来说,实在有些杯水车薪啊! “报——广陵军前锋数万人马已经突破阻击防线,正向峡谷急速挺进!” 数万人马,加上王韧手上尚有两万,两相夹击,黑娘子危矣! “走,支援黑娘子去!”韩悠一拍马臀便走。 “且慢!”南宫采宁冷静道:“咱们这五千人马还有用处,此时尚不得动!” “甚么用处?” “广陵王救出王韧,必要拔马回营,大战还在后面,届时这五千人马能起的作用比现在的大得多!” “那黑娘子怎么办?”韩悠一凛,其实南宫采宁的意思她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要放弃黑娘子啊! “公主,该舍时便要舍啊!” 但韩悠无法如此冷静,如果黑娘子有事,怎么向黑老大交待。人尽力而天亡之怪不得谁,如此见危不救,于心何忍? “我不管,必须要去援助黑娘子!” “咱们不过五千人马,广陵大军锋芒正盛,此时擅动,无异于以卵击石!” 视力可及之处,广陵军前锋正向峡谷方向急进。再有一刻钟,广陵军便要越过自己的伏击范围。战还是不战?韩悠痛苦地思索着,大战已然开始,旋涡已经形成,身处其中岂能独善。宁可舍了手中的五千人马,也不能有负黑氏夫妇啊。 韩悠主意已定,对南宫采宁道:“采宁姐所言所行皆从大局出发,但阿悠实难见死不援!” 南宫采宁见韩悠主意已定,叹了口气,道:“公主既然心意已决,采宁儿也不敢违拗。既要打,决不可打这路锋头正盛之军。不如这样吧,拔出五百人马,先阻他一阻,大队去与黑娘子汇合,拿下王韧残兵!” 韩悠应允,即时令一千夫长率五百人马前去迎敌,南宫采宁给他的命令是扰他一扰,打一阵便向南逃,能拖得多久便拖多久。 这里韩悠与南宫采宁急率剩余四千五百人急向峡谷方向前进。 此时邳州方向与峡谷之间已然乱成一锅沸粥,广陵王亦瞧出形势不妙,似是中了汉军的调虎离山之计,只是箭已离弦,岂能再回,只得催促军队摆脱蜂起围困之敌,向峡谷急进。所幸那几路游击汉军骁勇,又得了燕芷死令,即使是战至一兵一卒,也要将广陵大军拖延到黄昏。因此战端极是惨烈! 且说韩悠南宫采宁率军赶到峡谷,与黑娘子所部汇合,南宫采宁吩咐弓弩手道:“将弓弩尽数射出,一枝不留!”顿时矢箭满天,向广陵军铺天盖地而去,广陵军虽有防备,但那弩箭威力之大,寻常护甲亦能穿透。广陵军阵上一时人仰马翻,又死伤数千。 趁着广陵军混乱,长安军一万人马漫山杀去,一场混战拉开序幕。 长安军气势虽盛,毕竟组建未久,而广陵军因广陵王之野心而厉兵秣马多年,王韧所率这支队伍亦是精兵。因此真正短兵相接,长安军并未有优势。唯一讨巧之处,只是广陵军困了几日,人困马乏,持久不得。 韩悠见战局胶着,心中焦急,原以为广陵残兵斗志已溃,一举而能歼灭。若持久下去,广陵大军一到,走脱亦难了。 堪堪战了一个多时辰,长安军与广陵军皆是精疲力竭,韩悠也不管顾了,拔剑出鞘,亲率自己的五百护卫投入战场中去。 南宫采宁喝止不及,只得跟上,护在韩悠身边。 韩悠这支五百人的防卫皆是河海帮与黑山寨中的精英,个个身手不凡,百人敌不敢说,皆有以一敌十之能。广陵军此时亦疲乏至极,被这支生力军一冲,所到之处无不披糜。长安军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广陵军方渐露败象! 此时韩悠虽深陷战阵中,但身边十来个护卫并不杀敌,只团团将韩悠、南宫采宁、夏薇、玉漏、落霞等人围在核心。 忽然广陵军中一员大将挥着板斧冲杀过来,那大将黑脸乱髭,形容极其恶猛,斧光闪动之间便有一名长安士兵殒命。 “长安将军纳命来!”那黑脸将军显然是冲着韩悠来的。韩悠身边护卫大惊,便有两人上前应战,斗不过十个回合,皆被挑落马下。黑脸将军得势,拍马箭一般冲刺过来。奔到丈余外,那黑脸大将看清韩悠面目,不由一惊,未想传闻中的长安将军竟然是一个未足双十的妙龄少女,虽一身铠甲打扮,骑在大马上却未免显得娇弱。 黑脸大汉只顿了顿,并未住手,长斧一递,向韩悠斩落下来。身边护卫大急,纵马上前架住,只是那黑脸将军也不知甚么来历,威猛无比,力气又大,那些护卫人数虽众,却拿他不住。眼见不一时便伤了数人,南宫采宁忙催韩悠后退,韩悠回道:“将士奋勇,身为主帅岂能后退!”竟是一步也不肯退却。 只见黑脸大汉挑开众护卫,挺身一斧向韩悠劈来。护卫阻止不及,眼见那斧便向韩悠身上着落,落霞、玉漏同时挺身向前,竟欲以身躯替韩悠挡这一斧。 铿—— 一声沉闷刺耳的金铁交鸣,斜剌剌里一柄大刀与长斧相交,将长斧击偏,斧刃几乎贴着玉漏的手臂掠过。 “阿豹哥,小心!”玉漏不禁出声道。 韩悠本将阿豹带在自己的护卫队里,此时战况紧急,也未管顾他。那阿豹连马匹也无,大刀亦是从战场上拣来的,面对那黑脸大汉却是毫不畏惧。 “哪里来的臭小子……咦,你不是探子阿豹么?吃里扒外的东西,看本将斩你!”那黑脸大汉亦认得阿豹,想来阿豹在广陵军中亦有些名望。一般能成为探子的,不但人要机警,且身上功夫也了得。 阿豹长刀一振,道:“罗将军,情势所迫,阿豹冒犯了!”镗地刀滚地而来,那黑脸将军虽猛,身在马上,毕竟不得灵活,被阿豹斩了马前蹄,身子一震,落下马来。 南宫采宁后怕道:“公主小心些,再来个黑脸大汉便没这般幸运了。” 韩悠眼瞅着阿豹,却嘻嘻笑道:“虽历了一番惊险,但得一员大将,也值了!” 若非黑脸大将一冲,阿豹说不定还下不了决心出手呢!凡事有了开端,后面的便好说了不是。如此看来,还得感激这个黑脸大将呢。 黑脸大将被挑下马来,优势顿失,被众护卫围住,不一时斩成肉酱。 “阿豹,本将封你为副将,将上马!”韩悠跳下马来,将自己的坐骑牵到阿豹身边,把缰绳递了过去。 阿豹一愣,不知接还是不接好。落霞忙喝道:“呆子,还不快谢过公主!” 阿豹方接了缰绳,向韩悠一抱拳,也不多言,拣起地上黑脸大将那长斧,翻身上马向广陵军中杀去。 经过一场恶战,广陵军方被击溃,只少量亲随护着王韧倚仗着半山上乱顽抗,其余士兵或死或伤或夺路四散逃命。而长安军经此一战,亦折损过半,尚能战斗者仅有五千人。 长安军还未来得及清理战场,忽有士兵来禀报道:“广陵大军先锋已不足五里,稍时便要赶到!” 闻得此消息,南宫采宁亦是脸上微一变色,喃喃道:“来得好快!” 急登上高处瞭望,果见广陵军骑兵快速冲来,人数约有数千人之多。而一二十里外,无数步兵亦在急行军赶来。 “传令兵,速令弓弩手收集驽箭,退至两侧,只骑兵一入谷,便力发射!” “所有士兵停止清理战场,准备迎敌!” “轻伤士兵去搬开堵塞峡谷的巨石圆木,留出退路!” 南宫采宁分派毕,才走至韩悠身边,悄声道:“公主,广陵大军一到,我军必溃,还请公主再莫逞强,作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第一百六十六章 背信弃义 () 韩悠听得南宫采宁据实相告,心中也是一沉,此时已渐黄昏,若不出意外,燕芷那边应该得手。长安军扰敌困敌的任务也算完成,但面对广陵大军的精锐骑兵,若想身而退却也难了。 说话间,广陵骑兵已到,数千人马往来驰骋,长安军疲惫之师,岂能抵挡。刚冲入阵中,两壁箭如雨下,连人带马将广陵军射杀半数,广陵军未料还有埋伏,剩余骑兵分作两路,攻击弓弩手。弓弩手收集的弓弩本不多,倾囊射尽,见广陵军杀来,只得四散而逃。 广陵军得了喘息机会,迅速集结,分出千人断后,余人从清理开的峡谷中逃去。 那王韧手中数百亲随见此情景,顿时大振,呐喊不止。韩悠看了大怒,长剑一指道:“先给我拿下王韧!” 正准备撤离的长安军听得号令,不顾生死上前攻去。王韧手下那区区数百亲随虽拼死抵抗,哪里挡得住,不一时尽溃了。那王韧亦被阿豹活捉了来,带到韩悠面前! 韩悠也未及理他,只令带上,旋即率队撤离。 广陵骑兵收拾了弓弩手,一路追来,与长安军断后队伍且战且进,直战到大河边。长安军渡过大河,立时毁了临时搭建的浮桥,方暂得喘息。检点士兵,竟不过所剩三二千。黑娘子等军将个个血染战袍,皆有伤在身。 韩悠心疼不已,这支长安军乃是自己一手创立,相处数月,感情已颇深,无论士兵军将,皆与自己亲厚,遥望漫山遍野的尸体,一时眼泪泉涌而出。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啊,不过一个白昼,数万条生命便消失在青山绿水之间。若非可恶的广陵王,这些人原本是可以过着虽不富足,却还平平淡淡的生活,因此广陵王一已之私,无数生命命归星辰深处。世间最惨烈之事,何甚于此! “带王韧过来!” 韩悠一声怒喝,士兵将五花大绑的王韧推到韩悠面前,因他毕竟是世子身份,倒没踢他下跪。 “王韧,汝可服输?” 王韧虽然颓丧,却还昂然,冷冷道:“我虽败了,阿悠汝又何敢称胜,稍时父王大军一到,区区河水便能阻挡么?” “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事到如今告诉你也不妨。可知当日围住你,为甚么不立时歼灭,而留到今日么?” 这个问题也困扰过王韧,此时听得问起,方觉有些不妥,咀嚅道:“为甚?” “哼,你王韧不过是我汉军捕狼的诱饵!广陵王大军离营,正在采宁姐的筹划之中。此时此刻,燕芷大军已荡平邳州城周遭,正向此地开来。广陵王即便能消灭阿悠这支长安军,败势却已大定。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正的赢家是汉军,而不是广陵王!” 王韧释然,一脸愧色,却是默然不语。 韩悠又道:“我问你,王韧,可愿去劝降广陵否?” 听得韩悠如此一问,王韧又现出一副傲然神态来:“哼,人算不如天算,父王久经战阵,你们设计虽好,恐怕能否得逞却未可知。王冉小儿无能无德,凭甚么便该得继大统,安享九五之尊。我父王雄才伟略,若能得汉室皇权,莫说区区北方蛮夷,将来北进草原大漠,南拓蛮荒,定能令建我汉室千载不朽之伟业。阿悠是明智之人,何苦为王冉那小子这般卖命,若能归顺我父王,岂不强似如今如丧家之犬般好上百倍!” 啪—— 一声脆响,韩悠马鞭甩处,王韧脸上顿时现出一道血痕。也是气恼已极,韩悠这一鞭用尽力,打得王韧一个趔趄,几乎不曾摔倒在地。明明是要说降他,反倒被他说降了。说降便说降罢,竟辱及皇帝,还骂自己如丧家之犬,活该挨打。 “你、你敢打我!”王韧不相信般地看着韩悠,这一鞭并不伤人,却伤了王韧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又羞又惊,张着的嘴巴再也合不拢。 “打你怎样?广陵王穷兵黩武,祸害了多少百姓,这般雄才伟略的人,大汉不要也罢!我只问你一句,愿不愿去劝降广陵王?” “不去!” “好!不去是么,传令兵,去河边喊话,教广陵王来河边,看我如何斩他儿子!” 那传令兵果然奔到河边,一面纵马飞奔,一面喊道:“长安将军要斩王韧啦!请广陵王来观看!” 广陵军兵听得喊话,大惊失色,急去禀报广陵王。 这里韩悠将王韧押到河,缚在一棵大树之上,两旁令站了两个赤膊上身的刽子手,挺着鬼头大刀肃立在王韧身侧。 王韧见韩悠作势要斩自己,忽然万念俱灰,打眼看着韩悠那美丽无比却又覆着严霜的脸,喃喃道:“阿悠,汝过来,韧有话要说!”韩悠恐他说出甚么不知羞躁的话,令自己难堪,并不动,只冷冷道:“有话便请直说,稍时恐怕便没机会了!” “王韧败军之将,死亦无怨。只是临死前,看在我毕竟是你表哥份上,阿悠总该敬我一杯送行酒罢!” 韩悠见他说得动情,也不好拒绝,解下腰间水囊,递到王韧面前,淡淡道:“阿悠不惯饮酒,便以水代酒,送韧哥哥上路!”一面递到王韧嘴边,王韧却不便饮,笑吟吟地看着韩悠,轻声道:“人生世荒唐之事本多,如王韧这般荒唐的,恐怕绝无仅有罢!” “此话怎说!” “王韧自以为赢得天下,便能赢得女人心,因此一意孤行,要助父王夺天下。不料却最终被自己所爱女人所杀,这岂不是荒唐么?阿悠,王韧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啊!” 韩悠心中一震,虽料到王韧会有表白之言,但此时此情,当真听他说将出来,还是忍不住心中一软,几乎要下令将王韧放了。 正在心旌摇荡之际,河对面广陵王已然赶到。 “阿悠住手!”广陵王见势大惊,忙不迭地滚落马下,几乎不曾踏入河水里:“莫杀韧儿,有甚么话好商量,王韧他毕竟是汝哥呀!” 韩悠亦走至河边,向广陵王行了晚辈之礼,然后长身昂然道:“古语有云阵前无父子!王韧他如今既为我手下败将,生杀予夺,皆在阿悠一念之差。舅舅若要他活,那也容易,只需退兵五十里,容我安然撤离,我便放了他!” 广陵王想也未想,答应道:“阿悠,按说都是骨肉至亲,不过是为了虚名争斗。舅父答应你,只要放了王韧,我决不追击!” 韩悠见广陵王说得虽淡然却坚决,软声道:“好罢,既如此,便请先退兵罢!” 只见广陵王抬手召来副将,耳语几句,广陵军果然上马后退,不过片刻便只剩下广陵王与数个亲随。 “公主,不如趁这机会,将广陵王一并擒了罢!”南宫采宁在韩悠耳边低语道。韩悠摇摇头,正色道:“他虽不仁,我岂能不义!这等下作之事,阿悠不屑为之!” 挥了挥手,令人将王韧放了。南宫采宁欲言又止,见王韧脱得束缚,忍不住又劝道:“公主,不可太老实,两军对阵只有诡诈胜负,不可虚言仁义!” 韩悠道:“只要燕芷那边进展顺利,一切便大势已定,便放了他们也无关大局。采宁姐,得饶人处且饶人罢!”当真要杀王韧,韩悠亦心有不忍,如今得广陵王承诺退兵,也便顺势放他。 王韧摆脱绳索,向韩悠、南宫采宁深深看了一眼,跳入河中,向对岸泅去。 韩悠也不敢大意,急令军队收拾启程,一路向北行去。 迤逦走了几十里路,天色已暗,韩悠料广陵王该当信守承诺,也不着急撤离,看看士兵们皆疲乏了,于是使令停驻休息,埋锅造饭。 一口气懈下来,韩悠方觉自己也是精疲力竭,骨头架子也似散了一般。回头一瞧,却不见了落霞,心中一惊,忙问时,只见夏薇掩嘴笑道:“可不是在那里么?” 扭头望去,只见落霞正蹲在一条小溪边上,拿头盔从溪里掬了水来,用丝帕为阿豹细细擦拭满脸血迹。那阿豹满身满脸的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韩悠会心一笑,也不打扰他们,却转头看向夏薇,担忧道:“也不史千夫长他们如何了!” 夏薇却坦然:“人尽其力,天成其事!便有甚么不测,阿薇今后也跟玉漏姐姐一般,长留公主身边便是了!” 韩悠一阵感慨,伸手轻抚了抚夏薇的脸,安慰道:“不会有事的,放心罢!” 一言未了,忽然前面一阵吵嚷,韩悠不知发生了何事,刚刚站起身来,只见一个士兵慌慌跑过来,嚷道:“不好啦!前面有广陵军,正向我们杀来!” 韩悠大惊道:“怎么可能?舅舅答应我,不会为难长安军的。有没有看错?” 南宫采宁叹了口气道:“公主,吃一堑长一智!行军打仗本无信义可言,广陵王背信弃义也属正常!要怨也只能怨自己过于天真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救兵 () 确实是过于天真了。在这种你死我活的政权斗争中,自己竟然会相信广陵王顾忌舅甥之情,而轻易地把数千将士性命换来的王韧拱手交给广陵王,使自己失去了一道最好的屏障!原来多疑的自己,这次却这么轻信了广陵王,犯下这么大一个错误! 已经来不及自责了,韩悠愤然拔剑激励道:“将士们,广陵王言而无信,我长安军好汉岂能容他宰割。本将立誓,便是战至一兵一卒,也决不妥协!” 众将士本已疲累,又听广陵军杀来,已然脸现颓丧之气。见韩悠愤然拔剑、义正言辞,一股豪迈之情油然而生,纷纷吼道:“决不妥协,死战到底;决不妥协,死战到底!” 众人虽激奋,南宫采宁却清醒,以这数千疲惫残兵,想抵抗广陵军气盛之师,实是万难。于是悄悄将阿豹等几员猛将唤至身边,吩咐道:“形势险恶,一旦杀出缺口,便护着长安将军突出重围,奔往邳州城!” 阿豹等人会意,无论外围厮杀如何激烈,只团团守在韩悠身边。 韩悠却是红了眼,大喊一声,驱马向广陵军冲去。一路只见自己的长安军纷纷败退! 广陵军众人见敌阵中数员女将冲突过来,顿时大喜过望,广陵王正是要他们擒拿长安将军,并许下高官厚禄。当下个个奋勇向前,向韩悠包抄过来! “公主,小心!”南宫采宁不禁高声喝道。 但已然不及,广陵军众人已将韩悠团团围在核心,所幸阿豹等猛将奋勇抵抗,才未被广陵军即刻拿去! 身边的将士在不断减少,满眼皆是血红,金属的碰撞发出尖锐刺耳的碜人摩擦,呼喝和惨叫哀号交织在一起,令韩悠的心猛缩。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消失在面前,滚落在马下,被马蹄践踏。血腥和死亡的气息如此深切而无处不在地弥漫在自己周围,刀枪剑戟的寒芒映照着火把的光亮,不时地映照出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 有那么一阵的迷离,所有的声音骤然退去,仿佛不是来自身边,而是来自遥远的天际。一切影像在面前模糊,下意识地挥动着手中的长剑,向敌人劈去。迷离中零时韩悠看到落霞夏薇和玉漏,奋力地向自己靠拢,试图阻止可能的攻击。但其实,广陵军并没有攻击自己,显然他们想要活捉自己。 长安军越来越少,而广陵军越来越多。陌生的脸孔充斥在自己周围,令韩悠从心底生出一丝绝望和恐惧。 并不是恐惧被广陵军抓住,而是恐惧那么多亲切的生命,即使消失在这个夜晚里。 “将军,随我来!”阿豹的一声暴吼惊醒了韩悠。 阿豹率着几个浑身是血的士兵,奋力杀开一条血路,引导韩悠离开战场的核心。但是广陵军士兵就像一只只嗜血的蚂蝗,紧紧地咬住不放。 很快就要结束了,杀戮和死亡将会以一方的毁灭而结束。 “阿悠!你在哪里?”然后一支军队从广陵军背后杀出,像一根捣进蚂蚁窝的棍子,将阻挡在前的广陵军碾成齑粉! 独孤泓一马当先,手起处必有一名广陵士兵命归星辰。“阿悠,坚持住,阿泓来救你了!” “啊!公主,安国公来救咱们了!”落霞惊喜地回头看着韩悠,却看到韩悠失神而苍白的脸孔,在火光照耀下一脸悲怮到极点的哀戚。 广陵军不知援军来了多少,在长安军的顽强抵抗下虽占据在绝对优势,但也伤亡惨重。再被独孤泓所率汉军一冲,顿时四零八落,溃不成军…… 一切终于结束了!随着广陵军战马远遁的声音而结束了。 独孤泓策马奔到韩悠身边,不由分说将韩悠抱下马来,像要从韩悠身上寻出甚么至尊财宝一样仔细地察看着韩悠的身体,直到确认韩悠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燕芷拿下大营了么?”韩悠喃喃问道。 “拿下来了,正在追剿残敌!刚刚攻破大营,燕将军便令阿泓来援助阿悠了!汝可还好?” 除了溅上一些别人的鲜血,韩悠并未受伤,但韩悠的脸色极其难看。 “长安军还剩多少人马?” 独孤泓愣了愣,安慰道:“还在清点!人马还可以再招,咱们赢了这关键的一仗,力挽了危局。阿悠,广陵王竟然亲率了二十万人马来救王韧,这大大超乎咱们的预想啊!长安军以区区万人,竟然抵挡了这二十万人马,了不起,太了不起了!” 但是韩悠一点高兴和激动的表情也没有。转过身去,韩悠缓缓走在狼籍的战场里,不时俯下身来,为虽然身死但还睁着眼睛的士兵抹合上,眼泪却是扑簌簌地滚落。在一片山坡上,安置着伤员,各色轻重伤员无一不是满身血迹。望着这些伤员,韩悠的心又是绞痛起来!忍着残缺肢体的痛苦,尽量不喊出声来,甚至向韩悠挤出一丝微笑。 一个双目皆伤的小兵,看起来还是一脸稚气,听旁人说长安将军来了,为了不让自己喊出声来,抓起自己的钢刀,紧紧咬住刀柄。 “痛就喊出来罢!”韩悠轻轻拿下小兵手中的刀,紧紧地抱住了他,已经泪流满面。 经过清点,包括伤兵,活着的长安军还剩下不到一千人。 独孤泓不敢大意,毕竟广陵王还有十数万军队在左近,迅速清理了战场,带着这近千残兵迅速向邳州撤离。 一路陪在韩悠身边,但独孤泓不忍说话。 默默地回到邳州城外,汉军的营地已经建成,还能辨认出不久之前这里亦是激烈的战场。燕芷得到快马禀报,已经为韩悠备下了营帐。一入帐篷,韩悠倒头就睡,连沾着鲜血的铠甲也未脱去。 这一觉,噩梦连连…… 带兵数月,第一次经历大战,第一次感受战争的惨烈,这无法不在韩悠心中产生震撼。这一战,给予她很多,也改变了她很多。 不知是疲乏过度还是穿着铠甲睡觉的缘故,醒来时,韩悠只觉骨头架子都要散了,手足酸软无力。看到落霞她们伏在自己身边,还自酣睡着,不愿打扰她们。挣扎着起来,走到帐外。 帐外艳阳高照,完没有了大战之前的阴霾和乌云。营外黑老大和风帮主正候在那里,也不知等了多久。见韩悠出来,一齐笑道:“阿悠(女侠),可醒了!” 风帮主已经习惯了叫韩悠女侠,虽然现在的韩悠一点女侠的味道也没有了。 “老黑,老风,你们还剩多少人马?”这是韩悠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咱们损失不大,燕将军交代的任务是设伏截杀。那些广陵军被燕芷一冲,早失魂落魄了,哪里还有心思打仗。俺老黑就损失了一百来人,老风那边更妙,一通鼓响冲杀出来一看,广陵军皆跪下降了!”黑老大一面说一面大笑起来,爽朗的笑也感染得韩悠略略轻松了些。 总算还是有好消息的,这么算了,长安军仍有万余人马啊! 老黑见韩悠虽露欣慰之色,却总是未能尽怀畅笑,又宽慰道:“打仗么,总是要死人的。阿悠也莫过于悲怮,毕竟咱们赢了这一仗!” 韩悠怎不知打仗要死人,只是当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在你身边倒下,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马蹄践踏得血肉模糊,这种情景犹然似在眼前,如何能开怀得起来? “老黑,阿悠没事,歇息几日便好了!” 老风亦道:“女侠初次经历这等大战,必然心中有芥蒂。咱们也不扰了,老黑,喝酒去!” “老风,不知军中禁酒么?” “怎会不知!只是燕将军有令,军休整三日,万事不禁!” “等等!”韩悠已经回转神来,叫住二人,问道:“究竟战况如何?广陵王又在哪里了?” 老黑答道:“此一仗汉军大胜,十二路诸侯军尽覆,广陵军亦损失过半,共歼敌二十余万!而我治军不过损失数万人。此时广陵王已逃窜回京畿,燕将军之意,休整三日,便要趁胜追击,夺回京城!” “这未免也太急躁了罢!”韩悠沉思道:“我军虽大胜,气势占优,但广陵军仍有十数万人马,军力占优。两相一抵,三日攻城后并无太大胜算啊!” “这个,晚间阿悠向燕将军提罢。皇帝下旨,今日晚间要在军营中设下庆功宴,皇帝亲来军营犒军!” 对于这个消息,韩悠倒是不以为然。将士们浴血杀敌,皇帝亲自来军营设庆功宴,也无甚么,算不得屈尊。 与二人道别,仍回帐内。与老黑老风的一番说话,已将落霞夏薇玉漏她们吵醒了,三个丫头虽醒,却还迷乎,互相对望着,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公主,这是哪里?”落霞终是忍不住问道。 夏薇亦道:“阿薇记得,咱们还在山里与广陵军厮杀呢!” “傻阿薇,竟不记得我叫你脱了铠甲再睡,也不听!”看样子,止玉漏还清醒些。 “仗打完了,咱们回家了!”韩悠向他们微微笑道。 第一百六十八章 庆功宴 () 忽然有点想念溟无敌,也不知溟无敌那小子在益州可还好?如果此时得溟无敌为自己揉捏揉捏,那便舒服了。这般一想,又有些哑然,想必溟无敌的日子也不好过罢。这般挂念他却是为了自己的皮肉舒服,未免……有些自私罢! 已是下午,阳光一照,不免又炎热起来。唉,该洗个澡了。 “落霞、夏薇、玉漏,随我进城!”韩悠命令道。军营里虽有热水,却无浴桶。三个丫头不知公主甚么心思,道:“再有三个时辰皇帝便要来为大家设庆功宴了!” “不管他,沐浴去!” 听到沐浴,三个丫头眼睛一亮,顿时兴奋起来。大战之后,又是这么个闷热的午后,确实需要好好地沐浴一下了。 主仆四人也不携带士兵,策马向邳州城奔去,径直入了乐瑶公主所居的宅子。 “阿芙,烧水!”远远看见乐瑶公主,韩悠便嚷道。 乐瑶倒被这四人的形容外貌唬了一跳,一面忙吩咐人去烧水。 “阿悠,听说你这回立了大功劳了!原来打仗竟也这般有趣,早知如此,阿芙也去你军营投军了!”乐瑶打趣道。 韩悠却是冷冷一笑:“有趣?呃,下次打仗阿悠带汝去凑凑趣儿!” 落霞本就胆大,经历了这一番惨烈大战,更是心性高傲了几分,竟将乐瑶也有些不瞧在眼里,亦道:“乐瑶公主瞧过几个死人?落霞这回可是大开眼界了,缺胳膊断腿的,没了头颅的,肠子翻在外面的,心肝心肺被掏出来的,一一都经历过了。他日改行当仵作都不惧了!” 乐瑶听得落霞说得恶心,不由一阵犯呕,愠道:“如何这般对本宫说话?” 玉漏上前拉住乐瑶道:“公主莫怪她,确是实情,落霞不过是为公主描绘有趣的实情罢了。那些也罢了,玉漏还摸到过一对眼珠子呢,泛着血丝儿,似还在瞪着玉漏诉说冤苦呢!” 乐瑶公主胃浅,经不住她们这般窜唆,一阵翻涌,顿时呕吐出来。三个丫头瞧着韩悠暗笑。韩悠知她三个被乐瑶虐待,存心捉弄她,亦不责怪,只是劝乐瑶道:“阿芙连听闻也禁不住,我看投军还是罢了罢!可还有甚么好吃的,备下些,一会儿一边沐浴一边吃食!”竟是理所当然的语气。 乐瑶亦瞧出四人对自己不善,不悦道:“阿悠,若教我侍候你倒也罢了,你比我大,又立下战功。难道竟叫阿芙也侍候这几个奴婢么?” “甚么侍候不侍候!”阿悠轻描淡写道:“不过借乐瑶宝宅洗个澡,吃些吃食,难道阿芙舍不得么?”见阿芙怔怔无语,又催道:“晚上皇上还给我们设庆功宴呢,咱们这副样子怎么见得人,岂不是对皇上不恭么?时候不多了,阿芙催催丫头们,教她们休懒怠,都利索些!” 一面说一面已经率着落霞她们入了内宅,寻了个偏僻房间,教乐瑶的丫头们将沐桶抬了来,一溜并排四个。一时汤水烧开,冲入沐桶,主仆四人解盔卸甲,就沐桶中安安逸逸泡起温水来。 “落霞姐,方才瞧你将乐瑶公主恶心得,眼珠子都要绿了!”夏薇笑吟吟道。 落霞道:“我虽说得多,倒不如玉漏那一对眼珠子来得狠。那般绘形绘色,倒似当真摸到过一般!” 却听玉漏幽幽道:“还真是我亲身所历,那对眼珠子也不知是哪个的,甩落到了我身上。只觉颈间一热,一物飞来,顺手一摸,便是一对眼珠子。” “嗳哟,还说,再说我也要呕了!”夏薇忙惊叫起来。 韩悠向三人笑道:“跟我一番,差些送了性命,可有后怕!” “怕自然是有的。那么些个好男儿,刀一抹,洒尽一腔热血倒也痛快,后怕倒不曾觉得。”落霞回道。 玉漏撩一掬火,洒向落霞,笑道:“你自然是不怕的,没见阿豹始终不离左右挡护着你!” 落霞不忿道:“是护我么?阿豹是护公主呢?公主,你说是不是?” 韩悠笑道:“你们顽!我要好好沐浴一下!”竟不公断,只顾撩水擦洗。不知是当真有还是意念中存在,韩悠总觉身上的血腥之味浓烈,冲洗不尽。所幸有三个丫头说笑,冲抵了心中的哀婉之情。 一时沐浴毕,换了乐瑶送来的女装,主仆四人穿着好,天色却是渐暗了下来。向乐瑶道过谢,依旧上马出城。 待到军营之时,军营周遭一派火光通明,庆功宴显是已经开始。众士兵席地而坐,喝酒啖肉,欢笑不止。似乎早忘了昨日的厮杀和失去了的战友们。 大营左近,一溜桌椅,千夫长及以上军将按品分列,首座上是皇帝。皇帝见韩悠到来,拉开椅子,迎了上来,笑吟吟道:“首功之将迟到了,亦不能免,罚一杯!” 韩悠也不忸怩,接过来,却倾洒在地,凝重道:“这杯酒,该敬黄泉下的勇士们!”又自倒一杯方一饮而尽,就皇帝身边坐了。 对面便是燕芷,旁边乃是独孤泓,韩悠虽感觉两道目光不时扫过自己,只顾低头吃喝,听众将说道昨日那场大战。 “阿悠,朕听燕将军说了,此番大胜,长安军当居首功,阿悠更是功不可没!冉先敬汝一杯!”皇上动容道。 韩悠淡然一笑:“此是阿悠份内之事,皇上不必屈尊敬我!”却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了! 皇上又与众将道:“此番大胜,本该论功行赏!但京畿尚未收复,岂敢妄论成败。众将的功劳,朕且记下,待一鼓作气收复京畿,自然按军功封官进爵!” 众将一齐称喏,都道此时尚不是论功行赏之时。 韩悠因道:“听得燕将军计划三日后攻打京畿,可有此事?” 对面燕芷答道:“正是!长安将军可有何妙策良谋?” “阿悠以为,三日后攻打京畿本就是下策!”忽然感觉独孤泓在桌踢了自己一下,韩悠未解其意,扭头看他一眼,却见独孤泓又低下头去,装作不知。也不管他,韩悠继续道:“此一战我军虽大胜,士气大振,但毕竟损失了数万人马,且不说三日不得恢复,那京畿城高墙厚,广陵军尚有十余万人马。此时攻城,胜算不大!” 韩悠只顾侃侃而谈,却未见皇上脸色已经有些难看。 燕芷听韩悠此论,瞥了一眼皇上,向众将道:“长安将军此论,众将有何说法,不妨皆趁此机会论一论!”众将一时哄然,也有赞同韩悠的,但大部分都说打铁需趁热,不如一鼓作气彻底消灭广陵军,以绝后患。 独孤泓趁众人议论,悄向韩悠附耳道:“阿悠,你拂皇上逆鳞了!”看着韩悠一脸不解,又道:“三日后攻打京畿,是皇上亲拟的。燕将军也曾疑议,但皇上显是急切想回汉宫,因此态度坚决,燕将军拗不过他,只得如此!” 听得独孤泓如此一说,韩悠方反应过来。以燕芷谋略,该不会想不到三日后攻打京畿时机尚未成熟,原来也是在皇上的意志下,迫不得已啊! 抬头再皇帝,正冷眼听着众将议论!眼见主张三日后进兵的军将声音越来越轻,而主张暂不攻打的军将却渐渐得势,皇上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只见燕芷忽然手势虚按,停止了众军将的议论,笑道:“攻打京畿事关重大,且必是一场恶战,恐怕对在座将军都是九死一生之事,悠之亦是。皇上,且不议攻打京畿,悠之倒有一个不情之请,请皇上恩准!” 皇上疑惑道:“燕将军功高劳苦,但有所请决无不允!” 燕芷笑意更浓:“当真?” 独孤泓笑斥道:“皇上金口玉言,岂有儿戏之说!” 燕芷站起身来,瞥了一韩悠,深邃的目光中意味深长。然后转向皇上道:“悠之一生征战无数,早将性命交付了战场。但目下却有一件难以启齿,却是牵挂之事。此事不办,悠之实难心意奔赴沙场!” 众人见他说得重大,不免好奇,皇上亦表现出深厚的兴趣来:“燕将军堂堂男儿,有甚么不可说的,只管说来!” 燕芷道:“悠之与长安将军两情相悦,战前曾有誓言,愿此战后结为百年之好!只是此战虽胜,却未得除掉广陵王,将士尚将浴血,悠之此时提出这等事,实在愧对英烈和众将士!” 此言一出,众将皆哄然,都道:“这是好事,有何难以启齿,定要热闹一番!” 皇上已应允过了,亦不好反驳,只道:“那也不难,只是邳州比不汉宫,恐怕要简约些了!” 而韩悠和独孤泓,则木然无语,瞧情形,已然被石化了! 该死的燕芷,我甚么时候说过打完此仗与你完婚了?就算有此一说,这等儿女私密情事,也只能私下与皇上提及,岂能当着众军将之面说道出来。你一个大男人自然无所谓,我韩悠还是未嫁少女啊! 无比的难堪,韩悠恨不能地下开裂,好钻将进去! 第一百六十九章 激吻 () 韩悠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燕芷,某人亦正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从那意味深长的目光里,韩悠猛然醒悟到了甚么。 就算燕芷有心要娶自己,也绝无如此自作主张之理,这里面应该有甚么名堂。倘若燕芷与自己完婚,那么三日后攻打京畿的计划必然推延。燕芷会不会是以这种曲线方式,来改变皇上迫切收复京畿的决心? 念及至此,心中方坦然了些。韩悠能理解皇上急切收复京畿的心情,但是急功近利往往会得不偿失。但看皇上方才在听众将讨论之时那脸色,韩悠已知,在这件事上,皇上恐怕很难听得进忠言。自己的料想若是对的,燕芷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庆功宴上顿时俱讨论起燕芷和韩悠的婚姻上来了,这些武将本就豪爽,知韩悠也是豁达之人,更是毫不掩饰,极尽说笑打趣之能事,甚至连二人将来子孙,众人都料到必是智勇双的虎将。 韩悠只讪讪而笑,并不多言语,对敬来的酒盏来者不拒,皆浅饮一口。即便如此,也饮了不少,醉意朦胧上来。 席坐中言笑甚欢,只独孤泓闷闷不乐,自顾饮酒,也不向燕芷韩悠相敬。韩悠知他心思,仗着醉意,端起盏来,向独孤泓道:“汝怎不敬我,还要阿悠敬你么?” “阿悠,汝醉了,罢手了罢!” “也醉,也未醉。阿泓,我知你心中苦闷,今后咱们仍是战友兄弟,这般苦着脸休教人笑话。皇上看见了,也须是面上不好。” 独孤泓亦手起杯干,将酒盏往桌上了贯,向皇上辞道:“泓不胜酒力,暂且告退,请皇上恕罪!”言罢摇摇晃晃自顾回营了。 众人正在热闹开怀,也未在意,只燕芷一脸担忧地看着独孤泓的背影,几不可觉察地摇了摇头。 酒至酣畅,皇帝亦辞了众人,回邳州城内歇息。这里众将士整顿杯盏,扶燕芷上了主座,仍不肯干休。不住相敬韩悠与燕芷,燕芷海量,酒到杯干,眉也不皱一下,韩悠却有些不胜酒力,再饮数杯,亦告辞回帐了。 自己帐内,却见南宫采宁与落霞、玉漏和夏薇亦在浅酌低饮。此是韩悠知南宫采宁心性颇高,不愿与那些粗鲁武将为伍,故令人另置了酒席,教三个丫头相陪。四人见韩悠醺醺醉意入帐,哪里肯放过,仍要来敬。 韩悠道:“酒便免了,有好菜夹我吃一口。” 落霞笑道:“庆功上可有甚么好消息么?” “没甚么!” “还瞒我,不知落霞乃有名的包打听么?还不据实招供出来!” 原来早知道了,故意来诱自己,韩悠趁着酒意将落霞推翻在榻上,佯怒道:“不得了了,作死的奴才,竟调逗起主子来了。看本宫不治你罪!” 余人却是两不相帮,看韩悠挠得落霞上气不接下气,将软榻弄得凌乱不堪。 一阵混闹,韩悠见落霞讨饶不止,方止了手,仰面倒在榻上,叹道:“本宫便要出阁了!” 玉漏奇道:“公主出阁是天大的好事,缘何叹气!” 夏薇亦道:“燕将军乃人中俊杰,大汉脊梁,也唯有此等人物方能般配我们公主!” 却听南宫采宁幽幽道:“公主如此匆忙出阁,恐怕另有隐情罢!” 不愧是自己手下第一谋士啊!韩悠翻起身来,赞许地看了南宫采宁一眼,笑道:“采宁姐,有甚么隐情,你晓得?” “不知!”回答虽是否定的,但从南宫采宁洞察一切的目光里,韩悠知必瞒不过她。 “落霞,去请安国公来罢!” “哎,卖苦力应苦差的事,总是非我莫属!”落霞一面叹息一面撩帐出去。 这里夏薇道:“唤他来作甚么,他来我们又不自在了!” “浣溪殿里,独孤泓也是常客了,与你们都熟稔,有甚么不自在的。再说倘若不是独孤泓及时赶到,这会子咱们哪能安然回来。你们几个也不答谢答谢他的相救之恩么?” 瞧独孤泓那模样,以内必是极难受,韩悠有心拉他过来,与他解解。 不一时,独孤泓被两个亲兵掺着,入了韩悠帐内,南宫采宁见势,便告辞自回,三个丫头一时也有些拘束。韩悠忙道:“阿泓,昨日汝舍命相救,阿悠与落霞她们,并近千长安军方脱困厄。此恩此德,阿悠与长安军牢记在心了!” 独孤泓却似未曾听见韩悠所语,怔怔地矗在韩悠面前,身子微微有些晃荡。 “阿泓,汝还好罢。若饮不得酒也作罢了,随便说说话罢。军务冗繁,咱们也许久未曾好好说过话了!” “阿悠……”独孤泓款款道,眼神也直,蓦然拉过韩悠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韩悠一凛,下意识地想抽回,可是独孤泓握得那般紧,都握得有些生疼了。 落霞等人见此情景,对视一眼,哪里敢再呆在帐里,侧身悄悄退了出去。 明知这样不好,可是韩悠心中一软,便任他握着,脸却垂了下去。独孤泓啊,汝不会还有甚么想法罢,阿悠与你有缘无份,如今各有婚约,如此这般状况,倘若传扬出去,教阿悠何以见人。忽然身体失去了平衡,仰面向软榻上倒去。独孤泓亦随着自己倒了下来,将手在软榻上一撑,环住了韩悠。 酒液合着那股熟悉的白芷气息,本就醺晕的韩悠,顿时更加迷蒙。面前的独孤泓,烛光下华润的脸庞上一抹酒后胭红,星亮的明眸却不似个酒醉之人,几绺青丝从绾束的发髻里散落出来,一直垂到韩悠脸上、颈间,酥痒的感觉通了电般令韩悠情不自禁遍体焚烧起来。 “阿泓,不要,不要这样!不妥!” “错了,我错了。阿悠,泓现不该那么回答那个问题。可是阿悠,当初泓是以那爱慕女掌柜之人的心境揣测的呀!” 韩悠知道他所说的,乃是当日被乐瑶揭露自己已失处子之贞时,拿江湖见闻试探独孤泓之事。现在看来,那般做,到底是对是错,又岂能定论呢? 叹息一口气,幽幽道:“该与不该,错对与否,那还重要么?阿泓,你我各有婚约,还是再莫生事端了罢!” “此话教阿泓情何以堪!汝亦知,泓心中,何曾有过一分一毫忘却过汝!” 韩悠忙伸手去捂了独孤泓的嘴,手心贴在炙热湿润的唇上,一股莫可名状的情绪涌上来。往事一幕幕浮现,种种片断飞速掠过,眼前之人,似乎又重新变回当年那个绝美小屁孩儿。 唉,头好晕,好胀!无法思考,即使当那片滚热的唇贴将上来时,韩悠也丝毫没有拒绝。独孤泓不顾一切,比战阵上更一往无前地进入自己,搅动自己,几乎有些蛮横。不应该这样,我应该拒绝的!但自己的舌似已不受控制,自作主张地迎合着、回击着。 世界在这一刹间已不存在,或者与已无关,韩悠闭上眼睛,默默感受着这份不期而至的激吻! 无法自持的独孤泓,蓦然将手伸向韩悠腰间,去解裙带。啊!不,不可以。韩悠一个激灵,制止了那只手的动作。但心底里,似乎又有着某种渴望! 阿泓,原谅阿悠!能给你的,也只能这么多了。韩悠心内只默默道。如果这一刻能永远定格,那该多好…… “燕将军!” “燕将军!” “落霞、玉漏,你们怎么在外面,你们公主呢?” 落霞玉漏的声音明显有些偏高,似在向韩悠报警。听到燕芷那特有的粗犷而磁性的嗓音,韩悠酒也醒了一大半,急忙推开独孤泓,整了下裙裾!刚刚整理好,燕芷已经大踏步走了进来。 见到独孤泓与韩悠独处在帐内,燕芷不由皱起了眉,语气里也有些愠怒:“呃,安国公,汝也在啊!不是说不胜酒力要回营歇息了么?” “悠之,是阿悠唤他来的。安国公救了我近千长安军,阿悠岂能不好好感谢于他!” 独孤泓呐呐道:“分兵支援长安军,是燕将军的命令,泓不敢居功!” 燕芷大度一笑,爽朗道:“虽是我的命令,若非安国公力督军急进,换个寻常将校,恐怕赶到也晚了。如此说来,其芳,你应该好好感谢我们两个!” 独孤泓却道:“大恩不言谢,何况我等皆是为了汉室而战,不过各尽其职而已!” “虽如此说,若不是安国公救援及时,燕芷赢了大战,却失了未婚之妻,那也枉然。这份情,燕芷牢记在心了!” 独孤泓闻得此言,酒晕尽散,脸色惨白得透明起来,忽然道:“燕将军是想赏我么?” “汝要何赏?”燕芷盯着独孤泓,语气有些冷竣。 独孤泓忽然回转身,也不告辞,便向帐外走去,意味深长地幽幽道:“阿泓要的,你赏不了!” 燕芷虽喝得有些多,却还清醒着,如何不明白独孤泓的意思,眉头一蹙,脸上笼上一层阴云。凝视着韩悠明知故问道:“其芳,汝可知安国公要甚么赏赐么?” 第一百七十章 小产事件 () 韩悠心中有愧,心内发虚道:“安国公醉了,说话算不得数。” “酒不醉人人自醉,到底醉否,其芳恐怕最是清楚罢!”燕芷喝了那么多的酒,竟然还这般清醒。不但清醒,反益发犀利了。直勾的眼神凝视着韩悠,似乎要将韩悠看透一般。 哼,谁答应了要与你完婚,自作主张虽事出有因,但也不必如此疑神疑鬼的模样罢。韩悠气恼,不悦道:“燕芷,看在你为汉室着想份上,我并未当场驳你。别惹阿悠不高兴,信不信我再给你换个新娘入洞房!” 燕芷嘿然一笑:“悠之只是担心其芳醉后失态,做出甚么违礼之事。既无,那也罢了。早些歇息罢,这几日也辛苦了!” 韩悠见他服软,亦缓了脸色,只见落霞她们垂手恭立在一侧,便道:“落霞,送燕将军回账罢!” 前一日还在艰苦作战的汉军,庆功宴后忽然传出主帅大婚,无论京畿的广陵军,还是汉军和邳州百姓,俱是讶异不已。 皇帝虽一意要收复京畿,但既允下燕芷婚姻,也无法,只得将进攻京畿之事推延了。因韩悠燕允军功赫赫,此时在朝野之外地位无人能及,因此就是流落在汉宫之外,仍极力将婚礼筹备得丰富些。 第二日韩悠醒来,皇帝早派人来接入邳州城内,安排住进自己的行营里,以为待嫁之女。 住进行营之后,韩悠益发感觉皇帝真的变了很多。赵庭玉死后至今,皇帝再未露过笑容。太上皇又归隐不知所踪,一切的重责与事务,皆须皇上一人决断,再无倚靠。这使皇帝看起来更加阴郁,更不苟言笑,越来越有当年皇帝舅舅在对付宫廷密谋时的那种气质。 皇上对韩悠倒是并不拿大,关于婚礼一切筹备皆听从韩悠的主意。毕竟是流离在外,事物短缺,连凤冠霞帔亦要临时赶制,这不免耗费时日。韩悠因知燕芷突然提出成婚,意在为调兵部署争取时间,倒也不急,只慢慢筹备。 礼部掐算吉日,将婚礼定在了七月初七,一来是黄道吉日,二来正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之日,颇有暗喻之意,韩悠看看还有半月,便应允了。 虽说是待嫁闺阁,韩悠却也不时出得城外,回长安军中巡视一番。经过那一场大胜,不但又募得数万壮丁入伍,不少州郡见广陵王大势已去,慑于燕芷神威,皆发兵来勤王。汉军一时气势大盛,已从军兵人数远胜了广陵军。 因此战广陵军损失最巨,燕芷将大部分新丁充入长安军,如今长安军已有三万人马。在南宫采宁调教下,昼夜不休轮番在校场操练。长安军此时名声大躁,长安将军威名亦远闻四海,非是当年神雕侠女的名号所能比拟。 且说这日午后,一阵急雨骤然而至,韩悠正在行营房内休憩,忽见路总管慌慌跑来,见了韩悠,急道:“殿下,不好了,求看在老奴份上,去劝劝皇上罢!” 韩悠不知出了何事,皱眉问道:“路公公,你在皇上身边也多年了,怎遇事还是这般沉不住气。有甚么话,先说清楚。” 路总管喘息一番,定了定神,这才道:“皇上又发脾气了,定要赐死罗皇后,我等苦劝不下。皇上最是信任殿下,还望殿下过去劝解劝解!” 皇上嫌恶罗皇后,那是该的。再说韩悠对罗皇后亦无好感,当下淡然道:“路总管这话却不对了。皇上要赐谁死,与我阿悠何干?本宫为何要去劝解?” “殿下,罗皇后纵有千般不该,毕竟是当今国母。倘或皇上随意赐死她,教天下人如何作想,岂能不怪皇上无德。如今虽形势好转,但更要珍惜人心民意啊!殿下是聪慧人,奴才说句不该的话,皇上倘若决然要废罗皇后,也须是要待到天下大定,再慢慢筹划,这般盛怒之下所作所为,终究欠妥啊!” 韩悠倒不由仔细打量了路总管几眼,原先只知这个路总管对皇上忠心,平素也极寡言少语,只当他是个无甚见识的老奴而已。这番说来,倒是着眼大局,颇有深谋远虑。 也不赘言,教路总管带路,径去寻皇上。 一路上,路总管将大致情况述说了一遍。原来这事还当真不小,也无怪皇上盛怒了。因皇上不好女色,绝少临幸嫔妃,虽也罗皇后、卓经娥等几宫嫔妃,却极少临幸,便是偶尔临幸也未必便行男女之事。路总管等老臣苦谏之下,皇上为汉室社稷着想,方略有好转。 一月之前,卓经娥忽然犯酸,医官诊治之下,竟是怀了龙种。汉室有望后继有人,路总管等老臣方略松了口气,更将卓经娥奉若神明,呵护之至竟比罗皇后还有过之则无不及。 不料,不日前,卓经娥竟然小产了。初时人也未在意,只道卓经娥命薄体虚,非是福禄之人。但卓经娥却知内中有古怪,与其父卓御史暗暗追查,果然是罗皇后下的手,令人在卓经娥茶中下药,才致小产的。如今有卓经娥身边一个太监,指证受了罗皇后指派下的手。 皇帝本就对罗皇后心存极大芥蒂,只是罗皇后为人细致,处事从无差错,一直未寻个由头。这事一发,皇上盛怒之下,岂能饶她,便赐白绫一丈,教她自尽! 这罗皇后分明是自己找死嘛,韩悠暗道,又觉罗皇后其实也挺可怜——比当年的灵修皇后还可怜。灵修皇后毕竟留下了自己的骨肉,而罗皇后,此生显然休想得到龙脉了。那般委曲求,那般兢兢业业,却因一个无法弥补的过错,永远无法再得皇帝的任何一点垂青。而且任何一点错误,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韩悠赶到罗皇后居所时,罗皇后已经在四个宫女的注视下踏上圆凳,一匹白绫悬在梁间。 “罗皇后且住手!”韩悠从容道。 旁边一个执事太监提醒道:“殿下,这是皇上的旨意!时辰已到,罗皇后该上路了!” “放屁!”久处军营,韩悠的粗口亦长进不少,拔出腰间佩剑,剑光闪处,白绫一分两截。“有甚么事,本宫担着,与你们无干。” 那些执事太监如何不知韩悠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俱噤了声。 “罗皇后,我且问你,卓经娥小产之事是否与你有关?” 罗皇后啜泣道:“本宫岂不知卓经娥腹中龙种珍贵,怎敢行此大逆之事。此事不过是卓经娥借机设计,收买太监,趁机除我!阿悠也应知,卓经娥与本宫不睦由来已久。” 罗皇后所言也不无道理,这种可能确实存在。不过韩悠对于这种理不清的官司并无兴趣剖解,撩起罗皇后一绺青丝,道:“无论卓经娥小产是否系汝所为,皇上既然要赐你白绫,阿悠也不敢便抗旨。这样罢,割你一络青丝代首!”剑锋掠过,割下一绺青丝。 韩悠将罗皇后头发交给执事太监,吩咐道:“将此送与皇上,就说本宫说了,本宫不日便要出阁,行营里行这等事不吉。罗皇后本宫先带回去管束,待本宫出阁。皇上愿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再与本宫无关!” 执事太监见韩悠一脸煞气,手持宝剑,虽然年轻还是少女之态,但所说所言竟自有一股威严,令他们无法抗拒,只得敬喏一声,向皇帝复命去了。 这里韩悠朝罗皇后使个眼色,示意她跟自己走。罗皇后又是感激又是惭愧,默不作声跟在韩悠身后,冒雨回到了韩悠住所。 “阿悠,多谢救命之恩!”一回到住所,罗皇后便深深拜了下去。 韩悠作势去扶,却也并不落实,随他拜了。淡淡道:“罗皇后,阿悠也非是救你,不过是不忍心皇上盛怒之下犯下错误!” 罗皇后动容道:“不瞒阿悠说,本宫自入汉宫第一日起,便将你当成了对手,明里暗里要与你较量。因此一心一意打理后宫,绝不教自己出一丁点错漏。只是想不到,临到紧要关头,来救本宫的,不是素日与我交好的嫔妃,亦不是往日受过我恩惠之人。而是你阿悠,惭愧啊惭愧!” 可怜而又可叹的罗皇后啊,韩悠心中好一阵感慨,哪个有闲情和你在宫中争宠。毕竟也是丞相家出身,格局竟然这般狭隘,原来罗皇后再能,也不过是个宫廷小女子。 “罗皇后,可愿听阿悠一句忠告么?” “字字皆将牢记在心!” “当日罗皇后嫉恨赵庭玉,生事令庭玉自尽。亦不瞒你,为此事,阿悠很不喜欢你,甚至有些恨你。恨你不解皇上与庭玉的情义,那种超越生死超越人世任何感情的情义,你却不懂。实与你说罢,无论如何努力,你此生决无得到皇上原宥的可能。愈坚持下去,只会令你自己伤得愈深!阿悠的意思,你该明白了罢!” “我明白了,多谢殿下点拔!”罗皇后再深深一躬下去,抬起头来时,已经一脸莫大于心死般的哀戚! 第一百七十一章 惊变 () 韩悠见了罗皇后一脸绝望的灰心丧气,也中亦是一软。唉,这吃软不吃硬的老毛病又犯了! “罗皇后,阿悠出阁前,汝便呆在这里罢。阿悠保你十五日安,十五日之后,汝该怎么做,想必也不用我说了!” 罗皇后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因罗皇后素日待落霞她们并非友善,因此落霞等人对罗皇后也不冷不热,加之这几个丫头经历几番生死战阵,莫说一个罗皇后,便是在皇上面前,也不再畏缩了。 韩悠将罗皇后安顿在自己的住所内,见外面雨小了些,方令夏薇打伞,去寻皇帝说话! 皇帝却不在自己住所内,太监回道,说是往卓经娥房里去了。正好一并向卓经娥解释一番,韩悠便往经娥住处而去。 卓经娥正躺在榻上,皇帝坐在一边,携了她的手正说着些甚么,见韩悠到来,皇帝放了卓经娥的手,转过身来,脸上明显有些不快。 “阿悠,作甚救那贱人?该死的贱人,竟然断我汉室血脉,赐她十次死罪也轻了。” 韩悠笑道:“皇上息怒!阿悠便要出阁了,闹出血光之灾来,大是不吉利。卓经娥,你说呢?” 卓经娥瞥了韩悠一眼,虽有些不情愿,也只得附和道:“想罗皇后也是一时糊涂,嫉恨心切,长安公主说得也在理,毕竟如今流离在外,凡事且容忍容忍罢!” “卓经娥深明大义,若是罗皇后知道,不知道如何感动呢!方才阿悠也狠狠说了罗皇后几句,罗皇后亦有悔改之心,愿意被废,还望皇上饶她一命罢。” 皇上恨恨道:“朕是愿饶她,可是庭玉在天之灵恐怕也不会饶她。阿悠,汝回去告诉她,今后胆敢再兴风作浪,便是太上皇回来求情,朕也定杀不赦!” 说了几回话,忽一个小太监来禀:“罗丞相求见!” “罗丞相,哼,朕还正打算宣他呢!”站起来,拂袖而去,正余一阵森森寒风。 看来罗丞相也要倒霉了!不过韩悠对罗丞相亦无好感,也不管他,转脸向卓经娥一笑道:“卓姐姐身子可还好么?” “好多了,只是还虚,还下不得床!” “卓姐姐也不必太过忧心,姐姐与皇上还年轻,来日方长,将来必定儿孙满堂!俗语说好事多磨嘛,经此一事,罗皇后今后再不敢作威作福,待天下大定,皇上必立汝为后。将来汉宫之内还要姐姐打理呢,如今养好身子最是要紧。” 卓经娥虚弱道:“那些后话休提也罢了。可怜我那孩儿,还未出世就遭了毒手,我这心里实在难受。” 韩悠又劝慰几句,告辞回去。外面雨已停了,清凉惬意,鲜花绿叶沾着水露,晶莹可人。也不知多少时候未清闲观花赏园了,韩悠慢下脚步。这行营虽难比汉宫,亦有几处好景致,几团五彩花簇。身边夏薇不禁笑道:“怎么,公主要赏花么?” “是啊,不知浣溪殿里花可依旧,咱们那菜园子还在否?” “在与不在恐怕也无所谓了,公主与燕将军完婚之后,难不成还住汉宫么?” 韩悠倒未思及这一点,想了想,叹息道:“看来咱们也要散伙了。等天下大定之后,你和落霞也嫁了罢。” 夏薇感慨道:“阿薇跟了公主也七八年了,说散便散,心里还当真不是滋味!”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有甚么舍得舍不得的。又不是再见面不着了!就怕像秀秀一般,跟着史立业几年一过,把阿悠忘得精光了。听说秀秀在京畿城破之时,未及出城,此时也不知如何了?” 正说话,只见对面游廊里,罗丞相埋头匆匆走过,神态惶恐之极。韩悠也不愿理她,携了夏薇便回住所。 回到住所却不见了罗皇后,只听落霞道:“方才来了个将军,说是罗皇后的表哥,奉罗丞相之命,将罗皇后带回去训斥。咱们不敢拦,教他带走了!”韩悠听得皱眉,这般便将人带走,若在汉宫里,那是大违仪制的。便是如今流离在外,未得皇上允许,将妃嫔**行营,也无此道理。当下心中不悦,想来是罗丞相爱女心切,说是训斥,实则带回去保护罢。 当日无事,次早醒来,忽见燕芷差人来请,说是有重要军情相商。落霞在一旁笑道:“甚么重要军情,怕是燕将军想念公主了罢!”说得夏薇玉漏掩嘴而笑。 韩悠瞪她一眼,骂道:“贫嘴本事见长啊!甚么时候打趣起本宫来这么顺嘴了!”一面急忙忙收拾了,止带了玉漏便往城外军营走。 刚出城门,只见十来匹马并士兵候在那里,见了韩悠,一个长条脸将军模样的上前施礼道:“末将奉燕将军之命,来接长安将军前去商谈军情!” 韩悠愣了愣,有点懵,往日燕将军通知商议军情,也未这般郑重,还派人来接?也未及细虑,随着那一队人马离城而去。 走了十来里地,只见林中又百来骑马,那长条脸将军对韩悠道:“到了,便在前面。燕将军一时便到,请稍候!”韩悠疑惑更甚,见那百余骑士兵里,还夹着两辆轻便骈车,也不知里面所乘何人。燕将军要商议军情,不在大帐里,却到这林子里作甚么? “汝唤何名?在谁帐下?” 长条脸将军答道:“末将文云庭,乃燕将军麾下骁骑将军。” “那骈车内所乘何人?” “罗皇后和罗丞相!” 韩悠一凛,已然意识到不妙,见文将军盯着自己,眼中泛起异光来。 “文将军?商议军情作甚带罗皇后和罗丞相来?” 文将军从容道:“罗丞相是我舅父,罗皇后是我表妹。咱们商量着,王冉既不容我们,我们便去投奔广陵王,因此捎上公主和燕将军,以为见面之礼!” 啊!韩悠实在无法相信,半晌说不出话来,怔怔地看着文云庭。玉漏大怒道:“大胆,竟然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不怕将来死无葬身之地么?” 正说着,远处数匹马扬尘而来,文云庭见状,身形甫动,一把将韩悠拉了下来,捂住嘴巴,塞进一辆骈车内。其余士兵亦将玉漏制伏!骈车内,罗皇后正端坐于内,见韩悠被塞进来,却有几分愧色,道:“我与我爹也是无法,皇上已无法容我罗氏一族,再呆下去,恐怕九族难保。阿悠救我一命,我虽感激,但目前之势,已是水火不容了!” 韩悠口嘴被制,言语不得,只恨恨瞪着罗皇后。 不一进,只听外面马蹄声近,燕芷大声道:“长安将军呢?你们是哪个麾下?” 一士兵答道:“我们是长安军,长安将军她病得不轻,正要送入城里呢!” 脚步声响起,骈车帘子被骤然掀开,燕芷高大的身形探了进来,看到韩悠被文云军制住,大惊之下尚未反应过来,忽然一根木棍敲了下来。燕芷毫无防备,又惊诧韩悠之状,当下闷哼一声,瘫软*下去。外面又是一阵打斗,不一时,与燕芷随行几个护卫亦被制伏。 文云庭见事情办妥,将那几个亲随随便缚在树上,又将燕芷捆绑得如粽子一般,塞入骈车里,因骈车轻便,三人太过拥挤,罗皇后便下车,与罗丞相同乘了。队伍迅速向京畿方向奔驰而去! 韩悠亦被捆缚了手脚,见燕芷倒在脚下昏迷不醒,心中焦躁,在他身上胡乱轻踢,直闹了小半个时辰,方将燕芷惊醒了。 燕芷虽醒,一时还闹不清发生了甚么事,疑道:“我怎么在这里?其芳,谁敢捆我?” 韩悠将罗皇后下药致卓经娥小产,忤逆了皇上,因此惶恐欲投奔广陵王,却哄赚了他们两个去当见面礼之事概述一遍。燕芷听了,浓眉聚起,目露精光,却未大骂,只是叹道:“皇上毕竟年轻,处事草率,倘是太上皇在,要么不处置,要处置早将罗氏一族尽皆拿下了!” 一面挣扎了会儿,那文云庭知燕芷之能,亲自捆缚的,绳索深深勒入皮肉,哪里动弹得半分。 “燕芷,怎么办?难道眼睁睁教他把我们送给广陵王!” “都怪我太大意了,其芳,悠之一听你患了暴疾,想也未想便纵马赶了过来,竟丝毫未怀疑其中有诈。” “也怪不得你,只这些人太过狡猾。还是快些想想办法罢!” 窗帘忽然被拉开,文云庭那张马脸凑了上来,笑道:“二位还是少折腾罢,养足精神应付广陵王罢!” “文云庭小儿,你信不信,从你哄骗我那一该开始,你便是个死人了!” “哈哈,燕将军,大话谁不会说。倒是动手来杀我啊!” 燕芷不屑道:“愚夫!杀人有时是不必动手的!” “可是我现在如何动手,便可以杀了你!”文云庭也是个贼胆包天之徒,竟不畏惧燕芷几可杀人的目光,回以冷竣的目光。 韩悠道:“文云庭,燕芷说得没错,他要杀你,确实可以不必动手!” 第一百七十二章 巨怮 () 文云庭笑道:“公主倒是说说,燕将军如何不用动手便能杀我?” “自己想去罢!”韩悠扭头不理他。那文云庭放下窗帘,果然深思去了。韩悠朝燕芷苦笑一下,叹道:“咱们两个,竟然被这么个愚夫算计了,也算可笑啊!”燕芷道:“得未得逞还有待后话呢?” “头还疼不疼?转过身来我瞧瞧。” “算不得甚么!连北羢的箭也中过几次,这点皮肉之伤不碍事!”韩悠细瞧,只见燕芷后脑肿了一大块,可见那下手之人也是发狠了。 车马颠簸一阵,忽然止住,那文云庭冷笑着撩开车帘,道:“你们两上所说不差,燕将军果然不用动手,便可杀我!” “哦,倒是说说?”燕芷嘴角下挑,鄙夷道。 “广陵王得了你燕芷,自然极力笼络,非不到万不得已,必舍不得杀你。燕将军只消说一句:杀我文云庭便肯归顺于他,广陵王必会二话不说,拿我开刀。哈哈哈,我说得可对?” 燕芷冷笑道:“还不算太笨,知道便好!” “既如此,那就休怪文某无情,要先下手为强了!” 韩悠大惊,厉声叫道:“文云庭,你想干甚么?” “自然是先杀了燕芷!有你韩悠一个,广陵王也必相信我等是诚心归顺了。再者只燕芷一死,汉军士气必然崩溃,广陵军可一鼓而歼之。到时候,文某与舅父一家皆是广陵王的开国功臣,富贵岂可限量。哈哈哈哈!” 文云庭干笑数声,一把扯住燕芷身上绳索,便往骈车下拖。燕芷恼怒,双足一蹬,将他蹬出丈外。 “死到临头还敢行凶!”文云庭凶相毕露,拔出钢刀来,朝燕芷一刀便劈将下来。燕芷瞧得真切,轻移身形,刀锋不偏不倚,砍在绳索上,却未伤及皮肉。绳索一裂,燕芷奋力一挣,顿时脱身。 文云庭大惊,呼喝起来,那些叛兵皆亮兵刃,围了上来。 燕芷脱得身,顺手将绳索当作长鞭甩了过去,逼开众兵士,将韩悠身上绳索亦解了。不慌不忙将韩悠扶下骈车,柔声道:“可信了悠之方才所说之话。得未得逞还待后话呢?” 目光一变,冷森森的杀气令面前的士兵不寒而栗。这股杀气非是经历过千百战阵,杀伤过无数性命所不能锻炼出来的。文云庭此时亦慌了,脸色惨白,强自镇定道:“与我杀了他,投奔广陵王享福贵去!” 福贵虽好,但性命更是重要。那些士兵都知即使能拿下燕芷,不付出三四十条性命是决无可能的。自然谁也不愿意做那三四十人中之一! 文云庭自己也是怯阵,却拿士兵开刀,一刀砍翻一个士兵,喝道:“杀死燕芷者赏金千两,畏惧不前者,斩!”众士兵见文云庭发狠,只得缓缓趋前,两个胆大的发一声喊,挥刀向燕芷照面砍落下来。 燕芷冷哼一声,喝道:“找死!”迎着刀刃挺身急进,形如脱兔,刀未落下,燕芷已近其身,双手一扣,那钢刀竟倒转过来,向主人颈间反砍过去。 两道血光泉涌而起,再看那两名士兵已倒伏在地,动也不动,只颈间血流如注。燕芷夺下两把钢刀,自持一柄,将另一柄递与韩悠,道:“其芳,今日咱们便痛痛快快杀它一场!” 韩悠亦是豪气涌将上来,道:“好!”与燕芷抵背而立,紧握钢刀,以刀作剑,与叛兵厮杀起来。 若单以刀剑而论,韩悠在军中也时常习练,只是毕竟身单力薄,又不精熟。但有燕芷倚靠,那份勇气便油然而生,仿佛依靠着一座大山一般。燕芷钢刀在手,威势更甚,更显战神本色。转瞬间砍翻七八个,亦化解了韩悠数次险情。 燕芷虽勇武,毕竟对方人多,且燕芷非是蛮勇之人,见叛兵畏缩,反攻一顿,将叛兵逼开丈余,忽拉了韩悠奔到骈车旁,一刀砍断车辕,抱着韩悠纵身上马。云文庭见二人要逃,更是焦急,喝令士兵围将上来。 燕芷身在马上,毕竟不大方便,四面皆是叛兵,照顾不及,腿脚上被砍两刀,血流如注。拼得身中两刀,毕竟突出重围,向山间奔去。叛兵哪肯干休,亦驾马追来。 韩悠见燕芷腿上一刀深达寸许,皮肉翻开触目惊心,心痛之极,又在逃命中,无法裹扎,只得伸手捂住伤口,只盼少流些血。温热黏*湿的鲜血淹没了韩悠的手,带着燕芷体温的血液,似乎泌入韩悠体内,令韩悠痛彻心扉。 “痛么?” 燕芷爽朗一笑:“此痛不如彼痛!” “此话怎说?” “比起当年其芳调包换新娘之痛,这点痛不过是痛如蚊叮!” “甚么时候了,还有心情顽笑!”韩悠嗔他一句,不由将后背贴得更紧了。这驾车之马并未有马鞍,亦骑坐极是颠簸,燕芷一手拉着缰绳,一手紧抱韩悠,忽然俯身在韩悠颈间一吻!韩悠一个激灵,扭头看着燕芷,惨然一笑,挺身向他唇上吻去。 自己也未想到,此时竟然会有吻燕芷的冲动。 燕芷的唇好烫啊,看似冷竣的唇竟然这般温润,而撬开他的唇,里面更是如焚着火堆一般,这热烈的温度令韩悠身也火热起来。如果不是颠簸在马背,韩悠几乎要忍不呻吟起来。 一条树枝骤然掠过,打断了这短暂的**一吻。 韩悠自己都觉得太疯狂了,居然在逃命的马背上会去吻他。伸手按在燕芷环住自己腰肢的手背上,拿手指轻轻地划了个字! “其芳,你在我手背上写了个甚么字?” “你猜!” “悠之要驾马,没心思猜呢?” “那你就安心驾马罢!”回视了一眼,追兵更近了。这匹驾车之马毕竟比不得战马,且又背负着两人,驾马之人又有些心不在焉,岂能快得了!“追兵益发近了,燕芷,看来终是逃不过一场恶战!” “战便战!悠之此生也不知死过多少回了,不信倒要死在这些奸佞小人手上,那也算是苍天无眼了!” “奋力一战,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便是了!”韩悠柔声道。背倚着燕芷,忽然竟觉一切都无可畏惧,包括死! 嘶—— 身下马匹忽然前蹄高举,一个急住止住了,险些将二人掀下马来。原来前面竟然是一个断崖,崖下深达百丈,郁郁葱葱的树木遮盖着嶙峋乱石。也幸那马匹疲惫了,跑得慢了些,只差几分之距,二人一马便要坠入悬崖。 虽未坠下悬崖,身后追兵却也近了。那文云庭喝道:“燕芷,天要亡你,设此断崖,还有何话说。汝若肯跳崖自尽,文某念在你往日等我不薄的份上,饶韩悠不死!倘若再敢抵抗,一并杀死,便是尸首,广陵王也必信我真心归顺!” 燕芷跳下马来,将韩悠扶下,从容道:“闲话少说,过来厮杀罢!” 韩悠亦道:“本宫与燕将军生便一起生,死便一齐死,他若跳崖,你便下崖去寻我们两个尸首罢!” 文云庭见二人态度决绝,也不多言,示意士兵下马应战。悬崖边毕竟周旋余地有限,燕芷杀了十数人,已被逼至悬崖边上,身后数尺便是百丈深渊。一个士兵挺刀攻来,被燕芷一格,顿时震退。正要再挺刀相攻,忽然背后一股大力涌来,身不由已前向冲撞而去,正撞在燕芷刀尖上。原来是文云庭在他身后猛推了一把,燕芷一刀捅杀了他,还未及拔刀,只见那死了的士兵身后,文云庭又是一腿飞踹。 燕芷闪避不及与向后倒去,与那叛兵尸体一同坠入悬崖! “燕芷——”韩悠惨叫一声,奔到悬崖边上,只见崖底仍是葱葱茏茏,仿佛未被打搅过一般,看不出燕芷落到何处了。但如许高的悬崖,莫说是一个人,便是有九条命的猫,这一摔下去,也断无活理。韩悠望着崖底下出了会神,忽然丢了钢刀,纵身往下一跳! 但,脚还未离地,却被一人死死抱住了! “燕芷是死的好,但公主,广陵王还是要活的好!”文云庭将韩悠拖到安地带,才拿绳索捆了,抱上马去。迤逦往回而走! 韩悠心知跳崖不成,已然心灰意懒,也不反抗,任文云庭摆布。 燕芷死了!燕芷死了!! 虽然在马上逃奔之时,便有这种思想准备,但这一刻当真到来,韩悠还是感到一阵从所未有的巨怮!有些后悔,为甚么没有当机立断,在燕芷掉下悬崖的一瞬,还察看状况,那么高的悬崖,还用得着察看。如果能随即跳下,也不用承受现在的痛苦了! 燕芷,等我数日,数日之内,阿悠必有办法来黄泉路上与你作伴! 死意已决,眼前一阵朦胧之态,似是笼罩了一层驱之不尽的薄雾。只是又并未昏睡,还是清醒的!还是可以听到得得得的马蹄声,还能依稀看到文云庭的背影,和不时回头打量自己时的得意之色。 韩悠忽然想到:就算死,也要先为燕芷报仇啊! 第一百七十三章 意外救兵 () 想到这里,韩悠添了些力气,眼前也渐渐清晰了些。被自己和燕芷一通厮杀,叛兵止剩下四十来人,且有几个伤势不轻。文云庭便在自己身侧,脸上犹是一脸后怕的模样。 “姓文的,你死定了!”韩悠恨恨地说道。 文云军瞥了韩悠一眼,再也没心情和刀斗嘴皮子,只顾催促士兵快行,直欲尽快离了这是非之地才好。 眼见走了一二里路,再转一个山弯便要与罗丞相、罗皇后和几个留守士兵会合。忽然“哧哧哧”几声箭响,当先几名叛兵又倒了几个。剩余叛兵已是惊弓之鸟,见状不免大惊,大呼小喝自己先乱了起来。 一阵箭响过后,从两边丛林里蓦地冒出许多黑衣蒙面人来。 那些黑衣人甚是骁勇,不过二十余人,个个背负长弓,手持弯刀,一阵砍劈之下,叛兵又折损大半,尚活着的见了这阵势,哪里还敢再战,四散里逃去。 文云庭见势不妙,料想这些人非是汉军,拿韩悠挟迫也必无用,狠一狠心一刀向韩悠削来,竟是欲杀人灭口。 眼见刀锋离韩悠颈间不过寸许,韩悠拼命挣下马来,滚落在地。文云庭见情势紧迫,两个黑衣人向自己攻了过来,也不敢下马再来追杀,只得一拍马加速离去。 从黑衣人现身到叛兵一散而尽,不过是眨眼间工夫。韩悠虽摔得一身酸痛,毕竟保了性命。抬眼看那些黑衣人,并不去追赶叛兵,尽皆围了上来。从那起黑衣人的身形兵器上,韩悠已猜到七八分来历,只是实在难以相信。一时便怔怔地看着那些黑衣人,默不作声。 “公主,还认识塔西克么?” 一个黑衣人拉开脸上蒙面巾,露出一张粗犷而略显憨直的脸来,不是北羢王子塔西克却是谁? 虽有思想准备,当真看到塔西克王子时,韩悠还是不免诧异。 “塔西克王子,你竟敢深入我大汉境内,不知北羢与大汉还在交战么?” 塔西克王子一笑,道:“北羢已经停止了进攻大汉,塔西克此次,正是为了大汉与北羢的永久和平而来的。”一面说一面扶起韩悠,拿刀为韩悠割断了捆绑的绳索。 永久和平?嗜战成性的北羢族,竟然也会提出永久和平,这种话哄谁呢?但起码塔西克王子救了自己,即使是敌人,也要还这个人情的。 “塔西克王子,你离开汉境罢,只莫在汉境内生事,本公主绝不会为难你!” “哈哈哈!”塔西克王子爽朗一笑,露出一口好洁白而好看的牙来。“我不会走的!大汉公主,刚刚那些汉军,为甚么要杀你?” 韩悠被这个问题拉回到现实里来,忽然想到燕芷还在悬崖底下。堂堂一代大汉战神,亦死得这般憋屈。不行,便是尸首也要找回来,不能教野兽玷辱了。也不理塔西克王子的问题,抬腿便走。 “大汉公主,你要到哪里去?” “怎么?你们是来抓我的么?” “不是,塔西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放心不下!” “承谢了!告辞!”燕芷对抗北羢多年,如果被眼前这些北羢兵知道燕芷坠崖而亡,他们一定会兴灾乐祸的罢。 塔西克哪里放心得下,率着二十来个北羢武士亦跟了上来。 “跟着我作甚么?”韩悠回头横眉冷眼道。塔西克王子讪讪一笑,也不作答,韩悠走他便走,韩悠停他便止,直如街头的无赖地痞一般。韩悠无法,也只得随他。打量了地势,择了条小路,便想绕过悬崖下面去。 才走了不远,忽然远处浓尘滚滚,几十骑马飞奔而来。那些骑兵在原来燕芷与叛兵打斗之处停下察看一番,再又上马,放缓了马速向这边行来。韩悠仔细打量了一番,当先一人乃是黑老大。 那些北羢武士见汉军奔来,亦有些本能的惊慌,将手均按在刀柄上。塔西克王子见状,忙与他们叽哩咕噜地说了些甚么。 黑老大亦发现了这边的人马,驱马急奔了过来。远远见一群黑衣人将韩悠围在核心,脸色不变,人在马上双足一蹬,纵身飞跃过来,护在韩悠身边,警惕地看着北羢兵。汉军逼近,亦将北羢兵团团围住。 “阿悠,这些是甚么人?” 韩悠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这塔西克王子看来并无恶意,只是北羢与大汉纷争多年,大汉军民受尽了北羢铁蹄践踏,早将北羢恨之入骨。恐眼前这些汉军一听是北羢武士,二话不说便要厮打起来。 “这位将军,我乃北羢王之子塔西克!” 塔西克见韩悠不向黑老大介绍,竟仿汉人施了一礼,用生硬的汉语说道。黑老大等人一听,皆是大吃一惊。 “塔西克王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有父亲北羢王手书一封,要亲交与大汉皇帝,故此前来。” 黑老大瞪他一眼,先将韩悠拉到一边,离了众人,这才问道:“阿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悠虚弱道:“老黑,你怎么寻来了?” “俺老黑本在燕将军帐内议事,忽见人来请燕将军,说是阿悠你得了暴疾。燕将军便随来人赶往城里。俺亦回营吩咐了几句,便欲入城,到了城门,却听得城门处士兵说阿悠出城了,那些士兵说你并无病症模样。老黑方觉不对劲,四处追寻而来。燕将军呢?” 黑老大一提到燕将军,韩悠顿时泪如泉涌。 “阿悠,怎么了?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燕将军出了甚么意外?” “燕将军,他坠崖死了!” “啊……”黑老大险些连手中钢刀手捏握不住:“阿悠,你说甚么?燕将军死了?甚么人干的?这些北羢兵么?” 对于黑老大的一连串问题,韩悠无法回答,翻身扑在燕老大怀里,只啜泣不止。饶是黑老大再聪慧,也猜不透这短短半日内到底发生了甚么事情。 韩悠哭了一阵,略回转了些,方松开黑老大,将事情前因后果大致叙述一遍。“燕芷被打落下崖,此时也不知死活,玉漏也教姓文的抓了去,若不是塔西克王子出手,阿悠此时也难免遭其毒手了!” 嘎嘣—— 黑老大手中钢刀断作两截。黑老大又气又急,双目充*血,怒发冲冠,咬牙切齿道:“文云庭,亏燕将军还待他如兄弟一般,竟是这般邪恶小人。若不杀他为燕将军报仇,俺老黑死后有何面目见燕将军!” 咒罢誓,黑老大审视了一番眼前情势,分派道:“塔西克王子,本将可派人引你们入邳州城见皇上,但入城之前,需将兵刃弓矢卸下。” 塔西克谦谦道:“多谢!这个自然!” 黑老大方指派了两个士兵,领着一众北羢武士往邳州城里而去。那塔西克意味深长地瞥了韩悠一眼,欲言,终未言而止。 韩悠因燕芷之死,早乱了方寸,神思恍乎只要去崖底下去寻燕芷尸首。其他事皆只任黑老大分派。那黑老大又令人速去报信,好去追那罗氏父女及文云庭。 然后劝慰道:“阿悠,也别太难过了。说不定燕将军命大,或是不死也可能的。先回军营里歇息,我便亲率人去崖底下找寻。就是尸首也与你背回来!” “老黑,阿悠也要去!” 黑老大见韩悠态度坚决,虽悲怮至极,尚有精神气,叹口气,便将韩悠扶上马,径向悬崖底下绕去。 那悬崖底下乃是一片广袤的树林,士兵在前开道,走至天色将暮,方至悬崖底下。寻至燕芷坠落之处,只见一棵巨树枝断叶落,显是被燕芷撞断的,地下一大滩鲜血。只是,却未见燕芷尸身。韩悠顿时一个激灵,惊喜道:“难道燕芷并未摔死,竟自行离开了!” 黑老大瞧着场面,却是眉头深锁,低沉道:“这般高,便是被树枝阻挡,也断无尚能自行离开之理。” 忽又听一个士兵叫起来:“这里一坨粪便!”果然左近便是一大坨也不知甚么走兽的粪便,内中有个猎户出身的士兵察看一番,肯定道:“这是大虫的粪便!”这树林之中,有虎狼出没也是正常,只是偏偏出现在燕芷坠落之处,便教韩悠刚刚升起的希望,又瞬间破灭了。 “燕芷摔落下来,便是不死,也定教大虫叼了去。”喃喃地道。 黑老大忙安慰道:“也未必定就是大虫叼走,说不得燕芷命大福大,果然无事自行离开了。” 韩悠知黑老大安慰自己,惨然一笑道:“再四处找找罢,说不得还能拣几根残骨回去!” 天色已然黑透,密林之中一时静谧无比,黑老大与众士兵皆围在韩悠身边,眼中掩不住的同情。众人都知燕芷乃韩悠未婚之夫,再过十来日便要成婚。如此大的打击,试问何人能承受。 韩悠本还尚能坚持,见众人一脸怜悯地望着自己,亦是悲从中来,思想起燕芷坠崖的那一瞬,不由一口气喘将不上,眼前一黑,身不由已地软倒了下去。 第一百七十四章 求婚 () 燕芷之死成为了一个绝密消息,所知之人仅限于皇帝的绝对亲信。罗氏父女和文云庭并未逃脱得远,被汉军追上,文云庭拼命抵抗死于乱刀之下,罗氏父女则被押回邳州城,秘密*处决了!玉漏虽被救回,却未知燕芷之死。 韩悠转醒之后,黑老大将内中利害一一说道,若是广陵军一旦得知燕芷已死,士气必然大振,莫说进攻京畿,恐怕立时便要出击与汉军决战。因此燕芷之死,绝不可向外泄露。 虽然悲怮,韩悠亦要在人前装作无事一般。即使是在落霞等最亲密丫头面前,亦不敢表露悲伤。只是每每见到为婚礼准备的凤冠霞帔,见到依然处在准备中的各样事物,韩悠不免心碎。 落霞等人见韩悠数日不出行营,亦不苟言笑,每日只愿独处发怔,初时只道她被文云庭劫虏受了惊。但两三日过去了,还是那般模样,不禁起疑。想韩悠也曾在千军万马中厮杀过,这点惊吓也不至于惊恐两三日罢。每每探问时,韩悠却是守口如瓶。 婚期日近,行营里开始张灯结彩,这日便有尚衣监管事太监带了裁缝婆子前来量休裁衣。那裁缝婆子见了韩悠,不免有些惶恐,量了几遍还恐出了差错,又要再量一遍。韩悠蓦然发作,劈手将裁缝婆子一推,怒道:“量甚么?新衣不作也罢了!”唬得那裁缝婆子跪伏在地叩首不止,直将额头也磕破了。 韩悠看看又心软,令赏了几两银子带了出去。 落霞夏薇玉漏见韩悠失态,不免纳闷,公主寻常待下人最是亲善的,又心胸广阔,些些小事连呵责也没一句,今日怎这般脾气暴躁。 “公主,那婆子也是一片好意,怕差错了尺寸新衣不合身。” 落霞道:“阿薇说得是,公主何必和一个裁缝婆子一般计较,气坏了身子事大!” 玉漏却沉思道:“公主非是怪怨裁缝婆子,倒似有甚么心事一般。公主倒是说出来,咱们姐妹三个便是帮上忙,也说些话消解消解!” 韩悠怏怏卧在软榻上,一言不发。若是寻常之事,早便与她们说道了,可兹事体大,一个不慎,后患无穷啊。越是憋闷越是心中难受,禁不住嘤嘤哭泣起来。 三个丫头见状,也不知哪里冲撞了韩悠,急忙凑上来告罪赔不是。岂知越是这般,韩悠哭得愈甚。 正没奈何间,忽听太监传唤道:“皇上驾到!” 落霞等只得走至仪门处恭候着了,韩悠却是动也不动,仍伏在榻上抽噎。皇帝进入,见了这等情景,亦未多言,只挥挥手令落霞等人尽退。 回到行营后,皇上这还是第二次来探望韩悠。燕芷一死,形势骤然恶化,朝中几无可倚重之武将。无论独孤泓还是黑老大,单以武功可能与燕芷相去不远,但若论行军打仗,布阵谋略,乃至威名之显赫,却着实难与燕芷比肩。 皇上近二日亦是几乎不眠不休,处置燕芷善后之事。因此也无暇来近视韩悠。 “阿悠,冉知你心中苦涩!只是强敌未除,形势艰危,还需提点精神,以应付眼前困厄。若是功败垂成,教广陵王反攻回来,更对不起燕将军在天之灵啊!” 这个道理韩悠岂能不知,但是谁能控制自己的悲伤呢?从来未觉燕芷在心目这般重要过,曾经拥有之时,未曾好好珍惜,一旦失去,才知那些相处的点点滴滴竟比任何宝藏更珍贵。这种感觉,甚至是曾经自以为深爱的独孤泓亦不能给予的。 独孤泓就像是一件自己儿时最爱的布娃娃,那印上了自己岁月与成长的布娃娃,而燕芷,不知何时已经成长为一座高山,一座自己唯一可以倚靠的高山。失去独孤泓,她韩悠还可以站立,但失去燕芷,韩悠竟然有一种天崩地裂的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灵魂被抽*离了躯体,不知自己该作甚么,能作甚么? “阿悠,节哀罢!” 皇帝轻缓的安慰给了韩悠些些力气,转过身,接过皇上递上来的丝帕,韩悠将眼泪擦拭干净,敛了敛心神,问道:“大婚之日止七天了,皇上可安排妥当了,如何应付局面!” 皇上道:“本已安排下一个酷似燕将军之人,演上一场戏。但、但眼下又有转机!” “哦?转机?甚么转机?” 皇上忽然脸现为难之色,半晌方咀嚅道:“冉权衡数日,始终下不了决心。亦未敢与王公大臣商议过。”韩悠见皇帝说得严重,亦清醒了些,幽幽道:“有甚么话便说罢!还有甚么比燕芷之死更令阿悠不能接受的呢?” 皇上却还是犹豫,终于下定决心了一般,从怀中摸出一样事物了,递给韩悠,却扭过脸去,不敢正视韩悠。 看落款,那是北羢王写给皇上的。想来定是塔西克王子转达的那封书函。 大汉皇帝钧鉴: 北羢与大汉世代为邻,本当和睦相处,以利民生。然自先祖以来,干戈不断,累世积怨,无辜受戳之百姓士兵无数。本王每每思之,心痛不已。 孰是孰过恩怨是非业已无法分辩,干戈起于先祖,流传子孙,长久下去,于北羢于大汉,皆是苦厄深渊。故本王之意,当止于我辈,以为万世之福。 听闻大汉长安公主性慧而德馨,且正当妙龄尚未婚配。犬子塔西克曾与公主有一面之缘,相见之下甚是投缘,愿与公主结为百年之好,共修北羢与大汉万世和平之基业。望大汉皇帝眷顾有情人,解两族万民之困厄。 若大汉皇帝肯愿和亲,将长安公主下嫁犬子,本王愿立下石碑明志,北羢一族永世不再对大汉动一刀一兵。且闻汉朝内奸作乱,若蒙不弃,北羢数千铁骑可任大汉皇帝差遣…… 韩悠看到这里,丢了信笺,胸中一阵发堵。燕芷尸骨未寒,皇上竟然动了让自己和亲的念头。纵观燕芷一生,却有大半生与北羢作战,刚刚一死便将未婚之妻远嫁北羢。韩悠一阵彻骨心寒! 但转念一想,广陵王也正因有北羢之盟,方敢公然起兵。倘若北羢倒戈,不但足以抵消燕芷之死对士兵的震动,就是广陵王恐怕也会心中忐忑。北羢之患一除,益州大军便可回援京畿,加上北羢王许诺的数千铁骑,则广陵军必溃。这种诱惑,对皇帝,对任何一个大汉子民都是难以拒绝的。 若非与燕芷有婚约,若非燕芷如此暴毙,韩悠权衡利弊,说不定会答应。但是,此时此势,让自己远嫁北羢和亲,韩悠说甚么也做不到! “阿悠,若是不愿意,冉也不勉强!”皇帝观言察色,见韩悠面色不善,急忙道。 韩悠拣起榻上的信笺,拿在手上,一面撕一面忿忿道:“燕芷一生心愿便是荡平北羢,如今他尸骨未寒,教阿悠远嫁北羢和亲,请恕阿悠情难以堪。广陵王也好,北羢也罢,韩悠性命一条,有本事率兵来拿!” 皇帝讨个没趣,脸色亦无比难看,又实是心虚,无法反驳,看韩悠将信笺撕成碎片,并不责怪,只道了句:“只当冉未提此事!”逃也似的离了韩悠住所而去。 落霞等人见皇帝匆匆忙忙离去,一脸难堪,不知出了何事,急奔进来看时,见韩悠已脸现决绝,正取架上铠甲,往身上穿着。 “公主,发生了甚么事?” “你们三个,换上铠甲,与我出城去军营!” 三个丫头见韩悠脸色肃穆,亦不敢多问,尽皆披挂上了。随着韩悠风风火火便往行营外走。岂知才到门外,便见塔西克王子迎面走来。落霞等人并不认识塔西克,加之塔西克此时一身汉人打扮,拦在路中,于是喝道:“何人大胆,快闪开,休冲撞了我家公主!” 那塔西克王子却似未听得,只怔怔地看着韩悠,想是已从皇帝那里听得被拒之词。 “公主,塔西克想和你说几句话,可以么?” 落霞大怒:“哪里来的蛮夷,再不闪开休怪不客气了!” 韩悠轻轻按住落霞,冷冷对塔西克道:“本将与你无话可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汝且饶你,倘或下次再教本将瞧见,定当细作处置!”言罢,翻身上马,一扬鞭,绝尘而去! 三个丫头倒不免多看了塔西克王子几眼,方追随韩悠出城而去。 只是落霞岂能饶过:“公主,那小子是谁啊?” “北羢王之子塔西克!” “啊!北羢王之子,他、他怎么在邳州城里?” “他是来向我求婚的!” “求婚?!”三个丫头差点没从马上栽落下去:“公主不是与燕将军有婚约在先了么?这小子胆子也足够大,竟敢孤身来我大汉!” “燕芷已经死了!” 一个比一个震惊的消息让三个丫头顿时哑了声。 韩悠已下了决心,就算燕芷死了,大汉还没有亡,皇帝还在,我,长安将军亦在。与其瞒着,不如教所有汉军都知道,燕芷不在了,更要继承燕芷遗志,剿灭广陵王,收复京畿,北荡北羢。 燕芷未竟事业,我韩悠来替你完成罢! 第一百七十五章 公主发飙 () 韩悠赶到军营,立即派人将所有将领召集到燕芷的中军大帐里。韩悠虽非是汉军主帅,但众将皆知她身份特殊,又是燕芷的未婚之妻,立时撂下手中之事,前来大帐听命。 韩悠也不谦逊,在燕芷往日坐的几案前坐了,神色端穆地扫视着众人,见千夫长以上的将领尽皆到齐,这才缓缓开口道:“众将可知唤你们前来有何事?” 除了黑老大等少数几人,余者皆尚未知燕芷坠崖之事。 黑老大见韩悠神色有异,忙使眼色,教她出帐单独说话。韩悠虽瞧见,却只装作不知。 “燕将军不日前在罗氏叛乱中不幸坠崖身亡!” 韩悠沉重之语,如在帐中炸下一阵巨雷,众将皆是头皮一炸,细思之下,果然数日未见燕芷了。燕芷素日常去军营中巡视,众人只道这几日忙于筹备婚礼才未现身,未料韩悠说出这等噩耗来。 “燕将军何等人物,岂能死于奸佞小人之手!” “是啊,怎么可能!” “要不,咱们再去坠崖之处找寻找寻!” 一时帐内议论不休,脸上虽有不信之色,但知韩悠绝无可能拿此等事来儿戏,心内却是深信不疑了。 “众将!”韩悠止住议论,动容道:“燕将军尸骨未寒,北羢王派人送来书信,要我韩悠嫁与他儿子,以为和亲!众将可答应么?” “甚么?和亲?” “万万不可,岂不辱没了燕将军威名!” “女侠若是去北羢和亲,燕将军在天之灵何安呐!” “……” 看着众将一片哗然,韩悠心中感动,强忍眼泪道:“我韩悠亦不愿意。但眼下形势艰危,燕将军一死,广陵王必然来犯,若不得益州之军回顾,恐怕难挽败局。众将当真愿意死战亦不愿韩悠和亲么?” 众人一时默然!形势已经很明显了,如今能挽救败局的,唯有韩悠和亲这一条。但众人均与燕芷亲厚,此等有辱死者,有辱汉室之事,又如何能答应下来。一时为难之极! “末将愿死战,亦不愿燕夫人去北羢和亲!”一员副将忽然沉声道,语气凛然! 众人听得,亦纷纷赞同,皆愿与广陵王拼死一战,也不愿辜负燕芷! 韩悠心中稍安,冷静道:“老黑,汝便暂领统率之职,协调各军,商定进攻京畿之策,务必于近日制定出进攻策略来。七月初七,本是韩悠与燕芷大婚之日,以韩悠之意,便定在此日进攻京畿,以告慰燕芷在天之灵。众将可有异议!此外,燕芷之死,在进攻京畿之前,任何人不得泄露。倘有泄露者,斩!” 众将激愤,齐齐称好。韩悠只觉胸中大畅,即刻便令人去南宫采宁前来制定策略,自己却率了落霞等人一路驰回了邳州城内。 做完这件事,韩悠将一腔激愤化为动力,现在她要把自己的计划通报皇帝。不是启禀,而是告知,七月初七一战,势在必行也势在必得! 韩悠赶到行营见到皇帝时,塔西克王子亦在御驾前。 塔西克看起来一脸懊恼。以常理而论,汉室艰危,北羢王认为以现在的形势,只要北羢答应放弃与广陵王的联盟,汉人皇帝别说嫁个公主,恐怕连自己的皇后都愿意。塔西克更是信心满满,方敢孤身前来。年轻的汉人皇帝倒是稍加犹豫便应允了下来,只是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爱慕的公主,竟然可以不听皇帝的话。 不是说汉人皇帝九五之尊,号令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么?怎么竟也有皇帝也无法操控之人? 因此被韩悠冷脸拒绝之后,塔西克王子便径入行营求见了皇帝。 一番长谈,塔西克王子才知韩悠在汉室之中,竟然地位如此显赫,如今手中又有兵权,汉军除了燕芷,恐怕就最服长安将军了。皇帝正是用兵之际,如何敢违拗于她。 塔西克王子又是惊喜又是忧虑,看来如果不说服韩悠,和亲之事却可能了。可是瞧韩悠神色,却是极不喜自己,如何才能说服于她呢? “阿悠,汝来得正好。朕正欲请你呢?”皇帝神色还有些不自然,一面示意塔西克离开行营。岂料塔西克也不知未看懂皇帝脸色,还是故意不走。 “公主,塔西克是真心喜欢你的!”塔西克王子不合时宜的表白让韩悠更是怒不可遏,“噌”地一声抽出宝剑,抵到塔西克王子胸前:“本将说过,再见到你定当细作论处。” “阿悠,不可!”皇上急上前按下韩悠宝剑,几个小太监见事情不详,连拉带拽将塔西克**了行营。 韩悠尚自脸色苍白,胸口起伏不定。皇帝见状,也不好多言,只缓缓收了韩悠手中的剑,拉她坐下,好言道:“阿悠莫躁,若不愿意时朕亦不会强求。昨日已得了溟无敌军报,北羢王确已按兵不动,此时不宜得罪塔西克。就是不愿意与他和亲,也须好生送他回去!” 韩悠歇坐一时,稍稍平息,也不接皇上所语,却道:“阿悠已定下七月初七进攻京畿,不日便可拟出进攻方略。” 皇帝惊道:“进攻京畿?可、可有几成把握?” “燕芷坠崖之事,我亦知晓众军将。” 皇上默然不语,半晌方道:“阿悠,冉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此战若不利,恐怕形势又要恶化啊!” “是胜是败,不战怎知!”韩悠说罢,转身便走,将皇上一脸寡落地撂在当地。 做完这一切,韩悠忽然感觉疲累。回到自己的住所,卸了铠甲头盔,身虚脱了一般,仰倒在软榻上。夏薇忙打了温水来,轻声唤韩悠洗脸,唤了几声也未唤起来。向落霞看了一眼,因落霞素日最是没大没小惯了,夏薇意思是要她去劝慰。但落霞再缺心眼,亦知韩悠此时心情,哪里敢去相扰。 倒是玉漏轻轻坐在韩悠身边,伸手抚着韩悠背,柔声道:“公主,万事皆看开些,若不保重身体,如何能完成燕将军!”韩悠听得“燕将军”三字,浑身颤了一下,从愣怔里醒来,爬起身抱住玉漏,哽咽起来。 “公主!”落霞夏薇见她哀戚不已,亦是眼泪扑簌簌而落。主仆四人相拥而泣。 正在伤感,门外一阵响动,小丫头来禀报:“小太监们来装饰房间了!” 落霞怒道:“没长眼睛么?教他们滚!” 小丫头唬了一跳,正要转身出去,却听韩悠道:“教他们稍候一会子!”抹了泪,向落霞三个道:“都起来罢。休教太监们知觉,燕芷坠崖之事,不许教任何人知晓!” 落霞三人会意,收拾体面,方教太监们进来,看他们挂灯笼、贴窗纸,将原本略显寒碜的住所布置得一派喜气洋洋。韩悠情难以堪,不愿留在房里,信步便走了出去。行营外一派花草盎然,正是盛夏,蝉鸣不绝于耳。皇帝入住行营也有数月了,广陵王攻占京畿霸占汉宫亦有数月。汉宫此时亦是草长花盛了罢! 不知不觉,走到卓经娥房外,韩悠原本也未要入内,那些小丫头见韩悠,自以为韩悠是来探望卓经娥的,急忙通报。韩悠便也只得踏入卓经娥房内。 卓经娥正坐在榻上喝参汤,蓦地见了韩悠入内,急欲起身。 韩悠忙道:“卓经娥不必起来,只管坐着。身子可大好些了?” “好多了,都能起身了。只医官还教不要乱动,多歇息!” “那便好!”一时也无语。 卓经娥却道:“眼见公主大婚将至,我如今又动弹不得,无法主持。行营是诸般事物皆简陋了些,实在对不住殿下!” 韩悠听得如此说,心内又是一酸,勉强笑道:“不必卓姐姐操心,尚有暮夫人操持。姐姐只管养好身体,将来要操持的还多呢?” 二人说着话,因韩悠心内有事,一时又走了神。恍乎间听得外面小丫头们在轻声说话,说甚么“还在行营外站着呢!”、“也是个痴情种子。”、“这事也不知如何收场?”、“教燕将军知道了,恐怕要对他不客气呢!”,又一个丫头道:“燕将军恐怕也无法,听得说他是北羢王子呢!” 韩悠听出了眉目,原来是塔西克王子还在行营外不肯离开。不由大怒,恶向胆边生,也不告辞,奔回住所取了宝剑,向营外奔去。落霞等三人不知何事,见韩悠一脸愤怒提剑而出,只得追将上来。 韩悠快步疾奔至行营之外,果见塔西克王子与两个北羢武士在行营外徘徊不去。 “本将杀了你!”韩悠拔剑出鞘,二话不说便向塔西克刺去。塔西克见了韩悠,一副失神之态,竟然忘了闪避。身边武士见状,也顾不得许多,伸手一抓,竟将剑刃抓在手中,一时血流如注。另一个武士忙将塔西克拉开了。 “公主,你当真要杀塔西克么?”塔西克见韩悠发飙,一脸难以言状的痛苦,眼神中流露出哀戚之色来。 第一百七十六章 重逢 () 行营外本被禁军严密守护,闲杂民众被阻隔在数十丈之外。此时见这边流血斗殴,不少行人驻足相看。 落霞等人一来恐塔西克王子随从护主心切会伤到韩悠,二来亦担心民众见韩悠当街发飙,引来非议,急忙上前拉住。韩悠一剑刺伤塔西克的随从,仍不解气,挺剑又向塔西克攻去。 落霞拉之不及,眼见剑光直指塔西克脸面,那随从也急了眼,飞起一脚踢在韩悠手腕上。如此一来,落霞等人也不肯了,喝骂道:“在我汉境内竟然对公主行凶!”一面嚷来了行营护卫,一面扑向前去,与那行凶随从殴打! 那些护卫原就痛恨北羢,见韩悠率众殴打,哪有不肯上前泄气之理,顿时上前来,倒不敢对塔西克下手,却围着那两个随从,七手八脚一顿猛揍。北羢武士再是骁勇,亦双拳难敌四脚,一时被殴得面目非。塔西克王子见此情景,腰间摸出一支短号来,呜呜呜吹了几声,从北羢带了的那二十几个武士旋风般从住所奔来。 所幸北羢武士进入邳州城时,皆被籍没了兵器,否则这一场混乱势必酿成惨剧。 这些北羢武士涌来,街面上围观的百姓亦冲了过来,一时场面大乱。 韩悠也未料到会闹到这般地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喝令将塔西克拿下。北羢武士哪肯干休,拼命抵抗。 正缠闹不休时,行营内涌出一队禁兵,持着盾牌护甲冲突过来,将北羢武士隔离开来。争斗方稍止,只听行营内一声唱喏:“皇上驾到!” 几名御前侍卫护着皇帝走了出来。 皇帝的脸色不好看,非常不好看。冷眼看了韩悠和塔西克一眼,厉声道:“成何体统!将北羢武士与闹事人等尽皆收押了!”龙威之下,众皆顺服了。北羢武士因伤了几个,尚且不服,横眉冷眼瞪着汉朝军民。亦被塔西克王子劝解下去,跟着禁兵进入行营旁边一栋宅子里去了。 皇帝走到韩悠面前,道:“随我来!”声音虽轻,却甚是严厉。 韩悠亦自觉有些冲动,倘若方才当真刺杀了塔西克,北羢王岂能干休?只是韩悠此时亦有些疯癫,只愿一时痛快,根本无暇虑及形势险恶! 一甩手随着皇帝进了行营! 入了内室,皇帝倒没有厉声训斥,缓了语气道:“阿悠,大战在即,如何这般沉不住气!我已思虑好了,自然不能答应塔西克王子和亲之事,但亦不令其离开邳州。只塔西克一日未离邳州,北方便能安宁一日。我已秘令溟无敌率大军回驰京畿,无论如何,眼下最要紧之处在广陵王。望阿悠体谅冉的良苦用心,稳住塔西克,令其呆在邳州。只待益州大军一到,剿灭广陵王,到时再收拾北羢不迟!” 韩悠听皇帝这一番言辞字字在理,自惭因燕芷之死而乱了方寸。天见可怜,教塔西克王子前来和亲,给汉室赢得了喘息机会。如果能稳住北羢,益州几十万大军一到,便是燕芷不在,亦可扭转局势。 思虑至此,韩悠满怀歉意道:“阿悠冲动了,未及细虑大局。这便去与塔西克赔不是去!” “不必急,北羢武士骄横,且关他几日。此事我自有分寸处置。阿悠,好生将养几日,哪里也不要出去,我教独孤泓陪陪你!” 韩悠未料皇帝忽然提到独孤泓,此时若能得独孤泓陪伴说话,或确可解愁。只是、只是独孤泓与乐瑶公主婚约在身,若教他来倍自己,别人闲话不说,乐瑶必又要闹。还是作罢吧! “阿悠无事,歇息几日便好!不劳安国公了!” 皇上叹了口气,道:“乐瑶乖张任性,倘或当真嫁了安国公,恐怕将来气恼也会不和少。其实以冉心思,阿悠和阿泓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也不知你们怎么回事,总是有缘无份!” “皇上,别说了。再休提我与独孤泓之事,阿悠现在的心思,便是剿灭广陵王,收复汉宫。今后长居汉宫,皇上亦再休提将我指婚之事。” 皇上见韩悠恳切,只得转移话题道:“那便随阿悠罢!只如今军中大事,还望阿悠与安国公用心尽力,七月初七一战也未曾不可,但亦不可抱着鱼死网破之心,只教广陵王有所顾忌便是。待溟无敌率益州大军一到,不怕拿不下京畿!” 至此大事议定,韩悠收敛心神,在行营里歇息两日,仍回了城外军营,日夜与南宫采宁并各位将领商讨进攻京畿一事。再有探子回报,广陵军似有动静,正在京畿城外集结,似有进兵邳州之势! 难道是燕芷之死已然泄露?对于这个机密,如今知者不少,便是泄露也属正常。京畿与邳州之间形势骤然紧张起来,直上次大战一回后,广陵军与汉军皆在休养生息。如今驿道之上往来探子几乎络绎不绝,各种消息纷至沓来。 这日韩悠正在自己帐中歇息,忽然听得帐外有人来报,说是有人要见将军。落霞骂道:“没见公主才刚回来歇息,非是要紧事莫来打扰!” 帐外士兵回道:“落霞姐姐,那人说是素日与将军极交好的朋友,因此小人不怠慢,前来禀报!” 落霞更怒:“哪个如此狂妄,竟大言不惭与我家公主交好,先带我去瞧瞧!”一面撩帐出去了。韩悠因在军营里奔走了一日,有些乏了,也不管她,让落霞去处置。 落霞去了不多时,忽然远远地便嚷起来:“公主!公主!快来瞧瞧,是哪个来了!” 韩悠出帐看时,见落霞带着一群妇孺孩子,向自己大帐里走来。那些妇孺孩子衣衫褴褛,满脸污迹,韩悠打眼倒未认出是哪个来。待走得近了,方认出竟然是秀秀和棠林!韩悠这一惊喜非同小可,飞身扑上去,也不顾二人肮脏,紧紧拥泣在一起。 韩悠已知太上皇离开广佛寺之时,燕允竟撇下妻儿,亦追随而去。止留下秀秀与儿子在城内。广陵军攻占京畿之后,封锁城门,稍有些身份的皆不令随意出入,因此久未得秀秀消息。至于王翦夫妇,据传亦在乱军中失散。 拥泣了半晌,韩悠方问道:“秀秀,你们是怎么逃出城来的?” 秀秀一边抽噎一边道:“京畿城破,燕允这个混蛋又不知所踪,我只得带了虎儿离开燕府避难。咱们弱女孤儿,不过十来日,身上的银钱便被街上地痞无赖讹诈殆尽。又不敢出城,怕被认出是燕氏家眷,这些日子混迹在城内,尝尽了人世间的苦楚。这回可好了,终是逃出城来了。公主,秀秀以为今生再见到你了呢!” 说到伤感之处,不免又哭泣一回。 秀秀自幼在汝阳侯府中陪伴自己,也算得上是娇生惯养的,未想却吃了这一番苦头。韩悠忙劝慰道:“秀秀莫难过了!燕允一片赤忠,为保护太上皇而去,也怨不得他。这不是回来了么?阿悠担保今后教你们母子再不受一些些苦恼。” 又问棠林道:“王翦呢?” 只问了一句,棠林便放声痛哭:“王翦他死了!” 棠林已泣不成声,哽咽了半天才将事情原委述说清楚。原来城破时,王翦未及跟随御驾出城,待要离开时,府第却被广陵军围住了。广陵军知王翦乃是世子身份,也未敢擅闯,只团团围住。岂料王翦见逃脱不得,竟于书房中自尽了。 广陵王赶到时,王翦尸身业已僵硬。对于棠林,广陵王倒并未处置,只说了一句:“任她自生自灭罢!”逐出家去。棠林便带着家仆婆子数人在京城内,可巧流浪之中,与秀秀相会,因此商议出城来。 韩悠感叹一回,亦安慰道:“今后亦跟随阿悠罢,他日收复京畿,咱们仍住回汉宫去!”韩悠因军营之中多有不便,意欲着人带秀秀、棠林等人入邳州城内安置,岂料二人见了韩悠,再不肯片刻离开。都道世上再无亲密之人,跟着韩悠方安心。 因此韩悠只得令人在自己帐旁又搭一帐,与秀秀、棠林住了。 秀秀安定下来,便将城中流浪经历添油加醋述说与韩悠听。原先那些苦难磨练此刻听起来却亦是苦中有乐,也只秀秀这般缺心眼的性子方能如此转变迅速。 小燕允小名唤作虎子,人如其名,虎头虎脑极是招人爱,众丫头得了这活宝,倒是得趣不少,整日拿虎子当玩具作耍。 且说眼看七月初七即至,汉军亦开始整队开拔,韩悠本欲随军征战,但皇上决绝不允,以独孤泓为帅,黑老大等为将,兵分三路,向京畿杀奔而去。 此战如何,根据皇帝的示意,并不在能拿下京畿,而是向广陵王展示,即使失去燕芷,汉军亦未军心涣散,仍可作战! 而真正的生力军,溟无敌已传来军报,大军业已集结,正向京畿日夜兼程,力开赴而来,如无意外,当在十五日后赶到! 第一百七十七章 形势恶化 () 十五日,既短暂而又是那么漫长,韩悠走出帐外。帐外满天繁星,与飞萤交相辉映,夜幕下黑黢黢的远山现出模糊的轮廓,一直韩悠正担心着的战局。 此时,京畿城外的战端已经开始了罢。再过不久,就坐有第一批军报,但愿这一战能够打掉广陵王反攻的意图,为溟无敌回援争取时间。身后的大帐里灯火通明,留守邳州郊外的将领们,无一例外地聚集在大帐里,等待前线传来的消息。 这种时刻,比亲自上阵杀敌更为紧张、焦灼,更令人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深吸了几口气,韩悠决定在得到战报之前,不再去想可能出现的任何战况。不知道此刻太上皇、灵修和燕允在哪里,如果太上皇知道汉室处在如此危难的时刻,还能安心隐居不出吗?如果太上皇在,他会如何掌控局面呢? 无论韩悠如何乱想,最后总是要回到眼前的局势上来。这令她微微有些哑然。说到底,自己算是汉室的甚么人呢?只是一个不明不白的异姓公主罢了。即使是广陵王赢了天下,只要自己诚心归顺,想必广陵王作为自己的舅舅,也不会太过于为难自己。 自己如此执著于当今的皇帝,执著于打败广陵王,终究是为了甚么呢?是为了太上皇?王冉?燕芷?还是仅仅对于汉宫的迷恋呢? 诸般从未深思过的问题忽然泉涌而起,令韩悠有些头晕。或许甚么都不为,只为汉宫依旧,只为能平平静静地像曾经和秀秀、兰影一样无忧无虑地生活在浣溪殿里。可是,既然收复了汉宫,亦是物是人非,往事难寻了。 “公主,外面夜凉,入帐歇息罢!” 是夏薇,擎着一件紫色轻薄斗篷,往自己肩上披来。跟了自己最久的,恐怕还是夏薇了。夏薇虽然不如落霞麻利,不如玉漏沉稳,总是那么细致体贴。其实夏薇此时亦不比自己轻松,史立业的千人队,今晚是第一批发起进攻的部队,对于已经熟悉了军队的夏薇而言,她很清楚这意味着甚么!这意味着史立业的千人队将会是伤亡最惨重的队伍。 “阿薇,不必管我,你回咱们帐里歇息去罢。”话虽如此说,韩悠亦知今晚夏薇根本不可能沉睡得下。 “公主,现在战斗已经开始了罢?” “嗯,不出意外的话,已经广陵军前锋营寨了。” “那军报也快到了罢?” 韩悠能感觉夏薇语气里的紧张,这种紧张亦感染了韩悠,令她刚刚下暂不管战局的决心顿时瓦解。 终于盼来了第一批军报,汉军如愿攻下一座营寨,但广陵军斗志极强,为避免陷入胶着状态,独孤泓只令骑兵冲锋骚扰,将步兵就地掏挖沟壕,意欲在敌阵前扎下营寨来。 听了这个消息,韩悠心中稍定,毕竟拿下了一个营寨。这也是事先计划好的,一旦广陵军抵抗强烈,有利条件下,汉军便试图在京畿外安营扎寨,以便将战场推进到京畿城外,给广陵军震慑。 众将领在得到此报后,亦显得脸上轻松了许多。大账内一派喜气,起码最坏的结局没有出现。最坏的结局是汉军与广陵军交战后一触即溃,被广陵军趁势反攻到邳州来。 止南宫采宁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公主,还未到乐观之时,至少要待到天明之后,汉军若能扎稳脚跟,那才算取得战略意图!” 仿佛是为了验证南宫采宁的不祥预感,一个时辰之后,传来了令南宫采宁也极其不安的噩耗。 统率右翼的成田将军,竟然临阵倒戈! 这个消息比一触即溃还糟糕!这一路大军两万余人马,损失了战斗力不在其次,关键是成田的叛变,对汉军的士兵将是致命的打击。右翼的倒戈,将直接威胁到独孤泓的中军大营。虽然军报里,独孤泓尚称成田叛军斗志低迷,未敢即时冲击中军。但南宫采宁建议韩悠立刻行动起来。 南宫采宁建议的行动,是指下令整个留守汉军进行战备,同时通知皇帝,做好弃城的准备! 南宫采宁嘴里说出“弃城”二字时,韩悠还是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居然要到了放弃邳州城的地步了? “成田之变已经改变了整个战局,咱们殚精竭虑,却实在未料到这种事情发生。如今之势,已如洪水决堤,初时虽缺口还不甚大,但将会愈溃愈烈,还是早作准备的好!” 韩悠忽然想起来,那个成田将军,不正是当日第一个站出来说要与广陵军决死一战的那个将军吗? 这也太过戏剧了罢!无法知道成田倒戈的具体原因是甚么,但是这个教训,实在太过于惨痛了些。韩悠无奈,听从了南宫采宁的建议,一面将留守治军尽皆整编起来,一面通知邳州城内的皇帝,准备好弃城的准备。 做完这一切,韩悠回到了自己的营帐,秀秀棠林在旁边的小帐里酣睡正欢,但韩悠不得不闹醒她们。韩悠答应过她们,不会再让她们流落市井,受人欺负。 “公主,发生甚么事了么?”秀秀睡眼忪醒道。 “快起来,秀秀,情势有变,我会派人将你们送入邳州城。无论如何,一定要跟着皇帝御驾。明白了么?” 秀秀虽一时还闹不清甚么,但瞧韩悠神色,亦知事态紧急,所幸东西不多,不一刻便收拾妥当,随了韩悠派与她们的几个士兵迅速赶往邳州城内。 接下来的军报越来越频繁,正如南宫采宁设想的那样,汉军已逐步开始陷入崩溃境地。独孤泓无法,只得将精锐和黑老大风帮主统率的长安军编成一军,一路抵抗一路后撤。 到第五拔军报时,天色已亮,独孤泓无奈之下,要韩悠将留守五千余汉军立刻护送皇帝出城,北上去溟无敌的益州大队会合。 从这份军报中,韩悠可以看出前方的战况已经超出了独孤泓的掌控。一场原本是示威性质的战役,因为成田的临阵倒戈,竟然演变成了一场决战。这对于刚刚失去燕芷的汉军来说,就算成田没有倒戈,也是一件难以办到的事。 得到这个消息,韩悠还试图以手上的五千兵马投入战场中去,指望以此扭转败局。但南宫采宁认为这不过是以卵击石螳臂当车,坚决否定了这种做法。 任何人都没有想到,战况竟然是这样发展的。恐怕连广陵王自己也没有料到! 邳州城内已经一片混乱,皇帝行营的变化如同一枚石子投入了池水中,得到皇帝要离开邳州的消息的百姓,亦开始离家逃难,街面上满是流民。 韩悠所率的五千留守汉军皆是自己的长安军,长安军军纪严明,处乱不惊。分出一千开路,两千护卫皇帝庞大的御驾,和重要嫔妃,所剩两千韩悠亲领断后。 上午巳时,绵延数十里的逃亡队伍出邳州北门,浩浩荡荡地向北方前行。这支队伍由皇帝御驾、百官家眷和流民百姓组成,因携带无数辎重而行进缓慢。 战报依然不断传来,经过一夜鏖战,广陵军亦要歇息,这使逃亡队伍获得了宝贵时间。 韩悠策马留在队伍的最后,对于队伍的行进缓慢非常恼火,这个速度下去,恐怕无法和溟无敌会合就要被广陵军追上了。 而夏薇和落霞则更显情绪低落,这样的混战之下,史立业和阿豹的生死都非常成问题,独孤泓的军报只说汉军已经伤亡过半,这过半的伤亡里,会不会有那两个被落霞夏薇牵挂的人呢? 忽然前方数十人逆行而来,韩悠瞧得分明,正是塔西克和那二十余北羢兵。 “公主!”塔西克走到韩悠面前,诚恳道:“请给我们兵器和战马,塔西克愿意与您并肩作战!” 虽然极不喜此人,但塔西克此时的援手却令韩悠颇感动。这种时候,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何况是作为塔西克随身护卫来到汉朝的北羢武士,个个皆能以一当十啊。 “塔西克,你是北羢王子,一旦有事,北羢王岂不是要迁怒于我。还是算了罢!” “公主殿下,我已经派了一个信使,让我的父亲北羢王即刻发兵前来救援。此处虽离益州千里之遥,但以北羢骑兵之速,最快不过三四日便到。请公主放心!” “塔西克,本将并没有答应嫁给你!”韩悠提醒他道。 但塔西克回答道:“塔西克是诚心想和大汉化干戈为玉帛,就算公主不愿嫁给我,塔西克也愿意帮助汉室平叛!” 这个有些憨直的北羢王子,韩悠忽然觉得他也不是那么太讨人厌了,相反,还渐渐生出些好感来。北羢族人不善撒谎,而塔西克本身又是极诚恳之人,韩悠能感觉到他的诚意。 如果真能得到北羢的铁骑,不说能反击广陵王,至少可以保证这支逃亡队伍的完啊。 “谢谢你,塔西克,我会派人通知沿路州郡,为北羢骑兵放行!” 第一百七十八章 逃亡之路 () 韩悠将塔西克留在了自己的断后队伍里。自从改变了对塔西克的印象,韩悠也不再冷眼待他,时常与他说说话。也认真地打量了塔西克几眼。 这个北羢王子,有着草原男子惯有的粗犷线条,猛一看,和别的草原男子并无区别。但是细看之下,就会发现塔西克看似粗犷的外表下,却有些非常细腻的五官,这使他看起来有些偏执,是一个容易走极端的,认准了一条道就会走到黑的主。而塔西克还有一个和寻常草原男子不同的地方,就是表情特别丰富,这显示出他的感情充沛而细腻。 得到这样的印象之后,韩悠才明白塔西克为什么会从遥远的草原,冒着被敌国迫害的危险孤身深入汉境。 其实韩悠不知道的是,为了此次汉朝之行,塔西克进行了最激烈的抗争,逼得北羢王不得不为了这个唯一的儿子,而放弃了对大汉的艳羡。在北羢王看来,放弃与广陵王的联盟,转而与汉室合作,这种诱惑汉朝皇帝是无法拒绝的,所以他对塔西克此行的安倒并不是特别担心。 和塔西克相处一段时间以后,韩悠发现塔西克对汉朝文化特别有兴趣,不时冒出些诸如前面说的“化干戈为玉帛”之类的俗语来。这对于汉语本身就不流利的塔西克来说,实在有些难能可贵。 “塔西克,你的汉语是谁教的?” “很多人!我曾经想让父亲为我找个汉语老师,可是他拒绝了。他认为汉人的文化都是些没有用的东西,只会让人的头脑变得迂腐,远远不如练习骑马射箭实用。可是,我很喜欢汉朝的文化,包括你们的文学、歌舞、曲艺!它们太美了。” 说到歌舞曲艺,韩悠不禁回想起当年灵修教自己水袖舞的往事来,已经多久没有跳过舞了!不知道还能否跳出塔西克口中“太美了”的舞蹈来。 “公主殿下,你在想甚么?” “我在想,当我还在汉宫里当公主时的事情。你不懂的,汉人的文化,有好的,也有很多坏的,并不是每样皆是好的。”现在的自己,还能称为公主么?一脸风尘,一身戎装,恐怕只能称为将军了罢。 “北羢也一样,也许任何一个民族都一样,有好的,也有坏的!如果我们能够友好,或许我们可以互相借鉴,留下好的,去除坏的!” 韩悠一时又警惕起来,语气一变,道:“塔西克,你是不是还在想着和亲?” 塔西克讪讪道:“我知道公主不喜欢塔西克,不过没有关系,我喜欢你就行了。只要、只要你让我喜欢你就行了!” 啊!这人怎么这样子?当着夏薇落霞玉漏和那么多人的面,竟然这么出口无忌。所幸现在的韩悠虽是少女年纪,但经过这么多磨砺,已经不会再为这些小事而羞赧尴尬了。 “塔西克,你要喜欢我,我也没有办法,但是和亲休想。实不相瞒,本将与燕芷燕将军有婚约在身,再不会嫁任何别人了!” 塔西克惊奇道:“可是,我听、听说燕将军他已经死了!” “不许你提他!”韩悠倏忽变色,催马急行几步,与塔西克拉开了距离。韩悠无法控制听到别人提及燕芷之死。 “公主你别走,我不说是了!”塔西克急忙追上来,但是韩悠已经没有了和他聊天的兴致。冷着脸默默而行。 从最后一份传来的战报,韩悠得知,独孤泓已经率着剩余汉军退入邳州城,广陵军已经四面围城,同时派出万人精锐追击皇帝御驾。得到这个消息,韩悠益发焦急。如果被广陵精锐追上,对这支逃亡队伍中那么多的妇孺,那么多的无辜百姓来说,恐怕将是一场可怕的灾难。 在韩悠的不断催促下,逃亡队伍加快了速度,而据自己派出的探子回报,广陵军距离逃亡队伍止两百来里了。 此时还只是逃亡第三日。即使算上他们已走的路程,与溟无敌会合也还有近十日的时间要坚持。 自己能否率领这支队伍坚持十天呢?说实话,韩悠并没有太大的信心。如果迫不得已,只能带着皇帝先行离开了,韩悠这样打定主意。 行到第四日,逃难队伍明显“瘦身”了,一些无法跟上的百姓和中途离开的官员使队伍缩短了将近一半。 这日,韩悠正与南宫采宁商议,一旦被广陵军追上,将如何应对。只见前面一马逆行而来,奔到身前,方看清是乐瑶公主。 “阿悠,派人送我回邳州!”乐瑶几乎是以命令式语气对韩悠说话, 韩悠一皱眉:“阿芙,你不知道后面有追兵吗?” “知道,但阿芙一定要回邳州!” 韩悠不知道这个任性的公主又搭错了哪根神经,竟然要去冒那么大的风险回邳州。“阿芙,发生甚么事了?” 乐瑶眼中忽然泛起一丝泪花:“阿芙听得人说,阿泓被困在邳州城里了。阿芙身为阿泓的未婚之妻,要死也要一起死在邳州城内!” “邳州城已被广陵军团团围住,就算你能避开追兵回到邳州也进不了城的!” “我不管,阿悠,你一定要想办法把我送进城里!” 这不是瞎胡闹嘛!韩悠气不打一处来,这都甚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添乱。你乐瑶去邳州能干甚么,除了让独孤泓分神,能帮得上甚么忙?虽如此想,韩悠念她对独孤泓一片深情,只得婉转道:“安国公虽被困,但邳州城高墙厚,广陵军若想立时攻下,也非易事!有他在邳州牵制,广陵军才不敢放胆来追我们。阿芙,倘若你在路上出了甚么意外,譬如叫广陵军捉住,拿去挟迫独孤泓,却不是教独孤泓左右为难么?” 乐瑶听韩悠说得也甚是有道理,禁不住哭道:“可是,阿芙实在不忍心阿泓一人在邳州城内受苦啊。听说邳州城里的粮食只够三日之用,这都第四日了,也不知阿泓还有东西吃!” 累月交战,邳州城内存粮虽然不多,但还不至于教主帅饿肚子罢。韩悠哑然,也不好责备乐瑶,只劝道:“阿芙放心罢,独孤泓自会照料好自己的。” 刚好言好语打发了乐瑶,忽又有士兵来唤,道是皇帝要见韩悠! 韩悠只得率了三员贴身女侍卫策马来见皇帝。累日奔波,对本就身体嬴弱的皇帝来说,确是一件苦不堪言之事。雕饰豪华的御车,此时也斑驳不堪,脱落了许多事物。 还未见到皇上,只听御车里传来阵阵咳嗽之声,路总管服侍在车外,泪盈盈道:“公主,可否歇息一二日,皇帝近日龙体欠安,一路上饮食未得调匀,恐患疾病,那可如何是好!” 韩悠也想歇息啊,可莫说是一二日,便是一二个时辰,也许都会决定胜负啊。 “路总管,非是本宫不肯应允,实在是追兵已近,容不得半点停歇!” “阿悠,汝……咳咳咳……汝来了?进来罢!” 皇帝看样子确实有些病症,神情萎顿,见了韩悠惨然一笑道:“阿悠,未知会有今日这般狼狈。汝,汝还好罢?” 韩悠倒是精神健旺,自从混迹军中,时常也随着士兵操练,虽然清瘦了些,肌肤亦无往日那般白皙,却平添了一股英姿飒气。 “阿悠好着呢!皇上寻我来,可有甚么事吩咐么?” 皇帝又是咳了一阵,凝重道:“冉这几日于路上反思不止,却不知为何落到今日这般境地。阿悠,汝可知么?” 对于这个问题,韩悠倒还真未细细思虑过。随口便道:“广陵王便是祸乱之源,只待消此祸根,一切便都安定了。皇上勿要多虑了!” “广陵王作乱,亦非一二日,为何父皇在位时,他不敢。便是敢,也终究讨不了好。追根寻底,恐怕这根子还在冉身上啊!” 呃,也许皇帝说得没有错。如果太上皇还在位,即使广陵王造反,即使有北羢配合,但也绝不会闹到这般境地。究其原因,概因事发之初,天下各州郡大吏都抱了隔岸观火之态,未及时出兵。而这,又与皇帝的号召力和影响力息息相关。这般推究起来,还确是根在皇帝本身。 只是,这话如何说得出口。 “冉哥哥!”韩悠动情道:“还记得汉宫里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么?为了能重回汉宫,无论如何,咱们也不要向广陵王妥协,更不能丧失了斗志。” “汉宫?汉宫于冉,却是忧伤多于欢愉!”皇帝一脸暇思之态,想是忆起了赵庭玉。“可是汉宫,亦是冉最难忘怀之地。阿悠,你说得没错,咱们一定要坚持到广陵王被击败,坚持到重回汉宫。”皇帝的眼神里渐渐泛起一丝异彩,恍忽又回到了汉宫之中。韩悠也不打扰他暇思,静默地陪坐在车内。 车外不知何人吹起一管笛音来,哀哀怨怨的曲调,正契合着车内之人的心思情绪。这令韩悠不由想起赵庭玉的《汉广》来,昔人已逝,汉广绝唱,想到庭玉抚琴而亡的惨烈,韩悠止不住地要落下泪来。又恐勾起皇帝伤心,急忙抹了。 “皇上,若能得回汉宫,阿悠定要为你操一曲《汉广》!” 皇帝思绪惊回,怔怔地看着韩悠,忽然泛起了笑容。皇帝笑起来的样子,多像当年自己还幼时的皇帝舅舅啊! 假以时日,皇帝一定也能变得像皇帝舅舅那般的精明干练,那般的令人感觉深不可测。其实皇帝舅舅和现在的皇帝一般,心中都有一团火热,但是处在这样的位置上,却要藏起那团火热,以树立起一个君王的威严。皇帝舅舅最终选择了退隐,恐怕便是最好的解释。 “公主!公主!” 忽然车外传来了惊叫之声,韩悠一凛,已然感觉到出了事。收起情绪一跃而起,连向皇帝辞行亦不及,跳出了车外。 “公主,追兵先锋一千余骑已经追上了!” 韩悠大吃一惊,未想来得这般快,急忙策马回走。 队伍最后端,两千断后长安军已经列下阵势,与前面千余精骑遥遥相对。韩悠稍稍放心,原来这先锋不过千余人,以自己的两千长安军,足以应付得下。现在最担心的是,广陵军的大队追兵还有多远? 率领这一千铁骑追兵的,竟然是世子王韧。 “阿悠,别来无恙啊!”王韧远远在马上抱拳道,脸上浮着胜利者特有的淡淡笑容。 这使韩悠想到当日轻信广陵王,放走王韧。如果不是那么一个失误,恐怕今天的战局都会改变啊。 “王韧,闲话少说,有种过来一战!” 王韧笑道:“韧怎会与阿悠交战。我不过是来通报一声,请阿悠转告王冉,不要再作无益的逃亡了,乖乖随我回去见我爹。我爹看在叔倒情份上,可免他一死,亦可封侯列土。倘若再不听话,届时擒拿住,那可就休怪无情了!” 韩悠却从王韧的声色俱厉中听出了心虚。看来,大队追兵还远,王韧才会以此劝降,如果当真离得近了,不讲信义的广陵王父子岂会有这般好心,早就一涌而上了。 明白了这一点,韩悠反放了心,笑道:“如果阿悠降了你,你爹可会封我什么侯?” “阿悠若肯降时,将来天下都是你的?”王韧的笑里忽然有些暧昧的意味。 韩悠心中怒不可遏,却按耐住,笑道:“果然如此么?王韧,你不是说过爱我么?如今可还作数?” 王韧不知韩悠何意,笑道:“永远作数!” “那好,你便过来,我有私密话要说与你听!” 王韧哪肯上当,还价道:“咱们一人上前一半罢!”言罢果然策马走到两军阵前,韩悠一笑,满面笑意地驱马走向王韧,相距不过丈远,只听韩悠马匹两侧“嗖嗖”两声破空之声,两点寒芒向王韧迅疾无比地飞射而去。 王韧虽是暗中戒备,但那寒芒去势奇快,王韧一闪身避开一支,另一支却直***肩胛之处。 一声惨叫,王韧落下马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 磨难 () 韩悠见王韧中计,一拍马臀,拔剑冲过去俯身便刺。两边士兵见状,亦呐喊冲突过来。 王韧虽倒地,毕竟一身武功,见韩悠刺来,也无法细虑,就地一滚险险避开,狼狈向广陵军中负痛奔去。韩悠虽心中连叹可惜,却也无法,只得勒住马。 广陵军抢到王韧身边,团团护住,韩悠亦止住本方军马,向王韧笑吟吟道:“韧哥哥,阿悠还有私密话要说与你听,可还敢来听么?” 原来韩悠这马侧暗驽乃南宫采宁设计,机关所发,强劲无比,称作“保命双箭”,若非王韧机警敏捷,早便箭驽穿胸而亡了。如今只伤了肩胛,却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听得韩悠戏谑自己,王韧又是疼痛,又是羞惭,却强忍了,亦笑道:“阿悠好狠心啊!私密话韧今日便不听了,改日待士兵们将你拿到汉宫里,咱们再好好说!” 韩悠思虑着,自己这两千人马任务尚还艰巨,也不愿与他交战折损,脸色一变,喝道:“即使如此,那便,滚——” 王韧也确实想滚了,肩胛之处疼痛欲裂,急需寻个稳妥之处治疗,于是哈哈干笑一阵,道:“阿悠与我转告南宫采宁,她若也想与我说说亲密话,韧亦不介怀!”说完被士兵拥簇着缓缓退了回去。 经此一闹,韩悠心中焦躁亦增添了几分,这一千广陵追兵竟然来得这般快,连自己的探子也未察觉,恐怕后面尚有苦战呢!于是重新部署,将最前开路士兵削到两百,护卫御驾之兵亦抽调一半,皆为断后之用。同时不断催促队伍加速前进。 因出城匆忙,队伍之中食物短缺,将士皆在半饥之中,便是乐瑶公主、卓经娥等身份尊贵的汉室皇族人等,虽有食物却是粗陋,再有两日下来,嫔妃之中倒病了一半,便是无病症的,亦萎靡不振。 又走了三日,离邳州也有数百里了,人烟也渐行渐稀,逃亡队伍已是困顿不堪。这日黄昏,只听探子来报,队伍后三十里外发现广陵军,人数不下五千。韩悠大惊,急寻南宫采宁商议。南宫采宁打眼察看了一番前边地势,心生一计,道:“前方便是一道峡谷,广陵军经此,必然生疑,咱们不若在此设下疑兵!” 韩悠道:“采宁姐,要不,咱们干脆在此伏击,打它一仗!” 南宫采宁却反对道:“我军与广陵军虽皆是疲惫之师,但广陵军是得胜追击而我军是溃退,且尚有保护御驾重责,战必不利!且这峡谷一看便是布兵设伏佳处,广陵军绝无贸然中计可能。以南宫之意,咱们一兵一卒也不埋伏,却于崖上隐隐布置下旌旗假人,阻它一阻!” 也只有这个办法,至于能拖延下多少时间,那也只能看天意了。韩悠点头允诺。南宫采宁便亲率了两百人马,将队伍中的旗帜皆收罗了去,又扎了许多假人,套上汉军服装,隐蔽于山石之间。 韩悠则催促队伍加速通过峡谷。 因这一阻,总算又与广陵军拉开五十余里距离。只是再往前行,皆是深山古道,逃亡队伍亦迅速不得。此时随行百姓十成倒去了七八成,连朝中百官亦有不少畏惧,悄然离队。虽如此,队伍亦还绵延近十里! 这日登上一座山坳,回视山下,已经可以遥见广陵追兵。因那山坳地势甚险,皇帝御车无法通行,只得弃了骑马。下得山坳,天空却下起雨来,且还滂沱不止,不一时,将众人俱淋得湿透。 皇帝、乐瑶公主、卓经娥等人,原本身子就弱,哪经得如此大雨,只是追兵便在身后,又不得停驻寻找避雨之处。苦得乐瑶一边哭泣却还只得一边高一脚浅一脚跋涉。 冒雨又行得二十来里,队伍却忽然止住了,韩悠大急,正要派人去察看为何停驻,却见前面开路士兵的队长奔跑过来禀道:“启禀公主,前方因雨水浸淫,山坡坍塌下一大块,阻了道路,无法通行!” 一听得这话,韩悠脸色顿时煞白了!急忙上前查看时,只见山道间堵了十来米高的乱石碎木,原来竟是连半座山也塌,莫说骑马,便是徒步也难行啊!且雨还未止,到处泥泞流水,武士行走尚难,又何况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皇帝与宫中妃嫔呢? 雨幕里氤氲起一片水雾,使韩悠眼前迷离起来,头盔上的雨滴不断汇聚、滑落,及至连成一串串水帘。铠甲内衣早已湿透,湿湿地粘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韩悠心情跌落到低谷,难道真是天要灭汉么? 南宫采宁见韩悠对着阻塞的道路无语发怔,知她心情苦涩,劝道:“公主,怨天也无不益,如今之计,还是一面令人探寻小道绕行,一面令士兵开挖道路。再作好应战准备罢!” 韩悠方清醒过来,便是天要亡汉,也不可束手就擒啊! 按南宫采宁之见分派了下去,韩悠寻到皇帝,只见皇帝正在一株巨树下避雨。只是那树虽冠叶盖天,却非雨伞,叶间雨水汇聚起来,倾盆浇下,连路总管遮在皇帝头上的一块毡布也然无用。 “皇上,前进不得了,山体坍塌阻塞了道路!” 皇帝苍白的脸上看起来却是神色平静,抹了抹一脸水珠子,淡淡道:“那便歇下来罢,朕也累了!” 乐瑶公主亦在皇帝身侧,脸上的泪水早与雨水掺杂一处,分辨不清了。“阿悠,咱们逃不脱了是么?” “追兵不过数千,咱们尚有五千将士,说不得拼死一战,是胜是负也未可知。皇上、阿芙且宽心歇歇,广陵军若要来拿皇上,除非从我阿悠尸身上踏过!” 皇帝道:“我这身边也无需护卫了,阿悠也派去罢!”将身边所剩的千人护卫亦交与韩悠。皇帝眼看着士兵冒雨后退,溅起雨水泥浆,惨然一笑道:“朕如今是名副其实的光杆皇帝了!” 路总管忙指着周围一干太监劝慰道:“皇上还有我们这些老奴啊! 当真是其景也惨,其情也哀。韩悠大是不忍,扭头而走。 广陵军追到,见汉军停止不前,亦知出了状况,倒也不躁,并不冒雨进攻,而是分作三条,散布在林中,将治军团团围在坍塌山体前方。南宫采宁亦令士兵摆开阵势,在坍塌山体前形成一个半圆形防护圈,将皇帝人等围在核心。 这一场大雨直到申时方骤然而止,一时云开雨散,阳光直射下来,在西天现出一道彩虹来。只是,却无人有心思欣赏这雨后丽景。 雨停了,广陵军的进攻也即将开始了。每个人都明白这一点。 果然,雨停不过一刻钟,广陵军中一通鼓响,三路人马尽皆杀来。广陵军自以为汉军被追数百里,已然斗志无,亦无甚么阵法,只顾冲杀而来。岂殊不知这支军队乃长安军,军中主力乃是河海帮与黑山寨兄弟,皆非寻常壮丁训练出来的。且有南宫采宁演练过各种阵法,能攻能守。眼下便摆出七星防御阵出来。 广陵军冲突进来,才发现估算有误,长安军不但英勇,且阵法不乱,攻守自如,倒是广陵军自己形成乱军,一时伤亡甚重。 王韧在后面看得真切,急忙鸣金收兵,将队伍撤了下去。 第一波进攻算是抵挡住了,韩悠和南宫采宁却并无喜色,对方兵力是己方一倍,就算只围不攻,困也困死了。 看来王韧还真是打算将他们困死了,第一次攻击之后,再也没有进攻。 彩虹消失了,夜幕也渐渐降了下来,短暂的阳光还不足以晒干透衣服。无论汉军还是广陵军,都有些疲惫了,隔着一块空阔地带,各自寻柴生火烤衣服、煮吃食,处理受伤的士兵。 湿湿的树枝使生火变得困难,青烟腾起,呛得所有人忍不住眼泪直流。判断广陵军一时半会不会进攻,韩悠来到坍塌的山体前。两百士兵和帮忙的太监男丁们,正利用简陋的工具努力挖掘出道路来。但实在是过于泥泞,又无趁手的工具,进展非常缓慢。 “将士们,无论如何要在天亮前挖出一条道来!”韩悠激励众人,虽然自己也看得出这个命令有些不合情理。 虽然不合理,但看得出士兵加快了工作速度。那队长起誓道:“咱们已经打算定了,今晚不休不眠地赶工。”韩悠点点头,却皱起了眉,即使不眠不休,打通道路也非一夜能成啊! 怏怏回到皇帝身边,太监已生起一堆篝火,青烟燎得众人均是脸上污七八黑,看起来既可笑亦心酸。 好言宽慰了众嫔妃几句,韩悠不忍再呆下去,仍回前面去,只见南宫采宁正与几位将领说话,看到韩悠到来,南宫采宁眼中熠熠有光,道:“公主,咱们今晚劫营罢!” 韩悠一听,愣了愣,这个想法也太大胆了罢!但转念一想,兵者,以正合,以奇胜!或许,这也未尝不可呢? 第一百八十章 要挟 () “采宁姐,倒是说说,如何劫法?可有几层把握?” 南宫采宁沉思着道:“广陵军虽人数占优,亦是一路奔波而来。下午一战,采宁儿亦瞧出他们疲惫,又被我军激烈抵抗,心中已然有些发怵。因此若待他们明日养足精神来攻,倒不如咱们今晚舍命一战,或许可以绝处逢生。” 原来南宫采宁也未有甚么绝妙必胜之法,只是凭借判断赌上一把。若在平时,赌上一赌也未尝不可,但此时皇帝及整个汉室后宫尽在队中,一旦赌输了,很可能偷鸡不成反蚀米啊。韩悠不由地沉思起来! “公主,若是不如此,明日广陵军休憩充沛再力进攻的话,咱们势必难以抵挡。” 南宫采宁的意思是不赌也是死,赌或许还可活。韩悠咬咬牙,下决心道:“采宁姐,拟个方略出来罢,咱们今晚便动手!” 南宫采宁正要答应,一直在旁倾听的塔西克王子却突然道:“公主,不必如此冒险!” “汝有何计?”南宫采宁向塔西克问道。 “依塔西克计算,我北羢骑兵应该就在这一二日与我们会合,只要撑得过这一二日便可了,何必冒险呢?” “塔西克,你确定你们的骑兵明天可以到达这里么?” “按理说,今日便该会合了,许是因这场雨耽搁了。但明日必定能到达!” 如此一来,韩悠便为难之极了。是赌一把偷袭广陵军,以期一劳永逸,还是静待北羢援军到来呢?如果北羢骑兵明日当真能到达,自然不去冒险为好,但万一有甚么意外,明日见不到北羢骑兵,那岂不是坐失机会! 一旦明日广陵军力进攻,恐怕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思虑半晌,韩悠决定采取折衷之策:“采宁姐,不如这样罢。今晚你可组织两班人马,轮番骚扰广陵军,教他们不得安生休息。切记不可真打,只教他们无法歇息便好了!” 也只能如此了,即使明日北羢骑兵不到,广陵军被折腾一宿,战斗力也会大大下降,也许便可能多支撑一天! 南宫采宁答应一声,亦觉此法甚好。当下自去分派人马,组织骚扰! 这一夜,这片平素罕有人至的森林里便热闹了,南宫采宁指挥士兵每隔半个时辰便冲突一阵,广陵军起来应战时,却不见了人影,待刚歇息下,还未睡沉,那里喊杀声又起!广陵军恼怒之下,亦组织了小规模进攻,却被南宫采宁的七星阵死死防住。 等到天明,双方终于消停下来,山谷里难得地静谧下来。 韩悠这一晚倒睡得极好,也是疲惫至极了,蜷在篝火之旁酣睡到天亮,连梦星子也无一个。耳中时时有厮杀声传来,亦皆被自动过滤成幼时奶妈的催眠之曲。 早上起来,身上衣甲亦烤干了,吃了些士兵从山中挖来的可食根块,这才起来察看了一番形势!经过一夜混乱,广陵军果然被扰得有些不堪。长安军除了担任骚扰任务的士兵,余者倒还精力充沛。 那王韧似乎亦看出长安军意图,只是瞧着手下将士个个人困马乏,又恐惧南宫采宁的七星阵法,一时也无法攻击。 堪堪到了日上三竿,韩悠正在忧心忡忡之际,只见一个士兵匆匆跑过来禀道:“塌方对面发现军队,亦在掏挖道路!”和塔西克一起奔去看时,果然是北羢骑兵,也是被塌方阻了路,正在那里开路。因北羢兵无所顾忌,人手充足,进展倒是比汉军这边迅速得多。 对方一个首领见到塔西克王子,也不顾道路难行,缘石攀岩地艰难走了过来。 “啊!我的叔父巴拉托赫亲自率兵来了,他的骑兵号称草原雄鹰,是北羢最勇猛的战士。有他们来帮忙,再也不用畏惧广陵王了!”塔西克欣喜地说。 对面树丛里人马密布,韩悠也瞧不清到底来了多少人马。但至少眼前的障碍有望尽快打通了。 巴拉托赫亦会说汉语,虽然有点结巴,看来这也是北羢王派来的原因之一。 “你就是长安公主吧,我是巴拉托赫,请您带我去见你们的皇帝吧!” 韩悠向他一抱拳,笑道:“不必着急,你先和塔西克王子说会儿话罢,我去瞧瞧皇帝可用完早膳了。”说完转身便向皇帝歇息之处走去。 皇帝现在一脸狼狈,怎么说也得收拾打扮齐整了才能见人啊!不然岂不教北羢笑话了去。见到皇帝,韩悠把北羢来兵援手之事一说,又急吩咐太监们将皇帝打扮妥帖了,这才转身去将巴拉托赫带了过来。 巴拉托赫身形魁梧,一脸大胡子,形容恶猛,见了皇帝只腰了腰,道:“大汉皇帝,我是巴拉托赫,奉我主北羢王这命,前来帮助大汉皇帝平息内乱!” 若非北羢与广陵王南北呼应,汉室又岂能走到今天地步,也亏得巴拉托赫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皇帝道:“多谢北羢王好意,等内乱平息,朕自会报答!”虽然不悦,皇帝也只能权且将纠结放下,不卑不亢回道。 “将来报答倒不必了,只是,我主北羢王临行前曾有交待,需大汉皇帝答应我一件事,方可出手!” 皇帝眉头一皱,眼瞳一缩,冷冷道:“北羢王要朕答应甚么事?” “我主北羢王说了,北羢与大汉虽为邻国,但并无结盟亦无出兵义务。且此次内乱皆是汉室兄弟不睦,叔侄不亲所致,北羢为外族,亦不好擅自干涉,出兵亦名不正言不顺。但若北羢与大汉结亲,则北羢出兵乃天经地义,名既正言既顺方为正义之师,才可战无不胜!” 这套说辞料想也非是巴拉托赫所能想得出来,必是北羢王所教,绕了半天圈子,还不是和亲么? 皇帝脸色已是难看之极,这明摆着就是趁火打劫啊! “哼,北羢王还思虑得当真是周到,不知这亲如何结法?” “我家王子塔西克尚未婚配,听闻大汉长安公主品貌皆备,正当妙龄,我主北羢王的意思是,便教他们结为百年之好。今后大汉与北羢就是儿女亲家,再无擅动干戈之理,倒有互相帮衬之责!” “喂,公主,你到哪里去?”塔西克王子见韩悠忽然一言不发,拔腿就走,急忙忙跟了上去。 走到僻静处,韩悠见塔西克跟来,骤然转身,几乎被疾奔而来塔西克撞个满怀。 “你父亲考虑得可真是周到啊,连出兵的借口都要找好才肯出手救援!”韩悠不无讥讽道,掩饰不住语气中的怨怒。 “公主,这是我父亲自作主张,并不是塔西克要求的!” “是不是又有何区别!你走罢,和你的巴拉托赫叔父一起离开我们。别再在我面前让我犯恶心了!” 塔西克忙道:“公主,我知道你此时不会再信任我了。请你耐心等待片刻,塔西克会去说服叔父,让他帮助你们的!” 塔西克看了韩悠一眼,见韩悠未再言语,便走回皇帝那边,用北羢语与巴拉托赫说起甚么来! 两人初时尚还好好说话,不几句,塔西克骤然发作,语气也粗暴了起来。韩悠与塔西克也认识许久,可从未见他这般大发雷霆过。可是巴拉托赫似乎并不买他的帐,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似在拒绝着甚么! 吵了一刻钟,巴拉托赫向皇帝再鞠躬行了礼,道:“大汉皇帝,我等您的消息!”然后依旧回到塌方对面。 经过两方的努力,终于在塌方的山体上开出一条虽还狭窄毕竟能通行的小道出来。 看到巴拉托赫并未答应出手援助便走了,塔西克急忙追了上去,仍是不停地说着甚么,但他的叔叔并不理睬。 韩悠也看得出塔西克并未授意北羢王以和亲为条件帮助汉室,但是他们放弃昨晚的偷袭计划,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有条件协议计划,这不能不令韩悠恼火。自己可是吃软不吃硬的主,想要挟自己,没门儿! 走回到皇帝身边,只见皇帝还在生气,韩悠反倒安慰起来:“皇上,休跟这种气恼!” 皇帝看着韩悠,目光深邃而坚定:“阿悠放心,朕就是被广陵军活擒,也绝不会违背你的意愿而同意和亲的!” 能得到皇帝这样承诺,韩悠还感到一阵安心。当下也不再理会,打算去看看南宫采宁那里什么状况了。只是一瞥眼间,忽然感觉周围的人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异样了! 韩悠瞬间看懂了那些目光,心中一凛。那都是些甚么目光啊!不解、疑惑、哀求、怨忿,甚至还有鄙视,而每当与韩悠对视时,却又立刻低垂了下去。 “阿悠,难道为了你一个人的意气,竟不顾我们这些人的生死了吗?”乐瑶公主忽然幽幽道。无可否认,这代表了很多人的心声。 这句话令韩悠忽然感觉胸口堵得慌,一腔热血涌了上来。站住打算离开的脚步,强压怒火,向乐瑶冷冷道:“阿芙,我有义务为你们而牺牲么?” 第一百八十一章 惨烈之战 () 韩悠未料自己舍生忘死,为了乐瑶她们的安危而穷精竭虑,竟换不来这些人对自己的一丝丝理解。 心中一片寡凉! “阿芙!怎么这般对阿悠说话!”皇帝见韩悠脸色不善,急忙喝斥乐瑶,一面向乐瑶使眼色。 不料乐瑶却连皇帝的帐也不买了,仍道:“皇帝哥哥,为了她一个,连你也不管顾了吗?再说,又不是教阿悠去吃苦受累,嫁过去那也是锦衣玉食,万万人之上,亦不辱没了她!” “住口!乐瑶公主,北羢乃蛮夷之地,非止饮食住行与大汉不同,便是人情伦理也大违常情。阿悠为我大汉立下赫赫功绩,你说出这番话来,岂不教人心寒么?” 众人见皇帝厉声说话,都垂下头去,乐瑶噘了嘴,自去一边生闷气了。 韩悠冷冷扫了众人一眼,亦不言语,转身径去寻南宫采宁去了。离了后宫中众人,落霞气道:“这些人,也真不知好歹,竟无一点情义,亏咱们还要死要活地护卫他们!” 夏薇亦道:“还是皇上体贴公主,若是连皇上也那般心思,真教人把心也凉透了!” “这些人在宫里舒适惯了,哪曾吃过这般苦头,自然希望苦难早些结束,好回汉宫中享乐去。这也是人之常情,非要怨他们!” 落霞不忿道:“乐瑶爱嫁,让她与北羢王子和亲去罢!哼,只怕人家还看不上呢!” 南宫采宁听得三人分辩,了解了详情,笑道:“素闻北羢一族人皆耿直,未想亦有这等趁火打劫之徒!公主,采宁儿倒觉得那塔西克王子人品相貌皆不错,虽比不得燕将军,却不逊独孤泓!” 韩悠反笑道:“采宁姐若中意了,本将便保个大媒,教皇帝也封你个公主,去北羢和亲罢!” 说罢,皆惹得笑了,只是笑里却难掩一丝苦涩。 正说笑间,忽听广陵军中吹起号来,遥遥可见广陵军开始整队集结,似是有所动作。于是韩悠、南宫采宁亦不敢再顽笑,亦敲了一通战鼓,惊起士兵准备迎敌。 果然不多时,广陵军里鼓声大作,无数士兵呐喊冲杀而来。 不知广陵军何时伐下百来根巨木,前端削尖,绑上绳索,十来个士兵抬了,排成一排,向汉军冲撞而来。 南宫采宁瞧了,冷笑道:“王韧倒是将我曾教他的法子用上了!” 原来这些尖头圆木,正是为破七星阵而设置的。韩悠忙问:“如何应对?” “已然水火不容!两军对阵勇者胜,如今也只能凭将士勇猛了!”令旗挥动,稍稍避开巨木攻击,然后亦迎着广陵军冲击上去。这一番厮杀乃是广陵军与汉军最惨烈一次搏杀。双方将士一个是保护御驾,另一个是眼看功德圆满,因此俱是下了死狠劲,直杀得血流成河,连后宫诸人听得这等惨烈厮杀闹了足足一个时辰,亦都遍身冷汗,脸面煞白。 相比邳州郊外那次激战,此番双方投入兵力虽然不及,但惨烈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此一战,双方皆是伤亡过半,混战之中,竟几乎将密林夷为偌大平地。残肢断体、刀剑枪戟和着鲜血洒落一地,将方圆数里内染成血红之色。 “公主,这场仗好可怕啊!”刚刚歇息下来,夏薇便尚有后怕地道。 双方缠斗了一个时辰,终于各自收兵,鸣金一响,南宫采宁亦忽然瘫软*下去,一是战况过于惨烈心中不忍,二则也是累日来神思用得过度了。 “采宁姐!”韩悠惊叫一声:“汝怎样了?” “公主,不碍事,许是有些疲乏了,歇歇便好!” 此时谁倒下也不能让南宫采宁倒下啊,韩悠急得泪花都迸了出去,急忙教人抬下去,令随军医官好生看视一回。南宫采宁的忽然昏倒对韩悠打击不小,治军究竟还能撑得几时,如果撑不下去,难道竟当真眼看皇帝落入广陵军之手么? 回视一眼,只见塌方之处的山城上,北羢骑兵已然列好阵势! 该死的巴拉托赫,竟然果真见死不救!刚才双方拼得精疲力竭之时,北羢只要出动一半骑兵,也定可将广陵军一举击溃啊! 这时只见塔西克王子铁青着脸走了过来。 “公主,对不起!我叔父也是奉了父亲的死命前来的,若不能将、将公主带往北羢和亲,叔父若是出手,回来便要被枭首示众的!公主也莫怪我叔父不肯援手!” “滚!”韩悠声音不轻,却极严厉。塔西克看了韩悠一眼,一脸讪讪表情,终是默然离开了。 “好可恶的北羢王,做事这般绝!这等人,便是嫁过去,也决无好果子吃。”落霞恨恨骂道。 “对,就是死战到底,也决不妥协!” 韩悠长叹一声,凄苦道:“落霞、夏薇,若是人人皆如你们一般想法,阿悠虽战死累死也无怨无憾了。可惜,如今恐怕皇帝心中都有些怪怨我了!” “不会的,皇上决不是那种贪生怕死之徒!” “若当真那般,咱们也不管他们了,带几个勇士冲突出去。” “对!” 韩悠挥挥手,示意落霞她们不要再说了。 唉,已经够烦了!韩悠一直在自问,倘若到了最后一刻,自己还能坚持住不向北羢妥协么?且不说皇帝,便是眼前,因自己一念执著,多少长安军的好男儿血洒丛林,命丧异乡。这些英烈们九泉之下当真会一点怪怨自己之心也没有吗? 暑气升了上来,烈日下林间双方尚无心情收拾的尸骨已经开始发出腐臭之味。苍蝇蚊豸循味而来,乌鸦鹰隼亦在盘旋觅食。可怜昨日还是生龙活虎的战将,今日便沦为禽鸟虫豸的腹中之食。 韩悠大是不忍,站起身来,向着战场肃立片刻,深深地鞠了一躬,吩咐副将好生防备广陵军,便向皇帝那边退了下去。 只是经此一战,无论是尚侥幸活着的将士还是后宫嫔妃太监,个个皆是脸现颓丧之色。见了韩悠也不再说话,各有心事一般。 “虎子,别乱跑!” 忽然传来秀秀的一声惊叫,只见虎头虎脑的小虎子摇摇晃晃地在树丛之间行走。也不知得了甚么乐趣,一面走一面“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秀秀怕他摔着了,急忙跑上去拉住。 笑声! 韩悠已经记不得多久没有听到过这么由衷开怀的笑声了,也只有像虎子这样不知世事的幼儿,才会在此时此景下发出如此动听悦耳的纯真之笑罢。似乎受到这种气氛的感染,所有人都不禁把目光转向了秀秀和虎子。 “再乱跑小心教对面的坏人捉了去!”秀秀严肃地警告着虎子,可惜虎子才不管顾对面的坏人呢,被秀秀拉住,一脸的不高兴,指着林中一只蹁跹蝴蝶,奶声奶气道:“要!要!要!” 原来是想捉那只色彩斑斓的蝴蝶!韩悠心中一阵感动,轻轻移动脚步,蹑手蹑脚地向那只停留在一朵紫色小花上的蝴蝶走去。 还在汝阳侯府的时候,每到春天,都会央阿爹到花园里给自己捕蝴蝶。即使再忙碌,阿爹也会抽出时间来,用一只丝绢作的小网,为自己捕来各种各样的彩蝶。她把这些蝴蝶关在一个柳条笼里,在里面放上各种花朵喂它们。 记得有一次,阿爹让一只手掌般大的极美丽蝴蝶逃脱了,韩悠一直怀疑阿爹是故意放那只蝴蝶逃跑的,不依不饶闹了三天,直到阿爹请回来一个高超画匠,把那只蝴蝶惟妙惟肖地画了出来挂在闺房,韩悠才作罢。 看到韩悠捉到了那只蝴蝶,虎子高兴地鼓起小手来,粉粉嫩嫩的小脸上一副欣喜至极的表情。 孩子的乐趣多少简单啊,韩悠忽然有一种酸酸的感觉。 “快谢谢公主,虎子,给公主作个揖!”秀秀连忙教虎子。 但虎子对着韩悠只是笑,他不会表示谢意,却对韩悠表示出了友好和亲切。 “秀秀,他才多大啊,哪里会作揖。饶了他罢!” “这孩子,不爱舞刀弄枪,却喜欢拈花扑蝶。要是将来教他爹知道,恐怕要责怪秀秀没有带好他了!”秀秀不无忧虑地道。 “将门焉有犬子,秀秀放心罢,这点年幼能懂个什么!不过是好玩好动罢了!” “俗语说三岁看到老。公主不记得了,当初在汝阳侯府里听人说,公主抓周时,什么奇珍异宝,胭脂花粉一概理也不理,把抱着一本兵书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还真是灵验了,这不,可不就当了将军了!” 说起这事,韩悠倒也记得,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汝阳侯当初才撤掉了女孩应该读的书,却让自己读和太子一样的课程罢!将军倒是将军了,可惜似乎并不太得意啊。 韩悠笑道:“秀秀不说,我倒忘了,果然有这么回事!可教虎子抓过周了么?” “自然是要抓的!” “抓了甚么事物?” 秀秀一笑:“咱们也无甚么稀奇事物,随便摆了几样,抓了本《论语》!” 第一百八十二章 血酒和亲 () 韩悠听得虎子抓周抓的是《论语》,喜道:“那也不差,将来必是个状元。比当个武夫打打杀杀的强上许多了。”因想起燕芷一生威名,谁能料到竟遭小人毒手,死得那般憋屈,还真不如当个文官呢。 却听秀秀忽然幽幽道:“公主说笑了,甚么状元,作娘亲的只盼能安安稳稳长大**便阿弥陀佛了。也不知道还活不活得过今日呢!”话一出口,韩悠脸色一变,秀秀自知失言,忙道:“秀秀又嘴上没牙,缺心眼了。自然是能渡过眼下难关的!” 韩悠缓下脸色笑了笑:“秀秀如今也这般圆滑了,咱们还用得着这般么?”又转向虎子,伸手拍了拍,道:“过来,给姨抱抱!” “嗳哟,公主,别折煞了虎子,哪里敢叫姨呢!” “本宫连他姨也做不得么?” 虎子似也极喜欢韩悠,展开双臂便向韩悠扑了过来,手中还捏着那只蝴蝶,嘴里发出“咯咯咯”的笑。 众人看着韩悠逗弄虎子,与秀秀说话,只侧耳听,并不敢正视。韩悠逗了虎子一会儿,忽然情不自禁,眼泪扑簌簌直下。秀秀大惊,不知犯了甚么事,又不敢问。 “秀秀,好生带着虎子罢,燕家也只这一脉了。”韩悠放下虎子,郑重地交代了秀秀一句,然后默默地向塌方之处,塔西克站立的地方走去。 长安军可以覆灭、皇帝的生死可以不管不顾、汉室后宫可以尽为广陵军俘虏,但虎子不可以死,燕氏血脉不能断。韩悠相信,即使燕芷在天有灵,也决不会责怪自己的。 “塔西克王子,让巴拉托赫出兵罢,韩悠愿随你前往北羢和亲。” “啊?!”塔西克王子不解韩悠为甚么忽然来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虽然欣喜,但总觉得有些不妥,咀嚅道:“公主,塔西克决不愿勉强于你。更不愿见你违背自己的意志,或者为了你们的皇帝而牺牲自己!” “塔西克,你知道吗你很娘娘腔!我韩悠好歹也是大汉长安将军,说出的话却无反悔之理。你只说一句,愿不愿让巴拉托赫出兵!” “愿、愿意,当然愿意!”塔西克连忙转身跑去,激动地与巴拉托赫说着甚么。 韩悠转身看了看这片因他们的到来而一派狼籍的森林,脸上浮着不可捉摸的笑。忽然想到那个写下《悲秋歌》的前朝公主,“肉为食兮酪为浆”,看来我韩悠也要体会一下这种生活和际遇了。 但,哼,我韩悠是绝不会悲秋的!要和亲是罢,不将你北羢闹个天翻地覆,那便不是我韩悠了。瞥了一眼神气昂然的巴拉托赫,韩悠心中暗道:第一个便要拿你开刀! 塔西克与巴拉托赫说了一阵,巴拉托赫只顾点头,末了,才随着塔西克向韩悠走来。 “公主也莫怪巴拉托赫,实在是有王命在身。想通了便好,带我去见你们皇帝罢,得了国书,我便即领兵,将这些广陵军一网打尽!” 听说韩悠愿意和亲,所有人脸上似乎瞬间镀上了一抹神采,看到了活的希望,皆站了起来,怔怔地看着韩悠,神情亦是复杂丰富无比。有同情、有感激、有喜悦,亦有理所当然的冷漠! 皇帝一把拉住韩悠,拖到一旁,低声道:“阿悠,何故又改了主意?冉已作好了最坏的打算,不必为冉牺牲自己的!” 韩悠淡然一笑:“阿悠愿意和亲,却不是为了皇上!” “哦,那是为了甚么?” “阿悠为的是虎子能活下去!” “虎子?燕允与秀秀的孩子?” “对,也是燕芷的侄子,燕家唯一的血脉!” 皇帝似乎明白了甚么,看着韩悠泪流满面,将韩悠轻轻揽在怀里,一任韩悠汹涌的眼泪湿透了龙袍。 此时此刻,韩悠再也无法控制情绪,已经没有亲人,最亲的人便是眼前的皇帝。所幸皇帝理解自己,始终没有给自己压力,如果皇帝在和亲这件事上给自己一点点压力,恐怕自己早就崩溃,再也无法坚持下去了。 哭了良久良久,似乎把一生的眼泪都哭完了,哭到身体被榨干最后一点水分,再也挤不出一丝液体。韩悠才松开皇帝的肩膀,抹了抹脸,已经恢复如常。 “大汉皇帝,公主已经愿意出使北羢,与我北羢王子和亲,以两国永世之好。那便请大汉皇帝写下国书,与我交换礼骋国书!”巴拉托赫准备得还是相当充分啊,从怀里掏出一卷金丝布帛。 “形势所迫,一切从简罢!”皇帝淡淡道:“亦无笔墨纸砚,如何书写国书!” 唉,堂堂大汉,竟然连写国书的笔墨也无了!巴拉托赫为难了一会儿,想了个主意道:“交换国书不过是一种形式礼仪,也不必强求。但公主既然答应和亲,也总该有所表示。不如这样罢,就依我们北羢结拜兄弟之礼,割中指饮血酒!” 皇帝正要反驳,却听韩悠抢着道:“亦无不可!……上酒来!”早有士兵取了两碗酒上来,置于石上。韩悠拔出靴中匕首,眉也不皱一个,在中指上一割,顿时血流如注。韩悠在两只酒碗里各滴了数滴。 塔西克亦如法滴血入酒! “塔西克王子,请!”韩悠端起身前之酒,高举面前。 见韩悠如此主动坦然,塔西克倒有些拘束,讪讪地端起酒来,正色道:“公主,塔西克有一句话不得不说。” “娘娘腔,有话便说!”韩悠略带戏谑道。 “公主思虑清楚,若不是诚心愿意,此时反悔还来及,若饮下这碗血酒,公主你便是我的女人了,无论生死,再也无法将你我分开。” 韩悠也不睬他,将血酒一仰着饮尽,抹了抹嘴:“塔西克,你到底喝不喝?” 塔西克亦将血酒饮尽了! “哈哈哈!好!好!大汉皇帝,今日起咱们便是一家人了,大汉的事便是咱们北羢的事。”转身向身边一员北羢武士咕噜了几句,那武士转身回去,一时牛角号音低沉响起,低沉的号音充满了无限的肃杀之气。令汉军士气一振,却令广陵军预感到大势不妙。 北羢骑兵开始越过塌方之处,向阵前锋线上集结,齐整的步伐在地面上发出震音。 “大汉皇帝,这里就交给我们了。你们的汉军再向后退七十里,那里便是凉州城,你们的益州大军不日便将抵达凉州。至于长安公主和塔西克王子,北羢王有令,教他们尽速赶回北羢完婚。可否?” 皇帝不冷不热道:“无不可!” 北羢骑兵拉开防御,护卫着汉军及后宫诸人整队越过塌方之处,向凉州行去。广陵军眼睁睁看着皇帝从眼皮底下撤离,却是无可奈何。汉军对北羢铁骑原本就心存顾忌,又与长安军恶战一场,早将追击数百里的士气磨耗殆尽了。 王韧长叹一声:“功败垂成!”留下断后队伍,率着剩余人马,急速后退。那些北羢骑兵掩杀一阵,也并不再追赶,只在汉军队后断后。 又缓缓走了一日,终于进入凉州城内。这凉州城乃北出必经之地,因此处要冲,大汉经营多年,城高墙厚,皇帝在此驻扎而下,倒也妥当。 依巴拉托赫之意,到达凉州后,便即派人护送韩悠和塔西克北上。但韩悠执意要停留数日,巴拉托赫也无法,只得答应! 自从知道韩悠要北上和亲,所有人再见到韩悠都显得有些怪怪的。 便是落霞、夏薇也大感不自在,只玉漏是铁了心跟定韩悠,因此倒还从容。到达凉州寻到地方歇宿下来之后,韩悠将三个丫头召集过来,动容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眼下恐怕便是到了曲尽人散之时了。夏薇、落霞你们也莫伤感。北羢虽遥远,亦非阴阳相隔,只好生活着,将来终有见面之时。至于玉漏,你若愿时,阿悠便带你走,若不愿时,天下之大,尽可容你安生。” 一席话未毕,落霞、夏薇早泣不成声。 “公主,若非你从广陵王府中救出落霞,落霞也断无今日。况且如今阿豹生死难料,十有**早已阵亡,请公主带上落霞罢!” 夏薇亦哭道:“阿薇前日作了一梦,梦到史立业他身中无数箭,满身皆是血窟窿,料想也是不活了。公主,阿薇亦愿跟你北上和亲!” 韩悠笑道:“傻丫头,岂不知梦里所见皆是反的么。既梦见史千夫长遭了不测,必说明他还活在人世。广陵王与北羢联盟已破,收复京畿汉宫便在眼前了。阿薇、落霞,你们将来的好日子还长着呢,跟我去北羢作甚么!还怕塔西克找不到仆人服侍我么?” 虽如此说,韩悠亦是一阵心酸,和夏薇、落霞之间的情谊,早已超出了主仆之谊,一旦分离,自己哪里有舍得呢?北羢就算有千百个女仆,又哪里及得半个夏薇、落霞! 如此一想,忍不住胸口发堵,喉间犯甜,竟然吐出一口鲜血来! 第一百八十三章 佯病 () 韩悠一口鲜血涌出,将数日的忧心焦躁委屈发泄出来,倒是胸中一畅。只是却唬坏了三个丫头,连最是沉稳的玉漏亦失声尖叫起来,将韩悠扶到床上躺下,慌得不知所措。 “不碍事的,恐是一时情伤,血不归筋!”看到三个丫头惊恐之状,韩悠忙笑道宽慰道。 三个丫头慌手慌脚将韩悠收拾干净,夏薇去向皇帝禀报,落霞去寻医官,只剩玉漏在一旁抹着泪说话。 “公主,倘若真有个三长两短,玉漏再依靠谁去?” 韩悠反倒伸出手来轻抚了玉漏,笑道:“不就呕了一口血,身子反倒轻快了些,哪里就三长两短了。放心罢,咱们还要去北羢肉为食兮酪为浆呢!” “公主,当真要去北羢和亲么?” 一语又令韩悠黯然!自然是不想去的,可是这情势,不去行么? “去自然是要去的,不过……倒是可以借此拖延几日!”韩悠心思一动,向玉漏笑道:“教夏薇、落霞她们闹罢,闹出声势出来!咱们能捱上一日是一日。” 玉漏会意,道:“果然无事便好。只是这也不是办法,总不能病上一生一世罢!” “至少也得看到收复京畿,御驾得回汉宫罢!” 正说着话,皇帝急慌慌进来,韩悠心道,索性将戏演逼真些,于是仰倒下去,闭上眼睛。玉漏见状,亦哀哀哭泣起来。 皇帝见韩悠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胸口尚有血迹,也不敢打扰,只向玉漏轻轻示意到外间说话。 “公主如何了?” 玉漏边泣边答道:“呕了几大口血,如今益发人事不醒了!” “这么厉害!”皇帝大急,转身一迭声向太监们吩咐道:“传医官!传医官!” “落霞已经去寻了!” “再去催!”凉州毕竟不是汉宫,等了半日,才见落霞带了个郎中来。却非官医,而是民间大夫!那郎中也老迈昏花了,被落霞连拖带拽了来,还在懵懂中,见了皇帝亦不识得,亦不磕头。 皇帝摇了摇头,又忙出去令人唤凉州郡守来。 里间那老郎中为韩悠把了脉,摇了半日头,又点了半日头,正要断诊,却听韩悠轻声道:“大夫,我这病,是甚么症侯?” “并无什么症候,精血两旺,气畅神闲!只是,观这脉象,有些情绪郁结。” “开几服药罢!”韩悠道:“越多越好!” “心病自需心药医,我这里却无甚么方子!” 韩悠倒是未料这老郎中看似不中用,医道却甚高妙,忙低声道:“我这心病,却需要愈多愈好的药来。且,老大夫,与别人说起,切不可说我无碍,只说得越沉重越好!” 听到韩悠这番话,老郎中一直微闭的眼睛微眯起一条缝,似在仔细打量,也不知他究竟昏花到了如何程度,瞧了半日,才笑眯眯道:“哦!知道了,原来是要装病。药我可以给你开,却莫乱饮,须知是药三分毒。切记!切记!” “玉漏,看赏!”韩悠大喜,这个老郎中不但医道高明,更通世故,一点即明,倒省得了烦絮。 老郎中得了几两银子,出来与皇帝道:“方子我且开下了,医得病医不得命,看她造化了!” “究竟是何病症?可有性命之虞否?” 老郎中也不答,只顾摸索着开了一大堆药方。 凉州郡守亦赶到,皇帝急道:“徐郡守,汝府里医官呢?如何一个也寻不见!” 徐郡守愧道:“兵荒马乱的,皆跑乡下避祸去了!” 皇帝大怒:“偌大一个凉州,难道竟无一个医官么?”唉,便是汉宫中**来的医官,此时也散落尽了! 徐郡守忽瞥见了老郎中,亦认得,喜道:“这便是凉州最有名的神医,唤作罗半仙,有起死回生之术,救过的性命何止千万,有他在,便好了!”难怪如此拿大。皇帝此时也无法,丝毫不敢怠慢罗神医,见他不说病症,也不敢强问,收了药方,审视一遍,皆是安神补血,定气养心之药。又赏了十几两银子,派人好生送了出去。 到得晚间,得到消息的暮夫人、乐瑶公主并后宫嫔妃皆来探视过了。韩悠不愿与她们说话,只佯作不醒,由落霞她们说话打发了。其他长安军中将领,虽有心看望,却不敢打扰。 掌灯时分,忽塔西克闯了进来。草原男子性躁,一闯进来便直奔内室,幸亏韩悠反应快,急忙躺倒,却终是弄出些动静,便不好佯装昏迷,只拿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对着塔西克。 “公主,如何就病倒了?” 塔西克倒非是怀疑,只是情急,一脸关切之状,却又手中无措,急得也不知如何是好。 玉漏、夏薇亦得知韩悠欲装病拖延北上之日,便哀哀地你一言我一语道:“先时呕了一脸盆子的血,昏迷到现在才转醒!” “多亏有罗神医,喝了几贴药!” “这种病症,也不知能否痊愈!” “罗神医说了,医得病医不得命,这回,恐怕得看公主的命运了!” 三人只顾说,偷偷瞥了塔西克,某人却早失了神,望着韩悠,猛然扑了上去,握着韩悠的手道:“公主,你觉得怎么样了?” 韩悠只作欲起不起的样子,顺势抽回了手,微弱道:“服了药,已好多了。待再好些,便与你去北羢!” “不忙北上,且养痊愈了再说!” 最令韩悠无法忍受的娘娘腔味道又出来,唉,也亏这塔西克还是草原男子,空有一副彪悍皮囊,性情却似江南才子一般,动不动便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来。 “塔西克,倘若阿悠这一病竟然不起,北羢还是帮衬大汉么?” “万一、万一公主有甚不测,塔西克便是将你的身体也要运回北羢去。如今你已是我北羢的妃子了,便是薨了也是我北羢的亡妃,自然要帮衬到底!” “话虽如此,恐怕北羢王又要反悔!” “父亲就我一个儿子,他若不肯从我,北羢王的位置塔西克也不要了!” 傻小子这番话情真意切,令韩悠又不禁感动。但,还是没有喜欢的感觉,更不用说爱了。 “公主,你乏了么?若是乏了,便先歇息,我明日再来看望你。” 韩悠在床上躺了半日,若说乏,倒是觉得身上闲得乏了,有人说说话便是不坏,便道:“郎中说了,也不可太贪睡,再说会儿话罢。塔西克,阿悠问你件事。” “有甚么事只管问,但有所之必有所答!” “阿悠在汉宫中时,听得说北羢有习俗,若先王薨了,留下的王妃妻妾,皆由王子继承,可是当真?” 塔西克脸上一红,讪讪道:“倒是有这个遗俗!公主宽心,便是有这一日,塔西克也绝不会亲近父王的妻妾,亦永不再娶别的妻子!” 韩悠幽幽道:“汝虽不再娶别的妻子,但倘若有一日,你若死了,阿悠岂不要随了新王?”不得不考虑这个问题啊,倘若到了北羢,若有甚么事故,塔西克死了,像巴拉托赫那样的王爷袭了北羢王位,岂不是要转嫁于他。刘细君的悲惨岂不是要在自己身上重演。这也太可怕了! 塔西克似乎未想到这一层,愣了半晌,才回道:“不妨事,待回北羢,若我继了王位,便写下遗令与你,若我死了,还仍将你送回大汉!” 这个办法倒是不错,但,韩悠忽然恶毒地想到,如果真得了这样的遗令,自己岂不是天天在心里面咒塔西克死!虽知这样也不好,但定是忍不住的。 “你们北羢,居无定所,一年四季皆在帐篷中过,难道便不能将这个规矩改改,也学学汉人,建立城镇,聚族而居!”韩悠转移话题道。 “这个恐怕不能,北羢以放牧为生,要随水草迁徙,因此不能定居。但我王族除非有战事,平素亦在都中并不迁徙。公主若觉生活有所不便,我便寻访汉人工匠,仿着汉宫为公主建造宫殿,再多多延请汉人奴婢便是!” 娘娘腔想得倒是挺周到,可是整天面对异族,听着艰涩难懂的北羢语,想想也是一件非常不爽的事情啊!当然,还有最关键的。 “北羢除了奶和肉,就没有别的食物了吗?”大汉的美食可是层出不穷的。 “食物?呃,这也简单,此回北上,塔西克带上几个汉人厨子便是!” 韩悠细细将北羢衣食住行打听了一遍,及至后来,自己都觉得再盘问下去,不像是个生病之人,这才罢手,示意塔西克自己需要休息了。 塔西克刚走,三个丫头便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讨论北羢情况。因玉漏是铁定随韩悠北上,更是关注北羢的衣食住行。 “公主,光有厨子也不行啊,那里又不产大汉的菜蔬!” “有了菜蔬没有油盐酱醋调料,又能做出甚么好食物来!” “看样子,咱们还要先带上菜蔬种子,再带上各路匠人,开榨油坊、酱醋坊……” “这般下去,北羢也要变成汉人了!” “……” 第一百八十四章 王爷探病 () “养病”的日子虽有些枯燥,毕竟是数月来难得的清闲。韩悠已经不知道多少时候没有享受过这种清闲了,自从带兵打仗以来,生活总是紧张而充实的,乍一清闲下来,却反有些不适,每日惦记着还剩下的几千长安军。 长安军也得到了彻底的休息,从落霞带回的消息,韩悠知道长安军既无防范凉州之职,亦无反攻京畿之职,每日只在操场,由南宫采宁教导操练。 前方战报也不断传来,邳州独孤泓据死力守,并未失城。因北羢放弃了与广陵王联盟,广陵军士兵大衰,已现败迹。溟无敌的益州大军亦经过凉州,日夜兼程赶往邳州。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转变,无出意外,待溟无敌大军一到,与独孤泓内外夹攻,必可大破广陵军。从兵力、士气上看,汉军已然处在绝对优势。况且溟无敌大军开拔时,将南宫采宁带了去。有这样一个奇士当军师,韩悠更是放心,拿下广陵王,已是十拿九稳之事,因此并不操心前方战局。 溟无敌亦来探视过韩悠一回,这小子草原上混了数月,女态大变,亦有了些草原气息,只是说话口气还是那般的油腔滑调。 “姐姐,听说你要嫁到北羢当王妃了,待阿生灭了广陵王,便带采宁儿来寻你。咱们三个在草原纵马驰骋,多少快活惬意!” “阿生,姐姐不想嫁塔西克,你鬼主意多,可有甚么方法化解么?” “不愿意?不愿意你喝血酒作甚么?阿生在益州也颇了解了些北羢习俗,男子间喝了血酒,但是亲兄弟,女子间喝了血酒便是亲姐妹。男子与女子喝,那便是棍打刀劈也分不开的夫妻了。” 韩悠翻他一眼:“你以为我愿意喝?不答应和亲行么?若不答应,你此时还在益州和北羢血战呢,还能到这里清清闲闲地打趣我!” “塔西克王子虽比不得我可怜的师兄,也不见得便比独孤泓差。姐姐嫁了塔西克,改日生个小塔西克出来,教他汉文,做汉人,把北羢也并入大汉版图里来,岂不是好!到时咱们又是一家人了。” 这不是找掐么? “哎哟,姐姐,你不是重病在身么,哪来这般大的力气……哦,阿生知道了,姐姐是在装病!” 和油腔滑调一样没有改变的,是依然机智敏锐。 “阿生,姐姐和你说正经的。姐姐这一去北羢,也不知何时方能回转,其余的倒也罢了,姐姐最是放心不下的,便是你师兄的侄子,孤儿寡母的,就便托付给你照顾了!” “我师兄的侄子,哪个侄子,亲的还是表的?” “自然是亲的,便是燕允与秀秀的孩儿虎子。我可警告你,若虎子有一根毫毛损伤,姐姐可饶不了你!” 溟无敌笑道:“这个容易,到时接到国寺里,教那孩子让我作干爹,看哪个敢欺负于他!” “还有一件,你到了邳州之后,与姐姐打听两个人来!” “哪两个?” “一个唤作史立业,原是我长安军中一个千夫长;另一个唤作阿豹,原是广陵军一个细作,被我擒住,归顺了我。这两人,若是寻着了,必要好生庇护,莫派他们去打险仗恶仗。” “这两个又有甚么故事,姐姐告诉我,我便帮!” 韩悠瞪他一眼道:“甚么时候敢与姐姐讨价还价来了……这两个,是我两个丫头落霞、夏薇的未婚之夫。这两个丫头跟了我多年,忠心耿耿从无懈怠,如今我要北上和亲,自然要给她们一个归宿做交待!” 韩悠索性一并将棠林也交待给了溟无敌,不知为何,这些事,韩悠感觉比拒付皇帝更令自己放心。交待完,韩悠也松了一口气,又好生叮嘱溟无敌好好辅佐皇帝。 “怎么感觉姐姐在交待后事一般?” 唉,确实是交待后事啊,这一去北羢和亲,也不知还能再回汉宫。 溟无敌走后,韩悠日夜盼望着南方传来的消息,心中思忖,只要汉军收复京畿,这里御驾一起程,自己的“病”便好,与塔西克北上和亲。 在床上躺了四五日,实在有些不耐,趁无人时便下榻来,在院内走动走动,和三个丫头说说将来如何如何等话。这日主仆四人正在屋里闲坐,忽然听得门外放哨的丫头高声道:“北羢王爷来看望公主了!” 惊得韩悠忙一跃上榻,拉了锦被盖住,连鞋也未及脱去。 韩悠“病”倒以来,巴拉托赫还是第一次来看望韩悠。形容粗鲁的巴拉托赫一入室内便闯入内室,落霞等人呼喝不及。 巴拉托赫见韩悠躺在榻上,拉了凳在韩悠榻前坐下,问道:“公主病可好了?” 落霞却跟了进来,斗胆放肆道:“北羢王爷,竟不懂礼仪么?公主内室也是你擅闯的?” “公主是我北羢皇族媳妇,咱们是一家人,难道我进侄媳妇的房间还不行么。” 落霞还欲说甚么,韩悠却佯作虚弱道:“落霞,不要理会他,北羢蛮夷之族,与大汉风俗不同!” 巴拉托赫脸上一阵讪讪,直言道:“巴拉托赫刚刚得到北羢王的口令,教我速带公主回北羢完婚。我想,如果公主身体好得差不多了,便起程北上罢!” 这人一来便没好事啊!韩悠道:“谁还赖你么?医官嘱咐不能骑马乘车,若是不管顾本宫死活,就去备下车马,本宫随你走便是!” 巴拉托赫冷冷道:“公主也躺了六七日了,还不见好,想是大汉的医官不中用。我这便带来了军中的北羢医官,医术最是高超!”言罢一拍手,从外头进来一个北羢兵,却是未着铠甲,想是个随军医官。 “北羢王爷,我家公主千金之体,岂是随便甚么男人便碰得的?” “这不是随便甚么男人,而是个医官,咱们北羢便是女人生孩子,还有男产婆接生的呢?” 韩悠猛然醒悟,巴拉托赫这般有备而来,看来是对自己的病情也有所怀疑了,因此带了自己的医官来察探自己啊! 脸上骤然转怒,覆上一层严霜。 “巴拉托赫王爷,请你尊重我大汉的礼俗,毕竟现在还在我大汉凉州里,而不是在你们那不讲礼仪的荒蛮北羢!” 巴拉托赫也不见怪,只还坚持道:“难道公主不想病早点好么?还是教我的医官瞧瞧罢!” “滚!”声音虚弱却是严厉而坚决。 “难道公主有甚么难言之隐么?”巴拉托赫亦不退缩:“如若是这样,我这便修书去北羢王,至于北羢王得了书信,会有如何反应,比如说重与广陵王结盟什么的,巴拉托赫也不敢担保不会了!” 韩悠气急,几乎从榻上跳起来扇他耳括子,却碍于现在的“病人”身份,于是只冷冷向落霞道:“去将塔西克王子请来,本宫想问问他,北羢是不是叔叔非要给侄媳妇瞧病的,还是有甚么难以启齿的目的!” 落霞答应一声,飞一般去请了塔西克王子来。韩悠病倒后,塔西克王子为了方便探视,所住宅子与韩悠并不甚远。若非韩悠以避嫌为由拒绝,塔西克还欲住在隔壁呢! 这里韩悠与巴拉托赫对峙不下,直到塔西克到来,韩悠才冷冷道:“你叔父非要派个北羢医官来与瞧病,是何道理?” 巴拉托赫带医官来,显然也未告之塔西克,塔西克犹疑道:“叔父也是一般好意罢,公主莫怪他不知男女授受不亲之理!” “好意?恐怕是疑心本宫装病,故意拖延不肯北上和亲罢!” 一语说中巴拉托赫心思,某人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韩悠这句话说得轻淡,却是脸不红心不跳,一时也犹疑不决。但还是强硬道:“我确有此疑心,不然何故入城之前还生龙活虎,尚得指挥兵马,如何一定了亲,却病倒不起了。” 落霞也顾不得犯上,大怒道:“北羢王爷,还未嫁过去便这般不信任我家公主,将来日子还怎么过?” 塔西克亦劝道:“既然大汉有礼仪,咱们也不便违礼。巴拉托赫叔父,公主痊愈了,自然会北上,咱们可是喝过血酒的!再说我这些日子,天天来探视,我相信公主是真病了。” “是不是真病,给我的随军医官一瞧便知!” 玉漏亦在一旁辩道:“若是正经医官也罢了,这么一个肮脏随军医官,如何能和我家公主摸摸碰碰。岂不是玷污了我家公主!” “公主的意思是,”巴拉托赫冷冷道:“瞧病也可以,但不能碰公主的身子是么?” “然!” 巴拉托赫转身用北羢语与那名随军医官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对韩悠说道:“我的这名医官,学过你们汉人一样诊脉手法,可以不触碰公主身体切脉!” 不触碰身体切脉?韩悠印象中,只有一种可能,可是这种方法即使是汉人名医中,所会之人亦不多见,这个相貌普通的北羢随军医官,也不过二十多岁,难道竟会有如此手段? 巴拉托赫傲然道:“他可以悬丝诊脉!” 第一百八十五章 伤别离 () 韩悠听得说那随军医官果然会悬丝诊脉,不由得心中一凛!需知这悬丝诊脉只在手腕上系上一根丝线,医官拿住丝线另一端便可症出脉象来。既有如此高明医术,自己这区区伎俩又如何隐瞒得过?于是从床上坐起,收起一副病态,笑道:“巴拉托赫,本宫就是装病的,你能耐我何?” 巴拉托赫笑道:“坦诚便好!其实我这医官,不过是个寻常医官,跟了个你们的汉人郎中学过几个医,别说悬丝诊脉,便是稍稍沉重些的病症,嘿嘿,也应付不来!” 韩悠自问非是如太上皇那般的绝顶聪明*慧睿之人,不料却被一个蛮夷北羢算计了,当下只得苦笑。 “公主,原来你真的是装病!”塔西克神色为之一黯。 巴拉托赫忽然冷冷道:“既然并无甚么病症,公主,咱们今日便启程罢!” 今日?今日已经是未时二刻日跌之时,过不了两个时辰便天黑了!再急也不用急成这般罢。 韩悠不悦道:“明日罢!” 巴拉托赫却坚持道:“大汉皇帝那里我自差人去说,公主收拾收拾,一个时辰之后,我和塔西克来接公主!”语气之中竟然是不容置疑。 韩悠叹了口气,环顾了一眼这凉州城的临时寓所,别无一物。淡然道:“好罢!”巴拉托赫见韩悠允诺,方带了塔西克出去,亦回去准备起程北上的事物。 二人刚一走,夏薇、落霞眼便一红,忍不住泪水夺眶,韩悠反便强颜宽慰道:“哭甚么?先时不是说好,不哭的么?” 在韩悠的坚持下,夏薇、落霞留在凉州等待溟无敌寻找史立业和阿豹的消息,并不随同北上和亲。是的,说好过的,临别是不哭,以免徒增伤感,但当真离别在即,又如何能控制得住自己的的泪水。 只玉漏默默收拾了几箱服饰,吩咐小太监们抬了出去,等待装上骈车。想当年江都公主刘细君出塞和亲之时,尚有“赐乘舆服御物,为备官属侍御数百人,赠送其盛”(据《汉书~西域传》所载),也算是风风光光出嫁,相形之下,自己这般临危和亲,寒碜得何止百倍。 忽然又暗笑自己,原来心底里也是那般贪慕虚荣之辈。三两箱又如何,侍御数百人又如何?还不是“穹庐为室兮毡为墙,以食为肉兮酪为浆”,不同的是外物,相同的却一样的凄凉的心境。 巴拉托赫很快组织起了一支和亲队伍,包括数百名北羢精干武士,十来个事先议定的太监宫女,也不知哪里弄来一辆还算华丽宽敞的骈车。 许是怕节外生枝,巴拉托赫竟并不通知皇帝,将和亲队伍带到韩悠寓所之外,便入内催促启程。落霞、夏薇已哭成泪人,一人拉一条广袖,只是不忍放手。 巴拉托赫不悦道:“和亲是喜事,这般哭哭泣泣,教人知道,还当是我北羢强逼一般!” 玉漏啐他一口道:“呸,你这个冷心硬肠的蛮夷,出去!” 巴拉托赫欲要作怒,终是隐忍住,缓声道:“快些罢,莫教久等!”便出去了。 韩悠也不理他,好生劝慰下两夏薇落霞,携了玉漏,径直登上骈车。 轮声辚辚,车内韩悠神色平静,玉漏却撩开窗帘,不住向夏薇落霞和服侍过韩悠的小宫女太监们挥泪而别。 就这般将自己嫁了么?多少不甘啊! 车行了数里,到得凉州城门时忽然止住,撩开帘子看时,原来街道两旁不知何时聚起了无数百姓,皆在引颈观看。城门之前,却赫然是皇帝。还有卓经娥等一干嫔妃、乐瑶公主母女、秀秀母子、棠林,都来了,那些熟悉的亲人们,皆来了! 见此情景,韩悠反而有些心虚一般,放下帘子,不肯出去面对! “阿悠,冉对不住你,堂堂大汉,竟要公主来牺牲自己,冉惭愧啊,惭愧……”车外,皇帝抑不住痛哭失声,用力拍打着车辕,已然没有了皇帝的威严。这种似曾相识的情形,韩悠只在庭玉自尽那时见过。 皇上啊皇上,只盼你能彻底铲除广陵余孽,今后励精图治,让大汉百姓过上富足日子,让北羢再不敢对我大汉稍有动武之心,再不教有别的公主,屈辱地北上和亲。 皇帝哭了一阵,好容易被路总管劝了回去。又听得乐瑶公主在外泣道:“阿悠,从小你便比我强,我羡慕你、嫉妒你,甚至有些恨你。恨你夺走了阿泓的心,恨你总是被父皇、皇兄他们恩宠。阿芙错了,真的错了,如果你能留下来,阿芙再也不愿和你抢阿泓了。阿芙配不上他,世界上能配得上他的,只有你阿悠。这是我的真心话,绝不是虚伪之词。阿悠,你能原谅我吗?” 听着乐瑶公证情真意切之词,韩悠强忍着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 “阿芙,我从来没有想过和你抢阿泓,只是有时候,事情并非人的意愿所能操控。仗就要打完了,打完仗之后,你就和独孤泓成婚罢,虽然阿悠喝不到你们的喜酒了,但阿悠会在北羢为你们祈祷祝福的。” 韩悠从窗帘里伸出一只手去,紧紧握住了乐瑶。能在离开之后,和乐瑶和解,韩悠还是感到一阵快慰。 见到韩悠露脸出来,秀秀、棠林、卓经娥等人也不管不顾地涌了上来,围在窗前,哭泣着、叫喊着…… 不要这样子啊,我的亲人们!韩悠在心里呐喊着,我爱你们,深爱着你们,我会在北方的草原上,仰望星月,与你们同呼吸。再也无法控制,也无法顾及甚么,韩悠任凭泪水泉涌,伸着手不停地和每一只伸过来的手紧紧相握。 此时正是一派夕阳西坠,如血夕阳氤染得眼前一片霞光。后世诗人李白曾填词《忆秦娥》一首,恰合韩悠此时心境。词云: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西风残照、汉家陵阙!韩悠而今就要与你作别的了,何时能归?何时能归啊! 不过片时,周围无数百姓尽皆得知,长安公主临危和亲,以救汉室。韩悠治军数月,屡有奇功,威名早震动汉境,皆知长安公主不但姿色绝丽,亦是女中巾帼。如今亲见韩悠为平息战乱,还汉民和平而远赴塞外,俱动容不已,人人脸上皆现感恩戴德之情。 不知何人领头,城内百姓突然尽皆跪伏下去,伏地而拜,一时哭声震天,哀泣不止。 “公主,时候不早了,咱们起程罢!” 巴拉托赫见此情景,恐有意外,急忙沉声道。韩悠瞥他一眼,再次扫视了乐瑶、秀秀、棠林她们一眼,咬咬牙退回车内! 辚辚车轮之声再次响起,亲人们和百姓的哭泣之声不住传来,令韩悠神伤不已,抱住玉漏,抽噎不止。 “想哭便尽情地哭罢,公主,也许咱们再也回不得汉境了!”玉漏亦是感伤,轻轻拍着韩悠的背,低语说道。 “不,玉漏,无论如何,咱们一定要回到大汉!”韩悠望着玉漏,泪水已经渐渐止住,眼中闪过一丝星月般的明亮:“大汉是咱们的故乡,汉宫是咱们的根,阿悠在此起誓,就算是用尽一辈子,也要设法回来到大汉,回到汉宫!” 玉漏急忙轻掩了韩悠的嘴,警惕道:“公主小声些,莫教巴拉托赫那混蛋听到!” “听到又怎么样,我又不是打算逃回大汉,而是要正大光明,煊煊赫赫地教北羢将我如何送去的,便如何送回来!” 玉漏虽不解韩悠心中所想,但已经习惯了信任韩悠,听从韩悠,当下幽幽道:“嗯,玉漏一定要和公主在北羢好好活着,活到回大汉回汉宫的那一天!” 车出凉州城,喧闹的哭泣之声渐行渐远,只能隐隐在耳边了。韩悠忽然撩开车帘,大声道:“巴拉托赫,停车!” 巴拉托赫回头皱眉道:“公主,作甚么?” “教你停车便停车,哪来那么多为甚么?” 巴拉托赫正欲发怒,一旁的塔西克王子却出声喝止了和亲队伍。 韩悠提着裙裾下得骈车,缓缓走到旁边一座土坡旁,凝望着凉州和汉境深处,平静地对身旁的玉漏说道:“玉漏,磕个头罢!” 二人当下恭恭敬敬面南跪下,缓缓磕了三个头。西风猎猎,地处北端的凉州城外,已隐然有塞外气息。西风拂动二人的长发裙裾,像两尊绝美而无暇的女神雕塑。 拜毕,韩悠从地上轻捧了一掬泥土,小心包裹在丝绢之内,置入怀中,这才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回骈车。 韩悠只是凭本能地想要在有生之年回到汉境,殊不知因这一念想,对北羢一族的影响,甚至整个大汉的将来,都产生了深远的意义。若干年后,当韩悠终于回到大汉的土地,让她没有料想到的是,并不是自己以为的熟悉,而一种深深的陌生之感! 第一百八十六章 迟到的归来 () 被城门外一耽搁,骈车行了不多远,天色便渐暗下来。巴拉托赫与塔西克商议,还欲赶路,等天黑透了再搭帐篷过夜。塔西克却大是不忍,就城外二十里的驿馆歇息了下来。 这驿馆规模并不甚大,只数间客房,被韩悠玉漏和巴拉托赫、塔西克住了,其他人等皆在驿馆内外胡乱歇息下来。 驿馆馆主不敢怠慢,整治了一桌上好酒菜出来,韩悠本不欲与巴拉托赫同席,转念一想,今后与此人打交道的地方还多着呢,不如先缓缓关系,因此便也欣然落座。 “公主,巴拉托赫生性粗俗,有得罪之处,还望公主见谅!”巴拉托赫见韩悠和自己缓和,倒也不愿意得罪这位未来的王子妃。 “王爷小瞧韩悠了,韩悠非是那种斤斤计较之人。韩悠自小生长在大汉,十岁入宫,与皇帝、与汉宫有近十年情份,若是换作王爷,想必一旦永别,亦情难以堪,可是否?” 巴拉托赫哈哈一笑道:“公主说得不差。但汉人有俗语说:一代红颜终须嫁。公主不过是嫁得远了些,再说也非是永别,将来若有机会,教塔西克带你回汉宫省亲便是!” 塔西克见二人和解,亦笑道:“叔父说得甚是,待汉室安定了,塔西克便请父王应允回汉宫省亲!” “阿悠不知北羢礼仪,往后常住北羢,若有甚么失礼不妥之处,还需要王爷多多担待!” “大汉乃是礼仪之邦,我北羢才是粗俗,只要诚心待我族人,哪里说得上甚么失礼不失礼。倒是公主入我北羢之后,可教我族人礼仪,感化愚昧才好。” 言语说开,这顿筵席倒也相谈甚欢。吃毕,各自回房歇息下了。 韩悠睡至夜半,忽然惊醒,也无来由地猛然便觉一个激灵,似被触动了心底深处的甚么!打量了四周一眼,只见一抹银辉透窗而入,挥洒在床前,静悄悄地并无甚么动静。 韩悠披衣起来,轻轻推开房门,走到院内。此时应是深夜,四下里黑黢黢的房屋树影。韩悠却觉心里紧紧缩着,似乎黑暗里有甚么牵扯着心,说不出道不明,凭一股预感。 忽然墙头一个黑影冒出大半个身子,韩悠一凛,却未觉半分害怕,虽完看不清眉目,却似与那人早已熟稔一般。为什么竟有这种感觉呢?韩悠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黑影见了韩悠,轻轻纵下,并无半点响动。然后缓缓向韩悠走了过来。 难道是他? 燕芷? 那高大的铁塔一般的身形,那股凛凛然天下无敌舍我其谁的气势,背着月光,愈来高大地出现在韩悠面前。 “燕芷,你来找我了?”韩悠顿时迷离,又一阵痛心的惭愧!自己与北羢和亲,燕芷九泉之下怎能安息!北羢,那是燕芷与之战斗一生的蛮夷之族啊,便是一个寻常男儿,亦难容忍自己的女人作出此等大违心意之事,何况燕芷号称大汉战神啊! 燕芷在韩悠面前站定,韩悠竟然能感觉到从那身体上散发出的浓重的男子气息。难道,灵魂也是有温度的吗?背后一层银色光晕将他笼在其中,宛如神灵。 “其芳,是我,我回来了!”燕芷的声音有点沙哑,转而又激动:“你怎么可以与北羢和亲?”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来怪罪自己的,韩悠心中凄苦,淡淡道:“阿悠亦是迫不得已,倘若不答应北羢王的和亲之请,汉室殆亡还在其次,你燕氏一脉却再后继无人!” 燕芷似乎愣了愣,道:“这是如何说话,我燕氏为何后继无人?” “燕允追随太上皇而去,生死不明,后果难测。而你、你又坠崖死了。阿悠便失去性命也要维护虎子妥帖啊,燕芷,你能原谅我么?” 燕芷终于明白了韩悠的意思,骤然抱住韩悠,呢喃道:“其芳,你以为我死了么?我没有死,我还活着!” 活着?!韩悠用力摇晃着脑袋,又急忙止住,生怕惊醒了梦,燕芷就会消失在眼前了。但,那抱住自己的宽厚胸膛,是那么的温暖厚实,那么的熟悉! “其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燕芷抱起韩悠,几步加速,轻轻一纵上了墙头,片刻便将驿馆丢在身后。难道这是真的么?燕芷果然没死?还是,仅仅是一场梦! 松树林,夜如水月如水,静谧如水。所有的夏虫也暂停了奏鸣,只有呼吸的声音。听人说,灵魂是不会呼吸的,那么浊重地呼吸着的,竟是活生生的燕芷么? “其芳,悠之果然没有死!那天坠下悬崖时,我被树木绊住,摔得重伤。幸被个采药老农背回家去,悉心调治,但因伤势过重,昏迷了十来日方苏醒……” 啊!燕芷,竟然活着,韩悠轻抚着燕芷的脸,抚着那道命中被触碰过的伤疤,忽然狠狠地捶打起来。 “悠之,你为甚么活着,为甚么还活着啊?既然活着,为甚么到现在才来找自己啊?难道你知道,现在已经晚了么!” 粉拳捶打在燕芷还未痊愈的一道伤口上,燕芷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其芳,对不起,悠之让你受委屈了!” 韩悠亦觉自己打到了燕芷的伤口,轻轻翻开燕芷的袻衣,只见胸口纵横着数道新伤,被自己轻打之后,隐隐溢出血迹来。韩悠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向着伤口吻了下去,新结的伤疤,有点粗糙有些滚热,唇所触之处,燕芷一阵阵颤栗。 “其芳,不要!”燕芷无力地拒绝着。却在韩悠更大力的冲击下倒在了草地上。 瞬间被点燃了般,韩悠不顾一切地将唇移到燕芷颈上、脸上,终于寻到了对方的唇。不顾一切地撬开、进入,寻着对方交缠! “悠之,其芳要真正把自己给你,而不是为了解毒!”趁着喘息的机会,韩悠在燕芷耳旁喃喃道。没来由地作出了这个决定,已经被勾起的内心深处的无限渴望令韩悠亦颤栗起来。 那一次是不能算的,不能作数的,这一次才是韩悠身心投入其中,并且无怨无悔的。 “其芳,悠之是来带你走的……”燕芷的话被片刻喘息之后重新迎合上的吻戛然而止,这**终于瞬间点燃了燕芷,轻轻一反身,将韩悠压在身体底下,浊重的呼吸喷出炙人的温度。身体和灵魂同时熔化,化为空气化为水,相融相合在一起,交缠的混杂里,韩悠终于感觉到了回应。燕芷的手掌强壮而用力,但抚在身上又是那么的温柔,仿佛自己是一片薄薄不堪轻呵一口气的冰。 轻抚遍及身,终于停留徘徊在胸前,宛如微弱的电流遍转身,忍不住轻轻地一声呻吟。这若隐若无的呻吟更唤起了燕芷的男子本能,凶猛地、狂风骤雨般迅速撕碎了自己,吞噬了自己。 “悠之,原谅我吧,我能给你的,也只能这么多了。今晚,我们一辈子都不要忘记!”韩悠在心里呐喊着,“如果冥冥之中真有一个老天,今晚请给我们一个结果吧!” 当燕芷进入的那一刹,韩悠泪流满面! 恍忽又陷入不知是梦还是现实的幻境里。是梦吗?可是那汹涌的感受又是那般真切。是现实吗?为何世界忽然又消失了。那些黑黢黢的丛林,漫天的繁星,清新微凉的晚风,曼舞的萤火虫……一切的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眼前的脸孔却是如此清晰,韩悠贪婪地迎合着,凝视着,害怕一眨眼之间,忽然就梦醒了,那个人就要消失了一般。 “其芳,其芳……”燕芷低喃着,凶悍而温柔地吞噬着韩悠的身体。 当世界重新回归时,燕芷似乎虚脱了一般,“嗬”了一声翻倒在地,裸露的身体上现出道道泛血的伤痕。 忽然是良久的缄默,两人都如负重释般地需要喘息。身体下的草地已有些湿露,清凉而惬意。韩悠蜷缩在燕芷怀里,感受着没有任何障碍的肌肤的亲密。 “其芳,我们走罢,离开这里!” “到哪里去?” “随便哪里,找一个小镇隐居下来,或者就在山里搭一间木房。如果你喜欢热闹,我们就是京畿大隐于市!” 韩悠翻起身来,开始往身上套衣服。 “悠之,我不能和你走!” “为甚么?难道,你还要去北羢和亲么?” 韩悠咬了咬嘴唇,答道:“是的!阿悠已无别的选择。” “谁说没有!经历了这一番生死,悠之也算参悟了,一切世事都不过是过往浮云。悠之现在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和其芳在一起,永永远远在一起,再也无甚么能将你我分开!” 可是,皇帝怎么办?汉室怎么办?秀秀虎子、落霞夏薇她们怎么办?凉州城那里向自己拜伏的百姓怎么办?难道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再次饱受战争的苦难么? 或许一切都是天意,不然老天为何偏偏让一切无法改变时,才让燕芷归来。 这迟到的归来,又能改变甚么呢? 第一百八十七章 拒绝 () 当燕芷从韩悠脸上看到并不赞同的神色时,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祥。是啊,归来是太迟了!韩悠整好衣妆,向燕芷淡淡道:“悠之,你走罢,回凉州去,皇上需要你!” 燕芷怔了怔,失神道:“其芳,这是为甚么?悠之起过誓,此生要维护你周到底的!” “不必了!”韩悠深深地看了燕芷一眼,开始转身向驿站而走。但是眼前一晃,燕芷高大的身影挡在了眼前,伸出双臂紧紧抓韩悠:“不行!其芳,我不放你回去!” “悠之,撒手!”声音轻而无力,韩悠几乎心中一软,就要随燕芷而去,寻一个再无人找寻得着的地方,清清静静地生活下去。但便在此时,忽见驿馆那边灯火大盛,隐隐的吵嚷之声传入耳里。 显是巴拉托赫和塔西克发现了韩悠失踪,因此沸腾起来,不一时,火把散开,向四周搜寻而来。 “燕芷,快走!”韩悠一凛,急推了一把,但纹丝不动如推在一座铁塔之上。 “要走一起走!”燕芷倔道,对于身后愈来愈近的火光似乎没有知觉一般。 很快北羢武士便发现了两个人影伫立在前方,一面急围拢过来,一面派人向塔西克和巴拉托赫禀报。北羢武士逼近,迅速将二人围在核心,只因语言不通,并未说话。且看燕芷模样,亦非挟制公主,当下狐疑,只围住戒备。 韩悠见势,恐不能善终,便软语求道:“悠之,阿悠答应你,一伺新皇帝稳住局势,再无内忧,我便设法回到汉境。届时与你归隐山林,再不问世事。可好?” “其芳莫用这些言辞敷衍于我,北羢王子今日若要带走你,除非从我尸身上踏。只此一途,别无他法!” 稍一犹豫,巴拉托赫和塔西克已经在数十个北羢武士的簇拥下赶到。别个认不得燕芷,巴拉托赫却与燕芷战阵上打过几个照面,如何不认得。因战事未了,汉室一直未公开燕芷坠崖之事,巴拉托赫并不知燕芷“死”过一段时间。 “原来是燕将军!”巴拉托赫脸色一沉,问道:“不知燕将军深夜入驿馆带走我北羢王子妃,间在何为?” “王子妃?”燕芷的脸上一抽,肌肉骤然跳动一下,眼瞳略缩了缩,闪着寒光。“我燕芷可从未承认过这个婚约!” “这倒奇了,燕将军不过是汉朝一个武夫,并非汉室皇族。大汉皇帝把公主指婚塔西克王子,凭甚么要你承认?” 燕芷不慌不忙道:“巴拉托赫王爷恐怕还不知道,燕芷与公主早有婚约在身,原只待战事结束便要大婚。难道这事与我无干么?”剑眉一挑,脸上笼罩起重重的寒霜。 巴拉托赫微微一怔,转而道:“这个与我无关,只大汉皇帝应允和亲,这门亲事便铁定了。况且,塔西克与公主已饮了血酒,再无反悔之理!” 听得韩悠与塔西克饮了血酒,燕芷脸色大变。久居北方的燕芷自然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藏私!依北羢习俗,男女之间饮了血酒,便与汉人拜了天地入了洞房一般,北羢早将似为自己族人,天崩地裂也不会再承认韩悠与自己的婚约了。 于是也不再多理论,反手拔出背后巨剑,冷泠向塔西克道:“那好,咱们便以男人的方式来解决罢!” 对于崇尚武力的北羢来说,这亦是解决争端的一个途径。但精明的巴拉托赫自然明白燕芷的实力,大汉战神的巨剑之下,不知多少北羢武士命归星辰,让塔西克与燕芷以这种最原始的方式解决争端?哼,巴拉托赫才不会这么傻! “燕将军,北羢与大汉和亲,关系两国和睦大事,并非私人恩怨。塔西克与公主皆是身份尊贵而特殊之人,这等意气之事却不适用在塔西克身上。” “既然如此!”燕芷一手持剑,剑尖斜指巴拉托赫,另一手却揽住韩悠,冷冷道:“有种便从我燕芷手上抢走公主罢!” “燕将军是要用强?!”巴拉托赫亦是耐心到了极限,一亮弯刀,向燕芷削来,一面道:“那便由本王来领教领教!”塔西克呼喝不及,转瞬间燕芷便与巴拉托赫战在一起。 若论起实力来,巴拉托赫自然不是燕芷对手,但燕芷重伤初愈,身形滞重实力大打扣折,且巴拉托赫亦是北羢数一数二的勇士,一柄弯刀虽不及燕芷的巨剑沉重威势,亦是如虎虎有风。 几十回合一过,燕芷伤口皆裂,虽未中刀衣服上却洇出血迹出来,巨剑亦越来越凝重,好几次几乎被弯刀削中。反观巴拉托赫,却是越战越勇,弯刀上下翻飞,招招皆奔燕芷要害之处。 燕芷多年与北羢为敌,巨剑之下斩首无数北羢族人,北羢早欲除之而后快。如今虽有和亲一说,但巴拉托赫瞧出燕芷似乎有伤在身,心中暗道,不如趁此机会除去燕芷,此番是他先来挑衅,且又有挟制王子妃之实,便是杀了他,大汉皇帝也无话可说。 韩悠亦看中巴拉托赫必欲置燕芷死地,心中大急,忙向塔西克道:“快教你叔父住手!”其实塔西克已经喝止了几句,岂料二斗志正酣,竟是谁也不愿撒手,其余人等更是无法、亦不愿劝阻。 堪堪又斗了几十回合,燕芷已是险象环生。 “燕芷,住手!”韩悠含泪泣道:“阿悠与你早恩断义绝,再无干涉。阿悠如今已是北羢王子妃,今后死也好,活也罢,快活还是寡落,皆与你无关了!” 燕芷听得韩悠说得如此绝情绝义,虽知她是看出自己久战下去必无性命,故以此激自己退缩,但这番口是心非的话亲从韩悠口中说出,燕芷还是一分神,腿上被斜削了一刀,虽不深,却长达半尺,顿时血流如注,半跪在地。 巴拉托赫见此情景,更不客气,弯马高举,向燕芷颈间劈将下去。韩悠亦管顾不得,旋风般冲上去,狠狠地在巴拉托赫腰眼一撞,弯刀一偏,砍在一块大石之上,迸出星星点点的火光来! “王爷,你当真要痛下杀手么?燕芷毕竟大汉战神,倘若死在你手里,不怕皇帝恼怒么!这破坏和亲之事,便是北羢王得知,亦不会轻饶你罢!” 巴拉托赫被韩悠一撞,弯刀劈偏痛失大好机会,见韩悠挡在燕芷面前,亦不好再下杀手,只寡着脸道:“北羢与大汉如今已是友好邻邦,本王并无意伤他性命,只是他虏掠我北羢王子妃,破坏和亲,正要拿下交与大汉皇帝。本王倒想知道大汉皇帝如何处置这等犯臣!” “王爷此行的目的便是和亲罢!”韩悠转口道:“为免再有枝节,如今咱们也不歇息了,即刻赶路,可好?” 巴拉托赫看出韩悠一力维护燕芷,料想当众杀他亦无可能,只得道:“然!” 韩悠因瞥见北羢武士的包围之外,驿馆馆主与几个伙计被阻在圈外张望,于是走将过去,拉住驿主到一边,低声吩咐道:“那便是我朝大汉的战神燕芷,如今北羢欲对他不利。还烦馆主立即设法送他回凉州,皇帝必有重谢。” 馆主慨然道:“营救燕将军是我等职责和荣幸,并不敢奢望赏赐!” 韩悠方稍稍放心,再凝视了燕芷一眼,只见燕芷坐在地,怔怔地看着自己,却不知在思想甚么。心中一硬,对巴拉托赫和塔西克道:“走罢!” 于是连夜赶路,那玉漏被惊醒时,早被北羢武士禁在房内,并不知外面发生了甚么事。上了骈车,急忙忙问道:“公主,方才出了甚么事?又为何要连夜赶路! 韩悠道:“燕将军,他还活着!” “甚么,燕将军还活着?!这,这怎么可能?”玉漏微张的嘴巴再也合不拢,半日方缓过神来,犹疑着问道:“燕将被,他,来找你了?” 韩悠却未回答她的话,似有所想,反问道:“玉漏,若是换作了你,你是继续北上和亲,还是随燕将军走?” 玉漏被她没来由地一问,愣了半晌方回道:“燕将军要带你走么?唉,公主,造化弄人啊。这种事,玉漏也不敢胡乱说,但公主无论如何选择,玉漏皆是赞同支持的!” 这话等于没说嘛! 见韩悠一脸出神的模样,玉漏怕她一时想不通透,着了疯魔,又道:“若是玉漏,我想,我也许会随他走罢。玉漏自私,自顾自己,公主博爱天下,更不忍汉宫被叛逆霸占,境界非玉漏所能抵及!” 韩悠凄然一笑,道:“玉漏,你也不用捧我,甚么时候竟也学会了那些官僚的言辞来了。阿悠之所以拒绝燕芷,非是为甚么心怀天下,只是不忍心再看到我的所爱之人再尝受战争痛苦!” 脑中忽然浮现出秀秀和虎子,尤其是虎头虎脑的虎子,迈着摇摇晃晃的步伐,向林中的蝴蝶追去的情景那么令人感动、动容。燕芷,不要怨恨阿悠的拒绝啊! 第一百八十八章 和亲之路 () 和亲队伍晓行夜宿,若非韩悠故土难离,故意拖延,恐怕早入了北羢境界。一路北上,山峦渐低,原野开阔起来。迎面皆是草原之风,人物风情亦与大汉有别。 韩悠倒是心情绪不坏,毕竟燕芷还活着,这便很好了!只是云淡风轻的皎月之夜,难免叹息一声。 因被燕芷一闹,塔西克心中多少有了芥蒂,虽还在韩悠面前保持着殷勤之态,但岂能瞒过韩悠善于观颜察色的双眼。时至今日,韩悠也不得不认可了这个丈夫,毕竟将来共处的日子还长久啊,韩悠需要认真地了解此人。 塔西克王子认真看起来其实也挺英俊的,线条分明清晰,轮廓粗犷之中而不失细腻。属于那种耐看的男人,虽不似独孤泓那般惊艳,亦无燕芷那般气势逼人,但是相处得久了,却难感受出那般如陈酒的醇厚来。性情温和的塔西克并无他尊贵身份应有的倨傲,却心地忠厚,待人随和,言语温婉。相貌与性情反差之大令韩悠哑然。 言语交谈中,韩悠亦知塔西克对大汉颇有认同,并不似寻常北羢族人,总是抱着敌视和不屑的目光看待汉人。这一点,最令韩悠感动!闲时便说些诗歌曲赋打发时间,最喜塔西克竟会下棋。漫漫长途,这倒是个打发时间的不二选择。因此常不得不委屈玉漏下车骑马。 从凉州出发时并未备得棋子纹称,皆是路中自制的,那棋子乃是木头削成,一方原色为白,另一方却涂上墨汁为黑。拈拿之下,墨色常有脱落。韩悠心存诈意,便选原色,棋力不及时便将那些脱墨棋子赖作原色。塔西克稍作争辩,并不十分在意,于输赢之间只淡然一笑。 这一日,二人又入车内下棋,韩悠忽提议道:“这般白下,也无甚么趣味,不如设个赌赛罢!” 塔西克笑道:“甚好!却以甚么为彩头呢?” 韩悠沉思片刻,笑道:“如今也无甚么事,咱们又不似寻常赌汉,还有银钱可以赌。不如这样罢,彩头先欠着,只计件数。若我输一局,便欠你一件事,将来你若想起来,或者有了想我去做之事,只须说出来,我便去做!” “这个倒有些意思!”塔西克笑道:“那咱们便赌‘先欠着’!” “毁是赌赛,可要说好了,将来还债时,无论多少么艰难危险,或者你心里不愿意,也是要做的!” “然!” 答应得这般爽快,韩悠心中暗喜。因思虑到北羢之后,恐塔西克将来若厌烦自己,或另有所爱,不受自己约束,自己拿甚么制他。因此便有此赌赛一说!若说棋力,二人皆是上不得台面的,常是一个漏洞百出,一个视而不见,下得棋乐融融不亦乐乎。 如此一来,只要韩悠施展耍赖神功,不说每局必胜,十局中能赢下六局还是十拿九稳的。 因有了彩头,二人行棋落子再不如以往那般随意,皆用上了心,往常半日下得三四局,如今至多一局。有时酣战至午时用膳还未完结,还需封棋再战。 玉漏见韩悠忽然迷起下棋来,常问其故,韩悠只笑而不答。其他人等自然更不好干涉,倒是巴拉托赫见二人亲厚,心中甚是宽慰,等韩悠的态度又好上了几分,将燕芷一闹在心中的纠结解释了! 果然如韩悠所料,连蒙带赖不几日便赢了个钵满盆盈,最高峰塔西克欠下她十余件事。韩悠料想也无那么多事要他答应,又怕他输急了干脆部否认赖账,毕竟手脚长在他自己身上,当真赖起来,韩悠也逼迫不得他干甚么。因此此后故意输棋,一直将欠着之事徘徊在四五件。 如此一来,旅途倒不枯燥。这日,出了一座小城,按说应该是北羢地界了,只见一道高坡连绵数十里地,横亘在面前。塔西克言道:“越过界山,便是真正的羢地界了。悠悠,咱们到家了!”十数日相伴而行,塔西克已在不知不觉中,将称谓也从“公主”改成了亲昵的“悠悠”。 韩悠心中一颤,当真要远离故土了?! 却并不抬头,也不向窗帘之外看去,只顾低头作看棋状,道:“哈,塔西克,你认输罢。悠悠已算清楚了,你腹中这块大棋再无活理!” 话章未落,忽然感觉那些木头棋子开始震颤起来,却非是骈车颠簸的那种震颤。震颤似是从地面传来,绵远不绝而又逐渐放大,及至后来连马匹也惊嘶起来。 韩悠、塔西克急下车看时,只见从界山上一条黑线伴着滚滚浓尘飞快地向和亲队伍逼近。震颤便是那万马奔腾时所至。 塔西克低声惊叫道:“马贼!” 韩悠素日亦听说过,在北羢与大汉交界之处,常有马贼出没。这些马贼皆是大汉或者北羢的罪人逃犯,因受官府缉拿,因此聚集在一起,天不拘地不束,干些劫掠商客的勾当。 若在平时,北羢与大汉在边界的驻军时常出兵征剿,因此这些马贼大都十几、数十人一伙,极少有百上以上团伙。但一到北羢与大汉交战,一来双方皆无暇管顾,二人战争之中的难民逃兵多有落草为匪者。因此常会出现数百,乃至上千人的马贼团伙。 眼前这个马贼团伙,看起来便有千人之多,扬起的尘埃却有万马之势。即便只千人,也较和亲队伍的三百来人强上数倍。因此巴拉托赫判断了一下形势,令北羢武士围作一圈,以为防御。 这些得以入汉境的武士皆是北羢中历经百战的精兵,人数虽寡,却个个然没有一丝惧色,训练有素地将韩悠玉漏、塔西克和巴拉托赫围在核心,一脸平静地看着愈来愈近的马贼! 韩悠未想和亲之路上竟然还有这么一段小插曲,也是千军万马战阵中过来的,并不畏惧,只冷眼看着阳光下闪着森森杀气的大刀、板斧、长枪。 “悠悠不要害怕,不过是些马贼,乌合之众虽人多不为惧!”塔西克连忙宽慰韩悠。 韩悠一笑:“我这是像害怕的样子么?” 塔西克看韩悠一脸平静,猛然醒悟过来她亦是长安将军,讪讪道:“我倒忘了悠悠是个巾帼豪杰。” 说话间,马贼已然逼近,在距离和亲队伍数丈外止住,迅速驱马将众人包围了起来。 “猪仔们听着,放下财物和女人,有多少远滚多少远,不然的话,你们的身体就会成为秃鹫的晚餐!”一个大汉扯着嗓子喊道。喊话之人显然并非首领,这队马贼的首领一眼便可望知是他身边的一个修长而精瘦的红头巾男子。红头巾男子面容精瘦有点狐脸,有着鹰钩鼻和一对恶狼一般凶残狡黠的目光。 巴拉托赫哈哈一笑,拍马向前,朝红头巾男子笑道:“狐狼,你又死灰复燃了?这么快便聚起了上千人马,好手段啊!” 那被称为“狐狼”的马贼首领亦露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原来是巴拉托赫王爷,好久不见,身体还是像苍鹰一样健硕啊!” “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给我滚!”巴拉托赫语气一变,充满了杀伐之气。 狐狼亦不示弱,冷冷道:“既然是老朋友了,总该打个招呼再走。就怕招呼过后,王爷的脑袋就要和肩膀分家了!” “好大的口气,本来有要事在身,也不想和你顽,既然如此……”巴拉托赫忽然一拍马,径向前冲了过去,狐狼亦催马上前,顿时一柄鬼头大刀和北羢弯刀交缠在一起。 “这个马贼似乎和你叔父颇熟啊!” 塔西克见问,回答道:“嗯,这个马贼外号狐狼,意思是他像狐狸一样的狡猾,也像狼一样凶残暴戾。原来是个汉人,流落到这一带当马贼也有近二十年了,与北羢和汉军皆有过交手,竟都未抓住过他!” 韩悠打量了狐狼一眼,刀法精熟,竟丝毫不逊于巴拉托赫,二人先是在马上来回厮杀,竟然又觉得不过瘾,俱跃下马来近身肉搏在一起。 直斗了半个时辰,二人身上皆中了几刀,因都是浅伤,故还在坚持。又斗了几十回合,狐狼忽然跳出,翻身上马道:“你我也分不出胜负,不如还是教小的们玩玩罢!” 大刀一举,正要落下喝令马贼进攻。却听巴拉托赫道:“狐狼,非是本王小瞧你,再斗十个回合你必败无疑。想要以多欺少,本王也奉陪。” 狐狼哈哈一笑:“我才不受你的激将呢?方才只不过是想考较你一番,一别两年,马法果然又有进益。只是,哼,还是老规矩,放下女人和财物,否则照样一个不留,都送你们下阿鼻地狱!” 巴拉托赫还未开言,却听塔西克忽然道:“狐狼,财物可以留下,女人也可以留下,但有一个条件!” 狐狼考虑了一下,看样子对这种妥协还是挺有兴趣的:“甚么条件?” “我必须带走两个女人,其余的可以给你留下!” 第一百八十九章 马贼劫妃 () 狐狼听了塔西克的话,乜着眼问道:“你要带走哪两个女人?” “这个你就不必管了!” “其中一个,是不是大汉的长安公主?如果是这样,那可不成!” 巴拉托赫和塔西克同时一凛,这小子居然知道长安公主就在这支队伍里。难道他们不是单纯来打劫财物的?这么一想,塔西克锁起了眉头。一般来说,马贼再张狂,除非是实在无法活了,并不会打北羢皇族的主意。因为一旦触怒皇族,极可能会面对可想而知的严厉打击。 但面前这些马贼,似乎并未穷到家,而且竟然一口报出了韩悠的句号,这就极令人生疑了。 “狐狼,你到底想要甚么?” “财物和女人!如果你们想要加入我们的话,大爷我也很欢迎!” “放屁,我堂堂北羢王爷会加入你们马贼。”巴拉托赫大怒,弯刀一挥又要冲上去厮杀。塔西克急忙按捺住。 “再给你们一刻考虑,时间一到,男人一个不留!”狐狼已经吼着下了最后通碟。 狐狼吼完这一句话,空旷的原野上一时鸦雀无声,只偶尔一声战马嘶鸣。数千人屏息对峙着,俱已作好了厮杀准备,空气都似凝固了一般,令人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 “公主,怎么办?”玉漏亦不禁有些紧张,在韩悠耳边轻声道。 “慌甚么?”韩悠安慰道:“马贼不是说了么,只杀男人。至多咱们去山寨当压寨夫人……这和去北羢和亲亦相去不远!”其实韩悠心中还生出一丝恶念。如果这些马贼当真将塔西克王子杀了,那这亲也和不成了,亦怪不得大汉。到时设法脱身回到汉境去燕芷去岂不是好! 也只是如此想想,当真教塔西克王子死于马贼之手,韩悠还是有些于心不忍,毕竟相处这么久,对这个宽厚的北羢王子,韩悠还是颇有些好感的。 铿、铿、铿—— 眼见时刻即到,马贼们纷纷抽出了兵刃,金属摩擦的尖锐之声令人心惊胆颤。 “且慢!”一直冷眼瞧着马贼的韩悠娇喝一声,竟然迈步款款向狐狼走去。塔西克大急,催马向前,拦在韩悠面前,道:“公主作甚么?小心,那可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马贼!” 韩悠缓缓拔开马头,坦然一笑道:“马贼亦是人,既是人,总该都讲些道理的。” “若是讲道理,还是马贼么?” 韩悠自信道:“与别人不讲道理,却不敢不与我讲道理。”在马臀上猛拍一下,将塔西克驱回北羢阵中。 那些马贼见韩悠坦然走来,不但无惧色,脸上尚浮着由衷浅笑。 “狐狼,我便是长安公主。下马,过来与我说话!”几乎是命令的口气,也奇怪,那狐狼似乎并不见怪,顺从地翻身下马,与韩悠走出对阵圈外。 “嘿嘿,长安公主,不怕大爷将你掳了么?” “我怕你!”韩悠哧之以鼻。 “大爷还没有见过么胆大的妞呢!是不是想去我寨里当夫人啦?” “放肆!”韩悠柳眉一竖,瞪了狐狼一眼,转而又缓下来,幽幽道:“燕芷呢,怎么不来见我?” 狐狼脸现惊诧之色,笑道:“原来你都看出来了!公主,咱们哪里露了破绽?” “管我如何瞧出来的,快告诉本宫,燕芷在哪里?” “燕将军,他没有来!”假狐狼顿时没了那股凶残的气势,倒有些心虚,咀嚅道:“是末将拼命拦住,不教他来的。末将恐他一时情难自禁,闹出事端出来,泄露了身份!” 韩悠所料不差,果然是汉军假扮的马贼,想必是这些部将看在燕芷的份上,因此上演了这么一出“马贼劫妃记”。 韩悠叹口气道:“别胡闹了,教兄弟们都散了罢!” “公主,末将恳请公主三思。燕将军对公主一片真心诚意,身负遍体鳞伤,孤骑千里来追寻公主,汉军将士谁不感动。只要公主点头,立时教那些北羢族人斩杀殆尽,保管不留后患!” 被假狐狼一说,韩悠心中确有一些悸动。如果按假狐狼的计划行事,自己便可以不用去北羢,不用和一群蛮夷生活,不用忍受远在异乡的孤单与寂寞。不仅如此,还可以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即使不回汉宫,就如燕芷所说的那样,寻个无人认识的平静之处,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这种诱惑实在是巨大,韩悠忍不住抿了抿了嘴唇,剧烈地斗争着。 可是,当真这样的话,自己能一生心安么?此时无出意外的话,汉军已经至少向京畿发起最后的攻击了罢。就算北羢王此时想反悔,恐怕也不碍大局了。但,用那么多的生命,来满足自己的一己之私,那又是何等残忍之事。至少塔西克,他是无辜的。若非塔西克对自己钟情,方有和亲一说,汉军又哪里有喘息机会,更无反攻京畿之理。 这么一想,韩悠又大是不忍,唉,燕芷,原谅阿悠罢! “将军,回去告诉燕芷,天下好女孩儿多得是,再莫为阿悠耽搁一生快活了。寻个由头,把兄弟们带回益州罢!” “公主,你当真不愿回去见燕将军了么?末将是指天为誓要将你带回益州的,倘若公主不愿回去,末将亦无脸回去见燕将军,就请赐末将一死罢!” 假狐狼将刀横托手上,单膝跪在韩悠面前,一副决然之色。韩悠看了又是感激又是焦急。感激这将军对燕芷的一片赤忠,又焦急被塔西克等人瞧见这番情景,倒是不好解释了。 所幸二人被“马贼”掩在后面,北羢诸人并瞧不见这里发生的一切。 “将军贵姓?” “末将呼延长风!” “呼延将军,你有没有想过,倘若阿悠答应你的请求,这些汉军要死多少人?那些北羢武士虽是异族,毕竟也是性命。阿悠实在不忍这么多的生命再为韩悠而无辜受戳。再者,一旦塔西克丧命,和亲失败,北羢王会作何想,悲怮之下迁怒于我大汉也是有的。届时北羢与大汉纷争再起,又有多少百姓在战争中失去性命,流离失所。呼延将军,你想过么?” 韩悠一番言辞情真意切,大义凛然,那呼延长风听了,竟是一句话也回不得。韩悠又道:“望呼延将军看在天下百姓份上,放韩悠北上和亲!”言罢亦左膝一出,欲下拜下。 呼延长风哪里敢受,急忙托住,将韩悠扶直身体,黯然长叹道:“既然公主执意如此,末将亦不敢用强。只是,只是末将如何有脸回去向燕将军交待。” 韩悠见他情切,沉吟片刻,解下腰间玉诀,递与呼延长风道:“你将我那番话并这玉诀交与燕芷,他自然不会责怪于你。” 玉诀,决也! 强忍着即将泉涌的泪,韩悠撇下呼延长风,往圈内走去。燕芷他竟然追了千里之遥来寻自己,韩悠又是感动又是心痛。忽然怨恨起自己的身世来。在别人眼里,自己出门将门,自小锦衣玉食,入宫之后更得太上皇和当今皇上无比恩宠,那该当是幸福之极了。可谁能体察这种爱而不能的彻骨之痛呢! “悠悠!”见到韩悠过来,塔西克策马冲过来,将韩悠一把抱上马背,搂在马前,生怕韩悠再又离开永不可复得一般。 “狐狼不曾为难你罢?” “不曾,已被我劝说下了,再不会为难咱们!” “甚么?!悠悠,你是说笑罢?那些马贼当真被你说服了?” “我骗你作甚么……你松开些,搂得我喘息也喘不过来了!” 巴拉托赫亦听得二人言语,还是一副不肯相信的模样,笑道:“马贼若能被说服,苍鹰也改吃青草了!” 一语未了,只见“狐狼”从马贼背后转出,却早已收刀入鞘。扬声道:“猪仔们听着,大爷今天看在大汉长安公主的面子上,饶过你们。兄弟们,大汉公主为了我大汉百姓,远辞亲人故土,嫁入蛮夷,咱们若是劫了她的嫁妆,岂不是枉为男人,兄弟说是也不是……北羢王子你听着,长安公主嫁给你后,若是待她有一点不好,休怪咱们兄弟不客气。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找你算帐!” “塔西克是真心……” 呼延长风却懒怠听他表白,勒马转身,吼一声:“走!”千人的马贼队伍瞬间走得精光,只留下空中飞扬的尘埃味道,让人感知这非是一场梦魇。 “公主,他们、他们怎么当真走了?”玉漏一面将韩悠扶回骈车,一面喃喃道。 韩悠却忘着那马队后影,出了好一会儿神。塔西克恐韩悠受惊,撩开窗帘探头道:“悠悠,等咱们回到北羢见了父王,便教他派出武士前来围剿,为你报了这惊恐之仇。” “报甚么仇?”韩悠翻他一眼,嗔道:“马贼可杀了你一人,还是拿了你一两银子?既然皆无,又何来报仇一说!” 塔西克被韩悠一呛,闹了个大红脸,只得讪讪一笑,放下窗帘。 第一百九十章 北羢王庭 () 玉漏见韩悠放下窗帘,将塔西克阻在车外,顿时猴上来,伏在韩悠耳旁,低语道:“公主倒是说说,如何说服那些马贼的!” “自然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切!玉漏才不信呢,其中必有古怪。” 韩悠笑笑,反诘道:“有甚么古怪,倒说来我听听!” “那些马贼似乎早便知道这是公主的和亲队伍。先时还非要劫财劫人,如何被你带过去说了会儿话,态度便大变。倘若真如狐狼所说,不忍劫你的嫁妆,那先时怎么又忍心了。这话说不通!” 这丫头倒是越发机灵了,韩悠笑道:“给我捶捶腰眼,我便告诉你本宫是如何凭三寸不烂之舌,孤身入马贼阵中说服他们的!” 玉漏一面替她捶着腰,一面道:“好公主,就别卖关子了,快说罢!” 韩悠收起油滑脸面,正色道:“玉漏,汝当真认为那些人是马贼么?” 玉漏愣了愣,笑道:“不是马贼,还是汉军不成!” “然!正是汉军装扮的!” “啊!” “都是些燕芷的旧部,因感念燕芷恩惠,因此假扮了马贼欲来劫我回去。玉漏啊,你我哪里知道,咱们在骈车中悠然而行,燕芷却纵马疾驰了千里之遥来寻咱们了!” “啊!”玉漏张开的嘴巴又更夸张了点:“燕将军呢?他也在马贼之中?” “他倒未来!玉漏,你说我拒绝回去,做得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玉漏的思考范围,抓了半天头,才道:“公主若回大汉我便回大汉,公主若回北羢我便去北羢。想来也无甚么对错,玉漏想公主决定的,自有道理是不会错的。” 好个愚忠的丫头,韩悠心中一阵暖流淌过身体周身。 却听玉漏又疑道:“公主是怎么看出他们非是真马贼,而是汉军装扮的?” “这还不简单么!据阿悠所知,马贼并非仅汉人,那些北羢族人,犯了事族人不容,也多有沦为马贼的。你瞧那些所谓的马贼,千人里面竟然无一个异族。再瞧他们奔行,行止皆有尺度,寻常马贼哪有如此严整队伍。再者,你注意到他们的马蹄铁,皆是一般制式,与我汉军的无异。试问哪支马贼会将马蹄铁也统一成一色!” 一席分析令玉漏又是赞叹又是多少钦服,笑道:“大家被马贼一冲一围,都慌里慌张的,哪有心思去看他里面有无异族,马蹄铁是甚么样子的!” 韩悠笑道:“本来阿悠亦不知马蹄铁,那次带兵时,有后勤军官来启禀,问我马蹄是与寻常汉军一般式样打造,还是重新设计,以彰显长安军的不与珠同!因此记下了。” 玉漏又诚心赞叹了几句,又说些闲话与韩悠解闷。 此后一路之上再无故事,只已完进入了草原,再无城镇,满眼皆是一望无际的连天绿草。入了草原,已是深入北羢内境了,塔西克和巴拉托赫亦不再一副紧张模样,神戒备,而是松驰下来。那些北羢武士亦常嬉笑连连,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拳地渲泻喜悦之情。 这些情景却令韩悠和玉漏更为伤感。输赢相抵,韩悠赢了五件“先欠着”便再也不与塔西克下棋,只闷在骈车内与玉漏说话。 又行了四五日,这日登上一座缓坡,俯视下面,只见密密麻麻无数大小帐篷齐整整地遍布在一个低洼山凹里。帐篷四周许多服装艳丽的北羢族人在走动。塔西克探头与韩悠欣喜道:“悠悠,咱们到家了!” 到家了?韩悠跳下骈车,望着那堆陌生的帐篷,竟然隐隐生出一丝恐惧。家?那应该是熟悉而亲切的罢,但面对这堆帐篷,韩悠一丝一毫也找不到这种感觉。反而,令韩悠想起了第一次入宫,那时自己才十岁大罢,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年纪,充满了对汉宫的好奇与憧憬。 现在回想起来,那简直是一场梦,一场一旦入戏便永远无法再自拔的梦! 正在张望间,忽然见北羢聚居地一彪人马轰隆隆而来。显是得了快马传报,出营地迎接来了。 那彪人马奔近,令韩悠意想不到的是,为首的竟是一名北羢女子。那女子四旬年纪,衣饰艳丽,头上、胸前、腰间无数金银首饰精致而繁多,身子一动便叮当作响。想来在北羢中身份必定尊贵,只是脸色却并无汉宫贵妇那般的细腻白皙,倒是苍桑中有些微黑,但五官却是极好,凤眼柳眉鹅蛋脸,嘴略显宽大了些,但却显得敦厚耿直。 这一点,倒和塔西克有些神似,所料不错的话,这便是北羢王后,塔西克的母亲了。 那贵妇奔到韩悠面前,利索无比地翻身下马,一面咕噜着甚么,一面向韩悠张臂扑来。韩悠顿时被拥进她丰腴的怀抱里,竟然有一些亲切的味道,很久没有被一个如此温暖的母亲拥抱过来,恍惚间韩悠似乎在一瞬间回到了汝阳侯府,被那个自己唤作娘亲的绝美女子拥在怀里。 听不懂她在说甚么,但从表情判断,塔西克的母亲在很温存地安慰着自己甚么。 “要不要我替你翻译一下?”塔西克笑吟吟道。 “这是你母亲吗?替我向她问好罢!” 塔西克与母亲交谈了几句,转用汉语道:“这是我母亲乌月氏,她要我转告悠悠,北羢王庭便是悠悠的家了,有甚么需要只管告诉她,她一定会满足你的一切要求。有人欺负你也告诉她,她一定会为你出气的。” 玉漏附耳悄悄向韩悠笑道:“看来,你婆婆挺喜欢你这个媳妇嘛!”玉漏这是第一次将韩悠当作北羢媳妇来说笑。 语言不通,韩悠也无法与乌月氏有甚么更深的交流,寒喧几句,便携手向北羢王庭走去。 相比巍峨的汉宫,北羢王庭实在过于寒碜了些,其实就是一个相当大的帐篷聚居地而已嘛。 刚刚步入聚居地边缘,就听无数低沉的牛角号音响起,副武装的北羢武士分列两旁,迎接他们的王妃到来。队列直通王庭当中一顶极大的帐篷,韩悠以为北羢王会在里面,但出乎意料的是,里面并没有北羢王。塔西克看出了韩悠的疑惑,道:“父王很少居住在此,常年在外征讨,因此这里平常都是我母亲主持。” 如此一说,韩悠倒是松了口气。那个北羢王,她见过一面,那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令人有一种窒息的感觉。韩悠实在不愿意和他共处一顶帐篷下,因此知道北羢王不在,心情顿时放松,漫步在帐内打量参观了起来。 帐篷的空间虽不比未央宫高,但阔大似乎丝毫不逊,布置得倒也富丽堂皇,处处鎏金溢彩。毕竟是王庭啊,比自己想像中的蛮夷荒落要好上百倍了。 帐里亦有几个女仆,穿着也极华丽,只是首饰却比乌月氏要少得多了。 那乌月氏入了大帐,任韩悠四周走动,自己却坐了下来,教女仆帮着除了身上的繁复首饰,现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塔西克低声与韩悠道:“我母亲素日并不穿戴得这般齐整,想来亦是迎接悠悠,故此打扮以示隆重。” 韩悠不由瞥了乌月氏一眼,只见乌月氏亦打眼瞧着自己。眼神里是并非伪装的慈爱。韩悠心中一暖,虽然无法语言交流,但亦能感觉乌月氏对自己的和善。 还是要尽快学会北羢语才好,不然将来和人吵架都吃亏。啊,这是甚么念头啊,才刚来,就想着和人争吵了。看来潜意识里,还是把北羢当作敌人来看待。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自幼生在汝阳侯府,汝阳侯府当年亦是抵抗北羢的干将。再后又与燕芷这么位北羢天敌交集,想要彻底消解对北羢的偏见,看来也非是一朝一夕能够的。 “你母亲,挺好!” “嗯,在族人里,也许有些人与我父亲有隔阂,但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无论是平民还是大将,都和母亲亲善。可以说,如果没有母亲,父亲绝对不会稳坐北羢王之位。”塔西克竹筒倒豆子,将这些汉人鲜为人知的事一一告诉韩悠。反正帐里除了他,也没有别的北羢人听得懂汉语,所以塔西克语言无忌。 正说着话,忽然一个女仆模样的人掀帐进来,看模样倒似个汉人少女。那少女也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神态虽恭顺,眼神却刁钻机灵得很。 少女入帐趋前与乌月氏交谈了几句,方走到韩悠面前,施一礼,用汉语道:“公主殿下,奴婢林素素奉命为公主翻译,兼北羢语教师。今后素素便为公主驱策了!” 乌月氏倒是考虑得周到,韩悠又是一阵感动,向林素素问道:“汝亦是汉人么?” “奴婢母亲是汉人,父亲却是北羢人。父亲常年与汉人贸易,结识了我汉人母亲,素素在汉境生活了七八年,因母亲一病死了,方才来到北羢,因此汉语与北羢皆会。” 第一百九十一章 等到你愿意 () 韩悠见素素口齿伶俐,思路清晰,不免生爱。笑道:“那可好,往后你便教我北羢语。只不知这北羢语可难不难学!” 林素素见韩悠随和,不拿架势,亦感欣喜,笑道:“若说难,也难!若说容易,也容易!” “这话怎么说?” “素素来北羢时也七八岁了,初时听北羢人说话,如闻天书一般。因素素思想,今后便要长居此处,语言不通岂不是如哑巴一般,因为发狠,不过一二年间,日用语句便会了。再又三四年,已与北羢人说话一般无二。公主倘若当真想学,首先便要存心长居久留,若还想着汉宫,那便罢了,也不浪费公主时间!” 韩悠听她话中话,因塔西克在一旁,不好多说,只笑道:“我不过是随口一问,竟生出这么多言语来。自然是真心愿学的,你只管认真教便是!” 又说几句话,只见乌月氏向这边招手,韩悠急忙带着素素过去,看她有何吩咐。 乌月氏从腰间解下一柄带鞘小匕首,交与韩悠道:“北羢人人皆配匕首,我见你无,因此赠你一把,权作见面之礼!”素素转述完,又添道:“北羢族人身处草原,难免遭遇野狼之类,因此人人俱带利器。久而久之,渐成习俗。这里虽是王庭,并无野狼出没,但已成习惯。且平素吃肉,使用起来也方便!” 韩悠谢过,接过匕首细瞧,只见刀鞘上镶着大小十来粒珠宝,纹饰亦十分精致,料想也是千金难易的宝物。瞧了一番,忍不住哧——的一声抽出刀锋来。 岂料这个举动一出,旁人尽皆变色,塔西克眼明手快,一把夺了过去,归刀入鞘,又急忙忙向乌月氏解释着甚么。 “公主,如果这般鲁莽,在长辈尊者面前亮兵刃,是大不敬之举。塔西克王子为你解说了,今后再要小心!恐教小人因此胡说乱诌!” 韩悠自觉失礼,忙令素素道歉道:“阿悠不知北羢礼仪,唐突冒犯,还请恕罪!”想起汉宫,文臣武将,除非是宫内禁兵,哪个敢带兵器入内。北羢有这个礼俗,亦是正理。 乌月氏呵呵一笑,并未见怪! 别了乌月氏,从大帐中出来,早有女仆将韩悠等人带至乌月氏亲为其准备的帐篷里。这顶帐篷虽无大帐阔大,亦十分宽敞,所有事物极尽华丽。 韩悠望一眼这个将长居久安之所,好一番感慨。果然是穹庐为室兮毡为房啊!再华丽,与汉宫浣溪殿相比,也显得十分寒碜。最主要的是,这里的一切事物,看起来都那么陌生。 颠沛半个多月,至此才算安定下来。所幸北羢的饮食虽多以肉、奶为主,不知是近年受汉人饮食影响,还是乌月氏关照自己,亦常有蔬菜米饭等,有些北羢特色小食,韩悠亦十分喜爱。每日闲来无事,或者随林素素学习北羢语言,或者和塔西克纵马驰骋草原,倒也十分惬意快活。 北羢王一直未出现在王庭。处的时间长了,从塔西克和林素素嘴里,韩悠才知道北羢王并非乌月氏一个妻子,至于他有多少妻妾,这个恐怕连他自己也计算不清了。仅是王庭这一处,就有大小妻子数十位,只是北羢未开化,妻子之间也不分大小,只以乌月氏为长,其他则皆是平辈。也不似汉人,当了王妃便出入宫女嬷嬷太监成群,声势浩大。北羢王的妻子,大多还须自己干事,只一两个仆人跟随。 有一次韩悠撞见个北羢妇女,自己在那里浆洗衣服,还以为是个寻常妇女,岂知塔西克却道:“这也是我父亲的妻子!” 除了王庭,北羢王在别的聚居地区,亦有一二个至十数个不等的妻子。许是乌月氏毕竟年老色衰,且在北羢族中威望甚高,北羢王在王庭内自然拘束,因此才常年在外,极少回王庭。 既有这么多妻子,北羢王的子女也极多。但按北羢习俗,这些子女并不能被正经当作王子公主相待,与平常北羢子女并无多大分别,尚须自力更生。 除了王子塔西克外,尚有几个女子在北羢一族中地位颇高,但那男子皆是战功卓著才受北羢喜爱的。亦有两个公主,因某些原因,受北羢王宠爱,住在王庭。 韩悠很快知道,这两个得宠公主,一个唤作香儿公主,生得小巧玲珑,清丽绝俗,倒不是似草原女子,反有些江南女子味道,更妙的是天生体香,丈外皆可隐隐闻之。另一个唤作乌拉娅公主,乃是塔西克胞妹,生得亦姿容非凡! 时不多日,韩悠便与两位公主熟识,将素素那里学来的北羢语与她们结结巴巴地交谈。亦渐渐摸着了两位公主的脾性。 香儿公主年方不过十七,性格活泼外向,娇小可人,而乌拉娅公主则继承了生母的温厚脾性,处事沉稳。 在北羢王庭住了一月有余,乌月氏便向韩悠提出,为她与塔西克完婚。本来就是来和亲的,乌月氏所请之事韩悠无法拒绝,略作商议,将婚礼定在二十日后。因草原辽阔,通知亲眷来往路上耗费时日的缘故,方将日子推长了。 婚期既定,北羢王庭顿时热闹起来,各家各户均放下手头之事,为婚礼忙活了起来。倒是韩悠这个当事还没事人儿一般,一如既往与塔西克斗棋,骑马逛荡,学习北羢语言,和香儿公主、乌拉娅公主玩耍。 二十日转眼即到,北羢王亦终于现身王庭,亲为塔西克和韩悠主持大婚。 这是韩悠第二次见到北羢王。与上次不同,这次的北羢王看起来颇有喜色,待韩悠倒是和善有加,亲切地称韩悠为“我美丽的儿媳妇”。至于婚礼本身,亦无汉人那般繁文缛节,更像是一场狂欢,从早时起,来自草原各部的嘉宾便云集在王庭四周的大草原上。喝酒吃肉,歌唱跳舞。 韩悠被围在一圈北羢族人里,接受着各种半懂不懂的祝福,偶尔还有大胆热情的俊小伙拉她和大家一起跳舞。 对于这些,韩悠一律平淡而视,亦无欢喜表现,亦无不悦之情!这种婚礼,实在有些有闹心! 无论汉人,还是北羢,婚礼之后的要做的却是同一件事。而韩悠一直忐忑的也正是这件事。直闹到深夜……韩悠也不知这些北羢族人精力怎如此旺盛,闹到深夜,两个女仆才将韩悠扶入作为洞房的帐篷里。 这时候,韩悠才真正紧张起来。 虽与塔西克相处得不短了,好感也与日俱增,但真到了这种时刻,韩悠还是有一种想要逃跑的念头。 女仆退了出去,玉漏、林素素等熟悉之人皆不在眼前,帐里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人。这种恐惧感,却比与千军万马中厮杀更甚。帐外的歌语声还在不断传来,醉汉的数目在急速增加,已经大致能听得懂北羢语的韩悠听了不由眉头紧皱。那些醉汉早忘了与塔西克的身份差异,放肆地开着与洞房有关的粗俗玩笑。而塔西克似乎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当塔西克终于有些微晃着身子走进来的时候,韩悠忽然觉得浑身被抽掉筋骨般的绵软。塔西克看来喝了不少酒,一身色彩艳丽的喜装沾着点点酒迹。 这就是我的婚礼,这就是我的男人么?韩悠一阵凄苦。这和曾经梦想的不一样啊,很不一样!曾经以为自己的洞房,一定会是和一个自己深爱,完愿意为他献出一切的男人一起度过的啊! 可是面前这个男子,此时看起来却如此陌生!爱?或许有点吧,但远远谈不上可以坦然与他共枕而眠。 看到韩悠怔怔地凝视着自己,塔西克似乎也清醒了些,站在韩悠面前,缓缓伸出手来,抚摸着韩悠的脸庞。 “悠悠,你终于是我真正的女人了!”塔西克的语气中带着无比的欣喜和如释重负般的轻松。“再也没有人能将你从我身边抢走了!” 韩悠握住那只在脸上摩挲的手,试图找到某些感觉。手粗大而有力,炙热而微颤。 “是的,塔西克,我是你的女人了!”韩悠喃喃地道,脱掉了自己的喜装,穿着只遮蔽隐密*处的中衣为塔西克宽衣。 “你在流泪!悠悠,你为什么哭!”塔西克揽住韩悠,直勾勾地盯着韩悠问道。 “休管我作甚么流泪!你不是想要我吗?我给你就是!” 情难自制的塔西克忽然被点燃了一般,炙热的唇向韩悠压了上来。韩悠不知何时倒在了毡毯上,压住自己的身体那么的沉重,几乎令自己无法呼吸! 无动于衷地被狂吻着身,吻着身体最隐秘之处。韩悠很想去迎合、去配合,但是做不到,就那样默默地流着泪,一如烈火中的一块坚冰。 似乎是突然感觉到了韩悠的冷漠,塔西克骤然停止了动作,良久地凝视着韩悠。 “悠悠,你不愿意是吗?” “……” “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的。我会等到你愿意!” 第一百九十二章 洞房 () 红烛“啪”地跳了一声,骤亮又渐暗下去,来自帐的吵嚷声亦渐渐隐约不可闻。更深夜静了!用一条毡毯轻轻掩住自己的身体,韩悠缓缓蜷坐了起来。 亦饮了不少马奶酒,眼神有些迷离,但思绪却十分清晰。 “塔西克,对不起……” 忽然听到帐外有窸窸簌簌的响动,韩悠吃了一惊,却听塔西克苦笑道:“定是香儿她们在听帐!” 韩悠一下腾红了脸,原来北羢亦有此类习俗。但塔西克是北羢王子,竟然也不能免此尴尬风俗,韩悠不禁一愣。 “悠悠,咱们还是要弄些响动罢。免教外人起疑!”塔西克有些为难道,亦红了脸。 “弄、弄出甚么响动?” “自然是、是夫妻之间应有的响动!” 一问一答顿时将二人都窘住了。这假装的响动可比真正的响动更难啊!韩悠与塔西克对视数眼,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塔西克,你知不知道,其实你还真是蛮可爱!”韩悠尽量忍住,却越忍越是想笑。“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这个,我、我也不知道!” 需要些响动是罢?韩悠忽然朝塔西克扑了上去,一下将敦实的塔西克扑翻……这响动确实够大了!旁边的一个果盘被毡毯卷倒,水果滚落了一地。 “除了那件事,其他的都许你做!”韩悠在塔西克耳垂上轻咬了一口。 塔西克负痛之下一反身,将韩悠压在身下。得到许可证的某人忽然就变得狰狞起来,几乎是在瞬间掀开毡毯将中衣除得干干净净。 “悠悠,你真美!”洁白无暇的身体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塔西克面前,令他骤然停止了动作,贪婪的目光不肯错过每一个细节,浑然忘了还在听帐的香儿她们。 韩悠大窘,扯起身边一件衣物,向最近的一支烛台甩去。烛台被打翻,光线顿时一暗,而胸前却一阵温热濡*湿,被塔西克含住了。“嗯!”禁不住轻吟一声,这声音多少羞躁啊,但又是那么情不自禁。酥*酥痒痒的电流从敏感之处通遍身,下意识地抱住了伏在自己上面的身体。 感受到了韩悠的回应,塔西克亦除却了自己的衣服,发出更浊重的喘息。 “嗳哟——”香儿公主在帐外忽然发出一声惊叫,然后挨近毡毯的帐篷凸起一块,印出一个人形来。 “香儿!”塔西克被坏了好事,顿时大叫起来。 “塔西克哥哥,对不起,都是乌拉娅姐姐的错。我们走了,你们继续,不打扰你们了!”香儿笑道,脚步声匆忙而去。 塔西克还想继续,可是韩悠已经裹紧了毯子。 “咳,睡觉睡觉!”讪讪地道,挨着韩悠躺了下来。 “塔西克,你能不能换个地方睡,我还不习惯两个人一起睡……对了,你会打呼噜吗?” “打呼噜?我不知道,也许会吧!”很受伤的塔西克王子在帐篷里徘徊了一会儿,最后选择在韩悠脚边躺下睡了。 韩悠却更清醒了,一点睡意也没有,听着塔西克辗转反侧,时而嘴巴里喃喃着甚么。唉,这便是自己的洞房花烛夜,也实在太过无聊了罢,偏偏又睡不着,不由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叹息声惊动了塔西克,问道:“悠悠,是想家了么?” 想家?呃,确有一些。也不知广陵王被击败了没,皇帝是否回到了汉宫?独孤泓和乐瑶公主成婚了没有?想起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和一件件牵挂的事件,还真是开始怀念故土了。 一股无比的孤单寂寞弥漫在心头,再也无法驱散,脑中不由浮现出先朝和亲公主刘细君在乌孙国作的那首《悲愁歌》来。 “如果是想家,便奏请父王,允我们回汉朝省亲!” 省亲自然是好,可韩悠要的并不止是省亲哦,从踏足北羢第一日起,韩悠便打定主意,一定要堂堂正正地回到汉宫。现在也一样,这个决心并未改变。 “塔西克,你对阿悠真好。你会一直待我这般好下去吗。” “自然!”塔西克淡淡道:“北羢男人说一不二,塔西克愿意向神山上的女神起誓,一辈子、永永远远对悠悠好! 呃,不管怎么说,这些蜜语还是中听的。韩悠拿脚拔了拔塔西克:“别花言巧语,北羢王那么多妻子,你怎么可能只一个。这也没甚么,男人三妻四妾原也寻常,你将来又是草原的主人,娶多少个妻子恐怕也由不得你。所以呢,起誓甚么的,倒也省省罢!” “这个也非是说的,悠悠你就看我塔西克将来如何做罢!塔西克有你一个妻子,此生足亦!” “呀!不与你说话了,乏了,要睡了!” 听梆子报时,都近丑时了,甚么洞房不洞房,睡吧睡吧。话说完不一时,只听鼾声大起,原来塔西克忙碌一日,又饮了不少酒,亦是疲累之极,早睡得沉了。韩悠睡觉最怕有鼾声,如此一来,又是困倦,又被扰得无法入眠。伸脚捅了几次,也不过片刻安宁,如此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及至困极,方沉沉睡去。 又足足闹腾了三日夜,各路宾客方散,而韩悠和塔西克还不得清闲,每日迎来送往,被摆布得木偶似的,到了晚间都是疲惫不堪,草草睡眠不提。 待北羢王离开王庭,一切方渐渐恢复了往常,恢复不了的是韩悠的身份,从少女成为了人妻,北羢族人都称他汉妃。 这日清晨,韩悠终于睡了一个大婚以来最清清闲闲的懒觉,睁眼看时,外面已经日上三竿了。打眼一看,身边却没有塔西克,想来已经出去了。 玉漏见韩悠醒来,急忙上有服侍。 “塔西克呢,到哪里去了?”伸了个舒舒服服的懒腰,问道。 “塔西克王子他天不亮就起来了,公主不知么?” “天没亮正是好睡,我怎么知道,睡实了!玉漏你倒是说说他到哪里去了。”一边却在疑惑,塔西克这么早起来作甚么? “隐隐听得说是王庭左近有刺客出没,与武士们去查探究竟去了。” 韩悠也未在意,大草原之上大小部落族群本多,北羢虽强盛,亦因此得罪了不少部族,因此有一两个刺客出没,亦是寻常。这北羢王庭外看宽松,又无高墙大宅,其实守卫极严,王庭聚居之处方圆百里内,日夜有武士巡逻,陌生之人,尤其是异族,一律不得靠近。 “竟然也有刺客,北羢王又不在,来刺杀哪个?是昨晚发现的吗?我怎么一点也不知!” “公主定是睡得死沉了,天快亮时,有过一阵子吵嚷,却在最外缘的帐篷那里,并未传过来。那刺客也颇厉害了,居然能摸到这里来!” 管他甚么刺客不刺客呢,韩悠起床洗漱毕,正在吃早点,忽然香儿公主和乌拉娅掀帘进来,急急道:“汉妃、汉妃,快与我们去,终于找到了!”韩悠懵懂道:“甚么找到了?刺客吗?” “甚么刺客!是雕巢!” 韩悠恍然大悟。原来是闲聊时,曾向香儿公主她们提及当日乘御过的那只神雕。香儿公主听了又是艳羡又是惋惜,竟然生出一个痴念来,也要去捕只雕来饲养。韩悠还笑她,那神雕是难得的稀罕物儿,寻常之雕哪来那么雄壮体魄,更难得的是熟通灵性。 香儿公主却是不管不顾,道是事在人为,定要训出可以乘御的神雕来。当真派人去寻找雕巢,意欲捕只雕雏来训养。 韩悠虽对是否能养成神雕不抱一丝信心,却也难得香儿公主认真,又见天气极好,正想出去散散心。于是匆忙吃了几块糕点,与香儿公主、乌拉娅各自骑上骏马,带了几个武士跟随领路之人离开王庭。 在这一点上,北羢比汉宫好多了,并不拘禁贵女等人出入。 青青草原,秋高气爽,十数人纵马西行,倒也是惬意无比。走了两个时辰,来到一脉山峦之前。这片山峦方圆并不广大,数座山峰却是刀削斧劈的一般。大雕都喜择悬崖上落巢,因此韩悠知道这里便是那雕巢之处了。 果然,那领路之人便指道一道绝壁道:“就在那崖顶上,我虽未得登上去,却听一个老猎户说,那雕雏不过三四个月大,正是适合驯养!” 韩悠、香儿公主打眼瞧了一下那悬崖,不由得暗抽一口冷气。少说也有百来丈高,笔直地矗在那里,几无可以攀缘之处。 香儿公主朝着悬崖一吐舌头,转身向那些武士们问道:“你们可以攀爬上去么?” 那些武士俱是脸现为难之色,不敢回答。香儿转而迁怒那打探领路之人道:“这么险竣地方,寻到了有甚么用!害咱们白跑一趟了!” 韩悠却道:“便是捉不到雕雏,就当是出来玩耍罢,怪他们作甚么!” 乌拉娅亦道:“凡事总有办法,也快中午了,不如先下来吃食,慢慢再想办法!” 因草原广大,北羢族人出门皆会备上清水吃食,香儿公主下马与韩悠她们歇息,却向那些武士令道:“快想办法!若咱们用完午餐,还无办法,看我回去怎么处罚你们!” 第一百九十三章 老猎人 () 韩悠知香儿公主最是刀子嘴豆腐心,不过是说说罢了,当真上不得悬崖捕不得雏也不会当真处罚武士。毕竟是石壁太过于陡峭了。 三位贵女在一旁吃干肉,却看那些武士在那里商量捉雕。议了半天,却只议出个凿壁钉榫的办法出来。香儿公主恼道:“等你们修出上悬的道路来,这雏雕都该当爸爸妈妈了!” 乌拉娅便笑道:“那便再等它们生小雕雏罢!” 那些北羢武士只是惭愧,却无可奈何。因此歇息一阵,捕雕队便怏怏上马回走。走不多远,只见前面一匹马,扬尘而来,那打探领路之人喜道:“前面骑马的,便是那老猎户,说不定他有办法上崖呢?” 香儿公主大喜,忙令人将他带了来。 老猎户身材高大,骑了匹半瘦不瘦的马,背着把硬弓,腰间一把弯刀,头发散乱在脸上,倒遮了大半边脸,现出的半边脸上也是疙疙瘩瘩的,瞧起来挺碜人。 香儿有点畏惧,便教乌拉娅去和他说话。 “大叔,我们想上那道悬崖去捉雏雕,可是悬崖太陡,上去不得,你有甚么办法么?” 那老猎户却声音喑哑道:“好生生的,捉皱雕作甚么?” “自然是拿回去驯养!” 香儿公主不耐烦道:“你倒是有甚么办法没有?” “这道悬崖,除了鹰和雕,没有甚么东西能上去!”老猎户淡淡答道。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回答,香儿却还不死心,问道:“那你怎么知道崖上有雏雕的!” “那是我亲眼所见,自然知道!” 香儿公主火了:“你又说没有办法能上去,又说亲眼见过。胡言乱语,小心我拿你问罪!” 老猎户却是一笑:“小姑娘好大的脾气,要拿我去哪里?又问甚么罪名?” 香儿噎了噎,不理他了,转身对韩悠和乌拉娅说道:“这人含混不清,问不出甚么名堂来。恐怕上面有雕无雕也难说。”驱马便要走,忽听那老猎户道:“这悬崖自然是上不去,不过我倒是知道有条小道可以从悬崖后面绕上去!” “当真?” “小姑娘,你是北羢的香儿公主吧?我骗你作甚么!” 香儿公主因体有自然香气,在草原中尽人皆知,因此被认出来也不足为奇。 “大叔,你若带我们上崖,捉住那雏雕,我们可以给你很多黄金,好不好?”香儿一下子热情起来,带着讨好意味央求道。 那老猎户却是一笑,说道:“我都这么老了,要很多黄金有甚么用!” “不要黄金,那你要甚么?” “你既然是北羢的公主,想必住在王庭罢。我也不要黄金,如果真的能捉到雏鹰,你就在王庭给我一个可以居住的帐篷。咳、咳,我都这么老了,再过几年连野兔都抓不到了,不能再孤身一人生活下去了。” “这个容易啊!”香儿公主欣喜,满口应承道:“只要抓到雏雕,我不但给你一个帐篷,还给你一个女仆。” “女仆倒不需要了,我也不会白白住你的帐篷,你的雏雕就由我来帮你驯养罢。虽然我已经很多年没有驯过雕了!” 韩悠忽然感觉这个老猎户有些不对劲,似乎是在想混入王庭,但看这老猎户虽然身形高大,毕竟头发花白,显是不小了。他想混个老有所终倒也合情合理。看来是自己的疑心病又发作了。 香儿却喜道:“原来你还会驯雕,你能不能把雕养得很大很大,大到能够给我骑乘?” 老猎户却不敢担保了:“能给人骑乘的大雕,呃,我还没有见过呢!那可不是能驯养得出来的!” 乌拉娅连忙催促道:“香儿,这些话回去再说罢。咱们还要绕很远的路,不知道能不能在天黑之前赶回王庭呢?” 于是再不多言,捕雕队在老猎户的带领下折向东去,绕开悬崖,却是一条峡谷,两壁皆是乱石,间杂着些树木,地势亦十分险竣。大家只得弃了马,留下一名看守,其他人等艰难向山上攀登而上。 香儿与乌拉娅自小在草原海阔天空地长大,体质极好,行走起来并不觉太难。倒是韩悠有些不太适应,不一时便落在后面。 “汉妃!如果实在不行的话,你就留在这里罢,咱们捉到雕后再来带你。” “那可不行,乌拉娅,你来牵着我吧,我可不想一个人留在这么荒僻的地方。” 老猎户回头看了一眼,说道:“不远了不远了,再坚持一下就到了。”韩悠与他眼神恰好对视,忽然有一些异样的感觉! 足足花了两个时辰,众人才登顶。不料那雕巢却并不在崖顶,而是距离崖顶尚有数丈之远。北羢武士倒是备得绳索,微一商议,选出一个精干武士,将一端系在腰上,另一端众武士拉着,放下崖去。 才放下去一丈多,忽然惊起两只大雕,看来这两只大雕也意识到武士的意图,盘旋在他身侧,鸣唳不止。 众人惊惧,都知那武士身处悬崖,若被两只大雕攻击,那是危险之极,连忙拉了上来。 “香儿,我看算了罢。好端端地拆散一家子,雕雏也可怜呢?”韩悠劝道。 香儿眼前雏雕到手,哪里肯干休,驳道:“小雕虽失了父母,被咱们养着,又经不着风雨,又短不了吃食,比呆在这里倒不知好上多少倍呢?”一面催促武士下崖去捉。 武士无法,只得再派了两人同时下去,眼看离那雕巢越来越近,两只大雕更是急躁,唳声愈是凌厉。忽然一个俯冲向武士头上袭去!两名武士虽有防备,毕竟在悬崖之上,行动不得方便,俱被抓破皮肉。 两只大雕见一啄之下并未驱逐敌人,一反身飞上高空,疾速俯冲下来。眼见又要袭击武士,只听“嘣嘣”两声弓弦声响,大雕惊惧,忙弃了武士侧身闪避。 众人扭头,原来是老猎人在拉空弦唬吓大雕。 听这弓弦声音,劲道十足,想来亦有几百石力气才能拉得开。香儿又喜又嗔道:“怎么只拉空弦,干脆将他们一并射下来岂不是好!” 老猎人却淡淡道:“夺人儿女,还杀人父母,这等逆天之事,是要折阳寿的!” 竟是不肯射杀大雕,香儿只得孩童本性,好玩好闹,并非残忍之人,听老猎人说得在理,亦未再坚持。 在老猎人的空弦唬吓之下,两名武士终于靠近了雕巢,将两只小鸭般的雏雕带将上来。 大雕父母虽然焦急,但恐惧弓弦,也只得在空中盘旋鸣唳,这里众人亦不敢久留,作速下得悬崖来。 见当真捕到了雕雏,韩悠心中一动,倘若真能驯养出一只如从前那样的神雕来那便好了,数日之间便可往返汉宫与北羢王庭,那该多好啊! 想得正在美妙,忽然脚下一绊,哗啦啦踏在一堆碎石上,滑出数尺,身体也失去平衡,在空中晃了几晃,眼看要向一道深沟坠落下去。坠下那沟虽不至于丧命,亦难免折手断足。 惨了!韩悠心中哀叫一声,忽然扬起的手臂一紧,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提了回去。 原来是那老猎人!下山之时,那老猎人一直有意无意地走在自己身边,看来是瞧出自己最弱,有心保护之意。韩悠心中大是感动,心有余悸道:“多谢大叔救命之恩!” “便是摔下去,也不至丧命罢,既无性命之虞,何来救命一说。言重了!”老猎人淡然一笑。 “大叔唤作甚么?此番随我们去王庭,以后便要常在一起了,还不知道你的姓名呢?” 老猎人黯然道:“无名无姓,世代打猎为生,几位贵女便唤我猎人罢!” 好个神秘的猎人啊,韩悠禁不住欲要细细打量一番,老猎人早抬腿而走了。到得山下,已是天色昏暗,众人再不迟疑,上马飞奔,直赴王庭而去。 还未到得王庭,便与一支搜索她们的队伍相遇。塔西克见了韩悠,又是欣慰又是有些着恼,怨道:“如何一出去便一天,不知有多少人担心你们吗?香儿,都是你的主意,快去大帐向我母亲赔罪罢!还有乌拉娅,香儿不懂事,你也胡闹么?” 如此打击一大片,顿时引来三个贵女一阵哧之以鼻。 香儿得了雏雕,早得意忘形:“塔西克哥哥是担心我们,还是担心汉妃呢?我记得那次我乌拉娅出去玩被狼群围攻,你也没有这般责怪罢!哼,乌月氏才不会怪我呢,只会怪这些武士听凭我胡闹!”一面又将如何捕雕的过程添油加醋说与她的塔西克哥哥。 塔西克见韩悠平安归来,也早放心了,当下也不再责备,恢复了温文尔雅之态,与三人有说有笑。 入了王庭,武士们各自散去,香儿公主亦遵守承诺,吩咐武士将老猎人在自己的帐篷左近安置下来。这般安排,自然是能常与老猎人实施她的“驯养神雕”计划之故。 老猎人道了谢,向韩悠点了点头,便随武士而去。 第一百九十四章 汉宫初定 () 汉宫,未央宫大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文武百官拜伏在皇帝面前,尽量提高嗓音,以便显得有些寥落的队列能产生更隆重的气势。 重返汉宫的第一次朝会,因为很多大臣的缺席,每个人的神色都有些古怪。高兴自然是高兴的,不但再不用颠沛流离,而且还有很多官爵因此腾了出来,现在殿上的每个人,都算是和皇帝同过甘共过苦,将来的前途还是大有指望的。 但皇帝的脸色并不好看,不知是重返汉宫后事务繁琐劳累所致的缘故,还是眼前这与离开汉宫之前无法比拟的百官队列。而即使是这支队列,其中的很多官员,还是近期临时突击提拔的。比如武将班中,以安国公独孤泓为首,大将军溟无敌、后秦侯黑老大、风寨主、史立业等一干武官,就是才刚赦封官爵的。 皇帝王冉端坐龙椅,深邃的眼色越来越像他隐居的太上皇。数日前,走投无路的广陵王请求投降,皇帝允许了广陵王的所有条件,但受降之后,皇帝立即屠杀了包括广陵王父子在内的数万叛军。 这种暴虐的作法虽然有很多人表示理解,但也有大臣提出了反对。而现在,那些提出过反对的大臣,都没有出现在未央宫大殿上。 “有本上奏,无事退朝!”好久没有喊过了,路总管的声音有些微颤。 “臣有本!”一臣出班道:“万民不可一日无主,汉宫不可一日无后。臣奏请皇上作速册封皇后!” “叛军虽灭,天下未得大定,臣请奏皇上出榜安民,广招贤士,以充朝堂。” “臣请整饬朝纲,收归各路诸侯兵马之权,以防再有类似广陵之乱的事件发生!” “臣……” 面对一个个奏请,皇帝一律答之以“唔”,并不表示赞同还是反对。记得当年太上皇就告诫过王冉,作为一个帝王,不可以太直白,要心中有数,而不能让朝臣对自己有数。 “把本收上来罢,退朝!”看到再无人出班启奏,皇帝淡淡道。 “退朝——”路总管高声唱道。 “让安国公来后殿!”皇帝轻声吩咐路总管道。 未央宫后殿,独孤泓有些拘谨地面对着皇帝。眼前的皇帝,越来越陌生了,沉穆的脸上苍白而没有表情,这和当年那个和他还有王翦一起商讨对付莫党时的太子,已经相差得太远了。 “皇上,召臣前来有何吩咐?” 皇帝啜了口茶,缓缓道:“安国公,朝上大臣所请,你,有所想法?” “皇上指的是?” “立后!” 独孤泓几乎没有考虑地答道:“自然是卓经娥最是合适人选了。” “汉宫非要有后么?”皇帝眼神迷离,心神似乎已在千里之外。独孤泓从那眼神里,忽然明白了甚么,却一言不发。“朕欲将庭玉之坟迁往皇陵,安国公认为可行么?” 独孤泓身体不由地晃了一下,皇陵那是皇族墓葬之地,别说赵庭玉这样的外姓,就算三服之外的皇族,亦无资格入葬。但独孤泓清楚,皇帝并不是和自己商量这件事,而是已经决定了,和自己商讨如何迁坟,将大臣的非议降到最低。 “臣以为,此事可以缓行。还是等解决了那些在广陵之乱中不肯出力勤王的诸侯再议此事罢!” “唔!那些诸侯都到齐了吗?” “到了十之七八了,还有一两处郡守郡尉畏惧潜逃了!” “嗯,此事就交由安国公按咱们事先制定的方略处置罢!” “喏!” 皇帝沉默半晌,忽然又道:“安国公,此次平乱,功高者莫过阿悠,如今阿悠远在北羢,咱们是不是想个甚么法子接她回来?” 听到“阿悠”两个字,独孤泓猛地颤了一下。在得到韩悠北上和亲的消息时,独孤泓不顾乐瑶公主就在身边,抓住报信之人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几乎吼道:“哪里来的消息?这,不可能!” 事情已经过去月余了,每每想起此事,独孤泓依然心中气血翻涌,无法自持,只是在皇帝面前,还是强忍住了。 “皇上,内患既平,以我汉军此时威武,可以出征塞外,直捣北羢王庭,夺回阿悠!” “此非良策,依朕之见,此事可智取而不可强攻。” “臣愚昧,愿闻其详!” 皇帝站起身来,一面在殿内踱步,一面沉思着道:“用甚么法子,朕此时亦未定下。安国公,以朕之见,咱们不如先派一个使者团出使北羢,以察探北羢王庭虚实,寻找破绽。呃,在迎回阿悠之前,亦顺便差各色工匠艺人随行前往北羢,以服侍韩悠!” 独孤泓赞同道:“此法甚好!” “安国公之见,谁可出使北羢?” 独孤泓微一思虑,道:“最佳人选溟无敌!” “唔,溟无敌!”皇帝点头赞许道:“有勇有谋,机警圆滑。好,就定下溟无敌出使北羢。安国公,此事何时可行?” “越快越好!” 皇帝却犹豫半晌才道:“却快不得,我朝初定,百废待兴,接回阿悠一事,事关大汉与北羢国策,可能引发战争,因此若无必胜把握不可擅动!” 独孤泓亦知皇帝所说在理,大汉内乱初定,军民损伤无数,国力大耗,民不聊生。若当真处置不当,与北羢发生战争,胜负难料不说,恐怕还会激起发变。但独孤泓未料到的是,出使北羢一事,一拖便拖延了二年有余。 当两年后,溟无敌率领的使团到达北羢王庭时,无论北羢还是大汉,都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见独孤泓无语,皇帝走到后殿门前,仰望着北方苍渺的天空,似是对独孤泓,又似是自语道:“阿悠,我的好妹妹,汝现在可好,在作甚么呢?” 韩悠在北羢王庭,说实话,过得还不赖。 青青草原,蓝天白云,一望无际的风吹草低,牛羊满地,骏马驰骋。韩悠趴在洞口,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但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可能啊,明明见它钻了进去的,怎么到现在还不出来呢? 趴得实在有些浑身酸痛了,可都已经耗了大半个时辰,放弃又实在不忍。 “嗨!”肩上忽然猛被人拍了一下,却是香儿公主,睁着圆眼看着韩悠:“汉妃,你在作甚么?” 韩悠急忙食指按在嘴上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道:“小声,别惊了兔子!” “啊,汉妃,你在捕兔子?” “是啊,追了二里地,眼睁睁瞧它进了洞,都等大半个时辰了。还不见出来!” 香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越笑越是忍不住,直呛得眼泪也出来,捂着肚子叫疼。 “香儿,你笑甚么?这有甚么好笑的?” “汉妃,嗳哟,笑死我了,你就是再等两个时辰,也等不到野兔啊!” 韩悠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俗语不是说“狡兔三窟”么?这兔子窝了大半个时辰不出来,定是从别的出口逃了。刚才只顾较劲,却忘了这一茬,不由得也笑了起来,拍拍手,从地上爬起来。 原来香儿并非一人,还将猎人带了来,老猎人肩上站着那只已经褪了绒毛的雏雕。 “香儿,你们这是要作甚么?” “猎人大叔说了,雕要惯在野外,才能保持凶悍天性。若是整日呆在家里,恐怕将来能不能飞都成问题呢?”一面说一面就猎人肩上逗弄那雏雕。 韩悠虽对“神雕计划”不抱希望,但养只雕,将来就算不能骑乘,驯得能捕猎野兔獐狐也不错啊!草原生活,实在有些无聊呢! 塔西克近日也不在王庭,因东方一个部落反叛,北羢王正前往平叛。草原民族尚武,作为将来的北羢王,塔西克虽厌战,但遇有战争,还是不能不追随在北羢王身边,一来磨砺军事才略,二来与本族大将也能交往,三来若能立下军功,更能为顺利继位打好基础。 在身边的时候不觉得,但塔西克一走,韩悠却骤然觉得无聊了,大把大把的时间无处可用。所以整日偷跑出王庭,在周遭追兔撵狐顽。 “猎人大叔,这雕还要多久才会长成啊?有没有成神雕的希望呢?”韩悠亦上前逗着雕顽,一边饶有兴趣地问老猎人。 老猎人把已有鸡鸭般大小的雕儿放下来,笑道:“已经比寻常的雕大许多了,但要骑乘,这个,恐怕就难说了。” “唉,汉妃,咱们还没有给雕儿取个名字呢?叫它甚么好呢?” “对对!”韩悠赞同道:“既然指望它将来能带我们上天翱翔,就叫它飞马罢。” “好,飞马啊飞马,快些长罢,长得比马更大些才好呢!”香儿公主轻抚着雕背,充满希望地道。小雕与香儿、韩悠早熟识了,也不闪避,冷竣的目光中露出一丝温情。 韩悠望着神雕,亦在心中默默祝祷,祝祷终有一日回到汉宫,那个家。 忽然瞥见老猎人目光中亦有一丝忧伤,那种深深的忧伤那么动人心魄,似乎隐藏着无限的忧伤往事。 第一百九十五章 纳兰王子妃 () 韩悠对老猎人忽然来了兴趣,相处也不短了,每次相处总隐隐有些奇怪的感觉,但对老猎人的身世却几乎一无所知。这个老猎人的背后,一定隐藏着很多很多的故事罢! “猎人大叔!”韩悠开始试探着问道:“你怎么一个人生活,没有找过妻子生过孩子么?” “对啊,猎人大叔,咱们还不知道你的身世经历呢?”香儿也问道。 “我么!”老猎人眼神中的忧伤更为浓重,忽然避开两人的视线,垂下头去,喑哑的声音更为低沉,喃喃道:“家贫、人丑,无人愿嫁!” “那日大叔拉那硬弓,少说也有几百石的力气罢,这般勇武,为何不投军,却甘心做个猎户。以大叔的本事,这乱世之中,闯下功名亦非难事罢!” “汉妃、香儿公主,时候不早,都快午时了,咱们还是早些回去罢,省得又教别人担心!” 老猎人回避问题,却已经重新将雕儿放回肩上,示意韩悠、香儿公主回走。 香儿向韩悠摆摆手道:“猎人大叔就有这么点古怪,每次问他这些事,都不高兴。想来必是从前吃过大亏,上过大当,无颜提及。大叔,我说得可对?” “算了罢,他既然不愿说,咱们也不要再问了罢!”韩悠淡然一笑。心中却更感兴趣了,不说也没关系,迟早打听出你的底细来。 回到王庭,匆匆吃过午饭,韩悠又欲出去玩耍,却见林素素忽然进来,道:“乌月氏请汉妃去大帐说话。”韩悠北羢语日渐流利,寻常也无需林素素在身边翻译伺候,因乌月氏极喜她聪明伶俐,非纯血北羢女子可以媲美,因此又唤回去使用了。 韩悠听得乌月氏召唤,急忙在玉漏帮助下,整理衣装,才随了素素向大帐而去。 大帐里乌月氏正襟危坐,在她下面,齐整整十来个贵女围坐了。韩悠知道素日这些北羢王名义上的妻子,却极少入大帐的,都各有事做。见这般齐整聚集,料想必有甚么事情发生。 行了参见之礼,乌月氏招呼韩悠在自己身边坐了,这才笑道:“汉妃,恭喜你了!” 韩悠不知喜从何来,傻怔怔地看着乌月氏,道:“阿悠不明白,请乌月氏明示!” “咱们王庭又要多一个贵女了,今日塔西克派人送来一个女子,是他在东征的路上新娶的妻子,以后她便是你的妹妹,有你们两人共同服侍塔西克,你也轻松多了!” 韩悠脑中有些短路,塔西克的誓言还在耳边萦绕啊,这才多少时间,第二个妻子就送上门来了。塔西克啊塔西克,看回来怎么收拾你。脸上却笑吟吟道:“她在哪里呢?” “纳兰,快过来见过你的姐姐。” 韩悠这才注意到,大帐内的贵女中,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看得出,女子是纯血种的北羢人,五官阔大,但极和谐,皮肤也较寻常北羢女子白皙得多。和北羢女子不同的是,这美丽女子眼神活泛,闪着灵气。 “纳兰见过汉妃姐姐,请姐姐多多照顾。” 韩悠忽然有一种非常不爽的感觉,纳兰看似恭谨的神态里,却掩不住挑衅和倨傲。 “这个自然,都是姐妹了,今后自然会好好照顾你的!”这可是被迫应战啊,而且还这么突然,冷不丁冒出一个“妹妹”来。韩悠敏锐地感觉到,悠闲的日子要结束了,这个纳兰,可绝不是个省油的灯,看那神态气质,亦绝非寻常人家女子,定然也是家世显赫,说不得是哪个部族的贵女呢! “汉妃啊,你这个妹妹是西昂族族长的女儿,西昂族与汉境甚近,多受汉文化熏陶,最知礼知义。你们今后要像姐妹一样好好相处!” 纳兰向韩悠施一礼道:“听说汉妃是汉人,纳兰自小最崇尚汉人文化,今后有姐姐常在一处教导,纳兰是三生有幸。” “纳兰妹妹说笑了,这里是草原,阿悠初来乍到,还指望纳兰妹妹多教我些北羢礼俗呢!” “如此就好了。”乌月氏喜道:“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儿媳妇,我绝不会偏袒哪一个,一碗马奶酒分两半,不会给谁多一匙。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谁惹是生非,在王庭不守本分,我乌月氏也是要处罚的!” 在王庭呆了数月,韩悠亦知乌月氏虽慈蔼,却极是公允,待人处事皆有理有度,所以北羢王妻子虽多,皆尽服她。一旦有人闯祸闹事,乌月却也拉得下脸来,硬着心肠处置的。 纳兰早向乌月氏广施礼道:“纳兰记住教诲了!” 韩悠亦颔首示意知道。 从大帐出来,韩悠与纳兰俨然已经是一对姐妹了,说说笑笑极亲密的样子,但韩悠瞧得出来,纳兰已在意识里把自己当成了宿敌。这是一种感觉,从细节眼神中感觉出来的。 虽然自己不爱塔西克,但既然已经是塔西克名义上的妻子,而且是长妻,总该要树立起在王庭的尊严起来吧。韩悠思忖道,无论是汉宫还是北羢王庭,凡有后宫的地方,都难免有这种争斗。现在她理解,当年的莫经娥,还有罗皇后和卓经娥,她们为了地位,极力邀宠,那也一种无奈之举啊。 没想到,在汉宫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长安公主,却要在北羢和一个蛮夷女子为一个自己并不爱的男子外宠。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韩悠现在最想弄清楚的,是这个纳兰,到底是如何嫁给塔西克的。 韩悠知道,草原之上,部族林立,北羢虽然称雄,与许多部族有了从属关系,但那些有实力的部族,亦对北羢产生的莫大影响,为了消除彼此之间的隔阂,通婚是一个最常用的手段。草原的王子贵女,他们的婚姻很多时候,都是因为政治的需要。这,和汉宫中的情形也有类似之处。 那么这个新来的纳兰太子妃,是不是也因为这种情况来到王庭的呢?如果是这样,韩悠倒是微微放了些心,只要塔西克还深爱自己,纳兰就无法对自己构成威胁。但另一方面,如果塔西克若对自己表现得过于亲昵,而冷落了纳兰,势必又会激起纳兰的妒嫉之心。 看来,如何协调自己、塔西克、纳兰之间的关系,还真是要好好思虑思虑啊。 “汉妃姐姐,听说你是因为汉室内乱,临危前来北羢和亲的!”一入韩悠的帐内,纳兰便不怀好意地说道:“如若当真,姐姐这种为族人舍身的精神,教纳兰好生感动啊!” 这不是讥笑自己是政治的牺牲品么?似乎还暗示自己和塔西克并无真情实感呢。韩悠心中闪过一丝不悦,却笑道:“救万民于水火,那是我们作为贵女的本分。若说阿悠么,说是临危和亲,亦对亦不对。汉室内乱,但还不至于要以和亲来挽救,只是时机正巧,外人皆误解了。阿悠是看在塔西克不远千里,诚心求亲的份上,才远赴北方。如今看来,这北羢大草原其实也蛮好的。地阔天高,无拘无束!” 纳兰一笑:“我不过说了一句,倒引出汉妃姐姐这一番长论来。可是塔西克对我说的,却貌似和姐姐说得有些不一样!” 韩悠眼角一跳,笑得更灿烂了:“哦?塔西克是怎么说的?” “塔西克说……嗨,姐姐,他一定是胡说的,男人么,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总喜欢说别的女人坏话。汉妃姐姐放心,我才不相信他呢。”韩悠不禁哑然,自称是塔西克心爱的女人,纳兰这脸皮子厚得也可以直接拿去当城墙使了。北羢女子直率大方这不错,可太自以为是,未免就令人不爽了。 韩悠笑道:“塔西克倒从未对我说过有个心爱的女子,倒是说过今生今世只爱我一个。唉,看来男人的话,终究是不能信的。咱们姐妹以后倒是要同仇敌忾,把塔西克管教好才是!” “呀,塔西克这坏小子没跟你提过我么?我们可是五岁就认识了,那会子,他还是粉嫩娃娃,擤着鼻涕向我讨手绢呢!” “原来塔西克和纳兰妹妹还是青梅竹马。”韩悠故作羡慕道:“我和塔西克认识才半年呢。罪过罪过,这长妻之位,倒教阿悠窃取了。”北羢习俗,无论年纪齿序,只论入嫁先后,而长妻的地位永远超乎其他妻子。 纳兰被韩悠击中要害,脸色一变。 青梅竹马倒是不错的,但说自己是塔西克心爱的女人,却是纳兰的臆想,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塔西克是自己心爱的男人。话是可以随便说的,但事实却是塔西克没有把长妻之位留给自己。很显然,纳兰也明白,自己在塔西克心目中的地位,是难以和面前这位绝美非常的汉人公主相比的。 纳兰脸色变了变,很快缓过来,直视着韩悠笑道:“汉妃姐姐莫客套,姐姐抛家弃亲远道而来,恐怕也难免凄凉,这长妻之位,若能令姐姐宽慰几分,纳兰也心甘情愿让给姐姐!” 第一百九十六章 第一回合 () 韩悠亦知自己击中了纳兰的要害,对方羞怒之下揭自己伤疤,因此也不介意。旁边那些北羢女仆愚昧,见二人有说有笑,还道二人情投意合呢。别人不知,玉漏却看得出来,公主与纳兰已经掐了起来,不由皱眉,又暗自担心,这纳兰在北羢显然也是有些地位的,公主远离汉宫,当真要闹出甚么事端来,恐怕会落下风的。 所以纳兰刚一离开,玉漏便道:“这个纳兰,来意不善啊!塔西克王子太也过份了,公主才嫁来几日,便娶了这么一个女人来。” “不但来意不善,有其父必有其子,恐怕日后还会有更多的女人呢。玉漏,如果咱们不能离开北羢,日后就一天到晚跟这些女人较劲罢。”韩悠亦有些闷闷不乐,但不是惧怕哪个,但这么清闲自在的日子眼看要泡汤了,实在有些郁闷。 玉漏又提醒道:“公主小心些罢,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个纳兰又是甚么族长的女儿,咱们毕竟远离汉宫,远水也难解近渴。” 韩悠见玉漏伶俐,不禁笑道:“玉漏是怕她欺咱们娘家无人么?若论天时地利人合,咱们确不如她,但有一样,她比不得我。” “哪一样?” “我有你这么个伶俐丫头,她却没有。你瞧见她随嫁来的两个北羢族姑娘么,一眼便可知愚昧无知。” 玉漏被她说得一笑,道:“这可是你们主子间的事,咱们做奴才的可插不上手。” “嗟!玉漏,到如今你还当我主子啊,当日还在汉境时,你与落霞、夏薇她们一起打趣本宫时,倒没大没小,如何到了这里,反又要分个奴才主子了!”一把将玉漏推倒在毡毯上,胡乱挠了下去。 玉漏骚*痒不止,急忙求饶。韩悠住了手,望着玉漏,忽然感叹道:“玉漏,你当真这辈子不嫁人了么?” 玉漏故作幽怨道:“难道玉漏服侍不周,公主要赶玉漏走么?” “瞧这脸蛋身段,胸脯**蛋*子,不嫁男人实在是可惜了。唉,这些男人也忒没福气了。”玉漏虽相貌气质不如韩悠许多,但论身材绝不逊色,韩悠在玉漏丰富挺翘的胸上狠狠地摸捏一把,打趣道:“倘或我是男人,那可饶你不得!” 玉漏忽然有些伤感,叹道:“玉漏出身卑微,又入过青楼,这身子也不干净,还是有点自知之明,不去玷辱了人家好男子了罢。” 听得玉漏如此说,韩悠也不敢再打趣,正色道:“入青楼也非是你所愿,别教那些陈规旧俗束缚了,心地好身子自然就干净。再者那些事儿,不说出去,哪个知道。” “公主究竟是甚么意思,难道真要把玉漏嫁个北羢男子么?”玉漏忽然警惕起来。 韩悠连忙摆手道:“只是不想暴殄天物,说说而已,你若不嫁我也不勉为其难。只想教你知道,若是相到中意的,别思想太多,只管嫁了。人生短短数十载,下辈子那也不可企及,还是要自己快活才好。” “公主虽这么说,可若是贪图自己快活,为甚么又不嫁独孤泓,或者燕芷,跑这么远来嫁个自己不爱之人。” 远居塞外,夜深月圆之际,也常与玉漏说些知心之话,因此韩悠的那些往年情事,玉漏也知之甚详。 “唉,玉漏,你还不知我么?吃软不吃硬,如今想来也确是冤得很,竟不知为甚么这般糊里糊涂地嫁到北羢来了!” 玉漏忽然有些神秘兮兮道:“公主,你真的还没有和塔西克圆房么?” 这丫头,真是越发没大没小了,这些事也敢问出来,韩悠在玉漏脑袋上拍了一下,佯嗔道:“一身羊膻子味,才不愿意让他近我身子呢?” 玉漏得寸进尺:“同宿一顶帐篷之下,塔西克又不是柳下惠,能有那么大的定力么?公主,以后要不要我护驾,以免那小子用强。” “玉漏你要是不嫌羊膻子味重,索性就代我去和塔西克圆房罢!” “哎呀,公主——,这等没羞没躁的话,也亏你说得出来。” 不说倒罢了,这一说韩悠忽然有些愧疚来。成婚也数月了,在家时同宿同眠,虽有时情难自禁,要与韩悠亲昵,也只限于新婚之夜的程度,并无逾越。塔西克毕竟是一个精力旺盛的成年男子,也不知他用了多少努力才得忍耐住情*欲。说实话,有数次连韩悠都被撩惹得几乎无法自持,已经放弃了最后的防线,但塔西克未得韩悠许可,竟总在最后时刻停止了动作。 唉,这家伙也太过敦厚了罢,难道还非要自己亲说出口来么! “公主,现在冒出个纳兰来,再若冷落塔西克,恐怕要被她占了先机了。”玉漏提醒道。 “哼,再怎么说,我也是长妻,只要没犯甚么错事,她也不能将我怎么样。塔西克若忍憋不住,就找纳兰去罢。”说出来多少有些言不由衷啊。 本来那个玩具是不怎么喜欢的,但是忽然冒出个人来抢,那玩具忽然就变得那么美好,那么对自己重要无比。韩悠叹了口气,看来自己也不能免俗啊,同样也有虚荣,也会妒嫉。 这种感觉本来还是想想,并不强烈,但是当塔西克回到王庭,活生生地同时面前她和纳兰时,忽然就变得强烈无比了。 叛乱一平息,塔西克就急忙忙返回了王庭,北羢王倒也能理解他,并未有责怪的意思,毕竟家里有两个美貌如花的妻子,任何男人都会归心似箭的。“塔西克啊,回去耕种你的良田罢,希望明年这个时候,它已经能结出硕果来了。” 得到塔西克回来的消息,韩悠便去迎接,却并未见到纳兰。依纳兰的性情,怎么会如此落后呢!直到和塔西克回到帐篷里时,才看到纳兰在门口恭迎。 纳兰一身盛装,也不知抹了多少胭脂,身上金饰珍珠,也够开个金店了。即使是她身边的两个女仆,穿戴也几乎可以和韩悠媲美。 看到纳兰,塔西克心虚地望了韩悠一眼,有些尴尬,对纳兰道:“纳兰妹妹,我等会儿再来看望你,去给我准备些热水、马奶酒和糕点吧!” “塔西克哥哥,你说的一切我都准备好了。我想汉妃姐姐可能不知道这些,就在自己的帐篷为你准备好了!”原来如此,欺负我不是北羢族女人,不知道如何接待远征归来的男人啊。塔西克看到韩悠脸色僵了一下,有些冰冷地对纳兰道:“我知道了!我的父亲北羢王每次出征回来,进的第一个帐篷一定是乌月氏的。” 这意思显然是在提醒纳兰,韩悠才是长妻。纳兰也不生气,自顾回帐篷去了。 支开纳兰,塔西克拉着韩悠进了帐篷,立刻展开一朵无比灿烂的笑容。 “悠悠,这件事不能怪我……” “甚么事不能怪你,塔西克,难道你做了甚么对不起我的事了吗?” “这个纳兰,是父亲从小就为我定下的。她一个族长的女儿,我父亲需要他们的支持。但请相信我,我不会爱她的!” 韩悠看着塔西克语速急快的辩解,忽然感到有些好笑,自己和他实在难以称得上真正的夫妻,就算是,他要爱谁,自己也无权干涉。不过这番辩解还是蛮受用的。 “既然北羢王那么早就为你定下了和纳兰的婚姻,怎么到现在才结婚呢?” “我说过了,我不爱她!” “可是我觉得纳兰妹妹很漂亮啊,而且,还那么体贴,像我就不会为你准备好热水和马奶酒。” 塔西克听出了醋酸味,把韩悠身体扳到自己身前,看着韩悠亦怨亦嗔的模样益发可人,忍不住将唇贴了上去,双手也不老实起来,在韩悠身上摸索起来。 “塔西克,你这坏小子,还骗我不会娶第二个妻子,恐怕明年这个时候,就会有第二十个了。” “纳兰不是我的妻子,只是我的女人。塔西克的妻子只有一个,就是你悠悠。” 无论是否甜言蜜语,这话听起来还是非常悦耳的。韩悠有些不能自持地迎了上去。 “啊!”光线一亮,门口有人撩开门帘进来,见到韩悠和塔西克亲昵之状,不由一声轻呼,急忙退了出去。 韩悠大窘,急忙放开塔西克,向帐外喊道:“玉漏,进来罢!” 玉漏端着一盆热水,跟在身后的女仆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是糕点和一碗马奶酒。原来是玉漏听得北羢有这习俗,见韩悠在纳兰面前落了下风,也未吱声,就去设法弥补了。 还好是玉漏,韩悠倒也未觉多少尴尬。旁人在场,也不好多说甚么,只与塔西克说些别后闲话。聊了一刻钟,只见纳兰房里女仆过来请,说是纳兰王子妃说了,热水也要凉了! 韩悠也不想太过,于是极力劝塔西克过去。塔西克报歉地看一眼韩悠,讪讪道:“我去应付一下,就回来!” 看着塔西克依依不舍地离自己而去“应付”,韩悠心里有一丝难受,原来自己竟然沦落到要和别人争男人。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这第一回合,自己还是占上风的。 第一百九十七章 冲突 () 塔西克去未多时,只见香儿公主和乌拉娅结伴而来。原来两位公主听得塔西克哥哥回王庭,故来探视。听得塔西克去了纳兰那里,并不在韩悠帐内,香儿道:“塔西克哥哥也真是的,放着美貌如花的汉妃不亲近,去寻那妖狐媚子作甚么?” 自纳兰嫁来北羢王庭,便与香儿公主不睦,其实也并无甚么误会仇怨,这两人就是搭不上调,互相见面也是不理不睬,就是说话亦针锋相对。因此听得塔西克去了纳兰帐里,顿时大不愉快。 乌拉娅性情温和些,便道:“香儿,咱们就去纳兰那里找他去罢!” “我不去!”又吩咐玉漏道:“去将塔西克唤来!” 韩悠忙笑道:“才刚从我这里喝了马奶酒,去未多时,这便去唤来,恐纳兰王子妃多有误会,不如咱们先顽,等塔西克自己回来罢!” 毕竟塔西克与纳兰是夫妻,香儿也不再说甚么,与韩悠、乌拉娅闲话一阵。可等了半日,却不见塔西克回转。那香儿却无心说话了,道:“玉漏,去说与塔西克知道,若再不回来,也不用回来了。”玉漏不去不是,去又不是,只得拿眼望着韩悠。 韩悠一笑,拉起香儿:“既然他不来,咱们便去寻他们好了,也看看他们在顽甚么有趣玩意儿!”香儿还不愿意,却被韩悠连拉带拽地哄出帐篷,身后乌拉娅、玉漏亦抿嘴笑着跟了上来。 蹭到纳兰帐前,见外面并无女仆,香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四人放慢脚步,贴着帐篷听里面动静。 “塔西克,再喝一杯吧。” “我已经够了,快告诉我你想对我说甚么?” “再喝一杯我就告诉你!” “好吧,再不许骗我了……说吧!” “嗯,还要再亲亲我!” “哦,纳兰,你真像是一只草原上的狐狸,好吧,现在可以说了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你竟然说我像狐狸,那还得再加一个条件!” “啊!纳兰,我的胃口已经被你吊起来了。就别折磨我了,到底还有甚么条件?” “最后一个条件就是今晚必须在我的帐篷里睡觉!” “……” 看到塔西克不说话,纳兰有些愠怒:“难道你今晚不应该陪我吗?我们结婚的当天你就开赴战场了,你还欠我一个新婚之夜呢!” “可按照习俗,我回来的第一个夜晚,应该在长妻身边度过的。”塔西克有些咀嚅道。 “你是北羢的王子,将来的草原主人,你说的话就是草原的法律,你做的事情就是草原的习俗,这有甚么关系。” 香儿公主已经忍无可忍,轻咳了数声,然后推着韩悠撩开门帘进去。 看到韩悠、香儿公主、乌拉娅和玉漏进来,纳兰明显的有些不悦,讪讪地从塔西克肩膀上放下胳膊,冷冷道:“汉妃,两位公主,有甚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吗?”香儿公主乜着眼不冷不热道。 乌拉娅连忙解释:“我们是来找塔西克哥哥的,听说在你这里,就过来了。” “咱们好像来得不是时候啊!”韩悠瞧着地上丰盛的食物和一罐已经喝了一大半的马奶酒,笑道:“纳兰妹妹,不请我们也喝几杯马奶酒么?” 纳兰再不快,也只得勉强笑道:“既然来了,就一起坐罢。”一面又大声唤来了女仆,整顿酒食。香儿显是故意要气纳兰,与塔西克挨得极近,娇声软语,倒不像个妹妹,比妻子还要亲昵几分。韩悠心中暗笑,却拿酒敬纳兰道:“咱们刚才进来的时候,隐约听得纳兰妹妹说想今晚留塔西克在你帐里过夜,是罢!” 纳兰脸色一红,辩道:“我和塔西克虽然已经结婚,但还没有一起过夜,纳兰只是想早点成为他真正的妻子而已。” “哦?原来纳兰姐姐和塔西克哥哥还是假夫妻啊!”香儿撇撇嘴,往嘴里拈了一声糕:“难怪纳兰姐姐这么急着勾引塔西克哥哥啊!” 此言一出,纳兰亦知方才与塔西克**皆被她们偷听了去,又羞又急,怒道:“香儿公主,你这话是甚么意思,我与塔西克是哥哥,久别重逢,说几句私密话还不成么?你们偷听倒也罢了,这般讥讽于我,是何道理。” 塔西克见纳兰生气,忙劝道:“香儿年幼,你跟个孩子计较甚么?” “可我觉她这话似非小孩子家说得出来的,是不是时常也勾引过男人啊!” “哗啦”—— 一杯马奶酒向纳兰脸上沷去,顿时将场面定格。 纳兰那张经过精心打扮的脸不住地滴下奶白色的奶浆,惨不忍睹。 “你敢沷我!”纳兰自小亦是娇生惯养,被纵容得惯了的,哪里忍得下这口恶气,抄起一只碟子,连水果带碟子向香儿公主掷去。韩悠怕事情闹得不详,正欲起身拉二人,不料那碟便撞到自己额上,顿时青了一块。 纳兰也早跳了起来,还欲上前去闹,却被塔西克强行拉住了。 “够了!”塔西克吼道:“是不是想要闹到乌月氏那里才好!”听到乌月氏的大名,纳兰与香儿公主方渐渐安静下来,却还气咻咻地瞪视着。塔西克喝住两人,却单膝跪地检查韩悠的额伤。 倒还未出血,但纳兰这一掷力量极大,在额上撞出一大块淤青来。 “悠悠,还痛不痛!”语气心疼得令香儿、乌拉娅都感觉有些肉麻。 “不碍事的!”眼前的小星星终于消失了,但还炙痛得不行。毕竟相争起来,香儿也有些不是,难免被乌月氏责罚,所以韩悠还是忍了。 “都青了这么一大块,还说不碍事……纳兰,你太过份,下手竟这般重!” 纳兰见塔西克着恼,再者毕竟是自己伤了人,闹出来恐怕自己的不是更甚些,于是低头软语道:“我又不是成心要打汉妃!” “打香儿便下这般重手么?纳兰听着,七日不许出帐篷,如果敢私出帐篷,我就把你送回你父亲家里,让他管教好了再送回来!”被丈夫送回娘家管教,对于一名北羢贵女来说,那是极大的羞辱。纳兰气急,又不敢再顶撞,只得噤了声,瞥了一眼韩悠,又剜了一眼香儿,背转身去抹泪了。 这里塔西克发完火,抱起韩悠摔帘而出。 “塔西克哥哥,纳兰把汉妃打成这个样子,我们不能饶了她!”香儿还不甘休,怂恿道。 “你也有不是,香儿,回帐反省去!” 香儿见塔西克真恼了,吐一吐舌头,拉了乌拉娅回去了。 打人事件虽然没有闹到乌月氏那里去,但韩悠额上的伤,却引得王庭里一阵议论,渐渐也传到乌月氏耳里。乌月氏因考虑这些孩子们的事,若能自行化解最好,因此也只装作不知。 这日塔西克不在家,只见香儿公主鬼鬼祟祟地探头进来,见帐内只韩悠和玉漏在,便进来笑道:“汉妃,我终于想出主意来了!” 听得韩悠和玉漏莫名其妙。 “汉妃,你被那妖媚狐子打成这样,这事因我而起,香儿实在忍不下这口气,思想了好几日,终于想出个替你消气的办法来!” 韩悠怕她又要闹出甚么事故来,忙道:“塔西克已经罚她禁足七天,香儿还想怎么样?” “嘿嘿,咱们便在这禁足上作文章!”香儿神秘一笑:“纳兰不是被禁足了么?汉妃你想,只要咱们引诱她出门,再教塔西克知道,便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韩悠下意识地问道。 “会被赶回西昂族她的父亲那里,那样的话,王庭就清静了。” 韩悠并不知道被赶回娘家的严重性,也有些恶作剧心理,再者,这个主意似乎做起来也不难,于是点头答应道:“倒可一试,香儿可想出甚么法子引她出帐篷么?” “香儿自然是想好了才来找汉妃的!”于是将自己的奸计说了一遍,韩悠玉漏得了大声叫妙。当下商议定,香儿自去准备,这里玉漏笑道:“没承想这香儿公主倒是挺义气,见公主吃亏,便想出这等主意来捉弄纳兰。” 韩悠笑道:“随她弄罢,反正也出不了大事,咱们只要配合一下便好。” 因有心事,只盼夜晚早些到来才好。 好不容易盼来了黄昏,一直守在门口的玉漏果见纳兰房里的随嫁女仆慢吞吞的走了过来。这自然是香儿公主差人去教她来韩悠帐里的。 韩悠、玉漏见那丫头走近,故在帐篷门口说话。 “玉漏,这事可千万别乱说出去,若是传到纳兰耳里,还不教她抓住了把柄!” “公主放心,玉漏岂不知纳兰王子妃与香儿公主不睦!” “嗯,知道便好,记好了,晚上三更天,王庭西侧桦树林里,记住,不要教巡逻知觉了,这可是关系香儿公主清誉之事。若是传将出去,香儿公主今后在王庭也难做人了!” “知道了,公主,瞧你说得,玉漏岂不知这其中的利害。保管不教任何人知道就是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闹大了 () 韩悠与玉漏在里面一言一语诱纳兰的随嫁女仆上当,果然明明瞧见那女仆走得近了,说了半日却不见响动,玉漏轻轻撩开条缝看时,外面哪里还有了人影。想来必是去向纳兰报知去了。 相视一笑,玉漏亦去寻香儿告知“奸计”得售。 到得晚间,塔西克回来,韩悠早备下了酒菜,笑道:“塔西克,今日阿悠来了兴致,各位喝上两杯可好?” 塔西克哪有不允,与韩悠相对而坐,玉漏在一旁伺候,不知不觉便喝得俱有五六分醉意。玉漏识趣,早退了出去。塔西克趁着酒意,禁不住又动手动脚,撩得韩悠几乎忘了还有事要做。 “出去走走罢!这帐里也怪闷的。”韩悠提议道。塔西克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了韩悠,将衣服整理妥帖,出帐而去。 其实辽阔的草原在夜幕下一派苍茫,皓月当空,萤火无数。韩悠与塔西克共乘一匹马儿,踏月而行。 “好美的月儿啊!”韩悠仰着凝望明月,不由衷心赞美道。 “月美,人更美!”塔西克湿润的唇不离韩悠颈边耳垂,喃喃道,一手圈在韩悠腰间,一手却游走在胸上。对于塔西克这些不老实,韩悠亦早适应了,只轻轻捏住他的手腕,并不拒绝。 “塔西克,我想家了!”韩悠忽然幽幽道。 塔西克愣了愣,道:“悠悠,等有机会,我一定向父王提出与你回汉宫省亲。只是,这事也非小,恐怕一事也难成行。若实在想念,明日我便请乌月氏允许我们去益州罢,那里不甚远,也算是汉境了!” “嗯……塔西克,说实话,你喜不喜欢那个纳兰!”韩悠忽然话题一转。 “纳兰么?我说过,那是父亲为了定下的婚,塔西克不能不娶她。若喜欢,塔西克怎么会喜欢那么一个任性刁蛮、心胸狭窄的女子呢?” “其实阿悠也不是不许你喜欢她。只是看到她那般亲昵你,阿悠便不舒服……你与她,当真并无夫妻之实么?” 塔西克坏坏一笑:“塔西克的第一次,一定是要给悠悠你的!” 韩悠忽然凛了凛,塔西克难道竟然……竟然还是童贞之身么,可是自己,身体却早已是燕芷的了。但愿这个秘密,永远也不要教塔西克知道罢! “如果我永远不要你呢?” 塔西克忽然有些黯然:“悠悠,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就算我能忍受。可是你知道,我毕竟是北羢王子。便是在娶纳兰时,塔西克便与父王提出过今生只娶悠悠一个。但父王却说我至少要娶一个北羢族的女人,生一个纯血种的北羢儿子。所以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 听了塔西克这番话,韩悠心中一阵感动,原来为了等自己,塔西克竟然还承受着这样巨大的压力。 前面便是桦树林,驻马步行,韩悠忽然想到此番前来的目的,不禁有些后悔。只是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也只得继续下去。 “我们坐下歇息歇息罢!”在两棵并生桦树之间,韩悠与塔西克并排而坐,许是酒的缘故,许是月的缘故,许是方才那一番交心之语,塔西克比寻常更有些冲动,手指不断探向韩悠最隐密的私*处。 韩悠忽然有些后悔,不该选择这么一个处处遍布浪漫气息的夜晚,引诱塔西克出来。看着塔西克急不可耐而又无可奈何的样子,韩悠几乎就要开口说出愿意来,但一想到香儿公主的计划,只得一遍又一遍地把塔西克的手挪开。 “悠悠,你好狠心啊!”数次未果,塔西克忍不住幽怨道。 “塔西克,我答应你,不会再让你等太久了,但是今晚不行。真的不行!” “为什么不行啊?”塔西克无语望苍天。 正在推推搡搡间,忽然见四周一片吵嚷,十几个人围了上来,点起了火把。塔西克大惊,以为有刺客,急欲起身时,那些人却奔近了。 “啊,塔西克王子?还有……汉妃!”发出惊叫的,是一个四旬左右的北羢妇女,韩悠认得她亦是北羢王的妻子之一,脾性有些古怪,亦是西昂族一个贵女,嫁入王庭来也有二十余年了。在她身边的,却是目瞪口呆的纳兰王子妃。 “纳兰,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是……” 纳兰隐隐有些觉得上当,一言不发,返身便要走。 “纳兰,你站住!”塔西克低沉道,声音却是恼怒非常了。“你怎么解释?” “塔西克,我、我……”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的禁足日子还未满罢?” 韩悠适时地火上浇油道:“塔西克,明日便满了,不过一天,就饶了她这一回罢。” “哼!纳兰,你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塔西克,我明天就回西昂去!”纳兰大叫一声,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你给我回来!”塔西克急忙追上去。原本说禁足,不过是想煞煞纳兰的锐气,作为北羢王子,塔西克相信这点权威还是有的。不料纳兰不但违反了,还这么没头没脑地唬了自己和韩悠一跳。羞愤之下不免火大。但见纳兰说明日便回西昂,塔西克一时也好生犹豫,毕竟这不是儿戏,闹不好,会引起西昂一族生出叛逆之心。 西昂与北羢虽有从属关系,但亦保持着相当的独立性,年高望重的西昂族长克特在草原上也颇有名望。他的三个儿子皆是草原上有名的勇士,如果闹大了,对北羢的统治恐怕也不利。 因此塔西克急忙追了上去,希望能化解此事。 “我就是妒嫉你对汉妃好!”纳兰被塔西克拽住胳膊,发狠用力一甩:“塔西克,你既然娶了我,就应该和我成为真正的夫妻,难道我纳兰做了甚么有辱王庭的事,让你连我的身子也不碰。你根本就没有当我是你的妻子,我要告诉我的父亲,你娶我,纯粹就是为了北羢王庭着想,你根本不爱我!” 纳兰语气激烈,她当然不知道塔西克和韩悠之间,亦无夫妻之实,自以为是韩悠教唆他冷落自己的。再加上近七日禁足的怨气,顿时发泄了出来。 见纳兰隐约有拿家族的势力来恐吓自己的意思,塔西克也火了:“那好吧,纳兰,我也老实告诉你,塔西克这辈子可能还会娶很多妻子,但塔西克所爱的,只有汉妃一个,如果想要我也分给你们一点爱,就好好把汉妃当作姐姐。汉妃不喜欢的女人,我塔西克也绝不会爱的!” “好!”纳兰气急,怔怔地看着塔西克,勉强吐出一个字,返身便狂奔起来。塔西克这回却并未再追,而是冷眼扫视着纳兰和北羢王妻子带来的女仆们,吓得一干人亦急忙散了。 看样子有些闹大了,韩悠暗道不妙。如果纳兰真的要回西昂,势必惊动乌月氏,明天乌月问起来,怎么回答好呢? “塔西克,咱们再去劝劝纳兰罢!”为自己考虑,韩悠也觉得还是把事情控制一下比较好。 “不理她!”塔西克揽住韩悠,依旧在并生桦树之间坐了下来。“北羢男人说的话,对女人来说就是律令,既然她违反了我的意志,就应该受点教训,我想西昂族长也无话可说。” 只是气氛已经被破坏,不仅韩悠,塔西克也找不到之前的情绪了,坐了半个时辰,倒是缄默得多,说话的少。悻悻地回了王庭! 香儿老远瞧见二人回来,笑嘻嘻道:“塔西克哥哥、汉妃,你们从哪里来?刚才我看见纳兰王子妃哭哭啼啼地跑回来,难道是你们欺负她了么?”却向韩悠不住地挤眉弄眼。 塔西克没好气道:“莫名其妙地闹到桦树林里闹了一场,随她去罢。香儿,你不睡觉,在这里作甚么?” “呃,不作甚么,月亮好,来找汉妃姐姐顽。既然她要陪塔西克哥哥,我就不打扰了!”一面说一面却嬉笑着去远了。 这里韩悠和塔西克入帐,洗漱毕才要安寝,忽然又听得外面闹了起来,只见玉漏匆匆跑进来禀道:“纳兰她要离王庭出走呢,被巡逻武士们阻拦下来,报知乌月氏去了。” 塔西克原以为纳兰只是说说,过了一晚气消了便好了。没想到她竟然这般急忙忙地连夜出走,还惊动了巡逻的乌月氏,又恼恨不已,又有些急了! 急忙起来,向人声吵嚷处奔了过去。 乌月氏却早到了,冷眼打量着四周,纳兰伏在她肩上一面啜泣一面喃喃道:“王妃给我作主,塔西克和汉妃欺负我!若是不能为纳兰作为,纳兰也只好向我父亲说去了。” 后面这句明显带有威胁性质的话令乌月氏也是一阵心中不快,但乌月氏毕竟涵养十足,并不计较,只淡淡道:“有甚么委屈只管向我说,是非曲直,就算不能断得分分明明,也要判个**不离十!” 听得乌月氏如此一说,韩悠心中不禁“扑嗵”一下,这回可闹大了,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才好! 第一百九十九章 推心置腹 () “纳兰,你先说,塔西克是怎么欺负你的!” 纳兰听得乌月问,只是当着众多人的面,又说不出口,羞愤道:“塔西克欺负我,汉妃、香儿公主和乌拉娅陷害我!” 如此打击一片,韩悠和乌拉娅倒还罢了,香儿公主如何能忍,叉手跳起怒道:“纳兰王子妃,谁无事陷害你?这话倒是要说明白,不然香儿也不依!” “哼,不是陷害我,为什么教我的随嫁女仆乌日娜去送东西给汉妃!” “咦,这又奇了,我好歹也是北羢的公主,正巧碰见个女仆,差遣一下也不行么?乌日娜,过来,我倒是要问问,要你送给汉妃的那包麝香,你可送到了没有!” 乌日娜虽也清秀,但愚昧,听得香儿横眉喝问,惊惧不已:“我、我,没、没有!” “没有,那麝香呢,在哪里?” “在、在纳兰王子妃帐里!” “嗳哟,某些人好不要脸,一包麝香也要贪没。” 纳兰早气歪了脸,喝道:“乌日娜,你倒是说说,在汉妃帐外听到了甚么?” 乌日娜见自己一下子成为了众人焦点,哪里见过这般阵势,慌不得了,结结巴巴闹了半天也没说明白,纳兰忍不住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你慌甚么,只把听到的如实说出来便是了!” “我、我记不得了!”一巴掌没把乌日娜打清醒,反而打得更糊涂了。 虽只言片语,但乌月氏何等精明之人,亦听出了几分,于是道:“纳兰,不可以这样对待自己的女仆,她们虽然出身低微,但同样是我们的族人。我问你,塔西克为什么要让你禁足!” “哼,她打伤了汉妃,你们瞧汉妃的额上,那块淤青还没有完褪掉呢!”香儿公主忿忿地道。 “我不是有意要打汉妃的,香儿公主,是你言语辱及了我,我原是要拿碟子打你的!” “乌月氏,你瞧纳兰她一失手就把汉妃打成了那样,若非香儿命大,恐怕早死在她手里了!”香儿公主顿时扑倒在乌月氏怀里,撒起娇来。 乌月氏见官司越来越乱,恐这王庭里的不睦传出去,教人笑话,于是道:“都回自己帐里去,今晚各人自己反思反思,作为北羢王庭的贵女,你们都犯了哪些错。想明白了,明日再到我帐里来!” 纳兰见乌月氏并不袒护自己,韩悠香儿她们人多势众,想再理论也论不出个所以然出来,却仍翻身上马,道:“是塔西克要赶我走,纳兰再赖在王庭也没有意思,就遂了你们的心愿,还你们个清静罢!” “纳兰……”塔西克欲要去阻止,却听乌月氏冷冷道:“她既然要走,就让她走罢。是非曲直我自会写信给西昂族长说清楚!” 如果乌月氏极力挽留,纳兰亦会顺水推舟留下来,但听得乌月氏这般说,纳兰如何还能再留在王庭,狠狠瞪了韩悠、香儿等人一眼,一声凌厉鞭响,带着乌日娜催马东去。 “塔西克,派几个武士护送!”乌月氏道,站在旁边的韩悠似乎还隐隐听得乌月氏忧心忡忡地说了句:“连两个女人都驯服不了,将来怎么征服大草原、统治大草原啊!” 韩悠怔了怔,心想塔西克也实在是懦弱了些,和北羢王性格迥异,如果他将来能继承北羢王,对大汉来说,确实少了一个威胁。但,人总是会变的,比如王冉,在赵庭玉死后,就完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将来如何,谁又能料想得到呢? “汉妃,你到我帐里来一下!” 听到乌月氏的召唤,韩悠急忙跟着乌月氏向大帐走去,经过香儿公主身畔,却见香儿公主向她眨眨眼,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想来赶走了纳兰,这丫头一定心中大快罢。可是后面的事,恐怕还很麻烦呢,这就不是小公主能考虑得到的了。 乌月氏回到大账,示意韩悠在她身边坐了,似是漫不经心道:“汉妃,塔西克等你如何?” “王子他待阿悠很好!”在威严的乌月氏面前,也算天不怕地不怕的韩悠不免也感到一丝不安。 “塔西克天性温和,待人太过忠厚了。我担心,将来的草原,恐怕不是他能驾驭得了的。” “我们汉家提倡以德教化天下,而非是武力征服天下。塔西克虽然忠厚,却非是蠢笨愚昧之人,将来一定会改变草原弱肉强食的局面,成为一个有德行的王者。”韩悠安慰道。 “可是,这里是草原,是狼群出没的草原!”乌月氏忽然话题一转:“汉妃,你觉得纳兰会善罢甘休吗?” “不会!”韩悠如实把自己的感觉说了出来。 “纳兰不会干休,西昂族长也不会。这些年西昂一族势力越来越壮大,无论是人口牛羊还是财富,在北羢所有部族中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而且他们的胃口也越来越大,对自己的领地越来越不满,认为现在有牧场无法供他们饲养足够的牛羊,屡次提出要给他们更多的领地。” “难道他们会以此为借口叛乱吗?” “这个他们倒不敢,毕竟他们还没有强大到足以统率草原各部族的地步。但我不知道,有多少部族和他们暗中建立了联盟。他们很可能以此讨价还价,让王庭对他们吞并其他小部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韩悠亦听人说过,草原部族之间的吞并战,是极其惨烈的。像汉军和广陵王的皇权之争,更多的是军队之间的作战,而部族吞并则牵涉到两个部族中的所有人,老人、孩童和妇女,无一人能幸免。失败的一方,男人和老人会被杀光殆尽,女人和孩子则沦为奴隶,变成像牛马一样私人财产。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阻止他们呢?” 乌月氏叹了口气道:“我想请汉妃看在草原的无数生灵的份上,去一趟西昂。无论你是对还是错,请你向纳兰道个歉,把她劝回王庭来!” 虽然万分不愿意,才不愿意去给纳兰道歉呢,但看乌月氏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并无一句斥责自己的言语,反和自己这般推心置腹,韩悠只得应道:“这件事上,阿悠亦有不是,若说道歉也是应该的。明日我便去西昂就是了!” 见韩悠答应下来,乌月氏温柔道:“汉妃,你比纳兰明白事理,今后凡事容让些。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小不忍则乱大谋么!作为塔西克的长妻,更应该宽宏大量,不但应该善待下人,更要与姐妹和睦相处!” “阿悠记住了!” “那好,先回去歇息罢!明日我便教塔西克陪你一起去西昂。对了,我要提醒你,纳兰的三个兄弟和她一样,高傲而心胸狭窄,希望你不要介意他们的语言刻薄,把纳兰劝回来!” 告辞了乌月氏回来,只见香儿、乌拉娅都在自己的帐篷里,塔西克则在回来走动,看到韩悠进来,急忙抱着韩悠的肩,问道:“乌月氏有没有训斥你?有没有惩罚你?” “塔西克哥哥,我打赌没有!”香儿嘻嘻笑道。“汉妃的样子,不像是被训斥过的!” “塔西克,乌月氏让我明天和你一起去西昂,把纳兰劝回来!” “啊……”塔西克惊讶道。 “汉妃,你千万不能去。如果去了,以后在纳兰面前就矮一截了!”香儿急道。 乌拉娅亦道:“如果这样劝回来,纳兰就更得意了。” “可是我已经答应乌月氏了!”韩悠卧倒在毡毯上,想到要登门道歉,忽然也是浑身不自在,可是在乌月氏面前,也不知怎么就那么驯服,答应得那么爽快,现在要反悔也来不及了,还是赶紧休息好,准备应付明天的难堪吧。 “我听说纳兰的三个哥哥,都是蛮不讲理的小人,所以无论他们如何苦苦哀求,母亲也没有把我们嫁过去!”香儿担忧道。 “是啊!”塔西克皱着眉头:“他们垂涎香儿和乌拉娅已经很久了,如果不是我母亲极力反对,恐怕都早嫁到西昂去了呢!” “再厉害,还能把我吃了不成!”哼,千军万马里也闯过几回了,还怕他三个北羢蛮汉么:“我毕竟是你的王子妃,倒不信他们敢拿我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但难保他们不会给你难堪!汉妃,明天香儿陪你一起去罢。” “我也陪你去!” “香儿、乌拉娅,你们就别羊入虎口了,你们去了,恐怕还真的会出事呢!”韩悠笑道。“都回去罢,睡觉睡觉!” 看到香儿和乌拉娅出了帐篷回去,塔西克挨着韩悠坐了下来,不免又叹了几口气,自责道:“都是我不好,害悠悠要去受辱!” “别说了,塔西克!西昂又不是虎窝狼窝,明日到了西昂再相机行事罢,如果他们胆敢过于无礼,我韩悠亦不是省油的灯,必要闹它个天翻地覆。哼!”侧身而卧,再不与塔西克说话。 心中却着实有些忐忑,毕竟那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这些北羢部族,又皆是凶悍好武的蛮夷啊! 第二百章 夜舞草原 () 第二天朝阳升起的时候,韩悠和塔西克已经踏上了前往西昂的路途。阳光明媚和煦,草原已入初秋,天高气爽。但韩悠却无法畅快呼吸这惬意秋风,想到即将要面对的为难之事,心胸之中一阵发堵。 “塔西克,骑慢点吧!” 塔西克回望一眼落在了后面的韩悠,放缓马匹,十几个北羢武士也慢了下来。 “悠悠,还有一整天的路要赶呢,太慢今晚就赶不到西昂部族了!” “你们不是带了帐篷吗?赶不到就明天继续嘛!” 这才跑了不到一个时辰,因为心情不爽,韩悠已经觉得疲惫了。塔西克似乎也看出了韩悠的真实想法,笑了笑,将马勒住:“嗯,也好,索性咱们就当这是一次游玩吧!” “对,塔西克,到北羢这么久了,我还没有到处逛过呢!除了一望无际的草原,还有甚么?” “也有山啊,还有河,还有牧民们的牧场和城镇!” 二人干脆并辔而行放缓了马步,一边闲聊一边悠然自得地欣赏起草原风光来。这般走法,恐怕一天的路途至少要走上好几天呢。 而且在经过一条小溪流时,韩悠忍不住下马脱了鞋袜入水嬉戏起来。既已打定主意把负荆请罪当成游玩,塔西克倒也不急,坐在岸边微笑相看,对韩悠不时掬起飞洒过来的溪水亦不还击。如果没有带武士多好。塔西克暗想,就可以在小溪里尽情玩耍了。 玩了良久,韩悠才上得岸上来,却见远远几匹马飞奔而来,马上骑乘的却是几名女子。待奔得近了,韩悠瞧出原来竟是香儿、乌拉娅两位公主和玉漏,带着三个女仆追了来。 “啊,你们怎么来了?” “汉妃,想丢下我们么?”香儿爽朗一笑:“赶走纳兰是我的主意,要道歉怎么可以没有我香儿呢!” 塔西克恼道:“香儿,你还是老老实实回去罢。你去道歉只会越道越糟,安份点去顽你的雕就好了!” “塔西克哥哥,我是可是诚心诚意去向纳兰道歉的,你这么说太伤我的心了。再说咱们来,也是经过乌月氏同意的。” 韩悠抿嘴一笑道:“既然来了,就一起走罢!到了西昂,少说话就是了!”又转向玉漏道:“你怎么也跟来了!” “嘿,那件事儿玉漏也有错,自然也要跟随来了!” 如此一来,一路上更是莺声燕语,嬉笑不断,追花扑蝶。这般秋游怕没十来日也到不得西昂!塔西克忍无可忍,催促道:“两位公主,还是快些走罢,要捉蝴蝶回王庭捉多少不行!” 香儿笑道:“塔西克哥哥,咱们就要去向别人低声下气了,不多攒些快活,到时候岂不郁闷死!你要是急,便先走一步,最好咱们到时你已经劝回转了才好呢!” 堪堪走到天黑,也才走了百来里路,武士们寻了个背坡临水之处搭了几座帐篷。因两位公主和四个女仆的到来,那些武士只得露宿草原了,所幸天气尚未寒冷。 到得夜幕黑透,月儿还未升上来,天地之间浑沌一片。于是升起篝火来,围着火堆吃肉喝酒。北羢一族虽也有长幼尊卑之分,却无汉朝那般严格。那十几个武士亦与众人围坐在一起,大声谈笑,无拘无束。吃喝到快活处,禁不住围住篝火手舞足蹈跳起舞来。 “汉妃、乌拉娅,咱们也去跳吧!”香儿不由分说,将二人拉起,加入舞蹈之中。韩悠亦在王庭见过北羢族人舞蹈,不过是舒展肢体随兴而动,并无一定的舞姿定律。虽如此,却少了雕琢之色,而平添一股自然的质朴清美。 韩悠亦不推辞,步入舞圈与大家拉成一圈,随兴起舞。 不知何时,一轮明月亦冉冉升起,星光顿时黯淡下来,而草原却现出苍茫辽阔之感。银辉之下,绿草之上,酒意益发浓烈,众人早将此行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尽兴起舞。 “汉妃,想不到你的舞姿竟这般曼妙!”乌拉娅向韩悠笑道。 呃,好歹也是有基本功的,当年被灵修皇后逼迫着练习水袖舞,扎马站桩绑铁沙袋,那等罪可不是白受的。 一旁的玉漏答道:“可不是么?听别的宫女说,公主当年在汉宫里一舞惊艳呢!” “是么?”香儿公主也来了兴致:“汉妃,为我们舞一曲罢!” 韩悠忙推辞道:“多少年也未舞蹈过了,再说我当年习的水袖舞,如今这里也没有水袖啊!” “这个简单!”香儿“哧”的一声解下腰巾,又不容分说,将乌拉娅的腰巾也解了下来,递与韩悠,笑道:“这不是有了么!” 韩悠亦不再推辞,拈起一粉一黄两条腰巾,定了定心神,香儿、乌拉娅早将众女仆、武士驱回地上坐了,看韩悠蓦然将两条腰巾一抖,篝火之光与月色之下两道腰巾如两道弧光,俄顷又化作漫天漫天飞蝶,缭绕着韩悠。 忽然蝶影尽散,一袭青白衣裙的韩悠如蹁跹飞蛾破茧而出,蛮腰扭动如弱柳扶风,绣步轻游宛如蜻蜓点水。虽无丝竹之乐,一点一提之间,却充满了韵律之美;一展一收刹那,恍惚仙子登临。 那些北羢武士,何曾见过汉宫最优秀的舞娘灵修亲自调教出的这款水袖之舞,只见韩悠曼妙而动,皆都忘了呼吸。香儿公主、乌拉娅等人亦连喝彩也忘了,只顾一眼不眨地欣赏。而塔西克,原只知韩悠统率过数万军马,有大将之才,亦未料到她的舞蹈也这般出神入化,一时张着嘴巴再也合不拢了。 事隔多年,韩悠不经然在这篝火之旁,草原之上的月夜下,重拾这水袖舞,一时竟也忘情,似乎又回到了汉宫,回到了汉宫那处废弃的小花园,还只十来岁的自己,满怀不愿意的被灵修迫着习舞。巍巍汉宫,荒败的小花园,似乎近在眼前。那些熟悉的脸孔,竟然随着一粉一黄两条水袖,一一在眼前浮过。神秘的灵修,慈祥的皇帝舅舅,总与自己作对的乐瑶公主,还有美得像画一样的独孤泓,缺心眼爱八卦的秀秀,忧郁的太子,纯真爽朗的棠林…… 一切的一切都在水袖舞戛然而止时消失殆尽,眼前的一切又重新回到了草原之上,面对着自己还并未真心承认的丈夫,和那些衣着华丽的北羢男女。 良久的寂静之后,香儿跳起来,大叫道:“汉妃,你一定要教教我这舞蹈,太美了,香儿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舞蹈,如果我能学会这舞蹈,让我放弃雕儿也情愿。” 乌拉娅亦道:“是啊,真的是太美了,就凭这曲舞蹈,汉妃,你就能征服草原了!” 韩悠谦道:“好么?都好些年未跳过了,香儿若要学也简单啊,待回王庭我教你便是,只是却要吃些苦头!” 香儿一吐舌头:“甚么苦头,有多苦?” “也未有多苦,只每日扎两个时辰马步,在小腿肚上绑上十来斤的铁沙,踢几百次腿……” “嗳哟,算了罢,汉妃,我还是顽雕算了。”香儿畏难之语引得众人轰笑。只塔西克还只顾呆呆地不知想些甚么。 韩悠惊艳夜舞,令众人自惭形愧,再也没有舞蹈的兴致了,说笑一番,各自回帐内歇息。韩悠本不欲与塔西克同帐,却见香儿、乌拉娅、玉漏等人各自都占了,远处可去,只得与塔西克钻入一顶帐篷里。 这临时搭建的帐篷毕竟不甚大,两人挤在里面也有些拥挤,好在二人有肌肤之亲也习惯了。那塔西克却还沉浸在韩悠的舞蹈里,拥着韩悠道:“悠悠,塔西克竟不知你还会这么美的舞蹈,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向草原各部的族长们展示一下,教他们知道,我们的汉妃不仅人美,不仅会领兵打仗,还会世界上最美的舞蹈!” 韩悠倒有些不好意思,故意嗔道:“当我是舞娘么,今日随兴,要阿悠为别人而舞,却是不要指望!” “那,”塔西克坏坏一笑:“为我而舞总可罢。以后每日都为我舞一曲罢!” “嘁!每日一舞,只怕两日下来,你便厌倦了!” “不会的,便是每日十舞,百舞,塔西克只会越看越爱,绝不会厌倦的!” “少贫嘴……嗳哟,别乱碰了,这帐篷不隔声,教香儿她们听去了,明日又要打趣咱们了。阿悠也乏了,快睡罢!” 塔西克悻悻收回手,为韩悠仔细盖上毡毯,吹灭了烛火,意犹未竟地沉沉睡去。 次日早起,收拾罢,依旧向西昂部族进发,只是比昨日要迅速了许多。无论如何,该面对的还是得去面对啊! 如此走了一日夜,终于远远望见山凹里一座城池,城墙虽非高,亦有数丈,城外密布着无数帐篷,气象却丝毫不逊于北羢王庭,想来这便是西昂部族的所在地了。 “塔西克,快说几句好听的来,不然呆会儿见了纳兰,如果她污辱我的话,我怕会忍受不了呢!”韩悠叹了口气,向身边的塔西克说道。 第二百零一章 醉酒 () 第二百零一章醉酒 在得到塔西克王子驾到的消息后,西昂族长还是按照礼仪隆重地亲自到城门口迎接。 西昂族长看起来有些病恹恹的,鹰目长须,额头宽阔显得非常睿智,眼神却很有些犀利。而在西昂族长身边的,则是他那三个闻名草原的儿子部日固德、阿布尔斯郎和赤那。在北羢语中,纳兰的这三个哥哥名字含义是:鹰、狮子和狼的意思。 这三个草原壮汉往西昂族长身后一站,就像是在他身后竖起了一道铁壁。部日固德看起来粗暴,阿布尔斯郎则显得虚伪,而赤那更为阴沉。 说实话,只瞥了一眼,韩悠就感觉到自己不喜欢纳兰的这三个哥哥,非常不喜欢。 “塔西克王子,西昂族欢迎您的到来!”西昂族长向塔西克行了个礼,塔西克急忙回礼道:“我的母亲包月氏让塔西克向您表示最诚挚的祝福。”看得出,那三个凶禽猛兽对塔西克也没有好感,竟然连行礼都省略了。 “这位就是来自大汉的王子妃吧。美丽的汉妃,听说你来自拥有礼义之邦之称的汉朝,那么,您能告诉我,什么是礼义吗?”西昂族长看似恭敬却不怀好意的问题,韩悠淡淡一笑,答道:“礼,谓人所履;义,谓事之宜。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而后礼义备。” 西昂族长似乎对儒家的礼义观并不熟悉,半懂不懂,讪讪笑道:“汉妃果然常识渊博。既来西昂,西昂必定以最隆重的礼仪相待。”轻轻挥了挥手,只见从西昂族长身后,数个西昂族人抬出一只大酒桶来。 塔西克忙道:“不可,汉妃她不擅饮酒,消受不起!” 哦,原来是要自己喝酒啊!韩悠素知北羢各族热情好客,无论亲朋还是过程客,入帐先喝三碗马奶酒,原也正常。不料却听西昂族长道:“这十八碗进门马奶酒,是我西昂族待客的最高礼仪,请汉妃千万不要拒绝。” 十八碗?马奶酒虽然劲力不大,但也毕竟是酒啊,况且以韩悠的娇小身段,这十八碗酒也没地儿装啊! 大哥部日固德已经亲自捧起酒桶,取出一只大得有些夸张的海碗,满满倒了一碗,递韩悠道:“汉妃,如果看得起西昂族,请满饮此杯!” 韩悠既知西昂族长借此给自己下马威,自然不肯便喝,但听部日固德的话,又似在以言语挤兑自己,冷冷一笑道:“若本妃量浅,饮不得这入门酒,那便如何?” 赤那抢着回答道:“汉妃不会是瞧不起咱们西昂族人,嫌咱们这马奶酒粗陋罢。若当真喝不得,那也无法了,恕西昂族无法接待入城了!” 韩悠脸色一变,心中忿怒。但一想此行目的是来道歉的,纳兰的父兄为难自己也是在情理之中。勉强缓下脸色来,也不接部日固德手中之酒,却拿眼瞥向塔西克。 塔西克忙劝圆道:“客随主便,这十八碗自然是要喝的。但也要量人而行,部日固德,请换小碗罢!” 却听香儿道:“部日固德,甚么十八碗入城酒,我往日来,也没见受过如此礼遇,是瞧不起我香儿公主,还是存心要为难汉妃。” 那部日固德对香儿有情,人虽暴躁,却未免愚钝,当下无言以对,赤那便道:“香儿公主,汉妃不远万里从汉朝而来,咱们若慢待了,岂不教人笑话。并无为难一说,至于小碗么,西昂没有饮酒的小碗。我那里倒有喂鹰的一只小碟,就怕汉妃会嫌不干净!” 拿喂鹰的小碟当酒碗,显是故意羞辱韩悠。塔西克也不禁恼怒了,语气转冷道:“我与汉妃诚心亲来向纳兰道歉,倘若西昂族如此这般为难,不令入城,塔西克也无法,这便回去禀报乌月氏,非是塔西克与汉妃不愿,而是入得不城!” 西昂族长见塔西克当真恼了,向部日固德微微点头示意,部日固德方入城去,不一时取来一只小碗,重新倒满递与韩悠。 这小碗虽然不及原来的一半大,但韩悠亦无信心饮满十八杯。只是对方妥协了,再不饮的话,也说不过去了。北羢各族素有传统,这十八杯马奶酒又不能由人代饮。当下心一横,端起酒盏,谢过西昂族长,一饮而尽。 “来自远方的客人海量啊,请再饮一碗!” 堪堪连饮了八碗,韩悠只觉腹中满满*胀*胀,酒力也上来了,一阵头晕目眩。可是还有整整十碗啊! “歇一会儿子!”面对部日固德又递上来的酒,韩悠喘了口气,倚在塔西克怀里。 塔西克心痛地看着韩悠,轻声道:“悠悠,若饮不了,咱们便回去!” “都已经喝成这副样子了,放弃岂不是前功尽弃!”韩悠无奈道,又向部日固德道:“光有酒不行,再给本妃拿肉来!”能延一刻便延一刻啊。 再又饮了数碗,韩悠只觉天塌地陷一般,不住地只是摇晃。 “悠悠,不要勉强了……西昂族长,你也看到了,汉妃确实已经尽力了!” “呃,王子,多少碗了!” “十二碗了!” “还有六碗,汉妃喝下这六碗酒,便是我西昂的贵宾了,但有所请,绝无不允!” “哼,难道喝不下这六碗酒,咱们便进不得西昂城么?”塔西克蓦然变色,显是恼了。毕竟西昂也是北羢族中一支,亦在北羢王管辖之内。 西昂族长还未说话,部日固德抢着道:“西昂只款待朋友,如果不想成为西昂的朋友,都便恕不接待了!”对此等大有忤逆之嫌的话,西昂族长却并未阻止,只得不冷不热地瞧着塔西克的反应。 “啊,部日固德,难道西昂族想造反么?”香儿大惊小怪道:“把王子和王子妃挡在城外,而且还让王子妃喝了这么多酒,若是王子妃有甚么不妥了,哼!” 似乎也觉太过了,西昂族长这才道:“那剩下这六碗酒便罢了。塔西克王子,你代汉妃喝了罢!” 韩悠已自迷迷登登,听了这话,一把夺过部日固德手中的酒碗,道:“本宫喝便是,不就几碗酒么?难道西昂族长这么看重本宫,阿悠今日醉死在当地也要饮尽这一十八碗马奶酒!”言罢一仰脖,将碗一伸:“部日固德,满上!” 众人一愣,再看韩悠,双颊红飞,眼神迷离,一手扶住塔西克的肩膀,一手只顾拿酒,酒到杯干并不迟疑。其豪迈爽利竟是边西昂族长和三个儿子也看得呆了。 堪堪将一十八碗酒喝完,韩悠只道了一句:“西昂族长,话可是你说的,本宫现在是你西昂族的贵宾了,但有所示绝无不允的!” 西昂族长正待答话,却见韩悠已经一歪身子倒了下去。 “悠悠!”塔西克抱起韩悠,狠狠地瞪了一眼西昂族长,便往城内奔去。后面香儿、乌拉娅、玉漏并西昂族长父子亦乱轰轰地跟了进来。 被这一片吵嚷和颠簸,韩悠却迷迷登登地醒了,只是腹内难受不说,浑身也似着了火一般,头脑之中却是眩晕无比,眼前模糊一片又在不停地旋转。忽然脸上一热,两滴水珠子滴在自己额上,缓缓又滑入口中,却咸咸的,原来是两滴泪。 该是被塔西克抱在怀里的罢,这么说,这个“娘娘腔”在掉眼泪了。 韩悠心中苦笑,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掉眼泪,这个北羢王子,当真是无语了。 不知走了多少时候,终于离开怀抱,被置到一张绵软舒适的床榻之上。耳边乱嗡嗡地讲话却甚么也听不清,闹了有半晌,忽然腹中翻涌,几欲喷薄而出。才侧过身子,便忽啦啦倾泻而出。 呕完腹中之物,才略微觉得舒畅些,嘴边又送来一碗温热的蜂蜜水,当下狠狠灌了几口。倒回床榻上,渐渐沉睡而去。 虽在睡梦中,亦不熟透,反复折腾了也不知道多久,这才睁开眼来,只见床头坐着一人,原来是塔西克,却别无第二人。 “悠悠,你终于醒了!” 看到韩悠醒来,塔西克急忙来扶。微动一动,又觉头痛欲裂,不由轻轻“嗳哟”一声。 “塔西克,这是在哪里?”却是一个砖石房间,而非帐篷里。 “这里西昂城。悠悠,还难受么?” 岂能不难受,听到“西昂”两个字,韩悠方渐渐想起来,自己和塔西克是要来请纳兰回王庭的,却被西昂族长和他的三个儿子整治一番,闹得烂醉。 “塔西克,现在几时了,你怎么还不安睡?玉漏这丫头呢,瞧我醉成这副样子,竟也不来服侍!” “是我教玉漏回去歇息的。悠悠,来,再喝碗蜂蜜水罢,可饥饿,要不要寻些吃的来?” “都不必,塔西克,别坐着了,也歇息罢!”四周一片静谧,想是夜深,也亏塔西克能守着自己到现在。 韩悠向里挪了挪,这一挪才发现自己只穿着小衣,不由脸上一红。塔西克见韩悠已经无碍,答应一声,亦脱了外衣,钻入被窝里来。 第二百零二章 又遇马贼 () 因这一场酒醉,韩悠反走了困,再也睡不着,头痛倒是愈来愈轻,只是身上火热依旧。塔西克却因服侍了韩悠一夜,困顿不堪了,不一时便响起微微的鼾声来。 其时一缕月光透射进来,照在塔西克棱角分明的角上,月光沐浴下,那张脸倒现出几分清秀来。虽也同帐了许多时日,韩悠却从未细细打量塔西克的睡态,此时挨得又近,瞧得分明。 也难为这小子对自己一往情深,韩悠忍不住伸手捋了捋塔西克微微蜷曲的头发。见塔西克睡得正酣,并无知觉,自己却又无聊,便拿一绺青丝轻轻挠他鼻子。塔西克吃痒,皱了皱眉,扭头避开了。 韩悠吃吃而笑,再又去挠时,只见塔西克蓦然睁开眼醒了。 “原来是你这坏蛋!”塔西克一把捉住韩悠的手,来了个“人赃俱获”,笑吟吟地看着尚有几分醉态的韩悠。 “我睡不着了!”韩悠轻轻解释道,抽回手来,托着腮望着塔西克。 “那咱们便说说话罢!我也睡饱了!”仿佛是为了破谎似的,一面说一面兀自打了个呵欠。 “算了,你还是睡罢!” 韩悠向他摆摆手,不想为难这小子了。不料塔西克却来劲了,伸手一抄从韩悠颈穿过,将韩悠抱在怀里。“把我撩拔起来,又要打发我睡,却没有这个道理。”另一只手亦不老实起来,上下而求索起来。 韩悠不知外面状况,不敢呻吟出来,在塔西克的肆虐之下亦有难以自持之感。 “悠悠,还要塔西克忍耐多久!”喃喃的声音,气息在耳根处摩挲着。见韩悠不再拒绝,塔西克翻身而上,瞬间恢复了草原男子的凶猛彪悍起来。 “塔西克,不要,不要……”声音轻得自己都似乎听不到,不知是对塔西克说的,还是自语。忽然发现身上连小衣也没有了,从未如此这般地肌肤紧密相贴。忽然一切都消逝了,床榻、帐幔、月光,渐渐隐在一片迷雾之中…… 一缕阳光从窗棂处透射进来,照在韩悠长长的睫毛之上,这微微灼热的光芒令韩悠醒了。过了好一会儿,韩悠才弄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侧身看了一眼还在酣睡的塔西克,小子终于现出满意的微笑,在睡梦中还不时咂咂嘴。 一夜疯狂,几乎是快要天亮时才睡着,不知道塔西克还会睡多久。韩悠轻轻地坐起身来,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一切如旧,玲珑而白皙,令男人疯狂。只是韩悠知道,却不一样了。 穿好衣裙,韩悠走出了房间。这座位于草原东部的城市,大都是砖石结构的建筑,沉重而压抑,毕竟是族长的居所,倒也还算华丽。 见到韩悠出来,玉漏迎了上来。 “公主,可醒了?”笑吟吟的玉漏似乎看出了些甚么,笑得有些暧昧。 “本宫醉了一夜,也未见你来服侍,倒会知道偷懒了?”韩悠外强中干地佯怒道。玉漏却不惧,笑道:“是塔西克王子不教我进去的。王子呢?还未醒么?” “不理他,有些饿了,找东西吃去!” 直到正午时分,塔西克才转醒,“娘娘腔”看来一夜累不轻,眼圈还有些微黑。西昂族长设下了丰盛的午宴,将塔西克、韩悠、香儿公主、乌拉娅公主邀上席,西昂族长与两个儿子陪坐,纳兰亦终于现身。只阿布尔斯郎却不知哪里去了。 纳兰脸色仍是难看,不冷不热在父亲身边,也不饮酒,也不动菜肴。韩悠看在眼里,亦不理她,端起酒来向西昂族长敬道:“阿悠初来西昂,便受老族长最隆重的礼遇,感激不尽,特借花献佛敬西昂族长一杯!”昨日狂醉之后,再饮起酒来,似是喝水一般。 西昂族长微一颔首,饮尽了。韩悠又道:“西昂族长昨日曾言,若阿悠饮了一十八碗入门酒,便是西昂贵宾,但有所请无所不从,不知可还作数!” 香儿性灵,急忙抢答道:“西昂族长乃是北羢数一数二的族长,岂有食言之理!是不是,族长?” “这个,自然是了,但不知汉妃有甚么吩咐,只西昂族做得到的,必定尽力!” “也无甚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是请纳兰妹妹与我们一起回王庭去,这算不得甚么,没甚么做不到罢!” 这么轻易便让塔西克带走纳兰,西昂族长自然是不愿意,只是未曾想到这个娇弱的汉人女子,竟然真的能将一十八碗马奶酒饮尽了。也无法,只得向纳兰道:“纳兰,既然塔西克和汉妃诚心来请你回去,你也别在使性子。夫妻争吵就如羊吃草马挤奶,寻常之极的事,回到王庭好生过日子。”又有意无意地转向塔西克:“相信塔西克今后再也不会欺负你了,汉妃看起来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再有甚么不和,请乌月氏主持说理便是了,非是忍无可忍,不要再顺西昂,免教人笑话!” 一席话,说得不阴不阳的,明着说道女儿,却刺塔西克和韩悠,且还略有威胁之意。塔西克和韩悠虽不悦,却也不想再惹是非,闷头吃喝隐忍了。香儿公主却又忍不住道:“下次再有这等事,塔西克也不会再来请了。是不是,塔西克哥哥?” 塔西克无可奈何地看了香儿公主一眼,使个眼色教他再莫生事。 座中之人尽看在眼里,纳兰忽然忿忿然道:“既然如此,索性不回去也罢了,省得再被赶回来。” “纳兰妹妹,阿悠可是喝了一十八碗马奶酒的,西昂族长答应下来的,难得你也不从吗?” 纳兰瞥了一眼韩悠,任性道:“去与不去在我!” 韩悠感叹道:“纳兰妹妹好率性,这等无父无夫之语,若是在汉朝,那可是大违女德的。原来连父母也拘束不得纳兰妹妹,难怪丈夫更无法管束了。” 一语激得纳兰跳了起来,气道:“别拿你们汉朝的三从四德挤兑我。纳兰是气不过塔西克偏袒你,在他眼里,我何尝是妻子。恐怕只有你汉妃一人罢!” “呃,好重的醋酸啊!”不省事的香儿讥诮一句,埋头吃肉。 纳兰激愤不过,便要离席,却被父亲一把拉住了。 “纳兰,汉妃说得也有道理,既然嫁了男人,就应该听从男人的话。吃完这顿午餐,你就回去罢,回王庭去罢!”见父亲态度威严而坚决,纳兰不禁委屈,便要流泪,又转向两个哥哥,示意他们帮衬自己。 岂知部日固德和赤那因碍于香儿、乌拉娅两位公主在,一直打眼乱瞄,却无心帮衬妹妹。纳兰一忿之下,扭身便走了。 午餐之后,塔西克与韩悠、香儿、乌拉娅便准备好出发,纳兰虽不愿意,却终不敢有违西昂族长之命,带了那名愚昧的随嫁女仆加入队伍之中。 虽然狂醉一场,总算是再无波澜地把纳兰带回王庭了,韩悠一阵轻松。只是因昨晚一事,塔西克与自己更为亲密,却将满脸愤懑的纳兰撂在一边。香儿、乌拉娅等人更是不理睬她,倒是玉漏,在韩悠的示意下不时找她说说话。 不紧不慢走到天黑,依旧扎下帐篷,还未回到王庭,任务还未彻底完成,韩悠也不想过于刺激纳兰,便与玉漏一帐,并未与塔西克同眠。 睡到夜半之时,忽然听到外面一片乱嚷,急忙起身看时,只见不知何时火光冲天,营地已然一片混乱,一伙马贼手舞弯刀板斧,在与北羢武士厮杀。 “公主,马贼!”玉漏大惊道,急拉韩悠入账。 韩悠却是疑惑道:“这里是北羢内地,哪里来的马贼?” “管他哪里来的,先躲起来,免教马贼乱刀伤了才好!” 北羢士兵虽勇悍,毕竟马贼人数众多,斗了一刻钟,已经伤亡过半,只剩了六七个武士团团护在塔西克面前。那些马贼也不再急于攻击,将韩悠、香儿等皆驱到塔西克身边,扬着雪亮的弯刀,喝道:“放下武器,男人可以离开!” 塔西克冷冷地问道:“你们到底是甚么人?” “我们?我们自然是马贼了!”一个首领跳下马来,向塔西克走近,眼中闪着冷锐的目光。 “马贼?!”塔西克猝然伸手去揭马贼的蒙面黑巾,但蒙面人显然有所防备,一侧身闪过了。 “不敢相信在你们王庭附近有马贼是吧?信不信由你,你们这些男人留下武器可以走了,女人么?自然要留下!” “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北羢王子塔西克,如果还想在草原上活命,最好给我滚远点!” “好怕怕!”那首领冷笑数声,弯刀往塔西克脖子上一架,沉声喝道:“再不滚老子要改主意了!” 塔西克身后那几名武士急欲抢上来救,却被塔西克伸手拦住了。 “你们不是马贼,有胆便杀了我!” “以为我不敢么?”马贼首领凶相毕露,只是手中弯刀始终砍不下去。蓦然反转刀柄,重重拍在塔西克脑袋上,将塔西克拍晕了过去。 第二百零三章 被困 () 马贼拍晕塔西克,那些北羢武士顿时乱了方寸,马贼趁势将塔西克与武士团团围住,其余马贼却将韩悠、纳兰、香儿、乌拉娅等人劫上马去,迅疾离开营地而去。 一时尖叫之声不断,向黑黢黢的草原深处渐行渐远。 待那些马贼去得远了,营地剩余的马贼亦一哄而散。北羢武士将塔西克王子泼醒转过来。塔西克见马贼去得远了,再者即使追上也人手单薄,救不回来。微一思忖,派了两名武士去西昂报信,令其出兵搜索。自己与所剩武士纵马不停地奔回王庭。 且说那些马贼将韩悠等人带到一片山峦之间,寻着一个山洞,方将众女放下马来,带入山洞之中。 那洞中却有一应住宿用具,许是马贼老巢。 韩悠瞥了一眼众人,只见香儿、乌拉娅虽惊慌,倒也已经镇定了下来。玉漏与自己也入过战场,虽然遇险,还不至乱了分寸,只有纳兰那随嫁女仆,浑身似筛糠一般,颤抖不止。而纳兰,却镇静得有些反常。似乎没把马贼瞧在眼里。 韩悠等人很快就明白纳兰为何这般反常地镇静了。 进入山洞中,只见纳兰大咧咧走到那蒙面马贼面前,道:“二哥,你刚才下手也忒重了罢,把塔西克打伤了怎么办?” 那蒙面人揭下黑巾来,赫然便是纳兰的二哥阿布尔斯郎。 阿布尔斯郎不悦道:“那小子顽固,不打晕他怎么带你们出来。二哥有数,不过是拍晕他,哪里就伤到了!” “你担保塔西克没有受伤?” “我哪里敢伤他,伤了他纳兰妹妹还不跟我拼命!” 纳兰这才道:“多谢二哥帮衬!” 阿布尔斯郎笑道:“谁教二哥最疼你了呢?” 果然是纳兰捣的鬼,韩悠虽早知和西昂族有关,但现实摆在面前,一时还是有些无法接受。这阿布尔斯郎的胆子也太大罢,就不怕惹怒王庭,发兵与西昂开战。须知西昂虽然在北羢各部族数一数二,毕竟还未敢与北羢王正面对抗。 “阿布尔斯郎,果然是你!纳兰,阿悠有一事不明白,想请教则个!” 听到韩悠的话,纳兰转过身来,目光中是深深的恨意。 “阿悠虽与你有些误会,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这事若闹了出来,不怕你西昂遭灭族之祸么?” “韩悠,我已看出,只要你在,塔西克就不可能把心思放在我身上。我纳兰是何等样人,岂能屈居你之下。至于你担心的灭族之祸,大可放心,没有人知道是二哥阿布尔斯郎干的,包括我的父亲和大哥、三哥。” “纳兰你这个阴险小人,竟然这般歹毒心肠,到底想把我们怎么样?”香儿大骂起来。 韩悠心中一凉,看来这番凶险确实是大极了。纳兰和阿布尔斯郎瞒着父兄干下这等大事,自然不会泄露出去,那么这山洞中之人,是绝无可能安然走出去了。包括香儿、乌拉娅公主。 “想把你们怎么样?”纳兰忽然露出冷酷的笑:“香儿,你屡次和我作对,现在害怕了吗?” “我怕你?哼,别以为我怕死,我才不怕你呢!”香儿虽还强横,但毕竟年纪尚幼,声音有些颤抖。 “哈哈哈,香儿公主,我不会杀了你的。我大哥部日固德很喜欢你啊,提了几次亲,无奈乌月氏总是不肯。我要把你留给他,既然他得不到你的心,总还可以得到你的身体。还有乌拉娅,就留给三哥赤那了!” 这么无耻的话一出口,立刻引来了香儿和乌拉娅的一顿咒骂,纳兰却像没有听见一般,又走到韩悠身边,阴鸷道:“我也不会马上杀了你的,二哥帮了我这么大的一个忙,总该需要犒劳一下。二哥他很喜欢汉人女子,韩悠虽然我不喜欢你,很不喜欢你,但不得不承认,你很漂亮,很适合我二哥。” “无耻!”韩悠骂了一句,忽然头脑一片空白,没有想到这个外貌还算秀美的北羢女子,竟然比最毒辣的汉族女人还要狠上数倍,坏上数倍。只是如今身陷魔爪之中,天地不应,无人来救。心中打定主意,如果阿布尔斯郎果然要对自己无礼,那也便只有一死以忠洁了。 “纳兰,你用这样的方法得到塔西克,不觉得悲哀吗?”玉漏忽然幽幽道:“塔西克迟早会发现你所做的一切,到时候,你将会是彻底失去他!” “哼!即使那样也值得赌上一把。我承认我纳兰心胸狭窄,塔西克可以有很多妻子,但绝不可以有任何一个妻子比我更受宠。特别是你这样一个汉人,有甚么资格和我抢塔西克。只有我的儿子,将来才可以传为北羢王,别的任何人都不行!” 韩悠赞同玉漏的话,觉得纳兰阴险毒辣,但更多的是悲哀。 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嫉妒之心人人皆有,只是纳兰太过了,走了极端。韩悠语气平淡地道:“你怎么回去面对塔西克呢?塔西克绝不会相信‘马贼’只放了你一个。”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会让塔西克相信我的!” 折腾了一夜,大家俱是劳累了,阿布尔斯郎将韩悠等人手足捆好,派了两名武士彻夜守卫,这才与纳兰出了石洞,却不知往哪里去了。 韩悠等人被困在洞里,虽然疲乏却哪里睡得着,看武士在洞口喝酒,便轻声议论道:“香儿,你也别骂别咒了,如今要脱困,靠不得别人,只能靠自己了。 纳兰不在面前,香儿顿时泄了气,苦着脸道:“咱们几个女子,又被捆了,还能怎么逃脱?” “莫泄气,塔西克他们回去,必然会派出大量武士前来找寻的。” “可是草原那么大,就算他们找到,恐怕部日固德也得逞了。那个蛮汉,看起来就恶心,香儿不愿意把身体给他啊!” 乌拉娅忙安慰道:“阿布尔斯郎干出这等事出来,部日固德和赤那并不知情的。说不定他们知道了之后,会批评阿布尔斯郎,而不会伤害我们的。毕竟我们是北羢王的女儿,草原的公主。” 韩悠亦道:“部日固德看起来粗鲁,但还算忠厚,他不会像阿布尔斯郎这么邪恶的。”话虽如此,但韩悠内心并不相信,部日固德和赤那会发慈悲。因为阿布尔斯郎所作之事,已然牵涉到了整个西昂部族,就算他们有心纠正,却也晚了。 “那也只能祈祷如此了!”香儿抹了抹泪,稍稍宽了心。 但韩悠却并不想如此,靠人不如靠己,这是真理。“咱们自己也需设法脱身才好……现在阿布尔斯郎和纳兰不在,咱们来试试这几个守卫如何!”见香儿、乌拉娅没有意见,韩悠向那守卫唤道:“你们过来!” 不料那些武士似乎得到过阿布尔斯郎的交待,向这边张望了一眼,却并不过来。 “我渴了,需要水喝!”韩悠不由大声喊道。那武士看了她一眼,只得过来一个,摸出腰间水囊,见韩悠双手被缚着,又拔开塞子,递到韩悠嘴边。 韩悠饮了几口,趁机道:“阿布尔斯郎犯上作乱,你们也跟他干这种灭族的事情?” 那武士脸色变了变,并不说话。韩悠又道:“假若你能放了我们几个,不但没有罪行,反而有莫大功劳,北羢王会封你官爵,给你黄金。”岂料那北羢武士想必是阿布尔斯郎的死党,只道:“我不会做背叛主人的事情的!”转身便走。 扑嗵—— 那武士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还未塞紧的水囊顿时洒了一地。 原来竟是玉漏伸腿绊了他一下。那武士正要生气,却见玉漏眼中含水带雾一般凝视着自己,不觉一愣。 “我也要饮水呢!” 韩悠头皮一炸,还从来没有听玉漏这么嗲声嗲气地说过话。但马上意识到玉漏想干甚么了。 那武士只得走近玉漏,将所剩不多的水囊喂向玉漏。 这北羢武士忠厚无比,简直比燕允那等人还要木头。韩悠对玉漏的美人计能否成功实在不抱把握,但这未尝不是一个办法,一个也许是唯一可以逃生的办法。只是,却要委屈玉漏了。 只见玉漏却并不马上去饮水,而是笑道:“你叫甚么名字?” “巴图!”武士犹豫了半晌,还是回答了。 “巴图?这是坚强的意思吧。”玉漏扑闪着眼睛,一脸纯真地望着巴图:“真的是人如其名啊,巴图,你看起来真的很坚强!” 天性忠厚而出身贫寒的巴图何曾见过等佳人,更未见过这等佳人如此温婉地和自己说话,如兰如麝的气息几乎令可怜的巴图眩晕过去。 “汉人小姐,你、你到底要说什么?” “巴图,你可以把我解下来吗?我想和你到外面说说话!”看到巴图犹豫不决,玉漏又道:“难道你还怕我跑了吗?这茫茫大草原,我就是跑出去,也会被狼吃掉的。” 巴图想想也有道理,又实在想知道玉漏要对自己说甚么,竟然头脑一热,将玉漏解了下来。 第二百零四章 玉漏破誓 () “巴图,我叫玉漏。玉漏身世可怜,父母在五岁的时候便双双去世了。我阴险贪财的叔叔把我卖到青楼去洗衣服……青楼,就是汉人女子出卖身体的地方。我在青楼长到了十五岁,老*鸨就逼我去接客……巴图,你不用知道老*鸨、接客是甚么意思。总之,对女孩来说,都是很悲惨的事情。我宁死不从,被老*鸨打得皮开肉绽,后来我被一个公子赎了出来,原以为会过上安稳日子,不料那个公子买我并不是为了娶我,而是把我带到了一座极险的冰峰上。在那冰峰上我又生活了几年。直到遇到我们大汉的公主,跟了她之后,玉漏这才算安定了下来。巴图,你呢?你家里还有甚么人吗?” 玉漏声音款款,凄婉怜人,巴图早听痴了过去,听得玉漏问,才呐呐道:“巴图比你幸福多了,虽然家里清贫,常吃不饱饭,但也得父母宠爱,未受过甚么屈辱。只是巴图十二岁那年,家里被狼群围攻,父母为保护我与狼群力战,千钧一发之际,阿布尔斯郎少爷救了我,只是我父母却因伤势过重,皆死了。如今也是孤身一人。” “如此说来,咱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了。所幸我家公主待我们极好,并不拿玉漏当下人看待,直如姐妹一般。巴图,阿布尔斯郎待你可好?” “阿布尔斯郎少爷么?虽然脾气不大好,但能吃饱,有得穿,衣食不愁。再者阿布尔斯郎少爷救过巴图的性命,巴图这命便是他的!”许是隐隐觉得玉漏的意图,巴图露出些许无奈,以表明囚禁韩悠等人非是自愿,而是不得不为之。 玉漏在草原上也混了数月,自然知道草原男子最重义气,想要巴图背叛主人确是千难万难,思虑片刻,幽幽道:“玉漏知道让巴图放了我家公主,确有些为难。只是我家公主从小锦衣玉食,如今被关在这山洞里,如何忍受得了。望巴图看在玉漏薄面上,眷顾眷顾我家公主。” “这个不消说,巴图知道!” 套了半天近乎,玉漏所求自然不止如此,只是一时又无法再提甚么过份请求,便胡乱与巴图说话。毕竟自幼在青楼厮混,玉漏本性虽洁,那些勾男搭女的言语手段,便是未用过,亦了然于胸。 像巴图这等忠厚男子,虽也知她是屈意取悦自己,以求脱身,只是却情不自禁要与玉漏亲近。这也是食色男女之本性,何况巴图正是风华正茂情窦初开年纪。只聊了一两个时辰,早将玉漏当作了红颜知己,眼中泛起朦朦胧胧的迷离之色。 见时机成熟,玉漏忽然话题一转,幽幽道:“玉漏虽得公主好生相待,毕竟是一个弱女子,平生竟无可托付终身之人。唉,如今又被囚禁在这山洞之中,也不知还可活命!” 一席话说得巴图肝裂肠断,打量眼前如花佳人,竟要无辜受戳,一腔热血顿时涌上心头,道:“玉漏妹子放心,待阿布尔斯郎少爷回来,我必求他放了你。” “唉,算了巴图,你也不要去冒险。阿布尔斯郎干下这等逆天之事,岂能放一个活口出去,求了也是白求,没得倒生疑,连累于你!” 巴图一想也是大有道理,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武士长,这份天大的人情恐怕不易求得,一时心内焦躁不已,打量了一眼守在洞口的武士,忽然下定决心道:“玉漏妹子,难道巴图与你投缘,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巴图便放你离去!” “甚么事?” “不要将阿布尔斯郎少爷所做之事泄露出去,也不要将这个山洞的秘密告诉任何人!” 玉漏心中叹了口气,这巴图也实在太过天真了,凭几句好话,竟连这等掉脑袋的事也敢做。但这并不是自己的目的,营救韩悠、香儿、乌拉娅才是自己的意图啊。 “巴图,你若放了我,阿布尔斯郎不会饶过你的。玉漏不走!再者,玉漏孤身一人在茫茫草原之上,不是迷路恐怕也会被野狼吃了的。” 巴图一想亦有道理,一时真是为难至,不由站起身来,在月下来回踱起步来。玉漏亦是紧张万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自己能做的恐怕也只能如此了,巴图到底心中如何打算自己却也无法决定。 “吉沙、巴卜拉!”巴图忽然朝山洞门口两个守卫大声喊道,见那两个武士走近,巴图吩咐道:“刚刚我看见前面有狼的影子,你们去察看一下,有没有狼群的踪迹!” 玉漏大喜,心儿不由狂跳起来。果然,巴图支开两名守卫,方对玉漏道:“巴图也不知道做得是对还是错,但巴图看得出来,玉漏妹妹是个好人,绝不应该死在这里。悄悄带着你们的公主离开这里罢。” “怎么?巴图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不能走,阿布尔斯郎对巴图有救命之恩,巴图放了你们也要对少爷有个交待!” 便是这一句话,让原本虚情假意的玉漏忽然对巴图因钦佩而生爱慕。这样愚忠之人,虽然看起来有些傻,但如果能成为自己的男人,却是多少可爱啊。见惯了烟花场中的逢场作戏,见惯了忘恩负义,玉漏忽然有流泪的冲动。 “啪!”重重地一口亲在巴图脸上,巴图顿时眩晕,几乎站立不稳。 “巴图哥哥,玉漏自从跟了公主之后,曾发誓再不爱上男子,嫁给男子。但此刻即使是天打五雷轰,玉漏也要破了这个誓言!跟我们一起走罢,到北羢王庭去,揭发阿布尔斯郎的罪行。” 巴图从眩晕中清醒过来,摇了摇头,然后说了一句让玉漏极想抽他的话:“巴图的命是阿布尔斯郎给的,巴图还给他便是!” 这头倔牛还犟的巴图实在令玉漏有些无语,又怕节外生枝,只得先蹑手蹑脚入洞,摸出韩悠腰间那柄乌月氏赠的匕首来,将众人的绳索这割断。有那两名去“寻狼群”的武士守卫,其他武士都放心酣睡,并未知觉。 出得洞口,只见巴图已经卸了身上衣甲佩刀,整齐的放在自己身体两侧,自己却只穿一件薄薄的中衣,跪在地上,神情肃穆。 韩悠等人虽感激他,却也不敢久留,轻声劝了两句,见巴图只是不答,亦只得翻身上马,辨清方向向西北疾奔而去。走了一刻钟,却见玉漏忽然勒住了马。 “公主!你们先走罢,玉漏再回去劝劝巴图!” 韩悠沉吟片刻,见玉漏神态坚决,且亦知玉漏是个极重义气的女子,断不肯留下巴图独活,便道:“既如此,阿悠便陪你一同回去劝他!” “不必了,公主,阿布尔斯郎和纳兰的目标是你,只要你们逃了,他未必会对我和巴图下手。尚还有解救机会!若咱们回去再被擒住,岂不枉费了巴图舍命相救。” 香儿、乌拉娅非是不讲义气,只是听玉漏所言大有道理,也一并劝韩悠离开此地,先回王庭再论。 韩悠犹自不肯,定要陪玉漏回去,玉漏大急,大声道:“公主,玉漏不嫁人的誓言已经破了,巴图如今便是玉漏的男人。我回去陪他同生共死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公主你回去又算得了甚么?” 韩悠一时怔住,当时在邳州,长安军中多少好男儿对玉漏示好,玉漏皆只作不见,不想命中注定的奇缘却在这北羢大草原之上。于是叹了口气,用汉语动容道:“玉漏姐姐,阿悠如今只你一个最亲近最贴心之人,实不忍见你有甚么危难。倘若当真劝不回巴图,并随他去罢,你自转回,可好!” 玉漏亦是泪流满面,违心道:“玉漏谨听公主吩咐,只去劝一劝,若当真劝不回,便快马来追你们。”心中却打定了与巴图同生共死之念。 一时泣别,韩悠等人自向王庭奔去,而玉漏却转回山洞。因去并未久,山洞之前仍是一片静谧,两个寻狼武士并未回来,巴图依旧跪在地上。玉漏也不言语,策马走到巴图身边,跃下马来默默地与巴图并肩而跪。 “玉漏妹子,你这是作甚么!”见玉漏去而复返,巴图大惊道。 玉漏淡淡道:“汉人女子有三从四德,在家从父,既嫁从夫,夫亡从子。玉漏与你虽未有婚约,但已将你当作丈夫。你既要寻死,玉漏岂可独活!” 巴图亦未料到这个汉人女子如此性烈,一时无言以对,只怔怔地看着韩悠,却也是一脸感动之情。 正在僵着,忽闻马蹄声响起,夜色之中一人一马疾速奔来,想必是去察探狼群的武士回来了!巴图大急之下,也顾不得了,抓起地上衣甲佩刀另一手拉住玉漏,倒往旁边草丛中躲藏起来。 这里才一藏好,武士便奔近了,拴住马入了山洞,立时便发现韩悠等人逃脱,于是嚷了起来,将洞内十来处武士嚷醒,乱哄哄地出了洞,分了几路,一面去向阿布尔斯郎报信,一面去追寻韩悠等人! 第二百零五章 狼群 () 只说阿布尔斯郎和纳兰将韩悠、香儿等人掳获,监在山洞之中,便驾马悄悄回到西昂城里去寻部日固德和赤那。 部日固德和赤那见纳兰回来,不免诧异,问道:“难道是塔西克那小子又欺负你,还未到王庭便跑回来了!” 纳兰道:“你妹妹可是教人欺负的人么!实与你们说罢,纳兰今日要送两件礼物与哥哥,就不知哥哥敢不敢收!” 部日固德大笑道:“天底下只有不敢收的灾祸,哪里有不敢收的礼物。” “如果纳兰把香儿和乌拉娅送给两位哥哥,你们敢收么?” 部日固德还未解其意,赤那却大惊失色道:“纳兰妹妹,这话怎么说,难道……” “正是,我和纳兰把香儿、乌拉娅抓了起来,当然还有那个汉妃!”阿布尔斯郎满不在乎地说道。 “啊!”部日固德的嘴巴一下成了夸张的“o”字形,这个莽汉虽粗鲁,但若论是胆大包天和邪恶,还不如两个弟弟一半。 “哈哈哈!”赤那却大笑起来,对阿布尔斯郎道:“难怪你莫名其妙地要出去打猎,原来竟是做这种惊天大事去了。若是父亲有你一半胆量,咱们恐怕早就不用被北羢王统辖了!” “那,那要是被北羢王知道了,岂不是要大难临头!”部日固德还有些担心。 “不会的,大哥,咱们又不会傻到明目张胆地去劫汉妃她们。”阿布尔斯郎安慰起大哥来:“就算被北羢王知道了也好啊,咱们西昂族如今兵强马壮,跟北羢王摊牌也好。” “可父亲的是意思是北羢王在草原上的威信咱们还无法动摇,只有等那老家伙一命归天,塔西克那小子继位之后才动手的。” 见到三个哥哥对塔西克不恭,纳兰也有些不悦:“塔西克怎么了?他好歹是我的丈夫!” “好了,不说了!”阿布尔斯郎打圆场道:“大哥、赤那,到底有没有胆量去取你们的礼物!” 赤那笑道:“乌拉娅那小妞,我可是都想疯了,既然二哥已经犯下了事,咱们是兄弟,自然要一起承担了。只是,还是不要教父亲他知道的,省得他又胡乱担心。” 赤那如此一说,部日固德自然也不甘示弱,道:“关在哪里?咱们去看看!” 于是悄悄摸出西昂城,也不带随从武士,只四匹马向囚禁韩悠等人的山洞奔去。 不料才走了一半路,只见原先负责看守山洞的武士迎面碰上,老远便大呼道:“不好了,不好了,汉妃他们逃跑了!” 纳兰和三个哥哥闻言脸色大变,这可不得了,倘若当真给韩悠、香儿他们跑了,恐怕西昂和北羢王的冲突便在所难免了。 “巴图呢?一群武士,竟然会让四个女人逃跑,你们是饭桶啊!”部日固德揪住那名报信武士的衣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巴图队长,他、他也不见了。他让我和巴拉卜去察看有没有狼群,我们回来的时候,汉妃她们就逃跑了!” “甚么?巴图不见了,这个混蛋,居然敢背叛西昂。忘恩负义的白眼儿狼,阿布尔斯郎,亏你还救过他的命……” “行了,大哥,咒骂解决不了问题的,想想现在怎么办吧!”赤那冷静地说。 其实出主意这种事,一向是赤那的活。部日固德和阿布尔斯郎顿时把目光转向赤那。纳兰也紧张起来,倒不是紧张西昂和北羢王的冲突,而是紧张塔西克知道真相后,会永远也不再理他! “赤那哥哥,快说现在该怎么办啊?” “他们既然逃跑,必定向王庭方向去了,大哥、二哥,趁他们还未跑远,我们先去追,如果能在他们回到王庭之前追到她们,一切就好说了。纳兰妹妹,你马上回西昂,如今这件事不能再隐瞒父亲了。西昂也要作好准备,万一冲突起来再不至于吃亏!” 于是纳兰拔马回西昂城,而部日固德等人却向北羢王庭方向疾奔而去。 情势紧急,三兄弟将马臀打得伤痕累累,疾风一般奔向夜幕里。直追到天色泛明,才远远见到前面数匹马,却停在一条小溪边休憩。部日恩德眼尖,叫道:“那不是汉妃、香儿和乌拉娅!”希望就在眼前,三兄弟更是发了疯一般冲了过去。 河边韩悠等人跑了一夜,又躲避北羢武士追击,因此落下,自以为躲过这批追兵,可以暂时安,因此下马喝些清水。不料才一会子,远远便见又是马匹狂风般席卷而来。只是再翻身上马,舍命逃奔。 双方马匹俱是奔波了一夜,马力消耗极大,追逐了十来里,皆都慢了下来。 韩悠眼见离北羢王庭还有半日的路程,料想难以甩脱追兵,因瞧见正北方有一片山脉,林深树密,于是当先向那山峦中奔去。 大山里周旋毕竟比草原上容易得多啊!她相信塔西克必定会派人来找寻、解救自己,只要能拖延到那一刻便好了。 刚刚奔入山林中,坐下马匹便前蹄一跪,将韩悠巅下背来。再看香儿、乌拉娅所乘马匹,亦有不支之态。 “汉妃,咱们往哪里跑啊?”香儿望了一眼密林,一时踌躇。 “哪里能躲就往哪里跑!”韩悠率先往荆棘中闯去,还未走十几丈远,身上衣裙皆被钩出道道血痕出来。但一想若被阿布尔斯郎他们抓到,必受污辱,韩悠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如狐兔一般向密林中窜去。 部日固德等人亦弃了马匹,缘着残枝败叶搜寻而来。 “汉妃,我跑不动了!”乌拉娅小心翼翼地去解一根荆棘,说道。韩悠裹起裙摆一把将那荆棘扯掉,拉得乌拉娅又添几道血痕。 “乌拉娅公主,咱们是在逃命啊。你要是不怕被赤那污辱,就停下来罢!” “我才不要被赤那那混蛋污辱呢!”乌拉娅大叫一声,加快了脚步。这才注意到走在最前面的韩悠,身上的血迹可比她和香儿多得多了。 只是尽管三人也是舍命狂奔了,但哪里及得上部日固德三个壮年男子,眼见越追越近,不过十几丈远,都能看得到草叶颤动了。 “汉妃,咱们还逃得掉吗?” 韩悠坚定道:“不跑肯定逃不掉!”能不能逃得掉,这个只能看天意了,她们所能做的,除了逃命还能怎么办呢! 终于登上一座峰顶,顶上却有无数大石头,嶙峋地横陈在山顶。韩悠怒极,使尽吃奶的力气搬起一块七八十斤重的石头,向山下草叶摇动之处砸下去。 香儿、乌拉娅见状,亦搬起石头,胡乱滚了下去。 部日固德冷不防山上数块大石头滚落下来,俱是惊了一身冷汗,急忙闪避,险些给砸中了。 搬了一阵石头,三位贵女力气耗尽,只得起身又跑。 这一阻又争取了些时间,拉开了距离。不知不觉,韩悠等人已经跑入深山里,密林中处处是参天大树,遮天蔽日,阴惨惨的极是恐怖。如果不是后面有三个追兵壮胆,香儿是死活不敢再里面跑的。 忽见后面没有了响动,许是部日固德他们追岔了。韩悠三人亦是精疲力竭,停止脚步不住喘息。 “汉、汉妃,咱、咱们是不是安了?” “不知道!”韩悠登上一块巨石,向身后瞭望。密林却了无动静,亦是暗松了一口气,正要盘坐下来歇息。忽然听到“嗷”的一声长嚎,声音肃杀凄厉,一个激灵几乎从石上跌下来。 斗着胆循声向狼嚎发出的方向望去,这一望不打紧,顿时惊得三魂六魄尽将离体。只见前方林中,不知何时冒出硕大几头野狼来。再一看,那野狼非止一只,非止三五只,若隐若现也不知到底有多少,粗看之下,至少也有数十头罢。 狼群! 三人倒吸一口气,须知草原之上最厉害的猛兽,不是虎、不是豹、不是狮子,而是狼群啊! 为首头狼几乎有条小牛般大,冷酷的眼睛直瞍瞍地盯着韩悠、香儿、乌拉娅三人,似在观察三人有无危险性。 “怎、怎么办!”香儿的声音又弱又颤,被狼群盯上,那是九死一生的事情啊,还不如被部日固德他们抓住呢。 韩悠对付狼群亦无经验,大喊一声:“跑啊!”扭头便跑。 不跑倒还罢了,狼群有所顾忌,这一跑,狼群亦悚然而动。林中传来窸窸簌簌的声音,和一股无比恐惧的死亡气息。 韩悠、香儿、乌拉娅本已精疲力竭,此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飞奔之下速度丝毫不逊羚羊。跑了几十丈远,狼群愈近,已经能听到狼蹄拔动地面的声音。三个却不敢转向,只顾亡命奔跑。 眼看要落入狼口,只见前面部日固德三人正探着草丛寻找痕迹。猛不丁见韩悠三人向自己奔来,赤那大喜过望,嘻嘻笑道:“正无踪迹呢,这不是投怀送抱来了?” 及至看到她们身后的狼群,顿时笑容凝在脸上,脸色灰白,显出极度恐惧之色来。 第二百零六章 双重危机 () 韩悠、香儿、乌拉娅此时见到部日固德等人,再无憎恨之感,直如见了至亲至爱之人,急忙奔至身后。 部日固德三兄弟虽心地不善却也勇猛,只稍一愣怔,便弯刀在手,三柄寒锋直指首当其冲的头狼。那头狼也极敏捷,见形势不妙,急刹而止,停在三人五尺之外。 看到部日固德三人止住狼群,韩悠她们才觉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同时坐倒在地。 “快起来,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赤那大喊一声。狼群虽然停止追击,却悄悄向六人围拢过来,试图将六人包围住。 “现在怎、怎么办,我们实、实在跑、跑不动了!”香儿上气不接下气道。 “谁让你们刚才那么拼命搬石头砸我们!”部日固德忿忿道:“现在也知道没有力气跑了!” “哼,你不追,我们跑什么?”香儿气咻咻地道。 阿布尔斯郎不耐烦道:“都甚么时候了,还有心情争辩。不想死的话,就赶紧闭嘴。”一面提防着狼群,一面缓缓退到韩悠身边,将韩悠扶起。部日固德亦扶起香儿,赤那扶起乌拉娅,缓缓后退。 三位贵女虽不愿被他们搀扶,却也无可奈何,缓缓退向山下。狼群顾忌三个武士,亦不敢就攻,却也不放弃,紧紧跟随其后。 这真是一个很要命的时刻,方才避之如虎狼的部日固德他们,现在却成了唯一可以倚靠之人。野狼执拗,轻易不肯放过目标,况且又是足足近百头的狼群。也不知部日固德他们能坚持多久。即使最终击退了狼群,落在部日固德他们手中,又岂能有好果子吃。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双重危机啊! 缓缓退到山腰,狼群渐渐忍耐不住,呈半月形围拢上来,尤其是那头狼,神情愈加狂躁。 “不好,狼群立时便要进攻!”阿布尔斯郎八低沉道,声音之中亦充满恐惧。 韩悠经过这一番休息,恢复了些力气,甩了手,放开阿布尔斯郎,道:“不用管我们了,好生对付恶狼罢!”阿布尔斯郎也确实也有些管顾不得她们了,神情紧张地盯着狼群。 只见头狼前蹄不住乱刨,低喝一声,便有四五头体态硕大的公狼猝然发难,向部日固德、阿布尔斯郎和赤那扑将过去。三个西昂勇士相互倚背,沉着应战,一时与狼群斗在一起。 狼群不但凶恶,亦十分狡猾,看出部日固德三人勇悍,并不拼命,只是不断骚扰,试图攻破三人联防好各个击破。 恶狼有百来头,三人再是勇悍也有体力耗尽之时。韩悠见他们神抵挡,与香儿、乌拉娅使个眼色,悄悄向山下蹭去。岂料头狼一直在悄悄观察形势,见她们要开溜,绕开部日固德三人,窜了过来。 听得身后厉风袭来,韩悠大惊,将香儿、乌拉娅一推,抽出匕首便迎着头狼刺去。头狼何等敏捷,稍一侧头,来势不减,眼见立时便要将韩悠扑倒在地。 “汉妃小心!”香儿大叫道。 “赤那,快救汉妃!” 赤那三人岂有没看到之理,只是在狼群攻击之下,俱是身上着了伤,哪里有空暇管顾韩悠。 韩悠心中亦是一凉,吾命休矣!未想区区性命竟要丧在这草原之上,恶狼之口。 忽然头顶“哧”的一声响,一枚羽箭流星一般闪向头狼。头狼神贯注对付韩悠,未料有人偷袭,那枝羽箭正中左眼窝,顿时一震,惨嚎一声,滚在一旁。 韩悠一身冷汗,扭身便跑去,只见前面树丛中窜出两人来,原来是玉漏和巴图。巴图手中弓弦尚在嗡嗡作响。眼睛犹望着那匹受伤头狼,左手正在抽箭。 “公主,快过来!”玉漏大喊着向韩悠奔了过来,手中却握着巴图的弯刀。 见到巴图现身,部日固德等人也无暇与他算帐,倒是心中一喜,又多了一个帮手。 “三位少爷,请跟随巴图突围。”巴图一面说,手中亦不停歇,射伤了几头狼。部日固德三人压力大减,向巴图靠拢。 当下巴图领路,将众人带至一个小小山洞之前。山洞入口不大,里面却还颇深,宽宽松松容下八人。 入了这山洞,才算暂时安稳下来。巴图和部日固德守住洞口,狼群虽众,无奈洞口太小,一时也攻不进来。只是韩悠等八人也被困住了,无法出去。 “公主,你没事罢!”玉漏瞧着韩悠一身伤痕血污,担忧地说。 没事自然是不可能的,韩悠只觉浑身火烧火燎般地刺痛,衣衫也褴褛不堪,实在是前所未有过的狼狈。 “还好,皆不过是皮肉之伤。”韩悠勉强笑笑,又转移话题道:“玉漏,如何到这里来了!” “我和巴图一直跟着你们。唉,这一身伤还说没事!”只是又无疗伤膏药,也无法救治,只得撕了几条衣襟,将韩悠身上两道较深的伤口包裹了。然后转向在洞内歇息地阿布尔斯郎和赤那,眼神中的怨恨之意非常明显。 阿布尔斯郎见玉漏这般眼神看着自己,哼一声道:“瞧甚么,要不是你公主乱跑,咱们岂能落入狼口。” “放屁!”香儿跳起来指着阿布尔斯郎道:“要不是你们要追杀我们,我们又跑甚么?” 部日固德却在洞口道:“香儿公主,哪个要追杀你们?至少我部日固德可舍不得杀你。” 香儿更怒,冲到部日固德面前,竖眉道:“阿布尔斯郎好端端的将我们掳掠囚禁起来。若不是巴图,咱们早就教你们污辱了。哼,你们干下这等大恶之事,北羢王不会放过你们的。就等着被灭族罢!” 部日固德却不生气,嘿然笑道:“这些白话说也无益,过不了两日咱们便要一同葬身狼腹了。不如趁还活着,咱们亲热亲热罢!”一面嘻皮笑脸地贴了上来。香儿羞怒,一掌打了过去,却被部日固德轻轻格开。 “香儿,别和他说没用的话了。”韩悠向香儿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现在最关键的,可不是声讨这三个西昂少爷的罪行,而是怎么逃脱狼群之口啊。韩悠毕竟在草原上生活时日尚短,且从未遭遇过狼群,自然也无法可想。于是只得请教香儿、乌拉娅:“这些狼群会自行离去么?” “自行离去?才不会呢!就算是十天半个月,它们也会守下去,直到咱们渴死饿死,再进来……”香儿一面说一面想到可能会丧身狼腹,亦是一阵毛骨悚然,说不下去了。 乌拉娅亦忧心忡忡道:“除非咱们比狼还经饿经渴,不然的话,只能杀光它们才能突围了。” 人自然不会比狼更能长时间经受饥渴,想杀光上百头狼,显然也超过了四名西昂武士的能力范围。韩悠叹了口气道:“难道咱们便死定了不成?” “那也未必!”玉漏安慰道:“总有人会经过这里发现咱们,为咱们去请救兵的。” 对于这种乐观的想法,香儿反驳道:“便是有猎人樵夫,见了狼群躲闪还不来及,哪里敢近前发现咱们!” 玉漏道:“猎人樵夫自然不敢近前,但塔西克王子此时一定也在四处找寻咱们呢!” 这么一说,韩悠、香儿、乌拉娅皆升起一线希望。是啊,塔西克他们必不会闲着,正在四处搜寻自己呢!稍稍放了些心后,四人又面临一个最迫切的问题。 连续的奔波劳累,四人皆是又饥又渴。 “部日固德,有没有吃的!” 阿布尔斯郎换下了部日固德和巴图一起坚守洞口,听得香儿问,部日固德摸出水囊道:“吃的没有,只有些水!”香儿也不客气,接过来和韩悠她们分享了,将满满一囊清水尽饮得干净。 这一来,连赤那他们也意识到了这个严重的问题,他们也都没有带食物。 要想坚持下去,最重要的是体力,但没有食物,哪来的体力啊。 “我这里还有几块青稞饼,玉漏小姐,你们分食了罢!”巴图一面警惕着狼群,一面解下腰间一个食袋。玉漏正要来接,却被赤那一把夺了过去。 “咱们要防御狼群,更需要食物。”赤那摸出青稞饼,不客气地咬嚼起来,又分了部日固德和阿布尔斯郎一人一块。 “喂!这可是巴图的食物,真不知羞耻!”香儿气道。 “巴图的东西难道不是我们的吗?”赤那翻了香儿一眼,吧嗒得更欢了。倒是部日固德不忍香儿挨饿,掰了一半递给香儿。 “香儿,还是部日对你好罢!”部日固德有些讨好地看着香儿,嘻嘻一笑。香儿“嘁”了他一声,转身将那半张饼又分作四份,与韩悠、乌拉娅、玉漏分了。这八又分之一的青稞饼,实在小得有些可怜啊,只小半个巴掌般大。 四人吃了这点食物,实在未觉得饱,反倒被勾起食欲,腹中如被刀剜一般,益发感觉饥饿了。 香儿意犹未尽,眼望着赤那手中的食袋,向乌拉娅不住地使眼色! 第二百零七章 援军到来 () 乌拉娅看到香儿向自己使眼色,自然知道香儿的意思。赤那暗恋自己,无论是西昂族还是在北羢王庭都是尽人皆知之事。香儿自然是要她利用赤那对自己的爱慕,求些食物来。 只是乌拉娅素来极不喜欢赤那的阴冷,连与他多说一句话也极不情愿。若是为自己,那是绝计不肯放下身段去求的。但见香儿一脸馋像,韩悠、玉漏虽不似她那般模样,亦不时向赤那手中的食袋张望。心中一酸,站起身来,向赤那走了过去。 赤那何等鬼精之人,看到乌拉娅走过来,自然知道她所求何事,故意装作不见,反而将食袋往怀里塞了。 “赤那,再给我们一块饼!”虽是求人,乌拉娅亦是语气冰冷,完是命令式语气。赤那自然是有些不快,“唔”了一声,不置可否,亦无取食物与她的意思。 “听到没有,赤那,我们饿了!” “我们兄弟要守石洞呢,更需要食物!” “你到底给不给?再说这食物是巴图给玉漏的。凭甚么被你占为己有?” 赤那振振有辞道:“巴图是我们的手下,他的生命是属于我们的,他的食物是西昂族给的。我自然有权分配这些青馃饼。” “不给就罢了,何必找这么一大堆理由。”乌拉娅本就不善言辞辩论,见赤那坚持不给,也无法,瞪了他一眼,返身便要离开。 “等等乌拉娅!”赤那却叫住了她:“也非是就不能分些给你们。只是……” “只是甚么?”看着赤那不怀好意的目光,乌拉娅蹙眉,下意识地追问道。 “只要乌拉娅公主成为我西昂的女人,那赤那就是自己饿死,也会把食物部给你的。”这么**裸的趁火打劫连部日固德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在一旁道:“就分她们一些罢,实在不行,咱们还可以猎头狼来吃!” 听得大哥如此说,赤那却还不甘心,向乌拉娅轻声道:“那也不能白白舍给你们。你亲我一下,我就分你一张饼!”一面说一面果然将脸贴了上来。 乌拉娅羞得通红,想转身离开又看到香儿殷殷看着自己的目光,当真要去亲那个极讨厌之人,又实在做不出。一时犹豫在当地。 正僵着,忽然听到巴图一声惨叫,只见巴图虽然一刀砍下一颗狼头,那狼牙却深深地咬在了自己肩膀之上。原来巴图守了许久无人替换他,只得勉力支撑,因此被狼咬了。 部日固德急忙跃起,将巴图一推,守住了缺口。玉漏亦急忙抢上前去,将巴图扶了下来。巴图肩上四个深深的血洞,兀自冒着鲜血。 “巴图!”玉漏眼泪盈眶,手忙脚乱地扯下衣襟去裹伤口,韩悠亦在一边帮衬。 而狼群嗅到血腥,更猛烈地进攻起来,赤那将食袋往里一丢,亦去抵抗狼群了。 “巴图不要紧的,真的不要紧!”巴图应该也非常痛苦,脸都煞白,却装作若无其事一般,向玉漏憨直地咧嘴一笑。 香儿去拣起地上的食袋,毫不客气地将饼尽分了韩悠、乌拉娅和玉漏巴图。吃了些食物,大家方有了些力气,各自坐下歇息。韩悠却在不住地思量着,如何从这双重危机中脱身。 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除了面前受伤的巴图,简直无一人可用。再看部日固德三兄弟,在狼群的攻击下也是穷于应付,也不知还能支撑多久。唉,就算他们能打败狼群,自己和香儿她们的命运亦无根本好转,也许只会更惨呢! 狼群攻了一阵,损失惨重,在独眼头狼的嚎叫下草草收场了,仍旧扼守住洞口。部日固德果然从狼口中抢下一头野狼进来,摸出匕首,将狼皮剥了,割下血淋淋的狼肉生啖了起来。 “香儿,你们也来几块狼肉罢!虽然有些难嚼,但比青馃饼充饥呢!” 香儿看他吃生狼肉已经够犯呕了,如何愿吃,皱眉骂道:“你们三兄弟也和狼相差不多,都是猛兽。我才不吃呢!” 虽如此说,但捱到第三日,香儿实在是饿得有些头昏眼花,倒是主动讨起了狼肉吃。三日里,狼群再未发动无益的攻击,看来头狼是打算将他们活活困死在山洞里面了。 韩悠、乌拉娅和玉漏,虽然觉得有些恶心,无奈腹饥难忍,亦都吃了生狼肉。 腥而韧的狼肉虽咽下肚,但实在有些难以消化,韩悠倒闹起了肚子。 到第四日,部日固德三兄弟商议,狼肉也要吃完了,狼群又不再来攻,显是不愿再为他们提供食物来源。如此这般下去,再有十来日,便是狼群不攻,众人饿也要饿死了。若要突围的话,与其等到无力气,还不如趁现在精力充沛,杀出包围去。 若凭部日固德、阿布尔斯郎和赤那三人倒也有几分把握,但要是带上韩悠她们四人,就勉为其难了。阿布尔斯郎主张不要管她们了,保住性命要紧。只是部日固德不忍弃下香儿,赤那态度却不明,不说带,亦不说不带。捱到下午,阿布尔斯郎道:“赤那,你再不作出决定,我就不管了,一个人冲也要冲出去,总比呆在这里等死强。” 赤那这才劝部日固德道:“大哥,女人就像是草原上的鲜花到处都有,而生命却是珍贵的宝石。我决定和阿布尔斯郎冲出去!”部日固德见两个弟弟达成了一致,也无法,只得妥协道:“咱们试试罢,说不定可以带她们一起离开呢?香儿,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离开。” 他们在讨论的同时,韩悠她们亦在说服巴图跟她们站一条战线。因为一旦脱险,部日固德他们显然不会放过巴图这个叛徒。听到部日固德的问话,香儿答道:“最好你们把狼群都带走,我们和巴图要坚守在这里。” “好吧,那你们就等被狼吃掉吧!我们可要突围了。巴图,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帮助我们离开,我就饶了你。” 但巴图已经被玉漏彻底洗脑,摇了摇头,脸上却有深深的愧色。 部日固德三人不再理他们,紧握弯刀,呈品字形小心翼翼地向洞外走去。狼群见有人从洞里出来,顿时围了上来。随着头狼一声嚎叫,狼群立刻发起进攻,试图将撤离者逼回山洞内。 战斗异常惨烈,坚守了四日的狼群,亦十分暴躁了,进攻起来更为凶猛,更不顾生命。虽然付出了十几狼命的代价,也将部日固德抓得伤痕累累。 而那只独眼头狼,却瞄了巴图一眼,似乎认出了这个射伤它的弓箭手,带着几头公狼缓缓靠了过来。 巴图的臂伤经过几日的休养,虽然没有痊愈,此时也只得紧握弯刀以应不测。韩悠玉漏毕竟打过大战阵,握着匕首,站在巴图左右两侧。 头狼阴森森地盯着巴图,正要发出进攻信号,却见部日固德三人再无法抵挡狼群进攻,开始向洞口撤退。 “我要杀了那匹头狼!”部日固德怒喝一声,离开两个兄弟,向头狼扑去。那匹头狼因伤了一只眼,竟没注意到部日固德偷袭它,当弯刀的劲风袭到时,再逃已然不及,臀上中了一刀。头狼负痛,大怒之下并不逃跑,快捷无伦地一个返身,紧紧咬住了部日固德的手腕。 “啊——”部日固德一声惨叫,阿布尔斯郎和赤那正要来救,头狼身边的那几头健硕公狼却扑了上去。 眼见部日固德危急,韩悠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手中那柄削铁如泥的匕首直直***头狼的背脊。头狼负痛,不由松了嘴,扬起后蹄将韩悠踢了出去。部日固德见此良机,更不迟疑,将弯刀往头狼口中一送,刀尘透狼颈而出。 头狼之死并未使狼群停止进攻,反使得狼群更无号命而显得更疯狂。 部日固德和韩悠一道杀死头狼,立刻回到了山洞里,阿布尔斯郎和赤那也带着一身的伤痕和血污退了回来。 “汉妃,多谢你的救命之恩!”部日固德真诚道。方才若非韩悠出手扎了头狼背脊一刀,那头狼很可能就咬下自己的手腕了。 “不必客气,救你也是在救自己!”韩悠淡淡道,胸口被头狼踢了一脚,亦又添了两道灼痛的伤口。 狼群仍在不断向洞口进攻,失去头狼的制约,狼群混乱无序但疯狂。 就在阿布尔斯郎、赤那和巴图几乎要支撑不住时,狼群背后却突然出现骚乱。随着这阵骚乱,树林之中出现了一支军马。从服饰上可以认出,这是一支北羢王庭的护卫武士。 在这批武士的冲击下,业已疲惫的狼群终于失去信心,开始崩溃,向树林四周逃散而去。转瞬之间,山洞之前便只剩下血迹和数十头狼的尸体,所有还能逃跑的狼都跑得无影无踪了。 看清来的武士是北羢王庭的护卫武士,赤那忽然调转弯刀,将刀锋架在了巴图的脖子上。阿布尔斯郎会意,亦夺下了韩悠手中的匕首。 第二百零八章 北羢内乱 () 王庭武士们驱散狼群,向洞口围拢,见韩悠被阿布尔斯郎制住,亦不敢擅动。立时有人飞奔去报信。不一时,只见塔西克被武士们簇拥着到来。 “果然是你们,部日固德,还不速速放了汉妃,束手就擒。”塔西克怒极,一反敦厚之态,声色俱厉道。 赤那回道:“塔西克王子,既然事已败露,想也必无善终了,少不得鱼死网破。你们若敢靠近,便踏着汉妃的尸体来杀我们兄弟罢!” 塔西克虽怒,却碍于他们有人质在手,竟也为难,吩咐武士将洞口团团围住,又好言劝道:“若汉妃无事,看在你父亲份上,我或可饶你们性命。但倘若敢伤汉妃一根毫毛,教你们西昂一族尽灭了!” “闲话少说,咱们被困了几日,又饥又渴,先送给食物和清水来!”阿布尔斯郎道。 塔西克只得吩咐送了些食物和水过去与他们。 形势骤然逆转,韩悠等人大喜,虽然受制,但现在该焦急的却是部日固德他们了。部日固德虽然焦急,但有人质在手,倒也有恃无恐,放心地吃喝毕,歇息足够了,这才又向塔西克提出要求:“送三匹马来!若不答应,便先杀了玉漏和巴图。” 塔西克亦知韩悠与玉漏极有感情,而部日固德他们要杀玉漏,却绝对是下得了手的,只得依言送了他们三匹战马。 得了马匹,部日固德、阿布尔斯郎和赤那分别挟着香儿、韩悠和乌拉娅上马,在王庭武士的重重包围之下缓缓离开了山里。 历经一番生死,重又回到草原之上,韩悠等人也不知是忧是喜。塔西克不敢上前攻击,自然亦不肯便退,一时僵持住。部日固德三人商议,便要向西昂方向而去。既然已经摊牌,便不然逼父亲西昂族长与北羢王庭摊牌。 如此对峙而行,自然缓慢,只不过行了一二里路,只见一支数千人队伍扬起漫天尘埃,向这边滚滚而来。从旌旗番号上可以看出,竟然是西昂部族的军队。 “哈哈,父亲来救咱们了!”部日固德向两个弟弟喜道。阿布尔斯郎与赤那亦面露喜色。 西昂军队扬尘逼近,队中闪出西昂族长来,向塔西克王子道:“王子住手,部日固德这三个小子犯下大错,我这便带他们回西昂去严厉训斥,教他们悔改,改日再亲率他们去王庭请罪!” “西昂族长,你的三个好儿子,犯下弥天大罪,岂能是训斥便可了结的。倘若真心愿意悔过,就教他们放了汉妃和两位公主,随我回王庭去,待我父王回来处置!” “塔西克王子,部日固德他们毕竟年轻,请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罢!西昂族感激王子!” 纳兰亦从西昂军队中闪出,向塔西克含泪道:“塔西克,劫持汉妃一事是我纳兰的主意,若要问罪,就向纳兰问罪罢。请放了我的哥哥!” 塔西克冷冷道:“你这个贱人,你的帐我迟早会和你算的。西昂族长,快让你的儿子们放了汉妃和两位公主。” “他们不会伤害汉妃和公主的。草原上每个人都知道,我的儿子部日固德爱慕香儿公主,赤那爱慕乌拉娅,他们怎么会伤害两位公主呢?” “塔西克!”赤那却在另一面向塔西克喝道:“闪开道路来,等我们回到西昂,就把汉妃给你送过来。否则的话,我可不敢保证汉妃会不会有事!” “狂妄!若不放了汉妃,就别想回到西昂!西昂族长,你的儿子似乎不想顺服王庭的管辖了啊!” “塔西克王子的话严重了,我西昂部族从上自下皆拥戴北羢王,本无二心。倘若塔西克王子非要逼我们,那也是被逼所致,西昂亦非甘愿受人欺压的部族!”西昂族长忽然语气一变,眼色也从病恹恹之态变得犀利无比。 “对啊,父亲,咱们西昂族早就应该自立了,如今咱们三兄弟犯下这等事情,北羢王必定趁势铲除我们。父亲,不如就此反了罢,杀了塔西克,咱们拥戴你为北羢王。” 阿布尔斯郎这一番话顿时令所有人大吃一惊。 西昂再强盛也还未有领袖草原各部族的实力,但草原诸部谁无称王称霸之心。西昂族长亦在心中盘算,三个儿子这次闯下的祸,恐怕轻易不能解脱,北羢王一怒之下杀了他们也是可能的。与其冒险让三个儿子去请罪,实在不如就此翻脸,将塔西克拿下,以为人质,逼北羢王逊位。 只是阿布尔斯郎也太沉不住气,这种话如何可以明说,教王庭近千武士皆有了防备。 王庭武士听阿布尔斯郎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一齐亮出兵刃,向部日固德三人逼近。一时剑拔弩张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此时事态已然远远超出了纳兰和阿布尔斯郎当初劫掳韩悠等人的初衷。纳兰虽知父亲和三个哥哥素有野心,却是真心爱塔西克,并未有推翻北羢王庭的心思。劫掳韩悠也只是因嫉生恨。 不料却事态引向草原动乱,若西昂与北羢王庭纷争一起,无可避免要引发其他部族卷入其中。 “西昂族长,你当真要造反吗?”塔西克冷冷问道。 “造不造反,那便要看塔西克王子如何处置眼前之事了!” “你敢威胁我?” “护犊之心人皆有之,如果不能保住我三个儿子的性命,那西昂族也只能反了!” “我只能答应你,现在不会杀他们,至于我的父亲要怎么处置他们,塔西克也无法料想,亦无法作主了!” 韩悠不禁暗骂塔西克耿直,自己和香儿、乌拉娅都还在他们手里呢,就不能先答应他们,将来再秋后算帐吗?打量了一番眼前形势,虽然还受制于阿布尔斯郎之手,但三兄弟处在王庭武士的包围之中,亦不敢对她们下手。只是这般连环包围,却如何了局才好。 西昂族长听得塔西克说,便道:“那也容易,我这便派人去王庭请乌月氏前来,如果她能答应不杀我的三个儿子,那便一切都好说了。” “既然如此!”塔西克便道:“我便与你一起去见乌月氏!” “好!”西昂族长道,当先拔马便往外走,塔西克合随即跟上,岂料才走十来丈,正陷在西昂军队里,只听西昂族长大喝一声:“此时再不动手,更待何时!” 那些西昂武士得令,一齐向塔西克攻去。塔西克随身护卫急忙抵抗,拼了死命将塔西克护回本阵中。部日固德三人见动起了手,亦一拍马,横冲直撞过来,因三人马上皆有人质,王庭武士不敢强攻。 韩悠被阿布尔斯郎制约在马背上,虽百般挣扎却无法动弹,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张口便往他臂上咬了一口。阿布尔斯郎负痛,不由手一松,趁此机会,韩悠奋力一挣,眼见便要滑下马背。阿布尔斯郎发狠道:“想跑么?那也留下条胳膊!”弯刀一挥,向往马下滑落的韩悠肩上砍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见一条高大的身影猛扑过来,顿时将阿布尔斯郎扑下马去。 好熟悉的身影啊,那不是那个老猎人么? 香儿亦认了出来,高喊道:“猎人大叔,打他!” 老猎人将阿布尔斯郎扑翻在地,更不客气,左右开弓几拳将阿布尔斯郎打晕过去,闪来部日固德和赤那的弯刀,飞身上了阿布尔斯郎的战马,伸手一拉将韩悠拉起。 其时场面已乱成一团,王庭武士与西昂军队混战一处,处处刀光剑影,哀号不止。老猎人手舞从阿布尔斯郎那里缴来的弯刀,寒光闪处便有西昂武士翻倒。不一时便冲出重围。 这一切发生得又快又突然,加之场面极度混乱,亦无人注意到一马二人已经悄然离开了战场。韩悠被猎人抱在身前,忽然心中一动,侧脸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向他脸上揭去。 猎人微侧身体避了避,韩悠不依不饶,两人挨得甚近,马背之后又无回旋,终是被韩悠揭下他的面具来了。 “燕芷,果然是你!”其实也并不太意外,这个老猎人总给自己熟悉的感觉,只是韩悠一直不敢相信,堂堂的大汉战神,竟会终年戴着面具,隐姓埋名于茫茫草原之上。 “其芳……”由于长期戴着面具的缘故,燕芷的脸色显得很苍白。 “唉,悠之,汝这是何苦!阿悠以为你已回大汉去了呢。” “悠之曾起过誓,要照顾你一生一世。即使是在暗处!” 韩悠无语,却是一腔感激,为了暗中保护自己,燕芷一定吃过不少苦头罢。如果不是那种去捉皱鹰,恐怕燕芷还无机会混入王庭呢。如果想起来,他不要黄金珠宝,只愿入王庭居住,当时便觉有些怪异,现在才知道是理所当然的了。 虽“久别重逢”,只是二人均是一腔心事,一时竟然无言以对,只任着座下马匹向草原深处扬蹄奔去。 第二百零九章 梦回汉宫 () “悠之,咱们这是要到哪里去。不回北羢王庭了么?” “难道你还要回王庭么?” “我不知道!” 一直向西,那显然不是王庭的方向。韩悠不知道燕芷要往哪里去,恐怕亦连燕芷自己也不知道将要去哪里。王庭不是自己的家,韩悠从来就没有将北羢王庭当成过自己的家,去与不去实在也无所谓的。况且从大汉传来的消息,王冉已经彻底剿灭了广陵军,汉境大定,诸侯臣服,四海皆平! 就算此时与北羢反目,以大汉实力也不足畏惧。其实韩悠亦早与玉漏暗中商量过脱身之策。只是韩悠之意,并不愿意仓皇奔亡。再也一直未得有力之人策划,北羢王庭诸人待她们也甚是恭谨,除了后来的纳兰,无人不喜与她们交往,待她们亲善。因此返汉之心亦未有那般强烈! 如今被燕芷这般横生一脚,韩悠心中思量道:“倘若还依旧回王庭,燕芷自然还要扮作训鹰老猎人,但既然知他是燕芷,如何能再用以后的目光相待。倘若言语行动上泄露了燕芷的身份,以燕芷北羢天敌的旧怨,恐怕再难在北羢立足,便是被北羢族人围攻亦是大有可能。 思来想去,竟只有去的道理,没有回王庭的理由。 可是茫茫大草原,哪里可以安身立命呢?回汉境那是不可以的,若被北羢知道,塔西克自然不肯。说不得又引起大汉与北羢的纷争,到时苦了的,还不是两国百姓。离开凉州之时,百姓拜别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这般狼狈奔回,亦对不起大汉百姓啊。 再者,无论塔西克、乌月氏还是北羢寻常百姓,待她和玉漏还是非常亲善的。 “悠之,阿悠不回北羢王庭了,可是大汉也不能回去,咱们能去哪里呢?” 燕芷似乎也猜得韩悠心中所想,并问为甚么,只道:“天下之大,难道还容不下我们俩个么?” 话虽如此,究竟要上哪里安身呢?却是连燕芷亦无主意。 走到天色黑透,想来距先时起冲突的战场已远,二人才停住马匹,寻了个背风之处歇息下来。燕芷去捕了几只野兔,韩悠拣拾些干草,生起火来,炙烤起兔肉来。 嚼着芳香四溢的兔肉,喝几口燕芷随身的携带的青稞酒,韩悠渐渐舒缓了下来。忽然看见燕芷对着自己傻笑! “你笑甚么?” “其芳,认识你这么久了,从来未见你如此狼狈过啊!” 韩悠这才注意到,眼下的长安公主、北羢王子妃,简直连个乞丐也不如。衣衫褴褛不说,还处处血污,都结成痂了,粘连在身体上。好几个破漏之处,连肌肤也暴露了出来。被燕芷一瞧,又羞又恼:“人家都可怜成这样了,竟然连半丝同情也没有,还只嘲笑我!” “明日去找个牧民,买套衣裳来,再寻条溪流洗沐一下罢。身上的伤还痛么?” “怎么不痛,到处如刀割火燎一般。” 听得韩悠如此说,燕芷便起身,借着月色趴在地上一路寻起草药来。寻了大半个时辰,才握着满满一把药草回来,坐在地上,抓起一把来就放入口中咀嚼。韩悠道:“都是些甚么药草,竟不苦涩么?” 燕芷笑道:“不苦不苦,倒还甜丝丝的呢!”韩悠不信,抓了两根塞入嘴里,燕芷阻止不及。 “嗳哟,呸!”韩悠才嚼两口顿时吐了出来:“还说不苦,比黄莲也苦上几分啊!”再看燕芷神情,才知原来他也是极力忍耐着的呢。 燕芷将草药嚼烂,递与韩悠,教韩悠往身上有伤之处敷用。 韩悠倒也不避他的嫌,只转过身去,解开衣裙,将嚼烂的草药抹在荆棘擦伤和被那头狼抓伤之处。荆棘擦伤还可,那狼爪所伤却有些触目惊心。药草敷上,先是一阵清凉,然后便炙热起来,如火灼过一般,稍时又暖洋洋地舒泰起来。忽然背上一凉,想是燕芷在为她敷后背之伤。 “其芳,瞧汝这身伤,竟比千军万马的战场中厮杀出来还多些呢!”燕芷心痛道。 “怎么,嫌我身体有暇了么?”韩悠幽幽问道。倒非是这一身外伤,还因是自己的王子妃身份啊。如果早知有这一天,当日在西昂城,韩悠是约计不会将身体给塔西克的。 “悠之爱的不是这身体,而是整个的你。其芳,当真愿意不回王庭,随悠之浪迹天涯了么?” “哪个愿意与你浪迹江湖!”敷好了药,韩悠整好衣裙,转过身来向燕芷笑道:“你也忍心我餐风宿露么,便是茅屋草棚也与阿悠搭一座罢!” 燕芷将韩悠轻轻拥在怀里,喃呢道:“华屋大厦咱们也住厌了,往后便要过茅屋草棚清汤寡水的日子了,其芳当真不后悔么?” 这倒无甚么,只是……韩悠道:“我这一走,不知玉漏那丫头怎么办呢?” 又担心起塔西克、香儿、乌拉娅他们来,塔西克只带了千余王庭武士,西昂族人却有数千,也不知塔西克他们能否像他们一样幸运,顺利逃脱开。 只略略想了想,便也不想了,能躺在燕芷宽厚的胸怀里,思想和身体都变得那么轻柔、舒缓,一切的烦恼之事都幻化成了缕缕轻烟,消散在了空气之中。这几日也确是劳累紧张过度,不一时便沉睡而去。 睡梦之中,但见一片繁花满地的花园,布着精致的亭台楼阁,花园之中蜂蝶招引,花开馥郁。细看之下,不由一惊,这不是汉宫么?但见繁花中隐隐两人迤逦走来,定睛瞧时,却是皇帝舅舅和灵修。皇帝舅舅看起来竟是那么精神矍铄,而灵修还是一副绝美而冷漠的神情。 “阿悠,乱跑甚么,不怕花园里的虎狼蛇豹抓了你去么?”皇帝舅舅故作生气地说道。 “有燕大将军在,我才不怕呢!” “燕将军,哪里有燕将军?” 韩悠愣了愣,转身看时,见旁边站着的,竟然不是燕芷,而是独孤泓。唉,乱了,韩悠疑惑道:“我这是作梦罢,明明和燕芷呆在草原之上,哪里来的汉宫花园和独孤泓呢?再说汉宫花园里,又岂有虎狼蛇豹?” “怎么便没有呢,岂止没有,简直到处都是啊。我和灵修这便是要离开这里,躲避它们呢?” 皇帝舅舅和灵修说着,果然就闪入花丛里,消失在一片氤氲的水雾里了。韩悠喊了两句,却哪里喊得回。只得转身找独孤泓,却见独孤泓神情茫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阿泓,你不是和乐瑶他成婚了么?” “呃,是啊,阿悠,我们还生了很多很多孩子。”独孤泓淡淡地道,眼神空空洞洞无神采。 “恭喜你啊,阿泓,可惜我和亲去了,连你们的喜糖也未吃到,喜酒也未喝成!” “没有喜糖的,也无喜酒。本身无喜,何来喜糖喜酒!” 这个独孤泓变得好陌生啊,根本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美得像是画出来一般的独孤泓了,就如同是忽然被抽干了水分和神采,虽还保持着那个形象,却不是爱自己、也被自己深爱过的少年了。 “阿泓,你变了!” “我知道,我们都变了,我们每个人都变了。阿泓虽然变了,但仍然爱你,而你却不爱阿泓了。阿悠,变得最多的你啊。” 韩悠不由心中猛抽了一阵,阿泓说得没错,自己确实变了。无论心灵还是身体,一切都变得和曾经的汉宫中那个天纯无知的小女孩子不一样了。 “阿泓,汝恨我么?” “恨?不恨!也恨!也许这便是天意罢。咱们便是有缘无份的命运,无论耗费多少心机眼泪,无论经历多少坎坷曲折。轮不到便是轮不到,阿泓恨,恨月老恨天意。” 深深的恨意在独孤泓依然秀美的脸上毫无掩饰地流露了出来。这种恨令韩悠的心猛然一缩,这种神情令韩悠猛想起诸葛龙拉自己一起跳下悬崖之前的表情。 “阿泓,我走了,对不起。乐瑶也是至爱你的,再说你们又有很多的孩子,冉哥哥不会亏待你们,你们会过得很幸福的!” “幸福?呃,幸福……”独孤泓喃喃地走着,亦终于消失在迷雾里。 忽然深深的伤感几乎令韩悠流出泪来,这个叫独孤泓的男子,从十岁便认识了,也算青梅竹马罢,却每每擦肩而过……罢了罢了,韩悠努力不去想独孤泓,信步在汉宫里走动,不时亦来到浣溪殿。只是这浣溪殿竟然如此陌生,那个亲手布置的“宫廷菜园”也不见了,仍被种上了各色鲜花。 浣溪殿门口,秀秀、兰影和夏薇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公主,累了罢,快进来歇息!”兰影向她走来,将韩悠扶进了浣溪殿里,又都夏薇去打水来与自己洗漱。 洗漱罢,又服侍韩悠上了软榻,轻拍着韩悠哼起了催眠曲。在这舒缓低沉的催眠曲里,韩悠终于放松了下来,感觉温暖而安,渐渐地失去了意识…… 第二百一十章 大汉使团 () 草原的春天,处处洋溢着清新的微腥气息,新透的嫩草芽叶如处子般冰清玉洁。只是气候还有些寒冷,清晨的阳光下,草叶间的冰霜开始消融,似乎能听到柔冰碎裂的声音。 在这样的天气里赶路,亦是一件惬意的事,但如果是连夜赶路的话,那便是吃苦遭罪了。 这支队伍从益州出发,进入草原腹地之后,便没有好好休息过去。为了不出差错,溟无敌几乎是像个最严厉的监工一般,奋力抽打着这支队伍北上、北上。这支近千人的队伍,包括五百名汉宫禁兵和各色工匠艺人,从京畿出发,一路向北,目标是北羢王庭。 他们,自然是奔着远在北羢的长安公主而去。而这时候,距离长安公主北上和亲已经足足过去了两年时间。连日赶路,溟无敌颏下蓄起了些胡子,使他原本有些女性化的妩媚脸庞显得有些怪异。 “阿生,还有多少啊,,咱们离开益州都有七天了!”溟无敌身边的南宫采宁有些沉不住气了,望着辽阔无边的大草原,皱眉问道。 “阿生哪里知道啊!既然是北羢,那就一直向北总没有错的。” “教大家歇息歇息罢,这般赶法,就是铁人也要累倒了!”南宫采宁亦是感觉到疲乏无比。 “歇不得啊,采宁儿,辛苦一下,到了北羢王庭便好了。没听益州郡守说了么,最近草原上马贼横行,专趁来往客商夜间宿营去打劫。咱们虽有五百士兵,那些马贼少的也聚啸了千人,多的数千人,咱们如何应付得了?” 虽如此说,眼见阳光明媚,草原一派和详,再看南宫采宁,却是一副不堪疲累的盈盈之态,于是下令驻马安营,歇息一天,趁夜赶路。 如此夜行晓宿,又走了几日。迎头撞见一队北羢巡逻武士,队长却正是巴图。 巴图向溟无敌问明来意,脸色忽然一变。一年余来,北羢武士虽然寻遍整个大草原,但汉妃却如蒸发了一般,消失在草原里。在持续数月的“西昂之乱”后,塔西克曾经派出大量武士,四处搜寻汉妃的消息,且直到现在亦一直在搜寻之中。此事虽已传遍草原,但出于种种原因,北羢王庭一直未向汉朝皇帝通报。因此巴图亦在为难,不知该不该将汉妃失踪之事说与大汉来使。 思虑片刻,教溟无敌等人就地扎营,却派人去王庭禀报。 溟无敌何等精明,见巴图神色有异,试探道:“我等乃是大汉皇帝亲派使团,如何拒我们于门外?” 巴图道:“事关我王庭安危,再者大汉来使,王庭自当派人远迎,方是待客之道。” 溟无敌也无法,只得下令扎营歇息。众人均知已近北羢王庭,再无马贼之忧,亦兴高采烈。只那些被征来久居北羢的工匠艺人除外,一想到从此永离故土,也许终生不得再回大汉,个个泪流满面,南向而拜。 一时扎下营来,溟无敌与南宫采宁悄悄商议道:“我瞧那队长脸色有些不对,不知何故?” 南宫采宁道:“许是见我等带了如此庞大队伍,心中存疑罢了!” “采宁姐恐怕想偏了,咱们这使团虽有五百精兵,但深入北羢腹地,有甚么威胁!传闻北羢内乱,不知与韩悠可有干系。” “偏你就想得多,北羢内乱与阿悠怎会有干系!” 溟无敌嘿然一笑:“不得不多虑啊,可别忘了皇帝秘旨,教我等伺机将韩悠带回汉朝。可惜咱们还是来得晚了,若是正赶在北羢内乱正盛时,说不定好借机发挥发挥呢!” “皇帝虽有秘旨,却也道不可用强,只能智取。大汉亦是大乱方定,连祖宗传下来的救命宝藏都取来花销了。如今初兴,更经不起与北羢再有征战。” “这个阿生自然明白,何烦采宁儿絮说。可怜的阿悠姐姐啊,在这荒蛮之地,也不知道过得可还快活!” 南宫采宁忽然眉头一皱,不悦道:“阿生,你能不能不要再叫韩悠为姐姐,比公主还大几岁呢,教我听着别扭。” “嘻嘻,阿生听采宁姐姐的,以后不叫阿悠姐姐就是了!” 嬉笑一回,四处走动察看一番,又转到陪侍在营地边上的巴图面前,问道:“巴图兄弟,可见过我家公主么?” “自然……自然是见过的!”巴图呐呐道。 “我家公主在北羢过得可快活么?” “这个……巴图却不知了。”巴图不会撒谎,听得问,又不好说韩悠失踪之事,因此吞吞吐吐。却未曾撒谎,韩悠既失踪,巴图自然并不知韩悠过得快活不快活了。 溟无敌见巴图木讷,也问不出甚么来,只得放弃。 歇息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北羢王庭的欢迎队伍果然随着朝阳升起而到来。亲率队伍来迎接的是乌月氏,也未多说甚么,只将溟无敌等人接入王庭。 溟无敌却是纳闷,既知大汉使团前来,韩悠岂会不来迎接?心中顿时升起隐隐的不安。 因此进入王庭大帐,溟无敌便提出要见韩悠。乌月知也隐瞒不住,这才道:“汉妃并不在王庭内!” “不在王庭?长安公主在哪里!” “尊使莫躁,请听我说。因前岁我北羢族内出了叛乱之徒,叛徒将汉妃挟持,后被一个老猎人救出,却未再回王庭。” 溟无敌顿时起身,质问道:“我公主千里迢迢来北羢和亲,北羢竟然不好生相待,却教公主失踪。事已过一年有余,为何竟不告之我大汉朝廷?” 乌月氏亦惭愧道:“乌月氏惭愧,未能妥善维护好汉妃。因此一年以来,一直不遗余力找寻。指望能将汉妃寻回王庭,可惜一年却无所获。” 南宫采宁虽急,却镇定得多,道:“请将当日失踪之事说个分明。” 乌月氏遂将当日韩悠与纳兰不和,因此去西昂赔礼,却被西昂族长之子劫持,以致逼反西昂族,酿成北羢动荡,而韩悠却在动乱之中不知失踪之事一一详叙一遍。 “王庭与西昂之间方圆数百里皆被一寸一寸搜寻过了,至少汉妃应该还活在人世。再者,救出汉妃之人,乃是王庭一个猎人,向来本份忠厚,亦无害汉妃之心。至于汉妃为甚么至今不归,我等亦是心存疑惑。但想汉妃不归,必有其不归的理由。待汉妃归来,一切自然明了。” 溟无敌道:“长安公主乃我大汉皇帝之妹,有大功于汉室,北上和亲亦是为两国交好。如今不明不白在北羢失踪,本使实不知大汉皇帝得知此事会有如何反应,还请北羢给本使一个交待!” “这个自然!”乌月氏却是为难之极,道:“倘若大汉皇帝非要追究我北羢之过,乌月氏便亲去大汉京畿向大汉皇帝赔罪!” 当下又商议几句,乌月氏好生派人将溟无敌安顿了。回到自己营中,溟无敌与南宫采宁均急红了眼,这般情况,却如何回去向皇帝交待啊。 “阿生,汝也莫躁,说不定其中另有隐情,咱们多住几日,必要打探出实情来。”南宫采宁自然知道溟无敌与韩悠关系非同一般,见溟无敌一副难得的手足无措模样,安慰道。 溟无敌恼道:“若教我查出北羢在这事上捣鬼,我必去益州搬兵,将北羢尽灭了。”一副气咻咻恼恨恨的模样。 说了几句狠话,忽见帐篷帘子响动,奔进来一个北羢女子艳服装束的妇女来。 “溟将军,你们终于来了!” 溟无敌定睛一定,却不是韩悠身边的贴身丫环玉漏么? “玉漏,公主到底是怎么了?” 玉漏见了溟无敌,眼泪如泉般涌了出来,哽咽半晌方将当日之事详详尽尽道来。所言与乌月氏并无大的出入,溟无敌方信了,非是北羢迫害韩悠,怒气渐消,急躁却更甚。 “公主失踪后,塔西克王子与乌月氏亦是焦急非常。四处派人找寻,因西昂族又挑动几个部族逆乱,草原上纷乱了几个月。始终未找着公主下落!” “玉漏,当日救走韩悠的老猎人,可是甚么来历?”南宫采宁问道。 玉漏回忆着道:“若说那老猎人,比咱们来北羢王庭的时日还短些。因北羢一个唤作香儿的公主要捕雏鹰来养,因此与公主去寻。那猎人便是在寻雕之时撞见的,之后便带回王庭来饲雕!” “如此说来,那个猎人却是极可疑了!”南宫采宁道。 溟无敌也是急昏了头,因此乱了方寸,经此一提醒,骤然醒悟。摇着玉漏的肩膀问道:“那老猎人甚么模样?多少年纪?” “模样也寻常,并无特点,只是身材高大,年纪也有半百了罢!” 猛然一个人浮现在溟无敌脑海之中。联想起传闻燕芷调用过益州兵马,溟无敌不禁疑惑,难道师兄当真没有死?竟千里迢迢追寻韩悠到北羢草原来了? “难道是他?”溟无敌与南宫采宁对视一眼,却又摇了摇头!这也太难以置信。 第二百一十一章 西上天山 () 玉漏见二人神色古怪,犹疑道:“他是谁?” 溟无敌也不瞒他,如实答道:“燕芷”! “燕将军?!可是,燕将军不是坠崖死了吗?”关于燕芷之事,韩悠却未曾向玉漏透露过,因此玉漏并不知燕芷之事。 溟无敌道:“燕芷确曾坠崖,但早有传闻,说是他并未丧命。我起初也不信,以为是大汉子民怀念战神,不愿相信大师兄之死。但后来又传闻大师兄曾在益州现身,且说得有鼻子有眼,因此便信了几分。如今阿悠与身材魁梧的老猎人一同失踪,却不能不教人起疑了。我大师兄本事过人,岂能便丧命小人之手,也只他,能做出千里追寻阿悠而来这等事情!” “既然如此,那咱们也不必再找了,是么?”玉漏轻松道。 “这也只是推断,找还是要找的,眼见才能为实嘛!” 玉漏又忧道:“塔西克王子这一年多来,每日无不苦苦寻觅。这不,前些日子听得有人说在西域见过两个汉人,打听之下,知其中一个汉人女子气度非凡,容貌绝美,于是又率人去找了。倘若被塔西克王子找到他们俩,恐怕公主与燕将军又不得安生了。” 溟无敌忙道:“那也不要北羢,咱们自去寻找,若找到了,便悄悄带回大汉去,却不是好!” “好是好,可是茫茫草原,西域地广人稀,上哪里去找他们呢?” “那也不管了,无论找不找得到,总须是要试一试的。”又向玉漏打听了塔西去的方向,带了多少人马。当下计议,明日便领上五百精兵,往西域去寻找韩悠和燕芷。 第二日起来,溟无敌便向乌月氏提出亲自去寻找韩悠,乌月氏心中思忖,这些汉人毕竟熟悉汉人心思,说不得教他们找到了也是有的。于是欣然答应,与了通关文碟,允他们在北羢境内四处走动。溟无敌得了通关文碟,亦不迟疑,将工匠艺人留下,却亲率五百汉宫禁兵往大草原西进。 溟无敌本欲带上玉漏,一旦找到韩悠,便与公主玉漏一同返回大汉。只是却听玉漏道,说是已经嫁了北羢族人巴图,身上正害着喜,恐不便奔波,因此这才作罢。 只说溟无敌率着五百汉宫精兵,离了北羢王庭,取路向西,也是急鞭快马。走了不止一日,但见地势愈来愈高,气候亦更为严寒。一路上人烟极为稀少,艰苦时,不得不捉些野物充饥解饿。 这日到得一座小小部落村寨前,说是村寨,却汉人不同,不过是百来个帐篷聚集一处,饲养了数千头牛羊。那些族人见大队武者途经,亦是大为紧张,不知是恶是善。 溟无敌急派人去商量购买些牛羊,以为路上饮食。 不料那人回来却道:“那些族人不愿卖牛羊,说是隆冬刚过,正是牛羊族群繁衍生息时节,不能出售。”溟无敌却知是那些族人担忧他们哄抢,不肯付足银两,因此又令那人带上金银再去说话。两番交道打下来,那些族人亦知溟无敌等人并无恶意,方请了溟无敌等人入寨。好一番热情招待,连卖带送了许多牛羊并腊肉熏肠。 溟无敌亦留下许多金银,与那些族人握手而别。岂料还未走过多,只见四处扬尘,漫天卷来不知多少人马。尘埃中隐约可见挥舞着弯刀的武士冲杀而来。那服饰,却并非马贼,而显是某个别的部族。 卖马与溟无敌的部族族长脸色突变,对溟无敌等人道:“咱们的仇人来了,你们快离开罢。” 溟无敌本不欲惹事,听族长这么一说,反倒激起一股豪气来,问道:“那是些甚么人,与你们有何仇怨?” 族长道:“客人休问,这是咱们草原部族之间的纠纷,那些狄历族人素来凶残,劫掠我柔然族人也非止一二回了,少时便有一场厮杀,客人们远离此地罢。” 溟无敌亦知草原边缘各族纷争不断,往往是弱肉强食。无论狄历族还是柔然族,他们的死活本与己无关,但柔然族的热情款待,这般临危便跑实在有些大违义气。 不过说话之间,那些狄历族武士便已冲近,柔然族人亦高兴兵刃上马,迎着敌人冲撞而去。一时宁静的草原之上,喊杀震天,血染残阳。溟无敌冷眼观察眼前形势,只见两族人都十分勇猛,拼杀起来完不顾生死,只是柔然族人数处劣,不过千余人,对方却是自己的两倍。 一顿厮杀下来,双方皆有损伤,柔然族人虽然劣势,身后即是妻儿父母,更无后退之路,便是垂死之人亦死死抱住敌人腿脚,不令其前冲。 溟无敌与南宫采宁对视一眼,见南宫采宁点了点头,于是向汉宫精兵道:“这些不平事既然被我等撞见了,少不得要管他一管!” 于是分作两队,从两个侧面向战斗最激烈的楔合处冲杀过去。那些狄历族人虽然勇猛,但这五百汉军个个皆是千里挑一的精壮勇士,亦有以一当十之能。这般横冲进去,顿时将狄历族队形冲得七零八落。那些狄历族并未料到柔然族中冒出这么一伙武勇皆备的怪异武士来,坚持了一刻钟,抵挡不住,发一声喊,轰然散了。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的战斗,却在草原上留下数百具尸体。 柔然族虽然死伤甚重,但终是保住了族,立时将溟无敌等人迎进帐篷里,杀牛宰羊款待起来,先前所收的金银亦如数返还了。溟无敌本不欲耽搁工夫,但柔然族哪里肯放人,强拉硬拽也不肯干休。 喝酒吃肉闹到天色黑透,众人俱疲乏了,正要歇息,却见警戒武士奔来禀报,道是有几个北羢王庭的武士想见汉人武士。溟无敌艺高人胆大,也不畏惧,带了几个人便离席而去。 火光之下,溟无敌却认得,所谓的北羢王庭武士,正是塔西克王子。 因在凉州城亦见过一面,因此认得。塔西克王子也认得溟无敌,当下学汉人之礼,抱拳道:“溟将军,为何现身草原之上?” 溟无敌道:“我朝大汉皇帝派溟无敌出使北羢,不料你却将咱们的公主弄丢了,因此来寻找。”心中却也猜到塔西克出现在此地,亦是为韩悠而来。 “哦?”塔西克道:“那又为何干涉我部族纷争?” “算不得干涉,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不平?有甚么不平?” “狄历族以强凌弱,本将军实在看不下去。” 塔西克叹了口气道:“我本也无意这些部族纷争,但狄历族占据着西上天山之路,我若不帮他们攻打柔然族,他们便不放我过去。如今被你们一闹,唉,如何再上天山去寻得悠悠!” “公主在天山之上?”溟无敌顿时眼神放光,又黯然道:“塔西克,你如何这般肯定她便在天山之上?” “悠悠现身天山周围也非止一次,我寻到见过之人,令他们说出容貌,又烦画师描画下来,可不正是悠悠。眼见大功告成,却不料被溟将军阻碍了。” 原来如此!想是狄历与柔然素来结怨,却实力相当,谁也无法吞并谁。因此狄历族以上山道路为条件,逼塔西克将随身率领的武士借与他们,所以才有攻打柔然族一事。却不料被自己误打误撞给坏了。 但既然帮了,便要帮衬到底,也不枉方才这一番尽情款待。于是溟无敌仗着几分醉意道:“狄历族蛮横,路又不是他们开的,凭甚么不教咱们通过。反以此威胁,欺负弱小。哼,塔西克,咱们便去一同灭了他们如何?” 塔西克却道:“只要能找到我的悠悠,就是将这两族尽灭了又如何?溟将军,相信你也非常希望能尽早找到悠悠。不如咱们里外夹攻,把柔然族灭了,好早日上山。” 生性忠厚的塔西克说起这番话来却是天经地义之极,想来也是这一二年遍寻韩悠不见,性情大变的缘故。 溟无敌沉吟半晌,虽也希望尽快上得天山找到韩悠,但若当真去杀方才还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朋友,却实在大违心意。于是坚持去杀狄历族。 塔西克与溟无敌争了数句,谁也无法说服谁。只听南宫采宁道:“不若这样罢。咱们谁也不灭,将双方族长邀请而来,教他们和解,多少是好?” “南宫姑娘不知……” 塔西克的话却被溟无敌打断:“采宁儿如何是溟夫人了!” “哦,溟夫人有所不知,这些草原部族结怨颇深,恐怕也有数十上百年的恩怨了,哪里说说便能和解的。” “既不能和解,”南宫采宁沉思着道:“塔西克王子,汝还有多少兵马?” “尚有七八百人!” “我这里亦有五百来人,不如咱们合兵一处,想来狄历初败,更不敢与我们拼耗实力,给柔然族可趁之机。如此,咱们只管上山去,管他们争斗作甚么!” 一语点醒梦中人,溟无敌拍了拍脑袋,笑道:“还是夫人高明,这么简单的道理,咱们两个大男人却没有想进去。哈哈,阿生这老婆娶得大妙啊!” 塔西克一想也是,急不可奈道:“既如此,便请溟将军将兵马**来,我的人马在三十里外恭候,咱们连夜过狄历族人地界,向天山进发!” 溟无敌脑子里又转了几转,如此一来,上天山是容易了,但寻到韩悠之后呢? 韩悠既愿意和燕芷隐居天山,自然不肯随塔西克回王庭,到时候若是冲突起来,塔西克有七八百人,自己却只有五百人,可不是对手啊! 只是目下也别他法,只道:“还是待明日天亮罢,也不急在这一时。”毕竟赶了这么远的路,又厮杀一场,那些汉宫精兵虽都勇猛,却也非是铁人啊!塔西克恨不能立时飞上天山去,听得溟无敌如此说,也无奈道:“那明日太阳一出,咱们便出发,可莫耽误了时辰。” 一宿无话,次日早起,吃过早餐,在柔然族人依依惜别之中,溟无敌率队西行,果在三十里外,与早就整装待发的北羢王庭武士汇合,然后继续西行。 到得狄历族地界,那些狄历族虽认得昨日与他们交战的汉人,但俱于这只上千人的精兵,当下不敢再阻挡,放他们过去了。 此时已至天山脚下,虽然已是阳春之季,但远望天山,依旧覆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中,连绵不绝的高耸山峰直*插云霄,水雾迷漫不见峰顶。 这天山乃草原诸部心目中的神山,常年有雪,并无草场,因此人迹罕至,只偶尔有些猎人、采药人上山打些猎物,寻些如天山雪莲这些稀世灵药。只是深山之中处处险情,寻常人也不敢深入。 面对茫茫天山,溟无敌不禁心中问道:韩悠和燕芷果然居住在此么?若当真住在里面,这雪原之上,又靠甚么为生呢? 那些北羢士兵听说要上天山,顿时都有些惶恐之色。这般士兵人马地闯入进去,是对神山和居住在神山上的神灵不敬啊。塔西克自幼生长在草原,自然知道草原诸部对天山的敬畏,也不勉强他们入山。再者天山之上,再无甚么部族可以阻拦他们。于是挑出十来名精壮武士,卸了兵刃,只留着匕首随同进山。 溟无敌大喜,亦令余人驻扎下来,也带了十余名禁兵入山。 哈哈,至少现在人数平等了,若是韩悠不愿回北羢王庭,加上燕芷之力,己方也已大占便宜。 安顿好山下之事,溟无敌、塔西克和南宫采宁带着二十名武士,带足干粮和御寒衣物,便向天山之上进发了。 只是这天山之路,比预想的还要艰险几分,根本无路,且尚有积雪,越往高处走,越是积雪深厚,寒风也愈凄厉。雪地之上,除了偶尔几行兽迹,根本无人的脚印。倒是在悬崖之下,发现过几具僵硬尸体,看装束,想必是猎人和采药之人不慎失足丧命的。 第二百一十二章 人间仙境 () 那些猎人和采药人的尸体令众人心中凛然,再抬眼看四周,一片雾气迷蒙,后不见来路,前不知路途。 溟无敌寻思道:这般绝险之地,却到哪里去寻韩悠。转身看了看塔西克,亦是一脸迷茫。 “采宁儿,快想想有甚么办法!” 南宫采宁翻了溟无敌一眼,道:“我又不是神仙,有未卜先知之能。” “哎呀呀,没料到天山这般广大,这要认真找起来,没个数月,恐怕也寻找不过来罢。” 那塔西克听到二人议论,插言道:“就算找上数年,也要将悠悠寻找出来。”语气坚决无比。 话虽容易,在雪山之间走了四五日,也不知才走几里路,亦遇到数次凶险,几乎令两个武士葬身雪山之中。 这日正走在一条峡谷之中,忽见一只雪豹疾风般奔来。区区雪豹,对这些武士来说并不算甚么,倒是又可以得一顿鲜美晚餐。于是拉开架势,向雪豹包抄过去。及至近了,才见雪豹背脊上插着一支羽箭,然后见雪地里一条人影飞奔追来。 这天山深处竟然还有猎人捕猎,众人倒是吃了一惊,但见那猎人也不甚高大,背着柄弯刀,手中持着弓箭,在追赶那头雪豹。见了溟无敌、塔西克等人亦是一惊。 那雪豹后有追兵,前有拦截,两边又是峡谷,只得低吼一声,猛扑上来,却被众士兵围住一顿时刀剑下去,砍翻在地。 那猎人亦追近,望着那头死了的雪豹道:“这是我的猎物,还望还与我!” 那些士兵乱哄哄道:“虽是你**一箭在先,但毕竟是咱们猎杀的,只能分你一些!” 猎人却不依:“若非我这一箭,又追了几十里,你们岂得这么轻易得手!” 正争辩不休时,溟无敌上前道:“这位猎人大哥,请问一句,你是进山来打猎还是久居天山之中的?” 那猎人听得如此问,并不就回答,而是仔细地打量了一眼溟无敌,反诘道:“你又是甚么人?作甚么入天山来!”溟无敌瞧这猎人模样,却并非一路所见的草原乃至大漠族人,倒有几分似汉人,便笑道:“我乃汉人,远上北羢寻找大汉长安公主!”一面细细观察猎人眼色。果见猎人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却迅速黯淡,呐呐道:“汉人?寻找你们汉人公主?干我何事?还了我雪豹,一拍两散!” 溟无敌笑道:“若知道我们大汉公主的下落,别说区区雪豹,便是金山银山也与你两堆!” 那猎人白他一眼,反诘道:“金银能当食物吃么?”竟是无动于衷的模样。 众人倒是第一次见这等不贪金银之人,不免都有些诧异。再看那猎人,神色凛然,不似口是心非之人。 溟无敌愈发觉得此人可疑,先喝令武士们将雪豹还了猎人,讨好道:“这雪豹少说也有二百来斤,我派人给你送到家里去,可好?” 岂料猎人却不领情,冷冷道:“不必!”扛上雪豹拔腿便走。这猎人四十来岁年纪,五短身材,扛上雪豹却奔走如飞,不一时便消失在峡谷之中。 溟无敌与南宫采宁、塔西克对视一会儿,心中默契,率着众武士沿着足迹便走。既然是往峡谷里面走的,这猎人住所显然便在天山之中。说不定,还是韩悠与燕芷的邻居呢? 跟了有几里路,却见足迹戛然而止,众人正在疑惑,忽见那猎人闪出,愠怒道:“你们跟着我作甚么?”塔西克还有些心虚惭愧,溟无敌却是哈哈一笑道:“天山又不是你家的,咱们爱上哪里便上哪里,凭甚么便说咱们是跟着你?” 猎人无言以对,想了想,道:“我自然无权干涉你们去哪里?那便请你们先行罢!”往地上一坐,摸出干粮酒囊旁若无人地吃喝起来。 这猎人倒有些意思,溟无敌挨着他坐了下来。有些谀媚道:“猎人大哥,你常年在这天山之中打猎么?必定见过那位大汉公主吧,咱们遥遥万里地赶来寻她,也是一片赤诚之心。再者,那位公主与我交情非浅,我找她又不是要害她,而是来帮她的!” 只是任溟无敌说了多少好话,那猎人只管吃喝,并不答话。 猎人吃喝饱足,见溟无敌他们仍不动身,乃道:“既然你们不走,那我便走了。只再莫跟着我,再跟,我要恼了!”言罢,扛着雪豹,健步而去。 众人虽不甘心,只是不好再跟,溟无敌与塔西克等人道:“你们就此扎营歇下,我去跟着他!” 若二十余人尽皆跟去,必然教猎人知觉,但以溟无敌之能,却可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且溟无敌亦心存了另一番心思,甩开塔西克,若真找到了韩悠,亦好提前商量好,免教塔西克到来时有所冲突。 塔西克微一沉吟,也只得答应。溟无敌便施展轻身功夫,悄悄追上那猎人。只见那猎人一路走,不时还回头观望,或者隐身树上岩后,察探有无追兵,形踪着实可疑。 一前一后尾随了足有三四十里,来到一面绝壁之前,那绝壁高也不知几千丈,隐在迷雾之中,壁上虽无积雪,却也湿滑无比。那猎人藏身岩后细细观察了半晌,溟无敌乖觉,亦躲在树上一动不敢稍动。 见确实无人再跟来,那猎人方径直向绝壁走去。 溟无敌不禁纳闷,那绝壁横在面前,莫说人,就是羚羊也攀登不上啊。 却见那猎人来到崖下,将雪豹牢牢捆绑在背后,又摸出两件奇怪物什,套在脚上。原来这奇怪物什前头有根拇指粗细、四五寸长的小铁棍。猎人跃上崖上七尺余高的一块凸起岩石,又从腰间摸出两根同样拇指粗细的铁棒子,探手向崖上插了进去。如此手脚交替,竟向崖上不疾不徐地登去。 溟无敌大惊,不知他手中两根铁棒是甚么利器,竟然能刺破坚硬石壁。 等猎人消失在迷雾之中,溟无敌方下得树来,走至崖前,这才发现,原来那石壁上早留下孔洞,亦有天然而成的,亦有人工凿刻出来的。只是多有隐蔽,且只从那七尺余高的凸起岩石上才起始。 溟无敌大喜,既然这般隐蔽,那崖之上定然有个大秘密。也不细想,摸出匕首削了几枝木棒,分别固定在手脚之上,学着猎人的模样,一步步向崖顶之上攀爬而去。 溟无敌越爬越是心惊,脚下一片迷雾也不知升了多高了,上面同样也是朦朦胧胧亦不知还有多少丈路。也难道那猎人身体健硕,寻常之人便是发现了这些孔洞,恐怕也攀登不上。 胆战心惊地爬了足足有一二个时辰,浑身亦是汗湿一片,若是木棒子一时不堪重负折断,无敌小命便也和先前所见过的那些尸体一般交待在这天山之上了。 溟无敌深吸了口气,定定心神,不敢再胡思乱想,专心攀那绝壁。 终于到手脚酸麻不已,几乎便要崩溃之时,陡然一架绳梯出现在面前。当下也管顾不得,将木棒子往腰间一塞,就缘那绳梯迅速而上。 绳梯尽头,已到了崖顶,溟无敌只觉心胸一荡,只见身后脚底之下层云跌宕,迷雾翻涌。转过身来,却是乍然一愣,原来面前竟然是一个凹谷,四面环山,山峰之上皆如脚下一般覆着厚厚一层积雪,而那谷地几十里方圆之内,却是一派绿意盎然。 不止绿意盎然,草地之上,竟还繁花满地,混如江南之春。 溟无敌这一惊不小,未料这冰封之地,竟然还隐藏着这么一处人间仙境。好在下山之路虽也陡峭,毕竟有路迹可寻。再看那个猎人,已然走至谷底,只未料溟无敌跟踪而至,放心地迈开大步向谷底走去。 谷底绿荫花丛之中,隐约可见几座木房,也并非高大,遥看之下与树木混为一体。 哈哈,这个韩悠,果然不会委屈自己,原来竟是寻了个这般妙处,难怪不肯再回大汉!溟无敌心中喜道。虽还未见到韩悠,但心中却十分肯定韩悠与燕芷便处在这仙境一般的山谷里了。当下放开步伐,随着猎人向谷地树林的木房处走去。 不料才刚刚走到谷底,忽然脚下一绊,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只是溟无敌何等机敏,右掌一撑,原地弹起,便要掠开。身形还未得动,一张大网却兜头罩下,溟无敌人在半空,无法转折,被那大网罩在其中。 “哪里来的野人!”耳旁一个童稚的声音喝问道。 溟无敌感觉大网收紧,然后骤然离地,原来已经被悬在一棵大树上了。趁着晃荡的机会,方看清原来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盯着自己好奇地观望。 “你才是野人呢,快放你大爷下来!”溟无敌怒道。 “我大爷?我大爷好端端地在种菜呢?竟敢冒充我大爷!” 啪—— 那半大不大的孩子一皮鞭抽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打在溟无敌身上。再又问道:“到底是哪里来的野人?” 第二百一十三章 百花谷 () 溟无敌再不敢犟嘴,讨饶道:“小哥饶命,小哥饶命!我不过是个过路客人!” “过路客人?”那小孩稀奇道:“我在这百花谷也呆了十多年了,还从未见过客人呢!” 溟无敌顿时得意,瞧出这孩子虽也十三、四,却天真不谙世事,于是笑道:“小哥,你先放我下来,难道你父母没有跟你说过,要好生相待客人么?” “没有说过!倒是说过,除这百花谷之外,世上有许多的坏人。老实说,你是不是坏人?”又扬起鞭来作势要打。 “你看我像坏人么?”溟无敌笑得如花似玉一般,只可惜被网挤成格子,显得有些狰狞。 “似乎也不像个好人!那么远远地跟着莫大叔来,鬼鬼崇崇的,幸亏被我瞧见了。” “唉,我要不是好人,天底下绝对没有人敢称自己好人了。小哥,难道你没有出过这个百花谷吗?” “没有!”那孩子凑到溟无敌面前,睁着明亮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似乎在打量一头怪物。并且对溟无敌的性别似乎不太能把握得住:“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我自然是男人了!”溟无敌眼珠子一转,笑道:“而且还是一个很特别的男人?” “哦?有什么特别的?” “这是我的秘密,我告诉你的话,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哦?” 那男孩被吊足了胃口,马上道:“你说就是,我保证连谷主也不告诉他知道!” “我有条尾巴!” “尾巴?你是猴子么?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 “你当然看不到了,这种东西,还能露在外面教人笑话么?” 男孩听着也有道理,又实在想看看溟无敌的“尾巴”,犹豫了半晌,方道:“我要是把你放了,你能不能给我看看你的尾巴!” “这个么?”溟无敌考虑了一下,道:“只许看一眼!” “行!” 溟无敌何等精明之人,对付这么一个从来没有出过百花谷一步,只知坏人却从未遇过坏人的半大小子,还不是手到擒来。只见那孩子果然解开网口,将溟无敌放了出来。 “你的尾巴呢?”孩子便去掀溟无敌的袻衣。溟无敌反手一探,立时将孩子擒住,一拉一拽,揽入怀中来,笑道:“我这尾巴早割了!”一面将那孩子置入网中,吊了起来。 “你这个坏蛋,快放我下来。被我爹妈知道,定把你冻成冰人!” 溟无敌自然也无心伤他,不过是逗他顽,顺势再打探些这个百花谷的情况。 “小子,我可不是坏蛋,算你幸运,若真是遇到坏蛋,早把你的小卵子也捏爆了。我问你,这个百花谷到底是什么来历?都居住着些甚么人?”那孩子白他一眼,敌意已生,又仗着在自己从小居住的谷里,且天性顽劣,自然不肯老实:“你把我放下来再告诉你,不然的话,我就喊人了。等我那些叔叔伯伯姐姐大妈赶来,哼,定把你毒打一顿再冻成冰人!” “哦?是么?你的那些叔叔伯伯姐姐大妈有我厉害么?”溟无敌抽出长剑,亮了几招自为得意的剑法,向那孩子道。 “嘁!这算甚么,我有一个哥哥,使一把老大的剑,一刀能砍裂石头,比你厉害多了?” 老大的剑?溟无敌心中一喜,道:“你那个哥哥,叫作甚么,我倒要与他比试比试!” “我哪里知道他叫甚么,他以前可是当过大将军的!” “就算你不知道他叫甚么,平时总有个称谓罢!” “他脸上有块疤子,我便唤他疤子哥哥!” “你那疤子哥哥多大年纪了,跟他一起入谷的,是不是还有个姐姐?” “你怎么知道的?本来那疤子哥哥,我也该唤大叔了,但悠悠姐姐不许我唤他大叔,只许我叫他哥哥!” 这便是了!溟无敌心中狂喜,果然是韩悠和燕芷!于是将孩子放了下来,一脸笑容:“小鬼?你叫作甚么名字!” “百花谷里人人皆唤我小淘气!” “小淘气,带我去见你的疤子哥哥和悠悠姐姐!”堂堂大汉战神,自己的大师兄燕芷,竟然藏这天山仙境,被人唤作疤子哥哥。溟无敌不禁心中暗笑。那小淘气却并不听话,乜着眼看着溟无敌,道:“我凭甚么带你去见疤子哥哥和悠悠姐姐?” “你不带我自己便不会去么?”言罢也不再理会小淘气,迈步向山谷中心走去。 外面虽然冰天雪地,气候严寒,但这谷地竟然暖洋洋地,然不在一个世界一般。溟无敌穿着甚厚重,不由得微微有些汗湿。但见身旁繁花遍地,蝶舞蹁跹,一派盎然生机。 临近那几幢木屋,又见草地之上被辟出偌大几块菜园地来,菜地里种着些菜蔬,皆是溟无敌在汉境未尝见过的。菜地里几个男女正在锄菜揠苗,皆是神贯注,并未注意到溟无敌到来,倒是身后的小淘气发一声“有客人来啦”,这才醒到众人,俱丢了锄把,围了上来。 “溟无敌?你小子怎么跑来了!”内中一人惊呼道,可不正是燕芷么? “大师兄,只许你和阿悠在这里逍遥快活,但不许我也来耍耍么?” 在这离汉境万里之遥的奇境里,故人相逢,那种惊喜交集实难用语言形容。师兄弟双目对接,直凝视了半晌,溟无敌方一笑道:“阿悠呢?教你拐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来,也不告诉一声,害我跑了万里路赶来找寻。” 燕芷却倏忽变脸,沉声道:“无敌,是谁派你来的?是你一人还是有别的甚么人也来了?” “大师兄,你紧张甚么?这么个偏僻古怪地方,除了你师弟我,谁还能找得到?走、走、走,带我去见阿悠。” 燕芷还未说话,却见内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问道:“你是甚么人?” 溟无敌观那老者鹤发童颜,如画里的神仙一般模样,年纪也该当不小了,但精神矍铄,声音洪亮,无老态。当下也不敢怠慢,如实道:“在下溟无敌,乃是大汉国皇帝派来出使北羢的使者。” “大汉国的使者,来我百花谷作甚么?” “因大汉公主在百花谷里,在下冒昧打扰,只欲见公主一面,好回汉朝时能够复命!” 那老者瞧不出喜怒,只缓缓道:“可知我百花谷规矩么?” “实不相瞒,不知!” 那小淘气方才被溟无敌捉弄一番,心中犹自不甘,抢口挑拨道:“谷主,他是个坏人,刚刚还骗我说他有尾巴,令我中计,还把我吊了起来。” 老者向小淘气微微一笑:“那也该当是你先吊人家在先的缘故。汉朝使者,我这百花谷不接待外客,念你与我百花谷有些一缘,我亦不为难你,你这便退出谷去罢!” 溟无敌不甘心道:“在下既然来了,看在走了遥遥万里的份上,也须令在下见见正主罢!” “见了又能如何?既然入谷,便与尘世绝缘,你的旧人也未必想要见你!” 那老者只当溟无敌乃韩悠旧世情人,故此不远万里来寻,因此作梗,不愿韩悠燕芷为难。溟无敌猜出老者心中所想,笑道:“谷主,烦请通禀公主一声,倘若她不愿见我,我立时走人。” 那谷主向燕芷看了一眼,意在相询。燕芷虽不愿外人来扰他与韩悠的清闲生活,但溟无敌毕竟是自己师弟,又素与韩悠交好,万里迢迢地赶来,亦非恶意,当下只得道:“那便随我来罢!”向谷主点点,带了溟无敌向房屋走去,这里的男男女女依旧拣起锄头锄地去了。 溟无敌一路只顾咭咭呱呱地打探个不停,艳羡这洞天福人间仙境,燕芷却有些闷闷不乐,爱理不理的模样。 不一时便走进一个小小村寨,不过二三十间房,皆是纯木构建,小小巧巧的甚是别致。却与寻常百姓之家无异,屋外檐下皆是农用之具。燕芷将溟无敌带至一间木屋之前,唤道:“悠悠,溟无敌来了!” 哐啷—— 似有甚么东西被打碎了,然后一道白影从木屋里奔了出来。只见韩悠一身素衣,松松散散地挽着发髻,脸容却清新如碧雨之后的晴空,明朗而纯净。 “阿生!我的天呐,你怎么来了!” “想不到罢,姐姐,快将好酒好肉拿出来招待阿生!” 燕芷却在一旁不冷不热道:“百花谷无酒!” “无酒也无妨,情到浓时水作酒。我说大师兄,难得我这般老远来看望你们,也不用这般冷脸待我罢!” 韩悠近前几步,将溟无敌拉进屋去,一面道:“莫理他,他那心思我最明白了,是怕你来带我们走。阿生,倒是说说,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来的。这里可是西域雪峰啊,与大汉足有数万里之遥罢!” 溟无敌顿时得意,摇头晃脑道:“莫说万里,只阿生愿意,你们两个便是躲到天涯海角,也休逃出我的掌心!咳咳,你们倒是说说,如何找到这么个天洞地府,过着这么逍遥的生活来的?” 第二百一十四章 出谷之争 () 韩悠“嘁”了溟无敌一声,感叹道:“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溟无敌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小的木屋,家用物什一应俱,整洁有序,简朴中透着不俗。 “姐姐只管慢慢说,阿生有得是时间听呢?” “悠之,也去倒杯水与你师弟罢……你倒是说说,是如何寻到这里来的?” “阿生这话简单,你的皇帝哥哥念你在北羢孤单,教我带了各色工匠艺人来陪你,若你愿回大汉,顺便再使个法子带你回去。只是我到了北羢王庭,却听说你失踪了,于是便一路追寻到了这里。” 韩悠笑道:“简单倒是简单,恐怕亦吃了不少苦头罢?” “苦头么?自然也是有的,不过有采宁儿作伴,尚能忍耐!” “采宁姐也来了?人呢?”韩悠惊跳起来,不由把目光移向屋外。 “采宁儿不在这里的,她和塔西克一处呢?” “塔西克?”韩悠再次蹦了起来,“惊喜”一个接一个,实在有些让她无语。“阿生,还有谁也来了拜托你一并说了出来……啊,不会连皇帝他也来了罢!” “皇帝倒没来,只让阿生带你回汉境……姐姐,你还是把那话长的话说来听听罢,阿生已经迫不及待了!” “既然你也到过了北羢王庭,我‘失踪’之前的事想必亦知道了,那便说之后的情形罢。那日你大师兄将我从乱兵之中救出,漫步在草原之上,阿悠又担心回汉境会使北羢与大汉两国交恶,因此犹豫不决。 那日却不巧,与一伙马贼相遇,那些马贼凶悍,咱们虽没甚么钱财,却非要抓我去当压寨夫人。你大师兄自然不肯,一语不合便打斗起来。那伙马贼虽是过路的零散客,亦有数十人,双拳难敌四手,打了一阵咱们寻着空隙又跑。 如此一路打打杀杀,也不知捱了几日,不知那些马贼为何竟然如此凶顽,竟是不肯撒手,一路苦苦相逼。因此西行至天山脚下,幸得这百花谷中兄弟相助,才打败了那些马贼。原来隐居百花谷的,皆是我大汉江湖客,或为躲避江湖恩怨,或是堪破尘世,因此远遁于此。我与你大师兄一合计,大汉与北羢均回不得,便索性随了他们加入了百花谷来了!” 溟无敌感慨道:“这么个人间仙境,也亏他们找寻得到!” “也是谷主无意中发现的,当年谷主为采雪莲救人,不避险峰,花费年余开凿出道路来。不料雪莲未采得,却得了这个意外收获!” 说了回百花谷之事,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百花谷里众人皆回转,村寨顿时热闹起来。众人听得韩悠燕芷家里来了客人,皆跑来看稀奇,须知这百花谷可是从未有过客人来访的。小淘气与先时那捕杀雪豹的猎人亦在其中。 韩悠将溟无敌介绍给众人,只说是入谷之前一位好友,并无恶意,亦教溟无敌发誓,不会向外人泄露了百花谷的所在。不一时,有人来喊,道是晩餐准备妥当,请众人去用餐。 原来这百花谷各家并不自己做饭,专有几个妇女做这些事。菜是地里自己种的,肉食便是几个猎人外出捕来的,食物虽谈不上丰盛,却也可口。溟无敌暗暗数了一下,这百花谷大小老幼也不过二十八人,各个衣着行止各异,看得出均有一身不凡武功。 但众人在一起却是神态平和,相互之间亦是礼敬有加,长条餐桌之上其乐融融,言笑不断。 用罢晚餐,各人自回家里歇息,溟无敌仍到了韩悠燕芷房内,整个村寨一片静谧沉静。 “阿生,今晚你和小淘气一起住宿罢。” “不是还早么?姐姐,你和我大师兄当真打算在百花谷里过下去了么?” 燕芷突然插口道:“自然了,我和其芳再不愿出谷一步,这里四季如春,人和物美,又无外面的人心谲诈!” “姐姐,你呢,你也是这般想的么?” 韩悠淡淡一笑,柔情地看了燕芷一眼,道:“阿悠随你大师兄了!阿生,汉宫现在甚么情形了?” 溟无敌忽然心中一动,思忖道:“若是说大汉局势已定,并无甚么危难,这两人岂不是大可放心居住百花谷。倒不若撒个小谎,将他们哄出这里,回到汉宫去。”于是脸色顿时一沉,故弄玄虚道:“你那皇帝哥哥现在除了乐瑶,也算是举目无亲了。太上皇和皇太后归隐不知所踪,安岳公主亦在战乱之中流离,再未现身。如今身边竟无个得力的皇室血亲辅佐,那些诸侯你们也是知道的,觊觎汉室也非止一日。如今朝中止我和安国公鼎力相助,只是我们二人之军威不及大师兄,乐瑶公主在汉民心中的声望更无法与阿悠你媲美。若非如此,皇帝何必教阿生万里迢迢地赶来寻你们呢?” 韩悠素知溟无敌玩世不恭,见他脸色沉重说出这一番话来,只道是汉室当真是处在莫大凶险之中,心中不免焦急,喃喃问道:“皇帝令你出使北羢,是要设法接阿悠回去么?” “自然是了,皇帝秘旨,教阿生无论如何,便是强抢也要将姐姐抢回大汉去。” 燕芷自然也不知溟无敌撒谎,只紧张地看着韩悠,只怕她答应下来。却见韩悠亦怔怔地望着他,眼中之意燕芷自然明白。 “悠之,要不,咱们就回一趟大汉?” 燕芷劝道:“此处离大汉何止千万里了?汉室当真危急,恐怕咱们赶到之时,也无力解救了!其芳,既入百花谷,还管那些俗事作甚么。无敌,过了今晚,你就离谷罢,对皇帝就说未曾寻找到咱们便是了!” 溟无敌正要怂恿韩悠回大汉,自然不肯答应,又撩拨道:“既然大师兄不愿回,那阿生也无办法。但要阿生撒谎却不成,我只说大师兄与姐姐在西域天山过得逍遥自在,不愿归汉便是!” 韩悠道:“阿生,汝且歇息去罢,我和你大师兄再商议商议。毕竟此事于我二人来说非是小事,咱们明日再说罢!”这话也非是敷衍,天山与汉宫遥遥万里,来回一趟且不说耗费时日,亦有诸多无法预料的危险。况现在北羢塔西克王子还在寻找自己,而回汉境路途之中必要经过北羢大草原。 这一出去能否再回来,确是个大问题。 溟无敌却已看出,韩悠其实俗事未了,对汉宫尚大有牵挂,只是燕芷却已决意不问世事。嘿嘿,燕芷那小子,最后还不是得听韩悠的。溟无敌暗忖着,“奸计”得售,便也安心出去到小淘气家里,与他一同歇息了。 被溟无敌这么一扰,韩悠、燕芷却再也无法平静。燕芷亦知韩悠对汉室感情颇深,汉室有难,自然不肯袖手旁观。但当真要韩悠出谷,去经历艰难困厄,心中又大是不忍!因此好生为难。 “悠之,皇帝待你我不薄,若不知汉室有难倒也罢了,既然知道了,却不回去帮衬,于情于理,实在皆有些说不过去。况且,咱们不过是回去一趟,等诸事完毕,还回百花谷的。” “话虽如此,但此去万里,又需经过北羢地界,一路之上种种凶险,恐怕难在预料之内啊!” “只是,若不回去,咱们在百花谷,还能如往常一般心安理得么?难道教我们从此以后总在阴影之中度过么?” 燕芷见韩悠心意已决,顿时有些不悦,并不答话,宽衣解带自去榻上躺了。韩悠亦自宽了衣,与燕芷并排躺下,手抚他宽阔厚实的背,幽幽道:“悠之,一路之上有你这个曾经的大汉战神,和溟无敌那智计百出的小子,还怕路上安危么?再者阿悠也确是挂念汉宫之中那些丫头姐妹了,若不去见一见,虽生离却也与死别无异了。悠之,答应阿悠去走一趟好么!” “睡觉睡觉。”燕芷有些不耐烦道:“明日再说罢!” 韩悠知他心中不悦,但假已时日必能扳回转来,于是也不介意,就倚着那山一般的背脊沉沉睡去。 燕芷见韩悠睡得熟透了,这才狸猫一般悄无声息地起床,又摸到屋内,径去寻溟无敌。溟无敌似也知道他必来寻自己,并未歇息,而是坐在小淘气家屋外,仰头望月。 “无敌,随我来!”不想惊动众人,燕芷向溟无敌轻声喊道,便往村寨之外的树林里钻去。 “大师兄,鬼鬼崇崇地作甚么?”溟无敌抱臂一笑。 “到底是信鬼鬼崇崇!溟无敌,我问你,汉宫到底有何变故?你骗得过其芳,却骗不得我,快如实说来!” “嗳哟,冤煞我了。如今汉朝诸侯各自专政,皇帝政令不通,天天把脸愁得苦瓜似的。大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诸侯,哪个不是龙虎之辈,王冉那小子又年轻,压服不住众人。身边又无个能震慑群臣的人物协助,被哄上瞒下,架在火上烤一般呢!”既然已经撒了谎,溟无敌索性说得更加不堪。 第二百一十五章 出谷 () 燕芷虽觉溟无敌言语之中有些诈意,但毕竟他的话亦有些道理。广陵之乱后,大汉朝纲不振,诸侯心生觊觎那也是人之常情。燕芷毕竟也曾是汉室大将,为汉室征战多年,对汉室亦有深厚感情。当下听得溟无敌的谎言,亦心生侧隐。 但又恐这一出去,不知会生出甚么难料之事出来,特别是对于韩悠来说,同时身为大汉公主、圣女和北羢王子妃,是草原武士暗中极力找寻的对象,亦在汉民中拥有极高声望。这一去,又会生出甚么是是非非来,着实难以预料。 “无敌,汉室当真如此艰难了么?” 溟无敌以退为进道:“这也只是你师弟我所见所闻,至于究竟如何,王冉那小子自然更清楚了。也许是你师弟我看差了!” 燕芷顿时为难之极,摇摆在去与留之间,无法抉择。只拿炯炯双目凝视着溟无敌,似要从他脸上寻出答案来一般。 咳咳—— 忽然两声轻咳从二人背后传来,回头看时,却正是那鹤发童颜的百花谷主。 溟无敌一惊,以他和燕芷的敏锐,数丈之内莫说有人靠近,便是有人隐藏也难逃过二人耳目。也不知这百花谷主是何时到来的! “谷主,扰您歇息了!”燕芷向百花谷主恭敬道。 百花谷主微微一笑:“不妨不妨,百花谷中难得来位贵客,幸事!” “谷主,疤子有一事为难不决,还请谷主为我参详参详!” “请说!” 燕芷遂将心中为难之事备述一遍,末了道:“疤子实不愿离开百花谷,但汉室艰危又实不能不去解救!” 那百花谷主总是波澜不惊之状,听燕芷叙说完毕,淡淡道:“既还心存汉室,必是尘缘未了。既尘缘未了,也难在百花谷久居。疤子,随心而动,任意而行,方是真性情。耿耿于所得,则如以手握水,握得愈紧则水流愈甚。” “多谢谷主指教,弟子明白了!”燕芷向百花谷主略一施礼,返身回走。 这里溟无敌与百花谷主对视一眼,亦各自散了。 燕芷回到屋内,仍蹑手蹑脚回到床上,看看韩悠双目微闭,亦躺下歇息。 “悠之,决定了么?” “呃,其芳,原来你也没有睡着?” “心中有事,哪里睡得踏实啊?你,是去找溟无敌了罢?” “嗯!” 韩悠将燕芷身体扳了过来,仔细地凝视了半晌,忽然笑了:“那我去收拾收拾,明日便好动身?” “我说过要回去么?” 嘿嘿,相处了这么久,难道韩悠竟连这点也瞧不出来么?一面披衣下床来点亮油灯收拾,一面笑道:“知悠之者,莫过其芳也!” 燕芷亦被逗笑了,翻身下床来,从身后环住韩悠,呢喃道:“悠之实在担心你的安危啊!” “咱们在百花谷也闷了近二年了罢?出去了结一下也好。阿悠答应你,这次之后再回来,便永不出谷了!” 温存软语一番,将燕芷彻底说服了。其实也无甚么东西可收拾,不过几件随身衣物而已。收拾毕,却是仍睡不着,想到就要重回汉朝,回到魂牵梦绕的汉宫,韩悠不免激动。 相依在榻上,不禁回忆起那些汉宫往事,从第一次见面无意之中角到燕芷脸上那道刀疤,到调包新娘逃婚,种种情事便是说上三日三夜恐怕也难尽述。如此说到凌晨,也不知是何时辰,方才渐渐睡去。 虽睡得迟晚,但第二日天方蒙蒙亮,韩悠便一个激灵醒来,又将燕芷亦推醒了,急急道:“快起来,咱们今天要赶路呢!” 于是起来,和溟无敌一道与百花谷众人道别,下了那道绝壁,辨了方向往东而行。 一路走,溟无敌方将南宫采宁和塔西克在等候自己消息之事说了。燕芷顿时道:“我们不愿见他!” 韩悠亦道:“阿生快想个法子!”若与塔西克碰面,自然又生出枝节来,这是韩悠、燕芷和溟无敌都不愿看到的。 “这个倒不妨,待会儿到了那里,你们先隐蔽起来,看我设计哄他们离开。” 且说塔西克与南宫采宁等人等了一夜,都是焦躁不安,南宫采宁更是担忧溟无敌安危,一夜未曾睡得踏实。正在商议是否派人四散找寻之时,忽见溟无敌回来了。 那溟无敌回到队中,一脸丧气,道:“那猎人原来是个杀过人的罪犯,因此不愿与外人交往,却与公主并无干系。” 塔西克便道:“既然如此,且不管他,咱们还往山里去找悠悠罢!” 溟无敌却道:“天山何其大也,这般乱逛也不知要找到何年何月。塔西克王子,倒不如咱们分开两头,各自去找,倒多些希望!” 塔西克自不知溟无敌葫芦里卖的甚么药,欣然应诺道:“说得是!咱们且分开,一月之后无论有无消息均派人来此联络,免得走散了。” 谈定,于是令武士们收拾起程,各拣了条道路迤逦而行。溟无敌见塔西克消失在雪林之中,这才令众人回头,南宫采宁听得溟无敌令大家调头,已经明白了几分,不禁问道:“找到公主他们了?” “那还用说,阿生出马一个顶俩啊!” 一时回到原先宿营之处,溟无敌把韩悠燕芷从隐蔽之处唤了出来,与南宫采宁见面,略略感慨一番,夺路便往回走。走了几日,到得天山边缘,溟无敌又教韩悠燕芷混在武士之中,只对那七八百北羢武士说道已经放弃了寻找,先回北羢王庭再去向大汉皇帝复命。那些北羢武士亦无理由辩驳,只道这些汉人惧苦畏死,也不管他们。 溟无敌急令士兵们拔营起寨,催马东行,过了狄历族地界,那些狄历族亦不敢阻拦。再到柔然族时,又受了一番款待,溟无敌等人稍稍受了,直向东南而下。一路平安无话,足足走了十来日,料想与塔西克等人俱远了,方放缓脚程,向北羢王庭而去。 本来按燕芷之意,是不愿回北羢王庭而径取路回汉境。但韩悠听溟无敌说使团还带了数百工匠艺人前来,因念及他们抛家弃子远离故土,必然多有不愿,因此极力劝说燕芷、溟无敌先回王庭将这些工匠艺人一并带走。 溟无敌想了想,既然公主“失踪”,那么那些工匠艺人亦无理由留在北羢,自己向乌月氏提出带回他们,这般说法也是合情合理。再说塔西克尚在千里之外的天山,绝料不到韩悠已被自己悄悄带回。 因此便遂了韩悠之愿,并不绕开北羢王庭,反而径奔王庭而去。 韩悠、燕芷混在士兵之中,溟无敌却直入乌月氏大帐,未料那北羢王亦正好回王庭,溟无敌便向北羢王道:“如今公主失踪,本使留在此地也无用处,因此启请北羢王,准我使团回汉,向我朝皇帝复命!” 汉妃失踪,他北羢王多少亦有干系,于是北羢王道:“韩悠失踪一事,我北羢推脱不了干系,还望尊使回去好生与你们皇帝说道说道。本王再亲书一封与你带给大汉皇帝!” 溟无敌道:“这个好说,公主失踪也非是北羢愿意,想必皇帝亦能理解北羢苦衷,都是内乱惹的祸啊。呃,还有那些工匠艺人,我亦一并带回了,北羢王可有话说!” “这个自然!” 那北羢王见汉室大定,国力日强,而北羢经西昂族一乱,实力耗费不少,也欲两国交好,赠了溟无敌不少珠宝金银,教其在皇帝面前美言,莫再追究公主“失踪”之事。溟无敌自然不客气地笑纳了。 住了一夜,次日一早,溟无敌便与北羢王与乌月氏告辞,带了士兵和工匠艺人,踏上了返回大汉之路。 这一番旅途虽多有牵绊毕竟还算顺利,但出了王庭走了不过百里,忽然见队伍之后尘埃扬起,不知多少人马迅速向这支返回的使团靠近。 “马贼么?”韩悠惊道。 燕芷立刻反驳:“这里离北羢王庭不过百来里,不可能有马贼游荡。” “依我看,”溟无敌长身在马上,凝望了会儿,皱眉道:“似乎是北羢武士!” “北羢武士?”韩悠惊道:“这么多北羢武士追我们作甚么?该、该不会是塔西克发现我了罢?” “塔西克这会子应该还在天山里转悠罢,只要他没有发现我们带走了你,北羢王和乌月氏不敢拿咱们怎么样的?姐……呃,阿悠放心罢!”溟无敌宽慰道。原本还是顺口要唤姐姐的,碍着南宫采宁的面,急忙改口。 韩悠、燕芷等人亦认为塔西克尚在天山之中,这些北羢士兵该当并无恶意才对,因此也不退避,只管不疾不徐而行。待那些北羢武士追到不足三二里,才令使团停驻,溟无敌与南宫采宁策马迎了上去。 那些北羢武士却个个身披甲腰执刃,疾风一般向他们卷来。见到溟无敌和南宫采宁迎了上来,顿时将二人围住,然后从马队之后闪出一人来。溟无敌一见了此人,顿时倒吸一口,暗叫一声:不妙! 第二百一十六章 返汉之路 () 率着北羢武士追踪而来的竟是塔西克!而在塔西克身边的,则是北羢王和乌月氏。 原来天山之外的北羢武士见溟无敌离开,队中首领亦有些不安,但派人入山找寻塔西克。也是巧合,意给他们找寻到了。塔西克虽然忠厚却非愚笨,不但不愚笨,还相当聪慧。听得人说汉使已经离开天山,便心生疑惑起来,愈想愈是不对劲。塔西克看得出来,那个大汉使者与韩悠情谊深厚,非是一般同胞之情。否则也不会从北羢王庭不远千里赶来,又涉险深入天山之中。 既然都入了天山,且又说好一月之后联络,那些汉人为何又不守信誉擅离天山?而这一切,都是在遇到那神秘猎人之后发生的。所以塔西克当即决定放弃天山搜寻,去追汉人使团。 只是经过几日耽搁,溟无敌他们亦是力赶路,哪里追赶得上。因此直到溟无敌他们离开王庭之后,塔西克才赶到,向北羢王和乌月氏禀报之后,这才一路追了上来。 使团因带上了工匠艺人,自然行得慢了,因此很快被追上。 那溟无敌见了塔西克,心中乱跳,不知塔西克究竟知道了多少,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道:“诸位,这般声势浩大追来,可有话说么?” 塔西克道:“使者,咱们在天山中说好分头寻找汉妃,无论找不找寻得到,一个月后相会的。你作甚悄然离开?” 如果仅仅是这个问题,不过是失信,料想也不会引得塔西克如此大动干戈。溟无敌继续打探:“天山之中苦寒,我的士兵多有难耐,只得退出。深山之中无法告之王子,还望塔西克王子见谅!请问塔西克王子,究竟找到我大汉公主了没有?” 北羢王忽然冷冷道:“若我没有记错,根本你的薄册,大汉使团护卫武士共计五百一十二人,各色匠人杂役四百三十三人,加上尊使与南宫姑姑,以及本王向大汉皇帝进献的北羢美女四人,共是九百五十一人,可对?” “北羢王倒真是记性惊人,所说不差!” “那么尊使,本王想再清点一下使团人数!” 溟无敌心中一凛,好个厉害的北羢王啊。却不动声色道:“北羢王,难道还怕本使拐走你们北羢少女么?” “若是北羢少女,尊使想要,本王送你一二十个又何妨。就怕尊使一不小心,把我北羢的王妃、王子妃也拐了去,那便不妥了!” 溟无敌猝然变色道:“北羢王这是何意,有话不妨直说!” “实说!那好,本王便实说了,本王怀疑你带走了汉妃!” 溟无敌愣了愣,仰天大笑道:“真是笑话,你们北羢内乱致使我大汉公主失踪,如今反诬赖本使带走,究竟是何居心?” “多说无益!”北羢王将目光向使者队伍一转,冷冷道:“稍时人数清点完毕,是非自会见分晓!” 溟无敌一面敷衍一面却在心中暗自思索着脱身之计。 韩悠与燕芷只着了士兵服装,伪装也未采取,那些北羢武士皆是王庭护卫,必然认定韩悠,莫说清点人数,稍时一见自然就认出了! “北羢王,你这等诬赖于我,难道不怕大汉与北羢两国交恶么?” “哈哈哈,尊使是不敢让我清点人数罢!那便还我汉妃,咱们两相罢手,本王另有厚礼相赠。北羢与大汉仍为兄弟之国,但,倘若尊使再隐瞒下去,教我搜出汉妃来,那可就……不妥了!” 那些大汉士兵见北羢武士围住溟无敌与南宫采宁,虽不知所为何事,但也看出不详,纷纷围了上来,一时情势骤然紧张。 且说韩悠和燕芷亦在士兵队中见到北羢王、塔西克和乌月氏等人,心中俱是不安。燕芷紧了紧层层棉布包裹的巨剑,做好了随时应变的准备。 溟无敌见北羢王认定了要清点人数,于是亦怒道:“北羢王决意要清点我使团人数,本使亦无话可说。倘若如北羢王所说,果然从我使团中找出公主来,本使自入王庭请罪,但,倘若使团之中并无公主呢?北羢王该当如何?” 北羢王已认定韩悠便在使团之中,便道:“若无,本王随你去汉宫向你们大汉皇帝赔罪!” “好,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话也说死,再无回转余地,溟无敌向北羢王一摆手:“请!”当选拍马,将汉兵皆遣回队伍之中。那里北羢王果派出十来个机灵精干的武士,过来挨个儿地清点人数。那些士兵一面清点,却一面仔细察看众人相貌,尤其是对于女子,更是看了又看,显是在辨认韩悠! 溟无敌自然不肯束手待毙,从那北羢武士包围中脱身出来时,便悄悄与身边两员副将低语数声。 那两员副将会意,悄悄向士兵们传下去,只教:“稍时北羢武士来清点人数,寻衅闹出乱子来!” 十来个北羢武士才清点了百来人,忽汉兵队中一匹忽然失控,向一名北羢武士冲撞而去。那武士大惊,避之不及,顿时交撞在一起。汉兵顿时闹了起来,都道是北羢武士攻击汉兵。将那十几个北羢武士围住,伤势攻打。 其余北羢武士见情势紧急,也未等北羢王下令,均围拢上去。一时尘埃四起,形势大乱。 趁着这混乱,溟无敌驱马到过韩悠燕芷面前,道:“阿悠,还不趁此机会快走!” 韩悠虽未听到溟无敌与北羢王所说何事,但观这情势,亦能猜得出个七八,不忍道:“阿悠一走容易,却置你们于何地。待我去向塔西克说明事情原因尾末……” 忽然身子一轻,却被燕芷拦腰抱起,在耳旁不容置疑道:“其芳,你若现身,那才是真的无可收拾了呢?”一面翻身上马去! “悠之放开我,塔西克非是坏人,既然追来,我终是要给他一个交待!” “姐姐,别痴了,若被他们发现了你,要么你便回北羢王庭再不得出来,要么便是引发北羢与大汉两国不睦,说不得便有一场大战。难道姐姐愿意看到百姓涂炭民不聊生么?”溟无敌自然知道韩悠吃软不吃硬,这一席正说在韩悠心坎上,当下再不挣扎,被燕芷抱上马去,一扬鞭,向南方飞奔而去。 且说北羢王、塔西克见汉兵骤然寻衅肇事,亦知其中必有猫腻,又见身边武士中计,冲突过去弄乱了场面,当下急忙命令武士将大汉使团团团围住。只是汉兵百般阻挠,哪得容易得手,争斗之中双方皆伤了数人! “父王快看!”塔西克忽然见到使团背后一点黑影向南方如飞般奔去,忙伸手指与北羢王相看。 “哈哈,果然不出意外,塔西克,还愣着作甚么,还快不去追!” 塔西克答应一声,率了身边几个贴身护卫,绕开纷纷乱乱的战场,向那已微小的黑点追击了下去! 韩悠、燕芷跑了几十里,已不见北羢武士与治兵,却见遥遥几匹马追了上来。当下亦不敢大意,将韩悠放回一匹随行的空马之上,发力奔跑。 “悠之,这里离汉境还有多远?” 燕芷对北羢,对大草原最是熟悉不过了,略一思虑,答道:“若是平常行军,少说也要半月,若是一人一骑心无旁骛的话,日夜不休也需要四五日方可到益州!” “这么说,只要咱们能捱到四五日,便可回到汉境,摆脱那些追兵了!” “那得看坐下马力了,咱们这两匹马,唉,实在算不得甚么良驹!”匆忙之中,自然也无暇挑选马匹,二人所骑乘的,不过是中等良马。“所幸追兵并不甚多,其芳宽心,便是被他们追上了,也不一定斗得过我的中这柄巨剑!” “悠之,答应其芳不要伤害北羢族人!塔西克寻我,非是恶意,只是……只是不愿阿悠离开北羢王庭而已!” 燕芷顿时有些不悦,这不悦也是一闪即逝,毕竟韩悠现在是属于他的,作为一个胜利者,对待情敌自然要宽容一些。再说自己的横刀夺爱手段,说来还确实有些不地道呢! “悠之答应你便是,若非必不得已,绝不杀一个北羢族人。” 韩悠、燕芷与塔西克所率的追兵始终保持着五六里的距离,只是双方都未料到,这一场追逐竟会演变得如此漫长,双方马匹在狂奔一日夜后,均先后倒毙,因失了马匹,草原之中倒容易藏身。塔西克等人搜索前进又费了不少周折。但他们也知只要一直向益州方向前进总会没错的。 入秋的草原白日炎热夜晚却有了些寒意!第三夜,无论被追之人还是追兵,经过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的追逐奔波,俱已疲惫到了极点,几乎走着走着都可以睡着了。 若非韩悠曾领过军打过恶仗,吃过那些苦头的经历,恐怕是难以再坚持了。 这般狼狈之状,实在有些令燕芷不忍,又是心痛又是焦急,不禁怨道:“其芳,要是咱们还在百花谷,哪会受此危难啊!” 第二百一十七章 黑店 () 韩悠听了燕芷的报怨之言却大是不乐意:“出谷返汉之事,亦是与你商量过的,如今不过是被些追兵追了一阵,便气馁了么?” 被韩悠一说,燕芷倒有些惭愧起来,看韩悠一脸倦态,又心痛道道:“其芳,你还能坚持么?” 听得燕芷软语,韩悠亦是一软,虽然出声报怨,亦是因为不忍看着自己吃苦受累啊! 好在茫茫草原,塔西克他们要抓他们亦非易事。偶有几次,远远见到那些追兵,韩悠燕芷目标甚小,矮身一藏,亦躲了过去。一路上燕芷捕了些野物采些浆果为食,只韩悠毕竟不惯长久走路,脚底下起了泡,疼痛不已。 这日走到一座镇子,燕芷认得这已是大汉与北羢交界之处,距离益州亦不甚远。原本是打算一鼓作气到了益州再歇息,但韩悠脚底之伤实在过重,燕芷心痛不已,见镇外一座名曰“塞外”的客栈还算宽敞,料想塔西克他们应该走岔了,便不管顾,歇住了进去。 这客栈乃是一对中年夫妻所开,虽颇大,却只请了一个伙计,生产也冷清。韩悠燕芷竟是整个客栈仅有的两个住客。 “贵客驾到,阿福快上茶!”老板娘虽无姿色,却生得丰满,且喜性格极外内向,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韩悠燕芷任他们招呼,要了间客房,燕芷将韩悠安顿好,便吩咐韩悠好生在房内不要外出,自己却去镇上采买膏药,为韩悠疗脚上之伤。 燕芷方出门,那老板娘却不请自来,端着些糕点,向韩悠笑道:“贵客一路远来,辛苦了,先吃些糕点。这是小店赠送,并不要还帐。”韩悠正在泡脚,也未在意,淡淡道:“搁桌上罢!”那老板娘依言搁了,却并不就走,又向韩悠道:“姑娘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啊?”一面盯着韩悠遍是血泡的脚底板子。 韩悠不由抬头看了老板娘一眼,蓦然生出一丝警惕来。 “从草原来!” “哦,姑娘看起来品貌不凡,可是贵女么?” “算不得甚么贵女,不过是随丈夫做些经纪!” “姑娘家做何经纪?” 韩悠终于忍不住瞪她一眼:“汝未免也问得太多了罢!” 老板娘讪讪一笑:“是,是,打扰姑娘了!”一面退了出去。 燕芷去未多久,提了几包草药回来,令客栈老板煎了几贴,又为韩悠外敷了些。经温水一泡,又上了药,韩悠苦楚顿时大减,卧在床上歇息。连饭菜也是燕芷喂的。 二人吃了饭食,也不知是因劳累还是甚么缘故,竟皆昏昏睡去。连燕芷这等警醒之人亦有些不能自持之态,睡倒之前迷迷糊糊似觉有些不对劲。 韩悠再醒来之时,却发现所处之处并非“塞外客栈”的客房了,而是一间小小而阴暗潮湿的如同地牢般的小室里。小室三面皆墙,独一面却是精铁栏杆,铁门之上挂着一把大锁。韩悠用力睁了睁眼睛,头脑稍稍清醒些,便觉一股霉腐气息扑鼻而来。 这竟然是一间囚室! 而燕芷身在这间囚室的一角,兀自酣然大睡! “悠之、悠之……”韩悠大惊,急伸手去推燕芷。燕芷翻了几个身,终于缓缓清醒过来。 “咦,其芳,咱们怎么在这里?”对于目前的处境,燕芷亦是摸不着头脑。 “咱们遇上黑店,被人囚禁了!” “黑店!”燕芷顿时一跃而起,脚一落地便觉头重脚轻,身体尚有些摇晃。这才回想起昨晚昏睡得有些不对劲! “悠之,昨日你上街去买药之时,那老板娘便一直在试探我,打探我们的来龙去脉。阿悠大意,竟只以为她只是好奇嘴碎而已。如今看来,咱们必是被黑店阴了!” 燕芷不怒反笑,自然是苦笑:“咱们一个是战神一个是名震天下的长安将军,身经百战不说,江湖阅历亦不浅薄,未想竟被一个小小黑店算计了。” 韩悠被燕芷这么一说,顿时亦觉荒唐,亦苦笑道:“听说这些黑店不但劫财劫物,还将人肉做包子!难道咱俩竟要被做**肉包子来兜卖?!”顺势检查了下身上,果然一应金银玉器首饰挂件皆被“籍没”了。韩悠身上所佩首饰虽然不多,但件件皆非寻常,不说价值连城,亦是千金不换的珍宝。 这些身外之物倒也罢了,只是想到要被制**肉包子,不止韩悠,连燕芷亦是碜出一身鸡皮疙瘩。 鸡皮疙瘩稍退,燕芷走到铁栏杆前,发力撼了撼,只是那精铁栏杆足有鸡蛋般粗细,别说撼动,就是弯曲亦不可能。 “所幸那些贼人并未捆绑我,只待他们一开监门,哼,定教他们知道我的厉害!”燕芷捶了一下铁栏杆,恨恨道。 铁栏杆被燕芷一捶,顿时发出一阵大响,不一时,见那客栈老板提了把大刀,闪入这地牢里。 “谁在不老实?再不老实便先送他见阎王去!” 燕芷还未说话,却听得一人道:“快将我们放出去,知道我们是甚么人么?”这人声音粗犷,言语却不甚利落,似非汉人。听声音,却是从韩悠他们左侧发出来的。 “嗟,还威胁我。你们也不知说过多少遍了,不就是北羢的王子么?我是汉民,即使不是汉民,既吃了这碗饭,管你甚么一王子、公主,皆都老老实实挨个地给我当肉馅去!” 又听一人道:“掌柜的,你若肯放了我,要金要银只管说,保你一辈子花销不尽!” 啊!韩悠心中一惊,这声音,不是塔西克么?原来塔西克等人也着了道儿了! 却听老板回道:“当我是三岁孩子么?放了你?恐怕金银见不着一钱,倒会等来弯刀无数呢!”当下又拿钢刀在铁栏杆上敲得噼啪作响,并说了几句狠话以示威胁。威胁完毕,正要离开,却见那丰腴老板娘袅袅走了进来,向丈夫道:“阿福说厨房没肉了,拎一个出来罢!” 那老板听得如此说,便叮呤铛鎯地开了门锁,从关押塔西克的那间囚牢里拖出一个武士来。那武士也不知着了甚么道儿,并未被捆缚手脚,却软绵绵地任他拖了出去。 三日之后,韩悠便知那意料中的“道儿”说来实在简单,简单到实在算不得“道儿”。因为两日之后,韩悠燕芷亦同样浑身绵软无力了,绵软无力的原因是因为这两日里二人均是滴水粒米未进。 人是铁饭是钢啊,也不知塔西克和那些北羢武士挨了几天的饿了。 这三日里,燕芷亦想尽办法逃脱,但这监牢显然亦考虑到了囚禁江湖客,防范措施可谓是滴水不漏。精铁栏杆无法撼动,那三面墙却非普通墙皮,薄薄的墙皮之下,竟然是实心的岩石!百般试探竟是别无办法。 北羢武士又被拎了一个出去,韩悠、燕芷亦与塔西克联络上了,只是塔西克虚弱已极,似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 到了第四天,那老板娘又进了来,这次却未“拎”人,倒是提着一只木桶,丢了几只包子进塔西克他们监牢,然后又到韩悠他们牢前,亦丢了两只包子进来,然后舀了瓢水伸进来,道:“喝!” 韩悠燕芷也是口干舌燥之极,二人将一大瓢一气饮尽了,犹未解渴,那老板娘却再不递水。喝了些水,韩悠恢复了些力气,将地上那包子掷了出去,道:“饿死也不吃这人肉包子!” 老板娘骂道:“不识好歹的,给你们饮水吃包不过是延你们性命,免得肉坏了!还想吃肉包,那么贵的包子是要卖与客人的。这是菜包!” 所幸那菜包未被丢远,韩悠听得老板娘说非是人肉包子,急忙伸脚一勾,将菜馆又勾了回来。虽落了些灰尘,此时亦管顾不得,塞入口内便嚼了起来。 燕芷见韩悠狼吞虎咽般地吃完包子,将自己那一只递了过来,道:“我胚子大,肉厚,经得住饿!” 胚子大,更需要食物啊!虽然韩悠很想一把抓过来,但还是摇摇头道:“悠之,这时候不用容让,咱们都需要活着性命,只要还活着,便还有希望!”推辞再三,始终不肯接。 燕芷又掰了一半,道:“我只这一半便够了!”硬将另一半强喂着韩悠吃了。 这些食物下去,并未充饥,反更勾引出食欲来。韩悠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极度饥饿的感觉,一时觉得腹内有刀剜一般,一时又觉有针扎一般,眼里脑里皆是食物的影子,抓起来嚼时才发现只是监牢内的稻草而已。 燕芷看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也许更糟呢! 所幸第二日,老板娘又为每人送了一只菜包进来。得了昨日的教训,韩悠燕芷再不一气吃尽,而是细嚼慢咽,一只小小菜包足足吃了半个时辰。 饶是如此,吃完还是难解腹中之馋! 恰在韩悠与燕芷四目相对之时,只听“噗”的一声,只见一物击在铁栏杆对面的墙上,然后弹向韩悠燕芷所在监牢前面。 第二百一十八章 燕芷中刀 () 见那事物落在监牢之前,韩悠与燕芷对视一眼,忙伸手一够,拣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块布条,解开布条来,原来里面竟然是一只菜包! 一只在平素看也懒得多看一眼的菜包,对于此时的韩悠和燕芷来说,却比黄金还金贵! 虽然已经冰冷,虽然早已没有热包子那种腾腾的香味,但韩悠燕芷几乎同时口齿生津,腹部亦抽搐起来。 吃了它?! 这是两人的第一个反应。 但韩悠马上意识到,塔西克他们节省下这一个菜包,是多么不容易啊!他们关的时间更长,消耗的体力更多。这时候,也不知道他们那监牢里是什么状况了! “塔西克,你们怎么样了?” 良久没有回音! “悠……悠……,你,你吃!”微弱的声音像是从地缝中传来一般。 这虚弱的声音令韩悠心中一动,顿时绞痛起来。这个从北羢王庭一直追他们到汉境的北羢王子,在这种时候,竟然还惦记着自己,关爱着自己。这个菜包,这份人情,韩悠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啊! 看到韩悠泪流满面,燕芷亦一时无语,捧着那只菜包,如有千斤重一般。愣怔了一会儿,将菜包用布条重又包好,仍旧丢了回去。 “这份人情,咱们还不起!”燕芷叹了口气道。 韩悠轻轻点了点头,抱住燕芷,却还忍不住哽咽。 又过一日,忽见客栈老板与那伙计入了地牢,不容分说,打开塔西克他们的监牢,将塔西克和剩余的六名武士一个个拖入韩悠他们监牢内。可怜这些素日如狼似虎之辈,因饥饿在两把钢刀之下竟是毫无还手之力,面团也似一般被客栈老板和伙计揉捏。 二人将两牢并作一牢,又背了几具昏迷不醒、着了道儿的过路客下来,塞进先时关押塔西克他们的监牢内。 数日前还在草原上追逐的双方,此刻却以这种奇怪的方式会面了。只是双方不再有敌视,有的,只是同病相怜。塔西克的状况令人担忧,说是气若游丝亦不为过。连说话亦要攒足了力气才说得几句,而相比塔西克,那些北羢武士更是躺着,连眼也不睁开,以至于韩悠都不知他们的死活了。 “悠悠,燕将军,你们、还好么?”塔西克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连他自己也奇怪,在草原追逐中,一股浓浓的恨意油然而生。他恨燕芷,恨燕芷夺走了他的女人,甚至恨韩悠,恨韩悠不辞而别,让自己在草原上苦苦寻觅了两年。然而这股恨意却在这种状况悄然冰释了,虽然还有些不甘。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罢! “塔西克,阿悠对不起你!” “不用说了,再过得几日,一切、一切都过去了!” “塔西克王子,再支撑得几日,总会有变故的,燕芷倒不信咱们竟会死在这等小人之手!”相对于塔西克等人,韩悠燕芷倒是力气足些,至少还有力气说话。 塔西克歇了会儿,又道:“还得感谢这黑店,若非它,塔西克恐怕就、就再也见不到悠悠了!”虽有千言万语,塔西克却也无法发泄一二。只这一句,便泪水滂沱了。 “不要再说了,塔西克,留些力气,咱们总有办法出去的!”韩悠泣道。 却见塔西克摇了摇头,缓缓闭了眼睛。办法他和他的武士们也不知想了多少,但还不是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减少。 这监牢本就狭小,又加了塔西克七人,已经连回转身体的地儿也没有了。韩悠只能依偎着燕芷而坐,心中凄苦,望着面前这两个对于自己来说,最为重要的男人,忽然突发奇想,如果能逃脱此难,不知道塔西克愿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去百花谷隐居? 又煎熬了一夜,次日老板娘又送来菜包,许是看出那些北羢武士饿得不详了,这次除了每人一个,又额外丢了三、四只包子进来。韩悠将包子清点了一下,一共是十三只。 韩悠喂七个北羢士兵各吃了半只,自己亦吃了半只,分给塔西克一只,然后将剩下的五只包子部递给燕芷,命令道:“吃了!” 这般蛮横作法,不免令那些北羢武士怒目而视,只是苦于无力气反抗。燕芷与这些北羢武士并无仇怨,哪里愿意夺人包子只顾自己,道:“其芳,这等损人利己之事,悠之不愿为之!” “若想大家都活命,便将这些包子皆吃了!”韩悠眼中熠熠有光:“悠之,懂么?” 燕芷乍然醒悟,再不推辞,将五个包子尽收入腹中。 第二日再送入包子来时,韩悠依旧照样分配,又为燕芷省下几只来。燕芷即知韩悠之计,便也不顾北羢武士的不忿,只管吃了包子躺着休息,连一动也不愿动下。 果然到了第三日,那客栈老板又提着钢刀入牢里来“拎”人了。 这老板也是托大,并未带伙计,开了牢门,一手提刀,一手倒拽住一名北羢武士的衣领往外拖。 燕芷本是如死人一般躺在地上,听得客栈老板将北羢武士拖出牢外,正要返身锁门,忽然身体弹射而起,一手去扣他拿刀的手腕,另一手却握成铁拳向他脸上狠狠砸去。 这蓄势一击拿捏得恰到好处,饶是客栈老板亦有一身好功夫,但在大汉战神面前竟是连反抗也没有,闷哼一声瘫软下去。 只是这力一击亦令燕芷耗尽体力,几乎立足不稳,栽倒下去。 “悠之,坚持住!解他钥匙去开那边的牢门!” 燕芷点点头,从客栈老板身上摸出钥匙,将新近关押的那几位客商牢门开了,将钢刀递与一个壮汉,然后向牢外走了出去。 塔西克与众北羢武士这才明白,韩悠夺他们的菜包非是损人利己,而是为了燕芷有能力作此搏命一击啊。见妙计得售,客栈老板被打晕过去,不由的是精神一振,坐立了起来。 不过片时,只见那几个客商扶着燕芷,端着几个盘子,重又回到了地牢。 那盘子里盛得,皆是客栈之中的剩饭剩菜,和一些糕点水果,凡是可吃的,皆被他们收罗了进来。 “悠之,成了么?” “成了,那老板娘被一刀两断,伙计却跑了。” 只简单交谈一句,再也没有空暇,亦不去管顾那逃跑伙计,众人俱绿着眼睛大嚼食物。好在客栈中食物虽不精美,却还充足,这起饿鬼也着实饿得狠了,此刻恐怕天塌地陷也不管顾了。 “都慢些吃,吃狠了伤身!”韩悠一面警告众人,一面却也是不住地往口中塞食物,吃相说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众人神贯注进食,却未料那被燕芷打昏的客栈老板倏忽转醒,这恶棍自然知道这些人吃饱之后,自己便会落得甚么下场,当下悄悄摸出腰间匕首,骤然跳起,向离他最近的一名北羢武士刺去,那武士不防备——便是有防备,此时也尚无力气躲避,只听“噗”的一声,一道血弧泉涌而出。 客栈老板一招得手再不迟疑,又向塔西克刺去。 塔西克见匕首刺来,本能地想侧闪,只是身体无力至极,那客栈老板本又身负上好武功,哪里躲避得开。 眼见塔西克要中刀,听得燕芷“嘿”了一声,使出部力气向塔西克侧身撞去。塔西克被撞得一偏,那匕首却扎入燕芷胸前! 燕芷中刀,怒目圆睁,须发皆张,一副凛然神威震得那恶棍愣了一愣,只这一愣间,又挨了燕芷一拳。 这一拳虽未将恶棍打晕,但却被那个壮汉客商一刀砍在身上,生生将右臂斩了下来。那客商恨极,当下不由分说,夹头劈脑一顿时猛砍猛劈,将那恶棍送入了地狱! “悠之!”韩悠凄厉一声大叫,向燕芷扑了上去,匕首已经被恶棍在挨了一拳之后拔出,汩汩鲜血似开了闸一般不住涌出。 “我没事的,其芳!”燕芷向韩悠淡淡一笑,只是那笑容忽然凝固,然后燕芷铁塔一般半跪着的身体忽然向后倾倒下去,将赶过来扶的韩悠一同带倒在地。 在那些客商的帮衬下,韩悠好容易翻起身来,伸手按住燕芷的伤口,已然分寸尽失,只喃喃道:“悠之,不要死,不要死啊,阿悠不让你死……” “姑娘,我这里有金创药,给这位大侠敷上一些罢!”一名客商摸出一包粉药,欲给燕芷敷用,只是韩悠发了疯般按住燕芷的伤口,一边流泪一边呢喃,似乎然没有听到他的话。 那客商见韩悠几乎快着了疯魔,怕耽搁救治,只得费尽力气才扳开了韩悠的手。 塔西克和北羢士兵饿得太久,虽进了食,一时却也无法恢复体力,倒是那些客商只被押了三四天,吃了食物顿时恢复得差不多了,因感燕芷救命之恩,细心敷了金创药,然后由那壮汉将燕芷背起,便去镇上寻郎中。客商人等亦看得出燕赵韩悠关系非比寻常,便另派一个清秀小子,亦扶了韩悠一同前往。 第二百一十九章 回到益州 () 小镇极小自然也无甚么大的医堂,镇也只一个小药铺了,一个老郎中坐堂。燕芷之伤却重,那老郎中一见之下自己倒先慌了手脚,好容易将燕芷止了血,勉强包扎了,才道:“作速送往益州罢,我这里救不了!” 小药铺里早被一群饿鬼挤了个满满当当,听得如此说,也顾不得还未恢复体力,在镇上雇了几辆牛车,向益州赶去。 只是这几辆牛车却实在作速不得,一路晃晃悠悠走得实在令人心焦。好在燕芷之伤虽重却也止住了血,被韩悠抱在怀里,以免颠簸震动伤势。 塔西克与北羢武另在牛车里,也稍稍恢复了些体力,不时打眼向韩悠燕芷的牛车望去。 几十里路几乎走了大半天,到益州城时,天色早已黑透。城门亦早关了,那些守卫听得是燕芷和韩悠到来,大吃一惊,一面开了城门将众人接进来,一面便派人去益州郡守那里禀报。 过不多时,只见城内火光之中一支人马冲突而来。为首一个大将军,身后数个随从,疾风一般卷来。却是燕允! “公主殿下!”燕允见了韩悠,一翻身滚落马鞍,参见毕,这才俯身细看他兄弟燕芷。 韩悠见了燕允,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来了。燕允,他不是陪着太上皇隐居了么?怎么竟会出现在这北部边关?难道又是作梦了! “公主,我兄长他,怎么了?”见韩悠失神,燕允又追问了一句。 “燕允,当真是你么?” “是我啊,公主殿下,我就是燕允!” “你怎么在这里?太上皇昵!”韩悠终于有些缓守神了,暗暗捏了自己一把,确信这不是在作梦。 “这也一言难尽。公主,先入城罢!” “对,入城,入城。燕允,快找个医官来,燕芷他受伤了,受了重伤。”其实用不着韩悠提醒,燕允已经在探燕芷的脉息了。 “果然不好!”燕允蹙起了眉,吩咐随从将燕芷抱出牛车,稳妥抬起便往城内奔去寻军内医官诊视。燕芷甫一离开怀抱,韩悠顿觉一轻,想要立起,却是一软,摔下车来。原来是坐得久了,血脉阻滞因此腿上麻痹。 眼见要摔下车,燕允又在吩咐从人安置燕芷,并未瞧见,倒是塔西克一个箭步,窜上前来接住。只是塔西克尚未完恢复,身虚体弱,虽接住却也是脚下一软,双双摔倒在地。一时狼狈不堪。 燕允转身向塔西克等人瞧了一眼,疑道:“这些北羢武士又是些甚么人?” “燕允,先送我入城,阿悠要陪着燕芷!”韩悠努力挣扎起来,瞥了塔西克一眼,被两名汉兵扶上马,追着燕芷而去了。 “公主,这些北羢武士如何安置!” “随你!”韩悠头也不回地答道。 终于回到汉境了!终于又见到那熟悉的、飞檐斗拱的汉家建筑,和熟悉的汉人面孔了。韩悠在马上深深地吸了口晚风,暂时忘却了对燕芷的担忧。毕竟自己还是幸运的,没有像先朝的刘细君一般,一生悒郁终老蛮夷之族。 只是……只是这熟悉里,却有了些陌生!为甚么竟会有陌生之感?韩悠自己也吃了一惊。忽忽两年的时光,益州城已经从战乱之中恢复了过来,再不似初次来时的那般纷乱、紧张,虽已入夜,街道之上尚有不少人来客往。茶馆酒肆灯火通明,一派详和安宁,展示着这座北方最大的边塞之城的繁华与物阜人丰。 很快到达城内的将军府,几名医官亦早得了讯息,在府里候着了,燕芷人一到,便即着手验伤施治。 不一时燕允亦到,向韩悠禀复道:“已将北羢王子和武士安排在兵营里,不知可妥?” “嗯!”韩悠坐榻上略略起身,并不关注塔西克等人,却向燕允问道:“燕允,你是如何到益州城来的?” 燕允道:“是皇上派燕允前来守此关隘的!” “皇上派你来?你不是跟着太上皇隐居去了么?” 却见燕允叹了口气道:“广陵之乱时,太上皇便每每令我出来抗敌保国。只是允又如何能放心得下,因此一直耽搁着。太上皇见劝不下我,竟与太后他悄悄离了隐居之地,另寻他处了。允不甘心,又四处寻了一年有余,始终找不到太上皇与太后行踪,只得回京畿见皇上。此时广陵之乱已平,皇上因益州尚有得力之人镇守,因此派了我来。” “原来如此,这么说,燕允,你现在亦不知太上皇与灵修皇后隐居之所了?”韩悠心中一阵黯然,本以为见到燕允,或可知太上皇的消息,看来这也不能指望了。“你离开他们时,太上皇他们身体尚安泰么?” “太上皇与太后清心寡欲,时常也只赏花饮茶,起居规律并不与外人交往,倒似逍遥神仙一般,身体亦康健!” 韩悠放了心,既然皇帝舅舅决意选择了隐居之路,那也不要去打扰他了罢。 “皇上呢,可还好?” “这个燕允亦不知了,近一年来燕允都在益州,还未回过京畿述职,京中情况并不明白。” 正说着话,韩悠忽然听一声尖叫:“公主——” 扭身看时,却是秀秀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秀秀!”韩悠亦是惊喜,精神一振,早被秀秀扑过来抱住了。 “燕允,秀秀亦随军来了,你怎么也不先说,教我们相见。” 燕允尴尬道:“这些家事慢说不妨,先说紧要事要紧!” “这才是要紧之事呢!”韩悠扶着秀秀的肩仔细打量了一番,笑道:“是然是个妇道人家了,再无一丝小丫头的影子了!我怎么恍惚还是咱们一起从汝阳侯府入宫时,那个嘴巴里老嗑零食的小丫头子秀秀呢。” “公主莫打趣秀秀,我瞧你也大变了!” “我自然是变了,草原上晒了两天太阳,又黑又丑了罢!”韩悠自嘲道。 “哪里啊,公主变得,唉,怎么说呢,更迷人了。原先还只是美,像是画里的天仙一般,如今这形象,却是有一股气质,连天仙也比不得了。”秀秀亦仔细地打量着韩悠,沉思着说道。 “秀秀这嘴巴,甚么时候竟也油滑了,这话若是官宦说出来倒还听听!” “我哪里是说谎……呃,公主,你的脸色好难看。走,秀秀先服侍你歇息罢。” “不忙,先看看医官们怎么说!” 此时那些医官亦会诊罢了,正在那里商量着开药方药引子。韩悠不便与他们交涉,自然还是燕允出面,一时探得消息回来,向韩悠禀复道:“还好还好。医官们说了,燕芷虽伤得重,却幸喜未伤着脏腑要害,将养些日子便可痊愈。请公主放心罢!” 韩悠方松了口气,亦觉浑身酸软无力。毕竟在塞外客栈受了多日折磨,也需时日方可慢慢恢复。有燕允照顾,韩悠也放心,遂被秀秀扶了,往府内后堂去歇息。 在益州将军调养了数日,赖秀秀精心调理,韩悠方渐渐好转,燕芷亦稳住伤势,虽还起不得床,精神气概却恢复了十之七八。韩悠每日长陪伴左右,与他说话解闷。倒是燕芷有些过意不去,教韩悠自管去城内顽耍散心。 这日正在将军府里陪燕芷说话,却见燕允闯了进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韩悠便出了房,随燕允到得厅上,方听燕允道:“那个塔西克王子,这几日非吵嚷着要见公主,被允压着。只是今日闹得忒凶了,那些北羢武士差些与军营里的兄弟殴打起来。还请公主示下,是见还是不见?” 想必是燕允亦瞧出韩悠、燕芷和塔西克三人情形,因此不欲令塔西克见韩悠,只盼他闹一闹便回北羢去。此时北羢与大汉尚有友邦,自然也不能得罪这个未来的草原主人。 “带他来将军府罢!”韩悠道。一味回避不是办法,这事儿终须解决啊! 塔西克看样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除了两颊有些消瘦了之外,精神倒还健旺。见了韩悠,塔西克却骤然神伤,一副戚戚哀哀的娘娘腔本色。 “塔西克,你们一路追我们到得这里,如今还想拿我们回北羢王庭么?”韩悠不冷不热道。 “悠悠,你误会了,塔西克已经心死了。这几日塔西克思想了很多,我知道,从头到尾,你并没有爱过我,一直都是塔西克一厢情愿!” “你说得没错,塔西克,和亲,只是形势所迫,阿悠不得不为之!”韩悠有些冷酷道。 “即使如此,塔西克也不再勉强你!便还你自由之身,你回大汉罢。塔西克只是想见你最后一面!” 韩悠突然于心不忍,塔西克并没有做错过甚么……若说错,便是错在爱自己,而且爱得那般深挚而浓烈…… 叹了口气,韩悠道:“塔西克,其实你是个好人,北羢有得是美丽又善良的姑娘,她们比我韩悠更适合作你的王子妃,更有资格成为将来的草原女主人。不是吗?” 第二百二十章 汉宫!汉宫! () 塔西克已经心肠寸断,听了韩悠之语,惨然一笑道:“北羢再也没有王子妃!塔西克或许还会娶妻生子,但在我心目之中,悠悠,只有你才是北羢的王子妃!” “塔西克,回到王庭后,代我向乌月氏赔个不是,就是我韩悠有愧北羢,有愧王庭,更有愧乌月氏的悉心照顾!另外,代我向香儿公主,乌拉娅公主她们问好。若有机会,还请她们到大汉一游。” 在北羢并不算太长的生活里,大部分时候韩悠还是开心快乐的。除了纳兰,每个人都待她友善。特别是包月氏,像个母亲一样的关怀备至,令缺乏母爱的韩悠感受到了稀缺的母爱。还有香儿、乌拉娅,怎么说忆是共过患难的好姐妹了。 韩悠忽然想到,不知道北羢王对自己这一走会是如何反应,他会不会以此为理由,重又对大汉动武,或者联合哪个诸侯,再来一次“广陵之乱”? 当年离开益州前往北羢和亲,无数百姓沿街泣拜的情景重又浮现脑海,一时令韩悠又有些责怪自己自私! 如果真的是那样,和香儿、乌拉娅的友谊灰飞烟灭事小,恐怕尚在北羢的玉漏两口子日子也不会好过罢。还有溟无敌与南宫采宁以及数百名使团成员,他们还没有离开北羢境地呢。 塔西克悲叹一声,深深地看了韩悠一眼,已经打算转身离开,韩悠急忙出声唤道:“塔西克,等等!北羢王,他不会因此而向大汉发难罢?” “北羢王?我父王心思难测,塔西克也法预料他会有甚么反应。”塔西克想了想,已然猜到韩悠心思,又道:“悠悠放心,塔西克虽然得不到你,那也只是我与你无缘,决不会迁怪于人。当年我欲往大汉找你,父王起先亦是死活不肯答应,后来塔西克以死相求,才得应允。若非燕将军不顾生死,替塔西克挡下恶徒一刀,救了我的性命,塔西克此时也是腐尸一具了。经了这一番生死,这几日塔西克也思想极多。北羢与大汉其实并非水火不容,是善是恶皆在一念之差而已。我父亲若是再有对大汉动武之念,塔西克必然死谏!” 塔西克这番话情真意切,韩悠大是感激。北羢王就塔西克这么一个真真切切的儿子,当真执拗起来,北羢王也是无法的。将来若是塔西克继了北羢王之位,自然更对大汉无害了。 “多谢你了,塔西克,阿悠回汉宫之后,亦会禀明我大汉皇帝,教他与北羢永为兄弟之邦,绝不再对北羢用兵动武。另外,阿悠尚有一事相求。” “悠悠保管说罢!” “玉漏在北羢孤独,还望塔西克看在阿悠薄面上,好生眷顾于他们。另溟无敌的使团,也请令他们回转大汉,以免再生事端!” 塔西克答应着去了,韩悠感念他心善,亲送到将军府大门之外,看塔西克扬尘而去,忽然感慨万分。一样深爱自己,诸葛龙、王韧若是能像塔西克一样,心有宽容之心,多一份豁达,又岂能落得那般下场。 人生本就在一念之间啊!但愿塔西克终生找到真正的王子妃和草原女主人罢! 在益州将军府又调养了十数日,燕芷已然痊愈,便与韩悠合计着回汉宫去见皇帝。此时溟无敌却派了快马来报,道是已被北羢释放,正在赶往益州的路途之中。韩悠燕芷于是又在益州城内呆了数日,待溟无敌到来之后,方整顿人马,欲往南行。 燕允因一年有余未回汉宫述职,又见北方安定,并无战事,便也带了秀秀、虎子一并取道前往汉宫而行。 先遣了快马去汉宫报讯,韩悠等人却是不疾不徐,行经州府之时,还得官员款待。一路之上,溟无敌自然免不了插科打诨,说说笑笑倒也快活。行了几日,韩悠忽然将溟无敌叫到身边,质问道:“溟无敌,还记得当日在百花谷,你对我和燕芷说过甚么吗?” 溟无敌愣了愣,却没明白韩悠的意思,咀嚅道:“我这嘴巴,长在我身上也着实受苦了,每日说的话,原就比寻常之人多上十倍也不止。嘿嘿,姐姐,我哪里还记得那么许久之前说过的话呢?” “我倒记得你曾说过皇上年轻,多有不服,各路诸侯虎视眈眈之语罢!” 溟无敌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嘿然笑道:“貌似说过,那又怎样?” “哼,依阿悠这{3}{z}{中}{文}{网}来,大汉国泰民安,那些州府官吏亦无对皇帝年轻不满之意。阿生,你那些话是哄我和燕芷的罢?” “哎哟哟,姐姐,我哪里敢哄你。那些话,确非是我想出来的,而是皇帝教我如此这般说的!”韩悠才不信他的鬼话,把责任往皇帝身上一推,自己赖处干净,这也是溟无敌的作风。自己和燕芷难不成去责怪皇帝。 再说,既然出了百花谷,说明俗心未了,便是呆着也终难了局。那么都深入汉境了,就既来之则安之罢。 “是不是皇帝说的,也快见分晓了。等阿悠入宫,倒要亲自问问皇帝,是不是他真的哄我和燕芷!”可也不能便宜溟无敌,害自己白白担心一场。 “姐姐,不用计较这么多罢!阿生就算是哄你出来,也是希望你们回到大汉,一番好心好意的!” 反正一路行走无聊,韩悠继续逗他:“我和你师兄呆在仙境一般的百花谷,多少逍遥快活,被你哄赚出来,吃了多少苦楚,受了多少委屈,差些阴沟里翻船,将性命也丢了。这些话,我却要如实向皇帝说起。至于皇帝治不治你的罪,就看你的造化了。” 溟无敌自然也知道韩悠是和自己顽笑,就算不是顽笑,皇帝见他把韩悠燕芷带回了大汉,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怪罪自己哦!于是也嘻嘻一笑,道:“要治罪也无妨,只盼姐姐看在咱们兄弟姐妹多年的份上,替我送些牢饭!” 一路偶尔和溟无敌耍耍嘴皮子,和秀秀说些私密闺房话,自然不能少了燕芷的情意绵绵。感受着汉民的风土人情,韩悠的心情大好。眼见离京畿越来越近,市镇也愈见繁华起来。韩悠数次离宫,每次几乎都是走得狼狈不堪,何曾有过这般舒适惬意,更是缓下行程,遇到奇异之事,或者大好风光、名胜古迹,干脆驻足下来,赏玩几日。 燕芷兄弟与溟无敌夫妇等人自然也不愿违拗韩悠,只顾陪她尽兴,如此一来,不免又耽搁了许多时日。 捱捱蹭蹭毕竟到了京畿地界,这日登上一座山峰,已经遥遥可见极远处无数鳞次栉比的房舍了。下了山,山脚下便是一座驿站,远远便见驿站外车马幡盖停了一地,众人诧异,不知哪个权贵入了驿馆,及至近前,才见皇帝的玉辇竟然也在其中。 “啊,难道皇帝哥哥在这驿馆里?”韩悠不禁轻呼道。 “是啊,我看是皇帝来接咱们了!”溟无敌肯定道。 可是,这座驿站离汉宫尚有四十里之远呢?就算皇帝要了迎接,在京城城门迎接那也是无上的荣耀了,这么出城四十里迎接一个大汉公主,恐怕自开朝以来历朝历代也从未有过的奇事罢! 但这样的奇事还果然便在眼前,不但皇帝来了,而且还带了数十位文武大臣。王冉看起来成熟了许多,蓄起了胡须,越来越有当年的皇帝舅舅风范了。见到韩悠,皇帝那张自赵庭玉死后再也没有露出过笑容的脸上动了动,竟然有了些笑意。 “阿悠,欢迎回家!” 回家!? 对,是回家!只这两个字便足够了,韩悠潸然泪下,望着皇帝与恭敬而立的大臣们,泪水喜极而下! “燕芷,也欢迎你回来!” 燕芷却稍有愧色,隆隆重重地行了君臣之礼,这才道:“臣燕芷有负皇恩,为一己之私不顾国难远走异乡,还望皇上降罪!” “燕芷平身罢!汝千里独行暗中保护长安公主,如今公主平安回来,汝当是立了大功,何罪之有!”皇帝倒为燕芷开脱了起来。 当下君臣各个厮见罢,整顿人马,按品阶次序编成队伍,迤逦便向京畿行去。 与当年初次入宫,虽然方向不同,那时由南向北,此时却是由北向南。但还是那骈车,身边还是那个唤作秀秀的女子。如果此时兰影还在的话,韩悠怕又要回到梦境里去了。 和当初入宫相同的,是韩悠现在的心情。汉宫如同一位割舍不下、割舍不了的情人一般,来了,去了。去了,又来了。每次都有相同或者不同的感受,有甜、有酸、有涩,当然还有一丝丝的苦! “公主,快到了!” 撩开窗帘察看的秀秀忽然兴奋地叫了起来。 果然,巍峨的汉宫已经展露在眼前,越来越清晰地浮入自己的视野里,既陌生而又熟悉,如同一位久别重逢的亲切故人。 韩悠不由在心里轻轻地喃喃着:哦,汉宫!汉宫! 第二百二十一章 接风宴 () 第二百二十一章接风宴 仪门大开,鼓乐齐鸣,文武百官皆在仪门之外恭然肃立,仪仗乐队随行鼓奏。汉宫以最隆重的礼仪欢迎自己的公主回宫! 最令韩悠感动的,并不是这些排场礼仪,却是那些熟悉的面孔。已为人妇的落霞和夏薇来了,乐瑶公主和独孤泓来了,卓经娥和皇宫嫔妃来了,还有那最熟悉而陌生的汝阳侯,也来了…… 熟悉而陌生的,还有面前巍峨的汉宫本身。 几经战乱,汉宫许多的宫殿被毁了,重新建筑起宫殿。从溟无敌口中,韩悠知道,广陵王并没有束手就擒,而是率着广陵军展开的殊死抗争。抗争的结果是,不但数万将士殒命,也造成了汉宫的巨大破坏,毁掉了许多宫殿,连未央宫和国寺也被一把大火烧成灰烬。 所以,面前的汉宫,使韩悠不禁心生陌生之感。那些簇新的殿宇,那些陌生的宫娥太监,汉宫已不再是曾经的汉宫了。 “阿悠,汝还住浣溪殿么?” “浣溪殿?”韩悠蓦然回过神来:“皇上,浣溪还在么?” “本也毁了,幸御书房还存了当年建造时的草本蓝图,朕因此令人依样重建,与原先并无二致。” “既毁了,又何必原样重建,那岂不更浪费力气。” “朕知你必会回来的,怕你回来之时会有陌生之感,故此为之!” 韩悠又是一阵感动,自己在草原上从未忘过汉宫,汉宫亦未曾忘却自己啊。 皇上亲将韩悠带往浣溪殿,浣溪还是原来那般模样,只是器物皆新,雕漆尚艳,殿外的园子却更大了。一排宫女一排小太监早恭候在殿外,韩悠暗点了人数,竟是皇后的例制。 “阿悠且先歇息罢,晚间朕再为汝设接风洗尘宴,令百官陪侍!” “皇上,阿悠乏了,接风宴便免了罢!” “接风宴必不可免,既然如此,那便改在三日之后罢!” 皇帝又嘱咐了一遍浣溪殿中的宫女太监,令他们好生服侍韩悠,不得稍有懈怠,这才离了浣溪殿而去。 皇帝一走,随行而入的落霞、夏薇便似出笼的斑鸠,立时猴上来,围住韩悠只顾咭咭呱呱地争问不休。 “公主,玉漏姐姐呢?她怎么没有回来?” “北羢可好顽么?” “公主是怎么脱身回来了?” “是回来长住?还是省亲要回的?” “那燕将军不是说早年便坠崖了么?如何到了北羢?” “……” 夏薇还可,那落霞本就嘴碎,如今成了妇人,更似个泼皮破落户一般,自恃与韩悠熟稔,一个疑问接一个疑问,连珠炮似地问个不休。韩悠无暇亦无法回答尽,干脆抿嘴不语而笑。其实她自己尚有诸多疑问要问二位呢! 待落霞嘴干舌燥,终于住嘴,韩悠方道:“你的这些问题容后慢慢告诉你们。倒是说说,你与夏薇如今甚么情形了?还住宫里吗?” “早便不在宫里了。夏薇家那位如今是中郎将,深得皇上信任,乃是朝中重臣了。”夏薇家那位,自然是史立业史将军了,方才在外面迎迓的队伍中韩悠似也瞥见了一眼。于是向夏薇点头道:“也算你们修得正果了,既然史将军得封中郎将,夏薇如今也是诰命夫人了罢!” 夏薇脸上微红,笑道:“落霞亦不差呢,阿豹如今替代了原先燕允的位置,统领汉宫禁军。” 皇帝重用自己的广陵军旧部,这使韩悠更为欣喜。两个丫头跟了自己一场,经历多少艰难困厄,如今也算是修成正果了。任阿豹为禁军统领,亦表明皇上深得识人、用人之道,以阿豹的精忠为主,担任此职务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 “落霞、夏薇,派人去告诉两个将军一声,今晚本宫要借你们用一用,皆不许回家,在浣溪殿里陪我!” “这还用说么?公主回来,咱们自然亦来服侍,早就说妥了,不止今晚,以后咱们皆在浣溪殿落脚,公主只别赶我们走便是!”夏薇笑道。 “咦,你们如今也是有家有业的人了,长住在我这里作甚么?” “自然是服侍公主了!” “阿悠可当不起,你们都是诰命夫人了,素日也被人服侍惯了罢,再教你们干丫头们干的事,哪里还干得利索!” 其实倒也不用落霞、夏薇做甚么,殿内自有管事宫女负责,殿外亦有太监们把持,分派过来的皆是些懂事伶俐的,诸事皆不必烦劳韩悠操心。落霞、夏薇不过是陪韩悠说话顽耍而已。 如此歇了两日,皇帝、新立的卓皇后、各自嫔妃皆来探视,后面韩悠应允,原广陵军旧部将亦结伴而来。把个浣溪殿闹得也没一时清静。倒是燕芷亦是四处走亲访友,两日未见着面了。 闹了两日,到了第三日,宫中大开筵席,遍邀文武群臣与各处使节赴宴。皇帝居中主位,却教韩悠与燕芷列坐身边,恩荣之盛,竟是连皇后亦无法比拟。御宴之上,自然免不了群臣的阿谀奉承、歌功颂德,直将韩悠和亲之事吹嘘得天花乱坠,亦将燕芷描绘成万里护主的绝代英豪。无论当年和亲,还是燕芷北上,那皆是困苦不已的无奈之事。那些谄媚之辞渐渐变成虚缈遥远,韩悠耳中、眼前却隐隐现出当年被广陵军追袭,护送御驾北上的情景。 如今想来,那是何等凄凉、紧张和无奈的情景啊! “朕有事宣布!”皇帝的朗朗之声忽然将韩悠拉回现实中来。“长安公主为我汉室统兵马、平叛乱,及至忍辱负重北上和亲,功可蔽天,朕欲敕封其为定国夫人,众卿可有异议?” 群起岂有异议,皆称皇帝英明。皇帝又道:“燕将军为保定国夫人安,隐姓埋名,冒着偌大风险长居北羢。朕亦感其精忠,如今便与二人指婚,亦敕封定国公,众卿看可妥?” 群臣一时轰然叫好,燕芷忙伏身叩谢:“谢主隆恩!”韩悠亦大大方方地起立,躬身称谢了。 “那今日这接风之宴,便亦作定国公与定国夫人的订亲之宴罢!”皇帝看起来心情不错,大声倡议道。群臣称妙,不一时便有翰林学士们诵起新作的诗赋来,将宴会气氛推至高*潮。 只是韩悠却注意到,这喧闹之中,有一人始终未能开怀。 独孤泓一直在闷闷饮酒,似乎御宴之上的一切人和事均与己无关。数年未见,独孤泓看起来憔悴了不少,还是那美如画一般的脸孔,却失了往日的神彩,有些阴郁。偶尔瞥一眼韩悠,目光却是锐利如刀片一般。独孤泓如今司职太尉,掌管兵权,与卓皇后之父卓丞相和御史大夫并列三公。且独孤泓亦与乐瑶公主成婚,又是驸马身份,已然成为大汉重臣,深得皇帝信任。在朝中权倾一时,连卓丞相也要礼让三分。 独孤泓的不乐,皇帝自然也瞧在眼中,却并无苛责之意,毕竟皇帝亦知他心中愁苦。 宴罢,韩悠起身告辞皇帝,便欲回浣溪殿,走到半路之中,却猛听身后一人幽幽道:“阿悠,可容泓与汝说几句话么?” 韩悠一惊,身边尚有宫女太监,这些宫女太监哪个不是碎嘴的,若是被他们添油加醋传扬出去,燕芷还好,恐怕乐瑶公主却不免心生芥蒂。好容易回汉宫,韩悠实在不愿再纠缠到任何的旋涡之中去了。 “安国公,汝今日也饮了不少酒罢,不如早些回去歇息,改日阿悠与燕芷必登门拜访!” 独孤泓确实喝得有些高了,站在那里尚有微微摇晃,却坚决地摇了摇头,道:“泓没醉,真的没醉。我有话与你说!”说着便晃过来拉韩悠的广袖。 “安国公汝醉了!快住手!”韩悠一面急闪,一面喝道。 独孤泓一拉未及,自己却是一个踉跄,绊在一级台阶上,韩悠本能地正要伸手去扶,蓦然想不到妥,只得眼睁睁看着独孤泓摔在地上。 独孤泓摔在地上,也不便起,翻过身来坐着,望着韩悠只痴痴地笑。 “安国公醉了,你们将他扶出宫去,交给他府里的杂役罢!”韩悠向小太监们道。那些宫女太监忍住笑,伸手去扶,却被独孤泓皆甩开了。 “哪个再敢碰我,我教他好看。”独孤泓狠狠地瞪了太监们一眼,吁吁喘着气道:“阿悠,汝当真连话也不愿意和泓说了么?” “不是,安国公,阿悠只是不愿和一个醉汉说话。待明日清醒了,再来浣溪殿寻我罢。阿悠亦乏了,要回去歇息了!”韩悠只想作速离开,再闹下去,惊动别的宫女太监,那可当真是要说不清道不明了。 正在移步之间,独孤泓却闪身将韩悠的腿抱住了。 “泓,撂开手!”韩悠这一惊不小,抽了两抽,哪里抽得开。声音里已经带着乞求的意思了。 “我不松手!”独孤泓忽然像个孩子一般执拗,重新夺回自己最喜爱的玩具,再也不愿意松手的孩子,便是眼前他的这副模样。 第二百二十二章 又见风波 () 韩悠见摆脱不开,只得使个眼色,教宫女太监把风,瞧有无外人闯过来。这才蹲下身来,向一身酒气的独孤泓柔声问道:“泓,汝到底要怎样?有甚么话就说罢!” 那独孤泓直着眼只顾瞅着韩悠,呐呐地却并不言语,半晌才咀嚅道:“我要说甚么?我要说甚么?我……我忘了!” 看来实在是醉得不轻,韩悠又好气又好笑,好言好语道:“你先撂开手,有甚么话你慢慢想,想起来再说不迟。这模样教人瞧见了,可有失大汉皇家礼仪哦!” “我若撂开手,阿悠你可别走!” “我不走!” 独孤泓这才松了手,韩悠得解脱,哪里敢再稍有停留,使个眼色教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拦住,自己一溜烟逃也似地回了浣溪殿。还好、还好!还好没有被别的宫里人撞见。韩悠急忙将方才随行的宫女太监们唤了过来,吩咐道:“安国公醉酒之事,不得与外人提及,倘若泄露半个字出去,瞧本宫不割了他的舌头。” 那些宫女太监岂不知韩悠领过兵打过仗,向来说一不二,且又关系乐瑶公主与战神燕芷,心中皆惴惴不安,哪个敢泄露出去。 接风宴之后,落霞与夏薇暂出宫去与家人团聚了,韩悠毕竟亦饮了几大杯酒,一时酒力涌了上来,便卧在软榻上歇息。 “殿下,莫忙睡,先喝碗醒酒茶罢!”领头宫女檀纹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檀纹年纪虽不大,但处事稳重,颇有些当年兰影的风范。 喝了醒酒茶,韩悠略觉清醒些,于是向檀纹打听些宫中的事情。 自重返汉宫之后,原先的嫔妃已去了大半,宫女太监皆是之后招纳的。后宫之中卓皇后打理得有条不紊,而乐瑶公主生母暮贤妃,即后来的暮夫人回宫后不久,便一病薨了。 如今的汉宫之中,其实也颇稀寥,除了卓皇后,只两个经娥,十数个昭容,这些经娥昭容皆不成气候,家势亦无卓皇后家显赫,因此皆唯卓皇后马道是瞻。除了卓皇后,也只乐瑶公主,在后宫中尚有些势力。原来乐瑶虽嫁出宫去,长居安国公府里,但在汉宫里亦还有一处住所,乃是战后新建,唤作“紫光阁”,乐瑶无事也常来居住数日。 只是,据檀纹说道,乐瑶公主与卓皇后并不投缘,虽无利害冲突,时常也闹些小别扭,这也是宫中无人不知的秘密。 无利害冲突?韩悠心中冷笑,卓经娥之父乃丞相,乐瑶公主的夫君是太尉,岂能没有利害冲突?只是宫中这些宫女太监不知而已。隐隐一丝不安袭上心头!多年的经验告诉韩悠,凡有人处皆有争斗,只是汉宫、王庭这些权力密集之处,争斗越发频繁与险恶罢了。 刚想了想,韩悠便作罢了。就算卓丞相与安国公独孤泓当真有甚么冲突,那也由他们罢,自己再也不愿理会了。待一切稳定下来之后,也不教燕芷领甚么军职,且陪自己去游山玩水去,倦了累了再回汉宫休养调整。 这便是韩悠如今的如意算盘!百花谷呆了那么久,无意识中竟然也清心寡欲了,这可不是当年心高气傲、不甘寂寞的韩悠啊! 思想及此,倦意涌了上来,渐渐沉睡过去。 睡了一个时辰,正在酣时,却被人推醒了过来,睁着迷糊双眼看时,却是檀纹在推自己。 “作甚么?檀纹,容我再睡会儿!” “殿下,午后小憩即可,睡得久了,晚上走困,不利殿下千金玉体!” 百花谷中懒散惯了,想睡便睡,想顽便顽,汉宫中这些养生之道早丢到爪哇国去了。“好檀纹,正困呢,别扰我!” 檀纹却是不依不饶,向韩悠脸上吹了口熏香,一缕幽香一个激灵,韩悠不由清醒了。只得起来洗漱。 “殿下,咱们出去走走罢!”檀纹见韩悠还是懒懒的,便提议道。 呃,也好,既然起来了,那便动动身子。韩悠思忖着,这宫里如今也无几个相识,皇帝皇后他们皆是忙人,不便打搅,便向玉漏问道:“乐瑶这几日可居住在汉宫里么?” “殿下回宫那日亦来了,应该还未离宫。” 那好,便瞧瞧乐瑶去!韩悠忽然有些恶作剧之心,想要偷偷去瞧瞧乐瑶在作甚么,二来也想看看汉宫地下纵横交错的秘道在重建过程中有无破坏。倒不怕撞见独孤泓,虽与乐瑶是夫妻,但汉宫之中绝不可留宿男子,这是律制,御宴之后独孤泓应该出宫回府了。 遣开檀纹等人,韩悠熟门熟路地进入了汉宫秘道。 秘道还在,亦未曾遭到破坏,韩悠一路走一路检验着记忆中的秘道图谱,隔了数年,毕竟有些陌生了。 那紫光阁建在太液池畔,大致依当年的皓月阁旧址而建。韩悠摸到阁里出口处,便隐约听到乐瑶的声音。 “卓皇后果然是这么说的么?” “千真万确,奴才亲耳所闻!” “……” 乐瑶似乎在思索着甚么,那个尖细的太监声音也不敢打扰,房内一时缄默,气氛沉闷。韩悠虽不知卓皇后说了甚么,却料想必对乐瑶公主不利。本不想掺和,谁料还是不巧被自己撞到了。只是屏息静气,又不离开。来时本无意偷听,因此就是被发觉也无所谓,但此时却心虚了,一动也不敢动,指望二人快快结束谈话好令自己离开。 沉默了一会儿,只听乐瑶道:“小顺子,你这些话,若是当面对质,可敢在皇上面前说道么?” “扑嗵——”,想是那太监跪地之声:“定国夫人,饶我!若是被卓丞相知道我吃里扒外,莫说奴才一人,恐怕老家一族也难幸免呢!” “怕甚么?有本宫和安国公护你,卓丞相又能拿你如何?” “可……可是,我毕竟是卓皇后,宫里的人,传扬出去,奴才这一辈子也毁了。” “哼!没用的奴才,这般胆小,即然敢做,如何又不敢当。汝先回去,待我再思量思量,若有必要时,你愿面圣也好,不愿也罢,那也由不得你了!” “喏!”那唤作小顺子的太监应一声,出去了。 韩悠先时听到这小太监的声音便觉熟悉,这时也想起来了,小顺子不是当真在安岳长公主宫里的小太监么?如今虽跟了卓皇后,却还私通着乐瑶公主,成了乐瑶在卓皇后身边的耳目。汉宫中虽无例制,教太监宫女忠于所服侍的主子。但一直以来,对主子忠诚的奴才身份地位也提升得快。若这小顺子当真面圣,将卓皇后的短处揭了出来,固然对乐瑶有利,却难免毁了小顺子。 这小顺子也太伶俐了,作甚么不好,偏偏卷在卓皇后与乐瑶的争斗里。韩悠暗自叹息,听房里没了声响,也不敢现身,仍原路返回。却并不就回浣溪殿,而是怏怏地从假山出口出来,漫散而行。 韩悠心情顿时有些不爽。 本来宫中争斗这也属寻常,只是没料到才回到汉宫没几日,便教自己撞上了。无论是乐瑶公主,还是卓皇后,她们皆是为了权势,一个为了夫君一个为了父亲,这也是人之常情。韩悠叹了口气,有些后悔今天这般没脸色,好端端地走甚么秘道。 随她们斗去罢,我只两不相帮冷眼旁观便是。韩悠打定主意。 只是,那个小顺子倒有些可怜!若有机会,倒是救他一救的好。也是无巧不成书,正想着小顺子,却见小顺子迎头走了过来。 那小顺子也不知在想着甚么,见了韩悠也未在意,因眼角瞥见只一个人,还道是哪里的宫女呢。 “小顺子!在想甚么呢?” “啊……呃,奴才见过定国夫人。回夫人的话,没、没想甚么!”一面慌张一面躬身行礼侧身而立。 “没想甚么?果然么?没想甚么老远见了本宫还只乱闯,差些冲撞了本宫。” 小顺子已经在紫光阁唬慌了,见韩悠责问,又忙跪倒,叩首道:“定国夫人饶命,定国夫人饶命,奴才该死,不长眼……” “平身罢,小顺子,逗你顽呢!我韩悠是那种尖刻之人么?”韩悠忙笑道。这小子也够受了,再不忍心唬他。好小顺子在宫里呆的时日也不短了,广陵之乱时,亦随御驾出逃过,对韩悠的为人脾性也是有所了解的,当下爬起身来,欲走又不敢走的模样。 “小顺子,我问你,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小顺子瞥了韩悠一眼,目光却是机灵:“刚刚从御厨那里来,卓皇后晚间想吃些燕窝粥,因此去通报一声。正要回去!” “哦!没走岔,走到别的地方去么?”韩悠意味深长地问道。 小顺子微微一凛,仍强道:“没有!”却迅速低下了目光。 韩悠有心要救他,不得已挑明道:“那便奇了,方才我见你从紫光阁中出来,难道是本宫看错了!” “是……是定国夫人看错了!” “就算看错了,难道本宫也听错了么?” 第二百二十三章 私访燕府 () “定国夫人听、听错了甚么?”小顺子再也坚持不住,已然失了态,怔怔地望着韩悠!以小顺子的聪明伶俐,岂能不知韩悠话中之话,只还下意识地抗拒着。 韩悠却并不再理会,道声:“小顺子,汝好自为之罢!”移步便要离开。 “定国夫人,救救小顺子罢!”蓦然跪倒,哀求不已。 欲擒故纵果然取得效果,韩悠返身问道:“说说罢,到底是何事需要面对对质?” “此事却说来话长。定国夫人恐怕不知,卓皇后与安国夫人素来不睦,明争暗斗也非止一日了……” “不必说这个,你只说今日之事!” “喏!因广陵之乱后,皇上恐再有诸侯生事,有心削弱各诸侯实力,因此暗中与三公商议,欲将诸侯兵权尽收朝廷。如此一来,安国公势必权势更盛,卓丞相因此联合御史大夫阻挠。今日卓丞相托人捎话与卓皇后,教她一套言语说与皇后,不过是中伤安国公,说削蕃的坏处等等。这些被奴才听到了,因此告诉安国夫人,岂料安国夫人要奴才去面圣对质,这可不是苦煞奴才了么!” 韩悠的罢,默然不语,将相不和历来为朝廷大患,汉室初定更需君臣齐心合力,若卓丞相与安国公当真闹将下去,莫说削蕃,恐怕还不知要生出多少祸患出来呢。 “小顺子,到我浣溪殿里来罢,宫里的这些是是非非,也岂是你能沾惹得起的。往后只小心办事,别去捣鼓别的了!” “多谢定国夫人,多谢定国夫人!” “先回去罢,得闲我便向皇上讨要你去!” 韩悠说罢,飘然而去,留下小顺子磕头谢恩不止。 揽下这桩事本也没甚么,甭说向皇上要个小太监,就是要个管事太监相信皇帝也不会不舍得。 只是韩悠却是未想到,自己的善意之举,却将无意之中将自己卷入本不想卷入的争斗之中。皇帝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把小顺子给韩悠,卓皇后对这个曾经服侍安岳长公主的小太监也心有成见,走了倒是遂心。唯一不遂心的,自然是乐瑶公主了。少了一个耳目在卓皇后身边,乐瑶大不情愿。只是小顺子毕竟不是自己宫里的人,乐瑶虽生气却也不好兴师问罪! 兴师问罪固然不行,乐瑶却想出个折衷的办法来。 这日,乐瑶忽然驾临浣溪殿,先也没有提小顺子之事,和韩悠客套了几句,方话题一转,道:“听得说前两日阿悠从卓皇后那里要了个太监,不知是真是假?” 韩悠一笑:“不错,我在宫里也没个称手的管事太监。那个小顺子,我看着机灵,那年护送皇上北上时,亦曾有他,好歹是跟着我共过患难的,因此要了过来。怎么?阿芙,有甚么问题么?” “没、没甚么,不过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韩悠心中冷笑,恐怕不是随便问问的罢,既然到我的宫里来了,你乐瑶想要随便拉他去面圣,可也不是那么容易了。 “阿芙,这回在宫里能住上几日啊?” “晚些时候便回去。阿悠,求你件事,一定要答应阿芙哦!” “答应什么?” “把小顺子借阿芙使唤几天!” 韩悠愣了愣,笑道:“阿芙这是甚么话?这人也是能借得么!再说也实在不巧得很,这个小顺子,阿悠正要派他出宫一趟,去办些差。阿芙若实在要借,那也等小顺子办差回来再说罢!” 乐瑶自然也听得出来,阿悠这是在推托,只是她实在想不出阿悠作甚么这么维护一个太监。难道……阿悠知道小顺子是自己安排在卓皇后的耳目?就算是知道,韩悠也没有道理破坏自己的耳目啊!除非,韩悠是站在卓皇后一边的。 想到这里,乐瑶的脸色禁不住难看起来。她不会不知道韩悠目前在汉宫、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如果韩悠真的是站在卓皇后一边,那确实是一个劲敌啊! “阿悠,既然这样,阿芙也不打扰了!”乐瑶站起身来,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告辞了,得闲儿上安国公府去坐坐,也别整日闷在汉宫里罢!” 乐瑶告辞才走,小顺子便从屏后转了出来,战战兢兢地向韩悠躬谢。 “小顺子,你也先别谢我,这事儿看来还没完呢。这样罢,你就先出宫一趟,去为本宫办件差,省得阿芙说我哄他!” “定国夫人要奴才办甚么差?” “也无甚么正经事,就到处去转转,看看哪里有名山胜景,给我打探清楚了。改日我和定国公要游山玩水去!” “喏!”这等好事,小顺子自然是欢喜不已,简直是奉旨游玩嘛! “等等,小顺子,可也没这么简单。”韩悠压低声音,悄悄道:“也没那般逍遥快活,你这一路出去,不得打扰地方官府,更不得扰民。倒是,倒是也替皇上体察体察民情!” “喏!还有甚么吩咐?奴才一定办得妥妥贴贴。” 韩悠沉思着道:“再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诸葛琴!” 广陵之乱后,一直没有得到诸葛琴的消息,也不知道死活,这倒是令韩悠颇有牵挂! 看着小顺子乐颠颠儿地去了,韩悠想了想,将檀纹唤了过来,吩咐道:“备马,咱们去燕府!” 檀纹却道:“殿下,与燕将军的婚期在即,此时去燕府,不怕教人笑话啊!” “哼!瞧哪个敢笑话本宫!只管备马就是。” 汉宫里才不过住了十来日,韩悠竟然觉得烦闷了。不只是一点,而是觉得非常烦闷。特别是在无意中偷听到乐瑶的隐情,这种烦闷的感觉就愈加强烈。浣溪殿看起来还是那个浣溪殿,汉宫看起来也还是那个汉宫,但,怎么感觉一切都变了呢?变得如此沉闷和压抑了,变得如此陌生了呢? 或许是物是人非,秀秀、落霞、夏薇还有远在北羢的玉漏,或许正是离开了这些人,汉宫才变得这么陌生了罢。 原本还担心大婚之后离开汉宫会有惆怅呢,现在却只想早些出嫁才好呢。 骈车已候在宫外了,韩悠只带了檀纹登上骈车向燕府而去。燕府的仆役见了这位未来的燕府女主人,通报也没有通报,急忙让了进去。对于韩悠的突然驾临,燕芷燕允和秀秀倒唬了一跳,不知出了甚么事情。 “公主,你怎么来了?”秀秀的惊诧里更多的是恐慌。 “没甚么,宫里呆得烦了,出来逛逛!” “其芳,果然没甚么事罢?”燕芷也是一脸担忧。 “太平盛世的,能有甚么事?”韩悠轻松道:“燕芷,这么些日子,只顾招朋会友,也不进宫陪我,都闷死了!” 秀秀笑道:“公主也不燥,还有几日就要过门了,就不能容大哥再逍遥几日?小心给外人知道,笑话你不成体统呢!” “秀秀,你也不要再叫我公主了,以后咱们也是妯娌了,你也唤我阿悠罢!” 倒是没有料到,竟然真的和秀秀成了妯娌!只是,燕允归期在即,原本便要回益州的,因与燕芷成婚,特向皇上延请了几日。不过虽然以后没有秀秀伴陪,在燕府中,总比宫里方便,没事尽可与落霞、夏薇相会。 “阿悠,依悠之看来,如今朝野倒也非是太平啊!”燕芷若有所思道。 燕允亦道:“大哥说得是,如今朝中,卓丞相与安国公针尖对麦芒,这情形发展下去,恐怕会有一场乱子。” “不管他们了,咱们守本分,两不相帮就是了!”韩悠摆摆手,不耐烦道。 “身在京畿,依咱们的身份地位,恐怕难免卷入其中啊。”燕芷沉思道。 “燕允述职完要回益州,咱们……悠之,咱们不是说好,大婚之后便启程去游历天下。宫里的这些事,自然就避开了,岂不是好!” 燕芷笑吟吟地看了韩悠半晌,方道:“其芳,你真的是变了,变了很多。当年那个统率千军万马,为了汉室叱咤沙场的长安将军,如今为何对朝廷如此这般的漠不关心了?” 秀秀亦附和道:“大哥说得对,秀秀亦觉得公主这次回来,与往日完不是一个人了一般!” “有吗?”韩悠摸摸脸:“不就黑瘦了点嘛,有你们说的那么多变化吗?若说有变,那也是阿悠长大了,不是小姑娘了。是不是,燕允?” 被点到名,燕允忙笑道:“对,嫂子说得对,是长大了,长大了!” 燕允憨直模样顿时将众人惹笑。 而韩悠虽笑,似乎却看到了未来生活,一家人其乐融融,再不干涉朝政,不参与宫廷争斗,逍遥而快乐。在汉宫里的失落,却在燕府找回了充实。经历了那么多的急风骤雨,韩悠对生活的态度已经变了,变得非常地淡定。 唉,甚么时候,去汝阳侯府看看自己的阿爹罢! 汝阳侯虽被恢复了爵位,毕竟皇帝心中有了芥蒂,只顶着一个空爵,却再无原来的领地与权势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忘尘师太 () 想到汝阳侯,韩悠忽然心中生起一股苦苦的涩涩的感觉。那个在很长的时间里被自己称为阿爹的男人,那个曾经又变得像魔鬼一样的男人,韩悠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他。 无论如何,毕竟唤过十年的阿爹,毕竟给过自己十年无忧无虑而幸福温馨的时光,韩悠心底里对汝阳侯始终还是有一丝丝的牵挂。特别是在经历了诸多的生死,这种怀念与牵挂便显得愈发强烈了。 “阿悠,在想甚么呢?”燕芷问道。 “没甚么,不过是忽然想到了汝阳侯。”韩悠淡淡答道。 “汝阳侯?若非阿悠在草原中劝服他,立下功劳,恐怕也再难回大汉了。如今这能得这般结局,也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 “是啊,秀秀听得说,侯爷如今在家潜心书画,于世事一概不问,连地方大小官员也不愿一见。” 看样子,汝阳侯这番是已经真心悔改了,韩悠暗道,待游历天下时一定要去看望看望他去。现在么,就先不想他了罢。 “秀秀,带阿悠去府里逛逛罢!” “也是,公主随我来罢!”二人撇下燕芷燕允,便出了会客大厅,向府内游逛而去。燕府看样子已经做好了迎娶公主的准备,处处披红戴绿,被打扫整理得窗明几净。这座燕府,经历了广陵之乱,又多年未得打理,弄成如今这副模样,想是一定花了偌大的力气。虽然比不得皇帝的华贵富气,但对于现在的韩悠来说,这种平和淡雅,却正合自己的心意。 “公主,秀秀与燕允长年在益州,这里疏于料理,恐怕要委屈你了。” “委屈甚么?这不是挺好么……秀秀,以后别再唤我公主了,只管唤我阿悠便是。你如今也越来越谨慎小心了,可阿悠还是怀念当年那个一路嗑着零食陪我入京的那个秀秀。” 是啊,那个憨憨傻傻的傻妞,如今也演变成一个中规中矩的妇人了:“好、好,以后若是无人时,我便唤你阿悠,若是有人,便唤公主,如何?” “这还差不多。秀秀,那木头待你如何,在燕家过得还好么?” “怎么还没过门,便担心起燕家家规来了么?放心罢,燕家人看起来粗鲁,其实都像个大孩子似的。哼,再说就那木头,疼我还来不及呢,敢不对我好!” “这倒也是,以秀秀的能耐,驾驭一段木头自然不在话下。改日还要秀秀授阿悠驭夫之术呢!” 正走到一座临水小亭之间,于是携手而入,倚着栏杆看池中游鱼,一边给鱼喂食,一边闲聊些没羞没燥之语。直到天色将暮,韩悠方才回了客厅,与燕芷燕允告辞,怏怏而回。 汉宫之中,亦是一派喜气,虽离大婚之日尚有几日,但一到晚间,巨大的灯笼皆已悬挂点亮,太液池边更是鎏光溢彩,水中岸上交相辉映,将汉宫装点得炫丽辉煌。 只是,对于这些,韩悠已经没了太多的感觉,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这些虚华浮荣竟然已经无法激起韩悠心中的半丝涟渏。 浣溪殿里,那些宫女太监见韩悠夜暮不归,正急得甚么似的,正商量着是该再等还是去禀报皇上呢。见到韩悠到来,俱是各舒了一口气,急忙服侍着歇息下了。 婚期临近,汉宫骤然热闹起来,来往的官宦使臣、延请的各路戏班、办差的宫女太监,一下子将汉宫弄得繁忙热闹,一派大喜将近喜气洋洋。皇上是决心要大办一场婚礼,那些官宦、太监宫女领会圣意,自然更是办得轰轰烈烈。 而为了婚礼顺利举行,皇上将独孤泓派往南方巡察去了。皇上百忙之中竟还这般细致入微,倒是颇出乎韩悠意料之外。 大婚这日,韩悠一早便被檀纹拉了起来,沐浴、上妆、穿新衣,一切的一切,一如当年第一次被太上皇指婚,同样也是在浣溪殿里,被云影秀秀服侍着准备出阁。不同的,自然是心境了。如果当时没有那个“灵修妙计”,后来的一切都会有很多变化罢,绕了一个大圈子,结果却是殊途同归。 就连燕芷迎娶自己时的打扮,亦如当年披红挂彩,只是少了当年那股子新婚时的青涩,亦显得平平静静。 一套繁冗的仪式之后,韩悠燕芷终于出了汉宫,一路之上,偷偷撩开骈车窗帘看时,只见百姓万头攒动,争相围观。 “怎么这么多人呐?”韩悠微微惊诧:“难道城的百姓皆来么?” 檀纹笑道:“公主大婚,那是举国盛事,自然吸引城百姓沿途围观了。” 到了燕府门外,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水泄不通,兵卒好不容易才将围观的人群隔开一条通道出来。一张张面孔殷切地张望着,洋溢着热烈与喜气,韩悠不禁奇怪,自己都没那么欢欣鼓舞,这些百姓凭甚么比自己还高兴咧! 忽然一张脸一逝而过,那张脸隐在人群中,准确地说,只有半张脸,另外半张脸却被黑色面纱遮去了一半。便是这半张脸,也只看得清眼睛。那双眼睛,那么熟悉,不过那么短短一瞬,却令韩悠心中一凛。 一个名字骤然浮现在韩悠脑海里。安岳长公主! 仅仅是凭着那双眼睛,韩悠便一眼认出那是安岳长公主的。这令韩悠自己也吃了一惊,当然更吃惊的是,安岳竟然会出现在燕府门口的人群里。这个安岳,不是削发为尼了么?不是广陵之乱后就失踪了么? 这么突然出现,自然……自然是冲着自己和燕芷的婚事来的吧。 安岳,她想干甚么? 安岳倒是甚么也没有干,只那惊鸿一瞥,韩悠探头回望时,却已没了那张脸孔的踪影,让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错觉。顺利入了燕府,又是一套繁冗的仪式,待将韩悠送入洞房,燕允自要去招待满座亲朋。韩悠自然耐不住红盖头下的无趣,早揭了,只是不好出去,闷在新房里,吃些秀秀她们送来的精心准备的糕点。 忽然就起风了,隐隐的风透过窗棂吹得烛光摇曳。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黑影走了进来。韩悠微微一愣,向着黑影怔怔地看了半晌,幽幽道:“阿荻,你来了?” 黑影并没有说话,缓缓移近,眼神却凝视着韩悠。 “阿荻,过得还好么?” 黑影终于解下头巾面罩,露出一张清俊苍白的脸来。安岳长公主比原先更显不入凡尘了,戴着一顶僧帽,更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情。 “阿悠,你好!”淡淡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 “坐罢,阿荻!”忽然失语,韩悠似乎有许多话要和安岳说,但临到嘴边,却又不知说甚么好。 安岳亦不开口,只顾怔怔地看着韩悠。二人就那般大眼瞪小眼,却良久良久无语相望。 “不用担心,阿悠,我不是来坏你们好事的!”阿荻幽幽道:“你们,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罢。我、我只是来看看你的。” “多谢阿荻姐姐,姐姐也回汉宫罢。若是姐姐还想潜心修行,便在宫里盖座庵子便是,也不费多少工夫的!” “回宫?阿荻再不回汉宫了,汉宫于我,除了不堪回首,再无别的记忆了。我如今在山里过得很好,真的很好。唯一牵挂的,就是你和燕芷,看着你们终成眷属,阿荻也放心了。放心了,是真的放心了……” “阿荻,你就走了么?等等,也见见燕芷罢!”见安岳转身离去,韩悠急忙招呼道。 “世上再无阿荻了,庵中多一忘尘师太而已!” 忘尘师太?忘尘……韩悠喃喃地道,看着安岳悄然离去,若有所思地发了会儿怔。忘尘,真的难忘却红尘往事么?如果真的难忘,安岳今晚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终于捱到夜深,燕府里才渐渐安静下来,燕芷一身酒味进入洞房,看样子实在喝得不少,路也走不周正,歪歪斜斜好容易才走到床边,韩悠一扶,却皆倒在床上。 “其芳,久、久等了罢。悠之也是无法,总不能怠、怠慢了客人罢!”燕芷有些舌头打结,喷出的酒气之浊几乎令韩悠窒息。 “阿悠又没怪你,且去洗漱洗漱罢,身上的味重得可以熏翻老黄牛了!” “喏,我的新娘子!”燕芷愉快地答应一声,去洗漱了一番。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毕竟是正经地洞房花烛夜,燕芷看起来还是颇有些兴奋,况有饮了不少酒,洗漱罢,一摇三晃地上得床榻来,便将韩悠搂住了。 “阿悠,总算是明媒正娶了,这一刻,可迟到了数年啊……阿悠,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有些不高兴啊?” 韩悠已经除了沉重的冠饰凤袍,卧在床榻上,却有些怏怏地出神。听到燕芷的问话,仰起脸来,凝视地半晌,才幽幽道:“阿荻,他今晚来过了!” “阿荻?哪……哪个阿荻?” “就是安岳长公主啊!”呃,或者是忘尘师太! 第二百二十五章 汉宫巨变 () 听得安岳来过,燕芷不禁酒醒了大半,一翻身坐了起来,说话也利索了:“安岳,她来作甚么?她不是失踪了么?” “安岳只是出家为尼,并不是甚么失踪。她现在的法号是忘尘!” “安岳?忘尘?”燕芷已经完清醒了:“安岳她还说了些甚么?” “倒没说甚么,只是想来看看咱们,没说几句话,便走了!”韩悠如实答道,将头埋入燕芷怀里,轻轻蹭着,又伸手去抚燕芷脸上那道著名伤疤。“可是依阿悠看,这个忘尘师太,似乎还是无法忘尘啊。燕芷,阿荻对你一片真情,也算得上是苍天可鉴呐,这倒令阿悠心生内疚,如果不是阿悠当年无意之中触到了这道伤疤,一切恐怕都会不同罢!也许,也许能成为燕府女主人的,恐怕就是安岳长公主了罢!” “这便是命运罢!当年你摸到我这道伤疤时,悠之便认定了你将会是燕府的女主人,这个信念,数年以来,在悠之心中一直没有变过。” “就你执拗,却不知生生将安岳长公主毁了么?” “这,怪得悠之么?悠之从未对她有过甚么承诺,岂止承诺,就是话也未曾说过几句。凭甚么说是悠之毁了她?”燕芷大是不忿,瞪着圆眼质疑道,一脸的委屈不解! “好啦,好啦,我也不过是随口一说,犯得着这么凶巴巴的么!” “本来就不是悠之的错么!不跟你说了,歇了!”燕芷看起来还有些生闷气,怏怏地躺倒,一副不理不睬的模样。看来秀秀说得没错啊,这燕家人还真是有些大男孩脾性。于是使了狠劲去扳燕芷,只是燕芷沉重,哪里扳弄得动,只得翻起身来,闪到燕芷对面。 燕芷却翻她一眼,转个身又佯睡了。 “嘿,还上脸了!”韩悠噼噼啪啪地在燕芷背上拍打起来,“起来起来,脱了衣裳再睡。了不起了你,洞房花烛夜就敢跟我闹别扭!”一通乱打终于将燕芷敲了起来。 “其芳,别闹了,歇息罢,明日还要起早入宫省亲呢!” “想歇了?那可不成,替我捶捶……嗳哟,你轻点儿嘛,骨头都教你敲断了……这么轻,当是给豆腐吹灰啊!”捶背这活儿,在百花谷原也是干惯了的。只是也未曾有过这般挑剔。 “存心整治我是不是,其芳,这是欠收拾么?”燕芷瞧出韩悠是故意作难自己,一翻身将韩悠压在身下,笑吟吟道:“那我便来收拾收拾你!” “不要啊,燕芷,一身酒气的……” 扑腾打闹着,燕芷韩悠却没注意到一阵风从窗外袭来,将红烛尽皆吹灭,一个人影悠然闪过…… 次日一早,檀纹便来将二人唤醒,一夜狂欢,二人都有些朦胧难醒,催了数次,韩悠燕芷方醒过来,洗漱毕用了些粳米粥。管家已将车队等一应仪仗准备妥当,便迤逦向汉宫中省亲去。 韩悠虽已出阁,却仍按乐瑶旧例,将浣溪殿留做入宫休憩之用,殿中一概宫女太监亦不裁撤,随时可入宫居住。只是燕芷却因宫中例制,不得留宿。省亲那一套礼仪之后,卓皇后客套道:“阿悠,今晚不如就歇住在宫里罢,咱们姐妹也好说说话儿,以后这机会恐怕不多了。” 只是看着卓皇后有些僵硬的笑,韩悠多少觉得有些虚伪。此次回宫,这个卓皇后给自己的印象是变了,变了很多,从当初一个初入汉宫的青涩少女,变成现在这么一个仪态雍容、八面玲珑而有些深不可测的皇后,这种变化,令韩悠并不太舒服。 和卓皇后,韩悠实在不知道会有甚么话题好说。还是回燕府罢,那里虽然没有汉宫奢华,但和燕芷燕允还有秀秀在一起,很放松也很开心。 “皇上皇后,阿悠今晚还是回燕府罢,有空再来探望卓皇后罢!” 皇帝道:“浣溪殿朕为汝留备,若在外面不习惯,尽可长居宫中。今晚朕也不留你,毕竟阿悠新婚,也该在燕府多呆些日子。” “皇上言之有理,都怪我考虑不周。那么阿悠,便不虚留你了!” 说得几句,韩悠燕芷便欲告辞回府,刚一离席,却见几个小太监慌慌地闯了进来,一个个脸色煞白,连跪也跪不住,几乎是个个瘫软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只是抹着,却答不出一句话来。 “皇、皇上,皇子他、他没了!” “甚么没了?小德子,汝倒是说说清楚!”皇帝脸色骤然白了。 “司马昭容新生的皇子,刚刚没了!” “啊——” 几乎是异口同声,殿内的主仆惊呼出声。韩悠知道,这几年间,皇帝亦添了二女一子,长女京华长公主不过二岁,乃卓皇后所出,次女还未满周岁,未封公主。唯一的一个儿子却是司马昭容所出,才四个多月大,也是皇帝最喜爱的孩子。作为长子,若无意外的话,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 但这个皇子,却忽然没了! 从震惊中缓过来,皇帝竭力抑制住悲痛与激动,声音低沉得有些可怕:“说,皇子是怎么没的?” “回皇上,不、不知道,早起还是好好的,奶娘喂饱了乳,皇子便睡下了,这一睡下去,便再也没有醒来,司马昭容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才发现,发现皇子不中用了……” “皇上、皇上,不要急,您慢点……”路总管跌跌撞撞随着皇帝往外奔了出去,罗皇后、燕芷、韩悠等人亦急忙趋步紧随。 司马昭容已经哭得昏厥过去,殿里忙乱成一团糟糕,小皇子身在襁褓之中,已经脸色青黄,冰冷毫无一丝生气。皇帝怔怔地看着已经死去的皇子,目光阴冷,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着,眼瞳扩张又不断猛缩。这股肃杀之气的表情,只有在当年赵庭玉死时,韩悠才隐隐瞧见过这股神情。 “召杵作,验尸!”皇帝口中冷冷迸出五个字,然后风一样返身而去。 韩悠细细瞧了皇子尸首,只见面上泛着微青,凭第一印象,这皇子确非自然死亡,显是中了甚么毒!汉宫之中,皇帝唯一的皇子竟然被人毒杀,这么一件通天的事,显然即将演变成一场巨大的龙卷风,这场龙卷风即袭卷整个汉宫。 韩悠的预感很快成为了现实,皇帝走后不到一刻钟,立刻便来了一队禁兵,不由分说,将司马昭容殿内的宫女太监嬷嬷等人尽皆上枷带走。 “阿悠,咱们回罢,宫里必要乱了,乱哄哄的多少不方便!”燕芷劝道。 汉宫里确实已经开始乱了,不止司马昭容这里,外面亦是人仰马翻,不住传来惊叫哭嚷之声。大队的禁兵开始进驻后宫,将各处宫殿禁隔开来。 “悠之,我不走了,今晚就住浣溪殿,你先回罢!” “不走了?这宫里乱哄哄的,你呆在这里凑甚么热闹。回去罢!” “就因为宫里出了大事,阿悠才不能离开。皇上需要我!” “其芳,皇子被毒杀此事非同小可,此事自然会有人来处理,用不着阿悠你在这里凑热闹!” “我这怎么是凑热闹呢!”韩悠压低声音道:“悠之,难道你不知这事必有蹊跷么?如今宫里,皇上还有谁能信任?我不留下来,谁还能帮皇上?” 燕芷岂能不知,胆敢毒杀皇子,岂是寻常宫女太监敢为之的,背后必然有极硬后台,至于这个后台……必然也是宫里朝中手眼通天的人物了。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燕芷才不愿韩悠掺杂其中。 但韩悠态度已决,无论如何不敢袖手旁观。燕芷无法,只得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方独自回燕府去了。这里韩悠作别燕芷,径往皇帝所居的中正殿走去。未央殿被毁,在原址之上重建了这座中正殿,后殿便是皇帝的居住之所。 皇帝铁青着脸,不住来回踱着步,不时向阿豹发号施令。甚至连见到韩悠进来,皇帝的脸色亦无好转,只淡淡道:“阿悠,汝还没走?” “皇上节哀,先莫震怒,如今之计,倒要好好查清皇子之死的真相,为小皇子讨还公道。” “这个凶手,无论他是甚么人,朕若不将他查找出来,诛杀九族实在难泄心头之恨!”皇帝咬牙切齿道。 “可是皇上,凶手既然敢行凶,必然已有万之策。皇上若不平心静气,这般气燥冲动,恐怕难以明辨是非真相啊!” “平心静气?”皇上阴森森地盯着韩悠,忽然咆哮起来:“朕身为九五之尊,竟然连自己的儿子都照顾不到,你让朕如何能够平心静气?!阿悠,汝莫管此事,回燕府去,此事朕自有计较!” “皇上!”路总管忽然匆匆跑了进来,瞥了韩悠一眼,将唇凑到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只见皇上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青,脸上如同罩了厚厚一层严霜。 “与朕将她拿下!”皇帝一字一句道,语气冰冷得令韩悠感觉浑身血液都似要结冰了一般。 “喏!” 第二百二十六章 意外来客 () 韩悠见皇帝脸色不善,不禁问道:“皇上,拿谁去?” 令人不寒而栗地一瞥,耳边是阿豹的甲胄碰撞之声,一股浓重的肃杀之气弥漫在中正殿内! “阿悠,汝别管了!”皇帝冷冷扔下一句话,亦快步出了中正殿。 路总管正要跟上,却被韩悠一把拽住:“路总管,皇上要去拿谁?” “这个?定国夫人,莫为难奴才,未得皇上应允,奴才不敢说!”路总管一脸为难之色,挣了挣,挣脱了,追着皇帝快步而去。 好吧,既然这么不信任,韩悠也无话可说,想了想,怏怏地回了浣溪殿。明日一早,便出宫回燕府,这汉宫的事就交给皇上自己解决吧。瞧皇上现在的神情,哪里还有当年做太子时的那种优柔寡断。当然,也没有了当年那份性情。至少皇上是成熟了,也许他真的是不再需要自己了,可以决定任何事情处理任何问题了! 在汉宫的这一晚上,汉宫非常平静,但韩悠却非常不平静。汉宫的平静显得有些诡异,所有的宫殿都被隔离开来了,禁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入夜除了有皇上手谕者,一概不许嫔妃宫女等人进出。 戒严中的汉宫从未有过的静谧,这种静谧里有死一般的压抑。 即使是汉宫戒严,但一条震动汉宫亦会马上震惊京畿与大汉的消息迅速传扬开来:卓皇后被拿入天牢了! 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卓皇后,一夜之间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沦落为一个囚徒,这种反差产生的震撼令所有人感到不可思议,更加增添了人们津津乐道的兴趣。 对于韩悠来说,这倒也并不算太意外。其实在听到皇子猝死之时,第一个浮入脑中的名字,便是卓皇后。这其实很简单,小皇子之死,能对谁最有利,那么这个人便是最值得怀疑之人。显然,如果这个小皇子长大**,他无疑会成为未来的太子。而这不是卓皇后愿意看到的,只有这个小皇子消失,卓皇后才有可能拥有一个成为太子的儿子。 而在今天的汉宫中,能有动机和实力毒杀皇子的,除了卓皇后恐怕再无第二人选。 皇上同样也会想到这一点,但皇上绝不会凭臆测拿人的。人们很快知道了皇上将卓皇后打入天牢的真凭实据。从卓皇后宫里搜出的一个扎满银针的小人,和半包毒药,这半包毒药被人服用后的效果和小皇子当时的死态一模一样,身体泛着淡青色。 除了这两样物证,真正令皇帝下决定拿下卓皇后的,还因为司马昭容宫里的一个太监招供,他是卓皇后安插在司马昭容身边的眼目,而毒杀小皇子的毒药,就是他亲手投下的。 人证物证齐,卓皇后被打入天牢,而卓丞相同样也没能逃过厄运,除了卓丞相,整个丞相府上下数百口,无一例外皆被投入大牢。甚至是与卓丞相过往甚密的官宦,皆被控制了起来。 京城笼罩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中。 皇帝这回是真怒了!传说中的龙颜大怒! 看来是没有问题了,韩悠也相信是卓皇后利欲熏心,狠心毒杀了小皇子,她有动机,同样也有实力! 这场巨大的变故抵消了韩悠与燕芷成婚的喜气,京城里到处议论的不再是公主大婚的排场与奢华,而是眼前这桩或许将改变大汉历史的大案! 这件大案同样成为了燕府的唯一话题,事实已经昭然,所议论的也只是感叹卓皇后的残忍和自私。为了权欲,竟然不惜毒杀一个四月大的孩子。 皇子之死后的三日里,整个京畿一派混乱,三日的混乱之后,戒严解除了,一切都在缓缓恢复平静。只是这场变故的余波实在太过深远,是直观的就是朝中诸多大臣的消失。 原来是打算一完婚就去游山玩水的,但宫中出了这等大事,韩悠也不好此时向皇上提出这个请求。眼看事态渐渐平息,韩悠燕芷也开始商量何时向皇上提出出游的意愿。 原本以为这件事不关己的事,却在毒杀事件后的这四天黄昏彻底改变了。而改变这一切的,却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被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改变命运的,却非止韩悠他们一家人。 这天黄昏,韩悠和秀秀正在逗小虎子顽,忽然管家匆匆忙忙跑进来,向韩悠道:“夫人,府外有个百姓求见。奴才问他有甚么事,他却始终不肯说半个字,只执拗要见夫人,士卒怎么赶也赶不走。因此来请夫人定夺!” “那人没说自己是谁么?”韩悠倒是没有在意,淡淡问道。 “问了,亦不说,非要见了夫人才肯说!” “这倒是奇了,秀秀,看看去!” 那百姓身材颇矮小,却是一副精细模样,正鬼鬼崇崇地四处张望着。乍见燕府侧门一开,竟是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连卫卒亦不防备,险些给冲撞到韩悠身边。 “汝到底是何人?见本宫有甚么事?” “定国夫人,小人有要事相谈,请、请容小人单独说给夫人听!” “大胆!哪里来的刁民,定国夫人也是你想单独说话便单独说话的!”那兵卒小队长怒道。 “汝唤作何名?干甚么的?”韩悠示意队长莫燥,仍淡淡问道。 “夫人,可怜可怜小人这项上人头罢,当真是说不得!”那人一副焦急无奈之状,但看得出,这人对自己并无甚么威胁。 “检查一遍,带进来罢!”或许他真有甚么事呢, 将那人带到小书房,掩上门,那人方扑嗵一声跪了,道:“小人名唤曾二起,乃是天牢中一个狱卒。”只这一句,韩悠就猛然知道他的来意了。 “曾二起,卓皇后可是你服侍的么?” “正是在小人的职责之内。小人来找夫人,亦是受了卓皇后嘱托,特来寻定国夫人的!” “卓夫人让你来找我的?”韩悠倒是很有些意外,卓皇后现在这种处境,找自己会有什么事呢?难道是…… “正是,卓皇后教小人务必要见到公主。喏,这是卓皇后要小人转交夫人的,卓皇后说夫人看到这件东西便不会起疑了。” 那是一件玛瑙坠子,韩悠从北羢带来送给卓皇后的,她自然认得。 “曾二起,卓皇后要你来找我,可有甚么话说?” “卓皇后说,她是被人陷害的!” “陷害?”韩悠一凛。 “对,卓皇后说她从来没有嫉妒过司马昭容,更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去毒杀小皇子。毒药和小人是别人偷偷放在她宫里的,至于那个太监,她根本就不认识!” 曾二起还在喋喋不休地转述着卓皇后的话,但那些话韩悠已经听不进耳里,一股森森的寒气冒上背脊,如果卓皇后真的是被陷害的,那唯一可能的,只能是乐瑶和安国公独孤泓。这种状况,韩悠燕芷他们在议论中不是没有隐隐提及过,但很快就否定了。小皇子毕竟是汉室血脉,乐瑶与卓皇后的纷争与仇怨再深,也不会拿汉室的血脉来作牺牲品吧。 何况,以乐瑶现在的地位,也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啊。 这不可能! “卓皇后还说,如今满朝文武,能解救她和那些无辜被打入大牢的人,只有定国夫人了。如果夫人不能帮她洗刷冤屈,卓氏一脉就完了!” 这是事实,还是卓皇后绝境之中的反咬一口?韩悠在脑中飞速地运转着。但一切的思索都只能是基于推测,这些推测对于揭开事实毫无帮助。 “定国夫人,卓皇后还请您给个回话,小人好回去复命!” “哦!曾二起,难道你不知卓皇后现在是甚么罪名么?” “当然知道!” “你就不怕本宫把你偷捎话出来这件告诉皇上么?” “啊……夫、夫人,这、这……不要吓小人啊,小人不过是看卓皇后凄惨可怜,替她捎个话,夫人若应承便应承下来,若不应承小人回去复命便是,何苦为难咱们这些奴才啊!” “仅仅是看卓皇后凄惨可怜吗?”韩悠冷笑道问题。 那曾二起倒也不避讳:“不瞒夫人说,卓皇后向小人许下高官厚禄,如果能过得这个坎,洗刷冤屈,将来自然不会亏待小人的。不过小人也非是为了这些恐怕永远也兑现不了的承诺,还是看卓皇后确实不像是那待心肠歹毒之人。” “曾二起,汝凭甚么认定卓皇后不是毒杀小皇子的凶手?” “也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只是感觉。小人虽然年纪不大,却是子承父业,在天牢之内也混了许多年头了,是真有罪还是冤屈的,小人不敢说十个皆能看出十个,至少也看得出**个来。” 韩悠细细打量了这小狱卒一眼,倒是个机灵的,可惜太聪明有时候可并不是好事,特别是在这种要命的关键时刻。 这个曾二起,可是拿自己的卿卿小命在赌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啊。 问题是,卓皇后究竟是真的凶手?还是被栽赃的呢? 第二百二十七章 探狱 () 乍然而至的消息令韩悠的大脑不得不高速运转起来,从狱卒曾二起那里得到的讯息,韩悠知道,虽然皇帝认定了卓皇后是毒杀小皇子的凶手,但无论如何审讯,无论如何用刑,卓皇后并未认罪,这也使得案子拖延了下来。 小狱卒走后,韩悠把燕芷、燕允和秀秀召集起来,一起商讨小狱卒带来的消息。 “莫名其妙嘛,凭个玛瑙坠子,就让咱们去为卓皇后申冤作主,咱们可千万不能做这个冤大头。”燕允道。 秀秀却道:“依我看,这事儿倒有些悬呢!如果卓皇后真的是凶手,毒死了小皇子,她岂能不知其中的厉害,也该认罪伏诛了。” “俗话说蝼蚁尚且求活,我瞧她卓皇后是走投无路,在胡乱抓救命稻草。阿悠,咱们切不可掺和进去,好容易宫里朝中平静下来了,何必再生是非。” 对于燕允的保守想法,燕芷倒是反驳道:“太平固然是好,但若卓皇后真的是被人陷害,那这个陷害之人,如果不揪他出来,留在皇上身边,恐怕其患不小啊!” 这也正是韩悠担心的。若远在塞外他乡,这些固然看不见也担心不着,但既然在京,知道了皇帝身边或许有危险存在,再袖手旁观,无论燕芷还是韩悠,却无法做得到了。 “可谁说卓皇后就是被陷害的呢?除了她自己没有认罪,一切证据和分析都可以证明,她是最有可能毒杀皇子的。” “我想去见见卓皇后!”韩悠忽然道:“干涉不干涉这件事姑且不说,既然卓皇后这么信任我,至少我应该去和她见一面。” “见见卓皇后倒是无妨,只是这个恐怕也不易!”燕芷沉思着道:“卓皇后现在在天牢里,没有皇上的准许,任何人不得探视。这任何人,亦包括你我啊,其芳!” 自从宫里出了事,原本炙手可热的燕府,亦冷清了下来,皇帝似乎将他们遗忘了,而朝中文武百官亦是深居简出,更不敢呼朋唤友,结党营私! 现在的皇帝究竟怎么看待他们,能否允许他们去看望卓皇后,说实话,韩悠燕芷并无把握。 “进宫!阿悠要进一趟宫,这么空谈下去不是办法。一切都待见了卓皇后再说罢!” “好,其芳,悠之陪你一起进宫罢!” “不用了,你们就在家里等!” 韩悠独自进宫并没有耽搁多少时间,很快回到了燕府,当然也讨来了皇帝的手谕。皇帝在手谕上倒是说得很痛快,任凭韩悠出入天牢,并无一丝约束。燕芷一定要和韩悠一起进入天牢,韩悠这次没有推却。 毕竟自己一个人的判断力总不如两个人一起判断来得准确。 天牢中的卓皇后看起来非常糟糕,审讯官得到了皇帝的授意,并没有将她当作一个皇后来对待,卓皇后得到的待遇和任何一个囚徒没有区别。一间小小的囚室,阴暗、潮湿,没有窗户,角落的溺桶散发着阵阵的呕人气息。更惨的是,卓皇后被用过了刑,肮脏不已的囚衣已经不怎么看得出原来的灰白色,而是沾着斑斑血迹。 “卓皇后,我是阿悠,阿悠来看望你了!” 韩悠轻唤一声,看到蜷缩在一旁的卓皇后动了动,然后抬起凌乱的长发遮掩的脸,那脸令韩悠心中一凛。这才几日不见,当日告别卓皇后准备回燕府时,还是那么一张朝气鲜明而充满活力的脸啊,与现在这个干燥憔悴看不清五官的脸,实在很难把这两张脸联系到一起来。 “阿、阿悠,你真的来了!”一丝明亮的神采在卓皇后眼眸中闪耀着,只是她太虚弱了,撑了一下,想挪过来,却始终没有成功。 “开牢门,让本宫进去!”韩悠向旁边的狱卒长命令道。 “回定国夫人,小人并没有这间牢房的钥匙!”狱卒长惶恐道。 “你是狱卒长,怎么会没有牢房钥匙?” “这间囚室的钥匙,却在审官那里!” 韩悠无法,只得挥挥手,支开狱卒,这才蹭到牢前的铁栏杆上,竭力凑近卓皇后,眼眶一湿,却不知该当如何安慰。 “卓皇后,你找阿悠来,有甚么话说么?”强忍不安与难受,韩悠平静地问道。 “阿悠,你要相信我,我决无半点谋害小皇子的念头,小皇子不是我杀的,不是,真的不是。”卓皇后忽然像是溺水者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使尽了身的力气向韩悠挪了过来,一面急急地分辨着,似乎韩悠就是那个主审官。 身体的摧残令卓皇后意识也有些不清了,韩悠努力使她平静且清醒过来:“卓皇后,阿悠只是来看看你,至于是不是你杀了小皇子,这个自有审官来判决。他们、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你啊!” “阿悠,快救救我,我快受不了了,他们打我,问我一些我根本不知道的事情。那个小太监我根本不认识,怎么会教他投毒呢?那半包毒药也根本不是我买的,是有人预先放在我宫里的,有人要陷害我。真的,阿悠,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可能想要毒杀小皇子的,真的……” 燕芷忽然插口道:“卓皇后,你口口声声说有人要陷害你,可到底是谁敢陷害你呢?” “乐瑶!一定是乐瑶,是乐瑶在陷害我。我琢磨了好几日了,就在事发前一天,乐瑶还到我宫里来过,那些毒药和那个扎针的小人一定就是她趁我不备,偷偷放在我榻下的。对,一定是她!”卓皇后连珠炮似地说道,眼中闪着神采,与初见时完不同。 “这些话,卓皇后应该对主审官说啊!” “燕将军,我说了,可是他们根本不相信我。皇上也不相信我,现在他们就认定我是毒杀小皇子的幕后主使,我说甚么他们也不会相信了。”卓皇后抽噎道,音调却颇高,说到后面,竟有些竭斯底里了。 “我们也没法相信你,卓皇后,说了这么多,但是没有一样真凭实据,证明你没有杀小皇子!更没法证明是乐瑶陷害了你!”韩悠冷静地分析着,目光却紧紧凝视着卓皇后。 卓皇后目光中的神采很快黯淡下去,怔怔地看着韩悠,失去了神采的脸迅速恢复了原来的死灰,一脸憔悴,身体也缓缓地从铁栏杆上滑了下去。 “我太傻了,我真是太傻了。乐瑶与你阿悠甚么交情,我居然要你帮我洗刷冤屈,这不是痴人说梦么?走,你走罢,阿悠,我不怪你……” 韩悠看着卓皇后重新变成一个半死的人,脸上虽然并没有甚么表情,内心却是起伏澎湃。卓皇后说得没有错,即使卓皇后是被陷害的,如果真的拿到这种证据,韩悠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将乐瑶揭发出来。 不仅是乐瑶与自己同在汉宫成长,磕磕绊绊的也结下了不浅的情谊,况且,背后还有个独孤泓! “卓皇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切终将大白于天下,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你干的,迟早会还你清白的。阿悠不能向你承诺甚么,可能亦不会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察得清楚,但一定会努力去做的!” 卓皇后也许并没有听到韩悠的,韩悠说得很轻,亦很坚决。燕芷却听到了,因此一出了天牢,便问道:“其芳,你真打算插手此事了吗?” “悠之,你看卓皇后是真冤枉还是假冤枉?”韩悠并不接燕芷的话题,而是反诘道。 “要听实话么?” “自然是实话了!”韩悠翻他一眼,这算甚么问题嘛。 “卓皇后不像是凶手?” “何以见得?” “感觉,只是感觉!”燕芷站定,回顾了一眼天牢,道:“卓皇后没有那个胆量,绝没有!” “悠之,你的意思是,难道真的会是乐……” 燕芷急忙打断:“这种事何等复杂,就算不是卓皇后干的,也未必就与乐瑶有关。一个受了委屈的太监宫女都有可能干出这种事呢!” “不要安慰我,悠之,如果真的不是卓皇后所为,这世上敢毒杀小皇子而又有能力的,却是……好了,不说了,先回燕府罢。对了,今天的事,怎么对燕允秀秀他们说。” 从韩悠的语气神情,燕芷已经猜到了韩悠绝不会再袖手旁观,于是道:“还是教他们早些起程回益州罢,这里的是是非非早离了早安稳。其芳,咱们也要小心,这里面的水,恐怕深不可测啊!” 既然决定要干涉此事,韩悠自然要好好筹划一番,对里面的凶险之处,韩悠自然亦有心理准备,这个倒不劳烦燕芷提醒。从十岁入宫,便见识过独孤太后的谋逆,此后大大小小的纷争也见识了不少,岂能不知宫庭争斗的凶险厉害。 “放心罢,悠之,我会小心的。阿悠答应你,待这件事一解决,咱们就游历天下去,再不问汉宫中的是是非非。可好?” 燕芷知道韩悠既然决心,必无法改变,也不愿改变她的:“好罢,这混水咱们就趟一趟罢!” 第二百二十八章 卷入旋涡 () 既然决定了要查查小皇子之死的真相,韩悠便立刻开始行动了起来,但这一切都只是在暗中行进的。 为了方便,也为了万一有甚么问题不至于牵扯到燕允秀秀,在韩悠燕芷的催促下,燕允带着秀秀北上益州赴任去了。燕允秀秀走后,韩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差人将溟无敌请了过来。 广陵之乱后,国寺被毁,亦没有再重建,溟无敌的国师身份自然消亡,如今正逍遥快活地领着江南巡抚的闲差,带南宫采宁从江南晃荡回来。对于汉宫中的变故,溟无敌倒是颇不以为然:“不就死了个皇子嘛,皇上这么年轻,再生十个八个亦无问题,何必搞出这么大动静!” 韩悠差点没给他一棒子:“小皇子乃是汉室血脉,宗庙所寄,无故惨死而寻不出真凶,汉室颜面威信何在?” “凶手不是已经抓住了,如今正关在天牢里么?管他是不是真凶,保住皇家颜面威严不就行了么!依阿生说啊,姐姐也别去咸吃萝卜淡操心,收拾收拾,咱们一起去江南玩耍去,那多少逍遥快活!” “好了吧你,阿生,你武功好,这段时间且辛苦一番,晚间去探探安国公府里的情形。燕芷,我已经探得,那个承认下毒的小太监,老家要祁州,你也去打探打探那里的情形。反正如今也没人注意咱们,正好悄悄行事,动作却要麻利些。卓皇后恐怕捱不得多久了!” 分派定,韩悠亦收拾了些起居用具,带着檀纹入住汉宫。 汉宫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少了皇后,未免有些群龙无首之感,纷纷乱乱的也没个头绪,仅凭路总管一力操持着。而那些嫔妃见皇后之位缺出,却平添了飞黄腾达的希望,不由都有些隐隐窃喜,早暗中攀比献媚,指望得到皇上临幸,若能得个一儿半女,将来也能在宫里有个依靠。 汉宫出了事之后,乐瑶亦常出入汉宫,见韩悠搬了进来,立时便来造访了。 “阿悠,汝也早该进宫来陪陪皇帝哥哥了,皇帝哥哥如今正是需要咱们相伴左右的时候啊!” “阿悠原也是这般想的,出事那日我便在中正殿,只是皇上大怮之下也不愿理睬我们。因此便先出去,只想待得几日,待皇上平静些了再来劝慰。阿芙,听得出这些日子你也常来往汉宫与安国公府,宫里的事也常帮衬着处置,倒是辛苦了!” 乐瑶甩甩手道:“不必客套,阿芙毕竟是汉室的人,宫里出了这等事,岂能袖手旁观,安岳姐姐又不在,阿悠你又是新婚燕尔,也只得阿芙进来帮衬了。唉,那卓皇后也是糊涂,竟犯下这般大逆不道的恶行来。这回皇帝哥哥恐怕再难饶恕她了!” “阿悠倒是听说,卓皇后至今尚未认罪,到底是不是卓皇后所为,下定论恐怕还为时尚早。”韩悠说这番话时,故意绕到了乐瑶的侧面,一面说一面细细打量着乐瑶的表情。 乐瑶的表情显得有些惊诧:“阿悠这话是如何说,缉拿卓皇后是皇帝哥哥亲下的旨意,也是铁证之下作的决定,难道阿悠是怀疑皇帝哥哥搞错了吗?”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便是铁证、便是皇上御旨,也有差漏的时候。怎么乐瑶也同那些个俗人一样,认为皇子必是卓皇后所杀吗?”这种话别人哪里敢说,若说出来,岂不忤逆皇帝,但韩悠自恃与皇帝亲厚,想也没想便说了出来,以试探乐瑶的表情反应。 乐瑶被点醒一般,恍然悟道:“阿芙也觉得奇怪,这卓皇后向来温和,待人也友善,宫里哪个不夸赞。这回却闹出这般动静,做出这种逆天之事,阿芙初闻,也实在难以接受。但俗语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荣华富贵而心肠歹毒变得心坚如铁者,在历代汉宫里也非岂一二了。” 韩悠冷眼旁听,却见乐瑶一副真诚面容,亦猜不透她是发自肺腑还是迷惑自己。 “不说她了,是非曲直终有大白天下的一天。咱们去见见皇上罢,不知这么些天过去了,他可恢复过来了没有!” 皇帝看样子已经没有初闻噩耗时的震怒了,而是变得焦躁,这种焦躁令他有些神经质地无法端坐,总是下意识地搓着手,不停地在殿内徘徊着,踱着步。 “阿悠、阿芙,你们来了?” “皇帝哥哥,你还好么?阿芙瞧着,比前两日好多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了不必太沉溺其中,还是要鼓起勇气来,早些上朝处理政事才好。” 自小皇子被毒杀事件发生后,皇帝便再也没有上过朝,这次那些谏臣倒是自觉而识趣地没有一个人上疏劝谏。 “皇上,卓皇后招认了么?”只问了一句,韩悠就看到路总管不停地在向自己使眼色。 “卓皇后?!”皇帝骤然暴怒起来:“这个恶毒的女人,她是永远不会招供了,哼,她以为她死咬着嘴不松口,朕便不会杀她了吗?她的算盘打错了,再过三天,即使她不肯招认,也免不了要上刑场!” 趁着皇帝暴怒在殿内大步走动,路总管挨近韩悠,悄声道:“定国夫人,别提卓皇后这三个人,皇上会发怒的!别提了,千万别提了!” “皇上,卓皇后不肯认罪,万一她真的是被人陷害的呢?死了一个皇后事小,但让真正的幕后主使留在皇上身边,那才是真正的威胁啊!” “凶手已经招供了,从她宫里也搜出了毒药,人证物证俱在,岂会冤枉了她。再说,除了她,谁还会有杀害小皇子的动机。哼,死不认罪也罢了,还想嫁祸于人,这点伎俩,岂能愚弄寡人!” 路总管的警告并非没有道理,一提到卓皇后,皇帝就忍不住大吼大叫起来,至于面对的是哪个,他已经无法分辨了。 见皇帝几乎贴到脸上咆哮的怒态,韩悠仍旧平静地坚持道:“皇上,事关汉宫之主的卓皇后,和卓氏一家,还有那些连诛获罪的官宦,此事不可不慎重啊!” 皇帝像是忽然醒了一般,怔怔地看着韩悠:“阿悠,汝今日是来为卓皇后求情的么?如果是的话,请立刻离开中正殿!” 这清醒的话却令韩悠更为心碎,皇帝甚么时候用过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过话?连自己的意见都听不进了,皇帝还会听得进别人的话吗? “皇上,阿悠也是一片好心,阿芙虽觉得阿悠多虑了,但慎重一些总不会有错的罢!” 听得乐瑶的劝告,皇帝似乎才猛然发觉自己的话过重了,缓了缓语气道:“阿悠,朕这几日有些心神不宁,说话也唐突无状,汝莫放在心上。但卓皇后一事,再莫提起,三日后午门处斩,这个不可再议,已经定下了!” “皇帝哥哥没事就好,阿悠,咱们回去罢,听说御花园新进了两只仙鹤,咱们去瞧瞧去。”乐瑶一面走一面将韩悠拉出了中正殿。 “阿悠,没见路总管向你一个劲地使眼色吗?你也忒不识趣了,如今皇帝哥哥最听不得的是卓皇后三个字,更不可向皇帝哥哥为卓皇后求情。下回可记住了。” “阿芙,汝真的亦认为是卓皇后指使太监谋害了小皇子吗?” “不管是与不是,咱们还是别趟这混水了!走罢、走罢,去看仙鹤去!” 韩悠哪里有心思看甚么仙鹤,满脑子皆是天牢里卓皇后那张憔悴的脸。卓皇后看起来不似所谓的幕后主使,但乐瑶,从今日的所言所行看来,亦无反常之处,不像是陷害卓皇后之人。难道……难道自己的燕芷的判断都错了? 难道还有另一只神秘的手?如果真的是这样,韩悠倒是松了一口气,从内心来说,韩悠亦不希望乐瑶是真正的幕后主使啊! 忽然有些茫然,身边一个巨大的旋涡已然成形,而自己,却不知不觉地深入其中。 晚上歇住在浣溪殿,韩悠彻夜难眠,脑海里一直浮现着乐瑶和卓皇后的脸,到底哪张才是真实的,哪张是虚伪的,或者两张皆是真实的,却另有一张不在自己视野之内的脸存在。 毕竟离开京畿数年,如今的朝中已是物是人非,如果真有那张隐在暗自的脸,韩悠现在还无法去找寻出来。 心中郁闷,韩悠很想在宫里走走,但已经夜深,各自园门已经紧锁,于是悄悄步入秘道之中,从太液池出来,沿湖缓缓散步! 几番变故,又遭眼下这一番浩劫,汉宫已经完没有了那种该有的繁华与瑰丽,寥寥几盏大红宫灯也隐约如鬼火一般,有气无力地辉映在湖水里。 晚风掠过,侵肤入体的寒意令韩悠猛然一个激灵,已然是深秋了。 踱到更深夜静,寒冷加困倦,韩悠紧了紧身上的袻衣,将广袖抱在胸前,这才向地道入口走去。 但这时,忽然远远传来吵嚷之声,隐约听得有人在大喊:“抓刺客,有刺客……” 第二百二十九章 审刺客 () 听得汉宫里居然有刺客,韩悠心中一凛,向吵嚷之处望去,却是浣溪殿方向。大惊之下,急忙钻入秘道,快步走回浣溪殿! 此时的浣溪殿外却已乱成了一团,韩悠才从秘道出来,就惊了一跳,原来自己的卧室里,竟赫然躺着几具尸首。那些尸首皆是韩悠殿里的侍夜宫女!而在浣溪殿外,却是呼喝打斗之声。 三个黑衣蒙面人已经完被禁军包围了,却仍互相倚靠着顽抗。而在他们身边,则是横七竖八的几具尸体! “投降吧!”阿豹命令禁兵暂停攻击,向三个黑衣人劝降道。 乍一松懈,那三个黑衣人喘息不止,却并无放下武器投降的意思。阿豹继续劝道:“你们已经走投无路了,若是还想活命的话,就作速放下武器!” “哼,我们根本就没打算活!”一个黑衣人冷笑数声,忽然手中钢刀电闪两下,竟不是攻向禁兵,而是向身边的两名同伴颈间抹去。那两个同伴正神贯注在禁兵身上,哪里防备他。两道血雾喷出,顿时殒命! 众禁兵一惊,阿豹喝问道:“这是作甚么?” “认栽了!”那黑衣人吼一声,钢刀一摆向自己颈间抹去,阿豹这次有了防备,手中暗扣的一枚暗器弹在刀刃,阻了一阻,闪身而上,只一刀将那黑衣人右手臂切了下来。禁兵一拥而上,立时将刺客按了个结结实实。 “小心看护好了,别教他自尽了!”阿豹吩咐好,这才转身,向韩悠一施礼道:“属下失职,教夫人受惊了!” “阿豹,你做得很好,将刺客救治好,留下活口。” 说话间,皇上、路总管等人皆已赶到,面对一片狼籍的浣溪殿,皇上的脸色又现出不日前的铁青来。 “深宫大院内,竟然闯进这么多刺客,阿豹,汝知罪么?” “臣知罪!”阿豹扑嗵跪地:“请皇上降罪责罚!” “皇上,不能怪阿豹,这些刺客,他们是从秘道入宫的!”韩悠从浣溪殿的卧室秘道出来时,便已发现秘道口并未封上机关。这些刺客,显然是从那里出现的。这对于阿豹来说,确有些防不胜防! “秘道!这些秘道连朕亦不知,刺客们又是如何知道的?!” “所以说皇上,卓皇后之案背后恐怕另有其人,如果不查出这只幕后黑手,汉宫恐怕一日也不得安宁!”韩悠趁机谏道。 “这与卓皇后之案又有甚么干系?” “皇上难道还瞧不出么?这些刺客之所以行刺,是因为阿悠不肯相信卓皇后是毒杀小皇子的凶手,并且不瞒皇上说,阿悠已经在暗中追查此事。真正的凶手害怕了,所以,哼,欲除阿悠而后快啊!” 皇上再不相信,眼前的血腥却实实在在地证实着,韩悠的话恐怕是真的。 “阿悠,把刺客这件事和皇子的事联系起来,也太过于牵强了罢!阿豹,着有司连夜审讯,就是一层一层揭了刺客的皮,也要从他口里掏出实话来。”皇帝转向韩悠,沉思道:“阿悠,把汉宫秘道的图谱绘出来罢,朕要封了这些秘道,以绝后患!” 皇帝越来越深不可测了,韩悠已经感觉到皇上相信自己了,但从他口里说出来的话,却丝毫没有,反而提出要封堵秘道。作为圣女,只有她最了解汉宫秘道,封堵秘道,也可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对自己的不信任啊。皇帝心里到底在想些甚么呢? “阿悠,听到朕的话了么?” “呃?喏!” 浣溪殿里死了人,在作法事驱邪之前,这里是不能居住了,路总管本要另外安排韩悠,但韩悠拒绝了。韩悠直接到了刑部大堂,旁听审讯刺客。 刺客的伤口已经经过处理,不再流血,被牢牢实实地绑在一张木椅里。刑部主簿张呈大人亲自主审,阿豹亦在旁听之列。许是因为韩悠和代表皇帝的阿豹旁听之故,张大人显得犹为卖力,几乎是竭斯底里地审问着刺客。只是那刺客却只歪着头,微闭双目,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张大人气急败坏,终于不顾韩悠在旁,喝道:“来人,给我用刑!”立时便有一阵铁器的交鸣之声响起,黝黑肃杀的刑具被搬上大堂。 “张大人,”韩悠提醒道:“这位壮士连死都不惧,还惧你这区区刑具么?” 听到韩悠称自己为“壮士”,刺客睁了下眼,瞄了韩悠一眼,又迅速闭上了。但这一眼却逃不过韩悠的注意,于是移步缓缓走上前去,淡淡道:“壮士可听说过本宫大名么?” “如雷贯耳!” “哦?倒是说说如何处如雷贯耳法?” “定国夫人闯江湖、统军兵、上北羢,种种传说大汉臣民谁人不知!” “壮士恐怕不知我韩悠生平最佩服英雄好汉罢。壮士不畏生死,敢入宫行刺本宫,怎么说也算是一条好汉,对好汉用刑本宫实在于心不忍。这样罢,本宫问你几个问题,保证绝不会涉及行刺之事,你肯回答么?” 那刺客见韩悠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现出一丝感激,道:“与行刺无关之事,定然奉告。” “壮士何方人氏?” “翼州盘田县人!” “贵庚?” “二十有七!” “家里还有些甚么亲人?” “一个老母,两个兄弟。” “……” 韩悠果然只是闲话些家常,并无一字提及今晚行刺一事。聊了半晌,方停了,转向张大人道:“好生救治这位壮士,不许用刑,牢饭不许与寻常囚犯相同,顿顿须有酒肉。皇上若有责怪,尽可说是本宫吩咐的!” “喏!喏!” 这硬骨头已经令刘大人头疼不已了,他岂不知审一个连死都不怕的刺客,能审出甚么有用的东西来,正在纠结,见韩悠处置了此事,哪里有不愿意的。果然是召了医官来,细细处置了刺客的断臂伤口,供祖宗一般供奉起来。 韩悠岂能不想从刺客嘴里得出幕后主使来,但俗话道心急吃不成热豆腐,对付这等吃软不吃硬的好汉,刑具可远比不上酒肉。 回燕府的路上,韩悠一直在暗暗思忖着,究竟是甚么人,竟然对自己怀着如此大的恨怨,不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刺杀自己。如果不是因为心绪难宁,而去太液池畔散步,浣溪殿那几个宫女的尸首里,恐怕就会多出自己一具了。 想想,忽然有些后怕。 只是,这也更激起了自己的斗志,,好罢,既然已经被逼到这个份上了,那就好好斗一斗罢。 行刺事件使得韩悠回到燕府后,燕府的防备空前地严密起来,阿豹足足派了一支千人禁军将燕府围得水泄不通,莫说是刺客,就是苍蝇也飞不进燕府一只。 一夜未得好生歇息,韩悠洗漱一番,仰身将倒在了床榻之上。疲惫加上用脑过度,头一沾枕,立时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却被一片吵嚷声惊醒,那吵嚷声中隐约听得有人在喊:“有刺客,抓刺客啦……”难道是作梦了,还梦到自己在汉宫的浣溪殿里么? 但又不是作梦,分明可以看辨清这是在燕府自己的家中。 连燕府也来了刺客,而且还是青天白日的,这,也太嚣张了罢。再说,也没这么倒血霉罢,一日夜连续叫人行刺两次。 韩悠披衣奔出卧室,果然只见乱哄哄地一群士兵在乱奔乱走,而房檐上却有一个人影在迅速向自己靠近。 “阿生,你想干甚么?”瞧见那人影,韩悠大叫起来。 “哈哈……姐姐我来也!”溟无敌几个纵身,轻轻巧巧地跃到自己面前,一脸笑意。而那些守护兵卒亦几乎同时闯了进来。 “搞甚么?” “听说姐姐昨晚遇刺了,阿生特地试探一下燕府的守卫……唉,这些士兵不中用!” “不中用?不中用还不是被发觉了!” “这是白日里,若是晚间,我到了你房里他们恐怕还在睡大觉呢!” 那士卒见“刺客”和韩悠聊得起劲,不知何故,正在手足无措。韩悠忙道:“散了罢,不是刺客,是溟大人,也不要乱传,溟大人不过是开个玩笑,试探试探你们尽不尽心!” 将士卒驱散了,韩悠方将溟无敌请入书房,急忙问道:“阿生,可有甚么收获么?” “收获么,自然是有的,不过呢这事儿蹊跷得很哩。” “甚么事儿,快说!” “昨晚安国公府里来了个太监,与乐瑶咬了半天耳朵,只是声音有轻,阿生听不到他们说的是甚么。” 韩悠恼道:“嘁!这算甚么收获,不过是个太监寻乐瑶说事儿!” “阿生起初也未在意,只是睢他们神神秘秘的样子,因此窥探。后来那太监走时,阿生忽然心中一动,悄悄尾随了去,进了一趟皇宫。这才发现那太监既不是皇上身边的,亦非乐瑶宫里,却是司马昭容宫里的。姐姐你说奇不奇怪,司马昭容宫里的太监和乐瑶有甚么话说?” 第二百三十章 乐瑶的秘密 () 听得溟无敌的疑问,韩悠沉思了一会儿,答道:“难道这太监亦是乐瑶的耳目?只是,这司马昭容与乐瑶并无芥蒂啊,在她身边安插耳目作甚么?” “是啊,阿生亦奇怪,可惜未听得他们说了些甚么!” “这太监唤作甚么?” “隐约听得司马昭容宫里的人唤他谢公公,亦是个有头脸的小管事。改日问问路总管不就知道他的来路了么。” 谢公公的来历不重要,关键是他和乐瑶到底是甚么关系,韩悠隐隐地预感到那暗藏在深处的第三只手,或许和这个谢公公有着甚么联系。 “阿生啊,替姐姐再盯着点,这个谢公公定有甚么古怪,下次再去安国公府,必要设法探听他们说的是甚么?” 溟无敌却有些不乐意了,噘嘴道:“为了不相干的,折腾得阿生半夜三更不得安生,这犯得着么?再蹲守几晚,你南宫姐姐独守空房恐怕要有怨气了。” “哼,原本是不相干的,现在你姐姐却脱不开了。你不知,昨晚竟有刺客闯入汉宫刺杀于我。若非皇天护佑,阿悠此时怕是已遭不测了。” “甚么?有人刺杀姐姐!”溟无敌一惊,汉宫刺客事件已经被严密封锁了消息,故非现场当事人,其余人等一概不知,溟无敌亦未得半点消息。 “就是啊,都惹到我头上了,阿生你还不帮我么?” 溟无敌已经稀有地严肃了起来,道:“看来姐姐的判断是对的,卓皇后并非毒杀小皇子的凶手,凶手另有其人啊!一定是姐姐追查此事,令真正的凶手不爽了,只是……放眼大汉天下,敢对姐姐下手的,恐怕也不会多罢!” “哼,这起人既然敢对小皇子下手,还不敢对哪个下手,恐怕形势所迫,对皇上下手也敢呢!” “刺客的来历有眉目了么?” “抓到一个活的,却死硬着不肯开口。罢了,那也是条好汉,姐姐不愿为难他,总有办法找出幕后主使来的!” “嗟,管他是不是好汉,都敢来刺杀姐姐了,还为难他。要不要阿生去审审他,折磨人的法子,阿生可最拿手了,保管今晚就教他开口……这活可比蹲守人家房梁舒畅多了!” “去罢去罢,刺客这事阿生你就别管了,咱们不去理会这些枝枝蔓蔓,直接将它连根拔起。” 好容易打发走溟无敌,韩悠不禁又伤感起来,如果刺客真的招供幕后主使是乐瑶,那事实也实在有些残酷。还不知独孤泓在这件事里扮演了甚么角色呢?毒杀小皇子倒也罢了,竟然对自己下手,韩悠还是一片心寒。历历往事浮现在脑海,竟皆是过往云烟,汉宫这是非之地,最不缺的就是纷争,为了功名权势,夫妻反目,父子成仇亦是寻常,何况自己与乐瑶不过是异姓姐妹。最伤心的还是独孤泓,但愿他千万千万不要参与这件事,不然自己情何以堪啊! 汉宫刺客事件毕竟还是流传了出来,落霞、夏薇、棠林等旧友皆往燕府来探望,倒排遣了韩悠心中的凄凉之感。 到得晚间,人去室空,偌大的燕府只剩了韩悠一人,怏怏地用过晚膳,正抑郁之际,忽听得管家禀报:“安国公求见!” 独孤泓来了?自那日借酒耍泼之后,还未见过独孤泓,这般夜晚来访,却是为了甚么? “一个人么?安国夫人没来?” “回夫人,确是一个人!” “带到客厅罢!” 偌大的燕府客厅,几支巨大的红烛将客厅照得通明,为了避嫌,韩悠将檀纹等一干随身丫头尽带了来,檐下管家领着一溜杂役肃立着。这阵势待不似待客,倒有些像官府升堂。 独孤泓一阵苦笑,心中清楚韩悠的用意,生分了,确实生分了。韩悠亦改了少女装扮,清丽绝俗的脸在烛光摇曳中端庄而凝重,隐隐有了雍容之态。 “安国公驾临,有何贵干?定国公因事不在府中,不能作陪了。” 连说话亦这般有板有眼,独孤泓更觉一片凄凉,道:“亦无甚么大事,只听得说定国夫人在宫中遇刺,因此过来探望探望!” 大白天的为甚么不来探望,这个时候不怕别人误会么,韩悠心道。 “多谢安国公挂念,阿悠并未受惊,倒是枉死了几个宫女和禁军!” “定国夫人还须小心,贼人这次并未得逞,恐怕不会甘休!” “嗯,燕府已经加强了戒备,必然万无一失,安国公放心罢!” 简单几句交谈,忽然失语了。在众多的丫头仆役面前,独孤泓有些手足无措,而二人之间的生分,更令他坐立不安。 “阿悠,可以单独谈谈么?”沉默半晌,独孤泓忽然低声道。 “有事只管说便是,安国公还见外么!”看着独孤泓定定的目光,韩悠急忙回避了,仍还坚持着。 “阿悠,别误会,泓确有事相告,务必单独谈谈!” 毕竟这会儿独孤泓没有醉酒,而且看样子独孤泓确实有话要说。韩悠犹豫了一下,又实在不愿教人误会,于是道:“咱们去园子里走走罢!” 一前一后出了会客厅,折向右面抄手游廊,步入一个小亭子,这里与客厅可以直望,却又有一定的距离,既能在丫头杂役的视线之内以避嫌,又不用担心谈话被听到。 独孤泓看得出韩悠用心良苦,亦始终与她保持着距离,举止亦无越礼之处。 “阿泓,有甚么事便说罢!” 独孤泓却先苦笑了,幽幽道:“阿悠,不必这么如临大敌,独孤泓自知你我身份,绝不会再有唐突举动的。” 被说破心事,韩悠一阵尴尬,转移话题道:“这个时候来访,究竟有甚么事,快说罢。” “阿悠,听说你在追查小皇子遇害之事,可是属实么?” 终于说到正题了,韩悠淡淡一笑:“确有其事,阿悠不信卓皇后是真凶!” “何以见得?” “只是感觉!但现在看来,阿悠的感觉似乎是对了。如果真凶真的是卓皇后,卓氏一门及亲朋皆被打入天牢,绝无能力派出刺客入宫。而且阿悠所作所为皆是有利于她,卓皇后亦不会刺杀于我。若是能查出这刺客的幕后主使,恐怕毒杀小皇子的真凶亦会浮出水面了。阿泓,我这话可有道理么?” 独孤泓沉思道:“所言不差!可是刺客的来历,有所眉目了么?” 甚么意思?是来探听消息的么?还是试探自己?韩悠飞快地在脑中思索着,脸上却是一副淡然神情:“刺客不肯招供!” “阿悠,泓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甚么话便直言罢,咱们还用得着客套么?” “这些日子以来,我总觉乐瑶她有些不对劲,常往汉宫中走动不说,既使在家里,也常有宫中的太监来相会。神神秘秘的,见我到来便住嘴了。泓实在担心,担心乐瑶糊里糊涂干出甚么不该干的事情出来!” “甚么是不该干的事情?”韩悠眼神一亮,追问道。 “外人看来,小皇子一死,自然是卓皇后得益,但阿悠恐怕也知,乐瑶与卓皇后不睦,勾心斗角也非止一日了。泓是担心乐瑶她会不会干出栽赃嫁祸的事来。” 独孤泓的话已经说得这般清楚了,从他神情语气上,韩悠可以判断出独孤泓所说一切,字字皆是由衷之语。看来,怀疑乐瑶的,并非自己一个啊。可是,独孤泓毕竟是乐瑶的丈夫啊! “独孤泓,你竟然……竟然怀疑乐瑶?” “泓与卓丞相确实颇有芥蒂,但那也只是政见不同,泓还是钦佩卓丞相的老成持重的。但是乐瑶,她一直试图彻底扳倒卓丞相,泓亦劝过不止一次了,只是不听!” “独孤泓,你是担心乐瑶为了对付卓氏一族,竟然下手毒杀小皇子并嫁祸卓皇后么?” “是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刺杀阿悠的刺客,也会是乐瑶派遣的吗?” “这个……泓实在说不上来,她所做的一切,皆是瞒着我的。泓每每问起,乐瑶却不耐烦,只道知道多了对我没好处!” 韩悠知道乐瑶对独孤泓从小倾慕,为了独孤泓在朝廷中一家独大,恐怕真的是甚么事情也做得出来的。而不然独孤泓知道,恰恰也是乐瑶爱独孤泓的原因,毕竟乐瑶亦不会不知道这件事的凶险厉害,万一事败,获罪的也止她一人。 “哦对了,乐瑶还有个秘密?” “秘密?甚么秘密?” “为了对付卓皇后,乐瑶笼络了一些后宫嫔妃,据泓所知,这些嫔妃里,与乐瑶最亲近的,莫过于司马昭容。只是为了避嫌,外人却不知,乐瑶与司马昭容的关系非止是一般的好。” “哦?”韩悠忽然有些纠结,独孤泓说这番话的目的,是让自己知道乐瑶和司马昭容关系要好,绝不会下手毒杀司马昭容所出的小皇子吗?可是,这和独孤泓先前所说的话,又矛盾了啊? 独孤泓,你到底存了甚么心思?心中是如何想的呢? 第二百三十一章 阻刑 () 第二百三十一章阻刑 看到韩悠有些恍惚的神色,独孤泓接着道:“有一次,司马昭容来府里赏花,泓偶尔听得乐瑶对她说道:‘即使是得了皇子,终究无法当上皇后了……’等语,那时候,司马昭容还在怀孕,并未将小皇子诞下。” “阿泓,你……你甚么意思?”韩悠忽然感到背脊凉得不行。 “泓的意思是,乐瑶会不会和司马昭容联手,设计陷害卓皇后……” “不要说了,阿泓!”韩悠忽然有些失控地大叫一声,即使独孤泓没有挑明,她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虎毒不食子啊!这种设想让韩悠无法接受,急忙打断了独孤泓。 “这当然是泓的假设,泓亦不希望这是事实!” 正说话间,忽然听得有杂役大呼小喝道:“将军回府了,将军回府了!” 韩悠一愣,燕芷这么快便回来了?心虚地瞥了一眼独孤泓,独孤泓的表情亦有些僵硬。 凭甚么心虚,自己和独孤泓又没甚么不可告人之事,韩悠心中暗笑自己,对独孤泓莞尔一笑:“燕芷回来了,咱们去见见他罢!” 对于夜晚还在自己府中的独孤泓,燕芷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但也只是一闪即逝,友好地和独孤泓寒喧几句,独孤泓本打算告辞,但转念一想,燕芷方回,自己便提出告辞,岂不教人怀疑自己心虚,因此忍住。 韩悠亦不回避独孤泓,向燕芷问道:“可有收获么?” 燕芷却看了一眼独孤泓,有些不愿透露的意思。“不妨,阿泓是自己人,说罢,此行可有收获!” “那太监老家原有父母和一个兄长,只是兄长前年已经死了,如今只有父母。果不出其芳所料,他父母果然得了一大笔金银。如今那父母已被我带入京里,只要见到那送金银去的太监,他们愿意指证!” “好!只要能寻出那送金银的太监,不难查出幕后主使。”韩悠喜道。 “阿悠原来早有安排。”独孤泓叹道:“可是宫里那么多太监,总不成教他们一个个去辨认罢!再说一旦透露出去,这太监恐怕也活不长久,早被灭口了。” “安国公,怎么,如今汝亦卷入其中了?”燕芷向独孤泓笑吟吟道。 “也许阿悠的判断是对的,卓皇后并不是毒害小皇子的真凶。泓只愿还原真相,给皇上和不知事的小皇子一个交待。” 韩悠索性将独孤泓的揣度一并说了出来,燕芷听得这样大胆的猜测,亦是大惊,笑道:“绝无可能,绝无可能!人心再毒亦不可能毒过于此,阿泓,汝的猜想太过大胆了!” “目前为止,一切都只是猜测,无真凭实据。”韩悠道,“既是猜测,越大胆越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咱们再不可被动挨打,却要出动出击了!” “其芳可有甚么计划了么?” “是啊,阿悠说来听听!” “天机不可泄露,再说阿悠亦未思想妥当,还有些细节需要考虑。待计划妥当,自然有你们的事情要做。” 邮韩悠不肯透露,独孤泓与燕芷也不好勉强,只得作罢,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独孤泓不便再打扰下去,告辞回府而去。 见独孤泓离开,燕芷方一把揽住韩悠,急急道:“让悠之瞧瞧,没伤着哪里罢!” “悠之你亦知道那件事了么?” “唬我一跳,因此这般急匆匆地赶回来了。其芳你知我多少担心你么?早知如此,便不该管这闲事,任是谁杀了小皇子,皆与我们无关。我可警告你,今后再不要去宫里居住了,就在府里呆着,留在我身边!” “紧张甚么,这不是好端端的么?本宫吉人自有天相,区区几个刺客,岂能纳我命去。哼,倒是敌人沉不住气,若非他们刺杀于我,阿悠还不敢确信到底是不是卓皇后毒杀了小皇子呢。如今看来,一定是另有其人了!” “方才安国公所说的话,可信么?” “不似撒谎,但也不可尽信!” “是啊,安国公的推测太疯狂了,竟然认为乐瑶和司马昭容联手,铲除卓皇后。情理上看,司马昭容确有取卓皇后之位而代之的动机,但却要付出牺牲自己的儿子。这可不是任何一个母亲可以做得到的!” “可是。”韩悠忽然幽幽道:“皇子还可以再生,皇后之位却不可再得!” “难道其芳也信独孤泓的话?” “不管信不信,咱们知道了就好。悠之,奔波了几日也疲惫了罢,可要阿悠服侍着歇息。” “自然要了!”燕芷嘿然一笑,与韩悠相携入了进入卧室。小别胜新婚,燕芷实在有些迫不及待了。 一番温存之后,燕芷抹抹额上的汗珠子,又为韩悠捋了捋青丝,忽然道:“其芳,悠之还是担心你啊!” “担心我甚么?那些刺客吗?不是没有得逞嘛,哼,今后再无机会了。下手倒是又快又狠,险些就着了道儿。” “这么是避过了,可是以后呢?你这爱管闲事的,汉宫这等是非之地,最不缺的便是闲事。悠之是担心你迟早还要卷入是非之中啊!” 燕芷算是了解自己的了,说好不问世事,安心享清福,可是事到临头,有些事情岂能不管。忽然想到皇帝最近对自己的态度,也不似原先那般友好了,俗语说伴君如伴虎,再深的情谊,再大的功劳,在汉宫这等地方,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湮灭,没有臣子可以永远留在皇帝身边,何况是自己这么一个入碟的公主呢? “其芳,答应悠之,这件事完了之后,再不要管任何事情了,咱们泛舟四海,遍游天下去,可好?” “好,依你!就怕时间一长,你会烦闷阿悠呢!”韩悠嗔一声,贴在燕芷宽阔而坚实的胸膛上,温暖的体温给了自己无限的力量和安感。 燕芷的手又撩了上来,酥*酥痒痒的感觉如电般通彻身…… 汉宫刺客事件使原本渐渐平息的京畿又开始骚动起来,禁军重又戒严,四处拿人,将京畿闹得鸡飞狗跳。百姓与官宦皆是人人自危,而作为旋涡的最中心,汉宫里也并不平静。刺杀事件发生后,皇帝果然下令召集工匠入宫,将汉宫所有秘道皆一一封堵了。 虽然名义上是为防止再有刺客入宫,但韩悠总感觉封堵秘道,多少有些针对自己的意思,毕竟,最熟悉汉宫秘道的人,正是自己。秘道被封、国脉亦早被发掘,连国寺亦不复存在,韩悠身负的圣女之名,其实已然名存实亡。 这也不管他,正好无事一身轻。但随后的坏消息,却韩悠不得不行动了起来。 坏消息是,皇帝果然不顾卓皇后并未认罪伏法,悍然下旨将卓皇后处斩。而且还是削去皇后之名,以庶民身份斩于菜市口。 得到消息,韩悠不顾一切地带着燕芷赶往菜市口。在做其他事情之前,必须要阻止皇帝干这件蠢事。这是韩悠唯一的念头。 通往菜市口的道路已然是人满为患,人们摩肩接踵地涌向行刑之处,比赶集还要热闹数倍。在惶恐不安了十数日后,人们期望以卓皇后之死来结束混乱,而平民而抱着瞧热闹的心态,争先恐后地欲目睹一位皇后的行刑过程。 骈车已然无法通行,在几名燕府护卫的驱策下,好不容易打开一条通道,燕芷有些不安地打量着四周汹涌的人群,警惕着防止意外事件。 菜市口已被汉宫禁军牢牢把持,隔开十数丈见方围起了行刑的台子,卓皇后、卓丞相等几个主犯穿着囚衣,背插“斩”字木牌,面色死灰地跪在地上,他们身后则是抱着鬼头大刀的刽子手。 行刑台正对着监斩官,主监斩官正是刑部的刘大人。这种伤人性命的差事,刘大人似乎也并不情愿,低垂着头,神情肃穆,手指下意识地敲着桌子,而桌上正是皇帝亲颁的斩首御旨。 虽然离行刑之处不过数十丈远,但这里人流更为密集,燕芷和几个护卫拼尽力方挤出一条通道来护着韩悠往前蹭去。不时还遭人唾骂几句,恼得燕芷几乎就要上前与人殴斗。 当他们终于抵达最外圈时,却被禁兵阻挡住了。 “定国公,定国夫人!”那些禁兵长在汉宫中厮混,自然认得韩悠燕芷,倒吃惊不小,拦又不是,不拦又不是,好生为难。 而这时,已经听到刘大人长身而起,先是诵读了一遍御旨,然后喝道:“时辰已到,送囚犯上路!”将“斩”字令牌弃于地上,那些刽子手上前,将卓氏人等罩了蒙面黑纱,退后一步,高举鬼刀大刀,便要行刑。 “住手!”韩悠顾不得禁兵阻拦,将那士兵一推,一面高喝一面冲了进去。旁边不知情的禁兵见有人擅闯刑场,一时俱围了过来。及至看清是韩悠,同样亦是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处置。 “刘大人,刀下留人,本宫有话要说!” 第二百三十二章 免死金牌 () 刘大人见是定国夫人韩悠闯了进来,忙不迭地滚下监斩台,喝退禁兵向韩悠燕芷施了礼,笑道:“恕下官公务在身,不能叩见了!” “不必虚礼!”韩悠不冷不热道:“刘大人,可否通融一下,容本宫见宫面圣再行刑!” “这个……定国夫人恕罪,下官奉旨行刑,时辰一到就是天崩地裂,也不能阻拦。非是下官不肯通融,实在是皇命难违,请定国夫人见谅则个、见谅则个!”一脸卑躬屈膝的刘大人言语却是坚定。 韩悠眼瞳一缩,眯着眼盯着刘大人,缓缓道:“刘大人,真的不能通融!”刘大人听出韩悠语气中的威胁之意,双膝几欲软倒,好在顾忌军民人等,终于挺住,额上却禁不住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子。对方毕竟是定国夫人,那个传奇式的定国夫人和定国公啊,得罪了他们,可不是乌纱帽的问题,而是项上人头的了。 但这个监斩官又是皇帝所派,通融的话必要违旨。昨日听得要自己监斩时,刘大人眼皮就跳了一下,果然是要出事! “定国夫人,实在不是下官不肯通融,兹事体大,兹事体大啊!”刘大人的声音中已经带着口腔了。 “本宫自然也不会教大人违旨,不过是求大人暂缓行刑,这,也不可么?” “唉!”刘大人叹息一声,咬咬牙道:“下官就唐突一回!定国夫人究竟想要怎样?” “也不想怎样,就是在本宫未回来之前,不得行刑,可办得到么?” 这个条件弹性可就大了,韩悠一天不回来,难道便一整天都不行刑。刘大人的汗珠子又下来了。 刑台上,卓皇后见韩悠现身阻挠行刑,顿时恢复了精神,高声道:“公主,救我!” 韩悠倒不忙入宫,留些时间给刘大人考虑利害,转而走到卓皇后身边,俯下身去轻声安慰道:“卓皇后,阿悠已经确信,你不是毒杀小皇子的凶手。既然如此,阿悠必会设法救你,不必担心。” “定国夫人若能救我们得脱大难,便是我卓氏一门的父母啊!”卓丞相亦含泪叩道。 那里刘大人终于考虑清楚了,走近韩悠身边,道:“下官只能给定国夫人一个时辰时间,若一个时辰到,夫人还未回来,下官也无法可想,只能行刑了!” “哦?这便是你的决定?”韩悠冷笑道:“既如此,本宫亦不进宫了,便坐这里,看刘大人可有胆量在本宫面前行刑!”韩悠一面说一面走向监斩台,淡淡道:“刘大人,便让本宫这么站着么?” “我的姑奶奶……”刘大人嘀咕一声,只得吩咐随从:“看坐!” 韩悠燕芷亦不客气,就刘大人身边坐了,冷眼而视。虽有皇命在身,但刘大人实在没有勇气如此不给定国公、定国夫人颜面,悍然行刑,不得已,只得附耳与随从,教他们入宫回禀皇上。这里行刑被耽搁下来,那些百姓不明真相,皆在乱传,不一时各种谣言便满城乱起。 “刘大人,那个刺客可招供了么?”韩悠倒是不慌不忙地与刘大人闲聊了起来。 “刺客嘴硬,遵定国夫人吩咐,又不也用刑,因此未得口供!” “那么,刘大人是否认为卓皇后是毒杀小皇子的真凶呢?” “这个,皇上已有圣裁,下官不敢擅议!” 韩悠多少有些气恼,轻声斥道:“皇上也有犯错的时候,不然要你们这些臣子作甚么?常言道武死战、文死谏,眼看着皇上犯错而不上谏,刘大人,你们失职啊!” “是、是、是,定国夫人教训得是。可是,唉,定国夫人恐怕不知,如今卓皇后三个字,哪个还敢当着皇上的面提啊,那是皇上的逆鳞,触碰不得!”刘大人见韩悠推心置腹,于是也发了几句由衷之言。猛然又觉失言,冷汗不迭。 其实韩悠也只是为了打发时间,随口和他说话,这种官僚,实在也无趣,多他不算多,少他不算少,实在并无可取之处。唉,皇上也不知作何想,以他的精明,难道瞧不出刘大人这种人无用,却还委以刑部主簿这样的要职。但转念一想,刘大人纵然无用,却是听话没有异心的,皇上看中的,恐怕就是这一点罢。 过了大半个时辰,只见西侧街道上围观人群忽然水流般两面分开,一起如狼似虎的禁兵分隔开人群,护着一辆精致骈车,出现在韩悠视野里。 皇上终于到了。 骈车一直驶到监斩台前方停住,刘大人自然也意识到是谁来了,忙不迭地跪叩下来,因恐出乱子,并未敢三呼万岁。旁观众人亦不知皇帝驾到。 皇帝掀帘而下,未着龙袍,脸色无比难看。 “阿悠,汝闹甚么?” 韩悠施施然走到皇上身边,悄声道:“不愿皇上犯错误而已。” “何来错误!” “皇上此时还看不分明么?毒杀小皇子的,并非卓皇后,而是另有其人!” 面对韩悠坚定的神情,皇上凝视了好一会儿,才道:“有证据么。” “暂时还没有,但很快就会有的!” “朕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了,等不了了!” “皇上一定要杀卓皇后么?即使它可能是冤枉的?”像是配合韩悠的话,卓皇后大喊起来:“皇上,我冤枉啊!”这一起头,卓丞相和其他几个卓氏要犯同时哭喊起来。围观众人这才知道是皇帝驾到了,一时群情轰然。 那些禁兵急忙将围观人群又向后推了丈余,以免发生意外。却闹得人仰马翻,刑场周围顿时一片混乱。 “刘大人,还不行刑,想要抗旨么?”皇帝骤然大怒,给刘大人施压。有了皇帝倚靠,刘大人再也顾不得韩悠,再次掷下令牌,喝令刽子手行刑。 这个独断专行的皇帝,韩悠似乎忽然有些不认识了。这还是王冉么,那个极性情的太子王冉么?为了做了皇帝的人,和做皇帝之前有那么大的不同呢?韩悠只觉心中一片苦涩,和一丝丝微微的刺骨之痛。 “谁敢斩我!”刽子手正要行刑,忽见卓皇后微一低头,从胸前咬起一块甚么东西,然后长身而起,喝道:“可看清楚了,这是甚么!” 阳光下,卓皇后嘴中所咬之物熠熠生辉,金色的令牌当中,镌着赤红的一个“免”字! “免死金牌!” “对,这便是太上皇御赐的免死金牌,此金牌在身,可免一切大小罪行!”卓皇后凛然道,无惧色,直视着皇上,冷冷道:“皇上,可认得么?” 皇上蹙眉看了一眼免死金牌,然后转向韩悠,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阿悠,这免死金牌是汝给的罢!” 不错,卓皇后的这免死金牌,确实是韩悠刚才悄悄与卓皇后说话的时候塞给她,并且悄声说明的。皇帝舅舅的免死金牌,本以为对自己完没有用了,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派上用场。虽然能解救卓皇后一命,但却使韩悠心中的苦涩之感更为沉重了。 “皇上,阿悠也是迫不得已。请相信阿悠很快会给皇上一个满意的答案,以证明真正毒杀小皇子的,并非是卓皇后!” 皇上却是冷眼打量了韩悠良久良久,才道:“阿悠,随朕入宫,朕有话说!”言罢返身上了骈车。那刘大人见皇上并未收回成命,那里卓皇后又有太上皇的免死金牌,一时更是手足无措,只得追上来问道:“皇上,这刑还行不行?” “混帐!收监待处!” 虽然被骂,刘大人还是身松了一口气,急命禁军护送御驾离开,这才喝令将卓氏囚犯收回天牢。那些围观人等见行刑取消,亦有些索然无味,只是又多了一个谈资,名目自然是定国夫人法场救皇后。 待人尽散尽,燕芷才向韩悠问道:“其芳,皇上教你入宫说话,咱们此时便去罢!” 韩悠却望着一片狼籍的菜市口出神,其实她亦不愿用皇帝舅舅给的免死金牌去救卓皇后,无论如何让皇上失了面子,绝非是好事。只怕……只怕皇帝现在对自己的成见更深了罢! “悠之,阿悠一人去便行了,你先回府罢!” “不行,悠之要陪你一同入宫!” “放心罢,汉宫里哪有那么多刺客!” “悠之不是担心刺客,是担心皇上为难你,其芳!” 韩悠一笑:“如果皇上为难阿悠,悠之难道还要为难皇上不成?” 燕芷温柔一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来:“如果皇上为难阿悠,悠之便将你劫出汉宫,了不起咱们闯出汉境回到西域百花谷去。悠之现在算是个目无君父的草莽之辈了。哈哈哈!” 燕芷爽朗的笑令韩悠一阵松驰,忽然又拿疑问原眼神盯住燕芷道:“悠之这般唯恐天下不乱,是不是正盼着皇上为难我,你好有借口带我回百花谷啊!” “知我者,其芳也!”燕芷并不否认,拉着韩悠向巍峨而逐渐陌生的汉宫走去。 第二百三十三章 皇帝变了 () 在去汉宫的路上,韩悠并未觉得忐忑,反而异常平静。但是皇上并不打算见燕芷,而是单独见韩悠,在独自走向中正殿时,才觉心烦起来。皇帝会对自己说甚么呢? 总之必不是甚么好话,这一点从皇上离开刑场时的脸色可以很清楚地知道。 也不能怪皇上,毕竟是万民之主九五之尊,当着万千臣民的面违拗圣意,就是寻常人尚且不会开心的嘛。 外殿之上,路总管垂手恭立,见了韩悠,也不虚礼,悄声问道:“定国夫人,皇上是怎么了?以奴才的经验,皇上这次似乎是真的生气了!”路总管并未跟去刑场,尚不知韩悠用免死金牌阻挠行刑之事。 “被本宫搧了脸了!”韩悠笑道。 “啊!定国夫人,搧了甚么脸,可要小心啊,最近皇帝脾性不好!” “多谢路总管关照!” 内殿里,皇帝正卧在榻上,被宫女侍候着服药。许是心情不好的缘故,韩悠进入内殿时,皇上摔了药盏,正冲着宫女发火:“煎个药也不利索,养着你们作甚么?”唬得宫女跪地叩首不已。 见到韩悠入内,皇帝方止住声,顺腿一脚踹在宫女肩上,喝道:“滚!” 虽是骂宫女,但韩悠心中还是一抽。这,是作给自己看的么? 只顾多疑乱想,竟然连礼也忘了行。皇上收敛了怒气,道:“阿悠,连君臣之礼亦不顾了么?” “呃……阿悠参见皇上!” “平身罢!” 韩悠真的是佩服那些礼仪的制定者,就是这么简单地一个曲膝之礼,顿时将双方的身份地位拉开了。一个简单的动作,高低贵贱立时分明。而那个熟悉的皇帝形象也逐渐模糊,面前的,分明是一个不苟言笑、仪态威严而微有些冷酷的帝王。 “皇上,汝变了!”韩悠禁不住幽幽道。 皇上似是未料韩悠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倒怔了怔,亦有些出神,默然良久,才喃喃道:“变了么?或许罢,经历了那么多,谁能不变!阿悠,在你心目,冉变成了甚么样子了?” “阿悠不敢说!”其实已经说明问题了。 “汝有免死金牌,怕甚么?”皇上同样反唇讥道。 忽然皆笑了,韩悠是苦笑,皇上则是冷笑。场面顿时有些诡异,似是为了免这尴尬,皇上重要躺回了软榻,亦指了指旁边的矮几,道:“阿悠坐罢!” 韩悠坐定,也不说话,只默默坐着,绞着广袖。 “阿悠知道朕作甚召汝入宫么?” 要进入正题了,韩悠如实答道:“不知……是为阻挠刑场行刑吗?” “阿悠,不瞒汝说,朕岂不知卓皇后并非真正毒杀皇子的凶手?哼!” 韩悠大惊:“既然知道,还滥杀无辜?”其实韩悠应该料想得到,以皇上的精明,岂能看不出卓皇后的冤情。 “原本朕还坚信卓皇后是凶手,但那晚的刺杀事件,却教朕明白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如今虽还无确凿证据,朕亦排摸得**不离十了!”皇上缓缓道来,丝毫没有注意到韩悠已经脸色大变。 知道卓皇后受冤,竟然还执意要杀! “为什么?” “嗯?阿悠是问朕为什么仍要杀卓皇后么?帝王不会有错,既然错了,那便一错到底,不就是一个女人么!此其一。再者,卓丞相及卓氏一族乃是父皇遗臣,倚老卖老,自恃家族势大,屡次与我为难,不若趁此机会除去。其三,乐瑶毕竟与朕是兄妹,血浓于水,安国公亦是与朕共过患难,用他,朕放心!此三条理由,阿悠觉得够么?” 够了!足够了。一腔热血从脚板底下起,直涌上脑门顶上,不过两年时间,眼前这个皇帝,城府之深竟然远胜当年的皇帝舅舅了。 不敢相信地看着皇上,韩悠无言而对! “阿悠是不是觉得朕有些冷酷,可是阿悠为朕想过没有,处在这个位置上,你不对别人冷酷,别人就会对你冷酷。阿悠知不知道,有多少个觊觎着这个位置,每张卑躬屈膝阿谀奉承的面孔后面,是多少自私贪婪的嘴脸。这两年里,汉宫并非风平浪静,朕所经历的一切,无一不在提醒朕,要想活下去,就必须要冷酷,再冷酷点。阿悠汝也亲见了,我的皇子,才四个月大,他招惹谁了,就因为他是朕的孩子,就惨遭奸人所害。父皇当年所遇种种,朕现在才算有了切肤之痛!” 可是皇帝舅舅虽然精明,并没有王冉你这般的冷酷啊!韩悠在心中暗道。 “那么真正的凶手,皇上不打算追究了吗?” “对朕来说,没有永远的朋友,亦永远的敌人,一切因时而动,因势而行。是的,朕现在不会追究他们,但如果有一日,他们羽翼丰满了,对朕构成威胁了,朕同意不会手软。” 韩悠叹了口气,道:“原来皇上是这般打算的,都怪阿悠没能领会圣意,坏了皇上的好事。”皇帝亦听出韩悠口气中的讥诮之意,眼神骤然一冷:“阿悠可知汝与燕芷回来,朕为何不予实职么?” “皇上是怕燕芷坐大吧!” “不错,以你们的名望地位,再封以实职,那些朝臣还不趋之若鹜。朕实不忍心与阿悠反目,不予实职正是为了能和睦共处!” “其实,就算皇上要燕芷担当实职,燕芷亦不会接受的。阿悠与燕芷早有打算,但愿逍遥江湖,而不愿躬身朝堂。” “既然如此,阿悠,皇子事件,汝也再别干涉。朕与汝推心置腹说道了这许多,并无他意,盖因不愿与阿悠你们作对。明白朕的心思了么?” 明白了是明白了,但是…… “皇上还要杀卓皇后么?” “卓氏必要铲除,此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阿悠,不依!”韩悠郑重道,同样盯着皇帝的眼眸,语气却坚决无比:“太上皇虽然精明工于算计,但总是后发制人,打击之人皆是罪当诛杀者。可是皇上您呢,卓氏虽然坐大使皇上成骑虎之势,但卓氏一族上下数百口,个个皆有罪么?个个皆罪当斩首么?如此滥杀无辜,何异于……暴君!” “阿悠,汝竟敢说朕是暴君?”皇上顿时气得浑身有些抖擞:“知不知道这等欺君犯上之罪,该当如何处置么?” “皇上若当真想杀时,又何必非要甚么理由与罪名?” “韩悠!朕不想杀汝,汝亦当好自为知!退下罢!” 没想到,韩悠真的没想到竟然会谈得这么决裂。也真是被皇上的变化弄得有些失控了,谁又能想到那个为了心爱之人敢违拗圣意的太子王冉,那么一个至情至性的性情中人,今天会变得这么彻底,这么冷酷无情呢? 好吧,既然如此,韩悠忽然激起一股愤慨之情,卓皇后这事,看来除了自己,决无二人可以相救。别个不管,卓皇后这事却要一管到底了! 见到韩悠的脸色,燕芷亦猜出大概,一路之上只问个不休。韩悠心情大是不爽,阴着脸却一言不发。 “其芳,我的姑奶奶,到底说了些甚么,你倒是说与悠之听听啊……皇上欺负你了?辱骂你了?还是要问你的罪?” “回府再说!”问了一箩筐问题,只得到韩悠四个字回答。 “憋屈死了,悠之听得路总管说你们一时吵闹,一时又平心静气,说了这么半天,到底有甚么眉目!” 再一追问之下,韩悠却伏在燕芷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果然是欺负你了,车夫,调转回头,进宫!悠之倒要问问皇上,到底凭甚么欺负我的夫人!” “不要!悠之,皇上没有欺负阿悠。只是,阿悠觉得心痛,真的是好心痛。皇上他变了,变得太多了,已经不是阿悠认识的那个皇上了。” “到底变成甚么样子了,倒是说说啊!” “自私、冷酷、无情,还有薄情寡义!” 燕芷一时缄默,环住韩悠将她紧紧贴在身边,喃喃安慰道:“这样的皇帝,算了,咱们也不理他,今日便收拾起程,逍遥江湖去!” “不行,卓皇后冤屈尚未洗刷,阿悠做事决无半途而废之理!”韩悠止住眼泪,坚定道:“就算他是皇帝,也须要讲个道理,阿悠自有计较,待救了卓氏一族,咱们再走不迟!” “还管这破事啊!”燕芷不满了:“卓皇后与咱们非亲非故,他的死活与我们何干!瞧这模样,再闹下去,弄不好咱们连逍遥自在的意愿亦不可得了!” “悠之放心,阿悠知道怎么做,一定做到有理有利,哼,也给皇上提个醒,精明莫过头了!” 说话间,骈车已到了燕府门口,只见门外亦早停着一辆精致小骈车,看车辕上标志,却是安国公府里的用车。韩悠与燕芷对望一眼,不由得都疑惑了,是独孤泓?还是乐瑶? “禀公爷、夫人,安国夫人有要事来访,小人不敢阻挡,因此先请了进去!”门房远远便迎上来道。 第二百三十四章 行动起来 () “安国夫人?安国公可来了么?”燕芷问道。 “不曾,就安国夫人一人!” 一面进府一面疑惑,燕芷咕哝道:“她来作甚么?必无甚么好事,阿悠,咱们避一避不见罢!” “咦,堂堂战神,还怕一个弱女子么。”韩悠笑道:“怕甚么,见见去,看阿芙有何话说?” 乐瑶看起来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在客厅里踱着步子。见了韩悠燕芷进来,忙奔过来,道:“阿悠,听说你去刑场了?” “是啊,不但去了,还救下囚犯了!” “这也忒大胆了罢,皇上没有为难你?难道你没有考虑过这么做的后果么?” “多谢阿芙关心,只是,这么急巴巴地跑来,就为了说这些么?” 乐瑶听出韩悠似乎有些冷漠,狐疑地打量了韩悠一眼,道:“阿悠,今日是怎么了?似乎有些不高兴,皇上训斥你了?” 岂止是训斥啊!韩悠心中叹道,这回和皇上算是闹僵了。 “没甚么,从刑场救人回来,心情会好么?” “也亏你想得出来,拿免死金牌去救卓皇后,可是救得了一时,却难救一世啊。罢了,罢了,这些话再说阿悠必要烦了。五日后便是中秋佳节,阿芙在府中设下家宴,皇上也应承下来,届时来我安国府。阿悠,咱们兄弟姐妹多年未得畅快过了,难得佳节,咱们一概不论国事,只叙兄妹之谊。可好?” 又到中秋佳节了么?近日忙忙乱乱,韩悠竟未在意佳节将至。只是,韩悠本能地想到,乐瑶的所谓家宴,不会有甚么意图罢?咳,多疑的毛病又犯了,不过是场家宴,这么揣度未免有小人之心的嫌疑。乐瑶也是一片好心,将兄妹们聚在一起,哪里便有那么多图谋呢? 只是,亦不可不防啊! “哦,是么?阿悠竟将中秋佳节都忘得一干二净了!”韩悠一拍额,又问道:“就止皇上和阿悠么?还请了甚么人?” “宫里几房嫔妃,朝中几个亲近大臣。阿芙本意是就咱们兄妹几个,独孤泓却嫌冷静,因此倒请了不少,摆开来少说也有十来桌酒席。热闹是热闹了,这几日却把阿芙也搞得焦头烂额,延请厨子、招揽戏班,安排车马等等事项,不办不办知道,真办起酒席来才知道烦累!” 韩悠笑吟吟道:“既然烦累,阿芙何必亲来,派个杂役来下个贴不就完了么?” “别家下个贴可以,阿悠这里岂可怠慢。再一件,阿芙也着实担心,闹刑场一事,已经在京畿传扬开了,如今四下里都在传扬这件事。说皇上与定国夫人不睦,阿悠汝也知如今的定国公府,在百姓眼里何等的荣耀,若当真教外人将谣言传了开来,又怕要人心惶惶了。因此阿芙这场宴席,也存了个替你们弥谎的意思,省得谣言满天飞。” 苍蝇还不叮无缝的蛋呢,可惜那不是谣言,而是事实,现在的皇上和她韩悠确实是有些“不睦”。 “多谢阿芙考虑周,阿悠与燕芷届时必定赴宴。哦,对了,阿芙,可邀落霞与夏薇两家了么?” “呃,这个,倒不曾,阿豹自然要护卫皇上来的,史将军恐怕就不能了。怎么,阿悠想请这两人?这也不妨,既然阿悠有这个意思,阿芙回去补张请柬就是了!” “不必麻烦了,阿悠也只是随口一问!阿芙还有事要忙罢,那也便不虚留了。” “嗳哟,阿悠这是要送客了!都已准备得妥当了,再说有甚么事自有丫头杂役去做,我不过是调度调度。难得来你府里,不说留阿芙多顽会儿,还赶我走!”乐瑶笑嘻嘻地亦嗔亦怒道。 只是韩悠今天实在有些心情不爽,只想好好歇息歇息,思考自己接下来想做甚么,该做甚么!但被乐瑶这么一搅,只得又留她说了半天话。好容易等到黄昏,几番示意之下,乐瑶才告辞回去了。 乐瑶一起,燕芷便皱眉道:“中秋家宴?邀了那么多官宦,还算得家宴么?莫非有甚么玄机古怪罢!” 韩悠不由笑了,真是物以类聚啊,燕芷甚么时候也这般多疑起来了? “就算有甚么玄机古怪,咱们也不能不去啊。” “去自然是要去的,咱们防备着些。悠之还是那句话,倘若真有甚么变故,咱们便闯出汉境,去西域百花谷安身!”转而又怨起溟无敌来:“好端端地将咱们哄来,差点将性命也送在益州,如今看来,这皇帝不去祸害别人就算是万幸了,还怕别人算计他。”罗罗嗦嗦地怨天尤人,韩悠听了只是哧哧乱笑。 中秋佳节愈来愈近,查找毒杀小皇子一事却并无进展,溟无敌那里亦无消息,只道安国府近日忙忙乱乱准备家宴,司马昭容宫里也无动静。卓皇后虽被救下,却仍押在监牢里,皇帝也不知作何打算。那名刺客得了韩悠关照,好酒好肉招待,亦未招供。 一切都陷入了僵局,对方似乎也感觉到派人入宫刺杀这种行动太过冒失,反而谨慎得过了头,沉住气以静待动了。 既然对方不动,韩悠只得行动起来了。 刑部大牢,阴暗潮湿的单人监牢里,独臂刺客倦卧在角落里,断臂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饮食亦不差,只是缺少阳光,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忽然一阵铁锁响动,监牢外面狱卒领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那男子来到刺客面前,随手摸了些金银与狱卒,狱卒便识趣地打开监牢大门退开了。自从关入囚牢以来,还没有人来探望过自己,刺客显得有些惊讶,和紧张。背着光,看不清对面男子的容貌,只略略瞧出与自己身量相仿。披着黑色大斗篷,几乎将整个头部遮掩起来。 “汝是何人?” “我么?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凭甚么,谁派你来的?” “问这么多问题作甚么?不想死在大牢里,就作速脱下囚服!”那个说着,已经开始脱去自己身上的衣服。 刺客仍有些疑惑,警惕地坐,并没有动身。 “这里有一包金银,主人知道你骨头硬,没有招供,拿着这包金银远走高飞,寻个无人认识的偏僻地方过清闲日子去罢。” 刺客不笨,主人与其说是救他,不如说是救自己。一定是主人担心自己熬不住逼供,因此冒险来救自己,绝此后患!于是心中一喜,并不利索地开始脱去囚衣。 “兄弟,那就多谢你了!” “不用谢我,主人已经买了我的性命,这囚牢便是我的葬身之处!要谢就谢金银吧!” 刺客换上衣服,整整仪表,看了一眼替换自己的男子,再道声谢,便往囚牢外走去。 “等等,主人说了,出去后还要汝再去见他一面,主人有话吩咐!” “晓得了!” 起初心中还甚忐忑,但那些狱卒只忙着锁门,并未在意斗篷之下已经物是人非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刺客心中激动不已,主人果然是厉害的,幸亏自己咬牙没有招供,不然主人既然能派人来替换自己,那么要是杀掉自己岂不是更易如反掌! 得脱囚笼,刺客大喜过望,拈了拈那包金银,三辈子也吃喝不愁了,只是又有些伤感,毕竟搭进了一条胳膊和两个兄弟。胳膊倒也罢了,两个兄弟却死得惨,那是自己亲手杀掉的啊! “怨不得兄弟啊!兄弟们的父母妻儿吾必好生安顿照顾!”刺客在心中暗道。 在心中祭奠完两个兄弟,刺客走进了一家酒肆,挑了临窗座位,好酒好肉要了一大桌。大牢里虽然不曾亏待自己,毕竟环境龌龊,食不知味,哪有这酒肆里安逸自在! 酒足饭饱,刺客开始考虑眼下的处境。主人要自己再去见他一面,是真有事说还是设下陷阱置自己于死地而后快呢?毕竟现在自己身上背负着主人的秘密,活着对主人来说,永远是个威胁。但不见罢,总归有些于心不忍,万一主人真的是感激自己骨子硬,忠心耿耿呢? 思来想去,刺客想出个折衷办法,教伙计取来纸笔,书信一封,约定见面日子,缄口封醋,又赏了伙计几两银子,送往主人府里。 那伙计平白得了几两银子,自然乐得屁颠颠儿,收好信夺步便往酒肆外走。 只是才转两道弯,脚下一绊顿时摔了个狗啃泥!伙计爬起来正要开骂,却见一把钢刀已经架在自己脖颈上了。 “小兄弟,慌脚鸡一般地闯甚么呢?” 对方生得一副男生女相,却也出奇的清丽妖娆,一脸吟吟笑意地望着自己。 “是你绊了我好不好?反问我闯甚么!把刀拿开,一时嚷出来,教官兵把你拿了。这里可是京城,天子脚下岂容恶人猖獗!”那伙计也是见过世面的,见对方虽钢刀架颈,却面色非恶,斗着胆子只顾乱嚷! 那男生女相的持刀男子嘿然一笑,笑得相当邪魅。 “把你怀里的书信拿出来,不然……”手腕轻轻一动,伙计顿觉颈间一凉一热,冒出几滴鲜血来! 第二百三十五章 布局 () 血淋淋的现实令伙计明白,对方手中的钢刀不是唬人的,腿一软,不自觉地几乎要跪下去。 “大爷有话好说,莫乱动刀子啊,要出人命的!” “大爷我巴不得出人命呢?”溟无敌邪恶地舔了舔舌头,作嗜血状:“每日不杀个把人,这心里总觉空落落的,像有甚么事没完成一般难受!” 那伙计见遇上了个“杀人狂魔”,一惊一乍,一口气喘不上来,竟是闭过气去,滚倒在地上。溟无敌一笑,在他身上拍了几拍,揉捏几下,舒通了气血,小伙计方缓过气转醒过来。溟无敌早取了他怀里的信,过目一遍,暗将内容记在心里,又问道:“这封信是要送往哪里的?” “安国公府!” 溟无敌嘿然一笑,道:“傻小子,汝可知这封信若是教官府查知,会掉多少脑袋吗?” “不、不知道!” “谅你也不在其中的利害,不过得了人家几两银子,就替人干这等掉脑袋的活儿,可怜、可悲、可叹!” “大爷饶命,大爷救命啊!”小伙计见溟无敌不似开玩笑,见他说得那般利害,也着了慌,叩首又是讨饶又是求救不止。 “想要保住性命也无不可,稍时只按我吩咐你的去做便是。若做得好,不但性命可保,还有金银可得哩!” 胡萝卜加大棒,溟无敌轻松搞掂一个小伙计。只是这个小伙计始终没有搞懂,一个偶然的机会,自己在残酷的宫廷争斗中,竟扮演了一个重要的配角。 再说酒肆中那个刺客,等了老半日,才见伙计回来,倒还有回信,于是拆开看时,不过短短几行字:中秋月圆,府中花园,要事嘱托,切记切记! 刺客不由一愣,不是说要自己远走他乡么,怎么又有“要事嘱托”?但转念一想,那人家权势极大,用人自然也多,说不得是看中自己骨头硬,忠心耿耿,竟是要重要自己也未可知。只是自己缺了一臂,唯恐办事再难利索。总不管怎么样,先藏好,中秋佳节亦不远,到时去了一切便知晓了。 怀着美梦,刺客又赏了伙计几两银子,然后算还了酒菜钱,就那京城烟花巷子里寻地方安身去了。 随着中秋佳节临近,京城中也难得地热闹起来,闹过几场花会,终于扫了扫诸多变故带来的阴霾,增添了些花团锦簇的帝都繁华气象来。汉宫之中,那些宫女太监亦十分忙碌起来,打理内宫,准备灯会,各宫回来宴请,事体不一,却都卯着劲儿讨皇上开心。 汉宫城门外,一座临街酒肆的靠窗位置,每日雷打不动,一个年轻客官和一个年老客官从清晨必要坐到日落黄昏,只到宫中暮鼓声响,宫门戛然而闭方才离开。年轻客官一口京话儿,长相颇英武。那年老客官却似乡下老汉,举止拘束,目光躲闪,一眼便瞧得出是个未经过世面的。 掌柜的虽觉怪异,但那年轻客官出手十分阔绰,每日赏的银子也比酒菜钱多出许多,因此亦不管顾,只小心伺候着。 这日上午,从宫里涌出来一群公公,往西街巷子里涌去,原来是为宫里去采办日用的。那年老客官一见之下,倏忽站起身来,指着一个方脸阔耳的公公道:“就是他,就是他!” “可认仔细了,这开不得玩笑的!” “绝不会错的,小人这一辈子见过几个公公,便是烧成灰烬也识认的!” 年轻客官打量了那指认的公公,忽然眯起眼,喃喃道:“那不是司马昭容宫里的谢公公么?”当下丢了几两银子在桌上,拉了老汉离开酒肆。二人一去不复返,再未现过身。 且说那年轻客官带着老汉大步径往定国府走去,那些门房看样子与他颇熟,躬身行了礼,一面招呼着:“薜校尉今日回来得早啊!” 那被唤作薜校尉的笑道:“将这老丈人仍带过去罢。定国夫人可在府里?” 门房答道:“并未离府!”一面将老汉带走了。薜校尉这才往府内后院走去。 虽已近中秋佳节,燕府却还未见如何热闹,只随意挂了几盏宫灯,也是宫里赏给皇亲国戚的。薜校尉见大厅上定国夫人正在与溟大人纹枰对弈,一时犹豫,不敢上前,只有院内驻足候着。 韩悠却瞧见了,招了招手,道:“进来罢。今日倒回来的早,想必有所斩获罢!” “夫人明鉴,果然是认出来了!” 韩悠大喜:“可知道是哪个么?” “便是司马昭容宫里的谢公公!” “又是谢公公!”韩悠眉头一蹙,转向溟无敌,道:“看来此人在那件事中陷得颇深啊。怎么样,阿生,去会会这位公公?” 溟无敌苦道:“为甚么这等遭人嫌恶的事情总派我去。倒放着我师兄不用!” “你师兄贵为大汉战神,岂行干这等逼人口供,利诱威逼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之事!”韩悠笑道,完不顾溟无敌已经气得两眼直翻。 “呔,感情阿生在姐姐心目中就是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呐!” 韩悠再笑了笑,收敛起来,将那薜校尉打发了,这才对溟无敌道:“如今事情也明朗了。就只一件事还须弄分明,就是谢公公去祁州送金银与那下毒太监的家人,到底是乐瑶指使的,还是司马昭容。阿生,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这个谢公公,恐怕不是酒肆的小伙计那么好对付。这种诛九族的事,他岂敢承认,若非使些手段,怕是降服得这种刁钻油滑之徒。” 韩悠道:“阿生你怎么对付他,姐姐不管,但只到时候老老实实地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就成了。手段么?你愿意用甚么便用甚么,可以许他高官厚禄,亦可以给他些苦头吃。但只一件,中秋之前,千万不要走漏了消息。” “这个阿生自然知道,姐姐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嘛!” “我已经打了你一个措手不及!”韩悠笑道,玉手轻拈,提了溟无敌四子。溟无敌只顾说话,着了道儿,将棋盘儿一推,道:“让我师兄回来替我报仇罢,不下了、不下了。不是你的对手!” “臭棋篓子,比我还不如,哪里是真个与你较量,不过是掩人耳目,省得别个以为咱们在密谋甚么!” 溟无敌嘿嘿一笑:“咱们确实在密谋吧!” “坏人才叫密谋,咱们是好人,好人叫……叫布局!” 溟无敌忽然收起玩世不恭的神情,很正经地说道:“阿悠,要是不管这些破事,你与我师兄这日子过得多少逍遥快活,再说那卓皇后与你交情甚浅,为甚么非要揪住不放呢?” “阿生,你这问题提得好啊。只是,我亦无法回答你,阿悠本与燕芷说好的,平凡生活,平凡做事。说实话,阿悠是真不知怎么又搅进混水里的。但既然做了,咱们便要将事情做漂亮。乐瑶、卓皇后、司马昭容,或是别的嫔妃,其实谁又算得上好人,谁又称得上是坏人呢?皆不过是被权势利益蒙蔽了,算尽机关为了并不长久的浮名流影。说来亦可叹可悲呢!” “阿生有个预感!” “甚么预感?” “阿生总预感姐姐在大汉呆不长久,此番回来,姐姐与往日大不一样了!” “是么?变成甚么样子了?丑了?” “非是外貌上,而是气度上。也许阿生是犯了个错误,不该将你们从西域哄赚回来。想你们在百花谷,必无京畿这里的诸多烦扰罢!” 韩悠一听,顿时嗔怒起来:“还敢提这事,不提倒罢了,一提就光火。” “不提、不提了!” 说话间,外间杂役通报燕芷回来了,溟无敌便摆手道:“他回来阿生便闪了,最烦见他那副堂堂战神的模样了!”言罢也不走门,翻身跃出窗外,化成一个黑点去得远了。 韩悠倒也见怪不怪,这师兄弟两个,其实关系甚是亲密,骨子里都敬对方,但在外人面前,却总是摆出一副敬而远之的神情,平素也爱理不理,互不交结的模样。 “溟无敌来过了?”燕芷见榻上残局,淡淡问道。 “是啊,消息不坏。悠之,阿悠的布局就要完成了,中秋家宴,嘿嘿,恐怕不会那么安逸了。” “怎么,当真打算在安国府中秋宴上发难?” “来来来,悠之,今日心绪大好,来陪我下局棋罢。回京畿之后,都没空顽了。”韩悠一面说一面收拾残局,将黑白棋子各归棋盒里,然后各拈了一个教燕芷猜先。 燕芷呵呵一笑:“不用猜了,其芳既然要布局,就执黑罢!” 韩悠亦不客气,执黑先行,大刀阔刀抢角占边,不过区区十数手棋便战成一团。 “其芳,今日杀伐颇重哩!”燕芷不由感慨道。 韩悠答道:“向来如此。不战则已,既战便要尽兴!” 燕芷正色警告道:“要尽兴,亦要知对手之形、之势。知己知彼谓之英明,胡冲蛮撞不过是莽汉行为啊!” 第二百三十六章 调虎离山? () 关于这么久不更新,野野真的很过意不去! 最好的朋友结婚,不帮忙说不过去吧,结果一忙就从月初到了现在(含泪咬手绢……) ================================偶是很久米出现的分界线======================================================= 韩悠见燕芷言外有意,拈着棋子的手不由凝在半空,问道:“怎么,悠之又得了甚么消息不成?” “确切的消息倒没有,只是感觉这几日京畿里暗流涌动。其芳,悠之总感觉咱们的对手绝不会任凭宰割,他们也在行动。所以,万事皆要小心为妙,今后若要出门时,一定要多带士兵!” 是啊,韩悠一个激灵,自己频繁出招,对手不会没有看在眼里。燕府外无数眼睛盯着是必定的,恐怕就连燕府之内,亦有他们的眼线也未可知呢!这么一想,韩悠兴致无,推了纹枰,道:“走!到落霞家逛逛去!” 把燕芷弄得一头雾水,狐疑道:“刚刚还说出门要小心,怎么便要出门?是想向我示威么?” “非也!想落霞家那个小毛头了,阿豹整日在宫里又不得陪伴,咱们倒去陪她顽去!依你的,多带士兵,再带上你这个战神,总该是万无一失了罢!” 韩悠忽然决定到落霞家去,还真无别个意思,只是觉得有些烦躁,得找个姐妹说说话,而已! 对于韩悠这种随兴而动,燕芷亦非是头回领教,见她兴致颇高,也不忍驳回,便吩咐车马,点了几十个精干士兵,拥着骈车向落霞家而去。落霞新居离汉宫皇城并不甚远,想是为了方便阿豹进宫当差的缘故。新居并不甚大,不过十几间房,与燕府相比,不过十之一二,家中奴仆亦止四五个。 落霞却也心满意足了,再穷再小再破,那也是自己的家嘛。再说,这样的条件,较寻常百姓乃至穷苦人家,又算是奢华得多了。 这种不打招呼的突然驾临,韩悠也非止一次了,况落霞亦是个不拘小节的,当下将韩悠、燕芷接了进去,那些士兵则撂在外头自便。 “来的路上,我已教人去请夏薇了,咱们也好好聚一下。” “公主怎么想起来看望我了?” “我想你?嘁,我是想小毛头了,快教人抱出来,叫声姨,有赏!” “公主也忒没大了没小了罢,小毛头不敢唤公主为姨的!” “真个是难得啊,落霞如今也懂规矩了!” 主仆二人一路往屋里走,一边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也只有在这种时候,韩悠才感觉到无比放松,可惜的是,现在这样的时光并不多得。 阿豹不在家里,燕芷不免有些索然无味,无人可以说话,又不敢离了韩悠,因此索性到门外去,与那些士兵们厮混一处。 不多时,夏薇亦到了,老远便笑道:“公主,有甚么好事?唤我来聚!” “来过节!咱们过个早中秋,到了正日,你们都要与家人团聚,我那里也要去安国府。因此咱们姐妹今日便过个早中秋!落霞,家里有月饼么?有好菜好酒么?没有,还不快差人去买!” 韩悠愈说愈发兴奋,转身吩咐随嫁宫女、现在的贴身丫环檀纹道:“去教燕芷多多采买酒菜水果来,今晚咱们不回去,就在落霞这里打尖了!” “我说公主,要打秋风也该是我和夏薇上你府里,那里甚么东西都是现成了,倒上我这穷人家里来折腾。夏薇你评评理,我说对也不不对?” 韩悠伸手给了落霞一个爆栗子:“少勾结夏薇来挤兑我,不信一顿饭便吃穷你家了。再说咱们还是自备酒菜来的呢!” 却听夏薇为落霞辩道:“公主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你府里一切自有管家操持。我和落霞却要事事过问,就拿阿豹来说罢,在宫里当差虽然表面风光,其实俸禄亦非丰厚,就新买这宅子,还欠我银子哩!咱们家底单薄,经不住折腾啊!” “夏薇这话公道,明日咱们也去定国府打秋风去。公主将那些个破衣旧裳拾掇拾掇,打包赏与奴婢们罢!” 韩悠被二人挤兑,正要发飙,却见奶娘抱着小毛头走了过来。小毛头不过一岁半,正是咿呀学语好顽的时候。韩悠便丢下落霞、夏薇,去逗弄小毛头,只是无论如何逗弄,总不肯叫她姨。 “这孩子执拗得,跟阿豹真是一个脾性!”韩悠感叹道,不由又想广陵之乱时,捉住阿豹时,阿豹那宁死不屈的倔强神情来。真个是世事无常,若非当日美人计得售,阿豹恐怕早就抛尸荒野,成为战争的牺牲品了罢。那么落霞的生活也完不一样了,不知是否还会像如今一般,过着小家小院的平淡生活。 “公主,在想甚么呢?”夏薇毕竟最懂韩悠心思,幽幽道:“是不是又想起了那些乱世的岁月!” “是啊!”韩悠一笑:“你和落霞,还真要多谢广陵王呢?” “谢广陵王?这话怎么说?” 韩悠解释道:“若非广陵王那么一闹,你们两个又怎么会混迹军营,若非混迹军营,又怎么会结识阿豹和史立业。如今这和和美美的小日子,倒是拜广陵王所赐呢!” “公主这么说亦有道理!”夏薇狡黠道:“若非广陵王一闹,燕芷怎么会坠崖,若非燕芷坠崖,公主又怎会找到真爱!” 韩悠羞恼,撂下小毛头,将夏薇追到房里,按在榻上呵痒不止。 正厮闹着,忽见燕芷闯了进来,神色凝重地对韩悠道:“其芳,咱们得回府去了,落霞家这顿饭要延后再说!” “哦?为何?”韩悠心中一沉。 “家里来人禀报,路总管来传口谕!” 韩悠抱歉地向落霞、夏薇苦笑了一下,道:“兴风作浪的是我,半途而废的亦是我。罢了罢了,明日你们到我府里,打我的秋风罢!” 落霞、夏薇听得是路总管来传口谕,当下也不敢留,反倒催韩悠动身。免得误了事。 一路忐忑回到燕府,只见路总管已经等得略略有些不耐烦,一见韩悠、燕芷到来,便道:“皇上要见定国公与夫人,快收拾一下随杂家入宫罢!” 燕芷问道:“路总管可皇上作甚要见我夫妇?” “这个杂家不便臆测,不必多问,去了便知了!” 路总管态度虽还卑谦,言语中却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淡,韩悠一笑:“悠之多嘴,该说的,不必问路总管自会说的。对不对?路总管!” 被韩悠笑吟吟的冷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路总管咀嚅道:“似是益州来人,北方有些变故,杂家揣度,皇上召定国公议事罢。” 益州有变故?韩悠倒是微微惊了惊,难道说北羢又有甚么异动?还是燕允出了甚么事?从路总管那里似乎也得不到甚么更多的信息了。韩悠与燕芷忙换个正装,带上士兵随了路总管往汉宫而行。 汉宫已经笼罩在浓浓的节日气氛里了,小皇子的死、卓皇后的被废黜、曾经出现过的刺客,这一切很快被健忘的汉宫主子、奴婢们忘却了。路总管将二人引至中正殿后殿,皇帝正伏案认真地批阅奏折,紧锁着的眉头直到韩悠、燕芷出现在他面前还是没能马上舒展开。 君臣礼毕,皇上道:“燕将军,阿悠,怎么才来?” “因不在家中,因此耽误了时间。请皇上恕罪!”燕芷不卑不亢道。 “说正经事,早上燕允遣使来报,道是益州郡大旱,二十余日未曾下过半滴雨了。益州地处要冲,是我大汉门户,燕允担心大旱造成饥民生变,因此恳求朝廷早备赈灾之粮运往益州。朕方才与三公商议,准燕允之奏,立刻派出军马运送赈灾粮草北上益州。这个重任,朕想把它交给定国公,定国公可依允?” 这突如其来的委派令韩悠不得不起疑,与燕芷对视一眼,并未立刻答应。 就算一切都是皇上说的那样,送些赈灾的粮草,这也算不得甚么大事,用不着劳动大汉的战神出马吧?下在犹豫不定,又听皇上道:“朕亦知定国公大婚未久,恐怕难与阿悠分离。这个不妨,朕亦考虑过了,定国公此番任务,大可带阿悠同行。再者,燕允亦是燕将军兄弟,燕允的夫人秀秀又是阿悠的旧仆,去会上一面,亦是快事!” 皇上找的借口越多,韩悠感觉就越有调虎离山之嫌。看来自己在悄悄布局并没能瞒过皇上啊!皇上是不想自己插手卓皇后之事,因此寻了这个由头,打发自己的燕芷远离京畿罢! 心中一阵凄凉,韩悠淡淡道:“皇上看得起我们夫妇,阿悠夫妇二人必不辱使命,将粮草稳妥送到益州。但不知何时动身,节前还是节后!” “节后罢,再说粮草募集尚需点时间。只是与阿悠你们打个招呼,好教你们有个准备。” 燕芷似乎亦猜出皇上的用心,神情有些不悦,只也不好反驳,瓮声瓮气道:“燕芷领旨,必不辱皇恩!” 节后就好,韩悠心中一松,节后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一切都应该结束了。到时候就算没有这趟押送粮草的军差,她和燕芷也不会留在京畿。也许逍遥江湖,也许会去往更远的地方。 第二百三十七章 安国府家宴 () 韩悠、燕芷领旨,便要告辞出宫,却听皇上又道:“阿悠,汝也多日未曾在宫里住宿过了。明日便是中秋节,阿芙在府内设宴,不如今晚便歇在宫里,明日与朕一起去安国府赴宴,可好!” “皇上盛情本不应推却!”韩悠话才一出口,听皇上又道:“燕将军放心,这次保管阿悠安,若有半点意外,汝只管拿朕问罪!” 皇上这句似是玩笑的话,却逼韩悠、燕芷无法再拒绝,只得谢了恩。燕芷独出汉宫回燕府,而韩悠却被嬷嬷宫女拥着上浣溪殿而来。 若韩悠知这是她在汉宫所住的最好一夜,不知是否会心生别样的情愫。虽非中秋之夜,皓月却已浑圆,清辉流泻在雕梁画栋之间,散发着朦朦胧胧的清幽之光。这清幽之光在夜色涣散着如梦如幻的迷离境界,院中桂香隐约,耳边更鼓悠扬。韩悠失眠了! 似是有某种预感,预感这浣溪殿、这汉宫之夜将如水远逝,再不可得。韩悠披衣起来,看到外间宫女们沉睡正甘酣,也不打扰,轻轻走了出去,倚着廊柱坐在汉白玉栏杆上。 恍恍惚惚里,花丛中月光下一个素衣、修长的男子衣袂飘飘,风中的花瓣一般荡到自己面前。韩悠又觉惊诧又似理所当然地发现,那素衣男子赫然便是皇帝舅舅。只是形容更清矍些,因此益发显得飘逸了。 “阿悠,汝还好么?” “皇上!”韩悠很自然地称他为皇上,而不是太上皇。“皇上,阿悠现在很惶恐,汉宫不属于阿悠,阿悠也不属于汉宫了。” “汉宫不属于任何人,任何人也不属于汉宫!”皇上答道:“曾几何时,朕亦以为汉宫属于我,我为汉宫之主了,但梦醒时分一切不过是浮华如水,谁又能将流水握在手中。” 是啊,不是如此,皇上他也不会携着灵修皇后离宫归隐啊。韩悠叹了口气,坐栏杆上下来,挽了皇上的臂弯,喃喃道:“皇上,阿悠与你一道去了罢!” 皇上却道:“朕要去的地方,汝如今还去不得。”言罢甩了手,荡开几步,又道:“阿悠,何况汝亦有汝该去之处。” “阿悠的该去之处?那是哪里?” “天机不可泄露!”诡异一笑,皇上看起来有些溟无敌式的邪魅。 “皇上是想撂下阿悠和灵修皇后逍遥快活么?那可不成!”韩悠调笑一声,移步追了上去。也不见皇上如何行动,素衣在月下泛着圣洁的柔光,却渐行渐远。韩悠初时还以为皇上在和自己顽耍,但追了许久,皇上脸上的浅笑也模糊了,身体越行越远…… “皇上!——” “夫人,夫人,快醒醒!” 韩悠被推醒,原来自己翻了几页书,不知不觉中睡了一觉,却是作了一个梦。 “夫人请上榻歇息罢!”宫女柔声道。 唉,原来是梦……应该想到是梦啊,只是不知道太上皇说的那句“朕要去的地方,汝如今还去不得”是甚么意思!直到很久以后,韩悠才知道,这个中秋的前夜,当自己梦到太上皇的时候,亦是太上皇的归天之日。 而这时的韩悠,只是感到心被掏空了般的失落。宫女见韩悠出神,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因此不敢再擅离,与韩悠说些话儿,好容易才将韩悠定下神来,哄上软榻歇息了。 这一觉歇下去再无梦魇,韩悠一觉睡到天明,慵懒起来,洗漱毕,用过早膳,只见宫里已经热闹起来。原来乐瑶邀请非止皇上,那些有头脸的妃嫔亦请了不少。因此车行马动,嬷嬷宫女太监遍地乱走,整顿仪仗车队,迤逦出宫,往安国府行去。 韩悠亦独乘了一辆骈车,随着御辇而行。一时到得安国府,仪门大开,独孤泓与乐瑶率着府中管事人等及先行已到的宾客伏地跪迎了进去。 皇上道:“今日佳节,不必太过拘礼,以宴乐为要,畅快开怀便好。”又问乐瑶道:“都备了些甚么娱乐项目?” 乐瑶答道:“备了两台戏班子,先看点戏看戏,不愿看戏的宾客亦可去后花园射戏、蹴鞠、赏菊。等晚宴之后,一面吃月饼赏明月,还有连台大戏和焰火!” “难为阿芙考虑得周到,既如此,朕如今也不喜看戏的热闹折腾,便去花园赏菊罢!” 御驾一动,那些人流于是径往后花园而去,韩悠不便凑热闹,寻着了燕芷、独孤泓,却去听戏了。 戏台正演着姜子牙出山,这一折韩悠熟透了的,也未在意戏唱得好不好,却悄与溟无敌说话。 “还未得机会。”溟无敌道:“那谢公公一直在宫里,最近宫里防卫甚严,因此不得接近。” “我倒是瞧见他随了司马昭容,亦来安国府了!”韩悠眼珠滴溜溜一转,想了想,吩咐檀纹道:“去请司马昭容宫里的谢公公过来。” 檀纹答应一声,去不多时,果然带了谢公公过来。那谢公公见了韩悠燕芷等人,多少有些不自在,低眉顺目道:“不知定国夫人唤奴才来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韩悠笑道:“却想带谢公公去见一个人!” “哪、哪个?” “与我去了便知!”遂与燕芷起身将谢公公带至下人暂歇之所。那燕府跟随来的马夫杂役多在此歇息。这马夫杂役之中,却有一个老汉佝偻着身子,钻在角落里。 谢公公一见此人,浑身顿时筛糠也似的乱抖了起来。 “谢公公,可认得此人么?” “不,不认得!” “谢公公好健忘啊,不过一个月前,汝还前往祁州,与这老人家送过金银,难道还非要本宫提醒才记得起来么?” 谢公公何等伶俐之人,这转瞬之间已经千回百转,叹口气,道:“夫人好生厉害,竟然把他也找了来。到底是要奴才作甚么?” “也不作甚么,本宫就是想知道,谢公公为甚凭平白无故地出宫数百里地与人送钱财?俗语说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谢公公想要那小太监替你消甚么灾啊?” 被韩悠冷眼觊觎着,谢公公已然心理崩溃,缄默半晌,方道:“奴才有数了,但凭夫人吩咐,只求保住小命!” “谢公公果然是明白人!先回去罢,但需你出力时,可莫教本宫失望啊!” “奴才明白!” 打发谢公公回去,韩悠和燕芷、溟无敌重又回去看戏。此时安国府内乱纷纷的,各路宾客将个豪门府第吵嚷得如市井之中一般。 这些纷乱热闹也不必赘述,只说闹到晚间,寻常客人皆回府去与家人团聚了。因此府中只剩皇上、乐瑶、韩悠这些皇家成员,以及宫中的嫔妃人等。亦有些惯会迎须拍马的官宦,见皇上未走,因此也留了下来。 乐瑶又在庭中摆开酒席,却屏开众人,只请了皇上与司马昭容、韩悠燕芷,另有独孤泓,只六人同席。 “咱们兄妹三人,如今也算各有家室了!”乐瑶感慨道:“皇上,阿悠,汉室如今也止剩咱们几支血脉。振兴汉室的重责便落在咱们身上了!” “阿芙,何为这一番感慨?”皇上问道。 “因昨晚作了一梦,梦见父皇来寻我,说甚么汉祚不兴,望我辈精诚一致,振兴汉室等语。是以有了这一番感慨。” 乐瑶一语未了,却见皇上亦面露诧异,道:“如何这般巧合,昨晚朕亦梦到了父皇。只是父皇却未与我说甚么,哭三声,又笑三声,摇三下头,又点三头。朕急问何意,父皇却仍是不语,飘然而去了!” 韩悠暗暗吃惊,不知因何三人同时梦到太上皇,却未言及自己之梦。 只听独孤泓道:“想是太上皇见汉室虽定,皇上却子嗣单薄,因此托梦与皇上,好令皇上多添子嗣,以中兴大汉。” 话一出口,因想到小皇子被毒杀一事,怕勾起皇上不悦,忙又道:“好在皇上年轻,不如再颁旨,多选世家贵女入宫,以充后宫。” 皇上颔首道:“朕亦有此心,又恐天下人道朕荒淫,汉室初定便顾享乐,因此作罢。乐瑶方才所说,倒是极有道理,无论世事多变,也只咱们兄妹是至亲,更应精诚团结,以振兴汉祚。阿悠,汝说可有道理!” 被点到名,韩悠一凛,皇上这话似有所指啊,于是淡淡道:“兄妹情谊自然要的,但亦要分个是非曲直,言行不正恐也难服天下。” 乐瑶变色道:“阿悠此言何意?” “皇上还记得那日汉宫刺杀阿悠的刺客么?” “刑部道是那刺客被人换了出去,如今不知所踪。怎么,阿悠,难道汝查出其下落来了?” 韩悠道:“不但察出下落,亦连前因后果一并知晓了。不瞒皇上说,这刺客如今亦在阿悠掌握之中。” 此言一出,乐瑶手中酒盏禁不住晃了晃,漏出几滴来。 皇上却猜到了,狐疑道:“难道指使无赖泼皮替换出刺客的,亦是阿悠你不成?” 韩悠微微一笑,道:“正是!”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中秋月明 () 听得韩悠承认刺客是自己从大牢里劫了出去,皇上脸上的不悦明显表露了出来。而乐瑶与司马昭容却花容失色,怔怔地看着韩悠。 气氛瞬间郁闷起来,为免这尴尬,独孤泓忙道:“今日佳节,不谈别的事,只吃喝赏月。” 皇上却阴着脸不依不饶道:“阿悠,汝难道不知劫刑部大部是何罪名么?” “皇上是要问阿悠的罪么?”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那刺杀本宫又该当何罪呢?” “……” 沉默半晌,皇上冷冷道:“那刺客在哪里?到底是何人指使?” “皇上想知道么?阿悠还是不要说的好,皇上若真想知道,便教皇上亲见一番,以免得说是阿悠诬陷他人!” “阿悠,别闹了,难得一家子团聚,又是中秋佳节,再有故事也待改日再说罢!”乐瑶忙出声道。 “阿芙,汝是心虚了么?” “这是甚么话,我心虚甚么?阿悠如今怎么这般爱随便咬人,不过是不希望这顿家宴不欢而散。” “好,既然不是心虚,阿芙敢依我做一件事情么?” “甚么事?有甚么不敢!” 韩悠却是一笑,并未说甚么事,端起酒盏来,敬道:“非是阿悠不讲兄妹、姐妹情谊,实在是这件事关乎是非黑白,若不察明究竟,难以给大汉百姓,亦难以给卓皇后一个交待!” 燕芷接了一句,道:“亦难给阿悠一个交待。” “阿悠,莫弄玄虚了,既然非要水落石出,那好,朕亦想知道真相,有甚么说法,只管说出来,这里亦无外人,皆是自己兄妹。” “阿悠已经说了,让皇上自己去判明真相,空口无凭,阿悠便是说了,也不免口水官司。”“ “那就明说了罢,到底要怎么做?” “请诸位随我来!”韩悠离席起身,示意大家跟她。皇上率先起身,司马昭容亦无法再落后,只得起来挽了皇上,紧随在韩悠身后。次后燕芷、乐瑶独孤泓夫妇亦只得跟了上来。 乐瑶虽不信韩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真相查明,毕竟刺客逃离刑部大牢是事实,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但一想刺客严刑拷打尚且不惧,是个真不怕死的英雄,就算是给韩悠他们劫了去,也难教他开口。就算到面前,也大可一赖了之。 而司马昭容虽同样忐忑,却因在刺客上并无涉及,因此坦然得多。 韩悠带着众人离开酒席,沿着走廊先过了中庭大院子,穿亭过榭,向安国府西侧门走去。这安国府占地颇广,把一条街几乎占去一半,因这西门正对着嘈杂集市,乐瑶独孤泓生怕府中杂役人等就近顽耍,又或是当值时干出种种营私舞弊的事来。因此平常并不开这门。 韩悠环顾一眼,将大家带入一间抱厦,抱厦一带并无灯火,好在月明星稀,也无须灯笼照明。 “稍安勿躁,少时便见分晓!”韩悠道,又向燕芷呶呶嘴,燕芷会意,走出抱厦,出去将西侧门门闩拔了,“吱呀”一声打开了门,然后仍回抱厦内。 “阿芙,汝留下。皇上,咱们入内,不然这戏不好往下演了!” 乐瑶这时愈发不安,道:“阿悠,汝到底想作甚么?” “不用问,最多一刻钟,自然明了!”带着皇上、燕芷、独孤泓与司马昭容入了抱厦隔间。 果然未过多时,从西侧门闪过两个黑影,跨入门内,径往抱厦内来。及至二人近前,乐瑶瞧清一个是溟无敌,另一个黑影却是那独臂刺客。 “主人,我来了,请问有甚么吩咐!” 乐瑶凛然,这才知道韩悠的计划,只是却晚了,只得强辩道:“汝是何人?本宫不认得你!” 刺客大惊,不知主人为何翻脸,看了一眼溟无敌,咀嚅道:“主人,不是您差人请小人过来,有要事吩咐的么?” 溟无敌笑道:“汝可瞧清了,我只说带汝去见主人,可知面前之人是谁么?” “我如何不知,主人乃是大汉公主,嫁与安国公,被封安国夫人。若非主人这等声势,小人何敢作出入宫行刺这等大事,又哪里知晓宫里的秘道。” “放屁,本宫何时教汝入宫行刺。你这小人,到底是受了何人教唆,是以诬陷本宫!”乐瑶气得乱颤不已,勉强极力分辩。 刺客虽然已知事情有变,但自己死咬嘴巴并不招供,正是看在乐瑶的权利上,如何肯放了这救命稻草:“并无人教唆,小人拿了金银,本欲远走他乡,但见主人召见,自然来了。既主人不愿再见小人,小人走便是了!” 一语未了,只见抱厦里面转出五个衣冠华丽的贵人来。为首一人龙袍在身,一脸阴郁肃杀,正盯着自己,刺客认得是皇上,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说!汝到底是何人?” “我、我,小人,小人不过是一个寻常江湖客!” “谁是你的主人,汝又替主人作过甚么?” “未、未曾替主人作过甚么?”刺客方寸大乱,此时才明白乐瑶翻脸不认人的真实原因。只是这时的矢口否认已经太过于苍白无力了。他的断臂已经非常清楚地提醒大家,他就是那个刺客。 “阿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上,阿悠她、她设计陷害阿芙!” “对,阿悠确实是设计了。但并不是陷害,而是给了皇上一个交待。” 溟无敌补充道:“计划是这样的。我们先以刺客主人的名义将刺客救出了大牢,然后跟踪了刺客。这刺客倒也极有情义啊,并未立时便远走高飞,而是书信一封,交给一个酒肆小伙计送往这里。这里便是那封信,请皇上过目。咱们劫下了这封信,又以刺客主人的名义回了信,约他前来相见。事件的经过便是这样,若众位不信时,可立即派人去那酒肆找那伙计来对质!” “不必了!”皇上猛喝一声,转向乐瑶,道:“阿芙,汝闹得过分了,竟然派刺客入宫行刺阿悠,这到底是为了甚么?” “我、我……”乐瑶自知此时无论如何争辩,都有些苍白无力了,因此半日说不出话了。 “皇上,望念在阿芙乃汝亲妹妹的份上,再说又并未行刺成功,便饶过她这一回罢!”司马昭容自知乐瑶一倒,自己亦势单力薄,好在自己并无把柄落在韩悠手里,因此出声为乐瑶求情。 皇上思忖片刻,一时却为难之极,既然知道了真相,不处置乐瑶的话,对韩悠实在无法交待。但乐瑶毕竟是自己妹妹,亦是唯一的至亲,而这等大罪,处罚起来又轻不得。因此抿着嘴并未马上定夺! “皇上!”独孤泓道:“臣管事不严,致使阿芙作出这等有悖人伦之事,还请治臣之罪。” “乐瑶虽然罪不容赦,”司马昭容道:“但毕竟是陛下亲妹妹,臣妾恳请从轻处罚!” “司马昭容,”韩悠眼神一转,凝视着司马昭容,道:“难道不想知道阿芙为何要派人刺杀于我么?” 司马昭容在韩悠的凝视下,不由地浑身一震。当时乐瑶提议刺杀韩悠时,司马昭容并不赞成,乐瑶还嫌她懦弱胆小。因此这事是乐瑶一力操持的,不想果然出了纰漏。现在见韩悠这般凝视着自己,显然不怀好意。又不知她到底手里握了什么把柄,因此忐忑不安。 “本宫哪里知道!” 不知道是么?韩悠冷笑,向溟无敌道:“去带来罢!” 溟无敌转身去了,韩悠才道:“皇上,那个已招供给小皇子下毒的小太监小计子,乃是祁州人氏,家中尚有老父母,不瞒诸位,小计子的老父,如今我亦寻了来。至于真相,少时请诸位自己判断罢!” 溟无敌去不多时,将老汉及谢公公一并带了来。 那计老爹见了皇帝,魂不附体,慌忙叩首不迭。皇上问道:“汝生得好儿子啊,敢在朕的小皇子奶中下毒!” 计老爹并不知情,一时怔住,无语而对。 韩悠向他柔声问道:“计老爹,别怕,你儿子是替人顶罪的,并未当真下过毒。你只说,去祁州为你送金银的人,可在我们这些人之中,若有,指证出来便是!” 计老爹仍不敢言语,环顾了一圈,伸指指向谢公公,喃喃道:“他、他,就是他!” “谢公公,有甚么话说么?” 谢公公早已崩溃了,跪下道:“皇上,毒杀小皇子的,不是别人,正是司马昭容自己啊!” 此言一出,非止皇上、独孤泓,就连已然知情的韩悠、燕芷,心中亦是大不忍。这等弑子求荣的惨烈之事,若非亲耳听见,恐怕任谁也不会相信。 司马昭容见谢公公反目,已知今日之祸无法避免,反倒冷静了,冷哼一声道:“阿悠,你买通了谢公公和一个老汉,便能诬陷本宫了么?这等血口喷人,教本宫情何以堪!本宫为甚么要毒杀自己的孩子,说出去天下谁人肯信。” “确实难以置信!”韩悠摇首道:“虎毒不食子,司马昭容,汝的心肠,毒甚恶虎啊!” 第二百三十九章 真相之后 () 中秋明月已经完摆脱片片浮云,毫无遮掩地呈现在深邃苍茫的靛青色底色之中。拔开浮云见明月,这便是此时韩悠的心情。只是真相总是有些残酷,特别是对于皇上来说,说到底,这件事上,最大的受害者,不是别个,正是皇上啊。 一个是已经早夭的儿子,一个是等待处罚的妹妹,更不用说还有一个受冤的皇后和一个毒胜蛇蝎的昭容! “为甚么,到底是为甚么?”皇上忽然一把揪住司马昭容的衣领,失去控制地大嚷起来:“为甚么要这么做?” “如果不除了卓皇后,我就永远成不了皇后。用一个孩子来换母仪天下的皇后之位,值当!” “母仪天下?”皇上禁不住冷笑道:“就汝这等德性,也妄谈母仪天下!为了一个皇后之位,汝竟然能对朕,和汝的亲生儿子下手,司马昭容,最毒妇人心,再毒恐怕也毒不过汝了!” 事情已经分辩明白,韩悠见乱糟糟的场面,不想再呆下去了。 “皇上,阿芙与司马昭容到底还阴谋了甚么,改日交给有司去审理罢。阿悠有一事相求!” “阿悠,汝要求甚么?”皇上的眼通红,通红得有些可怕。 “既然小皇子并不是卓皇后所毒杀,还请皇上还卓皇后一个公道,放她出天牢。至于还恢不恢复她的皇后之位,阿悠便不强求了。” “不必汝提醒,朕自有主见!”皇上的语气冷漠,令韩悠心底一凉,生出一些不详的预感。 “阿豹——” 抱厦不远处,正在候命的阿豹带着十几个卫士奔了过来。 “将这一干人等收押入监!” “喏!”阿豹教人将那刺客、计老爹捆走了。 “还有!” “还有?还有哪、哪些人?”阿豹扫了一眼,眼前最不济的,也是谢公公,搁在外头,那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角色,更莫说司马昭容、乐瑶她们。阿豹实在不知道该拿何人。 “司马昭容!” “司马昭容?”阿豹略略一惊,确信没有听错,这才亲自捆了司马昭容双手。 “还有,定国公、定国夫人!” “皇上!”韩悠轻声唤了一句,皇上一定是气糊涂,搞错了,把安国夫人说成定国夫人。但皇上接下来的一句话令韩悠心中彻底一片冰凉。 “阿豹还不动手么?没错,定国公燕芷、定国夫人韩悠,作速拿下!” “皇上,这是为甚么?” “定国夫人冒名顶替,劫出刑部大牢要犯,定国公知情不报,亦当同罪!”皇上向前一步,走到一脸难以置信的韩悠面前,轻声耳语道:“阿悠,莫怪朕没有警告过你。你一定觉得很冤屈,那么朕告诉你,你错了,错得很厉害,错就错在给了朕一个不想知道,也不想任何人知道的真相!” 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韩悠心中一片凄凉! 面对皇上确切无疑的命令,阿豹却是一阵迷茫。作为皇帝最为宠信的禁军总领,无论皇上要他抓哪个,阿豹也不会有半点犹豫,但是对面的是韩悠,阿豹犹豫了! 没有韩悠,哪有美貌如花的妻子玉漏,哪有阿豹他的今日风光。在阿豹心目中,韩悠的地位丝毫不逊于皇帝。让他动手去拿一个被自己视若神明的贵女,阿豹实在有些缺乏勇气。 “阿豹,将定国公、定国夫人押到刑部,传朕的口谕,单独监押,此事不得外泄!” “……” “阿豹,汝要搞旨么?” “皇上,”燕芷忽然道:“翅膀硬了?敢拿燕芷夫妇开刀了!”语气之中却无半分半毫的畏惧,倒满是讥讽。 旁边溟无敌亦笑道:“师兄,早与你说过,伴君如伴虎嘛,皇上今日是虎形毕露了!” “走罢,阿悠!”燕芷在韩悠腰间一环,推了她便往西侧门走。 “阿豹,还敢抗命!”皇帝已经近乎咆哮了。 阿豹还未动,手下那些士兵见皇帝震怒,再不敢犹豫,挺起兵刃,向燕芷扑了过去。却见燕芷忽然回身,冷笑道:“诸位,活得不耐烦了么?” 一个禁兵强忍对这位大汉战神的畏惧,道:“圣命难违,还请燕将军看在小人们的份上,先莫走脱,想来皇上必会与定国公与夫人一个交待!” “滚!”燕芷低声沉喝:“我燕芷眼中已经无甚么皇帝了!” 转身又要走,那些士兵无法,只得扑了上来,燕芷却是睁着他们,动也未动半分。钢刀将近,却听一阵“哧哧哧”的暗器响动,那些士兵忽然惨叫一声,冲在最前面的便扑倒几个。 溟无敌既然出手,闪身护在韩悠、燕芷身后,道:“有趣、有趣。皇帝见识果然与众不同啊!姐姐、师兄,这回可得大闹一场了。” “要闹也是皇帝老儿逼的!”燕芷并不介意,从容回视一眼,高声道:“皇上,恕我夫妇难以从命,今后一拍两散,你当你的皇帝,我们走我们的江湖之路。” 那些士兵见三人要出门离开,急忙发出信号召唤大队士兵。 “皇上,请收回成命罢!”独孤泓亦忙出声求道:“阿悠与燕芷皆有大功于大汉啊。再说,此事传扬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皇上?” “朕岂不知他们有功!正因为他们有功,又恃功自傲,不将朕放在眼里,朕才不得不除他们。安国公,朕现在唯一能信任的,只有汝与乐瑶了,不要令朕失望。韩悠他们去未远,请安国府中的士兵速去缉拿!” 独孤泓还未应承,乐瑶见皇上并不怪自己派刺客入宫行刺之事,反而迁怒韩悠,心中生起希望,忙唤人来,尽遣府中士兵配合禁兵捉拿燕芷、韩悠与溟无敌。 且说韩悠三人逃出安国府,三人一面飞走,一面商议。 溟无敌道:“既然闹翻了,咱们就远走高飞罢,以咱们三个加个我的采宁之能,天下哪里去不得!” “谁要与你们同行!”燕芷却道:“天下这般大,你们自去寻个清静之处居住,我和其芳可不陪你们!” 韩悠却是心情沉重,一言不发。 三人出了安国府,就府外车马中半是请求半是抢夺了三匹马来,向溟无敌府中去寻南宫采宁。因阿豹在捉拿韩悠一事并不卖力,直到三人去得远了,禁兵们方才集结完毕,沿着安国公府四散开来,挨门挨户地搜拿,此一番折腾,又耗费了无谓的时间。 韩悠、燕芷与独孤泓将南宫采宁带了出去,稍稍解释一番,南宫采宁止骂了两句“昏君”,亦不多言,随了二人在京城中走了一阵。不一时来到一处烟花巷子里。 “阿悠,采宁儿,今晚不委屈你们一下,暂在这里安身!” 韩悠还未回过神来,有些发怔,南宫采宁却皱眉道:“怎么带我们来这些肮脏地方?” “虽不干净,倒还安,这里有我个相识,最讲义气,绝不会出卖咱们的!” 南宫采宁却狐疑起来:“溟无敌,这里是甚么地方,如何有你的相识。从实招来,是不是常逛这些烟花巷子!” “采宁儿多心啦,我溟无敌除了采宁儿一个,是不好女色的。至于为甚么有相识,嘿嘿,难道采宁儿还不知我么,最喜钻这些不干不净的处所了。” 燕芷亦为他辩道:“南宫姑娘,我这师弟,倒不必担心他寻花,只管住他问柳就是了!” 溟无敌这个烟花巷子里的朋友,却是一个掮客,因受过溟无敌大恩惠,当下也不问事由,将四人接进了他的宅子。宅子虽不宽敞,却勉强住得四人。溟无敌打发他去买些吃食,并打听打听外面的情形,这才和安顿下来。 “其芳,汝没事罢!”见韩悠从安国府里出来之后,一直一言不发,脸色惨白,额上冷汗不断,燕芷不由出声问道。 “皇上他竟然要问我的罪!”被燕芷一问,韩悠略略清醒过来,幽幽地道出心中的忿闷之情。 溟无敌道:“皇帝老儿这回做得忒不地道,阿悠也莫与这种较真。皇帝的心思,有几个人能揣度得透。早些现出原型来亦好,趁早脱离这汉宫樊笼,去享受逍遥日子去也!” 燕芷亦劝慰道:“其芳且宽心,就算皇帝容不下我等,天下亦有咱们容身之处。依悠之看来,皇上问我们劫刑部大牢之罪是假,倒是惧怕安国府一倒,咱们坐大,再若放了卓氏一族,卓氏岂能不计仇?设身处地地为皇上想想,为了他的皇位,这般做并无不妥。不管皇上了。暂且安歇下来,寻个机会走出京畿,咱们还回西域百花谷去!” “对,阿生每每想起百花谷,也欲要去清闲几年。但若是永居那里,却不能!采宁儿,我与你说过,那百花谷当真是个人间仙境,这回可有机会亲去领略一番了!” 南宁采宁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道:“采宁儿天下为家,哪里居住都是一样的。只是如今先不管哪里去隐居,倒是想想如何出城罢!” 第二百四十章 英雄会 () 对于如何出城,燕芷、溟无敌倒是并未放在心上,也是艺高自然人胆大之故。只是未料原本并不担心的出城,实则是一个大麻烦。 次日溟无敌的朋友,那掮客探得消息回来,道:“四门均已重兵把守,四面城墙上皆有士兵巡逻。禁兵正在城内挨家挨户搜索。恐怕连这烟花巷子亦难幸免!” 溟无敌便道:“管顾不得了,咱们冲杀出去,那些士兵哪个敢真阻挡我们!” 掮客道:“溟兄休如此说,我是亲去城门口看视的,各个城门均有重兵把守,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冲过去的。” 燕芷冷笑一声道:“看来皇上是真打算要咱们的命了。阿悠,寒心么?” 能不寒心么?经过一夜歇息,韩悠已经没有了忿懑,而是觉得可怜,韩悠是真的开始怜悯皇帝了。为了皇位,不顾道义,更不顾及亲情、友情乃至生死之情,皇帝做这一切的时候,会快乐么?不会,绝对不会,自从赵庭玉死后,皇帝就没有再笑过,这么多年了,令皇帝无法展颜的,恐怕已经不是庭玉之死,而是身处高位所无法避免的种种烦扰之事,令他难以开怀罢!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韩悠若有所思道:“不要责怪皇上,各有苦衷罢了。悠之,这样亦好,经了这事,阿悠再无牵挂了!” “还不怪皇帝老儿,我说阿悠,依我阿生的性子,和师兄入宫去,把皇帝老儿的脑袋取出来亦非不可能!” “溟无敌,要去你自去,我可不会与你去趟那混水!”燕芷却并不配合,反驳他道。 “别斗嘴了,走罢,咱们去瞧瞧外面甚么状况,再相机行事!”南宫采宁道:“早点脱身总好,呆得长了,难保不出意外。” 于是四人稍作改扮,脱了华服,着穿掮客带回来的寻常百姓衣服,将身上的金银首饰亦尽收了起来。这才出了烟花巷子,躲躲闪闪向北门而去。 街面上人来人往不少,不时一队骑兵冲突而过,惊得鸡飞狗跳。好在燕芷与溟无敌皆是机敏无比之人,远远地便闪避开了。 一时到得北门,果见城门内外皆是禁兵把守,足有百余人。且盘查得格外严密,甚至连一队出殡的仪仗亦要开棺检验。 这场面连溟无敌也是咋舌不已,笑道:“皇帝是存心要留咱们在京城多居几日了!师兄,倒是未曾想有一日,堂堂战神亦会如此狼狈,如丧家之犬一般罢!” 燕芷翻他一眼,并未理睬。四人怏怏离开北门,又往其他城门去察探一番,皆是一般无二,防备甚是严密,若只燕芷、溟无敌二人,倒还不妨,只是二人担忧韩悠、南宫采宁安危,不敢硬闯。 走了半日,四人俱已疲乏了,正要寻个僻静酒肆吃喝再说,忽然角落里钻出来一个江湖客,作揖道:“在下河海帮京畿分舵舵主陈楚生,特奉帮主之命恭请四位!” 四人怔了怔,燕芷问道:“你可知我们是甚么人?” “战神燕将军,现封定国公和定国夫人。溟将军及夫人南宫采宁!”陈舵主从容答道。 溟无敌不禁笑道:“原来是老风的弟子!还是老风深谋远虑,没把河海帮散了。阿生还以为混上了朝廷的官爵便永保富贵,把我无敌宫的姑娘都遣散了,失策、失策!”言语之间懊悔莫及! 韩悠却望着陈舵主,忧心道:“多谢陈舵主好意,但咱们如今是朝廷要犯,陈舵主不怕连累河海帮众兄弟么?” 陈舵主正色道:“定国夫人这话是却教河海帮兄弟寒心了。以咱们河海帮与定国夫人的渊源,就算夫人振臂一呼,教咱们造皇帝的反,河海帮亦不会皱下眉头的。” “好,多谢陈舵主,咱们便去打扰几日!” 原来昨夜之后,京畿城内搜捕韩悠四人的消息已然传开,风将军得讯大惊,立时便传来令,教河海帮众弟子四处找寻韩悠等人!这河海帮本就势力甚广,风帮主又在朝中为将,近年来更是成了勿庸质疑的江湖第一大帮派。京城之中的河海帮耳目更是遍及大街小巷,官府找寻不到的地方,却瞒不过河海帮。 陈舵主将韩悠等四人带至一间镖局,道:“这是我河海帮所属镖局,亦是京畿分舵所在。诸位放心在此居住,风帮主稍时便会来相会!”言罢吩咐属下好酒好菜地上了满满一桌子,陈舵主亲在一旁劝酒挟菜。 酒过三巡,外面一声响动,却是风帮主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哈哈哈,韩女侠、燕将军、溟将军、南宫姑娘,贵客啊贵客,我河海帮能迎来这四位贵客,陈舵主,你也算是有天大的颜面了。”多年来,风帮主对韩悠的称呼始终未变,无论是那是率领长安军对抗广陵王,还是重回汉宫被封定国夫人。 韩悠苦笑道:“咱们四人,如今不过是丧家之犬,已是命悬一线朝不保夕了!” “韩女侠且宽心,俺老风已经会同几个原长安军旧将商议过了,拟定散下英雄贴,邀集天下英雄好汉赶赴京畿。若是想出城,那凭咱们河海帮一己之力已然可以万无一失。但俺老风觉得,皇帝这回忒不地道,若不煞煞他的威风,他还真不知道他这皇位是怎么来的了!” “老风,汝想作甚么?”溟无敌非常期待地问道。 “韩女侠既走,俺老风也不想再在朝中为官为将了。但要走,也不能狼狈逃窜,倒要走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等天下英雄齐集京畿之后,咱们便堂堂正正地从城门出去!” “这个想法倒是妙得紧!”溟无敌原就是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听了这话,岂有不感兴趣的。“只是不知道这英雄贴撒下去,会来几个江湖客?” “放心罢,以韩女侠在江湖中的名望和我河海帮的势力,不敢说天下知名英雄皆将赴会,但十停至少也会到来九停!” 风帮主这话也未非吹牛夸口,次后几日,京畿城中果然日渐多出许多江湖客来。那些江湖客以镖局为中心,占据了周围的几乎所有酒肆客栈,而有头脸的,皆由河海帮接入镖局中安顿了。 韩悠之前还并未知自己在江湖客中享有如此崇高地位,但见那些有头脸的江湖客,一见面之下皆与自己抱拳行礼,倒把燕芷撂在其次了。 闲时溟无敌不禁打趣韩悠道:“果然是当过武林盟主的,名位声望竟盖过了我师兄!” 说起武林盟主,韩悠倒猛想到确有这么一回事。当年为救独孤泓而劫天牢,糊里糊涂的被黑老大唆掇着当了一回伪盟主。当然这恐怕不能算得数,要说在江湖客中结下人脉,还当推在无名山居住的那些时候,以及后来广招天下英雄抵抗广陵王。 想到可以再见当年那些江湖客,韩悠不免心旌摇荡起来。那些峥嵘岁月,那些快意江湖瞬间涌入脑海里。 未过几日,韩悠等人正在镖局里与江湖客说话,忽听一个镖师闯进来,道:“黑山寨后秦侯到了!” 老黑?韩悠心中一动,已经大踏步迎了上去。老黑还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一副黝黑脸膛,笑起来更显得牙齿雪白。 “阿悠,俺老黑来也!” “老黑,黑娘子呢?” “黑娘子她率着黑山寨兄弟们次后赶到,俺老黑性子急躁,快马加鞭赶过来了。阿悠倒是说说,那皇帝老儿犯了甚么毛病,连你阿悠也敢问罪了!” “提他作甚么?”韩悠这几日与江湖客们大碗饮酒大块吃肉,早把不痛快的事情尽皆忘却了,当下撇撇嘴道:“还得多谢皇帝呢,若非他要拿我,阿悠还不得与这些江湖好汉们会面!” 风帮主见天下江湖好汉到得也差不多了,因京畿中骤然涌现大批江湖客,亦引起了朝廷注意,恐夜长梦多,因此与燕芷韩悠等人商议道:“后日便是黄道吉日,不若就在后日召开英雄大会,咱们轰轰烈烈地闹一场,然后夺个城门风风光光地离了京畿这是非之地而去!” 燕芷道:“悉听风帮主安排!” “只望风帮主约束众弟子,亦教各位好汉莫以伤害士兵性命为要,少些生灵涂炭才好!”韩悠毕竟也是当过将军,知那些士兵大多是贫苦人家孩子,当兵从戎亦是迫不得已,能不损伤性命自然是不损伤的为好。 “这个请韩女侠放心,咱们不过是想给皇帝看看咱们的威风,又不是想造反夺他皇位,无十分必要,不会杀伤人命的!” 商量毕,于是派人去请各门各派的掌门来商议英雄会一事。一时众掌门把镖局塞得门盈室满,风帮主略略统计一番,接了英雄贴来京畿参加英雄会的,少说也有数千人,加上河海帮,几乎又可组建一支长安军了。 眼见江湖客那一张张豪迈洒脱的脸庞,韩悠心中一阵感动。相比于汉宫那些官宦臣僚,这些也许有些粗俗、有些莽撞的江湖客,不是可爱得多么! 第二百四十一章 大闹刑场 () 且说众江湖客们正在商量南门放火、西门肇事、东门殴斗以吸引禁军兵力,而控制北门从容离开等事项,有几个掌门甚至提出去闹下汉宫。这时忽见一个江湖客跑进来道:“大家伙快瞧瞧去,皇帝要斩皇后呢!” 韩悠大惊,忙向前问道:“情况可属实?在哪里?甚么时候?” “千真万确,在午门外,何时却不明白。也是刚刚在街面上传出来的消息。” 众江湖客一时议论纷纷,有的道:“皇帝爱杀皇后教他杀便是了!”有的道:“瞧瞧热闹也好,闲着亦是闲着!” 溟无敌与燕芷对视一眼,这回却难得地默契:“皇上要杀皇后,甚么时候不可以?亦用不着在这等风雨飘摇之际大张旗鼓地动手,看来这出戏演的却是请君入瓮。咱们不能去!” “不行,卓皇后无辜,不知道倒罢了,既知道皇上要行大不义,咱们必须制止!”于是将卓皇后受冤枉一事告诉了众江湖客,末了道:“请各位好汉看在阿悠满面上,救卓皇后一救!” 众好汉听得卓皇后受此大冤,不免义愤填膺,纷纷喝闹起来,匆匆商议一番,立时行动起来。 韩悠、南宫采宁亦在燕芷、溟无敌、风帮主、黑老大及一干江湖豪宅簇拥之下往汉宫之外午门行去。其时京畿城中百姓听得再斩罗皇后,又是纷纷涌向午门。只是这次与上回的纯粹看热闹又有所不同,百姓对于真相虽未然知道,毕竟也隐隐知道卓皇后乃是受了冤枉,脸上均大有不忍之情。 一路上听得百姓议论,韩悠心中更是百感交集,俗话道公道自在人心,皇帝权势再盛,威逼再盛,也难堵泱泱之口,难逆万民之心啊! 午门之外,刽子手已经就绪,人犯及监斩等人却还未现身。刑场四周汉宫禁军与京畿戍卫的士兵里三层、外三层将百姓隔绝在离行刑之外十来丈远。 “师兄,我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溟无敌道:“这个阵势,哪里是斩犯人,分明是以斩卓皇后的名义引咱们现身嘛!” “果然不出所料嘛!我猜皇帝定会亲来!” “不信!” “不信赌一把如何?” “赌就赌,赌甚么?老婆?嗳哟,采宁儿你轻点儿,不就开个顽笑嘛!” 这种时候,也只溟无敌这等没心没肺之人还有心绪开顽笑。南宫采宁的粉拳虽不凌厉,却也是尽其所能了。 等了许久,方见汉宫方向一支仪仗队缓缓行来,从那华盖御辇可以看出,燕芷赢了个老婆!几乎同时北侧亦是一阵响动,一支军马押着数辆囚车,快速往刑场这边驶来。 和卓皇后一同被押赴刑场的,还有卓丞相等几个卓氏族人,却并未有司马昭容等人犯。而陪同皇帝来监斩的,则有乐瑶和独孤泓等几个朝廷重臣。 御驾监斩,这在大汉历史上虽非是首例,却也罕见之极。百姓顿时一片哗然!而趁着这片混乱,江湖客们紧握暗藏的兵刃,亦挤挨到位,随时可听风帮主发出信号,便冲入刑场救人! “韩女侠,当真要救这个卓皇后么?”见到刑场防卫极是严密,官兵足有数千,风帮主亦不得不谨慎。 韩悠不置可否道:“大丈夫有所为而有所不为。风帮主,此事该当为还是不为,阿悠实难作主,还请风帮主定夺!” “好一句有所为而有所不为!今日若不为,咱们河海帮及众英雄今后也休在江湖中提侠义二字了!” 众英雄亦赞同风帮主之言,暗暗传下令去,简单地布置了劫刑场的方案。 且说卓皇后被押至行刑台前,已经二度身临刑场,卓皇后面若死灰,再无意求活。而卓丞相等一干人却不住呼喊“冤枉”! 行刑之处距皇帝监斩之处尚有数丈之远,只是皇帝的目光却不在卓皇后身上,而是不住地扫视着围观的百姓,似乎是想从百姓之中瞧出甚么来!百姓们的议论不可能完没有传到皇帝耳里,但皇帝阴鸷的表情和眼神里可以看得出,他是一意孤行到底了。 乐瑶却有些心神不宁,紧紧倚着目光同样巡梭在人群中的独孤泓。 韩悠等人藏身皇帝与独孤泓视线之外,却可以透过缝隙察看到对方的一举一动。 路总管开始宣读为卓皇后罗列的罪状,包括毒杀小太子、结党营私、阴谋对朝廷不利等等,条条皆是足以处以极刑,款款足够诛杀九族。路总管读毕,皇帝也不多言,拈起一支令牌,轻飘飘掷于地下。 卓皇后冷眼见皇帝亲手掷下斩杀自己的令牌,猛然凄厉一声:“皇上!臣妾作鬼亦不会放过你的!” 那刽子手却不管不顾,一把拔掉囚犯背后“斩”字牌,斜退一步,高举鬼头大刀,看准颈部便欲砍落。 正在这将砍未砍之际,忽然“嗖嗖嗖”数声,那些刽子手捂脸的捂脸,捂裆的捂裆,均丢了手中大刀,滚在地上惨喝不已。 随着这一突变,禁兵迅速向暗器所发之处奔了过去。这时人群之中又不少人大喝道:“卓皇后是被冤枉的,杀之,上天必降大祸于我汉民!”于是又有士兵向这些妖言惑众者包抄而去。 刑场顿时一片混乱! 在这片混乱之中,一支响箭带着长长的尾音骤然升空。得到信号,那些江湖客纷纷抽出兵刃来,涌入刑场。百姓之中亦有不少或被推搡、或是不忿卓皇后被斩的,亦胡乱向刑场冲撞进来。 禁兵与京畿戍卫人数虽不少,但与数万围观百姓相较而言,却实在又单薄太多。况且皇帝在场,大部分兵力又不得不围在皇帝身边,并不敢随意出动以平息混乱! “皇上,先、先回宫罢!”路总管脸色大变,轻声央求道。 皇帝听到了,既未说可,亦未说不可,目光始终在百姓之中,似乎眼前的混乱与己无关。还是乐瑶知他心事,轻声道:“或许,她不会来的!皇兄,不如先回罢!” “不!她一定会来的!”皇帝以肯定的口气道。 “既使她来了,以现在的状况,咱们也不可能对她怎么样?皇兄,看来咱们还是轻视了,兵力部署得太少!” “阿芙,你应该说没想到她会带来这么多江湖客!”忽然转脸向阿豹喝道:“阿豹,京畿中来了这么多江湖客,汝竟未知觉么?” “阿豹失职!” “速将京畿戍卫营里的军兵尽数调遣来,哼,乱民一个不留,杀无赦!” “皇上,请先回宫罢,不然阿豹无法保证皇上安危!” “朕不会走的!没有亲眼看到她落网,朕绝不离开这里。” 这时的冲突焦点已经集中到了刑台一侧,江湖客已经劫下卓氏父女,正与禁兵对峙着。而那些纯粹找闲取乐的百姓,亦终于退走,混乱稍有收敛,战斗却迅速升级。 混乱之中,一彪大汉忽然冲开众士兵阻拦,向御驾冲突而去。 这一彪人个个武艺不凡,那些禁兵人数虽多,却也止不住后退。路总管与乐瑶等人大急,而皇帝却是眼前一亮。 那起人冲到离皇帝两丈外停住,与禁兵对峙。除了韩悠,皇上还见到了燕芷、溟无敌夫妇、风将军、后秦侯和原来的长安军中几个旧将,至于那些江湖客,皇帝却不认识了。 “阿悠,汝终于来了!” 韩悠微笑答道:“皇上有请,阿悠不得不来啊!皇上竟连太上皇的免死金牌也不顾,必要杀卓皇后么?” “那免死金牌是太上皇赐予阿悠的,并不能转赠。可是现在,阿悠,汝既失了免死金牌,可就休怪朕不讲情面了。汝劫刑部大牢在先,大闹法场在后,朕要问汝罪,汝可服?” “钦服之极!”韩悠讥讽道:“欲加罪之,何患无辞。皇上,真的是益发英明果断了。若是想当年广陵之乱时,有这等手段,又何至于一路奔波流落至益州呢!” 对于韩悠的冷嘲热讽,皇帝并不在意,只冷冷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朕既然在这个位置上,所思所想皆与尔等寻常之人大不相同。或许有一天,朕会后悔今日此时所做的一切,但现在朕并不认为所做的有甚么过错。” “不必与他多说,韩女侠,咱们冲上去,捉了皇帝,教她逊于,给韩女侠当这皇帝!” “不可——”只是韩悠的拒绝之声早被淹没在众江湖好汉的欢呼里,众人听得风帮主灵机一动的提议,都轰然叫好,立时舞动手中兵刃,气势汹汹向皇帝杀去。 所幸皇帝身边这些禁兵,个个亦非等闲之辈,又皆是忠心耿耿之徒,当下在阿豹的指挥下拼死护住。此时场面倒是江湖客们占了上风,渐渐向以皇帝以核心的官军包围了过来。 照这情势下去,捉住皇帝令他逊位,也非是不可能之事嘛! 然而这时,只见远处呐喊声起,一支队伍驱开街上的人群,遍地滚雷一般杀了过来。厮斗双方不由回顾一眼,皆想看看来者是敌是友! 第二百四十二章 混乱京畿 () 看到援军到来,皇帝的现出得意之色:“阿悠,朕知尔等所能,不会只用这点人马,早在城门之外备下大军。还不束手就擒么?” 这一支人马只见其首不见其尾,浩浩荡荡充塞了一条街道,观之令人悚然。风帮主见状,急忙分出数百人,去堵那街道。来的官军虽多,但处在街道之中,无法展开,如能将其堵在街道之中,则对方的威力无法发挥。 只是刑场这里本是势均力敌,江湖客只稍占上风,少了这数百人,顿时形势一变,落在了下风。 “阿悠,看来要虏皇帝是不能了,咱们先脱身罢!”风帮主道。 溟无敌笑道:“也够有排场了,得这成千上万人马相送!” 此时散落各处的江湖客亦源源不断地赶了过来。因劫刑场一事事起仓促,尚有诸多江湖客并未及时赶到,此时零零碎碎地赶到。而那些原定于各处城门肇事的,听得城中乱了起来,亦按原定计划放火、殴斗,顿时整个京畿都沸腾了起来。 韩悠、南宫采宁与刚刚解救下来的卓皇后等人,在众江湖客护拥下,退向北门。北城门百来守兵已被江湖驱散,守了城门等待韩悠等人到来。 没到事情竟然会闹成这般模样,韩悠心中叫苦,想不损伤人命已经不可能了,众江湖客与禁兵、京畿戍卫混乱一处,打得难分难解,江湖客武艺高强,而军兵训练有素,从午门刑场至北门间,各街各巷皆有混战。 眼见将要到达北城门,却见城门之外一彪人马滚滚又至,亦是京畿戍卫军。这些军兵一到,立时驱走江湖客,夺回了城门。 “咱们似乎还是低估了皇帝。”燕芷见江湖客四面受围,亦不禁脸上微微变色。 “不是低估,是太低估了!”溟无敌苦笑道:“这皇帝老儿对付咱们倒是游刃有余啊,这般本事当年对付广陵王怎么不施展出来,还难为咱们拼死拼活为他卖命!” “别说废话了,还是想想怎么脱身罢!”南宫采宁捅了溟无敌一下,嗔道。 “事已至此,也只有一拼了!”风帮主道。 黑老大亦道:“两三年未经这般热闹场面了,哈哈,今日要痛快一场了!” 韩悠毕竟领过军、打过仗的,见了眼下形势,就算众好汉能拼死护自己出城,其余的江湖客恐怕说是凶多吉少,岂能因自己而害了诸多英雄。于是道:“风帮主、黑老大,众位的厚恩阿悠心领了,只是再闹下去,不免徒伤人命,阿悠如何过意得去。皇帝不过想要我夫妇二人,待阿悠与皇帝谈谈,若肯放了你们,不得追究,阿悠愿意束手!” “韩女侠这是甚么话,这混帐皇帝不明不白的,跟他谈甚么,这些江湖豪宅既愿来赴这英雄会,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女侠倒说出甚么过意不去的混话来,这可不是老风熟知的女侠啊!” “是啊,阿悠,俺老风、不止是俺老风,包括黑娘子和黑山寨众兄弟,一听得能为阿悠效力,皆是满心欢喜,阿悠若是不领这个情,倒教我黑山寨情何以堪。” 另一江湖客首领亦道:“是啊,再者官兵虽多,也不一定便拿得咱们。今日来这京畿的弟兄,哪个不是身经百战的!” 众人越是豪迈,韩悠却越是心中不安,正色道:“别个不知,老风你还不知么,这京畿左近至少有数十万军马。一旦僵持下来,大队官兵赶到,莫说是咱们数千兄弟,便是再多上数倍,恐怕也难免深陷其中。” “大丈夫死得其所,何足惧哉!” “对对!怕他个球!” “大不了拼了!” 众江湖客斗志虽高,但形势已然非常不乐观了,皇帝起码安排了数万人马,敌我实力相差实在过于悬殊。韩悠欲与皇帝谈判,却被江湖客们阻挡。其时大队江湖客被堵在刑场与北城门的街道之间,占着地势勉力支撑着。 行刑之时已经是申时一刻,经过这一场混乱,早降下了暮色来。江湖客们拆下两旁房舍的房梁,在街道两端筑起了工事,而官兵冲击数次之后,终于了暂停了进攻。双方一时僵持下来! 眼见暮色已至,韩悠不由更是忧心忡忡起来,如果不能马上出城,再有援军赶到,那么自己和这些江湖豪客便是瓮中之鳖,再无脱身可能了! 而在街道南端,皇帝等人临时征用了一家酒肆。在酒肆三楼的观景阳台上,皇帝凝视着街道中心,那里众江湖客精英团团护在韩悠燕芷等人身边,正在商议着甚么。 “阿豹,为何停止进攻了?” “禀皇上,官兵亦须歇息。再说江湖客已被围困,无路可走了。” “不行,进攻!马上给朕攻下来,多耽搁一刻,便难免生变!” “皇上,阿豹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阿豹忽然直视着皇帝,语气有些奇怪。 “甚么事?快说!”皇帝有些不耐烦,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念头,就是尽快抓到韩悠。 “阿豹实在不明白,皇上为甚么非要抓到定国夫人。定国公与定国夫人当年为平广陵之乱立下过赫赫功劳,其后又北上和亲,乃是当朝第一功臣。阿豹不明白,对待这等有功之臣,为何……” “你不明白的阿豹,亦不必明白,只管按朕的吩咐去做便是了!”皇帝的目光忽然有些深邃,口中喃喃着些连阿豹亦无法听清的呓语,怔了半晌,忽然回过神来一般,道:“阿豹,快命士兵进攻!” “喏!”阿豹只得传下令去。 那些士兵特别是京畿戍卫们的士气并不甚高,好容易得到休憩,又被强令起来进攻,都有些不情不愿,只懒洋洋地呐喊虚张声势,并不十分卖力。打了一阵又退了下来。 几番折腾,夜色已然黑透,阿豹再三恳请之下,皇帝终于答应暂停进攻,五、六万军兵将江湖客所在的街道团团围住,其严密程度当真是鸟飞不入,水泼不进。 顿时安静了下来! 对峙双方隔开数丈远,中间是几具尸体和乱木构成的工事。韩悠等人虽然焦虑,在十倍于己的官兵包围下,也实在难有作为。原本的计划是在京畿中到处肇事,引开禁兵,好从容从北城门而出。没想到被皇帝以处斩卓皇后为诱饵,设下偌大圈套,因此深陷包围。 想安然脱身显然不太可能了! 一轮银月升起,照耀着刚刚从混乱中暂时平息下来的京畿,今晚注定了这座大汉最繁华的城市无法入眠。百姓们四处打探着战场的局面,远远地观望着,议论着,一股暗流在静谧的月夜里涌动着,一种似乎难以遏制的情绪在缓缓酝酿着。 “火!放火!”皇帝忽然从假寐中猛醒过来,很快从一脸的茫然中恢复过来。喝了口路总管递上来的水,大声唤道:“阿豹!” 宣阿豹进觐的口谕一路传了下去,不一时,阿豹出现在门口。 “我想起来了,用火攻!”皇帝似乎有些兴奋。 “火攻?!” “对,火攻!这一条两面房屋皆是栉次鳞比,从两端开始,用不着多时时候,就可以烧个通透了!” “可是皇上!”阿豹反驳道:“这样一来损伤无辜在所难免,而且一旦火势起来,恐怕难以遏制,一路烧将下去,恐怕会累及汉宫!” “不管了,不管了,就这么定了,速去备下火攻的柴草油料,天亮之前,朕要看到火起!既然不肯降,既然要负隅顽抗,那便教尔等尽皆化作灰烬!”烛光下皇帝的脸面有些狰狞! “皇上……” “这是旨意!” “喏!”只是阿豹这声喏并不干脆利索,显得有些没有精神。火攻,阿豹岂能不知,但那是对付你死我活的敌人所用的,而韩悠他们就算是劫了法场,毕竟还算不上是敌人罢。阿豹不愿意,很愿意用火攻,将一切都焚烧成灰烬! 走下楼,阿豹吩咐士兵四处收集柴草,另派人入宫取火油。处置完毕,阿豹望了一眼江湖客控制的街道,入口处堆积着砖石木料构成的简易工事。 忽然从街道里传来一阵骚动,两道人影迅速闪过简易工事,出现在对峙双方隔开的空地上。 阿豹看清了,那是韩悠与燕芷! 在他们身后,几个江湖客首领立在工事上,乱嚷着甚么。只是每个人都极力说话,反倒皆听不清了! “阿豹!”看到阿豹,韩悠唤了一声。 “定国夫人!”阿豹下意识地施了一礼,有些神伤地看着韩悠。走到现在这种对立面,实在令阿豹无法接受。 “阿豹,请转告皇上,韩悠有事与他说!” “喏!”阿豹答应一声,转身飞快地跑上楼去。这阵喧闹早惊动了十丈余外的皇帝,正俯身身向窗外望去。 “皇上,定国夫人想见您!” “见我?乞饶了么?可惜,恐怕太晚了!”皇帝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冷笑。 这笑令阿豹心中生起丝丝凉意! 第二百四十三章 调戏皇帝 () 带着得意的轻快,皇帝下楼,在几句亲随的护卫下,走到了离韩悠两丈远的对面。 忽然起夜风了,入秋的晚风已颇有了些凉意,拂动韩悠垂在脸颊边的绺绺青丝,和素白衣裙。明月清辉之下,那张眉目清晰的脸庞端肃、优雅而泛着圣洁的朦胧光芒,仿佛不着一丝尘埃! 这,与皇帝那张明显带着戾气的脸形成对比。 皇帝面容越来越像当年的皇帝舅舅了,这是韩悠在月下认真凝视下的第一印象。想当年皇帝舅舅为了皇位稳固,亦是殚精竭虑罢,只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面前的这个帝王,在狠辣方面超过皇帝舅舅远矣! “王冉!”韩悠直呼其名,禁不住感慨道:“汝变得了,变得太多了!” “变的不是朕本身,而是位置!阿悠,汝是来求朕的吗?” “求?对!算是求罢,汝若是肯放过这些江湖客,我韩悠和燕芷愿意束手就擒!” “不觉得晚了些么?”皇帝的语气中带着冷酷:“这些乱民,万死不足以泄朕的怨愤!” “那么便无可以商量的了么?” 皇帝略一沉吟,道:“若肯投降的话,朕可以考虑不杀无关江湖客,但领头的,却不能饶!” “不行!除了我夫妇二人,其他人等一概赦无罪,这是唯一的条件!” “韩女侠,快退回来,与这没人性的昏君还有甚么好谈的!”风帮主大声喝道。引得江湖客们又是一阵喧哗。 此时收集柴草的士兵已有数十人返回,见此情景,众人亦马上明白了皇帝的用意。若是当真火攻,这街道两壁皆是纯木房舍,烧将起来真的是连鼠蚁亦难存活,不禁个个都有些又惧又怒之色! “皇上既然要赶尽杀绝,那也罢了。”韩悠豪气大盛,对皇帝已经彻底失去了希望:“那就拼死一战罢,王冉,胜负还尚未分晓呢?” “已然分晓了,天亮之前,这一切都会结束的!”皇帝自信道。 短暂的谈判破裂了,风帮主、黑老大等江湖客反倒松了一口气,若韩悠真的以她和燕芷二人换众人的性命,众好汉又情何以堪。 韩悠叹口气,越发怜悯地看了皇帝一眼,正要转身回去。眼瞳之中却猛见寒光一闪,寒光在月下如白练一般,缠向了皇帝的脖颈! “阿豹!” 阿豹手中的钢刀已经架在了皇帝颈间。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在场所有人一惊! “阿豹,汝想作甚么?”皇帝的声音倒还冷静! “皇上请恕阿豹不忠!” “汝竟然要背叛朕!”皇帝脸色铁青:“朕待汝不薄啊,不但不计较汝广陵军旧部的前嫌,反以要职与汝担当。想不到,连汝亦会背叛朕!” 皇帝身边随侍本皆是阿豹手下,见此变故,竟一时怔在当地,不知如何处置。急得路总管连声喝道:“快!快!快拿住他!” “谁敢上前!”阿豹紧了紧手中的钢刀,铁一般的手搭住皇帝,道:“随我走罢!”推着皇帝向对面江湖客走去! “哈哈哈……天作孽、犹可违,人作孽、不可活啊!”江湖客中爆发出一阵阵畅快之笑! 皇帝身不由己被推向江湖客中,才走丈余立时被抢出来的风帮主、黑老大等迎住,架入工事后面去了。那些禁兵失了统领阿豹和皇帝,都慌了神,一面奔去寻安国公独孤泓一面四处传讯去了! 只说众英雄将皇帝带入一间大厅,顿时围了上来,将皇帝当作了卖艺的猴儿一般围观起来。这个说:“好白皙的皮肉!”那个说:“与常人也无二般嘛!”更有甚者,伸手在皇帝身上胡乱摸捏起来。 “不得无礼!”阿豹喝道,仍小心地护在皇帝身边,并不许江湖客触碰皇帝。 皇帝面无人色,铁青着脸只是一言不发,只是那些江湖客中不免多有放*荡不羁、行事怪癖者,见掳了个皇帝来,哪有不起哄煽动的。更莫说是言语无状了! 韩悠急忙挤进圈内,向众人道:“士可杀不可辱,王冉毕竟也是一国之君,咱们不可太过无礼。”众人听得韩悠劝说,方稍稍收起戏谑之心,调侃之情。 别个倒还罢了,溟无敌因恨皇帝无情,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上前道:“既然落入咱们手里了,咱们也审审皇帝,大家意下如何?”群雄轰然叫好。溟无敌道:“那我便自封审官了!王冉,汝可知罪否!” 皇帝自然知道他们是在拿自己取乐,并不应答。 “嗟!看样子不用刑是不肯开口了,左右,上刑!” “请问审官,用何刑具?” “剥完衣裳,悬于屋外示众!” “妙……” 见闹得不堪,韩悠摆手道:“溟无敌,莫混闹了!说正事罢,王冉,阿悠可与汝说过胜负尚未分晓,现在还有何话说?” “但求一死!” “哪有那么痛快!死可是有很多方法的,而且我溟无敌最擅长最惨烈的死法!” “死罪倒也可以免除,只降一道逊位的圣旨,传与韩女侠,咱们保你长命百岁!”风帮主呵呵笑道。引得众人又是轰然称妙。 “你们都别打岔罢!”韩悠又好气又好笑,这起人,实在也难约束,教他们噤声除非是割了他们的舌头。“王冉,咱们并不要你的性命,亦不要你的皇位。阿悠只有一个请求,放我们出城,并赦无罪!可否?” “这也太便宜他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少说也须给老夫抽上百来鞭子!” “一百鞭子太多了,咱们每人抽上十鞭,就他这体格恐怕也难承受!” “再教他把国库与咱们分了,赏给弟兄们逍遥去!” 简直没办法说话,韩悠大吼一声:“住嘴!”方令众人平息下来。 “谁再打岔,阿悠先抽他十鞭子!王冉,可考虑清楚了么?” “可以!朕亦有个条件!” “说!” “这厮还敢提条件!”一个江湖客忍不住嘀咕起来,被韩悠瞪了一眼,忙嘿然一笑道:“该抽该抽!”当真取过一条鞭子,往自己身上抽了十下。 “阿悠汝离开京畿之后,不得再逗留汉境。天高海阔,北羢南蛮任你去!” “可!”韩悠答道,令人取出纸笔来,教皇帝书写赦免众人之罪的圣旨。 只是众江湖客尚不信任皇帝,都不免议论纷纷起来。韩悠道:“这圣旨可是要传告天下的,并刻石碑于汉宫四门。皇上尚不想失信万民,最好依这圣旨所言行事!” 一时圣旨书毕,韩悠令人拿出去交与路总管,教其连夜分送天下各州郡!路总管认得皇帝笔迹,又知皇帝被挟为人质,哪敢不遵,立时加盖玉玺,百里加急送往各处。 这里诸事完毕,韩悠将皇帝带至房间与众江湖客隔绝开来。房内只剩下二人与燕芷、阿豹! 可巧这楼本是一处琴馆,房内便有一架古琴。韩悠搬了琴凳,端坐于前,调试宫商,玉指轻颤,顿时缕缕清音流泻而出。回到汉宫之后,闲时亦练过几回,但终究是生疏了。此时外头虽有江湖客兴奋地吵闹,韩悠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明日便要永离值得回忆却不值得留恋的汉宫了,近十年来,汉宫留给韩悠的,实在有太多太多的五味杂陈。但自己终究不是属于汉宫的,愈是见识了争斗,愈是不愿参与其中,虽然每次都会不自觉地被卷入其中。从第一次,入宫未久时的独孤太后谋乱,自己就似乎被诅咒了一般,每次汉宫争斗都躲不开避不了! 从一个无知小女孩,到初为人妇,经历得太多了,远超过这个年纪所能承受的极限。一股深深的疲惫之感袭上心头,所幸这一切都终将结束了!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 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汉宫那座精致的小亭子里,坐在亭间倚着围栏,托着粉腮,听着庭玉弹奏、太子唱鸣。粉蝶在花丛中飞舞,花香混和着乐音,风一般掠过身,慵慵懒懒地晃荡着双膝,思索着回去和秀秀耍甚么游戏…… 琴音传递得很远很远,似乎是整条街道和整个京畿,包括汉宫都沉静了下来。而坐在韩悠身后不远的皇帝,忽然从双眸中滑下两滴晶莹的液体。 “阿悠,别弹了!” 琴声戛然而止,韩悠回过头来,凝视着皇帝,稍带讥讽道:“怎么?这曲《汉广》不是太子的最爱么?” “《汉广》在朕心中已成绝唱,这世上再无《汉广》!” “非是世上无《汉广》,而是太子心中容不下《汉广》。阿悠原打算去祭下庭玉之墓的,可是如今看来,也无这个机会了!王冉,汝觉得汝现在还有面目去见庭玉么?” “庭玉?是的,朕已经很久没有去看望过庭玉了!”皇帝的失落的表情令人动容。缓缓站了起来,走近韩悠,伸手用力在琴弦上一抹,一阵激越之音,琴弦皆断! 第二百四十四章 悠悠传奇第二百四十 () 《汉宫》就要结尾了,野野突然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这书是野野的“大女儿”,而且目前为止依然是“独生子女”, 虽然“她”有很多不足,缺陷也很明显, 但,在野野心中,“她”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宝贝! ==================偶是最后一个分界线================================== 天色终于明亮起来,昨日还极度混乱的京畿,因为一道圣旨而平息下来。禁兵和京畿戍卫还未撤去,在独孤泓的统领下有些心不在焉地保持着包围之态。而百姓们则也得知了圣旨的内容,都知道事态因皇帝的被掳而发生了戏剧性变化,不再有战斗的危险,于是都前来围观! 确实没有了危险,独孤泓亦无心再战! 从从容容地用过禁兵送来的早餐,阳光已经洒满了大街小巷,这是一个不错的日子,对除了皇帝的每个人来说均是如此。一夜的担心受怕,皇帝看起来神色憔悴,苍白里透着死灰色!几乎未吃任何东西,只喝了几口清水。 为了不让江湖客再骚扰皇帝,韩悠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只是不想与他说话,均是沉默着,而阿豹也似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般,始终低垂着头。 街道上江湖客都已经准备妥当,列好阵势,甚至还备下了几抬轿舆。只是这些轿,并没有皇帝的份,韩悠、燕芷和风帮主等几人坐了,溟无敌、黑老大则守在皇帝身边,以为挟迫的意思。 队伍坦然地穿过官兵之中,然后进入百姓的包围之中。百姓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复杂,对于事情的真相,他们亦有所了解,因此同情这些江湖客,但看到皇帝被这么狼狈地挟迫,又有些于心不忍! “公主!”忽然人群中窜出两个娇小的女子。 韩悠定睛一看,却是落霞与夏薇,正戚戚哀哀地瞧着自己!对韩悠来说,这并不意外,两位旧仆,应该是一得到消息就赶过来了的罢! 韩悠下了轿,一手牵了一个,强颜笑道:“落霞、夏薇,阿悠要走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这一生一世咱们都不会再相见了!” “公主,咱们要跟你一起走!”落霞、夏薇异口同声道。 “不行,非是阿悠不带你们。只是此去遥遥万里,途中凶险难测,你们拖家带口的,实在不宜远行!”韩悠想了想,虽然皇上下了圣旨诏告天下,不会再追究刑场涉及之人,但经此一闹,落霞与夏薇在京中也实在不能再呆下去了,于是转身向黑老大道:“老黑,阿悠有事相托呢。这两位就托付与你黑山寨了!” 黑老大嘿然一笑:“俺老黑倒不介意,就怕黑娘子有别的想法!” “嘁!想得倒美,落霞、夏薇可非是独身前往,而是拖家带口的。夏薇,史将军可来了么?” “在那边呢!” “你们随后秦侯去黑山寨罢,那里天高皇帝远,皇帝想要找你们的麻烦也不能的!” 队伍重又启动,一时到了北城门,先教皇帝下了令,将禁兵及京畿戍卫皆遣散了。只许独孤泓带着数百人尾随!于是弃了轿子,众人上马,缓缓走至城外林中。韩悠悄悄与燕芷并辔而行,低声道:“悠之,汝可得逞了!” 燕芷倒是微微愣了愣,道:“得逞甚么了?” “阿悠再不回汉宫了,与你永居百花谷了,可好?” “这算哪门子得逞,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其芳你不跟我走,还能怎滴?” “哼!是我随你走么?没见这一干江湖客皆是看在我韩悠的面子,才来搞甚么英雄会的么?” “那是、那是!这是爱妻名高望重,干脆咱们一不做二不休,废了皇帝葫芦你来当皇帝罢!” “当皇帝有百花谷清闲自在么?瞧瞧那位!”韩悠指了指皇帝,笑道:“把皇帝当成这样,若是教太上皇知道了,唉,不知多少寒心呢。当年为了赵庭玉,就被太上皇训斥过无数,满朝文武皆不看好,不料如今倒出息了。可惜此人擅走极端,始终缺乏帝王的大气风范。离我那皇帝舅舅远矣!” 想到太上皇,韩悠不禁又叹息一声:“也不知皇帝舅舅如今怎样了?” “放心罢,你那皇帝舅舅这一辈子是不会被人算计的,无论到哪里,都吃不了亏的!”燕芷淡然一笑,又问道:“瞧眼下这局面,如何收场是好!” “不是已经商量妥了么,出城五十里放皇帝回去。” “悠之是说,咱们怎么跟这些江湖客道别。还有你的落霞、夏薇,以及救出来的卓氏一族,最讨嫌的是溟无敌,怕是要纠缠我们去百花谷!” 韩悠忍不住道:“溟无敌究竟哪里招惹你了,提起他总是这副嘴脸。” “他敢惹我!哼,就是看不惯他那非男非女一副欠扁的的样子!” 韩悠哑然一笑,回望了队伍一眼,这乱糟糟的队伍,果然有点难办! “不如,咱们逃吧!”韩悠调皮一笑。 “如何逃法?” “且看我的!”韩悠骤然止步,拔马回头,向着风帮主、黑老大、溟无知、南宫采宁、落霞、夏薇及皇帝、众江湖客等等,脆声道:“诸位,阿悠有一个请求,还望答应于我!” 众人奇道:“有甚么请求!” “闭上眼睛,倒数百下,无论发生甚么,数完之前不得睁眼!” “姐姐,顽甚么名堂,倒是说说清楚!”溟无敌大是好奇,此问题亦是众人想知道的。 “自然有好玩意,可办得到么?” “先说来听听!” “先说便不灵光了!好,我数一二三,诸位闭眼!一、二、三……” 看到韩悠一脸的精灵古怪,众人实在忍不住想知道她究竟耍甚么花样,于是皆依言闭了眼睛!见众人皆闭了眼,韩悠向燕芷笑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猛一拍马臀,马扬四蹄,岔开官道,向山林小径中飞奔而去。燕芷一笑,亦紧紧追随上来! 众人只闻一阵马蹄声去远,却还未倒数到九十,只溟无敌作赖,睁眼一看二人已然没在林间,不由大急,亦拍马追了上去。 “姐姐,师兄,等等我……” —————————————完本前的分割线————————————— 三个月后,边塞小城满是灰尘的街道之上,孩童们顽耍追逐激起阵阵尘埃,不算冷清亦算不上繁华的街道上,忽然响起一阵阵“得得得”的声音,原来是一个瞽目老者,拿探路手杖蹒跚而行。 瞽目老者立刻引起了孩童们的注意,尾随其后,乱嚷道:“说书的瞎子来了!说书的瞎子来了!” 言语中透着喜悦。原来这瞽目老人每隔年余便会出现在这小城里,说几回书,仍又飘然远去。 在孩童们的簇拥下,瞽目老者来到街心最繁华地带,从背后取出一块方形小毡毯,盘起腿来,喝了几口清水,感觉了一下身边的听众,至少有数十人了,这才缓缓开口,先说了一番“蚩尤战黄帝”、“屈原怒投汩罗江”之类的旧书,直听得孩童们乱嚷:“都听了不下十次了,换新鲜的、换新鲜的!” 瞽目老人微微一笑,道:“新鲜的自然是有的,却要留到后面压轴!”依将那一套旧书说完,又喝了几口水,听得几枚铜板落在瓷碗里,这才开言道:“好,今天老朽就说一段大汉公主之悠悠传奇!” 话说我朝先皇帝之妹顺华长公主外嫁汝阳侯,生得一女,名唤韩悠,自幼聪慧无双,不读女经,专习《国策》、,《五行阵术》等男子之书,十岁而有小成,得以奉旨入宫,因才貌无双,被先皇帝赦封长安公主。 四年之后,长安公主初成少女,恰逢大汉战神燕将军回朝廷述职,于汉宫清露台选妻。一时间汉宫之中花团锦簇,百女争艳。燕将军一概视之草芥,却独相中了这长安公主。未料小公主妙使调包计,逃婚出宫,开始游历江湖,结纳天下英雄好汉并奇人异士。又驯服了一匹巨雕,那雕高达数丈,羽宽十丈余,拍扇之下,房倒屋塌。因此江湖人称神雕侠女! 其后皇叔广陵王勾结北羢叛乱,长安公主挟巨雕遍邀天下英雄好汉,组成长安军奋起反抗。其时各路军马不敌广陵军,纷纷溃败,唯长安军屡战屡胜,最后大战广陵王于京畿,七日七夜不分胜负。人皆称无敌长安大将军! 长安军虽然英勇无敌,但大汉南有广陵王,北有北羢铁骑,两相夹击形势险恶,场场恶战令万民涂炭、民不聊生。为解万民困厄,长安将军毅然北上和亲,打破了广陵王与北羢的联盟,终使大局稳定。 为免长安公主遭北羢迫害,我大汉战神燕将军不远万里,改名易姓尾随入北羢王庭。历时二年,终将公主营救回汉宫。有情人终成眷属,燕将军一片赤心令长安公主欣然接纳。汉宫大宴,公主出阁,万民同喜。 “不对,不对!”一个孩童大叫起来,“这和上次的说书人不一样,长安公主与燕将军是天定奇缘,因为公主摸了燕将军脸上的伤疤,所以注定了姻缘。” 另一个孩童亦叫道:“那雕也不对,上次的说是丈余高、宽数丈,如何这便长大了恁许多!” 还有一个也闹:“我最喜听的黑山寨那一折,如何也隐去不提了!” 一时间乱纷纷的,都嚷起来。这个说哪里多了,那个说哪里又短,直闹了半日,那瞽目说书人只微笑不答。待众人平息了,才幽幽道:“老朽已说了,这一出便是说的传奇。既是传奇,便当或隐去枝节、或生发夸张,只拣提纲说来听。想那长安公主一生坎坷际遇,若说得十十美,便是洋洋万言,又哪里叙说得尽。如这等传奇人物,千人千面,众位听客,心中是怎样,那便是怎样是了!” 那些孩童似懂非懂,总之是摸出从家里讨要来的铜板,皆投于瞽目说书人那瓷碗里了。 那瞽目老人满意地笑笑,伸手去拾掇听资,忽然“叮”的一声,瞽目老人微微一愣,听声音,这可不是铜板。一摸,果然是一锭大银,少说……也有五两罢!众孩童循声望去,只是丈余外两匹大马,缓缓行过。那马上一个妙龄少妇,身着紫色长裙,身材婀娜不是北方人氏,肤如凝脂堆雪一望而知是南方佳人,五官舒展而优雅,气质高贵恍若神女降临。再看旁边大马上中年男子,身若铁塔,面目端庄隐然一股桀骜不驯的凛然浩气,一道浅浅的伤疤隐在发间。 那锭大银便是中年男子手中所发,相隔丈余远能将大锭金银准确地投在那只并不算大的瓷碗之中,可见手法不但精准亦十分巧妙。 “瞎说书的,你发财了!”一个孩童羡慕道。 “呵呵,是啊,老朽这一辈子,还未有人赏过五两之巨的银子呢!” “这不是银子,是一锭黄金!” “啊?黄金!”瞽目老人睁了睁永远也睁不开的眼睛,急切切地问道:“谁赏的?在哪里?大恩人在哪里?” “已经去远了!一个美貌妇人,和一个魁伟男子,骑着两匹大骏马!” 塞外,两匹大马迎着夕阳并辔而行,扬起一路的缕缕黄尘。 “悠之,原来汝倒是大方啊,五两黄金说赏便赏了,倒没见汝送我甚么礼物!” “谁说没有!悠之把这二百斤魁伟男子之躯都送你了,其芳还有何求?” “嘁!谁稀罕你那魁伟之躯,倒是送我些金钗啊、古玉啊甚么的与我佩戴佩戴!” “这也不难,咱们回去向燕允或是秀秀讨要些便是!” “不去了,再去恐怕又难脱身了!” “其芳,汝倒是跑慢些,莫忘了你还有孕在身呢!” “怕甚么?到这苍茫大漠之上,想按辔亦无可能。悠之,汝说,这孩儿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是龙凤胎罢!一个小韩悠一个小燕芷!” “想得倒美!” “还有更美的呢?到了百花谷,其芳甚么事也不必做,只管替悠之生孩儿,悠之要生一百小燕芷、一百小韩悠!” “滚!本宫恕不奉陪!”双腿一紧,那马儿颇识人性,扬蹄奋力飞奔起来。 “其芳小心我的孩儿……” 迎着夕阳,两匹骏马向北方如闪电般疾射而去,茫茫大漠之上,洒下一路欢声笑语……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