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大殷女帝》 第1章 身死 聂青婉坐在金碧辉煌的九龙太后凤座里,凤座一侧的紫檀木八脚奢华的桌台上摆着凤心九烛莲台,莲台里燃着息安香,香气沁人心脾带着满室紫金宫殿的奢靡华绸肆意飘荡,她一身太后仪服贵不可言,面庞若雪,染了丹香豆蔻的手自然随意地搭在龙柄上,听着外面一步一步踏来的脚步声,她轻轻地端起一旁的琉璃杯盏喝起了茶。 一杯茶还没入喉,门外的人踏了进来。 聂青婉头没抬,只面无表情地继续喝茶。 只是,茶杯的边缘刚递至嘴边,才与嘴皮擦了个边儿,另一头的杯口就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指摁住。 那人笑道:“怎么偏生看朕来了就喝茶?” 聂青婉松开手,任由茶杯被人夺了去,一并的,那刚沏好的雪白毛尖也入了别人的喉,她虽然有点惋惜,但也不怒不气,只没什么情绪地问:“皇帝这个时候来哀家这里做什么?” 那人道:“看看你。” 聂青婉道:“皇帝不打算敬称哀家一声母后吗?” 那人忽地一笑,笑罢将空了的茶杯往旁边一甩,堪堪正正,压在了那凤心九烛莲台上,堵住了浓郁的往外溢出的息安香。 声音微沉,却又沉中含笑,一如这紫金宫里的奢靡华绸,肆意矜贵,他说:“从即日起,母后便不用再燃这息安香了,朕让你永远安息。” 聂青婉神情不变,只抬起头来,这头一抬,风华如圣光降临,尊贵的仪容,绝天下而不可能再有的倾色容颜,一刹时就让面前的男人心尖缩了一下。 可他没动,就看着她慢慢地看过来,漂亮的眸瞳里散发出比他这个帝王还要令人威慑三分的气势。 他忽地又一笑,下一秒,落于凤心九烛莲台上的琉璃杯盏咔的一声碎成两半。 聂青婉手指蓦地一紧,呼吸顿时陷入凝滞。 她大概知道自己中了什么,却力持镇定,一字一句道:“早知道你如此狼子野心,忘恩负义,哀家当初就不该选你。” 那人道:“可你选了我。” 聂青婉道:“哀家后悔了。” 那人慢慢走过来,伸手掳住她,将她抱在怀里,他自己坐进那宽大奢华象征着权力巅峰的宝座,手指抚摸着她的脸,看着她这张让自己心动到无法克制的脸,一时心生不忍,但最终,还是亲手结束了她的生命。 当她眼睛闭上的那一刻,他抱着她说:“朕想要你,却不是母后,而是女人。” 那一天,年仅二十八岁的缙安太后暴毙宫中,这个曾经踏遍五湖四海,一指抵定了大殷江山的传奇女子,被自己一手选中的继承人给坑死了。 大殷太后,扶皇室正统,稳江山社稷,十年来她的话就是圣旨,就是天意,有她在,就有神在,她是众人信奉的神,更是大殷的神。 可突然有一天,这神死了,大殷塌了半边天,全民哀痛,朝纲大乱,但年轻的帝王雷厉风行、运筹帷幄,短短不出三天的时间就稳住了朝纲,自此,大殷正式进入殷皇统治,而那个传奇了整个天下的女子自此埋入黄尘,成了翻篇儿的历史,再不复追忆。 第2章 重生 三年后,聂青婉从沉睡中醒来,却不是在紫金宫殿里面,而是在晋东王府中,她睁开眼的瞬间,守在床边的宫女大声喜叫:“郡主醒了!郡主醒了!” 她这一声喊,整个晋东王府就炸开了锅。 晋东王、晋东王妃、晋东世子,还有今天来此作客的谢包丞、王云峙以及谢右寒、王云瑶纷纷惊愕地起身,跟在晋东王、晋东王妃以及晋东世子身后去了福祈院。 福祈院里,聂青婉在看着帐顶发呆。 晋东王、晋东王妃、晋东世子一前一后急切切地冲进来。 冲进来后就直奔大床。 一近床畔,一看到那个昏迷了将近有半年之久,令所有王府里的人都操碎了心的女孩儿醒了,晋东王老脸一激动眼中顷刻就闪出了泪花。 晋东王妃也是高兴的想哭。 晋东世子华州看着床上的人儿,喜道:“妹妹可算是醒了!” 晋东王立马冲门口喊:“快传祝一楠!” 外面立刻有人应一声,既高兴又慌张,脚步匆忙急切地跑去喊祝一楠了。 晋东王妃往床边一坐,看着聂青婉,情绪激动到难以自抑。 缓了很久她才压下这一惊天的喜悦,冲聂青婉问:“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聂青婉转头看着他们,慢慢的,又转头看向走进来的谢包丞、王云峙、谢右寒以及王云瑶。 看了很大一会儿,这才收回视线,对着晋东王妃轻轻地说:“有点渴,想喝水。” 死前没喝到那杯水,回魂的时候总要喝一杯的,敬过往死者,更敬当下生者,生者是指谁,聂青婉心知肚明,她在心里冷笑,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华州的妆扮。 他已经过了弱冠,也就是说,他要么是二十岁,要么是二十一岁,不会再多了。 那么,距离她死到如今,大概有三四年了。 这三四年里,那个男人是不是活的很风光很舒坦很得意? 聂青婉觉得养一只狗也比养那个男人强,至少,狗不会反咬主人,可那个男人,在他羽翼丰满后,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杀她。 呵,好一个连狗都不如的畜生。 不,畜生都不如。 聂青婉说想喝水,晋东王妃自然是立刻传人去倒。 倒罢递过来,她亲手接住,要喂聂青婉。 聂青婉摇头,虚弱地道:“我能喝的。” 晋东王妃一脸慈爱温和地说:“你刚醒,身体还虚着呢,别又一个不支倒了,母妃喂你。” 聂青婉看着晋东王妃,默默地抿了一下唇,说道:“谢母妃。” 晋东王妃刹时眼眶一红,掏了帕子擦了擦眼,泪中含笑地侧身给她喂起了水。 聂青婉喝的很慢,在所有杵在这个屋内的人看来,她是身体太虚的缘故,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缓慢地咽下那口恶气。 终于,一杯水见底,可心中的那口气还没咽下去。 聂青婉说:“还要喝。” 晋东王妃哎一声,又让宫女倒一杯。 倒罢接着喂,连喂三杯,聂青婉终于将心中的那口浊气咽下去,这才抬起手袖擦了擦嘴,冲晋东王妃露出一抹虚弱却令人放心的笑来:“不渴了。” 第3章 曾经 晋东王妃把杯子交给宫女,让她们拿走,转过脸来看聂青婉,看着看着眼眶又红了。 晋东王拍拍她的肩膀,对她道:“女儿好不容易醒了,这是喜事,你别尽对着她哭,要是把她再哭晕过去了怎么办?” 晋东王妃立刻抬脸怒斥他:“别一张嘴就是乌鸦。” 虽是这般斥,可还是赶紧的拿帕子将眼中的泪抹去,露出笑容,对聂青婉说:“你这一躺就躺了大半年,中间是一滴米一滴水都没进过,刚喝了水,现在要不要吃点儿东西?你想吃什么,母妃让人给你备来,吃好后让祝一楠再瞧瞧身体,别又有哪里不适……” 说到这,忽然顿住,后面不吉利的话死活不敢开口了,她连忙转换话音儿,又问一遍:“饿不饿?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聂青婉想都没想,说:“玉米糕。” 晋东王妃一愣。 晋东王也一愣。 晋东世子华州、谢包丞、王云峙、谢右寒、王云瑶俱是一怔。 聂青婉看他们的表情不对,轻蹙了一下眉头问:“怎么了?” 晋东王妃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给她解释。 玉米糕不是什么珍馐美食,就属五谷粗粮内的一种,原先缙安太后在世的时候,这种玉米糕可谓是天下到处皆有,而且口味不下百来十种。 因为缙安太后最爱吃这一款米糕,大家又尊她敬她爱她如神,自然想方设法绞尽脑汁地为她做出最美味的玉米糕。 可自从三年前缙安太后瓮毙,这种玉米糕就被新皇勒令禁止销售。 民间不许自产,更不许私自贩卖,只许御膳房做出进奉皇上。 若民间有谁私自产了这种糕饼,那就是诛连九族的死罪,这不是儿戏,也不是一句玩笑话,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悲惨血案,新皇虽然爱民如子,可只要牵扯到了与缙安太后相关的事情,哪怕只是一口小小的糕饼,都是大开杀戒的。 晋东王妃小声叹一口气,原先女儿清醒的时候,倒也还能吃得着,主要是,那个时候灭族血案没有发生,还有个别胆大的商人敢私下里贩售,以他们晋东王府的地位,想要买一些来吃还是有可能的,但那血案一发,再无一人敢私下贩售,自此,玉米糕倒真绝迹民间了。 晋东王妃不想让女儿刚醒来就知道这些遭心事,只道:“现在没有玉米糕了,你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想吃的?” 聂青婉问:“为何没有了?” 晋东王妃道:“没有就没有了,哪里还有原因,你与母妃说,还想吃什么?” 聂青婉眼珠子转了转,看看晋东王妃,又看看晋东王,再看看杵在床前的那几个人,心里不大明白,但也不继续追问,总归,她现在活了过来,往后有的是机会弄清楚所有的不明白,她唔一声,说:“那就弄点饭菜吧,我不挑食的,母妃让他们看着准备就是。” 晋东王妃见她有胃口吃饭,简直高兴的合不拢嘴,立刻哎一声,亲自去厨房通知了。 晋东王妃离开没有多大一会儿,祝一楠就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赶过来后看到屋内那么多人,立刻一一上前见礼。 见礼还没见完,晋东王就不耐烦地打断他:“哪里来那么多的礼数,快先来给郡主看看,看罢你再好好见礼。” 祝一楠立刻收起手,讪讪地道:“是。” 他拿出脉枕,又用一块薄布搭在聂青婉的手腕上,隔着布,他开始给聂青婉号脉。 第4章 身体 晋东王摒气凝神地站着,晋东世子也心口悬了一块儿大石,主要是他的妹妹为了抵抗嫁入皇宫的命运,不惜以死相抵,竟然偷偷喝下了一丈红。 一丈红是晋东区域十分凶狠的毒药,几乎是穿肠即死,还好当时有个机伶的婢女发现了妹妹的动作有异,冲上前打落了她手中的药瓶,不然,后果真不堪设想。 虽然及时打落了药瓶,可妹妹还是误食了一些进肚子里面,当时可真是吓坏了晋东王府的所有人,拒嫁入宫,本来就是大罪,她还以死相抵,那就是罪加一等。 皇上还没有追究,因为当时祝一楠匆忙赶来,做了紧急处理,喂了解药给她,她却自此昏迷不醒,一躺就躺了大半年,这突然醒来,不知道她的身体如何了? 华州忧心忡忡,谢包丞、谢右寒、王云峙、王云瑶都静静地立在一边儿,等待祝一楠号脉结果。 大概两盏茶的功夫过后,祝一楠收回了手,晋东王华图立马出声问:“北娇怎么样了?” 华州也跟着问:“我妹妹的身体无碍了吧?” 谢包丞、谢右寒、王云峙、王云瑶也一瞬不瞬地盯向祝一楠,等待他的回复。 他们都很紧张华北娇的身体,尤其王云瑶,她与华北娇是绥晋北国众人所知的好姐妹,二人同龄,又一起玩到大,降国之前,华北娇是绥晋公主,王云瑶是公主侍读,绥晋归入大殷之后,华北娇成了郡主,可王云瑶跟华妆娇的感情却没有变。 身为好姐妹,却没有察觉到华北娇有赶死的决心,王云瑶很自责。 祝一楠抬起手臂虚虚地擦了擦额头,这才看着六个眼巴巴期待的眼睛,松下吊着的一口气,说道:“郡主的身体没有大碍了,脉象平稳,是正常人的频率,一丈红彻底清除,只是躺了大半年,身子比较虚,得养着。” 谢右寒眯了一下眼,问道:“一丈红既清除干净了,郡主为何会昏睡半年?” 祝一楠摇摇头:“不知。” 华州道:“只要养着就好了吗?” 祝一楠道:“是的。” 华图面色稍霁,却还是让祝一楠开一些补身子的药材出来,送到灶房,让厨娘们定时定餐地熬给华北娇喝。 祝一楠应是。 华图冲他摆了摆手。 等祝一楠离开,华图坐在床沿,盯着床上的聂青婉,也就是如今的华北娇说:“娇儿听到了吧?你的身子好了,只需养着,以后万不可以再做这样的傻事了,你若不想入宫当妃子,咱们好好与皇上说,皇上爱民如子,应该不会为难于你。” 华州也道:“是啊妹妹,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呢,你在喝一丈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父王,想过母妃,想过哥哥?为了一个不想嫁的男人,轻易了结自己的性命,你说你傻不傻?” 谢包丞在一边提醒:“那个郡主不想嫁的男人,是皇上。” 谢右寒横凛了谢包丞一眼,插话道:“管他是谁,郡主不想嫁,那就不嫁。” 王云峙笑了一声,说道:“右寒年少轻狂,说话当不计后果,可如今的天下不是绥晋,能任我们恣意妄为,虽然新皇爱民如子,可到底,圣心难测,龙鳞难逆啊。” 王云峙的话语落定,所有的人面上俱是一片沉寂。 须臾,躺在床上的聂青婉轻轻抬头,问道:“皇上要招我入宫?” 华州道:“妹妹不记得了?” 第5章 失忆 聂青婉确实不记得,不,是压根不知道,她又不是华北娇,如何知道华北娇之前遭遇了什么事情? 她掩饰性地抬起手臂揉了下额头,黛眉微蹙,说道:“躺了大半年,头脑昏沉,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是不是一丈红作祟造成的呀。” 华图一听,立刻又传唤人去喊祝一楠。 祝一楠还没来,晋东王妃袁博溪已经带了三个丫环进来,丫环们手中都举着食盘,她们一跨进门聂青婉就闻到了浓浓的饭菜香,一时竟然真的饿了。 袁博溪落坐在床边,看她眼馋的样子,笑着说:“躺了半年,当真是饿坏了,快点儿吃吧。” 丫环们将床桌摆好,又将餐盘和碗具放在上面,华图带着众人暂时离开,让华北娇吃饭,袁博溪守在床边。 吃饭时候,祝一楠过来了,华图挡着没让他进,等里面的餐盘被丫环们端出来,一行人才又进去。 祝一楠立马在华图的示意下又去给华北娇号脉。 袁博溪轻声问:“不是说北娇的身子好了吗?” 刚在厨房,她可是听祝一楠说了。 华图沉声道:“北娇好像失忆了。” 袁博溪大惊:“什么?” 华图冲她嘘一声,让她切勿失态。 等祝一楠收回手,众人又是眼巴巴地望着他。 可这一回祝一楠也纳闷了,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儿,按理说,华北娇不该失忆才对,一丈红并不能致人失忆。 祝一楠看着华北娇,问了她好多问题,她都答不上来。 祝一楠的眉头拧的越来越紧,最后一转头,对着华图汗颜道:“王爷,属下查探郡主的身子确实无碍了,实不明白为何郡主会失忆,大概是属下医术不周,为了郡主的健康着想,属下建议,上书皇上,请太医院的人过来协助看一下。” 华图还没出声,谢包丞接话道:“不妥啊,郡主拒嫁服药在前,上书请求皇上援手在后,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了,会让皇上没面子,皇上没了面子,我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华图依然还没出声,聂青婉轻轻说:“上书吧,父王折子上可写,等太医给女儿看治了身体后,女儿就同意入宫。” 她这句话可谓是石投湖面,激起了浪花无数。 华图道:“更不妥,这样写明显在威胁皇上,他一气之下不派太医来是小事儿,治你的罪却是大事儿。” 谢包丞道:“王爷所言极是。” 王云峙道:“可以先请求皇上派个太医过来,太医在为郡主诊治完身子后,定然会回宫向皇上禀明情况,若皇上仍执意要纳你入宫,你再同意也不迟。” 聂青婉有点儿心急了,刚那话确实有些不妥,只是一想到能尽快接近那个忘恩负义的男人,她就血液沸腾,心潮澎湃,灵魂震颤,连脑子都不好使了。 而凡事过急则不优。 聂青婉摁捺住心事,轻声说道:“那就照王大哥的意思办吧。” 袁博溪一直坐在床沿听着聂青婉和几个人的对话,听到后面,她的眉头扬的越来越高,眸中的诧色也越来越深。 第6章 殷皇 等到一行人讨论完,华图回书房去写请旨的折子,没空再招待客人后,谢包丞和谢右寒举礼告别,王云峙和王云瑶举礼告别。 华州去送他们,送回来,见聂青婉睡下了,他就去书房,找华图。 没想到,袁博溪也在。 华州喊了一声:“母妃。” 袁博溪指了身边的椅子,让他坐,华州撩起裤摆坐了,坐稳后,袁博溪道:“你有没有发现,北娇醒来后,说话柔中带了刚,而且,还很利索?” 华州笑道:“母妃这话是何意?妹妹以前说话不利索吗?” 袁博溪道:“利索,但从来没这样条理分析过。” 华闻执笔写着请旨的折子,闻言抬起头,看着袁博溪,说道:“是与之前不同了,但老话不是说了吗,女大十八变,吃一堑长一智,北娇经过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应该是长大了。” 华州应声道:“父王说的极是。” 袁博溪道:“但愿是这样,但她说要入宫,这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她之前可是冥顽不灵的很,宁死也不从,醒来又不记得以前的事儿了,还一口答应要入宫,实在是诡异。” 华图快速地写完折子,喊凃毅进来,让他挑个人,以最快的速度把折子送入皇宫。 凃毅接了折子,转身就走。 华图绕过书案走过来,轻拍了一下袁博溪的肩膀,说道:“女儿能醒,于我们而言,就是天大的喜事儿,即便有些行为异常,也不当紧,而且,她能说出愿意入宫的话,你和我以及整个晋东都该松一口气了,这半年来,虽然皇上没有责罚我们,可自从北娇昏睡开始,我就被皇上以‘女儿生病父当竭心照顾’为由,闲置府上半年之久,这其实就是皇上的冷落。” 说完,他长长地叹一声:“这个年轻的皇上,心思诡谲,说句大不敬的话,缙安太后的死,都可能跟这个皇上有关,我们在他眼里,比一只蚂蚁还不如,他想捏死我们,易如反掌,只是现在,他没空搭理我们,我们才能偷生这么久,如今,女儿醒了,能入宫最好,不能入宫,那就得想个万全的理由,消除皇上的不满。” 晋东如履薄冰,身为晋东王府的王妃和世子,袁博溪和华州都清楚,皇上要纳华北娇入宫,并不是喜欢她爱慕她,只为了拿捏住晋东一个软肋,直白点说,华北娇入宫,就是人质。 华北娇不蠢,故而宁死不屈。 可聂青婉不是华北娇,她是无论如何要进宫的。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这是她很早以前教给年轻帝王的话,如今,她以身为教材,当面再好好地教他一遍。 晋东离大殷帝都怀城并不远,骑马一天就能到,坐马车的话,两天不足半就能到。 折子在第二天的清早出现在了殷玄的龙案上,殷玄拿着那个折子,字斟句酌地看完,然后将折子一搁,喊道:“随海。” 随海公公立刻推开门走进去,恭恭敬敬地垂头:“皇上。” 殷玄说:“宣朕旨意,去太医院调冼弼过来,让他去一趟晋东王府,给府上的郡主号号脉。” 第7章 诡谲 随海心思一怔,半年前晋东王府的郡主为了不入宫而服毒自尽的事情在晋东一带闹的沸沸扬扬的,皇上没有处置晋东遗臣们,那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但不代表能容忍这等以下犯上的事情存在。 那个郡主一昏就是半年,大臣以及后宫的妃子们都在观望。 若那个郡主死了,倒一了百了,皇上或许还能网开一面,把所有罪责都压在那个已死的郡主身上,赦免了晋东遗臣们。 可到底半年了呀,那个郡主竟然没死! 这也真是稀奇,而听皇上的意思是,他还要派太医去给那个作死的郡主给诊病? 随海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只觉得皇上的心思诡谲难猜,实在惊心,一刻也不敢停留,领了口谕就往太医院赶了去。 在去太医院的途中,碰到了烟霞殿里头的一等宫女红栾。 随海是在太后死后被殷玄提拔上来的,之前伺候太后的公公叫任吉,太后薨毙后,任吉不知所踪,有人猜测他被皇上赐死了,有人猜测他尽忠陪着太后去了,也有人猜测他离了宫,逍遥四海去了,但不管怎样的猜测,任吉都从九宫深阙里消弭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关门徒弟随海。 随海成了掌事公公,亲奉皇上,可谓威风八面,可见到了烟霞殿里头的一等宫女,立刻变得拘谨而小心翼翼,不为别的,只因为烟霞殿里的主子,正眷盛宠,独霸后宫,皇后都要避其锋芒,更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太监了。 红栾见随海是往太医院的地方去的,略略小声地问:“海公公,皇上身体不爽朗吗?” 随海亦小声答道:“红栾姑姑可莫胡说,皇上身体好着呢。” 红栾道:“那你这个时候去太医院做什么?” 随海低低地咳一声,左右顾盼了一番,这才说道:“传旨。” 红栾不解,想问传什么旨会跑到太医院去,若不是皇上身子不爽朗,难道是后宫的某些嫔妃?可不对呀,没听说哪个妃子的身子不适,可不等她问出口,随海已经不愿意再多留,作了个揖,走了。 这么多年的宫廷生涯,随海从任吉那里学到的最有用的东西就是——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往死里捂住,不得罪人,却也不刻意地讨好人,只尽忠一人。 随海去太医院传旨,红栾揣着不解回了烟霞殿,她一回去,同样身为一等宫女的素荷问:“怎么去这么久?娘娘已经难受的不行了,东西拿到了没有?” 红栾说:“拿到了。” 素荷道:“那就赶快进去吧,娘娘的病离不得这味药。” 红栾‘嗯’了一声,立刻掀了内帘,进到室内。 拓拔明烟歪倚在暖榻上,刚进入六月的夏天,空气燥热,室内连寒冰都撤了下去,一屋子的闷热,可拓拔明烟好像压根感觉不到那烫人的热意,身上披着厚厚的貂皮,周围还烧上了炭炉,即便如此,她还浑身发凉。 红栾走至近前,见拓拔明烟的脸一片寒霜,连眉毛都快结冰了,她心疼地喊道:“娘娘。” 拓拔明烟睁开眼,看着她,手从貂皮大被里伸出。 红栾立刻把最后一根药草递给了她。 拓拔明烟拿着,也不让人去用热水煮汤,直接张嘴吃了,等咀嚼咽下,被肠胃吸收消化,她的身子才渐渐的回暖,当感觉热意,她挥手让红栾将貂皮拿开,又让人撤走炭炉,打开窗户,她去沐浴更衣,红栾服侍她,素荷在监督宫女们做事。 给拓拔明烟搓背的时候,红栾想到刚刚碰到随海的事情,就顺口说了出来,拓拔明烟听后,微微顿了片刻,挑眉道:“派人去打听一下。” 红栾说了一声好,待伺候她沐浴更衣完毕,她就出去差了一个二等宫女,去探听情况。 宫女回来,带回来消息:“随海公公去了太医院,传皇上口谕,遣太医冼弼去一趟晋东王府,给王府里的郡主诊病,冼太医已经在去的路上了。” 红栾惊。 素荷惊。 拓拔明烟正欲伸出去端茶杯的手倏然停住,她诧异地问:“晋东王府的郡主?是那个半年前不愿意进宫而以死抵抗的华北娇?” 宫女道:“正是此女。” 第8章 心思 拓拔明烟猜不透殷玄这样做是何意,她闲闲地把玩着自己的手,也不再去端杯子了,素荷低头看她一眼,弯腰将水杯端起来,递到她手边。 拓拔明烟抬起头,扫了她一眼。 素荷道:“晋东郡主醒了,这听上去像是祸事,却不是福事,她若是死了,晋东之地还能安然,可她醒了,再触怒了皇上,那就是诛连之罪,晋东之地,怕要被新主替代。” 拓拔明烟接过茶杯,缓缓喝着,就是不说话。 红栾道:“若是她醒了,答应入宫呢?” 素荷一滞。 拓拔明烟品茶的动作又一停,她倏地将茶杯搁下,完全没心思喝了,仰头看了一眼屋外的阳光,说道:“出去走走吧,闷的慌。” 素荷立刻回神,扶着她。 红栾去拿了遮阳伞,出去后就为拓拔明烟遮上了,身后宫女和太监跟了一大群,慢步走了一小会儿后,拓拔明烟就去了皇后宫里。 而此刻,晋东王府的福祈院里,聂青婉睡了一觉后神清气爽,也想起来走走,她在当太后的时候,走的地方可多了,那个时候她只想歇息歇息,只是还没等她颐养天年,就被人迫不及待地害死了,大概她就是操劳的命,重活一世,还得劳心劳力。 她睁开眼睛后,伺候在床畔的浣西和浣东立马凑了上去,浣西问:“郡主,要起吗?” 浣东问:“郡主口渴吗?” 聂青婉偏头看着窗纱,问道:“几时了?” 浣西轻轻勾着帐幔,回道:“离歇黑还早,这会儿刚过未时,还没进入申时一刻,外面太阳还烈着,郡主要起的话就在屋内走走,或到院子里的凉亭里趁趁凉。” 聂青婉又继续躺下去,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头顶的明帐,说道:“罢了,我继续躺着吧。” 浣东轻轻地笑。 聂青婉扭头瞪着她。 浣东立刻收起笑,跑去给她倒茶。 说是茶,其实是凉的水。 大夏天的,谁会真的喝热茶。 浣西依旧将两边的床幔给勾起来,在聂青婉被浣东扶起来喝水的过程里,她把晋东王写信入宫请皇上派个太医来给聂青婉看病的一事儿说了,这事儿聂青婉知道,她问:“信已经送到宫里了?” 浣西道:“送去了,是凃管家亲自挑人送去的,若皇上同意,太医此刻应该就在路上了。” 聂青婉哦了一声,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下午酉时,冼弼姗姗到达晋东王府,凃毅打开门,迎他入府。 冼弼是从宫中太医院直接出来的,马车也是宫里的官员安排的,赶马车夫是一名侍卫,名叫张堪,凃毅一并将他迎入府,又让府中家丁将马车牵进马厩,卸马喂食。 将二人迎进府后,凃毅去通知华图和袁博溪以及华州,三个人来的很快,冼弼和张堪见了礼,华州留下张堪,让凃毅照顾着,之后就带着冼弼去了福祈院。 冼弼照常规的法子给聂青婉号了脉,也没发现异常,他神色间略有疑惑,更有不解,觉得若非是这位郡主存心捉弄人,那就是这是一种罕见且极其难诊断出来的病。 他不敢乱说,却也不能这般无功而返。 正寻思着要不要拿出看家本领来的时候,躺在床上,隔着一道实质的床幔,完全不知长啥样的郡主开了口,却不是对冼弼说话,而是对着守在一旁,殷切地等待消息的晋东王、晋东王妃以及晋东世子说的。 她轻声道:“父王,母妃,哥哥,我有话想跟冼太医单独说。” 第9章 故人 华图还没出声,华州已经说话:“这不合规矩。” 聂青婉笑道,“哥哥在担心什么?怕冼太医会把妹妹怎么着了吗?”心里嘀咕一句,我把他怎么着了还差不多,又道,“你们都守在这,冼太医没办法拿出真凭实学呀。” 太医院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家本领,且,都不愿意向外人展露,亦不会轻易教给别人,这是生存的技能,亦是获宠的技能,谁会轻易拿出来? 一般太医在给高官们诊病的时候,都是摒退左右的。 身在晋东王府中,华图、袁博溪、华州都知道这些人的小心思,三个人听了聂青婉的话后,不约而同地朝着冼弼看了过去。 冼弼面无表情,压根一副听不见的样子。 华图收回视线,看向床,对聂青婉道:“那父王和你母妃还有你哥哥到外面坐一会儿,你有什么事儿,直接喊我们就是。” 聂青婉说了一声好,让浣西和浣东也下去了。 等内室里只剩下了聂青婉和冼弼二人,冼弼直接问:“郡主要跟下官说什么?” 聂青婉道:“冼太医不必紧张,只是多年不见,觉得冼太医你缩手缩脚,完全失去了当年进太医院的雄心壮志,如果当年提携你的人看到你如今的样子,一定会痛心疾首。” 冼弼淡如死水般的眼眸一惊,情绪顷刻间翻覆,他盯着那道床幔,紧张地问:“你是谁?” 聂青婉道:“晋东郡主。” 冼弼道:“我与你素未蒙面。” 聂青婉笑道:“今日就见面了呀。” 冼弼道:“多年不见是何意?” 聂青婉沉了沉脸,却很久不再说一个字,她就躺靠在床头,背后支了一个大软枕,青丝如瀑,根根落在繁华如织的锦缎上,因为天气热,她穿着薄薄的里衣,雪白的颜色,明明挡在厚重的床幔内,可冼弼还是看到了那寒光一样的颜色,如同那天,那个女人眼中的光芒。 那天的场景早已随着她的死而支离破碎,可眼前这个郡主一字一句,述说着那一天的邂逅。 不,不是邂逅,是恩赐。 她恩赐了他一条雄心展翅之路,因为她,他相信志可展,国可报,平生愿望可实现,但是,入太医院不久,她就殒命了。 殷太后第七年,成都新镇,全是流荒而来的逃难难民,聂青婉亲自去新镇看望这些难民,在那些难民中,她发现了一个极有才华也极有善心的郎中,他手中无钱无药,却极力帮助难民们诊病,白天不厌其烦,也不疲惫,晚上就趁大家都熟睡的时候一个人背着破医篓去城外挖药草。 聂青婉观察了他好几天后,有一天晚上,把他堵在了山上,问他这样做的意义,他当时虽瘦虽枯黄,可眼睛里的光亮若星辰,他说:“救人能让我感到快乐,他们需要我,而我也需要他们。” 聂青婉问他:“不求任何回报?”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回报在这里。” 后来聂青婉跟他相处了几日,越发觉得他清奇可贵,问他愿不愿进太医院,他当时的神情,聂青婉一生都不会忘,他跪了下来,指着那矮矮低房下的难民营,说道:“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可国家的力量是无穷的,太医院是整个大殷医者的殿堂,进了太医院,我就能号召更多的人去义诊,那样的话,国民们的体魄就会越来越强健,身体健朗,再不受疾病的折磨,他们就能更好地耕耘,更好的生活,往后的大殷,就是天国般的存在。”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迄今为止,那是聂青婉头一回听一个落魄郎中说着这样的话,她果断地把他带进了皇宫,入职太医院。 第10章 信仰 聂青婉一生都忘不了那天的情景,冼弼又如何忘得了。 当床上披着华北娇身份的聂青婉一字不落复述了那天的情景后,冼弼差点儿没把眼珠子给瞪下来,他蹭的一下站起身,完全顾不得身份有别,男女有别,忽地伸手,拉开了那道厚重的床幔,然后,看到了靠在床头的女子。 不是那位伟大的太后。 冼弼很失望,可又觉得理所当然,太后……太后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她若在人间,那就一定在最高的宫殿里。 她若在阴间,那就一定在最可怕的地方。 她若在天堂,那就一定在最光明的地方。 她不可能在晋东王府。 可为何,他与太后之间的话,华北娇会这般清楚,仿佛她就是那个人,站在那个场景里,与他说着话。 冼弼因为这样的想法而骇然变色,他冷盯着华北娇,紧张地问:“你到底是谁?” 聂青婉反问他:“你觉得我应该是谁?” 冼弼张张嘴,想说出那两个字,可嘴巴张了又张,就是没办法启口,聂青婉帮他说,她道:“曾经,我是大殷太后,如今,我是晋东郡主。” 冼弼目瞪口呆,完全失去了神窍,好久好久之后,他才张嘴结舌,结结巴巴地道:“不……不可能。” 聂青婉道:“你心里已经在相信了,而不管我是不是,你今天来了,就得与我站在同一条船上了,太医院太医众多,却只有你一个是太后从民间提调上去的,皇上谁也不派,偏派你来,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冼弼默然松开床幔,又坐回了离床一米远的椅子里。 他当然知道,太后死后,宫里但凡跟太后有关的人,全被皇上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死没死不知道,但肯定没有好的下场。 他之所有没出事,是因为他手上有药草。 可最后一根药草今日被红栾拿走了,他没了保命护生符,皇上要拿他开刀,无可厚非。 但是,她又怎么知道了? 冼弼目露惊恐,只觉得眼前的人跟记忆中的某人慢慢的重合,他的心脏抑制不住的狂跳了起来,声音几乎都变得嘶哑,他既是喜又是悲又是语无伦次地道:“你想让我做什么?你的脉象很平稳,身体没事,虽然内理有些虚,可好吃好喝地养着,一定会养回来,皇上让我来给你诊病,我大概能猜到回去面临什么,你能帮我吗?” 聂青婉淡定道:“能。” 冼弼一愣。 聂青婉道:“相信我就听我的。” 冼弼点头,毫无迟疑地点头,眼前的华北娇就是他眼中的太后,那个伟大的谁也超越不了的太后,他的信仰支柱,她的话,不管对错,他都会听。 聂青婉扬声把华图、袁博溪、华州喊进来,冼弼已经收拾好了医用工具箱,正起身,见华图、袁博溪还有华州进来了,他淡淡地说:“郡主是失忆了,不过是暂时的,只要你们时常告知她过去发生过的事儿,她就能慢慢恢复,靠药是治不好的,得靠你们的感情。” 第11章 回复 华图问:“怎么会失忆?” 冼弼道:“这就不好说了,天下药理千奇百怪,同一毒物遇不同体质皆会发生令人料想不到的意外,一丈红只是毒药,确实不能致人失忆,但郡主体质偏燥,一丈红又是采用几味最燥烈的毒草精炼而成,两燥相撞,走火入魔也说不定。” 华图是练武的,华州也是,走火入魔会致人头脑失灵,陷入癫狂痴呆,倒是真的。 但失灵不是失忆。 只不过,华北娇不同于他们,造成失忆,或有可能。 既然有治好的办法,华图、袁博溪、华州也不紧追着不放了,而是关心起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华北娇愿意入宫之事。 床幔在搭着,又有外人在,华图不方便去掀女儿的床幔,华州也不便,那就袁博溪去了。 袁博溪掀开床幔,眼神询问聂青婉有没有对冼太医说愿意入宫的事儿,聂青婉用眼神回复了,说已经说过,袁博溪就拉紧了她的手,连连地拍了好几下,这才松开,冲华图和华州使了个眼色。 知道华北娇已经将事情说了,华图就让华州带冼弼下去,奉些酒和菜,再给冼弼收拾一间客房,也给张堪收拾一间客房,让他二人先在府上住一晚,待天明了再走。 冼弼没拒绝,张堪自也陪同留下。 第二天天一亮,冼弼就辞别了王府主人,回宫复命。 回到宫中已是第二天,冼弼来不及休息就去御书房面见殷玄,殷玄传了他进去,问他情况,冼弼说:“确实醒了,但脑子不大清醒,以前的很多事儿都不记得了,还说要入宫。” 殷玄冷星般的凤眸微微挑起一道锋利的弧度,他似笑非笑,松开手中正批着折子的狼毫,斜斜地靠在了龙椅背上,下巴微抬,看着冼弼,说道:“入宫的话,是晋东郡主亲自与你说的?” 冼弼诚惶诚恐道:“并不是,而是微臣在为晋东郡主号脉的时候,她胡言乱语说给晋东王和晋东王妃以及晋东世子的。” 殷玄道:“既是胡言乱语,你又如何能当真,还与朕说?” 冼弼垂着头道:“切实是微臣离开的时候,晋东王再三叮嘱,不要让微臣把晋东郡主的胡话告知皇上,可臣不敢私瞒,故而如实上报。” 殷玄淡淡地笑了笑,说道:“朕知道了,下去吧。” 冼弼哎了一声,立刻退身下去。 站在了御书房门外,他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虚汗,心想,这就安全了吧? 殷玄是不管冼弼何种心态的,他继续拿起狼毫,批改着折子,似乎并没有把冼弼的话放进心里,也没再提及要纳华北娇入宫之事儿,临到了晚上,他去皇后宫里头用膳,皇后问及了晋东郡主,他才攸然抬起眼皮,看了皇后一眼,漠然说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皇后姓陈,是殷国最权势家族出来的。 在陈家之前,聂家才是朝廷上顶礼泰山一般的存在,谁都难以撼动。 只不过,太后一死,聂氏一族就革职的革职,卸甲归田的卸甲归田,赐死的赐死,还能在朝中当官的,那都是没有实际权力,就成天混吃混喝的岗位,自然都是一些不上气的人。 聂氏家大业大,出几个败类,也无可厚说。 聂氏从朝廷轰倒之后,陈家就起来了。 第12章 地位 陈家在殷太后那个时期是掌军权的,后来倒戈了殷玄。 殷玄称帝之后,娶了陈家的孙女做了皇后,三年下来,皇后毫无所出,后宫里的其他嫔妃们也毫无所出,虽然皇后不太受宠,但皇上也没有刻意冷落她,逢年过节都在她的宫里头过,每个月的初一十五也都会在她的宫里头过,隔三岔五还会过来陪她用膳,但其余的时间,都在拓拔明烟那里。 旁的妃子,基本上都是摆设。 但为了平衡前朝的官员们,殷玄偶尔也会雨露均沾。 皇后叫陈德娣,兄长陈介仲是三品兵部侍郎,堂兄陈裕是从四品的刑部侍郎,父亲陈建兴是二品摩诃将军,母亲胡培虹是四品诰命夫人,祖父陈亥是一品武太傅,祖母窦延喜是二品诰命夫人,她的身后不是一群人,而是一座山。 拓拔明烟身后没有这些山,但她有皇上的宠爱。 与拓拔明烟比起来,皇后虽然不受宠,地位却极其牢靠,无人能撼动。 陈德娣听皇上这样说,轻轻笑道:“现在宫里头的妃子,哪一个不是在说晋东郡主的事儿,不是臣妾消息灵通,是皇上并没想着隐瞒。” 殷玄笑着看她,问道:“那你觉得朕是该问罪了晋东郡主,还是依然招她入宫?” 陈德娣说:“就后宫来说,我身为皇后,理应为皇上分忧解难,皇上若喜欢晋东郡主,我肯定是赞同皇上把她招进来的,那样的话,她也好方便伺候皇上,至于问不问罪,那就不是臣妾该想的事儿了。” 殷玄道:“那就依皇后的意。” 陈德娣心想,怎么就是依妾身的意了?明明是皇上你还打算招人入宫,又怕被人说掉面,就借我的名声去招摇撞骗。 明白,却不能点破。 陈德娣笑道:“那臣妾明日就办。” 殷玄没再说话,专注地拿着筷子,填饱肚子。 饭后他又去了御书房,直到皇后的一等宫女采芳去御书房请人,殷玄才合上奏折,让随海提灯,慢腾腾地去了寿德宫。 第二天醒来,陈德娣就开始张罗封妃之事儿。 陈德娣又遣采芳去御书房,要了一张圣旨过来,有了圣旨,事情就好办多了,她的权力只在新人进了后宫之后,在这之前,她可不能越俎代庖。 圣旨有了,陈德娣就派了身边的一个掌事嬷嬷何品湘去晋东王府宣旨。 宣旨是公公的事儿,可这一回却让一个掌事嬷嬷代劳,怎么看怎么怠慢,当然,这也是殷玄的本意,他得让晋东王知道,他的女儿,也就只值这么一个待遇。 入了宫,也不是什么妃子、嫔子、贵人等,而是最低品级的美人。 圣旨是颁给华北娇的,而如今的华北娇,外表还是华北娇,可内涵已变成了聂青婉,虽然王府里的人全都跪了,但聂青婉跪在最前头,何品湘自然毫不客气地将她评头论足了一番。 读完圣旨,何品湘虚扶着聂青婉的手臂,将她拉起来,圣旨递给她,笑着说:“华美人去收拾收拾,今天就随老奴一起进宫吧。” 聂青婉没应声,只将圣旨展开,看着上面的字迹。 那一撇一捺,刀剑分明,确实是殷玄的手笔。 第13章 入宫 聂青婉将圣旨递给身后的浣西,冲何品湘说:“有劳嬷嬷了,嬷嬷进屋等一会儿,我这就让人去收拾。” 何品湘说:“得尽快,明日就得回宫复命。” 这么赶,寻常女子肯定会吃不消,但聂青婉不是寻常女子,虽然华北娇的身子确实弱了些,但养了几天,精神气尚好,熬一两天的车程,还挺得住,就是这个何嬷嬷,连续奔波赶路,不累? 不过累也不管她的事儿。 聂青婉拉起了华图、袁博溪和华州,一起走入室内,凃毅负责招呼何品湘。 入了门,袁博溪拉住华北娇就哭。 华图也目露不舍。 华州却是抿直着唇瓣,手紧紧地攥着,他沉声说:“父王,母妃,皇上这是在打晋东王府的脸,也在给妹妹难堪,妹妹若就这样入了宫,往后指不定得被欺负成什么样,不行,今天不能就这么走了。” 袁博溪一抽一噎道:“可圣旨下了,不去就是抗旨,北娇已经抗旨一回了,皇上能不计较,已经够宽宏大量,若再抗旨,后果不堪设想。” 华图伸手揽住她,低声说道:“不要哭,会害女儿也伤心的。” 袁博溪于是掏出帕子擦眼睛,擦泪,可看着华北娇,又控制不住的眼红,她冲华北娇说:“你不要怪父王母妃狠心,把你送到那种吃人的地方去,你身为晋东郡主,这是你的使命。” 聂青婉说:“我知道,我没有怪父王和母妃,你们放心吧,有空的话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她没有多少不舍,因为她与他们也才接触不到几天,之前当太后的时候,她对这些遗臣们也不太亲厚,除了抚恤他们外,很少交心。 这几天陆陆续续地从他们三人口中知道了一些华北娇的事情,身边还有浣西和浣东两个婢女跟着,她不怕别人问什么。 当然,冼弼一进宫,向皇上说了她脑子不太清醒,以前的事儿很多不记得了,那话肯定已经在后宫里秘密传开了,知道她失忆,脑子不清醒,接不上什么话也情有可原。 聂青婉问华州:“王云瑶会武功吗?” 华州道:“怎么问这个了?” 聂青婉道:“我想让她陪我一起进宫。” 华州一愣。 袁博溪眼睛蓦地一亮。 华图拍手道:“好主意!” 聂青婉道:“父王既同意,那我就让浣东去晋东王府知会一下王云瑶,但不知,王家主会不会同意。” 华图道:“放心,晋东的所有贵族,都是为王府而生的,但凡需要,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帮忙,你且让浣东去。” 聂青婉不敢写信,因为她的笔法肯定跟华北娇不一样,她让浣东带口信给王云瑶。 浣东走后,浣西就开始收拾行囊。 刚收拾好,王云瑶就来了。 聂青婉上前,拉住王云瑶的手,说道:“这一趟进宫,可能会遇到很多危险,也有可能会一去不能返,你想清楚了,是否要跟我去?” 王云瑶反握住她的手,笑道:“这话问的奇怪,难道因为危险我就不去了吗?不说我们都是晋东遗臣了,就单凭我与你的交情,我也会义不容辞。” 聂青婉以前真的不知道这些遗臣们会这般忠诚,大概是知道的,所以,她并不喜他们。 可此刻,她不再是太后,她成了他们中的一份子,感受着这样的忠,她只觉得心腔酸涩,有闷闷的胀疼从胸腔处开裂,亡国之臣尚能对主君如此忠诚,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却那般的无情无义。 聂青婉此刻心中燃烧着极为愤怒的火焰,但她忍着,没在这些人面前表现,她伸手抱了王云瑶一下,什么话都不再说,喊了浣东和浣西,走了出去。 第14章 威慑 进京的路还是聂青婉规划的,她对帝都怀城的一切皆了然于心,除了在她死的那三年里做过改动的,其它,她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描绘出来,故而,坐在马车里面,她无心打量那外面的紫醉金迷,只蒙着头睡觉。 王云瑶头一回进京,作为晋东遗臣,没有皇上的准许,是不能踏出晋东,任意出入京城的,所以,她正掀着帘子,打量外面的一切。 浣东和浣西也在悄悄地打量。 见聂青婉只顾着睡觉了,浣东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说道:“郡主,马上就要过城门了,你都睡了一路了,还睡呀?这进了城,想看就看不到了。” 聂青婉依然蒙着头,不顾丫环的叽叽喳喳,兀自睡的香甜。 王云瑶撤回头瞟了聂青婉一眼,有点儿无语地想,莫不是躺了大半年,躺成了一条猪?这一路上,她不是吃就是睡,进了宫,她铁定得胖个一两斤。 王云瑶没喊她,进了宫,还不知道有没有这样安眠的时候了。 晚上戌时一刻,天刚擦黑,两辆马车过了宫城禁卫的检查,进到了皇宫里面,却不是一路通行而过,而是在前瞻门,马车停住。 何品湘让聂青婉一行人下车等候,等候什么,她没说,聂青婉也没问,抖了抖长裙,怡然自得地站在那里,抬头望月去了。 王云瑶打量着四周,小声说道:“没有宫女,没在太监,只有侍卫,她把我们放在这里是何意?” 浣东有点儿紧张,总觉得四周都是冷绷的气氛。 浣西也有点儿紧张,那是因为她想到这里是大殷帝国的皇宫,皇宫嗳,曾经那个太后住的地方,她不紧张都难。 聂青婉收回望月的视线,冲面前的三人说道:“不必紧张,这是皇后想先给我一个下马威,前瞻门确实只有侍卫,因为这里曾经是绞刑台。” “啊?” 三个姑娘同时一惊。 王云瑶狐疑地问:“你怎么知道?别故意编故事吓我们。” 聂青婉笑道:“你有那么胆小吗?” 王云瑶指指浣东和浣西:“她们会怕。” 聂青婉就看着浣东和浣西,轻声说道:“不用怕,这里其实没有什么好可怕的,而且有我在。” 在聂青婉她们一行人在前瞻门等候的时候,各方人马都接到了消息。 殷玄尚在御书房,听闻随海的低语,他微微挑眉:“到了?” 随海道:“是的,皇后让人在前瞻门等。” 殷玄哦了一声,便不再管这事儿。 拓拔明烟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彼此她正窝在软缎一般的贵妃榻上,吃着燕窝粥,闻着她自制的特色熏香,淡淡说道:“皇后把人放在了前瞻门?” 红栾道:“可不是,皇后这是给华美人下马威呢,前瞻门是什么地方,那可是……” 她话没说完,素荷打断道:“那是曾经了。” 拓拔明烟柳叶般的秀眉一挑,她掷地将燕窝粥一丢,站起身,往着门外去了。 红栾一惊,连忙追出去。 素荷伸手打着自己的脸,暗骂自己怎么又说曾经二字了,娘娘最不愿意听的就是这两个字,她去提了灯笼,赶紧跟上。 寿德宫里,何品湘正在跟陈德娣汇报,陈德娣问她:“一路上华美人有什么反应?” 何品湘回道:“不是吃就是睡,旁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陈德娣挑眉,笑道:“冼太医去了晋东王府,说这位华美人躺了大半年,脑子有点儿不大清醒,莫非是真的?” 何品湘道:“难道还是假的?冼太医不敢欺君吧?” 陈德娣歪倚进凤座里,一身华贵耀眼牡丹花,衬得她贵不可攀,她摩挲着豆蔻指甲,不温不热地说:“冼太医形单影只,背后又没有母家支撑,一介难民,哪敢欺君,若非要说有人欺君,那定然是旁人。” 何品湘一怔,好半天才反应出来陈德娣这话的意思,不免心口一凛—— 晋东郡主,欺君,她敢? 第15章 姐姐 采芳说道:“是不是欺君说脑子不好使,试一试就知道了。” 陈德娣摇头:“别急,等皇上的态度。” 新人入宫第一天,是晚上,无人来领,亦无宫殿可住,皇上不闻不问,皇后坐观其变,其他的皇宫妃嫔们更不会强出头,只有拓拔明烟,去了御书房,问殷玄可有给华美人分配宫殿。 殷玄看着她,没回答,只问:“你想做什么?” 拓拔明烟道:“不做什么,见新人可怜,就想让她跟我住一个院。” 殷玄垂眸,不咸不淡道:“分配宫殿的事儿,皇后自会安排。” 拓拔明烟道:“我就是不想让皇后安排,才来找你的。” 殷玄揉揉额头,喊一声:“随海。” 随海即刻推门进去:“皇上。” 殷玄道:“去跟皇后说,华美人住烟霞殿。” 随海愣了愣,却是立马应一声,往寿德宫去传口谕,当皇后听了口谕,什么话都没说,只让随海去回皇上,就说她知道了。 可等随海一走,皇后的脸就垮了下来。 何品湘说:“这个拓拔蛮子,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让皇上对她百依百顺,狐媚勾子一个。” 采芳道:“她的制香手艺,堪称一绝,皇上带在身上的所有荷包,都是她做的。” 陈德娣一声不吭,默然站在窗前,透过打开的窗户,看向外面星辰满布的天空,她冷冷地说:“蚍蜉撼大树,星辰与日争辉,不自量力。” 不自量力的拓拔明烟得了殷玄的首肯,带着红栾和素荷去了前瞻门。 看到拓拔明烟的那一刻,聂青婉的心仿佛被人狠狠地撕扯了一下,曾经,那个最落魄的姑娘冲她真诚地说:“姐姐,我会永远听你话的。” 可回想那天,被殷玄碰过的茶杯,置于凤心九烛莲台上,破碎之时,随着息安香一起进入她肺腑里的那一抹夺命异香,从什么时候起,她背叛了她,与殷玄勾搭在了一起?她成了他的妃子,那么,是爱慕他吗?为了他,不惜背叛她这个被她视若亲姐姐的人! 亲姐姐,呵,可悲可笑。 她素来慧眼识人,却独独识不清最亲近的人。 聂青婉看着拓拔明烟走近,嘴角沉了又沉,王云瑶不知道来人是谁,就站在那里没动,浣东和浣西一左一右护在聂青婉的身前。 还有五步之遥的时候,拓拔明烟停住。 红栾颐指气使道:“见了明贵妃,还不跪下见礼?” 王云瑶不动声色,笑着问:“大殷哪条律法说了,一个美人面见贵妃,要跪下见礼的?” 红栾一噎,指着她道:“你!” 素荷道:“律法没言明,但身为不待见又触了皇上逆鳞的毫无宫殿可栖的一个美人,对待收留她的主子,不就该要跪下谢礼吗?” 王云瑶被怼的一噎。 浣东和浣西感觉对面的宫女气势好强悍,她二人缩着肩膀,无助地看着聂青婉。 聂青婉只看向拓拔明烟。 不同于两个宫女的嚣张跋扈、颐指气使,拓拔明烟面含微笑,歪着头打量了聂青婉一眼,笑道:“我已经跟皇上说了,让你暂栖于我宫。” 聂青婉平静地道:“得先下跪,是吗?” 拓拔明烟一愣,笑道:“跪什么跪,别听她二人胡说。” 聂青婉笑了笑,却是扬声道:“明贵妃宠冠后宫,我刚进宫的美人,实在高攀不起,而且我手脚笨拙,脑袋也不大好使,少不得以后要惹怒明贵妃,我受罚是小事儿,要是因此而气坏了明贵妃的身子,那可就是大事儿了,我还是去见一见皇上,让皇上另外赐殿。” 第16章 见面 聂青婉说着,抬步就朝御书房的位置走去。 原本聂青婉并没想这么快见殷玄,而且分配宫殿之事,一向是后宫之主皇后的职责,但从拓拔明烟的三言两语里聂青婉听出来,分配宫殿之事儿,还是殷玄在做主,那么,她就去找他。 从前瞻门走到御书房,距离不近。 拓拔明烟来的时候是坐了撵轿的,为了不表现出恃宠而轿,她让宫人们把轿子停在了远处,漫步走过来的,不说晋东郡主走到御书房的时候殷玄还在不在,这期间,她不迷路就是好的,就算真的让她找到了御书房,殷玄也没走,她也见不到人,殷玄也不会搭理她。 拓拔明烟看着聂青婉的背影,勾起唇角,掸了掸袖子,冲那个背影长长地说道:“你拒绝了,我就再也不会收你了,你可想清楚。” 聂青婉没回话,转身没入黑暗。 王云瑶跟上。 浣东和浣西也马不停蹄地跟上。 等那一主三仆走了,红栾重重地往地上淬一口痰,哼道:“还当自己是晋东郡主呢,她不知道她进了宫,就什么都不是了吗?” 拓拔明烟瞪着她:“闭嘴,少言。” 红栾抿嘴,不甘地哼了声,却不敢再说话了。 素荷道:“她若真找到了皇上,皇上给她赐了地方,那就是在打娘娘您的脸。” 拓拔明烟淡定道:“皇上不会搭理她的。” 事实证明,殷玄真没搭理聂青婉,聂青婉熟悉皇宫中的每一条路,王云瑶跟着她,只觉得她挑选的小路都很奇怪,可更奇怪的是,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她们竟然就站在了御书房的门前。 随海上下打量了聂青婉一眼,问道:“华美人?” 聂青婉道:“是,劳烦公公帮我通传。” 随海又惊奇地打量了她几眼,说道:“华美人稍等。” 然后拉开门,走了进去,可还没张口,殷玄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殷玄道:“朕不会见她的,明烟已经收留了她,她得感激,而不是跑到朕这里来……”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殷玄倏地一怔,抬头问随海:“谁带她来的?” 随海道:“好像没人,华美人是从胡同树后面的小路穿过来的。” 殷玄眯眼,指尖轻点着桌面,随海随意一瞥,指尖即刻一麻,皇上但凡心思诡谲的时候,那指尖总是会点向桌面。 随海垂头,静等吩咐。 稍顷,殷玄道:“带她进来。” 随海一怔:“啊?” 殷玄眯眼:“让朕再说一遍?” 随海吓的屁滚尿流,立马跑出去了,请了聂青婉进去。 熟悉的书房,熟悉的摆设,唯一不再熟悉的,就是端坐在龙桌后面的那个男人了,聂青婉跨了那道高门槛后就没再近前,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极远的距离,看着那个身穿龙袍的男人。 他长大了,俊美健硕了很多,只可惜,他不再是她的亲人朋友乃至战友,他成了她的敌人。 聂青婉在看向殷玄的时候,殷玄也在打量她。 晋东王府的郡主,姿色自是不弱的,只不过,后宫佳丽三千,绝世美女多的是,殷玄倒也分不出来她是好看还是不好看,除了曾经的那个人,所有的女人在他眼里都是一个样。 殷玄问:“你们晋东王府里有大殷帝国皇宫的地理图?” 聂青婉回答:“没有。” 殷玄道:“那你如何知道有小路能到达御书房?” 聂青婉微微笑道:“有些人天生是路痴,有些人天生是路神,而我恰好就是后一种,皇上若不信,可以考我的,只要我不出一步错,那你就让我自己选宫殿住,另外,我没承明贵妃的恩,并不是我不知好歹,而是我知道皇上并不大乐意见到我,而明贵妃是你的宠妃,你时常去她的殿里,如果一不小心看到我,影响了皇上的心情,这罪又怪谁呢?为了大家都好,我还是选个安静僻静的宫殿,谁的眼都不碍。” 殷玄道:“若你出了错呢?” 聂青婉道:“任由皇上处置。” 殷玄道:“知道朕不待见你,尚有自知之明,朕也不愿意你住到烟霞殿去,扰了明贵妃的清静,朕没时间与你玩游戏,你去荒草居呆着吧。” 荒草居,那是挨着冷宫的地方,离御书房这种权力中心很远,亦离烟霞殿和寿德宫很远。 不过,再远的地方,也有人。 第17章 打脸 聂青婉不怕远,不说是住在冷宫外面了,就是住在冷宫里面,她也有能力让自己如日冲天,她对眼前的男人只有恨,没有情,若真要说之前他们之间有什么感情可言,那就是她对他的养育栽培之恩,他对她的奉养之恩。 只可惜,他们之间的这个恩情,随着他的叛杀而消失殆尽,现在剩的,只有仇了。 既然是仇人,自然见面分外眼红,住的远,不见最好。 聂青婉福了福身,没再看殷玄一眼,告退出门。 刚转身,殷玄问:“知道怎么去吗?” 聂青婉隔着两米宽的距离看着眼前那个御书房高大又庄严的双扇木门,她没有转身,亦没有回头,就那样看着门,出声问:“这算是皇上的考验吗?” 殷玄嘴角勾起冷漠弧度:“朕说了,朕没时间跟你玩游戏。” 聂青婉无声笑了一下,说道:“那还是请皇上派个人引路吧。” 殷玄扬声喊:“随海。” 随海立马又推了门走进来:“皇上。” 殷玄道:“带华美人去荒草居。” 随海一听,愕然怔住,好半天那头才偏转过来,带着很是难以理解的眼神盯了聂青婉好一会儿,这才猛地嗻一声,带着聂青婉出了门。 再次将御书房的门合上,随海站直身子,对这个刚进宫的华美人另眼相看了。 能让皇上在这样的情形下赐殿,虽说是如同冷宫一般的宫殿,可到底,皇上让她单独住了,这不是生生地打明贵妃的脸吗? 而明贵妃,在所有人的眼中看来,那就是皇上的心肝肉。 而在后宫之中,谁敢当明贵妃的面说一个不字? 这个华美人却对明贵妃说了不,还把皇上心肝肉的脸给打了,这往后的日子,怕不好过呀。 随海心思转了几转,却不多言,提了一个灯笼过来,冲聂青婉笑道:“华美人,随老奴去吧,荒草居在宫头西苑,稍微有点儿远,得走好一会儿呢。” 聂青婉淡淡道:“无妨,走走好。” 随海又打量她一眼,心中诧奇,却是垂头默然,拎着灯笼在前引路了。 王云瑶上前挽住聂青婉。 浣西和浣东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距离确实远,走了将近一个时刻钟,从戌时一刻多一些走到戌时二刻多一些,再耽误一会儿就到戌时三刻了。 荒草居虽然远,又偏僻,可到底是座宫殿,有打扫宫女三人,干粗活的太监两人,因为这个殿没有主子,平时荒废着,也无须那么多人守着,五个人足够保持这个宫殿的整洁。 因为没有主子,一到晚上,宫女和太监们就准时睡觉。 平时也没人会过来。 更没人来这么荒僻的地方查岗。 他们白日劳作,没事儿的时候就去隔壁的闲云居蹿蹿门子,闲云居里住着一位不得宠的小主子,因为不得宠,人就特别的平易近人,经常跟他们讲外面的故事,是以,这一片的奴婢们都喜欢在没事儿的时候跑到她的宫殿里去,听她讲故事。 可今天,好几年都无人打扰的荒草居来了一位新主子,睡的昏沉的五人都被拍门声给惊醒了。 奴婢们的院子在一处,宫女们住东厢阁,太监们住西厢阁。 震耳的门声猝然响起,东厢阁和西厢阁的屋灯全都点燃了起来,五个奴婢匆匆忙忙地穿了衣服,来不及洗脸,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俱是脸色惊慌,一路胆颤心惊地跑到宫殿门口,太监之一的林高伸手拉开门,然后五个人全都看清了站在殿外的人,随海公公。 来不及看别人,五人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第18章 小主 林高把头伏在地上,颤着声音道:“不知道晚上公公会来,睡的沉了,还请公公责罚。” 随海哪有心情责罚他们,对他们道:“起来吧,参见你们的小主子。” 林高一怔,剩余的四个人也停止了呼吸,另一个太监黄平虚虚地抬蒙了一下头,可又不敢把头全抬起来,抬着一半,就着门口的灯笼暗光,看见了几双绣鞋。 三个宫女按宫头西苑的宫殿第一字排名,一个叫荒柳,一个叫荒竹,一个叫荒梅。 她三人一听到来了小主子,眉头都是一皱,能被皇上安排在这个殿的小主子,那一定是不受宠的,不受宠就算了,要是为人刻薄,还虐待下人,那可如何了得?虽说他们这个殿没有主子,显得冷清了些,可没有主子他们自在呀,不受管束。 三个宫女很排斥,极不愿意有人住进来。 林高和黄平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迎新主子。 随海公公冲聂青婉道:“老奴就不随华美人进去了,还得回御书房向皇上回复,你自己进去吧,若是宫里头缺什么,你就找星宸殿里的宸妃,宸妃是西苑的主子,这里所有嫔妃以下等级的用度都是她在调办。” 聂青婉说了一声‘谢谢’,随海笑着说了声‘华美人客气了’,然后又笑着拂了个虚礼,走了。 等随海公公一走,荒柳、荒竹、荒梅三个宫婢就直起了身子,打量起聂青婉来。 聂青婉轻描淡写地扫了她们一眼,提起裙摆,朝着荒梅居的正大门走去。 林高和黄平连忙让开路。 王云瑶上前扶了聂青婉一把,然后随着她一起,跨过那道门槛。 浣东和浣西也跟上。 经过林高和黄平以及荒柳、荒竹和荒梅的时候,她二人朝他们看了一眼,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迈过门槛。 林高反应快,连忙跟上去。 黄平朝荒柳和荒竹还有荒梅招了一下手,示意她们也赶快跟上。 三个宫女收拾好情绪,亦步亦趋地跟着。 黄平合上大门,也跟随着往正殿去。 虽说是正殿,却显得太过简陋,好在很干净,一丝灰尘都没有,聂青婉提起裙摆坐下去的时候,想着这几个人虽然心思各异,都有鬼,好在,挺称职,也本份,虽然这里偏僻,无人前来,也无人来苛刻检查他们,他们还是尽职尽责地完成每日该完成的手头活,把这个宫殿收拾的很妥贴。 就冲着这份尽责,聂青婉也会留下他们。 聂青婉坐好后,王云瑶站在了右手旁边,浣东和浣西站在了她的左手旁边,林高和黄平以及荒柳、荒竹和荒梅在她对面的空地上跪了下来,齐齐地喊:“参见小主。” 聂青婉问他们的名字。 五个人挨个地报上了名字。 聂青婉弄清楚谁是谁后,对他们说:“以后王云瑶就是荒梅居的大管事,你们有任何事情都可直接报她,她会再转述给我,同样的,她吩咐你们做任何事,你们都得认认真真地做好,但凡不听命或是阳奉阴违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要么宫规处置,要么逐出荒梅居,听明白了吗?” 五个人齐齐地伏头,说:“听明白了。” 第19章 前路 聂青婉又道:“浣东和浣西是我随身丫环,往后就是荒梅居的一等宫女,她们安排你们做什么,你们也不能推诿。” 五个人又齐齐地应声。 看着都很本分老实,又极听话,但这五个人此刻心里想什么,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聂青婉也没空理他们的心思,总之进到了宫里头,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美人,对聂青婉来说,却是打开了她复仇的大门。 奔波一天,她有些累,让浣东浣西去收拾主殿,又让林高、黄平、荒柳、荒竹、荒梅去休息,明早儿再来伺候,五个人低头应是,退身离开。 王云瑶扶着聂青婉,往内殿进。 王云瑶道:“应该留两个人守夜的,你第一天来,这么仁慈,往后他们会小瞧你,而且第一天入殿,本来就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这是后宫嫔妃们惯常用的手段,刚刚皇后不就对你使了吗?你也得使一使。” 聂青婉笑道:“几个宫婢,她们若能翻出我的手掌心,那我进宫就无意义了。” 王云瑶蹙眉,说道:“没听懂。” 聂青婉看她一眼,笑道:“不用听懂,你只要知道,往后这个后宫是你我的天下就行了。” 王云瑶惊愕地看她,聂青婉却低头伸手,拂了帘子,进到了内殿。 浣东浣西已经铺好床铺,点好蜡烛,把屋内的两扇窗户都关严实,桌子和墙面以及地面她二人都勘察过,很干净,就是提梁壶里没有水,见聂青婉进来,浣东就说去烧点儿水,聂青婉同意了。 浣东去找灶房,顺便把荒柳喊上。 六月的盛夏,洗澡可以用凉水,但聂青婉身子骨刚好,浣西和王云瑶都不建议她用凉水洗澡,浣西就也跟着去了灶房,烧热水。 内室里剩下聂青婉和王云瑶,因为没洗澡,二人就坐在圆桌边上聊天。 王云瑶道:“刚刚明贵妃亲自邀你去她的宫殿住,你没去,还自请见皇上,要了一个宫殿来住,这样以来,你就等于是得罪了明贵妃,这才刚进宫呢,就得罪这样一位后宫之主,实在很不明智,往后少不了要吃很多苦头。” 王云瑶实在忧心,一开始华北娇不愿意进宫,以死相抵,后来躺了半年醒了,似乎开窍了,她能同意入宫,对整个晋东来说,都是喜事一桩。 当然,用华北娇一人的终身幸福来换晋东之地的安稳和平,有点儿过分。 但她身为晋东的郡主,理当担起这样的重任。 原本想着进宫后安分守已,做个透明人就算了,可从踏进宫门开始,华北娇的举止就完全超乎了王云瑶的想像。 而深宫之中,某些暗潮汹涌也让王云瑶深感前路维艰。 后宫,多少女子梦寐以求之地,多少女子白骨埋尸之地,她可不希望自己以及华北娇为这个后宫再添几根新的白骨。 不想死就得努力的活,而想活,就得有人护。 王云瑶说完,见华北娇一直盯着面前的那个提梁壶看着,她伸出手在华北娇的眼前晃了晃,说道:“看什么呢?我说的话听见了没有?” 聂青婉抬起头,虚虚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听见了。” 王云瑶道:“那你有什么对策没有?” 聂青婉问:“什么对策?” 王云瑶道:“让明贵妃不针对你的对策。” 聂青婉闻言一笑,提了裙摆站起身,她走到宫床一侧的那个龙烛前,仰头看着那道冉冉缠绕着烛心烧得正旺的火焰。 火焰催烛泪,昔日情难全。 聂青婉道:“没有对策。” 第20章 那时 王云瑶倏然站起身,瞪着她。 聂青婉又道:“没有对策就是最好的对策,我今日驳了明贵妃的面子,她肯定会记恨于我,就算不记恨,也定然恼我,暂且不知道她是什么想法,明日请安的时候再应对吧。” 聂青婉深知拓拔明烟的脾性,她会生气,却不会发怒,这个姑娘跟在她身边多年,早就成精了。 不过,就算她不针对她,她也不会放过她。 拓拔明烟知道殷玄给华北娇赐了一个宫殿,着实气恼,她刚刚才放话说皇上不会见华美人,更不会给她赐殿,转眼华北娇就一个人住进了荒草居。 这不就是在打她的脸吗? 殷玄怎么能这么做。 还有那个华北娇,她到底舌灿莲花说了什么,能让殷玄不顾她的脸面,赐殿给她? 拓拔明烟很生气,红栾和素荷怎么劝都没办法让她消气,直到殷玄来了,拓拔明烟才露出微笑,去迎接。 殷玄拉住她的手,往殿内进。 红栾和素荷连忙奉茶。 殷玄没接茶杯,只看着站在旁边的拓拔明烟,即便她的情绪藏的很好,可殷玄似乎什么都知道,他说道:“朕给华美人赐殿,是不想让她打扰你。” 拓拔明烟道:“妾身明白。” 殷玄道:“你不生气就好。” 拓拔明烟道:“皇上心疼妾身,妾身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就是明日请安的时候皇后肯定又要当着众妃的面拿这事儿嘲笑我一番,皇后想找我茬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殷玄笑道:“她不敢。” 拓拔明烟气道:“她是皇后,她有什么不敢的。” 说到底,拓拔明烟在乎的并不是一个小小的华美人,而是皇后陈德娣。 拓拔明烟生于拓拔氏,生母身份低微,十二岁的时候被父亲卖给邻国的野人羌氏,成为野人羌氏统领父亲、兄弟以及儿子的玩物。 被折磨的死去活来,她一发狠,捅死了统领的弟弟,出逃。 后被整个羌氏追杀。 逃跑途中,遇到了聂青婉。 当时,聂青婉身边只有一个男子,年龄不大,站在聂青婉身边完全就是一个孩子,那个时候拓拔明烟并不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柔弱女子竟然是大殷的太后。 她被羌氏部族围住,只能求助于聂青婉。 虽然这个女人看上去柔弱不堪,比她还要弱,完全没办法救她,她还是出口请求了。 聂青婉问了她的名字,又问她他们为何要追杀她,她全都说了,然后她就听见那个柔弱的女子说:“全部斩杀。” 这四个字落,那个帅气又冷漠的男孩儿就手起刀落,几乎眨眼之间,屠尽了整个羌氏部。 那样的身手和实力,冰冷的杀气,让拓拔明烟何其的震惊! 男孩儿满身是血的回来,可眼神漆黑黝亮,带着邀功的神情看着那个女子。 那个女子伸出手帕,帮他擦了脸上的血。 那一幕其实很正常,可就是从此定格在了拓拔明烟的心里,再也挥不去。 后来,羌氏灭,拓拔氏归入大殷,拓拔明烟才知道,那个年轻柔弱的女子竟然是大殷被百姓们奉为神一般的太后,而跟在她身边的那个男孩儿,是她在殷氏挑选出来的王位继承人殷玄。 第21章 至爱 跟随在聂青婉和殷玄身边多年,拓拔明烟深深感受到了殷玄对太后那变态的爱。 只不过,太后就是太后,她大概知道,也大概不知道,她总是能让人退避三舍,即便那个人是无所不能的殷玄,也在太后面前,不敢觊觎一步。 后来,殷玄大概实在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也可能是他对太后的爱已经快要让他发疯,他杀了她。 他曾经说:“如果她不是太后,她就能成为我的女人。” 太后死了,却自此成了他真正的女人。 拓拔明烟挣不过一个死人,她很清楚,在殷玄心中,那个至爱,永远是大殷太后聂青婉,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女孩儿能打动他的心。 她不能,皇后亦不能。 可是,死去的人能占据心,却占据不住身。 拓拔明烟要的,无非是为殷玄生一个皇子,这件事,她一定要比皇后先,死人挣不过,活人终要挣得过。 拓拔明烟就着这次机会,留殷玄过夜。 殷玄留下了。 跟以往一样,进了内室,殷玄要往另一个地方走,拓拔明烟伸手拉住他。 殷玄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她。 拓拔明烟道:“今晚陪我。” 殷玄脸上的神色很寡淡,这样寡淡的颜色配上他天生冷漠的侧脸以及帝王威严,可以让任何一个人惧怕。 拓拔明烟心腔抖了一下,慢慢的松开手。 下一秒,殷玄伸手拉住了她。 拓拔明烟大喜,抬起头。 殷玄把她拉到床边,坐下去,说道:“今日你又派人去冼弼那里取药草了?” 拓拔明烟道:“嗯。” 殷玄道:“那是最后一根药草了。” 拓拔明烟的脸一下子阴暗下去,她低声说:“最近冷毒的发病率越来越高,以前是一年一次,后来就是半年一次,到今年,三个月一次了。” 殷玄皱着眉头想了想,说:“朕明日让内务府去采办这种药草,朕就不信,天大地大,连药草都收不到。” 拓拔明烟道:“别的药草好收,可这一味药草,确实难收,只有太后……” 突然意识到自己提到了什么字眼,一惊惧之下还来不及思考就已经跪了下去,她咬着唇说:“我不是故意说的,一不小心。” 殷玄按着心口,缓慢站起身,什么都没说,走了。 这一夜,他没留在烟霞殿。 等皇上仪撵从烟霞殿离开,皇后的耳目立马把消息传了过来,彼时皇后已经梳洗罢,披散着头发,穿着高贵的黄色里衣,正准备入睡。 听到何品湘传回来的消息,说皇上去了烟霞殿,原本是要留宿的,可不知何故,又突然走了。 何品湘说的幸灾乐祸,嘴里啐道:“再得宠也不能恃宠而娇,皇上这可是头一回进了她的殿又出来的呢,八成是因为今天皇上给华美人赐了殿,明贵妃心里头不高兴,跟皇上闹了,她以为她得宠,皇上就得依着她?这下好了,脸面丢尽了。” 陈德娣听着,靠在床头半晌,突然笑道:“这个华美人大概是我的福星。” 一句话,不多不少,何品湘却听的明明白白,她道:“老奴明白了。” 转眼,何品湘就给后宫里头的所有关卡都打了招呼,让他们好生伺候华美人,荒草居里的吃住用等东西,一律不能短缺,更不能克扣。 这是明显的把荒草居纳入寿德宫的势力范围了。 只一夜,就有了敌我分明的对垒。 第22章 宸妃 聂青婉并不知道一夜之间她已经被皇后拉进了战局,这一夜她睡的尚好,一个梦都没有,原来她还担心自己会睡不好,住到了宫里头,会梦到前生的一些陈年旧事,却不想,睡的如此踏实。 一大清早,王云瑶就在外面接客。 浣东和浣西进来伺候聂青婉起床,听到外面有说话声,聂青婉问:“谁在外面?” 浣东道:“西苑的宸妃带了几个小主过来,说是等小主你一起去向皇后请安,人来的早,小主还没起,王管事就先接应着了。” 聂青婉蹙眉:“怎么不喊醒我?” 浣西道:“宸妃不让喊。” 聂青婉眉头一挑。 浣东道:“这宸妃看上去是个好相与的,很体恤小主,说小主你昨夜刚到,舟车劳顿,怕没睡到几个时辰,就让你多睡会儿。” 浣西说:“怕不是笑面虎,还是警惕点。” 聂青婉听着她二人的话,没插言,只安静地任由她们伺候,待一切收拾妥当,出门前,她问:“宸妃叫什么名字?” 浣东和浣西都摇头,说不知道,聂青婉就让她们下去打听打听,打听好了再来告诉她。 浣东和浣西应了,忙扶着她往外走。 聂青婉走出去,看到有四个女子坐在前殿,其中一个坐在最上首,王云瑶正立在她的身边,亲自伺候她,聂青婉就猜出,那个女子就是宸妃。 聂青婉走上去,见礼。 宸妃笑着站起身,弯腰扶住聂青婉的手,把她拉起来,左右瞧了瞧,冲底下的三个女子说:“不愧是晋东的郡主,姿色一流。” 聂青婉道:“娘娘谬赞。” 宸妃笑道:“这西苑一直没有新人进来,如今来个妹妹,当姐姐的着实高兴,所以不请自来,还望妹妹你不要见怪。” 聂青婉道:“是我该上门拜访才对,让姐姐亲自来,实在是失礼。” 她说着,又福了福身。 宸妃笑着看她,心想这个晋东郡主不愧是以前的皇室贵胄,很有大家风范,话说的到位,礼也做的到位,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拉着她去见底下的另外三个姐妹。 彼此见了面,认识了后,宸妃就说时候不早了,得去给皇后请安了,她是四妃之一,出行可以用人抬的小轿,平时她若是单独去见皇后,确实是坐小轿的,但今天伙同妹妹们一起,她就不坐小轿了,来时就没坐,聂青婉注意到后,多打量了她几眼。 看着面生,记忆里似乎并没有这张脸的存在。 也对,三年的时间,朝廷能够大换血,后宫也能。 殷玄称帝的时候,因为年轻,聂青婉觉得后宫嫔妃之事可以缓一缓,就没急于给他筛选皇后以及四妃之人,殷玄自己也不上心,从不提及。 因为没筛选,聂青婉自是对各大府上的贵女们知之不祥。 有一些不认识的,倒也正常。 聂青婉收回视线,随着宸妃一起,要往外走。 王云瑶拉进她。 聂青婉回头,王云瑶道:“我随你一起。” 聂青婉说:“不用了,我带浣东和浣西去。” 王云瑶蹙眉,聂青婉拉住她的手,把她拉进屏风里面,小声对她说了几句话,王云瑶于是不跟着了,让浣东和浣西好生伺候着。 浣东和浣西应了,王云瑶这才送她出门,看着她跟随宸妃一起,去寿德宫,给皇后请安。 大概时间刚刚好,路上碰到很多前来请安的小主们。 而在这些小主们之后,是明贵妃的撵轿。 所有的人看到那个撵轿后立刻弯腰行礼,就连宸妃,与明贵妃是平起平坐的四妃之一,也降下身份,向明贵妃虚福了一礼。 拓拔明烟笑道:“宸妃,你我就不必多礼了。” 宸妃笑道:“明贵妃今日来的挺早。” 拓拔明烟坐直身子,看了一眼宸妃身后的聂青婉,让抬轿的侍卫们把撵轿落地,她看了聂青婉一会儿,伸手让红栾扶她下轿。 等她下轿了,她就走到聂青婉身边,笑着说:“华美人也来了。” 第23章 气病 聂青婉波澜不惊地抬眉,看着这个笑靥如花的女子,她的脑海里似乎再也记不起来拓拔明烟狼狈跌在她脚下,请求她救她的那一幕。 是不是对她来说,有用的人,才叫亲人,无用的人,就该背叛? 起初因为她要依赖她,要仰仗她,所以姐姐长姐姐短的叫,她叫的多甜啊,可转眼,她投奔了殷玄,就忘记了她是如何喊她姐姐的。 没关系,她会让她想起来的。 聂青婉福了福身,喊了一声:“明贵妃。” 拓拔明烟拉住她的手,十分亲切地说着话,然后往不远处的寿德宫走去,这一路上,拓拔明烟都拉着聂青婉没丢,在外人眼里看来,这就是一对亲姐妹呀。 众人心思各异。 宸妃眼眸微微地转了转,不动声色地跟上。 到了皇后宫里头,拓拔明烟松开了聂青婉,坐在了贵妃派头的椅子里,宸妃也坐在自己的位置,四妃和三嫔都进到最里面,贵人和美人们没有那荣幸进去,只在外头跪着,向皇后请安。 聂青婉也是外面跪着的人之一。 皇后陈德娣在掌事嬷嬷何品湘的掺扶下坐在了凤座,待坐稳,她就问西苑的宸妃:“华美人可随着宸妃一起来了?” 宸妃笑着道:“来了,虽然昨天舟车劳顿,可今天华美人还是起的早,记着给皇后请安呢。” 陈德娣转头对何品湘说:“去把华美人请进来。” 何品湘哎了一声,即刻出去,带华北娇进来。 等聂青婉随着何品湘进了内殿,陈德娣又让人搬了椅子,这明显的就是赐座了,一个刚刚进宫不足一天且不被皇上待见的不宠的美人,能得皇后如此眷顾,着实令人羡慕。 而这一举动也让四妃三嫔看清了,皇后打算罩着华美人了。 昨晚华美人才刚得罪了明贵妃,今儿皇后就罩着了,这明显的是在昨天的巴掌上面又扇了一巴掌啊。 拓拔明烟捏着帕子冷笑,等回去她就气的躺在床上,称病不起。 殷玄听说了,下了朝就来看她,太医正在给拓拔明烟号诊,诊完,殷玄问:“明贵妃的身体如何?” 太医道:“气结郁心,原本开几幅药调理调理就好了,可明贵妃的身子近一年来折腾的厉害,本身底子就不好,大概得养好久。” 殷玄冷烈的眉头弯起一抹戾气,他朝太医挥了一下手,让太医下去开药,红栾跟着去,素荷伺候在一边,小心地倒了一杯茶递给殷玄。 殷玄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茶杯,站起身往外走了。 素荷微愣,赶紧搁下茶杯,连忙跟上。 到了外头,殷玄问她:“今日皇后对明贵妃做了什么?” 素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咬着唇道:“什么都没有做。” 殷玄冷笑:“什么都没有做,明烟回来会气的卧床不起?” 素荷低着头。 殷玄道:“你只管说,朕恕你无罪。” 素荷就把早上请安的时候在皇后宫里发生的事情说了,重点指向皇后拉拢华美人,给拓拔明烟难堪,还当着众妃嫔的面打拓拔明烟的脸。 素荷是拓拔明烟的人,自毫不客气地添油加醋了一番。 事实是事实,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就格外的气人。 第24章 分寸 殷玄眯紧双眼,那一对眼睛,坐在金銮殿的帝王座上的时候犀利洞人心,充满了鹰隼似的锐色,更清明若雪月,任何阴谋诡计阴暗算计都难潜逃,而当他看你的时候,无温无波,如冷冬湖面上的一层寒冰水,令人忍不住瑟瑟发抖,而当他眯起眼的时候,像蛰伏许久的野豹蓄势待发,携带着山洪爆发一般的危险,而当他杀人的时候,那双眼,就是地狱之眼。 此刻,素荷被这样一双野豹般恐怖的视线盯着,只感觉头皮发麻,头往地上一磕,不敢抬起了。 她自知她添油加醋了,往深的说,那就是欺君之罪。 素荷抖着肩膀,直接一匍匐,整个上身都趴了下去。 殷玄冷漠地收了一下龙袍的袂袖,没理会这个宫女,事实是真是假,在殷玄的心中并不重要,他只是要在后宫树起一个可对抗皇后的人。 纵观整个后宫,只有拓拔明烟最合适。 因为她曾是那个人身边的人,又无父无母,背后毫无任何势力,在大殷帝国只能依附于他。 而且,她为了他得到至爱,也牺牲了很多,故而,他有责任保她护她。 殷玄又转身,进屋。 拓拔明烟躺在床上没动。 殷玄撩了龙袍,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说道:“太医已经去开药了,一会儿记得喝,你的身子本来就不好,以后少生气,有什么事儿,你只管对朕说,朕来解决。” 说完,他又站起身,走了。 等殷玄离开,拓拔明烟才睁开眼睛,把素荷喊进去,问:“皇上走了吗?” 素荷道:“走了。” 她喜不自禁地说:“娘娘,皇上往寿德宫去了。” 拓拔明烟微微勾了勾唇,却没说话,等红栾端了药汤进来,她很安静地喝着,等喝完,红栾也问道:“皇上走了吗?” 素荷道:“去皇后宫里了。” 红栾笑道:“这下皇后有得受了。” 拓拔明烟却不这样想,若陈德娣真那么好欺负,她能稳坐皇后之位这么多年?当然,她能坐稳皇后之位,是因为她身后有那么多的靠山,但若她自己不上气,再多靠山也没用,皇上压根不会搭理她。 可皇上即便不喜欢皇后,也还是会给她极大的尊重,这是因为陈德娣本身就是一个心机极重之人。 拓拔明烟今天气病卧床的举动不是争对皇后,而是针对华北娇。 皇后想拉拢一个拒绝过拓拔明烟的人,让整个后宫的人在背后耻笑拓拔明烟,那拓拔明烟就把华北娇拔掉,还是利用皇上的手,反打皇后一巴掌。 皇上不会动皇后,却会为了给拓拔明烟出气,处置华北娇。 拓拔明烟要的,无非就是这个结果。 皇上只要处置了华北娇,皇后的脸绝对难看。 一个遗臣郡主,死也就死了,谁会在乎? 殷玄去了寿德宫,陈德娣心知肚明他来干什么,她让何品湘泡了皇上最喜欢喝的茶,又拿了皇上最喜欢吃的玉米糕摆上。 玉米糕只有皇宫的御厨能做,平常只有皇上能享用,陈德娣这里有,是因为大典那天,皇上赏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就留着给殷玄。 殷玄看着那玉米糕,神情呆滞了半晌,伸手拿起叉子,叉了一半来吃。 很甜,他很不喜欢,却是那个人最喜欢的。 因为她喜欢,他也就无端的爱上了。 半块吃完,他又吃了半块,之后就不吃了。 喝完一盏茶,拿着帕子,慢条斯理擦着手的时候他低沉地说:“皇后很喜欢华美人?” 陈德娣笑道:“皇上问这话让臣妾怎么答呢?都是后宫伺候皇上的,妾若说不喜欢,皇上得怪我心胸狭窄,不识大体,若说喜欢,皇上是不是认为我拉帮接派,对付明贵妃?” 见殷玄那不冷不热的目光像剑一般射来,饶是陈德娣内心强大,处事沉稳,依然不觉心头一跳,有心惊的寒意滑过脊背。 她站起身,往地上一跪。 而随着她一跪地,整个寿德宫里的奴婢们全都跟着跪下。 一时,地上伏着齐刷刷的人头。 殷玄无动于衷,轻描淡写地将帕子甩在了桌面,目光带着睥睨而冷寒的光看向跪在自己脚边的皇后。 她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示弱,分寸拿捏的极好。 她很清楚,她是大殷帝国的皇后,下跪这种事儿,不是随便能做的。 可她更加清楚,她在他面前,只有下跪的份。 第25章 硝烟 陈德娣低声说:“我身为皇后,从执掌凤印起就做到一视同仁,不管是新进的美人,还是独宠的贵妃,妾自问从不偏颇,华美人昨日刚进宫,殿内一用应度都不周全,今日也是头一回来给妾身请安,妾给她赐座,多关心她,那是妾的职责,皇上无从怪罪。” 殷玄不说话,也不再看她,往椅背里靠去,闭上了眼。 陈德娣瞬间就有些委屈,可她沉住气地捱着。 等又一盏茶的功夫过后,殷玄睁开眼,伸手把她扶起来,说道:“朕知道你一视同仁,但这个华美人朕着实不喜,明贵妃的身子不好,昨夜华美人已经气了她一次,今早又气一次,你身为皇后,该知道要如何做。” 陈德娣就着殷玄的手站起身,却不敢靠他身,本分地站在一边,问道:“皇上想让臣妾怎么做呢?” 殷玄看她半晌,收回手,说道:“罢了,这事儿你不用管了,朕来解决。” 陈德娣猛地抬起脸,看向殷玄,可殷玄已经转过身子,往台阶下迈去。 陈德娣捏紧了帕子,等殷玄离开,她气的往凤椅里一坐。 殷玄走了后,寿德宫里的奴婢们全都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然后该干嘛的去干嘛。 何品湘走到陈德娣跟前,横眉竖眼地说:“不要脸的拓拔蛮子,仗着皇上宠爱,无法无天,她这是想干什么?” 陈德娣冷笑:“干什么?” 她低头扫了一眼被殷玄用过的玉米糕盘,心脏酸涩而疼痛,太后薨毙后,玉米糕被皇上列为了私有物,除了他,谁都不许用,就是眷宠正盛的明贵妃,也不敢私自从御膳房弄这一糕点来,以往陈德娣把殷玄的这一举动归结为孝心,后来才慢慢察觉,不是孝心。 那是什么呢? 殷玄每次吃玉米糕的时候,那样的神情,甜蜜中夹着痛苦,时常带着危险的眸子下淌着浓的化不开的柔情,吃玉米糕的时候小心翼翼的一丝屑沫都不愿意掉落。 他是无所不能的王呀,他的情绪从来让人琢磨不透,不管是脸上的神情还是眼中的颜色,从来都让人窥视不到半分。 可每回在吃玉米糕的时候,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那个时候,他不再是帝王,不再是无所不能的皇上,他变成了一个孩子,一个孤独而深情的人,一个思念爱人却永远得不到的可怜男人。 在吃玉米糕的时候,他的情绪展露无遗。 当意识到殷玄竟然对太后有那方面的感情后,陈德娣即喜又忧。 喜的是,太后死了。 忧的是,太后活着的时候,拓拔明烟形影不离地跟着,很可能因为这个,殷玄爱乌及屋,把对太后的一腔爱而不得的感情寄托在了拓拔明烟身上。 而这样的寄托,会上瘾的。 拓拔明烟孑然一身,想对付她,其实很容易,但因为她披着太后的光环,又有皇上的宠爱,陈德娣不敢触她锋芒,今天借华北娇之手,只是给她一个教训,顺便的,还是探试皇上的心思。 没想到,皇上依然纵她如此。 拓拔明烟无非是仗着皇上的宠爱,要给她这个皇后松松筋骨。 陈德娣冷笑,心中恼恨,却不得不急转大脑,想着怎么让华北娇从这一场无声的硝烟里走出来。 刚她下跪,皇上闭眼不理,其实就是在变相的惩罚她。 她贵为皇后,今天也并没有做什么十恶不赦之事,可拓拔明烟一气一躺,不管是真病还是装病,皇上还是为她,罚了她这个皇后,可想而知,若皇上去了荒草居,华北娇焉能活命? 皇上不拿她为拓拔明烟出气,那就一定会拿这个不受宠的美人来消掉拓拔明烟的怒火。 陈德娣灵思一闪,喊了采芳来,对她道:“你现在就去一趟星宸宫,告诉宸妃,华美人刚住进荒草居,定然很多东西没用全,现在天气热,之前荒草居没有小主,那些奴才们定然也不敢去统计房支寒冰用,你让宸妃带一些过去,这一到中午,屋里不放冰,极容易中暑。” 采芳应是,立马去了。 第26章 猜疑 聂青婉从寿德宫出来后随着宸妃一起去了星宸宫,随着一起去的还有西苑的三个小主,基本都是不得宠的,像闲云居的杨仪澜杨美人,香茗居的宁思贞宁美人,半月居的袭宝珍袭贵人。 袭宝珍的品阶比聂青婉、杨仪澜和宁思贞高一级,却同样的不受宠。 几个人在宸妃的殿里坐了小半个时辰,互相了解了后,纷纷起身告退。 这个时候,烟霞殿的明贵妃身体抱恙的消息还没有传过来,因为西苑离寿德宫和烟霞殿极远,她们也就是前脚刚离开而已。 聂青婉回到荒草居,王云瑶立马迎上去。 聂青婉说:“有点儿累。” 王云瑶拉着她的手,说道:“那就进屋里躺一会儿。” 聂青婉‘嗯’了一声,搭着她的手,进了正殿的内室。 浣东和浣西伺候她更衣。 荒柳、荒竹、荒梅三个宫女在外头打扫庭院,林高守在主居的门外,林平则守在大门口处,因为人手少,皇后那边也没拨派人来,他们暂时这样分配着。 进了内室,脱了衣服,聂青婉躺在床上,浣东和浣西要去开窗户,被聂青婉制止了。 浣西说:“小主,这大夏天的,屋里又没有冰,不开窗会闷坏。” 浣东也说:“吹吹风,凉爽些,不然很可能会中暑。” 聂青婉要的就是中暑。 此屋不热,因为偏僻,四周竹林倒苍茂青矗的很,但迎着盛夏,还是闷热难受,不开窗确实不好受,在这样的屋子里躺半日,正常人都会中暑,更何况她这刚刚养回来的还不算特别健康的身子。 聂青婉摆摆手,说道:“我就是要让自己中一中暑,躺一些日子。” 浣西一听,惊了。 浣东也惊愕地看着她。 王云瑶蹙着眉头,不赞成地道:“你现在的身子弱,一旦中暑,极度危险。” 聂青婉笑道:“不用担心,倘若我发热发烧了,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去通知宸妃,宸妃定然要帮我请太医来,到时候你就对宸妃说,冼太医曾去晋东王府给我号过脉,我刚入宫,对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很陌生,唯独对冼太医熟悉一些,让他来给我看诊,不然我会更加不舒服。” 王云瑶瞪着她,问:“为何要这样做?” 聂青婉没回答她,偏头,让浣西给她拿薄被。 浣西简直要挤掉眼珠子了,她咋咋呼呼道:“小主,你疯了,这大夏天的,不开窗就算了,你还盖薄被,嫌这屋还不够热吗?” 聂青婉道:“想活命,就听我的。” 浣西一怔。 浣东和王云瑶都不明所以,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聂青婉又说一遍:“拿薄被。” 不管是刚刚还是现在,她的语气和神态都很平静,寻常的吩咐,可头一回的眼神跟这一次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前一次的眼神温和柔软,这一回的眼神带着强势的不容置喙,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 只那么一眼,就令人不寒而栗。 那样的眼神看过来,浣西不由自主的就臣服了。 等她站在席柜前,伸手抱了薄被出来,她才激灵灵地一怔,心想,刚刚是郡主在跟她说话吗?那样的气势和眼神,前所未见。 不光浣西有这样的想法,浣东和王云瑶都有。 薄被拿过来,浣东和浣西伺候着给聂青婉盖上。 聂青婉躺下去,让浣东和浣西到门外候着,若有人来上门拜访,她二人不要喊她,直接进来把她身上的薄被收起来,再把窗户打开即可,然后再去接待客人。 等她二人听懂,聂青婉就让她们出去了,独把王云瑶留了下来。 王云瑶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剃着眼看她。 聂青婉笑问:“怎么这样看我?” 王云瑶道:“从你这次醒来后,很多行为超出了我的想像,之前你宁死也不入宫,醒来却一口答应了,而你似乎对大殷帝国的皇宫很熟悉,你失忆了,不记得以前的事儿了,现在做的事儿也越来越古怪,似乎浑身的气场也变了。” 聂青婉歪着脖颈自下而上地打量了她好几眼,笑着说:“那是因为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人总要往前看的,不是吗?为了晋东,我除了入宫,别无他选,既然我的路一定在这个皇宫里,那我就选择适者生存,而不是被挤压淘汰,甚至是枉死。” 王云瑶道:“你说的对,可怎么就忽然想明白了呢?” 聂青婉知道王云瑶已经对她的诸多行为产生了怀疑,这是好事儿,足以证明王云瑶不是匹夫逞勇之辈,至少,脑袋还挺够用。 聂青婉笑着指了指头:“开窍了。” 第27章 有用 王云瑶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膀,有些无语地想,我在怀疑什么呢?怀疑她不是华北娇?怎么可能呢?虽然心中还有些不明白,可王云瑶知道,这个女子就是她打小玩到大的好朋友,曾经绥晋北国的公主,如今晋东王府里的郡主,也是她的半个主子,永远不会变。 王云瑶甩了甩头,说道:“能开窍就好,至少晋东安全了。” 聂青婉道:“未必,若这次的劫躲不过去,晋东就会完蛋。” 王云瑶愣住,问:“什么劫?” 聂青婉没说,只问她让她打探的消息打探的如何了,王云瑶并不是蠢笨之人,若不然,聂青婉也不会带她进宫了。 聂青婉早上在随宸妃一起去寿德宫给皇后请安离开的时候,把王云瑶喊到屋内,就是让她想办法去打探出拓拔明烟身边两个一等宫女的身份。 王云瑶虽然奇怪,却还是去办了。 据王云瑶所探,素荷是在三年前跟在拓拔明烟身边的,她以前只是浣衣局里一个洗衣奴,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受着非人的折磨,是明贵妃解救了她,给了她荣耀,让她扬眉吐气,因为这样的知遇之恩,素荷对拓拔明烟死忠的很。 红栾的情况稍有差异,但同样的是受了拓拔明烟天大的恩遇,红栾入宫前姓蒋,名叫蒋红栾,入宫后去掉了姓氏,成了无姓宫奴。 无姓宫奴在宫中也是低下卑贱的。 宫婢有带姓入宫与去姓入宫两种,带姓入宫的宫婢,年满三十,若无升任或是调职,想出宫者,即可出宫,去姓入宫的宫婢,终身服役于皇宫,不得外出一步,死后葬回老家,入土为安。 这两种宫婢入宫都有月钱与岁银,唯一的不同是,去姓入宫的宫婢,在入宫前,家人会得到一大笔的抚恤金,这是殷太后定下的规矩。 殷太后订这样的规矩,一来可以很轻松解决掉宫内各岗人手紧缺的情况,二来还能够减轻贫脊寒家民户们的拮据,亦能解决社会矛盾。 殷皇登基后,此项政令被废,无姓宫奴可回家探亲。 红栾在解禁后回了一趟老家,正巧碰上她哥哥杀人越狱,被当地官差缉捕,她匆匆回宫,找上了拓拔明烟,那个时候,拓拔明烟得蒙圣宠,几乎独霸后宫,不说救一个穷乡僻壤里的杀人犯了,就是救帝都怀城的一个杀人犯,那也是一句话的事儿。 红栾去的时候是战战兢兢的,她不确定这位明贵妃会不会帮她,因为,她这么低贱,她可能连见她都不会见,可她还是得去,就算被拒绝,她也要去搏一搏。 这一搏就搏出了生机。 拓拔明烟不仅救下了她的哥哥,还帮她哥哥在宫里头安排了一个差事,自此,兄妹俩就开始尽忠为拓拔明烟办事。 事隔两月后,红栾被拓拔明烟调到了自己宫里,担任一等宫女,而红栾的哥哥,蒋庞林,进宫后去了蒋姓,对人声称叫庞林,现在烟霞殿当差,是烟霞殿里统管库房的管事,地位挺高,位分低的宫女太监们见到他都喊庞管事。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聂青婉死之后的那三年里,聂青婉听的津津有味,燥热的天气加上被子的捂盖,已经让她的身体开始冒汗,她却不挪不动,就那样生生受着。 王云瑶说完,看着她,微微顿了一会儿,问道:“你让我查这些做什么?” 聂青婉道:“有用。” 王云瑶小声道:“你要对付明贵妃?” 第28章 借刀 聂青婉勾起唇角一笑,这一笑,真真是十里桃花芙蓉渡,千秋绝色会此间。 大殷帝国地大物博,殷太后时期,南征北战,几乎灭尽周边所有小国,收纳疆土不下百千,广袤无尽,从望帝山昭告天下开始,各路使臣跪拜,自那时起,才子纷陈,美女云集,可以说,在如今的殷国,美女已成了街头巷尾的代名词,因为个个女孩儿,一出场就是争艳的。 而在这万紫千红中,还有更加绝色的。 而能挑进皇宫的,又是这些绝色里的绝色。 但那么多的绝色,都不及聂青婉这一勾唇间的散漫薄笑。 王云瑶直接看愣了。 聂青婉带着轻蔑不屑的语气淡淡的说:“她还没那资格让我亲自动手,不过,我不会让她好过就是了。” 王云瑶还没接话,聂青婉又道:“这些皇宫秘辛一般很难打听到,素荷的事情倒好说,嘴啐的宫人为了些钱财倾囊相说倒不稀奇,但蒋庞林这样的事情,涉事儿的人一定不会四处乱说,拓拔明烟也不会让自己露出这么大的把柄,她独宠三年,皇后不可能不恨她,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依皇后的能力,想要拿此事做文章,定拓拔明烟的罪,并不难,为何她没有做?” 王云瑶道:“皇后可能并不知道这些事情呢。” 聂青婉笑道:“那你如何能在短短不到半天的时间内就打探到了这等隐晦之事?你与我都是昨日才进宫,进了宫也不得宠,这宫里的人都很势力,见高踩低,若你是宠妃宫里头的人,想打探消息,多的是人对你说,可你不是,那么,既是刚入宫,又不受宠,何以能探到这样的消息呢?” 王云瑶怔住,眯眼道:“你的意思,这是皇后故意安排人说给我听的?” 聂青婉道:“正是。” 王云瑶问:“她为何这样做?” 聂青婉道:“借刀杀人。” 她轻笑了一下,说道:“别小看这个皇后。” 王云瑶想到昨天这个皇后的人去接了她们来,又把她们晾在前瞻门不管不顾,后来明贵妃来了,却阴差阳错的,她们跟明贵妃结下了梁子,皇后又在今早对她们表现的照顾有佳。 王云瑶想到这里,不觉心口一凛,她愕然抬眼,说道:“北娇,皇后一开始就打算用你来当枪使?” 聂青婉道:“并不是,只不过因为昨晚之事,皇后才有这种想法,一来我拒了明贵妃的提议,若我没拒,皇后就不会搭理我,再者,如果我拒绝了明贵妃的提议,又没有让皇上开口赐我宫殿,皇后依旧不会搭理我,偏巧,昨晚我不单单拒了明贵妃,还让皇上开口赐了我宫殿,故而,皇后觉得,我有用。” 王云瑶气道:“这后宫里头就没有一个好人!” 聂青婉笑道:“有的,宸妃就是,往后有任何事情,我若不在,你都可以去找宸妃商议。” 王云瑶道:“你怎么知道宸妃就好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反正我对谁都会防备的。” 聂青婉道:“防备一点儿也好。” 王云瑶忧虑道:“皇后位高权重,她母家在朝廷可是无人能撼动的,她看上了你,要让你帮她打头阵,你若不做,她肯定不会放过你,这要如何是好?” 聂青婉问:“还记得告诉你消息的是哪个人吗?” 王云瑶道:“记得,一个在烟霞殿外头洒扫的太监。” 聂青婉道:“杀了他。” 第29章 送冰 王云瑶大骇一声,惊的从座椅上弹跳而起,她睁大着眼睛瞪着她,脸庞一阵发冷,盯了她好半晌,王云瑶才深吸一口气,说道:“你刚说什么?” 聂青婉道:“杀了那个告诉你消息的人。” 王云瑶眼皮直颤,她问:“为什么要杀他?” 聂青婉道:“你不用问原因,照我话做就是。” 王云瑶道:“在宫内杀人,虽然只是杀一个不起眼的太监,还是有很大难度的,尤其这个人还是烟霞殿里面的,明贵妃正眷圣宠,殿里的太监侍卫很多,就算无声无息地杀死了他,可事后尸体被发现后,这事儿还是会惊动皇上,到时候若查到了荒草居,你我都是死罪,我们死是小事,若连累到了晋东,那就是晋东的罪人。” 说到这里,她顿住,看着聂青婉。 聂青婉无动于衷,问道:“你的武功如何?” 王云瑶说:“尚可。” 聂青婉道:“能飞檐走壁,自由出入后宫妃嫔们的宫殿吗?” 王云瑶轻蹙眉头道:“若没有大内高手,我都能应付。” 聂青婉道:“甚好,等我发热发烧,冼弼来了后,他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行动,杀人的时候该如何操作,你尽管放心,这件事永远牵扯不到我们荒草居来,你只要别让人发现就行了。” 聂青婉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往外挥了一下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王云瑶看着躺在床上那个年轻稚嫩漂亮的一塌糊涂的女孩儿,想着她刚刚说出‘杀了他’这三个字时的波澜不惊,还有后面所谓的‘杀人的时候该如何操作’,她只觉得胸膛里有什么要迸裂而出,她几乎要嘶叫着指着她说:“你不是郡主!” 可最终,王云瑶什么都没说,站起身,离开了内室。 出来后,她面白寒霜,一脸沉郁。 浣东和浣西见她面色不好,都忧心忡忡地问:“王管事,小主睡下了?你脸色不好看,是不是小主发烧了?” 王云瑶整理了一下神色,如常的语气说:“小主刚睡下,还没有发烧。” 浣东和浣西纷纷‘哦’了一声,王云瑶想回自己的房间静一会儿,就让浣东和浣西好好守着,她沿着阶下的道路一声不响地回房,回了房就把自己关在了屋里,直到庭院里有人潮声轰响,她才出来。 一出来就见宸妃带了好多宫女太监,正站在院中跟浣东和浣西说话,其中有两个太监挑着一个担子,脚边放了一个大木箱,箱四周寒气四溢。 王云瑶立刻上前见礼。 宸妃看到她,笑道:“王管事,刚浣东和浣西说华美人在睡觉,这大热的天,房内没有寒冰怎么睡得下?我刚去统计房支了份例,这些寒冰抬进去,等屋内凉爽了再让华美人歇下,她躺了有一会儿了吧?把她叫起来,陪我说说话。” 宸妃说着,就往屋内进。 王云瑶冲浣东和浣西投递了一下眼色,在得到她二人的点头后,王云瑶知道,聂青婉床上的薄被以及屋内的窗口都打开了。 王云瑶放心地去接待宸妃。 宸妃进了屋,两个太监也把箱子抬了进去。 宸妃虽是西苑的主子,却不会对荒草居指手划脚,箱子抬进去后,宸妃就让王云瑶自己分配,她提了提裙摆,坐在了椅子里。 第30章 中暑 浣东立刻上前奉茶。 宸妃没喝,太热了。 浣东见状,和浣西一起,去取寒冰,因寒冰极其珍贵,并不是每个房间都会放,通常只放卧室,但因今天宸妃也在,浣东和浣西就在前厅也放了一些。 看着箱子挺大,但其实寒冰不多,因为每个妃子的例份有限,这个月宸妃已取过一次,剩下的也只剩这些,宸妃道:“是少了点,但比没有的强,先将就着用吧。” 浣东、浣西、王云瑶自不会嫌弃,感激涕零地福了个大礼,然后浣东和浣西就用匣盒装着寒冰进了屋,没一会儿,屋内就响起两个宫女的尖叫声,还伴着浣东的哭声:“小主小主,你怎么了?” 宸妃听见了,还没起身,就见王云瑶一马当先地冲了进去。 宸妃跟着往内室进。 进去后就觉得室内闷热的难受,看一眼窗户,在开着,近了床畔,就见聂青婉躺在那里,满头大汗,脸色红的甚是异常。 宸妃惊慌地坐下去,伸手探了一下聂青婉的额头,那温度烫的皮肤都跟着直颤,她脸色大变,急声喊:“康心,快去传御医。” 这话刚落,康心提着脚步就要往外走,她知道这事儿耽搁不得,所以动作很快,可还没转过身子,就听‘扑通’一声干脆利索的脆响,浣西跪在了宸妃面前,死死地拽着宸妃的裙摆,哭着道:“娘娘,不能传御医。” 宸妃冷喝道:“你家小主都快烧成火了,不传御医怎么能行?” 浣西哭道:“我家小主不受宠,御医来了也不会给好好治,我们伺候小主多年,知道怎么降热,我们自己来就好。” 宸妃冷瞪着她,厉喝:“胡闹!” 浣西还是哭,浣东也哭,王云瑶红着眼眶说:“如果非要传御医,就传冼太医吧,冼太医之前去晋东王府给小主看过病,多少比其他御医用心些。” 王云瑶说完,也跪了下去。 宸妃看着她们,紧绷着的脸色稍稍好了一些,她们虽然刚进宫,可她们的身份原也算是皇室里的人,她们深知皇宫里的冰冷和现实,确实,对这些不受宠品阶又低的美人,太医院往往都是敷衍着随便派个人来,治得好就治好,治不好,那就是命不强,活该,死了也没人心疼,皇上更不会过问一句,皇后也只是按规矩把程序走了,也不会多说。 这些美人,说好听点是美人,可事实上,连一个太医院打杂的仆人都不如。 三个婢女能这般为华美人考虑,宸妃还是挺欣慰的。 宸妃道:“那就请冼太医过来。” 康心应是,立马去了。 浣东和浣西以及王云瑶又是一番感激涕零,泪涌着站了起来,簇拥到聂青婉的床头前了。 康心是宸妃身边的人,而宸妃是四妃之一,即便不如明贵妃那么受宠,却也是皇上极为看重之人,宸妃的父亲是朝廷谏官,亦称言官,一张嘴就不怕得罪任何人,包括皇上。 皇上很器重他,而宸妃的弟弟李东楼,掌管着皇宫十万禁军。 宸妃本名叫李玉宸,外祖父是殷太后时期三公之一的寿公,寿公姓夏,本名叫夏谦,殷太后去世后他就辞官归田了,现居怀城别郡大名乡。 聂青婉之所以让王云瑶以后出了事儿就找宸妃,那是因为上午从星宸殿离开回荒草居的时候,跟杨仪澜、宁思贞、袭宝珍一起聊天,旁敲侧击,知道了宸妃的来历。 聂青婉不由感叹,原来竟是寿公之外孙女。 李玉宸的人去太医院请太医,院正不敢马虎,立马让冼弼去了。 第31章 看病 为数字与顽童打赏的水晶鞋加更 冼弼在路上已经从康心的嘴里得知了需要问诊的人不是宸妃,而是昨日刚进宫的华美人,而且是发热过高,有中暑之症。 冼弼一路沉默不语,到了荒草居,拎着药箱就随着康心进了内室。 先见礼,见礼完,李玉宸带着一行人退后,让冼弼上前,赶紧给聂青婉看看。 冼弼不含糊,取出备用薄纱搭在聂青婉的手腕上,给她号脉。 脉诊结束,他收回手,冲李玉宸说:“确实是中暑,而且很凶险,华美人之前因吞食一丈红而昏睡半年,身子很虚,这陡然发热发烧,一个不好,恐会丧命。” 李玉宸眯眼冷道:“大胆冼弼,一张嘴竟是咒皇上的美人死,你该当何罪!” 冼弼吓的脸一白,药箱随着人一起跪了下去。 李玉宸冷哼一声,说道:“好好治。” 冼弼头伏地,战战兢兢地回一声:“是。” 李玉宸挑了裙摆往后面的椅子坐了去,冼弼颤颤巍巍的站起来,那动作,那怂样,让王云瑶看的直蹙眉,心里暗想,这冼太医看上去是个贪生怕死的,哪里是个靠得住的人?小主非让他来看病不说,还说杀人的事情让他通知,真是匪夷所思。 王云瑶不动声色,就看冼弼怎么治。 冼弼也没怎么治,就按寻常的方法,先取针至督脉、手厥阴、阳明经穴,引针泄热,祛暑,再开辅助的药方。 等针拔出来,聂青婉就醒了。 刚刚聂青婉一直没醒,完全不省人事。 这会儿醒了,看到冼弼在收针,屋内又坐着李玉宸,她开口道:“我怎么了?” 冼弼看她一眼,说:“中暑了,很严重,你现在应该很渴,先让宫女喂你喝一些水,我下去开药方。” 李玉宸见聂青婉醒了,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她起身走过来,对聂青婉道:“妹妹不要说话,先喝水,等冼太医开了方子,让人拿去煎服,喝了应该就没事儿了。” 聂青婉看着她,说道:“是姐姐帮我叫的御医吧?” 李玉宸道:“是我。” 聂青婉道:“谢谢。” 李玉宸道:“这种事情不用言谢,今天若不是你,换成旁的美人,我也不会袖手旁观。”说着,又问:“好一些了吗?” 聂青婉摇摇头,只觉得头痛口渴,浑身无力,汗黏湿着衣服,很难受。 李玉宸见她唇干舌燥,立马让浣东赶紧倒水来。 浣东倒了水,坐到床边就扶起聂青婉,喂着她。 冼弼又看了聂青婉一眼,朝李玉宸福了福身,下去写药方。 王云瑶跟上。 开了药方后冼弼也没走,亲自带着王云瑶去抓药,然后回来告诉王云瑶怎么熬,火候该如何,熬多久等等,他交待的细致,几乎细致到入微。 王云瑶蹙起眉头看他。 冼弼也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王管事好像不太相信我。” 王云瑶没好气道:“你管我信不信,我家小主信你就行了。” 这句话其实是试探,王云瑶哪敢当着一个太医的面说这样的话,她敢说,无非是因为聂青婉刚刚的一番交待,而那一番的交待里,冼弼已完全被聂青婉当作自己人来看了,为什么呢?因为杀人这种事情,放在哪里来看,都是绝密,如今在宫里,那就更是绝密中的绝密了,若不是特别信任的人,哪会彼此说这件事?说就罢了,似乎,皇宫的头一次杀人事件,这个冼太医会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第32章 信她 王云瑶眯了一下眼。 冼弼笑道:“得蒙小主看中,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云瑶喃喃地问:“为什么?” 她若没记错,这个冼太医跟郡主素无瓜葛,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几天前他上府为郡主诊病,可那样短的时间,郡主还躺在床上,怎么能让这个冼太医为她效力呢? 王云瑶唯一想到的可能就是,当时,郡主已经有了进宫的打算,所以,为了以后,她就未雨绸缪,先收买了这位冼太医。 看刚刚这个冼太医的怂样,王云瑶觉得收买的这个可能性最大。 而且,当官的最爱钱。 御医们也不例外。 王云瑶不屑地撇了一下嘴。 冼弼抬头看了一眼殷国皇宫上方的天空,寂寥的声音说:“因为我信她。” 说完这句话,他走了,独留王云瑶一个人在那里云里雾里。 冼弼亲自熬了第一碗药,熬药期间,他让王云瑶看着,等王云瑶把火候和时辰都拿捏到位了,冼弼才离开,去再次给聂青婉号脉。 等王云瑶熬好药端过来,冼弼退后。 聂青婉喝了药,冼弼让她去外面透透风,中暑的人一定不能闷在屋子里,若非要呆在屋子里,四周窗户一定要打开。 李玉宸今日来是有事要与聂青婉说,皇后派人给她传话,让她送冰给华美人,可不是送冰那么简单。 这么一上午过去,李玉宸也已经知道烟霞殿里的那位主子生了病,是气病,皇上去看过,又去了皇后宫里头,从采芳的只言片语里可听出,皇上要为明贵妃出气。 皇后位高权重,皇上不会因为这样一件小事拿皇后怎么样,最多罚她跪一跪,就罢了。 可不拿个人开刀,明贵妃的气就消不掉。 明贵妃的气消不掉,皇上的气又怎么消得掉? 历来没人敢让皇上揣着气过夜,所以今夜之前,皇上必然会对华美人有所惩罚,至于什么惩罚,谁都不知道,李玉宸来就是与聂青婉说这事儿,让她心中有数,早些想应对之法。 听了冼弼说要出去透透风,李玉宸就让浣东和浣西伺候聂青婉起。 聂青婉头晕脑胀,实在不想起床,也不想去外面吹风,躺在床上装死,李玉宸无可奈何,当着王云瑶、当着浣东和浣西,当着太医冼弼,当着荒草居的所有下人们,她不可能不顾聂青婉的脸面,强行把她拎起来,再者,她还在生病中。 李玉宸道:“罢了,你躺着吧,我先回去,晚点再来看你。” 李玉宸想的是,吃晚饭前再过来瞅一瞅聂青婉,顺便跟她说一说明贵妃那边的事情,但她没想到,晚饭前她还没来,皇上就来了。 在李玉宸走之后,皇上来之前,聂青婉把浣东和浣西使派到了外面,独留王云瑶和冼弼在内室里面。 冼弼这个时候没办法不真情流露了,他看着躺在床上,高烧不止的聂青婉,眼里满满的都是对她此举的不赞同以及对她身体的心疼,他是太医,他自然知道她这样的高烧是因何而来,自伤身体,为何呢? 第33章 询问 冼弼还没问,聂青婉已经把他唤到了床边。 冼弼站在那里,听着她用着他曾经最熟稔的口吻问:“烈焰花你那里还有没有?” 自昨天他给她看病,她能一字不错地道出她跟他的相遇,冼弼就告诉自己,这个人就是他心中的太后,她死了,可她的灵魂又活了下来,这听上去很匪夷所思,可曾经那个太后所做的事儿,哪一件不是匪夷所思的?但凡发生在太后身上的事,再诡谲奇谈,再鬼怪荒诞,那也得用稀松平常的态度去接受。 因为是她,所以不存在任何奇怪。 所有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 冼弼回道:“没有了,昨天明贵妃派人取走了最后一根。” 聂青婉道:“没有了烈焰花,她就只能等死了,而我了解她,她这个人最怕死,为了活着,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所以,她一定会积极地想办法,殷玄宠她,自也会帮她,我了解拓拔明烟,亦了解殷玄,他从来不会坐以待毙,想必已经颁布了诏令,在广征这样的药材,可惜,不说大殷帝国了,就是其他各国,也再找不到第二株烈焰花了。” 冼弼并不知道这种花有何作用,当年他受殷太后恩遇,进了太医院,还收到了很多太后给他的药材,那些药材,据太后讲,都是她南征北战的途中命人收罗的,她不学医,亦用不上,只不过是觉得那些药材挺有名气,有些还有独特的作用,就搜集了起来,她囤了很多,又找不到合适的接手人,就一直放着,直到遇见他。 太后对他的信任与看重,冼弼十世都报答不完。 烈焰花的用途冼弼是知道的,是治冷毒最关键的一味引药,少了这味引药,再价值千金的药材都是废药。 冼弼问:“莫非明贵妃中了冷毒?” 聂青婉冷笑道:“是呀。” 当年的息安香,混进了沉檀木以及三槐果,就是致命的毒药,这还是聂青婉对拓拔明烟说的。 拓拔明烟爱制香,简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拓拔明烟曾以沉檀木制香盒,装息安香,又用三槐果碾碎服用,以达到美白的效果。 因为拓拔明烟生于蛮族拓拔部,虽长的好看,可皮肤暗沉无光,蛮夷之邦不介意女子的肤色如何,可殷国的男子就很介意了。 女为悦已者容,大概在拓拔明烟偷偷服用碾碎的三槐果时就已经喜欢上了殷玄,可惜,当时的聂青婉,眼中装的是江山百姓,她的眼睛永远放在帝国大业上,忽视了这一点儿,故而,让拓拔明烟勾搭上了殷玄,继尔加害了自己。 沉檀木制香盒容易,三槐果碾碎服用也容易,但要想将这两种植物提练成香粉,无声无息地混入息安息里,还颇为功夫,而且,研制出这种专门杀她的毒物后,拓拔明烟还得配出解药,不然,殷玄那天也该死了,因为他也闻了那种香。 殷玄没事,就说明拓拔明烟还挺有才,配出解药了。 只不过,配出解药的代价就是,她会中上冷毒。 因为其中一味药是地蚕丝,地蚕丝生于地下,游走在地土里各种有毒或无毒的虫子之间,自带冷毒,一旦触碰,必然被感染。 拓拔明烟用的,定然不是地吞丝的活物,而是皇宫里的珍藏干货,可即便是干货,也无人敢用,因为不管是活物还是干货,冷毒都会感染。 唯一能克制地蚕丝的就是烈焰花,只不过,烈焰花因为长的太好看,被她老早的收囊了,然后看厌弃后,丢给了冼弼,让他做药材去了。 那天闻到那抹异香后,聂青婉还无法相信,加害她的,会是拓拔明烟,直到在宫里头看到拓拔明烟,她以明贵妃自居。 那么,为了殷玄,为了她如今的风光,她涉险制毒,倒也值得。 只不过,那么怕死的人啊。 甘愿冒死一搏,可见,她要么是爱惨了殷玄,要么就是……恨死了她。 为什么恨她? 她救她,栽培她,给她安身之所,立身之地,让她站在她的身边,光芒万丈,她还有什么不满的?人心不足就要付出代价。 第34章 布局 聂青婉双手抓紧了床单,一瞬间两眼发黑,呼吸昏沉,冼弼看她不对劲,前奔一步要去扶她,却被王云瑶抢了先。 王云瑶扶住靠在床头的聂青婉,拧紧眉头问:“不舒服吗?不舒服就先躺一会儿,刚喝完药,可能还没见效,你别说话了。” 聂青婉婉抓住她的手,说:“没有时间了。” 王云瑶一瞬间就怒了,她说的话她统统听不懂,她只知道她是在找死,不管是把自己弄的发烧病的危险还是去杀人! 王云瑶张嘴就要吼她,立在身后的冼弼却来一句:“要做什么,你只管吩咐。” 王云瑶气的呀。 聂青婉抬眉道:“我给你的药草里有一味药跟烈焰花极像,药效虽然有差,可对治冰毒也有一定的缓解作用,你拿着那株药去烟霞殿,烟霞殿外头有一个洒扫的太监,你要想办法把那株药丢在太监能看见的地方,并且,不能暴露自己,事后有人查,也不能查出你来,还有,得让烟霞殿里头管库房的庞管事也经过此地,看见那株药草。” 冼弼听完,只觉得这个任务很难办。 王云瑶道:“我可助你。” 冼弼沉着眉点头,又问聂青婉:“什么时候去办?” 聂青婉说:“就现在。” 冼弼侧转脑袋扫了一下窗户外面的天光,叹气道:“青天白日的。” 王云瑶冷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到底去不去?” 冼弼当然去,又说那株药材并不在身上,而是在太医院,聂青婉就让他先回太医院拿,拿了后再来荒草居,然后又让王云瑶给他易容,打扮成一个宫女的模样。 从后门出去后他二人就分头行动了。 王云瑶负责引庞林到门外去,冼弼负责丢药材,而且是神不知鬼不觉,这两件事儿都不好办,毕竟是大白天,又是在烟霞殿门口,烟霞殿不是普通的宫殿,那是明贵妃的宫殿,明贵妃是皇上的心头宝,她的宫殿时常有人走动,想瞅个没人的时段,还真是难。 而庞林是库房的管事,时常不在外面走动,大多数时间都守在库房,这个时间点,要把他引出来,也难。 但再难也得做。 等这两件难事办妥,还得庞林跟那个门口洒扫的太监发生口角,不发生口角,怎么死人? 这三件事都妥当后,还得那二人识得那药草才行。 不然,谁会为了一根杂草闹个脸红脖粗的? 聂青婉敢让冼弼和王云瑶去办,就知道庞林和太监一定会认识那药草,而且一定会发生口角,说不定还会打架。 一来太监能被皇后收买,就一定是见钱眼开的,常在烟霞殿伺候,哪可能不知道自己主子的病以及吃的药长啥样? 但凡有点儿眼色的,都会知道。 庞林深受拓拔明烟的恩遇,一定会想着报答她,帮她找到治病的药草,就算不为这点恩,只为邀功,他也会抢那根药草。 酉时刚过,王云瑶和冼弼无声无息地回了荒草居。 聂青婉已经在药效的作用下睡沉,浣东和浣西伺候在殿门外,她二人还以为王云瑶和冼弼还在屋内呢,其实早就翻窗走了。 冼弼没武功,可王云瑶的轻功出神入化,带他出府,轻而易举,又因荒草居地处偏僻,紧挨冷宫,下设宫女太监不足六人,仅五人,也不大尽忠的样子,何以会关注聂青婉的房中是多了个人还是少了个人,就算他们想关注,也近不到跟前,所以,二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去了一番。 换好衣服,王云瑶就守在了聂青婉的床前,冼弼看着时辰,准备出去喊浣东和浣西,准备开始熬晚上的药。 刚出去,还没来得及喊人,门外就响起了林平诚惶诚恐,既惊且喜,又亢奋异常的一声大喊:“奴才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 这个词真是惊了满院哗然。 第35章 辣眼 浣东和浣西吓的屁股一踮,冲进了内室,冲王云瑶大叫道:“皇上来了!” 王云瑶愣住,很快她就把聂青婉摇醒,让浣东和浣西赶紧找衣服,打水,给聂青婉穿衣梳起。 聂青婉昏昏沉沉地被三个丫环摆布,中暑让她神智不清,脸颊发红,可眼下王云瑶和浣东、浣西都顾不上这些了,就是昏死,也得起来。 冼弼在一旁看着,眉头拧的越来越紧,他想出口说,让她躺着,可外面来人是皇上,她若不去见,那就是死罪。 冼弼沉默地站着,看着王云瑶和浣东浣西一起将聂青婉穿戴整齐,两边扶着,走出了门。 出了正殿的那道门槛,皇上那明黄色的衣袍刚好从荒草居的门外飘进来。 龙靴,金身,迎着暮色晚光,很是凛人。 王云瑶是头一回见皇上,来不及细看,只扫到那龙袍襟前的飞龙她就吓的呼吸一紧,垂头跪了下去。 浣东和浣西也连忙跪下。 冼弼也跟在后面跪。 还有整个荒草居里的那五个奴才。 殷玄是坐着皇帝仪撵过来的,队伍庞大,除了随海公公外,还有禁军护卫队,宫女一大罗,持剑立在殷玄右手边的,就是禁军统领李东楼,随在李东楼身后的,就是昨天送冼弼去晋东王府的车夫张堪。 聂青婉头昏脑胀,身体发热无力,被王云瑶和浣东浣西左右扶着跪下去后,因为腿部支撑无力,一下子由跪变成了趴,直接趴在了踏过来的殷玄的龙靴边,差一点点儿,她的唇就要吻上殷玄的靴尖了。 这么虔诚的敬礼方式,殷玄还是头一回见。 而且,华美人那扑倒的姿势,还真是……辣眼睛。 她没吻到他的靴尖,倒吻到了地面。 殷玄别过头,不忍直视。 很多年以后,殷玄回想今天,都想把当时的那块地给掀了,亦后悔的想暴打自己一顿,当年他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初吻献给了大地,那可是她的初吻,原本应该属于他的极珍贵的东西,殷玄很纠结这个,他对聂青婉的爱有多执着有多变态他自己知道,她的一切他都要拥有和占有,初吻更不能丢,可是,在他的无知无情和冷漠中,他失去了她的初吻。 王云瑶低呼一声,伸手要去扶聂青婉,可在殷玄陡然转过来的目光下,那双手愣是没敢抬起。 浣东和浣西也不敢动,伏着头,呼吸都不见了。 殷玄背手站在那里,帝袍加身,威仪由然而生,盛夏六月的日晖落在身上,铺上了淡淡金黄的漫光,渡在黄袍上面,像生了烟雨一般,缥缈的绿竹远山雾景般的衬托,满院寂静,唯有男人睥睨而低垂的眸光在幽然地绽放。 他的视线落在聂青婉的头顶。 那一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窒息般的危险。 王云瑶斗胆,低着头小声说:“皇上,小主今日身体不适,高烧不止,她并不是有意冒犯皇上,还请皇上开恩。” 说完,她又把头磕到了地面。 冼弼想说话,可不敢。 殷玄无动于衷地站着,双手负后的姿态堪称无情冷漠。 在某一个瞬间,可能是眼睛下晃出了一个龙靴,可能是聂青婉常年使用的息安香又慢慢萦绕了回来,可能是殷玄那熟悉的气息刺激到了她,总之,昏沉中的聂青婉突地就清醒了。 她双手支地,回跪于地面,仰头,看向如今凌驾在她之上的男人。 殷玄问:“病了?” 聂青婉道:“不慎中暑。” 殷玄道:“你倒很会投机取巧,明贵妃病了,你也病了。” 第36章 作死 聂青婉没应声,殷玄冲冼弼招了一下手,冼弼立刻跪着移过来,低着头,喊一声:“皇上。” 殷玄问:“华美人什么病?” 冼弼道:“中暑。” 殷玄问:“很严重?” 冼弼道:“能恢复,但是得养一些时日。” 殷玄眉头微蹙,视线往下,又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女子,她的衣服好像还是昨天的那一套,虽然她的丫环们努力地帮她打扮了,可还是难掩她一身病弱的气息,还有那脸,昨夜瞅过去,羸白赛雪,今日倒成了猴屁股了,嘴唇干燥,眼角倾火,不像是假。 殷玄收回目光,没说起,所有人都不敢起,他迈开尊贵的脚步,往主殿的门口走了去。 随海跟上。 李东楼瞅了聂青婉一眼,也跟着上前,像木桩一样,扎根在门口不动了。 张堪领着禁卫军,分散在各个地方。 殷玄刚踏进主殿的殿门,李玉宸就听到了消息,急急忙忙地赶了来,上前见礼完,她笑着问:“皇上用膳了没有?” 殷玄看她一眼,笑着说:“你是来关心朕有没有吃饭的,还是担心朕对你西苑的小主做什么?” 李玉宸笑道:“不说西苑了,就是整个皇宫,整个大殷,都是皇上的,皇上要做什么我可管不着,我就是瞅着是饭点,问皇上吃了没有,若皇上没吃,正好去我殿里吃,我那里刚起锅。” 殷玄道:“不用了,宸妃回去吃饭吧,朕问华美人几句话,问完就走。” 李玉宸笑问:“妾能听一听吗?” 殷玄淡漠地扫她一眼,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李玉宸脸上的笑倏地一僵,脊背发寒,立刻福身退下了。 从聂青婉身边走开的时候,她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殷玄随意找了一把椅子坐,坐下就觉得闷热,想喝茶,又不愿意沾这里的一滴水,他蹙着眉头,让随海把华美人传进去,聂青婉起身进殿,还要跪,殷玄道:“站着吧,站不住就坐着,朕从不虐待病人。” 聂青婉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最近的椅子里。 殷玄坐的并不是上座,故而,聂青婉这一坐,就与他平起平坐了。 随海眉头一跳,简直为华美人的勇气折服。 这是知道要死了,所以破罐子破摔? 殷玄侧头看她,那眼神,无端的令人心惊肉跳,可聂青婉丝毫不受影响,还倒了一杯茶出来,递给殷玄,殷玄不接,手都不抬,聂青婉见状,自己将茶喝了。 喝完杯子落桌,她道:“皇上见谅,妾中暑严重,说一句话就会口渴,也着实没力气再站,皇上仁慈,体恤病人,必然不会怪我。” 说的好像他要是怪了她,他就不仁慈了? 殷玄道:“朕一直以为身为晋东郡主,不愿意进宫,宁可死也不入殷国皇宫,是因为忠于自己的国家,忠于自己的姓氏,朕以前还在想,晋东郡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有此等雄心,选择死,也不选择活,现在,朕明白了。” 聂青婉不言语,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随海简直都想跳脚了,这华美人知不知道现在谁在跟她说话,她知不知道她旁边坐的人是谁?是皇上!是掌管着整个大殷帝国生杀予夺的男人,她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平静,而且,还敢跟皇上平起平坐,且面不惶恐,简直不可原谅,不可饶恕! 随海瞪着眼珠子,他倒要看看,这个晋东郡主如何作死。 第37章 罚禁 聂青婉坐在那里,病体缠身,中暑让她的脸颊格外的红,那样不正常的颜色看上去很滑稽可笑,亦将她的美降低了好几格,可她好像无所无感,周身的气息沉默而从容,仿佛泰山落下来都难让她变一分脸色。 殷玄控制不住的捏紧了手腕,那一刻,他恍惚瞧见了那个人。 他的恩公,他的母后,他的至爱。 殷玄垂下眸,让自己缓缓靠坐在了椅背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没有进去陪她,所以今天会把别人看成是她的错觉。 殷玄自嘲地笑,忍着心口处砰然勃发的疼痛。 这样的疼痛,但凡思念她的时候,他都会切肤地感受着。 这三年他早已经习惯,所以他一动没动。 聂青婉又将一盏茶喝完之后,见殷玄闭着眼靠在椅背里,想着他刚刚说的话,不免失笑,他说他明白了,可他能明白什么呢? 华北娇已经死了,如今坐在他跟前的,不再是华北娇。 聂青婉轻声道:“以前是妾不懂事,如今我是大殷帝国的华美人,只忠殷国皇室,只忠皇上。” 殷玄低笑,眼睛没睁,只喉咙里发出了沉沉的笑声,那样的笑声,听上去并不友好,倒有股毛骨悚然之感,随海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腰与头同时弯下,盯着鞋尖,当个木桩。 聂青婉挑眉问:“皇上笑什么?” 殷玄睁开眼,侧过眸光看她,不冷不热地说:“华美人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聂青婉道:“为什么不信?” 殷玄冷笑着反问:“朕又为什么要信?” 他倏地站起身,走到她的跟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盯了她很大一会儿,随即眼角眯起,聂青婉双手不自禁的抓住扶手,很不甘心站起来,但如今他是帝王,她是妾,不想站也得站。 她从座椅里起身。 殷玄道:“跪下。” 聂青婉扶着椅子,跪在他的脚下。 殷玄道:“从即日起,你闭门思过,不得出荒草居一步,若有违,朕灭了整个晋东。” 说完这句话,他拂袍转身,气势凌厉地走了。 走到冼弼面前的时候,冼弼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皇上,臣还来给华美人看病吗?” 殷玄脚步微顿,眸光垂视往下睇了他一眼,没什么情绪地说:“准你来看。” 冼弼立刻伏头应是。 随海抬步往前,经过聂青婉身边的时候不知道该为她庆幸还是该为她默哀,皇上没有要她的命,却将她永久关在了荒草居,这跟夺了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即便没身在冷宫,也等同于打入了冷宫。 一个刚新进的美人,还是遗臣之子,又不得圣宠,还敢屡次招惹明贵妃,简直自找死嘛! 随海毫不同情聂青婉,立刻随着殷玄走了。 李东楼也让张堪带上禁卫军,跟上。 宫女和太监们也一蜂涌的出去了。 因殷玄的到来而被围的水泄不通的宫院,一下子空旷开来。 王云瑶站起身,冲到屋内将聂青婉扶起来,扶起来后问她:“身体怎么样?” 聂青婉道:“没事。” 冼弼走过来说:“回去躺着吧,这段时间好好养身子。” 聂青婉点头,什么都没说,让王云瑶扶着她进了屋。 第38章 药材 浣东和浣西在冼弼的使派下去厨房煎药,路上不经意地就听到了荒柳、荒竹和荒梅三个宫婢的对话,荒柳说:“哎,好不容易有了个小主,谁知不到一天,竟被皇上关了禁闭。” 荒竹道:“刚皇上来我简直吓一跳,还想着小主挺能耐,这才一天,皇上就来看她了,却不想,皇上是冲着给明贵妃出气来的。” 荒梅说:“没有小主我们尚能明哲保身,可一旦有了小主,我们的命就与她的命悬在一起了,她若出了事儿,我们也逃不掉啊,她不受宠不说,还极不长眼色,一进宫就得罪明贵妃,明贵妃是她能得罪的人吗?她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随后三个宫女围在一起低声窃语,因为声音太低,浣东和浣西没听到,但一定不是好话。 浣东冷哼一声,说道:“没一个好东西。” 浣西道:“走吧,先给小主煎药,随后再把这事儿告诉王管事。” 浣东知道煎药的事儿不能耽搁,就只好先走,等煎好药,端过来,冼弼盯着聂青婉喝下,王云瑶又让浣东去厨房,做些聂青婉喜欢吃的可解暑下咽的菜肴。 正常的宫殿都配有厨娘,但因荒草居一直没小主,就没有配备。 聂青婉昨晚刚住进来,今天还没上请调拨厨娘过来,是以,只能浣东和浣西去做。 浣东去了。 浣西留下来,把刚刚听到的荒柳荒竹荒梅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给了王云瑶,王云瑶就在室内,这话也等于是当着聂青婉和冼弼的面说的,聂青婉和冼弼都听到了。 王云瑶道:“姑且不用搭理她们,小主被罚禁闭,小主不能出荒草居,她们亦不能,也不怕她们出什么幺蛾子。” 冼弼眉头轻蹙,说道:“皇上罚的是华美人,当也是荒草居的所有人,若这三个宫女私自出了殿,那不光她们要担罪,华美人也会跟着担罪,还是派人盯着点。” 聂青婉挑了挑烟雾般的黛眉,不慌不忙道:“她们没那胆量触怒皇上的禁令,最多发发牢骚,以泄心中的恐惧和不满,不用在意她们,你先回太医院去。” 冼弼也确实该回去了,皇上准他来给聂青婉看病,却没说允许他留下来。 冼弼道:“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回去,倒是你,晚上别再捂着了,通一晚的凉气,明天应该就会舒服不少,我明早再来看你。” 聂青婉‘嗯’了一声,冼弼拿着医用箱告退。 快走到门口了,聂青婉又道:“回去后把所有跟烈焰花相似的药草都焚毁,不管是外形相似的,还是功用相似的,全部焚毁完。” 冼弼微愣,说道:“那些药材都极其珍贵啊。” 聂青婉道:“今日能保命,往后会有更多的珍贵药材,若今日不能保命,拥有再珍贵的药材也没用,早晚也会成为敌人的囊中之物。” 冼弼道:“明白了。” 他回到太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太医院里的官员们已经早下班了,有值班的院使两名,以备应急之时宫内贵人们的差遣。 第39章 出事 值班院使各在自己的署室内,知道冼弼今日被派往荒草居,给荒草居的华美人看诊,对他的归来倒也没什么在意,彼此打了一声招呼,冼弼就回了自己的署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可关了门,他就把自己署室备的一些珍贵药材拿出来,偷偷地取火烧了。 为了不让两个值班院使闻到气味,他烧的很慢,一边烧一边用手轻扇着,所有药材都烧完后,他出了一身汗,顾不得擦,将灰沫处理干净,提着医药箱就回了家。 回到家,把家中那些珍贵的药材也一并的烧了。 自此,再无痕迹。 聂青婉在冼弼离开后没有继续躺,而是让王云瑶扶着她去了外面的凉亭,浣西跑去厨房帮忙了,等坐在了凉亭里面,聂青婉道:“以后进厨房的事情让荒柳荒竹和荒梅去做,苦力活全都让林高和黄平去做,不要老是让浣东和浣西忙。” 王云瑶道:“我不相信她们。” 聂青婉道:“有些人要用,才知道本性如何,她们暂时也不会加害于我,等哪天我飞黄腾达了,可能得防一防,但现在不用,他们最多是干活的时候啐叨几句,不服几句,不大用心,旁的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多接触,也能让你们多沟通,多了解,懂吗?” 王云瑶只好点头。 等浣东和浣西把菜肴端来,一主三仆就在凉亭里吃了。 吃完聂青婉也不回屋,就让王云瑶扶着她,在院子里散步乘凉吹风。 浣东和浣西听了王云瑶的嘱咐,去叫荒柳荒竹和荒梅去厨房烧水,再让林高搬木桶,等水烧开,又让林高提热水注到木桶里面,再让荒柳荒竹和荒梅三个宫女去摘花,什么花都行,只要是荒草居里有的,闻着香,泡起来对身体也有用的。 一番折腾后,四个人累的够呛,都在心里把聂青婉骂个半死。 可一看到她进来了,立刻低头哈腰,福身行礼。 聂青婉扫了他们一眼,让他们退下了。 聂青婉脱衣洗澡,再次躺回床上,已经到了戌时三刻,而这个时候,殷玄刚批完今天的奏折,踩着暮色四合,在随海公公的陪侍下,去了烟霞殿。 知道今天殷玄去了寿德宫,罚了皇后跪,虽然只有一小会儿,可拓拔明烟还是高兴。 尤其,殷玄为了她,禁闭了荒草居,虽然没杀华美人,却无异于封杀了她。 拓拔明烟的气消了大半,晚上就能起床了,殷玄一来,她就迎了上去。 殷玄看她一眼,笑道:“身体利索了?” 拓拔明烟伸手拉住他的手,说道:“喝了药,晚上见好。” 殷玄心知肚明她为何就见好了,笑了笑,不点破,只任她拉着他,牵进了内室。 晚上睡到半酣,突然闻到室外一声惊恐尖叫,接着就是纷纷扰扰的脚步声,议论声,还伴有低呼和尖叫,不一会儿,红栾和素荷脸色大变的进来,红栾敲门,喊:“娘娘,出事儿了。” 拓拔明烟被惊醒,瞅了一眼通往另一边的门,起身问道:“出了什么事儿?大半夜的跑来惊了皇上!” 红栾道:“娘娘,若非特殊情况,我们也不敢来惊扰皇上,可是真出事儿了,伺候在烟霞殿外头的洒扫太监,死了。” 拓拔明烟大惊失色,披了一件薄纱起身,出门前想了想,还是去喊了殷玄。 第40章 尸体 大宝贝Distance打赏水晶鞋子加更 殷玄被扰醒,脸色极度难看,他沉默着穿衣起床,等他出来了,拓拔明烟匆忙地穿好衣服,随着他一块出了门。 出来后随海也来了,殷玄问什么事儿,随海看了拓拔明烟一眼,低头说道:“有一个太监死了,看上去像是被人杀死的。” 殷玄一听,眼中立刻迸射出杀气。 原本死人是件很正常的事,人有生就有死,有些自然死亡,有些意外死亡,而不管是哪一种死亡,都应看做是一件平常之事,可这平常之事放在今天,那就不平常了,有人胆敢在宫里头杀人,还敢在宠冠后宫的明贵妃宫里头,还在皇上留宿过夜的时候。 这要么是争对明贵妃,要么就是争对皇上。 而纵观整个前朝与后宫,谁敢这般明目张胆的如此做? 敢做又能做,且又能做到的,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皇后。 而今天,明贵妃与皇后有冲突,皇后又挨了皇上的责罚,心里愤懑,在所难免。 殷玄微眯了眯眼,抬头往屋外的夜色看去,冷笑一声,抬步往外走,刚走到门口,李东楼就来了,殷玄问他:“看到死尸了?” 李东楼道:“看到了。” 殷玄道:“带朕去。” 李东楼微愣,没想到皇上要亲自过去,一个太监的死不足以让皇上屈尊降贵才对,可余光扫到旁边的明贵妃,李东楼又觉得理所当然,但凡是关乎到明贵妃的事情,皇上都会特别在意。 再者,皇上不是温室里养出来的纨绔子弟,而是曾经随着太后一起南征北战,扫荡很多小国的杀人狂魔,又是太后一手带起来的人,不管是智力武力还是心思城府都远甚于任何人,断人命案子这样的小事,完全不在皇上话下。 李东楼喏了一声,在前面带路。 烟霞殿门外只有一个洒扫太监,名叫吴平,吴平的工作时间是白天,到了晚上他就收工回了下人房,要么跟玩的好的下人们一起玩玩骰子,羸点儿小钱,或是输点儿小钱,要么就一个人枕头睡觉,或者跟周边的宫女太监们打听打听八卦,嗑点瓜子,这是时下宫里头的下人们惯常的生活状态。 今天吴平跟往常一样,回去后吃了饭,就与常玩骰子的另外两个太监玩了一会儿,眼见天黑了,他就揣着羸的钱回去睡觉。 可这会儿,他不在他的房中,而是在房外,尸体横陈,两眼大睁,瞪着某一个方向,脖子上面有很清晰的刀痕,血冒了出来,大概死不瞑目,所以样子看起来甚是吓人。 周围围了很多宫女太监,正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在这些太监和宫女中,庞林眉头微蹙,心里有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今天他跟吴平有言语冲突,也有拳脚斗殴,不为别的,只为了一株药草。 平时他跟吴平并没有太多的交集,但因为吴平是洒扫烟霞殿外头的太监,只要出门,必要会碰到,所以就会打个招呼,偶尔也会站在一起聊聊天,大概因为是在门口洒扫的原因,时常跟进进出出的人寒暄微笑打招呼,吴平的脾气很好,是那种一开口说话就必然会笑的人,而且跟他聊天很舒服,让人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要不是因为那株药草,他也不会跟他急眼。 但当时,他并没有抢到那根药草。 虽然他极想报答明贵妃,也想让明贵妃高兴高兴,也想讨得赏钱,但吴平似乎也认识那药草,护的极紧,他怎么抢也抢不来,又在烟霞殿的大门口,怕有人随时来,他不敢明目张胆,就没有太过动干戈。 临到吴平收工了,在吃完饭与玩骰子的这个时间段里,他又找过他,原本想和和气气地从他手里拿到那株药草,可他就是不给,一气之下他就与他动手了。 只不过被路过的宫女和太监们看到,又有人来喊吴平去玩骰子,他就没再跟他说这事儿,回去了。 没想到,转眼吴平就死了。 庞林总感觉这事儿透着一股子奇怪,眼皮突突的直跳,他站在人群中,看着吴平的死相,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总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还没细想过来,皇上就带着人过来了,所有人都匍匐着下跪,庞林自也跟着赶紧跪下。 殷玄径自走到尸体前,拓拔明烟随后。 张堪已经率领禁卫军在搜查烟霞殿的每个角落,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李东楼忠心护主地跟在殷玄身后,随海也不掉队。 殷玄看着吴平的尸体,问李东楼:“尸体没有被挪过?” 李东楼道:“没有。” 殷玄问:“谁最先发现的?” 李东楼道:“一个宫女。” 他说着,让那个宫女上前,殷玄问那个宫女:“何时发现的?” 宫女跪在那里,头磕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回答:“鸡鸣的时候,奴婢出来小解,因为跑的比较急,就没有看地,一下子栽倒后才发现脚下踩了一个人,就着月光一看,竟是死人。” 殷玄道:“你确定当时踩的是死人,不是活人?” 宫女一愣,听出来殷玄是在怀疑她有可能是杀人凶手后吓的急忙澄清:“皇上,奴婢以性命起誓,当时踩的确实是死人。” 殷玄给李东楼使了个眼色,李东楼招手,喊了一个禁卫门来,将这个宫女带走了。 宫女大喊着自己冤枉,那样的喊声让所有匍匐在地上的下人们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喘。 拓拔明烟道:“宫女无辜,为何要抓她?” 殷玄挑眉反问道:“你如何知道她是无辜的?” 拓拔明烟眨了眨眼,说道:“她以性命起誓,难道还是假?” 殷玄侧头,淡淡无温地扫了她一眼,抿着薄唇,说道:“若是真,将她关起来,就是保护她,若是假,就不用再费一次功夫抓人,等查明真相,确实证明她说的话非虚,与这事儿无关,朕定然放她安全回来。” 拓拔明烟无话可说了。 殷玄让李东楼把下人院的所有太监和宫女们都叫出来,挨个问今天吴平都干了什么事,接触了什么人,有没有与人发生口角跟争斗等,结果,有六七个人都指证亲眼看到庞林跟吴平有口角争执,还有拳脚相加,庞林立刻被李东楼押到了殷玄的面前。 第41章 查案 殷玄还没问话,庞林就已经颤着双肩,双舌打结地喊道:“皇上,不是奴才。” 殷玄问:“今日你确实与吴平发生了争执?” 庞林颤颤巍巍的说:“有一点,但奴才真没有杀他。” 殷玄问:“因何争执?” 庞林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根药草的事情说了,他这一说,殷玄眉头一凛,拓拔明烟眼中立刻亮出希望的光,红栾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哥哥,素荷则不动声色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随海相当的惊讶,李东楼寸声不语,只等殷玄的吩咐。 殷玄的眼神晦涩阴沉,好半天他才喊一句:“李东楼。” 李东楼立马上前一步:“皇上。” 殷玄道:“去吴平的房中搜。” 李东楼应声:“是。” 他亲自带上两人,去吴平房中搜那株药草,可把吴平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就是没找到那根药草,他出来向殷玄回复。 殷玄道:“去庞林房中搜。” 李东楼于是又带着人去搜庞林的屋子,结果,搜到了那株药草。 药草是装在一个长型的匣盒里的,李东楼拿着匣盒,来到殷玄面前,他将匣盒打开,将里面的药草呈现给殷玄。 殷玄看着盒子里那红焰焰的花草。 拓拔明烟也紧紧地盯着,当看到这株药草与烈焰花几乎一模一样时,她喜不自胜,冲上来就要拿。 殷玄冷道:“别碰。” 拓拔明烟伸出去的手顿住,她不解地看着他。 殷玄道:“不知来历的东西,不要随便碰。” 拓拔明烟收回手,转头问跪着的庞林:“你摸过这株药草吗?” 庞林此刻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深处在什么样的急流漩涡中,明明,他并没有从吴平的手中抢到这株药草,在他回房前,这株药草还在吴平的手中,可是一转眼,吴平死了,药草出现在了他的房中,他如今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他要怎么说才能让别人相信,这株药草,他压根碰都没碰过? 庞林头伏地,哭着道:“娘娘,奴才没摸过这株药草,这株药草一直都在吴平手中,奴才虽然因为这株药草的原因跟他发生了口角,还拳打脚踢了,可奴才并没有抢到这株药草,奴才不知道吴平为何会死,药草又莫名其妙跑到奴才的房中了。” 庞林冲着殷玄磕着响头,哭着喊着道:“皇上,这一切奴才都不知情啊!” 殷玄让李东楼把药草收起来,明早送到太医院,鉴定是何草药,安不安全,与烈焰花有什么相同之处,然后又让人把庞林带走,明天交由刑部问审。 红栾一听哥哥要被带走,上前就往拓拔明烟跟前一跪。 她是因为情之所至,可她忘了,在整个皇宫,甚至是烟霞殿,都无人知道她与庞林是亲兄妹。 红栾还没开口说话,拓拔明烟一个凌厉的眼神射过来,红栾当即一哆嗦,忽然就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她又站起来,垂着眉头。 殷玄扫了红栾一眼,又扫了拓拔明烟一眼,等张堪领着禁卫军回来,汇报说烟霞殿无任何可疑痕迹跟人后,殷玄就让李东楼带着庞林,走了。 第二天刑部就接手了这个案子。 本来应该是一个极小极小的案子,用不上刑部,可这事儿是皇上亲自交待的,人也是李东楼这个禁军统领亲自带来的,且此人是烟霞殿的人,还关乎到一株很重要的药草,就连太医院都惊动了,刑部的人自不敢马虎,一接到案子就立刻上手。 陈裕身为刑部侍郎,自协助刑部尚书功勇钦全力查案。 太医院也在配合着调查那株药草之事。 冼弼第二天一进太医院就被院正和院使拉着去帮忙了,冼弼没推托,帮着一起搜查资料,查那株药草的名字以及功用。 这一天他都没有离开太医院,也没再去荒草居。 烟霞殿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宫内的消息又是传的最快的,一大早上,皇后的寿德宫,宸妃的星宸宫全都知道了死人事件。 何品湘伺候陈德娣的时候,说了这件事,陈德娣顿时一惊,美丽的眸子圆睁,说道:“吴平死了?” 何品湘唏叹一声,忍不住说道:“无缘无故就死了,是不是明贵妃知道了吴平是娘娘的人,故意这样做的?听说那个凶手叫庞林,而庞林是谁,娘娘心里很清楚,还有,整个后宫,就属明贵妃用药最珍贵,她一发病就非得用那个烈焰花,而烈焰花据说只有冼太医手上有,也被她用完了,皇上发了广征榜,向天下征集这种药草,指不定明贵妃手上还有一株,故意瞒着皇上,却拿这株药草大做文章,铲除娘娘安插在她宫里头的眼线呢,这个拓拔蛮子,下手倒是狠。” 陈德娣安静地听着,却不发一语,她此刻正坐在铜镜前,铜镜里照出一张年轻而美丽的脸,她看着那张脸,默默地伸手,抚上了妆奁台面上的那根凤簪,她把凤簪拿在手中,摩挲着,转动着,低垂的眼睑下是死水一般的沉寒。 她身为陈家嫡女,打小苦学琴棋书画,学习宫斗权谋,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称霸后宫,如鱼得水。 加冕凤冠,得偿所愿,却过的并不如意。 皇上并不爱她。 好在,她并不是非要爱情不可。 皇上宠幸明贵妃,于她而言,痛苦难受,嫉妒酸涩,也只是一些负面情绪罢了,知道皇上真正爱的人是已故太后,她根本没把拓拔明烟放在眼里,只等拓拔明烟一朝不受宠,她就让她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把她永久逐出后宫,贬为庶人,或者宫规处死。 陈德娣不着急,她有的是耐心弄死拓拔明烟。 但是,她还没动手,她倒反咬她一口了。 陈德娣冷笑,问何品湘:“皇上也知道了这件事?” 何品湘道:“如何能不知道,皇上昨晚就歇在烟霞殿,半夜被扰醒,还亲自审理了几句,今日就移交到刑部那里去了,听说,是陈大人在办。” 陈德娣冷漠地笑道:“那就等着吧。” 第42章 风云 这一等就等了三天,此事件说来也奇怪悬疑,凶杀的最关键之物是那株药草,若无那药草,这件事就不可能发生,可那株药草不能凭白无故出现在吴平的手中啊,定然有一个媒介。 媒介是什么,不知道。 吴平已死,无法从他口中得知真相,这就需要刑部去调查,这一查就查出来吴平竟然是皇后的人。 ...... 《大殷女帝》第42章 风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3章 挑唆 含钻石满200加更 聂青婉将笔搁下,带着王云瑶和浣东浣西上前见礼。 在拓拔明烟来之前,皇后陈德娣也在想着怎么让皇上开口解了荒草居的禁令,然后把聂青婉要到自己的院子里来。 能进寿德宫,对刚新进的一个美人来说,那是莫大的荣耀。 昨日之前华美人可能还会逞着一抹傲气不接受皇后的恩惠,但...... 《大殷女帝》第43章 挑唆 含钻石满200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4章 又罚 聂青婉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拓拔明烟往前一推,并听到她笑着说:“皇上唤你呢,还不快去,发什么愣。” 聂青婉于是只得上前。 殷玄没看她,转回身,声音冷淡道:“随朕来。” 殷玄这出其不意的举动,着实让所有人都...... 《大殷女帝》第44章 又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5章 行动 含沐墨雪打赏水晶鞋加更 冼弼皱眉,思索一番后说道:“不是我怕涉险,也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我在太医院人微言轻,根本没那份量进寿德宫,每回给皇后看诊的,都是窦院正,窦院正是皇后的表叔,医术也是极其的好,除了他,皇后并不宣别人。” 聂青婉问:“你说的窦院正是不是叫窦福泽?” ...... 《大殷女帝》第45章 行动 含沐墨雪打赏水晶鞋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6章 恩宠 殷玄不知道,他这句话的杀伤力有多大,从他登基开始,就没有一个女人有那荣幸来龙阳宫侍寝过,不管是皇后还是明贵妃还是宸妃,谁都没那荣幸,而今天,皇上居然要传华美人侍寝? 随海真正伺候在殷玄身边的时间并不长,统统也就三年。 可在三年前,他跟随在任吉身边,虽没那荣幸伺候太后,可...... 《大殷女帝》第46章 恩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7章 回归 为沐墨雪打赏南瓜车加更 聂青婉低声道:“皇上说的是,奴婢在心里深刻铭记着明贵妃的恩呢,终生都不会忘。” 这话其实别有深意,只是殷玄并不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华北娇已经变成了聂青婉,也就没有听出来,他淡淡地‘嗯’了一声,转头回,端坐正身子,取了狼毫,点蘸了墨汁,...... 《大殷女帝》第47章 回归 为沐墨雪打赏南瓜车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8章 博弈 殷玄紧紧地拥住聂青婉,英俊高贵的脸埋在她的脖颈里,闻着那脖颈间陌生的香气,喃喃不停地说着这句话。 在这样的话语与至深的感情中,他也沉进了梦乡。 第二天醒来,怀中空空,什么都没有。 殷玄不满地皱眉,还没开口喊人,聂青婉已经端了金盆过来,又拿了毛巾和衣服,一副没...... 《大殷女帝》第48章 博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9章 选择 为钻石满400加更 聂青婉无语地垂头,翻了一个大白眼,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自恋,也没发现他居然还会开玩笑,是她只顾着培养他,忽视了他的童性吗? 聂青婉又抬起头,情绪收敛的恰到好处,一副认真无比的样子说:“奴婢若真在偷看皇上,皇上要如何治奴婢的罪?” 殷玄侧头看她,目...... 《大殷女帝》第49章 选择 为钻石满400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0章 荷包 为HPLD打赏南瓜车加更 殷玄推开聂青婉,又将随海喊进来夹菜。 聂青婉嘴疼,压根吃不了任何菜肴,殷玄就只好让她再吃玉米糕,可聂青婉不愿意吃了,连桔茶也不喝了,殷玄无奈,让随海去传王榆舟。 上回在龙阳宫,是王榆舟给聂青婉看的诊,殷玄便就只喊他了。 王榆舟来了后,殷玄指了指聂青婉的嘴,他...... 《大殷女帝》第50章 荷包 为HPLD打赏南瓜车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1章 主宰 功勇钦想请聂北协助,殷玄会批吗?当然不会。 殷玄这会儿的心情本来就不好,听了功勇钦的话后,直接让随海把他轰出去了。 功勇钦狼狈地跌出门外,被守在门口的聂青婉看个正着,功勇钦面子挂不住,往她瞪了一眼,刚整理好官袍走出两步,他又折回来,一脸笑意地问她:“今天谁惹...... 《大殷女帝》第51章 主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2章 歹心 含推荐票满1000加更 拓拔明烟跪了很久,久到肢体都有些麻木了,屋内一片漆黑,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他压根不管她,她跪与不跪都显得极其可笑,跪下去的结果不单伤了自己的身体,亦会失去整个烟霞殿。 拓拔明烟知道,这个男人,说一不二,如果第二天醒来,看到她还跪在这里,那他绝对不会顾念旧情,顾念她帮他除掉太后的恩情而...... 《大殷女帝》第52章 歹心 含推荐票满1000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3章 封妃 殷玄搁下手中的奏折,起身来到床边,看着她问:“睡好了?” 聂青婉眨眨眼,看他一眼,又看一眼不远处的龙桌,见桌子上面已经批了好一些奏折了,她说道:“皇上怎么不喊醒奴婢?奴婢要给你研墨的。” 殷玄道:“看你睡的香甜...... 《大殷女帝》第53章 封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4章 很好 为钻石满600加更 陈裕把头磕在地上,瓮着声音说:“臣怀疑这一切全是明贵妃安排的,原本臣也觉得奇怪,明明之前是搜过春明院的,那里没有可疑之人,更没有可疑之物,可怎么只过去了几天,就出现了脏物,而且罪证确凿,现在回想起来,定然是明贵妃准备了这张假的人皮面具,又在库房登记簿上动了手脚,然后差宫女前去举报,...... 《大殷女帝》第54章 很好 为钻石满600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5章 调皮 为瑶璇宝贝打赏南瓜车加更 聂青婉微微眯了眯眼,想着殷玄封她为婉贵妃,到底是无心之语还是意有所指。 聂青婉这个时候心中隐隐地有了预感,那就是殷玄可能大概似乎已经在怀疑她的真身了,可是,他若知道了,不该想方设法再杀了她吗? 依照聂青婉对殷玄的了解,就算他不能确定华北娇是聂青婉的真身,可但凡有一点儿怀...... 《大殷女帝》第55章 调皮 为瑶璇宝贝打赏南瓜车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6章 君无戏言 一声惊叫过后,聂青婉伸手就把殷玄推开,那动作快而狠,又利落迅速,殷玄正被眼前的风景刺激,大脑失灵,整个人都灵魂出窍了,没有防备之下一下子被她掀开,差点不雅地倒地,好在,他身子高大,又沉重如山,只晃动了一下又很快坐稳。 聂青婉用薄衾紧紧地拢住自己,气的想杀人。 殷玄这会儿...... 《大殷女帝》第56章 君无戏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7章 侵略 说完那句无情的话,殷玄走了。 陈德娣和李玉宸都在门外,可殷玄的话她二人都听见了。 陈德娣紧了紧手心。 李玉宸首次对殷玄有些刮目相看,原以为他很宠明贵妃,但事实上,皇上宠幸明贵妃,是因为这个宫殿?这个宫殿里藏了什么? 好奇心害死猫,李玉宸连忙按住心思。 ...... 《大殷女帝》第57章 侵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8章 先河 为钻石满800加更 聂青婉危险地眯起眼睛,她当了太后多年,骨子里根深蒂固一个很强烈的信念,那就是领土不可被侵犯,殷玄这样的目光,着实犯了她的大忌。 聂青婉冷冷地说道:“松开。” 殷玄薄唇动了动,很想拿出皇帝的气势压她一回,可是,他悲哀的发现,他做不到,若她是太后,他...... 《大殷女帝》第58章 先河 为钻石满800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9章 心意 李公谨没话可说了,皇上如此执着,也说了自己不会荒废政务,还说不让婉贵妃住龙阳宫,那就让她住紫金宫,这怎么可以?住龙阳宫勉强能接受,住紫金宫?天下会大乱! 李公谨垂头道:“臣明白了,臣告退。” 殷玄挥了挥手,等李公谨走了后,殷玄就带着随海去了御膳房...... 《大殷女帝》第59章 心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60章 欺负 陈德娣怒地一拂袖,走了,她一走,何品湘和采芳自也跟着走,两个人离开的时候都朝床沿上的聂青婉看了一眼,那一眼,全都寒气四溢。 等皇后一行人走完了,李玉宸走到床边,轻拍了一下聂青婉的肩膀,笑道:“你如此不给皇后面子,小心她偷偷整你。” 聂青婉撇嘴:...... 《大殷女帝》第60章 欺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61章 注定 殷玄低头又轻啄了一下聂青婉的唇,在她发怒前飞快地把她的头又压进了怀里,笑着说:“下午不要乱跑了,你父王母后还有哥哥昨日已经从晋东出发,张堪已经发了信来,他们一行人天黑前就会到达帝都,朕在宫里为他们接风,一会儿宁斋会带帝都怀城的房宅名录过来,你给他们挑选一处宅子,先安置,另外,内务府...... 《大殷女帝》第61章 注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62章 活该 为钻满1000加更 聂青婉不得不把胳膊伸出来,承受着这样惹人恼火的恩宠。 殷玄见她配合了,心情就好了,不是看她不爽他才爽,实在是她老是抗拒他的样子让他极为难受。 殷玄先是脱了聂青婉身上不成样子的衣服,做这样动作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并没往下看,也没瞪他,他就大胆了,脱了外...... 《大殷女帝》第62章 活该 为钻满1000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63章 福气 华图惶恐,伏低着脑袋说:“谢家两位公子打小就跟北娇很投缘,听说北娇得了圣宠,也想跟着来贺贺喜,臣便带上了,王云峙是想进宫看一看他的妹妹,故而也来了,若皇上责怪,便怪罪臣吧,与他们无关。” 殷玄没理会他那句怪罪的话,只波澜不惊地问:“哪一个是王云峙...... 《大殷女帝》第63章 福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64章 多虑 殷玄说的波澜不惊,好像这是一件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这话听在聂青婉耳里,多么的震惊! 聂青婉倏地甩开他的手,说道:“你洗澡拉我做什么,我没有伺候过人沐浴,更加伺候不好皇上,还是让随海进来吧,我出去喊他。”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却被殷玄扣住手,...... 《大殷女帝》第64章 多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65章 男人 殷玄微愣,眉头跟着皱起,说道:“又去烟霞殿了?” 李东楼道:“嗯。” 殷玄抬头看了看天色,想着正是吃饭的点了,她去烟霞殿做什么,去之前有没有吃饭?莫不是饿着肚子去的? 殷玄问李东楼:“婉贵妃用过早膳...... 《大殷女帝》第65章 男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66章 华府 殷玄抿唇道:“随你吧,你若执意坚持这么做,朕也拦不住。” 殷玄说完那句话,把聂青婉抱回到她自己的椅子里,准备起身走人,但是聂青婉又喊住了他。 殷玄既答应了让华图继续查皇后中毒一案,那聂青婉就必须要回华府一趟。 聂青婉抬起头,看着他,笑...... 《大殷女帝》第66章 华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67章 分析 聂青婉心底里微叹,她轻轻伸手,要推开殷玄,反被殷玄用大掌扣住,脸一偏,往下噙住了她的唇。 吻了一会儿之后,他松开,低声说:“朕有些饿了,让他们备饭吧。” 聂青婉瞪了他一眼,起身从他腿上下来,用袖子死命擦着嘴。 那模样,明显就是十分的嫌弃。 ...... 《大殷女帝》第67章 分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68章 杀意 谢包丞原本也要跟上去的,但带来的婢女和仆人还有剩余,他得先还回去,知道这会儿弟弟没心情再跟他返回一趟了,他就叫上了王云峙。 待把婢女仆人送回中牙监,谢包丞去了浮惊阁,见王云峙拐头要往三蛰居去,他手一拉,拽着他跟去了浮惊阁。 谢右寒躺在六角凉亭的亭顶,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大殷女帝》第68章 杀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69章 新旧 何品湘道:“奴婢支持娘娘。” 采芳道:“奴婢也支持娘娘。” 陈德娣说出那一番话后,心口一下子就轻松了,是呀,这么碍眼又挡路的人,杀了就是了,何苦这么折磨自己。 陈德娣觉得自己这两天的痛苦纠结简直就是愚蠢,也觉得...... 《大殷女帝》第69章 新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0章 无价 殷玄并没有忘记拓拔明烟,但是,这与爱情无关。 对殷玄而言,他这一生可以有很多朋友,有很多知己,有很多兄弟姐妹,亦有很多恩人和仇人,却唯独不会有很多爱人。 他的爱人,只有一个。 为了这一个爱人,他甘愿忍受任何人的指责,亦甘愿承担所有的不幸。 只要能...... 《大殷女帝》第70章 无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1章 值得 一个嗯字把华图吓的越发的冷汗冒心,华图当然不知道殷玄曾经对他自己发过什么誓言,听了殷玄这样说,华图直接把头垂了下去,一时间越发的惶恐和不安。 他伏低着头,说道:“臣失言了,还请皇上勿怪,臣再也不提这个人了。” 殷玄轻叹一声,双手撑着龙椅站起身,绕...... 《大殷女帝》第71章 值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2章 温斩 内务府的人老是朝龙阳宫跑,陈德娣就让人关注上了,这一关注,居然打探到了殷玄让内务府的人给华图一家人做喜袍,在龙阳宫跟华北娇行拜天地的荒谬之事,陈德娣气的心口肺都疼了,她狠狠地拧着帕子,对何品湘说:“今日金銮殿上,皇上是不是把本宫中毒一事的案子又交给了华图?” ...... 《大殷女帝》第72章 温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3章 大典 余菲菲眼见有人贸然从墙头跳了下来,吓了一大跳,可看清落下来的人的面容后,她又是气又是心疼,她指着他:“你又睡墙头,不知道会感冒吗!” 陈温斩噗嗤一笑,说道:“大夏天的,感什么冒。” 他说着,脸往旁边一侧,一个内气吹出,狗尾...... 《大殷女帝》第73章 大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4章 惊变 钻石满1200加更 城门的仪式结束后,殷玄就十分的开心了,这是十分庄重的时刻,亦是十分有意义的时刻,过了这万民朝拜,天下人就都知道他殷玄有一个婉贵妃了,这也相当于是把他俩的关系公之于众了。 殷玄很乐意让别人知道他有一个宠妃。 这个宠妃,是他的最爱。 从城门下来后,御辇就往城门口...... 《大殷女帝》第74章 惊变 钻石满1200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5章 帝怒 为一片宁静打赏水晶鞋加更 好好的封妃大典,皇上遭歹徒行凶,婉贵妃遇刺,命悬一线,生死不明,帝王震怒! 聂青婉被送入龙阳宫,御医们被全部紧急调入,冼弼也在其中。 聂青婉已经晕了过去,殷玄坐在龙床边上,一直攥着她的手,他的手在发抖,脸上有泪,明显哭过,而此刻,这双令多少人胆颤心惊的眸子通红地默默地淌...... 《大殷女帝》第75章 帝怒 为一片宁静打赏水晶鞋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6章 聂北出山 随海低头应了一声是,即刻下去传旨。 当圣旨传入聂家,惊的何止是聂家人,还有满朝文武百官,整个帝都怀城的百姓,整片山河万里的疆土,整个后宫,以及整个大殷帝国。 聂家出,意味着什么。 无人敢想。 …… 袁博溪坐...... 《大殷女帝》第76章 聂北出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7章 各方情绪 为懿魅儿打赏南瓜马车加更 聂北并没有理会陈温斩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的两侧,黑衣黑发,面容冷静而淡漠,对于陈温斩,对于夏途归,对于这两个可以称之为旧友的男人,聂北表现的十分的冷漠,仿若从来不认识他们似的,完全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陈温斩也不再说话,回忆已经用尽了他一生力量,他知道殷玄这个时候请聂北...... 《大殷女帝》第77章 各方情绪 为懿魅儿打赏南瓜马车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8章 称王的狼 为陈世雯打赏水晶鞋加更 陈温斩没有见夏途归,不止没见夏途归,今天陈温斩谁也不见,他躺在凉椅上,一坛接着一坛地喝酒,大有一醉不醒的架势。 从中午喝到晚上,月上树梢,照的院中一片静谧,他躺在那里,看着月光,等着死亡来临。 他在等死亡,陈家却不等。 陈家人在知道婉贵妃中了一箭,却没有死,...... 《大殷女帝》第78章 称王的狼 为陈世雯打赏水晶鞋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9章 是我的人 聂北看完,将三根断箭交给了勃律,让勃律好生收着,等勃律收好,聂北就带着勃律回宫,向殷玄复命。 殷玄这个时候还在龙阳宫里,本来今日封妃大典,就停了一天朝议,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殷玄更不可能离开。 从上午到中午,再到下午,殷玄没离开过龙床,眼睛也没有合一下,连饭都没有吃,他...... 《大殷女帝》第79章 是我的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0章 新的征途 等谢右寒离开,殷玄脱了鞋子上床,靠在床头,他一只手牵着聂青婉的手,一只手从她的头顶绕过去,抚摸着她的发丝。 他看着满屋子的喜庆装饰,看着龙床四周的红幔,看着那些红幔上用红线刺绣的大红囍字,这些囍字,有红色的,有金色的,还有黄色的,那么的喜庆显眼富贵,就是床单,也换成了红色,被面也是...... 《大殷女帝》第80章 新的征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1章 提升实力 为星黛露打赏水晶鞋加更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不管昨日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太阳都不会殒落,平时殷玄都要上早朝,寅时三刻前随海就会到达寝宫外面,等殷玄的通传,但今日,随海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里面的通传声,随海也不敢擅自进去,就立在门外等。 王云瑶和浣东浣西没来,聂青婉平时醒的晚,她三人也就来的晚,昨天又因为聂...... 《大殷女帝》第81章 提升实力 为星黛露打赏水晶鞋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2章 不能夺走 华图早上带着谢右寒从金銮殿离开之后就直接回了华府,回去后就把聂青婉已经醒来的好消息告诉了袁博溪和华州还有王云峙和谢包丞。 他四人听了,皆是喜极而泣呀。 袁博溪终于不再日夜担心了,她昨夜一整夜都没睡,唉声叹气了一夜,搅扰的华图也没能睡好。 华州和谢包丞还有王云...... 《大殷女帝》第82章 不能夺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3章 他不是累 殷玄说完,手掌加重了握着聂青婉手的力道,身子侧向她,脸也侧向她,眼睛对上了她的眼睛。 聂青婉躺下后并没有立马睡着,听了殷玄的话后就把脸偏过来看向他,跟他的眼睛对上后她没有挪开,亦没有动,就那般看着。 他说他的上一世一定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做尽了丧尽天良之事,是呀,是挺丧尽...... 《大殷女帝》第83章 他不是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4章 每日勤恳 伺候陈德娣多年,何品湘当然知道陈德娣这话是什么意思,采芳也听懂了,她二人对望了一眼,这才又双双看向陈德娣,何品湘低声说:“娘娘是想借窦太医之手除掉婉贵妃?” 陈德娣漫不经心道:“苞包这么管用,不用用岂不浪费了?” 采芳道:...... 《大殷女帝》第84章 每日勤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5章 荷包又现 陈德娣原本也不想跟聂青婉说话,自古情敌见面都份外眼红,若不是要来看看聂青婉是什么个情况,她能坐在这里一面笑着一面又疼着吗? 眼见李玉宸还有杨仪澜和袭宝珍以及宁思贞几个人跟聂青婉说个没完没了,陈德娣也不插话了,她跟聂青婉着实也没话可说,反正该问的问完了,该看的也看完了,陈德娣就站起身...... 《大殷女帝》第85章 荷包又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6章 兄妹见面 聂青婉喝完药之后心情就突然之间很不好,王云瑶纳闷之极,想着难道今日是我给你换的药和纱布,不是皇上,心里生气了?怨皇上没有把你放在第一位? 王云瑶想了很多种可能,就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等殷玄下朝了,她连忙跑去了御书房,可此刻的御书房不是她能进的,就算现在御书房里没有聂北,没有谢右寒,...... 《大殷女帝》第86章 兄妹见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7章 禁军教头 钻满1400加更 殷玄又收回视线,看向华图,说道:“华爱卿所言不差,王家剑法朕确实领教过,也知那是极为厉害的武学,既然王云峙有此等能力,不用也着实可惜,如果王家剑法能在大殷帝国的宫中传承下去,想必王启之也会欣慰,但是,朕没异议,就是不知道王云峙会不会愿意被困于宫中。” 华图道...... 《大殷女帝》第87章 禁军教头 钻满1400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8章 她回来了 聂北在陈温斩正堂屋的门前坐了一小会儿,然后又带着华图和勃律走了。 走的时候,勃律问:“不等了?” 聂北道:“他不会回来这么早,我们再去宫外禁军圈里走一走,问问口供。” 勃律哦了一声,往后看了一眼跟上来的华图,三...... 《大殷女帝》第88章 她回来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9章 案子进展 聂北说完那句话,喊上勃律走了,他今日知道的信息有点多,而且,最后说给陈温斩的那句话,足够让陈温斩癫狂,所以聂北离开的速度很快。 陈温斩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后,拿着荷包就来追赶,他一边追一边吼:“聂北,你给劳资站住!你说清楚,谁回来了,你要是骗我,我宰了你!” ...... 《大殷女帝》第89章 案子进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0章 沆瀣一气 推荐满3000加更 随海一愣,还没惊愕地啊出声,聂北已经淡定地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站起身,冲聂青婉说:“臣先告退。” 聂北没有向殷玄行礼,直接一拂袖走了。 殷玄气的脸都白了。 聂青婉看了他一眼,也搁下筷子,不吃了,她喊了王云瑶进来,说要出去走一走,...... 《大殷女帝》第90章 沆瀣一气 推荐满3000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1章 移花接木 为一片宁静水晶鞋加更 拓拔明烟看着他,明明只是几天没见,却觉得过去了几年几十年,她眼眶湿润,有点儿想哭,但她努力地挤出笑,说道:“我其实没事,就是红栾大惊小怪,可能是昨晚吹了风,着了凉,怕冷罢了,冷毒是三个月发作一次的,我记得还没到时间,应该不是,你不用担心。” 殷玄垂眸没应话,...... 《大殷女帝》第91章 移花接木 为一片宁静水晶鞋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2章 伤了祖宗 聂青婉垂眸,走到龙床边上躺了下去,说了这么久的话,她有些累,也有些渴,早上所有的东西都撤了,包括殷玄为聂青婉泡的那壶桔茶。 聂青婉喊王云瑶进来,让她去泡一壶茶。 王云瑶泡了,端过来,吹凉了才给她。 聂青婉靠在床头喝着,她的伤口虽然还没有完全养好,但养了两三天...... 《大殷女帝》第92章 伤了祖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3章 笨的可以 钻满1600加更 聂青婉忍着伤口处钻心的疼意,皱了一下眉头,轻声道:“还没笨到家,知道我还是你的祖宗,你刚是想亲手杀了你的祖宗吗?” 一句话,彻底把陈温斩说的眼前一黑,身子趔趄了一下,整个身子随着怀里的女孩一起栽倒在了床上。 亲手杀了他的祖宗? 不,不,不! ...... 《大殷女帝》第93章 笨的可以 钻满1600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4章 乌龙之事 为大宝贝沐墨雪生日加更 王云瑶一直在屋内伺候,等祝一楠把药和纱布以及一些清洗消毒的药拿来后,浣东和浣西也进来了。 王云瑶要给聂青婉换药和纱布,祝一楠不方便留下,就又回了医房,浣东端着一盆净水,在龙床边上打下手,浣西去衣柜里给聂青婉拿新的衣服。 当把伤口那里的鲜血清洗干净,王云瑶检查了一下伤口,...... 《大殷女帝》第94章 乌龙之事 为大宝贝沐墨雪生日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5章 这会急了 谢右寒一瞬间就崩溃了,心想,是你不跟我计较吗?是我要跟你计较,把你的臭爪子拿开! 看到陈温斩这样搂着聂青婉,谢右寒真想一刀戳了他,但是,技不如人。 谢右寒恨的牙痒痒的,眼看快气的吐血了,聂青婉无奈地轻叹一声,用力拍开陈温斩的手,又瞪了他一眼,这才往前走去。 ...... 《大殷女帝》第95章 这会急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6章 十分喜爱 随海和戚虏对望了一眼,二人眼中皆露出一丝无奈的茫然,随海想着,用不用这么着急,奴才只是怀疑婉贵妃可能是生气了,但不一定啊,你一个九五之尊的皇帝,就这么穿着龙袍在皇宫里飞檐走壁的好么,被人瞧见了多掉面,坐御辇又不会多花多少时间,紧张个啥。 戚虏想的是,皇上坐在帝王座上多年,早已不再历...... 《大殷女帝》第96章 十分喜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7章 人比花娇 王云瑶额头抽了抽,一巴掌呼到他的脑袋上,低骂道:“你才毁容了,看清楚我是谁!看不清我拿水泼你!” 李东楼听了,当真认真地看起她来。 王云瑶哼着鼻孔,任由他寸目寸光地看着。 李东楼也不知道是真看清了还是真没看清,他忽然涌出一个酒嗝,整个...... 《大殷女帝》第97章 人比花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8章 回归陈府 陈温斩是赶在晚饭前回到陈府的,这段时间陈府的每个人都在忙,陈亥在暗地里跟亲陈的一些官员们互动,意在形成坚固的堡垒,防备着聂氏一族的忽然发难,陈津和陈建兴在默默地关注着聂北查案的动态,陈间在关注华图以及华府那一家子人,陈璘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联系江湖凶手这件事上面,花了好几天的时间,终于找到了买家...... 《大殷女帝》第98章 回归陈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9章 查出真凶 陈温斩收回视线,进屋。 二狗子连忙跟上。 屋里面已收拾妥当,院子打扫的干干净净,门口守了两个丫环,看到他走过来,皆落落大方地行礼,陈温斩谁也没看,直接一脚跨进那道熟悉的堂屋门,折进了书房。 进了书房,举目一望,所有的景物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书房书柜,摆刀台...... 《大殷女帝》第99章 查出真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0章 案情分析 陈温斩单手一接,稳稳当当地将案椟接在了手,还没翻开看,殷玄冷漠的声音就从金銮殿上方传了过来。 殷玄道:“看看吧,夏途归早不舒服晚不舒服,偏就在今天不舒服了,是因为他知道今日是他的死期,所以逃命去了吧?身为搭档,为他兜罪,你有什么话可说?” 陈温斩...... 《大殷女帝》第100章 案情分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1章 刺激自己 钻满1800加更 大名乡是帝都怀城别郡,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戚虏原本是去夏宅找夏途归,花不到多少时间,顶多一柱香的功夫,所以殷玄以及大臣们就都在金銮殿里等,可没等多久,就有一个御林右卫军进来禀报,说夏途归去了夏谦的住处,戚虏带人去了大名乡,可能得一两个时辰后才能赶回来,殷玄听了,就让随海去通知御厨那边,给大臣...... 《大殷女帝》第101章 刺激自己 钻满1800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2章 惊心动魄 殷玄蹙眉,千哄万哄终于把怀里的女孩哄的不落泪了,虽然她的眼底还有一些薄红,可到底没哭,这让殷玄紧绷的心终于松驰了下来,他亲亲她的眼睛,又去吻她,蹭着她的气息,贪恋的不愿意离开。 可是门外响起了随海的声音,随海道:“皇上,戚统领回来了。” 戚虏回来...... 《大殷女帝》第102章 惊心动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3章 一波三折 大臣们见皇上又重新坐了,均纷纷站回自己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 虽然他们闭嘴不言了,可内心里却没法平静,一直在翻江倒海、呼喝咆哮着呢。 聂北离开朝堂三年,聂家人离开朝堂三年,这三年新进朝堂的官员没见识过聂家人的厉害,亦没见识过聂北的厉害,哪怕不是这三年新进的官员,就是原殷...... 《大殷女帝》第103章 一波三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4章 红的碍眼 殷玄重新将荷包塞进兜里,端着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进了龙阳宫。 早上那会儿戚虏派人去星宸宫传达殷玄的圣旨,让李玉宸带西苑的几个小主到龙阳宫去陪聂青婉,戚虏亲自去了一趟华府,传殷玄的口谕,让袁博溪和华州没事儿的时候就进宫,多陪陪聂青婉,这两边的人听了圣旨,丝毫不耽搁,吃了早饭就来了。 ...... 《大殷女帝》第104章 红的碍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5章 得不偿失 钻满2000加更 聂青婉一听,眼皮子一跳,眼见殷玄的衣服要没了,聂青婉吓一跳,连忙出声说:“你心里有气,你不能拿我撒啊,我是无辜的。” 殷玄低笑,性感而修长的手指穿梭在明黄的里衣之间,彰显着一股很强悍的王权力量,指尖一点,内力绝然飞出,不出须臾,身上的所有东西便全都不见了,那...... 《大殷女帝》第105章 得不偿失 钻满2000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6章 各走各的 为周周宝贝生日加更 陈温斩跟聂北一同走出金銮殿,往宫门外去了,原本今日陈温斩进宫是要找陈德娣的,告诉陈德娣,聂北并没有查到是他伤了婉贵妃,亦不会把罪安在他身上,让她不用担心。 但现在,不需要了。 今日金銮殿上发生的事情,不到中午,大概就会传遍整个皇宫,而身在后宫的那些有权有势的嫔妃们,自也...... 《大殷女帝》第106章 各走各的 为周周宝贝生日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7章 惊恐害怕 李府座落在揽胜街471号,聂府座落在揽胜街18号,这中间隔的距离还是挺远的,马车从18号门前驶过的时候,王芬玉不由得朝那边望了一眼,也就一眼,她便收回,小心地驾驶着马车,去了471号的李府。 李府不大,院门是中等格局,三进的官居,夏凌惠一个人在家,眼瞅着没事可做,她就让舒仁喊上几个...... 《大殷女帝》第107章 惊恐害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8章 打算撤离 陈温斩率先打破沉默,向陈亥喊了一声祖父,向陈津喊了一声爹,向陈建兴喊了一声二叔,向陈间喊了一声四叔,向陈璘喊了一声五叔。 他这一喊,几个人的面容都松了松,陈亥叹道“坐吧。” 陈温斩找了一把空椅子,坐下去。 等他坐稳,陈亥问他“那个荷包是怎么回事” 陈温斩就知道,他们一定会追问荷包的事情,而这件事情他若不说出个明堂来,让他们听的满意,听的放心,那这件事情就甭想过去。 可这件事情能说清楚吗 不能。 陈温斩眼眸转了转,说道“祖父,这事儿能不问吗等时间到了,我全部都讲给你们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亥问“现在不能说” 陈温斩道“不能。” 陈津看着他,脸色不大好地道“我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说的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很凶险” 陈温斩抿唇,不吭声。 陈建兴看了陈温斩一眼,说道“皇后中毒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皇后虽然中了毒,却又立马解了,这件事并没有对皇后造成伤害,要说这幕后黑手是打着什么样的目地,倒真有点像今日聂北所说的那样,是为了嫁祸给明贵妃,这个人知道炎芨草的用处,还有能够自由出入皇宫的身手,亦知道每日去给皇后请脉的人是窦福泽,且知道窦福泽那几日正宿在马艳兰家里。”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问陈亥、陈津、陈间和陈璘“你们说,这个人除了温斩,还能有旁人么不外乎聂北把他抓个现形。” 陈温斩苦笑,听着陈建兴的这一番分析,倒也觉得十分有道理,难怪今日在大殿上,没有一个人怀疑聂北是错判,当然,他当时一口咬定那荷包就是他的,旁人也无从怀疑,但就算他没有一口咬定,聂北也能让人从这一切的事实猜测里指证他,看吧,连二叔都觉得这一切很像他做的。 陈建兴的话说完,偌大的书房又一次陷入了寂静里。 须臾之后,陈亥望着陈建兴,说道“你不用帮他打掩护。” 陈建兴笑道“儿子没有。” 陈间望了陈温斩一眼,没说话。 陈璘也望了陈温斩一眼,没说话。 陈津问陈温斩“当时窦福泽跟马艳兰丢的是两个荷包,你非说那荷包是你的,今日皇上收走了一个,那还有一个呢,也在你哪里” 陈温斩道“嗯,在我身上。” 陈津道“拿出来看看。” 陈温斩抿抿唇,犹豫了半晌,还是伸手往腰兜里一掏,掏出那个一模一样的荷包。 今日在金銮殿上,陈亥一等人其实并没有看清那荷包的样子,当然,昨天陈温斩回来的时候是晚上,他们只顾着高兴了,也没去注意陈温斩的腰间有没有戴荷包,就算真注意到了陈温斩的腰间多挂了一个荷包出来,他们也不会去关注。 若非今日这件事情,谁会去在意一个荷包 那是妇道人家才会干的事儿。 陈津就坐在陈温斩的旁边,陈温斩的荷包递出来后,陈津是第一个拿在手上看的,看完不确定是不是跟今日皇上收上去的那一个一样,他又把荷包递给了旁边的陈建兴,陈建兴看完,又递给了陈间,陈间看完,又递给了陈璘。 陈璘看完,站起身,把荷包递给了陈亥。 陈亥把荷包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捏了捏,又仔细地瞅了好几眼,没瞅出什么名堂。 女人家的东西,陈亥自然不太懂,那荷包上面的针脚、花纹什么的,他亦不是十分精钻,聂青婉当太后的时候陈亥是没那机会得聂青婉赏赐荷包的,当然,就算真有赏,也不可能赏荷包。 而荷包这么私密的东西,身为太后,哪可能随意给人瞧了去。 除了近身的几个人外,旁人谁也不识得她的针脚。 陈亥自然也不识。 陈亥看完,喊来尹忠,让他去窦府,把窦福泽喊过来。 尹忠不含糊,应声之后就立马亲自去了趟窦府,喊窦福泽,窦福泽一听是陈亥喊他,分秒都没迟疑,立马来了。 窦福泽很清楚这个时候陈亥喊他来陈府是干嘛的,就是冲着那荷包的事情来的,恰好,他也对那个荷包莫名其妙出现在陈温斩身上一事极为纳闷,需要陈温斩的开解。 窦福泽来的很快,敲了门,进了书房,向每个人问候见安了之后目光就落在了陈温斩身上。 他的目光众人都捕捉到了,陈亥朝他招手,说道“你先什么都不要问,过来看看这个荷包是不是你跟马艳兰丢失的另一个” 窦福泽一听,眸底顿惊,立马转身朝陈亥走去,伸手就将陈亥递过来的荷包接住了,接住了后就前前后后地翻转看着,看完,他抬头,对陈亥道“是就是我们丢的另一个,怎么会在你手上” 说到这,忽然想到今日皇上拿走的那个荷包是从陈温斩身上搜走的,他又猛地一转身,惊目地盯着陈温斩,说道“又是你拿出来的” 陈温斩抿抿唇,低声道“嗯。” 窦福泽难以扼制地往前猛踏一大步,瞪着他道“怎么会在你手上,那天晚上偷我们荷包的人当真是你” 陈温斩在内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心想,谁有闲情逸致去偷你的荷包,还是在你偷情的相好的屋里,除了聂北会干这样的事外,谁还会干 陈温斩憋着气道“这事不大好说。” 窦福泽道“怎么就不好说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既做了就不要不认。” 陈温斩怎么跟他们解释得清楚呢解释不清楚,就算解释的清楚,他也不会解释,这事儿牵连着小祖宗,亦牵连着整个陈府,看着是一件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事情,可这件事情背后所隐藏的阴谋却令人心惊。 陈温斩抿唇道“你就当是我偷的。” 窦福泽道“什么叫就当,若是你偷的,那你就得还我,这是马艳兰买给我的。” 陈温斩一听,立马伸手一夺,把荷包从窦福泽的手上夺了过来,宝贝似的塞进腰兜里,然后抬眼瞪着他,没好气道“你还想要真不怕折寿。” 窦福泽没听明白,这荷包本来就是他的,怎么不能要了还是马艳兰买给他的,他折什么寿他的女人买给他的东西,他有什么不能要的 窦福泽瞪着陈温斩“我不管你拿这个荷包做了什么事情,现在事情也过了,案子也已经结了,那这个荷包你就得物归原主。” 陈温斩冷哼“我的东西我凭什么给你” 他说着,站起身,冲着陈亥道“祖父,我先回屋了,我知道你们还有很多问题弄不明白,也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但我还是那句话,该说的时候我自然会全盘说出,但现在不是说这事的时候,你们若相信我就不要问我。” 说完,向众人施了个礼,转身就走了。 等书房的门关上,屋内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同的叹了口气。 陈亥对窦福泽道“这荷包的事情就此打住吧,你也看到了,温斩不乐意把荷包拿出来,他的脾气你也知道,他不愿意拿出来的东西,谁也拿他没辄,好在事情水落石出了,没牵扯到窦府,亦没酿成大的灾难,这事就这么着吧。” 说着,对他道“既来了,那就去看看你姑姑再走吧。” 窦福泽应了一声是,只得先出去,由尹忠带着,去看窦延喜了。 陈亥几人坐在书房里,议论着今日之事,陈德娣能想到的事情,陈亥自然也想得到,陈亥对几个儿子说“这后宫,来了一只狼。” 几个儿子都很清楚陈亥说的这只狼是指谁。 除了婉贵妃,还能有谁 陈津皱眉道“昨日婉贵妃宣了夏途归和温斩进宫,转眼温斩就回了家,第二天聂北就破了案,若说这事跟她没关,我还真不信。” 陈建兴道“总觉得这个婉贵妃很邪门。” 陈间道“现在想想,不管是烟霞殿发生的那起药材杀人事件还是后来皇后中毒事件,全都在这个女人入宫以后,而今日的案子,到最终,结果居然是罚温斩到烟霞殿折罪,怎么想都觉得有鬼。” 陈璘拧着眉心道“皇上让聂北再继续追查烟霞殿的那起药材杀人事件,这会不会查到什么不该查的东西来你们别忘了,当初是谁制了一手好香,将太后无声无息害死的。” 陈璘的这话一落,包括陈亥在内的其他四人皆是面色一震。 陈亥沉声道“这应该就是聂北的真正目地,查烟霞殿,今日的两起案子,只是他冠冕堂皇地给皇上给大臣们的一个交待而已,他真正要查的大案,就是太后之死,而今,他也能明正言顺且大刀阔斧地去查了。” 陈津眯眼“这么明显的意图,我不信皇上都看不出来,那皇上为何还特意强调让聂北去查这一个悬案呢” 提到殷玄,几个人的心头又是几番震荡,陈亥紧紧地抿着嘴唇,苍老的目光落在桌沿一角,他想到了夏谦辞官时的坚决,想到了聂氏一门退出的干脆,想到了殷玄在杀太后一事上的狠辣,这个皇上,从来就不是一个善人。 陈亥重重地叹一口气,双手支撑着桌面,艰难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窗户边上,他立在那里,威严的官袍也似乎挡不住他一下子坍下来的肩膀,他看着那窗户外面开的满地鲜红的夏花,闻着空气里飘浮着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闭着眼睛也依然能感受到的那七月烈阳灼烫的温度,他负手而立,这么一刻间,他似乎明白了为何陈温斩那么急迫地想让陈府一门辞官归隐了。 因为风起了,因为天变了,因为皇上不再需要他们了。 陈亥睁开眼,慢慢转过身子,看着书房里的四人,说道“我们都没有温斩看的明白,他三年没进过宫,就昨日被婉贵妃宣了一次,他就看到了我们陈府的未来,他让我们全体辞官,那是因为他知道,陈府已不被皇上所容,不管是为了掩藏之前杀害太后的恶行,还是为了给婉贵妃腾路,陈府都成了皇上的眼中钉,只怕不退出,早晚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陈津大吃一惊。 陈建兴和陈间以及陈璘也大吃一惊。 四个男人皆瞪大了眸子,看着陈亥,轻颤着唇瓣,抖着声音说“爹的意思是,皇上要除我陈府” 陈亥低沉道“皇上如此宠爱婉贵妃,又不惜余力封其家族,自然想把后位也给她,你们自己也看得见,华图被封了二品刑部尚书,谢右寒被封为三品御林左卫军统领,王云峙又被封为了禁军教头,虽然尚没有定官品,可他这个禁军教头,教的是整个禁军,如此一来,他就成了整个禁军的师傅,这样的声威,远比任何一个官职更有震慑力,虽然华州跟谢包丞尚没有给任何封赏,可我总觉得,他二人也会在不久之后,进军朝堂,分割一席之地。” 四个男人一听,皆沉默不言了。 稍顷后,陈璘道“那我们还杀聂北吗” 陈建兴道“那婉贵妃那边的计划还进行吗” 陈津道“爹是打算听从温斩的建议,辞官了” 陈间没说话,只面色凝重地坐着。 陈亥道“今天之前我可能还会坚持立身朝堂不动,可今天之后我就不那样想了,我是陈氏一族的当家人,我得为陈氏一族人负责,既知道再呆下去很可能会粉身碎骨,那为何还要坚持呢” 陈津道“所以爹是真打算辞官归田了” 陈亥道“嗯,但这事得做的无声无息,不能让皇上警觉,等皇上反应过来的时候,我陈氏已经安全撤离才行。晚上的时候在主楼开一次家族大会吧,所有人都到场,我们议一议,这事情该怎么做。” 陈津点头。 陈建兴点头。 陈间和陈璘也点头。 点完头,却没走,陈璘和陈建兴还是又问了一遍刚刚的问题,陈亥想了想,说道“继续吧,用这两件事来牵住皇上的注意力,我们慢慢抽退。” 一直不说话的陈间忽然插一句“我们抽退了,那皇后怎么办” 皇后要怎么办。 她深居后宫,要怎么撤离呢 这个问题一下子就难倒了陈亥和陈津以及陈建兴和陈璘等人。 陈亥蹙了蹙眉,对陈建兴说“明日你让你媳妇进宫一趟,把这事跟德娣说清楚,以她的聪慧,想要借着婉贵妃中毒一事安全抽退并不难,况且,现在还有温斩在宫内帮衬呢,让她尽管放心去做,只要能安全离开就行。” 陈建兴点了点头,说道“我一会儿回去了就跟培虹说。” 陈亥嗯了一声,挥挥手,让儿子们都散了。 他也离开书房,回了延拙院。 今日朝堂里的消息传到了寿德宫,传到了烟霞殿,自也传到了星宸宫,一整个上午李玉宸一直在龙阳宫陪聂青婉,在龙阳宫用了午饭后她就回了星宸宫,回去没多久,康心就在外面听到了金銮殿里的劲爆消息,她赶紧跑回去,向李玉宸说了。 李玉宸一听,惊的差点弹跳而起,她抓着康心的手问“我二舅被打了三十军棍” 康心担忧道“是呀,不过好在性命是保住了。” 李玉宸蹙眉“怎么会这样,就我二舅那性子,怎么做得出伤御辇以及伤婉贵妃的事呢” 康心也想不通,但还是劝道“娘娘你也别担心了,不管是不是夏二爷做的,如今案子也结了,夏二爷也保住了命,只是丢了官,挨了三十军棍,这对夏二爷来说,也许是好事。” 李玉宸当真想管呢,可她管得着吗 知道人没事,她也就放了心,她对康心道“你去找李东楼,让他回家一趟,看看二舅在没在我家,他伤的重,定然要先养伤的,芬玉是个有分寸的人,断不会让二舅顶着重伤去大名乡。” 康心哎一声,立马去练武场找人。 李东楼今天一直在练武场练武,没离开过,中午吃饭也在练武场,还有很多禁军们,不到晚上,他们不会离开,自也不知道今天的金銮殿发生了何等大事。 等康心来了,找到李东楼,向李东楼说了这件事后,李东楼的第一反就是聂北绝对判错了,欺负他二舅老实本分,就这么栽脏嫁祸 李东楼心想着等找个机会,他得亲自上门去找聂北讨教讨教。 虽然内心里是这样想的,但他什么都没表现,也没对康心说,只道“你去跟我姐回复,就我说知道了,我晚上就回去,看看情况,明早去找她。” 康心应了一声,又回星宸宫回复。 李东楼重返练武场,继续练武,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了。 王云峙发现他状态不对,就把他喊到一边,问他“怎么了宸妃娘娘出事了” 李东楼摇摇头“不是我姐,是我二舅。” 王云峙挑眉,问“夏统领” 李东楼嗯了一声,把刚刚康心说的事情说给了王云峙听,反正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等王云峙晚上回去了,自也能从旁人口中听说这事,倒没什么不能说的。 李东楼说完,王云峙相当的惊讶,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半天憋一句“袭击御辇和伤婉贵妃的幕后指使人是你二舅” 李东楼轻掀眼皮,瞅着他,说道“你也不信吧” 王云峙慢声道“确实不敢相信。” 李东楼轻哼“我得寻个空找聂北问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判断是我二舅成了幕后指使人的,晚上我要回家一趟,吃饭前赶回去,就不与你们一同吃饭了。” 王云峙道“要不要我与你一起回去” 李东楼道“不用了。” 王云峙便不多说了,知道李东楼没心情再练武后,也没勉强他,王云峙拍了拍李东楼的肩膀,给予了点安慰,便又去练武场教习。 殷玄陪着聂青婉睡了一觉,这一觉睡的沉,醒来都寅时一刻了,怀里的女孩枕在肩头,睡的脸颊绯红,薄汗贴面,香甜的呼吸清浅的喷在劲间,樱红的唇淡淡开合,诱人之极。 殷玄先是抬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聂青婉额头上的细汗,这才用手腹去揩她脸上的薄汗。 等把那些汗擦完,他盯着她的唇,看了很久,然后吻了上去。 聂青婉虽然没醒,却也快醒了,被他这一口勿,一下子就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又在轻泊自己的男人,扬手就朝他的脑袋上挥了一巴掌。 殷玄吃痛,缓慢松开她,呼吸闷沉地笑道“起床气真大。” 聂青婉又气的给他一巴掌“混帐” 只可惜,这一巴掌没成功打到男人的头上,也没打到男人的脸上,被殷玄轻轻松松地挡住,然后扣紧她的小手,攥在掌心内。 殷玄低头看聂青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的两个人的长睫毛都要黏到一起了。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 她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口处,痒痒的,一直痒到心底。 殷玄亲着聂青婉的脸,一边亲一边笑“谁是混帐嗯说朕朕做什么了你一睁开眼就冲朕扇巴掌,你才是混帐,有这么对皇上嚣张的妃子吗” 殷玄边说边亲,反正逮到哪里就亲哪里,亲的聂青婉火冒三丈,拼命躲闪,可不管她怎么躲怎么闪,她都稳稳地被男人抱着动弹不得。 殷玄十分享受她的瞎折腾,身体份外享受。 他嘴角微勾,笑的像只千年狐狸,终于等她累了,挣扎不动了,累的气喘吁吁的时候,他扣住她的下巴,又口勿了下去。 等结束,他蹭着她的脸,舒服的轻哼“下午就不起了吧,朕在这里陪你。” 聂青婉推着他的脸,不让他拿脸压她脸,冲门外大喊“王云瑶” 王云瑶一听聂青婉喊她,推了门就要进去,却被另一道声音拦住,殷玄用他那电磁似的沉喑嗓音不轻不重道“不准进来。” 王云瑶愣了下,默默地收回腿,又将门关上了。 聂青婉又要张嘴喊,却又被殷玄吻住。 这么一来二往,身体就发生了变化。 殷玄呼吸艰难,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女孩,一边平复,一边沉喑着声音说“婉婉,不要再动了,乖,朕会受不住的。” 聂青婉才不管他受得住还是受不住呢,两个胳膊推不开他,就加上两只腿,简直像个母老虎,把殷玄折腾的浑身冒汗,狼狈不堪,最后实在没办法了,他只好闭眼叹一声,松开了对她的挟制。 不是他认输,是他舍不得她受伤。 聂青婉一骨碌翻下床,弯腰抓了鞋子就朝床上的男人脸上狠狠砸去,气的直骂“叫你欺负我,叫你欺负我,砸死你” 殷玄满脸大笑地看着她发飙,胳膊一伸,轻松地将她砸来的鞋子捏在手里,看了一眼,见是自己的鞋子,他好笑地道“拿朕鞋子干嘛,要砸就拿你自己的呀,那样不是更解气” 第109章 得寸进尺 聂青婉看殷玄坐在床上笑的那得瑟的样,她都不想拿鞋子砸了,她想拿刀去砍,可她没刀,就算真有刀,她也拿不动,就算拿得动刀,她也砍不动他,聂青婉这样想着就越发的生气,气着气着眼睛就红了,最后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哭了起来。 殷玄脸上的笑戛然一收,瞳孔狠狠一缩,一步蹦下龙床,将她抱起坐到怀里,见她泪珠子从脸上滑落,他的心狠狠一抽,眼睛也跟着红了,他轻声道“别哭,朕没有欺负你,那样的欺负不叫欺负,婉婉,那是男女情爱。” 聂青婉才不听他胡诌,抬眼,雨雾蒙蒙道“你就欺负我了” 殷玄抿唇,一双眼幽幽沉沉地盯着她脸上的泪珠子,他伸手去擦,边擦边说“好,是朕欺负了你,你别哭了。” 聂青婉道“你道歉” 殷玄抿了抿唇,不甘不愿地道“对不起,朕道歉。” 聂青婉道“你发誓以后不会再碰我了” 殷玄立刻虎着凤眼瞪着她“你别得寸进尺信不信朕现在就把你办了。” 聂青婉咬着唇,可哭腔更大了,她只哭,不说话,把殷玄哭的一颗心都碎了,他千哄万哄,可怀里的女孩一个字都不听,反正他不发誓,她就哭个不停,到最后,都变成嚎啕大哭了。 殷玄的心揪成一团,被她的眼泪折磨的心如刀割,他磨牙愤恨道“你就想用你的眼泪来要挟朕,不让朕碰你,你休想” 他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回到了龙床上,拿手帕为她拭泪,可手帕都擦湿了,女孩的眼泪还没有止住,殷玄想,可真能哭。 殷玄无奈,扔掉帕子,用嘴巴去吻。 可把泪吻进肚子里了,身体又噪热了,他实在拿她没办法了,只能投降地低叹“好好好,朕发誓,以后都不会再碰你了,你乖,不哭了。” 聂青婉的哭腔一停,咬唇看着他“你是皇上,说话得算话。” 殷玄瞪着她“你别哭了,朕就说话算话。” 聂青婉立马抓起殷玄的衣袖,把脸上的泪抹干净,然后冲他眨眨眼“我不哭了,你说话算话,那你晚上搬到隔壁去睡吧,你晚上老是抱着我,我也睡不舒服,你既答应了不碰我了,那就不能再跟我睡一张床了。” 殷玄一噎,敢情她搞这么大的阵仗是想跟他分床睡 为了把他赶走,哭的可真卖力。 殷玄沉着脸不吭声,只抬起手,将她眼角四周的水印子擦干,闷声道“就这么不想跟朕睡一起吗” 聂青婉道“天热,两个人挤一张床不舒服。” 殷玄道“朕可以不抱着你睡,但朕不能跟你分开睡,婉婉,你不要提这么过分的要求” 聂青婉嘴角一撇,立马又要哭了,殷玄吸气,将她往怀里狠狠一抱,有气无力道“好,分开睡,你别哭,朕答应你,分开睡。” 聂青婉道“皇上一言九鼎,不能食言。” 殷玄闭眼叹气“不食言。” 聂青婉高兴了,很干脆地脸上的假泪给擦干净,推开他就下了床,喊王云瑶和浣东浣西进来伺候穿衣服。 殷玄坐在宽大的龙床上,看她像孔雀一般笑的花枝招展,他憋闷地想,朕一点儿都不高兴,你的快乐是建立在朕的痛苦之上的,你怎么就不愧疚良心何安 聂青婉一点儿都不愧疚,而且,良心安的很。 王云瑶和浣东浣西守在门外那会是听见聂青婉的哭声了的,聂青婉故意哭的惊天动地,不说王云瑶和浣东浣西听见了,就是谢右寒和随海也听见了,听到了那样的声音后五个人就齐齐地拧起了眉头,朝着门缝里瞧。 可门缝太小了,他们什么都瞧不见。 虽然王云瑶很担心,虽然浣东和浣西也很担心,虽然谢右寒也很担心,虽然随海也很担心,可他们五个人再担心也不敢乱闯,只得干着急地立在门外。 好不容易进来了,王云瑶和浣东浣西自是十分用心地将聂青婉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又悄悄地用余光去看龙床上的殷玄。 这会儿倒觉得,皇上似有要哭出来的迹象。 再看眼前的娘娘,笑的眉眼开阖,大有畅快之极之意,王云瑶和浣东浣西都纳闷了,刚不是哭的挺歇斯底里吗 有殷玄坐在龙床上,王云瑶也不敢开口问,只沉默地去衣柜里取衣服,浣东和浣西也不敢近龙床,就分头去打水拿帕子,给聂青婉擦脸擦手。 三个姑娘服侍聂青婉的时候殷玄就坐在龙床上看着,越看心越闷,想着自己为了不让她哭,丢失了什么领地,他又暗暗磨牙,但转念又一想,她说不让他碰,他就不碰了吗她说要分床睡他就必须分床睡吗 谁说当皇上的就会一言九鼎的就她信。 殷玄一想到自己可以耍赖皮不承认,晚上趁她睡着了照样可以抱她搂她甚至是亲她,他又释然了。 殷玄这会儿才想起来,主动权一直在他手上呢,他做什么这么自己气自己。 殷玄轻抿薄唇,在聂青婉被三个姑娘伺候好了之后,他也喊了随海进来伺候。 随海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聂青婉的身影,这个很细微的动作被殷玄抓到了,殷玄当即甩给他一掌内力“看什么眼珠子不想要了” 随海激灵灵一怔,立马垂头,小声道“奴才什么都没看。” 殷玄冷哼“最好什么都没看。” 随海低叹,想着皇上你今儿这起床气有点大呀,以前我进来伺候你,也有看婉贵妃啊,怎不见你这么横眉竖目的 随海虽然这样想着,却不敢说出来,眼观鼻鼻观心,本本分分地伺候着殷玄,啥话也不再说,眼神也不敢乱瞟了。 等给殷玄穿好拾掇完,随海道“皇上,明贵妃过来了,说是有事儿找你,在外头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殷玄一听,英俊的眉头微微一皱,眼睛抬起来看向聂青婉。 聂青婉坐在一边的榻上,正在喝茶,王云瑶正在从书柜里给她取书,浣东和浣西在收拾着中午那会他扯下来的床单。 聂青婉穿的不是早上他给她穿的那件大红色的喜裙,罢朝回来殷玄就看到她将那裙子换下来了,这会儿穿的也是素色宫裙,浅浅的黄色,倒衬的她的脸越发的白皙娇嫩。 大概因为答应了她的无理取闹的原因,她喝茶的唇角都是上扬的。 殷玄收回视线,对随海道“去把隔壁的房间收拾出来,朕晚上睡那里。” 随海一听,当即惊啊出声,不解道“皇上你要睡隔壁偏殿” 殷玄道“嗯。” 随海惊讶的嘴巴大张,都能塞进一颗鸭蛋了,他眨眨眼,震惊道“好好的龙床不睡,皇上你干嘛”要睡偏殿。 话还没说完,殷玄就打断他“让你去收拾就去收拾,怎么那么多废话” 随海猛咽一口气,这下子忽然就想到了刚刚在门外听到的哭声,莫不是皇上把婉贵妃欺负的太惨,婉贵妃受不了了,所以罚皇上睡偏殿 这么想着,随海就又不受控制的用眼角余光去瞅聂青婉。 见婉贵妃一脸怡然自得地坐在那里喝茶,妥妥一幅被男人狠狠滋润过的貌美如花样,随海忍不住闭眼轻叹。 皇上,你不能这么惯着婉贵妃啊,享受是享受了,但也不能为了这就依了她吧这龙阳宫是你的,龙床也是你的,真要搬偏殿的话也是她搬呀,怎么主次颠倒了呢 哪有妃子睡龙床,皇上睡偏殿的 这大殷历史上几百年几千年来都没听说过这种奇葩的事儿 还有,早上那会儿,你听到婉贵妃背着你传了朝臣,不是气的脸都黑了吗 你应该打她一顿板子,再把她逐出龙阳宫的呀 没把她逐出去也就算了,可你怎么反而还把自己逐出去了呢 随海想不通呀,就这么一件小事,他都觉得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随海低低地应道“是,奴才立马去办。” 殷玄道“明贵妃有没有说找朕什么事” 说着,看了聂青婉一眼。 聂青婉轻轻扬眉,听到殷玄和随海的对话了,可她没朝殷玄看,也没搭理那样的话音儿,在王云瑶拿了书给她后,她就窝在那里一边喝茶,一边看了起来。 随海道“没说什么事,只说有很急的事。” 殷玄收回落在聂青婉身上的视线,唔了一声,抬腿往门口走“朕去外面见她,你记得差人收拾隔壁的偏殿。” 随海哎了一声,跟着往门口走。 只是,走到一半,他就停住了,因为殷玄停住了。 殷玄顿了顿,还是折回来,往聂青婉那边走了去,聂青婉和王云瑶都没防备着他还会折回来,一人手上拿着书,一人手上拎着茶壶,王云瑶还没反应过来见礼,聂青婉也还没反应过来把目光从书页上抽离,她的额头就攸地一热,殷玄的唇落了下来,一吻之后就离开,低声道“朕晚上回来陪你吃饭,你若无聊,可以出去走走,或者再差人去喊李玉宸过来,若想让你母妃进宫陪你,你也可以差人去喊,不然,你也可以陪朕去御书房。” 聂青婉道“不去。” 殷玄沉沉一笑,伸手揉揉她的脸,走了。 这一回他没停顿了,一股作气走出龙阳宫,刚站稳,就看到门口不远处停着的那顶小轿子,轿子边上站着红栾和素荷,还有烟霞殿的一些宫女和太监,虽然他们极力找阴凉的地方挡阳光了,可还是晒的焉不拉几的,也是,这酷暑七月的天,大中午的在外面生生站了近两个时辰,没晒的冒烟儿就不错了。 看着他们的那个模样,殷玄一霎时就想到了之前聂青婉被她罚站在御书房门外,晒的满脸通红,满头大汗的样子。 殷玄真心为以前所做的蠢事而自责,他当时怎么那么蠢呢,怎么舍得把她晾在御书房门外晒那么久还害她中暑生病,不愿意跟他睡也正常,谁让他曾经那么对她。 殷玄抿抿唇。 红栾和素荷都很热,这么晒一中午,她二人的脸都红的像猴儿屁股了,嗓子也干的生疼,可二人一看到殷玄出来,立马振作精神,上前见礼。 即便嗓子干哑,也还是清晰地见了礼,又说明贵妃还在轿子里等着他,可话还没说完,已经听到红栾和素荷以及周边的宫女和太监们的见礼声的拓拔明烟就自个掀了帘子,急急地走了下来。 看到殷玄站在那里,她眼睛一红,冲了上去。 眼看着就要扑到殷玄怀里了,殷玄眉头一蹙,立马抬手,挡住她飞过来的身子,让红栾和素荷把拓拔明烟扶稳。 等二个姑娘扶住拓拔明烟了,殷玄这才问道“怎么了” 拓拔明烟呼吸急促,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惊恐,她颤着唇问“今日早朝的时候皇上让随海公公拿给臣妾让臣妾辨识炎芨草的那个荷包,皇上看过了吗” 殷玄眼眸微顿,提起荷包,他这才明白过来拓拔明烟为何会在龙阳宫外头苦等一个多时辰也非要见他了。 那个荷包是太后缝的,拓拔明烟一定认出来了,然后她肯定在想是太后回来找他们索命了。 这样想也没错。 太后确实回来了,却不是亡灵的鬼,而是真实的人。 她也的确是回来找他们索命的。 殷玄抿了抿唇,对拓拔明烟道“你先回去休息,身体不好就不要瞎折腾,朕晚饭前去烟霞殿,跟你说这件事。” 拓拔明烟郑重道“你一定要来。” 殷玄道“朕一定会去的,你不要乱想,好好睡一觉,今日王榆舟去给你号脉了吗” 拓拔明烟道“号了。” 殷玄问“身体如何” 拓拔明烟道“我很好。” 殷玄道“那就好。”他下巴微指远处的小轿“上去吧,这天气热,别又晒坏了。” 拓拔明烟嗯了一声,被红栾和素荷搀扶着往小轿那边去,到了小轿边上,上轿前,她还是拐回头朝殷玄望去。 这个时候殷玄没功夫看她了,御辇过来了,他正上御辇,往御书房去。 等殷玄坐上御辇之后,脑海里想的也全是聂青婉。 当御辇从龙阳宫门口驶过的时候,殷玄想的是,什么时候他才能卸下这一身重担,跟她每日厮混在床上,不用每日早起去上朝,不用每日花费大把的时间在国事上,也不用担心国民们吃不饱穿不暖或是睡不安稳,他只要日日陪她,日日想她就够了。 自从爱上她后,他的终极目标就是娶她占有她爱她,而从她回来,他的心思就再也无法全部用在国事上了。 殷玄侧头,从窗户口处看着拓拔明烟坐的小轿渐行渐远,他低低地在心里面说“明烟,对不起,朕打算还她一命,来换她这一世的倾心相付,不离不弃,所以,朕不能再保你了,也保不住了,朕答应过你的事情,给你的承诺,朕无法再做到了,这辈子朕不爱你,下辈子也不会爱,那就下辈子当你的哥哥,照顾你。” 殷玄收回视线,阖着眼,靠在了明黄镶壁上。 聂青婉在殷玄走了后又看了一会儿书,等外面的太阳没有那么烈了,她搁下书,让王云瑶陪她出去走走。 出了寝宫大门,聂青婉问谢右寒“中午明贵妃来过” 谢右寒道“来过。” 聂青婉问“有说来找皇上什么事吗” 谢右寒道“没有,但看她十分着急,想必是有极为重要的事情。” 聂青婉唔了一声,对王云瑶道“去打探一下今日早朝都发生了什么事,打探清楚,回来详细跟我说。” 王云瑶领命,把聂青婉交给浣东和浣西照顾后她就出去打探消息,大概花了半个时辰,她又回来,将今日早朝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说了。 说完,聂青婉没什么反应,谢右寒却是陡然一惊,浣东和浣西也是双双惊目。 谢右寒道“陈温斩被罚去了烟霞殿,当了明贵妃身边的侍卫” 王云瑶唏嘘道“是呀,聂大人这案子断的可真是跌宕起伏。” 谢右寒黑着脸“这么说,往后我可能要时常与陈温斩见面了” 王云瑶一听,笑道“也是,你在婉贵妃身边当差,陈温斩在明贵妃身边当差,这若是都住在宫里头了,那还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呢。” 谢右寒听王云瑶这么说,脸色越发的黑。 聂青婉一直没说话,半晌后,她道“夏途归被罢了官,又被打了三十军棍,想必这会正在帝都怀城养伤,我们既能探到这个消息,宸妃也能,宸妃听到了这个消息,不可能不担心,但她出不了宫,一定会遣李东楼出宫,云瑶,你现在就去找李东楼,随他一起出宫,出了宫买些礼物,代我去看一看夏途归。” 王云瑶一愣,不解地道“我们跟夏途归又没有关系,干什么还要特意出宫买礼物去看他” 聂青婉心想,夏途归跟华北娇确实没有任何关系,可夏途归跟聂青婉有关,跟太后有关,跟夏公有关,这一回借用夏公的人摆了一步天险关,害得夏途归丢官挨打,夏公也因此而失去了免死令牌这张护身符,她理所应当得派人去慰问看望的。 她现在抽不开身,等她能抽开身的时候,她也会当面向夏公说一声对不起的。 但这话聂青婉只是在心里想,却不可能对王云瑶说的,聂青婉笑了笑,说道“好歹跟宸妃姐妹一场,她的二舅出了这样的事,我们怎么能不去看看呢,去吧,帮我尽一尽心意。” 王云瑶听着,心里头那股怪异的感觉又起来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哦了一声就往外走,走出两步后又回头,问道“这事要不要跟皇上说一声” 聂青婉道“不必。” 王云瑶便什么都不说了,去练武场找李东楼。 李东楼也正准备离开,下午就一直心不在焉,若不是因为他是宫内禁军统领,不能擅自旷岗,他下午就偷溜出去了。 这会儿太阳正趋西山,眼见不到一个时辰就是下班的时间了,他也不勉强自己硬撑,跟王云峙说了一声,跟禁军们说了一声,他就打算先走。 刚走出练武场,就看到了王云瑶。 李东楼一愣。 王云瑶抱臂站在那里,看李东楼一副要出宫的架势,想着郡主果然猜对了,她扬了扬眉,冲李东楼道“出宫吗” 李东楼笑道“是。” 他走过来,往她面前一站,阴影覆住了她的脸,亦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自己的怀里,那一霎间,李东楼的心尖漫过一丝无人可说的柔情,再想到昨晚他被她吻了,她夺了他的初吻,虽然那不是她本意,可到底,他的初吻给了她,而她给他的,也是她的初吻吧 这么想着,眸光不自禁的就柔软了,他问道“来找你哥” 王云瑶道“不是。” 李东楼眉色一挑“那是” 王云瑶道“找你的,娘娘听说夏途归被罢了官,还受了三十军棍的罚,想着宸妃娘娘一定十分担心,会差你出宫,所以娘娘就派我来,随你一块出宫,去看一看夏途归。” 李东楼不解,问道“婉贵妃为什么要派你去看我二舅” 王云瑶唔道“娘娘说她跟宸妃是姐妹,宸妃的二舅出了事,她这个当姐妹的怎么说也得去瞧一瞧。” 李东楼笑道“没想到婉贵妃还挺重情的。” 王云瑶白他“这是什么话,在你眼里,我家娘娘是不重情的人” 李东楼立马道“没有,我可没有这么想。” 王云瑶哼道“最好是没有,前面带路,快点,眼瞅着天色要暗了,我晚上还得回来呢。” 李东楼笑着看她一眼,说道“走吧,你不知道路,也真的只有我能带你去了。” 说着,大步往前走了去。 王云瑶跟上。 出了宫,李东楼却没有立马带她回家或是去夏途归的家,而是带她去了西市街。 帝都怀城虽然又大又繁华,但一天之中只有两个集市,一是东市,一是西市,这两个集市是十二个时辰穿插的,日初东升,称东市,日落西山,称西市,也就是说,东市的时间是从日头东升开始到日头西落结束,西市的时间是从日头西落开始到日初东升结束,更直白点说,东市是白市,西市是夜市。 这个时候已过了酉时,所以正是西市开张的时间。 李东楼带王云瑶去买衣服。 王云瑶不明所以,问他“为什么要买衣服” 李东楼看一眼她身上的宫装,指了指周围的人,小声在她耳边说“你没看到很多人都在打量你吗你不换套日常的裙子的话,这一路会惹很多议论的。” 王云瑶皱眉,眼睛扫了一圈,果然看到很多人在瞅她,再看李东楼,他也穿着官服呢,怎么不见他换常服 王云瑶翻白眼“是看我还是看你” 李东楼笑道“自然是看你,我有什么好看的。” 王云瑶撇嘴“我看就是看你的,那些人里面,女子最多。” 第110章 十分漂亮 推荐票满4000加更 李东楼哑然失笑,一瞬间倒觉得这个王管事还真是可爱,若不是知道她对他没有男女之情,他会以为她在吃醋。 李东楼拿剑抵了抵官袍,说道“你没在帝都怀城生活过,不知道这帝都怀城的百姓们最不稀罕的就是我们这些当兵的了,尤其是禁军,因为宫外有二十万禁军,时常巡街,故而,老百姓们对禁军压根不感冒了,倒是你这个宫女,他们大概极稀罕。” 王云瑶听着觉得挺有道理,就抓着他的手臂,说道“那快点吧,衣铺子在哪里赶快买,顺便买点礼物。” 李东楼往下看一眼她抓在他肩膀上的手,默默地伸腿把她绊了一下,在她快要跌倒的时候顺便扶住她,扶她的时候大掌扣住她的手,就那般不丢了。 要说王云瑶武功不错,有人故意绊她,她肯定能警觉,但西市人太多了,又加上她压根对李东楼不设防,所以着了道。 但着了道她也不知道是李东楼绊的她,李东楼将她扶稳后,低声说“人多,你跟着我走。” 王云瑶本来是要甩开李东楼的手的,一听李东楼这样说,又加上刚刚自己真的趔趄了一下,索性把他的手捏紧了,跟着他在人流里挤。 终于挤到一家衣铺前了,李东楼拉着她就走了进去。 进去后李东楼松开她,让她自己选。 等她选好,李东楼掏钱。 王云瑶说“我带钱了,我自己付。” 李东楼不理她,推着她把她推进了试衣间里面,让她把衣服换下来。 见她还要坚持出来付钱,李东楼道“抓紧时间,一会儿还要去买礼物呢,这耽搁来耽搁去,小心晚了进不去宫门,那你就要在外面住客栈,真到那时候了,你身上的钱就很有用了。” 王云瑶脱口就说“区区宫门拦得住我吗,我又不是没翻过” 李东楼豁地一抬眉,眼角眉梢都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看着她,想着那晚的人果然是你,这是不是就叫不打自招 王云瑶还算反应快,刚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什么,嘴巴猛地一闭,用力将李东楼推出去,关上门。 等门关上了,王云瑶胆颤心惊地拍着胸口,想着差点说溜了嘴,她抬起手就对着自己的嘴打了一下,得意忘形。 王云瑶深吸一口气,开始换衣服。 李东楼掏钱给掌柜,然后视线又在满屋子的衣服上扫了扫,又选了两套他自己喜欢的款式花形和颜色,一并的结了帐,让掌柜的包好,拿在了手中。 等王云瑶换了衣服出来,李东楼欣赏地打量了一眼,又沉默地收回,让掌柜把王云瑶换下来的衣服包好,然后李东楼一并拿着,出了铺子。 王云瑶要自己拿衣服,李东楼不让,李东楼侧头看她,左右望望,上下望望,前后望望,笑着说“头一回见王管事穿这么日常的裙子呢,呃,十分漂亮。” 王云瑶虽然不喜欢李东楼,对他也没有男女方面的感情,但身为女人,被一个男人夸赞说漂亮,多少还是有一丝自得和一丝窍喜的小甜蜜的。 王云瑶觑了李东楼一眼,说道“多谢李统领夸赞,我倒是不知道,李统领也挺会哄女孩子的,知道说人漂亮。” 李东楼笑道“我就只说过你漂亮。” 王云瑶抬头。 李东楼低咳一声,别开眼睛,岔开话题道“你想给我二舅买什么礼物这西市的物品很多,一一逛的话,逛到明天都逛不完。” 王云瑶道“你帮我挑吧,我也不知道你二舅喜欢什么,你挑的应该能让他喜欢,你挑好了我来付钱。” 李东楼道“也好。” 夏途归喜欢打猎,喜欢喝酒,但这两件事情他现在都做不成,他在养伤,李东楼就选了一些药材和补品,这回李东楼没抢着付钱了,全是王云瑶付的。 等东西都买妥当,二人就去了夏府。 只不过,夏府大门深锁,一个人影都没有。 李东楼猜测道“二舅不在他自己府上,那就很可能在我家了,今日我爹也在朝上,二舅受了军刑出来,肯定被我爹带到府上了,我们去我家。” 李东楼说完,转身就走。 王云瑶跟上。 本来一开始是李东楼拿着那些衣服盒子,等给夏途归买完礼品,那些衣服李东楼就让王云瑶拿着了,李东楼的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王云瑶的手上拿着衣服的盒子,这么走在街上,真的像一对夫妻似的。 一开始王云瑶还没觉出来,直到被李东楼带着回了李府,众人看到她,看到李东楼,又看向他二人手中的东西,那表情王云瑶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李府里面人很多,并不是李东楼在路上说的那样,只有他爹跟他娘,还有好些个人。 李东楼也没想到今天家里来了客人,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去看旁边的王云瑶,见王云瑶从一开始的惊愕到后来的镇定,他猛地松了一口气。 王榆舟兴味地挑眉,看看王云瑶,又看看李东楼,在这么多人中,唯王榆舟见过王云瑶。 虽然都知道婉贵妃身边有个王管事叫王云瑶,但真正见过她的人,少之又少。 就是李公谨,他都没见过王云瑶。 虽然大典那天,王云瑶也出列了,但那天李公谨离的远,没看到。 夏凌惠和夏男君就更没见过王云瑶,大典那天,她二人压根没出来,王长幸不在宫中当职,自也认不出来。 王芬玉也不认识王云瑶,见王云瑶是跟李东楼一起回来的,还手上拿着礼物盒子,王芬玉眼睛一亮,笑道“东楼,这位姑娘是” 李东楼一看王芬玉的眼神就知道她想歪了,李东楼赶紧解释“她是婉贵妃身边的王管事,是奉婉贵妃的意思,来看望二舅的,见你们都在,想来二舅确实在我们家养伤那我们赶快进去吧,王管事看完人后还要回宫向婉贵妃复命。” 众人听了他的话后,皆愕愣在当场。 婉贵妃 婉贵妃身边的王管事 她怎么会想到来看夏途归 众人不解,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李东楼一把推开众人,把王云瑶领了进去。 第111章 情不知起 夏凌惠回过神,扭头看儿子殷勤地领着那位王管事进堂屋的样子,她想,这小子心里绝对有鬼。 不得不说,当娘的没有一个人不了解自己的儿子。 李东楼心里确实有鬼呢。 李公谨有些摸不着头脑,与同样摸不着头脑的王长幸对望了一眼,纷纷抬腿,也跟着往堂屋里迈。 夏男君冲夏凌惠嘀咕“这位婉贵妃是个不得了的主,皇上前脚打了二弟的板子,后脚她就派人来慰问看望了,还是身边的一个管事,足见她对二弟的重视程度,难怪皇上如此宠爱她,这样的贤内助,哪个男人不爱” 夏凌惠道“皇家的事情我是不管的,但大姐说的也不对,二哥是触怒了皇上才挨的这一记板子,婉贵妃若聪明,就不该派人来看望。” 王芬玉笑着说“三姨,婉贵妃的聪明不在于表面,而在于内里,今日一事,皇上看上去非常恼二舅,但事实上,皇上恼的是聂北,今日我上朝,皇上慰问了外公,由此可以知道,皇上还是很敬重外公的,婉贵妃的这一个探望,修补的是君与臣的关系,亦修补了外公对皇上的怨气,皇上能疼爱她,也着实不屈。” 夏凌惠道“这些妃子们是什么心思,我是懒得多猜多想,只是听东楼说这个婉贵妃跟玉宸的感情挺好,我想她也是看在玉宸的面子上来看二哥的吧。” 王芬玉道“也有这个可能。” 夏男君道“不管是哪种可能,她既派了人来,那就说明她还有一片心意的,我们不要拂了这样的心意。” 夏凌惠撇撇嘴,不言,进了屋。 夏男君和王芬玉也跟着进屋。 王榆舟也跟着进屋。 夏班在卧室里照顾夏途归,等一行人都进了屋后,夏班就听到了李东楼的声音,他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李东楼看到他,就知道夏途归在那屋里养伤,他将手上的物品放在桌子上,又拿过王云瑶手上的东西一并放在桌子上,然后对她指了指,说道“我二舅应该就在那屋里养伤,我带你进去看吧。” 王云瑶点了点头,跟着李东楼一起进了屋,在经过夏班的时候,还是冲他客气地虚拂了一个礼,夏班还了一个礼,看着李东楼跟王云瑶进去的背影,一脸莫名其妙。 等李公谨和王长幸以及夏凌惠和夏男君还有王榆舟和王芬玉进来了后,夏班问李公谨“三姨父,东楼表弟带的这个女子是谁” 李公谨道“婉贵妃身边的王管事。” 夏班一愣。 王榆舟拍了拍夏班的肩膀,笑着说“不用管东楼表弟,也不要管王管事,这些人的事情我们管不着也猜不透,晚上你要留下来照顾你爹吗” 夏班道“我留下来。” 王榆舟道“那我也留下来。” 夏凌惠笑道“正好东楼也回来了,你们晚上就上他那院去睡吧,他那院还有两个厢房,省得我再拾掇院子。” 王榆舟打趣道“三姨,你真是太懒了,回回来都让我们跟东楼表弟挤一个院儿,你就没说为我们折腾过。” 夏凌惠笑道“折腾啥,折腾了你们不还是要跑到东楼的院里,跟他挤铺床睡别以为三姨不知道。” 王榆舟一听,哑然失笑。 确实,李东楼最小,18岁,夏班20岁,比李东楼大两岁,王榆舟就更大了,媳妇娶了,孩子也有了,他是大哥,没结婚以前就以照顾这两个弟弟为己任,来到李东楼这里了,但凡过夜,不管夏凌惠腾不腾院,王榆舟都会跟夏班一起,挤李东楼的床铺。 但那是以前了,王榆舟自从结了婚后就不跟李东楼挤一张床了,他有媳妇可搂,还跟表弟挤什么挤。 只是媳妇这两天赶巧带孩子回娘家探亲,不在。 王榆舟想到以前,笑了笑,倒没再说什么了,只眼睛往门口瞟了瞟,觉得晚上得找东楼表弟好好唠唠嗑。 多年没跟表弟挤床铺了,今晚可以好好的挤一挤。 李东楼跟王云瑶在屋内看夏途归,夏途归见过聂青婉一次,自也见过王云瑶一次,见王云瑶来了,吓的立马就要扑腾起来。 王云瑶连忙上前按住他,说道“夏二爷有伤就不要起了,婉贵妃派我来是让我来看你的伤势,你要是因为我的到来而折腾的伤势加重,那我不但不能向娘娘交差,还是罪人了” 夏途归听王云瑶这样说,倒也不勉强起来了,他本来也起不来,出宫那会儿是强撑着一口气,这会儿散下来,真的浑身都疼。 夏途归又躺下去,整个人趴在床上,侧头看王云瑶,说道“替我谢谢婉贵妃,婉贵妃能派你来看我,着实让我很意外。” 王云瑶笑道“娘娘说夏二爷是宸妃的二舅,而她与宸妃又亲如姐妹,想着你出了这样的事儿,宸妃定然很担心,她作为姐妹,不能视而不见,就差我来了。” 夏途归真诚地道“婉贵妃是个重情的。” 王云瑶笑了笑,又问了他一些伤势情况,夏途归“虽然挨了三十军棍,但没事,回来就找郎中看过,刚刚榆舟也给看了,榆舟是太医院里的院使,是给皇上看病的人,医术很好,有他在,我也不会有事,让婉贵妃放心,也让宸妃放心。” 李东楼什么都没问,也没说话,进来后就一直安静地站在王云瑶身后,听她跟夏途归交谈,只是眼睛一刻也没从夏途归的身上离开过。 见夏途归虽然面白脸虚,精神似也不大好,但说话还挺有中气,想着他没伤到根本,又有王榆舟在,应该不会有大事,李东楼稍稍松了一口气。 王云瑶是奉聂青婉的命令来的,若不是聂青婉的吩咐,王云瑶压根不会来,王云瑶跟夏途归并不熟悉,可以说近乎陌生,王云瑶能跟夏途归说的话题就是他的伤势,眼见着看也看了,问也问了,说也说完了,再坐下去就显得十分尴尬,王云瑶站起身,冲夏途归道“夏二爷养伤吧,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回宫向娘娘复命去。” 夏途归见她要走,挣扎着又要起,又被王云瑶拦下了,夏途归默默地趴好,十分歉意地说“那我就不起来送你了。” 王云瑶道“不用,你躺着。” 说完,她转身就出去了。 李东楼朝床上看了一眼夏途归,眼神与他对视了一秒之后又收回,他抬腿往外去,本来是要送一送王云瑶的,可一出去就看到王云瑶在与家人们说话。 李东楼一怔,正欲往前迈出去的脚步缓缓收起,他站在那里,看着王云瑶与家人们谈话的一幕,内心莫名的一阵激宕翻滚。 这样的感情不知道是从何时起的,也不知道是从何处开始的,总之,自昨夜那一吻之后,李东楼就没办法再把心思从王云瑶的身上挪开了。 看着王云瑶跟家人们自如说话的样子,唇角带着笑,虽然李东楼知道,那样的笑其实只是一种形式,只是一种客套,但李东楼就是高兴。 大概说完了,王云瑶转过头找他,似要与他互别。 李东楼收起满心思潮,走过去。 王云瑶道“我得回宫了。” 李东楼嗯了一声,说道“我送你。” 王云瑶道“不用。” 李东楼却不听她的,走到桌边将那三个装衣服的盒子抱起来,然后手一伸,将王云瑶的手拉住,一个扯力,将她拽了出去。 直到出了院门,李东楼才松开王云瑶的手。 王云瑶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往后瞅了一眼李府的大门,想到李东楼刚刚拉她手的那股子毛燥劲,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说道“做什么这么拉我,我自己能走的。” 李东楼笑着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看了看,没看出什么来,不放心,就又伸手,将她的手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见没扯出痕迹,他又松开,大长腿往前迈,声音伴着昏黄的夜色,从前方传来,带着清凉的笑意“我怕我不拉你,我娘又该要找你问东问西了。” 王云瑶揉揉手,撇撇嘴,跟上他“你娘一开始看我的眼神,好像看你媳妇似的,好在她知道了我的身份后也没有多问了,你是多此一举。” 李东楼心想,媳妇么 李东楼侧头,往旁边的王云瑶看了看,觉得还真像媳妇。 这么想着,他兀自笑了。 王云瑶问“笑什么” 李东楼嘴角隐着笑,低声道“没有,是你想多了。” 王云瑶道“确实想多了。”她看看前面的路,又道“我自己能回去,你不用送了。” 李东楼道“送你到宫门口,我再回去。” 王云瑶道“我认得路。” 李东楼道“嗯。” 但却坚持送她到宫门口,到了宫门口后,李东楼把手上的三个盒子塞给她“你的。” 王云瑶挑眉,说道“我只有一个,另两个不是你买的吗” 李东楼道“是我买的,但也是送你的。” 见她不接,他强硬地将盒子塞给她,又把她的肩膀一转,往宫门口推去“快进去吧,回宫后也跟我姐说一声,二舅很好,让她不要担心,不然她今晚铁定睡不着。” 王云瑶还没应话,李东楼就已经走了。 等王云瑶回头,已经看不见李东楼的影子了。 王云瑶蹙眉,看向怀里的三个盒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抱着三个盒子进了宫门。 等她进去后,李东楼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站在那里傻笑。 王云瑶进了宫,一路回龙阳宫,这个时候已到酉时二刻,立马就要吃晚饭了,聂青婉拿着鱼食,站在鲤塘前的一个八角龙亭的白玉栏杆处喂鱼,浣东和浣西伺候在边上,谢右寒领御林左卫军守在龙亭四周。 王云瑶回了宫,进屋没见到人,她把三个盒子放下,找了一个宫女打听聂青婉在哪里,宫女说了地点后,王云瑶抬步就往那里走。 谢右寒看到她,眉梢一挑,把她衣服打量了一遍,没言语,放她进了亭子。 王云瑶进去后喊了一声“娘娘。” 聂青婉拿着鱼食转身,看到她,笑道“回来了。” 王云瑶道“嗯。” 聂青婉也看了一眼她的衣服,眉梢微挑,也什么都没说,问道“夏途归的伤势如何” 王云瑶道“挺好,并不严重,跟奴婢说话中气十足。” 聂青婉点点头“那就好。” 她又转身,继续去喂鱼。 王云瑶道“李统领委托我去跟宸妃也说一声,告诉宸妃娘娘夏二爷的伤势无碍,不然,怕宸妃娘娘晚上睡不下。” 聂青婉道“那你去吧,先把衣服换了。” 王云瑶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笑道“出宫为了方便换的,进宫忘记换了,我现在就去换,换好去一趟星宸宫。” 聂青婉又点了点头,挥挥手“去吧。” 等王云瑶离开后,聂青婉看了一眼天色,将手中的鱼食喂完,喊浣东和浣西过来擦手,然后往亭子外面走,经过谢右寒的时候,她对谢右寒说“去打探一下皇上是不是去了烟霞殿。” 谢右寒什么都不问,亲自去打探。 打探回来聂青婉已经回了寝殿,谢右寒去寝殿复命,谢右寒对她道“是去了烟霞殿。” 聂青婉垂眸“知道了。”又问“下午我午睡的时候,王云瑶去了医房没有” 谢右寒道“没有。” 聂青婉挑眉,眼神问他怎么回事谢右寒低声道“中午那会儿随海公公一直都在,王云瑶怕他起疑,就没去。” 聂青婉道“考虑的对,那等她回来,让她不必进屋,先去医房,皇上既去了烟霞殿,一时半会回不来的,让她动作快点。” 谢右寒点了点头,聂青婉进屋。 等王云瑶从星宸宫回来了,谢右寒就让她先去医房,王云瑶很清楚自己晚上要做什么事情,二话不多说,立马折到医房去,找冼弼。 冼弼和祝一楠老早就准备好了聂青婉所写的那三种香料,然后把其余不相干的全都毁尸灭迹了,香料交到王云瑶手上的时候,冼弼道“解药得明天了,你明天再过来取。” 王云瑶嗯了一声,将香料揣进袖兜,走了。 走之前冼弼又给了她一个香包,见她不解,冼弼解释说“这香包里放的都是中药,是压制那三味香料气味的,这样就不会被皇上察觉出来。” 王云瑶笑道“你做事倒极小心谨慎。” 冼弼道“那当然了,不然怎么在宫里混。” 王云瑶看他一眼,没接话,揣着香料和香包,走了。 殷玄今天午睡的时间太长,中午光跟聂青婉厮混都混了一个多时辰,又睡了那么久,出龙阳宫的时候都申时二刻了,到了御书房,坐下没翻几本奏折,就到了酉时一刻,眼瞅着没多久就得回龙阳宫吃晚饭,殷玄也不再耽搁时间,起身带着随海和戚虏以及御林右卫军和太监宫女们去了烟霞殿。 拓拔明烟从下午那会儿自龙阳宫离开回到殿里后就坐立难安,时不时地遣红栾去门口,看殷玄来了没有,她这么焦虑,红栾和素荷都看出来了。 红栾和素荷都很不解,问了拓拔明烟,拓拔明烟也不说,她只是强调“我一定得等到皇上。” 红栾和素荷都知道自家娘娘对皇上爱的有多深,她们也想不到其他事情上面去,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娘娘太情根深种了。 二人无奈,知道今日娘娘不等到皇上誓不罢休,红栾也不折腾自己老是两头跑了,她让素荷在屋内好好伺候拓拔明烟,她去门口守着,候皇上龙驾。 等了两个多时辰,接近酉时二刻的时候,皇上的御辇过来了,红栾喜上眉梢,一溜烟地冲进屋,对焦躁难安的拓拔明烟说“娘娘,皇上来了” 拓拔明烟一听,立马站起来,推开红栾和素荷就跑了出去。 还没跑到门口,殷玄就已经走了进来。 拓拔明烟眼眶泛红,想要冲上去扑到他怀里,可想到午后那会儿他推开了她,不愿意她靠近,拓拔明烟只好生生地忍着扑进他怀里的冲动,隐忍着惊恐忐忑高兴酸涩等各种复杂交织的情绪,站在那里,看他走近。 殷玄走到她面前,看到她又一幅要哭的样子,他低叹“进屋吧,朕午后那会儿都跟你说了,不要多想。” 殷玄没有扶她,亦没有抱她,也没安慰她,说完那句话后他率先进了屋。 拓拔明烟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跟上。 随海默默地抬起头,看了拓拔明烟一眼,又沉默地垂下头。 戚虏领御林右卫军,严密地守在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殷玄进了屋,随意挑了一把椅子坐。 随海跟过去。 红栾和素荷连忙奉茶奉点心。 殷玄没心情吃,也没心情喝,见拓拔明烟站在那里,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过来坐吧。” 拓拔明烟走过去,却没坐。 殷玄也不想浪费时间,让随海把殿内不相关的所有宫女太监们都清理走,包括红栾和素荷,也被随海给赶出去了。 等屋内只剩下殷玄、拓拔明烟和随海三人的时候,殷玄道“那个荷包是在陈温斩身上搜出来的,你也知道陈温斩以前是伺候在太后身边的人,太后赏他一个荷包,也很正常。” 拓拔明烟紧着声音问“不是太后化成厉鬼回来索命的吗” 殷玄眉头微皱,事实是怎么样的,他心里很清楚,但他却不能对拓拔明烟说,殷玄道“不是,你不要想太多,那个荷包是一开始就在陈温斩身上的,他今日在金銮殿上也亲口说了,那荷包一直为他所有,他用那个荷包去害皇后,无非是故意吓你,你不要中了他的计。” 拓拔明烟听着殷玄这样说,心口微微一松,她身子软下来,想着不是太后化成厉鬼回来找她索命的,若真是太后化成厉鬼回来了,那她就是有十条命也抵不住。 拓拔明烟扶着椅子坐下去,刚要坐,忽然想到烟霞殿的另一头是紫金宫,而那个女人的尸身就放在那里,她又陡然感觉脚底蹿起一股惊恐的寒气,她颤着唇说“皇上,臣妾能不能换个宫殿” 殷玄抬眼,凛厉地扫向她“你说呢” 拓拔明烟往他跟前跪下去,扯着他的龙袍哭着说“可臣妾害怕呀臣妾今日一整天都心神不宁,虽说那荷包是一开始就在陈温斩身上的,可臣妾眼皮子一直跳,到现在心里还惶恐难安,以前臣妾是不信这些鬼神的,可今日一见那荷包,臣妾就觉得这世上大抵是真的有鬼的,而太后,她若化成了鬼,那一定是极为可怕的厉鬼,皇上臣妾镇不住她的,镇不住的” 拓拔明烟一边说一边哭,那眼中以及脸上的骇然之色那么的明显。 殷玄看着她,心想,你确实镇不住,连朕都镇不住,何况你了,但她没有化成厉鬼,她的灵魂寄宿在了另一个女子身上,这个紫金宫里的尸体,只是一具冰凉的尸体罢了,没什么镇得住镇不住的。 殷玄弯腰,将拓拔明烟拉起来,说道“朕说了,不用害怕,那都是你一个人的胡思乱想。” 拓拔明烟拿出帕子擦眼泪,一边哽咽道“臣妾没办法不胡思乱想。” 殷玄道“死了的人就是死了,不会变成鬼,你若真害怕,那就让陈温斩日夜守在烟霞殿,一步都不离,他是跟朕一样曾经浴血九州的将领,他的身上有很浓的煞气,再厉的鬼见了他都得绕行,有他守着你,你完全不用怕。” 拓拔明烟本来就够糟心的了,听到这件事,越发的糟心,她啜泣道“陈温斩是陈皇后的人,皇上你把他安插在烟霞殿,是真的在为臣妾着想吗” 殷玄道“朕知道你看了那个荷包后会多想,而那个荷包既是从陈温斩身上流出来的,又是他在背有搞鬼,朕自然要把他罚到你这里来,任由你处置。” 拓拔明烟一愣,说道“任由臣妾处置” 殷玄道“嗯,任由你处置,你想怎么处置他就怎么处置他,朕不会过问一句,皇后那边你也放心,陈温斩既入了你的殿,那就是你烟霞殿的人,是杀是剐,自然由你作主,皇后也说不上半句不是,就算她来找朕,朕也不会偏袒她,如此,你能放心了” 拓拔明烟虽不是聪明绝顶的女子,比不上聂青婉,比不上陈德娣,可跟在聂青婉身边那么多年,又与陈德娣斗了三年,那思想和头脑,也非一般人可比。 听了殷玄这话,拓拔明烟立马就明白了殷玄是什么意思了,他是要让她代他去折磨陈温斩。 而折磨陈温斩,变相的说又何尝不是在折磨陈德娣,折磨陈氏 皇上这是不打算给陈德娣面子,亦不打算再给陈氏的面子了。 皇上为何要这样做呢 唯一的原因就是,皇上不打算再容忍陈氏了。 也就是说,皇上打算对陈氏动手了。 拓拔明烟眼珠子转了转,想着殷玄为何要这样做,脑海里晃出婉贵妃的那一张脸,似乎一下子就全都明白了。 皇上想给华北娇后位,所以,想废了陈德娣,废了陈家,扶华北娇上台,扶华氏一门上台。 而历来皇上一旦想废掉某个人或是想废掉某个家族,那就一定会成功,也就是说,陈德娣的风光,持续不了多久了。 第112章 一心一命 为懿魅儿打赏南瓜车加更 拓拔明烟内心狂喜,抵制不住地想要迫切地看陈德娣从凤座上跌下来的狼狈样子了,可想到走了一个陈德娣,又来一个华北娇,拓拔明烟的眉头又瞬间揪紧,不过很快她就松开了眉头,她觉得,华北娇再得宠也没用,她最终也会跟陈德娣一样,成为昙花一现的过往,再受宠又如何,早晚也会是皇上手中的弃子。 拓拓明烟这会儿倒又觉得自己没有母族是一件万幸的事儿了。 没有母族势力,皇上就不会忌惮,不会忌惮就不会想到毁灭,而不管是陈德娣还是华北娇,她们身后的母族起了势就是非常可怕的存在,皇上一定不会容忍。 拓拔明烟又觉得自己对皇上有恩,且没有母族,亦不会威胁到皇上,而皇上也发誓承诺过会护她一生,故而,她才是那个能一直陪着皇上走到底的人,旁的人,再受宠,再风光,再得势,也最终会半路夭折,而最能笑到最后的人,必然是她。 这么想着,拓拔明烟内心里的所有惊恐害怕都没了,全都被喜悦填满,她抽了抽鼻子,用帕子将眼泪擦干,又擦了擦鼻子,这才看向殷玄,说道“臣妾明白皇上的意思了,臣妾不会让陈温斩好过的。” 殷玄点点头,又看她一眼,问道“这下不害怕了吧” 拓拔明烟道“既然有陈温斩守着,那臣妾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殷玄道“这就好。” 殷玄见她情绪恢复了,他站起身,说道“那你好好休息,朕先走了。” 拓拔明烟立马伸手拉他“皇上,马上就吃晚饭了,你不留下来跟臣妾一起用饭吗” 殷玄看向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默默的抿住唇角,目光慢慢的抬起,看着她,那一刻,他的眼神沉黑无定,却让拓拔明烟感受到了死亡一般的凝视。 拓拔明烟吓的手一松,委屈道“臣妾只是想留皇上吃饭。” 殷玄收回视线,面无表情道“朕回龙阳宫,你自己吃吧。” 说完这句话,殷玄没再停留,大步往门口走了去。 拓拔明烟站在那里,看着随着殷玄的走动而在他的腰间处晃来晃去的那个荷包,不甘和委屈的心缓缓咽下。 她拧紧帕子,想着,皇上你但凡分担一点儿爱给臣妾,婉贵妃就不会那么快赴黄泉路了,你为什么非要急着去陪她呢 殷玄走了,随海自然跟上,戚虏也手一扬,振臂一挥,带着御林右卫军们收队跟上,大队人马围着御辇,浩浩荡荡的来,又浩浩荡荡的走。 烟霞殿一下子从热闹转入冷清,拓拔明烟的心也从沸腾转入了冰冷,她转身,对红栾道“饿了,摆膳吧。” 聂青婉让冼弼开给拓拔明烟的那三张药方足足是十五天的份,到今天为止,刚好终止,王榆舟的使命也算结束了,拓拔明烟只剩今日晚上一次的药量,王榆舟因为担心夏途归,老早过来一趟给拓拔明烟号了脉,走之前跟拓拔明烟说,他晚上不来了。 拓拔明烟准了。 而王榆舟不会知道,他错过的这最后一次号脉机会,是探清拓拔明烟冷毒解开的最关键时候。 只可惜,他错过了。 故而,所有人都不知道拓拔明烟的冷毒已经解了。 拓拔明烟自己也不知道。 拓拔明烟自冷毒解了之后身体就越来越好,不生病不吃药,也就不传太医,所以直到她死,她才知道,她的冷毒被人解掉了。 而这个世上,能解此毒的人,唯有太后。 拓拔明烟因此也错过了弄清真相的最好时机,若她知道自己身上的冷毒解了,又是在吃了冼弼的药方后解的,而冼弼又是华北娇带来的人,再联想到殷玄对华北娇的无敌宠爱,拓拔明烟再笨也该察觉出来事有诡异,这个婉贵妃,有问题。 可惜的是,她错过这样的机会了。 王榆舟第二天来了太医院后也没去给她请平安脉,因为王榆舟没义务给她请平安脉,皇上也没吩咐,王榆舟自不会多事,他的使命截止到昨晚就已经结束了。 殷玄坐御辇回到龙阳宫,下御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眼见要过酉时三刻了,他立马对随海吩咐“去传膳。” 随海应一声是,丝毫不敢耽搁,撒开腿就往御用厨房跑了去。 殷玄直奔寝殿,进了门,眼睛迫不及待的就在屋内搜索聂青婉的影子,看她在窗台前插花,他笑着抬步,走了过去。 走近之后,王云瑶和浣东浣西纷纷朝他见礼。 殷玄看了一眼王云瑶手上正打开的书,书页上显示的正是聂青婉此刻所插的这种盆花的形态,又看一眼旁边浣东手上拿的剪子,再看一眼浣西手上拿的圆嘴喷壶,他额头微微一抽,看着聂青婉,说道“你倒是闲情逸致的很。” 聂青婉抬头朝他看了一眼,又转下视线,认真且精心地插着面前的花盆,声音清浅道“反正无聊没事。” 殷玄挥退王云瑶和浣东浣西,走上前将聂青婉搂到怀里,抢过她手中的花,看了一眼,觉得还挺好看,他就辣手摧花地用内力将那朵花的花茎给震断了,然后将只留一小截花茎的紫色鸢尾插在了聂青婉的头上。 插好,把她的脸抬起来看了看,笑道“着实好看。” 聂青婉翻白眼,伸手去拽那花,被殷玄拉住手,殷玄道“是真的好看,朕现在发现,婉婉不适合戴那些俗气的金簪银簪,很适合戴这种天地自然之物,呃,明日让王云瑶摘新鲜的花朵,为你佩戴。” 聂青婉还是要伸手去拽那花,嫌弃道“你觉得好看的东西,都不好看。” 殷玄一怔,接着就哈哈大笑,他道“哦,原来如此,那朕觉得婉婉是天底下最漂亮最好看的姑娘呢。” 聂青婉噎住。 殷玄见她吃瘪了,心情极好,低头在她额头吻了吻,又捏住她的下巴去吻她的唇,被聂青婉往后一退,避开了。 聂青婉瞪着他“中午皇上才刚刚发完誓,这么快就忘了” 殷玄没吻到,一阵可惜,但面上不显山不露水,他笑道“朕下午在御书房忙的一口水都没喝到,着实有点忙糊涂了,是朕不对,好,不吻你了,咱们去吃饭。” 他说着,上前拉住她的手,往门外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聂青婉又伸手去拽头上的花,被殷玄伸手拍开,殷玄不满道“你拽了,朕就不遵守中午的誓言了。” 聂青婉无奈,只好收回发痒的手,不甘不愿地顶着一朵花,去了御膳房。 聂青婉顶着那么大一朵花出来的时候王云瑶看见了,浣东和浣西看见了,谢右寒看见了,随海看见了,戚虏看见了,还有很多御林右卫军以及宫女和太监们,全都看见了。 然后他们一致觉得,婉贵妃戴着这么一朵大花,真的好贵气,好漂亮。 再看皇上,一双权贵深邃的眼黏在婉贵妃身上,抠都抠不走,他们又感叹,果然男人都是视觉动物,连皇上都不能免俗。 殷玄一路高兴地拉着聂青婉去了御膳房,扶她坐下去之后他就挨着她坐了。 晚饭摆了一半,还在陆陆续续的摆。 作为惯例,玉米糕是每一顿餐前最先摆上桌的,殷玄心情好的时候就会亲自泡一壶桔茶,跟聂青婉一起,品尝玉米糕,品尝桔茶,品尝这两种味道融入嘴中的甜蜜。 今日殷玄心情好,坐下没一会儿他又起身,去泡桔茶了。 泡来,他亲自给聂青婉倒了一杯。 以往聂青婉只喝,不说话,可今天,她吃着玉米糕,喝着桔茶,忽然扭头问殷玄一句“这桔茶的味道很特别,是皇上你亲手研制的吗” 殷玄道“不是。” 聂青婉哦了一声,说道“我还以为是皇上亲手研制的呢,这茶很好喝,配合玉米糕,极为爽口。” 殷玄看着她,目光里压着一股波澜不惊的暗潮汹涌,声音淡淡道“是别人泡的,朕也觉得好喝,想跟那人学艺呢,可他就是不教,后来,他被朕拿捏了,就教了朕,婉婉也很喜欢喝” 聂青婉道“嗯,很喜欢。” 殷玄笑道“婉婉喜欢就好。” 聂青婉问“教你的师傅呢” 殷玄垂眸,不惊不慌道“他脾气古怪,朕不喜欢他,就把他关起来了。” 聂青婉挑眉,似笑非笑道“皇上这作法,似乎有些忘恩负义。” 殷玄轻掀眼皮,不缓不慢道“婉婉以前就说过朕是忘恩负义的人,那时候是因为明贵妃,如今又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很可能并不存在的人又这么说朕。”他顿了顿,轻叹道“或许朕真是。” 聂青婉沉默地喝着桔茶,不应声了。 殷玄也不再作声,他的心因为她的话而疼痛。 等晚饭全部摆好,聂青婉沉默地拿起筷子,吃,殷玄也沉默地拿起筷子,吃,王云瑶和浣东浣西以及随海都在跟前伺候,为他二人布菜夹菜,感觉到餐桌上的窒息一般的沉默,四个人皆大气都不敢喘。 顶着莫大压力伺候完了两个主子,随海还来不及擦一擦额头的汗,就见殷玄搁下了筷子,站起身,说道“朕去御书房看折子,晚上不回龙阳宫了,就歇在御书房。” 这话不用想,自是说给聂青婉听的。 聂青婉喊住他“陪我喝完药了再去。” 殷玄刚站起的身子一顿,眸底掩着一丝狂喜,他忽的一下子转过身,灼灼地看着她,见她不是开玩笑,他一下子就激动地伸手将她抱了起来,紧紧地按在怀里,低问“让朕陪你吗” 聂青婉道“嗯。” 殷玄伤痛的心霎间被滚汤的情感覆盖,他低头吻着她的发丝,轻声说“朕陪着你,朕哪里都不去,我们回房,我们喝药。” 他说着,就那样激动地贴着她的脸,抱着她回了寝宫。 回去后他将聂青婉放在床上,让王云瑶去传冼弼端药,又让随海带着戚虏一起,再带几个御林右卫军,去把御书房里的折子都搬到寝殿里来,他今夜在寝殿里批奏折,随海和戚虏听令,转身带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御林右卫军,去御书房,搬折子。 折子不少,上午几乎整个半天都在金銮殿,下午又在龙阳宫荒废太久,折子几乎没动,成山一般堆在了龙案上,殷玄今晚是别想睡觉了。 王云瑶将药端过来后,殷玄亲自喂聂青婉喝。 聂青婉看了一眼挂在殷玄腰间的那个荷包,不动声色地一口一口地喝着药。 喝完,王云瑶将碗收下去。 殷玄拿出自己的帕子为她拭嘴,擦干净后,他问她“要睡吗” 聂青婉摇摇头“不困。” 殷玄想着中午他陪她睡了好久,她应该是不困的,就问“想出去散散步吗” 聂青婉又摇头,说道“你不用管我了,你忙你的去,我一会儿让浣东浣西去备绣荷包的材料,我来绣荷包,打发时间。” 殷玄微微怔住,没想到她这么积极,他问“是给朕绣吗” 聂青婉低声道“嗯。” 殷玄原本是坐在床沿的,他没想上床,也没想吻她,可听到她这么肯定的回答后,他完全没办法抑制住自己激动喜悦的心情,一脚蹬掉龙靴,上了床,将聂青婉抱在怀里,低头将她吻住。 聂青婉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后就怒火中烧,正准备伸手给他狠狠地一拳头,他却又松开了她,用下巴压着她脑袋,笑着说“朕很高兴。” 他又抬起下巴,将她的脑袋放出来,看着她的脸,说道“朕这里有个样板,早上从金銮殿上收上来的,朕很喜欢,婉婉就照这个模样给朕绣一个吧” 他说着,伸手就从袖兜里掏出了早上的那个荷包,递给了她。 聂青婉看了一眼,默默接过来,低头把玩着,看着。 殷玄又从袖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说道“这个也送给你,放在朕这里无用。” 聂青婉抬头,看到殷玄手中拿着黄灿灿的一个免死令牌,她睫毛微微眨了一下,伸手接过来,丝毫不好奇地把玩着,看着。 一般女子是没机会看到免死令牌的,甫一看到,必然惊喜莫名,可聂青婉不是一般女子,她现在用的这个华北娇的身子也不是一般女子,华北娇是原绥晋北国的公主,自也见过免死令牌,聂青婉看到这个东西,丝毫不惊奇,也实属正常。 殷玄看着聂青婉的小脑袋窝在自己的胸前,又顺着她的小脑袋下去,看向她白皙粉嫩的脸,然后又看向她手上把玩着的两件东西,低声道“朕送了你两样东西,你不表示一下感谢么” 聂青婉撇嘴,心想,你是送给了我两样东西,可这两样东西都是我的,这叫物归原主,谢什么谢,你可真好意思说。 聂青婉嘟哝“皇上坐拥万里河山,坐拥金银财福,坐拥美女权贵,什么都有了,压根不缺东西,我也拿不出让你看得入眼的谢礼,那就算了吧。” 殷玄道“怎么能算了呢你有一样朕十分稀罕的东西。” 聂青婉抬了抬眼,问道“什么” 殷玄拿手指戳上她心口的位置,一字一句郑重而缓慢“你的心。” 聂青婉眯眼。 殷玄用手指在她心口的位置又戳了戳,低声说“朕想要这个,你拿这个当谢礼就行了,现在不给,晚点给也没关系。” 他说完,松开手,也不让聂青婉答话,又起身,自己动手将龙靴穿上,去了随海临时在寝殿内摆的龙案前。 龙案就摆在龙床不远处,跟上一回所摆的距离差不多,那个时候聂青婉还没封妃,殷玄怀疑她是太后,却不敢十分确信,如今,龙案依然摆在这里,可她已是他的贵妃了,而他,亦十分确认,她就是大殷太后。 殷玄坐进龙椅里后就喊了随海进来伺候,随海进来后,殷玄又让王云瑶和浣东浣西进来了,让她三人去伺候聂青婉。 聂青婉靠坐在床头,看着离床一丈之远的殷玄,说道“你要批奏折,不能到隔壁吗” 殷玄伸手翻着折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不能。” 聂青婉道“你中午可是答应了我,要去隔壁睡的。” 殷玄道“朕是答应了你去隔壁睡,可没答应你去隔壁处理公务,朕今晚要在这里看折子。” 聂青婉蹙眉“你这样会影响我睡觉。” 殷玄道“朕不说话,等你困了,想睡了,把帘子放下来,那样你就看不到朕了,也就打扰不到你。” 聂青婉无语,却显然有些生气了。 王云瑶在旁边听着,想着皇上今晚上要在这里办公,那就很可能不会睡觉,不睡觉也就不会脱衣服,不脱衣服也就不会取下荷包,那她就没办法偷走他身上的荷包,亦没办法往荷包里添加香料了。 王云瑶微微垂眸,看了聂青婉一眼。 浣东和浣西像木雕人一般站在那里听着,眼睛不往殷玄那边看,只垂首立在龙床边上,等聂青婉传唤。 随海倒是听着这样的对话听出明堂了,敢情下午皇上一觉起来,让他去收拾偏殿,真是因为婉贵妃。 因为婉贵妃让皇上去隔壁睡,皇上就去了。 随海低叹,皇上你在奴才心里的龙威真是碎的连渣渣都没了。 随海忧愁啊,再这样下去,皇上失的何止是龙威,大概连尊严都没了。 殷玄完全不知道随海多么的替他担忧,当然,就算殷玄知道了,殷玄也只会波澜不惊地白他两眼,再甩给他四个字“多管闲事。” 殷玄坐在那里翻看奏折,聂青婉赶不走他,也不赶了。 聂青婉若真要赶殷玄走,那定然赶得走,她之所以不赶,那是因为她也需要殷玄坐在这里,确切的说,是需要殷玄腰间的那个荷包一直留在这个房间里面。 殷玄今夜要批奏折,晚上还睡不睡,不好说,有可能不睡了,也有可能会睡,但不管他睡还是不睡,王云瑶都不可能一直等下去。 聂青婉虽然让王云瑶今晚上动手,但也不会让王云瑶这么不确定的等一夜,所以,聂青婉会让王云瑶去睡,但殷玄以及他的荷包,今晚务必要留下。 聂青婉撇撇嘴,不理殷玄了,她不困,下午睡的太充足,她从床上坐起身,把那个免死令牌给了王云瑶,让她好生收好。 王云瑶看着那张免死令牌,想到今日早朝金銮殿里发生的事情,她眨了眨眼,眼神询问聂青婉“哪里来的” 聂青婉倒不避讳,直接回答“皇上送的。” 王云瑶噎了一下,不言语了,拿着免死令牌走了,等放好,她又过来,看到聂青婉已经坐去了一个挨窗的榻前,那窗户在开着,有微凉的夏风淡淡吹进来,吹的窗沿周边的金镶饰坠缓缓的飘。 浣东浣西已经在聂青婉的吩咐下去准备绣荷包用的东西。 等东西备好,过来,聂青婉让她仨人也坐下一起绣。 绣蓝子有好几个,里面放着好多线,五颜六色的,还有不同颜色和不同款式的布丝帛,还有剪刀、绣针等各种工具。 聂青婉将殷玄给她的那个荷包扔给王云瑶和浣东浣西,在她们三人轮流看的过程里,她开口说道“皇上让照这个样子绣,你们也学学,我若绣的不好,就拿你们的来用。” 三个姑娘还没应声呢,远处的殷玄听见了,扬声道“朕只要你绣的。” 明明聂青婉已经坐到旮旯角落里去了,声音又轻又小,想着殷玄听不见,却没成想,他还是听见了。 聂青婉也不加大声音,就如常的说“我不一定学的会。” 殷玄用内力将声音又加大了一些,就怕她听不见,他坚定地说道“朕就只要你缝的,你学到什么程度就缝什么程度,不管缝成什么样,朕都不嫌。” 聂青婉嘟嘴“你不嫌我嫌。” 殷玄轻笑,想着她说这五个字时的样子,嘟着嘴,翘着眉,一幅他欠了十万八万的样子,呃,他没欠她钱,就是欠她一命,她大概觉得很憋屈。 她不是嫌弃她缝的不好。 她是嫌弃他。 大概她觉得,她缝的荷包戴在他身上,就是一种折磨。 可不乐意缝,却没办法反抗,不得不给他缝,那生着气的小模样,一定可爱又欠吻。 殷玄没说话了,只眼角和嘴角的笑一直没停,连翻奏折的动作都变得欢快起来,而且精神奕奕,不一会儿他就处理掉了十几本。 另一头的姑娘们低低地聊着天,时不时地说一句“缝错了。” 又时不时地来一句轻呼“哎呀,扎到手了。” 殷玄听到这句,眉头会微微蹙起来,然后抬头往某个角落里望,然后又差随海过去看,看是不是聂青婉扎到了,等随海回来,说不是婉贵妃后,他才又松开眉头,继续批奏折。 这样温馨的氛围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姑娘们的聊天声音由小渐大,由开始的缝错了扎到手了渐渐变成 “啊,我怎么这么聪明,瞧瞧,瞧瞧,我缝的像不像” “不像,我缝的更像。” “看看我的,看看我的,我觉得我的才像呢。” 然后又是一阵叽叽喳喳。 殷玄勾唇,笑着对随海道“去把婉贵妃的拿过来,朕看看。” 随海应了一声是,过去找聂青婉拿成品。 其实还不是成品,是半成品。 殷玄要看,聂青婉也不藏,把半成品给了随海,随海双手捧着,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捧到了殷玄面前,双手举高,递给他。 殷玄扫了一眼,蹙眉,拿起来。 荷包上线绳繁琐,多不胜数,还有好几个针同时穿着线挂在不同的地方,半成品的东西,殷玄看不出明堂,扫了几眼后又让随海拿给聂青婉。 等随海回来了,殷玄问他“什么时辰了” 随海去看了一眼滴漏,回来说“快亥时了。” 殷玄唔了一声,看了一眼批过的三分之二的折子,又看一眼还剩下的那十几本,搁下狼毫,站起身,往聂青婉这边的榻前来了。 绣荷包是闺阁女子的必备技能,但王云瑶不大擅长,因为王云瑶是武刀弄枪的人,小时候别人窝在闺中刺绣的时候她在外面练剑,所以老是说扎到手的人就是她了。 浣东和浣西是一直伺候在华北娇身边的人,华北娇原是绥晋北国的公主,浣东和浣西也算公主跟前的红人了,什么女工不会呀 只是这个荷包上的刺绣手法着实奇特,她二人还是颇费工夫地研究了一番。 所以前头频频地说缝错的,就是她二人了。 聂青婉一直不吭声,纤细的肩头靠在挨窗的墙壁上,长发被全部挽起绑在了身后,那一朵被殷玄插在头上的紫色大鸢尾花早被聂青婉拿了下来,此刻她的头发上毫无簪饰,素净乌黑。 她低着头,很认真地缝着手上的荷包。 王云瑶是最笨的,怎么缝都缝不好,等成品出来了,跟浣东和浣西的一比,简直不忍直视,她一气之下就用内力给震碎了。 浣东笑道“王管事,你以前都是武刀弄剑的,不会绣荷包很正常,慢慢来,别急。” 浣西也跟着笑道“反正皇上只要娘娘的,我们就当陪娘娘练练手,好坏都无所谓了。” 王云瑶抿唇,看了一眼浣东手上的成品荷包,又看一眼浣西手上的成品荷包,不服气地又伸手往绣蓝子里拿布线针,开始从头来,一边动手一边说道“我就不信,这么一个玩意,我会缝不好” 聂青婉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管她。 聂青婉缝的很认真,一个针脚都没有错,浣东和浣西熟练地完成了一个后就歇下不继续了,她二人虽然缝出来了,但针脚差的远,错的离谱,她二人也不计较,反正就是陪娘娘打发时间的,还真缝出来给皇上啊 皇上不会要,她们也不敢给。 浣东将自己的荷包收起来。 浣西也将自己的荷包收起来。 浣东问聂青婉“娘娘饿了吗要不要去拿些糕饼过来” 聂青婉道“端盘玉米糕来。” 浣东问“还是雪梨口味的” 聂青婉没抬头,就低嗯了一声。 浣东立马拍拍身上的线头,下了榻,去御厨那边端玉米糕。 浣西下去备茶水。 二人刚走出五步,看到殷玄过来了,连连屈膝见礼。 殷玄挑眉问“做什么去” 浣东答“娘娘说饿,奴婢去拿些玉米糕。” 殷玄道“那你快去。” 浣东应了一声是,立马走了。 浣西也赶紧去备茶。 殷玄走到榻前,看一眼榻上垂眉安静地绣着荷包的女孩,他眉眼染了一丝柔软的笑,屁股挪过去,坐在榻沿。 王云瑶赶紧起身,先是见了个礼,这才退到远远的地方,站定。 随海也在那个地方站着呢。 二人很有默契地保持远距离地待命。 殷玄坐在了榻沿,没有近聂青婉的身,就那般含笑地看着她。 聂青婉被看的不耐烦了,抬头瞪他“不批你的奏折,凑我这里做什么我脸上有什么,让你看的一眨不眨的。” 殷玄笑着踢掉龙靴,上了榻,挨她身边靠着,他不影响她,只是那般靠在她的身边,肩膀之间还留了一个拳头般大小的距离,他微微阖着眼,笑着说“你缝你的吧,朕不打扰你,朕就在这里靠一会儿。” 说是靠一会儿,也就真的只是靠一会儿。 说不打扰她,也就真的没打扰她。 聂青婉自不会多管殷玄,也不搭理他,见他当真老老实实地靠在那里浅寐,聂青婉就继续一针一线慢条斯理却又分理不差地缝着针脚。 浣东和浣西把吃的喝的端过来后,二人福了福身,也退到王云瑶和随海那个地方,远远地候着了。 聂青婉放下手中的荷包,掏出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拿起一块雪梨味的玉米糕,细嚼慢咽起来。 殷玄睁开眼,看着她。 聂青婉轻掀眼皮,说道“要吃自己拿。” 殷玄侧身,高大阴影覆过来,聂青婉以为他要拿玉米糕,就往后让开了一些位置,结果,男人一转头,快速地吻住她的唇角,将她唇边的玉米糕碎渍卷到了嘴里,低喃道“这样吃才最香。” 聂青婉皱眉,抬手狠狠地擦着嘴。 殷玄道“你又忘记朕的话了。” 聂青婉正懵,男人又吻了下来,吻完,退开,似笑非笑道“你再擦。” 聂青婉深呼吸,这下子倒真明白过来他说的那句忘记朕的话是什么意思了,聂青婉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倒不再擦了。 殷玄见她乖了,心情极好地也拿了一块玉米糕,陪她安静地吃着。 吃完,他倒了一杯茶给她。 聂青婉接了,小口小口地喝着。 殷玄看她一眼,笑着也给自己倒一杯,喝着。 虽然不是桔茶,但这么坐在这里陪她,吃着她最爱吃的玉米糕,享受着这夜晚屋檐下独处的温馨,殷玄的心还是莫名的酸甜。 一杯茶喝完,殷玄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对身边的女孩道“吃完就歇一歇,不要缝了,晚上烛光暗,对眼睛不好。” 聂青婉道“我还不困。” 殷玄道“朕带你出去散散步,等回来应该就困了。” 聂青婉道“大半夜的,散什么步。” 殷玄道“这个时候外面凉爽,也安静,正适合散步。” 他说完,率先下了榻,穿上龙靴,站在榻前等她。 聂青婉不急不缓地吃掉三块玉米糕,又喝了两杯茶,这才掏出帕子,擦擦手,擦擦嘴,撑着榻几下床。 等脚挨地了,殷玄蹲身,帮她穿鞋子。 聂青婉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也不阻止。 等殷玄给她穿好鞋子,他起身拿出帕子擦了擦手,这才牵着聂青婉的手,往门外去了。 随海赶紧提了灯笼跟上。 王云瑶去拿了一件薄披风,虽然知道此刻是夏天,但这半夜三更的,她就怕聂青婉会冷。 浣东和浣西也去提了灯笼,远远地跟上。 随海这回不跟在后面了,因为时辰晚了,四周都一片漆黑,他提着灯笼在前面照路。 殷玄拉着聂青婉的手,安静地走在幽篁的林景小道上,走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后,殷玄侧头问她“累吗” 聂青婉摇摇头“不累。” 殷玄道“累了就去龙轩亭里坐坐。” 聂青婉道“不坐了,再走一会儿就回去吧。” 殷玄点点头“嗯,也好。” 他继续拉着她的手,往前走。 前方是一片静谧的园林,雕龙画栋的建筑,曲径幽深的花园,错落有致的假山,潺潺有声的溪泉,空气中飘浮着百花的香气,耳边是窝在草丛里的不知名的夏虫的鸣叫。 这周围的一切,在之前的三年里,于殷玄而言,是一片死物。 可于如今,倒变成了最鲜活的存在。 果然,决定着这个世界是多彩还是单调的并不是外界本身的色彩,而是内在的心情。 殷玄低叹道“朕从来没觉得这园林里的景致这般好看过。” 聂青婉侧头扫了他一眼,又去看这周围的景致,抿唇道“再美的景致,看久了,也是平平。” 殷玄道“不是的。” 聂青婉挑眉。 殷玄看着她,说道“朕对你就百看不厌。” 聂青婉额头一抽,想着你这情话真是越说越溜了,到底谁教你的,无师自通也没这么快。 聂青婉轻哼一声,甩开殷玄的手,自己背起手来,往前走了。 殷玄一愣,连忙追上去又扣住她的手,说道“怎么又生气了,朕哪里又说错了” 聂青婉白他一眼,不吭声。 殷玄心知肚明她是为何生气,却故作不知,也不点破,笑着晃了晃她的手,像个淘气的小孩似的,说道“今日早朝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聂青婉顿了顿,说道“听说了。” 殷玄道“虽然朕很想把伤你的人挫骨扬灰了,可夏公把太后赏他的免死令牌拿了出来,有这个令牌在,朕着实没办法为你出气,你不要怪朕。” 聂青婉道“不会怪你。” 殷玄道“朕刚刚送你的免死令牌,就是夏公拿出来的那个,也算是朕对你的补偿了。” 聂青婉道“既是补偿,那你就不能当礼物,也不能找我要谢礼。” 殷玄一噎,闷闷地瞪着她“还有一个礼物呢。” 聂青婉撇嘴“一个荷包想换一颗心,你觉得公平吗” 殷玄道“有什么不公平的,一物换一物。” 聂青婉哼道“很不公平。” 殷玄问“那怎么样才叫公平” 聂青婉收住腿,站在那里看着他,夜色深黑,篁篁的黑影照的她的眼睛也漆黑透底,她轻声说道“一心一命,我拿我的心,皇上你拿你的命。” 殷玄呼吸一沉,眸孔缓慢收缩,心脏那里被一股不知名的情绪狠狠地拉扯着,他震惊地想,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真的打算向他坦露自己的真身了还是她已经不打算再隐藏她的意图,打算向仇人索命了 哦,从她踏进皇宫大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在精心布局了。 如今,所有人员到位,她倒真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以前她决不会当着他的面说这么直白的话,现在,怕真的不惧了。 是呀,还有什么可惧的呢 聂北成功出山,且水到渠成地破掉两桩大案,进军烟霞殿,如此他就能很方便地查太后的死因了。 当然,既然太后活了过来,那她自然很清楚当年自己是怎么死的。 无外乎是拓拔明烟制的香。 那香早已毁尸灭迹,与之相关的材料也全部毁去,聂北想调查,着实比登天还难。 虽然依太后的能为,很可能有希望查出来。 可是,谁会相信太后是中毒而死呢 当年的御医查不出来,现在的御医就更查不出来。 那么,她把陈温斩安排到烟霞殿的用意就不单单是助聂北查案那么简单了,或许还有别的。 殷玄眯了眯眼,扣紧聂青婉的手说“一心一命,确实很公平,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朕拿朕的命,换你的心。” 两个人皆知道今天的这一通对话代表着什么意思,却都不点破,聂青婉冲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了,殷玄看着她,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说道“不能食言。” 聂青婉道“绝不食言。” 殷玄道“很好,那咱们就交命交心。” 聂青婉没再应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过去,殷玄微微的动容,垂着眼皮把她抱了起来,他压着她的脸,低问“是从现在开始吗” 聂青婉低声道“嗯,从现在开始。” 殷玄趁机说道“那晚上朕不去偏殿睡了吧咱们不睡一起,怎么交命交心朕不想跟你分开。” 聂青婉挑眉,不冷不热地看着他下巴上的纹路,说道“一码事归一码事,该去偏殿睡还是要去的,谁让你中午那么对我,罚你睡十天。” 殷玄无奈地轻叹,不甘地咬了一下她的耳垂,闷闷地道“小心眼,斤斤计较的女孩很不讨男人喜欢。” 第113章 风水轮流 聂青婉道“那你别抱我了。” 她说着,伸手就推他。 殷玄一慌,按紧她,急声道“别,朕又没说朕不喜欢。” 殷玄将她抱的更紧了,聂青婉撇撇嘴,没再推他,小脑袋在他的肩窝处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殷玄往下瞅了她一眼,见她窝在他的怀里睡了,他就不打算再呆在外面了,夜深了,凉气会下来的,虽然是夏天,可过了亥时,气温还是会低下来。 殷玄站在那里不走了,随海也就不敢再往前走,他提着灯笼过来,见婉贵妃窝在皇上的怀里睡着了,随海道“皇上,要回吗” 殷玄看着聂青婉在怀里露出来的半边小脸,目光温柔,低声说道“嗯。” 随海问“从哪个方向回” 殷玄指了指来时的那条路,随海看了一眼,见浣东和浣西提着灯笼站在那里,他就不往前凑前了,他还是跟在殷玄后面,在后面提灯。 王云瑶见殷玄抱着聂青婉过来了,连忙上前一步,问“娘娘睡了” 殷玄轻声说“嗯。” 王云瑶要把手上的薄披风给聂青婉盖上,殷玄摇了摇头,轻声说“不用。” 殷玄抱着聂青婉,从原路返回。 回到寝殿,发现聂青婉已经睡熟了,呼吸清浅而均匀,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平在床上,然后脱了她的鞋子,解了她的外裳,却没有翻腾她去脱衣服,就让她先那样睡着,他让王云瑶去打水,等水打来,殷玄接过浣东递过来的毛巾,搓了搓,亲自为聂青婉擦了擦手,又擦了擦脸,然后把毛巾扔进盆里,对她们挥手“先出去吧,等婉婉睡沉了你们再进来,这会儿不要打扰她。” 三个人应声,端了盆子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殷玄低头在聂青婉的额头吻了一下,放下四周的帐子,回到龙案前,继续把剩下的折子批改完。 等全部改完,隐约都能听到鸡叫声了,殷玄侧头问随海“几时了” 随海又去看了一眼滴漏,过来说“刚到丑时,皇上还能再睡一个时辰。” 殷玄伸手揉揉眉头,又指指自己的肩头,让随海过来捏捏,随海笑着上前,给他捏肩头,捏肩头的时候,随海忍不住说道“这些折子都是中午那会送过来的,皇上不用这么着急批改,明日批不影响呢,干嘛要熬夜伤身子呢。” 殷玄心想,确实可以明日再处理,他也没有熬夜批折子的习惯,但是他若不拿批折子的理由赖在这里,他能陪她一起睡龙床吗 殷玄抿了抿唇,说道“反正都是要处理的,是今夜处理还是明天处理,并不影响。”他又往御案上看了一眼,说道“好在,都处理完了。” 随海往那个遮的严严实实的龙床看了一眼,笑道“皇上是想陪着婉贵妃吧” 殷玄掉头瞪他,没好气道“嘴贱。” 随海笑着抬手对着嘴巴就拍了一巴掌,还挺响亮,殷玄额头抽了抽,随海道“奴才是觉得皇上没必要这么宠着婉贵妃,你是皇上,你想睡哪里就睡哪里,婉贵妃就算不乐意,她也不能赶你走呀,这龙阳宫是皇上的,龙床也是皇上的,皇上疼爱婉贵妃,奴才知道,但也得有所保留,什么都依着她,那以后她会骑到皇上头上去的。” 殷玄扬扬眉,问道“你觉得朕宠她宠的太过分了” 随海道“这话奴才可不敢说,奴才只是觉得婉贵妃把皇上赶去偏殿很不合理,也有些无理取闹。” 殷玄垂眸,没应这话,半晌后,他幽幽地抬头,问随海“你相信人死能复生吗” 随海一愣,轻呼道“人死怎么能复生呢” 殷玄喃喃道“人死确实不能复生,可是她的灵魂回来了,朕只是很害怕,怕她哪一天又走了,朕只是想在她留在朕身边的时候把所有的宠爱都给她,朕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她,何况这些微不足道的宠爱,朕可以先去阴曹地府等她,但在这之前,朕只想好好爱她一回,像一个男人,像一个丈夫。” 随海没听懂,但听着殷玄这话,他的心底里惶然就生出一股十分可怕的念头,咻的一下,他将目光又落在了不远处的龙床上,随海很清楚眼前的这个皇上心中爱的人是谁,是太后,可太后已经死了呀那么皇上这一番话又是何意呢如此宠婉贵妃,只因婉贵妃是噢天不会的不可能的 随海胆颤心惊,脸皮急遽一抖,眼皮子也跳了好几跳,他噎住气息,惊慌道“皇上你是说” 话没说完,殷玄就打断他“朕累了。” 随海立马将未出口的话一收,咬死在腹中,他收回手,对殷玄道“奴才伺候皇上更衣。” 殷玄道“不用了,你出去吧,看王云瑶跟浣东浣西还有没有守在外面,若是她三人还在外面守着,你就让她们回去睡,清早再来伺候,朕去陪婉婉躺一会儿。” 随海纳纳地应了一声是,见殷玄起身往龙床去了,他连忙拐头,往门口去了。 伸手拉门的时候,想到皇上从封了华北娇之后,从来没有喊过华北娇的名字,皇上对这位婉贵妃的称呼从来都是婉婉,或者是爱妃,从来没有第三个称谓,再想到已死的太后叫什么名字,再想到刚刚殷玄所说的话,再想到自从这个华北娇进宫,宫里就接二连三的发生事情,然后聂北出来了,然后陈温斩回来了,然后 随海忽然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仿佛在说“你都猜对了。” 随海吓死了,头皮发麻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迎着月光站在门外,随海只觉得大概真的是夜深的缘故吧,凉气透了心,整个身体如浸入冰窖般冷的直哆嗦。 王云瑶和浣东浣西确实还在外面守着,谢右寒也还在外面守着,见随海出来了,谢右寒朝随海脸上看一眼,王云瑶和浣东浣西都张着眼睛看着随海。 王云瑶问“随公公,皇上歇下了” 随海被王云瑶的声音一打扰,惊魂未定地回过神,怔怔地看了她好半天,这才像个正常人一样,缓了缓脸色,笑道“皇上歇下了,说你们不用进去伺候了,都回去睡吧。” 王云瑶听着,哦了一声,却没走。 随海把话带到后也不管她们了,他得回去缓一缓,总觉得皇上今日跟他说这话不是一时兴起,而他伺候这位圣上多年,哪里不知这个皇上是个心思诡谲之人呢。 皇上是在告诉他,太后回来了吗 皇上是在告诉他,婉贵妃就是太后吗 随海只觉得大脑鸣鸣作响,浑浑噩噩地走出了龙阳宫,再等回过魂,他竟然站在了紫金宫的外面,他抬头看着那座尘封的神殿,默默地在内心里问“师傅,皇上是什么意思呢他是打算放你出来了吗” 殷玄当然不会放任吉出来,而为什么要对随海说那样的一番话,那是因为殷玄知道,聂青婉已经开始向他们亮出锋刃,殷玄不知道这样的锋刃会不会伤害到随海,可随海忠心耿耿地伺候了他三年,他不能让他死的不明不白。 太后的死跟随海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前期随海还是为了他这个主子而隐瞒了他的师傅,他虽没背叛,却也做了选择,随海选择了他,那就等于是背叛了任吉,背叛了太后。 殷玄也心存侥幸,希望随海能机灵点,在知道华北娇的真实身份后,可以在她面前,趁机赎罪。 殷玄走到龙床前,撩开床幔,脱了鞋子上床,又脱掉外裳,往外面一扔,他侧身,看了聂青婉一眼,见她睡的沉实,他就将她抱起来,将她的外裳脱掉,又用袖子擦了擦她额头处冒出来的薄汗,将龙床四周的帘子拂开,又扬手用内力开了最近的一扇窗,让夜风吹进来。 做完这一切,他将她搂在怀里,闭上眼睛,浅寐一会儿。 殷玄搂着心爱的女人睡了,可随海这一夜没办法合眼,陈家人这一夜也没有合眼,聂家人这一夜也没有合眼。 陈家主楼这一夜的灯光一直亮着,直到早上才渐渐熄灭。 聂家主楼这一夜的灯光也一直亮着,直到早上才熄灭。 随海在惊恐的猜测里翻天覆去地胆颤心惊着的时候,陈家全体成员都在主楼里争议退出朝堂一事,聂家主楼里一夜都在缜密计划如何揭发太后死亡真相的策略。 聂北作为目前聂家与聂青婉之间交流信息的纽带,日日在向聂家传达聂青婉的旨意,说到查太后之死,聂北道“我已经顺利得到了允许去查烟霞殿的悬案,而陈温斩也被派到了烟霞殿去,那么,想要通过烟霞殿进入紫金宫,查探太后的尸身就十分容易了,关键是,缺一个验毒高手,据婉妹妹所说,她当年中的毒并不是医学界里有名有姓的毒,也不是世人皆知的毒,这一种毒是她在意外之下发现的,材料有三种,三槐果和沉檀木以及息安香。” 聂不为听了,微微挑眉“三槐果长在三鬼坡,三鬼坡是祁门要塞,当年领兵大败祁门匠国的人是殷玄跟封昌,祁门有言,三鬼有三槐,三槐有三枝,三枝有三魂,一魂通地,二魂通天,三魂易颜,若拓拔明烟真用了三槐果害人,那必然是通地枝。” 聂西峰接话道“应该是这样,三槐果我见过,一黑一红一白,一枝三果,被祁门人奉为三头通,黑枝接地,通阎王,红枝接天,趋天堂,白枝易人,换妆颜,祁门人对此说法十分笃信,他们从不摘食三槐果,亦不冒犯黑果和红果,他们只是摘白果制成商品,卖给闺中女子们,以达到驻颜美颜甚至是换肤色的效果,具体有没有用,我就不知道了,祁门当年被殷玄和封昌领兵收了后,三鬼坡就毁了,三槐果也绝迹了,若不是婉妹妹爱收藏奇珍异宝,这三槐果怕也不会在大殷帝国的皇宫出现。” 聂北道“或许传言并不虚,那黑果确实可致人死,到地府去拜阎王。” 坐在女眷席位上的苏安娴听了这话,轻叹道“应该不假的,婉婉当太后的时候,赏过三槐果给拓拔明烟,拓拔明烟用白果制香,敷以脸面,用以改善肤色,她还拉我去看过,着实效果显著。” 聂北道“那么,三槐果我们知道了,当年拓拔明烟用的应该就是这个通地枝黑果,等我进了烟霞殿,我好好找一找,看烟霞殿还有没有这种黑果的存在,若没有,那我们就得去一趟祁门匠国的遗臣之地,向当地人打探了。” 一直坐在主位上不吭声的聂武敬道“明天就让小五去。” 聂西峰眉梢一挑,笑道“曾祖父,怎么是我呀” 聂武敬道“既是之前血浴九州之地的东西,自然你跟小九去,旁人去我还不放心呢,你若不去,那就让小九去,你二人商量。” 聂不为很是积极,摸着下巴道“我去吧,这三槐果的传言听上去倒是真的,当地人既知这个传言,那一定也知道中了此毒后如何解,我去问一问。” 聂西峰觑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聂北道“有可能这些东西都被殷玄毁尸灭迹了,九哥去祁门匠国的遗臣之地打探也好,那剩下的沉檀木就要劳五哥去找了。” 聂西峰粗糙的指尖点了点椅把,说道“沉檀木,这个可不好弄。” 聂北道“确实,婉妹妹当年收集的东西,全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稀有珍品,沉檀木以沉潭不朽,檀木浮水而出名,此潭在舀舟,得渡江,听说飘摇不定,时而有,时而无,但好在,当年你们六人带着太后去过一次,在那里探过险,这沉檀木也是那时候被婉妹妹带回来的,想必事隔多年后再去一次,五哥还识得路。” 聂西峰轻抚着下巴,叹道“那不是飘摇不定,那是很不定,那岛是在海上飘着的,我怎么知道它飘了这么多年后飘到哪个地方去了有可能早已沉到大海里了呢” 聂北眼皮微掀“那五哥的意思是,你不找了” 聂西峰一噎,无语道“找肯定得找,有可能皇宫里还有呢。” 聂北道“这个可能性很低,以殷玄的为人,他定然将这些证据之物早毁了,唯一能留下来的,大概只有息安香了,而息安香也是拓拔明烟制出来的,所以,我会好好会一会这个拓拔明烟,以前没把她当成个人物,如今,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聂西峰叹道“好吧,为了婉妹妹,刀山火海我也会去闯一闯的。” 事关当年杀害太后的重要罪证东西,聂西峰不会轻视,聂不为也不会轻视,聂家人更不会轻视,知道了这三件凶杀物,又知道他的出处,现如今也出动了聂家最出色的人物去搜寻后,聂武敬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但是,想到聂北刚刚说的话,他又道“十六,你刚说,还差一个验毒高手” 聂北道“嗯,婉妹妹当年中的那个毒,进入身体后就自动挥发了,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一种奇毒,当年大殷帝国的所有御医们都出动了,却没有一个人查出来太后是中毒而死,只认为太后是脑风发作而死,所以,那毒到如今还存不存在太后的身体里面,不好说,如果存在,那就必然得找验毒高手来验才行,如果不存在了,那恐怕就得找神医了。” 聂北顿了顿,又微微一叹“若那毒不存在太后的身体里了,就是神医下凡,怕也验不出来了。若验不出,就无法向世人宣布,太后是中毒而死,是被人谋害而死,而不是皇室给出的冠冕堂皇的脑风发作而死,那也就没办法揭露殷玄的罪行了。” 聂武敬沉了沉眉心,说道“这倒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聂家人听了聂北这样说,纷纷议论开了。 聂竖有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要找这样的一位高人,应该不难,就是得颇费些功夫。” 聂千总道“大哥说的对。”他冲主座上的聂武敬道“爹,我们派人去各国问询,一定能找出这样的一位高人来。” 聂金华道“大殷帝国地大物博,我不信没有人能识得出这样的毒来。” 聂汝成皱着眉头道“这三年拓拔明烟受冷毒折磨,怕就是因为研制当年害太后之物而造成的,这三年皇上没少广征高人,也没见有谁能破了此毒的,不管是三槐果还是沉檀木,那都是世间极稀罕之物,这样的东西所制出来的毒物,不见得有人能识得出来。” 聂宗道“四叔所虑没错,但就算倾其聂家所有人,倾其聂家所有势力,也必得找出这样一位高人来,不然,殷玄就彻底逍遥法外了。” 聂义道“我赞同大哥的话,不管这个人多难找,也一定得找。” 聂豪、聂正、聂继也说赞同大哥的话,不管这个人多难找,一定得找,还有小辈们也纷纷开口附和,分分表态,一定得找出这样一位高人来,查探太后尸身,查出太后体内的毒,严惩殷玄。 包括妇眷席位上的媳妇和女儿们,也扬声要求,不管这人多难找,聂家也要倾其全力去找。 哄哄闹闹里,苏安娴出声说“昨天下午跟晋东王妃聊天,聊到晋东王妃的祖籍,又说到原绥晋北国之地的风光,华氏皇族一门等等。晋东王妃说,华氏除了皇族一门外,还有一个分支,就是药门。当年华氏征战天下,一门主武,一门主药,一个负责在前杀敌,一个负责在后医人,虽是两个分支,却同是一家人,配合十分默契,这才得以建立王权,统合绥地、晋地、北地三个小国,建立了华氏江山。” “但晋东王妃又说,当年在封帝的时候,华氏两个分支产生了分歧,还发生了内斗,最终医药世家惨败远走,自此华门药学就在绥晋北地失传。但华氏药门并没有没落,他们在轩辕王朝落家,如今,华氏药门传人在轩辕王朝三太子手下谋事,或者,我们可以请这个人来瞧一瞧,指不定能瞧出个一二呢。” 苏安娴说完,主楼里短暂地静了几分钟。 关于华氏药门的传说,聂氏稍有威望的人都听过,聂武敬听过,聂西峰听过,聂不为听过,聂北也听过,还有聂竖有、聂千总、聂金华、聂汝成,他们也都听过。 小辈们可能因为聂氏突然隐匿而没机会听过这个华氏药门,但华氏药门确实存在。 传言,他们曾让将士死而返生,有着回春之术,他们的医术确实响当当的,但是从没听过华氏药门还会辨毒。 当然,医毒素来相辅相成,医术了得的人,毒术自也不弱。 华氏药门在轩辕王朝定居后就十分的低调,那些传说只在原绥晋北国流传,去了轩辕王朝后他们侍奉了轩辕皇室,目前只忠三太子,到底毒术如何,着实得探探。 聂武敬沉吟了片刻,说道“华氏皇门跟药门有以前的恩怨,请晋东王妃帮忙给华氏药门递信,怕会弄巧成拙,不然,咱们派个人亲自去一趟轩辕王朝,拜见一下华氏药门的掌门人,再拜见一下轩辕王朝的三太子,你们觉得如何” 众人听后默了默,稍顷,聂北出声说“我觉得可行,但是,派谁去呢” 众人听着聂北这样问,又全体沉默了,确实,派谁去似乎是个难题,这去一趟容易,可想请动华氏药门如今的掌门人,那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白跑一趟,无功而返的事情,聂氏人不会做。 那么,既去了,就非得请这个人来一趟帝都怀城不可。 聂武敬最德高望重,他觉得,就算是他亲自去了,也不一定请得动,更不说下面的小辈们了。 聂武敬道“既是轩辕王朝的三太子,那便由婉婉出面好了,她如今是大殷帝国的婉贵妃,属皇上的人,她的份量远比我们任何人都重,加之她刚封妃,大典也举行了,虽然皇上没有宴请其他国家的皇室成员,但信入了三太子之手,他一定会奉上贺礼,大殷帝国是九州最强之国,武力可以碾压任何其他八国,这么一封信过去,有可能三太子还会亲自来呢,再稍微在信中提一下婉婉命中一箭之事,那么,三太子定会亲自带着华氏药门的掌门人过来,到时候,慕名再去拜见,就十分水到渠成了。” 聂北笑道“曾祖父这个方法极好。” 聂西峰和聂不为也为聂武敬这想法点赞。 底下的所有聂氏之人也纷纷点头,觉得这个方法极好。 聂武敬道“既然你们都同意,那白天进宫,十六你就与婉婉说一说这事儿。” 聂北道“嗯。” 聂武敬又冲聂竖有、聂千总、聂金华、聂汝诚道“虽然华氏药门听上去很厉害,但也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他们身上,我们还得去其他地方寻觅一下识毒高人,你们四个下去后就着手办这件事情吧。” 四个人点头应声,聂武敬便不多说了,挥手让大家伙都散了。 今日主楼一聚,就是为了太后一死而议的,如今该议的事情都议完了,该吩咐的也吩咐完了,那也不用再呆着了。 聂西峰去舀舟,寻沉檀木。 聂不为去祁门匠国的遗臣之地,寻三槐果。 聂竖有、聂千总、聂金华、聂汝诚去分派聂氏子弟们到全国各地甚至是其他各国去寻找识毒高人。 这些事情都是在无声无息中进行的,聂西峰的离去无人知道,聂不为的离去亦无人知道,聂氏一门的出动,更加无人知道。 这一夜,沉寂多年的聂氏之人全部出动,而同一时刻,风光了三年之久的陈氏之人正打算抽离朝堂,步聂家人的归隐之路。 所谓风水轮流转,不信都不行。 而另一边,陈裕也在跟暗月楼的楼主交涉成功之后,看到了风靡在武林上数一数二的暗月楼杀手。 陈裕原以为至少有个三四人,结果,就一人。 陈裕不满的目光一下子就望向歪倚在凳子上的女人,抿唇道“元楼主,十万两真金百银给你了,你就只给我一个人” 元令月抬头,皮笑肉不笑地道“陈公子,十万两真金白银也只买得到我暗月楼九字辈的杀手一个,你既来了我暗月楼,不知道我暗月楼的杀手是按什么排名的吗” 陈裕着实不清楚,说道“没研究过。” 元令月倒也挺有耐性,好心地解答说“按数字的辈分,九字辈的杀手,放眼整个江湖,没有几人能是对手,杀区区一个聂北,完全不在话下。” 陈裕蹙了蹙眉,看了那个杀手一眼,杀手也看了他一眼,报上名讳,完全不像一个杀手,斯文有礼的倒像一个书生“在下九井,见过陈公子。” 陈裕蹙着眉头还了一礼。 虽然心底有些不满意,但暗月楼能在江湖上蜚声鹊起,成为可与玉刹阁比肩的存在,这个元楼主又说暗月楼的杀手是按数字的辈分排名的,那这个叫九井的男人,排在九字辈上,实力定然很强。 陈裕是瞧不出这个人的深浅的,听了元令月这样的解释,他也无话可说,拘了一礼,说“那在下就先回了。” 元令月道“陈公子请,十日之期为限,超过十日,九井没有拿下聂北的项上人头,就按暗月楼的规矩办事,陈公子不用担心我会徇私。” 陈裕道“我自是相信元楼主的信誉的。” 元令月笑道“当然,暗月楼的存在就是信誉的存在。” 陈裕点点头,又告了一个礼,走了。 等陈裕离开后,元令月对九井道“你也去吧,拿了钱就要办事,利索些。” 九井嗯了一声,回去换了一身衣服,带着暗月令,走了。 他前脚走,后脚就有另一个影子跟了上去,那人一身紫衣,形如鬼魅,当月光一照,那张英俊高贵的脸印着星河,宛如神邸。 九井没有发现他,可元令月发现了他,元令月也想去大殷帝国凑凑热闹呢,这个聂北可不是一般人物,而这位陈公子也不是一般人物,大殷帝国的两大权臣世家内斗,她怎么能缺场呢这么精彩的戏她一定得去掺和一脚的,她向来都是个不嫌事儿大的主。 这一出来就看到了寒云公子。 元令月喊住他“喂,寒云。” 云苏脚步一停,单手负后,俊漠雍容地转身,那潇洒飘逸的墨发,迎着泠泠月色而灿若星河的凤眸,一撇一捺间全是睥睨山河般的气势,万物风华尽敛于眉间,眉梢一挑,便是星陨天地,神鬼皆伏,他淡淡道“喊我有事” 元令月虽然自认自己长的美,可每回看到这个寒云公子,还是忍不住会被帅倒,她愣了一下,从他的气场里回过神,笑道“堂堂玉刹阁阁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寒云公子,来到我的暗月楼了,没说跟我这个楼主打个招呼,却背地里偷听,你好意思么” 云苏淡漠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听了我就在你们头顶一边喝茶一边听的,是你们自己没发现,不能怪我。” 他说着,转身,继续往大殷帝国的方向去。 元令月撇撇嘴,心想,真的假的在我们的头顶我怎么没察觉出来都说寒云公子武功天下第一,万人莫敌,元令月倒还真没领教过,她风靡江湖的时候这个寒云公子早就消失匿迹了,可不知道为何,最近又忽然出现了。 不过,他若真在她的头顶,她却分毫未察,那就真的说明他的武功远在她之上。 元令月哼了一声,跟上他,问道“你也要去大殷帝国凑热闹” 云苏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没应话,他不是去凑热闹,他本来就是要去大殷帝国的,只不过半道在暗月楼借了一杯茶水,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而已,他答应过宋繁花不去望帝山,却没答应过她不去大殷帝国,望帝山是进入大殷帝国的门户,她既跟段萧去了那里,就一定会来大殷帝国逛逛的,他只是想看她一眼而已。 云苏不搭话,元令月也不好再问,虽然同是混江湖的,可这个寒云公子给人的感觉就是让人不敢造次,再说了,她跟他又熟,套什么近乎。 元令月从另一边追上九井,跟在九井后面,去看热闹了。 这一夜聂青婉睡的还算安稳,但早上起来有点不大舒服,头晕了一下,胃里有点恶心,但因为那感觉很短,一坐起来就全都没了,她也没当回事。 殷玄昨晚歇的晚,只是搂着聂青婉浅寐了一会儿,到了寅时二刻他就醒了。 那个时候聂青婉睡的酣甜,双手搭在他的腰上,整个头都拱到了他的胸口去。 微热的呼吸喷在他的心间。 双腿也毫无意识地缠上了他的。 殷玄看着聂青婉这样的睡姿,额头隐隐地抽了一下,以往她都是大敕敕地睡个四仰八叉,如今被他搂习惯了,也知道往他怀里钻了。 殷玄份外享受地将聂青婉又往怀里搂了搂。 他低头偷亲她。 把她亲的哼哼唧唧了,两手胡乱的在空中挥来挥去,完全就是想打人的架势后才松开。 睡的沉,也没醒,只不过大概觉得这一边不安全,索性翻了个身。 殷玄看着她纤细的背,笑了笑,没再闹她,将她平平整整地放好后从另一边下床,去昨晚她绣荷包的那个榻前,翻出她绣的那个半成品荷包。 仔细地摸了摸上面的针脚,看出来完全是她本人的针脚手法后,殷玄抿唇,想着她果然已经不打算再隐藏了。 殷玄又将荷包放下去,扬手将龙床四周的帘子放下来,喊随海进来伺候更衣。 第114章 不如舍了 随海一夜没睡,不到寅时二刻他就来了,进屋后顶着一对熊猫眼,哈欠连天。 殷玄皱眉,瞪着他说“不是让你回去睡了吗怎么还这么困。” 随海闷声道“昨夜里皇上故意说那些话吓奴才,奴才睡得着吗。” 殷玄挑眉“朕说什么了” 随海努努嘴,冲龙床看了一眼,小声说“关于婉贵妃很有可能就是已亡太后这件诡谲奇谈的事儿。” 确实很诡谲奇谈,要不是真正接触了,殷玄也不会相信。 但这就是真的。 殷玄漠然地抿了抿唇,没应声,却也没反驳,他只是睨了随海一眼,说道“没睡好就回去再睡,把李东楼叫过来,今日让他陪侍。” 随海当真没跟他客气,做了个退礼就下去了。 随海今天确实没办法伺候殷玄,一来昨晚整宿没睡,着实困,二来随海还没有完全消化过来婉贵妃就是太后这样的惊天大消息,刚刚那句话殷玄没回答,随海就知道,他已经不再需要答案了,因为答案就在皇上的缄默不言里。 随海跨出门后,天外还一片灰蒙蒙,虽然是夏天,可这才清早寅时二刻的光景,地平线上压着斑斓交错的暮色,晨蔼挽苍山,泽泽蒙蒙,蓝天透着灰白的云层,浮在整座宫殿的上方,周围没有人,谢右寒还没来,王云瑶和浣东浣西也还没来,御林左卫军们也没有来,周遭静寂,连枝丫或是草丛里的夏虫也没了聒噪声。 在这样的一片天地沉静里,随海忽然就想到了婉贵妃头一天进宫的情形,不,确切的说,是婉贵妃猛然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刹。 那个时候天已经黑了,御书房周围是守了很多禁军的,别说一个大活人了,就是一只苍蝇,怕都难飞进来。 可她却一下子避开了所有人,出现在了御书房门前,那么的突兀。 随海当时并没有多想,因为她是皇后的人带来的,有可能是问了何品湘御书房如何走,也有可能是问了嘴巴不把门的宫女或是太监们,这大殷帝国的皇宫,上上下下统计下来,宫女太监不下万计,她能问出御书房如何走并不奇怪。 可现在想来,她哪里是问了别人呀,她是十分清楚怎么避开周围的巡逻或禁军,轻松走到御书房的门前来,因为这个御书房,在太后掌权的那个年代,不知道被太后来来回回地走过多少回了。 随海又想到这个婉贵妃进宫后,初为华美人,看似不争不宠,可自打她入宫,烟霞殿就发生了怪事,出现了一株神秘的药草,那药草早已绝迹,却凭空出现在宫中,令太医院里的太医们无措,令皇上无措,令刑部官员们无措,更令大臣们无措。 现在想来,那药草哪里就是凭空出现的呀,定然是太后所为,除了太后,谁有这等本事弄来那种绝迹的药草 而后来皇后中毒,又出现了神秘的荷包,那荷包今日被皇上收了,看皇上对那荷包的稀罕劲,不用想,定然也跟太后有关。 再后来,皇上一改从前对后宫女子们不冷不热、不亲不疏的状态,忽然高调地宠极了婉贵妃,赐龙床,封大典,婉贵妃出事那天,皇上眼睛都红肿了,在随海看来,太后不是皇上的命,这个婉贵妃才是。 但其实,不管是太后还是婉贵妃,她们本就是一人,皇上在赐华北娇这一个婉字封号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个人是谁。 婉婉。 想到殷玄每回对华北娇喊的这个称呼,随海竟然出奇地又平静了,皇上打一开始就知道,只是自己太笨了,居然没反应过来。 随海低叹,目光从遥远的天际收回,看向紫金宫的方向,那个方位,坐东朝阳,恍然一瞬间,随海似乎看到了紫金宫的再一次开启,紫气东来,金光普照,神威临地。 太后,居然回来了。 随海艰难地消化掉这个惊天动地的信息后,勉强振了振精神,去喊李东楼,知道李东楼昨晚回了府后他就又重回龙阳宫。 殷玄在自己穿衣服,基本上快穿好了,见随海又进来了,他眉梢一挑,瞪了他两眼,没理。 随海赶紧上前,接过殷玄手头上的动作,帮他把龙袍扣好,再将冕冠戴好,然后去打水拿毛巾,给殷玄擦脸。 殷玄不让他擦,毛巾蘸了水后他自己擦。 擦完,随海伸手接毛巾的时候殷玄问他“不是让你去喊李东楼吗” 随海道“李统领昨晚回府上去了,不在宫里面,不吃完早饭应该不会来了,还是奴才随侍皇上吧。” 殷玄听着,想到昨天夏途归挨了板子,差点摊上人命官司,险些丧命,李东楼听说了之后肯定不放心,一定得回去瞧一瞧。 殷玄嗯了一声,说道“那就不喊他了,让戚虏过来,你回去睡觉。” 随海道“奴才伺候完皇上,中午再回去补觉。” 殷玄斜着眼看他“撑得住” 随海默默地往遮的严严实实的龙床看了一眼,心想,为了太后的回归,奴才就是撑不住也必须得撑住,他又抬头,看着殷玄,坚定地说道“奴才撑得住。” 而随海没有说出来的是,皇上你都撑得住,奴才又怎么能撑不住。 殷玄道“那走吧。” 出了殿门,走出龙阳宫,已经看到戚虏领御林右卫军们守在御辇旁边了,殷玄掸了掸龙袍,上了御辇。 临走之前,他还是让人去喊了王云瑶和浣东浣西还有谢右寒,让他们去守着聂青婉,等宫人去了,殷玄这才放心地让御辇起行。 王云瑶和浣东浣西以及谢右寒昨晚睡的也晚,昨晚随海出来让她们回去睡的时候王云瑶又多留了一会儿,她原想着没两个时辰又得来,索性不睡了算了,可最终没能捱住困意,还是回去眯了一会儿,其他三人也是,这么一眯就眯的极沉,虽然时间短,却充分地补足了睡眠,宫人一喊,他四人就麻利地收拾好,来寝殿外候着了。 刚站稳,聂北就来了。 聂北要上朝,没时间耽搁,知道聂青婉还在睡,他却还是让王云瑶进去,将人喊醒。 王云瑶瞥了聂北一眼,见他眉目清冷,态度坚决,王云瑶再不愿意也还是推了门进去,将聂青婉喊醒。 等聂青婉醒了,听王云瑶说是聂北要见她,她连忙把聂北传唤了进去。 王云瑶要在边上守着,被聂青婉挥手赶出去了。 聂青婉跟聂北的对话是不可能让王云瑶听的,聂青婉真正的身份,现在也不能让王云瑶知道。 聂北站在龙床前,看了聂青婉一眼,见她迷迷瞪瞪的,一副困倦未醒的样,他笑着说“十六哥真不想把你从周公梦里拉出来,但今天的事情比较着急,我就顾不得了。” 聂青婉打着轻浅的哈欠,惺忪着眼问他“什么事情” 聂北把昨晚聂氏一族人在主楼所议的相关之事全部讲给了她听,聂青婉听完,困意顿消,她眼眸倏地一睁,整个上半身都坐直了,她挑眉道“写信给轩辕王朝的三太子” 聂北道“嗯,我们要用的人不是三太子,而是华氏药门的掌门人。” 聂青婉笑了笑,说道“原本我也是打算找华氏药门的人来验紫金宫里的那个尸身的,那些传唱在原绥晋北国的传言都不假,华氏药门之人确实能起死回生,有回春之术,只不过,几百年的时间过去了,那些上古医术还有没有传承下来就不知道了,但找这一族的人辨毒,确实最有效,因为他们的毒术比医术还厉害。” 聂北道“哦婉妹妹似乎对这个华氏药门极为了解。” 聂青婉道“早年伺候殷祖帝的时候,殷祖帝讲给我听的,殷祖帝说,殷氏先祖上就有记载华氏一族人起死回生的惊天药方,只不过,在千百年的王朝动荡中,遗失了。” 聂北道“殷祖帝既知有这种上古医术,他为何不请华氏药门的人来给他医治呢” 聂青婉轻轻掀了掀眼皮,说道“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他。” 聂北挑眉“殷祖帝如何回答的” 聂青婉道“他说,有些死,得面对,有些人,不可用。” 聂北细细地咀嚼了一下这句话所蕴含的深意,叹道“殷祖帝是个智人。” 聂青婉道“是啊,不然怎么是一代圣王呢。” 聂北短暂的静默,殷祖帝那个年代的辉煌,他是没怎么参与,他只关心眼下的事情,他道“婉妹妹既也有此打算,那你就多劳,动手写一封信给轩辕王朝的三太子。” 聂青婉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床板,眯眼说道“这事交给我是对的,但是通过我的手写信,以大殷帝国婉贵妃的身份给轩辕王朝的三太子递信,这必须得有皇上的授可,不然很容易被人误解成别的意思,毕竟,一国太子,一国贵妃,私通互信,怎么听怎么不正常,而要得到殷玄授可,就必然要与他说这件事,而他一旦知道了,以他的诡异心思,立马就能想到我们要干什么。” 聂北道“谨慎一点儿是对的,但是不通过你的手写信,那要如何请得动轩辕王朝的三太子” 聂青婉道“轩辕王朝的三太子是一个商人,还是个九国共融的大商人,他的商业王国遍布九州,在我们大殷帝国,他的产业链也不少,而帝都怀城,也有数十家,其中就有等风酒楼和迎运客栈。” 聂北眉梢一挑,愕了愕,有点无言道“等风酒楼迎运客栈” 聂青婉笑道“是呀。” 聂北看着她,对上她的视线后,一下子就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聂北笑道“有婉妹妹在的地方,好像什么事情都不再难办,十六哥知道怎么做了,回去了我就去好好会一会这两家店面的掌柜,哎,他们也真是倒霉,怎么就牵扯上御辇被毁和婉贵妃遇刺的事了呢这可不能怪我心狠手辣了。” 说着,顿住,又道“这样确实能把三太子逼到大殷帝国来,但是,他来了,华氏药门的人却不一定会来呀。” 聂青婉笑道“寻常情况下这个三太子确实不会带上华氏药门的人,但遇上这等事,他一定会带,因为他不确定他的人在大殷帝国受到的是何等刑狱,又是何等伤害,能把商业帝国延展到九州的人物,他一定极爱惜自己的羽翼,所以,他不会允许他的羽翼受到伤害,那他就会在来的时候做万全的准备,必然会带上华氏药门最厉害的人。” 聂北道“婉妹妹既这般肯定,那十六哥就不担心了。” 聂青婉道“嗯,你尽管放手去做就是。” 聂北点了点头,看她一眼,说道“那我去上朝了,这会儿去差不多得迟到了,你再睡一会儿。” 聂青婉嗯了一声,聂北便不再多留,转身往门外走,刚走出两步,他又回头,冲床上的女孩说“昨天那荷包过了拓拔明烟的手,她肯定认出来是你的针脚了。” 聂青婉笑道“确实,她昨天中午跑来龙阳宫找殷玄了。” 聂北的嘴角勾了一丝冷意,说道“她定然十分惊慌,亦十分惊恐。” 聂青婉道“我没见到人,不知道她是一副什么样的状态,但受惊肯定会有,这才刚开始呢,往后的每个夜晚她都会受惊,让陈温斩手下留情点,她体内的冷毒刚解,受不起太大的惊吓,把人吓死了这罪谁来担呢” 聂北道“殷玄不是护她护的紧吗,那就让殷玄来担。” 聂青婉笑了声“十六哥可别试探我,我这个人,向来对敌人不会仁慈。” 聂北笑道“我可什么都没说,婉妹妹这话是不打自招,露出了你心底里的仁慈之念了,不过,看他这么配合你,大有赎罪之意,给他一念仁慈也未偿不可。” 聂青婉想到昨晚殷玄说的拿一心换一命的交易,心里其实很清楚,殷玄已经把自己的命豁出去了,他把他的命给了她,任由她定夺。 聂青婉抿了抿唇,说道“我心中有数。” 聂北耸耸肩,笑着又看她一眼,倒什么都不再说了,他转回身子,出了龙阳宫,这回是真走了。 一离开龙阳宫他就立马赶去了金銮殿,但还是迟到了。 殷玄没给他冷脸,装作视而不见地让他入了队列。 昨日两个宫外禁军都被剥去了官职,夏途归走了,陈温斩被罚派到烟霞殿,成了拓拔明烟身边的带刀侍卫,那么宫外两个禁军统领的职位就空了下来,殷玄让大臣们议一议,挑谁上去担任比较合适。 最后大臣们一致商议的结果是肖左和夏班,为什么是这二人因为他二人自打入伍开始就在宫外禁军里面,对宫外禁军的事务非常了解,亦跟宫外禁军的人非常熟络,且之前是跟随在夏途归和陈温斩身边的,在宫外禁军中的威望也很高,由他二人上任担宫外禁军统领一职,无人二话,宫外禁军们也会信服。 至于夏班为什么没有受他父亲的影响被剥去兵籍,还能高升接替了他父亲的岗位,那当然是因为大殷律法并没有父罪子连的规定,再者,夏途归是夏途归,夏班是夏班,就不提夏公的颜面还摆在朝堂上了,就单说昨日的案子,大臣们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知道夏途归并非真正的凶手,那又为何要连罪人家夏班呢 大臣们将提议说出来后,殷玄没反对,颁了任命诏书,自此,由夏途归和陈温斩统领的宫外禁军就变成了由夏班和肖左统领。夏班和肖左轮月进金銮殿参与朝议,向皇上汇报宫外禁军以及皇城的情况。 聂北从龙阳宫离开后,聂青婉一个人坐在床上支着下巴微微的蹙眉沉思,华氏皇门与药门之间有宿怨,原本于她而言,华氏皇门与她无关,华氏药门也与她无关,但谁叫她就偏偏重生在了这个华北娇身上呢。 借用了她的身子,多少得为她做些事情,来报达这一对养育过她的二老。 没有这二老,就没有华北娇,没有华北娇,也没有现在的自己。 那就帮他们解决了这百年来存在的宿怨吧。 聂青婉琢磨着该怎么做,但一时半刻也着实没头绪,就暂时不想了,喊了王云瑶进来。 王云瑶没停顿,推了门就进去。 进去后看到聂青婉靠坐在床头,眉头微蹙,脸有沉思,王云瑶想着聂北这么早来见娘娘,还不惜惊扰娘娘的睡眠,定然是跟娘娘说了大事,不然娘娘不会这么一脸沉思。 又想着娘娘作为皇上的宠妃,似乎对这个聂北太过放纵。 后宫妃子面见大臣,本来就不是一件妥当的事情,娘娘见就见吧,但召见之前一定得穿好衣服,梳妆好,洗漱好,仪态规整才行。 偏偏娘娘起都没起,就那样坐在龙床上,衣衫不整地接见了聂北。 这又让王云瑶倍为不解,心里头对聂青婉的做法颇有微词,对聂北也颇有微词。 但就算有微词她也没有说,也不敢说,只酝酿在心里面。 王云瑶走近龙床,看了聂青婉一眼,轻声问道“娘娘还睡吗” 聂青婉收回看向空中某一个点上的视线,扭头扫了王云瑶一眼,说道“不睡了。” 王云瑶道“那我给你穿起来。” 聂青婉道“不着急,让浣东去御厨端盘玉米糕过来,让浣西打水,我洗把脸,再洗把手,你去把我昨天没缝完的荷包篮子提过来,我坐床上缝一会儿。” 王云瑶哦了一声,出去分别通知浣东和浣西,等浣东和浣西行动了,她又进屋,去昨晚的那个榻前,将聂青婉缝荷包所用的那个篮子提起来扫了一眼,检查里面的东西没有少后就提到了床前,放在了聂青婉手边。 聂青婉没有立马动手去拿,而是对王云瑶道“你让谢右寒差个人去星宸宫,就说今日不用宸妃娘娘来陪我了,她昨晚上可能没睡好,又担心夏途归,一颗心难定,她自己都心神不宁,就更没办法陪我,今日让她好好在星宸宫休息,明日杨仪澜和袭宝珍的伤大概养好了,让宸妃带上她二人,再带上牌盒,来龙阳宫陪我玩。” 王云瑶小声道“昨晚我已经把夏途归的伤势情况带给宸妃了,她应该不会过多担忧了,晚上定能睡好。” 聂青婉道“虽是这样说,但遇到这样的事情,怎可能不心神不宁呢你只管让谢右寒派人去,宸妃能明白我的心意。” 王云瑶抿了抿唇,什么都不再多问,出去向谢右寒传达聂青婉的吩咐,谢右寒听了,亲自去了一趟星宸宫,说明聂青婉的意思,李玉宸知道了后,今日就没来龙阳宫。 浣东端了糕点盘子,又泡了一壶茶,浣西端盆子进来为聂青婉擦脸擦手,洗漱罢,聂青婉先喝水,再吃玉米糕,垫了垫肚子后她就靠在龙床的床头,垂头认真地缝着荷包。 王云瑶不打扰她,守在一边。 浣东和浣西也不打扰她,守在一边。 缝了半个时辰后,聂青婉搁下半成品的荷包,揉一揉眼皮,问王云瑶“几时了” 王云瑶瞅了一眼天光,预估道“可能卯时了。” 聂青婉道“今天我想跟母妃一起吃早饭,你亲自去一趟华府,接我母妃和哥哥进宫,现在就去。” 王云瑶微微一愣,虽然不明白聂青婉为什么非要遣她回去,但她很高兴能亲自跑一趟华府,去接袁博溪和华州。 王云瑶笑着应道“好,我现在就去。” 聂青婉嗯了一声,在王云瑶走了后,聂青婉喊了浣西又去打了一盆净水,洗了洗手,这才让浣东和浣西伺候更衣。 袁博溪和华州在昨日早上接到了殷玄的口谕让他们无事的时候多进宫陪陪聂青婉后就打定了主意每日都来,倒不敢一整天都呆在龙阳宫,一来怕聂青婉劳神,二来怕殷玄不快,所以他二人的计划就是每日早上去,中午回来,下午让聂青婉休息,如此她既不闷,又能健康地养伤。 今日一早二人也打算进宫,但是他二人是预计吃了早饭再去,却没想到,才刚刚起床收拾好,凃毅就兴冲冲地跑到了恵孝院里,向袁博溪高兴地说“王妃,王云瑶来了。” 华图已经上朝去了,他担的是刑部尚书的官,这官职不轻闲,刑部是个劳累的部门,从华图担了这个官后就极少准时回家,时常中午或晚上不回来吃饭,加上聂北是个勤快的人,又对刑部的人极为苛刻,要求也甚高,那里的人个个忙的如陀螺。 如今刑部的案子也不少,虽然刚破了两大悬案,可还有一件悬案以及那么多刑部滞留的案子没破呢,华图自忙的无暇顾及家里。 家里的事情,全是袁博溪一肩担,不管是府里的还是府外的。 好在,袁博溪是原绥晋北国的国母,应付一国的妇人都游刃有余,何况这一府的家长里短了。 府里的大小事务,凃毅现在都不往华图那里报了,全报给袁博溪。 袁博溪刚刚收拾好,从内厢房里往外迈,管艺如和曲梦都跟在后头,听了凃毅从门外传进来的声音后,袁博溪笑着提起裙摆,走出来说道“这一大早的,云瑶从宫里回来,定然是北娇让她来唤我们的。” 凃毅笑道“王妃猜的是,王云瑶确实是来喊你跟世子进宫的,说郡主想让你们进宫陪她一块吃早饭。” 袁博溪问“云瑶人呢” 凃毅道“在前厅。” 袁博溪点点头“我去陪她说会儿话,你去喊华州过来。” 凃毅嗯了一声,立刻去青州阁喊华州,华州也刚起,桂圆正在一旁伺候他洗脸,听了凃毅说王云瑶来了后,华州愣了一下,接着就笑道“婉妹妹这是一刻都等不了呢,云瑶是来喊我跟母妃进宫的吧” 凃毅笑道“是呢,让你跟王妃进宫陪郡主吃饭。” 华州拿毛巾擦了擦脸,擦干净水后把毛巾甩给桂圆,一撩裤蔽,潇洒地走出来,笑道“那就去陪她,她最不喜闷,这皇宫大苑美是美,就是不自在,她现在又在养伤,不能四处走动,肯定憋坏了,昨天去看她,她都依依不舍的紧。” 凃毅笑道“郡主之前在原绥晋北国的时候就老爱出宫玩,性子顽皮,能这么乖巧地呆在大殷帝国的宫中,已十分不易了。” 华州道“是这样,以前有谢右寒带她,现在没了。”说着,话峰一转,又道“不过北娇现在的性子也沉稳了。” 凃毅道“郡主长大了。” 华州没应声,心想,遭遇了这么多事情,她能不长大吗 华州背起手,问凃毅王云瑶在哪儿,凃毅说在前厅,还说袁博溪已经过去了,华州就不耽搁,大步如飞地往前厅去了。 到了前厅,果然看到袁博溪正与王云瑶说话,华州上前向袁博溪问了安,这才看了一眼王云瑶,说道“走吧,不要让妹妹久等。” 王云瑶点点头,也不耽搁,都是自家人,倒不用那么客套的话,也不用摆一些虚礼,直接往门口走了。 王云瑶来的时候是步行,说是步行,其实也是用了轻功的,她哪可能真的走到华府来。 袁博溪和华州去皇宫必然要坐马车,王云瑶也跟他们一起坐马车。 凃毅要看家,不能赶车,昨日赶车的是家中的车夫,可今天谢包丞起的早,老早的去街上溜达了一圈,他嘴馋,经常不在府上用饭,都是跑出去吃的。 西市的小吃特别多,当然,东市也多,只是这个时辰东市还没开张,他便去了西市,吃了早食。 刚回到府,就看到袁博溪和华州还有王云瑶出来了,他立马凑上去。 谢包丞看到王云瑶特别惊奇,问她“你怎么出宫了” 王云瑶笑道“我来带王妃和世子进宫,郡主想跟王妃和世子一块吃早饭。” 谢包丞哦了一声,想到好久没看到弟弟了,谢包丞道“我能去吗” 王云瑶道“郡主没喊你。” 谢包丞道“我想看看右寒,他在宫里怎么样了” 王云瑶道“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有我们这么多人呢,能让他吃了亏去吗” 谢包丞想想也有道理,但是他还是很想去,眼睛往马架子前一瞅,见有一个车夫已经坐着了,他上前就把车夫赶下来,自己坐上去,说道“我来当车夫,马车能驶进宫里头吧” 王云瑶额头抽了抽“不能。” 谢包丞道“肯定能,依郡主目前受宠的程度来看,你只要报了龙阳宫,那宫门守卫还敢拦吗” 他拿起马鞭,冲袁博溪和华州道“你们快上来。” 袁博溪笑着摇了摇头,倒没有喝斥他,任由他自作主张了。 袁博溪扶着管艺如和曲梦的手,又在王云瑶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华州跟着上去,然后王云瑶也上去,管艺如和曲梦也上去,几个人在马车内坐稳后,谢包丞就扬起马鞭,往皇宫赶了去。 因为谢包丞想进去看谢右寒,王云瑶不得不拿出龙阳宫的腰牌,这才一路通畅无阻地进了皇宫,但马车不能驶到后宫,所以在半道停住了。 马车留在小黄门,一行人包括谢包丞都往龙阳宫走了去。 但是,好巧不巧的,在去往后宫的路上,碰到了一大早上也从家里出发来寿德宫陪陈德娣用早饭的胡培虹。 两方人马不期而遇,袁博溪愣了一下,胡培虹也愣了一下,很快二人都回过神,纷纷上前,彼此客气打招呼,见礼问候。 管艺如和曲梦冲胡培虹施了一礼,钱桂英也向袁博溪施了一礼,华州远远地站着,不上前,亦不见礼,王云瑶更不可能向胡培虹见礼,也远远地站着,谢包丞跟在华州身后,跟桂圆排在一起,打量着大殷帝国的皇宫,亦不上前见礼。 袁博溪问胡培虹“陈二夫人是来陪皇后用早饭的” 胡培虹笑道“是呢,晋东王妃也是进宫来陪婉贵妃用早饭的吗” 袁博溪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地相视而笑,袁博溪道“那我就不耽误陈二夫人了,我往这边走。” 袁博溪往左边指了指。 胡培虹笑道“我往右边,那就在此别过吧。” 袁博溪点了点头,示意胡培虹先,胡培虹也没推三阻四,带着钱桂英转身,往皇后的寿德宫去了。 等转个弯,彻底与袁博溪一行人隔远了,胡培虹脸上的笑容骤然一收,想到今早上陈建兴跟她说的话,说这个婉贵妃就是一头狼的话,还让她进宫告知女儿,想办法安全抽身,她就无端的暗恨,确实是一头狼,都把自己女儿,不,不单只有自己的女儿,还有整个陈府,一个小小的婉贵妃,就把整个陈府逼的走上如此下下之路。 胡培虹捏紧了帕子,心里闷着一口恶气。 等去了寿德宫,她就把这一口恶气吐露给了陈德娣听,包括陈家所有人昨夜在主楼议事一夜最后以少数人服从多数人的意见达成抽离的事情,还有让她想办法抽身的事情,都对她说了。 陈德娣听后,似乎并不惊讶,也没有表现出震惊来,她只是异常沉默。 这样的沉默让胡培虹很是担忧,她抓住陈德娣的手,宽慰说道“你也别伤心,如果能够成功退离,这也不错,你尚没有跟皇上圆房,还是黄花大闺女,这出了宫,还能找个正经的人家夫妻和鸣,你也算年轻,十八岁并不大,以你的容貌和才情以及智慧,想找个好夫婿,完全没问题。” 她又抬头,瞅了瞅这满室金贵的凤鸣东宫,叹道“富贵荣华,总比不得颐养天年的好,身外之物,光鲜亮丽一时,却终身受其折苦,比如就此舍了,一了百了。” 陈德娣听后,看着胡培虹,幽幽说道“娘很看得开。” 胡培虹道“活到娘这个年纪,还有什么看不开的总不能跟命过不去,年轻的岁月谁都有一腔孤勇的时候,谁都有奋不顾身的时候,谁都有硬气地非要撞一撞南墙才罢休的时候,若搁以往,以你祖父的脾气,他决不会做出这般算计,就算玉石俱焚,他也一定会往前冲,可这回,他不愿意冲了,为什么呢因为他看的太明白了。” 她又看向陈德娣,说道“德娣,这一回,必须退,聪明人要懂得何时取何时舍,而不是一味地执着于不甘。” 陈德娣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明白是明白,真正去接受,那就是一件极痛苦且又极艰难的事情了,让她让出后位,给华北娇吗 她怎么甘心 陈德娣攥紧手指,眸底压着很沉很沉的戾气。 第115章 世之无双 为沐墨雪打赏水晶鞋加更 胡培虹又看了陈德娣一眼,自己的女儿是个什么样的性子,胡培虹如何能不知道。 胡培虹见陈德娣满脸满眼的不甘心,知道劝了也无用,她也不劝,让她自己去想清楚,她不想清楚,别人的话就算入了耳,也过不了心,等于白搭。 胡培虹道“退出朝堂不是小事,这是经过陈氏一族人在主楼议一夜之后共同商议的结果,这不是你外公一个人的想法,也不是娘看得开还是看不开的问题,亦不是你甘不甘心的问题,而是大势所趋,在这样的大势下,我们只能顺应而为,不能逆势较真,不然后果非常严重。” 陈德娣深吸一口气,想着我倒是想逆势较真一下呢,可家族不会允许,外公不会允许,若她当真任性而为连累了家族,那家族人会比任何人都干脆利索地抛弃她,外公也会抛弃她,到时候,她就真的成了众判亲离之人了。 陈德娣能被整个陈氏选中送入宫中,就代表她是一个十分清醒而理智的人,亦知道她的使命在哪里,她的荣耀,她的辉煌,她的跌倒,都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而是整个陈氏的事情,她没有任性的资本,她亦不能任性。 陈德娣咽下心中不甘的委屈,说道“女儿知道,女儿不会胡来的。” 胡培虹坐直了身子,拿过她的手一边叹着一边轻拍着“知道你委屈,但相比于你的委屈,娘更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你爹也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你外公也希望你平平安安的,还有陈氏的全有人,他们也都希望你平平安安的,明白吗” 陈德娣点点头“女儿明白。” 胡培虹见她听进去了,脸上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来。 胡培虹站起身,拉着陈德娣的手,把她拉起来,说道“吃饭吧,有什么话咱们一边吃一边说。” 陈德娣没有拒绝,让采芳去传膳,她拉着胡培虹的手,去了寿德宫里的膳堂。 母女俩坐下后就一边聊天一边等早膳摆好,这会儿聊的就是跟宫内任何事情没关的了,都是宫外的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气氛倒是轻松。 等膳食摆好,宫女太监一律被遣退出去,胡培虹就又与陈德娣说起了正事,说到那个加害婉贵妃的香料荷包,胡培虹问“还在皇上身上带着没” 陈德娣道“在带着呢。” 胡培虹道“你外公的意思是,害一害婉贵妃中毒就行了,不必把人害死,原先咱们没想抽退,迎难而上或是迎刃而上都不惧,婉贵妃对你的威胁太大,而且她的心也太狠了,连陈府都想对付,所以非得把她弄死才行,但现在陈府既打算退了,就没必要再惹怒皇上。” “害了婉贵妃,再给婉贵妃解药,皇上就算追查了下来,算上我们陈府一份,那也念在婉贵妃没有真正大碍,念在陈府之前为他所做的事情的份上,念在陈温斩为大殷帝国所建的功勋上面,念在陈府一脉为大殷帝国所建的贡献上面,也会网开一面,那时候,趁那机会,你再自请废后,皇上肯定会二话不说就应了,如此,既消了皇上心中的怒气,也让这个婉贵妃受尽了折磨,也算解了你心头之气了,最后你还能安全抽退,皆大欢喜。” 陈德娣抿了抿唇说“这个方法不错。” 胡培虹道“那你就自个瞅准时机吧。” 陈德娣点了点头“嗯。” 胡培虹拿起筷子给陈德娣夹菜,边夹边说“这段时间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娘不能天天进宫来看你,你一定自己把自己照顾好了,风雨飘摇之时,身子最为重要。” 陈德娣又点头“女儿知道。” 胡培虹瞅她一眼,见她谈话的兴致不高,想着她心里可能还有怨言呢,便索性叹了一口气,也不说话了,安静地吃饭。 这一头寿德宫的母女坐在一起吃了早饭,另一头龙阳宫里面的母女也团聚在一起,正准备往御膳房走。 只是刚出来,就遇上了殷玄。 今日朝议没什么大事,也就不耽搁功夫,殷玄回来得还算早,卯时一刻就回来了,原本聂青婉的睡眠习惯是不睡到辰时定然不会醒,殷玄昨晚几乎没睡,想着回来再搂着聂青婉睡两个钟头,补一补眠,等她醒了他就起,可没想到,一回来就见聂青婉拉着袁博溪出来了,后头还跟着华州跟桂圆以及管艺如和曲梦,再瞅旁边,谢右寒正与谢包丞含笑地聊天。 殷玄微微一愣,几个人看到他,也愣了一下,不过很快袁博溪就松开了聂青婉的手,上前见礼,华州也提了裤摆,上前见礼,桂圆跟在后面,管艺如和曲梦又跟在袁博溪后面,齐齐地上前,诚惶诚恐地见礼,谢包丞也收起笑,收起腔,赶紧走下去见礼,谢右寒拢了拢御林左卫军统领的军袍,严肃地立着了。 殷玄看着面前一大堆屈膝见礼的人,慢慢的回过神,冲台阶上面的聂青婉招了一下手。 聂青婉走下来。 殷玄搂住她,问“怎么醒这么早睡好了” 聂青婉道“睡好了。” 殷玄哦了一声,看她是准备往御膳房的方向走的,就问“饿了” 聂青婉道“是有些饿了,我娘和我哥也有些饿了,我们就打算先吃,想着皇上回来了再摆一桌新的。” 殷玄道“嗯,你饿了就先吃,不用等朕。” 他说着,让袁博溪一行人起,又拉着聂青婉的手,往御膳房的方向去,起步前还是扭头,让袁博溪一行人跟上。 袁博溪一行人应声,亦步亦趋地跟着。 殷玄在前头问聂青婉“已经让御厨那边摆膳了” 聂青婉道“摆了。” 殷玄便不再说什么,安静地牵着她的手。 随海跟在后头,频频地往聂青婉的背影上看,看着看着眼眶就发热了,这个人可是太后哇,太后呢大殷之神他以前真没那幸运伺候在这个人的身边,如今,他竟然天天在看着、在伺候着,这让随海异常的激动,熊猫眼都挡不住他眸底的亮光。 但想到皇上杀了太后,太后这阴魂附体地回来了,是不是得找皇上索命呀他又纠结忧心,可千万别,皇上都够苦的了 还有,太后这样的回来了,还会不会再走这魂魄住在人家华北娇的身体里,没事吧那她能离魂吗能变成鬼吗晚上睡觉的时候到底是人还是鬼呀皇上夜夜与她睡在一起,不会被她吸食着阳寿吧她莫不是要靠这样的方法害死皇上 随海一想到这个太后可能是鬼,后背就冷汗直冒,可余光扫到一旁跟着的王云瑶和浣东浣西,又觉得太后是人,为什么呢因为太后若是鬼的话,这三个姑娘绝对会发现的,且不说王云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伺候华北娇的,就是浣东和浣西,她二人可是一直伺候着华北娇的,是人是鬼,多少分辨的出来。 再往后瞅一眼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袁博溪一行人,想着晋东王妃和晋东世子可是华北娇的母妃和哥哥,这二人从没怀疑过华北娇有问题,那就绝对没问题。 再想到两个多月前,晋东郡主沉睡了半年忽然醒来,那时候他就觉得诡异,一个人中了毒,活脱脱地昏迷了半年,怎么还能醒呢原来不是华北娇醒了,而是太后醒了。 那么,眼前的这个太后,应该就是人,不是鬼。 不是鬼就不用怕了。 随海伸手,不动声色地擦了一下额头冒出来的冷汗,可转念想到哪怕太后不是鬼,是活生生的人,那也是个极其可怕的存在,她回来的目地,进宫的目地,绝逼是来找皇上报仇的。 原来的晋东郡主宁可死也不进宫,她一醒来就毫不犹豫地进了宫,不是冲着皇上来的是什么呢定然是 想到这里,随海刚松下去的心又紧紧地一提,这么一提就没放下来过,直到进了御膳房,那心还在悬着。 殷玄拉着聂青婉坐下,让跟进来的袁博溪和华州也坐。 谢包丞就算了,殷玄让他去陪着谢右寒,一会儿跟谢右寒一块吃饭。 谢包丞听了,巴不得,见了个礼,高兴地退了。 袁博溪和华州不是头一回跟殷玄坐在一张饭桌前吃饭了,仔细想来,这算是第四次,头一回是刚入帝都怀城,皇上在会盟殿为他们接风洗尘,第二回是封妃大典前,殷玄传他们一家三口进宫,让内务府给量身寸,做喜服,第三回就是前日中午了。 想到那一套挂在屋里还没来得及穿上的喜服,袁博溪不由得就朝殷玄身上看了去。 见殷玄正在亲手给女儿倒茶,女儿也没觉得不妥,很自然地接了,然后皇上就看着女儿笑,女儿有些不冷不热地瞪了他一眼,皇上没气,反而心情更好。 袁博溪垂眸,想着这样的恩宠,当真是世之无双了。 只是,有些事情,过极必折,过刚必断呀 袁博溪在内心里低叹,面上却不表现,撩起裙摆,坐了下去。 反正不是头一回了,心里也没什么惶恐了,果然世间所有的事情,习惯了也就自然了。 华州见她坐了,也在一旁坐下。 宫女和太监们陆陆续续地传膳,因为多了几个人,这早膳就比往日的要丰富些,传的时间也久些。 等全部摆好,宫女和太监们又陆陆续续地退离,一个大气都不敢喘。 等人都退走,屋内静下来,殷玄说“动筷吧。” 袁博溪和华州都没动,看了一眼聂青婉,等聂青婉拿起了筷子,他二人才拿筷子,管艺如和曲梦在旁边伺候袁博溪,桂圆在后面伺候华州,随海伺候殷玄,王云瑶和浣东浣西伺候聂青婉。 跟聂青婉以及聂青婉的家人吃饭,殷玄素来不拘束,也不遵守食不言的狗屁规矩,他一边吃一边与华州说话。 殷玄问道“世子来帝都怀城也有些时日了,住的还习惯吗” 华州道“挺习惯。” 殷玄道“习惯就好,世子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事,要一直这么赋闲在家里吗” 华州微微一愣,抬头看着他,大概一时没想明白殷玄问这话是何意。 袁博溪听了这话,抬起头,朝殷玄看去一眼,但很快又垂下,什么话都不插言,安静地继续吃饭。 聂青婉眉梢挑起,用余光横了殷玄一眼,也什么都不说,继续吃自己的。 华州笑道“没想过要去做些什么,我觉得现在挺好。” 殷玄便什么都不再说了,扬了扬眉道“吃饭吧。” 谁都不知道殷玄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肯定不是凭白无故地问,华州只当没听懂,垂头继续吃饭,袁博溪不吭声,聂青婉也不吭声。 早饭吃完,殷玄照例带聂青婉回去喝药,还是殷玄喂的,袁博溪和华州都不敢近前,也不敢进屋,在外头跟谢右寒和王云瑶以及浣东浣西聊天。 喂聂青婉喝完药之后,殷玄拿帕子给她擦嘴,擦嘴的时候余光扫向龙床,抿唇说道“朕昨夜没睡,想补会觉,就在这里睡一会儿,行不行” 聂青婉道“偏殿不能睡吗” 殷玄道“随海昨夜也没睡呢,朕想让他先到偏殿眯会儿,一会儿起来还要跟朕去御书房,不想让他两头跑了,朕就只在这里睡一会儿,不打扰你。” 聂青婉蹙了蹙眉,看他满眼的期盼,她努了努嘴,说道“你睡吧,我带母妃和哥哥去凉亭里坐坐,老呆在屋里我也闷。” 殷玄一听,当即高兴地将她一抱,按在怀里胡乱的一通亲,亲完,松开她,蹬掉龙靴就上了床,枕在满是她的气息的枕头上,殷玄只觉得一阵眩晕,困意排山倒海地袭来,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挥手道“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朕了。” 聂青婉道“要睡就好好睡,把外衣脱了,穿着龙袍睡你不累赘吗” 殷玄实在是困,但听了聂青婉的话,他还是忍着莫大的倦意,坐起身脱衣服,但大概因为太困,大脑跟不上节奏,手上的动作也变得迟钝,脱了半天也没把龙袍脱下来,还见他的头一点一点的,差点要栽倒下去。 聂青婉无奈,也不脱鞋子,爬上龙床,帮他脱。 殷玄感觉到她的手在他的衣服间穿梭,他勉力地睁了睁眼,见她在帮自己脱衣服,霎时间他的心腔炸出一片沸腾的火光,烫的他的身心全都跟着软了起来。 他一下子倒在她的肩头,用脸蹭着她的脖劲,无意识地笑起来,嘴里近乎失魂地呢喃“婉婉,帮朕脱完,朕想跟你” 话没说完,聂青婉伸手将他一推,龙袍一扯,衣服扒拉了下来,同时也把得寸进尺的某个恶劣的男人给推倒在了床上。 殷玄人高马大,猛的往床上一砸,瞬间被砸醒。 睁眼瞅瞅,见聂青婉气呼呼地下了床,周围还残留着她身上香甜的气息,枕头上泅满了她的发香,意识到自己还在龙床上,没有被人挪走,他又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聂青婉没管床上的男人了,把龙袍往屏风上一甩,拿了荷包,塞在袖兜里,拍拍手,出去。 出去后对随海道“皇上歇了,你去偏殿睡一会儿,等皇上醒了你再过来伺候。” 随海已经知道面前的这个女人是谁了,对于她的吩咐,他哪敢有置疑,诚惶诚恐地点了一下头,立马去偏殿找个榻,脱了鞋子,也不脱衣服,躺下就睡。 等随海走了后,袁博溪迎上去,往门口望了望,说“皇上在里面睡下了” 聂青婉道“嗯,他昨晚熬了一夜批奏折,这会大概坚持不住了,让他睡吧,我带母妃和哥哥去别处转转,这龙阳宫还有好多景致你们没看过。” 袁博溪笑着拿起她的手,轻拍了一下,说道“皇上是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平时事务繁多,你多体恤他是应该的,那就让他睡吧,为人妻者,就是要多为夫君着想的,虽然皇上的妃子无数,但他如今最宠你,你就要多想着他。” 聂青婉抿了抿唇,说道“女儿明白。” 袁博溪笑道“那带母妃去别处转转。” 聂青婉嗯了一声,反拉住她的手,往抄手游廊走去,再从抄手游廊绕到另一个殿门,但在这之前,聂青婉把从龙袍里拿出来的荷包给了王云瑶,王云瑶接到后怔了怔,眯了眯眼,又塞在袖兜,对聂青婉和袁博溪以及华州道“娘娘和王妃还有世子先去,奴婢先去一趟医房,一会儿再跟过来。” 聂青婉不等袁博溪和华州开口,冲王云瑶道“去吧。” 王云瑶点了下头,转身就走了。 袁博溪和华州都不多问,只是听了王云瑶说去医房,袁博溪还是忍不住往聂青婉的伤口处瞅了瞅,问道“伤口没又怎么着吧” 聂青婉笑道“没有,母妃不用担心。” 华州道“见你气色日渐好,药也喝的准时,应该到月底,这伤口就彻底恢复了,你好好养着,等到了仲秋,回来陪哥哥陪母妃陪父王喝几杯,我们一家人好久没聚在一起喝酒了。” 确实很久了,快有一年了。 自从华北娇吞食一丈红而被及时抢救下来却又导致昏睡半年后,他们一家人就没有开开心心地聚在一起喝过酒了。 虽然后来聂青婉活了过来,可她一醒就进了宫,就算陪家人吃饭,也都不大尽兴,总有外人在场。 聂青婉听了后,无端的就想到了自己的亲娘和亲爹,仲秋节呀,她能不能见他们一面呢 聂青婉垂了垂眸,压下心中的思念,再抬头,脸上就盈了笑,说道“哥哥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养身体,到了仲秋节,回去陪你们不醉不休。” 谢右寒接一嘴“那天我也要回去。” 谢包丞道“你有假期吗” 谢右寒道“当然有了,仲秋节放一天假的。” 谢包丞高兴道“那行,哥回去了就去买东西酿酒,酿我们晋东之地的白雪三窖。”说着,又道“王云峙那天应该也能回来吧” 谢右寒道“嗯。” 谢包丞就摩拳擦掌了。 袁博溪笑道“等回去了让华州跟你一块去,你们酿酒,我就做团圆吧,再做一些晋东的吃食。” 谢包丞、谢右寒、华州都点头。 聂青婉挑了挑眉,不说话,晋东的吃食,她不太了解,少说少错,多听就行了。 几个人说着闹着往前走了。 浣东和浣西以及管艺如和曲梦在后面跟着,时不时地也插几句,桂圆跟在华州后面,也会穿插几句,身后的御林左卫军们以及宫女和太监们远远地跟着,眼观鼻鼻观心,只听不言。 王云瑶拿着荷包去了药房,将原本带在身上的香料掏出来,往荷包里装。 冼弼在一旁看着,提醒她注意份量。 祝一楠也关注着王云瑶放入荷包里的份量。 其实冼弼给王云瑶香包的时候就核算过份量,只不过冼弼素来小心谨慎,这香又关乎到太后的生死,他当然不敢马虎。 等王云瑶放好了,冼弼点点头,说“份量刚好。” 王云瑶抬头,看着他说“是你自己调好的份量,还能有错了吗” 冼弼道“多确认几次,总不会错。” 祝一楠道“是这个理。” 王云瑶将荷包重新收起来,问他们“解药呢” 冼弼转身,去拿了一个小青花瓷的**子,递给王云瑶,说道“药在里面,等娘娘毒发了,一定得及时喂她服下。” 王云瑶郑重地点头,接过小青花瓷**,塞进袖兜,说道“那我走了,我得趁皇上没醒之前再把这荷包还回去,你们记得把所有相关的材料全部毁掉,不要让人抓到了蛛丝马迹。” 冼弼道“放心吧,你快去。” 王云瑶嗯了一声,不再耽搁,迅速地出门,朝着龙阳宫的寝殿去了。 寝殿外没有人,谢右寒已经领御林左卫军去护卫聂青婉了,但远处还是守着很多宫女和太监以及一些零散的御林左卫军,因为离的远,王云瑶又有很高的武功,故而,她很轻松地避开了所有人的眼线,潜进了寝室里面。 戚虏领御林右卫军护卫皇上,但很少入龙阳宫里面,一般都在外面护卫,因为龙阳宫里面有谢右寒带领的御林左卫军,虽然殷玄没言明,但戚虏和谢右寒都默认了这样的分工,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出了龙阳宫后,戚虏就随时驻扎在殷玄的旁边了。 王云瑶轻手轻脚,用内力控制住脚步声以及呼吸声,走到屏风前,看到了甩在屏风上面的龙袍,她掏出荷包,将荷包塞在了龙袍的袖筒里,然后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龙床,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似乎睡的极沉,王云瑶又轻手轻脚地往后退,悄然无声地关上门。 等做好这一切,她站在门外深呼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然后振作振作精神,去找聂青婉了。 第116章 荷包有异 聂青婉带着袁博溪和华州在抄手游廊下绕了一圈后找了一处迎风的凉亭,凉亭很大,坐落在荷池中央,亭子四周挂着极为贵气的黄幔,还有遮阳的拦幅,亭内一用设备齐全,有桌有榻,还有一个小型书柜,还摆有琴,跟个闺房似的。 越走天越热,太阳也越来越烈,这荷池凉爽,迎风招展着荷香,又迎光招展着翠叶红花,池塘里的各种鱼在四处游荡嬉戏,一尾一尾地穿棱在碧波池水之间,煞是好看。 风景怡人,凉风袭面,袁博溪一坐下就不想再走了。 正好,聂青婉也想歇歇,就让浣东浣西备了点心和茶,一家三口人坐在这里聊起了天。 袁博溪今日没见到李玉宸,就问聂青婉“宸妃娘娘今日没来” 聂青婉道“嗯,她二舅出了事,我怕她心神不宁,就让她不来了。” 关于昨日金銮殿上发生的事情,袁博溪和华州是知道的,这样的消息在宫内传的快,在宫外其实传的慢,但因为华图就是刑部尚书,昨日也在金銮殿上参与了这件案子,故而知道的非常清楚,又加上昨日聂北断的这两件案子在华图看来实属奇中之奇,回去了哪能不向家人吹嘘一番呢 华图回去就说了,故而袁博溪和华州都知道昨日金銮殿上发生了何等的大事,亦知道夏途归是如何惊心地躲过一场断头之路。 袁博溪和华州都是才搬进帝城怀城的,他们对帝都怀城的认识还不多,对当官的人的认识就更不是很清楚了。 夏途归为人如何,袁博溪不知道,袁博溪只知道,差点害了自己女儿一命的人逃过了一劫,昨日她还气愤呢,对着华图发了好大一通抱怨和牢骚。 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夏途归跟这个宸妃娘娘还有亲戚关系,如今听了聂青婉的话,她当即一愣,惊道“夏途归是宸妃的二舅” 聂青婉应道“是呀。” 袁博溪蹙眉“虽然母妃就接触了这个宸妃一次,可母妃看得出来,这个宸妃是个心纯和善的人,看她昨日与你聊天说话,亲切真诚如姐妹,不似作假,那她二舅怎么会做下如此害你之事呢莫不是这个宸妃嫉妒你得宠,表面与你和善,背地里却怂恿她二舅去杀你” 聂青婉是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的,那件事跟夏途归无关,夏途归只是替罪的羔羊而已,他没有害她,亦没有害她之心,聂青婉笑道“娘可真能想像。” 袁博溪斥她“笑什么笑,什么叫真能想像,这后宫的女人,伪善之人多着呢,你可得当心点。” 聂青婉道“女儿都这么大了,分辨的清楚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宸妃是个四不争的主,她之所以窝在西苑,大概是迫于当年夏公辞官一事,她是为了夏公能安享晚年,所以进宫当个人质,她本人其实没什么雄心壮志,亦不会怂恿她二舅来害我。” 袁博溪道“说的你有多了解她似的,你才进宫多久,这后宫的女人可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防备点总是好的。” 聂青婉道“女儿知道,母妃放心。” 袁博溪小声道“她既不争不抢,那她二舅做什么要买杀手杀你” 聂青婉还没作出应答,一直坐在那里不吭声的华州来一句“爹昨晚不是说了吗夏途归买杀手杀妹妹的原因是因为妹妹来自晋东遗臣之地,如今又备受皇上宠爱,夏途归是担心妹妹会迷惑了皇上,祸乱了大殷江山。” 袁博溪冷哼“这些大殷的朝臣们就是喜欢以己度人,他们喜欢凌侵别人,就把别人也想的跟他们一样。” 聂青婉听着这话,微微地眯了眯眼,眸中冷光乍然一现,却又很快的遮掩掉。 她轻抬眼皮,看了袁博溪一眼,心想,虽然原绥晋北国被大殷灭掉了多年,虽然这些晋东遗臣们也安份守己地呆在了封地之上,过着不争不愤的日子,但其实心里还是存在着怨气和怒气的。 聂青婉垂眸,伸手从桌子上拿了一杯茶水起来,慢慢地抿唇喝着。 华州往四周看了一眼,还好这里是荷池凉亭,御林左卫军们和太监宫女们都驻扎在外面,不然,让他们听到了母妃这话,那还得了 华州冲袁博溪道“母妃,这里是大殷帝国的皇宫呢,你说话忌着点。” 袁博溪道“母妃只是气愤,没别的意思,夏途归买凶手刺杀北娇,还好北娇命大,活了下来,不然,谁来赔我女儿的命呢一个免死令牌救了夏途归,可这口气母妃咽不下去呀,受罪的是北娇,旁人又不会管的,是定罪还是免罪,他们也只是看个热闹,我作为娘,自然想看到这个罪魁祸首被伏诛,如今没有被伏诛,我心里不舒坦,发发牢骚还不行” 华州一见袁博溪的情绪上来了,连忙道“行行行,这牢骚发了咱们就不要再去计较了。” 袁博溪道“母妃倒是想计较,但现在事已成定局,我还能计较什么。” 她又看向聂青婉,说道“不管夏途归是不是宸妃怂恿的,但他买凶伤了你,这是不争的事实,就冲着这份债,你也最好与宸妃隔着点,别什么话都与她说,真好的跟姐妹似的,人心隔肚皮。” 聂青婉将茶杯放在桌面,很是听话地应道“嗯,女儿记下了。” 现在这些事情她还跟袁博溪说不清,真正想杀她的人是陈府的人,不是夏途归,跟李玉宸就更没有关系了。 聂青婉为了让袁博溪安心,只能先应下。 袁博溪见她听了,面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便不再提这件事情了,也不再提李玉宸,案子已经结了,祸首也已经遭到处罚,若不是今日听自己女儿说夏途归跟宸妃是亲戚关系,袁博溪也不打算提这个话茬,以免让女儿堵心。 袁博溪端起桌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杯子落下去的时候,聂青婉冲她道“母妃,我还想听一听我们华氏祖上的那些开天辟地的故事,关于华氏皇门与药门的,还有后来决裂的故事,你都再给我讲一讲吧,上一回女儿吞了一丈红,按理说活不下来的,就算被院里的婢女瞧见了,及时拦了下来,可一丈红属晋东地区最致命的毒药,那毒但凡穿肠,就一定会死,跟喝进去了多少没有关系,可女儿没死,被救下来后又昏睡了半年,是不是就是用了华氏药门的医术” 袁博溪没想到好端端的她怎么又想听这万年老陈的故事了,小时候就时常讲给她听,她总是听不够,明明听过百八十遍了,可心血一来潮,还是会让她再讲给她听。 袁博溪也没有多想,笑着说“看来养伤着实把你养闷了,拿母妃来消遣消遣,这故事你从小听到大,也听不腻,隔三岔五就非得让母妃再给你讲一遍。” 华州接话道“这故事别说妹妹听不腻,就连我也是听不腻的。” 袁博溪无奈道“那行吧,既然你兄妹二人都喜欢听,那母妃就再费费嘴皮子,反正是打发时间。” 聂青婉立刻让浣东浣西再去备两个壶来,装一些夏日冷饮。 既是讲故事,那就少不得要口渴。 浣东和浣西去了。 管艺如和曲梦也跟着去了。 四个丫环回来了后手上都拎了壶,摆在桌子上之后,袁博溪就开始再讲那些老陈的故事。 聂青婉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会插几句。 华州也坐在那里听,时不时地也插几句。 不然,袁博溪一个人讲,定会枯燥无聊。 关于华氏定江山的故事,聂青婉其实不大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后来华氏皇门与药门的决裂。 根据袁博溪所讲述的话来说,这应该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 经过三百多年的岁月消散,那些恩怨其实也全都被时光磨灭了,临到现在,所剩无几。 只是两门之间长久没有联系过,华氏药门当年是带着仇恨与怨念离开的,虽然一辈又一辈的老人们先逝,后代繁衍出来,那些仇恨和怨念也早已随着当事人的离开而沉埋地土,可到底,陌生的距离和隔阂的防备架在这两门之间,想要消解,大概还得费些功夫。 不过,幸运的是,现在的华氏药门,不管是当家的掌门人还是打杂的奴仆,他们都没历经过当年之事,心中所积的仇恨与怨念也没有前辈们高,和解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 故事很长,这边还没讲完,那边殷玄已经睡了一觉醒来。 他睁开眼,看了看四周,没有发现聂青婉的影子,扫到屏风上挂着他的龙袍,脑海里不可扼制地想到了睡之前聂青婉帮他脱衣服的一幕。 殷玄的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 他把脸在枕被上蹭了蹭,蹭出满鼻属于她身上的香气,殷玄嘴角的笑容又加大,他着迷地把脸埋进了深深的枕被里,想像着他此刻正埋在她的身体里。 这么想着,无端的就情动了。 殷玄无奈地叹一口气,默默地把脸抬起来,翻身,痛苦地想,以前是抱着她才会这样,现在不抱她都这样了。 什么时候他才能愉快地、无所顾忌地与她行欢。 殷玄坐起身,揉揉眉头,扬声冲偏殿的那道门喊“随海” 随海一刚开始没敢睡,后来躺着躺着就睡着了,这么一睡就睡的极沉,也到了快醒的时候了,故而,殷玄这一喊就把他喊醒了。 随海立刻起身,穿好鞋子,整整衣服,推开偏殿的门跑进来。 一进来,看到殷玄坐在床上,他连忙走上前,先福了一礼,然后笑着说“皇上醒了” 殷玄看他一眼,打趣道“熊猫眼没了。” 随海摸摸眼睛,笑着说“皇上心疼奴才,让奴才睡,奴才当然要好好睡,不然岂不糟蹋了皇上的心意,而且,下午奴才还要伺候皇上呢,自然得睡好。” 殷玄哼一声,冲他抬抬下巴“更衣吧。” 随海哎一声,立马去屏风前去拿龙袍。 龙袍拿来,殷玄下了床。 随海先伺候殷玄穿鞋子,再伺候他穿衣服。 穿完衣服,挂那个荷包。 殷玄蹙着眉头看着,原本戴这个荷包是为了刺激聂青婉,现在也不用刺激了,因为她答应了帮他绣荷包,而且,也正式地开始了实际行动。 当初戴这个荷包是因为拓拔明烟的冷毒又发作了,他不想让她多想,以免影响她养病,现在,她的冷毒暂时压制住了,身体也似乎没啥问题,那这个荷包就没必要再戴着了。 本来他也不愿意戴。 他只想戴婉婉的。 殷玄伸手,将刚刚挂好的荷包一把扯了下来,正准备丢给随海,让他找个地方收着就好。 可荷包一入手,他眉心就骤然一拧。 殷玄危险地眯起眼角,垂头盯着手上的那个荷包,五指收紧,捏了捏,然后又松开五指,提着荷包上的绳扣掂了掂,最后面庞一冷,冲随海说道“去传王榆舟” 随海虽然不明白怎么好好的皇上的脸色就变得非常难看,而且盯着荷包的目光极其的可怕,听到他说传王榆舟,他片刻不敢耽搁,立马跑到太医院,喊了王榆舟过来。 殷玄坐在龙床上,一双深邃的眼阴翳难辨,不停地掂量着手中的荷包,等王榆舟走了进来,上前见了礼,他扬手就把荷包甩给他,说道“看一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王榆舟双手捧着将荷包接住,然后打量了一番,说道“这不是上一回皇上让臣看过的那个荷包吗” 殷玄道“正是那一个。” 王榆舟不解“上回臣看过了呀,没问题的。” 殷玄道“再仔细看看。” 王榆舟狐疑地盯了殷玄一眼,见他脸色沉寒,不似开玩笑,王榆舟虽然内心里犯嘀咕,可还是又认真地看了一遍,还把荷包又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说道“皇上,确实没问题呀。” 殷玄眯起眼角,修长的指腹扣击在床板上,一下又一下的,虽然无声,可无端的令人毛骨悚然。 随海眼皮子隐隐地一跳,他伺候皇上这么多年了,十分清楚皇上但凡心思诡谲的时候这个动作就一定会出的,那么,这个荷包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随海忍不住斜了斜眼,朝王榆舟拿着的那个荷包上望去。 刚刚是他给皇上戴的这个荷包,他也没发现有问题呀。 随海和王榆舟当然发现不了问题,冼弼在加那些香料的时候预估过份量,冼弼做事小心且谨慎,他缜密计算过份量,那就定然不会让人察觉出来有任何异样,可殷玄不是一般人,他的武功深不可测到哪种程度,无人能想像。 寻常人发现不了荷包的重量变了,可殷玄能发现。 香味一样,可份量不一样了,那他的荷包必然被人动过。 殷玄想到刚刚睡觉前是聂青婉帮他脱的衣服,那么,是她动了他的荷包 她往荷包里加了同样的香,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荷包是拓拔明烟给他的,那里面的香自然也是拓拔明烟制的,拓拔明烟跟在她身边多年,她对拓拔明烟的香有着相当高的辨识度,她能轻松识出这荷包里面的香料,殷玄并不奇怪,可殷玄奇怪的是,聂青婉为何要在这个荷包里增加份量,还有,这些香她是从哪里来的 她这些天一直在龙阳宫养伤,并没有听人汇报说她去了烟霞殿。 那么,又是让王云瑶去烟霞殿偷的 有这个可能性。 还有一个可能性就是这香是冼弼和祝一楠一起研制出来的,冼弼忠她不移,祝一楠也忠她不移,她想让他们制出点香料,只需要一句话,他二人就屁颠屁颠地去做了。 而冼弼和祝一楠平日里除了给她熬药开药外,一整天不出医房,他们在医房里做什么,外人也不知道,故而,他们想要避过所有人研制出这样的香料来,也是十分容易的事情。 殷玄眉头紧蹙,一时猜不透聂青婉增加荷包里面香料份量的用意,但殷玄知道,聂青婉这么做必然是怀了某种目地,而她回来的目地能有什么呢无非是向他们索命,再想到这荷包是谁给他的,殷玄就不得不重视起来了。 殷玄仔细地想着这几天聂青婉在哪些方面表现的有些不太正常,想来想去就只有昨天晚上了。 昨天晚上吃饭时候他因为她的话而心痛,又因为她把他赶到偏殿去了,他知道他晚上无法再拥抱她,所以宁可睡到御书房。 起身的时候,她把他喊住,说让他陪她喝完药了再走。 殷玄闭眼想,正常情况下聂青婉会不会喊住他 不会。 殷玄可以很肯定地给出答案,她不会。 那么,昨晚她喊住他的行为就非常诡异。 陪她喝药。 药 殷玄豁地睁开眼,冲随海问“冼弼给婉贵妃开的治箭伤的药方还在不在” 随海道“在冼太医那里,皇上要看吗奴才去拿过来。” 殷玄沉着脸说“不必。”他转头对王榆舟吩咐“你去把治箭伤的所有药方都开出来,朕要看一看。” 王榆舟虽然不明所以,但见皇上一脸凝重,他也不敢掉以轻心,把手上的荷包递给了随海后就要回太医院。 哪成想,殷玄又喊住了他。 殷玄道“就在这里写。” 殷玄对随海道“带王榆舟去偏殿的书房。” 随海应了一声是,看看手上的荷包,又看看殷玄,皇上这会儿的脸色着实不大好看,比刚刚还要恐怖,他还是别上前凑了。 随海一咬牙,把荷包揣进了袖兜里,带着王榆舟去了偏殿的书房。 王榆舟并不是笨人,可以说,能在宫中混到带品衔地位的人,都不是笨人,可能一刚开始王榆舟确实可以肯定那个荷包没问题,但现在,手上写着药方,随着药方上那些药材名字的一个一个显现,王榆舟的脑袋里也在渐渐地匹配着与这些药材可以产生相克的其他药材的名字,然后越写越心惊,越写脸越沉,最后,所有的药材名字写完,他才知道,皇上刚刚的脸色为何那般难看了。 因为,有人要害婉贵妃。 还是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 还是用皇上的手。 这个人可真是胆大包天 但又不得不承认,这计谋真是歹毒,且高明之极 若非香料的份量突然增加,皇上压根发现不出来。 而皇上发现不出来,那婉贵妃就真的要等死了。 王榆舟沉着脸将写好的所有药材方子拿起来,扭头问随海“皇上刚刚戴的那个荷包是谁送的” 随海道“明贵妃。” 王榆舟嘴角一扯,扯出极为淡冷的笑,他什么都不再说,拿着方子去见了殷玄。 殷玄一边伸手将方子接过来,一边问“这会儿可发现有问题了” 王榆舟沉声道“确实有问题。” 殷玄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垂头看着方子,不疾不缓地道“什么问题” 王榆舟道“单单隔开药方,没问题,单单隔开荷包里的香,亦没有问题,但把这两者碰撞在了一起,那就是很严重的问题,之前皇上让臣检查荷包的时候臣并没有想太多,而且那个时候臣也没把这香跟那药方联系到一起,只是单纯的辨识香味,故而,臣并没有发现问题。” 殷玄漠然地抿住唇,认真地将药方上所罗列的所有药材名字看完,然后抬头问道“现在是什么问题” 王榆舟紧了紧声音,说道“致命的问题,若皇上今日没有发现这荷包有问题,你日日戴着这荷包,陪伴在婉贵妃身边,那婉贵妃早晚有一天”他顿了一下,这才慢吞吞地吐出两字“会死。” 殷玄呼吸一窒,眸孔瞬间狠狠的一缩,心脏也骤然失去了频率,他眼前一黑,差点要倒,随海吓一跳,赶忙上前扶住他,担忧地道“皇上,你没事吧” 殷玄怎么可能没事,只要一想到他会间接的害死他的婉婉,他就一阵后怕。 殷玄五指扣紧,内力绝然而出眨眼就将手中那张写了药方的纸张给毁的粉碎,连渣子都没有。 随海眼皮子狠狠一跳,想着,皇上又怒了。 这明贵妃杂就这么作呢 好好的安养在烟霞殿不行吗 没有宠爱,至少还有命 现在好了,非要跟婉贵妃斗你知不知道婉贵妃是谁那是太后这个世上,能斗得过太后的人,还没有出生,连皇上都斗不过,何况你了 就你那小命,等着祭太后亡尸吧 随海压根不同情拓拔明烟。 随海觉得,这一次,拓拔明烟完全是在挖坟埋自己。 殷玄眼神阴寒,浑身都迸射着极为可怕的杀气,他一掸龙袖,沉声说道“去传李东楼,让他速来见朕” 随海不敢马虎,知道了这么可怕的事情后,他哪敢马虎呀,飞一般地跑出去,去练武场,把李东楼喊了过来。 李东楼莫名其妙,路上问了随海皇上这么个时候喊他是何事,这段时间宫内禁军全在操练,御林军护卫皇上,按理说,没他事儿了呀,皇上就是有吩咐,应该也是吩咐戚虏才对,怎么会喊他呢 李东楼不解,可问了随海,随海除了一阵叹气外,啥都不说,只道“你去了就知道了,奴才也不知道皇上对你有什么吩咐呀” 李东楼问不出来名堂,也不问了。 去了龙阳宫后,到殷玄面前见礼,见完礼,殷玄让随海把荷包给李东楼。 李东楼纳闷地接过,看了看,用询问的眼光看向殷玄“皇上给臣荷包,是啥意思” 殷玄道“这荷包里的香有问题,这香掺和着婉贵妃喝的药,可致人死,荷包是明贵妃给朕的,但这香到底是不是出自明贵妃之手,朕需要弄清楚。” 李东楼听着,骇然惊目,可致人死也就是说,明贵妃在借皇上之手除掉婉贵妃李东楼莫名心惊,突然就觉得这后宫的女人真是可怕,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皇上放心,我一定会查清楚这香的来处。” 殷玄道“重点查皇后。” 李东楼眼眸一眯,说道“是。” 殷玄又对王榆舟道“把刚刚的药方再写一遍,再把荷包里的香料名字也写出来,交给李东楼。” 王榆舟应了一声是,又跟着随海去了隔壁的偏殿,将药方再写一遍,然后把荷包里的三种香料名字都写出来,交给李东楼。 李东楼接过手后把荷包还给殷玄,殷玄道“你拿着,必要的时候可拿出来对比香味。” 李东楼想了想,觉得也对,就连同那些纸张一起揣进了袖兜,又冲殷玄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出去。 李东楼走了后,殷玄挥手让王榆舟也走了。 随海安静地守在殷玄身边。 殷玄斜靠在龙床的床头,伸手狠狠地摁着眉心,他不怕别人使坏,他就怕聂青婉自己使坏,这后宫的女人,不管是谁,想跟她斗,都没那本事,他不担心别人怎么作死,他就只担心聂青婉自己作死。 她那么坏的女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刻意加重荷包里面香料的份量,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还是为了早日中毒 她知道他对她的心意,她知道他爱她爱的不可自拔,所以非要利用自己,让他再疼一场吗 她怎么能这么狠心,狠心拿自己下手,狠心让他痛 殷玄气的握拳就朝床上狠狠地打了一拳,一拳就将龙床给打散架了,随着“啪”的一声巨响传来,龙床霎时四分五裂。 虽然床毁了,可殷玄坐的那个方尺见大的地方却什么事儿都没有,四周俱簌,唯他周身仿若被强大的内力笼罩,枝沫灰尘都难近一分。 随海被那道巨大的碎裂声吓的心惊肉跳,眼皮子翻了又翻,悄然地打量了一眼殷玄,见殷玄坐在那里,面目沉冷,煞气凛身,他更是连呼吸都不敢喘一下了,他摒着气息,扎着头,静默地立在一边。 殷玄缓了很久,这才勉强忍下心中的闷痛以及那有可能在自己失察的情况而害了他的婉婉一命的后怕劲,他放下腿,站起身,冲随海问“婉贵妃在哪里” 随海道“奴才还没来得及去问,奴才下去问问。” 殷玄道“去问。” 随海连忙下去,向宫女和太监们打探聂青婉的去处,打探好,他进去向殷玄回复,殷玄道“你安排人把龙床换了,朕一个人过去,你不必跟上。” 随海应了一声是,垂着头送他离开。 殷玄背着手往前走,走出四五步后又顿住,他转过身,对随海道“对龙阳宫里的所有宫人们讲,朕的荷包丢了,让他们四处找找,找到的,朕重重有赏。” 随海一愣,很快就明白殷玄这样吩咐是何意了,那个荷包既是有心人放在皇上身上的,那就必然会被人暗中窥视,皇上每日戴着还好,一旦不戴了,就必然会引起那些人的警觉,指不定还会有后招呢。 再者,婉贵妃也利用了这个荷包,至于行什么计,随海不知道。 但随海知道,皇上这样的吩咐不是应付那些暗中使坏的人,是为了能在婉贵妃问起的时候他能给出合情合理且不会让婉贵妃起疑的理由。 当然,这个理由也很完美地应付了那些暗中窥视的人。 一句荷包丢了,轻松解决所有问题。 随海忍不住为皇上的智慧折服呀,皇上就是皇上,城府之深简直令人发指,而这样心思诡谲老谋深算的皇上,这一回,能算计得过太后吗 第117章 避暑养伤 钻满2200加更 随海不敢想,等殷玄彻底走出了寝殿了,他这才敢直起身子,直起腰板,然后发现浑身都闪出了一身冷汗,伸手往额头一擦,更是擦出满手的虚汗,再看向那被破坏的四分五裂的龙床,随海只感觉这回事情真大条了,皇上这一回一定会拿某些人开刀,就是不知道,遭受皇上龙怒的人,会是谁。 随海低叹,想着太后一回来,这后宫就没一天是安生的。 随海这个时候倒真希望这个太后不回来才好,她不回来,皇上虽然每日行尸走肉,可皇宫里前至朝堂后至后宫都安安宁宁。 皇上每日不喜不怒,按时上朝,按时下朝,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又按不同的节日,不同的节令,不同的日子去不同的妃子殿里面。 纵然皇上不真的宠幸她们,可皇上知道怎么平衡她们,她们亦乖乖矩矩,从不生事。 哪像现在,每日都胆颤心惊。 不过话又说回来,皇上自从封了婉贵妃后,笑容多了,精神好了,脾气也多了,每日精神抖擞,时而怒,时而乐,时而喜上眉梢,时而阴云密布,又在大多数时候春风得意,满眼荡漾,这样的皇上才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有感情有生命的人。 随海是希望皇上能快乐的,而婉贵妃带给皇上的快乐,那是任何女人都给不了的,也是任何女人都满足不了的,但婉贵妃所带给皇上的痛苦同样也是任何女人都不敢给的。 随海也不知道太后回来到底是好还是坏了。 大抵还是坏的吧,随海想,太后回来了,能不向皇上索命么 随海一时纠结无比,又觉得自己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皇上都不急,他急啥果然应了那句老话,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随海收回落在龙床上的目光,出去喊人,来收拾那一大片狼藉,他亲自跑一趟内务府,让鳌姜赶紧再备一张新的龙床过来。 鳌姜一听说龙床被皇上气怒砸坏了,吓的心肝一抖,就向随海打听了原委,随海只瞪着他,不说话,鳌姜便讪讪地摸摸头,走开,忙着新龙床的大事了。 殷玄一个人去荷花池间的凉亭找聂青婉,龙阳宫的荷花池很多,不止一处,那天晚上陪聂青婉去的那个荷花台在西墙,今日这个在东墙。 殷玄没有直接进凉亭,而是上了一个高楼,站在阁楼的栏杆边上往下看着凉亭。 凉亭四周的黄帘在开着,他能清晰地看清亭子里的情况。 聂青婉一开始没有发现他,但时间久了,她就算没有武功,察觉不到异样,也能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紧盯着自己,带着压迫的力量碾压在她的身上,那种感觉很不好,仿佛是被人盯在案板上的肉,等待宰割。 聂青婉忽地一起身,正在说话的袁博溪一愣,华州也一愣,二人还没出口问她怎么了,就见她寒着一张脸走了出去,然后四处张望,找着什么。 袁博溪跟着走出来,到处都看了看,没看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问她“怎么了” 华州也跟着走出来,问聂青婉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怎么忽然就出来了。 聂青婉没应声,四面八方都瞅了一圈,没瞅到可疑人物,她就提起裙摆,沿着水上的木质走廊找到谢右寒。 谢右寒正在跟谢包丞聊天,看到她来了,立马问“怎么了” 聂青婉问“刚有人来过没有” 谢右寒道“没人来,只不过皇上刚刚在那里站了一小会儿。” 谢右寒说着,往离荷花亭有个一百多米距离的榭楼指了指,又道“不过皇上也就站了一小会儿,就走了。” 谢包丞道“嗯,我也看见了。” 聂青婉正预备冷哼一声,结果,右侧的幽径里就传来了殷玄的声音,殷玄道“在说朕” 他的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振了振精神,齐齐行礼,包括追过来的袁博溪和华州以及浣东和浣西还有管艺如和曲梦以及回归到聂青婉身边的王云瑶。 王云瑶找到聂青婉后就对着聂青婉的耳朵压低了声音,用着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一切都办妥。 故而,殷玄一过来,聂青婉就自然而然的把视线落向了他的腰间,惯性的要看一眼才踏实,以往每回都看得见,可这回却瞧不见了。 聂青婉眉头一挑,却没惊慌,她走到殷玄面前,看着他问“睡好了” 殷玄淡声应道“嗯。” 他伸手从龙袍的袖兜里掏出丝帕,垂眸给她擦额头上的汗,一边擦一边说“往后出门记得让王云瑶给你撑伞,别顶着太阳走出来,会晒伤。” 聂青婉道“平时都撑的,我一般也不到太阳底下晒,就刚刚感觉有人在盯着我,我就出来瞧了瞧,那个人是皇上吗” 殷玄没隐藏,直言道“是朕。” 聂青婉道“皇上做什么站那么远,我还以为是某些心思歹毒之人呢。” 殷玄抿唇,动作粗鲁地在她娇嫩的脸上擦出一片红印,哼道“就你敢这么说朕。” 虽然气的给她的脸上擦出了一片红印,可也没用力,殷玄又舍不得伤她,更见不得她疼,哪可能真使劲,聂青婉没感觉到疼,自也不知道她的脸颊一处红的诱人,她只是在听了殷玄的话后嘟了嘟嘴“你不做,别人也说不了,做了还不让人说,土匪。” 殷玄眯眼“你再说一遍,谁是土匪” 聂青婉不说了,拍开他的手道“你既然醒了,那就去忙吧,我陪母妃和哥哥再坐一会儿。” 殷玄这才抬头,看向远处的袁博溪和华州。 看了一眼,他又收回,看着面前的女孩,看到那脸颊上的胭脂红色后,他的眸色加深。 他收回帕子重新装进袖兜里,扣住聂青婉的手,冲远处的袁博溪和华州道“朕想跟婉婉走一会儿,晋东王妃带世子自己转一转吧,让谢右寒领着你们去,免得迷路,谢包丞也是头一回进宫,你们也带他去转转。” 袁博溪当然不敢跟殷玄抢着霸占聂青婉,就顺势应了下来,而且这话也是客客气气的驱赶他们,袁博溪听得懂,袁博溪笑着说了一声好。 殷玄便不再管他们了,拉了聂青婉就走。 王云瑶和浣东浣西连忙跟上。 跟上了也不敢近前,保持着极远的距离,亦步亦趋。 聂青婉侧下视线,又在殷玄腰间的位置看了看,问他“你的荷包呢” 殷玄道“出门的时候丢了。” 聂青婉不解“怎么会丢了我给你脱衣服的时候那荷包还在的。” 殷玄道“也不知道怎么就丢了,可能是随海在伺候朕穿衣服的时候没有挂好,走着走着就掉了,不过掉了就掉了,朕也不是很想带,等婉婉的荷包缝好了朕再戴。” 聂青婉道“那是明贵妃的一片心意,你倒是马虎的很。” 殷玄笑了笑,说道“婉婉很清楚,朕要的是你的一片心意。” 聂青婉不应这话,只问“派人去找了吗” 殷玄点头“让龙阳宫的所有宫人们都去找了,应该会找到的。”顿了顿,又道“咱们不说那个荷包了,又不是很重要的东西,能找到就找到,不能找到就算了,朕又不是没有戴的。” 聂青婉听他如此轻描淡写地就把那荷包晾一边了,真替拓拔明烟不值。 不过,丢了 听上去有点不大可靠。 聂青婉道“反正是明贵妃送给皇上的东西,又不是送给我的,皇上都不在意,我又何必多此一举,那等我缝好了荷包,皇上可得看紧了,如果你弄丢了,我不会再给你缝第二个。” 殷玄无声地攥紧她的手,暖笑道“嗯,婉婉送给朕的东西,朕会用生命去守护,绝不会弄丢的。” 聂青婉翻白眼,心想,你的命都给我了,还拿什么去守白瞎了这一番好话。 聂青婉哼一声,不理他,低着头踩着从浓密树荫里蹿进来的星星点点的斑驳的阳光,殷玄牵着她的手,时不时的被她的胳膊扯一下,看她淘气调皮地蹦蹦跳跳,眼眶微微的发热。 她虽是太后,可她并不是那种沉闷性子的人,相反,她的性格很活泼,极讨人喜欢,难怪那个时候聂公述要把她送进宫了,她确实能让人心情愉快,想必那个时候的殷祖帝也极喜欢她,不然,殷祖帝也不会因为有她的陪伴而又多活了三年,但那种喜欢应该不是男女间的喜爱,而是对女儿般的喜爱。 她在当太后的时候屠戮了太多城镇,也屠戮了太多人,她是女人中的最蛇蝎心肠,可她又是女人中的最倾国倾城。 殷玄想,他是从什么时候爱上她的呢 好像无从追溯,等回神,他就已经爱上她了。 或许是某个瞬间,她带着淘气调皮的一笑,或许是某个瞬间,她狠辣无情眼皮眨都不眨地说屠尽城中所有人包括牲口,或者是在他受伤的时候,她在他床前日夜的守护,对他嘘寒问暖,或许是她每回在他浴血归来时都会第一时间朝他奔来,为他拭着满目血气。 殷玄的目光由滚烫转为温柔,他轻轻地一使力,将还在蹦蹦跳跳的女孩扯了过来,搂在了怀里,他蹭着她香腻的发丝,低声道“朕琢磨着婉婉怕热,这酷暑季至少还有两个月才能过去,你身上还有伤,不太适合在宫里面养,所以朕想带你去大名乡,咱们一边避暑一边养伤,婉婉觉得好吗” 聂青婉正蹦的兴高采烈,被他这么一拽一抱,本是要生气的,呼哧呼哧地要骂他两句,结果,他话一出口,她就张嘴结舌了,不过很快她就冷然地眯起了眼眸,心想,去大名乡避暑养伤 为何突然有了这等奇思异想 聂青婉把头稍稍从殷玄的怀抱里探出来,仰着头瞧他。 殷玄也低下头,看着她。 第118章 坐观虎斗 聂青婉问“怎么会想到去大名乡避暑了大名乡有避暑之地吗” 殷玄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丝,轻声道“这皇宫里太闷热了,不利于你养伤,大名乡虽然没有开辟避暑之地,可大名乡风景怡人,植被和水湖都比帝都怀城多,挑个临水的宅子,一定十分凉爽,主要是那里僻静,无人打扰,十日的时间基本可以将你的伤全部养好,等养好了咱们再回来。” 聂青婉听着这样的话,再垂头看向殷玄的腰间,想着那个荷包应该不是丢了,而是被他发现出了异样,故而,被他收了起来,或者,他已经知道那个荷包里面装的香与她一日三餐所喝的药会产生冲突,两者相掺,会在体内产生毒素,进而威胁到她的生命,所以,他把荷包甩了。 但因为他不想引起她的警觉,就说荷包是丢了。 还有可能是,他把荷包给了别人,让别人去查那香的来源。 总之,荷包弄丢是假,他发现荷包里有猫腻才是真。 那么,他应该不会放过妄图加害她的人。 聂青婉猜测着,那个荷包有可能是被李东楼拿走了,殷玄但凡要派人去暗中调查,那就必然会派李东楼,李东楼跟李公谨是新进的官员,亦是十分忠君的性子,一旦忠了皇上,那就会鞠躬尽瘁忠其一生。 聂青婉眼眸转了转,觉得半道出现了这档子意外,着实有点防备不及,不过,这样的意外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影响,无外乎那香害不了她了。 殷玄发现了那荷包有问题,若查到了幕后之人,定然也不会轻饶,只不过,因为没能切实地对她造成生命的伤害,那打击力度可能不太大。 聂青婉之所以要冒中毒的危险以身犯险,就是要让陈氏之人以及陈皇后没有一丁点翻身的机会,陈氏必须得亡,以殷玄对她的在意程度,她若真出了什么事,又查到那香跟陈皇后有关系,跟陈氏有关系,那陈皇后和陈氏就真的难逃一死了。 这计划本来很缜密,也很好,应该说万无一失,却没想到,殷玄会这么精明,是因为今天上午王云瑶给荷包里加了香料,被殷玄察觉出份量不对进而怀疑荷包有问题吗 应该是这样没错了。 聂青婉忍不住闷叹,想着她一手带大的人,真不能小瞧了。 如今提早的被殷玄发现荷包有问题,那她原本的计策就行不通了,而就算殷玄查出来这香跟陈皇后有关,跟陈氏有关,他也不会赐他们灭族之罪,因为本来就没达到灭族之罪的标准,再者,陈氏在助他杀太后的一事上有功劳,殷玄念在这个功劳的份上,也会网开一面。 那么,最多废了皇后,罢黜陈亥,最严重的后果就是将陈家逐出朝堂,但他们的身家性命却可保。 这才是殷玄最想要的。 他既想让陈德娣走,也不想在朝堂上再看到陈氏之人,更不想对他们赶尽杀绝,所以,这一盘棋,在意外之中,被他全盘接了过去。 他定然交待了李东楼,严查皇后,肯定只字没提过拓拔明烟。 而他这个时候提出要带她去大名乡避暑,一方面可能着实在为她的身体着想,因为他怕那些人一计不成会再施一计,倒不是他防备不来,只是他不敢拿她的安全来赌,他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意外在她身上发生,所以最保险的办法就是先离宫。 另一方面他离了宫,也就不会再面对陈德娣和拓拔明烟,关于这二人,以及这香料的案子,他可能会交给聂北,那么,他就完全的置身事外了,就算拓拔明烟去找他求情,或是陈德娣去找他求情,也都找不到他的人了,如此成功的让聂家跟陈家鲜明的对上。 至于他后面还有没有别的打算,聂青婉已经不打算猜了,或许有,或许没有,但有一点他绝对要办,那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想与她 聂青婉蹙眉,只觉得面前摆了一道很大的难关,就算她拒绝了,殷玄也定然会贯彻到底,在他不想将就她的时候,她的话,他不会听的。 聂青婉轻掀眼皮,说道“去大名乡避暑养伤也可以,不过皇上不用去,你是一国之君,不能擅离朝堂的。” 殷玄道“只去十日,不会影响。” 聂青婉不满道“你这样荒废朝务陪我去养伤,看着是恩宠,可在别人眼里,那就是祸国之罪,皇上莫不是忘记了夏途归是怎么说我的了他说我是郡东遗臣的郡主,进宫就是来迷惑皇上的,他就怕我会把皇上迷惑了,会把大殷害了,所以才找人杀我的。那件事也才刚过去呢,你又要让我顶着祸乱君王的罪再被人杀一回吗” 殷玄眼眸一缩,想到那天她被一箭射中身体的场景,心口一阵撕疼,手也完全不受控制地将她抱的更紧了,他低斥道“你别瞎说,上次朕是没想到有人胆敢对你动手,往后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有朕日夜守护你,你不会再有事的。” 聂青婉道“这世上的事,从来没有一件是绝对的。” 殷玄道“是,朕知道,不过你放心,朕失策一回,不会失策第二回。” 聂青婉砸了砸嘴,问道“你一定要跟着吗” 殷玄低头吻着她的脸,刚就好想吻了,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慾调,混沌不堪地传来“嗯,朕不能跟你分开。” 殷玄对聂青婉的爱到底有多变态,变态到了何种程度,聂青婉完全想像不到,这个时候的殷玄还谨记自己是个帝王,又不想让她对他失望,他就努力做好一个帝王该做的事情,可等去了大名乡,聂青婉就彻彻底底地感受到了他有多变态了。 不过,这是后话了。 聂青婉在确定以及肯定了殷玄不会单独让她一个人去大名乡后也不多费口舌了,这种无用之争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聂青婉无奈道“皇上想去,那就去吧。” 她说着,用力地推着殷玄的头,不让他再去肆虐她的脸。 殷玄不甘不愿地被她推开,恼怒地瞪着她。 聂青婉恶心地掏出帕子擦着脸,擦出一帕子他的口水,她就更恶心了,直接把帕子往他脸上一甩“给我洗干净。” 殷玄抿抿唇,伸手将落在脸上的帕子抓住,看一眼,塞进袖兜,冲着她的唇就囫囵吞枣地吃了下去,搅动一番后,他微喘着气息退开,笑道“嫌朕脏,嗯” 聂青婉瞪眼,红唇俏眸,激的殷玄又是一阵心神荡漾,他闭闭眼,深呼吸,心想,忍着点殷玄,等去了大名乡,把她欺负到哭都行,可现在不行。 殷玄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抱着她,他怎么缓解和自我催眠都没办法压下心头的渴望,最后索性松开她,只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去了。 他得用风散散这满头的邪念。 在林荫小道里又走了两柱香的时间,殷玄彻底平复,他往外瞅了一眼时辰,又冲身边的女孩说“婉婉既同意,那我们明早就走吧。” 聂青婉既顺从了这个主意,就不会在意何时出发,她道“可以。” 殷玄道“那我们今日早点吃午饭,吃完饭你休息一会儿,让王云瑶和浣东浣西给你收拾一些换洗的衣服,朕去御书房将今日的折子都批阅完。” 聂青婉道“嗯。” 殷玄指了指前面的路“等走出这片林荫,我们就回去。” 聂青婉没反对,还没走出林荫,谢右寒就来了,对聂青婉说袁博溪一行人已经走了,聂青婉没说什么,但想到明日袁博溪可能还要来,而她明日要去大名乡,可能会错开,就让谢右寒去刑部找华图,让华图带话给袁博溪,让她明日不要来了。 谢右寒微微挑眉,不解聂青婉为何会有这样的吩咐,但碍于殷玄在场,他也不好过问,就点了点头,应声离开,去刑部,找华图,然后传达聂青婉的话。 殷玄拉着聂青婉,继续往外面走。 刚走出去,还没来得及折个弯,随海就来了。 随海已经向龙阳宫里面所有伺候着的宫女和太监们传达了殷玄的话,让他们找皇上丢失的荷包,还描绘了一下那个荷包的形状和样子,又从内务府走了一趟,路上压根没耽搁,等回来,没在寝殿里看到殷玄,随海就想着皇上定然来荷亭了。 撞见了殷玄和聂青婉后,随海上前见礼,见完礼,刚直起身子,殷玄就问“荷包找到了没有” 随海愣了一下,余光稍稍在聂青婉的脸上转了一圈,这才回答“还没有。” 殷玄道“继续找。” 随海道“是。” 殷玄道“朕今日想跟婉婉早些吃饭,你去御厨那边通知,让他们现在就摆膳。” 随海轻啊一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说道“这还没到午时呀。” 殷玄冷眼瞥他“让你去就去,废话真多” 随海立刻不敢再说二话,扭头就走了,实在是今日皇上的脾气不好,龙床都砸了,他再多说一嘴,指不定皇上会把他也给砸成碎渣了。 随海一路小跑着跑去御厨,通知厨子们做饭传膳,传好又赶紧回荷亭,可殷玄和聂青婉已经不在了,随海沿路朝宫女和太监们打听了一下,知道殷玄和聂青婉去了御膳房后他就赶紧过去,在旁边伺候着。 平时都是正午时吃饭,御厨那边会掌握着时间来备饭,可今日殷玄提前吃了,那边就没能及时做好,殷玄怕聂青婉饿,又喊了随海进去,让他去端盘玉米糕过来,随海听了,又匆匆跑到御厨,亲自端了一盘玉米糕过来,口味自然是聂青婉最喜欢的雪梨味。 等盘子摆上桌,殷玄起身,去泡桔茶,壶提过来就给聂青婉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就坐在那里陪聂青婉一起吃着玉米糕。 等午饭摆了过来,二人就安静地吃着。 吃完殷玄也没回寝殿,拉着聂青婉起身,坐在了旁边休息的榻上,扭头对王云瑶吩咐“去医房通知冼弼,让他把药送到这里来。” 王云瑶瞅了一眼殷玄的腰间,她也发现那个荷包不见了,她收回眼皮,轻应了一声是,退出去。 王云瑶去了医房,冼弼正在熬着药,平时的时候他都是这个时候开始熬药,到午时聂青婉吃完饭,刚好送过去,但今天聂青婉跟殷玄提前吃饭了,故而,冼弼的药还没熬好,王云瑶就在旁边等着。 其实王云瑶也不用等,她只要来通知一声就行,等药煎好,冼弼自会送过去,而之所以非要在这里等着是因为她心有千千结,不吐不快。 王云瑶对冼弼说“皇上腰间的那个荷包丢了。” 冼弼正盯着面前的药罐子,一面掌控着火候一面小幅度地往里面均匀地加水,视线非常专注,这里是煎药的地方,在后院,祝一楠在前院,就没来,目前这里只有王云瑶和冼弼二人。 冼弼自然知道王云瑶是在对他说话,而王云瑶口中的皇上腰间的那个荷包,不用想,定然是装香料的那一个,不然她没必要跟他说这事。 荷包丢了 冼弼眉头一拧,侧过脸看着王云瑶,惊疑不定地道“荷包丢了怎么这么巧呢你不是才刚刚把香料装进去的吗” 王云瑶凝重着一张脸点头“是呀,我也觉得太巧了,巧的我的心里七上八下,那荷包戴在皇上身上也有好几天了,他早不丢晚不丢,偏就在今天我动了那个荷包里的香之后丢了,不让人多想都难。” 冼弼问“你在还回荷包的时候被皇上发现了” 王云瑶想了想当时的情景,蹙着眉头道“应该没有,当时四周没有人,不可能有人瞧见,而我进屋后是用内力控制了呼吸和脚步声的,皇上就算耳力惊人,可他睡下了,就算睡的不是很沉,在我刻意的内力控制之下,他也发现不了,再者,我放回荷包后往龙床上看过,皇上睡的极沉,所以,并不是我的问题。” 冼弼纳闷道“那这就奇怪了,莫非皇上发现了荷包里面的香料份量不对” 说着,他重重地叹道“我就担心会出现这种意外,所以把那香料的份量记算了一遍又一遍,推测着以皇上的功力应该不会发现出来,可说不定,还真被发现了” 冼弼两手一拍,忧心忡忡道“这就麻烦了。” 王云瑶道“你也别慌,这只是我们的猜测,娘娘也知道皇上的荷包丢了,可娘娘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皇上这会儿在陪着娘娘,我们无法去问情况,等皇上走了,我们去问一问,等问完再忧也不迟。” 冼弼一听,心中的紧张感顿时一松,是呀,他怎么忘记了,有太后在呢,他紧张担忧个啥,这天底下没有太后解决不了的事情,亦没有太后处理不了的难题。 冼弼松一口气,说道“你说得对。”又道“你走吧,你留在这里的时间过长会引起皇上的怀疑,你大概就是想与我说这事吧现在说完了,就别逗留了。” 王云瑶点头“那我先走了。” 冼弼嗯一声,又转回头继续认真地盯着药罐。 王云瑶回到御膳房后向殷玄说药还在煎,大概得等一会儿。 殷玄眉头蹙了蹙,却什么都没说,只低头问聂青婉“要不要先到偏殿里眯一会儿” 聂青婉摇头“不困,也不想睡。”她对王云瑶道“去把绣荷包的篮子提来,我在这里绣一会儿。” 王云瑶哦了一声,拐回寝殿,去拿绣荷包的篮子,进去的时候没瞅龙床,也就没发现龙床变得不一样了,篮子也不在龙床四周放着,她提了篮子就又走了,自也没注意。 聂青婉见王云瑶将绣荷包的篮子提了过来,她就推开殷玄的手,要坐到另一个榻上去绣。 殷玄抱住她不丢,让王云瑶把篮子提过来,放在他的手边,然后他又挥手,让王云瑶、浣东、浣西、随海都退出去。 四个人福了个礼,纷纷退到门外。 殷玄把篮子提到聂青婉的腿上,对她道“绣吧,朕也看一看。” 聂青婉无语地抿唇“绣个荷包你也要抱,你都不能让我坐到榻上安安稳稳地绣吗” 殷玄反问道“坐朕腿上不安稳吗” 聂青婉道“不安稳。” 殷玄极为无赖地道“不安稳你也给朕坐着,哪里都别去。” 聂青婉道“这样会热,热了手就出汗,出了汗就握不住针了,针一打滑就容易扎到手,你是想让我扎到手” 殷玄被问的哑口无言,他当然不舍得让她扎到手。 殷玄抿唇,一时纠结之极,松开她吧,他不舍,不松开她吧,她有可能真的会扎到手,而他也不舍得她的手被针给扎了。 殷玄坐在那里,天人交战了半天,最终还是投降地松开了她。 他宁可不抱,也不会让她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聂青婉成功坐到一边的榻上,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一丝笑意,她垂下脸,垂下眼,拿过篮子里的半成品荷包,认真地绣了起来。 殷玄坐在榻上看她,一眨不眨的。 聂青婉抬了抬头,说道“你去忙你的吧,一会儿我自己喝药。” 殷玄道“朕陪着你喝完了药再去忙,反正不急在这一时。” 聂青婉心想,你哪是想陪着我喝药啊,你是监督我,怕我又生幺蛾子吧聂青婉努了努嘴,说道“随便你。” 殷玄就不说话了,端着一双温情脉脉的眼看着她。 聂青婉丝毫不受他强烈视线的干扰,很淡定地绣着荷包。 等药煎好端过来,殷玄要喂聂青婉,被聂青婉拦下,她自己喝,殷玄也没勉强非要动手喂,把药碗给了她,看着她将药全部喝完,又陪她坐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哪里不舒服后就走了。 聂青婉其实猜的不对,殷玄执意要留下来的目地不是监督她使幺蛾子,而是要确认她的身体无碍。 那荷包殷玄带了两天,殷玄不确定这两天的时间那香有没有对聂青婉的身体造成伤害。 殷玄现在不好让王榆舟来给聂青婉请脉,等去了大名乡,殷玄会让王榆舟好好地给聂青婉请一请脉的,至于冼弼和祝一楠,就不必跟去了。 殷玄去了御书房,随海跟上,戚虏带御林右卫军们也跟上。 等坐在龙案后面了,殷玄对随海道“去把宁斋传来。” 随海佝头应是,立刻去户部把宁斋带了过来。 宁斋来了后,先见礼,然后问“皇上宣臣过来有事吩咐” 殷玄正在批改奏折,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朕明日带婉贵妃去大名乡避暑,你去大名乡为朕挑一处宅子,要凉爽且安静的,婉贵妃的伤还没养好,朕想让她在那里把伤养好,不想有人去打扰。” 宁斋一愣,啊了一声道“皇上明日要去大名乡避暑” 殷玄道“嗯。” 宁斋道“这,这大名乡又不是避暑之地,皇上真想避暑,为何不去避暑山庄” 殷玄道“太远。” 宁斋心想,其实也不是很远,但跟大名乡比起来,倒是远了一些,可大名乡的宅子就算再凉爽,也没有避暑山庄凉爽,既是为了避暑,又为何嫌远呢 宁斋虽然心有疑问,却也不敢过多打探,知道皇上这趟避暑是冲着给婉贵妃养伤去的,他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拦。 宁斋道“臣立马下去查看房宅名录,找一处合适的宅子出来。” 殷玄道“去吧,宅子挑好后,买下来,户名写朕与婉贵妃的,钥匙直接给随海,不必来报朕了,朕明日就要住进去,今日一定得收拾妥当。” 宁斋低头应了一声是,告退出门,走到一半他又折身,问道“皇上去的时候带宫女吗” 殷玄道“不带。” 宁斋道“那臣要不要安排几个婢女过去” 殷玄道“不用。” 宁斋道“府门上挂的匾要如何写” 殷玄想了想,说道“不用写,朕去了自己写。” 宁斋便不问了,转回身子,这次是真的出了门,然后风风火火地去办这一件大事了。 等宁斋走了后,殷玄又对随海道“你去准备一辆朴素的马车,把上一回内务府做给朕和婉婉的喜服收妥当放进去,明日一并带到大名乡。” 随海当真不知道皇上是作了要去大名乡避暑的打算,他早上伺候的时候他没说,睡了一觉起来后又被荷包一事搅了,等回到皇上身边伺候,皇上又在吃饭,吃完饭就忽然传了宁斋。 随海懵了一瞬,这才慢半拍地问“皇上要带婉贵妃去大名乡” 殷玄道“嗯。” 随海小声道“皇上去了大名乡,这朝议怎么办” 殷玄想都没想,直接道“由聂北代理。” 随海一惊,眼皮子猝然一跳“啊”他惊道“聂北” 殷玄道“嗯,聂北。” 随海着实想不通皇上的心思是怎么样的,为什么要由聂北代理就算真要找人代理,那不也该找陈亥吗想到陈家跟聂家之间的恩怨,随海的心又抖的不成样子了。 皇上这是坐观山虎斗 以随海对眼前这位皇帝的认知来看,皇上绝逼是准备坐观山虎斗,让聂北代政,杠上陈府,他则稳坐后方,一来掌控全局,二来跟婉贵妃逍遥快活,三来不用再应付后宫的妃子们,亦不用再应付朝堂之事,这些全都由聂北做了。 一个由后宫女人们暗箱操作的阴谋被皇上意外发现了,然后,就被皇上妥妥地利用了,化为手上一步好棋,制肘聂陈两家,就算不能把这两个对皇权有太大威胁的权贵之家一举铲除,也能让他们抽筋扒皮,枝叶枯败,痛上一痛。 随海不由得在心里为皇上点个赞。 高明 太高明了 随海忍不住为陈府、为聂府默哀啊,撞上皇上这等心机深沉的帝王,也真是你们倒霉了。 随海低应道“是,奴才这就下去安排。” 殷玄挥了挥手,继续翻阅奏折。 第119章 帝王之刃 李东楼去查荷包里香料的来源,这个荷包是拓拔明烟送给殷玄的,李东楼第一个查的人就是拓拔明烟,然后顺藤摸瓜,摸到了陈德娣身上。 可李东楼在寿德宫查了半天,也没查出来陈德娣有什么问题,故而,李东楼就出宫了。 李东楼拿着王榆舟写给他的那三种香料的名字,一一去帝都怀城的各大香料商铺里去调查。 原本李东楼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因为帝都怀城的集市分二,现在是白天,只是东市的开市时间,西市尚没开,也许那个人是在西市买的这些香料,如果真是西市,那他就得等晚上。 不过,东市还是得查。 这一查就查到了窦延喜。 李东楼查遍东市香铺各个铺子里近一个月的购买记录,唯有窦延喜一个人买过这三种香。 当然了,窦延喜那天买的香不止这三种,还有别的,但唯有她所买的香种中,恰好含了这三种香。 再加上窦延喜是陈亥的妻子,与陈府有关,而窦延喜又是窦家女儿,偏巧窦家就有那么一位医术相当了得的人物在太医院任职,想要经过这个太医的手知道跟治箭伤的药有冲突的香很容易。 最关键的是,如今的大殷,只有陈府跟婉贵妃之间的利益冲突最大,害婉贵妃的可能性也最大。 偏巧皇上身上出现了这三种香,而窦延喜就买了这三种香。 世上有这么赶巧的事么 没有。 那么,问题定然就出在窦延喜身上。 那么,知道了香的来源,那就要查这香是如何到达了陈德娣之手。 李东楼去宫防局翻看了记名册,看到在四天前,胡培虹进过宫,而胡培虹进宫的前一天,恰巧就是窦延喜买香料的那一天。 只不过,宫防局的登记物品栏里并没有写胡培虹带了香料。 那么,香料是如何进入宫中的 李东楼一时想不明白,就先进宫,向殷玄汇报已经调查到的事情。 这个时候随海也回来了,他已经吩咐了下面的人去准备马车,也让人去龙阳宫小心地装好那两套喜服,刚站回殷玄身边,李东楼就进来了。 李东楼把调查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后,殷玄想都没想,说道“香是通过荷包带进来的,那香不多,装在荷包里面也不打眼,且闺中女子,不管是待字闺中的,还是已嫁人妇的,腰间都会戴荷包,进宫也不会盘查那么小的东西,所以,胡培虹就很轻松地把香带给了皇后。” 李东楼道“若真是陈二夫人用荷包带进宫里面来的,那现在就查不到了,那荷包定然已经不见了,而宫防局没有记载这么小的荷包,那也就拿捏不到证据,没有证据,这事情就不大好办了。” 殷玄道“找证据这种事情不是你做的,也不是朕做的,朕只是要知道这个香料的来源在哪儿,现在知道了,那么,剩下的事情就是聂北要操心的了。” 李东楼眉梢一挑,笑道“皇上要把这件事情交给聂北来办” 殷玄道“有人想谋害朕的婉贵妃,还用如此歹毒的作为,把朕也算计进去了,朕自然不会放过他们,聂北的能力众所周知,经他手的案子,无人会怀疑有错判,而这件事情既牵扯到了皇后,还牵扯到了明贵妃,亦牵扯到了陈府,那也唯有聂北能断。” 随海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听到这里,越发肯定皇上这是预备拿聂陈两府开刀了,所谓伴君如伴虎,着实不假呀。 随海忍不住在内心里冒冷汗,还好他只是一个太监,也素来只忠皇上,不会被皇上这么拿刀子暗戳,不然,十个随海都不够皇上砍的。 随海正庆幸,殷玄冷不丁地冲他喊了一声,吓的他差点没站稳,从台阶上摔下去。 殷玄皱眉,看着他,问道“怎么不会在打瞌睡吧” 随海连忙站稳,解释道“没有,奴才就是一时没站稳。” 李东楼看他一眼,想着随海可能是被吓的,李东楼自己越查也越害怕,因为这件事情牵扯的人太多了,而这些牵扯进来的人还一个一个都是不得了的大人物,而皇上这次的态度强势且极具攻击性,似乎不打算再息事宁人,那也就是说,帝王之刃开始面向大臣,展露出它血腥的一面。 李东楼眼眸转了转,收回视线。 殷玄也不知道相没相信随海的话,他没苛责他,只是淡淡地道“去刑部一趟,把聂北带过来。” 随海赶紧应了一声是,撒开腿跑出御书房,去刑部,喊聂北。 但是,聂北不在刑部。 随海从刑部官差的嘴里知道聂北带着华图去了烟霞殿,他顿了顿,又折到烟霞殿,去喊聂北。 聂北今早上去龙阳宫见了聂青婉,罢了朝后就回了刑部衙门,写了抓捕令和查封令。 本来他要把抓捕令和查封令给华图,让华图带人去抓等风酒楼和迎运客栈的所有相关的管事掌柜们,并查封这两家铺子,逼轩辕王朝的三太子来大殷帝国。 可想到华图跟轩辕王朝的华氏药门是同宗,这一回还得借用华氏药门的人办事,就不能让矛盾太过激化,索性把抓捕令和查封令给了功勇钦,让功勇钦去办这件事了。 聂北带上华图去烟霞殿,了解那一件悬疑的药材杀人事件。 其实,事情过去了两个多月了,那一株相关的药材也已经被拓拔明烟在前两天的假冷毒发作中吃掉了,吴平死了,庞林也死了,所有与之相关的人证和物证全都没了,要想查清这件案子,除非大罗神仙下凡,哦,就算大罗神仙下凡可能也查不出来了。 刑部有这件案子的详细记载,还有庞林的画押和口供,聂北没必要再跑一趟烟霞殿,可聂北就是要来。 烟霞殿自婉贵妃得宠明贵妃失宠后就冷清了,原先还有少数的嫔妃过来探望,后来殷玄下达了那道任何人都不许到烟霞殿打扰明贵妃养伤的圣旨后,就没人敢再来,烟霞殿从那以后就越发的冷清。 但今日,陈温斩的到来,打破了这样的冷清,聂北和华图的到来,亦将这份冷清打的支离破碎。 拓拔明烟有很久没见聂北了,聂北也有很久没见拓拔明烟了,原本在聂北眼里,拓拔明烟真的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跳梁小丑。 在殷太后那个年代,拓拔明烟完全没被聂北放在眼里看过。 但就是这么一个不被聂北看在眼里的跳梁小丑,胆大包天的谋害了大殷之神。 聂北不得不对这个拓拔明烟刮目相看了,之前在忙御辇出事和婉贵妃中箭一案,聂北没来得及到拓拔明烟面前露露脸,今日非得要在拓拔明烟晃一晃,看一看这个女人的丑陋面目,然后撕破她那一张丑陋的脸,让她为她所做的罪孽之事偿债。 当然,聂北也很想通过烟霞殿,进一次紫金宫,看一看聂青婉的尸体,看一看任吉。 所以,这趟烟霞殿之行,刻不容缓,在功勇钦拿了抓捕令和查封令带了刑部的官差走了之后聂北就带着华图来了。 陈温斩看到他,挑了挑眉,架在腰间大刀上的手拍了拍刀柄,一副主人迎客般的姿态笑着说“来查案啊” 聂北看他一眼,没理。 华图倒是应了陈温斩,说道“聂大人说他来看看吴平和庞林的房间,看能不能搜索出来有用的信息。” 陈温斩挑眉,客气地对着华图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这才又看向聂北,笑着问“要我带路吗” 聂北这回愿意搭理他了,却是道“不用。” 陈温斩道“跟我不用客气。” 聂北冷瞥他一眼“谁跟你客气,我是避嫌,你进去通知明贵妃,让她带我过去,这件事情既然是在她的烟霞殿发生的,我过来办案,自然得有她的首肯,而且这件事情过去了两个多月了,当时明贵妃是直接目击证人,我得找她问一些话。” 陈温斩见聂北说的煞有介事,倒没再吊儿郎当了,他嗯了一声道“你先等着,我进去喊她。” 陈温斩是极不愿意进拓拔明烟的内寝的,早上他来报道,也只是在门外见了安,没进去,拓拔明烟也没出来,只差了一个叫红栾的宫女出来,对他说“陈侍卫既是来烟霞殿当差的,那就好好当差吧,娘娘说了,陈侍卫是跟皇上一起血浴过九州的人物,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有你来烟霞殿当差,娘娘心里很踏实,往后这烟霞殿里的安全就一律交给陈侍卫了,若是有任何差池,娘娘也不会顾着陈侍卫跟皇上交情的份上,对你开恩的。” 陈温斩嘴角微勾,想着早上那个红栾说这话时的严肃样子,止不住地在内心里冷笑,这便是殷玄的打算吧 殷玄那个混蛋想讨好他的小祖宗,顺应而为同意了让他到烟霞殿当差,以此让小祖宗高兴,可又实在咽不下让他凭白无故躲过一场浩劫的闷气,故而就鼓动了他的妃子来对付他,这个小心眼又睚眦必报且狼心狗肺的东西,就喜欢耍这种阴谋诡计 不过,到底谁对付谁,还真说不定呢 陈温斩又拍了一下腰间的大刀,眸底压着嗜血的冷意,他大步走到拓拔明烟内室的那个门口,冲里面道“聂北过来了,说要见明贵妃。” 拓拔明烟在屋内坐着,她早起起床听到守门的宫女进来汇报说陈温斩来了后她就没出过门,虽然昨天殷玄的话已经给她的内心上了一道定心丸,可拓拔明烟还是时不时地心慌,乍一听到陈温斩来了,那慌意就越甚。 陈温斩曾是太后的守护神,这尊神忽然驾临到她的身边了,她没感觉到一丁点的荣兴,她只觉得惊恐害怕。 不过,现在不是太后统治的年代了,现在是殷皇统治,所以陈温斩这尊神也只是由令箭变成了鸡毛罢了,她不用害怕。 拓拔明烟不停的为自己构架勇气,几番催眠后她倒也能平心静气了,只是,实在不愿意出门,也不愿意看到陈温斩那双邪气又卷着腥风暗雨的眼睛。 早膳是在屋里面吃的,拓拔明烟没出去。 拓拔明烟吃的所有药截止到昨晚就没了,她的身体好的不能再好了,故而她也没再宣太医来,就一个人呆在屋里面,做着她最爱做的一件事,制香。 红栾和素荷伺候在她的身边。 那天殷玄定了素荷的死罪,只是因为拓拔明烟尚在养病,殷玄就暂缓了对素荷行刑的时间,等拓拔明烟的病好了,素荷还是得赴死。 拓拔明烟坐在那里,一边忙碌一边想着怎么样才能让素荷不死。 这宫里的人,上至主子下至奴婢,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而且个个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想要找一个真心对待自己且忠贞不二的奴婢,十分不易,她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红栾和素荷的,她不能让她们出事。 拓拔明烟想的是,殷玄把陈温斩放到烟霞殿,又在昨日说了那一番话,看得出来皇上对陈温斩是极其憎恶的,憎恶的大概想让他去死。 可陈温斩是陈府的人,又是陈皇后的三哥,皇上不方便杀此人,那么,她若是帮皇上做成了这件事,那是不是就能替素荷将功折罪 拓拔明烟眸底闪过阴狠的波光,盯在手上的香料上面,一个恶毒的计策就形成了。 她正高兴,忽听门外传来陈温斩的声音,她吓的心肝一惊,手跟着一滑,摆在手边的香料以及好几个调和所用的瓷圆小碟就呼啦一下子全砸在了地上,发出稀里哗啦一阵绵长的脆响,还好室内的地上都铺了厚厚的地毯,不然瓷器必到处飞溅,不伤人才怪了。 虽然瓷器没破,就在地上胡乱地滚了几圈,最后散落在不同的角落,可那香却飞的到处都是,砸入地上之后跟着就腾起万层粉末,一时屋内就只剩下了三个女人捂鼻的咳咳声。 拓拔明烟被呛的不行,连忙起身跑了出去。 红栾和素荷也赶紧先出去,等屋内的香粉散了再进来。 拓拔明烟一冲出去就看到了聂北。 三个姑娘冲出来的时候带起满身的香粉,把正站在门口的陈温斩也刺激的不行,他眉头拧紧,几乎在香粉的碎沫被三个女人带着飞扑过来的霎那间他内力一提,又猛然一放,那些香料就犹如炸开的烟花般,四射而去,片沫不沾身。 陈温斩掸掸衣服,冷哼一声,转身。 拓拔明烟冲出来看到聂北,又猛然一怔,不过很快她就松开捂在鼻子上的手,朝聂北走来,向他见了一礼。 红栾和素荷见状,也纷纷上前见礼。 聂北如今是刑部提刑司,在朝堂上的地位等同三公,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了,拓拔明烟再受宠,看到他,也得向他行礼,而且,殷太后那个年代,拓拔明烟见了聂北,那就是奴婢见了主子,惯性的就会先福上一礼再说,这大概是多年养成的奴性了,想改也改不掉。 见完礼,起身,拓拔明烟的眉头蹙了一下。 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在见到聂北时,身体本能的就猝发了一种奴性。 聂北站在那里没动,他穿着官袍,面目淡静,乌黑的眼一平如洗,他看着面前的拓拔明烟,想比较一下今时的她与往昔的她有什么不同,但遗憾的是,聂北搜刮了半天那颗聪明的大脑也没能搜刮出来往昔的拓拔明烟是什么样。 他以前真没把她当成个人物,何时记过她是什么样。 聂北在心里微叹一声,只好作罢。 聂北也不向拓拔明烟还礼,就站在那里,说道“我想看一看吴平的房间,还有庞林的房间,明贵妃带我去吧。” 聂北后面跟着华图和勃律,聂北可以不用向拓拔明烟还礼,可华图得还,勃律得还,但奇怪的是,勃律没动,华图原是想还一礼的,但见聂北不动,勃律也不动,他左右权衡之后也不还礼了,就安静地呆在聂北身后。 拓拔明烟听了聂北的话,笑着说道“聂大人要查案子,只管差遣这烟霞殿里头的宫人便是,吴平和庞林的房间,下面的人都知道。” 聂北道“那明贵妃喊上一个人,随我去吧。” 拓拔明烟怔了怔,不明白聂北为何非要带上她,但她什么也没说,倒十分配合地让红栾去喊了一个太监,然后让这个太监领着,去了吴平的房间,然后又去了庞林的房间。 陈温斩是拓拔明烟的贴身侍卫,自然也跟上的。 烟霞殿里面的下人们住一个院,院是四合形式的,中间有口井,供下人们饮水和洗澡用,聂北进了院后四处瞅了瞅,问了拓拔明烟吴平的尸体当时是横陈在哪个地方,拓拔明烟带他过去了,聂北在那个地方转了转,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然后就去了吴平的房间,又去了庞林的房间。 这期间拓拔明烟一直跟着。 见聂北看完,什么都不说,只端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出去了,拓拔明烟就问他“聂大人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聂北没理她,问道“那株很重要的药材呢” 拓拔明烟道“前两天冷毒发作,皇上让我用了,我便用掉了。” 聂北勾唇笑了一下,甩甩手,大步往前走了。 勃律跟上。 华图跟上。 陈温斩也跟上。 陈温斩听着拓拔明烟和聂北的对话,总觉得聂北最后那一个笑特么的不正常,他正准备打算跟上去问个究竟呢,随海就来了。 随海看到聂北,连忙迎上去,说道“聂大人,皇上宣,让你现在就去御书房。” 聂北面目怔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走吧。” 走之前他让华图先回刑部,登记一下今日来烟霞殿的行程,华图应了之后,聂北带上勃律,跟着随海,去了御书房。 得了通传,进去之后,看到龙案旁边站着李东楼,聂北侦探一般的大脑立刻做出了反应,意识到殷玄宣他,绝非小事。 果然,当见完礼,殷玄让李东楼给了他一个荷包。 等聂北拿到荷包,殷玄道“李东楼,把详细情况说给聂北听。” 李东楼应了一声是,就把聂北手上的荷包所牵连的一件新的案情说了,说完,殷玄补充道“有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加害朕的爱妃,还利用朕的手,这件事情朕不打算善罢甘休,只要证据确凿,所有相关人等都按大殷律法来判,这是朕对这件事情的唯一要求,而断案是你们刑部的事情,这件案子,朕就交由聂爱卿了,你可得好好办。” 聂北拿着那个荷包,嘴角隐隐地抽搐了一下,心想,皇上你明明已经知道了这香是来自于陈府的,且跟陈皇后有关,跟明贵妃有关,再计较一下,就连窦家也得被牵连进来。 这些人随便一个提拎出来那都不是简单之人。 再说句不当的话,皇后是你的媳妇,明贵妃是你的妾,皇后的母家就是你的岳丈家,这么算下来,这件案子就是你自家的家务事,你也让李东楼查出来这香的来源了,你完全可以自己作主,来处理自己的家务事。 可你偏不自己处理,非得交给一个外臣,这么明显的心思,你当真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要做也做含蓄点,做这么明显,臣不拒绝,显得臣蠢,睁着眼上你的贼船,臣若拒绝,你又得往臣头上胡乱地扣屎帽子了。 聂北抿唇,说道“臣领旨。” 聂北想的是,接就接吧,有殷玄这番话,有这个案子在手,那拔除陈府就完全不在话下了,虽然殷玄这么明显的让聂府对上陈府,对聂府而言,也不是幸事,陈府虽然没有聂府强大,但聂府引退了三年,如今的朝堂是陈府一家独大,所谓落魄的凤凰不如山鸡,这斗不斗得过,还真不好说。 但幸运的是,还有婉妹妹坐镇呢 聂北一想到聂青婉,就没有任何担忧了,他接旨接的挺利索。 殷玄看了他一眼,眸底兴味地掩着计中诡计。 殷玄大概也猜到了聂北此刻内心里在打着何种小算盘,他偏不让聂北的这个算盘打的响,殷玄道“这件案子直接关系到婉婉的生命安全,所以朕打算带婉婉暂离皇宫,去大名乡避暑养伤,等案子了结了,朕再带她回来,那个时候她的伤也养好了,朕也能完全放心,这期间的朝议,也要劳烦聂爱卿担一担了,能者不怕多劳,你也不要拒朕。” 聂北猛然一怔,倏地抬头,震惊地问道“皇上要带婉贵妃离宫” 殷玄勾唇笑道“是呀,婉婉也答应了,明日就走。” 聂北一腔为什么的话语就被殷玄这一句婉婉也答应了给憋闷地打了回去,他缓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心想,婉妹妹为什么会答应,她是不知道殷玄的心思还是另有所谋 聂北见聂青婉都答应了,他还能说什么,他什么都不用说了,他狠狠地咽了咽嗓子,睁开眼睛,说道“臣领旨。” 殷玄便将手上刚刚写好的代政的圣旨往李东楼的怀中一扔,沉声说道“明日你亲自带着禁军去金銮殿宣读,不服者,当场拿下。” 李东楼稳稳地将圣旨一接,拱手道“是” 殷玄又道“明日起,你带着禁军协助聂北办理此案,宫内宫外禁军全部由你调动,反抗者,一律格杀。” 李东楼面皮一紧,虚虚地抬眼,看了殷玄一眼,见皇上波澜不惊,说这话的时候眉梢都是风轻云淡的,他一时间就觉得皇上太可怕了。 李东楼垂头,应道“臣明白。” 聂北一直站在那里听着,听到这里,不由得也紧了紧脸皮,殷玄这是破釜沉舟了呀。 聂北不语,等李东楼领旨下来,殷玄把他二人都赶出去了。 等屋内只剩下了随海一人的时候,殷玄说“去把王榆舟传来。” 随海这个时候已经木讷了,殷玄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他是一点多余的心思都不敢想了,随海应一声是,下去喊王榆舟。 王榆舟来了后,殷玄让他明日清早自己从家里动身,去大名乡,负责聂青婉一日三餐的药理,至于到了大名乡去哪里找他跟聂青婉,殷玄让他晚上等随海的通知。 王榆舟眼眸转了转,心想,皇上要带婉贵妃去大名乡 心中惊疑,却不敢问,只本本分分地应道“是。” 殷玄喊他也没别的事情,就这一件事情,说完就让他走了,等王榆舟离开后,殷玄对随海道“晚上等婉婉睡下了,你去医房找冼弼和祝一楠,把婉婉剩下时日所用的药和纱布全部备妥,放到马车上去。” 随海立马哎了一声,殷玄便什么都不再说,继续看奏折。 聂北出了御书房后想了想还是折去了龙阳宫,他得问一问聂青婉,这事是怎么整的。 这一个下午发生在御书房里的事情聂青婉都不知道,聂青婉在殷玄走了之后继续绣了一会儿荷包,然后就回寝殿午睡。 进去之后才发现龙床被换掉了。 站在新龙床前,聂青婉想像着殷玄一怒之下砸坏旧龙床的情景,大概像头暴怒的狮子,她默默地抿了抿唇,对同样看到龙床被换掉而露出惊奇表情的王云瑶和浣东浣西说“来更衣吧,然后打盆水,我洗把脸。” 王云瑶回神,去给她宽衣。 浣东和浣西分别去打水拿毛巾,再过来伺候她。 等聂青婉洗好擦好,她就躺在新龙床上睡了。 王云瑶和浣东浣西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聂青婉睡了一小会儿又坐起身,穿了鞋子下床,去把绣篮子拿来,靠在龙床的床头一针一线地绣着那个没有完成的荷包。 她凭心静气,专等聂北。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聂北就来了。 谢右寒知道聂青婉在睡觉,不想通传,可聂青婉一直在听着门口的动静呢,一听到聂北的声音,她就搁下手中的半成品荷包,起身走到门口,对门外说“让他进来。” 谢右寒抿抿嘴,看着聂北,很不友善地道“娘娘让你进去。” 聂北没说话,推开门就进去。 但是,在一脚已经跨进去的时候,谢右寒不阴不阳的声音跟着传来“早上来打扰娘娘的睡眠,中午又来,聂大人,你不觉得你来的太勤快而且时辰太不应该吗” 聂北已经推开了门,而聂青婉就在屋内的门口站着,这么一来,聂北看到了聂青婉,聂青婉也看到了他。 聂北听了谢右寒这话,冲聂青婉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仿佛在说“你怎么到哪都能惹桃花,这小子因为你而把我记恨上了。” 聂青婉不理他,转身进了屋。 聂北无奈,只得回头冲谢右寒说一句“你家娘娘都没觉得不应该呢,你倒是管的宽。” 说完,一脚踏进去,还故意将门一关,将谢右寒气的又是一阵跳脚,心想,这姓聂的怎么这么不要脸他非得给皇上禀报这事不可让他老是来纠缠郡主 谢右寒冷沉地站在那里,想到之前的陈温斩,再想到现在的聂北,那脸色越来越难看。 屋内的二人是没心情管谢右寒怎么的不舒坦的,聂北进了屋,那风云不定的面色就稍微地变了变,他把刚刚在御书房里殷玄对他说的话全部说给了聂青婉听,聂青婉听罢,似乎一点儿都不惊讶。 聂青婉往后又看了一眼那个新龙床,笑道“果然发现了荷包有问题,还交给了李东楼,让李东楼去查了。” 聂北道“殷玄这是打算对我聂府出手了。” 聂青婉道“嗯,自古帝王对权臣世家都有这么一个兼抚兼打兼杀的招数,该抚的时候他们会抚,该打的时候他们会打,该杀的时候,他们亦不会留情。” 聂北蹙眉“听婉妹妹这话,你一早就知道殷玄有这等心思” 聂青婉道“聂家三年前的退离,就是因为知道殷玄会对聂家斩草除根,我又有什么不知道的,当年他杀我,一方面是因为情,一方面大概就是因为他深知有我在的一天,他都动不了聂家,而当年的我只有二十八岁,离入土至少还有五十年,五十年的岁月,聂家会成长到什么程度,殷玄不敢想,我亦不敢想,你们可能也不敢想,其他大臣们就更不敢想了。” “这样大的一个肿瘤长在朝堂上,对殷玄而言,是莫大的隐患,他还没大刀阔斧,你们就抽退了,他生生地被憋了三年,如今,聂家之人又出现了,他怎么可能不抓住这个机会斩草除根呢我一直都知道,他会灭了聂家。” 顿了顿,她又道“但是,有我在,他休想。” 第120章 谁欺负谁 聂北道:“十六哥并不怀疑婉妹妹的能力,但现在的殷玄已非当年的殷玄,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人心惊,你如果一直呆在宫中,十六哥倒不怕,但他偏要在这个时候把你带到大名乡去,明显的是要断了你与聂家人的联系,他还让我代政,又让我来执法对上陈府,这么一来,我聂家就是想保全,也不可能了,陈府虽不惧,可枝大欺根啊!” 聂青婉蹙了蹙眉,说道:“确实挺棘手。” 聂北忧愁:“那要怎么办?” 聂青婉抬了抬眼,看向那道漆红的龙阳宫大门,说道:“当一个人遇到末路危机,没有办法可行使的时候,那就什么都不用,顺其自然即可。” 聂北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这么消极,可不像婉妹妹的风格。” 聂青婉笑道:“十六哥说错了,这偏偏就是我的风格。” 聂北无言地撇了撇嘴,找了张榻,整个人窝了进去,他手指敲了敲扶手,说道:“虽然棘手,但这一仗也确实得打,就陈府之前做的那件事,十六哥不扒下他们三层皮才怪了,但十六哥担心的是,陈温斩会从中作梗。” 聂青婉道:“他不会,他太重情了,他一心想保全陈家,想为陈家将功折罪,他只会助你,却不会拦你,但他也不会容许你伤害到他最亲爱的家人,所以,你要防备的不是他从中作梗,而是他趁机使诈。” 聂北挑眉:“使诈?使什么诈?” 聂青婉摇头:“不知道,你且小心就是了。” 聂北道:“只要他不从中作梗,十六哥倒不怕他使诈的。” 聂青婉笑道:“不能对他太大意。” 聂北道:“知道。” 聂青婉来到他身边,轻声说道:“我想我娘亲和爹爹了,如今住在宫里头,见不到他们,可去了大名乡,那就很容易见了,大名乡跟苏城一桥相连,外婆家就住在苏城,你回去了告诉我娘亲,让她明日带上爹爹回苏城瞧外婆,有事没事就来桥上晃晃,或是来大名乡晃晃,那样我就能看到她了。” 聂北一听,笑道:“这主意好,等我回去了就跟五婶说这件事,她一定十分高兴。” 聂青婉笑道:“嗯!” 聂北站起来,看她一眼,伸手将她往怀里一抱,拍着她的肩膀说:“去了大名乡,不要让殷玄欺负了你,十六哥着实对他不放心。” 聂青婉道:“我会让王云瑶和谢右寒都跟上的,你不用担心。” 聂北压根放心不下来,叹道:“他两人加起来也抵不上殷玄一个手指头,殷玄轻轻松松就能用一个手指头将他二人撂倒了。” 聂青婉失笑:“王云瑶和谢右寒也没你说的那么差劲。” 聂北道:“不是他们差劲,是殷玄太强了。” 聂青婉道:“放心吧,我向来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说到这个,聂北倒是信的,聂北缓缓地松一口气,又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道:“我走了,上午就让功勇钦去抓捕等风酒楼和迎运客栈的管事掌柜们了,这会儿应该也将那两间店铺查封了,遭此异外突变,定然已经有人给轩辕三太子写信了,我回去筹备这件事。” 聂青婉点头,从他怀抱里退出来,说道:“你若太忙,可以把简单易处理的案子交给晋东王,让他独当一面。” 聂北道:“你放心,这段时间一直在教他呢,很多小案子都直接让他办了,就烟霞殿的案子没有给他,这回的这个也不会给他。” 聂青婉道:“十六哥有分寸,我也不多说了,你走吧,呆太久也不好。” 聂北点点头,离开前还是让聂青婉写了一封信给华图还有晋东王妃以及华州,大意是为了防备在与华氏药门人交涉的时候达不到目地,让这一家人出个面,不管是激化矛盾还是解决矛盾,都要逼华氏药门人出手不可。 聂青婉写了,把信给聂北的时候笑道:“明日十六哥代政,等轩辕王朝的三太子来了,你可要好好招待。” 聂北道:“放心,一定会让他对大殷帝国印象深刻。” 聂青婉笑着挥手,让他走了。 等聂北离开后,聂青婉嘴角的笑一点一点的收起来,躺回龙床上,眯一会儿,没有眯多久,想到明日要去大名乡,得好多日看不到李玉宸和西苑的几个姑娘了,她又起身,喊了王云瑶和浣东浣西进来伺候。 王云瑶在给聂青婉穿衣服的时候瞅了瞅外面的天色,对她问:“怎么不多睡会儿?这还没到未时二刻,你就只睡了一刻钟呢。” 其实聂青婉压根没睡到一刻钟,中间跟聂北说话都花了很长时间。 当然,王云瑶和浣东浣西都不知道聂青婉刚刚见了聂北,就谢右寒和周围的御林左卫军们知道。 聂青婉每次午休至少三个钟头,不然她不会醒。 聂青婉午睡的时候王云瑶和浣东浣西也下去午睡,反正门外有谢右寒守着,若聂青婉醒了,有事吩咐,谢右寒会第一时间来喊她们。 不在门口,自不知道聂北来过,聂青婉不会提,谢右寒更不会无缘无故地提,是以,王云瑶和浣东浣西都不知道。 聂青婉听了王云瑶的话,抬头扫了一眼铜镜,说道:“本来想着明天西苑的几个小主们都养好了伤,就算宁思贞还没养好,但杨仪澜和袭宝珍定然养好了,然后让李玉宸带她们来我这里玩,顺便带上牌盒,打打牌,可谁知皇上明日要带我去大名乡,那明日就见不到她们了,反正我下午没事,就去看看她们,顺便玩玩牌,解解馋。” 王云瑶听后斥她:“以前没见你还有牌瘾,这才跟她们玩了多久呀,就染上这等恶习。” 聂青婉笑道:“我是觉得打牌挺好玩的。” 王云瑶翻白眼,心想,但凡是乐子,你都觉得好玩。 王云瑶不应声了,认真地给她穿戴好。 浣东和浣西端了银盆来,一个人伺候她漱洗,一个人去收拾龙床,等漱洗好,龙床整理罢,聂青婉就带上三个姑娘去了星宸宫。 李玉宸今天无事可做,昨晚上王云瑶来告知了李玉宸说夏途归并无大碍后李玉宸就宽心了,然后一觉睡到大天亮。 还没起,龙阳宫就来了人,传婉贵妃的话,说让她今日不用去龙阳宫陪伴。 李玉宸听了,又倒头一睡,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吃了不早不午的半道子饭,就带上康心去看宁思贞。 宁思贞这几天一直没下床,裸骨差不多固定住了,现在也不用夹石板,就日日喝些药调理,再养个两三天,就能下床。 李玉宸过来看她,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宁思贞伤的是脚裸,不是手,躺了几天,实在是把手都快躺出霉味了,她就怂动李玉宸去找杨仪澜和袭宝珍,让她二人来凑个桌,搓会儿牌。 李玉宸嗤笑她:“养伤都不能让你安分。” 宁思贞笑道:“我要是安分了,那这西苑不得关门大吉了,快点去,好姐姐,我真的快闷坏了。” 李玉宸也知道西苑的这几个小主中就属宁思贞最爱玩牌,一日不摸牌都会手痒,这都快三天没摸到牌了,她不发疯才怪。 李玉宸笑着起身,认命地说道:“好好好,我去喊,今天好好陪你这个伤患乐一乐。” 宁思贞高兴地挥手:“快去快去。” 康心着实被宁思贞这模样逗笑了,噗嗤就笑出声。 宁思贞看她一眼,也不在意,轻咳着嗓子说:“康心,取笑我的后果就是一会儿我把你家娘娘的私房钱赢光,让她没钱给你们看赏。” 康心打趣道:“那我就来找小主你讨赏,小主你跟我家娘娘是姐妹呢,总不会连这点赏都不给吧?” 宁思贞一噎,指着康心,对李玉宸道:“你看看你这个丫环,小嘴多讨巧,变着方法挖我的钱贴给你。” 李玉宸一脸傲娇道:“我的丫环当然心向着我,叫你打着赢光我钱的心思,活该。” 宁思贞又一噎,哭笑不得地看一看李玉宸,又看一看康心,气急败坏地往床上一躺,生无可恋去了。 香泽见自家小主这样,也不上前劝,笑着把李玉宸和康心送出门,这才返回来,然后就看到自家小主已经在吃东西了。 香泽无语,却还是赶紧上前伺候。 等李玉宸带了杨仪澜和袭宝珍过来,四个姑娘就围在宁思贞的床前,搓的牌声哗哗响。 李玉宸今天起的晚,中午不困,也就不午睡,宁思贞和杨仪澜以及袭宝珍这两天一直窝在床上养伤,不是吃就是睡,早就睡成了不眠虫,就更不困了,四个人精神奕奕地使尽浑身解数去赢其她三人的钱,越玩越精神,主要是赢了钱的人还想赢,输了钱的人怎么着也要把钱捞回来,如此,都是越战越勇。 到了中午,饿了,就在牌桌前吃饭。 吃完继续,这还没继续到申时,守在香茗居外头的太监就隔着门汇报,说婉贵妃来了。 婉贵妃? 哎呀! 四个人姑娘一听,激动得都要跳起来了,李玉宸和杨仪澜以及袭宝珍都跟着起身,去门外迎结,宁思贞只恨自己起不来,只能眼巴巴地坐在床上等着。 聂青婉本来是先去星宸宫找李玉宸,哪知去了之后被宫人告知说李玉宸来香茗居了,她就只好过这边来,却没想到,杨仪澜和袭宝珍也在。 看到这二人也在,聂青婉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们一定在偷偷地搓牌。 聂青婉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想着这群姑娘们的牌瘾跟她有得拼了。 李玉宸和杨仪澜以及袭宝珍出来,果然看到了聂青婉,她三人笑着上前见礼,见完礼,李玉宸上前拉住聂青婉的手,上下将她看一眼,问道:“身体挺利索了?” 聂青婉道:“嗯。” 李玉宸道:“那能坐着玩会儿牌了。” 聂青婉嘟嘴,瞪着她:“你真是不甘寂寞,就只是今日没让你去陪我,你就跑这里来偷偷打牌。”说完,目光看向杨仪澜和袭宝珍,怨念极深:“你们两个也是,养病呢,打什么牌!” 她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杨仪澜秒懂,袭宝珍也秒懂,她二人也不跟她呛舌,一前一后地笑着说:“婉贵妃教训的是,不过养病不打牌,着实无聊,婉贵妃这身子也差不多好了,以后我们带着牌天天去找你,你可别嫌我们烦啊。” 聂青婉听着这话乐了,嘴上却不饶人地哼一声:“这才差不多。” 杨仪澜噗嗤一笑。 袭宝珍也捂着帕子笑。 李玉宸抚额轻叹,婉贵妃乍也这么大的牌瘾呢,被她们四个人带坏了?皇上知道了后会不会削了她们的脑袋呀! 李玉宸甩甩头,管他呢,玩牌是大事,掉脑袋是小事,呃,在牌瘾面前,皇上也得靠边站。 李玉宸风风火火地拉着聂青婉进去了,可是,五个人,四个桩,谁不玩呢?最后还是老规矩,赢的人下场休息,换休息的人再上场,如此,五个姑娘玩的不亦乐乎。 丫环们在旁边伺候茶水,伺候点心,扇扇子,也忙的不亦乐乎。 可是,快乐的时光总是特别的短暂,五个姑娘只感觉都没赢到几盘,怎么一下子就天黑了呢,当然,她们玩牌玩的那么投入,那么激情四射,哪里能发现天色已暗? 玩牌的时候也一直吃着东西,肚子也不饿。 到了吃饭的点,五个姑娘也没感觉,继续投入地奋战。 但是,她们不饿,殷玄饿。 殷玄中午是提前吃的饭,一个下午又在御书房安排的安排,谋划的谋划,又一口气都没停歇地批阅着奏折,没到天黑就饿了。 殷玄想着聂青婉中午也是提前吃的饭,怕她饿,就赶在酉时之前回到了龙阳宫。 但回去了却被龙阳宫的宫人们告知,聂青婉去星宸宫了。 殷玄一愣,想着明日聂青婉要去大名乡了,她应该是去跟李玉宸以及西苑的几个小主们告别,遂顿了顿,就摆驾了星宸宫。 可去了星宸宫,又被星宸宫的宫人们告知,聂青婉去香茗居了。 殷玄无奈呀,又让御辇赶到香茗居去。 到了香茗居,他也没让人通传,也没让戚虏进去惹起一片沸腾,他只带着随海,进了殿门。 谢右寒领御林左卫军们守在院里,看到他来了,赶紧上前见礼,被殷玄制止了。 香茗居的宫人们诚惶诚恐地跪安,正准备高唱‘皇上驾到’,又被殷玄一个抬手的动作制止后,他们一个字都不敢说了,只垂着头,跪在地上,想着屋里的主子们现在在做什么,那一张张脸都是欲哭无泪呀! 殷玄在宫人们的指示下一路走到内寝的门口,刚准备抬腿迈进去,就听到了那震天响的哗啦哗啦的牌声。 殷玄额头一抽。 随海也跟着额头一抽。 随海抬了抬眼,想着,婉贵妃,你可千万不是在里面玩牌!你不知道你还是病体吗!因为你的伤,皇上日夜都操碎了心,你倒好,还来打牌! 随海掀了掀眼皮。 殷玄没有一脚踏进去,而是伸手掀开门口的挂帘,就站在那里,看向屋内的某个女人。 聂青婉坐在东方的位置,一边的侧脸刚好对着殷玄。 殷玄从这个视角看过去,能看到她微微嘟着的粉薄的唇,露出若有若无的一角,还有她的鼻,小巧挺立,下巴不跟别的女人那样又尖又细,偏偏她的下巴圆圆的,透着稚嫩的可爱,那额头也饱满有型,不管梳不梳留海,都十分好看,半边脸不胖亦不瘦,总之刚刚好,脸型的弧线也极美。 以前殷玄从没觉得这世上的女人什么叫好看,什么叫不好看,他脑中唯一觉得好看的便是太后原来的样子。 可现在他又觉得面前的这个姑娘是世间最美的了。 其实殷玄很清楚,这样的美是用她的灵魂烘托出来的,没有她的灵魂,这张脸也只是平平无奇。 殷玄看着看着目光就温柔了下来,见她玩牌的那个沉迷劲,他都站在这里老半天了,她居然没发现,殷玄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换个身体也没把她的臭毛病换掉。 殷玄甩开手上的帘子,走进来。 他这一进来,最先看到他的就是坐在大床上的宁思贞了,她的床正对着门,宁思贞吓了一大跳,尖叫一声就要站起来,可腿在桌子底下放着呢,这一抬生生地撞在了坚硬的桌子腿上,疼的她呀,脸都抽筋了,四个姑娘见此纷纷站起来,本是要去问问她怎么样了的,可看到了殷玄,又赶紧先向殷玄见礼。 殷玄挥了挥手,让她们起,又走到聂青婉身边,看了她一眼,见她没出汗,他就伸手将她搂了过来,又让随海去把桌子挪开,让李玉宸她们去看看宁思贞的腿。 还好撞的是膝盖,没有撞到还在养着的脚裸,疼一疼,过去了也就没事了。 三个姑娘松一口气,一起帮忙把宁思贞放平在了床上。 虽然宁思贞不得宠,可宁思贞也是皇上的女人,随海是不敢上前看的,殷玄也不凑前,见李玉宸和杨仪澜还有袭宝珍看完,转过了身,殷玄就问:“没撞出问题吧?” 李玉宸道:“没事儿,就是磕着了,一会儿让宫女们擦些药,休息休息就好了。” 殷玄道:“那你就多费点心,朕先带婉婉回去了。” 聂青婉不想回,眼睛落在牌桌上,简直不要太依恋。 殷玄抿唇,直接一伸手,将她的脸转过来,压在了胸膛上,余光扫到那牌桌,阴沉的想将它碎尸万段了,跟朕抢宠爱,死物也不行。 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气,李玉宸心一抖,默默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杨仪澜和袭宝珍也缩着脑袋往后退,想着皇上不会怪罪她们吧? 殷玄不怪她们,殷玄怪那牌。 殷玄将聂青婉抱起来,大步地往门外走,刚走到门口,李玉宸就弱弱地开口:“皇上,臣妾想回家一趟,看看二舅,可不可以?” 刚在玩牌的时候聂青婉对李玉宸和宁思贞以及杨仪澜还有袭宝珍说了她明日要去大名乡一事,本来来西苑就是为了说这事儿的,聂青婉当然不会忘记,她说完,四个姑娘都很惊疑,问她怎么忽然要去大名乡了,聂青婉说是皇上想去,四人就不多问了。 对宁思贞和杨仪澜以及袭宝珍来说,皇上去哪,跟她们无关,就是婉贵妃走了,稍微有点儿不舍,她这一走,往后就没人来陪她们寻乐子玩了。 当然,没有婉贵妃,还有西苑的几个姐妹,她们倒也没多大伤心,知道聂青婉是去大名乡养伤,她们就让她好好养,回来了再一起玩。 李玉宸也对皇上去哪里没感觉,她只是在听到大名乡后心思就浮动了,她想去看看外公,也想看看二舅,故而挣扎了一番就跟聂青婉说了。 聂青婉没权力决定这件事,让李玉宸晚上吃了饭去龙阳宫,自己跟皇上说,她在边上给她擦边球。 结果,李玉宸还没去龙阳宫呢,殷玄就来了。 李玉宸这话一落,殷玄还没吭声,聂青婉就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说道:“反正宸妃在宫里也没事,她日夜担心,不回去看一眼,恐会抑郁,到时候把身体闹坏了可不好了。” 殷玄侧头,往身后的李玉宸看了一眼,又往那一张牌桌上看了一眼,再拐回头,看向怀里的聂青婉,嘴角兴味极浓,眼中挑着哂薄的讥笑,似乎在说:“玩牌玩的那么欢,哪里抑郁了,当朕眼瞎?” 殷玄知道聂青婉是什么算盘,无非是等李玉宸去了大名乡后,她能有人玩,而李玉宸想看夏谦是真,想看夏途归也是真,但出宫玩也是真。 这一个一个的都只知道玩! 殷玄哼一声,冲李玉宸道:“准了,但婉婉回宫的时候你必须回宫。” 李玉宸没想到殷玄会答应的这么干脆,简直高兴坏了,她连连应道:“嗯嗯嗯!臣妾一定比婉贵妃先回来。” 殷玄不再应声,要不是看在自己女人的份上,他压根懒得搭理她。 殷玄抱着聂青婉出去了,一路抱上御辇,等把聂青婉放在榻上了,他直接将她一翻身,对着她的屁股就装模作样地抽了一下,冷声道:“不知道你在养伤?玩了多久了?你要是敢说你中午没睡觉跑这里来玩牌了,朕就禁了这宫中牌玩,让你一次都玩不着。” 聂青婉被他无缘无故地打了屁股,本来就够火了,他还说什么?禁牌戏!他想翻天了! 聂青婉忽地一翻身,怒声道:“你敢。” 殷玄挑眉:“你先说,你中午睡没睡觉?” 聂青婉中午没怎么睡,但也睡了一小会儿,她理直气壮:“我当然睡了的。” 殷玄眯眼:“朕回去了会宣龙阳宫的宫人们问询,你要是敢骗朕,朕还是一样会禁了牌玩的。” 聂青婉瞬间就委屈了:“你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呀,你知道你禁了牌玩后,多少人会恨你吗?你简直惨无人道!” 殷玄失笑,踢掉龙靴,挤上榻,将她揉到怀里,亲着她的脸蛋,笑道:“朕惨无人道?就禁个牌玩而已,你是太沉迷了才觉得惨无人道,对别人来说,这就是屁大点儿的事。” 聂青婉确实很沉迷,她忍着推开他的冲动,说道:“那你不能禁,因为我喜欢玩。” 殷玄低头瞅她,略作思考状,然后趁机打劫:“你吻朕,把朕吻满意了,朕什么都满足你。” 聂青婉抿唇,想着,吻你?给你一拳还差不多! 可这会儿为了保住这宫中牌玩,为了自己的乐子,为了后宫千千万万个妃子们的乐趣,她还是勉强抬起头,冲着殷玄的脸吧唧了一下。 殷玄不满意,指着嘴,意思非常明显。 聂青婉咬咬牙,狠狠心,眼睛一闭,往他唇上扑去。 殷玄被她扑倒,笑的不可扼制,龙袍四散,他的笑声亦随着那四散的龙袍一起,扩散在了御辇内外,惊了御辇前前后后所有的御林军们,包括御林左卫军以及御林右卫军,还有跟随在御辇前后的宫女和太监们,还有戚虏和随海,还有谢右寒、王云瑶以及浣东浣西。 原本每一回皇上抱了婉贵妃进了御辇,他们就休想再听到御辇内的一声一响,不用想,那定然是皇上用内力隔绝了。 可今天,那声音源源不断,带着靡艳的笑声,很清晰地传来。 “婉婉,你轻点。” “婉婉,你咬到朕了,怎么这么笨。” “婉婉,别急,在马车上呢,叫人笑话。” “婉婉,疼。” 听到这里的随海眼皮狠狠一抽,嘴巴狠狠一抽,额头狠狠一抽,他无言地翻了翻白眼,想着,皇上绝逼是故意的,不知道他是用什么办法让婉贵妃对他投怀送抱,对他主动,但不用想,这就是皇上的奸计,皇上撤了内力,分明就是在向所有人显摆,显摆他终于被婉贵妃‘欺负’成功了! 皇上心心念念,日日夜夜都在盼望着他能被婉贵妃肆意地‘欺负’吧? 随海忍不住在内心里吐槽:皇上,你真不要脸! 不要脸的殷玄又用内力将御辇与外界隔绝了,他一脸委屈地靠坐在车厢壁上,拿帕子抚着嘴,控诉的眼睛狠狠地瞪着那头幸灾乐祸的某个小女人。 小女人不嫌事儿大,还故意挑起好看的黛眉,问道:“还禁不禁牌玩了?” 殷玄赶紧摇头:“不禁了。” 小女人又挑眉:“还敢不敢让我再吻你了?” 殷玄又赶紧摇头:“不敢了。” 小女人胜利了,小女人高兴了,小女人成功地保住宫中牌玩了,小女人成功地将某个大魔王给打败了,然后小女人得瑟了。 殷玄看她那得瑟的样,心里暗戳戳地想:等着吧,去了大名乡,朕让你十天下不来床,也让你某个地方见一见血不可,叫你咬朕! 第121章 蛰乌雅水 殷玄可怜巴巴地坐在那里,可想到刚刚某个小女人扑过来的那个画面,眸底又掩着难以言喻的幸福的笑,第一次被她压,虽然不尽如人意,虽然没能享受到他所想像的那个待遇,但好在,她也知道扑他了。 殷玄觉得某个小女人有进步,索性什么都依了她。 聂青婉自然不知道殷玄是怎么想的,反正她成功击退他了,她喜滋滋地坐在一边。 殷玄看了聂青婉一眼,伸手又将她抱到了怀里。 聂青婉觉得殷玄今天还挺上道,便也没挣扎,安静地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声。 殷玄将她搂紧,把捂在嘴上的帕子拿开,递给她。 聂青婉挑眉问:“干嘛?” 殷玄道:“帮朕按按。” 聂青婉道:“你自己不能按吗?” 殷玄道:“朕想让你按。” 殷玄将帕子拿开后,那弧形优美的薄唇上的伤口就显现了出来,大大小小,不下十个,殷玄的唇,从上唇到下唇,没一处是完好的。 用帕子按着的时候血没渗出来,帕子一拿开,那血就渗了出来,看上去有点可怖,却又透着一丝丝曼陀罗花般的妖邪,甚是勾人。 聂青婉看着,心想,我刚有咬那么狠吗? 她是不知道她刚有多狠。 殷玄疼的都想把她甩出御辇给碾碎了,但又舍不得,只能自己疼着受着,任她为非作歹。 聂青婉有点自责,努了努嘴,接过帕子,但一看帕子上染满了血,她又将帕子塞回殷玄手上,取出自己的帕子,直起腰板,坐在殷玄的两腿之间的空榻上,给他拭着唇上的血。 因为是聂青婉的帕子,所以一贴上唇的时候殷玄就闻到了那淡淡的花香味,是她身上的味道。 殷玄的眼中露出温柔的笑,将带血的帕子收好,然后又伸出手,圈住她的腰,将她小心地往跟前又抱了抱。 两条大长腿围在她的身体四周,将她呈保护圈的样子圈在自己的安全范围内。 他靠在车厢壁上,慵懒倦逸,笑意浅浅地任由着面前的女子用帕子轻触着他的唇,轻柔地为他拭着唇上的血渍。 伴随着她的帕子抬起又落下,殷玄会偶尔地吸吸气,而每每那个时候,聂青婉就觉得他是活该,但又忍不住问一句:“真的很疼吗?” 殷玄点点头,聂青婉的动作就会变得更加温柔,连同那一直毫无感情的双眸,也变得柔软无比。 殷玄看着她那一双软下来的眼睛,立马就觉得一点儿都不疼了。 他想,婉婉,你给朕一个笑,朕就能百毒不侵,你给朕一句关怀,朕就能所向披靡,你给朕一颗心,朕什么都给你。 这一路聂青婉没停过手,一直帮殷玄擦拭着唇上伤口的血,到了龙阳宫后,那伤口倒不再流血了,但血印子还潜伏在伤口四周,得上药。 下了御辇,殷玄用另一条干净的帕子按住嘴,不让外人看到他唇上的伤口,亦不让人知道他的唇流血了。 旁的宫人们也不敢看他,全都扎着头,自然是瞧不见的。 御林右卫军和左卫军们都离的远,也看不见。 戚虏是没那兴趣去瞅皇上的嘴的,倒是随海,出于本能的好奇,抬头看了一眼,但什么也没瞧见。 只是想着皇上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拿帕子捂嘴,那定然是刚刚那会儿,婉贵妃太如狼似虎,把皇上的嘴唇欺负的犯了肿,皇上不好意思让外人瞧见,所以蒙着。 可瞧一眼婉贵妃的唇,红润鲜色,一点儿肿的样子都没有。 随海觉得这太阳又打西边出来了,向来把婉贵妃欺负的红唇略肿的皇上今日妥妥的变成了受气包了。 随海是想不通,既然是‘激情’,那不该是两个人同时红肿着唇吗?怎么只有皇上一人‘肿唇’呢? 不明白,也不敢问,就先闷着。 王云瑶和浣东浣西在聂青婉下了御辇后也不约而同地抬头,往聂青婉的脸上瞧去,她们是伺候聂青婉的人,关心的就是聂青婉的喜怒哀乐以及身心健康。 刚刚御辇里的声音她三人全都听见了,然后她三人都惊恐地想着,娘娘原来是这么生猛的人吗? 把皇上都…… 咳,三个人都不敢往深的地方想,只是看着聂青婉,将她上下扫一遍,确认她完好无损后,三个人收回视线。 谢右寒也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殷玄,又看了一眼聂青婉,他也看到了殷玄拿帕子捂唇的动作,但他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面无表情地跟在聂青婉身后。 一行人进了龙阳宫,殷玄嘴疼,不想说话,进屋后就坐在龙床上,一双委屈巴巴的眼黏在聂青婉身上,随着她的四处走动而四处转着。 一般寝宫里面同时出现殷玄和聂青婉二人的时候,随海不敢随便乱入,都是先候在门口。 王云瑶和浣东浣西也不敢乱入,跟随海一样,先候在门口,等通传。 没有通传,他们就一律不进。 屋内只有殷玄和聂青婉,聂青婉翻箱倒柜了半天,找到了那一次殷玄把她的嘴咬破后王榆舟开给她的药膏。 她把药膏拿过来,对殷玄道:“帕子拿开,我给你涂点药。” 殷玄一听是她要给他涂药,而不是差遣旁人,他立马听话地拿开帕子,露出嘴,伸到她面前,让她给他涂药。 聂青婉也没扭捏,挤了药膏就给她涂。 涂的时候殷玄都是摒气凝神的,眼睛落在她的脸上,动都没动。 涂完药,殷玄倒头就躺在了龙床上,鞋子也不脱。 聂青婉站起身,踢了他一脚,说道:“想睡去偏殿睡。” 殷玄不起身,也不看她,就闭上眼睛,忍着嘴唇的疼意,闷闷地耍着无赖:“朕还没吃饭,朕都要饿晕了,走不动,等晚膳摆好,朕吃完饭了自己会走。” 聂青婉听了,无声地翻了翻白眼,心想,饿晕了?怎么没饿死你! 聂青婉哼一声,将药膏放起来,拿帕子擦了擦手,这才走到门口,对随海说,他家皇上饿了,快去传膳,又让王云瑶去打水,她要洗洗手。 随海一听殷玄饿了,哪里敢耽搁呀,赶紧跑到御厨,通知传膳。 王云瑶也下去打水,水端进来,聂青婉净了净手,然后用毛巾将手擦干,转头扫到龙床,她想了想,让王云瑶再去换一盆清水进来。 王云瑶照办。 这一回水端了进来,聂青婉让王云瑶直接端到龙床前,给殷玄洗洗手。 王云瑶一愣,看看龙床,看看聂青婉,一脸发怵地说:“娘娘,奴婢把盆子端过去可以,但给皇上洗手这事,还是娘娘你自己做吧。” 她说完,也不等聂青婉同意或否,一股作气地将银盆端到了床边,摆在了脚蹬下,然后麻利地退出门。 在经过聂青婉身边的时候,还是说一句:“娘娘用完了水,喊一声,奴婢再进来端。” 然后就赶紧跑出去,站在门外了。 聂青婉无语,想着随海这会儿不在,王云瑶都不敢到殷玄跟前伺候,浣东和浣西就更不敢了,她摇摇头,无奈地走到龙床前,拽着殷玄的胳膊:“起来洗手。” 殷玄抿嘴,反胳膊一拽,将她呼哧一下拽进了自己的怀里,倒下去的那一刻,聂青婉吓的尖叫,殷玄愉快地笑,想着这算不算是她第二次扑他? 虽然很高兴,但在聂青婉倒下来的那一刻,殷玄想到她胸前的伤,还是伸手搂住了她的腰,然后他整个人迅速坐起,将她稳稳当当地抱进了怀里。 青丝华发携带着女孩身上的甜腻体气,一下子冲击着鼻囊,让殷玄满足的直叹气。 他把脸帖在她的脖劲上,低声说:“婉婉帮朕洗。” 聂青婉惊魂未定地靠在他的怀里,拍拍胸口,气怒道:“自己洗。” 殷玄皱眉,叫苦连天,又在装歪:“嘶,好疼,嘴唇又在开始疼了,婉婉,是不是药效发作了?朕疼的没力气了。” 聂青婉翻白眼,没力气还把我搂这么紧? 那药她又不是没用过,涂上去除了丝丝凉意外,压根不会让伤口疼! 一个大男人,还是九五之尊的皇帝,说这话,有脸么。 聂青婉推开他,瞪着他说:“既然疼,那就不洗了,反正一会儿你又不是用手吃饭。” 聂青婉说着,起身就要往门口走,让王云瑶进来再把盆子端出去。 殷玄一下子又拉住她,把她密密地裹进了怀里,说道:“朕自己洗就是,让朕抱一会儿。” 聂青婉道:“你不是饿了吗?” 殷玄道:“晚膳又还没摆好。” 聂青婉道:“先洗手。” 殷玄道:“嗯。” 可嗯了也不行动,就只是抱着她,蹭着她的发丝,嘴角和眼梢都飞扬着笑,这会儿再对着他的嘴巴咬十个八个破口,他可能也不会觉得疼了。 聂青婉扯了扯,没扯开,殷玄每每抱她,那两只胳膊都像捆仙绳似的,她越挣扎,他收的越紧。 聂青婉挣不脱,为了不把自己累死,她只好安安静静地呆着了。 殷玄什么都不做,以往他还能窃个香,偷个吻,现在唇上涂有药,他不想用药弄脏了她的脸,也不想用这样的唇去吻她,故而就老老实实地抱着。 直到随海隔着门来汇报,说晚膳摆好了,殷玄这才松开聂青婉,然后端着一张笑靥如花的脸,看着聂青婉恼火地掸着裙袖的样子。 等她理了袖摆下床,他也下床去洗手了。 洗完手,他拉着聂青婉去御膳房。 这回嘴没有被帕子蒙着,故而,他一出来,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唇上的伤口,然后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呀! 再然后,一致的保持沉默。 但一转身,这些下人们就是龙阳宫里议论开了,说婉贵妃有多生猛,说婉贵妃有多饥渴,说婉贵妃有多可怕,都急切的在御辇上跟皇上…… 然后,龙阳宫里的下人们一致地对婉贵妃有了新的认知,那就是,婉贵妃的需求可真大,皇上也真是辛苦,为了满足婉贵妃,这受了多大的罪呀! 下人们一致同情皇上,总担心哪一天婉贵妃会把皇上给榨干了。 聂青婉要是知道这些下人们心里是这么想的,一定会扒了他们的皮。 殷玄要是知道这些下人们心里是这么想的,一定会重重有赏。 但是,他们不知道。 能在龙阳宫当差的,那都是极有眼力见的,即便心中万马奔腾,可嘴巴不言,面上也不显,他们依旧本本分分。 随海看到殷玄嘴唇上的伤口,眼角抽了抽,可他啥也不说。 皇上乐意着呢,他这个太监说屁。 谢右寒也看到了殷玄嘴唇上的伤,他默默地抿了抿唇,余光扫了聂青婉一眼,手无声地攥紧,默默地深吸一口气,他告诉自己,郡主是皇上的女人,以后这种情况大概会常见,他得适应。 王云瑶掀了掀眼皮,见皇上嘴唇那么惨,她只想笑。 浣东和浣西在触到殷玄唇上的伤口时,吓的立刻垂下头,在心里把聂青婉碎叨了一路。 到了御膳房,殷玄拉了聂青婉进去,还是挨着椅子坐,随海给殷玄布菜,王云瑶和浣东浣西给聂青婉布菜。 殷玄着实很饿,在吃饭前拿帕子把唇上的药膏擦掉,但是吃了两三筷子后他就不吃了,实在是嘴唇疼的厉害。 随海是有眼色的,知道殷玄这个时候吃不得带辣带重料的菜肴,他就专挑清淡的给他夹。 但即便是清淡的,也有油盐料。 那些料水沾上了伤口,依旧会刺激着伤口隐隐地发疼。 殷玄叹口气,放下筷子,说道:“朕不吃了。” 随海一怔,也跟着收筷。 聂青婉看了殷玄一眼,知道他其实没吃饱,就伸手把玉米糕盘端过来,对他道:“那你吃这个吧。” 殷玄侧头看她,伸手揉揉她的头,说道:“不用管朕,你好好的吃。” 聂青婉拍开他的手,对随海吩咐:“你去御厨,让那些厨子们弄青菜混和着米饭再配上肉,做饭团,做好了端过来。” 随海一听,当即喜上眉梢,赶紧领了命下去了。 饭团并不是宫中御膳的菜品,不管何时摆菜,都不会摆这道,今晚的厨子们也不知道殷玄的嘴唇受伤了,他们还是按照每日皇上的饮食规格来做的菜,这些菜全都色香味俱全,且营养价值极高,但都带汤汤水水呀! 饭团没有汤,亦没有水,恰好就适合殷玄这个时候吃。 殷玄的饭量比聂青婉大多了,上一回聂青婉的嘴唇被殷玄咬破了,聂青婉垫点玉米糕就行了,可殷玄光吃玉米糕是吃不饱的。 而且,太甜,殷玄实在受不了那甜腻的滋味,吃个两三个还行,吃多了他会不舒服。 如果有聂青婉陪着吃,殷玄还能多吃一些,但现在让他一个人吃,他委实吃不下。 饭团是民间之物,也是大殷帝国的战士们行军在外裹腹的最佳干粮,以前殷玄倒是常吃,但太后收兵养息后,他就好久都没再吃了。 听到这么熟悉的名字,殷玄的眸光一下子就柔软了,他的目光淡淡的放在身侧的女孩身上,想着她真的什么都不再顾忌了,什么都敢说,也什么都敢做了。 作为晋东郡主,华北娇应该没吃过大殷帝国的饭团,可能听说过,但对饭团的认知绝对模糊不堪,更不可能用如此熟稔的口吻说出来。 殷玄又伸出手,不过这一次不揉聂青婉的发丝了,他改成去捏她的脸。 聂青婉没有因为殷玄搁下了筷子而让自己也跟着搁筷,她还是专注地吃着自己的,那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特别可爱。 殷玄捏了一下,不过瘾,又捏一下。 聂青婉扭头瞪他,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后,很不耐烦地道:“你就不能不打扰我吃饭吗?” 殷玄很是无辜,眨了眨眼道:“朕有打扰吗?” 聂青婉冷道:“一会儿摸我头发,一会儿摸我脸,你烦不烦人!你再动手动脚,我换个地方吃!” 殷玄抿唇,想着朕摸你一下怎么了?你刚把朕咬那么狠,朕都没跟你计较了,就摸下头发,摸下脸,你还来气,朕才气呢! 莫名像无理取闹的小孩儿一样跟聂青婉堵气的大男人忽的一下子站起身,坐到远远的地方去了。 聂青婉额头抽了抽。 在一旁伺候着聂青婉的王云瑶和浣东浣西也额头抽了抽,她们是没想到皇上还能这么幼稚! 跟自己的女人置气,风度呢? 聂青婉不理殷玄这个幼稚鬼,他坐远了更好,自己能不受打扰地吃饭了。 王云瑶和浣东浣西亦不管殷玄,只专心地给自己的主子夹菜。 只要自家娘娘不气,管别人气不气。 殷玄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上位,左边看看,没人,右边看看,没人,怎么坐怎么冷清,再抬头看远处的小女人,吃的那叫个嗨。 殷玄一瞬间又气闷堵心,想着朕不能吃饭都是你害的,你都没说愧疚一下,来哄哄朕,你哄了朕就不气了,也不扰你了。 可小女人不哄他,自己吃的热火朝天。 殷玄垂头丧气,等随海把饭团端来了,他闷闷不乐地吃着,因为嘴上伤口多,也就吃的慢,但好在,吃饱了。 饿团里裹着菜裹着肉还有鸡蛋,倒也挺好吃。 殷玄一个人坐在那里把一大盘的饭团吃了个精光,再抬头,就发现聂青婉不在了,他哼一声,让随海备茶。 茶备来,殷玄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喝着,一边喝一边问:“婉贵妃上哪儿了?” 随海道:“回寝殿了,说累,想躺一躺。” 殷玄撇嘴,又没好气地哼一声:“能不累吗,玩了一下午的牌。” 随海笑道:“婉贵妃玩的高兴,皇上你就能少操点心了,不用担心婉贵妃呆在龙阳宫里又闷又烦,这乏了一下午,晚上保准睡的沉,这睡的好,第二天的精神就会好,那明日婉贵妃坐马车颠簸一路,到了大名乡也不会累了,皇上也就能放心了。” 殷玄闻言,往他脸上一瞪:“就你会说话。” 随海嘿嘿直笑:“皇上爱听就行。” 殷玄额头抽了一下,心想,朕还确实爱听,他把茶杯搁下来,站起身,出门朝寝殿去了。 随海赶紧跟上。 还没到寝殿门口,就碰到送药过来的冼弼。 平时都是王云瑶出来接药,今日殷玄撞见了,就直接让随海去接了过来。 冼弼没敢二话,把放着药碗的托盘递给随海,然后朝着殷玄福了个身,下去了。 随海端着托盘,跟在殷玄身后,进到寝宫里面。 到了龙床前,看到王云瑶和浣东浣西正退出来,不等三个人见礼,殷玄就挥挥手,让她们退开。 三人也不停留,见了个礼就赶紧出去了。 殷玄扫了一眼躺在龙床上的聂青婉,她眼睛在闭着,看不去像真的睡了,但想着她还没喝药,应该不会真睡,他便挥了挥手,让随海下去,他来喊她喝药。 随海不敢往龙床瞟,赶紧将托盘放下,转身就走。 等随海离开,大门关上,殷玄提起龙袍坐在床沿,伸手将闭着眼的女孩抱起来,低声说:“先喝药,喝完药你再继续睡。” 聂青婉咕哝一声,虽然困,却也知道药一定得喝,她睁开眼,瞅到药碗,伸手就去端,却被殷玄半道截住。 殷玄把她的手塞在怀里,然后笑着将药碗端过来,一口一口地喂着她。 等她喝完,殷玄将碗放回去,伸手拨了一下她脸边的发丝,把那些散开的发丝全部拨到她的肩后,他看着她,指着自己的唇,说道:“你再帮朕上一上药。” 聂青婉着实困,中午没怎么睡,下午又在牌桌前坐了那么久,耗神耗思的,这一吃饱就困意袭头,只想扎进被窝里睡个天昏地暗。 可视线上移,看到殷玄那惨不忍睹的唇,再想到他刚刚吃饭时的那个艰难劲,一时心生不忍,就推开他,下了床,将刚那会收起来的药膏再拿出来,过来给他涂。 殷玄靠在床头,在她走近的时候搂住她的细腰,把她搂到了怀里,让她坐在他的身上,以此好方便给他涂药。 聂青婉也没扭捏,就坐在他的大腿上,挤出药膏,用指腹给他涂抹着。 殷玄看着她,深邃漆黑的眼里淌满了蜜汁,嘴角逸了笑,眼梢也逸了笑,在她又一次低头挤着药膏的时候,他看着她的小脑袋瓜,轻声说:“上一回朕咬了你一次,这一回你咬了朕一次,那咱们就扯平了,往后朕不再咬你了,你也不要再咬朕了,好不好?” 聂青婉哼道:“你不做过分的事情,我自然不会咬你。” 殷玄立马保证道:“朕绝对不会对你做过分的事情。”又在内心里加一句,朕只对你做该做的事情。 聂青婉道:“你能说到做到,我就不咬你了。” 殷玄笑道:“朕一定说到做到。” 聂青婉道:“那你就不用担心我以后会再咬你。” 殷玄笑着点头,看到她挤好了药膏,便把头低了一下,让她能更容易的够得着。 伤口再多,唇也就那么大点,一会儿就涂好了。 聂青婉起身去冼手,殷玄道:“让王云瑶伺候你洗个简单的澡,那样睡觉会凉快些,纱布就不要拆了,洗好你就继续睡,朕去御书房将折子处理完,晚上不过来,困的话朕在偏殿睡下,明儿早上朕过来陪你一起用膳。” 聂青婉应了。 殷玄很想再亲亲她,但唇上有药,也只能作罢。 殷玄出门,遣了王云瑶和浣东浣西进去伺候后,他就带着随海去了御书房。 半个钟头之后,随海拿了一串钥匙进来,还拿了一张地契,走到龙桌前,把钥匙和地契一并放在御案上,对殷玄道:“刚刚宁大人送过来的。” 殷玄抬起头,看了一眼钥匙串,又看了一眼地契,将手上的狼毫搁在笔砚上,然后伸手将地契拿到眼前看着。 看到户主那里写着他的名字,配偶栏里写着华北娇,他笑了笑,又往下看,看到地契上的宅址是乌雅路29号,再看一旁的水经注解,写的是蛰乌雅水。 殷玄挑了挑眉,又看了一眼宅子的框架图,是个不大不小的四进院,从框架图上看,院子的布局还挺宽正,周围湖泊环绕,花园树木林立,是个不错的地方。 殷玄看完,挺满意,就将地契收进袖兜,对随海道:“派人去告知王榆舟,让他明日早上辰时之前赶到大名乡的乌雅路29号,我们明日寅时一刻就走,去大名乡吃早饭,并在那里给婉婉换药。” 随海应了一声是,出去叫了个太监,让他去王府送信。 再回来,他问殷玄:“奴才是现在就去医房里找冼太医和祝一楠吗?” 殷玄想了想,说:“晚点吧,等婉婉睡下了,无人的时候你再去,等东西收拾好,你就让他们睡一夜后明早回吧,不用再呆在龙阳宫了。” 随海应道:“好。” 殷玄重新拿起狼毫,继续批阅折子,差不多还有二十多本,再花两个时辰应该就能批完。 只是,刚批了一本合起来,又想起另一件事,他抬头,对随海道:“你去刑部看看华图走了没有,如果没走,你就告诉他,明日和后日他都不用上朝了,朕准他两天假,让他带上晋东王妃和晋东世子去大名乡,还是到乌雅路29号找朕,记得让他提醒晋东王妃,带上大典那天内务府做给他们的喜服。如果华图走了,你就亲自跑一趟华府,向他们传达此话。” 随海笑着应了一声是,跑出御书房去找华图,可华图已经离开了刑部,随海只好出宫,去华府,向华府的三个主人传达殷玄的旨意。 当旨意传进华府的时候,聂北也向苏安娴和聂义说了明日聂青婉要去大名乡一事,还特意把聂青婉嘱咐的话说给了苏安娴和聂义听,让他们多在北乡南苏一线桥上溜达,那样就极容易碰上聂青婉了。 苏安娴和聂义听了,频频点头,并问聂北,聂青婉还有没有说别的,聂北说没了后,苏安娴就带着赵以冬和邹安白下去准备回娘家的礼物,然后再去通知聂海裳,让她明天早上早点起,跟她回苏府老家,聂海裳应下,第二天早早的起来,跟着苏安娴和聂义,去了苏城的书香门弟之家苏府。 袁博溪这头也在听完随海的旨意后兴奋地准备了起来,华图想着他就只有两天假,两天后还得回来上朝,就不用收拾了,让媳妇去折腾吧,他老神在在地洗洗睡了。 华州也回去收拾,他跟袁博溪一样,无官无职,一身轻松,这既去了大名乡,肯定要在那里一直陪着妹妹,时日不定,可不得好好收拾一番吗? 华州喊了桂圆,让桂圆帮他收拾行礼。 收拾完,去找谢包丞,问他去不去。 谢包丞想着皇上要带婉贵妃去大名乡,那谢右寒应该也要跟上,弟弟都去了,哥哥能不去吗? 谢包丞也去。 故而,第二天天还没亮,华府一家子人就坐着一辆大大的马车,由凃毅这个管家亲自当车夫,朝着大名乡去了。 随海传完旨,回宫复命,复完命殷玄掂量着这会儿聂青婉已经睡下了,他就让随海去龙阳宫的医房,找冼弼和祝一楠。 随海去了,把冼弼和祝一楠喊醒,收理了聂青婉吃的药和用的药以及换的纱布就又走了,走之前通知他俩明日就不用在这个医房当差了,该回哪儿回哪儿。 他走的干脆,可冼弼和祝一楠因为这突发的事件而无法再入睡了。 冼弼和祝一楠都不知道皇上居然要带婉贵妃去大名乡避暑,二人一时呆呆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同的叹口气。 冼弼道:“皇上是怀疑我们了,所以不让我们跟着了。” 中午那会儿王云瑶来找冼弼,对冼弼说了殷玄腰间荷包丢失一事,下午冼弼就把这事给祝一楠说了,所以祝一楠是知道这件事的,祝一楠道:“不跟就不跟吧,皇上只是不让我们跟着,没怪罪就很不错了。” 冼弼想想也是,可心里还是难过。 不能伺候在太后身边,对他来说,等于折磨。 冼弼叹气,倒头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没办法再睡着了。 祝一楠一开始没睡着,但躺着躺着也就睡着了,他不知道冼弼一夜没睡。 随海将药都备好,放进老早就准备好的马车里后又去御书房向殷玄汇报,殷玄听了,点点头,说道:“你也去睡觉吧,朕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随海一愣,说道:“奴才陪着皇上一起,皇上什么时候睡奴才就什么时候睡。” 殷玄道:“你早些睡,明日你要随朕一起去大名乡,路上颠簸,朕不想多带人,所以明日你要负责赶马车,你要是不休息好,怎么赶车?下去吧,让戚虏进来,他熬夜没事,大不了明日他不当职,睡一天。” 随海哦了一声,只好告退下去,让戚虏进去伺候。 殷玄也没耽搁到很晚,亥时二刻将折子全部阅览完,也全部批改完,然后把戚虏喊到身边,交待了一些话,大意是李东楼带禁军去协助聂北断案了,这皇宫里面的一切事情,他都要随时盯紧了,并且随时向他汇报。 戚虏是封昌的副将,封昌与殷玄虽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却感情极好,甚过手足。 殷太后年代的六大战将,但凡出将,都是一加一的模式,就好比一张扑克牌的正反面,殷玄是正面,那封昌就绝对是反面,封昌的兵极信服殷玄,殷玄的兵也极信服封昌,封昌离国之后,戚虏就绝对的忠殷玄。 但凡是殷玄的吩咐,戚虏就一定会办妥办踏实。 戚虏听了殷玄这话,迈开两步,往地上一跪,说道:“皇上尽管放心,有臣在,这皇宫内苑大大小小的殿门里发生的所有事情,臣一个都让他们跑不了。” 殷玄道:“朝堂上的事情也不能掉以轻心。” 戚虏道:“明白。” 殷玄把他在大名乡住的地址告诉给了戚虏,戚虏记下后,殷玄就什么都不再说了,挥手让戚虏下去休息,他回了龙阳宫。 在寝殿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进去看聂青婉。 聂青婉睡的沉,殷玄能很好地偷吻她的,但他唇上有药,着实不方便,又想到去了大名乡,他能彻底的得到她,他就忍着,没去碰她,只伸手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又把她手上缠着的薄被给拿开,解了她的里衣带子,让她散些汗,却不开窗了,怕她着凉。 殷玄坐在床沿看了聂青婉很久,直到困意袭来,他才起身去偏殿,洗个澡睡了。 第二天寅时不到随海就来了,他在偏殿找到殷玄,殷玄已经起了,正在自己穿衣服,穿的衣服不是龙袍,而是一身蓝色的直裾,显得皇上很是玉树临风。 随海低头瞅自己,他穿的也是直裾,颜色也偏蓝,但跟皇上一比,那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一个贵族一个乞丐,一朵鲜花,一坨牛粪! 随海泄气,好吧,跟皇上比颜值,他简直就是没事儿找虐,还是完虐的那种。 随海上前去伺候,殷玄不让。 殷玄自己穿,让随海去打水,等随海把水打来,却在偏殿里找不到殷玄了,随海怔了怔,搁下盆子,去了寝宫,果然在寝宫里看到了殷玄。 殷玄正弯腰,小心翼翼地将聂青婉从床上抱起来,随海看着,四处瞅瞅,没瞅到王云瑶和浣东浣西,随海问:“皇上,王管事和浣东浣西还没来吗?” 殷玄将聂青婉抱起来后就像对待刚出生的婴儿那样小心谨慎,亦不扰到她的睡眠,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目光温柔嗜骨却又充满了变态的独占欲,他说:“朕没说要带上她们,这几天,婉婉是朕一个人的,谁都不能分享。” 随海心一惊,看着殷玄那目光里除了怀里的女孩外再也容纳不了别人的样子,他心想,大概可能也许不是因为皇上确实很需要一个车夫,他都极有可能会被皇上给一脚踹开! 他是不是得感谢一下那个马车,让他有留下来的机会? 随海泪呀。 皇上你真的太不够意思了,怎么能这么伤奴才的心! 第122章 金蝉脱壳 随海哭笑不得,但想到王云瑶和浣东浣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殷玄给无情地撇下了,他又偷偷地乐着,好在有一匹马能帮他,虽然他‘贱’的都不如一匹马了,但王云瑶和浣东浣西甚至连一匹马都不如,这么一比,随海又着实觉得自己不是最惨的,他很是得瑟地给自己的脸上贴了一把金。 随海也不敢往殷玄的怀中看,偏了偏脸,将视线移开,说道:“婉贵妃还没醒,就这么出去吗?” 其实随海想说的是,不给婉贵妃穿起来吗? 但他这样说了,皇上必然觉得他暗中偷窥了婉贵妃,那他指不定会被皇上削掉脑袋,还是换个方法问妥当。 殷玄不知道听没听懂,有可能听懂了,也可能没听懂,但不管听懂了还是没听懂,殷玄这会儿都没心情搭理他。 殷玄的全副身心都在怀里的女孩身上,见她没有被他扰醒,他缓缓地松一口气,这才扭头对随海压低了声音问:“马车在哪里?” 随海见皇上都不敢大声说话,他亦不敢大声说话,他小声道:“就在偏殿的西门口。” 殷玄嗯了一声,抱着聂青婉就往偏殿走去。 随海顿了一秒钟,赶紧跟上。 跟上去后就看到皇上快而稳地往偏殿西门口走了去,随海瞅了瞅被他放在洗脸架上的银盆,想着皇上不洗了吗? 殷玄当然要洗,只是要先把聂青婉放到马车上去。 眼见殷玄要上马车了,随海赶紧上前掀帘子。 帘子掀开,殷玄就抱着聂青婉上去了,殷玄上马车的时候是用了内力的,几乎一提气就上去了,故而等进了车厢内,怀里的女孩依旧四平八稳地躺在他的怀里。 马车很大,也很奢华贵气,虽说殷玄让随海备的是一辆朴素的马车,但再朴素,作为皇上的所用之物,能朴素到哪里去? 最多是外观朴实如华,让人一眼瞧过去不会再想看第二眼,但里面的装潢和摆设却是最顶级最顶级的。 帘子过来有一道门,左边一道窗,右边没有窗,后边又是一道门。 右边没窗,所以长榻摆在右边,榻很大,大约可以睡两个女子,殷玄将聂青婉放上去之后也不担心她会掉下来。 左边的窗户在关着,窗户下面摆着平行书柜,还有一方矮长几,是供人坐的。 后面是单门,门往外开,那一头放着行礼以及衣服和备用物品,包括文房四宝茶水饮料以及糕点水果等等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东西,总之,东西一应俱全,不怕在路上会渴会饿或是会闷。 殷玄没空看别的,将聂青婉放稳当后,他又下榻,去洗漱。 洗漱好,他回到寝宫,给聂青婉收拾了几套日常薄裙,又把昨日聂青婉放的那个药膏拿上,还有聂青婉没有缝完的那个荷包篮子,一并提上搁到了马车里面。 其实下午的时候王云瑶和浣东浣西就已经帮聂青婉收拾好了行礼,但可悲的是,三个姑娘忙碌了一个下午,结果,殷玄把她们踢除出局了,把她们的劳动成果也干晾在一边不管了。 殷玄只拿自己中意的衣服带上,去了大名乡之后让聂青婉穿。 做好这一切,殷玄放心地坐在聂青婉的榻前,拿着扇子给她扇风,让随海起程,再将车帘这边的门关上。 出了宫之后殷玄就将窗户打开了,让外界的风吹进来,然后他就不给聂青婉扇扇子了,他歪躺在她身边,半只手臂伸过去,将她轻轻揽到怀里,对着她的额头亲了一下。 刚漱洗的时候殷玄把嘴上的药擦掉了,就算没擦掉,过了一夜后那药也被吸收完了,这会他的唇清清爽爽。 亲了额头后,他又轻抬起聂青婉的下巴,对着她的唇亲了一下,然后又一下,然后…… 直到把女孩骚扰的张牙舞爪的扬起双臂朝天空中打,他才偷笑着离开,不闹她了,坐在床沿,从袖兜里取出药膏,自己给自己涂抹。 涂抹完,他也不再上榻,而是靠在矮几上,闲适地翻书看。 寅时三刻是皇上早朝的时间,大臣们一直都很准时,到点必然进殿,可今天,到了寅时三刻皇上却没有来,来的人是李东楼。 李东楼手上拿着圣旨,张堪随在他的身后,进金銮殿之前,李东楼让张堪带着宫内禁军严守在金銮殿四周。 宫内禁军十万,有一半都被调过来了。 张堪沉声应是,手一挥,禁军们就迅速分散,密密麻麻地将金銮殿围成了铜墙铁壁。 张堪双手按在腰间两侧的金刚锤上面,严整以待地守在门口。 李东楼拿着圣旨进门。 他一进来,大臣们便纷纷转头往他看去。 看他手捧圣旨,大步往前,大臣们又纷纷惊变,脸色几度抖了抖,薄唇抿了抿,却不敢开口说一句话。 皇上没来,李统领却来了,且李统领手上捧着圣旨,这让大臣们内心里都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隐隐地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摒着气息看着李东楼走到金銮殿的正前方,伸手将圣旨打开,然后说:“众卿接旨。” 这四个字一落,整个金銮殿里的大臣们就全都跪了下来,高喊:“臣接旨!” 一时声如洪钟,响彻扩散在金銮殿内外。 李东楼视线往下扫了一眼,在每一个跪着的大臣们身上兜了一圈,又收回,看向面前的圣旨,念道:“朕今日带婉贵妃去大名乡避暑养伤,时日不定,归期不详,爱卿们若非有天大的事情要奏,就不要来打扰朕,这期间的朝议暂由聂北代理,爱卿们有什么事皆可先找聂北商议,需要向朕请示的,聂北自会请示,朕虽不在朝,却也会时刻关注爱卿们的近况,不要趁朕不在就偷懒渎职,如有人明知故犯,朕回来了绝不轻饶。” 李东楼念完,不管大臣们此刻内心里在想什么,他将圣旨一合,走到聂北面前,说道:“聂大人起来接旨吧!” 聂北低头应了一声是,提着官袍起身,双手接过圣旨。 等圣旨落在了聂北手上后,李东楼掸了掸衣袖,杵在一边儿当门神了。 聂北睫眸微垂,手捧圣旨,对众大臣们说:“都起来吧。” 大臣们惶惶恐地站起来,一时脸面呆呆的,眼睛呆呆的,神情也是呆呆的,皇上居然带着婉贵妃去了大名乡,走的如此无声无息,事先一点儿征兆都没有,真是打的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呀! 不过,皇上也太宠婉贵妃了吧! 不就养个伤吗? 至于吗! 这大殷帝国的皇宫哪里比不上大名乡那种土包子地方了? 也不知道是皇上的意思还是婉贵妃的意思,哼,肯定是那个婉贵妃怂恿的,皇上向来勤政,从不荒废政务,若非婉贵妃以色诱君,皇上能抛开国之大事去陪她一个小女人养伤吗? 恃宠而娇,着实可恨。 大臣们对婉贵妃诸多怨言,可又不能说出来,如今皇上有多宠这个婉贵妃,大臣们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着呢! 大臣们愤愤,暗暗地磨了磨牙,再抬头,表情就十分的恰到好处了。 陈亥是目前朝堂上唯一剩下的三公人物,文丞相和武丞相都没在,这朝堂上就属他的官最大,按理说,皇上就算要找人代政,那也是陈亥才对。 论辈分,陈亥比聂北德高望重,论年龄,陈亥比聂北年长很多,论官职,陈亥也比聂北大,论在如今朝堂上的影响力,陈亥更是要远胜于聂比,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代政之人都应该非陈亥莫属才对。 可偏偏,皇上把代政一事给了聂北。 大臣们内心里的小九九又泛滥了,看看聂北,看看陈亥,总觉得皇上这心思,真是诡异到了让人惊恐的边缘,不能深想,一深想就感觉要掉到地狱里去了。 陈亥的脸色十分的难看,他是真不知道皇上居然带着婉贵妃去了大名乡。 这般突兀,是为何? 而且走的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宫里任何消息都没传出。 陈亥总感觉很不踏实,再抬头看到聂北站在那里,平静淡目地听着各大臣们上奏大大小小的事情,李东楼在旁边接奏折,拿不下的时候他就喊了金銮殿外面的禁军进来,这个场景,无端的就让陈亥眼皮直跳。 陈亥历经三朝,什么事情看不明白想不明白呢?皇上这样做的用意无非就是要用聂家来打压陈家,如果说以前只是猜测,那么现在就是百分百的肯定了,皇上真的动了铲除他们陈家的心思,而且已经开始付诸行动。 陈亥心口发凉,又深感悲哀,他仰起头看着那个金銮殿上方的至尊宝座,想着皇上当时给了他怎样的承诺,如今又给了他怎样的痛击。 自古无情最是帝王家,这句话当真说的没错。 以前他只是听着这样的话,却没能深刻地领会到,如今,真是切肤地感受着。 这才几年的时间呀,皇上就已经忘记了他们的恩,忘记了他自己的承诺,忘记了他所说的那一句,有朕一日,就有你们一日。 是真忘记了,还是打算不再记起? 又是因为婉贵妃吧。 因为皇上你想封她为后,所以你迫不及待的想要把我陈府驱逐出朝堂,把陈德娣的后位废掉,所以不惜重用聂北,重用你心底里极为忌惮的那个世家。 你不出面,我陈府怎么跟聂府斗,那都是陈府跟聂府的恩怨,可你出面了,那就是君与臣的彻底决裂。 皇上,你真的很无情无义! 陈亥又苦笑了一下,无情无义么,这个词用在一个帝王身上,当真是可笑的。 历来的君王,哪一个不是如此呢? 这不是人性,这只是帝王术。 陈亥的身体微微踉跄了一下,陈津就站在他后面呢,见他趔趄了一下,陈津吓一跳,赶紧将他扶住,忧心地问:“爹怎么了?” 陈亥挥挥手,表示自己没事,但他哪里像没事儿的样子,他的整个人一瞬间就苍老了下去,他那张布满沧桑、布满皱纹的脸似乎更加的沧桑,他不再看聂北,亦不再看那些渐渐将聂北围拢的大臣们,只甩开陈津的手,一步一蹒跚地走出了金銮殿。 陈津要追,可顾忌到还在朝议,他就没有追。 他想着爹这会儿心情肯定很不好,让他一个人缓一缓也行。 陈建兴和陈间以及陈璘跟陈亥之间隔了一些距离,但还是看到陈亥出了门,他三人也没有去追,他三人也知道,爹这会儿需要一个人静静。 按理说朝议没结束,陈亥也不能走。 可他呆不住了,他心里闷,觉得憋屈又委屈,只感觉此刻的金銮殿像一座大山般压的他喘不过气,他需要到外面透透气,他需要释放一下自己,他需要冷静。 陈亥走出来,守在门口的张堪冲他见了一个礼。 陈亥往他看了一眼,又朝他身后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宫内禁军们。 看了很久,陈亥这才收回目光,那双混沌的老眼里似乎藏了什么,暗光一猝即逝,谁也没有看到。 他背起手,一步一步缓慢而轻颤地往外走着。 张堪立在门口没动,余光见陈亥要下台阶了,他便收回。 可下一秒,刺耳的重物砸地声就砰然一声传来,那么的突兀,再接着就是陈亥撕破云空般的尖叫声,再然后,一切归于宁静。 张堪惊疑地转头望过去,这一望,他整个人吓的都快没有呼吸了,他双目圆睁,眼皮直颤,嘴巴张了老大,下一秒,他便像离弦的箭一般猛的冲了出去。 他急急地奔到台阶下面,然后瞳孔狠狠一缩,撅背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看到陈亥倒在血泊中,他脸色一白,张嘴就大吼:“来人!快来人!陈公出事了!” 禁军们冲过来,金銮殿里的大臣们也闻讯纷纷冲出来,一见陈亥当真倒在血泊中,众人大惊失色,御医们赶紧齐齐围上来,做着紧急救援,大臣们各自忧心忡忡地看着,陈津和陈建兴以及陈间还有陈璘都奔跪上去,哭喊着爹。 李东楼皱眉。 聂北面色冷寒地站着,看着陈亥被急急地抬起来,看着陈亥被急急地抬上马车,然后看着马车从他眼前消失,耳边是大臣们的窃窃私语声,目下是那一摊货真价实的血,旁边李东楼在问张堪是怎么回事,张堪说是陈亥自己从台阶上摔倒下去的,然后又压低了声音说,可能是……受了刺激吧。 受了刺激? 确实,这个借口很好,这个时机也抓的很精准。 聂北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不愧是三公的人物,反应快,下手狠,干脆利索,这一摔可真是摔的心机满满! 今天过后,明日的朝堂应该就不会再有陈公了。 皇上念着他这一摔,定然赐他完享晚年,如此,他就成功抽退了,而且,还是光荣地抽退,没有贬,没有责,没有摊上太后之死的罪孽之债。 而没有陈公的陈家,对皇上而言,也就没有太大的威胁了。 陈亥手上掌有殷太后时期的六虎符印,那是陈温斩的功勋挣来的,皇上想取回,没有正当的理由,会遭大臣们非议。 陈亥若是无缘无故地拿出了六虎符印,也会让人起疑。 但这一摔,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重伤,辞官,交出兵符,一切水到渠成。 聂北暗自深吸一口气,对于陈亥的这一招金蝉脱壳计,着实不佩服都不行! 聂北默默地磨了磨牙,在心里狠狠地啐一句:老狐狸! 老狐狸陈亥被急急地送回陈府,陈府上至女眷下至仆人全都被吓的鸡飞狗跳,仆人们不敢往延拙院围,全都在外面翘首张望,媳妇们和儿子们孙子们孙女们全都围了进去,但陈亥命悬一线,生命垂危,这个时候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打扰御医们的抢救,故而,一大家子人全被堵在门外,心急如焚。 窦延喜流着泪,红着眼眶,哽咽着问陈津:“你爹为何会这样,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怎么就一会儿不见他就变成这样了!是皇上对他做了什么吗?” 陈津也红着眼眶,啜泣道:“没有,不是皇上,也不是别人,我也不知道爹怎么就这样了。” 陈津把今日那会儿金銮殿里发生的事情说了,说完,窦延喜沉默了,她拧着帕子,看着那道门,想着,老爷,你是在拿你的命,堵整个陈府的命吗? 不得不说,最了解陈亥的人还是窦延喜这个妻子。 窦延喜听了陈津的话,用帕子擦擦眼泪,可越擦越多,她控制不住,只要一想到里面的那个人有可能度不过这次的险关,她就觉得心口发冷,后背发寒,若他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个时候的陈府,可要怎么办! 窦延喜强打起精神,喊了媳妇们过来,让她们带上儿子和女儿们去祖祠里给陈家列祖列宗们烧香祈祷,让陈家的列祖列宗保佑陈亥度过这次险关。 媳妇们听了,皆流着泪招呼着孩子们下去,一起去陈家的祖祠,给陈亥祈祷。 一大箩筐的人走了之后,门口安静了下来,窦延喜又振振精神,让儿子们去前院,把一会儿来看望的大臣们先拦在前院,好生招待。 陈津是长子,自一马当先,他带着弟弟们,去前院了。 大臣们在陈亥被马车带走的时候没有立马出宫,因为朝议还没有结束,等朝议结束了,所有亲陈的大臣们都来了。 那些不亲陈的大臣们,保持中立的,也顾着面过来看了看。 那些忠聂氏一族的大臣们见聂北没去,他们也就不去。 但就算不是所有大臣们都来了,陈府的前院也被挤的水泄不通。 窦延喜掀开卧室的帘子,进去,窦福泽已经给陈亥脱了衣服,做了全身检查,也把陈亥脸上的血以及身上的血擦拭了干净。 窦延喜进来的时候窦福泽正在给陈亥请第三次脉,又探一次陈亥的鼻息。 虽然脉博很微弱,鼻息也若有若无,可到底,不是停脉停息。 尚有气息,那就还有救,但…… 窦福泽看向陈亥的左腿,眼眶红了红,姑父的这一只左腿,怕要就此废掉了。 在陈亥床头看诊的除了窦福泽外,还有别的御医,但整个太医院,能跟窦福泽拼一拼医术的只有王榆舟,只不过王榆舟被皇上派遣去了大名乡,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动身走了,不在朝野,故而,这一圈的御医们也只是过来凑个热闹,表一表忠心,至于冼弼,他是没来的。 尹忠也在陈亥的床头,红着眼睛,帮着窦福泽打下手。 窦延喜进来后,尹忠冲她见了个礼,窦延喜没心情搭理他,尹忠自个见了礼又自个站起来,窦延喜用眼神询问窦福泽,陈亥怎么样。 窦福泽说:“尚有一息,有救。” 窦延喜一听,紧绷着的心口总算可以松一松了,她看了看其他御医们,道了句辛苦,又让孙丹进来,带这些御医们去拿赏,然后亲自送他们出去,孙丹应了,领着御医们往外走,御医们也不推辞,一一向窦延喜见礼,出去了。 等屋内只有姑侄二人的时候,窦延喜对着窦福泽道:“你实话跟姑姑说,你姑父的身子是不是真的没有问题?” 窦福泽叹了一口气,说道:“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怎么可能没问题,只不过,别的地方的问题对我来说都不是问题,我都能医好,但姑父的左腿摔的太严重,怕是治不好了,往后可能得瘸着一条腿了。” 窦延喜一听,整个身子猛地一个踉跄,险险跌倒,窦福泽吓一跳,赶紧转过来将她扶住,忧心道:“姑姑可要挺住了,姑父摔了一脚,你可别也跟着摔一脚,你现在的身子,也禁不起摔的。” 尹忠也道:“老夫人一定要坚持住,如今老爷这个样子,您可千万不能倒呀!” 窦延喜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不能倒,她也不会倒,她只是甫一听到这样的噩耗,有点难以接受罢了。 窦延喜就着窦福泽的手,一脸悲伤的坐在了床沿,她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老,唇色发白,一点生气都没有的陈亥,红着眼眶对窦福泽说:“你尽力医治,能治好就治,治不好也就算了,只要能保住命,瘸了就瘸了吧,总好过连命都没有。” 窦福泽点头:“嗯,姑姑放心,有我在,一定会让姑父平安地醒过来的。” 窦延喜不再说话,只坐在那里,回想着陈府这一路来的风雨飘摇,富贵荣华喜门楹,半身荣枯半身孽,都道天子恩,哪知臣子辛。 若非皇上如此逼迫,陈亥又何故拿命来堵? 窦延喜沉默地坐在那里,想着这样也好,退的干干净净,一丝不留。 窦延喜对尹忠道:“派个人进宫,把陈温斩喊回来。” 尹忠二话不多问,擦了擦眼泪,低应一声,红着眼眶出去了。 陈温斩今天一上午都在烟霞殿,他来的早,装模作样地在烟霞殿四周晃了一圈,尽一尽侍卫的职责后就进了门。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黑的。 这才寅时不到呢,他故意来这么早,当然是来打扰拓拔明烟睡觉的。 小祖宗把他派到这里来了,他不做点事情,真是有点太对不起小祖宗了。 陈温斩无聊,找了一个宽敞的地方,练起了刀法。 清晨练刀,这也算是他多年的习惯了,如今也没落下。 只是以前他练刀,都在户外,因为他的刀杀伤力太大,破坏力也太大,就算他找的这个地方宽敞,也没办法控制住。 是没办法控制住,还是压根不想控制住,只有陈温斩一个人知道了。 陈温斩练了三个钟头,越练越顺手,越练越入迷,越练刀劲越大,把周围的花花草草毁的面目全非。 起初拓拔明烟是没听见的,毕竟这么早,她睡的又沉。 红栾和素荷也没听见,所有烟霞殿里面的下人们也都没听见,因为天色尚早,他们还没到起的时候。 可三个钟头后,他们陆陆续续地起了,就被陈温斩那浮架在整个烟霞殿上空的刀气给吓的魂飞魄散。 胆小一些的宫人们都在尖叫了。 拓拔明烟因此也被吵醒,喊了红栾和素荷进来,询问怎么回事,知道是陈温斩在搞破坏后,她脸一寒,让红栾出去训斥他。 红栾听了,毫不客气地出去将陈温斩训斥一通。 陈温斩撇撇嘴,倒也给面子,收起刀,不练了,纵身一提,上了屋檐,双手枕后,躺在那里看着自地平线上冉冉而升的旭阳。 休息半个钟头后,他又下来练。 被训斥后,他又上了屋檐,然后,他又下来,再被训斥,再上去,再下来…… 如此反复了至少五次,把拓拔明烟气的额头青筋直蹦。 觉没有睡好,饭也没有吃好,制香的时候头顶还总是有人在用脚踏踏踏地踢着砖瓦,让她完全静不下心! 差人去训斥,他也不犟嘴,乖乖地收了刀,可转眼他又犯揍。 可烟霞殿里没一个人是陈温斩的对手,拓拔明烟有心找人揍他,也没人敢来。 就算有人有那个胆子敢跟陈温斩叫板,也没那能力抵上他一拳,有可能一上来就会被陈温斩给拍飞。 拓拔明烟深吸一口气,寻思着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打陈温斩几板子,让他猖狂! 可还没想到借口呢,守烟霞殿殿门的太监就进来了,说外面有人找陈温斩。 拓拔明烟心想,陈温斩如今是我烟霞殿的人,不管谁来找他,没她的允许,他就甭想去见。 终于可以出一口恶气了,拓拔明烟直接对那个太监说:“打发走,就说陈温斩没空。” 这话音刚落,太监还没来得及见礼退下,陈温斩的声音就不知道打哪里飘了过来,那声音冷冷的:“谁说我没空?劳资的时间一大把。” 说完那句话,陈温斩内功一提,眨眼就到了门口,一看来人是尹忠,他当即一愣,上前问道:“你怎么进宫了?陈府出了事?” 尹忠是陈府的管家,若无重大事情,他断不可能进宫。 陈温斩问完,尹忠的眼睛就又红了。 陈温斩心里猛地一咯噔,伸手就抓住他的肩膀,沉声问道:“怎么了?” 尹忠张了张嘴,正想说一句:“老爷出事了。” 可不等他开口,拓拔明烟就领了烟霞殿的宫女和太监们浩浩荡荡地出来了,她看到尹忠,眯了一下眼,却是对着陈温斩不阴不阳地道:“不管这个人来找你是什么事,我不让你走,你就休想走,擅离岗职,视主子的命令不顾,那就是失职和不敬之罪。” 终于可以打杀打杀陈温斩的气焰了,拓拔明烟得意洋洋。 陈温斩扫她一眼,薄唇里逸出轻蔑的讥笑:“主子?” 他上上下下地将拓拔明烟冷寒透骨地刮一遍,不屑地道:“我愿意拿你当主子的时候,你才是主子,我不愿意拿你当主子的时候,你连屁都不是!” 说完,也不管拓拔明烟是个什么样的脸色,拉了尹忠就走。 拓拔明烟被陈温斩这话气的脸红脖子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就那么闭过去,她的身子晃了一晃,红栾和素荷吓的立马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她。 拓拔明烟站稳,急急地喘着粗气,那张刚保养回来的脸完全变成了猪肝色,她气的胸口起伏,拿手指着陈温斩的背影,一字一句狠戾道:“明日他再进宫,给我按大殷律法,狠狠地抽他鞭子。” 红栾厉着眼睛,也望了陈温斩的背影一眼,沉声说道:“是!娘娘放心,明日一定抽的他皮开肉绽!” 拓拔明烟缓一口气,眼见陈温斩走的没影了,她转身要进殿,可一转身就看到后面那么多的宫女和太监,她一下子又觉得丢脸之极。 本来带这些人来是要看陈温斩吃瘪的,是来嘲笑陈温斩的,结果让陈温斩反讥了自己一次,让他们看到了自己的笑话。 若是不相干的奴才们,她还可以冲他们吼几句,以此来发泄自己的怒火,可这些烟霞殿里的奴才对她都极忠,这事又跟他们无关,她也不好发脾气。 拓拔明烟挥手,闷叹地说道:“都散了吧。” 那些奴才们赶紧福了个身,退进烟霞殿里,各忙各的去了。 拓拔明烟又往陈温斩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想到陈亥是陈府的管家,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到宫里头来找陈温斩,还是在陈温斩当职的时候,而且就算陈亥要来皇宫找陈家人,不是应该找皇后吗?怎么会找了陈温斩? 拓拔明烟拧着眉头,冲身旁的红栾道:“你去打听打听,今日宫里都发生什么事情了,还有,打听一下金銮殿有什么异动。” 红栾听了,赶紧下去打探。 等回来,她就把今日皇上带婉贵妃去了大名乡避暑养伤,还有金銮殿那边的聂北代政以及陈亥不小心从台阶上摔下去,摔的头破血流这些事情说了,说完,在拓拔明烟愕然一片的眼光中,她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娘娘送给皇上的荷包好像丢了,从昨天下午起龙阳宫里的宫人们就全在找那个荷包,听说一直没找到,今天还要继续找。” 拓拔明烟一下子听到这么多冲击大脑的信息,完全消化不过来,她一条一条的消化,随着这些信息消化进脑海里,她的面色也变得越来越扭曲。 她狠狠地拧紧了帕子,想到殷玄居然为了给华北娇养伤,连国事都不顾了,居然就那么一身轻松地带着华北娇去了大名乡,她就嫉妒的发狂! 但转而又想到皇上让聂北代政,拓拔明烟的心又不可扼制的由嫉妒转为了莫名的惊恐。 聂北,聂家,聂……这些字眼何止是殷玄不愿意提的,更是拓拔明烟不愿意提的! 拓拔明烟本来就因为聂北的出山而惊恐害怕,一直胆颤心惊了好多天,但见聂北对太后之死似乎没怎么上心,拓拔明烟就心存侥幸,想着聂家人也许并没有对太后的死起疑,是她自己做了亏心事所以才这么怕被鬼敲门。 她暗暗地观察了几天,确实发现聂北并没有在调查太后之死一事后她就不再日夜提心吊胆了。 昨日她见了聂北,聂北对她好像也没有杀意。 拓拔明烟就暂时安了一颗心。 可如今,这颗心又莫名的被提了起来,总感觉心里七上八下,说不出来的惶惶难安,这股不安还没有彻底发酵,就又听到红栾说陈亥从台阶上摔了下去,摔的头破血流,拓拔明烟又一下子欣喜若狂,想着,摔的好,最好摔死算了! 拓拔明烟幸灾乐祸的笑了,可笑容还没蔓延到嘴角,又听到红栾说,皇上身上戴的那个荷包丢了。 丢了?! 拓拔明烟倏地抬起眼眸,震惊地看着红栾,说道:“荷包丢了?” 红栾道:“嗯,龙阳宫里的宫人们是这样说的,昨天下午丢的,皇上让他们好好找,找到了重重有赏。” 说着,顿了一下,怕拓拔明烟伤心难过,连忙又接着道:“皇上应该是不小心弄丢的,他知道这是娘娘送他的,就一直戴在身上呢,皇上知道娘娘的心意,且也珍惜着,等荷包找到了,皇上应该还会戴的。” 素荷蹙了蹙眉,说道:“那荷包不是普通的荷包,皇上昨天丢了荷包,今天就带婉贵妃去了大名乡,那也就是说,娘娘和皇后想利用这个荷包来毒害婉贵妃的计就行不通了,荷包不在身边,婉贵妃这一趟大名乡之行,保准能把身子养好,皇上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这我们都猜不到,若荷包是真丢倒还好,若是假丢,那事情就糟了。” 素荷又道:“娘娘,我们不能不防呀!若这件事情皇上知道了,又让聂北去查了,那皇后定然又会把脏水泼到娘娘身上。” 红栾听了素荷的话,脸色也开始变得凝重,她道:“娘娘,素荷说的对,我们确实得防着皇后,这一次不能再被她拉下水了。” 拓拔明烟安静地听着,然后目光一转,落向她制香的那个桌面,那里摆了很多香盒,也有很多制香的药材,她身子不好,殷玄赏给她的药材多不胜数,品种也琳琅满目,有很多都是可以拿来制香的,有些可做成香粉,有些可做成香丸,有些可做成香泥,而不管是做成香粉还是做成香丸还是做成香泥,她都手到擒来。 陈德娣防备她防备的紧,直接从外面弄了成品的香进来,她以为拿了成品她就识不出那些香是什么药材做成的吗?呵,当真是被小瞧了呢,拓拔氏的制香技术,她拓拔明烟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陈德娣每回都稳操胜券,把她打压的直不起头,所以她就以为,她当真拿她没办法了吧! 呵! 拓拔明烟又冷冷地笑一声,对红栾和素荷道:“你们说的对,若这件事情当真暴露了,皇后必然会在第一时间把我推出来当替死鬼,她已经干过这种事情,再干一次也不会有什么负担,我对她也没有任何信任度,不管皇上有没有发现那荷包有问题,我们都要备一手后路。” 红栾问:“娘娘有主意了?” 素荷道:“娘娘想怎么做?” 拓拔明烟道:“那香过了我的鼻,我便能制出来,等把香制出来后放到寿德宫去,聂北断案是凭证据的,而且依聂家和陈家的恩怨来看,如果聂北查到这香是出自寿德宫,那聂北一定会咬定不放,就算不能连罪地拿下陈家,也一定会让陈德娣的后位不保。” “皇上如今有多宠婉贵妃啊,他巴不得陈德娣下台,扶婉贵妃上台呢,所以这个时候,陈德娣摊上了这事儿,那就别想再安稳了。” “再者,今日聂北代政,陈亥气的都从台阶上摔了下去,想来他这一摔,官位就岌岌不保了,趁这个机会,趁这件事情,皇上一定会把陈德娣废了,所以,只要香出现在寿德宫,被聂北查出来了,陈德娣就完了。” 拓拔明烟又想到殷玄前天跟她说的话,殷玄的话里话外都表现出了要拔除陈家的心思,所以这一回,拓拔明烟完全不怕殷玄会袒护陈德娣。 拓拔明烟只要一想到陈德娣会从高高的凤位上跌下来,有可能还跌的很狼狈,她就兴奋的不行。 虽然走了一个陈德娣,还会再来一个华北娇,可拓拔明烟压根不担心。 拓拔明烟往某道小门看了一眼,想着有这个门在,有门内的那个辉煌在,她就永远不会倒。 只要太后存在这里一日,那她拓拔明烟就会在后宫立足一日。 再者,她对皇上有恩,皇上也说过了,只要她守好烟霞殿,他就保她一世安虞。 而那些女人,恩宠一过,皇上哪还会管她们的死活。 拓拔明烟冲红栾道:“你给我拿纸笔来,我写几种药材,你去库房里取。” 红栾哦了一声,下去拿纸笔。 纸笔拿来,拓拔明烟趴到桌子上去写,写好就把单子给了红栾,红栾去库房,取了相关药材过来,把装药材的篾蓝放在地上了,拓拔明烟就开始挑选着制香。 红栾和素荷看着,没言语。 等拓拔明烟开始认真的制香了,红栾道:“娘娘,虽然你说的方法奴婢听着挺好,但寿德宫不好进,进去了想在里面放一包香也不好放,就算放了,也很有可能会被寿德宫里的奴才们打扫的时候给清理出来,所以,这件事情不好做呀。” 素荷也点头,说道:“这确实是一个大问题。” 她又看向拓拔明烟,说道:“那荷包是娘娘送给皇上的,就算发现那香料出现在皇后的寿德宫,皇后也能矢口否认,说那香是你给她的。她还能反咬你一口,说你既想借皇上之手害了婉贵妃,又想一箭双雕,拿下她这个皇后,这么一来,后宫就你独大,后位也非你莫属。这大殷帝国皇宫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娘娘你是制香高手,而且,我们刚刚还去库房取了药材,那库房是叶准看管的,叶准是皇上的人,若聂北来查,一查就知道这香是娘娘制的啊,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拓拔明烟道:“如何把香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到寿德宫,这确实是一个大难题,而你后面所担心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我们就只是今天才去取的香,从……” 本来要说从庞林死了后,库房就是叶准在看着了,可瞅了一眼旁边的红栾,拓拔明烟就没提庞林死的这话,而是换了一个意思,说道:“从叶准看库房起,到荷包送给皇上那天为止,这中间我们可没有拿过这些药材,既没有拿过,那我就没有嫌疑的,至于现在为什么要拿?我随便扯个借口,别人还能给我乱定罪不成?我心血来潮,想研究一下这个香,难道还有罪了?” 顿了顿,又道:“你说皇后会反咬我一口,那我觉得我也会反咬她一口,荷包确实是从我手上交给皇上的,但我可以说这是皇后逼迫我做的,我若不做,她就会杀我,这大殷帝国皇宫里面的人确实知道我最擅制香,可也知道我已经失了宠,且在后宫乃在前朝都没有任何势力,就光杆一人,皇后却拥有庞大的母族势力,她想要拿捏我这个失宠、过气又没有任何势力的妃子,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比起她反咬我一口,我这一口才更让人信服。” 素荷听着,忍不住为拓拔明烟竖起大拇指。 素荷笑道:“娘娘说的对,就该这样反咬她一口,让她天天这样算计娘娘。” 红栾也道:“到时候奴婢为娘娘作证,证明确实是皇后逼迫娘娘做的。” 拓拔明烟点头:“等真到了那个时候再说吧。” 素荷道:“这些事情可以不用担心了,但是,如何才能把香无声无息送入寿德宫,且不让寿德宫里的任何人发现,这可就真的很难很难了,得好好合计合计才行。” 拓拔明烟也知道这件事不好做,不是不好做,是完全做不到。 凭她,凭她身边的这两个丫环,凭烟霞殿里面的这些奴才们,谁都没那个本事。 但这事儿一定得做,这一次,她非要把陈德娣拉下来不可。 那么,找谁帮忙呢? 拓拔明烟垂下眼睛,脑中搜索了一圈,把宫里宫外她所认识的人全都搜刮一遍,然后悲哀地发现,没一人能帮忙,一来她自封了贵妃后就不跟前朝的官员们走动,怕殷玄反感,也怕那些走动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她向来很知道怎么自保,所以,但凡不利的牵扯,她都不会让它们萌芽,二来即便走动了,想要找一个可以在皇宫内苑自由走动且能避过所有宫女太监以及御林军和禁军的高手来,也十分不易,偌真有那么一个人,她还得找人出去送信,这也是一件极容易暴露之事。 那么,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一个人最合适了。 在这个大殷帝国的皇宫里,武功最深不可测的人不是殷玄,而是任吉。 在这个大殷帝国的皇宫里,能自由出入每个宫闱且无声无息的有如进自家院子般那么简单的人也不是殷玄,而是任吉。 而任吉不属前朝官员,亦不住在宫外,他就住在她的宫殿的另一头,不用费事的出宫去寻,亦不用跑出去惹人怀疑,从她的内室的小门过去,就能见到他。 不管从哪个方面考虑,他都是最合适人选。 只要他肯出手,就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只是,任吉很可能不会帮她。 不,不是很可能,是压根不会。 拓拔明烟垂了垂眼睫,心想,就算知道他不会帮自己,她也还是要去问一问,有可能就帮了呢? 拓拔明烟又低头,默默地拿起药材,再拿出研香料所用的小石磨,将药材放在石磨下面,慢慢地搅动着。 第123章 不会太久 拓拔明烟这边能打探到金銮殿和后宫以及龙阳宫的消息,陈德娣自然也能打探到,一下子听到那么多的消息,陈德娣跟拓拔明烟一样,也长久的没有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她最关心的不是聂北代政,不是那个荷包丢了,不是皇上带着婉贵妃去了大名乡避暑养伤,而是陈亥。 陈德娣一听何品湘说陈亥从金銮殿前方的台阶上摔了下去,摔的还十分的严重,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她涮的一下从凤椅里弹跳了起来,震惊道:“怎么会这样!” 何品湘把那些大臣们和禁军们偷偷私议的话说给了陈德娣听,大抵就是说陈亥受了刺激,一时想不开,或者是因为情绪不好而造成的一时失足,就那般不慎地摔了,总之,说来说去就是因为聂北代政而引起的。 陈德娣听后,一双小手攥的死紧,眸色里压着又痛又恨的表情,她狠狠地喘一口气,想到之前胡培虹跟她说的陈府找了江湖人暗杀聂北一事,她闭了闭眼,心想,那些杀手还没到吗?不取了这个聂北的项上人头,他陈府就别想再有安宁之日了! 陈德娣扭头问何品湘,陈亥现在是什么情况,何品湘说有窦福泽在府上照料,陈亥虽然昏迷不醒,但无性命之危。 陈德娣听了,这才身子一软,摊坐进了凤椅里。 知道陈亥没有性命之危,陈德娣稍稍的松了一口气,可一想到皇上腰间的荷包丢了,皇上又带着婉贵妃去了大名乡,那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就又提了上来,以她精明的脑袋随便一想就知道皇上的荷包并不是真的丢了,他只是发现了荷包有问题,故而不戴了,而把婉贵妃带离皇宫,也只是怕婉贵妃再遭遇这种暗中的不测罢了。 陈德娣冷哼,对何品湘说:“你一会儿出去专门打探一下聂北,看他昨天有没有被皇上召见过,打探完了速来回我。” 何品湘见陈德娣说的严肃,她丝毫不敢马虎,立刻领了命下去。 等回来,她道:“昨日上午皇上召见了聂大人。” 陈德娣伸手点着凤椅,眯眼道:“上午召见的聂北,下午荷包就丢了。” 何品湘回味一下,说道:“确切的说,那荷包也不算下午丢的,听说是皇上早间吃完了饭,睡了一觉起来,然后发现荷包不见的,龙阳宫的宫女太监们找了一天了,也没找到。” 陈德娣哼道:“哪里是丢了呀,分明是把荷包给了聂北,不说龙阳宫的宫女太监们找一天了,就是找一辈子,也找不到了。” 何品湘一愣:“啊?” 陈德娣道:“皇上发现了荷包有问题,所以让聂北去查了,聂北如今代政,又掌管刑部,事情繁重,忙不过来,大概还没来得及开始调查。” 她眼睛眯起一道冷狠的弧度,对何品湘道:“你出宫一趟,就借看我祖父为由,向陈家人传达这件事,不管这件事烧不烧得到我们身上,也一定得在聂北动手调查之前,让他去见阎王,不能让他查这件事,亦不能让他查太后之死,祖父今日的这一摔,他必须拿命偿还!” 何品湘听着,心口一凛,目光默默地虚扫向了陈德娣。 何品湘是跟在陈德娣身边的老嬷嬷了,从陈府一路跟过来,虽然不是奶嬷嬷,可也自陈德娣小的时候就伺候过来的,何品湘深知陈德娣多么的聪明,多么的出色,陈府的一众小辈中,就女孩来说,陈德娣无异于是最出类拔萃的,她的心机,她的城府,她处事不变的果断冷静,都很有陈公的风范。 可以说,她就是为了凤位而生的。 这大殷帝国的皇后之位,除了她,谁能坐得稳呢?没有一个女人。 原来何品湘从没怀疑过这样的想法,可如今,横空出来了一个婉贵妃,把娘娘逼的痛下了杀招。 陈德娣的面色十分的平静,可何品湘还是在那一双低垂下的凤眼里瞧见了灭绝的杀意,这是头一回,何品湘在陈德娣的身上看到了那样可怕的神色。 何品湘垂眸,重重地应道:“奴婢这就出宫。” 陈德娣点了点头。 何品湘不再逗留,拿着寿德宫的腰牌,出宫去了。 何品湘到达陈府的时候陈温斩早就到了,他一回来才知道陈亥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朝廷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殷玄居然带着小祖宗去了大名乡! 陈温斩现在没空去想殷玄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带小祖宗离宫,他看到陈亥躺在床上,一头白发横陈,苍老的脸失去了全部的血色,眼睛在闭着,嘴巴在闭着,身上盖着薄被,整个人显出极为灰败的气息,他长久地站在床边,没动。 窦延喜道:“你表叔说,你祖父的左腿,没救了。” 陈温斩沉闷地道:“能保住命就行。” 窦延喜点点头,又拿帕子擦了擦眼,说道:“祖母喊你回来,是想让你亲自带着六虎符印去大名乡找皇上,并把你祖父的辞臣信一并给皇上,你祖父发生了这样的事,那是无论如何没法再立身朝堂了,他也年纪大了,就趁这个机会,退了也好。” 陈温斩的一双眼睛还是停留在床上的陈亥身上,动都没动,他单手蜷握在刀柄上,隐隐地在克制着什么情绪,可他神情平静,眸底暗波涌动,却没有哭,亦没有怒,他只是道:“祖父这一计使的很好,就是苦了自己的身子,不过,能成功身退,倒也不失一个好法子,但是送信这件事我却不能做,你们亦不能做,今日也不能做。” 他微微掀眸,看向时不时地就要给陈亥号上一脉以此来确定陈亥的身体状态的窦福泽,说道:“表叔今天就一直留在陈府吧,您辛苦些,夜里照料着祖父,明早进宫去向聂北禀报祖父的伤情,实话实说,是什么样就说什么样。” 窦福泽道:“我明白,照料姑父的事情是我应该做的,没有辛苦不辛苦这一说,明日我就进宫去请假,我想聂大人不会不批的。” 批不批,陈温斩不去揣思,他只是对着窦福泽说了一句谢谢,又看向窦延喜,问道:“我爹呢?” 窦延喜道:“应该还在前院里应付大臣们。” 陈温斩点了点头,在路上的时候陈温斩就从尹忠的嘴里听说了陈府今日发生的事情,也知道这个时候陈府的前院有很多大臣,陈温斩不想跟那些大臣们寒暄,也不想浪费时间,就没走前门,他是从小门进府的。 知道陈津目前可能还在前院,他又问他娘呢,窦延喜说余菲菲带着孩子们去陈家祠堂为陈亥祈祷去了,陈温斩听了,先折到陈家祠堂,远远地看到那么多的人在烧香,他也凑上前,但没进门,就站在门外看了一眼,然后又去宝宁院,等陈津。 陈津和陈建兴以及陈间和陈璘送完来慰问的大臣们,皆心悲神伤地回了延拙院,见窦延喜进了屋,他四人也挨个进屋,进去后看了一眼陈亥,从窦福泽嘴里听到说陈亥没有性命危险,但左腿会废后,四个男人都攥紧了手,可同时又松了一口气,全都想着,没有生命危险就好,只要能活着就行。 与命比起来,失去一只腿似乎也没那么不能接受了。 四个儿子还要留,窦延喜没让他们留,打发他们各回各院,陈亥虽然倒了,可陈家不能倒,陈家的孩子不能倒,该做什么事情还要做什么事情。 四个男人听了,又看了陈亥一眼,见有窦福泽在,他四人也稍稍宽心,向窦延喜告了安,便各自回了院。 陈津回到宝宁院,看到陈温斩,愣了一下,随即又立马反应过来,走上前,说道:“是你祖母把你喊回来的?” 陈温斩点头:“嗯。” 点完头,扫了陈津一眼,见陈津的眼睛微红,可神情似有放松,想着陈津应该也知道陈亥没生命危险了,陈温斩眼眸转了转,不等陈津再开口问,说道:“祖母喊我回来,是想让我把祖父手上的六虎符印送给皇上,并递上祖父的辞臣信,其实我知道,这不单单是送信和送六虎符印那么简单,祖母很可能是想让我亲自探一探皇上的态度,但其实不用,祖父如今昏迷不醒,无法理事,亦无法写信,这官得辞,皇上也定然会批,祖父既写不了这封信,那就由爹代劳,明日把辞臣信和六虎符印一并当着金銮殿里面的满朝文武百官们递给聂北,剩下的事情我们就不用管了,如今既是聂北代政,那我们就没必要自己去跑这一趟。” “越过聂北直面皇上,皇上念在祖父如今的身子,会受理同意,但皇上和大臣们会以为我们陈府不把聂北放在眼里,而聂北代政是皇上的旨意,我们如此作为,会让皇上以为我们对他的如此的任命不服,如今皇上已在欺压陈府了,陈府稍有出错,他就会揪住不放的。” 陈津听的眉头拧紧,这会儿也想明白陈亥为何会这么一摔了,他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一半冰凉一半不甘,他忽然悲叹一句:“皇上不仁啊!” 不仁么? 陈温斩想,殷玄何时是个仁慈的人了? 陈温斩又想,如果小祖宗没回来,陈府不会遭此大厄,皇上更不会如此对陈府,他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平衡后宫的妃子们,对陈家多有抚慰。 陈温斩很想说,不是皇上不仁,是太后不仁。 从太后灵魂重现的那一天起,陈府就没了出路,今天是陈府,明天是拓拔明烟,后天就是殷玄,一个都逃不掉。 陈温斩看了陈津一眼,什么都没说,只道:“我去找四叔,爹你去写信吧,写完信,晚上到祖母那里取六虎符印。” 陈温斩说完,不再停留,直接去了文曲院,陈璘回到文曲院的时候翁语倩还没回来,这一天媳妇们大概都不会回来了,中午会在陈家祠堂吃饭,晚上也会在那里吃饭,夜里也会守在那里,没有七天,不会回来,七天祈祖,称为一轮福,中间不能断,断了就不灵了。 陈璘一个人回了院,想到今天的事情,无比的堵心,叫下人拿了酒,一个人坐在凉亭里喝着,没喝几口,陈温斩来了,陈璘让陈温斩陪他一块喝酒,陈温斩过去陪坐了,却没有端酒杯,他只是看着陈璘,问道:“四叔,元允那边来信了吗?” 陈璘呷了一口酒,说道:“昨夜收到的信,还没来得及对你们讲。” 陈温斩问:“信里写了什么?” 提到陈裕写的信,陈璘那一颗被窒闷堵塞的心似乎通了一点儿,他道:“元允说他已经跟暗月楼里的杀手交涉好了,暗月楼也派了杀手来,应该就在这两三日,元允就回来了,暗月楼的杀手也会进入大殷帝国,直取聂北的人头。” 说完,陈璘将酒杯往桌面重重一磕,冷狠道:“就该早些杀了这个聂北的,他若死了,就没有今日这事了!” 陈温斩没应话,他只是在心里计算着,还有两三日。 陈温斩垂眸,缓慢站起身,说道:“我再去看看二叔和三叔。” 陈璘没拦他,但在他走之前,陈璘道:“你不会阻止吧?” 陈温斩立在凉亭檐下,简单的侍卫装束没有折损掉他身上一丝一毫的猖狂之气,霸刀握在腰间,峭拔的身子,邪佞的眉角,硬冷的脸庞弧线,无一不在彰显着这个男人骨子里埋藏着的可怕而心惊的力量,他轻抿了一下唇角,神情淡漠地抬了抬头,望向前方的花花草草,飞檐走阁,掷地有声地甩一句:“不会。” 说完那句话,他走了。 陈温斩去看了陈间,又去看了陈建兴,见他二人情绪还尚好后又返回宫里,他还记得他在当差呢,虽然陈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但好在没有生命危险,且这一次也能妥妥地退下来,陈温斩其实是庆幸的,庆幸陈亥如此的机智。 只是,刚走到门口,就撞上了从宫里回来的何品湘,陈温斩一愣。 何品湘赶紧上前见了个礼,喊了一声三小公子。 陈温斩蹙眉,看着她,问道:“是皇后让你出宫的?” 何品湘点头:“是的。” 陈温斩想着陈亥出了这样的事情,陈德娣在后宫中一定听说了,听说了后,心里担忧,就差了何品湘回来看看。 陈温斩也不挡道,让开门,让何品湘进来。 等何品湘进来了,陈温斩就要走,被何品湘喊住,何品湘道:“三小公子先不要走,皇后让奴婢带了话,你也一起听听吧。” 陈温斩挑了挑眉,侧身望了何品湘一眼,缓了一秒钟,然后把腿收回来,跟着何品湘一起进了延拙院。 窦延喜一听说是陈德娣有事要说,连忙差孙丹去叫了陈津、陈建兴、陈间和陈璘,等四个儿子都到了,窦延喜就让何品湘说。 何品湘把陈德娣交待的事情说了,不多,就两件事,一是对陈家人说皇上戴的那个荷包丢了,二是对陈家人说尽快杀聂北。 这两件事情,陈温斩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杀聂北他是知道的,可是皇上身上的荷包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疑惑的视线望向何品湘。 那一天陈温斩回来的时候正是荷包送成功的时候,胡培虹收到了信后就直接找了窦延喜,把好消息告诉了窦延喜,本来是要在晚上吃饭的时候,在主楼里对陈氏之人说这件大喜事,可因为陈温斩的突然回来,就没有说成。 但陈津、陈建兴、陈间和陈璘这四房的人是知道的。 当然,他们没跟陈温斩提这事,不是有意瞒着他,而是觉得没必要,那件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又做成功了,那他们就只等成果就好了,没必要再对陈温斩提一遍。 陈温斩不知道,眯着眼睛出声问:“什么荷包?怎么回事?” 何品湘没敢多嘴,陈津将这事儿对儿子说了一遍。 陈温斩听罢,眼皮狠狠一颤,有点崩溃地想你们可真是作死自己不怕偿命,用这种拙劣的手段去对付小祖宗,你们的脑袋呢! 其实这样的手段压根不拙劣,可以说十分高明,如果是对付一般的嫔妃,必定一击就中,但对方是太后呀! 在太后眼里,这不就是雕虫小技? 陈温斩翻了翻白眼,心想,那荷包哪里是丢了呀,分明是已经被发现了有问题! 这个时候陈温斩终于有空来想一想殷玄为何要带着聂青婉去大名乡避暑养伤了,因为他二人都知道了那荷包有问题。 殷玄让聂北代政,就是要惩治陈府,祖父这一摔也真是该。 陈温斩没办法再跟家人们说一句话了,他黑着脸,转身就走了。 陈温斩回到宫里头,站在烟霞殿门前,想到那个荷包是经由拓拔明烟的手送到殷玄身上进而去残害他的小祖宗的,他就恨不得一刀将拓拔明烟劈成两半! 陈温斩深吸一口气,鬼魅身影一蹿,离地起飞,悬上天空,眨眼消失不见,他去了哪里,没人知道,这一天他亦没在烟霞殿当差。 拓拔明烟也不管他,他这样的旷职,她就更加有理由去治他的罪了,他旷吧,旷的越久,他的罪就越大。 拓拔明烟一下午都在室内安静的制香,到了晚上,晚膳被摆进来后她就挥退了红栾和素荷,让她们也去吃饭。 拓拔明烟待这两个丫环极好,她不能起床的时候饭菜都是由这二人伺候着,但她身体好着的时候,她基本不让她们伺候,尤其是晚上。 因为晚上她要给任吉送饭,当然,每回送饭只是送到门口,她不会进去。 如果因为事情而耽搁了,半夜里她也会要求做宵夜,那其实不是她吃,而是任吉吃。 如果确实因为这样或是那样的事情而送不成饭,那任吉就饿着。 用皇上的话说,只要不饿死他就行了,一天能让他吃上一顿饭,裹一裹肚子就行,所以,拓拔明烟送饭送的并不勤,故而,红栾和素荷跟了她三年,也没发现。 今晚拓拔明烟有事儿要求任吉帮忙,所以让厨房那边做了很丰富的饭菜,在红栾和素荷被她打发走了后她就挑捡了一些,放在送进来的托盘里,端着去了小门,再经由小门里面的卧室通道,进了紫金宫。 这里只是紫金宫的一角小门,离太后所住的那个寝宫很远,太后的尸身摆在冰棺里,冰棺就放在凤床上,任吉日夜在那里守着,按理说,这么远,在小门这边说话压根不可能被里面的人听见,但任吉就听得见。 反正拓拔明烟每回送饭到小门,喊一声吃饭了,她手中的托盘就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自动从她手中飞出去,去了哪里,拓拔明烟大概猜得到,去了任吉手中,这三年来回回都是如此,任吉从不出来见她,她也踏不进去,因为这小门四周布下了很强大的内力结界,若非像殷玄那样的武功高强者,压根闯不进去。 拓拔明烟原来也不在意这些,任吉不见她就不见,反正饭送到后她就走了,她也不在这里等,她就回去吃自己的,吃完过来就能看到空碗空碟已经四平八稳地摆在地上了,她直接收走,也不搭理里面的人。 但今天,她要进去。 拓拔明烟将托盘端到小门的门口,跟往常一样,喊了一声:“吃饭了。” 果然下一秒,她手中的托盘又离手而飞了,她眨了眨眼,有点紧张地看了一眼那道小门,然后准备一脚迈进去,可是,她刚抬脚呢,里面就传来一道低冷的声音:“太后的神殿是你这种忘恩负义的人能染指的吗,你胆敢脏了这座神殿的一木一屑,杂家就送你到太后面前磕头认罪,并让你为你所犯的罪孽受十狱苦刑!” 拓拔明烟吓的立刻收回腿,又往后退开好几步,她知道任吉不是吓唬她,若非殷玄护她,她可能真的被任吉杀死了好几百次好几万次了。 拓拔明烟可不敢在任吉面前存有侥幸心理,这个男人压根不会对她仁慈。 拓拔明烟深吸一口气,也不敢再上前了,她站在那里,踟蹰了很大一会儿,然后用着极尽讨好的语气说:“我不进去,我就是想请你帮个忙,想当面跟你说。” 里面没人应声。 任吉盘腿坐在地上,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地毯极奢贵,也很花里胡哨,哪怕这个宫殿被尘封了三年之久,地毯上也没沾落任何灰尘,似乎还是那样的花里胡哨,还是那样的干净。 太后最爱干净,也最爱花里胡哨的颜色。 所有人都对太后执着于花里胡哨的东西而感到怪异,可能所有人都对太后的这种审美不敢恭维,更十分难理解,但任吉懂,太后不是爱那样的花里胡哨,她只是爱那花里胡哨里所带来的缤纷色彩。 任吉沉默地盘腿坐在地上,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今天下午那会儿,陈温斩忽然又闯进了紫金宫,这是事隔三年之后,任吉再一次见他,可这一回的陈温斩,没有了那痛苦而又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有了眼泪,没有了崩溃,没有了自责,他的神情极为平静,那个时候任吉想,可能经过三年时间的沉淀,他已经不痛苦了吧。 但事实上却并不是如此,陈温斩走到太后的冰棺前,伸手想触一触冰棺里面女子的脸,可最终手伸到一半,他又收回了。 他站在那里,目光微垂,自言自语地说:“上一回我失职了,但这一回我不会,陈家的罪,我来替他们还,就从拓拔明烟开始吧。” 任吉听着这话,立马就想到了上一回殷玄来所说的那些话,殷玄说太后回来了,可殷玄没说那个人是谁,听了陈温斩这话后,任吉当即一个箭步冲上前,扣住陈温斩的肩膀,激动地道:“太后真的回来了?” 陈温斩转头,看着他,很肯定地道:“回来了。” 任吉只觉得大脑猛地一阵鸣响,下一刻他就红了眼眶,他松开扣在陈温斩肩膀上的手,改成两手都死死地抓在冰棺上,他看着冰棺里的女子,激动又克制地道:“奴才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你怎么会放过那些害你的人呢,你是大殷的神,你不会就这么死去的,就算死了也会再次归来,奴才终于等到你了。” 任吉说着,擦了擦眼,问陈温斩:“现在的太后是谁?” 陈温斩道:“晋东遗臣郡主,如今的婉贵妃。” 任吉喃喃:“婉贵妃。” 任吉死灰一般的眼里慢慢的燃起了一道亮光,他又望向冰棺里的女子,在内心里静静地说:原来你离奴才这么近,原来你就在这个宫闱里,原来你已经在复仇了,可你为何不来找奴才呢。 任吉又忽然一阵沮丧,想着他的主子是不是已经把他忘了。 任吉默默地垂着眼睛,悲痛四溢。 陈温斩看了他一眼,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道:“她不来找你,可能是时机没到,时机到了,她肯定会来找你的,你不要难过,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回来这件事的,我来找你也不是要看你难过的,而是要你配合我做一件事。” 任吉问:“什么事?” 陈温斩道:“做了亏心事的人怕是很怕被鬼敲门吧?如今我在烟霞殿当差,伺候拓拔明烟,你又离烟霞殿这么近,咱俩配合,似乎能让某个做了亏心事的人夜不能寐。” 任吉眯眼,能伺候太后的人,那心思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陈温斩这话一落,任吉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无非是晚上扮鬼,吓唬拓拔明烟,当然,一不小心要是吓死了,那也怪不得别人了,谁让她亏心事做的太多呢! 烟霞殿跟紫金宫就隔了一道小门,而紫金宫是以前太后住的地方,里面什么东西没有呢?什么东西都有,想找一些道具扮鬼,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 再者,任吉的武功出神入化,来去如风,扮鬼吓人,简直不要太合适! 以前太后没有回来,任吉就不动,因为他不能让殷玄逮住机会把他也杀了,可现在,太后回来了,那么,他还怕什么呢? 什么都不用怕了。 任吉想也没想,答应了。 陈温斩来找任吉就只为了这件事,说完也走了,所以这个时候的任吉是知道后宫里面的婉贵妃就是太后的。 拓拔明烟说了那句话后,任吉没应声,拓拔明烟不死心,因为她今天无论如何要请动这个人的帮忙,不然,她就被动了。 为了不让自己再次陷入被动的境地,也为了能够彻底除掉陈德娣这个眼中刺,拓拔明烟腆着脸皮又道:“我想请你帮忙的这件事情很简单,就只要把一包香放到寿德宫就行,寿德宫是皇后的宫殿,你也知道,皇后是陈家女,当初就是因为陈家拥兵倒戈,才害得太后死的无声无息的。” 说到这里,任吉冷笑一声:“太后死的无声无息,不是因为你的香吗?” 拓拔明烟一噎,却强词夺理道:“如果只有我的香,那那一天太后就不可能被诊断为脑风突发而死,你自己也是十分清楚的,那一天你有呼救,可户在紫金宫外面的禁军全都叛变了,那才是最终致太后死不瞑目的原因,若那一天的禁军冲了进来,现在的我指不定早已经被处死,皇上大概也不能幸免,所以说到底,这最关键的刽子手不该是陈家吗?既是陈家,你不应该要让陈德娣随着陈家一起为太后陪葬吗?我不需要你做太多,只用一包香就够了。” 任吉冷笑道:“杂家阅人无数,却被一颗狗屎蛰了眼,这世上不要脸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人能像你这般不要脸!” 他又冷笑一声,却是道:“不过你说的也对,这陈家的人也是刽子手,三年前你们联手害死了太后,三年后你们倒是开始窝里斗了,杂家倒是十分乐意看到你们自相残杀,那么,你就好好说说,为何要请杂家帮忙给寿德宫送这么一包香,实话说,但凡虚蒙一句,杂家就让你舌头断尽,在杂家面前嚼舌根,杂家会让你从此再也不用说话!” 拓拔明烟知道任吉这话不是威胁,他不敢要了她的命,却真的敢割了她的舌头,尤其今天她来找任吉说的这件事,不能让殷玄知道,她若真因此而没了舌头,也不敢到殷玄面前诉苦,殷玄就是问了,她也不敢说,那她就真的要白白地牺牲掉一条舌头了。 而且,曾经的任吉,对待宫里面那些乱嚼舌根的奴才们,着实会命人毫不留情地拔了他们的舌头,甭管是太监还是宫女,甭管是主子还是下人,哪怕是在朝的官员,他也照拔不误,他的狠辣,令人不寒而栗。 拓拔明烟可不敢心存侥幸,她实话实说,把那个荷包的事情说了。 任吉听后,长久的沉默,可那压抑的眸底却涌上阎王般的涛天怒意,想着你们可真是好的很呐!三年前密谋害太后,三年后又密谋想暗害好不容易才回来的另一个太后,你们真是该死,统统都该死! 虽然这件事听上去跟殷玄没关,可任吉最恨的人就是殷玄了,所以就直接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殷玄也给连罪上了,若不是因为太后死了,聂家倒了,他一个人难以对抗整个殷氏皇族人,他早就跟殷玄拼的你死我活了! 如今苟且偷生,是因为他不想让太后一个人在这里孤零零的,她最怕孤独了,每天晚上都要他给她讲故事她才睡得着,或者带她出去看看热闹的街市,或者就让他什么也不做,就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不然她就难以安睡。 她其实哪里是听故事呀,她只是想听一点热闹的声音,然后在那样的声音里入睡。 如果没他陪着她,让她一个人躺在这冰冷的棺材里,让她一个人躺在这冷冰冰的宫殿里,她会疯的。 任吉痛苦的合上眼睛,双手狠狠地攥紧,喉咙里逸出桀桀的鬼叫一般的声音,他深深地吸一口,睁开眼,眼中杀意翻滚,噬天灭魔,几近癫狂。 可是很快他就收敛了浑身的杀气,面目变得平静,眸底变得平静,他冷抿起阴沉的唇角,说道:“真是狗咬狗的一场好戏。” 他说完,低头继续吃饭。 拓拔明烟有点底气不足地问:“那你帮忙吗?” 任吉咽下食物,冷笑地道:“帮,为什么不帮?你们咬这么欢,杂家很乐意去锦上添点花,雪中送点炭,最好你们咬死,杂家就舒心了。” 虽然任吉的话十分难听,可拓拔明烟一听他答应了帮忙,也压根顾不得他说什么了。 拓拔明烟高兴的都合不拢嘴了,连连说道:“我这就把香拿给你,你若办妥了,在我送饭来的时候你就说一声。” 任吉没理她。 拓拔明烟兴奋地跑出去,将今天差不多忙了一天的劳动成果给拿了过来,当然,拿过来了也不敢进门,就放在门口,等。 不一会儿,任吉应该吃完了,托盘自动飞出来,随着托盘落地,那包放在地上的香也瞬间不见。 拓拔明烟略显忐忑地呼出一口气,弯腰将托盘端起来,走了。 她回去吃自己的,吃完将自己用过的空盘子摞在任吉吃完的那个空盘子上面,让红栾和素荷收拾的时候不那么打眼,每回任吉吃的多的时候拓拔明烟就会象征性地吃少一点,如此就不会让人瞧出端倪,果然等红栾和素荷进来收拾的时候并没发现自家娘娘突然饭量备增。 任吉答应了帮忙,香也给他了,拓拔明烟就真的放心了,想到再过几天就能解决掉一个心腹大患,她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笑着让红栾和素荷陪她去园子里赏花。 红栾和素荷虽然不明白娘娘怎么忽然间心情这么好了,但能看到自家娘娘心情好,她二人自巴不得。 红栾和素荷对望一眼,纷纷笑着应了。 任吉拿到了香包并没有立马行动,而是等到半夜三更,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如鬼魅一般悄然无声地出了紫金宫,去了寿德宫,然后将香包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了陈德娣密匣的匣子里。 但凡宫中贵人,都有私藏的匣子,用以放一些外人不能知道的东西,任吉对这些宫中贵人们的习性极为了解,且嗅觉和第六感超强,以他多年宫廷生涯的经验来寻找陈德娣私藏的匣子,几乎一找一个准。 任吉做完这件事后离开了寿德宫,却没有回紫金宫,而是去了聂府。 半夜三更的,聂北早就睡下了,可忽然某个瞬间,哪怕他确确实实是处在沉睡的状态里,他却依然感觉到了一股汗毛倒立、头皮发麻的碜意,几乎是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忽地睁开眼,整个上身猝然一弹,手一扬,一记全身灌注的掌风就袭向了屋中的某个人影身上。 任吉笑一声,轻轻松松地一抬手,就将聂北打来的掌风化为虚无。 聂北心惊,隔着黑夜的光看向那个点上,好久之后,当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他才看清楚站在墙壁边上的人是谁! 任吉! 聂北惊的一下子又弹跳而起,三两步奔到任吉面前,将他仔仔细细地看一遍,然后确定自己没认错,聂北一下子就眼睛红了,伸手将任吉一抱,低声说:“我以为你也被殷玄处死了,陈温斩跟我说你没死的时候我就好想去紫金宫看看,可一直没逮到机会,没想到你居然出来了。” 任吉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你们都知道太后回来了,都在积极的为她复仇,我也不会掉队,今日来就是有事要与你说。” 聂北松开他,问道:“什么事?” 任吉把晚上吃饭那会儿拓拔明烟跟他说的事情说给了聂北听,还对聂北说了他把香放在了寿德宫的某某地方,聂北听后,沉声道:“我知道了,明日开始我就彻查此案!” 任吉点点头,又无限向往地问:“你已经见过婉贵妃了吧?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跟太后一模一样吗?她如今……” 话还没问完,聂北就笑着打断他。 聂北道:“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我觉得,这些问题等你见到了婉妹妹后再自己解答会比较好,那样也不算迟。” 他忽然将头转向蒙着窗帘的窗户,看着那些极力想要闯进来的月光,慢幽幽地说:“应该不会太久了。” 任吉听聂北这样说,又想到陈温斩今日所说的应该时机还没到的话,任吉想着也是,主子做事向来很有分寸,该见他的时候她才会见,不该见的时候,她是不会见他的。 任吉什么都不再说,无声无息的来,又无声无息的走。 等他走后,聂北却没办法再睡了,他一个人坐在桌边,寻思着这个时候轩辕王朝的三太子应该已经接到了信,若他真如婉妹妹所猜的那样十分爱惜自己的羽翼,那应该在看到信后就会毫不耽搁地带着华氏药门最厉害的人赶来大殷帝国了。 确实,轩辕凌下午就动身了,带上了华氏药门最强继承人华子俊,这个人并不是如今华氏药门的掌门人,却是如今华氏药门中医毒双修达到最顶峰之人,华氏药门远祖时期的救死扶伤术,妙手回春术,起死回生术,他皆融会贯通,识毒,更是独具一格。 虽然三槐果和沉檀木是世间极稀有之物,可轩辕凌是谁呢?他是轩辕王朝的三太子,亦是纵享九州的第一大商,他手中的稀有之物会少吗? 三槐果和沉檀木虽稀有,可他手上就有。 息安香是大殷帝国太后用来缓解睡眠障碍的香,亦是能缓解头痛的香,如此价值连城之物,他作为九州第一大商,能不屯货吗? 他若连这样的眼光都没有,又如何成就如此辉煌的商业帝国? 就在元令月亲赴大殷帝国的第二天,就在暗月楼杀手即将就位的第三天,这个拥有强大商业帝国的轩辕王朝的三太子也带着华氏药门的最强者来到了大殷帝国。 而这些事情,殷玄和聂青婉都不知道。 不,也不能说不知道,大概是知道的,只是静观其变而已。 不管今日的朝堂如何的风云血腥,不管后宫的女人们如何的尔虞我诈、贼喊抓贼,不管大殷帝国的两大世家如何的暗中相斗、你死我活,殷玄和聂青婉都不再参与了,这些似乎也跟他们再没有了关系。 聂青婉睡了一觉后睁开眼,起初视线是朦胧的,然后慢慢的视线一点一点的聚焦,然后她发现,眼前的屋子不是她昨晚睡下时的那个寝宫,眼前的床也不是她昨晚睡下时的那一张龙床,昨天晚上她明明记得她是一个人睡的,可今天,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人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里,灼汤的几乎直逼心脏。 聂青婉倏地一侧头,瞪着那个闭着眼不知是真睡还是装睡的男人,她抬起脚就往他身上踹去,用力之大明显是想一脚把他给踹到床底下去,可惜,力量太弱,那一脚她自认为很猛很用力,可踢到了男人身上,好像隔靴搔痒,棉花撞墙,压根起不到任何作用,还把男人给踹醒了。 殷玄昨晚将近丑时一刻才睡,寅时不到又醒了,估摸着算下来也就睡了一个钟头多,但其实可也以说没睡,因为那一个钟头里他几乎没睡着。 在马车上的时候他倒是想补觉来呢,但因为那个榻容纳不了他跟聂青婉二人,他见聂青婉睡的沉,也就不去挤她了,所以他在马车上一直没睡。 到了这个宅子里后聂青婉也没醒,殷玄就抱着她到室内补眠。 床很大,殷玄不怕挤压到聂青婉,就很放心地睡了,再者,抱着心爱的女人,闻着那夜夜渴望的气息,馨香软玉在怀,他几乎没打盹,闭上眼就会周公去了。 这一睡就睡的极沉。 虽然时间不太长,也就一个时辰多一些,算下来三个钟头,可因为睡眠质量好,中间连梦都没做,被莫名其妙踢醒的殷玄睁开眼,眼中就是亮晶晶的晨光,且十足十的精神奕奕。 他见聂青婉醒了,一只脚还搁在他腰上,他先是懵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他刚刚是被她给踢醒的。 殷玄默默地抿了抿唇,心想,就只知道动脚,你怎么就不动动嘴!把朕吻醒不好吗?干嘛老是这么粗鲁! 殷玄伸手拿开聂青婉踢在腰上的脚,并将正准备起身的她往怀里一抱,密密地箍住,他用下巴蹭着她的发丝,满足的心口都掺了蜜了,他无比幸福地问道:“睡好了?” 第124章 我们的家 含推荐票满5000加更 聂青婉道:“睡好了,我要起来。” 殷玄笑着又蹭了一下她的发丝,抱着她坐起来,把她放在腿上后,他捧着她的脸,对着她的嘴巴亲了一下,这才柔声说道:“饿了吧?我们起床吃饭。” 他说着,松开她,下床去拿衣服。 聂青婉坐在床上,眼珠子四处转了转,不用问也知道她在睡觉的时候绝对被这个男人给偷偷地从龙宫阳里头挪到这里来了,不然怎么会一睁眼就换天又换地了。 聂青婉打量了一下这个卧室,面积挺大,前后墙壁,左右通门,与大殷帝国寻常规矩的卧室不大一样,一般的卧室只有一个门,但这个卧室有两道门,而且前后墙壁也很奇怪,是一半墙一半窗,窗前搭了一排遮阳帘,颜色花哨,极为贵气。 床摆在卧室的正中间,大小与龙床无异,床上又是铺着红色的床单,四周围起来的帐子也是红色的。 聂青婉看着这样的红,额头抽了抽,她往地面看去,还好,地上铺的地毯不是红色的了,而是与墙壁有些相近的淡木色,若地毯也是红色的,聂青婉真要怀疑殷玄有什么怪癖了。 床的左边摆着梳妆台,再过去是一面喜鹊报喜屏风,屏风那边是什么就看不见了,右边是一整排衣柜,抵到门就终止了,衣柜跟床中间有茶桌一套,床的正对面摆了一张宽大的贵妃榻,榻前有休息蹬,脚蹬,方几,矮桌等。 殷玄此刻就站在衣柜前,从衣柜里拿衣服。 聂青婉不知道他拿的是他的衣服还是她的衣服,见他在衣柜前挑挑捡捡,她也不管,只双臂圈在膝盖上,问他:“这里是大名乡的宅子?” 殷玄正在给她挑选裙子,他最爱的当然还是红裙,他是想她每天都能穿着红裙在他面前晃的,但想到晚上成亲的时候她要穿红色喜裙,这白天就不穿红裙了吧。 殷玄艰难地把手从红裙上挪开,挑了一件淡粉色的,然后取下来,转身拿给她,并回话说:“是大名乡的宅子。” 聂青婉挑了挑眉,知道确实是大名乡的宅子后就没再问了。 等殷玄把衣服拿过来,想要帮她穿的时候,聂青婉伸手一拦,挡住了他的胳膊,说道:“我让王云瑶伺候,不用你。” 殷玄垂着眼皮道:“她不在。” 聂青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殷玄道:“意思就是她没来,不仅她没来,浣东浣西也没来。”说着,又补充一句:“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若不让我给你穿,那你就得自己穿。”他挑挑眉,眼角含了一丝笑:“你会穿吗?” 那笑看上去真是欠揍啊! 聂青婉噎了噎,她确实不会穿这些玩意,但是,王云瑶和浣东浣西没来是什么意思?她三人怎么会没来呢?是殷玄故意不带的? 聂青婉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殷玄搞的鬼,不然王云瑶和浣东浣西绝不会丢下她一个人。 王云瑶和浣东浣西都没来,那谢右寒就更不可能来了。 聂青婉气闷地瞪了一眼背地里使这种小人行径的男人,气的一把推开他就下了床。 殷玄见她生气了,笑着伸手将她一拉,捆在怀里,解释道:“你别生气,她们伺候你的事情我都能做,这几天我也不处理那些烦人的奏折了,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伺候你陪你,婉婉,我不想让不相干的人来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你明白吗?” 聂青婉翻白眼,心想,二人世界?谁跟你二人世界!明白个鬼! 聂青婉知道事已至此了,她说再多都无用了,没来就没来吧,她自己学着穿。 聂青婉推开殷玄,返身走到床边,将那套裙子拿起来,比划着在穿衣镜前穿着,可是,捣腾了半天,愣是没把这套裙子给穿好,她气的一把将裙子扒下来,扔在地上,拿脚踩着,以此泄愤。 到底是泄她穿不好衣服的愤,还是泄某个男人自作主张把她的三个丫环给扣在了皇宫,不让她们跟来的愤,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殷玄就站在旁边看着呢,他知道她不会穿,拦她了她又要生气,那他就不拦了吧,让她自己去瞎折腾,折腾不好,最终还是他去给她穿。 而事实也证明,她确实穿不好这种繁琐的裙子。 但殷玄没想到她会这么幼稚,把裙子扒了扔在地上踩! 殷玄默默地抿了抿唇,心想,拿裙子撒什么气,裙子招你惹你了? 殷玄为这套莫名其妙成了出气筒的裙子默了一会儿哀,然后走过去,抱住生气的聂青婉,哄道:“好了好了,不会穿就不会穿,这有什么好生气的,闺阁里的小姐们基本都不会穿这种衣服,我都说了我来给你穿的,你非得自己犟着把自己气一回。” 其实殷玄知道,她哪里是气那套裙子,是借机在冲他发火罢了。 但知道,也故意装作不知道。 殷玄说完,聂青婉就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殷玄摸摸鼻子,赶紧松开她,去衣柜里又重新拿了一套竹叶青的薄裙,过来给她穿。 这一回聂青婉没拒绝了,她总不能不穿衣服出去,她乖乖地让殷玄伺候着。 给她穿好,殷玄又穿自己的。 待二人都收拾妥当,殷玄弯腰将地上的那一套可怜的裙子捡起来,扔进外面的垃圾篓里,他也不让人洗,就让随海拿去处理掉,然后想着等哪天上街了,再给聂青婉买几套。 殷玄拉着聂青婉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辰时了,天空蓝的如同一片翠湖,阳光大好,照的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格外的缤纷鲜艳。 随海已经在这个四进院里溜达了好几圈了,也在院外面溜达了好几圈了,对这个院子以及院子四周的地形风景都了解了个透彻。 王榆舟和晋东王府一家子人也来了,几个人来了后见殷玄和聂青婉还在睡觉,就没敢打扰,几个人也在院子里逛了一圈,又去外面逛了一圈,刚回来,就看到殷玄和聂青婉出来了,他几人赶紧上前见礼。 殷玄道:“在这里就不必行礼了,你们往后见到我,喊一声少爷就行了。”又看一眼身边的聂青婉,笑着说:“喊婉婉夫人。” 聂青婉抿了抿唇,想说反对的话,又感说了无用,索性也不说了。 随海很是狗腿地先喊了一声:“少爷早,夫人早。” 殷玄听着‘少爷,夫人’这样的字眼,简直甜蜜的都不知道今夕是何夕了,他只是笑着,笑的眼睛和眉梢都快汇成一条线了,他扣紧了聂青婉的手,大概因为太激动的原因,实在没办法控制,就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在唇边吻了一下,这一下可真正是被随海、被王榆舟、被华图、被袁博溪、被华州、被谢包丞、甚至是被跟在这些主子们身后的凃毅、管艺如、曲梦、桂圆给瞧见了,几个人纷纷避嫌地别开眼睛。 聂青婉也没想到殷玄会当着众人的面来这么一下,她当即脸色一黑,奋力甩开殷玄的手,往下奔去,去拉袁博溪。 殷玄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太情不自禁的情况下干了什么好事,他耳根微微一红,低咳一声,见聂青婉奔到袁博溪身边了,殷玄也不好把她再抓回来,只得艰难地把视线从她身上抽开,对随海吩咐:“去买饭,婉婉饿了。” 殷玄来的时候没带厨娘,这一日三餐还真是问题。 不过,殷玄有的是钱,可以日日到外面买,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殷玄是不愿意有第三个人来分享他跟聂青婉的二人世界的,若非随海要赶马车,他也不会带他。 多一个随海他还勉强能忍,再多一些别的人,他就完全容忍不了。 故而,他来的时候就打算好了,这几天就在外面买饭,若哪家的饭菜符合聂青婉的胃口,那就定下那家的餐食,日日按时送来就行了。 随海听了,赶紧进屋拿了银钱,跑出去找早食店。 王榆舟自告奋勇地对殷玄说:“大名乡我比随海熟,我也跟他一块去吧?免得他摸不清东南西北。” 殷玄点了点头:“也好。” 于是王榆舟就追着随海去了。 华州想着他们人多,这饭菜估计得不少,光随海和王榆舟二人有可能提不好,大酒楼有送菜上门的服务,但小店面不一定有,当然,依殷玄的身份,随海跟王榆舟也不会去太小太不起眼的店面里买早餐,但若是大酒楼也没有送菜上门的服务呢? 华州对大名乡也不熟悉,头一回来,也不清楚这里的酒楼有没有外送服务,他想了想,冲殷玄道:“我怕他二人拿不好,我去帮他们搭把手。” 殷玄也没反对,点头应了。 谢包丞见华州都去搭把手了,他当然不能偷闲地站着,他也请示去搭把手,殷玄也允了,等那四人离开,院子里只剩下了聂青婉和殷玄,还有华图和袁博溪,以及凃毅、管艺如、曲梦,桂圆在华州出门的时候也跟了上去。 饭菜还没到,聂青婉就拉着袁博溪的手,让她陪自己先去逛逛院子。 袁博溪其实已经逛过这个四进院了,也在周围转过,有点累,不大想走路,但看聂青婉很想让她陪着的样子,她就应了。 可刚应声,殷玄就一下子冲了下来,夺过聂青婉被袁博溪拉在手里的手,把聂青婉拉到身边,冲袁博溪道:“我陪婉婉去逛就行了,你这一路赶马车过来应该也累了,你自己到堂屋里去坐,婉婉这会儿还饿着,我只带她逛一会儿就回来。” 袁博溪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手,再抬头看殷玄,见他一副她要抢了他宝贝的样子,她额头抽了抽,可极快地反应过来,说道:“也好,我着实有些累,那你陪北娇逛吧,我进屋去歇歇。” 袁博溪说着,就喊了管艺如和曲梦,让她二人跟着,一起进了堂屋里去。 华图看了殷玄一眼,也不敢杵在这里惹殷玄眼烦,赶紧带着凃毅进到堂屋里,他也累,想歇歇,故而进去找了个椅子就坐了。 凃毅和管艺如还有曲梦也先坐着,这里不是华府,他们也不敢在屋里乱蹿,也不敢乱翻东西,故而乖乖矩矩地坐着。 院里唯一剩下的几个人都进了屋后,殷玄终于觉得清静了,他拉着聂青婉的手,笑着说:“我们去看看我们的新家。” 聂青婉不大高兴,她宁愿让袁博溪陪着,也不想让殷玄陪着,可想到袁博溪和华图以及华州能来,应该是殷玄通知的,她又没办法对他板着一张脸,但也不想给他好脸色,聂青婉努了努嘴,说道:“既然让我父母过来了,你又作什么不让他们陪我?” 殷玄拉着她往前走,她不大乐意走,他就伸手搂住她的腰,准备将她抱起来。 聂青婉一见殷玄又要抱她,立马走的利索了。 殷玄低声失笑,猝不及防地侧头,在她的额头吻了一下,然后又在她的怒目而视里愉悦地说道:“这是我们的新家呢,我想跟你一起分享认识我们的新家,在你的每一个足迹上面都刻上我的足迹,在你所看的每一道风景里都烙上我的身影,在你所出现的每一个地方,我都要追随。” 他将她转过来,面对面地对着自己,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婉婉,这是我们的家,只是我们两个人的,跟任何外人都没有关系,而你从这里开始的第一个足迹,一定得有我。” 聂青婉听的心口微微一动,她轻然地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他穿着与她衣服颜色相近的淡青色长衫,配上乌黑长发,立身于竹影与天光之间,像一幅最精美的画。 他的眸是黑的,是幽的,是沉的,此刻带着生命般的光热看着她,那么的虔诚、认真、执着,又带着变态般的一抹狂热炙恋。 聂青婉是真的不知道他对她用情如此之深。 深的……令她惊心。 聂青婉抬起手臂,摸了摸殷玄的眼睛,这双眼睛,见证过罪恶,见证过光明,见证过荣耀,亦见证过苦难,如今,他的眼睛,见证着他的爱情。 聂青婉喃喃地想:爱情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聂青婉收回手,可下一秒,那只小手被一双坚实有力的大掌握住,殷玄激动莫名,眼中的光越发的炙盛,他的胸口起伏的厉害,胸腔里有一股勃然而发的澎湃情绪在燃烧、在蒸腾,他忽然眼眶一热,将聂青婉的小手往怀里一塞,抱起她就飞奔了出去,跑着跑着就纵力一飞,落在了外墙门头的那一个门梁上。 然后举目一望,漫天的青风,漫天的湖水,漫天的翠柳,这么一刻,天地似乎静成了另一个世界,真的只有她跟他的世界。 殷玄从刚刚聂青婉抬头摸他的眼睛中看到了她眼中的温柔,那样的温柔,在他看来,就是她对他爱情萌芽的开始,他焉能不激动? 聂青婉被殷玄抱着坐在了门梁上,门梁不大,就一个垂花拱门的大小,她被他抱在怀里,近在咫尺地听着他狂烈的心跳声。 聂青婉轻叹,却没有推开他,只转过视线,看外面的风景。 殷玄一手搂着她,一手握着她的小手,也没有说话,他实在太高兴了,高兴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低头吻着她的发丝,轻声道:“先在这里坐一坐,看看四周的风景,一会儿吃完饭了我们再逛院子,不然饿着肚子逛,会累的。” 聂青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殷玄抱着她,也不再说话,嘴角是在笑着的,可眸底的湿意却一览无遗。 前方碧湖水柳,后方日光漫天,中间的他们,两道相拥的身子,青裙旖旎,薄衫相缠,印在灰墙白瓦之间,定格成了一道最美的世外惊鸿。 随海去买早餐,王榆舟对大名乡很熟,知道古木苏街的早餐最地道有味,便就带着随海去了。 华州和谢包丞还有桂圆都跟上。 好巧不巧,在古木苏街的包子铺碰上了王芬玉和李玉宸。 李玉宸自昨天殷玄答应了她出宫后就高兴的回宫收拾了一番,当天下午就回去了,知道夏途归身上的伤已恢复的七七八八,跟着王芬玉来了大名乡后,她也鼓动着夏凌惠来了。 她二人是昨晚到的,睡了一夜,今早上起来李玉宸就拉了王芬玉过来买早饭。 没想到这么巧,竟会碰上随海王榆舟还有华州谢包丞一行人。 几个人意外在街头撞上了,均是一愣,不过很快双方就反应了过来,迎面上前,见礼的见礼,问候的问候。 李玉宸昨天跟夏凌惠去了舍居,把夏谦吓了一跳,把义铭吓了一跳,把夏途归吓了一跳,把二舅妈吓了一跳,把王芬玉也吓了一跳,要说夏凌惠这么突然地跑来,他们一点都不惊奇,可李玉宸这么跑来,那就极为震惊惊奇了,毕竟李玉宸是皇上的妃子,作为后宫妃子,回一次家都难,更别说来这么远的地方了,而且,还带着大包小包的行礼,那架势,完全像是长住的呀! 几个人不解,就问了李玉宸。 李玉宸便把皇上要带婉贵妃来大名乡避暑养伤,她借着婉贵妃的面找皇上要了几天假回来看夏途归以及家人的事说了。 这么一说,几个人都是一怔。 夏途归和二舅妈以及义铭倒没多想什么,皇上和婉贵妃的事情,夏途归已不愿意再去搭理了,反正罢了官,他也不用再去猜测谁谁谁了,二舅妈就是一个普通的闺中妇人,也不会去想那些绕绕弯弯,义铭是将这些信息过了耳,记在了心里,却不去琢磨,夏谦想的就多了,可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沉默地让二舅妈去给夏凌惠和李玉宸收拾房间。 王芬玉眨了眨眼,又看了夏谦一眼,想着,皇上为何要带婉贵妃来大名乡避暑养伤呢?大殷帝国的皇家在夏日的时候,想要去避暑,地方有很多,却唯独没有大名乡,所以,皇上其实也是想借着为婉贵妃避暑养伤之名,来见一见外公吧?为着二舅的那件事。 当然,那只是王芬玉的猜测,具体是不是,那就要看往后了。 但只知皇上带了婉贵妃来大名乡避暑养伤,却不知道王榆舟也会来,王芬玉看到王榆舟,高兴地上前喊了一声哥,又对随海福了一礼,王芬玉不认识华州和谢包丞,王榆舟就给她一一介绍了一遍,王芬玉笑着向华州和谢包丞福了一礼,华州脸面淡淡的,回了一个客气的点头礼,谢包丞也不热络,跟华州一样,回了一个淡淡的点头礼。 李玉宸是宸妃,在这里,品阶最大,虽然在人流蹿动的街头,那些称呼不敢说出来,但这几个人都朝她见了礼。 李玉宸不认识谢包丞,就多看了他两眼,谢包丞也一样,头一回见皇上的妃子,他也不客气地多看了两眼。 几个人彼此认识问候完,就各买各的早餐,各走各的路了。 随海不敢耽搁,这么一会儿功夫,就不少时间过去了,他真担心婉贵妃饿了,皇上会收拾他,等王芬玉和李玉宸一走,随海就赶紧挨个铺子地买早餐,各式各样的早餐全都买一份,然后打包装盒,人手好几个食盒,提着往回赶。 赶到的时候已经辰时三刻了,聂青婉已经饿的不行,风景也不看了,要回屋垫些糕饼吃,殷玄心疼她,就抱着她回了屋,刚垫了两口糕饼,随海一行人就回来了。 殷玄赶紧抱起聂青婉,去了前院的饭堂。 把聂青婉放在椅子里坐好后,殷玄让随海去喊华图和袁博溪一行人,等人都到齐了,殷玄让他们都坐,包括随海在内。 起初随海真不敢坐,可殷玄说了,在这里不用讲那么多规矩后随海就颤颤巍巍地坐下了。 王榆舟倒坦然,殷玄说坐,他就坐了。 华图和袁博溪以及华州也习惯了,倒没有扭捏和忐忑,纷纷找了椅子,坐好。 凃毅和管艺如还有曲梦以及桂圆是不敢坐的,他四个人分了一些饭菜下去,在外面的凉亭里吃。 吃饭的时候殷玄责备随海,说他太慢了,随海委屈啊,想着奴才就知道皇上你要怪我。 随海可不会像个闷葫芦一样白挨这一顿骂,他把路上遇到了王芬玉和李玉宸的事情说了。 殷玄听后,倒没再数落他。 聂青婉一听李玉宸已经来了,眼睛一亮,几乎下意识地就要说:“她住在哪里?你有跟她说我住在哪里吗?她有说要来找我玩吗?” 可话还没说出口,殷玄就看出来她的心思浮动了,他忽然一个侧身,掏出帕子就往她嘴上一按,众人一愣,聂青婉也一愣,殷玄却好像毫无察觉似的,轻柔地给她的唇角擦了一擦,说:“沾了一个菜。” 又擦了两下之后,他收回帕子,说道:“没有了,吃吧,每样都尝一尝,看喜欢吃哪种,明日让随海再去买。” 他这么一打扰,聂青婉要说的话就没办法说了,她嘟着嘴瞪了他一眼。 殷玄轻笑,眸光对上她的视线,温柔的如同春水。 这么缠绵的如胶似漆的目光暴露在众人眼下,众人就算是瞎子,也看得见,更何况,众人都不瞎。 随海立马就觉得自己的屁股底下坐的不是椅子,而是钉子,真是如坐针毡呀! 他觉得自己妥妥就是在拉皇上的仇恨值。 他突然就觉得自己好碍眼。 王榆舟也是。 王榆舟是头一回有幸跟皇上跟婉贵妃共进早餐呢,原本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情,可如今他觉得,这荣幸有点令人毛骨悚然,他有些后悔了。 袁博溪和华图以及华州也都是聪明人,一看皇上跟婉贵妃吃饭都还不忘‘打情骂俏’,哪怕他三人觉得跟华北娇同桌吃饭是很幸福很高兴的事,也觉得一家人这么坐在一起吃饭实属理所当然,可这么一刻,他三人也深感力不从心,着实不该这么不长眼色的。 故而,这一天过后,饭桌上再也看不到随海的影子,也再看不到王榆舟的影子,更看不到袁博溪和华图以及华州的影子了。 当然,随海和王榆舟不出现在饭桌上很正常,可袁博溪和华图以及华州不出现在饭桌上就不正常了。 华图就在这里呆两天,两天后就返朝,袁博溪和华州一直呆在这里陪着聂青婉,但不管陪多久,袁博溪和华州都不再陪聂青婉吃饭了,不管是早餐还是午餐还是晚餐,就算后来聂青婉去喊他们,他们也都说吃过了,让她跟殷玄自己吃。 随海看着这架势,又翻了翻白眼,想着皇上绝逼又是故意的! 殷玄确实是故意的,他可以赶走随海,可以赶走王榆舟,却不好赶走华图和袁博溪以及华州,这三人毕竟是华北娇的亲人,他明着赶人也实在不妥,可他又着实不愿意他们横插在他跟聂青婉之间,他让他们来只是主持大婚的,不是让他们来充当电灯泡的,故而,他们识趣地自己走开,最好。 事实证明,这三人还是很有眼力见的。 殷玄很满意。 早饭还没用完,王榆舟就丢了筷子,说自己吃饱了,然后说去给聂青婉熬药,随海一听,也赶紧搁筷,用着带王榆舟去厨房的借口,起身走了。 华图和袁博溪还有华州象征性地又吃了几口,也纷纷搁筷子,说吃饱了。 离席的时候,殷玄压根没留他们,亦没说让他们在院里找个房间休息休息,三人便知道,皇上不乐意他们留在这院里,想休息,自己找地方。 三人暗自深吸一口气,头一回觉得这个皇上也忒小气巴拉了,这么大的院儿,腾一两个房间给他们歇一歇脚咋了? 三个人忍着各自的心思,朝殷玄见了一礼,又朝聂青婉见了一礼,退身下去。 只是,刚走到门口,殷玄又喊住了他们。 三个人同时停步,回头看他。 殷玄没有看他们三人,而是对聂青婉道:“吃完饭了你先不要出门,明日再出去,这府上还差个匾,我今日把匾弄好,你就在家中陪着我,绣那个荷包吧,到晚上能绣好吗?” 聂青婉抬了抬眸,说道:“你弄你的匾,我一个人出去走走。” 殷玄道:“不行,我不可能放你一个人出去走的,你就在家中绣荷包,我看你绣了一大半了,再绣一天,晚上应该就能绣好了。” 聂青婉知道这个荷包不绣好,就会一直被他念叨,她也想早点绣好,给他之后一了百了,之前在宫里面,左一事右一事的,着实不能全神贯注,现在耳边清静了,手头也清静了,倒能腾出大把的时间来绣这个荷包了,一天的时间,足够绣好。 聂青婉道:“那行吧,今天就在家里绣荷包,晚饭前给你。” 殷玄听着她说‘家里’,开心的又笑了起来,他嗯了一声,这才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三人,说道:“晚上我想跟婉婉拜堂成亲,你们回去了休息休息就去街上购置一些婚庆所用之物,下午过来布置。” 三个人听后,连连应是。 殷玄便挥了挥手,让他三人走了。 聂青婉垂眸安静地吃着饭,知道殷玄心心念念地非要办这个拜堂成亲的仪式,她也不拦,反正也拦不住,他想折腾就让他折腾。 吃完早饭,殷玄拉着聂青婉在前院走了一圈,熟悉了前院后,正准备去二进院里再瞅瞅,王榆舟那边就把药端了过来,殷玄就让聂青婉先喝药,然后又带她回屋,给她换纱布。 换好纱布,殷玄又帮她把衣服穿好,说道:“伤口已经恢复的很好了,再过几天就不用缠纱布了。” 聂青婉道:“哦。” 殷玄看着她,说道:“你要是累就休息,不累就绣会儿荷包,我跟随海去弄门匾,你坐到院里来,给你在树下搭个凉棚,再买些当地的水果和糕饼放着,再弄一壶水来,你要是饿了就吃一些,渴了就自己喝,好吗?” 聂青婉道:“外面热,搭凉棚也热,我坐屋里绣。” 殷玄道:“不会热的,我给你搭的棚子一定不会让你热,而且,我得随时都能看到你,所以你一定要在外面。” 聂青婉抿嘴,不大高兴。 殷玄俯身就吻住她抿起的嘴角,低低地道:“乖,看不到你我会心慌,到外面陪我。” 聂青婉推着他,说道:“知道了,你要忙就快去忙。” 殷玄笑着松开她,出门喊随海去外面买搭建凉棚的材料,还有做府匾的材料以及笔墨等等。 东西备过来,殷玄和随海就在院子里大刀阔斧地钉钉嚓嚓割割,把这一方宁静的小院渲染的热火朝天。 殷玄和随海先给聂青婉搭凉棚,殷玄四处瞅了瞅,找到一个风景绝佳之地,殷玄之所以选三进院作为他跟聂青婉的起居室,就是因为这个三进院不管是从地势上看还是从风景上看,都是这个院子中最好的,院中百花栉比,绿草如茵,有好几棵粗壮的千年榆树,形状美,搭个凉棚能趁凉不说,还能搭秋千架。 殷玄想到聂青婉最爱玩秋千了,索性就在两棵粗壮的千年榆树的枝丫间给她搭了一个秋千出来,这秋千搭在树叶繁茂的大树下,不管什么时候来玩,都不会被阳光晒到。 殷玄搭完秋千,进屋将聂青婉拉出来,让她去试试。 聂青婉看着那个秋千,目光怔了一下,她扭头,看着殷玄,眸底飞蹿而出一股不自知的暖意,但很快又消弥。 她收回视线,走上去,看着那个秋千。 不是用高质量的青藤做的,是用草结的绳搭的,两边的绳子上还缠了很多花朵,一路盘旋而上,直冲天霄,青红交错的颜色,十分美丽,再抬头,头顶郁郁葱葱,层叠着山峦一般的绿叶天盖,日光难入,细碎的斑点打在枝叶繁绿之间,如浩瀚宇宙里的星星,闪闪夺目。 聂青婉忍不住感叹,真美。 聂青婉收回视线,再看殷玄,他也正在看着她,那目光温柔而轻盈,似乎在说:“要玩一玩吗?” 秋千架的高,聂青婉自己是上不去的,得有人抱着,这么一看,聂青婉才发现,这个秋千架的高度,跟她原先在紫金宫玩的那一个,竟然那么相仿。 以前都是任吉抱她,这一回,大概得换殷玄抱了。 聂青婉道:“我想玩,你来抱我上去。” 殷玄走上前,将她拦腰一抱,放在了秋千上面,可不等聂青婉开口让他给她推上去,他也轻功一纵,轻轻松松地落坐在了她的身边,两只手撑开,抓在两边的草绳上,然后内力贯注在手掌上,再一点一点地传送,那秋千就自动自发地荡了起来,时而高,时而低。 飞到很高的高空时,聂青婉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兴奋的尖叫,高兴的大笑。 殷玄侧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看她飘起的墨发在空中肆意的飞扬,看她绽开的笑容在阳光下如何的灿烂,看她青裙凌空,炸开如烟花般的美丽弧度,殷玄的心,滚汤的如同岩浆,咆哮的如同山河。 他想,婉婉,这才是你最动人的样子。 以前朕只能远观,而今,朕也终于可以拥有,你是朕的,这一回,你无论如何都得是朕的! 第125章 缘定今生 聂青婉最爱玩秋千了,在牌瘾之余,就是秋千迷,但殷玄也不会让她长久的玩,荡了半个钟头后,殷玄松开内力,任秋千缓缓慢着降下来,然后伸手抱起聂青婉,跳到地上。 他二人在玩秋千的时候随海就在院子里一边忙着一边看着。 随海没读过什么书,他在进宫之前是跑商的,就是给两头商柜接货,倒练就了一些察言观色的本领,但着实没那么高雅的兴趣以及时间去读书。 进了宫,受宫中贵人们的熏陶,倒也能攒出一点笔墨来,可他就算用尽了毕生所学,搜肠刮肚,也无法用一个恰当的词汇来形容刚刚皇上和婉贵妃的一起荡秋千的样子。 随海只觉得,那二人交缠在一起衣衫,随着衣衫一起腾起的青丝,纵入天空的样子,像极了一对神仙眷侣。 好看,且十分的登对。 随海笑了,他是为皇上高兴。 皇上终于得到了他此生最爱,太后的灵魂住进了华北娇的身体里,皇上得到了华北娇,那也就等于得到了太后。 随海喜滋滋的,手上的动作都带着欢快的调调。 殷玄将聂青婉放在地上后,将她凌乱的发丝理了理,理顺后,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其实没有汗,秋千荡起来的时候风那么大,哪可能会有汗。 但殷玄习惯性的就是要给她擦擦,他一边擦一边问:“开心吗?” 聂青婉眸中的笑意还没有削减,看得出来,她很高兴,她点头道:“嗯,开心。” 殷玄笑道:“看你开心,我也开心。” 殷玄低头吻了一下聂青婉红润的脸蛋,然后把她拉到檐下的凉椅里坐着,说道:“你先坐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去跟随海一起搭凉棚,搭好后你再把荷包篮子提过来,坐那里绣。” 聂青婉心情好,就很配合地点了一下头:“嗯。” 殷玄伸手揉了揉她的秀发,笑着走了。 他回到院里,跟随海一起捣鼓着那些木头,做府匾有专门做府匾用的木头,搭凉棚有专门搭凉棚用的木头,这些木头是殷玄和随海吃完饭以后去市场上买的。 买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辰时三刻,快到巳时二刻了,这个时候的阳光已经很浓烈了,可殷玄和随海似乎都没感受到热。 二人就大敕敕的晒在烈阳下,忙着给那些木头组合,然后又拿着木头去树下打桩,然后给顶上搭防水棚和防阳布。 其实前院有凉亭,但这个三进院里没有,想要趁凉,还真得要搭一个凉棚不可。 殷玄和随海都是有身手的人,不一会儿时间就将凉棚搭好了,还做了一张木桌和两把木椅摆在里面。 木椅不是单个的,而且是横条长形,可坐亦可躺。 殷玄又让随海去马车里拿铺毯和凉席,铺在那些木桌和木椅上面,然后又让随海去马车里拿一套茶具摆出来。 那茶具来自宫中,自奢贵又高档,往桌上一摆,将整个小凉棚都点缀的富丽堂皇起来。 殷玄忙完,去舀了水洗手,然后过来对聂青婉说,凉棚搭好了,她可以到里面去绣荷包了。 聂青婉听着,轻轻地嗯了一声,看一眼他被太阳晒的有些泛红的脸,还有额头上明显冒出来的汗珠,那一刻,她的心不可扼制的悸动了一下。 她掏出帕子,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给他擦额头的汗,边擦边说:“凉棚搭好了就休息一会儿,府匾下午做就行,到荫凉的地方弄,不要到阳光底下晒。” 殷玄听着她关心的话语,看着她温柔的眉眼,他的心软的一塌糊涂。 他笑着嗯一声,见她踮着脚尖,极为辛苦,他就往下弯了弯腰,把额头伸到她面前,让她不用踮着脚尖也能够得着。 若不是他刚刚忙的灰尘漫天,衣服上沾了很多木屑,他是极想把她抱到怀里的。 殷玄克制着不让自己去抱她,只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嘴角翘起春花般的开心弧度。 等聂青婉给他额头的汗擦干了,便收回帕子,进屋去拿篮子,到凉棚里绣荷包。 殷玄直起身子,去给她弄吃的,弄喝的。 等聂青婉出来,凉棚的木桌上也摆满了各种吃的和喝的。 聂青婉眼眸转了转,提着绣荷包的篮子,坐在了凉椅上,她把篮子放在身边,伸手从里面拿出那个半成品荷包,低头认真地绣着。 殷玄让随海把做府匾的材料挪到凉棚旁边的荫凉地方,又让随海去拿笔墨,他要题字。 随海去拿了,过来后,殷玄双腿盘坐在草地上,仰头问聂青婉:“婉婉喜欢什么样的匾名,你心里有名字吗?” 聂青婉轻轻抬头,扫了他一眼,他坐在草地上,青衣几乎与草地一色了,他眼睛在笑着,嘴角亦在笑着,瞎子都看得出来他很高兴。 他坐的位置就在她凉棚的外口处,她一抬头就能看到他,他一抬头亦能看到她,而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像守护着她的一尊门神,灰尘卷衣,俊脸微红,却挡不住他满身强悍的王者之气。 聂青婉又将头垂下去,继续手上的动作,说道:“你随便写一个就行了。” 殷玄不满道:“怎么能随便写呢,这可是我们的爱巢!” 聂青婉额头狠狠一抽,心想,爱巢?谁跟你爱巢,这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聂青婉压根不理这个不要脸的男人,她沉默地挥动着手上的针。 随海站在后头,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就笑出了声,还笑的特别响亮,他真的不是要笑皇上的,可皇上这话说的着实让人不笑不行呀! 随海笑的前俯后仰。 殷玄气的冷眼扫他:“很好笑?” 随海赶紧把嘴巴一捂,摇头又摇头,也不敢说话,真怕一开口就要笑出声,那样的话皇上大概会毫不留情地劈了他。 随海为了能保住小命,真心不敢呆在皇上身边了,皇上等会若是再语出惊人,他可不敢保证自己还忍得住。 随海麻溜地跑开,站在很远的地方,当隐形人去了。 这个地方虽远,可只要殷玄有吩咐,他立马就能听见,也不怕耽搁事情。 殷玄见随海遁跑走了,哼一声,想着好歹嘴快脚也快,再跑慢一点,朕非割了你的嘴不可,叫你笑朕。 殷玄转头,看向聂青婉,立马收起冷漠脸,轻声说道:“婉婉想想,这宅子起什么名字好听。” 聂青婉不想想,直言道:“不想,没空。” 殷玄掀了换眼皮,说道:“那我就一个人想了呀,若是我起的名字你不喜欢,那你也不能怪我,谁叫你懒得连脑袋都不想动一下。” 聂青婉额头抽了抽,说道:“你尽管写,什么名字都行。” 殷玄不满地咕哝,想着你怎么就这么不上心,这是我们的爱巢呢,咱们最美的时光都会在这里,你多费点心怎么了? 殷玄原本是想跟聂青婉一起来规划他们的爱巢的,可小女人不给面子,也不上心,更不热情,那殷玄只好一个人来规划。 虽然是一个人,可他还是很兴奋,他兴冲冲地坐起来,跑到聂青婉跟前,对她说:“不管我写什么,你都不能嫌弃。” 聂青婉也不看他,手上不缓不慢地勾着针,说道:“不嫌弃。” 殷玄低低地笑,开心地冲着她的额头吧唧一下,落下很重很响的一个吻后又扭头,跑到笔墨和那些木板之间,提起笔就写了起来。 他一边写一边用余光悄然地打量着聂青婉,见她青衣淡淡,墨发低垂,坐在一方凉棚里,绣着荷包的样子,像极了一个温柔娴静的妻子,她在为他缝荷包,他在为他们的新家题匾,那一刻,他想也没想,落笔有锋,写下:“如沐风月如沐春,坐拥山色坐拥你,一顾前尘两不离,不负恩情不负老。” 想了想,写上横批:“缘定今生。” 又想了想,写上匾名:“缘生居。” 殷玄写完,也不给聂青婉看,喊随海过来把门楹和门匾都挂上去。 随海过来看了一眼,二话没多说,忙着去挂了。 殷玄丢开笔,起身去屋里洗澡换衣服,卧室里有两道门,其中一道门连接的就是天然温泉,原本那温泉是露天的,宁斋想着皇上的圣体可不能随便让外人瞧见,就给温泉围了一道墙,正好跟卧室齐平,如此,这个天泉温泉就变成室内的了。 不管是殷玄想洗澡还是聂青婉要洗澡,都极为方便。 温泉屋里还有衣柜和屏风,摆有榻和方桌,换衣服脱衣服也极方便。 殷玄在温泉池里很仔细地洗了洗身子,又起身换了一套干净的直裾,用毛巾擦着头发,往门外去了。 到了外面,他一头扎进凉棚里,将聂青婉手上的针拿开锁在荷包上面,又把荷包连同那些五花八门的线一起给塞进篮子里,再把篮子拿开,放在另一侧的桌面上。 他往她旁边一坐,身子往她腿上一倒,头枕在她的腿上,脸面向上,看着她,举着毛巾,笑着说:“帮我擦发。” 聂青婉皱眉,说道:“我不会,一会儿随海来了让随海给你擦。” 殷玄抿嘴,不由分说地把毛巾塞进她的手里,把她柳腰一抱,脸埋进她的怀里,说道:“婉婉帮我擦。” 聂青婉拿着毛巾,见他像个孩子似的无理取闹,心里无端的又是一软。 曾经他是孩子的时候,她是常给他擦头发的,那个时候她把他当她的孩子,虽然她比他只大了三岁,虽然后来他的身高远远凌驾在她之上,可她从来没把他当成男人,也没把他当成外人,她一直把他当成家人,当成她最亲近的人,虽然她对待那个时候的六个将领从不偏心,可到底,他是她选中的人,她对他自然要更好一些。 只是后来,他加冕了帝冠,也渐渐长大,她就不再给他做擦头发的事情了,他亦没再要求过,他的身边有了更多的宫人照顾,他的帝王威仪渐渐显露,大概他也知道,那些事情,他再也不能开口,而她,也不会再帮他做。 可现在,他说的毫无负担且极其的自然而然,而且,似乎很笃定,她一定会给他擦。 聂青婉撇嘴,倒没有再拒绝,接过毛巾,将他的长发用毛巾包裹住,慢慢地擦拭着。 七月的天,外头的气温也高,不用聂青婉擦,殷玄的头发都干的快,更不说聂青婉还一直在给他擦了,所以不出半个钟头,殷玄的头发就干了。 头发一干,聂青婉就嫌弃地将殷玄推开,然后毛巾往他脸上一甩,站起身,走到对面,将桌子上的荷包篮子提起来,进了屋。 殷玄默默地拿开脸上的毛巾,看一眼聂青婉离开的背影,笑的像一朵盛开的大喇叭花。 随海挂好门楹和门匾,过来向他汇报,见他笑的那个荡漾劲,随海额头又抽了抽,想着皇上你又在丢人现眼了。 随海轻咳一声,说道:“少爷,都挂好了。” 殷玄含着笑地嗯一声,让随海进屋去拿玉冠,帮他把头发扎起来,随海听了,赶紧进屋,拿玉冠,虽说是玉冠,却只是寻常世家男子们戴的那种,不会太扎眼,却也不会太低俗。 给殷玄将头发扎整齐后,殷玄站起身,把手上的毛巾甩给随海,他背起双手,去门口,看门楹和门匾的效果。 看完,觉得很不错,就进屋,把坐在屋里绣荷包的聂青婉拉出来,让她也看。 当然,拉聂青婉出来的时候殷玄顺便也拿了一把伞,帮她撑着,以免她被阳光晒着了。 聂青婉站在门前,背后是万顷雅水河,河里盘踞着千千万万只乌龟,大的小的泊在河间、池边、壁滩上,或缓慢爬行,或缩头晒着太阳,或伏在潜水里,任水浪拍身,而前方是男人用他那有力的笔锋写的攥金大字,气吞山河,风姿飒爽,缘生居三个大字,镶在高高的门楣上,份外醒目,而在那门楣下面,也用攥金字体写了一个齐头,叫缘定今生。 聂青婉清淡的目光从那门匾和齐头上落下,看向大门两边的楹联,看完,她冲殷玄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进了屋。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殷玄压根不知道她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见她又进屋了,他赶紧拿着伞追着跟进去,当大伞撑在她的头顶,挡住了那日头烈阳后,他在后面扯着她的衣袖,问道:“你不喜欢吗?” 聂青婉道:“没有。” 殷玄道:“那就是喜欢了?” 他冲上去,拉住她的手,放在心口的位置,笑着说:“我也很喜欢,缘定今生这四个字,你觉得是不是特别适合我们?” 聂青婉听到这里,往前走的脚步倏地一顿,她扭过头,看着他。 殷玄也看着她,这一刻,他的眸色又深又黑,虽然眼角依旧带着笑,可那心机的帝王眼里却藏了太多太多的城府。 他在试探她,亦在向她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聂青婉长久的看着面前的这个男子,黑伞遮住了阳光,亦遮住了炽热,他与她立在这被隔绝的一道黑伞底下,形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他只是一个纯粹的想要得到心爱女人认可的男人。 聂青婉又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面,说道:“有缘也得有命享受,没命,什么缘都是白搭。” 殷玄听得懂这话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在说就算真有缘,他也没命来享了,可他要的不是这样的答案,他又问一遍:“你觉得这四个字适不适合我们?” 聂青婉短暂地顿了一会儿,说道:“挺适合。” 殷玄趁机说道:“你既觉得适合,那就说明你也接受我们今生的缘份了,那你不能拒绝我。” 聂青婉没听懂,挑眉问他:“拒绝你什么?” 殷玄低咳一声,眼角默默地移开,耳根染上一丝红,轻声说道:“晚上,不能拒绝我。” 说完,把伞往她手中一塞,跑进了屋。 进了屋后,实在是太兴奋,就打开衣柜,将他的喜服拿了出来,又将她的喜服也拿了出来,然后将两套喜服摆在床上,摆在一起。 他看着那并排摆在一起的喜服,笑的像个傻子似的。 没一会儿,他又把聂青婉的喜服摆在他的喜服上面,再把他喜服的左袖子拿起来,又把他喜服的右袖子拿起来,双双往里一扣,形成一种他的喜服正环抱着她的喜服的样子。 没一会儿,他又将他喜服的两只袖子拿开,将一只喜服的袖子塞到聂青婉那个喜服里面。 然后,又一只塞进去。 聂青婉走进来,看到的就是他这么幼稚的举动。 聂青婉额头抽了抽,实在拿这个不要脸的男人无语了,她看都不看他,将伞放下后就直接走到她刚刚放荷包篮子的榻前,坐进去,继续绣。 反正没事,今天绣完,明天去找李玉宸玩。 聂青婉这样想着,就绣特别的专注。 殷玄也不管她,就自个玩自个的,玩的不亦乐乎,一会儿把自己的衣袖塞在聂青婉的喜服里面,一会儿又把聂青婉那套喜服的衣袖塞到他的喜服里面。 他玩着玩着就情动了。 他一下子冲到聂青婉面前,将她手中的荷包拿开,抱住她就亲了起来。 聂青婉要推他,没来得及,被他亲个正着。 风云残卷之后,他低声道:“饿了。” 昨天殷玄嘴上的伤口确实很严重,可经过一夜的药膏修复,今天早上起来就没有那么严重了,早上他又很积极的在涂药,这个时候的嘴上伤口已经不显了,有细小的青痂,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早上吃饭那会儿,华图一行人都没看出来,只是觉得皇上的唇有点怪,但他们什么都没说,王榆舟倒是瞧出来了某些‘内情’,可他多长眼色的人呀,只当没看见。 所以众人一致都对皇上的唇视而不见。 吃完饭殷玄就没涂药了,让痂子自动落掉就行了。 这会儿吻着聂青婉,那青痂微微的疼,可抵不过心里的爱意和身上的渴望。 聂青婉躺在那里,看着凌架在身体上方的男人,他正看着她,那目光像被饿了几千年的凶兽,一旦被放开,必然将她吞吃殆尽。 聂青婉知道,他确实是饿了,可真正能填饱他的不是饭,而是她。 聂青婉知道,有些事情既躲不过,那就得迎刃而上。 她躺在那里没动,只道:“饿了就让随海去买饭吧,也快到午时了。” 殷玄伸手抱住她,抱的很紧很紧,他压低着嗓音,沉沉道:“吃完午饭我们睡觉。” 聂青婉道:“嗯。” 殷玄听到她答应了,立马松开她,跑出去喊随海,让他去买午饭,顺便去喊王榆舟,让他过来熬药,并顺便给聂青婉号脉。 随海听了,赶紧跑出去。 一个钟头后又回来,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食盒,王榆舟的手里也拎着食盒,但王榆舟今天中午不敢跟殷玄和聂青婉坐在一起吃饭了,他把食盒提进三进院的堂屋里就赶紧下去熬药。 随海也不跟殷玄和聂青婉坐在一起吃了,殷玄也不让随海布菜,就跟聂青婉二人坐在堂屋的大圆桌前吃着家常小菜。 吃完,王榆舟那边的药也熬好了。 聂青婉喝完药,殷玄又让王榆舟给聂青婉仔细地认一次脉,主要是看聂青婉的体内有没有受到那种香的影响。 王榆舟请完,摇头说没有后,殷玄这才算彻底的放心了。 殷玄挥挥手,让王榆舟走了,随海也不留,收拾了那些残盘残碗,送回酒楼去。 殷玄抱起聂青婉去睡觉,床上的喜服已经被殷玄又挂起来了,二人躺在床上后,殷玄去脱聂青婉的衣服,聂青婉扣住不让,殷玄看着她,低声说:“脱了睡。” 聂青婉摇头。 殷玄笑着说:“我也脱。” 聂青婉还是摇头。 殷玄道:“乖,我不想点你穴道,你听话点。” 聂青婉才不管殷玄说什么呢,她不要脱了衣服睡就不要脱了睡,为了不再被殷玄点穴道,她直接一翻身从另一头下床,往门口跑。 可好不容易跑到门口了,手还没伸到门上去将门拉开,整个人就如失重的叶子一般被一股巨大的风往后吸去。 倒不是一下子飞回去,而是沿着刚出来的路线完全不受控制地又倒走了回去,等到床边了,她又完全不受控制地往床上某个老神在在的男人怀里跌去。 跌到他怀里了,被他稳当当地一手搂住,他看着她,笑道:“想去哪里?” 第126章 结发夫妻 聂青婉暗恨,她知道刚刚她的身子是被殷玄用内力给控制住了。 既然走不了,那就不走了。 聂青婉在殷玄的怀里找个舒服的位置,眼睛一闭,装睡。 殷玄低头瞅她,知道她是装睡,他也没拆穿她,将她小心地放到床上,他下床将身上的衣服祛除掉,又上床,将聂青婉重新抱在怀里。 他低头吻她,小声说:“脱了好不好?” 聂青婉不理他,继续装睡。 殷玄低叹,浑身都难受,可最终没有点她的穴道,也没强硬地非要脱她的衣服,他松开她,翻身仰躺在一边,平复。 平复着平复着就睡着了。 主要是昨晚没怎么睡,今早上也就只补了三个钟头的觉,上午又干了一上午的体力活,中午吃饱,又睡在心爱的女人身边,这瞌睡虫就来了。 殷玄睡着了,聂青婉却没有睡着,她不大困,听到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悄悄地睁开眼,翻过身,冲平躺的男人看了一眼。 殷玄的衣服脱的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里衣,带子还十分的松散,若隐若现的能看到他伤疤显现的胸膛。 聂青婉伸手戳了戳殷玄的手臂,殷玄没反应,聂青婉又戳了戳他的脸,殷玄也没反应,聂青婉轻吁一口气,想着,睡着了。 聂青婉轻手轻脚地起身,坐回到榻边,将那个荷包篮子提到小几上,坐那里绣着。 绣了一个钟头,有些累,她就放下荷包,站起身,走动走动,然后再坐回去继续绣,马上就完成了,剩下收尾的工,再一个钟头就好了。 申时一刻的时候聂青婉终于将这个荷包绣好,她拿在手中检查了几遍,没有发现任何地方有漏针后就将荷包收起来,去床边看殷玄,见他还在睡,她就去门口,将伞拿起来,出去走一走。 三进院是她跟殷玄目前住的一个院子,聂青婉想在这个院子里逛一逛,就撑着伞下了台阶,只是,刚走下台阶就看到袁博溪带着管艺如和曲梦进来了,她们三人手上都抱着各种各样红色的东西。 聂青婉想到今早上殷玄吩咐袁博溪以及华图和华州的事情,她走上前,冲袁博溪道:“娘怎么来这么早,中午没睡?” 袁博溪笑着道:“今天是你的大喜事,娘哪里睡得着呀,娘从早上离开了……” 本来想说:“从早上离开了这个院。” 但想到刚刚进门的时候,看到门头上挂了门匾,上面还写了三个挥斥方遒的大字,她又改口,说道:“娘早上出了缘生居以后就跟你爹和你哥哥还有谢包丞去街上买各事喜事用的东西了,不过东西不多,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就是寻常夫妻拜堂所用的。” “原本你已封了妃,皇上也为你办了封妃大典,这民间的拜堂之礼就用不上了,但皇上非常坚持,可见皇上有多宠你,他既想跟你办民间的婚礼,那娘就按民间的婚庆礼单来备东西,虽然不多,可也得到处跑着买,这不,中午都没睡呢,吃完饭后娘跟你爹和哥哥又去订了几桌子酒菜,算是晚上的结婚喜宴桌吧。” “知道皇上不想有外人打扰,也就只订了三桌,想来是足够了,办完这些,我们就来了,想着你跟皇上应该还在午睡,娘是想先来把这个院子布置布置的,没想到你醒这么早。” 聂青婉笑道:“我不是醒的早,我是没睡。” 袁博溪咦道:“中午不困的吗?” 聂青婉道:“不困。” 袁博溪把手上的东西往她面前支了支,打趣道:“那你要不要跟娘一起来贴囍字?” 聂青婉笑道:“好啊。” 袁博溪见她应了,也不跟她客气,让曲梦去前院,看凃毅有没有把浆糊弄好,曲梦把手中的东西放下,去前院,没一会儿回来,手里就多了一个葫芦瓢,瓢里装着搅好的浆糊。 袁博溪拉着聂青婉去贴。 管艺如和曲梦去布置红地毯。 说是让聂青婉帮忙,但其实她也就只是拿着葫芦瓢,跟着袁博溪移动罢了,涂浆糊和贴囍字都是袁博溪在做。 袁博溪的脸上露着慈母般的笑,也有欣慰的笑,她碎碎地道:“原来还在绥晋北国的时候,娘时常想,你的夫君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可能是个能征善战的大统领,也可能是个名门世子,或者是个能言多辨的文士,也或者是一个寻常百姓,不管是谁,只要他积极向上,只要他对你好,娘就乐意他当你的附马。” “可绥晋北国被大殷灭了后,娘就知道,你的婚姻,由不了你亦由不了我了,当皇上纳你入宫的旨意传到晋东王府中的时候,娘还流了一夜的泪,那个时候娘想,身为绥晋北国的公主,你享受了至尊荣华,那么,身为晋东遗臣的郡主,你就要承担这些苦难,人这一生呐,不可能只享受而不付出,你享受过了,那么如今,你就要付出,所以娘哭了一夜,还是把你给舍了。” “那个时候你可能是恨娘的,所以偷偷的服毒自尽。” 袁博溪说着,眼眶红起来,当圣旨传入到晋东王府的时候,没人知道她有多绝望,可这就是遗臣公主们的命。 而这些公主们入了大殷皇宫,那就是等死,她们不会得到皇上的爱,即便有宠幸,也不可能被允许生下孩子。 她们可以取乐皇上,却永远没有自己的将来。 她们的命运,在国家灭亡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是苦悲。 幸好,袁博溪想,她的女儿活出了跟别人不一样的风采,亦走出了跟别人不一样的路,但这样的风采和这样的路,总是如履薄冰。 聂青婉垂眸,说道:“我没有恨娘。” 袁博溪道:“没恨就好,你能理解娘的无奈,醒后愿意进宫,娘是很欣慰的,但娘同时又很担心你,纵然你现在得宠了,娘还是很担心你。” 她说着,看了她一眼,又道:“自古以来君王的恩宠都是昙花一现的,宫中的明贵妃不就是个例子?所以趁皇上现在宠你疼你的时候,你得争气。” 说着,往她肚子看去,又道:“宫中女子能长久依持的靠山不是皇上,而是孩子,娘不知道你伺候皇上这么久了,有没有……” 她顿了一下,后面的话没有说,但她知道聂青婉听得懂,所以她又接着说:“如果还没有,那就趁今晚,知道吗?” 袁博溪说完,从袖兜里掏出一包东西塞给她,十分平静地道:“晚上在皇上进屋之前将这包药放到皇上的酒杯里,你放心,这不是毒药,就是能让他欢快的药。” 袁博溪一副过来的人语气说:“男人都是一个样的,他若之前还没碰过你,今夜碰了,尝到了滋味,以后会更宠你的,趁着皇上宠你的时候怀上龙子,往后哪怕是失了宠,你也有护身符了,明白吗?” 聂青婉看着手上的那个小小的纸包,额头抽了又抽,心想,能让殷玄欢快的药?那么,他吃了这个药后,应该不会碰她了吧? 聂青婉的心思诡异地浮动着,她知道,当着袁博溪的面,这包药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而且,她把这药想的太神奇太伟大了,她觉得殷玄吃了这药后应该就不会碰他了,可她哪里知道,男人吃了药之后会更可怕呢? 聂青婉淡定地哦一声,顺手就把药包揣进了袖兜,她不知道,她装药包的动作被殷玄精准地看进了眼底,她跟袁博溪的对话也被殷玄听了个正着。 袁博溪给窗户上贴囍字,自然少不了那一排墙上的窗户。 但那一排窗户有些高,站着够不到,她就让管艺如去搬了把椅子,放椅子的时候,声音惊醒了殷玄。 那窗户外面没帘子,就只有里面有,里面的帘子全在遮着,袁博溪看不到里面,她只是挨个地贴着囍字。 殷玄被惊醒后,四周瞅了瞅,没瞅到聂青婉,正准备起身,就听到了袁博溪正在跟他的小女人说:“宫中女子能长久依持的靠山不是皇上,而是孩子……” 孩子。 殷玄在听到这个语汇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他跟聂青婉的孩子……他跟婉婉的孩子……我的天哪,只是想着这么一句话,他就觉得被一股至极的甜蜜狠狠地冲击着心脏。 殷玄呼吸微沉,只觉得身体又在叫嚣了。 他摒住气息,不动,继续听着,听到袁博溪说那药的时候,殷玄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药,床弟之间助欢的药。 殷玄忍不住想,朕需要那药吗?只要婉婉躺在朕的身边,朕就有无限热情,朕只是闻着她的气息,朕都能兴奋一夜,任何药都没朕的婉婉厉害的。 正这样想着,殷玄就听到聂青婉说了一声‘哦’。 哦? 哦!! 殷玄激动的呀! 她居然没拒绝! 那么,她也想…… 她不知道他吃了那药后会有多…… 殷玄只觉得口干舌燥,一蹦三跳起,连鞋子都没穿,风一般卷到门口,他用内力控制着脚步声,故而,屋内的人都没有听见,就连他推门的声音,她们也没听见,她们只顾着说话,只顾着忙碌了,哪里知道有人在门口偷窥呀。 故而,殷玄将聂青婉装药的那个动作看的倍儿清。 殷玄都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床上的,又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多久,直到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多,大概是华图和华州以及谢包丞已经装扮好了别的院子,过来跟袁博溪汇合,吵吵闹闹的,他才从床上起身,去隔壁的温泉池里洗了个澡,过来换了一身衣服,打开门,出去。 华图和华州还有谢包丞在前院和二进院里忙,随海午觉起来后也加入他们忙碌的列队,忙完前面,几个人就来了三进院,见三进院全弄好了,他们就打算一起去四进院,见殷玄突然出来了,众人一愣,纷纷见了个礼,倒不是君对王的那种礼,就寻常认识人之间打招呼的那种礼。 见完礼,殷玄朝聂青婉走去,见她站在阳光下面,他眉头蹙了蹙,将她拉到屋檐下,看一眼她晒的有点薄红的脸,一边抬袖子给她擦汗,一边轻斥:“这大中午的天,你都不知道撑个伞吗?” 聂青婉出门的时候拿伞了,只是刚刚帮袁博溪端葫芦瓢的时候又放下了。 这会儿囍字已全部贴好,她手中的葫芦瓢也由管艺如接了下去,又见华图和华州以及谢包丞都来了,她就与他们闹在了一起,一时倒忘记了撑。 聂青婉道:“我刚有撑伞,就是帮娘的时候搁了。”她往窗下的某一角指了指:“喏,在哪里呢。” 殷玄往那个地方扫一眼,果然看到一把大黑伞,殷玄想着有伞不撑,你拿了不就等于没拿?可余光扫到院中的那么多人,殷玄又不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再斥责她,遂牵住她的小手,冲袁博溪道:“都弄好了吗?” 袁博溪笑道:“外面全都弄好了,就是屋里头还没有弄,皇……少爷既然醒了,那我就进屋给里面也贴些囍字,再换一套红色被面。” 殷玄点头:“嗯。”又说一句:“辛苦您了。” 袁博溪笑着说:“不辛苦,自家女儿出嫁,当娘的总想多忙点,那才高兴呢。”她说着,喊了管艺如和曲梦拿着东西进去,她去布置殷玄和聂青婉的新房。 华图和华州还有谢包丞以及随海没有进去,华图冲殷玄道:“还有四进院没布置,我带他们几个去布置。” 殷玄道:“去吧。” 华图几人不耽搁,拿着各种新婚所用的红灯笼,红对联还有红地毯,去四进院布置去了。 布置完过来,袁博溪也已经将新房弄好,几个人重新回到院中,殷玄看了看天色,快酉时了,虽然太阳已经跑到西山去了,可天空还大亮,再过一个时辰才能天黑,殷玄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他实在等不及了,就对袁博溪一行人说:“那我们现在就开始拜堂吧?我带婉婉进去换衣服,你们也去换衣服。” 他说着,显然是很迫不及待,不等那几个人有什么反应,拽着聂青婉就进了屋。 进去后才发现堂屋里铺满了红地毯,正墙上还挂了一幅超极大的囍字,正对着囍字下方的桌子上摆了两支很粗壮的红色蜡烛,虽然还是白天,蜡烛却已经在燃烧了。 看着这样的红,殷玄简直喜爱的不行。 他一抱将聂青婉抱起来,风一般地冲进了内室,将她放在床上,他去取喜服,喜服取过来,他要亲手给她穿,聂青婉摇头,说道:“让我娘来给我穿。” 殷玄愣了一下,他知道,有娘疼爱的女子在出嫁的时候都希望由娘亲自给自己穿嫁衣,殷玄不想驳了聂青婉的这一个希望,可袁博溪并非她真正的娘,袁博溪只是华北娇的娘,而他今日要娶的人是聂青婉。 她的嫁衣,必须是他亲自给她穿。 殷玄垂眸,不说话,只沉默地弯腰,蹲身,蹲在她面前,去解她现在的衣衫,聂青婉拦了两下没管作用,她也不拦了,看着他将她的外衣脱掉,小心地穿着那套喜服,喜服不像她在封妃大典的时候穿的那种裙子累赘,这就是简单的寻常百姓家新娘子穿的那种衣服,面料虽高档,但样式相对的要简单一些。 殷玄穿好胳膊,把聂青婉抱起来,给她把盘扣和腰带系好,然后又去拿红簪和红头帕,这东西都是从皇宫里带出来的,是早就预备好的。 殷玄并没有给聂青婉的头上戴太多饰坠,也没戴那沉重的凤冠,他就只在她乌黑的发间插了一柄红花簪,然后用红盖头将她蒙住,再把她扶着坐在床上,他去换自己的衣服。 换好过来,看到坐在床上蒙着红盖头的聂青婉,他眸底微微的湿热,一个克制不住上前,隔着红盖头,对着她的唇亲了一下。 这一下特别用力,带着克制而压抑的力量。 亲完,他牵着她的手,把她牵出了屋子。 华图、袁博溪和华州也换好衣服,谢包丞没有红衣服,就在身上挂了一条红绸子,明明他不是新郎,他却笑的跟朵花似的,随海也没红衣服,不过他机智,在来的时候他就偷偷地备了一套颜色看上去比较喜庆的直裾,虽然是暗红的,可也是红呀,他穿着那套暗红色的直裾,高兴地站在一边。 看到殷玄牵着聂青婉出来了,他赶紧扬起调子喊:“迎新人拜堂。” 华图和袁博溪走到上位去坐,华州朝边上的椅子里坐去,桂圆满脸含笑地站在他的身后,看着那一对新人,凃毅也站在了华图旁边,管艺如和曲梦立在袁博溪身侧。 殷玄拉着聂青婉走到门口,随海递给殷玄一条红牵绳,殷玄瞅了瞅,没要。 随海笑道:“少爷,这是牵新娘子用的。” 殷玄白他:“拿什么绳子,本少爷用手就行了!” 那语气着实不太好。 随海摸摸鼻子,心想,行,你是爷,你想用手就用手,随海将红绳子往身上一挂,笑着喊:“一拜天地!” 殷玄拉着聂青婉,朝天地拜了一礼。 随海又喊:“二拜高堂!” 殷玄又拉着聂青婉,朝坐在正上首的华图和袁博溪拜了一礼。 随海又笑着喊:“夫妻对拜!” 殷玄和聂青婉双双转身,面对着彼此,那一刻,殷玄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为他穿嫁衣为他披红盖头的女子,心底涌动的是毕生所渴望的归属感,脑海里显现的是她牵起他的手,为他拭血,说着‘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人了’的画面。 殷玄想,婉婉,从这一刻起,朕就真的是你的人了,天地为证,高堂为证,从此以后,我与你再也不分离了,生在一起,死也能在一起了。 他嘴角漾起最温柔最开心的笑,缓缓低下头。 聂青婉被蒙着红盖头,看不到前面的男子,不知道他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亦不知道他是一幅什么样的面貌,但她想,一定是开心又英俊的。 一方红帕,将她挡在红尘之外,却让她一下子就看清了这红尘里男女之间痴缠的情爱,她的眸底也涌上了一股难以察觉的热,她想,爱情之于人,竟是如此的誓不罢休吗?她又在心里微微一叹,想着今日我嫁于你,来日便互不相欠,一心换一命,一生换一生。 聂青婉从红盖头下面看到殷玄垂下来的发丝,知道他已经低了头,她也把头低下去,二人的头排在一排,还没抵上,随海恶劣的推了一把殷玄,殷玄的头就堪堪正正抵上了聂青婉的,那一刻,殷玄虽然恼,却又忍不住雀跃。 随海闷笑,见二人对拜完了,兴奋地大喊一声:“送入洞房!” 殷玄直接一伸手,将对面的聂青婉一抱,跑进了新房里。 随海额头抽了抽,心想,皇上你就不能矜持点吗!这么多人看着呢,你都不嫌丢人! 华图见殷玄那急切劲,忍不住也笑了。 袁博溪高兴呀,皇上这般急切,想来还没跟女儿真的圆房,那今晚……想到那包药,袁博溪低咳了一声,对华图道:“你带着华州和谢包丞还有凃毅去酒楼里把我们中午那会儿订的三桌喜菜弄回来,酒也别忘了拿。” 华图点头,朝华州和谢包丞还有凃毅挥了一下手,就往门外走,走出去,觉得穿这么一身红太打眼了,就又去刚刚换衣服的地方,将衣服换过来,华州也将衣服换过来,这才去酒楼弄饭菜。 饭菜弄过来之前,袁博溪让随海在院里支桌子,随海很乐意,笑着哎一声就去忙了。 袁博溪站在那里,瞅了一眼卧室的门,笑着走出堂屋。 她出去了,管艺如和曲梦自也跟上。 袁博溪扭头,冲管艺如说:“把门关上。” 管艺如笑一声,轻声地将门给合上了。 卧室里,殷玄将聂青婉抱到床上后就开始吻了起来,聂青婉用红盖头蒙住脸,一直往床里面躲,一边躲一边直嚷嚷:“哪有把新娘子送进来就不出去待客的新郎啊!我也还没吃饭!咱们也还没喝交杯酒,还没算完成真正的婚礼,你不许碰我!” 殷玄站在床边,笑着看她在床上躲避的样子,他不脱鞋子,直接冲上去把她抓住,按在怀里,她的红盖头他一进来就给不耐烦地给掀了,他看着怀里扑腾的她,怒目水亮的眼,被他吻的发红的唇,乌黑长发,大红嫁衣,真是人间至极绝色。 殷玄伸手揉着她的小脸肉,笑道:“今天没客,我不用出去待客,我只要在这里陪你就好了。” 聂青婉噎住,眼珠转了转,说道:“可我还没吃饭。” 殷玄用指腹戳了戳她的肚子,想到今日白天听到的袁博溪要让聂青婉生孩子的话,他压住她的耳朵,小声说:“确实得吃饭,不然婉婉没力气生孩子。” 聂青婉脸一红,接着就暴怒,可不等她暴怒出口,殷玄又攫住了她:“婉婉,你不用怕失宠,我会给你很多很多孩子的,只给你一个人。” 聂青婉推开他作恶多端的脸,气道:“你下午偷听我跟我娘说话!” 殷玄低笑:“我可没偷听,我是光明正大的听的。”他又小声说:“你晚上是打算给我用那药吗?你知道那药用了后,你会有多惨吗?” 聂青婉眨眼,一时没听懂,她心想,不是你有多惨吗?怎么会是我惨? 殷玄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没懂,殷玄轻叹,想着她什么都不懂,他怜惜地亲了亲她的额头,把她放在床上,又给她盖上红盖头,他站起身,理理衣服,轻声说:“我去给你拿些饭菜,你先吃着,等吃完咱们再喝交杯酒,那药你就不要用了,我不想伤到你,不喝药我都怕我控制不住,更别说喝药了。” 他说完,也不管聂青婉听没听懂,又掸了一下袖子,出去了。 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华图一行人才在酒楼伙计的帮助下把饭菜酒都弄回来了,随海早已摆好桌子,但也只有两桌,可华图他们订的是三桌的菜量,殷玄直接腾了一桌进去,跟聂青婉二人在屋里面吃。 吃完,殷玄倒了两杯酒,一杯自己端着,一杯递给聂青婉,等聂青婉接着了,他就挽起她的手,将交杯酒喝了。 喝酒的时候,他的目光看着她,那样刻苦而眷恋,带着可怕的谷望。 聂青婉垂着眸子,压根没看他,所以,她没有看到他漆黑的眸子一瞬间涌上来的暗色和猩红的谷欠。 等酒喝完,殷玄直接将酒杯一甩,抱起聂青婉就上了床。 这一回,聂青婉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无奈地吸着气,看着殷玄三下五除二地将他的衣服脱了,又来脱她的衣服。 脱的只剩下里衣,他却没继续了,他问她:“荷包呢?绣好了吗?” 聂青婉道:“绣好了。” 殷玄伸出手:“给我。” 聂青婉白了他一眼,下床去翻今日穿的那一套青色的裙子,从袖兜里将荷包翻出来后,她直接往床上一甩。 殷玄伸手接住,拿在眼下看了看,针针都是她的心意,他又笑了,他冲下床,拿了一把剪刀,拉住聂青婉,让她站在他的面前,他用剪刀剪了她的一摞发丝,又剪了自己的一摞发丝,然后甩开剪刀,垂头,认真地将这两摞发丝绑在一起,边绑边说:“我娘跟我爹认识的时候我爹已经娶妻了,我爹给不了我娘正室之位,可我爹极爱我娘,我娘也极爱我爹,她并不在意正室之位,她只是想要一个真心待她的爱人。” “我娘是南波人,南波人都视头发为圣物,他们坚信血脉来自于发,剪发便等于剪了血脉,那是罪恶的,可南波古谚里还有一个传说,说发能牵白头,生死并蒂枝,如果把自己的头发与心爱之人的头发绑在一起,那就能共生不离,去了阴间,阎王爷也不能把他们分开,我娘的荷包里就有她与我爹的结发环,今天,我也与你,结下这生死不离的谶言。” 他抬头,看着她,说道:“婉婉,从今天起,我与你就再也不会分离了。” 他将结绑在一起的两人的头发拿起来给她看,眼睛里溢开满满的幸福之色,他很宝贝这个结发环,只让聂青婉看了一眼,就装到了荷包里,小心地收了起来,然后抱起她,回到了床上,他放下她,抬手一扬,四周红帘俱落。 一方小小的红霄香帐内,他一字一句,低声而深情,郑重而坚定:“婉婉,今夜,我要跟你做真正的夫妻。” 第127章 跟你上天 第二天天还没亮,殷玄尚在搂着聂青婉睡觉,缘生居的大门就被李东楼敲响了。 今日早朝的时候,陈津向聂北递上了陈亥辞官告家的辞臣书,随着辞臣书一起递上来的还有六虎符印。 六虎符印一共有六枚,在殷太后时期,掌握在六大战将手中。 那是六大战将调兵遣将的最高虎符,亦是太后亲颁。 殷玄手中有二,一枚是封昌的,一枚是自己的。 殷天野手中有一,陈亥手中有一,还有两枚,原在聂西峰和聂不为手中。 但太后归天后,聂家引退,聂西峰和聂不为也没把手中的六虎符印上交给殷玄,反而是放在了紫金宫中。 既在紫金宫中,殷玄就不敢拿,别人更不敢碰,故而,那两枚六虎符印虽还存在,却等同于废物。 殷天野手中的虎符,殷玄不会去夺,但陈亥手中的这一枚,来自于陈温斩的功勋,殷玄又极憎恶陈温斩,自要夺了不可。 以前陈温斩没回来,太后没回来,陈温斩也不再接管六虎符印,这六虎符印虽然落在了陈亥手中,也对殷玄构不成任何威胁,殷玄就听之任之。 可现在就不行了。 如今太后归来,陈温斩归来,聂北归来,殷玄心里很清楚,这些人都归来了,那么,在不久的将来,任吉也会重新回到太后身边,这些人,随便一个拎出来都能让大殷帝国的江山震一震。 殷玄不敢小看这些人,亦不会小看,他要提前防备。 当然,剥夺陈亥手中的兵权,一是为了集中他本身的皇权外,另一方面就是为了废后封后。 殷玄要给聂青婉后位,就一定要让陈家自觉地退出朝堂,陈亥辞官,交出虎符,也算顺应当下形势。 聂北虽然代政,可不管是陈亥辞官,还是交出六虎符印,这都是朝廷大事,这样的大事聂北是不敢作主的,故而,一接到这两样东西,聂北就让李东楼拿着,亲自跑来大名乡,向殷玄请示了。 李东楼来的早,上朝时间是在寅时三刻,他骑马跑的快,没到辰时就赶到了大名乡。 皇上在大名乡的具体住址李东楼一开始不知道,因为殷玄不愿意这几天有人上门打扰,故而,除了对戚虏说了地址外,旁人一概没说。 至于华图一家子人和王榆舟,那是例外。 李东楼不知地址,就向戚虏打探了,戚虏问明他要皇上地址的原因后就告诉了他,李东楼知道了地址后就没有丝毫耽搁,快马加鞭地赶了来。 李东楼敲响了门,来开门的人是随海。 随海看到李东楼,微微一诧异,咦道:“李统领,这么一大清早的,你怎么来了?” 李东楼道:“我来找皇上。” 随海伸长脑袋往外瞅了瞅,没在外面瞅到人,他一伸手就将李东楼拽了进来,小声道:“要喊少爷!” 李东楼一怔,反应过来后笑道:“噢,喊习惯了,倒忘记了……” 本来要说:“倒忘记了皇上现在不在皇宫,而是在外面,是不能直接叫皇上了。” 只是话还没说完,眼睛倏然一瞪,瞅着这满院的红灯笼和红色囍字,还有红色的地毯,他额角隐隐一抽,压低了声音问:“有喜事?” 随海笑道:“是呀,少爷昨晚和夫人拜堂成亲了。” 李东楼暗自想了一下,皇上是少爷,那这个夫人应该就是婉贵妃了,不是都封过妃了吗?怎么又拜堂? 李东楼狐疑不解的目光看向随海。 随海也不给他解释,只是问道:“你来找少爷,是有什么紧急事情吗?” 李东楼这才想起正事来,沉声说道:“是有紧急的事情。” 李东楼不等随海问起,就把昨天陈亥从金銮殿前方台阶上摔下去,摔的头破血流,至今还没醒的事情说了,又道:“今日陈津递上了陈亥的辞臣书和六虎符印,这事儿聂北作不了主,就差我来问皇……呃,少爷。” 随海一听是这等大事,当即拧了拧眉,丝毫不敢马虎,对李东楼说了一句‘你先等着,我去汇报’就走了。 随海去到三进院,可看着那道门,真心不敢上去敲,昨晚皇上肯定得偿所愿了,这颠鸾倒凤一夜后,这会儿肯定睡的沉,他要是打扰了皇上的好眠,皇上起来会不会削他脑袋呀! 随海在院门前踌躇了半盏茶的功夫,最后还是上前去敲响了门,李东楼今天汇报的这件事,着实不是小事,他不能犹豫,亦犹豫不得。 随海敲了五声响,里面一直没人应,随海就不敢再敲了,正准备走人,里面忽然就传出了殷玄沙哑慵懒又无敌性感的声音,他问:“有什么事?” 随海立马折回身子,隔门禀报说:“李东楼来了。” 殷玄昨晚跟聂青婉结束后还早,本来他们昨天晚上吃饭就吃的早,上床也早,临到睡下的时候也就刚进入亥时一刻。 作为早起的殷玄,每天的生物钟都固定在寅时三刻以前,不到寅时三刻就会自然醒,但现在因为远离朝堂,卸下一身俗物,心无牵系,只专心地陪着怀里的女孩,这睡眠时间就拉长了。 又加上昨夜全身心的投入,格外的舒畅,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还是心灵,全都得到了最深刻的释放,这就睡的沉了些。 但眼下快辰时了,他再能睡,睡到这个时候也到极限了。 他睡到自然醒,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给怀里的女孩一个早安吻,就听到了敲门声。 这个院里没住别人,除了随海外,再没有第三人,能来敲门的,也就只有随海了。 而随海是个极有眼力见的人,知道昨晚他跟聂青婉拜了堂,成了亲,昨晚定然睡的晚,那今早就会起的晚。 早上若不是他们自己出门,他自不敢随意来打扰。 而来打扰了,就说明定然有很紧急的事情。 李东楼来了。 殷玄默默地品味了一下这几个字,眉头微微挑了挑,却没有穿起。 眼睛在聂青婉的脸上扫了一圈,见她脸上出了汗,他将薄被拿开一些,给她散散汗,再伸手将她额头上的薄汗擦掉。 而薄被一拿开,殷玄就看到了聂青婉露出来的皮肤上的各种痕迹。 想到昨晚,殷玄瞬间心疼之极。 殷玄起身,去翻抽屉,将那个擦嘴伤的药膏拿过来,蹲坐在床上,细致而认真地给聂青婉擦着,一边擦一边问随海:“李东楼来有急事?” 随海回道:“是的。” 殷玄问:“什么事?” 随海便将刚刚李东楼说的事情给殷玄重复了一遍,殷玄听后,挤着药膏的手一顿,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可脸上波澜不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说:“我知道了。” 随海问:“陈亥的辞官信和虎符怎么处理?” 殷玄道:“你去收着,告诉李东楼,准了陈亥的辞官,让他好好养着吧。” 随海垂头,应了一声‘是’之后赶紧去前院,向李东楼传达殷玄的旨意。 李东楼听了,把辞臣信和六虎符印交给了随海,然后返回去,向聂北转达。 随海拿着那封辞臣信和六虎符印来到三进院的门口,隔着门对殷玄说李东楼走了。 殷玄道:“东西放到堂屋里,你去买早餐,婉婉一会儿醒了肯定很饿。” 随海‘哦’了一声,轻声推开门,将信和虎符放在桌子上,又轻脚地退出去,小声地关上门,去买早餐了。 殷玄继续给聂青婉的身上涂药膏,直到将一小瓶药膏涂完,差不多给聂青婉身上严重的地方都涂好,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起身去洗了把手,又过来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白色里衣,上床给聂青婉穿。 聂青婉的身上有药膏,就不能这么不穿衣服躺着了,药膏蹭到了床上之后就没作用了,但蹭到了衣服上,多少还能贴着皮肤。 殷玄小心地抱起聂青婉,给她穿衣服。 穿衣服的时候把聂青婉弄醒了。 聂青婉迷迷瞪瞪的睁开眼,起初有些朦胧,有些混沌,可慢慢的意识和身体机能都跟着复苏,然后,浑身的疼意就铺天盖地的传来。 以前醒来总是会说饿,今天醒来,张嘴的第一句话就是:“疼。” 殷玄的心狠狠一抽,几欲窒息,他抱着她,眸底压着心疼,也压着自责,他低声温柔地问:“哪里疼?全身都疼吗?” 聂青婉点头,挣扎着往床上躺去。 殷玄不敢强硬地抱她,见她要躺,他立马松开她,将她小心地放回床上。 可聂青婉躺回了床上也没觉得舒服,浑身都疼。 她眼眶微红,瞪着那个坐在床上,看着她说疼而一脸不知该如何时是好干着急的男人,气道:“都是你害的!” 殷玄不顶嘴,闷闷地接话:“是我的错。” 他躺下去,小心地扶住她的腰,将她搂到怀里,亲了亲她的发丝,明明是很担心很担心她的,明明是很自责很自责的,明明听到她说疼自己也跟着疼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就是好的没话说,他想,朕什么时候也这么坏了呢,都是被你给带坏的。 殷玄一边担心她,一边又抑制不住那飞扬的好心情,他不知道说些什么话才能安慰她,大概说什么都没用,他只是抱着她,陪着她,在她第一次事后的清晨里,陪她疼,陪她无理取闹。 聂青婉原本是打算找殷玄好好算一算帐的,可男人太配合了,她骂他是混蛋,他点头应了,她骂他就是擒兽,他也点头应了,不管她骂什么,他都点头,最后聂青婉又给气着了,直接一翻身,拿背对着他。 殷玄看着她的背,默默地欺上去,用胸膛贴住,再用手臂将她包围,他低声说:“疼的话今日就不起了,我在床上陪你,我拿书给你讲故事,好吗?” 聂青婉才不要听他讲故事,她说:“我要打牌。” 殷玄额头一抽,一把将她抱过来,面朝面地对着,他瞪着她:“不舒服就在床上躺着,打什么牌,打牌要坐的,你的腿坐得住吗?” 聂青婉听的脸颊一红,想到他昨晚干的好事,她气道:“还不是你害的!” 殷玄低笑,亲亲她的脸,小声说:“那我今天赎罪,陪你一天。” 聂青婉直接拒绝:“不要。” 殷玄商量道:“雅水河里有很多乌龟,我给你捉几只来,陪你玩?” 聂青婉还是拒绝。 殷玄没办法了,她今日不舒服,他也不能带她出门,她想打牌,他也不会允许,那就只好委屈她,呆在床上,听他讲故事了。 殷玄这般想着,就不打算给她穿起了。 等随海买了早饭过来,殷玄看了一眼昨晚的残羹冷菜,本是想喊随海进来收拾的,但见聂青婉还躺着,他就没喊,他自己收拾,收拾好,提出门,交给随海,让随海处理。 等随海拎着垃圾出去了,殷玄将早餐摆好,抱起聂青婉去吃。 殷玄要喂她,被她拒绝了。 殷玄挑眉问:“你能自己吃?” 聂青婉翻他白眼:“你以为你强悍的能让我胳膊腿都疼?我就是腿疼,手还能用,胳膊也能用。” 她拍开他的筷子,自己拿筷子夹菜。 殷玄暗沉着目光看她,心想,朕不强?是不是昨晚太怜惜你了,让你有了错觉?等你缓过了这几天,看朕怎么收拾你,让你胳膊和手都不能用。 殷玄抿唇,见她吃的欢,想着她饿坏了,就不说这些话影响她的食欲,他自己知晓就好了。 聂青婉坐在殷玄的腿上,身子虽然娇小,可到底是一个大人,她这么一坐,把殷玄前方视线的一大半都挡住了,夹菜不方便,吃菜也不方便,那些汤汤水水会淋到她身上,故而,殷玄见聂青婉吃的欢,他就不吃了,等着她吃完,他再吃。 而看着心爱的女人一脸娇嫩地坐在自己的腿上大快朵颐,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殷玄的目光专注地落在聂青婉的脸上,等她吃饱,准备掏帕子擦嘴的时候,这才发现自己没穿外衣,自也没帕子可掏,她要去掏殷玄的帕子,被殷玄轻轻握住手。 他低头,直接将她唇边的油渍卷干净。 末了,他松开她,说道:“你先去床上躺着,等我吃完,我就给你讲故事。” 聂青婉不想听故事,可腿着实疼,至少上午是没办法下床的,她也不拿自己的身体去堵气,乖乖地让殷玄抱着她上了床。 躺在那里,无聊地没话找话:“我娘他们还没回去吧?” 殷玄一边拿筷子吃饭,一边回说:“你爹明日要上朝,可能下午就得回帝都怀城去,你娘和你哥应该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直到你回宫。” 聂青婉道:“那一会儿你喊我娘和我哥还有谢包丞来,我们玩游戏。” 殷玄默默地转头,往床上看了她一眼,咽下嘴里的食物后,问道:“是那天在会盟殿,你与晋东王府的那些人玩的游戏吗?” 聂青婉笑道:“嗯,挺有意思的。” 殷玄道:“与我说说,是什么样的游戏,有什么样的规则,必须要坐着吗?” 聂青婉道:“一种跟字词有关的游戏,应该不用一直坐着,靠着躺着也可以。” 殷玄道:“那我让随海一会儿去喊人。” 聂青婉‘嗯’了一声,又问:“我今日还喝药吗?” 殷玄道:“喝的。” 聂青婉伸手摸了摸伤口的位置,好像没摸到纱布,她问:“还缠纱布吗?” 殷玄想了想,想到他刚给她身上的痕迹涂了药,这会那药应该被皮肤吸收了,用纱布这么一蒙的话,可能对皮肤不大好,就道:“今日不缠了吧,若是对伤口不影响,往后也不用缠了,等痂子脱落,药也不喝了。” 聂青婉没异议,躺的实在无聊,她就让殷玄给她拿书。 殷玄搁下筷子,去书柜里翻书,这些书都是从皇宫里带出来的,大多都跟大名乡有关,有《大名乡风情人物志》《北乡南苏一线桥的构建史》《大名乡美食》《大名乡戏剧》《大名乡茶楼》《大名乡歌舞》以及《千年神龟落湖传说》等等。 殷玄翻了翻,把那本《千年神龟落湖传说》取了出来,递给聂青婉,说道:“这本书我在昨日来的马车上看过了,讲的就是我们屋前那个雅水河以及雅水河里蛰乌的来历,你可以看看,这本书上讲,蛰伏在雅水河里的这些乌龟中,有一个乌龟是龟王,这雅水河里的乌龟全是它繁衍下来的,当地人称它为‘血龟’,书上讲,‘血龟’有活人血,变死生,延生命的奇效,只要能取到它身上的一龟一片,死人就能复活,活人就能长寿,但是,这只是传说,是假的,书上还写,后代有人抓住了这只‘血龟’,借用了它的一只脚来给亲人起死回身,但是,没用,不过故事还是挺有趣的,你可以看看。” 聂青婉如今的身子是华北娇,可她之前是苏安娴的女儿,苏安娴是苏城人,苏城与大名乡之间就隔了一座桥,聂青婉虽然七岁就进宫了,可七岁以前是在聂府长大的,苏安娴既是苏城人,自然对大名乡也份外熟悉,关于这‘血龟’的传说,苏安娴打小听到大,小时候苏安娴就给聂青婉讲过,聂青婉自然知道。 聂青婉撇撇嘴,心想,什么‘血龟’,就是一‘土地公’。 聂青婉没兴趣看这种书,这种故事一听就是招摇撞骗的,弄这些虚假嘘头无非是给大名乡蒙一层神秘面纱,给那个雅水河蒙一层神秘面纱,给那些千千万万个乌龟蒙一层神秘面纱,然后吸引外地游客,赚钱财罢了! 外地人会上当,她这个本地人才不会。 聂青婉嫌弃地皱眉:“不看。” 殷玄一愣,不过很快他就想到她是谁,她应该从小就听惯了这个故事,自不稀奇,殷玄笑了笑,又将书收回去,找了一本跟大名乡没有关系的其他地志书给她看。 这一回聂青婉接了。 殷玄又回到圆桌前吃饭,聂青婉靠在床头,翻开书页,打发时间地看着。 殷玄瞅了一眼墙上的窗户,又四处环视了一眼室内的光线,最后一个指峰弹起,带起两阵风,吹向前后两面墙顶上的窗帘,然后那两面窗帘就自动分离了,露出前后天光。 一面冉冉东升的阳光,一面清幽绿泽的翠林,从两面窗户里倒印进来,光与影的交错,风与云的交错,美丽的令人砸舌! 聂青婉搁下书,前面看看,后面看看,惊叹:“这是哪个牛人造的屋子,竟然这么诗情画意!” 殷玄笑道:“一个姓卧的工匠,这处宅子就是他的,只不过,他目前不在大殷帝国,宁斋就从他手中把这个宅子买下了,旁处的宅子都没有这种结构,唯他的这个屋子是这种结构。” 殷玄又搁下筷子,来到床头,伸手揽住聂青婉的肩膀,指着前面的那一扇窗户,说道:“等这位姓卧的工匠回来了,我让他来把那扇窗户改造一下,再往下降一点,这样的话,晚上我们就能躺在床上欣赏月光了。” 聂青婉看着他的手,根据他所比划的尺寸,自我想像了一下,然后觉得他真是太会享受了,躺在屋中的床上欣赏月光,也真的只有他能想得出来了。 聂青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怎么不直接上天?” 殷玄一怔:“啊?” 他没听懂,虚心求教:“什么意思?” 聂青婉轻哼一声:“这么会享受,应该上天呀,这地上不适合你。” 殷玄听懂了,她是在嘲讽他,他没生气,只低低地笑开,那迷人而又磁性的笑声刮在聂青婉的耳畔,让她极不舒服,可还不等她推开他呢,男人就道:“婉婉,如果我真的上天了,那也一定是跟你,没有你,我上不了天。” 聂青婉一下子被噎的红了脸。 殷玄看着,十分愉悦地哈哈哈哈大笑出声,她简直太有才,她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见她气的拿书朝他狠狠砸来,殷玄赶紧躲开,躲到圆桌前,继续吃饭。 余光扫到她气的眼睛都红了,他又无奈,搁下筷子走过去,捡起地上的书,递给她,同时,把脑袋也递过去:“你打吧。” 可说着你打吧,那眼角眉梢,甚至是整张脸,都在忍着笑,哪里有请罪的意思,分明就是幸灾乐祸。 聂青婉气的怒吼:“滚!” 殷玄笑着把书塞给她,麻利地‘滚’到桌边,继续吃饭了,一边吃一边笑,余光扫到床上的女孩身上,渐渐的融化成了一地春池。 昨晚吃的早,又活动了,今天又起的晚,殷玄自然比较饿,几乎把桌子上的菜盘子全部清理了个干净,这才觉得吃饱了,他搁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又抿了一口茶水,这才起身收拾。 将桌子收拾干净,托盘端出去,看到随海在门口守着,他直接把托盘递给了随海。 随海接了,殷玄问:“王榆舟过来了吗?” 随海道:“已经过来了,药在前院。” 殷玄道:“端过来。” 随海立刻点头应了一声是,端着托盘去前院,喊王榆舟。 在王榆舟过来的这个时间段里,殷玄进了屋,一眼扫到堂屋的正大桌上摆的那个封信和那枚六虎符印,他慢慢的眯起眼睛,走过去,将信和六虎符印都拿起来,进了内室。 第128章 坏的透顶 聂青婉还靠在床头翻着书看,殷玄拿了信和虎符进来的时候她眼皮抬都没抬,殷玄也不去打扰她,坐在大床一侧的长榻上,拆出信,看着。 只看了个开头,王榆舟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 殷玄搁下信,去端药。 药端进来,他坐在床沿,要喂聂青婉。 聂青婉不让他喂,将书反扣在床上,伸手将碗端过来。 药碗外面有一层防烫布,是包裹着碗的,这也是从宫中带出来的,隔着这个布端碗,一点儿也不烫。 但药汁还是烫的,聂青婉用勺子边吹边慢慢喝着。 殷玄看了她一眼,见她不皱眉,不喊疼,他又返回榻前,拿起信看。 屋子虽大,可殷玄坐的那个榻离床很近,聂青婉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个明晃晃的虎符,她眸底陡然一震,心想,怎么有个虎符? 她见殷玄在看信,就问道:“宫中来的信吗?” 殷玄没隐瞒她,低声道:“嗯。” 聂青婉问:“聂北让人送来的?” 殷玄又嗯一声。 聂青婉垂了垂眸,想着,聂北让人送来的信,那一定是非同小可的信,不然,聂北不会专门差人送到殷玄手中。 而有信还有虎符,那就必然出自陈亥之手。 目前所拥有虎符的人中,除了陈亥,也没人会在这个时候突然上交兵符。 那么,是陈亥出事了? 如果真出事,还不是小事,而是大事,或许,生命垂危也说不定,不然这信不该出现在殷玄手中,六虎符印也不可能出现在殷玄手中。 聂青婉眯了眯眼,冷冷地想,聂北昨天才刚代政,还没开始大刀阔斧呢,这陈亥就洞察了先机,抢先一步。 也是,三公的人物,若是连这点儿脑子都没有,又如何能被殷玄看中,还混的风声水起。 或者,殷玄也知道,就算聂北代政,陈家也有办法全身而退,所以,他或许并没打算灭了聂府,也没打算灭了陈府,他只是想看这两大世家各自斗狠,然后各自枯败罢了,但却不会一棒打死,还会让他们苟延残喘,那样的话,他既对得起她,也对得起陈德娣,他既不负她,也不负陈家曾经帮过他的恩。 他想十全十美,可这个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儿! 聂青婉冷冷地抿了抿唇,没问信中写了什么,猜也猜得到,她安静地喝着药。 因为烫,喝的就慢。 等殷玄将信看完,聂青婉的药还没喝完。 殷玄将信收起来,看了聂青婉一眼,想着她不问,是不好奇,还是已经猜到了? 殷玄觉得,以太后的精明城府,定然已经猜到了。 殷玄起身,将信和虎符一并放进书柜下面的抽屉里,再返回到床沿,坐下,伸手给聂青婉揉捏着小腿。 聂青婉没拒绝他的伺候,十分舒服地享受着。 等她将药喝完,殷玄松开手,去接药碗,并说:“你再躺一会儿,我让随海去喊华图他们。” 聂青婉垂眸应道:“好。” 她这么乖巧听话,殷玄着实喜爱的不行,他伸手揉揉她的小脑袋,又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这才拿着药碗出去。 王榆舟和随海都守在门外,殷玄将药碗拿出来后,王榆舟上前接了,接住后问道:“今日要备药水和纱布吗?” 殷玄道:“不用了。” 王榆舟便不多言,拿着药碗下去了。 殷玄对随海道:“你去看看华图一家人吃完早饭了没有,若吃完了,让他们来缘生居,陪婉婉解解闷。” 随海哦了一声,赶紧领命下去。 昨天晚上王榆舟也被殷玄遗弃了,或者说殷玄太兴奋了,也忘记聂青婉还要喝药的了。 若是正常的时间点吃饭,殷玄可能还想得起来,可昨晚没有按正常的时间吃饭,他们是提前吃的,吃完就是洞房,殷玄哪里还想得起别的事情,刀山火海都挡不住他的步伐,更不说喝药了。 即便后来拆了聂青婉身上的纱布,看到了那结痂的伤口,殷玄的脑袋里也没有想起还有喝药这个环节,他的满脑袋装的只有眼前的女人,只有接下来的事情。 这么睡一觉起来,精虫退去,该想起来的都想起来了。 王榆舟昨晚是准时准点来的,但可悲的是,他被锁在了门外,明明时间还早,明明细细看去还能看到一星点的天光,这天还没完全黑,门怎么就栓上了呢? 王榆舟想不明白,敲门,然后随海就来开门了。 看到王榆舟,随海猛地一拍脑门,想着哎呀,婉贵妃晚上还没喝药呢。 可这个时候谁敢去打扰皇上呀! 别人敢不敢,随海不知道,但随海知道,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门打开后,王榆舟提着医药箱,抬脚就往门槛里面跨,一边问随海怎么这么早就栓门了。 只是,还没等随海回答,王榆舟就看到了满院的红灯笼、红囍字和红地毯。 王榆舟脚步一刹,表情一愣。 见王榆舟这般模样,随海就笑着将晚上殷玄和聂青婉拜堂成亲的详情说了,并道:“皇上太兴奋了,我也高兴的过了头,都忘了你还要来给婉贵妃熬药这一茬。” 随海摊摊手:“今晚只能算了,我是不敢去打扰皇上的。” 王榆舟心想,你不敢,我就更不敢了。 王榆舟唔一声,收回腿,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婉贵妃的伤也没什么大碍了,这药其实不喝了也没事,日常多吃饭,多休息,养养就好了,这药就是巩固,少一顿两顿也没大碍,既然皇上和婉贵妃都歇下了,那我也不多此一举了,我走了,明早上再早些来。” 随海点头,目送着王榆舟离开。 王榆舟一回去就将殷玄和聂青婉在缘生居里拜堂成亲的事情跟家人们说了,家人们听到这个消息,都是纷纷一惊,但夏谦没什么反应。 王芬玉笑道:“这个婉贵妃真是个奇人,能让皇上宠爱到如此地步,真是不让人佩服都不信,我倒真想见识见识她。” 王芬玉没见过华北娇,不知道华北娇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就问李玉宸。 李玉宸道:“也没什么三头六臂,就是性子较活泼,爱打牌。” 王芬玉额头一抽,翻了个大白眼,心想,是婉贵妃爱打牌,还是你爱打牌? 王芬玉闷叹一声,也不问了。 问也问不出什么。 夏凌惠听到王榆舟说殷玄和聂青婉在大名乡拜堂成亲了,她就对李玉宸道:“你明日要不要备些礼物去贺贺喜?你是皇上的妃子,跟这个婉贵妃交情也不错,如今听到了这样的事情,你本人又在大名乡,不去一趟,似乎不太好。” 李玉宸正好也想带聂青婉来见见家人们呢,闻言毫不推辞,说道:“明上午我去街上买些礼物,顺道就从街上过去。” 夏凌惠点点头。 是以,过了一夜后,第二天一早,吃过饭,李玉宸就带着康心去买礼物,王芬玉自也跟上,这好巧不巧的,又撞上华州和谢包丞了。 今日就他二人,没有随海,也没旁人。 上一回已经认识了,这一回一撞上,彼此上前见了个礼,李玉宸看着华州,笑着问道:“你们又是来买早餐的吗?” 华州摇头:“不是,我们已经吃过早饭了,因为是头一回来大名乡,所以想四处逛逛。”说着,问道:“你是来买早餐的?” 李玉宸笑道:“不是,我是来买礼物的,听说婉妹妹成亲了,我正巧遇上,那就不能不去给她贺贺喜,不然等回去了,指不定她怎么埋汰我呢。” 李玉宸跟聂青婉已经很亲厚了,对华州也不见外,这话三分认真三分玩笑四分打趣,但心意是真的。 华州跟李玉宸接触的并不多,就进宫接触了一日,时间虽短,可华州对李玉宸的印象很好,主要是李玉宸对华北娇很好,因着妹妹,华州看李玉宸也很顺眼。 但出了夏途归那件事情后,华州就不大愿意搭理李玉宸了,当然,他也搭理不上,李玉宸是后宫的妃子,他只是晋东王府中一个闲散的世子,八竿子也打不着。 只是,大名乡太小了,昨天碰到了,今天又碰到了。 华州听说李玉宸要买礼物去看华北娇,虽然不大想跟李玉宸有牵扯,但想到袁博溪之前在宫中对华北娇说的那一番话,大意是后宫的女人,伪善之人多着呢,要多当心多防着点,虽说李玉宸不会蠢到当着皇上的面害妹妹,但华州还是在眼珠子转了几圈后说道:“正好我跟谢包丞没事,与其乱转,还不如跟你们一起,你们对大名乡熟悉,跟你们一起转转,明天我们也大概熟悉了,顺便帮你们提东西,然后再一道去看我妹妹。” 谢包丞听华州这样说,神情一愕,盯了华州一眼,又盯了李玉宸一眼,嘿嘿一笑,大嗓门道:“这主意不错,两个小姐出门买东西,不就得有人鞍前马后吗!” 王芬玉听着谢包丞这话,噗嗤一笑。 谢包丞问她:“笑啥?” 王芬玉语速从善地道:“谢公子这话说的极有道理,那一会儿我的行礼就劳烦你驮一驮了。” 谢包丞一愣,反应也快,他皱眉:“王姑娘,你在拐着弯骂我是马?” 王芬玉面不改色地道:“你自己说你是马的呀。” 她说完,忍不住又笑了一声,拉了李玉宸就走,不管后面瞪着眼的某个男人了。 谢包丞指着王芬玉的背影,对华州道:“少爷,这王姑娘是不是在骂我?” 华州看他一眼,没好气道:“谁让你乱插话的?这个王姑娘一直跟在夏公身边,还手执免死令牌进过金銮殿,比嘴上功夫,你完全比不上她,以后少在她面前胡言乱语。” 谢包丞嘟嘟嘴,不满,心想,我胡言乱语什么了? 我不是在帮你吗! 谢包丞朝华州斜了一眼,哼一声,往前去追王芬玉了,他觉得这姓王的姑娘很会逮话损人,他去跟她学几招。 华州摇摇头,也抬步跟上。 桂圆跟在身后,看了一眼华州的背影,想着少爷之前在聂府,不是对聂海裳动心了吗?怎么又对皇上的宸妃这般热情了呢? 桂圆抓抓头,想不明白,只得也先跟上。 袁博溪一行人昨早上来到大名乡之后就直接去了缘生居,早上吃了饭,眼见殷玄不留他们,他们就自己在外面订了客栈。 因昨天王榆舟带华州和华图还有随海他们去古木苏街买了早饭,华州和华图看到了古木苏街繁华的早市,想着住在这里,吃饭极为方便,索性就在古木苏街找了一家客栈,住了进去。 随海过来,找到华图和袁博溪,正看到他二人结伴着要出门。 随海连忙迎上去,先是见了个礼,然后左右望望,见客栈的旅客们在来来回回的走动,他就压低了声音,冲袁博溪和华图说道:“华夫人,华先生,我家少爷说夫人今日有些闷,让你二老若是吃完了早饭,就去陪陪夫人。” 袁博溪原是打算带华图去大名乡的各地走走,看看大名乡的当地风情,华图明日就要上朝了,下午就得回帝都怀城,这一回去,什么时候还能来就说不准了。 虽然只有一上午的时间,但袁博溪也不想浪费,故而吃了早饭,又在屋子里收拾了一番,就准备走。 结果,被随海堵住了。 听说女儿闷,袁博溪先是一愣,后就是不解。 袁博溪想的是,昨晚皇上和女儿拜了堂,以男人们的脾性,昨晚不得闹个天翻地覆才怪了,而且,她还给女儿了一包药,那药若是让皇上喝了,那可真得闹腾一夜,这第二天两人肯定都起不来,至少得睡一上午。 她虽然是娘亲,这个时候也不好上门去打扰的。 而且,皇上对女儿的占有欲挺强,袁博溪还是很有眼力见的,自个已经扪心打算好了,隔一天来看一趟华北娇,那样不惹皇上嫌,自己也能兼玩兼陪女儿。 昨日陪了女儿,今日就不陪了,陪陪夫君。 可哪成想,今早女儿起来了不说,皇上也起来了,而且,还说女儿闷,让他们去陪。 袁博溪着实闹不明白,可有些话又不好向随海打听,只得应了一声,说道:“好吧,我们已经吃过早饭,这就去吧。” 随海笑着朝袁博溪和华图身后看了看,问道:“世子和谢公子不在吗?” 袁博溪道:“他俩丢了碗筷就出去了,大概逛街去了,一时半刻回不来。”说着,问道:“要让他二人也去吗?” 随海道:“少爷吩咐的是说喊你们一家人,大概是都去吧。” 袁博溪就喊来凃毅,让他去街上找人,她跟华图先去。 凃毅领了命令就下了楼,去外面,找华州和谢包丞。 随海带着袁博溪和华图去缘生居,管艺如和曲梦自然也跟上。 殷玄吩咐完随海就进了屋,见聂青婉又重新拿起书看了起来,殷玄也去找了一本书,蹬掉鞋子,爬到床头,挨着聂青婉靠在床头,翻书看。 聂青婉是在极认真的看书,可殷玄不是。 殷玄看了一行字,心绪浮动,靠在她身边,着实没办法集中精神,一行字过目后完全不知道写了啥,感觉书上都是她。 他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从聂青婉的腰后伸过去,将她圈住。 圈住后他也不动,只偷偷地笑着。 那么大一只胳膊捆在腰间,聂青婉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她睫毛微垂,对着腰上的那一只大掌看了一小会儿,斜目,瞪着偷腥一样乐着的男人,不咸不淡地道:“手拿开。” 殷玄抿抿嘴,没把手拿开不说,还扬手将书一扔,另一只手臂也横过来,将她抱个满怀。 他抽开她手上的书,往外一扔,嘟哝道:“看什么书啊,无不无聊,我们才刚新婚,都不能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吗!” 殷玄非常不满,人家的新婚夫妻都是你侬我侬,成天黏在一起,做着各种脸红的事情,他们就非要你看你的书,我看我的书吗? 这跟在皇宫里过的日子有什么区别? 他很讨厌。 讨厌那种你眼中没我,我眼中也没你的隔阂日子。 聂青婉的书被殷玄甩了,没得看了,聂青婉就抱着双臂横睨他,心想,新婚? 倒也算是新婚,昨晚他们刚成亲,也跨过了人生最奇异的一步,做了天底下新婚夫妻都会做的事情。 但是,有意义的事? 聂青婉似笑非笑,挑着眉头问殷玄:“你想做什么样有意义的事情?” 殷玄轻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很想说,像昨晚那样的。 可想到她的身子,他又委实说不出口。 就算他说出口了,她也会反对。 殷玄什么都不说,直接行动派地将聂青婉抱起来,放在怀里,低头吻着。 聂青婉挣扎了一下,被他搂的更紧,索性不挣扎了,闭着眼享受。 很久之后,殷玄缓慢松开她,低声说:“像这样的事情就行。” 聂青婉伸手捣他脸,一副你还有脸呢么的样子说:“嘴不疼了?” 殷玄小声说:“疼。” 聂青婉道:“知道疼就规矩点,你嘴疼,我腿疼,咱们半斤八两,啥也做不成,还是各干各的事情吧。” 她说完,推开他就要起,又被殷玄紧紧捱住。 殷玄抠字眼地道:“婉婉的意思是,我嘴不疼了,你腿不疼了,我们就可以一直做这样的事情?” 聂青婉直接白眼儿甩他三个字:“你做梦。” 殷玄一本正经道:“现在虽然是白天,可我没做梦。” 聂青婉很认真地说:“你可以做一做梦,梦里啥都有,你想干什么都行。” 殷玄抿嘴,不服气地道:“我就是做梦,那也不会是一个人,必然有你陪着。” 聂青婉额头抽了抽,不打算跟这个不要脸的男人说话了,她指指地上的书:“给我把书捡起来。” 殷玄不捡,倒是气的松开她,起身了,但一踏地就飞起一脚将书给踹的远远的,然后风清云淡地掸了掸裤腿,去衣柜前,给聂青婉找衣服。 找了一套黄色的裙子过来,他动手就要给她穿。 聂青婉不穿,拉起薄被将自己裹住,往下一躺,背过身,冷屁股对他。 殷玄双臂撑下去,撑在她的身体两侧,诱哄地道:“随海已经去喊你爹你娘还有你哥了,他们应该一会儿就来,你不穿起怎么出去玩?” 聂青婉道:“等他们来了我再穿。” 殷玄道:“现在就穿,我带你去外面转一圈。” 聂青婉道:“走不动,也不想走。” 殷玄笑道:“不让你走,我全程抱着你。” 聂青婉道:“我不去。” 殷玄顿了顿,略带着小威胁地说:“你乖点,把我惹毛了我就直接点你穴道。” 聂青婉磨了磨牙,心想,你就欺负我没有武功,她躺在那里,不动,也不再说话,殷玄瞅了她半晌,见她不吭不哼,就将她身上的薄被拿开,将她抱起来,给她穿衣服。 这一次她没反对了,倒是很听话。 殷玄失笑,说道:“非得让我拿点穴道威胁你才行,不威胁你两句你就不会老实。” 聂青婉直接不理他。 殷玄笑着将她穿好,穿好后又着迷地看了她一眼,实在是觉得她穿什么都好看。 又想到昨晚,脑海里又冒出一个想法,觉得她不穿就更好看。 这想法刚出脑,他就耳根一红,立马刹住,纠正思想地低咳一声,伸手将聂青婉以公主抱的形式抱在怀里,往门口走了去。 出了门,殷玄瞅了一眼头顶的天,天很蓝,白云如锦,又薄如蝉翼,带着漫卷漫舒的情调游走在天边,阳光绽开笑容,吻触在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是个好天气,同时,又是火辣辣的一天。 这个小院四周环水,环树,院中还有很多植被和花草,这么走出来,一点儿没感觉到热,但看到外面扑腾的阳光,殷玄实在不愿意让聂青婉出去,他如今两手都腾不开,不能给她撑伞,想了想,就把她抱到了昨天搭的那个凉棚里。 正准备走进去,聂青婉指了指凉棚旁边的秋千,说道:“荡一会儿吧,等我娘他们来了咱们就下来。” 殷玄没异议,抱着她,脚尖一使力,潇洒帅气地飞上高空,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那个轻轻荡漾的秋千上面。 坐稳之后他问她:“是坐我怀里还是坐秋千上面?” 聂青婉道:“坐秋千上。” 殷玄一只手伸出,抓在左边的秋千绳上,以此来固定身形,另一只手安全地揽住她的腰,他垂眸看她,低声说:“坐我怀里,我不会让你掉下去。” 聂青婉道:“坐你怀里我就感觉不到荡秋千的快乐了呀,自己坐才最畅快,不然咱们就不荡了,下去吧。” 殷玄喟叹,伸手将她抱起来,放在一边,他的手从她的背后穿过去,抓在她右肩旁边的那个秋千绳上,以此从后面保护她,见她坐稳了,他就输入内力,让秋千一点一点地荡了起来。 随着秋千的腾空高飞,那迎面而来的微风也变成了呼啸狂风,吹的二人的发丝都跟着往后飞扬,猎猎有声,聂青婉的笑声也由一开始的轻笑变成了大笑,如银铃一般,翱翔回旋在整个半空。 殷玄控制不住的偏头,在她绽满笑容的脸上亲了一下。 聂青婉回头看他,那一瞬间,黄色的裙摆,黑色的长发,笑的如花一般娇媚的脸,组合成了殷玄眸中最绝色的一瞥。 只是,惊鸿尚未凋谢,那个飞至最高空中的人儿就撒开了两只手臂,撒开了两条腿,咻的一下从秋千上飞了出去。 殷玄瞳孔狠狠一缩,失声大喊:“婉婉!” 聂青婉又在调皮了,她又一次从秋千上飞了下去,还是从那么高的高空中,殷玄吓的心脏都快停止了跳动,想也没想的冲上去,将正坠地的她狠狠地抱住,抱住后他急喘的气息都如抽风机的机箱一般,呼隆的厉害。 他真的被她吓死了,她就不能好好的玩吗! 为什么非要这么调皮! 等落地后,殷玄发现自己的腿都是抖的,手也是抖的,如果他没接住她…… 殷玄完全不敢想。 等稳住了心魂,他恶狠狠地瞪着她,说道:“以后再也不给你玩了,一会儿我就把那秋千架拆了毁了!” 聂青婉撇嘴,胳膊搂住他的脖劲,像曾经无数次他接住她之后她所做的动作那样,她歪着脑袋,说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接住我的,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只要你在我身边。” 一句话,把殷玄满腔的怒火给浇的寸火不生。 他认命地按住她的头,把她的脸帖在自己的脸上,五指揉弄着她的发丝,闷叹道:“你就欺负我拿你没办法。” 殷玄想到以前,她只要荡秋千,他就不敢眨一下眼睛,因为他完全不知道她会在哪一刻又心血来潮,玩一次死亡游戏,她总是坏的透顶,非要让他吓一吓才甘心,这么多年了,她已经不是孩子了,她还这么吓他! 可正如同她所说,有他在,他就绝不会让她真的跌下来,他会在第一时间冲上去接住她,然后紧紧抱在怀里。 以前是,现在也是。 只是,以前他能受住这样的惊吓,可现在,他受不起了。 殷玄忧伤地想,婉婉,朕现在受不起你这样的惊吓,一丝一毫都受不起,以后不要再这么吓朕了,朕真的会疯的。 殷玄低头吻着聂青婉的发丝,努力摁住那心尖上爬满的惧意,她不会知道,他有多害怕失去她,这一生,他可以死,她不能。 第129章 听夫人的 为魅儿宝贝的生日加更 聂青婉在跳下去的那一刻其实并不是真的要吓殷玄,她只是习惯那样玩乐罢了,让她乖乖矩矩地呆在秋千里,那她还不如不玩呢,她觉得那样一点儿乐趣都没有,就这样惊险刺激才好玩。 她倒是好玩了,可真把殷玄刺激的差点没停止心跳。 聂青婉见殷玄浑身不对劲,气息都不对,她也不吓他了,同时又觉得他活该,又有点幸灾乐祸,好吧,能在玩乐之余意外地吓一吓他,聂青婉表示心情特别爽,之前的老本也都翻回来了。 聂青婉伸手戳戳殷玄的玉冠,说道:“去凉棚里坐着吧,好晒。” 秋千架在两颗榆树之间,四周皆是荫凉,太阳晒不到,可聂青婉跳下来的时候是从高空中坠落的,那个时候秋千已经荡出了荫凉之地,殷玄冲出去就将她抱住,当时脑袋里什么都没想,只想着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故而抱住聂青婉之后,殷玄就直接落在了那一片阳光大炙的地面上。 这个时候已过了辰时二刻,马上进入巳时,阳光已进入白炽阶段,随便晒一会儿都是焦热,虽然这个院因为周围湖泊和环伺的茂林的原因,压根不热,可殷玄是舍不得让聂青婉挨一点点晒的,故而,殷玄一听聂青婉说晒,丝毫不敢耽搁,立马抱着她进了凉棚。 进去后他直接将她放在腿上,掏出帕子帮她擦脸,擦脸的时候他又强调一遍:“以后不要再这样调皮了,太危险了,知道吗?” 聂青婉看着殷玄那一双深邃深沉却又惊魂未定的眼睛,没回答,反问道:“难道你怀疑你接不住我吗?” 殷玄气息陡地一沉,恨恨地道:“我能接住,但我不容许你再做这么危险的动作,再有下一次,我不仅会毁了这个秋千架,我还会毁了这院中的每一颗树,让你再也不能玩秋千,连想都想不着!” 聂青婉嘟嘴,有些不开心地道:“小心眼,小气鬼。” 殷玄危险地眯起眼,板着脸道:“你再说一遍,我没跟你开玩笑,你再这么顽劣,我……” 发狠的话还没说完,聂青婉就冷不丁地冲着他的嘴巴吻了一下。 殷玄当下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就那么看着她,慢慢的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变得平静,心也跟着奇迹地安定了,然后眸内的波光渐渐被温柔填满,他柔声道:“这次原谅你,但不能再有下次。” 聂青婉不耐烦地哼道:“真啰嗦,你还说你二十八岁,我看你八十二岁差不多,跟个老头子似的,碎碎嘴。” 殷玄失笑,搂紧她,说道:“我倒真希望我现在是八十二岁,那个时候我也拥着你,陪你玩你最喜欢玩的秋千,陪你看这云卷云舒的天,陪你坐在这一方小院里,共渡余生仅有的时光。” 聂青婉不应这话,扭头到外头,频频张望,说道:“我娘他们怎么还没来呢。” 殷玄见她不应他的话,满腔的爱意化为了萧瑟的失落,可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端着一张俊如神邸的脸,敛尽所有情绪,也跟着往外望了一眼。 就一眼,他就看到了随海,也看到了跟着随海进来的华图和袁博溪,还有后面跟着的凃毅和管艺如以及曲梦,但是没见到华州和谢包丞。 殷玄道:“来了。” 聂青婉也看见袁博溪和华图了,聂青婉朝袁博溪招手:“娘,这里!” 袁博溪听到聂青婉的声音,笑着走过来。 管艺如在给袁博溪撑伞,曲梦垂着手走在旁边。 随海和华图都大敕敕地走在阳光底下,随着前方的女人走过来。 袁博溪进了凉棚惯性的要向殷玄行礼,可想到上一回殷玄说在外头不用多礼,她就没施大礼,虚虚地冲着殷玄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走到最里头的椅子里坐。 管艺如收起伞,跟着进去,再将伞倒置在一边。 曲梦也跟着进去。 管艺如和曲梦没坐,就站在袁博溪身后。 华图进去后也对着殷玄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挨着袁博溪坐了。 随海拎起桌面上的茶壶,去备凉饮。 聂青婉没看到华州和谢包丞,问袁博溪:“娘,哥哥跟谢大哥呢?” 袁博溪道:“他两个人在吃完早饭就出去逛了,随海来喊的时候他二人不在,不过一会儿就会来的,娘已经让凃毅去找他们了。” 聂青婉听了,笑道:“哥哥头一回来大名乡,定然想四处转转,我也想呢,不过今日不便,明日我也要出去转转。” 其实聂青婉哪里是头一回来,她也不是冲着转转去的,而是冲着苏安娴去的,她想见苏安娴,不出去又如何见? 当然,这话没几人听得懂,就只有殷玄听懂了。 殷玄默默地扫了聂青婉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将她抱起来,小心地放在旁边。 如果袁博溪和华图一行人没来,殷玄会一直抱着聂青婉,可这二老来了,殷玄就不抱了。 在这二老面前,殷玄只想给聂青婉更多的尊重,当然,殷玄并不认为他抱聂青婉有什么不尊重她的,可面前的二老不一定这样想。 殷玄将聂青婉挪开后,聂青婉松散了一下肩膀,趴在桌面上,跟袁博溪聊天,没聊多久,随海就把在外头买的冷饮装在壶里提了过来。 刚把银壶搁稳,还没来得及给每个人倒上一杯,门就被敲响了。 聂青婉想着应该是华州来了,就催促随海快去开门。 随海去了,不一会儿就有热热闹闹的声音从前院里传来,然后那热热闹闹的声音就一路从前院飘到三进院里来。 李玉宸正用一种十分惊奇的语气说:“嗳?我记得乌雅路29号是一潭月湖呀,湖上有一个土丘似的小岛,岛上每天都爬着乌龟,偶尔还会停留几只野鸭,站几只白鸟,小时候我跟李东楼常常来这里捉野鸭呢。” 她说到这里,华州忍不住朝她看去了一眼,想着宸妃娘娘小时候抓野鸭是一幅什么样的情景。 撸着裤管,撸着袖管,像个鸭子一样扭扭歪歪吗? 而猛然意识到自己居然会因为李玉宸的话而自我神思去了,华州又赶紧回神,蹙紧眉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李玉宸跟王芬玉并肩走在前头,华州的表情李玉宸自看不见,可桂圆看见了,桂圆越发的挠头,表示不解了。 桂圆原以为自家少爷是对聂海裳情窦初开了,可现在看来,不大像呀。 但是,李玉宸是皇上的妃子呢,少爷可千万别有啥非份之想。 事实证明桂圆真是太鸡贼了,华州对谁都没有多想,他只是出于人之思考的常情,随着李玉宸的话而多想了一些而已,然后也多看了她一眼而已。 谢包丞整颗心都在王芬玉身上,不关心华州,自也看不到他有异常还是没异常。 李玉宸说完,王芬玉接话道:“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你跟李东楼毛还没长齐吧?你还提,乌雅路是在三年前改造的,那时候你已经不在大名乡了。” 李玉宸叹道:“也就离开了几年而已,这变化就如此大。” 旁边的谢包丞来一嘴:“宸妃……哦,不,李姑娘原来是大名乡之人吗?” 华府一行人来帝都怀城的时间不长,对目前帝都怀城里的这些达官显贵们的出身基本都不知道,华图和袁博溪都不大清楚,更别说华州、谢包丞等了。 谢包丞问了话,华州见李玉宸点了下头,华州想,原来还真是大名乡人。 谢包丞冲李玉宸道:“那太好了,往后李姑娘就当我们的向导吧?这大名乡虽说不大,可似乎街道奇奇怪怪的,不大好记呢!今早上我跟华州逛了好几圈都没能弄明白。” 王芬玉笑着瞅他一眼,说道:“你们当然弄不懂,这街道是根据雅水河里的龟纹来设计的,外地人不转个十天八天别想转出名堂。” 谢包丞翻了个大白眼:“搞这么复杂,是故意的吧?” 王芬玉噗嗤一笑,说道:“大概吧,当地人都没觉得复杂,但来此的外地人跟你们一样,觉得这街道太复杂了。” 华州道:“我看街上的游客挺多,大名乡肯定就是想用这个来吸引外地人,然后搜刮外地人的钱,繁荣这个乡镇。” 李玉宸赞道:“世子果然聪明,以前的大名乡还真的没这么多外地游客,想来经过改动后,这才吸引了大量的外地游客。” 华州道:“地势独特,风景独特,利用得当,也着实能够把普通的人文变成经济命脉,繁荣这个乡镇,亦带动当地人致富,这乡长是个有头脑的。” 李玉宸笑道:“世子能分析的这么精辟,世子的头脑可不输乡长。” 华州没应这话,李玉宸就又跟王芬玉去叽叽喳喳了。 康心手中提着礼物,是李玉宸代夏凌惠买的。 桂圆手中提着礼物,是李玉宸代夏途归买的。 谢包丞手上提着礼物,是王芬玉代夏谦买的,还有她自己的一份心意。 华州手上提着礼物,是李玉宸自己的。 礼物不在多,贵在精,故而华州就只一个手拎着一个精包装的红绸缎提包,里面装的是福喜临门,他一身淡墨色直裾跟在李玉宸身后,身姿颀长,年轻俊逸的脸就那样迎着日光,显出很是矜贵的神色来。 华州原是绥晋北国的太子,那风姿气度自不是一般人能比,哪怕如今国破了,沦为了遗臣世子,也掩盖不掉骨子里的矜容华贵。 李玉宸往后看了他一眼,又收回。 因为康心两只手都拿着礼物,没办法撑伞,故而,撑伞的工作就由王芬玉在做。 王芬玉跟李玉宸同乘一伞,聊着话走进了三进院。 进了院,随海将他们领到了凉棚前。 等一行人齐齐地站在凉棚前了,这才看到凉棚里面坐了好几个人,除了殷玄和聂青婉外,还有袁博溪和华图。 华州和谢包丞看到袁博溪和华图竟然坐在这儿,二人面上都纷纷一惊。 华州和谢包丞丢了碗筷要出去晃荡的时候被袁博溪喊住了,袁博溪对他们说,她也想带华图去转转,故而,让他俩多带些银子,中午不用回来,随便他们到哪里吃饭,所以,原本说要去转转的人,怎么就转到这里来了? 华州和谢包丞对视一眼后,双双笑开,却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而是随着李玉宸和王芬玉一起,先向殷玄和聂青婉颔了颔首,一一放下礼物,这才跟袁博溪说话。 华州问她:“娘怎么也来妹妹这里了?你不是说带爹去转转的吗?” 刚刚坐在这里,听到院门打开,传进华州和谢包丞的声音后,袁博溪也愣了那么几秒钟,想着儿子跟谢包丞走的时候明明是说去街道上转转的,怎么就来了缘生居呢,还是跟宸妃和一个陌生姑娘一起。 袁博溪没见过王芬玉,自然识不得。 听了儿子这问话,她好笑地道:“你也跟娘说,你要跟谢包丞到街道上转呢,怎么也来了北娇这里?” 她又往旁边看了看李玉宸,笑说:“还是跟李姑娘一起。” 华州还没开口解释,李玉宸就笑着将她跟王芬玉在街上意外碰上华州和谢包丞后来又一起去买礼物来看聂青婉的事情说了,说完,她淡淡地笑道:“还好有华世子和谢公子帮忙,不然这么多礼物,还真得请个帮手不可。” 然后她将每一个礼物都指给聂青婉看。 不是不指给殷玄看,也不是不拿殷玄当回事儿,而是这些礼物都很寻常,殷玄不一定看得上眼。 再者,皇上和婉贵妃窝在这里成亲快活,如一对真正的民间夫妻,那么,李玉宸就按民间夫妻的守则来行事。 男主外,女主内嘛,这礼物自是要给女主人看的。 李玉宸将每一个礼物指完,说出这些礼物都是为哪些人办的。 聂青婉听完,十分痛快地笑纳了,然后目光落在另外两个礼物盒子上面。 那两个盒子是王芬玉带来的。 王芬玉见过殷玄,见过华图,昨早上买早餐的时候华图跟着随海,王芬玉有幸认识了华图这个人,但没见过华北娇,亦没见过袁博溪。 王芬玉对这个婉贵妃可谓是未见其人就如雷贯耳,她是极想看一看这个婉贵妃到底是何方神圣,把皇上迷的团团转,她也老早就想瞻一瞻这位婉贵妃的风采了,如今有机会看到本人,她自是目不转睛。 确实如李玉宸所言,没有三头六臂,仔细瞧去,还十分的柔弱。 坐在皇上的旁边,像一团糯米,白白的,嫩嫩的,眉眼轻扬间,似乎又有说不出的娇俏之色飞逸而出。 她穿着黄色裙衫,两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那裙摆便也随着她的腿而晃啊晃,晃的裙摆像羽蝶的翅膀一般,飘啊飘,美丽极了。 王芬玉心想,坐着还非要晃一下腿,可见李玉宸说的那句‘就是性子较活泼’也是真的。 王芬玉一眼观之之后又看向聂青婉的眼睛,发现她正瞅着她,王芬玉微微一惊,就听婉贵妃出口问李玉宸:“她是谁?” 作为聂青婉,她是识得王芬玉的,可作为华北娇,她不识得,故而,她不得不问一问。 李玉宸笑着向她介绍了。 聂青婉哦了一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下子,袁博溪也知道此女是谁了。 华图在金銮殿上见过王芬玉的风采,从王芬玉那一天的出现以及她在金銮殿里说的话里,华图就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他对王芬玉没什么好感,但也不会抱着敌意。 几个人一一点头打了个招呼。 王芬玉将桌面上的两个礼物盒子往聂青婉的面前推了推,笑着说:“一份是我的心意,一份是我外公的心意,我外公还说了,若是夫人和少爷在大名乡呆的时间长,有时间的话去府上坐一坐,他尽尽地主之宜。” 其实夏谦压根没说这话,夏谦也没让王芬玉代他买礼物。 但王芬玉是多么聪明的人,皇上和婉贵妃来大名乡了,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如果皇上和婉贵妃能去临水舍居坐一坐,那前尘恩怨,君臣之伤,就全都修补了。 殷玄听着这话,薄唇抿了抿,却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只是蹙紧眉头,看着椅子底下聂青婉那一双老是不规矩地晃来晃去的腿,想着,腿不疼了吗? 荡秋千不老实,坐也不规矩。 他在内心里微叹一声,真是惆怅呀,小女人太调皮了,往后肯定很难管教。 聂青婉听了王芬玉这话,眸光闪了闪,笑道:“难为夏公有如此心意,我当然不会驳了夏公的面子,得有空了,我带夫君一起,去夏公那里叨扰叨扰。” 她说完,看向殷玄:“夫君会答应的哦?” 夫君二字,真真是把殷玄给说懵了,亦把周围几个人也说懵了。 随海抬起头,朝聂青婉看了一眼,想着婉贵妃这一喊,皇上不得飞上天,这么想着,他就立马朝殷玄看去,果然看到殷玄先由起初的震惊,到最后的回魂,最后神采飞扬。 横遭一波意外之喜,殷玄几乎顿都没顿,笑着攥住聂青婉的手,说道:“我全听夫人的。” 第130章 千年神龟 殷玄说完那句话后,凉棚里面在坐或是在站的人全部都控制不住地在脑门上挂了三道黑线,心里暗自咕哝,皇上怎么这么肉麻! 可咕哝是咕哝,没一人敢当着殷玄的面这么说。 聂青婉免疫力极其强,也可能是早已听习惯了殷玄这肉麻的话,她一丁点反应都没有,只听着殷玄答应了,她便同王芬玉道:“夏公住在哪里?” 王芬玉忙回过神儿,收敛了一下心思说:“在临水路47号,宅子名叫舍居。” 聂青婉道:“哦。” 如此这话就进行到这里,便算结束了。 李玉宸拉着王芬玉去坐。 但凉棚里就摆了两把椅子,虽是长横状,但一边儿坐着袁博溪一家子人,一边儿坐着殷玄和聂青婉。 袁博溪一家子人这边的椅子已挤不下人了,聂青婉和殷玄那边儿的椅子李玉宸和王芬玉也不敢坐,故而,随海又去搬了两把独椅子,摆在了方桌的另两边,恰巧,一边儿挨着华州,一边挨着谢包丞。 王芬玉想也没想,坐在了谢包丞那一边。 她刚坐稳,谢包丞就冲她看过去,眸底压了一丝兴奋的笑。 李玉宸规规矩矩地坐在华州旁边,目无斜视。 一行人都坐稳当后,随海赶紧拎着银壶给每个人都斟上凉饮,又去屋内拿吃的,聂青婉迫不及待地让华州起头,玩那天在会盟殿玩的三连拍游戏。 聂青婉已经学会了,但李玉宸和王芬玉不会,殷玄也不会。 她三人就没敢贸然上场,坐在一边看。 看了几局之后,殷玄参与进来了,又两局后,李玉宸也参与进来了,然后是王芬玉,如此,就变成了庞大的队伍,而人一多,游戏就越来越难玩了。 原本这游戏是没有任何赌注的,纯粹是用来打发时间的益脑游戏,但从上回在会盟殿里玩了赌注后,华州、袁博溪都觉得加了赌注后玩的更痛快,索性这一次也加了,起初只有聂青婉、华州、袁博溪、华图四人的时候,他们玩的是赌注,谁输了贴谁胡子,但加了殷玄和李玉宸以及王芬玉后,他们就不只贴胡子了,而是输的一个不仅要贴胡子,还得下场,为大家表演一个即兴节目。 最先输的人是谢包丞,他是剑者,虽然剑术不算高超,但还是练了一套剑法,赢得了大家掌声,接着输的是袁博溪,袁博溪不会舞剑,那就吟诗,她还是很擅长的,又赢得了大家的掌声,然后是华图,然后是李玉宸,再然后是华州,最后就是王芬玉了,等这些人都下场之后,就只剩下聂青婉和殷玄了。 大殷帝国最强的两个大脑对上了,这就有好戏看了。 随海激动地拭目以待,旁人也擦亮了眼睛想看看只有皇上和婉贵妃的时候,他二人谁先被打下台。 结果,殷玄一扭头,冲随海道:“时辰不早了,去买午饭吧。” 随海当即就哭出了一张脸,想给皇上他老人家给跪了,心里哀嚎,皇上,不带你这么打发奴才的呀,奴才想看历史一刻。 可他的哀嚎殷玄听不见,就算听见了,殷玄也只会置之不理。 随海闷怏怏着一张脸,心不甘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可怜兮兮地走了。 只是,刚走出两步,殷玄又喊住了他:“等等。” 随海大喜呀,当即扭回身子,满含期待地道:“少爷不买饭了?” 殷玄道:“嗯。” 随海立刻跑回来。 只是,他想看到的历史一刻看不到了,因为殷玄不玩了,他伸手将靠在一边的聂青婉给扶起来,问她:“想不想出去吃饭?” 聂青婉眨了眨眼说:“到外面吃?” 殷玄笑道:“嗯,到外面吃,你下来走走,看……” 他本来要说,看腿还疼不疼,可一抬头,看到那么多人在注视着他们,他就没说,挥手让那些碍眼的人先出去。 等人都出去了,离凉棚远远的了,他才压低声音,冲聂青婉小声问:“腿还疼吗?” 聂青婉道:“不疼了。” 殷玄松开她的手,蹲身,把她的两腿拿起来,放在椅子上,他给她揉了揉,这才又将她扶起来,让她落地,然后牵着她的手走了几步。 聂青婉在走这几步路的时候殷玄一直在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脸,见她没有露出痛苦和不舒服的神色后,他笑道:“原来一上午就够了。” 他说的没头没尾,聂青婉一时没听明白。 殷玄也不给她解释,拉着她就出去了。 阳光正烈,玩了一上午,这会儿正日中,凉棚四周都有荫凉,但出去就没有了,殷玄让随海去赶马车,他拿了伞,牵着聂青婉,走到袁博溪一行人面前,对着华图道:“休息了两天,刑部不得忙成什么样子了,你下午就回帝都怀城吧,中午我跟婉婉陪你在外面吃顿饭。” 华图诚惶诚恐道:“不用特意为了我去酒楼里。” 殷玄道:“也不是为了你,我想带婉婉出去热闹热闹。” 华图便不言了。 殷玄又对着李玉宸和王芬玉道:“你二位若不是非得回去吃,也一起去吧,刚好凑一桌。” 李玉宸不推辞,笑着应了。 王芬玉见李玉宸不推辞,她自也大方地应下。 于是,一行人就坐着马车朝外面的酒楼去了,吃完午饭,华图要回去收拾行礼,袁博溪就跟着他一块走了,凃毅自然也跟上。 李玉宸和王芬玉要回家睡午觉,就向聂青婉、殷玄、华州、谢包丞辞了行。 临走的时候,谢包丞冲王芬玉道:“晚上我想去北乡南苏一线桥上溜达溜达,你当我的向导吧?” 王芬玉道:“晚上没时间。” 谢包丞道:“那就下午,你睡觉起来,我在临水舍居外面等你。” 王芬玉想着她下午也没事,又冲着聂青婉的面子,虽犹豫,却还是答应了。 谢包丞见她应了,高兴地冲她挥了挥手:“那你快点回去睡觉吧!下午申时一刻,不见不散。” 王芬玉嗯了一声,不再多留,跟着李玉宸走了。 华州扫了一眼兀自沉浸在爱情萌芽喜悦里的谢包丞,什么话都没说,冲聂青婉道:“哥哥也回客栈去睡一会儿,就不陪妹妹了。” 聂青婉点头:“嗯。” 华州冲殷玄拱了拱手,带着谢包丞走了。 等一行人走完,殷玄看着聂青婉,问她:“回去睡吗?” 聂青婉不想回去睡,但穿过窗户看到外面那么大的太阳,想着不回去睡能上哪里呢,这么热,还是呆在家里等太阳落山了再出来活动吧。 聂青婉道:“回去吧。” 殷玄嗯了一声,让随海去把马车赶到门口,他搂着聂青婉,下楼。 他们吃饭的这个酒楼是大名乡最出名的,称为大名有客食府,来来往往的外地游客很多,当然,也有一些本地人,刚刚殷玄和聂青婉一行人进来的时候,引起了酒楼里好大一阵骚动,主要是殷玄的气场太强大了,即便他穿着很寻常的直裾,也削减不了他满身的王者之气,那一抬头一瞥眼的挥斥方遒,更是在他深邃有力的眸中绽放的淋漓尽致,再加上他那一张俊如神邸般雕刻的脸,真是一进门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住了,尤其女子们,几乎要尖叫出声了。 卧伏美便是其中一个。 卧伏美是大名乡乡长卧常谷的女儿,今年十八岁,一直没有谈婚论嫁,不是她眼高于顶,也不是她嫌贫爱富,更不是她挑剔,而是她太忙了。 作为大名乡乡长的女儿,她一直帮助着卧常谷改善乡镇的经济水平,改善乡镇人的生活质量,三年前大名乡在重整之后,外地游客像膨胀的潮水一般涌进了大名乡,卧伏美觉得这是商机,故而就率先当起了向导,还创办了与之一系列的消费活动,而在她的带动之下,大名乡的百姓们又多了一个职业,那就是向导。 但想当向导就得有知识,有文化,故而,卧伏美就专门创办了一所向导学校,她是校长,每日忙的脚不沾地。 不过,前一二年着实忙的昏头暗地,但三年时间过去了,一切都走上了正规,她也就没那么忙了,今日闲下来,就跟几个朋友们出来吃饭,结果,就让她看到了那般惊天动地之人。 卧伏美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那个男人,只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 她心想,原来这个世上,真有如此的人间绝色。 卧伏美的心在那一刹那就丢了。 男人十分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女孩,不让任何一个食客碰到她,那圈在她身体两侧的臂弯,如世上最坚固的城墙,任凭再厉害的武器都难以撼动。 女孩被他护着,头亦被他蒙着,外人压根看不到女孩的样子,就连衣服,都看的不甚清楚,只在她往前迈开的时候,隐隐约约地能看到一丝飘起的黄色裙摆。 卧伏美心想,那是他的爱人吗? 她很想跟上去看看,可她的姐妹们在喊她,那个男人身后跟了很多人,一下子将后面的食客们全堵住了,等她再回神,已看不到他了。 卧伏美很失落,想到他有可能只是来这里游玩的食客,没两天就会走,她就更失落了。 等她吃完饭,再去找人,已找不到任何踪迹。 殷玄压根不知道他在不知不觉中掳获了怎样的一颗芳心,这个时候他已经抱着聂青婉上了马车,马车一路往缘生居赶了去。 回了屋,殷玄迫不及待地就抱着聂青婉奔进了内室。 结束后,殷玄抱起她去洗澡,洗完将她浑身上下擦干,换了一套干净的里衣,放在床上。 他也重新换一套衣服,出去喊随海,问他王榆舟来了没有,随海说还没有,殷玄就让他赶紧去喊。 随海不敢耽搁,撒开腿就往门外跑去了。 殷玄又回屋,见聂青婉已经躺下睡了,他低头吻吻她的脸,小声说:“不要睡着了,还要喝药的。” 聂青婉不想动,也不想说话,只想睡觉。 殷玄见她‘挺尸’一样的,担忧地道:“婉婉,是不是又疼了?” 聂青婉恶狠狠的:“别说话!” 殷玄嘴巴一闭,见她声音还挺带劲,想着她应该不疼,他又笑了,往她身边一躺,把她圈到怀里,高兴地道:“以后会越来越舒服的。” 聂青婉不搭理他,殷玄一个人在那里幸福开心,怕她睡着,又一直说话着。 等王榆舟的药端过来,喂她喝下后,殷玄这才像哄孩子一样的把她哄入睡,然后他自己也跟着睡,这一觉,虽然是在睡着,可嘴角的笑一直没落过。 因为身心满足,这一睡就睡到了日落晚霞。 殷玄睁开眼的时候惯性的伸手去搂身边的位置,想要把某个小女人搂到怀里吻一番,结果,手一伸过去,床铺是空的,他惊的蹭的一下子坐起身,吓的脸都白了。 他瞅瞅房间,没有人,他立马慌了,用充满内力的声音大喊:“婉婉!婉婉!” 他连忙跳起来穿衣服,衣服还没穿好,在外面忙碌而听到了他的声音的随海急急地跑过来,隔着门说道:“少爷,夫人在外面呢!” 殷玄慌乱的心一定,快速地穿好衣服,急冲冲地奔出来,问随海:“婉婉在哪儿?” 随海笑道:“在雅水河边,夫人捉了一只小乌龟,十分可爱,夫人正在……” 话没说完,眼前的男人就咻的一下没影了。 随海:“……”要不要这么着急。 随海转身,慢腾腾地往门外走。 殷玄一个纵气直接从三进院的堂屋门口落在了雅水河畔,待站稳,就看到聂青婉正坐在雅水河边上,因为河岸较高,周遭又全是石头,倒不见有什么水,她的一只脚搁在石头上,一只脚踢啊踢,踢着脚下的沙滩碎土,怀里似乎放了一个什么东西。 想到刚刚随海说‘夫人捉了一只小乌龟’,殷玄暗道,是乌龟吗? 殷玄从聂青婉的身后走过去,待走到她的旁边了,这才看清,窝在她怀里的小东西可不就是一只乌龟。 殷玄英俊的脸陡然一黑,想也没想的伸手,把聂青婉怀里的乌龟给拿了起来,往沙滩上一扔。 可怜的小乌龟被殷玄这么一甩,直接翻出了肚皮,龟壳卡在了沙滩里面,四只肉墩墩的脚在空中挥啊挥,它大概极想翻过去,可怎么使力都翻不过去,急的脖子一伸一伸的。 聂青婉心疼的冲过去就将它捧起来,温柔的放在手掌心里,用手指抚摸着它的龟壳,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那语气,真是温柔的不像话。 殷玄冷抿起唇角,想着,你就没用过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这么想着,那双帝王决策的眼里就露出了杀意,阴狠狠地盯在聂青婉手上那一只小乌龟身上,殷玄在想,怎么劈死它才能让自己爽,拆了它的龟壳,让它死无葬身之地。 小乌龟大概察觉到了殷玄的杀意,脖子缩了一下,可没一会儿,它又伸长了脖子,朝殷玄看了一眼。 那乌黑黑的眼,倒是很可爱。 殷玄又不忍心杀它了,剁了它的四条腿算了,让它爬不出来诱惑他的女人! 聂青婉注意到了小乌龟的动作,又想到刚刚殷玄那‘歹毒’的动作,她扬起脸就冲他怒声:“你要是敢杀了它,我剁了你的手。” 殷玄哼道:“杀它脏我的手,我踩死它。” 聂青婉猛的一下子瞪大了瞳孔,她真没想到殷玄会这么‘血腥’,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被他气的,等反应过来了,她小心地护着手中的小乌龟,上前就拿脚踢他:“混蛋,这么小的生命你也要杀,不是人!” 殷玄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佯佯地享受着她的小脚踢在腿上不疼不痒的感觉,波澜不惊道:“你放了它,我就放过它。” 聂青婉偏不放,抱着小乌龟就上了岸,往缘生居的大门走了去。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周遭的景致美纶美焕,一河隔两岸,岸的那一边灯火阑珊,岸的这一边幽静甚仙境,河的尽头是一层一层攀爬的红霞,红霞印在缥缈的河水上,倒映出两个世界。 殷玄坐在那里看着,慢慢的又转头,看向那个往缘生居大门走的小女人,有那么一刻,他脑中闪现出另一个画面,她手中抱着孩子,不耐烦地站在门口,冲他喊着,回家吃饭了,然后她的身后再冲出来几个孩子,飞奔着往他跑过来,冲他喊着爹爹。 殷玄低叹一声,整个后背往地上一躺,双手枕脑后,看着头顶被红霞染满的绚烂的天空,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幻想完整。他一胳膊抱一个孩子,脖子上再骑一个,笑着走回门口,放下孩子,再把不耐烦的小女人搂到怀里,然后再带着孩子们回家,吃饭,然后熄灯睡觉…… 想到这里,再继续往下,他就委实不敢想了,他连忙翻坐而起,正准备收腿,腿上就爬来了一只乌龟,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殷玄:“……” 看着黑压压的乌龟往他身上爬来,殷玄的俊脸都黑成锅底了。 他忍了忍,又忍了忍,一挥手,掌风如涛,一下子就把那些放肆的乌龟全都卷进了水底里。 他冷哼一声,站起身,抖抖衣服,抖抖裤腿,转身,气势如虹地走了。 等他走开,那些乌龟又陆陆地往岸上爬了来,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随海在门口守着,见殷玄进来了,正准备问一句:“少爷饿不饿,要不要现在去买饭?” 结果,还没张口呢,就看到雅水河里成千上万只乌龟往这里来了,随海惊的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他伸手指着,嘴巴哆哆嗦嗦:“少、少爷……你、你、你看后面……” 殷玄扭头,随即眉头狠狠一拧。 身后的景象十分的壮观,乌龟大军像冲破了堤坝的洪流一般席卷而来,数量之多,声势之大,简直令人惊叹! 殷玄站在那里没动,河岸离门远着呢,那些慢腾腾的乌龟至少得爬两个时辰才能爬过来,等它们真爬过来了,他只消用一袖风就能轻轻松松地给它们打扫走。 殷玄收回视线,说道:“你去买饭,不用管,让它们摸瞎爬。” 随海哦了一声,松开手,进屋去拿银钱,跑出去买饭。 殷玄进屋去找聂青婉。 聂青婉没有回三进院,就坐在前院的凉亭里,她已经把乌龟放在桌面上了,此刻她正双手支着下巴,跟乌龟对话。 乌龟看上去很乖巧,窝在桌面,一动不动,聂青婉说话,它不搭理,但她的声音一出,它就会象征性地伸伸脖颈,然后眼睛朝她看一眼,又默默地垂下,将头缩进龟壳里了,后面聂青婉再说话,它就完全不搭理了,用整个龟壳将自己密密地盖住。 直到殷玄的气息强烈的逼近,它才又咻的一下把头伸了出去,眼睛往殷玄身上看去,然后默默地往前爬了几步,呆在聂青婉的胳膊肘边,窝着。 殷玄冷哼,大敕敕地往聂青婉身边一坐,伸手要去抓它。 可手刚伸出去,就被小女人毫不留情地打开。 聂青婉瞪着他:“你想干嘛!” 殷玄老神在在的:“看看。” 聂青婉将胳膊往下一放,保护住后面的小乌龟,不让殷玄碰到,她斜着眼睛瞧他:“想看自己去捉。” 殷玄好笑地瞥她一眼,说道:“你真是护犊子,我看一眼还能把它看没了?” 聂青婉毫不客气地道:“你真的会一眼把它看没的,反正我不给你看,你想看自己去捉。” 殷玄噎了噎,叹道:“算了,小气巴拉的,我不看也不碰,行吧?你玩你的。” 聂青婉狐疑地看他一眼,见他不像开玩笑,她慢吞吞地将胳膊拿开,伸手捣了捣小乌龟的脑袋,说道:“大魔王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小乌龟伸出脖颈瞅了瞅,瞅到殷玄还在,它又把脖子缩进去了。 聂青婉不满,嫌弃地瞪着殷玄:“你走开。” 殷玄眸色一沉,闪电般地伸手,一下子就将桌子上的小乌龟抓到手里了,他拎起来就走,聂青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急冲冲地站起来,奔喊:“殷玄,你混蛋……啊!” 跑的太急,一下子没站稳,从台阶上崴了下来,差点摔个头破血流。 殷玄听到了她的惊叫声,扭头一看,吓的又是心脏一缩,他一个箭步飞上前,拦腰将她一抱,稳稳地抱在怀里。 抱稳当后,她在急促的喘息,他也是。 她是被吓的,他也是被吓的。 殷玄今天经历了太多惊险刺激了,他怀疑再有一次,他就得直接去阎王爷那里报到了! 殷玄察觉出聂青婉在发抖,他立马拍着她,哄着她,既是安抚她,也是安抚自己:“好了,没事了,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我又不是真的要杀它。” 他将小乌龟往她怀里一塞:“跟你逗着玩呢,看你急的。” 他低头吻吻她的脸,抱起她,而她怀里抱着乌龟,就这样,‘一家三口’往卧室里去了。 把聂青婉放在床上后,那只乌龟又抬起了头。 殷玄看着,着实对此无语了,想着,这畜生,听得懂人话吗? 他想到外面那些千军万般往门口涌来的乌龟,再看着这个小乌龟,脑海里立刻就显现出他早上才给聂青婉说的那个‘血龟’的故事。 那也许真的不是故事。 殷玄又看了小乌龟一眼,走到书柜前,去翻书。 聂青婉见殷玄接受这只小乌龟了,就放心地把它放在地上,让它自己爬着玩,聂青婉坐在那里,自言自语道:“起什么名字好呢?” 殷玄正翻书,闻言抬头扫她一眼,说道:“你还想给它起名字?” 聂青婉支着下巴道:“没名字怎么喊呀,肯定得起名字的。” 殷玄额头抽了抽,手指在书柜上捣来捣去,找到那本《千年神龟落湖传说》之后,抽出来,坐在聂青婉旁边,翻开看。 一边看书,一边对照面前的小乌龟,看它的形状跟书上所画是否一致,最后发现不一致。 殷玄又将书放下,伸手搂住聂青婉,把她抱到怀里,说道:“我带你去门口看看。” 聂青婉问:“看什么?” 殷玄抱起她就走,也不管那个在地上爬来爬去的小乌龟了,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去看了你就知道了。” 殷玄将聂青婉抱到门口,打开门,然后就看到面前的地面上黑压压地爬满了各色各样的,大大小小的乌龟,它们似乎是冲着某个目标来的。 而这个目标,不用说,就是缘生居。 聂青婉看的张口结舌,震惊的伸手蒙住了嘴,她看看那些乌龟大军,又看着殷玄,出声问:“是来找小乌龟的?” 殷玄沉眉:“很可能是。” 聂青婉揪他衣袖:“进去进去。” 殷玄挑眉:“害怕?” 聂青婉摇头:“不是,我去把小乌龟拿出来。” 殷玄想着,你终于知道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是不能随便捡的了,他点点头,十分乐意聂青婉把那‘小怪物’给扔回雅水河里去。 殷玄抱着聂青婉又回去,聂青婉找到在床底下拱来拱去的小乌龟,跑出了门外,殷玄跟着。 而当聂青婉把小乌龟拿出来后,那些陆陆续续着还在继续往岸上爬的乌龟们就不动了,不一会儿,那些乌龟们就一个一个地掉头,又爬了回去,然后,没入沙滩,没入水里,不见了。 殷玄:“……” 聂青婉:“……” 二人对望了一眼,然后又不约而同的垂头,看向了聂青婉手里的小乌龟。 小乌龟得意洋洋,后面的两只腿支起来,前面的两只腿像船桨一样划开,在空中摆出舞姿的形态,脖颈伸的老长,乌黑的小眼睛看着聂青婉,兴奋的似乎在邀功。 聂青婉:“……” 殷玄忍不住伸手,点了一下小乌龟的脑袋,笑着说:“可能真是血龟,养着吧,养大了宰了吃,长生不老。” 聂青婉知道殷玄是说的玩的,她想了想,还是弯腰,将怀里的小乌龟给放了,不管传说是真是假,不管这个小乌龟是真的有灵性还是只是巧合,聂青婉都不会再养它了。 聂青婉将小乌龟放下去,小乌龟兴奋的眉眼一下子就怏了,它收起四只脚,眼巴巴地看了聂青婉一眼,知道她是真的不愿意再养它了,它转过身,慢慢地往雅水河爬去。 聂青婉站着没动。 殷玄也站着没动。 小乌龟爬的很慢,二人一直站在那里看它爬行,还没等它爬进雅水河,随海就提着两个大食盒回来了,见皇上和婉贵妃二人都杵在门口,他简直受宠若惊呀! 他心想,是专门等我的? 随海真是很能给自己的脸上贴金,他高兴地喊道:“少爷,夫人!” 然后提着两大食盒,身轻如雁,一下子冲过来,笑道:“不用专门在这里等奴才的,奴才买好就会赶紧回来,少爷和夫人饿了吧!我们赶快进屋。” 聂青婉仰了仰头,想着任吉的这个小徒弟原来是什么样,现在是什么样,果然跟在不要脸的主子身边,被主子熏陶的也快没脸了。 聂青婉直接转身,进屋。 殷玄冲随海看去一眼,不温不热道:“等你?你是膨胀的要上天了吧?罚你一天不许说话。” 说完,袖子一甩,进了屋。 随海:“……” 他苦哈哈地拎着两大食盒,跟在殷玄身后,耷着脑袋,自我反思,真的膨胀了吗?好像真是,他都快忘记了,站在他面前的人不是少爷,而是皇上。 哎,随海在内心里给自己抽一顿,得瑟。 可他又抱怨,这都得怪皇上你,谁叫你快被婉贵妃给整成了一个寻常男人了呢!奴才一下子没想起来你的龙威,不能怪奴才呀! 几个人都进去后,随海一脚将门踢上,而当哐啷一声门被栓上的同时,那只正往雅水河里爬着的小乌龟扭了扭头,往身后的门看了一眼,见门合了,它又轻轻地扭回头,默默地往雅水河爬了去。 第131章 终见父母 食盒拎进屋,随海还是分一部分下去吃,殷玄和聂青婉面对面地坐在圆桌前,吃饭的时候,聂青婉说:“下午睡了很久,晚上睡不着,我想去北乡南苏一线桥上散散步。” 殷玄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心想散步要跑到北乡南苏一线桥那么远的地方吗?咱们这小屋附近是整个大名乡中最适合散步的地方,空气清新,无人打扰,花香四溢,风景怡人,不像北乡南苏一线桥,又吵又闹,空气污浊。 再说了,散步也该在自家门口,谁会跑到百八里远外的地方去散步。 殷玄心里很清楚聂青婉去北乡南苏一线桥是想干什么,散步是假,见苏安娴和聂义是真。 从他们定了大名乡的行程后,聂北肯定就已经向苏安娴和聂义透露了,或者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聂青婉还让聂北向苏安娴和聂义转达了在北乡南苏一线桥上见面的话。 殷玄抬起头来看了聂青婉一眼,又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子,说道:“嗯,听说晚上还有夜市,我们一起去逛逛。” 聂青婉便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吃饭。 殷玄给她夹菜,柔声说:“多吃点,我怕夜市没有吃的,逛久了你会饿肚子。” 这么明显的套话,聂青婉才不会上当,其实夜市有吃的,但聂青婉知道,华北娇却不知道,她若是一不小心溜出一句‘夜市有吃的’,那就真的捅破了窗户纸了。 聂青婉不吭声,乖乖地将殷玄夹给她的菜给全部吃了。 殷玄见她都吃了,嘴角勾起笑容,他当然知道她知道却又不能说,所以,她就只能乖乖地吃他夹给她的菜。 他就是故意说的,不这么说,她会吃他夹的菜吗? 殷玄又继续给聂青婉夹菜,聂青婉拒绝不了,就都吃了。 见她吃的欢,殷玄不饿也觉得饿了,他收回筷子,吃自己的。 二人都吃完,殷玄坐在那里等王榆舟,等王榆舟把药端了过来,聂青婉喝下了,殷玄这才拉着她的手,双双出了门。 随海带了一些银钱,锁上门,收起钥匙,也赶紧跟上。 夜晚的大名乡无疑是漂亮的,这种漂亮跟帝都怀城比起来逊色很多,但别具风格,晚上的大名乡人也不少,雅水河上有灯船在飘,却只有一个地方有船,那里应该是船泊集中之地,所有的船只都在那里泊着,有大船,有小船,有带灯笼的,也有没带灯笼的。 北乡南苏一线桥离殷玄和聂青婉住的乌雅路很远,走路过去大概得一个钟头。 殷玄不想坐马车,就想这么牵着聂青婉的手,静静的走在这些人群里,只是,他会时不时地朝聂青婉问一句:“累不累?” 或者说一句:“累了就说,我抱着你。” 聂青婉不搭理他,只视线穿透人群,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殷玄知道她找什么,找她真正的爹娘。 殷玄低头护紧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两只胳膊将她稳稳当当地搂在怀里。 大名乡的街道确实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稍一不慎,就好像走进了一个迷宫里,尤其是晚上,更容易走错。 大名乡的街道跟帝都怀城的街道排列不一样,压根没有全横的路,也没有全竖的路,走一半你会发现你站在另一条路的开端上面,变成了一个弯形,总之很神奇。 对于头一回来大名乡的外地人来说,没有当地人的指引,或者说没有向导带路,还真的会转晕乎。 但聂青婉不会,殷玄也不会,随海就更不会了。 随海头一天来是跟王榆舟出去买的早餐,但在这之前,在皇宫里头,他就研究过大名乡的地形了,要随皇上出来,他当然得提前把这里都摸熟悉了,不然皇上即兴之余问他一嘴,他答不上,那不就糟糕了? 聂青婉的外婆是苏城人,七岁进宫以前也常随苏安娴回外婆家玩,大名乡与苏城比桥相接,聂青婉自对大名乡的这些街道熟烂于心。 至于殷玄么,他身为帝王,这大殷帝国的疆土,哪一寸是他不知道的? 大名乡的改造还是他亲自批的。 现在的大名乡,于他而言,甚至比聂青婉还要熟悉了。 三个人都不需要有向导,全都对这里很熟悉,又全都装作不熟悉,从乌雅路走过来的时候基本没人,因为乌雅路那一片是大名乡贵人们住的别居之地,寻常时候都是极为安静的,也看不到人,可走出乌雅路,转到回同路了,人就渐渐的多了。 回同路是石道,所谓石道就是周边的房子连同路面以及店铺全是用石基做的,这是仿古工程,亦是游景点,置身于回同路上,你如同走进了石之王国,各种切割的石头以各种形态耸立在周围,越往前走人越多,灯笼也越来越多,光线也越来越亮,但奇异的是,这里基本没人声,为什么呢?因为一开口,回音就能传遍千里,故而,回同路又被当地人戏称为千里传音路。 当地的向导们向外地游客介绍的时候会绘声绘色地加进神话传说,把此街的千里传音与千年神龟相连,然后说的悬乎其悬,神乎其乎,游客们就更不敢大声说话了,皆保持着敬畏谨慎的心,哪怕想说话,也只是薄唇微微一掀,窃窃细语。 聂青婉七岁进宫,打那时起就没再来过大名乡,如今瞧着这条路,还是很惊诧的,因为之前没有,故而,想到今天王芬玉在进三进院之前跟李玉宸说的有关大名乡改造的话,聂青婉想,原来是真的。 也是,李玉宸是大名乡人,进宫以前才去的帝都怀城,那之前她都生活在大名乡,她都对大名乡有些陌生了,更遑论她了。 聂青婉抬头,冲脸庞上方的男人看了一眼,想着,大名乡的改造,是他一手督办的吧?他也在努力地让大殷帝国的每一个乡镇,甚至是每一个街道都繁荣昌盛,他要让大殷子民们过上越来越富足的生活,虽然他杀了她,但是,他继承了她的意志,他在帮她完成她的心愿。 聂青婉漆黑的眼眸里露出了一点儿温情,想着不愧是她带大的人,这么一刻,她的心如同母亲般柔软,她伸手搂了搂殷玄的腰身。 殷玄顿住,垂头看她,眸底亦是温柔的,他小声问:“怎么了?” 聂青婉低声道:“累。” 殷玄当即弯腰,将她抱起来,但不是公主抱了,而是搂住她的腰,将她两腿搁在腰上,面对面的抱。 这个姿势聂青婉着实享受不来,她不要。 殷玄却十分喜欢,把她的头往肩膀处一按,笑着说:“你从后面看风景,我从前面看风景,这样我们两个都不耽误。” 聂青婉扭了扭,要下来。 殷玄微微吸气,按紧她的腰,哑声道:“婉婉,不要乱动,乖乖的,走出这里我就放你下来。” 聂青婉红着脸说:“人很多,会被人笑的。” 殷玄左右望去,果然看到很多人在看他们,他好看的眉头一蹙,俊脸瞬间就罩上了一层寒气,还有那双乌黑幽深的眸子,此刻也透出了凶光。 本来游客们频频朝他们张望,也只是惊鸿一瞥之下的震惊,他们是从没见过这么出色的男人,自然会想着多看两眼,并无其它意思,可突然被这个男人寒光如刀的眼睛扫来,个个浑身打了个激灵,立刻撒腿跑了。 还没等他出手,碍眼的人就自动滚了,殷玄很满意,他心情颇好地将聂青婉又往上提了提,搂紧,说道:“没人了。” 聂青婉无语地翻了翻白眼,伸手揪起殷玄的一只耳朵,半是挖苦半是讥讽:“仗势欺人。” 殷玄任聂青婉揪着耳朵,就她那小手,就她那力气,揪也揪不疼,而被她那柔柔嫩嫩的小手揪着,他只觉得是享受。 殷玄低笑,脸庞蹭了蹭聂青婉香气四溢的发丝,笑着说:“我什么都没做,是他们太有眼色了,唔,也可能是看到你这么羞涩,他们不好意思,好了,反正人都走了,你乖乖的让我抱就行了。” 殷玄说着,抬腿就走。 聂青婉下不来,也就只好让他这样抱着。 随海眼观鼻鼻观心地跟在很远的后方,但是眼睛压根不敢往皇上和婉贵妃身上看,就看着左右两边的风景。 因为不能大声说话,是以,这一路就十分安静。 就算能讲话,随海也不敢说,皇上吃饭前罚了他一天不许说话呢! 回同路很短,一百多米的样子,没走多久就听到了闹哄哄的声音,踏出临界点之后就又进到另一条五花八门的街道了,这条街称七彩街,也称女子街,就是街上卖的东西,清一色全是女子们用的。 这条古老的街道一直存在,聂青婉小时候还逛过,也买过东西,自是十分熟悉,小时候姑娘们都喜欢买些琳琅满目的东西往头上插,然后再兴冲冲的去照镜子,姑娘们长大了还是爱美,但却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顾忌,她们就是看到了喜欢的东西也不会再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张牙舞爪了。 既是女子街,那女人们就很多,殷玄原本是很想带着聂青婉转一转的,给她买些发簪,头饰,或者胭脂水粉什么的。 他知道她不会用,但他就是想给她买。 可一抬头,看到那么多衣香鬓影的女子们,他额头一抽,闪电般地把聂青婉抄手一搂,跑了。 那奔跑的姿势,仿佛后面有无尽的恶狗追赶似的。 随海额头抽了抽。 聂青婉不满地锤打他:“跑什么跑啊,我想逛一逛。” 殷玄沉着脸不吭声,等转到另一条相对安全点的街道了,他放下聂青婉,语气里依旧难掩那一股后怕劲,出声说道:“等明天我让随海看看哪一个时段人少,我们再来,这晚上人太多了。” 他想到刚刚看到的那一条飘着花花绿绿裙子的街,目露惊恐,天不怕地不怕的殷皇,头一回觉得有女人们的地方完全就是洪水猛兽啊,去不得! 殷玄紧紧攥住聂青婉的手,轻哄道:“我们先去北乡南苏一线桥吧,等折回来的时候,若是人少了,我们再去逛,好不好?” 对于聂青婉来说,去北乡南苏一线桥当然比逛这街重要,她点点头,说道:“好吧。” 殷玄便高兴地牵着她,走了。 穿过大拱门,就是桥墩,大拱门上方悬挂着三个大大的红灯笼,红灯笼上面贴有黑色字体,在内里烛光的烘照下,份外醒目,聂青婉抬头看了去,从左到右,依次排开,写着大名乡三个字。 聂青婉收回目光,抬脚踏入。 可是,要上桥,得付钱。 聂青婉额头抽了抽,想着是谁搞的这种收钱的技俩,上个桥还得付钱的呀? 聂青婉小的时候随便在这个桥上走,横着走都没人管,当然,那个时候的桥远没有现在这么壮观,这么大气,也没有这么大的容纳量。 桥墩处有一个收钱的门口,坐着大名乡的当地人,有买人票的,有买车票的,人票就是人入,车票就是车入,聂青婉延长视线往前瞅了瞅,那桥着实极宽,中间可并行两辆马车,两侧还可再走人,桥栏白玉色,印在月光和水光之中,如仙桥一般,难怪要收费了,在这个情景下看了此桥的人,没有谁不想迫切地上去感受一番的,完全抓住了游人们的心理。 聂青婉想着,这桥不会也是殷玄设计的吧? 聂青婉朝殷玄看去,殷玄正在吩咐随海去买票,等随海去了,殷玄这才看向聂青婉,说道:“稍等一会儿。” 聂青婉问他:“这桥是你设计的?” 殷玄笑道:“我哪有时间,是卧常谷的儿子设计的,唔,就是我们现在住的那个屋子的建造者,一个姓卧的工匠。” 聂青婉不知道卧常谷是谁,小时候没听过,还没长大就又进了宫,之后也没心思和精力去关注一个小小的大名乡,不过,不管卧常谷是谁,都跟她没关系。 聂青婉也不再问,就站在那里等,可嘴巴停了,眼睛却没闲着,一直在桥上搜索着苏安娴和聂义的身影,不一定能看到,因为不确定他们今晚来不来,但聂青婉还是一眨不眨地在人群中翻找。 殷玄安静地陪着她的身边,不顾那些频频扫过来的视线,以及窃窃私语和压低了的兴奋的尖叫,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在这一刻,他的生命里只有她。 随海去买了三张人票,回来后自己留一张,另两张递给殷玄。 殷玄接了,低头看一眼,又把票递给聂青婉,温声道:“娘子拿着吧。” 一句娘子,喊的聂青婉差点跌倒。 说是温声,但是他这声音却大的出奇,完全是用内力发出来的,基本上十里之外的人都能听见。 干嘛突然就用内力发音,神经病,她又没聋! 聂青婉没好气地白了殷玄一眼,伸手将票一抓,往前走了。 殷玄默默地笑开,想着这么一喊,就没人敢再觊觎他了,他是有家室的,他有娘子,别人都靠边站。 殷玄谁也不看,也不管周围的人是什么样的脸色,见聂青婉走了,他还在牵着她的手,他也跟着走。 随海倒是左右前后地望了望,见所有的女子们伤心垂地的样子,随海就知道,皇上这丫又在耍他那一套腹黑的心计了,如此以来,谁还敢打他的主意呀?不能透露身份,又不想招蜂引蝶,更不想让婉贵妃知道,所以,就用这种方法。 随海翻白眼,却又忍不住悄然地竖起了大拇指,送给皇上一个绝版的大赞。 随海见聂青婉和殷玄已经上桥了,他也赶紧把票交了,跟上。 苏安娴和聂义昨日一大早就到了苏府,白天没出来,晚上才出来,在桥上溜达了好久,直到夜深,桥上的人陆陆续续的散去,他二人也没能见到聂青婉,只能拖着疲惫的身子,悻悻地回了家。 第二天一大早,苏安娴吃了早饭后没带聂义,就带着聂海裳来桥上转了转,还是没撞见人,苏安娴下午就没来了。 但吃完晚饭,她还是跟着聂义,带着聂海裳来了。 这一来就看到了人。 确切的说,是看到了穿着一身冰蓝湖色泽直裾,虽混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之中,却依然难掩那一身风云矜贵之气的殷玄。 苏安娴在看到殷玄的那一瞬间,整个人一怔。 聂义见她停下了,抬头望了望,这一望,也望到了殷玄,聂义也怔了怔。 三年多了,他们再也没见过这个男人,那些往日相处的一切全都随着尘封的记忆一起被深锁进了漆黑的屋子里,再也出不来,可在看到殷玄的这一瞬间,那些记忆排山倒海,顷刻间滚滚砸来。 殷太后第三年,苏安娴过四十岁生辰,那一天,聂青婉将殷玄带到了聂家,也是在那一天,这个姓殷的来自于殷氏皇族血脉的男孩成了他们聂氏一员,因为聂青婉当着聂家列祖列宗的面儿把他收为了义子。 从此聂义和苏安娴就把殷玄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他既成了十三岁女儿的义子,那便就是他们的孙子。 他们从来没拿殷玄当外人看过,就像对待自己的亲孙子那样对他。 只是,这个男孩,终究不是一个普通的男孩,也不是寻常人家家里的普通孙子。 他是殷祖帝后人,他的骨血是残冷的,他弑杀了他的母后,断绝了与聂氏的一切情义,这个世上,大概没有比他更凉薄更无情的人。 原本在聂青婉死后,聂义和苏安娴就打定了主意,老死不会再与殷玄见一面。 可如今,隔着一座桥,隔着桥上形形色色的人,他们还是碰面了。 殷玄也看到了聂义和苏安娴,那一刻他的神情平静的近乎淡漠,可眸底却猝然掀起了一丝狂澜惊涛,但很快他就掩下来,伸手将聂青婉往怀里狠狠一搂,那一刻,心底不可扼制的被一股莫大的惊恐和害怕填满。 殷玄想,他怕什么呢? 怕他们发现他对他们的女儿存在着那种不堪的心思,还是怕他们横中阻拦? 他们如今还是那个太后的父母,可他怀里的女孩,却不再是他们的孩子了。 殷玄想,朕如今拥着的人不是太后,而是华北娇,他的妻子,他的妃子,一个身份和地位都不会与他产生冲突,亦不会产生隔阂的女人。 想到这里,殷玄在猝然间看到聂义和苏安娴的那股子后怕劲就散了,他亲亲聂青婉,他知道她也看见了,他知道她现在很急切,巴不得立刻冲到那二老面前去,但是,在做这一切之前,她会先把他打发走。 殷玄想,不用你打发,朕会自己走。 殷玄很不想松开聂青婉,可他也知道,在聂义和苏安娴面前,他完全没有份量,以前是,现在亦是,而今天,她见到了人,那是无论如何也要上前去相认的,他阻止不了她,即便阻止了,也阻止不住,还会惹得她更加的恨他。 殷玄艰难地松开手臂,指了指远处漂亮的大船,低声说:“我带随海去看看,看那里面有什么,你站在桥上别动,我就只看一眼就回来,若是没什么不能见人的,我再带你去,到船里转转,若是能租一艘船,我们就看看江景,好不好?” 聂青婉抬头看他。 殷玄也低头看着她,他眼中的不舍和挣扎,她全都看见了。 聂青婉扭头,朝那一片船泊停留之地扫了一眼,想着,你完全没必要自己去,差随海去就行了。 聂青婉也知道,以殷玄对她的感情,他哪里舍得离开她一步,半步都舍不得,但为了她能够与父母相认,他就忍痛让自己离开。 聂青婉内心里感动一片,眸光也变温柔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笑着说:“好。” 殷玄紧紧地抓着她的手,拿在嘴边吻着,他是真的舍不得离开她,一步都不行,可他必须走。 殷玄克制着重新将聂青婉捞进怀里锁住的冲动,逼迫自己松开她的手,转身大步走了。 随海眼见皇上走了,也连忙跟上。 他虽然不能说话,可耳朵能听,知道皇上说了要带他去看船,他当然不敢留。 经过聂青婉身边的时候,随海还是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那一眼,在很多年以后随海想起,都觉得是如此的惊心动魄,他竟然看到了太后眸底腾飞而起的心疼。 心疼? 随海想,是在心疼皇上吗? 随海想,他一定是看花眼了,毕竟这四周的灯光实在太缭绕。 随海甩甩头,赶紧追上殷玄。 聂青婉收回落在殷玄背影上的视线,抬步,一步一步朝聂义和苏安娴走去,周围人声如潮,马车轰隆,可此刻,那些声音和人全都淡了远了,形成了一个隔绝的世界。 在这个安静的世界的尽头,站着她的父母。 原本,这个距离是难以跨越的,是生死相隔的,他们应该是站在奈河桥的那一头,她站在这一头,此生再也不复相见。 可如今,那生死难跨越的桥变成了如今可跨越的,那此生再也不复得见的人如今可以见着了。 聂青婉眸底一热,泪涌眼眶,她伸手捂住嘴,禁止自己哭出来,她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走下去。 聂义和苏安娴站在那里,看着她朝他们走来。 他们的眸底也渲染上了泪,他们看着远远走来的那个陌生的女子,跟女儿长的不一样,没女儿好看,好像比女儿还要纤瘦,弱不经风的,迎桥走下来的脚步是坚定的,可总感觉她下一刻就会被风给刮跑,那黄裙摇摆,摇的人心惊胆颤。 苏安娴再也忍不住,冲上去就将她抱住,哽咽着喊一声:“婉儿。” 聂青婉也再忍不住,扑进她的怀里,哇的一声就哭了,她紧紧地抱着苏安娴,两手绞着她背后的衣衫,哭的像一个走失了太久终于寻回了母亲怀抱的孩子。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惹的路人纷纷侧目,聂义也红了眼眶,可好歹他是男人,没那么容易流泪,聂海裳倒是受不住这个场景,也默默地流了泪,她拿帕子擦着眼,见路人都在往这里指指点点,她赶紧走上前,把苏安娴和聂青婉劝走了。 几个人离开桥面,去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夜店茶铺,铺子里没什么人,比起大名乡的热闹,苏城这边就冷清多了。 又逢夏季,茶铺里面的人就更少。 几个人进了一间独立的包厢,点了苏城地道的春山茶,便坐在一起打开了话匣子。 苏安娴看着聂青婉,一眨不眨的,半晌后终于捞出帕子擦干净眼泪,欢喜之极的道:“娘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你,虽然不是你的容貌了,虽然这么看你总是怪怪的,可娘心里冒泡似的高兴。” 聂义伸手攥紧苏安娴的手,也看着聂青婉,出声说:“爹这么看你也挺怪,这幅脸甚是陌生,你若不说你是聂青婉,还真没人相信。” 聂青婉也用帕子擦着眼泪,闻言手臂顿了顿,带着点儿哭后的泪腔说:“这种事情发生在谁身上都觉得是奇绝诡谈,若非我自己亲身经历着,我也不敢相信,但这就是真的,爹,我回来了。” 聂义用着父爱般的慈祥目光看她,说道:“爹知道,爹的婉儿回来了。” 聂海裳好奇地冲着聂青婉打量来打量去,最后实在没忍住,屁股一抬,坐到了聂青婉身边儿,抬起手指,捣捣她的胳膊,捣捣她的头,又戳戳她的脸,然后低声道:“真的不是婉姐姐,可又是婉姐姐。” 聂青婉本来因为与父母重逢而一时情绪泛滥的心因为聂海裳的这话一下子就破涕为笑了,她抓着聂海裳的手,笑着说:“什么叫不是婉姐姐,就是你的婉姐姐。” 聂海裳点头,又禁不住担忧地问道:“婉姐姐这么呆在华北娇的身体里,会不会有事?” 这个问题一问,苏安娴和聂义同时紧张了起来。 苏安娴说:“是呀,这灵魂附体能长久吗?” 聂义蹙着眉头说:“这种事情我们以前从来没接触过,还真不知道婉儿能不能一直留下来,若是不能……”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聂青婉就打断了他,聂青婉轻声道:“这种问题就不必去想了,没有结果的问题,想来无意,我就是很想爹娘,这才想来看看你们,也想知道你们过的好不好,如今看到你们都挺好,那我也得走了,我跟殷玄如今住在大名乡乌雅路29号,若爹和娘哪天又想见我了,差人送信到这个地址,我看到信后会出来跟你们相见,但是现在,我得走了。” 苏安娴舍不得,聂义也舍不得,可他二人都知道,如今的聂青婉不再是他们的聂青婉了,她是殷玄的妃子,她是华北娇。 他二人即便想留,也没那立场留。 倒不是怕聂青婉拒绝,而是知道殷玄不会允许。 以前的殷玄没有话语权,在聂青婉面前,他只有听令的份,聂青婉要留在哪里,他都管不了,可现在…… 聂义和苏安娴都忍不住低叹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来说这一段孽缘。 聂义和苏安娴站起身,送聂青婉离开。 聂海裳也跟在身后,目送聂青婉离开。 聂青婉离开后又回到了北乡南苏一线桥上,而在她去见聂义和苏安娴的时候,殷玄一个人走出了人群,走到了那一片泊着船乌的河滩之地。 他没上船,只打发了随海去瞧瞧船上是什么光景。 河滩对面是一片密林,有小路穿行,有少数的游客在往那里面走,殷玄心情不好,不想上船,也不想一个人站在这里,可瞅了瞅那条小路,他也没进。 他抬头,往北乡南苏一线桥上望,虽然距离远的不能再远了,虽然那桥上的人都快缩成了一道模糊的线,可他还是清晰地看到了那上面的人。 来来回回扫一圈,没有看到聂青婉,没有看到聂义,没有看到苏安娴。 那么,就是一起走了。 殷玄想,父女团聚,母女团聚,这一时半刻大概回不来。 殷玄左右望望,没有找到一个可坐之地,只得走啊走,走到底,是一片湖,幽静沉冷,无人无风,好像什么外界的杂质都在这里止步了,他的心头倏然一静,站在湖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用这宁静的气氛来压制住内心因为聂青婉的离开而汹涌腾起的浮燥暴躁和恐惧。 还没压制下去,身后就传来一个女人的大呼声:“喂!公子!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呀!那湖很深的!不能跳的!” 随着声音落下的,是一道急急的脚步声。 第132章 招蜂引蝶 含钻满2400加更 殷玄骤然一拧眉,在身后的女人快要靠近的时候他负手一背,当两手背起交叉在身后的同时,一股庞然内力倾绝扫出,隔绝了他身后至少十步范围内的所有领土。 女子大概跑的太急,一下子撞在内功墙上面,疼的尖叫一声:“啊!” 殷玄听到这个声音,这才转身,往后看去,看到一个穿着翡翠色长裙的女子正抬手揉着额头,他面无表情道:“我没有想不开,我也没有要跳湖,多谢姑娘的好意提醒,但我不想有人打扰,你走吧。” 卧伏美刚带了一群游客从小林子里出来,换另一个向导带他们去船泊四周玩,她就想着来这里歇歇脚,船泊周围太哄闹了,她不喜欢,这里清静,她最喜欢,可没想到,一来就看到了一个公子站在湖边,而他站的位置还非常的危险,她当时想也没想的就急急地出声了,又怕喊他没用,就想冲过来拉住他。 可是,他竟然用内力墙挡住了她,还害得她撞了额头一个大包。 她有点生气,正准备抬头骂他一句:“你就是不跳湖,你开口说一声就行了,做什么弄这么一堵墙害人!” 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她就看到了他的脸。 那一刻,卧伏美只感觉心脏被猛烈一击,瞬间裂开一角,一股名为喜悦的情绪就长驱直入地从那裂开的缝隙里钻了进来,然后在她的心房里肆虐,最后填满心脏的每一个角落。 再次看到这个男人,卧伏美当真又惊又喜,她也顾不上额头的疼意了,也顾不上骂他了,她小心翼翼地问:“公子,你心情不好吗?” 殷玄见她不走,那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立马就拉了下来,他不说话,却也不再看她,只觉得厌烦之极,浑身气息都透着冰冷的排斥。 他原本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一会儿,用这宁静的环境压住他想飞奔到聂青婉身边去的那股子冲动的渴望,可现在,这样的宁静却被一个不长眼色的女人破坏了,他也没心情呆了。 殷玄转身,冷着脸朝着来时的方向回。 可走了几步才发现,迷路了。 殷玄当即脸就黑了,明明来的时候就是一马平川的直线,为什么回去的时候不是了? 卧伏美见男人走了,她也跟着走。 见男人忽然停下了,她也跟着停下。 她站在后面,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卧伏美想,他肯定是迷路了,因为这条河称为不归河,来路一条,回路无。 若没有当地人的引路,外地人一来就绝走不出去,不然,这河哪可能这么清幽,环境哪可能这么静,早就被世人的脚踩的喧嚣杂乱了。 卧伏美见男人一直停在那里不动,她试探性地问:“公子,你是迷路了吗?” 殷玄没理她。 殷玄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会被区区一条路给堵住了,他在观察四周,四周都是树,这么一看,他好像置身在了刚刚他所看的那一条小路上面,也就是说,这片地形,在自然状态下诡异地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迷雾阵。 殷玄站在原地,将周围的地形分析了一遍,然后抬腿,往左边走去。 卧伏美眼睛一亮,想着,咦,这人看得懂迷雾阵? 从左边走,轻轻松松走出来了。 当然,殷玄知道,他刚刚如果没有从左边走,而是再往前多走一步,那么,想出来,就不是走左边了,而是走后边。 殷玄走出来,看到面前正是那一片泊着船乌的河滩,他额头抽了抽,想着这大名乡能以风景引来这么多游客,也实在不屈。 殷玄掸掸袖子,朝北乡南苏一线桥上看了看,还是没有看到聂青婉,他顿时就有些气闷,想着你敢一夜不回来,明天朕绝对让你下不了床!不,是以后的每一天,朕都让你下不了床! 殷玄气的准备上船。 卧伏美喊住他:“公子!” 殷玄不耐烦地扭头,正想冷脸甩她一句:“你烦不烦人,老是跟着我做什么!” 可还没甩出口呢,随海就已经兴冲冲地从船上奔了下来,看到了他,一路跑过来,大喊:“少爷!少爷,这船……” 一边说一边奔,可还没奔到殷玄身边呢,随海就看到一个女子跟他一样朝着自己家少爷奔了来。 随海当即就怔住了,我的天,他想,皇上你真是不想活了,婉贵妃就才离开了一小会儿,你怎么就开始招蜂引蝶了呢!你真是欠揍啊! 随海站在那里不动了,他倒要看看皇上如何作死。 殷玄听到了随海的声音,他扭到一半的头又转回来,去看随海,但随海这臭小子竟是站在那里不说话了。 而身后的女子忽的一下子奔到了跟前,大概也知道她挺惹人讨厌,没人愿意搭理她,索性就直接开口,自报姓名:“公子,我叫卧伏美,是当地的向导,我在当地没见过你,想来你是外地人,是来这里游玩的吧?你要是缺向导,我可以当你的向导。” 殷玄原本真不想搭理她,但听到她的名字后,他倏地又将头转了过来,微微诧异地问:“你是卧常谷的女儿?” 卧伏美一听这人认识她的父亲,简直不要太高兴,她双眸晶亮地看着他,笑着说:“原来你认识我爹呀!” 殷玄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吧。” 不大认识,只看过他上奏的文本,写的很有水平。 后来觉得大名乡改造一案写的很好,就传卧常谷进了一次宫,在御书房里,殷玄面见了卧常谷,但后来就没见过了。 殷玄见她是卧常谷的女儿,态度缓和了一些,至少没有那么冰冷了,但还是一样的面无表情,他轻淡道:“你忙你的去吧,我不需要向导。” 卧伏美没纠缠他,却还是抱着不死心的态度问一句:“公子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回去后我跟我爹说说,你既认识我爹,那就是我爹的好友,你来了大名乡,我爹一定要设宴款待你的。” 殷玄不冷不热道:“不需要。” 殷玄说完,转身,朝随海走去,站在随海面前了,他冷冷地睨着他:“我好像说过罚你一天不许说话,你当我的话是耳边风?” 随海大惊:“啊?” 刚出声,又赶紧用手蒙住,眼神无限委屈地看着殷玄,仿佛在说:“奴才刚才是太兴奋了嘛。” 殷玄眯眼:“既出了声,又不把话说完,是想以后都不说话了吧?” 随海又赶紧把手拿开,天地发誓:“少爷!我错了!” 殷玄冷哼:“刚想说什么?” 随海朝后看了一眼还站在那里听着他们说话的卧伏美,默默地往某只船乌指了指,小声地说:“少爷,那船可以租哦,白天晚上都可以,租了之后还能把船划走,有水手,不用自己划,就是要给手水付费,那船上也有吃的用的和睡的,船可以游到雅水河最深处。” 殷玄泛着冰冷的眼光瞅着他,瞅的随海一点一点的低下了头,他小声咕哝:“我这不是为了让少爷你和夫人度过开心的一个夜晚么,难道少爷你不想?” 殷玄当然想,但是被他猜出来,他很没面子! 随海的声音很小,又用内力控制住,除了殷玄,旁人谁也听不见,站在后面的卧伏美也没听见,她只是看到男人在跟一个小厮说话,侧脸美若天仙,尤其印在月光之下,泛在湖面之上,简直美的令人窒息。 正应了那句,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人间第三绝色。 卧伏美的心脏砰砰砰的直跳,她知道,她爱上这个男人了,可他太冷漠了,给人的感觉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见他的小厮指了船,没一会儿,两个人就朝船上去了。 卧伏美想了想,也跟上。 当然,她没敢跟的太紧,也没敢跟着去他们上的那一艘船,她只是上了隔壁的船,希望可以能看到他。 殷玄上了船,四处转了转,尤其睡觉的地方,尤其睡觉的那张床,他看的特别仔细,觉得床还好,挺大的,够他晚上跟聂青婉折腾,他挺满意,喊来船主,让他们把床单全部换了,换新的,又让随海给钱,不管是换下去的旧的东西,还是新置的东西,全算他的帐。 有人买单,船主自然乐意,屁颠屁颠地去了。 等新的一套床品铺好,殷玄没脱鞋子,往上面躺了躺,觉得挺舒服,他就让随海交了钱,把这船租下来。 至于租多久,殷玄让随海自己掂量。 随海愁啊,自己掂量?皇上你逼绝是在故意惩罚奴才!让奴才揣度圣心,一个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这个时候随海完全猜不透殷玄的心思了,鬼知道他想租多久! 但猜不透没关系,皇上的钱多,租久了不坏事。 随海拿着钱,直接租了一个月,包括给那些水手们和厨娘们的工钱,一并付清,船主真是高兴的眉开眼笑呀,拿着那么大一沓子银票,把随海供奉成了爷,也知道,这爷的爷,更是个腰缠万贯的主,得罪不得,要小心伺候着。 船主拿着钱,忙活去了。 殷玄走到船外面,没心情看风景,他抬头就往北乡南苏一线桥的方向看,原本是想试试运气,看聂青婉回来了没有。 而这一看,还当真看到了聂青婉。 殷玄眼睛一亮,他当即扭头,冲出船,一个提气就轻功加速,往桥上去了。 随海想追,没追上,也就作罢,反正今天晚上皇上要跟婉贵妃在这里过夜,他在这里等着就行了。 卧伏美上了船,也站在船板上,她原是想看那个男人,可等了很久,他都没出来,她就打算进去坐坐,可刚转身,他就出来了,卧伏美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她正准备张嘴冲他打声招呼,可他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眸底刹那间绽开笑容,转身就不见了。 卧伏美一腔子喜悦被生生的卡在了脸上,她想到了今天在大名有客食府他小心翼翼护着怀里女孩的样子,卧伏美的心脏一瞬间就疼了,那是他的爱人吧?他这么急切地奔出去,也是因为要去见她吧? 卧伏美想,他这么一个绝色的人,爱上的女子,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卧伏美唉声叹气地回了船,神情沮丧。 殷玄纵气眨眼之间就飞上了北乡南苏一线桥,因为人多,他没敢直接落在人多的地方,就落在桥下,然后又急冲冲地奔上去。 奔到聂青婉跟前了,他一把将她搂到怀里,吻着她的发丝,迫切地感受着她的体温,嘴里喃喃地喊着:“婉婉。” 就只是这一小会儿不见,他就觉得生命枯竭了。 殷玄紧紧地拥着这副温暖的身子,心底的浮燥不安恐惧统统散去。 聂青婉奇异的很乖很听话,他一拥她就紧紧地抱着他了,起初殷玄没察觉出她的异常,后来心定了,踏实了,这才发现她不对劲。 殷玄微微蹙眉,伸手捧起她的脸,当她的脸印在了眼中,殷玄才发现,她的眼眶是红的。 殷玄的心,被这一抹红给撕的粉身碎骨。 殷玄想,她见到了聂义和苏安娴,高兴肯定高兴,但想必也流了很多泪,殷玄不知道怎么哄她,他不能提这事,亦不能问她为什么眼眶红了,为什么哭了,他只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想哄她开心。 殷玄缓缓推开聂青婉,小声说:“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说完,转身就走了,几乎一眨眼,他又回来了,手中拿着一串很大的冰糖葫芦。 聂青婉眨了眨眼。 殷玄将冰糖葫芦递给她,笑着说:“吃吧。” 聂青婉小声道:“我没说要吃冰糖葫芦。” 殷玄抓起她的手,把冰糖葫芦塞给她,一副很理所当然的语气:“这是甜的,你最爱的,吃了心情就好了。” 聂青婉知道殷玄这是想哄她,又不能明目张胆,就用冰糖葫芦来哄,确实,她最爱吃甜的,再差的心情,只要吃了甜的玉米糕,她就开心了。 但冰糖葫芦不是玉米糕。 聂青婉抿了一下嘴角,忽然把冰糖葫芦对准殷玄的嘴巴,糯声说:“你吃一下,看灵不灵。” 殷玄愣了愣,伸手将她搂到怀里,笑着问:“什么灵不灵?” 聂青婉道:“吃一个后,是不是心情就好了。” 殷玄笑,张嘴就把一个吃进了嘴里,然后酸的他眉头皱起,凭生头一回吃这玩意,简直不要太难吃! 殷玄立马要吐出来,可看到聂青婉一副‘我就知道是假的’的表情,他生生地忍住,都不知道是怎么往喉咙里咽的,只觉得吞下了凭生最恶心的东西。 聂青婉见殷玄吃了,她也去吃。 殷玄连忙伸手一夺,看着手中的那大块头的冰糖葫芦,一脸崩溃赴死地瞪着。 刚刚买冰糖葫芦的时候,他为了想让聂青婉高兴,就专挑大个的买的,早知道她要让他尝,他就不买这么大的了。 而且,那糟老头子说甜的很,这他妈哪里甜了,明明酸的要死! 这么酸,还是不要让她吃了吧。 自己吃算了。 可是,真的好难吃呀。 殷玄纠结死了,扔了吧,可聂青婉在一边虎视眈眈地看着,他觉得他要是真敢扔了,她会给他安上一个‘他骗她’的罪名。 可不扔吧,他又着实不舍得酸哭她了,那就得自己吃,可他也不想吃呀。 殷玄英俊的脸一时间皱成了包子,手中的冰糖葫芦瞬间就变成了炸弹,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最后殷玄还是默默地选择了赴死——自己吃。 只是,他刚准备把第二个冰糖葫芦往嘴里塞呢,袖子就被小女人拉住了。 聂青婉眼巴巴地看着那串冰糖葫芦,语气不善:“不是说买给我的吗?我只是让你尝一口,没让你全部吃,是觉得好吃,就想独吞了?” 殷玄真想说,难吃死了,谁要独吞了?我是不想你受罪,但这话他只在内心说,没有讲出来。 他低咳一声,眼睛转了转,一手拿着冰糖葫芦,一手牵着她的手,微微带了点力,将她拉着往桥下走,边走边说:“似乎有点酸,不太甜。” 聂青婉伸手去抓:“让我尝尝。” 殷玄把手臂抬高,不让她抓到,他侧头问她:“你不是最怕酸吗?” 聂青婉抓着他的衣袖,那架势,像极了他在提着她走,可她感受不到,她的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串高高扬起的冰糖葫芦上面。 看着就好诱人,外面裹了密密的一层糖,她小时候也经常吃这玩意,是又酸又甜,光让她吃酸的她当然吃不下,可是又酸又甜的她吃得下呀。 聂青婉伸手往殷玄的脖子一扑,差点没把殷玄扑倒,左右望望,人太多,殷玄赶紧运用内力,嗖嗖嗖穿过重重人群,落在了桥下。 聂青婉整个人扒在他身上,一只纤细的胳膊捆着他的脖子,一只手去抢他手中的冰糖葫芦。 殷玄低笑,忽然往地上一坐,指峰弹起一道内力,将他和她跟外界隔绝了,人们往下望,完全就看不到他二人了。 这是一种由内力支撑起的障眼法,不会维持太久,但也足够殷玄跟聂青婉亲亲我我了。 殷玄将冰糖葫芦收下来,抵到聂青婉嘴边,让她吃:“你尝尝,看酸不酸,我吃的是很酸。” 聂青婉不客气,直接吞下一整个,嚼了嚼,甜汁流出来,她正准备卷走,就被殷玄按住头,抢先一步。 甜汁被殷玄消灭掉后,他也没离开,与她分享着她嘴里的冰糖葫芦。 不知道是怎么吃完的,总之这一回,殷玄觉得那冰糖葫芦简直甜到了心坎上,他缓慢退开,眸色幽深地看着她。 聂青婉的嘴唇很红,气息稍有不稳,窝在他的怀里,像蒲草一般柔弱。 殷玄暗红着眸子,低声道:“原来要这样吃,那糟老头没说错,确实甜的腻心。” 他又把第三个抵到聂青婉的嘴边,让她吃。 聂青婉不吃了,闭紧嘴巴。 殷玄哄道:“乖,再吃一个。” 聂青婉道:“不……”吃。 吃字还没说出来,那第三个冰糖葫芦就自动钻到她的嘴巴里了,然后…… 又是一阵分享。 这一回分享的时间有点长。 等退开,殷玄又让聂青婉吃第四个,完全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也完全不给她缓冲的机会,一直到第五个吃完,殷玄才觉得意犹未尽。 他看着空荡荡的那个串起冰糖葫芦的木棍,想着,刚应该买十个一串的,怎么才买了五个一串。 他完全没尽兴! 他将木棍一扔,抱起聂青婉,撤下内力,去了船乌。 聂青婉被殷玄这么一通分享后,简直恨透了冰糖葫芦,她发誓,以后再也不吃这玩意了! 聂青婉不让殷玄抱,偏要自己走。 殷玄顿住脚步,看着她。 见她横眉冷目的,对他的负面情绪完全压制住了她见聂义和苏安娴的高兴又痛悲的情绪,他十分开心又十分自豪地笑了,呃,看来他也能哄好她,虽然不是用正常的方式。 殷玄慢慢松开聂青婉,等她站稳了,他拉着她的手,指着某个船乌,说道:“我们晚上睡这里,我已经让随海都打点好了。” 聂青婉微微蹙眉,看了一眼他指的那个船,说道:“好好的干嘛要睡船上?” 殷玄道:“偶尔出来浪漫一下。” 聂青婉不理他,说道:“我要回去睡。” 殷玄侧头看她一眼,语气很顽固:“不回去,今晚就睡这里。” 聂青婉道:“我不要睡船上。” 殷玄道:“就睡一夜。” 聂青婉道:“一夜也不睡。” 她这明显抬杠又为难他的架势,殷玄听出来了,他哼一声,直接抄起她的腰,往肩上一扛,脚一飞,帅气潇洒地在空中飞出一个弧度,轻松落在他租的那个船的船板上。 等落稳,他低头在她发丝上一吻,得意洋洋又十分欠揍地说:“打不过我的时候,你就只能听我的。” 然后又将她一搂,进了船里,兴冲冲地带着她看这看那。 看到一处窗口,看到卧伏美,殷玄眉头一皱,只觉得大煞风景,可卧伏美却觉得眼前陡然一亮,她扬声就喊:“公子!” 正准备走开的聂青婉猛地一怔,扭头看过来。 不知为何,那一刻殷玄并没有做亏心事,可就是心口莫名一慌,他连忙先开口解释:“刚上船的时候在外面碰见的卧常谷的女儿。” 卧常谷这三个字过耳,聂青婉一时没想起来是谁,缓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那个工匠的爹。 聂青婉哦了一声,问他:“你跟姓卧的这一家人很熟?” 殷玄低咳一声,说道:“不熟。” 聂青婉道:“那你又是认识爹,又是认识儿子,现在连女儿也认识了。” 殷玄左右看了看,没人,他就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卧常谷是大名乡的乡长。” 聂青婉刹那间一怔,虚虚抬头,用‘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看着他,半晌后她又扭头,朝着窗口的另一端看去,那个姓卧的姑娘半个身子都要倾过来了,满脸潮红,眼睛亮如星辰,一动不动的看着身前的男人,似乎不跟他说一句话,她就不会罢休,完全就是一副沉浸懵懂爱情里的模样。 聂青婉收回视线,往殷玄身上看一眼。 那一眼,让殷玄的心拔凉拔凉的,殷玄正准备说:“我跟她没任何关系。” 可还没说出口呢,聂青婉就道:“卧姑娘长的很好看。” 殷玄几乎脱口而出:“没你好看。” 聂青婉道:“你这副模样,也的确很容易让小姑娘们动心,我看她对你一见钟情了,既是大名乡乡长的女儿,纳入后宫,倒也不委屈你。” 殷玄脑抽地说一句:“她比你还大呢,不是小姑娘,是老姑娘。” 聂青婉挑眉:“哦,你连她比我大都知道?” 殷玄一下子恨不得咬掉舌头,他太紧张了,又怕她误会,就急切地只想撇清关系,却不想,掉到了她的陷阱里。 向来英明神武无所不能的皇上一下子有些词穷,他竟无言了片刻,这才慢吞吞地小声道:“卧常谷的家眷名单上有写,我扫过一眼。” 然后沉默地抱紧她,说道:“婉婉,不要说让我生气的话,我没有后宫,我只有你,以前就算有,也只是虚设,往后这些虚设我也会慢慢清掉。” 聂青婉挑眉:“哦,你要清掉后宫?” 殷玄点头,十分坚定:“嗯。” 聂青婉道:“大臣们会不依你的。” 殷玄道:“我的后宫,我说了算。” 聂青婉道:“为了后代子嗣,这后宫也不能清。” 殷玄道:“我们的后代,我们两个操心就行了,不需要别人来画蛇添足,我说过了,我会给你很多很多孩子,你曾经也说过,要为我生很多很多孩子的。” 莫名的想到这个画面内心就十分的荡漾,他又压低声音说:“为了早点实现目标,我们每天都得努力,不能懈怠。” 聂青婉翻白眼:“我什么时候说过给你生很多很多孩子了?” 一个都没说过,还很多!多个屁! 殷玄哼道:“你别想抵赖,你说的话我都记着呢。” 周围没人,隔壁的船虽然紧邻着,可中间还隔了一个泊槽的距离,聂青婉和殷玄说话的声音又小,隔着船舱,卧伏美也听不见。 但卧伏美看见了男人怀里又搂抱了一个女孩,女孩刚才大概也是出于好奇,往她这里看了一眼,然后卧伏美就看到了女孩的样子。 比她长的美一些,但也不是美若天仙。 就只一眼之瞥,卧伏美也没能仔细打量到她的眉眼,但还是在心里酸酸地嫉妒了一下。 一个女人看到另一个更漂亮的女人站在自己心仪的男人身边,心里若不发酸,那就真不是人了。 卧伏美见他二人站在那里一直没动,就又喊了一声:“公子!” 卧伏美其实只想问一问殷玄的名字,但显然,殷玄不愿意搭理她,见她那一喊,聂青婉又朝窗口看了去,殷玄立马把窗口一挡。 殷玄现在真是烦死了,立马喊来随海,让他去通知水手们开船,把船开远,越远越好。 随海见聂青婉来了,就知道皇上干嘛这么急了。 随海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想着,皇上你活该,叫你趁婉贵妃不在,招蜂引蝶,小心晚上连床都没得睡。 随海下去,通知水手们开船。 殷玄搂着聂青婉的腰,有点儿讨好地问:“去船板上吹吹风?” 船既开了,这会儿想下船也是不可能的了,而且殷玄也不会允许她下船,聂青婉想了想,觉得自己在当太后的时候对这些小乡小镇从没关注过,那个时候她的所有精力全都用在了整合四方的领土霸业上,关于后方的安抚稳建的工作,全都交给了夏谦。 夏谦做的很好,从没让她操过心,亦没让她失望过,故而,那些杂七杂八的小事,全都截止在夏谦那里就结束了,她倒真没注意过大名乡,不知道这里是座风景闻名之乡。 聂青婉轻声道:“也好,上去吹吹风,顺便看看景。” 殷玄高兴地搂起她,上去了。 上去之后也不可能只跟聂青婉站着,殷玄又喊随海,让他搬椅子上来,随海也是太有眼色了,直接搬了一个长榻上来。 别问他是怎么搬上来的,他一个练武之人,连一个长榻都搞不定的话,那他还练什么武,他用内力轻松就搬上来了。 把榻放在般板上之后,随海又屁颠屁颠下去,搬了个桌子,又让厨娘们备了一些吃的和喝的,他给端上去,摆在桌子上,然后悄然退下,把美好时光留给皇上和婉贵妃。 如果不是船板上有风的话,随海都想点蜡烛上去。 虽然不能点蜡烛,但是可以挂灯笼。 随海机智地让船里服伺的仆人们去挪两个灯笼过来,他要挂到船板上去。 仆人们什么都不问,拿了这位爷的钱,自然事事都听这位爷的。 仆人们麻溜地下去挪灯笼,挪好拿过来,交给随海。 随海拿到船板上,挂在很显眼的位置。 聂青婉没坐榻,她就站在栏杆处,双手扶着栏杆,看着四周景色,还有慢慢化开的浅薄的沙滩,而随着船乌的启动,身子调转,她也看到了隔壁船上的人,倒没去刻意注意那个喊殷玄公子的卧小姐,只是随意一扫,扫到了王芬玉和谢包丞。 聂青婉轻轻地讶呼一声,殷玄就站在她的身后搂着她呢,她一讶呼,他就立马问:“怎么了?冷吗?” 他立马像热炉一样将她紧紧围住,双手原本是放在她的双手两边的,此刻也覆上她的,没发现她的手凉,他低头,吻着她的侧脸,问道:“怎么了?” 聂青婉挣脱开手,指着隔壁的那个船,说道:“我看到谢包丞和王姑娘了。” 殷玄是没往任何地方看的,虽然周遭的风景美,可他怀中的风景更美,他就只顾着看她了,哪里知道外面有什么。 见她手一指,是隔壁船的方向,他当即就皱起了英俊的眉头,想着若是那个卧伏美再这么阴魂不散,让他的小女人误会他,他一定对她不客气。 正想着呢,聂青婉说看到了谢包丞和王姑娘。 王姑娘。 想到谢包丞中午吃完饭从大名有客食府离开的时候跟王芬玉的约,殷玄想,原来是谢包丞和王芬玉。 殷玄抬头,顺着聂青婉的手指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隔壁的第二层船舱里坐着王芬玉和谢包丞。 那一艘船不能被包租,似乎是固定不动的,四周灯笼挂了很多,应该是做着当地的某种营生,除了王芬玉和谢包丞外,里面的游客也不少,有坐的也有站的。 殷玄不关心那俩人,看一眼就收回,说道:“中午的时候谢包丞让王芬玉当他的向导,可能游到船乌这里来了,就进去坐坐,不用管他们,你饿么?我们去榻上坐会儿?” 聂青婉摇头:“不坐,我想站一会儿。” 殷玄摸摸她的发,低声说:“那就再站一会儿,但也就一会儿,不能太久,不然你腿会受不住。” 聂青婉没理他这话,只推开他,换了个方向,去看别处的景致。 殷玄黏着她,她上哪儿,他就跟哪儿。 船开的慢,本来就是游赏的船,开出来就是荡个情调,自然慢慢的荡,有夜风吹拂,带起海面上的潮热之气,扑在脸上,痒痒的,发丝被风吹开,轻轻地往后拂,拂在了殷玄的脸上,把他的心也拂的痒痒的。 殷玄有些头晕目眩,不知道是船荡的,还是被她的香气熏的,总之他现在好想抱她进屋去睡觉,然后一直睡,一直睡,睡到二人头发花白,一起进棺材才好。 他吻着聂青婉的发丝,低声道:“婉婉,我们回屋好不好?” 聂青婉道:“不好。” 殷玄道:“你吹风吹了有一会儿了,小心着凉。” 聂青婉道:“大夏天的,着什么凉,这风挺舒服的,我想再吹一会儿。” 殷玄闷闷地吸一口气,想着刚刚真是嘴贱了,才开口说让她上来吹吹风,他应该说进屋睡睡觉的。 聂青婉不进屋,殷玄也没办法,就陪她在外面吹风,但半个钟头后,他还是一把抱起她,坐在了榻上,让她休息一会儿,吃点儿东西,再喝点儿水。 而等她吃好喝好,殷玄就抱着她吻了起来。 船已荡开沙滩,渐渐进入水中心,四周一片静谧,只有远处的热闹像隔岸观火的世界,独立在一方天地之外,而在这一方天地中,只有他与她。 再也没有尘嚣,再也没有喧哗,再也没有皇权,再也没有仇恨,只有两颗渐渐靠拢的心,在这一片天地里,共度沉浮。 殷玄实在受不住,抱起聂青婉就匆匆地进了卧室,锁上门。 这一夜,真真是荒唐又放肆。 第133章 甚是动听 王芬玉答应了谢包丞下午当他的向导,到了申时一刻,她准时地出了门,一出来就在拴马桩的旁边看到了谢包丞,他蹲在木桩旁边,似乎在手试木桩的结实程度,看到她出来了,他扭头冲她一笑,大咧咧地起身,说道:“这木桩不太结实,我给加固了一下。” 王芬玉笑道:“多谢。” 谢包丞走到她身边来,黑目静静地瞅了她两眼,咧嘴笑道:“总不能让你白白地带我,稳固个木桩,算是谢礼。” 王芬玉一听这话,略显英气的眉一挑,打趣道:“你倒很会投机取巧,就用这么一个谢礼打发了我。” 谢包丞就等着这话呢,闻言立刻道:“那你说吧,你想要什么谢礼?” 王芬玉道:“暂时没想好。” 谢包丞笑道:“那你慢慢想,想好了随时知会我,我保准为你办到。” 王芬玉瞅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应声,只指着前方的路,说道:“走吧。” 谢包丞没立马抬步,往她身后看了看,问道:“不带丫环吗?” 王芬玉道:“我不需要丫环,自己的事情能自己做。” 谢包丞道:“看得出来,你是个能耐的姑娘。” 这句话不管从哪个角度听,那都是夸奖的话,王芬玉说了句:“谢谢。” 谢包丞乐的一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虽然已经到申时,可这太阳似乎还挺大的哩,谢包丞手上没伞,他也真是马大哈了,出门的时候应该带把伞的。 谢包丞想的是,闺阁小姐们身边都跟有丫环,这出门游玩,丫环们定然会积极地想着备伞,就算没有丫环,那王芬玉自己也会记着带,毕竟,姑娘们都爱美么不是。 但王芬玉双手空空,出来的比他还干净。 谢包丞黑眸转了一下,对王芬玉问:“你不打伞吗?” 王芬玉道:“不需要。” 谢包丞看着她的脸,虽然英气甚过娇气,但明显的是一幅白嫩嫩的脸,就这么晒着,她舍得呀? 她舍得,他不舍得。 谢包丞往后面的舍居走去:“我去给你拿把伞出来。” 王芬玉一听,立刻上前拉他,好笑地道:“我没那么娇气,而且这个时候的太阳看着毒,实则没任何杀伤力,大名乡的风景植树又多,并不是每个地方都火辣辣的,再者,我也很烦走路的时候提拎着一把伞,累赘。” 谢包丞想到今天上午逛街买贺礼的时候她也没撑伞,就康心在给李玉宸撑伞,顺带的给她也遮一遮。 买完贺礼,康心手中拿了东西,伞就由王芬玉接着了,但她大多数都在照顾着李玉宸。 谢包丞又拐回来,说道:“行吧,一会儿逛到伞铺了,我买一把,给你撑一撑,不用你拿,我来拿。” 说着,他往前走了去。 王芬玉跟谢包丞并不熟,就昨日见过一面,今日又恰巧碰上,在一起逛了街,又一起吃了饭,但王芬玉是个分析人心的高手,亦是个眼睛十分毒辣之人,与人说三句话,基本就能定义出这人的人品和性子了。 短短几句话的来回,王芬玉就听出来谢包丞对她有意思了。 想到谢包丞独独邀约她来当他的向导,不喊旁人,这就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王芬玉跟上去,她素来直言,又敢说敢做,从来不扭扭捏捏、惺惺作态,追上谢包丞后,她侧头看着他,问道:“谢公子,你是不是喜欢我?” 谢包丞心里豁地一声嘿,想着这姑娘杂就这么直白呢!可他也不是个惺惺作态之人,而且,他已经表现的很明显了呀! 他也没想对谁藏着掖着,他觉得这姑娘跟他很来电,他就放手去追了,至于追不追得上,是不是自己的缘份,那得在追了之后才知道。 谢包丞垂下头,直视着王芬玉的眼睛。 王芬玉的眼睛不黑,却深邃,泛着琥珀一样的光,那是智慧的光。 谢包丞问:“你看出来了?” 王芬玉道:“眼睛不瞎的人大概都看得出来。” 谢包丞笑道:“你这姑娘说话真是带劲,我就喜欢你这说话的样子,你既看出来了,那我们就好好处吧。” 一句话,自我上赶着定义了‘男女’关系。 王芬玉哭笑不得,说道:“谢公子都是这样追女孩子的?” 谢包丞道:“没追过,你是第一个。” 王芬玉道:“这情话说的甚是动听。” 谢包丞道:“你喜欢听就行了,那咱们就不搞那些你追我躲的游戏了,今日就算约会吧?反正是我约你,你也来了。” 王芬玉纵然才思多辩,此刻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她颇有些无奈地看着谢包丞,说道:“你不问问我乐意不乐意?” 谢包丞又看着她了,这一次神色十分的认真,他问:“你乐意吗?” 王芬玉实话实说:“不知道。” 谢包丞道:“没关系,我俩才认识,你不喜欢我很正常,以后多处处就好了,如果处了以后你还是不喜欢我,那我就不缠着你了,我说到做到,但若你跟我处了以后对我也有意思,那咱们就成亲。” 他说到这里,出口问一嘴:“你多大了?” 王芬玉道:“二十二岁了。” 谢包丞一愣,压根没隐藏自己的吃惊之色,他道:“都这么大了,着实不能再耽搁了,得成亲了。” 王芬玉丝毫不介意他嫌弃自己大,还笑着说:“我觉得还好,女孩子并不是说过了及笄就得嫁人,她们也能有很多事情做的。” 谢包丞赞同地道:“是这样说没错,但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终还是要成亲生子,延续血脉,这一生才算完整的,跟是男是女没关系。” 说着,又添一嘴:“我今年二十三岁,比你大一岁,咱们也算年龄相近了,往后不会有代沟。” 王芬玉笑着问:“二十三岁应该成亲了,为什么没成亲?” 谢包丞道:“没有看上眼的呀,而且在原绥晋北国的时候,早期年轻只想练武从军,后来就面临着大战,没空想那些,等后来入了大殷,有空想那些了,好像也找不到合适的姑娘,就一直这样了。” 王芬玉道:“理解。” 谢包丞笑道:“我还有一个弟弟,今年二十岁,跟华州同岁,他叫谢右寒,目前在宫中当差,是御林左卫军统领,专护卫婉贵妃。” 王芬玉道:“听过。” 谢包丞便不说了,指着前方的岔口,让她选一条走,王芬玉选了街道上林木比较多的繁茂路,在繁茂路上,谢包丞在一家伞铺里买了一把伞,给王芬玉撑着,然后两个人共乘一把伞,在大名乡的街道里转悠着,偶尔会坐下来喝一杯茶,或者在某个著名的小吃店里点份小吃,或者到女子街上看那些稀奇古怪的女孩子们用的东西。 谢包丞给王芬玉买了一只玉簪,样式简单,做工简单,材质却不简单,是上等的玛瑙玉。 谢包丞买了之后就帮王芬玉戴上了,王芬玉也没拒绝。 逛到黑,二人就在外面吃了饭,然后去北乡南苏一线桥。 一开始没有看到殷玄和聂青婉,后来去船上的时候就看到了,只不过那个时候皇上抱着婉贵妃飞奔上船,他二人也没办法打招呼,就当没看见。 结束船乌之行之后时间就有些晚了,到了戌时三刻,谢包丞送王芬玉回家,这一下午的结伴约会让王芬玉知道了谢包丞的家族状况,也让谢包丞知道了王芬玉的家族状况,他二人心照不宣。 到了舍居门口,谢包丞将手中的伞递给王芬玉,笑着说:“你拿着,明天我不来喊你约会了,你在家休息,等我喊你的时候,你再把伞带上。” 王芬玉道:“还是你拿回去吧,我家里有伞。” 谢包丞二话不说,把伞塞给她,然后推着她去敲门。 敲了门,听到里面传来声音后,谢包丞就朝王芬玉挥了挥手,等到义铭过来开了门,王芬玉进去了,谢包丞这才走。 回到客栈,发现华州还没睡,极有闲情逸致地坐在一楼的茶座里喝茶看书,谢包丞走过去,往华州对面一坐,问他:“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华州看他一眼,合上书,笑着说:“等你呀。” 谢包丞道:“等我做什么?” 华州小声问:“今日跟王姑娘一起游玩,开心不?” 谢包丞白他一眼:“废话么,当然开心。” 华州低笑,卷起书就朝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十分佩服的语气说:“我是没发现呀,你竟这么直接,单独约人家姑娘,这勇气,值得人学习。” 谢包丞满眼八卦地看着他:“你确实得学习学习,我听桂圆说,你对一个叫聂海裳的姑娘有意思。” 华州一愣,脸庞微红,说道:“没有。” 谢包丞道:“你看吧,你就不敢正视自己的心,以前是,现在还是。” 谢包丞站起身,也不管他了,撑撑腰子,撑撑胳膊,说道:“逛了一天了,累了,我要上楼睡觉了,你也早点睡。” 华州在谢包丞走后又继续翻书看,他下午一直在睡觉呢,这会儿实在不困。 不过,想到聂海裳,华州脑海里晃过一个姑娘的脸,长的很可爱,被她看一眼就有股砰然心动的感觉,可是喜欢么?不知道。 王芬玉进了院,回屋,发现屋里的灯还在亮着,她咦了一声,推开门,就看到李玉宸大敕敕地躺在床上,似乎专门在等她。 进屋看了看,没看到康心,想着李玉宸已经打发康心下去睡觉了。 王芬玉关上门,冲床上的李玉宸问道:“在等我?” 李玉宸穿着白色里衣,趴在床上,双手撑着下巴,面向门口,看到她,笑着问:“约会的滋味怎么样?” 王芬玉将伞挂在伞架上,又把头上的玉簪取下来,小心地放在化妆台上,李玉宸随着她的动作也看到了那陌生的伞,还有簪子,李玉宸笑道:“是谢包丞送的?” 王芬玉道:“嗯。” 李玉宸道:“你真不客气,头一回约会,就收了两个礼物。” 王芬玉挑眉问:“我为什么要客气?难不成你往后出去约会了,不收礼物?” 李玉宸道:“若是我心爱的男子,我当然会收,若不是,我干嘛要收呀?” 王芬玉笑道:“你这话说出来就有问题,若不是你心爱的男子,你会去跟他约会?既然约会了,那就证明你心仪他,既心仪他,又如何拒得了他的礼物?” 李玉宸被王芬玉噎的一怔,想着你就嘴皮子强,但眼珠子一转,也找到了她的漏洞,李玉宸嬉嬉笑道:“照你这样说,你是心仪谢包丞了?不然干嘛跟他去约会呀,还收人家礼物!” 王芬玉道:“起初他说当他的向导,我倒没多想,后来他说喜欢我,那我就考虑考虑。” 李玉宸啧啧道:“你还真是来者不拒。” 王芬玉笑道:“错了,我是不拒真诚的来者,若是有意来坑蒙欺骗我的,我会赏他一顿牢狱之灾。” 李玉宸翻身往床上一躺,笑道:“哎呀,谢包丞看上你,真是倒八百辈子霉了,要是哪一天不小心惹了你,那不得吃劳改饭呀!” 这明显打趣的话,王芬玉理都懒得理,逛了一下午加大半个晚上,累了,王芬玉去洗了个澡,回来上床睡觉。 临水舍居里面的屋子还是很多的,但李玉宸非要跟王芬玉挤一张床,李玉宸难得出宫,王芬玉没办法拒绝,只得挤着一张床睡。 李玉宸睡里面,王芬玉睡外面,熄灭之后,闭眼之前,王芬玉问李玉宸:“你觉得明天皇上和婉贵妃会来舍居吗?” 李玉宸咕哝道:“不管是皇上的心思还是婉贵妃的心思,我都猜不到,你惯会猜人心,还是你自己猜吧,我睡了。” 她翻个身,朝里面侧了侧,当真睡了。 王芬玉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想着你这丫头就是个没心没肺的。 王芬玉确实惯会猜人心,但皇上的心思还有婉贵妃的心思,她可不敢妄猜,不过,不管明天来不来,婉贵妃都已经答应了呢,那明天起床后还是得好好准备准备。 华州看书看到夜深,困了,也上楼睡了。 袁博溪在华图走后也没啥心思玩,早早洗漱也睡了。 殷玄和聂青婉折腾到很晚,虽然殷玄并没有尽兴,可考虑到聂青婉的身子,他还是忍着身体的渴望,抱着她去洗了事后澡,然后又换了一张新的床单,这才拥着她躺下。 这一回躺下后就乖乖地睡觉了。 聂青婉已经完全无力,几乎沾床就睡了。 殷玄心疼地亲了亲她的脸,捞起薄单子,给二人盖上,但是,刚合眼,又想到什么,他下床,把随海喊到门口,交待他明早早些送饭,让王榆舟也过来一趟,在这边煎药,顺便带些药膏。 随海隔门问什么药膏,殷玄没直接回答,而是骂他猪脑袋,然后二话不说又上床了。 随海想了想,大概想明白了,他拍了一下脑门,想着我聪明一世怎么就糊涂一时了,他偷笑着下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随海就去喊了王榆舟,等拿了各种药膏后,随海就敲门,殷玄其实还没醒,但门声一响他就醒了,他睁开眼,先是朦胧地酝酿了一会儿,这才发现自己在哪里,然后低头看怀里的女孩,她正枕在他的胸口,睡的香甜。 殷玄的心也随着这张香甜的睡颜而跟着甜蜜着,他轻轻地扯开手臂,让她的头小心地落回枕头上,又用薄被将她盖好,然后下床,去开门。 门打开,随海也不敢往里面张望,就站在门口,将一个小木盒递给他,说道:“这是王榆舟开的药膏,种类很多,都在里面了。” 殷玄轻抿着薄唇接过,又问:“王榆舟呢?” 随海道:“在楼下熬药了。” 殷玄点头:“先把饭送上来。” 随海笑道:“马上来。” 殷玄不再多说,关上门,回到床铺,靠在聂青婉的旁边,打开小木盒,从里面拿药膏,虽然种类多,但王榆舟开的药膏,不管哪一种,效果都不会差。 殷玄取出一个小玉瓶后,将木盒放到桌子上,他跪坐在床铺,把聂青婉的衣服打开,给她小心地涂擦着。 擦好,又将小瓶盖上,拿出帕子擦了擦手,这才又将聂青婉的衣服穿上,让她继续睡。 等早饭来了,殷玄将聂青婉喊醒,勉强喂她吃了一些,又放她去睡觉,殷玄也填饱肚子,陪她去睡,这一睡就又睡到了中午,起来吃了饭喝了药,聂青婉几乎没再与殷玄说一句话。 殷玄也知道昨晚他有点儿过份了,可就算那么过份,他也没有尽兴呀,他其实还在照顾着她的身体和情绪的,不然,她昨晚能睡么? 殷玄见聂青婉不搭理他,他也不上赶着往前凑了,就远远地坐在一边,等小女人气消。 聂青婉并没有气多久,然后她站起身,朝门外走,殷玄赶紧起身跟上,走到门口了,见聂青婉是要朝船外去的,殷玄伸手扯了她一下,说道:“外面正热。” 聂青婉道:“我知道,我想去找我娘说说话,我爹昨下午回去了,不知道安全到达了没有,我去问问。” 殷玄低头扫一眼她的腿,默默地将她搂进怀里,低声说:“真想去的话,让随海去赶马车,我们坐马车去,我陪你一起去。” 聂青婉想了想,就这么走去也不可能,昨日袁博溪他们过来的时候有说住哪家客栈,聂青婉知道是在古木苏街那一条美食路上,离这里的距离不是一般的远,坐马车都得坐半个钟头,更不说走路了。 聂青婉轻声道:“也好。” 殷玄见她应了,心里紧张地松一口气,想着她要是跟自己堵气,不坐马车,偏要走路的话,他也真的拿她没辄的,可他又不忍心看她走路劳累了腿,那就只能再强迫她一次,那样的话她会更加恼他了,殷玄连忙喊来随海,让他回去赶马车。 随海不耽搁,揣上缘生居的钥匙,跑回去了。 等马车赶来,殷玄抱着聂青婉上去,随海赶马车,一路往古木苏街去了。 袁博溪住在古木苏街15号的老字客栈,客栈只住人,不提供吃的,但一楼有喝茶的地方,二楼以上是住宿,这会儿正是午饭过后的点,大多数住客都在房里休息,一楼没人,聂青婉知道袁博溪住在三楼,也知道是哪一间,下了马车也没问前台的掌柜,直接上了楼。 袁博溪今天中午不打算午睡了,想带着管艺如还有曲梦出去转转,但又担心自己转迷,知道昨天谢包丞被王芬玉带过一次,想着谢包丞应该比她们仨个要门清,便差了曲梦去喊谢包丞,只是,曲梦刚出来呢,就看到了从楼梯那个方向走过来的聂青婉,曲梦先是一惊,后是大喜,连忙三两步奔上前,冲着聂青婉见了个礼,喊了一声‘夫人’,又冲殷玄福了福礼,喊了一声‘少爷’。 殷玄淡淡地点头,聂青婉问曲梦:“我娘在屋中吗?” 曲梦笑着说:“在的呢,还好夫人是这个时候来了,再来晚一些就见不到了,我们正打算出去逛逛,昨日谢包丞跟王小姐逛过街,所以大夫人就让我去喊谢包丞。” 平时曲梦都问袁博溪喊夫人,这会儿为了区分开聂青婉的那句夫人,曲梦就把对袁博溪的称呼换成了大夫人。 殷玄和聂青婉二人都听得懂,二人也没说什么,见袁博溪还在屋中,聂青婉就率先往屋里走去。 殷玄在牵着她的手,也跟着往里走。 随海跟在后头。 曲梦想了想,想着郡主来了,夫人可能暂时不会出去了,便没再去找谢包丞,跟着回了袁博溪的那屋。 聂青婉进了门,隔着屏风,袁博溪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曲梦带了谢包丞过来,便带着管艺如出去,可这一转过屏风,迎面就看到了聂青婉和殷玄,她险险一吓,但转眼就高兴地笑起来,一步上前准备拉聂青婉的手,见聂青婉的手被殷玄攥的紧,她伸到一半的手又赶紧收回来。 聂青婉看到袁博溪的这个动作了,气的往后狠狠地瞪了殷玄一眼,然后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去拉着袁博溪的胳膊,跟她进了屋。 殷玄轻抿了一下薄唇,不浅不淡地攥了攥空下来的手,沉默着跟着进屋,可谁想,刚迈进一步,走在前面的聂青婉就扭头冲他来一句:“你出去,我要跟我娘说一些女子闺阁的话呢,你也听?” 第134章 都是我养 殷玄当然不是要听聂青婉跟袁博溪说什么,他只是不想跟聂青婉分开,被聂青婉这么直白地问这么一嘴,殷玄当即面色一怔,那腿愣是没办法再往前迈一步。 袁博溪见了,想着那人好歹是皇上,女儿这么不给皇上面子,实在是太过份,袁博溪虚瞪了聂青婉一眼,轻斥道:“有什么不能听的,他是你夫君,又不是外人。” 聂青婉没什么情绪地说:“就算是我夫君也不能听我跟娘的话,这里外有别,他该懂。” 殷玄怎么不懂,他什么都懂,她就是看他烦罢了,不想让他在她眼前晃。 殷玄抿了抿唇,不再往前去,见袁博溪还要斥责聂青婉,他连忙出声说:“我去华州和谢包丞那里坐坐,你陪你娘吧。” 说完,扭头就带着随海走了。 聂青婉让曲梦关上门。 曲梦麻利地去关了。 门关上,袁博溪这才大胆地伸手,戳了一下聂青婉的脑壳,含笑带怒地道:“都跟你说了,不要恃宠而娇,你这还越来越变本加厉了呢,那人不是寻常人,他是皇上,有你这么跟皇上说话的吗?也是皇上疼你,要是换成了我,看我惩治你不。” 聂青婉笑着将袁博溪拉到屋内的榻上坐着,她也跟着坐到榻几的另一边,曲梦和管艺如立刻奉茶拿点心,然后分开在聂青婉和袁博溪的两边,一人伺候一个。 聂青婉蹬掉鞋子,将腿搁在榻上,歪侧着身子说:“娘就嘴上这么说,你可舍不得惩治我。” 说完,又不知用什么样的语气加一句:“你舍不得,他更舍不得。” 这话说的没羞没燥,惹得袁博溪忍不住就笑出了声,袁博溪好笑地道:“你真是对自己自信,就仗着皇上宠你,越发无法无天。” 聂青婉轻哼道:“他不宠我,我也能无法无天。” 袁博溪一愣,这话大概没怎么听明白,但聂青婉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说完就话锋一转,问道:“我爹安全到达帝都怀城了吗?” 提到华图,袁博溪的话题也被成功带离了,袁博溪点头:“到了,昨儿下午申时到的,我是在晚上酉时二刻收到的信,有凃毅跟着他,我也放心。” 聂青婉道:“安全到了就好,我就是来问问娘这个的,顺便跟你唠嗑唠嗑,你猜我昨晚在逛北乡南苏一线桥的时候碰到了谁?” 袁博溪可猜不到,眨着眼皮好奇地问:“碰到了谁?” 聂青婉笑道:“聂府的人呢,说是聂府三房下的二爷聂义,还有他的夫人苏安娴,苏安娴说她的娘家人是苏府的人,她是回来省亲的,我本来是不认识他们的,但因为殷玄,我倒是认识了,你说这也真是巧的哦。” 袁博溪咦了一声,应话道:“确实巧。” 她把之前第一次登门拜访聂府,苏安娴对她说的那些话说给了聂青婉听,当时苏安娴有说她是苏城人,还说得空了带袁博溪来苏城转转。 那个时候袁博溪只当那话是客气话,哪成想,这还真撞到机会了。 袁博溪说到这里,笑着道:“这可真是缘份,原本她当时说那话的时候我还想着我跟她不是一路人,她是聂府媳妇,我只是一个遗臣王妃,就算有幸在帝都怀城见着了,那也不可能在苏城能见着,我也不可能来苏城,还劳她带我转悠,没想到我来了大名乡,她又回了苏家探亲,指不定晚上我去北乡南苏一线桥上逛的时候也能遇上她呢。” 聂青婉垂了垂眸,心想,这不是缘份,这是注定,从聂青婉和华北娇身份重叠的那一刻起,你跟她就注定了处处是缘份。 聂青婉道:“指不定真能遇上。” 袁博溪笑道:“真遇上了就一起逛逛,她是本地人,对这里熟,以前没接触不知道这聂六夫人是什么性子,后来接触了,觉得她挺平易近人,又时常唤我去聂府坐坐,陪她聊天,娘跟她也算是话友了,你爹回帝都怀城了,娘旁边也没几个能说话的人,能跟她聊聊天,娘也开心。” 聂青婉过来找袁博溪一是问一问华图是不是安全到达了帝都怀城,二就是向袁博溪透露这个信息,苏安娴若是碰到了袁博溪,一定会勤于走动,那样的话,苏安娴就能借着袁博溪而顺理成章地去缘生居看她,这样的话,谁也不会觉得奇怪,不然,哪怕苏安娴和聂义知道了她现在的住址,想要上门去看望,也显得十分奇怪。 毕竟聂家跟殷玄的过节摆在那里,聂家人就算知道殷玄在这里,他们也不会去看望,又加上聂家跟她这个婉贵妃没什么搭嘎,这么贸然上门去看望,显得不伦不类。 且聂青婉自个是知道她把地址给了聂义和苏安娴,可旁人不知道,旁人也不知道她跟聂家的关系,就算殷玄内心里明白,但面子上他不会捅破,她亦不会捅破,故而,这走动就得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借着袁博溪这个中间桥梁,一切就都变得正常了。 聂青婉说完苏安娴的事情,又坐在那里陪了袁博溪一会儿,然后说想去看看华州,袁博溪带他去了,华州的房间里面坐着殷玄和谢包丞,三个男人谈的话题当然跟聂青婉和袁博溪谈的不一样,三个男人正就着当下大名乡的繁荣说到了它的改造上面,又由这改造延伸到了更高的层次,比如说其他乡镇的改造,比如说国之经脉。 华州和谢包丞都不是寻常人,跟殷玄谈这些,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殷玄是大殷帝国之人,又常居帝位,所看所见自然更加深谋远虑,但这种深谋远虑用在国之策动上很好,用在小乡小镇的改造方面,可能会有些相形见绌。 不过,华州和谢包丞是原绥晋北国之人,他们对大殷帝国的民生和风土都不了解,就只是二人各自转悠了大名乡,心中略有感触,就与殷玄说了一些。 几个人还在谈论,聂青婉和袁博溪进来了。 殷玄坐着没动,华州和谢包丞都起来见了礼,殷玄看着聂青婉,笑着问:“聊完了?” 聂青婉道:“嗯。” 殷玄便站起身,掸掸衣袖,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说道:“那我们回去吧,让华夫人和世子也休息休息。” 聂青婉没反对,但在走之前还是把华州喊到了门外,对他说:“爹一个人在帝都怀城,你要多与他写信,问问每日的情况,我也想知道爹每日过的好不好,你得了爹的回信后,记得来向我说一声,不然我会担心。” 华州笑着说:“知道了,昨日的信娘跟你说了没有?” 聂青婉道:“说了。”又问:“今日的信呢?” 华州道:“没写呢。” 聂青婉瞪着他:“怎么那么不上心,你现在就写,晚上得了爹的信后,差桂圆过来送给我。” 华州见聂青婉的那个紧张劲,忍不住笑了一声,冲一旁的袁博溪打趣:“娘,果然妹妹就是棉花袄,爹这才刚走呢,她就记挂个不行,还非得日日都让我给爹写信,爹要是知道了,一定高兴之极,我这就去给爹写信,让他劳累之余乐呵乐呵。” 袁博溪笑着挥手:“去吧。” 华州抬腿往里进,经过殷玄身边的时候冲他拱了拱手,就进去了。 殷玄站在门口,自然听到了聂青婉和华州的对话,旁人也许听的只是聂青婉对华图的担心,得日日知道他的情况才行,可殷玄听的却不是这么一回事,聂青婉要的不仅仅是华图的每日信息,还有聂北的,还有帝都怀城宫里宫外的。 她如今被他孤立在大名乡,身边无人亦无兵,帝都怀城的一切都变成了眼中瞎,她若想时刻掌握那边的动态,就必然得有一条正常的途径。 这两天她不动声色,大概就在等着华图,如今她能用的,也就只有华图这一条路了,不过,不得不说,她很会因势利势。 当然,太后的聪明远远不在这里,如果没有华图,聂青婉也能通过李玉宸,进而从李东楼嘴里知道帝都怀城的一切。 就算没有李玉宸,聂青婉也能通过聂义和苏安娴,来知道她想要知道的事情。 在太后眼里,这天下没有任何难事,亦没任何难题。 她若想做一件事,身边所有的不利都会被她神奇地转化为有利。 这种本事,着实令人惊惧又害怕,不服都不行。 聂青婉来这里的目地达成了,也不再耽误袁博溪出门,正好说了这么久的话,外面也没那么热了,正适合出门。 袁博溪也没留聂青婉,送她跟殷玄上了马车后,她让管艺如和曲梦也收拾收拾,拿上伞,又喊上谢包丞和华州,让他二人一起陪着,出去逛了。 华州还是将信写完,然后交给客栈的信差,又给了信差一定的银钱,见信差拿着信走了,他这才放心地出去。 几个人逛到晚上也没回客栈,就在外面吃的饭。 吃完饭谢包丞带着袁博溪和华州去了北乡南苏一线桥,昨晚王芬玉带谢包丞去参观了船乌,今天谢包丞也带他们去。 去的时候没有碰到聂义和苏安娴,回来的时候碰到了。 几个人一罩面,都是一惊,但很快几个人就反应过来,笑着上前寒暄。 苏安娴着实很稀罕袁博溪,拉着她话题说不完。 聂义见了,就说找个地方好好说吧,最后几个人又去了茶楼。 只不过今日的这个茶楼不是昨日的那个了,今日的茶楼可点吃的,一大桌人,点了很多吃的,然后坐在一起闲聊。 昨日苏安娴见聂青婉,聂青婉并没有对她提袁博溪也来了大名乡一事,如今见着了,苏安娴的心思就活泛了,她正瞅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去看聂青婉呢,袁博溪这一出现,当真解决了她的难题。 苏安娴问袁博溪:“怎么忽然来大名乡了?” 袁博溪也问她:“你怎么忽然就回苏城了?” 苏安娴一愣,笑道:“这不是快到八月十五了吗,我提前回家来看看家人。” 袁博溪想着也是,马上就七月底了,快进入八月,苏安娴如今是聂家媳妇,八月十五这天肯定要在聂家过,没时间陪家人,就提前回来陪陪。 袁博溪笑了笑,知道昨晚苏安娴已经见过殷玄和华北娇,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就实话实说:“北娇来养伤,我是过来陪她的。” 四周看了看,见没什么人,就压低了声音说:“是皇上下的旨,我这也是头一回来,哪里都不熟悉,四处瞎转,没想到碰到了你。” 苏安娴也跟着压低了声音,轻声说:“陪着是对的,就算皇上不下旨,你知道女儿来大名乡养伤了,能不跟来吗?” 袁博溪笑道:“这倒是,我就这一个女儿呢,可心疼了。” 苏安娴心想,你心疼,我也心疼,但这话她只能放在心里想,却不能说出来。 苏安娴笑道:“以前没见过婉贵妃,昨晚见着了,当真觉得那是一个玉人,跟婉贵妃说了几句话,觉得婉贵妃很和气,她又是你的女儿,以我跟你的交情,既知道她在大名乡养伤,我不去看看,心里总过意不去,不如明天我去找你,然后一块去看看她吧?” 袁博溪听了,没拒绝,以她这段时间对苏安娴的认知,这个苏安娴是个极懂礼的人,可能聂家跟皇上之间是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跟她的女儿没有,不管苏安娴是冲着她的面子去看女儿,还是冲着女儿的身份去的,袁博溪都是很高兴的。 苏安娴见袁博溪答应了,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深,她说道:“你对大名乡不熟,但我熟,我们正好结伴,这样既有人陪着,也有人聊天,还不会迷路了。” 能有苏安娴当向导,袁博溪当然很高兴,便很爽快地答应了。 袁博溪知道苏安娴是来回看望家人的,不是来当她的向导的,但她也不是每天都逛,苏安娴也是有分寸的人,自然不可能天天来找她。 于是二人敲定了时间,彼此告诉了彼此住的地址,便又闲聊起其他。 直到眼见时间晚了,一行人才从酒楼分开,回客栈的回客栈,回苏府的回苏府。 华州刚走进客栈,坐台掌柜看到了他,就喊了他一声,把今日信差带回来的信给了他。 华州说了谢谢,拿着信追上袁博溪。 袁博溪问他:“是你爹的信?” 华州一边低头拆信一边说道:“是爹的信。” 袁博溪道:“上楼去看,看完明天再送给北娇,我怕她这个时候已经睡了。” 华州道:“还是看完就送去吧,妹妹不拿到信,大概不会睡。” 袁博溪想了想,说道:“也好,免得她担心一晚睡不踏实,等看完了你亲自送去吧。” 华州点点头,拿着信上楼,一家人将华图的信看完,看完琢磨了一下信里的某些内容,多多少少脸色有些不好看,可华州和袁博溪什么都没说,华州将信收起来,亲自出门,把信送去了缘生居。 聂青婉确实还没睡,不拿到信,不知道今日的朝堂是什么情况,不知道今日的后宫是什么情况,不知道今日的聂府是什么情况,她哪能睡得着? 下午从袁博溪那里回来,在门口又看到了那只小乌龟,聂青婉就把它抱进了屋,殷玄没阻止。 二人回了屋,相拥着补了一个午觉,起来见小乌龟走了,他二人也没找。 晚上吃完饭,小乌龟又来了。 那个时候殷玄正跟聂青婉从旁边的草丛里散步回来,看到窝在门口被一层落霞染满龟壳的小乌龟,聂青婉笑道:“是个闹人的小家伙。” 殷玄抿嘴,弯腰将睡的正香的小乌龟给拿起来,小乌龟被惊醒,眼皮掀了掀,伸长脖颈往外看了看,想看看是谁在打扰它的睡眠,然后看到殷玄,见是熟悉的人,他又把头埋进龟壳,继续睡了。 殷玄冲聂青婉打趣道:“如今这小畜生倒是不怕我宰它了。” 聂青婉莞尔道:“你不是想养大它吗?你还说它听得懂人话,所以,它一定知道你是想先养大它,然后再宰它,所以,它现在完全不用担心。” 殷玄道:“我是看你的面子上才说养大它的,谁真的想养它了?” 聂青婉伸手就把小乌龟从他手中拿过来,放在自己手中,说道:“你不养我养。” 殷玄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搂到怀里,笑着说:“你养它,我养你,到最后还是我在养。” 聂青婉翻白眼:“强词夺理。” 殷玄道:“养你是正理,养它……” 殷玄嫌弃地瞥了一眼那只小乌龟,说道:“还真有些‘强词夺理’了,但你喜欢,我又有什么办法,好了,进去吧,早些睡。” 聂青婉想把小乌龟拿进去,但小乌龟睡了一觉后又不愿意进门了,扭扭歪歪地要走,在聂青婉的胳膊上爬来爬去。 殷玄见了,直接不耐烦地给它甩进了雅水河里,那抛开的手势,当真没客气。 聂青婉看的胆颤心惊,真怕殷玄一个用力把小乌龟甩成了碎渣,她推开殷玄,跑到雅水河边看了看,见小乌龟好好的,身子端正,龟壳也没有再倒仰,她松了一口气。 小乌龟看到她,扭头往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也不知道是在看聂青婉,还是在看聂青婉身后的殷玄,总之很快它就收回了视线,没入水里,不见了。 殷玄站在聂青婉身后,目光微沉,视线在小乌龟消失的地方停留了很久,这才漠然收回,拉着聂青婉,回了屋。 随海一直在屋里,殷玄和聂青婉出去散步的时候他没跟上,他也不敢跟上。 二人散步回来已经很晚了,随海手中拿着一封信,看到聂青婉进来了,连忙把信递给她,说道:“刚刚华世子送来的。” 聂青婉挑了挑眉,将信接过来,揣进袖兜里,进屋。 回到三进院的卧室,她脱了鞋子,坐在凉榻上掏出信,展开看。 殷玄进来见她在看信,他也没打扰她,一个人先去洗了澡。 华图的信中写的内容挺多,除了自报自己的平安之外,还写了今日被聂北喊到了刑部官衙,陪他一起破案之事,破的这个案子,是有关殷玄身上那个荷包的,而华州和袁博溪之所以看完了信脸色不好看,就是因为想到这个荷包差点儿又害了华北娇,而除了这件事外,还有一件稀奇之事,这稀奇之事来自于烟霞殿。 华图是昨天下午回的帝都怀城,凃毅跟着他,二人回了华府,歇了歇,还没歇足一盏茶的功夫,聂北那边大概听说他回来了,就差了人来叫他。 来人不是别人,是勃律。 勃律带聂北的话,说最近刑部比较忙,聂北又监理了代政一事,时间错不开,上午忙朝政,下午才有空来打理刑部之事,说华图既回来了,就赶紧去官衙帮忙。 华图没推拖,跟着勃律去了。 聂北见到了华图,笑着问了句:“婉贵妃的身体还好吗?” 华图回道:“挺好的。” 聂北点点头,不再问聂青婉,亦一嘴也不提殷玄,而是说道:“既回来了,那就辛苦些,陪我去一趟烟霞殿,咱们尽快把那‘药材杀人’事件的悬疑案件解决了,这后面还有新的案子呢。” 华图自然应是。 聂北昨晚见过任吉,亦知道皇上曾经戴的那个荷包里装的可杀害聂青婉的香放在陈德娣私藏的匣盒里,本来今天早上就要办理这个案子的,但早上起来又是代理朝议,又是看奏折的,简直忙的连个喝茶的功夫都没有。 这个时候聂北觉得,殷玄让他代政,除了让聂府杠上陈府外,大概就是想累死他。 殷玄那小子就是有那么腹黑,那么坏。 上午没空,这只能下午办。 还好华图回来了,这多个人,还是能分担一些的。 聂北不再耽搁,带上华图和勃律,去了烟霞殿。 李东楼是殷玄指派在聂北身边协助聂北办案的,说是协助,其实几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是监视亦是保护,故而,聂北去哪,李东楼就跟哪。 李东楼领禁军也跟上。 今日的烟霞殿有些奇怪,进去之后发现烟霞殿里面的宫女和太监脸色无一例外的白,而且眼下青影极重,像是一夜没睡似的,眸底深处里又藏着难以压制的惊恐,那种惊恐带着抖擞的害怕,又带着点儿说不出来的敬畏,还有说不出来的卑恭之色,总之很奇怪。 聂北一进来,那些宫女太监们就恨不得扑上来,可大概又因为主子吩咐了什么,他们不敢上前,就那样望着聂北,用一副充满说话的眸子看着他。 聂北眉头微挑,脚步停住,看着那些如惊弓之鸟一般的宫女和太监们。 聂北发现了那些宫女和太监们的异常,李东楼也发现了。 李东楼问聂北:“要不要传个人问话?” 聂北正欲开口说传吧,就听到陈温斩的声音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那声音温温的凉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幸灾乐祸:“我来跟你们说,这烟霞殿是怎么了。” 说着话,人也从墙头那边翻下来,一身侍卫的官装,嘴里噙着根狗尾巴草,走到聂北跟前,压低声音说:“昨晚烟霞殿闹鬼,太后从紫金宫出来了。” 第135章 只是开始 聂北听着这话,似乎没有丝毫惊讶,他只目光偏了偏,对上陈温斩戏谑的眼神,原本把陈温斩放在烟霞殿,也是为了吓唬吓唬拓拔明烟,当然,最主要的目地不仅只是吓唬拓拔明烟那么简单,而是通过这样的吓,牵扯出太后之死的事情来。 三年前太后暴毙,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但那不是意外,而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意外,这就需要拓拔明烟自乱阵脚。 吓她一回,她不动,那就吓她两回,或者三回四四,或者更多。 就算她在这三年的时间里成长了,心性变得坚韧,也很能沉得住气,受得起这样的惊吓,不为所动,可烟霞殿夜夜闹鬼,她能瞒一时,却瞒不过长久,这件事最终会暴露出来。 而当这件事情暴露出来后,有心人就不可能不多想。 至于怎么多想,聂青婉就不管了,她要的只是让有心人多想而已。 有了这多想,往后再断太后之死的案子,就不会显得突兀,亦能让他们容易接受。 当然,在聂青婉的猜测里,拓拔明烟没有这么能顶事儿,吓一日她不动,三日后她必会疯乱,到时候她会说些什么真相,那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而不管她说什么,只要这件事情引起了大殷帝国朝臣们甚至是帝都怀城里的百姓们警觉,那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聂青婉要的,也只是这个开端而已。 至于案子,当然还是要查的。 聂北听了陈温斩这话,脸色没什么变化,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勃律也是知道一切计划的,他跟他的主子一样,面无表情。 可李东楼和华图就惊骇了,还有跟在李东楼后面的禁军们。 李东楼在听到‘闹鬼’和‘太后’这两个字眼后就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咽了咽唾沫,逡巡一眼那些表情有异的烟霞殿四周的宫女和太监们,小声问陈温斩:“当真?” 陈温斩道:“这种事情我能骗你吗?” 陈温斩昨天上午在烟霞殿大门口给了拓拔明烟当众难堪,本来拓拔明烟打算等陈温斩再来烟霞殿当差就让红栾按照大殷律法打他板子的,可哪知陈温斩当天下午没来,第二天倒是来了,可晚上她的烟霞殿闹鬼,拓拔明烟哪里还有精力去管陈温斩了? 没有管陈温斩,陈温斩倒免受了一次皮肉之灾。 昨晚扮鬼的人是任吉,跟陈温斩没关,可陈温斩躲在暗处观看了呀,陈温斩很清楚昨夜是怎么一回事,也知道昨晚上拓拔明烟被吓的有多狠。 虽然任吉只是出来晃一圈就走了,可他这一晃,晃到了拓拔明烟跟前,晃到了所有烟霞殿当职的那些宫女和太监们跟前,把这些人全部从睡梦中吓醒后,他拍拍屁股走了,然后留下满殿的人,上至主人,下至仆人,全部一夜惊魂,睁着眼睛,不敢再合上眼皮,等着天亮。 陈温斩说完那句话后,李东楼神色怔了怔,后背一阵发紧,李东楼想的是,皇上前一天刚离宫,后一天晚上太后的鬼魂就从紫金宫出来了,这二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华图倒没有想那么多,但是听陈温斩说大殷帝国已死的太后昨晚回来了,他的心底也爬了一股惊骇之色。 像华图这样的人,是不怕鬼的。 可如果那个鬼是大殷帝国的太后,这还真的会让人惊上一惊。 禁军们不仅惊,还有激动。 原本在殷太后时期,大殷帝国的禁军高达一百二十多万,宫内禁军三十万,宫外禁军九十万,太后是主战的人物,她所在的年代,大殷帝国的军事如日中天,震慑九州内外,兵盛之时,达到七千万之多,后来休养生息,撤了一部分,到了殷皇年代,兵力分归,禁军从原先的一百二十多万缩减到了三十万,分宫内十万,宫外二十万。 而这留下来的三十万人中,老兵不少,全都是目睹过太后的风采的。 如今听到太后回来了,哪怕只是一缕魂魄,哪怕只是一个鬼,他们也非常激动,比起旁人的惊吓,他们更加欢喜。 一行人神色各异,全都看着陈温斩。 陈温斩谁都不看,独独看着聂北。 聂北抿唇道:“那昨晚明贵妃有被吓着吗?” 陈温斩佯佯道:“不知道呢,昨晚我又不当职,就今早上来发现每个人都不对劲,就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的,本来明贵妃吩咐了下人们,这件事谁都不许提,还是我威胁加恐吓之后才问出来的呢。” 说完,又补一句:“既然明贵妃申明了不许说,你也就当不知道吧,免得到时候她又要惩罚下人们。” 聂北好笑地道:“是惩罚下人们,还是惩罚你?” 陈温斩一噎,觉得聂北这就是在光天化日地埋汰他,确实,拓拔明烟一直想找他的麻烦呢,昨日忤逆了她,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今日没找他麻烦那是因为她受到了惊吓,等她回过了神,一定新帐旧帐一起算。 陈温斩翻白眼,双臂一抱,冷哼道:“不识好歹,我给你透露了小道消息,你不感谢我,还想给我使绊子,不跟你说话了,忙你的案子吧。” 陈温斩一扭身,眨眼消失不见。 聂北耸耸肩膀,不置可否地往前走了去。 李东楼随在聂北身后,觉得聂北的反应太过奇怪,听到烟霞殿闹鬼,又听到太后回来了,他不应该给点儿反应吗?就算不惊,多少会有一丝喜吧?毕竟太后可是他的妹妹!可他什么反应都没有,沉默的令人起疑。 李东楼狐疑地盯了聂北两眼,见聂北压根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他只好悻悻地收回了视线。 聂北去找拓拔明烟,没有进屋,让李东楼派禁军进去通报了。 拓拔明烟还依然蜷缩在床上,床的左右两边站着红栾和素荷。 这两个姑娘昨晚被‘太后’给惊醒后也尖叫连连,头皮发麻,可‘太后’只是阴森地盯了她们几眼,然后就像鬼一样地飘荡走了。 她二人吓的屁滚尿流地爬下床,去找拓拔明烟。 正巧拓拔明烟也被吓着了,三个姑娘就窝在一张床上,彼此攥着彼此的手,彼此给彼此壮胆,相互给予对方精神力量的支持。 还好,‘太后’只是晃一圈之后就走了,没有一直停留,可她仨人也不敢睡了,就那么睁着眼睛,熬了一夜。 天亮后,红栾和素荷就不害怕了,可拓拔明烟内心里的惊恐惊惧却没办法消散,她做过什么亏心事她自己知道。 昨晚半夜里她睡的正香,可忽然某个瞬间,她觉得有人在看她,用一种十分恐怖的眼神。 几乎本能的,出于身体在面临危险时所生的保护反应,她睁开了眼,然后她就看到了黑漆漆的屋子里,她的床头,正站着已死的太后,她披着长发,面容安静,可那漆黑的眸底一片血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那一刻,拓拔明烟吓的失声尖叫,脸一下子就白了,浑身抖索的厉害,眼眸惊恐地凸起,对上太后眼睛的那一刻,她几乎都停止了心跳,连体温都失去了。 她那个时候想张嘴说话,想跟她说一声:“你别怪我,那件事我也是受皇上教唆的,我只是一个帮凶而已,你不要找我呀!” 可嘴巴张了就是发不出一个腔,嗓子似乎被什么堵住了,努力地张开,却只听到咔咔咔的怪音,然后她就看到‘太后’咧嘴笑了,笑的很好看,可是莫名的让拓拔明烟呼吸不畅,头皮发麻,在她向自己飘来的时候,她直接尖叫一声,晕死了过去。 等醒来,‘太后’走了。 没一会儿,红栾和素荷来了。 熬到天亮后,红栾和素荷正常了,可她没办法正常,她害怕呀! 拓拔明烟熬到天亮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急急地喊住红栾,让她去叫殷玄,可红栾来一句:“皇上不在宫,去大名乡了。” 就这么一句话,一下子把拓拔明烟内心里的惊恐之意点燃到最高。 拓拔明烟失魂一般地喃喃:“他不在宫里了,他不在宫里了……” 拓拔明烟猛地抱住头,精神病似的抓着头发,呼吸急促,眼眶发红,她在想,皇上刚离宫,太后就出来了,她是不是就在看着瞅着?逮着皇上离了宫就这般出来吓她? 忽然想到昨晚她找过任吉,拓拔明烟又想,是不是因为她找了任吉,进而惊动到了她,所以,她出来给她一声警告? 而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拓拔明烟都没办法无动于衷,也没办法心平气和了。 她不想再住在烟霞殿了,不想! 拓拔明烟用一个上午的时间来压制自己内心里的惊怕之色,早上也因为这件事而没能咽得下去饭,就没吃,中午倒吃了一点儿,可想到也许那个‘太后’就在背后双一双阴森的眼看着她,她又吓的将碗一丢,跑了出去。 这一出去她才发现宫人们的神色也不对,喊了红栾来问,才知道昨晚上不只她一个遭遇了太后的鬼魂惊吓,整个烟霞殿里的宫人们全都遭遇了,她当时想都没想,命令红栾去通知宫人们,这件事不许对任何人讲。 红栾下去吩咐了,拓拔明烟没敢进屋,可又顶不住困,就拉着红栾和素荷,进去补了一觉。 红栾和素荷昨夜也没睡,就陪在拓拔明烟身边,睡着了。 拓拔明烟一开始睡不着,总觉得太后在看着她,可昨晚一夜没睡,实在困的厉害,又加上红栾和素荷就躺在她旁边,多少给她壮了一些胆子,没一会儿,她也睡着了。 这一觉睡的沉,中间没醒来过,也没再受到太后的惊吓,醒来拓拔明烟就想去寿德宫,跟陈德娣说,她想暂时换个宫殿住,住哪里都行,只要不是烟霞殿就行。 如今皇上不在宫中,这后宫的事情就是陈德娣这个皇后作主。 拓拔明烟打定了主意,稍稍提了提精神,就准备走人,却不想,聂北忽然来了。 拓拔明烟这会儿是极不愿意见聂北的,可聂北让人进来通传了,她不见也不行。 拓拔明烟无奈,还是出去见了。 拓拔明烟原以为聂北是冲着‘药材杀人’那件悬疑案件来的,她本想着上一回她已经配合聂北带他去看了吴平和庞林的房间,这一回就没她什么事情了,他如果再对她提这提那的要求,她直接驳了他。 可聂北见她,不是为了‘药材杀人’那件案子,而是新的案子。 聂北看到她,连一句问候和招呼都没有,直接从袖兜里取出一个荷包,拿在她的面前,直言道:“明贵妃识不识得这个荷包?” 拓拔明烟看着那个荷包,一下子就认出来那是她送给皇上的荷包,而皇上又说丢了个那个。 红栾和素荷跟在拓拔明烟身边,也看到了聂北手上的荷包。 她二人目色一怔,虚虚地瞅着拓拔明烟。 拓拔明烟起初也惊了一下,可很快就淡定了,原本就有怀疑过皇上这个荷包并不是真的丢了,而是皇上发现了荷包里的香有问题,所以藏起来了。 如今倒印证了猜测,真不是丢了。 这荷包是拓拔明烟亲手送给殷玄的,若是送给旁人,拓拔明烟还能假意说不认识,但对方是殷玄,拓拔明烟就只能实话实话,她道:“认识,这荷包是我送给皇上的。” 聂北点点头,脸上也没什么异色,只平铺直叙地道:“皇上也是这样说的,皇上说这个荷包是明贵妃送给他的。” 聂北将荷包重新收起来,对拓拔明烟道:“既然明贵妃承认了,那就跟我去一趟刑部吧,有些事情,我需要当面向几个人确认。” 他说的官腔十足,又加他如今代政,拓拔明烟几乎连反驳都不能,就被李东楼等一行禁军给请到了刑部官衙。 到了官衙之后聂北又让华图陪李东楼一起,去带窦福泽、冼弼以及祝一楠过来,本来聂北也想传唤王榆舟,但王榆舟目前不在太医院,聂北就不唤他了,暂时先请这三人过来,如果后面有需要,他会再传太医院其他太医。 华图不知道今日这案子断的是什么,但见聂北搞这么大的阵势,他面皮微微地紧了紧,跟着李东楼,去喊人。 窦福泽从昨天起就告了假,在陈府照顾陈亥,聂北准了窦福泽的假,窦福泽为了不窦府和陈府两头跑,就暂时住在了陈府,这事儿李东楼知道,故而,李东楼差了张堪直接去陈府喊人。 冼弼已回了府,李东楼亲自带人去冼府。 祝一楠这边就让华图去喊了,原本华图跟袁博溪还有华州一行人去了大名乡,华府就空了下来,因为谢包丞和凃毅也跟着去了,府里就没了什么人,故而,袁博溪遣退了那些仆人们,给他们也放了两天假,将华府关了。 殷玄带聂青婉去了大名乡,龙阳宫里的医房解散,冼弼回了太医院,祝一楠回华府,发现华府在关着门,他对着锁上的大门愣了半晌,最后思考半天,又进宫,找王云峙,想问一问他手上有没有华府的钥匙。 原本祝一楠想的是婉贵妃去了大名乡,那王云瑶和浣东和浣西肯定也会跟上,谢右寒是专护卫婉贵妃的,那么谢右寒肯定也跟上去了。 但再次进宫,却发现这几个人都在,于是祝一楠也不回去了,就暂时与他们将就着住下。 华图是回过华府的,知道祝一楠不在华府,想着他也没地方去,就来找王云瑶他们,果然看到祝一楠也在,就把祝一楠喊走了。 王云峙是禁军教头,唯一的工作就是教禁军们习武,如今禁军们全跟随李东楼一起办事了,王云峙也就闲了下来,而聂青婉一离开,谢右寒和王云瑶以及浣东和浣西也都闲了下来。 几个人见到华图来了,正准备起身见礼,就被华图抬手制止了,华图没时间应付他们,喊了祝一楠就走。 王云峙、谢右寒、王云瑶都问华图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么着急要带祝一楠走,又问他带祝一楠去哪儿? 华图没时间解释,况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道:“我也不清楚,是聂北让喊的,还喊了冼弼和窦福泽,哦,明贵妃如今也在刑部衙门呢。” 又把聂北拿出来的那个荷包说了一下,然后就走了。 王云峙听得云里雾里,可谢右寒和王云瑶以及浣东浣西都听明白了,几个人眼神合计了一下,就向王云峙说了这其中的‘奥秘’。 王云峙眯了眯眼,想着,难怪皇上会突然之间要带郡主去大名乡呢,原来是因为这事儿,而李东楼以及整个禁军全部被调派,想来也是因为这事。 王云峙也一副了然的神色。 冼弼就在冼府,李东楼一去就直接喊来了。 窦福泽那里颇费了一点儿功夫,主要是陈家人不太配合,借着陈亥重病为由,不愿意放窦福泽离开,而窦福泽这个时候也猜测不到聂北派张堪来喊他是何意,问了张堪,张堪什么都不说,只说去了宫里就知道了。 窦福泽隐隐地觉得这事儿不会简单,可能不是向他打探陈亥病情这么简单,窦福泽仔细地想了想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脑子里兜了一圈最近做过的事儿,就只有一桩,就是给窦延喜开了一副药单子。 窦福泽不知道聂北是不是冲着这件事来喊他,可不管是不是,他都非去不可,除非他想抗旨。 陈府不愿意让他去,那是因为陈府因为陈亥的这一摔而把聂北记恨上了,他们已不再隐藏对聂北的敌意,如今是明着对抗,聂北差人来喊,陈府偏就不让去。 但窦福泽觉得有些事避无可避,这一趟宫中之行,无论如何还是得去的。 窦福泽劝住了以窦延喜为首的陈府一家子人的为难,跟着张堪出来了。 路上,窦福泽又向张堪明里暗里打探了聂北喊他所为何事,张堪嘴巴极紧,一个多余的字都不透露,窦福泽无奈,只得作罢。 走着走着窦福泽才发现,这不是去皇宫的路,而是去刑部衙门的路,窦福泽莫名的心里咯噔一声,等到了刑部衙门,看到了拓拔明烟,看到了冼弼,看到了祝一楠,窦福泽的心越发的七上八下。 聂北见他来了,也不等他缓冲,直接将袖兜里的荷包又掏了出来,把荷包递给冼弼,让冼弼闻香味,再给祝一楠,让祝一楠闻香味,然后又给窦福泽,让窦福泽闻香味。 窦福泽闻着那香味,面色微微一变。 聂北看到了,只当没看到。 李东楼也看到了,他也只当没看见。 在三个人都闻完香味后,聂北出声说:“这荷包是之前戴在皇上身上的,里面的香是什么香,你们三人都是学医的,应该一闻就识得出,皇上临行前有让王榆舟验过这个荷包里的香,据王榆舟所言,此香混和着婉贵妃所喝之药,可致命。”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看着三个人的面色,说道:“请你们三个人来不是怀疑什么,而是窦太医是太医院院正,医术最高,冼太医和祝一楠之前又住在龙阳宫里头伺候婉贵妃养伤,故而,这才请了你们三人过来,请你们来只是想请你们三人辨认一下,这荷包里的香,是不是跟婉贵妃所喝的治箭伤的药会产生冲突,进而会危害到婉贵妃的性命。” 聂北说到这里,拓拔明烟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她轻咬薄唇,狠狠地吸一口气,昨夜的惊魂尚未过去,今日又被人当头一棒,走万丈独木桥也没她此刻举步维艰,内心颤颤,虚汗连连。 拓拔明烟认命地想,为什么每回害这个婉贵妃,都害不死她呢! 上一回有人拿箭射她,她没死。 这一回拿香害她,她又没死。 且两次事件到最后都落在了聂北头上,而聂北一出马,她这不就变成了明晃晃的砧板之鱼任人宰割吗?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 拓拔明烟快速地想着如何把这件事情一股脑地推给陈德娣,原本她就提早做了防范,也让任吉把香放在了寿德宫,虽然昨晚之后她受到了惊吓,今早上和中午她还没来得及去问任吉那香是不是已经成功放进寿德宫,可如今她也没办法了,不管成没成功,她都得豁出一切,把这事儿推到陈德娣头上去。 第136章 祸不单行 聂北在说完那一番话后目光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顿了顿,就让华图和功勇钦去备纸墨,然后让窦福泽和冼弼以及祝一楠写治箭伤的药方,然后再写出与这些药方会产生冲突的其他的药,再把这些药可研制出的香给写出来。 学医之人,尤其是混到太医院这个级别的,怎么可能写不出来这些东西呢? 当华图和功勇钦备好纸墨,拿来一一分发给了窦福泽和冼弼以及祝一楠后,冼弼几乎没犹豫,提笔就写,祝一楠也没犹豫,提笔就写。 窦福泽顿了半秒钟,那半秒钟的时间里他在想他要不要少写几个或是写错几个,可余光扫到冼弼和祝一楠,他又打消掉这种愚蠢的自欺欺人的做法。 写错一个都显得他心虚,更别说少写或是写错几个了。 窦福泽没办法,硬着头皮,将治箭伤的药方以及那些可以产生相克的药以及香都写出来了,基本上跟他上一回写给窦延喜的一模一样,也与冼弼和祝一楠写的一模一样。 三个人写完,聂北让华图和功勇钦拿刑部专用的画押泥让三人在他们所写的纸张上扣手印并签字,然后又给他们三人各一支红笔,让华图拿了刑部供薄,在一旁做记录。 聂北问窦福泽:“你刚写的药单上面有没有跟荷包里面的香重合的?” 窦福泽抿了一下唇,低声说:“有。” 聂北道:“用红笔勾上。” 窦福泽低头,将那三种香料的名字用红笔勾起来。 聂北看了一眼,又让窦福泽在红勾旁边扣上手印,签上他的名字。 等窦福泽松开了手,聂北又问冼弼和祝一楠,问题是一样的,而他二人的回答也与窦福泽所答一致,聂北就让他二人也在他二人写的那药单上面勾出那三种香料的名字,并在红勾后面扣上他二人的手印,并签上他二人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聂北这才拿起三张药方,放在一起作对比。 然后又把药方给了李东楼看。 李东楼看完,说道:“三个人所勾出来的香料名字是一模一样的。” 聂北没应话,问华图:“供录都写好了?” 华图道:“写好了。” 聂北冲窦福泽和冼弼以及祝一楠挥了挥手:“去签字,签完字你们就可以回去了。” 三个人顿了一下,逐一的去签字。 签完名字,三个人被禁军们请出去,然后关上了刑部大门。 窦福泽眼眸微垂,心里着实不踏实,扭头往刑部大门看了一眼,想着上回姑姑买了香,就是冲着害婉贵妃去的,如今可好,人没害成功,又被人反将一军,案子落在了聂北手中,聂北可不会手下留情。 窦福泽不清楚聂北已经查到了哪个程度,就目前的情景分析,他应该只是刚开始调查,因为知道荷包是明贵妃送给皇上的,所以把明贵妃也请到了刑部,而又知道荷包里的香有问题,故而喊了他这个太医来鉴定,想来他还没查到香的出处。 窦福泽觉得这事儿非同小可,若是让聂北查到了这香是他写给窦延喜的,窦延喜去买了香,又通过陈家人的手送进了宫,然后又经由陈德娣而搭连上的明贵妃,那不说陈府要遭殃了,就是他窦府也得受牵连。 窦福泽急匆匆地回到陈府,把这事儿一字不落地对窦延喜说了。 窦延喜听后,惊的猛坐而起,她瞪目道:“那荷包果然不是丢了,而是被皇上发现了有问题,如今又交给了聂北在查?” 窦福泽焦心焦脑地说:“是呀,姑姑,我当初给你开了香料的名字,你是在哪里买的?” 窦延喜说:“东市的香铺。” 窦福泽一听,立马瞅了一眼时辰,急急道:“就快要到酉时了,东市快要关张了,姑姑快派人去那个香铺一趟,把你买香的记录消掉,今日聂北喊我去刑部,就是要确认那香的名字,一旦确定了名字,他必然会开始大肆在城中各个香铺暗查,我见李东楼领禁军跟在聂北身边,想来皇上已经派李东楼带整个禁军协助聂北办案,宫内禁军十万,宫外禁军二十万,随便出动几千几万,想要查清这香的来源,也只是一眨眼的事,姑姑,这事儿当真耽误不得,一定要在禁军动手暗查之前将这记录给消毁了。” 窦延喜一听,也知道这事可大可小,一个搞不好真的要被查到头上来,窦延喜连忙喊来陈津,让陈津去办。 陈津听了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完全不敢马虎,立马亲自去了。 可是去了香铺子才知道,原来那帐本早就被人给拿走了,问香铺老板是谁拿的,老板也没隐瞒,说是禁军的人,拿的是禁军的腰牌。 陈津面色一寒,什么都没再说,风一般地回了陈府。 回去后向窦延喜禀明了这事儿,窦延喜的脸色当即就白了,她一下子瘫软进椅子里,仰头看着陈亥还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而今陈府又面临如此骑虎难下之局,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祸不单行呐! 窦延喜迅速地传唤其他三子,来卧室议事。 陈建兴、陈间和陈璘听说了这件事后,三个人的脸色无一例外的又沉又难看。 窦延喜十分头疼地道:“你们说说看,这事儿要怎么办,如今聂北已经查到这香上头来了,而帐本也被禁军的人拿走了,可能下一回,聂北差禁军来喊的人就是我了。” 陈建兴问:“娘当时买香的时候留的是你的名字?” 窦延喜叹道:“娘当时哪里想得到会被识出来?而且娘当时买的香有好多,加上又是老顾客了,就算我不报自己的名字,掌柜的也会帮我写上的,以我们陈家在帝都怀城的威望,去哪里别人都识得。” 陈间道:“当时应该差个不认识的人去买香的。” 陈璘抿着唇道:“不管是认识的人还是不认识的人,不管这人是谁,只要这香不变,那人怎么变,聂北也都查得出来,就算当初弄个不认识的人去买香,回头再把这人杀了,聂北也破得了此案,所以,最保险的方法就是杀了聂北,只要没有聂北这个人了,那么此案就谁也破不了。” 他说着,顿了一下,又道:“元允晚上到家,杀手明日就到达帝都怀城了,我们暂且忍一日。” 陈津一听陈裕晚上就到家,杀手明日就到帝都怀城,内心里一喜,面上一松,对窦延喜道:“娘要稳住,如果明日聂北差了禁军来传唤你,你只管不理就是,你不去,他们谁也不敢对你动手,虽然爹退出朝堂了,可你这二品诰命夫人的头衔还在呢,我们陈府也不是他们禁军想动就能动的,你就拖着,拖到杀手行动为止。” 窦延喜点点头,有几个儿子在身边做主心骨,她也没那么慌了,她沉住心地等着。 聂北在窦福泽和冼弼以及祝一楠离开后就开始盘问拓拔明烟,华图在一边做口供记录,功勇钦被使派出去,打理别的了。 李东楼领禁军依然随侍在周围。 聂北问拓拔明烟:“荷包里的香是你制的?” 拓拔明烟:“不是。” 聂北:“香是哪里来的?” 拓拔明烟:“皇后给的。” 聂北眉梢一挑,又问:“皇后为什么要给你这三种香?你为什么要接?又为什么要放在荷包里送给皇上?你知道这香可致婉贵妃于死吗?” 聂北一连串问几个问题,问的拓拔明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拓拔明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答道:“我缝荷包给皇上,只是因为我当时冷毒发作,我怕我熬不过去,就想最后一次为皇上做点儿事情,我能做的也只是给皇上缝个荷包,在我真的挺不过这一次冷毒的关卡,去了之后,皇上能看到荷包,想起我。” “我是存了私心的,不想让皇上忘记我,可我真不知道这香会对婉贵妃有害,这香是前一天皇后给我的,那天皇后派了采芳去烟霞殿喊我,说皇后要带我去龙阳宫看望婉贵妃,我没怀疑,就去了,可去了之后没跟皇后说多少话,皇后就说她不舒服,今天就不去了。” “我想着不去了就不去了吧,我也回家养着去,可皇后没放我走,又留我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提起香来了,我说我近日身体不好,都不怎么制香,皇后就让何嬷嬷给了我一包香,说是可怡神安眠,又说皇上近日可能因为婉贵妃受伤的原因,睡不稳觉,让我缝个荷包把香装进去,送给皇上。” “我当时手头上确实没香,就先接了,那个时候我冷毒还没发作,也没打算给皇上缝荷包,等冷毒发作了,我就想给皇上缝个荷包,缝完荷包就想到了那香,就放了进去。” 聂北似乎没怀疑,又问道:“香是皇后给你的?” 拓拔明烟道:“是皇后给的,有何品湘和采芳,还有红栾和素荷可以作证。” 红栾和素荷就在拓拔明烟旁边呢,聂北就问她俩,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红栾和素荷都点头,说有这么一回事。 聂北便不问了,扭头到一边,问华图口供有没有写好,华图说写好了,聂北就让拓拔明烟以及红栾和素荷画押签字。 等她三人画完押,又签完字,聂北就让李东楼派人送她三人回去。 李东楼直接遣张堪送她们,等张堪领人走了,李东楼问聂北:“要传皇后和何品湘以及采芳问话吗?” 聂北道:“直接去寿德宫。” 李东楼一愣。 聂北让华图带上口供薄,趁吃晚饭前赶紧把这个口供落实了,可等几个人去了寿德宫,正碰上陈德娣吃饭。 陈德娣吃饭,不接见任何人,包括聂北。 聂北站在寿德宫门前,双手负后,看着头顶的牌匾,想着陈德娣这饭吃的可真是及时,也还没到真正的饭点呢,这就已经吃上了,是陈温斩来找了她,所以她才故意关他闭门羹的吧? 对于拓拔明烟的烟霞殿,聂北敢直闯,可对于这个有着相当实权的陈皇后的寿德宫,聂北却不敢直闯。 皇后的凤殿,也不是谁想闯就能闯的。 聂北冷笑一声,想着避得了一时,避得了两时吗,是你的祸,躲到天涯海角也还是你的祸。 纵然有陈温斩相护,可这一回,你也逃不掉了。 一道门,阻得了他调查的脚步,却阻不住那天谴的刀。 聂北没硬闯,带着华图回了刑部衙门,没多久,又让大家散了,各自回家吃饭。 陈德娣确实是在吃饭,但不是她一个人,还有陈温斩。 陈温斩知道所有的事情,原本陈家要用香来害聂青婉的事情他不知道,可昨天回陈府看陈亥的时候他也知道了,今日聂北把那个荷包一拿出来,拓拔明烟被请强行带着去了刑部衙门,陈温斩就知道,聂北手上的荷包,就是那个带着害人之香的荷包。 聂北带拓拔明烟前脚刚走,后脚陈温斩就来了寿德宫。 陈温斩见了陈德娣,不见礼,也不行礼,只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就往椅子里坐了,陈德娣挥退了所有宫人们,只留何品湘和采芳在身边伺候。 陈温斩从那天忽然出现在金銮殿到如今,在宫内行走也有好几天了,可他一直没来寿德宫看过陈德娣,这突然的来,似乎脸色还不大好,陈德娣内心怔怔,抬头看了看陈温斩,见他坐在椅子里,低着头,冷峻的脸只露出鼻梁部分,额头被阴影覆盖,下巴隐在逼仄的官服下面,他右腿架在左大腿上面,显得很是吊儿郎当,他的刀原本佩在腰间,可此刻被他拿着放在了腿上,那修长手指,笔直有力,落在刀鞘上面,像抚摸宝贝一般的抚摸着。 陈德娣看的眼皮一跳,走上前,小声问道:“三哥好像看上去不高兴,是在烟霞殿当差,拓拔明烟给你脸色看了?” 陈温斩嗤笑一声,一指弹出,那刀就咻的一下从腿上飞奔出去,直直地钉在最中间的地面上,立的很稳,铿锵一声,可偏偏,落地之时无声无息的,一点儿灰尘都没飞出,更别说把地砸一个大洞,或是把地毯砸出洞了。 陈德娣的脸色变了变。 陈温斩幽淡地抬头,看着陈德娣,说道:“这世上能给三哥脸色看的女人,只有一个,而能让三哥愿意看这样脸色的女人,也只有一个,除了这个人,三哥谁也不会搭理,今日三哥来你这里,不是因为拓拔明烟,而是因为聂北。” 陈德娣疑惑:“聂北?” 陈温斩抬起手,用内力远距离地控制着那把刀,玩着打旋的游戏,刀在正中间的位置像陀螺一般转个不停,那挂在刀上的刀穗也跟着悠悠旋起,配着金银相错的刀身,煞是好看。 陈温斩一边玩一说:“聂北今日去查那个荷包了,他去烟霞殿带走了拓拔明烟,荷包里的香是你给拓拔明烟的,这个时候,拓拔明烟肯定把你出卖了。” 陈德娣一开始没听懂,后来就听懂了,他是在说皇上意外丢失的那个荷包。 陈德娣眯了眯眼,心想,果然不是丢了,是被皇上发现了有异常,所以,皇上把荷包给了聂北,让聂北去查,又带着婉贵妃去了大名乡,杜绝再有这样的意外发生在婉贵妃身上。 陈德娣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到皇上那么在意华北娇,陈德娣就嫉妒的不行,可再嫉妒又能如何呢,现在想使坏也使不上了,还得想办法自保。 陈德娣咽了一口不甘的气息,这才走到陈温斩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沉稳的声音说道:“那香确实是我给的拓拔明烟,但也只是一点儿,只够她放进荷包里送给皇上,她想出卖我也得看她有没有这样的本事,这宫里头的人都知道她最擅制香,只要我一口咬定那香是她自己制的,是她自己想害华北娇,别人也甭想赖到我头上来。” 陈温斩看着她道:“你有你的说法,拓拔明烟自也会有她的说法,不要小瞧任何人,尤其这个断案的人是聂北,就更不能掉以轻心,那香是二婶拿进宫给你的,香也是陈家人买的,聂北只要去查,就一定查得出来,你们以为谁会有那个闲情逸致去买这个能与箭伤起冲突的香?就算有,也不会那么巧,刚好赶在这几天,刚好又是与皇上荷包里的香一模一样的,你们觉得聂北是傻子吗?他但凡查出来这香与陈府有关,就一定会把这火烧到陈府的头上来,最关键的是,那香是你给拓拔明烟的,这件事情,拓拔明烟一定会一五一十地跟聂北说,聂北听了,必然要来问你,你要如何回答?” 陈德娣道:“我不会承认的。” 陈温斩扯了一下唇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笑,可他没笑,他只是做了那样的一个表情,又沉声道:“不管你承认还是不承认,你都卷进了麻烦里面,而这麻烦,就如今的陈府来说,已经无力消除。” 陈德娣有点儿不乐意听这么消极的话,她略显生气地说:“三哥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陈温斩这回勾唇笑了一下,笑的有些讽刺:“自己若真威风,又何必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技不如人就愿堵服输,你们不会知道你们面对的敌人是谁,你们更不会知道你们这一步棋走的多危险,三哥从不长别人志气,可三哥很清楚知难而退的道理。” 陈德娣垂了垂眼,不吭声了。 陈温斩朝她看了一眼,知道她心里是不服气的,这个十妹妹从出身起就享尽荣华富贵,及笄了又嫁给殷玄,成为了大殷帝国的皇后。 可以说她的一生都是风光无限的,可能活这么大,都是别人向她臣服,没有她向别人臣服的道理。 是呀,若太后不回来,她确实可以傲视群雄。 不管是她的心机,还是她的城府,还是她的狠辣,还是她身后的母族势力,都足以让她稳坐后位。 可偏生这世上还有一个女人,可以轻松的凌驾在她之上,让她败的一塌糊涂。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个道理,千古都不变。 陈温斩没有跟陈德娣说太后归来的事情,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说:“今晚三哥陪你一起吃饭,若三哥猜的没错,吃饭的时候聂北就会来了。” 后来聂北还真的来了,聂北来的时候陈德娣正坐在餐桌前与陈温斩吃饭,大门在陈温斩的建议下关了,并且还告诉宫人,皇后在吃饭,谁来都不见,反正皇上已经带婉贵妃离宫了,也不怕把皇上关在门外,只要不把皇上关在门外,陈德娣这个皇后还怕谁呢?谁也不怕,故而就有刚刚聂北吃闭门羹的一幕。 聂北走了后,陈温斩对陈德娣说:“他明日还会来。” 陈德娣这个时候不敢妄自称大了,当然,她也从来没妄自称大过,她只是觉得以拓拔明烟那头脑,想陷害她也陷害不来,搞别人可能搞不过,可是搞拓拔明烟,那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搞过的? 陈德娣道:“三哥放心,我自有说法。” 陈温斩点点头,也没再多说了,他就是过来跟她提个醒,见她听了,他也不再啰嗦。 吃完,他离开寿德宫,回了陈府。 这一回去才发现陈裕回来了! 陈裕走的时候陈温斩还没回陈府,这一回来,两个兄弟甫一见面,俱是一怔。 陈温斩想的是陈裕回来了,那暗月楼的杀手是不是也来了?是今天动手还是明天? 陈裕想的是,嘿!这谁呀!他不就才出门了几天,二哥怎么就回了府呢!他可有三年没回家了! 陈裕又惊又喜,冲上去就将陈温斩抱住。 陈温斩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安全回来了就好。” 陈裕用拳手锤了一下陈温斩的肩膀,说道:“你还知道回来呀!” 陈温斩朝他头上一拍,长辈的语气:“跟二哥是这么说话的吗?没大没小。” 陈裕哈哈一笑。 陈温斩却没心情笑,问他:“暗月楼杀手到了?” 提起这桩事儿,陈裕也没心情笑了,他面色沉了沉,说道:“到了,刚暗月楼楼主跟我联系了,说她先到,明日杀手就到位了,直取聂北项上人头。” 说完,又道:“我刚看了祖父,还从祖母嘴里听说了聂北在查祖母买的香,这两件事,不管哪一桩,都跟聂北有关,所以聂北此人,非除不可。” 第137章 西市酒友 陈温斩没去管陈裕满脸的杀气,只问道:“暗月楼楼主也来了?” 陈裕低声道:“嗯。” 陈温斩抿抿嘴,拍了一下陈裕的肩膀,说道:“在外奔波了多日,二哥也不打扰你休息了,既然杀手已经到位,那我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你好好休息,二哥走了。” 陈裕确实累,他快马加鞭赶回来,就是为了给家人们报这个好消息,中间几乎没怎么睡,累死了两匹马,他也没留陈温斩,想着以后时日多着呢,有的是时间跟二哥好好聊天。 陈裕送走了陈温斩,回屋继续睡觉。 陈温斩回到辟邪院,没有进屋,就站在院中,腰间的大刀也没取下,侍卫的官袍也没脱下,他就站在那里,双手负后,看着天空的某个方向,眉头深锁。 二狗子见陈温斩对着天空发呆,就过来喊了他一声:“少爷,不睡吗?” 陈温斩道:“今夜不睡。” 二狗子咦一声,摸摸头,不解道:“少爷是准备在这院里站一夜?” 陈温斩往后看他一眼,说道:“你可以站一夜。” 二狗子嘿嘿直笑,他再傻也知道少爷这会儿心情不好,他还是赶紧溜吧,他一边撤一边说:“我还是去睡觉吧,就不打扰少爷静夜思了。” 他说完,一溜烟地跑没了。 陈温斩撇嘴,喊你一声二狗子,还真把自己当成了狗,跑的贼欢。 陈温斩又扭回头,继续看向聂府所在的那个方向,思考着今晚要不要跟聂北挤一个被窝。 还没思考出结果,宫里就来了人。 这人不是从别的宫来的,是从烟霞殿来的,来人还不是别人,而是红栾,红栾带着拓拔明烟的命令,要求陈温斩今夜去守夜。 陈温斩拒绝,理由也很充分,他只当白天的职,不当夜晚的。 可红栾也说的很有道理,也让人没办法反驳,她对陈温斩说:“不管陈侍卫你以前是什么人,有多大的功勋,如今你在烟霞殿当差,你就得遵守烟霞殿的规矩,娘娘昨晚受了惊,今晚一定得让你去守着,陈侍卫是血浴过九州的人物,当知道主子的命令不能违背,是,可能在陈侍卫眼里,我家娘娘使不动你,亦没那资格使唤你,可效忠主子,为主子排忧解难,应该是你一直坚持且秉行着的,你可以不顾娘娘的话,不拿娘娘当主子,但你却不能违背了这样的一个忠旨,是不是?” 陈温斩听着这话,冷冷地抿了抿唇,他心想,我的忠旨,也只奉给一人。 至于你的娘娘,哪里凉快呆哪里去。 陈温斩不打算给拓拔明烟面子,陈温斩也知道拓拔明烟为何要让他进宫去守夜,无非是怕今夜再闹鬼,拓拔明烟可能觉得有他在,那鬼就不敢出来,呵,她真是天真,那鬼不是旁人,是太后呢!他再厉害能压得住太后? 当然,陈温斩知道那个‘太后’是任吉假扮的,鬼也是任吉假扮的,今夜任吉也还会再去惊扰拓拔明烟,到底会持续几天,陈温斩不知道,但至少,在殷玄带着太后归来之前,这‘鬼’会一直肆虐。 陈温斩要出门,没必要避着陈府的人,可现在是非常敏感时期,暗月楼的杀手到了,陈府的人一定会看紧他,怕他出去坏事。 他无缘无故半夜出去,一定会让他们起疑,然后派很多人跟着,倒不是他们怀疑他什么,而是杀聂北是他们一定要做成功的事情,他们不允许任何人有可能去破坏,哪怕是他,也不行。 陈温斩垂了垂眸,应声道:“头一回发现红栾姑娘也能说几句人话,看你说了几句人话的份上,我就去帮你家娘娘守这个夜,但若真的又出现了‘鬼’,你们可别指望我能抓‘鬼’,我还没那么大的本事。” 红栾一听他答应了,心里松一口气,这人的脾气太古怪了,来的时候她就没把握,怕劝不动这人,而娘娘一见天落黑就开始惊恐害怕,一定要让她把陈温斩带进宫不可,她若不能带这个人进宫,恐怕她自己也不用再进宫了。 红栾冲着陈温斩福了福身,倒是彬彬有礼了,之前的横眉冷目劲全收敛起来了。 陈温斩啧一声,想着这人还真是会惺惺作态。 不过,她怎么样,跟他无关。 陈温斩掸掸袖子,跟着红栾,在陈家人的注目下出了陈府,一路往皇宫去了。 华图回了家,还没吃饭,祝一楠也回来了,还有王云峙和王云瑶,还有谢右寒,还有浣东和浣西。 原本袁博溪和华州还有谢包丞都不在,华图就让凃毅陪他一起吃饭,二人刚坐呢,还没动筷,这一大波人就从宫里都回来了,几个人一罩面,华图先笑了,指指桌上的菜,又指指他们,笑着说:“没你们的份呀。” 王云峙笑着接话:“我们在宫里吃过了。” 华图哦一声,听王云峙说他们吃过了,也就不管他们了,示意凃毅拿筷子,他们自己吃。 吃之前,华图又扫了他们几圈,问道:“怎么一起回来了?明日都不当差?” 王云峙道:“禁军们暂时好像有事,不去练武场了,我呆在宫中没事,就回来住,这样出入也方便。” 王云瑶道:“郡主去了大名乡,我也闲了,住宫中无聊,我也回来住几天,来这么久一直住在宫里头,还没逛过帝都怀城的市集呢,宫里确实不方便,还是家里好。” 浣东浣西一致点头,表示她们也是这样想的,她们也想逛市集,她们也觉得住宫里不方便,而且,如今郡主不在,皇上也不在,她们呆宫里着实没事。 谢右寒是专门护卫聂青婉的,聂青婉不在,他这个御林左卫军的统领也等于废了,他跟戚虏说了回家住几天,戚虏同意了,他便也回来了。 华图见他们个个都有理由,笑着说了一声‘知道了’后就不管他们了,任他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跟凃毅安静地吃饭。 吃完饭,华图就洗洗睡了。 凃毅也去睡。 王云瑶没睡,王云瑶上回跟李东楼逛过西市,但那个时候赶时间,也没能好好的逛,今天晚上时间充足,王云瑶就大摇大摆,穿着寻常女子的薄款长裙,走在西市的闹市街头。 冼弼今日被聂北传到了刑部,问完话就很晚了,基本到了要吃饭时候,他的府上没有女眷,也没有女仆,就只有丁耿一个小厮,如果要打扫庭院,丁耿会临时去请一些人,基本一个月两次,但寻常时候,那个冼府里就只他们两个男人,平时做饭也是丁耿做,反正两个男人,也很简单,不费事,丁耿处理的游刃有余,但多数的时候他们都在外面吃,要么就是去找余三,跟余三一起吃。 今晚上因为被聂北问了话,回去也不早了,冼弼就喊了丁耿,一起来西市吃小灶。 西市的小灶很多,都是当地很普通的菜锅,有两人一锅的,还有三人一锅里,锅里的菜自己点,可荤可素,主食有米也有面,全凭自己的爱好点,偶尔出来吃,冼弼会绕到叶子巷尾去喊余三,但也不是每天都喊他,今日冼弼就没喊,只带了丁耿,二人坐在卤家小灶的店面里,吃着二人锅灶。 卤家小灶的周边基本都是这样的小灶铺面,正是吃饭的时候,人很多,冼弼和丁耿点了菜,还点了酒,二人一边吃菜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在人多嘈杂的饭铺里,冼弼和丁耿也不聊太医院和官场以及刑部的事情,就只聊家长和街里街外的事情。 丁耿打趣冼弼说这兄弟二人天天在外面喝酒吃肉的日子是挺好,但有个女人照顾家里就更好。 丁耿让冼弼赶紧娶媳妇,冼弼又让丁耿赶紧娶媳妇,丁耿说他一没钱二没权三没地位四没长相的,哪有女孩嫁给他,冼弼也说自己一无所有,丁耿就打趣他,说他至少在太医院混,人又长的斯文俊郎,只要稍微用点心,一定有女孩儿倒贴上门。 冼弼瞪他,心想,倒贴上门?你可真敢想! 这年头娶媳妇彩礼钱也很重要,他每月就那么一点俸禄,府上连丫环都养不起,更不可能养媳妇。 二人你打趣我,我打趣你,也挺乐呵。 因为喝酒的缘故,这饭菜就吃的特别慢,吃完又小坐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地穿过西市热闹的人群,往武华街去,还没走到街口,就看到王云瑶一步三跳地过来了。 冼弼虽然喝了酒,但没喝多。 丁耿虽然喝了酒,但也没喝多,二人还是清醒的。 看到王云瑶的时候,冼弼愣了一下,丁耿也愣了一下。 丁耿纳闷地摸头,对着月光惊疑地想:“我怎么看到了那个王管事?她不应该在宫里吗?” 冼弼想的是:“这么晚了,王云瑶出来干嘛?” 华府住在武华街二十号,冼府住在武华街六十七号,一个在北街,一个在南街,平时也不大好相遇,若一个人从北街口出去,一个人从南街口出去,这就遇不上了,不过,若是同时从一个街口出进,那就准能碰上。 王云瑶也没想到这个时候了还能碰到冼弼和丁耿,头一回出来逛街,碰到熟人,王云瑶还是很高兴的,王云瑶上前打招呼。 打招呼的时候,王云瑶闻到了冼弼身上的酒味,也闻到了丁耿身上的酒味,王云瑶挑了挑眉,眼睛在他二人身上逡巡了一圈,问道:“你们两个在外面喝酒?” 冼弼更正:“是吃饭。” 王云瑶道:“哦。” 她又凑近冼弼闻了闻,说道:“好大的酒味,你是喝了多少啊?没想到冼太医酒量不错。” 丁耿立马插话:“我酒量更好。” 王云瑶眼珠子转了转:“我酒量也挺好,不如,我们一起去喝酒吧?” 冼弼不去,他明天还要早起去太医院呢,喝这点儿酒对他没影响,再喝多就有影响了,他摇摇头,说道:“我得回去睡了,你明天没事干,我还有事干呢,不能喝醉,不然明天起不来。” 王云瑶想着也是,就不管他了,看着丁耿,说道:“我们去喝酒吧?正好我对西市不熟悉,你帮我认认路?” 丁耿正要说好,冼弼一把拍向他的头,把他拍走了,冼弼冲王云瑶道:“你也别逛了吧?这西市人太多了,又是晚上的,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想逛明天逛,我明天陪你,然后晚上在西市吃饭,我请客。” 王云瑶纠结道:“可我想今天逛啊,我出都出来了。” 冼弼抬头望了一眼天,差不多快戌时三刻了,离亥时还有好几个钟头,够陪她逛一会儿了,冼弼揉揉额头,无奈道:“那就陪你逛一会儿,但是,不喝酒。” 王云瑶笑道:“好,明天再喝酒。” 冼弼点头,那么一个老沉温润的人,居然对喝酒来者不拒,丁耿见少爷答应了,偷偷地笑了一声,赶紧跟在二人身后,又往西市去了。 李东楼的朋友圈很广,别看他是在宫内当差的,可他当的是禁军的差,如今又统领宫内和宫外两部分禁军,故而,晚上他就喊了肖左和夏班一起出来喝酒,当然,喊他二人喝酒,最主要还是为了搞好关系。 如今他在协助聂北查案,这案子到后面会不会用到宫外禁军,李东楼不知道,而不管用不用得着,跟宫外的两个禁军统领处成哥们关系准不会错。 以前的夏途归和陈温斩,李东楼攀不上,可现在这两个,他分分钟就能攀上。 从他二人第一天当了宫外禁军统领后李东楼就以贺喜为名,请他二人在这西市的包喜酒楼里吃过一次酒,这算第二回了。 什么事情熟都能生巧,这吃酒也不例外。 包喜酒楼里有包间,李东楼点了一个包间,三个人就在包间里一边喝酒一边聊当下的时局,当然,李东楼是殷玄亲自点名暂时统领宫内宫外禁宫的主,每回来,都是肖左和夏班先敬他,这叫敬上。 李东楼每回也没客气,不说现在他能调动宫外禁军了,就是调不动,他的资历也比这二人老,他们也应该敬他,故而,他们敬了他就喝。 一圈酒喝下来,聊到了聂北查香的这件事情,都是当皇差的,也没什么不能说,而且,这案子宫外禁军也在帮忙打点,虽然因为夏途归的关系,夏班对聂北稍有微词,但夏班是个心思极为剔透之人,在李东楼面前绝口不提夏途归。 上回李东楼已经查到了窦延喜在香料的交易记录,那帐本被他拿走了,殷玄走的那天,李东楼就跟夏班和肖左打了招呼,让他二人多盯着点那个香铺以及陈府的人,他二人是宫外禁军,想盯个铺子或是盯个人,简直太容易了。 今晚上吃酒,夏班和肖左就对李东楼说,今日陈津去了香铺。 李东楼闻言,嚼了一口醋泡花生,说道:“心里没鬼就不会再去一趟,他们去香铺做什么?” 肖左说:“要那个帐本。” 李东楼冷笑:“掌柜的实话实说了?” 夏班道:“实说实话了,但我们没让他说是你,只让他说是禁军,哪里的禁军也没让掌柜的说。” 李东楼掂起酒杯喝了一口,说道:“知道帐本被人拿走了,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还有别的动作,你们再继续盯着。” 二人应了一声是,李东楼拿起酒壶又给杯子里添了点酒,快满杯后他端起来跟肖左和夏班碰了下,喝完,松开酒杯的时候眼睛往外瞅了一下,这一看就看到了王云瑶。 李东楼眸底瞬间涌上一丝意外之喜,他从盘子里拿了一颗花生米,往王云瑶的脑袋上一砸,王云瑶在一楼的市集里,李东楼坐在包喜酒楼的三楼,花生米就那么大一点儿,他不用内力的话压根砸不中,故而,那一砸可不轻,王云瑶摸了摸发疼的后脑勺,咕哝着扭头扫了一眼,这一扫就看到了坐在三楼窗口处冲她招手的李东楼。 王云瑶暗道,原来是你在砸我。 王云瑶拉了一下冼弼的袖子,冼弼把头伸在一个卖各种女子面纱的铺子里,在给王云瑶挑面纱,李东楼没看到他,等王云瑶拉了冼弼的袖子,冼弼把头拿出来了,李东楼这才发现王云瑶是在跟冼弼一起逛街。 李东楼眸底的笑意一滞,慢慢的抿了抿唇,冲王云瑶挥了一下手,意思是你逛你的,我就跟你打声招呼。 王云瑶虽然在一楼,可她看得见李东楼是在喝酒,王云瑶问冼弼:“你要不要上去喝酒?” 冼弼摇头,他也看到了李东楼,就对王云瑶说:“你去吧,我回家了。” 王云瑶道:“那你回去吧,我去跟李东楼喝一杯。” 冼弼没说什么,指了指那卖面纱的铺子,问她:“还买吗?” 王云瑶道:“买一个吧,看了这么久了,你看中哪一个了?” 冼弼伸手拿起一个跟她裙子颜色十分相近的偏白面纱,王云瑶今日穿的是米白色的裙子,说白不白,说黄不黄,配这款面纱刚好合适,王云瑶没意见,接过冼弼手上的面纱,准备掏钱,冼弼已经先一步付了,等找钱的功夫,他对王云瑶道:“你去吧,不用等我,我拿了找钱就回去睡觉。” 王云瑶听了,也不再逗留,提了裙子就进了包喜酒楼。 李东楼看到她一个人上来了,内心里是高兴的,可是看到冼弼站在那里从店铺的老板手上拿了找钱,心里又不大舒服,他想着他上回给王云瑶付裙子钱,她推三阻四的,若不是因为差点说漏了嘴,她大概会坚持自己付了,可刚刚冼弼给她买面纱,她连推辞都没有。 冼弼走了后,李东楼收回视线,扭头看向门口,没听到有人敲门,他就站起身去开门,门一开就看到王云瑶走了过来。 李东楼倚在门口,冲她笑道:“在跟冼弼逛街?” 王云瑶应道:“是呀,我对西市不熟悉,刚好碰到了他,就让他带我转转。” 李东楼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又问:“他怎么不上来?” 王云瑶已经走到门口了,张眼往里望了望,看到里面还有两个男人,她顿了顿,指指自己,眼神询问:“不大方便吧?” 李东楼也往里望了一眼,然后伸手,不动声色地揽住王云瑶的腰,把她推进了屋,然后关上门,对夏班和肖左介绍王云瑶,又对王云瑶介绍夏班和肖左。 夏班和肖左知道面前这个姑娘是婉贵妃身边的红人,格外的客气,还站起来向她行了个礼。 王云瑶知道这二人是宫外禁军统领后,也格外的客气,也向他二人福了福礼。 一行人见完礼,李东楼继续问王云瑶:“冼弼怎么不上来?” 王云瑶道:“我是打算上来喝点酒的,他吃过饭了,也喝过酒,我刚让他陪我喝酒,他不喝,所以就只能逛街,这会儿知道你在楼上,也知道我是上来喝酒的,他就回去了,说明天还要去太医院,得早点儿睡。” 李东楼又哦了一声,眼眸微微垂了垂,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总之,不大舒服,听她那么自然而然地介绍冼弼,话里话外像在说自己的夫君似的,好像自己只是一个普通朋友,她来应朋友的酒约,唠叨夫君要早点儿回去,不能陪她,再低头瞅一眼被她缠在手脖上的面纱,就觉得格外的刺目。 李东楼沉默地端起手边的酒杯喝了一杯酒,勉强压下心里的那股子不舒坦劲,这才喊了小二过来,给王云瑶拿了一个干净的空酒杯,又让小二再上两壶酒来。 大殷帝国的酒肆千奇百怪,能挤身在帝都怀城千坊酒肆里的酒楼,都是排得上名号的,酒楼里的酒也各有千秋,等风酒楼最出名的是八风坡,包喜酒楼里最出名的就是喜不泣,八风坡的奇特在于酒劲,喜不泣的奇特在于酒味,这一种酒亦称百滋味,就是此酒喝进不同的人嘴中,你会尝不到不同的味道,刚刚李东楼和肖左还有夏班喝的就是这种酒,但他们喝习惯了,也没觉得多稀奇了。 但王云瑶是头一回喝,自是稀罕的不得了。 这么一稀罕,喝的就多了。 等结束,外面已经乌漆抹黑,虽然闹市里还灯火通明,可走出闹市,那就是万籁俱寂,万家灯光俱熄,夏班和肖左都喝的有点儿多,李东楼也有些醉醺醺,王云瑶的脸也喝红了,但她还勉强能走。 夏班和肖左跟李东楼和王云瑶告辞,二人结伴着踉跄走了。 李东楼看着身侧微醺着的泛着潮红脸色的王云瑶,伸手将她的腰扶了一下,充满酒气的口吻低声道:“先送你回去。” 王云瑶没推辞,她有些走不稳,还真得李东楼搀扶一下。 李东楼扶着王云瑶的腰,王云瑶倚着他的胳膊,二人走在深夜寂静的街头,走着走着李东楼就将王云瑶往怀里搂了去。 王云瑶的鼻子撞上了他坚硬的胸膛,虽然是隔了衣服的,可还是撞的有点儿轻疼,她咕哝:“好好扶呀。” 李东楼低笑,不动声色的用胳膊将她圈紧,亦步亦趋地朝前走着,抬头望着前方的路,只想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好了。 第138章 不祥之兆 李东楼低声说:“我是在好好的扶,是你喝的太多了,刚你差点儿走错路,我就把你带了一下,是你撞上我的。” 王云瑶迷糊地问:“是吗?” 李东楼一本正经地答:“嗯。” 王云瑶哦一声,似乎接受了这样的解释。 李东楼见王云瑶实在走不稳了,就说道:“我抱你吧?这样走的快一些。” 王云瑶虽然醉了,可还有那么一些理智,她摇头:“不妥。” 李东楼道:“王管事不用跟我客气,我们什么关系了是吧?以前是不打不相识,现在是惺惺相惜,你尽忠婉贵妃,我尽忠皇上,如今皇上和婉贵妃又是一体,那咱俩就是一体,没必要扭扭捏捏的,再说了,天色很晚了,婉贵妃不在,你可以不用当差,但我明日还得当差呢,我还是抱着你走,缩短点儿时间。” 他说着,也不等王云瑶拒绝或是同意,直接弯腰,抄手打横抱起她,将她从腰后和腿后抱起,王云瑶只好伸出两手抱住他的脖颈,以免自己掉下来。 李东楼低头看她,夜色太黑,女孩儿的脸看的不太真切,可月光是面镜子,将她的脸照的如光似水,水上泛着薄薄红霞,煞为好看。 李东楼将胳膊又往上抬了抬,让王云瑶的脸能近距离的接近自己,虽然没能成功帖上自己的脸,但这样的距离也让李东楼雀跃不已。 李东楼抬步走。 王云瑶混着酒香的气息传来,还有她担忧的声音:“你也喝多了呀,你这样抱我没问题吗?” 李东楼把脸往下压了压,堪堪好脸面帖上她的额头了,他就不动了,他轻声道:“不管何时抱你,我都没问题。” 王云瑶道:“下回我可不喝这么多了。” 李东楼轻笑:“我没想到王管事也是这么贪杯的人。” 王云瑶道:“以前也不喝,就是学武之后,慢慢的染上了这怪习,但我鲜少喝醉过,也鲜少喝这么多,可能是进宫了两个月,两个月都没沾一点儿酒,被憋的,再加上今日这酒入口千百滋味,就一时贪了些。” 李东楼道:“嗯,头一回尝这酒的人,大多都会贪杯。” 王云瑶唔了一声:“理解。” 她往上提了提身子,大概刚那个姿势不太舒服,又换了个姿势,这一换她的脸就帖着李东楼的脸了,虽然她的脸搁在李东楼的肩膀处,只有边缘擦着了李东楼侧脸的边缘,可就这么擦着,都让人心潮澎湃。 李东楼的心瞬间被幸福胀满,他一时没说话,大概怕破坏这么美好的气氛,直到拐到武华街了,他这才开口道:“王云瑶。” 宁静的气氛让王云瑶有些昏昏欲睡,她都有些睡过去了,听到李东楼的声音,她鼻腔里嗯了一声,却没应话。 李东楼道:“回去了记得喝杯祛酒茶,你若没有,我一会儿拿给你,不然明早儿起来你会头疼欲裂,难受之极。” 王云瑶一听,当即酒醒了大半,她道:“我没祛酒茶呀!” 李东楼低头看她一眼,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有,没关系,我一会儿回家了拿一些给你,你记得喝就行了。” 王云瑶这么一酒醒,就不让李东楼抱了,而且扭头一望,华府近在眼前,她就更不让李东楼抱了,李东楼也不勉强,利索地松开她,掸了掸袖子,掸了掸裤蔽,轻微地攥了攥手,然后往前走了。 等送王云瑶到了华府门口,华府的大门已经被凃毅从里面锁了。 李东楼问她:“怎么进去?” 王云瑶指了指墙头,意思非常明显,翻墙头。 李东楼笑一声,说道:“送佛送到西,我直接把你送到你的房屋门口吧,也看看你住在哪个院儿,一会儿我还要来给你送祛酒茶,也得要知道你的门。” 王云瑶如今也不跟李东楼见外了,闻言顿了不足一秒就点头:“好吧,我跟我哥住一个院儿,你进去了别闹动静,我哥那人警觉性很高。” 李东楼不动声色地用手指搓了一下鼻头,说道:“王云峙是禁军教头呢,也算我的师傅,我当然知道他的警觉性高,放心吧,我只是送你回屋,惊动他干什么。” 王云瑶想着也是,就没有多说了,轻功一提,飞上了墙头,李东楼也跟上,二人静静地落在了墙内后,王云瑶就带着李东楼往三蛰居去了。 刚刚提到禁军教头的事情,王云瑶就轻声问了嘴:“你王家剑法练的如何了?” 李东楼道:“教了多少就练了多少,不足七层。” 王云瑶道:“你若学了我哥的精髓,摸透了王家剑法的精髓,六层也很厉害了。” 李东楼问她:“你会王家剑法吗?” 王云瑶笑道:“当然了,我是王家人,怎么可能不会王家剑法。” 李东楼瞅着她:“那赶明我俩切磋切磋?” 王云瑶失笑,飞速地掠了他一眼,说道:“你怎么老是想着跟我切磋啊?我的王家剑法没有我哥厉害。” 李东楼道:“就因为你的王家剑法没有你哥的厉害,我才要跟你切磋,我现在这个水平,跟你哥还切磋不来,但是,能跟你切磋,也许跟你切磋了,我能发现哪里不足,或者哪里还需要提升。” 说着,又补一句:“你能当我的一面镜子。” 王云瑶哭笑不得:“你这么说,我好像压根拒绝不了。” 李东楼道:“那就不要拒绝。” 王云瑶道:“好吧。” 李东楼笑了,把王云瑶送到三蛰居门口后,二人又翻墙进了院儿,直到把王云瑶送到她自己的卧室门前,李东楼看清了她房门的位置,这才转身离开。 李东楼回揽胜街471号的李府,夏凌惠和李玉宸去大名乡了,李府就只有李公谨,大门从里面栓住了,李东楼也翻墙头进门,又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院儿,进屋拿了祛酒茶,又悄无声息地翻墙头出去,去武华街20号的华府。 李东楼这么来回跑一趟,去了王云瑶的门前,王云瑶已经洗过澡,也换了一身衣服,正准备掀被睡觉。 听到门外传来李东楼的声音,王云瑶这才想起来还要喝祛酒茶一事,她连忙去开门。 门打开,李东楼一眼扫到王云瑶单薄纤细的腰身,她就只穿着里衣,这身材当真展露无遗。 李东楼没有别开眼,很不客气地将王云瑶的身材从头到脚欣赏一遍,然后把祛酒茶递给她,并说:“要不要我帮你泡了?” 王云瑶伸手接过缠在茶包上面的绳子,笑着说:“不用了,很晚了,你快回去睡,我自己泡着喝。” 李东楼进不去屋,也不勉强,说道:“是一小包一小包的,你泡两包就够了,别泡多了,泡多了你晚上又会睡不着。” 王云瑶应道:“好。” 李东楼眼见没话说了,只好告辞,他明天真要当差呢,确实得回去睡了。 李东楼跟王云瑶告辞,回了李府,进了自己的院儿,洗洗睡觉,睡觉前他也喝了两包祛酒茶,祛酒茶是帝都怀城老牌药茶,专治醉酒的,是老字号,效果非常好,两包下肚,第二天起来保准精神奕奕,压根不会有任何宿醉后的后遗症。 陈温斩随着红栾进了宫,夜里守在烟霞殿,但晚上‘太后’还是出来了,纵然有陈温斩这个煞气的男人镇场,也镇不住‘太后’的亡魂。 ‘太后’的亡魂还是跑出来肆虐了一圈,见陈温斩挡在了拓拔明烟面前,‘太后’似乎蹙了一下眉头,转眼白影一飘,飘出了烟霞殿。 这一夜不单烟霞殿里的主子和仆人们看到了已死的‘太后’,就是寿德宫的主子和仆人们也都看到了已死的‘太后’,还有夜里值勤的所有宫女和太监们,故而,这件事情在前一晚被烟霞殿兜住了,可在第二天的早上,还是在后宫闹的沸沸扬扬,那是无论如何都兜不住了。 一夜的人心惶惶之后,第二天大臣们上朝就听说了这事儿。 大臣们一听说太后的亡魂回来了,那脸色真是五彩纷陈呀,什么颜色都有,像打破的颜料盒,当真五颜六色,有震惊,有骇然,有瞠目,有欣喜,有好奇,有敬畏,有喜泣,有神往,总之,喜怒哀乐,百般滋味涌上脸颊,涌上心头,涌上眉目,涌上眼眶,有些人的眼眶莫名的湿润,有些人怅然若失。 若能见太后一面,就算是亡魂,也此生无憾呀! 自聂北出山,到陈温斩回归,到太后亡魂忽现后宫,大殷帝国的朝堂经历了一波又一波的跌宕起伏。 有些心细如发的旧臣们心里想的更多,他们看的更远,深思的更广。 皇上当天出宫,当天晚上太后的亡魂就重现了,还是从烟霞殿开始,太后是什么样的人,这些旧臣们都知道。 太后心狠手辣,对外阴狠,对内极护短,她对大殷帝国的国民有多袒护,就对外面的敌人有多狠辣,她爱民如子,更奉祖制为一生忠旨,她不擅权,亦不窃国,她一生致力于强盛大殷帝国,扶持最强殷氏继承人,她若真的去了,就一定不会回来扰乱后生子民,而她忽然出现了,那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原因。 什么原因呢? 旧臣们又想到那个烟霞殿,想到烟霞殿里住的明贵妃。 烟霞殿原本只是紫金宫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宫殿,没人去在意,也没人会去关注,但随着紫金宫的沉埋,这个小小的宫殿就忽然之间崛起了。 仿佛曾经,某个人也跟这烟霞殿一样,在太后跟前是个小透明,可忽然有一天,这个小透明被皇上封为了贵妃,独宠后宫。 再细细想来,也不是忽然,是太后西去之后,小透明的拓拔明烟以及小透明的烟霞殿一下子博了众人眼球,成为了新的光芒,傲立枝头。 三年多过去了,旧臣们其实没有想那么多,当年太后的死虽然太过突然,可能当时也有人怀疑太后死的太过蹊跷,另有玄机,可当时整个太医院都出动了,若只有一个或是两个太医说太后是死于突发脑风,旁的太医们说不是,倒也能证明太后当真死的蹊跷,可当时所有的太医都诊断了,给出的一致结果就是太后突发脑风。 既是所有太医们都这样说,那肯定是没有错的。 但如今,忽然重现的太后亡魂,让这些旧臣们的心里不得不多想了。 也许,太后当年之死,或许真的另有玄机呢? 新的大臣们没经历过太后之死,他们大概是听了,可没有那幸运和机会亲身经历那一幕,而经历过那一幕的大臣们已经无法再用平常的心来对待太后亡魂重现一事了,但不管他们内心里怎么想,他们的面上却不会表现。 聂北站在金銮殿的中间,对于大臣们的窃窃私语和纷陈脸色只当看不见听不见,李东楼倒是眯紧了眼眸,想着太后又出来了? 李东楼觉得这事儿有些诡异,想着晚上他得值守在宫中,看看情况。 聂北好像没事儿人似的,压根不去搭理那些不相关的事情,他只是尽自己的代理职责,认真的朝议。 华图对于太后又出来一事也是震惊的不得了。 陈津、陈建兴、陈间和陈璘,他四人的面色也十分的难看。 陈津想到昨晚烟霞殿的宫女红栾去府上把陈温斩叫进了宫,让陈温斩夜值烟霞殿,想必那个时候拓拔明烟就知道太后还会再出来,肆虐她的宫殿。 那么,陈温斩既在宫中,还在烟霞殿,那一定知道是什么情形,陈津打定主意,等罢朝后去烟霞殿,找一找陈温斩,问问他具体是怎么回事儿。 陈建兴听到昨晚太后的亡魂去了寿德宫,又想到陈家之前做过什么事情,非常担心陈德娣,就也打定主意,罢了朝后,去寿德宫,看看陈德娣,顺便问问怎么回事儿。 陈间和陈璘只想尽快除去聂北,总感觉这个时候太后亡魂重现后宫,不是一件吉事,亦不是吉兆。 他二人眼皮直打颤,想着等罢了朝,得赶紧回去,让陈裕再联系一下暗月楼楼主,问一问今天晚上那杀手是否就能动手了。 四个人心思各异,亦心不在焉地参与完了朝议,然后去烟霞殿的去烟霞殿,去寿德宫的去寿德宫,回府的回府。 聂北今日也要去寿德宫,他要尽快将这个香料的案子破了,殷玄临走前说过,案子破了他才会带着聂青婉回来。 聂北是想要让聂青婉尽快回来主持这一大局的,以聂北所猜,轩辕王朝的三太子应该快到了,最迟今天晚上,轩辕凌就会带着华氏药门之人进入帝都怀城。 聂北可以接待,但剩下的事情,还是得需要婉妹妹在后方支招才行。 聂北想到这里,不耽搁,让李东楼吩咐禁军的人先把奏折拿到刑部,等他回去了再看,这会儿,他要去一趟寿德宫。 李东楼昨晚吃饭前跟聂北去过寿德宫,寿德宫的大门锁了,他们没能进去询问,现在听聂北说要去寿德宫,李东楼自然不推辞,应下后让张堪领几个禁军把奏折搬到刑部,聂北又让功勇钦从旁帮忙,又让华图回一趟刑部,拿上口供簿以及画押笔泥。 等华图走了,功勇钦走了,张堪领几个禁军也走了,聂北就带着李东楼,李东楼又带着禁军们去了寿德宫。 勃律一直守在门外,见聂北出来了,他自然也跟上。 聂北晚行几步,去的时候陈建兴已经进了寿德宫的大门,陈德娣正坐在凤宫里面与陈建兴说话。 陈德娣昨晚也陡然遭遇了‘太后’阴魂的惊吓,说不害怕是假的,但她比拓拔明烟有定力多了,且,陈德娣早年没有见过太后,太后嫁给殷祖帝的时候她刚出生,太后荣登大宝的时候她才刚三岁,等到她长大了,能记事儿了,能识人了,太后的辉煌已经覆盖了整个大殷帝国。 虽然陈家也是朝堂上的三霸之一,可陈德娣出生晚,长大后又遭逢太后最辉煌时期,而在太后最辉煌的时期里,太后的眼中只有帝国,没有她那么一个微不足道的闺阁女子。 陈德娣可能随着家族的荣耀远远地瞻仰过那个人,却没有实打实的面对面地见过。 当天晚上,看到‘太后’亡魂出现在了床头,陈德娣也被吓的失声尖叫,但很快守在宫外的何品湘和其他宫女太监们就冲了进来,然后陈德娣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定下心,陈德娣就开始打量这个‘太后’。 只是,尚没有看清,‘太后’就眨眼消失不见。 坐在凤宫里面,与陈建兴说到昨夜之事,陈德娣脸上的遗憾大于眼中的惊怕,陈建兴见她没事儿,那颗担忧的心也落了一落。 陈建兴道:“爹就怕你被太后给吓着了,过来看看你,瞅着你完好,我也不留了,晚上多安排几个宫女在寝室里面守夜,小心太后晚上再来。” 陈德娣应道:“爹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陈建兴点点头,想到最近陈家所面临的各种糟心事儿,他话锋转了几转,又轻声道:“你祖父不在朝了,虽说陈家根大枝大,不怕树倒猢狲散,可这年头的人,都是一山望着一山高,如今眼见华府要起势,很多人都去巴结华图去了,想要沾一沾华府的福气,故而,这里里外外打点的人就得瞧仔细点,越是紧要关头,越是不能出错。” 陈德娣听得明白,自也看得明白,她也知道陈亥一走,这很多茶杯就会凉,这的解会对她造成一定的影响,毕竟,后宫女子的荣耀与安稳,其实跟前朝家族的势力有极大的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比谁都明白。 可华府能起,靠的是什么呢? 是真正的实力吗? 不是,靠的只是皇上的宠爱。 一个女儿的得宠,带起了一个家族的荣耀之路。 反之,一个女儿的不得宠,连累着家族跟着被挤兑。 这不是家族的错,这是她的错。 这不是家族的问题,这是她的问题。 是她自己无用,得不到皇上的心,所以让家族也跟着她一起风雨飘摇,受尽苦难。 陈德娣以前清高,后来也不清高了,现实逼人,她不得不低头,以前她稳坐凤位,毫不担心有谁能挤掉她,所以皇上宠不宠她,临不临幸她,她都没关系。 可现在不行了,上回听了何品湘和采芳的话,她也打算用一些卑劣的手段来获得一线生机,哪怕事后皇上勃然大怒,怪罪她,她也不畏,只要能怀上龙子就行。 一旦怀上龙子,那么,所有的难题就全部迎刃而解了。 可皇上不来她这里,如今又去了大名乡,他们陈府在撤退,她也要跟着撤退,三年的时间太后的亡魂没出现过,可皇上刚离开,后脚她就出来了,这似乎正是不祥之兆。 陈德娣揉了揉帕子,脸上的神色落寞而孤苦,悲痛而绝望。 想到殷玄,内心就不可扼制的疼,宁可不见,也不要深陷,深陷了却得不到,这是多么残忍的现实。 陈德娣吸了吸鼻子,闷声道:“如果女儿能得宠,陈家就不会面临如今的危局,这都怪女儿,是女儿无用,才连累到家族至此。” 陈建兴听着这话,看了陈德娣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可他此刻心中想的却是女儿怎么就说起这样质疑自己的话了呢,打从她有记事儿起,她就是个极要强的姑娘,学习能力强,亦很能察言观色,她从不会质疑自己,她只会激励自己。 可如今,她开始质疑自己了。 当一个人开始质疑自己的时候,那便也是她开始失败的时候,这个时候,她缺乏自信,没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陈建兴在心里低低地叹了一声,想着,也罢,反正他们也要退了,不需要再有一往无前的精神,她头一回栽跟头,还栽这么狠,她质疑自己也情有可原。 陈建兴不想再呆下去了,他怕他再呆下去,女儿会越来越自责。 陈建兴站起身,说道:“你若心情不好,我一会儿回去了让你母亲来陪你,晚上也让她陪你,昨夜发生了那事儿,你可能也没休息好,你再休息一会儿,陈府的事情,外面的事情,你都不用担心,你只要想好自己怎么安全退出就行了,路子我们能给你打点,这香聂北也在查了,但我们不会让他查太久,他可能查出来这香跟陈府有关,你借着这一星丁的关系,想办法全身而退,反正婉贵妃安然无恙,皇上顾念旧情,也不会真的赐你死罪,最多,剥了你的后位,把你逐出宫,到时候你别跟皇上顶着干就行了,该退的时候就退,给皇上一个台阶下,亦给你自己一个平安归途。” 陈德娣是聪明人,她有什么不懂的呢?她什么都懂,可人就是这样啊,明明知道该放下,明明知道该认命,明明知道再往前冲一步就是死,可还是想冲,就算当真放下了,可最终还是过不去心里的那个坎。 陈德娣心中压着别人难以体会的酸涩和闷疼,冲着陈建兴点了一下头。 第139章 要搜凤宫 陈建兴又看了陈德娣一眼,见她脸色不好,他就想着赶快回去,让胡培虹进宫来陪陪她,哪怕只是陪着她,看她睡觉也行。 只是,刚走出寝门,还没来得及往寿德宫的大门走,守门太监就匆匆来报,说聂北来了。 聂北? 陈建兴倏然一愣。 陈德娣也紧随着愣了一下,但很快陈德娣就收敛起了脸上所有的负面情绪,她知道聂北来干什么,昨天晚上就来了一趟,被她以吃饭为由堵在了门外,如今来这么早,想堵也堵不住。 殷玄上朝,事必巨细,偶尔会把朝议拖到吃饭的点,可聂北每日只是听一些大事,收一些折子,耽误不了多少时间,这个时候还远不到辰时,陈德娣自然不能再以吃饭为由把聂北拦在门外。 就算拦了,他中午还会来,下午还会来。 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两时,要面对的事情,终究还是要面对。 陈德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对太监说:“让聂大人进来。” 太监立马去门口传话,并打开门,放聂北进来。 聂北带着勃律、李东楼和禁军们跨进寿德宫的大门,走到寝殿门前了,这才发现陈建兴也在。 聂北眉头一挑。 陈建兴原本是要走的,可一听聂北来了,陈建兴就想着聂北过来,八成是冲着那香料来的,他不放心,自要坐下来听一听,故而,又转身回了屋。 原本他在坐着,如今看到了聂北,他就站起身,冲聂北颔了个手礼。 聂北两手背后,笑着担了他这个手礼,等陈建兴垂下手,聂北问:“陈大人怎么会在寿德宫?” 陈建兴道:“听说昨夜后宫闹鬼,我过来看看皇后。” 聂北点点头,说的意味不明:“确实得来看看。” 聂北说完,看了陈德娣一眼,他也没向陈德娣见礼,如果不代政,聂北大概也得虚拂个礼,毕竟陈德娣是皇后,可他如今代政,行使的是皇上的职权,那陈德娣见了他,得上前拜个礼的。 聂北站在那里,看着陈德娣对他点了个头礼,有些敷衍,但聂北不计较。 聂北没空跟这陈家的人虚与委蛇,他直言道:“今日来找皇后,是有一事儿需要皇后配合调查。” 说完,不等陈德娣回答,又看向一边儿的陈建兴,语气不温不热:“我刑部要断案,陈大人想旁听吗?” 陈建兴留下来的目地就是要旁听,但被聂北这么一问,他似乎又有些底气不足,可就这么离开,他也不甘心。 陈建兴掀了掀眼皮,面不改色地说道:“聂大人这话问的我有些听不明白了,大殷帝国的刑部办案,没有说不能公开的,不管是事关谁的案子,也没说不能让别人听,就你们刑部自个关起门自个办了,我虽然不才,也算二品大统领,应当有资格旁听一下你们刑部办案的过程吧?或者,你们刑部办案,当真是自己关起门办自己的?” 别的话聂北可以一概不听,但‘刑部关起门自己办自己的’这话可不能当作没听见,这么大一顶罪名扣下来,饶是聂北,也不免脸色冷了冷。 不同的话搁不同的人身上,现不同的章义,这话要是别人来说,聂北还不会多想,可这话搁陈建兴嘴里说出来,聂北就不能不多想了。 聂北如今断的案子,关乎到整个陈府,亦会连同烟霞殿一起诛连。 这不是小案子,可以说,这个案子出,朝堂会塌陷一角,后宫亦会塌陷一角,陈建兴大概是知道的,所以拿这么一句话来怼他。 关起门查自己的,那就是说,有罪没罪,全是刑部自个说了算,刑部想给谁定罪就给谁定罪,想给谁脱罪就给谁脱罪,联想到这个时候的局势,聂家和陈家已经杠上明面了,聂北代政不说,还一手掌管刑部,那句话好像就是在意指聂北一手遮天,拿陈府开刀,治陈府之罪的意思。 聂北冷抿了一下薄唇,唇畔勾起冷笑,没什么情绪道:“陈大人想旁听,旁听就是了,刑部断案向来讲究证据,亦断的明明白白,不冤枉好人,亦不错放坏人,有罪没罪,全凭证据定夺,没什么不能听的。” 陈建兴听着这话,眸底露出讽刺的冷笑,想着你刑部断案靠的是证据吗?还不是全凭你个人意志行事,陈温斩那事儿才刚过去呢,你就在这里表里不一、欲盖弥彰。 陈建兴冷哼一声,不应话了。 聂北也不搭理他,只挑了一把椅子,坐在那里等华图。 李东楼抱着剑立在聂北一侧,勃律抱着剑立在聂北后方,禁军们全部严阵以待,守在寝宫门口。 华图来的很快,他跑到刑部衙门,拿了口供簿和画押笔泥就没耽搁地奔了来,进到屋内,看到那么多人,他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慢慢的上前见礼。 华图是刑部尚书,官居正二品,陈建兴是二品摩诃大统领,也官居正二品,虽然华图是新进官员,可也掌着实权,他只向陈建兴颔了颔首,这才向陈德娣虚拂了一礼,然后走到聂北跟前,跟他说,东西都拿来了。 聂北点点头,指了旁边的一个椅子让华图坐。 华图坐了。 聂北伸手将袖兜里的荷包拿出来,递给李东楼,再让李东楼拿给陈德娣看,等李东楼接了荷包递给了陈德娣,聂北出口说:“这荷包是明贵妃送给皇上的,荷包没问题,但荷包里面的香很有问题,皇上临走之前将这个荷包给了我,当时皇上传唤过王榆舟,亦让王榆舟辨识过这荷包里的香,王榆舟说这香与婉贵妃所喝的箭伤的药会起冲突,时间长了,就可致命,当时照顾婉贵妃的两个太医是冼弼和祝一楠,而当今太医院的院正又是窦福泽,所以我就传了这三人,让他们也辨识一下,这香是不是真的可见缝插针地致婉贵妃于死,最后这三人给了一致的答案。” 他说到这里,示意华图拿出昨天冼弼和祝一楠以及窦福泽的口供,给陈德娣看。 华图站起身,将那张口供簿递给陈德娣。 在陈德娣接手看的时候,聂北又道:“荷包是明贵妃送给皇上的,所以我也传了明贵妃问话,明贵妃说,这香是皇后给她的。” 说着,又让华图将昨天拓拔明烟画押的那个口供簿拿了出去,给陈德娣看。 陈德娣一一看完,先看荷包,再闻香,荷包是不是拓拔明烟缝的,不知道,但这香确实是她给拓拔明烟的那三种,口供簿上每个人的口供都记录的很详细,每一处都有本人的签名画押,似乎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陈德娣沉了沉脸,将荷包甩给李东楼,再将两个口供簿甩给华图,她抬起头,看向聂北,声音稳中带沉,不疾不缓:“她说这香是我给她的就是我给她的吗?这宫里宫外谁不知道明贵妃是个最擅制香之人,而拓拔氏一族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便是这高超的研香术,我身居宫中,一不外出,二不摸那些香,又如何弄这好几种香给她?我宫中用香确实不少,可我所用的这些香全都是在内务府记过帐的,一笔一笔,来路清晰,倒是烟霞殿用香,多数都是自己制作,她制了什么香,谁知道。” 华图看了陈德娣一眼,退回椅子里,开始登记她的口供。 聂北朝华图看了一眼,这才轻描淡写地抬起头,看向陈德娣,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明贵妃说这香是皇后给她的,而皇后说这香是明贵妃自己制的,到底这香来自于谁,我也不能妄自断定,那就搜宫吧,我一向不讲情面,只讲证据,证据指向谁,我就断谁。” ‘搜宫’二字一出,陈德娣当下就冷了脸,不说她宫里有没有这几种香,即便有,即便没有,她也不能让他搜她的宫。 她的凤宫被人搜了,这传出去她皇后的脸往哪里搁? 陈德娣冷笑道:“聂大人虽然代政,可也不是你想搜就能搜我的寿德宫,这大殷帝国的凤宫还从来没有被一个外臣搜过!” 陈建兴也在一边冷言冷语道:“要想搜皇后的凤宫,那得有皇上的懿旨,虽然聂大人是为了办案,如今也代理朝政,可你也没有权力这么做,搜凤宫不是小事儿,除非有皇上的懿旨,不然,不说皇后不依了,就是我陈府也不会依的!” 把陈府搬了出来,这就等于把矛盾直接升华了。 聂北冷笑,想着升华了也好,我这次就是来拿捏你陈府的,香料就藏在陈德娣的私匣里,不搜宫怎么让你们原形毕露,无话可说?不搜宫如何给世人一个真实的真相,又如何让众朝臣们信服? 宫肯定要搜,但现在搜,可能真的要兵戎相见。 殷玄不在,他只是暂时代理朝政,而代理朝政的第一天,陈亥从金銮殿前面的台阶上摔了下去,至今昏迷不醒,如今再弄得兵戎相见,在宫中厮杀,让皇后的凤宫见了血,不说殷玄怪不怪罪他了,就是朝臣们那边,他也不好交待。 虽然殷玄临走之前有让李东楼领禁军协助他查案,也给了李东楼一切特权,但凡有阻扰查案的人员,一律格杀,但这保不齐又是殷玄的奸计。 殷玄很清楚这香来自于陈府,他要查这件事,肯定会遭陈府的从中阻拦,进而跟陈府对上,矛盾升级,也知道案子越查到最后,陈府的阻拦会越大,所以赐给了李东楼斩杀之权,可这斩杀之权看着是在帮他,实则是在陷他于非议,陷聂府于非议,纵然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在查案,可旁人所见,断案是假,借此机会向陈家报复是真,他聂家百年名声,不能毁于今朝。 若他真的让李东楼当场斩了陈建兴,那大概就真的中了殷玄的奸计了。 殷玄这个心思歹毒的臭小子,绝对没有那么好心,他不借着这件事情让陈家和聂家都抽筋扒皮一番才怪了。 聂北不会中了殷玄的奸计,反正那香在陈德娣的宫中,早查晚查,不妨事。 聂北道:“你们想要懿旨,那就让人去请懿旨,在懿旨没回来之前,我会去查内务府的香料进出记录,也会查帝都怀城每个香铺里香料的进出记录,还有宫防局那边的所有物品出入记录,我当然也不希望这件事情跟皇后有关,但明贵妃既指认了你,我就不能当作没听见,但凡嫌疑的人,我都会去调查,烟霞殿那边我会先去搜一遍,希望当真如皇后所言,那香是明贵妃自己制的,而不是你给的。” 聂北说完,站起身,让华图拿陈德娣的口供让陈德娣画押。 华图照做,把口供薄和画押笔以及画押泥放在陈德娣手边儿的方桌上。 陈德娣看着,没动。 陈建兴坐着,也没动,只视线停在那薄薄的口供簿上,面色极其不好看。 聂北道:“皇后画个押,签个字吧,你既觉得自己跟这件事情没关,那也没什么不敢签的。” 陈德娣淡漠道:“我若不画押呢?” 聂北睨着她:“那只能说明皇后心虚,明贵妃签字画押可是一气呵成的。” 陈德娣被噎了一下,沉默半晌,还是拿起画押笔和画押泥,签了字,按了红手印。 陈德娣想的是,那香是她娘悄无声息带进宫的,就算聂北去查内务府,去查宫防局,去查外面的香铺,那也查不到她的身上来,纵然聂北神通广大,能查到这香是陈府的人在外头买的,可他查不到这香入宫的途径,没有证据证明这香是陈家的人送进宫来的,那他就别想定陈府的罪,亦别想定她的罪。 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陈德娣不知道,拓拔明烟这回要把她往死里推,早就把那香研制了出来,放在了她的宫里头,只等搜宫后,抓她个现形。 聂北见陈德娣画了押,也不再多停留,带上一行人走了。 等他们离开,陈德娣维持的镇定的脸色一下子崩塌,陈建兴也气的将手边的茶杯给拂倒在了地上,他扭头看了一眼何品湘,眼神示意何品湘去将门关上,等何品湘关了门,陈建兴对陈德娣道:“聂北如果回了刑部,肯定会着手派人去大名乡请懿旨,懿旨一回来,我们就阻止不了他搜宫了,所以,在懿旨回来之前,先将他斩杀了,这件事情查到这里就行了,他怀疑你,皇上那头肯定也知道。” 陈德娣有些负气地道:“他想查就查,反正我清清白白。” 陈建兴冷瞪着她:“在你最后离宫之际,不能落下如此一个笑柄,遗笑大方,你可以不得宠,但皇后之尊不能遭人践踏!” 陈德娣猛然一个回神,看向陈建兴,可陈建兴已经甩了甩官袍,走了。 陈建兴出了寿德宫,心情很不好,这种不好的心情不单是因为聂北今日说的搜宫,冒犯了皇后之威,当众掴了他们陈家的脸,还因为这段时间来的处处压抑。 其实陈建兴很清楚,皇上去了大名乡,却不当众向朝臣们宣布,而是差李东楼宣读圣旨,李东楼还领禁军随侍在了聂北左右,李东楼是谁呢?他是近身侍奉皇上的人,皇上把他留在聂北身边,无疑是把最高斩杀权放在了聂北身边。 今日若聂北较真,李东楼当下拿他,他也只能受着。 他若反抗,是不是就趁了聂北的心,或者说,如了皇上的意? 陈建兴一时只觉得悲从心生,冷意从脚底蹿,想到刚刚女儿说的那些丧气的话,他忽然就觉得其实女儿很通透,她看的很明白,他们陈家已经失去了皇上的庇护,不管是家族得宠还是她得宠,只要有一方站得住脚,他们就不必如此了。 以前家族蒙宠,她觉得自己得不得宠都没关系,可如今家族失了皇上的恩宠,她就想自己得宠,以此来扶持家族,可她得不了宠,所以她才那么说自己。 陈建兴心里很闷,又想到聂北查案已经查到寿德宫,还要搜寿德宫,就觉得聂北此人,当真不能再留了,他得赶快回去,通知陈裕,尽快让杀手行动。 陈建兴大步迈开,往宫门外走,却不巧,遇上了从烟霞殿打探消息而回的陈津,陈津罢了朝后就去烟霞殿找陈温斩,陈温斩守了一夜烟霞殿,累极困极,天一亮他就找了个房顶去眯盹。 原本陈津来找他,也就一两句话的事儿,很快就能回去,但陈温斩这么一眯,整个烟霞殿的下人们就都不知道他窝到哪里去了。 花费了很多功夫在找他,故而,陈津这么晚才出来。 兄弟俩不期而然地碰上了,双双一愣,又很快迎面走去,结伴出宫。 出了宫,自有陈府马车候在外面,二人上了马车,脸色都不大好。 陈津是长子,就先问陈建兴,皇后那边如何了,没有被惊吓到吧,陈建兴回话说没有,但又提起了聂北早上去寿德宫问话一事,还把聂北想要搜寿德宫一事儿说了,这么一说,陈津就沉下了脸,说道:“聂北非杀不可了!” 陈建兴应声:“是这样没错。” 之后陈建兴又问了陈津,在陈温斩那边问出什么情况了没有,陈津摇摇头,却又话匣子一开,说道:“温斩说太后的亡魂不单昨夜去了烟霞殿,前夜也去了,照这样看来,大概今晚还会再去,至于寿德宫她还去不去,不好说,但今夜,还是让二弟妹进宫陪着皇后,多一个人,总会多一分踏实。” 陈建兴正有此意,原就打算回去了让胡培虹进宫陪着陈德娣,故而,听了陈津的话,就点了点头。 然后兄弟俩又说起了太后的亡魂忽然出现在后宫一事,提起太后,二人都心照不宣地一阵缄默沉闷,回到了府,把这些事情全都对府上的人说了,对窦延喜说了,然后陈府里的人无一例外的都沉默了,现在是什么时局呢?皇上离宫,陈府撤离,聂北查案,一桩桩的事情紧密相缠,却又在这个当下里,三年未现的太后亡魂出来了,这总给人一种很毛骨悚然之感,这让陈府的人隐隐地嗅到了因果循环,报应即将到来的气味。 窦延喜的脸色已经说不上的难看,还有一种隐忍的恐惧在眸底蔓延,她比陈亥小四岁,今年也六十二岁了,搁她这个年龄,搁她这个身份,六十二岁的她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没受过,可如今,在听了太后亡魂忽现后宫后,她依然心底发悚,面惶惊惧呀! 窦廷喜拄起拐杖起身,坐在陈亥的床边,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挥了挥手,让一干儿子们都下去。 儿子们见娘不说话,微微停顿,但还是出去了。 出去后彼此对视一眼,便一起走了。 陈建兴要去找胡培虹,就去了陈家祠堂,胡培虹还在陈家祠堂里为陈亥祈祷,去陈家祠堂把胡培虹喊了出来,说了今日之事后,陈建兴就让她赶紧进宫去陪着陈德娣,晚上也别回来了。 胡培虹一听宫中闹鬼,这个鬼还是太后,吓的脸都白了,但想到女儿在宫中受苦,她又不敢耽搁,连忙带着钱桂英去了。 等胡培虹离开,陈建兴去找陈裕,问一问暗月楼的杀手进城了没有,这一去才知道,陈津和陈间以及陈璘都在。 陈裕看了他们一眼,知道他们这个时候来是想问什么,陈裕道:“暗月楼有暗月楼的规矩,若是杀手到了,会露面一见,我尚未见到,说明应该还没到,不过就在今天一定会到,具体什么时辰,不好说,爹和二叔、三叔、五叔不要着急,等人到了,我立马去向你们汇报。” 陈璘沉声说:“你昨日回来说暗月楼的楼主也来了?” 陈裕道:“嗯,一开始我并不知道元楼主也来了,是后来碰见了,才知道的。” 陈璘道:“接洽之事是你去处理的,但起初联系她的人是我,我还知道如何联系她,我去问问她,那个杀手何时会到,这种不明情况的等待最是焦躁,如今我们等不起了。” 他说完,站起身向几人告别,回了自己的院子,下书蝶,联系元令月。 元令月接到这个书蝶的时候是在当天下午的未时,她正坐在福满星楼里吃饭,对面坐着云苏,福满星楼位于天子西街,正是当时殷玄的御辇出事的地方,且她坐的位置正好就是事发当天陈温斩坐的那个位置。 第140章 都跑不掉 云苏轻斜目光,透过打开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不温不热地说:“从这个地方袭击御辇,以你的功力,二成足够,可想要让所有人都毫无所觉,那就得六成,当然,拥有这等实力的人,纵观江湖上的杀手界,人数还不少,但想要击碎御辇,且又不让御辇伤害任何人,又能在那个情景下一连三箭,且一气呵成,就连殷皇都没有察觉到的人,却少之又少,至少在我看来,当今江湖上的杀手界,没人能有如此高的修为。” 元令月笑道:“你的修为就有如此之高呀。” 云苏轻淡道:“但夏途归没找过我。” 元令月眸色微眯:“他也没找过我。” 云苏道:“如今的江湖,就属你暗月楼杀手和我玉刹阁杀手最强,他既没找过我,亦没找过你,那这事儿就不是江湖杀手所为,这么明显的事情,作为大殷帝国的统治者,不可能看不出来,但他还是信了这样的说辞,那么,这件事情就十分有猫腻了。” 元令月轻哼道:“管他猫腻不猫腻,跟我又没关系。” 云苏扫她一眼,淡淡抿唇笑了,他没再说话,袖袍微抬,拿了酒壶给自己倒酒,倒完酒,他端起酒杯垂眸喝着。 还没有把一杯酒喝完,就有一只信鸽从窗口飞了进来,稳稳地落在元令月的手上,信鸽是黑色的,如乌鸦一般,普通人看去,也只当是乌鸦了。 元令月拿了信,把信鸽放开,当着云苏的面拆了信看,看完,她站起身说:“我要先去一趟陈府,就不陪你喝酒了。” 云苏没应声,只继续喝自己的酒,在元令月离开椅子的时候他挑了挑眉,淡漠地说道:“提醒你一句,不管九井何时动手,你最好跟着他。” 元令月愣了下,没有听明白,她侧过头,问他:“为何?” 云苏轻抿薄唇,雍容地敛了一下眉襟,淡淡道:“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就是凭个人直觉,你这一单生意接的有些危险,之前没来大殷帝国,倒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可如今,听了这么多的讯息,稍微一想就知道这件事情的背后牵扯着皇权,而自古以来,不管哪个国家,与皇权有关的事情,那都不会是好事,你且当心点,亦让九井当心点。” 云苏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元令月不知道,她出生在轩辕王朝的元氏将门之家,早年在家中生活,后来才去闯荡江湖,她去闯荡江湖的时候云苏已经从江湖上销声匿迹,后来虽又有幸遇见,却也只知他是寒云公子,掌管着玉刹阁,其他的就完全不知道了,但元令月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份定然不一般,不用去调查,只观他的气质就知道了。 对于云苏的好意提醒,元令月还是真诚的接受了,毕竟,从这样的人物嘴里说出来的话,绝非虚言。 元令月应声道:“谢谢,我会注意。” 云苏没再说话,只安静地喝自己的酒。 元令月下楼,绕过天子西街,走到对面的小南街,原本是要穿过小南街,去往西棠路,结果,这么一拐过来,居然看到了轩辕凌! 元令月当真是震惊啊,她兀自咦一声,揉揉眼睛,又揉揉眼睛,然后发现对面的男人还在,不是幻影。 元令月着实惊奇,想着今日这大殷帝国的天当真是不得了,轩辕凌竟也来了! 既碰到了,那肯定要上前去打招呼的。 元令月往轩辕凌的方向走。 轩辕凌负手站在等风酒楼的门前,微蹙眉头,看着等风酒楼的几道门上贴的大大的封条,看完,正准备转身去看对面的迎运客栈,结果,这一转身就瞅到了元令月,轩辕凌也当即一怔,眸底猝然飞过一丝惊诧。 跟在轩辕凌身后的华子俊和宁北这个时候也看到了元令月,二人也不可控制的惊异,眼睛瞪圆了,心想,三太子妃怎么也在这里? 虽然奇怪,却还是在元令月近前的时候赶紧见礼,因为是在外面,不好称呼三太子妃,那就以夫人惯称。 华子俊眉头微挑,问元令月:“夫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宁北也道:“夫人来大殷帝国有事?” 轩辕凌看了元令月一眼,说道:“一个人来的?” 元令月笑道:“你们看到我奇怪,我看到你们也奇怪,你们好端端的不在家里,怎么跑来大殷帝国了?来办事?或者是查铺子?算年利?” 轩辕凌的商业帝国遍布九州,他每年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外面,要么巡铺,要么就是结算年终的分利,不过,现在是七月底,就算到了八月,离年终结利也还早呢。 轩辕凌当然不是来算年利的,他往左指了一下等风酒楼的店门,又往右指了一下迎运客栈的店门,对元令月道:“这两家铺子出了点儿小问题,我过来看看。” 元令月朝左边的等风酒楼看一眼,又朝右边的迎运客栈看一眼,虽然她二人成亲了,但到目前为止,还是丁是丁,卯是卯,他不管她的事情,她亦不管他的事情,大家各过各的,回到家那是一家人,可出了门,她是暗月楼楼主,他是商人,一个混江湖,一个混商界,八杆子打不着啊,这能碰到,还真是缘份。 元令月是知道轩辕凌有个商业帝国的,但对于轩辕凌在大殷帝国有多少铺子,具体是哪些铺子,她压根不清楚,见轩辕凌指了这两家铺子,她哦了一声,说道:“原来这两家铺子是你的。” 轩辕凌点头:“嗯。” 元令月道:“既然你有事情,那我也不耽误你了,我也有事情要办。” 她说着,朝轩辕凌和华子俊以及宁北都摆了一下手,往前走,可走出三步,她又扭头,问轩辕凌:“你在哪里落脚?等我办完事情去找你,好歹遇上了,一起吃顿饭。” 轩辕凌报了地址,元令月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后就走了。 轩辕凌有自己的事情要办,也没有过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管元令月,等她走了后,他就让宁北去向聂北下拜帖。 宁北知道这两家铺子被查封的有些诡异,丝毫不耽搁,立马去下拜帖,但聂北不在聂府,宁北去了聂府,没能找到聂北,他就去了刑部官衙。 聂北早上从寿德宫离开之后没有直接回刑部官衙,而是带着一行人去了烟霞殿,虽然今日没能成功搜一搜凤宫,但还是能够搜一搜烟霞殿的,虽然聂北知道,拓拔明烟既把脏水泼给了陈德娣,那烟霞殿就不会再有任何可搜之地,搜了也搜不到什么,但该做的表面工作还是要做的,他不能只搜凤宫,却不搜烟霞殿。 再者,他也很想看看,通过烟霞殿的哪个地方,可以进到紫金宫,如果方便的话,他还想看看他妹妹的尸身。 聂北一行人去烟霞殿的时候已经快到辰时了,在寿德宫耽搁的时间比较多,这一路走过来也花费了点儿功夫,烟霞殿里面已经在传早膳,纵然昨晚‘太后’又跑出来兴风作浪,可有陈温斩在,‘太后’没能再吓到拓拔明烟,虽然又一次在半夜三更看到‘太后’出现在了屋子里,拓拔明烟依然头皮发麻,惊恐尖叫了,可有陈温斩在,‘太后’刚晃出来就立马走了,倒没造成多大的‘伤害’,至少,今夜比之昨夜,拓拔明烟没有抖索的那么厉害,还勉强睡了一个回笼觉。 吃饭的时候醒了,脸色虽看上去有些惨白,但眼下没有青影,精神也尚好,想到昨晚上陈温斩的尽职尽责,拓拔明烟动筷之前问红栾:“陈温斩吃饭了没有?” 红栾说:“不知道。” 拓拔明烟微蹙眉头,说道:“你怎么不知道呢,难道早上吃饭你没有去喊陈温斩?” 红栾道:“喊了,但喊遍了整个烟霞殿也没见着人,可能一夜没睡,跑哪里补觉去了吧,娘娘放心,饭菜给他热着呢,等他醒了随时能吃。” 拓拔明烟听了,嘱咐道:“可别忘记了,今天晚上也还得请他守夜呢,不管他之前对我有多怠慢,但现在我们需要他,就得好好待他,你们昨夜也看到了,太后出来见到了他,几乎没停留,就那般走了,他曾经是跟随在太后身边的人,与太后一起出生入死了多年,纵然他压不住太后,可太后还是会看在他的面子上,少来吓唬我们。” 说到这个,红栾和素荷同时不明白了,红栾道:“要说之前追随太后的人,娘娘也算其中一个呀,太后怎么舍得来吓娘娘呢?” 素荷也道:“是呀,娘娘伺候了太后多年,就算没功劳,那也有苦劳,她何故要来吓娘娘呢,真是跟我想像中的太后不大一样。” 拓拔明烟听着两个姑娘的话,一时没应声,但她拿着筷子的手却无声的攥紧,她微垂下睫毛,心想,为何要来吓她,那是因为太后很清楚,她干了什么好事。 太后若真的出来了,第一个吓的人必然是她。 那些事情拓拔明烟没办法对这两个姑娘说,也说不得,只好沉默地不吭声,错开筷子,埋头吃饭。 还没吃两口,守门的太监就进来禀报,说聂北又来了。 拓拔明烟一听‘聂北’二字,就觉得一阵心浮气燥,这两天被‘太后’的阴魂闹的焦头烂额,还没缓上一口气呢,又遭逢香料事件,频频地被聂北‘纠缠’,拓拔明烟一瞬间气的将筷子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脸色难看地对外面的太监说:“对他说,我还没醒。” 刚这么说着,外头就传来了聂北的声音:“明贵妃醒没醒都不重要,我今日来只是奉例搜一搜烟霞殿,明贵妃不用管,我搜完会自己走。” 说着,那声音又对一旁边的李东楼道:“仔细搜,任何地方都不要放过。” 李东楼沉声应了一声是,带着张堪以及禁军们分散在烟霞殿的每一个角落,搜那三种香料。 拓拔明烟一听聂北是来搜烟霞殿的,哪还能坐得住,咻的一下起身,怒气冲冲地冲了出来,可一冲出来,看到负手站在那里,一身威仪官袍的聂北,她又没勇气没胆量亦没底气发火。 人家是公事公办,她能发什么火呢? 发火就显得她心虚。 拓拔明烟忍着一肚子气,阴阳怪气地道:“你凭什么搜我的烟霞殿,昨日我已经说过了,那香是皇后给我的。” 聂北站在那里没动,只眸光微转,看向了她,面无表情道:“我刚去了寿德宫,问过皇后,皇后说那香是你自己制的。” 拓拔明烟冷笑道:“她血口喷人!” 聂北无动于衷,只淡淡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说香是皇后给的,皇后又说香是你自己制的,我不可能单凭你们两个人的口供来下定议,自然是以证据来定论,搜宫是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法,明贵妃不用动怒,我搜了你的烟霞殿,亦会去搜寿德宫,只是寿德宫是皇后住的地方,皇后不让搜,非要让我请皇上一道懿旨,所以我就先来搜你的,等皇上的懿旨到了,我自也会带人去搜寿德宫。” 说着,顿了一下,语气低沉地道:“你二人,谁也跑不掉。” 这话说的别有深意,不知道拓拔明烟听没听懂,反正拓拔明烟在听到聂北说要搜寿德宫的时候一扫心底这几天的各种阴霾,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她心想,搜吧,反正我烟霞殿什么都没有,可她寿德宫却有实打实的罪证! 原本很怒恼聂北就这么闯进来搜她的烟霞殿,可如今,拓拔明烟倒觉得聂北这一闯闯的可真好。 拓拔明烟哼一声,不再搭理聂北,她甩甩宫袖,进屋继续吃饭。 红栾和素荷对望一眼,也赶紧跟着进屋。 吃了一小会儿,李东楼将库房的出入登记簿拿过来给聂北看。 李东楼是觉得烟霞殿这库房出入登记簿上写的几种药材有些眼熟,好像在窦福泽和冼弼以及祝一楠写的那张药材名单上看过,他先是问了叶准,这药材是不是拓拔明烟领的,叶准说是,还说了领药材的时间,叶准原本就是禁军的人,归李东楼管辖,侍奉皇上,叶准自不会向李东楼虚报以及隐瞒。 李东楼将库房出入登记簿给了聂北,聂北翻到李东楼所说的那几张药材有异的页面,看了看,又把簿册递给华图,让华图也看。 华图看完,从袖兜里掏出昨天窦福泽和冼弼以及祝一楠写的那三张口供簿,原本这样的口供簿是不能随身携带的,可刚刚聂北要问话陈德娣,让华图回去口供簿以及画押笔和画押泥,华图多了个心眼,就把昨日相关的所有口供簿都带上了。 现在,也算刚好派上了用场。 华图低着头一一对比,对比完后向聂北说:“明贵妃领的这几种药材,确实是制那荷包里面的三种香料的,一个名字都没错。” 他说完,将名字一一指给聂北看。 聂北看完,冲李东楼使了个眼色,李东楼就带了几个禁军进屋,将拓拔明烟几乎是‘架’着给请了出来。 等拓拔明烟出来了,还没来得及发火,聂北就对华图道:“你来问明贵妃吧,我亲自带李东楼进屋,去搜一搜。” 拓拔明烟心一紧,这个时候哪还顾得上去计较被粗鲁对待的遭遇,她的卧室里藏着什么秘密只有她知道,而这个秘密是维持她风光的最根本所在,亦是殷玄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一种禁忌所在,这种禁忌万不能被人察觉,尤其是聂家人! 拓拔明烟一着急,伸手就拉住了聂北,这是出于本能的一种阻扰人的下意识动作,完全没经过大脑思索就那么伸手去抓了。 拓拔明烟只想着阻止聂北,可她不知道聂北对她有多憎恶,看她一眼都觉得是看了这世上最恶心的东西,更何况被她碰到了衣衫了。 几乎是在拓拔明烟的手指触上聂北袖尾的刹那间,一股奔腾的杀气自那威严的官袖里冲出来,击向拓拔明烟的手臂,再打向她的身子。 聂北的武功虽然比不上那几个血浴九州的将领,可到底他的武功受过聂不为的指点,受过聂西峰的指点,早期太后统治的时候,他还受过殷天野的指点,甚至是封昌的指点,聂家隐退的那三年多的时间里,他也每日精进。 因为对拓拔明烟的厌恶,这么一袖风扫出来,完全用尽了全力,只见拓拔明烟被这股内力打的直直地往后飞了去。 拓拔明烟只来及惊呼一声,就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她撞在了院中的一颗大树上,把树撞到后又收不住,被内力继续打着往后面飞去。 眼见着要撞上凉亭台柱了,这一撞,大概真得一命呜呼,李东楼眼皮狠狠一跳,想也没想的飞奔而去,将险险要撞上凉亭石盖的拓拔明烟接住。 接住后,拓拔明烟当下就口吐鲜血,晕死了过去。 李东楼蹙眉,红栾和素荷大惊失色,纷纷尖叫着跑过来,李东楼将拓拔明烟递给她二人,在烟霞殿里当差的宫人们看到了这一幕,也纷纷吓的瞪大了眼睛,可他们不敢上前,亦大气也不敢喘,虚虚地抬起视线,看向了聂北,见聂北一脸冰冷的杀气,厌恶地甩着官袖的样子,他们又胆颤心惊,然后也不敢呆在院中了,鸟兽散一般地跑进了下人院中。 李东楼也看了聂北一眼,见聂北丝毫没觉得自己这行为有什么不对,亦没想过上来看一眼,或者关心一句,他只好转头,冲红栾道:“去太医院传个太医过来给明贵妃看一看,这一撞可不轻,千万别撞出什么事情了。” 红栾颤着脸点头,先跟素荷一起抱着拓拔明烟回屋,可走到门口,见聂北立在那里,用一双充满煞气的眼睛看着她们,她二人委实不敢再往前走了,只得折转到偏殿里,先把拓拔明烟安排在偏殿。 素荷守着,又是擦血又是哭泣。 红栾赶紧跑去太医院,找太医,可太医院里有名的太医都不在了,窦福泽请了假在陈府照看陈亥,王榆舟去了大名乡照看婉贵妃,红栾只好退而求其次,去找今天当职的院使们。 可这些院使们一个个都是个见风使舵,溜须拍马的,一听拓拔明烟是被聂北给伤着了,哪里敢来管这闲事啊? 一个一个都借口有事,不去看。 红栾哭着跪着求,可那些人也不给面。 如今聂北代政,明贵妃失宠,烟霞殿到底是什么情形,谁对谁错,这些人是不管的,他们只知道,这趟浑水,不能趟。 红栾哭跪在太医院里面,可没一个人搭理她。 这个时候她想到以前每回来太医院,这些人巴结讨好的脸,只觉得悲从心生,头一回彻底地感受到了何为世态炎凉,何为人心凉薄! 红栾忽然就想到了婉贵妃封妃大典前一天,自家娘娘说的那一句悲痛的话,只见新人笑,哪见旧人哭,若今天是婉贵妃派人来太医院请太医,他们会这样吗?不会的,他们一定会蜂拥而上,巴结讨好。 红栾流着泪站起身,去找下面的小太医,找了一圈也没人敢去给拓拔明烟看伤,院使们都不敢,更别说这些小太医们了。 红栾正绝望,却忽然看见了冼弼,红栾几乎想都没想,一下子冲到冼弼面前,往他脚前一跪,抓着他的裤腿,像抓住救命药草般,哭泣道:“冼太医,你去看看我家娘娘吧,我家娘娘被聂大人打的吐了血,现在又昏迷不醒,这太医院里没人去看,娘娘这么耽搁下去,一定会出事的!” 她一边说一边哭,显然悲痛绝望之极。 冼弼手中拿着药材,刚走到院里,正准备去折一折,晒一晒,却被红栾冲上来一抓,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了红栾的这一通话。 冼弼心想,聂北把明贵妃打伤了?为何?肯定不是无缘无故,聂北是提刑司,如今掌管整个刑部,他对大殷律法十分精通,就算明贵妃如今不得宠了,可她还是贵妃,伤她也得有个理由,若没理由,那聂北就是知法犯法。 冼弼蹙了蹙眉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药材,对跪在那里抓着他的裤腿不丢的红栾说:“你先起来,我得先把药材晒了。” 红栾仰着脸哭道:“冼太医不答应去看我家娘娘,我就不起来了。” 她说着,还狠狠地往下磕着头,大概红栾也知道,她目前唯一能请得动的人只有冼弼了,就算请不动,她也一定得把他请去,所以她不停的磕头,额头都磕流血了。 冼弼看着,实在无法,已经有不少负责晒药材的小太医们往这里看了,还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当然,冼弼知道,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不是他,而是红栾。 但就这么让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下去,他也干不了事儿了。 冼弼想了想,说道:“你别磕了,我晒了药材就跟你去。” 红栾一听冼弼答应了,连忙又磕了三个响头,泪中带哽咽地说:“谢谢冼太医,谢谢冼太医。” 红栾哭着松开手,拿帕子擦着额头上的血,地上的血她压根没空管,只眼睛锁在冼弼身上,一动不动的。 等冼弼晒好药材,她立马从地上爬起来,跟着他进去,看他拿了医诊箱,冲她说一句:“走吧。” 那一刻,红栾觉得,冼太医是她的神。 第141章 爱与恩情 冼弼跟着红栾去了烟霞殿,太医院里自然议论纷纷,但想到冼弼之前住过龙阳宫,专为婉贵妃看过病,他们又不敢多做议论了,均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在红栾去太医院请太医的时间段里,聂北嫌恶地将袖子甩了又甩。 华图显然被聂北这一忽然的动作给惊的懵了,等他反应过来之后拓拔明烟已经被李东楼接住。 华图是不敢说这个聂北的,只得懵着一张脸站在一边。 勃律见自家少爷被拓拔明烟恶心到了,他只觉得李东楼真是多管闲事。 禁军们虽然就在旁边立着,在聂北一袖风将拓拔明烟打飞出来的时候他们是看见了的,更甚至拓拔明烟还差点撞上几个正挡在方位上的禁军,可那些禁军们没敢伸手去接她,一来拓拔明烟是皇上的女人,碰不得,二来聂大人似乎煞气顶天,他们也着实不敢接,所以,纷纷一挪位,给拓拔明烟让开了空间,让她一路通畅无阻地被打飞了出去。 华图不敢说聂北,禁军们不敢接拓拔明烟,可李东楼都敢。 李东楼抿着薄唇,脸色不大好地走到聂北跟前,瞪着他说:“无缘无故的,你做什么这么伤明贵妃?她就算有罪,那也不是你行刑,你没这个权力,何况如今香料一案还没有结案,凶手也还没查定,这事儿指不定跟明贵妃没有关系,你更无权伤她。” 聂北知道自己没权力,这一袖风打的也毫无道理,可他着实控制不住,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李东楼解释,只冷冷地道:“皇上若要问罪,我担了就是,反正已经打了,你想我怎么着吧!” 李东楼一噎,以前没接触过聂家的人,不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是一种什么德行,如今接触了,倒真领会到了什么是所谓大家族的不屑一顾以及盛气凌人。 李东楼被聂北的这一句话噎的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没想好怎么怼他呢,人家已经一提步,带着华图和勃律进了屋。 李东楼一腔郁结之气就卡在喉中,久久不散,等到红栾带了冼弼进了烟霞殿,他这才抒散这口气。 李东楼派张堪随冼弼一起去关注拓拔明烟的情况,然后他一扎头,也走进了拓拔明烟的卧室。 聂北让华图和勃律搜查一下这个卧室里有没有可疑的香料,华图和勃律都在动手翻,聂北却没有翻任何东西,只眼睛转来转去,看到了一道小门,正准备去推开那道小门看看里面是什么呢,就看到李东楼进来了。 聂北想了想,最终没有去推那扇门,而是喊着李东楼一起,让他也翻一下这卧室里有没有可疑的香料。 等几个人忙完,没发现拓拔明烟的卧室里有可疑的香料,几个人就出去了。 原本是要让华图问一问拓拔明烟为何要从库房里取那几种敏感的药材,如今拓拔明烟昏迷不醒,也问不到了。 聂北知道冼弼在偏殿里给拓拔明烟看诊,他也不进去了,就站在门外等。 等冼弼出来,说拓拔明烟伤的不轻,最近可能都得卧床休养后,聂北冷冷地说道:“那就让她好好养着吧,反正烟霞殿已经搜过了,她暂时也没什么嫌疑,也不会再传她问什么话。” 冼弼被赶鸭子上架,留在烟霞殿,给拓拔明烟看诊。 聂北带着一行人离开,这么一耽搁,就到了中午,原本搜宫就很费时间,烟霞殿虽说没有寿德宫大,可也不是小宫殿,又加上半道出了拓拔明烟被打伤一事,这就更耽误功夫,等从烟霞殿出来,眼见就中午了。 聂北也不让他们回去了,就一起出去吃了中午饭,然后又回到刑部官衙,他让华图整理从昨天到今天的所有口供簿,集中在一张卷牍上,又写了一封请旨搜寿德宫的信,让李东楼亲自送到大名乡,请殷玄定夺,只是,信还没写完,他就接到了一张意外之帖。 轩辕王朝的三太子,轩辕凌递上来的拜帖! 聂北看着这张帖子,眸底风云骤起,喜色泛滥,却又很快压制住,他心想,终于来了。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站起身,亲自去往门口,迎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勃律没停顿,跟着去了。 李东楼和华图均被一张拜帖给震的一愣一愣的,李东楼想的是,轩辕王朝的三太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了大殷帝国,皇上不在宫,他来做什么?而华图想的是,轩辕王朝的三太子来了大殷帝国,那华氏药门之人有没有跟着来?这要是撞见了,岂不尴尬? 二人心思各异,见聂北出去迎客了,他二人也跟着去迎客。 宁北站在门外,知道聂北在刑部官衙后他就派人去通知轩辕凌了,所以,轩辕凌和华子俊也在门外。 若是旁的事情,轩辕凌可能还能缓一缓,歇歇脚,再来见这个聂北,但等风酒楼和迎运客栈两家铺子被封,明显有一股阴谋的意味,他执掌一个商业帝国,又执掌轩辕王朝的江山社稷大权,若是连这点儿阴谋都嗅不出来,那他就枉被人称一句三太子了。 太后去世那年,轩辕凌来为这个伟大的太后送过终,所以,轩辕凌和聂北是认识的,聂北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轩辕凌,他上前笑着颔首,施了一个手礼,轩辕凌还了一个手礼,然后聂北就把轩辕凌请到了刑部衙门。 到了接待室,聂北没让李东楼跟着,亦没让华图跟着。 华图看了华子俊一眼,华子俊不认识华图,华图也不认识华子俊,但刚刚轩辕凌进屋,有介绍了他身边的二人,所以,华图知道,这个华子俊是华氏药门的后人。 而聂北用封铺的手段逼轩辕凌现身的目地就是为了华子俊,为了华氏药门的人出手,解太后死亡的迷团,故而,华氏皇门和华氏药门的人撞上了,那肯定是要介绍一番的,就算不为了这个目地,出于一种尊重,轩辕凌既介绍了身边的人,那聂北也会把身边的几个人介绍一遍。 故而,华图认识了华子俊,华子俊也认识了华图。 华子俊冷淡微沉的眸子看了华图一眼,想着,这就是华氏皇门后人,真是冤家碰面,差点儿不识。 轩辕凌是为了两个铺子来的,自然一上来就问铺子的事情,之前轩辕凌在信中已经知道了这两家铺子是为何被查封,掌柜们又是为何被抓,因为牵扯到了大殷帝国婉贵妃遇害以及御辇被袭击,当时的幕后黑手在等风酒楼里窥视,所以,等风酒楼被封,掌柜们被抓,轩辕凌无话可说,但迎运客栈跟这事儿没关系,又为何被查封了呢? 再者,轩辕凌到达了大殷帝国之后才知道,那一天的杀手是在福满星楼里行凶的,那么,为何福满星楼没事呢? 要抓应该一起抓,要封也该一起封才对,但偏偏,聂北没封福满星楼,也没抓福满星楼里的掌柜,就偏封了他的等风酒楼和迎运客栈,还抓了那么多人,这是非逼他现身不可呢! 轩辕凌所嗅出来的阴谋意味就在这里。 轩辕凌坐在聂北对面,将自己的质疑说了出来。 聂北听后,笑了笑,冲勃律使了个眼色,勃律当即一挥手,将门窗都用内力给隔绝了。 轩辕凌见此,冷峻的眉峰一挑,颇有些兴味地道:“聂大人好像真的是冲着我来的。” 聂北笑道:“三太子莫怪,你的人我一个没动,都是好吃好喝地供着,之所以这么请你过来,确实是有事相求。” 轩辕凌不动声色,问道:“什么事?” 聂北道:“我暂时没办法对你说,等婉贵妃从大名乡归宫,我们再来详谈此事。” 轩辕凌手指轻轻地点着桌面,似乎在斟酌,也似乎在思考,半晌后,他出声说:“我是商人,不管跟谁谈生意,都讲求一个利字,你们婉贵妃要跟我做生意,却封了我两间铺子,那两间铺子日盈利多少,我想你们应该十分清楚,封了这么多天,亏损怎么算?” 聂北听着轩辕凌这话,忍不住笑道:“不愧是能建立起九州商圈的人物,这帐算的很是实打实,但是,我不是商人,我不大会算帐,也不跟人算亏损,我只跟人谈律法,那么,就律法来说,沾了婉贵妃遇害以及御辇被毁一事儿,这铺子不单要被查封,还得被没收,充为公用,更甚至会被罚很多罚款,因这两间铺子是三太子你的,我才没有做这么绝情,但如果三太子不愿意跟我讲人情,那咱们就走律法。” 轩辕凌道:“威胁我?” 聂北道:“只是算帐而已,你算你的帐,我算我的帐,你的帐是亏损,我的帐就是律法。” 轩辕凌道:“照你这么说,那这帐就没法算了。” 聂北道:“全凭三太子的意思,你想算,咱们还是能算清的。” 轩辕凌扯了扯唇角,心想,确实能算清,但是,在你大殷帝国的领土上算帐,还不是听你们的霸王条款,王权对王权,那也要看在谁的领土上。 轩辕凌没什么情绪道:“等你们的婉贵妃回来了,再来找我吧,我只跟东家谈生意,不跟传话人做买卖。” 他说着,直接站起身就走了。 勃律看了聂北一眼,见聂北示意放行,勃律就收了内力,打开门放轩辕凌和华子俊以及宁北走了。 华图去忙事情去了,没在门口杵着,但李东楼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口呢,可他想偷听,也偷听不到,勃律用内力完全隔绝了一切。 李东楼见轩辕凌和华子俊以及宁北出来了,他略显深思的目光在这三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望向屋内跟着出来的聂北。 聂北没搭理他。 李东楼却忍不住内心里的好奇,拉了一下他的袖子,问道:“说了什么?你为什么不让我听?” 聂北看着他,笑道:“皇上让你协助我办的是香料的案子,不是别的案子,有些案子,你还是不要听的好。” 李东楼抱臂冷哼:“难道你刑部还有见不得人的案子?” 聂北没应话,只静静地看了他两眼,心想,见不得人的案子吗?还真的有一桩,但不是案子见不得人,而是还不到公布于众的时候。 聂北轻轻拍了一下李东楼的肩膀,说道:“今天太忙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看折子,你先陪我看折子,再去大名乡送信吧,我不大想熬夜,这几天太累了,我也想早些休息。” 李东楼没拒绝,他这几天一直跟在聂北身边呢,自然知道他有多忙,几乎脚不沾地,忙完一件还有一件,总之,就忙不完。 李东楼哦了一声,也不问轩辕凌的事情了,反正问了聂北也不会说,李东楼先是陪着聂北一起去看那些折子,忙到晚上吃饭的时候,华图走了,李东楼先去吃饭,聂北坐在官衙里写信,等李东楼过来拿了信,出发赶往大名乡,聂北也带着勃律去吃饭,吃完饭,他又回了官衙,将剩下的一些折子处理完,还有检查华图今日整理的口供簿。 华图回到家,王云峙、谢右寒、王云瑶已经坐在饭桌前等他了,见到这三个人等他的画面,华图开心之极,他笑着去洗了洗手,然后直接坐过来,跟他们一块吃饭,吃饭的时候就闲聊到了今日发生的事情。 王云峙安静地听着。 谢右寒也安静地听着。 王云瑶也安静地听着,只不过,听到聂北去寿德宫查陈德娣,她没什么反应,可听到聂北去了烟霞殿,伤了拓拔明烟,冼弼屁颠屁颠地跑去给拓拔明烟看伤,她就莫名的生气了。 又听到华图说拓拔明烟差点摔死,却被李东楼接住,保住了命,她又十分的恼火。 想着这冼弼是怎么回事,这李东楼是怎么回事。 好吧,李东楼是皇上的人,他要护着明贵妃,她理解。 可冼弼是怎么回事儿,他去凑什么热闹,不知道娘娘看这个明贵妃很不对眼? 王云瑶一边儿气冼弼,一边儿气李东楼,饭都吃的冒火,她想着,等吃完饭,她非得去冼府问一问冼弼,是吃饱了没事儿撑的吧,管烟霞殿的烂事,然后再去找李东楼,挖苦他两句。 正这样想着,凃毅忽然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信,高兴地对华图说:“世子来的信!” 华图昨天到家就给袁博溪和华州去了一封信报平安,那一封信里啥都没写,就说他已经安全回了家,让他们不用担心了。 本来华图是想在家休息的,但被勃律喊去,后来的事情他就没有跟袁博溪和华州讲。 今日华州又来了信,华图还是很高兴的,放下筷子,从凃毅手中接了信,展开就看,看完笑道:“华州跟北娇都担心我一个人在家会出什么事呢,非叫我每日都要写信给他们报平安,还让我顺便说一说帝都怀城里的事情,这两个孩子,也不知道是关心我呢,还是关心这帝都怀城的事情。” 虽然是这样说着,可等吃完饭,丢了碗筷,他还是立刻钻进了书房,认真地给儿子,给儿子,给妻子写信了。 聂青婉坐在榻上看着这封信,信很长,内容很多,信息量也很多,殷玄洗了澡出来,她还没有看完。 殷玄正准备凑上前跟她一起看,却不想,随海隔门在门外喊话,说李东楼来了。 殷玄微愣,想着怎么又来了。 殷玄瞅了聂青婉一眼,聂青婉眼皮微掀,却没有看他,聂青婉已经看到了信的中间,知道早上聂北去了寿德宫,想要搜宫,结果被陈德娣一句要有皇上的懿旨给堵住了,所以,不用想,李东楼这回来,请的就是殷玄的一道懿旨。 聂青婉垂头继续看信。 殷玄取了一套衣服穿,穿好出门,看到李东楼已经候在院中了。 李东楼见到殷玄出来,立刻上前见了个礼,然后将手中的信给了他。 殷玄接过信,走到凉棚里,挑了个长椅坐,坐稳之后他拆开信,看着,看完他没有立马给懿旨,而是问随海:“戚虏的消息送来了没有?” 随海道:“送来了。” 殷玄道:“拿给朕看。” 戚虏每天都会送信,但信是送到随海手上,有时候殷玄太忙,陪聂青婉没有空闲,随海就不拿这信去扰他,他不主动说看,随海也不主动提。 现在他要看,随海连忙从袖兜里掏出这三天的信,递给殷玄。 殷玄一封一封地看,看完,了解了这三天皇宫内外所发生的所有事情后,他扭头问李东楼:“轩辕王朝的三太子来到了大殷帝国?” 李东楼道:“是来了,今日还去刑部衙门拜访了聂北。” 殷玄问:“为何会突然来?” 李东楼想了想,说道:“聂北在接见这位三太子的时候没让我跟着,我也不知道这位三太子为何而来,又跟聂北说了什么,但是,小南街上有两家店铺被无缘无故查封了,听说里头的掌柜们也全给抓了起来,这年头犯事儿的人多,当时也没多想,现在想来,或许那两家铺子就是这位三太子的呢。” 殷玄沉吟着将身子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微眯着深邃的眼眸,问道:“那两家铺子犯了什么事儿?” 李东楼道:“有人说是跟御辇被袭和婉贵妃受伤有关,但也有人说是其他原因,总之群众们倒是议论过,说辞有很多。” 殷玄道:“回去弄清楚,盯着这个轩辕凌。”说着,又问:“轩辕凌身边都带了什么人。” 李东楼道:“一个随从,叫宁北,一个华氏药门之人,叫华子俊。” 华氏药门四个字一过耳,殷玄眼皮一跳,只觉得电光火石之间,有什么真相在眼前一闪而逝,可细细去抓,又没有抓到。 殷玄紧紧地拧起了那道锋利好看的眉,总觉得这又是聂青婉搞的鬼,封那两个铺子,大概就是逼轩辕凌现身。 那么,她要用这个轩辕凌搞什么事? 不管搞什么事,那肯定不是好事。 殷玄一时猜不透,也就不猜了,反正该来的总会来。 殷玄让李东楼回去盯紧轩辕凌,李东楼应了,殷玄又让随海去备纸笔,他亲自写了一封搜宫懿旨,交给李东楼,让李东楼带回去,明日执行。 李东楼接过懿旨的时候看了殷玄一眼,想着皇上当真是要拿陈府开刀了,他垂下眸子,将懿旨放稳在袖兜里,又向殷玄见了个退礼,走了。 李东楼离开后,殷玄没有马上进屋,他想到戚虏在今日的信中说,聂北伤了拓拔明烟,太医院没有一个太医去给拓拔明烟看诊,最后是冼弼去的。 冼弼。 这个人不管何时出现,都让殷玄十分抵触,亦十分不喜。 殷玄沉声对随海吩咐:“你去找王榆舟,让他明日赶回怀城,去烟霞殿给明贵妃看诊,明贵妃要是有什么事,朕就拿他是问。” 随海一愣,惊了惊,说道:“王太医走了,婉贵妃怎么办?” 殷玄道:“她的伤已无大碍了,明日起我也不想让她喝药了,让她多吃饭,养着就好,慢慢养,食物总比药健康。” 随海哦了一声,想着到底是婉贵妃的身体是好了呢,还是你打心底还是很担心明贵妃?随海是知道皇上很爱很爱太后,亦很珍惜眼前的婉贵妃,但明贵妃在皇上的心里,那也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把爱情藏在心中的皇上,亦把恩情看的很重,那么,皇上这样做,婉贵妃会不会生气呀? 不过,生气或是不生气,好像也不是他一个太监该操心的事,他总是喜欢替皇上着急,可皇上压根不急。 随海领了命令下去,殷玄一个人坐在凉棚里呆了一会儿,这才将手上的三封信全部以内力震碎,碾成了粉末,他站起身,掸掸衣服,掸掸袖子,又掸掸手,这才进屋。 进去发现聂青婉不在榻上,也不在卧室里,榻上也没有她刚刚看的信,殷玄怔了一下,抬步往温泉池的那个小门走,进去之后发现聂青婉在自己洗澡。 想到她伤口的痂子还没掉完,那新肉也还没长匀称,他赶紧上前,三两步冲到温泉池的边上,也不管自己是不是穿着衣服,直接跳下去,将她抱住,去看她的伤口。 见伤口的位置挂满了水珠,他眼神一沉,飞快地用内力抓了一条干毛巾过来,一边胆颤心惊地擦着那些水珠,一边寒着脸怒斥:“你在做什么?不知道这个时候的伤口不能见水吗?要是化脓了怎么办!这才刚养回来。” 聂青婉见殷玄那么紧张,她自己丝毫没有紧张感,她低头瞅了一眼伤口,其实已经完全不疼了,今日这伤口特别痒,她时不时的就想挠一下,抓一下,她知道这是完全长好的趋势,碰点水没事,是他太大惊小怪了,他以前天天受伤,还不是天天碰水? 聂青婉夺过毛巾自己擦,殷玄看着她满不在乎的侧脸,一阵气闷,他忽的一下子将她从水中抱起来,说道:“不洗了。” 第142章 深夜危机 含钻满2600加更 殷玄将聂青婉抱到卧室里,拿毛巾给她擦拭身上的水珠,伤口那里沁了水,但刚刚已经擦干了,现在看着也没事,但殷玄还是不大放心,去拿了上回王榆舟开的那么多的药膏,那些药膏都是治淤伤的,以前她伤口的痂子结的轻,不敢用,现在倒可以用一用了。 殷玄去拿药膏的时候,聂青婉拿了床边的衣服先穿,还没穿好,殷玄就拿了药膏过来,他看了她一眼,默默地将她已经盖住伤口的衣服又给拉开,低声说:“先涂药膏,涂好了再穿。” 聂青婉伸手拿药膏,说道:“我自己涂。” 殷玄道:“我来涂,你躺着。” 聂青婉问:“不用再裹纱布了吗?” 殷玄道:“不用了,现在让伤口敞着最好。” 聂青婉哦了一声,伸手夺过殷玄手上的药膏,自己涂。 殷玄没勉强再夺过来,他将身上刚刚因为抱聂青婉而也弄湿的衣服脱掉,又去衣柜前取了一套干爽的里衣,站那里换着。 换衣服的时候他一直在看着坐在床上低头涂药的聂青婉,他想说他让王榆舟回帝都怀城了,以后都不用再喝药了,可又怕她问为何要让王榆舟回去。 虽然殷玄知道,她今日看了信,一定知道了拓拔明烟被聂北伤了一事,就算他现在不说,明日王榆舟不来,她也会问。 殷玄想了想,麻利地将衣服换妥当,走过来往床沿一坐,看着她,还是将王榆舟回帝都怀城的一事儿说了。 聂青婉没什么反应,只听着,没应话,就专心地给伤口涂药,药涂在痂子上面,很快被吸收。 聂青婉看了一眼,收起药瓶,放在床上,她将衣服穿好,起身去洗手。 洗好手过来,放在床铺上的药已经被殷玄收起来了。 聂青婉看了殷玄一眼,他正坐在床沿,等着她,看到她走过来了,他伸手将她抱到怀里,然后往床上躺了去。 聂青婉不应话,不搭话,殷玄也不再提这事儿,他只是不想隐瞒她,该给她说的就给她说,她不愿意提,他也就不提。 待二人躺好,殷玄抬起手,用内力熄掉了屋内所有的烛光,然后指尖一点,那墙壁上方遮挡窗户的遮帘就往两边散开,露出了窗户,月光从前后窗户里洒进来,仿佛那一刻,头顶坐落在月宫之中,而他们躺在月色之上,非常有情调的一幕。 聂青婉躺靠在殷玄的肩头,殷玄躺靠在床头,二人就那么依偎着,欣赏着这极致的美景。 聂青婉道:“我爹今天的信中说,明贵妃被聂北伤了,似乎还伤的不轻,刚刚李东楼也对你说这事儿了吧?” 殷玄嗯了一声,手臂使力将她又往怀里搂了搂,低声道:“说了,我让王榆舟回去就是给她看诊的。” 聂青婉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知道他担心拓拔明烟,但聂青婉也不说,她只是道:“明日再休息一天,后天就回去吧,或者你明天可以先回去,看看她,我如今也没事儿,我娘和我哥哥也在这里陪着我,还有李玉宸,她也在这里,我这边人多,照顾我的人也多,可明贵妃如今连个太医都请不起了,想来她很盼望你回去,你大概也忧心她,呆也呆的不安稳,不如早点回去。” 殷玄抿唇,不冷不热地道:“我想陪谁就陪谁,不用你操心,我是去还是留,也不用你管。” 聂青婉一听,心里莫名的不舒服,她冷哼道:“谁管你。” 说完往下一躺,又翻个身,睡了。 殷玄一时气闷,看着她翻过去的后背,想着你就只知道把我往外推,再抬头看那窗户外的月光,本来想跟她好好赏一赏月的,她偏这么不解风情,老是喜欢提一些不相干的人来大煞风景。 殷玄也气的躺下去睡了,这回也不抱她了,他也是有脾气的。 睡之前还是将遮帘给放了下来。 只是睡着睡着又转过身,霸道地将身边的女孩往里一按,吻着,欺负着,直到把她欺负到了哭,他才解气,然后又抱着怀里的女孩儿亲着哄着吻着,慢慢的享受这夜晚里她磨人的刁难以及这肆意的肌夫相亲。 李东楼带着殷玄的懿旨连夜赶回帝都怀城,而他在往帝都怀城赶的时候,聂北还在刑部衙门忙碌,勃律劝聂北:“少爷,很晚了,回去吧,剩下的明日再来处理。” 聂北道:“反正就剩一点儿了,处理完了再回去,反正回去了也没事。” 勃律嘟哝:“皇上这就是想累死你的节奏。” 虽然勃律的咕哝声很小,但聂北还是听见了,聂北抬了抬头,笑着看了勃律一眼,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但即便知道,我也还是得做,不过,累是累了些,但离累死还远的很,殷玄想累死我,也没那么容易。” 勃律哼道:“就不能称了皇上的意。” 聂北道:“嗯。” 聂北嗯了一声后勃律也不敢再打扰他了,就守在他旁边,看他忙碌,半个钟头后,聂北终于将今天的事情全部理完,然后松了松筋骨,又揉了揉眉头,这才将起身,喊上勃律,回家。 出了刑部衙门,外面已经一片漆黑。 刑部衙门和吏部衙门是分布在一条街上的,天子街除了西街是市街外,其它三街全是官街,分布着许多衙门,不管白天还是晚上,行人基本不往这边来,当然,天子西街之所以被割列成市街,也是为了方便其它三街的官差们吃饭,距离近,跑腿也快,不怕饿肚子,也不怕耽误事情。 官街上没人,就门口挂了两盏大灯笼,可出了门,街道上就没灯笼了,还好月光不错,已经七月二十七号了,再有半个月就八月十五了,这段时间的月色格外的好,虽然远景黑成了一团雾,可脚底下有星光与月光铺洒,倒还看得清路基。 聂府座落在揽胜街,从天子北街走过去,得经过很多条路,聂北和勃律慢悠悠地走着,一边走着,二人一边聊着当下时局之事,拐到西市的闹市街了,二人就随便找了个灶铺,吃夜宵,吃完夜宵又半个钟头过去了,二人便不再耽搁,一路直奔聂府。 元令月下午去了陈府,亲自见了陈璘,说了暗月楼杀手晚上必然会到,让他不要着急,往后也不要再给她发书信。 暗月楼的规矩是,谈成了买卖,买主和卖主就各归各,互不再联系,在谈定的时日之内,若暗月楼杀手没有完成这桩人头生意,那她这个楼主会亲自现身,见买主,归还双倍的买金。 而没有完成的意思就是她暗月楼的杀手失利了,而对于杀手界来说,杀手失利的意思就是,杀手死了,若杀手没死,不管对方在哪里,杀手也一定会穷追不舍,直到完成他的任务为止。 当然,杀手界的规矩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若一个杀手死了,还可以再派下一个,再下一个,直到将这桩买卖顺利达成。 但元令月这回派出的是暗月楼的最顶级杀手,若九井失利了,那她暗月楼就没有别的杀手能完成,也就是说,这桩生意做不成了,她自会现身,说明原因,归还买主双倍买金,这是交涉前就讲好的,双方都明白。 若这桩人头生意做成,那就更不用见,既然是从江湖上买杀手来行凶,那就说明这件事是暗事,陈府不愿意向外说,亦不会希望暗月楼的人找上门。 元令月离开后,陈璘只好沉住气的等。 九井是下午申时到达的帝都怀城,到了之后就跟元令月联系了,然后元令月就去暗中秘探聂北的行踪,九井去聂府周边逛了一圈,觉得在聂府周边行动不妥,因为聂府里有两个血浴过九州的将领,随便一人出来,那都不是闹着玩的,指不定九井没有杀成聂北,反倒自己人头不保,所以,九井在从元令月那里得知了聂北回府的路线后,他在小南街上行动了。 今夜注定是个不平静之夜,陈温斩为了抓住这个时机,当天晚上吃完饭,又去了宫里,可前脚离开,后脚他就一个纵飞,消失在了皇城街头。 他去了哪里,无人知道。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温斩从陈璘嘴里得知了暗月楼楼主现身过陈府一事,还知道暗月楼的杀手当夜就会行动,故而,他哪还有心情去宫里了。 今夜一事,关乎到聂北的性命,亦关乎到陈府全府人的性命,若聂北真有个三长两短,小祖宗不血洗陈府才怪了。 王云瑶在吃饭的时候听到华图说冼弼今日去给拓拔明烟看了诊,还知道当时是李东楼接住的拓拔明烟,王云瑶把这二人都怨上了,故而,饭碗一丢,她就擦了擦嘴,先去冼府找冼弼理论,等理论完,她再去李府找李东楼。 冼弼昨天有说今夜请王云瑶喝酒,但昨天王云瑶碰到了李东楼,也上去跟李东楼喝酒了,冼弼想着王云瑶昨天喝酒了,今天就不要喝了吧,歇一天,明天再找她,故而,吃饭的时候冼弼就没去喊王云瑶。 他还是跟丁耿在外头吃的饭,想到明天要陪王云瑶喝酒,冼弼今天就没喝酒了,吃完饭就回了府。 刚坐在凉亭里歇个晌,王云瑶就来了。 冼弼微愣,还以为王云瑶是来喊他喝酒的,见丁耿将人带到凉亭来了,他立马站起身,好笑地冲往这里走的王云瑶说:“你昨天不是喝酒了吗?今日非得还喝?” 王云瑶没好气地哼他一声,快速地走过来,往椅子里一坐,说道:“谁来喊你喝酒,我是来找你算帐的。” 冼弼不解,眨了下眼,咦了一声:“算帐?算什么帐?” 丁耿也好奇,要凑过来听,冼弼却不让他听,让他去给王云瑶泡壶茶来,丁耿无奈,只得先下去泡茶。 他在泡茶的功夫,王云瑶将自己要算的帐跟冼弼说了,还说冼弼多管闲事,这是一脚想踩多少条船,冼弼可以容忍她骂自己多管闲事,却不能容忍她骂自己一脚踩多条船,这词多难听呀! 冼弼自己很清楚,他效忠的是谁。 至于早上为何会去给拓拔明烟看诊,那完全是他身为医者的仁德之心,还有,当时红栾跪在地上头都磕流血了,他若不去,红栾可能会一直磕,身为医者,在那个情形之下,他也着实没办法见死不救呀,再说了,他跟红栾并没有生死大仇。 冼弼将当时的情形解释了,王云瑶不听还好,一听越发的来气,她阴阳怪气道:“你倒是很会英雄救美,你这么心疼红栾,那你直接去侍奉明贵妃好了,那样你就能天天见着美人了,至于我家娘娘,往后多的是人巴结,不少你一个。” 她说完,站起身就走了。 冼弼兀自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觉得不对劲,连忙追上去,扯着她的衣袖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云瑶不理他,推开他的手,几步就往门外去了。 冼弼没武功,被王云瑶生气之下用力一推,险险没站稳,等站稳,王云瑶已经拉开了门,气哄哄地走了。 冼弼当时想都没想,直接追了出去,追出去也不敢上前了,就跟在王云瑶的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一句接着一句的说话:“什么叫英雄救美,我不是英雄,红栾也不是美人。” “我当时去给明贵妃看诊,也不是冲着红栾的情面去的。” “是,当时红栾磕头磕的有点吓人,我是生了恻隐之心,但当时的情形是,整个太医院的人都在那里指指点点,我若不把她带出去,太医院就做不成事儿了。” “还有,伤明贵妃的人是聂北,不管聂北是出于何种理由伤了明贵妃,这理由放在了皇上那里,皆不能成立,若明贵妃真有个三长两短,那聂北就麻烦了。” “婉贵妃不在,我虽然人微言轻,势单力薄,也没什么能力,但我绝不能让聂北出事。” “你不用讽刺挖苦我,我这一生只效忠一人,既效忠了,就绝不会变。” 说完,见王云瑶一直不理他,冼弼顿了一会儿,这才又问一句:“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王云瑶听到这句话,倏地一转身,瞪着他:“你到底是喜欢我家娘娘,还是喜欢红栾?” 冼弼真是吓一跳,啥?喜欢太后?他就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呀!至于红栾,怎么扯也扯不到喜欢上面去呀! 冼弼木讷地摇了一下头:“我对娘娘是忠,你这么问我就是对娘娘大不敬,以后这种胡话可莫再说了,至于红栾,我压根不喜欢她,你完全放心。” 王云瑶冷哼道:“你喜不喜欢管我屁事,只要你不肖想娘娘,我管你喜欢谁!” 冼弼想着,你不管,可你干嘛生气? 冼弼笑着上前,与她并排走,侧头看了她一眼,说道:“那你不生气了?” 王云瑶甩甩袖子,说道:“我是气你多管闲事,明贵妃与娘娘不睦,你既忠娘娘,就不应该去搭理明贵妃。” 冼弼道:“我这不是冲着帮助聂北去的嘛。” 王云瑶挑眉道:“这就更奇怪了,你难道跟聂北还有交情?” 冼弼明显一噎,想着我跟聂北没有交情,可婉贵妃有,要怎么跟你说,婉贵妃就是太后,而太后是聂北的妹妹,这不单有交情,还交情匪浅呢! 冼弼没办法对王云瑶说这里面的内情,只得扯了个谎,说道:“没啥交情,但聂北代政,在皇上没回来之前,聂北也不能有事不是?” 王云瑶冷笑一声,揶揄的口吻说:“你官不大,操的心可够多的!” 这句话冼弼没应了,该适可而止的时候冼弼也知道得适可而止,说的越多,他会越来越对不上话,于是,眼眸一转,发现王云瑶是要往揽胜街去的,就问道:“要去哪儿?不是去喝酒?” 王云瑶道:“喝什么酒!我找李东楼去。” 冼弼一听王云瑶这么晚了去找李东楼,有点儿不大高兴地问:“不喝酒你找李东楼做什么?” 王云瑶道:“找他也算一算帐。” 冼弼听了,顿了顿,说道:“那我回去了。” 王云瑶一把拽住他:“回什么回,都跟到这里了,陪我一起去,这大晚上的,你让我一个姑娘家去敲李府的门,人家还以为我有问题。” 冼弼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也知道这是大晚上,那你不也一个姑娘家敲了我的府门。” 王云瑶死乞白赖地拽着他,往前走,边走边说:“你府上没家仆也没长辈,就你跟丁耿两个人,我怕什么,但李府的人就多了,还是注意点比较好。” 冼弼想着,你就欺负我穷,又无长辈镇宅,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冼弼虽然是男人,可他打不过王云瑶,王云瑶稍微用点儿内力,他就挣脱不开,于是只能陪着王云瑶一起,去了李府。 但去了李府才知道,李东楼今晚还没回来。 王云瑶冷冷地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等明天她再来,非要跟李东楼算一算帐不可! 没找到人,王云瑶也不在大晚上的踩马路了,她回华府去睡觉,冼弼送她,二人走到小南街,遇到了最惊心的一场刺杀。 小南街是姻缘街,每天晚上吃完饭后这条街就非常热闹,但再热闹,入了夜也会安静下来,此刻夜深人静,小南街的居民们大多家家户户都关了门,熄了灯,入睡了,偶有几家依然亮着灯火的门户,听到了外面的打斗声也不敢开门,吓的立马将灯给熄了。 月光铺照,如敌人手中的利刃,泛着惊心的冷光。 九井在小南街上堵住了聂北,几乎一句多余话都不说,出手就是杀招。 聂北和勃律完全没想到拐入小南街后他二人会遭遇到伏击,聂北和勃律正一言一语地搭着话呢,过了小南街的东头,就是揽胜街了,二人神情放松,偶尔还会调笑几句好笑的笑话,可正笑着,头皮陡然一阵发麻,后背发冷,头顶的月光似乎被利刃切割,下一秒就有灭顶的危险兜头罩来。 二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似乎就有白光一闪,一个黑色的影子自那被切割的月光中走来,人尚未完全现身,那庞大的内力就裹着惊心的杀气,形成了一股实质的冰刃,迎头砸来。 勃律大惊失色,快速地伸手把聂北往后一拽,当即抽出腰间长剑,贯注内力一挡。 铿锵一声兵刃交接,勃律被震退数十米。 还没站稳,一记刀光自黑衣人的方向射出,直击一边的聂北。 聂北没有戴剑,身无利刃,不可能徒手去挡,只好先闪身一躲。 躲开后,九井冷笑了一声,下一瞬他就如鬼魅一般消失在眼前,但眨眼的时间不到,他就忽然现身在了聂北的后方,利爪一伸,要抓聂北的后肩。 勃律终于站稳,一个跟头翻过去,以长剑直刺九井的心脏。 九井一手去抓聂北,一手凝聚起内力去抵挡勃律的剑。 勃律的武功也算不错的了,可对上九井,完全不顶事,剑被九井用巨大的内力毁破不说,还受了九井一记夺命般的拳头,勃律被打的吐血飞了出去,跌在地上,久久地爬不起来。 聂北眼见来人凶神恶煞,知道不能恋战,立刻要逃,可九井能让他逃吗? 九井今天势必要将聂北斩杀于此。 可聂北太聪明了,知道自己打不过,就不停的逃,不停的躲,九井的每一个招式都落空后,气的一指抵开腰间封印的大刀。 刀在启封的瞬间,一道天井从空中落下,直砸向聂北头顶,这要是没有躲开,必当场丧命。 隐在暗中窥视的陈温斩伸出食指,轻轻地扣在了佩刀上面,黑暗中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战场,一是找准最有利的时机出击,一是观察九井的刀法。 天井带着刀气砸向聂北,聂北还是成功躲过去了,这一回躲过去之后聂北开口说话了,他已经有些气喘,但还是一字一句清晰地问:“你是谁?为何要杀我?我们有仇?” 九井不应话,刀既出了鞘,不见血,那就对不起他九井的名声。 九井扬起刀,朝聂北劈去,劈去的同时,他整个人也向疾冲的闪电一般冲向聂北。 聂北连连后退,就在刀气要砍上面门的时候,他往侧边一闪。 九井就一直在注意着他呢,九井发现聂北身上没有兵器,但聂北此人极聪明,没有兵器与他对抗,又自知打不过他,所以从不正面出击,亦不还手,他只是找准时机不停的躲闪,而躲闪的方向也是往某个地方去的。 那个方位,不用想,肯定是聂府所在的方位。 九井心想,不愧是享誉大殷帝国破案第一的男人,这头脑反应真快,且在这么不利的情况下还能迅速冷静地作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反应策略,也真没谁了。 但是,再聪明也没用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小聪明是不顶事儿的! 九井的一字井刀出手,被聂北躲过去了,他又使出一招八面围拢,九井的名字来历一是数字,二就是他的刀法,数字是实力的证明,刀法是他立身杀手界的不变真身,井之一字,来自于刑狱,井字刀法换言之就是刑杀,九井原身是死罪之人,原身是哪国人,谁都不知道,但他所习的刀法就是依据死刑犯们头上所架的那道刑具而来的,所以,井字刀法就是专业的杀人刀法。 井字刀的每一个招式都是杀人的招式,毫不留情,且每一招都与井字有很大的关系,如今聂北就如同井字中的那个口,被四周的横竖杀气围拢。 聂北就算逃功第一,也逃不出去了。 这一招要是真挨着了,那身子必然要被切割成三六九块,死的没边没际。 聂北心惊,左蹿几步,右蹿几步,后退几步,前进几步,可就是找不到一个出路,每一个方向都有危险。 眼见躲不掉,聂北只好提起浑身的功力,找准一个方位,试图打开一个突破口。 聂北的武功比不上聂不为,比不上聂西峰,可多少也算武功上乘之人,提起浑身功力直击一个方位,哪怕被对方的内力震的口吐鲜血,他也迎头而上,往后方冲了出去。 还好,虽然吐了一路的血,可好在冲出来了。 但是,冲出来了也没有解除危险。 这么一冲,他的内力消耗巨甚,想要再像刚刚那样灵活地躲避九井的攻击就不大容易了。 大概九井也看出来了,所以在聂北冲出井字围拢的杀阵之后,他一个弹跳而起,挡在聂北的面前,不等聂北反应过来,迅速一个腿功踢出,直挺挺地击向聂北的前胸。 聂北迟钝了一秒,就这一秒的时间,那含着内力的一记腿功就打向了他的胸口,把他打的惨叫一声,嘴中鲜血喷出,整个人如打出的肉包子一般被跌出数十米,堪堪摔在了勃律的前方,跌地的那一刻,聂北只觉得五脏六腹都错位了,骨头都散架了,他吸了吸气,一时竟起不来。 可他知道,他必须得起来,不然,真得死。 可还不等他撑起手臂起身,眼前一记刀光如疾风闪电,拐着弯地朝他脑门罩来。 聂北骂一句你娘的,就迅速起身,只是,尚没有爬起来,那刀光就在半路的高空中被另一道刀光挡住,然后两记刀光直坠而下,在地面上打出一个大窟窿。 聂北深吸一口气,看着突然出现的男人,他以为是陈温斩,却没想到,是谢右寒。 聂北心想,也是,陈温斩这两天都在烟霞殿值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陈温斩也不知道他会遭袭,又是在这条街上遭袭,哪能出现的这么及时。 谢右寒因为殷玄和聂青婉去了大名乡的关系,出宫住在了华府,若是谢右寒深夜逛西市,回府的途中碰到他遭人伏击,出手一救,也正常。 确实,谢右寒既出宫住在了华府,那就不可能乖乖地呆在府上不出门,晚上他跟王云峙一起出门了,但王云峙半道上遇到了故人,所以就把他撇下了,还好,二人是吃过了饭,也喝过了酒,王云峙不陪谢右寒逛,谢右寒就一个人随便逛了下,然后回府。 这才刚转到小南街上呢,就撞上这等杀局。 眼见聂北有难,谢右寒自不能视而不见,也不能不出手相助,虽然谢右寒不知道这个杀手是谁,为何要杀聂北,但身为御林左卫军统领,看到有人要杀当朝大官,他焉能不管? 既出了刀,就不可能再置身事外。 挡住了杀手的那一刀后,谢右寒将刀收回来,握在手中,他冷眯着眼,盯着九井,说道:“你是谁?为何要半路拦杀聂北?” 九井也收回刀,对谢右寒说:“别多管闲事。” 谢右寒道:“今天这闲事我是管定了,不管你是谁,因何而来杀聂北,我都不会让你得逞!” 九井冷笑,轻蔑不屑的语气:“就凭你?” 刚刚二人过手的一招,九井就知道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是他的对手,九井要杀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聂北,除了聂北,他不会再多取第二人性命,所以,为了阻止这个男人坏他好事,他只能打伤他了! 九井想到就做,因为时间不等人,而且,也不能耽误太久,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九井直接出刀,先攻为上,砍向谢右寒,谢右寒抬刀抵挡,二人的大刀在空中交接,铿锵一声巨响后,谢右寒面色一寒,嘴中喷出一口血,他原本是一手握刀,现在改成两手握刀,两手握刀后,力量就提升了不少,可依然被九井的刀打的两手发麻,险险支撑不住,谢右寒这才发现,杀手的功力竟是如此强悍! 九井好心地劝道:“小子,你不是我的对手,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快滚!” 九井一腿踢出,本来是要将谢右寒踢出去的,可谢右寒也是个不服输的主,九井刚踢出腿,谢右寒也跟着踢出腿,二人的腿在半空中斗的你死我活,如此一来,腿上分割了内力,手上就有点架不住,谢右寒趁势一个猛攻,然后急速往后一撤,退出数十米。 谢右寒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气息有些喘,刚与九井斗武的那只腿也在隐隐地打颤,险险站不稳。 谢右寒的脸色极度难看,握着刀的手青筋都凸出来了,这个时候,他想到了当初在闲云居外面的宫道上,他被陈温斩如何的一指碾压,如今这个杀手虽然没有一指碾压了他,可他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谢右寒很清楚,他打不过这个杀手。 但是,男人有所为,有所不为,即便这个时候他非常清晰地知道,再对战下去的后果很可能就是死,他也不能退缩。 谢右寒深吸一口气,对着天空看了一眼,对着华府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破釜沉舟,在九井转身往聂北走去的时候,一刀飞起,连带着人一起朝九井刺了去。 九井不耐烦了,察觉到身后的男人又攻了过来,他直接一拳抬起,配合着大刀,双管齐下,在谢右寒快要近身的时候一刀穿了谢右寒的左胸,一拳打向了谢右寒的脸,直接将谢右寒打的倒飞出去,砸在了青石板地上,把地都砸的塌陷一角。 谢右寒血肉横飞,直接晕死了过去。 聂北躺在地上看着这一幕,眼睛通红,在九井快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他也不挣扎了,他平静地道:“在我死之前,你能告诉我,是谁要杀我吗?我死可以,但我要做一个明白鬼。” 九井还是不应他的话,这是暗月楼杀手的规矩,杀手可以跟别人说话,但唯独不能跟这个‘商品’说话。 九井抿住唇,月光下一双冷黑的眼看着聂北。 九井穿着夜行衣,夜行衣是一体的,从头到脚,甚至是脸,都全部被蒙在暗影里,除了那双眼睛外,再也看不到他的一丁点容貌。 九井离开暗月楼的时候拿了暗月令,暗月楼的杀手在完成了使命后会在‘商品’们的左肩膀处烙上暗月令的形状,以此来证明此单生意完成。 但‘商品’们不死,暗月令就不出手。 故而,聂北完全不知道此人是谁,又是因何来杀他。 当然,聂北这么聪明,只肖想一想现今的时局,他就能猜测到这个人是谁派来的人,除了陈府,没有别人了。 可这也只是猜测,聂北得从这个杀手的嘴里得到实证。 可杀手的嘴巴太牢固了,问他什么他都不说。 九井不应话,只举起刀,刺向聂北的喉咙。 第143章 刀下险命 为爱才打赏水晶鞋加更 陈温斩的手指抵上刀鞘,正准备出手,却见空中一柄剑势如破竹,带着雷霆之力直击九井,九井察觉到危险,收刀一躲,又举起刀,挡住那一柄突然而来的剑,剑势有些猛,大概也带着怒意,竟是打的九井往后趔趄了一步。 九井抿紧唇瓣,提气一喝,那剑瞬间被他一气扫开,又很快被出剑之人收回。 李东楼一脸冷沉地接住剑,站在谢右寒不远处的空地上。 李东楼从大名乡赶回来之后先去了刑部衙门,见衙门已关,聂北也走了,李东楼就想着明天再把皇上的懿旨拿给聂北。 本来是要直接回家的,可想到前天和昨天宫中闹鬼,太后的亡魂出来一事,李东楼想了想,就又进了宫。 他得亲眼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太后的亡魂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李东楼进宫之后去了烟霞殿,他没有看到陈温斩,也不惊扰烟霞殿的任何人,就窝在殿内的一颗大树上,等太后的亡魂。 只是,等了一时又一时,几乎眯了一盹起来,依然不见烟霞殿有动静,不说太后的鬼影了,就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李东楼想着,是不出来了? 李东楼也不可能一夜都窝在这里,懿旨拿回来了,他明日还得带着禁军们一起随聂北搜寿德宫呢,不能一夜不睡。 故而,李东楼就从烟霞殿离开了,回府睡觉。 只是,路过小南街,竟是赶上了这等惊心刺激之事,有人要杀聂北,且实力看上去还不弱,谢右寒倒地了,勃律倒地了,就是聂北,也躺在地上似乎起不来了。 李东楼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这个人的对手,但这个时候李东楼跟谢右寒的想法一致,那就是不能看着聂北出事,皇上临走之前让他领禁军协助聂北查案,虽然有带监视之嫌,可也带着保护之意。 九井是没想到,杀个人而已,竟有这么多程咬金来坏事,这个时候九井意识到当真不能恋战了,得速战速决,谁知道一会儿还会来什么人呢! 而李东楼看到眼前之景后想的却是到底是先拦一拦这个人,还是先去调动禁军,看到聂北伤的不轻,李东楼觉得还是得先顾眼前,他怕他一走开,聂北就真的一命呜呼了。 李东楼握紧剑,因为觉得有可能自己不是眼前这个杀手的对手,故而他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随时戒备着。 九井站在聂北的不远处,他其实是可以一击先杀了聂北再来顾这个程咬金,可九井刚准备对聂北出手呢,那个程咬金就又一剑挡了过来,这一剑挡的很猛,比刚刚那一剑还要猛,且整个人离地而起,九井无法,只得先解决了这个程咬金,再来解决聂北。 接二连三的被人打扰,这还是九井杀人以来遇到的最糟心的一次,原想着楼主应该会上来帮一把呢,却不想,迟迟等不到楼主。 元令月去哪里了呢? 她碰到了王云峙,被王云峙请走了。 本来元令月是听进去了云苏的忠告,也打算来盯着九井,就怕九井出什么差错,可碰到了王云峙,她实在脱不开身。 当然,九井完全应付得来这些程咬金们,他只是觉得烦,如果说刚刚对谢右寒手下留情了,那么,这一会儿九井完全没心情对李东楼留情,且,李东楼跟王云峙学过王家剑法,身手已经在谢右寒之上了,九井感受得到这个拿剑的程咬金比刚刚那个拿刀的程咬金要武功高一些,但依然不是他九井的对手。 九井展开井字刀法,直接猛攻上李东楼,李东楼不敢大意,连击连挡,最后实在挡不住了,就只好沉喝一声,提气运出了王家剑法。 王家剑法的招式一出,九井就愕然一愣。 九井不认识李东楼,却认识这一套王家剑法。 九井松开刀,往后一退,盯着李东楼,问道:“你怎么会王家剑法?你跟王家人有渊源?” 李东楼听九井提起王家剑法,也匪夷所思地愣了一下,李东楼想的是,这个杀手认识王家剑法,那么,他认识王云峙吗?认识王云瑶吗?他跟王云峙是什么关系,跟王云瑶又是什么关系,他为何要来杀聂北? 李东楼微眯着冷寒的眼,说道:“你管我跟王家人有没有渊源,我只问你,你为何要来杀聂北!” 九井只关心王家剑法,对别的都不关心,若此人真与王家人有渊源,与王云峙有关,与王云瑶有关,那他就不能伤了他,不然,王云峙肯定不会放过他,但是,不伤此人,他如何杀聂北? 九井沉声道:“我不想伤你,你自己走开。” 李东楼道:“不可能。” 九井不耐道:“我是看在王家剑法的面子上好意提醒你,若你执迷不悟,非来坏我的事情,那我就不会顾念这层面子,伤了你,或是杀了你,都有可能!” 李东楼冲九井后面的聂北看去一眼,聂北在给他使眼色,那一张一张的嘴似乎在说:“问名字,问他受何人指使来杀我的。” 李东楼眼眸转了转,对九井道:“我可以跟你说我与王家人有什么关系,但你得说你叫什么名字。” 九井冷笑一声,他可不是无知的匹夫,这么明显的套话,当他听不出来?眼前这个拿剑的人跟后面姓聂的对使眼神,肯定是想套他的话,他能说才怪了。 九井已经非常非常的不耐烦了,原本看在这个小子会使王家剑法的情面上,他好意劝他离开,可他不听,那也不要怪他了,往后王云峙若真要找他算帐,他也有理可说,是这个小子非要挡着他办事,他劝也劝了,说也说了,是他不听。 九井最后说一句:“你到底走不走?” 李东楼眼见套不出来话,也知道非得打一架不可,他不再说话,走是不可能走的,就是看怎么搏得时间与生机。 李东楼又冲九井后面的聂北看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你趁机先走,我来拖住他。” 聂北没矫情,现在也不是矫情的时候,他慢慢的冲李东楼点了一下头,然后又慢慢的撑起身子,缓了这么久,也缓过劲了,谢右寒帮他挡了一阵,现在又有李东楼来帮他挡一阵,他应该可以争取时间回到聂府,只要回到了聂府,搬来了救兵,就不怕撬不开这个杀手的嘴。 只是,他想走,九井却不会让他走。 九井在聂北起身的时候又一掌打了过去,但聂北缓了那么久,体力恢复了一些,很轻松地就躲过了这一掌,然后顺势运功,脚尖一点儿,往揽胜街飞了去。 九井见聂北要逃,长刀跟着飞起,打向聂北,但又在半道被李东楼的剑给挡住了,九井一怒之下飞过去将刀接住,灌注内力打向李东楼的剑,李东楼慌忙把剑一收,又运起王家箭法往九井刺去,王家剑法虽厉害,可李东楼尚没有完全学会,亦没有领悟到王云峙那个层次,所以对上九井,还是没有胜算,几招下来,李东楼被九井一刀命中肩膀,手中的剑倏然掉落,九井又一掌打向他的另一个肩膀,将他打飞了出去,这一幕恰巧被王云瑶和冼弼看见了。 王云瑶吓的大喊一声:“李东楼!” 喊的时候整个人就一鼓作气冲上去,脚尖一点,飞上半空,将李东楼稳稳抱住。 这么一抱李东楼就免受了被摔的第二次伤害,不然,李东楼大概也会跟谢右寒一样,血肉模糊,晕死过去。 王云瑶将李东楼抱住后,冼弼也冲了上来,这个时候九井是没空再理会李东楼了,也没空理会又跑出来的程咬金,九井全力去追击聂北。 刚刚九井和李东楼对战,看似过了很多招,但其实所花时间极短,兵刃相接,眨眼如电,故而这么短的时间内聂北又身负重伤,跑的并不远,九井很快就追上了,然后直接一刀起,将聂北又打回了原地,这么一打聂北就真的起不来了。 一刀抵胸,血像喷泉一般洒在月光之下,看上去触目而惊心,被打飞回来后又从高空落地,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把地板都砸裂了,可见九井的这一招有多大的威力,聂北直接躺在那里,直挺挺地不动了。 王云瑶目露骇色,手指发颤,去摸李东楼的剑,却被李东楼按住了手,李东楼知道这个杀手似乎对王家人多有顾忌,王云瑶若是去阻止,或许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但李东楼不敢冒险,不敢拿王云瑶的生命安全去冒险。 李东楼按住王云瑶的手后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远处聂北跌落的方向,这一刻李东楼的内心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他当然不能让聂北死,上一回他没有护住皇上的御辇,这一回他无论如何要护住聂北,可他十分清楚地知道,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他一方面是想让王云瑶出手去搭救聂北的,可另一方面他又不舍得,他不能让她去犯险。 李东楼伸手摸向腰间,扯掉腰间的那个禁军统领的腰牌,递给王云瑶,虚弱地说道:“你去调禁军来。” 那腰牌染了血,一片冰凉,如同李东楼此刻的手温,冰的有如寒风。 王云瑶红着眼眶接住禁军统领的腰牌,可她没有走,也没有起身,她将腰牌递给了一旁的冼弼,让冼弼去调禁军。 冼弼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王云瑶拿着禁军统领腰牌而被连带着染上鲜血的手,又看了一眼她按在李东楼剑上也被连带着染上了鲜血的手,他知道,王云瑶这会儿不放心李东楼,也不会离开,李东楼是禁军统领,之前护卫皇上,如今护卫聂北,李东楼的职责就是守护聂北,只要李东楼不死,李东楼就一定会护卫聂北到最后一刻,所以,李东楼已经选择了赴死,只要王云瑶前脚走,李东楼后脚就会再站起来,拼尽自己的一切来救下聂北。 冼弼其实跟李东楼没有多大的交集,以前太后没有回来,婉贵妃没有进宫,他就安安静静的呆在太医院,做一个小透明,跟李东楼这种伺奉在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压根搭不上边儿,后来因为太后,因为婉贵妃,冼弼跟李东楼有了一些交集,但冼弼对李东楼的认识还不是太深,但在今夜,冼弼读懂了一个男人的担当。 冼弼红着眼睛将王云瑶手中的禁军统领令牌接过来,用力地说一句:“我一定会把禁军带过来,你们全部都要撑住。” 说完,不敢再耽搁,拐头就撒开两腿,疯狂地跑了起来,冼弼去拍肖左的门,又去拍夏班的门。 九井是没功夫搭理冼弼的,九井已经极度的不耐烦了,聂北如今已毫无反抗之力,其他的程咬金们也毫无反抗之力,九井一步一步走向聂北,去取聂北的项上人头。 李东楼目眦尽裂,一把掀开王云瑶的手,握住剑,喘着粗重的气息,忍着肩膀上刺骨的疼意,踉跄着要站起来,可大概真的伤的太重,刚站起来又重重地摔了下去,血从额头冒出来,从嘴中流出来,从身体的各个伤口的地方洇出来,那一刻的李东楼像个血人。 王云瑶看的哭出声,见李东楼一双眼嗜血地盯着九井,王云瑶知道,李东楼是不能让聂北出事,王云瑶按住李东楼挣扎着还想起来的身子,夺过他手中的剑,一句一字含泪说道:“你如今这幅身子,去了也只是送死,保护不了聂北,我去。” 她说着,抓起剑就站起了身。 李东楼吓的立马伸手去抓她,可王云瑶轻功卓绝,实力也很惊人,就算李东楼不受伤,他都不一定是王云瑶的对手,更何况他如今伤的如此之重,起都起不来,又怎么抓得住王云瑶? 伸手抓了个空,李东楼吓的大吼:“王云瑶!你回来!” 这一句话还没有喊完,李东楼就见王云瑶拿着剑向九井刺了去,李东楼吓的心脏都停止跳动了,他眼眶泛红,只恨自己怎么还是如此无能,他保护不了聂北,也保护不了他心爱的女人,他跟九井对过好多招,哪里不晓得九井有多厉害,王云瑶完全不是九井的对手。 李东楼喘着粗气,眼见心爱的女人要遇险了,他的身体里激发出一股勃然的力量,那股力量支撑着他,让他站了起来。 九井已经快走向聂北了,但突然又飞来一个女人搅他的局,正想一招击毙这些苍蝇们,却听见了那个剑者喊这个女孩叫王云瑶。 王云瑶! 王云峙的妹妹。 九井原本的杀招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就转换成了一记闷沉的拳头,直直地打向王云瑶的肩头,一拳就将王云瑶打倒在地,然后王云瑶也动不了了,王云瑶其实没伤多重,但就是起不来,九井也并没有真的伤她,只是不让她捣乱而已。 李东楼一见王云瑶被甩飞在地,吓的几步踉跄着扑过去,抱住她,惊心的大喊:“王云瑶!云瑶!云瑶!” 那样的喊声几乎撕心裂肺。 王云瑶没死,就是一下子被内力砸的发晕,晕了一小会儿,被李东楼摇着晃着,猛地吐出一大口血,然后醒了,睁开眼,她虚弱地道:“别晃了,疼死了。” 李东楼一见她醒了,还能说话,几乎喜不自胜,几乎想都没想的低下头就将她吻住了,他刚刚真的吓死了,他以为她出事了。 李东楼吻住王云瑶,将她狠狠地抱在怀里,其实这个吻一点儿都不甜,也不舒服,二人嘴中都有血,又面临如今这个局面,哪有心情接吻。 可李东楼看着刚刚王云瑶被打飞出来的那一幕,他着实被吓到了,他迫切地要感受她。 王云瑶没想到李东楼会吻她,本能的要拒绝,可两手摸到他身上的血,嘴巴里也满是血腥味,她又不可扼制的在内心里生出一丝心疼,再想到她这个时候若不拉住他,他一定会再去阻挡那个杀手,那样的话,他真的会死。 王云瑶想到这里,伸手就将李东楼抱住,然后回吻他。 这下子,李东楼真的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身上的疼,忘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忘记了还有一个杀手没灭,忘记了还有一个聂北要护,忘记了这个地方多么的凶险,忘记了他的使命,他现在满心满眼都只有怀里的姑娘,陷在无言的喜悦里,沉进了这甜蜜的吻里。 一直蛰伏在暗处的陈温斩往那两个满身是血却吻的完全忘我的人的身上看了一眼,默默地在内心里叹气,想着你们想搞情,也别在这里搞啊。 九井将王云瑶打飞之后,三两步走到聂北跟前,提起刀,要夺聂北的人头。 聂北已经认命了,他躺在那里,也不再反抗,当那冰冷的刀刃架上脖子的时候,他还是出口道:“我想死的明明白白,你能告诉我,是谁要杀我吗?” 九井不应话,杀手有杀手的规矩,若守不了规矩,还做什么杀手? 九井直接手腕一转,刀刃精准地对上了聂北的脖劲,眼见聂北立马就要人头落地了,却见一记寒光陡然罩来,那一刻九井明显感觉眼中一刺,他眯了一下眼,就那么一眯,他就感觉周遭的气氛不一样了,有一股很强悍的杀气在逼近。 九井作为杀手,对危险的感知自然很灵敏,还没感知到来人在哪儿,就猛地一提刀柄,往身后一挡,这一挡,冰火交织,有闪电般的气流直冲天霄,九井也被这一股突然而来的力量往后震退了数十步。 九井大骇,今天所遇到的人中,没一人有如此高的功力,不说震退他数十步了,就是震退他一步,也不可能。 九井稳住身子,抬头,想瞧一瞧这人是谁。 这么一看,看到破碎的路面上站了一人,单手握在腰间的刀上,青衣黑发,迎着月光而站,瘦削峻漠,面无表情,可那双眼,被黑夜和月光切割,一半妖艳,一半冷寒,含着讥俏的弧度,他见他看了过来,薄唇一掀,没有感情地说道:“我来领教一下你的刀功。” 话落,他腰间的刀就出了鞘,速度之快,几乎眨眼之间,九井尚没有反应过来,那已经出了鞘的刀就一下子插在了他面前的地基上,震出强大的气流,那气流刮擦着九井的脸,却更像是一股奔腾的山河,攥成了内力,强悍地打向他的面门。 九井心惊,急速往后退,可不管他怎么退,那内力都会追蹿而上,九井贯注内力提刀挡住,但还是被生生地震碎了心脉,吐出一大口血来,整个人往后匍匐一倒,险些落地,九井立刻用刀支住地面,稳住身形。 他站直身体,看着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男人。 这下子九井何止是心惊了,完全是震惊!这个男人连动都没动一下,竟把他逼到如此地步,这完全是九井当杀手这么多年来遇到的最强敌人。 九井握刀的手隐隐的发颤,原本拿下聂北的项上人头毫无负担,但现在,只怕要另择机会了,虽然打草惊蛇了,下回再想对聂北下手会更加困难,但总好过自己先死在这里。 九井不恋战,这次的任务是十日之期,十日之期还没到,他的任务也还不算失败。 九井提起刀,虚打出一招,借势就要逃,但陈温斩今日要建奇功,自然不可能让九井逃脱成功,他提起一气迎击上九井打出来的那一招,整个人又如飞矢一般迅速追上九井,一刀出,光影现,辟邪割面,影光斩,一斩,夺命。 九井眼眸睁大,完全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死了。 聂北还没来得及说:“留活口。” 陈温斩已经利索地将九井的人头斩了下来,而在九井的人头落地的瞬间,半空中忽现一抹紫色身影,眨眼的时间飞到九井身边,将九井的尸体以及那人头一并带走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陈温斩还没反应过来,九井已经被人带走了,聂北也还没反应过来,杀手就死了,李东楼和王云瑶在陈温斩忽然出现的时候离开了彼此,都看向了陈温斩,他们自然将陈温斩一刀夺了杀手那一幕看的真切,还有谢右寒,谢右寒虽然伤的很重,可晕迷了那么久,这个时候也缓过了劲,醒了,而睁开眼的瞬间,入目的就是陈温斩一刀击杀歹人的那一幕,勃律也缓过劲,醒了,也看到了陈温斩杀歹人的那一幕,还有被冼弼匆匆喊过来的夏班和肖左,以及被夏班和肖左带过来的黑压压的禁军们,他们都看到了陈温斩手刃歹徒的一幕。 聂北躺在地上,说不上高兴还是郁闷,能侥幸逃脱,捡回一条命,他应该高兴,被陈温斩救下,他也应该高兴,可他高兴不起来,从陈温斩忽然出现的那一刻聂北就知道,这个杀手是陈府派来的,而陈温斩出现的这么及时,只能说明他一直都在,但他一直都没有出手,就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的跟杀手搏命,被杀手碾压,然后到了生命的最危险一刻他才出手。 聂北想到聂青婉走之前对他说的话,聂青婉说让他防备着陈温斩使诈,那个时候聂北还想着陈温斩能使什么诈,只要陈温斩不阻拦,不管他使什么诈,他都不怕。 可现在想来,这世上,最了解那六个男人的人不是别人,唯有婉妹妹,婉妹妹太了解陈温斩了,知道他一定会趁乱夺功。 当时婉妹妹并不知道陈温斩会使什么诈,因为那个时候婉妹妹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可现在看来,陈温斩夺的就是今天的奇功。 他斩杀了杀手,救了他的命,不单建了大功,还会让聂府对他感激涕零,同时,又杀人灭口。 这真是一招绝计。 纵然知道这个杀手是陈府派来的,可杀手死了,死无对证,聂北压根不知道这个杀手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就是想定罪,也定不到陈府的头上去,如今杀手的尸体又被人带走了,就是想利用杀手的身子或是杀手的面貌,也无从得用,陈府既是秘密做的这件事情,又是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法,那一定让人查不到任何痕迹,这段时间也没有发现陈府有什么异动。 而没有罪证,他们聂府也就只能哑巴吃黄连,自己憋着。 关键是,憋着这口气了,还得对陈温斩露出感激,更甚至,聂陈两府恩怨,到这里也就截止了。 聂北没被杀手打的吐血死过去,这会儿倒因为猜透了陈温斩的用意而气的差点要吐血身亡了! 他心想,陈温斩,你真是好的很! 聂北闷着满肚子的郁气,闭了闭眼想,是他小瞧了陈温斩,曾经随太后血浴九州的人物,有哪一个不是武功猖獗,有勇有谋,智力惊人,谋略惊人,且心机城府也完全令人胆寒心惊的呢? 是他太轻敌了。 陈温斩的心机,压根不输于他的实力,今日这局,完全被他将了一军。 第144章 府中定情 杀手被陈温斩击毙,转眼尸身和头颅又被紫衣人带走,小南街终于恢复到了夜晚里的正常宁静,但是,街道被毁的七零八落,地基都碎了一片,聂北、勃律、李东楼、谢右寒、王云瑶各自负伤,且伤的还不轻,肖左领禁军赶紧上前,夏班也领禁军赶紧上前,冼弼去看王云瑶。 陈温斩去扶聂北,将聂北扶起来后,聂北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没说感谢的话,也没说挖苦的话,聂北看透了今日的局,陈温斩亦知道以聂北的聪明,大概也猜到了,那就没必要再多说,只要聂北知道今日这局是为了什么而起就行了,只要小祖宗念他今日的功就行了。 陈温斩要的,只是以功抵过。 陈家人三年前所做的孽他没能察觉,亦没能及时阻止,如今小祖宗归来,陈府想全身而退,完全不可能,以小祖宗的脾气,她一定会问罪到底,那个香料就是最好的突破口和最好的利刃。 陈温斩阻止不了家人们买凶杀人,亦阻止不了聂北的脚步,也阻止不了小祖宗复仇的刀,可他却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来化危为安,解聂北危机,破僵硬死局,为陈府谋一条生路。 禁军们去将勃律扶了起来,将谢右寒扶了起来,将李东楼扶了起来,王云瑶没有伤太重,她自己能够站起来。 因为勃律、谢右寒、李东楼三人伤的实在太重,夏班就只好先让禁军们带上他三人走了。 王云瑶自然也跟上,冼弼也跟上。 这个时候危险解除了,勃律也不再担心聂北会出事儿,见陈温斩站在聂北跟前,二人之间的气氛似乎不大对劲,勃律也不上前,先回去养着。 肖左看了看聂北,又看了看陈温斩。 对肖左而言,陈温斩曾是兄弟,曾是哥们,曾是上司,曾是他的榜样,是他崇拜的天,但发生了夏途归那件事情后,虽说肖左并没有埋怨陈温斩,可因着夏班的关系,肖左已经很久没有去找过陈温斩了。 兄弟情义,似乎在陈温斩被贬烟霞殿,夏途归被终身罢免的那一天起就中断了。 如今见着,面对面,却似乎有些无言。 陈温斩也不让肖左为难,见禁军们都来了,后面的事情也就不用他再出手了,他该做的也已经做完,也没留下来的必要。 陈温斩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走了。 他没有回陈府,而是又进了宫,去了烟霞殿。 去了才知道,今晚上‘太后’没出来,大概也知道拓拔明烟受了伤,今晚再这么一吓,就真的要一命呜呼了,而小祖宗不会让拓拔明烟死的如此便宜,所以,任吉也不出来肆虐了。 陈温斩还是找了一个房顶,躺下去睡觉。 今夜是借来烟霞殿值夜出来的,这夜不值完,他也不好半道回去。 李东楼被送回李府,李公谨半夜被惊醒,管家文纪也被惊醒,他二人匆匆忙忙地披了衣服出来,见李东楼满身是血地被扶进来,李公谨吓了一大跳,文纪也吓了一大跳,二人同时奔过去,急急地扶住李东楼。 李公谨骇白着脸问:“怎么回事,怎么伤这么重,发生什么事了?你跟人打架了?” 李东楼虚弱地说:“没有,你别担心。” 李公谨红着眼眶,愠声道:“你都成这样了,还让爹不担心!爹怎么能不担心!” 他说完,原是想扭头朝身后的禁军们问一问,发生了什么事情,结果,这一扭头就看到了王云瑶。 禁军们分三拨人分别送李东楼、谢右寒和勃律回府,夏班亲自送聂北回去,肖左去送谢右寒了,故而王云瑶和冼弼就来送李东楼。 李东楼伤的太重,王云瑶不放心,就让冼弼跟着来给李东楼看诊,谢右寒那边王云瑶完全不担心,因为华府有祝一楠,而勃律和聂北是聂府的人,聂府里人才济济,也不用她瞎操心。 王云瑶知道李东楼这会儿定然没力气说话,又知道李公谨身为父亲的担心,故而,李公谨的话一落,王云瑶就接腔道:“这件事说来话长,等把李东楼安置好了,我来给李大人说说是怎么一回事,现在还是赶紧把李东楼弄进屋里,让冼弼给他看看,该上药的上药,该包扎的包扎,可能还得煎药服下,事情多着呢,就不要耽搁了,先治伤要紧。” 上回王云瑶来李府看夏途归,文纪认识了她,听她这么说着,文纪就附和道:“对,王管事说的是,老爷,还是先把少爷弄进院里先看伤,事情可以慢慢说。” 李公谨千言万语只好搁下,搀扶着李东楼进了他的院子,把他放在他的床上了,冼弼立马让李公谨吩咐下人们打温热的清水来,他坐到床边,给李东楼号脉。 号脉的时候王云瑶一直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李东楼。 李东楼也看着她,从躺到床上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王云瑶的身。 禁军们把李东楼送回来了,也不多留,留下几句关心的话就走了。 冼弼一开始没发现李东楼和王云瑶的‘眉目传情’,后来就发现了。 冼弼号脉的时候十分专心,自不会旁顾别人,等号完脉,收回手,正准备跟李东楼说:“伤的很重,大概要休养好久才能再动武。” 结果,这话还没说呢,只抬了一下头,就看到李东楼的视线直直地看着身后的某一处,一眨不眨的。 这屋中除了李东楼和冼弼外,就是王云瑶和李公谨了,文纪下去准备温热的清水,冼弼不确定李东楼在看谁,就微微疑惑地往后面打探了去。 这一打探就看到李东楼是在看王云瑶,而王云瑶也在看他。 这二人彼此看着彼此,仿佛此刻他二人的眼中除了彼此外,再也没有别人。 冼弼眉头一皱,那一刻内心里明显漫过很不舒服的情绪,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闷闷的,堵堵的,还生了三分火气,但冼弼没在脸上表现出怒气,他只是又收回视线,还是将刚刚要说的那句话说了出来,他对李东楼道:“伤的很重,这段时间都不能再动武,要好好休养。” 李东楼听到了冼弼的声音,这才收回视线,冲着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又说了一声:“谢谢。” 冼弼道:“我下去写药方,今晚先给你煎一服药,你先喝了再睡下。” 李东楼嗯了一声,这回没说谢谢了。 冼弼也不再多说,起身去外面写药方,经过王云瑶的时候,他朝王云瑶看了一眼,可王云瑶压根没看他,还是在看着李东楼。 冼弼在心里轻叹一声,朝着李公谨道:“李大人带我去书房吧,这药方较多,可能得一会儿写,我先写一副今晚治伤的药,你让下人们去煎煮,让李统领先喝了,等会儿给李统领清洗完身子,我还得看一下他身上的刀伤,根据情况开一些外敷的药,配合煎服的药一起用,恢复的快些。” 李公谨连忙道:“随我来。” 冼弼嗯了一声,随着李公谨出去了,出去之前还是拐头往后面看了一眼,见王云瑶往床边坐了去,冼弼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走了。 冼弼跟着李公谨去了书房,写药方。 王云瑶坐在床头,问李东楼:“今晚到底怎么回事儿?” 王云瑶撞上那一幕的时候基本上战局到了尾声,那个时候勃律倒了,谢右寒倒了,李东楼也倒了,聂北也倒了,她着实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可她问李东楼,李东楼也不晓得。 李东楼也是恰巧撞上的,当时只知道有人要杀聂北,他不能坐视不管,就出手了。 但具体情况,他还真不知道。 李东楼摇摇头:“我晚上去大名乡请皇上的懿旨,回来了去刑部衙门找聂北,见他走了,我就进了宫,这两天宫中都在传太后亡魂出现在后宫,我就想着晚上去看看,但守了很久,不见太后亡魂出来,我就回来睡觉,然后就在小南街上看到了聂北遭人击杀,当时情况危险,聂北也伤的重,压根没机会问,你这么问我,我也答不上来。” 王云瑶蹙紧眉头,说道:“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杀聂北呢?” 李东楼冷眯起眼睛,说道:“肯定不会无缘无故。” 王云瑶沉吟了片刻,想到现在是什么时局,聂北如今在查香料的案子,已经查到寿德宫了,而纵观整个朝堂,敢对聂北下杀手,且又在这个节骨眼上的,似乎除了陈府,绝无他人了。 王云瑶往门口望了望,见文纪和李公谨以及冼弼都没过来,她就朝李东楼那边弯腰斜了下去,悄声地用着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对着李东楼的耳朵说:“你说,会不会是陈府派的人,他们不想让聂北查案了,所以,要杀人灭口?” 女子柔柔的嗓音透过耳膜传进来,酥麻了耳廓,亦酥麻了心脏,李东楼一下子就想到了刚刚的那个吻,然后就觉得有一些话得问一问王云瑶,如果不问清楚,他大概连养伤都养不安稳。 李东楼眼眸垂了垂,低低地嗯了一声,其实李东楼又不是傻子,当时情况危及之下想不到那么多,可过后,尤其在看到陈温斩之后,李东楼大概就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只是这件事情牵扯到陈府,牵扯到陈皇后,又牵扯到陈温斩,还牵扯到聂北和聂府,并不是小事,他不敢胡乱说罢了。 如今听到王云瑶这样的推测,李东楼只得先应一声,然后又话锋一转,将这个话题带开,他悄然伸手,撑着床铺靠起来,王云瑶顺势的伸手,将他扶了一下,又不赞同地低斥:“起来做什么?你伤这么重,好好躺着。” 李东楼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王云瑶道:“要说话躺着也能说。” 李东楼摇头:“不行,这话得坐着跟你说。” 王云瑶帮忙将他扶稳坐好,然后问:“想说什么话?” 李东楼没有立马开口,而是先酝酿了一会儿台词,本来想含蓄一下,可又觉得没必要,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含蓄什么呢,直接问好了。 李东楼轻咳一声,目光抬起,一瞬不瞬地盯在王云瑶的脸上,不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薄唇开启,问道:“你刚刚吻我,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怕我去送死?我想听你说真心话。” 说完,又加一句:“我现在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也不会再去犯险,你无需担忧我,也无需怜悯我,我只想听你说实话。” 王云瑶着实没想到李东楼会问这么一个问题,她愣了愣,表情略僵,心下有些慌乱,你说王云瑶喜不喜欢李东楼?大概是有些喜欢的,刚刚情急之下,王云瑶确实为了不让李东楼去犯险,所以没有拒绝他的吻,亦用吻他的方式,不让他离开。 这么个时候,王云瑶也知道李东楼对她是有情的,他可能是真的喜欢她,问她这个问题,也只是要弄明白她的心意。 而她的心意么。 王云瑶看着李东楼,四目相对,他的眼神漆黑认真,对上的那一刻,似有柔软的情义在那眸底铺开。 王云瑶接收了这样的眼神,内心里微微地有又酸又甜的滋味在发酵,她粉瓣轻启,低声说道:“刚刚我着实是为了不让你犯险,所以用那样的方式把你拖住,我当时没有想别的,只想保住你。” 听到这个答案,李东楼垂下了眼,有些难过地问:“所以你不喜欢我,对吗?” 不喜欢吗? 也不是。 王云瑶不知道怎么跟李东楼解释,想了半天,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也没有不喜欢,但可能没有你对我的喜欢那么多。” 李东楼一听,又倏地抬起头,眸中露出希望的光芒,语气中难掩一丝激动:“你也喜欢我?” 王云瑶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想着你就不能问含蓄一点儿吗?问这么直接,让我怎么好意思回答,我虽然比你大一岁,可我还是黄花大闺女,没成过亲不说,也没谈过恋爱,被一个男人这么直接的告白已经无力招架了,你还下这么狠的手。 王云瑶抿了抿唇,不应话,只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李东楼高兴地伸手将她往怀里一抱,捧住她的脸又将她吻住了。 王云瑶大惊,正准备伸手推开他呢,门口忽然响起一道极为刺耳的银盘跌落在地面上的声音,随着这个声音起的,还有文纪那惊慌失措,撞破了少爷好事的自责声:“哎呀,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少爷,王管事,你们继续,我一会儿再进来。” 然后就是捡银盆的声音,然后就是匆匆忙忙奔出去的声音,然后就是文纪在交待下人们晚点再过来的声音。 王云瑶:“……” 李东楼:“……” 经文纪这么一插,李东楼就没办法再继续吻王云瑶了,他松开她,却握紧她的手,满眼开心的笑,他说:“我们这算定情了吗?” 王云瑶翻白眼,谁跟你定情! 正开口要反驳呢,李东楼就把她的手按在了他的心口,轻声说道:“我知道你也喜欢冼弼,你不用说,我看得出来,但是,你的初吻给了我,你也先与我定情,所以,在我跟他之间,你就只能选我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做的比他更好。” 说着,顿了一下,又道:“瑶瑶,在爱情里面,没有人会愿意把心爱的人让给别人,我不会让的。” 说到初吻,王云瑶就想到了那天李东楼醉酒,她扶他回屋,然后不期然地一下子吻上他的那个场景。 王云瑶不确定李东楼还记不记得那天的事情,但不管他记得还是不记得,她的初吻也真的算全给他了。 王云瑶原本想反驳的话就因为李东楼的这一席话而戛然而止,她似乎无话可说,面对这一双真诚且情意深重的眼,她说不出拒绝的话,再者,她也真的不讨厌他,而且,她已经被他吻过两次了,虽然这两次都好像是乌龙,但吻了就是吻了,那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王云瑶觉得这就是李东楼的奸计,选择这么个时候说这件事,她怎么拒绝得了呢。 拒绝不了,那就必然让他得逞了。 王云瑶郁郁地道:“什么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李东楼笑道:“你什么都不用说,点个头就好了。” 王云瑶瞪他:“美的你。” 李东楼笑着又将她往怀里一抱,吻着她的发丝,低声说:“相信我,我一定能给你想要的幸福。” 王云瑶叹气,手臂也搂住了他,说道:“好好养伤吧,就你现在的身子,除了让我担忧操心外,压根给不了我安全感。” 李东楼一听,急了:“我……” 话还没说出口,王云瑶就推开了他,同时又吻了他一下,就这一下,李东楼完全说不出话了,他只是看着她,难掩满脸的笑意。 王云瑶说:“我去喊文管家进来,让他给你清洗清洗,换一身衣服,再去看看冼弼那边的药单。” 李东楼松开手,笑着点头:“嗯!” 王云瑶起身出去,喊了文纪进去,文纪看了她一眼,笑着招呼下人们赶紧把木桶抬进来,李东楼现在受伤,不能洗澡,木桶是换水用的,文纪也端了银盆和毛巾进去,又让下人们去将门口的水渍都打扫了。 等文纪一行人进了李东楼的屋,王云瑶这才去找冼弼。 冼弼还在写药单,不过也快写完了。 李公谨已经将冼弼开的用于今晚上煎熬的药交给了下人们,下人们已经去抓了药,又赶回来熬了。 王云瑶过来之后冼弼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写药单,药单写完,冼弼拿给了李公谨,让李公谨找人去抓药,等李公谨找人去抓药的时候冼弼问王云瑶:“文管家给李统领清洗好血迹了?” 王云瑶道:“我来的时候文管家刚进去,大概还得一会儿。” 冼弼哦了一声,也提步往李东楼的那个卧室进。 王云瑶没跟上,就站在外面的堂屋里等着,等文纪一行人出来,王云瑶问了文纪,知道已经给李东楼换好衣服,冼弼正在给李东楼看查身体,王云瑶想了想,依旧没进去,李公谨倒是进去了,等出来,冼弼也跟着出来了,冼弼和李公谨都没时间搭理王云瑶,又去书房开药单子。 王云瑶一个人进屋,去看李东楼。 李东楼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屋里的血腥味也没了,单床好像也换了一床,他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王云瑶见李东楼睡了,也没打扰他,又退出来。 等冼弼开好药,交待完如何擦,何时擦,又嘱咐煎药的时候需注意的事项,等李公谨一行人听明白了,记下了,他这才行礼告辞。 实在是太晚了,他也得回去睡觉了,明天还得去太医院上班。 李公谨自然也不敢再留冼弼,说了很多感谢的话,又亲自送他到门口。 王云瑶也跟着离开。 路上王云瑶跟冼弼说了她跟李东楼的事情,冼弼顿了一下,虽然心里十分难过,但还是说了恭喜的话,又问她:“你没事吧?” 王云瑶刚刚也被九井击中一拳,但九井那一拳看着凶猛,实则没威力,只是把王云瑶震晕了,让她不要出手而已,当时吐的那一口血,也只是内力冲击下的一股排斥反应,这会儿完全没事儿了。 王云瑶摇头说:“我没事。” 冼弼道:“还是得看看,反正祝一楠已经回华府了,你记得回去了让他给你号号脉。” 王云瑶道:“谢右寒伤的很重,祝一楠肯定日夜要照顾他,就不劳烦他了。” 冼弼道:“那我去给你号一下,现在就去,我送你回去,号完脉了,确定你没事了我再回家。” 王云瑶道:“我没事。” 冼弼不听,这会儿像头倔牛一般非要亲自送她回华府,到了华府也不走,非要跟她一起进去,因为谢右寒的原因,华图被惊醒,凃毅被惊醒,祝一楠也被惊醒,他三人现在都还在竹风院,王云峙又不在,故而,三蛰居没人,别的院儿也没人。 冼弼送王云瑶回去之后,给她号了脉,然后又开了几副药给她,虽然她没什么大碍,但气血不均,冼弼开了一些调理的药给她,因为时间太晚了,冼弼也不让她晚上喝,让她明早起来了再喝。 王云瑶听了,冼弼又看她一眼,走了。 第145章 回宫朝议 勃律先回府,聂北后回府,聂北是肖左亲自送回的聂府,但肖左没能进到聂府里面去,一起同行的禁军们也没那幸运进去。 岑善守聂府大门,直接将不相关的人全都拦了下来,只喊聂府里的人出来把勃律扶了进去。 等聂北回来了,岑善亲自扶着聂北,把聂北送回了他的院子。 聂北和勃律都满身是血的回来,又受如此重的伤,聂府上上下下的人全部被惊醒。 聂西峰去了舀舟寻沉檀木,聂不为去了祁门匠国的遗臣之地寻三槐果,他二人目前都不在聂府,聂义跟苏安娴去了苏城,目前也不在聂府,但聂府的人还不少,聂武敬听说聂北和勃律都受了重伤,赶紧穿衣,匆匆赶过来。 聂武敬过来的时候聂竖有、聂千总、聂金华、聂汝诚以及下面的小辈们基本也都来了,一大家子人围在聂北的房屋里,聂家人才济济,学医者也有,殷太后时期,担任太医院院正的人就是聂家的人,是聂金华,在聂金华之后,便是聂宗和聂承。 聂金华是祖辈,聂宗是父辈,聂承是跟聂青婉同辈份的,聂承在小辈中排行十七,比聂北小两岁,比聂青婉大一岁,聂青婉问聂承喊十七哥。 勃律和聂北住一个院,聂金华来了后去给聂北看伤,聂宗去给勃律看伤,聂承也进了聂北的屋子。 看诊的时候聂武敬来了,坐在床边的聂竖有和聂千部和聂汝诚都让开位置,扶着聂武敬,把他扶到床沿坐下。 除了这些当家作主的男人们外,还有女眷们,女眷们很多,都是各房媳妇们和儿女们,一一过来看情况,聂北伤的很重,几乎五脏六腹都错位,好在聂金华的医术也高,治这种伤还是很拿手的,再加上有聂承在旁边帮助,倒很快就诊好了脉,下去开了药单子,又让下人们去抓药、煎煮。 聂承帮聂北清洗了一下身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然后给他伤口涂药。 涂药的时候,聂武敬将不相干的人都赶回去睡觉了,并说明日会在主楼议事,具体什么情况,明日主楼里再说,让他们都不要挤在这里打扰聂北养伤,也让他们不要熬夜,睡好了明日才好出主意,众人不敢忤逆,也觉得聂武敬说的对,就纷纷下去了。 聂武敬只把聂金华和聂承留了下来,他二人是学医的,自要留下来照顾聂北。 聂武敬坐在床沿问聂北:“发生了什么事情?” 聂北自己其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有人要杀他,而所有关于杀手来杀他的出发点全来自于猜测,虽然是猜测,聂北还是将猜测说给了聂武敬听,包括晚上遭遇的那一场暗杀,前前后后,所有细节,亦包括陈温斩在最后一刻的出手搭救,聂北全说给了聂武敬听。 聂武敬听了,缄默半响,十分平静的口吻说:“陈家人的计谋。” 聂北弱声却带了十分明显的郁气与怒气,温淡道:“是,陈温斩出手的太及时,他知道婉妹妹回来,他知道婉妹妹不会放过陈家人,所以就摆了这一出局出来,他救了我,救了勃律,救了谢右寒,救了李东楼,这一功可不小,就算殷玄对他憎恨之极,也不得不封功奖赏他,纵然我们都心知肚明,这就是陈家人干的,可没有证据,那就只能吃哑巴亏,自个憋着。” 聂武敬叹了一声,说道:“这一计着实打的我们有些措手不及,我是真没想到,陈家会敢做出这等谋杀你的事情,如果你没有受伤,还能查一查这件事,可你受伤了,就凭如今刑部的那些人,完全查不出来。” 聂北道:“就算我不受伤,这事儿怕也查不出来,那杀手武功很强,听他跟谢右寒和李东楼说话,不是大殷帝国之人,一定是江湖杀手,如今,也被陈温斩一刀了结,尸体也被神秘人给带走了,容貌也没显露,完全死无对证,就算查陈家人,可能也查不到,他们既做了这件事,就一定极其隐秘,定不会让任何查出到任何蛛丝马迹。” 聂武敬道:“不管多隐秘,这事儿也一定要查。” 聂北稍稍抬眼,看了聂武敬一眼。 聂武敬道:“我们聂家,从不吃哑巴亏。” 聂北一怔。 聂武敬看着他,慈祥的语气道:“你好好养伤,这件事情你就不要管了,最近你也忙的很,早出晚归的,累的不行,正好借着养伤好好休息,今晚发生了这事,明日殷玄那头就能收到消息,他肯定会立马回宫,到时候婉婉也会跟着回来,而只要婉婉回了宫,这事情就一定会有个善终。” 聂北一想到今日之事能让聂青婉早些回来,他又觉得像是因祸得福似的,他叹一口气:“婉妹妹若是回了宫,我确实可以安心养伤,但我一想到陈温斩今日见缝插针所使的奸计,我又担心,担心婉妹妹会赦免了陈家。” 提到陈温斩,聂武敬苍老泛着层层褶皱的眉心也拧了拧,有些冷沉道:“这陈家也不知道积了什么福,能得陈温斩这么一个孩子,若没有陈温斩,他陈家屁也不是,陈温斩是大殷帝国的功臣,还是上了功德录的功臣,加上今日这一奇功,就算婉婉不愿意,也一定会赦免陈家,不单婉婉会,殷玄也会,这香料事件,大概查到今天,也算真的到头了。” 聂北气极了,也后悔极了,他说:“我早上就应该立马让李东楼去请殷玄的懿旨,下午就该去搜查寿德宫的,明明这么好的局,我却给弄毁了,那香料就在陈德娣的私匣里,任吉已经放妥当,就等我去搜,可我就是耽搁到了晚上才让李东楼去!” 聂北恨的抬起拳手就往床上砸了一拳,这一砸就牵动了内力,进而触发了五脏六腹的伤,一下子又吐出一大口血来。 聂承大惊,聂金华大惊,聂武敬也骇然一变色,三个人齐齐地开口:“你做什么!” 聂承连忙又掏出止血药丸给聂北喝下,一边喂他一边低斥:“你不知道你在养伤吗?不能动用内力!” 聂金华寒着脸道:“你如今的身子经不起折腾了,要是再这么不顾忌,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你了。” 聂武敬沉声道:“就算赫免了他陈家的死罪,可活罪也难逃,那杀手既是江湖人,那必然就是从江湖上的杀手界买来的,而杀手界的规矩,我们有几人是不清楚的?陈府请了人,如今却又动手给杀了,那杀手界能善罢甘休才怪,就算我们不找陈府的麻烦,那杀手界也会找他们的麻烦,到时候,他们照样会一身骚。” 他冷哼一声:“等着吧,自作孽的人,从来就不会多活。” 这件事情发生在夜晚,很多人都不知道,可天一亮所有人就都知道了,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当朝大臣们,聂北代政,寅时三刻一定会出现在金銮殿,与大臣们一起朝议,李东楼也会准时准点地出现。 可今天,聂北没来,李东楼也没来。 昨晚李东楼递出腰牌之后冼弼去找了肖左,去找了夏班,却没有找张堪,故而,张堪还准时准点出现了。 因为时间太早,消息还没透露出来,但没过半个时辰,戚虏那边就得到了消息,大臣们也得到了消息,张堪也得到了消息,当然,大臣们得到的消息不是旁人给的,而是聂北差人来通知的,张堪那边得到的消息是肖左和夏班亲自进宫来说的,戚虏的消息当然是他的人打探来的。 戚虏探到这样的消息,简直大吃一惊,他几乎想也没想的,亲自出宫,骑马疾驰,去向殷玄汇报这件事情了。 这个时候殷玄和聂青婉还在睡觉,被戚虏吵醒之后二人就没办法睡了,主要是戚虏送来的这个消息远比李东楼前两次送的消息还要让人震惊。 昨天拓拔明烟被聂北伤了,晚上聂北就遭到了伏击。 殷玄已经穿好起来,戚虏被随海领到三进院的时候聂青婉还没醒,殷玄就没吵她,他轻手轻脚地下床穿了衣服,出门见戚虏。 听了戚虏的汇报后,殷玄英俊的眉头瞬间拧起。 一旁伺候的随海也瞠的瞪大了眼睛,什么?聂北遇刺,险些丧命? 不单勃律受了伤,就连谢右寒和李东楼也差点命危? 谁这么大胆,竟然敢在大殷帝国如此放肆,还胆敢杀聂北,还敢连伤这么多大臣!不要命了!也忒胆大了! 随海忍不住在内心里哀嚎,最近这些人都怎么了,疯了吧! 随海眼皮颤了颤,垂眸虚扫了殷玄一眼。 殷玄坐在那里,除了眉头拧起了一道山川外,脸上倒看不出来任何情绪,随海又静静地垂下眼,安静候着。 殷玄对戚虏说:“你先回去,朝议照旧,让大臣们等朕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朕会进金銮殿。” 戚虏面上一喜,想着皇上回宫就一切都会好了,自从皇上离宫,这宫里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没有皇上的龙威在宫里镇着,这天下真会大乱! 戚虏沉声应道:“是,臣立马回去!” 殷玄挥了挥手,戚虏便不再耽搁,又策马加鞭,赶回帝都怀城,向朝臣们下达皇上的命令,朝臣们听说皇上要回来了,所有浮动惊魂的心就骤然落定了,有皇上回来镇场,那就什么都不怕了呀! 戚虏走了之后殷玄让随海去整理马车。 等随海去了,殷玄这才重新进到卧室里,走到床边坐下,看了一眼聂青婉,她还在睡。 殷玄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起身去衣柜里拿了一套裙子。 等随海将马车整理好,赶到三进院的门口了,殷玄将手中的裙子拿上去,以防备到聂青婉醒了有衣服穿。 殷玄将裙子搁在榻边,又下来用薄被将聂青婉裹住,抱起来,上了马车。 上去后又将聂青婉放在榻上,撤开薄被,开了一扇窗户,让她继续睡。 现在还早,不到卯时二刻,殷玄为了早些回去主持朝议,就没让随海耽搁,让随海锁了门,赶紧赶回帝都怀城。 随海赶着马车出门,然后下马车去锁大门,锁大门的时候没有发现身后有什么,等锁完,转身,这才看到迎着淡淡晖晨的天空下,那些雅水河里的乌龟一个一个的都爬了上来。 领头的小乌龟仰着脖颈,在瞅马车。 随海内心里嘿一声,想着小乌龟是来给他们送行的? 随海敲了敲门,压低声音说:“皇上,那小乌龟又来了。” 殷玄就坐在床榻边上,一手握着聂青婉的手,一手在拿扇子给她扇风,床榻这边没有窗,但对面有,而窗那一面刚好就对着雅水河,殷玄自然看到了雅水河里的那些乌龟。 殷玄默了默,说道:“把领头那个小乌龟抱上来。” 随海哎了一声,弯腰将伸长了脖颈频频地往马车上看的小乌龟给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小乌龟也不动,任由随海伸手将它抱了,然后放在了马车里面。 小乌龟张张脖颈,看到殷玄后,就一步一步地爬了过去,爬到殷玄脚边了,殷玄搁下手中的扇子,弯腰将它拿起来,说道:“要跟我们一起回吗?” 小乌龟不说话,只眼睛望向了聂青婉,见她在睡觉,它就呲开了四腿,砸到了聂青婉的身上去,然后骨碌了两三下,趴在了聂青婉的手边,然后四腿一缩,脖子一缩,全部缩进龟壳里面,窝着不动了。 殷玄:“……” 还真听得懂他说话,这小畜生,朕只是客气地问你一句,你还真不客气,谁让你睡朕女人旁边了? 殷玄一伸手,将小乌龟拎了起来。 小乌龟被惊醒,又抻了抻头,见殷玄把它拿起来丢到了地上,它无语地掸了掸两只前腿,默默地窝在那里不动了。 殷玄看了小乌龟一眼,见它安安静静地窝着了,知道它不会再下去,是真的要跟他们一起回,他便冲随海道:“赶马车。” 随海哦一声,看了一眼趴在雅水河四周以及铺满了浅滩和整个视线的那一大片乌龟们,他咽了咽喉咙,长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稀奇的事儿,这些乌龟们似乎全部从雅水河里出动了,然后来送他们。 随海是没研究过那本《千年神龟落湖传说》,但大名乡为了吸引游客们,把这个故事已经传的神乎其神。 没研究过,却听过。 当然,听过也只当是一个传说,谁会真的相信这世上有千年神龟?还真的会相信一只乌龟能让人延年益寿且能起死回生? 完全瞎掰嘛。 但现在,看到眼前的一幕,再想到之前这些乌龟们如何齐压压地朝缘生居爬来,随海扼制不住地想,难道这传说是真的? 随海又往那一望无际的乌龟群们看了一眼,默默地往马车上一跳,扬起马鞭,掉转方向,朝外面去了。 一群乌龟们在马车起动的时候也跟着起动,缓慢地爬行着,只是,等马车跑的没影了,它们也停住了爬行的动作,然后齐齐地伏在那里不动,过了很久,它们才慢慢地掉头回去,一个一个地隐没进了雅水河里,自此,就再也没出来过了。 从那天后,蛰乌雅水里的乌龟们似从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看不到一片影子,直到后来缘生居的大门重新开启,小乌龟回归,它们才从沉睡中醒来,活跃在雅水河的周边。 殷玄和聂青婉走的急,没有留书信给袁博溪和华州,路上殷玄倒是想起了这件事,但因为还在路上,没办法通知,故而书信是回了皇宫后殷玄亲自写的,然后又差人送去了大名乡,给了袁博溪。 昨天晚上随海已经带了殷玄的口谕给王榆舟,让王榆舟今天回帝都怀都,给明贵妃看诊,王榆舟还没动身呢,殷玄和聂青婉已经动身了,故而,等王榆舟回了帝都怀城,进了宫,这才知道原来皇上和婉贵妃也回了。 马车还是悄无声息地进的宫,殷玄是皇上,他想张扬就能张扬,他不想张扬,那也没人敢张扬。 皇上低调回宫,宫人们也不敢大声喧哗,悄然放行。 马车一路驶进龙阳宫,直抵寝宫大门。 这个时候聂青婉还在睡,虽然昨晚殷玄并没有对聂青婉做太过分,但因为昨晚生她的气,就格外的磨她,缠了她大半夜,把她弄哭之后,他又哄了她很久,哄到最后,又情动了,所以又折腾了她半宿,等她睡下,都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殷玄拿出帕子擦了擦聂青婉额头上的汗,马车在路上的时候殷玄是开了窗的,但进了宫门,他就将窗户关上了,虽说榻底有放冰,但马车不通风,里面还是热的。 殷玄自己的里衣都湿了,但他也不管,只专心地给聂青婉擦着汗。 等马车停稳当,车帘被撩起,车门被拉开,殷玄就用薄被将聂青婉裹着,抱下了马车,一路进了寝宫。 进了寝宫后,殷玄将薄被撤掉,随手扔在一边,大步走到龙床,将聂青婉放上去,又解开她的里衣,敞些汗,见她还没醒,他低头吻了吻她的脸,又吻了一下她的唇,闭眼贪婪地停留了一会儿之后他离开,放下龙床四周的黄幔。 殷玄回到马车里面,将窝在那里的小乌龟拿出来,放在龙床下面的脚蹬上,让它先陪着聂青婉,然后喊随海进来伺候更衣。 更衣前,殷玄让随海差宫人去喊王云瑶和浣东浣西。 谢右寒受伤了,目前也当不了职了,殷玄想了想,调了张堪过来,如此,龙阳宫外面的御林左卫军就全都换成了内宫禁军。 殷玄穿好龙袍,没有立马走,而是站在门口等王云瑶和浣东浣西,但等了一会儿,宫人回来说王云瑶和浣东浣西不在宫里,回了华府。 殷玄眉头微皱,让张堪带人立刻去华府喊人,等张堪走了,殷玄顿了顿,往门后看了一眼,然后喊了几个宫女过来守在门口,等聂青婉醒了,随时进去伺候,等宫女们应声了,殷玄这才带着随海,去了金銮殿。 戚虏和御林右卫军们严守在金銮殿四周,禁军们强悍,可御林军们更强悍,一个一个守在那里,像煞气的石墩。 殷玄抬腿迈进金銮殿,这一进去,就长久的没能出来,事情太多了,大臣们你一言我一嘴,说到太后亡魂出来,说到聂北搜查烟霞殿,说到聂北遇刺,说到李东楼遭难,说到谢右寒遭难,还说了陈亥。 大臣们的脸上一个一个的都露着显而易见的惊恐之色,哪能不惊恐呢?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随意一个拎出来,那都透着诡异。 前有御辇出事,后有皇上离宫,再就有陈亥摔阶重伤,然后太后亡魂忽现,再之后明贵妃受伤,聂北遇刺,大殷帝国的皇上、妃子、朝臣们似乎一个一个的在遭遇劫难,这像是一种讯息,又像是一种惩罚,大臣们不敢多想,想的多就碜的慌啊! 不过,恐是恐,怒是怒,大臣们对于有人胆敢在大殷帝国放肆,还敢对大殷帝宫的代政大臣下死手的行为表示极为的不满,且相当的疾言厉色,异口同声地向殷玄说,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个贼人抓出来,挫骨扬灰! 大臣们在说这些的时候,陈家的一干子人全都沉默不吭声。 殷玄朝那些姓陈的官员们的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言语安慰那些已经愤怒到不行,越说越显得要暴炸的官员们,还有李公谨,还有华图,因为李东楼伤了,谢右寒伤了,他二人也十分的愤怒,还有小南街被毁了,街道要重建,宁斋也在上折子,肖左和夏班二人都进了朝,在汇报昨夜之事,总之,事情纷纷杂杂,吵吵闹闹,似乎说不完。 就这般,殷玄被绊住在了金銮殿。 殷玄一时回不来,聂青婉这边儿却醒了,醒来发现自己又挪了个窝,她撇撇嘴,撑着手臂起身。 刚靠在龙床的床头呢,就看到了伸长了脖颈,朝她兴奋地掸着两只腿的小乌龟。 聂青婉咦一声,表情控制不住的抽搐,想着殷玄怎么把它也给带来了!这可真不像殷玄会干的事儿。 但能看到小乌龟,聂青婉还是很高兴的。 聂青婉笑着弯腰,伸手,将小乌龟拿了起来,又抓起一个枕头放在腿上,将小乌龟放在枕头上。 聂青婉跟小乌龟说话:“你怎么也跟来了?” 小乌龟不应声。 聂青婉又问:“是殷玄把你抓来的?” 小乌龟还是不应声。 聂青婉歪了歪头,轻声说:“得给你起个名字,你这么喜欢凑热闹,那就叫闹闹好了,呃,我也喜欢热闹呢,咱俩的脾性还是很相投的,殷玄忽然回来,定然是宫里发生了大事,想来真的有热闹看了,那你就应个景,顺了这个名字吧,闹闹。” 小乌龟好像听懂了,知道聂青婉给它起了个名字,它屁颠屁颠地爬到聂青婉的手边,冲着她的手心亲了一下,似乎是用这种方式表达它的喜悦之情。 聂青婉一愣,接着就笑的前仰后合,这可真是一只神奇的乌龟。 聂青婉忍不住用葱白似的手指点着它柔软湿滑的脑袋:“闹闹,闹闹,闹闹……” 真是越喊越喜欢。 张堪领人去华府找王云瑶和浣东浣西,当王云瑶和浣东浣西听说皇上和婉贵妃回了宫后,三人既惊又喜,赶紧收拾收拾就进宫了。 三人就守在门口呢,一开始聂青婉大概没醒,屋内很安静,可后来她三人就听到了屋内的笑声,还有聂青婉那一声一声的喊声。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张堪道:“婉贵妃醒了,你三人不进去伺候吗?” 张堪不是谢右寒,王云瑶可以跟谢右寒打趣开玩笑,甚至是敷衍,可对张堪,王云瑶却不敢随意,张堪是皇上的人,领禁军,谢右寒是自己人,不管谢右寒领什么军,谢右寒都是自己人,而张堪是皇上的眼睛,说话做事都得防着一二。 王云瑶冲着张堪笑了笑,说道:“就进去。” 王云瑶说着就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浣东和浣西也赶紧跟着进去。 进去之后浣东和浣西回头将门合上,然后用小跑的形式,跑向了龙床,看到聂青婉坐在龙床上,王云瑶眼睛一红,浣东和浣西喜极而泣地说:“娘娘总算回来了!” 聂青婉挑眉,手指还在被闹闹的四只脚缠着,眼睛却望向了床外,落在了三个姑娘的脸上,看到王云瑶眼睛泛红,似有无尽的话语要说的样子,再看浣东和浣西,也一副千言万语的样子,再想到殷玄的突然回宫,聂青婉眯眼问:“发生什么事儿了?” 第146章 要封主殿 聂青婉昨天从华图的信中所知道的事情只在晚上之前,晚上之后的事情她尚不知道,华图也还没来得及写。 聂青婉并不知道聂北出了事,谢右寒出了事,李东楼出了事,勃律出了事。 聂青婉问完后,王云瑶伸手擦了一下眼睛,将昨晚聂北遇刺一事说了,还说李东楼受了重伤,如今在养着,谢右寒受了重伤,如今也在养着,还说了昨晚如何的惊心动魄,到最后,是陈温斩出现才险险救了他们一命,不然,昨晚聂北会死,他们这些人能不能活也不知道呢。 聂青婉听的震惊:“昨晚聂北遇刺?” 王云瑶低声道:“是呢,我恰巧遇到了,将那一幕看的真真切切,那杀手太厉害了,若非陈温斩及时出现,昨晚真是危险了。” 聂青婉深吸一口气,指尖无声绷紧,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可只听王云瑶说了这么多,聂青婉也能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陈府买凶杀人,陈温斩不遗余力地斩了杀手,背叛买卖契约,为的只是以功抵罪。 这么大的功劳,关乎到聂北的性命,关乎到李东楼的性命,关乎到谢右寒的性命,就算聂家人知道这是陈家人在自买自卖,可李公谨不知道,华图不知道,在李公谨和华图心里,陈温斩就是李东楼和谢右寒的救命恩人。 那么,对待恩人,他们除了感激,还是感激。 而殷玄面对这一局面,就算心里暗恨,也还得给陈温斩嘉奖。 殷玄离宫,为的就是让聂陈两府自相残杀,原本也很顺利,如果没有陈温斩的搅局,殷玄着实能坐观山虎斗,等他回宫,聂陈两府必然无气大伤,但陈温斩这么一搅局,当真把殷玄的局搅乱了,也把聂青婉的局给搅乱了。 聂青婉目光冰冷,心里说不上是气还是怒,她松开闹闹的四只腿,将它放到龙床一边,闹闹看看聂青婉,看看王云瑶,又看看浣东和浣西,很安静地趴到一边儿去玩自己的了,它才刚来,对这个屋子还很陌生,聂青婉不搭理它了,它就自己四处爬着,一会儿伸头看看这儿,一会儿伸头看看那儿,总之,好奇宝宝一个。 王云瑶眨了眨眼,看着那只小乌龟,问道:“这是从大名乡带回来的?” 聂青婉点头:“嗯。” 聂青婉不欲多说,只道:“它叫闹闹,是一只很有灵性的乌龟,你们往后好好照看它。” 王云瑶哦了一声,浣东和浣西也应声。 聂青婉问王云瑶:“聂北伤的很重吗?” 王云瑶道:“很重。” 聂青婉看了她一眼,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王云瑶虽然把昨晚她所撞见的事情前前后后都说了,可没有提自己受伤,聂青婉不确定王云瑶有没有被杀手波及到。 王云瑶其实没怎么受伤,昨晚冼弼也给她号了脉,还开了药,因为昨晚睡的晚,今早就想着多睡会儿,等起来了再喝药,可没想到,娘娘回来了。 这不,王云瑶还没有喝药,眼睛除了因为看到聂青婉而又喜又难过地泛起的红晕处,眸底还有睡眠不足的黑青。 但王云瑶什么都没说,只道:“我没事儿,好好的。” 聂青婉又看她一眼,说道:“昨晚遇到了那事儿,你应该没睡好,你先回去休息,让浣东浣西先伺候我就行了。” 王云瑶道:“我真的没事儿。” 聂青婉声音不大,却威力十足:“去休息。” 王云瑶抿了抿唇,见聂青婉一副不容置喙的样子,她只得把伺候聂青婉的事儿交给了浣东和浣西,然后回到龙阳宫里她的下人院子,去补觉。 一开始着实睡不着,但躺着躺着就睡着了,毕竟昨晚她真的睡的很晚,从李府回来,被冼弼号完脉,她又去看了谢右寒,等回到自己的屋子都快寅时了,她几乎刚眯着就被喊醒了。 王云瑶回去补觉后聂青婉没再管她了,聂青婉招手喊了浣东和浣西上前伺候。 浣东和浣西伺候惯了她,分工很明确地去拿衣服的拿衣服,打水的打水,在浣西在给聂青婉穿衣服的时候,浣东在收拾床单。 等浣西将衣服穿好,浣东也铺好了新床单,也把旧的床单拿了下去。 等回来,聂青婉站在脸盆架前,拿着毛巾,一边擦脸,一边对浣西说:“饿了,让御厨那边备点儿玉米糕过来,我先填填肚子。” 浣西不敢耽搁,立马去了。 浣东上前接过毛巾搓水,等聂青婉洗好脸,浣东伺候她挽发点妆。 聂青婉不化妆,但头发还是得梳。 浣东在给她梳头的时候,聂青婉在想华图是刑部尚书,聂北这么一伤一躺一养,刑部的所有事情又全都落在了华图头上,殷玄原本是要看聂家和陈家两虎相斗,完全没想要把华家牵扯进来,可如今,似乎这件案子只能落在华图头上了。 那么,与轩辕凌交涉这件事,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华图头上。 原本还在想着怎么才能顺其自然地跟轩辕凌以及华子俊交涉,这机会就来了。 华图掌管刑部,那么,轩辕凌想要要回铺子的开封权,并解救他的人,就得找华图,这么一来,华氏药门的后人和华氏皇门的后人就不得不重新面对了,如此为修补华氏药门和华氏皇门祖辈们遗留下来的宿怨似乎也提供了捷径,而且,事情也变得简单了很多。 聂青婉是一个极会因势而利势的人,虽然聂北受伤,陈温斩出其不意地将了所有人一军,但聂青婉还是能轻松的将不利之局化为有利之局。 至少,离查太后之死的真相又近了一步,因为轩辕凌有求于华图,就一定会从中帮衬,进而解除华氏皇门与华氏药门之间那其实不算夙仇的夙仇,那么,两门一握手言和,请华子俊出手帮忙,就会变得容易的多。 当然,因为陈温斩的搅局,对陈府的惩罚可能就得略作调整。 聂青婉微微叹口气,伸手拿了妆奁桌上的一支玉簪捏在手中把玩着,玩着玩着闹闹就爬了过来。 聂青婉笑着将闹闹抱起来,放在桌子上,任由它在桌子上面爬来爬去,然后对着那些千奇百怪的胭脂水粉盒望而却步,又对着那些似乎更像‘凶器’的簪子发钗或是步摇们缩头缩脑,然后又控制不住地伸长了脖颈往那面铜镜看着。 那精明的样子着实不像一只乌龟,可那动作又滑稽的像个小丑。 浣东一下子就噗嗤笑了,她笑着说:“娘娘带回来的这只乌龟着实可爱极了。” 聂青婉伸手捣捣闹闹的龟壳,跟着笑说:“是挺可爱的,我刚都说了,它有灵性的。” 浣东斜过眼睛,看着闹闹的龟屁股,问道:“真有灵性吗?” 聂青婉道:“嗯,真的。” 浣东打趣道:“它能听懂奴婢的话吗?” 聂青婉挑眉,笑着说:“你可以试试。” 浣东歪了歪脑袋,想了一会儿,问道:“我要怎么试?” 聂青婉也作苦恼状,笑着说:“不知道呀,你自己想。” 浣东一时没想到,就先给聂青婉梳发,等梳完发,玉米糕也被浣西端了过来,聂青婉就带着闹闹坐到榻边去吃玉米糕。 浣东这才想到要怎么试一试这个小乌龟是不是真有灵性。 浣东伸手拿了一块玉米糕,递到闹闹跟前,让它吃。 闹闹不吃,十分嫌弃地别开了头。 浣东噗嗤一笑,说道:“乌龟是不是吃肉的?” 浣西在一边接话:“应该是吃肉的,你看它不吃甜食。” 聂青婉眼中含着笑,自己吃自己的玉米糕,看着两个丫头捉弄闹闹,而闹闹似乎也乐的陪她们玩,一会儿嫌弃,一会儿又伸长了脖颈去嗅那玉米糕的气味。 吃着吃着随海就进来了。 随海见聂青婉在吃玉米糕,赶紧上前,说道:“皇上今早回不来,让奴才来传话,说婉贵妃若饿了,自己先吃饭,不用等皇上。” 聂青婉淡声道:“嗯。”眼眸一抬,又问:“是还没罢朝吗?” 随海心想,刚刚罢朝,本来皇上是要回龙阳宫的,但王榆舟忽然来了,不知道悄声对皇上说了什么,皇上面色微变,就急拐着去了烟霞殿,走之前就让他来传话,说今早不回龙阳宫吃饭了,让婉贵妃自己吃饭。 随海有心帮皇上兜着呢,可随海也知道,这些事情想兜也兜不住,婉贵妃随便一出去,一打听就会知道。 随海低声道:“刚散朝。” 聂青婉眼皮微掀,看向他,说道:“散了朝不回龙阳宫吃饭,是又去烟霞殿了吧?明贵妃昨日受了伤,他今日回来了,怎么着也得去看看的,不看一眼,他可能不放心。” 聂青婉说的都是事实,但随海是个极会说话的奴才,他能让聂青婉这么误会皇上吗?就算真误会,他也得想办法的去缓和。 于是,随海垂着头,应声道:“皇上确实是去烟霞殿看明贵妃了,但这并不是皇上一开始的本意,是因为王榆舟忽然来了,跟皇上说了什么话,皇上这才匆匆过去的,不过,即便过去了可能也不会陪明贵妃吃饭,皇上之所以派奴才来交待婉贵妃,那是因为到了吃饭的点儿,皇上心疼婉贵妃,怕婉贵妃等他,所以就立刻遣了奴才来,娘娘,皇上心里还是惦记着你的。” 聂青婉嘴角无声勾了一下,想着他不惦记我惦记谁,不惦记我该不会杀我了。 聂青婉很清楚殷玄对她的感情,只是有时候吧,吃醋和嫉妒也是女人的一种武器啊,如果用的巧秒,完全杀人不见血呀! 聂青婉搁下手中的玉米糕,垂头掏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声音也慢慢的,轻轻的,可说出的话却让随海眼皮陡然一颤。 聂青婉说:“我也去看看明贵妃,没回来就不说了,但回来了却不去看一眼,会让人觉得我恃宠而娇,跟皇上的妃子们不睦,少不得又被人说三道四。” 她说着,却坐在那里没动,让浣东和浣西去找一个可以放闹闹的小提篮,等小提篮找过来,聂青婉将闹闹放进去,然后拎着篮子出去了。 随海吓的脸色一白,想着,哎呀,你怎么能去呢! 皇上可没说让你去看明贵妃,尤其随海很清楚,皇上是极不愿意让婉贵妃去看明贵妃的,婉贵妃是谁?是太后!皇上跟明贵妃做过什么事情,太后心里清清楚楚,皇上想保明贵妃,却又想宠着婉贵妃,那就不能让她们见着,婉贵妃见了明贵妃,只会火上烧油地往死里气明贵妃,而明贵妃不知道婉贵妃就是太后,那就会中计呀! 明贵妃如今受了伤,大概也经不住太后这一个刺激。 随海眼见聂青婉拎着那只小乌龟朝门外去了,忽的一下冲到门口,将聂青婉拦住。 聂青婉看着他,那一霎间,随海对上那一双乌黑黑的眼,只觉得心肝一抖,冷意从脚底蹿起,他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鼓足勇气说道:“娘娘,你这还没用早饭呢,等用了早饭去也不迟,你若不吃饭就这般过去了,奴才肯定要被皇上罚的。” 随海想的是,等婉贵妃用完了早膳,皇上大概也从烟霞殿回来了,那时候就有皇上来应付婉贵妃了,具体是去还是不去,全凭皇上作主,也全凭皇上高兴啊,那个时候就没他什么事儿了,就算出事儿,也怪不到他的头上来。 聂青婉听着这话,虚虚地又看了随海一眼。 随海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聂青婉轻描淡写道:“我已经吃了玉米糕,这会儿不饿,若等会儿在烟霞殿饿了,就陪皇上在烟霞殿用饭,或者,随公公是觉得,我吃不起烟霞殿的饭?” 随海连忙摇头:“奴才万不敢这样想。” 随海没说的是,不是你吃不起,是你瞧不上呀,你明明瞧不上,还非得去凑热闹,你就是不想让皇上和明贵妃好过呗。 随海敢在内心里这样想,却不敢说出来,只得杵在那里,挡住聂青婉。 聂青婉不跟他理论,抬了抬下巴,嘴角逸出一丝冷笑,从旁边的门槛跨出去,让张堪去备小轿。 张堪起初没动,他是皇上的人,只听皇上的差遣,若是谢右寒在这里,谢右寒二话不说就去备了,可张堪没有,聂青婉只说了一声,见张堪不动,她也不说了,直接走出去,大有一路走去的架势。 随海跺跺脚,知道阻止不了这位祖宗了,赶紧让张堪去备轿子。 可备了轿子,聂青婉也没坐,这可真是急死随海了,抬头瞅一眼时辰,已到了辰时了,太阳正东升,这么一路走到烟霞殿,不说婉贵妃的腿受不受得了,就这太阳,都能把她晒化了,皇上有多宝贝她啊,要是知道她是这么一路走去的烟霞殿,那自己还能做人吗,做鬼只怕都没得做了,会被皇上给灭的魂飞魄散! 随海拉扯着张堪,让张堪跟他一起劝聂青婉。 聂青婉却不理他二人,就那么一路往烟霞殿走,随海眼见劝聂青婉没用,就赶紧让浣东和浣西去劝。 浣东和浣西是不管外面这些阴谋阳谋的,她们只关心聂青婉的身子。 刚出来的时候浣东拿了伞,可这么热的天,撑伞了也没用,娘娘身体又不好,这箭伤也才刚刚养妥当,虽不用喝药,也不用再缠纱布,但还得靠调养来巩固,哪能由她这么折腾呢? 浣东和浣西都双双劝聂青婉,让她坐轿子去。 聂青婉可以不给随海面子,不给张堪面子,但无法不给浣东和浣西面子,对自己的人,她向来又仁慈又袒护。 聂青婉被浣东和浣西劝着上了轿子,随海活过气地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忍不住瞪了张堪一眼,说道:“傻了吧你,婉贵妃让你备轿子你就备轿子,不说备的只是小轿了,就是备御辇你也得去备,明白不?” 张堪哪里是傻,他是尽职,他翻了个大白眼,心想,我能不知道皇上有多宠爱这个婉贵妃吗?这皇宫内外,但凡有眼睛的人,谁看不出来?可皇上交待了,让他看住婉贵妃,你拦不住,还不让我拦,我拦了,你又怪我? 张堪不理随海,跟着轿子一起,去了烟霞殿。 殷玄昨天就从李东楼的嘴里知道了拓拔明烟受了伤,还是被聂北给打伤的,今日既回来了,那肯定会过来看,但殷玄没想这么早来,可刚刚王榆舟找他,说他给拓拔明烟号了脉,发现拓拔明烟体内的冷毒解了。 殷玄当时听着那话,整个人都怔住了。 冷毒解了? 不说王榆舟震惊,就是殷玄,也震惊的不得了,殷玄很清楚,这世上能解拓拔明烟冷毒的唯有聂青婉,当然,这并不是说聂青婉有多高明的医术,事实上聂青婉不懂医,但她偏偏不需要看,就能知道如何解这个毒。 而大千世界,医术高超者比比皆是,殷玄花了三年多时间派人去寻名医,寻不到,不是说此世间真无人再可解这毒了,只是,高人不出现而已。 殷玄十分清楚,聂青婉不会好心地给拓拔明烟解这个毒,她不折磨拓拔明烟就不错了,怎么可能会给拓拔明烟解冷毒呢? 可王榆舟刚刚来的时候说的很清楚,拓拔明烟体内的冷毒着实解了。 什么时候解的,王榆舟不知道。 怎么解的,王榆舟亦不知道。 王榆舟当然不会知道,若殷玄猜的没错,那解冷毒的药单就是之前冼弼被聂青婉带着去看拓拔明烟,进而从冼弼手上开出来的,那张药单殷玄还让李东楼去暗中收集了,如今,就收在他的御书房里。 殷玄没有急着去看那张药单,知道拓拔明烟体内的冷毒解了,他无端的就松了一口气。 因着这冷毒,殷玄对拓拔明烟多有愧疚。 如今,知道她体内的冷毒解了,殷玄就觉得身心一松,是那种背负着一种沉重的责任的枷锁的解脱。 别人体会不来这样的情绪,唯有殷玄自己心里懂。 坐在拓拔明烟的床前,殷玄满心满眼里都在想着聂青婉,想着她是为了他才给拓拔明烟解冷毒的吗? 她明白他,她亦了解他。 她知道他背负着这样的恩义,他无法对拓拔明烟视而不管,就算他默许了她的复仇,他亦会给自己的心灵加上沉重的枷锁,即便是死,他也解脱不了,所以,她先给他解了这道枷锁,让他无愧于拓拔明烟。 她不想他欠拓拔明烟任何恩情,这也算是她对拓拔明烟的报复吧? 拓拔明烟喜欢他,他知道,拓拔明烟可能觉得帮他做了那件事情,他会记她一辈子,是,原本应该是会记一辈子的,但少了这一层愧疚的枷锁,他最多记她半辈子,若是连这半辈子的恩情也还了,那他就不会记她一分,这对拓拔明烟来说,大概比死还难受。 殷玄想到这里,又无端的怅叹,这一辈子栽在了聂青婉的手里,好像就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他是,别人亦是。 王榆舟今早上来给拓拔明烟看诊,自然号了脉,这一号脉才知道,拓拔明烟体内积压了三年之久的冷毒居然无声无息地没了。 王榆舟当下就震惊的不得了。 红栾和素荷都守在拓拔明烟身边呢,本来昨天是冼弼给拓拔明烟看的诊,但昨晚王云瑶去找了冼弼,冲冼弼发了火,冼弼今早上就不想来了,又听闻王榆舟赶了回来,在给拓拔明烟看脉,冼弼就彻底不来了。 而守在拓拔明烟身边的红栾和素荷见王榆舟给自家娘娘号了脉之后脸色倏然大变,她二人都跟着变了脸色。 红栾和素荷都紧张地开口问王榆舟,她家娘娘是不是出了事,王榆舟没回答,只沉默地沉着脸继续号脉,脉诊了很多次,确定以及肯定拓拔明烟体内的冷毒确实是解了后,他才去禀告的殷玄。 原本宫里面的人都不知道皇上回来了,但殷玄一上朝,宫人们就纷纷都知道了。 这宫里的消息,不管丁卯,那都传的极快。 但是,烟霞殿最近祸事频频,拓拔明烟又被聂北打的卧床不起,红栾和素荷只担心地守在她的床前,哪里还顾得着去探宫内的消息,殷玄突然驾临烟霞殿,她二人着实被惊吓着了,但很快就面露喜色,出门去迎。 拓拔明烟虽然伤的重,可经过一夜的调理,第二天醒来也能睁开眼,一睁开眼就看到了殷玄坐在床头,她以为她做梦了,痴迷地看着他,喃喃地说:“我肯定在做梦,皇上在大名乡,怎么可能出现在我的床畔。” 她说着,伸手去抓殷玄的手,她以为在梦里,她可以肆无忌惮的抚摸他,拥有他。 可是,手刚伸出去,还没触上男人的手,那双大掌就从床边收了起来,他整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原本坐在床沿的人,变成了立在床沿的人,他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不喜不怒,却很清晰,带着帝王不怒自威的庄严,说道:“你没做梦,朕确实回来了。” 一句话,将兀自陷入梦境里的拓拔明烟给拉回了现实里,拓拔明烟轻轻一颤,眼神由痴迷转为清明,然后又慢慢的抬起头,对上那双睥睨而下的眼眸,当那双深邃的眼带着惊心的浩瀚撞进瞳孔时,拓拔明烟彻底回魂,她先是一怔,后就是大喜,然后就要起来见礼。 殷玄眉头一皱,上前按住她,又坐回了床沿,说道:“不用见礼了,伤这么重,躺着吧。” 以前不管她是真伤还是假伤,但这一回,她是真伤了。 聂北既出手了,对她,肯定毫不手软。 拓拔明烟看着殷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她只是像傻子一样地笑着:“皇上回来了?” 殷玄无视她爱意翻滚的盯视,招手喊来王榆舟,让王榆舟再给她探探脉,王榆舟其实知道殷玄让他探什么,探明贵妃体内的冷毒是不是真的解了,事实上王榆舟已经探过好多次了,但王榆舟也知道殷玄跟他一样,都不大相信。 可事实就是事实,明贵妃体内的冷毒着实解了。 王榆舟又仔仔细细地探了一遍,然后冲殷玄点了一下头。 殷玄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拓拔明烟,抿了抿唇,眸色里情绪泛滥,他应该让她知道,她的冷毒解了,可这个时候说出来,她大概会经受不住,前面才刚有‘太后’亡魂出来肆虐呢,这后脚她的冷毒就解了,不让人浮想联翩才怪了。 殷玄是知道太后已经没有亡魂了,她的亡魂在华北娇身上,而前两天肆虐在后宫里的那个‘太后’,除了任吉,没别人了。 但拓拔明烟不知道。 殷玄斟酌了半天,没有说,只让王榆舟去开药熬药,尽心治好拓拔明烟的身子,王榆舟应了一声是,提了医药箱下去。 素荷跟上。 红栾在床前伺候。 殷玄还没吃饭,有些饿,就让红栾去备早膳,红栾听殷玄这腔,是要陪自家娘娘一起吃早膳,高兴的喜应一声,立马跑出去通知厨房那边传早膳。 拓拔明烟看着殷玄,殷玄却没看她,只是扭头扫了一眼这个陌生的偏殿,说道:“这个偏殿看上去也挺不错,往后就住这里吧,主殿那里,暂时就不用住了,朕会派人去封了。” 一般人听到这话可能不会多想,但拓拔明烟听着这话就不能不多想了,拓拔明烟很清楚那个主殿里有什么,而她存在后宫的意义,存在殷玄心中的意义就是主殿里的秘密,如果没有这个秘密了,她的存留还有意义吗? 拓拔明烟目露惊恐,哆嗦着唇问:“皇上要封了主殿?” 殷玄低沉道:“嗯。” 第147章 帝王之爱 拓拔明烟一下子挣扎着弹跳起来,上半身往殷玄身上一扑,殷玄眉头一皱,伸手将她挡住,可挡住了她的人,却没能挡住她的手,她的手紧紧地缠着他的手,哭道:“皇上,你不能封了主殿,不能封!” 殷玄如今是觉得那个主殿已经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了,而再存在下去的可能就是被聂青婉利用。 殷玄想到昨日李东楼说的轩辕王朝的三太子来了,这个轩辕凌赶在这个时候来大殷帝国,绝非偶然。 而且,他来了大殷帝国,还带了华氏药门的人,如果是寻常的巡铺,那就不可能带上这个人,可如果是因为他的那家铺子被查封,那些相关的掌柜们全部被抓,他不得不多备一手,带上自己的医者过来,那只能说明,这一切都是聂青婉设计的。 让聂北查封了那家铺子,又抓了里面所有的掌柜,就是逼这个轩辕凌带上华氏药门的人来大殷帝国。 所以,聂青婉真正要的并是轩辕凌,而是华子俊。 想到如今的聂青婉是华北娇,是属于原绥晋北国的华氏皇门一族人,殷玄就不由联想到华氏皇门与华氏药门那多年来的祖辈之间的夙怨,是冲着这夙怨来的吗?不像,那么,必然就是冲着太后一死来的。 殷玄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下定决心要封了烟霞殿的主殿,不是因为拓拔明烟搬出来了,也不是因为拓拔明烟受伤了,暂时不方便挪动,而是觉得没必要了,是真的没必要了。 如今,拓拔明烟守与不守,都不重要了。 他已经跟婉婉成亲了,他们已经是真正的夫妻了,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不管生与死,都会在一起。 殷玄要封的只是一座主殿吗?不,他封的是过去的烟尘。 既是过去,那就让它永远的成为过去,他的现在已经有了聂青婉,一个全新的聂青婉,这就足够了。 所以,烟霞殿里存在的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也该消失了。 拓拔明烟不明白吗? 她明白的。 正因为拓拔明烟也明白,她才如此的震惊和害怕,惊诧和惶恐。 殷玄按住激动的近乎癫狂的拓拔明烟,语气低沉却不容反驳:“朕封主殿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要激动,既便没了主殿,你还是明贵妃,朕对你的承诺依然不会变。” 听到最后那句‘朕对你的承诺依然不会变’,拓拔明烟的情绪稍稍平静了一点儿,可还是控制不住的流泪,她有些悲戚地说:“可主殿对我而言很重要。” 殷玄沉默地看着她,心想,对你而言重要,对朕而言也很重要,它是你觉得能抓住朕的一个砝码,亦是朕觉得能留住朕心爱女人的一个幌子,我们都活在自欺欺人里,活了三年。 之前朕拥有不了她,所以朕宁可拥有她的尸身,可如今朕拥有了她,还要她的尸身做什么呢? 殷玄缓慢垂下眸子,用力挣脱开自己被拓拔明烟紧紧攥住的手,平静地说:“你好好躺着,伤的重就不要乱动。” 拓拔明烟摇头,压根不管自己身上如何的疼,她的心比此刻的身体更疼,她的泪水滑落到脸上,像雨水一般,心惊而凄惨,她咬着唇,哽咽地说:“皇上,不要封主殿。” 殷玄微叹一口气,起身将她强势地按回床上,又点了她的穴道,不让她乱动,他起身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下去,然后说道:“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朕刚也说了,封主殿不是针对你,而是朕已经不需要那个主殿了,朕有了婉贵妃。” 一句‘朕有了婉贵妃’生生地将拓拔明烟接下来的话全给打回了喉咙里,拓拔明烟躺在那里不能动,可泪水流个不停,她睁着眼看着头顶的纹帐,想到自己这一生的汲汲盘算,当时生命垂危时的孤注一掷,后来的小心服侍,然后就是恩义与爱情的抉择,她选择了爱情,背叛了恩义,所以,现在要遭受这样的剜心之痛。 他爱上了别人,他背叛了太后,这一刻拓拔明烟的胸膛里涌出了汹涌的怒意,比起他不爱她,她更加在意的是他爱上了别人! 拓拔明烟狠狠地闭上眼睛,关于内心里的挣扎和不甘,关于她的渴思和妄想,关于她的一往而情深,都在这一刻熄停了,她早该就明白的,她不是也早就醒悟了吗?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就算他多么的爱太后,可太后已经死了,他纵然爱到发狂,也再得不到了,比起一个死人,活人才能给他带来欢娱,他能变,这才正常。 拓拔明烟一下子凄惨地笑出声,似猛然间的回光返照,那一霎就看淡了所有,她闭着眼睛,无力地说:“皇上要封就封吧。” 殷玄虽然不是拓拔明烟肚子里的蛔虫,亦不知道她在短短的分秒时间里做了怎么的一番心理决断,可殷玄是了解拓拔明烟的,当然,就算殷玄不了解她,他亦不会因为拓拔明烟而中断自己封主殿的打算。 殷玄听出来拓拔明烟的语气不正常,可他没管,他只是见她平静了,起身去将她身上的穴道解开,然后又坐回椅子里面。 坐了一会儿他就站起身要走。 虽然刚刚让红栾去传早膳了,可这会儿又不想留下吃了,他想回龙阳宫,他想陪婉婉,还有,随海去通知,怎么那么久都不回,是婉婉出了什么事吗? 殷玄实在坐不住了,可他刚抬步,身后的拓拔明烟就又开了口:“皇上刚说了要陪臣妾一起吃早饭,红栾已经去传了,你这么一走,又让我受尽笑柄,皇上已经要封了烟霞殿的主殿,这于我而言,已经算是剥尽了脸面,让我在后宫抬不起头了,难道一顿饭的面子,皇上都不给臣妾了吗?” 这句话刚说完,殷玄还没来得及做回应,红栾就已经飞快地奔了回来,冲着殷玄行了一礼,笑着说:“皇上,早膳已经全部妥当,是传到这里来吃吗?” 殷玄眉头微皱,往后看了一眼拓拔明烟所躺的那张大床,慢慢退回去坐到桌边,说道:“传吧。” 红栾用力地哎一声,又跑出去,很快就有宫女和太监陆陆续续地端着餐盘进来。 而就在烟霞殿里的宫女和太监们传膳的时候,王榆舟也已经开好了药,也跟着素荷一起去了烟霞殿的库房看着宫女们领了,然后这才返回去,向殷玄回复。 但是,刚走到院中,就与走进来的聂青婉和浣东浣西以及随海和张堪等人撞上,王榆舟瞬间一怔,但还是很快回过神,搁了医药箱,上前见礼。 聂青婉下马车的时候把装闹闹的篮子给了浣东,此刻浣东在拿着,浣西在旁边撑伞,见王榆舟过来了,她二人都朝王榆舟看一眼。 王榆舟见完礼,聂青婉问他:“明贵妃伤的很重吗?” 王榆舟先是用余光看了一眼浣东手中的篮子,篮子里窝了一只乌龟,正翘着细长的脖颈,东张西望。 不用想,这乌龟肯定是婉贵妃从大名乡带回来的。 大名乡最出名的就是乌龟了。 王榆舟眼眸转了转,收回余光,实话实答:“是挺重,不过,好好调养,也好恢复。” 聂青婉点点头,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殿门,说道:“在哪里养伤,我也去看看。” 王榆舟没立刻回答,而是稍稍抬头,看了一眼随海,随海却垂着头,压根没看他。 按理说聂青婉来烟霞殿,肯定会有宫人通报才对。 可偏偏刚刚殷玄过来,是戚虏和御林右卫军们同行的,戚虏领御林右卫军们守在门口内外,故而,聂青婉一来,烟霞殿的宫人们压根没机会接触,就已经被戚虏和御林右卫军们率先挡住了。 聂青婉不让通传,戚虏也只好不通传,只是跟了进来,与张堪分左右两边侍立,御林右卫军们和禁军们将烟霞殿内外全围住了。 这么个情形下,烟霞殿里的下人们哪敢放肆啊,一个一个的都不敢说话,也就没人去通报,所以拓拔明烟和殷玄都不知道聂青婉来了。 聂青婉说要去看拓拔明烟,王榆舟拦不住,求助随海,随海也不管,于是王榆舟无奈,只好带着聂青婉去了。 殷玄早上回宫的时候是静悄悄的,无人知道,但他主持了朝议,如今又散了朝,陈德娣自然知道了,然后陈德娣就让宫内的眼线们盯着,知道皇上罢了朝就去了烟霞殿,还知道是王榆舟见了皇上之后,陈德娣问何品湘:“难道拓拔明烟伤的很重?” 昨天早上聂北是先来寿德宫问话,还说要搜寿德宫,被陈德娣一句要有皇上懿旨才能搜宫的话给打回去,聂北离开寿德宫之后去的烟霞殿,那个时候陈德娣正在气头上,自没有空搭理那些闲事儿。 后来听说聂北搜了烟霞殿,什么都没搜出来,陈德娣还在想,这个拓拔明烟也越来越聪明了,知道如何明哲保身了,陈德娣还在为拓拔明烟变聪明了而兀自寻思,就听到有宫人来报,说拓拔明烟被聂北打伤了。 后来红栾跑去太医院请太医而没有太医去给拓拔明烟看诊,还是红栾跪着哭着求着才求了冼弼好心地看了一眼的事情陈德娣也听说了。 但陈德娣听说了,却没管,也没去,自也不会多管闲事地骂那些太医们或者拿皇后的身份去让太医院拨调人去看拓拔明烟。 陈德娣只是冷眼旁观看笑话,反正皇上不在,做那么多做什么,再者,聂北之所以敢查她的寿德宫,查那个香料,还不是皇上授意的,在如今的皇上眼里,她就算变成菩萨,做尽天下所有好事,也得不到他的一眼垂青和一心怜悯,那她何必多此一举呢! 陈德娣打从昨天知道拓拔明烟受了伤后就稳坐不动,问都没问一句,只当不知道,可今天听说皇上去了烟霞殿,她就不得不多嘴地问一句,好歹里子没了,面子还要讲一讲的。 何品湘低声道:“反正伤的不轻,她撞在了聂北手上,聂北不往死里揍她,可能吗?若非昨天李东楼出手,冼弼也去给她看诊了,她可能都熬不过昨晚。” 陈德娣抿唇冷笑道:“她还真是福大命大,次次都死不了,想来是太后救了她的那一次,她沾了神佑了。” 何品湘撇嘴不屑道:“沾了神佑又如何,还不是上不得台面。” 陈德娣望了何品湘一眼,叹气道:“皇上去看了她,我身为皇后,不去看一眼,似乎说不过去,虽然我很清楚,皇上其实并不在意我到底去不去看她,但该做给外人看的东西,还是得做。” 她说着,站起身,就准备往外走。 却不想,又有宫人进来传话,说婉贵妃也去了烟霞殿。 陈德娣一愣,复而又笑道:“这可真是有意思了。” 她冲宫人挥了挥手,宫人立马告退下去。 等宫人离开,陈德娣冲何品湘说:“皇上前脚去,婉贵妃后脚跟上,这也不知道是冲着看望明贵妃去的,还是冲着去刺激明贵妃的,或者说,是冲着皇上去的,我们还是不要去凑这个热闹了,有婉贵妃在的地方,谁都讨不了好,还是呆在自己的宫里吧,去上点水果,咱们吃着等消息。” 何品湘应了一声,下去备水果。 聂青婉被王榆舟引着一路往拓拔明烟如今养病的那个偏殿去,还没到达偏殿门口,就看到很多宫女和太监们陆陆续续地从偏殿里面出来,手中都拿着端菜的托盘。 不用想,是在吃饭了。 聂青婉表情没动,随海却忍不住为殷玄狂捏了一把汗,他才刚在龙阳宫说皇上不会跟明贵妃吃饭呢,这后脚皇上就作死地在陪明贵妃了,随海满头虚汗,却不敢擦,一脸苦瓜相地随着聂青婉的身后,进了门。 进去之后,不等聂青婉提步或是开口,随海先是嘹亮地大喊一声:“皇上,婉贵妃来了!” 偏殿虽不及主殿庄重贵气,可卧室跟外室还是隔了一定的距离的,因为拓拔明烟伤的重,起不来,殷玄就没在外面吃饭,就在卧室里陪她,所以聂青婉进门的时候他是没看见的,但是随海的话他听见了。 殷玄一愣。 正被红栾扶着起身靠在床头准备吃饭的拓拔明烟也一怔,红栾也不喜地蹙起了眉头,心想这婉贵妃真是阴魂不散的主,皇上就来陪娘娘吃一顿饭,她就追了来,天天霸占皇上还不够吗?一顿饭她也霸! 殷玄正准备伸手拿筷子,闻言赶紧起身,穿过面前的那一扇卧室大门,走到了外面,一见聂青婉果然来了,他当即冲上去,搂住她的同时也拦住她,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没看出什么颜色,他问道:“怎么自己过来了?吃饭了没有?” 聂青婉道:“明贵妃伤了,我来看看她。” 殷玄半搂半抱着她把她抱到一边儿的榻上坐着,不管她说什么,他只问一句:“你吃饭了没有?” 聂青婉道:“吃了些玉米糕,不太饿,不过皇上要是在跟明贵妃吃饭的话,我也蹭一顿,免得一会儿饿了没得吃了。” 殷玄笑,低头亲亲她的脸,嗓音低沉:“朕就是饿了自己也不会饿着你,你随时饿随时都有得吃。” 他说着,伸手在她的肚子上虚探了一下,笑道:“是想过来跟朕一起吃吧?应该是饿了。” 他又拿开手,拉起她的手站起来,说道:“那咱们一起吃。” 聂青婉挑眉,看着他:“皇上不介意我打扰了你跟明贵妃的用餐?” 殷玄知道她说的是气他的话,他已经习惯了,尤其知道了拓拔明烟体内的冷毒被她解了,也知道她是为了他才帮拓拔明烟解的毒,他只有高兴,只有感动,哪会生她的气?再者,她不管在何时出现,在何地出现,都不会是打扰,只会是惊喜。 殷玄黑眸静静地注视了她片刻,说道:“朕是怕你不高兴,也怕你吃不下,你若饿了,我们回去吃?朕陪你一起吃。” 聂青婉摇头:“不用了,再跑回去又耽搁,就在明贵妃这里吃了吧。” 殷玄是真的担心聂青婉食不下咽,她平时对着他还好,对着他跟拓拔明烟,她能不膈应吗?有胃口吗? 殷玄握紧了她的小手,加重了语气问:“真的要在这里吃?” 聂青婉道:“嗯。” 殷玄便不问了,拉着她进门。 拓拔明烟坐在床上,看着殷玄拉着聂青婉走进来,她的脸上已没任何表情了,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会愤怒,会生气,甚至是忍不住想哭,然后在触及到华北娇那一张年轻娇嫩被男人滋润的活色生香的脸时心生嫉妒。 可如今,她看透了这个男人,还哭什么哭呢? 不,应该说,她终于明白,帝王之爱,不过是新颜换旧颜,新人换旧人罢了,所谓恩宠,无非也只是皇上的一时兴趣。 皇上连对太后的爱都能变,还有什么不能变的呢? 所谓的沧海桑田,那其实只是凡人架构的一种虚妄的梦! 拓拔明烟已经看开了,也看透了,大概是殷玄的移情别恋让她真的寒心了,也可能是殷玄要封主殿的举止彻底创伤了她的心。 拓拔明烟不再愤怒,不再生气,亦不再嫉妒,她只是用着十分淡漠又平静的眼神看着聂青婉,她起不来,就静静地冲着聂青婉点了一下头,说道:“我起不来,就不起身向婉贵妃行礼了。” 拓拔明烟不能行礼,坐在床上不动,可红栾不能不行礼,红栾站在旁边,冲聂青婉福了一礼,又向殷玄福了一礼。 殷玄没看她们,只扶着聂青婉,把她扶到椅子里坐稳,然后他挨着她边上的椅子坐去。 聂青婉扫了拓拔明烟一眼,看出拓拔明烟的表现与往常不同,她沉淀了,终于也学会了临危不变,处变而不惊,可是,迟了。 人总要经受一番风雨才能彻底成长,但是,风雨过后,不一定就是彩虹,而很可能是更大的风暴。 聂青婉淡淡垂了垂眸,说道:“吃饭吧,身体不好就要多吃饭,这样才能养好身体,一些虚礼,倒不用讲究那么多。” 第148章 不能脱离 拓拔明烟垂头,应了一声‘嗯’,就动手拿起筷子,不等殷玄,亦不等聂青婉,兀自地吃了起来,红栾赶紧上前去伺候。 殷玄将自己刚拿起来的筷子递给聂青婉,又让随海下去重新备一套碗筷过来,等碗筷备过来,殷玄这才开始吃。 因为桌子小,殷玄也不用随海布菜,随海就安静地候在一边儿。 聂青婉也不让浣东和浣西布菜,浣西收了伞,伞在门口的伞架里放着,这会儿手上没东西,也垂手立在一边儿,但浣东手上提着小篮子,小篮子里面窝着闹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闻到了饭香,还是因为看到了殷玄,闹闹极不安分,两只前腿在篮子边缘处爬啊爬的,险险有掉下去的趋势,但不管它怎么爬,就是掉不下去。 可浣东还是看的心惊,悄呼了一声,对聂青婉道:“娘娘,闹闹好像想出来。” 聂青婉闻言朝浣东手上的小篮子望去,见闹闹果然仰着头,四腿乱趴,挣扎着一副要到饭桌上的样子,聂青婉笑着伸出没有拿筷子的那只手,一把将闹闹拿了起来,摆放在了面前的饭桌上。 饭桌虽不大,又摆了菜盘和碗盘,但好在闹闹身子小,还是有空余的位置可窝的。 聂青婉把闹闹放在桌面上的空闲地方后,殷玄禁不住就抬头望了过去。 见小畜生在看着他,他抿住性感的薄唇,冲它很不友好地瞪了一眼,瞪的闹闹脖子一缩,默默地往聂青婉这边爬了几步。 殷玄忍不住想,机灵鬼,你也知道找靠山! 殷玄故意把筷子拿反,用没有吃饭的那头去戳闹闹的龟壳,一边戳一边问聂青婉:“带它来干什么?” 聂青婉说:“我怕它也饿。” 殷玄鼻孔里哼一声:“你操心朕就够了,还操心这畜生。” 他说着,冲随海道:“把小东西拿下去喂食。” 真是看着就碍眼,胃里窝着一缸醋。 随海不敢马虎,见皇上跟一个小乌龟较真吃醋,又忍不住想笑,可他哪敢笑呀,只得憋着笑,应了一声是,赶紧上前,将闹闹拿起来,放在浣东手中的篮子里,提着出门,伺候去了。 等走出门外,随海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一下闹闹的小乌龟头,笑着说:“真是跟着凤凰变凤凰,跟着山鸡变山鸡,在雅水河,没人伺候你吧?你这小东西还真是通灵,也知道扒着婉贵妃就有吃有喝还有人伺候。” 他说着,又愁眉苦脸了:“哎,关键是,我不知道你吃什么呀!” 随海觉得往后他大概又有事儿干了,得琢磨着研钻乌龟吃什么,喝什么,拉什么。 随海笑了笑,觉得也挺有趣,拎着闹闹,找吃找喝的去了。 殷玄让随海把闹闹拿下去伺候,聂青婉没拦。 聂青婉把闹闹带上,一是怕它饿着,二也是因为龙阳宫太大,把它一个放在那里,指不定它爬到哪里去了,索性就带上。 闹闹被请下饭桌,殷玄就又有心情吃饭了,把筷子重新拿正,下筷前,还是掀起眼皮,不大高兴地冲聂青婉说:“下回把它放在寝殿里就行了,让宫女们伺候着,不要拎出来,这天气多热呀,你那篮子里没水,小心它会被干死。” 这话可真毒,聂青婉白他一眼:“你就在心里咒着它死。” 殷玄笑道:“把朕想成什么了,朕能是那么残忍的人吗?再说了,你喜欢它,朕也打心里喜欢它。” 聂青婉心想,把你想的残忍还是轻的,你的火候远在残忍之上。 聂青婉不应声,只道:“我给它起名了,叫闹闹,往后你叫它名字,不要乱叫。” 殷玄一瞬间脸色难以描绘,噎了一下,不是滋味地说:“真是心都操到它身上去了。” 虽然这样说,可下了筷,还是给聂青婉夹着菜。 聂青婉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殷玄夹什么,她就吃什么。 这一幕落在拓拔明烟眼里,虽然拓拔明烟告诉自己,不要生气,要看开,要看淡,可活生生地撞上他们这样的打情骂俏,吃饭绊嘴,哪能不气! 尤其,那只乌龟是他们从大名乡带回来的吧? 那是他二人记忆的见证,亦是他二人生活过的见证,那是她从来没有参与过的,亦是别人没有参与过的,只属于他二人的世界,谁也插不进去的世界。 拓拔明烟挠心挠肺的嫉妒,一边儿拼命的劝戒自己,一边儿又生出更大的怨气,这样的几种情绪从内心里反照在脸上,把她那张本来就不太漂亮的脸扭巴的越发的扭曲变形。 红栾就伺候在她身边呢,自然瞧清了她的脸。 红栾是心疼的,可又顾忌着殷玄和聂青婉在场,不敢说一些大不敬的话,只得低声道:“娘娘,赶快吃饭吧,吃完饭了还得喝药,然后还得养着,只有身体养好了,咱们才能快快乐乐的,是不是?” 红栾的声音压的很低很低,几乎是唇语了。 除了拓拔明烟能听到外,旁人是听不见的。 当然,聂青婉确实没听见,可殷玄还是听见了。 殷玄耳朵动了动,眼神却没动,脸色也没动,他安静地给聂青婉夹着菜,夹满了他就吃自己的,等聂青婉吃完了,他又继续给她夹。 这期间,二人都很安静,没再说话。 红栾也将二人吃饭的那一幕给挡住了,不让拓拔明烟看得见。 看不见,也就不受刺激了。 聂青婉吃饱,搁下筷子,浣西连忙奉了一杯漱口茶给她,聂青婉先掏出丝帕擦嘴,擦完将丝帕塞回袖兜,这才端起漱口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殷玄问她:“吃饱了?” 聂青婉点头:“嗯。” 殷玄道:“那你坐一会儿,等朕吃完,朕送你回去。” 聂青婉淡淡看了他一眼,没应声。 可那一眼不能不让殷玄在意,殷玄低声说:“朕去御书房,今日事情很多,朕不留这,中午了回去陪你吃饭。” 聂青婉抬头,往远处的大床看了一眼,那床内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红栾挡在床前,弯着腰,看上去还在伺候拓拔明烟用饭。 聂青婉坐着没动,不起,也不应殷玄的话。 殷玄吃着吃着就搁下了筷子,又默默地掏出帕子快速地擦了擦嘴,然后起身去拉她。 聂青婉将手中漱口杯往桌上子搁,以此避开了殷玄伸过来的手。 殷玄起身走过来,弯腰抱住她,说:“我们回去吧。” 聂青婉道:“你有事儿就去忙你的,我是来看明贵妃的,又蹭了一顿饭,自然要看完人了再走。” 殷玄不乐意让她呆在这里,她这不喜不怒的样子让他心里直打鼓,她若是想刺激拓拔明烟,这也刺激了,再呆下去,他是真怕出事儿。 倒不是怕她会把拓拔明烟怎么样,而是担心她知道他要封主殿,这件事他对拓拔明烟说了,却不会对旁人说,就是进行,也只是秘密地进行。 而拓拔明烟就是再笨也知道要拢住自己的面子,不会逢人就往外说她的主殿被封了,恰巧昨日聂北伤了她,她没办法进主殿,就只好在偏殿养伤,伤不养好,她也不好搬离,所以一直住在偏殿,别人也不会怀疑什么。 故而,殷玄就趁着这段时间将太后的尸身放回皇陵,也无人知晓,就是任吉那里会有些麻烦,但既要做,殷玄就一定会先把任吉弄出来。 太后的尸身并没有跟殷祖帝一起共穴,进入皇陵地墓,而是被殷玄藏在了紫金宫,这件事天下人皆不知道,就算有少数知道的人,他们也不敢说,只扮哑巴。 而私藏太后尸身,这本身就是大逆不道的,如果再让聂青婉查出来太后不是死于自然脑风发作,而是死于毒,等待殷玄的,那可能就真的是天谴了。 殷玄倒不怕别人揭露他,亦不怕什么天谴,他既做了,何来惧怕?他只是不能让聂青婉成功,亦不能让她脱离他。 他说过了,这一回,他要主宰她,而不是她主宰他。 如今他们也成亲了,也行了夫妻之礼,他也与她结下了生死不离的谶言,那他就要把她牢牢地栓在身边。 这一次聂北受伤,大概要躺很久,而在聂北躺床养伤的期间,聂青婉一定会设法联系上华子俊,然后秘密地带华子俊进宫,验她尸身之毒。 三年的时间过去了,那毒当初太医都验不出来,现在就更加验不出来了,但殷玄不敢冒险,也不敢大意,他所面临的对手是曾经毫无武力却征服了五湖四海,征服了百般刁难的殷氏皇族,征服了万里河山,亦征服了千万个百姓之心,亦俘虏了他心的太后。 这个对手太强大,背后还有聂氏之人暗中相助,殷玄当真不敢轻视。 别的事情他都能任她作为,她想气陈德娣,她想气拓拔明烟,甚至是赶走她们,灭了陈家,他都会倾力相助,不会半道阻扰,但她想查当年太后的死因,再把这死因昭告天下,手刃他这个贼手,他却绝不会允许。 他是答应过她,用她的一心换他的一命,可他却并没有说过,要现在拿命来抵,他好不容易得到了她,他怎么舍得死呢? 他才不要死,他要活着跟她享尽人间天伦,跟她恩爱到白头,临到死了,陪她共墓,陪她共穴,奈何桥,黄泉路,甚至是轮回,他都陪她,这自然也算还了她的债了。 所以,他一定不会让她查太后尸身,亦不会让她知道他要封了那个不该存在的地方,挪走那个不能再存在的人。 当然,在殷玄看来,拓拔明烟没有那么蠢,她应该不会向聂青婉说他要封烟霞殿主殿的事情,可聂青婉太了解拓拔明烟了,而以聂青婉的智慧,对付拓拔明烟,或是套她的话,那简直易如反掌。 殷玄实在不放心,他万不能把聂青婉一个人放在烟霞殿,放在拓拔明烟面前。 殷玄见聂青婉不起也不走,无奈地叹了一声,说道:“那朕陪你吧。” 聂青婉道:“不用。” 殷玄说:“你伤也还没好利索呢,朕不放心你。” 聂青婉道:“我坐一会儿就走,等明贵妃吃完了饭,我问问她的伤,就回去了,明贵妃有伤在身,我也不会一直坐在这里打扰她。” 殷玄听了,心里微微松一口气,便又坐回桌边,继续拿筷子吃饭了。 他其实没吃饱,若是聂青婉不来,他大概一筷子也难以下咽。 可她就坐在他面前陪着他,他的胃口自然好,这桌上的菜,他会吃光的。 殷玄故意吃的很慢,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拓拔明烟吃完了,他还没吃完。 拓拔明烟用完饭,红栾将剩盘和碟碗筷收走。 王榆舟带了聂青婉进来后就先走了,反正他该写的药方写好了,该吩咐宫人们抓的药也抓好了,宫人们也下去煎了药,他目前的职责也完成了,原本是要进屋向殷玄说一声,但看到了婉贵妃,他也不进去打扰皇上了。 王榆舟走了,但药没落下,等拓拔明烟吃完,素荷就端了药碗进来。 素荷之前是跟王榆舟一起下去拿药单以及抓药,然后又去后厨亲自监督煎药的,跟王榆舟所走的路线不同,故而,素荷并没有撞上聂青婉,也不知道聂青婉居然来了烟霞殿,素荷在后厨房用了些早饭,又守在药罐旁边,中间没出来过,就更不知道聂青婉来了。 端着药刚进卧室,就倏的一下子看到了坐在圆桌前的聂青婉,素荷的瞳孔紧紧一缩,看到聂青婉的瞬间,素荷立马就想到了自己的命还攥在这个婉贵妃手上,上回冒犯了她,皇上定了她的死罪,看在自家娘娘生病的份上,她的命才得以安然到今天,但以皇上对婉贵妃的宠爱程度,婉贵妃若是随便一开口,她的命可能当下就没了! 素荷深吸一口气,端着药碗趋步上前,向殷玄见了一个礼,又向聂青婉见了一个礼。 殷玄没搭理素荷,聂青婉倒是冲素荷和气地说了一句:“赶紧把药去给你家娘娘喂了吧。” 素荷知道这个婉贵妃惯会笑面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本事炉火纯青,平时不来看她家娘娘,回回逮住她家娘娘生病受伤的时候来,还偏巧是皇上在的时候,这不就是故意来刺激她家娘娘的吗! 说是看望,实则歹毒心肠! 素荷在内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可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不敬之色,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端着药碗就去了床头。 红栾已经又伺候在床前了,见素荷端了药碗过来,红栾就扶着拓拔明烟半靠在怀里,让素荷喂拓拔明烟喝药。 拓拔明烟喝完药,谁也不想再搭理,躺下去就睡。 红栾和素荷小心翼翼地放下纱幔的帘子,过来向殷玄禀复,说娘娘已经歇下了。 歇下的意思就是逐客的意思。 如果只有殷玄一个人在这里,红栾和素荷就不会来禀这么一句话,她们巴不得殷玄一直坐在这里陪着自家娘娘才好呢,可婉贵妃也坐在这里,她们就不得不来说这么一番话了。 她们赶的是殷玄吗? 不是。 一来她们不愿意赶殷玄,二来给她们胆子她们也不敢。 她们赶的是聂青婉。 聂青婉和殷玄都是聪明人,怎么听不懂,都听懂了。 若在平时,殷玄听了这两个奴婢的话,肯定是要大发雷霆的,可今天,他也想让聂青婉赶快走,故而深邃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只淡漠地刷了两个婢女一眼。 殷玄已经放下了筷子,素荷端着药往床边去的时候他就搁下了筷子,桌子上摆的七个餐盘,全部空了,一个装汤的大碗也空了,还有一个装粥的大碗也空了,总之,餐桌上的盘碗都被扫荡一空,吃的干干净净。 红栾和素荷伺候了拓拔明烟三年,从拓拔明烟得宠后就伺候在她身边了,在这个华北娇没进宫以前,皇上经常陪自家娘娘吃饭,虽不至每一回都吃的盘碗干净,但也能吃个七七八八。 可后来,这个华北娇被封了婉贵妃,皇上就再也没来陪自家娘娘吃过饭,就算娘娘病了,皇上怜惜她,陪她吃个一两回,却都是食不下咽,动下筷子就丢开,满桌子的菜,几乎动不了多少。 如今,瞧着眼前光景,红栾和素荷只觉得心如冷窖,深刻地认识到只要有婉贵妃在的一天,她们的娘娘就绝无翻盘的机会。 随海去伺候闹闹了,不在殷玄身边儿,殷玄擦完嘴,浣东立刻沏了一杯漱口茶,摆在了他的手边。 殷玄端起来喝了,搁下杯子后,他起身去拉聂青婉:“走吧,明贵妃歇下了,你就不要打扰她了,朕选送你回去。” 聂青婉站起身,说道:“我去床边看看她。” 红栾和素荷想拦,但不敢。 殷玄知道聂青婉不看一眼拓拔明烟是不会死心的,他只好拉着她,去了床边。 红栾和素荷赶紧上前,从两边拉开帘子。 床上的拓拔明烟看上去真的像睡着了,面容安静,气息沉沉,聂青婉站在床边,漆黑的大眼睛落在拓拔明烟身上,想着聂北这一袖风伤的真是好,她本无意让殷玄知道拓拔明烟身上的冷毒已解,可今早上王榆舟来给拓拔明烟看了诊,就立刻去找了殷玄,殷玄当下就急冲冲地来了烟霞殿,必然是因为王榆舟探查出来拓拔明烟体内的冷毒解了,所以殷玄在震惊之下才会过来的。 聂青婉在心里微叹一口气,想着这世间的事,真的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阴差阳错太多了,她本无意让殷玄知道,但现在,他却知道了,那也就罢了吧。 本来也只是她的一个恶趣味,殷玄对拓拔明烟心中有愧,若是保不住拓拔明烟,他大概会极为痛若。 而他痛苦,她就高兴了。 而看着他痛苦,再用平静的语气告诉他,其实拓拔明烟的冷毒早就被她解了,不知道他会是一副什么样的面孔。 大概会……气炸吧。 聂青婉要的,不过也只是这个效果罢了,但现在暴露了,那就没有特效了,行吧,少了一点儿乐趣,但结果还是不会变。 聂青婉淡淡地收回目光,冲一边的红栾说:“好生照顾明贵妃。” 红栾应道:“多谢婉贵妃关心,奴婢一定会照顾好娘娘的。” 聂青婉说:“尽忠的奴婢才会好运,你家娘娘就是因为太不尽忠了,所以才会频频出事。” 说完这句话,她不顾身边一个一个面色微变的人,轻甩了一下袖子,扬长走了。 浣东怔了一下,赶紧跟上。 浣西也赶紧跟上。 殷玄冷冽的眉头微沉,往床上看了拓拔明烟一眼,见她眸皮掀动,殷玄知道,她其实并没有睡着,刚聂青婉那话她听见了。 殷玄薄唇轻抿,开口冲床上假装睡着的拓拔明烟说:“你安静养伤,朕不会让她再来打扰你,不管她说了什么话,你都不要放心里面。” 说完,又对红栾和素荷说好生照顾着拓拔明烟,就走了。 出了门,发现聂青婉早已走的没影儿,殷玄面上有些不悦,又想到她刚刚对拓拔明烟说的话,心里越发不悦,她是在激怒拓拔明烟,而这样的激动压根不是气拓拔明烟,只是为了达成她自己的某种目地而已。 什么目地?呵! 殷玄冷笑,背起手走出门外,站稳了才看到左手边的宫道上有禁军和宫女太监们簇拥着一顶小轿渐行渐远,方向就是往龙阳宫去的。 殷玄原本是想送聂青婉回龙阳宫,但她就这么走了,等也不等他,让殷玄心里十分不大痛快,他兀自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直到聂青婉所坐的那个小轿折个弯,消失在了眼前,他这才收回视线,上了御辇,去了御书房。 坐在龙案后面了,第一件事不是看奏折,而是先写信,让戚虏派人送到大名乡,送到袁博溪手中。 关于李玉宸,殷玄没派人通知,她想什么时候回宫,殷玄其实一点儿也不在意,再想到上回聂青婉跟西苑那几个小主打牌的样儿,痴迷牌的样子完全不亚于她痴迷玉米糕的样子,当真眼中没了他,殷玄就宁可李玉宸一直别回来,进而带坏他的女人,所以殷玄就当没这个人,也不提。 眼下事情繁多,陈亥虽退,可陈家人还在,陈德娣还在,陈温斩又在昨夜救了聂北,救了李东楼,救了谢右寒,救了勃律,这可真是大功一件,着实让殷玄有些头疼。 还有突然出现的轩辕凌和华子俊,殷玄也不得不防备,而为了断了聂青婉想利用华子俊来查太后尸身,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将这二人送走,故而,他还得想个万全的办法。 而聂北这么一躺,刑部一大堆事情就都落在了华图头上,那香料的案子,自然而然也会落在华图手上,可殷玄不愿意华图接手这件事。 故而,一坐到那张代表至尊权力的龙椅里,殷玄就又变成了那个阴谋算尽,执掌一切,忙的昏天暗地,且一切事情都要运筹在心中、也一定要掌握在乾坤之手中的帝王。 至少,他握不住别的,他也一定要握住聂青婉。 这一世,他一定要让她乖乖做他的女人。 第149章 暗月楼主 聂青婉回到龙阳宫,吃饱喝足,没事儿干,就想去看聂北。 这也是能顺利进入聂家,好好见一见聂家人的机会,但就这么直接去,显得太突兀,那就先去看谢右寒好了,借看谢右寒的机会,顺利地去看聂北。 谢右寒是华府的人,又是守在她身边的御林左卫军统领,他出了事儿,她理当要回去看一眼。 聂青婉想到就做,也不耽搁,先让浣东回下人院儿里瞧瞧王云瑶醒了没有,又让浣西去找随海,把闹闹拿回来。 浣东和浣西分别去了之后,聂青婉在寝宫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想着如何借机也跟轩辕凌交涉上。 还没想出头绪,随海倒先把闹闹送了回来。 不过,闹闹不是窝在那个小篮子里面了,而是窝在一个小陶罐里。 陶罐四周凿孔,底部铺了一层水,闹闹正窝在那里好奇地爬来爬去,看上去情绪不错,长长细软的头在那些凿孔里穿进又穿出,自个玩的乐呵。 聂青婉眉头一挑,笑着问随海:“你给它换的窝?” 随海笑回:“奴才去问了宫中擅长养动物的太监们,他们给支的招儿,说这样的陶瓷凿孔罐正是用来养龟用的,叫陶龟罐,把小东西养在这里,它比较舒服。” 聂青婉哦了一声,笑说:“它叫闹闹,往后别叫错了。” 随海一愣,往下瞧了一眼还在伸着头,来来回回玩的不亦乐乎的小家伙,心里的想法跟他的皇帝主子一样,觉得婉贵妃可真是有够关心这个小家伙的,还给它起了名! 随海面上笑着说:“奴才知道了。” 聂青婉走出来,看了一眼天空,七月底了,阳光还是一样的火辣,晴空无云,万里都是黄金色,但好歹已经过了盛暑,起早儿的天气倒没有那么热了。 聂青婉指了殿门前不远处的一个小花亭,让随海把陶龟罐放到花亭处的草丛里去。 随海应了,赶紧放过去。 放好,他站直身子,冲走过来的聂青婉说:“奴才要去御书房伺候,就不候着娘娘了。” 聂青婉道:“去吧。” 随海冲她俯了俯身,赶紧去了御书房。 浣东回了下人院,敲了王云瑶的房屋门,王云瑶没应,浣东想着她还在睡,就回来向聂青婉禀复。 聂青婉说:“既然还在睡就不喊她了,我们回华府,看看谢右寒。” 浣东道:“要向皇上说一声吗?” 聂青婉说:“不必。” 浣东唔了一声,虽然觉得不大妥,但似乎娘娘做任何事情都没有向皇上汇报的习惯,都是自我独断,她便也不再说什么。 浣西还没回来,聂青婉就让浣东先去备马车。 张堪其实是一直守在门口的,还有禁军们,刚随海进来的时候张堪和禁军们就在。 这会儿听到聂青婉说要回华府看谢右寒,还不向皇上汇报,张堪忍不住抬起头扫了聂青婉一眼,但又不敢多嘴,就向身边的一个禁军暗递了个眼色,让他去通知皇上。 禁军看懂了,悄然地离开,去御书房,向殷玄汇报这事儿。 聂青婉背对着他们,没有看到禁军离开。 浣西回来,原本是要向聂青婉说找了一圈儿,没看到随海,结果,一眼就瞅到了在花丛草地里爬的不亦乐呼的闹闹。 浣西问:“随海公公已经回来过了?” 聂青婉说:“嗯。” 浣西就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浣西回来了,等浣东那边也备好了马车后,聂青婉就喊了几个宫女过来,让她们看着闹闹,但不让她们打扰闹闹的玩耍,只看好它就行了,免得闹闹玩的欢了,跑的没影儿。 宫女们听了,立刻小心谨慎地去伺候着小东西了。 聂青婉进屋,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喊张堪赶马,张堪不推辞,留下禁军们,他一个人赶着马车,随着聂青婉回了华府。 有张堪这个禁军统领赶马车,宫人们自然不敢拦,且不说马车里坐的还是宠冠后宫的婉贵妃,他们问都不问就放行了。 马车一路驶到华府,现在已经到了辰时三刻,华府里没人,袁博溪和华州还没回来,谢包丞也还没回来,华图更加回不来。 聂北昨晚遇刺,如今卧床不起,刑部的所有事情都落在了华图身上,勃律是跟在聂北身边的人,什么事情勃律都知道,如今勃律也受了伤,不在,华图就有些焦头烂额,好在,刑部还有一个功勇钦。 二人稍稍商议了一下,决定先买些礼物去看聂北。 只是还没出发呢,宫中就来人,把他二人宣到了御书房。 这会儿华图也不在家,家里就十分的冷清。 聂青婉下了马车,浣东和浣西上前去敲了门,过了很久,凃毅才姗姗来迟,打开了门,一见聂青婉站在门口,他连忙喊了一声:“郡主!” 聂青婉说:“我来看看谢右寒。” 凃毅赶紧让开身子,让聂青婉进来。 聂青婉进来后,浣东和浣西也跟着进来,张堪将马车赶进府,交给凃毅,也跟着聂青婉去看谢右寒。 但是聂青婉没让张堪跟,让他守在马车上,等她回来。 张堪张了张嘴,想说话,可聂青婉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扭身就走了。 张堪见聂青婉走了,他只得又返回到马车上面,抱臂蹲腿,等着。 凃毅也要跟上,被聂青婉打发着去忙自己的了。 聂青婉带着浣东和浣西去竹风院。 谢右寒躺在床上,床边坐着王云峙,祝一楠已经过来给谢右寒喂过药,也号过脉,换过纱布,换过药,这会儿下去忙中午的药了。 王云峙的脸色不大好,但情绪尚好。 昨天王云峙之所以跟谢右寒分开,是因为他在大殷帝国的西市里意外地看到了元令月,能在这里看到元令月,王云峙不得不表示出惊喜,所以王云峙才重色轻友地将谢右寒撇下了。 而这一撇下的后果居然害的谢右寒差点儿丧命! 王云峙想,若他没有撇下谢右寒,跟他一起回府的话,绝没有这样的事情。 王云峙很自责。 而看到谢右寒伤这么重,又从谢右寒嘴里听说了昨晚上的事情,再联想到昨晚上元令月的忽然出现,王云峙就知道这件事情是谁做的了。 旁人不认识元令月,不知道元令月是做什么的,可王云峙很清楚。 元令月掌管江湖上暗杀界第二把交椅的暗月楼,专做杀人的买卖,江湖人从不与皇权打交道,但杀人不分富贵贫贱。 暗月楼能横空出世,稳坐暗杀界第二把交椅,就是因为暗月楼什么生意都敢接。 本身,元令月的身后,也是强权,掌轩辕王朝一半军力以上的元家,那也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而元令月又嫁给了轩辕王朝的三太子,这名声,也不是谁能比的,强权加威望,倒让元令月越来越大胆了,连大殷帝国聂氏子弟都敢杀。 聂氏出了一个天神一般的太后,元令月不知道动了聂氏的人,就是在向神挑衅吗? 是,大殷的太后死了,可大殷的聂氏还没倒。 王云峙是气的,也是恼的,气元令月太大胆,也气她不分青红皂白胡乱接生意,恼她的杀手伤了谢右寒,但知道那个杀手被陈温斩斩了后,他又替元令月难过。 王云峙知道,暗月楼的杀手全都是元令月的忠仆,有很多是她行侠仗义救回来的人,所以那些人才对她如此死忠,还有一部分是从元氏旧部出来的老将,是伺候元令月的人,他们对元令月而言,不单是杀手,更似亲人。 如今杀手死了,无异于是死了一个亲人,元令月不悲恸才怪了。 可现在王云峙也管不了元令月了,谢右寒伤的太重,幸好府中还有祝一楠这个御用家医,不怕谢右寒医治不及时。 但即便有祝一楠,王云峙也不放心离开。 昨晚王云峙回来的晚,他本跟元令月坐在月下小酒肆里喝酒叙旧,可元令月忽然之间像是收到了某种讯息,脸色突地大变,将酒杯一搁,站起身,来不及多说话,就立马走了。 王云峙有些惆怅,就一个人又坐了会儿,多喝了些酒,醉了又趴睡了一会儿,直到店小二喊他,他才醒。 那个时候都近卯时了,王云峙揉揉额头,揉揉眉头,放下酒钱,回了府。 回府倒头就睡,起来就听到谢右寒重伤一事,听说王云瑶当时也在,他赶紧去看王云瑶,发现王云瑶回了宫,王云峙就只好先来看谢右寒。 聂青婉来的时候王云峙还坐在床边,谢右寒的脸、胳膊、甚至是腿都缠绑着纱布,但因为胳膊和腿被衣服挡住了,所以看不见里面的惨状,只一半脸肿着,蒙了一层纱布,纱布下面应该有药,黑漆漆的。 因为这药的关系,谢右寒躺在那里不敢动,亦不敢说话,只一双眸子阖着,阖住了内心里翻腾的闷气和懊悔。 他早该听郡主的话,跟陈温斩学武的,如果他跟陈温斩学武了,昨夜就一定不会受奇耻大辱! 谢右寒狠狠地吸一口气,搁在被子底下的双手无声地攥紧。 正纠结郁闷呢,聂青婉来了,谢右寒猛地睁开眼睛。 聂青婉站在床边,自上而下地看他,见他的脸肿的不像样子了,她先是微叹一口气,然后示意王云峙让开。 王云峙抿抿嘴,让开位置,让她坐。 聂青婉坐下后,伸手摸了一下谢右寒左脸上的纱布,摸到浓稠的药膏,她没担心,反而还极有心情地开玩笑:“这要是治不好,岂不要毁容?原先就叫你跟陈温斩学武呢,你偏不学,这下好了吧,被人打成这样,也真是活该,你要是早点儿听我的,能被人打这么惨吗?” 谢右寒不能说话,因为一说话脸部肌肉就会跟着拉扯,而肌肉拉扯会让纱布和药膏跟着滑动。 可他听了聂青婉这话,着实不舒服,就忍不住开了口,略带委屈的口吻说:“我都伤这样了,你不说些话关心一下,还这么的挖苦我。” 聂青婉笑道:“不挖苦你一下,你不知道痛,不知道痛,又如何能痛定心扉,下定决心呢?” 谢右寒抿住嘴角,漆黑的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说道:“这回我会听话的。” 聂青婉点头,伸手将他左脸处因为他的说话而有些皱巴到一起的纱布重新铺平。 那香馥的指尖触在脸上,虽然隔了一层纱布的距离,可依然让谢右寒眷恋痴迷,心速加快,他眼中含了笑,问她:“你的伤养好了?” 他一开口说话,那脸上的纱布又皱巴到一起去了,聂青婉才刚给他抻平呢,这会儿又要抻,她瞪着他:“别说话。” 谢右寒却偏要说话,还笑盈盈的,一看到她,他浑身都不疼了,他执着地问:“你伤养好了没?” 聂青婉无奈,知道自己不回答,他会问个没完没了,就轻启粉唇,说道:“养好了,痂子已经掉了,晚点儿用些祛疤膏,就会看不到伤痕了。” 谢右寒一听,终于是放心地点点头,那一天她被箭射中的惊心一幕也似乎从心头淡了下去,虽然每每回想到那一幕,心脏依然会揪紧,但她养好了伤,她如今也完好无损,他就真的放心了。 谢右寒问:“你是因为养好了伤才回来的,还是听说了昨夜的事才回来的?” 聂青婉一边儿十分耐心地给他抻着脸上的纱布,一边说道:“听了昨晚的事,皇上要回来主持朝议,所以我也回来了。” 谢右寒看着她,说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这些伤看着重,其实很好养,养几天就好了。” 聂青婉还没应声,旁边被聂青婉挤走的王云峙打趣一句:“呵,刚某个人可不是这样说的呀,祝一楠也不是这样说的呀,祝一楠说你伤了三根肋骨,两根肩骨,脸骨好像也伤了,细养的话得养半年,粗养的话至少得养三个月,那之后你才能像个正常的练武人一样动武,就算一个月内骨头都固定归位了,养起来了,也只是能正常走动罢了,却不能动武的,难道我听错了?” 谢右寒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王云峙一眼,又冲聂青婉道:“别听他胡说,我自己的伤我自己清楚。” 聂青婉轻轻地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嘴,谢右寒一愣,耳根跟着泛红,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眸光渐渐变得棉软。 聂青婉拿开手,说道:“好好养着,我抽空就回来看你,你为了救聂北,差点丧命,这个大恩,我会一直记着。” 谢右寒微垂下眸目,说道:“当时的情况,不管是谁遇上了,都会救聂北的,而且,我救聂北跟你也没关系,你跟我扯什么恩?” 聂青婉跟聂北是什么关系,谢右寒并不知道,聂青婉也不会说,便道:“嗯,你不要说话了,好好养着吧。” 谢右寒看了她两眼,觉得她有点儿奇怪,但她来看他,他又高兴,就很是听话地点了下头,闭上了眼睛。 聂青婉站起身,掏出袖兜里的丝帕擦了擦手指,手指黏了药膏,她一边擦一边冲王云峙使了个眼色,然后往外面走。 王云峙看了一眼谢右寒,跟着聂青婉出去。 浣东和浣西也要出来,被聂青婉拦下了,聂青婉让她二人先伺候在屋内,看着谢右寒。 浣东和浣西于是就留在了屋里面。 聂青婉和王云峙走到院子里,找了一个阴凉的树下,站着。 聂青婉还没开口问话,王云峙率先问:“云瑶怎么没跟你回来?我听说她进宫了。” 聂青婉说:“她昨夜没睡觉,我见她精神不好,就让她去睡觉了,出宫的时候她没醒,我就没叫她。” 王云峙哦了一声,又问:“云瑶受伤了吗?我今天回来没看到她人。” 聂青婉说:“没见她哪里受伤,她自己也说没受伤,但听她说冼弼给她开了药,应该多少受到了波及,应该不严重,你不用担心,等她睡醒,让她回来,你给她看看。” 王云峙说了一声好,聂青婉问他:“昨夜你没跟谢右寒在一起?” 王云峙微叹一口气,脸上又露出了自责,他虽然不想提起元令月,但觉得对郡主,没什么需要隐瞒的,就将昨晚他半道碰到了元令月,又让谢右寒先回府,以至于让谢右寒受到如此重伤的事情说了。 说完,聂青婉眉头一挑,语气里颇为古怪:“元令月?姓元,是轩辕王朝元氏武门后人?” 王云峙轻声道:“嗯。” 聂青婉问:“她何故突然来了大殷帝国?” 忽然想到什么,又道:“哦,轩辕凌来了大殷帝国,所以她也跟来了。” 王云峙怔然一惊:“轩辕凌也来了大殷帝国?” 聂青婉轻瞥他一眼,点头:“嗯。” 王云峙跟元令月以及轩辕凌之间的关系,作为郡主的华北娇不知道,身为太后的聂青婉也不知道。 聂青婉也不关心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但她比较在意王云峙提起元令月时的那个口气,尤其在说到谢右寒受伤的时候,那语气里略有僵硬,还有责备。 聂青婉问王云峙:“元令月不单是元氏武门后人,还有别的身份吧?你之前一直游走在江湖,按理说应该不认识轩辕王朝的将门后人才对,可你提起元令月,似乎感情颇深,而且,你能为了这么一个女子撇下谢右寒这个兄弟,可见此女与你,不仅感情颇深,而且还深交匪浅,那么,此女必定也混迹于江湖,而这么巧也来了大殷帝国,大概跟昨晚的刺杀有关吧?” 王云峙苦笑,清俊的眉眼望向聂青婉,说道:“郡主自打进了大殷帝国的后宫,这脑袋越来越聪明了,都赶得上聂北那个十六阎判了,莫非这大殷帝国的皇宫当真是神之王殿,受神泽滋养的?不然怎么让郡主脱胎换骨了似的。” 聂青婉心说,本来就脱胎换骨了。 聂青婉没应这句话,只是沉静地说:“不要岔开话题,元令月是不是跟昨晚的刺杀有关?” 王云峙表情一敛,沉默聚散在眼眶,面色也微微地沉了下来,他寻思了半晌,还是将元令月的第二重身份,也就是她在江湖上的身份说了出来。 聂青婉听了之后,备为惊奇地咦了一声,不可谓不震骇,她心想,嘿,这可真是赶巧了,真是人生处处有惊喜,时时有意外呀! 陈府买凶杀人,联系了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暗杀机构,偏巧这个暗杀机构是元令月掌管,而元令月又是轩辕凌的妻子。 如今轩辕凌也来了大殷帝国。 元令月的人伤了聂北,轩辕凌的人又被聂北扣了,这算不算元令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轩辕凌出了一口气? 陈温斩斩了元令月的人,背叛买卖协议,那暗月楼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哪怕不找陈府算帐,也定会找陈温斩算帐,那么陈温斩就跟这个元令月,甚至是跟整个暗月楼,搅成一团。 聂青婉要与轩辕凌谈生意,不方便出面,正愁缺个明正言顺的接头人。 虽说聂北伤了,刑部之事全落在了华图手中,聂青婉可以让华图来当这个接头人,但华图太忠殷玄,聂青婉可以为了修补华氏皇门和华氏药门的关系而让华图去接触华子俊,却不会把查太后之死这样的事情交给华图,所以,就非陈温斩莫属了。 而陈温斩这一去,大概就是羊入虎口,身现囹圄了。 呃,就当是对陈温斩将了聂北一军的惩罚吧。 聂青婉笑了一声,想着这事情真是越来越玄妙了。 聂青婉说:“等抽空了,你喊这位元姑娘出来聚一下,她既是你的朋友,又伤了谢右寒,怎么着也得上府来赔个不是的。” 王云峙道:“嗯,我会找她的。” 聂青婉说:“等人请到华府了,也派人知会我一声儿,我也想见见这位元姑娘,能嫁给轩辕凌,又生于元氏将门之后,且在江湖上混的如此风生水起,这个姑娘一定十分了得,光听这样的名声就极想见一见,更不说,她还如此大胆,敢掺和大殷帝国两大权臣相斗之事儿,且派出杀手,暗杀聂北。” 王云峙一愣,连忙说道:“暗月楼是江湖上的暗杀机构,只讲江湖规矩,有人给了钱,他们就出力,这跟掺不掺和没关系,只是生意罢了,你不要……” 话没说完,聂青婉就笑着打断他:“你喜欢她?” 王云峙噎了噎,不承认,但也不否认。 他在江湖上的事情,他基本不对家人们说,王云瑶都不知道,更不说郡主了。 聂青婉见他不应,看神色也知道他喜欢元令月,而且他急急地想要为元令月开罪的样子,完全是护犊子的样子,不是喜欢,是十分的喜欢。 聂青婉道:“情是情,事是事,要分开对待,当然,我想见她也不是冲着要为难她去的,就只是纯粹地慕名看看罢了,你不要紧张。” 王云峙幽怨地看了她一眼,说道:“郡主是故意的吧?” 故意套他的话,故意套他的感情。 聂青婉笑道:“放心吧,你喜欢元令月这事儿我不会说的,毕竟人家可是轩辕王朝的三太子妃,如今三太子也在呢,知道你觊觎人家的太子妃,指不定人三太子会做出什么事儿来,我可不想看到因为你而两国兵戎相见。” 王云峙揶揄:“轩辕王朝又打不过大殷帝国。” 聂青婉说:“是打不过,但人家轩辕凌也许打得过你。” 王云峙一听,沉着脸不应话了,他有些不是滋味地想,还真打的过。 聂青婉见王云峙一脸难看且不说话,知道自己又猜对了,她笑了笑,不管王云峙和轩辕凌以及元令月之间的感情事儿了,她只是必须要见一见这个元令月罢了,其它的,无关紧要。 第150章 一路缘份 聂青婉返回到谢右寒的屋子里,又看了谢右寒一眼,然后带着浣东和浣西离开了。 张堪带着人将马车驶出华府,原本应该要朝皇宫回的,可聂青婉让他拐到揽胜街上去,她要去李府,看一看李东楼。 张堪今日一早进了宫,听说李东楼受了伤后就很想来看李东楼,但因为皇上和婉贵妃回来了,他又被皇上调到了婉贵妃身边,故而分身乏术,就只好忍着,没来。 原本张堪想着等中午抽个空,或是等晚上换了岗再来看。 可还没等中午呢,婉贵妃就要带着他去了,张堪内心一喜,他几乎顿都没顿,扬起马鞭就飞快地抽着马赶去了李府。 李公谨上朝去了,虽然儿子受了伤,但他却不能因为儿子受伤而不上朝。 不过在上朝之前,他还是写了一封信让文纪派人送到大名乡给夏凌惠,让她赶快回来,照顾儿子。 夏凌惠接到信的时候袁博溪还没接到殷玄的信,李公谨上朝的时间很早,这个时候临水舍居里面的人都还没醒,就只有王芬玉起来了。 王芬玉负责照顾夏谦的日常起居,包括早饭,义铭年纪大了,王芬玉也不让他操劳,平时临水舍居就只有三个人,王芬玉一个人打理,很是轻松。 早餐也不会这么早起来做,大都是辰时醒了,再去烧火做饭,那个时候做的早饭也是热乎乎,家里是两个老人,这饭也不能凉了吃。 但夏途归来了之后,这府上就多了两个人,不过好在二舅妈是个操持家务的能手,王芬玉反而轻松了,这早饭、中饭和晚饭大多都是二舅妈在张罗。 但夏凌惠和李玉宸这对母女也来了后,王芬玉就不让二舅妈一个人张罗了,偶尔也会早起来打点。 因为人多了,菜就多了,耗费的时间也多,为了能在辰时吃上饭,不是王芬玉早起备菜,就是二舅妈早起备菜,偶尔夏凌惠也会跟着早起。 昨天王芬玉已经跟夏凌惠和二舅妈说了,今早儿她起来备菜,故而,那两位就没起。 李玉宸是不做任何家务的,她也不会,只会睡懒觉,王芬玉也没指望她。 清晨的临水舍居极为僻静,所以,当哒哒的马蹄声响在门口的时候王芬玉一耳就听见了,王芬玉想着,这一大清早的,谁会来临水舍居呢? 因为声音离的远,又不确定就是来临水舍居的,王芬玉就站在厨房里没动,直到敲门声传来,王芬玉这才去洗了一把手,然后过来开门。 见是李府家丁,王芬玉愣了一下,可家丁什么都没说,只把信送给她就走了。 王芬玉拿着信,敲了夏凌惠的房门。 夏凌惠还没醒,不过也快醒了,她是李府的主妇,哪可能像孩子一样贪睡,基本上睡到这个时辰也够本了,舒仁已在隔壁的下人房收拾,王芬玉敲开了门,将信拿了进去,递给夏凌惠,说:“李府家丁送来的,不知是什么信,三姨看看吧。” 夏凌惠嗯了一声,伸手接信,接信的时候还在想,能是什么信,肯定是李公谨想她了,写信让她回去。 这么想着,嘴角就逸了一丝笑,可等将信展开,看完,哪还笑的出来了。 她面庞一白,大惊出声:“信中说东楼受了伤,很重很重的伤,你三姨父让我回去照顾他呢!” 夏凌惠急的跺脚,匆匆将信搁下,扬声冲门外喊:“舒仁!舒仁!” 舒仁刚拾掇好,听到夫人喊她,还如此急切,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赶紧三两步奔过来,急声问:“怎么了,夫人?” 夏凌惠急道:“快来伺候我更衣,咱们回府,东楼出事了!” 舒仁一听,当下心一惊,赶紧进屋,先是伺候夏凌惠穿衣,再洗漱梳发,这过程中,舒仁还是问了李东楼到底出了什么事,夏凌惠说信中没写太多,只说李东楼出事了,还是大事,舒仁见夫人这么惊慌,也不问了。 王芬玉弯腰拿起被放在桌子上的信,一字一字看,看完,她将信搁下,进去劝慰夏凌惠,说道:“三姨,你也别着急,信中虽写东楼表弟受了重伤,却说他的身子无碍,你既急着回去,现下也还没做饭,我先出去给买些包子带上,你在路上吃。” 夏凌惠道:“不吃了,我这就走。” 说着,想到李玉宸,顿了一顿,又对王芬玉说:“先不要跟玉宸说这事儿,我先回府看看,等我送了信来,你再说,让她先在这里玩着,她说婉贵妃不回宫,她就不回宫,那就让她等婉贵妃回了宫之后再回去吧,难得她回来一趟,让她玩开心些。” 王芬玉点头:“我晓得。” 夏凌惠便不再多说,想到夏谦这会儿可能还在睡觉,她也不去打扰他了,又对王芬玉说:“等爹醒了,你就对他说实情,我也不去向他辞行了,免得扰了他睡眠。” 王芬玉又点点头。 夏凌惠便不再多言,喊了舒仁就走,之前来的时候是家丁赶的马车,现在回去也是家丁赶马车。 等夏凌惠和舒仁走了后,王芬玉看了一眼那信,拿起来,塞进了袖兜,然后继续去厨房备菜。 二舅妈晚了半刻钟也在起床,夏途归也在起床,李玉宸还在睡,夏谦和义铭也差不多在悠悠转醒,等二舅妈穿好,收拾出来,也去厨房帮王芬玉。 王芬玉就对她先说了夏凌惠和舒仁已经回了陈府一事,二舅妈愣了愣,问王芬玉夏凌惠怎么突然就回去了,王芬玉也没隐瞒,将李东楼受伤需要人照顾一事儿说了,二舅妈唏嘘,亦表现出担忧,等饭菜摆上桌,王芬玉去喊李玉宸,想着三姨前脚交待了这事儿不能对李玉宸说,但哪能不说,她无缘无故地走了,李玉宸肯定要问的。 所以,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在桌前,王芬玉就将这事儿说了。 这么一说,李玉宸就啊了一声,惊问:“东楼受了伤?” 王芬玉说:“信中是这样写的。” 她说着,掏出袖兜里的信,先是递给夏谦,夏谦看了,这才给李玉宸,李玉宸看了,又被夏途归夺了过去,等夏途归看完,这才落在义铭手上看。 几个人全部看完信后,夏谦问李玉宸:“你与婉贵妃相交,觉得婉贵妃这人怎么样?” 李玉宸不明白李东楼受伤了,外公不问李东楼,问婉贵妃做什么。 李玉宸看着夏谦,说道:“外公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夏谦温声说:“就是问问。” 李玉宸想了想,开口说:“婉贵妃的性子极好,跟我们西苑的几个小主都很合得来,而且,她非常爱打牌呢!” 说到打牌,李玉宸就非常起劲:“虽然这个婉贵妃是晋东之地的遗臣郡主,可她对大殷帝国宫内所玩的牌九却份外熟悉,哦,应该说她很聪明,看我们玩了几把就会了,而且,技术非常好,我们西苑的几个小主都玩不过她。” 王芬玉忍不住白她一眼:“你真是成了牌迷!” 李玉宸笑道:“在后宫那种地方,若是不找个乐子解闷,那我得被憋成抑郁,哪可能还这么安安稳稳坐你面前,开怀地跟你正常聊天啊。” 王芬玉一噎,却又无端的在内心里一疼,虽说很多女子都想进宫,都想封妃,都想获宠,都想母仪天下,可并不是所有女子都受得住那样的寂寞,受得住那样的孤苦,受得住那样的冷清,也并不是所有女人都愿意入宫,至少,李玉宸就不愿意,但她还是为了家人,宁可赔上自己的一生,玉芬玉从不认为自己是懦夫,可在这一点儿上面,她确实没有李玉宸勇敢,也没有李玉宸有魄力。 王芬玉忽然沉默地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李玉宸的手。 李玉宸看了她一眼,笑着表示自己没事,三年过去了,她也找到了自己的乐趣,虽然身在后宫之中是寂寞孤独了些,但好在西苑还有那么多小主陪她呢,如今又来了个婉贵妃,她更加不会寂寞了。 李玉宸说完,夏谦沉默着将一筷子菜喂进嘴里,不应话,可眉色微沉,他在想什么别人都不知道,李玉宸瞅了他一眼,王芬玉也瞅了他一眼。 夏途归想到那天被婉贵妃宣进宫的情景,还有后来他被聂北问罪,到现在皇上因为婉贵妃而离开皇宫,李东楼受伤,仔细想来,似乎一切事情都因这个婉贵妃而起,御辇出事是因为她,聂北出山是因为她,陈温斩被贬也是因为她,他被丢官也是因为她,皇上离宫也是因为她,好像什么事情都是因为她,而爹从来不关心朝中之事,却忽然问了李玉宸,婉贵妃这人怎么样。 夏途归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他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夏谦,说道:“爹,你是怀疑……” 话没说完,夏谦冷扫他一眼:“吃你的饭。” 夏途归一噎,闷闷不乐地抿了一下嘴角,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垂头吃饭去了。 二舅妈和义铭都不说话,乖乖地当透明人。 虽然他二人也担心李东楼,但信中写了,李东楼虽然伤的重,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就是要花时日休养。 李玉宸原本就觉得夏谦问那句话有些反常,如今见夏谦喝止了夏途归打算说的话,李玉宸眉梢一挑,原本也想开口问一句:“外公是觉得婉贵妃有问题?” 可看夏谦那一脸‘谁说话谁就滚蛋’的脸色,她最终没敢问。 王芬玉慧智兰心,自然也知道夏谦这话问的奇怪,虽然她也疑惑,但她没有开口问,她一直侍奉在夏谦身边,自然知道夏谦是什么性子的人,王芬玉眼眸转了转,说起那天去看聂青婉,聂青婉十分客气地说要来临水舍居拜望一下夏谦的事情。 提到这个话茬,夏谦倒是极为主动地接了过去,夏谦似乎并不排斥这个婉贵妃来府上看他,还问王芬玉:“说了什么时候来吗?” 王芬玉笑道:“没说时间,但我想应该今天会来吧,前日说的,搁了一个昨日,今日应该会来,总不会搁太久,府上我都打点好了,也收拾了一间可以临时休息的房屋。” 夏谦点点头,脸色似乎好了那么一些,但却不再说这个话题,提起筷子,说道:“吃饭吧。” 王芬玉于是也不多言了,安静地吃饭。 可是,刚吃完饭,正跟二舅妈一起收拾桌子,门又被敲响了,义铭去开的门,开了门,见谢包丞站在门外,义铭松开手,冲谢包丞拱了个手礼,笑道:“谢公子,这么早?” 谢包丞道:“嗯。” 他问:“芬玉在吗?” 他这自来熟又直呼芳名的行为让义铭着实讶了一下,义铭知道前日王芬玉出去给这个谢公子当向导了,晚饭都没回来吃,二人之间发生了何事义铭不知道,他也没多嘴问过,现在看来,那一日表小姐和这位谢公子处的不错。 义铭笑了笑,说道:“在呢,刚吃完早饭,她在收拾桌子。” 谢包丞自然不是随便胡乱叫的,对待别的女子他也从不直呼芳名,当然,自家人除外,他平时叫王云瑶,偶尔也会直呼芳名,但那种直呼跟这种直呼就不一样了。 在谢包丞看来,前日他已经跟王芬玉定下了恋爱关系,他理应要喊她名字的,再左一个‘王姑娘’,右一个‘王姑娘’,不是显得生分了? 谢包丞听说王芬玉在忙,虽然脸面略有着急,却并不催促,只是说:“那我在门口等她一会儿。” 义铭哪可能让他在门口等,不说他跟表小姐是不是有关系,就算没关系,对待一个上门的客人,也没有让人在门口等的道理。 义铭说:“进屋里来等吧,这天热,坐屋里凉快。” 谢包丞笑道:“不了,你去对芬玉说,我在门口等她,如果她忙完了,让她来见一下我。” 义铭眼见劝不进来,也不劝了,就敞着门,进屋去喊王芬玉。 王芬玉知道谢包丞来了,还候在门口不进来,她颇觉得好笑,想着这人那天那么直接,胆子都冲天了,还会胆怯着不敢进她的家门? 王芬玉搓搓手,让二舅妈先忙,她去见人。 二舅妈应了一声,王芬玉便出来了。 走到门口,没见到人,她便出去,一出去又见谢包丞在手试木桩,她抱臂笑了一声,打趣地问:“你别说我家的栓马桩又松了,你又给帮忙加固了一遍,我可承两次恩的呀。” 谢包丞听到她的声音,站起身,转过脸,笑着看她,拍了拍手,走过来,冲她看了两眼,说道:“我只是检查一下,没松,上回是我加固,怎么可能会松。” 王芬玉笑问:“来找我做什么?” 谢包丞脸上的笑敛了敛,伸手从袖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来的时日短,来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会遇见你,这是临时买的礼物,原想着能呆一些时间,多陪你几天,抽好的东西再买给你,但没时间了,等下次你回帝都怀城了,我再拿别的礼物送你,我要走了,谢右寒受伤了,我得回去看一眼,婉贵妃和皇上也已经回宫,王妃和世子已经接到了皇上的信,他们正在收拾行礼,如果右寒没受伤,我还是可以留下的,但他无缘无故受了伤,我实在放心不下。” 王芬玉一听,脸上的笑也倏地一滞,她微惊:“你弟弟也受了伤?” 谢包丞挑眉:“也?” 王芬玉面色微沉,说道:“李东楼也受伤了,我二姨一早接到的信,她天没亮就走了。” 谢包丞薄唇一抿,把小盒子往她怀里一塞,又把她往怀里搂了一下,然后松开,说道:“我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丝毫不停留,原本皇上的信中只写了谢右寒受了伤,让他们最好回府,而且知道婉贵妃也已回了宫,王妃和世子自然不会再留在大名乡,只是谢右寒为何会受伤,他三人都不清楚,皇上没写,他们目前也打听不到,各种猜测都有,但从来没往太深的地方想。 如今听到王芬玉说李东楼也受了伤,这就不能不让谢包丞多想了,他虽马大哈,可他不是弱智。 谢包丞一股作气地回到客栈,袁博溪和华州差不多也收拾好了,就等他回来,见他走了进来,华州笑问了一句:“见着人了?” 谢包丞点头:“嗯。” 他抬头看看华州,又看看袁博溪,说道:“王芬玉说李东楼也受了伤,李夫人一大早就赶回去了。” 华州一怔,分秒间就察觉出了不同寻常,他蹙着眉头轻声道:“谢右寒受了伤,李东楼也受了伤,一个是御林左卫军统领,一个是禁军统领,就算因为妹妹出了宫,谢右寒这个御林左卫军统领闲的没差事了,但也还是御林左卫军统领,这怎么就这么巧了,二人都受了伤。” 袁博溪说:“猜也猜不到是怎么回事,还是先回府,回去了就知道了。” 谢包丞道:“嗯,得尽快回去,我十分担心右寒。” 于是一行人赶紧下楼,谢包丞驾马车,桂圆坐在他的旁边,华州和袁博溪以及管艺如和曲梦都坐进了马车里面,因为正是辰时三刻,古木苏街又是一条美食街,这会儿正是人声熙攘的时候,马车行的很缓慢,谢包丞焦急,挑了一角车窗往外看的袁博溪忍不住说道:“当初选这里的时候是为了吃饭方便,如今出去倒极不方便了。” 华州说:“当初也没想到会回的这么急,而且还赶在这么个早上。” 袁博溪道:“肯定是发生了大事,不然皇上不会忽然就带着北娇又回了宫。” 华州说:“反正不会是小事,连李东楼都受了伤,可能还有别的事情我们不知道。” 袁博溪松下帘子,叹道:“也不知道谢右寒伤的怎么样了。” 华州说:“母妃放心,府中有祝一楠呢。” 袁博溪点点头,便没再说话了。 王芬玉送走了谢包丞,进屋,发现二舅妈已经将桌面收拾干净,去了厨房,二舅妈也已经大包大揽地在洗碗收拾灶台,她就不插手了,她进屋去找李玉宸。 还没走到李玉宸的房间,就在外面碰到她。 李玉宸说想回去。 李玉宸也担心李东楼呢,哪可能真的一个人没心没肺地住着。 王芬玉道:“你也着实得回了,刚刚谢包丞说,皇上和婉贵妃已经走了。” 李玉宸一愣:“啊?走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王芬玉摇头:“不晓得,谢包丞没说,我也没问,不过应该是一大清早就走的,因为昨晚随海公公还来了呢。” 想到谢包丞说谢右寒也受伤一事,王芬玉就觉得肯定是帝都怀城发生了大事,不然皇上不会走的如此匆忙。 又想到谢包丞说袁博溪一行人正要走,她立马冲李玉宸说:“你就坐晋东王妃的马车一块回吧,你一个人也不会骑马,搭个便车算了。” 李玉宸道:“不好吧?” 王芬玉说:“有什么不好的,我现在就送你过去。” 李玉宸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细软,就是来给王芬玉说一声的,康心正在房中打结,等李玉宸和王芬玉说完话,她也拿了包袱出来,王芬玉就不由分说拉了李玉宸就走,二人走的很快,谢包丞的马车好不容易慢腾腾地赶出古木苏街了,就被这两个姑娘给拦住了。 谢包丞匆忙吁住缰绳,虎着脸跳下来,冲王芬玉道:“怎么这么鲁莽呢,我刚要是没拉住,你不得直接撞马上了?” 他瞅着她,笑问:“来专门送我的?” 王芬玉道:“我是着急,不然干嘛拦你的马车,算是送你吧,顺便也送送我表妹,我表妹也要回怀城,她一个姑娘家,也不会骑马,让她搭你们车一程,正好你们都是要回怀城的,也不绕道。” 谢包丞看了李玉宸一眼,说了句:“我去问问王妃。” 王芬玉嗯了一声,谢包丞就走到窗户边上,把外面的情形向里面的人说了,得到里面的人允许后,谢包丞让李玉宸和康心都上了马车。 等二人上去了,谢包丞冲王芬玉道:“你要不要也回怀城看一看李东楼,我把你也捎带上。” 第151章 神座归位 王芬玉笑说:“不用了,快赶你的马车吧,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调侃我。” 谢包丞笑了一声,原本也知道王芬玉不会跟他一起回怀城,他也真的只是调侃一下她,闻言,他冲她扬了一下手,返身上了马车,往前赶路去了。 李玉宸上了马车后冲里面坐着的袁博溪含笑打了个招呼,又朝华州打了个招呼,虽然李玉宸是宸妃,按理袁博溪和华州都要起身见个礼,但马车不大,起身也只是弓着背,又不方便,加上如今他们都在外面,跟李玉宸也算熟悉了,撇开夏途归那件事情,袁博溪还是挺喜欢这位宸妃娘娘的,故而也没跟她太见外,热情地招呼着她到边上坐下,又让管艺如和曲梦倒茶拿点心。 华州坐在那里没动,微阖着眼睛。 桂圆坐在华州旁边,时不时地掀一下车帘。 李玉宸进来的时候华州睁开眼打了一声招呼,等李玉宸坐下了,华州就又闭上了眼睛。 袁博溪纵然因为夏途归那件事情把李玉宸给牵怒上了,但聪明人都不会在脸上把自己的喜怒哀乐表现出来,亦不会让别人揣测到自己的情绪,故而,袁博溪含笑客气地跟李玉宸聊着天。 女子跟女子聊话,那话题总是特别的多。 这一路袁博溪倒也不寂寞了。 等到了帝都怀城,华州也不浅寐了,在进城前他还跟李玉宸说了几句话,进了城,华州冲李玉宸说:“先送李姑娘回李府吧?” 李玉宸担心李东楼,当即点头:“好。” 华州就让桂圆开了马车的门,朝外面对谢包丞交待,先去李府。 谢包丞听后,没异议,赶马车到李府,李玉宸下车前很是感激地冲袁博溪和华州说:“等八月十五,二位若不嫌弃,到李府来做做客吧?我娘每年八月十五前都会亲手酿桂花酒,做桂花饼,到了八月十五就会拿出来分享,有地道的大名乡风味,还有地道的怀城风味,你们之前应该没有尝过,不妨来尝尝。” 袁博溪笑道:“李姑娘相邀,这哪能嫌弃,若那天北娇也回来了,我带她一块去。” 李玉宸一听就越发高兴,笑着说:“晋东王妃答应了,那可不许食言啊。” 语气里难掩孩子似的纯真。 袁博溪想着这样的姑娘,应该没有那样歹毒的心想,煽动她二舅买凶杀人,但还是不敢敞开了心去与李玉宸攀交,只得点了一下头,说道:“嗯。” 李玉宸就笑着在康心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等车帘放下来,袁博溪道:“看上去是个好姑娘。” 华州不接腔,他见李玉宸的丫环已经在敲门了,他就让谢包丞赶紧把马车赶走,免得一会儿李府的人出来了又是一阵寒暄客气。 谢包丞听了,扬起马鞭就将马车赶走了,他想快点回去看谢右寒呢,哪能在这里耽搁。 一行人回到华府,下了马车就一块去看了谢右寒。 而在这之前,聂青婉已经从李府出来去了聂府。 聂青婉要去看聂北,张堪没多想,想着婉贵妃看望了谢右寒,看望了李东楼,不可能不看聂北和勃律,于是,就赶着马车去了聂府。 聂府不同于其他府门,马车进不去不说,人也进不去。 张堪闷着一张脸,内心里着实气,可面上又不敢气,对着这聂氏的这道门,他压根连气的资格都没有。 张堪坐在马车上,看着聂青婉和浣东浣西被聂府的看门人岑善迎了进去,然后大门合上。 门一合上,隔绝了内外,隔绝了前世今生,岑善就眼睛一红,往聂青婉的脚边一跪。 聂青婉知道他跪的是谁,不是婉贵妃,而是聂府的主子,大殷的太后。 聂青婉朝两边的浣东和浣西看了一眼,这二个丫环倒没有太大的反应,但多少还是露出了一点儿疑惑。 是啊,聂青婉回华府,凃毅因为是自家家臣,可以不用给聂青婉下跪,拱手见个礼就好。 可去了李府,李府里的文纪也没给聂青婉跪地行礼,只是行个了手礼。 这本身也没错,聂青婉不管有多得宠,也只是个妃子。 李府是官门,府中管家也最多是冲她行个手礼。 而聂府虽隐退了,但如今聂北担刑部提刑司,地位等同三公,再加上聂府之前的威声,这聂府里的人见了婉贵妃,大概连手礼都可以免了的。 但岑善没免,还一下子跪了下去。 两个丫环稍稍露出些不解,也在情理之中。 但聂青婉没管这两个丫环,也不管她们是不解还是疑虑,还是多想,她只是又收回视线,冲岑善说:“起来吧,带我去看看聂大人,我听说聂大人受了伤,实在不放心,就过来看看,看完也要回宫的,皇上太忙,来不了,我便替皇上看了,回去也好让皇上省省心。” 岑善听了,就双手支地,站了起来。 如今聂府的人,上至主人,下至仆人,全都知道如今的婉贵妃就是已亡太后,面对这样的婉贵妃,他们何以不激动? 岑善站起来后,双眼带着涌动的喜悦之情,但他努力克制着,余光扫向浣东和浣西,喊了两个家丁过来,让他们带这两位姑娘去休息一会儿。 浣东和浣西又愣住了,想着聂府待客果然够客气,她们只是奴才,当不了他们这般客气,正要开口拒绝,聂青婉先一步开口说了话。 聂青婉冲她二人道:“去吧,难得有机会来一趟,这聂府可是高门大户,来了自然要好好看看,我先去看聂大人,你二人就不必跟着了,先让聂府家丁带你们转转,稍后再过来。” 浣东和浣西听了聂青婉这样的交待,只好跟着那两个家丁一起走了。 等她二人彻底离开,聂青婉这才露出眼中的真情,看着岑善,笑着说:“三年没见,你长高了。” 岑善眼眶一红,泪涌进眸底,他伸袖一擦,嘴角却控住不制地扬起,心里是高兴的,可出口的话却泛着心酸:“我其实没变,个子长到这个岁数,也算定了,只是因为太后很久没见我了,所以才觉得我又长高了。” 岑善今年十九岁,是聂府的家奴,岑善的父亲岑真,是聂公述那个年代的门卫管事。 那个年代的聂家,门庭显赫,光辉如日,每天上门拜访的官僚、官妇,小姐、少爷、有志之士、有能之士、商人、学士多不胜数,有文客有武客,有冲女子家眷来的,有冲男子官爵来的,所以那个时候的守门人说是门卫,其实也算半个管家,管着门口所有访客之事。 当时的门卫有三个,一个登记内府访客,一个登记外府访客,一个登记来客礼物和记帐。 但岑真不是其中的三人,他是管事,大多负责接待贵重来宾,然后向当家人引荐。 岑真去世后,温尺当了几年门卫管事,温尺去世后,已经长大的岑佑又担了门卫管事,岑佑是岑善的大哥,如今也还在聂府,只不过没在门口了。 从聂府抽退朝堂,归隐避世后,原来的三个门卫就全撤掉了,岑佑也不在门口值事,换了岑善去盯着。 这是轻闲的活儿,却又不是那么好办的活儿,岑善年幼,在未来又要接岑佑门口管事的班,所以就把他先放门口历练,这一历练就好几年,聂青婉没死之前岑善就已经在门口打点了,不过那个时候他还不算真正的门卫,只能算学徒,现在当真能独当一面了。 岑善说完,聂青婉目光微微转动,望向迎门厅外侧的台阶。 聂府的迎门厅很大,两边坐席,旁侧开门,中间铺着两道门宽度的红毯,当然,如今已经没有红毯了,只余岁月磨砾下的尘土气味,可门厅的结构没变,架构没变,还是那样的雕梁画栋,起檐飞势,形如天宫。 聂青婉轻轻抬步,走向那个台阶,再顺着那个台阶往下,是一道壁石影墙,影墙上有工匠们雕刻的祥云图案,仙鹤驾雾,甚是奔腾,再过去就是厢廊,前厅,周边角门无数,却都是熟悉的模样。 聂青婉在这里生活了多年,自然知道如何走,她不用岑善带领,一个人熟练地穿过各大穿堂、抄手游廊,去了聂北的院子。 这其间有很多聂府的下人们看到了她,都惊疑奇怪。 聂青婉不想惊动这些下人们,就没有理会。 岑善也不介绍,只沉默地跟在聂青婉身后,随她一起,往西走。 西边住着小辈们,南边住着父辈们,东边住着祖辈们,北边住的全是女眷。 当然,聂府门庭大,已分不出是几进院了,总之院中有院,重中有重,几复多繁,但不管是哪一个院,都是按这样的入住方式住的,包括下人们。 聂北住西边的千障院,千障这个名字来自于一叶障目,聂北自己起的,说是警示自己。 千障院的门口栽种着大麻花,一种四季都不会凋谢的粗植,门口没人,进去之后才看到洒扫的仆人和丫环们。 仆人和丫环们陡然见到有人闯了进来,正准备开口询问,却被紧接着进来的岑善用一个嘘嘴的动作给制止了。 仆人和丫环们看看聂青婉,纷纷低头,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聂青婉提起裙摆,熟悉地走到聂北所住的那个主屋,看到主屋外面守了两个丫环,聂青婉一愣。 聂北是从来不让丫环守他的屋门的,大概因为受伤的缘故,得有人随传随应,勃律也伤了,伺候不了他了,所以换了两个丫环。 两个丫环看到聂青婉,倒没有惊慌,因为她们看到聂青婉,也看到了岑善,而能被岑善带进来走到这里的人,必定是贵客。 两个丫环也不问聂青婉是谁,来做什么,只很有教养地冲她福了个礼,随即压低了声音说:“十六爷在休息,大老爷说,最好不要进去打扰他。” 聂青婉轻声道:“嗯,我就只是进去看看他。” 两个丫环扫了一眼岑善,岑善扬了一下手,她二人便不多说,一个往后退,一个去开门,开门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门打开后,聂青婉轻撩起裙摆,跨了进去。 岑善没跟进去,在两个丫环准备关门的时候,聂青婉又扭头,冲岑善说:“去通知聂府的人去主楼,等我看完十六哥,我去主楼,跟大家见一面。” ‘十六哥’三个字一过耳,两个丫环当即面色大变,豁的一下扭过头,看向她,那目光里浮动着震惊、狂喜、以及惊心的激动。 聂青婉没看她们,见岑善点了头,她便进去了。 这个时候已经不早了,去一趟华府,又跑一趟李府,早上的时间用去了大半,进了屋,差不多都要巳时二刻了,聂金华开了药,但给聂北换药的工作是聂承在做。 聂承早上吃饭前来过,吃饭后又来过,还有聂家的其他一些人,都在吃饭前后来看过聂北,但过后就又走了。 因为聂金华和聂宗都不让他们呆在这里影响聂北养伤,故而,聂北的屋子里,算很清静。 聂北昨夜被折腾一宿,又身负重伤,今日就睡的沉。 聂青婉进来的时候聂北压根没察觉出来,聂青婉坐到床边了,他也没察觉出来,直到聂青婉弯腰,拿了他一小截头发刷他鼻孔,他才受刺激地打了一个喷嚏,牵扯到伤口,疼的蹙紧眉头,睁开了眼。 这眼一睁,就看到面前摆了好大一张笑脸,他吓的豁的一跳,头下意识的往后一推,做保护自己的姿态。 等聂青婉笑出声,等聂北看清面前的人是谁,聂北这才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说道:“什么时候从大名乡回来的?又是何时进的我屋?你看我多久了?” 再盯一眼她还拿在手中尚没有放下来的他的头发,他脸一黑,要不是现在两个胳膊不能动,他一定揍她一顿,叫她这么顽皮! 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聂北冷哼道:“把我头发放下来!下回再这样闹我,我把你头发剪光!” 聂青婉腾的一下就把那一小截头发甩到他的脸上,拍拍手,揶揄道:“要剪也是剪光你的头发,怎地剪我的了?刷你鼻子的是你头发呀!剪错了吧?” 聂北失笑,把头又摆正,整个人躺好,自下而上地看她,说道:“你就最会讲歪理。” 聂青婉不满了,哼道:“我这理可不歪。” 聂北笑道:“好好好,不歪,我要是不让着你,你一会儿又得刷我了,我们聂府就你最淘气,也最顽皮,得罪不起。” 聂青婉一听就笑了,笑声跟以前一样,咯咯咯的,像银铃。 聂北听着她这样的笑声,目光变得温柔,唇角也染了笑,他问她:“什么时候从大名乡回来的?” 聂青婉止住笑,但唇角依然轻扬,回说:“不大清楚,应该很早,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龙阳宫的龙床上了。” 聂北抿抿嘴:“大概是戚虏一大早去向殷玄汇报了昨晚的消息,所以他连早赶回来了。” 聂青婉说:“大概吧。” 聂北道:“回来了也好,轩辕凌这边要跟进,华子俊和轩辕凌都来了。” 聂青婉说:“我知道,华图昨日写了信,信中都有提。” 聂北挑眉,看着她:“那你也知道我原本是要搜寿德宫,却没有搜成的事情了?” 聂青婉点头:“嗯。” 聂北说:“你知道这些事情,但你不知道寿德宫里有什么,寿德宫里有罪证,那罪证是拓拔明烟请任吉去放的,任吉放了,就在陈德娣的私匣里,这事儿不能再拖了,三两天内陈德娣可能不会动私匣,但时间长了,不保证她不去动,若是让她发现了,这局就破了。” 这件事情聂青婉还真的不知道,她听着这话,面色微微一怔,目光带着一丝盼喜,问聂北:“任吉出来了?” 聂北笑说:“嗯。” 聂青婉激动的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她在房中走了一圈,又回来,情绪难以克制,只觉得有一股压制不住的欢乐从胸膛里跳出来,她目光闪动着亮光,又坐回了床沿,笑着说:“他还能活着,我当真很意外,知道他在紫金宫后我就很想把他弄出来了,以前没机会,如今,他也该出来了。” 聂北笑道:“十六哥就知道你很想见他,他也很想见你,但怎么出来,这是婉妹妹要考虑的事情了,我可就不费那个神了。” 聂青婉握握手,笑着说:“这事儿我来办,十六哥就不用操心了。” 聂北笑道:“我现在想操心也操心不了了,这往后的事,大概都得你来操劳了。” 聂青婉点了一下头,又问他:“伤的很重吗?” 聂北说:“还能活着养病,这应该不算重。” 聂青婉看过谢右寒,看过李东楼,知道他二人也伤的重,但好在他们都是练武之人,如今又被救回来,其实也就没什么危险了。 只要好生养着,一定能养回来。 再者,聂府里的药材齐全又珍贵,还有很多是她当太后时期赐下的,那些药,随便一个用下,都是奇药。 再加上聂金华和聂宗以及聂承的医术,聂青婉完全不担心聂北会养不好。 聂青婉说:“那你好好养着,后面的路我来铺,等你养好身体,这路也该铺好了,到时候,你只需要向天人召告就行了,你有十六阎判的威名,不管你说什么,他们都会相信,再加上不可辩驳的证据,这诛神之罪,便难以逃脱。” 聂北点头:“嗯。” 又提醒她:“殷玄那边,你要防备着。” 聂青婉说:“我知道。” 聂北要跟聂青婉说的也只是寿德宫有罪证一事,还有任吉和轩辕凌以及华子俊的事情,别的他也没什么说的。 关于昨晚他所遭受到的暗杀,婉妹妹既亲自回了聂府,那一定会去主楼,向家人们传达她的懿旨。 她只字不提,那就是不想让他操心。 她既已打算全权办理,那他就专心养伤好了,只要婉妹妹出手,这世上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亦没有解决不了的人。 聂北闭上眼睛,冲聂青婉挥挥手:“好了,你看也看了,这下应该也能放心了,我也要睡觉,就不陪你说话了,勃律也在养伤,你想看的话去看看他,不想看的话就走吧,别打扰我休息。” 聂青婉嗯了一声,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了。 出了门,两个丫环极为恭敬地冲她行了个大礼,岑善上前一步,冲聂青婉说:“人都在主楼了。” 聂青婉点点头:“嗯,我先去看一眼勃律,然后过去。” 岑善说了一声好,跟着去了勃律的下人房。 看完勃律,二人就去了聂家主楼。 聂家主楼里,所有人都等在那里,摒气凝神,翘首以盼,他们个个人的脸上泛着红光,泛着喜悦,泛着喜极而泣的光,那眸底湿润泛滥、晶莹热切,注目而庄重,又闪着失而复得的忐忑。 他们都在想,婉贵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快,那人就走来了,一步一步,轻盈缓慢,华丽的宫裙没有任何遮挡,翩跹在跳跃的阳光下,迈步间,神情自若,裙底一层又一层的颜色错落张开,像层层绽放来的花朵,明明那裙子只是普通的绿色,可脚步一抬,便变成了姹紫嫣红,仿若她从莲花台上走来,带着满身璀璨,驾临人间。 那脸是陌生的,那眼是陌生的,那娇小的身子也是陌生的,可那眼中的光却如此熟悉,熟悉到让他们热泪盈框。 聂青婉还没走到主楼门口,以聂武敬为首的聂家主人们就一个一个地走了过来,从前到后,跪了一大片,他们什么话都没说,就只是跪在那里,全体沉默,如同当年紫金宫被封,他们所有人全体沉默地跪在紫金宫门前一样。 亦如那一天,他们聂氏子弟全体退出朝堂,最后一次跪拜那个万丈城门,跪拜他们心中的山河,跪拜他们心中的神一样,全体沉默。 而在那样的沉默里,他们眼中有泪,心中有痛,满身疮痍。 一朝王座,跌进尘埃。 一朝为神,转身浮云。 而如今,他们同样的跪拜,同样的沉默,同样的眼中有泪,心中有痛,背负了疮痍,可为什么,内心这样的高兴,血液这样的奔腾,灵魂如此的激动。 天神归,王座起。 一朝为神,终身为神。 聂青婉停住脚步,目光从远及近,看着这些三年未见的亲人们,她竟也眼眶湿润,险些落泪,她轻轻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光,看着眼前的这一片天,她在内心里静静地说:“我回来了。” 四个字在心中落定,眼泪刷然而下。 第152章 凤凰归巢 没有死过一次的人不会明白聂青婉这一刻的心情,没有坐过神座的人亦无法理解聂青婉这一刻的心情,没有失而复得过的人更加无法体会聂青婉这一刻的心情。 七岁进宫,到二十八岁身死,这二十一年的岁月,她没有流过泪,可是呀,从重生回来,这短短不足三个月的时间,她就已经流过无数次泪了。 聂青婉想,这或许是好事呢,因为,她也在改变了。 而能变,说明她其实也在进步。 聂青婉轻轻地阖上眼,任眼泪滑落,心中飞起无言的喜悦,日头渐盛,她却感觉不到热,泪入唇齿,也不觉得苦,她只是感受着那一刻自己彻底鲜活起来的生命,在阳光下跳跃,在天地间纵横。 这一刻,她才真正觉得,她活了。 过了很久很久,聂青婉才平复掉这样的情绪,她伸手掏出帕子,擦了擦眼睛,又将帕子装起来,走到聂武敬跟前,弯腰,伸手,将他慢慢拉起来,然后冲身后的一众亲人们说:“都起来吧,外面热,我们到主楼里去说话。” 众人一一起身,然后看着她。 聂武敬也看着她,缓缓的打量。 聂青婉嘴角扯了一丝笑,含了半丝调皮的神色任由他看着。 末了,聂武敬说:“除了眼神,其余哪里也不像。” 聂青婉一怔。 身后众人原本是悲喜交加,各种情绪涌心,可听了聂武敬这话,众人一愣,跟着就全都笑了。 这一笑就彻底把气氛给打活络了。 苏安娴不在,聂青婉的姨娘焦茵就先一步众人走过来,拉住聂青婉,左瞧右瞧,笑着说:“还真的是除了眼神颇像外,其余哪里也不像。” 五夫人也走了过来,瞧着聂青婉,笑着说:“只要神韵不变,这面貌如何,倒也不那么重要。” 四夫人附和:“五嫂这话说的对。” 之后很多人全围拢了过来,女子挤在前,男子排在后,拥拥挤挤地进了主楼。 进到主楼后,聂青婉走到了那个主座里坐了,聂武敬这个聂家当家人坐在了她的右下手的位置。 等一席人坐稳,聂青婉就说了昨晚聂北遇刺一事,还有暗月楼元令月以及轩辕凌和华子俊一事。 因为她不能在外面耽搁太久,故而也没时间跟亲人们斜旧伤情。 聂家的人也知道她亲自回府是为何,也不整那些虚的,就说正事。 聂青婉说昨晚聂北遇刺,是暗月楼所为,还说了暗月楼的楼主是元令月,又阐述了元令月和轩辕凌的关系。 当然,她还提了陈府,提到陈温斩。 而提到陈府,提到陈温斩,聂青婉就说:“这事你们不用管了,陈府我来处理,如今十六哥受了伤,正好可以避过这个档口。” “殷玄想让陈府和聂府自相残杀,目地没达成,他不会收敛,虽说陈府和陈温斩昨晚的行为让人窝火,但不得不说,陈温斩的这一计彻底毁了殷玄的阴谋,他既非要保陈府,非得立功折罪,那我就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让他去与轩辕凌周旋。” “昨晚刺杀事情败露,陈府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明哲保身,暗中抽退,不会再兴风作浪了,而十六哥这么一伤,殷玄也没了可拿捏之人,聂府也等于再次回归到了风雨不侵中,如此对聂府来说,也算好事。” “十六哥伤了之后,刑部的所有案子他也处理不了了,而没有十六哥的刑部,对陈府来说,也没了威胁,那么陈府会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安全抽退上面,陈温斩为了助陈府安全离开,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倾尽一切来助我,而且他武功高强,能自由出入宫闱,那么,利用他带我的尸身出宫,或是带华子俊进宫,都是件极容易之事。” “聂府跟轩辕凌没交情,跟华子俊也没交情,聂府想管这事儿也管不上,而元令月跟轩辕凌是夫妻关系,陈温斩又斩了元令月手下一个杀手,多少要扯上,如此以来,派陈温斩去做这件事,天时地利又人和,所以,我的意思是,聂家按兵不动,外面的事情,由我来安排就好。” 聂武敬听了,想了想说:“既有你来管,曾祖父完全能放心,如何惩罚陈府,你心中也比我们有数,你自己决断就好,但是暗月楼的人伤了聂北,这事儿可不能就算了。” 聂青婉道:“嗯,当然不能就算了,陈温斩杀了杀手,违背了买卖契约,暗月楼大概也不会善罢甘休,他既揽了这担子,那就让他揽到底好了,让他去挫一挫暗月楼的戾气,也让暗月楼去挫一挫他的戾气,我们旁观即可。” 聂武敬笑说:“这主意好。” 聂青婉在跟聂武敬说话的时候旁人一概不插言,这是聂府的规矩,他们听,但不议,若要议,聂青婉自会开口让他们说,她不开口,他们就安静的听。 聂青婉来聂府,一是看聂北,二是看家人,三是让他们暂且安定,不要妄动,不过,聂义和苏安娴她已经在大名乡见过了,但望眼一瞅,没看到聂西峰和聂不为,聂青婉就问了聂武敬,聂武敬就把他二人的去向说了。 聂青婉笑道:“等他二人归来,十六哥的伤也差不多养好了,我这头应该也跟华子俊交涉好了。” 说到华子俊,聂武敬还是忍不住问一嘴:“此人好交涉吗?” 聂青婉说:“不知道,以前没接触过,不过,既姓华,又跟华北娇的本氏有关,应该不难交涉,纵然有前仇,可也有瓜葛,既有瓜葛,就有交集,既有交集,就一定有突破口。” 聂武敬道:“这事儿听上去还得华府那头出出面。” 聂青婉说:“嗯,我心中有数。” 聂武敬便不再说了,问她中午留不留府上用饭,聂青婉摇头,说得回宫,聂武敬便露出不舍,聂家主楼里的其他人也露出不舍,见她站起身要走,所有人也跟着起身,又将她围住了。 聂青婉看着他们,笑着说:“以后……” 她顿了一下,这才又轻声说:“等此件事了结,该偿债的人都偿完了债,我会回来的,到时候你们就能天天看到我了。” 焦茵拉着她的手,惆怅的语气说:“你现在是华北娇,就算到了以后,也跟我们生活不到一起了。” 聂青婉笑道:“所以你们得跟华府处好关系,时常走动,到时候就能不分彼此了。” 聂青婉没说的是,未来她的身份,她会向华府说明。 只是现在,她不便向家人们说,故而,交待了这么一番话后,她就走了。 出来后聂青婉让岑善去把浣东和浣西带到门口,岑善听了,赶紧去,等聂青婉走到门口了,浣东和浣西也被人带着走了过来,浣东和浣西看到聂青婉,立马笑着迎上前,问道:“娘娘看完了?” 聂青婉笑道:“嗯。”又说:“走吧,回宫,出来有好长时间了,累的慌,回去歇歇。” 浣东和浣西虽然隐隐地觉得刚刚是聂青婉故意撇开她俩,但什么都没说,娘娘刚若真的是有意撇开她俩,那也应该有娘娘自己的用意,她们只要伺候好娘娘就行了,别的倒不用去多想。 岑善恭恭敬敬地送聂青婉出府,一路送到门外,看着聂青婉在浣东和浣西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他这才收回不舍的目光,退身回屋,关了门。 张堪在马车上窝了有一个钟头,这一个钟头里他被太阳晒的下了好几次马车,在门口的屋檐下蹲了好久的荫凉,如今聂青婉出来了,他立马跳上马车,一刻也不耽搁地朝皇宫赶了去,他满身是汗,得回宫找个地方洗洗。 聂青婉借看谢右寒的理由出宫,张堪让禁军去报了殷玄,殷玄知道后,什么话都没说,只让禁军回去,守好龙阳宫,待婉贵妃回来了,再来报他。 禁军听了,说了一声是之后就走了。 等禁军离开,殷玄让随海去把之前放起来的药单拿出来,随海一开始没想起是什么药单,殷玄提示了之后随海才知道,原来是之前明贵妃伤心过度婉贵妃带冼弼去看望,冼弼开给明贵妃的那张药单,那张药单是李东楼暗地里拓来的,搁置了好久。 早上王榆舟找殷玄,说拓拔明烟体内的冷毒解了,是偷偷地说给殷玄一个人听的,随海不知道。 后来随海又去龙阳宫传话,亦没有跟随在殷玄身边,等随海去了烟霞殿,王榆舟已经又走了,故而,到现在随海还不知道拓拔明烟体内的冷毒已解,且,药单毋庸置疑就是冼弼开的那一张,不,应该说是三张。 随海见殷玄要看那药单,连忙去拿收藏匣,将三张药单同时取出来,递给殷玄。 殷玄接了,放在眼底看着,上回其实已经看过了,但他看不出来这些名字有什么功用,只是觉得若这药方是聂青婉让冼弼开的,必然有大用,如今倒真印证了他的猜测。 殷玄轻微地抿了一下薄唇,对随海说:“去喊王榆舟。” 随海哦了一声,去太医院喊王榆舟。 王榆舟来了后,殷玄把那三张药单给了他看,并说:“如果朕没猜错,这三张单子合起来使用便是治好明贵妃体内冷毒的方子,你把这三张单子拿下去研究一下,不要告诉别人,尤其不能让冼弼知道。” 关于冼弼这个人,王榆舟老早前就向李东楼说过,是个诚实厚道,做事认真且十分矜矜业业的人。 在王榆舟心里,冼弼确实是个好御医,虽然不得重用,但品性良好,是个可造之才。 但在后宫第一件悬案发生在烟霞殿李东楼来找了他之后,王榆舟就格外注意这个冼弼了,但注意来注意去,也没见冼弼有什么毛病。 唯一值得疑惑的是,婉贵妃格外器重他,不管是在封妃之前还是在封妃之后,若是传唤御医,那必定是冼弼无疑。 当然,有可能是因为冼弼之前被皇上派去了晋东王府,给这位还是晋东郡主身份的婉贵妃看过病,所以婉贵妃对他就有所倚重。 但倚重不代表专一,以婉贵妃目前的身份,她要传御医,若不是窦福泽,那就一定是他王榆舟,纵然窦福泽跟皇后亲厚,婉贵妃不愿意传唤,可婉贵妃跟宸妃亲厚,就是冲着宸妃的面子,婉贵妃也该喊他王榆舟才是,但偏偏就不是这样。 王榆舟也是纳闷。 上回婉贵妃受了箭伤,殷玄没传他,反而传了冼弼,这越发让王榆舟纳闷。 如今听了殷玄这话,王榆舟心里直犯嘀咕,想着冼弼这个人看着不怎么显眼,可似乎,他身上有什么不能见人的秘密。 因为这样的想法,王榆舟就多余地问了一嘴:“皇上,为什么格外不能让冼弼知道?” 这个药单是殷玄让李东楼去拓的,但所谓的拓,就是李东楼自己动手重新抄的,药方确实是冼弼的手笔,但王榆舟手上的拿的却不是冼弼的手笔,而是李东楼的手笔,故而,王榆舟不知道这药方是冼弼开的,殷玄也没打算对他说。 殷玄道:“没原因,你只管照做就是。” 王榆舟眼眸微垂,哦了一声,将三张药单收起来,这是很贵重的药方,他可得给收好了。 殷玄又交待:“查清楚这些药单上面那些药物的出处和用途,然后拿过来给朕看。” 王榆舟应了一声是,连忙下去忙了。 等王榆舟离开后,殷玄伸手去拿奏折,还没将奏折拿到手,宁斋就来了,殷玄继续伸手将折子拿起,放在眼下,然后将宁斋传了进来。 宁斋来不为别的事情,就只为小南街昨夜被毁坏而修补之事,要修补,就要拨钱拨人,所以宁斋是来请拨款的,殷玄批了,至于人,殷玄给了口谕,让兵部和工部两个衙门调人手去帮忙,而修路的时候小南街就得闭街,这么一来,小南街就要封,殷玄想了想,传唤了陈建兴,让陈建兴派兵去守好小南街,在修路期间,维持好那里的秩序。 陈建兴低头拱手应下。 殷玄看着他,问道:“陈亥还没醒吗?” 陈建兴低应道:“没有。” 殷玄微蹙眉头,担忧的口吻说:“伤这么重吗?都昏迷三天了吧?” 陈建兴顿了一下,嗯道:“三天多了。” 殷玄说:“等晚上吃了饭,朕去看看他。” 陈建兴一霎时受宠若惊,连连道:“皇上事务繁忙,不用特意跑一趟,父亲虽没醒,但窦福泽说了,没有生命危险,大概只是……他不大想清醒,所以就一直昏迷着。” 殷玄轻笑了一声,想着陈亥不想清醒,还不是在等朕去看他,他得知道朕的态度,所以就这么拖着,朕去看了他,他就会醒了。 殷玄说:“无妨,反正晚上吃了饭也得散散步,就当去你陈府散步了,你们切不要伸张就行了。” 陈建兴内心里高兴,同时也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从聂北代政到陈亥受伤辞官,他们陈府就像一根被拉满玄的弓,浑身紧绷。 尤其昨晚的刺杀失败,陈府更是胆颤心惊。 虽说聂北受了伤,香料的案子就会由此中断,但聂北养好了伤,这案子很可能还会进行,事关三年前太后死亡的那件事情也还是会被提到明面上来。 陈府想躲过这一劫,就一定要在聂北养伤期间安全退离。 而能否顺利抽退,完全在于皇上的态度。 如今皇上这个态度,对陈府来说,是希望啊。 陈建兴虽然松了一大口气,可面上却不显,沉稳着声音说:“是,皇上放心,不会伸张。” 殷玄便挥手让他走了。 陈建兴离开后,殷玄想到刑部的案子,原是想传唤华图过来,但李公谨又来了,于是殷玄先见李公谨。 李公谨来御书房不为别的事情,就为李东楼昨夜受伤一事。 说到这件事情,殷玄面色微沉,修长指腹轻点在龙桌上面,轻轻无声地敲击着。 李公谨说:“这件事情一定得彻查,有人胆敢在大殷帝国的街道上行凶,还连伤大殷帝国四个官员,此事已经闹的人尽皆知,若是不查出这个凶手,百姓们也会不依的。” 殷玄顿住手指,轻掀眼皮看他:“可朕听说,那个凶手被陈温斩斩杀了,而且,又被一个神秘人给救走了,杳无音讯,又毫无痕迹,如何查呢?” 李公谨抿住唇,着实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确实,凶手死了,如今连个尸体也没有,好像也没必要查了,就是查,也无从查起,但就这么算了,又十分不甘心,而且,心底隐隐有种感觉,觉得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李公谨看着殷玄,张了张嘴:“那就这么算了吗?” 殷玄道:“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虽然无从查起,但你说的也对,纵凶杀我大殷帝国三大官员,外加一个随从,这不是小事儿,若真就此算了,那别国人该觉得我大殷帝国好欺了,朕会让刑部去查这件事情,但聂北受了伤,大概也没人能查得出来了。” 李公谨道:“就算查不出,也得查。” 殷玄点头:“依李爱卿之意。” 然后扭头冲随海道:“去传华图和功勇钦一道过来。” 随海不耽搁,连忙跑到刑部衙门,传华图和功勇钦。 原本华图和功勇钦是想去看一看聂北的,被殷玄这么一传,也去不成了,那就只能再改时间,他二人掸掸袖子,跟着随海进了御书房。 进去之后先向殷玄行礼,见完礼,殷玄先问华图:“香料的案子查到什么程度了?” 华图说:“宣了几个相关的人问话,也做了口供,搜过烟霞殿,下一步就是搜寿德宫,聂大人和李统领出事前,聂大人有让李统领去大名乡找皇上要懿旨,不知道李统领拿到懿旨了没有。” 殷玄说:“朕给他了。” 华图说:“那刑部会去搜一搜寿德宫。” 殷玄既给了李东楼懿旨,就是默许了搜宫的行为,听华图这么说,殷玄也不反对,又问那件‘药材杀人’事件查的如何了,华图说还在查,又说聂北那边好像并没什么进展。 殷玄听后,嘴角抿了一丝冷笑,想着是真的没什么进展,还是故意不打算有进展,那就只有聂北自己知道了。 殷玄极不愿意让华府去对上陈府,尤其搜寿德宫这事儿,不能让华图领头去做。 之前的计划万无一失,由聂北去做,由聂府对上陈府,不仅能打压陈府,还能让隐退了三年再出来的聂府处在风口浪尖上,他只要稍稍推个浪打过去,聂府也会玩完。 到时候聂青婉就只能安心地做她的华北娇,做他殷玄的妻子,做他殷玄的女人,他能给她这世间女人想要的一切,独宠她一人,独宠她一生,她之前权倾天下,如今母仪天下,他不会委屈她,所有这世间最好的东西,他都会给她。 可是,陈温斩这个混蛋,坏了他的计划,毁了他的希望! 香料那件事出,着实让他十分愤怒,可一想到可以借着这件事情顺理成章赶走陈德娣,赶走陈府,收拾聂府,他又无限窃喜,他想,虽然陈德娣和拓拔明烟着实可恨,背地里勾结着害他的女人,但她们也在无形中帮了他一个大忙,他倒可以对她们网开一面的,但如今,就陈温斩做的这事儿,他不诛了他陈府真解不了气。 可是,不管他自己打着什么小算盘,陈温斩救了那几个人却是不争的事实,这些大臣们在今日的早朝上就已经嚷着要封赏陈温斩了。 不管是陈温斩还是聂北,在殷玄眼中,都是该死的。 但他又不能直接出手,之所以让聂北查烟霞殿的那个案子,是因为殷玄十分清楚,那件案子是聂青婉做的,聂北查到最后,必然没结果,那他就能定他罪了,但他这么一伤,案子就只能先悬着,而等聂北的伤养好,那个时候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连殷玄自己都不敢去想,有聂青婉这个变数在,未来也充满了无限危险与可能。 殷玄抿了抿唇,没再继续问华图那件‘药材杀人’的案子,而是话锋一转,说道:“朕听说你们刑部封了两家跟御辇出事有关的铺子,还抓了人,有这回事儿吗?” 这事儿是功勇钦办的,华图不大清楚,华图没应,功勇钦垂着头说:“回皇上,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殷玄道:“那件事情既已经过去了,幕后凶手也得到了惩罚,就不要再去责难无辜百姓,跟无辜百姓们也没关,回去就把人放了,铺子也给还了。” 功勇钦哪敢抗旨,听了殷玄的话,连连应是。 殷玄又冲华图道:“聂北受伤,这段时间你跟在聂北身边,应该也学习长进了不少,聂北既没办法再管刑部,那你就多管些,‘药材杀人’那件案子既重新翻查了,那还是继续查吧,搜宫这事儿你就不要做了,朕会交给戚虏去做,你只管专心去查案子就行了。” 华图当然不反驳,要搜的那个宫殿不是别的宫殿,而是皇后的寿德宫,华图内心里也突突的呢,聂北天不怕地不怕,谁都敢搜,可他不敢呀。 如今有皇上的御林军接手了这件事,华图就猛的就松了一口气,同时,内心里想的是,皇上大概是看在北娇的份上,才这么为他着想,又想着,皇上对北娇可真好,因为爱屋及乌,所以对他总是这么的照顾。 华图打心眼里对这个皇帝女婿极为认可,亦十分喜爱。 不得不说,殷玄这个鬼计多端的男人真是下了一手好棋,确实,打从知道华北娇就是聂青婉后,殷玄就打定了主意要让华图唯他马首是瞻,什么都向着他,也什么都听他的,不会再重蹈上一次聂府家主只听聂青婉一个人的,什么都向着聂青婉的覆辙。 当然,殷玄打定了这个主意后也不用强权去威压华图,他就用真情。 不得不说,方法极好,华图确实被殷玄打动了,以至于后来,华图是坚决站殷玄这一队的,一旦小两口吵架或是闹矛盾,华图总是认为殷玄是受害的一方,站在殷玄的立场斥责女儿,就更不可能帮着女儿对付殷玄了。 华图心里感动的不行,冲着殷玄说:“谢皇上。” 殷玄笑道:“先别急着说谢,虽然朕包揽了这件搜宫的事情,但昨晚发生的那件刺杀事件,刑部还得着手去查,若有需要,直接向朕开口就是。” 华图怔了一下,昨晚的事情已经在天亮之后被传的沸沸扬扬,大概的情况华图已了解了七七八八,华图蹙眉说:“杀手已死,尸体也不见了,这事情好像不太好查。” 殷玄说:“确实不太好查,但昨晚有五个人跟凶手交过手,聂北和勃律以及李东楼还有谢右寒这四人受伤了,帮不上忙,但你可以去问下口供,而陈温斩没受伤,他还是最后击杀凶手的人,陈温斩曾是浴血的将士,作战经验丰富,他与凶手对过招,就一定能判定出凶手的招式来自哪里,朕让他协助你查案。” 华图欣喜道:“是。” 殷玄便挥了挥手,让他们都走了。 但在走之前,李公谨和华图均提出了是不是得先给陈温斩封个功行个赏,殷玄抿紧薄唇,冷哼道:“等他帮刑部破了这个杀人的案子后,朕一起赏他!” 听出皇上语气里的不高兴,华图不敢应话,功勇钦就更不可能接话,李公谨倒是因为殷玄的语气想责备他一句呢,结果,殷玄直接让随海将他们三人给轰了出来。 等三个人站在了门外,李公谨一脸莫名,华图一脸莫名,功勇钦一脸莫名,最后三个人对望一眼,均纷纷理了理官袍,走了。 殷玄着实后悔死了,他想着,三年前他就应该亲手了结了陈温斩的,让他活到现在频频坏他好事! 坏一次还不够,还要来坏第二次! 封赏? 赏他个屁! 直接赐死他才解气。 殷玄一想到陈温斩,英俊的脸就被寒气笼罩,阴冷的眸中蹦出杀气,真想将陈温斩给挫骨扬灰了。 以前轻轻松松就能将他捏死,现在想捏也不好捏了。 殷玄郁闷地大力地捏着奏折,那股子狠劲完全把奏折当成某个该死的男人了,眼见奏折快要不保了,随海准备出个声儿,提醒一下皇上,还在犹豫怎么开口,门口就来了一道急救的声音,那声音隔着门说:“皇上,婉贵妃回宫了。” 殷玄气息一沉,听到婉贵妃三个字,满身戾气骤然一散,他松开奏折,这才发现奏折已被他捏的变了形,壳面都掉了,他郁郁地吐一口气,松手将奏折一甩,揉了揉眉心,冲门外的人问:“婉贵妃出宫都见了谁?” 那人回:“张副统领说婉贵妃去看了谢统领,看了李统领,看了聂大人,看了勃律。” 殷玄听到聂青婉去了聂府,看了聂北,心底陡然就生出一股很不好的预感,眼皮开始直直地跳,他想,她终究还是回去了,离巢的凤凰一旦归了巢,那是不是就真的意味着浴火重生,喋血天下? 殷玄不知道,但殷玄知道,他不能让她如愿。 第153章 生个皇子 殷玄扭头问随海:“几时了?” 随海往外瞅了瞅,估摸着说:“午时一刻了。” 殷玄唔了一声,站起身,推开手边儿的折子,往门外走,出了门,他没有立马让戚虏领人去搜寿德宫,而是先回了龙阳宫。 进了龙阳宫的大门,脚步就有些迫不及待,跨过了寝宫的大门,他就在屋内搜索着聂青婉的身影。 王云瑶已经睡醒一觉起来,伺候在了聂青婉的身边。 聂青婉想着早上那会儿王云峙担心王云瑶,大概不让王云瑶回去让他看一眼,王云峙不会放心,所以王云瑶来了后,聂青婉就让她先回一趟华府。 王云瑶说不急,晚上回去就行。 聂青婉想着晚上的时间比白天多,她被殷玄这么急冲冲地带回了宫,袁博溪和华州那边应该也收到了消息,指不定今日就会回来,她晚上也能回家看看,索性就依了王云瑶,等晚上了一起回去,就让她继续在身边伺候着。 浣东和浣西也伺候在聂青婉的身边。 聂青婉回来的时候闹闹独自一个在那个大花园里扭着屁股拱来拱去,好像在拱土,又好像是因为无聊而打发时间的一种娱乐,总之,一个人玩的起劲。 旁边的宫女们都在周围蹲着,笑着议论,时不时地将它拿起来挪个地方,它好像也不嫌弃,挪哪儿就在哪儿蹦跶,真是自来熟的很。 聂青婉看了一眼,见闹闹挺怡得自乐,聂青婉也不管它了,她一声不吭地进了屋,找到那个可以看到紫金宫方向的长榻,倚了上去。 殷玄找到她的时候她还在那里倚着,两只胳膊放在窗户的外沿,长发披了满身,外衣好像也没穿,穿着蓝纺的里衣,头上一根簪饰都没有,半个头都枕在胳膊上面,因为窗户挡住了聂青婉的脸,殷玄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王云瑶和浣东浣西虽然伺候在边上,但也没管她。 殷玄来了后,王云瑶和浣东浣西无声地见了个礼,又看了一眼从回来后就趴在窗台上一直发呆的聂青婉的背影,默默地走开了。 殷玄没有立刻上榻,他走到聂青婉的身后,打量着她在做什么,见她是看着紫金宫的方向发呆,他薄唇不可扼制地抿紧了,眸底滑过一丝阴翳之气,他坐到榻沿,蹬掉龙靴,上榻将她抱了过来。 娇软的身子被他搂进怀里的那一刻,他的心都胀满了。 他忍不住想,这一辈子遇见她,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若这一次没有等到她,那他应该是不幸的。 而他等到了她,那大抵又是幸的。 可是,即便等到了她,她也不会轻易放过他,这么想来,似乎又十分不幸。 殷玄无端拥紧了怀里的身子,不管幸还是不幸,他都认了,他栽在了她的手里,她又撞回了他的怀里,那不管是幸还是不幸,他都要让她陪他一起经历。 聂青婉在殷玄进来的时候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等他近了龙榻了,她就闻到了他身上独有的混和了龙涎香和息安香掺杂的气息,知道他上来了就一定会抱她,她也没挣扎,顺着他的手落在了他的怀里。 被他搂到膝盖里紧紧箍住后,她就把脸压在了他的肩头上,沉默着不说话。 殷玄心口收紧,手臂收紧,他想到了在大名乡的那个晚上,她见了聂义和苏安娴,等他回去,她也是这般抱紧他,一声不吭。 她痛苦,她难过,可她从不来都不说。 那天她哭过的,今天有没有哭? 殷玄这么一想,立马伸手要去拉开她的脑袋,要去看她的眼睛。 可聂青婉在他的手落在她的头上的时候就猜到他要做什么了,纤细的手臂把他脖劲一搂,脸往他肩膀后面嵌的更深。 殷玄正欲拉开她脑袋的手就顿住了,反而改成去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的无声去哄着她。 殷玄甜蜜又忧伤地想,朕终于成了你的依靠,唯一的依靠,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朕在你身边,在你需要肩膀的时候,朕也在你身边,在你需要怀抱的时候,朕还在你身边,朕一直都在。 以前朕也在,但你不需要朕,你都是扒着任吉。 而今,你只是朕一个人的了。 聂青婉不说话,殷玄也不说话。 殷玄只是那么搂着她,把背靠在墙上,五指穿过她的发丝,一边无声地哄她,一边享受着那指腹的揉滑,以及这一刻满足、踏实又份外安定的心。 很久很久之后他的大掌才又有动作,顺着发丝往下,扣住了她的下巴,然后带着点强势之力地将她的脸抬起,他的目光深邃地挖掘着她脸上的表情,然后又去看她的眼睛。 聂青婉之前确实哭了,只是时间不长,一路坐马车回来,她的情绪也早就平复了。 这会儿眼睛里什么色彩都没有,除了一片漆黑。 殷玄看着,还是伸手去抚帖了一下她眼角四周的皮肤,又低头,温柔地吻了一下她的眼睛。 薄唇退开的时候,他轻声问:“出宫了?” 聂青婉知道龙阳宫都是他的人,御林军撤走,禁军站岗,那什么消息都瞒不了他,虽然以前御林军站岗,消息也瞒不了他,但至少消息不会传的这么及时,她前脚刚回,他就知道了,不对,应该说她前脚刚走,他就知道了吧。 聂青婉也没想隐瞒他,既去了,就是去了,她大大方方的承认:“是出宫了。” 殷玄笑问:“把昨晚受伤的人都一一看了一遍?” 聂青婉道:“是呀。” 殷玄低头贴近她耳边,笑着说:“婉婉是朕的贤内助,知道朕忙的没时间去看,所以代朕去看,呃,代政慰问大臣,也确实是你这个妻子该做的事情,那么,他们的情况都还好吗?” 聂青婉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看的那几个人的情况说了,包括聂北的,包括勃律的。 殷玄听了,表情很平静,至少在聂青婉看来,殷玄对于听到她去看望了聂北,对于她回了聂家这件事没有露出她想像中的那个反应来。 当然,聂青婉想,他如今能这么平静,那可能是因为他早听说了这件事,缓慢消化了,所以才能如此平静,但其实,他猛一听到她回了聂家的时候,一定震惊意外,外加翻江倒海,以及惶恐。 聂青婉看着殷玄平静的脸,平静的眸子,这双眸子漆黑深邃,看着她的时候从底子里透着一股压都压不下去的嗜骨情意,这个男人对她的爱,已经满的连他自己都装不下了,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有这方面的心思的? 聂青婉不搭理殷玄的那句‘贤内助’,只是说道:“都还好,虽然伤的是挺重,但好在他们四个人都有武功底子,又得到了及时医治,花些时间养,会养好的。” 聂青婉一瞬不瞬地看着殷玄,看的殷玄心口发汤,搂在她腰上的手就不自禁的就往怀里收紧了,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低声问:“饿不饿?我们吃午饭吧,吃完朕陪你睡一会儿。” 聂青婉说:“不饿,不过到点了就吃饭吧,吃完你也不用陪我睡,你去忙你的,离宫好几天,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处理吧?” 殷玄道:“不管再忙,朕都会陪你吃饭,陪你休息,这点儿时间还是有的。” 殷玄没说的是,你今天心情不好,朕无论如何都要陪你,什么事情都没你重要。 聂青婉看着他,轻声说:“不太饿,早上吃的晚。” 殷玄道:“那就少吃点,等晚些时候饿了再吃。” 他说着,扬声就准备把随海喊进来,让随海去通知传膳,可眼睛一瞅,发现聂青婉没穿外衣,他就先问了一嘴:“你怎么把衣服脱了?” 聂青婉低头看了看自己,说道:“回来有点热,就把衣服脱了。” 殷玄也没怀疑什么,点了一下头,低问:“现在还热吗?不然就不穿衣服了吧?反正等吃了饭还得脱。” 聂青婉道:“还是穿一件吧。” 殷玄抿抿嘴,想着又穿又脱的,岂不麻烦,扫一眼她薄薄的身子,他都不想吃饭了,只想快点搂着她去睡觉。 但又舍不得饿着她。 虽然她说不太饿,但午饭还是得吃的,哪能不吃午饭? 殷玄松开她,站起身,穿好鞋子,先去门口通知随海去传膳,这才去衣柜前,随意取了一件衣服过来给聂青婉穿。 穿好又给她穿鞋子。 全程聂青婉都只是垂眸看着,任他小心翼翼地伺候她。 等穿好鞋子,殷玄去洗了个手,过来聂青婉就不见了。 殷玄一愣,掸了掸龙袍走出门,还没来得及询问门口的张堪和随海聂青婉去了哪里,就听到不远处的御花园里有各种笑声。 其中有宫女们的,还有聂青婉的。 再扫一眼门口,没看到王云瑶和浣东浣西,再抬头看一眼头顶火辣辣的太阳,殷玄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又跑到户外玩了。 殷玄没让任何人撑伞,直接顶着一张祸国殃民的俊脸去了御花园。 可随海一见皇上走到了太阳底下,他连忙进屋拿了把伞,跟上来给殷玄撑着。 御花园四周树木参天,浣东和浣西两个丫环也都拿了伞,在旁边帮聂青婉遮阳,倒让聂青婉也晒不着。 周围宫女和王云瑶都堆在某一个假山的出口处,聂青婉和浣东浣西站在假山的另一个出口处,所有人都在盯着那个假山口,好像在等什么东西出来。 殷玄从回龙阳宫就没有看到闹闹,不用想,定是闹闹在那里。 殷玄提步走过来,随海跟在后面,还没走近聂青婉,聂青婉就扭头,冲他们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意思是不要动了。 殷玄停住,好笑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询问:“在干嘛?” 聂青婉摇头,不跟他说话,也不让他说话,还不让他动,殷玄抱起双臂,又看她一眼,就去看那个洞口了。 殷玄停住后,随海也停住了。 殷玄往那个洞口望的时候,随海也好奇地望了过去。 那是一个龟纹石做成的假山,原本也只是装饰园林的一处小景,不大,整体形状像一个嶙峋的山峰,底部凿出了两个像弧形门一样的孔,中间也开了几个圆孔,周围花草遍生,殷玄往左看了看其中一道弧形门,又往右看看另一道弧形门,那门极小,大概也只有闹闹能肆意地爬出爬进了。 只是,盯了很大一会儿,也没见闹闹出来,殷玄就不盯了,他收回视线看向聂青婉。 看到自己跟她之间隔了很大的距离,他无法忍受。 别的时候他可能不会这么忌讳,可今天想到聂青婉回了聂府,一时竟生出了无限惶恐。 这样的距离其实极短,几步的路程,可无端的就让殷玄想到了之前他与她之间隔的母子鸿沟。 那一刻,殷玄的心骤然一缩,想也没想的抬步迈了过去。 随海赶紧撑着伞跟上。 聂青婉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洞门,刚宫女们说,闹闹会变戏法,穿门会把自己穿到别处去。 聂青婉不信,就非要亲眼见证。 闹闹已经在宫女们的嬉笑声中从那头爬了过来,虽然慢腾腾的,像悠闲散步似的,但还是爬过来了。 聂青婉看到闹闹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样子,忍不住想笑,但又不想惊扰它,就没笑,忍着。 但奇怪的是,明明看到那小家伙的头了,可一转眼,小家伙当真不见了。 聂青婉咦一声,赶紧提起裙摆要弯腰去弄明白怎么回事儿。 结果,腰还没弯下去,只手指提起了裙摆,殷玄的声音就在身后边响起:“不用找了,在朕脚下呢。” 聂青婉顿惊,松开手扭头望去,果然看到闹闹竟然出现在了殷玄的脚边,而且,还在一个劲地攀爬着殷玄的龙靴,大概极爱那个龙靴上的龙眼,四个爪子拼命地往那眼睛上抓。 聂青婉纳闷,蹙眉问殷玄:“你用内力把它招去的?” 殷玄笑道:“朕可没那兴趣招它,是它突然出现的。” 聂青婉稀奇,拍了一下宫裙,走过来,问道:“那你看到它是怎么跑到你脚下的吗?” 殷玄说:“没看到。” 是真没看到,殷玄刚刚因为一时而起的心慌,只想走过去将聂青婉搂到怀里,真实地感受她,哪注意脚下。 若不是闹闹忽然出现,殷玄也不会停步。 殷玄低头,看着那个淘气的小鬼,无奈地叹一口气,弯腰将拼命扒扯着他龙靴的小家伙给拿起来,然后一手牵住聂青婉的手,说道:“进屋吧,外头热,午膳应该也摆好了。” 浣东和浣西二人手中都拿有伞,但即便撑了伞,她二人也在注意着洞口呢,王云瑶虽然在另一边,可她也在关注着闹闹,还有那一边的宫女们,也全都在注意着洞口,包括随海。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眼睛闪都没闪一下的,但就是没有看到闹闹是如何不见的。 浣东咦一声。 浣西咦一声。 王云瑶也咦一声。 随海也低低地咦了一声。 周围的宫女原本是想起哄,说闹闹真会变戏法,但听到了殷玄的声音,也不敢起哄了,赶紧走过来见礼,王云瑶也过来见了个礼,浣东和浣西也跟着见礼。 见完礼,几个人起身,目光落在殷玄大掌上的闹闹身上,匪夷所思啊! 殷玄和聂青婉都见识过这个乌龟的神奇,如今倒能坦然接受,但同时,二人也多了一些深思,觉得这个闹闹或者真是一只神龟也说不定。 随海已经完全把这个小宝贝当作神龟来看了! 殷玄挥手让宫女们散了,一手举着闹闹,一手牵着聂青婉的手,眼神示意随海把伞撑到聂青婉这边来。 随海照办。 见大伞挡住了聂青婉头顶的烈阳,殷玄这才拉着聂青婉往寝宫走,一边走一边说:“闹闹有灵性,朕觉得还是将它送回大名乡比较好,它不适合这里。” 闹闹一听,张嘴就将他的手心咬了一下。 殷玄微愕,然后低低笑开,把手挪到聂青婉跟前,让她看看闹闹的动作。 聂青婉看到了,同时也看到了闹闹扬起脖颈冲她看了过来,那一刻聂青婉的心弦一动,把手掌抵到殷玄的手掌旁边,闹闹就呼哧呼哧地爬了过来,爬过来后四只爪子就将她的大拇指紧紧缠住,生怕她会把它送走似的。 那可怜巴巴的样子让聂青婉十分不舍,聂青婉说:“留下吧,既有灵性,那就把它当作孩子来养好了。” ‘孩子’二字从聂青婉的嘴里说出来,殷玄猛然一顿,脸上表情错落纷陈,很快他就伸手将她一抱,连同她手中的闹闹一起,被他抱到了怀里。 他满腔激动,嘴角抑制不住地笑出一个弧度,他低声说:“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吗?” 聂青婉翻白眼:“是我的孩子,跟你什么关系?” 殷玄不满地冲着她的小耳朵咬了下,用着微小的声音说:“没有朕,你一个人能生吗?” 聂青婉脸一红,正想骂他一句口不遮言,殷玄却又是不管不顾地开了口:“反正你的孩子也是朕的孩子,朕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咱们两个谁少了谁都不可能生出孩子,那它就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他说着,又松开她,从她手中夺过闹闹,翻着要看他的第一个龟孩子到底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然后从尾巴上看出来这只小乌龟是雌的,那也就是说,他跟婉婉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儿。 好吧,反正也不是真的孩子,不是皇子就算了。 殷玄笑着把闹闹又递回给聂青婉,拉着她的手,笑说:“是个小公主。” 聂青婉额头一抽,问他:“你怎么知道就是小公主了?” 殷玄说:“嗯,反正朕就是知道。” 聂青婉虽然厉害,但真没研究过这些小动物,一时也不知道殷玄是如何分辨的,她撇了一下嘴,想着等会儿吃完了饭,得找本跟乌龟相关的书来研究研究。 聂青婉不应话,让王云瑶去将陶龟罐拿过来,然后把闹闹放进去,让王云瑶拎着。 进了屋,浣东和浣西收起伞,放回伞架,又去打水,聂青婉和殷玄同时洗了手后就去了御膳房。 刚刚殷玄跟聂青婉之间的对话,认领闹闹当他们的孩子,王云瑶听见了,随海听见了,浣东和浣西也听见了,几个人都相当的无语。 但皇上和婉贵妃高兴,他们也不发表意见了。 而且,皇上刚刚说的那些话中,有几句是他们万不能听的,就算不小心听到了,也只能当作没听见。 故而,四个人都缄默不言,眼观鼻鼻观心地伺候在一边儿。 但从那天后,随海就越发谨慎地伺候着闹闹了,王云瑶和浣东浣西也是,整个龙阳宫里的宫女和太监们更是把闹闹当作祖宗一般地供着奉着。 殷玄带聂青婉去御膳房吃饭,两人都吃的少,主要是早上吃的晚,聂青婉不大饿,殷玄也不大饿。 吃完殷玄就拉着聂青婉回了寝宫,一袖子将寝殿的大门关上后,殷玄就抱起聂青婉去了龙床,躺下去之后殷玄就有些迫不及待,吻着她,低沉地说:“婉婉给朕生一个皇子吧,朕想要个皇子。” 原本殷玄是真的要纯粹地陪聂青婉睡午休的,她今日回了聂府,心情不好,他想陪着她,也只是纯粹地陪她,真没想对她那样。 但她无缘无故地认了闹闹这只乌龟当孩子后,殷玄就没办法再平复那颗对她爱意翻滚的心。 有床的地方,他怎么可能会老实? 原本每回都没尽兴,都是在看到她累的不行,或是哭嚷不行的时候他才勉强压制住自己,放她去睡觉。 而且,之前她身上还有伤,他也不敢太放肆。 但现在,她身上的伤好了,‘孩子’二字又实在让他内心燥动,故而,说完那句话后,他不管聂青婉同意还是不同意,直接身体力行地告诉她,他一定要让她给他生个皇子。 一个时辰后,殷玄抱起软棉棉的聂青婉去洗澡。 洗完澡过来,殷玄扯掉床单,随意铺了一床上去,然后将聂青婉小心地放回床上。 他却没有上床,就坐在床沿,俯低着身子在她额头吻了一下,轻声说:“睡吧,朕再陪你一会儿。” 聂青婉十分生气他说来就来的作为,而且他刚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格外的凶悍,完全跟在大名乡的时候不一样。 她有点儿疼。 可她不想搭理他,也不想跟他说。 聂青婉转过身子,闭上眼睛。 殷玄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坐了片刻,他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把随海唤了进来,压低声音向他交待了几句话。 随海听后,眼睛稍稍抬起朝冗长的屋内看了去,但实在是距离太远,眼前又有屏风阻隔,他看不到龙床,又怕殷玄发现,就赶紧垂下,应了一声是,跑出去找王榆舟了。 随海去找王榆舟,让王榆舟开一些新的治淤痕的药,还有祛疤痕的药。 王榆舟知道这药是婉贵妃要用,自然选最好的开。 等随海拿到药,就屁颠屁颠地跑着回了龙阳宫,敲开了寝宫的大门,把药给了殷玄。 等殷玄拿过药之后,随海说了哪一个是治疤痕,哪一个是治淤痕,一个白色瓷瓶,治疤痕,一个黑色瓷瓶,治淤痕。 殷玄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后就又关上门,走到龙床边上,挑聂青婉脸对着的那个床沿坐。 坐稳当后他伸手将聂青婉抱起来。 聂青婉棉软无力,却不想让他碰,就伸手挡了几下,没挡住。 殷玄将她双手双脚地捆抱住,按在怀里,低声说:“给你抹点儿药,不做别的。” 聂青婉瞪他:“你想做别的也不给你做了。” 殷玄笑道:“你体力太差,往后朕带你多练练。” 聂青婉脸一红,气的又不想跟他说话了。 殷玄笑着看她一眼,心情好的没话说,不单是因为身体得到了餍足,更因为他发现了曾经那个无所不能的太后居然在这件事情上如此的‘弱’,体力弱,反抗弱,应变也弱。 可这样的‘弱’又让他如此喜欢。 殷玄想,她是上苍创造出来的让男人畏惧,又让男人疯狂,且又让男人不得不怜惜的女人。 很奇怪的女人。 殷玄低头吻了吻聂青婉发红的脸、发怒的眼,低声问:“刚刚朕有伤到你吗?” 聂青婉脸和耳根都红了,她把脑袋别开,不理他。 殷玄扳回她的脑袋,认真地问一遍:“刚朕有没有伤到你?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是哪里疼?” 聂青婉堵气道:“没有。” 殷玄说:“疼了要说,不要自己忍着。” 聂青婉虎着脸:“说了你就不碰了?” 殷玄看着她,笑道:“不可能不碰你的,婉婉,你想都不要想,但朕会小心点。” 他说着,又顿了一下,解释:“刚刚朕是太兴奋了。” 只要一想到你能为朕孕育子嗣,朕就控制不住。 聂青婉冷哼一声。 殷玄听到了她的冷哼声,不理会,只看了看手中的两个瓶子,把黑瓷瓶放下,拔开白瓷瓶的塞子,先给聂青婉涂治疤痕的药。 涂药的时候里衣解开了,所以殷玄也看到了聂青婉身上的淤青,他眸底划过心疼,又是自责又是怜惜,心里暗暗地发誓,以后小心点。 可等到了下一回,他依然在她申体里失控。 聂青婉虽说不是极爱美之人,以前也从不在乎自己的容貌,但有药可治疤痕的时候也没必要往外推。 聂青婉知道殷玄对她太在意,不让他涂药,又会是一番争执。 聂青婉现在不想看到殷玄,只想让他滚蛋,所以很安静地靠在他的怀里,让他涂药,早点儿涂好他也能早点儿走。 由于聂青婉的配合,殷玄倒真是极快速地将药给涂好了,治淤痕的没凃,因为聂青婉不让。 殷玄不想再惹她生气,本来就是因为她心情不好他才留下来的,要是再把她惹气了,那不是前功尽弃了吗? 刚刚做那事儿,一是他着实想她,二也是转移她的注意力,跟上回在大名乡那个时候一样,用她对他的不满来抵消她见了家人们的伤心情绪。 殷玄将聂青婉放回到床上,把白瓷瓶收起来放好,又把黑瓷瓶放在桌面上,对聂青婉说:“晚点你自己凃,或是让王云瑶帮你凃。” 聂青婉不应声,躺在那里假寐。 殷玄走过去在她额头印了一吻,扭头看了看侧边打开的窗子,伸手将龙床四周的黄幔都放了下来,这才喊了随海进来伺候更衣,等穿好衣服,他带着随海去了御书房。 坐在了龙椅里之后,殷玄把戚虏喊了进来,原本是要让戚虏带着御林右卫军们去搜寿德宫,但转念想了想,他又作罢。 他站起身,离开龙椅,说:“随朕去一趟寿德宫。” 戚虏不二话,领着御林右卫军就随着御辇去了。 陈德娣在午睡,被皇上的御驾惊醒后立马收拾好起来,去门口迎接。 何品湘在给她穿衣服的时候忍不住喜笑道:“娘娘,皇上终于想到你了!” 陈德娣站在铜镜前,看着铜镜里的妙龄女子,嘴角扯起一道很讽刺的弧度,心想,皇上确实想到我了,但这样的‘想’,她宁可不要。 陈德娣很清楚殷玄这个时候来她寿德宫是做什么,聂北派李东楼去找他请了懿旨,因为聂北晚上遇刺,李东楼重伤,那懿旨也不知道是请来了还是没请来,而不管请来了还是没请来,皇上都已经回来了,那懿旨也就没用了。 确实,李东楼昨夜请了懿旨回来,聂北已经不在刑部衙门,李东楼就想着白天了再给他,但遭遇了昨晚之事,聂北无法再断案,李东楼就想着把懿旨给华图,可皇上回来了,这懿旨给不给好像也没关系了,但懿旨是批给刑部的,就算不再需要,也还得给刑部,故而,李东楼在聂青婉走后还是让义铭派了家仆把懿旨送到刑部衙门,华图接了懿旨,但原封不动地放着,因为皇上说了,搜寿德宫的事情,他从那里处理,那这懿旨对刑部就没了作用。 殷玄来寿德宫,下人们狂喜,陈德娣提着心,所有人都匆匆到门口跪迎,包括陈德娣,也跪在那里迎接。 殷玄提步走进来,随海随后,戚虏领御林右卫军们严守在宫门内外。 平时陈德娣不跪迎,可今天,她跪迎了。 殷玄进来就看到跪在最前头的陈德娣,那一刻,殷玄心里生出无限感慨,他的这个陈皇后,有心机,有城府,会说话,亦会做事,该跪的时候一定不会站,该站的时候就一定不会跪,她非常清楚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站。 殷玄对陈德娣没有爱,却有一个皇上该对一个皇后的尊敬,而这样的尊敬,不是靠她的皇后头衔得来的,也不是靠她身后的母家得来的,而是靠她本身的聪慧和能力。 如果太后没有回来,殷玄想,他会跟陈德娣相敬如宾到老,她的皇后位置,谁也撼动不了。 不管后宫会不会再有新人,不管那些新人们如何的诡计多端,心怀叵测,手段高明,也斗不过这位陈皇后。 可是呀,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的残酷,造了一个周瑜出来,又造了一个诸葛亮,然后明晃晃的告诉你,你虽强,可别人更强。 殷玄走过来,冲陈德娣说:“起来吧。” 陈德娣说了一声谢皇上,然后就在何品湘和采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还没站稳,殷玄已经大步往前,往正殿的门口走了去。 随海追随而上,经过陈德娣身边的时候眼睛往她脸上瞄了一眼,随即又漠然收回,跟着殷玄进了门。 殷玄进去后找了一个椅子坐,因为坐的不是上位,故而,等陈德娣进来了,就只能站着。 不管别人如何在殷玄面前放肆,她这个皇后却不会放肆,她向来守礼懂礼,亦知君臣之别,恪尽本份,殷玄坐着,她就只能站着。 陈德娣站在殷玄旁边,何品湘沏了茶摆在殷玄面前的桌子上,殷玄不端杯,也不喝,只冲随海招了一下手,随海便立马把守在寝殿里的宫女和太监们全都清了出去。 陈德娣眼眸微动,殷玄说:“朕今日来皇后这里,皇后应该猜到是为何了。” 陈德娣道:“臣妾不大明白。” 殷玄朝她看去一眼,不温不热地说:“朕离宫前让聂北查香料一事,那个香料是拓拔明烟装入荷包送于朕的,这件事如今在宫里应该也不是秘密了,拓拔明烟说那香是你给她的,聂北要搜你宫,你不让,非得让他找朕要懿旨,可要了懿旨,人却出事儿了。” 陈德娣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而她这么一跪,何品湘和采芳也胆颤心惊地跟着跪下。 陈德娣紧了紧声音说:“皇上,聂北出事儿,与臣妾无关。” 殷玄唔道:“确实与你无关,那香料呢?” 陈德娣咬了咬唇,手指攥紧宫袖,心中快速地分析着到底是如实承认还是虚话应付。 陈德娣不知道殷玄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掌握了多少,至少聂北是还没有查出来的这香真正的出处的,就算查到了香料是陈家人买的,可他还没有拿到实证,证明这香被送进了宫,送到了她的手上。 皇上或许也有怀疑,可他也没有证据。 那么,她也没必要自投罗网。 陈德娣缓慢吸一口气,说道:“那香料是明贵妃自己研制的,聂北来问过臣妾,臣妾也是这么回答的,明贵妃借病送荷包给皇上,又在荷包里放了可加害婉贵妃的香料,她是制香高手,又因病得皇上怜惜,做下此等布局,简直轻而易举。” 殷玄低沉着脸看她,又问一遍:“香料与你无关?” 陈德娣道:“无关。” 殷玄不问了,他只给她两次机会,不会给第三次。 聂北要搜寿德宫,肯定不是无缘无故,殷玄猜,这寿德宫里一定有什么把柄,只是,陈德娣不知道罢了。 陈家能暗中买凶杀人,聂家也能暗中给她的寿德宫放证据。 聂家人才济济,如今那三种香料的名字也全在刑部的口供薄上,聂北只肖回了聂家,让聂家行医者们弄出这三种香,再趁所有人不备放入寿德宫,然后再来搜寿德宫,那保准一搜一个证据确凿。 殷玄猜到寿德宫有证据,但他所猜是聂家人放的这个罪证,但其实是任吉放的,而香也不是聂家人制的,是拓拔明烟制的。 不过,不管是谁放的,谁制的,总归,寿德宫这回难以置身事外就对了。 殷玄看了陈德娣一眼,对随海道:“去传戚虏。” 随海见眼前的势头不对,连忙出去喊戚虏。 戚虏进来后,殷玄对他道:“传所有御林军都过来,搜一搜寿德宫里有没有那嫌疑的三种香料。” 戚虏应了一声是,余光扫了一眼跪在那里的陈德娣,领命下去,先去调御林左卫军,然后再伙同御林右卫军一起,搜整个寿德宫。 陈德娣眼眶泛红,跪在那里浑身僵颤,她咬着牙齿问:“皇上为何要搜臣妾的寿德宫?” 殷玄单指点在椅把上,淡漠道:“到底为何搜,皇后应该十分清楚,既然刑部查到你寿德宫有嫌疑,最好还是搜一搜的好,这不是朕在给你难堪,而是朕在帮你撇除嫌疑,烟霞殿那边聂北已经搜过了,如果聂北没搜过,朕也会亲自让戚虏去搜,利用朕来加害朕的婉贵妃,这事儿朕绝不姑息,打朕的歪主意可以,但是胆敢把手伸到朕的婉婉身上,皇后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太胆大包天了,嗯?” 陈德娣手指攥紧,不敢接这个话。 殷玄也没指望她接,事情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们心里都清楚,殷玄站起身,说了一句:“皇后跪着吧,等戚虏搜完宫,你若清白,再起来,你若不清白,那就一直跪着。” 殷玄说完这句话,没再停留,走了。 随海赶紧跟上。 陈德娣抬眼看着那个无情的帝王毫无眷恋地走出她的寿德宫,走出她的视线。 他要走就走吧,可他走了,却留下一屋子的屈辱给她。 御林左卫军和右卫军一起搜寿德宫,这么大的事情,聂青婉自然听到了消息,聂青婉中午没有午睡,殷玄离开后聂青婉就让王云瑶进来伺候了穿衣。 穿好衣服,聂青婉让浣东跑了一趟星宸宫,看李玉宸回来了没有。 浣东去了,打探到李玉宸还没回宫,就回来向聂青婉禀报。 聂青婉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事情扰心,着实睡不着,聂青婉想到任吉,怎么也捱不住,就借口去看拓拔明烟,要去烟霞殿,可是,走到一半,发现御林左卫军们全部被调动了,聂青婉让王云瑶去打探怎么回事,谢右寒受了伤,在家养伤,御林左卫军应该不会被调动才是。 王云瑶拦住了一个御林左卫军,问明了详情后过来同聂青婉说了,说是皇上吩咐了戚虏正在搜寿德宫,所以戚虏调了御林左卫军们。 聂青婉听的眉梢一挑,隔门问:“皇上让戚虏搜寿德宫?” 王云瑶应道:“嗯,御林左卫军是这样说的。” 聂青婉心想,殷玄果然是不愿意华府掺和进这样的事情中来的,聂北受伤了,暂离刑部,那么昨日未完成的搜宫一事就落在了华图头上,华图是华北娇的父亲,亦是殷玄想要扶持的另一个明日之臣,这是新的起点,所以殷玄不愿意过去的人和事污染了华图的手,没了聂北,他宁可自己来办这件事,这可真是莫大皇恩。 聂青婉轻哼,让聂陈两家各自相斗,从此败落朝堂,再让华府一崛而上,成为华北娇坚强的后台,从此,太后成了过去,聂府成了过去,陈府也成了过去,人们眼中唯一能看到的就只有风光的华府,风光的婉贵妃,而老臣退去了大半,朝堂就会重新注入新鲜的血液,这样以来,殷玄倒真的创造了一个全新的历史。 朝堂大树倒塌,新人都唯他马首是瞻,后宫中他也得到了一个全新的爱人,坐享齐人之福。 谁说江山美人不可兼得? 殷玄就能得。 聂青婉冷笑一声,轻甩了一下袖子,漠然地想,这小子的心又深又野,城府深,野心大,且阴谋权术信手拈来,也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主。 不过,孙悟空再厉害也翻不过如来佛的手掌心。 聂青婉轻掀眼皮,冲门外说:“去寿德宫。” 第155章 言明身份 聂青婉从半道折去寿德宫的时候殷玄回了御书房,殷玄是不可能呆在寿德宫等着搜查结果的,寿德宫极大,没有大半天,完全搜不完,殷玄忙的很,没空呆在寿德宫。 回了御书房,殷玄就埋头进了那么多的折子中,批了半个钟头,觉得有一件事情非得先做了不可,就是烟霞殿里面那个太后的尸身,得放回殷祖帝的皇陵里。 三年前太后薨毙,殷祖帝的皇陵开过,但那个时候送进皇陵里的棺材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如今要把聂青婉的尸身送进去,就得再开一次皇陵才行,而开皇陵不是一件随便的事情,尤其皇陵四周都有皇家守卫,想要不动声色地将人送进去,还得想个计策。 殷玄蹙眉,眯眼思索了半晌,搁下狼毫,侧头对随海说:“七月要过去了,八月一来,仲秋节也快了,今年仲秋朕想带婉婉去皇陵扫墓,你下去打点一下,这几天让守在皇陵四周的皇家守卫们去打扫皇陵庭院,先把院子收拾出来,扫墓该用的东西也提前备好,到时候朕和婉婉去了,节省点儿时间,也好休息。” 随海听的一愣,眨眼咦道:“都是清明扫墓,哪有仲秋去扫墓的?而且,今年的清明皇上已经带过皇后去皇陵扫过墓了,这再去,不妥吧?” 殷玄说:“有什么不妥的?祖上传下来是清明扫墓,可也没说仲秋不能扫墓,仲秋团圆,朕也带婉婉去见见祖辈们,而且,朕的父亲和母亲也葬在皇陵周边,朕与婉婉成亲了,理应也得带她去见见朕的父母,让朕的父母也看看他们的儿媳妇,就八月十五最合适。” 随海哦了一声,但又委实觉得皇上的这一番话交待的有些奇怪,仲秋去扫墓?怎么听怎么奇怪,但皇上想带婉贵妃去见父母,倒是可以理解。 皇上那么爱婉贵妃,自然是想带她去见见父母的,赶在八月十五去,也应了团圆之意。 虽然奇怪,却又让人觉得十分合理。 随海便不多说,朝殷玄见了个退礼之后就往门口走。 刚走出两步,殷玄又喊住他:“先去一趟烟霞殿,让任吉来见朕。” 随海猝然一惊,‘任吉’二字一过耳,简直天雷滚滚,随海禁不住倏地瞪大了眼睛,大啊一声,猛地扭头看向殷玄,惊道:“皇上要见任吉?” 殷玄点头:“嗯。” 随海木呆呆地深吸了一口气,这会儿再不明白皇上仲秋要带婉贵妃去皇陵扫墓是一件暗藏玄机的事儿那他就白伺候这个皇上多年了。 随海抿了抿唇,虽有心想问,却又不敢,只得咽了咽嗓音,回一句:“是。” 殷玄轻抬了眼皮看他,知道他心中有疑虑,便挥手朝他招了招。 随海赶紧一溜马地凑过去,附耳到殷玄的身边。 殷玄低头与他说了几句话,随海一听,瞳孔瞬间紧缩,嗓音拔高,几乎脱口而出:“皇上想把太后尸身放回皇陵去?” 殷玄低声道:“嗯。” 殷玄已经提前向随海透露过华北娇就是聂青婉这件事,随海也知道,如今的这个婉贵妃就是太后,而放在紫金宫里的那个尸身,也只是一个尸身罢了。 三年前殷玄害死太后的事情随海是知道的,他虽然不算太重要的参与人,但他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就是混淆了任吉以及任吉的耳目。 任吉是随海的师傅,可以说,随海是任吉一手带起来的人,如果把随海比作千里马,那任吉就是伯乐。 随海对任吉的敬爱如同对父亲一般,可是,敬爱归敬爱,立场归立场。 任吉效忠太后,随海效忠皇上。 殷太后时期,太后选中了殷玄当太子,起初并没有行封大典,只是口头上那么喊,很多人都是面服心不服。 后来南征北战,殷玄建立了丰功伟业,也展现了他一国储君的惊人能力,让所有人都对他信服,包括殷氏皇族之人,故而,殷玄二十岁及冠之年,行封了太子大典,那之后,随海才有幸被任吉挑出来,先服侍这位太子。 但说是服侍,其实也只是偶尔被传唤个一两次,大多数时候这位太子爷都不要人伺候,又加上他老是出征,三五年下来,随海统统服侍这位太子爷的次数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 真正算得上伺候的就是太后下达了休养生息的策令,自此大殷进入戒战状态,太子归朝,太后归朝,太子开始渐渐出入金銮殿,直到登基为帝,入住龙阳宫,随海才被正式授命掌事公公,随侍在这位皇上身边,出入龙阳宫。 算起来也就是太后死的那一年,他选择了忠君,弃义。 随海背叛了任吉。 其实也说不上是背叛,只是各忠各的主子,末路歧途罢了。 在随海看来,他只是在效仿他敬爱的师傅,做一个一生只尽忠一人的人,无愧天地,无愧良心,亦无愧自己的本职。 随海对殷玄的忠,殷玄看的出来,故而,在殷玄心中,随海就是自己人,没有什么事情是要对他隐瞒的,这两件事情对他说了,他才会做的更好。 随海既知道殷玄想把太后的尸身放回皇陵,那头一个要解决的人就是任吉,任吉对太后太忠了,忠到形影不离,死亦不离,活着的时候,他守着太后,死了,他还要守着。 之前皇上是因为怕太后寂寞,一个人躺在紫金宫的冰棺中无人陪伴,又加上任吉老奸巨滑,太后死的那一天,其实在紫金宫中当差的宫女和太监们都没有被隔离,所以,在紫金宫中当差的所有宫女和太监全部被一夜赐死,死在禁军们的刀下,那一夜的紫金宫,是神落地狱的一夜,原本也要杀了任吉的,可任吉选择了苟且。 那个时候,随海想,他的师傅,果然不是一般人。 随海到现在还想不通任吉当年为何选择了苟且,而不是随着太后一块去了,或是跟皇上拼个你死我活。 现在看来,难道任吉知道太后还会回来吗? 随海莫名的内心抖擞了一下,但殷玄这个时候传唤任吉,随海当真不能不多想,虽然随海选择了忠君弃义,可三年多过去了,太后也回来了,随海自然不希望任吉再出事儿。 随海张了张嘴,纵然知道自己不该问,也不能多问,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出声道:“皇上,你是要处置了任吉吗?” 殷玄眼皮微掀,嗓音冷沉道:“朕也想放他一条生路,但陈温斩知道太后回来了,陈温斩又被调去了烟霞殿当差,那么任吉现在肯定也知道太后已经回来,他在等时机,而朕的婉婉也在等时机,但凡有一丝机会,任吉都会重新回到她身边,当年的事情任吉十分清楚,婉婉若没回来,朕倒可以留他,可婉婉回来了,朕就不能再留他了。” 说着,顿了一下,又道:“朕一开始以为婉婉想尽一切办法,暗中操控烟霞殿的‘药材杀人’事件和皇中毒之事是为了复出聂北,复出聂家,为她出力,现在看来,她需要的并不是整个聂家,只是聂北,她要利用聂北的手和聂北的阎判威名来向天下人揭露太后死亡的真相。” 随海听的眼眸如铜铃般瞪大了。 查太后死亡真相? 随海震惊莫名,惶恐道:“太后果然是回来……”他狠狠地咽了一下喉咙,这才又心绪不齐地说:“回来报仇的吗?” 殷玄垂着眼点头,末了,又十分平静地开口:“她要诛朕。” 随海噎住,只觉得手脚发凉,险险站不稳,他颤抖着手脚,脸也颤了颤,忽地就冲到了龙桌前,哆嗦着唇急切又担忧地道:“那皇上你得想个法子呀!不能让太后成功啊!” 不然,咱们都得死。 这话有些大不敬,他没敢说。 可他委实着急! 殷玄缓缓把自己倒靠在龙椅里,双手扶着龙椅的椅把,轻轻地敲击着,眼睛落在远处的门上,整个人显露出一种运筹帷幄,唯我独尊的气势来。 他淡勾薄唇,沉声说:“你放心吧,朕不会让她如愿的。” 随海听着殷玄这般笃定的话,陡地就松一口气,紧紧揪起来的心也落了回去,别人说这话出来,他可能还会在心里打一些折扣,但皇上说了这话,那就百分之百令人信服。 随海道:“所以皇上真要杀了任吉吗?” 殷玄没应声,只道:“去吧,借看明贵妃的谕旨去把任吉带过来,如何带,你心里清楚,任吉已经是不存在于这个大殷帝国宫中的人,朕不想让任何人认出他,亦不想让他与任何人有交集。” 随海垂头道:“奴才明白。” 殷玄抬起右手挥了一下:“那去吧。” 随海顿了顿,最终还是‘嗯’了一声,缓缓往后退,到了门口之后,转过去,将门打开,站在门外面了,他不知为何就怅然叹了一声气,左右没人,御林右卫军全被戚虏带去了寿德宫,如今大概还在寿德宫忙碌,禁军尚未被调动,四周静然,只有烈阳如歌,独自唱响在大地。 随海抬起头来看了看眼前的这一片天,天高云阔,皇权噬天,大殷帝国的皇帝,才是这个天下的主宰。 随海振了振精神,抬腿迈下石阶,往烟霞殿去了。 而在他去烟霞殿的时候,聂青婉到达了寿德宫。 寿德宫里人心慌慌,陈德娣还跪在大殿内,整个人僵硬如石,她两手紧攥,却并不低头,就那般高傲地抬着脖颈,看着这些人如何搜她的寿德宫。 皇上可以折辱她,可这些人不能。 她可以失了脸面,却不能失了皇后威仪。 何品湘和采芳跪在她的左右两边,眼中含泪,气怒交加,却不敢出言说一句诋毁皇上的话,说一句诋毁这些御林军们的话,只能忍辱负重地红着眼,疼着心,陪着自家娘娘一起在这里跌宕浮沉。 大殷帝宫的御林军比禁军多,之前削减下去的禁军,有一半充进了御林军中,禁军在殷太后那个年代只护卫太后,御林军护卫皇城,太后死了之后,殷玄把禁军和御林军都调到了身边,只不过,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宫内禁军由李东楼率领,跟随殷玄左右,御林军由戚虏率领,暗中替补。 御林军有六十万,之前分拨给谢右寒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被割分为御林左卫军,纵然只有一小部分,却也有十万,另五十万仍然由戚虏调配,但并不是六十万御林军都在宫中,多大在各处当职,有需用的时候再调度,所以平时戚虏最多带三千人伺候在殷玄左右,谢右寒之前也最多带三千人伺候在聂青婉左右,但出行之时,所带也只有两百多号人物,如今要搜寿德宫,自然人越多越好,故而,御林左卫军被调度,御林右卫军也被调度。 这么多的御林军散在寿德宫的各个地方,寿德宫里的宫女和太监们完全没了栖身之地,只能缩在自己的屋子里。 戚虏亲自领了一小队御林军进到寝宫里面,看到跪在那里的陈德娣,他还是上前去见了个礼,说了一声:“冒犯皇后了,我等搜完就走。” 陈德娣不应声,只眼睛望向门外,一动不动。 戚虏也不等她回答,直接手一挥,示意御林军们行动,他自己也一间一间屋子里去搜了。 寿德宫很大,作为大殷帝国皇后所住的寝宫,那自然广袤无边,主殿、副殿、宝台、阁楼、亭厢、庙塔多不胜数,有得搜了。 御林军们还在忙着各处搜索的时候,聂青婉来到了寿德宫的大门,小轿落在门口,王云瑶拂了帘子把聂青婉搀扶下来,张堪往门口扫了一眼,浣东和浣西去喊门,门口没太监,是御林军在守,听到喊门声,知道是婉贵妃来了,几乎没停顿,手一伸就将门拉开了,然后恭恭敬敬地行礼。 聂青婉走进去,身后跟着王云瑶、浣东和浣西以及张堪,还有一部分禁军。 浣东的手中提着陶龟罐,闹闹已经对这个陶龟罐不再好奇了,安静地趴在那里,把头放在一个洞口处,看着外面的一切,偶尔,它会把眼睛抬起来,看一眼聂青婉,看完,又将视线挪向别处,打量着四周。 浣西撑着伞,为聂青婉遮挡头顶的阳光。 王云瑶随在身边,随时服侍。 一行人进了寿德宫,直直地往正殿的大门走了去,已经没有宫女和太监职守了,到处都是御林军们,故而,也没人去向陈德娣汇报。 不过,也不用汇报了,陈德娣跪在那里,眼睛一直在看着门外,等聂青婉往这里走来时候她便看到了,她想,是来看我的笑话的吗? 陈德娣内心难过,说不出来的屈辱笼罩了自己,堂堂一国皇后,在一个妃子面前失了该有的体统,可皇上不让她起来,她也不敢起来。 陈德娣忍着这份屈辱,红着眼眶,看着聂青婉走了进来。 浣东拎着陶龟罐跟进来。 浣西收了伞跟进来。 王云瑶也跟进来。 张堪往屋内看了一眼,没进,直接领禁军们守在了门外。 聂青婉站在那里看着陈德娣,陈德娣也抬起头看着她,四目相对,一个眼中平静,似苍穹俯瞰大地,没有丝毫的针锋相对,只有包容与浩瀚;一个眼有不甘,屈辱忍在坚强的外衣之下,仿佛一只逆天翱翔的雄鹰,正在折翼,可她为了不让别人看到她流血的身子,极力地护紧自己的翅膀,故而眼神里藏纳了太多情绪,亦藏纳了太多防备。 聂青婉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看了一眼陈德娣身后的凤座,抬步,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走到凤座后,丝毫没犹豫,一屁股坐了下去。 王云瑶心惊,冲上去就要拉她,可聂青婉甩开她的手,说道:“站一边儿。” 王云瑶愕然愣住,那一瞬,不知道是不是王云瑶的错觉,她竟然在郡主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很强悍的王权威势,让人本能的就想屈膝臣服。 王云瑶震惊地看着聂青婉,一时也忘记了再去拉她,本能的也不敢再去拉她了。 浣东和浣西也对聂青婉这忽然之间就坐在皇后凤座上的行为充满了匪夷,可她二人还没来得及劝阻呢,就见娘娘甩开了王云瑶的手,又说了那一句话,而在那一句话说出来后,她二人也被骇住了,再抬头,看着坐在凤座里的娘娘,竟让人觉得,她本应该就要坐在那里,一统后宫。 一直十分安静的闹闹在这个时候挣扎着非要爬出来,四只腿拍着陶龟罐,弄出很大的动静,这动静把浣东的视线拉了下来,亦把她的神思拉了回来。 浣东低头看向陶龟罐,见闹闹急于要出来的样子,浣东又抬头,冲聂青婉说:“娘娘,闹闹好像想出来。” 聂青婉伸手:“拿过来。” 浣东往前几步,将陶龟罐递到聂青婉面前,聂青婉伸手,把闹闹拿了出来,一出来闹闹就十分的兴奋,手舞足蹈,又四腿一踮,落在聂青婉的腿上,爬行几步,找了舒适的位置,趴在那里,龟屁股对着聂青婉,龟脑袋对着门的方向,眼睛落在陈德娣身上,亦落在门外的禁军身上,以及忙着搜宫的御林军们身上。 不知道它在看什么,总之,很沉默。 聂青婉也很沉默,她就坐在凤座里,端看着外面的一切,而那一切,恍若昨天,恍若今天,恍若一眨眼就成了一辈子。 聂青婉坐在了凤座里后陈德娣就将脸转了过来,何品湘和采芳也将脸转了过来,两个宫婢都觉得聂青婉太猖狂了,皇后娘娘还在此呢,她居然敢夺了凤位去坐,这狼子野心,是不打算隐藏了?还是她觉得,如今皇上宠她,她就可以放肆至此? 何品湘气的张嘴就要说话,却被陈德娣拉住了手。 采芳也想怒斥聂青婉,同样的被陈德娣拉住了手。 陈德娣不让这二人以下犯上,她自己跟聂青婉理论,陈德娣安抚住身边的两个心腹后,直直地看向坐在凤座里的聂青婉,冷声说:“婉贵妃想坐这个凤座,想了很久了吧?从你第一天踏进大殷帝国的皇宫开始,你就在想了吧?” 她冷冷地嗤一声,又说:“想坐这个位子的女人很多,天下女子,但凡给了她们机会,她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冲上来,即便头破血流,也要坐一坐,但是,即便头破血流了,也不一定坐得上,可你很幸运,你轻松地获得了皇上的宠爱,击退了所有人,甚至是我这个皇后。” 她又凄然一笑:“今日你来,是皇上允诺的吗?皇上让你来先感受一下凤座的滋味吗?” 聂青婉薄唇微张,目光依旧看向门外,说道:“跟皇上无关,我只是想来跟皇后说几句话。” 陈德娣一听不是殷玄让她来的,也不是殷玄授意她坐的这个凤座,眸色立时结了一层冰晶,又像突然找到了一个可拿捏她把柄的证据似的,底气十足地道:“不是皇上让你来的,那么你以一个妃子之身坐皇后凤座,知道是什么罪吗?” 聂青婉听到这话,收回目光,平静地看她:“这大殷帝国的律法,没有一条能定我的罪。” 这话不可谓不狂妄嚣张啊,简直把陈德娣怼的气血翻滚,同时的又惊诧连连,一时竟变得哑口无言了。 不说陈德娣惊诧了,就是王云瑶和浣东浣西也因为聂青婉这一句‘惊天泣地’的话语而结巴瞠目了,她们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遥远的陌生人。 三个人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可能是被聂青婉在这一刻所迸发出来的气势给慑住了,也可能是早已震惊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何品湘和采芳也被聂青婉的这一席话给震的眼神惧颤,震惊地死死盯住她。 张堪原本守在门外,没打算往屋内看,可他是练武之人,耳力惊人,即便站的远,也还是将屋内所有人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听到这里,他眉头一皱,抻了一下身子,扭头往屋内看,这一看果然就见聂青婉理所当然地坐在凤坐里,自高而下,睥睨着底下跪着的陈德娣,那一刻,张堪眼皮子陡然一跳,说不出来的诡异情绪浮上心头。 张堪眼眸动了动,站直身子,依旧严守在门口。 陈德娣缓了很久才从聂青婉的那一句话中缓过神来,她扯唇冷笑:“这大殷帝国的律法,没有一条能定你的罪?” 聂青婉说:“嗯。” 陈德娣冷笑:“婉贵妃当真是好猖狂,这话你敢当着皇上的面说吗?” 聂青婉坐在那里没动,只声音平静:“他若来,我也是这样说。” 陈德娣这会儿已经无法用任何语汇来形容面前的这个婉贵妃了,说她蠢吧,可她又极其聪明,说她聪明,她又极其的蠢,这后宫女子可以恃宠而娇,但能恃宠而娇到她这个程度的,当真世属罕见! 陈德娣知道张堪守在门口,直接扭头,冲张堪道:“去喊皇上,我倒要瞧瞧,婉贵妃当着皇上的面,是不是也敢这样说,还敢继续坐凤椅!” 张堪没动,往里面看了一眼聂青婉。 聂青婉不应声,既不说让张堪去,也不说让张堪不去,张堪左右为难了,虽说皇后不得宠,可皇后就是皇后,虽说皇上似乎有心要拿陈家开刀,亦要废黜这个皇后,可现在还没废黜呢,那么,陈德娣一日还是皇后,那他就一日也不能忤逆她。 但是,他是皇上指派来伺候婉贵妃的,婉贵妃不出腔,他可不敢妄动。 张堪抿了抿唇,说道:“皇后恕罪,我只听婉贵妃调遣。” 陈德娣气的张嘴就朝门外喊:“来人!” 没人应。 再喊。 还是没人应。 陈德娣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即便她能忍,即便她足够坚强,可到底也才十八岁,又从出生到如今,没遭受过如此屈辱,情绪再也绷不住,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厉声指责聂青婉:“你想踩我的脸,如今你也踩了,你想耀武扬威,如今你也成功了,你想要凤位,皇上疼你宠你自百般讨好你,他正不遗余力地要把我这个障碍给清理走,给你凤位,你不用在这里埋汰我,欺压我,折辱我,我今日所受,有可能也是你明日所受,你但凡积点儿德,你的明日就不会步我的后尘!” 她说着,咬住唇,不让自己真的哭出声来,彻底丢了皇后脸面,虽然她的皇后脸面也确实没了,可她也不能让这个婉贵妃得意! 陈德娣就那般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让眼泪使自己软弱,她强硬地抵上凤位上聂青婉的眼。 聂青婉跟这双眼睛对视了一会儿,低头看闹闹。 闹闹似乎明白了聂青婉要干什么,磨磨叽叽地顺着她的裙摆爬到了地上,刚趴稳,聂青婉就站起了身。 聂青婉走下来,走到陈德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很久,然后淡漠地说:“起来吧。” 陈德娣冷笑:“你大逆不道的敢以妃位占凤位,我却不敢藐视皇上旨意,我没有你那么狂妄。” 聂青婉眼皮动都不动一下,只说:“我让你站,就没人敢让你跪。” 陈德娣冷笑,对这个婉贵妃的狂妄已经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但她就是不起。 聂青婉挑眉:“那么想跪?那就一直跪着吧。” 聂青婉冲一边儿的何品湘和采芳说:“你们退出去。” 何品湘忍她很久了,这会儿听见她说要让她离开这里,离开她家娘娘,她一下子就火气飙蹿,冷声道:“是皇上让娘娘跪的,没皇上开口,奴婢就是死也不会离开娘娘。” 聂青婉很淡定,说一句:“那你就去死吧。” 说完,厉声喊:“张堪!” 张堪不太愿意进去,可不得不进去,他跨进门,应一声:“婉贵妃。” 聂青婉说:“把何品湘拖下去,就地杖毙。” 张堪不敢动皇后,可敢动皇后身边的人,与婉贵妃相比,纵然是皇后身边的人,那也没有任何份量的,张堪毫不犹豫,上手就扣住何品湘的手臂,要将她带出去。 何品湘大喊大叫:“你敢在寿德宫放肆!你敢!你敢!” 聂青婉压根不理她,听的聒噪,直接让张堪找东西把何品湘的嘴堵住了,见她死死地瞪着她,她面无表情地说:“杀你这么一个老奴才,我还没有什么不敢的。” 那一刻,她站在那里,目光沉静,语气波澜不惊,可就是让张堪内心胆颤,脊背生寒,他加大了力道,狠狠将何品湘拖了出去。 拖到门口,陈德娣站了起来,虽眼中有泪,可语气铿锵有力:“放开她!” 张堪微微一顿,扭头为难地看了聂青婉一眼。 聂青婉轻描淡写地拂了一下宫袖,往后返回到凤椅里,又坐了。 张堪这会儿也大概捉摸出这个婉贵妃的套路了,见婉贵妃不说话,也没再给出任何指示,就暂时松开了何品湘。 陈德娣见张堪松开了何品湘,暂时地松了一口气,她攥紧手指,往凤座上的聂青婉看了一眼,这才又转头,对摊坐在门口的何品湘说:“你先出去吧,守在门外。” 又冲也跟着站起来的采芳说:“你也出去。” 采芳摇头,一副‘奴婢出去了你要是被婉贵妃怎么着了怎么办’的样子看着她。 陈德娣知道聂青婉不会把她怎么样,她把她的婢女都打发走,定是想跟她说什么话,她既是想说,又如此强势,若不让何品湘和采芳离开,这个婉贵妃大概真的敢杀了这两人。 陈德娣狠狠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头一回深刻领教了这个婉贵妃的狠辣和猖狂,之前她对拓拔明烟做的那些,完全是小乌见大乌,塞牙缝的开胃菜。 陈德娣睁开眼,冲采芳道:“出去吧,在寿德宫,在禁军和御林军面前,众目睽睽,她也不敢对我怎么样。” 采芳心说,这个婉贵妃连娘娘的凤椅都坐了,还敢让人当场杖毙了何品湘,她有什么不敢的! 采芳着急呀,可自家娘娘已不容置喙地将她推了出去,采芳没法,只好去把何品湘扶起来,二人出了门。 张堪也再次被遣出门外。 王云瑶和浣东浣西已经完全的大脑当机,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幕陷入了极为震惊且极为迷惑之中,她们总是觉得,此时的娘娘,换了一个人。 不等她三人回神,她三人也被聂青婉给赶了出去。 屋内再没第三个人,聂青婉让陈德娣坐着,陈德娣坐了,可坐了也没说一句话。 聂青婉没说话,陈德娣也没说话,屋内安静的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但四周御林军们搜屋子的声音又那么清晰地传了过来。 聂青婉听着这样的声音,冲陈德娣说:“你是一个十分适合当皇后的人选,若非姓陈,我还是能够容你的,至少,殷玄能有你这样的皇后,也算是他的福份,有我在,我就不会让他废了你,但很不幸,你姓陈,而陈家沾上了三年前太后之死,所以,我也就不能容你了。” “本来也没打算今日来找你,但听说殷玄派了御林军来搜你的凤宫,我就觉得,有些话得与你说一说,先说什么呢,就说御林军们能不能在你的寿德宫里搜出来证据吧,他们也许不能,但我能,证据就在你床尾秘屉的一个私匣里,那个秘屉有钥匙,除了你,谁都打不开,但很不巧,任吉是一个十分了得的开锁高手,所以他打开了你的秘屉,把香包放进去了。” “再来说说烟霞殿的那一件横空而出的药材和吴平之死,以及你陈德娣中毒一事,这两件事情都是我做的,目地不是争对你,也不是争对拓拔明烟,只是为了让聂北出山。便可惜,失败了。殷玄从这两件事情中察觉出了我的身份,所以宁可把这两件案子归于悬案,也不愿意让聂北出来,但幸运的是,你们陈府容忍不了我,派了陈温斩来杀我,误打误撞,让殷玄怒而攻心之下,放了聂北出来。” “你们可能在庆幸,明明刺杀我的人是陈温斩,可聂北却断的是夏途归,让陈温斩险中求得一生,亦让你们陈府险中求生,避过一劫,让夏家背上了这样的罪名,但事实上,这不是险中求生,而是我暂时需要陈温斩帮忙,所以让聂北这么判的。” “再来说说你这包香,来自于窦福泽的药方,来自于窦延喜之手,经由胡培虹带进宫,经由你之手给了拓拔明烟,再由拓拔明烟之手放在了殷玄身上,计划缜密,毫无纰漏,寻常对手一定会遭此大劫,活不过养伤期间,但遗憾的是,你们面临的对手是我。” 聂青婉轻淡地挑眉,问陈德娣:“你知道我是谁吗?” 第156章 逐除大殷 陈德娣原本没打算跟聂青婉说话,陈德娣也打定了主意不搭理聂青婉,陈德娣想的是,她之所以跪着,那是因为皇上因为莫虚有的罪名故意惩治她,若没有皇上开口,她纵然是皇后,也不敢擅自站起来。 可这个婉贵妃不经由皇上之意就擅自让她起了,这是在藐视皇威,更加在藐视皇上,皇上知道了,纵然再宠她,也定会惩治她,不然,皇上如何再服众?就算再不舍得,可为了堵住众人悠悠之口,也会对她小惩大戒一番。 陈德娣不急,她就要耗到御林军们搜完了宫,去向殷玄回复,然后等殷玄过来了,看殷玄惩治这位婉贵妃。 一开始那个恃宠而娇的女人也没说话,可不一会儿她就开口了。 陈德娣在心里冷笑,想着还真沉不住气,可她一开口,陈德娣就觉得不对劲,她在夸她,而后面,她一句一个殷玄,完全没觉得这样直呼皇上的名讳是大不敬的,再往后听,越听越心惊,越听越骇人,直到听完,陈德娣整个人都坐在那里不动了。 耳边似乎还在响着:“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德娣骤然一声尖叫,从座椅里弹跳了起来,她站在那里,伸手指着聂青婉,嘴唇哆嗦,目色惊悚骇然:“你、你、你……” 你了半天,她愣是没敢把那个称呼说出来。 陈德嫌不敢想,不可能,怎么可能呢……不可能的! 陈德娣双手狠狠地抱住头,用力地扯着头皮,她是聪明人,这些话听下来,她就能猜测一二了,可怎么可能呢,太后死了啊! 可细细一想,从这个华北娇进宫之后,宫里就奇诡之事频发,那一根神秘降临的药草,皇上忽然的性情大变,对她宠至浓深,寿德宫的中毒之事,聂北出山,陈温斩三年不回府,却忽然之间回府了,陈温斩三年不进一趟金銮殿,却忽然之间去了金銮殿,而拓拔明烟也在她的光环之下越来越暗淡,还频频出事,如今,皇上为了她,不惜力挫陈府,亲自动手除她这个皇后。 陈德娣骤然一下子又摊坐进了身后的椅子里,她手脚冰凉,眼睛瞪直,嘴里喃喃地低吟一句:“太后。” 当‘太后’二字一过耳,她浑身血液抽尽,力气抽尽,终于在这一刻,她失去了所有斗志,失去了所有希望,亦失去了所有防备,亦失去了所有自信。 难怪皇上赐她为婉贵妃,句句不离婉婉——婉婉,婉贵妃,聂青婉——大殷太后! 原来皇上早就知道。 皇上早就知道这个人是太后,皇上也早就知道凭她跟拓拔明烟,即便搭上整个陈府,也斗不过太后,可他就那么冷眼看着,不提醒,不帮忙,就让她们这般的自取灭亡。 大抵从知道这个女人就是太后的那天起,皇上就做了选择,为了太后,背叛恩义,而三年前,皇上也是为了太后,背叛了忠孝。 只要有这个女人在,皇上就会方寸大乱,天性泯灭。 一个太后他们都斗不过,更何况还加了一个无情的帝王。 陈德娣忽然笑了起来,大笑,狂笑,癫笑。 笑完,她站起身,失魂落魄又带着复杂而难缠的敬畏之色,跪在了聂青婉的面前,她轻声开口:“从晋东郡主从昏迷中醒来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华北娇了,对吗?” 聂青婉低应一声:“嗯。” 陈德娣颤然地闭上眼睛,回想那一天她问何品湘这个华北娇进宫前一路上的反应,何品湘说华北娇一路上不是吃就是睡,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呵,那不是没反应,而是她对帝都怀城的一切了然于心,亦对大殷帝国的皇宫了然于心,对皇上,了然于心,对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了然于心,在她眼里,晋东王府才是陌生的,所以,她能有什么反应呢? 她唯一的反应应该就是在内心里庆幸,庆幸她如此轻易地又回到了她本该存在的地方,回到了她本该主宰的地方,放鱼入水,岂不就是任其遨游? 陈德娣想到那一天她故意让何品湘把华北娇放在绞刑台拆建的地方,她就忍不住在心里笑自己愚蠢,只是,那个时候她哪里知道这个人是太后呢! 陈德娣一下子又摊坐在了地上,久久地不动,亦不说话,在知道面前的女人是太后后,她就觉得她的眼前是一条绝路,即便挣扎,也再无所逃。 可是,太后啊。 陈德娣又控制不住抬眼,去看凤位上的女子。 闹闹就趴在聂青婉的脚边,看着这一切,听着这一切,然后在陈德娣看过来的时候,它也睁了睁眼,往陈德娣看去,然后支起了两只腿,不知道冲陈德娣做了一个什么动作,就又扭扭歪歪地拉扒着聂青婉的裙摆,要往她身上爬去。 聂青婉察觉到了,低头将闹闹拿起来,放在怀里。 聂青婉抬头,也看着陈德娣,说道:“起来吧,好好坐着,等戚虏的搜查结果。” 陈德娣垂眸,有气无力地站起来,坐回了椅子里,她眼眸通红,不知道心里是一种怎么样的难言滋味。 婉贵妃是太后,难怪皇上如此宠她,如此爱她,拼尽一切,宁可撕毁那一段君臣之义也要赶尽陈府,赶走她这个皇后。 不说这个女人是太后了,是那个曾令四海九州闻而丧胆,匍匐归臣的女人了,就是寻常一个皇上深爱的女人,她都斗不过。 如何斗得过呢? 她占据了皇上的心,拿下了这个天下最尊贵的男人,便就是拿下了这个天下。 陈德娣垂眸,静静地盯着自己的脚面。 这一盯就是很久没有动。 聂青婉窝靠在凤椅里,也没动,只有一搭没一搭地与闹闹玩乐。 大概两个时辰之后,戚虏带御林军们出来了,这一出来就看到原本应该跪在地上的三个女人不见了,而皇后从跪姿变成了坐姿,坐在了椅子里,远处的凤椅里还多了一个婉贵妃出来。 戚虏一愣,跟着出来的御林军们也一愣。 虽然眼前的这个画面很诡异,可戚虏还是立马回神,上前向聂青婉打了个招呼,见了个礼,其他的御林军们也跟上。 见完礼,聂青婉问戚虏:“搜到那三种香料了吗?” 戚虏默了默,余光扫了陈德娣一眼,回道:“没有。” 这句话刚说完,陈德娣便抬起了头。 聂青婉问:“搜仔细了?” 戚虏应声:“里面都搜仔细了,没有搜到那三种香料。” 聂青婉道:“或许还有一个地方戚统领没搜呢。” 戚虏咦了一声,问道:“什么地方?” 聂青婉没回答,直接抱着闹闹站起身,往一条通道里走去,经由那个通道,可进到陈德娣所住的寝宫里面。 陈德娣浑身一激灵,飞快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飞奔到聂青婉跟前,伸开胳膊拦住她,陈德娣双唇打颤,几乎用着祈求的语气说:“不要去。” 陈德娣很清楚聂青婉刚刚说的那话不是吓唬她的,最近她都没有打开过私匣,那里面是不是真的放有香料,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面前这个人不会拿这事儿跟她开玩笑,她们也不是开玩笑的关系,那说明她的私匣里真的有香料的罪证,而若让戚虏搜出来了,她名声尽毁,陈府名声尽毁不说,皇上能不能放过他们都悬呢。 陈德娣看着聂青婉,眼睛又红了。 聂青婉挑眉看她,那一刻的目光寡而淡,带着太后之威,不冷不热,却又令人无端畏惧,陈德娣顶着这样的目光,虽然头皮有些发麻,但还是坚持地拦着她。 聂青婉转身,戚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面的御林军们也跟着往后退。 聂青婉对戚虏说:“去向皇上回复吧。” 戚虏蹙眉:“刚婉贵妃说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搜。” 聂青婉笑道:“我开玩笑的。” 戚虏一噎。 聂青婉道:“去吧,这都好几个时辰过去了,皇上也在等消息吧?” 戚虏轻微地抿了一下唇,眼睛在聂青婉身上转了一圈,又往后看陈德娣,陈德娣已经收起了胳膊,亦收起了眼中的红色,以及眼中的泪,极力表现出自然的状态,可她刚刚哭过,又受惊过度,再怎么想表现自然也不自然。 戚虏总觉得陈德娣很不对劲,婉贵妃很不对劲,她二人之间的气氛也极不对劲,但一时半刻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明明刚刚进去的时候陈德娣是在跪着的,不用想,是皇上罚她跪的,怎么现在就站起来了呢? 还有刚刚出来的时候,婉贵妃是坐在凤位上的,陈德娣低垂着头,一副俯首称臣的模样,但事实上,陈德娣是皇后,婉贵妃是妃子,纵然婉贵妃如今得宠,那也应该是婉贵妃伏低作小,怎么就反了呢? 戚虏想不明白,眼睛在二人身上来来回回的扫,又怕太冒犯这两位贵人,就不敢太过放肆,他暂且收回视线,冲聂青婉说道:“嗯,我这就回去向皇上禀复。” 聂青婉没应声,挥了挥手,让他走了。 戚虏领御林军们离开,等能看到门了,他这才发现大门紧闭着,戚虏眯了一下眼,越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测,陈皇后和婉贵妃绝对有鬼。 戚虏不动声色,让其中一个御林军将门打开,一行人走了出去。 刚出去,张堪就忍不住扭头看了过来,何品湘和采芳也扭头看了过来,见到出来的人不是陈德娣,也不是聂青婉,而是戚虏,张堪冲戚虏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何品湘和采芳都一脸紧张地看着戚虏,戚虏是奉皇上的命令来搜寿德宫的,不知道搜到什么了没有,两个人的目光带着询问落在戚虏身上。 戚虏没搭理她二人,冲张堪回了个点头礼,然后出去,问其他御林军们有没有搜到什么,御林军们都说没搜到之后,戚虏就领人走了。 戚虏回御书房,向殷玄汇报搜查结果。 而等戚虏走了后,聂青婉还是拿着闹闹,走进了陈德娣寝殿里的卧室,陈德娣自然跟上,到了卧室,陈德娣从袖兜里掏出一把小钥匙,翻开床尾繁琐的褥垫,又对着某个地方轻敲了一下,这才伸手拉出一个秘屉,取出里面的私匣。 私匣有二,她一个一个的开锁,开到第二个,就见里面放了一包香,她伸手将那包香拿出来,放在鼻下闻了闻,随即脸色就变了。 真的是之前她娘拿给她,而她又给了拓拔明烟的那三种香。 陈德娣很清楚,那三种香她是一次性给了拓拔明烟的,她的寿德宫不会再有。 可此刻,明晃晃的‘罪证’摆在她的面前。 陈德娣面沉如水,攥紧了手中的香包,沉默地将私匣又锁上,放回秘屉里,站起身。 聂青婉坐在不远处的凤榻上,挑眉看着陈德娣往她走来,交上那个香包。 聂青婉伸手接过,闻了闻,说道:“如出一辙的香味,却不是从外面弄进来的了,这回这个可真的是拓拔明烟亲手制的了,你在利用她的时候,她也在想着如何反咬你一口,虽然她回回都不聪明,但这回变得聪明了,知道利用任吉,但她不知道,利用了我的人,那是要付出代价的。” 聂青婉将香包收起来,塞进袖兜。 陈德娣抿着唇说:“你也不会放过她的,对吗?” 聂青婉道:“嗯。” 陈德娣说:“那我就等着她跟我一样身败名裂,不得好报。” 聂青婉掀起眼皮看她:“其实我是想不明白,你与拓拔明烟同时投诚了殷玄,理应像姐妹一般相亲相爱才对,为何要自相残杀呢?拓拔明烟值得你如此费心费力地对付吗?” 陈德娣垂了垂眼,说道:“拓拔明烟是太后救回来的,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太后应该比我清楚,她心比天高,想要的远不是一个妃位,她连太后都敢谋害,又如何不敢来对付我呢,起初我也没想与她为敌,但皇上并不愿意让我俩和平相处,而我之前对这个女人并不了解,后来了解了,我也容忍不了她,古有人说龙榻旁侧,不能容他人酣睡,而同样的,凤座一侧,焉能让肖小之辈鬼祟,若非皇上护她,她早就尸沉后宫了,如何能活到现在。” 聂青婉想着也对,以陈德娣的心机和城府以及陈府那三年如日中天的权势,要对付一个拓拔明烟,完全不在话下,但到现在拓拔明烟还在妥妥地活着,只能说明,殷玄把她护的太好了。 而陈德娣在这么个时候对她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无非是见不得拓拔明烟好过,陈德娣深知殷玄对拓拔明烟不一般,纵然陈家败了,但拓拔明烟不一定会败,故而对她说这么一番话,无非是让她一定要收拾了拓拔明烟罢了。 在陈德娣心里,只要有她这个太后在,那么,不管殷玄如何护拓拔明烟,他都护不住。 也确实护不住。 聂青婉轻勾起薄唇,说道:“罪孽之人,必有天诛,这点儿你完全不用担心。” 陈德娣顿了一下,缓缓撩起裙摆,往她脚下一跪。 闹闹窝在聂青婉的大腿上,看着这一幕。 陈德娣跪在那里说:“陈府三年前做了孽事,无法改变了,太后要罚要剐我也无话可说,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太后当年为了大殷子民,也做过很多孽事,屠戮过很多不该屠戮的人,我们其实都没有错,我们都是在为自己该守护的人和事而手染鲜血,你为国民,我们为家人,真说起来,我们跟太后没有两样,如今祖父退了,我这个皇后位置也会拱手让给你,我们陈府再也不出入宫门,自此远退,永远销声匿迹,只求太后放陈府一条生路。” 她说完,头往地上磕去。 聂青婉看着她,目光里萦绕着淡淡的轻嘲,心想,我确实做过很多罪孽之事,手染罪恶之血,所以我得到了上天的惩罚,让我亲手带大的孩子杀了我,这世上其实真的有因果报应的,不信都不行,而上天可能又觉得殷玄杀了我是弑母不孝,你们背叛太后是不忠不义,所以又把我送回来,来向你们要报应,我救了拓拔明烟,却诛灭了整个拓拔部,所以,她才卖主求荣,帮助殷玄,对我痛下杀手。 聂青婉闭上眼睛,一时立定不动,心绪思想什么都散去了,她就那样闭着眼睛,沉默了许久,这才一字一句轻缓慢声说:“废除陈氏户籍,逐除大殷帝国,永不免赦,不管生老病死,即便客死异乡,也不得踏进大殷国土半步,违令者,杀无赦。” 陈德娣肩膀颤了一下,却越发伏低了身子,上半身几乎与头一样贴在地面上了,她眼眶泛红,心里发酸,难过的想哭。 虽然陈府一众保住了命,却保不住祖籍根脉,自此漂泊他国,纵然安居定业,却也只是一颗浮萍罢了,丢了根,站的再稳,也只是半身不遂。 但是,保住了命,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而能在太后手下活命,这又何尝不是幸事中的最大之幸。 陈德娣忍着心酸的情绪,低头说了一句:“谢太后不杀之恩。” 聂青婉睁开眼,却并不看地上的陈德娣,拿起腿上的闹闹,走了。 等她离开,陈德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一直都没有起来,直到聂青婉出了门,上了小轿,带着一行人离开前往烟霞殿,何品湘和采芳急急地跑进来,看到她竟坐在地上,她二人急急地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她才起来。 她坐在床上,看着面前的二人,目光一时是呆滞的。 何品湘和采芳都被她这个样子吓坏了,扯着她的衣袖大喊:“娘娘!娘娘!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唬奴婢呀!” 一边扯一边哭,这大概是何品湘和采芳陪着陈德娣进宫以来最狼狈的一次遭遇。 陈德娣被两个丫环扯醒,回过神,泛着淡薄血腥的漆黑眉目幽幽地对上她们的,半晌后,她说:“我累了,扶我去躺着吧。” 何品湘和采芳看着她这个样子,都难过的想哭,可她们又不敢哭,怕越发惹了娘娘心烦,二人忍着心酸和难过,扶了陈德娣去床上,仔细地伺候着她躺下。 聂青婉出了寿德宫,去烟霞殿,戚虏已经回了御书房,向殷玄汇报没在寿德宫搜到那三种加害婉贵妃的香料,而在戚虏进御书房之前,殷玄先召见了任吉。 任吉这几天还是呆在紫金宫里,陪着聂青婉的尸体,晚上扮了两天鬼吓拓拔明烟,亦吓了吓陈德娣,知道拓拔明烟被聂北打伤后,他就没去吓她了,亦不再扮鬼出去晃荡,而除却扮鬼,其他的时间他都在闲着。 以前闲着倒挺宁静,但现在,心境无法再像以前那般平静了。 他总是会盯着冰棺里的女人发呆,要么就是不停的走步,要么就是看向紫金宫的大门,偶尔某个瞬间,他会生出一股不管不顾冲出去的想法,他要看一看现在的太后,他要见她。 可冲动只在一瞬间,过后他又按捺住了。 他告诉自己,不要急,太后回来了,迟早会把他召见出去的,他等着就是。 可这一等,等的不是太后召见,而是殷玄召见。 这还是事隔三年之后,殷玄头一回正儿八经的召见他,以往的每次都是殷玄来这里看太后,二人不可避免的碰上,但细细算来,殷玄也已经有很久没来看太后了。 也是,太后已经被他封为婉贵妃,日日夜夜的被他拘在了身边,他已经有了一个鲜活的人陪着,还来看这个尸体做什么呢。 任吉不想去见殷玄,更加对来传话的随海没有好脸色。 随海知道自己的这个师傅不待见他,发生了三年前的那件事情后,他见了他不直接给他一掌就不错了,哪指望他能给自己好脸色。 随海对于任吉的视而不见也不在意,对于他摆起的脸色也不在意,知道任吉不会听他说任何话,随海也不说那些无用的话,随海知道说什么最能打动师傅的心,这世上能让师傅紧张和在意的人,只有太后。 随海眼眸转了转,说殷玄宣他是为了婉贵妃的事情。 一句婉贵妃,就那般轻而易举地把任吉说动了。 任吉什么都没问,直接去了御书房,当然,大白天的,不可能明目张胆的走在众人之中,任吉换了一套寻常太监的衣服,却不让随海带领,从各种隐秘的宫道里穿棱,穿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门外没有任何兵力驻扎,御林军被戚虏带去搜寿德宫了,禁军们也没有被调动过来,故而,任吉很轻松地避开所有人,进了御书房。 进去前没通报,直接推门。 殷玄手中正拿着奏折,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见进来的人是任吉,他丝毫没讶异,平静地抬头扫了他一眼,随即用那只没有拿奏折的手往门上一挥,一股庞然内力就笼罩了过去,形成了内力墙,隔绝了房门内外。 任吉立在门口,也不见礼,直接问他:“太后呢?” 殷玄笑了一下,但笑意不抵眼眶,他倏地将奏折往桌上一放,不冷不热的声音说:“你果然已经知道了,确实,朕现在的婉贵妃就是太后,只是,你想见她,怕还得先做成一件事。” 任吉眯眼:“什么事?” 殷玄道:“很简单的事情,就是送太后的尸身回皇陵,如今太后的灵魂回来了,但她原来的尸身还没有入土为安,你向来最尽忠,守她这么多年也是因为你舍不得她一个人呆在冰棺里寂寞,之前朕也舍不得她离开朕,不舍得放她回皇陵,现在她既回来了,那就没必要再放着原来的尸身,你忠她,朕爱她,朕可以让你再次回到她的身边伺候,但你得把这件事情办成功了。” 任吉冷笑:“你这个心机歹毒的臭小子,早年杀她,如今霸占她,你从十岁跟在太后身边,我打你十岁的时候就跟你接触了,你觉得,我不知道你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吗?你能有这么好心?你但凡让我见她一面,我就帮你做成这件事。” 殷玄挑眉:“先做事,再见面。” 任吉道:“先见面,再做事。” 殷玄冷笑:“你有跟朕讨价还价的资格吗?” 任吉噎了一下,冷冷地抿住唇,是,现在的他没有跟他讨价还价的资格,他是一个已经被岁月遗弃的人,也是一个早就被活人遗弃的人,从太后死亡的那天晚上起,他就把自己当作死人了,宫中的势力,不管是太后的势力,还是他的势力,都被眼前这个小鬼拔除干净,如今,这个大殷帝国的皇宫是他的天下,纵然任吉想翻腾倒海,也没了施展的舞台。 任吉本可以偷偷的去见聂青婉,以任吉的武功,在宫中自由来行完全不在话下,但那指的是龙阳宫以外,进了龙阳宫,他还能不能自由来行,那可不好说了。 而且,他只能在晚上行事,而晚上殷玄定然寸步不离地守在聂青婉的身边,任吉纵使去了,也别想见到人。 而任吉也不敢贸然行事,怕破坏了聂青婉的计划。 如今太后回来了,那尸身也着实没有再放着的必要了,太后是殷祖帝的妻子,理应要与殷祖帝合墓同寝,虽然延迟了三年,但殷玄也算还有点儿良心,不一边儿霸占着太后回来的灵魂,一边儿霸占着她原来的尸身,殷玄能想着放太后的尸身入皇陵,任吉还是有那么一丝欣慰的。 任吉想了想,说:“我只想先见她一面。” 殷玄还是那句话:“办完了事情,朕让你一直伺候在她的身边。” 任吉打心底里不相信殷玄的这句话,任吉跟在聂青婉身边那么多年,心思也深沉似海,他觉得,无论如何得先见了聂青婉才能再应下殷玄这件事儿。 尤其,任吉极不信任殷玄,又对殷玄这么个时候传唤他起着疑心。 虽然这件事情听上去挺正常,以前殷玄霸着太后的尸身,不让太后跟殷祖帝合墓,那是因为太后没有回来,如今太后回来了,又成了殷玄的婉贵妃,殷玄不再霸占太后的尸身,想把太后的尸身送入皇陵,与殷祖帝合墓,也合情合理。 但是,合情合理不代表没有阴谋。 任吉顿了顿,说道:“不见太后一面,我什么都不会做,亦不会让你动她的尸身。” 殷玄似乎早就知道任吉不会这么轻易地答应他般,他没表现出惊讶,也没表现出愤怒,他神色平静,单手搭在龙椅的椅把上,单手虚压着桌面,声音儒懒,却透着王者之威:“那你就不要回去了吧,以前你阻止不了朕,现在更加阻止不了,朕之所以给你这个机会,是念你忠她一片的赤诚之心,而她生前又极为倚赖你,朕想着这件事由你去办,她定然很高兴,但是,你不办,还有很多人可以办,你不要以为朕唯你不可,对朕来说,你已经完全没了任何价值,连守着她的价值也没了,你还在这里跟朕拿乔,你有什么可拿乔的,若是你连办这件事情的价值都失去了,那你就真的没有存在的必要了,紫金宫你无需再回,朕放你走。” 殷玄这话不可谓不让任吉震惊,任吉霍地抬眼,紧声问:“你要放我离宫?” 殷玄道:“是,你存在宫中的意义就是守着太后的尸身,如今不用守了,你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任吉冷声道:“我不走。” 殷玄冷笑:“由得着你吗?” 任吉双手攥紧,薄唇亦拉成了一条直线,他知道,他不应下这件事,殷玄一定会使尽办法把他弄走,至少,今天进了这个御书房的大门,他就变得被动了,而太后尚在宫中,他怎么可以离开呢?他不能离开。 任吉深吸一口气,说道:“我答应你,但你也要说话算话。” 殷玄道:“当然。” 任吉问:“什么时候办?” 殷玄说:“今天晚上,朕会让甘城配合你。” 甘城,殷玄早朝南征北战时跟在身边的副将,对殷玄极为忠诚,太后死后,殷玄能那么快稳定朝堂,稳定江山,也跟甘城脱不开关系,只不过,甘城不在皇城待命,那代表大殷帝国至高无上军符的六虎符印所辖制的兵也不在皇城,而是在皇陵。 殷玄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亲信安排在皇陵附近,却不安插在身边?那自然是为了保存最强实力。 不单他是这么做的,殷天野也是这么做的,在太后下达了休养生息的政令后殷天野就把自己的亲信放在了皇陵。 而殷玄是殷氏皇族之人,殷天野也是殷氏皇族之人,他二人派兵去守皇陵,谁也没话说,故而,如今的皇陵,分兵两拨,一拨是甘城率领的殷玄的亲信,一拨是雷威率领的殷天野的亲信,两拨血浴过九州的将领和将士们守在皇陵,越发增添了大殷皇室不可被人侵犯的无敌皇威。 任吉听说殷玄是要让甘城配合他,又知道行动的时间是今天晚上,便什么话都不再说,扭身去拉门。 殷玄收起内力墙,任由任吉打开门走了出去,等任吉离开,殷玄嘴角勾起嗜血冷笑,想着朕从不食言,朕一定说到做到,朕会让你一辈子都伺候在太后身边,永不离弃! 在确定任吉的气息彻底离开御书房的周围之后,殷玄传唤了随海进去,让他研墨,拿信纸,等墨研好,信纸拿来,殷玄取了狼毫,在净白的纸面上写信,信写好,他交给随海,说道:“去皇陵,把这封信亲手交到甘城的手中,另外,把殷天野的亲信全部支使走,太后尸身入皇陵一事儿,不能让任何不相关的人察觉。” 随海知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不敢马虎,小心地接过信,应声说:“皇上放心,奴才一定办好。” 殷玄‘嗯’一声,挥手让他走了。 随海去到皇陵,先是以皇上八月十五要带婉贵妃来皇陵扫墓并与父母团圆而需要把皇陵周围的院落全部打扫一遍为由,将殷天野的亲信雷威一等人全部给支使走了,这才把信交给甘城。 甘城拿着信,当着随海的面展开,看。 看完,他挑眉,目光盯在最后那一句话上面:“任吉既对太后生死不弃,形影相随,那就让他陪太后一起呆在皇陵地墓吧,这也算全了他的忠义,朕答应了他,等他办完这件事情,朕就让他重回太后身边,那便让他永居地墓,一辈子呆在地墓里随侍太后。” 甘城收回视线,将信攥进手心,用内力震成粉齑,然后抬头,对随海说:“告诉皇上,指令收到,甘城不会让他失望。” 第157章 各自为计 皇陵地墓能进不能出,若皇陵地墓打开了,外面一定得有人守着,不然,进去的人就出不来了,只能在里面等死。 殷玄这一招不可谓不狠毒,他利用任吉之手将聂青婉的尸身放回皇陵地墓中,同时,又要将任吉封闭在皇陵地墓里面。 如此,不仅断了聂青婉想利用华子俊来查太后的死亡真相,亦除掉了一个十分碍眼的心头大患。 而查不到太后之死,亦没了任吉,这一世的聂青婉就只能安分地呆在殷玄的身边,成为殷玄一个人的,谁都夺不走了。 随海听了甘城的话后,片刻不停留,立马又回到御书房,向殷玄复命。 殷玄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后就又伸手拿折子,埋头看了起来,对甘城的能力,殷玄还是十分相信的,殷玄不怕甘城把事情搞砸。 任吉悄无声息的走,又悄无声息的回,回去后站在冰棺前,对着冰棺里的女子说:“老奴最后送你一程,这前半生,老奴不辱使命,却没能保住你的命,老奴还是辱了使命。” “这后半生,老奴拼了命也要让你不被殷玄欺负。” “只是,如今的殷玄,他已经不是你的孩子了,他成了你的夫君,依你极为袒护自己人的性子,这一回,你是不是依然要栽在他的手上?” “世人都说你狠辣无情,可有谁知道,你其实是最心软的呢。” “你这么心软,老奴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呆在殷玄身边呢。” “那就是一头吃人的狼,他要把你连骨带肉的一块吃下,我怎么能放心呢,我不放心,所以,我只能守着你的尸身到今天了。” 说完,他忍不住伸手,想要去触摸一下冰棺里面女子的发丝,这一送进皇陵,他就再也看不到她一面了。 可是,手刚伸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突兀的声音,那声音棉软轻盈,如黄鹂一般,婉转好听,可是,再好听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这座三年被尘封的宫殿里,出现在这座冰棺被封存的寝宫里面,那都是诡异而令人震惊的。 任吉伸到一半的手倏地僵住,整个人如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他好像猜到了这人是谁,刹那间眼眶一红,涌上悲喜交加的情绪。 那个声音平稳缓慢地说:“你没有辱了你的使命,你一直做的很好,至于殷玄,你不用担心我会对他心软,前半生,他是我的孩子,我偏袒他也是应该的,这一世,他成了我的丈夫,那他就要背负起一切罪责,儿子和丈夫是完全两个不同的概念,于我而言,儿子是拿来疼的,丈夫却是需要顶天立地的,他确实是狼,但他是我手心里的狼。” 任吉听着这话,眼泪刷的一下掉了下来,他僵硬在一半的手颤颤巍巍的收回,身体近乎是机械地扭转了一个弧度,他抬起头,朝声音的来源处望去,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新生的太后。 年纪很轻,梳着宫妃髻,穿着枚红色的宫裙,颜色鲜稠,站在黯淡无光的宫殿里,如发光的金子,那眼平静温润,黝黑的如同夜空,带着浩瀚的广袤,容纳天地众生,这是一双多么熟悉的眼睛啊,虽然面前这个人的样貌陌生,整体陌生,可是,只看着这样的眼睛,任吉就忍不住潸然泪下,他一下子冲过去,往聂青婉面前一跪,喊道:“老奴见过太后。” 聂青婉叹一声,弯腰将任吉扶起来。 任吉泪中含笑,就那般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聂青婉说:“我回来了任吉,往后你不用再守着这个冰冷的宫殿了。” 任吉点头:“嗯,老奴要随侍你身边。” 聂青婉嗯了一声,抬步往里面走,她的手上还抱着闹闹。 刚刚聂青婉进了烟霞殿,故意将闹闹藏在了袖兜里,然后对王云瑶和浣东浣西以及张堪和那些禁军们说闹闹不见了,故而,让他们找闹闹为由,把他们全部支开了。 这会儿闹闹安静地窝在她的手中,睁眼打量着屋中的一切。 任吉刚刚就看到了聂青婉手上的小乌龟,但他什么都没问,只安静地跟在聂青婉后面。 等走到冰棺前了,聂青婉顿了一下,这才踏上脚蹬,从冰棺上方往下看冰棺里的女子。 闹闹也伸长了脖颈,往里面看。 女子的面容十分安静,三年的时间过去了,容颜依旧没变,亦没有枯萎凋谢,还是最美的样子,衣服换了一套,却也是她最熟悉的凤袍,双手搭着放在胸前,跟寻常人无异,若非知道这个人已经死了,别人还以为躺在这里的只是一个睡美人。 聂青婉收回目光,侧头问任吉:“这三年你一直守在这里吗?” 任吉说:“是,一直守着,从没离开。” 想到什么,又说:“之前确实一直没有离开过,不过,前段时间离开了几次,一次是去寿德宫放香料,然后夜里去见了聂北,还有两次是出去扮鬼,那都是在夜里,今天白天,殷玄宣老奴入了御书房,这么算来,老奴出去了四次了,也不算一直守着。” 前面的几件事情,聂青婉知道,但是今天这件事情聂青婉不知道,聂青婉挑眉:“今天白天殷玄宣你去了御书房?” 任吉道:“嗯。” 聂青婉问:“什么时候?” 任吉说:“就刚刚之前,申时三刻那会儿。” 聂青婉理了一下宫袖,从脚蹬上走下来,挑了一个凤榻坐,然后把闹闹搁在榻上,任它自由攀爬。 任吉走到聂青婉身边站定,正在爬行的闹闹抬头瞅了他一眼。 任吉似乎有所感应,也低头望去。 就这般,一人一龟,四目相对,片刻后,闹闹扭回头,继续去好奇地爬来爬去了。 任吉收回目光,笑着问聂青婉:“这龟是太后养的吗?” 聂青婉说:“嗯,前几天去大名乡养伤,从雅水河里带回来的。” 任吉说:“太后养的东西,那肯定不是凡物。” 聂青婉瞅了闹闹一眼,说道:“确实有些灵性。” 任吉挑眉。 聂青婉道:“它叫闹闹。” 任吉笑道:“老奴知道了,以后喊名字。” 聂青婉手肘支着榻沿,撑着额头看着不远处的冰棺,话语轻淡,问任吉:“殷玄喊你去御书房,不会是想对我的尸身做什么吧?以我对他的了解,若不是涉及到这副尸身的事情,他不会传唤你,更不会愿意见你。” 任吉心想,太后就是太后啊,什么事情都猜得着,他点了一下头,说道:“是。” 然后就把今天在御书房里殷玄说给他的话全部说给了聂青婉听。 聂青婉听后,瞠的一下抬起头来,目色讶然:“殷玄让你在今天晚上配合甘城把我的尸身送回皇陵墓里与殷祖帝合葬?” 任吉说:“是呀,原本老奴没有同意,因为老奴总觉得他不怀好意,可后来老奴想着大概因为他如今得到了一个全新的你,就不再需要这个尸身了,故而,舍得让你去与殷祖帝合葬,本来你也是要与殷祖帝合葬的,总不能让尸身一直放在这里,他能想着放手,让你归入皇陵,也算还有些良心。” “而老奴想见你,他也说做完这件事情之后就让老奴回到你身边伺候,虽然老奴知道这话十有八九是敷衍的话,但老奴也只能同意。” “一来老奴不愿意你的尸体一直放在这里,你应该跟殷祖帝一起归入皇陵,接受后世子孙的香火供奉,二来老奴也确实太想见你一面了,所以就应了他。” 聂青婉眯了眯眼,冷笑道:“他确实不怀好意。” 任吉一愣:“啊?” 他急道:“那老奴不是又中了他的奸计?” 聂青婉收起胳膊,站起身,蹙着眉头在殿里来回地走了好多遍,一时心烦气燥,她怎么忘了,她了解殷玄,殷玄也同样的了解她,如果一开始殷玄不知道她最终的目地是干什么,现在也肯定知道了,所以,他为了阻止她,在这个时候,在今天晚上,秘密地将她的尸身送回皇陵。 甘城是殷玄的亲信,一定会不辱使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成这件事。 那么,这件事一旦成功,她就前功尽弃。 是,不查太后之死,以她的能力,想要诛灭一个拓拔明烟,完全不在话下,但是……灭神之罪,谁来偿还? 聂青婉倏地收住脚,站在那里,眼神阴冷,指尖一根一根地绷起,她忽然扬声喊:“任吉!” 任吉被她尖厉的声音吓一跳,连忙走过来,看着她沉冷的脸,问道:“太后怎么了?老奴真的中了殷玄的奸计?” 聂青婉抿紧唇瓣,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冲他道:“去备纸墨,我来写封信,一会儿跟你说原委。” 任吉见聂青婉神情郑重,不敢耽搁,立马去以前聂青婉看书写字的那个龙桌前,取出尘封的笔墨纸砚,研墨,铺纸,等一切备好,聂青婉走了过来。 聂青婉提起狼毫,站在那里,单手执笔,单手写字,气势凛然,行云如风,哪里有上回她在龙阳宫外面的木质长廊上画画的扭掰,她一边写一边说:“你确实中了殷玄的奸计,而这奸计却不仅仅是针对你,还针对我,他让你送我的尸身入皇陵,又让甘城配合你,无非是要把你连同这副尸身一起埋进皇陵罢了,如果是单打独斗,甘城确实不是你的对手,但若背后偷袭,你定然中招,所以,今晚你要一去,就永远别想回来了。” “我在宫中兴风作浪,又想方设法把十六哥弄出来,不是冲着那两件悬案去的,也不是冲着为自己增加后台去的,而是冲着查太后死亡的真相。” 聂青婉将她让聂北设计逼轩辕凌带华氏药门之人现身大殷帝国,又说了聂西峰和聂不为已经去找与太后之死相关的两大的罪物药材的事,还有,聂北受伤,她正打算利用陈温斩来办这一件事也说了,说完,她道:“尸身一旦送入皇陵,这件事就真的成了永远的秘密,诛一个拓拔明烟容易,可要诛一个战功显赫的帝王,没有天大的罪孽,没有杀太后的叛逆之罪,任何人都拿他没办法。” 任吉听的气息一沉,眼角霎间溢满杀气,他冷冷道:“这个该死的殷玄,他竟如此狠毒,想要将老奴永生永世关在皇陵,还想断你一切后路,把你禁锢在身边!他对你存在着那样龌龊的心思,本身就已经很十恶不赦了,他还……” 任吉气的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被气死,他猛地一扭头,转身就走:“老奴得去杀了他!老奴非得杀了他!老奴不杀了他,老奴自己会被气死!” 聂青婉喊住他:“回来!” 任吉不听,大步往前走。 聂青婉扬起狼毫就往他背上打:“叫你回来。” 任吉猩红着眼转过身,厉声道:“太后,你不能再对他仁慈,这等狼子野心之人,欲望没有尽头的,他没得到你之前想方设法的要得到你,不惜杀你也要得到你的尸身,现在他拥有了你,他会想要更多!” 聂青婉平静地说:“我知道,但你这么去,纯粹是送死,你的作用可不是用来送死的,而且,为了他这样的人,送死也不值得,你还有重大任务需要做,不要纠结在这一时的情绪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了?” 窝囊。 这两个字简直比任何武器都厉害,扎的任吉满心血窟窿。 任吉想,他大概真的窝囊了,从太后死的那一天,他就崩溃了,守她的三年,他心中装了太多的恨,也装了太多的自责,这两种情绪早就磨尽了他的沉稳和城府,他只要一想到殷玄又在使坏,那些积压的仇和恨就会翻腾而上,主宰着他。 任吉深吸一口气,慢腾腾地弯腰,将地上的狼毫捡起来,再走回龙桌旁,重新拿了一支新狼毫出来,递给聂青婉。 聂青婉接过,对他说:“不用着急,欠债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任吉没应声,只垂头拿着磨石,继续研墨。 闹闹一个人东爬西爬,可似乎能听懂聂青婉和任吉之间的对话,频频地往他二人望去,然后又静静地探索自己的。 聂青婉写完信,甩开狼毫,把信折起来递给任吉,说道:“晚上趁甘城行动之前,你出宫把这信亲自送到殷天野手中,不管殷天野问什么你都不必回答,信送到即可,他看或不看,你也不用管,送完了信就立马回宫,守好这副冰棺,不许任何人动,若有人动。” 她顿了一下,眯了一下眼,冷声道:“杀。” 这个杀字落,闹闹又抬起来看了聂青婉一眼。 任吉却重重地应一声:“是!” 任吉接过信,小心地放好。 聂青婉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去把爬的东倒西歪的闹闹抱起来,对任吉说:“我走了,守好这个冰棺,守好冰棺里的尸身,不久后陈温斩会来,华子俊也会来。” 任吉道:“太后放心,有老奴在,有太后的指令在,老奴就一定不让任何人动这个冰棺,即便殷玄亲自来了,老奴也一样照杀不误。” 聂青婉点点头,又叮嘱:“你小心点,等这件事做完,咱们主仆就能彻底团聚了。” 任吉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一边儿红着眼,一边儿高兴地嗳一声。 聂青婉不再停留,抱着闹闹出去了,但离开前还是将刚刚从寿德宫里拿回来的香包给搁了下来,这才走出去,刚刚也是用找闹闹的借口过来的,紫金宫她非常熟悉,各门各道通向哪里她都知道,但从烟霞殿进入紫金宫的通道却只有一个,就是拓拔明烟主殿里的卧室,她故意在主殿门前走了一圈,过来就说闹闹丢了,如今每个人都在这附近找,她自己进了卧室里面找,没让人跟着,但时间不能过长。 张堪领禁军们在外面找。 王云瑶和浣东浣西被聂青婉使派到别的房间找了,等她们找一圈过来,肯定要进这个卧室,所以得在她们进来之前,先离开。 好在,烟霞殿虽小,可主殿里的房间也不少,聂青婉抱着闹闹出来的时候王云瑶和浣东浣西还没从别的房间过来。 聂青婉轻吁一口气,抱着闹闹走了出去。 一个人站在檐下等了一会儿,王云瑶和浣东浣西以及张堪等人都搜找了一圈回来,准备对她说没有找到闹闹,结果,人往聂青婉面前一站,就看到正被聂青婉抱在怀里的小东西。 王云瑶笑道:“娘娘找到了?” 聂青婉道:“嗯,爬到明贵妃主卧室里的香台上了,大概是闻到了香,一个人偷偷地跑去了。” 说着,不等众人反应,又道:“走吧,去看看明贵妃,这个时候她应该睡一觉起了,去陪她说说话。” 王云瑶眼眸转了转,明知道自家娘娘不是好意去看拓拔明烟,却还是很积极地跟上。 浣东和浣西也跟上。 张堪和禁军们没跟上,张堪看了一眼聂青婉的背影,又往拓拔明烟所住的主寝殿里面看了看,总觉得婉贵妃刚说那话太假,明明闹闹是一直被她拿在手里的,怎么可能就突然爬到明贵妃卧室里的香台上了呢?纵然它能跳到地上不死,也爬不到那么快呀! 张堪想不通,又想到龙阳宫的宫女和太监们都说这只乌龟是神龟,他便也就暂且信了,挥手让禁军们严守在偏殿四周,他自己候在门口,随时戒备。 戚虏领御禁军回御书房复命,向殷玄说在寿德宫没有搜到那三种加害婉贵妃的香料,殷玄蹙眉,略有疑虑:“真没搜到,还是你漏了某些地方?” 在殷玄看来,聂北派李东楼去大名乡找他要懿旨搜寿德宫,那寿德宫里必然有罪证。 如果没有罪证,聂北就不会如此兴师动众。 而聂北也很清楚一击必中的道理,故而,这一搜宫,必要逮个现形,让陈德娣无话可说,更让陈府无话可说。 所以,这个罪证必然存在。 那么,为什么会没有搜到? 殷玄指尖轻敲桌面,俊美的容颜讳莫如深,他薄唇淡抿,沉声说:“再搜。” 戚虏顿了顿,对于殷玄的这个指令有些不解。 再搜? 意思是皇上认定了寿德宫里必然有这个罪证的香料? 忽然觉得皇上说的那句‘漏了某个地方’很熟悉,跟他从寿德宫的主寝室里面出来,向婉贵妃汇报的时候,婉贵妃的说法极为一致。 戚虏挑眉,想着皇上和婉贵妃不愧是真爱呀,这都能够心有灵犀。 既然婉贵妃和皇上都认为他没有搜仔细,那他还是再去搜一次吧。 戚虏应声说是,但离开前,还是将聂青婉去过寿德宫一事儿说了,原本戚虏还想把那一幕婉贵妃坐在凤椅里,皇后坐在下首,一副俯首称臣的情景说出来,但想到这么说像在打小报告似的,他又止住。婉贵妃如今被皇上宠爱的无法无天,他给婉贵妃穿小鞋,怕明天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于是,这么一琢磨,戚虏就没说那一幕,只汇报了聂青婉去过寿德宫,其它都不说。 但只说了聂青婉去过寿德宫这几个字,殷玄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殷玄说:“不用再去搜了,门外候着吧。” 戚虏又一愣。 殷玄却什么都不解释,只挥了挥手,让他出去了。 等戚虏出去,关上门后,殷玄继续低头批奏折,可是批了几本之后就有些浮燥,心里的阴暗面越来越大。 殷玄是觉得自己越来越捉摸不透聂青婉了,她给拓拔明烟治好了冷毒,不说,她跑到寿德宫将那罪证拿了,不说。 她想干什么呢? 若真要惩罚她们,就不该做这些事情的。 可她做了,他却猜不透她的心,这让殷玄极为暴燥,有一种完全掌控不了她的恐惧,这样的恐惧让他坐立难安,他将奏折一扔,狼毫一甩,站起身,往门外去了。 随海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刚出门就看到殷玄上了御辇,吩咐宫人们回龙阳宫。 随海立马跟随。 回了龙阳宫,殷玄大长腿迈开,极快速地进了寝殿,找到聂青婉,将她往怀里狠狠一抱。 聂青婉也才刚刚回来,歇了不足一盏茶的功夫,还没歇回神儿,殷玄就进来了,也不管王云瑶和浣东浣西是不是在旁边看着,冲上来就将她往怀里死命地揉。 聂青婉轻呼疼,他没松,反而摁住她的脸,急切又蛮横地吻住她。 第157章 夜访陈府 殷玄呼吸沉重,因为那股抓不住聂青婉的恐惧感,他几乎失去了所有理智。 王云瑶和浣东浣西素来在殷玄回到寝室里面的时候不敢多留,故而,在他狂风一般冲过来将聂青婉搂进怀里的时候她三人就赶紧把脸一别,匆匆地出去了。 门一关上,屋内没了人,殷玄越发的放肆。 不久之后,他把聂青婉抱到了床上。 等结束,聂青婉气喘吁吁又泪眼蒙蒙,扬起手臂就往殷玄的脸上扇。 殷玄扣住她的手,把她温柔地抱住,餍足后的男人格外的开心,那股恐惧感也被这样的肌夫相帖给扫的荡然无存。 殷玄低头吻着聂青婉的脸,哑声说:“又要打朕,这种事儿咱们不是已经很熟悉了吗,你又在闹什么?” 聂青婉气的怒吼:“是谁在闹!” 殷玄微微抬起头看她,语气无辜:“朕没闹啊,朕只是在做正常的事情。” 聂青婉气的一噎,这个男人怎么能用这么无辜的语气说着这么不要脸的话。 聂青婉真心被殷玄的厚脸皮怼的不知道要怎么回话了,在这种事情上,她永远都是败者,他永远都是胜者。 聂青婉不再说话,侧过脸不再看他。 殷玄知道她不高兴,可是他很高兴,又加之这么之后,内心对她掌控不住的恐惧也散了,他就越发高兴了,他发现了一招万能的可以解决他所有烦恼的方法,那就是…… 殷玄盯着聂青婉的侧脸,缓缓的,凑上去亲了一下。 然后就极为开心地抱起她去洗澡了。 洗完澡过来,二人都各自换了衣服,聂青婉坐到了榻上去。 殷玄瞅了她一眼,默默地去开门,让随海去通知御厨传膳,又把王云瑶和浣东浣西叫进来,让王云瑶去拿治疤痕的药膏给聂青婉涂一下,让浣东和浣西去把龙床收拾收拾,等三个姑娘都应下后他走了出去,不呆在屋里碍聂青婉的眼。 等站在木质栏杆前了,殷玄把张堪喊了过来,问他今天聂青婉都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张堪全部回复了。 殷玄听后,沉默着没应声,很久之后他才淡嗯一声,挥手让张堪退下了。 等晚膳摆好,殷玄进屋去喊聂青婉,然后一起去了御膳房。 吃完饭,殷玄让随海去备马车,聂青婉挑了挑眉,想着,这个时候备马车做什么,要出宫? 殷玄今日在御书房对陈建兴说的去陈府看陈亥一事聂青婉不知道,她听了这话,虽然觉得殷玄今晚出宫的行为有些奇怪,但转而想到殷玄大概是想借今晚出宫之机,把她也带出去,好以方便顺利地将紫金宫里的那个冰棺给挪走。 聂青婉不动声色,拿帕子擦着嘴角,又接过浣东递过来的漱口茶,坐在那里缓慢抿着。 殷玄看着她,说道:“晚上跟朕一起去看看陈亥,白天朕抽不出时间,就晚上去吧,等看完陈亥,我们也在外面转转,正好现在月色好,马上要到仲秋节了,外面一定很热闹,朕带你去逛逛夜市,你自从进宫,就没怎么出去过,除了大名乡的那一次外,但大名乡跟帝都怀城不一样,你还没看过帝都怀城的夜市呢,朕陪你去。” 聂青婉到底看没看过帝都怀城的夜市,殷玄清楚,聂青婉也清楚,聂青婉抬起头来毫无感情地掠了殷玄一眼,原本应该要拒绝的,但想到袁博溪和华州今天应该回了府,而且早上去看谢右寒的时候聂青婉也答应了王云峙,让王云瑶回华府一趟,中午那会儿王云瑶没回,说晚上回,所以晚上聂青婉也确实得找个借口出宫。 于是聂青婉丢了一个字:“嗯。” 见她应下了,殷玄高兴,问道:“现在去?” 聂青婉道:“可以。” 殷玄便拉着她站起身:“我们回去换衣服,换好了就走。” 聂青婉没拒绝,随着殷玄一起出了御膳房,回寝宫换衣服,殷玄没让随海进屋伺候,让随海去备马车,王云瑶和浣东浣西在殷玄收拾好出来后进去伺候聂青婉换衣服。 等马车备好,殷玄和聂青婉各自换好衣服出来,殷玄就拉着聂青婉要上马车。 聂青婉想到闹闹,就让随海去把闹闹提过来。 闹闹自晚昏那会儿回来就窝在陶龟罐里一动不动,大概是累了,聂青婉就让浣东把陶龟罐提到外面荫凉又花香四溢的草丛里,由宫女们陪着。 这会儿出去,她又想带着它了。 随海听了,赶紧要去提那个小祖宗,结果,殷玄喊住了他,殷玄对聂青婉说:“不带它,它看上去极小,你白天带着它,晚上也带它,让它没时间休息,会影响它成长,晚上夜市的人很多,极为哄闹,小心把它弄丢了,还是放在宫里吧,宫里安全,还能让闹闹安静的睡觉。” 聂青婉想了想,她倒也不是离不开闹闹,非得走哪儿带哪儿,就是觉得是个乐子,不过殷玄说的也对,闹闹还小,需要足够的休息,这会儿大概也还在睡觉,那就不带了吧。 聂青婉没坚持,说道:“那就让它呆宫里吧。” 随海哎了一声,不跑一趟了,等殷玄抱着聂青婉进了车厢内,随海跳上去,赶马车,王云瑶和浣东浣西都跟上。 马车一路出了宫,先去陈府,进府门之前,聂青婉对王云瑶说:“你回华府吧,王云峙听说昨晚你也在凶杀现场,他十分担心你,不亲眼看一看你安然无恙,他不会放心,我一会儿也会回府看看母妃和哥哥,你在华府等我就好。” 王云瑶原本也是打算晚上回一趟华府,让她哥哥宽心的,所以并不是推辞,但还是向殷玄请示了一下,殷玄道:“去吧。” 王云瑶向两人告了安,转身往武华街走了去。 殷玄示意随海去敲陈府的门,门敲开,殷玄拉着聂青婉走了进去。 随海跟在后面,浣东和浣西也跟在后面,马车就停放在门口,陈府的家仆出来看护。 陈府一家子人自吃了晚饭就在家里等皇上大驾光临了,陈建兴早上从御书房离开回了陈府,就把皇上说晚上要来看陈亥的话说给了家人们听,家人们听了,都各自松一口气,然后忙碌着晚上接驾之事,唯独陈温斩,皱起眉头,缄默地扯了一个不咸不淡的冷笑。 陈温斩昨夜斩杀了九井,没有几人知道,但早上消息一传开陈家人就全部知道了,本来昨晚陈温斩杀了九井之后又回了烟霞殿,说是睡,其实几乎一夜没睡,现在时局这么紧绷,他哪里睡得着,而他也很清楚,杀了九井,就等于惹上了暗月楼,暗月楼既是江湖上的杀手组织,就一定会报复陈府,陈温斩得想个法子,解决这档子麻烦事儿。 故而,一夜没睡,全在想事情。 天没亮他就跳下了房顶,还不等他伸伸胳膊,陈津就来了,直接把他带回了家,这一回去就没能再出去,他被家人们扣住了。 家人们的意思是,皇上不传他入宫,他就不必再入宫了,至于烟霞殿的那个差事,也不做了,反正陈府如今是皇上的眼中钉肉中刺,多一桩‘大逆不道’的事情只会让他们退的更快,而且,陈温斩昨晚杀人有功,皇上也不会定他的罪。 而皇上是明处的敌人,暗月楼杀手却是暗处的敌人,陈家人不敢让陈温斩出去,怕他有个好歹,虽然陈温斩是厉害,可暗月楼享誉江湖,那也不是好惹的,不说陈温斩这段时间不能出门了,就是他们陈府,如今也下达了禁足令,没有非出门不可的理由,陈府里的人,不管是主人还是下人,全都不能出门,以免遭到暗月楼的报复暗杀。 陈建兴领了殷玄的令,领兵当差小南街,一日里都胆颤心惊,但好在,没有遇到危险,暗月楼那边没有动静。 但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不能持久,所以众人对皇上晚上到来一事就越发的期待,只要皇上来了,以窦延喜为首的陈家人就会向皇上请辞,从此隐姓埋名,归于山野,那样就能躲过暗月楼的追杀了,虽然担任高官也是保命的方法之一,但皇上不容他们,那他们就不做夹面墙了,只能辞官,走隐姓埋名这一条路。 马车停在陈府门口,殷玄先下马车,又伸手将聂青婉从马车上抱下来,等把她放在地上了,他伸手整了整她的衣服,又看了看她的妆容,没有发现不妥后,拉着她,进了陈府大门。 门一开一合,门外寂静无声,门内跪了一大片人,陈府上至主人下至仆人全都跪在那里,参拜。 殷玄拉着聂青婉的手,站在屋檐与月光之下,尊贵耀目,聂青婉换掉了去聂府所穿的绿色长裙,换掉了去紫金宫所穿的玫红宫裙,穿了一套紫色的牡丹花长裙,雍容华贵,二人牵着手,站在那里,仿若造物主捏造出来的最登对的一对。 陈温斩跪在人群中,抬头扫了殷玄一眼,又扫了聂青婉一眼,冷峻的桃花眼里渗进了无尽冰晶,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沉默地跪着。 其实陈温斩知道,殷玄来陈府,大概可能真的是冲着看陈亥来的,但也不排除他是故意来气他的,因为昨晚,他又给他出了一道难题。 陈温斩确实没猜错,不得不说,曾经随太后一起浴血九州的那六个人物,真的对彼此都很通透了解。 殷玄来陈府看陈亥是真,气陈温斩也是真。 殷玄想的是,你把朕气了一通,朕也非来气气你不可,你不是觊觎婉婉吗?朕就非在你面前跟婉婉大秀恩爱,气的你吐血。 世上最小气男人,除了殷玄,当真没谁了。 殷玄拉着聂青婉,站在那里接受陈府所有人的参拜,参拜完,殷玄说:“起来吧,朕就只是来看看陈亥,看完朕还要带婉婉去逛街,就不磨蹭了,你们领朕过去吧。” 窦延喜连忙站起来,亲自带着殷玄去了延拙院。 陈津、陈建兴、陈间和陈璘以及陈温斩陈裕等一众子弟全部站起来,尾随其后。 殷玄拉着聂青婉进了内室,随海和浣东浣西守在门口,拦住了陈府一众子弟,卧室里只有殷玄和聂青婉,以及窦延喜和窦福泽,还有伺候陈亥的尹忠。 殷玄走到床边站定,自下而下地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陈亥。 聂青婉也走到床边站定,自下而下地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陈亥。 陈亥面目安静,像自然沉睡,没有一丝痛苦的神情,这个样子倒像极了聂青婉今日在紫金宫里看着冰棺里自己尸体时的样子,但是,陈亥并没有死,所以,这个样子是假的吧? 聂青婉在心底里冷笑了一声,没趣地在旁边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她不嫌弃这屋中的摆件,殷玄倒是挺意外。 不过,她不看陈亥,这倒在殷玄的意料之中。 殷玄站在那里,冲旁边的窦福泽问:“陈老一直没醒过吗?” 窦福泽低头回答:“没有。” 殷玄问:“还有生命危险吗?” 窦福泽道:“暂时没有,但若一直这么不醒,恐怕就险了。” 殷玄点头,目光又重新落回在陈亥的身上,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不会一直不醒的。” 殷玄十分清楚,他前脚走,后脚陈亥就会醒来。 殷玄知道陈亥已经脱离了危险,所以也不花费太多的时间看他,来看他,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刚在门口说给陈家人的那一番要带婉婉去逛街的话就是为了不多留。 殷玄转身,对窦延喜说:“好生照顾陈老,等陈老醒了,让人通知朕一声。” 窦延喜连忙应道:“是。” 殷玄便走到聂青婉面前,把她拉了起来,往门口走。 出了门,还不及走出延拙院,陈津率先一步,朝着殷玄喊了一声:“皇上。” 殷玄脚步一顿,扭头看他:“有事?” 陈津扫了一眼旁边的聂青婉,低头拱手道:“臣有话想与皇上单独说。” 殷玄闻言,也往身边的聂青婉看了一眼。 聂青婉说:“我回马车上。” 说着就要甩开他的手。 殷玄却不松,扣紧她的手,对陈津道:“有什么话就说吧,没有什么事情是婉婉不能听的。” 陈津微微一怔,这话着实让他有些意外,在陈津看来,皇上确实很宠这个婉贵妃,可是,再宠也不可能宠到要让她‘垂帘听政’的地步,虽然说是打算退了,可到底心有不甘,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逼到如此地步,哪可能不义愤填膺?纵然只是一对一的较量,输给一个女子,男人脸上也是没光的,更何况,现在输的,是整个陈府。 当然,在如今的陈津的心里,他以为陈府之所以会输,有一大半原因是因为皇上,若非皇上想给这个女人后位,不想让他们陈家拦在官道上,他们陈家也不会输,可追根究底,这个女人才是源头,但其实,没有殷玄,他们只会输的更惨。 陈津已经无力再跟殷玄争辨,他也不敢争辨,皇上都不介意让这个婉贵妃‘垂帘听政’,他又有什么好介意的。 陈津往地上一跪,双手放在脑前,脑袋抵在青石板地上,沉着嗓音说:“家父遭此大难,至今未醒,陈府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有人操持料理,家母年事已高,又要照顾家父,实在力不从心,我身为长子,不能放病中的父亲不顾,不能看母亲劳心劳累,故而,臣想辞官,照顾家父,照顾家母,臣知道,以小家舍大家,是臣愚拙,也有愧于皇上的隆恩,可臣若是连小家都顾不好,又如何能顾好大家呢?” 他将整个身子都俯低了下去,言语切切地说:“望皇上恩准。” 殷玄站在月光铺洒的院中,看着跪在那里的陈津,那一刻,他十分的清楚,陈津想干什么,自陈亥受伤辞官起,他们陈府当朝为官的人就会以各种理由辞退,直到退到一个人都不剩。 这是他亲手布的棋,逼着他们走的这一步路,这也是他期待的一幕,亦是他等待的一幕,可真正等到了这一幕,他却并不高兴。 大概在他们所有人的心里,他这个帝王是无情无义的吧。 早年弑母,如今排挤恩臣。 可能他们都在想,他这个王,是没有心的。 可他们不知道,他也有心,只是,他的心遗落在了不该遗落的人身上,找不回来了。 难道他不想找回来吗?他也想,可他找不回来了呀,他的心早已给了别人,连他自己都办法再拿回,所以他不是没心,他只是一不小心把心给丢了。 殷玄顿了片刻,慢慢的松开聂青婉的手,走到陈津面前,弯腰将他拉了起来。 看着陈亥,殷玄有些怅然若失地说:“你能舍大家顾小家,也是一种勇气,朕没有什么可责怪你的,你为官之时兢兢业业,不负朕的厚望,不负百姓们的信任,如今要走,朕也不会为难你,朕……准了。” 一句‘准了’,似乎就此君臣两断。 殷玄有些难过,可那张向来深邃莫辨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淡漠从容,完全支撑起了他一个帝王该有的绝情绝义,可没有人知道,他的心也在疼。 陈津眼眶红了红,本来被殷玄亲手扶起是一种莫大的恩宠,他着实有些受宠若惊,而听了殷玄的话,他更加眼眶湿润,而后面两个‘准了’落地,陈津一时也有些怅然若失。 多年政坛生涯,就此别过。 自今夜过后,他大概再也见不到这个少年帝王了,也再也不能帮他分忧分劳,在金銮殿上铿锵一语了,豪言壮志了。 自古君臣,又莫不是父子兄弟呢? 本来对殷玄是存了怨的,可殷玄这么一拉,这么一说,陈津就丝毫不怨他了。 只要皇上心里知道他们陈府无愧于他,这就够了,英难难过美人关,自古帝王莫问情,一个动了真情的帝王,是福亦是祸,早点儿躲开,也好。 陈津又跪下去感恩:“谢皇上。” 殷玄这回没拉他了,只静默地站了一会儿,他侧脸笼在暗光下,看不真切表情,只听他低低地说:“好生照顾陈老吧。” 说完,不等陈津再回话,亦不等他再站起,殷玄淡漠雍容地转过身子,走到聂青婉身边,拉住了她的手。 当殷玄的手指扣住聂青婉掌心的那一刻,聂青婉明显感受到那指峰微微的张力,很重,压抑着一股沉闷的情绪。 聂青婉抬头看了殷玄一眼,月光下的少年帝王俊如神邸,美若天仙,淡薄的唇带着天生的冷意抿起,侧脸弧线微绷,越发显得矜贵而高不可攀,睫毛垂下,被月光折射成一片暗影,那暗影下是一片风平浪静还是波涛汹涌,聂青婉不知道。 但聂青婉知道,他此刻并不高兴。 聂青婉没吭声,转回头,跟随着他的脚步,出了陈府。 在彻底踏出陈府的大门之前,她扭头,往后看了一眼,看到陈府的所有子弟们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他们走远,像是一种无声的告别。 聂青婉又去看陈温斩,陈温斩却盯着月光,看的出神。 聂青婉收回视线,一脚踏了出去。 等陈府的门关上,殷玄抱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在启动前,殷玄扭头,往后看了一眼,府门深深,印在月光之下,一时变得极为遥远。 殷玄想着,他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踏进陈府的呢,好像没有特别的印象,因为殷太后时期的陈府,并不显赫,当时有聂家,有殷氏皇族,有被太后极为器重的夏家,哪里有陈家的一席之地,纵然陈家也是百年世家,门庭广罗,远远凌驾在其他世家之上,可比之聂家,比之殷氏,他们渺小的如同蚂蚁,后来,蚂蚁变成了大象,如今,大象又还回了原身,也罢,就让历史在这里终止吧,等聂家落,那么,太后时代就真的彻底中止。 殷玄收回视线,倚靠在华丽的车厢壁上,他一时不想说话,只手臂将聂青婉搂的很紧,力道大的几乎要将聂青婉揉进骨血里。 他无惧于失去任何人,他只要有她就够了。 聂青婉轻轻呼了一声‘疼’,殷玄蓦地张开眼,松开她,抬手揉了揉她的脸,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住了她。 等这个吻抚平了殷玄难受的内心,他冷峻的眉眼缓和了一些,带起了点点笑意,指腹摩挲着她的唇,将她又往心口搂了搂,笑着说:“去华府吧,早上朕去御书房后就给晋东王妃和晋东世子写信了,他们应该早已经回府,你既想回去看一看他们,那就去看一看他们,之后你若想逛街,咱们就去逛街,不想逛街的话我们就回宫。” 突然想到什么,他又道:“回宫前朕再带你去一个地方。” 聂青婉问:“什么地方?” 殷玄说:“到时候去了就知道了。” 殷玄隔着车帘让随海打马到华府去,随海不耽搁,等浣东和浣西也坐好了,他就扬起马鞭调转了马头往武华街去了。 第158章 吾妻婉婉 袁博溪和华州以及谢包丞自早上打大名乡回来进了华府后就急忙地先去看谢右寒了,中午华图没回来吃饭,这晚上总算回来了。 袁博溪和华州以及谢包丞看了谢右寒后,见谢右寒虽伤的重,却并没有生命危险,三个人就松了一口气。 看到了人,知道是什么情况,这心就不慌了。 而看到了人,也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听说聂北和勃律也受了伤,袁博溪愣了愣神,华州眯了一下眼,王云峙知道内幕,却不敢立马倒出来,谢包丞在一边儿直嚷嚷着纵然凶手死了,那他也一定要将凶手的尸体扒出来,挫骨扬灰,王云峙听着这样的话,越发不敢说话了,他垂着眼皮,站在一边儿不吭声。 华州瞧了他一眼,又看了谢包丞一眼,心里有了计较,却没有当着这些人的面儿问王云峙,只是见谢右寒没生命危险,他就起身回了青州阁,洗个澡,换身衣服,以免所有人都围在那里,吵着谢右寒养伤。 袁博溪也带着管艺如和曲梦回了恵孝院,暂且休息一下,休息的时候在想要不要带些礼物去聂府瞧瞧聂北和勃律,就不冲着这几天跟苏安娴之间处的情义,就单冲着自家王爷在聂北手下从事,也得去看一看的。 想到苏安娴,就又想到昨天商量好的今日苏安娴去客栈找她,一起去看北娇的事儿,她这么一走,那不就等于失信于苏安娴了? 今早走的急,也确实忘记给苏安娴递封信。 袁博溪连忙喊了管艺如,让她去备纸墨,然后写一封信给苏安娴,告知原委,望她体谅。 信写好,袁博溪喊了凃毅来,让他差人送到苏城的苏府,交到苏五姑娘苏安娴手中,凃毅接了信,袁博溪又告知了苏府在苏城的地址,凃毅记下后,下去找人送信。 信送到苏安娴手中的时候苏安娴已经去过客栈,找过袁博溪,但扑了个空,坐堂的掌柜说今日一早袁博溪就带着家人们走了。 苏安娴当时还在想着怎么走这么急,左右晃了一圈,最终没忍住,自己去了乌雅路二十九号的缘生居找聂青婉。 只是去了才知道,聂青婉也不在了。 于是苏安娴只好又回了苏府。 虽然不明白聂青婉怎么走这么急,本来前天晚上还说了让她得空了去找她的,这转头就又回宫了,她也没跟着回。 这马上八月十五了,苏安娴回苏府一是冲着看聂青婉,二也实打实回来陪陪家人的。 这才回来没几天,她自然不会立马走。 回到苏府之后,聂义和苏安娴都不过问外界的事儿,聂府也没送信过来,所以他二人都不知道聂北受伤一事儿,自也不知道昨晚小南街的那场精心刺杀,险中夺命。 等接到袁博溪的信了,袁博溪也没在信中写聂北受伤一事儿,只解释了自己为何忽然回了怀城,还说皇上和婉贵妃都回了宫,她便也回来了。 袁博溪不写聂北出事,是因为袁博溪觉得聂北出事是属于聂家的事情,聂家人若要通知苏安娴,自会通知,不必她这个外人多舌,若聂家人顾虑着苏安娴是回苏府探亲的,怕告诉了她聂北出事后她心神不宁,非要回聂府,既而影响了她回家探亲的心情,所以不告诉苏安娴,她反倒多嘴地说了,人聂家人不得怎么埋怨她长舌妇呢,故而,袁博溪没写,苏安娴也就不知道,但好歹苏安娴知道袁博溪不是无缘无故地失约于她。 苏安娴看完信,又写了回信,慰问了一下谢右寒的情况,也表明自己理解袁博溪的心情,并不怪她,让她安心呆在府上,照顾谢右寒,等她回怀城了,也上门去看望。 信写好之后,苏安娴看了两眼,发现没有不当的词语后,把信交给了赵以冬,赵以冬拿着信,去接待厅里,把信给了华府的家丁。 家丁拿着信,赶回了怀城。 袁博溪看了信,知道苏安娴没怪罪她后,她就将信收起来,挥手让家丁下去了。 中午吃完饭,下午在家里休息,晚上等华图回来了,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谢包丞一心记挂着谢右寒,就没过来跟他们一起吃,王云峙是心中有事儿,也没过来跟他们一起吃,故而,三进院的饭堂里就他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 吃饭的时候袁博溪问华图晚上要不要去聂府瞧一瞧聂北,这正合华图之意,本来华图今早上就要去了,但奈何被皇上宣进了宫,回来就事务繁多,中午饭都是赶着时间吃的,也没抽出空去一趟,所以,在听了袁博溪的话后,华图直接道:“是得去一趟,吃完饭就去吧,咱们一家三口都去,备些礼物带上。” 于是一家三口吃了饭就带着礼物去了聂府。 王云瑶回华府的时候他三人还没回来。 聂青婉和殷玄从陈府拐道过来的时候他三人也还没回来。 王云瑶回到华府,先去见了王云峙,王云峙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圈,又抬手号了号她的脉,发现她确实没大碍后,放下心说:“你没事儿就好,哥这一天都在担心你。” 王云瑶笑着道:“我没事是因为那杀手似乎认识哥哥呢,我看的很清楚,原本那杀手是要对我也痛下杀招的,但一听到李东楼喊了我的名字,他就收了杀招,换成了不痛不痒的招式,而哥你之前是混迹于江湖的,所以这个杀手认识你,且又似乎忌惮你,那就定然也来自于江湖。” 她忽然凑近了王云峙,笑嬉嬉的说:“哥认识这个人吗?” 王云峙轻微地蹙了一下眉头,伸手敲了一下王云瑶的脑门,冷哼道:“哥之前确实是混江湖的,认识的江湖人也不少,虽不说名声冠盖武林,但多少也混出了一些名堂,能让一些江湖人听到我的名字而产生忌惮,那也是正常的。” 王云瑶点点头,深以为然,却头脑极为精明道:“哥说的对,你的王家剑一出,在江湖人也能掀起风浪,但就算那些人知晓你的大名,却不会知道我的闺名,哥也不会逢人就说你有一个妹妹叫王云瑶,那么,能知道我是你妹妹的人,必然跟你关系匪浅,交情颇深。” 王云峙被王云瑶的话堵的喉咙噎了噎,翻了翻白眼说:“就算哥认识,那又怎么了?哥跟这事儿没关系,也从来没掺和过。” 王云瑶说:“哥既认识,那也知道这个杀手是来自于哪里了?” 王云峙心知瞒不过妹妹了,索性直言:“知道。” 王云瑶问:“来自哪里?” 王云峙说:“江湖上的暗杀机构,暗月楼。” 王云瑶挑眉:“你跟这个暗月楼里面的人都很熟?” 王云峙眼眸闪了闪,轻声说:“嗯。” 王云瑶哼了一声,抱起双臂,懒洋洋道:“那杀手明显是冲着聂北去的,他的本意不是争对谢右寒,也不是争对李东楼,但他伤了谢右寒,又伤了李东楼,虽然他被陈温斩手刃了,但他既是杀手,那就是被使派出来的,顶头肯定有人,你既认识,那就喊过来让他向谢右寒赔个不是,再向李东楼赔个不是,不然,你的兄弟被人这么无缘无故地砍了,你就要咽下这口气吗?” 王云峙无语地揉了揉额心,叹气道:“知道了,这话郡主也说过了,我已经答应了郡主,找个合适的机会,让她来一趟华府,我可以让她向谢右寒赔个不是,但却不会让她去李府,至于李东楼那边,你就当他是倒霉吧。” 王云瑶先是咦一声:“郡主也知道了这件事是暗月楼所为?” 王云峙点头:“嗯。” 王云瑶哦了一声,转而又开始计较王云峙后面的那句话了:“李东楼怎么就要倒霉了?他既要来,就两个一起看了。” 王云峙虽说了这个杀手是暗月楼的人,也说了他跟暗月楼交情匪浅,却没有说暗月楼的楼主是个女子,故而,王云瑶自动自发地认为跟王云峙交情匪浅的是个男子。 当然,王云瑶怎么也不会想到暗月楼的楼主是个女子,且,她的哥哥还十分心仪那个女子。 王云峙板着脸说:“不要以为哥不知道你跟李东楼怎么了,他还不是我王府的女婿呢,等他哪一天真跟你成亲了,他才有这个待遇。” 王云瑶抿嘴,气的往椅子里一坐,不搭理他了。 王云峙已经从聂青婉的嘴里知道了冼弼给王云瑶开过药,见王云瑶气的坐进了椅子里,王云峙还是先软声软语,走过去问她:“冼弼开给你的药,你是不是一整天都没有吃?” 王云瑶睇了他一眼,不大热络地回:“是还没吃,一大早被急急地宣进了宫,药也没带。” 王云峙道:“药在哪里?哥去给你熬药。” 王云瑶一下子就转气为笑,看着他说:“别以为你亲手给我熬药了我就不计较你诋毁李东楼的事情了,我还是很介意的。” 王云峙笑着揉了一下她的脑袋,颇有些无语地说:“那是诋毁吗?就算真是诋毁,也不是争对李东楼,而是那个敢拐走我妹妹的男人。” 王云瑶气的打开他的手:“他可拐不动我,是我选择了他。” 王云峙掸了掸手,笑说:“好,你选择了他,那就看他有没有资格当我王府的女婿。” 王云瑶听着这话,不解道:“你不喜欢李东楼?” 王云峙说:“没有。” 王云瑶道:“那你怎么这么排斥他?” 王云峙抿着嘴唇,淡声说:“作为徒弟呢,他是个可造之材,哥会倾尽全力教他学会王家剑法,他正直忠诚,又敢作敢为,哥是很敬佩他的,哥也没拿他当外人,至少是朋友了,也有了师徒情意,哥今天也去看过他,对他的伤也很关心,但这只限于男人的情意,但若是牵扯到你,那这就又是另一回事了,当兄弟跟当妹婿可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如今父母都不在,哥自然要给你把好关。” 王云瑶听着笑了笑,她对李东楼很自信,便说:“那你把关吧,李东楼肯定不会让你失望。” 王云峙当然知道李东楼不会让他失望,王云峙并不是真的排斥李东楼,相反,他打心底里觉得李东楼确实是个可造之材,也值得妹妹的喜欢。 但让元令月去看李东楼,王云峙坚决不会答应。 这不是说区别对待,而是元令月来了华府,华府一众人能够兜住这个消息,但元令月一去了李府,李府就不一定能兜住这个消息了,华府跟王家原是君臣,如今是遗臣之交,感情非一般人能比,而且有郡主在,这个消息就一定不会漏出去,可李府就不行了,李府可不会念着王云瑶的面子而不把这个幕后真凶给拱出来。 而一旦大殷皇室或者说聂家人知道了这个幕后黑手是元令月,那很有可能,元令月没命走出大殷。 强悍的大殷帝国连轩辕王朝都不放在眼里,何以会把元令月放在眼里,纵然皇权从不与江湖人交涉,可一旦江湖人触犯了皇权,那就必然没有好下场。 王云峙没应王云瑶的话,找她拿了药,去厨房亲自给她煎。 煎好药,端来给王云瑶,见她喝下了,正准备问她是怎么出来的,晚上是还要回宫,还是可以留在府上过夜,聂青婉和殷玄就来了。 殷玄上回来是秘密地坐在马车里面进来的,华府的下人们不认识他,但也知道这个府上的郡主是婉贵妃,聂青婉和殷玄一进来,不用人介绍,见到他们的仆人们就赶紧跪地磕头,王云峙、王云瑶、谢包丞、凃毅也赶紧过来,见礼。 见完礼,王云瑶站回了聂青婉身边。 聂青婉瞅了一圈,没有瞅到袁博溪、华图、华州,就问了凃毅,凃毅说袁博溪和华州是回来了,不过跟着华图一起去了聂府,看望聂北和勃律去了,有可能还会拐到李府,去看一看李东楼,故而,人都没在。 聂青婉哦了一声,虽然没见到人略有失望,但也没介怀,扭头问殷玄要不要去看看谢右寒,殷玄睇了她一眼,很淡很淡地嗯了一声,说了句:“既来了,那就去看看吧。” 于是两个人在众人的簇拥下去了竹风院。 看完谢右寒,一行人就走了。 马车出发的时候,坐在车厢里的殷玄问聂青婉:“要去逛一逛西市吗?” 聂青婉眸光轻转,看了一眼车窗,虽然车帘挡住了车窗,可随着马车前行,疾风撩起的瞬间,她依然能看到外面火树银光的街道。 看了半晌,她平静地收回目光,淡淡说:“不想逛。” 殷玄坐在聂青婉的旁边,没有搂着她,闻言他轻轻地转过视线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酸涩地想,是不想逛,还是不想跟他一起逛。 算了,不想逛就不逛吧。 殷玄隔着一道车门,冲赶车的随海说:“去天子西街的鲁氏木铺。” 鲁氏木铺专精木雕,位于天子西街一个胡同巷里,店掌柜叫鲁无尽,据传是鲁班后人,有一手极为精湛的木雕手艺。 殷玄知道这个人,知道这个铺子,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 太后死于酷暑六月的盛夏,每年的那一天大臣们和百姓们都会为太后烧香祈福,那一天怀城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寺庙全部人满为患,都是去悼念太后的。 小孩子们也会哼着歌颂太后的歌谣,在大街小巷里唱着。 在那一天,殷玄会给大臣们放一天假,然后自己也搁下手头上的一切事务,出宫,到街头,与百姓们一起悼念她,晚上再回去陪她。 那一天他走到这个鲁氏木铺前,老远的就看到这个铺前站了一个人,很多人在那里给那个人跪拜,那人的脚底摆有香炉敬台,香炉里已经插满了各种香,敬台上也摆满了各种水果,待细细看过去才发现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后。 殷玄当时的心情何止是震惊啊,简直可以用惊天骇地来形容,他直接提起裤摆冲上去,眼睛热切地落在那个人的身上。 他原以为是真人,那个时候他想,若世上真有跟她长的一模一样的人,那他不介意把她安排在后宫,哪怕没有她的灵魂,哪怕只是一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他也不能让别人得了去。 结果,伸手一摸,不是真人,是个木雕。 殷玄满腔热切就那样被冷了个透,一下子从天堂跌进地狱,他站在那里,盯着眼前栩栩如生的木雕,眼眶泛红,那一刹间,他在想,为什么不是真的。 他急于找一个出口,一个可以安放自己感情的出口。 可是,没有。 纵然天大地大,可这个世上只有一个聂青婉,不会再有第二个。 殷玄失魂落魄地进屋,让随海找了店铺的掌柜出来,问了掌柜外面的木雕哪里来的,掌柜说是自己花了两年多的时间亲手雕的,是为了纪念太后的。 殷玄暗叹这人的雕功如此卓绝,又气恼他能把太后雕的如此神似,简直跟真的一模一样,殷玄内心里十分不是滋味,虽说这人是冲着悼念太后去的,压根没有任何不敬和亵渎的心思,可殷玄还是很火大,但他没有冲这个掌柜发火,他平静地问了这个掌柜的名字,知道他是鲁氏后人,又对木工极为精湛后,殷玄就生了跟他学艺的心思。 殷玄不让鲁无尽把太后的雕像放在门口,纵然是为了纪念,为了瞻仰,可他也不愿意,他勒令鲁无尽将太后雕像收了回来,又放在了后院的仓库里,永远不许再碰触。 鲁无尽平时也不碰触这个雕像,就在太后死的这天拿出来摆一摆,给百姓们一个念想,但皇上下了死命令后,鲁无尽就也不敢拿了。 殷玄要跟鲁无尽学木工,鲁无尽也不敢拒绝,但鲁无尽也不敢收皇上当徒弟,故而,就另开辟了一个院子,不对任何人说,那个院子就专供殷玄用的,钱也是殷玄出的,那个院子的钥匙也在殷玄那里,鲁无尽进不去,每回殷玄来,需要鲁无尽的时候,随海会去传唤,不需要鲁无尽的时候,鲁无尽也不会自讨没趣地跑过去。 殷玄刚学艺的时候鲁无尽都在,后来就很少盯在旁边了。 殷玄虽然自诩自己聪明绝顶,世间无事可难倒他,但也不会狂妄自负到说自己行行都是状元,练雕工跟练武是一个道理,得长年累月,得日积月累,他才学了一年多,手艺其实并不杂地。 至少,他想像鲁无尽那样雕一个栩栩如生的聂青婉,还完全雕不来。 手艺倒是学会了,但因为没时间练,所以雕出来的木人有些奇丑无比,有些缺胳膊少腿,有些看上去倒是像模像样,但离‘神韵’二字还差的太远。 他只能雕一些小物件,而小物件中,他最拿手的就是木簪了。 等他能将人雕出神韵了,他会把自己雕出来送给她的。 但现在,还是送木簪吧。 随海熟门熟路地将马车赶到鲁氏木铺极为偏僻的一个院外院里,等马车停稳,殷玄拉了聂青婉下马车,等站在陌生的院子里了,聂青婉挑了挑眉,四处环视了一眼,发现这个院子极为简陋,有很多木垛子堆在低矮的屋檐下,小院不大,房屋三间,此刻三间屋子都是一片漆黑,屋内无灯亦无光,小院里也没灯笼,若非月光比较亮,大概连路都看不清。 聂青婉打量完,扭头问殷玄:“这里是哪里?来这里做什么?” 殷玄说:“鲁氏木铺的库房后院。” 聂青婉挑眉:“来这里干嘛?” 殷玄没回答,只笑着扣住她的手,把她拉到了一个房屋门前,然后伸手推开门,进去,熟练地扯开一块黑布,然后漆黑的房间就一霎间大亮。 聂青婉往那个亮光处瞅了一眼,发现是一个莲花木座,木座上摆着一颗夜明珠。 夜明珠将室内照亮后,聂青婉瞧清了室内的摆设,完全一木工干活的现场样子,有很多横七竖八的木头,各种形状花色的都有,还有很多工具,自然随意地摆落在地上,还有很多板凳,小椅,毫无规章制度地东一个西一个。 殷玄将聂青婉拉进来,找了一把小椅子,扶着她坐下。 等她坐稳,他弯腰蹲到她身边,轻声说:“你在这里坐一会儿,其实隔壁有休息的房间,但朕想看着你,不想让你走,所以你就坐着吧,很快就好了。” 聂青婉狐疑的视线从那些琳琅满目的木材和工具上掠过,然后重重地落在殷玄的脸上,猜测道:“你是想给我雕东西?” 殷玄笑道:“嗯。” 聂青婉暗叹,忍不住诧异地挑高了眉梢:“你还会这手艺?” 殷玄笑道:“以前也不会,后来学的,学的不专精,一会儿雕出来的东西不入你的眼你也不能嫌弃。” 聂青婉着实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她竟然不知道他还有这等兴趣,当真是八百般武艺样样都要懂一些吗? 聂青婉顿了很久,这才缓缓地点了一下头:“不嫌弃。” 殷玄高兴地直起身子,冲着她的额头用力地吧唧了一下,然后去了自己那个固定的位置。 王云瑶原本要进去,被随海拉了一下,浣东和浣西是压根不敢进去的,就站在门外。 随海指了指隔壁的门,笑着对王云瑶说:“王管事去那里坐吧,这里不需要我们伺候,有皇上和婉贵妃就行了,那屋里有吃的也有喝的,王管事若是饿了或是渴了就自己随便用,我去给皇上拿件衣服。” 王云瑶明白这话的意思,皇上跟婉贵妃在一起的时候,不管是在哪里,都不希望有人在旁边碍眼。 王云瑶哦了一声,扭头看了一眼刚刚随海指的门,然后抬步走过去。 浣东和浣西也跟过去。 随海也跟着往那里走,推开了门,随海也熟手熟路地掀起了一块黑布,然后漆黑的屋子就一下子大亮了。 王云瑶瞅了一眼,也是一个木质的莲花座,座上摆了一颗夜明珠。 王云瑶收回视线,打量了一眼这个房间,找了一个椅子坐了,浣东和浣西也跟着坐,坐下去之后她二就好奇地左看右看,然后悄悄地议论着。 随海听着她们的议论声,不说话,只笑着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斗衣,抱着出了门。 去了隔壁,他将斗衣给殷玄套上,斗衣的领口是松紧式的,套下去之后连发丝都套紧了,两边袖子一直固定到手腕处,全身的面料又黑又厚,好在是敞式的,不蒙身,倒也不会闷气,但这样的天气套这样的斗衣,时间久了还是会热。 给殷玄穿好衣服,随海就见了退礼,出去了。 出去也不关门,真怕殷玄会闷坏。 随海去了隔壁屋,陪王云瑶和浣东浣西聊天。 聂青婉看着殷玄这样的衣服,漂亮的眉毛拧了拧,问他:“热吗?” 殷玄已经弯下了腰,找了一根材质很好的红木出来,在比划着从那里下刀,听了聂青婉这话,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不热。” 聂青婉哦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殷玄低头,专心地做自己的事情。 聂青婉看着他,一时恍惚,疏冷的眉角也慢慢的变得柔软,这个男人,但凡想讨好她,想哄她开心,都会不遗余力,他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好皇帝。 可是,为什么要爱上她呢! 聂青婉在这一刻竟生出了无限悲怆,亦生出了涛天的恨意,大抵她那么的恨他,不单单是因为他杀了她,辜负了她的恩情,而是因为他是她选中的帝王,他是如此的卓绝,如此的优秀,有他统治的大殷,一定是大殷千百年的历史上最辉煌的历史。 他能够创造奇迹,也能够创造历史,一个被所有人都称颂的奇迹,一个再也不会被别人超越的历史,他会成为千古帝王,他会被载入史册,他会受万人瞻仰,他亦会受后世之人的无限膜拜。 可是,他毁了一切。 他毁了她最杰出的孩子,他亦毁了她那么多年的心血。 聂青婉一时悲痛,可突然想到若自己当真死了,没有再回来,他还是一样的能够实现一切她所期望他实现的目标,他会创造全新的大殷,他会成为历史上最强的帝王,他不会辜负她的栽培,他亦不会辜负她的心血,他会名垂青史。 可是,老天爷就是喜欢这么的故意捉弄人,让你杀了我,又让我回来诛你。 也许,你当真没有帝王命。 聂青婉很轻很轻地垂下眼睫,花了很长时间让自己的内心平静,再抬头,就看到殷玄利索地拿着刨刀将那个油光泛亮的红木刨成了一个簪子的形状,又看他拿了搓刀,在那毛糙的边缘搓着,然后就是变换着各种雕刀,聚精会神地雕着花形。 夜明灯将他的背影拉的很长,影子贴在墙面上,形成了另一个忙碌的世界,两个世界虚幻而又真实地交替着,如同她的前世与今生,展示着她与他不可分离的纠葛。 殷玄有些热了,越到后面越热,额头的汗顺着英峻的眉头滑下来,有些落在了睫毛上,影响了视力,他抬起胳膊一蹭,然后又一蹭,再低头继续雕花形。 聂青婉坐在一旁看着,手微微的攥紧,当他额头的汗大滴大滴地往下落他也顾不上擦的时候,她终于没有忍住,霍的一下站起身子,走过去,掏出帕子去给他擦汗。 殷玄整个人倏地一怔,他正在刻字,而为了不把字刻毁,木簪被他放在了膝盖上,此刻木簪被他的左手压着,右手拿着雕刀,两只执掌乾坤的帝王之手沾染了木屑、灰尘和汗水,他一动不动地怔了好大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聂青婉在给他擦汗。 殷玄眼眸一亮,却不敢动,就那般摒气凝神地隔着一袭清袖,隔着一张香气袭人的帕子,看着面前的女子,他漆黑的眸晶莹璀璨,一点一点地绽放出炫目之光,他呼吸轻浅,就怕惊动了眼前的人儿。 殷玄此刻的内心激动的无以言喻,有一股搏发的喜悦在一茬一茬的滋长,从她回来之后,她就没有对他表露过真正的关心,哪怕他宠她爱她,她也不咸不淡,叫人看不出来她是喜还是不喜,或许,既不喜,也没有不喜,她的情绪只介于两者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波澜不惊,没有什么可触动她的心,亦没有什么可触动她的情绪。 可是呀,他的太后,即便冷心冷情,即便捉摸不透,可一旦涉及了他,她就会生出一种本能的心疼与保护来。 她是他心底最柔软的存在,他又何尝不是她心底最柔软的存在。 殷玄内心滚汤,眼眸渐渐变的温柔,他忽然明白了,她永远是爱他的,不管他是她的什么,她都会把最好的给他,不管他对她做了什么,她都会原谅他,上一世杀她,这一世占有她,谁说她是他的劫呢,其实他才是她的劫。 从他遇上她的那天起,他躲不过,她亦躲不过。 殷玄缓慢地将手从膝盖上拿开,也不管手上脏不脏,会不会把聂青婉的裙子也染脏,就那样伸出手,圈住了她的腰,把她搂在胸前。 聂青婉顿了顿,帕子拿开,不悦地瞪着他,那眼神好像在说:“做什么?” 殷玄轻轻低头,用脸轻轻地蹭着她的脸,唇角轻轻地蹭着她的唇角,扬起一抹弧度,轻声说:“还有一个字,朕就刻好了,你看着朕刻,嗯?” 聂青婉蹙眉,看一眼自己现在的姿势,腰被他楼着,尼股坐在他的一个大腿上,裙摆淌在满地的木屑里面,当真没个样子。 聂青婉说:“你好好刻吧,我这么坐你腿上,你也刻不好,我还是坐到边上去吧。” 她说着,就要起,殷玄按住她,薄唇紧贴着她的发丝,眷恋的声音说:“不会影响,你坐着就是,真的只剩一个字了。” 说完怕她走,双臂拢紧她,把雕刀和木簪又摆好位置,放在她面前雕了起来。 这是一根红木打造的簪子,颜色十分漂亮,花纹也十分漂亮,虽然十分的简洁小巧,可不难看出殷玄的刀功也是可圈可点的,精致而又细腻。 前端是一朵梅花的样子,中间凿开了一个孔,应该是花蕊的位置,只不过,花蕊没有填东西,就是镂空状,簪体通身滑润,摸不到一丝毛糙,正中间的位置是小字,殷玄此时正在雕的,就是小字的最后一个字。 聂青婉垂下头仔细地瞧了瞧,才看到他正雕的是一个‘婉’字,前面的字被他的手指和雕刀挡住了,字又小,聂青婉没看清。 等殷玄雕完,用斗衣的袖子擦干净了上面的木屑,拿到她面前了,她才看清楚那是什么字。 聂青婉看着那四个字,目光微微转动,看向殷玄的脸,俊逸的脸上还是贴了薄薄的汗,可他眼神炯亮,唇角扬着很开心的笑,满身灰尘也掩不住他飞扬的眉梢。 他就那么一手拿着簪子,一脸期盼地看着她:“喜欢吗?” 聂青婉没说话,只睫毛垂下,接过那个木簪,抬起指腹缓慢地摩挲着那四个精工雕琢的字。 吾妻婉婉。 这是他刻在簪子上的,又何尝不是刻在他心上的。 聂青婉一下子眼眶泛酸,心口被一股无名的力量强势渗入,想要攻占她的心房,占据她的心门,她知道那是什么,却无力阻止。 她轻轻抬起头,看着他说:“喜欢。” 殷玄一双期盼的眼里光芒更甚,既惊又喜,他一点一点地伸手,把她的头按在了怀里,按在了心口的位置,他有力的心跳透过她的皮肤蹿进她的四肢百骸,与她的血液相融,流进心房,他的五指揉进了她的发丝里面,薄唇贴在她的额头,大概是因为太高兴了,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好久好久之后他才轻轻松开她,含笑说一句:“朕帮你戴上。” 聂青婉点头:“好。” 第159章 自请废后 从鲁氏木铺出来,殷玄的心情好的没话说,瞎子都看得出来他十分的眉飞色舞,落在聂青婉身上的目光像蜂蜜的汁,像永不落的光辉,甜中渗着永恒。 殷玄实在太高兴,又问聂青婉要不要去逛街,聂青婉说太晚了不想去,刚从陈府出来的时候殷玄就问过聂青婉要不要逛街,聂青婉说不去,那会儿殷玄的心情低落,想的是她可能不是不想逛,是不想跟他逛,但现在他不那样想了,她接受了他的簪子,那就意味着她打心底里接受了他这个丈夫,这如何不让殷玄激动? 这一激动就很想跟她恩l爱,也就不再多问,聂青婉说不逛街,殷玄就直接吩咐随海回宫。 回到宫里,殷玄压根忘记了晚上他让甘城做的事情,一进寝宫就迫不及待的把聂青婉一把抱起扔到了床上。 恩l爱过后聂青婉照样的有气无力,虚软地被殷玄抱着去温泉池洗了个澡,换了干净的里衣,然后放回床上。 殷玄弯腰将地上的衣服一一捡起来,扔到篓子里,又将刚刚取下来的聂青婉的发饰都拿到妆奁台上,那根红木簪子被他极为小心地放在最明显的位置,放好,又将聂青婉缝给他的那个荷包也拿过来,放在了红木簪一起。 做好这些,他拿了一个新床单去换,又将聂青婉抱起来重新放回去,他刚刚虽然要的急,但没有晚饭前那会儿凶,故而也不给聂青婉擦淤青药了,就拿了擦她箭伤的疤痕药给她擦了。 擦好,殷玄收起药瓶,去重新洗了一下手,这才又躺回去,搂着聂青婉,准备入睡。 结果,还没闭眼呢,就听到门被轻微地敲响了。 现在已经极晚极晚了,刚回了宫殷玄就让王云瑶和浣东浣西她们都回去睡了,不管是御林军还是禁军,殷玄也让他们都回去睡了,随海也被殷玄给赶走了。 但这会儿,门又被敲响了。 不用想,绝对是随海。 殷玄侧头看了一眼身边早已疲惫地睡过去的女孩儿,看了很久他才缓缓地抽开胳膊,另一只手小心地扶着聂青婉的额头,把她的头放在柔软的枕头上,拨开她额边的发丝,低头冲着她的鬓发亲了一下,这才轻手轻脚地下床,穿了龙靴,走到门口,隔着门问一声:“什么事?” 随海也隔着门,禀报:“皇上,甘城那边递信了。” 殷玄一时怔愣住,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晚上还有一件大事儿在进行,他都色令智昏到把这事儿给忘了。 殷玄无语地拍了一下额头,往龙床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对随海说:“到偏殿去。” 随海应了一声‘是’,赶紧去偏殿。 殷玄随意拿了一件衣服披在身上,也去了偏殿。 主仆二人在偏殿见了之后,殷玄还没来得及问甘城那边是不是已经成功了,随海就把刚刚甘城那边派来的人说的话说给了殷玄听。 大意是甘城在吃晚饭的时候雷威带了酒肉过去,与甘城一块吃,这么一吃,就没走,到现在还留在那里,甘城想了很多种办法脱身,都没能成功,甘城又不敢轻举妄动,怕打草惊蛇,故而,夜晚的行动就没有做。 殷玄听了,眉梢微微一挑:“现在雷威也还没走?” 随海说:“是呢,甘大统领派来的士兵还在等皇上回话,问行动是不是改天。” 殷玄背起手,漠然地看向墙壁一角,心中想的是,雷威和甘城同守皇陵,早年有出生入死的情义,现在有共守岗职的情义,一起喝酒吃肉,并不奇怪,但奇怪的是,时间不对,偏就在今天,而且吃到了深更半夜也不走。 殷玄轻微地眯了一下眼,雷威是殷天野的亲信,如今也只听殷天野的调遣,若非殷天野使派他,他不可能一直缠着甘城不走,那么,殷天野为何要派雷威去缠着甘城,还是在今天晚上呢。 殷玄想到今日张堪说聂青婉去过烟霞殿,那么,是见了任吉吗?若见了任吉,那她就定然知道了他晚上要做的事情,她要查太后死亡的真相,就不会让他在这个时候把尸身运回皇陵,所以,无奈之下,她联系了殷天野? 殷玄越想越觉得是这样,皇陵周边只有两拨兵队,一拨是他的,一拨是殷天野的,想绊住甘城,只能让殷天野出手。 而当今天下,能让殷天野二话不问就愿意出手帮一帮的人,压根没有,就算是殷氏皇族宗亲,他也得问个原委,就算是他这个皇上要征调他的兵,也得给个由头,但偏偏,还有一个人,什么原委和由头都不用给,只需要一封信,寥寥数语,就能让他肝脑涂地。 殷玄垂了垂眸,双手无端的在身后握紧,有些不是滋味地想,她以太后之名联系了殷天野,那么,此时的殷天野,也知道她回来了吗? 原本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尸身不能运回皇陵,那就得先斩杀了任吉,让她断了左膀右臂,也断了紫金宫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哪怕她联系上了华子俊,他也有的是办法让华子俊进不了宫,查不了太后的尸身,可是,想到她今天给他擦汗的一幕,想到她接受他送她木簪的一幕,殷玄内心里就沸腾着一股至极的喜悦,他想,她不会舍得他死的,但他若真的杀了任吉,她也许怒恨之下真的会送他上西天。 殷玄喟叹,打心眼里不承认他没有任吉重要,但至少,任吉于她,也确实很重要。 只是,不杀任吉,却也非得把烟霞殿的主殿封了不可。 殷玄沉吟半晌,冲随海说:“去传话,就说行动暂时取消,让甘城配合雷威守好皇陵,再派人把皇陵庭院都打扫干净。” 随海不多问,殷玄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听,现下也很晚了,甘城那边可能也支撑不住了,就等着这道旨意呢,随海福了福身,应了一声‘是’之后连忙出去,把话传给士兵。 士兵听了,赶紧回去向甘城汇报。 甘城知道行动暂时取消了,也不伺候雷威了,直接仰头一倒,装醉睡了。 随海出去后殷玄又在偏殿了站了一会儿,原本想传戚虏过来,让他带人去秘密将烟霞殿的主殿封了,但瞅着时辰太晚了,就想着明天再办,索性又重新回到寝宫,脱了衣服,上了龙床,搂着聂青婉睡觉。 第二天寅时三刻不到殷玄就醒了,旁边的女子还在睡,他也没惊扰她,悄然无声地下了龙床,将黄幔重新搭上,喊了随海进来伺候。 等穿好龙袍,殷玄挥手让随海出去,他自己走回龙床前,拂开了龙床两侧的黄幔,弯腰下去吻了吻聂青婉的脸,又轻轻地啄了一下她的唇,拿出帕子擦了擦她额头的薄汗,跟往常一样,散开了她的里衣,又去开了一扇窗户,让她能够睡的凉爽些,再差人去喊王云瑶和浣东沈西,等到她三人过来伺候在门外了,他这才去上朝。 陈德娣今日起的很早,寅时三刻没到她就起了,也可以说她几乎一夜没睡,她躺在冰冷的凤床上,睁眼到半夜,后半夜她勉强让自己闭眼睛睡觉,因为她不能用一张苍白而黯淡的脸去见皇上,她要用最美的样子去见他。 可即便这样劝自己了,还是睡不着,何品湘和采芳极不放心她,非要晚上陪着她,她不让,让她二人都下去了。 这一夜,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而今天,也属于她在后宫中的最后一天。 何品湘和采芳来的很早,她二人也几乎一夜没睡,昨日的搜宫,皇上的罚跪,婉贵妃的猖狂,让这两个资深的奴婢也意识到了东宫危险,意识到了自己娘娘地位的岌岌可危,意识到了天要换主,东宫要易位。 这么个时候,她二人怎么睡得着呢? 睡不着,翻来覆去,熬了一夜,天还没亮,二人就急急地起床,收拾了一番,来伺候陈德娣。 进了寝宫,发现陈德娣已经醒了,一个人坐在宽大的凤床上,对着一扇打开的窗户看着。 那窗户外面蒙着灰尘般的晨蔼,阳光尚未苏醒,地平线还是一片苍茫的浅褐色,火树银花卸了妆容,辉煌宫灯凋了光芒,如同它们风光的主子,即将要沉入泥土里。 陈德娣就那般坐着,看着,一动不动,直到何品湘和采芳进来了,她才像是有了意识般,一点一点地将头转过来,冲着何品湘略有些沙哑地说:“去把凤袍拿来。” 何品湘微怔,心底隐隐地有一股很不好的预感,她低声问:“这个时候拿凤袍做什么?” 陈德娣扯了扯唇,大概极想扯出一抹笑来,可扯了半天,笑没有扯出来,倒扯出了一身悲苦,她叹了一口气,说道:“不要问,去拿吧。”又对采芳说:“你也去,把凤冠也拿来。” 何品湘和采芳对睇了一眼神色,彼此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详之兆,可她二人不敢多话,大概也知道这个时候她二人不管说什么娘娘也不会听,于是二人只好下去拿凤袍,拿凤冠。 凤袍和凤冠拿来,陈德娣就让她二人伺候她穿上。 何品湘和采芳这会儿已经平静了,当凤袍和凤冠拿过来的时候,她二人就差不多猜测到陈德娣想做什么了,她二人眼眶微红,左一句说“娘娘,也许还有别的路可走的”,右一句说“娘娘何必要如此呢”,可不管她二人说什么,陈德娣都沉默不言。 陈德娣站起身,让何品湘和采芳给她穿凤袍。 何品湘和采芳无法,只得左右伺候着给她穿上凤袍。 穿凤袍的时候陈德娣的下巴微仰了仰,眼睛望向头顶的天井,细碎的光芒从那天井里落下来,洒进她的墨色眸孔里,那一刻,她竟然笑了。隔着时空,她好像又听到她娘亲说:“这衣服可不是一般的衣服,穿上了它,你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了,母仪天下了呀!” 母仪天下么。 这确实是每一个女子,或者说,是每一个有野心有能力的女子都渴望得到的。 她以为她得到了,其实压根没有。 回想宫中的三年,她快乐吗,大抵是快乐的,可说寂寞吧,她也是寂寞的,伤心吗,也是伤心的,尊贵吗,也是尊贵的,骄傲吗,也是骄傲的,悲苦吗,也是悲苦的,它能给任何一个女人想要的一切,却也能给任何一个女人不想要的一切,风光与孤独并存,尊贵与危险并存,有多大的荣光就有多大的灾难,这就是后宫。 陈德娣狠狠地闭上眼睛,当眼帘合上,光明阻隔在黑暗的眼帘外,便也将过往斩割在了眼帘之外,既不属于自己,那便不强求了吧。 祖父和娘亲说的都很对,该舍的时候,便要不遗余力,那样才能斩的干净,走的彻底。 何品湘和采芳花费了很长时间才将凤袍穿好,凤袍穿好之后,陈德娣又让何品湘和采芳给她戴凤冠,两个丫环沉默着不言,只低头认真做事,可那眼中饱含的辛酸和泪却越来越浓。 平时除了大典,除了节日,这套皇后的凤袍和凤冠陈德娣碰都不会碰,但今天,她穿的齐齐整整,一丝不苟,戴好凤冠,她又让何品湘和采芳给她点唇帖妆上腮红上胭脂。 拾掇了很久之后,铜镜里出现了一个妆容精致,漂亮贵气的少女,一眼扫去,压根看不出来一夜没睡,看不到满身的落魄,也看不到那妆容下的苍白脸色,一身凤袍红潋天下,金灿灿的风冠晶莹耀目,十分夺人眼球。 陈德娣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看到自己苍白颓靡的气色被那些胭脂水粉遮的一丝不漏之后这才站起身,由何品湘和采芳共同扶着,走出了寝宫。 走到门外,她站在正殿大门口,看着遥远的山脉,轻声说:“随我去金銮殿。” 今日的金銮殿其实没什么重大的事情,唯一要说的重大事情大概就是给陈温斩封赏了,昨日皇上刚回来,要处理的事情太多,顾不上这头,大臣们也就不再嘴碎,但今天就又把这件事情提了上来。 当然,关于聂北遇刺那件事,案子已交给刑部,大臣们虽愤愤,却也不再多管,只翘首以望,等待刑部查出凶手的来历,再查明这次事件背后的主使人,然后给予惩治,扬大殷国威。 要说聪明的朝臣有没有在私下里怀疑这件事儿是陈府干的,当然也有,但他们只在脑海里冒出了这个苗头后就立马伸手把这个苗头给掐灭了,不该想的事情,万不能自己天马行空地去想。 至于事情真相是什么,刑部自会梳理,用不得他们去深思去揣度,需要深思和揣度的是皇上,他们只要做好大臣的本分就行。 该赏的请赏,该罚的请罚,至于赏罚背后的阴谋,他们无需多管。 而说到查凶手来历这件事情,又不得不提一提陈温斩。 昨日殷玄在御书房对华图说了,这件事情要让陈温斩协助他,故而,今日的金銮殿上,面对群臣们提议的要给陈温斩封赏一事儿,殷玄直言道:“陈温斩救了聂北,救了李东楼,救了谢右寒,救了勃律,确实功不可没,赏绝对是要赏的,但现在刑部需要陈温斩协助帮忙查案,这件凶杀案是你们心头的痛,亦是朕心头的痛,一日不找到幕后真相,朕也一日难安,所以当务之急就是先查案,等陈温斩助刑部办理完了这件案子,朕加功一并给他赏了。” 以前陈亥是朝中老臣,很多时候都是他最先开口应话,而他也相当于金銮殿里的一个风向标,他但凡应声,后面的朝臣们也会跟着应声,当然,陈亥所应的,也全是殷玄所要的,不然,陈亥焉能安然活到今天? 后来聂北出来了,这金銮殿就有些楚汉之势,朝臣们附合的时候就得提着心掂量掂量,可如今,陈亥退了,聂北伤了,这金銮殿就成了实打实的金銮殿了,朝臣们各议论各的,百家齐鸣,但无一例外,都不去忤逆皇上。 朝臣们一听皇上这样说,一个一个的点头。 陈津昨晚已经向殷玄请了辞,今早上陈间上朝的时候带了陈津的辞臣折子,现如今已交到殷玄手中,陈建兴领兵驻小南街,早朝就没去,其实他还是可以去的,但他不想去了,就以驻守小南街为由,没去金銮殿,陈璘安静地站在列队里,一语不发。 大臣们也看出来了如今的朝堂已不是以前的朝堂了,陈家父子,去二留三,这大概就是大势已去,无可挽回之局。 亲陈的官员们也在这个时候纷纷倒了风向标,不说倒向谁,但一定不会再跟陈家有什么亲密的接触,这也正好符合陈府心意,他们既打算退了,就也不想再跟其他官员们有什么攀扯,惹来殷玄的不满,让自己前功尽弃。 李公谨素来不看任何人的脸色,他只说他该说的话,做他该做的事,故而,听了殷玄这话后,他就出列,拱手说:“皇上,那就即刻传陈温斩进宫,让他协助华大人办事。” 被提名点姓,华图也跟着出列,朝龙座上的殷玄拱了拱手,说道:“有陈侍卫的协助,这个幕后真凶大概也不难查出来,臣也恳请现在宣陈侍卫进宫。” 陈间薄唇抿了抿,站着没动,也没出列说话。 陈璘手指攥了攥,也站着没动,没出列说话。 他二人很清楚这个幕后凶手是谁,是他陈府,让陈温斩协助去查,他怎么查? 殷玄也知道这幕后凶手是陈府,但他不动声色,说道:“传吧,早查出来真凶,大家伙也能早安心,朕也能早安心。” 随海于是便要喊人,去传陈温斩,但是,嗓门还没撩出来,门外的太监倒是先一步高叫出声:“皇后觐见!” 皇后! 众臣一愣,接着就惊诧地开始窃窃私语。 殷玄眯了一下眼。 陈间和陈璘骤然一抬头,朝金銮殿的大门口望去。 李公谨和华图分别站回列队,也朝金銮殿门口望去。 金銮殿最初是不许女人踏入的,可在殷太后那个时期,这个惯例被打破,后来也就没限制,但没有特别的事情,或者说没有皇上通传,任何女子一律不能来金銮殿,上一回王芬玉是手执夏公信印才能进来,马艳兰是作为人证被聂北带过来的,而这一回,皇后虽然母仪天下,身份尊贵,但要进金銮殿,还得有殷玄的通传。 殷玄坐在龙椅里,一手搭在龙椅的龙头上,一手自然地垂搭在身侧,他抬着头,也看向金銮殿的门口,那双深邃犀利可洞察一切阴谋诡计的眼睛眯起一道极为精锐的弧度,扶在龙头上的指尖轻轻地扣击了几下,然后说:“传。” 随海扬声高叫:“传皇后进殿!” 门外的太监听到这个声音,往下传话。 陈德娣听到后,深吸一口气,让何品湘和采芳左右扶着,一步一步踏上那个至尊无尚的台阶。 踏上去之后满身大汗,可她却手脚冰冷,一丝暖气都没有,她也不在乎,左右甩开何品湘和采芳的搀扶,仰起头,看着那个金碧辉煌的牌匾。 那一刻,她的眼中流露出一道光,从烈日东升到西阳西下。她在想,这是太后曾经霸占了十年之久的地方,这是大殷帝国最至高权力的地方,是她这个母仪天下的皇后也从没有踏足过的地方,如今,她要从这最权威最鼎盛以及最至高的地方跌下去,这么一跌,会不会粉身碎骨呢? 陈德娣凄然一笑,却坚定凛然地提起沉重的凤袍裙摆,踏了进去。 太后浴火重生,那她便零落成泥,重新发芽。 何品湘和采芳都通红着眼,垂手站在那里,看着陈德娣一个人形单影只地走了进去,她二人十分清楚,娘娘过了一槛,便是舍了皇权富贵。 所有人都对陈德娣的突然到来保持着惊疑,大臣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说话,陈间和陈璘都拧紧眉头,看着一步一步走进来的陈德娣,随海也看着陈德娣,殷玄坐在九五之尊的帝位上,也看着陈德娣,这一刻,所有人的视线都绞在了陈德娣的身上。 陈德娣无视了周遭所有人的视线,走的笔直,昂首挺胸,眼睛直望龙椅里的殷玄。 走到大殿中间了,她放下裙摆,缓慢跪了下去,两手放地,头枕在两手上,说道:“臣妾参见皇上。” 殷玄坐在那里看着她,没动,缓缓,他抬了抬头,看着门外的天空,低声说:“皇后来金銮殿找朕,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陈德娣依旧垂着头,沉静地说:“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只是臣妾有些话,想要在金銮殿上对皇上说。” 殷玄抵制住眸底的翳色,抿唇问道:“什么事?” 陈德娣一字一句道:“臣妾嫁于皇上三年,这三年来臣妾毫无所出,没能为皇上诞下子嗣,没能为大殷繁衍后代,这是臣妾的罪过,古有七出之条,无后为大,单这一项,臣妾就无法再容身于皇上身边,无法再容身于后宫,臣妾有罪,如今自请废后,望皇上成全。” ‘自请废后’四个字出,朝堂一片哗然,大臣们议论纷纷,叽叽喳喳。 其实大臣们想说,皇后你这说的什么话呀,你嫁给皇上三年无出,其她妃子们也无出啊,这不是你的错,你请什么废后! 可转而想又觉得这话不对,不是皇后的错,难不成是皇上的错? 总不能说皇上不行吧?三年都不能让后宫那么多女子怀上一个龙子。 大臣们汗颜,着实不敢把这话说出口。 可不把这话说出口,那不就坐实了皇后三年而毫无一出的罪行了吗? 七出之条中,最狠的一条就是无后哇! 面对大臣们的叽叽喳喳,熙熙攘攘,陈间和陈璘则异常沉默,他们看着跪在那里的陈德娣,心里无限欣慰地想,这一招计用的极好,自请废后,给了自己台阶,亦给了皇上台阶,皇上一心要扶婉贵妃当皇后,你挡了皇上的眼,如今你愿意让位,皇上只会顺了台阶,而不会为难你。 殷玄确实会顺下这个台阶,原本昨天戚虏没在寿德宫搜到那个香包罪证,殷玄还在愁如何再找到这么好的机会,如今她自请废后,倒省了他很多麻烦。 几乎毫无悬念的,殷玄点头同意了,他说:“准。” 不问原因,不问理由,也不跟她虚伪客气、一来二往,很干脆利索地丢了一个‘准’字。 这让大臣们一时都很难接受,觉得皇上太薄情了,又想到皇上如今把婉贵妃宠的无法无天,这陈皇后一走,那不就是婉贵妃上台?历来朝堂大臣们都对那些迷惑皇上的女子们极不待见,临到聂青婉和殷玄这里,也是一样。 大臣们心里堵着不满,但又不敢说,眼神频频地往李公谨身上瞟,没直接在脸上写:“你快出去阻止皇上。” 李公谨只当自己看不见。 他是言官不假,可他却不言皇上的这种事情,再说了,是皇后自请废后的,不是皇上废的,他出去说什么?对皇上说,皇后脑抽了,让皇上权当没听见?他自己脑抽了才会去说这种话呢。 再者,上一回受陈亥的鼓动,去御书房进言,皇上给出的那一番话已经让李公谨深刻意识到,婉贵妃于皇上,那是不可触的逆鳞。 李公谨眼观鼻鼻观心,站那里不动。 华图也不动,只一双眼睛落在陈德娣身上,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又去看陈间和陈璘,发现他二人在面对陈德娣自请废后这件事上居然表现的无动于衷,华图就越发疑惑了,再联想到今日陈津没来上朝,陈建兴借维持小南街秩序为由也没来金銮殿,还有前几天陈亥摔伤辞官…如此种种,似乎都在传达着一种讯息——陈府要退离朝堂了。 华图也曾为王,也曾玩转权谋,玩转帝王术,这么一看,三两下就全明白了,他不动声色,立定不动。 殷玄说了那个‘准’字后,跪在大殿中间的陈德娣肩膀很小幅度地抖了抖,可没来由的重重地在内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没说谢恩的话,只眼睛抬起来,看向高位上的殷玄。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遥远了,还是她从来没真正看进过他的眼底,以至于她此刻看他,如此的朦胧和不真实。她想,这三年来,她是活在现实里呢,还是活在梦里呢? 还没想明白,殷玄已经让随海去传唤了两个宫女进来,去摘陈德娣头上的凤冠,脱陈德娣身上的凤袍。 陈德娣苍白着脸站起身,张开手臂,任由宫女们摘去她的富贵伽衣。 当衣服一点一点从身上剥离的时候,当凤冠一点一点从头上拿开的时候,她眼中含泪,可神情平静,她想,她输的不是能力,而是天运,她不是上天选中的幸运儿,所以她成了被遗弃的那一个,她忍着泪,不流,身子亦站的挺直,不屈。 这一刻的大臣们看着她,内心戚戚,纵然殷玄心冷似铁,薄情寡义,此刻看着陈德娣,也不由得轻握紧了五指,他眸色幽深,无人能渗入其中窥到一点儿他的情绪,直到陈德娣身上的凤袍和头上的凤冠剥离殆尽,他才沉声说一句:“你走吧。” 陈德娣站在那里,周围大臣们全都沉默无声地看着她,她脸色苍白,印着满身苍白的里衣,愈发显得苍白羸弱,她薄唇颤了颤,费力地启唇道:“皇上,你能抱抱我吗?” 这个要求在这里提出来,在她褪下了凤袍之后提出来,无疑是大不敬的。 陈间和陈璘眉头都跟着蹙起来,大臣们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这句话,全都木着一张脸站在那里。 殷玄神情不动,从陈德娣跪地自请废后到她的凤袍和凤冠被剥离到现在,他的脸上都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忍和怜惜,那张英俊到无与伦比也薄情到无与伦比的脸上一派面无表情,他看着她,目色冷毅,一声不吭。 这样的沉默远比他说出拒绝的话更让人难堪和痛苦,残忍和无情。 终于在这一刻,陈德娣隐忍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忽地仰起头,告诉自己不许哭,来的从容,去的也该从容,来的风光,去的时候,也应该要风风光光的。 纵然她不再是皇后,可她还是陈家小姐。 纵然陈家无兵无权无官无职了,可她也不能丢了陈家人的风骨,辱没了她三哥的威名。 陈德娣狠狠吸一口气,将眼泪拼命压下,她低下头,又往地上跪去,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皇上万安,民女告退。” 殷玄抿紧薄唇,抬手挥了一下。 陈德娣掸起里衣,站起身,挺了挺背,坚定地往门外迈了去。 陈德娣离开之后,金銮殿里有好一阵子都陷在无尽沉默里,废后原本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可此刻却看上去极为简单,就那么一句‘无后为大自请废后’,就那么一句‘准’,这事儿就妥妥的被定型了。 大臣们一时回不过神儿,只感觉眨眼之间他们的皇后就没了,速度之快令人咋舌,这大概是史上最快的一次废后。 大臣们一时呆呆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不约而同的看向帝王座上的皇帝。 殷玄表情很淡,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似乎刚刚失去了一个皇后的人不是他,而是别人似的,他还抬头冲着众大臣们风平浪静地问了一嘴:“刚朝议进行到哪里了?” 众大臣们内心戚戚焉,见皇上如此薄情,他们着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皇后是陈家人,皇后在自请废后的时候陈间和陈璘都没有说一句话,整一个木桩似的杵在那里不动,那他们又何必多此一举,帮别人去打抱不平进而惹恼皇上呢? 大臣们也不说话,刚宫女们褪去了陈德娣的凤袍和凤冠后又走了,此刻金銮殿还是肃穆的金銮殿。 大臣们纷纷整整脸色,重新把心思放在朝议上面。 华图力挺殷玄,不管殷玄对别的女子多薄情,至少他现在对自己的女儿十分用情,华图也深知陈德娣一走,那个后位毫无悬疑就是自己女儿的,虽说华图并不贪图富贵,在原绥晋北国坐拥江山那么多年,他什么荣华富贵没有享受过?临到老了,家国被灭,荣华富贵弹指成灰,他也看淡名和利了,若非因为华北娇被殷玄看中,一路高升,华图也不会来帝都怀城,既来了,那肯定也想要建功立业,扬名立万的,至少,为了女儿,他也得在这个大殷帝国的朝堂上博得一席地位,为皇上分忧,为女儿分忧。 华图站出列队,向殷玄拱了拱手,说道:“皇上,刚才说到传陈温斩进金銮殿,让他协助刑部查昨晚凶杀案一事。” 殷玄其实没忘,他只是要通过这么一句问话把大臣们的心思都拉回来,听了华图的话,他点了点头,做出回想起来的样子,冲随海道:“传陈温斩。” 随海立马高叫,向金銮殿外面的太监们传达殷玄这话。 门外的太监们听了,立马有人跑去烟霞殿,找陈温斩。 陈温斩如今是烟霞殿里面的侍卫,太监们去烟霞殿传他也没有错,但陈温斩自昨天被陈津喊回家后就没能再出来,故而,太监去了烟霞殿,并没有找到陈温斩,又只好跑去陈府。 这个时候陈德娣已经回了陈府。 陈德娣自金銮殿离开后就直接在何品湘和采芳的搀扶下出了宫,一路走出宫,一路被很多宫女、太监甚至是侍卫们打量。 大概从没看到过她如此失神落魄,宫女、太监和侍卫们都惊讶莫名。 金銮殿的自请废后一事还没有传递开,殷玄也还没向天下人召告,故而,这些宫女、太监和侍卫们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皇后已经不是他们的皇后了。 要说陈德娣落魄吧,倒也不是很落魄,原本何品湘和采芳随她去金銮殿的时候没有带预备的衣服,后来陈德娣进了金銮殿,何品湘就跑回去拿了一套替换的衣裙过来。 等陈德娣出来了,何品湘和采芳双双架着她,把她架到小门,找了一个空殿,把衣服给她穿上。 所以此刻的陈德娣,衣容整洁,除了那双眼睛饱含强忍的泪水外,别的地方倒也看不出落魄。 但是,她再怎么竭力隐忍,竭力坚强,满身悲伤的气息还是逃不过那些眼毒的宫女、太监和侍卫们。 尤其随侍在陈德娣身边的何品湘和采芳,二人的眼睛都哭肿了,此刻还在细细的哽咽,左右搀扶着陈德娣,走的蹒跚而沉重。 宫女、太监和侍卫们都大为不解,却照样在看到陈德娣的时候连忙见礼。 陈德娣谁也不理,谁也不应,不管是离的近的宫女、太监和侍卫们,还是离的远的宫女、太监和侍卫们,她皆如看不见一般,一步一步,昂头挺胸,笔直地往宫门口走去。 到了宫门口,她已经筋疲力尽,这短短的宫路,却耗尽了她毕生精力,但就在踏出宫门的那一刹间,她攥足了浑身所有力气,费力地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这一眼,浮华烟云,宛若隔世,付之东流。 一朝东宫落,天子脚下尘,自此凤离巢,不再为凰,自此,陈皇后继太后之后,成了这煌煌天朝后宫乃至前朝里另一个翻篇儿的历史,不复追忆。 第160章 调任刑部 陈德娣出了宫门,宫门外有陈间和陈璘来上朝时所坐的马车,马车的车夫是陈家家仆,他们都识得陈德娣。 陈德娣不大识得他们,但识得清陈府的马车,故而就让何品湘和采芳扶了她上了马车,让车夫们先送她回陈府。 车夫们自然不推辞,这个时候车夫们也不知道宫里面发生了什么大事儿,不知道他们陈府最骄傲的一个主子已跌落尘埃,不再是皇后。 车夫们只是见陈德娣身后没有跟任何皇后仪仗,也没有坐辇轿,身边就只有两个忠实的丫环,且观此三人的神情,大都眼框通红,悲戚异样,车夫们内心大惊,却不敢乱问,也不敢多嘴问,在陈德娣和何品湘以及采芳都进了马车,坐稳后,车夫们就驾着马车往陈府去了。 回到府上,府门一开,陈德娣就跌跌撞撞地飞奔了进去,她最先去的就是胡培虹住的轩雅院。 胡培虹原本在陪着陈府一众女家眷在陈府祠堂里为陈亥祈福,但昨晚殷玄来陈府看了陈亥,当天晚上陈亥就醒了,故而昨夜胡培虹以及陈府的一众女家眷们就都回了各自的院子,好生歇息了一晚。 今儿早上醒来,胡培虹先是去延拙院看了陈亥,看了窦延喜,又回来歇息,实在是在祠堂闭关祈福的那几日,劳心劳累,这不歇息个三五日,完全歇不回来。 躺在凉榻上,丫环们在一边儿打着扇子,钱桂英在外面忙碌,此情此景,该是惬意无比的,可是,正享受着呢,原本在外面忙碌的钱桂英忽然大惊失色地冲进来,尖细着嗓音叫道:“不好了!夫人!你快出来!” 胡培虹现在当真听不得‘不好了’这三个字,钱桂英是老仆人了,怎么还犯这等忌讳! 胡培虹十分不喜,面上露出责备的神色,睁眼准备斥她几句,结果,眼一睁,还没来得及斥责钱桂英,倒先看到一个泪人冲了过来,一路冲进她的怀里,抱着她痛哭流涕,喊着娘。 胡培虹僵硬木讷了好一会儿,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哎呀了好大一声,胳膊一伸,将陈德娣抱住,下一秒她就迅速地坐起,一边拍着陈德娣的肩膀,哄慰她,一边抬起眼睛,询问的目光看向随后进来的何品湘和采芳。 何品湘和采芳也都哭了,回到了家,这眼泪就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了。 何品湘流着泪,哽着声音说:“娘娘,不,小姐今日去金銮殿,自请废后,皇上……准了。” 这一句话,字不多,信息量也不多,就一条信息。 可这条信息不可谓不让胡培虹震惊。 自请废后? 她倒是没想到她的女儿竟有此等勇气。 胡培虹内心又酸又疼,想到女儿自请废后,皇上准了,那就等于说女儿成功且安全地离开了皇宫,胡培虹忍不住松一口气,可见女儿哭的撕心裂肺、伤心欲绝的样,胡培虹又十分的担忧。 胡培虹轻拍着陈德娣的肩膀,冲一屋子的下人们挥了挥手。 等下人们都退下去后,胡培虹轻声说:“哭吧,哭了之后咱们就重新上路,不再眷恋过去,亦不要再去想过去的事儿,从今天起,你还是陈府的十小姐,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长的,也会越来越好。” 陈德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哭到最后,晕倒在了胡培虹的怀里。 胡培虹吓的赶紧喊人去叫了窦福泽过来,窦福泽这么一来,整个陈府的人就都知道了陈德娣今日在金銮殿上自请废后而皇上也应允了一事。 这事儿对目前的陈府来说,是好事儿。 可见陈德娣如此失魂落魄,众人心头又是一阵心酸。 昨日皇恩似乎依在,可今日已是黄花渐冷,恩情远逝。 陈亥初醒,身子大不如前,一只腿还不能行动,另一只腿行走也不利索,可他还是不顾窦延喜的劝阻,在尹忠和陈津的搀扶下,去了轩雅院,坐在了陈德娣休息的那个榻沿,他苍老的脸上布满病后的虚弱,看着床上折了翼的女孩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都是祖父的错,若祖父当年……” 话刚说到这,还没往下启程,陈德娣就红着眼框打断了他,她眼中尚有青泪,眸色复杂而一言难尽,她轻轻开口说:“不,不是祖父的错,祖父不知道婉贵妃是谁,所以你不知道我们面临的对手是谁,若没有这个人,我的后位无人能撼动,我们陈府也不会遭受今日大厄。” “祖父,你知道婉贵妃是谁吗?” “她是太后。” 她是太后——这四个字从陈德娣的嘴里说出来,简直形同晴天霹雳,轰然炸响在每一个在坐或在站的陈氏人脑顶,然后将他们的脑门生生地撬开一个洞,闪电与雷,一齐并入,打的他们全体麻木,手脚冰凉,死亡兜身,整个卧室就那么诡异地一静,静的针落可闻。 很久很久之后,陈亥才张了张嘴,机械的声音问:“你、你刚刚说什么?” 陈德娣说:“婉贵妃是太后。” 陈德娣把昨日发生在寿德宫里面的事情说了,亦把聂青婉对她说的话全部复述了一遍给陈府众人听。 陈府众人已经完全没了反应,何品湘和采芳吓的尖呼,二人脸色唰的一下惨白,想到昨日那个婉贵妃的所作所为作说,二人忍不住嘴唇打颤,目露惊恐,何品湘想,昨天她差点死在了太后手里,采芳心想,昨天她差点冒犯了太后!不,不是,她们居然看到了太后!不,也不对,太后、太后怎么可能是婉贵妃! 二人这么想,整个陈府众人们此刻脑袋里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在想,太后明明死了呀,怎么、怎么可能会变成这个婉贵妃呢! 所有人的反应都跟陈德娣甫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一样,又很久很久之后,陈府众人们回过神了,然后卧室就炸开了锅。 “太后?婉贵妃就是太后?怎么可能呀!” “太后死了,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成了这个婉贵妃?这太匪夷所思了!” “……” 众人七嘴八舌,陈亥坐在榻沿,一声不吭,可那苍老的眼中盛满了光,光中又聚满了泪,那佝偻的身子越发的佝偻,拄着拐杖的手隐隐地发颤,可力道又极大,大的几乎要将整根拐杖给捏碎了。 他瞠目结舌地呢喃一句:“婉贵妃是太后。” 原来,她是太后。 原来,这段时间他们一直与之交手的是如此强大的敌人。 原来,败的不屈。 忽然之间,陈亥失声大笑,笑着笑着又哭了,没人知道,陈亥的眼泪,不是悲,而是喜极而泣。 那个主宰大殷的神又回来了。 陈亥又忍不住在内心里叹气,皇上该要怎么办呢?皇上是知道了吧?所以才那么宠她,把所有世间最好的都给她。 可太后睚眦必报,此番回来,定然不会善罢休。 陈亥现在没心情去想太后是如何回来的,又如何成了华北娇,陈亥担心殷玄,可他担心有什么用呢,皇上不需要他了,不需要他们陈府了。 也罢,皇上自有龙威护体,太后灵魂归来,不一定能制伏得了皇上了,以前她能,现在还真的不一定能。 陈亥让窦延喜掏了帕子给他擦脸,擦干净眼中和脸上的泪之后他问陈德娣:“太后还有没有别的指示?” 刚刚陈德娣说了昨日在寿德宫里聂青婉与她说的话,可没有说那个惩罚,她是想让家人们缓过这个劲儿了再说,可如今陈亥问了,陈德娣便不再隐藏,如实地将聂青婉说的那句话说给了家人们听。 家人们听后,又是长久的一片沉默。 废除户籍,逐除大殷,永不赦免——这样的惩罚于死有什么区别呢?他们虽保住了命,却保不住根。 陈亥一时怅然若失,心情说不出的难受,他沉默了许久,这才低叹一声:“这样也挺好。” 陈温斩站在门口的位置,他没有挤进来,在床铺近前的都是女眷们,可哪怕站的远,他也将里面陈德娣所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他想,原来今日十妹妹自请废后了,殷玄也准了,原来小祖宗把她的真正身份告诉给了十妹妹,小祖宗废除了陈氏户籍,将陈氏一族人贬出了大殷。 对于这样的结果,陈温斩不能说不高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家人们的性命,只是再也不能回大殷,这多多少少让他也有些怅然若失。 其他陈府的众人们也在听到这样的处罚后长久的陷进了沉默里,但知道这个婉贵妃居然是太后后,他们内心又生出了无限侥幸,想着还能活着,这又何尝不是万幸呢,虽然以后要漂泊异国,但总好过鬼门跟前走一遭啊。 婉贵妃就是太后这件事情对他们的打击实在太大了,到现在都还有些浑浑噩噩,难以置信。 想到这段时间他们与婉贵妃的交手,再想到陈温斩的忽然回归,陈亥蓦地醍醐灌顶,他闭了闭眼,回想陈温斩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对家人们说的话,一回来就让他们全体辞官,那个时候温斩就知道了眼前的婉贵妃就是太后吧,温斩很清楚,他们陈府面对的敌人是太后,不管陈府如何厉害,都不是太后的对手,所以他积极地让他们辞官。 若那个时候他听了温斩的建议,辞了官,也不用挨到后面,以苦肉计行一招金蝉脱壳的险棋。 不过,好在大家尚都安健,还能全身而退。 陈亥让窦延喜把陈温斩喊进来,对他问道:“你一早就知道婉贵妃就是太后?” 陈温斩点头:“嗯。” 陈亥问:“是婉贵妃亲自告诉你的吧?” 陈温斩又点了点头。 陈亥叹道:“果然太后对你就是不一样,而她能放过陈府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的性命,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吧?” 陈温斩微蹙了蹙眉,没应答。 可他不应答,陈亥也知道。 发生凶杀案那晚陈亥还没有醒,但昨晚他醒了后陈津就把那件事情告诉给他了,如今陈亥想着那晚陈温斩出手救下聂北的举动,不免对这个孩子又高看了几分,他知道找人买杀手这件事不可为,可他也知道家们人固执己见,劝说无用,亦可能他也知道家人们若不买杀手杀了聂北,就一日难安,所以,他从不苛责他们,也不干扰他们,他放任他们作为,却在背后,以自己的方式,为他们抵挡一切后果。 陈亥老眼湿润,抬手轻拍了一下陈温斩的手臂,欣慰道:“你跟随太后多年,很有太后的风范。” 说完这句话,陈亥让窦延喜扶起他,他面对着满屋子的陈家众人,说道:“等老二、老三和老五以及其他陈氏子弟们退出来,咱们就举家搬迁,这段时间你们就讨论讨论,咱们去哪个国家,不要沮丧着一张脸,能活着,该高兴。” 众人泪中含喜地应了一声是,之后陈亥便要回去,只是刚由着尹忠和陈津扶起来,守在门口的小厮就匆忙跑过来,对着陈温斩说:“三小公子,宫中来旨,让你现在进宫一趟。” 陈温斩一愣。 陈亥刚站起到一半的身子也怔愣住,缓缓,他拄着拐杖,两边肋下被陈津和尹忠紧紧扶着,陈津和尹忠都有武功,这么一提,也是用了内力的,所以陈亥即便一只腿已经废了,一只腿还没好利索,却也能拄着拐杖,走的稳稳当当。 陈亥对陈温斩说:“去吧。” 在所有陈府众人中,陈温斩是跟他们不一样的存在,陈温斩早年跟随太后,是血浴九州的六将之一,他的军功是写在功德录上的,而大殷帝国的功德录,记千载功名,书德行大方,自大殷建国开始记载到如今,那功德录早已经不是一本书了,而是一道丰碑。 太后虽说贬了他们陈府出大殷帝国,可这个‘太后’非以前那个太后,这只是口头的惩罚,并没有列为明文,除了陈家人知晓外,旁人都不知晓,这件事,太后知,陈家知,而哪怕只是口头惩罚,陈府众人也不会违背,但这个惩罚陈府众人与太后心里都明白,并不争对陈温斩。 陈府众人和陈温斩心里也都明白这个时候皇上宣他进宫做什么,陈温斩不推辞,‘嗯’了一声,转身就出了门。 陈温斩随着来传旨的公公进了宫,一路去了金銮殿。 踏进金銮殿的那一刻,陈温斩轻轻地、轻轻地在内心里松了一口气,截止今日,他终于不再日夜担心家人们,也不用再想方设法地去挣功劳为家人们的赎罪,从这刻开始,他要全力为小祖宗讨一个公道,让殷玄为他的所作所为偿命! 陈温斩抿紧薄唇,眸底冰冷地铺着暗沉的凶光,但很快这抹凶光就被他不动声色地敛于平静的眼底,他端端正正地走进去,走到大殿中间了,他拱手冲殷玄行了个礼,并问道:“皇上宣臣,是有何事?” 殷玄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没在烟霞殿当差?” 陈温斩波澜不惊道:“这天色还早,我一般都是吃了早饭再过来,前两天因为明贵妃在晚上的时候说看到了‘太后’,她心里害怕,就宣我值了夜,但我不当夜差,我只当白日的差,今日当差的时辰还没到呢。” 殷玄唔了唔,似乎是信了这样的说辞,他道:“今日宣你,是因为聂北遇刺那夜你恰巧在现场,又亲手杀了那个杀手,那夜相关的另外四人都受伤躺在床上了,不能起,也就没办法帮刑部什么忙,你既好好的,就去刑部,配合华图查案。” 陈温斩挑眉道:“杀手已经死了,尸身也被神秘人带走了,这案子还要怎么查?” 殷玄道:“你不是跟杀手交过手吗?以你丰富的战场经验,会查不出来这个杀手的招式来自哪里?” 陈温斩抿抿唇,有点儿没好气地说:“我就跟他对战了几招,这天下武功路数千万,你让我怎么去找?” 殷玄事不关己地道:“这是你要考虑的问题,不是朕,反正从今天起,你调任刑部,协助华图查案,什么时候案子查清,什么时候对你封功行赏,若案子查不明白,那这赏也就罢了。” 陈温斩冷笑,当着金銮殿里那么多大臣的面儿,他丝毫不给殷玄脸色,不阴不阳的说:“皇上,你不想对臣封赏就直接说,少拿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我搪塞众大臣,就你这小心眼的德性,我也不指望你能赏我什么,行,去刑部协助查案是吧?我去,但是,那天晚上跟杀手还对过招的人,尚有一个,也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呢,既然皇上认为我能帮助刑部查案,那么,那个人也必然能,皇上你若不承认你是在故意争对我,不想对我封赏,那就把那个人也调派到刑部来,共同帮助刑部查案。” 殷玄漠然地睥睨着底下的陈温斩,冷笑道:“你就是小人之心度朕这个君子腹,让你协助刑部查案是因为那杀手太可恶了,竟在大殷帝国明目张胆的伤我大殷那么多的官员,朕不能容忍这件事不说,朝臣和百姓们也不能容忍,故而才派你去,希望能够尽早破案,现在给你封赏有什么用?破了案再给封赏,你不是受得更心安理得吗?” 陈温斩噎了噎,这臭小子的道行越来越深了。 陈温斩不温不热道:“那皇上把王云瑶也派过来吧,那天晚上她也跟杀手对招了,多一个人帮忙,这案子就能早一天了结。” 王云瑶是聂青婉身边的管事,出入都伺候在聂青婉的身边,现在要把王云瑶从聂青婉的身边调开,去刑部帮助查案,聂青婉不一定同意。 而且,殷玄把陈温斩调到刑部帮助华图查案,是冲着让他破案去的吗?是冲着让他有去无回的目地去的,若真有了王云瑶的帮忙,这个案子破了,那殷玄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脸? 可不传这个王云瑶,显得他当真是针对陈温斩似的。 殷玄抿了抿唇,抬头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先是冲随海问了一句:“几时了?” 随海说:“快辰时了。” 平常这个时候朝议早就散了,但今日因为陈德娣忽然来金銮殿自请废后,耽搁了很长时间,故而早朝又推辞了。 殷玄微蹙了一下眉头,侧着脸交待:“你去龙阳宫,先看婉婉醒了没有,她若醒了,把事情原委跟她说一遍,她若不许,你就不要带人过来了,她若应许,你就再带王云瑶过来,若婉婉没醒,你先把王云瑶带过来,事后朕再跟她解释。” 殷玄在这么向随海交待的时候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陈温斩听的清清楚楚,大臣们也听的清清楚楚,陈间和陈璘也听得清清楚楚,皇上这么宠着婉贵妃,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了,但还是忍不住担心,皇上若是一直这样下去,难保不会成为一个昏君啊。 大臣们忧虑,但不敢表现在脸上,而且现在的婉贵妃虽然得宠,却也没有做出任何有损大殷皇室的事情来,也没有早晚的缠着皇上,让皇上不务正事,荒废政务。 皇上照样十分勤恳,除却带婉贵妃去大名乡那几天把江山抛诸脑后,有失一个君王的作为外,其它时候,皇上都很称职,亦很圣明。 大臣们想到这些,即便心中对这个婉贵妃颇有微词,也暂时歇下,故而,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那里,不动亦不言。 陈温斩也不动不言,只等聂青婉把王云瑶放出来。 随海听了殷玄的吩咐后片刻不耽搁,立马亲自跑到龙阳宫,去找聂青婉。 聂青婉这个时候已经醒了,王云瑶和浣东浣西正在屋里面伺候,随海隔着门冲里面提高了声音说:“婉贵妃,奴才奉皇上命来向你汇报一件事情。” 聂青婉刚醒没多久,浣东和浣西还是负责给她梳洗,去打水了,王云瑶在床边为聂青婉穿衣服,已经系好了领口,正在整理下摆,听到门外随海的声音,王云瑶眉头一挑,聂青婉低头说:“行了,先听听随海说什么,再来梳发洗脸。” 王云瑶于是站起来,将随海喊了进来。 聂青婉拢了一下耳边的发丝,找到一个凉榻坐了下去。 随海走进来,站在她面前行了一个礼,这才开口把刚刚金銮殿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陈德娣跑去金銮殿自请废后一事儿随海没说,若真说,那也是皇上说,不需要他这个奴才多嘴,随海就只说皇上调派了陈温斩去刑部帮华图查案,而陈温斩又把王云瑶给牵涉上了,皇上无法,就差了他过来,话里话外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了陈温斩身上,表现出殷玄的无奈来。 王云瑶就在聂青婉的旁边候着呢,听了随海这话,愕然地愣住,半晌后她出声问:“皇上让奴婢跟陈大人一起去刑部帮助查案?” 随海应道:“是呀。” 应完,眼睛看向聂青婉,看她是什么个意思。 聂青婉能是什么意思,她当然会毫不犹豫地应允,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陈温斩这一招猴子摘桃可真是摘的好。 聂青婉没有立马给随海回话,而是侧抬头,看着王云瑶,说道:“陈温斩这个说法没错,那天你们好几个人都跟杀手过了招,但只有你跟陈温斩没受伤,可以自由行动,那个杀手死了,尸体也不见了,皇上能想到让你们拆他招式进而去查出这个人的出处,也是对的,既然刑部需要你,你就去吧,我这里有浣东和浣西伺候就够了。” 第161章 号脉请喜 王云瑶昨天晚上回过华府,见过王云峙,已从王云峙嘴中得知前天晚上击杀聂北的人是暗月楼的杀手,而王云峙又跟暗月楼关系匪浅,且这件事情郡主也知道,那么,郡主现在让她去刑部配合查案,是什么意思呢? 指出这件事是暗月楼所为? 还是有意无意地带着刑部的人往暗月楼的身上调查? 王云瑶想不明白,微挑了挑眉头,不解地看向聂青婉。 聂青婉见她盯着自己,不由得笑问:“怎么,不想去?” 王云瑶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随海,知道这个时候就算心有疑问也没法问明白,只得先应一声:“不是。” 聂青婉说:“那就去吧,你是我身边的人,帮刑部破了这个案子后,我这个娘娘脸上也有光,往后他们也不会只说我恃宠而娇了,好歹我的人也帮朝廷办了一件有用的事儿,他们会说婉贵妃确实是个有能耐的。” 王云瑶知道这是聂青婉打趣的话,娘娘自打进宫,但凡说话做事,何时在意过别人的眼光,又何时在意过别人说什么,她只是在借由着这句话告诉她,要帮刑部查出真凶来。 王云瑶垂了垂眸,说道:“那奴婢去了。” 聂青婉说:“去吧。” 王云瑶朝她福了福身,这才跟着随海离开,随海在离开前也向聂青婉见了个退礼,然后带着王云瑶一路去了金銮殿。 王云瑶既来了,那就说明聂青婉是同意让王云瑶去刑部帮忙,殷玄对于聂青婉的豁达有一丝意外,大臣们对于婉贵妃的豁达也有一丝意外,不过,这一丝意外落在殷玄身上,并不那么高兴,但落在大臣们身上,大臣们就极高兴了,想着婉贵妃能得皇上宠爱,也是有几分水平与眼色的。 王云瑶和陈温斩同时被派到刑部,帮助华图破案,华图一下子得了两个帮手,笑着拱手谢恩。 散朝之后王云瑶和陈温斩就跟着华图去了刑部。 殷玄先回龙阳宫,陪聂青婉吃饭,王云瑶虽然不在了,但聂青婉身边还有浣东和浣西两个丫环伺候,也不显得拙肘,两个丫环伺候的也游刃有余。 吃饭的时候殷玄向聂青婉说了今早上陈德娣去金銮殿自请废后一事儿,说完,顿了顿,看了聂青婉一眼,又说:“朕准了她废后的请旨。” 聂青婉默了三秒钟,抬头问他:“她以什么理由自请废后的,你同意的那么干脆,大臣们也都没反对?” 殷玄说:“无后。” 聂青婉眨了眨眼:“无后?” 殷玄说:“嗯,进宫三年,没有诞下子嗣。” 说到这个,他抬起头,挥手把屋内伺候着的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包括随海和浣东浣西。 等人都退出去了,大门关上,殷玄搁下筷子,拿开聂青婉手中的筷子,伸手把聂青婉抱到怀里。 他压着她的耳朵,低声说:“这后宫的女子,三年都没有任何人怀上龙嗣,那是因为朕从来没碰过她们,她们想怀也怀不上,朕也不会让她们为朕孕育子嗣。” 说着,又顿了一下,声音微微的沉喑:“朕就只碰了你一个,所以婉婉要争气,为朕,为大殷,生个太子出来。” 他说着,情不自禁的伸手,摸上了聂青婉的肚子,轻声呢喃:“这么多天了,是不是已经有了?” 他眼中闪着一道奇异的亮光,将聂青婉搂紧,笑着说:“一会儿吃完了饭,让王榆舟来给你号一号。” 他又吻着她的脸,不厌其烦的,沉迷眷恋的:“朕每日都很勤恳呢,你一定会怀上的。” 聂青婉伸手推开他作乱的手和作乱的嘴,说道:“我要吃饭。” 殷玄眸色又暗了,看着她,恨不得吃了她,但还是压制住自己越来越贪婪的谷望,松开她,放她回位子上吃饭。 吃了几口之后,聂青婉问殷玄:“陈德娣自请废后,大臣们没反对?” 殷玄沉默地夹着菜往她碗里放,应声道:“没有,他们有什么可反对的,无后为大,这七出之条放到哪里都让人没话可说。” 聂青婉缓慢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殷玄看着她,心情越来越好,陈德娣走了,他的后位就空缺了,那么,他的婉婉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他的正妻,成为他的皇后,成为这大殷帝国里最尊贵的女人,如果她生下了太子,那她就是大殷帝国最大的功臣,这样的功劳谁都比拟不了,大臣们也不会再说她恃宠而娇,对于她获宠而心里多有抵触了。 殷玄满面春风地幻想着他的太子出生的那一天,嘴角都控制不住的翘上了天。 吃完饭,殷玄让随海去传王榆舟,等随海走了,殷玄拉着聂青婉去小花园里散步,闹闹也在其中。 王榆舟自昨天开始就忙的焦头烂额,首先他一日三餐后都得去烟霞殿,为明贵妃诊病,偶尔半道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又会被红栾急冲冲地喊去,回到太医院了又要忙太医院的事情,窦福泽请了长假在陈府照顾陈亥,这太医院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都摊在了他的身上,这件事忙不完,他还得秘密地查找皇上交给他的那三张药单上的药物来源地和用途,总之,他就只在大名乡清闲了几日而已,回来就变成了累死累活的耕牛。 拓拔明烟吃饭的时候很固定,因为喝药的时间固定,为了不影响药效,都是早上辰时不到就吃早饭,到了辰时就准时喝药,今早上也一样,故而,随海去太医院喊王榆舟的时候王榆舟刚从烟霞殿回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歇息。 还没歇上一盏茶的功夫,随海就进来喊他。 知道是皇上宣,王榆舟不敢迟缓,立马提了医药箱,跟着去了。 到了龙阳宫,看到皇上正拉着婉贵妃的手,在小花园里散步,浣东和浣西不在跟前伺候,在外面的亭子里站着。 王榆舟也去亭子里,几殷玄和聂青婉见安行礼。 走到亭子里,还没开口见安,就听见皇上和婉贵妃那有些打情骂俏又有些幼稚的对话。 殷玄说:“别人都是溜狗溜马溜猫,你倒好,溜乌龟。” 聂青婉翻白眼:“会说话么,这怎么叫溜乌龟,这是带闹闹散步。” 殷玄说:“还不是一个道理。” 聂青婉说:“当然不是一个道理,我是在陪我的孩子散步,别人是在拿他们的宠物消遣。” 殷玄笑:“闹闹不是你的宠物?” 聂青婉说:“不是,都跟你说了,它是我的孩子。” 殷玄笑着伸手用力地揉扒了一下她的脑袋,心情很好地说:“你这么想要孩子,那你肚子一定要争气。” 说着,皱了皱眉:“王榆舟怎么还不来。” 王榆舟心一惊,连忙跨出一步喊一声:“皇上。” 殷玄听到王榆舟的声音,扭头往后看了一眼,看到王榆舟站在亭子下方,他冲他招手:“过来给婉婉看看,有没有喜脉。” 王榆舟低头应是,上前先给殷玄和聂青婉见了个礼,这才放下医用箱,因为是在外面,脉枕没有地方放,也就不用脉枕了,殷玄拿着聂青婉的手,就站在天高云影之下,周围树木参差,脚下花草环绕,闹闹正在聂青婉脚边不远处奋力地攀爬着一株八月菊。 王榆舟拿了巾帕搭在聂青婉的手搏上,探指号脉。 殷玄心中即忐忑又紧张。 聂青婉神色极为平静,虽然她对男女之事不大懂,但跟殷玄同房后,她就什么都懂了,每个人的孕期不一样,有些人早显怀,有些人晚显怀,她跟殷玄同房也没多少天,就算真怀上了,现在也探不出来。 聂青婉平心静气地任由王榆舟号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大概实在没办法从她的脉搏里探出一条喜脉来向皇上报喜,只得作罢,收起手,冲殷玄说:“皇上,婉贵妃没有喜。” 殷玄眼中的失望很浓,他垂了垂眸子,艰难地消化掉这个失望的消息,然后冲王榆舟挥了挥手。 王榆舟赶紧拿着医用箱离开。 殷玄扣住聂青婉的手,把她抱到怀里,努力装作一副没事儿人的样子说:“没关系,没怀上朕再努力,朕一定会让你怀上的。” 聂青婉的手环在殷玄腰间的龙袍上面,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殷玄眸底翳色一闪而逝,他伸手就将聂青婉抱起来,进了屋,进去之后一挥袖用内力将大门关上,抱着聂青婉直接去了龙床。 当身子接触到了棉软的床铺,聂青婉陡然一惊,双手抵住殷玄的胸膛,失声叫道:“殷玄……唔。” 话刚出口,就被殷玄吻住。 一吻结束之后,他帖着她的唇,喑声说:“或许朕之前并不太勤恳,所以从今天起,咱们白天晚上都努力。” 聂青婉大惊,瞪着乌黑漂亮的眸子,拼命的推他:“我不要。” 殷玄哪能允许她不要,直接又抱起来她,去了温泉殿里面。 再次出来,已经是一个钟头之后了,温泉殿里面有衣柜,衣柜里放了很多衣服,殷玄直接在温泉殿里帮聂青婉换好了衣服,抱出来之后就直接把她放在了床上,他亲亲她发红发软的脸蛋,又亲了亲她湿润的眼眸,低声说:“你躺一会儿,朕去御书房。” 聂青婉把脸埋在枕头里,不理他。 殷玄有些孤寂地坐在那里,片刻后,他脱了鞋子,上床,抱住她,将她的脸从枕头里拉出来,让她能够正面看他。 他薄唇动了动:“婉婉,朕只是迫切地想要一个孩子,你与朕的孩子。” 这个时候殷玄意识到孩子于他十分重要,有了孩子,他的婉婉就更不舍得推开他了,她总不至于狠心到让她的孩子没有爹。 而为了预防她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喝一些乱七八糟的药,殷玄把西苑半月居的袭宝珍调了过来。 袭家和宁家都是帝都怀城本土人士,早年并不受重用,在聂家退出朝堂,朝堂上有三分之一的官位空缺之后,殷玄就用起了袭家和宁家。 如今的袭家和宁家跟李家一样,对殷玄极忠。 殷玄不调宁思贞过来,是因为宁思贞的牌瘾太大了,殷玄担心她会带坏聂青婉,而杨仪澜是遗臣之女,殷玄不会调她过来伺候,李玉宸的品阶高,并不适合调过来伺候聂青婉,故而,袭宝珍最合适。 聂青婉失了一个王云瑶,又多了一个袭宝珍,她什么都没说,但明显的没有那么生气了。 殷玄见她高兴了,终于放心地去了御书房。 袭宝珍是下午来的龙阳宫,半玫也跟着过来了,二人见了聂青婉之后,聂青婉问袭宝珍:“宸妃回来了没有?” 袭宝珍说:“还没有呢,大概在家里照顾李统领吧。” 聂青婉昨天早上去看李东楼的时候李玉宸还没回到怀城,故而没碰上,但李玉宸若回了李府,看到李东楼伤那么重,定然没心情进宫,就那般留在家里照顾李东楼了,不进宫,肯定也让李公谨带了话给殷玄,殷玄大概是同意了的。 聂青婉说:“李统领伤那么重,她当姐姐的,在家里照顾也应该。” 袭宝珍点头:“是呀。” 聂青婉又问:“宁美人的腿伤好完全了没有?” 袭宝珍笑道:“好完全了。” 聂青婉小声说:“那去把她喊过来,咱们来搓一场?” 袭宝珍捂着帕子大笑:“就知道你又馋了。” 说着,笑道:“皇上让我来陪你伺候你,大意就是让我来哄你开心的,打牌能让你高兴,我也高兴,但是,我怕皇上恼我呀。” 聂青婉道:“跟你什么关系,是我让你陪我打牌的,他若恼也是恼我。” 袭宝珍还是捂着帕子笑:“皇上可舍不得恼你。” 聂青婉脸不红气不喘地道:“他确实不舍得恼我,那你怕个啥?” 袭宝珍哎哟一声,指着她:“真是不知羞,你可真是要气死我了,我这一年上头不见皇上一面的冷宫弃妃呀。” 她说着,故意捂着胸口,作出一副可怜惨淡的样儿。 聂青婉压根不受用,任她锤足顿胸,她直接一白眼扫过去,喊了浣东,让她去喊宁思贞和杨仪澜过来,并嘱咐宁思贞带牌盒。 浣东笑着应了,一转身出去,喊了宁思贞和杨仪澜来。 四个姑娘在龙阳宫的寝殿里支起了牌桌,但聂青婉今天打的有些不太专心,她记挂着昨夜的事情,不知道昨夜任吉的信送没送成功,殷天野接了信看没看,有没有出手拦住殷玄,原本今天早上起来要去一趟烟霞殿的,但是吃完饭殷玄没走,拉她散步,又压着她在温泉池里……之后她着实没力气再跑一趟烟霞殿,就磨蹭到了现在。 聂青婉打的不太专心,故而,牌技很好,跟眼前这三个姑娘打牌,向来只赢不输的她已经连输了三局了,这第四局,她刚甩出一个九花,就被对头的宁思贞胡了。 宁思贞笑道:“婉贵妃,你今天这手气不行呀,是不是因为情场得意堵场就失意啊?” 这情场得意说的不是聂青婉得宠,她已经很得宠了,这四个字在这个时候代表的是陈德娣后位被废一事儿。 经过一个早上,整个后宫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儿。 殷玄也已经下了召告,向国民们通知、昭告了这件事情,国民们也都知道了。 所以此时此刻,这件事情已不是秘密。 宁思贞说完,袭宝珍接话说:“皇后无出,自请废后,皇上也允了,那下一步就是给婉贵妃抬后吧?” 杨仪澜推掉牌,轰隆轰隆地搓着,问聂青婉:“皇上有定封后的日期吗?” 聂青婉让浣西拿了银子给宁思贞,宁思贞毫不客气,给了就接了,但是该找银的还是找了银子还给浣西,在打牌的时候,一厘一银她们都算的很清楚,等打完牌,这钱怎么用,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聂青婉专心地搓着牌,回杨仪澜的话说:“没有。” 杨仪澜说:“封后不同封妃,皇上可能正在让人看日子呢,看好了就会告诉你了。” 宁思贞说:“八月里头好日子不少。” 袭宝珍说:“我觉得八月十五就极好极好,月圆人圆,是个好兆头。” 宁思贞附和:“不错,八月十五确实极好,月圆人亦圆,那一天举行封后大典,岂不是极有意义?” 宁思贞鼓动聂青婉:“你可以跟皇上说这天办封后大典最合适。” 聂青婉道:“我才不要说呢。” 宁思贞撇嘴,模仿着她的话:“我才不要说呢~~看你傲娇的样,真是得了宠还得再卖个矫情,这整个大殷帝国的女子也就只有你敢了,不过,如今皇宫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陈德娣一走,皇后之位非你莫属,你确实可以傲个娇,再矫个情。” 宁思贞说完,聂青婉自己先忍不住笑了,杨仪澜跟着笑,袭宝珍也笑,一时牌桌上全是笑声,伺候在一边儿的几个宫女们,浣东浣西、香泽、闲玉、半玫也全都忍着笑,张堪守在门口,听着里面又是搓牌声又是笑声,简直莫名其妙。 下午有宁思贞、袭宝珍和杨仪澜陪着,又玩着自己最爱的牌玩,就算输钱,聂青婉也高兴,而搓着自己最喜欢的牌,这时间就过的极快,一眨眼就到了太阳落山。 牌桌还没散,殷玄就回来了。 殷玄是想早些回来陪聂青婉,也为了尽快让聂青婉怀上太子,所以他现在调整了时间,早朝的时间他没办法固定,但看折子处理事情的时间他还是可以作主的,故而,他给自己定下了午饭和晚饭都提前一个钟头回来的计划,这提前的一个钟头,自然是回来耕耘的。 聂青婉原本没把殷玄早上说的话放在心上,可早上他不管不顾地做了,中午饭前他也不管不顾地做了,这晚上他又提前回来。 当然,殷玄回来的时候聂青婉还坐在牌桌上打的眉飞色舞,刚上牌桌的时候她心不在焉老是输,可后来她就牌牌赢了,把之钱输的都捞了回来不说,还格外赢了不少,三个小主鬼哭狼嚎,扬言输光了晚上就住她这里不走了,聂青婉笑着说住吧,都住。 殷玄搁下一切事务提前一个钟头回来,满心喜悦又满脸急切地踏进龙阳宫,他想着今天有袭宝珍陪着聂青婉,聂青婉肯定高兴,那他抱她或是亲她或是做更过分的事情她就不会推三阻四也不会哭了,可是刚踏进龙阳宫,他就老远听到了那哗啦的牌声,殷玄额头一抽,奋力迈进的脚步一顿,他抿紧薄唇,抬头往那个寝宫殿门看了一眼。 随海也有武功呢,自也听到了那嚣张的搓牌声,随海叹气呀,这婉贵妃,哦,不,太后的牌瘾也真是太大了,逮着缝儿都要玩。 随海眼皮子掀了掀,看了一眼走在前方的皇上。 隔的远,又是背对着他,随海瞧不清皇上脸上的神色,但皇上一顿一停,大概心里也正在无语着呢。 殷玄确实很无语,他就不该让西苑的那些人来,不管谁来,都会带坏他的女人。 可偌大的后宫,能让他的女人开心的,唯有西苑的那几个人了。 殷玄沉默纠结,但还是背起手,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寝宫的门口走了去,张堪见了礼,要往里面传话,殷玄抬手制止了,正预备抬腿往里面迈呢,又听见聂青婉笑着对那几个姑娘们说:“住吧,都住。” 殷玄的脸色一下子变的难看,住?滚还差不多,住个屁! 殷玄这么尊贵的人都忍不住暴脏话了,可见被聂青婉气成了啥样。 殷玄直接一撩龙袍,沉着脸走了进去。 牌桌摆在上一回聂青婉画画的那个长廊处,避光,有风,十分舒服,殷玄刚进来的时候里面的人都没有发现,直到他转过了拱月隔门,里面伺候着的浣东浣西、香泽、闲玉、半玫全都看见了他,急忙见礼喊了一声:“皇上。” 这么一喊,坐在牌桌上的四个主子就抬头看了过去,看到当真是殷玄走了过来,四个人连忙起身,齐齐见礼。 殷玄谁也不看,只看牌桌。 半晌后,他收回视线,盯着聂青婉,不辨喜怒地问:“玩了一个下午?” 这事儿想瞒也瞒不过,而且,也没瞒的必要,故而,聂青婉坦白地说:“嗯,玩了将近一个下午。” 她说‘将近’,意在指明,不算一整个下午。 殷玄嘴角抽了一下,该斤斤计较的时候她不计较,不该斤斤计较的时候她倒是计较的很清楚。 殷玄冷哼一声,眼光不动声色地在低着头的杨仪澜、宁思贞和袭宝珍的身上扫过,佯装无意地问:“谁提起来在朕的龙阳宫里搓牌的?” 这句问话没有怒气,十分的心平气和,但是,杨仪澜、宁思贞、袭宝珍还是忍不住瑟了一下肩膀,不等她三人开口,聂青婉率先说:“是我提议的,跟她们三个人无关,这里是龙阳宫,她们哪有那个胆子提。” 殷玄就等着她这话呢,闻言他扭头,看着她:“你提的?” 聂青婉说:“我提的。” 殷玄说:“是不是晚上睡的太好,白天就精神十足?” 不等聂青婉张嘴回答,殷玄又加一句:“不要以为是你提的,朕就不会罚你,既然白天精神好到没处使用,那晚上就不用睡了。” 第162章 定下日期 ..co,最快更新大殷女帝最新章节! 讲真的,殷玄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四个姑娘一开始真没听懂,但很快聂青婉就懂了。 杨仪澜和宁思贞以及袭宝珍还依旧发懵。 但是殷玄已经十分不耐,也无法再容忍她们杵在这里,故而就喊了随海进来,把她三人连主带仆地一并赶走了。 等不相干的人都走完,浣东和浣西也赶紧溜。 刚刚聂青婉在跟宁思贞她们打牌的时候闹闹窝在陶龟罐里睡觉,再大的牌声也没能把它吵醒,可殷玄一回来它就醒了。 闹闹睁开眼皮子,把头伸出陶龟罐外瞅了瞅,看到了殷玄,看到了聂青婉,它松松懒腰,又窝到自己的巢穴里睡觉了。 最近它比较嗜睡。 殷玄也瞅到了被放在凉席上的闹闹,但他没搭理,只扣住聂青婉的手,把她往龙床处拉。 聂青婉惊恐地抱着他的手臂,可怜兮兮地说:“我玩了一下午的牌,现在很饿了。” 殷玄问:“很饿?” 聂青婉点头:“嗯。” 殷玄说:“朕也饿了。” 但此饿非彼饿,殷玄说完,附在聂青婉耳边说了一句话,聂青婉瞠的瞪大了眸子,十分机智地说:“我能不能先填饱自己的肚子,再来考虑的问题?” 殷玄瞪着她,十分凶狠地回答:“不能。” 说完,不管不顾地抱起她,去了龙床。 结速后殷玄抱起聂青婉去洗澡,再给她穿好衣服,擦干头发,当然,穿好衣服出来后殷玄传了随海,让他去通知御厨那边传膳,所以等殷玄帮聂青婉把头发擦干,晚膳也基本摆好。 殷玄只洗了身子,没有洗头,头发还是干的,发型稍有凌乱,等把聂青婉收拾妥当,殷玄喊了随海进来重新理发,理好,殷玄去将床上坐着的聂青婉抱起来,去御膳房吃饭。 聂青婉伏在殷玄宽阔的肩头,拿手指用力地拧着他的耳朵。 殷玄微微吃疼,却不阻止她,只是笑着说:“还有力气?那晚上我们再继续努力。” 一句话,把聂青婉噎的说不出话了,手也收了回去,她哼一声:“小人、混帐。” 殷玄道:“这么有力气骂朕,那晚上好好发挥,朕会让骂个够。” 聂青婉又噎住了,气的拿手狠狠地锤了一下他的肩头,不说话了。 殷玄高兴的大笑,等进了御膳房,他坐下去,将聂青婉放在腿上,看着她的眼睛说:“朕喂吃。” 聂青婉拒绝:“不要,我自己吃。” 殷玄搂紧她:“真的还有力气?” 聂青婉一下子又红了脸,瞪着他:“我有的是力气!拿开的手!” 殷玄笑着挑高了一边儿眉峰,嘴角酝开极为兴味的弧度,他忽然凑近她的耳朵,低声说:“婉婉最近的体力似乎越来越好了,看来每天锻炼还是有用的。” 他松开她,把她放到隔壁的椅子里,轻拍了一下她的小脑瓜,笑着说:“那自己吃。” 聂青婉烦燥地拍开他的手,拿筷子自己吃饭。 浣东和浣西在旁边布菜,随海在为殷玄布菜,但在聂青婉跟殷玄‘打情骂俏’的时候,他三人没敢在近前,故而,也没有听见刚刚殷玄对聂青婉说的话,等他二人拿起筷子子,他三人才进去伺候。 袭宝珍虽说被殷玄调到龙阳宫伺候聂青婉,但说伺候,其实就是陪伴,外加看着聂青婉,不让她乱吃药,殷玄一旦回来,聂青婉的所有时间就都是属于殷玄的,故而,袭宝珍也没留着的必要了,袭宝珍回了半月居。 此刻伺候在聂青婉身边的人就只有浣东和浣西了。 两个姑娘认真的给聂青婉布菜,聂青婉碗里的菜足够吃,殷玄也不给她夹菜了,他自己吃自己的。 吃了几口后,殷玄出声说:“废后召书已经下达到各州各县了,朕今天在拟定新的封后召书,也宣了好几个钦天监的人测了日子,八月里头的好日子不少,钦天监给出的日期有三个,一个是八月初八,一个是八月十五,一个是八月二十六,婉婉喜欢哪一个日子?” 聂青婉眼皮微掀,看了他一眼,说道:“八月初八吧。” 殷玄愣了愣:“为什么不选八月十五,月圆人圆,家家户户大团圆,朕与婉婉,也终于团圆了,那一天不是很好吗?” 聂青婉低了低眼睑,想着八月十五确实是花好月圆的日子,但是那一天我要与家人们过,并不想跟一起过,也不想把那么美好的日子浪费在繁冗的仪式上,白瞎了一个好日子。 聂青婉抿嘴说:“不然就八月二十六,反正我不想在八月十五封后。” 殷玄问:“为何?” 聂青婉道:“八月十五是与家人团圆的日子,那一天我要跟家人们一起过。” 殷玄默了默,眉心微蹙:“但是八月初八,时间太赶。” 聂青婉说:“那就八月二十六。” 殷玄不满:“太晚了。” 聂青婉瞪他:“还真难伺候。” 殷玄嘟哝:“到底是谁难伺候。” 他嘟哝的声音很小,聂青婉没武功,也就没听见,只见他薄唇动了动,也不知道他说了个啥,聂青婉也不问,说道:“那就折中,八月十二好了,今天是七月的最后一天,离八月十二还有十二天,明天让钦天监的人测算下八月十二那天的日子,若没有什么冲突的,就定那天吧。” 殷玄说了一声‘好’,但没有等到明天,吃完饭他就让随海去传了钦天监的人过来,当着聂青婉的面,把八月里头每一个日子都给测了一遍。 八月十二那天虽不及八月初八、八月十五和八月二十六那样好,但也不是忌讳的日子,于是殷玄就把日子定在了这天。 封后不同于封妃,封后的细节和流程更加的繁多且精致,聂青婉要穿的皇后凤袍得新制,制作这么一件皇后凤袍,正常时间少说得两个月,现在要缩减到十天,还真的太困难了,但大殷帝国皇宫里的这些官员们,平时瞧着没什么厉害的,但一遇上重大的紧急事件,那能力就凸显出来了,就像上次聂青婉封妃,时间比这个还赶,可每个细节都没有出错,若不是那一天陈温斩的暗中出现,那一次的封妃仪式会十分的成功。 这回陈温斩不会再捣乱了,所以殷玄定下了这个日子,也不怕下面的人办不好。 殷玄先宣了内务府的鳌姜过来,让他加紧赶制皇后凤袍,然后又趁睡觉之前把各个部门的领头官员叫进了宫,在御书房议事,议的自然是为聂青婉封后一事。 现在的官员基本都唯殷玄马首是瞻,殷玄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不会二话,虽然陈府还有几个官职高的人没有退出朝堂,但如今的他们也不会再说任何反对的话了。 早上罢朝回到府,陈间和陈璘也从家人们的嘴里知道了如今这个被皇上宠冠后宫的婉贵妃是已死的太后,他二人还说什么呢?什么都说不了了,陈亥的意思是,他们三年前确实愧对太后,那么,在临走的时候,就为太后办好这一场盛妆大典,也算是最后一次为太后效劳,也算是偿还太后的不杀之恩,故而,陈间和陈璘很认真地协助办理着这场封后大典。 殷玄向百姓们宣告的废后召书没有任何粉饰太平之意,他实话实写,详细情况部写给了百姓们听,百姓们知道皇后是因为三年未为大殷皇室诞下子嗣,深感惭愧,坚决要让出后位,给出有能之人后,心里忍不住为这位陈皇后的豁达唏嘘,又感觉皇上的荣辱朝夕之间,难以捉摸。 如今大殷帝国千万寸土上的国民们都知道皇上独宠婉贵妃,陈皇后大概是受不了了,所以自请废后,离开那个浮华却冰冷的宝座,让给皇上心仪之人,这既是讨好皇上,也是讨好她自己。 百姓们不管皇家的事儿,如今大殷国富民强,那都是皇上当年随太后征战的结果,对这个皇上,百姓们心头还是极为爱戴的,所以,皇上想宠谁,想封谁,他们都不会多说什么。 只是,大臣们不说了,百姓们不说了,不代表殷氏皇族人不说。 废后召书传进了百姓们手中,自然也传到了殷氏皇族人的手中,殷德和殷天野以及殷氏皇族一族人都知道了殷玄废了陈德娣,欲要封华北娇为后一事儿。 殷德沉着眉头说:“他想宠谁疼谁,我不管,他想废后封后,我也不管,但是,华北娇是遗臣之地的郡主,太后当年明确规定,遗臣之君,世代朝拜,衔以虚名,永不重用,现在好了,他不单破了太后的这个规定,重用了华府,还要封这个遗臣郡主当皇后,那我大殷的未来江山岂不等于一半都落入了遗臣旧邦手中?这不是明晃晃的在打太后的脸,打我大殷帝国皇室的脸吗?” 殷天野今日一整天都在纠结着昨晚那封信的事情,他有些难以置信,在震惊和猝然而来的胆寒惊惧中他什么都无法思考,只木讷地让人给雷威传话,让雷威缠住甘城,雷威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办。 殷天野昨日一夜都没有睡觉,最近殷玄有多宠那个婉贵妃,是个人,不,不单人,就是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那些动物们,大概也都知道殷玄有个宝贝婉贵妃,被他宠到了心肝里,那个女人,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殷玄的命根子。 原本殷天野还在想,这个华北娇到底何德何能,能让殷玄那样的人付诸真心,掏心掏肺,大抵这天下间的女子,但凡能俘获像殷玄这样出色强大又至尊至贵的男人的心,那这个女子就一定不是池中之物。 以前殷天野只是对这个华北娇好奇,却没有想过去看一眼这个婉贵妃。 在殷天野看来,不管这个华北娇有多受宠,她也没有资格得自己的一眼相看,一日为遗臣,终身都为遗臣,就算披上了华丽的伽纱,那也还是奴,而这样的奴,在血脉正统而又身份矜贵的殷天野眼中,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跳梁小丑,亦连灰尘都不如。 但过了昨晚,殷天野就极想极想去看这个婉贵妃了。 重生归来的太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殷天野忍不住,难怪殷玄深陷的那么快,难怪殷玄恨不得让世界的人都知道他有一个婉贵妃,原来只因这个婉贵妃不是华北娇,而是太后。 太后呢。 殷天野的眼眸有片刻的涣散,眼前却清晰地浮现了太后那一张风华绝代的脸,这样的女人,不轻易降落人间,一旦降落人间了,那便是每一个男人心中的梦。 如果她来到自己身边了,他也一定会紧紧抓住,不会松手。 只是,他永远都没有殷玄幸运。 那个小子,出身不高贵,可命实打实的好。 上一次他得太后垂青,成为太后护在怀里的太子,这一次他又彻底拥有了太后,成为太后明正言顺的夫君。 殷天野抿了抿好看的唇,慢条斯理地说:“虽然我们是殷氏皇族,有权决议任何一件殷氏之事儿,但皇上的事情,我们殷氏族人无权干涉,若插手了皇上的事情,按族规,是要被问斩的,七叔也不用生气,皇上不是三岁小孩子,他知道他在做什么。” 殷德冷哼道:“他若真知道他在做什么,就不会要封华北娇为后了。” 殷天野漫淡道:“或许,七叔见了华北娇,就不会这样想了。” 殷德依旧冷着脸,说道:“不管见不见,我都不会允许一个遗臣之女登上大殷帝国最至尊至高的凤位。” 殷天野也不多言,只道:“听七叔这话,想必今日来找我,是想让我陪一起进宫,去劝皇上?” 殷德道:“嗯。” 殷天野说:“不去。” 殷德一愣,看着他,稍有不解:“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殷天野淡淡扯了扯唇:“若是昨夜之前,我也跟七叔一样,不能容忍,但过了昨夜,我就能容忍了。” 殷德不解,问道:“为何?” 殷天野看着他,薄唇掀了掀,却什么都没说,只轻转开视线,看向亭子前方的拦池,拦池中,荷叶三两片,静静地潜在水面,偶有几只红色鲤鱼穿行其中,撑动一池静谧。 拦池正中有一排连绵的石头铺成的小路,分割了拦池东西。 东边绿叶伴红鱼,西边红荷伴黑鱼,风景简洁,却透着清风朗月般的悠闲。 这样悠闲的日子,他过了三年。 太后健在时,他还偶尔进进宫,太后驾崩后,他就再也没进过皇宫,即便为先皇们扫墓,那也只是去一趟皇陵,之后就回府了。 三年了,大殷帝国的皇宫是什么样了呢? 如今的太后,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殷天野拿起搁放在桌面上的玉笛,轻轻地吹奏了起来。 殷德看他一眼,都知道殷天野吹玉笛的时候是不容许任何人打扰的,一旦他开了音,不结束,旁人就只能等着。 殷德默叹一声,知道殷天野这是拒绝他的意思,殷德也不勉强了,让人领着他去休息,也不回府,就赖在殷天野的府中不走了。 殷玄在御书房议完事情后就已经极晚了,而在他去御书房议事的时候,聂青婉借晚上吃的太饱,得消一消食为由,去了烟霞殿。 今日陈德娣在金銮殿自请废后一事儿整个大殷帝国的人都知道了,拓拔明烟自也知道了,哪怕她卧床养伤,可烟霞殿没有对外封闭,红栾和素荷虽形影不离的照顾她,可也没闭塞外听,那些消息还是传进了耳里。 红栾和素荷一听到这个消息,简直高兴的手舞足蹈,立马跑去告诉了拓拔明烟。 两个丫环站在床头叽叽喳喳,兴奋不已。 红栾说:“娘娘,皇后——哦,不,她已经不是皇后了,陈德娣今早上去金銮殿上自请废后,皇上允了,废后召书也已经颁下了,现如今,陈德娣已经滚回陈府去了。” 素荷眼中也闪着激动的光,兴奋道:“陈德娣走了,往后娘娘就少了一个敌人了。” 拓拔明烟蹙眉,轻声问:“她为何会突然自请废后?” 说到这个,红栾和素荷激动的眸子一沉,二人纷纷静了一分钟,最后还是红栾没忍住,出口说:“上回聂北不是来咱们烟霞殿搜那个荷包里藏的可害婉贵妃的香料吗?聂北搜过烟霞殿,却还没来得及搜寿德宫,他就受伤了,所以皇上包揽了这件事情,听说昨天皇上派了戚虏领御林军们大肆在寿德宫搜了半天,后来婉贵妃也去了,听说没搜到,但不知为何,今早上皇后就穿上凤袍,亲自去了金銮殿,自请废后。” 拓拔明烟抬起手,让红栾扶她靠起来,红栾连忙弯腰伸手,架住她两边肋骨,把她扶起来,又拿了靠枕摆在她的背后。 等拓拔明烟靠稳,她平心静气地问:“皇后以什么理由自请废后的?” 红栾说:“进宫三年,没有为皇室诞下子嗣。” 拓拔明烟冷笑了一声,心想,殷玄谁也不碰,不说三年了,就是三十年,陈德娣也别想怀上,她倒是会找理由,而且这理由听上去也叫人无法反驳。 拓拔明烟说:“陈德娣自请废后,朝臣们就没有拦吗?” 红栾说:“好像没有。” 拓拔明烟问:“陈府人也什么都没有说?” 红栾想了想,说道:“好像没传出金銮殿上面有争执,似乎废后很顺利,陈德娣自请了废后,皇上连犹豫都没有,直接准了。” 朝堂里具体是什么情形,外界人一概不知,只知道陈皇后是废了。 拓拔明烟安静地靠在那里,脸上看不出喜怒,原本陈德娣被废了,她是该高兴的,她不是一直在期望着有朝一日她从凤座上跌下来吗?她苦心做的那么多事,也都是为了这一天,可真正等到这一天了,她却又无法真正的高兴起来,陈德娣走了,那这后位就毫无悬疑,落在了华北娇头上,铺了料子,却为别人作了嫁衣,这叫什么呢? 原本拓拔明烟觉得走了一个陈德娣,再来一个华北娇,她也无惧,可从皇上说了要封烟霞殿的主殿后,她就不那样想了。 皇上对华北娇,不是一时痴迷,那是真的用心在爱。 就算她对皇上有恩,就算皇上对她有愧,可这点儿恩情和这点儿愧疚放在了真爱面前,那完是不堪一击的。 拓拔明烟扭头问:“皇上下了废后召书,那么,下了新皇后封后召书了吗?” 红栾说:“没有。” 确实还没有,今日晚饭后殷玄宣钦天监的人定的日期,也是在晚间于御书房向大臣们下达了各个封后事宜,等明天上朝才会宣布这一喜讯,故而,召书尚没有传到大殷帝国的万里疆土,但虽说召书没下,可所有人也知道,这后位,非婉贵妃莫属。 拓拔明烟‘唔’了一声,没再多问,这一次受伤她已经想清楚了很多事情,亦想明白了很多事情,知道不是自己的,抢也抢不来,可就算知道,就算明白,就算清楚,当知道殷玄要为华北娇封后,拓拔明烟还是心梗难受。 除非不爱,不然,她如何能不疼呢? 可是,她要如何不爱呢? 皇上能移情别,可她移不了,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比殷玄更优秀的男人了。 拓拔明烟看着平静,实则内心很不平静,但红栾和素荷没看出来,红栾在说了陈德娣自请废后一事儿后,素荷也说了另一件事情,那就是陈温斩被调出烟霞殿,任命到刑部一事,又说了王云瑶也跟着被派到刑部。 陈温斩被调派到刑部,这个可以理解,毕竟前天晚上的刺杀事件如今闹闹的沸沸扬扬,所有人也都知道最后是陈温斩斩了那个杀手,让他去刑部帮忙调查,也是情理之中。 而拓拔明烟也知道,陈温斩之所以被殷玄贬到烟霞殿来,是因为殷玄要借她的手来给陈温斩找不痛快,只是她能力有限,没能让皇上满意,皇上没怨她没恼她,可她实在有愧。 而如今陈德娣自请废后了,皇上也允了,相信过不久,朝堂上的陈家就会如之前的聂家一样,悉数退出,一个不留。 那么,皇上眼中少了一根强刺,他也就不大很在意陈温斩了,把陈温斩调离烟霞殿,实属正常。 只是,为何王云瑶也被派去了刑部? 第163章 尸身出宫 拓拔明烟不明白,问了素荷和红栾,素荷和红栾也不明白,不过有打探的小道消息,据小道消息说是因为那天晚上的刺杀王云瑶也在,且跟杀手对过招,又完好无损,故而能够帮助刑部分析一些杀手的招式,提供破案证据。 红栾和素荷把这小道消息告诉给了拓拔明烟,拓拔明烟听了没什么反应,只道:“这位王管事的武功大概也是极厉害的,不然,那一天李东楼重伤,聂北重伤,勃律重伤,谢右寒也重伤,唯独她,完好无损。” 这话听上去极古怪,素荷微微挑眉,问道:“娘娘是怀疑那王云瑶也不干净?” 拓拔明烟冷笑道:“干不干净可不是我们说的,是皇上说的,再者,王云瑶是伺候婉贵妃的人,而聂北查案,查到寿德宫,查我烟霞殿,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聂北是站皇上和婉贵妃那头的,那么,婉贵妃又如何会去加害聂北呢?” “当初聂北出山,也是冲着帮皇上查御辇出事和婉贵妃中箭一事去的,虽说聂北断案讲理讲据,谁不偏颇,谁不冤枉,但冲着这段时间的现象看,他早已……” 话说到这里,忽然一顿,没再继续往下说了。 素荷和红栾不解地看着她。 红栾问:“娘娘怎么不说了?” 素荷沉默地站在那里,心中在酝酿着刚刚拓拔明烟说的话,素荷觉得那些话里包含着一个很惊人的信息,那就是王云瑶很可能跟杀手是一路的,不然,杀手重伤了聂北,重伤了勃律,重伤了李东楼,重伤了谢右寒,为何独独没有重伤她? 单因为她是女子吗? 呵,哪一个杀手会分性别去选择是杀还是不杀的? 素荷默默地转了转眼睛,将这事儿记上了,她觉得她得找个机会把这事儿说给皇上听,不管皇上听不听,她都得说,如今陈德娣已去,正是新皇后封位的时间,若是有了这件事情,华北娇不一定就能坐上那个后位了。 反正她是戴罪之身,早晚都要死,与其晚死窝囊,还不如冒死觐见,为娘娘博得一个希望。 当然,素荷也知道皇上对婉贵妃已经鬼迷心窍了,跟皇上说这件事情,大概起不到一丁点作用,反而还加速她的死亡。 素荷也变聪明了,她不直接找殷玄,她找李公谨。 红栾问完那句话后,拓拔明烟长久的沉默,拓拔明烟后面的话是:“他早已经忘记了当年聂氏之人全体退出朝堂时的誓言,也早已忘记了当年的冤屈,他选择了苟且,为皇上卖命,为婉贵妃卖命。” 这话拓拔明烟不能当着红栾说,也就不答。 拓拔明烟说:“想出去走走,你们扶我起来。” 红栾一惊,说道:“娘娘现在的身子不适合下床。” 素荷这个时候也收回了心思,冲拓拔明烟道:“王太医说了,近三天内你最好躺着养伤,这样恢复的才快,而且对身体也最无害,你伤的是五脏肺腑,不是皮外,若是没有调养好,往后会落下很多病根,还是躺着吧,听太医的。” 拓拔明烟叹气,忍不住又打趣:“我这身子还真是跟着我受累,天天在出问题。” 红栾轻斥:“娘娘瞎说什么。” 素荷道:“娘娘躺着吧。” 拓拔明烟无法,只得在两个姑娘的服侍下又重新躺回了床上。 因为一天都躺在床上养伤的关系,拓拔明烟这会儿不困,就让红栾和素荷坐在这里陪她说话,三个姑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宫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 还没把拓拔明烟聊睡着,门外就有值班的太监匆忙进来,隔着一道门禀报:“娘娘,婉贵妃来了。” ‘婉贵妃’三个字一传出来,拓拔明烟当即眉头一皱,红栾微微一惊,素荷沉下了脸。 素荷抬起头看了一眼窗户外面的天色,没大好气地说:“这都什么时辰了,她来干什么?” 想到这位婉贵妃回回来都打着看望的旗号而干着气自家娘娘的事情,素荷就没个好脸,声音也冷了好几度,她对拓拔明烟说:“娘娘你装睡吧,免得一会儿又被她给气着了。” 拓拔明烟也不想见聂青婉,一来二人是情敌,二来她如今的状态十分不堪,陈德娣退了,下一步这个婉贵妃就要荣升皇后了,那她这个时候一定很风光很得意,她是来看望她的,还是来刺激她的,拓拔明烟也很清楚。 拓拔明烟点了点头,说道:“把灯熄了吧。” 素荷应声,红栾应声,二人纷纷吹灭了床两侧的龙烛,放下床幔,小心地退出去。 刚退到门口,聂青婉就抱着闹闹走了过来。 红栾和素荷连忙福身见礼。 聂青婉往熄了灯的屋内瞅了一眼,问道:“明贵妃睡下了?” 红栾低头回答:“是的。” 聂青婉道:“既睡了,那我就不进去打扰她了。” 聂青婉转身又走。 红栾和素荷暗松一口气,送她离开。 只是,聂青婉出了偏殿的门,却没有走,而是在院子里散起了步,浣东和浣西随在身边,张堪领禁军们守在院子四周,但张堪没站着不动,而是随在浣东和浣西的后面,随时保护聂青婉。 红栾和素荷眼见聂青婉不走,她二人跟着也不是,不跟也不是,跟着吧,她二人心里窝火,不跟吧,又怕这位婉贵妃向她们找茬,向她们找茬是小事,但若是借机去连罪娘娘,那就是大事儿了,故而,两个丫环深思熟虑一番后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最后面。 聂青婉没有去别处,就去了以前她住的那个春明院。 春明院自打她搬离之后就空了下来,但每天还有人打扫,院子和室内都干干净净。 聂青婉进了春明院,在堂屋里随意找了一把椅子坐,然后把闹闹放下去,让它自个去玩。 浣东和浣西鉴于上一回闹闹跑丢的事情,就赶紧跟着。 张堪守在门口,没进去。 红栾和素荷也伺候在门口,没进去。 聂青婉坐了一会儿,冲跟着闹闹的浣东和浣西说:“我到室内躺一会儿,你二人好好照顾闹闹。” 浣东头一抬,连忙说:“奴婢伺候娘娘。” 聂青婉想了想,说道:“也好。” 于是浣东扶着聂青婉进里屋去休息,浣西一步不离地跟着闹闹,张堪和红栾以及素荷守门口。 聂青婉住过春明院,对这里十分熟悉,浣东也熟悉,二人熟练地进到内室,聂青婉只打算暂时休息一会儿,所以只歪倚在榻上,让浣东退了出去。 浣东也没多想,点了一根烛在屋里,又退出去守着门。 等门关上,聂青婉睁开眼,起身从另一个地方离开,七绕八绕之后,避过所有人进了紫金宫,还好现在是晚上,烟霞殿里当差的宫女和太监们大多也都休息去了,故而,聂青婉没有惊动到任何人。 虽然禁军们严守庭院,但聂青婉对每个宫殿都极为熟悉,要避过这些禁军们,也完全不在话下,再者,随侍在她身边的禁军,也有人头限制,并不是围了满满一院子,就那么十几人,也有眼睛顾不上的地方。 聂青婉进了紫金宫,任吉看到她,喜笑颜开,连忙先见个礼,接着说:“太后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聂青婉说:“我来看看尸身有没有被挪走。” 任吉说:“没有呢,太后放心,殷天野应该看了信,而且,也出手拦住了殷玄。” 聂青婉松了一口气,但又十分担心任吉,她眉心微蹙,说道:“以我对殷玄的了解,这尸身若无法顺利送入皇陵,那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别人无法接触到,而你是如今守这副尸身的人,他很可能会第一个杀你,所以,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查明真相,你和这个尸身都不能再留在紫金宫了。” 任吉愕然惊愣,瞪大了眼睛说:“太后的意思是,让老奴带着你的尸身出宫?” 聂青婉缓慢嗯了一声,说道:“你今夜出宫,找陈温斩,办好这件事情。” 任吉着实惊吓不已,可看聂青婉的脸色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他又知道这事儿非同小可,他正了正脸色,说道:“太后放心,老奴一定不辱使命。” 说完,想到什么,又忧虑道:“尸身被弄出去了,那往后要如何放到皇陵里去?你是大殷帝国最尊贵的太后,这尸身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随便埋了呀!” 聂青婉说:“我自有安排,什么人该回什么地方,那就必然要回什么地方,你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我早有对策。” 任吉听了这话便不再多说了,但想到殷玄,还是提醒一句:“老奴把太后您的尸身弄出去了,殷玄那小子发现了怎么办?” 聂青婉低眸理了理宫袖,不辨喜怒的声音说:“他最近不会有时间来过问这件事情,陈德娣离开了,他忙着为我封后,压根没暇分身,就算他要封了此地,也不会亲自来了,只会派戚虏过来,不管戚虏知不知道太后的尸身尚保存在紫金宫,戚虏也不会闯进来,最多是殷玄为了防止有人再擅闯紫金宫,或者怕你与我私下联系,调派御林军驻扎在紫金宫四周,不让一只鸟雀飞进来,亦不让一只鸟雀飞出去,以此来断了紫金宫与外界的所有联系,所以,短期间他不会发现,等他真发现了,那也晚了。” 任吉听到她说陈德娣走了,殷玄要为她封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大高兴地说:“你非要当他的皇后吗?” 聂青婉喟叹一声,仰起头来看了看自己曾经所住的这座宫殿,恍惚的声音说:“任吉,你知道吗,当命运把你推到了你不得不走的一条路上时,你不是彷徨埋怨和后退,而是勇往无前地去开创奇迹,曾经的太后,是这样告诫自己的,如今的婉贵妃,也是这样告诫自己的。” 任吉听的内心一酸,眼框又泛起了红。 聂青婉收回视线,看着他:“而且,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你只管相信我,照我的话去做就好,其它的都勿需担心。” 任吉点头:“老奴一直都很相信太后。” 聂青婉浅淡地“嗯”了一声:“那你抓紧时间,殷玄现在还在御书房,戚虏等人都在那里待命,等殷玄忙完,他一定会让戚虏趁月黑风高,夜深人静之时将紫金宫与外界相连的一切通道封住,并让御林军驻扎,所以,你的时间很紧迫。” 任吉连忙道:“老奴这就出去,找陈温斩。” 聂青婉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悄然无息地回到刚刚休息的那个内室,她又撑着额头,装作浅寐休息的样子,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起身,走了出去。 浣东和浣西已经极有耐性地陪着闹闹绕了一大圈,从堂屋的地面到隔壁的琴室,又到拱月门那边的茶厅,最后又是长廊,然后又绕着穿堂又走了一圈,总之,方向完全是与聂青婉休息的那个内室相悖的,也不知道闹闹是有意还是故意,反正把浣东和浣西甚至是张堪的视线都牵走了。 等到聂青婉出来,扬声喊浣东浣西了,闹闹这才将屁股一扭,快速地往回跑,那速度……真是快的让人砸舌。 浣东和浣西忍产不住笑出声,等到聂青婉与她们汇合了,闹闹也爬上了聂青婉的腿,最后被聂青婉弯腰抱了起来后,浣东打趣:“闹闹当真极粘娘娘。” 浣西笑说:“这孩子还真有灵性。” 聂青婉伸指腹点了点闹闹已经四脚盘起,脑袋也盘起的龟壳,自豪地说:“那当然了,你们也不看是谁养的。” 说完,转过身,往门外走:“回去吧,既然明贵妃休息了,那我们明日再来瞧她。” 依旧守在门口一动不动的红栾和素荷听了这话,忍不住腹诽:“谁愿意你来了,你最好永远都别踏我们烟霞殿的门。” 等聂青婉走出来了,她二人垂头恭送。 等把‘瘟神’送走,二人又回偏殿去值夜。 聂青婉带着闹闹坐小轿回龙阳宫,浣东和浣西跟上,张堪领禁军们也跟上。 回去后闹闹就困了,聂青婉把闹闹放到陶龟罐里,让浣东拿下去。 浣东刚将陶龟罐拎出门,就看到殷玄踩着夜色回来了,她赶紧见了个礼。 殷玄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陶龟罐,往里瞅了一眼,见闹闹窝着一动不动,便随口问一句:“小家伙是睡了吗?” 浣东笑着回答:“是睡了,娘娘让奴婢把闹闹拿下去安置。” 殷玄唔了一声,挥手说:“去吧。” 浣东应了一声是,又福了福身,赶紧拎着陶龟罐下去了。 等浣东离开,殷玄把张堪叫过来,问他刚刚聂青婉去了哪里,闹闹一般比较闹腾,除非是跟聂青婉出门了,不然它不会睡这么早,而一看到闹闹又窝在陶龟罐里睡了,殷玄就知道,聂青婉趁他去御书房的功夫又出去了。 不用想,大概是又去了烟霞殿。 而张堪的回答也证实了这一点儿。 殷玄听了张堪的话,面色淡了几分,扭头冲后面喊:“随海。” 随海连忙上前:“皇上。” 殷玄说:“去把戚虏叫到偏殿,朕有事吩咐他。” 随海哎了一声,往门外去喊戚虏。 殷玄看了一眼寝殿的大门,没进,绕到偏殿,坐在那里等戚虏,等戚虏来了,殷玄对他吩咐:“晚上你去办一件事情。” 说着,他招手,把戚虏喊到身边,附耳对他交待了一席话。 戚虏听完这一席话,眸子一点一点的瞪大,戚虏是封昌的副将,早年追随封昌,后来效忠殷玄,但不管是早年还是现在,戚虏都不知道殷玄对太后存在着的那种龌龊的心思。 当然,刚刚殷玄对戚虏说的话也没有涉及任何太后的事情。 这等皇家秘幸,殷玄不可能对戚虏讲。 殷玄只是让戚虏领御林右卫军去将烟霞殿的主殿封了,所谓封,就是拆门建墙。 当然,殷玄还是顾着拓拔明烟如今在养伤,没有大张旗鼓,以免刺激到她。 只让戚虏夜里悄然行动。 而所谓的拆门建墙,所拆所建也只是烟霞殿主殿里的那个卧室。 其它地方均保持不变。 这样也就不会惹来太多人的注意。 除了这个吩咐外,殷玄又让戚虏去向御林左卫军们下达命令,从今天起,严守在紫金宫四周,不准一人一物踏进去,也不准一人一物踏出来。 这两个吩咐,原本对戚虏来讲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可封烟霞殿的主殿,还是让戚虏很是惊讶。 再有,皇上为什么要让御林左卫军们去严守紫金宫?虽然因为谢右寒受伤,御林左卫军们暂时退离了龙阳宫,换了禁军去守,但,那个神殿不是早就关闭了吗? 难道是因为前几天紫金宫里闹鬼?皇上以为那是人为?可哪里来的人呢! 皇上说:“不准一人一物踏进去,亦不准一人一物踏出来。” 这后面一句话让人听了,当真是惊悚呀。 如今的紫金宫里面,还有活人,还有活物吗? 没有吧? 那皇上为何会有这般吩咐呢? 戚虏胆颤心惊,又内心狐疑连连,却不敢多问,低低地应了一声‘是’之后,赶紧去办这两件事了。 戚虏其实没猜错,殷玄派御林左卫军们去严守紫金宫,这么大的动静,瞒不了任何人,封烟霞殿的主殿可以秘密地进行,但那么多的御林左卫军出动,怎么可能不让人注意? 所以,当第二天大臣们问起的时候,殷玄给的回话就是:“朕带婉婉去大名乡养伤的期间,你们说紫金宫闹鬼,紫金宫是我大殷帝国的神殿,怎么可能会闹鬼呢?完全是瞎扯,但后宫中又有那么多人瞧见了,朕好像不想相信都不行,刚回来那两天事情太多,没有处理这事儿,现在谢右寒受了伤,御林左卫军们也懒散了,那就让他们去守紫金宫,一来保护神殿,二来也看是何人在装神弄鬼,侮太后声名。” 大臣们听了殷玄这样的解释,还有什么话说呢? 大臣们都觉得殷玄做的很对,他们大殷帝国的神殿,哪是那些鬼祟们能猖狂的。 如此,御林左卫军们就明正言顺地守在了紫金宫四周。 戚虏是晚上去调派的御林右卫军,第二天清早去调派的御林左卫军们,所以,当天晚上任吉伙同陈温斩一起,成功地将太后的尸身弄出了皇宫。 太后的尸身之所以不腐不化,除了那个冰棺起了作用外,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太后嘴里含了一颗长青丹,长青丹在殷氏皇族古老的族谱上所记为护尸符,那是先祖们创造下来的神物,随着先祖们一起留存了下来,保留在皇陵地墓里,但为数不多,寥寥几颗,有些先祖用了长青丹,至今尸体完好无损,有些先祖没用,那些长青丹也就随着千百年的岁月积淀遗存在了地墓里。 殷玄为了保聂青婉的尸体完好无损,就去皇陵地墓里取了一颗长青丹,给聂青婉用了。 所以,即便任吉和陈温斩一起把聂青婉的尸身弄出了皇宫,也不怕她的尸身会腐会化。 人弄出去了,放在哪里又成了问题。 任吉说:“放聂府吧,最安全。” 陈温斩蹙眉问:“小祖宗要用这个尸身做什么?” 任吉想了想,说道:“应该是查太后死亡真相,我们都知道太后是死于毒,可外人不知道,殷玄向世人公布的消息是太后死于自然脑风发作,所以,若是查出太后是中毒而死,那殷玄就等于欺骗了全体国民,而若再查出这毒与他有关,他不单要遭受谴责,还会失去王座,甚至是失去性命。” 陈温斩一听,极为高兴地大喝一声说:“那必然不会错了!等小祖宗身体里的毒被破解出来,殷玄必要遭受天谴,五马分尸都不为过!” 任吉说:“既知太后是这个意思,那这个尸体放哪里合适呢?” 陈温斩眯了眯眼,沉思了很大一会儿后说:“就照你的意思,放到聂府吧,小祖宗是聂府的人,聂府的门槛一般人也踏不进去,就是殷玄去了,都不一定进得去,把小祖宗的尸身放在她的本家,安全又合适,小祖宗肯定也高兴。” 任吉说:“那就去聂府。” 陈温斩点头,二人急忙踏着夜色,去了聂府。 殷玄吩咐完戚虏,回到寝宫,聂青婉已经洗洗睡下了,殷玄看了她一眼,没闹她,自己去洗澡换了一件单薄的里衣过来。 上了床后,他扬手将四周的黄幔打落下来,然后半撑着身子,盯着聂青婉的侧脸看着。 看了很久,这才弹起一指内力,熄灭了屋内所有的烛光,半昏半暗中,他伸手解开了聂青婉的里衣,俯身吻住她。 第164章 华府秘会 含钻满2800加更 第二天聂青婉醒来的时候殷玄已经去上朝了,聂青婉睁开眼看了看帐顶,又低头扫了一眼已经穿的整整齐齐的里衣,想到昨晚上男人的疯狂,聂青婉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说生气吧,有点,说不生气吧,好像也不生气。 你说她有没有感受到快乐,当然是快乐的。 殷玄各方面都强,这方面也不弱。 让她领略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快乐。 但快乐的同时又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恐惧漫上心头,因为聂青婉发现,她好像并不讨厌与殷玄做这种事情。 聂青婉大敕敕地躺在床上,睁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帐顶,一时陷进了无尽循环的困惑之中,她大概察觉出来,她对殷玄也动了别的心思,不是母亲对孩子的那种,而是别的。 而这样别的心思于她而言,好像很不应该。 聂青婉轻叹一口气,闭了闭眼,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就撑着手臂坐了起来,然后准备喊浣东和浣西进来伺候。 但是,嘴巴还没张开,龙阳宫寝宫的大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殷玄一身玄黄龙袍走了进来。 今日早朝事情不多,除了惯常的奏议日常大小事情外,就是下达新的封后召书,然后将昨晚在御书房里对各大臣们交待的事情再提一遍,关于御林左卫军们被调派到紫金宫周围的事情也作了解释,大臣们没什么说的,朝议很顺利,故而殷玄就回来的早。 殷玄是想着他昨天晚上缠着聂青婉要了很久,这个时候聂青婉应该还没醒,他就先进来陪她一会儿,然后再去吃饭。 哪成想,轻声地关了门,又轻声地进了屋,走到龙床前了,就看到聂青婉不仅醒了,还靠坐在床头上,睁着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 殷玄一时怔了怔,立马就笑着往床沿一坐,两臂撑着床铺,俯身往她额头吻了一下,这才笑着说:“怎么醒这么早?” 聂青婉看着他,说道:“不早了,这都几时了。” 殷玄笑道:“差一刻辰时,还早,朕再陪你睡一个钟头吧?” 他说着就要脱龙靴,聂青婉立马说:“不睡了,我要起来,你想睡你自己睡。” 殷玄有点儿担忧地往下看了一眼她的身子,问道:“真不睡了?昨晚你几乎没睡。”顿了顿,又道:“也行,我们先吃饭,吃完饭你再睡。” 他说着退开,去衣柜里给聂青婉拿衣服。 衣服拿来,他自然而然地将聂青婉抱了过来,给她穿衣服。 穿衣服的时候他低声问:“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聂青婉说:“没有。” 殷玄强调:“若是哪里有不舒服,一定要及时传御医。” 聂青婉说:“我知道。” 殷玄低嗯了一声,不再多问,穿衣服之前殷玄还是解了聂青婉的里衣,看了一眼之前受箭伤那个地方,疤痕淡了许多,殷玄想了想,还是去拿了祛疤痕的药膏给她涂抹一下,之前都是晚上涂,可现在的晚上他哪有空给她涂药膏了,而且也不方便涂了,那就白天涂好了。 虽然昨晚上殷玄很疯狂,可他也只是在聂青婉的申体里疯狂,别的地方他都很小心翼翼,所以聂青婉不疼,也不难受,皮肤上也没有过分的痕迹。 殷玄给聂青婉穿好衣服,将放在床上的药膏收起来,又去洗了手,然后走到门口,对随海吩咐,让御厨那边传膳。 随海听了命令,直接跑去御厨喊话。 等早膳摆好,二人过去吃,吃完,殷玄拉着聂青婉去散步,散步的时候浣东去把闹闹拿了过来,闹闹睡了一夜后十分的精神,在草地里爬的不亦乐呼,但范围不大,都是在聂青婉和殷玄的周边,他们走哪儿,它就跟着爬到哪里。 聂青婉想到昨天回华府没有看到袁博溪和华州,今日就想再回去看看,其实回不回都行,进了宫的妃子,一个月能有三四次见到家人的机会就不错了,可她几乎想见了就会回去,压根不受拘束,倒也不是十分想念袁博溪和华州,但看人归看人,办事归办事,不看人,怎么办事呢? 聂青婉原本真的只是想见一见这个元令月,没打算利用她。 再者,聂青婉也答应了王云峙,不会把元令月抖出来。 但陈温斩去了刑部,王云瑶也去了刑部,他二人目前都在帮刑部积极侦破这一起神秘的暗杀事件,那么,这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机会了。 起初聂青婉是打算利用那两间铺子来达到与轩辕凌交涉的目地,以聂青婉的谈判智慧,她不担心轩辕凌不合作。 但聂北受了伤,目前没办法掌管刑部,那么,那两家铺子也完全不在掌控了,而华图一旦掌管了刑部,告知了殷玄这件事情,殷玄必定会让刑部把那两家铺子还回去。 本来就是用莫须有的罪名封的,殷玄开了口,刑部自不敢含糊,而没有聂北的刑部,殷玄的话就是绝对的圣旨,没人敢去违背,现在,那两家铺应该已经在正常营业了。 而没了这两家铺子作为筹码,想要与轩辕凌谈合作,简直不可能。 那么,就只有从元令月这里入手了。 元令月的暗月楼搅进了杀害大殷帝国大臣们的人命官司里面,如今刑部又在彻查,若只单单是刑部的人,倒还好,可偏偏,殷玄把陈温斩调去了,又把王云瑶调去了。 暗月楼与陈府有交易,偏陈温斩又出自陈府,什么都知道,若陈温斩一个不高兴把暗月楼抖了出来,那么,蜚声江湖的暗月楼大概得从此销声匿迹了。 若殷玄再动点儿真格,知道了暗月楼楼主是元令月,又知道元令月是轩辕凌的妻子,那他会不会把这片火烧到轩辕王朝去,还真说不定。 至少,于轩辕凌而言,这是一个极大的隐患。 而为了不让这个万分之一的极大隐患发生,轩辕凌定然会与她合作。 再者,元令月与王云峙有很深的交情,王云瑶又是王云峙的妹妹,王云瑶昨天回过华府,见过王云峙,很可能也从王云峙的嘴里知道了这件事情是暗月楼所为,那么,为了破案,王云瑶会不会把暗月楼供出来,也说不准。 至少,当元令月知道了这些事情后,一定不会无动于衷。 至少,当轩辕凌知道了这些事情后,也不会无动于衷。 他二人本是局外人,如今被莫名其秒地牵扯了进来不说,还似乎扯的很深,不好脱身。 他们一个是轩辕王朝的三太子,一个是元氏将门之后,脑子都是极聪明的,只要在这个时候找他们谈合作,他们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聂青婉眼眸转了转,伸手扯了一下殷玄的龙袖。 殷玄停住慵懒的脚步,低头看她:“怎么了?” 聂青婉说:“走累了,我想回去坐坐。” 殷玄一听她说累,立马伸手就将她抱了起来,脚步飞快地往寝宫里走,等进到室内了,他将她放在榻上,拿着她的两只腿开始给她揉捏。 他眉头微蹙,既心疼又怜惜,还含了一丝自责的语气说:“朕不该拉你散步的。” 聂青婉说:“不怪你。” 殷玄抬头看她,又忍不住俯下去吻了她一下,然后手从腿上挪到腰上,把她揽在怀里吻了个彻底。 结束后,他轻轻地说:“朕今天不想去御书房了,想在这里陪你。” 聂青婉严厉地道:“不行,你要是敢荒废国事,你就别想再碰我一下。” 殷玄气的张嘴就对着她的耳朵咬了一下,忿忿地道:“一点儿都不解风情,这个时候你不是该欢天喜地地把朕留下吗?” 聂青婉说:“对你就不能有风情,还欢天喜地地把你留下呢!” 聂青婉翻了一个大白眼:“把你留下来欺负我?我有那么傻吗?” 殷玄原本郁闷着呢,他只想陪着她,就算不做那件事情,单单只是陪着她,他都极高兴,可她不留他,还赶他,他能不郁闷吗? 结果,她的话又生生地把他给逗乐了。 殷玄忍不住开怀地笑出声,用力地揉了一下聂青婉的脸,对着她的耳朵沉沉地说:“朕昨天说了嘛,昨上你辛苦,白天睡觉,所以,白天不欺负你。” 聂青婉不理他,只说:“我确实得休息一会儿,你不要打扰我,你去忙你的。” 殷玄笑着又把她按在怀里密密匝匝地吻了一通,这才松开她,满脸笑意地起身,穿好鞋子,站起身,扭头冲她说:“朕中午回来陪你吃饭。” 聂青婉说:“不用了,我一会儿想回家看看母妃和哥哥,中午打算在华府吃饭。” 殷玄愕了愕:“你一会儿要回华府?” 聂青婉说:“嗯,顺便再看看谢右寒。” 谢右寒对华北娇是什么心思,殷玄知道,但殷玄压根没把谢右寒当成一个情敌,因为谢右寒爱的是华北娇,可面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华北娇了,太后是不可能爱上谢右寒的。 故而,听了聂青婉要回华府再看一看谢右寒的话,殷玄没计较,也没在意,他只是挑了挑眉,问道:“非得回去吗?让他们进宫不行?你中午回华府吃饭了,朕怎么办?” 聂青婉说:“你自己吃。” 殷玄:“……”他又有些手痒,想去揉她脸了。 殷玄重重地哼一声,甩了一下龙袖,走了。 等他离开,袭宝珍才过来。 可袭宝珍刚来,屁股还没来得及坐一坐,聂青婉就带着她一起回了华府。 昨天没见到人,今天就见到人了,华图还在刑部,王云瑶如今被使派到了刑部办差,就不住皇宫里了,她昨晚在家住,今早上又去了刑部,就没在,但好在袁博溪和华州都在,王云峙和谢包丞也在。 袭宝珍是头一回来华府,华府一众人之前在宫里也没见过她,故而,双方都各自介绍了一番,认识了一下。 聂青婉既回了华府,那肯定是要先去看一看谢右寒的,故而,袭宝珍也跟着一块去。 看到谢右寒,袭宝珍就忍不住想到了上一回在龙阳宫的门口发生的那件乌龙事件,想到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的丢脸,那脸就有些不自然的红了。 谢右寒看到袭宝珍,也想到了那天的事情,不过,谢右寒什么反应都没有,对袭宝珍更没有产生任何涟漪,只不过看到这个袭贵人,无端的就觉得脚趾头痒的慌,那柔软的记忆几乎清晰可闻,这可真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明明是两个萍水相逢,宫里宫外也不可能产生任何交集的人,偏偏就因为那么一件乌龙事件,产生了奇怪的交集。 袭宝珍从没在男人面前失过那么大的态,纵然进了宫,被封了贵人,可皇上从来没在她那里留宿过,别说同床共枕拥抱暧昧了,就是牵手,都从来没有过。 而袭宝珍今年也仅十八岁,进宫前十五岁,刚及笄,那之前也从来没碰过任何一个男人的手,当然,家里的亲人们除外。 进宫以后再也没机会接触任何男人,所以,那天自己撞在了谢右寒身上,还三番五次的在人家脚上坐来坐去,对她这一个几乎本本分分的闺阁女子来说,真的是人生一大污点。 在一个男人面前跌倒都够有失体统了,还不说、还不说……那么频繁的肢体接触了。 而袭宝珍从来没跟男人那么‘亲密’地接触过,谢右寒也没有,早年谢右寒虽然爱慕华北娇,可华北娇是一国公主,谢右寒即便爱慕她,也极其的尊重她,做的最过份的事情大概就是牵手了。 虽然谢右寒上一回跟袭宝珍接触的时候是隔了一双靴子的厚度,隔了一套衣服的厚度,可毕竟,当时袭宝珍是整个臀部坐在他脚上的,那感觉真的很难让人忘记。 谢右寒还是躺在床上,他这脸上的伤至少得五天才好,用祝一楠的话说就是这种黑药膏得敷整整五天,五天后就不用敷了,改成膏状药膏,但现在,他还是在用这种药,所以,他只能躺在那里,接受袭宝珍的问候。 等看了谢右寒之后,聂青婉领着袭宝珍在华府的院子里逛,逛到中午,就在府上用了饭。 吃完饭,聂青婉让凃毅给袭宝珍收拾个厢房,让袭宝珍去休息,袭宝珍也没推辞,带着半玫向众人告辞之后就去午睡了。 中午王云瑶和华图都回来吃饭了,见聂青婉也在,王云瑶没有立马走,华图先一步去了刑部。 聂青婉回来是找王云峙说正事的,故而,见王云瑶没有立马走,就借着王云瑶去了三蛰居。 午饭过后就是午休的时间,袁博溪见聂青婉拉着王云瑶走了,她便也不去打扰小辈们,自己带了管艺如和曲梦回了恵孝院午睡。 华州跟着聂青婉一起,去了三蛰居。 谢包丞还是在竹风院陪着谢右寒。 王云峙这个时候也是要回三蛰居午休的,故而,聂青婉、王云瑶、华州、王云峙就都来到了三蛰居,四个人找了个亭子坐下。 聂青婉先是看了华州一眼,那一眼不可谓不奇怪。 华州自昨天回府看望了谢右寒后就觉得王云峙有些不对劲,一个白天他什么都没有问王云峙,等晚上随着袁博溪和华图一起去看了聂北,看了勃律,又看了李东楼回来,华州就找王云峙问了话。 作为原绥晋北国的太子,华州也是一个极其聪慧的人,而王云峙早年混迹江湖,虽然他什么事情都不对家人说,却会对华州这个太子说。 华州知道很多王云峙在江湖上的事情,亦知道江湖上有个暗月楼,也知道暗月楼的楼主叫元令月,还知道王云峙是喜欢元令月的。 故而,昨晚上华州找王云峙问起了他为何没有跟谢右寒一起回府的时候,王云峙如实地说了,因此,华州也知道前天晚上的凶杀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王云峙既说了前天晚上的杀手是怎么一回事,自也对他说了聂青婉和王云瑶也知道了这件事情。 于是,见聂青婉古怪地看他,华州挑眉笑道:“妹妹这是什么眼神,是嫌哥哥坐在这里碍眼?还是你要跟王云峙和王云瑶说什么话,哥哥不能听?” 聂青婉笑说:“也不是不能听。” 华州淡声说:“哦?所以妹妹出宫回府,确实是因为有事儿要与王云峙和王云瑶说?” 聂青婉笑道:“哥哥不是外人,王云峙大概也跟你说了前天晚上的凶手是谁了,妹妹也只是对这个元令月很好奇,所以想见上一见,正好今天有机会,我就想让王云峙去把元令月邀请到府上,认识认识。” 华州看了王云峙一眼,王云峙轻咳一声,说道:“我上回确实答应了郡主,让元令月来府上一趟,既然郡主今日回来就是为这件事情的,那我就去找她。” 王云峙说完,站起身就要走。 华州喊住他:“你知道这位元楼主住哪里?” 王云峙说:“知道。” 华州挑了挑眉,不言了。 聂青婉沉默地想,大概跟轩辕凌住一块,所以你去邀请了元令月,轩辕凌肯定也会跟着一块来。 聂青婉垂了垂眸,冲王云峙说:“快去吧,我的时间也有限。” 王云峙不再耽搁,掸了掸衣摆,走了。 等王云峙离开,聂青婉问王云瑶:“昨天和今天上午都在刑部,跟陈温斩有分析出那个杀手的招式吗?” 王云瑶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华州,这才笑着对聂青婉说:“郡主,你可别取笑我了,你都让我哥去喊元令月了,能不知道那个杀手是谁吗?我也知道那个杀手来自暗月楼,还破什么招式呀,压根不用破,而陈温斩大概也很清楚,所以,我们两个人也只是装模作样罢了。” 聂青婉确实是故意试探她的,听她这样说,就知道她确实什么都知道了。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就更可以敞开天窗说亮话了。 但是,聂青婉找元令月的真正目地却不能对这些人说,至少,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所以,聂青婉拐了个话题,轻叹一声道:“这可如何是好,你跟陈温斩都知道这个杀手组织是暗月楼,但暗月楼是江湖组织,这次出手也只是买卖生意,而偏不巧,元令月又跟王云峙有交情,那我们绝不可能把元令月供出去,而陈府是雇凶杀人的,陈温斩也一清二楚,且陈温斩还出手斩了这个杀手,他既斩了杀手,就说明他不愿意让这个杀手真的害了谁,更不会把这件事抖漏出来,那你二人要如何帮助刑部破案呢?” 王云瑶也苦闷:“不知道呀,昨天郡主让我去协助刑部破案的时候我还以为郡主是要我揭露了这个暗月楼呢,既然不是,郡主干嘛同意让我去刑部帮助?这要是破不了案子,岂不丢了你的人?” 聂青婉眉梢微勾,笑说:“不用担心,破不了案就破不了案,谁敢说个什么,我昨天那么说是因为皇上当时是在金銮殿上通传的你,我若不应,大臣们该想着我占了恩宠,却又不愿意为大殷出一点儿国力,连身边的一个管事都不愿意提供,所以才让你去的,既去了,那就好好的办案,就算破不了这件案子,也能帮刑部做点儿其它的事情,赚些口碑和声誉,那样对我而言,也是好事一桩。” 王云瑶道:“也只能这样了。” 聂青婉说:“那你快去吧,别在府里耽搁了。” 王云瑶说:“我也想看看那个元令月呀。” 聂青婉噗嗤一笑,看着她说:“你哥跟元令月那么熟,还怕以后见不到吗?快去吧,我父王丢了碗筷就走了,你身为我身边的人,又身为华府的人,不能懈怠。” 王云瑶嘟嘴,不满地瞪了她一眼,还是站起身走了。 王云峙去喊元令月,地点是轩辕凌的住处。 原本元令月在小南街上撞见轩辕凌,问了他的住处,只是为了去找他吃个饭,聚一聚的,毕竟能在大殷帝国遇到,还真是缘份,可有谁能想到,就那么一句问话,成功地救下了九井的命。 那天九井被神秘的紫衣人救走,那紫衣人不是别人,正是云苏。 云苏救走九井后就立马给元令月传信了,元令月知道九井被人斩杀后当即就立马赶到了云苏身边,看到云苏怀里抱着九井,手上提着九井的人头,元令月目眦尽裂,眼神阴冷,但她十分镇定地没有去找陈府的麻烦,而是着手先救九井。 元令月是轩辕凌的太子妃,又是实打实的轩辕王朝本土之人,出生于元令将门之家,如何不知道华氏药门的厉害? 再者,云苏与华子俊也是忘年之交,也深知华子俊的能力,当知道轩辕凌带着华子俊来了大殷帝国,如今就歇在小南街的某个宅府里后,二人极有默契地带着九井去了轩辕凌的住址。 轩辕凌来大殷帝国的最终目地是救回自己的铺子,救回自己的人,那天拜访了聂北之后,知道这些事情是大殷帝国的婉贵妃所为,他的人也在刑部没有受到任何虐待,他就不着急了,他等。 只是,没等来婉贵妃,倒等到了他自己的太子妃。 元令月和云苏半夜三更带着九井不请而入惊醒了轩辕凌后,轩辕凌就知道了所有事情,轩辕凌什么都没说,让宁北去叫了华子俊,可华子俊纵然是神医没错,但对了一个已经被斩断了头颅,且,早已断气的人,他当真没那个能力治好。 是,外界传说他华氏药门能起死回生,这也不假,但前提是,这人得吊着一口气,头颅也不能掉。 这头跟身体都分开了,呼吸也断了,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他如何救得回来? 故而,九井还是死了。 元令月伤心震惊之极,扬言要找陈府算帐,找陈温斩算帐,可轩辕凌拦住了她,云苏亦拦住了她。 云苏跟轩辕凌没什么交情,但因为宋繁华,云苏也算与轩辕凌打过交道,虽不是正面交道,但多少是不打不相识了。 既都认识,那就没什么话不能说。 云苏对元令月说:“这事情不简单,来大殷帝国之前我就跟你说过,陈府与你暗月楼做生意,雇佣杀手杀聂北,这本身就是一件极惊险之事,而陈温斩来自于陈府,却在最后关键时刻斩了九井,一定有更深层的原因,你得先弄清楚了这个原因,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不然,只怕灾祸降临。” 云苏其实也不是要帮元令月,以他跟元令月的交情和情份,还不到他帮她的地步,但元令月掌管整个暗月楼,是江湖上的新起之秀,对云苏而言,元令月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而且,江湖上也很久没有出现这么杰出的人才了,而且还是女子。 看着元令月,云苏会想到玉裳,想到莫志诚,曾经的玉裳一把玲珑玉剑横扫江湖,跟如今的元令月极像,大概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云苏对元令月多少有些心慈,他并不愿意元令月出事,尤其,大殷帝国不是别的国家,牵涉进这件事情的聂家和陈家也都不是寻常人家,若一个弄不好,暗月楼会被大殷帝国的浴血铁骑们夷为平地。 当然,云苏能想到这么多,作为轩辕王朝的三太子,轩辕凌也想到了,而且,轩辕凌想到的更多,联想自己的店铺被封,在刑部之时聂北的那一席话,轩辕凌也觉得此件事情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大殷帝国的婉贵妃为何要逼他现身,又要与他谈什么买卖,他若不先弄清楚这件事情,他亦不会让元令月冲动行事。 元令月本身也不是冲动的人,但她气不过。 可是,云苏和轩辕凌的话她又不能装作没听见,她自己这会儿也隐约的觉得她淌进了大殷帝国的一片浑水中,行吧,元令月素来不是个怕麻烦的人,相反,她极喜欢麻烦,既然这件事情是她自己找的,那她只好先忍着,厚积再薄发。 于是,元令月这几天一直没动静,就暗中打探这怀城内外的消息。 云苏自那天之后又消失了,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轩辕凌在小南街上的住宅号是号,门匾是三留府,与等风酒楼隔了十个号,前天晚上小南街遭遇九井破坏的那一段儿离轩辕凌所住的地方极远,故而,他的宅子门口没有驻扎士兵。 华子俊确定九井没救之后,当天夜里,元令月在三留府的后院给九井找了一块地,挖了坟,将九井埋了。 元令月虽然愤怒,可神情平静,轩辕凌见她不再冲动,让宁北收拾了一个院子,给元令月住,元令月也没客气,就暂时住下了,本来做完这单生意后元令月会跟九井离开,离开前找轩辕凌来吃顿饭,也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谁成想,九井会死。 元令月住下后,轩辕凌就没管她了,他还有事情要做,也没功夫管她。 虽然跟聂北谈完话,知道等风酒楼和迎运客栈一时半会儿开不了,得等那位婉贵妃回来了,谈好了生意再开,他也没闲着,来一趟大殷帝国不容易,既然来了,那就要去别的铺子瞅瞅,巡查一番,看看帐,请每个掌柜们吃吃饭,聊聊最近的行情。 正在轩辕凌忙着在各大铺子转悠的时候,宁北兴冲冲地过来对他说,迎运客栈和等风酒楼门上的封条拆了,铺子还了。 轩辕凌一愣,此刻他还坐在一个成衣铺子的后堂里面,正与成衣铺子的掌柜喝着茶,谈着时下的行情,听到了宁北这话,他先是怔了一下,消化了这个信息后,这才扭头问宁北:“消息可靠?” 宁北笑说:“可靠,刑部的公文都发下来了。” 宁北将公文拿给轩辕凌看。 说是公文,其实就是一张纸,纸上印了刑部官章,再上面就是赦免二字,当然,这公文也是功勇钦交给等风酒楼和迎运客栈的掌柜的,因为宁北一直在关注着这两家铺子,故而,等他看到了这两家铺子门前的封条拆了,各大掌柜们都陆陆续续地在铺子里忙碌后,他就惊奇地冲了进去,询问怎么回事。 各大掌柜们看到他,比他更惊奇,问宁北难道不是因为东家的斡旋他们才出来的吗? 一句话把宁北问住了,宁北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就把掌柜们带出来的刑部公文拿了,找到轩辕凌,给轩辕凌看。 轩辕凌当真很奇怪,看了公文老半天,然后点了一下头,说:“知道了。” 但是,心里疑惑骤生。 轩辕凌猜测的是,可能因为聂北受伤了,暂时退离了刑部,所以刑部的人才把他的两间铺子以及他的人给还回来的,有聂北在的刑部,自然聂北说什么是什么,可聂北不在了,那刑部就不是他能只手遮天的了,或许,是因为大殷帝国的皇上下了召令。 那么,问题就来了,一边儿是大殷帝国的婉贵妃要封他的铺子,一边儿是大殷帝国的皇上下旨还了他的铺子,这看上去似乎是故意较劲。 而大殷帝国的所有百姓们都知道,大殷帝国的皇上有多宠爱这个婉贵妃,那么,是真宠吗? 真宠的话,应该会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吧? 为什么要背其道而行? 还是说,这个婉贵妃心思不纯,这个皇上,心思也不纯? 轩辕凌一直猜不透,这个问题也困惑了他很久,直到今天,王云峙找上门。 王云峙是中午吃了饭午休的时候来的小南街号的三留府,这个地址是前天晚上王云峙无意撞见元令月,二人谈话间元令月说的,元令月说她若在大殷帝国,会暂时住在这里。 王云峙敲了门,宁北过来开的门,看到他,宁北愕然一愣,王云峙跟元令月极为熟悉,元令月与轩辕凌成亲那一天王云峙还去了的,送了贺礼,宁北认识王云峙,也知道王云峙跟元令月的关系,突然看到他,宁北着实一惊,但很快就稳住神色,笑着喊了一声:“王公子。” 王云峙一开始是不知道轩辕凌也来了大殷帝国,至少,在与元令月相遇且知道元令月住在小南街号的三留府的时候还不知道,在聂青婉回了华府看谢右寒,找他问话的时候他才知道,既知轩辕凌来了,那王云峙这个时候看到宁北也就不奇怪了,有轩辕凌的地方,必然有宁北。 王云峙冲宁北客气地打了一声招呼,然后问:“元令月在吗?” 本来想叫小月的,那是他平时对元令月的称呼,但当着宁北的面,王云峙还是喊了全称,喊元姑娘太生疏,他也喊不出口。 宁北笑说:“在的。” 王云峙道:“帮我通传一下,我有事找她。” 宁北道:“这会儿可能在睡觉,我去喊喊看,王公子稍等一会儿。” 王云峙点头。 宁北便把他请进门厅,然后关上门,去后院喊元令月。 元令月知道是王云峙找他,让宁北把人带进来。 宁北顿了顿,看着元令月,提醒:“夫人,少爷还在府上呢。” 元令月挑眉,似笑非笑道:“怎么了?他在府上我就不能见朋友了?” 宁北说:“不是。” 元令月说:“那就去呀。” 宁北看了她一眼,心想你都不避讳一下嘛,你跟王公子的事情少爷可是一清二楚,不管你对王公子有意还是无意,在外头你们避讳还是避讳,至少在少爷面前,你要讲究些吧?哪能就这样把人请进来的,少爷若是生气了呢? 宁北心里想着这话,可面上却没说,低低地应了一声‘是’,走了。 但他没有立马去门口,而是去书房里向轩辕凌汇报这件事情。 轩辕凌听到宁北说王云峙来府上找元令月,清峻的眉头微微一挑,手中的盘珠顿了顿,若有所思地沉吟着。 轩辕凌这会儿想的可不是儿女情长,他在想,王云峙是华府的人,而那个婉贵妃就出自华府,再联想到这个华府跟华子俊的关系,轩辕凌几乎没犹豫,说道:“请进来吧,请到客厅,奉上茶水和点心,我一会儿也去见见他。” 在别的国度,王云峙来找元令月,可能是小儿女情长,但在大殷帝国,或许就不是了。 轩辕凌吩咐完,宁北就赶紧出去了。 轩辕凌先将手上的这一笔帐算清楚,然后做了个标记,又用书签夹住,合上帐本,起身,去卧室里换了一套衣服,洗了洗手,这才去客厅。 客厅里,王云峙已经在坐着了,元令月也来了,宁北在客厅的一侧候着,等轩辕凌来了,宁北喊了一声‘少爷’,元令月和王云峙都站起来。 轩辕凌走过来,跟王云峙颔首打了个招呼,王云峙也朝他颔首打了个招呼,然后轩辕凌走到主位坐下来,让王云峙也坐,又让元令月也坐下。 等二人坐了,轩辕凌看向王云峙,没有拐弯抹角地问:“这个时候找令月,是你要见她,还是别人要见她?” 王云峙在来的时候就在想要不要把现在的情况说给元令月听,刚在门口等待的时候他也在斟酌,被宁北带进了客厅,看到了元令月,他还在犹豫,但轩辕凌这么一问,王云峙就不犹豫了,这个三太子是个极精明之人,而现在事态的发展也确实得让元令月知道,虽然郡主说了不会抖出元令月,但刑部已经介入了这个案子,而刑部一旦介入,往后事态会往哪个方向发展,谁也说不到。 大殷帝国的刑部一旦介入,那就是皇权的介入,一个搞不好,元令月指不定真得摊上大事儿。 王云峙深思片刻,还是如实地向轩辕凌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谢右寒是他的兄弟没错,可元令月是他心爱的女人,他两边都不想为难,如果这件事情能够通过郡主的手和解,于他皆大欢喜,于谢右寒和元令月,都是皆大欢喜。 所以,王云峙将如今刑部已经在调查此案,还有陈温斩和王云瑶也都在刑部帮忙,又说了聂青婉已知道这件事情的详情,如今要见元令月的,也是聂青婉,而之所以来喊元令月,是让元令月去一趟华府,向谢右寒致个歉意。 元令月听了,眉头微沉。 轩辕凌却是很干脆地说:“既是婉贵妃要见,那就没什么推辞的了,如今这件事情也确实得解决,令月,你随我一起去。” 说着,问王云峙如何来的,王云峙说是走来的,当然,轩辕凌清楚,说是走,其实也是用了轻功的,轩辕凌冲宁北吩咐:“去备马车,现在就去。” 宁北哦了一声,下去备车。 可是刚转身,轩辕凌又喊住了他,交待说:“把华子俊叫来,一起去。” 宁北顿了顿,还点头应了一声是,然后下去了,等马车备好,华子俊也过来后,一行人就在王云峙的带领下去了华府。 第165章 正式合作 在王云峙领着轩辕凌和元令月以及华子俊和宁北来到华府的时候,袁博溪还在睡觉,袭宝珍也还在睡觉,谢包丞无事可做了,陪完了谢右寒,知道聂青婉回了华府后也跑去三蛰居凑热闹去了。 去了之后只看到聂青婉和华州在,没看到王云峙和王云瑶,谢包丞挑了挑眉,问聂青婉和华州,王云峙和王云瑶上哪里去了。 聂青婉说王云瑶去了刑部,在回答王云峙去哪里的时候,聂青婉斟酌了一会儿,没立刻回答,关于九井的身份,以及暗月楼和元令月与王云峙的关系,聂青婉不清楚谢包丞知道多少,所以她没有立马回话,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华州。 华州接收到她的眼神,眉心微微地蹙了蹙,良久后他搁下手中刚拿起来的茶杯,站起身,把谢包丞喊走了。 没一会儿二人回来,谢包丞的面色明显的忍了几分怒气,但又表现的异常平静,薄唇抿的死紧,透出凶狠的弧度,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话,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沉默地拎起提梁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看到谢包丞这样的神色,聂青婉就知道,刚华州把谢包丞叫出去,大概是把所有的内幕都告诉给了谢包丞,现在谢包丞应该已经知道伤害谢右寒的人来自于哪里了,而且,一会儿王云峙还会带元令月过来向谢右寒赔个不是。 确实,谢包丞已经知道了一切,当知道伤害谢右寒的人叫九井,来自于暗月楼,而暗月楼的楼主元令月居然跟王云峙是至交好友时,谢包丞不可谓不震惊,但震惊过后就是愤怒。 当然,他愤怒的并不是九井伤了谢右寒,而是从他回来到现在,王云峙都没有把实情讲给他,这么瞒他,有拿他当兄弟看吗? 而听到华州说王云峙已经去请元令月来华府,向谢右寒赔罪的时候,谢包丞又不忍责怪王云峙了。 华州说王云峙喜欢元令月,而元令月是暗月楼楼主,九井是暗月楼里的一名杀手,如今九井已死,可他伤的四人还在,这四人还是大殷帝国的在职官员,因为这件事情,元令月以及暗月楼都有可能卷进一场灾难里,而在这样的情况下,王云峙还要让元令月出面,来向谢右寒赔罪,足以看得出来王云峙有多拿他们当兄弟,所以,谢包丞又不想责怪王云峙,但内心里对那个元令月还是来气。 所以,当王云峙领了元令月一行人进了华府后,谢包丞几乎没对元令月露过一个好的脸色。 当然,元令月也不在乎谢包丞对她什么样,元令月是冲着王云峙的面子来的,除了向谢右寒赔礼道歉外,元令月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见识见识大殷帝国的婉贵妃。 聂青婉和华州以及谢包丞坐在三蛰居护廊下的一个廊亭里面,当王云峙带着轩辕凌和元令月以及华子俊和宁北进来后,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抬起,看向依次走过来的人。 轩辕凌在前,元令月在后,华子俊和宁北其次,在聂青婉和华州以及谢包丞打量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在打量他们。 彼此打量完,聂青婉和华州以及谢包丞站了起来。 王云峙为他们做介绍。 等两方人物都介绍完,彼此都认识了彼此后,华州冲华子俊看了过去,华子俊也冲华州看了过去。 同是华氏后人,不管是华州还是华子俊,他们对于祖上传下来的华氏药门和华氏皇门两个分支之间的恩怨还是很清楚的。 华子俊已经在刑部衙门见过华图,又跟轩辕凌来了华府,华子俊自没有那么排斥华氏皇门的这一分支,二人的视线对上,彼此沉默地对视了几分钟后,二人又收回视线。 而在华州和华子俊对视的时候,聂青婉和轩辕凌以及元令月在打量彼此。 聂青婉的身份十分的特殊,她既是大殷帝国当前宠冠后宫的婉贵妃,还是华氏皇门后人,还是大殷太后。 自然,太后这个身份无人知晓,轩辕凌和元令月也不知。 元令月就只单冲着婉贵妃这个身份来的,一个刚进大殷帝国皇宫短短几个月的女人,能征服年轻有为的皇上,住在皇上的寝宫,让皇上专宠她一人,还能扳倒陈府,扳倒陈皇后,让皇上心甘情愿封她为后,这样的女人,不能不让人好奇,仰慕,甚至是膜拜。 更关键是,她还并不是大殷帝国的原土贵女,她是遗臣之女,如果是原土贵女,得到皇上的宠爱,让皇上愿意封妃封后,倒还可以理解,至少不会有这么大的惊叹。 但身为遗臣之女,这一切就显得越发的令人惊叹了,面对这样的一个女子,天下女子无不好奇。 元令月在打量聂青婉的时候,聂青婉也在打量她。 元令月对聂青婉好奇,聂青婉对元令月也好奇。 轩辕凌既是冲着婉贵妃这个身份来的,也是冲着华北娇这个身份来的,之所以带上华子俊,那是因为轩辕凌觉得这是一次修补华氏药门和华氏皇门之间夙怨的绝佳好时机。 轩辕凌是商人,商人讲究的就是利字,如果这个婉贵妃不姓华,轩辕凌就不会带上华子俊,可偏巧,这个婉贵妃姓华,又跟华子俊的祖辈同出一家,撇除夙仇不说,他们本就是一家人。 既是一家人,那就是要相亲相爱,互亲互助的。 虽然轩辕凌并不趋炎附势,但能结亲的时候,谁会想结仇呢? 再说了,大殷帝国作为九州最强之国,谁会傻了去跟这样的强国结仇么?自然是结亲。 如今有现成的一家亲,不结岂不浪费? 身为建立了九州商圈的最强商人,轩辕凌自然不会错放这么好的一个机会,而这,也正是聂青婉需要的。 而聂青婉要的不单单是解除华氏皇门与华氏药门之间的夙怨,还有华子俊。 既然各有所需,那这生意就极好谈了。 聂青婉要跟轩辕凌谈生意,可这生意她只能跟轩辕凌谈,旁人都不能听,故而,在彼此都认识了之后,聂青婉就冲王云峙道:“你先带元楼主去看谢右寒吧。” 王云峙嗯了一声,点头:“好。” 元令月也干脆,不推辞,冲轩辕凌说:“我先过去。” 轩辕凌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向聂青婉,低嗯一声,说道:“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元令月点了点头,双手往后一背,跟着王云峙走了。 谢包丞跟上。 华州顿了顿,也跟着谢包丞一起去看谢右寒。 聂青婉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华子俊,说道:“华少爷也跟着一块过去吧,你是华氏药门的后人,医术一定极好,去给谢右寒号号脉,看看伤势。” 华子俊撇了一下嘴:“我不给华氏皇门的人看诊。” 聂青婉道:“谢右寒不是华氏皇门的人。” 华子俊轻哼道:“虽然他姓谢,不是华氏皇门后人,但他谢家跟你们华氏皇门后人是称兄道弟的关系,我也一样不给看诊。” 聂青婉见华子俊如此固执,眉心微蹙了一下,不再跟他说这个,而是看向站在那里沉稳如山的轩辕凌,轩辕凌接收到了她的眼神,冲华子俊道:“你去吧,就当是帮元令月完成这一件赔罪之事,只让你给看,没让你给治,也不算违背你们先祖遗训。” 轩辕凌都这般说了,华子俊还能说什么,华子俊虽然不愿意,但冲着元令月的面子,冲着轩辕凌的面子,他还是冲着聂青婉哼了一声,不甘不愿地走了,追上元令月一行人,去看谢右寒。 如此,廊亭里就没了别人,只有聂青婉和轩辕凌以及宁北。 聂青婉笑着冲轩辕凌道:“三太子坐吧。” 轩辕凌没有立马坐,而是侧头冲宁北说了句:“你去外面守着。” 宁北愣了愣,抬起头看了轩辕凌一眼,又看了聂青婉一眼,什么都不说,低应一声是,就转身往外去了,站在外面,守着,若有人来,他就得拦着,要么先去通报。 而宁北也知道,这一会儿三太子要跟这位婉贵妃谈的事情,非同小可,不然,三太子也不会让他到外面守着。 聂青婉要跟轩辕凌谈的事情确实非同小可,轩辕凌猜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猜到这种可能。 当聂青婉当着他的面波澜不惊地说出她就是大殷帝国的太后后,结结实实地把轩辕凌给惊呆了,纵使轩辕凌年轻有为,镇定如山,一手掌轩辕王朝的江山,一手掌九州商业帝国,素来泰山崩于面前都不变色,可这会儿,听了聂青婉的话,他差点儿都要跳将起来,幸好,他是有风度又沉稳的人,虽然面色几度惊诧,可好歹稳住了心魂。 好半天之后,轩辕凌惊异地望着聂青婉,不可思议地问道:“你说你是大殷帝国的太后?” 聂青婉轻声道:“是。” 轩辕凌噎了噎,仔细地看着她,说道:“真是难以置信,大殷帝国的太后明明死了,怎么可能是你呢?” 聂青婉轻笑道:“是挺难以置信的,这种事情说出来一般人都很难相信,也很难接受,若不是我亲身经历了,我也觉得匪夷所思,但这就是真的,我不是华北娇,我是聂青婉。” 轩辕凌知道眼前的女子不会拿这种事情来跟他开玩笑,她说的绝对是真的,虽然挺让人难以置信,但他游走九国,自知道天下奇事无所不有,再有,宋繁华也是死而重生之人,只不过,她死后重生,重生到了她的十五岁时光,而眼前这个太后重生到了别人身上,且是在她死后的三年之后。 轩辕凌起初并不知道宋繁华是死而重生的人,只是后来她与云苏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跟着段萧逍遥四海,在轩辕王朝居住的时候,他从段萧嘴里听说来的,那个时候他也很匪夷所思,但那个时候他想,段萧的母亲是蓬莱仙岛上的神,宋繁华的母亲也是蓬莱仙岛上的神,而宋繁华能重生,那是因为她体内的神之血脉,那么,眼前这个太后呢? 莫非,她也是神之后人? 或者说,她本身就是神? 轩辕凌想到这个女人传奇的一生,他更加愿意相信,大殷帝国的太后真的是神,而不是神之后人。 那么,她能死而重生,似乎也变得极为寻常。 轩辕凌缄默片刻,说道:“所以你逼我现身大殷帝国,就是为了让我带华子俊过来,为你查验尸身之迷?” 聂青婉道:“是。” 轩辕凌点了点手指,面色微沉,略微沉吟地说道:“若你当真是大殷帝国的太后,那你所说的太后之死是中毒而非猝发脑风,我自然是信的,你想让华子俊帮忙查尸身之毒,这也不是难事,只要能接触到太后尸身,凭华子俊的能力,应该能验出一二来,但是,这件事情关乎到大殷帝国的整个皇室,甚至是当今皇上,我身为轩辕王朝的三太子,贸然插手大殷帝国的皇室之事,怕会引来两国不睦,造成兵戎相见,所以此事我得想想。” 聂青婉既让轩辕凌来了,就不可能让他再想一想,或者说让他再考虑考虑,这件事情他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聂青婉淡淡地挑了挑眉,不浅不淡地笑道:“三太子顾虑轩辕王朝,我能理解,身为当权者,着实得为国家考虑,为国民考虑,但这件事情既是由我来找你谈,就不会让你轩辕王朝遭受任何劫难,至于大殷帝国这边,你就更不用担心,有我在,大殷不会对你轩辕王朝动一兵一卒。”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又道:“你可以为了顾全轩辕王朝而不答应我,但不管你答应还是不答应,你轩辕王朝都已经触犯了大殷,你不要忘记了,刺杀聂北的人是谁,是暗月楼的杀手九井,而暗月楼的楼主元令月是你的太子妃,这件事情若让大殷帝国的刑部查出来了,你觉得,大殷帝国的朝臣们会善罢甘休吗?殷玄会善罢甘休吗?百姓们会善罢甘休吗?如今负责查这件案子的领头人华图,华图是华北娇的父亲,也是我现在的父亲,而协助华图查案的人是陈温斩和王云峙,这两个人也全是我的人,这件案子能不能查出个水落石出,完全在于我的态度,若是三太子配合,这案子就有另一条解决方案,若三太子不配合,那这案子的最终矛头,指向的必然是你轩辕王朝,到时候,兵戎相见都是轻的。” 轩辕凌听着聂青婉这话,手指顿了顿,薄唇微微抿紧,他知道这话听上去是威胁,但实际上并不是威胁,这个太后只是在陈述一项事实,如果这话是从聂北嘴里说出来,轩辕凌可以完全视而不听,但这话从眼前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那就不能当作没听见,或者说,把这话当威胁来听,就算真的是威胁,他也只能妥协。 这个女人从进宫开始,大殷帝国的皇宫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曾经是神,如今依然是神,换了个躯壳,却没有换掉精髓,有她在的地方,她就是主宰,这一点儿,毋庸置疑。 轩辕凌心里头有些不高兴,身为轩辕王朝的三太子,被人这样当着面威胁,却只能受着,不能反驳,亦不能发作,多少让人不痛快,可面对这个女人,似乎再不痛快的事情也只能甘愿地咽下来,跟她讲道理,完全没辙,亦没底气。 轩辕凌沉声说:“听你一席话,我完全没说不的资格。” 聂青婉笑道:“你若想拒绝,我也不会阻扰。” 轩辕凌看着她,不咸不淡地道:“拒绝的下场我承受不起,只要你保证这件事情牵扯不到我轩辕王朝,我倒是愿意卖太后你一个人情,太后的人情,那可是无价之宝,比我做的任何一笔生意都要价值连城。” 聂青婉道:“这个人情,三太子随时要,我随时还。” 轩辕凌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么,你的原身尸体在哪里?就算要让华子俊去验毒,那也必须得接触到尸体,接触不到尸体,他也没办法验。” 聂青婉蹙了蹙眉,说道:“我目前也不知道尸身放在了哪里,反正已经不在宫里面了,但我猜应该在聂府,等我确定好了后我再跟你联系。” 轩辕凌低嗯了一声,又看着她,说道:“我帮你完成这件事情,你不要再找暗月楼和元令月的麻烦了,本身暗月楼就是暗杀组织,他们拿钱杀人,也只是买卖,这中间的利害关系,他们从来不管,也没想参和大殷帝国皇权世家的事情,这事儿要怪也怪不到他们头上,这是陈府人所为,如今陈府也在你的打压下似乎岌岌可危了,那么,这件事情就截止吧。” 聂青婉也没想追究,看在王云峙的面子上,聂青婉也不会当真拿暗月楼怎么样,拿元令月怎么样,如今轩辕凌也答应了帮忙,她就更不会追究了。 聂青婉轻声道:“嗯,我自会让人破了这桩案子,但绝不会牵涉到暗月楼和元令月身上。” 轩辕凌诚恳地说了一声:“谢谢。” 聂青婉拎起提梁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又给轩辕凌倒了一杯水,倒好后,她将提梁壶放下,端起手边的杯子,冲轩辕凌道:“没有酒,那就以茶代酒,祝合作顺利。” 轩辕凌也端起手边的杯子,冲聂青婉举起来的杯子碰了碰,说道:“合作顺利。” 然后两个人都一同饮尽。 等两个人的杯子落下来,还没落回桌面上,守在外面的宁北隔了老远用内力传话,说道:“少爷,夫人回来了。” 轩辕凌也用内力传话:“嗯,你回来吧。” 宁北不犹豫,转身回了廊亭。 等王云峙和元令月一行人进了廊亭,轩辕凌问了元令月,事情办好了没有,元令月说办好了,轩辕凌就不多留了,起身向聂青婉告辞,聂青婉坐着没动,让王云峙和华州去送客。 等客人送走,聂青婉去云厢院休息,回了府吃完饭聂青婉就把浣东和浣西打发走了,这会儿聂青婉也不想喊她们,就一个人去了云厢院,脱了外裳和鞋子,躺榻上午睡,大概因为跟轩辕凌谈妥了,心中搁着的最大一桩事情有了着落,这心就宽泛了,故而,一沾榻就睡着了。 心中再无事情困扰,这一觉就睡的特别沉,也睡的特别舒服。 可她舒服了,殷玄却极不舒服。 中午一个人孤零零地吃的饭,吃完饭也没心情睡觉,聂青婉不在,殷玄一个人睡什么意思,没有温香软玉搂,不能亲亲抱抱,他宁可不睡。 殷玄没睡觉,直接去了御书房。 只是,刚坐下没一会儿李公谨就来了。 李公谨来是为何事呢?还是因为李东楼受伤一事,不,确切的说是为了那晚上的刺杀之事,今天早上李公谨去金銮殿的时候意外的被素荷拦住了。 去金銮殿的路不止一条,但外臣们去金銮殿的路就只有一条,素荷老早就等在了那里,见到李公谨来了,立马上前拦住了他。 李公谨身为外朝官员,素来不与内宫里的妃子或是宫女们打交道,但即便不打交道,他女儿也是后宫的妃子,加上拓拔明烟之前宠冠后宫,李公谨自认得跟随在拓拔明烟身边的素荷,虽然被素荷拦住了,李公谨挺奇怪,但还是问了一句:“何事?” 素荷谨慎地看了一眼四周,把李公谨喊到了无人的地方,对他说:“李大人,那晚上刺杀聂大人的凶徒能伤了聂大人,能伤了李统领,能伤了谢统领,也能伤了勃律,却唯独没有伤到王管事,你不觉得奇怪吗?纵然王管事武功高强,可她能高过多少呢,那凶徒伤了聂大人、李统领、谢统领和勃律,却唯独不伤王管事,必然是因为跟王管事认识,虽然奴婢人微言轻,可奴婢绝不能看着歹心之人为祸后宫,为祸朝纲,为祸大殷,还为祸皇上,如今王管事又被调派到刑部了,这要是真查到了凶手还好,若没有,那大殷就危险了,皇上就更加危险了!” 素荷只字没有提婉贵妃,可李公谨是何等精明之人,一下子就听出来素荷字里行间都在暗指这个婉贵妃。 素荷想说,这件刺杀事件很有可能就是婉贵妃主谋的。 李公谨眯了眯眼,想着这个婉贵妃来自晋东遗臣,她进宫没多久就把皇上迷的团团转,后宫因为她的到来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明贵妃失宠,陈皇后被废,前朝的官员们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聂北出山,陈温斩回归,陈府渐弱,如今被逼的似乎无法再立足朝堂,华府跃然而上,俨然要成为朝堂另一霸主。 这些事情,但凡有眼睛的大臣们都看的很清楚,但无一人会说什么,因为婉贵妃并没有做出危害大殷的事情。 可若是刺杀聂北的凶手当真跟这个婉贵妃脱不开关系的话,那她就绝不能封后,亦不能再留在皇上身边。 李公谨并不是听信于素荷,而是经素荷这么一提点,李公谨也觉得事有蹊跷,那天晚上是王云瑶和冼弼以及禁军们一同护送李东楼回的李府,李东楼那天伤的有多重李公谨是亲眼目睹的,而王云瑶那天的情形李公谨也看的清楚,但李公谨没有在案发现场,并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故而,他没有直接在朝堂上提出这件事情,而在散朝后先回了趟家,旁敲侧击地问了李东楼那一天的具体详情,尤其关于王云瑶的,他问的特别详细。 第166章 处死素荷 李公谨向李东楼询问聂北遇刺那晚上王云瑶的具体情况的时候,李东楼并没有多想。 李东楼想的是王云瑶如今跟他是恋爱关系,李公谨作为他的父亲,关心一下自己未来的儿媳妇也很正常。 故而,李东楼详细地把那一晚上王云瑶出现的前后细节都说了,重点强调王云瑶及时地接住了他,等于是间接的救他一命的那一幕。 可李公谨关心的并不是那一幕,虽然他打心底里也感谢王云瑶出手相救李东楼,可感谢是感谢,怀疑是怀疑。 李公谨问李东楼:“为何王云瑶对上杀手,杀手对她手下留情,不伤她分毫,却把你们伤的这么重呢?” 李东楼当然知道为什么,因为王家剑法,因为杀手好像跟王云峙认识,进而不愿意伤害王云瑶。 但是,就算李东楼知道,李东楼也不会对李公谨说,李东楼丝毫没犹豫,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说:“可能因为云瑶是女子吧。” 李公谨道:“爹虽然不练武,可爹也知道,战场无父子之分,亦无男女之别,但凡是敌人,出手都不会留情,这个杀手对你们没有留情,那就不可能对王云瑶留情,既留了情,那就说明有问题。” 李东楼挑眉:“爹是说杀手有问题?” 李公谨看着他,说道:“不是杀手有问题,是王云瑶有问题,或者说,他二人都有问题。” 李东楼不大高兴了,为自己的女朋友辩解:“云瑶肯定没问题。” 李公谨知道自己儿子对王云瑶的心思,这些日子王云瑶得了空就会来看李东楼,二人感情如胶似漆,王云瑶这个姑娘会办事儿也会说话,而且,她还是伺候在婉贵妃身边的红人,李公谨对王云瑶是没得说的。 儿子能娶这样的女子回家,李公谨也不反对。 可若王云瑶跟随她的主子一起妄图对大殷不利,对皇上不利,那他李公谨决不允许。 李公谨沉了沉眉心,语重心肠地对儿子说道:“东楼,不是爹非要怀疑王云瑶什么,而是若杀手真与王云瑶认识,那这事儿我们就不得不重视了,皇上对婉贵妃的封后召书已经下了,婉贵妃来自晋东,她心思到底纯不纯,我们谁也不知道,也许她并无恶意,也许她心怀复仇之恨,若是前者还好,但若是后者,这封后大典就不能举行,一旦她成了大殷帝国的皇后,那皇上危亦,大殷危亦,当年领兵灭原绥晋北国的人是皇上和封昌,如今封昌离国远游,婉贵妃若复仇,就会拿皇上开刀,一旦她封后成功,又怀上了龙嗣,那后果不堪设想呀!” 李东楼原本真不想说杀手认识王家剑,认识王云峙,认识王云瑶,可听了李公谨这一番话后,李东楼就想到了最初的最初,婉贵妃还是华美人的时候,发生在烟霞殿的那一起‘药材杀人’事件,还有他值班的那天晚上,在冷宫墙头,撞见的黑衣人,以及后来的那一天,王云瑶领婉贵妃的命令出宫去看夏途归,他带王云瑶去西市买衣服,王云瑶差点儿说漏嘴的那句自曝身份的话。 遇到杀手的那天晚上,王云瑶跟冼弼在一起,那个时候李东楼只顾着吃醋了,并没有多想别的,可如今细细想一想,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却反应出一件不容置喙的事实,那就是王云瑶跟冼弼似乎太熟识了,熟识的有些不太正常。 之前烟霞殿的‘药材杀人’事件出了后,李东楼就怀疑王云瑶,怀疑华美人,后来殷玄指出冼弼也有问题,虽然‘药材杀人’这件悬案还没有侦破,可李东楼也隐约知道,这事儿跟华北娇有关,跟王云瑶有关,亦跟冼弼有关。 所以,聂北遇刺的那天晚上,王云瑶和冼弼为何又出现的那么恰巧和及时呢? 李东楼不敢想了,李东楼不愿意相信王云瑶是怀着歹意接近的他,更不愿意相信王云瑶伙同她的主子进宫,是要向皇上报仇雪恨,因为皇上灭了原绥晋北国,所以她们要来毁了大殷,毁了皇上。 李东楼面色变的极为难看,他很想说,王云瑶不是坏人,婉贵妃也不是坏人,她们不会加害皇上,不会毁了大殷。 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的心底也在隐隐地怀疑了。 不是他对王云瑶的爱不坚定,李东楼十分清楚,他爱王云瑶,此生不变,此志不渝,这一辈子,没有了王云瑶,也就没有了李东楼。 可爱情并不是他生命的全部,他还有责任,有担当,他是大殷帝国的百姓,亦是大殷帝国的禁军统领,他有责任在发现有人妄图危害大殷的时候站出来阻止,他更要肩负起保护皇上的重任。 在爱情与家国面前,没有任何可比性,对于李东楼来说,这两者都很重要,任何一个都不能失去。 那么,无法讲求公允,那就只好讲求事实了。 李东楼宁可相信王云瑶没有歹心,也不愿意去相信她怀着歹意,而要证明她是无辜的,那就得实话实说。 李东楼沉默了很久,犹豫再三,还是将杀手识得王家剑的事情说了,然后又强调一句:“王云峙当禁军教头教禁军们习武的时候有聊过他之前是混江湖的,王家剑也在江湖上小有名气,能被人认出来也不奇怪,爹并不能因此而说杀手就跟王云峙有关,跟王云瑶有关,甚至联想到跟婉贵妃有关,你这叫以偏概全。” 李公谨沉声说:“是不是有关,你不知,爹也不知,那就等刑部查吧。” 李公谨看着李东楼,微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继续养伤,不要多想,王云瑶来了你也不要盘问,更不要对人家使脸色,这事儿没调查清楚之前,她还是无辜的。” 李东楼说:“我知道。” 李公谨便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吃过午饭后他就直接进宫,到御书房找殷玄,直言婉贵妃不能封后。 殷玄中午没人陪,一个人吃饭心情就不大好,而吃完饭,以往都有睡午休的福利,今天也没了,他心情越发的糟糕,本来就不舒心,还来一个闹心添堵的,殷玄当即就有些怒,狼毫一甩,冷着脸说:“朕的封后召书已经颁布了,如今天下人皆知,李爱卿这个时候来对朕说不能封婉婉为后,你是想让朕当着天下人的面言而无信,嗯?” 嗯声落,手中的折子被他大力往外一抛,直接打在了李公谨的腿上,打的李公谨双腿一颤,跪了下去。 折子也跟着啪的一声重响,落在了地面。 随海赶紧去捡过来,重新放回龙桌上,然后再退回去站着。 等站稳了,随海还是没忍住,轻抬眼皮看了一眼李公谨,心里想着李大人这会儿是糊涂了还是怎么着,脑抽了才会来御书房惹恼皇上的吧? 他不知道皇上今天没有婉贵妃的陪伴,心情有多么的糟糕吗? 皇上不舍得去催婉贵妃,也不舍得生婉贵妃的气,更不舍得恼婉贵妃,可皇上舍得恼你气你甚至拿你当出气桶呀! 平时挺长眼色的人,今天怎么就犯抽了。 随海想不明白,虚蒙着眼看李公谨作死。 李公谨跪下去之后内心就有些打颤,他十分清楚皇上对婉贵妃已经迷恋到了骨子里,陈皇后刚走,皇上就迫不及待地要封婉贵妃为皇后,可见皇上多么急切。 这个时候说不能封婉贵妃为后,着实在与皇上对着干。 一个弄不好,丢官是小,丢命是大。 可就算知道会丢官丢命,他还是得说,身为言官,当说的时候不说,那还是言官吗? 李公谨破釜沉舟地说:“皇上,臣觉得不能封婉贵妃为皇后是因为婉贵妃接近皇上的目地可能并不单纯。” 说到这里,李公谨将今日素荷拦住他,对他说的话,以及他回去后问了李东楼,确定杀手认识王家剑,亦认识王云峙的事情说了。 李公谨忧心忡忡地道:“皇上,若这事儿是真的,那婉贵妃不单不能封后,还得被逐除皇宫,重新贬回晋东遗臣之地,永世不得踏进帝都怀城半步。”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一下:“皇上不要怪臣多言,实在是臣不能容许任何人危害皇上,危害大殷,哪怕皇上恼臣气臣,赐臣死罪,臣也要谏言,不能封婉贵妃为后。” 殷玄听到李公谨说杀手认识王家剑,认识王云峙的时候眉头微拧了一下,殷玄十分清楚杀手是陈府找来的,也知道陈府既找杀手,那一定是从江湖上找,让人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但没想到,这个杀手居然跟王云峙认识。 殷玄对江湖上的事情不大熟悉,但不熟悉不代表不能调查,之前想调查也无从调查,毕竟江湖很大,想要查一个杀手的来历,还颇为废功夫,只是,现在有了王云峙这条线,那就好查多了。 殷玄心里有了计较,却不动声色,他撑着桌沿站起身,走到李公谨面前,弯腰将他拉起来,说道:“李爱卿为朕着想,为国着想,朕很欣慰,但是,李爱卿的担忧是多余的,杀手认识的人是王云峙,不是婉贵妃,退一万步讲,杀手若真的认识婉贵妃,那也并不能说婉贵妃就有问题,这个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害聂北,唯有婉贵妃不会。” 李公谨道:“可是……” 殷玄道:“没有可是,朕比你清楚,你要相信朕,朕还没昏庸到被美色迷惑的地步,朕心中有数,封后召书已经下达了,各方官员也在加急操办这件事,朕不可能收回封后的召令,朕也不会收回,朕实话跟你说,婉婉一定要成为朕的皇后,谁都不能阻止。” 李公谨听着皇上这话,轻垂了垂眼皮,他看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帝王的手,不知道该如何再继续接话。 李公谨当然知道皇上不昏庸,亦不昏聩。 李公谨已经做了三年多的言官,这三年多的时间里,皇上广纳善听,虽置于九五之尊之座,却极为平易近人,对待大臣们亲厚,对待后宫妃子们亲和,对待百姓们更加的用心,他是个好皇帝没错。 如今虽然宠幸婉贵妃,却也没有荒废政务,他还是很勤恳,也很自律。 但是,看着皇上没变,他其实变了,一旦牵涉到了婉贵妃的事情,他就变得极为极端。 上一回皇上册封妃贵妃,让她住在龙阳宫,李公谨去谏言了,可皇上没听,还说出不让婉贵妃住龙阳宫,那就让她住紫金宫这样的话来,如今又牵涉到婉贵妃,皇上还是那么的护她,什么叫‘这个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害聂北,唯有婉贵妃不会’,皇上怎么就能那么肯定婉贵妃不会? 因为太爱她了,所以相信她的一切都是好的吗? 皇上确实圣明伟大,可一旦面对婉贵妃,他就会被爱情蒙蔽双眼。 李公谨顿了顿,沉默许久之后还是说道:“皇上,婉贵妃来自晋东遗臣,这一点儿不能不防,她若真有异心,等封后之后,那就晚了!” 殷玄松开搭在李公谨肩膀上的手,漠然转身看向紧闭着的大门,轻声说道:“她不会危害大殷,亦不会危害朕,如若她真的危害了朕,那也是朕罪有应得,与她无关。” 李公谨骇然一愣,瞠的瞪大了眸子厉吼:“皇上!” 殷玄看着他,威严地道:“不用说了,关于婉婉的事情,朕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往后与她有关的所有事情,你都不必来谏,朕不会听,亦不允许你老是这么说她。”顿了顿,又加一句:“你也没资格说她。” 李公谨震惊莫名,满脸难以描绘的神色惊呆地看着面前的皇上,李公谨是不知道皇上对婉贵妃已经鬼迷心窍到了这样严重的地步,没资格说她?不许说她?他是言官,言官的职责就是言别人不敢言之事,不说一个妃子了,不说皇上了,就是太后还健在,他也照言不误。 皇上一句‘没资格’,把他置于了何地呢? 一个言官,不能言该言之事,那他还当什么言官呢? 李公谨悲伤地垂头,双手攥紧,心里不可谓不对皇上失望,但同时的,是对自己的失望,因为他无能,所以屡屡劝谏不了皇上。 李公谨忍着此时此刻千疮百孔的心,沉默地又往殷玄面前一跪,双手伏地,磕着头说:“皇上若觉得臣没有资格,那便辞了臣的言官一职,让臣回家吧。” 殷玄一听,当即就怒了,他冷冷地自上而下地睥睨着他,毫无温度的声音说:“你拿辞官威胁朕?” 李公谨道:“臣不敢,但臣既不能言该言之事,那臣这个官也就不用做了,做了也白做。” 殷玄冷笑,猛地一掸龙袍,坐回了龙椅里,他看着跪在远处的李公谨,冷冷地哼道:“不想做那就不用做了,滚吧。” ‘滚吧’二字,重重地击碎了李公谨的心,李公谨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他还维持着伏地的姿势,可呼吸明显喘了一下,那么的绞痛,大约有一盏茶的功夫,他都没办法思考,亦没办法行动,僵硬着姿势跪在那里。 又半盏茶的功夫过后,随海在内心里微叹了一口气,虚瞅了殷玄一眼,见皇上沉着脸低着头看奏折,随海就知道,皇上其实并不是真的要赶李公谨,只是因为皇上今天心情不好,李公谨恰巧撞上了,拿他撒了一通气罢了。 若真赶他走,那就不会只说‘滚’了,而是直接罢免了他,喊禁军或是御林军进来,把他轰走。 还能让他这么呆在眼前,那就是并没真的跟他计较。 随海揣透了殷玄的心思,见李公谨还跪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步走上前,弯腰将李公谨拉起来,趁殷玄低头看奏折的功夫,直接把李公谨连拉带拽地带出去。 等门关上,随海瞅着眼眶通红的李公谨,轻叹道:“李大人,你今天就不该来,也不该说这些话,你不知道婉贵妃是皇上的心头肉,说不得的吗?” 李公谨一下子激动起来:“我就是因为知道,才来谏言的,皇上再这么沉迷下去,早晚这大殷……” 话没说完,随海吓的连忙伸手按住了他,小心地往后看了一眼,没听到屋内有动静,连忙扯着李公谨的手臂,把他扯到极远的地方。 等确定这个距离皇上听不见了,随海才敢说话,随海瞪着李公谨,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以为皇上是什么人?皇上什么都知道,比你清着呢!用得着你来操心来谏言吗?你只管操心国家大事和黎民百姓的事情,不用你操心皇上后宫的事情,皇上的后宫皇上自会料理。” 李公谨梗着脖子说:“皇上的后宫也关乎到整个天下,我怎么能不管?再说了,如今这婉贵妃确实有问题,皇上他明明知道,却不让我说,还如此维护,我就是担心婉贵妃一旦封后了,皇上有危险,大殷有危险!” 随海老神在在地掀了掀眼皮,心想,婉贵妃是太后,她比你更爱大殷子民,更爱大殷江山,就算你有那个可能会危害大殷,她也不会。 至于危害皇上…… 哎,就如同皇上刚刚所说,若婉贵妃真要危害皇上,那也是皇上罪有应得,他们这些外人就不要插手了,那是太后和皇上之间的恩怨,谁也插手不了,亦解决不了。 随海知道李公谨为人正直,又心系家国,心系皇上,因为李公谨并不知道婉贵妃是太后,所以担心婉贵妃会危害皇上,危害大殷很正常,毕竟现在这个婉贵妃来自晋东遗臣,而晋东遗臣的原身是绥晋北国,当年领兵灭了绥晋北国的人是封昌和皇上,封昌远行,李公谨担心婉贵妃祸害皇上也正常,谁让婉贵妃一进宫就搞出这么多事情呢? 随海没办法劝,只好说道:“李大人先回去吧,今日皇上心情不好,你也别把皇上的话放在心上,明日早朝你可记得来。” 李公谨怅然喟叹,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和憋闷,他没有理会随海的话,只神情沮丧地往御书房看了一眼,最后失魂落魄地出了宫,回去后他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 殷玄是不管李公谨是什么状态的,等随海又进了御书房,殷玄抬起头,冷声说:“你亲自带禁军去烟霞殿,把素荷抓来,胆敢私下里鼓动大臣,背后私议婉贵妃,真是活的不耐烦了,上一回她当着朕的面说婉婉的不是,朕看在明贵妃养病的份上,缓了她的刑,她倒是觉得她有三头六臂了,可以在宫中横着行,什么话都敢说,也什么事情都敢做了,这等无事生非的贱婢,早该处死了。” 说到这里,英俊的眉心露出浓浓的厌恶,冷声道:“不用带过来了,直接带下去处死。” 随海在刚刚听到李公谨提到素荷的时候就知道素荷这姑娘活不了了,以前不知道婉贵妃是谁,随海还能看在明贵妃的薄面上为素荷求个情,可知道婉贵妃是太后后,他就绝口不会求情了。 随海低应了一声是,立马出去,带上禁军,去烟霞殿,拿素荷。 素荷从早上见过李公谨后就十分的心不在焉,忐忑难安,伺候拓拔明烟的时候老是出错,让她拿筷子,她会拿成碗,让她夹菜,她会夹错,倒个茶水又会倒洒,总之,异状频出。 拓拔明烟看出来了,红栾也看出来了。 拓拔明烟问素荷是怎么回事儿,素荷抿了抿嘴巴,没向拓拔明烟说早上她见过李公谨之事,素荷不是不敢说,她只是担心拓拔明烟听了会担心,影响她养病,就借口说昨晚没睡好,精神有些恍惚,老是出错。 拓拔明烟也没怀疑,因为昨晚上婉贵妃来过。 素荷和红栾都是伺候在身边的人,她二人对婉贵妃是什么心态拓拔明烟很清楚,尤其素荷向来比红栾敢说敢言,又嫉恶如仇,且素荷和红栾都对自己很忠心,自是极不待见婉贵妃。 每回这个婉贵妃一来,素荷就格外的生气。 可能昨晚真被气到了。 拓拔明烟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让素荷不必太在意,又说自己如今也看淡了,婉贵妃如今又极得圣宠,不要去招惹她之类的话。 素荷听了,拓拔明烟就什么都没说了。 可是,中午睡着后,素荷就被凶神恶煞的禁军们带走了,领禁军们来的人是随海,烟霞殿里的宫人们不敢拦,红栾也不敢拦。 红栾想去叫拓拔明烟,可素荷不让。 素荷在看到随海领禁军们进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这一回大概在劫难逃了,她十分平静,她不惧死,在做了这一件事情后她就知道自己有可能会死,皇上不会放过她,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娘娘,可她不能连累娘娘,亦不能让娘娘生病的时候忧心她。 只是,她若死了,就少一个能够照顾娘娘的人。 若娘娘醒来知道她死了,那得要多伤心。 那样还是会影响她养病。 素荷一时泪涌眼框,可又不敢哭,怕红栾瞧出异样,她只是强忍着眼泪,让红栾进去照顾拓拔明烟。 红栾着急地抓着她的手臂,急声问道:“怎么回事儿?素荷,随海公公怎么会带禁军来抓你,你做了什么事?” 素荷说:“没事,你忘记我身上还压着一桩罪吗?大概是婉贵妃想要我的命了。” 红栾大惊,还想再说什么,随海已经带着禁军们走了过来,强硬地缉拿住素荷,把她缉拿走了。 红栾连追带赶地拦住随海,哭着问他素荷犯了什么罪,随海只是看着她,什么都没说,然后又目光抬起,看向烟霞殿上空的宫檐,心里默默地想,什么罪?冒犯太后,这可是大罪,杀无赦都是轻的,皇上只赐死素荷,没有牵连明贵妃,已经很仁慈了。 随海收回目光,有些同情和怜悯地看着红栾,轻声道:“好生照顾明贵妃吧,这安生的日子也不知道还能过多久。” 随海说完,转身就大步地走了,独留红栾一个人惊怒交惧地站在那里。 站了很久很久之后,红栾红着眼眶,行尸走肉般地抬步进了屋,沉默地坐在拓拔明烟的床头,一个人抹泪。 等拓拔明烟醒来,已经到了下午申时二刻,这个时候聂青婉已经回了宫,殷玄听到聂青婉回了宫,他丢开奏折,也回了龙阳宫。 进了寝门,走到内室了,就看到聂青婉站在衣柜前,浣东和浣西正在给她换衣服。 殷玄挥手,让浣东和浣西都下去,他上前帮聂青婉换掉外裳。 脱外裳的时候他异常沉默,等外裳脱掉,他也不给她穿新的衣服,就抱着她,坐在了床沿,一句话也不说。 第167章 殷玄这样的沉默让聂青婉觉得他有些不大对劲,但她什么都没有问,因为是刚刚回来,还没遣浣东和浣西去打探消息,聂青婉并不知道她这一天离宫后宫中发生些什么事情,今日出宫的时候聂青婉没带闹闹,放在宫里让宫女们看管,这会儿心情好,她就想找闹闹,于是推了推殷玄的手臂,说道:“我想去看看闹闹,你怎么回来这么早,这还没到酉时呢,奏折都看完了?” 一般晚上吃饭的时间是在酉时三刻,殷玄就算回来,也大约在酉时一刻或是二刻。 殷玄听了她的话,回说:“没有看完,晚上再看。” 聂青婉道:“嗯,那我们去看看闹闹吧。” 殷玄抱住她不松手,也不起身,垂着眼皮看了一眼她的侧脸,低头在她发丝上吻了一下,然后又吻一下,看到她发髻间别着他送给她的那根簪子,情意越发的翻滚。 明明也只是一个中午没见,可他却觉得长如一生,这一中午的时间拆开成每一秒都形如煎熬。 再加上今天李公谨在御书房说的话,让殷玄更加抱紧了怀里的女孩儿。 坦白的讲,李公谨在说出辞官回家的那句话时,殷玄的内心被重重地伤着了。 其实殷玄是个很珍惜情义的人,因为打小失去父母,他对亲情看的比任何人都重,在最开始的最开始,他虽然极排斥年仅十岁的太后对他称儿称母,但他又对她极为孝顺。 他一方面排斥,一方面又甘心服侍,甘心被她驱使。 若非后来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深陷在这样艰难的爱情里,他会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孩子。 走了一个陈亥,走了一个陈府,走了一个陈德娣,殷玄表面上看着没事儿,其实心里也是难过的,如今李公谨也拿辞官威胁他,殷玄不可谓不伤心。 但他告诉自己,任何人都没有怀里的女孩儿重要,他纵然失去天下人,负尽天下人,也不能失去她,负了她。 这一世,他只做她的心上人。 所以他强迫自己不要去伤心,不要去难过。 可他也是人,他的心也是肉长的,他不疼吗? 他也疼的。 殷玄心里难过,但又不想跟聂青婉说,也不想让她发现自己情绪不好,这会儿更不想动,也不想她离开,对她的情意已经浓的无处安放,殷玄捧住聂青婉的脸,吻了下去。 这一吻就不可收拾。 聂青婉极力阻止却也没有阻止掉这个突然之间就精虫上脑的男人,等结束都已经戌时了,殷玄抱着聂青婉,躺在那里不想动,所有的伤痛在这一刻全部消失,心里沉甸甸的都是满足。 虽然就想这么一直躺着,可又担心聂青婉饿,殷玄只得先起身,披了件衣服,去门口通知随海去传膳。 随海听到吩咐后立马就去了。 浣东和浣西守在门外,虽然门窗都被殷玄用内力封住了,但她二人还是能想像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二人眼观鼻鼻观心地候着。 张堪是在谢右寒受伤后被派来龙阳宫的,虽然伺候在龙阳宫的时日尚短,但也深知皇上的习性,他也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候着。 袭宝珍下午随聂青婉回了宫,但没有跟去龙阳宫,而是回了自己的半月居,因为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聂青婉不让她两头跑,袭宝珍想着皇上也快回来了,今日也陪了聂青婉一天,索性就没留。 殷玄吩咐完随海后重新回到龙床,脱了衣服,上床继续跟聂青婉温存。 温存了一小会儿,男人又有些放肆,聂青婉忍无可忍,推开男人作乱的手,声腔微愠地说道:“我要吃饭。” 殷玄正吻着她,闻言顿了顿,笑着抬头,将她往怀里一抱,低声说:“饿了?” 聂青婉没好气地说:“早饿了。” 殷玄笑出声,因为餍足了,心情特别畅快,眉眼越发的英俊蛊魅,透着晴欲过后的迷人深邃,他这会儿压根不知道何为难过了,关于今天御书房里李公谨谏言之事也被他抛诸脑后,他咬了一下聂青婉的耳垂,小声说:“那我们洗澡,再去吃饭。” 聂青婉没拒绝,她是真的饿了。 殷玄抱起她去洗澡,洗澡的时候男人很规矩,什么过分的动作都没有。 其间殷玄检查了一眼聂青婉受箭伤的那处伤疤,发现疤痕淡下去很多,但还没有完全消散,于是洗完澡后,他又拿了治疤痕的药给她涂了一涂。 等涂好药,他规规矩矩地给她把衣服给穿好,然后擦干头发,想了想,还是把他送给她的簪子给别在了发髻间,然后拢了拢她的发丝,一脸笑意盈盈地说:“婉婉别了这根发簪后,变得越发的漂亮了,朕甚是喜欢。” 聂青婉翻他白眼:“别拿我给你的簪子贴金,没你的簪子,我照样好看。” 殷玄一愣,听明白她说了什么后忍不住哈哈大笑出声,他是不知道她原来还这般自恋,不过,她确实有自恋的资本。 殷玄笑着冲聂青婉的小脸吧唧了一下,失声笑说:“是是是,婉婉说的都是对的,朕的簪子是沾了你光才显得好看的。” 说着,又忍不住笑出声,简直不要太高兴。 聂青婉哼道:“笑什么笑,本来就是这样。” 殷玄看她一眼,满目春风地笑着说:“嗯,是这样。” 聂青婉不再理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见一切都穿戴整齐,没有什么不妥当后,她站起身,往门口走了去。 殷玄跟上。 出了门,随海正好也要来汇报晚膳已经摆好,见殷玄和聂青婉都出来了,赶紧说晚膳摆好了,殷玄低嗯了一声,牵着聂青婉的手,去御膳房。 聂青婉扭头冲浣东说:“去把闹闹拎过来。” 浣东应了一声是,赶紧去了。 浣西随着聂青婉去御膳房。 等坐好,浣东就拎着闹闹过来了,闹闹还是窝在陶龟罐里面,可能今天太久没有见聂青婉的关系,浣东一进御膳房,闹闹就扑腾着要从陶龟罐里面出来,往聂青婉身上爬。 聂青婉笑着伸手把闹闹拿了出来,殷玄重重地哼一声,真是相当的不待见这个‘小三’,但‘小三’被聂青婉定义为了他们的孩子,殷玄就是再不待见,也还知道对他与聂青婉的孩子要好,于是就勉为其难地让闹闹霸占着聂青婉。 吃饭吃到一半,门外的太监进来汇报说明贵妃求见。 殷玄眉头微皱,不大想见,聂青婉不知道今日宫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殷玄知道,殷玄也知道这个时候拓拔明烟来找他是为了谁,为了素荷。 素荷已被处死,她就是来找他也没用了。 殷玄不是没想过先去一趟烟霞殿,知会拓拔明烟一声,午睡那会儿他让随海去烟霞殿传人,等随海办完差事儿回来,殷玄倒是问了他,拓拔明烟有没有为难他,随海说明贵妃在午睡,他也没惊动她,就不存在为难,殷玄当时就想着,等拓拔明烟醒了,知道素荷被处死了,一定会来找他,原本预估的时间是她午睡起了就会来,但没想到是吃饭这个时候。 拓拔明烟一开始着实不知道素荷被随海带走处死了,拓拔明烟睡一觉起来,没看到素荷,也没在意,虽说这两个丫头伺候她很忠心,但偶尔也会有一些自己的事情,离开一下也很正常。 虽然素荷不在,但红栾还在。 拓拔明烟醒了之后红栾也被惊醒,在素荷被带走的时候红栾哭过了,可这么个钟头过后,她早已经平复了情绪,纵然红栾没有素荷沉稳,可好歹也伺候了拓拔明烟多年,虽然一开始有些慌乱,但很快她也镇定了。 红栾稳住情绪后就没有再哭,出去洗了把脸后就沉默地守着拓拔明烟。 红栾自知这件事情无法瞒住拓拔明烟,随海是带着禁军们来的,整个烟霞殿里的人都知道素荷被随海带走了,从走到现在,一直没回来,不用想,素荷是回不来了。 红栾想等拓拔明烟用过晚饭过后再跟她说素荷的事情,因为怕提前说了,拓拔明烟就吃不下饭了,可最终她没能撑到吃完饭再说,因为半道里的时候拓拔明烟一直没见到素荷,就问了素荷去了哪里,问那话的时候拓拔明烟并不知道素荷已遭遇不测,她只是随口一问。 可红栾被她这么随口一问,问的情绪当下就崩溃了。 她极力想忍,可最终没能忍住,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流着泪对拓拔明烟说素荷被随海带走了,至今没回来。 拓拔明烟震惊的抬眸,问红栾:“素荷被随海带走了?” 红栾哭着道:“是。” 拓拔明烟丢下筷子,寒着脸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红栾哭着道:“娘娘午睡的时候。” 拓拔明烟深吸一口气,之前素荷得罪了婉贵妃,皇上当下就让禁军拉她出去问斩,虽然因为她生病,需要人照顾,皇上缓了刑期,看上去似乎也忘记这件事情了,可事实上,皇上并没有忘记,那么,素荷这一去,就是有去无回了吧? 拓拔明烟眼框泛红,内心酸涩而疼,皇上为了婉贵妃,排斥陈府,赶走陈德娣还不算,还非要对一个宫女如此斤斤计较,非得杀了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宫女去取悦婉贵妃,是不是为了婉贵妃,皇上连她也要斩除? 拓拔明烟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流下了泪,那一刻,她的心悲凉而生恨,她一点一点的攥紧手指,然后又一点一点地抻开手指,弯腰将跪在面前的红栾拉起来,对她说:“跟我去龙阳宫,我去问一问皇上,他把素荷怎么样了。” 红栾扣住她,惊惧地摇头:“娘娘,不要。” 以前拓拔明烟要去找皇上要说法,红栾肯定不会拦,因为以前的娘娘很得皇上的宠爱,她做什么事情皇上都会纵着,可现在不行了呀。 红栾不敢让拓拔明烟去冒险,可拓拔明烟今天就非要去冒一冒险,她倒要看看,皇上是不是会为了那个婉贵妃,真的不顾她了。 拓拔明烟不顾红栾的阻拦,执意带着人去了龙阳宫。 拓拔明烟被聂北打伤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好,因为晚饭才刚开始吃,故而王榆舟也还没有来,虽然晚上的药还没喝,可她这几天安心养伤,倒也不影响她外出。 一路坐着小轿来了龙阳宫,等待通传。 殷玄不想见拓拔明烟,如果真要见,也不是现在,至少,他不愿意在聂青婉面前见,只是听到太监禀报说明贵妃来了,正低头吃着饭菜的聂青婉抬了抬头,眸色里一恍而逝一抹诧异,她扬声问门口的太监:“你说谁来了?” 太监恭恭敬敬的答:“明贵妃。” 聂青婉这下子听清楚了,真是拓拔明烟。 聂青婉看向殷玄。 殷玄抿了抿嘴,冲太监说:“让她回去,有什么事情,等朕吃完饭了去烟霞殿,让她再与朕说。” 太监应了一声是,转身要去打发了拓拔明烟,可是刚转身,聂青婉就喊住了他,太监愣了愣,还是停住脚步,站在那里,等候指令。 聂青婉扭头冲殷玄说:“明贵妃既来了,那就传进来,她身体不好,跑来跑去岂不是折腾,再说了,她来都来了,你干嘛还要再专程跑一趟烟霞殿,难道你晚上想留在烟霞殿?” 殷玄连忙道:“不是。” 聂青婉道:“那就让她进来吧,或者,你知道她来找你是为了什么事情,而这件事情不能让我知道,所以要避着我说?” 殷玄道:“也不是,没什么事情是不能当你面说的。” 聂青婉道:“那就让她进来。” 殷玄看了聂青婉一眼,说道:“朕知道你不待见她,朕是怕你见了她不高兴。” 聂青婉波澜不惊道:“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她与我非亲非故,我何故要因为她而不高兴?你尽管传她就是,我也听听她不顾病体,这个时候来找你,是要说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殷玄听了聂青婉这话,一时无奈,殷玄知道凭聂青婉的能力,今日御书房发生的事情很快就能传到她耳中,就算今日她不知道,明日若李公谨不上朝,她也很快就能知道这前后细节。 这件事情倒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因为殷玄心里介意别人那么说她,所以不想让她知道,又因为这件事牵涉到拓拔明烟,殷玄就更不想让聂青婉知道,最重要的原因是,殷玄并不想让聂青婉通过这件事情看出来他为了她,既将要走上什么样的孤寡之路。 殷玄很清楚,这一生遇见她,他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她活着为太后的时候,他爱的绝望,不惜杀她也要霸占她的尸身,那一次,他背弃了恩情,背弃了她的养育,枉而为人,她重生回来为他的妃子,他爱的坦荡却一样的穷途末路,为了她,他又一次背弃了恩情,背弃了那些曾经帮过他的人,而更甚至,他要为了她,背弃天下人,枉而为君。 聂青婉非要让拓拔明烟进来,殷玄只好让太监去通传。 在拓拔明烟进来的这个时间段时,聂青婉照样的吃饭吃菜,殷玄的情绪也没什么特别的波动,等拓拔明烟被太监带到御膳房了,他二人才搁下筷子。 拓拔明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室内的情形,扶着红栾的手,弯腰向坐在那里的殷玄见了个礼,又向坐在那里的聂青婉福了福身。 殷玄和聂青婉搁下筷子后,随海不布菜了,浣东和浣西也不布菜了,闹闹还窝在聂青婉的膝盖上,这个时候也抬起细长的脖颈往拓拔明烟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就又收回脖子,缩进龟壳里,静默不动。 殷玄见拓拔明烟脸色苍白,身形纤瘦,似乎比以前瘦了很多,以前没发现,这么突然一看,觉得她瘦的厉害,又想到她之前为了帮他,生受三年冷毒之苦,好不容易冷毒治愈了,又被聂北打伤,卧床休养,好像在殷玄的印象中,拓拔明烟一直活在创伤中。 殷玄心底陡地就生起一丝怜惜,他冲站在门口的拓拔明烟道:“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拓拔明烟说了一声“谢皇上”,然后在红栾的搀扶下走了进来,进来了也不敢坐,就站在那里,毫不拐弯抹角地问殷玄,说下午她睡觉的时候随海把素荷带走了,带去了哪里,怎么到现在还不见素荷回去。 面对拓拔明烟直言不讳似的‘逼问’,殷玄没有生气,他只是淡漠地道:“素荷被处死了。” 一句话,六个字,外加一个句号,简单明了,却生生震疼了拓拔明烟的心。 拓拔明烟红着眼框问:“皇上为何要突然赐死素荷?她犯了什么样的杀头之罪,让皇上这么迫不及待的要处死她?皇上明明知道我如今身子不好,需要她的照顾,你却赐死了她,皇上有想过我吗?” 殷玄冷着声音说:“上一回她冒犯婉婉,朕就是想着你,才赦免了她,可这一回她变本加厉,胆敢拦住前朝大臣,说一些煽动官员们的话,朕不赐她死,大殷国法何在?皇宫规矩何在?一个贱婢,不守本分,惹是生非,赐死她都是轻的,没诛她九族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若是为了她来找朕要说法,那朕告诉你,管好你宫里的人,这头一回,朕不怪你,但再有下一次,朕也拿你是问。” 第168章 来者不善 拓拔明烟并不知道素荷今天早上干了一件蠢事,聂青婉也不知道,在听到殷玄说‘素荷被处死了’这六个字的时候聂青婉也是诧异的。 聂青婉想的是怎么会这么突然,以聂青婉对殷玄的了解,殷玄应该不会在拓拔明烟卧床养病的时候处死素荷,那样会刺激到拓拔明烟,一个弄不好拓拔明烟会...... 《大殷女帝》第168章 来者不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69章 夜访陈府 王云瑶并不知道这一天之内李东楼的内心经受着怎样的煎熬和波折,从早上与李公谨对完话,李东楼就在想着要不要当面问一问王云瑶。 李东楼想问的问题不多,就两件。 可哪怕只有两件,李东楼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王云瑶坐稳了之后李东楼就伸手将她的手握在了手心,然后看着她,...... 《大殷女帝》第169章 夜访陈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70章 临行前夕 聂青婉看着殷玄的背影,微微地眯了一下眼睛,手指轻扣在椅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她若猜的没错,殷玄不让她跟着去看李东楼,那是因为他要问李东楼,那一天李东楼跟杀手交手的具体细节,甚至是一招一式。 纵然殷玄对江湖不熟悉,可他的武功极强,且早年南征北战,遇到的对手多不胜数,所知道的武功...... 《大殷女帝》第170章 临行前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71章 我也可以 送信的人是陈府的门丁,以前门丁们得了信,也会先去找尹忠,如果是特别重要的信,会转交到尹忠手上,再由尹忠去拿给主子们,若是不重要的信,便由这些门丁们送去,但由于如今陈府要退了,一天到晚闭门谢客,来访的外人就少了,信也少了,加之陈府正在关着门筹备离开的各项事务,尹忠作为管家,自忙的脚不沾地,哪还有...... 《大殷女帝》第171章 我也可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72章 殷皇醋了 为蓝天白云的水晶鞋子加更 陈温斩进龙阳宫的时候张堪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他还是派人去通知了殷玄。 殷玄吃完早饭就去了御书房,不久之后王榆舟也去了。 王榆舟在几天前接受殷玄的命令去查冼弼开给拓拔明烟的那三张药单,经过几天的翻阅典书以及多方比较,他大致弄清楚了那些药物的来源和用途。 从大名...... 《大殷女帝》第172章 殷皇醋了 为蓝天白云的水晶鞋子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