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克妻王爷就宠我》 1重来 晨露未晞,第一缕阳光洒入院落。 素手掀珠帘,圆润的珠串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司兰轻巧步入里屋,低低唤道:“姑娘,该起了。” 叶从蔚恍惚间从梦中醒来,应了一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她嗓音细细的,又夹带着初醒的微哑,很是婉转好听。 “不早了,今日客人多,又是在老太太院里用早饭,咱们快些梳洗了过去。”司兰替她挽起床幔。 “好。” 叶从蔚起身,坐着醒醒神,下床接过司兰递来的衣裙。 藕荷色的,瞧着温暖喜人,适合今天这个日子。 司梅端了水进来,拧干帕子给叶从蔚擦脸,梳洗之后整个人才精神。 叶从蔚看了眼外面的阳光,道:“应该早点叫醒我的。” “姑娘别慌,来得及。”司兰和司梅手脚麻利,帮她整理好裙角,坐下梳妆。 简单的挽个发髻,未出阁的少女无需太多珠花首饰,挑着与衣色相衬的柔粉绢花,再配一支白玉簪尽够了。 叶从蔚骨相生得极好,小脸蛋欺霜赛雪吹弹可破,也不用涂抹胭脂水粉,司梅给她细细描了眉,点上唇脂即可。 “姑娘可真好看。”司兰笑眯眯的夸赞。 叶从蔚对着镜子,微微抿着唇角,没有接话茬。 她今年十四岁,正是花骨朵般娇嫩的年纪,人生才刚刚开始。 可惜,表情却很难再天真明媚,眉眼间是一缕化不开的轻愁。 **** 没有人知道,她重活了一辈子。 叶从蔚自认不是聪明之人,前世凄惨收场,重来一遍,却不知该如何下脚才好。 今日是老太太的生辰,早在昨天,姑舅亲戚便举家前来做客,他们会在这里陪着老人热闹几日。 前世就是这时节,姑姑家的表哥,悄悄向她吐露心迹。 叶从蔚震惊不已,手足无措的逃着跑开了。 在之后一年时间里,杜诀几次三番私下送她礼物,期间姑姑察觉到他们俩的事,还表示了对她的喜爱与欢迎。 头一回被男子爱慕,杜诀又长得一表人才,叶从蔚情窦初开,觉着让亲姑姑做自己婆母,想必也是不错的。 彼时她不敢擅自做主,也不曾下定什么决心,一直到明夏六月,被一纸婚书逼入绝境。 豫亲王府上门问亲,权势逼人,原本求的侯府嫡女叶从芷,家里舍不得二小姐,便想把叶从蔚允出去。 没落侯府有幸得亲王垂青,论起来是高攀了,可这门亲事,没人敢说它好。 豫亲王是当今圣上最年幼的弟弟,只比皇子大不了两三岁。 他颇得圣宠,每日走马观花流连秦楼楚馆,府里美姬好几十人,可谓是放浪形骸。 男子风流些也就罢了,偏偏他还性情残暴,动辄就打杀仆婢,并且克妻。 这五年来说了好几家名门闺秀,尚未过门就克死一个伤残两个,骇人听闻。 婚姻本是结两姓之好,女方白白搭上了闺女性命,谁不怨他,偏偏有个亲王身份,轻易开罪不得。 这样的人,叶从蔚自是不愿嫁的,可她无法阻止嫡母的决定。 侯爷的正妻是庆宁郡主,嫁入侯府育有一儿一女,二小姐叶从芷才是正经的侯府嫡女。 庆宁郡主体面,管着侯爷不许胡乱纳妾,只抬了身边陪嫁丫鬟给他,生下叶从蔚。 可惜姨娘是个没福气的,生完孩子早早病死了,叶从蔚便收在庆宁郡主膝下,也挂了个嫡女的名头。 赶上豫亲王求娶,可不就派上用场了。 庆宁郡主当然不会让亲闺女跳火坑,谎称她已定亲,想把叶从蔚推出去。 叶从蔚平日在家里被怎么对待都毫无怨言,但一想到克妻的亲王,要搭上小命一条,哪能不害怕。 她不想代人受过,情急之下找表哥杜诀商量,听从他的建议,两人私定终身,捅到家长面前。 家风严谨的侯府无疑是全家震怒,一度要狠狠罚她,最终是老太太不忍落,说服侯爷让她嫁去杜家。 本以为得偿所愿、后路顺遂,在夫家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婚后一年内肚子无动静,亲切的姑母翻了脸,做主纳妾,杜诀犹豫之后同意了。 叶从蔚倒没有奢求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是那妾室手段厉害。 她从杜诀口中得知叶从蔚与他私定终身才成婚的,设计诬陷她跟外男往来过密。 有过污点,百口莫辩,这事一传出去,整个侯府女眷皆受到连坐耻笑,叶从蔚本就把庆宁郡主得罪狠了,她焉能放过她? “不忠不洁,枉顾廉耻,天不容你!” 这是父亲对叶从蔚说的最后一句话。 女子不贞该浸猪笼,他们这样的人家倒不是这样,但叶从蔚还是死于水中。 她离了魂,飘着到处看,妾室被杜家扶正,理所当然享用她的嫁妆。 怎能甘心。 有意思的是,那声名狼藉的豫亲王,居然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狠角,韬光养晦,一朝得做天子。 侯府二小姐没了叶从蔚顶替,不得不嫁过去,从王妃变成皇后。 可惜她终究被克死了,不论是王府后院或者皇帝后宫,都比小小杜家凶险。 叶从蔚看着叶从芷的皇后位置没坐热就死了,不由叹息。 左右两条路都是凶险的,不顾清誉私定终身没有好结果,顺从嫁了豫亲王又得到什么好呢? 所以,在明年六月之前,她要怎么办? **** 叶从蔚照完镜子,带着司兰去往老太太院子,那边差不多该摆早饭了。 所幸她不是最晚到的,屋里二夫人与两位姨娘在老太太下首伺候,叶从菲、叶从蕙姐妹二人伫立一旁。 二房的人都到了,只她们大房的无人前来。 叶从蔚轻扫一眼,上前一一见礼。 二夫人杨氏淡淡笑道:“咱们五姑娘越发的娇俏可人了,就跟外边的日头一样耀眼。” 她特意提到日头,显然意有所指。 不过老太太无甚反应,笑着朝叶从蔚招招手,“小姑娘穿粉色衣裳就是娇嫩。” “祖母,”叶从蔚上前两步,呈出贺礼:“祝祖母福寿安康,美意延年。” 她准备的礼物是一方亲手绣制的锦帕,绣着老太太最爱的莲花,小小物件聊表心意。 “好,我瞧瞧。”老太太伸手接过细看绣工,没有多说什么。 正看着呢,外头响起嬷嬷的招呼声,是大夫人来了。 庆宁郡主带着叶从芷和儿媳陈氏姗姗来迟,入内见到满屋子的人,郡主笑了笑:“我们竟是最晚到的,实属不该。” “有什么该不该的,没迟到就好,叫摆饭吧。”老太太把锦帕往身后一递,自有丫鬟收起来。 她不是那种苛刻爱立规矩的婆母,早饭时间也是她定下的,若贪早摸黑岂不累坏一群人。 不过今天会有很多客人来访,还是要比以往早一些。 叶从蔚退到庆宁郡主身后,“母亲,二姐姐,大嫂嫂。” 庆宁郡主去搀扶老太太了,叶从芷目不斜视,陈氏则对她微微一笑。 前两个月,陈氏替大哥生下一个儿子,庆宁郡主做了祖母,正是意气风发。 恰逢老太太生辰,她是曾祖母,凑个四世同堂,许多人凑上前说吉祥话。 以老太太如今的年纪,若是高寿,过个十几年五世同堂不成问题。 虽是家宴,也男女分席的,侯爷和二老爷已经带小辈候着了。 最小的郦哥儿两个月大,庆宁郡主让乳娘抱着,坐到自己身后来,不同那帮爷们挤一块。 二夫人看她对小孙子那宝贝样,心里颇不是滋味。 向来爵位由长子继承,老侯爷死后,大老爷成了侯爷,这点她不敢肖想。 大房有庆宁郡主坐镇,唯一一个妾室还是身边丫鬟给出去的,生下叶从蔚这一个庶女。 偏生那丫鬟命短,留下孩子就去了,庶女也被收到郡主院里养着,之后再无其它人。 二夫人眼看大房体面又清静,如今还抱上了嫡孙子,难免心中不平衡。 二老爷没有爵位,她自己出身也比不上庆宁郡主,更是管不住二房的妾室。 长子是庶出,今年已经十五,正要说亲,便是日后生下儿子,那也不是她亲孙儿。 府里四姑娘叶从菲是二夫人所出,而她的亲生儿子排行第七,今年才八岁,想要抱孙子可有得等。 不过内心怎么不痛快,脸上还是要带笑的,吃过饭还得接待客人。 **** 早饭堪堪收场,嬷嬷就笑着进来,说姑太太来了。 侯府嫁出去的女儿,是该比其它客人早到些,估计是大清早就出发了。 “快请她进来。”二夫人转身叫人备茶。 叶敏娥虽然不是老太太生的,但这些年殷勤孝敬,在侯府还算有些脸面。 因着是庶出,她嫁的夫家并不显贵,自然要仰仗侯府,此番带着丈夫儿子前来,其中就有杜诀。 叶从蔚低眉顺目的站在庆宁郡主身边,只扫一眼叶敏娥母子,再不敢看。 上辈子她下嫁杜家,既是姑表亲戚,又带了不少嫁妆,理应过得顺遂才对,然而…… 就结果而言,她算是自作自受了。 叶敏娥见人说人话,面对庆宁郡主和二夫人,话里话外都捧着,务必让两位嫂嫂听高兴了。 而侯爷和二老爷,见过庶妹之后,便带着妹夫与一干男子去了前院。 临走前,杜诀还悄悄看了叶从蔚一眼。 2表亲 今天会是个热闹日子,光是沾亲带故的客人就有一箩筐。 庆宁郡主的娘家兄弟没来,但派了世子爷过来吃酒,给足了脸面。 还有二夫人的娘家数人、大嫂嫂陈氏的娘家、老侯爷的弟弟也就是二叔公家……尽数到场。 再加上与侯府有交情的世家,男子在前院,女眷入后院,整个府邸大大小小忙着呢。 除去这些,还等一个扬州柳家。 听闻老太太做了曾祖母,柳家不远千里前来祝贺,亲侄子带着儿女入京,少不得住上小半月。 老太太是扬州女,嫁到叶家之后,随着老侯爷封侯拜相到了京城,这一走就再也没回过扬州。 老侯爷去世那年,柳家的人闻信而来,至今已有两三年未见。 那时恰逢侯府白事,柳家也没来多少个,与这次不同。老太太的生辰是喜事,她早早接到信,每天翘首以盼。 本该早两日就到了,也不知途中被什么事情给耽搁。 临近中午,前后院的席面都摆开了,外面跑腿的小厮突然递了消息给柳嬷嬷。 “柳家来人了!” 柳嬷嬷是陪同老太太从扬州来的,忙不迭地跑进去通报。 老太太年过半百,忍不住激动,要到前院去见客。 柳家一行人风尘仆仆,被迎进来奉茶安坐,一问之下,迟到果然是有缘由的。 扬州入京路途遥远,他们本是尽早出发,时间游刃有余,不想行至青鲤峰竟然招山匪拦截。 “青鲤峰临近京城,何来山匪?”侯爷满脸惊讶。 老太太的心都揪起来了:“后来呢,你们怎么脱身的?” 柳笠仲心有余悸:“我们一行人尽数被捆,随后山匪听闻我等要入京探亲,寻的还是承泰侯,他们许是怕了,便把我们尽数放了。” “幸好承泰侯的名头尚有点用,那些贼人怕了,不然我都不敢想……”老太太几乎落下泪来。 小辈们见状连忙纷纷开解,如今柳家一行人逢凶化吉,也是好事。 又问及柳笠仲的父亲,原本也是要来的,谁知临行前摔了马,伤及腿骨不宜远行。 “一把年纪了,何苦要去骑马!”老太太又是担忧又是生气。 转眼间她幼弟儿孙都这么大了,姐弟俩难得见面,大好的机会却因为摔马错过了。 一想到今后他们年岁渐长,京城扬州路途遥远,此生怕是很难见面,终究忍不住哭了两下。 “姑太太可别哭了,侄儿实在惶恐。”柳笠仲坐立难安。 老太太在一干人的劝解下收了眼泪,命人好茶好水的招待,此番他们受了惊吓,得好好接风洗尘才行。 **** 午宴过后,安排好的杂耍和戏台子唱起来,没多久便有客人陆陆续续离开。 柳家是铁定要在侯府住下的,杜家同样要小住几日。 杜诀寻着空隙,就来找叶从蔚说话。 “表妹近来可好?”他笑嘻嘻问道。 叶从蔚瞥他一眼,淡淡道:“自然是好的。” 见她只这一句话,步伐不停顿地往前,杜诀不由好奇:“表妹要去做什么?连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吗?” 叶从蔚手里托着些小玩意,道:“我要去看看我的表妹表弟们。” “柳家那些么?”杜诀轻哼一声:“他们与你是远亲,我们才是近l亲。” “呵呵,”叶从蔚笑了笑:“反正你们都不姓叶,于我来说都是表亲。” 有何区别。 她不再理会杜诀,快步走开了。 对于这个前世的丈夫,说不上恨不恨的,反正她是不会再把他放心上了。 杜诀待她不错,若不是她头一年没有怀孕,没有姑母教唆,他未必会纳妾。 但结果而言,他还是纳妾了,不仅如此,还把他们私定终身的事情告诉给妾室。 他是用怎样的口吻与态度说起这件事的呢? 侯府之女与他私定终身,是不是让他感觉倍有面子? 那时候叶从蔚被庆宁郡主逼着,要嫁给荒唐残暴克妻的豫亲王,她六神无主,只想自救。 同时心里对杜诀并非没有情愫,才听从他的建议,私定终身闹到家长面前。 这是叶从蔚做过最出格的事,也因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女子名节何等重要,一旦有了污点,就像裂了缝的鸡蛋,旁人轻轻一捏就是要命。 如若不然,凭着妾室那几句似是而非的脏水,岂能让叶从蔚一败涂地。 向来有因必有果,在她私自嫁去杜家开始,庆宁郡主便恨透了她,当然会跟着踩一脚,成了催命符。 **** “姑娘怎么了?”司兰轻声问道。 见过表少爷之后,就一直阴沉着脸,她不免奇怪。 叶从蔚回过神,摇头轻笑:“我没事,不知道表弟表妹喜不喜欢这些小玩意。” 柳家表妹今年十三岁,而两个表弟才八九岁,跟她七弟差不多年纪。 司兰掩嘴笑道:“虽说从未见过,但年岁小,很容易玩到一起去的。” 被她说中了,叶从蔚两人进入嫦袖院,里头已经玩开了。 八岁的叶朔跑得飞快,像一头小马驹。 他跟柳家兄弟在院子里一顿疯,渴了进屋喝茶,咕噜咕噜仰头就是两三杯。 “朔哥儿,你慢点喝水!若是气不顺打嗝了可怎么好……” 四姑娘叶从菲是他亲姐姐,受二夫人之命,走到哪都得看顾弟弟。 “我才不会打嗝呢。”叶朔撇撇嘴,一抬眼又笑起来:“五姐姐来了!你带了什么?” 他甩下杯子跑过来看,不客气的接过托盘:“肯定是给我的对不对?” 叶朔虽然是二房的,上头既有亲姐姐,也有庶女姐姐,但不知为何,总跟叶从蔚亲近。 “不光是给你,”叶从蔚轻点他的脑袋:“要跟表弟们分享的。” “这些我都玩过啦……”叶朔低头挑挑拣拣,还是认真道了谢:“谢谢五姐姐。” 叶从蔚让他别挑剔,主要是陪柳家兄弟玩。 “五妹倒是有心。”叶从菲扯了扯嘴角。 她不喜欢弟弟跟叶从蔚亲近,暗示却是没用,自家姐妹又不能明说,只怪叶从蔚会哄孩子。 叶从蔚笑而不语,看向一旁端坐的少女,小小年纪,温婉天成。 “柳家表妹纤纤弱质,路上车马受得住么?” “承蒙表姐关心,我其实会骑马的。”柳茗珂神色认真,不似开玩笑。 “真的啊?”叶从蔚有点惊讶。 看她这娇小的体型,还以为马车就能颠散架呢。 柳家虽然小官小吏,但在那扬州城也算名门望族,家中教养可见一斑。 叶朔玩了一会儿,挤过来跟姐妹一块说话,说着说着就好奇,问起山匪一事。 “青鲤峰远不远,山匪是否杀人不眨眼?” 叶从菲摆摆手:“别说这个了。” 祖母说柳家人受了惊吓,要陪他们好好玩,转移注意力,做什么要聊起山匪。 “他们虽然拿着刀,却没有杀人,”柳茗珂也不见害怕,“说不准他们是义匪呢,听闻我们寻亲,就放人了。” “土匪就是强盗,哪来的义匪,分明是怕了承泰侯的威名。”柳祯和柳袱兄弟俩并不赞同。 青鲤峰……叶从蔚眉头微蹙,总觉得这个地名略有些熟悉。 左思右想,她心头一凛。 当今圣上子嗣不丰,只两位皇子几位公主,皇子为夺储君之位相争数年,不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谁也没想到,不具备夺位资格的豫亲王一朝翻身,看似荒唐的亲王能有这实力,靠得就是青鲤峰的奇军。 那里多半是他养着的私兵……隐秘为主,当然不想惹了官家闹大。 叶从蔚心下警觉,听到柳祯说要报官云云,不由眼皮一跳。 这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豫亲王府的谋算,岂是他们区区小侯府能撼动的,别打扰了人家的计划,被先行灭了。 成大事者,哪个不是心机深沉,叶从蔚才不相信豫亲王只青鲤峰这一个筹码,要动侯府怕不是简单得很。 “别瞎说什么报官,”柳茗珂抿了抿嘴角教训弟弟:“我们一家来此已经够打扰了,做什么还要表舅去胡乱出头。” 承泰侯虽然有爵位,但朝中内阁无人,连着两辈人没考出什么名堂,靠着祖辈积荫顶多做个五品官员,想要再往前就难了。 甚至在两位皇子争夺储君之位最激烈的时候,也跟叶家没多大关系,因为连参与站队的资格都没有,纯粹吃瓜群众。 “好吧,我是瞎说的。”柳祯挠挠脸颊,他不过嘴上说说,并没有考虑很多。 叶从蔚轻笑道:“山匪既然在青鲤峰,肯定会有来往商队遇见,官府未必不知,也不需要父亲特意去奏请什么。” 快别去招惹他们吧,惹不起。 柳茗珂点头附和:“就是这个理,何况他们不像是坏人,连财物都一并归还了。” “姐姐别是义匪的话本看多了,总是替贼人开脱。”柳袱满脸不高兴,他们一家子被五花大绑了好么! 他和柳祯好歹是男儿,不怕什么,柳茗珂已经十三岁了,一个弄不好就会身败名裂。 这世间以讹传讹的事情多了去,知道的说你被山匪拦截虚惊一场,不知道还以为被掳回寨子怎么安排了呢…… 3游船 “我何曾替谁开脱了?”柳茗珂小脸涨红,道:“既然说不到一块去,此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是最好的了,”叶从菲来回看看他们姐弟,低声劝解:“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为这个吵嘴不值当。” 柳祯无奈的摆摆手:“表姐莫要担心,他们顶嘴不过常态,倒是让你们看笑话了。” 叶从蔚听见这话不由暗笑,原以为柳茗珂是个温婉的人,实际上表里不一,瞧着是个直肠子,脾气大概还挺执拗。 上辈子叶从蔚没有过来嫦袖院,半路被杜诀给截胡了,错过跟柳茗珂的交谈,并不清楚她性子如何。 这一世,决意离杜诀远远的,当然不会随他去,也不会去碰他给的礼物。 当晚,侯府招待柳家与杜家热热闹闹吃了饭,与中午不同,都是自家人,不必讲究那么多虚礼,大家更为放松。 饭后说笑一会儿,便各自回院子休息。 叶从蔚目送庆宁郡主和叶从芷离开,才动身回去。 庆宁郡主对她冷淡,不需要她每天去请安,家宴散了也无需相送,于双方而言,都省事了。 雨舟院里,司梅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居然这个时辰了,姑娘还要沐浴么?” “要的,明日还得陪柳家姐弟去玩。”叶从蔚点头。 今天老太太高兴,吃完饭耽搁不少时间,往常这时候她都躺在矮榻上看书了。 司梅起身前去备水,笑道:“方才我已经把水温着了,再稍稍加热即可。” 叶从蔚进入里间,回头对司兰道:“你且下去休息,都跟了一天了。” 司兰没有拒绝,伸伸懒腰道:“柳家都是会骑马的,明天别闹着要去马场才好……” 下午的时候,叶朔与柳家兄弟一直在玩马儿的游戏,还真说不准。 “又不止我一个不会骑马,二姐和四姐也不会呢,怕什么。”叶从蔚坐在梳妆台前,着手卸下妆发。 她知道的,明日他们没有去马场,而是划船去了,还巧遇豫亲王的画舫,大白天的寻欢作乐…… 司兰退下了,叶从蔚两手撑住脑袋,半闭起眼睛。 杜诀和豫亲王,谁也不能嫁,她必须尽早盘算好退路。 **** 隔日清早,叶从蔚收拾妥当,去老太太院里请安。 早饭还是在老太太院里摆的,叶敏娥母子与柳家人一起,热闹活络。 吃过饭是收礼环节,柳家给侯府几位姑娘都带了礼物。 庆宁郡主不欲他们破费,几番推脱,最后还是老太太开口,才答应收下。 柳家在扬州行商为主,家底丰厚,此番带来的多是珠宝玉石,看得叶敏娥两眼放光。 “阿弥陀佛,那些山匪竟然不见钱眼开?”二夫人直叹不可思议。 柳笠仲哈哈笑道:“青鲤峰临近天子脚下,他们必定是不敢太过放肆。” “如此是最好了。” 这个话题很快揭过,小辈们开开心心分礼物。 君子佩玉,给公子们准备的是雕刻不同花纹的玉佩,或白或青,光泽莹润。 几个姑娘则是珠环钗钏,不外乎金银翡翠珍珠等装饰,既美观又庄重。 七个兄弟姐妹按照长幼顺序挑选,再仔细谢过柳家表舅。 叶从蔚挑的是一枚玉髓,透明无色、清澈如冰,她很喜欢。 正巧今天她穿的是天青色衣裳,此物相得益彰。 表舅母李氏见着了,笑道:“小姑娘这样未免太过素雅了些,不如再加一支发簪。” 她手里拿出一根银簪,顶端镶嵌一颗红艳艳的火珠,抬手替叶从蔚插上。 赤红的火珠不大不小,点缀在乌发之中,不过分亮眼,又添了一抹颜色。 叶从蔚一怔,连忙道:“我已收了玉髓,如何还能要表舅母的簪子……” 叶从蔚想要取下来,被李氏给挡住了,“怎么要不得?戴着多好看,它就是你的了。” 柳茗珂也道:“娘亲的眼光独到,五表姐莫要推辞才好。” “不过一根簪子,有什么的。”李氏浅笑着拍拍叶从蔚的手背。 她亲切和蔼的眼神,隐隐还带着一丝怜惜,让叶从蔚说不出话来。 都道她挂在庆宁郡主名下,得了个嫡女的名头,是此生造化。 可有谁想过,侯府四个姑娘,就她没有娘疼,也无人替她谋划任何。 前世庆宁郡主要拿她顶替叶从芷,叶从蔚找不到商量的人,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爱慕自己的杜诀表哥了。 李氏同情她也好,喜欢她也罢,总归是好心。 叶从蔚笑着给她还礼:“那我便厚颜谢谢表舅母了。” **** 下午,老太太说柳家难得入京一趟,让小辈们出去玩玩,见识这京城风景。 他们这样的人家,入闹市是不可能的,而且叶从蔚她们大哥三哥都有功课,秋闱即将开始。 只最小的老七叶朔跟着姐姐们玩,无人看护姑娘们。 思来想去,庆宁郡主给安排了湖面泛舟。 船上一应侯府的丫鬟婆子照料,行至水中也不怕小辈调皮跑远了去。 点翠湖还有个水上灯楼,夜幕降临极为耀眼,老太太特许他们看过灯楼再回来。 虽说不能上街,对于难得出府游玩的闺秀来说,依然令人雀跃。 出了侯府,三辆马车直奔点翠湖而来。 路过街道,柳茗珂悄悄掀起一点帘子偷看,“果然是繁华所在,非扬州所能比及的。” 京城遍地权贵,车马如云,街上多得是名贵车厢,行人司空见惯,不多瞧一眼。 “扬州可有什么京城没有的?”六姑娘叶从蕙好奇相问。 柳茗珂摇摇头:“便是有,我也不知。” 看她表情似有遗憾,叶从蔚笑道:“表妹一路走来,见识过诸多风景,比我们一干人强多了。” “看多了风景有什么强不强的,要你代表我一干人等?”叶从菲不咸不淡地噎了她一句。 叶从蔚垂下眼帘:“四姐不稀罕看风景,权当我没说。” 马车很快抵达点翠湖,一行人上了船。 上下两层的古意画舫,离了岸边缓慢向前,这种船只速度虽缓,但稳稳当当不摇晃,即使晕船之人也能受得。 瓜果点心摆上来,又有嬷嬷捏着菜牌前来请示叶从芷,晚饭怎么安排。 侯府是庆宁郡主当家,她时常会带着叶从芷一旁观摩,此次不过做主招待一群小客人,自然不在话下。 点翠湖的鱼儿颇有名气,这里的水大约温一些,隆冬不结冰,鲜活一尾来。 这时节不冷不热,却也适合鱼宴。 考虑到叶朔和柳家兄弟年幼,专挑鲜嫩少刺的前来料理。 叶从芷让嬷嬷安排下去,叶从菲不由恭维一句:“二姐姐不愧是嫡长女,尽有大伯母风范。” 她着重咬字嫡长女,斜了叶从蔚一眼。 叶从菲是二房嫡出,她自认与叶从芷是一派的,不像那两个姨娘生的妹妹。 殊不知叶从芷心里是否认同了她,淡淡道:“不过一顿饭,没什么可说的。” “于二姐而言,确实如此。”叶从菲掩嘴一笑。 叶从蔚坐一旁听着,并不开口搭腔,只当没有察觉叶从菲的视线。 说来无非是小姑娘的嫉妒心作祟,自小挂在庆宁郡主名下养着,母亲虽然不待见她,但衣食方面从无短缺。 叶从蔚所享有的规格当然比不上叶从芷,却跟叶从菲差不多,这使得二房嫡女分外不平。 瞧瞧叶从蕙,穿来穿去就那么几套衣裳首饰,这才是庶女该有的模样,她叶从蔚凭什么呢?今日还从表舅母那里多得了一根火珠银簪。 叶从菲倒不是眼皮子浅,眼红一根簪子,嫉恨这份特殊罢了。 “快看,那是谁家游船,竟比我们的还漂亮……”叶朔突然喊了起来。 柳家兄弟闻言,连忙蹦跶到栏杆处观望。 远远的,一艘画舫行来,同样上下两层,却比他们这个大得多。 并且装饰极为奢靡,那轻纱垂幔在日光下金光闪闪,多半是绣了金丝银线的。 来了……叶从蔚看着船只逐渐接近。 这里见识最多的就是杜诀了,很快认出来:“是豫亲王的船,我们避开他吧?” 叶从芷一愣,点点头道:“就听表哥的。” 想要避开,却有点来不及了,河道虽大,但两艘船离得挺近,交错前行。 画舫是观赏游船,走得慢,正面对上之时,传来公子哥嬉笑询问声,问是谁家小辈。 叶从芷抿着唇不言语,杜诀拱手代答。 巧得很,齐钰世子也在对面船上,勋郡王是庆宁郡主亲兄长,他是叶从芷亲表哥,昨日还去侯府吃酒来着。 有他在,那群公子哥当然给面子,不胡乱打扰这船上的姑娘。 叶从蔚眼尖,看见了正饮酒作乐的豫亲王。 他微微敞开了衣襟,露出些许肌理,并不是寻常文弱书生所见的那种白皙。 坐姿随意,手边是个抱着琵琶的单薄美人,光天化日之下,可畏是放浪形骸。 偏生豫亲王的模样俊美无涛,旁人瞧着,只叹风流。 叶从蔚眸子轻转暗藏打量,不想对面那人似有所觉,抬眼朝她望来。 她心头一跳,顿时不敢再看,佯装自然的别开目光。 这位将来可是要做帝王的主,绝不是表面这般无害,叶从蔚生怕多停留一眼,就泄露心底的秘密。 4落水 画舫再慢,也总有错过的时候,小小插曲而已。 船上的人却不平静,叶从蕙喃喃低语:“那便是豫亲王啊……” 柳祯柳袱大开眼界:“亲王气派果然非同凡响!” “什么非同凡响,你们从扬州来,怕是不知其中底细。”杜诀摇头轻笑。 “这话从何说起?”柳祯不解。 柳茗珂却看出来了:“方才船上人问我们是谁,虽说是玩笑话,但也可见一斑。” 通常家风严谨的谦谦君子,哪里会这般行事,万分唐突。 可见是一船的纨绔子弟罢了,而物以类聚,这位豫亲王是什么样的人,不言而喻。 叶朔小脸严肃:“豫亲王承蒙圣眷、不省自身,姐姐们要远离着他才好。” 王爷有不少,其中不乏异姓王,亲王却仅此一个,与当今圣上同枝连理。 叶从蔚看他个八岁小孩一本正经,忍不住捏他脸蛋:“你又知道什么?” “我当然知道,”叶朔揉揉脸颊:“他喜怒不定、对下严苛,还是各个销金窟的头号贵宾。” 都说豫亲王l克妻,但只要不担上妻子名头,被他搜罗至府中的美人,尽享荣华富贵。 何况那王妃抑或侧妃的名号,都不是这等轻贱女子能够肖想的。 如此一掷千金的男人,岂能不奉为座上宾? “你都知道销金窟了?”杜诀挑眉忍笑。 叶从芷面色一红:“住口,不许再说。” 叶从菲连忙拉住叶朔,低声道:“朔哥儿,你可不能跟那些人学坏了……” 向来男子养在前院,跟着父兄多处走动,见识也多,小小年纪已经懂了不少。 “我当然知道,”叶朔有点不服气:“我这是告诫你们好嘛。” “还有,五姐姐不许捏我的脸了,我已经长大了。”他趁机对叶从蔚提出抗议,表情可可爱爱。 叶从蔚眨眨眼:“软乎乎的,忍不住。” **** 及至黄昏,落日余晖染红了整个湖面,视野内橙黄一片又波光粼粼。 就着夕阳美景,与晚霞为伴,晚宴开场了。 画舫的二楼,中空露天,观景设宴最为合适。 一盘盘不同烹饪方式的鱼儿被呈上来,鲜滑可口,美景美食,再享受不过。 所谓的湖上烹鱼宴,美酒尽逍遥。 在座诸位,就杜诀可以饮酒,其余人饮不得,所以这美酒自然是看不到的,但不妨碍大家吃得开心。 于船上用餐,又没有长辈约束,很是新鲜好玩。 一顿饭吃完,夜幕已然降临,灯楼亮起它璀璨的光芒。 霍姝灯楼是点翠湖的一段佳话,坊间传言,曾经有一位公子,于湖畔结识一妙女,两人吟诗作对情愫暗生。 此女名为霍姝。 本是佳偶天成,无奈霍姝乃是湖中鲤鱼所化,终究不能在岸上久居,要回湖里去。 公子苦留不住,便为她筑造这独一无二的灯楼,点亮湖畔,让她上岸时别错过了地方。 杜诀把这故事说出来,几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鲤鱼成精?”叶朔下意识就不信。 柳袱摸摸下巴:“成精之后估计就不能吃了。” “既成精,便是人,自然不能吃。”柳茗珂道。 叶从蕙则是感叹:“那位公子实乃真情之人。” 扭头望向霍姝灯楼,与湖中倒影相映相携,也算是成双成对了。 “表哥还是换个故事说吧,”叶从芷似笑非笑的把瓷杯往桌面一放,“这种私相授受的事情,不宜我等姐妹听。” 杜诀看一眼叶从蔚,拱手笑道:“是我失言。” 叶从芷呵呵一笑:“世间妖精都是人化的,别是霍姝与公子有私情,最终被投了湖罢?” 她从小受到的就是正室教育,要防住那些不顾脸皮贴上来的女子。 寻常人家不像高门大户,动了心就宣之于口。 若不堤防,丈夫身边会有多少妙遇呢? 叶从芷这一开口,叶从菲立即警觉,“二姐姐说得极是。” 叶从蕙低下头,再不敢言语,虽然在她心里,依然为着公子与霍姝惋惜。 杜诀又道了歉,岔开话题不再说灯楼的事。 叶从蔚独自下楼,到船尾吹吹夜风。 叶从芷被庆宁郡主教得很好,她身为长女,一直是侯府姑娘的表率。 叶从蔚也觉得她厉害,可这样一个人,前世嫁给豫亲王,居然也没落着好。 当上皇后没多久就死了,年纪轻轻的…… 这一世,叶从蔚不敢再私定终身授人把柄,可在明年夏天之前,她不嫁出去就要顶替叶从芷去亲王府。 她怎么才能让家里给她尽快定亲呢? 又如何在当中挑选一个靠得住的人? 叶从蔚不敢越雷池一步,她不能开口,她已经尝过苦果。 “表妹有心事?” 杜诀不知何时也下来了,轻声询问,唯恐唐突佳人。 迎着徐徐晚风,叶从蔚素色的衣衫飘忽不定,腰肢纤细不堪折。 “我无事,看看风景罢了。”叶从蔚目不斜视。 杜诀站到她身边,道:“昨日本想找表妹说话,竟不得空闲。” “表哥忙吧。”叶从蔚反应冷淡,转身欲走。 “诶,”杜诀拦住了她,神情有些委屈:“表妹就这样不想与我说一句么?” 叶从蔚只当不知他的来意,道:“有话就说,为何无端指责我呢?” “我、我想送表妹一个东西。” 杜诀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包裹着一只鎏金镯子。 叶从蔚认得它,上辈子成亲后一直不离手的,陪着她被浸死。 她笑了笑:“表哥可真大方,给我们几个妹妹此等好物。” “不是的,只你一人有。”杜诀连忙反驳,双目炯炯望着她的小脸。 少年人不掩满腔热忱,叶从蔚曾为此动容过。 她转过身:“表哥这是何意,方才说了私相授受的故事,现在是要害我被沉湖么?” “怎么会?”杜诀把手里的镯子往前一递:“你快些收起来,没人看到。” “若表哥无意害我,就别再做这种事!”叶从蔚语气严肃。 “我……”他有些无措起来。 叶从蔚警告完他,甩袖要走,杜诀见她似乎生气了,再不敢提镯子的事。 胡乱塞回怀里,道:“表妹继续看风景吧,我这就走。” 杜诀快步离开了船尾,生怕被人给瞧见了。 **** 叶从蔚稍稍舒出一口气,转回湖面,目光复杂,无处着落。 “你们好大的胆子。” 背后突然响起一声轻嗤,把叶从蔚吓了一跳,回头看去,是叶从菲。 “四姐。”她神色微变,“你听到了什么?” 叶从菲不怀好意的一笑:“不巧,我什么都听见了!” 叶从蔚顿了顿,道:“我与表哥并未言行出格。” “灯楼附近停了不少船只赏景,若是谁眼神好看见你们独自在船尾说话,你跟他们解释去?” “四姐小点声,原本没事被你这么一嚷嚷都有事了。” “原本怎么没事?”叶从菲两眼一瞪:“表哥偏只送你一人金镯子,这是何意?” 叶从蔚再不能坐视不理,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巴。 “你我同家姐妹,若我声誉受损,四姐又能好到哪去!”她压低了声音,暗暗警告。 叶从菲顿时不悦,挣扎起来:“唔……你放手……” “四姐何苦这样为难我?”叶从蔚放软了声音。 她很怕,实在是怕了私相授受的标签,它像是寄生蛆虫,如影随形。 可以不在乎名声,但她在乎自己的性命,为此死过一回就够了。 叶从蔚有心服软,好话哄着叶从菲,不料她听见这装可怜的声音,更加生气了。 “就你会卖乖讨巧,得祖母怜惜,就连刚来的远房表舅母都知道你可怜了?!” 叶从菲越说越气:“被我逮着错处,竟然还敢来捂我的嘴!” 她大力一挥,正巧迎着一股强风吹来,船身动荡,叶从蔚失去平衡,摔了出去。 这是在船尾,她摔出的方向恰是湖面! “啊!”叶从蔚惊叫一声。 “啊!!”叶从菲意想不到,叫得比她更大声:“来人,来人啊!五姑娘落水了!” 她抖着手揪住闻声而来的嬷嬷:“我五妹掉下去了,怎么办……” “什、什么?!” 嬷嬷看着湖里扑腾的水花,“姑娘别慌,船上有小厮通水性!” 她快步去叫人了,这个动静早就惊动了整船的人,叶从芷沉着脸快步走来。 会水的小厮下饺子一样,一个个噗通噗通往湖里跳。 叶朔抓着叶从芷的袖摆,小脸担忧:“二姐,五姐姐会不会有事……” “找到表妹了么?”杜诀急忙问道。 正黑灯瞎火湖里摸鱼,便见不远处突然有身影一跃而起,怀里显然夹带着一人,被打捞到斜对面的船上去了。 众人定睛一看,不是白天遇到过的豫亲王的画舫么? “该不会……” 嬷嬷吓坏了,好好的姑娘落水,还被这花名在外的王爷给捞着了,回去后老太太不扒了他们的皮! 这已经不仅仅是五姑娘一人的事了,焉知人们以讹传讹的功夫,船整的侯府姑娘,如何撇得清? 叶从芷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铁青的看向叶从菲:“怎么回事!” “我、我……呜呜呜……跟我没关系啊……” 叶从菲吓得跌坐在地,什么面子都不要了,低头抹泪。 5后果 叶从蔚不会游泳,仓惶间落水,只来得及倒抽一口气。 冰凉的湖水瞬间把她吞并,她惊慌失措,拼命挣扎起来,仿佛回到了前世,她被按入水中淹死的那一瞬间。 湖水呛入咽喉,难受、无力、绝望…… 恍惚间,她被一股外力圈住,脱离了水面,没来得及好好呼吸,又一跃而起。 叶从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死死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 “死了么?”齐宿揽着她腰身,柔若无骨。 低头打量打捞起来的小姑娘,小脸惨白双目无神,若不是两手紧紧揪着他腰带,他真以为已经淹死了。 叶从蔚形容狼狈,无声淌泪,双唇颤抖着:“我不想死……” 不过是落水,何至于满脸…… 绝望? 齐宿触及她的泪珠,皱皱眉撒开手:“你运气好,碰见我在船头醒酒,死不了。” 他一松手,叶从蔚瘫软着倒下去,脑袋撞到甲板,总算是清醒了些。 对,她死不了,她重生了,她还活着。 对水的可怖噩梦逐渐褪去,理智回笼,叶从蔚倏地抬起头来。 她看到不远处的船只隐隐传来喧闹声,依稀还有人在水里扑腾,是侯府的人在找她。 再回过头,看向搭救自己的恩人,叶从蔚的视线落在齐宿脸上,惊得脸色又白了一分。 “你认得本王?”齐宿极其敏锐地察觉到她神情变化,自称都变了。 眼见小姑娘的睫毛抖得如蝶翼一般,他忽的笑了起来,蹲下凑近她。 “仔细一看,是个小美人~”齐宿修长的指尖捏住叶从蔚的下巴,言行极尽轻佻。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叶从蔚不敢说自己不认得,她匍匐在地,跪姿端正:“小女是侯府丫鬟,回去后定然替王爷供奉长生牌位,早晚祈福。” “丫鬟?”齐宿眉梢微扬,视线只轻轻一扫,便知是怎么回事。 叶从蔚虽然佩戴的首饰不多,但每样皆制作精巧,再看她身上这身素雅的衣裳,湿漉漉贴合曲线,料子却是不差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若是侯府小姐,这姿态被外男看了去,无疑名声受损。 叶从蔚缩成一团任他打量,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再次低声恳求:“谢王爷救命之恩……” “瞧你这可怜样,”齐宿收手站起身,扬声道:“常福。” “奴在。”暗处走出一道人影。 叶从蔚心下一惊,没想到这船头竟然有其他人,不过好在那人做公公打扮,是个宦官。 齐宿吩咐道:“去找件斗篷,用小船把这丫鬟送回去。” “是。”常福微笑着上前:“姑娘且随我来。” 叶从蔚没想到豫亲王愿意顺着她的话,说她是丫鬟,不由感激地再行一礼。 齐宿摆摆手:“避开其他人,去吧。” 他指的是这艘船上的其他人,特别是齐钰世子也在,他怎会不认识侯府姑娘。 “主子怜香惜玉,小的明白。”常福笑呵呵的,引着叶从蔚走。 他办事效率高,很快就给叶从蔚披上连帽斗篷,这一遮掩,什么模样都看不出。 一条小船安排下水,亲自送她回到另一艘画舫。 叶从芷早就在船头候着了,向常福郑重致谢,还要请大人喝茶。 “喝茶就不必了,”常福不在意的笑笑:“不过是个小丫鬟,不值一提。” 叶从芷心领神会,再三谢过他,目送小船远走。 她转身让嬷嬷把今日船上的人全部叫来,到时她有话吩咐。 抬脚进入船舱,房间里叶从蔚已经换过一身干净衣裳,司兰在替她梳头。 问及方才的事,叶从蔚不敢隐瞒,尽数说了。 “我同豫亲王说是侯府丫鬟,不管他信不信,反正是顺着我的话应了。” 叶从芷冷着脸:“你确定船头没有其它人?” “我确定。”叶从蔚点点头:“楼上传来丝乐声,船头无人。” 叶从芷盯了她小半晌,道:“我且信你,回府后禀明娘亲再做定论。” 叶从蔚低头不语,她知道这件事不可能瞒住长辈,若是按照丫鬟这个说法,需要约束船上一干奴仆的嘴巴,非主母出面不可。 其实她心里尚且有些担忧,豫亲王为人如何,她一概不知。 只知道前世他隐忍成了新帝,大约颇有城府,是否守信之人,还不好说。 不过他既然开口了,想必也懒得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这些,说不准回头就忘了这事呢…… 总不至于特意去败坏她的名声,两人先前又没有过节。 叶从蔚如今除了相信齐宿,再无他法。 **** 无心赏灯,一行人打道回府,叶从芷把一船的人交给嬷嬷看住了,第一时间通知到庆宁郡主那里。 在郡主处理之前,绝不能泄露消息。 原本犹豫着是否告知老太太,但柳家的人也在,叶从蔚把他们姐弟仨给扣住了。 这么一来,老太太焉能不察觉猫腻,何况叶从菲的眼睛还红彤彤的呢。 索性也别藏着掖着,长辈面前一跪,把过程全交待清楚了。 叶从菲又害怕又委屈,当然不会替叶从蔚瞒着杜诀送镯子一事。 话一出口,老太太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去把敏娥叫来。” 本是侯府内务事,外嫁的姑太太不宜旁听,但现在不同了,她教的好儿子! “菲儿是不愿看妹妹犯错,没个轻重,才闹出落水这事……”二夫人心疼极了。 她叶从蔚自己行为不检点,现在好意思连累旁人? 叶从菲撅着嘴巴道:“我教训五妹,她非但不听,还过来跟我掰扯,这才不小心掉下去的……” “我没有犯错,”叶从蔚面无表情:“也没有收镯子,四姐一直大声嚷嚷,我不捂住她嘴巴又能如何?” 庆宁郡主关心的是侯府脸面问题,细细询问她被豫亲王救起之后的细节。 叶从蔚有问必答,不曾疏漏。 待听到丫鬟这个说法,几人皆松了口气。 庆宁郡主已有盘算:“我这就去管住那些下人的嘴巴。” 只要统一口径,说是侯府丫鬟落水了,便跟诸位小姐全然无关。 老太太点点头:“柳家姐弟年岁小,告诫几句就成,还有朔哥儿,也得叮嘱他别说漏嘴了。” 二夫人连忙应承下来。 老太太的眉头并未纾解开,看向叶从蔚,“你和杜诀怎么回事?” “杜诀是表兄,孙女敬他如亲兄长,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望祖母明鉴。”叶从蔚早就远离着他,偏偏还是被害到这个田地。 庆宁郡主冷哼一声:“儿女大了,即便是姑表也该避嫌,想来是我没教好。” “不敢指责母亲,我既然避无可避,定有自身的问题。”叶从蔚看着地面。 “你当然有问题,他不送其它妹妹,巴巴的给了你?”庆宁郡主语气嘲讽。 叶从蔚紧了紧手心,“母亲说得是,我招惹嫌隙,此番又落了水,恐难以收场。” 她垂首给老太太磕头:“孙女愿意出家以明心志,祖母成全我罢。” 是了,还有出家这一条,清静而且保命,远离这些是非,不必如履薄冰。 她只想全须全尾的活着而已。 “什么?”众人都惊住了。 庆宁郡主本想拿话头训她一顿,没想到她竟然敢说出家! “你当侯府是什么,传出去还要不要脸面了,又把我们姐妹置于何地!”叶从芷满面怒容。 叶从蔚知道二姐最要面子,她笑了笑:“若二姐是我,又会如何?” “我……”叶从芷一时噎住。 “别拿个人就跟你比,你有什么可比的?”庆宁郡主没好气道。 老太太喝下一杯冷茶,道:“若你行得正,杜诀无端前来招惹,那便是他的不是。” 她这么开口,庆宁郡主也不好继续指责叶从蔚言行有失。 不多时,叶敏娥和杜诀母子来了,当面一对峙,叶从蔚果然没有收镯子。 杜诀承认是自己主动要送,他是初犯,并无过往私情。 叶敏娥震惊不已,先哭天抢地起来,对着杜诀一顿痛心狠骂。 二夫人也训斥叶从菲,说她纵使有心护着妹妹,也该注意言辞。 叶从蔚跪在中间,看着一左一右的人,明着教训实则偏袒,生怕他们担了主要责罚。 “此事尚可挽救,但是你们一个个的,非罚不可!”老太太一拍桌子。 叶从菲一抖,泪珠簌簌落下:“祖母……” 老太太不为所动,厉声道:“你若是真心盼着妹妹好,就不会如此不依不饶!” “菲儿她……”二夫人还想求情,被瞪了一眼瞬间噤声。 老太太转向自己的庶女:“敏娥,你的儿子不必我说,你自己知道要怎么办,谨防日后后悔莫及。” “老太太,我们知错!”叶敏娥趴着不敢抬头。 她丈夫不过芝麻小官,凡事还要仰仗承泰侯府,又是自己娘家,轻易开罪不得。 最终,杜诀是外人,交由叶敏娥自去惩罚,老太太不肯多言,但在今后,这位姑太太回娘家就不会这般风光了。 叶敏娥苦心经营的和谐场面,一朝倾塌。 而叶从菲,被禁足一个月,期间扣下她的首饰盒,月内不许做任何装扮,免去她的请安,在自己院里好好反省。 “不要哇呜呜呜……”禁足倒还好,拿走她的首饰盒,叶从菲想死的心都有了。 老太太一罚一个准,以往虽没有爆发,但她知晓这个孙女的小心思。 小姑娘爱美爱攀比,也要有个分寸,为着这些东西记恨自家姐妹,实在是眼界狭小。 “青蓝,你随四姑娘去,把首饰盒拿来给我。”老太太放下话,抬手赶人。 她身边的大丫鬟派出来了,谁还敢说个不字。 6劝说 叶从蔚被留了下来。 “起来,一直跪着做什么?”老太太沉声道:“谁教你说要出家的?” 叶从蔚爬起来站好,低头道:“没有人教。” 老太太瞥她两眼,“我知道你自小没了亲娘,你母亲不怎么管你,即便是为求怜惜,有些话也说不得。” 叶从蔚顿了顿,抬起头来:“祖母,孙女不是为求怜惜,更不敢拿这要挟谁,这是我的真心话。只要谎称我重病,送去守着青灯……” “住口!”老太太眉头一扬:“再说这话我就让人掌嘴了!” 叶从蔚抿紧嘴巴,不敢再开口。 老太太站起身朝她走来:“你是真心想要侍奉佛祖么?你也不怕说谎遭受天罚!” 天罚是怎样的呢?叶从蔚不知道,左右不过一个死字。 “懦弱无能之人才想着逃避,猫儿生来就会抢食,你连只猫都不如。”老太太万分瞧不上她这样子。 “我……”叶从蔚当然是不服气的,不是她不抢,而是没得抢。 老太太什么都不知道,她重活一世,眼看后路狭小,无从选择。 她还这么年轻,就剩个几年寿命,怎能不惧? 不过无能倒是真的……好歹是侯府之女,下嫁到小门小户,居然被妾室给捏死了。 “方才看你四姐和表哥都有娘亲护着,心里委屈么?”老太太突然话头一转。 叶从蔚摇摇头:“不会。” 从无期待,不曾幻想,何来委屈? 老太太也不说话了,示意她可以告退。 叶从蔚犹豫一下:“祖母不罚我么?” “今日之事于你来说也是无妄之灾,时辰不早了,去吧。” 叶从蔚依言退下,临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 虽无多少温情,但老太太却是这府里对她唯一有真心的人。 在老人心里,她就是自己孙女,跟其它孙儿并无不同。 **** 几番耽搁,夜色深沉。 司梅早就抱着厚实的斗篷等着了,叶从蔚一出来就替她披上。 “怎么拿这件来了?” “我听司兰派人说姑娘落了水,才从箱子里翻出来的呢。”司梅替她拢好了,道:“回去立马喝两碗姜汤,散散寒气。” “没那么严重,”叶从蔚道:“这时节并不冷。” “那湖水也是冰凉的,姑娘还一直半湿着头发。”司兰眼角红彤彤的,显然哭过。 叶从蔚叹了口气,“行,听你们的,我们快些回去。” 雨舟院好一番折腾,叶从蔚喝了姜汤,泡过热水澡,然后大被加身窝在床上。 她扭头看司兰,道:“今晚你们受惊了。” “事出突然,怪得了谁?咱们以后远离水火最好。”司兰在船上得知叶从蔚掉湖里去了,险些魂魄吓没。 她幼时有个玩伴,就是沉了水塘,整整两天捞不着。 点翠湖比水塘大了不知几倍,一旦沉没,上哪打捞去…… “我会小心的。”叶从蔚一想起呛水的滋味,心有余悸。 “姑娘好好休息,明日就不去请安了吧?”司梅问道。 叶从蔚想了想,道:“不去了,你们别起来太早。” 这一躺下去,昏昏沉沉,噩梦缠身。 叶从蔚梦见了前世,与杜诀商量好要闹到长辈那里的前一晚。 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心乱如麻。 每个人生来自私,只替自己筹谋以后,她当然也不例外。 叶从蔚不愿意替叶从芷出嫁,所以铤而走险。 有水淹了过来,她溺在里头,无法呼吸,张口呼救只会死得更快。 “猫儿生来就会抢食,你连只猫都不如。”老太太的话响在耳畔。 叶从蔚嚯的睁开眼睛,外头天光大亮。 她出了一身冷汗,里衣都浸透了。 所幸身子并无不适,起来换衣梳洗,就在雨舟院里用饭,哪也不去。 老太太其实说错了,如果她不会抢食,前世就不会想办法自救,这是人的本能。 **** 叶从蔚坐着发呆,司梅来报,说柳茗珂来了。 “让她进来。”叶从蔚回过神,叫司兰备茶。 柳茗珂不是空着手来的,带了她亲手做的枸杞冻糕,小巧精致,味道可口。 “好吃,用它配做茶点正好。”叶从蔚笑道。 柳茗珂看她两眼:“今日你没去老太太那,可有不适?” “没有,不过早上起晚了,就没去。”叶从蔚摇头否认。 柳茗珂松了口气:“那便好,还以为你也被禁足了呢。” “祖母没有罚我。” “这事你本就无辜,”柳茗珂皱皱鼻子:“要我说,杜家表兄若是真心,就该替你考虑全面了,而不是这般私下动作。” 他明明可以求自己母亲,或者求到老太太那里,他不敢。 这种事,难不成还要姑娘家开口么? 叶从蔚惊讶的看着柳茗珂,果然温婉什么的是表象,这种话也敢说。 她无声的笑了笑,如果前世她听见这句话就好了。 最终那段婚事能够促成,还真是叶从蔚豁出去开的口。 “表姐会怪我多嘴么?”柳茗珂见叶从蔚不说话,心里忐忑起来。 “不会,我很高兴有人跟我说这些。”叶从蔚拍拍她的手背。 随后,两人聊天热络了许多,柳茗珂只比叶从蔚小一岁,已经颇有见解。 大概是书读多了,对许多事物好奇并且质疑。 在柳家离京之前,柳茗珂时常跑来雨舟院,一来二去,更为熟稔。 **** 入秋之际,柳家一行人要回扬州了,老太太分外不舍,却也不好强留。 柳茗珂给叶从蔚一枚印章,说是她自己刻的,留个念想。 柳家难得入京,她是女子,更是少有的机会,扬州与京城相隔甚远,日后女子嫁人,这辈子都难相见。 听她说得要哭了,叶从蔚也有点想落泪。 前路缥缈,她日后能活到几时尚未可知,上辈子就是个短命的。 无奈再怎么惜别,柳家人还是走了,叶朔失去两个小玩伴,没来得及闷闷不乐,就被二老爷丢到学堂去了。 最近时日,侯府几个爷们对学业盯得特别紧,马上就要进行乡试了。 秋闱开考,中秋后放榜,明年二月会试,三月殿试,莘莘学子成败在此短短数月。 家里大哥和三哥参与科考,上下都紧张着呢。 叶从蔚给他们各做了一件护腰,用料绣纹具相同,并不因为三哥是二房庶出而区别对待。 送完礼物,叶从蔚就不再上前去凑热闹了。 大哥被庆宁郡主和叶从芷团团围着,三哥自有他的亲姨娘,二夫人也会过问,再者侯府老爷、上面的老太太,多得是人帮忙张罗。 叶从蔚闲了下来,回想前世这场科考的结果。 两位兄长名次平平,好歹是顺利考上了举人,但隔年却在成为贡士的道路上败落。 会试落榜,殿试更加无缘,都在说承泰侯府子弟不争,日渐衰败。 没有大才,混着祖宗积荫倒也能过。 叶从蔚并不替家族去担忧什么,她一介小小闺阁之女,自身难保。 没有话语权,没有做主权,不过是随波逐流,流去哪里是哪里。 傍晚时候,司梅说叶朔来了,要在雨舟院用晚饭。 叶从蔚出去外间,看向坐在椅子上喝茶的叶朔,不由笑了。 “你这是霜打的茄子么?焉焉的。” 向来活泼好动的叶朔,此刻苦着个小脸,颇有点无精打采。 “我心情不好,五姐姐还笑话我。”他轻哼一声。 叶从蔚稍稍一想,就明白了,定然是二夫人训了他。 正值三哥要科考,二夫人对这个庶子的心情可谓是复杂。 妾室比正妻抢先一步生下儿子,她怎能痛快,无奈当年老是怀不上孩子,眼看大房生完儿子又怀一个,二夫人没有理由拦着二老爷纳妾。 好在如今她也是有儿子的人,不过才八岁。 三哥若能考个好名次,自然是给二房长脸,毕竟这些年二房样样不如大房。 二夫人是个要强的人,逮着机会就叫叶朔要用功苦读,来日替她争个体面。 望子成龙没错,不过叶朔正是爱玩的年纪,外头一切新鲜有趣,好过夫子与娘亲的唠叨。 叶从蔚笑了笑:“心情不好,唯有美食解忧。” “不必诸多麻烦,”叶朔瘪嘴道:“我不能久留,吃完要回去练字。” 他想着随便吃吃就好,叶从蔚却叫来司梅,一一吩咐她准备菜肴。 姐弟二人,四菜一汤,尽够了。 “晚间我也想练字,朔哥儿要与我一起么?”叶从蔚问道。 叶朔双眼一亮:“好哇!” 枯燥无味的练字,多个人陪同,霎时有趣起来。 在等候吃饭的时间,叶朔遣了小厮回去他院里,把笔墨纸砚都带过来。 他自有一套用惯了的,叶从蔚这里文宝并不多。 热腾腾的饭菜呈上来之际,小厮拿着东西回来了,还给叶朔带了一句话。 “二夫人说,哥儿别贪玩,尽给五姑娘添麻烦,不可耽搁太晚,明早还得去学堂呢。” 叶朔对这话毫不意外,撇撇嘴道:“五姐又不是外人,何来添麻烦一说,其余事情我自有分寸。” 叶从蔚知道,二夫人不喜欢他跟自己走得近,也不点破,笑道:“既然有分寸,就做出有分寸的样子来。” 叶朔点头道:“当然,吃完饭多写几张字帖,娘亲看了自然无话可说。” “朔哥儿年岁小,许是没考虑太长远,”叶从蔚看着这个幼弟,道:“你喜欢玩英雄的游戏,可曾想过,自己成为英雄?” 7再遇 “英雄?”叶朔来了兴致:“我当然想了!可我们又不是武将家庭,你爹和我爹都弱着呢!” 这么直白的说父辈弱…… 叶从蔚摇摇头:“如今世道太平,各国来朝不敢犯,便是武将也鲜少用武之地。” “也是……”叶朔鼓起脸蛋,他是注定不能成为英雄的了。 叶从蔚浅笑道:“文人的战场,虽无硝烟,却也是焦灼激烈的。” “五姐姐是想劝我好好念书对吧?”叶朔两眼一眯,看破套路。 “是,”叶从蔚没有否认,“不是为了任何人,只为了你自己。” 她道:“男儿建功立业,若不追名逐利,甘于平庸,有何乐趣?” 叶朔没说话,似乎在认真思考她说的话。 叶从蔚一手撑着下颚:“名留千古很难,但可以一试,说不准你就成了英雄,我们侯府虽然比不上京中许多权贵,较之寒门学子,不知高出多少。” 府里几个哥儿,名师启蒙,自小获得的资源是平民的好几倍。 “追名逐利……”叶朔挠挠下巴。 “兴许你现在没有野心,且待中秋过后看看吧。”叶从蔚笑道。 中秋节后,桂榜一出,全京城都围绕着这个话题。 而话题中心,自然是那榜首解元,名声大振,风光无两。 这还只是乡试,及至会试、殿试,状元榜眼探花骑马游行,更是沸腾。 不管是文臣武将,诸多荣耀,不为别人,只为自己。 大概叶朔听进了叶从蔚的话,练字的时候尤为认真。 他小小年纪,已经写了一手好字。 俗话说字如其人,未闻面先见字,感官如何尽在其中。 叶从蔚也喜欢练字,心事不顺的时候,重生后心浮气躁的夜晚,练字最适合平心静气。 叶朔在休息间隙过来瞧了瞧,问道:“五姐姐喜欢建功立业,若是男儿,会如何呢?” “若是?”哪有这种如果。 但她既然神玄地重活一世,说不准有这种万一呢? 叶从蔚想了想,“也不知会如何,必然使出全部力气,但求不留遗憾吧。” 男子活得多潇洒,只要不犯大错,没有性命之忧。 而女子,捕风捉影的流言,就要了命。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是要拼尽全力的。 叶朔听了这话,心情有所转变,不等其他人来接,眼看时辰差不多了,乖乖带上小厮回去。 一个人自发地学习,比起被旁人逼着,会事半功倍。 **** 乡试的日子定在仲秋前夕,考完之后的学子,将抱着忐忑的心情度过节日。 承泰侯府接到了勋郡王的请帖,邀他们过府观赏烟火大会。 庆宁郡主自然不会拒绝兄长的邀请,她应承下来,带自己一双子女连并叶从蔚同去。 往年二房的小辈也会跟着一起,但前段时间,叶从菲的举止惹恼了庆宁郡主。 差点毁了侯府脸面,被禁足不过小惩大诫,她如何不气,连带着叶从蔚也不顺眼极了。 此番去郡王府,说不准还有什么皇亲国戚,即便是些皇室远亲,那也全是体面人。 庆宁郡主把叶从蔚给叫过来,足足敲打了半个时辰。 烟火大会并不在郡王府举行,而是选在临河别院。 隔岸观花,登高赏月,甚是美妙。 今夜热闹,别院里灯火通明,因着请来的都是姻亲,也没太多拘束。 在勋郡王与郡王妃的主持下,分了几桌玩叶子戏。 不玩的人,一旁宴饮旁观,也无不可。 至于小辈,则由齐钰世子招待,游园去了。 叶从蔚带着司梅,垂眉顺目地跟在叶从芷身旁。 叶从芷好多天不跟她说话了,进入别院后宅,只想甩掉她。 “我要与表姐表兄说话,你自去赏景,”叶从芷抬了抬眼皮:“记住自己的身份,谨言慎行。” “这……是。”叶从蔚乖乖走开。 二姐姐不待见她,她何苦上前添堵,索性自己乐得自在。 说来这郡王府,也算是叶从蔚‘外祖家’,因为她生母就是郡王府死契的丫鬟,承蒙庆宁郡主给脸,抬了身份脱离奴籍。 于郡主娘娘而言,妾室是自己给出去的人,更好拿捏。 叶从蔚对此没什么感觉,她从未见过姨娘,从记事起,就叫庆宁郡主为母亲。 不过要她一口一个表姐表兄,自己不尴尬,对方却不一定。 郡王府里几个姑娘尽数出嫁,这日回来皆带了夫婿,她们年纪轻轻,最明白这时节给丈夫抬妾室的滋味。 哪怕是身边亲近的丫鬟也不行! 所以想想庆宁姑姑,由着丫鬟生下叶从蔚,是多么大肚能容。 **** 叶从蔚有眼力见的独自躲开了。 月光大盛,别院一草一木被镀上一层银光,更具诗意。 叶从蔚没什么心思赏景,站在湖畔假山旁,有假山遮掩图个清静。 司梅见她发呆,不由提议:“姑娘不如去吃点东西,看看夫人们玩叶子戏也不错。” “不想吃,”叶从蔚摇摇头,看她一眼:“你很想看叶子戏。” 她知道的,司梅爱玩这个。 司梅脸一红,不肯承认,往湖边走了走,道:“那看看鱼儿吧,夜间是它们欢腾的时候。” “我站在这看便好。”叶从蔚不想靠近湖边。 她讨厌水。 司梅顿了顿,回到她身旁,轻声道:“我不知姑娘最近为何事忧心,时常发呆,就没有什么事能让你提起劲么?” 叶从蔚一愣,笑了:“你担心我?” 她抬手揉揉司梅的脸颊:“你知道发呆是什么吗?是与自己灵魂的对话,我在思考。” “灵、灵魂?”司梅傻眼了。 “咳……”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刻意的轻咳,把两人吓了一大跳。 两道身形颀长的身影自假山后走出来,叶从蔚眼尖,一下子发现打首那个是豫亲王。 他怎会在此?! 叶从蔚慌忙垂下眼眸,以掩饰震惊。 齐宿好整以暇地打量她,挑眉笑道:“这位小姐瞧着有些面熟。” 他实话实说,上回落水叶从蔚狼狈不堪,他几乎忘记了她模样。 而这次,她一袭浅紫的衣裳,体态窈窕,如月色下一朵幽花,散发着暗香。 不过这句话落在旁人耳朵里,却是风流王爷搭讪俏姑娘的意思。 与齐宿同行的公子,无奈笑着一拱手,温声道:“小姐别误会,我二人恰巧路过,不想误听私语,方才出声提醒。” 叶从蔚还他一礼:“不曾误会,两位朗朗君子,并无不妥。” 她不敢看豫亲王的脸,只能看向眼前的公子。 是个年轻人,笑意温和,举止文雅,完全不似与豫亲王一起‘鬼混’的纨绔子弟。 “本王似乎想起来了。”齐宿目光一转,深深的看叶从蔚一眼,嘴角微翘不言而喻。 想起来什么……叶从蔚头皮发麻,只装傻权当不知。 司梅却不能无视,悄悄往前一小步,企图干扰齐宿的视线。 什么人啊!敢这样放肆的盯着姑娘看! 叶从蔚察觉到了,连忙一手拦住司梅,眼前这位可不是无所事事的闲王,他的爪子锋利着呢。 “王爷想起什么了?”年轻公子笑问道。 齐宿笑了笑:“不是你想听的那种正经事,陶迟。” 陶迟?叶从蔚听闻这个名字,忍不住抬眼看向年轻公子。 他就是陶迟?齐钰世子妃的弟弟,难怪会在此出现。 前世,叶从蔚听过陶迟的名字,此番科考数一数二的人物,在殿试之后,夺得探花郎名头。 这不是重点,每一届的考生风靡一时,进入朝廷后沉淀、沉寂,向上爬需要熬资历。 陶迟不同,在齐宿登帝之后,他很快得到重用,顺风顺水扶摇直上。 叶从蔚不关心朝堂之事,会对他有印象,是闺阁间流传,他为人至真至诚。 未娶妻不纳妾,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这消息不知打哪来的,真假无从考证,但陶迟风评一向很好倒是真的。 叶从蔚一时间思绪良多,收回眼之际,不巧瞥见齐宿直视她的眼神。 漆黑深邃的眸子,仿佛带着绝无仅有的洞察力,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叶从蔚一紧张就喜欢眨眼,长翘的睫毛简直要长翅膀飞了。 “我……我、小女就此别过。”她拉上司梅,慌忙离开。 齐宿并未拦着,朝陶迟笑道:“走吧。” **** 双方一别而过,连对方是谁都不曾询问,只是湖畔边短暂的小小插曲。 叶从蔚被吓跑了,快步走出好远,进了一个亭子,才停下来歇口气。 方才她看陶迟的眼神,是被豫亲王抓住了么? 眼睛是心灵之窗,无需言语,一个目光就能道尽许多。 叶从蔚是真的怕,怕自己泄露了什么情绪。 在知道年轻公子是陶迟的那一瞬间,她确实有了点小心思。 陶家并不多么显赫,与侯府可以说是不相上下。 他家世清白,外人传温文尔雅,事实如何叶从蔚不知,但怎么都比那些没有听过的人靠谱。 若要在明年夏日之前,替自己觅得夫婿,无疑陶迟是上上选。 “方才那位竟是王爷?也太无礼了吧!”司梅愤愤不平。 她耳尖着呢,听到齐宿被唤王爷,还听到王爷说他想起了不正经的事! “司梅慎言。”叶从蔚连忙捂住她的嘴巴。 这是在别院,可不是自家后院。 司梅反应过来,点点头,以为叶从蔚是被那句话给吓得,安慰道:“姑娘莫慌,您是侯府来的,谁敢放肆。” “我没事。”叶从蔚不多做解释。 侯府算什么,甚至这郡王府也一样,今日中秋宫廷设宴,被皇帝宠信的人哪个不被召进去? 一个没落侯府,一个隔了多代的远亲郡王,还不够豫亲王小指头摁的。 8起意 说起来,豫亲王为何没有参加宫宴? 他是圣上宠爱的幼弟,浪荡无形纵情声色,不肯沾惹政务,只管走马观花。 时常惹祸,招来臣子上谏,连皇帝都约束不住,可谓是极尽圣宠。 然而事实真的这样么?那他何来不臣之心,又怎么踹掉两位皇子夺位的? 也许一切只是表面功夫…… 叶从蔚凝眉猜测,以豫亲王任意妄为的性子,拒绝宫宴也是常有的事。 重点是,他来到这个别院,与陶迟走到了一处…… 叶从蔚捏着绣帕两眼眯起,不是探花郎一朝得新帝重用,而是他打从一开始,就跟齐宿是一派的。 是了,这样才说得通。 齐宿网罗人才的手段也是绝了,眼下他不过声名狼藉的闲王一个,如何得到那些人的臣服并忠诚。 大抵有这个任人唯用的能力,皆是帝王将相之才? 叶从蔚一想到自己撞破他们君臣之间的‘幽会’,便内心惶恐。 更令人忐忑的是,齐宿是否发现了她对陶迟的起意? 好不容易有这么个人选出现,叶从蔚当然不愿放弃。 她不敢铤而走险,但却必须为自己以后的生路努力筹谋。 便是身为女子,也有女子的方法去使出全部力气,否则怎么义正言辞教导叶朔。 稍晚些的烟火,叶从蔚没有心情欣赏,回到侯府雨舟院,还失眠了。 她内心天人交战,进退两难。 在遇见陶迟之前,一直想不出自救的方法,遇见他后,倒是想到了。 但是要怎么做? 若跟他私定终身,让他来侯府提亲,岂不跟上辈子一样的路子? 守礼的正人君子,是否会因此轻视她呢,又是否会在以后的某个夜晚,轻描淡写把这段私情说出去…… 不,陶迟不是杜诀,他未必会。 可,这种事情赌不得,叶从蔚不敢抱着侥幸心理,去重蹈覆辙。 她睡不着,简直想趁着这月色明媚的夜晚,祈求月下老人好心,给她一段好姻缘。 …… 也许是有所思的缘故,叶从蔚做了个梦,梦到月下老人显灵了。 可惜神明不是和蔼的白须老者,反而长着齐宿的脸。 他俊颜似笑非笑,扯着红线:“看上我家探花郎?好大的胆子。” 叶从蔚一惊,唯恐再听到任何不知廉耻等字眼,“你果然早早把探花郎收入麾下了……” “与你何干?”齐宿问道:“你说要替我立长生牌位,可做到了?” 叶从蔚才想起这事,支吾着答不上来。 齐宿大怒,一声令下,用红绳把她五花大绑了,沉入湖底。 不!她绝不要被淹死! 叶从蔚吓得从梦中醒来,才警觉自己是梦一场,一个可怕的噩梦。 恰巧司兰正掀了珠帘要叫她起床,见状不由一愣:“姑娘怎么了?” “我……我五行犯水。”叶从蔚抹把脸。 **** 过完中秋佳节,科考放榜了,全城人拭目以待。 与前世一样,大哥三哥两人均考上了,虽然名次不好,但对侯府上下而言,依然喜事一桩。 双喜临门。 有心庆祝却又不敢大肆庆祝,毕竟才第一战,后面两场才是关键,专心备考要紧。 叶从蔚稍一留意,就听到了陶迟的名字,果然是前三甲之一。 她替他高兴,又替自己着急。 她认得陶迟,对方却从未听过她这个人。 不论如何,得先彼此认识,才存在后续可能性。 叶从蔚不得不冥思苦想,在脑海里寻找,陶迟出现过的场合。 有了…… 寒冬腊月,山寺梅林,庆宁郡主替府里两个考试的哥儿求符,那一天,叶从蔚依稀听过陶迟的名字。 前世虽然没见着人,但知道他当日在山寺出现过,这就够了。 那里的梅林颇具名气,想来不少文人墨客喜欢前去赏景。 叶从蔚心里有了计较,不由期盼,第一场雪快点来临。 抽个空闲午后,她带着司梅去翻了自己的小库房。 司梅不解:“姑娘要找什么?” 叶从蔚问道:“年初老太太给了一段白狐皮子,可用了去?” 那是个上好皮毛,洁白蓬松,漂亮得很。 “我收着呢,这就给你拿。”司梅知道地方,很快给她翻出来。 叶从蔚抬手摸了摸,顺滑柔软,道:“用它给我做件毛领斗篷,要雪色的。” “好的。”司梅点头应下。 又听她吩咐,要用正红的布料给做一套冬衣,不由愣住,“姑娘不是不爱大红色么?” 司梅觉得,再没有谁比她家姑娘更适合大红了,肤色白皙的人,才能降住这等艳色,衬得更白更嫩且娇媚。 可惜以往叶从蔚不穿,今天不知怎么想起来了。 “拿它搭配这件斗篷的。”叶从蔚解释道。 既然选了素色外披,就得搭个鲜艳衣裙,才不至于在白雪中失了颜色。 “有道理,”司梅深以为然,笑道:“我这就去办!” 这两件服饰都要从叶从蔚的小金库里拨银子,她难得兴起装扮的念头,把司梅给高兴的。 这个时节,加紧赶制,可在大雪前完工。 叶从蔚此举,自然是为了陶迟。 见面机会极其难得,务必让他眼前一亮,让他记住她的脸,她的名字。 至于之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气候入冬,只需一晚。 深秋一场雨,夜里寒风乍起,清早起来冷飕飕的,院子里耐不住寒的草木,已然秃了。 侯府各个院里的人忙活起来,炭盆手炉之类物件,虽然暂且用不着,但得拿出来擦洗干净,以备日后使用。 司兰司梅趁着中午日头好,把褥子搬出来翻晒,“昨天才下了雨,今天就大太阳,还冷……” “也没多冷,下雪还早呢。”叶从蔚抱着绣具坐在廊下,打算给叶朔绣一个荷包。 这段时日,叶朔没有以前那般顽皮,收敛了许多,认真做功课。 荷包权当鼓励,让他继续保持。 司梅扭头笑道:“姑娘念叨好几回下雪了。” “胡说。”叶从蔚才没有迫不及待,相反,她希望时间走慢一点。 这么一天天过去,明年很快就来了。 司梅与司兰对视一眼,笑着不再言语。 不论盼望与否,该来的总会来。 第一场雪降下之际,叶从蔚的狐领斗篷和红色冬裙赶制完成,司兰捧着它们进来,给她换上试试。 “腰封宽了一寸。”司兰比划起来。 “不碍事,正好加一件里衣。”司梅觉得好看极了。 如她所想,姑娘确实适合正红。 极其难得的,穿出干净的感觉,而非单纯的艳丽。 她们欢喜,叶从蔚自己看着也满意,不过……去寺里上香,这套可能太招摇了些。 果然,在定好礼佛那日,临出发前,庆宁郡主扫了叶从蔚两眼,不免说她几句。 叶从蔚垂眸听训,并未辩解任何。 马车上,叶从芷打量的眼神跟庆宁郡主如出一辙。 她冷声道:“红梅冷艳,你偏要穿这身去与它争色?” “不敢,”叶从蔚笑了笑:“只是想着难得出门赏景,挑了套自己喜欢的。” 平日里她不争不抢,一切以低调为主,而今日是有所图谋,不得如此。 “什么赏景?”对面的叶从菲挑眉道:“难道此行不是为了大哥三哥考场顺遂么?” “二者并不起冲突。”叶从蔚淡淡回道。 叶从菲轻嗤一声,到底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长,这心呐,就不一样。 叶从蔚不多理会她,自从禁足放出来之后,四姐对她的敌意就不曾掩饰。 长辈面前不敢放肆,如今只姐妹几人的车厢内,倒是毫无保留。 叶从芷是嫡长女,正面对着车厢口而坐,左边是叶从菲,右边是叶从蔚和叶从蕙,泾渭分明。 下车之后,沉默寡言的叶从蕙忽然对叶从蔚说了一句:“庶出连穿个红衣都要被说,尚不如小家碧玉自在。” 叶从蔚没想到她会找自己说这个,微一摇头道:“六妹妹这话不对。” “确实不对,”叶从蕙低声道:“五姐姐好歹也算嫡女,不像我……” “侯府小姐,怎么穿不得大红色?是你自己想岔了。”叶从蔚打断她。 不过一件衣裳,何至于此。 叶从蕙是姨娘养着的,想来二夫人和叶从菲没少打压她们。 按照规矩,确实姨娘不能着大红,可叶从蕙是小姐,是正经主子,跟半个主子的姨娘是不一样的。 叶从蔚言尽于此,不再跟她多说,快步跟上前面几人。 今天侯府女眷尽数出动,大哥三哥专心攻读,是以护送之人是马背上的小小公子叶朔。 虽然才八岁,但内心向往英豪的他,早就学会自己骑马了。 二夫人劝了几回拦不住,索性由他去了,只能交待小厮们看紧点。 随同马车前行,叶朔打头走着,不能快步跑马,也没什么危险。 直至抵达山脚下,一行人下了车马,拾阶而上,步行入寺。 清泉寺位于京郊,占地广阔,后院栽了几个山头的梅林,一到寒冬美不胜收。 它香火鼎盛、僧侣众多,还收留了不少寒门学子。 秋闱才过,许多学子尚未离京,在明年三月之前,此处都是热闹的。 叶从蔚仰头看山边积雪,猜想是因为这个原因,陶迟才出现在这里? 9寻觅 不一会儿,叶朔跑了过来,认真又小声道:“五姐姐今天真好看。” 司兰噗嗤笑了:“就朔哥儿嘴甜~” “这不是嘴甜,是我真心话。”叶朔眨眨眼。 叶从蔚伸手轻捏他的脸蛋,“凉的,骑马吹着风冷吧?” “不冷,”叶朔摇摇头,与她一并走着:“骑快了风才大。” “莫要受了寒气才好,不然有的是苦药汁等着你。”叶从蔚挑眉笑道。 叶朔昂首挺胸:“我时常练武,身体好着呢!” 虽说做不成武将,也当不了英雄,但不妨碍他空闲时摆弄兵器。 “勤于锻炼,不错。”叶从蔚从袖兜里掏出先前做好的荷包:“给你的。” 叶朔见状,直接伸手接过,也不客气:“谢谢五姐姐。” 他低头一看,绣的是一只鹰,不由乐了:“五姐姐绣工有长进!” “你看得懂绣工?”叶从蔚才不信。 “嘿嘿……”叶朔挠挠脸蛋不说话了。 他喜欢这个,常见的飞鸟图案,多以美观优雅为主,猎鹰倒是罕见。 两人边走边说,不一会儿叶从菲就挤了过来。 叶朔这段时日很是用功,得了夫子夸赞,二老爷非常高兴,叶从菲不希望他被旁的人教唆带坏了。 叶从蔚懒得理会她,径自跟到庆宁郡主身边去。 司兰掩着嘴低声哼唧:“四姑娘防我们跟防贼似的……” 叶从蔚摇头失笑:“随她去,不过是在朔哥儿身上注入太多期盼。” 幼弟聪慧,功课也好,就是调皮好动了些。 族中子弟一荣俱荣,谁不盼着他好。 当然,叶从菲不喜欢她,叶从蔚焉能不知,既然看不对眼,少说话便是,偏偏她就爱凑上来叭叭的。 **** 一行人进入清泉寺,上香参拜,庆宁郡主与二夫人要听大师讲禅,几个姑娘连并叶朔往后山赏梅。 机会来了,叶从蔚却不知该如何把握住它。 陶迟会在什么时间出现在哪个地点,她一概不知,这清泉寺忒大了些。 “我们四下逛逛吧。”叶从蔚带着司兰走开。 山寺梅林名不虚传,放眼望去,繁花似锦。 红梅与白梅分区成林,一株株花树把人包围,沦陷其中,想要寻人也是不易。 叶从蔚不敢透露出丁点找人的意思,哪怕身边就司兰一人也不可。 山上比山脚要寒凉,所以梅花才开得这样好,昨晚才下过雪,平铺了地面,一片洁白。 一阵山风吹来,寒气袭人,梅枝抖动,簌簌积雪落下,还有一地梅花瓣。 “大抵人间仙境就是这般。”司兰置身花海,大开眼界。 叶从蔚拢了拢斗篷,笑道:“不知下雪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她几乎可以想象,雪花伴随梅花瓣飘落,夹杂着不分彼此的画面。 司兰笑道:“前方有个亭子,要去瞧瞧么?” 叶从蔚抬眼望去,就在不远处有个斜坡,上方筑立一凉亭。 “走吧。” 乱花渐欲迷人眼,兴许站在高处的亭子里,更能看得清楚些。 走了没几步,司兰突然哎呀一声。 “姑娘的锦帕丢了!”她脸色一白,再三检查起来。 叶从蔚的帕子,出门前一直收在司兰身上的,如今一无所获。 “先别急,可能是被方才那阵山风给吹走了。”叶从蔚拉住她。 司兰镇定下来,点点头道:“不错,这私蜜物件不好被旁人捡走,我这就往来路找找,姑娘且去亭子里等着我。” 叶从蔚同意了,嘱咐道:“慢慢来不着急,务必要找到了。” 司兰好声应下,快步原路返回。 叶从蔚看了看不远的亭子,拎着裙摆走上斜坡。 站在坡上凉亭,梅林景致尽收眼底,团团红梅似火,何等的赏心悦目。 叶从蔚欣赏了一会儿,开始专注于花树之间穿梭的零星人影。 太远了看不清,正巧,近前一棵梅树背后,转出一个人来。 叶从蔚着眼望去,与来人四目相对,均是一怔。 亭台之上,有女娉婷。 亭外一枝红梅探入,身披雪色斗篷的女子伫立其下,她两手拢袖,遮掩密实,只底下一截火红裙琚,如花盛开。 红与白,相衬相宜,端的是袅娜多姿、人比花娇。 饶是齐宿见过美人无数,此刻也不免为之惊艳。 他的视线扫过叶从蔚露在毛领外的细白颈脖,脑海里却是方才不期然对上眼的那一秒,剪水双瞳,盈盈如诉。 如同他在森林中狩猎时撞见的小鹿,受到惊吓满是无措,甚为有趣。 既觉有趣,齐宿当然不打算就此路过。 他朝着斜坡走了上来,目标是小小凉亭。 叶从蔚惊了,怎么都想不到会在这遇见豫亲王,未免太巧了些! 惶恐间,齐宿已经步入亭中,他轻扬眉梢:“本王记得你,侯府的小丫鬟。” 叶从蔚揪着自己的手指头,不知要如何接话才好,只能低头毕恭毕敬地行礼:“见过王爷。” 落水那日较为素净,加上形容狼狈,还能说是小丫鬟,今天这身打扮,怎么解释也说不过去。 好在齐宿并不打算揭穿她,他掀起衣摆往旁一坐,随口问道:“那次你说要替本王供奉长生牌位,可是今日?” 什、什么? 叶从蔚很快反应过来,确实是她许下的承诺不错。 “小女不敢忘,确是今日。”她硬着头皮答道。 心里已经在冒汗了,这位来日是要做皇帝的,她这算不算……欺君之罪? “你紧张什么,莫不是说谎了?”齐宿似笑非笑的打量她。 “我、我……不曾说谎。”叶从蔚的眼皮不断眨动。 她想要控制住这个坏习惯,无奈越是用力,眼睫抖得越起劲。 短暂的两辈子算下来,近距离对话的权贵,位置最高的就是舅辈的勋郡王了,往上那些个王爷乃至帝王,不是她能接触到的。 而今眼前人,不仅是亲王,叶从蔚怎能不诚惶诚恐。 她还骗了他! 齐宿不语,任她在自己眼皮底下无措不安。 好半晌,才笑着凑近她,低声道:“总是这幅可怜样,本王何时说要追究了,嗯?” 男性低沉的嗓音,尾音上扬,无端暖昧。 叶从蔚冷汗都下来了,垂眸盯着自己脚尖,不敢言语。 她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世人皆道豫亲王喜爱颜色,难不成…… “说话。”齐宿笑意一敛。 叶从蔚轻吸口气,道:“小女许诺要替王爷供奉长生牌位,确有其事。” 谎言早已出口,她不能更改,只能更加笃定。 顿了顿又道:“小女方才与友人走散了,不敢打扰王爷赏景,这就退下?” 她试探性地抬眼,想看他是何反应,不料却撞见他直直的望着自己。 这目光……可谓是非常无礼的了! 不愧是京城有名的风流浪子,府中美姬几十,名不虚传。 叶从蔚不敢有任何不悦,内心郁卒,假装不知。 本以为豫亲王要拿话留她一下,结果倒没有。 他摆摆手:“做到便好,去吧。” 叶从蔚闻言心下稍安,连忙福了一礼,转身告退。 **** 她不敢回头看,下了斜坡,略一踌躇,并不走来时的路,而是选了反方向。 不着急跟司兰会合,她尽可以借着寻找丫鬟的由头,光明正大在这梅林里穿梭找人。 若是遇着谁,问她为何步履匆匆不赏景,也好有个说法。 叶从蔚拿定主意,拐着弯在花海中转悠起来。 豫亲王是当真嫁不得,即便他瞧着并不残暴,哪怕没有克妻的名头,光是那风流性子,她就降不住。 叶从蔚自认不够聪慧,难以面面俱到,实在怕了后院女人过多的局面。 不求大富大贵,但愿安稳一世。 原先没个章程,可上苍安排了陶迟出现,冥冥之中,焉知不是天意? 叶从蔚希望能让她顺利遇着想见之人,无奈逛了一大圈,一无所获。 甚至她正面迎上了叶从菲与叶从蕙二人,正在折梅枝,许是想带回府去。 “四姐姐,六妹妹,”叶从蔚走过去,问道:“可曾看见司兰了?” 叶从菲似是被惹笑了:“五妹当真是专心赏花,弄丢了丫鬟都不知,还来问旁人?” 叶从蕙道:“我们没有看到,五姐如何走散的?” “不久前起风吹走锦帕,司兰寻找去了。”叶从蔚简短解释,也不多做停留,很快一别而过。 叶从菲竟然没跟叶朔一道走,也是奇怪…… 心里纳闷着,走出没多远,就遇上了。 叶朔居然和司兰一起,看到叶从蔚眼前一亮,快步过来。 “姑娘让我们好找。”司兰松了口气。 “五姐姐上哪去了?”叶朔问道。 叶从蔚有些心虚的别开眼:“我在凉亭等候一会儿,便想去找司兰,不巧迷了路。” 叶朔没有怀疑她的话,追问道:“那你在凉亭中可看到了谁?” 听这话,叶朔定是与司兰一起去亭子找她,还见到豫亲王了…… 叶从蔚本也没打算隐瞒,压低声音如实道:“豫亲王来了,还问起长生牌一事,我嘴上应下,借机躲开了,待会儿要禀明母亲。” 毕竟以她侯府未出阁姑娘的身份,实在不宜替外男立长生牌,除非把报恩一事宣扬出去,那便瞒不住落水之实了。 “他竟然记得?”叶朔揪着小眉头,严肃道:“五姐姐下回可别落单了。” “你是要训导我么?”叶从蔚笑着轻点他额际,回过头问司兰锦帕如何。 10错过 司兰笑着托起手中绣帕:“找着了,被陶公子捡了,他正要放在花枝上走开,我瞧见连忙道谢。” 叶从蔚一愣:“陶公子?哪个陶公子?” “姑娘可还记得,中秋于郡王府别院遇见过的?便是那位翩翩君子。”司兰对他印象似乎不错。 叶从蔚惊讶之余,连忙问清是怎么回事。 原来,陶迟就缀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司兰发现帕子丢失,原路找回时,恰好看到他把锦帕置于枝头。 这等物件,不好随便拾取,他路过见着,又不能当做没看到。于是取个折中的法子,挂上枝桠,好让找寻之人更容易发现它。 司兰对他的做法不由高看一眼,所以询问了贵姓。 随后叶朔来了,他说不上认识陶迟,但也知道这是齐钰世子妃的亲弟。 巧得很,陶迟要去的方向也是凉亭,三人便一道过去。 陶迟找到了与自己有约的豫亲王,而司兰和叶朔扑了个空,转去别处寻叶从蔚。 “陶公子既然是姑娘的表嫂胞弟,算起来还是拐着弯的亲戚呢。”司兰总结。 “这算什么亲戚,我们何须这般攀亲。”叶朔鼓着脸颊提醒。 他听司兰话里话外对陶迟的赞许,落在五姐耳中不合适。 “呵呵……”叶从蔚已不知如何形容此刻心境,“……不说他了。” 竟然生生错过了。 “就是,不提外人也罢。”叶朔招招手,说陪同叶从蔚一起去找庆宁郡主。 豫亲王既然过问,怎么说都要把长生牌给安排上。 叶从蔚顺从的跟着他转道离开梅林,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机会再去寻人。 谁能想到,她离开凉亭没多久,陶迟就来了。 难怪豫亲王会在此出现,想来又是一次隐秘‘幽会’。 难得她费心收拾这一身行头,早早为此趟做足了准备。 最终,没让陶迟看见,反而是和豫亲王正面对上了。 叶从蔚不免有些许失落,又不好被旁人察觉,只能挺直脊背。 什么是天意?让她遇不上陶迟算是天意么? 时间不断逼近,她就像是落入蜘蛛网中的小飞虫,挣扎着被一步步扑食。 …… 到了庆宁郡主和二夫人跟前,叶从蔚屏退左右,告知梅林中豫亲王一事。 庆宁郡主眼神一冷:“他还记得你?” “谁让我们五姑娘颜色过人呢?”二夫人的语气略有些嘲讽。 叶朔抿抿嘴,帮腔道:“总归是四姐惹的祸端,既然许了长生牌位,理应履行。” 二夫人心生不悦,面上笑道:“不过一个牌子,有什么难的。” 听听,她的亲儿子,帮着堂姐指责亲姐姐的不是呢! 难怪菲儿说五姑娘有些手段,如今朔哥儿整颗心都向着她了。 “此事我会安排,你且把这招摇行头收一收。”庆宁郡主斜了叶从蔚一眼。 叶从蔚低头:“是,谢谢母亲。” 叶朔想开口说话,触及司兰制止的眼神,终究忍住了。 **** 听禅结束,从清泉寺回到承泰侯府,庆宁郡主让人把两道平安符给两位哥儿送去。 老太太听她转述几句大师禅言,起了兴致,说下回礼佛,她也去闻闻佛香。 叶从蔚在老太太院里用了晚饭,方才回到雨舟院。 叶朔打着灯笼一路跟过来了,是为着衣裳一事。 “我隐约听闻女子不易,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八岁小孩深沉叹气,模样好玩了些。 叶从蔚笑道:“好端端替我鸣不平,实在无谓。” “我觉得五姐姐这身红衣端庄得体,有何穿不得?因着太过好看便说招摇,那对世间美人而言,未免不公。”叶朔哼哼唧唧。 叶从蔚没想到他会说这话,“你会感叹不公了,来日学成之后,莫不是也一股酸腐气?” “五姐姐就拿我与那酸腐书生做比?”叶朔不高兴了。 “逗你玩的,”叶从蔚摇头笑道:“只是有时候你眼中的不公,却是我自愿的选择。” 今日叶从蕙也说,庶女不比嫡女,不敢大红大紫鲜艳醒目。 其实不是不敢,而是不愿。 若她执意天天穿红着绿,别说是庆宁郡主,老太太都管不得。 然而为了省去口舌之争,对艳色又没有特别喜好,无须为此去争夺辩驳什么,说来不过是懒得应付。 叶朔噘着嘴不说话了。 叶从蔚解释道:“今天我虽应下了,然改日想穿这件衣裳时,依然不会犹豫的。” “五姐姐说得可是真的?”叶朔信了。 “当然。”不过一件衣裙,在这种小事上都要一味退让,日子还怎么过。 何况,在知道自己明年会被推出去替叶从芷挡掉婚事,叶从蔚对庆宁郡主早就不惧。 再好再坏,无非那个结果。 她无需捧着母亲,到底不是亲生的,白费劲罢了。 …… 就寝后,叶从蔚缩在厚实的被窝里。 想着白日自己无功而返,不由茫然。 她已经在所能做的范围内尽力筹谋,实在不知还能如何。 假若陶迟这条路行不通,除他之外,又有谁? 不期然,齐宿英俊的面容跃入脑海,就外形而言,他也算一表人才,若是个守礼之人,倒也…… 不不不,若豫亲王没有那诸多诟病,王妃之位怎么挑也落不到承泰侯府。 京城贵女如云,一个没落侯府之女哪里排得上号。 不过……此人既然野心勃勃,善于潜伏伪装,会否花名在外只是做给外人看的? 他的真实性情会是怎么样呢? 如果不是种种作为蒙蔽且麻痹了圣上与皇子,兴许夺位时就没亲王什么事了。 不知不觉,叶从蔚居然在心里替齐宿开脱起来。 然而……很快的…… 豫亲王亲自处死红颜知己的消息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留香阁的花魁才艺双绝,又是个清倌,名气颇大。 这样的女子向来受人怜惜,同情她身陷囫囵之苦。 据悉豫亲王花了很大心思,连着三月亲顾美人,才得以扣开闺房一见。 之后便成为他一人专属的红粉佳人,其余人上前不敢犯。 算来已有半年多,那花魁也不知怎么得罪狠了金主,竟被一朝处死。 这等桃色消息本不会传到叶从蔚耳朵里,事情还有后续。 一个文官心慕花魁,替她惋惜,往上递了一道折子,告到皇帝面前去了。 霎时间,坊间流传极广。 有人说王爷喜怒无常,也有说花魁卑贱死不足惜,还有指责文官鬼迷心窍自毁前途,亦或是赞扬他不畏强权…… 纷纷纭纭,种种不一。 叶从蔚看到的,却是绝情二字。 即便是逢场作戏,手握生杀大权,捏死一条人命,如同对待蝼蚁。 这样的人,谁碰谁死。 无情最是帝王家,想来齐宿合该称帝。 至此,叶从蔚再不敢胡乱替他开脱,不了解不做评价才是。 **** 几场大雪过后,新年如期而至,众人忙着除旧布新。 各府人情往来,送的年礼都是差不离的。 今年却有不同,秦国公府突然备了一份年礼送来。 庆宁郡主难免惊讶,两家没有姻亲,过往无交情,这是从而说起? 她转身去报了老太太,又酌情从库房挑了些回礼。 她们不知,叶从蔚知,秦国公府有意相看叶从芷。 国公府的门楣比他们这小小侯爵高得多,此番放下身段,是因为他们那小公爷是续娶。 想把侯府嫡女娶回去做填房。 小公爷年纪不大,国公府这样的人家,做续弦也不算折辱了叶从芷。 不过庆宁郡主还是颇为恼怒:“填房也就罢了,偏生他已经有了嫡长子!” 名声可以不打紧,可是有儿子万万不行。 向来嫡长子继承家业,她的女儿过去生下孩子又能捞着什么? 因为这个原因,得知国公府的来意后,没人上赶着欢喜结交,反而不冷不热的晾着。 不好得罪,却也不过分热络,企图对方闻知雅意,退了心思。 在前世,若不是豫亲王请了圣旨赐婚,庆宁郡主未必会同意秦国公府的婚事。 实在是克妻当前,对比起来填房简直好太多了。 看看跟豫亲王定亲的那几家闺秀,如今是怎么个收场。 死了的不必说,无端伤残的小姐,婚事告吹之后再要出嫁着实困难,只能到别院‘养病’,暗自饮泪。 秦国公府的示好,让叶从蔚多一分紧张,她脖子上束缚的绳索,仿佛又缩紧了一寸。 时间只剩下半年了,她的生路在哪里? …… “姑娘,怎的过年还闷闷不乐?”司兰捧了一篮子梅果进来,说是朔哥儿着人送来的。 司梅闻言接话道:“还能为啥,姑太太一家来了呗。” “不是因为他们。”叶从蔚摇摇头。 叶敏娥尚且有心巴结侯府,年二十九外嫁女回娘家送年,她于情于理都要来。 过完除夕还会举家来拜年,不过前不久才闹出杜诀的事,是不敢像往年那样小住了。 “咱们只当没有这个表亲,有什么值得放心上的?”司兰道:“不落下礼数就成,其余不管。” 司梅掩嘴轻笑:“正是这个理,姑娘不介怀就行,咱们不说他了。” 反正此事知情者甚少,本也不算热络,疏远了便是。 11新年 年前祭祖先,年后迎神佛。 大年三十这日,一大早阖府上下就热闹起来。 二叔公府上带着老老小小几代人过来,与承泰侯一道开祠堂。 赶着上午祭拜,中午两府人一起摆桌吃饭,下午沐浴换衣,迎接夜晚的除夕年夜饭。 一整天时间紧凑得很,叶从蔚作为小辈,更要早早到场。 不巧的是,上午天气不大好,阴沉沉冷飕飕的,仿佛要下雪。 叶从蔚穿了件樱草色的收袖短袄,装饰从简,出发去叶从芷院里找她。 半道上碰见了叶风来和叶雨见兄弟,随行的嬷嬷手里揣着个竹篮子,说是叶雨见贪睡起晚了,赶不上用早点。 匆忙带了餐点过来,想借用厨房热一下,先垫垫肚子。 叶从蔚顿了顿道:“我院里还有热的清粥小菜并水烙馍,堂弟若不嫌弃,不妨先吃着点?” “如此再好不过了,可……会打扰到堂姐么?”叶风来先是一喜,继而踌躇。 时辰不早了,热了早点再吃,怕赶不上祭祖。 “不妨事。”叶从蔚浅浅一笑。 叶风来看着她微微发怔,随后拱手道:“那便多谢姐姐了。” 叶雨见有样学样:“谢谢姐姐。” 二叔公的子嗣比已故老侯爷兴旺许多,五个儿子成家立业,生下的孙儿多已长大成人,有的也娶妻了。 叶风来说是叶从蔚堂弟,实则两人同岁,相差月余而已。 叶从蔚领着他们回自己院里吃早餐,也没时间去叶从芷院里了,吃完就往祠堂赶。 好险是赶上了,不过匆匆忙忙的姿态,不免又被数落几句。 叶从芷冷冷的瞥向叶从蔚,道:“今日没有外人,你就能这般松懈?” 她身旁丫鬟秋月端着手道:“方才我们姑娘可等了好一会儿呢,五姑娘不来尽早说一声才是。” “是我疏漏了,途中有事耽搁,忘记与二姐说。”叶从蔚没想到叶从芷会等,不然就让司梅前去告知了。 “这也能忘?”秋月满脸不可置信,就差没指着叶从蔚说她是故意的了。 叶从蔚也不与她狡辩:“这里向二姐赔不是。” 叶从芷不再言语,站回自己位置,不看她了。 叶从蔚垂首跟在她后头,隐约察觉有视线往这边探来,抬眼看去,是叶风来。 说来两家至亲,府邸相邻,走动得却不多,在老侯爷去世后,更少往来。 不过每年的清明祭祖之类,双方小辈才玩到一起。 祭祖过程并不复杂,焚香叩拜,随后伫立下首,听着两府当家老爷念一遍书信。 写给祖宗们的信,说说自家这一年的得失,念完后烧在香炉内。 为表孝心,让先辈大冷天能吃上热盘,供桌上摆了一排的炉子,炖肉炖菜小火煨着。 再加上香烛燃烧,整个祠堂烟熏火燎,不觉寒冷,反倒热烘烘的。 …… 完成祭拜后,外头簌簌落雪,来势不小。 侯府的丫鬟婆子早就备好暖桌热茶,把二叔公一家给招待好了。 老侯爷去了多年,二叔公还健在呢,他和老太太同辈分的,坐在上首。 叶从蔚不知道为何两家往来不亲密,但看每年祭祖,场面上还是热络得很。 都在商讨中午菜色,有说有笑,尽显开怀。 堂中叶朔和叶雨见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已经玩开了,叶朔喜欢装沉稳,实际还是孩子气。 他近日得了一把小匕首,高兴地没边,恨不能向全天下炫耀一番。 即便是小爷,也未必会得到这种礼物,长辈都怕小辈受伤,不敢送刀具。 匕首对叶朔来说,是极为特殊的礼物。 叶风来不跟他们一块玩,寻着空隙挤到叶从蔚身边来了。 他低声道:“方才我看二堂姐与你说话,似乎责备于你?” 叶从蔚没想到他眼神这么好呢,道:“没有的事。” “还是要多谢姐姐,如若不然,我兄弟二人必定迟到了。”叶风来语气真诚。 叶从蔚正欲答话,叶朔小跑着过来:“你们在说什么?五姐姐可要跟我出去玩雪?” 叶从蔚看了眼外头,被竹帘遮挡,看不清楚,但猜测雪势不小。 便道:“你在屋内玩匕首等着开饭就好,做什么要出去受冻?” “你不想玩么?”叶朔闻言有点失落,“反正下午是要沐浴换衣的……” 正好趁机玩耍一把? 叶从蔚拉过他轻声道:“你娘可同意了?如果就你一人还好,但是其它堂弟堂妹呢?” 叶朔要是带头出去玩,那几个哪里还坐得住。 “也是……”叶朔脑袋瓜聪明,一提点就想到了。 即便想要玩雪,也不该是今天。 他摸摸手上精致的刀鞘,略为遗憾道:“看来只能下次给五姐姐看我雪中舞剑了。” “雪中舞剑?”叶从蔚总算明白了他的打算。 不由失笑:“首先你要学会舞剑,如果它是剑的话。” 一旁喝完茶过来的叶从菲恰好听见了,挑眉道:“五妹又在教朔哥儿什么呢?” 她坐了过来,轻哼道:“舞刀弄剑,莽夫所为。” 叶风来笑道:“也不是这般言论,强身健体倒还不错。” “堂兄可有练过?”叶朔双眼一亮。 “不曾练过剑法,”叶风来笑了笑,“只是偏爱骑射。” 他这爱好,无疑跟叶朔怼一块去了,两人当即你一言我一语畅聊起来。 叶从菲见他讲不听,无可奈何,只得瞪叶从蔚一眼。 ****** 二叔公一家热热闹闹吃过午饭,茶过一盏,不多久留,各自回府去准备晚上的除夕夜了。 除夕阖府团圆夜,不宜在外做客,谁也没挽留。 一场大雪,堪堪停住。 叶从蔚陪同叶朔在院子里玩了会儿丢雪球,出了一身汗,才回去沐浴更衣。 她的新衣是一套浅绛色的裙子,用橘红丝线绣了如意水波纹,喜庆而不乏艳丽。 耳坠是两枚小小的金铃铛,内里空心并不吵杂,发上簪两支红翡翠做的小灯笼,通体暖色系。 “明日初一,姑娘这身再合适不过,老太太看了定然欢喜。”司梅现在还惋惜呢,她很喜欢的那身大红衣裙,姑娘只穿一回便压箱底了。 眼看过了年,不久后冰雪消融开春还怎么穿? 叶从蔚前后照镜子,看着也还满意。 年后会有不少客人前来拜访,庆宁郡主也会带她和叶从芷一起出门,她希望能好好表现。 要是有个好人家的夫人看中自己,前来提亲,兴许就不必捱着等候夏季来临了。 虽然渺茫,但也不失一份希望。 过了年十五岁,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大抵叶从蔚是最恨嫁的那一个闺阁秀女。 …… 前院传了摆饭,在出发前,叶从蔚拿出准备好的红封,先给院里的人压岁。 按习俗,压岁钱不能过了除夕夜给,她这一去又是吃饭又是玩乐守岁,必定子时过后才能回来。 “谢谢姑娘,祝姑娘来年万事顺遂,如意吉祥!”司兰司梅喜滋滋的,接过小心收好。 叶从蔚发完红封,披上斗篷出了院子,等吃完年夜饭,就轮到她收压岁钱了。 团圆饭府里摆了回字席,不必男女分桌,按照辈分落座即可,比往常更加热闹。 二老爷院里两位姨娘,也被准许上桌一同用餐。 叶从蔚排行第五,六妹叶从蕙的生母就坐在她手边,很是拘谨。 侯府规矩严,即便是生下孩子的姨娘,也不能随意离开自己的院落,更别提上厅堂待客或者吃饭了。 叶从蔚只请安的时候能看见她们,有时候不免会想,若是她生母健在,如今是否也过着这般日子。 说不上好,不见得不好,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小天地。 叶从蕙显然有点高兴,姨娘能和全家人一起吃饭,她话都多了几句。 老太太看着满堂儿孙,孙媳妇陈氏抱着骊哥儿喝粥,越瞧越是欢喜。 一个不察吃了大半碗饭,一碗饺子连并菜肉,给撑着了。 为了消食,老太太让春蓝把她的斗篷披上,要去院子里看孩子们放烟花炮竹。 毫无疑问,叶朔是冲得最快的那个,可惜点了没两个,二老爷就背着手出现,让他背两句烟花的诗来给老太太凑趣。 叶从蔚在一旁听着,弟弟逢年过节总免不了被考学问,也是难了。 再看看她大哥三哥,特别是三哥,自从秋闱放榜至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老太太都过问几次,给三哥院里的餐饮准备细致,并不顶用。 可见这做学问,也是非常有压力的一件事。 庆宁郡主招来几位管事的,让他们把准备好的两箱铜钱搬出来,撒了分给府上奴仆。 管事的谢了赏,去召集各院的人,一同领赏。 搭配着灿烂烟花与众人欢呼笑闹,喜意氛围极浓。 放完烟花,夜里毕竟严寒,很快一群人就被赶着躲进屋里。 长辈们开始分发压岁钱了,今年比往年多了一份,是陈氏给的。 虽说是同辈,然长嫂如母,她还是给弟弟妹妹们准备了红封。 发完压岁钱,老太太就先去歇下了,晚点她会起来迎接新春。 侯爷给安排了戏班,守岁时间长,慢慢唱着,正好提神。 叶从蔚喝了几杯茶,不觉困倦。 她捧着热呼呼的瓷杯,看父亲与庆宁郡主、大哥大嫂二姐其乐融融。 二房那边也分了几拨人,二老爷在姨娘和三哥身边坐着,许是提告他功课上的事。 二夫人逮着叶朔嘴巴一张一合,不知叮嘱些什么,叶从菲在一旁附和。 叶从蕙和她姨娘是最专心看戏的,能这样一起坐着,倒也安然。 这么瞧着,叶从蔚有点想回雨舟院守岁了,乐得清静。 12堂兄 时辰尚早,叶从蔚当然不会选择这种时候做些不合群的举动。 父亲母亲、兄弟姐妹皆在,有什么理由退场。 幸而戏台上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并不无聊。 叶从蔚放下茶杯,又去门口边看几个小厮摆弄鞭炮。 火红色的彩纸,长长一串,这是等着迎接新春时燃放的。 正在这时,司兰挎着一个小竹篮进来了,绕过外间的丫鬟,来到叶从蔚面前。 “姑娘。” 叶从蔚不解:“怎么了?手里拿的什么?” 司兰拉她到一旁,道:“方才隔壁二叔公府上,派了一位嬷嬷过来,说是堂少爷托她送点小东西,权当谢礼。” 她打开竹篮子给叶从蔚看,一个红色的锦囊,扎紧了口袋。 “哪个堂少爷?” “是叶风来。” 叶从蔚拿起锦囊,沉甸甸的颇有重量,打开一看,原来是巴掌大的玉石摆件。 很有意思的是,它雕刻的主题不是花鸟虫鱼,也非什么吉祥图样,而是一卷春饼。 雪白的面皮卷成一筒,表面有烤得微微焦黄的痕迹,面皮一端有绿色菜叶与红色肉糜悄悄探出一点。 本是一块飘了杂色的白玉,被这么一巧妙利用,化作美味春饼,小巧精致。 “这我如何能收?”叶从蔚把它装回锦囊内,问道:“嬷嬷呢?” 司兰忙答:“我请了她喝茶吃果子,还没走呢。” 因为是隔壁府的人,不好贸然来前院,生面孔会被丫鬟拦住,引来诸多注意,所以司兰才自己走这一趟。 “你把东西还给她,就说上午一顿早点,自家姐弟不必客气。”叶从蔚想了想,又道: “今年除夕夜,给嬷嬷一吊赏钱,劳她夜里跑这一趟。” “是,我晓得了。”司兰重新提着竹篮子,退了出去。 目送人离去,叶从蔚眉头微蹙。 即便与二叔公家往来不多,也不至于因为一个早点而大费周章的谢她。 何况早上那会儿,是叶雨见空着肚子,叶风来早就吃过了。 叶雨见年岁与叶朔差不多,叶从蔚只把他当小弟看,至于叶风来……他为何如此? 司兰这一去就没再回来,叶从蔚料想她把事情办妥当了。 …… 稍晚些,老太太被春蓝叫起来了,厨房那边准备了饺子连并一些点心。 众人吃过之后,时辰一到,迎接新春。 同一时间,远处近处,皆有炮竹声传来,彼此响应一般噼里啪啦。 叶从蔚跟着拜了门神,又给长辈道吉祥,随后才被遣散,各自回院里休息。 睡得晚了,明天却不能不早起,年初一酬神上香。 司梅估摸着时辰,早早来外间等着,接了叶从蔚回去。 “方才吃过东西没?”叶从蔚拢了拢斗篷问道。 夜色深沉,树下积雪未化,忒冷了些。 “我跟她们一块吃的饺子,”司梅笑眯眯道:“还吃到一枚珍珠了。” “看来你今年运势不错。”叶从蔚忍不住笑。 “那是,司兰都羡慕我呢!”司梅昂首挺胸。 府中上下张灯结彩,不必打灯笼,主仆二人回到雨舟院。 下午才沐浴换衣,这大半夜的不必折腾,热帕子擦把脸就能睡下了。 临睡前,叶从蔚还要问叶风来派遣的嬷嬷一事。 司兰禀道:“我好言婉拒,把嬷嬷劝回去了,这事也没张扬,旁人不曾注意到。” 司梅不解:“堂少爷与姑娘是近l亲,便是有什么往来,也不必这样偷偷摸摸吧?” 在她看来,即便收下了礼物,也不过姐弟间玩得好。 如同叶朔,论起来也是堂弟,有什么好东西时常差人送到雨舟院,何曾避着谁?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无功不受禄。”叶从蔚摆摆手。 司兰解释道:“四姑娘最见不得我们受到特殊待遇,甭管什么玩意儿,哪怕是一道菜被姑娘多得了,她也是要闹的。” “难道要因为四姑娘,我们就不敢与旁人交好不成?”司梅有点不服气。 司兰无奈摇头:“你是个榆木脑袋。” “说什么呢?”司梅鼓起脸颊。 司兰戳戳她脸蛋:“若真顾及她,姑娘还怎么跟朔哥儿往来?” “……也是。” 论起来,叶从菲还是叶朔亲姐姐,也不见得她管得住。 而叶风来与叶朔不同,二叔公的孙儿,隔了两代血缘都淡了。 同姓同族,是为宗亲,不宜姻婚。 可在前朝,有位公主开了先例,后来在民间陆陆续续偶尔有见。 世人对两代开外的姻亲,似乎宽容了许多,所以叶从蔚得避嫌。 ****** 庆宁郡主病倒了,新年这几日,连着起早贪黑,下了两场雪,稍有不慎便染了风寒。 府里上下吃穿用度、车马出行、送往迎来,全赖她一手调度。 叶从蔚少不得去帮忙照顾,掀起帘子,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给母亲请安。” “嗯,坐吧。”庆宁郡主精神头不错。 屋子里暖烘烘的,二夫人也在。 庆宁郡主这一倒,许多事务就落在二夫人身上了,大事她拿不准的,会过来询问商议。 起初二夫人还有点高兴呢,总算有自己上阵的时候。 可一天忙活下来,夜间瘫倒在榻上,腿肚子直抽筋,才知掌家不易。 “秦国公夫人下了拜帖,明日登门拜年,若她要看我们二姑娘……”二夫人欲言又止。 庆宁郡主不在意道:“那就给她看,姑娘大了总要见人。” 即便知道对方打着什么主意,难不成就可以回绝了? 庆宁郡主此时病着,不宜见客,明日全靠二夫人了,不过有老太太撑场面,她并不担心什么。 她舍不得自己闺女去给人做填房,老太太也护短,也是不同意的。 秦国公夫人来了,老太太自然有一套态度去应对她。 说这事的时候,叶从芷这个当事人坐在一旁,庆宁郡主没让她回避。 不过毕竟是自己婚事相关,哪怕是稳重的嫡长女,此刻也垂了眼帘,不敢随意插话。 侯府四个姑娘,除了老六岁数偏小,前边三个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今年的年礼明显增多。 那些笑着无端套近乎的人,多半是来相看的。 叶从蔚每回跟着叶从芷去见礼时,都好生收拾过仪容,可惜夸赞的话虽多,愣是没有谁家选中她。 秦国公夫人亲自前来,老太太命人奉上好茶水招待,几个姐妹一道露了脸,如同上辈子一样,她看上叶从芷了。 论出身,侯爷与郡主之女,论排资,叶从芷是嫡长,必定要先在妹妹前面定亲的。 叶从蔚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事情与上辈子如出一辙。 不一样的是她个人的选择,她断掉了杜诀表哥这条线,两人再无可能。 难道除了自己,她无法左右其它任何事情么? 其实,若二姐姐能跟秦国公府定亲,那也是好的。 总比嫁入亲王府被克死来得强。 叶从蔚虽自身难保,与叶从芷关系并不亲密,但如有可能,救她一命也是好的。 可惜就是有心无力,不该她说话的地方,胡乱出言反而坏事,只能边走边看。 时间所剩无几……她不能死心。 叶从蔚还打着陶迟的主意呢,所幸机会很快就来了。 ******* 一场春雨,冰雪消融。 开春后气温回暖,可算不那么冷了。 院子里的草木抽出新枝嫩叶,翠生生的瞧着分外喜人。 齐钰世子寄了请帖过来,说是要去踏春游园,邀侯府的表弟表妹同去。 前世叶从蔚没去,因为生母的缘故,有心避开郡王府的人,但这世不同,她决定厚着脸皮与叶从芷一同赴邀。 二月就要开考,大哥自然是没空的,二房那边的人,认为与郡王府的亲缘不如大房,这类非必要的聚会,大多婉拒。 所以只她和叶从芷两人。 庆宁郡主对此没说什么,侄儿的请帖当然要赏脸,多一个叶从蔚正好。 叶从蔚不知道此行能不能看见陶迟,可他作为世子妃的弟弟,出现的几率应当很大。 她猜对了。 入了郡王府,世子妃亲自接引姐妹二人,花园里百花绽放,开得比别处早。 世子妃的弟弟妹妹都来了,陶露看着显小,不过十三余,显然家中排行在陶迟之后。 有世子妃代为介绍,叶从蔚总算是能够和心心念念的男子相识。 不知是默契还是怎样的心照不宣,陶迟看到叶从蔚,微微意外,却不提及曾有过的一面之缘。 只拱手浅笑:“五姑娘。” 叶从蔚有点紧张,没人知道,她一个女儿家,在心里盘旋着怎样惊世骇俗的心思。 她想要不着痕迹勾得他注意,没有口头承诺,拒绝私定终身,而是让这人自主的来府上提亲。 这很难,叶从蔚不知道要如何展示自己,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说来陶迟也是备考生一个,此番一派自然随意,并没有消瘦或是拘谨,不像三哥那样被考试压力给弄得喘不过气。 也不知是他胸有成竹,亦或者天生从容,倒显得游刃有余。 当然,游刃有余这一感官,是在叶从蔚预先知道他有个好名次的前提下。 不了解的人,兴许会觉得陶迟没把会试放在心上。 “世子爷呢?”世子妃转头问道。 丫鬟上前回道:“方才听春山说前头贵客来临……” 话音未落,小厮春山便快步走了过来,“禀夫人,豫亲王与二皇子来了!” “什么?”世子妃有些讶异。 她不喜世子爷跟豫亲王太亲近,偏生劝不住,又不敢说太多皇室宗亲的不是。 如今倒好,连二皇子都带上了…… 讶异过后,世子妃连忙命人撤了茶水点心,另外换上一套全新的,还把身边大丫鬟遣去亲自沏茶,以免疏漏怠慢贵客。 13马场再遇 听见豫亲王三个字,叶从蔚心头一跳,好巧不巧的,又要看到那人了么? 希望他别露出不该有的反应才是…… 叶从蔚实在害怕,被旁人察觉他们相识,该如何解释。 二皇子是因着齐宿才来的,跟在齐钰世子身旁,三人踏入花园。 看见生面孔,不免又是一番介绍。 郡王府说是皇亲国戚,但若没有齐宿从中搭线,二皇子怎么也不会来这里做客。 谁家没个穷亲戚,郡王往上一数,就是远亲。 世子妃都小心翼翼的,更别说叶家姐妹二人。 叶从蔚眼观鼻、鼻观心,只管杵在叶从芷身边,反正她是嫡长女,这种外交场面,一般都有她撑着。 幸好齐宿看到她面不改色,不露端倪。 双方见了礼,叶从蔚自认礼数周全并无出错,心下稍安。 谁知二皇子却失了态,他直愣愣的看着叶从蔚,眼里容下这个一袭竹青衣裳的女子,再无其他。 “春山,”齐钰咳了一声,扭头吩咐道:“还不奉茶?” “是。”春山招招手,丫鬟捧着托盘鱼贯而入。 二皇子回过神,莞尔一笑,问道:“两位是承泰侯府上的?” “是的。”叶从芷秉手回道。 “你想起承泰侯是哪位了么?”齐宿挑眉揶揄,满是玩味。 二皇子笑颜微僵,摸摸鼻子:“皇叔这话说的……” 他确实一开始没想起来,承泰侯虽有爵位,但官职不大,在朝廷里存在感忒低了点。 不过好歹是混过脸熟的,稍微一想,就对上号了。 叶从蔚只当没有察觉二皇子的目光,不敢看他,更不敢看齐宿。 原以为这个亲王肆意惯了,没想到皇子居然也这副德性…… 难怪他们叔侄二人会一块玩乐! 齐宿是当今圣上最年幼的弟弟,岁数与皇子相仿。 两人一时兴起,想约齐钰一起去马场,过府询问,恰巧撞上他准备的游园踏春。 “园中景致虽好,来日再看不迟,左右是跑不掉的,不如跑马来得惬意。”二皇子说着看向叶从蔚,笑道:“不知两位姑娘可会骑马?” 这话摆明是想要她们一起去的意思。 叶从芷不敢扫他的兴致,道:“不曾学过,想来很是有趣。” “哈哈哈,确实有趣,那便大家同行罢!”二皇子满意了。 世子妃想了想,道:“我看表妹身形与我差不多,若不嫌弃,就换我的骑装吧?” “多谢表嫂。”叶从芷向来懂得从善如流,应承下来。 事已至此,叶从蔚哪敢吱声说个不字。 …… 由世子妃引入后院,硬着头皮换上骑装。 叶从蔚第一次穿这种窄袖收腰的服饰,贴合着躯体四肢,尽显曲线。 长靴一蹬,别有一番英气之美。 司兰给她重新梳了头,高高扎起,以免被风吹乱,蓬头失仪。 “没想到竟然在郡王府得见皇子殿下……”她小小声叹气。 “嘘。”叶从蔚示意她噤声。 这是世子妃借用给她的换衣间,外边全是郡王府的人。 随意议论,被听了去恐生事端。 关于那位二皇子,叶从蔚佯装镇定,内心却不平静。 前世她没有来这一趟,事后并未听说叶从芷有去骑马。 估计是二皇子与世子爷他们去了,而世子妃留下招待叶从芷游园赏花。 但这次叶从蔚来了,改变了事情走向,结果如何已经不得而知。 她有点担心二皇子看上她……又不太担心,毕竟没落小侯府的地位太低了。 二皇子乃皇后所出,虽说上头有个大皇子,圣上不曾拿定主意,立长立嫡?还有得争。 但目前而言他赢面很大,二皇子身边的女人,不管是正妃侧妃乃至妾室,一群人打着主意呢。 叶从蔚相信,怎么也不会轮到她的,于是稍稍松口气。 出了外间,叶从蔚等了一会儿,叶从芷才来。 她冷冷扫了叶从蔚一眼,警告道:“谨言慎行,少说少错。” “是,二姐。”叶从蔚知道,等回去后,必定要被庆宁郡主训一顿了…… 叶从芷的骑装是丹砂红,搭配她沉稳的神情,无端生出一股冷艳之感。 叶从蔚的容貌不似她大气,眉眼间更细一些,带着小女子的娇柔。 自她重生后,这份柔里夹杂了愁。 此时穿上紫棠色骑服,宛如含苞的丁香,浓郁而幽深。 姐妹俩一经露面,二皇子难掩惊艳之色,直叹道:“宜喜宜嗔,花开并蒂。” 叶从芷抿了抿唇角:“二殿下谬赞了。” ******* 乘坐马车前往马场,就在城外,并不多远。 马场是豫亲王的地盘,占地几十公顷,放眼望去宽广无垠。 绿油油的嫩草连绵不绝,趁着初春生机勃发,一看就是肥美之所。 叶从蔚下了马车,见此美景,不由心旷神怡。 可惜只短短一瞬,想起身边同行的人,须得绷紧了才可。 侯府不比别家财大气粗,没有自己的马场,府中姑娘可以说是没条件学骑马。 侯爷也不乐意放女儿家去郊外骑马,抛头露面。 是以姐妹二人不会骑马,不懂得如何挑选马匹。 二皇子倒是殷勤,纡尊降贵代为挑选,还想亲自教叶从蔚骑马。 “这匹马不错,温顺而矫健,叶姑娘觉得如何?” 他的眼睛看着叶从蔚,这下叶从芷无法代为回答了。 “多谢二殿下,”叶从蔚只觉头皮发麻,垂首道:“小女不会这些,牵着它走走便好,不扫殿下雅兴,只管驰骋马背。” “到了马场不骑马,哪有这个道理?”二皇子显然并不赞同。 侯府姑娘是齐钰邀请来的,他有心解围,笑道:“想来表妹头次接触马儿,先走走适应一下也好,反正骑马不是一天能学会的。” 二皇子上前一步,“马背上适应再快不过,本殿下可护着你跑一遍。” 听这话……莫不是要与她同乘一骑?这万万使不得! 叶从蔚脸色微变,道:“多谢殿下好意,只是小女实在胆小,不敢耽搁殿下时间……” “无妨,今日本殿下有空。”二皇子摆摆手。 齐宿闲适地走在后头,凉凉道:“人姑娘害怕,谁教你的强人所难?” “皇叔,我何曾这么做了?”二皇子满脸无辜。 齐宿上下打量叶从蔚一眼,扬起眉梢:“只比马背高一点,也难怪心生恐惧,方圆,你去给叶姑娘牵马。” 他一声令下,立即有个黑大个站出来,严声应道:“是。” 黑大个嗓门嘹亮,把陶露给吓得抖了一下,世子妃连忙安抚她。 二皇子张了张嘴:“皇叔……” “仔细着点,若有闪失惊了娇客,齐莛定不饶你。”齐宿笑着瞥他一眼。 都这样说了,二皇子哪敢不依不饶,只得作罢:“还是皇叔懂得怜香惜玉,叶姑娘,方才冒犯了。” “不敢。”叶从蔚垂眸盯着脚下小草,不抬头看一眼。 “废话少说,来一场吧。”齐宿牵过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向二皇子。 扭头又道:“齐钰,你也来,不需要让着这家伙。” 世子爷当然是选择从命,幸好豫亲王再不着调,也是二皇子的长辈,能镇住他。 三人各自跨上马背,举臂扬鞭,马蹄得得,不多时便跑远了去。 ……… 剩下四个女眷,世子妃是会骑马的,陶露多少学过一点,就叶从蔚两人不会。 不过也没关系,没了二皇子在,氛围还轻松自在些。 早春气候尚且寒凉,叶从蔚愣是出了一身薄汗,幸好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只是……此事后续的麻烦恐怕更多。 世子妃也想到了,言语含糊的给她赔了不是:“本打算邀你们游园赏花,不料竟然跑马场来了,二位妹妹可莫生气。” 二皇子的到来,纯属意外,他对叶从蔚青眼相加,更是谁也想不到的。 “表嫂言重了。”叶从芷此时不好多言。 而叶从蔚,有苦难说。 无端招惹了二皇子,万不是她想看到的局面,实在应付不来,却不能出口制止。 左右皆是她得罪不起的,轻易便会名声受损,搭上小命一条。 叶从蔚很想在夏天之前把自己嫁出去,但不该是这种容易落人口实的开端,对象不能是二皇子。 前世这位殿下可没得善终,并且这种身份的人,后院热闹着呢,没一天平静日子。 叶从蔚自认要是进去了,迟早是个死,难逃短命。 她叹慰的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好不容易让陶迟认识了自己,本想趁着郡王府游园多说两句话,可惜被中途截断了。 陶迟以备考为由,婉拒了马场之行,没有跟着来。 叶从蔚的又一次主动出击,没有任何收获不说,反而惹来一身腥。 她的谋算,怕是难了…… 既然到了马场,不走两圈说不过去,何况豫亲王已经安排了人替她们牵马。 叶从芷和叶从蔚两人纷纷爬上马背,由侍从牵着缓步慢行。 与她们的生疏不同,世子妃动作利落,那股飒爽看得人赏心悦目。 她带着陶露在附近小跑,替妹妹加深熟练度。 余下叶从蔚叶从芷两人,私底下并不亲密,这会儿当着侍从的面又不好议论亲王皇子一事,一时间竟然冷了场。 索性二姐不说话,叶从蔚也没觉尴尬,就这么沉默的让马儿前行。 14消受不起 草坡广阔,绿意清新,想必策马扬鞭的滋味是非常畅快的。 叶从蔚想到了朔哥儿,他很喜欢骑马,若是得知今日之行,说不准怎么羡慕。 从老侯爷那一辈开始,家中爷们大多走文雅路线,除非必要,极少骑马。 街头闹市,马车才方便安全,且更有隐私感。 侯府没有设立正经的马场给子弟玩乐,叶朔他们幼时学骑马,是在自家马厩学的。 莫约五六亩大,一眼栏栅望到头,绕着圈跑。 养着的马儿也不多,这种小规模的空地,压根称不上马场。 叶从蔚思绪发散,想着想着,眼神落在替她牵马的侍从身上。 名唤方圆的黑大个,似乎是这马场的管事。 瞧着沉默寡言,不知怎的,她居然觉得有些许面熟? 叶从蔚两辈子加起来接触到的生人屈指可数,怎么也轮不到她来说‘面熟’…… 她凝眉细想一番,很快就有了印象! 前世冬日,新帝登基不久,百官忙碌。 上头杂事缠身,下面的人更是跑断腿,杜诀一介小官,入夜尚不得归。 叶从蔚给他送冬衣的途中,与方圆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方圆已是将军,是齐宿成事的一大助力,具体如何叶从蔚不知,只记得‘黑大煞’凶名在外。 天生神力,能徒手把人脑袋给拧下来,此举不仅传遍各军,坊间更是津津乐道。 说黑大煞方将军,怒撕敌手、渴饮人血之类的。 此等凶猛之徒,面相却不显恶,不过体型比旁人黑壮些,面无表情的,丢人群中不十分醒目。 叶从蔚认出了他,没想到这会儿潜伏在马场之中,隐而不发。 豫亲王行事,当真滴水不漏…… 察觉到她的视线,方圆回过头来:“叶姑娘有何吩咐?” “我、我下来走走吧,让我牵马试试。”叶从蔚不想要他牵马了。 “是,叶姑娘可要搀扶?”方圆问道。 “不必。”叶从蔚摇摇头,自己小心的爬下来。 双脚着地才踏实,马儿高大,坐在上面还是挺令人心惊的,何况身边还有个未来黑大煞。 能拧人脑袋的,怎么好让他牵马,她受不起。 叶从蔚接过了缰绳,牵着温顺的母马,走在叶从芷旁边。 ……… 不多时,先前策马出去的三人赶回来了。 二皇子意气风发,首当其冲,直至抵达叶从蔚跟前,才勒停坐骑。 “叶姑娘怎么不上马?害怕么?”他垂首相问。 “马场景致好,小女随意看看,多谢二殿下体恤。”叶从蔚就怕他又要来教她骑马。 二皇子闻言,下马与她同行,笑道:“在宫外不必如此拘谨。” 叶从蔚不答,少说少错。 齐钰先去看了看世子妃,随后才往这边过来,在他身后,齐宿慢悠悠地缀在末尾。 他道:“活动完筋骨,正好去思絮楼饮酒。” “这……”二皇子略为踌躇,若去了思絮楼,就不便带着这几个姑娘了。 齐宿跨下马来,似笑非笑道:“齐莛,瞧你这点出息,想是皇兄过于严苛,限了你眼界。” 二皇子感觉被损了颜面,轻咳一声道:“皇叔宴请,我哪敢不去。” 在饮酒作乐这方面,兴许全京城的人都不敢与豫亲王做比。 “方圆,你去安排车马,把几位姑娘好生送回郡王府。”齐宿吩咐完,一手逮过齐钰:“至于你……去把千良他们叫上。” 齐钰世子跟着齐宿混,向来唯他马首是瞻,很快应承下来。 他回身交待世子妃,把三位妹妹带回府中好好招待,用过饭再坐回自家车马,具体不必多言,世子妃会安排妥当的。 眼看夫君另有安排,世子妃无奈,她黛眉微蹙,小声道:“别饮太多酒,早些回来……” “行了,让人看笑话。”齐钰拍拍她的手背,转头唤来小厮,让他过府去请好友相聚。 叶从蔚跟叶从芷顺从的离开马场,意外之行到这总算是结束了。 思絮楼是什么地方?它不是秦楼楚馆,内里却养了一堆歌女舞姬。 齐宿叫上的人,多半是惯常玩在一起的那群纨绔子弟。 他这么一打岔,倒是给叶从蔚解围了。 ******* 被郡王府留用一餐饭,姐妹二人才得以乘坐马车回家。 车厢内,叶从芷双手拢袖,道:“今日之事,我要禀明祖母。” “嗯。”叶从蔚有些愣愣的,一整天绷紧了皮子,累得很。 大概不止告知老太太,父亲那边也不能瞒着,得先看看祖母的意思。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二皇子一时间心血来潮,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那就什么也不会改变。 但若是他对叶从蔚兴致浓厚,打算收她做妾室乃至侧妃呢?日后会怎样谁人能测。 回到侯府,叶从芷不敢瞒着长辈,如实上报。 而叶从蔚,正襟危坐,仿佛等待审判的罪人。 一番叙述,老太太与庆宁郡主二人,具是惊讶不已。 “竟有这等事?”庆宁郡主瞠目结舌:“只一眼,二皇子便注意到你了?” 叶从蔚微抿嘴角,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问话,听着就很不客气。 庆宁郡主一挥锦帕,呵呵笑了:“怪道都说咱们五姑娘颜色好,是真的了!” 老太太瞥她们两人一眼,专注看向叶从芷,问道:“除了你们,还有谁在?” 叶从芷有问必答,面无表情语速平缓,做冷眼旁观的姿态。 老太太闻言稍稍放心,道:“郡王府定然不会多嘴多舌,那豫亲王虽不着调,可也懒得管这种儿女私情。” 这件事不会广为流传,闷着就好。 至于二皇子此人,老太太接触不到朝廷宫闱,还真知之甚少,忙让春蓝去请侯爷过来,共同商议。 ……… 向来男主外女主内,承泰侯只管着前院,后院诸事全盘交予老太太和庆宁郡主。 叶从蔚对父亲陌生得很,她生母早死,父亲没有缘由在她院子里留宿,父女二人骨肉亲情,说过的话寥寥无几。 待听闻招惹二皇子一事,侯爷当即大怒,对着叶从蔚怒目而视,扬言要家法伺候,以正家风。 叶从蔚仰头看他恼怒的模样,“父亲……” 与前世何其相似。 曾经她两次惹怒父亲,与杜诀私定终身,以及被泼脏水的临死前。 “大呼小叫做什么呢,生怕外边下人听不见么?”老太太拦住了他。 “母亲,”叶提乘收敛下来,甩袖道:“她这般不知自省,来日恐招大祸。” “你仔细听了二姑娘复述么,此事怪不得她。”老太太没好气的喝一口茶。 “她若安分,就不会生起这祸端了!”叶提乘依然面有不虞。 老太太放下茶盏,道:“我且问你,现今朝中局面如何?二皇子处境如何?” “我等为人臣子,岂能妄议皇家……”叶提乘的话没说完,就被老太太给瞪回去了。 “没有外人,废话少说。” “这……”叶提乘无奈,想了想其中利害关系,简要说明了。 当今圣上子嗣不丰,早年遇得一位方士,身怀灵通,把他给迷得三五八道,言听计从。 倒没有祸乱朝纲那么严重,只是吞服丹药疏远后妃,以至于膝下只有二子三女。 于皇室而言,这点金枝玉叶实在是太少了。 二皇子齐莛乃皇后所出,按照正统位份,他越过大皇子成为储君也无不可,但…… 偏偏大皇子齐蒙能力出色,与他不分伯仲,且生母是瑾贵妃,背后有陆家支持。 圣上没有趁着皇子年幼及早定下储君,大位当前,怎能杜绝他们的心思? ……… “后宫冷落,这些年唯有贵妃与皇后在争,如今两位皇子均已长大成人,怕是有一场腥风血雨。”叶提乘摸着小胡子,语气感慨。 老太太神色凝重,道:“眼下于他们而言是紧要关头,皇子妃和侧妃的人选,绝非小事。” 必定是要选那些有话语权的官家女,而非他们这种走下坡路的小侯府。 “不错,我们千万不可去蹚这浑水。”叶提乘的眼睛斜睨着叶从蔚。 “既然没有我们掺和的地,不如早做打算,”庆宁郡主笑了笑:“老太太和侯爷以为如何?” 老太太沉吟着点点头:“女大当嫁,迟早的事。” 叶从蔚心头微微一跳,看着他们,这是要尽快给她定亲的意思么? 若真如此,只要不是太糟糕的对象,她都可以接受,最好赶在夏日之前……岂不是因祸得福?! “不过,长幼有序,芷儿已经十五,万不能由妹妹先说亲……”庆宁郡主眼波流转,欲言又止。 老太太叹息一声:“你打得竟是这个主意,纵使我去卖老脸,徐家也未必搭理我。” 徐家,哪个徐家? 叶从蔚偷瞄身旁的叶从芷,看她神色并无意外,想来庆宁郡主早跟她私底下商量过婚事了。 庆宁郡主不想女儿嫁去秦国公府做填房,一边挑挑拣拣,自有打算。 她看中的徐家,正是当朝阁老,一派清廉,门风鹤鹤。 圣上曾经一意孤行,要封方士为国师,一干臣子屡谏不住,最后关头硬是被徐阁老给阻止了。 徐阁老之举,自然是上下皆赞,特别是京内文人学子,颂扬他有如危立之松柏。 最令人敬佩且有名的,还包括徐家的清贫。 身居高位,两袖清风,府中女眷行头朴素,因拦阻国师一事惹恼了皇帝,被罚半年俸禄,于清廉的一家而言,损伤颇大。 据悉,徐家遣散了本就不多的一半奴仆。 高风亮节如阁老,是不会接受外人之财的,不论是以何种名目。 15再搏 庆宁郡主属意徐家,一来家风严谨,二来徐阁老并不站队。 既想要女儿高嫁,又不想投错了主,来日受到牵连,夫家穷一点不算什么,只要嫁妆丰厚,依然可保锦衣玉食。 且以徐阁老的身份,儿媳孙媳都得以赐下诰命…… “你想得倒美!”叶提乘淡淡戳破她的美梦:“瑾贵妃为了替大皇子铺路,有心把三公主嫁去徐家。” “徐阁老哪会容许子弟借驸马之位登高?”庆宁郡主觉得这事没戏。 叶提乘指出重点:“所以是嫁。” 本朝律令,公主招婿之后,自立府邸,驸马按照品级享有俸禄、奴仆与车马仪仗。 若公主出嫁,不配备公主府,入了夫家门,以夫为天,驸马空有名头而已。 瑾贵妃是唯一子女双全的后妃,这是她的倚仗之一。 然而皇后才是一国之母,她的儿子更加名正言顺,为了入主东宫,非使出浑身解数不可。 “这是在逼着徐阁老站队了……”老太太道。 庆宁郡主犹不死心,道:“若不尽快给两个姑娘说亲,谁知二皇子会不会有所行动……” “这倒不怕,皇后娘娘不会容许他任意妄为,侧妃绝无可能。”叶提乘顿了顿,看叶从蔚一眼:“妾室就说不准了。” 叶从蔚坐不住了,提起裙摆往地上一跪:“父亲,咱们既然无意攀附皇家,何必凑这热闹,求祖母父亲替我做主。” 时间所剩不多,她再不趁机开口,怕就晚了。 若是任由事态发展,她被二皇子收做妾室,即便来日他事败,于承泰侯府关系也不是很大。 承泰侯官职低微,闺女不过是入了妾室,怎么连坐都不至于伤筋动骨。 这是站在侯府的方向考虑,若是站在家人的角度……谁关心叶从蔚婚后日子如何? 于旁人看来,二皇子有可能成为储君,她妾室的身份水涨船高;也可能他不敌大皇子,被打发去偏远之地做个藩王,或者干脆是死了。 事实上就是死了。 叶从蔚内心战栗,前路条条凶险,皆是要命的。 “住口!婚姻大事自有长辈裁决,你胡乱求什么?!”叶提乘两眼一瞪。 这回庆宁郡主没有顺着他的话指责叶从蔚,而是笑道:“老太太就应了我罢,把二姑娘婚事敲定下来,免得底下妹妹们等着急了。” 她懒得管叶从蔚如何,只知道要是被瑾贵妃捷足先登,就再也找不到比徐家更合适的了。 老太太尚未开口,不成想叶从芷接了话头。 她淡淡道:“徐家未必瞧得上我,娘亲这是为难祖母。” “此非儿戏,须得徐徐图之,”老太太叹了口气,松口道:“眼瞧着春日尚好,我便去徐家喝杯茶吧。” 向来没有女方开口问亲的,长辈过去喝茶,这就是有意了。 若对方也相中了,自会主动来接洽。 这种事情急不得,二月已至,侯府头等大事是两位公子的会试。 ……… 在老太太院里说完话,各自散去。 叶从蔚回到雨舟院,心事重重。 司兰以为她被突如其来的二皇子给吓着了,小声开解道:“姑娘莫要忧心,咱们行为举止不曾出错,谁也怪不得,若当真被选了去,未尝不是好事……” “大概吧……”叶从蔚摇摇头。 最坏的打算,就是做了二皇子的妾室,到时候不见得会被连带处死。 前世并未听闻相关消息,想来只要没有子嗣,一个可有可无的女眷不会被怎么为难。 可她沦落到这个地步,守寡终老,未免也太窝囊了。 重活一世,只想苟着这条命么? 叶从蔚又想起陶迟,等会试结果一出来,他的身价自然水涨船高。 及至殿试摘得探花郎名头,一时间炙手可热。 哪怕陶家并不多么显贵,凭借自身才学与样貌,也能入了多家贵女的眼。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叶从蔚揪紧了自己细白的指尖。 起先还妄想什么两全之策,如今,只能铤而走险了。 勇敢点,主动去刺探陶公子对她的印象。 稍一行动,就会露了心迹,若是运气好,陶公子回应了她,那便走回上辈子私定终身的老路。 届时陶迟回去让长辈过来提亲,素来不曾交往的两家,无端端指名娶她,随便一想就明白怎么回事,叶从蔚怕自己会被陶家轻视。 换了个对象,一样的路子,甚至这回没有姑表亲的帮衬…… 她简直不敢想象,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未来。 “姑娘累了,早点休息吧?”司梅轻声道。 叶从蔚回过神,看到两个小丫鬟满脸担忧,不由苦笑。 她想得这么长远,却连陶迟的面都难以见着,何况人还未必喜欢她呢! 就连私定终身,目前也只是她一厢情愿而已…… “我不累,就是懊恼自己不够聪慧。”她揉了揉额角。 但凡换个聪明点的人,定然不会她这样举足艰难。 ******* 连着小半月,叶从蔚除去给老太太和庆宁郡主请安,雨舟院的院门都不出。 十足的‘安分守己’。 她打定铤而走险的机会,在会试放榜那一日。 各府邸的车马,尽数上街,有的派了下人管事去,有的亲自坐车前往。 庆宁郡主便是迫不及待的这一拨人。 她领着叶从芷,一早上火急火燎,坐立难安。 叶从蔚打着关心两位兄长的名头,跟着她们上了马车。 时辰未到,街上已经挤满了人,有焦急等待的,有看热闹的,水泄不通。 叶朔也来了,他兴冲冲道:“我挤去前头占个好位置,你们且等着!” “好位置已经被人占领了,挤得进去么?”庆宁郡主看着车窗外皱皱眉。 要不是自持身份,她也想去挤一番。 “无妨,我带着小厮呢。”叶朔说着跳下车,动作敏捷。 叶从蔚趁机跟着下车,叮嘱他小心一点,切莫看漏了大哥三哥的名字。 “五姐姐只管等我好消息。”叶朔笑着拍拍胸膛。 “去吧。”叶从蔚心里无奈,她知道此番大哥三哥要失望了。 科举一途艰难,天下学子,皆盼望于此。 只有最优秀最拔尖的那一批人,才能通过层层考试,进入朝堂为国效力。 下了车,叶从蔚就不打算重新上去,杵在边上站着,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不多时,一队车马路过,打头开道的奴仆颇为霸道。 “让一让,都给我让一让!” 奴仆四下推搡路人,硬是给挤出一个通行之道。 叶从蔚有心走散,退让躲避,不消一会儿,就顺着人群远离了侯府马车。 满大街人影,别说司梅的叫唤声,想要再走回原处都不容易。 她计谋得逞,拎着裙角,入了街边一个茶肆。 茶肆与放榜之处正好面对面,里头热闹得很。 叶从蔚不知道今日此时,陶迟是否上街来看成绩,无从猜测他会出现在哪里。 她第一次孤身一人来到外面,略为拘束的上了二楼,点一壶茶。 此处视野更佳,大部分是观望着的书生学子,所幸也有不少女子。 叶从蔚的出现不算打眼,但依然不少人偷偷的拿眼睛去打量她。 不知是谁家娇俏小姐。 她只当没知觉,向楼下街道俯视,人头攒动,一眼看不到侯府车马。 回去后说是被冲散走失,应该不会惹来怀疑。 找完侯府的人,叶从蔚继续凝神查探,她认不得陶家马车,只希望能看到陶迟本人…… ……… “你在找什么?” 冷不防,耳边一个男性嗓音低语,把叶从蔚吓了一跳。 她侧目望去,站到她身边来的,竟然是豫亲王齐宿。 这是何等的——孽缘。 对于一再的遇见,叶从蔚心生郁闷,面上却不敢泄露分毫,连忙恭恭敬敬见礼。 齐宿摆摆手,道:“在外头,无需这般多礼。” “是。”叶从蔚秉手,轻声道:“小女方才与家人被冲散了,是以上来此处。” “这人确实多了点……”齐宿半眯着眼笑了笑:“可你不是自己走开的么?何来冲散一说?” “啊?” “本王分明瞧见,你自己顺着人群退开的。” “?!”叶从蔚愣住,不知道他在哪看见的,这话总不会是空口讹她…… 齐宿好心的指了指斜对面那个包间,道:“那扇窗子,正好看得清楚。” “这、这……小女恐被冲撞,本想暂时避让……”叶从蔚磕磕巴巴的解释,只觉头皮发麻! 齐宿理解的一点头,低声道:“姑娘家在外,确实让着点好,看来是本王想岔了。” 他嘴角微翘,端的是俊美无双:“还以为你故意走散,来此处寻找什么人。” 一语中的。 “王爷何意?小女听不明白。”叶从蔚内心惊惧不已,佯装镇定。 “不明白就算了,”齐宿并不在意,道:“随我来吧,本王总不至于让一个身娇肉贵的小姐独自在人多眼杂的大堂饮茶。” 怜香惜玉? 叶从蔚哪有胆子去,婉拒道:“小女当不得身娇肉贵,这马上就放榜了,稍后便能顺利找着家人……” “若是丫鬟也就罢了,过来。”齐宿斜她一眼。 “这……小女恭敬不如从命。”叶从蔚无奈,只得乖乖跟上。 确实人多眼杂,不宜在此过多做口舌之争,何况……他还提到丫鬟一事。 那时落水,幸亏豫亲王顺着她的话,当她是侯府丫鬟,才得以保全名节。 不论是恩人、是豫亲王、抑或是未来皇帝,都不是她能违背的。 16看穿 费尽心思得来的短暂时间,没能让她找到陶迟,莫非这是天意? 机会稍纵即逝,错过便是错过,再要下次,难如登天。 叶从蔚心里难免失落,待她进了包间的门,却被里头安坐的人给惊住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温雅公子,临窗而坐,不知他是否也看到了她故意走散的那一幕? “叶姑娘怎会在此?”陶迟有些意外,起身见礼。 “陶公子。”叶从蔚大着胆子,与他对视一眼,方才敛下眼睫。 按照避嫌的规矩,男女过礼是不看对方眼睛的。 陶迟一愣,眼底微亮。 “巧遇,本王怎忍心让侯府姑娘落单?”齐宿挑眉轻笑,言辞一派风l流。 叶从蔚却觉得,他定是看透了什么,简直在故意瞧热闹一般。 这时,外头有人敲响了铜锣,清脆震耳,人声鼎沸。 时辰到了,榜单一出,众人挤破头抢先一观。 第一名是谁,茶馆二楼自然看不见,然而围观群众已经叫出了他的名字。 不是陶迟,另有其人。 乡试那时陶迟得了头号解元之名,此番落了第二,及至殿试,拿到第三。 看起来似乎是一直在退步,可叶从蔚见他与豫亲王这样来往,竟无端觉得,陶迟兴许是为了藏拙。 有时候风头太过,不利于举事。 再看他这会儿安坐茶肆二楼,轻易知晓自己名次,风度怡然,叶从蔚越发想要伸手——抓住他。 陶迟站起身,拱手道:“在下得回去报喜了,还请王爷和叶姑娘见谅,先行一步。” 叶从蔚一愣,才打过招呼就要离开,她不能错失机会,“我也……” “去吧,随后本王送叶姑娘回府上。”齐宿看着叶从蔚。 陶迟笑笑的告辞离去,房门打开,又再度合上。 这……怎么搞? 叶从蔚眼睁睁看着目标溜走,而她无从挽留。 更可怕的是,豫亲王开口说的话,他道:“你追出去,也捞不着两人独处的说话时机。” “什、什么……”叶从蔚心里满是不妙的预感。 “该说你胆子大,还是胆小呢?”齐宿双手拢袖,满脸玩味:“上回梅林,你就故意走开了吧?” “王爷前言不搭后语,我听不懂。”叶从蔚此刻只想装傻躲出去。 “你的丫鬟原路返回寻找手帕,你明知她在哪,还故意走上不同的方向。” 他语气笃定,言之凿凿。 “……”叶从蔚攥紧了手心,一时间被问住了,哑口无言。 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他果然早就察觉到,这是何等的洞察力。 此番心迹败露,说轻了是没有规矩,说重了是没有家教不知廉耻。 叶从蔚眼皮抖动起来,害怕极了,女子闺名有了污点,便如影随形一辈子。 “怎么,吓傻了?”齐宿笑着朝她看来。 叶从蔚稳住心神,垂首道:“王爷心思风流,所见之人如雾里蒙纱,误会也是难免。” “哦?这么说倒是本王的过错了?”他站起身,朝她缓步走来。 叶从蔚硬着头皮辩解:“小女不是那个意思……” “陶迟满腹才华,一身抱负,他不急着说亲,你暂且有得等。”齐宿嗓音含笑,似在揶揄。 “小女惶恐,”叶从蔚哪敢继续听他说下去,揖礼道:“不打扰王爷喝茶,请恕我先行退下。” 她丢下话,没等齐宿开口反应,转身就逃出了雅间。 顾不上这个举动是否失礼,她除了矢口否认别无他法,更加不能任由齐宿说下去。 出师未捷,若无意外在夏天之前是没法把自己嫁出去了,届时她将会落在这个男人手里。 到那时,豫亲王回想此事,新婚妻子曾对其它男子有企图,叶从蔚焉有命在? 最糟糕的状况莫过于此,叶从蔚极尽人事,无奈天公不作美。 冒着偌大风险,一无所获,叫人如何甘心? ……可即便不甘心又能怎样? ******* 叶从蔚匆匆忙忙跑下茶馆,出来门口就被焦急的叶朔给找到了。 外面乱哄哄的,人群正在散去。 看过榜单的有人笑有人愁,大家竞相往前走。 “五姐姐让我们好找!”叶朔松了口气。 抬头看她神情凝重,忙拉住她的手问道:“怎么了?是被谁冲撞了么?” “没有,”叶从蔚此时不敢提及齐宿和陶迟,笑道:“我们回去吧。” 叶朔领着她往自己的马车那边走,道:“榜上没有大哥三哥的名字,五姐姐就随我的车一块回好了。” 他没有过多解释,但叶从蔚明白其中意思。 她走散了,司梅必定四下寻找,人没寻到,这时榜单出来了,庆宁郡主失望窝火之际,很容易就把叶从蔚当做发泄对象。 为了不去胡乱撞枪口,叶从蔚跟叶朔一辆马车,在原地等待。 大哥三哥起初太过紧张,没有挤到前头去看,而是在车里坐等,以免失态。 不料等了许久还是没有小厮带消息回来,他们最终坐不住,亲自挤进去。 庆宁郡主心下一个咯噔,抱着不信的念头,一块跟去了。 几人杵在榜前再三细细寻看,是以叶从蔚倒比他们还早一步回来。 叶朔刚才就对了一遍,已经确定自家兄长落榜,之后听司梅说五姐被人群冲散,二话不说先帮着找人来了。 “让朔哥儿担心了,”叶从蔚抬手轻点他额间,道:“多谢你。” 她是故意走开的,并没有什么惊慌失措,累得弟弟虚惊了一场。 “街上人多,别对我动手,给我留点面子。”叶朔鼓起脸提醒道。 “行吧。”叶从蔚早就发现,这个弟弟,在人前特别的爱惜脸面。颇有点装模作样的可爱。 叶朔背着双手,叹息道:“这便是你说的无声厮杀么?方才大哥都乱了分寸……” 一看迟迟没有好消息传来,宛如被判死刑,脸色大变。 这表现太普通了,有的人连连失利,刺激大发几乎要疯了。 叶从蔚笑了笑:“怎么样,你怕了么?还是说依然觉得无趣,志不在此?” “不,挺有趣的,”叶朔望着街上的书生,“用另一种方式,把他们斩于马下,比两军对峙还要残酷,最终胜利只有一人。” “那不是最终胜利,进入庙堂,好戏才刚开始。” 每三年科考选拔人才,出一拨新秀,众人瞩目风光无两。可真正能发挥个人能力的寥寥无几。 在其位谋其职,不是纸上谈兵那么简单。 新星是越来越光,或者泯然于众人矣,谁说得清呢? 叶朔回过头来笑了:“若不知娘亲对你……我几乎觉得五姐姐是她请来的说客了!” 他虽年幼,却听得懂某些言外之意。 特别是二夫人和叶从菲几次表露态度,不喜欢他和叶从蔚太亲近。 即便是一家人,也难免说两家话。 “我不是说客,”叶从蔚挑眉道:“你能对学业感兴趣最好不过,若是无意,我哪敢多嘴。” 尚且轮不到她来监督什么,哪怕是打着‘为他好’的名义。 叶朔抿抿小嘴,道:“我会努力的。” “真乖。”叶从蔚没忍住,对着他肉嘟嘟的小脸伸出魔爪。 二夫人为人要强,想来没少在叶朔面前耳提面命,八岁孩子早慧,已经懂得思考许多。 二房不比大房有个承泰侯的爵位,功名利禄得自己挣,如今天下太平,唯有科考仕途。 往大了说,不止二房垂垂危矣,整个叶家都在走下坡路。 内阁无人,侯爷的爵位传到大哥那里就是最后一代了,到时候叶家子弟若还无长进,便要淘汰出京城云贵之圈。 靠着姻亲沾亲带故,能顶多久?怕是几十年后就天翻地覆,光彩不再了。 叶从蔚没想那么多,不过觉得朔哥儿机灵,别白费了这股聪明劲儿。 ……… 马车在闹市中停留了许久,庆宁郡主才在叶从芷的搀扶下回来。 与来时不同,此刻的她宛如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 大哥三哥的表情没那么明显,但都能看出来,他们一遍遍的核对榜单,查无此名。 司梅硬着头皮上去,跟叶从芷小声道:“二姑娘,五姑娘回来了。” “嗯。”叶从芷反应淡淡。 庆宁郡主抬眼一瞪:“没她什么事,跟来尽添乱,回去后就在自己院里待着!” “是。”司梅不敢抬头。 “回府。” 叶从蔚被变相禁足了,不过也没关系,侯府二位公子双双落榜,上下都弥漫着低气压。 错过今年,又要等了,以后不定能考上,即便中了估计名次也不高。 对平民来说,也许中了就好,可对他们这样的人家而言,似乎又要看到一代碌碌无为的子弟了。 这话听着有点丧气,不过老太太不得不想得长远,毕竟关系到整个叶家的兴衰。 望子成龙,最难受的是要勇于承认子孙无大才。 不过,日子么,总是向前的,过了这个槛,低迷散去,又会振作起来继续乐呵了。 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无差错,撑个百年富贵不成问题,总会培养出争气的来! 在此之前,不若多多开枝散叶,叶家三哥要娶亲了。 17突如其来 阳春三月,微风和煦。 这个月,不仅举行殿试选出魁首,还有好几个良辰吉日。 眼看侯府跟科考之喜沾不上边了,便在其中选定一个好日子,给三哥抬新娘子进门。 正所谓成家立业,甭管啥时候立业,年纪到了总得先成家。 原本二老爷还打算观望着,三哥是庶出,若此番有个好功名,问亲时更上一层楼。 可惜,只中一回,后面俩大排场轮不到他上去舞。 只能在先前了解过的几家里挑出一个,二月商定婚期,三月成婚。 时间说不上仓促,二夫人头回主事办大场面,权当练手,以便来日给自己亲儿子弄个加倍热闹的排面。 侯府喜事临门,一扫先前的阴霾,上下欢喜起来。 叶从蔚送了个中规中矩的贺礼,心想三哥与二姐同岁,还小她两个月,已经成婚,下一个该轮到叶从芷了。 她着急啊,庆宁郡主也暗自急切,无奈等不来一个好消息。 距离老太太去徐家喝茶至今,个把月过去,毫无动静。 对方不来走动,也没示好的打算,显然是对侯府姑娘无意了。 反倒是秦国公府,趁着三哥大婚,给随了一份礼。 国公府素来与侯府无交情,跟二房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然而在春节年礼之后,频频凑上来,用意毫不掩饰。 庆宁郡主不乐意,好好的闺女做填房,日后外孙没有继承权,她得继续挑。 叶从芷没有定下,怎么也轮不到叶从蔚,况且她前头还有个大自己几个月的叶从菲…… 这都三月了,陶迟成为探花郎,如今正是他被众星拱月之时,叶从蔚与他本就遥远的距离,直接拉开到瞧不见。 罢了,她已经死心了。 只剩短短三个月时间,与其想着怎么挑选夫婿,不如好好考虑,嫁给齐宿之后如何自保。 豫亲王万花丛中过,于声乐场所练就一双毒眼。 叶从蔚这点小心思,被看得透透的,否认也无用。 而且,那个男人还克妻,前世二姐嫁过去,只活了不满一年,便香消玉殒。 不过……叶从蔚估计自己还没被克死,就先被治罪了。 或者……因着这一茬,齐宿在得知新娘是她时也许会出声制止呢?谁能忍受未婚妻子的不忠,哪怕只是内心。 届时他指名道姓要叶从芷,那不就没她什么事了? 叶从蔚思及此,忽然觉得,几番遭遇豫亲王的孽缘,兴许并非坏事。 人们常说: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二者相伴相随,一切尚难以定论。 ****** 三月末,赶着此月最后一个良辰吉日,圣上拟了一道旨意,要给两位皇子选妃。 有幸上了名单的贵女们,将一同入宫,面见皇后娘娘与瑾贵妃。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承泰侯的两个嫡女,也接到了宫人传召。 这个有点不合时宜的举动,完全打乱了叶从蔚做好的种种设想。 许多人难掩惊讶,心里头直嘀咕,本不该有侯府的份,偏偏给了名额,莫不是要在其中选出侧妃? 现下东宫空虚,哪个皇子都有可能登上大位,如今的侧妃,便是来日的嫔妃,何等尊荣。 一时间,不少人对侯府姑娘好奇起来。 不仅是他们,二房的人同样啧啧称奇。 “她们是怎么被贵人注意到的?莫不是托梦?”二夫人简直不敢相信。 此前叶从芷与叶从蔚在郡王府偶遇二皇子,还去了马场,回来后并未透露出丝毫。 突然不声不响的得了进宫名额,有如凭空一声雷。 叶从菲噘嘴道:“五妹妹倒是好造化,她也能叫嫡女?” “别管她是不是嫡出,首先,她得先有个侯爷做父亲……”二夫人小声叹息。 这话她从来不敢宣之于口,二老爷出生晚,爵位注定是老大继承。 平日里偶尔艳羡幻想一下也就罢了,如今眼看大房的闺女要进宫,嘴上就管不住了。 叶从菲吓了一跳,低声道:“娘亲别说了。” 一旦被谁听见,那就是大逆不道。 她只是嫉妒叶从蔚,出身不正,却享有嫡女的一切。 至于大房其他人的体面,叶从菲从来没有生出半点不平的心思。因为打从她出生起,大伯就是侯爷,伯母是郡主娘娘,体面天经地义。 二夫人勉强笑道:“叶家女飞上枝头变凤凰,左右咱们也跟着鸡犬升天……” “娘亲……”叶从菲拉住她的手。 “我没事,”二夫人摇摇头,摸上她的小脸蛋:“你长得也不比老五差,却没这个命,她那狐l媚招摇的样子,哼……” 如果她和二老爷身份高一点,闺女自然能嫁得好一点。 叶从菲听见这话更难受了,依偎进她怀里,母女二人细细说话。 二房几乎认定,大房姐妹俩入宫很大可能入选,大房此时也这么想的。 叶提乘得到消息,跑去老太太院里,差点没摔跤。 “母亲,你觉得此事可有戏?” 老太太比他冷静一些,道:“本没有我们的份,定是二皇子开口求来的,说不准……” 名额上有谁,是皇后娘娘和瑾贵妃一同过目的,既然采用二皇子的要求,让侯府之女进宫了,还真有很大可能。 “那咱们怎么办呢?”叶提乘又是惊喜又是惶恐。 望女成凤的心思大抵都差不多,但又怕站错队反遭连累。 毕竟这回选妃,选的是正妃与侧妃,而不是妾室。 等日后妃子进门,皇子自行挑选妾室,不会这般大张旗鼓。 对比叶提乘的激动,庆宁郡主淡定许多,根据上回谈话,多半她的芷儿是陪衬去的。 呵,给叶从蔚陪衬。 “明日宫里的马车便会来接,我这边给两个孩子收拾行头,老太太可有什么吩咐?”她挑眉问道。 叶提乘忙道:“不可太过张扬。” 老太太想了想,附和道:“庄重些,不失了礼数即可,叫嬷嬷把宫内规矩教仔细了。” “是,我这就去张罗。”庆宁郡主笑着退下。 ******* 叶从蔚接到通知时,脑袋都是懵的,然后跟叶从芷被叫到一块,加紧学习宫廷礼仪。 她重生后,因为自己做出的改变,一些事情的发展与前世偏移了。 不过大事并未产生变化…… 可现在,她说不清了。 前世不曾见过二皇子,也没去马场,就不会有这一遭。 若是此番进宫,真的被选上怎么办?皇命难违…… 两位皇子最后都死了,他们内斗不休,叫齐宿作收渔翁之利。 成王败寇,皇子院里的女人下场如何,无人关心。 “五妹何故忧心忡忡?”叶从芷扭头扫来一眼。 “我在害怕。”叶从蔚实话实说。 如同风中落叶,身不由己,不知会被吹向哪里。 是落在臭水沟中,还是布满尘土的路面?完全不敢奢想,树底下会有一片芳草承接自己。 “怕什么,如今你不是得偿所愿?求仁得仁?”叶从芷弯了弯嘴角。 叶从蔚一愣,抬起脸看她,“我求什么?” 叶从芷不答,显然心中自有计较。 “二姐姐想做人上人么?”她轻声问道。 “此话不该问我,以你之心度我之意。”叶从芷昂首目视前方。 叶从蔚忍不住笑了:“二姐姐分明说反了。” 她无端遭受猜疑,还被反咬一口,真是无处说理去。 叶从芷淡淡道:“你承认与否都没关系,明日一行,回来后兴许就是云泥之别了。” 叶从蔚不想继续跟她绕话了,道:“二姐若无要紧事,我就先回院里歇着了。” 叶从芷不知打哪看出来她‘求仁得仁’,大概是几次出行她精心打扮的缘故。 叶从蔚确实费了点心思拾掇自己,为的是让陶迟注意到她,即便不是他,换做其它好人家公子也成。 虽隐晦低调,但这行为落在二姐眼中,估计就是一心想出头了。 叶从蔚懒得解释,不论如何,明日之行都没法取消的。 ……… 回到安荷院,司兰上来问宫廷礼仪难不难学,一边把托盘呈上来: “这是正院差人送来的行头,你们瞧瞧怎么样?” “礼仪不难学,不过我看姑娘兴致不高。”司梅拨弄两下托盘。 司兰觑着叶从蔚道:“姑娘不开心?” 叶从蔚叹口气:“你们觉得这是好事么?” “我知晓姑娘的顾虑,”司兰道:“二皇子喜爱姑娘好颜色,只是……容我说句不客气的,以色侍人,恐难以长久。” 还长久呢?怕是没有那个命活到被冷落的时候。 “这是什么丧气话,”司梅听不下去了,道:“起码是个好的开始,咱用心经营着,总能把日子过起来。” “你知道什么?”司兰摇摇头:“皇室子弟何等尊贵,他们后院里的女人,都来自大家族。” “那也不怕,二皇子现下不是喜欢我们姑娘么……” 叶从蔚头疼的抬手制止:“住口,你们都别说了,下去休息吧。” 前世的经历无法宣之于口,没人明白她忧心的重点,根本不是一码事。 原以为自己重活一世,预知前路吉凶,能早早避开凶险,却不知怎么回事,挣扎着挣扎着,发现离泥潭又近一步。 18入宫 隔日大清早,叶从蔚被两个丫鬟挖起来,梳妆打扮。 去正院那边吃的早饭,姐妹二人临走前又被耳提面命一番。 宫里马车来接,打首的是一位颇为体面的公公。 叶提乘又是上好茶,又是塞银票的套近乎,不料被一概拒绝了。 “时辰不候人,咱们这就启程吧?”公公微笑着双手拢袖。 “小女不识规矩,还望公公多加担待。”叶提乘供着手。 “无妨,承泰侯莫要多想,”公公扬声道:“回宫。” 叶提乘满心担忧的目送他们远去。 没说要留宿,估摸着贵女们上午入宫,吃过午膳,下午就能送回来了。 流程确实是这样,马车直奔宫门,公公出示令牌后顺利进入。 待她们下车时,发现是在一座洪武的大门前,这里停了不少辆车马,其他家接来的陆续全倒了。 一位总管公公站在门侧,引领诸位入内。 京城贵女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其中也隐隐分个三六九等。 此番能来这的,自然是上上等,她们的父亲皆在朝中身负要职,乃皇后与贵妃有心拉拢的对象。 而侯府姐妹二人,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倒不是说脸生或者不认识,只是家里往来不多,小辈自然玩不到一块去。 身份高的人,姻亲对象也高,各家互通环环相扣,久而久之,形成圈子。 不过,有总管公公打头接引,没有给她们开口的机会,也省了客套麻烦。 叶从蔚只管跟在叶从芷身边,一路并不随意抬头打量,十足的安分小心。 穿过层层门槛,才得以进入后妃们居住的所在。 皇宫大内,自然处处精妙,春夏接替之际,御花园里百花热闹。 皇后娘娘安排的接待场所,正是这里。 座位早就弄好了,宫女们把娇客们引着入座,茶水瓜果伺候,等待娘娘的到来。 总管公公退到一旁去了,这群人便开始寒暄起来。 叶从芷此人虽冷淡不热络,交际方面却挑不出错处来,叶从蔚也跟着搭话几句。 不多时,皇后娘娘与瑾贵妃摆驾前来,众人立即停下闲聊,起身行礼。 “免礼,都坐下吧。”皇后笑笑的看向她们。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最终停在叶从蔚身上。 原因无他,座位安排好之后,女官会呈上给她过目,这会儿足够凭借位置识人。 叶从蔚穿的是绿色衣裳,不明艳也不属于素色,中规中矩。 皇后打量两眼,并未叫她说话,而是扭头跟瑾贵妃夹枪带棒起来。 “姐姐今日喜上眉梢,瞧着年轻了好几岁。”瑾贵妃笑眯眯的,嘴上说着看似夸奖的话。 皇后娘娘面不改色,温声道:“妹妹也不遑多让,气色比年前还在状态。” 两人相争多年,年轻时候争宠,后来皇帝沉迷于长生炼药,她们也不必争什么雨露了,改为攀比儿子。 太子之位迟迟未定,一切皆有可能。 如今这皇子选妃,于两人而言,可是大事。 说是选妃,实际上心中早有人选,再怎么挑,也挑不到对方亲和的那一派去。 ******* 一行人品茗赏花,说着场面话,直到两位皇子过来相看。 即便此事由两位母妃定夺,她们为儿子着想,也得安排打个照面。 宫人报皇子殿下到来之时,叶从蔚头皮发麻,唯恐二皇子又不知收敛。 这种场面,这么多双眼睛,个个都有一副七巧玲珑心。 单凭一个眼神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更别说二皇子先前那般明目张胆。 没人会去指责他的不是,受到非议的只会是叶从蔚一人。 她颇有点胆战心惊,幸而二皇子只看她两眼,便笑着走过去了。 “听闻母后宴请,儿臣一早出宫,去猎场亲自打了一只獐子,给母后加餐。”二皇子拱手道。 “膳房是没有食材了么?做什么要你亲自去打,胡闹。”皇后责备一句,眼里却带着笑意。 “二殿下实乃英勇,短时间来回大获全胜,”总管公公笑呵呵恭维道:“御膳房忙活着呢,正好赶上料理。” “这算什么大获全胜,”二皇子满脸不在意的,摆手吩咐道:“命人抬下去,烹饪好了呈上来。” “是。”总管公公高兴得很,领命退下。 瑾贵妃冷眼看着,半晌才道:“二殿下这般有心,作为哥哥,该学着点才是。” 大皇子连忙应承:“母妃所言极是,只是……父王交待我的事务尚未办好,不敢顾此失彼。” “既如此也算情有可原,”瑾贵妃掩嘴轻笑:“你可得认真仔细,把事情办妥当了。” 圣上龙体欠佳,逐渐把手头的政权分下给两位皇子,一来分担,二来也是考验。 两人铆足了劲表现自己,抢着往身上揽活,这会儿二皇子手头无事,才会清早外出打猎。 对比大皇子,他显得有点‘闲’了。 皇后不接他们母子的话茬,转而问候起各位闺秀,“宫中宴饮,虽然规矩繁琐了些,但你们若有忌口,可别不好意思张嘴。” “多谢皇后娘娘贴心,我等并无忌口。” 答话的是户部尚书之女,乃皇后外祖家,算下来有些亲缘。 徐阁老自称孙女抱恙,并未前来,他一家躲得远远的,态度再明确不过。 现下抢手的,唯数尚书与大将军二者,有实权,才有话语权。 叶从蔚与叶从芷坐在末端,不开口搭半句话,只等着宫宴开餐了。 皇后不特意找她们说话,瑾贵妃却不能装作没看见。 “承泰侯府上的姑娘,模样可真招人疼,水灵灵的,你们叫什么名字?” 忽然被点名,叶从芷忙站起来回话:“回贵妃娘娘,小女叶从芷。” 叶从蔚也站在,毕恭毕敬:“小女叶从蔚。” “果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本宫未出阁时,与庆宁郡主有过几面之缘。”瑾贵妃轻叹一声:“踏进宫门,便无缘得见了。” “能得贵妃娘娘惦记,家母之幸。”叶从芷笑道。 庆宁郡主空有名头,却无诰命在身,哪里能入宫来。 郡主名头是勋郡王给的,女子出嫁之后,一切随夫,承泰侯没能给她挣来诰命,只剩虚衔了。 “我自然惦记,改日得闲请她吃茶。”瑾贵妃说着,笑笑的瞥了二皇子一眼。 倘若承泰侯府被二皇子选中,庆宁郡主自然有机会入宫来喝茶了。 瑾贵妃和皇后一起拟定名单,原本没有承泰侯府这俩丫头,突然往里头塞人,这不明摆着么? 瑾贵妃原本有些惊讶,以为皇后留有后手,把承泰侯上下左右关系全部琢磨一遍,确定并无任何倚仗,这才放心。 这会儿看见人,她是真正安心了,敢情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二皇子瞧中姑娘小脸蛋了? 瑾贵妃当然支持,甭管承泰侯的女儿是占了正妃抑或侧妃的位置,结果都差不多,如同斩断二皇子一个外力助援。 她巴不得好事成真。 “妹妹如此有心,随时都能传她喝茶呢。”皇后淡淡挑眉。 瑾贵妃美目微眯,见对方毫无不快,一时间捏不准她的心思。 皇后真的会任由二皇子挑选自己喜欢的人么? 她倒是希望二皇子能任意妄为一些,最好是自己争取一回…… ……… 闲话间,时辰差不多了,皇后下令摆饭。 叶从蔚第一次见识皇家排场,尤为大开眼界。 捧着托盘的宫女们鱼贯而入,踩着小碎步训练有素,她们轻巧无声。 菜肴多样,每份一小碟,菜品颜色诱人香味扑鼻,摆盘漂亮,盛菜器具精巧洁净。 无不凸显出‘精致’二字。 可惜这样的场合下,没人敢放松了享受。 食不言寝不语,进餐时鸦雀无声,幸而有宫人奏乐,并不单调乏味。 饭后便是喝茶游园,期间皇后与贵妃一直都在,两位皇子没有单独跟闺秀们谈话的时机。 瞧着时辰差不多,皇后娘娘乏了,命总管公公把各府姑娘好生送回去。 众人行礼告退,依旧乘坐来时的马车,直送到家门口。 选妃一事顺利结束,贵女们举止温雅言行有礼,无任何意外。 在叶从蔚看来,就是大家端着假面,客套地陪皇后贵妃走个过场。 事实上皇子妃的人选早已心中有数,此番不过见见真人,若无差错,圣旨很快就会下来。 不过……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变数之内。 回到侯府,老太太和叶提乘早就等得心急了。 把人接到正院,连忙询问宫廷之行是怎么个经过。 “父亲别急,”叶从芷安抚道:“我二人循规蹈矩,并无差池。” “那、那……”叶提乘很想问问二皇子如何。 叶从蔚猜到了,道:“二皇子恪守礼数,不会有人随便对我们嚼舌根的。” “没错,他不过多瞧了五妹几眼。”叶从芷淡淡补充。 庆宁郡主扯了扯嘴角:“这么说有戏?” 叶从蔚虽然不是她生的,但要有这个能耐嫁去皇子府中,也不是坏事。 即便二皇子事败,那好歹也是亲王,如果大皇子能容下他的话。 “圣旨没下来之前,还说不好,”老太太发话了,嘱咐道:“在此期间,都把嘴巴给我闭严实了,自己家中也不许乱说。” “母亲放心,我们知道轻重。”叶提乘道。 19落选 一番问话结束,叶从蔚才被允许回到安荷院休息。 没料想叶朔拿着自己那套文房四宝,把功课带上,早已经等着她了。 听见院子里司梅传来的动静,他飞快迎了出来:“五姐姐回来了?” “朔哥儿?”叶从蔚见到他笑了笑:“怎么,担心我么?” 叶朔鼓鼓脸颊,道:“大内后宫,闲人不敢多望一眼,我能不担心么?” “你这回倒是坦诚,不害羞了?”叶从蔚伸手想要掐他嫩呼呼的脸肉,被他先一步躲开了。 叶朔有了防备,不肯给她得手,道:“五姐,你都要说亲了,是大姑娘了!” “那又如何?”叶从蔚明知故问。 叶朔轻咳一声,语气严肃:“男女大防,即便是自家姐弟也该注意。” 叶从蔚上下打量他,忽的摇头叹气,道:“也不知劝你多读书是不是正确的……” 说完不等他反应,自行进入内间,司梅打了水进来给她擦脸。 司兰翻出叶从蔚日常穿的衣裳,给她换上,再拿掉一些簪钗。 叶朔追了进来,道:“多读书自然是没错的。” “朔哥儿知上进,来日必定大有出息。”司梅笑着插话。 司兰则问道:“姑娘此番进宫,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吧?” “能发生什么?”叶从蔚摇摇头,道:“皇后娘娘宴请,大家无不谨慎守礼,吃饭喝茶赏花,随后就放人回来了。” “那就好!”司兰松了口气。 ……… “你和二姐本不该去的……”叶朔欲言又止,纠结着小眉头。 二房的人不知道马场一事,叶从蔚也没打算说,道:“去都去了,不怕什么。” 无人知她内心惶恐煎熬。 此时预知未来发展走向,知道两位皇子不得善终,而自己避不开时,何等痛苦。 不过,大约是死过一回,焦急紧张之余,居然还有那么点不以为然。 不就是死亡么,实在躲不开它,只能坦然面对。 大抵这就是认命?短命就短命…… 不过,即便是无奈跟了二皇子,她也会拼尽全力让自己活下来的。 叶朔摸摸下巴:“我虽然知之甚少,但听闻无情最是帝王家,动辄就要掉脑袋的事……” “就不能想我点好的?”叶从蔚成心逗弄他,道:“入了皇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里头人事复杂,岂是我们小小侯府这般安宁?”叶朔轻哼一声。 “弟弟知道不少啊?”叶从蔚感觉稀奇。 “我在外行走,当然有所耳闻。”叶朔挺起小胸膛。 “……”也不知这少年老成像了谁? 叶从蔚想起二老爷的脸,完全没有叶朔这般早慧的机灵劲。 (事实上是二夫人怕儿子不争气,碍于庶长子功课不错又年长几岁,给灌输了些大宅院里的阴私。) “有些事情思虑太过,无异于杞人忧天。”叶从蔚摇摇头,转身道外间泡茶喝。 她道:“身不由己,我们只能尽量做到‘既来之,则安之’。” 这种宽慰的话,她一遍遍在心里重复。 正所谓谋事在人,她做了不少行动,也不是没有成效。 远离姑母表哥一家,虽然没能搭上陶迟,还误打误撞招惹二皇子,但最起码,她不会走上辈子的老路。 叶朔闻言稍稍一愣,继而朝她笑道:“五姐姐能这样想再好不过了。” 叶朔没有逗留太久,告辞离去,不打扰叶从蔚的休息时间。 剩她一人,遣退丫鬟躺在床上发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叶从蔚做了个梦,她成为二皇子侧妃,忽然一个夜里,府中一片混乱。 一群手持火把的侍卫包围了她,全部人被捆缚等候发落。 她看见齐宿威风凛凛,踏步而来,阶下跪伏一地臣民;她看见陶迟浅笑盈盈,紧随君侧,完全不认识自己。 没有梦到后面,叶从蔚就被吓醒了。 虽然不曾看见被砍被杀的场景,但是已经足够令人难受。 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笼罩着她,晚饭只吃了半碗,及至夜间安歇,毫无睡意。 ******* 随后几日,叶从蔚宛如牢里的死囚犯,等候一个关键的宣判。 不只是她,很多人都在观望着。 过了四月,圣旨才颁布下来,大皇子二皇子,各自定下正妃侧妃。 统共四家贵女被选上,其中并无承泰侯府。 消息一出,有人欢喜有人忧。 叶从蔚无疑是最高兴那个,真要选的话,她宁愿跟着齐宿。 好歹人家来日登基称帝,而不是树倒猢狲散那般凄惨。 至于克妻这一点,她会小心的。 老太太和叶提乘,说不上失望与否,招来叶从蔚宽慰几句,让她保持平常心即可。 “既然与皇家无缘,咱们就好好挑个朴实的好人家。”老太太吩咐庆宁郡主,好生留意。 这其实是无声的催促,因为庆宁郡主对叶从芷的婚事非常看重,她挑挑拣拣现在也选不上满意的。 姐姐没定亲,底下妹妹便不好行动,如若不然传出去于名声有碍。 叶从蔚这会儿已经不着急了,反倒是二夫人有点急。 叶从菲比叶从芷小不了多少,万一因为庆宁郡主耽误了闺女最佳选婿时机,那可怎么办?! 她们没有侯爷爹爹,也没有郡主娘亲,可挑选的范围是很有限的。 叶从芷晚个小半载定亲没事,叶从菲未必等得起。 没有意外的情况下,都是长幼排序轮着来,否则外人就该传言姐妹不合之类的话了。 “老太太放心,我心中有数。”庆宁郡主笑着应承。 老太太也不念叨她,转而朝叶从蔚道:“朔哥儿闹着要置办马场,你父亲和二叔都同意了,过两日你姐妹几个一同去玩玩。” “好的,”叶从蔚点头,又问:“祖母怎么会答应朔哥儿?” “还不是他把我小曾孙给搬出来了,“老太太满脸无奈:”人郦哥儿还是个奶娃娃呢,就扬言日后教他骑马了。“ 庆宁郡主呵呵笑了:“他可真是有心了。” 她的宝贝孙子,怎么能小小年纪去马场那种危险地方! 叶提乘道:“自家马厩太小,既然小辈喜欢骑马,便找一块地给他们折腾,不是什么大事。” “谨防玩物丧志。”庆宁郡主提醒。 “玩玩而已,成天拘着可太闷了。”老太太发话,让她闭嘴。 ******* 皇后寝宫。 二皇子满脸不悦,“母后尽哄我了。” 皇后对他的到来毫不意外,淡淡笑道:“莛儿这话从而说起?” “母后,儿臣明确说了,要叶从蔚做侧妃。”二皇子重申一遍。 “那孩子啊,眉间轻愁,清雅可人,可惜承泰侯于我们毫无益处。”皇后抬眼看他:“你心中也清楚。” 二皇子顿了顿,道:“那我也有信心胜过大皇兄。” “你有什么信心?”皇后冷声一哼:“你父皇越来越糊涂了,别以为会遵循正统,立嫡子为储君。” 二皇子握了握拳头:“我不会输给他们的。” 皇后斜睨他一眼,笑了起来:“你有这个决心很好,所以要更加努力,步步为营。” “但是叶从蔚……” “我有说她不给你么?”皇后打断她,道:“左右她尚未定亲,到时谁家有意,只消我一句话,便不能成事。” 二皇子闻言双眼一亮:“母后的意思是,把她给我留着?” 皇后抬手制止:“别高兴的太早,你大婚之日定在年底,怎么说也得明年之后才能收她入府。 “可她只能做个妾室……”二皇子撇撇嘴。 “怎么,才见过两面,你就这样上心,想许她什么?”皇后挑眉,眼底微冷。 儿子看中哪个姑娘,她不会阻止,但若失了分寸,就不是她愿意见到的局面了。 二皇子摇摇头:“也不是……” 皇后抿唇笑道:“知道你怜惜美人,反正到时候是你的人,想怎么宠着都行,只要你做了太子……” 她压低声音:“登上那个位置……你想给她什么恩典都行。” “儿臣愿意听从母后安排。” 二皇子知道叶从蔚不会另嫁他人,瞬间放下心来。 ****** 叶从蔚落选皇子妃,心头轻松不少,愉快的跟叶朔一起去马场玩。 她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骑装,买的是成衣,虽然不是量身定做,但很适合。 与上回的马场之行不同,这次她心情好,也真心想学学看。 场地置办不久,面积完全比不上豫亲王所有的那个,不过对喜欢跑马的叶朔而言,已经足够好了。 他先是自己发疯去溜了一圈,回头才能静下心来陪同姐姐们。 叶从菲一连的扬声嘱咐他小心,完全被吹散在风里。 叶从蔚劝道:“四姐不必忧心,朔哥儿经常骑行,已经熟练了。” “五妹难道忘了,他才九岁。”叶从菲不悦:“亏得他有好事就想着你,一点不知道心疼。” “朔哥儿早慧,九岁已经是小小男子汉了。”叶从蔚说完,手脚并用爬到马背上。 “惯会花言巧语哄人了。”叶从菲没法反驳这话,哼着声走开。 叶从蔚不会骑行,只能小心的让马儿四下走走。 司兰替她牵着马儿呢,慢慢放手把缰绳交到她手上,然后退开几步。 没想到无人牵着马儿,它一动不动,完全没打算走的意思。 “四姑娘今天气性真大。”司兰扭头看不远处的叶从菲。 “她不是气性大,不过憋了几天。”叶从蔚拿脚后跟轻轻踢马腹,想让它动一动。 圣旨没下来之前,二夫人和叶从菲都以为叶从蔚会成为侧妃娘娘。 二夫人也就罢了,叶从菲自小跟叶从蔚隐隐不对付。 她强忍着避开对方,以免冲动之下言语冲突。 现在可好,叶从蔚跟侧妃无缘,叶从菲跟解禁了一样,恢复以前那般,该说就说,客气什么。 20大出风头 侯府小辈马场之行,不只几个姑娘来了,没多久,大哥三哥也被叶提乘赶过来。 科考落榜,两人颇有些意志消沉,成天窝在书房里苦读。 有没有把书读进去没人知晓,总归这么躲着不外出并非长久之计。 要努力不错,但也不差这一天放风时间。 两个兄长被丢到马场,他们却不只自己来的,还带着一个生面孔。 “这位是秦国公府的小公爷。” “小公爷?”叶从蔚下意识的扭头去看叶从芷。 向来冷静自持的二姐姐,变了脸色。 秦国公府打从过年那会儿,就跟侯府套近乎,庆宁郡主不想应承,不冷不热的与之周旋。 原本是长辈他们的事情,没想到此刻正主现身了。 姐妹几人依次上前见礼,国公府比侯府尊贵,小公爷又是在场之中最年长的人。 于情于理,都该奉他为座上宾。 叶从蔚悄悄看了他两眼,模样倒是周正。 小公爷明媒正娶的妻子早早逝去,儿子今年才三岁,他本身不及弱冠,非常年轻。 以他各方面条件配叶从芷,也不是不行,就不知她这二姐作何感想了。 “大哥难得有这闲情逸致,我却不能作陪了。” 这就是她二姐的感想了…… “二妹妹这是做什么?莫非责怪大哥擅作主张把人引来?”大哥压低声音问道。 他摆摆手:“不过骑马看风景,并无不妥之处,你别多心。” “不曾多心,”叶从芷淡淡答道:“只是日头猛烈,马儿难训,我有些累了。” “这……” 她以这个作为缘由,他做大哥的,难不成还能拦着不让回? 不多时,叶从芷便得偿所愿,率先离开。 ……… 叶从蔚目送她远去,突然有点好奇,二姐心中所思是怎样的? 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但庆宁郡主在筹谋时,必然会询问叶从芷的意思。 她多多少少都有对自己的婚事思量过吧? 眼下这般躲着撇清,可见真的对小公爷无意。 毕竟这趟接触,光明正大,不碍着任何礼数。 那二姐心里属意谁呢?未曾谋面的徐家公子,还是家世不如秦国公府的那些,也都没见过啊…… 自打叶从蔚认命之后,自知无法在短短两个月内把自己嫁出去,已经不做徒劳挣扎。 这才有空闲心思琢磨叶从芷的事情,左右时间已进入四月,命运的转折点逐步逼近。 叶从蔚只剩下一件事可做,那就是留心豫亲王的消息。 她不知道他性情怎样,几次短暂接触,只觉可怕。 一个看似游戏人间的闲王,偏生长了一对厉害的眼睛。 他吃软还是吃硬?亦或者软硬不吃? 叶从蔚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兴许她过门了,不是被克死的,而是让齐宿亲手解决的。 反正,她咬紧牙关,决不能承认半点对陶迟的心思。 无凭无据,即便是亲王殿下,也不能随意处死发妻……的吧? ******* 五月五,端午佳节,热气逼人。 府里厨娘做了各种口味的粽子,光是每样尝半个,就能把肚子堵到嗓子眼。 庆宁郡主挺喜欢糯米做的吃食,贪嘴多尝了一些,直接给积食噎气弄得难受。 大过节的,请大夫来诊脉修养。 身体不利索,她没好意思出门做客,打算让大哥和叶从芷去郡王府走礼。 不料齐钰世子带着世子妃,直奔侯府这边过节来了。 说是过节,其实是躲难。 世子妃又是不好意思,又是无奈,“公爹正生气呢,只能厚颜前来叨扰姑母了……” 庆宁郡主摆手笑道:“你们尽管住几日再回去,届时兄长的气自然消了。” 她一边安慰,一边好奇:“是闯了什么祸?” “我是说不出口的,姑母自己也能想到。”世子妃噘噘嘴,往旁一坐。 她这么一提,算是验证庆宁郡主事先的猜想了。 前日,豫亲王在留香阁一掷千金,为搏美人一笑的故事流传甚广。 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侯府后院自然有所耳闻。 不久前,留香阁的花魁才被齐宿处死,还因此遭文官上谏了呢。 最终皇帝责备几句,让其收敛,不了了之。 这会儿,留香阁又抬出一位新花魁坐镇,豫亲王又来了。 好家伙,一抬抬的名珍珠翠往留香阁送,街上百姓都瞧见了,其中还有偌大一株火珊瑚! 这等香艳美事,瞬间传遍街头巷尾,被大众所津津乐道。 指不定又有文官要上谏了,皇帝听闻后会如何处置幼弟,尚未可知。 事情听着似乎与齐钰世子没干系,然知子莫若父,勋郡王能不知道么? 当时齐钰就在场,跟齐宿一同寻欢作乐呢! 他跟豫亲王走得近,勋郡王告诫几次劝不住,索性睁只眼闭只眼。 但眼看着越来越不知分寸,闹得这般兹事体大,不教训不行了。 勋郡王不敢对豫亲王指点任何,只能关门管教自己儿子,务必让他淡了往来。 “这位亲王行事荒唐,当真是无法无天。”庆宁郡主啧啧称奇。 那些文官老臣,不知道怎么跳脚呢,皇室子弟作风奢靡,还是为了一个风尘女子。 “咱们管不着他,却不能放任世子跟着出这种风头。”世子妃着急上火。 庆宁郡主拍拍她的手背,道:“别急眼,对男人大呼小叫,只会更加把他往温柔乡推了。” “姑母这话倒是与我娘亲一样……”世子妃垂下眼眸。 每回得知齐钰去了秦楼楚馆,她都生气,娘家人无不劝着她。 “这爷们啊,难免有些脾气毛病,须得我们帮着改正才行……” 庆宁郡主与世子妃喝茶说话,分享那些婚后心得,叫叶从芷也一旁听着。 ******* 私密话题,不是叶从蔚能旁听的,她见客完毕,回到自己雨舟院内。 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关齐宿的消息,她多少还是知道的。 司梅当做笑话学给她听,道:“外人都说那留香阁的花魁怎样美丽,许多人心生好奇,为求一见,倒是哄抬了好些身价。” “住口,怎么什么话都往姑娘这里传?”司兰制止道:“未出阁女子,听不得这个。” “这、这不是没外人么……”司梅低下头。 “不妨事,不过是解闷用的,”叶从蔚笑了笑:“多听一些,才不显得我们凡事无知。” 她便是用这个理由,让司梅司兰多加留意外界消息,听着什么往回传。 否则无缘无故,去密切关注齐宿的事,提出来只怕吓坏两个丫头。 司梅挠挠脑袋笑了,道:“我还听说,圣上把豫亲王宠坏了,长兄如父,这可比当爹的还舍不得管教。” “确实,他一再闯祸,圣上从未责罚……”嘴上这么说,叶从蔚心里却不这样想。 原本皇子成年后,就该赐下封地,让他远离京城。 可偏偏皇帝没有这么做,豫亲王也不开口要封地。 假若先皇尚在,心疼小儿子,舍不得他离太远,那还说得过去,事实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早几年,齐宿满了十五岁,开始说亲。 身为亲王,对王妃的挑选自然不是小事,婚事定下后,皇帝曾咨询过几位老臣,何处适合划分给他。 不料婚期未至,意外横生。 未过门的新娘子死了,此事不得不搁置下来。 此后,宛如受到诅咒一般,豫亲王第二回第三回说亲,在成婚之前,女方总会遭遇意外。 倒是没再死人,只是非残即伤,婚约难以履行。 齐宿克妻传言不胫而走,霎时间官家女眷人心惶惶。 这么诸多意外,娶妻一事再无人敢提,封地也就无从说起。 皇帝痛心不已,勒令不许妄议亲王.克妻一事,并且对他诸多包容。 哪怕知晓齐宿流连烟花之地,也当做情有可原,网开一面。 看着是一场手足情深的戏码,重生后的叶从蔚却不敢随便苟同。 这两世她皆游离于朝堂之外,父亲官位不高,接触不到太多核心事情。 她只能凭借前世看到的结果,来推论皇帝与豫亲王的关系。 若真那么简单,齐宿何来反心? 怕不是这个幼弟,一直被圣上防范着,用种种手段,把人拘在自己眼皮底下,这才安心? 两人并非一母同胞,圣上生母早已病逝,被追封了太后尊称。 而齐宿的母亲此刻在深宫之中,成了太妃娘娘,替先皇守寡,轻易不得见外人。 叶从蔚思及此,觉得自己很有可能猜对了。 同母兄弟都会为利益阋墙,天家之间的权力争夺,绝非寻常百姓能比的。 “不过话说回来,豫亲王处处留情,却没个正经妻儿,这能行么?”司梅叹了口气: “无人坐上王妃之位,既没有王妃,自然不会有世子。” 司兰闻言,无奈摇摇头道:“你就想到那些虚位了,也不想想,这样花间遨游的夫君,哪个女子敢嫁?” 据说豫亲王府光是歌舞姬妾就有几十人,这还没算他外头的呢。 何况还大张旗鼓极尽招摇地给花魁送礼物……将心比心,几人受得了? 司梅深以为然:“也是,就算做了王妃,享有荣华,日子过得不顺遂,怕是极为煎熬。” “……”叶从蔚抿抿嘴,那个即将被煎熬的女子,多半是她没错了。 21心事 下午,隔壁二叔公府上送了薄荷糕来,各院里都有份,不过雨舟院是由叶风来亲自送的。 “堂少爷有心,快快进来。”司兰把人请入院中,泡茶待客。 “不过顺脚走来,打扰了。”叶风来笑道。 他听见珠帘掀起的清脆声响,忙回身去看里间出来的女子。 夏日衣衫单薄,叶从蔚腰间系着丝带,更显其身姿细瘦窈窕。 司兰把篮子里的糕点呈到桌上给她看,叶从蔚抬眼道:“堂弟莫不是还记着那一个水烙馍的事?” 除夕祭祖寒冬腊月,叶雨见年岁小,贪困了些起不来。 恰巧叶从蔚才吃过早饭,院子里有现成的吃食,才多管闲事。 何况同宗姐弟,实在无需为了一口吃的那般客套。 偏偏事后叶风来还特意给她送一个玉雕摆件,叶从蔚如何能收,当场给拒绝退了回去。 之后叶风来倒没有再提,好端端的,也不过来胡乱送些什么。 “姐姐别误会,其它院里我也送了的。”叶风来连忙解释。 叶从蔚这才放心,于他对面落座,一同饮茶。 她伸手拿起一枚糕点,淡绿色的,在细白指间尤为好看。 小尝一口,清爽微甜,舌端凉丝丝的。 “姐姐觉得可口么?”叶风来轻声问道。 叶从蔚笑了点点头:“夏日惯常见的便是绿豆糕,不想这薄荷糕比之还要清凉。” “你喜欢就好。”叶风来抿唇一笑,嗓音温雅。 他的视线轻飘飘落在她身上,带着一抹小心翼翼。 一旁负责泡茶的司兰,忍不住悄悄多打量他两眼。 有些事情,不点自明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叶从蔚心下微动,继续与叶风来浅谈,若无其事的。 ……… 说了些点心口味,又提及端午解暑良品。 直到一泡茶冲淡了,叶风来不敢继续逗留,才起身告辞离去。 临走前,他回头望了望,似乎有点意犹未尽。 因着二叔公和老侯爷不亲昵,两府虽然挨得近,平日里走动却不多。 遇着祭祖扫墓之类,需要合并筹办的事宜,多是长辈们出马,小辈几乎各玩各的。 是以叶风来极少有这种机会,过来促膝而坐,对面喝茶。 他走了之后,司兰快速把院门关好,回到屋内,满脸犹豫。 叶从蔚瞥见她神色,不难猜到她的话题,并不开口询问。 司兰纠结了一会儿,斟酌着道:“堂少爷好像有点意思……” “别是我们多想了。”叶从蔚淡淡回道。 “应当不是。”司兰努努嘴,她对自己看人的眼光有信心。 叶从蔚莞尔一笑:“随他去吧。” 从小到大,遇到过的次数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不曾特意留心。 叶风来比她稍小一点,这会儿眼看是开窍了? 有那么一瞬间,叶从蔚动了旁的念头。 一直在寻找一个能够托付终身之人,好不容易出现一个有点苗头的,不动心思说不过去。 然而……念头才兴起不到半点,就被理智给扑灭了。 时间上已然来不及了。 二姐四姐未定,若无突发状况,不会直接跳到她身上来。 再者,叶风来毕竟是同宗同姓的亲戚,比起表兄更难达成姻亲。 在前朝,这种情况下,男女决不允许通婚,直到有位公主开了先例。 虽说后来在民间陆陆续续有人效仿,但世人对此的宽容是有限度的,起码在承泰侯府不会允许。 叶从蔚对叶风来知之甚少,哪敢胡乱把身家性命压在他身上,不如按兵不动,静候佳音。 如今她还没被判死刑呢,与前世不同的局面出现了。 齐宿知道她对陶迟有意,在这个前提下,若庆宁郡主还把她推出来顶替叶从芷,未必能如愿。 叶从蔚无法预测事情后续,只管洗干净耳朵等着了。 ******* 齐钰世子在侯府住了没两日,勋郡王就派人过来催促。 头一拨被庆宁郡主打发回去,过两日,第二拨又来了。 看来是打定主意要教训世子,躲着也没用,庆宁郡主这个做姑母的,又能护得住几时? 世子夫妻二人,最终还是乖乖回去了,之后一个月内,不曾听说他跟齐宿混迹的事情。 时间飞速,像是盛夏的蝉鸣一样急促,进入六月份。 豫亲王为红颜一掷千金的故事才稍稍平息,紧接着又有新消息传开。 齐宿又要定亲了,求得圣上恩典,赐下一道圣旨,对象是那承泰侯嫡女。 此前几番波折,大家都有所耳闻,虽说圣上不欲听到‘克妻’二字,但耐不住人们心里头嘀咕。 这侯府嫡女,也不知能否熬过这个槛哦…… 为防止夜长梦多,横生节枝,婚期定得非常临近,就在这个月底。 一场婚事,两府忙乱,从未听闻有月初定亲月底完婚的,这也太赶了。 何况豫亲王迎娶的还是王妃,规格非寻常官家能比拟的。 不过当下情况特殊,做法不同往常,倒也能理解。 经过前面几次被中断的亲事,王府聘礼早就准备齐全,堆积在仓库落灰呢。 宣旨公公秉持圣旨,到承泰侯府宣读之后,庆宁郡主如遭雷击,好险没有当场晕过去。 幸好二夫人反应快,把人给撑住了,才避免失态。 叶提乘与二老爷好生把宣旨公公请下去喝茶,回头再来好好商量赐婚一事。 被搀扶着进入后院,一路上庆宁郡主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收声吧你,”老太太表情凝重:“天家使者还在,哭哭啼啼被听了去,人要怎么说我们?” 领旨时一家人整整齐齐,此时神色各异。 叶从蔚敛下眼睫,与前世一模一样的事情重演,关乎她与二姐的命运,当真刺激。 庆宁郡主顾不上老太太的责备,紧紧抓住叶从芷的手:“你听见了么?” 叶从芷满脸怔然,点点头道:“娘亲,我没听错?” “圣旨都来了,君无戏言,有什么错的……呜呜我可怜的儿啊……”庆宁郡主再次哭起来。 老太太皱皱眉,知道劝不住她,连忙摆手,示意走快一些。 在后院怎么哭都没事,传不到公公耳朵里。 大媳妇陈氏把孩子交给奶娘抱着,她扶过庆宁郡主,问道:“好端端的,豫亲王怎么看中二妹妹了?” “嫂嫂有所不知,我们曾在郡王府有碰见过。”叶从芷答道。 叶从菲满脸同情:“是那个白天在画舫上作乐的豫亲王吗?” “住口,谁让你说话了?!”二夫人率先呵斥。 此时庆宁郡主必然惊怒交加,胡乱多话能讨着什么好?她回过身,把二房的小辈都给遣散了,各回各院去待着。 眼见四姐六妹和三嫂都走了,叶从蔚也不会没眼力见杵着旁听,顺势告退。 老太太此时心里乱着呢,没空搭理她们,领着庆宁郡主和叶从芷、陈氏回去细细商议。 ******* 叶从蔚快步回了雨舟院,拿起桌上凉茶,连灌两杯,缓缓舒出一口气。 正在做绣活的司兰见状,忙出去替她打水擦脸,“大热天的,姑娘走那么急做什么?” “发生大事了!”司梅跟着去前院接旨的,连忙给司兰转述状况。 “不知怎的,圣上要把二姑娘指配给豫亲王!” “有这种事?”司兰不由咋舌。 一直以来作为话题人物,本距离她们很遥远的,与侯府八竿子打不着,突然来这一出,瞬间拉近了。 “是啊……”司梅想了想,道:“那以后豫亲王岂不是我们二姑爷?” 还不一定呢……叶从蔚张嘴欲要插话,顿了顿又忍住了。 说多了唯恐露馅,无论现在她怎么忐忑,也不好对人言,哪怕这两个是自己极为信任的丫鬟。 重生这种事情太过玄幻,说出来未必有人信,她不打算让第二个人知晓。 若说自己有预知能力,那更加不妥,除了知道齐宿是未来新帝,叶从蔚上辈子短命又消息闭塞,对其它事情一概不知。 这会儿只能把一切憋在肚子里,嘀咕都不行。 叶从蔚出了一身汗,道:“我换件衣服,你们不必伺候。” “姑娘?”司兰愣了愣。 倒没有多问,与司梅对视一眼,没有跟她进入里间。 从老太太去年生辰开始,姑娘就经常心事重重,不复往日明媚开朗。 作为贴身丫鬟,她们俩都有所觉,却无从开解什么。 ……… 叶从蔚没有急着换衣服,而是在书案前落座。 她发了一会儿呆,哪怕早有准备,事到临头依然紧张。 “我有话想说。”她长叹一声,挽起袖子动手磨墨。 在桌上摊开白纸,把镇纸往上一捋,提起毛笔缓缓落字。 写一封信,收信人是前世的自己。 圣旨下来了,和上辈子一模一样,庆宁郡主的反应也是如此。 第二天她会病倒,把府中事务暂时交给二夫人料理。 让叶从芷嫁给豫亲王,有可能被克死,或者落个伤残收场。 即便顺溜坐上王妃之位,以王爷那个风l流劲,这一辈子也有得磨,庆宁郡主如何舍得。 一个闲王的王妃,还是这种品性,她图什么啊?换做别家,照样锦衣玉食,日子还更有盼头! 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养大的闺女,要被这样糟蹋,庆宁郡主食难下咽、寝不能眠。 若非赐婚的是皇帝,估计早就哭闹到门前去了。 然后第二天晚间,庆宁郡主就想到了自救的办法,那就是叶从蔚此女。 自小收在膝下,对外也称作嫡女,不是正好么? 不出意外,庆宁郡主的做法不会有任何改变。 那么,齐宿得知后,他的答案是什么呢? 叶从蔚一笔一划写了推测与心底的担忧,夹杂着茫然,以及一丝随波逐流的无奈。 无人能听,无人可知,只好倾诉予一张白纸。 在信的末尾,她写道:‘齐宿,你认为我心有所属,何不拒绝了我。’ 写完之后,叶从蔚对着纸张怔愣。 墨迹干了,也该烧了。 22事到临头 叶从蔚借着写信,好歹把心里话吐露出来,换过衣服又恢复了冷静。 有些事情,若是不说,迟早把自己憋疯了。 她坐到院子里的大树下纳凉,跟着司兰一起绣花,静静等待庆宁郡主的召唤。 既来之,则安之。 如此过了一天,及至隔日晚间,庆宁郡主院里的丫鬟果然如期而至。 说是主母有请,让五姑娘过去一趟。 叶从蔚让司兰打上灯笼,随她一起走。 那边正热闹着呢,有叶提乘和叶从芷两人都在。 叶从蔚缓步进去,给父亲母亲、二姐依次打了招呼,随后一旁落座。 叶提乘此时颇有点局促不安,欲言又止,犹豫纠结。 庆宁郡主则容颜憔悴,眼角瞧着红彤彤的,显然没少哭。 反倒是叶从芷这个当事人,相比起来淡定许多,她这会儿不过眉间轻蹙。 他们不开口,叶从蔚就不问。 茶水端上来,庆宁郡主润润喉,才出声道:“蔚儿,你想做王妃么?” “母亲?”叶从蔚佯装惊讶不解。 她从不这样唤她,只这一次,有求于人。 “秦国公府一直看好你二姐,这半年来走得勤快,我已经口头答应了。”庆宁郡主扯了扯嘴角。 什么时候答应的?不过临时找出来的由头罢了。 叶从蔚也不戳穿她,笑道:“二姐姐玉质兰心,一家好女百家求,属实正常。” “好女不嫁二夫,我已口头许了出去,不可言而无信。”庆宁郡主看她两眼,“此番正是你的造化,堂堂豫亲王正妃之位,非你莫属。” “……圣旨上写的可是嫡女。”叶提乘出声提醒。 叶从蔚点头附和:“父亲说得不错,我命浅福薄,如何能替代二姐?” “蔚儿也是嫡女啊,”庆宁郡主扭头看叶提乘:“侯爷莫忘了,她从出生起就算在我名下。” “但我们都知道怎么回事……”叶提乘从未隐瞒过叶从蔚的出身。 一旁杵着的老嬷嬷,趁机插话道:“五姑娘连皇子选妃都去了,她就是咱们侯府正经嫡女。” 叶从蔚皱皱眉,看向庆宁郡主:“母亲想让我嫁过去?” “怎么,你不愿意?”庆宁郡主挑眉反问。 这事轮得到她来拒绝么?叶从蔚的视线转向叶提乘脸上。 父亲有点心虚,但他没有开口阻止,现下坐在这里,已经表明态度。 早有心理准备的叶从蔚,内心无半点冲击。 她抿抿嘴:“只怕豫亲王不会同意,毕竟我不能与二姐做比。” “这个我自会处理,谁有胆子蒙骗亲王呐。”庆宁郡主见她没有吵闹,心下满意。 如今她要做的,就是尽快找秦国公府,把叶从芷的婚事定下来。 不说聘书吧,起码相互交换庚帖,对外才有说服力。 “娘亲何必铤而走险,”叶从芷忽然开口,“亲王府虽是烂摊子,我有能力料理好它,秦国公府不见得好到哪去。” “住口,你懂什么?”庆宁郡主呵斥道。 一个有儿子的小公爷,跟花天酒地的亲王比起来,不知好上多少倍,齐宿若是想要,这会儿孩子怕不是几十个了吧! 叶从蔚扭头看了叶从芷一眼,抿抿嘴没说话。 如果齐宿这辈子只是亲王,以二姐的手段,还真不惧。 可他却不是那种安分为人臣子的料。 不过前世二姐的死,是否跟她插手管家有关系呢?致死都没有留下子嗣,估计关系也好不到哪去…… 叶从蔚几乎可以预见自己的结局了。 就连聪明的叶从芷都这样,换做她过门,假若没有被克死,多半也是过着冷宫般的生活。 且她没有生母,无人替她出主意,娘家能给的支持也非常有限。 恐怕……只剩下小小的朔哥儿能关心她一下了…… 叶从蔚思及这凄惨境地,不由眼神一黯。 ******* 庆宁郡主决定的事,叶提乘没有反对,基本等于板上钉钉。 为此叶从蔚多得了一份嫁妆,以主母添妆的名义,实则是变相补偿。 婚期就定在月底,王府唯恐夜长梦多,诸多事宜都加紧步伐筹办。 不过两日,叶从蔚的生辰八字就给了出去,庆宁郡主搬出想好的那套说辞,大女已经许配人家,只剩小女。 亲王府没有长辈,太妃娘娘在深宫,圣上只是兄长,且日理万机。 打理一应事务的是卢管家,他听闻换人时面不改色,毕恭毕敬地表示会如实禀报。 这一去,就是三天没有结果,所有人不免提着心,等待豫亲王的反应。 别说庆宁郡主和叶提乘紧张不已,唯恐被安上欺君抗旨的罪名,就连叶从蔚也不轻松。 一边开解自己认命,一边忍不住希冀,来回煎熬。 司兰和司梅得知庆宁郡主的决定后急死了,赶忙去给叶从蔚求了两道符。 一道镇命,别八字轻给克死了,一道求运,万望事事顺遂,逢凶化吉。 该来的挡不住,三天后,王府那边带着聘书与聘礼浩浩荡荡而来。 这个做法,说明他们并不介意,过府做王妃的是二小姐还是五小姐,只要是侯爷嫡女即可。 下了聘书,两人正式有了婚约在身,定下无反悔。 庆宁郡主喜出望外,有逃出一劫的庆幸之感,什么病痛也没了,很快爬起来重新操持家务,给叶从蔚张罗婚事,加紧定制嫁衣。 妹妹要比姐姐先一步出嫁,也没关系,婚事可是圣上亲自拟旨赐下的,谁敢说三道四。 何况叶从芷也已经跟秦国公府定亲了,不过没有多加宣扬,低调行事。 毕竟庆宁郡主对亲王府声称他们一早说定了,而不是后脚补办的。 于侯府而言,算是双喜临门了,上下忙碌起来,热闹得很。 这时,夹在中间的姐姐叶从菲,就有些尴尬了。 她闷闷不乐,几乎不想出院门了。 “娘亲,二姐和五妹都有着落了,我的事情呢?”叶从菲努努嘴道:“若旁人问起,我多丢人!” 二夫人拉过她,“怎么丢人了,又不是嫁不出去,咱们不急。” “五妹月底就出门了,二姐也是今年深秋,到时候这府里就剩我杵着了,若我比五妹小还没什么……我是她姐姐!”叶从菲没好气地抽回自己的手。 “不怕不怕,”二夫人安抚道:“若不是你二姐迟迟不定,你早就成事了。” 叶从菲想了想道:“也不能太急,选得人不好……” “你倒是想得挺多。”二夫人忍不住笑起来。 “娘亲就知笑话我了,我自认没有五妹那运气,飞上枝头做王妃呢!”叶从菲语气泛着酸。 二夫人呵呵一笑:“那算什么枝头,别看王妃尊贵,也得有命享受才行。” 叶从菲一想是这个理,索性不说了,她道:“反正以我们的家底,去了谁家都不愁吃穿,图那些虚名确实没意思。” “你知道就好,到时候你五妹想哭都没人听她哭。”二夫人拍拍她手背。 叶从菲轻哼一声:“那是她自找的,寻着个出门机会就打扮招摇,也不知想招谁的眼睛呢。” 二夫人笑道:“可惜自古姻缘天注定,不该她的就别惦记!” “上个月豫亲王不是才大出风头么?整个京城人尽皆知。”叶从菲跟着笑了。 为风尘女子做到这种地步,人都称之为痴人,拎不清。 “他们大房光耀,不出风头的人怎么配得起?”二夫人掩嘴轻嗤。 一个女儿做填房,一个女儿嫁浪子,未必有她二房闺女小门小户好呢…… ******* 旁人如何言论,都传不到小小的雨舟院来。 司兰把两道符给装进香囊里,让叶从蔚随身携带。 这还不够,司梅花银子找了个神婆,掐算好良辰吉日,请了一尊菩萨回来供奉。 这种临时抱佛脚的行为,看得叶从蔚无奈不已。 她背着手,看白泥塑身的菩萨慈眉善目,叹道:“阎王要你三更死,绝不留你到五更。” “呸呸,姑娘说的话不吉利,收回权当没说。”司梅双手合十,虔诚不已。 “放心吧,我不会被克死的。”叶从蔚觉得,自己好歹也能活到十八岁吧? 即便是死,很大概率是被齐宿给处死的。 与其烧香拜佛,不如多加考虑怎样跟齐宿安然相处。 叶从蔚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解释一下陶迟的事。 她处心积虑忙活一场,没捞着好不说,反而惹一身腥骚。 人家如今已是探花郎,跟她相隔甚远、毫无瓜葛,只来得及相识一场,没有发生任何故事。 那么……要从何说起呢? 叶从蔚不禁凝眉犯愁,落在两个丫鬟眼中,自然是一副不情愿的待嫁模样,正巧,叶朔来时也看到这个。 “五姐姐……”他带着小厮来的,手里拿着好些东西。 “朔哥儿,”叶从蔚招招手,笑道:“今天怎么这样早?” “夫子家中有事,留下功课就走了。”叶朔解释一句,道:“我打算在这吃完饭,晚上顺便练字……有妨碍么?” 他问得有些犹豫,怕姐姐待嫁事忙,没空陪他。 叶从蔚微微一笑,抬手摸他脑袋:“正巧,我也想练字。” 这一回,叶朔没有抗议她的举动,而是扬起脑袋瓜看她。 “五姐嫁出去之后,我是不是很难见到你了?” 叶从蔚闻言动作微顿,摇摇头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 按常理想,做了他人妇,就要好好在夫家相夫教子,无事不会经常往娘家跑。 做侯府姑娘都甚少出门,想必王妃上街的机会更少。 那只能让叶朔过府去看望她了,但……是在王爷应允的前提下。 如果她和夫君相处得好,让娘家弟弟时常走动,不过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若是不好,那就什么也别说了,无端找事触霉头,结果只会更糟糕。 23大婚 叶朔在雨舟院留饭,姐弟俩起先颇为悲情,后来又相互开解。 只挑一些好的说,那些不好的猜想,一律不提。 安慰的话也别说,不过平添哀愁罢了。 晚间两人一块练字,多写几张,平心静气。 “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是叶朔写的字。 他听闻豫亲王的品性,一想到五姐姐要嫁给这种人,心里就难受。 偏偏他不能说,叭叭的提出来,无非添堵。 “我写得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叶从蔚挑挑眉。 死过一回,自当无所畏惧才是。 左右她不过一小女子,不会碍着齐宿任何宏图大业。 叶朔放下毛笔,凑过来瞧了瞧,笑道:“好字。” “此话当真?”得了小孩夸奖,叶从蔚还是蛮高兴的。 叶朔忙不迭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小金锁,道:“这是我出生时,爹爹替我打造的,现就送予五姐姐吧。” “既然是二叔给你的,怎好转送给我?”叶从蔚只看一眼,就知那是长命富贵锁。 倒不是金子贵重,主要是那份祝福难得。 父母无不企盼孩子长命富贵,而现在朔哥儿要把这个送给她? 叶从蔚笑了笑:“你可是担心齐宿克妻一事?” “我没有……”叶朔否认,毫不理直气壮。 “我会没事的。”叶从蔚笃定道。 这话不仅是对身边人说的,更是对自己强调。 认命是一回事,身为女子诸多顾忌,婚姻大事不由自己做主,她别无他法。 可认命不等同于坦然等死。 她会努力争取自己这条小命的,好不容易重活一场。 ……… 最终,叶从蔚收下了叶朔的小金锁,让他图个心安。 幼弟一份心,她会好好藏着的。 之后的日子,叶从蔚也忙碌起来,嫁衣首饰等种种事宜需要她配合完成,再有就是嫁妆问题。 叶提乘作为一家之主,当着老太太与二老爷的面,给家里几个姑娘把嫁妆先分好。 省得有人先出嫁,后边的妹妹以为前面的得了多少好东西。 当场分配,一目了然,免去无谓的争端。 考虑到叶从蔚要嫁的是王府,非小小侯府能够比拟的,老太太另行给她添妆。 一来是为了面上过得去,女方嫁妆太少容易遭受议论。 二来也有让叶从蔚以后好自为之的意思,出了这个门,就是别家人。 豫亲王这些年做过的荒唐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大家都有印象呢。 王妃之位听着尊荣,实际上过的什么日子,只有自个儿捏着鼻头清楚。 多点钱财傍身也是好事,虽然王府里断然不缺吃穿,但……总归手头有产业,聊以安慰。 甭管出于何种原因,叶从蔚拿到手的实惠比前世多了不少。 她再三谢过老太太,小心收好。 好歹是一个倚仗,即便受冷落也别短了开支用度。 ****** 令人不安并且迷茫的待嫁日子,过得飞速。 转眼就是月底,叶从蔚平平安安,没有发生任何意外,迎来出嫁的吉日。 坊间传言,侯府姑娘命挺硬的,没有被豫亲王的命格镇压住,合该成为王妃坐享荣华。 实际上,叶从蔚有些怀疑克妻传闻的真实性。 前世叶从芷就很顺利出嫁,她婚前无事,婚后两年才死亡。 这不能表示她是被克死的,兴许是做错事被处置,或者被后宫之人谋算呢?毕竟那时她成了皇后。 为何侯府姑娘没有发生意外?叶从蔚有想过这个,假如圣上不是真的宠信豫亲王,而是些表面功夫的话…… 几次三番毁了齐宿的婚事,让他没有岳家助力,并且与有过婚约的女方留下芥蒂。 克妻一事不就这么促成的么…… 当然,一切是叶从蔚自己脑袋里胡思乱想,她没有任何佐证。 大清早起来,沐浴梳头上妆,一切流程有德高望重的嬷嬷主持。 叶从蔚就像是提线木偶,随着她们的话行动就可,脑子里转悠了许多事情。 一想起齐宿的脸,她的心就止不住打鼓,早知有今日,就该给他留个好印象才是。 讨得夫君怜惜,日子才能相安无事。 不过……前边几次,她没有得罪他吧? 叶从蔚心里直嘀咕,偏偏这时候,嬷嬷把伺候的人遣下去吃饭,热闹的屋子里霎时间空旷下来。 她拿出两本图册,笑呵呵道:“姑娘喜为人妇,该知事儿了!” 叶从蔚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她手里的是什么。 原本这种教导,多是由母亲说给女儿听,但庆宁郡主对叶从蔚并不亲近,于是打发了嬷嬷,结果都一样。 嬷嬷摊开图册,尽量详细地给叶从蔚诉说一遍。 她笑道:“姑娘别不好意思,谁都是这么过来的。” 叶从蔚有些害羞,但经历过一次,并不无措,“多谢嬷嬷,我记下了。” “我会把册子给司兰,姑娘有空别忘了看,”嬷嬷顿了顿,又道:“瞧姑娘一身冰肌玉骨,初时恐要受罪,切记劝着王爷慢慢来……” 她心想豫亲王此人放浪无形,说不准比寻常男子还急色些,可不让新娘子遭罪么? 叶从蔚闻言表情一僵:“我……” 她要和齐宿做那种事??这未免也太可怕了吧! 光顾着想自己寿命长短,压根忘了有这回事,被这么一提,瞬间紧张起来。 “别怕别怕,王爷怜香惜玉着呢!”嬷嬷看她神色有变,连忙安慰。 时间不多,她把图册给收起来,出门叫两个丫鬟呈上面点。 “新娘子赶紧吃点东西,只可半碗,不能喝汤饮茶。”嬷嬷扬声吩咐。 叶从蔚吃小小半碗,半饿着肚子被伺候出恭。 嫁衣层层叠叠颇为繁琐,穿上就不好脱了,所以要管控饮食,尽量减少如厕。 ******* 侯府有此喜事,请了许多宾客宴饮,爷们全在外头招呼。 庆宁郡主和老太太的人,跑了好几趟雨舟院,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叶从蔚大红嫁衣穿上身,临行前,细细打量自己居住多年的院落。 打从记事起,她就生在雨舟院。 早前有奶娘和嬷嬷,后来随着她长大,年事已高的两位退出侯府了。 便换成司兰司梅陪伴,那会儿她们也是小丫头。 “姑娘,该去前院拜别了。”司兰小声提醒。 司梅热得满头大汗:“放心吧,我把该收的全收拾装箱了。” “我们走吧。”叶从蔚点点头。 出了这个门,一切尘埃落定,她不会再回来这里。 去前院的路上,遇到了路旁等候的叶从芷。 她望着叶从蔚一身红,淡淡道:“我送妹妹一程。” “多谢二姐。”叶从蔚抬眼看她,这辈子命运都发生了改变,希望二姐跟她都能多活几年。 前院那边,兄弟姐妹均在,以老太太为首的几个长辈,端坐高位。 叶从蔚上前一一拜别,听几句他们的教诲。 在一旁众多观礼的亲戚中,她看到姑母家,表哥杜诀满脸怅然。 叶从蔚没有接受他的礼物,之后为避嫌再无私下接触。 这一世,没有任何开始。 眼角一转,又看到二叔公一家,叶风来的神情与杜诀竟有些相似。 她不由感觉好笑,也不知笑什么,敛下眼睑不再看。 随后外头传来鞭炮燃放声,迎亲队伍已经来了。 “吉时已到!”嬷嬷高声一喊。 她一边说着吉祥话,一边拿来喜帕给叶从蔚盖上。 叶提乘转身叫来大哥,从正院到侯府大门的距离,要他背着出门。 叶朔过来悄悄拉了叶从蔚的手,满脸不舍:“如果我长大些,也能背五姐姐出门了……” “小公子诶,这可不合规矩……”嬷嬷笑着把他给打发了。 叶从蔚来不及跟叶朔说什么,就被推到大哥背上,吉时不能耽搁。 红帕里视野被遮挡着,听闻耳边唢呐喧嚣,一切云里雾里。 直到她的手,被一双男子有劲的掌心给握住。 从大哥的背上,转移到一个人的怀里,她知道,这是齐宿。 叶从蔚什么也看不见,就被塞进了花轿,晃晃悠悠抬往亲王府。 过程繁琐暂且不提,左右有司兰司梅以及几个嬷嬷陪在身侧,她两眼一抹瞎,也不至于害怕无措。 直到顺利进入王府后院,新娘子安然进门坐到床上,众人才松了口气。 ………… “好家伙,老奴我头一回看到那么多皇亲贵胄,可吓破胆了……”嬷嬷擦擦脑门上的汗。 叶从蔚抬手拿下帕子,道:“我口干舌燥,现在能喝水了么?” “不能。”嬷嬷连忙把她的喜帕给重新盖上,小声道:“门外全是王府的丫鬟,给她们听见,该说咱们没规矩了。” 司兰也道:“姑娘涂了口脂,先忍忍吧。” 叶从蔚顿了顿:“我可以喝完再补上,总比当着王爷的面喝水好。” “这……”司兰扭头看嬷嬷。 嬷嬷皱皱眉,抬手做个噤声的动作,“那就喝两口。” 她们小心翼翼的,倒水给叶从蔚润润喉,再把双唇重新涂得嫣红。 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时间,等新郎官在外头应酬完了,回到这喜房来。 叶从蔚庆幸自己先喝了水,不至于饥渴交迫,双重煎熬。 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她已经是豫亲王的王妃了。 她的夫君,心怀不臣之心,不出两年,便会登基成为帝王。 叶从蔚不敢想自己跟着这样一个人能捞着什么好,她心无鸿鹄,只想保命。 这一世,没有私定终身,谁也别想污蔑她任何。 至于齐宿所认为的她的心思……心思这种东西,是没有证据的。 24新婚 新郎官来时,一排的丫鬟鱼贯而入,捧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物。 他每拿一样东西,嬷嬷都能唱出名目来。 最后,是捏着称心如意的喜秤,挑起新娘红盖头。 叶从蔚不敢抬眼,她知道齐宿在打量她,佯装镇定。 及至喝合卺酒时,两人才对上眼。 盛酒的容器是一种瓠瓜,味苦不可食,多用来做瓢。 夫妻二人各持一半,中间系着红绳,牵引彼此。 叶从蔚鲜少饮酒,忍着没有呛出声,小脸蛋憋得粉霞一片。 齐宿笑了笑,遣散闲杂人等,却不就寝,而是叫了一些酒菜呈上来。 “新娘子不好做吧?” 叶从蔚见他替自己安排吃食,不由微惊,他知道的倒是不少。 不过这人红颜知己多,指不定就有成过亲的美人告诉他呢。 热气腾腾的饭菜,让人无从拒绝。 叶从蔚告了罪,拿出手帕擦掉口脂,坐下用餐。 齐宿吃饱喝足进来的,他端着小酒杯,饶有兴味地看她动作。 从没有人这样专注盯人吃饭的,叶从蔚囫囵吃个七分饱,险些被噎着。 “要喝酒么?”他忽然问道。 叶从蔚摇摇头:“多谢王爷,我不喝。” “一杯就好,”齐宿把酒杯放在她面前,笑道:“喝完同本王说说,你和陶迟的事。” “什么?”叶从蔚吓了一跳。 不过他这般直接,反倒省去她找话头提起了。 “本王既然撞见,总不能当做不知,”齐宿微扬眉梢:“你以为呢?” 叶从蔚正襟危坐,低头道:“王爷既然与陶公子有私交,应当再清楚不过,他兴许并未记得我。” “可你记得他。” “我……我也只知道名字而已。” “你还想知道什么?”他追问一句。 “没有什么。”叶从蔚否认,快速抬眼看他此时神情,喜怒不透,端的是滴水不漏。 她站起身,小心的蹲到齐宿身旁,“小女不知王爷如何误会的,绝非你想的那样……” “你认为本王想的是怎样?”齐宿垂眸,看到她像是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主动来挨着自己,稍一低头就露出细白的后脖颈。 鬼使神差的,他抬手把自己厚实的大掌,轻轻落在她后脖子处。 叶从蔚冷不防被吓得一抖,宛如被揪住皮毛的猫咪。 “王、王爷?”他该不会想掐死她吧? 即便是任意妄为的亲王,也不能这样随意处置一个侯府之女的吧! “别紧张,回答本王。”齐宿忍不住轻笑。 掌心下是一片细腻的肌肤,他不期然想起去年年底于梅林一遇,那时她的装扮,只露出一张小脸和一小节细颈。 今日也是这么一身正红,脸上带妆,与那天的清灵不同,更像是一朵待人采撷的娇花。 姝色正好,芬芳馥郁。 叶从蔚察觉到齐宿温热的指腹缓缓磨搓自己后脖颈,顿时明白不是要取她性命的意思。 只能说……豫亲王的风l流名不虚传,她忍不住在心里暗啜,这轻挑的家伙…… 面上却不敢不恭敬,温声答道:“小女与陶公子素无交集,王爷明鉴。” “倒显得本王小气了,”齐宿笑着把她拉起来,旋身按在自己腿上,双臂虚虚圈住:“即便想要产生交集,来不及开始,就没了机会。” 他嘴角微翘,一副毫不在意的做派。 叶从蔚乖乖坐着不敢动,继续替自己辩解:“并没有那个想法……” 她也不算说谎,先前对陶迟起意,纯粹为了自救,而不是喜欢陶迟本人。 以陶迟的出身,是她多能企及的人当中最佳优选。 “无妨,左右你已经是本王的人了。”齐宿环着她细韧的腰身,打横抱起,朝里间走去。 叶从蔚知道要发生什么,她有点紧张,又想趁机开口表忠心,张张嘴却愣是不知道怎么说好。 齐宿不仅是她的夫君,是一家之主,是王爷,还是未来皇帝,有他照拂比什么都强。 可恨她没有能说会道的嘴巴,也不懂如何谄媚讨好。 否则,庆宁郡主并不是难说话的主母,叶从蔚要是活泼讨喜一点,说不准真能生出点母女亲情。 ******* 被放在梳妆凳上,齐宿动手替她卸下钗环,一头如瀑青丝垂坠而下,入手丝滑。 叶从蔚脑袋上轻松不少,她不敢让齐宿服侍自己,忙站起身,道:“小女替王爷宽衣?” 不料他拒绝了,“本王素来喜欢替美人宽衣,你乖乖待着即可。” 话音才落,已经解开她的腰封,褪下外袍与中衣,可谓是动作娴熟。 叶从蔚闻言,笑容微僵。 知道他万花丛中过,非要当着她的面说么? 紧接着,又听他道:“王妃的自称该改一改了。” 叶从蔚不敢分神,抿抿嘴道:“是,妾身明白……” “王妃当真是生了一副好身子。”齐宿褪下她的里衣,半眯着眼眸,细细观赏。 叶从蔚浑身寒毛竖起,止不住轻颤,心下懊恼,面上不敢露。 她……她真的要祈求这种人的怜惜么?她能做到么? “怎么不说话,莫不是在心里骂本王登徒子呢?”齐宿浅笑着,伸手一推,让她倾倒在柔软的被褥之中。 叶从蔚紧紧揪着自己的肚兜,磕磕巴巴道:“妾身已是王爷的人……怎么看都成,何来登徒子一说?” 她深吸口气,豫亲王既然以浪荡的一面闻名在外,想来也不会在她面前露馅,指不定是在做戏呢。 而且这人疑心病也忒重了点…… 齐宿身上大红锦袍纹丝未乱,居高临下俯视她,宛如猎人打量自己捕获的小鹿。 “那么,请王妃把最后一层屏障自己摘下来吧?”他好声好气,似乎在商量。 叶从蔚怔住,又是羞恼又是生气,他肯定是故意的吧! 齐宿并不出声催促,好整以暇的看她饱满的胸脯起伏不定。 然后,像是豁出去一般,她两眼一闭,快速扯下身前的肚兜。 视野内顿时白花花一片,细软摇动,活色生香。 齐宿喉头微动,好半晌才道:“抱歉,本王并无羞辱之意。” 他站在床畔,开始一件一件解下自己的衣裳。 嗓音低哑道:“没想到王妃如此乖巧可人。” 叶从蔚睁开眼睛,脸色的热意渐渐退去,迟早坦诚相见,适应之后就没那么难为情了。 “你是在怕我么?”齐宿摒弃了自身尊称,倾下覆在她上方。 叶从蔚瞬时被一股阳刚热气笼罩,她的视线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王爷何出此言?” “世人对闲王,只有表面恭敬。”齐宿实话实说,并无自嘲意味。 是了,他一个手中无实权的王爷,又言行有失,被文官诸多口诛笔伐,不耻与他为伍,对他毕恭毕敬的人还真不多,叶从蔚算一个。 叶从蔚能说自己知道他狼子野心么?擅长隐忍潜伏,终将实现的那种。 若是她毫不知情,这么个举止轻挑的夫君,在大婚之夜如此对待她,即使是个王爷,也休想得她好脸色。 可惜啊……人就是这么欺软怕硬的…… 或者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妾身胆小。” “你胆小?”齐宿笑出声:“我倒觉得你胆子大得很。” 他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对她出手。 叶从蔚心情复杂地闭上眼睛:“求王爷怜惜……” ****** 什么怜惜,怜惜的结果似乎更糟糕。 隔日清早,司兰司梅端水进来伺候,把叶从蔚自睡梦中叫醒。 “王妃可别贪睡,今日要进宫面圣的。” 叶从蔚平时睡眠浅,特别是重生之后,稍有动静就能醒来。 这个早晨却让司兰唤了好几声。 她勉强睁开眼睛,听见面圣二字,瞬间清醒。 一开口嗓子微哑,道:“你们先把衣服首饰准备好,我、我先缓缓……” 房间里不见齐宿的身影,司梅自觉禀报道:“王爷练剑去了,稍后就来和王妃一起用早点。” “嗯。”叶从蔚眉头紧皱。 好歹她前世是经过人事的,这齐宿和杜诀,相差甚远。 本身物件……天赋异禀不说,昨夜说好的怜惜,硬是要了她两回。 折腾到深夜,才放她睡去。 可怜这具初经人事的身子,完全顶不住,现在一动都疼。 思及此,叶从蔚脸色一红,好女不侍二夫,虽然她这辈子冰清玉洁,可脑子里居然把两个男子相互比较,实在是……不知羞。 幸好无人知道她重生,否则必是被浸死的下场。 叶从蔚收敛心神,挣扎着爬起来,一想到往后要被这天赋异禀折磨,不禁发愁。 她怕自己走路泄露端倪,进宫岂不惹人笑话,想了想道:“司兰,你去找个软膏给我,我有用。” 司兰在过来之前,也被嬷嬷单独教导过的,顿时会过意来,“我这就去……” “要什么软膏,本王这里就有。” 不知何时进屋的齐宿,摆摆手示意丫鬟退下。 双脚已经下床的叶从蔚,此刻只想重新躲到被窝里去。 齐宿朝她走来,一手掀起床幔,似笑非笑的:“给王妃赔个不是。” “我……”叶从蔚没他厚脸皮,说不出话来。 齐宿转身去寻了个白玉瓶来,道:“那处娇嫩,可不能随意用药,本王这个可行。” 叶从蔚勉强维持镇定:“多谢……” 她希望齐宿放下膏药,立即出去。 可这男人丝毫没打算走,甚至去一旁的铜盆里洗净双手,然后打开白玉瓶,站到她面前。 25抹药 叶从蔚心里有个不妙的预感,她假装不知,伸出手道:“谢王爷赐药。” 齐宿并不把药瓶递给她,笑了笑:“本王做的,理当自行善后。” “王爷不可!”叶从蔚大惊失色。 这青天白日,非昨夜红烛帐内可比,她不允许,绝不! 齐宿俯身下来,与她四目相对,轻声道:“本王说可,便可。” “妾身知晓王爷怜惜之意,我自己来就行。”叶从蔚浑身上下都透着拒绝。 然而齐宿视而不见,一手推倒了她,道:“时辰不早了,王妃耽搁不起。” “别,王爷别这样!”叶从蔚急了。 那种地方,怎么能让别人来上药! 齐宿挑挑眉:“王妃怎的这般薄脸皮?昨夜不是都看过了么?” “……这不一样。”叶从蔚满脸坚持。 “并无不同,听话。”齐宿掰开她的双腿。 叶从蔚简直想一脚蹬在他脸上! 可她到底没有那个胆子,无地自容,只能抓过枕头蒙在自己脸上。 眼不看,心不烦,当做无事发生。 但……能捂住眼睛,却堵不住耳朵,啧啧水声,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可闻。 叶从蔚咬住枕头闷不吭声,只当自己是死人。 这就是阅尽千帆的豫亲王的功力呐,别说她只重生一回,哪怕重生十回,也没他道行高深。 脸皮并非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这方面他同样天赋异禀。 ****** 事后更衣洗漱,一直到用早膳时间,叶从蔚都面无表情。 她生怕自己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对齐宿说出一些难以挽回的话来。 坐上进宫的马车,齐宿跟她说了下进宫后的流程。 先去见皇兄,再去后宫看望母妃。 抹药之后凉丝丝的,缓解不少疼痛,再加上叶从蔚只顾着生闷气,反倒忽视了那点不适。 第二次进入巍峨大气的宫门,身份与心境发生天大的转变。 叶从蔚不禁有些许感慨。 皇帝早就下早朝了,在宣泽殿接见了他们,同行还有皇后在。 叶从蔚跟在齐宿身边,行礼拜见。 她第一回得见皇帝圣颜,与年轻的皇后不同,不惑之年竟然已经白了鬓角,显露老态。 这是齐宿的兄长,说是他爹也不为过…… 圣上子嗣不丰,两位皇子如今十六岁,最大的长公主,也才十八,若是他早些拥有孩子,说不准会比齐宿年长。 兄长毕竟不是父亲,皇帝给他们赐下许多礼物,说几句场面话,便打发了。 齐宿领着叶从蔚退出来,转向后宫。 路上,叶从蔚自行思量,说什么帝王盛宠幼弟,果然只是对外而言。 方才听着虽然温声细语,又满面和蔼的送她好些厚礼,可实在惺惺作态了些。 ……… 宫里并无太后,唯有太妃娘娘,幽居水云宫。 齐宿进宫时还好好的,这会儿忽然敛了笑意,一路上没跟叶从蔚说半句话。 到了水云宫门前,他仰头驻足,并不急着进去。 叶从蔚不解,却也不问,只是看一眼身边的常福。 常福公公便是那次在画舫上,送她回去之人,此时正满脸……该说哀戚还是心疼呢? 这位是齐宿贴身心腹,露出这种表情,莫不是太妃娘娘在宫内过得不好? 叶从蔚只能这样猜想,毕竟皇帝对豫亲王不是真心相待,一个先帝后妃,又能好到哪去? “走吧。”齐宿一掀下摆,跨步入内。 水云宫大门厚重,紧闭不开,入内只有一个宫人守着。 老嬷嬷看见齐宿到来,扬起笑脸:“恭贺王爷大婚!您好些时候没来,太妃娘娘想念得紧……” 她引着几人入内,说太妃早已恭候多少。 叶从蔚见水云宫里果然人员寂寥,不过……庭院景致倒是收拾得很好,及至室内陈设,无不精巧,看起来在物质上,皇帝并未亏待。 也许这也是圣上的表面功夫? 到了正厅,一华服妇人安坐其上,她服饰华美,发上珠钗却不多,容颜秀净,瞧着与皇后差不多年纪。 没想到太妃娘娘这样年轻,但想想齐宿的年纪,也说得过去。 老嬷嬷说她怎么怎么想念儿子,真的见了面,却不像那么回事。 齐宿上前给她行礼,太妃望着他,淡声赐座。 叶从蔚依礼过去,她也只是把备好的见面礼转手给她,并不多说其它。 即便心有疑惑,但不是她这个儿媳妇该多嘴的,叶从蔚只管收下,谢过之后安坐一旁。 再无人说话,安静在周遭蔓延,只余下老嬷嬷泡茶的声音。 不是盖碗冲泡,而是一个小炉子,烹着咕噜热水,倒入茶壶轻晃,再把浅绿茶汤注入雪白瓷杯当中。 叶从蔚专心看嬷嬷冲茶,被诡异的气氛弄得大气不敢出。 好半晌,齐宿才出声:“母妃近日可好?” “如你所见,一切安好。”太妃娘娘答道。 “那便好。”齐宿点点头,不再说话。 一直到茶水差不多能入口了,老嬷嬷才笑着请喝茶。 她看向叶从蔚,笑呵呵道:“恕老奴多嘴,太妃娘娘就盼着抱孙儿呐……” “这……”叶从蔚看看太妃,又看看齐宿,满脸尴尬:“望上苍恩赐。” 这种事得看天意,有的人怎么都怀不上。 “望什么上苍,该指望本王努力才是。”齐宿轻飘飘斜她一眼。 “……”叶从蔚好险没被茶水呛着。 茶过三巡,太妃娘娘倦了,让他们回去好生过日子,无其它交待。 齐宿带着叶从蔚出宫回府,宫内一行至此结束。 过程顺溜简单到出乎意料,甚至水云宫居然不留他们用饭,实在奇怪。 ****** 回到王府,正好是午餐时间。 叶从蔚打算吃过饭,偷偷小眯一下,可惜不能成行。 卢林管家领着几个管事嬷嬷连并一堆账簿,过来交接。 “交给我来管?”叶从蔚颇为意外。 她才过门第二天,这就要上手管事了?齐宿不先考察一下她么?最起码缓一段时间也好啊…… “怎么,不想管?”齐宿朝卢林使个眼色,后者招招手,很快有两个小丫鬟站出来。 “奴婢司菊、奴婢司竹,见过王妃娘娘。”两人动作一致,朝着叶从蔚跪下磕头。 齐宿淡淡道:“她们可以协助你,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这名字是……”叶从蔚回头看司兰。 司兰笑道:“王爷询问了奴婢与司梅的名字,顺着取的。” 这就凑齐梅兰菊竹四君子了? 叶从蔚笑了笑:“承蒙王爷看得起,妾身一定好好管理。” 主动给她的脸面,即便觉得麻烦,断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况且这也是了解王府具体细则的契机,叶从蔚不会推辞。 随后,齐宿外头有事出府了,留下万事不知的王妃自己面对。 在卢管家的介绍下,她有幸得见传闻中亲王府庞大的姬妾群。 事实上不能称之为妾,府中有千翠园,内居美人四十三个。 她们没有名分,连妾都不是,没有独立院落,统一住在一个园子里。 “比传言的少一些呢……”叶从蔚心里嘀咕。 她翻看账本,上面详细记录着千翠园里每日支出。 那些美人不算正经主子,并不配备奴仆伺候。 整个园子有负责的管事,调遣下人每日洒扫,统一提供衣物饭食等等…… 说白了,王府养着她们,却不是精心细养。 且没有王爷命令,谁都不能踏出千翠园大门一步。 “王妃可要去瞧瞧?”司梅问道。 叶从蔚摇摇头:“不去。” 第一天就大张旗鼓去看美人,旁人只会以为她去下马威的。 寻常男子三妻四妾,何况是王爷,虽然这数量太多了点,令人咋舌,但早就知晓的事情,这会儿完全不觉意外。 叶从蔚不在意这些,她只想好好活着,其余一概好商量。 ******* 把一摞账本带回去看,卢管家则该干嘛干嘛去。 叶从蔚不曾跟庆宁郡主学过打理家事,账目也不怎么会看,幸好王府管家有一手,每条名目清晰易懂。 这么多年王府没有女主人,皆是卢管家在过手,显然此人极得齐宿信任,据悉他基本不过目第二遍。 叶从蔚看了没多久,两眼就直犯困。 她强打起精神,把司兰司梅叫进屋说话。 “方才我大致翻了下,王府里事务井井有条,你们觉得我还要管么?” 明明管家更加能干,她何苦给自己揽事? “听姑娘的意思是想躲懒了?”司梅掩嘴轻笑。 “这怎么能叫躲懒呢,”叶从蔚抿抿唇角,道:“我也不是不管,王爷既然愿意让我过问,那便帮忙监督着好了。” 司兰想想有些道理,低声道:“既然卢管家做得好,王妃就继续沿用他,先观望着,若是大刀阔斧办得不美,反而落了下层。” 叶从蔚不由轻叹一声,道:“你们跟我一块长大,最清楚不过,我哪会这些……” 通常娶妻讲究门当户对,不是没有道理的。 当家主母的,手头得过多少细碎琐事,偌大一个府邸,各项开支收入,没有一遭是简单的。 叶从蔚只觉头大……并且…… “新来的丫鬟不知品性,你们切莫多嘴多舌。”她暗暗提醒。 “王妃放心,我们知道的。”司兰应承下来。 齐宿给的人,当然是精心挑选的,叶从蔚担心的不是人品,而是在她们心中,谁才是第一主子呢? 有些事怕会胡乱告状,虽然目前尚未发生需要隐瞒齐宿的事,但没人喜欢自己身边有眼睛。 就不知司菊司竹是不是眼睛了。 26晚归 当晚王爷没有回来用晚饭,叶从蔚自己吃的。 昨夜睡眠不足,今早进宫下午看账本,此刻她只想快些洗漱了好休息。 叶从蔚不仅是想想,也那么做了。 不料她躺下没多久,司竹就进来劝说了。 “王妃不等等王爷么?这时辰还早呢……”她一脸欲言又止。 叶从蔚支起上身,道:“你有话直说。” “这……”司竹福了一礼:“不敢隐瞒王妃,若王爷晚归,多半是会醉酒的,所以……” 司兰听懂了言下之意:“所以王妃要等着伺候。” 叶从蔚闻言眉头微蹙,问她:“王爷醉酒是个什么反应?会发脾气么?” 从来听说醉汉的故事,无非是耍赖骂人,严重的还可能打人。 “王妃别担心,王爷不会的。”司竹赶忙解释道:“奴婢是觉得王妃就这样睡下不太妥当,这才多嘴。” 叶从蔚笑了笑:“多谢你,若不替我着想,就无需开这个口了。” 她转头吩咐小厨房准备醒酒汤,自己也不睡了,起来溜达,等待夜归人。 即便齐宿没有在外饮酒,新婚第二天,她早早睡下也不好,影响夫妇感情。 这里已经不是她的雨舟院了,有一位比她还大的正经主子。 叶从蔚闲来无事,不敢看账目催眠,便叫了司兰磨墨练字。 司梅怕她犯困,给沏了一杯浓茶,提神醒脑。 提笔写了一张又一张,茶水喝完两盏,齐宿还没回来。 叶从蔚有点撑不住了:“什么时辰了?” 司梅忙道:“不晚,才戌时六刻。” “只过去一个时辰,我怎么觉得很久了……”叶从蔚一手扶额。 “再等等吧,”司梅小声建议道:“王妃可别不耐烦,咱们自己找些事情打发时间。” “我并没有不耐,”叶从蔚盯着白银制造的烛台看,浅浅一笑:“从你们改口叫我王妃起,便与过去告别了。” “王妃明白就好。”司梅悄悄松口气。 在不久前,她还跟司兰一起吐槽过豫亲王的事迹呢,现下成了自家姑爷,有什么不好都不能提,不纯心让姑娘难受么? 即便他夜晚在外寻l欢作乐,这才新婚第二天,又……又能怎么样? 司梅心里多少有点替主子委屈,却不知叶从蔚压根不会为此介怀。 这两日她确实有些累了,没能好好休息,眼睛困顿得很。 这种状态让她等人,纯属硬生生熬着的。 至于齐宿是否沾花惹草了,他原本就这样,又不是她能左右的事。 ******* 又过去半个时辰,夜渐渐深了。 正在叶从蔚犹豫是否要放弃这场无谓的等待时,王爷回来了。 常福打头先进来,准备让人煮醒酒汤,一听王妃早就备好了,很是高兴。 齐宿一身酒气,倒不用人搀扶,自己顺溜过了庭院,进入主屋。 “怎么还都亮着灯呢?”他不解问道。 常福小跑出来,笑道:“主子,王妃等着您回来呐!” 齐宿一听,跟着笑了,快步走进里间,眯眼看叶从蔚卸下钗环后的柔美模样。 “突然间有佳人等本王夜归,还真有些许不习惯。”他缓步走近,抬手撩起她发梢,于鼻尖轻嗅。 酒气扑面而来,叶从蔚忍着没有皱眉,问道:“王爷可是醉了,喝碗醒酒汤吧?” 最好能洗个澡再上床…… 大概是听见了她的心声,司梅把醒酒汤端上来后,齐宿动作豪迈一饮而尽,扭头吩咐安排热水沐浴。 叶从蔚这才放心,否则要她在满是酒气的床铺里睡觉,一准会做噩梦的。 “王妃?”齐宿忽然从背后抱住了她,两手揽着细腰。 “怎么了?” “本王头疼,”他弯下头颅,把下巴搁在叶从蔚肩膀上,低声道:“王妃替我按按?” 知道头疼还喝酒到现在?叶从蔚轻声回他:“妾身没有学过,恐怕……” “无妨,随便按按就好。”齐宿以浑不在意的语气说道。 都什么时辰了……“好。” 叶从蔚低眉顺目,跟他一起进了浴室。 齐宿好享受,请工匠打造了一个小池子,玉石铺就,用以沐浴。 此刻他脱了衣袍,浸泡其中,把脑袋向上仰着搁在叶从蔚腿上,坐等按摩。 叶从蔚没说谎,她与父母生疏,不曾替长辈按过哪里,祖母那边也有春蓝,手法比寻常人好多了。 若是按肩膀,还是随意捏捏,这会儿捧着个人脑袋,让她无从下手。 “王爷若有哪里不适,记得出声。”叶从蔚先打了招呼,然后在齐宿脑袋上揉起来。 他的黑发,出乎意料的柔顺,发冠未摘,她的手指在后脑勺部分活动。 不一会儿,齐宿轻笑出声,睁开眼睛看她,“王妃果然是随便按按。” 叶从蔚无辜的看着他,不吭声,希望他能放她回去睡觉了。 齐宿却一动不动,依旧把脑袋枕在她腿上,仰着脸打量她。 “王妃。” “王爷何事?” 齐宿也不半躺着了,坐正后站起来,举止坦荡荡:“本王下面不适。” “?!” 叶从蔚看见了,吓得别开头不敢看。 “夜深了,王爷快些安置吧。”她往后躲开。 齐宿长臂一伸就逮住了她,把人给扣回怀里,低低唤道:“王妃。” 他是习武之人,叶从蔚抬手一推,就碰到腹部那结实的肌肉,硬乎乎的,把她羞臊得不行。 “王爷不可,时辰不早了,何况……” 昨天不是才做过?而且他刚刚外面饮酒回来,叶从蔚才不信他宴饮没有舞姬作陪。 只能说……这个王爷果然没有愧对他的花名在外! “确实是不早了,只能辛劳王妃一场。”齐宿抬手解她衣带。 叶从蔚按住他的大掌,“王爷莫不是忘了,早上才替妾身抹药。” “没忘,灵药绝妙,你早就不疼了不是么?”他扬眉一笑。 叶从蔚确实从下午开始就忘了这回事,但也不代表可以由着他妄为,她咬咬下唇:“求王爷怜惜,妾身真的累了……” 嬷嬷教导时说过,对男子切莫来硬的,得软声商量,以免双方吹鼻子瞪眼。 叶从蔚卖个软,齐宿眼神微暗,俯身轻啄她嘴角。 他摒弃自身尊称,道:“我有分寸,不让你累着……” ******* 何为分寸? 叶从蔚醒来时,阳光已从窗子照耀进来,便是厚重的床幔也无法完全遮挡白日光芒。 她如何回屋的都不记得了,掀开被褥,不着寸缕。 生来肤白,极易留下痕迹,齐宿情浓时没个轻重,让她看着有些凄惨。 好在经过充足的熟睡,身子并无明显不适。 经此两遭,叶从蔚再蠢也该知道,不能对齐宿来软的。 并非说他不吃软的,而是太吃了,好声好气没能激起他的怜惜,反而更加折腾。 叶从蔚叹息的声音,惊动外间守着的司兰了。 她连忙打水进来伺候,“王妃该起了,差不多午时了。” “这么晚了?”叶从蔚一惊。 在她病着时,都不曾睡到这个时辰。 司兰暗自偷笑,道:“左右没有什么要紧事,贪睡些不要紧,不过明日要回门,王妃可别忘了。” “没忘。”叶从蔚寻思,今晚决不能让齐宿胡来。 即便是出于敬畏,也不可一再过分退让。 新婚燕尔,他尚且新鲜热乎着,想来过段时日就不必为此跟他唱反调了。 叶从蔚洗漱了出来,正好赶上吃午饭,齐宿不在,一大早外出了。 她先喝一碗汤垫肚子,看向司竹道:“明日回门,得给王爷提个醒,别出去了。” 他要是敢不去,那落的可是侯府的脸面,当然,叶从蔚也会抬不起头。 司竹躬身回道:“王妃放心,王爷吩咐卢管家,把礼品都备好了,稍后给王妃过目。” “他记得就好。”叶从蔚点点头,不再过问。 及至用餐完毕,司梅建议到青莲池畔的亭子中纳凉,顺道消消食。 叶从蔚才起床,当然没打算午睡,也不觉怎么疲惫,于是去亭子里坐坐。 司梅沏茶上来,周遭没有旁人,她悄声道:“我听王爷身边的小厮说,王爷一大早就去郊外杏梨庄了,莫约入夜才能回来。” “杏梨庄?听着像个果园。”叶从蔚点点下巴。 “什么呀,王妃有所不知,才不是杏子梨子呢,”司梅噘噘嘴:“取其‘杏眼明眸,梨花带雨’之意。” 叶从蔚了然一笑:“原是这种地方。” 不过也是,游戏人间的闲王,会去果园寻乐子么? “王妃,那里面的姑娘跟其它地方不同,”司梅小小声:“听说都是才貌双绝,出身不凡,只收看中的人做入幕之宾。” “她们还能自行挑人?”叶从蔚有些意外。 司梅点点头:“所以才说不同嘛!” 秦楼楚馆卖人卖笑,多少无奈在其中,而这个杏梨庄,另类得很。 司兰也道:“琴棋书画不论,还有唱曲儿一绝。” “是么……”叶从蔚撑着下颚望亭外一池睡莲,不甚感兴趣。 她抬眼笑了笑:“你们别再探听王爷去向了。” 司梅司兰两人对视一眼,问道:“王妃不想知道?” “不需要我知道,”叶从蔚执起茶杯:“若是怕他被其它女子迷了眼,这种心是担不完的。” 司梅挠挠脸蛋:“话不能这么说……” “别忘了府里还有四十三个美人呢,焉知里头没有才女?不会唱曲儿?”叶从蔚挑眉。 “这……”两个丫鬟顿时无话可说。 27回门 司兰抬手给叶从蔚倒茶,一边道:“王妃自有思量,咱们也不屑与那等女子争宠,不过图个安稳立身罢了。” 面对她提起的这个话头,叶从蔚不欲多言,“且走且看吧。” 安稳,立身,谈何容易。 若齐宿这辈子就只是个王爷,她不被克死、不犯大错,他还能把王妃之位夺走不成? 可他来日要称帝,这立身能不能立住,就不好说了,安稳二字更是不敢想。 叶从蔚尚且不知自己能活多久,不愿考虑太长远。 如果有幸好好活着,无非就是生个子嗣傍身。 她还蛮期待的,一 《克妻王爷就宠我》27回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8忍受 叶从蔚敛了笑意,叹口气道:“这不是你该问的,九岁孩子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叶朔不服气:“五姐别欺我年幼,我懂得不比你少。” “哦?那么你告知我种种,意欲为何?”叶从蔚问道。 “你可知相夫教子,其中‘相’之一字何意?” “愿闻其详。” 叶朔轻咳一声,道:“相,乃是让你辅佐帮助夫君,以图更好。既然王爷做法欠妥,虽身份尊贵不能轻易指手画脚,但五姐身为正妻,总不能放之任之。” “……”咋一听还挺有道理。 叶从蔚挑挑眉:“朔哥儿语出 《克妻王爷就宠我》28忍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9金丝雀 “真过分,”齐宿皱皱眉:“本王很干净的。” 他在替自己辩解,且一边卖力,仿佛这样更能增加可信度。 叶从蔚皱皱鼻子,确实今夜没有闻到脂粉香,他去的是将军府。 有旭荣将军坐镇,他那独子再不着调,也不敢在府中任意妄为才对。 叶从蔚稍稍心安,暂时相信了齐宿的话,又一想自己的质疑充满嫌弃意味…… 必须说些什么来挽救才行。 不料齐宿不给她继续开口的机会了,他并无恼怒模样,只管掐着她腰做自己的事情。 叶从蔚被放过一马,且事后得到类似于承 《克妻王爷就宠我》29金丝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0同骑 齐宿说稍后便回,果然很快就回来了,估计吃完饭都没喝饭后茶。 他背着手进入里间,恰好看见叶从蔚在卸妆。 “王妃。”他唤她一声,来到她身后,看着镜子里乌发垂坠的娇颜。 “王爷回来了?”叶从蔚微微吓一跳,走路没声的,太突然了点。 她站起来回过身,便见齐宿把背着的手拿出来。 两根长长的孔雀尾羽出现在眼前,叶从蔚不由歪歪脑袋。 一根是墨绿色的,中间一圈绚丽的琉璃色彩,漂亮夺目。 而另一根,竟然通体雪白,圣洁轻灵。 “这是… 《克妻王爷就宠我》30同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1猎虎 司梅兴冲冲地:“王妃,我听说行宫这边挨着林子,夜晚能听见狼叫呢!” “狼?”叶从蔚从未听过,“别怕,围墙高筑,它们进不来。” 行宫是为了方便皇帝率众打猎就近设立的,就在围场里头,远远能看见偌大一片森林。 司竹浅笑道:“白日咱们也要注意点,以往圣上过来浩浩荡荡,侍卫把周边把守得密不透风,这次不同,咱们统共就这么些人。” “司竹姐姐这话何意?”司梅一惊:“莫不是白天还有猛兽窜出来?” “兴许会有迷路至此的,不排除这种可能。”司竹答道。 《克妻王爷就宠我》31猎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2风头 因着老虎的出现,这个下午再没有猎到其它野味,齐宿也没心思去,一心只在白虎身上。 而叶从蔚回到落脚的院内,叫司竹再把软膏拿来给她。 司竹捧着小瓷瓶,道:“王妃身子不爽利,何不跟王爷直说?” 原本休息两日就能好的小伤,这么一磨,平白遭罪。 “王爷正在兴头上,怎么说?”叶从蔚笑了笑:“如今倒好,他得了这么好一只猎物,想必不会再去打猎了。” 就等着工匠加急打造出牢笼,把老虎带回去呢。 “王妃性子和善,乃王爷之幸。”司竹替她掩下帘子。 《克妻王爷就宠我》32风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3多疑 事情出乎叶从蔚的意料,齐宿带着白虎招摇过市,原本与前世如出一辙的剧情,这回却……夹带上了她。 众人皆知豫亲王风流不羁,府中美人无数,却没有正妃侧妃。 因为跟他定下亲事的女方总会发生意外,所以这就耽误了好几年。 眼看二十弱冠,王府无女主人管束,他挥金如土,快活逍遥已成性。 好不容易娶了个媳妇儿,王妃过门板上钉钉,他不珍惜着,隔日下午就出门喝酒了。 似乎大婚对他的生活并无任何改变。 这时,人们不免嗟叹,浪子难回头,本性难移呐! 《克妻王爷就宠我》33多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4恼,不敢恼 明眼人都看出她生气了,齐钰轻咳一声,道:“王爷邀我等看虎,可别冷落了今日正角。” 他想转移话题,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不料叶从蔚站起身,道:“表哥的礼物很好,我很喜欢,这就带回去了。” 说完对齐钰轻轻点头,示意司兰把胭脂带走,不看齐宿一眼。 常福不敢拦着,胭脂给了出去。 齐钰无奈,摸摸鼻子,别是他送错礼物惹祸才好。 而齐宿,看人悠然而来,愤怒离席,垂眸瞥向自己犹有红痕的小指,一言不发。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陶迟坐在位置上,目 《克妻王爷就宠我》34恼,不敢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5思量 齐宿去留香阁了,消息不是司梅探听回来的,而是临近中午饭点,打发安燕回来禀报。 叶从蔚内心复杂,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豫亲王妃,不也是齐宿造势的一枚棋子之一么? 她自以为他们吵架了,但其实人家压根没放在心上。 他的步伐全然不变,依旧给外人营造‘豫亲王对王妃有点上心了’的假象。 司菊她们不知内情,开心着劝道:“早上的事王妃别往心里去,王爷想着您呢!” “不错,常言道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新婚夫妇不知对方脾性,难免摩擦。” 叶从 《克妻王爷就宠我》35思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6公主府 “……啊?”叶从蔚揉揉眼睛坐起来。 她正要问,齐宿却不跟她多言,转身又走了。 叶从蔚这才完全清醒,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原地坐着等了一会儿,司兰进屋来熄灯。 她小声道:“王妃歇下吧……” “王爷呢?”叶从蔚问道。 “王爷带着安燕去其它院子了。” “哪个其它院子?”叶从蔚眉头一皱。 “好像是银月楼。”司兰说完看着叶从蔚。 银月楼是王府里最高的建筑,用以赏月,所以这般命名。 “随他去吧。”叶从蔚懒得 《克妻王爷就宠我》36公主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7二皇子 叶从蔚与世子妃在园子里消磨了点时间,没多久便回到席位上。 圣上没有亲临,据悉是身体抱恙,尚在喝药,不好出宫参与宴饮。 虽无法到场,不过他赐下许多礼物。 一排的宫人手持名贵赏赐鱼贯而入,给足了长公主脸面与排场。 接旨完毕,宴会开席,大家交杯换盏,氛围热闹喜庆。 一群人吃饭,免不了要说些家长里短,即使是皇亲国戚,也逃不脱这个规律。 叶从蔚年轻,不比她们有儿有女,诸多经历与故事,是以只旁听,并不插话。 话题很快就说到教导族中子弟 《克妻王爷就宠我》37二皇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8私心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无能,但是当无力感笼罩之时,叶从蔚有些茫然。 仿佛她怎么挣扎,万事都难以如她预期那般进行。 反而一步一步的,陷入与前世类似的情景之中。 没了杜诀,又来个二皇子,一个她很难避开的身份。 当然,他对她是什么心思,她不了解,也许只是一时兴起,玩玩而已。 便是这种‘有可能招来祸端’的不确定感,使她陷入被动。 叶从蔚的脑袋瓜里开始胡思乱想,她若是称病,去山林庄子里住几年,避开一切是非,是不是就没事了呢? 不论齐宿要 《克妻王爷就宠我》38私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9送美人 大概是叶从蔚的顺从取悦了齐宿,他不再留宿银月楼,搬回院子里住,恢复以往作息。 司兰她们松了口气,小小的摩擦争执就此过去,往后王爷王妃必定和和美美。 叶从蔚也稍稍放松下来,齐宿没有追究二皇子的事。 明眼人都知道,她有多无辜,只要齐宿不在意,这件事情就掀不起风浪。 气候入秋,炎热褪去,逐渐凉爽之后,人心也变得平静。 叶从蔚多少摸清了点齐宿的脾气,他眼力过人,不喜欢身边人耍小聪明。 像是她之前的隐忍,半点不漏地落他眼中,实在是吃力不讨好。 《克妻王爷就宠我》39送美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0薄怒 抬手把管事嬷嬷招过来,叶从蔚吩咐道:“有劳嬷嬷先去问一遍,若是无人招认,就派人到她们房中逐一搜查。” “王妃,每一个都翻么?”管事嬷嬷料想是不会有人招认的,入房搜查可就大动干戈了。 叶从蔚点点头:“是,每一个。” “奴婢听命。”管事嬷嬷躬身退下照办。 司竹低声问道:“王妃,若是找不到怎么办?” 叶从蔚回头看她一眼:“那就继续找。” 她又不是断案的,没有任何线索,也不认识这些美人,谁身上有疑点一概不知,只能用最笨的方法。 “ 《克妻王爷就宠我》40薄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1宫宴 叶从蔚忽的眼泪就流下来了,她不知道要怎么办。 已婚妇人跟外男牵扯,没人会说她无辜,反而觉得此女不安分,甚至说她有意勾诱? 要是有人拿着这个大做文章,她百口莫辩。 难道又要像前世一样…… “你哭什么?”齐宿眉头微皱,温热的指腹抹去她的泪水。 叶从蔚埋头进他怀里:“王爷,请一定要相信我……” “本王何曾说过不信你了?”齐宿觉得她有点反应过度了,笑道:“莫不是经过陶迟的事,以为本王小肚鸡肠?” 他不说陶迟还好,一说出口叶从蔚哭得 《克妻王爷就宠我》41宫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2不对劲 皇后与瑾贵妃的恩怨,与齐宿无关,他带着叶从蔚离开宫门,脸上面无表情,瞧不出喜怒。 两人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叶从蔚一直没说话,摸不准齐宿此时的心情是怎样的。 马车途经闹市,行人太多,不得不缓慢前行。 外面一片喧嚣,齐宿忽然扬声叫停。 “王爷?”常福询问。 齐宿掀开帘子,道:“本王带王妃四下走走。” 常福皱皱眉:“可是王爷王妃还没换衣服……” “无妨,不过随意看看。” “是,”他不敢阻挠,又道:“主子把安 《克妻王爷就宠我》42不对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3怜惜 叶从蔚晕过去了,被怎么带回王府的都不知道。 此前她就觉得齐宿天赋异禀,但完全没料到,他放开手脚去做,会是这种结果。 醒来后浑身散架一样,四下酸麻不说,腿根更是被磨得红肿乃至淤青。 回想齐宿顶胯的力度,叶从蔚一阵后怕,她几乎以为自己会死。 习武之人,要是喝了酒,愤恨冲动一点会不会真的掐死个谁? 若是这辈子因此死了,她估计要死不瞑目做个冤魂了。 幸好下面并未见血,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叶从蔚醒来后,坐着不动,就在床上发呆。< 《克妻王爷就宠我》43怜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4叶从芷 中秋过后,冬天也就不远了。 只消深秋一场雨,寒风平地起,季节便步入了初冬。 司兰禀报给叶从蔚,说千翠园的丝萝被卢管家打发了,这之后园中美人都安分下来,再也不敢胡乱闹事。 并且,将军府送来的两位舞姬,连王爷的面都见不着。 起初她们还等着呢,按常理来说,新到手的美人,怎么也该看一眼。 她们是受过训练的,有信心通过这一眼挽留住男人的心。 无奈的是,压根没有这种机会。 入了王府,被丢到千翠园住着,一日又一日,哪也去不了。 《克妻王爷就宠我》44叶从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5意料之外 吉时未到,叶从芷突然约叶从蔚到凉亭里坐坐。 此举令叶从蔚与叶从菲惊讶不已,不知她有什么悄悄话说,须得单独聊聊。 冬日庭院景致萧条,在亭中,所见草木别有一番韵味。 “五妹近日过得可好?”叶从芷选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开头。 叶从蔚点点头:“挺好的,大姐姐找我何事?” 新娘子时间有限,她就不拐弯抹角了,以免耽误了吉时,回头庆宁郡主怪到她头上来。 “他有陪你一起来么?” “他?”叶从蔚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说的应该是齐宿,点头道:“ 《克妻王爷就宠我》45意料之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6肥水 回王府的马车上,齐宿一手支着脑袋,道:“岳母说的话,王妃有考虑过么?” 庆宁郡主是把叶从蔚叫到一旁说的,并未特意避开齐宿,他果然听见了。 令人捉摸不透的是,他主动提起这件事是几个意思? 叶从蔚犹豫了下,道:“妾身会努力的。” 齐宿直接被她给逗笑了,把人拉过来按在怀里,他低声问道:“你怎么努力,嗯?” 叶从蔚调整了下坐姿,悄悄挪开眼,佯装镇定道:“就……尽力而为。” “可本王怎么记得,王妃总是努力没多久就不行了呢?”他意有所指。 《克妻王爷就宠我》46肥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7少女心事 面对叶从蔚的建议,齐宿大笑着应允了,说库房里的物件随她挑选。 叶从蔚得了这句话,也没客气,几日后在库房里仔细挑选一番。 侯府每人有份,都是她亲自安排,这其中,给叶朔的礼物是最用心的。 她打算在月底离开之前,亲自把年礼提前送回侯府。 自己的娘家,齐宿可以放荡不羁,她不可以,会落人口实的。 叶从蔚早早让司兰司梅把行李准备着,每天收拾一点,以免临到头慌慌张张,忘带了什么。 毕竟这一趟外出,少说也要半个月以上。 年底,时不时就会来 《克妻王爷就宠我》47少女心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8出行 叶从蔚身子一僵,双手下意识地扶在他肩膀上,“王爷?” 齐宿就这么抱着她往前走,园中偶尔遇见的下人,均不敢抬眼打量。 “好端端的抱着我做什么?我自己能走。”她小声抗议,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显得不知好歹。 “本王想抱你回去。”齐宿挑起眉尖。 叶从蔚在他臂弯之间,着实有些娇小,再看他步伐稳健,气息均匀,可见是练过的。 齐宿会武,身手如何无人知晓,但这么估摸着,应该不差。 叶从蔚想起自己嫁来的第一个早晨,便听到他在练剑的消息,可惜的是这么久了还 《克妻王爷就宠我》48出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9打赌 莫约亥时,一行人回到院落休息。 叶从蔚丝毫没有困意,不过还是乖乖躺下就寝,打发两个小丫头去睡觉。 齐宿留一盏小小的油灯,把窗户支开一个缝隙,让室内炭盆不处于密闭状态。 “看这天气,过两日要下雪了,正好泡温泉。” “王爷怎知会下雪,今日还是晴天呢。”叶从蔚不免好奇。 齐宿除去鞋袜上床来,淡淡道:“傍晚时候天边多了几片云,明日多半是阴天。” 只凭借这个就能判断天气?叶从蔚不大相信,满脸狐疑。 看出她无声的不信任,齐宿笑了笑:“ 《克妻王爷就宠我》49打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50药庄 许是齐宿的话起了点作用,叶从蔚一路上没有再三反对履行赌约。 随着马车的前进,渐渐的周边地貌出现变化。 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放眼望去,远方一片浓密绿林。 叶从蔚还是头一次看见这种景色,单单一两棵大树不算什么,可是当它们聚集成林屹立眼前时,颇有点壮观之感。 山庄在深山里面,起初还能路过小镇与农田果园,到后来,田地再没有人耕作的痕迹,可谓是荒山野岭。 及至一个并不宽敞的山口,有十来个骑在马背上的人静静等候。 看见两辆马车走近,他们纷纷下马 《克妻王爷就宠我》50药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51展示 从庄子出来,叶从蔚带着司兰司梅往右边行去。 放眼望去,那一片偌大农田,少说也有上百亩。 这会儿不少药农正在劳作,把被薄雪掩盖的草药一一拨开。 即便是耐寒,也不能让它们沉压在积雪底下,放任生死。 没走多远,就看到司梅心心念念的菜园子了。 有一位农妇过来拜见,告诉她们,这个菜园子是挨着温泉泉眼的,热气飘散熏过笼罩着,才能大冬天种出绿色的蔬菜来。 她还说王府里冬天吃的青菜,大部分来源于此。 青菜收起来层层包裹,再以冰雪填补封箱, 《克妻王爷就宠我》51展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52承受 天然温泉极为滋养人,越是靠近中心处,水温越是烫手。 叶从蔚觉得,自己这么泡着,别说寒冷,估计没多久就会出汗。 齐宿眼看她恨不能把自己埋入水中的模样,水平面上只留下一个小脑袋瓜,脖子都几乎不露,莫名一股乖巧的意味。 忍不住伸手去逮人,笑道:“别弄湿了头发,大冷天的染上风寒,可就要喝药了。” “我待着不动,不会弄到头发的。”叶从蔚就怕他乱动。 冬日他们洗头,都是在燃着炭盆的室内,由司兰她们帮忙。 “本王倒是觉得……王妃坐上来,更稳妥一些 《克妻王爷就宠我》52承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53冷风 “那不能送点良人么?”叶从蔚忍不住好奇。 不是歌姬就是舞女,全都是风月场所出身,自小受到的教育与良家女子天差地别。 “男子要的是解语花,而非一个女夫子。”齐宿眉间一动,意有所指。 这话叶从蔚不敢苟同,女子向来就被教导要识大体,要善解人意,又不是只有风尘中人才是解语花。 比如说她自己,很多时候,她都隐匿了自己的意愿,以齐宿的意愿为第一位。 当然,她比其它女子还是幸运的,因为齐宿除了在床上,基本很少做让她为难的事。 叶从蔚觉得,即便齐宿 《克妻王爷就宠我》53冷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54回京 睡得多了,浑身骨头都懒洋洋的,叶从蔚醒来时,罕见的看见身边齐宿还没起。 外人都道他花天酒地胡作非为,怎么也该睡到日上三竿懒懒散散才对,实际上他每日早起,自制力极好。 这会儿难得见齐宿双眸紧闭的模样,叶从蔚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斯人俊秀,赏心悦目。 仔细想想,能够嫁给这样一个夫君,也是蛮不错的,毕竟他不像外界说的那般不堪。 前提是她能好好活着,白头到老? 叶从蔚努努嘴,悄悄爬起来往外挪,下一秒又缩了回去,被窝外太冷了。 炭盆不 《克妻王爷就宠我》54回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55斗志 元宵佳节,宫廷里摆了宫宴,招待群臣。 叶从蔚清早起来,洗漱装扮后与齐宿一道进宫。 王爷要去前朝,同皇帝一起宴群臣,而叶从蔚则往后宫,坐在皇后娘娘下首,面见一批批命妇。 这些诰命夫人,起来得更早,天没亮就进宫列队,按照不同品级,等候宫人传召。 这其中就有侯府老太太和庆宁郡主,以及秦国公府的祖孙婆媳三人,叶从芷嫁过去做了填房,也是有诰命在身的。 叶从蔚是亲王妃,身份比一般诰命夫人高一大截,所以不需要在外面列队,少受些苦。 须知这年十五, 《克妻王爷就宠我》55斗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56赌局 叶从蔚没什么表示,司兰要探听,那就听听看好了。 她动作快得很,没两日就带着消息来回禀了。 “秦可容,已经满十五了,平日素爱藕荷色,显娇嫩。”司兰背着双手走来走去,回头道:“我们要用什么颜色压住她呢?” 如今确定秦可心要去了,这让几个丫鬟如临大敌。 叶从蔚不由叹息:“人还没进门,就这般紧张了么?” 司梅轻哼:“王妃莫不是忘了,未出阁之时,姐妹间就偶有相争。” 她指的是叶从菲,要么对比衣裳首饰,或者是计较长辈们送的礼物。 这同 《克妻王爷就宠我》56赌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57斗兽会 最终也没能拦住叶朔,一百两对侯府小公子而言,不是什么小数目。 场内的斗兽即将开始,赌局收盘之后,叶从蔚不好再跟叶朔多耽搁,带着两个侍女回到高台上。 高台视野极好,对面就是崔言仪一干人等,远远瞧去,似乎还有二皇子的身影。 “去了这么久?”齐宿望向叶从蔚。 叶从蔚在他身旁坐下,道:“方才遇见我小弟了。” “是么,”他恍然,两手托着茶盏,脸上似笑非笑:“还以为王妃不想见本王的皇侄儿。” “皇子来过了?”叶从蔚才知道。 常福笑着回 《克妻王爷就宠我》57斗兽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58独占 齐钰喝了茶,没多久便带着叶从蔚给的贺礼告辞了。 他留下的银票被叶从蔚捏在手里,下注两千多,赢回一万多! 叶从蔚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银票,侯府家底薄,倒叫她眼皮子浅了。 齐宿入宫也不知何事,在天黑前就回来了,正巧,进门就看到叶从蔚在数钱。 “这般高兴?”齐宿撩起珠帘,道:“王妃笑得合不拢嘴。” 叶从蔚摸摸嘴角,“我哪有?” 她有些不好意思,显得自己像个小财迷似的。 银钱乃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话虽如此,看着一堆银票,还是 《克妻王爷就宠我》58独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59怀疑 秦家被豫亲王拒了,这段时间只会夹着尾巴等候风波停歇,绝不会扯出叶从蔚来,把话题又炒热了。 要知道人们饭后谈资总是很快换话题的,若说豫王妃跟秦小姐争风吃醋,对未出阁的女子而言,同样损伤很大。 所以,不会是秦家做的。 那么只剩下皇后了,叶从蔚得罪的人屈指可数,算来算去就那么几个。 可是……尊贵如皇后娘娘,用得着使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么?又不能让她伤筋动骨。 叶从蔚不太相信会是皇后。 排除掉一个,就剩下素未谋面的二皇子妃了,以及——齐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