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金钏逐波江水遥》 第一卷 壮志难酬 第一章 出游 简介:李宝钏(后来更名柳叶),为了爱可以飞蛾扑火,为了忠义甘愿赴汤蹈火,如流星摇曳天际,大唐盛世余光里,凤凰浴火! 前言:五千年历史长河中 盛世大唐 是最耀眼的明珠 摇落一顷星光 点缀瑰丽梦景 阴谋、阳谋、权谋 谋不定的是山河 算不透的是人心 担不起的是道义 勘不破的是贪嗔 一代红颜 战沙场、踏江湖、居庙堂 凤兮凤兮,四海翱翔 公元835年春,一位荣耀秋菊,华茂青松的紫衣少年骑一匹枣红色骏马,翩然若飞迅疾如风,疾驰在通往长安官道上。 长安城内一行人正沿朱雀大街悠然行进。路人驻足,视线皆停留在一位妙龄少女身上。女孩十三四的模样,一头秀发两边分开,梳着长长的发髻,发髻点缀珠翠。 女孩着胭脂色袄,下裳描金团花白色锦裙,坐骑菊花青马。神态娇憨,明眸善睐举世无双。两个梳双丫髻青衣女婢随侍身后。 女孩就是名动京师,芳龄十四的李宝钏。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逐于微澜之间。人生的际遇又何尝不是如此!一次清明踏青赏花,因缘际会,一代红颜跌宕起伏人生就此拉开序幕! 李宝钏出身唐朝七宗五姓之一赵郡李氏。父亲李德裕时任袁州长史。李宝钏是李德裕之三女。 李宝钏的母亲是李家歌舞伎,脸如芙蓉柳如眉,歌喉清丽婉转,舞姿婀娜曼妙。李德裕收柳氏为侍妾,一段时间也极为宠幸。 柳氏生宝钏之时,梦宝玉自匣中出,满室华彩。李德裕闻之视为吉兆,及宝钏生,德裕以宝钏名之。 清明前后牡丹盛开,崇敬寺是赏牡丹的好去处。当年杨贵妃沉香亭赏牡丹,李白赋清平调三首,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极写牡丹之艳,贵妃之美。 衣着绮丽的贵妇名媛,着华服的青年公子,市井俚人络绎不绝,游人如织。 崇敬寺大殿屋顶坡度和缓,斗拱宏大,广据出翼,严谨而硕壮的比例,笼罩着豪迈的气象。 两个小厮去拴马,宝钏和两个贴身丫鬟相视而笑,矜持的大小姐变身脱缰小马驹。三人顺着西廊欣赏牡丹,果然是名不虚传,姹紫嫣红争奇斗艳。一枝红艳露凝香,肉红、深红、银红…色泽艳丽,富丽堂皇,牡丹花花瓣繁复,花大而香。 浣纱看看牡丹再看看宝钏,“小姐就是牡丹花。”桂子亦从旁点头。宝钏以手捏鼻,环顾四周,“牡丹花太香了吗?”浣纱奇怪,“非也,刚才似乎有谁拍、拍那个…”宝钏摇头轻笑,桂子抚掌笑道,“浣纱,拍得够响。” 宝钏提着锦裙一溜跑了,浣纱和桂子急急追上去。三人虽为主仆,相处如姐妹。 崇敬寺多古树,有一株古槐华盖如亭,枝干又长又宽,绿荫沉沉庇荫丈余,宝钏来到古槐下,蹲身仔细察看盘根错节的树根。浣纱、桂子紧随其后,宝钏招手示意,“此古槐国是也。” 宝钏拿细草拨弄虬枝旁忙碌往来的蚂蚁,“淳于侠士回到槐安国没有?”蚂蚁兀自忙碌不予理睬。浣纱和桂子在一旁给宝钏整理裙裾。 一群华服公子走来,打头的长得白净脸面,十七八年纪。看到一脸娇憨的妙人,折扇一摇居高临下看着宝钏。宝钏两手捧腮,抬眸瞄了一眼,选择无视。 少年公子看宝钏对蚂蚁的兴趣远远超过他,心里很是不快,但在美人面前不能失了风度,他俯身和蔼的问:“小姐在看什么?”他俯身再靠近一些,一股淡淡的沁人心脾异香萦绕而来。他深吸两口气,宝钏已然起身飘然而去,浣纱和桂子疾步跟上。 少年乃是京城名人。京城百姓家里有小孩不听话,大人会说王匡来了,孩子会乖乖止住哭声。王匡何故有此能量?他是盐铁转运使兼榷茶使王涯同父异母弟弟。 百姓每天都念叨王涯好几遍,恨呢。他敛财有术,即便骨瘦如柴,他也能榨出二两油来。百姓罹难,官府盈积。 王涯对同父异母的弟弟疼爱有加。王匡呼朋唤友纵马在街道疾驰,有在马蹄下踩踏致伤致死者,家属状告王匡,王涯出面替他摆平,最后不了了之。王匡乃是京城一霸。 妙人真是妙人,王匡兀自陶醉,容颜绝艳身有异香。看宝钏视他为空气,倒也不恼,带刺的玫瑰花更让人心痒难耐。他追上前去,拱手作揖道:“小姐请留步。”宝钏吩咐小厮道:“牵马来。” 游人中有认识王匡的,窃窃私语道:“王匡素来欺男霸女,王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竟不能约束于同胞亲弟。”但人们只是在旁侧目王匡,没人敢上前规劝他。 江遥从明德门驰入朱雀大道,长安城区的繁华,让江遥目不暇接,他放慢马速。山中无日月,人间已十年。他四岁时离开母亲,随师父到罗浮山修行,至今已是十载寒暑。 江遥惦记分别十载的高堂,他直奔亲仁坊。扑,几颗梅子向他飞来,江遥笑吟吟地扬手接住。牡丹、桃枝接二连三地朝他飞来,有一支魏紫牡丹被江遥轻轻地咬住。人面国色相映红,送礼物已经不能表达心情,女孩子们蜂拥而至。 江遥十年修行生活,不乏吟风弄月,吟依古柏天风断,啸近倦坛海月高。此风月非彼风月。好在他天性潇洒,被莺莺燕燕围着,江遥勾唇浅笑,凌空而起,如一朵紫云,飘然落地。 “女孩子只怕难以全身而退。”路过的人正和同伴交谈,看到江遥如谪仙般的姿容,叉手向他致意,江遥抱拳还礼。“世风日下,光天化日下调戏良家子。” “兄台所言何事?可否告知一二?”江遥问道。“崇敬寺时人都在西廊赏牡丹,当朝重臣弟弟,对一良家女子图谋不轨???”路人指指皇城,摇头喟叹,“崇敬寺就在靖安坊???” 女孩子们向江遥这边聚集而来,骅骝藉此突出重围,奔到前面等候江遥。江遥飞身上马,朝崇敬寺疾驰而去。 第二章相助 小厮欲去牵马,被王匡手下拦住。王匡亦步亦趋地跟在宝钏身后,“愿闻小姐芳名,小姐可否赏光,王某已备下美酒佳肴???”宝钏流光溢彩明眸冷冷地扫他一眼。王匡心里不爽,因为被美人厌弃。“小姐,夫人嘱咐我们早去早回。”浣纱提醒说。 “不长眼的狗奴才,没看到我和你家主子说话吗?”王匡狠戾地瞪视浣纱,浣纱和桂子心里害怕,还是紧紧地护在宝钏身边。 王匡一直忍着没撒泼,这回找到理由,举起马鞭罩着浣纱抽去,吓得浣纱花容失色。“住手。”宝钏和另外一个人同时呵斥道,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一位葛巾布衣,腰佩宝剑的书生抬手抓住马鞭,书生叉手作揖,“小生多有得罪。” 王匡一看半路杀出个坏好事的,一使眼色,家仆蜂拥上前团团围住书生。宝钏远远退出圈外,暗暗为年轻人捏把汗。年轻人解下佩剑,但并不拔剑出鞘,举手投足间儒雅风流,虽是布衣却通身贵族气质。 宝钏一面命人回去报信,一面紧张地注视场上局面。王匡看到宝钏的神情,恶向胆边生,“打,给我狠狠打。”吩咐家仆把送信之人截回,气的宝钏明眸仿似喷出火焰。王匡贱兮兮地笑,佳人即便是发怒,注意力毕竟在他身上。 家仆们拔出刀剑,大呼小叫一拥而上。书生身随意动,手中的剑鞘流光似的舞动起来,冲在前面的几位家仆前仰后合地栽倒在地。 家仆们毕竟人多势众,很快把书生围在其中,书生躲闪腾挪被动防御。对方气焰如此嚣张,天子脚下无法无天,自然是有背景的。书生剑未出鞘,怕误伤对方。打狗看主人,恶主凶仆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江遥策马赶来,一位书生被一群人围殴,书生武艺超群,架不住畏手畏脚,对方正是抓住他心有顾忌,所以一群人近身和书生搏击。书生不得不几次跳出圈外,从侧面制敌。 几位华服青年在一旁拍手跺脚地为家丁助威打气。王匡干脆拔剑亲自上阵,几位华服公子跟上助阵。书生的剑术再高超,十分武艺只能使出两分。而王匡等人更是得寸进尺,人家退避三舍你也差不多得了,王匡不这样想,你不是退让吗?我还就捡便宜卖乖。 书生手下留情,王匡等人却是招招要他的命。书生彻底被压制住,只守不攻。他一个旱地拔葱,堪堪地踩在对方密集的刀剑上,借住刀剑的张力,鹞子翻身翻了出去。 宝钏在一旁看得粉拳紧握,只恨自己没飞檐走壁的功夫。否则何必受歹人的纠缠,还要连累无辜的侠士。 江遥来到那棵枝干茂密,几人才能合围的老槐树下,纵身跃上树去。人们的注意力都放在此消彼长的缠斗上,“好吵。”江遥自语,随手拽了几把槐树叶,几簇槐树叶急璇而下。 家仆手中兵器乒乒乓乓掉落在地,俄顷包括王匡在内的一干人狂笑不止。站在安全距离之外的游人,看到王匡及其手下的滑稽样,禁不住哄堂大笑。书生心内暗自诧异,面上仪态神闲气淡不动声色。他抬头看了看华盖如亭的槐树,嘴角噙笑。 王匡眨眨眼,一个男人也能笑这么美。“等着瞧。”被人暗算却找不到始作俑者,王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丢人丢到外祖母家。“别让我在长安城再看到你。”王匡举起马鞭,指着书生鼻子扔下一句话,愤愤地带人走了。 书生名字叫薛尚,家境苦寒,薛尚幼时就聪慧。家乡有豪绅让他做儿子伴读,无论读书还是习武,师父都是称赞薛尚,豪绅家的公子受不了师父老是薛尚长薛尚短,于是对他父亲说:“薛尚素有异志,他曾说‘宁当举事而死,不愿咬草根以求活命。’豪绅听了这等忤逆之言,于是令薛尚回家侍奉老母。 但薛尚志不在此,他四处游历,老母在家乞讨为生。老母在雪天外出乞讨,雪天人们很少出行,老人摔了一跤,再也没能爬起来。当人们发现老人的时候,老人已经气绝身亡,身上盖着一层清雪。薛尚回家料理母亲后事,一口薄棺葬了老母。随后薛尚来到长安求取功名。 宝钏上前施施然拜谢,“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薛尚敛衽施礼,“在下薛某,幽州人士。小姐金枝玉叶,福泽绵厚,吉人自有天佑。岂是薛某之功。”薛尚温文尔雅,几人顺着西廊折回。 薛尚轻吟:“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薛尚吟罢,看向前面和他一步身位,莲步轻移娉婷美好的仙姿玉貌。“好一句名花倾国两相欢。牡丹当如小姐。”薛尚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宝钏是待字闺阁的女儿家,被一位初次见面的少年书生当面亲口夸赞,粉面微带薄愠。薛尚躬身施礼道:“薛某僻壤之乡来的粗鄙之人,小姐仙姿岂是我等鄙陋之人言语唐突的。” 有口无心的一句话,宝钏不会太计较,她正色道:“公子初来乍到,是投亲还是访友?”毕竟京城恶霸落下狠话。“小生刚来京城,举目无亲,还未有落脚之处。”薛尚诚实以告,“公子今后有何打算?”“先找落脚之处,再从长计议。”宝钏暗自揣度,人家有搭救之恩,她有心帮忙,但一位闺阁女子,不好出面相邀请。 “小姐,不如请薛公子先到咱们府上落脚?”浣纱总是能适时提出建议,“怎好叨扰贵府?”薛尚做出辞让姿态,一边看宝钏神色。“有什么好叨扰不叨扰的,读书人就是规矩多。”桂子快言快语直接替薛尚拍板。 薛尚心里大喜,看宝钏风神气度,定是官宦之家千金贵女,两个丫鬟的穿衣打扮不是一般人家可比的。他只是略施援手,就能机缘巧合,得此良遇。他顺水推舟,“既如此,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两个丫鬟唱双簧,她们跟了宝钏十年,两个人都是十六岁。 宝钏默然颌首,身轻如燕跨上菊花青马。浣纱、桂子共乘一匹马,让出一匹给薛尚。薛尚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个小厮后面。闺阁女子最重清誉,尤其是高门深户之家,规矩更多。 李府坐落在亲仁坊里巷东南角。朱红色大门上一对兽头铜铺首,森牙虎目形态逼真,精美肃然。大门的宽度可通车马。 小厮上前扣动门环,“三小姐回府。”里面早有人飞奔过来,打开大门。“小姐先行回去,我还有事处理。”薛尚下马,宝钏说:“公子稍候,我前去禀报家主。安顿好之后,公子再做行动,如何?”“听凭小姐吩咐。”宝钏让浣纱陪薛尚先在外等着,自己跑去找二哥李念。 第三章母子重逢 李念正和夫子谈经论文,夫子是李家旁支,没落的一支。夫子虽是满腹经纶,但就是屡试不中,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眼瞅着四十大几,离少进士还是遥遥无期,夫子李德兴也就死了这份心。在长安李德裕没少接济他,他也就安心在李家教书。 李念看到宝钏身形忽高忽低,在窗外遥遥招手。她的身影隔着窗棱看,就好像提线的木偶,分外滑稽。李念忍着笑,想让她多表演一会。李念的视线时而扫向这边,明明看到她了,还视而不见。 她干脆把脸贴到窗棱前,眉眼被雕花的窗棂分割挤压变形,李念憋笑憋到内伤,咬住下唇,脸上维持无动于衷的表情。宝钏刚要收场,一张脸倏忽而至,一张留着山羊胡子的脸。唬的宝钏两只手捂住面皮,从手指缝里偷看夫子,师徒俩个隔窗对视。 夫子挥手示意李念可以走了,李念作揖躬身退出。宝钏想要绝倒,一只手撑住她后仰的身子。宝钏回身,黛眉轻蹙,银牙紧咬,李念笑的捂着肚子,哎哟哎呦的哼哼。宝钏伸手揪住李念的耳朵,今天她脸丢大了,让夫子逮个正着。 一个俊朗少年被一个绝色少女揪着耳朵,画面很暴力。“你可是大家闺秀,注意妇德,妇容,怎么可以有暴力倾向。”“我今天脸丢到家了,也不差这一项。”宝钏收了手,帮李念揉耳朵,“二哥有一事相求。” 宝钏如此这般这般讲了大概,李念当时喊小厮备马,王匡不想活了,打他妹妹主意。欺他李家没人吗?“君子不和小人一般见识,再说了我这不没事吗?”宝钏力劝,李念才压住怒火。 这边厢薛尚几人在门口守着,一匹雄健的骅骝疾驰而来。马上端坐一人,一袭紫色窄袖斜领锦衫,足登乌头靴,长发用紫带松松绑着,额前几绺碎发。人们眼前仿似琼兰玉树盛开一般,门前几人看的呆了,就连一向对自己容貌颇为自负的薛尚都不禁暗暗赞叹,真是谪仙一般的人物。 到了门前紫衣公子跳下马,几个人视线直直地定在他身上。薛尚叉手致意,紫衣公子也拱手抱拳,随即转向门里走出的两人,“二公子,”“三小姐,”李念和宝钏狐疑地对望,你认识这位美少年?两人同时摇头。 少年微微一笑,“在下江遥。”李念上前拍着江遥肩膀,“当年老道士带你走,我们都笃定你日后必会求仙访道,得道成仙。”李念围着江遥转圈,“不过也确实成仙了,谪仙。”宝钏也是高兴,“堵在门口叙什么旧,备酒置馔接风洗尘才是。” 浣纱上前,“二公子,这位是薛义士。”李念对薛尚深施一礼,“承蒙义士相助,我们一块进府。”薛尚谢过李念。薛尚跟随李念留在前堂,宝钏带着江遥到了后宅。 宝钏闺阁在西院,两边修竹夹道,土地上苍苔遍布,一条石子铺就羊肠小路。廊檐下挂鹦鹉笼,鹦鹉见到宝钏等人,煽动翅膀叠声喊。“姑娘回来了,姑娘回来了。”清厦三间房只用屏风相隔, 乳母江氏拿着针线缝制衣裳,她抬头,含笑看向门口。浣纱掀开帘子,宝钏进得屋来。“宝儿,”江氏话语顿住,“娘,你看谁来了?”宝钏侧过身,江遥进门,跪拜在母亲面前叩首,“母亲,孩儿回来了。” 宝钏接过乳娘手中的活计,转身出去。江氏犹觉身在梦中,她日思夜想的孩儿,她离家十年的孩儿,回来了!江遥扑到母亲怀中,江氏抱着儿子泣不成声,一声声唤着儿子的名字。“儿呀,让娘好好看看。” 江氏捧着儿子的脸仔细端详,江遥仰起脸,母亲用带着薄茧的指腹为他擦拭泪水。像无数次梦中梦到的场景那样,母亲温柔目光凝视他的脸庞,他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母子重逢,母亲已是青丝变白发。 江氏看着儿子玉树琼枝般的容颜,想起葬身江底的父亲和夫君,又不免悲从中来。母子重逢的喜悦,十四年前痛失亲人的悲伤,悲喜交加,令江氏的心不堪重荷。 这些年的遭遇让江氏身心憔悴,患了心悸。虽然宝钏母女也为江氏多方延医求药,但心病还得心药治。前几年柳氏病逝,对江氏而言又失去一位亲人,接二连三打击令江氏身体每况愈下。 今天又大喜大悲的,江氏忽而面色土灰,嘴唇发紫,江遥大骇,连声呼唤,“母亲”,从随身行囊中,取出药匣,一套银针摆放其中。江遥捏住银针,银针在手,江遥眼神是沉毅的光芒,在母亲的膻中穴、心腧***关穴等穴位捻转下针。 宝钏在屏风那边,为乳娘且忧且喜,涕泣唏嘘。忽听江遥大放悲声,宝钏跳起来找到药匣,抓起药丸跑过去。乳娘平躺床上,江遥已经镇定下来,专注施针。宝钏轻轻放下药丸,“管心悸的药。”“好”江遥吐出一个字。 江氏双眼紧闭,额头上冷汗涔涔,江遥搭着母亲的脉搏,脉搏弱而无力。江遥松了口气,至少还能摸到脉。李念掀了帘子进来,“贤弟,为兄???”他亲自来请江遥,一进门看到江氏人事不知躺在榻上。李念噤声站在床榻边。 江遥一门心思拴在母亲身上,也没和李念寒暄。李念小声言道:“差人去请郎中。”江遥摆手,“暂时不用,多谢李兄关照。”“有需要随时来找我。”李念离开,约着薛尚,还有几个平日往来的朋友,一块去了酒肆。 浣纱到厨房盛了几样精致小菜,宝钏接过来端给江遥,他只是摇头。刚见到母亲就发生如此变故,他无数次设想和母亲相见场景,都是母慈子孝,其乐融融,何曾想竟是母亲病重收场。 宝钏在一旁款款开导于他,“兄长千里迢迢归家探母。母亲醒过来,看到你日夜为她悬心,茶饭无心,岂不是让母亲徒增优思。为了母亲,你也吃一些吧。” 孝顺、孝顺,孝即为顺。母亲的心愿希望儿子一切都好。江遥转过身,把几上的膳食扫进肚里,尽管食不知味。 街鼓咚咚,宵禁的鼓声已然敲响。不走吧,后院多是女眷,尤其宝钏是待嫁闺阁名门千金,女子哪个不重清誉?可是走吧,母亲心悸情况实属不妥,他不守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悔之莫及。带着母亲一块走吧,她现在身体状况又怎能受得了颠簸。他一个青年男子夜宿闺阁,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第四章守护 江遥的顾忌宝钏岂能不知,“兄长只管照顾好母亲,其余的不要多做计较。”宝钏投洗巾帕为江氏擦拭手脸。“我是山野中人,从不在意礼教俗成,但府里人多嘴杂,何苦授人口实。”江遥再一次给母亲施针。 宝钏握住江氏的手,“娘,你放宽心,兄长一手的好医术,他会护你周全。”江氏眼帘微动,眼角有泪水滑落。心悸病人最忌情绪波动,江遥柔声在母亲耳边低语:“母亲,孩儿在这,你要好好的。” 正如宝钏所言,百善孝为先,事有轻重缓急,清誉和性命攸关,孰轻孰重?大丈夫岂能为虚名所累!江遥不是重虚名的人。 在师父带走他之前,他和宝钏形影不离,别人都戏称他两是双胞胎。李宝钏成长过程中,江氏一直陪在她身边。无论是道义上,还是从感情上,这对母子彼此有更多陪伴机会,是宝钏乐见其成的事。 宝钏既然是不在意虚名的女子,他本也不是受儒家约束的儒生,江遥最终留下来。桂子在莲花香炉里点燃安神香,江氏脸色渐渐转缓过来,她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宝钏对桂子耳语几句,一会来两个小厮,抬一张贵妃榻安置在室内。江遥暗自感谢宝钏行事周到,除了母亲,师父,宝钏在他眼中亦是亲人。母亲生死难测,师父不在身边,他私心里希望宝钏能陪在身边。即便他才高八斗,他承袭师父毕生所学,但他潜意识就是希望宝钏留在身边。 当年母亲病重,她同样希望乳娘陪在身边,她恐惧不安的心才能好受些。推己及人况且宝钏又是善解人意的,此时此刻江遥的心情她深有体会。案几上的书,宝钏随手抽出两本,递给他一本《大学》,自己捧着《诗经》。两人安安静静地守在床边,看书陪护。 上半夜还好过些,下半夜宝钏坐在椅子上直磕头,眼皮不受控制往一块粘。眼皮粘一块,她立马会周公,睡梦里仿似从高处跌落,忽悠一下,伴随啪嗒一声,宝钏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情况?她有些迷蒙,椅子歪了,她挤在床榻和歪斜的椅子间,保持一副将坠未坠的姿势。她飞快地调整好坐姿,然后抬眼望去,江遥垂首,书本摊在腿上。 她轻舒一口气,还好还好,出糗没落在别人眼里。她这边厢如释重负,殊不知她的行径已被某人尽收眼底。江遥抬眼,摇曳的烛光下,一双凤目越发衬得波光潋滟。“宝姑娘且去歇息。”宝钏摇头,抬手掩唇挡住呼之欲出的哈欠。 头一阵乳娘患心悸,她们三人轮流守护,当时还有大夫在场。如今江遥自己就能把脉诊病。江遥起身,去外面陶罐取些清水,把巾帕沾湿递给宝钏。困了就用冷水敷脸,宝钏硬是看护一宿。 浣纱毕竟年龄稍长两岁,平日做事心思缜密。她和桂子在外间,这一宿浣纱是辗转反侧。她们都是小姐心腹,自然不会嚼舌根,但是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尽管江氏亦在房中,但外男又怎能一宿皆在女子闺中?清清白白又如何,就怕有人八卦,这头听进去是老鼠,经过几轮加工那头出来就成了大象。 快天明浣纱才迷迷糊糊闭眼,感觉刚闭眼天就亮了。她顶着黑眼圈,服侍小姐。桂子则去厨房用银吊子熬制燕窝雪糖粥。 宝钏看浣纱黑眼圈出场,以为她是昨日被恶棍王匡吓到。她两自幼随侍左右,这些年别说打了连句重话都没受过。浣纱要伺候两人梳洗,宝钏洗了脸,江遥就着一盆水也洗了把脸。 浣纱心里犯嘀咕,太不拿自己当外人。看宝钏把巾帕递给他,浣纱恨不能上来抢的架势。昨天一宿快天明才眯了眯眼,她对江遥有气。 江遥何等聪明人物,他倒想逗逗这个衷心的丫头。慢条斯理的伸出修长的手指接过巾帕,慢条斯理的举起来,拿眼瞄着浣纱,浣纱转头去看小姐。宝钏正坐在床边看着乳母,感觉有人注视她,一抬头发现浣纱眼神不对,“没什么事啦,你回去休息。”撵着她回屋睡回笼觉。 江遥笑嘻嘻把巾帕递给浣纱。这还差不多,浣纱想给他个白眼,可小姐盯着呢。一扭身负气的丫头走了,为他们料理早膳。 宝钏到夫人那边请安。王夫人端坐厅堂,她年纪四旬出头,体态稍显发福,端庄沉稳。相对于时人审美标准而言,王夫人丰满的有些过头,也就是说有些臃肿。 她的一双儿女均已成家立业。儿子李俭在洛阳任职,官至正七品下,致果副尉,夫人是太原王氏。女儿李芙夫君清河崔氏,崔元和官至国子监丞从六品下。 王夫人出身高贵,对柳氏很是不屑,一个以色侍人的歌舞伎,曾经盛宠一时。能爱屋及乌,亦能殃及池鱼,对柳氏有成见,自然对宝钏就先入为主。 宝钏梳一款垂练髻,发髻上点缀几颗珍珠,一身鹅黄襦裙搭配一条淡黄披帛。宝钏袅袅娜娜姗姗而至,盈盈福身请安:“宝钏给母亲请安。”王夫人每每看到宝钏,心里都不禁跳出几个字,狐媚惑主的胚子。她的教养不允许她把鄙夷之色挂在脸上。 她抬抬眼皮,年岁大了,眼角开始往下耷拉。敷衍两句,无非是女孩子大了,要自珍自爱云云。又问及她近日功课,宝钏只说跟夫子学习《诗经》《论语》等书。 李念也陪着母亲刘氏过来,宝钏又上前问安。因着李念和宝钏平日多是亲近,刘氏又一向喜欢女孩,怎奈生了李念后再无添丁,她对宝钏真心喜欢,宝钏和刘氏也最为亲近。 李念向王夫人禀告,“母亲,孩儿近日结识一位侠义之士,他处境窘困,孩儿有心留他在身边,时常研习武艺诗书。恳请母亲应允。”李家大族钟鸣鼎食之家,在王夫人看来收留一个人,小事一桩。 “我儿可自行安排,只是有一点,不可把鸡鸣狗盗之辈引入李府。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儿在识人上要把好关。”王夫人面色和蔼说道。 沈氏和郑氏前后脚来了,沈氏女儿李蓉嫁给新科进士,沈氏容貌清雅,性格平和,和谁都是不远不近。宝钏上前请安,沈氏报以温柔笑意。 郑氏容颜冶艳,诗画歌舞俱佳,看面相也就二十出头,风韵迷人。李德裕对郑氏宠爱有加,儿子李倚年方九岁。郑氏出身不高,柳氏出身低微,她在柳氏身上找到优越感。反倒是郑氏对柳氏母女咄咄逼人。 第五章谪仙 王夫人对柳氏很轻视,她们门第悬殊,王夫人不屑于展示她的优越,没有可比性。郑氏不同,她时刻以柳氏的出身证明自己优越。所以每每面对柳氏母女,她一贯话语锋利。 她看向宝钏,“都说红颜薄命,姐姐命薄,宝丫头出落比她母亲还要漂亮。”她摇头叹息,言外之意让在座的人品吧。她扔下这么一句话,赶着和王夫人攀谈。宝钏低垂眉睫默不作声。 宝钏临退下之前向夫人禀告;“母亲,乳娘江氏之子江遥回来省亲。乳娘昨日突发心悸,江遥在病榻前服侍。未能及时拜见家主,还望母亲体恤一二。” 几位妇人都很好奇,江遥幼时被道士带走,十年之后母子团聚。世外访仙求道之人总是充满神秘感。王夫人一叠声吩咐下人,去请江遥过来。一听说江遥要来,宝钏也收住迈向门槛的脚,毕竟那是她乳娘的儿子,她得相陪。 江遥一宿未合眼,竭力施救,把母亲从鬼门关拉回来。江氏清晨醒来,精神稍济,江遥扶母亲坐起身,陶罐里盛放温水,江遥笑嘻嘻道:“孩儿服侍母亲梳洗。”江氏身后罗叠锦被,她的眼神一瞬都不舍得从儿子身上移开。 “遥儿,这些年为娘身边多亏有宝儿陪伴左右,否则为娘等不到母子重逢之日。”江遥正轻柔地为母亲净手,按摩穴位,闻言抬眼笑道:“正是,孩儿结草衔环定当报答宝儿的恩情。” 桂子端来燕窝粥,江遥接过去,用瓷碗盛了,一口口地喂给母亲。“母亲,等你养好身体,我带你各处走走看看。”江氏只是笑,笑着点头,能和儿子见上一面,她死而无憾。 “遥儿,”江氏示意儿子打开箱笼,箱笼里一摞簇新的衣服,江遥一股脑都拿出来,摆在床榻上。“为娘每年给你缝制衣服。”江氏抖开最上面一件,江遥逐件铺开,母亲每年都在为他添置新衣。 江遥鼻子发酸,接过母亲手里新衣,转过身去。从里到外换上新衣,江氏示意儿子近前,拿梳子给儿子梳理头发。 鹦鹉在廊檐下叫,“有人来了,快掀开帘子,快掀开帘子。”浣纱迎出去,“姐姐何事屈尊到此?”来人道:“夫人召公子过去。”浣纱进屋禀告,江遥起身跟随来人到后宅正堂。 江遥一袭白衣逆光而来,仿似笼罩在光影中踏云而来世外飞仙,所有的人看着他走近,不觉屏住呼吸,生怕惊扰到误落凡尘的世外仙子。 饶是王夫人也接触不少王公贵胄,俊雅之人难及眼前人儿之一二。李念也是长安城数得上的风雅公子,求亲的达官贵人大户人家,夸张点说也是排着队的,在江遥面前黯然失色。 “在下江遥给夫人请安。”声音如同琴音拂过水面,明月映照清泉。“你母亲身体无碍了吧?”“承蒙夫人挂念,母亲身体稍有起色。” 郑氏掩着口笑,看向李念道,“长安城赫赫有名的李二郎,今儿可有人把你比下去了。”她又转身看向江遥,“若论相貌,江家儿郎和我们家宝儿倒是般配。” 江遥一听这话不对,士家大族讲究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郑氏明知家规,还状似无心之语,为宝钏指点鸳鸯谱。当着满家人面,借他奚落宝钏,而王夫人对郑氏无礼之言,并未加以规劝。 “江某出身卑微,岂敢和千金贵人相提并论。”江遥谦逊道,宝钏在一旁垂首而立。一帮人七嘴八舌问他所学为何?江遥只是说师父没有名号,自称山人。云游不定四处漂泊,他跟着师父只是到处逛,要说所学就是多见识各地风土人情。一群人很失望,到处闲逛说脱俗点叫云游,和访仙求道两码事。 宝钏和江遥一块告退出来,李念也想一块,王夫人叫住他,有事情叮嘱他。宝钏一看到外面的阳光,她就灿烂了,绽开大大的笑脸。“露出八颗牙了,大小姐。”江遥失笑,在厅堂上那个乖巧温婉的女子哪去了。“是吗?”宝钏明眸流转扫了江遥一眼,端正姿势款款而行。 走了没两步,自己绷不住,扯过帕子遮住脸笑,宝钏抬头望向高远的天空,“闲云野鹤的生活羡煞旁人。”江遥在游廊栏杆上坐下,“姑娘只知其一的无拘无束,其二风餐露宿的苦,只怕姑娘吃不消。” 乳娘病情缓解些,宝钏找人拿着江遥的方子去抓药,黄芪、麦冬、赤参等。一天两顿汤药,都是江遥亲手熬制。多年来的忧思郁结于心,导致母亲病体沉疴,江遥想把亏欠母亲的十年光阴弥补回来。 江遥坐在榻前为母亲梳洗,他给母亲梳了款半翻高髻,将发收拢于顶,再向上编成一个垛子,用红绢裹之。 浣纱和桂子私下打趣江遥说:“公子莫不是万花丛中过?女子发髻梳得很老道。”江遥扬眉,“看一眼就心知肚明的事,手比脚还笨的人,才会觉得这是难事。” 桂子把燕窝塞到江遥手里,“手脚都好使的人去熬制燕窝。”宝钏和江氏在一旁看热闹,江遥乖乖地去大厨房。 江氏知道自己病势汹汹,她有许多话要嘱咐儿子。在夜深人静时候,诉诸笔端。宝钏和江遥每日侍奉在江氏左右,有一双儿女承欢膝下,江氏很开心,情绪上波动起伏大,心悸病人最忌讳情绪波动。对于危重病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开心更重要的呢。 却说薛尚在李家安顿下来。薛尚成为李念伴读。李念准备常科考试。三十老明经,经史要熟读与心。考试要贴经,让考生填上空白地方,所以对经史要了然于心。 在吏治严谨的年代,科举考试拼的是实打实的实力,拼爹拼财富那是吏治混乱的年代。当今圣上治国,怎么说呢?李念也不确定自己是赶上好朝代还是昏聩朝代?父亲李德裕是以门荫入仕,没走科举之路,对于父亲而言亦是憾事吧?所以才对自己有殷殷期许。 第六章当朝天子 当朝天子李昂未及弱冠,荣登大统。兄长李湛即唐敬宗,在位仅仅两年时间,因为打夜狐,游玩过度,荒废朝政丢掉性命。 父亲唐穆宗喜欢游猎宴饮,服食丹药以求长生,长生未能求到,却为此搭上性命英年早逝。 文宗和父兄截然不同。他幼时温良恭谨,尤其喜欢读书,常常手不释卷。不喜游宴玩乐,对父兄行事并不赞同。想当年刘克明等宦官欲要拥立绛王李悟为帝。而王守澄等宦官则选择拥立江王李昂为帝。 皇帝的废立竟然掌握在宦官手中,岂不是大唐的悲哀吗!最终江王李昂胜出,绛王李悟一方失败。成王败寇,绛王李悟,宦官刘克明等一干人被杀。 喋血的政变,以失败者血祭收场。高大巍峨的皇城内,每一块青砖灰瓦都浸没政变者的鲜血。踩着对手的尸骨走向金鸾宝座,惨烈的争斗场面,少不了宦官推波助澜,沾满鲜血罪恶之手。 唐文宗少年天子雄心万丈,他要开创一代盛世,扭转奢靡颓废局面。他初登大宝,放出三千位宫女,放出五坊鹰犬。 头半夜处理朝政,后半夜挑灯夜读。宵衣旰食孜孜不倦。每当策试进士常常自拟题目,举试文人的作品,亲自披览吟咏,终日忘倦。 文宗尽管是宦官一手扶持上位,但他对宦官却是深恶痛绝。他的父兄皆是被宦官谋害,甚至他的皇爷爷英明神武的唐宪宗都没能逃脱宦官毒手。文宗自打坐上御座,从没放弃过铲除宦官势力的执念。 文宗曾与丞相宋申锡谋划铲除宦官。老臣宋申锡不顾个人安危,联系当时的京兆尹王璠,意欲秘密行事鸠杀王守澄等宦官。王璠将计划透露给郑注,而郑注是王守澄引荐给皇上。计划自然落到王守澄手里。 王守澄、郑注等罗织罪名,诬陷丞相宋申锡和漳王李凑意图谋反。文宗中计,流放宋申锡,贬责漳王李凑为巢县公。 当时文宗盛怒之下想立即斩首宋申锡,左散骑常侍崔玄亮跪拜哭泣道:“处决一个百姓要谨慎,处决一个丞相更要谨慎。” 文宗重新召集宰相商议,牛僧孺说:“位极人臣无非就是宰相,宋申锡已经是宰相。就算谋反成功,他仍然只能是宰相。他谋反图什么呢?他肯定没有谋反。” 铲除宦官计谋失败,还搭上一位皇弟一位老臣。文宗是窝火加窝囊。文宗坐上御座才深刻体会,什么叫孤家寡人! 他上有皇叔,下有皇弟,人家都溜边走,不往政事里掺和。有一个倒是掺和进来,但以谋反罪被贬责。 文宗的后宫嫔妃一个手指头就能数过来。他崇尚先祖唐太宗的丰功伟绩,常常诵读《贞观政要》。他勤于政事,自然不会沉湎女色。 文宗披阅奏章常至深夜,后宫嫔妃常被冷落。即便是他宠爱的杨贤妃,亦不能常见天颜。 清明时节正是踏青赏花的好时节,文宗没这个雅兴,他正在寝殿孜孜以求地披阅奏折。内侍马元亮禀报,“陛下,兵部郎中,知制诰、翰林学士李训求见陛下。”文宗颌首。 “传李训觐见。”马元亮下台阶相迎,李训与马元亮把臂而行,“上次的老君眉公公可还喝得习惯?”“汤色翠绿,清亮匀整,香气清纯,底蕴浓郁。老奴喝了这茶,感觉肠胃都清爽利落。” 到了殿门口,马元亮先自悄无声息迈进门去,李训跪下拜道:“微臣李训叩见陛下。”“爱卿快快平身。”文宗从奏折堆里抬起脸,伸手示意。 马元亮悄无声息地躬身退出,轻轻地合上殿门,命令两个心腹小太监在门口守着,“任何人要求见陛下,先来通知本内侍监。”他告诫小太监,然后自己到一旁偏殿等候传召。 李训进士出身,是朝廷大臣李逢吉的侄子。身材魁梧素有辩才。李训早年曾经胁迫过左金吾兵曹茅汇,让他诬陷宰相李程与袁王府长史武昭合谋,欲要刺杀叔父李逢吉,但遭到茅汇拒绝。武昭酒后曾扬言刺杀李逢吉,但不关李程啥事。武昭被杖杀,李训被流放象州。 李训因为有‘黑案底’,他被郑注提携,文宗任命李训为国子监周易博士、翰林院侍讲学士时,曾经遭到给事中郑肃、韩饮等人极力劝谏。认为李训是天下皆知的奸佞之徒,不能留在皇帝身边,但唐文宗没有接受劝谏,执意任用李训。 李训疾步趋行至案几一侧,侧身跪坐。唐文宗翻开一本奏折,刚看了一眼,儒雅的皇帝以拳擂几,“放肆,实在是失了体统。”他站起身,牙槽紧咬,脸上青筋暴起。 李训不知因何龙颜震怒,饶是他平日雄辩群儒,在圣上面前亦是不敢造次。圣上背对他,他坐直身子偷瞄一眼,伸头再看一眼,并没看清楚奏折所奏何事。还待再仔细看看。文宗猛然转过身来。 李训一抖机灵趴伏在地:“圣上要保重龙体,不可为国事过于忧思烦心。”“朕???”文宗顿住,仰天长叹,朕的苦楚又能对谁倾诉! 李训揣度圣意,“微臣自从蒙圣上恩泽,常恐不能为陛下分忧效力,为自己学识浅薄能力微末,而惴惴不安。但臣自认自信有一颗忠于陛下的心,鞍前马后任凭陛下驱使,虽千万人吾往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爱卿衷心可鉴,朕心甚感欣慰。”文宗坐下来,以手抚额疲惫至极。 “陛下!”李训涕泣道,“先祖肃宗,至代宗一朝,微臣每每思及先帝代宗愤懑之语,朕贵为天子,却受制于家奴,李辅国竟然公然叫嚣,大家但内里坐,外事交于老奴。微臣每思及与此,常常泪湿沾巾,恨不能拼了残躯,也要斩杀奸佞。” 听了李训之言,文宗双眼光彩熠熠,但很快光芒黯淡下去。当年他和丞相宋申锡密谋此事,结果又如何呢? 朝中不是没有能臣,李德裕就是其中佼佼者,但是他和一干人等是一个团体,和以李逢吉、牛僧孺为首的另一干人水火不容。所以李德裕近几年一直在外放,现任袁州长史。 第七章崭露头角 父亲几年间一直在外地任职,母亲又过世得早。但宝钏并未荒废学业,相比于女红针凿,她更愿意在学堂听夫子讲经论道。宝钏和江遥四岁起,就跟着哥哥、姐姐进学堂启蒙。 对两个小的,一开始夫子也没太经管。过一段时间,他发现这是两块宝。别看他们一天坐不了多大一会,但夫子没白费吐沫星子,传授的学问没从这耳朵冒那耳朵出。可惜江遥在学堂待了不到半年时间,跟着高人走了。 宝钏七岁时一天去上课,学堂门前花开争艳,她顺手折枝芍药笼袖里。夫子看见了,随口吟道:“千金小姐袖里暗藏春色。”宝钏信口回道:“高堂恩师胸中明察秋毫。” 小小年纪才思敏捷,夫子又吟咏一句:“豆蔻少女,攀龙攀凤攀佳婿。”宝钏黑曜石般大眼睛滴溜溜转,李念在旁想要相助,宝钏从袖中拿出芍药花,“得了一句,”小手轻柔地抚过花瓣,“白发儒生,攀日攀月攀蟾桂。”夫子很高兴,学生出色固然天资有关,同时也说明他教的好啊。 于是他兴冲冲的跟李德裕讲了,宝钏出生时就有吉兆,李德裕对女儿未来寄予厚望。女儿聪慧容颜美丽,他延请名师教授女儿才艺。从此高标准培养,但不苛刻拘束天性。德裕满腹经纶出身士族大户,自然知道高庭深宫中,按照模子刻出来的,太循规蹈矩,玩不过散养的。 远的赵飞燕姐妹出身良家子,能居高位:近的武则天商人之女,王皇后出身名门,循着女德女工女容,玩不过人家,武则天通读诗书史记。宝钏很幸运没把自己框在女戒的森严戒律里。 有一年做寿,宝钏献给父亲一副寿联,宾客无不赞字迹章法自然,气韵活泼随心所欲心手合一。李德裕听着宾客赞美之词,只是抚须含笑。 “虎父无犬子,令郎今后自会光耀门庭。”宾客言道,李德裕哈哈大笑,“此乃小女笔墨,信手涂鸦何足道哉。”宾客更为称奇。至此宝钏才名远播。 德裕常说宝钏,若是男孩,则可出将入相,可惜是个女儿身。李念年少时,听到父亲如此说,很不服气。 如今有薛尚做伴读,薛尚和李念同年,他身世飘零,却从未丧失进取之心。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对李念也是种鞭策。 薛尚外貌看去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但他字体却深得颜真卿书法精髓。其楷书结体方正茂密,笔画横轻竖重,笔力雄强圆厚,气势庄严雄浑,有力透纸背的筋骨。 因为考试有“书学”科目,时人练习书法趋之若鹜,对书法大家尤其崇拜。字写得好就像人的第二张脸,常言道字如其人。 薛尚今年十九岁,尚未婚配,他游历几年见过小家碧玉、大家闺秀、风尘中人,其中不乏如花美眷,容颜出众者。但自从见到宝钏,他忽然心生曾经沧海难为水之感。 后花园东南方向有一处幽静庭院,从碧萝拂垂的月洞门进去,庭院里牡丹吐蕊,杏花如烟,粉蝶飞舞,三间房舍掩映其中,宝钏兄妹在此读书。 乳娘身体恢复一些,母子阔别十年,有许多体己话说。宝钏一早吩咐浣纱准备笔墨,要去学堂。江遥笑道:“宝姑娘此去,必是要蟾宫折桂。”宝钏莞尔笑曰:“俗人俗事怎比仙人仙姿。” 宝钏像一朵新荷冉冉而来,“给兄长请安。”宝钏盈盈福身,“几日不见,宝儿清减不少。”李念心里暗笑,有外人在,宝儿淑女得很。 薛尚起身对宝钏作揖,他和宝钏不过是两面之缘,再见宝钏,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他自认为定力还是不错的,至少他不会把心里所想表露在神色上。所以认识他的人都说有匪君子,如切如琢。但是看到宝钏,他没了一贯的淡定。 宝钏看薛尚也在,露出一丝小女儿的羞涩。在不算熟悉的青年公子面前,她还是有些局促。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抛头露面的机会还是少。“薛公子万安。”宝钏福身道。 夫子进来,三个弟子自觉地研习学问,他老身甚感欣慰,弟子没辜负他诲人不倦的敬业精神。他问弟子:“”《诗经》何句最佳?宝钏答道:“《诗经》三百篇,莫若云,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老师大赞宝钏雅人深致。 宝钏着描金团花的白锦袄,石榴襦裙,石榴红帔巾,端庄华贵彷如盛开的牡丹。在崇敬寺薛尚见过宝钏活泼俏皮的一面,在这里他见识宝钏端庄高贵的一面。对于宝钏他只能仰视,薛尚收住心神,他薛尚又岂能陷入自怨自艾的境地。 中午宝钏下学回来,桂子扶着江氏,江遥给母亲洗头。宝钏过来帮忙,浣纱和桂子去大厨房打饭。 江氏的身体还是虚弱,儿子帮她洗头,她倒累得胸闷憋气。宝钏看着嘴唇又开始泛紫的乳娘,心里毛毛的。江遥取出银针,快速扎向心腧穴、膻关穴??? “小姐,”桂子手提海棠花式八宝攒盒,怒气冲冲先一步迈进屋来。“气???”宝钏冲她摇手,她本来一肚子气,想向宝钏告状。厨房里杂役眼皮子浅,他们这房只是要求加个蛋羹,推三阻四地不给加。 浣纱在后面悄悄拉她衣袖,两人悄然无声地摆放好羹匙碗箸。好在今天食谱有一道乳酪酥。桂子紧闭嘴巴,怕自己兜不住话。府中情形江氏心中有数,宝钏母亲在世时被人压低三分,更何况现在。 到了晚上,乳娘精神好多了。宝钏干脆脱了绣鞋,绣鞋前端绣着云朵图案。女子的秀足可不能轻易给外人看,但在宝钏眼中虽然分别十年,她和江遥自打见面,就有一份亲近感,他就是亲人。 “娘。”宝钏亲昵地用脸颊摩挲江氏的手掌。“都多大了还撒娇,当自己四岁吗?”“你眼气,你也撒娇。”宝钏示意他可以坐在另一边。“我堂堂七尺儿郎,怎能做小女儿状。”江氏伸手把宝钏揽进怀里。“娘。”宝钏娇憨道。 “你不在家,多亏宝儿在身边,为娘才撑到今天。”江氏怜爱地看着宝钏,“儿子不会再离开你。”江遥握住母亲的手。江氏看着身边一对儿女,两个孩子心性、品貌、才学,天造地设的一对。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该有多好。 “娘,你歇息吧。”宝钏怕累到她,江氏说不上几句话,就会胸闷气短,脸色惨白如纸。宝钏下地穿鞋,主仆三人在另一间挤一张床。 第八章师徒缘分 “你师父还好吗?”江氏问道,“他老人家很好。”江遥扶母亲躺下歇息,自己也在榻上闭目睡下。师父曾嘱咐他,不可与人说起师门。 母亲面前江遥悄悄地实言以告,江氏很是高兴,儿子得遇世外高人,不枉十年母子骨肉分离。对外江遥只说师父是飘摇不定的世外高人,高人可以任性地不屑于名号。 他四岁那年,师父游历到长安。师父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江遥事后想想,是自己和师父的缘分?还是师父和宝钏的缘分?还是说三人之间不解之缘?才会机缘巧合,自己能拜投在师父门下。 恰巧那几天宝钏生病,也不是实质上的病,你让她坐她就坐着,让她躺她就躺着,让她吃她就吃。就和丢了魂似得,一双流光溢彩的明眸老是盯着一个地方嘻嘻笑。一开始谁也没当回事,能吃能喝,但是后来太能睡了,整天昏昏然。 江氏一看不对劲,小孩子眼睛亮,看到什么了?朝廷大员私下找和尚道士做法术属于禁忌,不敢找和尚道士。就找大夫来看,大夫也不过是开些安神醒脑的方子,但总不见效果。 这天柳氏在屋中守着宝钏一筹莫展。“妹妹,哥哥领你去玩好不好?”江遥摇着宝钏,宝钏兀自笑嘻嘻的看他,复又昏昏然,“占卜吉凶祸福,医治疑难杂症。”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 江氏也没请示,旋风一样刮出去。“看着妹妹。”柳氏平日走路恨不能拿尺子量,这回也不顾风度,提起裙摆,一路狂奔到门口。两人恭恭敬敬在大门外等侯高人驾临。 从西边离得还很远,一位穿着腌臜破旧的道士骑一匹廋骨嶙峋的老驴,慢慢腾腾踱过来。柳氏叹气一脸失望,江氏不这么想,离得那么远,声音却像在耳边一样,事有蹊跷。 柳氏转身要回去,江氏拉住她,“夫人都说病急乱投医,咱们试试又何妨?” 腌臜落魄的道士渐行渐近,经过李府大门看都没看两人,“求求仙翁相助。”江氏拜倒在地,“心诚则灵。”老道士的坐骑走的真慢,说话的功夫还是在李府门口。柳氏也拜倒在地,“求仙翁乞怜。” 道士蹭的跳下驴背,率先往门里走去。两人亦步亦趋跟在后面。道士自己进屋了,两人这才后知后觉,谁给谁带路?老道士手持拂尘,这柄拂尘翡翠手柄,尘尾的材质洁白如雪,道士在宝钏头顶挥动拂尘。 又拿出几丸药,令柳氏一并研碎,喂宝钏服下。手里托块玉,弯下腰对宝钏说:“你看这是什么?”宝钏徐徐睁开眼,抓住握在手里,“这不是我的玉吗?久违了。” 宝钏确实有一块自小佩戴的玉,只是后来不知丢到哪里。宝钏翻身爬下床,跪下拜谢:“多谢爷爷。” 众人都称奇,再看这块产自昆仑之巅的美玉,晶莹圆润,淡雅清爽,纯洁无暇。柳氏命人拿出真金白银厚谢道士,“游方之人无需这个,”道士拥着两个孩子,“不过贫道有个请求。”柳氏立马警惕起来,伸手拉过宝钏。 道士蹲下身,两根手指捻胡须,捻着捻着手里多了一根玉笛。“谁想跟随贫道学艺?”道士眯起眼睛,江遥现在回想起师父的笑容,绝对是贼兮兮的笑容。“爷爷不要走了,我跟爷爷学艺。”江遥有样学样,捻着神仙的胡子挽留。 “这孩子根骨奇佳,聪明灵慧。贫道和这孩子有缘,想收他为徒。”道长抱起江遥,江遥还在锲而不舍地捻他的胡子,眼睛盯着那只玉笛。 江氏眼泪唰的就流下来。“夫人不想此子日后有所作为?”江氏心里有计较,硬起心肠,“遥儿磕头拜师。”江遥纳头就拜,“不知仙居何处?”“从来处来到去处去。”江遥跟着道士走了,师徒骑着毛驴悠悠远去。 他以为转一圈师父就会带他回家,没想到这一转就是翻越千山万水。和母亲分开,一别就是十年。轩辕集是名震朝野世外高人,世人皆不知轩辕道长本尊真容,世人皆是不识庐山真面目。更不知轩辕道长还有高徒,江遥是轩辕道长唯一的弟子。 事后柳氏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李德裕。李德裕召集府里的人,只是说一个云游道士,带走江遥,为了表达诚意特意留下美玉一枚,以此为证日后令他母子团圆。 柳氏一房原本不受主母重视,下人自是小心谨慎,也没有多嘴的。李德裕也曾仔细研究过那块晶莹剔透的美玉,宝钏举着美玉献宝似得说:“爹爹,我的玉昨儿可得了。”李德裕之所以对府中的人那番解释,他不想女儿被神化的同时,也有人会妖化,事出反常必为妖。 只可惜没和道士见上一面。听柳氏所言,道士衣着破旧,但目光熠熠生辉,腰间别一款翡翠葫芦,翡翠质地翠绿流光,应是价值不菲。手持拂尘亦是凡间难见珍品。道士也是有来历的,可惜无缘结识。 罗浮道士轩辕集,世人不知他从哪来?多少年岁?据说他能降龙伏虎,据说他能手到病除,据说他将朱箓扔向天空,即可日行千里???总之他是高深莫测神出鬼没,一千人口中有一千个不同的轩辕集。 唐朝立国,太宗自认为是老子的后裔,唐高宗追封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诏《道德经》为上经。道家在唐代得到空前发展。 唐朝皇室对于道教推崇,玄宗时期达到鼎盛,各处名山大川灵秀之地,设立道观一千七百余座。皇室成员也从崇尚道义向修仙过度,更执着于追求长生之术。 至宪宗、穆宗父子更是走向极端,以壮年之躯毁于金石之毒。值得庆幸的是,文宗皇帝不痴迷长生术。但是文宗同父异母弟弟颍王李瀍对道教情有独衷。 轩辕先生隐遁山野。世人为其作诗云: 罗浮道士谁同流,草木衣食轻王侯。 世间甲子管不得,壶中乾坤只自由。 数看残棋江月白,一声长啸海天秋。 饮余回首话归路,笑指白云天际头。 自己是何其有幸,能被师父收为徒弟。烛火摇曳,睡梦里江遥又回到山中岁月。 第九章颍王李瀍 颍王李瀍刚及弱冠,身材魁梧,剑眉朗目,英姿勃勃。颍王累加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吏部尚书。但颍王立志做一位闲散王爷,百官列朝几乎看不到颍王的身影。 以往文宗只当他年纪小,还没定性。等到弱冠成人,还是玩心不减。好在他们兄弟之间没有祸起萧墙,而是兄友弟恭。绛王李悟、漳王李凑是宦官从中作梗,令他们手足相残。对于颍王李瀍的‘不务正业’,文宗持包容态度。 长安启夏大街一队人马架鹰驱犬,从街道上呼啸而过。纵马在前的锦衣公子头戴金冠,这队人马速度极快,但骑术高超。正是颍王一行。 经过平康里北门,骏马一声嘶鸣,惊扰到路边行走的一对主仆,一位年轻女子和一位梳双鬟的女婢,女婢护住主人赶紧退到路边避让。女婢脚下慌乱,踩到年轻女子的裙裾上,女子跌坐在路边。 猎犬奔上前来,在主仆二人身前身后打转。女婢躲进主人怀里,女子伸手护住她。早有随从过来驱退猎犬。颍王端坐马上,女子徐徐抬起头来,饶是颍王见惯美人,女子妩媚的姿态,曼妙的风情,世间少有,颖王眼前一亮。 颍王目光炯炯地望向她,马上的锦衣公子相貌英俊,气度不凡,女子知道这是一位贵人。她含烟笼雾的秋水频频回视颍王。“平康里王氏拜见大人。”如莺啼燕语,王氏款款下拜。 “冲撞娇娥,是本王之过。”内侍高仓看到主子和小娘子间,眼神啪啪地打出火花,他自作主张伸手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玉,玲珑剔透雕琢成荷花图案。 颖王手里马鞭一卷,兜住高仓手腕,“爷,”高昌领会颍王意思,爷嫌弃这个档次低,辱没佳人。颍王解下常佩戴的汉玉九龙佩,高仓双手接了,王氏用绢子包好,放于贴身荷包。“民女叩谢王爷。”颍王急忙阻止,“小姐不必多礼。” “王爷?”高仓和颍王一对眼,“准奏。”高仓一招手,随从牵过马匹,王氏和女婢上马,高仓亲自护送。颍王这才带随从离去。 李俭进西京办事,在长安逗留几天。李德裕在滁州离得远,轻易回不来。李俭作为长兄,归家省亲一趟难得。 吃饭时一家人都围坐一起,不再各自为政。李俭很有乃父之风,面色冷峻,再者他又是嫡长子,他坐在饭桌上,和父亲在家差不多。除了王夫人殷勤往儿子碗碟中布菜,和儿子叨唠些家常,其他人都安安静静吃饭。 郑氏笑语欢声平日里话头不让人的,今时食不语。九岁李倚家里最小,平日家人偏宠些,规规矩矩的不似平时。 饭后,李俭送母亲回房去,王夫人拉着儿子的手,嘘寒问暖一番。叮嘱儿子公务不要劳累,官场酬和要饮食有度等等,又说起薛尚、江遥来,李俭多是恭敬地听。“我的儿,舟车劳顿,你且去歇息。”王夫人撵儿子早去休息。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江氏也想出去转转,小厮用轿子抬着,来到后花园。园林掘池造山,嶙峋巨石堆叠起假山,山下一汪清水潺潺,水上架一座拱桥,桥上建有凉亭。 竹树青翠,池塘水榭幽雅清爽。翠绿的荷叶铺陈在水面上,白的粉的荷花嫩蕊凝露,亭亭玉立如凌波仙子。 凉亭榻板铺上锦褥,案几置备点心果品,荷花形状的八宝攒盒里面盛放樱桃、杨梅、杏、李子,糕点等。宝钏双环垂髻装饰简单的珠串,淡妆素裹。桂子生起炉子,宝钏准备烧水煮茶。 用来煮茶的水,可是费了功夫。宝钏收集梅花上的雪水,装在坛子里密封,埋于地下。今儿看乳娘兴致高,能出来走动。宝钏才启用这无根之水。 煮茶需要慢工出细活,宝钏亲自操刀上阵。“微有声”为一沸,加盐,锅边水泡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舀出一瓢开水,以竹夹在锅中搅拌,“势若奔涛溅末为三沸,把瓢里开水倒回去。茶汤才算煮好。 江遥给母亲按摩身体,宝钏皓腕雪白,纤纤素手拨动间,奏响茶与水相知相和的曲子。 “娘,请用茶。”江氏细细地品尝,茶汤淡雅绵醇悠然,齿颊生香。宝钏给江遥也斟了一杯,翡翠茶盏配着碧绿茶水,“好茶。”师父是斗茶高手,有机会让宝儿和师父斗茶岂不有趣、江遥看着偎依在母亲身边,此时又是一副小女儿状的宝钏暗自捉摸。 江遥轻声吟咏道: 松花飘鼎冷,兰气入瓯轻。饮罢闲无事,扪萝溪上行。 而这正是他和师父生活的日常场景。 “正是。山茗煮时秋雾碧,玉杯斟处彩霞鲜。”宝钏口中念道,举杯敬天敬地,品茶得自然之趣才相得益彰。 江遥心里十分感谢宝钏,这些年是宝钏在母亲身边尽孝。“荷花真美,但没有我的宝儿美丽。能看到宝儿惊鸿舞的,才算饱眼福。”江遥握住笛子,“兄长可以伴奏吗?”江遥点头。“娘喜欢就好,我为你跳一曲。” 颍王李瀍得知李俭回了长安,带了几位随从到访。下人一听颍王到访,飞也似进屋通报,李俭和李念正在屋中对弈,赶紧出门迎接。颍王止住欲躬身行礼的李俭,“你我何需如此?” 一阵悠扬婉转的笛声传来,“妙曲。”颍王拍手赞叹,“园中虽然简陋,风清日朗之时勉强可以一游。”李念侧身走在一边,在前面引路。李俭退后一步相陪颍王。“惊鸿舞曲,谁人有此高超舞技?”颖王问道,“舍妹惯是淘气的,定是她在花园玩耍。”李俭回答。 一行人循着笛声来到桥边。水榭中央荷叶罗裙一色裁的妙龄少女,轻盈绿腰舞,翩然像兰花,婉转如游龙。曼舞低回像踏浪莲花,急速旋转像疾风中的雪花,长发如云裙裾似雾 第十章美人如花隔云端 亭中少女袅娜风流,少年飘逸如仙,宛如位列仙班的金童玉女,好一对璧人。颍王负手而立,“跳舞的是小妹,吹笛的是舍妹乳娘的儿子,名叫江遥,江遥跟随道长学艺十年,如今刚刚回来。”李俭轻声介绍说。 “学道十年,师从何人?”李念上前禀报:“据江遥讲,师父没有名号,十年间不过是跟随师父到处游历。”“高人多是闲云野鹤。”颍王是道教狂热追捧者,江遥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一曲终了,江遥和宝钏舞曲相和头一遭,但舞蹈和曲子相映成辉。舞蹈中精髓表现鸿雁对自由的向往和渴求,宝钏演绎的淋漓尽致。而江遥本来是踏月逐风,自由率性的人,自然理解拥有自由的美妙。两人互为锦上添花。笛声悠扬中透着明丽,舞蹈唯美中透着蓬勃的生命力。 湖边的人都在叫好,宝钏和江遥只是在亭上,还礼酬谢。毕竟是闺阁女眷,颖王虽然意犹未尽,但总不能说我还没看够再来一曲。李俭把颖王一行请到前厅,宾主落座。薛尚引领几位随从别处就坐。 颍王想邀江遥前来一叙,但看到亭中有位长者,想必是趁着风和日丽,几人在享受天伦之乐,他也就作罢。 “笛子吹的不错。”宝钏偎依在江氏身边,江氏拿巾帕给她拭汗,“瞧瞧都累出汗了。”江氏心疼女儿,“舞跳的还说得过去。”江遥说完,好整以暇地看她,说得好像你看过多少次惊鸿舞似的。宝钏眼波流转,斜睨他一眼,不和他计较,咱大人有大量。 “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别听遥儿瞎说,他是看舞蹈把曲子盖过去,不服气。”“娘最疼宝儿,”宝钏一张俏脸埋在江氏怀里。江遥坐在栏杆上,暗自发笑,他就想逗她。娘几个赏花品茶,已是日上中天。时间长些,江氏身体吃不消,一双儿女陪她回去休息 十六王宅位于长安城东北方向,安国寺的东边,皇室子孙居住地。颍王的宅院和安王挨着。 颍王回府,直接来到内宅。他新近收了位美人,就是那日他赠与汉玉九龙佩的女子。王氏本是平康里一位声名远播的歌舞伎。 高仓那日送美人家去,后来打探清楚美人底细,襄王有心,神女怀意,岂有不成之理。颍王厚赐王氏老母,王氏知道老母为人,警告她此生不复再见,着人把她远远地送离长安城。 颍王选择良日,一顶素轿抬王氏入府。以往王氏希求色衰珠黄之时,能脱离妓籍,嫁给良人为妻,已是三生有幸。不成想今时今日一步登天,竟然入了颍王的眼,得进王府。她幼年孤苦无依,是老母收养她,领她入了娼门。尽管她并不知祖坟埋于何处,也算祖坟冒青烟。 王美人色艺双绝,现在风头正盛。王美人盛装相迎,面如桃花,妩媚娇艳。梳着孔雀开屏髻,绿色珠翠雕琢的孔雀口含红宝石垂于额前,妩媚中含着优雅。王美人上身只着抹胸,披一件薄如蝉翼轻纱,如凝脂般的肌肤若隐若现,更添魅惑。 王美人舞姬出身,揣度人心是必修课。若是平日她这身装扮,颖王会怜爱的拥她入怀,“我的美人美若天仙。”今儿颖王歪在榻上,眼睛看着她却没有丝毫表示。王美人也不问,只是温柔的为他按摩解乏。“美人的手艺越发精进了。”颖王握住她的纤纤玉指,把她拉进怀里。 “妾为王爷歌舞解闷可好?”“舞一曲《惊鸿舞》。”颖王端坐榻上,拿出白玉笛横在唇边,笛声响起。王美人仿似一朵红云,轻盈飘逸,裙裾扬起似要御风飞去,美目含情顾盼。王美人的舞蹈是华宴上的一抹云,柔美绮丽。宝钏的舞蹈是初春的一抹绿,清新灵动。 一曲终了,美人粉面含春,娇喘微微。颍王忽然间意兴阑珊,他安抚美人道:“本王还有事情处理,你早些歇息。”“妾身恭送王爷。”美人垂下长睫,遮住眼中一抹失望之色。 男人心,海底针,难以琢磨。王美人望着颍王匆匆离去的背影,心情黯然。 颖王年方二十,只纳了一房侧妃,侧妃郭氏来头不小。她是平定安史之乱,立下赫赫军功郭子仪的后代。郭氏中上之姿,温良谦恭。内宅莺莺燕燕不少,郭氏不争不抢,一门心思相夫教女。 颍王没有立郭氏为正妃,娘家势力大,若是个拈酸吃醋的,得了,他甭想逍遥快活。侧室身份地位摆在那,即便想要干涉与他,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分量。所以,他顶住太皇太后的压力,就是不把郭氏扶正。 颖王哪都没去,直接回自己寝殿。心腹心腹不懂王爷的心,又怎么能称为心腹。“王爷很长时间没打猎,莫如约上几人去打猎?”内侍高仓建议。“好。”颖王乐了。“明天你就送贴,不行,你马上把贴发下去,明天就去狩猎。” 高仓口里答应,身子却站着没动。“快去,”颍王捡起荷叶盘里一折枝牡丹,朝高仓投掷过去。高仓躬身接了,随手别在帽子上。颍王哈哈笑,“王爷赏花,小的荣幸。” 他抬手摸摸,摆个造型。看颍王笑逐颜开,才躬身启禀:“王爷,时间紧了些吧?”颖王想想也对。“明早送贴。”高仓领了旨意。“安王、李府、崔府。”“带女眷?”高仓巴巴地看向王爷。颍王以手扣几,漫不经意地道:“李家小姐还有吹笛少年同去。” 高仓得令,一不小心笑出声。颍王伸手去摘取折枝,高仓赶紧一溜烟跑了。这小子九曲弯弯肠子,知道他的心思。颖王安排妥当,只盼再见佳人,他来了雅兴,想要吟诗作画,也没叫美人相陪。自己铺纸研墨,他信笔由缰,一位荡秋千的女孩跃然纸上。 第十一章触怒龙颜 上一次文宗所看奏折,并且为之动怒,正是宰相王涯上书参奏右神策军的。 依据唐朝制度,京师各机构、各部门,每个季度派遣御史巡按监察。这原本是惯例,但由于禁军地位特殊,各位看官问了,怎么个特殊法? 神策军将官升迁,都不用上奏,自己内部说了算。例行公事到中书省报备即可,他们定下来的事,中书令都无权插手。 自代宗朝后,每位新皇登基,都要大肆赏赐神策军将士。 神策军十万之众,装备是最精良的,待遇远远高于其他军队。兵源多来自工商富豪子弟。 军纪败坏,没有什么战斗力,和兵精将广隔着十万八千里。 新上任的监察御史崔远,对神策军的腐败深恶痛绝。御史皆不敢去巡查神策军,远远地绕着那地方走。除非嫌弃命长,想找不自在,自动往枪口上撞。 别人不是都不敢去吗?我去,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崔远不信那个邪!他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意气用事。他更不是不知底细,冒冒失失地一头撞上去,然后撞一脑袋包回来。实在是正义感爆棚。 崔远带两个随从,打马出了九仙门,奔右神策军军营去了。来到驻地,守卫把他拦住,崔远下马,掏出令牌,原来是监察司的官员。从没有监察司的官员造访军营,至少他们守卫的时候没看到过。士兵把他们放进去。 两个侍卫巴不得守卫士兵把他们拦下,他们真的是不想跟着。但长官有令不敢违拗,硬着头皮跟进去,腿有些发软。 这边士兵通报,那边崔远三人进来了。王守澄端坐中军营帐,见到崔远三人,眼皮没抬,身子没动。 就凭这点,对南衙朝臣不敬,就可参他一本。崔远按住不快,刚要公事公办,说明此次来意。王守澄出声,声音尖利,“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绑了,给我拿下。” 崔远气得胡子都翘起来,“大胆,朝廷命官在此,我看谁敢私设公堂?”真是无法无天,无法无天,眼里真没有王法。 营帐两边执戟披甲士兵一拥而上。这里谁官大他们知道,王法不王法的跟他们关系不大,他们只是依令而行。 秀才遇到兵,有礼讲不清。三个穿紫着绯的朝廷命官,被一帮武夫五花大绑起来。 崔远拿出以头抢地,血溅三尺的架势,跳脚大骂,也顾不得辱没斯文。 王守澄从案几上投掷下令牌,杖责四十。三人被架到外面,崔远仍在破口大骂。一个士兵扯块布条堵住崔远的嘴,竹板子啪啪地地打下去,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下手哪有轻重。 崔远三人被抬下去时已是人事不知,皮开肉绽,奄奄一息。 王守澄又追加一道指令,将三人流放外州。 神策军所作所为,哪里是打崔远三人,赤裸裸地在打朝廷的脸。三个朝廷命官依照祖制惯例,开展工作,却落得如此悲催下场。 神策军成了法外之地。置大唐律法与何地!置朝廷命官与何地!说严重些置当朝天子与何地! 当时文宗看到这本奏折,恨不能当场去把王守澄抓来,给他来个万箭攒心。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十万神策军军权抓在宦官手里,而且他们经营这些年。 奏折只能压下,多给崔远等三人家属发些抚恤。文宗仰天长叹,宦官不除,国无宁日。文宗咬牙切齿地想。 “陛下,右神策军中尉王守澄求见。”内侍马元亮禀报。说曹操曹操到,琢磨王守澄呢,他就来了。文宗恭俭儒雅的性子都按捺不住,只想一剑捅他对穿。吸气吐气,吸气吐气,文宗调整情绪。 马元亮在一旁,等到文宗摆手,他传唤道:“枢密使兼任右神策中尉王守澄觐见”王守澄一进殿门扑通跪地下,“请大家为老奴做主。”文宗离开座位,亲自过来搀扶,“将军快快请起。” 原来一早上朝的时候,王守澄的养子王庆和一位朝臣撞了一下,十三四岁的孩子心盛,两个人理论几句。朝臣满腹经纶,引经据典地教训他一顿。 王庆也是一宦官,他义父在朝堂飞扬跋扈,早就激起众怒。只是碍于他的淫威,许多人都是敢怒不敢言。平日里对他义父怨恨,反噬到他身上。再者说,这孩子也不是啥省油的灯。七嘴八舌对王庆话说的就重了。 王庆哭哭啼啼回家告状,他又煽风点火添油加醋一番。王守澄一听火大了,这不是冲着王庆,是冲他王守澄示威。王守澄历任四朝皇帝,宪宗、穆宗、敬宗、文宗,何况对文宗他还有拥立之功。 专权达十五年之久,哪受过这屈。“和小孩子过不去,朝臣也失了身份。”文宗附和说,“犬子朝服在争执中扯破了,”王守澄把抱在怀里绿色朝服拿出来,“换件新的。”文宗想这简单。 “来人。”王守澄喊人进来,文宗看到来人,当时就傻眼。一内侍手捧紫袍进殿,“大家看可否赏赐这件新朝服?”人家王守澄有备而来。 文宗心里这个气呀,脸都气绿了。绿色朝服是六品以下官员穿的,紫色朝服是三品以上大员穿的。好家伙一个十三四的宦官穿紫色朝服,一下子从六品以下窜到三品以上,这事咋说,它也说不过去。这是滑天下之大稽,冒天下大不韪。 文宗肺子都快气炸,脸上还得挂上笑容,违心地说:“你儿子很适合这个颜色。”王守澄谢恩,捧着新的紫色朝服面有得色走了。 王守澄前脚走,后脚文宗把案几上一个翡翠笔筒砸了,他的怒火无处发泄。小太监战战兢兢上来收拾残局。 宰相李训进来了,他刚和王守澄走个对头碰,看到王守澄捧着一件三品大员的朝服得意洋洋,他心里还犯嘀咕。 文宗坐着生气呢,小脸气的刷白。圣上是和王守澄怄气,李训劝慰皇上,“陛下保重龙体。”李训和郑注都是文宗宠臣。文宗就把刚才的事说了,“王守澄实在过分,都是他权力太大了。此贼不除,国无宁日。”这话说到文宗心坎去。李训气得变了脸色。君王和臣下都是一个心思,对王守澄颇为不满,君臣一心商量对付王守澄。 第十二章初见 时值初夏在李府后花园,一位少女罗衣飘飘,站在秋千上,像一只迎风飞舞的燕子飞来荡去。 清晨下过一阵轻雨,空气清冽。宝钏身轻如燕荡秋千,玩得尽兴是尽兴,但此时从秋千上下来,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头发松散,罗衣不整,她哪想那么多。 满园的芍药红的、白的、粉的…缤纷绽放,晶莹的露珠在花瓣间滚动。她手提裙裾,在花圃中穿行。她蹲在花丛里,闭上眼深深吸气,陶醉在花朵的芬芳里。 她低头赏花,金钗掉在地上。宝钏小心地拨开花丛,探身进去。下过轻雨,青苔路滑,脚下一跐溜,没稳住身子,宝钏和大地亲密接触。宝钏从花丛里冒出头来,下意识四处看去。 不远处一位器宇轩昂的华服公子,笑意盈盈望向这边。宝钏也顾不得整理罗衣,归拢秀发,一只绣鞋也滑脱了,穿着袜子往外走。顺手折了枝青梅,一边嗅青梅,一边回头偷看。那人不但没走,笑意更深了。 这事宝钏懊恼了一阵,也就半个时辰,她十一二孩子心性,很快也就丢开。至于那人是谁干什么的?她懒得追究。打眼一瞅还人模狗样,却行小人之事,暗地里取笑她,她很生气。 宝钏忘了,不代表颍王释怀。没有矜持做作,一切都是自然天性的流露。金钗落地,她不经意间看到他时,脸上闪过一丝懊恼,穿着袜子急急地走了,嗅着青梅偷看他,现在想起他还忍不住笑。两年了她出落得越发标致。 当今天子是他三哥,很爱护他,尤其对他的婚事特别上心。哥俩单独相处,文宗会把收集到长安城的,乃至其他州县,当然文宗主推的还是七宗五姓的贵胄千金。哥俩头对头地品评优缺点。颍王逗皇兄说,这位不错,充实后宫,后宫屈指可数皇嫂,太冷清。 也真难为三哥,为了他,赶上查户籍的,往往还是图文并茂形式。颍王怀疑,皇兄宵衣旰食,一部分精力是否被他的婚事牵扯。他每日里逍遥快活,恣意山水,无拘无束洒脱的心安理得,婚事不婚事的他不上心。他不能拂了三哥的好意。 宝钏今年十四,也到了婚嫁年龄,他很期待和宝钏相见,她会带来怎样的惊喜? 高仓一大早去李府,巴巴地点名要见大公子。李俭正陪母亲用早膳,丫鬟捧着巾帕、漱盂、拂尘侍立一旁。高仓送上拜帖,又特特地嘱咐说:“小姐和昨日的江公子一同前往。” “高侍卫还没用早膳吧?”李俭亲自捧饭安箸,“在下着急各处送帖。”高仓脚不点地地离开。李俭把帖子拿给母亲看,却是颍王邀请他们去畋猎。“快去准备。”李俭放下碗箸,告退离开,王夫人又起身送到门口,嘱咐说:“畋猎时,要警醒毒虫猛兽,不要争胜斗勇。”李俭一一应了。 宝钏这处小院,二哥是走顺脚,大哥很少大驾光临。宝钏对大哥,怎么说呢,虽说血脉至亲却是敬而远之。大哥是家里嫡长子,根正苗纯,是李氏家族正统。如果说李氏家族是棵参天大树,大哥这枝就是主干,他们是旁枝末节。 鹦鹉在架子上上蹿下跳,“有人来了,快掀开帘子。”江遥把笼子给撤换掉,何必拘束它。浣纱正服侍宝钏洗漱,宝钏扭头看向门边,一向门庭冷落的小院,谁一大早就过来? 桂子掀开帘子,迎出去,李俭负手而来,“大公子请。”桂子撩起帘子退立一旁。江遥正坐在榻上运气练功,闻言跳下地,“请公子安。”江氏欲要在榻上施礼,李俭上前一步止住。“乳娘安心养病,延医问药,只管和府里说。” 宝钏的发髻正梳到一半,“小妹未去请兄长安,恕小妹失礼。”“自家人,何须繁文缛节。”话虽如此说,只用屏风相隔的三间房,青年男女杂居一处,他的脸子有些冷。 “今早收到颍王邀请,特意嘱我带上小妹你,江公子亦可同去。”李俭特意强调颍王的意思。 江遥推辞说:“家母身体欠安,我久别离家,只想回来在母亲身边尽孝。承蒙小姐恩赐,准许我在此为母亲把脉看病。否则,以外男之身,怎敢滞留于此。” “江公子会诊病?”“自幼随师父学习医术,略知皮毛。”诺大的京城医馆众多,江遥不假手于人,看来医术精深。李俭神色稍缓。“江公子一片孝心难得,君子不强人所难,江公子自便吧。”江遥本来是打酱油的,多他不多,少他不少,李俭并不勉强他。 江遥跟随师父造访名山大川,降龙伏虎自然不在话下。但是他更想陪伴母亲,他婉言拒绝李俭邀请,或者说是颍王邀请。 因为父亲对宝钏期望值高,在教育这方面按男孩子标准培养,骑马射箭,训练时宝钏从不叫苦。女红对于宝钏,反而成了副业。骑马踏春宝钏去过,但是骑马狩猎这个真没有。宝钏很期待明日的狩猎。 既然定下来参加,总不能打扮的花枝招展,搁上三五个人保护着,那不是添乱吗?宝钏刚用过早膳,大哥那边差人来请,大哥亲自带着宝钏去添置装备。 从亲仁坊东门出去,进了东市南门,我们今天所说的买东西,俗语来自于长安城东市和西市。东市有两条南北主干道,两条东西主干道。商铺前院是成品出售店,后院是原料加工处。 锦绣财帛行在东市中心地段,东市衣铺走的是高端路线。李俭离开长安几年,店家多数认得李大公子,金主这是,按现在话说,是VIP客户。老板把铺里最好的面料推荐给兄妹。 宝钏穿上蜀锦面料暗红色男装,脚蹬鹿皮靴,戴上幞头,一位唇红齿白风度翩翩的少年郎站在李俭面前。李俭严肃的面容难得柔和下来,小妹出色,当兄长的高兴。李俭想事周到,给江遥也添了两套。 第十三章遇险 今儿早上在宝钏那里,李俭打眼看去,窗纱、床帐等一些日用物什,都显陈旧。案几上除了文房四宝,没有其他陈设。闺阁四下看去,和雪洞似的。李家好歹是钟鸣鼎食之家,这丫头的住所,哪里像千金小姐闺阁。在李俭眼里,显得寒酸。 兄妹两溜达着各处闲逛,李俭负手在前,宝钏轻摇折扇在后。折扇遮住口鼻,一双星光熠熠的明眸顾盼生辉。东市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 有少女含情脉脉望着她,她收起折扇,轻勾唇角,女孩子含羞带怯地过来,花啊朵的往宝钏手里塞,“小生这厢有礼。”宝钏煞有架势地说,女孩子俏脸一红,跑开了。 李俭站住转身,正忙着对四周女孩放电的宝钏,对上兄长不苟言笑的脸。宝钏转移视线,目光专注于手中的鲜花上。人家不过是想开个玩笑,大哥的脸跟冰山似的。 原来公子喜欢花儿,女孩子受到鼓励,更多的花涌向宝钏怀里。“谢谢,谢谢,”宝钏怀抱一大捧花束,奔到哥哥身边。李俭也不出手帮忙,他看热闹。“哥,你倒是搭把手。”李俭笑着拿折扇点点她幞头,“美人心意,为兄岂能代劳。”她怎么没发现大哥是腹黑型的。 李俭置备汝窑大花瓶,点缀时令花卉。银红色蝉翼纱窗和院子内苍翠修竹互为映衬,装饰宝钏闺房。 第二天解禁的街鼓咚咚敲响,几拨人马都朝着延兴门集合。寅时起床准备,卯时各自从家里出发。到了延兴门,颖王清点人数,颖王看李家队伍,公子来了,小姐不在。 李俭汇报:“江公子没来,来了六人。”颖王对着粉面薄唇的小公子微笑,宝钏早低下眼。崔元和带两随从。安王李溶是颖王八弟,共有十二人。颖王带了十六人。 一行人出城门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两人前边探路,安王和颖王并辔而行,两人皆是白色骏马。其他人的坐骑皆是短鬃束尾。 两边卫士手执旌旗,队伍中有的架鹰鹞,有的携犬,携弓带箭。队伍后面两只负重骆驼,保障给养殿后。 队伍中一位丽人尤其惹人注目,一袭红衣如朝霞,脸带轻纱,胡姬打扮,一双妙目顾盼多情,她就是颖王宠姬王美人。 宝钏纵马扬鞭,她喜欢追风的感觉,就好像心都要飞起来。她以男装示人,理当展现豪爽一面。颖王有意和宝钏并辔疾驰,宝钏正沉浸在追风的喜悦中,哪里管他什么尊卑之分。 她的菊花青马也是百里挑一的良驹,有了撒欢机会,宝钏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而过。 平日骑马游乐就是颍王最爱,一看小女子艺高人胆大,玩心大起,他纵马赶超过去。宝钏很快追上去。两个人你追我赶,宝钏大呼过瘾。 林荫路上古木森森,颖王先示弱,“慢点,本王追不上你。”道路狭窄,他担心宝钏有个闪失。宝钏放慢马速,拍拍清风的脖子。“李公子骑术了得,经常出行?”宝钏摇头,“托王爷的福,有幸参加狩猎。”颖王递过来一块丝帕,不接吧,卷王爷面子,宝钏接过来握手里。 宝钏拿帕子,在脸上虚虚地糊两下。颖王伸出手,帕子递还给他。颖王一拍马脖子,两匹马挨得更近些,宝钏下意识看过去,不曾想颍王手中的帕子擦在脸上。宝钏虽然以男装示人,脸颊飞起红云。 林深树密,后面的人不一定看到前面两人举动,颍王游戏花丛,宝钏哪里是对手,段位相差悬殊。宝钏恼也不是,不恼也不是,再一看洁白的丝帕变黑了,宝钏有些啼笑皆非。什么叫风尘仆仆?这就是。 颍王就势也用帕子擦脸,宝钏善睐明眸纠结地看看王爷,再看看丝帕。掏出自己的丝帕扬手递过去,反正丝帕上也没落款。颖王开心的笑了。他接过丝帕郑重揣怀里,又掏出另外一条。宝钏扭过头,想假装看不见,颖王那边发话了:“公子丝帕绣工太好,本王不舍得用。”宝钏微笑。 来到山上,队伍分成两拨,安王和崔家一拨,颖王和李家一拨。两拨分开行动,找块平整些地段留下六人,两拨人马到此汇合。颖王命王怀、李同好生照顾王美人。 宝钏练习射箭毕竟不是实战,她跃跃欲试弯弓搭箭。颖王驱马赶着雉鸡、野兔的往宝钏这边跑,宝钏射中两只雉鸡,信心有了,一只可爱的小鹿往林中奔来,小鹿慌不择路冲到他们面前。宝钏不可置信看着撞上来的小鹿,这是守株待小鹿吗? 颍王有经验,事情不妙,果然远处一只五彩猎豹朝他们奔来。他们坐骑真是不善,没有被猎豹吓到腿软。两人张弓搭箭,颖王看向宝钏,想安慰她不要怕。狩猎时常遇到这种状况,不算什么。 看到猎豹的那刻,宝钏反而冷静下来,天塌了有个大的顶着。宝钏专注地盯着猎豹奔来的方向,稳稳地搭上弓箭蓄势待发。待猎豹近些,两人同时出手,一箭射中左眼,一箭射在背上。 颖王正待三株连发,旁边一声惊呼,一人坠下马来。向他们这边赶来的王美人,飘飘的衣裙好看是好看,衣裙被树枝挂住,她无奈松开缰绳掉下马来。负痛的猎豹瞄准王美人,情急之下颖王伸手拽王美人上马。 与此同时宝钏又一箭射在猎豹腿上。被激怒的猎豹奔宝钏来了,嗖嗖嗖只听三株连发,猎豹倒在马蹄下。亏得薛尚及时出手,宝钏此时已是面色惨白。刚才形势危急,她顾不上害怕,现在危险解除,她才感到后怕。 李俭和李念扶她下马,后知后觉此时宝钏才感到腿脚无力。养在深闺的小姐何尝见过这阵仗?但宝钏的表现可圈可点。两位兄长心疼小妹,两人又喂水又捶腿的。 宝钏笑看两个哥哥忙活,“亏你还笑得出来。”李念很生气,他和哥哥都吓坏了,她还没心没肺。李念手腕一抖,一大口水宝钏忙不迭地灌进去,她边咳边道,“哥,你是在饮牛吗?”。虽然过程有些冒险,毕竟是有惊无险,“有哥哥真好。”宝钏自豪地说。 三章 第十四章意犹未尽 美人此刻鬓发散乱,衣衫有些狼藉,更添楚楚可怜的风韵。颍王温言软语地劝慰一番,有丫鬟上来,扶美人上马,回帐篷重新梳洗打扮。颖王征求宝钏意见:“小公子也回营地休息?”哥俩看宝钏,“我没事,你们看吧。”宝钏拍掉身上的草屑,重新翻身上马。“小公子好胆色。”颍王夸她,“王爷过奖,王爷才是英雄本色。”宝钏在马上叉手。 薛尚在一旁一直当隐形人,私下里担心她。宝钏驱马到他身边:“多谢薛公子又一次出手相救。”薛尚垂眸道:“小公子无事就好。”和猛兽狭路相逢很正常,一帮人又开始架鹰驱犬。 颍王放飞鹰鹞捕捉野兔,兔子十有八九逃不出鹰鹞的追捕,鹰鹞鹰眼犀利,鹰嘴尖利,鹰爪锋利。猎犬追逐狐狸。“怎么样李公子,不虚此行吧?”宝钏点头。 一行人回到营地是申时,人们忙着拾掇猎物准备晚膳。颍王叫上宝钏,营地不远一条溪涧,河水清可见底,鱼儿穿梭游弋,阳光洒在水面上就像跃动的碎金。 “好去处。”其他人陆陆续续过来,想洗洗清爽清爽。看到颖王和小公子在溪边有说有笑,都知趣地到一边去清洗。宝钏把自己打理干净,拿出巾帕洗干净了,“君子不夺人所爱。”宝钏举着湿漉漉的巾帕,颖王假装生气,“难道本王还差这一条巾帕?” “小人言语冒犯,望王爷恕罪。”颍王坐在溪边伸着手,宝钏走过来,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在一旁坐下,眺望远方。“本王累了,小公子可否代劳?”颍王不依不饶。宝钏银牙暗咬,帕子蒙在颖王脸上,宝钏闭眼乱搓一气。 颍王知她恼了,偏又嘴上不闲着,“小公子力可伏虎。”宝钏不语,投洗丝帕为他擦手,王爷连吃饭都是别人喂吗?丝丝缕缕的异香,若有若无地萦绕身边。颖王状似无意地问道;“小公子每日熏得什么香?”“在下从不熏香。”宝钏低垂眉睫。 颍王呼吸拂过她的面庞,偏他还双目炯炯看她,看着她艳若桃李的面容,看着她因为紧张不安,微微颤动的长睫,“本王越看公子越…”他顿住不说了。”宝钏抬眸,她的眼睛大而黑,灵动慧黠,颖王听到自己心底的弦被拨动了,他喃喃道:“美。” 宝钏连耳朵都红了,她强自镇定,掏出自己手帕,给他擦干净。“王爷不是累了吗?在下送王爷回去。”颖王哪肯放过独处的机会,“李公子,咱们安安静静说会话不好吗?”王爷都低姿态了,不称本王。 宝钏暗暗叹气,准备坐回原处,颖王拍拍身边,宝钏犹豫,“猎豹都不怕,难道你怕本王?”有什么好怕的,他又不吃人。 宝钏想,既然以男装示人,就以少年心态和颍王相处好了。想通这点,宝钏落落大方地陪坐在颍王身边。青山、绿水、斜阳,并肩而坐的两人。两人谈古论今,聊得很是投机,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回去的路上,颍王伸出手,宝钏装看不懂。嘟着嘴腹诽,干嘛穿男装,有人将错就错。宝钏退后一步,“在下一介布衣,尚知长幼尊卑,不敢逾越礼制。” 颍王有些不快,“好一个长幼尊卑,本王还以为公子是不为世俗所累的人。”宝钏淡淡道:“颍王抬爱了,草民恰是俗人中的俗人。” 两人回到营地,营地笼起篝火,架着三口大锅,锅里山珍美味香味四溢。卫士把煮熟的肉盛到铜盘,用刀割开。大家伙下手抓着吃,人们多是大快朵颐。在古木参天的原始林地,回归自然,想象先祖茹毛饮血的过往。 宝钏捧着鸡腿,油汪汪地,好香。几盏玉碗盛着皇家御醸,酒香清冽。玉碗从这人手里传到那人手里。宝钏如男子一般吃肉,只是不曾动酒碗。颖王和安王坐一块,崔元和同李家兄妹坐一块。 酒酣耳热,王美人跳舞助兴,一曲胡旋舞,在篝火的映衬下,如梦似幻。颖王很是高兴,亲自端起酒送到美人嘴边,王美人小鸟依人般偎在颖王身边。“李家公子多才多艺,何不弹奏一曲?”王美人对宝钏说,宝钏亦不推辞,一把古琴摆在她面前。 宝钏净手焚香,正襟危坐,《猗兰操》琴曲似泣似诉,如怨如愤。座中人生出怀才不遇生不逢时之感。颖王、安王亦默默无语,如今朝廷宦官当道,藩镇割据,国运凋敝。有的人还泪洒衣襟。 宝钏弹着曲子,想到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一生都不能主宰命运。苦寒人家又如何?至少夫妻相守,富贵人家有几个不是几房妻妾,自己归宿如何?尚且不知,不禁悲从中来。 宴饮一直到子时,人们才各自歇息,有卫士点着篝火值夜。 第二日清晨人们带着猎物满载而归。颍王入宫觐见文宗。到了紫宸殿时,文宗正和工部尚书充翰林侍讲学士郑注议事。郑注这个人有些意思,本是医者出身,身形猥琐相貌丑陋。 文宗得过风疾,口不能言,宦官王守澄引荐郑注。郑注一番针灸佐以药物,治好文宗风疾,郑注素有辩才,虽然相貌丑陋,仍然深得文宗宠信。 颖王见到郑注在此,就想转身离开,“皇兄国事繁重,臣弟稍候再来。”。“不妨事,国家大事臣弟也应略知一二。”颍王对郑注却无好感,一看到又黑又廋,蜂目豺声的郑注,颖王就想反胃。 文宗既如此说,颍王垂手站在一旁。“微臣先行告退。”郑注告退,“王爷,告辞。”颍王拱手,笑着目送郑注离开。 文宗一见到颍王,开启碎碎念模式,“五弟该收一收心,立业和成家并不矛盾,早些娶亲,为皇族开枝散叶。”颍王向来率性惯了,“皇兄贵为天子,后宫还不如世家后宅热闹。” “此行可有收获?”文宗转移话题。说到狩猎经过,颍王滔滔不绝,话中数次提及李家千金。尤其重点讲述李家千金巾帼不让须眉。文宗一听有戏,五弟对李家千金挺上心,这是让我指婚。 “李家千金固然不错,芳龄几何?母亲一族籍贯哪里?”颍王自然是做足功课,“芳龄十四,英雄不问出处。何况后宅中女子,自身贤良淑德足以。” 第十五章宴饮 李家三小姐人品不错,但是母亲出身不太给力。王爷的正妃,很讲究门第血统,母亲歌舞伎出身减分不少。但颖王话里话外对李三小姐很是看中,娶来做侧妃不在话下,正妃吗还得从长计议。 文宗没表态,这回是文宗打哈哈。以往说到娶亲,颍王不好拂皇兄的好意,他打哈哈。颍王恭请圣驾光临十六王宅。 文宗相貌清雅性情温和,无论性格还是相貌,李溶和他相像。果然到了下午,文宗轻车简从来到王府,早有侍从先行一步,通知王府之人迎驾。颍王率领众人出来迎接,看到圣驾出行,街道上人们拜伏在地,山呼万岁。 文宗携了杨贤妃的手,步入中堂。杨贤妃无论从容貌还是才气,都酷肖玄宗爱妃杨贵妃。只是玄宗老夫少妻,晚年怠政,把杨氏兄妹置于李唐江山之上。贵妃要天上的星星,玄宗也会想办法把星星摘下来。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为了贵妃能吃上新鲜的荔枝,运送紧急公文的驿站,被用来转运荔枝。从岭南到长安一路快马加鞭,不知累死多少骏马良匹。 杨贤妃虽然宠冠后宫,但文宗勤于政事。内外分得清楚。贤妃亦没有祸国专权的哥哥。 颍王府中殿堂早已摆好两排餐桌,文宗坐在主位,杨妃陪在身边。光王虽是皇叔,却和每次一样坐在靠边的位置。这个皇叔可是有来历的,什么来历?众王子开心戏耍的对象,无论何种场合,有光王在场,总少不了欢声笑语。 光王的母亲郑氏本是镇海节度使李锜的侍妾,当年有善相面的人说,郑氏必将生下天子。于是李錡纳郑氏为侍妾。镇海节度使李錡叛乱被杀后,郑氏充为官奴,同时被充为官奴得还有杜秋娘。 郑氏成了唐宪宗妃子郭氏侍儿,杜秋娘被宪宗充入后宫,杜秋娘一时风头无两。只可惜没有怀上龙嗣。宪宗因为郑氏貌美临幸她,郑氏生了儿子也就是李怡。宪宗驾崩,穆宗指派杜秋娘为漳王李凑的乳娘。漳王李凑被贬为巢县公后,杜秋娘亦被赶出皇宫 宪宗这位第十三个儿子,母亲身份卑微,都三岁了还不会说话,四岁开始冒话,到了五岁一场变故,又不说了。宫里的人皆知其不慧。 金盘玉盏流水似的摆上来。贵妃红、五生盘,爆炒山鸡,红烧野猪肉,热洛河(新鲜的鹿血炒鹿肠),甘露羹(用鹿筋、鹿茸加何首乌熬制)、桑落酒…珍馐美味不一而足。更有乐工舞女歌舞助兴。 文宗看着李家皇族人丁兴旺,心里高兴。他环顾一圈看到坐在门边角落的光王,光王一身藕荷色圆领衫,瞪着眼,张着嘴,直愣愣地盯着某处。文宗想气氛应该更热烈些,于是金口一开说:“有谁能让皇叔开口讲话,朕有重赏。” 茂王李愔第一个出马,他问道:“郑太妃身体安否?”李怡埋头吃生鱼片。 琼王出场:“十三弟你是吃货吗?兄长问你话为何不答?”李怡忙着喝汤。 彭王出场,他直接走到李怡面前,李怡伸手想端酒杯,被彭王劈头夺过,光王张着嘴直愣愣地坐着,也不看彭王。彭王笑嘻嘻地也不言语,只把杯中酒水,照光王脸上泼来。 光王被泼个正着,他的表情和方才毫无二致。似是无知无觉一般,他也不搽脸,任凭酒水滴滴答答地挂在脸上。他这一番宠辱不惊,倒让彭王好生无趣。彭王干笑两声,讪讪地回到座位。 众人哄堂大笑,文宗手指过来,他意思说太过了,笑的说不出话。众人受了鼓舞越发踊跃,连安王沉静的性子都忍不住,上前温柔的说:“王叔,小侄帮你擦擦。”光王抬眼看他,面无表情,连嘴角都不动一下。 颖王哈哈笑着上前,“八弟太温柔了,怕吓着王叔吗?”他掏出锦帕,暗地用劲,他是用让人下巴脱臼的劲头擦脸,光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颖王心里一动,宫中的人皆说光王不慧吗?他看着光王心里疑窦丛生。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要不蠢到无知无感,要么可怕到极点。 颍王更倾向于后者,他心里疑惑,但还是哈哈大笑回到座位。文宗摇着头说:“朕就说想领这份厚赏不容易。”众王爷齐声道:“陛下圣明,早已有了公断。” 光王不配合,大家也就撩开手。重新丝竹歌舞,管弦声声,舞姿妖娆。兄弟叔侄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与耳。光王坐在角落里,不再是众人搞笑的焦点,他被兄弟子侄们遗忘。 文宗高兴是高兴,但不敢贪杯。毕竟曾犯过风疾,身子总是弱些,再加上国事繁重,文宗又是喜欢亲历亲为的有道之君,记挂朝中成堆的奏折,宴会适可而止,文宗摆驾回宫。 宝钏狩猎回来,一身猎装风尘仆仆地进来,虽然出去一天一夜,但没有疲惫之态。她旋风似的刮到乳娘身边。“娘,好看吗?”她打开绢帕,里面是几根五彩缤纷的羽毛,她射杀的野雉尾羽。 江氏点头,“累了吧?”乳娘柔声问她。浣纱过来拽她去洗漱,“娘,一会我和你细细讲。”江遥笑着摇头,她若是喜欢,以后有机会,他常带她去就是。 宝钏收拾干净,倚靠在榻上,兴奋的和乳娘讲述此行所感所获。当然把猎豹一节删掉了,乳娘患有心悸,受不了惊吓。江遥听到打个野鸡野兔,猎只狐狸还得架鹰驱犬,不禁摇头。 宝钏说得起劲,见他摇头似有不屑之意。江遥不想扫她兴,赶紧解释:“我后悔为什么没去。”“遥儿,和宝儿出去转转,不要负了好时光。”江氏催着两人出去转转,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没动地方。“去吧,去吧,都在屋里窝着,守着老婆子干嘛。” 两人到花园,芍药花花瓣繁复,千朵万朵压枝低,清风徐来满园飘香。宝钏坐在秋千上,眯着眼晒太阳。“你们昨日就没碰到猛兽?”“有啊,不过没什么可怕的,天塌了有大个。”宝钏抿唇笑道。也真难为她,一个女孩子临危不乱,颇有大将之风。 要是我当时在场的话,江遥心想那都不是事。宝钏已是迎风欲举,衣袂飘飘,尤如白云出岫。她喜欢这种追风的感觉,天地之宽任她遨游。 第十六章蒿里 江氏油尽灯枯的身体,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走到尽头。六月初一天,天空黑沉沉的,乌云压城城欲摧。电光劈开乌云,一声炸雷响起,雨点像密集的豆子倾泻而下。 江氏只说胸闷,宝钏和江遥陪在身边。江遥还要针灸,江氏摆手,握住宝钏,“梳子,”江氏说两个字都费劲,江遥拿梳子,“头上。” 母亲带一柄小叶紫檀的梳子,江遥取下梳子,江氏示意给宝钏带上。江遥抖着手把梳子插在宝钏头上。“匣子。”江氏有只犀牛角做的首饰匣,就放在梳妆台格子里。 “我走后打开。”她面色如纸,嘴唇青紫,张着嘴倒不上那口气。两个孩子都已是泪流满面,“母亲不要说了,有话明天再说。” 江氏另一只手抬起,想要给儿子擦泪,江遥跪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母亲”他含泪唤道,江氏挣扎着,把两个孩子的手牵在一起。“相亲相爱。”江氏笑着仰卧在榻上,一番话语耗尽她的力气。 两个孩子也不敢大声哭,只是握住彼此的手看着江氏。江氏伸出手,似要坐起身来,脸颊红润双目炯炯,她叫道:“父亲,夫君···”话没说完,直挺挺倒下去。眼神涣散,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两人大放悲声。寿衣都是现成的,虽然江氏三十出头,但身体状况不佳。两孩子给她提前备下寿衣,为了冲喜。 宝钏亲自为乳娘擦拭身体裹衣衾。拿一块翠玉含在江氏嘴里,棺中陪葬丝帛。宝钏禀告王夫人乳母去世,王夫人网开一面,让宝钏到账上支银两,宝钏领回五十两文银。 别小看这笔钱,当时长安寻常百姓一年收入不过几十两文银。宝钏跪拜谢恩,王夫人和蔼地说:“我身体不好,见不得这等悲伤的事,不能亲自过去。” 宝钏感动极了,要知道,乳母只是下人,如果是嫡子的乳母另当别论。主人家里出钱为仆人厚葬,宝钏能不感动吗?她再三叩头谢恩。 西市凶肆帮忙料理丧事,送葬那天也是风水先生选的日子。绋也就是大绳牵引灵车,灵车后是纸扎的房舍、牛马、奴婢等。 有一位乌衣少年唱挽歌《蒿里》,蒿里谁家地?聚散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声音清越,曲调哀婉凄恻,听者无不掩面流涕。 江遥披麻戴孝,宝钏带着浣纱和桂子一身缟素。一身缟素的宝钏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蓉。江氏和柳氏的坟在一处,葬在沪水上的白鹿原。江遥在坟前哭得气噎喉干,宝钏肿着眼泡还要含悲忍泣劝慰他。 江遥不打算回李府,母亲在他有理由留在那,母亲走了,他又怎能再回去?李家已经尽到主仆情分。“你回去看看,娘有何遗物,你拿着。”他这样魂不守舍,宝钏不放心,乳娘临走前刚嘱咐他们互相帮助。 江遥拗不过宝钏,只好跟她回去。江遥一到家,迫不及待打开匣子。匣中一颗婴儿拳头般大夜明珠,光盈于室。明珠下一张信笺,一行娟秀小字,告诉他有东西在宝钏那。 宝钏拿出一幅锦缎,里面一沓纸张。纸张多处被泪水洇湿。江遥一张张看去,拳头握的嘎巴嘎巴响,眼中似要喷出火来。纸张被他攥在手里险些撕破了。 宝钏上前从他手里拿出,重又包好放起来。宝钏端过茶点,“有天大的事,你也不能先把自己身体糟蹋了。”这几日宝钏也清减不少。江氏病倒,宝钏心里时时忧虑,她对江氏,和对母亲一样依恋。 柳氏不在,江氏也走了,父亲离得远。大娘和几位姨娘都是礼节性的。两个姐姐出嫁,回娘家次数有限。李念亲事也有眉目,两家世交。女孩子才貌双全,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实不为过。就等双方家长会面详谈。 还是狩猎时哥两在帐篷促膝谈心,宝钏才得知,她消息挺闭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恐怕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是要两方互换庚帖,她才知道,奥我原来要嫁的是他呀。 江遥看宝钏下巴都尖了,他平复心绪:“我没事。”晚膳江遥强迫自己吃几口,宝钏喝几口面汤。这座院子就这几个人相依厮守,江氏去了,桂子和浣纱感念她。屋子里气氛沉重得空气都要凝固。 江遥躺在床上,盘算下一步该做什么,当务之急报血海深仇。家仇得报亲人九泉之下才能安息。母亲是不想让他报仇的,她不想儿子单枪匹马面对未知的凶险。 所以在信中她才千叮咛万嘱咐,告诉他事实,只是让他记住亲人,每到忌日祭拜上香,他们在泉下也就心安。 江遥把锦被贴在脸上,仿佛还留有母亲的气息。“母亲。”他唤着母亲睡着了。他看到母亲面带忧伤,站在他面前,儿子千万打消报仇的念头,你一定要好好的。母亲说完话,转身就走。 母亲,江遥边喊边追,但无论如何就是迈不开腿。母亲,一只手搭在他的额头,母亲,江遥大叫一声坐起来。 宝钏正关切地望着他,一手执琉璃灯,一手被他握着。他突然坐起,宝钏手里琉璃灯没抓稳,砰掉地上,宝钏被他带到怀里。 江遥还没从梦中缓过劲来,一缕清幽异香传来,他下意识往怀里再拉近些。 宝钏急了,“放手。”江遥触电似的赶紧松手,宝钏转身就走,“等等。”宝钏不停,江遥先一步跳下地,哎呦,琉璃碎碴扎脚了。宝钏先头光顾着急,现在明白江遥啥意思。 江遥暗自运气,防止脚底再被扎伤。宝钏点亮灯,仔细把碎琉璃捡了。一会宝钏又转回来,“上去。”宝钏命令说,手里多个药瓶。 江遥不解,这点小伤还算伤吗?宝钏帮他把脚底的碎碴挑出来,撒上药粉。“宝钏,谢谢你。”江遥诚恳的说。“又客气了不是。” 宝钏一身缟素,在灯下看去,是月中霜里斗婵娟的青女素娥。“兄长切莫忧思过度,娘最大的心愿,是希望兄长平安快乐。”宝钏宽慰他说,江遥面朝里躺下,“宝儿说得对,我没事,你休息吧。”两人各自休息。 第十七章远行 第二天吃过早饭,江遥一身双面丝布料月白衣衫,行动间似有云纹在流动。“宝儿,我要出趟远门,少则半年一载,多则三年五载。”江遥说。 宝钏吃了一惊,怎么说走就走。“兄长是看望师父?还是有别的亲戚?”“没有。”“在长安城里找点事做,或者在家里找份差事不好吗?”宝钏还不知道他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不论多长时间,我一定回来。”江遥把匣子交给宝钏,“你带着,这是母亲留给你的念想。”江遥笑了,这些天来他头一次展露笑颜。“这也是母亲留给你的。”宝钏想夜明珠贵重之物,带着远行也是不妥,再有见财起意的。 宝钏拿出梳子,用一块锦帕包好,“你把梳子带上,这是娘贴身之物。”江遥郑重地收下,揣在怀里。解下腰间佩玉,“这块玉是师父给我的,放在家里。”宝钏一并放在匣子里。 “我去和夫人要两个小厮,陪你一块走,路上有个照应。”宝钏怕他形单影只,不安全。“我一个人萍踪浮影,习惯了,带上两个人,反要分心于他。”江遥的本事宝钏并没见识过,他不欺负别人就是好的。 宝钏翻箱倒柜,把各处的碎银找出来,拿出一只金钗一并包了送给他。出远门花钱地方多,救个急也行。 江遥回来时间不长,但两人相处融洽,一块承欢母亲膝下,互相扶持。今儿一别不知归期,“兄长早去早回。”两个人自是不舍,洒泪惜别。“我一定回来。”江遥和宝钏辞别,又到王夫人处辞行。竟是一路南下。 宝钏手握佩玉,面有忧色,江遥会去办什么事?她很担心,江遥不告诉她,就是怕她担心。“小姐,这块玉和你的一样。”浣纱拿着两块玉比对,这两块玉就是一对。 这两块昆仑玉都是从江遥师父那得的。希望乳娘在天之灵保佑江遥平安。宝钏在心里默默祈祷。 司制司给文宗送来一双豹皮靴子,鞋面花纹斑斓,穿在脚上柔软轻便。文宗穿着靴子在殿里溜达,颍王估摸着靴子差不多做好,他还得旧事重提。不是说一双靴子就收买文宗,而是一个女孩子伏虎猎豹,容易吗?面对猛兽,没吓到晕过去,还能弯弓搭箭。 文宗穿上这样一双靴子,大唐巾帼不让须眉,一国之君能不高兴?文宗一见颖王开门见山:“李家千金应该娶进皇家,” 颖王大喜,“不过,你和老八谁合适?”文宗故意的,颖王着急抢过话头:“皇兄,我比八弟年长,他还年轻可以再等等。” 文宗乐了,“你也知道着急,我以前一提让你娶亲的事,你就顾左右而言他。”“陛下,臣弟以往玩心重。”“朕把李德裕召回京城,计议此事。”颖王满面春风退下。 颖王回府,心里高兴,叫上王美人奔酒肆去。他站在雅间窗前,临窗眺望,瞅着瞅着他咧嘴乐了。想李家千金,李家千金就到。 临窗的街道,宝钏一身男装带着两心腹逛街。她总感到一道灼热的视线盯着她,让她如芒在背。“李公子。”她循着声音,颖王从窗户探出头来,笑嘻嘻望着她。她叉手致意:“王爷。”打声招呼想脚底抹油。 颖王哪给她这机会,两个随从已经跑下楼来,一左一右站她边上,说是颖王有请。两个丫鬟自动自觉在楼下找个座位,“小姐,我们在楼下等你。”浣纱、桂子目送宝钏上楼。宝钏哀叹,这哪里是请?两个侍卫在后面跟着,到像是带上来的。 雅间里颍王和美人对饮,美人热情地把宝钏往里让,宝钏推辞,只在外首坐下。“自从狩猎之后,多日不见李公子。”“王爷相邀,小生不胜惶恐。”宝钏想今天这衣服又穿错了,穿女装,他还敢李小姐、李小姐满大街喊吗? 王美人亲自给她斟酒,“小生不会饮酒。”宝钏起身接过酒壶,给美人和颍王斟酒。她练习骑射,但父亲没让她练习酒量。 “王爷最是礼贤下士,你也不要拘束。”她身穿男装,自然不能盯着王美人看,也不能盯着颖王看。于是她盯着绿油油的青菜,油汪汪的乳鸽…“李公子对菜肴也有心得?”颖王举杯,“小人不胜酒力。” 王美人先干一杯,“公子请。”她举着杯子等,宝钏拿起放下,放下拿起,来回好几次,颖王不劝也不阻拦。宝钏心一横,端起杯一仰脖干了,好辣。酒喝急了,呛得她泪光点点,更显得秋水盈盈。 颖王目光温柔,“哎呀,妾身不胜酒力。”王美人手握团扇,掩住唇角一丝戏虐,“公子好生陪陪王爷。”她借故出去。“小的叫侍女陪护夫人。”宝钏站起身,也要出去。 “公子安心坐下。”颖王端起玛瑙杯递给她,宝钏起身,双手接过。“慢点,小心又呛着。”颍王目光温柔,眼含笑意。宝钏两手握腮,脸颊发烫,“小生从不饮酒,今日破例。” 宝钏给颖王满上酒,自己倒满了。一杯酒下肚,除了辣没别的感觉,她心里有底,站起身敬颖王一杯:“承蒙王爷抬举,在下敬王爷一杯。”这一杯酒下肚,比刚才顺溜多了。再接着倒酒,颖王一杯宝钏一口,颖王还真是海量,喝酒跟喝水似的。。 颖王说些趣事典故,说到高兴之处,宝钏也抚掌大笑,“本王和李公子很是投缘。”颖王语气诚恳。“在王爷面前,小生是萤火之光仰望日月光辉。”宝钏语气谦恭。 颖王说起有一次游历,到一位老妇人家歇脚。当地正赶上大旱,粟米几百钱一斗。老妇人准备饭食,带着壳子的谷粒,历历可数清的能照出人影的饭汤。 颖王捧着饭汤,愣是没咽下去。并不是说他矫情,瞎讲究不喝,而是他心里难受,咽不下去。“王爷拳拳爱民之心,是苍生之幸。”宝钏一激动又干了满杯。 王美人回来,娇嗔的抱怨:“诶呀,妾身不胜酒力,在隔壁房间歇息这半天,还望王爷莫怪。”颖王夸她还来不及呢,多会看事。“这会子好些了?”颖王关切问道。 三人又闲话片刻,宝钏方起身告辞:“小生叨扰王爷半晌,时辰不早,小生先告辞。”颖王和她相约下次再聚。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表白 两个丫鬟抻脖往上瞅呢,看小姐双颊绯红下来。天呢,不会喝高了?颖王怕她一个姑娘家头次喝酒,不知酒量到底如何。在她前面挡着,慢慢走下楼来。颖王返身上楼去。宝钏和两人又喝了几壶浓茶,散散酒气才敢回家。 江遥走有月余,寄回来一封信,简短几句话,一切安好勿念,也没说具体位置。 这天下了课,李念神秘兮兮拉住宝钏,来到花园。宝钏坐到秋千上,眯着眼睛照例晒太阳。 李念看着妹妹像只慵懒的小猫,她这样无拘束的日子怕是不多了。心里想着,怜惜神色看她。“妹妹,那天可是颍王请你吃酒?”宝钏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是呀。”李念呵呵笑,“你笑什么?”宝钏奇怪,“一棵红杏倚云栽。”“你别瞎想,他把我当公子。” 宝钏不服,其实她说这话自己都不信。“颖王和大哥关系多好,他不知咱家有几个男孩?”李念不相信,以宝钏的聪明看不出颖王意图。宝钏也知道颖王和她接触有想法,但她还抱有侥幸,不可能。 李念一说,宝钏相信真是这样。她脸垮下来长吁短叹,“咱们家也出位王妃不好吗?”不好一点都不好。人们都说颍王家的姬妾站满一间大屋子,让她去和一屋子的女人去抢夺一个男人。她想一想,不禁打个冷战,抱住臂膀好冷。“妹妹激动了?”李念把脸凑近她,宝钏抬手拨开他,是冷冻了好不好。 “我为什么不是男儿身?”宝钏喃喃自语,若是男儿,可以走出家门,至少有选择的权利。和一帮女子去抢夺一个男人,想一想都无趣得很。 宝钏神情恹恹的,她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李念看妹妹神情低落,嫁入王府身份何等尊贵,多少女子梦寐以求而不能。“宝儿因何不快?”宝钏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高攀不起。” 薛尚这阵子心里空落落的,宝钏于他近在咫尺远在天涯。每次上课他是既高兴又难捱,高兴的是宝钏坐在那里,难捱的是宝钏坐在那里。他强迫自己把心神放在听课上,但是不知不觉他又看着宝钏出神。 他不想自己的小心思被人识破,那样他连坐在这里的机会都会失去,坐在这里静静地看着她的机会就会失去。 她是那么高贵,高不可攀,穷其一生他也够不到她。每每想到这些,他就会心生绝望,所有的雄心壮志,都让位给伤春感怀多愁善感。 现在她有望嫁入皇家,凤冠霞帔哪个女孩子不向往?薛尚揽镜自照,惊讶的发现那个云淡风轻的他,竟然面带忧愁。 宝钏难以入眠,嫁入豪门就像鸟被关进华丽的笼子。李家是望族,父亲妻妾几房,母亲柳氏从她有记忆起,很少见她展露笑容。父亲是大树,而母亲就是攀附父亲生存的藤蔓,父亲的态度影响着母亲的喜怒哀乐。 她长大一些,慢慢发现,她哄得父亲开心,父亲常会留在她们这边。母亲望着父亲的神情,她记得很清楚,期待中又唯恐失去的惶惑。 三人团聚的时光,因为母亲患得患失,也许这样的母亲让父亲倍感压力。慢慢的父亲来她们这边,只是转上一圈,偶尔留下吃饭。母亲会紧张到不知所措,她不知道怎样迎合父亲,才能挽留住他。 再后来她和兄长被父亲叫到书房考教学问,缠绵病榻的母亲见到父亲总是未语泪先流。母亲引以为傲的美貌,她赖以让父亲驻足的美貌,已经被病痛折磨得难觅踪迹。 她记忆中的母亲自怨自艾,整日以泪洗面。母亲失意寡欢缠绵病榻的时候,郑氏荣宠正盛。从来只闻新人笑,哪里听得旧人哭。 母亲临去的时候,没有闭上双眼,她和乳娘陪在身边,母亲心心念念的人儿没有送她最后一程。母亲没葬在李家祖坟,李家是关陇门阀,自然是不会接受出身卑微的母亲。 另一个世界的母亲想必也是孤单凄凉的,她可怜的母亲。宝钏泪湿枕被,为母亲,为未知的归宿。她渴求君若作磐石,妾当为蒲柳的一份真情。 宝钏一早就带着“白鹤”来到竹林,竹林翠杆千株,浓翠欲滴。正是抚琴好去处,一曲《昭君怨》委婉细腻,情绪低回哀怨感伤。有人以萧相和,一唱三叹的箫声更显曲调哀怨悲伤。 一曲终了,薛尚优雅的走过来。两人还沉浸在忧伤的旋律中,一时相对无言。一些在薛尚心中埋藏已久的话,未经大脑脱口而出。“小姐,薛某自打初见小姐,情根深种。今儿薛某向小姐表明心迹,就算现在死了,也没有遗憾。” 话已出口,薛尚不知自己哪根筋搭错了,怎么就说了呢?他单膝跪下,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但他一点不后悔,倒是如释重负。 宝钏头顶轰隆隆雷响,红了脸指着薛尚,‘亏我拿你当正人君子,竟说出这些混话,看我禀明夫人,府里是不敢留你了。”宝钏抱了琴疾步离去。 宝钏进了屋也不言语,坐在凳上瞪着眼发愣。浣纱跟进来,一早小姐出去不让她们跟着,说是清清静静抚琴。一会子功夫怎么了?还不是薛尚一番话吓得。 宝钏昨日一宿思前想后没睡踏实,一早抚琴调整心绪,薛尚又演了一出。大起大落的,但宝钏却没想告状,毕竟薛尚两次出手,人家冒死表白。她这耳朵听那耳朵冒就得了。 她真正惶惑的是自己,她想要一份真情,而薛尚就这样突兀的把真心捧给她。她当然明白薛尚说这番话冒多大风险,对着主人家小姐赤裸裸表白,不计后果的表白。说实在的她真的有被他感动,至少被他的勇气感动。 她害怕面对自己的心,西宫液静百花香,欲卷珠帘春恨长。斜抱云和深见月,朦胧树色隐昭阳。如花容颜在深宫高墙内寂寞凋零,她打心里抗拒侯门一入深似海。薛尚容颜俊美,才识过人,更重要的是对她痴情一片。宝钏心灵的天平向薛尚倾斜。 第十九章萍踪侠影 薛尚仍旧去上课,他从没像今天这般,听得如此专心致志。该说的话他也说了,情感的包袱抖出来,他反而能坦然面对。既然有勇气开口,他就做好承受后果的准备。 他静等某一天,李念寻个理由撵他出去。可是一天两天几天过去,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李念对他和平日无二。薛尚心里甭提多高兴,至少宝钏并未和其他人提起他的‘混话。’ 宝钏也照常上课,薛尚又开始继续惯常的功课,时不时望着宝钏出神,小姐对他不全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宝钏暗暗留意薛尚,两人相处已悄悄发生变化。 却说江遥一路南下,晓行夜宿。这一日他乘船夜宿江中。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他站在船头,手握玉笛,江风徐来,衣袂飘飘,乌发轻扬。周身沐浴在月色里。 江天一色,月朗星稀,站在船头的少年,美好得不真实,随时都会御风飞去,消失在月亮清晖里。他是误落凡尘的仙人。 江遥站在船头看风景,船家坐在船尾看看风景的他。 看着这般壮丽景色,江遥思绪飞到千里之外。他独自一人背负血海深仇,母亲当年怀着他,遭遇家庭变故,是宝钏母亲保全他们母子。 母亲当年狠下心,让师父带他去学艺,也是期望有朝一日,他能学成归来,为外祖父、为父亲和家族枉死的亲人报仇雪恨。只是后来随着时间推移,母亲更在乎他的安危。 他感谢师父,传授他一身过硬本领。尽管十五年过去,茫茫人海中找寻仇人,犹如大海捞针。上天入地,他发誓要血刃仇人。 宝钏在做什么呢?他仰望天边一轮明月,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他大仇未报,不得不放弃儿女情长。 江面上还有其他船只,有一队规模很大的商船。当年他们家商船也是往来江道,他外祖父和他父亲在运货途中遭遇海盗,葬身江中,尸骨无存。他从未见过父亲,他是遗腹子。 船身一阵晃动,江遥抓起枕边剑,这是一把刀柄上饰有七彩珠九华玉,寒光逼人刃如霜雪的宝剑。从怀里掏出面罩蒙住脸,嘱咐艄公待在船舱,纵身跃出。 两个蒙面人像夜猫一般悄无声息窜上来,看到江遥举刀就砍。江遥利剑直指水盗咽喉,剑锋一扫,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扑通扑通掉入水中。 再看商船那边,混战成一团。江遥轻点水面,燕子一般掠过水面,两个纵跃到了对面船上。 商家对于盗匪已是疲于应付,再看又飞来一位蒙面高手,以为他们是一伙的,不禁仰天哀泣:“吾命休矣。” 江遥黑色紧身衣装束,手持利剑,杀入混战中心。盗匪看到鬼魅似大杀四方的江遥,剑锋指处己方损兵折将。江遥出手干净利落,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擒贼先擒王,江遥盯上盗匪中武功高强的一位。此人手持两把短刃,商家之人近身者死,挨上刃者伤,看来是个头目。 江遥一柄宝剑舞动光影一般,头目只觉得剑光笼罩,却摸不着对手身在何方。混战中叮当两声,短刃掉于地上,头目双手无力地垂落,原来手筋被江遥挑断。 头目哇哇怪叫冲上来,欲要和江遥同归于尽,江遥侧身避开,头目收脚不及,掉入江中。 江遥加入,商家本以为山穷水复疑无路,没想到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商队的人大受鼓舞,形势逆转。盗匪一旦不能得手,扑通扑通相继跳进水里。 江遥一脚踢断盗匪几根肋骨,抢上一步先把他下巴卸了,免得他咬舌自残。江遥也不杀他,只是令人将盗匪五花大绑。 商船得以保住,商家自是千恩万谢,挑拣好的奇珍异宝,装在匣中送给江遥。 江遥带盗匪回到船上,拿出金锭送给船家。江遥把盗匪绑得和粽子似的,让他讲以往抢劫经历。盗匪亡命之徒,刀尖舔血日子过来的。打定一个主意,当没嘴的葫芦。 江遥也不急,给他讲讲来俊臣发明的酷刑。不让他睡觉,不给水喝,喂他胡餠粉末吃,盗匪牙被江遥打掉了。一刀了结他还好,关键这么慢慢心身双重折磨,他受不了。 一开始他还破口大骂,“你是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也不打听打听,爷爷在江湖上的威名。”激怒江遥杀他,江遥笑:“你爷爷我当然知道,我孙子在江湖挺有名,叫粽子君。” “你算什么好汉,是好汉的一刀结果我,我才服你。”“你爷爷我是好汉,所以不屑于杀你,以免污了我的手。”江遥不上当,在他面前笑眯眯地大吃二喝。 匪徒看着江遥绝世容颜,呜呜地哭了。他面前的人长着神仙面孔,却有一颗魔鬼的心。 于是倒豆子似得讲他经过的历次抢劫。他讲一次经历,江遥拿竹筒给他点上两滴水,他尝到水的甘甜,想要更多,欲望驱使他讲啊讲。 江遥确信盗匪的嘴里再撬不出有用信息,这个血债累累的盗匪,江遥一刀结果他,丢到江里,以告慰那些被他杀害的亡魂。 江遥包下这艘船,艄公是位二十来岁年轻人,叫包渡,对江遥佩服得五体投地。船家自小在江边长大,此后悉心照料江遥生活。 两人泛舟江上,每日里打鱼撒网。像这样的渡船,在江面多得是。江遥隐迹其中,并不被人注意。 江湖云集的黄金水道,流传一个传奇。一位大侠来无影去无踪,若是商船有难,十有八九他会出现,救商家于危难。但谁也不知他何方神圣? 以至于这条黄金水道上盗匪有所收敛。因为那位高人来无影去无踪。有人甚至描绘说,高人从天而降,脚踏祥云,身高丈余,虎头豹眼。还有人说,是河神六娘子显灵,她摇动风扇,盗匪就会弃械投降。 怪论奇说不一而足,包渡每每听到这些,回来讲给江遥,江遥一笑置之。师父的传说就是‘以讹传讹’来的。 第二十章布局 君臣誓要铲除宦官,君臣三人抓紧筹谋。颍王指婚一事文宗暂时搁置。 郑注和李训都是王守澄引荐给皇上,所以三人昼夜密谋,王守澄不疑有他。这一日三人在中和殿议事,马元亮吩咐小太监,不许闲杂人求见陛下。 “陛下,先除掉宦官,再收复河湟,攘却回鹘吐蕃,归河朔藩镇,开陈方略,易如反掌。”李训进言,郑注亦是随声附和。“两位爱卿所言极是,真如尔等所言,江山社稷尔等之功,足可光耀后世。”文宗心潮澎湃,他太期盼这一天到来。 “王守澄没有起疑心吧?”“微臣正筹谋帮他打压异己,他满心欢喜等结果。不曾起疑心。”郑注回答。 “左右神策军将领互相看不顺眼,尤其是左领军将军仇士良和王守澄积怨颇深。左神策中尉韦元素,枢密使杨承和等人也与王守澄不和。利用矛盾分而治之,内部分化宦官集团方为上策。”郑注分析说,君臣商议到下半夜,文宗留下两人在偏殿稍事休息。 郑注府邸在善和里,高墙深院赫然而立,是善和里最气派雄伟的府邸。 郑注时常留宿宫中,或是在右神策军军营和王守澄促膝而谈,或是承蒙天恩,在宫中留宿。每当郑注休息时候,家中宾客盈门,车马充盈于道。 郑注荣宠正盛,他们家守门房的差役都鼻孔朝天。常言道宰相门前三品官,看大门地为何牛啊?因为多少人想要攀附权贵,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里巷响起咣当咣当鸣锣开道声,“闲杂人等一律避让。”在前面开路的侍卫疾驰而来,路人有避让不及时的,啪啪地马鞭子抽过来。路人皆是敢怒不敢言,看这阵势,就知道是郑注大人的卫队。 前后各有二十个卫士,两边各有十个卫士。郑注端坐与戴有金辔头的骏马上。 郑府门前蹲守的人一哄而散,各自回家去报信。不多时长安街道上,络绎车辆向同一个方向进发。侍卫护卫郑注进府邸。郑府大门关不上,守门的差役接拜帖接到手软。 “老兄,这个拿去打酒喝。”差役看拜帖上名号,是某州县进京办事的某位官员。“进去吧。”差役放人,官员进去,跟随的家丁抬着箱子。 “老兄,这个不成敬意。”来人把一筐时鲜水果交给差役。差役公事公办的脸色和缓下来,看拜帖上的名号,是某节度使,差役满脸堆笑地把一行人让进去。这一队人马,抬的箱子挺沉的样子。 一拨一拨人马进去,郑注府邸是门庭若市。 远处有看热闹的人群,看着郑府往来拜访的大小官员。“鱼郑做梦都没想到,他会有今天飞黄腾达的日子。”“就是啊,一个江湖卖药的郎中,摇身一变成了朝廷重臣,说起来简直是不可思议。”“隔墙有耳,小心治你个不敬之罪”人群窃窃私语,私下议论说。 左神策军在大和门驻守,左右神策军隔着一座皇城,互相和斗鸡眼似的。左神策军中尉韦元素说王守澄,“老子给儿子讨要封赏,狮子大开口,乳臭未干的小儿穿上三品大员的朝服,也就他王守澄能干出这等豁出老脸去的事。”王守澄为儿子讨要朝服的事,在左神策军营中是被各级军官调侃的笑谈。 王守澄听说此事,在军帐里气的吹胡子瞪眼,郑注进来。郑注在右神策军军营有特权,出入此地如入无人之境。 “恩公,小弟有一事禀报。”郑注在椅子上坐下,王守澄挥退左右,“贤弟,什么事但说无妨。” 郑注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道:“小弟准备参左神策几位要员一本。”“知我者贤弟也,我正为此事生气,贤弟就来为我分忧。”王守澄感慨说。“此事还需恩公协助,方能成功。”“贤弟放手去做,愚兄定当全力相助。” 郑注把计划和王守澄一一细说,王守澄大喜:“贤弟为愚兄出口恶气。” 第二日在宣政殿,百官上朝,唐朝律制非常严苛,官员上朝有迟到者,会罚扣俸禄。尤其是像文宗这样比鸡起得早,比驴子睡得晚的贤明君主。 皇帝端坐大殿上,眼睁睁看着你姗姗来迟,官员谁敢呢。天不亮就得上路,尤其是住的离皇城远的官员,更得起五更爬半夜。世人都道做官好,官员也是挺辛苦的。 “各位爱卿,今日可有何事禀报?”文宗坐在高高地大殿上,声音和悦。 “启禀陛下,微臣有事启奏。”郑注出列,手持象牙笏板。“准奏。” 郑注上前跪拜说:“陛下,臣状告左神策军中尉韦元素,枢密使杨承和、王践言和前任宰相李宗闵结党营私,热衷于朋党之争,妄图军政和南衙相勾结,扰乱朝纲。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郑注把洋洋洒洒万言弹劾书呈给皇上。 文宗神色凝重,吩咐传召三人。 “传三人上殿。”马元亮吩咐手下去军营传达圣上口谕。 韦元素、杨承和、王践言三人披甲上殿。 文宗斥责道:“身为朝廷要员,不思为国效忠,热衷于结党谋私,你三人辜负朕的厚望。” 三人看到文宗动怒,虽然身披铠甲,还是扑通跪倒地上,“圣上明鉴,臣冤枉。臣等三人谨守本分,兢兢业业护卫京师安全。”韦元素叩头谢罪,铠甲委实笨重,他不得不匍匐在地。 文宗投掷下一本账册,马元亮双手捧着递到三人面前。这本账册纪录三人和李宗闵往来酬和的明细。 文宗何来账簿?李宗闵当年借助过郑注势力,挤走李德裕。李宗闵执掌相印,却反对郑注出任两高官官。郑注怀恨在心,在文宗面前诋毁李宗闵,将其贬为明州刺史。收买李宗闵家下人,得到账簿。 “陛下,这都是平日礼尚往来,臣等真的没有拉帮结派。”韦元素匍匐在地上叩头。 文宗平素最恨朋党之争,他曾说,去河北贼人易,去朋党之争难。 三人还待争辩,文宗沉下脸命令;“尔等三人罪状证据确凿,今日起调离京师。” 马元亮宣读旨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左神策军中尉韦元素,枢密使杨承和、王践言,枉负君恩,为一己之私结党营派。为肃清纲纪,正赏罚,去朋党以申国法。现革去韦元素左神策中尉一职,革去杨承和、王践言枢密使一职。着令韦元素为淮南监军,杨承和为西川监军,王践言为河东监军,即日赴任,不得有误。” 第二十一章斩草要除根 韦元素三人谢罪领旨,退出殿外。从殿外值守侍卫手中接过佩剑,带上离去。心中自是不服,毫无征兆地三人齐刷刷被贬为监军。 韦元素捶足顿胸道:“悔不当初,悔不当初。”杨承和、王践言埋怨他说:“鱼郑匹夫,鼓动三寸不烂之舌,怪只怪你当初受小人蛊惑,当初没有绝了后患,才至你我三人今日之窘境。” 韦元素顿足捶打胸口,“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悔,悔得肠子都青了。事已至此,回去从长计议。” 这话还得从几年前说起,郑注出身贫寒,以医者身份行走江湖,鼓动唇舌,傍住王守澄这棵大树。韦元素、杨承和等人素与王守澄不和,厌恶王守澄,更厌恶像滕蔓一样依附王守澄狐假虎威的郑注。 韦元素一提到郑注就火大,“那个孙子如何如何···”左军将李元楚建议说:“中尉,我等将他收拾了,省得看他害眼。”韦元素想,可以啊。就这么办,收拾他。 一天郑注正在右神策军营和王守澄闲聊,左神策军营遣人过来,“中尉,末将营中将军身体不适,烦劳郑大人前去诊病。” 郑注推辞,“御医各个医术高明,我哪能班门弄斧。和中尉言语一声,不是我不去,是我怕耽误贵人的贵体。” 侍卫前来禀报:“左军将李元楚求见。”李元楚进来,看到自己手下为难的脸色,郑注大牌,请不动。他哈哈大笑,令手下呈上来两匹锦缎。“郑大人不出手相救,是中尉级别不够。”郑注不好在推辞,“将军哪里的话,在下只怕医术不精,误几害人。” 他跟随李元楚来到左神策军营营帐。营帐内士兵甲胄鲜明,韦元素坐于大堂之上,红光满面。阵仗不像请他来瞧病,倒像是升堂提审。 郑注稳步上前,给中尉把脉,他捻须沉吟,韦元素想,我本来没病,看你能胡胡诌出啥来。 “依在下看,中尉的理念是对的,重视预防。”郑注说,算是有两下子,看出我没病,韦元素静等下文。 郑注侃侃而谈;“存不忘亡,安不忘危。每日必须调气、补泻、按摩、导引为佳,勿以康健便为常然。”说的在理,韦元素抓住郑注的手,两人你一我一句,聊得投机。 李元楚在一旁着急,说好的,把郑注带来,五花大绑乱棍打死。现在什么情况,他使劲眨眼睛,给韦元素递眼色,韦元素倒好,压根不往他这边看。 最后,最后结果是韦元素和郑注两人手拉手不忍话别,韦元素赏赐给郑注金银丝帛。惊悚开头,皆大欢喜结尾。李元楚这个气,这闹得是哪出。 斩草不除根,现在倒好,郑注对他们出手一点不手软。一棍子打到外州去。 韦元素三人回到军营,马元亮在大帐坐着,仇士良和李元楚在下首相陪。马元亮宣读圣旨,军营里的人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半天时间,左神策军就变天,连贬三员大将。 看我们军营软柿子好捏,将士们颇有愤愤不平之色。李元楚上前一步,“公公,左神策军连调三员大将,群龙无首恐滋生事端。” 马元亮没回答,冲金銮宝殿方向遥遥拱手,“奉圣上口谕,三位监军即刻启程赴任。” 马元亮宣读完圣旨回去复命。 仇士良眼观鼻鼻观心地一言不发,李元楚看看其他将士,多数将士则看着仇士良。李元楚亦是垂首不语。 韦元素三人原来指望回到军营,因为他们遭受不公待遇,左神策军营将士们会一呼云集,为他们出声讨个公道。现在军营情况恰恰相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左军将仇士良和李元楚不出声,其他将士们更没动静。 将士们表现让三人心里拔凉拔凉的,他们扪心自问,平日里对手下并未太过苛刻,竟然没有一人站出来,想要为他们据理力争的。这些年白混了,世态凉薄。 尤其仇士良,平日里恨不能为他们肝脑涂地样子,临到真章,安静得像只猫。李元楚好歹还说了句话,虽然针对的对象不起啥作用,不能上达天听。至少人家还有点心。 三人没带什么细软,回家和家人言语一声,离开出发。仇士良和李元楚各带两拨人马,一路护送到明德门。 韦元素、杨承和、王践言各带两名随从,一路奔赴任上。 三人出了长安城不远,只听得身后有几匹快马疾驰而来。韦元素等人窃以为,是京城里得知他们离开,赶来送行的人。 一行人勒住马笼头,驻足回望,烟尘滚处,几支利箭破空射来。身后的快马倏忽而至。杨承和的坐骑被射中,骏马高高扬蹄,将他掀下马背,刀光闪处,杨承和已是身首异处。 四个黑衣蒙面人身手极快,两个随从已经殒命。韦元素厉声喝问,“受何人指示?竟然光天化日刺杀朝廷大臣。”来人并不答话,只求速战速决。 韦元素等人养尊处优惯了,别看统领几万大军,真刀真枪的平日里他们也不操练。随身佩剑只是摆设,所以看到几个杀人如切瓜的杀手,心惊胆战,毫无招架还手之力。 韦元素这边话音刚落,身后刺客从后背刺入,韦元素栽下马去,刺客一剑割下他的脑袋。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求留下我的一条贱命。”王践言筛糠似抖着说。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大宦官,此时犹如丧家之犬。 刺客扬声说道:“要的就是尔等贱命。”王践言一听这话不发抖,他坐直身子,死也要当个明白鬼,“我死不要紧,告诉我是谁想要我们的命?” 刺客不再多话,剑光闪过,王践言的脑袋像球一般滚落地下。 这一日,郑注休沐在家,心腹从内室拿出一个檀木匣子。“送匣子的人说,让大人亲启。”郑注打开匣子,里面赫然是三颗人头,正是韦元素、杨承和、王践言三人头颅。 仇士良的投名状很有分量,郑注心想。 第二十二章端倪 李念和薛尚时常对弈,输多赢少。但最近回回都输,李念急了,薛尚是一点面子没给他留。李念常夸宝钏棋艺了得,薛尚故意激将李念,果然李念把宝钏搬出来。 三人在凉亭对弈,薛尚不敢轻敌,走棋步时步步谨慎。89手时,宝钏黑子先行的优势几乎完全抵消,89 手之后,占据优势。 李念喜得在一旁拍手,“薛尚,说你下不过宝儿,这回可信了。”“鹿死随手不到最后不见分晓。”薛尚成竹在胸地回答。110多手的时候,薛尚大大占有优势。宝钏的黑子苦苦支撑。 李念比自己和薛尚对弈还着急,旁观者看两家棋局。薛尚步步紧逼,构思精妙,第126手,不但解消黑子的先手觑,而且还将中腹黑四子分断,再实施攻击。宝钏127手,即可声援中腹四子,又可扩张上边黑势,同时消去了右边白棋的厚势。 局面顿时为之改观。局面开始向有利于黑方局面发展,宝钏一占先机,步步坚实,下得滴水不漏。宝钏赢,李念乐了,薛尚败给宝钏,笑如春风望着她,“小姐棋艺精湛,小生甘拜下风。” 宝钏莞尔一笑,李念在一旁说:“正所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他看看两人,郎才女貌,可惜门不当户不对。想哪去了,这兄长当的,瞎琢磨啥呢。“走吧,咱们庆功去。”李念招呼两人一块骑马出门。 颖王有心仪女子,皇兄也知道他的心意。自打那天说过之后,颖王后来拜见皇兄,皇兄却只字不提赐婚的事。文宗现在筹谋大事,国事为重,家事暂且搁置一旁。 颖王想再等等,皇兄不赐婚,他就自己上门提亲去。 东市马行东面有一座酒楼,叫仙缘楼。 宝钏手提裙裾往楼上走。颖王和王美人刚巧进来,掌柜躬身弯背地迎上前,“王爷楼上请。”颖王是这里常客,他摇手和掌柜打招呼,眼睛看向楼梯处。颖王是随性的人,到了酒肆乐坊,不拘泥虚礼。 他刚进来,就看到李念,跟在李念身边袅袅娜娜的背影是···宝钏听到掌柜招呼王爷,恰好转过脸来,两人四目相对,颖王对她微笑。宝钏微微颌首,继续往上走。 颍王龙行虎步地上来,李念三人躬身站在栏杆边迎候。两拨合一伙,颍王携了李念的手,一行人来到瑶池厅,宾主落座。颖王看看李念,再看看宝钏,“这位是?那日狩猎的李公子和小姐莫非是双生子?” 装吧你就,宝钏心里嘀咕,低头解释:“禀王爷,李公子就是小女。”颖王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本王还奇怪,李公子怎么长的比女孩子还要美。”王美人跟着忽悠,“李小姐性情高雅,岂是我等庸脂俗粉可比的。” 宝钏直身抱歉道:“夫人折煞小女。小女是蒲柳之色,怎敢和夫人瑶台仙姿相提并论。”“上次和公子开怀畅饮,本王还挂念有机会再会公子。”颖王举杯,“若本王有何不妥之处,还望小姐海涵。”唬的宝钏赶紧起立,“还望王爷多担待小女才是。“ 王美人又适时出手,她斟满酒杯递给宝钏,宝钏双手接过,置于桌上,“多谢夫人抬举。”。宝钏执壶起身,坐于下首的薛尚上前接过酒壶。 颖王看宝钏眉不画而翠,唇不抹而朱,目若点漆,肌肤莹润如玉。娴雅贞静坐着,和那天抚掌大笑的公子截然不同。这个兰心蕙质的女子无论哪一面都让人心生爱意。 王爷屈尊俯就,亲自为宝钏斟酒,看的李念瞪眼睛,薛尚心里则是五味杂陈,宝钏却是暗暗叫苦。王爷亲自执樽,喝吧,好在哥哥跟着,宝钏端起玉杯。 薛尚欠起身,眼神不自觉追随宝钏动作,眼中的关切之意落在颍王眼里。颍王心里冷笑,癞蛤蟆也肖想天鹅肉。 薛尚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该出手时就出手,英雄救美的豪情战胜长幼尊卑,“王爷,恕小的冒昧,何不雅歌投壶?”薛尚提议背坐投壶。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颍王是斗鸡走马、游戏花丛、逍遥快活的人。这点小把戏,哼,本王让你站着进来爬着出去。 陶瓷双耳盘腹修颈投壶,五十支柘木箭矢、若干竹制算片摆上来。王美人是投壶指挥人,宝钏歌奏《狸首》曾孙侯氏,四正具举。大夫君子,凡以庶士。大小莫处,御与君所。以燕以射,则燕则誉。 三人背对投壶,颍王和李念各自手里四支矢,箭矢前端锐利尾部柔和。李念中了三箭矢,颍王四中。美人判罚李念喝酒。 颍王和薛尚对决,薛尚四中,颍王四中,有一支箭矢投进壶里又反弹出来。美人判罚薛尚喝酒。 一轮一轮投射下来,三人你来我往,颍王赢得痛快,想喝上一杯,就抬抬手,放李念一码。愿赌服输,薛尚提议雅歌投壶,技不如人当然多喝几杯。薛尚有些醺醺然。 李念陪颍王去方便,颍王随意问道;“薛生何方人士?看薛生心性,不是肯屈居人下之人,竟能屈尊贵府···”颍王说了半截话。 有颍王罩着他,李念头脑清明,颍王不会无故谈及此人。“在下一直留意有能令他施展拳脚去处。”李念回答,“禁军招募人员,本王可以帮忙推荐他。” 颍王几句话,提点李念,他身边只有通房的侍婢,亲事议定当中,平日里并未注意男女相处之道。他留心观察薛尚,这一看不要紧,李念倒吸一口凉气。不光是薛尚让他恼火,宝钏的反应让李念捏把汗。 回到席间,李念推脱头晕,带上宝钏和薛尚向颍王辞行。下楼梯时,薛尚自己脚步虚浮,还亦步亦趋回头叮嘱宝钏。眼里的柔情和关注,薛尚借着酒劲都涌上来,对宝钏的态度不像平日里谨慎。 颍王站在楼梯上看着,李念恨的,就差一脚把薛尚从楼梯上踹下去。这不是赤裸裸地向颖王示威吗?明明知道颍王心仪宝钏,找死也不看个地方,想要惹恼王爷吗? 面对薛尚殷勤以待,宝钏却未加以阻止,也没选择无视,相反是她纵容薛尚的举动。 第二十三章筹谋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下来,薛尚错开一个马身,跟在宝钏身后。宝钏频频回顾,嘴里说道:“二哥,慢一些。”宝钏一路担心,两个人会不会从马上掉下来,好在平安到家。李念留意两人之间光景,他心里有了计较。 第二日薛尚酒醒透,外面未见天光,他下床点亮油灯。坐回床上细细回想,昨日有无放肆之处。似乎自己心迹有些外露。颍王是大智慧的人,千万不要让旁人觉察到自己私心。他倒无所谓,对宝钏不好。 有些宿醉,薛尚披衣出去,在院子里演练剑法。筋骨活动开,又出了一身汗,残酒随着汗水发出去。收起剑,回屋洗漱。 李念从房里出来,“薛公子。”薛尚收住迈进门槛的脚,转回身出来,“二公子有何吩咐?”一声薛公子,让薛尚意识到苗头不对。 “在下恭喜薛公子,得到颍王垂青,颍王正留心在禁军中为你谋求差事。”薛尚叉手说:“多谢李公子收留之恩,也许近期我还要远游。” “先等等颍王这边消息在做定夺。”薛尚是明白人,李念点到为止,“薛公子学富五车,学堂那边公子可以自行安排。”李念一通旁敲侧击,他走了。 都怪自己,得意就有些忘形,让别人看破自己心思。此地不宜久留,薛尚感到遗憾。 宝钏现在纠结一个问题,如果父亲回京,皇帝下了御旨,她再有所行动,会祸及全家。宝钏梳洗一番,上王夫人处请安。 李念先她一步来的,“母亲万福金安。”宝钏请过安,退立一旁,只等李念撤退,她随后跟上。“宝儿到母亲这来。”宝钏上前,王夫人拉住她的手,“宝儿啊,你两个姐姐都出嫁,母亲身边就你一位女孩,明年及笄。母亲有些绢帛首饰,都拿去,女孩子要打扮得漂漂亮亮。” 宝钏依偎在夫人身边,娇憨道:“这些年,宝儿承蒙母亲宠爱,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母亲为府里上下打点,唯独不能爱惜自己。母亲风韵依旧,这些绢帛首饰母亲留下自用。女儿希望母亲在命妇里是最美的。” 王夫人把新得越地进贡的锦缎,赏了一幅给宝钏做衣服。钗环配饰选了三五样赐于她。宝钏谢过母亲,和李念一块离开。 现在时至深秋,鸟雀在黄了叶子的树枝间跳跃,它们又将面对难熬的冬季。 李念扔起一颗石子,鸟雀轰地一下四散飞去。“鸟雀飞上枝头,变不成凤凰。宝儿你就是李家的凤凰,凤凰择良木而栖。” 宝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露声色。笑道:“哥哥日后做良臣,也是要择良木而栖。”哥哥这是意有所指。 李念去学堂,宝钏心里有事,“我稍后过去。”宝钏和桂子回闺房。 宝钏很矛盾,如果她下了决心,家里这边会怎样?狂风骤雨那是无疑。 好吧,她就把终身托付给薛尚。她的决定会是怎样的惊世骇俗,她又将面临怎样处境?现在走一步说一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新得的钗环配饰挑了几样,笼在袖里,抱了琴一早又到竹林抚琴。薛尚自然更早到了那里,他有话要对宝钏说,薛尚原本是来碰运气,却未曾想两人心照不宣。 薛尚从竹林掩映中走出来,“小姐,小生唐突,实在是有话要对小姐讲。”“公子请讲。”宝钏一双明眸注视他。“今天一早,二公子告知小生,颍王要为小生在禁军中谋职。这些时日,承蒙贵府收留,小生有自知之明,是时候该离开。只是···”薛尚柔情似水地注视宝钏,宝钏慢慢低下头去。 “只是小生心中还有牵挂,有不舍之人,特来向小姐辞行,见上一面也是好的。”薛尚说罢,眼中滴下泪来。 宝钏低头不语,薛尚看着眼前可望不可及的佳人,想到此去一别,今生也许无缘再见,心里悲苦。他硬下心肠,向宝钏辞行,“小生···”宝钏抬起头直视他:“公子可记得当日之言?”薛尚迎着宝钏视线,一字一句地说:“薛某一片真心,天地可鉴。如若违背,天地不容。” 宝钏走近他身边,把袖中之物递给他,“那好,薛郎自去置办房舍,时机成熟,我愿托付终身于薛郎。”宝钏原本还在取舍,薛尚向她辞行,让她最终下定决心。一席话毫不拖泥带水,展现她女汉子一面。 薛尚没有想到,他是来辞行的,宝钏却舍弃一切,只为和他厮守终身。如此直接雷厉风行,薛尚想,换做是他,不一定有这样勇气。“小姐真心相待,薛尚何其有幸。” 薛尚抓紧时间去筹备。几日后薛尚告诉宝钏,在长安郊外买了间房。宝钏又蚂蚁搬家,每日倒弄些东西让薛尚带过去。 这几日宝钏神经绷得很紧,新得的首饰瞒过了两个心腹。但是王夫人关注,“宝儿我给你的紫玉钗怎不见你带?”宝钏是底气不足,低声回答:“母亲所赐宝贝,宝钏非常珍爱,没舍得拿出来用。”王夫人很满意这孩子知深浅低调。 新首饰两个心腹不知。桂子跟着去请安的时候多,桂子心思大条,只知道夫人赏赐给小姐金钗银饰,具体都有什么她不关注。小姐当宝贝似的收着,那就收着。 以往的两人如数家珍。“小姐,小姐,少了只金钗。”浣纱对她说,“我不是送给江遥了吗?”不对,头几日我还见了,浣纱疑惑,“你记错了,我给江遥了。”不对,浣纱还在仔细回想, 浣纱是个心思缜密的女孩,不好糊弄。“你看看这个。”宝钏新得一只金步摇,一只金凤衔着一串珍珠,“小姐,真好看。”浣纱帮她戴到头上,宝钏非常喜欢。浣纱注意力转移,不再追问金钗的下落。这就叫监守自盗 第二十四章私奔 这几日薛尚早出晚归的,李念只当他筹谋自己出路,并无他想。所以就由他去了。 这一日,李念随朋友去曲江池游玩,薛尚推脱有事没跟着。薛尚一早叫了辆马车,宝钏带着白鹤上了马车,宝钏的心一直擂鼓似的跳。油壁车一路向着明德门而去。 宝钏身子在微微发抖,薛尚轻轻握住宝钏的手,他往宝钏身边挪了挪,宝钏往车厢板那边靠。他知道宝钏心里的煎熬,一个大家闺秀抛下一切与他私定终身,作为男子也不一定有她这样的勇气。在讲究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现实社会,宝钏所作所为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可想而知。 薛尚只是轻轻对她说:“宝儿,你还有我。”宝钏一直看着窗外,帘子遮得很严实,只是随着马车的晃动,偶尔透进几丝光亮。 宝钏转过头看向薛尚,泪水无声的留下来,薛尚掏出巾帕帮她拭泪,拭却千行更万行。把薛尚的心哭的一塌糊涂。 一径出了城门,两人换乘马匹,到了一间房舍。薛尚下马,搀扶宝钏下来,这么娇弱的身体竟有一颗强大的灵魂。宝钏站在门口,这就是她今后生活的地方,和她身边的这个人长相厮守。 薛尚推开院门,领着她进去。堂屋分前后两间,侧边是耳房,后院养着鸡鸭鹅,院中两颗树,一颗是槐树一颗枣树,还有一口井。简朴而又整洁的小院子。 薛尚自去厨房忙碌,宝钏在堂屋坐着,还晕晕乎乎的。薛尚端来热水,“宝儿,旅途劳累,热水敷敷脸。”宝钏摇头,脸上犹有泪痕。一个要服侍梳洗,一个不肯,薛尚坚持,宝钏低眉敛目由他去了。 薛尚端上清蒸鲫鱼,清炒竹笋。“这里条件简陋比不得府上,委屈小姐。”他满脸歉意,宝钏也不言语,低眉敛目默默吃饭,薛尚也闷头吃饭。一路上光忙着担心受怕,现在弦不用绷着,两两相对,宝钏很难为情。 话说府里一开始谁也没注意到,会有两个胆大包天的人跑掉了。谁也没往那上想。申时浣纱出去找宝钏,以为小姐和兄长在一起,身边不缺人手。 一早宝钏出去到现在不见回来,浣纱也没觉有什么不妥。花园竹林找一圈没有,浣纱回去等着,她以为小姐和兄长几个人一块出去。 戌时还不见人影,浣纱眼皮直跳,桂子大咧咧的也坐不住,跺脚嚷道:“急死人了,小姐去哪里?”浣纱制止她大嗓门,“嚷什么?在等等,小姐就和二公子一块回来”。 小姐不见也不能嚷嚷。两人急火火到李念那。 “小姐呢?”李念刚回来,见两个丫鬟跑得满头是汗,问两人道。浣纱变了脸色,她们还找呢。浣纱悄悄问,“小姐没和公子一块?” 李念的头嗡地就大了。他直奔薛尚的房间,房间里空无一人,日常用品也不在。薛尚竟是不辞而别。 李念心里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不能说破。薛尚这个混蛋,他拿他当君子,却没想是忘恩负义的伪君子。 浣纱当时就蒙了,李念竟然不知小姐行踪,小姐无缘无故失踪,小姐不会被拐了吧?一个可怕的想法浮现。不可能,不可能,浣纱安慰自己。 浣纱倒没把宝钏和薛尚联系到一块。“此事不宜声张,一旦宝钏回来,传出去宝钏不好做人。”李念告诉两人不要声张,他去禀告夫人。 李念匆匆过来,王夫人知道这是有急事。李念扑通跪倒地上,看看左右,“你们都下去吧。”王夫人屏退左右。 “母亲,宝儿不见了。”“宝钏不见了?她许是和两个丫头淘气?”王夫人知道这个假设不成立,宝钏是大姑娘,不会没有分寸地玩闹。颍王?王夫人想到颍王。也不可能,王府之家最讲礼节。 “母亲,薛尚也走了。”王夫人根本不信,这两人风马牛不相及,宝钏怎么会自毁前程?长安城实行宵禁,晚上不回来也没法去找。 “你们兄妹一处学习,沟通得多一些,平日里就没发现什么端倪?你这当兄长的心也是大。我做母亲的也有责任,平日里对宝钏疏于管教。出了这档子事,,若是传出去,让李府的脸面往哪搁?”王夫人唉声叹气。 李念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都怪自己,他在自责,明明看出端倪,就该不留情面,将薛尚撵出府去。或是禀告母亲,对宝钏晓以事理,劝戒于她。 此时由不得王夫人不往最坏方面考虑,薛尚她是见过的,玉树临风翩翩少年。才子佳人的戏码以这样一种不为世人接受的方式上演。一个大家闺秀跟人私奔,她这个当家主母失职。 “告诉两个丫头,装作没事人一样,有谁问起,就说宝钏病着。”李念领命,和浣纱、桂子交代。浣纱清点首饰钱帛,江氏留下的犀牛角做的匣子不见了。浣纱这才相信,小姐是真的跟随薛尚走了。 长安城街谈巷议,你怎么去堵众人悠悠之口?更何况她没法向老爷交代。宝钏可是老爷看重的孩子,有望光耀门楣。王夫人辗转反侧一宿未眠。 这边厢家里人仰马翻,那边厢薛尚和宝钏身着吉服拜堂成亲。宝钏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薛尚拿出蓝绿色大袖连裳嫁衣,宝钏没有推辞。宝钏头戴花钗装饰以珠玑花朵,蒙上红盖头,薛尚一身大红喜服用红绸牵了。 一轮圆月高悬,一对新人焚香拜天地。薛尚对月朗声说道:“天地为证,薛尚今生只娶李宝钏为妻。今生今世定不负爱妻李宝钏,如违此誓,飞灰湮灭。”宝钏又是珠泪连连,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两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薛尚挑了盖头,红烛高照,却见宝钏杏花烟润荷花露垂,真是人比花娇。床上撒着枣子,两人喝合卺酒。 薛尚抚了一曲《凤求凰》,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娘子。”薛尚与宝钏并肩而坐,宝钏抬眸,却见薛尚剑眉星目,鼻若悬胆,鬓若刀裁,色如春晓之花。“我是天下最幸福的人儿。” 薛尚把宝钏的手放在胸口,“今生今世这颗心只属于你。”宝钏娇羞不语,“娘子我们早些歇着吧。”鸳鸯交颈戏春水。 早上宝钏睁开眼睛,一双亮如星辰的眼眸正含笑望着她,宝钏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梦醒了,她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小丫头,她已嫁为人妇。薛尚把宝钏往怀里带,他的小妻子太害羞了。 从昨天到现在她都没说一句话。“娘子好美,”薛尚穿衣下地,“为夫去做早膳。”宝钏拦住他,“舍不得为夫离开?”“你歇着吧。”薛尚心里那个美,娘子知道心疼他。两人同进同出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第二十五章父女决裂 颍王去中和殿,文宗正和郑注、李训谈话。颍王不多坐,交给文宗一封信,他回去了。郑注和李训走后,文宗打开信,信中以文宗口气给颍王和李家三小姐赐婚,诏李德裕回京。 颍王是沉不住气,亲自执笔,文宗加盖印章。马元亮派人把信送走。 李念还要去找,王夫人挡住,事已至此,生米已经做成熟饭,找回来能改变什么?王夫人再次嘱咐李念,告诉两个丫鬟只说小姐生病,身染恶疾,外人不能探视。 王夫人命李念写封加急信给李德裕,等着老爷意见。李念不死心,没事到大街上转,连着找了几天,不见他两踪影。 倒是碰上颖王几次,颍王高兴,等着李德裕回长安,定下亲事。颖王数次打听三小姐近况,“二公子,三小姐呢?怎么最近没见她?” 李念支支吾吾,“还好还行,大姑娘了不宜抛头露面,最近很少出门。”颍王想,也对,待嫁的女孩,自然是矜持地待字闺阁。 “薛公子,怎么没见他?”颍王随口问道,李念心里有鬼,随口胡诌道:“薛公子遇到家乡的故人,随他一块走了。” 算他有点自知之明,早早地撤退。颍王离开,“哪天带上三小姐,本王带你们去新鲜地方,也不能总是闷在家里。”李念诺诺连声。 他两有心躲起来,诺大个长安城真没地儿找去。李念不再没头苍蝇似的瞎转,再碰上颍王他不好回答。 李德裕时任袁州长史,收到王夫人家书。痛心疾首连呼家门不幸,家门不幸。他最看好的女儿,给他当头棒喝。 女儿今年十四,他本打算回家休假,把女儿亲事定了。一家有女百家求,高门望族,风流才俊给女儿选个好人家。 女儿不知好歹不说,做出如此辱没家门丑事。李德裕下笔千言,宣布和宝钏断绝父女关系。并且给家人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能偷偷接济与她。一旦知晓,一并和家里断绝关系。 前脚家书到,后脚文宗谕旨到。颍王要迎娶宝钏做王妃。李德裕气的,大骂这个辱没门风的丫头,放着一步登天的王妃不去做,非得要跟身无分文的穷光蛋私奔,名不正言不顺,有她后悔哭得那天。 李德裕追加一封信,如此这般这般指示一番。王夫人依计而行。初冬的一天,一辆马车拉着一口薄棺材,李念带着两个丫鬟,还有几位仆役,从春明门向京城东边沪水上的白鹿原方向去。 薄棺下葬,葬在柳氏坟墓旁,墓碑上刻有爱女李宝钏字样。李念站在墓碑前,没有痛只有恨。恨薛尚的不义,恨宝钏薄情。抛下血脉亲人,和一位几面之缘的男子私奔。置家族于何地? 李家三小姐得了恶疾,小小年龄香消玉殒,长安城数一数二的闺中名媛,怎奈天妒红颜。文人雅士惋惜之余写诗纪念。 文宗升任王守澄为左右神策观军容使,任命仇士良为左神策中尉。王守澄明知道这是文宗在削他的军权,“谢主隆恩。”李训和郑注赶着去府中道喜。 王守澄跋扈惯了,明升暗降,许多人站在高处看热闹。仇士良和他不对付,他失势,许多人给仇士良捧场去。王守澄看到李训和郑注还是忠心耿耿,暗自欣慰,不枉提携两人一场。 文宗心里高兴,他这事办的漂亮。他看到王守澄一脸失落,非常解气,家奴妄想爬到主人头上,他打错算盘。文宗受够家奴的掣肘。 他宣颖王来见,颖王戚戚焉,一向放荡不羁的颖王面色凝重。文宗问;“李德裕快到了吧?”颍王伤心道:“李家小姐走了。”走了?文宗吃惊道:“走了?莫不是···”“身染恶疾,走得突然。白发人送黑发人,李府丧事从简。”文宗也觉可惜。 “五弟,天涯何处无芳草。为兄忙完这阵,在为你物色人选。”文宗安慰他。“皇兄,臣弟一时不想提议此事。” 颍王神情落寞,郁郁寡欢,“五弟,你和李家小姐有缘无分,斯人已逝,五弟还要节哀。”文宗不曾想,五弟还挺常情。 世间再寻不到她的温言软语,巧笑倩兮。那个灵动娇俏绝代芳华的女子,此情可待成追忆。还没开始已然结束,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颖王落落寡欢,文宗劝慰他几句,劝他到骊山打猎排遣愁绪,也被他婉言谢绝。 宝钏把锦缎华服拿去当了,换成麻布葛衣,飞天髻只是鲜花为饰。她在家纺纱织布,薛尚打猎、砍柴、下河捕鱼。 薛尚喜欢拥着宝钏站在井边,看清冽的井水两人倒影,古井无波,两人相拥而立。宝钏靠在他的怀里,他的怀抱温暖坚实。 薛尚紧紧拥抱她:“娘子,我好幸福。” 有一天薛尚进城卖薪回来,几次欲言又止,宝钏也不问。薛尚握着宝钏的手,十指纤纤柔弱无骨的素手,弹琴描花,淡扫蛾眉的手。现在烧火做饭,纺纱织布,给猎物开膛破肚,“娘子,是我拖累你。”“相公,我很开心,这样的生活对我而言就是好的。但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宝钏亲昵的环住薛尚的脖子,在他耳边呢喃:“所以相公今生今世,我的人我的心只属于你。”薛尚抱她于膝上,“娘子,今天我进城听人家说,李家三小姐没了。” 宝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家族和她彻底划清界限。宝钏垂首不语,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是她背弃家族在先。 她任性地做出决定之前,没有从家族角度考虑问题。所以家族的大门彻底对她关上,她没有脸面去抱怨。 宝钏的泪水簌簌而下,生她养她的家,也许今生她都不能在踏进一步。她现在所拥有的,家族所要承受的舆论压力,都是她一念所致。 唯一庆幸的是,她没有妹妹,否则妹妹的婚姻因为她的选择,都会受到影响。 薛尚紧紧地拥抱她,籍此给她力量。 “不管怎么说咱们拥有彼此。”是呀这样的结局她必须接受,她当时离家出走,就应该做好承受后果的准备。 她把脸埋在薛尚怀中,一会功夫薛尚感觉胸口热乎乎的,宝钏哭得梨花带雨。 第二十六章鸩杀王守澄 薛尚等她哭够了,捧着她的脸,一边帮她拭泪,一边逗她:“哪来的小花猫?” 宝钏手指一下一下戳他的胸口,嘟起嘴说:“都是你,都是你。”他的小妻子在埋怨他。薛尚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我的小娘子身有异香,秀色可餐。”他的牙齿轻轻地噬咬宝钏颈窝,“痒痒,”宝钏破涕为笑。 薛尚抬起头,宝钏睁着水汪汪的眼,长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薛尚双手轻柔地抚摸宝钏面颊,亮如星辰地眼睛情深如海:“宝儿,今生能娶你为妻,我就算现在死了,此生无憾。宝儿,我该怎么做,才能不负你的深情厚爱!” 宝钏双手环住他:“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可是在现实的名利面前,誓言却轻如鸿毛呢! 王守澄历经四朝,他和宦官陈弘志毒杀唐宪宗,拥立李恒即位,也就是唐穆宗。穆宗驾崩,太子李湛即位,是为唐敬宗。唐敬宗被宦官刘克明等人弑杀,王守澄等又将刘克明等人弑杀,拥立李昂即位,既为唐文宗。 如今升为左右神策观军容使,明升暗降,手握实权高高在上的时候,门前车马盈市。他难得休沐一次,只要在家,推不上门,前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现如今是门前冷落车马稀,他时常赋闲在家。别说来拜访的人,从前的下属和幕僚都很少露面,他们忙着去和新任长官鱼弘志联络感情。 前两日发生一件事,让王守澄至今心有余悸。夜路走多了,终会撞到鬼。和他一同弑杀唐宪宗的宦官陈弘志时任襄州监军,奉诏回京,却在青泥驿被人杀死在屋舍内。 兔死狐悲,陈弘志的死让王守澄草木皆兵,他不相信身边的人,加强家中的护卫级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围得跟铁桶似的。 这一日,暮色四合,宵禁的鼓声咚咚地敲响。王守澄在书房独坐,文宗如今卸磨杀驴,没有他王守澄,哪来金鸾宝座上的文宗皇帝。王守澄恨一阵,怨一阵,再一想,朝中还有郑注、李训,终有他东山再起那天。 门外守卫高声禀报:“郑大人、李大人求见。”,王守澄大喜,亲自起身相迎。郑注和李训身披蓑衣进来。“两位贤弟一身渔翁打扮,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郑注哈哈大笑,把一个酒坛放书桌上。 王守澄说道:“老夫这里别的不敢说,好的佳酿几年都喝不尽。” 郑注打开酒坛,浓郁的酒香飘逸出来,“恩公,这是‘鹤觞’,今日和恩公畅饮,但愿经月不醒。”李训用夜光杯斟了杯子底,王守澄笑道,“经月不醒,这些怎么够。”他用长柄银勺把杯子装满。 郑注蓑衣里裹着烧鸡、鹿肉···下酒菜一并带来。王守澄喝了一口,郑注和李训也喝了,三人推杯换盏。王守澄看着两人都是双影,他晃晃脑袋,“老夫真是老了,想当年,”他打个酒嗝,伸手去拿茶杯,手脚发软,动弹不得。 郑注起身拿只小玉杯,斟满,放他嘴边,喂他喝下。王守澄还挺感动,郑注亲自服侍他,在他风光锐减的时候。 李训起身,从怀里掏出密旨,“罪臣王守澄接旨。”王守澄想,酒劲太大,都出现幻听。眼前血红一片,李训说的什么他一句没听清。他七窍流血,他喃喃自语,“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们。”可惜,他已经发不出声音。 恶贯满盈的大宦官王守澄,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他一手扶持提拔的两位心腹—郑注、李训要了他的命。 郑注和李训大摇大摆走出王府,每次他们来,侍卫都自觉避开三尺。三人或者是郑注独自造访,都是通宵达旦地和主人密谋。 今天两人很快离开,侍卫并未加以阻拦。郑注和李训出来,埋伏在附近的高手又陪同两人回到王府。 两人去而复返,身后还带着一帮人。侍卫去禀报王守澄,一开门看到家主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七窍流血已经死掉。 李训高声喝道:“罪臣王守澄已经伏诛,除却罪臣近亲属外,尔等圣上网开一面,还不快快逃命去。” 李、郑带来的人早已控制住王守澄妻儿。众人一轰而散,四下逃命去。 李、郑二人回去向文宗复命。文宗自是高兴不已,心腹之患又除掉一个。 为了将宦官一网打尽,郑注主动请缨:“陛下,臣请求调任凤翔节度使。”文宗准奏。 鸩杀王守澄可谓是大快人心一件好事。王守澄位高权重,小人得志未免不知天高地厚,平日横行霸道,买卖官职。 早已是不得人心,人人都欲要除之而后快。他的死成为街头巷议,让人称道的乐事。只是郑注、李训两人是王守澄一手提携,王守澄纵然对不起天下人,但没有对不起郑注、李训,相反,是他两仕途的恩人。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涌泉之恩却以鸩杀毁之,世人不免为之唏嘘不已。 黑与白,错与对,又该怎么说呢! 郑注带上随从,赴任凤翔节度使,凤翔距离京师近,京兆三辅之一,是一个军事要镇。离开京城前,君臣三人商榷议定,郑注到藩镇后,即刻着手选拔勇士几百人,人人手持白色的棍子,怀揣利斧,作为亲兵。 李训和郑注约定:十一月二十七日,王守澄在浐水附近下葬时,由李训奏请宦官中尉以下都去送葬。郑注即奏请以亲兵护葬。届时命令亲兵以利斧砍杀宦官,让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郑注走后,李训又和宰相舒元舆商议,另起炉灶。 李训奏请文宗,任命户部尚书王璠为河东节度使,大理卿郭行余为邠宁节度使。希望他们在赴任之前,先招募兵卒助阵除掉宦官。 第二十七章投笔从戎 日子虽然清贫却很快乐。但薛尚心中隐隐有一丝遗憾,他深埋在心底的壮志未酬。随着日子流水似的过去,不甘和遗憾开始蠢蠢欲动。 他最近结识一位叫张兴的猎户,年轻人一身的好武艺,尤其射箭百步穿杨的箭术。两人结伴,收获的猎物比单打独斗多多了,彼此有个照应,危险系数也降低。 更重要的一点是,两人惺惺相惜。说起未来,都有不甘心沉寂山野,大丈夫生与世当闯荡一番,拼一番作为,封妻荫子才不枉此生。 可是回到家,宝钏的温存体贴,笑颜如花,如一泓清泉浇灭他一腔热血。温柔乡是英雄冢。和张兴进山打猎,薛尚又会壮志爆棚。 宝钏也发现薛尚的异样,新婚蜜月,他的笑能融化冰雪,那么温暖灿烂,幸福似乎从笑意里溢出来。现在的他也笑如春风,但常常出神,看着一方院落四角的天空出神。 宝钏知道薛尚的心已经不局限于这僻野荒郊,是呀他一身才华,聪明过人,又怎能甘心在这一方小院了此一生。她的爱不能成为束缚他的绳索,她不能如此自私。 一晃两人成亲月余。今日的晚膳,宝钏特意加两个菜,想着两个人好好唠唠。左等右等不见回来,宝钏很担心,狩猎不会有什么突发状况?正瞎捉摸,听薛尚喊娘子,宝钏跑出去,薛尚老远就张开双臂,宝钏微笑着站在门口迎他。 薛尚紧紧抱住宝钏,把头埋在她的颈间,宝钏退后两步,关上院门。“娘子别动,”也不知过了多久,薛尚才放开她,“娘子,为夫给你舞剑。”他捧着宝钏的脸,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薛尚拔剑出鞘,剑光凛凛,他边舞边歌,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胭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剑影重重,包裹住薛尚,腾挪跳跃,上天欲揽九霄月,下得深潭擒蛟龙。 酣畅淋漓的剑舞看的宝钏激动不已,薛尚又一次把宝钏紧紧拥在怀里,“为夫舞的好看吗?”“好看。” 薛尚今天进城看到张贴募兵的榜文,张兴激动的拉着他到酒肆,哥俩坐下商议此事。“我倒是无所谓,父母可以互相照顾,没有妻儿牵挂。薛兄怎么办?嫂嫂一人在家总不放心。”薛尚纠结就是这个,心里有事不知不觉多喝几杯。 薛尚以为自己是冷心冷情的人。当年为了出人头地,抛下母亲四处游历,就因为他没尽到孝道,家乡的人为此诟病于他。 宝钏他是真的放不下,他也常常在想,就这样和宝钏白头到老。什么功名利禄,都是过眼浮云,他有这么好的妻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但是他想让宝钏过好的生活,她为了他而抛弃的,他要为她挣回来。他要证明给她的家人,宝钏选择他是对的,她没有看错人。她为了他和家人彻底决裂,如果他走了,她真的是形单影只,而他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所作为,能跟着他享福。 “相公,跟我来。”宝钏拉他进卧室,金步摇,还有两只玉镯子,两件簇新的布衫躺在床上。薛尚不解的望着宝钏。“出门时带着。”宝钏平静的说。 “娘子,”薛尚拥着她,惊讶道,“你怎会有这样想法?”“这倒是要问你自己。”宝钏揪着他的脸,“你坐在院落仰望天空时的落寞,你以为我会选择视而不见吗?” “娘子,我的好娘子,我就知道瞒不过你。”薛尚紧紧地拥抱她,“可是,我不走了。从现在起,我哪里都不去,就守着你,守着这一方天地。” 薛尚本想回来和宝钏提及此事,没等他张嘴,宝钏连出行的盘缠都替他备下。薛尚反而不想走,这么好的妻子,他一出去,经年累月,留下她独守空房,他对不起妻子。 善解人意,美貌绝伦,对他痴情一片,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好了相公,什么时候也如此优柔寡断,这可不是我认识的你。”宝钏拍拍他的脸,一双妙目斜睨着他风情万种。 宝钏转过身,拿起金步摇,她可以安于平淡,但薛尚放不下功名。两人所思所求不同,她选择放手,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拘束他在一方天地,拘束得了人,还能拘束得了心吗?“相公,遵从你的本心吧。” 宝钏把离愁别绪压在心底,薛尚亦是如此。两人笑脸相对,都想让对方在彼此的笑脸中开心起来。 第二天薛尚和张兴去报名,正是大理卿郭行余邠宁募兵组,两个人顺利入选。邠宁在京城西北方向,离家不是太远,薛尚想这样的话照顾家,和奔前程两不误。 但人算不如天算,剑南节度使回京朝圣。走访老友郭行余,看到他在操练新兵,他说:“京城人才济济,你也不差这两个人,愚兄把这两人带走。”他相中薛尚和张兴。 太阳东升西落,在不情愿,分别的日子还是到了。宝钏置酒备菜为夫君送行。酒过三巡,宝钏换了嫁衣,薛尚吹箫,宝钏舞一曲《惊鸿舞》。 上一次是明快乐观,这一次却舞尽鸿雁渴望翱翔蓝天,却终究不能达成所愿的挣扎与无奈,决然的凄美,看得薛尚肝肠寸断。 薛尚的泪如断线的珠子般,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薛尚泪眼婆娑,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娘子,为夫···”“相公,我只要你好好的,功名利禄随缘的事。”宝钏双手握住他的肩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才是我最看重的。” 这一夜,夫妻两都是彻夜未眠,关山难度,此去八千里路云和月,思念和不舍只能寄托鸿雁传书。 薛尚拥着宝钏,絮絮地和她说东道西。宝钏怕他路途劳顿,故意闭上眼不搭言。“宝儿,等着我,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年五载,为夫挣个功名,就算挣不上功名,我也要接你同去。我们夫妻相依相守。” 宝钏带着鼻音应道:“好。夫君,无论如何,你要保重自己。我在意的是你的心。”宝钏把脸贴在他的心口处,那么有力的心跳是为她而跳。 她叹息道:“夫君,我图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而已。你不明白我的心吗?”若是我图功名利禄,现在我会在这里吗? 第二十八章设计 光王的处境怎么说呢?有时候是焦点,是众位兄弟群嘲戏耍的对象。有时候是隐形人,被忽略,被无视,自生自灭的隐形人。 他的母亲郑氏是郭贵妃的侍女,郭贵妃控制欲强,且脾气暴躁。她的一位侍女爬上龙床,而且还诞下皇子,可想而知,郭贵妃不给郑氏小鞋穿,不是她的性格。 一个侍女生的皇子,本身在众位皇子中就低人一等。李怡自己也不出彩,宫里的人都说李怡不聪明。李怡十二三岁时,做出一些接待外邦使臣的举动来,宫里的人都嗤笑他。 哥哥穆宗皇帝来看他,摸着他的头对身边人说:“你们凡夫俗子哪里懂得,他是我们家的大人物。” 李怡时常会梦到骑着龙在天上飞,他跟母亲讲他的梦境,母亲告诫他,这样的话千万不要在对第二个人讲。 他与世无争地做隐形人,不成想这么简单的愿望都很难实现。他想与世无争,偏偏有人要和他争,而且争的还是他的命。 李怡用过早膳,坐在书房,研习字帖。颍王登门拜访,颍王进来,看到李怡正专注写字,书桌上,一张纸上写有几个斗大的字。 李怡挑起眼皮看他一眼,复又专注手中的字帖临摹。颍王见怪不怪,这个样子才是光王,若他突然说:“贤侄,来看看皇叔的字,品评一下。”那他才会奇怪呢。 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上善若水,特别扎眼。因为那几个字零件都是拆分状,字体好与坏不要紧,在评判字体好与坏之前,先得把字组合起来。 颖王踱到书架前,随手取出一本,崭新地一本书,在拿出一本,仍旧是崭新的一本书···似乎这书架上五花八门的书,两面墙的书,都是摆设。 别说是蝇头小楷的注解,就是窝个页折个角,做标记都没有。颍王手里拿本《贞观政要》,这本书有翻动痕迹。 “光叔,侄儿请叔叔去城外郊游。”光王放下笔,手上沾染墨汁。书房里没有书童、侍女服侍。 光王回到寝殿换套棉袍,外面套件狐裘披风。两人无话,一路出院门。一排马车等在光王府门外,茂王、彭王、琼王、安王都在。 光王上后面那辆马车,车厢里有火盆,放在踏脚下面。座位上还有暖手炉,坐垫上铺有绵软兔毛。案几上摆设瓜果茶点,金蟾香炉香烟袅袅。 光王从案几下抽屉翻出一本书,打开来看,怀里抱着暖炉。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光王眼皮不知不觉合上,手里的书滑落地上。暖炉倒是抓住没松手。 在温暖如春的车厢里,光王嘴巴半张,好梦正酣,颍王上来,“光叔,”光王睁开眼,抬手擦擦嘴巴。 光王下马车,里面是春天,外面是寒冬,他舍不得温暖如春的车厢。他张嘴要打哈欠,嘴张开,冷空气灌进来。把哈欠都冻回去。 他扫了四周一眼,光秃秃的树木,来这里游什么呢?他慢吞吞朝众人走过去。 长安城南的几座小山丘,丘陵海拔不高,坡度不大,他默默地尾随在众人身后,爬上山去。天上飘洒纷纷扬扬的雪花,兄弟子侄们兴致颇高,边走边吟诗连对。 大雪天风舞雪飘,鸟雀难相觅。山顶上有一座风雪阁,四面都有窗子。随从在阁楼里点上炉子,食物在炉子上烤热。胡饼,肉干炭火烧烤,焦香四溢。酒壶放在热水里烫得温热。 众人不拘泥与形式,或站,或坐,或是铺上毛垫子在椅子上躺卧。外面雪花越下越大,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光王靠窗而坐,一手拿饼,一手擎肉,吃一口胡饼,就一口肉,眼睛瞪着窗外。这样地郊游委实有趣,不虚此行。 那边颍王说道:“一夜北风紧。”彭王:“开门雪正飘。”琼王:“卷地百草折。”安王:“柳絮因风起。”颖王:“梨花七分蕊。”彭王:“梅花一缕魂。” 这样一个隐蔽去处,颍王都能寻得,李怡想着,转过脸看向几人。颍王嘴里念叨对子,眼睛看向光王,颍王冲他微笑。光王面无表情地别开脸,地上铺了一层雪花,白白的,暄软的。 天上飘着雪花,地上是皑皑白雪,和自己心爱的人在雪地里漫步、奔跑,打雪仗。无拘无束、任性自由地在雪地里嬉戏,多美好的事,光王在心里感叹。 他们要在宵禁前赶回去,随从抬着用具先行下山。几位皇子同行,光王低头专注脚下,走在最后。山路积雪挺厚的,光王只注意脚下,他没看清是谁来到他身边。他被人撞了一下,脚下打滑从山上滚下去。 他抬起胳膊护住脸,他停下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哪里?好在狐裘披风还在,虽说被树杈刮破,至少还披在身上。 他想出声求救,其他皇子此时应该并未走远。但又怕山虽不高,但是林子密实的地方,在有夜行的野兽 他裹紧披风,站起身左脚痛得不敢着地,才发现,左脚脚踝处肿得挺高。月亮圆圆地,安静地注视他。月亮的清辉映射雪光,天地间柔和静谧的清辉,让他的心柔软起来。 风停雪住,皎皎空中孤月轮。在如水的月光里,光王深一脚浅一脚,朝远处炊烟升起的地方走去。远处的炊烟看起来很近,光王也不知道自己走出多远,炊烟还是在那里飘着。 光王体力不支,倒在一户人家门口。在寂静的夜里,他听到有窗扇开启的声音。以为主人知道他倒在门外,所以起来施救。他出声求救 第二十九章搭救 第二天天还没亮,薛尚一身戎装,骏马嘶鸣,薛尚攥住马缰绳,只在原地转圈,迟迟不愿离去。宝钏强颜欢笑,问他道:“夫君,是想带上娘子一块保家卫国?” 薛尚跳下马,一把将宝钏搂进怀里,他搂得很紧,宝钏几乎无法呼吸。“娘子,就此别过,等着为夫。”薛尚茬声说,宝钏点头,忍住欲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薛尚上马跃马扬鞭,马蹄声声渐行渐远。 宝钏站在家门口,马蹄扬起的尘土迷了眼。她回到院里,关上院门。 宝钏坐在井边,天还未亮,启明星在天边眨眼,她仿佛和黑暗融为一体。井水不像往日那般清冽,宝钏探头望去,像一口望不到底的深渊。泪珠成串滴落,洒落进井水里,一圈圈的涟漪发出轻微响动,打碎清晨的寂静。 薛尚走了,把她的心一并带走。出出进进,屋里屋外,宝钏觉得自己就是飘忽的影子,没有生气的存在。 薛尚一行到了马嵬驿,这里是一代红颜杨贵妃殒命的地方。宛转蛾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太子李亨和唐玄宗各奔南北,太子灵武称帝,挽唐室于将倾。 薛尚遥望长安豪情万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君不见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娘子,待为夫给你挣一份功名,这时的薛尚志在与此。殊不知山高路远,曾经的誓言犹在耳畔,却已物是人非,谁把前情抛却? 宝钏渐渐调整心绪,她总不能做依附大树的藤蔓。日子还得过,生活还得继续。至少她得养活自己,满腹诗书经纶,此时填不饱肚子。倒是她一贯不屑于的女红针凿,至少保证她的温饱。 纺纱织布,对着鸡鸭鹅的弹弹琴,井边一块青石板,是她临水挥毫的地方。 “柳姑娘,柳姑娘,”张兴的母亲在外面叫门。宝钏放下织布梭子,跑出来打开院门,“婆婆。”张兴的父母进城回来,帮宝钏卖布匹,换些生活用品。 婆婆放下东西,急着回去。宝钏把桂花头油拿出来,“婆婆,这个你老留着用。”婆婆摇手笑,“老婆子美给谁看,年轻那会爱打扮,现在光顾嘴巴就行。”宝钏硬是塞到她怀里,“美给伯伯看,你在伯伯眼里,永远都是美的。” 伯伯在院门外,坐在驴车上,听里边娘两对话,嘿嘿笑。 “十里八乡我没见过像姑娘这般水灵的,进城去转悠,像姑娘这般人才也没看到。人长得美,说话也中听。姑娘有什么事情,尽管和我们两口说,小孩子你尽管指使他们。” 张兴还有两个弟弟张发和张旺,两个弟弟负责宝钏的薪柴。 张兴的父母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张兴小小年纪随父亲上山打猎,没进学堂。两个弟弟在乡里的学堂读书。 学堂里教学的是一位老秀才,年岁大了,老眼昏花,哄着几个孩子,家长们供给他生活用度。课堂效果是以其昏昏使人昭昭。柳叶姐姐是以其昭昭使人昭昭。 既然李宝钏已经辞世,那么现今存于世的就是另外一个人,宝钏更名换姓为柳叶。两个弟弟叫她柳叶姐姐。柳叶教的认真,两人学的认真,张发、张旺哥俩成了宝钏学生。 柳叶数着日子,薛尚走了旬余,还没有信来,梦里关山飞不度,青鸟殷勤为探看。 十一月的天气,夜深露重。自打薛尚走后,柳叶睡眠特轻,睁着一只眼睛竖起一只耳朵,给自己守夜。没办法,这里街坊邻居,相隔甚远。有时寂静的夜里,能听到远处山林里孤狼凄厉的嚎叫。 相比于猛兽,柳叶更堤防人。柳叶披衣起床,推开窗,天上一轮明月高悬。柳叶坐在窗边,遥望一轮明月,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她望着明月微笑,难道不好笑吗?她所舍弃的富贵名利,只为追随薛尚而来。薛尚所孜孜以求的功名利禄,却为此留下她独自等待。 假若是薛尚功成名就,他会不会三妻四妾,如果真是那样,她又该如何?那么今天她所放弃的,她所期望的还有意义吗? 柳叶深吸一口气,沁凉的寒意直达心底。薛尚在做什么?也在想念她吗?明月千里寄相思。 “有人吗?有人在吗?救救我。”似乎有人在门外求救。柳叶飞快穿好衣服,薛尚回来,是薛尚回来了。她推开卧室的门,停住脚步,不是他,怎么可能是他,那个声音又响起:“帮帮我,有人吗?” 这么晚会是什么人呢?江湖人士,作奸犯科之辈?听语气是温和沉静的,不是野蛮之辈。知人知面还不知心呢,何况听音辨人。柳叶找只钗子戴了,怀里揣上一把剪子,轻手轻脚到门口,趴门缝瞅,有一人靠门坐着。 那人听到响动,知道有人过来。“我外出游玩,不慎摔下马来受伤了。”他顿了顿,“请帮帮我。”他嘶嘶的吸气,似乎是疼痛难忍。 柳叶在院里站着,一会功夫她手脚冰凉,冷气慢慢浸透全身。她的善心不会效仿东郭先生和狼。只是她一个女子,深更半夜,手无缚鸡之力,万一是恶人怎么办? “恩人救我,我报答还来不及,怎么会恩将仇报。”门外的人冻得话都说不利索。 柳叶开门,那人看到柳叶,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久开门,家里看来没有男丁。那人显然是冻僵了,蜷缩在门口瑟瑟发抖,起身时有些僵硬,身子趔趄地直要摔跤。 柳叶在前边走,他在后面蹒跚地跟着,却是来到后堂卧室。他一副吃惊神色,站在门口。月光很亮,照得屋里影影绰绰地还能分辨出物什。 柳叶看那人抱膀站在门边,不进来,他看出来只有女眷,所以避嫌,宁可在外挨冻。柳叶点亮灯盏,“这间屋子暖和些,上点药处理伤口。”来人你倒是谁?正是光王李怡。 第三十章相逢何必曾相识 李怡半边脸青紫,头也磕破了,一只脚踝肿得老高,狐裘披风划破,身上锦衣结有冰碴,成了土黄色。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薛尚打猎刮蹭经常事,跌打损伤的药家里备着,此时派上用场。 光王单脚跳进屋来,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他坐到椅子上,柳叶上前来,异香阵阵萦绕鼻端。光王收敛心神,垂眸思索这一天的经历。柳叶轻柔地为他清理搽拭伤口,涂抹药粉。 光王想这药好使,伤口不那么疼。他单脚跳到门口。柳叶正铺床,一回身看到光王金鸡独立造型,搭配青紫肿胀的脸,噗哧乐了,“你这是干什么?”“打扰夫人,我到院中赏月。” 真是正人君子,她没救错人。“公子安心养伤,我也睡不着,到前屋织布,你休息吧。”柳叶又添件衣服,人家弱女子把床让给他,自己准备到前屋挨冻。 “夫人千金之躯,我又怎忍心让夫人挨冻。”柳叶找出一身簇新的布衣让光王换上,把被子给他裹上。自己偎到床上做女红。 明月清辉铺洒在半边床上,女子的身影笼罩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万籁俱静的明月夜,女子朦胧美好的面容,灯芯偶尔爆开来,发出一声劈剥的响动。 光王一身崭新布衣,裹一床被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他眯起眼,细细地打量这间陋室。 家具、帷幔、被褥都是简陋之物,一看就是贫寒人家。但是女子头上的紫玉钗却是真品,做工可以和司珍司媲美。更为奇怪的是这女子有沉鱼落雁之容,一举手一投足尽显优雅气度,应该是受过良好家教。怎么会栖身贫寒之地? 光王想得投入,不觉呆呆地看她。柳叶抬头,光王半张青紫的脸看起来有些恐怖。尤其是在摇曳烛火的映衬下,他裹着被子的身影投射在房间内,像一只巨大的熊。 柳叶看他呆呆地,经历这场意外,许是吓坏了,朝他莞尔一笑。光王赶紧收回视线,恍若刚从梦中醒来一般。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说的就是这位女子。 第二天一早,柳叶蒸的蛋羹、粟米饭。光王金鸡独立地洗漱后,坐到桌前,脸上的淤血散开,看起来比昨日还触目惊心。光王斯斯文文地吃,他基本上不太咀嚼,那样会牵动伤口,肉皮子疼。 光王奇怪,自己竟然狼吞虎咽掉两碗饭,粗茶淡饭吃起来蛮香。对面的女子洗手调羹,一举一动优雅,令人赏心悦目,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对面的人身份尊贵,从他那件价值不菲的狐裘披风,一身行头都彰显他的地位。他现在面目全非,看不出原本模样。话不多,饭量不错,不嫌弃饭食粗鄙,也不嫌瓦罐陶盆的粗糙。这一点柳叶很赞赏。 吃过早膳,柳叶到前屋纺纱织布,光王单腿蹦着,也想要跟去。自己伤还没好,女子还要给自己上药,他是这么想的。 柳叶裹床被子坐在织布机前,屋里不能生火,她怕烟气熏染布匹。光王迈进屋,凉气扑面而来。光王皱起眉头,面部表情丰富一点,就牵动伤口,疼得忍不住撕拉轻喊一声。 柳叶放下织梭,去卧室取来药箱。昨天晚上夜深露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光王秉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祖训。规规矩矩地眼观鼻,鼻观心地正襟危坐。 今田艳阳普照,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柳叶身上,她披着一身霞光冉冉而来。她的光芒点亮光王心底的那团火,他压抑、隐藏不为世人所知的那团生命之火。 “姑娘,请受李某一拜,”光王起身,敛衽深施一礼。“妾身不敢当,”柳叶福身还礼,近前来,异香丝丝缕缕萦绕鼻端。光王尽管疑窦丛生,但他不想打探别人的隐私。他知道,这个女子绝对是有来历的。 光王想,我现在行动不便,所以暂时不能离开。 两个学生下午才出现,把卖布所得二十文钱给她,柳叶给他两买果子钱,旺儿说:“母亲告诉我们要照顾先生。” 看到光王呆着眼看他两,“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发儿现学现卖,“说的不错。” 发儿和旺儿回家去牵驴子。光王犹豫道:“姑娘若不嫌弃这是李某所用之物,姑且用来御寒。”他解下身上狐裘披风。柳叶笑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一方小院子,和贵重之物不搭。贵人还是留着自用。” 光王心知肚明,这个女子不想收受自己馈赠,和自己再有瓜葛。她应该看出自己不是寻常之家的人。 两个孩子牵了驴来,扶光王上去,光王怀抱柳叶投洗干净的锦衣。破损的地方无法缝补,没有同样的丝线,而且绣工都是顶尖绣娘才能做出来的。 光王骑上驴子,扭过脖子看那一方院落,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一路驱赶驴子回到京城。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萍水相逢,尽管相处融洽,何必互报家门。 颖王在家独自发笑,想象光叔跌下山去狼狈相,想象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会有什么样的情绪。高仓呲牙咧嘴的进来了,“有什么值得你嬉皮笑脸的?”“王爷出来看,”颍王大踏步出来。 光王骑在驴背上晃晃悠悠的过来,左右摆弄两只袖子。无意间抬头扫了一眼,径直从颍王眼前过去。 颍王笑容僵在脸上,乐不出来了,他觉得光王这一眼是向他挑衅。都说做贼心虚,颍王自己做了亏心事,就是颍王撞的光王,让他失足跌下山去。 李怡随意看他一眼,颍王笑容僵在脸上,做了亏心事,就怕鬼敲门。但他没闲心去和颍王计较,他还在想那位奇女子,她真的好神秘。 光王还没有娶亲,按理说他是皇叔,子侄辈的皇子们都儿女成群,他和别人不同。皇兄穆宗在世时,他年龄尚且还小,他长大一些,皇兄英年早逝。 子侄们和其他皇兄,因为他的出身且呆楞木讷,时常取笑与他。他以现在面目示人,京城名媛中佼佼者,他不能直白地请求皇侄赐婚,求取名媛。庸脂俗粉入不了他的眼,所以高不成低不就,婚事一拖再拖,直到他二十有二,还未婚配。 第三十一章再次登门 还好光王受伤的脚踝没有伤及骨头。他给母亲请安,郑太妃看到儿子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吓了一跳。“儿呀,怎么伤的?受伤了好好将养。”郑太妃说着话,眼泪流下来。 “母妃,孩儿不小心,骑马摔下来,不妨事。”光王要露出笑容安慰母妃,牵动伤口,脸上表情有些扭曲。 郑太妃把服侍的人支出去,“我的儿,他们又捉弄你?”儿子平日里还打马球呢,骑术可见不错,怎么会从马上掉下来?“皇儿,你该成亲了。有王妃照顾你,母妃才放心。” “儿子只想在母亲身边尽孝。”侍女请来御医,郑太妃仔细地询问,脑袋会不会摔笨,能留疤吗?有没有伤筋动骨,五脏六腑是否有内伤?御医谨慎地回答:“依老夫看,光王是皮外伤,看着可怖,实则没有大碍。” 光王老老实实地在家将养一阵,郑太妃每日差人过来探视。光王耐着性子,等到脸上淤青下去,又恢复光洁容貌。他穿上簇新的天青色锦衫,外面罩一件银灰色狐裘氅衣。站在铜镜前左顾右盼,打扮妥当。 光王到书房翻拣一气,让侍者装了两袋子,放到驴子背上驮着,也不叫人跟随,独自骑上毛驴,优哉游哉出了府门。 十六王宅有人看到王爷骑驴出行。光王直眉楞眼地坐在上面,身体随驴子步伐前后摇晃。觉得好笑,忍着不敢笑,光王再不慧,那也是王爷。他们当面嗤笑皇族是大不敬。 光王仿佛没有看出人们眼中的异样,大摇大摆堂而皇之骑驴离开。 一路上风光不错,萧索的冬季,他愣是看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豪情来。他盼着早点到地方,驴子不懂他的心,得得得地按照自己节奏走。 那方小院遥遥地就在前面,光王心里雀跃起来。鞭子抽在驴背上,老驴识途,到了自己地界,驴子撒开四蹄跑起来。 光王拍打门环,“有人吗?有人在家吗?”柳叶在里面听出来是那天的路人,出来打开院门,“公子是?”柳叶一时不敢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看到驴子,是呢,没错。不是柳叶认驴不认人,那天光王脸上有伤,面目全非,今天恢复本来容貌。 光王把两个袋子卸下来,健步如飞地拎进屋里。打开来是文房四宝,谷物之类光王放到厨房去。 柳叶很高兴。看到光王恢复挺快,看到文房四宝更像久违老朋友。纸张很贵,现在的她消费不起。“贵人,贵人,贵人却不是身娇肉贵。”柳叶看向他行走自如的双脚。 “姑娘的言外之意,是说李某身不娇,肉不贵,皮糙肉厚呗。”光王笑道,又去院子拿竹篾到井里打水。柳叶跟出来,“贵人还是歇歇吧。这些粗使活计贵人无需动手。” 府里的人表面上很尊敬他,私底下能偷懒就偷懒,光王自己能做到的,也不愿他们掺和。光王动手能力还是挺强的,而且在这一方天地,光王依照本心,根本没想掩饰自己。 柳叶站在井边,“公子千万小心。”光王暗笑,本王得有多笨,还能失足掉下井去。他故意身子前倾,果然,柳叶伸手一把拉住他。 光王转过脸来,柳叶灵动的大眼睛紧张地盯着他。光王忍住笑,身子往后挪了挪,柳叶放开手。光王打完井水,坐在青石板上,身后就是合抱粗的槐树。 “李某有个不情之请,可否为李某提几个字,或是画一幅画。”光王起身站在槐树下,“就画李某吧。” 光王进屋去搬出桌子,研好笔墨,光王解下幞头罗,黑发用金冠束起。重新摆正姿势。 “好,小女子献丑了。”柳叶铺陈纸张,挥毫泼墨。 柳叶笔下的光王是波澜不惊洞察一切的目光,是世人笑我太痴遇,我笑世人看不穿的超然。 光王用研判的目光直视她,柳叶平静的目光和他对视。“为什么?”为什么你笔下的我是这个样子? “画者,画者,画的是神韵而不是形体,笔墨只是忠实执行我心底认知而已。”柳叶伸手揉皱了画卷,“公子只是要求小女为公子画一幅画像。小女已经完成公子要求。” “不,”光王没想到柳叶打的是毁掉画作的主意。伸手来抢,但已经迟了。 光王很喜欢柳叶笔下的自己,那个二十年来从没在世人面前存在过的自己。伪装得久了,有时候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觉得他就是这样的。那个洞察世事的人,只不过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幻像而已。 “我喜欢你笔下的他。”光王把揉皱的画卷小心翼翼展开,和画中另一个他对视。光王开心大笑,他五官长得非常好,只是平日面瘫似的神情毁掉了美感。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面容鲜活生动。“无论是公子喜欢的自己,还是公子不喜欢的自己,都是公子你呀。存在就是有道理。更多时候,我们做的是违心的自己。”柳叶站在井水边,望着一口幽深井水仿佛在自言自语。 “姑娘是通透的人,李某很庆幸能被姑娘所救。”光王身子后仰,靠在槐树上,侧头看身边那道纤细有些落寞的身影。 “柳叶姐姐,”张发在门外喊。刚刚还活力四射的俊朗青年,马上切换到面瘫模式。仿佛刚才那位眼睛亮如星辰,面容鲜活生动的青年,只是柳叶的一个错觉。 柳叶慢慢起身,过去打开院门。兄弟两把柴火卸下一部分放到厨房,一部分搬到后堂的耳房里。光王坐在青石板上,两手托腮,呆呆地看小哥俩忙活。 哥俩从水瓮里舀出清凉井水,端到院子里就着冷风喝凉水。柳叶一手一个端走他们手里的碗,炉子上烧有热茶,光王带来的龙井茶。 “小心呛了风,回家肚子疼。”柳叶换两碗热茶端过来。“昨天的功课温习没有?”张旺张嘴要汇报学习成果,张发拽拽他的袖子,“母亲还吩咐我们磨豆子,我们先回去。”哥俩匆匆喝完茶,牵上驴子回家去。 第三十二章一样相思,两地离愁 柳叶关上院门,光王仍是面瘫似的表情,是了,人前他就是这副样子。他为什么要把真面目隐藏起来,而要戴上面具生活。再想一想他平日顶着呆板死气的表情,周璇人前。 柳叶一阵心酸,推己及人,她现在不也是另外一个自己,李宝钏已经长眠地下。 这条路是自己选的,她不埋怨任何人。他这么做也一定是有难言之隐。柳叶泪水在眼眶打转,同病相怜的两人。 她转身去厨房。光王带来的面粉,柳叶和面做面汤。泪珠噼里啪啦地掉进面盆里。听到光王脚步声,柳叶抬起衣袖拭干眼泪。 光王凝视柳叶,她脸上的失落,眼里晶莹泪花,都没能逃过光王的视线。这个女子她又经历哪些?她的夫君怎么忍心留下柔弱绝代芳华的妻子,独守这一方小院子,清贫度日。 光王将那卷揉皱的纸张铺到桌案上,凝神思索片刻。左手执笔,几行遒劲有力字迹题写在纸张上。 光王手里拿着画像,“对不起,我没有责备姑娘的意思。”他以为柳叶躲在厨房抹眼泪,是因为他的那句质疑。 柳叶转过头来,眼里犹自雾气朦胧的,“对不起什么?是小女把公子过于美化了?还是过于丑化公子?无论如何,水平有限。还望公子海涵。” 光王展开画卷,画卷上有几句诗,显见的是光王大作,大雄真迹枕危峦,梵宇层楼耸万般。日月每从肩上过,山河常在掌中看。光王的墨宝笔力遒劲。 柳叶暗暗吃惊,这样一个胸有沟壑之人,偏生要伪装自己,实属可惜。她笑道:“公子,等小女画技在纯熟些,在画好的送你吧。何苦被外人看到嗤笑与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要在人前丢丑。” 这个聪慧女子果然非同凡响,她是一语双关。光王眼睛亮晶晶地笑看柳叶,“我很欣慰,画中之人能被姑娘看到,而且他只出现在姑娘眼里。记在心里的脸又何必留在纸张上呢。” 光王把题诗作画的纸张填进炉膛,火舌迅速吞噬纸张,火苗映照光王眼睛。柳叶没有阻止,光王眼睛亮亮地,“我把自己丢进火坑。”。 “纸做的公子,丢就丢吧。血肉之躯的公子无往不胜。”柳叶微笑道。画像上俊朗生动的青年化为灰烬。 “如果有一天,我面临困境了,希望姑娘还能出手相助。”光王笑言道。 柳叶梳一款飞天髻,秀发乌云似的堆叠,荆钗布裙难掩天生丽质。 她抬手抚了抚云鬓,面粉沾脸上了。光王负责烧水,“这里,”光王指指脸,柳叶抬手又抹了一把。两个人都指着对方的脸笑,一个是面粉,一个是炉灰。 这一方小院子,另外一个光王可以自由自在地存在。光王很珍惜待在这里的时光。 且说薛尚离开长安旬日入蜀。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身临其境始知此言不虚。人们为了在深山峡谷通行道路,且平坦无阻。便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孔穴,铺上石板或木板,为了防止风吹雨淋腐蚀木板,上面加盖廊亭。 队伍由褒斜道入蜀,道宽3到5米不等,栈道盘旋于深山峡谷之中。或凿山为道,或修桥渡水,或依山傍崖构筑用木柱支撑于危岩深壑之上的木构道路。 都说蜀地易守难攻,当年唐玄宗避祸于此,也是考虑蜀地这个特质。优势亦是劣势,别人不容易进来,你也不容易出去。薛尚驻马悬崖危岩间,有朝一日他从这走出去,就是衣锦还乡之时。 李固言时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李固言也是一位铁腕人物。前任节度使段文昌对部下多采取厚赏笼络,殊不知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些部将互相盯着,你赏他多了,赏我少了。 简州镇将王国清兵乱,关起门来自己想另立个小山头。老是赏啊赏的,闹的部下也不知自己有几两重。 段文昌十多年前在这就当过节度使,老油条了,只不过睁只眼闭只眼差不多就行。以前的锐意进取,现在保守打法,求稳。 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找死,段文昌披挂上马,亲自征讨。他在城池外面又筑了座夹城,留下人马看着,自己带着大队人马回去了。 王国清没想到人家节度使只是老虎打盹,老虎醒来,他傻眼了。月余王国清坚持不下去,断水断粮的,手下人反了,提着他脑袋举起白旗。 李固言是个狠角色,对自己也狠。段文昌竭尽府库笼络部下,军士骄横。李固言从我做起,带头节俭。 他有一爱女,名叫李凤娇,长得美若天仙,心灵手巧。可以在一幅锦缎上,绣出几百只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鸟。善吹箫。 李固言视若掌上明珠。他的爱女襦裙摆幅不超过七幅。他对部下赏赐有限,将士们却不再抱怨。 南诏头几年大举进犯西川,令西川元气大伤。西面边境吐蕃时不时过境劫掠,所谓的“扬一益二”已成传说。现在的益州已是今非昔比,民生凋敝。李固言是临危受命。 薛尚到了兵营,第一件事报平安。家书越过千山万水,带着薛尚拳拳思念之情送到柳叶手里。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千里良驹昼夜兼程,以传送紧急军情的速度为贵妃送荔枝,只是为了保证荔枝送到大明宫,贵妃能吃到新鲜的荔枝。能享受到这个殊荣的也就这一个极品。 平常人的家书是按部就班。薛尚的家书,是在他离开一个多月后,柳叶才收到书信。对于新婚燕尔就分隔两地,而且隔着千山万水的夫妻来说,家书抵万金。 柳叶每日都读上几遍,压在枕头底下,睡觉之前看上一遍。柳叶提笔蘸墨,思念像滔滔江水喷涌而出。她不得不数次放下笔,泪水打湿信笺。她不想做藤蔓,可是薛尚离开,还是令她万分难过。 柳叶下笔泪千行的家书,也越过千山万水奔向薛尚。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一样相思,离地离愁。 第三十三章甘露之变 郑注赴任凤翔节度使。李训不甘心屈居郑注之后。如果依照郑注和他们说好的计划实施,铲除宦官的不世之功,势必还是以郑注为主。 他依然是处于从属之位,李训现在地位,至少在文宗的心目中是和郑注平分秋色。 李训有一个更大的计划,就是他不但要主导铲除宦官的计划,还要在铲除宦官后一并将郑注除去。 一山岂能容二虎。他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独揽大权,笑傲苍生的枭雄。 公元835年11月份,发生了令朝野上下、黎民百姓,多少年之后谈及此事,都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事件--甘露之变。 李训和舒元舆、王涯商议此事。王涯也是通过贿赂郑注爬上宰相之位。 王涯和李训是郑注的左右手,对于踢开郑注,王涯表示同意。 舒元舆本身看不起郑注江湖术士小人得志,在朝堂兴风作浪,几人一拍即合,决定另起炉灶。 李训、舒元舆、王涯召集同党左金吾卫大将韩约,京兆少尹罗立言,御史中丞李孝本,邠宁节度使郭行余,河东节度使王璠,重新拟定计划。 李训说服文宗依照他们的计划行事。在凤翔的郑注对计划有变一无所知,他完全被蒙在鼓里。 计划实施的头一天,文宗几乎一宿没睡,他心心念念这些年的一桩心事,即将功告垂成。 届时,他可以无愧大唐江山,他可以无愧列祖列宗,他为大唐江山万世永固扫清障碍。 文宗心情激动,热血澎湃,还有些许忐忑。这个计划需要多方协作,一旦哪一个环节脱节,都会影响计划实施。 毕竟宦官手里掌握十万之众。他们是实打实的实权派。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成败在此一举。 他是天子,是上天之子,正义和真理站在他这一边,上天都会成全他。 11月21日,文宗御临紫宸殿。 左金吾卫大将韩约禀告,“陛下,金吾卫后院石榴树上天降甘露,这是祥瑞之兆!昨晚,臣已经通过守卫宫门的内侍向陛下禀报。恭贺圣上,天降祥瑞!”韩约于是行舞蹈礼。 宰相李训率领百官齐齐拜贺,“恭喜圣上,贺喜圣上,天佑大唐。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宗惊喜道:“还有这样的奇事!天降祥瑞,可喜可贺!” 李训、舒元舆启奏:“陛下,何不率领百官前去观看,承受上天赐予的祥瑞。” “好,移驾含元殿!” 李训、舒元舆率领百官先到含元殿列班。辰时刚过,文宗坐上软轿出紫宸殿,到含元殿上朝。 “宰相可率领百官前去验证。” “臣遵旨。”李训先带百官去左金吾后院查看。 一行人从昭训门进到左金吾大院,百官们都好奇,天降甘露,怎么个降法? 石榴树上果真有晶莹露珠,映照日光,晶莹剔透,煞是可爱。 众人围在石榴树周围,左观右赏谁也不敢下定论。 百官回来,请皇上定夺。 “李爱卿,可是天降甘露?”“陛下,臣等前去观看,不敢确定,所以不要匆忙向全国宣布。否则,全国各地都会向陛下祝贺。” “言之有理。将军带领左右神策军中尉,及各级将领前去观看。”韩约领命。 “末将领旨。”仇士良、鱼弘志等一众武将前去左金吾后院。 李训目光凝重,注视一干人身影消失不见,催促道:“郭行余、王璠还不上前接旨!” 王璠两腿瑟瑟发抖,站都站不住,扑通他跪地上。 李训气得,这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等这边事情了结,看他怎么收拾这个废物。 “朕命你带兵,前去剿灭弑君犯上的罪臣,胆敢反抗者,就地斩杀,以正视听。” “臣赴汤蹈火,定不辱命。”郭行余大步上前,跪拜领旨。 郭行余招募的兵勇手持棍棒兵器,在丹凤门外等候命令,李训先行派人,去传令兵勇到含元殿护驾。 王璠招募的兵勇一个都没到位。郭行余接旨出来,带领兵勇去金吾卫驻地。 韩约带着仇士良一帮人,往金吾卫后院走。 隆冬时节,寒风刺骨。韩约一门心思在想,仇士良老奸巨猾,心狠手辣。 千万不能让他发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要镇定,不能有差池。 神经绷得太紧,以至于数九寒天,别人都是缩手缩脚,冷得恨不能脑袋缩进脖子里。 韩约倒好,满脑袋是汗,你想什么天这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将军这是怎么了?”仇士良问他,仇士良伺候主子最善察言观色,他觉得不对劲。 韩约张嘴结舌半天,还有啥说的,他的神情出卖了自己。 正好一阵风把帷幕吹起来,上天没站在天子这边。金甲持刀埋伏的士兵,从被风掀起的帷幕后面,露出身影来。 士兵们身披铠甲,手持大刀,兵器叮叮当当碰撞的声音传来。 仇士良大喊道:“离开这里。”左右神策军的将领们都向大门跑去。 韩约大声叫道:“关上院门。”守门的士兵赶紧关闭大门。 此时仇士良脸色铁青,凶神恶煞般地呵斥士兵,“打开院门。” 仇士良本来长得面色阴鸷,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时候,就挺凶的。何况现在面色铁青,地狱修罗一般。 士兵被他的神色震住,院门说啥关不上。 仇士良等人夺路而逃。“去含元殿。”众人尾随他一路奔含元殿来。 文宗坐在大殿上,等消息呢。没等来韩约的消息,等来仇士良一行人。 文宗颓然倒在御座上,完了,到底是功亏一篑。 李训大喊;“保护陛下。” 京兆少尹罗立言率领京兆府负责京城巡防任务的士卒,三百多人从东边冲来。 李孝本率领御史台随从二百多人从西边冲来。 仇士良等人二话不说,奔上含元殿御座前。君臣二人的目光噼里啪啦地撞出火花。 文宗是恨的,十多年卧薪尝胆的苦心付诸东流。 仇士良也是恨的,恨文宗打的是将他们一网打尽的目的。 此时此刻君臣四目相对,李训也冲上前来。仇士良和鱼弘志架起文宗,早有宦官抬过软轿。 两人合力把文宗塞进轿子里,文宗仰天长叹,欲哭无泪。 第三十四章清算 李训也赶上来,扒住轿子不撒手。文宗已经被仇士良等人挟持抬上软轿。 仇士良命人把含元殿后面的丝网破开,抄近道抬上文宗奔北面宣政门而去。 李训一直追着轿子跑,扒住轿门不撒手。“快来保护陛下。臣奏请朝政还没完,陛下不可回宫。” 罗立言、李孝本等人在含元殿击杀十几名宦官。宦官血流如注,“我等冤枉,我们是要保护陛下。” 文宗呵斥李训;“退下,速速退下。” 李训仍然不撒手,他招呼金吾卫士兵,“快上大殿保护陛下,每人赏钱百缗。” 金吾卫冲上大殿。宦官郗志荣挥拳对李训胸口擂上几拳。 李训虽然人高马大,但是一位文官,此时他两手扒住轿子,倒不出手来。 郗志荣照李训胸口用力又是几拳,李训跌倒在地。 文宗被宦官挟持进了宣政门,大门随即关上,仇士良等人万岁、万岁的呼喊起来。 李训爬起来,文宗已经被宦官抬进后宫,大势已去。 他抓过随从,“快,把你的衣服换给我。”随从是绿色官服,他穿的是紫色官服。 随从乖乖地脱下官服,李训换了衣服。出了含元殿,骑上快马,一路扬言说:“我有什么罪过而被贬谪呢?” 路过的人纳闷,李训红的发紫,怎么会说贬就贬? 不过物极必反,瞧他平日鼻孔朝天的样,不贬他贬谁!有的人听说他被贬,还想奔走庆贺。 仇士良等人命令左、右神策军副使刘泰伦、魏仲卿等各率五百禁兵,从紫宸殿冲出讨伐贼党。 王涯、贾餗、舒元舆等宰相在政事堂吃饭,三人商量说:“陛下一会就会开延英殿,召集我们商议朝政。” 外面人仰马翻,门下、中书两省官员过来打探发生什么事? 三人都说;“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各位有事请便吧。” 到处乱哄哄,喊打喊杀的。又有人来报,“有一大群士兵从宫中冲出来,逢人就杀。” 王涯等人狼狈逃奔,中书、门下两省和金吾卫士卒、官吏约有一千多人,都向宫门跑去。 仇士良命关闭宫门,来个瓮中捉鳖,没来及跑的六百多人全部被杀。 仇士良下令分兵关闭各个宫门。搜查南衙各司衙门,逮捕贼党。 各司的官吏和担负警卫的士卒,以及正在里面卖酒的百姓、商人一千多人全部被杀。尸体狼藉,流血遍地。 左右神策军冲进南衙各司。南衙各司大印,地图、卷宗、户籍档案皆被毁掉。 衙门的帷幕和办公用具被捣毁、劫掠一空,一片狼藉惨遭洗劫。 大明宫祠血流成河,铺地的砖面莲花图案,浸染鲜血猩红刺目。 仇士良等人又命令左右神策军各出动骑兵一千多人,出城追击逃亡的贼党。同时派兵在京城展开大搜捕。 仇士良知道文宗参与密谋,他部署妥当,过来找文宗算账。 文宗在中和殿长吁短叹,他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这群宦官穷凶极恶,外面是什么状况可想而知。 仇士良没用人通传,推开殿门直接闯进来。 马元亮虽然也是宦官,但他并不赞同仇士良目中无君。他站在殿外,竖起耳朵听里面动静。 仇士良也不跪拜,披甲带刀站在文宗面前。 文宗抬起头和他对视,对他明目张胆的无礼行为,并没有指责。 仇士良站着,文宗坐着。仇士良居高临下盯着文宗看。 仇士良阴鸷目光令文宗头皮发麻,他强撑着盯视仇士良。 仇士良讥诮道,“陛下想当初登基也不知借了谁的力?如今翅膀硬了,鸟尽弓藏?说句托大的话,我们虽是内侍,但想要让谁坐上这个宝座,也不是难事。想要把谁从这个宝座拉下来…” 文宗羞愤畏惧也不敢说话。 仇士良说完转身出去,出入帝王寝宫,如入无人之境。 文宗肩膀垮下来,眼泪刷地就下来。 马元亮守在殿门外,里面压抑的哭声令这位忠心耿耿的宦官泪流满面。 长安城各个方向的城门,有骑兵出城,去堵截出逃的官吏。 长安城里,各个坊肆都有士兵在仔细盘查,手拿画卷搜捕漏网的官吏。 王涯已经七十岁高龄,步行出宫,躲到永昌里的茶馆。 王涯古稀之年,原本明年就可以告老还乡。他点了一杯碧螺春,要了两碟点心。 背对门口坐着,茶水和点心一口未动。有家不能回,有朝不能上。 他一颗心七上八下,竖起耳朵听外面动静。 一阵喧哗杂乱脚步声传来,一群人涌进茶馆。 王涯老泪纵横,仰天长叹:“吾命休矣。” “茶馆里的人听着,我等奉命追捕逃犯。若是敢私藏逃犯,一并以同案犯论处。” 何苦因为自己,搅和茶馆人仰马翻。王涯双手撑住桌子,缓缓站起身来。 兵卒在坊肆间搜捕,看到茶馆一位穿紫袍的老人,拿画像一比对,还是一条大鱼。 王涯被戴上枷锁带回左神策军营。 他已是古稀老人,受到毒打,不得已承认和李训谋反,欲要拥立郑注为帝。 舒元舆换上民服躲到百姓家,一天一宿后,实在受不了,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漏网一个的高压态势, 他骑着驴出来,主动投案自首,自己到神策军营去了。 李孝本穿着七品官服,戴着五品官的帽子,跑到城外。神策军出动两千骑兵,在城外布控,李孝本也被抓。 王璠躲在长兴里家中,私兵守卫。 神策军派人来请他,口口声声说:“王涯等人谋反,朝廷打算任命节度使为宰相。左神策中尉鱼将军请你出去做官。” 王璠官迷心窍,乐颠颠出来,一看上当,痛哭流涕束手就擒。 王璠被押解到左神策军营,看到王涯,质问他说:“你们谋反,为什么牵连到我呢?” 王涯说:“你当京兆尹的时候,如果不把宋申锡诛除宦官的计划透露给王守澄,哪里会发生今天的事。”王璠羞愧得掩面而走。 兵卒在太平里抓到罗立言。 长安城里长安城外,愁云惨淡日月无光,星河垂首,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以往穿绯着紫意味着无上的荣耀,现在则是和灾祸联系在一起。 第三十五章饮恨九泉 李训作为主谋之一,他是最先逃走的。 文宗被宦官挟持。他换上绿色官服,从丹凤门出去,一路南下,逃到终南山。 当代高僧宗密在终南山驻锡草堂寺修行。文宗曾昭宗密入内殿,问诸法要,赐紫袍,敕号大德。 李训突然造访,令宗密感到意外。 他虽然是方外之人,但李训在朝堂之上只手遮天的气势,宗密大师有所耳闻。 李训简要地和宗密说了事情前因后果,以及此行目的,希望宗密大师救他一命。 他宁愿从此诚心礼佛,不问世事。 宗密大师心中郎朗,菩萨悲情,点头应允。 大师门下的弟子听说,李训想要在此剃度出家,躲避宦官绞杀。 弟子们来找师父,跪在地上一排。宗密知道他们是为李训之事。 弟子们哭着恳求师父:“师父慈悲心肠,想要普渡众生。弟子们也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是宦官之患,非一日之寒。如果宦官能敬天敬地,敬神佛,不至于大开杀戒,双手沾满血腥。” 李训在一旁垂头不语,弟子们说得对。 弟子们接着说:“师父是要救一人,而赔上徒儿们的性命?还是李施主看他自家造化,天地之间个人有个人的命数。” 李训和宗密告辞,“训今日和大师别过,生死在天,训不悔矣。大丈夫生与世,就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李训出山,打算到凤翔投奔郑注,被周至镇遏使宋楚逮捕,戴上枷锁,押送京城。 走到昆明池,李训对押解他的人说:“听说无论谁抓到我都能得到重赏而富贵。听说禁军到处搜捕,他们肯定会把我夺走。不如把我杀了,拿上我的首级到京城。” 押送他的人砍下李训的头颅。李训只求速死,不想落到神策军手里,受到他们的侮辱和毒打。 李训一干人等抄家没籍,斩首一千多口,妻女没入官奴婢。 仇士良等人听说李训向大师宗密寻求过相助,气势汹汹带人去问责宗密大师,还想迁怒与众位僧人。 宗密大师坦然道:“贫道认识李训有年头,亦知其反叛。然本师教法,遇到苦难的人,就要出手相救,而不爱惜自己的身家性命。就为这事死了,也心甘情愿。” 大师宗密慈悲为怀之心,天地可鉴。仇士良等人看到大师胸怀坦荡,不好过份苛责大师,此事这才作罢。 郑注是铲除宦官主谋之一,只不过最后定稿的计划,他被踢出局。郑注至始至终被蒙在鼓里。 到了他们约定好的日子,郑注率领亲兵五百人,如期从凤翔出发,按照原定计划带兵往京城赶。 郑注走到扶凤县,扶凤县县令韩辽知道郑注和李训密谋。 所以听说郑注往这边来,韩辽带上官印,带领下属胥吏、士卒逃往武功。 郑注到达扶凤县吃了闭门羹,这才知道京城里出大事。神策军血洗南衙。 他带兵返回凤翔。仇士良派人快马加鞭,携带文宗密敕授予凤翔监军张仲清,命令他杀掉郑注。 张仲清没有把握杀掉郑注,押牙李叔和献计说:“监军大可放心,我以你的名义好言找来郑注。然后把郑注和亲兵隔离开来,在坐席上将他击杀。” 郑注回到凤翔,根本没想到仇士良先他一步和监军串通好。 李叔和请他到监军使院,郑注没有犹豫,带领亲兵赴宴。 李叔和态度真诚而友好。郑注暗自盘算,凤翔是拱卫京城三大重镇之一。 他盘踞在军事要地,对神策军也是一种震慑。 亲兵被李叔和安排到另一个院落,郑注不疑有他,带几个随从入席。 一路奔波,郑注口渴得很,将佩剑解下,置于身旁。随从也是毫无戒心,忙着喝茶。 一杯茶还没喝完,李叔和翻脸,口里说道:“逆贼,我奉圣上旨意击杀逆贼。” 郑注丢下茶杯,伸手去摸身边佩剑。李叔和抽出腰里佩剑,刀光闪过,郑注已经是身首异处。 随后,尽数杀死郑注亲兵。郑注家眷,凤翔节度副使钱可复,节度判官卢简能,观察判官萧杰,掌书记卢弘茂等人,有一千余人皆被杀死。 郑注、李训的人头被挂在兴安门上示众。 张发、张旺兄弟两进城卖柴,看到京城独柳树那边,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围着。 小孩子家好奇心重,从人缝里钻进去,挤到最前面。 几个人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这几人正是刚从东市、西市游街示众回来的王涯、王璠、罗立言、郭行余等人。 他们都遭受神策军严刑酷法。全没有了平日威仪,遍体伤痕衣衫脏破。 他们中有的双眼呆滞,有的眼中是对于死亡的畏惧,有的眼中是不甘和愤怒的仇恨之火。有的干脆闭上眼睛。 王涯花甲之年外加严刑峻法,仿佛一下子成了耄耋老人。 老百姓恨他茶叶专卖,剥皮抽骨地盘剥百姓。打死他,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人们开始朝他扔石子木棍。 王涯也不躲闪,行尸走肉一般。王家满门抄斩,他的弟弟王匡京城一霸也在劫难逃。 监斩官投掷监斩牌,随着刀斧手挥动明晃晃大刀,刀光闪过。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声,胆小的背过身去。 张发看过行刑的场景,张旺头一次,哥俩目不转睛。 鲜血喷溅,倒下的几人面目因为痛苦而扭曲。大张着嘴凄厉吼叫,最后睁大双眼瞪视前方咽了气。 被腰斩者不会马上死去,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砍成两段。眼睁睁看着自己五脏流出,鲜血流尽,是件多么恐怖的事。 哥俩看得头皮直竖,撒腿一路狂奔回家。这一路两人也不知吐了几次,胃里苦胆都吐出来。 连着几天两人也不进城,一是因为城里乱,二是因为两人心有余悸。 晚上张旺会做噩梦。梦里犯人伸着手抓他衣襟,他跑又跑不动。常常从噩梦中惊醒。 柳叶听哥俩说起城里的恐怖,白天大门紧闭,不出院门一步。 家里不知受到恶人骚扰没有?两个姐夫都在朝里做官,不知情况怎样? 居庙堂之高,也会朝不保夕;处江湖之远,谁又能说就是憾事?昨日还嫌蟒袍长,今日就把枷锁扛。 第三十六章回天乏力 朝廷连着几日都是太阳升挺高,大明宫右侧的建福门才打开。 百官入朝每人只准许带一位侍从,禁军在道路两旁执戟而立‘夹道欢迎’。 热情过头,把百官都吓坏了。 到宣政门,一路上百官队伍是群龙无首,宰相都去九泉之下,御史中丞也走了。 看着两边的禁军直眼晕,你踩他脚,他撞你后背。 推推搡搡挤挤挨挨的不成样子,大冷天汗水顺着脊梁骨淌。 文宗在紫宸殿召见百官。文宗坐在高高的御座上,他贵为天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却回天无力! 好多熟悉的面孔都不在了。和他促膝长谈,他所看重的两位大臣,头颅挂在兴安门上。 文宗悲愤愧疚的难以自持,他原本是青春正盛的年纪,却旦夕之间鬓发斑白。 希望多大失望多大。文宗被甘露之变彻底击垮。 哀莫大于心死!文宗看着殿下上朝的百官,稀稀落落,神情悲戚。 君臣相对,无语泪千行。臣子们在殿下呜呜咽咽,文宗在大殿上无声饮泣。 他只是抬抬手,示意百官可以退朝了。无力和疲惫感压得文宗喘不过气来。连着几天都是这样。 他一到殿上,看到百官诚惶诚恐的面容,他就连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或者说他觉得自己连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自己力主除掉专权的宦官。到头来却连累几千条性命做了刀下之鬼。 这其中有很多和他一同谋事的人,是他一纸敕书要了他们的命。 二十多岁正值青春年华的文宗一下子苍老许多。 他上朝又如何?南衙百官已被宦官清洗过半,空缺人选不是可以滥竽充数的,宁缺毋滥。 何况仇士良等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文宗现在的处境和被仇士良等软禁无二差别。 南衙现在专司文书之职。有什么诏告命令,只要南衙的大印,盖章,并不需要征求南衙意见。 北司即可决断。皇权和朝廷都被架空。 长安城里更是人心惶惶,不知何时就会摊上无妄之灾。 京城里前岭南节度使胡证是巨富,人怕出名猪怕壮。 官兵以他家窝藏罪犯为由,把他家劫掠一空。 胡证的儿子不服,和官兵争执几句,遭遇杀身之祸。其他大户很多遭此厄运。 更有京城恶少与人有仇,借此机会杀人行凶。 京城百姓睡觉都不敢贴着炕席,睡不踏实随时有情况随时跑路。 京城整个没了秩序,烧杀抢掠家常便饭,也不知是否祸及郊外? 光王在府宅里坐卧不宁。但是他既不能打听,又不能表露焦急的神色,干着急。 他是天塌了也不会眨眼的。至少在外人眼里他应该是这个样子。 晚上夜深人静,光王就在寝殿一圈圈地走。身穿中衣,披散头发。 下人私下里说,他们主子吓得都开始梦游了。 禁军在街道主要路口敲鼓维持秩序。 东市一家酒肆一伙人酒足饭饱,起身大摇大摆往外走。 掌柜瞄他们半天,赶紧迎上前来,“客官,小店酒菜如何?” 掌柜弓着腰,“一共三千文钱,客官赏光,老朽就让你五百。” 为首络腮胡子大汉爆眼圆睁,声如洪钟:“小老儿好不知趣。我等上你这里是给你面子。” 他们一张嘴点的都是店里招牌菜,酒是二十年陈酿。 店小二多个心眼,说现在时局动荡,先交钱才行。 络腮胡子啪的掏出钱袋:“爷我有的是钱,信不信我拿钱能砸死你。”扬手拿钱袋往小二脑袋上拍。 “大爷饶命,小的马上上菜。”这不真就是要吃霸王餐。 “小店小本生意,大爷权当可怜老朽。”络腮胡子抡起蒲扇大的拳头,一拳把掌柜打出挺远。 店小二看他们走出去,撒腿到街上,冲着禁军大喊:“有人抢钱了,快来抓贼呀。” 禁军抓住几个吃霸王餐的,先一顿棍棒伺候,然后掏出钱袋付了饭钱。 掌柜的千恩万谢。几个恶人被送进牢房。发现一起,处理一起。 有杀人放火的,被禁军逮住,直接砍头。砍了十几个,半个多月之后,京城事态渐渐平息稳定下来。 光王不安还是战胜理智。他骑马出城,一路恨不能身生双翼。一定要平安无事,他在心里祈盼说。 他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门扉就在眼前,院里似乎很安静,光王跳下马。 “柳姑娘,在家吗?”他叩打门环。 这一阵,柳叶的弦绷得挺紧。外面一队队官兵逡巡往返,纷至沓来的马蹄声,让柳叶心惊肉跳。 官兵们也会闯进民宅搜查逃犯,和这帮杀红眼的官兵,没有道理可讲。 柳叶轻手轻脚地走出来,侧耳倾听,似乎是那位公子。 她打开门,真是光王,瞪大眼睛看他。“公子快请进,外面兵荒马乱,你还敢跑来。” 光王闪身进来,把马也牵进院来。柳叶迅速把门关好。 女子蓬头垢面,脸上手上都是炉灰。更衬得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她在用这样方式保护自己。 狼狈而又邋遢的柳叶,看得光王心里酸酸的。 “姑娘一个人吗?”他终于问出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 “非常时期,你应该谨慎才是。”柳叶责怪他鲁莽出行。 柳叶洗净手脸,一头乌云似的秀发,松松地挽个发髻,别上紫玉钗。 柳叶烧水煮茶,光王只在一边默默地看。煮茶程序一看就是专业级别。 泡上烤过的枣子,枣香溢出来。 “夫君从军走了。”柳叶将煮好的茶水端过来,放在桌上。 抛下世间少见的女子,而选择从军之路的人,又会是什么样人物?光王思绪游离到薛尚身上。 “也不知牵连多少人家?”柳叶幽幽地说。 “你是京城人氏?”光王忽然冒出一句。 他有多了解她的冲动。柳叶没点头也没摇头,算是默认。 柳叶在前堂织布,光王在书桌上铺开纸墨, 光王解下斗篷递给柳叶,“不嫌弃的话就披上。”柳叶伸手接过,披在身上。 外面一队骑兵飞驰而过,骏马嘶鸣,光王的坐骑踏雪引颈长鸣。 一队骑兵去而折返,“开门,快开门。”乒乒乓乓的砸门声。 柳叶站起身,柳眉倒竖,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第三十七章原来是王爷 光王拽住她,“你去躲一躲。”柳叶直奔厨房去。光王不紧不慢地打开院门。 带队的小头目气急败坏,马鞭子高高举起,“我等奉···” “本王面前岂容尔等放肆。”光王把腰牌拿在手里。 头目被光王的气势震住,那人手里确实一块蟠龙踞虎莹润通透美玉。 “不知王爷驾临寒舍,末将也是奉旨行事,缉拿叛贼,”一面说,一面冲手下递眼色。 其他人奔前后堂。“牙将,这里有一人。”一个士兵喊道。 光王跑过去,众人只看到一个身披斗篷,秀发如云堆叠的背影。 “王爷,吓煞奴家。”柳叶嘤嘤哭泣。 “王爷恕罪,前几日贼党主犯的妻女有几人潜逃。故而奉旨排查追捕。” 光王走到柳叶身边,轻轻地拥住她,“你怀疑本王的女人是逃犯?” “属下不敢。” “这样的误会,本王不想再经历第二次。”光王冷冷地说。 头目带领人马离开,京城里王爷挺多,这是哪位? 气势逼人不怒自威,让人不寒而栗,小头目暗自思忖。 这位身有异香,容颜绝美,兰心蕙质的女子,从什么时候走进自己梦里? 手上一空,光王回过神来。柳叶退到一旁,福身拜谢:“多谢王爷出手相救。” 原来这位自称李某的人是位王爷。他韬光养晦多年,刚才危急时刻,他竟然不加避讳露出爪牙。 “是我给姑娘带来麻烦,我行事多有不妥,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事急从权,王爷亦是一片好心。” 柳叶烧壶开水,光王拎进屋自行泡茶。 柳叶织好的布放在家里,这阵子没人进城去,万一点正挂了,找谁说理去。 光王写了两行字,献宝似的拿给柳叶看。 柳叶接过来念道;“水向石边流出冷,风从花里过来香。”托腮欣赏光王的字迹。 弯起一双明眸笑吟吟道:“公子的字是胸有千壑的气度,诗句是野鹤闲云的风度。”柳叶颌首赞叹。 “这都被你发现了。”光王难得的开起玩笑,负手自我欣赏。 柳叶卷起纸张拿走了,丫头拿去珍藏?柳叶奔厨房去了。“公子继续。”柳叶指指笔墨。 “你竟然拿我的墨宝当烧柴。”光王抱怨。 “要是被有心人看到,向我求取公子墨宝,我上哪里寻去?” 午时过了,光王好不容易出来,没有走的意思。柳叶没有准备午膳的意思。 光王不拿自己当外人,他溜达出去拐到厨房一看,最后那点柴火烧开水了。 揭开米瓮干干净净,瓦罐有混着麦豆的粗饭。 这过的什么日子? “我出去一趟。”光王进屋告知柳叶。 柳叶追出来,“王爷。” 光王手里挽住缰绳,牵马要走。柳叶神色郑重:“王爷,小女子有话禀明王爷。” 光王先自开口:“这里没有王爷,只有一位想要放任自己天性的李某。” 柳叶正色说:“小女子不希望王爷因为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而让自己置于困境。” 柳叶话语说得委婉,但脸上是一副和他划清界限的神情, 柳叶打开院门,“王爷多多保重。”她下了逐客令。 “好,如你所愿。”这几个字,光王咬得很重,他是咬牙说的。光王牵上踏雪,大步出门。 “等等。”柳叶冲进屋去。 光王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他没有回头,这丫头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光王暗自思忖。 柳叶手捧斗篷,又冲出来。 “这是公子的衣物。” “呵呵。”光王冷笑,一张脸冻成冰。“随便扔哪里去吧。” 踏雪感受到主人的怒气,用头颈轻轻地靠蹭光王。 光王上马扬长而去,没有和站在门口目送他的柳叶告别。 这丫头性格也太冲了,怎么着他也是好心。不领情也就算了,还要跟他桥归桥路归路。 她当自己是谁呀?他可是堂堂王爷,屈尊降贵地跑去看她。 放马跑了一段,光王冷静下来,觉得不可思议。兄弟子侄百般奚落,他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柳叶一句话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正是因为在意,太在意所以才会如此。 光王回府,侍妾画扇迎上前来。画扇打小服侍光王,对光王尽心尽力。 及到年长一些,光王收在房里。画扇吩咐侍女给光王准备午膳。 光王一早跑出去,天都过午,饿着肚子跑回来。 但一想起干干净净的米瓮,想起灶冷瓮空的那间陋室。他一点胃口都没了。 虽然比不得其他王府,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 一桌子菜,有的盘子可能动都没动。 他的饭桌也是四个盘子六个碟的。他在这里大饱口福,有的人却没米下锅。 他又不能堂堂正正,打包去给谁谁送去。 别人对他如何,他不会有分毫感受,同样他对别人也不该有分毫动容,因为他是什么都不懂的人。 如果他做出有悖于别人给他定位角色的举动,后果可想而知。 一个用憨笨的面孔欺骗所有的人,而且一骗就是二十多年,这个人心机多么深沉?这个人该会多么可怕? 他的本性一旦露出蛛丝马迹,他的人生就快走到头了。 那个聪慧的女子,得知他王爷身份。看到自己为了她,不再掩饰本真的自我。 所以那个聪慧的女子才会冷言冷语,回绝他的好意。她又何尝不是在用自己方式保护他。 光王气鼓鼓地离开,柳叶关上院门。 张家兄弟两有几天没来,各家都把院门关得严严实实,谁都不想出门触霉头。 今天断炊,柳叶就枣子喝温水。胃里热乎乎的,眼里是湿乎乎的。 哎,以前没发现自己是个泪水包。柳叶擦干眼泪,裹紧斗篷。 哭有什么用,还是动手来得实在。她坐在织布机前,直到天色暗下来。 灯油也没了,她站起身,想要回到卧室。既能节省灯油,又能保存体力。 张发怀里揣着两个饼子,和张旺一溜烟跑过来。 现在哥俩尤其是张旺,黑天不敢出门。那天刑场恐怖场面,在兄弟两心里留下阴影。 可是为了给柳叶姐姐送大饼,他两鼓起勇气走出家门。 柳叶打开院门,哥俩也不进院子,把大饼往柳叶手里一塞,“姐姐,趁热吃。”他两一溜烟往家跑。 这两张热乎乎的饼,令柳叶胃里热乎乎的,眼里湿乎乎的。 饿了吃糠甜如蜜,饱了吃蜜蜜不甜。这两张热乎乎的大饼,柳叶觉得太美味了。 第三十八章路漫漫兮 薛尚和张兴到达兵营后,他们新兵和老兵混编,参加冬季训练。 训练以折冲都尉府为单位,左右两个校尉各带两个步兵队,一伙骑兵。五人为一伍,每十伍为一队。 薛尚和张兴都分在骑兵队,骑兵在当时的军队那可是精锐。 训练第一天,校尉先做一番训前动员:“弟兄们,你们站在这里,身后是千万父老兄弟亲人。现在多流汗,是为了在战场上少流血。” 两个校尉都是蜀中人士,一番动员兵士们摇动旌旗,200多个壮士高声回应:“谨记长官训示。” 骑兵在身上、腿上和手膀上配置铁甲。 薛尚背着这身行头,跑了十公里。外加马上两组人员持枪搏击。 蜀地冬天潮湿阴冷,太阳公公露脸的时候,也是犹在雾中半遮面。 一天训练下来,衣服都湿透,贴在身上黏黏的。飞扬的尘土和汗水搅合到一起,灰头土脸。 新兵都是拖着腿走回营地。卸掉身上甲胄,仿若搬走一座山,身子轻得要飞起来。 第二天起床号吹响,浑身哪都疼。铁片子还得挂身上。今天的十公里,一开始步子就是沉的。 他和张兴越落越远。校尉跟在他两后头,拿马鞭子抽他们。他两咬着牙紧跑两步。 往回返是下坡,两人机械的迈步子。没掌握平衡,张兴一头栽倒,他躺地上耍赖不起。 校尉上来踢两脚,“孬种,这点苦就受不了,战场上凶险又该怎么面对?” 张兴就势滚了几滚,就这样滚回去好了。薛尚扶起他,两人搀扶着坚持下来。 柳叶再收到书信,字迹水准明显倒退,软绵绵的。 因为薛尚练习习射、搏击,手上打了血泡,胳膊抬得高些都疼。 人在困境的时候就会想家,想念亲人。他那美丽可爱温柔的妻子,他为什么要离开她? 他在这里挥汗如雨。从小在蜜罐里泡大的妻子,她在千里之外,要独自面对困窘的日子。 他娇柔的妻子,他不在身边没有人保护她,她还好吗? 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多美,可是野心驱使他离开,他很怀疑这么做有必要吗? 字里行间是薛尚缠绵的思念和牵挂。字里行间薛尚只字未提训练的辛苦和不易。 柳叶站在井边,水面上的影子随水波晃动。她仿佛又看到两个相依相偎的人影。 她的泪水打湿信笺。泪水打破水面平静,她的影子随水波散开去。 柳叶呆呆地望着四角天空出神。她形单影只,辛苦度日。夫君在千里之外,起五更爬半夜。 她抛弃亲人和家族,她所要追寻的到底是什么?凉意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甘露之变后每逢上朝,文宗和百官打个照面,然后起驾回宫,对于朝政他开始消极逃避。 文宗驾临漪澜殿。 杨贤妃梳着玉环飞仙髻,鬓两侧插凤含玉步摇,鬓中饰玉凤,于珠翠和羽毛组成孔雀开屏花冠。 她身穿朱色长裙,外披紫色纱罩衫,上搭绘有流动云凤图案紫色帔子。 杨贤妃生得花容月貌,袅袅婷婷下拜,“臣妾恭迎圣驾。” 文宗忙伸手扶了,“爱妃不必行此大礼。”看到杨贤妃,文宗抑郁的心情缓解不少。 唐文宗力倡节俭,而且自己身体力行。 即位之初,就下令出放宫女,消减教坊乐工。停止各地额外进献和上贡奇珍异物。他不喜游宴玩乐。 但是对杨贤妃一应生活用度,他总是想把最好的东西送给她。 杨贤妃不仅貌美如花,而且善解人意。有时文宗招颖王对弈,颖王棋艺略胜一筹。 在文宗处于劣势,败局已定的时候。总是会出现些小状况,棋盘被搅局了。 文宗常说:“爱妃是朕的解语花。” “爱妃,朕在政事上松懈了。”文宗端坐榻上。 “陛下事必躬亲,勤政爱民,如今天下太平,国富民安。此乃万民之幸,天下之幸。” 贤妃柔情似水,一席话文宗很受用。“今儿臣妾有支新曲献给陛下。” 唐文宗一首《暮春喜雨》 风云喜际会,雷雨遂流滋。 荐币虚陈礼,动天实精思。 渐侵九夏节,复在三春时。 霢霂垂朱阙,飘飘入绿墀。 郊埛既沾足,黍稷有丰期。 百辟同康乐,万方伫雍熙。 贤妃谱写曲子弹唱,素手拨弦,朱唇轻启。文宗暂时把政事受制于人的无奈抛之脑后。 江遥半年来,在商船云集的几条江道上,明察暗访。 有家商号因为风浪阻隔,没能及时到达他们平时停泊的港口。 多艘商船云集的地方,水盗也不敢轻易出手。 这一日是朔日,黑漆漆的夜。风声呼啸刮得窗纸呼啦啦响。 商船上众人赶了一天路,都很疲惫。对于落单的商船,这样的处境让他们不安。 水盗对往来颇具规模的商号,底细摸得清。俗话说的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心。 果然不出所料,一群黑衣蒙面的人摇着撸,船箭一般冲向他们。 商家护卫拼死抵抗,释放烟花求助。 等包渡载着江遥赶来,商船摇摇欲坠。劫掠货物的盗贼正要撤离。 江遥也无心恋战,抓了一个活口。包渡熟识水性,他在摇摇欲坠的商船上寻找幸存者。 甲板上、船舱里,到处是死不瞑目的尸体。有商船的船员,有盗匪的尸体。 船底有漏洞,江水灌灌注船内,桅杆倾倒。船在逐渐下沉。血色染红江面。 包渡从商船上救下一位重伤的少年。 盗贼讲起十四年前一宗大单。他们踩线好久,终于找到机会。 也是这样夜晚,今天的惨案就是十四年前翻版。 江遥仿佛看到父亲浑身浴血葬身江中。他外祖父往来奔波,打拼多年赚下家业,被盗贼劫掠一空。 他在江边拿盗贼的头颅祭奠亲人的亡灵。杀他亲人的是贾金宝、贾银宝兄弟两。 苍天有眼!包渡追随江遥,在黄金河道苦苦寻找大半年时间,终于打探到血海深仇的原凶。 盗贼讲起的这桩往事,是贾金宝、贾银宝兄弟两酒后所言。兄弟两正是依靠这桩大单攒下家业。 江遥在浔阳落脚,艄公包渡追随江遥。两人在浔阳租房子安顿下来。 第三十九章求生 受伤少年是商船少主,姓高名字叫秀英。 盗贼刺中高秀英的腹部,伤及脏腑。江遥用桑白皮为线缝合伤口,又敷之以药。 高秀英昏迷一天一夜之后醒过来,“爹爹。”她耳语般地呼唤,“爹爹···”高秀英的眼泪流下来。 爹爹,她再也见不到爹爹。爹爹挡住刺向她的那一刀,致命的一刀。爹爹倒在她面前,鲜血喷涌。 秀英闭上眼睛,无论睁开眼睛还是闭上,眼前都是血红一片。 江遥守在她身边,“你醒了。”江遥手端药碗,“姑娘,喝药吧。”江遥语气温柔。 这个女孩子,和他一样背负血海深仇,他看向高秀英的目光充满怜惜。 是这个人救了她,高秀英想转过脸,稍微一动,疼痛立马袭来。“谢谢,”秀英蠕动嘴唇。 江遥拿羹匙喂她喝药,药汁很苦。秀英一点一点吞咽下去,即便是喝药,都能牵动伤口。 “安心养伤。”秀英点头,女孩子很坚强。 江遥为她换药,揭开被子,血迹洇湿裹布。 随着绷带一圈圈解下,伤口就像好多根针剜肉,一跳一跳地疼。 秀英紧咬薄唇,不吭一声。相对于他们家血海深仇的恨,身体上的痛苦又算什么! 江遥换了药,为她仔细擦拭手脸。当温热的巾帕敷在脸上,秀英哭了。 她生病的时候父亲就是这样照顾她,泪水洇湿枕头。 她还是个孩子,小小年纪遭逢大难,自己又身受重伤。秀英哭得伤心。 江遥怕她牵动伤口,“姑娘,我可是一天一宿不眠不休,把你救回来。” 江遥探过身,秀英泪眼朦胧中,看到一双摄人魂魄的眼眸。 “姑娘,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从长计议。” 恩人说的对,养好伤,为父亲报仇。秀英把泪咽回去。 江遥先是喂她流食,三四天后喂她糊状物。包渡负责后勤保障,江遥是秀英的贴身保姆。 秀英八岁丧母。父亲和母亲感情深厚,母亲去世后父亲再没娶妻。爷两相依为命。 秀英在家里则照顾父亲生活起居,出门在外就随父亲打理生意。 家里家外一把好手,她没把自己当弱质女流。 跟随父亲在外经商,秀英都是男装示人。许多人都以为秀英是男孩。 一个是江湖中人。一个是时常走出家门,跟随父亲多年在商海浮沉,都不是拘泥小节的人。 江遥帮她上药,更换衣物,两人君子坦荡荡。江遥是医者心,秀英是他的病人。她当江遥恩人。 她心心念念赶快好起来。为父亲,为追随父亲的人报仇,让水盗受到应有惩罚。 “江大哥,我的伤好了。”秀英能自己端住饭碗吃饭,喝药。 江遥把剪刀用酒精泡过,给秀英伤口拆线,肉皮愈合能力不错。 江遥微微一笑;“太好了,下地走走。” 秀英支起胳膊诶呦一声,又慢慢躺下。稍稍用点劲,伤口好像崩开了,好痛。 秀英急呀,恨不能现在就能跑出去。怀揣一把利刃,手刃仇人。 又过几天,秀英扶住床能下地,慢慢地走上几步。 “江大哥,你看,我的伤这回好了。”她伸开两只胳膊,眉头打结,好像又抻到伤口。 “那太好了,堆的衣服找时间洗了。”江遥仰卧在榻上闭目养神,闻言扭过脸看她一眼。 “江大哥我错了。”秀英吸气。 秀英修眉、秀目、瓜子脸。因为受伤的缘故,肤色有些病态的苍白。 她还是个孩子,江遥心想。他也不想想自己比人家大两岁而已。 “好了大哥自然告诉你,养伤也是着急的事吗?”江遥放柔了语气。 “是,大哥说的对。”秀英知道江大哥一番苦心。希望她安心养伤,不要为仇恨所左右。 以后秀英再不吵吵,我啥时候好呀,啥时候能报仇?她耐心地配合大哥悉心治疗。 对于报仇,江遥心里已有计较。只是秀英的伤势,他不想假手于人。 他和秀英同病相怜。等秀英养好伤,他就实施计划。 柳叶把薛尚的衣服改成小版,扛起斧头上山砍柴。她总不能老是依靠别人。 柳叶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裹严实,只露出一双星光熠熠的大眼睛。 从家里出去走上一段路,就是冬日的森林。薛尚在家,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薛尚走了,她是第一次走出家门。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大山里空旷而寂静。 地上积雪没过鞋面。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还有踩断枯枝喀嚓声,斧子砍在干枯树杈上撞击声··· 伴随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柳叶呼出的气息在眼睫毛上凝结成冰霜。 冬天的山林太寂静。寂静得每一种响动都被放大,放大到她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她不时前后左右看看,感觉密林中还潜伏着未知东西。柴火倒是好捡,冬天树枝脆,一会一堆。 柳叶手忙脚乱捆扎木柴。树枝划破手,她感觉不到疼痛,顾不上划破皮之类的小伤。 柳叶半拖半扛一捆柴火下山。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她也不知道自己啥时候离开山脚这么远。 耳边一阵风掠过,柳叶惊呼一声。惶惑地回头看去,一只夜枭被她惊飞,从树冠上飞掠而下。 身子往后一扭,脚下哧溜,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出溜下去。 柴火散捆了,胳膊别再后面,斧头也飞出去。柳叶撞在一棵树上,停下来。 看着熊瞎子掰苞米,所剩无几的几根柴火,柳叶眼泪在眼眶打转。 她保持这个姿势坐了半天,直到眼泪被风吹干。 柳叶深深吸气,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她给自己打气。 活动活动筋骨,还好胳膊腿脚都没事。她找回斧子,又砍了一捆柴火,这回比上次有经验。 生自苍崖边,能谙白云养。 才穿远林去,已在孤峰上。 薪和野花束,步带山词唱。 日暮不归来,柴扉有人望。 柳叶一路吟唱自娱自乐,到家了。柳叶卸下柴火。坐在井边,一动也不想动。 她仰头看天上白云,如果她是云彩多好,飘到西南边陲。薛尚、薛尚…她轻声呼唤,眼眶发热 第四十章万国衣冠拜冕旒 杨嗣复是东汉太尉杨震之后,和杨贤妃同宗,时任礼部尚书。 他八岁就能做文章,20岁登博学宏词科,受到宰相武元衡赏识。 杨嗣复进献九凤鸾钗给杨贤妃,玉钗上雕刻着九只鸾凤,每只凤的颜色各不相同。 玉钗上还雕刻有玉儿两字。是东昏侯萧宝卷送给宠妃潘玉儿的。 若是论辈分,他得称杨贤妃一声姑母。杨贤妃十分喜欢这件饰物,经常佩戴。 公元836年正月初一,文宗御宣政殿受朝贺,大赦天下,改元天成。 文宗服衮服,太乐令令撞黄钟之钟,奏太和之乐。文宗登临御座南向而坐。 通事舍人引领公王以下及诸方客使依次就位,侍中上前承诏,群官、客使跪拜。 宣旨说:‘履新之庆,与公等同之。”群官、客使再拜,手舞足蹈三呼万岁。 户部尚书跪奏诸州贡物,礼部尚书跪奏诸藩贡物。最后侍中前跪奏称:“礼毕。” 文宗降座,太乐令令撞蕤宾之钟,奏太和之乐。 通事舍人引领东西面位者依次出,藩客先出。文宗在宣和殿大宴朝臣及诸方客使。 有诗云曰;绛帻鸡人送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向凤池头。 换了新年号,新年新气象。 杨贤妃和王德妃伴君左右。王德妃是太子李永生母,中上之姿。 杨贤妃头戴九凤鸾钗,盛装靓服。贤妃姿容美艳,顾盼神飞,越发衬的德妃姿色平庸。 太子李永是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上前跪拜:“恭祝父王母妃圣体安康。” 看到太子小小年纪进退有据,谦逊有礼,文宗心里宽慰,放柔语调:“太子平身。” 德妃目光温柔注视儿子。文宗拍拍德妃的手臂,德妃报以甜甜的笑容。 温柔的目光,甜甜的笑意,使那张中上之姿的脸庞,多了几分圣洁的美感。 杨贤妃盛宠多年,无所出,这本是她心病。如今冷眼看着三人,父慈母爱子孝其乐融融。 自己坐在一边,是天伦之乐的局外人,心里打翻五味瓶。 文宗起驾,携手德妃回常宁宫。文宗有多久没有留宿常宁宫?德妃已经记不起来。 杨贤妃入宫之前,文宗时常在常宁宫歇息。 尤其李永出生后,文宗子嗣单薄,他又及重视皇子培养的。李永三岁,他就嘱咐宰相为鲁王延请老师。 鲁王四岁时文宗亲自考校元亮,元亮是小吏出身,经史通略他懂什么?三两句文宗就把元亮烤糊了。 为此文宗大发雷霆,直接责问宰相:“鲁王可以教育,延请应该是士大夫中的贤者,怎么找来元亮这种人教育太子?” 把元亮打了一顿撵出去。亲自挑选户部侍郎庾敬休为太傅,太常卿郑肃兼长史,户部郎中李践方兼司马。这几人皆是贤德之士。 王德妃性子沉静,她是高门大户出身,按照女性立身之本德容言工教育出来的。 在文宗眼里就是有些闷。尤其让千伶百俐的杨贤妃一比,王德妃就是块无趣的木头。 文宗到常宁殿,例行公事的成分多。再者也是看在李永面上,母凭子贵。 因为李永的关系,两人才没有发展到形同陌路。在孩子成长道路上,母亲的影响也不容忽视。 这些年王德妃心也凉了。二十多岁青春女子,被丈夫冷落多年。 如果她不想整日以泪洗面,那就让自己的心迅速的衰老下去。不是心如止水,是心如死灰。 文宗是天下子民的皇帝,是后宫嫔妃们的夫君,而她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员而已。 当年年少清纯的少女,走进这九天阊阖般的宫殿,沉重的宫门,将她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多年的后宫生活,她的心扉日渐关闭。儿子李永是她全部寄托。 今天文宗留宿常宁殿,王德妃丝毫没有欣喜之意。但是为了儿子,她又不得不装出感恩戴德的样子。 德妃和文宗都换上日常便服,德妃一袭红裙,肌肤胜雪。温柔沉静的神情透出娴雅之美。 王德妃敲得一手好筑,左手按弦的一端,右手执竹尺击弦发音,其声悲亢激越。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已就,横绝四海…”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 文宗想起当年迎娶德妃,他还是江王,在王府两人相亲相爱。 当年的德妃豆蔻梢头二月花,德妃击筑,自己唱和··· 文宗知道平日冷落了她,见她没有丝毫怨懑之色,反而极力讨他欢心。 自己心里反倒过意不去,越发柔情相待。锦帐中文宗柔情蜜意,王德妃却落下泪来。 “都是朕平日太忙,忽略爱妃。”“臣妾只是太高兴了。” 德妃强颜欢笑,她真想起身离开,一走了之。找个清静地方痛痛快快哭一场。 她好不容易让自己的心刀插不进,水泼不来。文宗一时兴起,又算什么? 给她一丝丝怜悯,她会当做希望的,然后是无尽的落寞。 她把负面情绪竭尽全身力气压下去,她的儿子羽翼未丰。 文宗伸开手臂,德妃倚靠在上面。文宗圈她在怀里。 他的柔情,他看向自己时温柔地目光,她此刻拥有的,令她感觉温暖,而又踏实的怀抱。 她无法割舍,她还是贪恋。给她一点小小的期翼,就想要更多的贪恋呢。 文宗胸前湿漉漉的,“爱妃,朕平日公务繁忙。” 德妃将脸埋在他怀里,带着鼻音说道:“陛下,臣妾是高兴啊。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世盛况,臣妾为陛下高兴,为天下子民高兴。臣妾是喜极而泣。” 杨贤妃不时差遣心腹打探动静。每次回报,都让她醋意浓了一分。 直到又一拨探子回报说:“陛下和德妃已然安寝。” 杨贤妃自入宫后,三千宠爱在一身。何曾受过如此冷遇,何况今天是正月初一。她高傲的自尊心受到伤害。 她歪在榻上,蜜桔一片片送进诱人的红唇。好,很好,母凭子贵是吧? 她承恩多年,却没有为皇家诞下一儿半女。上天打开一扇门,就关上一扇窗吗?看看是谁笑在最后吧。 第四十一章火树银花不夜天 上元节这天火树银花不夜天,京城长安不再宵禁。 连着三天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彻夜狂欢通宵达旦。 皓月当空,碧空如洗,柳叶把卧室一方小几摆出来,点燃香案香烛,浮元子盛出一碗放到案上。 柳叶不想回屋歇着,烟花时不时从哪座宅院里升起来。 天气日渐转暖,柳叶把被子铺垫在青石板上,长明灯燃一宿。 她裹在斗篷里,在青石板上坐一宿,边赏月边缝制衣裳。 长安城里,李念和朋友一块赏灯。灯光和月光交相辉映。 李念注意力没再琉璃璀璨的世界,他的视线看向熙熙攘攘的人群。 “哥哥,哥哥,”黄莺婉转啼谷声,“妹妹,宝儿,”李念嘴里叫道,一阵激动,循着声音追去。 前面一位女孩身披斗篷,秀发如云堆叠,“宝儿,”李念伸手拽住女孩胳膊。 女孩子回头,一双大眼睛如受惊的小鹿般。不是宝儿。 李念怔怔地立在那里,忘了松手。宝儿你在哪里? 女孩子的哥哥急匆匆赶上来,一把推开李念。哪来的轻薄小子,长得一副好皮囊,却是登徒子。 他举起马鞭就要教训李念,李念被推得后退几步,眼睛仍是怔怔地望向女子。 “宝儿,宝儿。”他喃喃自语。“算了哥哥。”女孩拉着哥哥走了。 李念朋友过来,女孩哥哥回头,对李念嚷嚷:“白长了一副好皮囊,登徒子。” “怎么了,这是,那个人是谁?”李念的朋友要找女孩哥哥理论去。 “没什么,我刚才好像看到个熟人,人太多,一晃找不到了。” 在李府没有人提起李宝钏的名字,这个名字就是禁忌。就好像一块伤疤,结痂了,不要再碰。 京城里已经有风言风语,说李府三小姐并不是早夭,而是··· 有的传闻说是三小姐为情所困,遁入空门;有的说才子佳人双宿双栖。 有的说三小姐与人私奔,惨遭抛弃自尽而死···五花八门。 坊间传闻,李府自然有所耳闻。李府上下人等从不提李宝钏,以免落人口实。 好像版本是从府里某人口中流出似的。为了避嫌,李宝钏三字成了李府禁忌。 浣纱和桂子因为严重失职,在她们眼皮底下,小姐消失不见。 李府念及两人平日里安分守己,一应差事没有偷懒耍滑。 所以网开一面,没把她们交给人牙子,二次转卖。她二人现在是粗使丫头,负责打扫庭院。 小姐出逃,无形中波及二人,但两人对宝钏没有怨恨之意。 两人放不下宝钏,小姐娇生惯养,她在外面如何生活?小姐在哪里也不知道? 两人记挂宝钏,可是又能如何?桂子和浣纱在花园张挂彩灯。 去年主仆三人还兴高采烈游玩赏灯。今年哎,桂子一扭身坐在廊椅上,低头抹眼泪。 浣纱心里难过,三人情同姐妹。看到有人朝这边来,浣纱急忙拽起桂子,桂子抬袖快速擦眼睛。 来人是夫人屋里大丫鬟,“快些收拾,夫人晚上要来这赏月。” 浣纱说:“姐姐尽管放心,误不了事。”转头有悄悄地提醒她说:“桂子,你想让府里把你交给人牙子吗?” “吉人自有天相。”她安慰桂子,也是在安慰自己。 冬季训练结束,节度使亲自验收训练成果。校尉令旗举起,战鼓敲响,队形严谨,铠甲鲜明旌旗猎猎。 从中挑选武艺出众者担任侍卫,其中就有薛尚和张兴。 上元节他们由节度使外甥魏翔率领,负责保护小姐。 李小姐坐着华盖香车,一众侍卫骑着高头大马相随。 益州城彩灯高悬,绵延几里地。灯光和月光交相辉映,整个琉璃世界,人们汇聚成欢乐的海洋。 两个丫鬟搀扶凤娇下车,凤娇号称益州第一美人。侍卫也是早有耳闻,都嘘着眼偷偷瞄她。 凤娇带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秋水盈盈的明眸,波光流转动人心神。 她身姿纤丽弱不胜衣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要去呵护她。 人流和车流拥挤塞路,侍卫们牵着马跟在身后。 香灯、纸折莲花灯、丝料宫灯、八结灯…彩灯描绘各种人物,鸟飞花放,龙腾鱼跃,花灯焰火照耀通宵。 彩灯上不少都贴着灯谜,映着烛光,游人纷纷驻足。一群人围着一盏芙蓉花灯议论纷纷。 侍卫开道,“让开,让开,长官出行。”人们纷纷避让,闪出一条道来。 凤娇和侍女走上前去,围着一组谜面饶有兴趣观看。 谜面是: 舞处腰肢纤瘦,绣处金针斜透。 归到洞房中,羞见蝶双莺偶。 知否,知否,命里生来独守。 薛尚看着人来熙攘,宝儿宝儿,他在心里感叹,这个年是她一个人过的吧? 他视线转向灯谜,这个谜面很新鲜,命里生来独守,他念着这句,脱口而出是黄蜂啊。 凤娇正苦想,听人说黄蜂,忍不住回头看他 薛尚仰头看灯,灯光照亮他的双眼。他眼睛原本就亮如星辰,映着灯光双眸熠熠生辉。 嘴角噙着柔和的笑意,一身戎装英姿飒爽中透着儒雅之气。 “是黄蜂吗?”凤娇娇声问道。 “恭喜小姐,”店家把纪念品送给她。 “是那位公子。”凤娇命丫鬟把双蝉绣囊给薛尚。 张兴推推他,“哥,你猜对了。” 薛尚神情淡淡的,他还咀嚼命里生来独守,他的妻子守着清贫的家,盼他回去。 “薛某用不到这个。”丫鬟又捧回去了。 薛尚关注下一个谜面:画时圆,写时方;冬日短,夏日长。 凤娇已经猜到谜底,她又偏头看向薛尚。薛尚侧首看她一眼,视线转向彩灯。笑着说道:“这该是日字。” 店家开玩笑的说道:“我这灯谜也不用挂三天,两位贵人一盏茶的功夫就都解了。” 凤娇接过店家给的纪念品—一方绣着芙蓉花的绢帕。很大众化的那种。 凤娇看薛尚,薛尚笑着摇手,说;“薛尚不用这个。” 凤娇握在手里,一双秋水明眸在灯光映衬下波光潋滟。魏翔看表妹高兴,就让薛尚近前随行。 魏翔浓眉大眼,身材魁梧,外表看他是大咧咧的,头脑灵活着呢。李固言原本是有亲上加亲的意思。 凤娇兴致很高,一路看过去。走走停停,薛尚从容跟在后面。 举国欢庆日子,他在异乡护卫别的女子。宝儿往年赏花灯也是这般前呼后拥。 宝儿,为夫何时才能功成名就,兑现对你的承诺呢?他人在这里,心飞到千里之外。 第四十二章深入虎穴 浔阳城一座小院子,江遥、秀英、包渡三人守在家里,因为有大事没有完成,尽量不抛头露面。 秀英挽男子发髻,用一根玉簪子别住。“江大哥,我能帮什么忙呢?”秀英试探地问。 秀英的伤恢复差不多,她心有不甘。“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不许无事生非。” 江遥给她下了死命令,绝对不允许她插手报仇的事。 她安安静静等着罪犯绳之以法,然后启程回长安。贼窝就是虎狼之穴,江大哥此行有多凶险,不言而喻。 秀英也知道深浅,以她的道行,对付一个恶贯满盈的犯罪团伙,除了当炮灰,还是炮灰。 她没有能力以一己之力去歼灭他们。更没有能力去助江遥一臂之力。 除了等待,别给江遥添乱,彻底把身体养好,别让江遥有后顾之忧,这是她目前力所能及的。 她瞎搅合万一坏事,不但报不了仇,还要拖累江遥。 正月十六,江遥在浔阳城转,看到一扇竹门贴一则招工启事。 江遥回家戴上鲛绡制作的面具,换上一身粗布衣服,前去应聘。 管事的看看江遥“我们这招力工。”眉清目秀的书生一位,这小身板细了高挑,适合读书写字。 “我知道,学生不怕吃苦。”文弱清秀的男子,一双摄人魂魄的眼睛透出恳切光芒。 管事的不忍心回绝他,给他分个好活,让他跟账房学记账管账。 那时也是看脸的社会。江遥眼里欣喜之色,让管事的觉得自己做了件善事。 这家商号正是贾金宝的,管事的领他见老板。江遥跟在管家身后,双手紧握成去拳。 贾金宝五十多岁,胖墩墩的身材,圆圆脸双下颌,胖得没脖子,看起来很和蔼的样子。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江遥压住上前一刀结果他的冲动。 让贾氏兄弟血债血偿,不仅要他们的命,还要他们赔上全部身家,祸及九族。才是他此行最终目的。 江遥谦恭地拱手深深施礼,“小人拜见金主。” 贾金宝用审视的目光盯住他:“看你气度不是贫寒人家子弟,怎么会想到佣保为生?” 江遥看看左右,贾金宝和蔼道:“但说无妨。” 江遥哀声说道:“回老爷,小的李钊本是官宦子弟,家父遭奸人所害,小的也险些遭了毒手。求老爷开恩,收留小的。” “身世着实可怜,我这里只是不养吃闲饭的。”贾金宝一副悲天悯人模样。 贾金宝胖脸很是慈祥,都说相由心生。看贾金宝面相,你不会把他和穷凶极恶的大奸大恶之徒联系到一起。 江遥留在金宝商号,在账房当学徒。他看起来文弱,却是耳聪目明脑瓜灵活。 贾金宝喜欢赌博游戏,闲暇时候和手下玩樗蒲。 江遥这天向贾金宝请示账目,贾金宝带领手下刚做完一份大单。 一伙人在正厅大堂上玩樗蒲。江遥初略看去,大概三十人之众。 站在外围的翘脚伸脖看,站在案几旁参与游戏的,露出精壮的手臂。这些人脸上、手臂上不乏有刀疤狰狞的。 呼卢喝雉,闹哄哄的。大堂梁柱都快被他们粗门大嗓给震塌。一群人玩的不亦乐乎,没有长幼尊卑。 贾金宝和他们一块拍手跺脚,赢了大呼小叫骂两句粗话,输了大呼小叫骂两句粗话。 江遥手拿账册,从粗壮汉子堆里挤进去。 有人开玩笑地捏捏他胳臂,吃惊道:“哎,看你弱不禁风的,摸起来还是精肉啊。” 江遥冲他露齿一笑,“当然了,精肉不错,排骨队里的精肉。”他也站在旁边观看。 筹码计算输赢,江遥张口就来,算的又快又准。贾金宝夸他:“你小子还有这两下子。” 江遥嘿嘿一笑,“不瞒老爷说,小的在家也是淘气的。” 有个绰号孤狼的,叫嚷说:“小子,爷看看你的赌技。” 樗蒲又叫五木之戏。一组五枚用木头斫成的掷具,两头圆锐,中间平广,像压扁的杏仁。 正反两面涂上黑白两色,黑面画牛犊,白面画雉鸡。 呼卢喝雉,全黑为卢,最高彩,四黑一白称为雉,次之,枭或者犊为杂彩。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江遥面前的筹码越堆越高,他可是无本生意。 孤狼大手掌拍他背上,江遥受力不住,直接趴桌上,筹码也乱套了。 孤狼哈哈大笑说:“你小子高手。” 江遥告退,“兄弟还有活没干完,改天在陪各位英雄。”江遥转身离开。 孤狼在身后喊,“银子,你赢的银子。” 江遥摇摇手,脚步不停,“权当兄弟请几位兄台喝酒。”江遥一文钱没拿离开。 这小子是个会做事的。一帮人对他赌技佩服的。他又出手大方,不是计较之人。 他虽说报的是官宦出身,但他也是朝堂的受害者。 这帮盗匪已经把江遥归为同类,和官府是对立的关系。 文宗和杨贤妃泛舟太液池。太液池建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 湖水清清,湖光山色美不胜收。花草鸟兽沐浴在早春阳光下,尽情嬉戏。 野鸭子夫妇带领他们一群孩子优哉游哉地在湖里觅食,仙鹤在湖面上成双成对地游弋。 龙舟仿佛在画里迤逦前行。湖岸边柳树如烟,仙山上栽种奇花异草灿若明霞。 文宗斜靠在榻上,。“蓬莱仙境会是怎样?”文宗一脸神往。 “陛下是太平天子。朝贺时那位礼部侍郎杨嗣复,幼时就聪敏过人,是权德舆的门生,颇受武元衡赏识。还有其他贤能之士,都汇聚朝堂,为陛下、为大唐效力。野无遗贤天下太平,人间可不堪比仙境。” “爱妃一席话,让朕想起一件事。” 南衙官员到现在还是人齐马不齐。官员所居官位,权力不对等,责任却不小。 官员的积极性调动不起来,文宗自己也是得过且过。 以往宵衣旰食的文宗,现在不也陪同爱妃泛舟湖上。文宗一声长叹。 贤妃素手弹拨凤凰宝琴,一曲高山流水。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 没过几日,杨嗣复由礼部侍郎荣升尚书右丞。到杨府贺喜的官员络绎不绝。 天擦黑时,门房来报,有人求见,“带他进来。”杨嗣复吩咐。 “那人说有封信亲自交给大人。” “带他来书房。”杨嗣复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等着来人。 来人一袭青色大氅,帽檐遮住头脸。杨嗣复亲自起身相迎,携了客人的手让到主位,又亲自奉茶。 “大人不必客气,”来人脱掉大氅,正是杨贤妃心腹内侍王少诚。 杨嗣复提笔写封回信,让王少诚带回去。 杨贤妃信中写道,即为同宗理应互相照顾,无论在后宫,还是在朝堂更加稳固。 杨嗣复回信说为了家族荣耀,自己会竭尽忠心,效力于杨贤妃。 王少诚遮挡头脸,离开杨府,回去向贤妃复命。 第四十三章一年之计在于春 李德裕三月份由袁州长史调任滁州刺史。柳叶自是不知这个消息。 万物复苏,又到欣欣向荣的季节,一年之计在于春。 柳叶决定走出家门,她得自食其力养活自己。养蚕是个不错的生计。 常言道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想要得到,辛苦在所难免。 三月初她开始浴种,用白蒿煮汁帮蚕卵除杂菌。和村里的姐妹相约去山里采摘桑叶。 柳叶在村里有个好姐妹,名叫黄莺。真真是人如其名,灵动娇俏如黄莺一般。 女孩子比柳叶还大一岁,最是心高气傲的。十里八村都知道黄莺心灵手巧,容貌出众。 女孩子虽是出身蓬门柴户,她钟情知书识礼斯文之人。书香之家往往不会差遣媒人到这偏僻之地。 但是却有很多慕名而来的人,都是带着嫁妆请黄莺帮忙的。 黄莺在一块幅面不大的锦被上,可以绣出几百朵雍容富贵的牡丹。 以黄、绿、红、褐色与绿色地相结合,用平针两色推晕或三色推晕绣出牡丹、蝴蝶,对比强烈,富丽堂皇。 清晨太阳还没从地平线上升起,柳叶约上黄莺和其他姐妹,走出家门一块进山。 雾气缠绕在半山坡。她们和勤劳的鸟儿一样,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采桑喂蚕,柳叶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如黑丝线缠绕的笼系,桂枝杆儿做成挑支的钩。攀着桑树柔软的枝条采摘桑叶,露水打湿柳叶鞋袜。 黄莺等姐妹都爬到树上。筐笼挂在树枝上,骑坐在树杈上,采桑叶。 柳叶仰头看她们,黄莺喊她:“柳叶上来。” 柳叶在家时,小的时候跟哥哥学,上树掏鸟,或是爬到树上折梅花枝条。 这几年上树的事都是浣纱、桂子代劳。 想到浣纱、桂子,柳叶压下思绪,把筐放到身后,手脚并用开始爬树。 树上的姐妹咯咯地笑她,看着和大家闺秀似的,爬起树来和小猴子一般灵活。 柳叶寻找一根结实的树杈骑坐在上面,左右看向众姐妹,仰天大笑。 登高望远,坐在树冠上,眼前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有一天,我要生出一双翅膀,天地之间任我遨游。柳叶边采桑叶边想。 清早进山采摘白天喂食蚕宝宝的桑叶,下午进山采摘晚上喂食的桑叶。 滚圆白胖的蚕宝宝真的好能吃呀。 柳叶辛辛苦苦采摘回来的桑叶,就在蚕宝宝沙沙沙,欢快的啃食桑叶的声音中消失殆尽。 不过那沙沙沙的蚕食声,听在柳叶的耳朵里,却是充满动感的韵律。 每当柳叶出门,路上的行人,会放下挑子。少年脱下帽子,耕田的忘了耕田,犁地的不再犁地。 她婀娜的步履,绝美的容颜,吸引着人们的视线。 晌午妻子到田间地头送饭,一看没耕几垄,又是看柳叶误了农活。 妻子生气,农活要抢农时。数落丈夫几句,无奈丈夫屡教不改。 爱美之心人皆有,她们看到柳叶还想多看几眼。都是美色惹的祸。 柳叶和众位姐妹一样,用绢帕包裹住一头秀发。免得采摘桑叶时候,树枝刮到头发。 一身荆钗布裙,脚上是一双麻鞋。一开始不习惯,一双玉足被麻鞋磨破,涂抹创伤药膏。 如此反复几次,慢慢地也就适应。没有受不可了的苦楚,只有享受不了的福气。 每每坐在树冠高处,放眼望去,柳叶心里发笑。春光明媚鸟语花香,入眼处皆是美景。 想自己在家里时,出去一次,冠以郊游踏青诗意美名。若不是那次游园赏花,又岂能遇到薛尚。 想到薛尚,柳叶眼睛酸涩。哎,别胡思乱想,干活要紧。 初春时节草长莺飞,对于柳叶来讲,现在是司空见惯寻常景色。 但是对于长在深宫中的人来说,自是踏春好时节。 小孩子更是不例外,在屋子里憋闷一冬天,向往野外的心蠢蠢欲动。 再加上仇士良特别“关照”太子,挑机灵会看事的小宦官服侍太子。 叮嘱小宦官一定要照顾好太子,首要的让他玩好,让他高兴。 太子李永居住在少阳院,位于两道宫墙之间。少阳院有两道门,隔离开接待办公场所和寝居休息场所。 前院是三进院落,正殿后面的一排房舍,东边的两间是太子李永学习研习处所。 太傅庾敬休给李永讲为君之道,“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太傅讲得苦口婆心,李永听到后来,只是看到太傅嘴巴一张一合。 至于说什么,他全然没往耳朵里去。真是喋喋不休,李永如坐针毡,又不能东倒西歪,左摇右晃。 太傅是位严厉的人,眼里容不得沙子。看到他礼仪有失,会惩戒打他手板。 一早晨刘明就和他请示:“殿下,邢宰送了件宝贝,殿下下了学再看不迟。” 刘明一句话勾搭的李永半天时间心里跟长了草似得。 “什么宝贝呢,到底是···”他眼睛注视太傅,不自觉地念叨出声。 李永人在曹营心在汉。庾敬休暗自摇头,枉费天子一番拳拳望子成才的心。 太傅摆摆手,罢了罢了,师生别在这两看两生厌,该干啥干啥去吧。 太傅试了两试都没起来,被李永给气的。想他满腹经纶,却在对牛弹琴。 李永上前,把太傅搀扶起来。“学生告退。”李永倒退两步,一转身动如脱兔地跑掉。 庾敬休看着刚才还恹恹的太子,活蹦乱跳地窜出去,无奈地摇摇头。 太子本性善良,只是年少贪玩。假以时日吧。庾敬休是哭笑不得。 让李永掂心半日的,原来是一只鹰鹞。 李永伸展手臂,鹰鹞雄赳赳气昂昂屹立在他的肩头。李永对这个宝贝爱不释手。 第二天一早太子向太傅告假,太傅总不能派人绑他来听课,随他去吧。太子邀朋呼友,带着几十号人马到骊山狩猎。 太子只顾开心戏耍,殊不知自己的一言一行早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第四十四章几人欢乐几人愁 漪澜殿王少诚向贤妃禀报:“娘娘,如娘娘所料,太子今儿一大早就出宫,前往骊山畋猎。” 贤妃倚在榻上用花汁涂抹指甲,闻言微笑道;“很好。” 文宗移驾漪澜殿,贤妃跪拜迎驾“妾身恭迎陛下。” “爱妃陪朕去赏游春光。” 宫女为贤妃更衣,贤妃在屏风后面说道:“太子今早出宫狩猎。” “什么?太子出宫狩猎?”文宗语气隐隐带上怒意。 杨贤妃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臣妾也是无意中听到宫人议论此事。游春踏青,太子年少,自然未能免俗。” 杨贤妃看着文宗的脸色,“只是先帝喜好畋猎,前车之鉴…”贤妃轻声叹气。 贤妃深知文宗素日痛心父兄,耽于玩乐荒废朝政,所以在选择继承人上慎之又慎。 先是选中敬宗长子晋王李普。文宗认为李普性格韶悟,能成大事,视若己出。李普早逝,文宗很是悲伤。 他心心念念恢复大唐盛世。选择接班人,他看重和他有相同理念的人,血脉亲缘倒是第二位。 “太子年少,加以规劝慢慢引导,他会改正。” 杨贤妃看到文宗变了脸色,赶紧把话拉回来。 “臣妾令陛下圣体烦忧,臣妾有罪。”贤妃叩头谢罪。 文宗双手扶起,“爱妃一番苦心,都是为了江山社稷。” 文宗直奔常宁殿,小太监先行通报,圣驾驾临。德妃忙整衣冠,“臣妾叩见陛下。” 一双盘龙云纹鞋子从身边走过。德妃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德妃自行起身,对上文宗一张黑脸。 气氛不对,德妃吓得不敢吱声,唯有垂首不语。她弄不清文宗怒从何来。 文宗沉声问道:“太子最近如何?” 该说好还是不好呢?他是关心太子,还是太子做错什么事? 德妃这厢犹豫,文宗脸更黑了。贤妃都知道规劝太子。身为生母,儿子做了什么事她居然不知道。 “都是你养的好儿子,你倒是好好教育他才是。” 文宗以拳擂几,一向儒雅的文宗,此时失了风度大吼大叫。 德妃直直地跪下,重重叩头。她还没见文宗生这么大气过,两个人相处也是相敬如宾。 德妃涕泗横流叩头谢罪,“臣妾哪里做得不好,但请陛下责罚,只是切莫伤害龙体,否则臣妾万死难辞其咎。” 文宗也是文雅之士,德妃额头都磕出血印,泪流满面。心里不忍,双手将她扶起。 德妃攀住文宗手臂,“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陛下切莫动怒伤害龙体。陛下是一国之君,龙体系于天下。” “爱妃,是朕一时性急。朕得知太子出宫狩猎,所以气急攻心。” 德妃跪下:“陛下息怒,是臣妾教子无方。” 作为父亲,自己也没有尽到管教的责任。 文宗心里这样想,嘴上还是说道:“你也该多管教他才是,他将来是一国之君,怎么能由着他的性子?” 德妃砰砰地以头触地:“陛下保重龙体,臣妾会教训不孝子。” 文宗拂袖而去,德妃痛哭一场。 想一想夫君的薄情,再想一想儿子不争气,再想一想自己在深宫蹉跎岁月。 一时间觉得前路茫茫,竟然是了无意趣。 她呆呆地坐在窗前。外面春光明媚,寝殿里一方天地却是冰寒彻骨。 李永不知道自己一时尽兴,惹得天怒人怨,鸡飞狗跳。 太子李永狩猎回来,高兴极了。鹰鹞太给力,它盯上的猎物,难逃它的利爪尖嘴。 在李永眼里,这只鹰眼犀利的鹰鹞,就像战场上无往不胜的将军。 他吩咐手下给母妃调制甘露羹送过去。 他还没来得及换上常服,常宁宫那边一直守候在此的内侍催促说:“殿下,娘娘吩咐请殿下过去一趟。” 刘明悄悄告诉太子,娘娘已经派了好几拨人来打探消息。 母亲那边有什么事?李永没顾上换衣服,急匆匆地赶过来。 “母妃,孩儿来迟了。”李永刚进殿门,就给母妃道歉。母妃眼里尤有泪痕,显见得是哭过。 “母妃,是谁惹得母妃伤心落泪?”李永疾步上前,握住母妃的手,一脸关切地追问。 德妃憋着一股气,想要见到儿子先痛打他一顿再说。 看到李永此时神情,德妃下不去手。她推开儿子,正襟危坐。 李永觉察到母亲气从何来?他每次来看望母妃,母妃都是开心快乐的。 笑吟吟地说:“我们永儿又长高了,永儿最近功课给母妃讲讲···” “母妃,是生孩儿的气吗?孩儿哪里做得不好?”李永屈膝。 “跪下,”德妃一声厉喝,声色俱厉。 “母妃。”李永双膝跪地,委屈地看着母亲。 “你怎么就不争气···”德妃话说到一半,已是珠泪滚滚。她浑身发抖,顿足叹息说。 “孩儿哪里做错了,母妃责罚孩儿就是。母妃不要生气。”李永膝行上前。 母亲显而易见是气得不轻,李永吓坏了,抬起脸泪流满面地看着母妃。 他抓住德妃地裙袂,哭泣说:“孩儿哪里做错,但请母妃责罚,母妃切莫因为孩儿气坏身体。” 德妃抬手制止他:“娘且问你,今日你不谨遵师命,研习功课。你跑到哪里撒野?” “孩儿知道了,”李永腾地站起来,咬牙愤愤地说:“一定是那个贱人,又说孩儿坏话,她一向看孩儿不顺眼。” 德妃起身走到李永跟前,一巴掌扇在李永脸上,这一下多用力,李永脸上现出指印。 “不孝子,你想害了自己,害了为娘吗?” 李永还是孩子心性,挨母亲一巴掌。一向慈爱的母亲动手打他,他也呜呜哭了。 本里是那个贱人多事,一向在父皇面前添油加醋。他去狩猎,不过是出去一天。 李永心里委屈。看到母亲生气,他心里难过。又害怕父皇再问及此事,不敢面对父皇。禁不住呜呜痛哭。 德妃打完儿子,心里后悔又心痛,抚着儿子的脸颊,“儿啊,你为什么就不争气呢?你不争气,让娘以后倚靠谁呢?” 德妃抱住儿子,娘两抱头痛哭。 这边常宁宫内愁云惨淡,漪澜殿里贤妃心情大好。这刚哪到哪,好戏还在后面呢。 第四十五章少女闺思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江遥在金宝商号待了快三个月。 他渐渐摸清贾金宝活动规律,有时贾金宝带人走了,少则十天半月,多则月余回来。 贾金宝自己有绸缎庄铺,茶庄等产业。 他带人出去的时候,一般不带什么进货费用,空手带一帮弟兄走。回来时金银珠宝、锦缎玉绣各色财物满载而归。 江遥腿脚勤快,眼到手到,眼里有活心里想事,主动找活干。 老管家有个好帮手,有江遥在身边,乐得轻巧。 老管家信任江遥,有些仅限于他知、贾金宝知的账目,他也不避讳江遥。 闲暇时候,江遥帮老管家捏捏肩膀、捶捶腿。他的手法那是专业水准,一通专业水准的按摩,令老管家身心通畅。 老管家不时在贾金宝面前,替江遥美言几句,“这个伙计脑瓜好使,天生的钱耙子。老爷是慧眼识人。” 三人成虎。不光是老管家说,贾金宝手下的弟兄们,时常念叨江遥的好处。贾金宝见识过江遥过人之处。 见他和手下弟兄们关系融洽,虽然来商号时间不长,但已经和弟兄们打成一片。常常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金无完赤人无完人。唯一遗憾能文不能武,身子骨太弱,被孤狼一掌就拍趴下。 堤里损失堤外补,脑袋瓜灵光,能服众。贾金宝有意栽培他。 江遥倒也不负众望。眼到手到心到,该说的话点到为止,不该说的话从不多言。 他以李钊之名在金宝商号勤勤恳恳做事。自从在贾金宝处安顿下来,江遥未在和包渡、秀英联系。 李凤娇自打上元节赏灯回来,常常想起色若春晓之花,才思敏捷的薛尚。 一日午后,魏翔探访凤娇。香兰坐在院子里绣花。香兰欲要起身,魏翔摇手,走到茜纱窗下。 一个细细的声音念到:“整日家情思睡昏昏。”魏翔探头看去,却见凤娇睡在榻上。 “哪一个情思睡昏昏?”魏翔手摇折扇进来,香兰跟在后面。 凤娇慵懒的倚在榻上,听表哥念叨自己刚才随口胡纠的词,俏脸绯红。 她面朝里闭上眼睛,拿绢帕覆在脸上,装睡。 魏翔坐在卧榻旁的绣墩上,嘴角含笑,看凤娇到底装到何时。 凤娇撩开绢帕,微微侧过脸,魏翔正一脸宠溺地看着她。 凤娇娇声责问:“表哥来,香兰也不说一声,丫头越来越惫懒了。” 香兰脆生生说:“翔少爷到这和回自己宅院一样顺脚,我巴巴的通报,显见得生分不是?” 凤娇纤手一指香兰,樱唇半张,“不得了,丫头要反了。” “你别冤枉她,是我不让说的。”魏翔轻敲手里折扇。 凤娇云鬓松散,香腮带赤,秋水含情。看得魏翔心神荡漾。 魏翔和凤娇可以说两小无猜长大,出入闺房也没什么避讳。 “别辜负大好春光,咱们去踏春。”魏翔移开视线。 “我就知道翔哥哥最好了。”凤娇娇俏道。 香兰打水为凤娇梳洗,凤娇嗔笑:“只是丫头可恨。” 香兰:“是,小姐,以后翔少爷刚进院门,我就赶紧通报。” 魏翔一脚迈出门,回头打趣她:“省得某人整日家情思睡昏昏。” 凤娇起身追上去,魏翔笑着跑开。 魏翔第二天就带了一队人马,陪同凤娇来到益州郊外。 浣花溪逶迤流过益州西郊,两岸竹柏苍翠,风光秀美,溪水纤秀长曲,如玦如带。 有一小洲横斜如梭子插过,上面建有碑亭,提有百花潭水四字。 一行人登上小洲,凤娇坐在亭子里,掰碎糕点,逗弄溪中鱼儿。 她就在这乘凉赏景,入眼处风和日丽,翠荫如盖。溪水潺潺,繁华点缀在翠色之间。 其他人四下随意坐了。薛尚找块临水的石头坐下,溪水清冽窈然深碧。 他家井水也是如此清冽,他的宝儿有没有挨饿受冻?一晃半年过去了。 他望着溪水出神。在家的时候,他拥着宝儿临水照影。两人相依相偎的倒影随波摇曳。 他掏出随身带的竹笛,一曲《汉宫秋月》如泣如诉。 笛声倾注他的思念,他和宝儿在苍翠欲滴的竹林中琴笛相和,他沉浸在缠绵的相思中。 一缕箫声加进来。许是受薛尚情绪感染,她的箫声凄清幽怨,听者无不面露愁容。凤娇的箫声是一绝。 昔日秦王为弄玉筑凤凰台。弄玉和萧史在凤凰台上吹箫引来鸾凤,两人御凤仙去。 在李固言看来,他的女儿善吹箫,才貌不逊弄玉。 他只是希望女儿能得一琴瑟和鸣的夫婿,像弄玉和萧史那样,做一对御风飞翔神仙眷侣。 凤娇有些委屈。一曲终了,薛尚却根本没在意她,没在意她的箫声曾追随于他。 薛尚望着纤秀窈然的溪水静静出神,金色阳光笼罩他挺俊的侧颜。 凤娇素手持箫,倚靠栏杆,望着薛尚出神。 深闺千金的小心思,那人却视而不见。凤娇的芳心感到几分羞愧,还有一丝恼怒。 对于自己的美貌,凤娇很是自信。因为人们看到她时痴迷的目光,她已经见怪不怪。 可是薛尚看她的目光只有礼貌,薛尚清明的眼神,仿佛在他眼前的不过是寻常女子。 凤娇想,在薛尚眼中她不够美丽吗?什么样的容颜,在薛尚眼中才能令他惊艳呢? 远在千里之外的薛尚,忧虑柳叶生存能力。殊不知,柳叶和蚕宝宝一块在成长。 蚕宝宝经过几次蜕皮后,开始吐丝结茧。 柳叶每天忙得脚不点地。晚上一挨枕头,上下眼皮一合就入睡,累的连梦都不光顾。 前期蚕宝宝半夜还要加餐,柳叶半夜爬起来,给蚕宝宝喂食。 蚕宝宝吃了睡睡了吃,在她精心呵护下,幸福茁壮地成长。 蚕宝宝吃的欢,柳叶笑得越发甜,它吃进去的是桑叶,吐出来的可是叮当的铜板耶。 和蚕宝宝横向发展不同,柳叶是纵向抽条似地生长。 以前柳叶不知柴米贵,所以视金钱为粪土。现在的柳叶知道居长安不易。 一想到铜板她就两眼放光,她现在世俗的满身铜臭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狠狠鄙视自己一回,但并不影响她对于铜板的喜爱。 第四十六章自食其力 踏雪驮上光王,一路飞奔,到柳叶家门口。踏雪停住脚步,踏雪是好马识途。 光王独自拜访柳叶,过年到现在他来过几次,都吃了闭门羹。 光王还一度担心,这个柔美的女子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这一次他惊喜发现院门没锁,轻轻一推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是蚕神娘娘吗?一个美丽的身影从缭绕的雾气中,向他翩然而来。 “你来了。”带着一脸温暖的笑意,柳叶站在他面前,光王微笑点头,他说:“我来了。” 柳叶并没在意他话语里的不同,“小女手头还有些活计,公子请便。”柳叶自顾自去忙。 光王的视线,追随柳叶身影。 小半年时间,她变了,长高不少,身段依然纤细,却不再给人弱不禁风感觉。 柳叶忙着缫丝,把蚕茧置于热盆汤中,用手抽丝,卷绕于丝筐上。 光王凑上前去,蹲下身跃跃欲试,想要帮忙。 热气蒸腾,柳叶一双眼越发水波潋滟,里面晃动星光一般,直达光王心底。 他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因为眼前这位荆钗布裙,却依然明艳动人的女子。 光王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般辛苦呢?我能做些什么呢?” 柳叶抬起波光潋滟的眼眸,晶莹的汗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公子已经做得很好。” 光王有一种冲动,想要把所有的辛劳都替代过来。“我可以分担。”光王垂下眼帘轻声说。 “小女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会找公子帮忙。” “那好,我去准备午膳。”光王把带来的食物搬进厨房,有精米,还有鱼和肉。 柳叶在外面喊他:“公子,公子。” 光王洗干净米下到锅里,只是拿不准放多少水。两只手湿漉漉地,甩着一双手出来。 柳叶笑,“公子这身锦衣华服,到厨房转几圈,巡查可以,但不是烧火煮饭。” 光王前后左右看看,确实有的地方蹭黑,他很小心,有的地方甚至被柴火刮起毛。 光王反倒不以为然,反正都脏了,那就不要顾忌。他又进厨房,点上火煮饭。鱼和肉都是熟食。 光王从厨房出来,端两杯枣茶,递给柳叶一杯。柳叶接过去,口渴得很,想一气饮尽,无奈开水太烫。 光王坐在青石板上,槐树撑起一片阴凉,真好。他弯起唇角,眯着眼睛享受这一刻简单的快乐。 这是个特别的女子,是他生命中的一个奇遇。他伪装了20多年的面具,装傻卖愚20多年,只为自保。 这个女子却一眼看穿面具下真实的他,是他和这个女子第一次见面就放下心防,还是茫茫人海中她就是知己? 她看透他,他第一反应不是惧怕,从而杜绝后患。而是狂喜,她是上天的恩赐,从此他不再孤单。 就像包在厚厚蚕茧里的蛹,狭**仄空间里的蚕蛹。这个女子拨开沉重的束缚,他是破茧而出的蛹,抛下负重,还原本真。 柳叶忙活一早上,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口渴得很。看到热气腾腾,散发香气的茶水,越发口渴。 柳叶目光时不时落在茶盏上,光王放下竹桶,打满井水吊上来。将茶盏放置在井水里浸泡。 茶水稍微凉一些,光王端茶盏蹲在柳叶面前,柳叶接过去,一饮而尽。 “好香。”她称赞说,意犹未尽地将茶盏里最后两滴水珠倒进嘴里。 光王笑:“你倒是像从沙漠走出来,三天未饮水的样子。” 水蒸气和汗水混在一起,滴落进眼睛里。柳叶抬手擦拭汗水。 她感慨道:“我才明白,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以前在家时候,锦衣玉食,何尝想过一杯茶水亦能甘甜至此。” 光王上次负气离开,再见柳叶早已将上次的负气丢到爪哇国去。 柳叶第一次对他说起家里的事,虽然只是随口提及只言片语。但至少柳叶没把他当外人。光王很高兴。 光王再接再厉,问她:“朋友之间,是不是可以互相扶持?” 柳叶笑道:“君子之交淡如水。” 光王点头,又去厨房张罗午膳。柳叶在院里抽丝剥茧。 李固言有三子一女。在三个儿子面前,他是位严厉的父亲,在女儿面前,他是位慈祥的父亲。 他真舍不得把凤娇嫁出去,但闺女十四岁,到了该定亲的年龄。 凤娇为父亲烹煮蜀地蒙山甘露,从祖师吴理真所植仙茶七株采摘下茶叶。 时人有诗云:仙茶七株,不生不灭。服之四两,既成地仙。 女儿亲手奉的茶,李固言喝下去神清气爽。“今日和翔儿出去了?” 凤娇点头,跪坐在父亲膝前,“父亲,孩儿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女儿是话里有话。 “此话怎讲?”李固言看向女儿,目光宠溺。 “有人笛子吹得好,女儿不及。”凤娇轻轻倚靠在父亲腿上。 “还有比我女儿强的?”李固言不信,他女儿是最棒的。 “就是你的手下。”凤娇绞着衣带。 “谁啊?”李固言好奇,是谁让女儿更耿耿于怀。 “薛公子啦。”凤娇低头小声回答。 女儿真的长大,姑娘家有心事,做父亲的再不舍得,女儿终有嫁人的一天。 薛公子?李固言自语,“薛公子···”是呢,就是他没错。他从京城回来,一并带回来的那位,叫··· 李固言故意逗女儿:“叫什么名字?女儿不说叫什么名字,军营里成千上万的人,爹爹上哪去找薛公子?” “女儿不知道。”凤娇站起身,“爹爹,女儿回房去。”香兰上前,搀扶凤娇回闺房。 仗着父亲对自己的宠爱,凤娇今天也算直言相告。她知道父亲从来都是顺着自己心意。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小姐一定会心愿成真。”香兰取来针线递给凤娇。 凤娇给父亲缝制袍衫。蔷薇花顺着窗棂攀爬,花朵芬芳娇艳。凤娇伸手轻轻托起娇艳的花朵。 她是养在深闺的花季少女,和薛尚两面之缘,对他怦然心动。 李固言暗自揣度,薛尚是他身边侍卫,一表人才。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人选。 当时在京城,他也是第一眼就相中这位年轻人。 没想到女儿和他两面之缘,就对他心生好感。 他的女儿人品才貌都是人中翘楚,只是性格太过于良善。 李固言当女儿是掌上明珠,倍加呵护。 在为女儿择婿上,他打定主意找个人品脾性周正,必须是君子中的君子。他才放心将女儿托付于他。 第四十七章试探 节度使开始关注薛尚,薛尚还不知他被最高长官盯上了。 有一天,李固言在府衙处理公务,薛尚被叫到身边服侍。 高大宽敞的府衙庄严而肃穆,节度使坐在高高的大殿上,埋头看地图。 “薛尚参见节度使。”薛尚一身甲胄身子笔挺立于殿下。 眼前的年轻人看起来既儒雅又英武,节度使招手示意他上前来。 薛尚解下佩剑,登上殿来。 “你可看得懂地图?”节度使从地图上抬起脸来。 “回禀将军,薛尚略知一二。”薛尚恭谨回答,箭步走上前来。 一拨吐蕃人进犯边境,被打出去。将军一边在地图上指点,一边讲述战斗经过。 薛尚虽然不知节度使找他来所为何事,但他把节度使说的每个细节都暗记于心。 “来写一份捷报。”节度使说。 “遵命。”薛尚不慌不忙到殿下一张案几旁,提笔研墨。 将军讲述的时候,薛尚已经在打腹稿。他想如果我有机会写这些,我会如何如何做。 他正发挥想象力呢,将军来了这么一句。 节度使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等待。他特意站在薛尚身旁,给他施压。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有几斤几两。 薛尚文思泉涌,领命提笔一挥而就。字迹铿锵有力,有颜体筋骨。 井水、泉眼、驻军地点、战术、战况,条理清楚,就好像他亲身参与一样。 自己站在他身旁,薛尚根本没受影响。将军大喜,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薛尚看到将军的表情,暗地里舒口气。他神色荣辱不惊,没有丝毫窃喜的样子。 一次小股作战,其实没必要巴巴地书面汇报。薛尚心里隐隐有一丝期待,节度使单独叫他前来,他心里波澜起伏。 将军找个机会试探一下,薛尚小试牛刀。年轻人不错,文韬武略素质全面,是一个可塑之才。 再一看薛尚玉树临风,英俊挺拔。节度使看薛尚的眼神,颇有些丈母爹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的意味。 薛尚心念电转,节度使素来严肃的脸庞,竟然看得出慈祥的神态。 “薛尚可曾婚配?”节度使问一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节度使跳脱的思绪,薛尚有些跟不上。 千里之外的李宝钏,梨花一枝春带雨的李宝钏,因为节度使的一句话,薛尚忽然间觉得那是一个梦。 薛尚一直在疑惑,节度使特意找他前来,所为何事?节度使看似跳脱的一句话,绝不是空穴来风。 一位堂堂节度使,一个淹没于众人中的小兵卒,天地之别的两个人,怎么会有交集? 薛尚呆愣片刻,仿佛刚从梦境中醒过来,嘴巴先于心吐出两个字,“回将军,没有。” 薛尚出身苦寒,但聪敏好学,素有大志。四处游历,尝过人情冷暖。 他隐隐有种预感,将军所言绝不是随口无心之语。 他脑中闪过一副娇媚容颜,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不可能,痴人说梦。 再者他是有家室的人,他忘记自己刚才隐瞒了这点。 李固言是武将出身,他也是刀枪剑影中拼杀过来的。 战场是残酷的,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战场上存活的几率就高。 对将军而言,他看一个人,更看重他的个人能力,而不是他的家世背景。所以他只问薛尚娶妻没有。 “你退下吧。”节度使语气和蔼。 薛尚有些恍惚地出了节度府衙。梨花一枝春带雨的李宝钏,追随着他的脚步在冷笑。 “你没有娶亲吗?那我算什么呢?” 节度使只是随口一问,我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薛尚对质问他的身影解释道。 江遥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身前往贼窟。 秀英在家半年的时间,真就一步没出门。 别看秀英年纪小,在家里帮衬爹爹,里外一把好手。伤养好,她在这方小院子,里外找活干。 秀英是风风火火的性格,从小着男孩装束,行动言语也如男孩般干脆豪爽。 她受伤期间,江遥悉心照顾她,秀英想,做一个被江大哥呵护的小妹妹挺好。 她不想在江大哥眼里,是一位被他呵护的小兄弟。 秀英改穿女装。包渡买菜回来,秀英在正堂擦拭家具。 飘飘欲举的披帛,在秀英这里,就是碍事的麻烦物什。 她大刀金马上蹿下跳地忙活,一会披帛挡住视线,一会裙摆绊住脚步。 秀英将披帛拿下来,披上去···拎起裙摆,做袅娜步行状,走不了两步,又昂首甩胳膊大步走起来。 包渡在外面看得吭哧吭哧强忍住笑,悄悄地溜回厨房准备午膳。 秀英在卧室设个佛龛,每日几遍上香,保佑江遥平安归来。 包渡每天变着样给她进补,她担心江遥哪里能吃得下。 江遥武功盖世,她知道江遥就是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大侠。 但俗话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终有一得。万一有个闪失,她不敢想下去。 江遥现在是贼窝里的核心人物之一。老管家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他的孙子娶了贾银宝的小女儿,帮着贾银宝做事。 老管家走之前和江遥账目交接,把库房钥匙交接给江遥。 库房的钥匙一共有三把,贾金宝,妻子何氏、江遥各一把。预示着江遥能够掌握金宝商号核心机密。 金宝商号的库房隐秘和牢固程度,非一般草莽之贼寇可比。 见识到库房里的财富,江遥深刻理解什么叫富可敌国。 三道石门之后,是长宽各20米,高五米的地下宝库,夜明珠悬挂四周,宝库亮如白昼。 货架上奇珍异玩辉煌斗艳,金玉锦绣不胜计数。还有一个小一半的宝库,存放财物中的珍品。 这些财物中,也有外祖父和父亲曾经用生命去捍卫的家产。 江遥看到这些不义之财,仇恨之火蹭蹭地窜上来。伴随满腔的悲愤,他险些抑制不住掉下泪来,他使劲眨眨眼。 贾金宝江湖老油条,在江湖血雨腥风纵横多少年,见江遥神色异样,不禁微皱眉头。 “李钊今日若不是亲眼所见,不敢相信世上除了皇宫,不,有些宝物,只怕皇宫未必能有。” 江遥上前拜倒在地;“老爷,小的时至今日,终于知道什么叫富可敌国。小的愿终身追随老爷,挣取荣华富贵。” 贾金宝含笑点头:“你努力做事,我自不会亏待与你。”江遥再三叩首拜谢。 第四十八章宴请 贾金宝带人出门,江遥帮助何氏料理商号。江遥住在府里,独居一室,起居用度和贾府公子相差无几。 江遥骑马去绸缎庄,他端坐马上,溜溜达达地走。绸缎庄在城中心位置,街道上人来人往。 江遥一开始并未在意,身后不远不近,有马蹄声得得得地跟在后面。 直到他到了绸缎庄,身后的马蹄声和他保持同样的速度,保持同样的距离。也许是巧合吧。江遥对自己说。 江遥在绸缎庄对账出账,忙了大半天。何氏带丫鬟过来,“江总管,夫人特意给你加的美食。” 驼肉炙,驼奶做的乳酪馅饼。江遥喜形于色说:“夫人是菩萨心肠,连仆役的饮食夫人都亲自过问。” 江遥对侍女叉手,一双摄人魂魄的眼眸浅笑妍妍。“姐姐辛苦。” 他从绸缎庄回来,身后的马蹄声忽远忽近。江遥确信,这不是偶然,有人刻意为之,在暗地里跟踪他。 跟踪他的人武功上乘,骑术极佳。江遥装作一无所知。他每日行踪就是店铺和贾府。 房间里也有被翻动的痕迹。翻查他房间的人,做的很谨慎,尽量复原房间原有状态。 殊不知,越是刻意为之,越会弄巧成拙。 他来贾府,光杆一个人,以往生活痕迹他都抹去。 搜查房间的人,和跟踪他的人是同一个人,还是贾府的某个侍女?江遥不得而知。 贾金宝和贾银宝兄弟两,恶贯满盈多年,却一直平安无事。一是兄弟两驭下有方,二是贾府上下是铁板一块。外人很难渗透。 贾金宝确实老奸巨猾,稍微有一点点破绽,都会引起他的警觉。 难怪这些年他血债累累,却没有被绳之以法。 孤狼没和贾金宝同去,这一次是孤狼和几位兄弟在家留守看门护院。 前厅和后宅各有几间偏厦给这些人居住。 江遥从店铺回来,挨个屋走了一圈。这些人别看贾金宝在家时,偶尔还放肆一把,聚众赌博酗酒。 贾金宝不在家,反而各司其职,都规规矩矩看门护院。 贾金宝御下有方,宽严相济,而且不吝赏赐。 手下谁家有啥难处,贾金宝供财给物,有时还会登门看望。他也是个人物。 浔阳城有家酒楼叫鱼跃门酒楼。特色是全鱼宴,主打菜品均为鱼类。江遥在酒楼设宴,宴请孤狼等人。 他在三楼定的雅间,酒楼收费标准是三楼最高。雅间挂的是鱼形花灯,桌上摆放的是鱼形餐具。 清蒸鱼、红烧鱼、剁椒鱼头、鱼丸···江遥是不吝惜饭钱,捡好的上桌。还请了两个歌舞伎助兴。 江遥现在是大管家的角色,按理说是贾金宝左膀右臂。年纪轻轻而且来这里时间不长,就得到重用。 孤狼及其他弟兄都很佩服他,看他地位升上去,却没有鼻孔朝天看人,和他们一如既往相处。更佩服江遥为人品质。 孤狼有些讪讪地。贾金宝临走前,对他委以密令。 江遥一如既往和他们毫无芥蒂,掏心掏肺以诚相待。 孤狼心里自责,一杯一杯也不看旁人喝不喝,自顾自往肚里倒酒。 江遥端起鱼嘴酒壶,也不往杯子里倒,“各位爷们、兄弟们,李钊今天和各位欢聚,李钊有今天全依仗各位帮助扶持,李钊感激不尽。” 说完话,对着壶嘴咕咚咚喝下去。 孤狼心里不自在,闻言站起身端起壶喝。 其他人都是喜欢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没等酒过三巡,一屋子人都放开。 两个歌舞伎都是二十来岁青春女子,容貌姣好,能言善辩能歌善舞。 有她们渲染气氛,宴会更趋热闹。她们主攻对象是孤狼。 孤狼三十上下年纪,脸宽面阔,宽身板,蒲扇似的拳头。刀法娴熟,武艺出众,是贾金宝帐下第一猛将。 孤狼一直没有娶妻生子,据他自己讲,刀口舔血的日子,你杀别人,有一天别人也许会杀掉你。 何苦留下孤儿寡妻。活着一天就为老娘尽孝一天。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无酒再掂兑。 “好汉,你喝姐姐倒的酒,奴家的酒为什么不喝?”英雄难过美人关,美女娇声软语地劝酒。 “都喝,都喝,”孤狼左一杯右一杯,左拥右抱。 江遥早早地趴在桌子上,听着屋里众人吆五喝六,划拳拼酒。他把小半年报酬都压在柜台。 浔阳城内街鼓敲响,江遥结完账,一帮人搂腰抱脖地从酒楼出来。坠蹬执辔地跨上马去。 孤狼喝得脸红地和熟透的枣子,还不忘关照江遥。和江遥并辔而行。 江遥趴在马背上,胳膊腿像面汤似的,荡来荡去。 孤狼前仰后合地骑在马上,还要留意江遥,怕他不胜酒力摔下马去。一路有惊无险回到贾府。 孤狼没回自己房间,他跟随江遥进屋。侍女端上茶水,退下。 江遥仰面朝天靠在椅子上,直往下出溜。孤狼摇摇晃晃几次把他按回到椅子上,无奈他坐不住。孤狼任由他坐到地上。 屋里两个酒鬼,都不说人话。孤狼舌头比拳头还大,说话都打结。 “兄弟,你一个书生到这图啥?这是喊打喊杀的地方,你是读书人,和我们不一样。”孤狼想和江遥说说心里话。 “狼兄,我要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功名利禄最终不都是为钱吗?钱是最靠得住的。” 江遥挥舞双手,打到桌子腿上。他抱住桌子腿,爬起来,坐到椅子上。 “兄弟,你猜猜我以前是做什么的?”江遥一双眼睛直直地看他。 孤狼伸手挡住,“老弟,你这双眼能勾魂。” “狼兄以前是草莽英雄?或者,狼兄不会是军营长官吧?”江遥恍然大悟地说。 “只说对一半,我是行伍出身,却不是长官,在河东藩镇服过兵役。后来厌倦长官间争权夺利,一次朝廷出兵镇压之际,我回到家乡,后来就追随贾老爷。” “其实,跟随贾老爷比跟着长官强。贾老爷爱惜部下,长官克扣部下。”孤狼看江遥有困倦之意,起身要离开。 想了想,又折回身,小声对江遥耳语道:“兄弟,听哥哥一句话,你若是为了钱,哥我不说什么。若是想求安身立命,还是另选他处。” 江遥没想到孤狼会和他说这话,委实感动,“哥哥肺腑之言,小弟记下。”孤狼回去休息不提。 从这之后,跟踪江遥的人再没出现过。 第四十九章当局者迷 何氏夸江遥办事稳妥,该说的他能说点子上,不该问的他一句不多嘴。 江遥嘴巴甜,府里丫鬟侍女,江遥都是姐姐、妹妹地叫。 这个说,李总管昨日穿的天青色窄袖圆领衫好帅呀。 另一个说,那天我见他穿浅紫色面如傅粉,才叫好看呢。然后双手捧腮,做陶醉状。 府里上下人等都买江遥的帐。 柳叶采桑、养蚕、织锦,黄莺都没少帮忙。这个热心肠的姑娘同情柳叶的境地。 当着柳叶面没少数落薛尚,“家里放着天仙似的妻子,去求什么不着边功名。” 柳叶只是笑,不解释不反驳。 “这个男人野心太大,你就不担心?”黄莺看柳叶没心没肺地,她的话根本就是耳旁风。 “担心什么?”柳叶手里的织梭来回穿梭。她抬头,飞快地瞥了黄莺一眼,惊讶道。 “看你挺精挺灵的,却原来是个糊涂虫。我是说野心比你重要多了,为了他的野心,你就不担心自己成为牺牲品吗?”黄莺一针见血。 扎得柳叶停下手里活计,柳叶沉默,她从来没往这上想过。 她只是一门心思等着他回来,三年五载,十年八年,她都愿意等。 “柳叶,当局者迷吧?我何尝不是看不开,心强有什么用,只怕命是不济的。”黄莺叹息说。 柳叶看着一脸落寞的黄莺,心有戚戚焉。 “莺姐姐,我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世人有眼无珠,我却是慧眼识人的。我若是男儿,咱两配了一对,莺姐姐,那时可是孟光接了梁鸿案。” 柳叶过来依偎她坐着,黄莺手指点她额头,“下辈子我托生男儿,天涯海角寻了你吧。” 她飞蛾扑火般选择爱情,却放弃了家族。黄莺姐姐为了嫁给心仪的人,却蹉跎了岁月。 黄莺的话一语惊醒梦中人。她不顾一切去追寻的,真的会是水中月镜中花吗? 柳叶闲暇的时候也常过来帮黄莺的忙。 黄莺手头活往往压好几件,跟来人说忙不过来,来人说就相中她的手艺。 黄莺又是刀子嘴豆腐心,人家一番恳求,她少不得起早贪晚。 柳叶过来帮忙,黄莺跪坐在绣花撑子前,一针一线地点灯熬油。 黄莺眼睛都熬红了,看到柳叶进来,放下手里活计,站起身活动筋骨。 柳叶一边给她捶肩膀敲打后背颈椎,一边数落她,“你逞什么能,活多,坚决推掉就好。平时小嘴巴巴的,到了真张,就成没嘴葫芦。” 柳叶拿手指点她额头,“你呀,看着挺精挺灵,” 黄莺咯咯笑,“哈,一字不漏,你又送回来了。” 柳叶这厢数落,那厢手里穿针引线。 黄莺捧起锦缎放在脸颊摩挲,“这质地手感,穿在身上该有多舒服。从小到大,我没穿过绸缎衣裳。” 柳叶看着黄莺一双巧手上下翻飞,精美的绣品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有一段时间没有收到薛尚的来信。他为了野心,可以抛下她远走他乡。 黄莺说得没错,相比于他的野心,自己真的什么都不是。 柳叶呆呆地出神,黄莺叹息摇头:“傻丫头。” 李固言亲自下令,派谴薛尚捉舌头。薛尚带上三个人领命而去。 一人牵着坐骑藏于林中,其他三人都换上短打衣服,头戴斗笠。 一人背一筐枣子,两人推着两坛米酒,来到边境线。 边境线上,两方人员时常暗中交易货物。 三人悠哉地坐在草地上,就枣子下酒。好酒不怕巷子深,酒香随风飘散。 有几个吐蕃士卒陆陆续续循着酒香围过来,“先尝后买。”一个军士用吐蕃语说。 殷勤地给每人都斟满酒,还捧了一兜子枣递过去。 几人端起碗一饮而尽,连说好酒。三人拍着手笑,“倒、倒…”吐蕃人应声而倒。 薛尚打声呼哨,林中的军士带着马匹过来。几个吐蕃人被捆结实扔到马背上。 三人把酒和枣子装到车上带回来,留待下次故技重施。 四个人出去带回八个,薛尚讲了他抓舌头的经过。 “好好,”李固言连声说好,年轻人有谋略,文笔也好,是块好苗子。 将军私下里拿他和外甥比较,怎么看薛尚都更胜一筹, 凤娇和魏翔一块长大,十多年的交情不及和薛尚三两次见面。 年轻人不是等闲之辈,将军有意给薛尚创造和凤娇接触的机会。 乱世出英雄,和平年代马上求取功名更难找机会。 战功是升迁的硬杠,和平年代戍边,边境线上摩擦不断,但毕竟都是小打小闹。 现在将军赏识他,他要抓住机遇。 将军两次耳提面命,让薛尚意识到,自己的猜测不是空穴来风。 将军命他护卫小姐到城北建元寺上香。凤娇坐着油壁车,不用帘子遮挡。 湛蓝的天看着通透,不像平时多是雾气昭昭,难得的好天气。她索性把纱帽摘了。 薛尚骑高头骏马,和油壁车并行。一张珠泪连连的面孔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脑海中。 这一阵子,薛尚总是在心里告诫自己,现在节度使赏识你,切莫被杂事纷扰心神。 看到油壁车,往事还是纷至沓来。 那个女子,他最近无暇想起的女子。坐上油壁车,一路上珠泪涟涟,怀着忐忑和期翼随他离开。决然地和自己家族决裂。 又当如何!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大丈夫生于世,何患无妻。有所得就有所失,大丈夫想要成就事业,就要顺势而为,懂得取舍。 现在此刻,他陪在身边的女子,视线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的绝美女子。 近在眼前的女子,触手可及的不仅是绝美的,视线停驻在他身上的女子,还有即将握在手中实现野心的途径。 那个女子,那个女子,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曾经为他喜,为他忧的女子。 他们之间何止隔着千山万水,还有无上的功名利禄荣华富贵··· 那个远在天边的女子,挡在他和向上攀爬的梯子之间。 英武和文雅混搭在一个人身上,还不显突兀。 当凤娇再一次把目光看向他时,薛尚恰好转过头来。 视线相对的瞬间,凤娇有种被抓现行的感觉,她绯红了脸。 薛尚对着她勾唇浅笑,凤娇垂首心儿怦怦地跳。 第五十章选择 建元寺整体布局非常完整。中轴线由大山门、八角亭、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楼组成, 两侧是观音阁、御书楼、石佛殿、先觉堂、钟楼、鼓楼、禅堂、客堂、僧房、斋堂、放生池等组成。 穿过宽敞的林荫道,便是八角亭,之后是天王殿。 殿前一座石桥,小溪潺潺流过。溪水两边遍种芙蓉,水光花影,百花凋谢时节,芙蓉独冠群芳。 大雄宝殿内供奉着汉白玉雕塑三尊佛像。 香兰跟随凤娇进大殿,上香捐香油钱,凤娇跪在蒲团上,合掌虔诚地拜了几拜。 香兰在一边合掌拜佛,一边磕头,嘴里念念有词,“佛祖,一定要保佑我家小姐寻得乘龙快婿。小姐心愿得偿,我家小姐会多多供奉香火。” 庄严肃穆的大殿里,其他香客已经被薛尚带人清理出去。现在只有主仆二人。听得香兰嘴里振振有词,凤娇紧着拽香兰衣袖。 香兰转过脸,认真地说道;“小姐,我请求的话语,佛祖都会听到。放心,佛祖会保佑小姐。” 凤娇拿鬼精灵的丫头香兰没辙。出了殿堂大门,凤娇看向不远处薛尚。警告香兰说:“外人面前不准胡言乱语。” “小姐,香兰都听小姐的。”香兰笑嘻嘻地,这一会又嬉皮笑脸。 凤娇抬手,在香兰苹果般圆脸蛋上捏两下。娇嗔道:“真真是把你宠坏了。” 薛尚负手欣赏芙蓉,听得凤娇过来。并未转身,随口吟咏道:“沙浮水面人初集,雨洗芙蓉露未干。径引小桥天上下,亭高半月锁琅轩。” 凤娇轻移莲步,来到薛尚身后,“薛公子是锦心绣口。”凤娇由衷赞道。 香兰早已知趣地躲到一边,到八角亭摆放果撰,燃香煮茶。 薛尚含笑转身,“芙蓉不屑百花争春,凌霜绽放,高洁美丽一如小姐。” 薛尚注视含羞带怯的凤娇,独有一番风流妩媚。这个女子也是人间尤物。 薛尚一双星眸情深如海。凤娇被薛尚看得脸飞云霞,弱柳扶风地到八角亭就坐。 薛尚仍在溪边负手而立,溪水清浅。他仿佛看到并肩而立两人,那人用幽怨的眼神看向他。 宝儿,宝钏···薛尚闭上眼睛,努力把她的身影从脑海中抹去。不要想,不要想··· 那个雍容华贵的女子,那个俏皮可爱的女子,那个娇羞腼腆的女子,那个义无反顾托付终身与他的女子,那个现在可还安好的女子··· “薛公子,亭中已经备好茶点,请到亭上休息。”香兰过来请他。 薛尚睁开眼睛,眼里已是清明一片。他转过身,随香兰来到亭中。 凤娇手握碧玉箫,薛尚执竹笛吹一首《关山月》。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为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苍凉的笛声听得凤娇愁肠百转,“公子的笛声太悲凉了。” 薛尚仰头看向苍穹,碧空如洗的苍穹上一只苍鹭振翅翱翔。 薛尚幽幽叹息:“不甘于平庸,不想空负韶华,投笔从戎,感同身受吧。” “薛公子才华过人,不会被埋没。”凤娇劝慰说,一双秋水满含关切。 香兰给两人续添茶水,悄然退下。 晴空万里,辽阔高远天空上振翅高飞的苍鹭。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薛尚的心豁然开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要做不飞则已一飞冲天的雄鹰。 他本来就是一只雄鹰,不知何时把自己的羽翼束缚住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薛尚郑重深施一礼:“薛某有幸,高山流水遇知音。小姐是薛某的知己,今生薛某得遇小姐为红颜知己,此生无憾。” 薛尚从贴身荷包取出一物,双手递到凤娇面前。“薛某身无长物,这只金麒麟薛某自小贴身带着。小姐若是不嫌弃,薛某希望托付小姐。” 薛尚当掉宝钏送于他的金钗,买回来这只金麒麟。如今转送凤娇。 凤娇自是不知道金麒麟真正来历。垂下头,伸手接了,放在贴身荷包里。 千里之外的宝钏,哪里知道,自己一番赤诚的情谊,却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距离“甘露之变”快一年。一天朝会后,仆射令狐楚腿脚不是太利落,慢慢地落在百官之后。 君臣心照不宣。文宗命人又抬来一副软轿子,令狐楚跟随文宗来到紫宸殿。 文宗坐下,令狐楚上前跪拜,以头触地。“爱卿所为何事?” 令狐楚未及开口,眼里流下泪来,老泪纵横说道:“陛下,李训等人至甘露之变伏法至今,族人皆被处决。落得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京郊荒野白骨森森,曝尸荒野。” 令狐楚未及说完,文宗已是泪流满面。文宗掩面而泣,“就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荒郊一片乱坟岗上,骸骨遍地,哪还分得清谁是谁! 令狐楚亲自到现场,心里悲凉,甘露之变中被灭掉九族者,哪一位不是鲜衣怒马,人前显贵过? 谁曾想身后事竟然如此凄凉,竟是夷灭九族,死无葬身之地。 令狐楚命令手下,敛取骸骨放于棺内挖坑填土埋了。立起石碑,碑上刻有宰相王涯及族人之墓字样。 其他人等依次敛骨入棺椁,入土掩埋,立碑刻字。薄酒瓜果每家祭奠。 令狐楚物伤其类,祭奠一番,眼睛哭得红肿。令狐楚做这些,也是暗地里悄悄地进行。 谁知没有不透风的墙。大将军仇士良还是知道。仇士良得知这个消息,他不由得冷笑,文宗啊文宗,你这皇帝是当到头了。 令狐楚前脚刚让他们入土为安。后脚仇士良吩咐鱼弘志,带几个心腹宦官,把王涯等人的坟墓又给刨开,尸骨扔河里。 令狐楚再次准备薄酒祭品去祭奠王涯等人,他带两位心腹去。来到坟地,三人都被眼前场景震住。 石碑已被凿碎,棺椁露天侧翻在外,里面的尸骨已是荡然无存。掘坟毁掉尸骨,这是人干的事吗? 令狐楚仰天大放悲声:“苍天啊,为什么不睁眼呢?降下几道霹雳,收了祸国映民的恶人去吧。” 但是有句话说什么来着?好人不长寿,祸害遗千年! 第五十一章威武不能屈 仇士良非但没被老天收了去,这不还颐指气使地到处巡视。 一天晚上,仇士良一个人溜溜达达地踱到翰林院,当值的正是翰林学士崔慎。 崔慎正伏案书写,听到有人进来。抬头一看是仇士良,阴沉一张脸,他那张脸一直都是阴鸷狠戾地。 崔慎心里暗道晦气,怨不得今早上朝路上,听到乌鸦叫。心里是这样想,行动上挺积极。 从书案后起身,赶紧迎上前去,“将军大驾光临,崔慎有失远迎。” 仇士良笑着摆手,“我也是闲来无事,顺路过来看看。” 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崔慎打起十二分精神。 崔慎是文人,别看崔慎外表看起来文弱书生,骨子里却傲气傲骨得很。最是看不惯宦官专权。 仇士良大权在握,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又不得不违心迎合他。 崔慎谨慎分析的目光落在仇士良身上,仇士良安的什么心呢? 崔慎不光神经绷着,身体也绷着,站得笔直,腰杆尽量往后挺。以不变应万变,且看仇士良如何说。 “老夫向来都说,崔学士在翰林院实属屈才。”仇士良虽然面上带笑,在崔慎眼里就是笑里藏刀。 他目光诚恳地望向崔慎:“依老夫看来,学士才能足可以位列公卿。” 崔慎长身揖拜,“承蒙将军抬爱,崔慎才疏学浅,当个学士已然是高就。” 崔慎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望向仇士良。不咸不淡告诉他,你不用忽悠,我不会上当。 仇士良收起脸上的笑意,“当今皇上沉迷宴饮,荒废朝政。为了大唐江山,请起草废帝诏书。” 兜了一圈,他是要废黜当今圣上。崔慎肺子都快炸开来。 仇士良不顾君臣之道,逆天而行,竟然想决定圣上废立。天子天子上天之子,天子废立由得你来指手画脚。 崔慎冷笑,刚才一番虚与委蛇,这会崔慎气得,装都不想再装:“恕难从命。” 仇士良眼神阴鸷盯着崔慎,崔慎昂首眼神不躲不闪,和他直直地对视。事到如今,崔慎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来人,”仇士良阴恻恻地说,门外进来两个彪形大汉,手持利刃,身披铠甲。 崔慎一见这阵势,心里边突突。但他挺了挺腰板,朗声道:“当今天子乃是真命天子,岂是你我可以随意废立。” 仇士良一抬下颌,两个大汉左右架住崔慎,崔慎仰起头,一脸平静。 仇士良眼神如刀,一人拔刀架在崔慎脖子上,侵入骨髓的凉意,立马从脖颈传遍全身。 此时,崔慎的心砰砰狂跳,我命休矣。他闭上眼,浑身发软,等着死亡降临。 刀刃太锋利,血立马涌出来。武士的手再稍稍用一点力,崔慎就会命丧当场。崔慎闭目,刀架在脖子上,气息不畅。 崔慎声音颤抖说:“将军又是何苦,无论立谁都是李家天下,大唐天下。将军现在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冰凉的,令他眼晕的大刀挪开。武士手一松,崔慎扑通倒在地上。 崔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听得仇士良带人离开。崔慎抬手摸摸脖子,还好,脑袋和脖子没分家。 仇士良悻悻地走了,两个武士跟在身后。崔慎没想到他会放自己一码。仇士良要杀他,和碾死蚂蚁一样容易。 侍从早已飞跑着去请御医,御医来了也没问刀伤咋来的。除了一手遮天的宦官,谁还能如此丧心病狂。 御医齐会出身医药世家,先祖是药王孙思邈的高徒齐神威。 药王孙思邈亲手编撰的《千金要方》《千金翼方》的手稿真迹,就在齐家。 崔慎所受只是皮外伤,将养两日无甚大碍。崔慎真是捡回一条命,刀伤,在稍微向里割一点点,崔慎就会血溅翰林院。 崔慎后知后觉,腿软得站不起来。齐会小心地给他包扎好伤口,又给他开些安神补血的药。 “学士,刀口在向里一点点,”齐会比划,毫厘之间,“我不是来包扎伤口,是来···” 崔慎脖子僵硬,挤出一句话:“收尸。” 齐会吩咐侍从,“去抬一张床来。” 小心地扶崔慎躺在床上,崔慎不敢乱动,怕动的幅度大写,伤口崩裂,然后就没有然后。 两个武士还纳闷,将军今天没指示他们咔嚓了那个学士。并不是仇士良弃恶从善。 他只是没想到一个文弱书生,刀架脖子上面不改色。他很意外,再者崔慎一席话也有道理。 漪澜殿有个叫张十十的宫女。同乡姐妹名叫团儿,在东宫当差,两人十分要好。 贤妃时常赏赐张十十,赏赐所得她也分给团儿。团儿不是东宫近身服侍的宫女,负责在外面添茶烧水做杂役的宫女。 张十十送衣服到浣衣局,恰巧碰到团儿。张十十这几天,一直想见团儿,就是碰不上。可巧今儿两人在这见面。 团儿是来送衣服浆洗,张十十是来取衣服。 张十十带团儿到僻静角落,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银锞子,“娘娘赏赐我的一对银锞子,我留一个送你。” 一个银锞子只怕她一个月的月银都抵不过。团儿说:“姐姐素来关照团儿,团儿感激不尽。” 团儿心知这钱财不是白拿的,也不等张十十问。已经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东宫里她眼见的,道听途说的,一股脑告诉张十十。 “我那里还有一些新鲜玩意,都是娘娘赏赐。改天给妹妹带来。”张十十许愿说。 “姐姐留着自用吧。团儿一直是受姐姐关照。” 张十十褪下手上一枚指环,“我带过的,妹妹不要嫌弃。” 色泽莹润的一枚碧玉指环,团儿很是喜欢,千恩万谢地收下。 “东宫最近如何?”贤妃问张十十。 “团儿说太子最近有宴饮嬉戏。” “把刘楚材叫来。” 刘楚材是教坊乐工二十多岁。贤妃给他一笔银两置办房舍,刘楚材对贤妃感激不尽。 “小人拜见娘娘。” “你最近谱了什么新曲?都为谁演奏过?” “到东宫去过。” “是这样。”贤妃若有所思,“你今天晚上到本宫这来。” 第五十二章气急攻心 刘楚材下午早早带人到漪澜殿候着。文宗驾临漪澜殿,他现在没什么事做。 仇士良对他说:“大家但请内里坐,外事老奴即可。” 堂堂一国之君,家奴的话他得受着,家奴让一国国君在后宫待着,他就得乖乖地待着。 仇士良赤裸裸地专权哪!你能把他怎么着,仇士良手握十万大军,拱卫长安。 仇士良的权力是天子赐予,用人不当,权力成为双刃剑,既能拱卫长安,也能伤及天子。 文宗除了生窝囊气,真是没着。好不容易破釜沉舟密谋一把,还以惨败告终。 文宗是闲人一枚,唯有寄情他处。吟诗赋对,喝个小酒买个愁醉。 刘楚材等乐工舞者在殿堂下奏乐歌舞助兴。金石丝竹演奏声,十几位绫罗珠翠美女载歌载舞。 白居易的《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朗朗上口的诗句,清越婉转的唱曲,像在诉说,又像在思慕。 听得文宗和贤妃潸然泪下,“每人赏赐锦缎一匹。”文宗吩咐看赏。 杨贤妃拭泪说,“刘楚才,你等能得陛下赏赐,可见平日下了功夫,以后还要不断精进技艺。” “回娘娘,小人不敢居功,太子勤于教诲小人等,小人等才有今日进步。” 文宗皱眉,“太子与尔等何干?” 刘楚材跪地磕头:“回陛下,前儿小人等去东宫演奏。” 文宗摆摆手:“你等都退下。”众乐工弯腰垂首退下。 文宗在殿内犹如被困的狮子,焦躁地踱来踱去。要不是崔慎誓死不从,估计他今天已经被废了。 国事不顺,家事不省心。文宗满腔怨气无从发泄。 他一拳砸在几案上,玉碗磁盘惊慌的跳起来,杨贤妃也吓了一跳。 她扑上去抱住文宗的腿,“陛下息怒,陛下要保重龙体啊。” 文宗厉喝道:“放手。” 贤妃花容变色,自己马蜂窝捅大啦。原本的一点点好心情消失殆尽,贤妃的小伎俩文宗心里一清二楚。 杨贤妃跪倒在地上,泪眼汪汪看着文宗拂袖而去。 张十十上前,“娘娘。”搀扶贤妃起身。杨贤妃倚靠在十十身上,浑身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她的一番‘苦心’,令龙颜震怒,龙颜震怒迁怒于她。贤妃心里忐忑,文宗从来没像今天这般,对她假以颜色。 张十十察言观色道:“娘娘,陛下对太子失望,气急攻心,言语过激一些。陛下冷静下来,他不会迁怒无辜的人。” 贤妃苦笑,问题是谁是无辜的人呢? 文宗起驾常宁殿,王德妃跪地接驾。 她的夫君,自从上次生气离去。她守在空荡荡的殿堂,虽然近在咫尺,再次相见,又是大半年过去了。 德妃跪在地上,盘龙鞋子从眼前经过。德妃心凉半截,这回又是什么雷霆之怒? 德妃跪在地上,原地转个圈,面向文宗。“陛下。”德妃等着听··· 文宗一撩袍摆在椅子上坐下,砰砰捶打扶手,“孽障,孽障,他要活活气死朕。” 德妃一看文宗气坏了,也不敢起身。文宗的话说的很重,吓得她手脚冰凉。 她对文宗死心了,但不代表她能接受文宗对李永死心。 “与其逆子日后受制家奴,莫如朕现在下了决断。”文宗愤愤丢下几个字,拔脚走了。 文宗走得很快,脚步如飞地往外走。 这几个字对于德妃无疑晴天霹雳。她想站起身,追出去拦住文宗。刚直起身,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宫女和太监乱成一团,吵嚷呼唤“娘娘”,大声喊“陛下”,有围着她呼喊,有出去追文宗的,还有找御医的,还有去通报太子··· 你撞到她,她绊了别人的脚···突然地变故,让常宁殿仆役手忙脚乱。常宁殿一片混乱。 “陛下,陛下,娘娘晕倒了。”宫女追上御辇,跪在路旁。文宗坐在轿子里,一言不发。 文宗泪流满面。罢了罢了,他自身难保,站在悬崖边上,要跳大家一块跳吧。他能顾及了谁呢、 马元亮斥责宫女,“还不退下。”宫女再不敢出声,目送御辇远去。 宫女飞奔到少阳院,太子不在,太子竟然不在! 李永不知到哪里闲逛,只是说和太傅告假,带上几个人出去。 造成人仰马翻混乱局面的罪魁祸首,竟然独自逍遥快活去了。宫女站在少阳院大门外,恨得咬牙切齿。 宫女拖着脚步垂头丧气地回来。此时德妃悠悠醒转,宫女不敢据实禀报。 又不知该如何撒谎搪塞德妃。只在门外站住,不敢进殿内。 御医齐会给德妃针灸,告诫她切勿忧思郁结,长此以往气血不畅,心病还得心药治。 文宗的话让德妃万念俱灰,她夹在父子之间,夫君怪罪她,儿子不理解她。 如果她是杨贤妃,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吧?母亲不被宠爱,连带儿子也不受待见。 她寄希望于儿子,母凭子贵。可是儿子不争气。文宗对她冷落不说,更为不满。 她越想心里越没缝,忍不住泪湿枕畔。 御医齐会点到为止,清官难断家务事,心病还得心药治,他无能为力。齐会收拾好药箱躬身退下。 德妃平日沉静温和,别说打骂,言语斥责都少。 宫女、太监在一个氛围相对宽松的宫殿当差,活多活少不说,心里没太大压力。 跟着这样主子,宫女、内侍也都尽心服侍。 龙颜大怒,文宗得知德妃晕倒,仍旧头也不回走了。 寻常夫妻还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呢,何况王德妃为皇家诞下龙嗣。他们替德妃难过。 第二日,李永匆匆赶来,探望母妃。德妃脸朝里躺着,不见儿子。 李永跪在床前,磕头说道:“母妃,孩儿以后都听母妃的话,只要母妃快快好起来。母妃说什么就是什么。” 德妃终究对儿子硬不起心肠,转过身流泪说道;“我儿,你可都改了吧。”德妃一句话已经是泣不成声。 李永不敢在惹母亲伤心,强装笑脸说:“母妃,孩儿在不敢了。以后听母妃的话,听太傅的教诲。” 德妃撵他:“我儿,母妃得了你的承诺,病好大半。你快回去,研习经书,学习治国之道。” 李永诺诺连声,恭谨退下。心里深恨杨贤妃,每一次父皇震怒,背后都有她推波助澜。 几日后,文宗在延英殿召集群臣,宰相、中书省,门下省、御史台的官员,郎官等众位官员。 群臣猜测商议什么朝政大事,皇上把各方要员集中在此。 文宗脸色凝重,环顾诸位大臣,他沉声说道:“太子有许多过错,不适宜担此大任,朕决定废了太子。卿等意下如何?” 第五十三章昨夜星辰昨夜风 太子废立是涉及国之根本大事,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定论的。 殿下开始有嗡嗡之声,文宗双手向下压,群臣安静下来。 令狐楚上前跪拜陈禀:“太子年龄尚轻,应该给他机会,让他改过。再者太子乃是国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怎么可以轻易变动。” 翰林学士崔慎劝谏说:“事关重大,陛下还要三思而行。” 御史中丞狄兼说的尤为恳切,“陛下,太子年龄尚幼,偶有顽劣,陛下也要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皇嗣仅太子一人,陛下怎么忍心放弃殿下?”狄兼边说边难过的流泪。 给事中韦温进言道:“陛下仅此一子,平时疏于管教,以至于今日犯下错误。那又是谁的过错呢?难道仅仅是太子一个人的问题吗?” 文宗目光沉郁,环顾众人,和着百官没一个出列说,“陛下,废掉太子是英名决定,臣赞成陛下建议。” 群臣都不赞成文宗的提议,文宗一看大臣都维护太子,站在太子这边。 他不可能不采纳群臣的意见一意孤行,文宗只好暂时把此事搁置。 时隔不久,翰林学士六人及神策军军使十六人联名上表,恳请文宗不要废了太子。文宗废太子的想法才稍微有些松动 柳叶对自己一年来的进步非常满意,她孑然一身。 由一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小姐,成长为如今上树采桑,下河摸鱼,爬山砍柴,纺纱织布···给她一双翅膀,就能飞的自食其力的人。 柳叶决定给薛尚写一封长信,一封汇总她一年来经历和感悟的信。 研墨提笔,铺开玉叶纸,给薛尚写信,告诉他自己生活的很好。 春天她采摘榆钱既当菜又当饭,还有马齿苋等野菜,口感还是蛮好的。 她每天采桑喂蚕,忙碌得顾不上梦里关山飞渡。不闲着,体力消耗大,胃口就好,吃嘛嘛香。 上山砍柴,她会点缀几束野花在柴捆,翩翩彩蝶追逐野花,陪她走上一段。 村里还有一帮好姐妹,平时互相帮衬。 柳叶开玩笑似的,把小姐妹的提点附上一两句。说起薛尚的野心,自己会不会成为牺牲品这类话语,捎带着提了两句。 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边云卷云舒。 千里神合,千万珍重!冬风多厉,强饭为嘉。慎言自保,无以鄙为深念。 洋洋洒洒万言说,柳叶犹觉言犹未尽。柳叶拿起信笺,从头看一遍,泪眼模糊,到最后还是有几滴泪水,打湿信笺。 还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坚强到不知眼泪为何物。不过如此,柳叶在心里鄙视一下自己。 仔细把信封好,交给张兴的父亲,等他啥时候去驿站把信投递出去。 这个新年对薛尚而言不同往日,他被任命为陪戎副尉。虽然只是九品,却是他人生的分水岭,标志他从此正式踏上仕途。 更重要的是,他从军一年多的时间已经跻身军官行列,二十岁的年龄称得上年轻有为,未来可期。 他的委任状一公布,好多人吃惊,这小子什么来头?有恭喜的,有质疑的,还有生气的,嫉恨的··· 比如魏翔,薛尚都快成表妹贴身侍卫,专属私人护卫。表妹出行,薛尚如影相随。 一位出身寒门的落魄书生,他还能翻出天去。女孩子家带个帅气的侍卫很有面子,仅此而已。 魏翔一厢情愿的自以为是,直到现在他感觉事情超乎他的预料。 他高估自己在表妹心中的地位,低估薛尚这位落魄书生的手段。 薛尚几乎和表妹形影不离,而且他的委任状上赫然是舅舅的官印印章。 如果说薛尚对表妹的贼心,舅舅不知道,打死魏翔都不信。 魏翔不甘心,怎么办?他和表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薛尚横插一棍子,他算哪根葱!魏翔不服气。 柳叶厚厚的一封信,姗姗来到。薛尚怀揣信笺,打马直奔浣花溪。薛尚四下看看,除他之外再无旁人。 他掏出信笺,厚厚的一沓。柳叶用来写信的纸张竟然是昂贵的玉叶纸。 是呢,凭借她的容貌和才气,她本可以凤冠霞帔,锦衣玉食,过此一生。薛尚抖着手里厚厚一沓纸张,嘴角是嘲讽的笑。 柳叶的字迹潇洒飘逸,字如其人,她本性里的不羁和狂放让她破釜沉舟。她走到今天这一步,怨得了谁呢? 他和宝钏从来就不是一路人,宝钏视名利如草芥,他的内心对名利有着狂热的向往。 他是宝钏的全部,宝钏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宝钏想要的他给不了,他想要的宝钏帮不了。 宝钏家族是高门大户,可惜已经把她扫地出门。薛尚想要借住门荫的力量,无从借起。 现在高官厚禄,青云直上的路,李家已经渐次为他铺就。 李家,李家,他和李家还真是有缘,先是李宝钏,然后是李凤娇···薛尚轻笑出声,继而纵声大笑。 大丈夫生与世,有所为有所不为,女人算什么?不过是男人的附庸而已。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有了名利地位,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与其两人绑在一起互相牵制,彼此放开好了。 一念至此,厚厚的一沓信笺,薛尚一眼没瞧,既然选择放手,还牵绊什么呢? 宝钏洋洋洒洒的抒情,化作漫天纸屑,溪水窈然青碧,纸屑随波飘远。 撕得粉碎的纸张不可能复原如初,撕得粉碎的不仅仅是纸张,还有薛尚和宝钏的过往。 千里之外的李宝钏,不知道自己泪湿信笺的肺腑之言。化作漫天纸屑,洋洋洒洒飘进溪水,随波逐流,流水落花春去也。 薛尚坐在溪水边一块青石上,看着纸屑随波逐流,最后难觅踪迹。 身下的这块青石,和他家里井边的那块青石板很相像。他的思维不受控制地跳跃到那方小院。 他和宝钏将是昨夜星辰昨夜风。薛尚嘴角挑起一抹嘲笑,他终究还是冷心冷情的人呢! 第五十四章较量 柳叶数着日子,期盼薛尚来信。终于盼来薛尚的回信。奇怪,信也太轻,攥在手里,没有份量。 我的信可是厚厚一沓,不会是忘了装信瓤吧。柳叶不满地嘀咕。 柳叶坐在青石板上,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撕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一页纸张。 柳叶举起信封朝里看一眼,就是一张纸,而且是寥寥几个字的一张纸。 他要换防行踪不定,安顿好再联系。 没有题头,没有落款。不像是新婚就分离两地的恩爱夫妻,倒像是陌路相逢的两人一句寄语。 柳叶手里的纸张掉在地上,被风吹起,呼啦啦地转了一圈,又回到她脚边。 柳叶没有伸手去捡,信封也从手里滑落。 他从字里行间,应该体会到她生活的艰辛不易。尽管她是用调侃轻松地语气,说起她日常生活。 可是他的回信没有安慰,没有思念,没有放不下的牵挂。只有冷漠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隔阂。 她坐得久了,凉意从青石板透过来。信件模糊一片,被她的泪水打湿。 柳叶起身,没有去捡拾被泪水打湿的信笺。她回到屋里,洗干净脸,对镜子整理鬓发。 柳叶打点起精神,来到黄莺家。她低眉顺眼不似往日。 “今儿你就坐这,陪我就行。”黄莺看她神色不对。 柳叶体型纤弱,性格却很坚强。她一脸掩饰不住的悲伤神色,令黄莺感觉吃惊。 “我手艺有进步啊。”柳叶带着鼻音说道,手里捻线穿针。 蓝绿色大袖连裳嫁衣好刺眼呢,那天薛尚和她拜堂成亲,她也是着一身这样的嫁衣。 誓言言犹在耳。薛尚说,娘子,今生今世我绝不负你。 薛尚为了功名利禄离开她,她在薛尚心目中到底有多重的份量? 她举着针迟迟没有动手,自己不再状态。万一针扎了手,人家这可是嫁衣,总是不妥。 黄莺放下手中的活,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柳叶,你有心事?” “莺姐姐,没有啦。”柳叶背过身,泪水不争气地涌上来。 黄莺搂住她,“傻丫头。”柳叶伏在黄莺怀里,无声地饮泣。 许是自己太杯弓蛇影吧,柳叶劝慰自己。 这边柳叶以泪洗面,那边薛尚春风得意。 薛尚虽说提职了,待人接物一点没变。和张兴等一帮一起从军的弟兄,说说笑笑一如从前。 兄弟们设宴庆祝,薛尚回请。摆了几天流水席。 薛尚军饷攒起来,原本打算过个一两年,接柳叶来益州。谁知计划没有变化快。 他积攒下一年军饷,还是排上用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相比于他日后的飞黄腾达,这点军饷就是毛毛雨啦。 薛尚设宴场所,以天为棚,以地为席。 市集上买来家禽、牲畜。弟兄们燃起篝火,杀猪宰鸡,猪肉、鸡肉抹上饴蜜。架在火上烧烤。 魏翔是陪戎校尉,薛尚顶头上司,席间自然少不了他。 魏翔坐在主位,薛尚旁边相陪。弟兄们依次就坐。节度使外甥参与其中,兵士们放开吃喝。 法不责众,聚众饮酒,有节度使外甥,就算有人问责,也从个子大的问起。 薛尚心里高兴,不想新官上任三把火,非得在同袍面前,立什么官威。 薛尚端上酒碗,手里拿一块大骨,挨个敬每一位同袍。 薛尚才能令他在众人中脱颖而出,弟兄们真心为他高兴。觥筹交错,就有些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意境。 这些人中官最大的,独自坐在主位,自斟自饮。张兴和弟兄们过去,不能冷落长官。 “你们看看薛副尉,他就是你们的榜样。兄弟们,你们也要加油干。”弟兄们都来敬魏翔。 魏翔心里结着扣呢,不能把他和薛尚的个人恩怨搬到明面来。魏翔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他拉住张兴:“薛家嫂嫂是不是如花似玉?我可听说,薛尚的媳妇是个大美人。”魏翔问张兴。 张兴替薛尚高兴,多喝几杯,听得魏翔这么问,“我没见过。”嫂子他还真没见过,张兴实话实说。 不过那时候看薛尚对嫂子的态度,应该是位大美人没错。至于有多美,他说不上来。 我就说嘛,你小子看我抓住你的把柄,你还能得意几天。“薛尚的媳妇据说在益州?”魏翔问。 “嫂子,”张兴目光转向薛尚,薛尚正和其他人觥筹交错。 对了,薛大哥对别人只说自己尚未娶亲。他不明白薛尚为什么如此说,但他会配合薛尚。 “在哪里?益州,我怎么不知道,薛大哥还没有娶亲。” 薛尚说尚未娶亲,魏翔只是不信。他也看出凤娇对薛尚有好感。 他不甘心,一直盼着凤娇长大,抱得美人归。半路杀出个薛尚,他多年的心愿眼看着化为泡影。 薛尚敬一圈酒,看到魏翔勾住张兴肩膀,两人正说着什么。薛尚担心张兴不胜酒力,说些不该说的话。 他疾步上前,“校尉,属下敬你。”魏翔把两人的酒杯都倒满,他就不信套不出薛尚酒后真言。 薛尚既然选择挥剑斩断过往牵绊,李凤娇他亦是志在必得。 魏翔和李凤娇门当户对,青梅竹马,亲上加亲。若不是他出现,魏翔和李凤娇十有八九,成就姻缘。 魏翔对他的敌意,薛尚聪明人岂能不知。他接受魏翔的挑战。 他既然选择,他有责任去护卫自己身后的女人。他心里已经把凤娇归入囊中。 李凤娇不仅仅是自己将要迎娶的女人,更是自己施展平生抱负的一介云梯。 “仁兄请。”“贤弟请。”薛尚一双星眸有些迷离,魏翔一双大眼睛看人有些重影。 “大丈夫何患无妻。有些人却要横生枝节,不是棒打鸳鸯,是插足鸳鸯。”魏翔一双大眼睛咄咄逼人。 “自古英雄爱美人。美人从来都不是求来的,是自身能力吸引来的。抓不住美人的心意,是无能的表现。”薛尚一双星眸满是嘲讽。 两人你来我往,语含机锋。说道后来,渐渐有些火药味。 弟兄中有会看事的,这两人嘴上客气,实则在较劲。哪里是喝酒,分明是在拼酒。 张兴等弟兄们上前,把两人连背带扶,抬上马去,有兵士牵马送两人回到军营。 第五十五章愁心明月无处寄 今年的上元节,月与灯依旧,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已然消失在灯火阑珊处。明月高悬,花灯依旧,人却不是旧时友。 薛尚和凤娇并肩而行,其他人都知趣地远远缀在后面。 凤娇身披浅绿色斗篷,头戴风帽。一件乳白色袄,浅绿色襦裙,像一朵绽放在初春的芙蓉。 一户人家大门高悬一盏转鹭灯,灯影上车驰马骤,团团不休。 灯上一副对子,走马灯,灯走马,灯熄马停步。 薛尚专心琢磨对子,一辆马车朝他们驶来,凤娇喊他:“公子,公子。” 凤娇站在里手,看薛尚没反应,心里着急,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伸手拽他。 薛尚就势握住凤娇纤纤玉手。凤娇飞红了脸,挣着要脱开手。握在手里的柔夷柔弱无骨。 薛尚岂能让她挣脱,“这个对子我有了。”薛尚眉眼含情,看向身边佳人。 凤娇抬头,含情脉脉地望过来,抿着嘴笑。薛尚适时转移她注意力。 主人一听有人对出下联,亲自出门相迎,“两位请。”热情地把他两让到屋里。 两人相携着进屋,薛尚提笔写出下联,飞虎旗,旗飞虎,旗卷虎藏身。字迹刚毅沉稳。 主人连声称赞,“好句,好字。”又细细打量薛尚一番。 “不是老夫自夸,小女才貌双全,本想以此择选佳婿。可惜,公子青年才俊却与小女无缘。” 主人捧出一方朱砂红澄泥砚,“我和公子有缘,区区薄礼,望公子笑纳。” 凤娇知道这方砚台价值,文人雅士趋之若鹜的名砚。“老伯厚礼相赠,薛尚愧不敢受。” 薛尚身上的铜板加一块,不及这方砚台的零头。无功不受禄,受此厚礼,没有回赠之物。 薛尚正觉得惋惜,要与宝物擦肩而过。 凤娇褪下腕上玉镯,“此物虽不是珍玩,但随小女多年,老伯若是不嫌弃,请转交贵府千金,这亦是我等的心意。” 玉镯是产自昆仑山的白玉,细密温润光泽如羊脂。 薛尚、凤娇相携出来,主人亲自送到门外。 看着一对郎才女貌恩爱有加的璧人,主人心想,但愿我的女儿也能像他们一样,得遇良配。 “这方名砚你好生收着吧。”凤娇说,薛尚一双比星辰还亮的眼睛,定定地注视凤娇。 “玉镯是我等的心意。”薛尚重复凤娇的话,不知不觉间凤娇已把他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凤娇娇嗔道:“公子。”她捂住脸,转过身去,脸颊好烫。一双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 “凤娇,”她听到薛尚这样叫她。“这方砚台小姐收着吧,让它陪在你身边。就如我…”薛尚顿住。 “主人拿出这方砚台,而不是请出家里才貌双全的小姐,公子也会遗憾吧?”凤娇轻声问道。 薛尚嘴角噙笑,语带遗憾地说道:“佳人近在咫尺,却无缘得见。果真遗憾得很。” 凤娇不语,自顾自往前走去,薛尚只是站在原地笑看着她。凤娇回身,人哪去了?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凤娇转身,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睛正含笑凝视着她。 下午黄莺几个姐妹盛装过来,约着柳叶进城看灯。柳叶一身寻常打扮,清扫院落。 “柳叶,去换件衣服,咱们进城去。”黄莺接过她手中的扫帚。 柳叶担心进城碰到家人,到时咋说?还是不要惹麻烦事。 “我这两天懒怠动弹,你们去吧。”柳叶推说身体不适。 黄莺以为她还是心情所致,大过节的别人家都是笑语欢声。柳叶孤零零一人,守在空寂的院落里。 黄莺不忍丢下她,孤身一人过阖家团圆的上元节。 “你们去吧,我和柳叶在近跟前走百步消灾。”黄莺对众位姐妹说。 上元节是举城欢庆,难得放夜,家家倾巢出动。说不定姐妹们在上元节还能碰上好姻缘。 柳叶知道黄莺为她着想,怕她独自过节孤单难过。 “我是一步不想动,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柳叶推黄莺出门,“快去吧,姐妹们都等你呢,你不去她们会扫兴。” 黄莺一只脚踏出门去,手扒住门框,扭过头不甘心的问她:“你真的不去?和姐妹们在一起不好吗?”黄莺眼巴巴地望着她。 柳叶打趣她说:“我是有妇之夫,就不去凑热闹。你们妙龄少女,到城里走一遭,争取钓个金龟婿回来。” “人家柳叶是严守妇道,咱们就不要强求。” 姐妹们拉上黄莺,说说笑笑地走了,银铃般的笑声渐渐远去。 柳叶关上院门,倚靠在院门上,抬眼望天上的明月,我寄愁心与明月,可是又能寄到哪里去? 自从上一封信,薛尚无言与她倾诉,柳叶再未提笔给薛尚写信。 柳叶叹口气,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紧握粉拳,给自己打气道:“柳叶,你要坚强。” 她昂首阔步在厨房、堂屋、井台等各处点上灯。柳叶煮的浮元子,端出一碗浮元子站在院中。 月光如流水倾斜下来。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梳妆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多美的月色,柳叶举头望月,直到脖子发酸,低头把一碗浮元子吃掉。 柳叶焚香净手,坐在院中赏月弹琴。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当《凤求凰》的音律在指尖下流泻而出的时候,柳叶歌道: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歌到后来,柳叶已是泣不成声。洞房花烛夜,薛尚为她演奏一曲《凤求凰》。 柳叶怀抱白鹤,月下独坐。庭院一半沉浸在月色里,一半笼罩在夜的暗影里。北斗星和南斗星都已横斜。天地间一片寂寥。 第五十六章手刃仇人 浔阳南连庐山,北接长江,是长江中游重要通商口岸,占据江湖之口,是东来西往的客商云集之地。 贾氏兄弟抢劫的巨额财宝,不知害了多少客商性命。江遥到贾家一年也没见过贾银宝。 这一日贾金宝和一人携手走进贾府,来人长相酷似贾金宝,只是比他年轻,瘦一些。来人正是贾银宝。 贾府张灯结彩,备办酒席。江遥借上街办事档口,快马加鞭回到住所。江遥自打以身犯险,这是第二次回来。 秀英喜出望外,一着急裙子绊住脚,江遥伸手扶住她,秀英有长高呢。 江遥顾不上闲话,和包渡、秀英交代任务。让他们两个假扮夫妻,入住贾府附近的客栈,随时关注贾府动向。 江遥在屋里站着和两人三言两语交代完,急匆匆赶回贾府。 贾氏兄弟两手下喽啰七八十号人,一年到头论功行赏。江遥列份名单,上面备注每人奖赏额度。 像孤狼、灰熊都是两方出手狠辣之辈,得金各十两。其他稍次之,得银各十锭。再有得铜钱几百到几千不等。江遥得五千文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贾家兄弟对手下出手大方。库中宝物贾氏兄弟并不独享,谁家遇到天灾人祸大事小情,另有分配。 这些平日杀人如切瓜的恶徒,多数都是一脸凶煞之气。贾银宝看到他们中还有像江遥这等,风流清雅见之忘俗的俊美人物。 他问哥哥:“从哪找这般人物?” 贾金宝说:“官宦子弟,家人为奸人所害,无奈之下投奔与我。” 贾金宝手下知道江遥厉害,他不会武功但是聪明得很,把他的赌技和贾银宝等人炫耀一番。 “雕虫小技而已。”江遥谦虚地说。 贾银宝手下的弟兄们跃跃欲试,既然是高手,那就过过招,和高手过招有挑战性。 樗蒲输赢赌酒,一个两个三个…都较量一番,贾银宝手下灌了一肚子酒。 投壶游戏,匪徒们觉着这个能赢了吧,江遥背着身投命中率百分百。 这小子不会武功,准头太高了吧。匪徒们严重怀疑,李总管是玩樗蒲和投壶游戏长大的。 灰熊好奇不禁问他:“李总管,官宦之家,都重视子弟四书五经,读史攻略。偏偏你对旁门左道精通得很。” 江遥闻言,红了眼圈:“兄长所言极是。正是愚弟难以释怀之处。想家父当年望子成龙,可恨我年少无知,不解父亲一番苦心。只在这没用的地方下功夫。现在悔不当初。”江遥说着,潸然泪下。 灰熊赶紧好言劝慰,男生女相。性格也是女孩版,说着话都能哭出来,男人的眼泪太不值钱。 灰熊劝道:“李总管,切莫在哭,都怪我,粗人一个,好好地喜庆日子,提那些劳什子不开心的事干什么,多事,哥哥自罚一碗。” 灰熊自斟自饮一碗,江遥破涕为笑,起身对灰熊说道:“熊大哥快人快语,光明磊落,真英雄也。” 灰熊看到江遥的笑容,就好像皑皑雪山雪莲绽放,一个男人笑容比女子还美。 灰熊晃晃脑袋,眼花了吗?还是酒喝高了?不知不觉,他已经喝下三碗酒。 贾金宝兄弟两去年做了几笔大单,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孤狼、灰熊带头给老大敬酒,依次敬下去。两位老大谁敬酒都喝,看人是双影,站都站不稳。 贾金宝、贾银宝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和弟兄们开心聚会,开怀畅饮。在自己地盘卸下心防。 子时服侍的人困得直打瞌睡,狂欢的众人还没有散场的意思。 “你们各自回去休息,累了一天,我在这守着,有什么需要我一人就能应付。”侍女、仆役谢过江遥,回去休息。 众匪徒烂醉如泥,在大厅里横七竖八地醉倒在地,贾金宝醉倒在卧室,贾银宝四仰八叉在庭院中睡着了。 贾府上下除了醉酒狂欢之人,仆役也都歇息。江遥从院墙飞掠出去。 包渡和秀英一直盯着贾府动静,看到江遥出来,两人迎上去。 包渡去报官,江遥把账簿、宝库钥匙交给秀英。 他返身回去,庭院中贾银宝好梦正酣。江遥并不废话,上前一刀杀了庭院中的他。 贾银宝都没哼一声,睡梦中身首异处命赴黄泉。 贾银宝血洗客商这些年,做梦没想到,到死没做个明白鬼,不知道自己是咋死的。 江遥来到内室,贾金宝倒在床上,像一头陪胖的猪,鼾声如雷。 江遥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桶凉水泼上去,贾金宝睁开迷蒙的醉眼。 看到江遥拿着寒光闪闪的匕首,酒吓得醒了一半。“你,混蛋,”他想要质问,咒骂江遥,光嘎巴嘴发不出声音。 他的枕边常年放着一把宝剑,他想动想喊,无奈被点了穴道。 只有一双目露凶光的眼珠子,恶狠狠瞪着江遥。他千防万防,还是栽在身边人手里。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还记得十六年前抢劫的江家商号吗?”贾金宝没想到行走江湖几十年,栽在一个少年手里。 “你的罪行罄竹难书,不过你放心,你的罪过你的家人会替你偿还。” 江遥用匕首拍着他的脸,贾金宝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这样安排你可满意?” 江遥做个砍头手势,“男的吗,我想官府会砍他们脑袋。女的吗,都是颇有姿色的,夫人徐娘半老但是风韵犹存。” 贾金宝知道碰上茬了,今天在劫难逃。枉费他苦心经营多年,竟然识人不清。被一个少年蒙蔽,玩弄于股掌之中,还要连累家人一并遭殃。 “对了,你的孙男弟女,男的做盗匪,女的做娼妓。也算对得起祖宗。”贾金宝已经气晕了。 江遥又一桶水泼上去,“贾银宝已经上路,我送你去找他。哥俩搭着伴走,黄泉路上也不寂寞,很快贾家男丁大团圆。” 江遥割掉他的舌头,腰斩了贾金宝。血水顺床铺流到地上,疼痛令贾金宝五官扭曲,他嘴里呜呜地叫骂。 江遥一身黑衣,在烛火映照下,像地狱修罗站在贾金宝面前;“几十年积累的巨额家产,为谁辛苦为谁忙?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江遥将匕首投掷与地,沾染上贾金宝鲜血的匕首,江遥嫌弃它腌臜。 江遥大步离去,身后贾金宝栽到床下,死不瞑目。 第五十七章 告慰亲人 浔阳太守张谦带着衙役赶到。贾金宝气绝身亡,眼珠外突。卧室地上一件染血的黑衣。 孤狼、灰熊等一众匪徒,看到官府衙役站在眼前。摇摇晃晃地想要寻找兵器,和官兵决斗。 这些常年刀口嗜血的悍匪,醉酒成烂泥,还奋起和官兵对抗。 如孤狼、灰熊等辈,三四个衙役趁他醉酒才能把他治服。 孤狼、灰熊被铁链子绑缚手脚,酒醒一半。孤狼睁大眼,在一众被捕获的弟兄们当中,寻找李钊。 他自言自语:“怎么没见李钊兄弟。” 灰熊在旁听得,晒笑道:“狼兄,还不明白吗?” 孤狼狐疑问:“明白什么?李钊兄弟肩不能扛说不能提。” 灰熊叹气;“狼兄,你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我等众人皆被绑缚于此。唯独漏掉李钊一人。” 孤狼瞪圆眼睛:“我等都是被他害得。狗贼,别让我碰到他,碰到他我要千刀万剐他。” 秀英把她家遭遇的不幸讲给太守。太守同情秀英遭遇。 太守带人进入宝库,金子堆积和小山似的,银子万锭,珠宝,玉器,锦缎,不计其数。 众人都道开了眼界。贾银宝住在江北独树浦,他家财富和贾金宝家一样。 太守没有追究贾家兄弟被杀一事,其余匪徒皆被处死。贾家男丁处死,女子入了官奴婢。 江遥回到家,从里到外换上干净衣服。他在院中摆上香案,焚香祭拜。 黑夜沉沉,摇曳的烛火中,江遥仿佛看到母亲泪眼含笑。今日大仇得报,外祖父、父亲、母亲…他们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想当年,母亲怀着他,家里遭遇横祸,母亲跋涉千里,去到长安。 十四年的时间,母亲心里压着家破人亡的血泪仇恨,所以才多年病体沉疴,英年早逝。 江遥跪在地上,对天叩拜,今天他手刃仇人,终于可以告慰外祖父、父亲、母亲在天之灵。 江遥跪在地上含泪喊道:“母亲。”他想念母亲。 在贾家这一年,他都不知怎么过来的。每当面对贾金宝,面对这个不共戴天的仇人,他极力克制上前杀掉他的冲动。 和一众杀人不眨眼的匪徒周旋交往,称兄道弟打成一片。 每天入睡前,他都要告诫自己,江遥小不忍则乱大谋。 每天睁开眼睛,他要告诫自己,把强盗一网打尽才是最终目的。你已经找到贼窝,很快他们会被绳之以法。 全凭着一股信念,为亲人报仇雪恨的信念,江遥在贼窝里熬过几百个日夜。 今天他可以安然入眠!他的心愿已了,他可以好好睡上一觉。 第二天包渡和秀英回来,秀英蹑手蹑脚地来到江遥房门前,悄悄地打开门缝,江遥伸胳膊踢腿,还在呼呼大睡。 秀英蹑手蹑脚地退出来,到厨房给江遥准备早膳。 蒸饼、乳和地黄粥在锅里热着,两人也没叫他。他两简单地吃两口饭,又走了,他们要去衙门做指证记录。 江遥整整睡了一天一宿,打从离开师父,在母亲身边尽孝送别母亲,到寻找仇人,在贼窝卧底,手刃仇人···这一觉睡的最踏实。 他睁开眼睛,肚子也欢快唱起来。洗澡水包渡已经给他预备好,江遥美美地泡个热水澡。洗掉晦气,江遥一身清爽地出来。 江遥一头黑发披在肩上,身穿秀英给他缝制的玫瑰红圆领衫,配上黑色软底靴。 包渡和秀英正等他用餐,两人都睁大眼睛看他,江遥微笑。 看着看着,秀英低下头去,江大哥站在面前,就是会发光的太阳,太耀眼。 “好饿,”江遥拍拍肚子,‘太阳’从天上掉在地上。秀英扑哧乐了,去厨房端饭菜。 江遥闭上眼时天是黑的,睁开眼时又到掌灯时分。 秀英讲了案件进度,匪徒都打入死牢,家眷收押在牢,男丁问斩,女眷没入官奴婢。 江遥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贾金宝、贾银宝两兄弟后代子侄中,也有尚且年幼的男孩、女孩。 年幼的他们不知道自己享受的荣华富贵,是伤害别人性命铺就的。他们的家族罪孽深重,他们又怎么能置身事外。 江遥默默地听,没说什么。把落下的两顿饭一并补上,江遥左右开弓,一手胡饼,一手汤饼,水煮羊肉也不放过。 包渡、秀英放下碗箸,看江遥吃。 “你们一块吃,不够再做。”江大哥是一个顶三个。 “江大哥,不要暴饮暴食。”秀英看不下去,上前抢饭碗。不带这么吃的,撑坏了咋办? “贾家金银堆成山,还克扣你的饭钱?”秀英心疼地说。 “丫头,不是贾家克扣饭钱,是你抢我的饭碗。”江遥可怜兮兮地嘟起嘴巴。 江遥耍人的手段包渡见识多了。那些江洋大盗,在江遥面前不管起先嘴多硬,到最后江遥都有办法,让他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明明知道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但都选择坦白。 江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小丫头,果然丫头说话了:“江大哥,你还喜欢什么?我再添个菜。” 他拍拍秀英的脑袋,“丫头,哥逗你呢。”他哈哈笑着回屋。秀英摸摸脑袋,哎她的发型。 江遥回到房间,翻出一个丝帕,丝帕里放着一把梳子,一只金钗。梳子是母亲给宝钏的,宝钏转交给他带在身边。 快两年了,她十六岁,早已嫁为人妇了吧?两年来,江遥心心念念想着报仇,儿女情长别的牵绊,被他一应放下。 他不敢有疏忽大意,一旦行差踏错,丢掉性命不说,不能报仇。九泉之下,他如何向亲人交代。 金钗是宝钏给他做盘缠的,他随身带着。江遥想起在母亲身边短短时日,母亲、宝钏、还有他,娘三个在一起时情景。 宝钏亲昵地偎在母亲身边,和母亲闲话家常,他在一旁时不时逗宝钏两句。宝钏为人洒脱,不似闺阁女子拘谨柔弱。 一家有女百家求,何况是才貌双全的女孩,身世又好。 宝钏会嫁给谁呢?颖王?哪家豪门大户?一道高墙,她在墙里,他在墙外。 第五十八章 从云端到泥淖 贾玉霜是贾银宝的孙女,年龄不大丹凤眼吊梢眉,有胆有识。 去年浔阳遭遇水患,她建议祖父赈灾施粥。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回答:“银子左右都得砸出去,索性砸得响些。” 贾玉霜九岁时从云端跌到泥淖,祖母关在死牢。母亲一众长辈,还有她们姐妹收押在监。 等待她们是为奴为婢,更有甚者,会充为官妓。 家里被查封时,贾玉霜正和姐妹玩斗草游戏,无忧无虑享福快乐的日子,被突然闯进来的官兵打断。 仿佛百尺高楼顷刻崩塌,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之间,家破人亡树倒猢狲散。 贾玉霜和母亲坐在稻草上。牢房里污秽不堪,地上污渍水渍腌臜得无法直视。 贾玉霜偎依在母亲怀里。牢房里有老鼠出没,在她们身边公然窜来窜去。母亲将她护在怀里。 姐妹们、婶娘有的被吓到尖叫,跳起身躲避老鼠。贾玉霜反手抱住母亲,对身边大老鼠视而不见。 她想不通,浔阳城威名赫赫的贾府转瞬间大厦倾覆,到底为什么? 正是这个困惑,揭开这个困惑的执着,支撑她不管怎样的困境,都要活下去。她要一个答案。 看守把一个瓦盆放地上,还有两个带豁口的碗,瓦盆泛着一股嗖味,里面分不出是什么,黑乎乎一坨。 谁也没有伸手动一下筷子,贾府喂猫狗的食粮都比这好得多。 第二天看守把瓦盆塞进来,贾玉霜把浆糊似的东西倒进碗里,母亲用眼神制止她:“霜儿。” 贾玉霜把碗递到母亲面前,母亲抬手捂住嘴。贾玉霜闭着眼把饭吃下去。 第三天,瓦盆刚一落地,人们一哄而上。一盆饭很快席卷一空,动作慢些的,只有对着空盆子嘤嘤哭泣。 贾玉霜眼疾手快,抢到一碗,递给母亲。母亲流着泪吃下半碗,推给她。 造化弄人,贾玉霜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她会遇见江遥。是因缘聚会?还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几天下来,人们不再掩着鼻子,对抗牢房里的污浊和晦气;不再皱着眉头,吞咽瓦盆里的馊饭;不再翻来覆去,才能在稻草上酝酿出睡意。 她们眼神木然,麻木地接受现实。锦衣玉食已成过眼烟云,当务之急是活着,还有什么比能活下去更重要呢! 她们头发像乱蓬蓬的稻草,擀毡到一起。锦绣绫罗脏污的看不出颜色,浑身上下油腻腻的。 看来,人真的是有享受不了的福气,没有吃不了的苦。 即便活得猪狗不如,日子一天天地也要挨下去。活着走出这扇牢门,是唯一的想法。 公元837年,王德妃生命走到尽头。她在病榻上度过将近一年时间。 文宗提出废太子,尽管因为大臣反对而作罢。但在王德妃这里却成一块心病。有个风吹草动,德妃就会胡思乱想。 王德妃心里不踏实,每日里担心李永闯祸,惹他父王生气,文宗又会旧事重提。 每日如惊弓之鸟,郁郁寡欢。不到三十岁,已有白发。 李永每逢给母妃请安,德妃都免不了叮嘱一番,“皇儿,最近功课如何?要和太傅好好研习学问,听太傅的教导,不要整日想着宴饮嬉戏。” 每次都说,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车轱辘话。德妃把自身的焦虑无形中转嫁到儿子身上。 李永耳朵都听出茧子,看着母妃鬓边的白发,母亲憔悴的面容,他会耐着性子听母妃说完。 “母妃,孩儿记下,谨遵母妃教诲。”李永恭恭敬敬连声承诺告退。 出了常宁殿回到东宫,李永依旧我行我素。 杨贤妃巴不得李永作妖,刘楚才过来禀报:“娘娘,小人在东宫有些时日,近期太子活动频繁。” 贤妃听后大喜,“你做得很好,服侍太子辛苦,看赏。” 张十十拿出两个金锭,刘楚才叩头谢恩。几句话就赚到两个金锭,跟着贤妃娘娘没错,这是一棵遮阴避日的大树。 晚上,文宗到漪澜殿歇息。两人都安歇,贤妃几次欲言又止。 文宗问她;“爱妃有什么事,不好对朕讲吗?” 贤妃伏在榻上谢罪说:“有些话,臣妾不知当讲不当讲,事关太子。” 文宗坐起身,绷起面孔,“爱妃但说无妨。” 贤妃徐徐说道:“刘楚材等乐工、歌女连续几天,在东宫歌舞奏乐。大臣们认为太子年龄小,可以规劝。可是太子十三岁还不知轻重,不知道为陛下分忧,没意识到自己肩负国事重任。辜负陛下一番苦心,辜负了大臣对太子信任。” 贤妃的枕头风,吹得文宗雷霆大怒,文宗披衣下地,贤妃没有假手于人,亲自给文宗更衣。 文宗起驾到东宫,门口一个小太监在那探头探脑。远远地看到皇上的御辇,我的天呢,皇上亲自驾到。 小太监不是跪在地上拜见圣驾,你们没看到我,你们没看到我,小太监自欺欺人地猫着腰往里跑。 侍卫嗖的一箭射他腿上,小太监以头抢地,趴在地上。 “为什么见到朕就跑?”小太监趴在地上,恨不能把脸扎到地里去,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结巴着嘴,“太子、太子,”太子让他在门口放风。侍卫把小太监压下去。 走到院中听得丝竹管弦之声,还有鼎沸的人声。文宗气得腿脚发软,抬了两次都没抬起腿来。 太子的正殿,未来的天子,侍卫不敢替文宗把大门踹开。 他们去踹门,是以下犯上。文宗气得浑身发颤,恨不能一脚把门踹掉。侍卫又不好袖手旁观。哎,真是左右为难。 马元亮弯腰上前扶住文宗,文宗这才一脚把大殿的门踹开。大殿里的情形差点没把文宗气得背过气去。 未来的国君就是这样吗?文宗气得迈不动步子。还是马元亮和侍卫,连抱带扶他进到殿来。 李永斜歪在榻上,两个妖媚的女子,一个给他按摩,一个往他嘴边递酒樽。 殿门哐当开了,李永坐起身刚想骂两句,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东宫撒野? 走进大殿的那个人,穿明黄衣服的,除了他皇帝老子,谁有这么大胆! 第五十九章 花自凋零水自流 宴会正是酒酣耳热之际,几个家伙还呼哈行酒令呢,“音乐怎么停了?谁扫爷兴致?” 那个叫邢宰的是京城数得上的纨绔,转头对着门口嚷嚷。不看不知道,一看魂都吓飞了。大厅里的人都呈石化状。 倒在座位上,喝得不省人事的,旁边人下死手推他,小声提醒他说,“皇上驾到。” 他翻个身,嘻嘻笑道:“皇上驾到?我还是天王老子呢。” 石化状的大殿,这个人突兀地一句话,格外刺耳。侍卫上前,揪住他衣领,拖死猪似地往外拽。 他的后背摩擦在地面上,疼痛让他睁开眼睛。 入眼是侍卫那把大刀,转头在一看,四周人都趴伏在地。 皇上驾到,皇上驾到,原来不是他在做梦,是真的皇上驾到。 他试图翻身跪求免罪,侍卫手腕用力,他动弹不得。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太子救我,太子救我···”他杀猪似的哀嚎不止,声音尖利刺耳。 马元亮站在殿门外,高声喊道:“杖杀。”哀嚎声仿佛能刺穿耳膜。殿里趴伏在地的人都在瑟瑟发抖。 文宗已经气的七窍生烟,成何体统,男女混席衣衫不整,这就是大唐未来天子做的好事。 “谁是近身服侍太子的?”刘明几个太监,还有几个宫女齐刷刷跪下。 “带下去,扙杀。”文宗怒不可遏。 侍卫上来拖几人出去,“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外面惨叫声清晰传来,不一会一切归于沉寂。 “谁是宫外的人?”邢宰等人出列。 “扙杀。”文宗怒目圆睁,完全没了平日儒雅风度。 又一批人被拉出去。外面的惨叫声,李永听得毛骨悚然,但他不敢向父皇求情。 父皇铁青着脸,李永相信,只要他说一句话,父皇同样是两个字:扙杀。 大厅里只剩乐工舞女,“滚出去。”这些人连滚带爬退下。 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血腥气。文宗气血上涌,李永胃里一阵阵往上反。父子两隔着长长的过道相对。 李永膝行爬到文宗身边,这个儿子屡屡让他失望,大唐不幸。他这个皇帝当得窝囊,难道他的儿子连他还不如吗? 若是寻常富贵、官宦人家的子弟,纨绔不成器,毁掉的是一个家族。 若是未来的天子,纨绔不成器,毁掉的是一个国家。大唐不幸,李家不幸。他养育一个孽障儿子,他对不起列祖列宗。 文宗想着想着流下泪来,仰天长叹,“朕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父皇,儿臣知错,父皇,都是儿臣不好,惹父皇伤心,儿臣再也不敢了。”李永以头触地,两只手抱着文宗的脚。 今天给他的教训也够了,他就这一个儿子,文宗扶他起来。 “父皇,”李永把脸埋在父皇怀里,哇哇大哭。他身边的人被打死,他很伤心。 看到父亲问都不问,直接拉出去把人打死,他很害怕。 小时候他看到晋王常常被父皇置于膝上,父皇会温和地和他说话。父皇对他很严厉,从来都很吝啬给他笑脸。 李永很羡慕晋王,有时候他会想,晋王才是父皇的儿子吧。李永不明白,父皇对他是爱之深责之切。 父皇的怀抱很温暖,他贪恋这个怀抱。他很孤单,可是父皇、母后不知道。 东宫那边出了那么大的事,被当场杖杀的人,惨叫声响彻皇宫。 尽管德妃病体沉疴,但是宫女不敢隐瞒这么大的事。 “娘娘,刚刚皇上圣驾到少阳院,扙杀太子身边的几十人。”宫女跪在床前,低声禀报。 德妃被宫女扶着,勉强撑起身子,心里憋闷。听到后来,一口气堵在胸口。 完了,太子被废已是定局,李永李永,为娘的话,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呢? 德妃闭上眼,身子向后倒去,她撑不下去了,她不要听到太子被废的诏书,那是她最后的期冀。 就让她带着最后的幻想上路吧,她紧闭双眼,任凭那口气堵在胸口。 她已经看不到希望,与其看不到,索性就不要看吧。 “娘娘,娘娘。”任凭宫女呼唤,德妃的意识渐渐失去。她双眸紧闭,探不到气息。 御医飞也似地赶到,气还没喘匀,伸手给德妃把脉。德妃手臂无力垂下,御医一探脉搏,已经摸不到脉搏。 “娘娘,”宫女连唤几声,德妃都没反应。御医颤巍巍再去探口鼻,“娘娘薨了。” 常宁宫哭声震天。德妃薨逝的消息传到漪澜殿。 杨贤妃正在抚琴,听闻噩耗,命张十十收起凤凰宝琴。自己换上一身素气衣服,卸掉妆容,钗环首饰精简一半。 杨贤妃心里鄙夷道:德妃呀,德妃,手握太子这张王牌。不能挺身而出为太子遮风挡雨。却早早撒手人寰,留下太子直面考验。都说为母则刚,你这样的母亲置太子于何地? 春天是充满希望的季节。但对于德妃来讲,她的生命却是乌云密布,暴风雨随时来袭。维系她全部希翼的儿子,一次一次地让她失望。 山雨欲来风满楼,她已经承受不起风浪,她选择逃避。生命走到尽头这一年,她还不满三十岁。 李永这边刚刚被父皇雷霆一击,身边的玩伴和亲近之人,十有八九,因为一次彻夜狂欢魂归九泉。 李永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那边母妃又撒手人寰。屋漏偏逢连夜雨,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李永前脚失去好友,后脚痛失至亲。 德妃薨逝,文宗抚棺哭她一场。毕竟是多年的夫妻,还为皇家开枝散叶。文宗厚葬德妃,也算尽了夫妻情谊 李永整个人傻掉一样,让他哭他就哭,让他跪他就跪。他毕竟还是一个孩子,接二连三的重创,李永无法承受。 柳叶在院里辟了两条花径,芍药花五彩纷然缀满枝头,柳叶坐在青石板上,缝制衣衫。和芍药花两看两不厌。 “花为悦己者开,我可是你的知音。”她对着花儿说,芍药在风中点头。 风和日丽,碧空如洗。凤蝶在花间翩翩起舞,黄莺在槐树上婉转啼鸣。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躺在青石板上看天上的云,云想衣裳花想容,有人这么对她说。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那个人会不会一去不复返呢?小半年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第六十章 放妻书 想啥来啥,这不信差到了。柳叶掂量着信封,这还差不多挺重。 信封上是她熟悉的字体,她把信封贴在心口,心跳有点快。 终于盼到来信,他稳定下来,她是不是可以去找他?即便不能耳鬓厮磨,至少离他近些。 柳叶来到青石板边,注意力都放在信笺上, 柳叶小心翼翼拆开信封,慢慢地坐下去,只是搭了一点边,忽悠闪她一下。 不提防从信封里一件物什先自滑了出来,清脆一声响。 她放下信笺,捡起地上巾帕,一层层打开,里面包裹一只玉镯。如水盈润碧绿的镯子似曾相识,一对玉镯他两各自一只。 薛尚的那只千里迢迢送回来,玉镯碎了,连同她的心一块碎掉。 柳叶手垂在身侧,她失神地看一旁的信笺,没有勇气拿起来看。她呆呆地坐了一会,一把抓起信笺。取出里面的信瓤。 ‘薛尚放妻书’几个大字,灼痛她的眼,彷如监斩官投掷下的死刑判决。 她睁大眼一字一字仔细看去: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深义重。 论谈共被之因,幽怀合卺之欢。凡为夫妻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 夫妻相对,恰似鸳鸯,双飞并膝,花颜共坐。两德之美,恩爱极重,二体一心。 尚自从军以来,始之前路多艰。尚不忍娘子幽蓬门柴户,困窘巷僻野。因尚之固,娘子与家人交恶,尚之罪也。物色书之,各还本道。 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髻,美扫峨眉,巧呈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和韵之态。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伏愿娘子千秋万岁。薛尚于开成二年五月一日益州谨立此书。 放妻书,放妻书,柳叶仰天大笑,笑得泪流满面。她把头埋在膝盖上,嘤嘤啜泣。千盼万盼盼来的竟是一封放妻书。 她抛弃家族,选择薛尚,因此她的家族放弃了她。她以为有了薛尚就拥有一切,爱情是她生活的全部。 现在薛尚抛弃她,没了,什么都没有了,她一无所有。 信笺被她揉成一团,她站起身,神情恍惚,来到井边。泪水簌簌落进井里,影子支离破碎。曾经临井照影的两人,已经是遥远的梦。 梦醒了,一切都破碎不堪,就像那只玉镯,就像水中倒影。 她抬起一只脚,古井无波的水面在晃动,泪水如断线的珠子簌簌落下。 只需要一步,就一步,一切问题都不存在,一了百了,了无牵挂。 她就这样抬起一只脚,站在井沿边,身子摇摇欲坠。想要解脱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一眨眼的事。她的身子向前倾去··· 树上的黄莺在唱歌,天没有塌下来。她如梦方醒向后退,她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在腿上狠狠掐一把,疼痛让她找回理智。 柳叶、柳叶你真是傻,傻到选了这个男人托付终身。选错了也就罢了,因为这个男人抛弃你,你就要去死。 你死了又如何,在别人看来,死不足惜罢了。你死了,他会为你掉一滴泪吗?你要好好地活,活出自我,活出精彩。 柳叶一骨碌爬起身,冲进卧室,她把休书连同那只破碎的镯子,扔进抽屉。 她蜷缩到床上,以后她该怎么办呢?她的家在长安城,长安城里高门大院的一座宅院,那里曾经是她的家。 她的眼前只有灰败的墙壁,隔绝外面明媚的阳光。 她相信那个男人的信誓旦旦,甜言蜜语。抛弃一切追随他来到这里。 如今,她被那个男人弃若敝履,丢弃在这里。 柳叶、柳叶,是你识人不清,咎由自取。柳叶,你被那个薄情寡义背信弃义的家伙,坑得好苦。 江遥、包渡、秀英水路、陆路舟车劳顿赶回长安。 浔阳太守上奏朝廷,朝廷赐旌表,表彰秀英忍辱负重为父报仇的节义。 秀英拿出江氏留给江遥的信,给太守张谦,信中提及他们家商船当年所运货物。 两家货物归还之外,朝廷额外赏赐钱帛。 秀英在浔阳城声名鹊起。几人上街,有秀英在的地方,会发生聚众围观的现象。 她这才知道为什么江大哥把她推到前台。其实还有原因,江遥是轩辕集唯一弟子,江遥以李钊之名在贼窝忍辱负重。 他下山时候,师父对他另有嘱咐。所以他要高调做事,低调做人。 恰好秀英和他遭遇一样,他让秀英走进公众视野。 江遥和包渡跟随她蹭吃蹭喝,秀英可以刷脸。他们退房的时候,秀英和房东见面,房东很激动。 “高小姐在这居住,是小店的荣幸,谈什么房租多俗,几十两银子不算什么。” 直接免单,押金一分不少,闹得秀英不好意思接受押金。 房东是个白皙高挑的年轻人,这阵子浔阳城街头巷尾说的都是秀英。 见到本尊清秀俊俏,年轻人被这位侠肝义胆的奇女子折服。 “我们府上不差这点佣金,这房子给高小姐留着,你随时来随时欢迎。” 年轻人看看江遥和包渡,“还有两位兄台。” 三人收拾行囊,江遥时不时看看秀英。秀英拿起铜镜上下照照,走到江遥面前,“哥,有事你说话。” “秀英啊,”江遥环顾房间,自己先忍不住笑,“哥觉得呢···”江遥拉长调。 秀英笔直地,一眼不眨地看他。江大哥童心未泯,就喜欢作弄人。 “房东不像是在让利,像是下聘礼。”江遥大喘气终于把话说完。 秀英举着铜镜,满屋子追江遥跑,“让你胡说,让你嘴巴吐不出象牙。” “好妹妹,别打啦,哥哥到时候陪送你丰厚的嫁妆成不?” 包渡堵在门口,不让江遥跑出去。江遥站住。 秀英上前扯住袖子。“我只保佑明儿江大哥娶回一位厉害嫂嫂。看江大哥每天做低俯小地才现世报呢。” 秀英提到嫂嫂,江遥笑道:“等我给你取个厉害嫂嫂回来。每天和厉害的小姑针尖对麦芒,那才叫有趣呢。” 都遭受过灭门之祸的兄妹两,有心情斗嘴取笑。包渡想时间会愈合血海深仇的创伤。 第六十一章 返回长安 两家归还的货物,在当地大部分都变现。三人轻车简从,两家财物加起来,再有朝廷赏赐。三人携带财物,可以说富甲一方。 虽然携带巨额财富,千里赶路。但是有来无影无无踪的江湖大侠—江遥,包渡和秀英一路上高枕无忧,不担心有人见财起意。 三人快马加鞭赶回长安,江遥惦记母亲忌日,半个多月到达长安。 三人在客栈歇脚。包渡在客栈留守,秀英去选房子,江遥登门拜访李府。 门人通报江遥来访,李念疾步迎了出来。两年时间江遥褪去青涩,如霁月光风见之忘俗。 李念及弱冠,越发倜傥风流。李念携江遥见当家主母。 王夫人和几位侧室闲聊,见了江遥,众人只觉眼前一亮。 “江遥拜见夫人,拜见三位姨娘。”江遥躬身唱诺。奉上金盘庐山云雾茶,两匹蜀锦。 江遥在下首椅子上坐下,只说这两年出门远游。 王夫人问他:“此行回到长安,公子是暂住,还是作何打算?” “晚辈这些年一直在外游历,此次回来,准备在长安常住。” 上次收留一个薛尚,不知恩图报也就罢了,还吃里扒外,拐走府上一位小姐。闹得李府被捕风捉影好事之徒编排是非。 王夫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敢冒然伸出援手。 连让都没敢让一句,王夫人又觉得对不住眼前仙风道骨的少年。神态就带上几分抱歉之意。 江遥人精,看得明明白白,拿话岔开,讲些旅途风景。 “江南之地的富庶,和京城又是不同。隋渠上千帆相竟,船头画有白鹭的船只劈波斩浪,顺流而下,好像天河的船只。” 王夫人等人听得神往,她们很少出外游历。年轻的时候还想着踏青郊游。 这几年年岁大些,连郊游都少去,偶尔外出去庙里上香。 一路上风土人情,在哪里逛逛名山美景,在哪里品尝特色美味···江遥又是会说话的,经他描述,让人觉得身临其境一般。 “要说人杰地灵,长安城独领风骚。远的不说,我身边的李兄,还有三小姐,” 坐了半晌也没人提起宝钏,江遥提起:“三小姐安好?” 他话音刚落,屋里几人变了脸色,视线皆转到主母身上。王夫人长叹一声,“前年秋天走了。” “去哪?”饶是他脑瓜转得快,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把他绕蒙了。 “前年秋天没了。葬在白鹿原和她母亲在一起。”王夫人沉下脸说。 屋里一阵安静,没人在开口说话。提起宝钏,屋里气氛顿时压抑下来。 江遥强忍心中惊涛骇浪,又略坐片刻,告辞出去。 李念陪他出来,看他面无血色。他和宝钏犹如一母同胞,两年归来斯人已逝。 江遥哪里知道其中的曲折,只当宝钏真的香消玉殒。心中悲痛。 但李念又不能实话实说,他含糊道:“人各有命,宝钏选择的路,她在那边亦能安好吧。” 江遥魂不守舍,只当李念是在安慰他,根本没细品他话中意思。细品的话,他只当李念在说,宝钏在九泉下安好,逝者安息。 江遥出春明门,一路到京东沪水上的白鹿原。只见三座坟墓并排挨着,坟墓周围荒草丛生,很久没人打理。李宝钏之墓几个字刺痛江遥的眼睛。 他以为回来见不到宝钏,只是隔着一道高墙。残酷的现实却是,一道冰冷的墓碑,已是阴阳两隔。 江遥跪在母亲坟前,当年是宝钏和他送别母亲,而今宝钏长眠地下,“母亲、宝儿你们在另一个世界相聚。” 王夫人说起宝钏亡故,倒是讳莫如深。并未见到亲人逝去的悲伤之情,而且家里人似乎不愿提及此事。 “母亲,孩儿两年追凶,终于手刃仇人,您可以含笑九泉。” 他跪在母亲墓前,“可是您会怨我没有照顾好宝儿吧?”墓地芳草萋萋,松树亭亭如盖。 墓碑上宝钏去世时间大和九年九月,他走了三个月之后,宝钏香消玉殒。 那个娇俏可爱的女子,那个视他如手足的女子,那个惊才艳艳的女子,怎么就去了? 他很后悔当年为什么急着报仇,十四年都等了,他就再等上半年。有他在身边,宝儿也许不会走。 秀英和江遥前后脚回客栈,江遥不似平日和他们玩笑,“回来了。”他简单打个招呼,回到自己房间,再没出来。 “江大哥,吃饭。”秀英推推房门,没推开。 里面江遥说;“我不饿,你们吃吧。”房门依旧没开。秀英纳闷,江大哥把自己关在屋里干嘛? 包渡摆好碗筷,看到秀英自己下楼,“公子呢?”“ 要不你去看看,江大哥把自己关在屋里。”秀英坐下,眼睛往楼上瞅。 “咱们先吃吧。”包渡埋头吃饭。两个人也猜不透他这是咋了。 跑大半天,秀英可是饿极,吃饱饭,秀英给江遥定了饭菜,送上楼去。“江大哥吃饭吧。” 江遥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房巴看,似乎要把房巴看出个洞来。 听到秀英在门外喊,下地打开房门,秀英一脸审视地看他,江遥堵在门口。 秀英探头往屋里瞄两眼。“哥,你不舒服?”秀英收回视线,一脸关切地问。 江遥接过托盘,“还有什么事?”他语气冷淡,明显是不想有人打扰他。 江遥下逐客令,秀英摇头。江遥随手关上房门,把秀英关在门外。 秀英站在门外,耳朵贴在门上,听一会。什么动静没有,江大哥吃没吃呀?秀英琢磨,但是又不敢再次敲门。蹑手蹑脚地离开。 自打宝钏出生,母亲都是可着宝钏喂,江遥捡漏。六个月之后江遥以辅食为主,你想他一个男孩子,那点**他吃不饱。 母亲总是对他说:‘这是妹妹,你要照顾她。”他其实也蛮喜欢这个粉嫩的小宝宝,他两穿同色系的衣服。 “这两个娃娃是菩萨坐前的童子转世吧?”“好可爱呀。”人们都喜欢逗哄他两。 “遥哥哥,”宝钏喊他。 “你是要哥哥吗?”江遥领着她,“哥哥带你玩。” 他跟随师父学艺之前,他和宝钏形影不离,出则同行,入则同息。 他们就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母亲希望他们永远相互关爱,可是他辜负了母亲。 第六十二章 似梦非梦 自打收到薛尚放妻书,短短时日,柳叶脸上一双大眼睛更显得大,为伊渐觉衣带宽,为伊渐觉人憔悴。 不再是因为思念、爱意。而是恨己不争,哀己不幸。 这一天,柳叶早早起来,她感觉头重脚轻,扶住床沿,才没有栽到地上。 连着几天茶饭无心,锦衾难安。细雨湿流光,负你残春泪几行。 柳叶想东想西,一忽悔不当初看走眼。柳叶现在回头想想,自己当年如何就不管不顾,抛下一切和薛尚走到一起? 她对他了解多少,就敢把一腔真心抛却。怎么就相信他信誓旦旦,海誓山盟? 一忽伤心欲绝,再一想,两人生活时日虽说短暂,毕竟相互真心以待过,怎么说抛弃就抛弃。 不过是分别两年而已,两年的时光,这么快就能抹掉曾经的过往? 一忽又恨得咬牙,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特来向决绝。…柳叶在忽怒、忽悲愤、忽哀怨中煎熬。 她用丝帕遮住脸,强撑着出门,雇了辆车,从城南往城东方向去。这是她离开家后第二次往城里方向去。 上一次她和薛尚坐上油壁车离开家门,她哭了一道。柳叶苦笑,她那时已经预见到今天结局吗? 到了墓地,柳叶记得大致方位。眼前是一个个土包。 有的打理得很好,植松种柏,修葺有栅栏,墓碑有的是汉白玉材质。 有的是荒草丛生,墓碑积落灰尘,淹没在杂草中。 柳叶把丝帕在扎得紧些,在这里碰到相熟的人,以为她死而复生,吓坏旁人。 不熟悉的人,看到此时的自己,也会吓到,一张脸上只看到一双大眼。 乌鸦成群结队,时而飞起鸣叫。虽说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可是在这千里坟茔集中地,令人觉得凄清荒凉。 吹来的风都带着几丝阴恻恻的味道。而乌鸦好像是沟通阴阳的使者。 柳叶目不斜视,只看自己脚下几寸土地,她从绵延起伏的土包间穿梭走过。 她深一脚浅一脚到了母亲、乳娘,还有自己的坟墓前。 前几日她差点一念之差,就真来报到。她抚着李宝钏之墓几个字自嘲地笑。 活着的自己和刻字立碑的李宝钏坟墓相对而立。世上几人有这样境遇。 当年家里操办自己丧事,抱着怎样心情?柳叶越发恨自己,恨自己当年草率轻莽。 她若真的想不开,以柳叶之名,她是荒野孤坟间的一缕幽魂。因为自戕而死,永世不得超生。 三座墓前柳叶皆点上香烛,曾经的自己她也要祭奠一回。 “娘,宝儿来看你。”她脸颊贴着墓碑,脸颊滚烫,墓碑凉凉的。 “娘,宝儿错了吗?宝儿只想与爱的人共度一生,彼此相爱不离不弃。” 柳叶哽咽难言,“为了这个心愿,宝儿赔上一生。”她靠着墓碑慢慢倒下。 江遥关在屋里几天,再出来,那个仙姿玉树少年憔悴许多。他才刚了结心愿,就遭受失去亲人的打击。 江遥带上骅骝,信马由缰,他也不确定要去哪里,不知不觉一人一骑来到白鹿原。 江遥远远地看到墓前似乎躺着个人,是谁?李念?不可能。 幽兰露,如啼眼。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 他的心一阵狂跳,他几日茶饭不思忧伤郁郁,感动上苍了吗?会是谁呢? 骅骝明白他的心情似的撒开四蹄,眨眼功夫到了那人跟前。 想当年吴王的小女儿紫玉和韩重相爱,吴王不允许。紫玉忧虑早逝。韩重学艺归来,去祭奠紫玉。紫玉从坟墓出来和他相见。 江遥是近乡情更怯,他希望这就是她,可又怕不是她。 能到这祭拜的除了她,还会有谁?可是她明明已经西陵下,风吹雨啊。 会不会是宝钏身边侍女?不可能,她梳着妇人发髻,穿着麻布衣裙。 有魄力有手段的江遥,头一次犹豫不决。 他是道中人,师父道行高深,可师父并没有羽化仙去。此时的江遥希望有神仙世界,前世今生··· 就像紫玉和韩重那样,人鬼虽说殊途,还能有缘再见。 他不敢上前,生怕看到这个妇人的脸,心里那一点点的侥幸也会打破。 这个世界真的会有奇迹吗?! 他还是上前,伸手扳过妇人的身子,他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他喜极而泣,抱住妇人。 尽管妇人脸上蒙着巾帕,江遥还是一眼认出她来。 宝儿真的是你,宝儿,他把宝钏紧紧的搂在怀里,仿若一件珍宝失而复得。 上天真的把宝儿送还给他,今生以为再无缘相见的人儿,此刻在他怀里。 “母亲,是你在保佑我们,母亲,宝儿她还活着。”江遥喃喃地自语,泪水滴落在宝钏脸上。 柳叶呢喃出声,“水,水…”“宝儿、宝儿,你醒醒,江遥回来了。” 柳叶意识迷离,她恍惚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母亲,娘,”她嘴唇微动,泪水从眼角滑落。 “宝儿,我是江遥,江遥回来了。”江遥的泪水打湿她的脸,江遥,江遥,柳叶睁开眼睛。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他,“江遥真的是你。” 她的头好沉,“又是梦呢。”柳叶喃喃自语,江遥怎么会在这里。 眼皮好沉,江遥握住她的手,“是真的宝儿,我回来了,不会再离开你。” 柳叶弯起嘴角,“江遥…真好。”她昏睡过去。 她怎会落到这般田地?她明明活着,李宝钏之墓赫然立在这里? 她梳着妇人发髻,家里人提到她讳莫如深。疑问在江遥脑海一掠而过。现在,他无暇顾及这些。 她生病了,病得很重。江遥抱她上马,柳叶软软地偎在他怀里。骅骝载着两人一路疾驰,回到客栈。 江遥开好药方,让店小二去抓药,店家拿药吊子熬了。江遥用两个碗倒来倒去,汤药温热。 “宝儿,把药吃下。”江遥扶她起来,让她半倚靠自己,伸手到案几上端过药碗,喂她服药。 柳叶刚才心里半明半暗,恍惚像是在做梦,说是江遥回来了。 第六十三章 重生 温热的汤药灌进嘴里,江遥回来,原来是真的。柳叶盖着被子,出了一身汗,神志略清醒些。 “遥哥哥,我要回家。”柳叶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说。 “先将养两天,你身子太虚弱。”江遥柔声劝说。 “遥哥哥,我已经好多了。”柳叶撑起身体,掀开被子。她不方便在城里逗留。 “你家在哪里?”江遥问,将被子裹在她身上。 “遥哥哥,我皮着呢,没那么娇气。”柳叶眨巴一双大眼睛说。 江遥没好气地说:“我看出来了,皮得差点把自己扔在坟堆里。” 柳叶垂眸说了住址城南郊区。江遥让店家备好食物,药品。又嘱咐店家,如果有人问,就说他去亲戚家。 柳叶闭着眼,任凭江遥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粽子一般,放在马背上。 找回宝钏,江遥好似重生,头几天的萎靡颓废一扫而空。他抖擞精神,骅骝如一朵红云,撒开四蹄在道上飞奔。 两人一骑很快回到城南郊外柳叶的家。江遥没工夫找钥匙开门,柳叶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在飞。 可不,江遥抱着她一跃而起,直接越过墙头飞进院子去。 找到卧室,把她放到床上,仔细掖好被角,放下锦帐。 江遥出来,把锁头撬开,骅骝进到院里。院落屋舍很齐整,干净。 前厅里摆放一台织布机,一张桌子,上面铺陈纸张笔墨。 后堂两间偏厦一间鸡舍,一间蚕房。卧室两把椅子,一张案几,一张床。然后就是家徒四壁。 这个可恶丫头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落魄?江遥看着沉沉睡去的柳叶,他现在才倒出空来琢磨这个问题。 一个大活人明明活的好好的,为什么李府的人说她不在了? 李宝钏这个名字,他们显然是避讳,不愿提及。和她有关的一切,一句她去了,一笔勾销。 一个出身名门的千金小姐,如今过得是荆钗布裙的农妇生活。 问题是宝钏的父亲虽然是外任,毕竟官职在身,是朝廷命官。 她既然出嫁,又怎会荆钗布裙,一副农妇打扮? 以她的出身背景,人品才貌,她应该是嫁入高门大户。父母为她择婿,绝不会让她嫁入蓬户柴门··· 那她嫁给谁?薛尚,江遥脑中灵光一现。 他走后三个月,她也离开家,她能接触的青年男性除了他就是薛尚,一定是薛尚。 李家人说她没了,只有一个解释,宝钏和薛尚私定终身。 宝钏病的这么重,他忍心让她一个人去扫墓?薛尚在干什么?他又在哪里?江遥一脑门子问号。 他的肚子咕咕叫,几天没正经吃饭,这会饿得很,等宝钏醒来一块吃吧。 江遥屋里屋外的转,厨房里冷冷清清,干干净净。除了口米瓮,灶台上一把野菜,已经干枯了。 这丫头过得什么日子?这个该死的丫头,打住,她刚失而复得。这个可恶的丫头,他愤愤地想。 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好像就她一人,没有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他打开抽屉,他看到了什么?一纸休书,一个断成几截的碧玉手镯。 难怪这丫头要死要活的样子。 她和薛尚之间发生了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从今往后他会守着她,陪伴她,照顾她。 江遥坐在床边,静静地守着她。柳叶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一盏灯摇摇曳曳地亮着,江遥笑看着她。 柳叶睁开眼睛,又闭上,再睁开,现在她真正确信,江遥的确回来了。 “遥哥哥···”柳叶眼里蓄满泪水,笑着喊道。 “你醒了,饿不饿,我去煮饭。”江遥柔声问道。柳叶摇头又点头。 “先把药喝了。”江遥把案几上的药碗端过来。柳叶坐起身,身子软绵绵地没有力气。 柳叶伸手接过去,仰头一口气喝掉。江遥到厨房添柴生火,柳叶也跟着过来。 江遥蹲在炉膛前,火已经熊熊地燃起来。火光在江遥的眼底跃动。 “等不及了?几天滴水未进?”江遥抬脸问她。 柳叶摇头,“我才刚喝掉一碗药。” 江遥瞪她一眼,“这会子活过来啦。”“ “是呀,怕江大公子饭没煮好,再燎了眉毛,所以赶紧活过来啦。”柳叶干脆坐在地上稻草堆上。 看来是好多了,知道斗嘴。“燎了眉毛怕什么,宝儿不嫌弃就行。” 江遥淘米煮饭,柳叶烧火,熊熊炉火在她眼底跳动,她说:“李宝钏在白鹿原,在这的是柳叶。” 柳叶垂下长长睫毛,她置自己与窘境,无颜面对自己亲人。尽管江遥一句都没追问。 “柳叶,好名字,我喜欢。”江遥说道。 柳叶拎起筲去打水,江遥上前接过来,把筲放下去。轻轻一提,筲从井里飞出来,更绝的是一滴水没撒。 柳叶瞪着一双大眼睛,眼里是艳羡的光芒。“遥哥哥,如何做到的?”柳叶围着他转。 一筲水,那么深的井水里,江遥不费吹灰之力,水桶从井里飞出来。 “练家子,身怀绝技,深藏不露。”江遥站着不动,笑眯眯地任她围观。 “遥哥哥,你是哪一门派的高徒?”柳叶小跑着,追在后面问。 “天下无敌门派的高徒。”江遥来来回回打几趟水,柳叶小跑着跟在后面,欣赏绝技。跑出汗,觉得身上反而轻快不少。 水饭、胡餠、小天酥是用鸡肉和鹿肉剁碎,和上米粉油炸而成。对于柳叶来讲是奢侈的一顿饭。 柳叶放下筷子,“遥哥哥,你几天滴水未进?”她看江遥是几天没吃饭的样子。 “你也要多吃饭。”江遥优雅的夹起一块小天酥,放到柳叶盘子里。 他真是万幸,若不是在墓地遇到宝钏,他真的以为宝钏已不在人世。 柳叶一头秀发显得凌乱,大病一场,凝脂般的肌肤,少了血色。一双黑亮的眼睛注视江遥。 “得知某人不在人世的消息,我是忧思过度,茶饭无心,”江遥说着眼圈红了。 柳叶垂下长长地睫毛,自嘲地说:“好人不长寿祸害遗千年。所以我没那么容易死。” “师父和你是我在这世上的亲人。”江遥说。 第六十四章 迎娶新娘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一想到当时看到墓碑时的痛楚,当时只觉得世界都是灰暗一片,泪水成串滑落。 柳叶心里一阵酸楚,若不是江遥和她意外相遇,自己此时不会坐在这里,魂魄不知何处去。 “遥哥哥,若不是遥哥哥出现,叶儿没有机会坐在家里,和遥哥哥秉烛夜谈。”柳叶叹息说。 江遥泪眼朦胧地轻声呼唤:“叶儿。” 柳叶撑不住掉下泪来,看江遥哭得伤心。柳叶身体前倾,手拿巾帕帮他擦泪。 勉强笑道:“有遥哥哥罩着我,我这不好好的吗?” 江遥带着鼻音说道:“感谢上苍,你好好的。” 柳叶打开箱笼,拿出江氏留下的犀牛角盒子,递给江遥。 里面是一颗婴孩拳头般大的夜明珠。这颗夜明珠昼视之如星,夜望之如月,光盈于室。盒子里还有江遥留下的那块玉。 江遥拿出夜明珠,挂在纱帐上。夜明珠散发柔和的光辉。 “现在,这块美玉可以完璧归赵。”柳叶将盒子递给江遥。江遥盖上盒子,放回箱笼去。 柳叶抬眼看他,并未说什么。从箱笼里抱出一套被褥。江遥接过被子,往外走,“我去堂屋。” 柳叶叫住他,“遥哥哥,堂屋没有床,你想打地铺?” 江遥在门口站住,回头说:“我可以睡桌子。我和师父云游时,荒山野岭随便找个地,都能将就一宿。” 江遥说着话,已然走出去。“或者我在院子里练功打坐,坐上一宿也是无妨的。” 柳叶吃两副药好多了,小跑两步也不觉得头晕。她追到门口喊他:“亏你还自称行走江湖,你说的是云游。现在不是在家里吗?好了,床铺分你一半。” 她回身指着床榻,“你把我当兄弟。明日再买张床。” 江遥瞬间回转来,把被子放到床上。自己搭在床沿上坐下,眼睛盯住脚尖。 柳叶和衣躺在床里面,看江遥一副受气小媳妇样。 支起胳膊诧异道:“遥哥哥,我是分一半床铺与你,不是割席断交。遥哥哥早些歇息,明日给你买一张大床。” 江遥微微侧过脸,悬与帐顶的夜明珠像月光一般柔和,照着柳叶肌肤透亮般地瓷白,更衬得眉眼乌黑。 江遥微微侧目,俊颜在柔和的光影里,似梦似幻。 “或者我当你是姐妹。”柳叶喃喃说道,背过身躺下。 “还是兄弟相称的好。”江遥也侧身睡了。 薛尚一纸轻飘飘的休书,他知道两页薄薄的纸,对于宝钏有多重的份量。 自打休书寄出后,他每天忐忑不安,害怕宝钏哭哭啼啼跑过来闹。 害怕某一天,宝钏突然出现,指着他鼻子骂负心汉···他的不安淹没对她的愧疚。 他等着宝钏来信,等着宝钏骂他无情无义,绝情冷酷,骂他违背誓言会遭报应…但是没有,宝钏没有只言片语。 也许她在来蜀地的路上,见到她,他该怎么办? 如果她来了,前程成了泡影。凤娇会唾弃他,世人会指责他是伪君子,抛弃糟糠,停妻再娶。 如果她来了,自己会给她开口指责的机会吗?薛尚被自己的想法吓到,薛尚,你在想什么? 家人放弃她,他又抛弃她。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女子,一个地无半垄的弱女子,孤零零在世上如何生存? 她一直没有消息,难道说···他把她推到绝境,不会的,她会回到李府和家人重归于好,一定是这样。 事已至此,薛尚你和她已经没有关系。你走你的阳关道,她走她的独木桥。他这样告诫自己,心里踏实不少。 将军对于薛尚本着英雄不问出处的原则,他看重年轻人的才干。更重要的是,女儿凤娇倾心于他。 此时薛尚已是陪戎校尉,婚事也提上议程。将军请媒人合两人八字,纳彩、纳征环节都省了,请期,定了吉日,迎亲仪式举行。 薛尚光杆一个,与其说是薛尚娶媳妇,不如说是李府娶姑爷。婚礼大小事宜,都是李府操办。 薛尚一身大红喜服,骑着黄金辔头的青骢马,带着迎亲队伍迎娶新娘。 凤娇一身花钗礼服在闺房中坐着,耳听得外面喜乐声声。 今天她从闺中少女嫁为人妇,和前来迎娶她的爱人相伴一生。 薛尚被一帮弟兄们簇拥着,在闺房外唱催妆诗: 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做春。 不许面上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 侍女和喜娘扶着凤娇步出闺房,凤娇轻移莲步跨过马鞍。母亲含着眼泪站在闺房门口,目送女儿坐上彩车。 女儿的住所离将军府衙不远。但是女儿出嫁,当娘的就是不舍,总觉得一手养大的孩子,交给别人。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儿子娶媳妇则是另一回事,家里是添丁进口。 薛尚一身大红喜服,更显得唇红齿白英气勃勃,骑在黄金辔头的高头骏马上,春风得意意气风发。 送亲队伍排的很长,将军府嫁女儿,人们都跑到街上一睹娶亲盛况。 “李小姐带的嫁妆好多,看看这些嫁妆占了一里地。”“ 这位将军府的乘龙快婿,命可真好。” “也难怪,新郎的人才天上少有,地上难寻。”看热闹的人们议论纷纷。 薛尚就在街道两旁摩肩接踵的围观人群,羡慕、仰慕、注目中将新娘子李凤娇接回自己府宅。 他心里涌动万千豪情,目前他是陪戎校尉。今天他迎娶一位家世显赫,容貌绝美,多才多艺的美娇娘。 未来他将一路乘风破浪,直挂云帆济沧海!今天良辰吉日,就是他薛尚开挂人生的起点。 对另一个女子的愧疚,纷扰他这么长时间的不安,随着尘埃落定,被他抛诸脑后。 他人生的目标就是登高望远,万人瞩目。蛟龙有一天终究要跃入大海。大鹏终究有一天扶摇九天。 今天,此时此刻,他薛尚是益州城的焦点。想他一介寒门子弟,布衣书生,益州城里家喻户晓。 薛尚大红喜服,踌躇满志端坐黄金辔头青骢马上。身旁八抬喜轿里坐着他的新娘,貌若天仙将军府的千金小姐——李凤娇。 第六十五章 洞房花烛 将军府为一对新人置买宅院,新娘子彩车来到院门。 薛尚一箭射天,天赐良缘;一箭射地,地久天长;一箭射在车辕上,一箭定乾坤。 凤娇下车,张兴等点燃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一对新人牵着红绸进入大厅。 一对璧人在傧相的礼赞声中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两人又拜谢到场的宾客。 众人都齐声祝贺,叫好。唯有一人魏翔喜酒入肠,却是酒入愁肠愁更愁。 他一直等着表妹长大,想着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两个人,有一天喜结连理步入洞房。 他望着大厅中央,红绸两端的一对新人,那个窈窕绰约的身影旁,站的是另外一个人,不是他魏翔。 薛云衡坐在魏翔身边,对他轻声说:“魏兄,小姐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薛尚这个匹夫···” 魏翔手握酒杯,手指用力,杯子应声而碎。碎瓷片扎进肉里,鲜血淋漓。 薛云衡满脸关切:“魏兄。” 魏翔随手将血迹抹在袍衫上,摇头说:“无妨。” 大厅喜乐声声,人生鼎沸,并未有谁注意到他们这边。 薛尚牵着凤娇步入洞房,龙凤喜烛,大红帷帐铺着绣有几百只鸳鸯的大红缎面锦被。这床锦被是凤娇亲手一针一线绣的。 喜娘把枣子、文钱撒床上,意味富贵吉祥。 凤娇床上坐了,薛尚拿秤杆挑了盖头,凤娇持一柄绢扇半遮着脸,一双秋水盈盈的眼睛含情脉脉。 “我的新娘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薛尚拿走绢扇。 凤娇如云秀发插着金钗花钿,青绿色花钗大袖襦裙,盛妆艳服恍如天人。 薛尚解下凤娇头上五彩丝带,剪下自己一绺青丝,凤娇也剪了一绺青丝,一并装入绣囊。 两人饮合卺酒,“娘子先歇着,为夫去去就来。” 薛尚迎娶新娘,街道两边人群羡慕的目光,身边人的祝福和恭维,洞房中如花似玉的美娇娘。 一杯接一杯酒下肚,薛尚已然飘飘欲仙。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薛尚有些不胜酒力,他先自离席,也不用人跟着。 来到庭院,月光如水,倾泻在宽敞的庭院。影壁间一株梅树,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他拔剑起舞,歌曰;有一美人兮,见之难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他也曾拔剑起舞,在那座四方小院,他只为一人起舞··· 宝钏、宝钏一别两宽,你我各生欢喜吧! 薛尚在洞房外独坐良久。 今天这座宽敞的大厅,宾客盈门,他薛尚是众人眼中的焦点。曾经落魄的布衣书生,如今是这座庭院的主人。 张兴打心眼里为薛尚高兴,他写信嘱咐家人,薛尚的情况不要对柳叶说。 薛尚请了歌女舞姬,张兴等兄弟替他张罗照顾宾客,佳肴美酒,丝竹歌舞,大厅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薛尚走进洞房,已是丑时。 香兰心疼小姐,小姐顶着一脑袋金银珠翠,身穿厚重礼服,饿着肚子等新郎官。 “小姐,盖头都揭,小姐先歇息。”劝小姐先宽衣歇息,凤娇只说再等等。 香兰困得直打哈欠,她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小姐出嫁,她可是忙前忙后。 凤娇也困,这些天,想着要出嫁,既兴奋又紧张。离开父母身边,自己独立门户,没做好心理准备。 主仆二人硬撑着眼皮,这一等就等了一晚上。 薛尚脚步虚浮进来,香兰退下。“娘子,娘子我回来了。”说话舌头都大了。 凤娇顶着一脑袋真金白银,枯坐一晚上脖子都酸了。 “娘子你好美。”他捧着凤娇的脸。 却看到另一个女子,一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正忧伤的望着他。 “这不是我的错,娘子。”薛尚甩头,把那双忧伤的明眸驱离脑海。 “娘子,夫君为你宽衣。”薛尚摇摇晃晃起身,一个不稳,连带着凤娇一块倒在床上。 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凤娇被他这么箍着,起身都费劲。薛尚胳膊像铁钳,看他平日儒雅斯文臂力倒挺大。 薛尚喃喃说道;“娘子,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声音渐渐低下去。 凤娇抬手推他,他一双铁箍似的臂膊搂得很紧。推又推不动,叫又叫不应。 “夫君,”凤娇轻声唤他,一声夫君,自己脸先红了。“夫君,”叫得急了。 薛尚一双星眸睁开,醉眼迷离地看她,“宝儿,宝儿,”薛尚叹息道。 一颗两颗···泪珠滴落在凤娇脸上,“宝儿,是我让你伤心落泪。” 凤娇已经听呆了,宝儿是谁?薛尚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啜泣出声。 洞房花烛夜,她的夫君因为另一个人哭泣。凤娇心乱如麻。 凤娇顶着一头金钗花钿,穿着层层叠叠厚重的礼服,身上压着她宿醉的夫君。 凤娇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去,睡梦里坐在喜床上的是那个叫宝儿的女子。她哭着质问薛尚,薛尚却只是冷笑,并无言语。 第二日薛尚宿醉醒来,自己压在凤娇身上,两人还是昨日拜堂时衣着。 再看凤娇脸上犹有泪痕,吃了一惊。仔细回想自己昨晚,是说错什么话。 凤娇已然醒了,昨晚那个叫宝儿的女子入得梦来,凤娇心里不快。闭眼装睡,不想见夫君那张脸。 凤娇长睫毛不停地忽扇,“夫君给娘子赔罪,夫君没做成酒中仙,倒是得意忘形,成了酒中虫。” 薛尚爱怜地搂她入怀,“娘子,为夫知道错了,以后唯娘子之意为尊。” 昨晚他是酒后无心之语,跟他无心之语计较什么。凤娇娇羞道:“以后,你的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 薛尚轻笑,“夫人此言差矣。”凤娇抬起脸来,双目盈盈似有泪花。 “我是自打见到夫人,心里眼里就只有夫人一人。天地可鉴,今生今世,我薛尚只爱李凤娇一人,如违此誓,天地不容。” 凤娇伸手捂住薛尚的嘴巴,“我知道你的心。何苦发毒誓呢。” 薛尚给夫人赔了不是,夫妻二人自是举案齐眉,如胶似漆。 第六十六章 从此萧郎是路人 张兴写信告诉父母,薛大哥做了节度使的乘龙快婿。 薛大哥有出息,自然不会亏待他这个一块出来混的弟兄,信的末尾特意嘱咐两个弟弟不要走漏风声。 收到儿子来信,本来是高兴的事,可是信里提到薛尚停妻再娶,婆婆心生不快。 同样都是女人,婆婆知道出嫁从夫,穷过富过,女人图的是丈夫拿自己当回事。 日子本就艰辛,丈夫若是不着调,或者像薛尚这类,撒出去没影的。婆婆为柳叶难过。 两位老人日子虽苦,但两个人一路相携相伴走到现在。 “姑娘一看就是大户出身,薛家小子拐了人家,自己又另攀高枝。老头子,咱儿子不能跟这种人混,他迟早会遭报应的。”婆婆看不下去。 “年轻人的事,咱也参合不了。”伯伯和稀泥。 婆婆瞪眼睛反驳:“咱们是参合不了,可是告诉儿子明辨是非,远离心术不正的人,这个总不为过吧。” 男人和女人想事情出发点不同。薛尚如何是薛尚的事,他抛弃妻子,是他人品问题。 但至少他认弟兄,他发达,儿子前程也会有起色。 再者说,薛尚如果是他们儿子,眼前摆着发达的机会,唾手可得,老婆子会视而不见? 告诉儿子说,儿子咱宁可不要前程,不能做负心人。 事情没轮到自己身上,轮到自己身上,还不是利益为先。伯伯心里想,但是不和婆婆争辩。 “儿子在千里之外,时好时坏,凭他自己吧。老婆子,你就不要瞎操心。” 婆婆也就是说说而已,心里也希望儿子成就功名。只不过心里觉得对不住柳叶,仿佛张兴也是帮凶。 此一时彼一时,伯伯和稀泥,不予置评。以后,也没脸让两个儿子再跟随柳叶学习。 若是张兴早些透露消息,也就不会有薛尚抛弃糟糠,停妻再娶一事。 小孩子眼里世界,黑白分明。张旺看不下去,柳叶姐姐好可怜。 都是薛尚那个坏蛋,自己在那边快活,还要欺瞒柳叶姐姐, “哥,咱们去找柳叶姐姐,告诉她实情。” 张发沉默,去了说什么?薛尚已经是乘龙快婿。 姐姐会伤心、难过、哭泣,她除了悲伤,能改变什么! 两个人很长时间没跟柳叶读书。家里要起新房,父母盘算给哥哥说亲。他两现在是家里的壮劳力。 “我不管,我就要告诉姐姐。”张旺先跑了,张发随后跟去。 “姐姐,”张旺嘴里喊着,伸手推开院门。 江遥在水井边收拾山鸡,看到一个梳总角的男孩跑进来。 男孩看到他,收住脚步,这个姐姐好美,张旺想。 江遥没束发,只用帕子扎住,他的头发顺滑,帕子滑下来,一头缎子似的黑发松松散散地垂在肩后。一双凤眼眼角斜飞上去。 “姐姐好,”张旺有礼貌地鞠躬问好。一阵脚步响,又一位束发的少年跑进来。 江遥一双凤目光华潋滟地看向张旺,凤眼横波看向进来的少年。少年亦是鞠躬问好:“姐姐好。” 江遥勾起唇角,张发的脸腾地红了。颠倒众生,姐姐的笑容就是颠倒众生的诠释。 江遥笑盈盈指着从屋里出来的柳叶,“姐姐来了。” 江遥出声,张发的脸又红了几分。哥哥长得太美,他都分不清是哥哥还是姐姐。 张旺翘起脚,贴在柳叶耳边,“我还以为他是姐姐。” 江遥:“有像我这般玉树临风的姐姐吗?” 张旺;“有哇,柳叶姐姐。” 他跑到江遥身边,指着山鸡:“哥哥,是你打的吗?”江遥点头。 “哪天哥哥再去带上我呗。”他围在江遥身边,忘了此行另有他事。 张发看看江遥,“姐姐,我们有话对你说。”他不确定,这样的消息可否让外人听到。 姐姐被人抛弃,张发不想让外人看姐姐笑话。 “江大哥不是外人。”柳叶笑着说,她扳过张发肩膀,“发儿,都快撵上姐姐。”柳叶抬手笔划。 张发垂着头说:“姐姐听了不要生气。”姐姐夸他长高,他丝毫未感到欣喜。他在为姐姐难过。 话说到这,柳叶竖起小拇指,“拉钩上吊,姐姐不生气。” 张发伸出小指头勾住,“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这边张发做前期铺垫工作,那边张旺当啷一句,“姓薛的成亲了。” 休了她没多久,他就急着成亲,这么快。柳叶苦笑。 她没想到两个孩子带来的是这样劲爆消息。她还以为是日常生活琐碎消息。 “娶的节度使女儿。”张旺说,看着柳叶脸色,怕姐姐撑不住会大哭。 “做了陪戎校尉。”张发补充道。 两个小家伙替柳叶鸣不平,“姐姐,不要难过,”哥俩一边一个拽住柳叶衣袖。 “姐姐不难过,咱们拉过勾的,姐姐怎会食言。”柳叶柔声说。 张旺翘起脚,贴在柳叶耳边,“姐姐,等我长大帮你教训他。” 张发劝道:“姐姐不要难过,姓薛的是坏人。”他脸上神情看起来比柳叶还难过。 这回柳叶真乐了,“好,姐姐等着弟弟长大,有了本事替姐姐出气。” 两个小家伙汇报完情况,得到柳叶保证,姐姐不会伤心难过。 再看柳叶姐姐说到做到,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他们放心地离开,一溜烟回家帮忙干活。 两个孩子回去。柳叶收起笑脸,默默地蹲在灶台前烧火。 江遥把山鸡下锅,“你可是和他们保证过。” 柳叶眼底映着炉火,“是,我不会食言。”两人默默地各自干活。 柳叶填满柴火,出来抱膝坐在青石板上。仰头望天,笑得眉眼弯弯。 江遥跟着出来,在另一边坐下,“你旁边还有个喘气的,可别吓我。” “我只是笑我自己,真的好傻。” 听她这样说,江遥问:“你恨他吗?” “不。”柳叶摇头。 “忘不了他?”江遥想,薛尚在她心里是什么分量呢? 柳叶站起身,“不恨他,是因为他不值得。” 柳叶抬眼望天,不让泪水掉下来。“我不难过,是因为他不配。” 柳叶垂下头,泪珠滑落下来。“我恨自己,我为自己难过。当年,为什么会追随一位德不配位的小人?” 柳叶进卧室,江遥跟进来。柳叶把他带来的包袱摆在床上。 江遥站在门口:“明天我就去租房子,或者住客栈。” 柳叶正要打开包袱,闻言抬头诧异道:“明天就走?有事?” 江遥坐到床边,动手打开包袱,“你不是让我卷包袱走人吗?” 柳叶瞪起眼看他,哈哈笑,他哪只眼睛看出来,她要撵他走? 柳叶被他给气乐了,“卷包袱走人还用明天吗?现在就可以。” 江遥胡乱把东西一卷,失落地背上包袱走出去,走到门口回过头失落而哀怨地看她一眼。 然后大步离开,柳叶后脚追出去。人呢?明明眼见他出门,院门敞开,道上没人影。 柳叶站门口张望半天,真是奇怪。真的成仙得道,就算飞,也得有个影。 “跑哪去了,奇怪。”柳叶自言自语,找他都没地找去。 第六十七章 身在网中不自知 她低头琢磨抬脚进屋,眼角余光觉得屋里有人,一抬眼却是江遥,坐床上冲她笑。 “好你个江遥,考验我的心有多强悍是吧?”柳叶剪刀手对准他的耳朵。 “我也是无依无靠,投奔与你。”江遥楚楚可怜,斜飞的凤目波光潋滟,万般风情堆悉眼角。 柳叶服了他,下不去手,虚空咔嚓两下。“下不为例。” “柳叶,我住这,怕你会不高兴,又不好说不让我住,所以试探一下。” 柳叶摇头,“你说这话,是全然没把我当亲人。” 江遥听柳叶这样说,心里高兴。至少自己住在这里,丫头不反感。 “你住在这,我当这里是家。你是我的亲人。”江遥看向柳叶,眼睛里有星星。 “我当你是兄弟,你不嫌这简陋,随便你。” “在我心里,这里最好了。”有你在的地方都是好的,江遥心里说。 他重又打开包袱,一件件翻看。柳叶眼睛亮了,她小心翼翼捧起《越女剑谱》,一页一页仔细翻看,越看眼睛越亮。 “你想学?”江遥问。 “我可以吗?”柳叶期盼中带着疑虑,自己年岁大了吧? “当然。”江遥毫不犹豫地回答。柳叶喜出望外,她真的可以学。 包袱里还有两把宝剑,剑锋出鞘。江遥把两痕秋水似的宝剑,置于柳叶面前,“我下山时师父给的,这柄给你。” 这是一把饰有七彩珠九华玉寒光逼人,刃如霜雪的宝剑,另一柄只是比这把宝剑更长更宽。 柳叶握住宝剑,寒光逼人的霜刃映照柳叶明眸。柳叶握剑在手爱不释手。 江遥没有告诉柳叶,这两柄剑是鸳鸯剑一雌一雄。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那以后我就是你徒弟,师父在上…”柳叶小心地把宝剑置放于案几,要行拜师礼。 江遥伸手拦住,“我有那么老吗?再说你对我行大礼,是要折我的寿吗?” 虽说没有行拜师仪式,以后柳叶对江遥口口声声喊师父。 江遥也随便她,他住在这里,师出有名。以后还要带她行走江湖,更方便些。 太子李永身边亲近的几十人,被父王一怒之下杖杀。母妃随之也撒手人寰,母妃离开因他而起。 连着几晚李永夜不能寐,只要一闭眼,他熟悉的面孔就会浮现眼前。 母妃憔悴的病容指责他,那些血肉模糊的面容,则向他哭诉死的悲惨冤屈… 烛火整宿不熄灭,宫女、内侍整晚陪在他身边,看护他。饶是这样,他仍然时不时一身冷汗从梦中惊醒。 他的恐惧和无助无处诉说。母妃是唯一的依靠,可是母妃走了。带着对他的失望,不满、埋怨,母妃撒手人寰。 他无人可以倾诉。他是未来的天子,上天之子,凡人的弱点他都不应该有。 所以他耽于游乐,会连累几十条性命。他若是表现出恐惧不安,父王对他会更加失望! 父王即便对他心存怜爱。在杨贤妃喋喋不休的鼓动下,那一丝少得可怜的怜爱,也被恨其不争取代。 太师、太傅、太保以未来的天子,能承担大唐国运的未来天子标准,严格要求他,对他寄予厚望。 他们不愿意看到,他们付诸心血悉心栽培的未来天子,他和常人一样,流于凡俗,泯与众人。 他是天命所授,同龄孩子所有的胆怯软弱,他们不希望出现在未来天子身上。 李永躲在寝殿里,像一只在黑夜迷失方向的小兽,不知该何去何从。 李永躲在少阳院的寝殿,瑟瑟发抖。文宗则是在太和殿,整日借酒浇愁。 文宗醉眼迷离问马元亮:“朕,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了?” 马元亮心疼文宗,哭泣回答:“陛下为了大唐江山,不得已而为之。太子有一天,终究会明白陛下的一片苦心。” 文宗硬下心肠,要给李永刻骨铭心教训。没去少阳院看望儿子,也没有宣召太子来太和殿。 仇士良亲自挑人选,派到李永身边的太监陈克良,比刘明还机灵。 陈克良去太子身边前,仇士良面授机宜:“太子年少,对于少年什么最重要?开心,快乐,无忧无虑。想要太子开心,就需要投其所好。要玩什么尽量满足,声色口腹之欲,保障太子是第一位的。至于学业嘛,顺其自然,不必勉强。” 陈克良是个一点就通的,“将军放心,奴才一定协助太子成为一位懂生活,会享乐的太子。” 他领会这位位高权重,一手遮天大人物的言外之意。 当然杨贤妃也没浪费这次机会,把自己身边信得过的人手安插到李永身边。 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张大网已经悄悄张开,可怜的太子,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在有心人推波助澜,刻意安排下,太子很快从悲伤、恐惧中调整过来。 少阳院院内的血迹还未干涸,几日前的惨叫声声犹在耳。大殿内却已是灯火通明,丝竹声声舞姿翩翩。 太子太傅庾敬休看到太子故伎重演,规劝太子说:“成由勤俭败由奢,业精于勤荒于嬉。太子应以天下为己任,多读圣贤书,少一些游乐宴饮。” 太子太傅庾敬休在长生院为太子讲学,早晨就到长生院,他打发随从去请太子。 一会随从只身回来,“太子身体不适,稍后过来。委屈太师稍等则个。” 庾敬休胡子都翘起来,他一位年迈之人,都能闻鸡起床。太子朝气蓬勃的年纪,却辜负大好时光。 庾敬休手不释卷,眼睛时不时瞟一眼门口,期望他的弟子早点出现。 太子李永直到中午才姗姗来迟。“学生给太傅请安。”太子恭谨有加地说。 庾敬休等得肝火上升,太子态度诚恳。算了,他还是个孩子,庾敬休努力再努力,将肝火之气往下压。 太子坐下,拿起书本就开始打哈欠。庾敬休肝火之气,又开始蠢蠢欲动。 庾敬休面色严肃规劝说:“作为皇太子,应该闻鸡起舞。鸡鸣就起床,向皇上问安,检查皇上的膳食是否正常。而不应当整天游乐饮宴。” “老师的教诲学生谨记在心。”太子躬身诚恳地接受。 太子满口答应,但该干嘛还干嘛。太师三番五次规劝,太子口头答应,行动故我。 第六十八章 心无旁骛 这些年,若不是顶着太子母亲的头衔,王德妃在文宗眼里,和透明人差不多。夫妻之间感情日渐淡漠。 但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王德妃离世,文宗心里固然难过,他更遗憾李永缺失母亲管教。 文宗驾临漪澜殿,杨贤妃一副愁肠百转的样子。 文宗后宫原本清冷,几天前刚走一位,而且还是四妃之一。 杨贤妃也闹不清楚自己是庆幸多一些,还是物伤其类多一些。事到如今,她反而没有胜利者喜悦。 “爱妃何事闷闷不乐?”文宗握住贤妃的手,他不想自己心爱的妃子愁容满面。 杨贤妃拿锦帕擦拭眼角,“自打姐姐走后,臣妾有心想要照料太子。今早得知太子因昨日宿醉身体不适,臣妾放心不下。十多岁的孩子,这如何是好?” 文宗一番心意,杨贤妃不自觉地给太子纠错。习惯真是一个不可更改的陋习,某些时候是这样, 文宗背着手走出殿外,他堂堂一国之君,活动范围只在皇城后院,前朝大殿家奴已经翻天。 杨贤妃的一番提点,文宗觉得皇城后院空气稀薄,憋闷得很。 不孝子是想活活气死他。在李永眼皮底下杀了几十个,他还是屡教不改。 文宗传令下去,明日起太子禁足少阳院。 包渡和秀英一直在找房源,在布政里相中一套住宅。 房子是三进的院落,前堂后宅共有十二个房间。院落里有亭台、水井、石磨。 江遥看过之后,拍板定下这所住宅。一应家具陈设都是秀英操持,包渡则负责打理庭院,栽花种草,圈养鸡鸭牲畜。 三人安顿下来后,基本上很少见到江遥。两人还奇怪,江遥在长安没什么亲人,他到底忙什么? 江遥也不解释,依旧神龙见首不见尾。 秀英和包渡都不是能闲得住的人,一个风里来雨里去,一个自小随着父亲走南闯北。 现在倒好,两人就围在这方小院,闲适得肉疼。做米虫的日子,不是谁都能享受得了的。 秀英和包渡就享不了这个福气。 一天包渡正在打扫院落,秀英手里是一匹布料,她在给江遥缝制衣服。 捻线穿针不是她的强项,为了江大哥,她愿意补齐短板。 熟悉的一声骏马嘶鸣,秀英喜出望外,“江大哥。”过于激动的结果就是,手指上显出一朵殷红的血珠。 原本针线活就不是秀英所擅长的,更何况分心呢。 江遥犹如一朵紫云飘然而入。包渡和秀英迎上前去。 江遥一手挽一个,看着一天一个样的房屋,笑道:“我要是间隔时间长些回来,会以为走错门了。” 骅骝自觉归位,马厩里还有两匹马,骅骝找自己伙伴去。 江遥回自己书房兼卧室去。秀英捡起台阶上半成品,两人跟着进来。 江遥把箱笼里的衣服一股脑倾倒出来,单衣,棉衣,大氅···一件一件叠板正。 两人大眼瞪小眼,江遥一副想要搬家的架势。秀英先上前去,帮他将衣服归拢齐整。 她实在忍不住,问道:“江大哥,你每天忙什么?也不叫上我俩,咱们可是三人组。” 在浔阳那会,江大哥在贾家卧底。但秀英知道江大哥心系他们,心系他们在浔阳那座小院落。 可是现在他们自己买下房子,有踏实自在的家园。江大哥却像一个局外人,来去匆匆。这里反倒是他临时落脚之所。她想不通。 “我遇到一位远房亲戚,这阵子在她那里。我挺好,你们不用担心。”江遥不愿多说。 秀英不好刨根问底,你亲戚在哪里?为什么不带他来这?哪里的亲戚?出五服的亲戚吗?秀英心里还有好些疑问。 江遥背起包袱,准备离开。秀英闷闷不乐,江大哥又要走。 江遥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丫头,咋不高兴?”秀英心里想,因为你要走,嘴上说道:“老这么干待,没意思。” “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不好吗?”江遥把包袱拿下来,抱在怀里,倚靠着门框。 “哪里好?那是猪。”秀英嘟起嘴巴,白瞪他一眼,天天不着家,哼。 江遥把包袱放在书桌上,在椅子上坐下:“说说看你两有什么打算?” “等着啊,江大哥。”秀英小跑出去,一会拿着一沓纸张进屋。 秀英一直琢磨做生意,她从小跟随父亲走南闯北,耳濡目染在生意场上混。 问题是做什么生意?她罗列几项,还需要三个人集思广益。 “咱们有本钱,什么生意稳赚不赔?什么生意来钱快?什么生意回报高?什么生意一本万利?” “酒肆、妓院、客栈、制衣坊…”秀英自问自答道。 包渡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听,秀英和江遥说什么,包渡只是笑眯眯地点头附和。几个人最终决定开酒肆。 江遥想到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当垆卖酒,因为和名人沾边,卖酒都能成为传说。 “你两再好好斟酌斟酌,查漏补缺,我有事先走。”江遥抓起包袱,一阵风似地刮出门去。 来到院中打声唿哨,骅骝昂头摆尾地跑过来。 包渡和秀英出来,一人一骑已经飞驰拐上街道。 秀英暗暗跺脚,江大哥真是的。她的半成品还没来得及向他展示。 江遥到西市买弓箭,胡服。出了城门,江遥策马疾驰,他只想快点再快点赶回家去,见到那个对着槐树专注挥剑的女子。 为了报仇,他出去两年,这两年他错过了她。他不会再错过第二次。 江遥到院门前下马,梆梆有节奏的声音沉稳有力。他推开院门,柳叶手握木头剑,对着槐树挥剑。 她转头看过来,莞尔一笑,“师父。”又继续专心挥剑砍树。 江遥在院子站了片刻,凝视眼神专注,心无旁骛的柳叶,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他心疼如此拼命的柳叶。 这棵老槐树,在这院里屹立几百年,如今却成为柳叶练习剑术的靶子 柳叶对武学处于痴迷状态,食不知味说的就是她现在状态。 孔子对韶乐情有独衷,三月不知肉味。柳叶现在痴迷程度,三月不知肉味,不是杜撰。 第六十九章 吃得苦中苦 江遥放下包袱,直接去厨房。武痴现在除了武功和剑术,别的一概不管不问。 中午他走之前把饭菜热好,端到她眼皮底下。柳叶视而不见,举着木剑,对着槐树专注地一剑一剑砍去。 “丫头,我是让你练武强身,不是让你辟谷。” 江遥用两根手指夹住剑身,柳叶用力、再用力,剑身纹丝不动。 她睁大眼睛,秋水明眸闪烁崇拜的小星星,“师父。” 师父只用两根手指,她用尽全身力量都不能撼动分毫。露一小手手她才目中有人的唤声师父。 两人就在青石板上坐下,柳叶端起碗筷,两手发抖,险些握不住掉在地上。 江遥把肉剔掉骨头,连肉带汤盛冒尖一碗饭。“快吃,饿坏了吧?”江遥柔声说。 “谢谢师父。”柳叶接过来,手握木剑稳如磐石,此时一个饭碗端在手里有些发抖。 柳叶吃得极快,她这时才感觉到,手上磨出的血泡带来的疼痛。 她极快地吃完饭,江遥还在慢条斯理地吃。柳叶坐在一旁打坐,运功调息。 江遥摇头,丫头太拼命,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更惜少年时。 柳叶拼命三姐尽头,她是一个时辰当三个时辰用。 “师父,您歇着,我来。”柳叶听到江遥放下碗箸,睁开眼睛,抢着收拾碗筷。 “你的时间宝贵,我不能浪费你的时间。”江遥伸手阻拦。 “师父,一呼一吸之间都是功法,收拾碗碟自然也是练功。”三句话不离本行。 江遥笑:“真真是武痴。” 柳叶一溜小跑,风一样的女子,收拾饭碗都是用跑的。收拾妥当后,又开始和槐树较劲。 看着专注地对槐树挥动木剑的柳叶,江遥想如果他不在身边,柳叶不用练功累死,醉心于武功,她会不会饿死? 秀英和包渡眼巴巴等着他,准备在京城干一番事业。江遥不放心柳叶,所以不管城里有何宏图伟业需要规划,他都要赶回来。 午饭之后她要挥剑3000次。江遥告诫她学武切记欲速则不达。 武功高强者,天赋固然重要,但是后天的努力也是缺一不可。打好坚实基本功,才能厚积薄发。江遥让她做什么,她都欣然从命。 第一天3000下挥剑,她大半天完成,第二天、第三天…挥剑速度越来越慢,胳膊肿了,手也磨出血泡,举剑的动作好似慢镜头。 每一次挥剑都像举起千斤鼎,手中的木剑一寸一寸举高,每一下都牵动酸痛肌肉。 柳叶目光凝肃,秀眉紧锁,她不允许自己软弱。 想要振翅飞翔,就要做好和风浪搏击的准备。 江遥看着她费劲的举动,木剑每一下都像击打在他身上。 他硬着心肠从不喊停,他了解她,即便他说今天这样吧,她也会完成定额。 江遥坐在青石板上,舒缓悠扬的笛声响起。 晚饭成了夜宵,青精饭(南烛树茎叶浸米,待米变黑后,再上锅蒸制而成),小天酥、胡饼,炖山鸡,江遥今天带这四样回来。 柳叶举着筷子,胳膊前伸,半天吃不到嘴里去。直着胳膊三四个时辰,顿的都不回弯了。 她把胡饼放碗上,用嘴叼着吃,“谁家的小狗没看好跑出来了?”江遥逗她。 柳叶忽闪着长长的睫毛,随口问道:“狗狗的师父在哪里?” 她很饿没时间顾及形象。运动量大胃口超级好。 “跟你商量个事,”江遥说。柳叶嘴巴不停,眨眨眼睛,用眼神示意你说吧。 江遥把胡饼从她嘴里拿走,椅子挪到她跟前,端着饭碗,夹块鸡肉递她嘴边。 她有些惊讶地樱唇微张,江遥就势把肉塞给她。她微微张嘴,嘴里一块鸡肉,咽不下去更不能吐出来。睁大一双星光熠熠的明眸注视江遥远。 “快吃,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江遥看她呆若木鸡,轻声笑了,琴音拂过水面的声音。 柳叶似乎刚缓过神来,咕咚,鸡肉都没咀嚼,噎下去。亏得肉块不大,否则挂掉的原因,是一块鸡肉噎死的,冤不冤呢? 肉进肚了,没品出味道,噎的柳叶泪花闪烁。 江遥轻笑,“师父不过是看不得你几天没吃饭的样子,举手之劳帮点小忙,不要激动。”她吃相吓到他,看不下去出手帮忙。 江遥的眼里汪着一泓潭水,柳叶垂下眼眸,目视范围,只在眼前一碗饭上。 她机械地张嘴,两碗饭下肚愣是没品出滋味。“饱了。”她抬眼对上江遥含笑的眼眸,那双如人间四月天的明眸正深深凝视她。柳叶别开视线。 “再来一块,啊。”江遥整个是哄孩子口气。柳叶垂眸张嘴。“最后一块,”她又张嘴,“说话算数,最后一块。” 她闭紧嘴巴,没地装了。江遥固执地举着筷子,嘴角含笑。柳叶见不得这样的笑容,能醉了光阴的笑容。 人家是师父,教她本事,还负责喂饭,不吃对不起师父。她张开嘴巴,嘴里一口饭菜还没咽肚,起身准备离开。 江遥看她一眼,眼神里是欲语还休的哀怨。她乖乖地重新坐下,很是自责,师父辛苦半天,自己太不讲究。 人家光忙着填饱她这张嘴,自己吃饱翻脸不认人,起身走人。做得不对,下不为例。怎么着也得作陪不是。 江遥吃相温文尔雅,在加上醉了光阴的笑容,柳叶看着看着转移视线。 晚上,躺倒床上,柳叶累得浑身像散了架,手指头都不想动一动。 江遥端来热水,“伸出手来。”柳叶坐起身,江遥撸起她的衣袖,将热热的巾帕覆在上面。热热巾帕覆在上面,很舒服。 江遥目光专注,水泡用金针挑了,涂上地肤子、苦参等草药。“遥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看着为她忙前忙后的江遥,柳叶心生愧疚。她犯了错,落到今天地步,何苦拖累江遥。 “为什么觉得自己没用?”江遥收起巾帕,开始给她按摩。师父像丫鬟般照顾她饮食起居,这些原本是徒弟该做的。 第七十章 初试锋芒 “遥哥哥,你不是无处可去,你是因为可怜我,才暂住于此。”柳叶长长的眼睫遮住明眸,她微不可闻地叹息说。 江遥的手有一瞬停顿,薛尚的负心背义,在丫头的心里还是留下阴影。 “我是你的亲人吗?”江遥轻轻握住她皓白的雪腕,柳叶用力点头。 “我只是想和亲人待在一处。”江遥说。 江遥一身经世之才,为助她一臂之力,困顿在这一方小院。 “遥哥哥,你是柳叶在世上最亲的人。谢谢你。” 她一双秋水望着江遥,“遥哥哥太辛苦,是我让你如此辛苦。” 江遥轻柔地为她按摩手臂,“然后呢?”他柔声问道。 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然后就是她带着过意不去的心情,在他做按摩的时候沉沉睡去。 柔顺的黑发铺在枕头上,素颜如雪,鸦翼似的睫毛长而密。她的睡颜安静甜美。 江遥深知练武的辛苦,他一身绝世武功就是这么得来的。 冬练三伏夏练三九,练功除了天分,更重要的是勤学苦练,不褪去几层皮何来武功精进! 他不会因为心疼她就减少训练强度,凭她的聪慧和毅力,她会跻身一流剑客行列。 寅时柳叶起床调息打坐,全身放松,排除杂念,吐纳吸气。 想象着干净清新的宇宙精华之气,由百会穴往下流过膻中而至丹田,此精华之气慢慢滋润全身。凝神寂照,似守非守,勿忘勿助。 她收功完毕,总会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江遥已经捧着盥洗用具等候一旁。 “师父。”江遥放在江湖上,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人物,这样大人物伏低做小,服侍自己。 柳叶有些承受不起。待她收拾利索,早膳在桌上候着她。 江遥和柳叶吃过早膳,江遥取出昨天新买的胡服,一人一件同款,只是型号不同。 乳白色过膝盖上衣,镶有绣团花的蓝边。皮质蹀躞带子上栓有砺石、火石等。 两人换好衣服,柳叶换上男装,行动会方便许多。 她和江遥衣服面料、款式、颜色一模一样,连靴子和腰带都是一样的。柳叶身量高挑,看两人背影,和双生子一样。 柳叶双腿绑上沙袋,她要加强底盘力量。两人一骑开始赛跑。江遥是动如脱兔,柳叶负重前行。 两人一骑,整个就是龟兔赛跑。江遥和骅骝不得不跑出一段路,停下来等一等。 直到柳叶确认,自己再跑下去,非得累吐血不可。柳叶坠蹬上马,江遥轻轻一跃坐在后面。两人骑马进山打猎。 柳叶腿上绑着沙袋,在林地里走山路,柳叶看起来像一只摇摆的鹅,走起路来难免磕磕绊绊。 尤其走杂草丛生的灌木丛,更是深一脚浅一脚。江遥则是如履平地一般,几个纵跃没影了 她自从练习运气调息之后,观感特别敏锐。她专注看脚下,却耳听八方,有什么携带着风声向她迫近。 柳叶握剑在手,对着来物当空劈去,剑光闪过。一物应声落地,竟是一枚果子,已被斩为两半。 柳叶手腕一抖,挽出个剑花,宝剑入鞘。柳叶乐得要蹦高,忘记脚上有重物坠着。蹦不起来,她兴奋地喊:“师父,我击中啦。” 江遥栖身树上,柳叶反应敏捷。要知道他可是注入内力于果子中,速度和力道都有。偷袭没成功,反而被柳叶击落。 “叶儿最棒。”随着话音,又一颗山桃扔下来。柳叶伸手接住,吹吹上面的绒毛,咬上一口,果子真甜,一直甜到心里去。 哼唧哼唧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过来,柳叶扔掉桃子,挽弓搭箭。 她抬头看向树上,江遥刚刚还坐在上面,悠闲地摘果子吃,眨眼间无影无踪。 她敏锐的感官捕捉到动物的生息,绝对是一头大型猎物。小动物隐藏踪迹还来不及。是什么呢? 柳叶腿上绑有沙袋,她后悔为啥进到山里没摘掉。大型猛兽,她抵不过,至少三十六计跑为上策。 还不是依仗身边有高手,可是靠人人会跑,尤其是不着调的师父。柳叶心思电转,还要四下警惕地观察。 一头壮硕,长有一双长矛似的獠牙,闪动着一双黑色小眼珠,纯黑的庞然大物出现。 它从距离柳叶不远处的丛林里哼唧哼唧地跑出来。 双方都精准地确定对方所在位置,庞然大物欲朝柳叶快速奔袭。 说时迟那时快,柳叶三箭在手,拉弓射箭。嗖、嗖、嗖,三支箭对着野猪上中下三个部位飞去。 江遥躲在附近作壁上观,人在危机的时刻,总是能激发最大潜能。 学武功,重在学,也重在用,学用结合,才能尽快地举一反三,融汇贯通。 三箭都命中目标,无奈野猪长而硬的黑色鬃毛,有一箭竟然被它挡落在地。另外两箭对它也不致命,它呲着两颗獠牙奔柳叶来了。 柳叶拔剑迎敌,江遥如疾风般掠出去,一剑把野猪来个对穿。 江遥拔出剑退到柳叶身边,拦腰搂住柳叶,飞跃到一旁。野猪腔子里的血喷出挺高,倒在地上呜呼哀哉。 柳叶忘记江遥危机关头,隐匿行踪,眼睛里只看到江遥刚才迅疾如闪电的酷炫一击。好崇拜,柳叶仰慕地望着他,高,师父真乃神人也。 江遥第一次在柳叶面前,真正出手。教她剑法招式时,和实战中雷霆一击有区别。真人不露相,她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江遥看她不眨眼地盯着自己,心想到底是女孩子吓坏了。 柳叶遗憾地说:“还以为自己有进步,看到师父出手,自己简直太菜啦。” 江遥琢磨怎么样把野猪弄回去。他两这身衣服,不像是来打猎,像是来踏青。 “急什么,你刚学几天,就想一口吃个胖子。”江遥围着野猪转圈,躲避地上流淌的血水。 “师父我有没有可能,像你一样厉害?”柳叶跟在后面,像一只摇摇摆摆的鹅。 “放心吧,不久的将来,江湖就会有柳叶女侠的大名。” 第七十一章万事俱备 江遥后来雇辆车,把这头壮硕的野猪拉到城里处理。 江遥、秀英、包渡是酒肆行业的门外汉,总得先摸清行业门道。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三个人开始前期考察准备酝酿阶段。这头野猪就是投名状。 牛车一路行驶,进到城里还有斑斑驳驳血迹从车上滴落。 东市马行东面有座仙缘楼,颍王喜欢光顾的酒肆。 江遥来到店里,此时正是饭点。一楼大厅里,一桌桌的都坐满客人,没有空位座无虚席。 江遥想开酒肆是个不错的生意,顾客不差钱,尤其是在京城繁华之地。 多少金主攥着银两,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差的是服务、菜品,品质过硬,不愁客源。 掌柜的往楼上张罗客人,回头看到进来一位谪仙似的人物,满脸堆笑迎上来。“客官,楼上请。” “我预定一个雅间,三四个人。”尽管打猎过程中江遥衣服沾染血迹,但是如玉的容颜依旧仙气飘飘。 “二楼,芍药厅。”掌柜一张脸堆成菊花。 “我刚猎得一头野猪,酒楼需要吗?”江遥问。 江遥轻笑,掌柜眼前云开云开雨霁,他眨眨眼睛,随口说道;“五两银子。在哪呢?” 掌柜的话一出口,后悔了,他该说三两银子的。 江遥笑道:“掌柜说的是东市里的猪肉价格。我猎得的是一头成年健壮野猪,这样一头野猪可遇不可求。我是直接和掌柜接洽,没有中间人。” 江遥作势要走,“我再去别家问问。” “六两银子,在不能多了。”客人青睐野味,成本价加到菜价上,掌柜的急忙喊道。 江遥走到门口收住脚步,“成交。” 车夫和店里两个伙计把野猪抬进来,掌柜的看着鲜血淋漓的野猪,再看看飘然而去的仙姿。 掌柜暗自摇头,人不可貌相,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确是辣手摧猪。 江遥回去找秀英、包渡过来。二十两银子够一顿饭钱。 二楼的芍药厅,房间宽敞,一张桌子,地上铺设几个软垫。 房间东边一角放有投壶器具,南边一角有小几,一副围棋盘摆在几上。 桌上的餐具都是薄如纸声如磬的细瓷材质。 秀英连饭食带菜品一共点了十样。巨胜奴是蜜制馓子,甜雪是蜜饯面,光明虾炙是活虾烤制,羊皮花丝是炒羊肉丝··· 店小二来上菜,“伙计,帮忙去买一个攒盒。”店里实在忙不开,小二神色有些犹豫。 江遥递给他一锭银子。伙计一看,客人出手大方。 一个攒盒多少钱。自己腿脚勤快些,替他跑一趟,耽误不了活计。小二一阵风地刮出去。 秀英和包渡对望一眼,彼此心照不宣,谁都没动筷子。 江遥张罗买盒子,饭菜是要带走的。江遥记挂的人,能让人家吃剩的吗? 好在伙计腿脚快,没多一会,拎着攒盒回来,连同剩余的钱给江遥,江遥拿出二十文给他做小费。 连着一个月时间,江遥上午带着柳叶进山打猎,正午赶到城里和秀英、包渡到东市酒肆挨家考察。江遥所带猎物直接换了饭钱。 于是东市高档酒家常有三个拿猎物换钱的人光顾,点菜时却不含糊,专点店里的招牌酒菜。 一个月之后,三人有了结论,通过总结各个酒肆优缺点。三人从菜肴、酒类、主食、店内环境、招聘人员…等几方面定位酒肆。 想要抓住客人的心,就要抓住客人的胃。酒肆无酒不成席。招牌酒水是酒肆成功的关键一环。 轩辕道人善于饮酒,善于品酒,是酿酒高手。他有一个翡翠葫芦,跟宝贝似的与他形影不离。 江遥幼年时候好奇,就问师父葫芦里有什么?师父笑眯眯地,江遥现在想起师父当时的笑脸,就像一只奸计得逞的狐狸。 “遥儿,你自己看看,尝一尝。”师父笑眯了眼。 江遥咕咚灌进去一口,师父捧着葫芦底部,帮了点小忙。好家伙,一口陈酿,江遥睡了大半天。 师父没事熏陶他,像传授剑术那般,锻炼他的酒量。 江遥是有个性的,他可不想像师父那样,酒葫芦不离身。他长大些,要回去看望母亲。 他不贪酒,但是酒量在师父‘悉心栽培’下,还是功力了得。 江遥聘请几个酿酒师傅在家里制酒。院中空地摆放酿酒陶制器具,他采用三斛麦曲制作技术,这种神曲一斗杀米三石,是笨曲的一倍。 在麦曲中江遥加上几味草药,有杏仁、木香、丁香、甘草、苍耳、桑叶等,将诸味药物研成粉末,加入酒曲中。他给这种酒取名瑶池。 瑶池的卖点口感绵厚醇香,是一款高端大气上档次,养生保健酒。 三个月后,长安东市一家杏帘在望的酒楼开张营业。 酒楼在周围单层房屋衬托下愈发显得高耸,一名卷发碧眼貌美如花的胡姬,笑如春风招呼客人。 但见绿色的窗子剔透精巧,银色的匾额、彩色的酒招子迎风招展,欢迎贵客到来。 客人进得店内,窗明几净,珠帘绣额,灯烛晃耀。 一楼是大厅。药圣孙思邈的画像挂在酒店大厅。仙风道骨的药圣,手握酒葫芦,旁白曰,贫道早一日遇到瑶池,定会位列仙班。 二楼皆是小阁子,大些的房间里摆放樗蒲、投壶、或是围棋等。 三楼有一座露台,客人开轩面对露台,可以欣赏歌舞奏乐。 每桌餐具酒杯都是里外青色满釉鸟形杯子鹦鹉杯,精巧玲珑,式样优美。还有腹呈八瓣形,长柄微曲,柄首似鸟头型的鸬鹚杓。 春字诗执壶,壶上有五言诗:“春水春池清,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弄春声。” 彩画罩在一层透明釉之下,连诗词题字亦在釉下,观之在目,触之不及。 这座杏帘在望酒楼,在加上布政里的新家,砸进去江遥和秀英大部分身价。 东市的街中心位置,可以说寸土寸金,二十万两银子哗哗地流出去。有舍才有得,投入大,回报也大,投入与回报是成正比的。 第七十二章酒肆开张 江遥一袭淡紫丁香色宽袍大袖,顺滑的乌发用淡紫丁香色的丝帕松松一系。 秀英一身淡紫丁香色胡服,脚蹬乳白色靴子。秀发像胡姬那样编几个小辫,辫稍点缀珠子,淡紫丁香色的抹额点缀有一颗紫玉珠。 两人在门前迎候顾客,俊男美女超级养眼。 前几日,几人走街串巷,又网罗街头闲散人员帮忙散发传单,各处街坊张贴广告。反正那时候也没干涉市容市政一说。 到了开张良辰吉日,来看热闹,来尝试酒肆菜品的,车马不绝。 更兼门口金童玉女,不能扫了俊男美女的面子,原本打酱油的也招呼进店。客人络绎不绝进入大厅。 大厅一位卷发碧眼西域美人,红裙配上红唇,巧笑倩兮,当泸沽酒。 开张第一天,每一桌客人都有一次抽签机会。签上有的写着‘谢谢光临’,还有的‘雉鸡一只’。中午和晚上各有三桌幸运客人。 中午,客人云集,江遥手握紫玉笛,施施然来到大厅。 “江某愿为诸位助兴吹奏一曲《红窗影》” 江遥长身玉立,一双凤目亮如星辰。 笛声响起,喧闹的大厅霎时安静下来,众人屏息静气,以为天上的音乐应是如此吧。更兼江遥容颜仙姿渺渺。 一曲终了,人们拊掌叫好,江遥如一朵紫云飘然无踪。 晚上胡姬献舞,轻盈的身姿柔若无骨,充满异域风情的舞蹈令客人目眩神迷。 杏帘在望的瑶池酒一炮打响,当时有诗云:“瑶池美酒斗十千、饮如长鲸吸百川…” 包渡负责后勤采购,秀英负责主抓全局,胡姬阿诗娜主责招徕顾客。 江遥负责秀色可餐,他闲适地坐镇酒店大堂,就是一张名片。 晚上客人没有太压场,宵禁街鼓响起,关坊闭市。客人陆续离去。 江遥掐时间,赶在城门关闭之前他要出城。白花花的银子流进来,他没工夫去数钱。 “几位,我先行一步。”江遥对三人歉意地笑笑,拎起攒盒,急匆匆离开。 秀英张张嘴,到底没出声,默默地看着江遥远去背影。 她想说,江大哥,今天初战告捷,我们庆祝一下。她更想问,江大哥,什么事情,比酒肆还重要? 但她终究什么都没说。 诺大个摊子,秀英一肩挑起。酒店是关门歇业,大厅还亮着灯。秀英、包渡、阿诗娜挑灯加班。 秀英安置阿诗娜住在布政里。阿诗娜和包渡都在捶打肩膀,按揉腿肚子。 这一天忙活的,脚打后脑勺,就没坐下来喘口气。 秀英在柜台前整理账目。她是一点都没觉得累。因为银子是动力,这动力让她浑然忘我。 菜品利润是三成,成本占七成,酒水利润是六成,成本是四成,酒水时间成本长。 从酒水销量来看,低档酒占比二成,中档酒占比四成,高档酒占比四成。 江大哥真是的,酒店是开张营业,后续事宜多去了,这么大事他也能撩开手。留下来,一块数银子,在查摆问题取长补短多好。 包渡整理他采购清单,哪一样进货多,哪一样出货少。阿诗娜整理客人点菜清单,看哪样菜品受欢迎。 三人一直忙到后半夜,就在酒店胡乱休息半宿。第二日早早起来准备开门迎客。 顾客就餐人数,超出他们预期,食材储备有些不足,菜品供应速度还待提高。 总之杏帘在望口碑是打出去。万事开头难,好的开头是成功一半。 安王李溶的母亲和杨贤妃是宗族姐妹,杨太妃时常进宫看望杨贤妃,姊妹两唠些体己话。 同族同宗自是比别人更近一层,杨太妃来访,贤妃执手相迎。 贤妃一身素白花朵的裙子,德妃走了有一段时间,贤妃这些时日服装都是素雅颜色。 “妹妹近日清减了。” 贤妃拭泪:“姐姐仙去,妹妹和德妃姐姐相处日久,心里未免悲廖。况且太子时常惹得陛下不快。妹妹有规劝太子之心,却把握不好规劝尺度。故此烦忧。” “奉天承命,有德者居之。”杨太妃劝道。 贤妃话语里对安王很是看重,“太子若是有安王做事的十分之一,圣上又岂会忧心至此。妹妹也不会左右为难,深不得浅不得。” “安王是长辈,又年长许多,若是不明些事理,岂不辜负了娘娘的看重。” 以文宗对贤妃的宠爱程度,贤妃的看法会影响到文宗的判断。 杨太妃打亲情牌,时常到漪澜殿走动。 安王攻心为上,张罗古玩珍奇孝敬杨贤妃,赵飞燕的凤凰宝琴,就是被安王淘弄到手,献给杨贤妃。 杨贤妃极力促成安王好事,杨家人立为王储,后宫朝堂互为犄角。 太子李永禁足少阳院,离文宗寝宫不远翰林院东侧。在老子眼皮底下,李永规规矩矩一段时间。 这天赶上侍读窦宗直为太子讲学,窦宗直问太子:“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太子如何理解?” “君王以道德治理国家,朝廷自然万众归心。”太子回答,“所以为君之道应亲贤臣远小人。” 窦宗直心想太子大道理比谁都明白,为什么说和做就不能一致?他还是个孩子,树大自然直。 “太子既然懂得为君之道,为什么不多亲近贤良中正人士?而每日与宵小之辈为伍。太子且要记住,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何况太子日后是要接任大统。” 窦宗直苦口婆心规劝,他对太子抱有希望。太子答应着,却未把侍读的话往心里去。 回到少阳院太子也不进殿,穿着棠木屐在廊檐下啪叽啪叽踩水玩,廊檐下悬挂风铃叮叮咚咚响。 “殿下外面雨大,小心着凉。”陈克良举着伞随护身边,太子脚下水花四溅。 “阴雨绵绵的天,奴才差人来给殿下解闷可好?” 陈克良揣摩主子心思,“太子还是回去换件衣服,”两人都崩溅了一身水。 陈克良见主子不搭言,只有默默相陪,一把伞都遮在太子身上,自己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第七十三章 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服侍的这位小主子,投胎是个技术活,人家一投胎就投到皇家,而且是皇帝的儿子,目前还是独子。 可惜小主子生在福中不知福,文不想手不释卷研习经书子集,武不想练习弓箭骑射上阵杀敌。 若是他能和太子互换,他定会闻鸡起舞,头悬梁锥刺股。争取成为一名有能力、有担当、有魄力、爱子民的好皇帝,守住祖宗基业。 人比人气死人,人和人的差距咋那么大呢?陈克良想入非非。不知不觉伞柄拿歪歪,雨水滴落在太子身上。 陈克良察觉一道冷飕飕的目光扫到身上,太子虽然年少,上位者的威严还是浸淫在骨子里。太子一个眼神,陈克良激灵灵打个冷战。 他赶紧扶正伞柄,腰无形中又躬下几分。 自己不过是依附太子而生的奴才而已。刘明因为服侍不周魂归西天前车之鉴,自己千万不能再步后尘,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亭台水榭都笼罩在雨雾中。李永站在廊檐下,逗弄架子上鹦鹉,斜风骤雨打湿鹦鹉羽毛,他抖擞翅膀,甩甩头,雨水溅了李永一脸。 “作死,溅本太子一脸水。”李永指风一弹,鹦鹉歪头,敏捷地躲过。 陈克良递上绢帕,李永也不擦脸,伸出手指勾住鹦鹉羽翼。 “你有翅膀为什么不展翅高飞?这皇宫里你留恋什么呢?你本来是有自由的,却无端放弃。” 陈克良稍微直起身,微微弓着身子,盯住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主子。 冻馁饥饿,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自由给太子,他会要吗?晋惠帝曾经问出一个流传后世的经典之语;百姓无粟米充饥,何不食肉糜? 他因为家境贫寒不得已净身入宫,陈克良盯着主子后脑勺,忽然间一股怨恨之意涌上心头。 恨谁呢?恨眼前的这位---未来的天子?恨御座上的那位---现在的天子?还是该恨自己投错了胎? 他恨,但是又不知这股恨意该转嫁到哪里去? 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和围聚在太子身边的人一样,期待成为太子心腹,有一天大树底下好乘凉,能够飞黄腾达。 邢宰等人已归于尘土,但是京城又一批纨绔依附在太子周围。 少年时的玩伴,青年时的助力,未来太子登基,功名岂不就是囊中之物。 能成为未来国君身边的人,冒点险又算什么?邢宰他是点背,撞到枪口上。 外面的人进宫里来,得有出入腰牌。如果太子带着进来还好说些。大张旗鼓地放人进来,禁军那里还要打招呼。 李永回到寝殿,心里还是忌惮父皇,有气无力地摆手,“算了,不要去找。宣乐工来少阳院。” 陈克良私自做主,拿上东宫腰牌,秘密地带进宫来三两位,平日和太子尤为亲近的。 美酒、歌舞、意气相投的玩伴,太子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 陈克良看到刚才还百无聊赖,现在已是生龙活虎的太子,姜还是老的辣。 内侍省的老大说的没错,他的未来…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大总管的太监也是没有出息的太监。 东宫歌舞几时休!这一场狂欢又到深夜才结束。宫廷外的几位就在少阳院偏殿休息。第二日陈克良悄悄地送他们出宫门。 狂欢的时候很尽兴,等李永从宿醉中醒来,已是第二日日上三竿。 宫女用珊瑚钩勾住锦帐,手捧拂尘漱盂巾帕,衣帽鞋袜列队在一旁等候。 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李永心里打鼓,生怕昨日的事情败露,父王宣他觐见。 宿醉加上心里有事,早膳没吃两口,只是喝了几口燕窝粥。 李永提心吊胆好几天,父王并没责问自己,没什么动静,李永稍稍心安。 “殿下您就放宽心,奴才办事谨慎着呢。” 陈克良心里也不踏实,刘明在黄泉路上没走多远。这座院子太子是老大,出了这座院子,正经主子在金銮宝殿坐着呢。 虎毒不食子,不代表不食他们,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往往被推到前台,成为敲山震虎的替罪羊。 这边主仆二人以为事情做得很隐秘,殊不知一切都被有心人尽收眼底,只等给猎物致命一击。 秀英自打杏帘在望酒楼开张以来,秀英每天睡觉,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每天看着白花花的银两哗哗流进酒楼,数钱数到手抽筋,她兴奋哪。 秀英是做生意的料,年纪虽小但张罗起事来点子多着呢。‘萧家馄饨’京城有名,秀英为了挖来‘萧家馄饨’的大厨,三顾茅庐。 秀英给大厨开出的条件很有诱惑力,除了高额薪金,出售馄饨所得收益四分之一额外提成。 萧家馄饨,之所以独步京城,萧家掌柜掌握祖传秘方关键用料,大厨并不知晓。大厨在萧家掌厨多年,自有一番做馄饨的心得。 他跳槽到‘杏帘在望’后,根据自己多年经验另辟蹊径。 细切肉臊子,入笋米,或茭白、韭菜、藤花皆可。以川椒、杏仁酱少许和匀。裹之,皮子略厚,小,切方,再以真粉末擀薄用。 下汤煮时,用极沸汤打转下之,不要盖,待浮便起,不可再搅。 煮馄饨的水撇去浮汤,一点都不油腻,可以用来泡茶。 胡姬阿诗娜千里迢迢来到长安,孑然一身举目无亲,秀英对她很是照拂。 秀英三人关好店门,回到里坊。阿诗娜照例抱起龟兹琵琶到庭院台阶上坐下。 夜风习习,星河耿耿,花香袭人。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低眉信手续续弹。 阿诗娜在酒楼笑如春风。回到住处,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星空下弹奏龟兹琵琶。 在酒楼活泼俏丽的阿诗娜,夜里在星空下独坐弹琵琶的阿诗娜。人前欢笑,人后忧伤的阿诗娜判若两人。 秀英整理完账目,她会坐在一旁静静聆听。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离开父母亲人背井离乡。亲人不在身边,孤独的滋味秀英深有体会。 她无需说什么,只要在旁边静静陪伴就好。 两个不同民族,相貌迥异的女孩子,在百万之众的城市,茫茫人海中相遇相知,相依相伴。 第七十四章马踏踏雪 光王有一年多没出门,他一直在王府养伤。这事说起来话长,得从去年初夏说起。 颖王心血来潮组织一场击鞠比赛。皇室出十人,神策军出十人。 光王牵着踏雪,正要出门去,迎面碰到颍王。颍王笑如春风:“光叔,是要出门吗?手下太不尽责,光叔一个人出去,没有侍从跟随。皇侄替光叔教训下人。” 光王不语无动于衷,牵着马在院里转一圈,颍王跟在身后。他大步上来,和光王并肩而行,问道:“光叔,莫不是光叔有意不带侍从出门。奥,侄儿知道,光叔在外面私会美人,不方便,是不是?” 光王仍是不语,道不同不想为语。“侄儿此次来,有正事要说。”颍王挡在他面前,光王站住,松开缰绳,踏雪跳着马步舞回马厩。 “明儿和神策军击鞠比赛,光叔要到场。明日辰时到侄儿府上集合。”光王点头。“光叔留步。”颍王带上高仓离开。光王站在原地,目送二人。 大明宫有一块同时容纳三支球队的场地,在太液池东南岸的清思院,广阔的庭院可以容纳三组球队打比赛。 两队人马马尾扎成麻花辫绑缚起来,以免影响挥杆,马腿也绑着带子,避免相互碰撞伤到马匹。 用质地轻柔坚韧木质做成的空心球,球上镂刻花纹。两块半截埋入土中木板,中间有半米宽的圆洞做为球门。球杆是木质,雕刻有精美花纹,杆的一端是偃月形状,称为七宝杖。 皇室这方由颖王带队。左神策军中尉仇志良亲自带领神策军。 击鞠运动对于马匹和选手要求都高。马匹训练难度和强度比军马还严格,千里良驹中出类拔萃者。选手除了要有球技,还要有铁一般的意志。球场上意外时有发生,受伤不可避免,甚而有因此丢了性命。 还要有足够的场地,能供20匹骏马驰骋飞跃的场地。 击鞠是一项奢侈的运动,更是一项勇敢者的运动。 颖王的马匹名字叫流星,颖王单手控马,纵横驰骋疾如闪电,人马合一。流星快速跑动中能倏然止步,当颖王挥杆时,流星会让出挥杆的位置。 马蹄急奔带起草皮,两方人马你追我赶。快速进攻、阵地防守、防守反击,只见红色拳头大小的球在空中飞来飞去,两队比分咬的很紧。 光王骑着踏雪,马的速度不是很快,他仍旧保持平日温吞的节奏。回旋转弯时,他掩护颖王突入球门。 意外恰在这时发生,拐急弯时踏雪忽然前膝跪地,事发突然光王没有任何防备,翻身落马,脚卡在坠蹬里,一阵剧痛袭来,光王动弹不得。 一匹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即将马踏光王,踏雪原地调转方向,挡在光王面前。马蹄落下,踏雪头颅受到重重一击。 光王看到马蹄落下的刹那,目眦尽裂,这一下没落到他身上,却踩在他心里。 光王耳听得身后有骏马嘶鸣声。右神策将军尚国志冒险将光王拖拽出来,光王一条腿软绵绵地耷拉着。 几名神策军闯入疾驰的马群中,抢出光王。 踏雪试着站起来,还没站稳,一匹马疾驰而来,直接把它撞倒在地。又一匹马驶来,马蹄腾空越过它,后蹄再次踢在踏雪头部,比赛中途暂停。踏雪已是奄奄一息,一匹千里良驹倒在比赛场上。 光王险些摔晕过去,他睁大双眼,努力保持清醒。脸上尘土、汗水、泪水混在一处,古井无波的脸,面对看向他的踏雪眼角的一滴泪,终于破冰。 他仰天大叫,啊、啊、啊···他被从马蹄下解救出来,随队御医用木板固定住他的断骨。他被台上马车,踏雪被抬出场外。这是他和坐骑踏雪最后一次见面。 光王闭着眼,泪水流进耳朵里、洇湿鬓发。陪伴他六年,他所有的心事都可以对他倾诉的踏雪,在光王的眼里,踏雪是他忠实的朋友。 在车子颠簸中,光王痛得晕过去。他是被疼醒的,御医给他接摔断的腿骨时他醒了。郑太妃看到他睁开眼睛,一声儿呀,在说不下去,哭的说不出话来。 光王转过头,他嘴里塞着巾帕,御医怕他禁不住痛,在咬到舌头。 上一次光王把自己摔成猪头,刚好多长时间,这次又摔断腿。郑太妃上年岁的人,跟着担惊受怕。御医给光王头脸上些外伤药,接好腿骨,打上夹板,御医告退。郑太妃亲自相送到殿门外。 “儿子,这回母亲替你做主,给你定一门亲,早日成婚,冲冲喜。接二连三地有灾祸,犯什么说道?” 能犯什么说道,被人盯上了。光王并不跟母亲解释,“母亲,妾室母亲可以替孩儿张罗,但是王妃,侧妃都需孩儿可心才行。” 儿子终于吐口,可以娶一房妻妾进门,郑太妃心里多少感到宽慰,她火急火燎地带上宫女回自己寝宫。准备从众多仕女图中挑出一位给儿子做妾室。 光王变相失去自由,动弹不得只能卧床休息静养。一方面省了多少是非。另一方面,不能再去看望那位女子,也不知道她可安好/ 踏雪,踏雪,死得冤枉,只因为跟错了主人,招来杀身之祸。光王念及踏雪,忍不住掉泪。 第七十五章 光王娶亲 踏雪是文宗赏赐于他,浑身毛色雪白,是一匹难得一遇的千里良驹。 踏雪跟随光王有六年时间。每当他对着踏雪倾诉的时候,踏雪都会用信赖的目光注视他,打着响鼻轻轻触碰他。 光王开心的时候,踏雪的眼里似乎透出喜悦。光王给他倾诉难过的事情,踏雪眼里隐含忧愁。踏雪是聪明有灵性的骏马。 这样一位聪明有灵性的生灵,为了拯救主人性命,甘愿赴死,死于非命。光王每每思及于此,忍不住悲伤落泪, 在郑太妃极力撺掇下,一乘花轿将晁美人抬进王府。娶进门一房妾室,光王府没有大张旗鼓。 光王还不能自由行动,坐在藤椅上被抬出来。晁美人蒙着喜帕,两个素昧平生的人,一条红绸将两人牵在一起。 光王虽然身为新郎官,却全然没有娶亲的喜悦,更像是完成母亲的一份心愿。 两人拜堂成亲。光王府阖府人员,关起门把喜事办了。 郑太妃给儿子娶媳妇更注重人品,晁美人出身小吏之家,素有贤惠名气。 小时候父亲娶了续弦,后母对她特别恶毒。当父亲的面慈眉善目,背着父亲时是一副恶毒的脸。 后母又生下一儿一女,自己生的孩子冬天穿棉花做的袄,晁美人穿的衣服是芦花做的。 父亲让她去舂米,晁美人冻得迈步都费劲,腿脚都木了。 “你这孩子越大越不知心疼父母,让你干活,学会偷懒。” 父亲气地动手打她棉袄破了,露出里面d看到里面芦花。 父亲这才知道女儿所受委屈,心疼地掉眼泪,要休了继母。 晁美人跪下苦苦哀求,请求父亲留下继母。她说:“母在一女寒,母去三子单。留下高堂母,全家得团圆。” 最终,父亲没有赶走继母。继母感动之余,痛改前非,对晁美人视如己出。 王府提亲,娶晁美人做妾室,继母至始至终不同意。她觉得女儿人品才貌,有资格做当家主母。 妾室在婆家哪有地位,女儿嫁过去,只能看人家脸子过日子,当娘的舍不得。 嫁入高门大户,他们小门小户出身,没有娘家撑腰,妾室岂不更受气。 荣华富贵又如何?日子穷过富过,开心才主要。 父亲则做主拍板,答应亲事。他做了半辈子小吏,祖上积德,让王爷看上自家闺女。 王爷的老丈人,到哪人家不高看一眼,即便仍是小吏,也是个有身份的小吏。 宰相门前三品官,何况是王爷的老丈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之,以后他也会人前显贵。 晁美人是孝女,秉承孝顺,孝顺,孝即是顺的原则。顺从父亲安排,当红绸的另一端被人牵起,她的人生开始另一段轨迹。 光王坐在藤椅上被抬去拜堂。礼毕,新娘送进洞房,坐喜床。光王寝殿旁的偏房收拾出来做新房。 光王把新娘盖头揭开,新娘子端庄秀丽,一直不曾抬眼看光王,粉面飞红。 “娘子早些安歇。”光王交代一句,侍从把他抬出去。 王爷交代的话,宫女照做,帮助晁美人宽衣,服侍她洗漱,上床歇息。 晁家不曾带其他丫鬟跟小姐进王府,王府送去的聘礼,采买丫鬟不成问题,晁家是过日子人家,觉得花这笔钱浪费。 晁美人的父亲把一家人喂饱穿暖实属不易,还得说媳妇起早贪黑织布贴补家用。日子节俭惯了,不该花的钱绝对不能花。 晁美人在家帮助父母操持家务,照顾弟妹,她是闲不住的人,所以被宫女服侍不习惯。 新媳妇总是害羞,不自在不好意思说,安安静静先自躺下。 光王回到自己寝殿,腿伤在恢复,但还是不担事。 他长舒一口气,完成一项任务似的如释重负。他倚靠在床头,随手拿起一本《资治通鉴》,眼睛看着书,思绪飞到那座小院,那个女子她可安好? 一对新人是一墙之隔邻居。晁美人闭上眼躺着,不敢睡,不知夫君啥时候过来。 她怕光王过来,她既紧张又忐忑。刚才掀开盖头时,她只看到一双云纹锦缎靴子。 锦被裹得严严实实,耳朵听门口动静。和一位素未谋面的人成了夫妻,晁美人觉得不可思议。 刚才虽然简单一句话,听起来是个温和的声音。夫君长得什么样?婆婆好相处吗? 她蒙着盖头进来,两眼一抹黑,她孤零零一个人只身嫁过来。父亲、母亲和弟弟妹妹此时在做什么?有了王府送去的聘礼,家里会宽裕许多。 她东想西想不知不觉地睡过去。直到她睡醒,睁开眼睛,诺大的一张床仍然是她一个人。王爷昨晚在别处歇息。 她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失望,新婚之夜独守空房。 侍女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低眉垂首请示:“夫人,奴婢为您更衣。”美人点头,侍女手法利落又轻柔。 镜子中一个绫罗裹着的丽人,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她身穿玫瑰红襦裙,软烟罗的披帛,飞仙发髻一株金光灿灿彩凤。额头上是梅花妆容,一双眉眼含情脉脉。 梳妆妥当,美人不知道是该去给母妃请安,还是等夫君过来。 光王坐在藤椅上被抬过来。晁美人这才看清夫君尊容,剑眉朗目,鼻梁挺直。 他直眉楞眼地看过来,嘴巴半张,把周正的五官美感给破坏掉。 “去给母妃请安。”光王在寝殿门口说完这句话,侍从掉转头,抬着他出去。美人赶紧带上侍女跟在后面。 儿子娶媳妇,最高兴的莫过于母亲。郑太妃起得早,梳洗后端坐在床榻上,等一对新人。 “给母妃请安。”光王和美人一前一后地进来。 这个媳妇郑太妃满意,儿子是处处忍让的王爷,再娶个娇弱小姐,两个人怎么撑门立户。 宫女煮好碧螺春,美人用玛瑙杯子盛一盏,双手奉送给婆婆:“母妃,请用茶。” 郑太妃眉开眼笑地接过去,饮了半杯。 “我的儿,你既然入得府来,自当和夫君同气连枝。这个你留下,母妃岁数大了,只盼望你们和和美美过日子。” 郑太妃打开鎏金宝盒,里面是两颗拳头大的夜明珠。 “挂在锦帐里,和月色无二。”晁美人红了脸,光王似无所觉。 “儿子,以后不要往母妃这边跑,好生养伤。媳妇没事过来陪陪母妃即可。” 光王点头答应。两人一块离开。 出了郑太妃住处,光王说:“你回去吧。”他回自己寝殿。 美人站在原地目送光王,她这位夫君,全然没把她这位新妇放在眼里。 第七十六章 探望 光王和美人不是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不是同床异梦的新婚夫妇。他们是邻居,不相往来的邻居。一堵墙壁隔开夫妇二人。 侍从进来请示:“王爷,踏雪的遗体该如何处理?” 光王眼里蓄满泪水,扭过头去轻声说道:“埋了吧。” 侍从得令出去为踏雪办理后事。 光王闭上眼睛,踏雪看向他时眼角的泪水,踏雪弥留之际的惨状,都历历在目。 如果不是踏雪挡住马蹄一击,如果不是神策军抢救及时,他和踏雪自是一样结局。 光王坚信自己坠马,踏雪惨死,绝对不是意外,他是遭人暗算。是谁欲要对他不利? 几次三番他遭遇不测,这个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人,他隐隐有些猜测。 但是没真凭实据,而且每次都是众人集体行动。法不责众,没有真凭实据,每个人都有嫌疑。 他都退让到这般地步,那个人却还不要放过他,打落门牙往肚里咽。 他心里郁闷,母亲做主迎娶新妇,只要母亲开心就好。他没有心情去敷衍新妇。 晁美人带领侍女给光王送早膳,美人亲自捧羹执碗箸服侍光王。 有晁美人在身边,他又不能表露分毫,他背倚靠垫闭上眼。 晁美人谨遵母妃命令,主动过来服侍光王。人家正眼都不瞧,闭着眼呢。她讪讪地放下碗筷, 光王面色疲惫,美人毕竟是贤德之人,光王有伤在身,她少不得迁就一些。 她柔声问,“王爷可要传御医过来?” 光王摇头,晁美人带上侍女悄无声息退出去。美人迈出房门,眼眶发酸,她一个新妇,在夫君眼里丝毫没有存在感。不禁感到十分委屈。 光王挥手令侍从尽数退下,他的泪水潸然而下。踏雪离去,犹如痛失相伴多年老友。 更令他脊梁骨发寒的是,他都隐忍到这般田地,还有人欲致他于死地。 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平安度日,这么简单的想法都不能如愿。 这个人会是谁呢?但绝对不是文宗。 文宗想要除掉他,可以有一百种理由要他的命,绝对不会如此大费周章。以文宗的品性他也断不会害他,相反,看到他坠马,文宗很担心。 惹不起躲得起,他奉行一贯敬而远之态度。光王一年多时间没有迈出王府大门一步。 十六王宅再有什么活动,光王都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掉。 “王爷,陛下亲自到府。”侍从飞奔来报。 光王点头,坐在榻上瞪眼看向殿门口。文宗黄袍玉带,脚蹬黄缎厚底朝靴,和一众皇室成员进来。 光王拿起身边拐杖,站起身要行跪拜礼。 文宗快步上前托住他:“光叔不要多礼。伤势恢复如何?” 文宗抬手,轻轻抚过他受伤部位,嘴里倒吸凉气,“多危险!光叔福大命大,逃过一劫。” “让陛下挂怀,伤势没有大碍。”光王回答。 侍从搬过椅子,文宗坐下。光王在侧首就坐。宫女端来茶水糕点,各位皇子依次落座。 光王无话,盯着脚下一寸土地。寝殿一时极为安静,主人没有招待客人的热情。 “光叔娶亲,我们做侄儿的都没能到场,是侄儿们做得不周到。怎不见皇婶?”安王说道。 话音未落,一个沉静的女声响起:“臣妾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亲临,带领一众皇室,晁美人想假装不知,不可能。 她有些打怵面见他们,平时仰望都不可及的人物,和他们面对面。晁美人心里打鼓。 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可这比见公婆严重得多。为了光王,晁美人鼓起勇气,还是出现。 光王抬头看自家媳妇一眼,又盯住脚下一寸土地,好像那里能开出花来。 众人见到进来一位端庄秀丽的丽人,丽人有些腼腆羞涩,“妾身见过各位王爷。” 然后她退立到光王身边,低眉垂首安静地站着。 夫妇两都低头不语,屋内的气氛有些尴尬,至少在美人看来是这样。 光王抱得美人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反而更成木雕泥塑一般。 光王习惯尴尬境地,晁美人不行,走也不是留下来也不是,脸上渐渐有了汗珠。 她是新妇,原本就有些羞涩。众人目光又时不时汇聚到她身上。 欲要搭讪找话题,光王不言语,她不想越位。再者说,她也没有话题可说。 小门小户的女子,晁美人局促不安,众人看在眼里。光王浑然不知。 嫁给这样一位无知无感的夫君,贵为王爷又如何?晁美人的侍女心里腹诽道。 两人分房而睡,她是知道的。晁美人嫁进王府时日不短,仍是处子之身。 “光叔坠马,魂是不是丢在球场,我等替光叔把魂找回来?”颖王凑到光王眼皮底下,一本正经地说。 光王抬起眼皮,两人大眼瞪小眼,光王是不变应万变,泰山崩于前面不改。颍王碰一鼻子灰。 晁美人听这话怪怪的,皇侄和皇叔开玩笑,倒也无可厚非。只是听得别扭。 彭王不阴不阳地插话:“十三弟千万注意,不要成了地不平。” 光王面皮都没动一下。晁美人听到这话,按捺不住,骑脖颈欺负人。 “王爷,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世事难料,各自珍重。” 彭王被美人抢白一句,和女人没法斗嘴,好男不和女斗。他笑笑不在言声。 这位新妇虽是小户出身,行为举止端庄,自己拘谨不安,还挺身而出维护光叔。 文宗金口一开,赏赐锦缎四匹,吉庆有余银锞十锭。晁美人叩头谢恩。 其他人觉得甚是无趣,和木头没法打交道。众人不在言语,大家都安静地坐着。 还是文宗打破沉闷,“光叔好生养伤,有什么需要,皇婶只管言语。” 晁美人跪地谢恩。文宗带领众人离去。坊间传闻王爷不慧,今天晁美人算是领教夫君不慧。 此后再也没人上门,光王倒是落得自在。 他常常想起那位美丽的女子,他落难时出手相救,名字叫做柳叶的女子。他视为知己的女子,她现在怎样? 第七十七章 吐蕃侵扰 一晃薛尚成亲已经大半年,节度使心疼女儿,出嫁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节度使这里没这一说。 薛尚和凤娇时常回娘家。凤娇可是节度使夫妇贴心小棉袄,小棉袄隔三岔五地要回家。 薛尚府邸和老泰山家相隔不远,休沐时候薛尚携手妻子回娘家。 薛尚老哥一个,凤娇没有姑舅公婆,家里又是仆役成群。夫妇两夫唱妇随恩爱有加。 薛尚在老泰山面前,从来不掩饰他对凤娇的贴心和爱恋,对风娇他事必躬亲。 姑爷愿意吃羊肉,水煮羊肉,女儿喜欢吃火锅。老泰山备下美酒佳肴,等待夫妻两回娘家。 李固言有三子,大儿子李坚,身体羸弱。二儿子李明弃武从文,三子李福时年六岁。 三个儿子中李福最得李固言欢心,尽管年幼,但性格才气最像父亲。 大儿子李坚自立门户,节度使府邸旁边一座宅院就是大儿子李坚住所。 女儿回来,母亲差人把儿子一家叫来。李坚身体羸弱,在节度府衙挂个名,在家养病时日居多。 凤娇在母亲眼里就是小娇娃,尽管已经嫁做他人妇。在母亲身边,还是会偎依到母亲怀里撒娇。 “娇儿,看看娘给你准备什么?” 母亲看到女儿花容月貌越发水灵,母亲心里 高兴。招手让女儿到身边,凤娇轻移莲步,偎 依到母亲怀里。 “凤娇,姑爷对你好,我和你父亲很欣慰。 薛尚家里不知旁系直系还有何人?女儿给薛家添丁进口也是你分内的事” 母亲铺陈开一块布料,给凤娇看,预备给小外孙做衣服的布料。 “母亲。”凤娇害羞,伸手环住母亲脖颈。 “都要当娘的人,自己倒像长不大的孩子。”母亲轻轻抚摸她的秀发,爱怜地说道。 娘两说体己话。“女儿,月事来了没。” “嗯。”凤娇点头。 成亲大半年,没动静。母亲替薛家操心传宗接代的事,一年没动静,就得找大夫看看。 薛尚和凤娇还是新婚燕尔,子嗣的事情凤娇没提上日程。她很享受现在的生活,所以母亲的心思她还不能了解。 大儿子一家人过来。儿子李坚廋得皮包骨,常年咳嗽,睡眠不好,眼圈是黑的。 媳妇身体微胖,丈夫身体不好,媳妇也是一副苦瓜脸。 家里常年是熬中药的味道。女儿一岁,会吃饭就喝药。 媳妇的面色很少有晴天时候。只能怨自己命不济,嫁给一位病秧子夫君。 看到凤娇和薛尚佳偶天成,两人又是如胶似漆的恩爱,不免心里羡慕且嫉妒。 女儿是掌上明珠,连带得寒门女婿都是座上宾。儿子反倒不如姑爷金贵,心里又有些愤愤不平。总之心里就是不舒坦。 凤娇赶上前去叫嫂嫂,接过侄女抱在怀里。嫂嫂却是一副欠账脸。凤娇嫁作人妇,倒是理解嫂嫂苦衷。 饭菜上桌,刚出锅的羊肉直冒热气。薛尚先顾及妻子,热腾腾地火锅热气扑面。 薛尚菜是菜,肉是肉,给妻子夹在盘里。就差喂到嘴里。薛尚做这些泰然自若。 并没因为服侍妻子而有些许不自在,尤其是在李家众人好奇目光注视下,动作行云流水,娴熟至极。 显而易见在家没少练习。凤娇都被众人看得挂不住脸。 薛尚:“夫人,请用。”又环顾众人说:“岳父岳母,二老请用餐。” 大舅哥取笑他说:“我这妹婿就差吃饭不能替凤娇代劳。” 说的凤娇粉面通红,薛尚不以为意,“我唯恐委屈夫人。” 凤娇羞得低下头。将军看到女婿打心眼里疼爱女儿,女儿成婚后越发水灵娇艳,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冬季衰草连天,白雪覆盖,牛羊牲畜草料不济。吐蕃地区下了两场暴雪,牛羊牲畜冻饿而死不计其数。 吐蕃经常派小股骑兵过境偷袭,到附近村镇烧杀抢掠。 冬季天黑得早,一股骑兵趁着暗夜掩护,摸进边境线附近一个村庄。村庄里炊烟升起,正是晚饭时间。 吐蕃骑兵给马套上面罩,兜住马嘴,不让马匹发出声响。村里的狗听到马蹄声声,接二连三犬吠一片。 村民听到犬吠声不同往日,青壮年手拿棍棒铁镐出来查看。 此时吐蕃骑兵已经摸进村里,逢人就砍见人就杀。跑得快的,捡一条命回来,跑得慢的丢了性命。 跑回去的人,关好门窗,任凭外面鸡飞狗跳,也不出来。 吐蕃人如入无人之境,家禽、牲畜、粮食,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把他们眼见的东西都打包带走。 看门护院的狗,追逐吐蕃人狂吠撕咬。待看到自己同伴被吐蕃人的弓箭射杀后,它们远远地跑开去,站在远处对着入村的强盗大叫。 直到外面的喧嚣趋于平静,村民才胆战心惊地陆续出来。查点自家财物,找寻自己亲人。哀嚎痛哭声回荡在漆黑的夜色里。 一年辛辛苦苦的劳作收成,被吐蕃人劫掠去。后续的日子怎么过! 吐蕃人满载而归,兴奋地忘记隐藏行踪,不虚此行回去可以论功行赏。得意就会忘形,忘了是在大唐地界。 薛尚带领一队人马巡边,听到有吐蕃人在讲话,断断续续随风飘来。 薛尚令士兵熄灭火把,准备好绊马索守株待兔。 吐蕃人看到前方黑乎乎一堆,怕暴露行踪不敢点燃火把。 几人在前面探路,策马跑过来。后面的人紧随其后。前面的马匹纷纷栽倒,马上的人摔下马去。 前面的马倒下,后面的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抢上前来,黑灯瞎火的,队形就乱啦。 吐蕃人没想到在这里和唐军狭路相逢。他们用吐蕃语言喊道:“保护公子。” 吐蕃人马匹上拴着鸡鸭鹅粮食等,得手之后正准备凯旋回去,没想到和薛尚迎头碰上。 两边的火把同时亮起来。薛尚这边有五十多人,吐蕃有百十来人。吐蕃人仗着人多,不打算绕道走。 吐蕃阵中有一位穿银色锁子甲的小将格外引人注目,吐蕃士兵紧紧护住他。 薛尚心想好我把他拿下,擒贼先擒王,一拍马,他冲小将去了。 小将手持双剑从阵中迎上来。薛尚乐了,自己送上门来,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这一乐,对面小将苹果似的脸蛋带了几分恼意,哼门缝里看人。让你见识见识,小爷我的厉害。 他用汉语严正声明:“唐将,休要把人看扁,小爷的本事只怕吓到你。” 薛尚想逗逗他,“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休得口出狂言。” 小将也不示弱,“我看你就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就这三脚猫的功夫,你回娘胎回回炉再出来。” 这位小将哪里是握剑的手,拿绣花针差不多。 薛尚一枪把他手中剑挑飞一把,旁边吐蕃士兵想要帮忙,张兴等哪给他们机会。 张兴等人将小将和他手下分割开来。吐蕃人干着急,靠不上前。 “小子是不是早晨没吃奶就偷跑出来?小心回家你娘打你屁股。” 薛尚手舞长枪,嘴上说个不停。小将手中另一把剑也被薛尚挑飞出去。小将的眼睛蒙上层水雾。 第七十八章 剑器一舞动四方 薛尚一抖长枪,把小将挑下马来,长臂捞起小将打横放于马上。 薛尚听到低低地啜泣声,揪着小将的小辫子,让他扭过脸来。 他清泉似的眼睛含着泪花,委屈地看着他。薛尚的心没来由地刺痛一下。 他总是想要回避的一双眼睛也曾这样看着他,用手戳着他的胸口,水汪汪的泪眼无声地诉说:“都是你,都是为了你…” 薛尚不想再看到这样的眼神。他扬手把吐蕃小将掼到地上,手上的力道很大,彭地一声小将摔在地上。 小将很奇怪平白无故把他放了。他一骨碌爬起来,顾不上屁股被摔成几瓣,扭头往自己一方跑。 “不杀之恩他日必当报答。”他边跑边回头,用吐蕃语对薛尚承诺。 薛尚早冲入阵中杀敌去了,吐蕃人护着小将撤回。劫掠的财物大部分都没带走。 吐蕃人留下三十具尸体,还有五个被活捉的。要不是吐蕃人护主心切,从人数上来讲,薛尚根本占不到便宜。 从俘虏口中得知,银甲小将是吐蕃公主。刁蛮的小公主芳龄十三,酷爱大唐文化,任性的代价就是差点把命丢在大唐。 薛尚当时头脑发热,至少升职一级的功劳,莫名其妙地被他丢弃,到手的鸭子飞掉了。但他真不后悔,相反心里还隐隐有一丝解脱。 人生的际遇真是难说,谁能料到,有一天薛尚和吐蕃公主会有再见的那天。 公元838年上元节,又到一年复始,大地回春的时候。 清早柳叶调息完毕,睁开光华潋滟的明眸对上一双盛放星光的凤目,江遥含笑望着她。 早膳照例在桌上摆着,羊奶、鸡蛋、胡饼。乳白色奶汁漂浮几颗黄橙橙的蛋黄。 “师父,早。”柳叶眉眼弯弯地问候。 柳叶一头秀发束起,用紫玉钗别住。干净清爽,举手投足间,尽显男孩子英气。柳叶梳洗完毕,坐下来。 江遥摇头感叹,“叶儿,太没良心。” 柳叶赶忙双手捧着大饼递过去,“师父,您请用。” “一桌子的膳食都喂到哪里去?还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他指指柳叶不盈一握的纤腰。 柳叶伸出皓白的手腕,“师父,都喂到这里。”她曲肘张伸五指,拉开架势要和江遥比拼腕力。 柳叶凝神运气于手腕,江遥没用内力。柳叶手指纤长,掌心磨出厚茧。你来我往两人僵持不下。 “毛毛虫。”江遥眼风往碗里瞥一眼,低呼出声。 “在哪里?”柳叶转头寻找。砰地一声手腕触碰桌面上,柳叶完败。 “我想着某人见到毛毛虫落荒而逃的样子,随口就说出来了。” 柳叶见不得好多只脚,在地上蠕动的虫子。 俊美如仙的人,笑的眉眼弯弯,就像一只阴谋得逞的狐狸。 柳叶心里想着,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江遥也笑;“兵不厌诈。过程只是过程,重要的是结果。” 早饭后柳叶提剑出去,几百年的老槐树,裸露在外遒劲树根,有几处被柳叶滴水穿石的精神折断。 槐树几人合抱的树干,已是伤痕累累。江瑶说她是辣手摧树。 柳叶又开启一天的辣手摧树,拿槐树开练。 江遥坐在青石板上,石板上铺有厚厚的鹅毛垫子。 紫玉笛吹奏《阳春》曲,把人带进万物知春和风轻拂的意境,《白雪》曲中蕴含着凛然清清雪竹琳琅之境。 柳叶就在美妙笛声营造出的优美意境中,不知不觉完成训练任务。 江遥的笛声蕴藏一种魔力,能消除疲劳的魔力。 柳叶感觉自己完成规定任务的时间逐渐缩短,体力也日渐充沛。 几千下挥剑击打,速度和力道在加码,木剑在她手里越来越得心应手。 她脚步轻快地到厨房煮浮元子,顺手又炒两个素菜,每到上元、中元、下元节要斋戒三天。 上元节天官赐福。中元节地官为人赦罪,民间普度祭祀鬼魂。下元节祭祀水官。 去年今日,她独自守在一方小院,姐妹们进城看花灯。她在院里弹琴赏月,独坐半宿。 今时不同往日,她在厨房忙碌,有宛转悠扬的笛声相伴。一曲《梅花落》仿佛天外之音。 厨房门口悬挂两盏纱绫做的灯,槐树上悬挂两盏琉璃灯。 院子里放置一张桌案,案上有香烛,还有两盏面灯。 面灯捏成勺子形状,勺子沿上捏一只小老鼠,老鼠的眼睛用黑豆点缀。 一盆浮元子,清炒苜蓿,双椒蒸豆腐。柳叶摆好碗箸,江瑶施施然过来,两人在案几旁坐下。 “师父,徒弟敬您,今有师父,徒弟才能重生。”柳叶斟满两杯酒,她先干下一杯。 “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叶儿武艺突飞猛进,全仗你日夜苦练。你不知道自己梦里都在习武吗?” 江瑶饮尽杯中酒,一双眼含笑望向她。 柳叶也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师父,叶儿献上一段剑舞,博师父一笑尔。” 柳叶去卧房锦帐,取来鸳鸯剑的雌剑。 天街月色凉如水,在碎银似的月光里,盈盈而立的绝色佳人,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剑锋出鞘,佳人和利剑合为一体。耀眼的剑光好像是后羿射下天上九个太阳,身形矫健如天帝驾着游龙在天上翱翔。 既有舞蹈的美感,又有剑术的锋利。 碎银似的月光下,柳叶一袭红衣裹在耀眼的剑光里。俄顷柳叶收剑而立,犹如江海凝住波光。 柳叶微微有些气喘,江瑶过来,凝视她的眼眸,一股幽香从柳叶领口处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不是香饼子、香袋子、香球子的香。 “叶儿。”江瑶一双摄人魂魄的凤目定定地看向柳叶,像深不见底的海。柳叶一双眼眸水光潋滟。 江遥耳语般地,“叶儿。”趋前一步。柳叶避开那双深不见底的星海,轻声说:“师父,菜凉了,我去热菜。” 柳叶收好宝剑,逃也似地跑到厨房,把饭菜重新热一遍。 江遥则优哉游哉地月下吹笛。他喜欢这样的生活氛围。 和师父学艺的时候,师父带他常年奔走在名山大川之间,远离人群。 每日与山林为伴,和清风明月为友,神仙一样的日子。 就像现在他和柳叶朝夕相对,两个人像是对方的影子。 “师父饭菜热好啦。”清泉鸣涧般清脆的声音,柳叶像一朵红云飘过来。 江瑶伸出手,柳叶小心地搭住,“师父,您慢些。” 老资格摆得有模有样,柳叶憋住笑,极配合地慢慢把江遥搀扶到椅子上坐下。 第七十九章 上元赏月 江遥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弧度,又是一副眉眼弯弯的笑脸。 笑的就像那啥柳叶腹诽,“叶儿编排为师就像狐狸…” 他会读心术吗?柳叶心虚,不和他对视,夹起一刀菜。 “师父,您吃。” “我吃饱了,想去走百步。” “遵命,师父。” 柳叶端着碗筷奔厨房去。江遥不依不饶跟在后面,风一样飘到她面前四目相对。她在心里腹诽他,又不是一次两次。 “怎么处罚呢?” “师父您老,” 江遥眼神哀怨,我有多老?柳叶一边洗碗筷, “师父,我是说,今天月老会给有情人牵线。师父玉树临风,貌比潘安,西施在您面前都自叹弗如,神仙一般的姿容,您是多少春闺女子梦中人!” 江遥抱起臂膀,眼神亮亮的。 “我在叶儿眼里这般完美。” 柳叶抱起臂膀,眼神亮亮的。 “今天长安城名媛美女倾巢而出,师父,您进城去逛逛。” “好主意,你陪为师去,顺道帮为师参谋参谋。叶儿不发话,我心里没底。” 江遥率先往外走。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约会还有带灯烛去的。 柳叶无奈白眼瞪他,江遥倏然回首,柳叶抬首望房梁。 “天气不错,哈哈哈…我给师父当护花使者。” 柳叶对着江遥露出灿烂笑脸。 江遥去马厩牵出越影,他的骅骝留在布政里家中。越影亦是一匹千里良驹,江遥从集市上买回来,送给柳叶。 柳叶飞身跃上马背,江遥也跳上来。 “我老人家这趟出行全靠叶儿啦。” 江遥在她身后说道,柳叶回头,正对上江遥诚恳的眼神。 江遥前生估计是九尾狐,柳叶暗自揣度。 “和老人家共乘叶儿不高兴,师父可不是山妖仙狐。” 柳叶回头,江遥仍是一副诚恳的眼神。他是半仙,自己心里所想他竟然知道,柳叶腹诽。 “为师我可不是神仙,我是凡人一枚。” 柳叶认命地叹口气,拍拍越影。越影撒开四蹄,欢快地跑起来。 一匹迅疾如风的骏马,驮着两位绝美少年,马蹄声声,踏碎一地琼瑶。 缰绳不知何时握在江遥手里。柳叶张开双臂,她喜欢追风的感觉。 “哈哈哈···”柳叶朗声大笑。柳叶开心,江遥禁不住眉眼弯起,他的心被幸福充盈着。 江遥和柳叶相处半年多时间,柳叶像现在这样无拘无束,发自内心地快乐,放飞自我的时候非常难得。 “师父,咱们是去会美女?还是寻找千年狐妖?”柳叶扬声问道。 “你说呢?”江遥一抖缰绳,越影简直就是御风飞翔。 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溪水,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四野幽幽,黛青色山林静谧得像在沉睡。 “好了我们就在这里坐等千年狐妖。” 越影倏然止步,两人下马。 “那里不错。” 说话间江遥已经飞身上树。柳叶把越影拴在树下,树干枝干遒劲。如果此时有人从林下经过,根本看不到有人栖身树上。 “叶儿上来。” 江遥招呼她,柳叶仰望着离地足有两丈高的树冠,只恨没长翅膀。 她遗憾地转身朝溪边走去,身后有动静。她下意识跃身躲避,跳的好高,一伸手似乎能够到树冠。 “师父、师父,” 她跑到江遥栖身的树下,惊喜地喊道。 “上来吧,你能做到。”江遥鼓励她。 柳叶依旧像刚才那样凝神提气,纵身跃起。江遥一个倒挂金钟,伸手截住她,旋转着稳稳地落在枝干上。 “我也能飞了。” 柳叶兴奋得手舞足蹈,她的力道不能收放自如。江遥不截住她,她直接飞到树尖去。 树上就坐,登高望远不说柔软而舒适,原来坐在真皮胡床上了。 柳叶悄悄往外挪动身体。江遥暗中使劲,树枝忽悠忽悠颤动,柳叶正专心挪换地方,和江遥拉开距离。 冷不防树枝颤动,她倒栽葱就要下去。江遥伸臂又一次揽她入怀,丝丝缕缕幽香浸入鼻尖。 “小心别掉下去。” 江遥提醒她,师父光教她上来,没教她如何飞身下去。柳叶倾身抱住树干,移坐到一旁。 一点黄绿色的光出现,两点、三点,越来越多的流萤像无数颗星星,像无数盏灯笼在林中飞舞。 熠熠与娟娟,池塘竹树边。 乱飞同曳火,成聚却无烟。 微雨洒不灭,轻风吹却燃。 旧曾书案上,频把作囊悬。 “叶儿,你稍等会。” 江遥跳下树,他回来时手提两盏流萤灯。 “好美。” 柳叶仰头欣赏上元节这盏别致的灯笼。 腾空类星陨,拂树若生花。 屏疑神火照,帘似夜珠明。 她精致的五官在流萤的映照下如梦如幻。 江遥从身后轻轻地拥住她,柔声说道:“这样安全。” 柳叶身子一僵,但她并没有躲开。她专注而虔诚地凝视流萤灯。 呢喃道:“好美,这是我见过最美的灯” 就像现在这样,他会护她一生一世。柳叶周身笼罩在月光里,像月中仙子。 空里流霜不觉飞,皎皎空中孤月轮。月光下溪水如一条玉带蜿蜒远去,林中流萤飞舞。 天地间笼罩在月色中并肩而坐的两人,尘世的喧嚣不复存在。 柳叶耳语般轻吟道:“雾柳暗时云度月,露荷翻处水流萤,萧萧散发到天明。” 秋水明眸星光闪烁。 “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江遥有感当年在江中所见。 好香,沉浸在诗情画意中的柳叶,终于看到横亘在她鼻子底下美味—一只肥硕的鸡腿。江遥已经举了半天。 这只肥硕的鸡腿,将柳叶从诗情画意超凡脱俗中拉回到烟火气里。 “师父,今天可是吃素呢。” 柳叶盯住鸡腿,还是不要破戒吧。 “我们在哪里?”江遥问。 “山林,野外。”柳叶说。 “所以跳出五行外,不在红尘中。”借口找得不是太有说服力。 柳叶接过鸡腿,江遥是有备而来。紫玉葫芦装满美酒瑶池,盖子没打开,酒香已经溢出来。 紫玉葫芦在两人手里传递。 “叶儿,你喜欢什么样生活?” 柳叶抱起葫芦饮上一口,咬口鸡腿。 “这样的生活。” “喜欢和谁一起过这样生活?”江遥佯醉,语焉不详地问。 柳叶不假思索:“千年狐妖。” 江遥朗声大笑:“我倒忘记此行目的,寻找千年狐妖。” 两人喝酒赏月,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白云端。 举杯邀明月,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两人一直待到明月西落,北斗阑干南斗斜。江遥飞下树去,解开马缰绳。 柳叶手提两盏流萤灯,飘然而下,她落在一个温暖怀抱里。两人尽兴而归。 第八十章 生不教 师之过 上元节太子李永连续三天,走马观灯与民同乐。 节后又要面对太傅那张悲天悯人的老脸,喋喋不休的劝谏,李永越想,浑身越不舒服。 “太子不舒服吗?”陈克良屈膝跪在榻前,一脸担心地问。 李永扯过锦被蒙住头,“本太子哪都不舒服。” “奴才去向太傅告假,殿下身体要紧。” 陈克良飞也似地跑出去,一会功夫陈克良气喘吁吁回来。 “殿下只管安心调养身体,太傅已经准假。殿下是否出去散散心,找一处空气好景色美的地方出游?” 李永腾地掀开被子,坐起身。 “本太子去华清池泡温泉,快快更衣。” 李永一时不等。 “得令。” 陈克良办事效率挺高。当天太子带着宫娥卫队浩浩荡荡向华清池出发。 华清池背靠骊山,面朝渭水,坐落在镜湖边上。华清宫倚据骊峰山势而建筑,规模宏大,建筑壮丽,楼台馆殿,遍布骊山。 湖边垂柳依依,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红砖绿瓦密林掩映。 供太子沐浴的温汤池子呈四方形,周边用大理石垒就,池底铺的是蓝田玉,在阳光下呈现墨绿色。 水面热气袅袅蒸腾,李永舒服的浑身毛孔都张开。白色、粉色的梅花花瓣随波荡漾。 宫娥小心翼翼为他打理乌黑的长发。李永扬手,一捧水泼到俏丽宫娥脸上,泉水迷了眼睛,吸气时顺着鼻孔呛进去。 呛得宫娥鼻孔发酸,眼里泪花点点。李永乐的两手拍打水面,溅起的水花又泼了宫娥满脸满身。 纱罗锦绣被打湿,贴在身上,豆蔻年华的宫娥曲线玲珑,身姿曼妙。李永出神地盯住娇媚的宫娥。 伸手扯住宫娥衣带,衣带被扯开,娇嫩肌肤羊脂玉般光滑。 宫娥垂首,低低地唤道:“殿下。” 李永柔声说;“和本太子一块沐浴。” 其他宫娥上前,替她宽衣。然后悄然无声地躬身退下。 第二天李永带着东宫卫队进山打猎。昨天被宠幸的宫娥随同在身旁。 骊山风景秀丽不说,飞禽走兽种类繁多,常有猛兽出没。 邢宰进献的鹰鹞,被李永放飞,他不想睹物思人。 一行人驱犬架鹰,渐渐来到林木深茂的地方。他们和一头熊不期而遇。 棕熊四肢直立,依靠嗅觉判断午餐的方向,棕熊视力不太好。 它还在凝神观察入侵者,一只冷箭洞穿它的左掌。 本熊不发威,你以为是笨熊吗?棕熊狂怒地奔向这波人马,嘶吼声震得战马躁动不已。 将士们团团围住李永,怕太子有闪失。可惜太子不领情。 太子喜欢热闹,执意从人墙中脱身出来。站到前面,欣赏棕熊困兽犹斗。 几十只箭矢齐发,棕熊庞大身躯瞬间变成刺猬。 “可惜一张熊皮,本太子原想孝敬父王。”他惋惜地说道。 “不过四只熊掌也不错,带回去给父王补补身子。”李永抚掌大笑。 文宗另一个儿子蒋王早夭,只有李永一个独子。 护卫在李永身边的人,基本上是只给太子动嘴的机会,谁也不敢拿自家的性命去冒险,放任太子出入险境。 李永可以狩猎兔子,打打山鸡。猎捕大型动物,卫士们只允许太子做看客。 一行人在骊山逗留两天,李永意犹未尽,但也不敢太放肆。恋恋不舍离开骊山,率队浩浩荡荡返回皇城。 文宗在麟德殿召见太傅李践方。太子到少阳院,比在东宫时出游玩乐有所收敛,文宗心里稍感欣慰。 文宗劝自己,他还是孩子,大些自会转性,只要他学业上肯用功,自然会明白为君之道。文宗对太子李永抱有希望。 文宗命人给太傅赐座,问他:“太子最近都学些什么?” “回陛下,太子贵体近日欠安。”李践方离开座位,匍匐在地如实禀报。 文宗赶紧传御医过去诊治,太子龙体牵一发动根本。 马元亮亲自带领御医去少阳院。一进少阳原院安安静静地,侍卫迎上前来。 “小人见过两位大人。” “太子身体如何?”马元亮急声问道。院里这般安静,太子莫不是病地很重?他惦记太子身体。 侍卫不知道其中细节,如实回答;“回大人的的话,太子身体无恙,去骊山打猎还未回来。” 马元亮嗨了一声,一跺脚转身走了,御医跟在身后。 难怪少阳院这般安静,只有留守宫娥侍卫,大队人马都跟随太子去骊山。这不摆明惹陛下生气吗?马元亮气得不行。 不能因为怕文宗生气,就隐瞒不报。马元亮回来,据实禀告文宗,太子去骊山。 一句话差点没把文宗鼻子气歪了。文宗抚按胸口,憋闷的不行。 太医上前为文宗诊脉,“陛下是急火攻心,陛下要爱惜龙体,凡事要看开些。” 太子在外逍遥,把父亲给气病了。父与子之间的事,太医不好多嘴。 文宗跺脚咬牙说:“你叫朕如何爱惜身体,如何爱惜身体!” 太医诺诺连声,不知该如何规劝陛下。 太傅汗出如浆,汗水把后背打湿。看到文宗气得不轻,但还是鼓起勇气为太子开脱。 太傅颤巍巍离开椅子,跪下叩头:“生不教师之过,太子年龄尚轻,贪玩也是有的。太子聪颖,再大些定会痛改前非。” 文宗斥责道:“尔等辜负了朕的信任,朕把太子交付与卿,卿等平日就这样纵容他吗?” “太子言行有失,是臣等育人无方,臣该死。”李践方以额叩地。 “罢了罢了,你且下去。” 自己儿子什么样,文宗心里再清楚不过。 初春时节草色遥看近却无,但在文宗眼里,是残冬的乍暖还寒,他下意识拢紧狐裘。 文宗崇尚节俭,一年夏天他和柳公权等六学士,谈起汉文帝节俭时,他抬起衣袖说:“这件龙袍已洗了三次。” 几个人齐声赞扬,唯有柳公权沉默。文宗问他为什么不说话。 柳公权回答说:“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当亲近贤臣远离奸佞,听取直言劝谏,赏罚分明,穿洗涤几次的衣服只是细枝末节。” 文宗听了称赞道:“说得好。” 偏偏他的儿子不争气,宴游无度,不喜读书,纵情声色耳目享受。一点不像他,倒像是先帝的儿子。 第八十一章 李永离世 文宗心里苦闷,起身离开寝殿,出外透透气。不知不觉来到漪澜殿。院内几株凌霜傲雪的梅花盛开。 “恭迎陛下。”宫女内侍跪了一地。 文宗站在树下, 文宗摆摆手,制止宫女通报。他站在树下,拢紧狐裘,看那一树梅花。 梅花初放的时候,残冬还未过去,积雪并未消融。雪花和梅花相映。 墙角数枝梅,凌晨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文宗在院内徘徊片刻,欣赏冰肌玉骨的梅花。 他放轻脚步迈进殿来。杨贤妃正午睡,好一副美人春睡图。 她枕着圆藕似玉臂,如瀑的黑发横陈在枕上,肌肤散发出莹润光泽。那张常常逗他开心的樱唇泛着诱人的光泽。 文宗脱掉外套,在她身边轻轻地躺下。贤妃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煽动如蝶翼。 那双美丽的眸子带着春睡的慵懒,看到文宗躺在身边,欲起身叩拜。 文宗伸手搂住她,“躺着陪朕说会子话。” 贤妃知道文宗心里有事,她捡着高兴的话题说给文宗。 “臣妾这几日把杜拾遗的《秋兴八首》谱了曲子。 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 文宗双眉紧锁,根本没听进去贤妃说什么。贤妃把话头打住。 “朕怎么放心把江山交到他手里!” “大唐李氏江山,”贤妃感叹,“太子十四岁若还是执迷不悟,祖宗基业…” “朕有心废了太子,朝堂上大臣仍会拼死劝谏。朕该如何是好?” “陛下春秋正盛,等到太子弱冠之年,若还是不讲为君之道,一意孤行,陛下到时再考虑国之根本。” 还能怎样,死马当活马医。文宗十分沮丧。 李永在骊山逗留两天,和太傅告回病假,本打算多待几日。父皇眼皮底下,他也得收敛些,早点回去才是。 一行人打道回府,回到少阳院,李永兴冲冲地跑进殿内,出游的兴奋劲还没过去。 “父皇来过吗?父皇派人来过吗?” 玩得是挺高兴,但有一根弦总是绷着。但愿没事能瞒天过海。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乐极生悲。手下一句话,把李永打到冰窖里。 “启禀殿下,陛下身边的马公公亲自带领御医,来给殿下诊治病情。” 李永当时脸色变了,“本太子没病,御医来干什么?” 他没想到自己假装称病的事情,已经穿帮。 “殿下,肯定是太傅向陛下告状。” 陈克良给太傅上眼药。李永倒没埋怨太傅。太傅不会主动告状,那样的话,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谁会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李永立马成了霜打的茄子,派人把熊掌送到御膳房,准备明日亲自给父皇送去,孝敬父皇同时主动承认错误。 看在他一片孝心的份上,父皇不会生他的气。 他吃过晚膳上床休息,翻来覆去唉声叹气。万一父皇龙颜震怒,他该如何自处? “殿下进山为圣上猎捕滋养野味,圣上会体谅殿下仁孝之心。”陈克良开导他。 如果是母妃许是会这么想,父皇绝对不会。老话说做贼心虚,李永谎称生病弃学畋游,自己这一关都过不去。 李永能想象得到,明日觐见父皇,要面对的父皇那张阴沉得能滴水的脸。他在惴惴不安中朦胧睡去。 夜里也不知什么时辰,李永只觉腹中阵阵绞痛,他痛的满床打滚。 “父皇,救救孩儿。母妃,救救孩儿。” 李永一叠声地痛呼,豆大的汗珠频频地冒出来。 宫女内侍听到太子惨叫,纷纷地涌到门口,大半夜太子一叠声地惨叫,叫得宫女内侍头皮发麻。 李永脸色由惨白变得青紫,有鲜血从口鼻冒出来。 陈克良腿脚打颤,也顾不上安抚太子,太子情况太凶险。手脚并用踉踉跄跄跑去中和殿报信。 “进去服侍太子。”陈克良牙齿打颤,吩咐说。 一帮宫娥内侍涌进来,有的惊骇得瘫坐在地,有胆子大些相互搀扶来到床前。 黑红的血液从太子的七窍汩汩流出,脸色已变得青紫。双眼圆睁,眼珠突出似乎要鼓出来。 口里咔嚓咔嚓地倒气,就算扁鹊在世,太子已是回天乏力。 太医匆匆赶来,手一搭上脉搏已经摸不到脉息。 陈克良跑到中和殿报信,连吓带急,话都不会说。只是哭,红头涨脸浑身发抖。 “太子,太子···” 马元亮还未及通报,文宗已经披衣起床。文宗这两年睡眠浅,陈克良的失态,让文宗心急如焚。 文宗只穿中衣坐上软轿子,奔少阳院而来。 文宗焦急之外,还在生气。在文宗心里,李永一贯都是顽童。这笔账他记上,等太子病好秋后一块算账。 一路想着到了李永寝帐,文宗踏进殿门,眼前的一幕让文宗险些站立不稳。 李永浑身青紫,七窍流血,直挺挺躺在床上。 “永儿···” 一声永儿出口,文宗泪如雨下。马元亮小心翼翼搀扶住文宗,文宗梦游般地走到床榻边。 “永儿,永儿,父皇来看你。” 文宗摇晃李永的手臂。 “你起来看看父皇,父皇在不会训斥你,只要你高兴,做什么都行。” 李永已经没了气息,任凭文宗千呼万唤,他在不可能给以回应。 那个顽劣的孩童,那个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孩童,那个喜欢喧哗热闹的孩童,那个喜欢宴饮游乐的孩童。 他的儿子,他唯一的儿子,静静地面目恐怖地躺在床上。只是心口尚有一丝温热,他的人生止步在十四岁。 文宗的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儿子,永儿,你丢下父皇就走了,大唐的江山你也不顾了吗?你怎么忍心抛下父皇。永儿···” 他抱住李永的身体,放声大哭。 “永儿,你起来呀,父皇来了,你给父皇起来。你想去哪里玩,父皇陪你去。你想要宴饮,父皇给你张罗场合。只要你起来,看一眼父皇,你做什么父皇都答应。永儿,你说话呀,你倒是起来回答。” 文宗用力摇晃李永身体。无论他怎样呼唤,李永在不会给他回答。 李永口鼻里涌出的黑血,像刀子在凌迟文宗的心。 他知道李永没病,他谎称有病因为贪玩,既然没病好好地就去了,走的如此惨痛恐怖。 文宗眼前发黑,一头栽倒李永身上,晕了过去。 太傅虞敬休、李践方等赶来,抚着李永的尸体涕泗横流。 那个一听放学跑得比兔子快的活泼少年,一昔之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们从李永五岁就跟着他,看着他长大,教他读书,心里的悲痛就像父亲对儿子。 公元838年,太子薨了是一件足以改变各方利益格局的事。 第八十二章 故人相遇 颖王是杏帘在望的常客,江遥隔着竹帘弹奏,两人是闻其声未见其人,两人没碰上过。 太子薨了,是一件举国悲痛的事情。颍王携王美人光顾杏帘在望,喝酒买醉纾解悲痛之情。 颍王挺欣赏酒楼小老板高秀英,一个女孩家容貌清丽,年纪轻轻却支撑起这么大家业。 言谈举止是见过大世面的气度。行事风格比男孩子还爽利。所以颍王照顾高老板生意,经常光顾。 颍王着一袭绣有金线黑衣,五官硬朗刚毅。 王美人则是一身素白,松松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根翠色玉钗固定。淡妆素裹,女要俏,就穿孝。 男士深沉内敛,女子娇俏妩媚。十分打眼,两人并肩进来,坐上的客人纷纷瞩目。 有识得颍王的,起身向王爷施礼。颍王拱手还礼,示意众人随意。 “王爷,夫人,楼上请。” 秀英微笑,躬身亲自送两位贵人上到三楼蓬莱厅。 江遥在露台上隔着竹帘抚笛吹奏。笛声悠悠扬扬回荡。却是一曲《惊鸿舞》。 一曲《惊鸿舞》吸引颖王注意,颍王驻足,隔帘倾听悦耳的笛声。 笛声悠扬,他的思绪飞到三年前,亭台水榭中翩若惊鸿的舞姿,还有吹笛少年。 可惜造化弄人天妒红颜,那位妙龄女子已经香消玉殒。 以往他对琴师演奏水平颇为欣赏,今天这首曲子勾起颖王曾经的记忆。 “高仓,把琴师带来看赏。”颍王和美人进到蓬莱厅。 高仓跑去露台,一支曲子终了,他上前施礼:“王爷有请公子进厅一叙。” 高仓截住欲要离开的江遥。 “多谢王爷盛情。”江遥跟随高仓来到蓬莱厅。 江遥自认江湖中人,不愿逢迎达官权贵。但出山时师父有命,他要在京城站稳脚跟,发展势力。 江遥一袭白色流云图案袍衫,手握紫玉笛站在颖王面前。 “草民见过王爷,多谢王爷相邀。” “好一个神仙似的人物,”颖王赞道,“上酒,公子请落座。” “谢王爷。” 颖王请他落座,江遥不客气随意坐了。 “本王看公子眼熟,既然有缘公子不要拘束。” 颍王端详江遥,觉得在哪里见过。 “在下曾在李府遥遥见过王爷。”江遥笑说。 “那年承蒙王爷邀请前去狩猎,只是家母病重,未能成行。” 颖王恍然,难怪似曾相识。水榭凉亭中少年吹笛,少女翩然起舞。 时至今日,少年风采更胜从前。水榭亭中荷花依旧笑春风,黄土陇中卿何薄命? 颍王神色凄然,感慨道:“一别经年,世事难料,今日本王得与故人相遇,幸哉,幸哉。” “在下江遥,有幸和王爷再次相逢。”江遥执壶斟酒。 颖王端起鹦鹉杯连干三个,江遥亦陪了三个。 “痛快。”颖王频频举杯,“今日得遇旧日相识,本王和你痛饮三百杯。” 秀英亲自送了抱芋羹过来,抱芋羹是在锅中放水煮小芋头,水烧开,放入活的青蛙。 青蛙无处可逃,情急之下抱住芋头,待青蛙煮熟,会瞪目结舌。可以说是一款重口味的佳肴。 “贵客光临,小店奉送抱芋羹聊表敬意。” 秀英放下菜肴,给三人各自斟上美酒,站着饮一杯茶,又去忙活。 “这个小女子却是巾帼英雄。”颍王赞赏说。 “谁说女子不如男。”美人做慷慨激昂状。 “也有钟灵毓秀者,红颜薄命。” 颖王见到江遥,想起宝钏,那日惊鸿一瞥历久弥新。 美人不知道颍王睹人思人的心情,颍王一副旧友重逢的抒发感慨,她也不时溜缝捧场。 颖王谈兴颇丰,追根溯源地探寻江遥访仙求道的生活经历。 “公子师门何处?去过哪里?世上的仙丹你可尝过?师尊大人是炼丹高手吗?···”好奇宝宝一般。 江遥心里暗笑,太子年幼早夭,莫非颍王兔死狐悲,受到打击?对仙丹如此执着。 “师父是游方道士,居无定所。哪里有心思炼制仙丹,我从师多年,没见过师父炼丹。” 江遥转移话题,想尽快结束饭局,他急着回去。 “在下和王爷玩投壶游戏可好?”江遥凤目流转。 美人心里赞叹,好一个风流颠倒众生的人物。 “好啊。”颍王是游戏高手,爽快答应。把仙丹暂且抛到脑后。 颍王很配合。投壶愿赌服输,仙人背剑投法,江遥如长了后眼一般,瓷质圆筒形贯有双耳投壶,矢矢命中。 颖王尽管输多赢少,能和高手对决玩的尽兴。 “公子屈身于此,岂不是大材小用。” 颖王见他风姿出尘洒脱不羁,琴技高超,游戏也是高手。 言谈举止透出仙风道骨,绝非等闲之辈。却委身在酒楼做琴师。有心招他于麾下。 江遥笑言:“在下乡野村夫,一箪瓢一壶酒足以。” “公子是真名士自风流。” 颍王有同感,他骨子里也是不为世俗所累,不拘泥陈规陋习的人。两人性格俱是洒脱不拘小节的。 “江遥江湖中人,王爷有事只管言语一声,江某定当竭尽所能为王爷效力。” 两人相约再次相聚,各自回去。 江遥一路跃马扬鞭,回来已是申时,今天回来得晚。 及到门前骅骝利落止步,江遥跃下马,习惯性弯起嘴角。 没听到熟悉的木剑砍树声音,进了门也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骅骝溜溜达达自己找安身之处。 “叶儿,叶儿,” 柳叶正在厨房忙活,她没出声。师父这阵子经常偷袭她,闹得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出手一点不留情。 江遥一路喊着走过来,叶儿正在做叫麦的糕饼,他很喜欢吃的。面粉、羊肉、葱白、豉汁、盐做成的油煎饼。 江遥洗了手,过来准备帮忙。柳叶条件反射般地反手为刀,照着他胳臂劈过去。 江遥侧身躲过,正中柳叶下怀,柳叶右手张开一把面粉纷纷洒洒,扬了江遥一脸。 江遥脸上一层面粉,像登台唱戏画的白脸。 “师父也有中招的时候。”柳叶拍手笑。 江遥往两只手上吹口气,顶着一张白脸,两手去柳叶腋窝下挠痒。 柳叶最禁不得痒痒,干脆自己抓起一把面粉,也涂上白脸。 “师父,我已经自罚了。” 江遥喜欢看到柳叶发自心底的笑。 他知道薛尚的背叛在柳叶心里就是根刺,什么时候这根刺拔出来了,她才会真正放下。 江遥收手,打来清水,投洗巾帕,给两人头脸擦干净。 江遥并没有告诉柳叶,他和颍王相遇的事。柳叶离开家,前因后果都不重要,他只希望,那段过往早一天从柳叶心里抹去。 第八十三章 暗流涌动 朝堂之上随着太子逝去,立储问题再一次成为众人关注焦点。卷入夺嫡之争的几方势力暗流涌动。 李永是非正常死亡,死于中毒。何时被人投毒?投得又是哪一种毒,太医院不能给出明确答复。 太子的死就像一把挖心的尖刀,每日里都在文宗心里划得鲜血淋漓。 但人死不能复生,继续追究下去,只会在朝堂之上掀起新一轮腥风血雨。 甘露之变是文宗心头挥之不去的梦魇,他不想皇宫的每个角落,每块青砖绿瓦在沾染血迹。 丧子之痛,李永不仅是他的儿子,还是大唐太子。太子死得不明不白,却不知道始作俑者是谁? 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挫败感,让文宗身心疲惫万念俱灰。 连日来秋雨绵绵,文宗独自坐在窗前,案几上是李永生前进献给父皇的熊掌。 熊掌已经腐坏变质,散发出腐臭的气味,龙涎香的味道都掩盖不住。 文宗似无所觉,没有命人扔掉它。 窗外细雨霏霏,老天爷亦是一副忧愁的面孔。文宗手执酒壶,也不夹菜,干喝酒。 马元亮端来馄饨,水晶虾仁,细如飞雪的三文鱼鱼脍。 “陛下,您也要用餐,多少吃一些。” 马元亮声音带上鼻音。 “白发人送黑发人,朕不是合格的君王,不是称职的父亲。我是谁?谁是我?” 文宗流下泪来,苦涩的泪水和着酒水一块吞咽。 “陛下,您这样,老奴看着心里难过。” 马元亮对文宗忠心耿耿。 “你跟随朕多年,朕却没给你高官厚禄,朕亏欠与你。” 文宗醉眼惺忪。 “陛下,老奴能陪伴在陛下身边,就是对老奴最大的恩赐。” 文宗呵呵呵笑,“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内臣,若是都能像卿这样,大唐无忧,天下无忧,朕亦无忧。可是放眼皇宫,唯一一位马元亮啊。” “有陛下这句话,老奴死而无憾。” 还有什么比文宗对他的评价,更让他珍视的呢! “谢陛下隆恩。”马元亮叩拜谢恩。 文宗每日里用酒精麻醉自己,事与愿违常常是酒入愁肠愁更愁。 文宗日渐消瘦,萎靡颓废。杨贤妃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太子刚走,尸骨未寒,此时提及立储问题不合时宜。文宗消极颓废,很大程度是太子死得冤枉。 杨贤妃一方面心疼夫君,另一方面她要为自己留后路。 她无所出,文宗有个三长两短,她在皇宫里没有依靠,凄凉度日她无法忍受。 储君问题是个绕不开的话题。 杨贤妃依仗文宗宠爱,明知储君话题会刺痛文宗,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 “安王李溶贤良谦恭,堪当大任。” 杨贤妃屡屡对文宗进言。 “陛下,按理说臣妾不该多言,但是太子离开,储君之位不能空悬。以免被有些人利用来滋生事端。储君早做决断为上策。” 文宗心里不受用,但杨贤妃的话不无道理。文宗也明白事是这么回事,心里不能接受。 李溶在弟兄们中排行最小,文宗对他本就爱护有加。贤妃的话又能左右文宗的判断,文宗心里的天平趋向于安王。 陈王李成美是敬宗的儿子,他是遗腹子。母族那边出身低微。 他虽然没像晋王李普那样,深得文宗的喜爱。但至少他比太子李永更受文宗青睐。 陈王是一位温文尔雅的少年,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卷到储君争夺战中。 即便他的哥哥李普曾经被立为太子,他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太子之位有瓜葛。 他并不热衷权利争夺。父皇在十八岁的青春年华死于一场谋杀,那时他尚未出世。 都说江湖险恶,朝堂纷争不亚于江湖争斗,明枪暗箭,血雨腥风。 只是十三岁的孩子还不能体会个中滋味。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不是你想如何如何,事态的发展推着你身不由己。陈王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 颖王打灯笼---照(舅)旧,东宫位置的缺失并未引起颖王的兴趣。 他每天呼朋唤友打猎游乐,完全就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颖王不上心,不代表他的手下置之不理。内侍高仓,侍卫王怀等人时刻关注朝中动向。 这几日长安城阴雨天连上溜了,老天爷连着几天不开脸。 客人穿蓑衣带斗笠,或是撑一柄油纸伞进店。下雨天留客天。 烫一壶热热的美酒,屋外风声雨声不绝于耳,屋内美酒佳肴,三五好友相伴谈天说地,惬意得很。 江遥吃过午饭,把攒盒抱在怀里,穿蓑戴笠来到大厅。 秀英倚在柜台上核对账目,阿诗娜在给客人沽酒。包渡大清早去采购食材,基本上够一天用。 宁可少些,多跑两次,不能让客人用不新鲜的食材。包渡完成本职工作后,就在后厨帮忙。 “哥,外头下大雨呢?”秀英从账本移开视线,喊住江遥。 “我知道。”江遥侧头。 “等雨停了在走,或者小些再走。” 秀英从柜台后面转出来,拉他回来。冒着瓢泼大雨往回赶,又不是有啥急事。 秀英拽他,江遥纹丝未动,摆明归心似箭的架势。 “哥,你等会。”秀英跑进后厨,“包大哥。” 包渡围裙都没摘,手上还有油星,“怎么啦?” 包渡看秀英急火火的,以为有什么事。 “包大哥,你去叫辆车,送江大哥。” 这事,多大点事,包渡拿雨伞,要出去找车。 “不用,我说你们闹复杂了吧?”江遥笑笑说。 阿诗娜蓝汪汪的眼睛像一池湖水,朝着江遥泼过来:“有勾魂的吗?” 秀英赞许地点头,她本来也想说,怕江大哥生气,她没敢。 阿诗娜受到鼓励,汉语说得更溜了,“难不成天上下刀子你也要走吗?” 江遥心想,我穿蓑戴笠,骑上宝马,一会功夫就到家。 雨下得急些,那又如何?一个两个三个紧张兮兮,太夸张。 他握住秀英手臂,笑吟吟地问:“我是稚龄儿童吗?” 秀英摇头。 “我是可以郑风挡雨的大树吗?” 秀英点头。 “这不没下刀子,下金豆子呢。”他边说边走出去,留下秀英几人面面相觑。 第八十四章 风雨无阻 天空乌云密布,暴雨如注,一人一骑在水帘中穿行。 江遥远远看到雨雾中一个晃晃悠悠的身影,那人身形趔趄,倒像是酒醉之人。 宽阔的朱雀大道,此时人迹稀少,赶路的人都是行色匆匆。 前方摇晃的身影在漫天雨雾中有些虚幻。 “饥冷之甚。” 随着雨幕飘过来的声音凄切,让人不忍再听。 江遥纵马来到他身边,那人仿佛没听到身后马蹄声,并未躲到路边避让。 他慢慢转过头来,身子后仰,倒在积水中,晕了过去。 江遥跳下马,去探那人脉搏。 阿诗娜站在酒楼门口,瞅着外面出神。雨借风势,风助雨势,阿诗娜衣裙都被雨帘打湿。 她仿佛看到江遥浑身湿漉漉,在雨雾中纵马奔驰。 她睁大眼睛待要仔细再瞧,纵马奔驰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人影在街道上一晃过去,阿诗娜认定那人就是江遥。他怎么又回来? “都站成望夫石啦。” 秀英过来,搂住她肩膀。 “我好像看到江遥了。” “江大哥刚离开片刻,你就如隔三秋。” 秀英打趣她。 “真的,刚才一晃我确定是江遥。” “江大哥可是高人,放心被说下雨,下刀子都奈何不了他。倒是你,小花一朵,别淋雨冻着。” 秀英推着阿诗娜进屋。 倒在积水中的人衣着肮脏破旧,根本算不上衣服,只是破布条挂在身上。浑身疥疮感染流出脓水。 一般人看到此人不知该如何下手,即便有心救他,也会被他一身疥疮吓到,而退避三舍。 医者仁心,在江遥眼里,他是需要救助的病人。 江遥脱下外衣,把他包裹住,置于马上。自己只穿中衣,披蓑戴笠,江遥带他回布政里。 江遥抱着一个人急匆匆地进来。侍女秋菊,小厮连城跟着进来。 “公子,出什么事了?” 秋菊一脸紧张,还以为是谁出事了。没想到是江遥半路捡回来一位。 “去拿两张竹席,烧洗澡水。” 江遥摸着那人脉搏挺弱,不确定这会他如何? 连城取来竹席,秋菊小跑着去烧洗澡水。江遥把他放到床上。 探手在摸脉搏,还是很弱,但无性命之虞 “连城,给他喂食热乎的流食。” 江遥顾不上带雨具,骑上马直奔西市。雨还在下,比刚才还要急迫,天仿佛漏了。 江遥跑到药房,买了治疗伤口感染外服内服的硼砂、冰片、朱砂、黄芪、萝藦等。 又去买新鲜的热羊奶。急匆匆地赶回去。 屋里暖和,那人醒转过来。不敢相信自己躺在干净整洁的屋里。 连城手里一碗糖水,放到床边,连城和他离开距离。 “你醒了。”连城退到门口,尽量里那人远些。 “是你救了我?”那人语气弱弱地问,试图抬起头来。 “多谢公子搭救之恩。” 长安城有乞讨为生的人,连城从没见过像此人这般肮脏,无法靠近的人。 “别动,是我家公子。” 连城屏住呼吸走过来,扶他起来。 那人喝完一碗糖水,沉沉睡去。 江遥浑身湿漉漉地回来,看到那人睡得安稳,知他无啥大碍。江遥总觉得他带回来的人声音耳熟。 江遥细细嘱咐侍女秋菊,小厮连城如何煎药、喂药、清洗伤口,为他调理饮食。 这个人看起来落魄凄凉,主要是冻饿所致,没有性命之忧。 江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冒雨往回赶。 柳叶炖的鱼一直在釜里热着,雨势逐渐减弱。她原本在堂屋凝神闭目,琢磨越女剑一招一式。 她有些佩服自己,练习调息耳聪目明,外面一丝风吹草动,今天听来格外清晰,风声雨声声声入耳。 她拿起木剑到院里练习,雨势减弱但淅淅沥沥还在下。 秋雨在吟唱秋之歌,沙沙地雨声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远远传来。 柳叶一个鹰击长空,江遥跳下马,只见柳叶人剑合一从院子飞出来。 江遥心里暗笑,今儿他回来晚了,柳叶这是着急,投怀送抱地迎接他。 他就势接住她,打趣道:“叶儿这是哪去?” 她被江遥抱在怀里,两人鼻息相闻。柳叶敏捷地跳下地,打哈哈。 “练剑太专心一时没刹住。” 转过身仰天大笑几声,“哈哈哈…” 柳叶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做实了江遥的想法,明明是等我等得着急,丫头你就嘴硬吧。 两个人来到堂屋,脚底下都汪着一滩水。两人互相望着落汤鸡似的彼此,都沉下脸开腔了。 “你没在天底下吗?” 江遥生气,在家里还把自己淋得浑身湿漉漉的,这丫头不知爱惜身体吗? 柳叶转身走了,江遥后脚跟到卧室。柳叶找出干净衣服放榻上,江遥麻溜换上,鼻子痒痒打两个喷嚏。 屏风后柳叶正换衣服,扬声问道:“是不是冻着了?” 江遥捏住鼻子,“嗯,好像是。” 柳叶带子都没系好,过来摸他额头。 柳叶领口松垮,春光乍现,如玉肌肤看在江遥眼里。 从领口透出丝丝缕缕醉魂酥骨的奇香。纤腰不盈一握,曲线玲珑身材完美。 江遥别开眼,握住柳叶的手,“我没事。” 那双美目倩兮的明眸溢满关切,“还说没事,头发都湿透。” 柳叶拿帕子给他擦拭头发,吐气如兰让江遥沉醉。他不得不头往后仰,江遥丢下一句话。 “我真的没事。” 他疾步出去,心跳有些快,瞧你这点出息,他暗暗鄙视自己。他到厨房收拾饭菜。 他真想将错就错,直截了当挑明心意。 柳叶大多数时候,是楚河汉界划清界限的样子,偶尔真情流露而不自知。 又一想算了,丫头每天够辛苦,还是他来照顾她吧。终有一天她会看清自己的心。 柳叶追出来,“师父,您老省省吧。” 把他搀扶回卧室。她把成品再加热一下。 两人吃过晚饭,柳叶推他回卧室。 “乖乖地坐着别动。” 柳叶把笛子塞他手里。 “我去烧洗澡水。” 柳叶昂首阔步走出去,在门外伸进头来。 “听话啊。” 江遥估摸水烧好了,他去提水。柳叶守在炉灶前翻看一本书。 柳叶站起身拿帕子给他擦头发,“看看又浇湿。” 外面是牛毛似的细雨,发丝上沾染上水汽。 “我是医者。” “医者不自医。”江遥一桶水抱进屋里。 “师父,师父,把这碗姜汤喝掉。” 柳叶端着碗跑进来。江遥只着一条亵裤,好身材暴露无遗,光着精壮上身,宽肩窄腰,脱衣有肉穿衣显瘦。 柳叶脚步再门口顿住,手腕一抖,姜汤洒出来,浇到手上。 江遥背过身,披上外衣。柳叶低眉垂首,把汤碗放在桌上。 “师父,喝了它。”快步退出去。 江遥洗浴之后,抱着浴桶出来。 柳叶在堂屋运气练功,听到响动过来。用被子把江遥包裹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两个鼻孔在外面。 江遥心想我没病也得捂出病来。关心则乱从明天起他得教她医术,省得她自创方子有些极端。 不过他挺享受,柳叶如此紧张他。丫头不敢正视自己的心意,有意无意回避自己示好。 第八十五章 立储之争 第二日江遥把猎物送到酒店,回到布政里看望他救的那人。 连城给那人剪短头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剪掉头发也是时人在意的。当然出家修道那是信仰。 头发都擀毡在一起蓬草一般,不好梳理,还有虱子。 连城一剪子下去,齐刷刷利索一头黑发落地,不,是落在袋子里。 连城怕虱子落在地上,四处逃生。 那人对相貌倒不在意,任凭连城怎样都配合。 连城没敢让他八分饱,辅助以流食五分饱。用药浴洗干净,在换上干净衣物,勉强看得过眼。 那人见到江遥,从榻上滚下身来,口中直呼恩公,江遥伸手扶住他躺下。 一夜时间,那人体力恢复不少。说话不再是有气无力。 “恩公许是不记得,小人是当年唱挽歌的。” 江遥想起来,当年一曲挽歌声震林越的清秀少年,怨不得声音耳熟。 几年时间,此人狼狈至此,如今容颜已不成人形。 “小人见恩公一面就走。”他望着江遥眼里泪花闪烁。 他挣扎着要下地,江遥拦住他。 “养好伤再说。” 江遥没问他缘何至此。 “若恩公不嫌弃,小人愿终身追随恩公。” 他伏在枕上叩头,眼里是怕希望落空的忐忑。 他看到江遥第一眼就认出他,风姿卓绝的江遥总是令人印象深刻。“ “愿主人赐名,冒昧问一下主人贵姓?”那人泪眼汪汪地说。 “免贵江,江遥。” “小人斗胆,‘江心’可妥当?” “你喜欢就好。”江遥温声说。 江心破涕为笑,“江心,江心,恩公,此后江心不再是丧家之犬。恩公再生之德,江心结草衔环难以报答。” “你我也是有缘分,安心养伤,你所受都是皮外伤,假以时日精心调理,定会完好如初。” 江心身上是鞭伤,也不知什么人,出手如此狠毒。 江心受伤后,没有及时调理救治,伤口感染,能活到今日,他算命大。 江心身上没有好地方。江遥独门秘制“冰麝散”对治疗伤口有奇效。 柳叶习武磕磕碰碰难免,江遥把家里库存都拿来。江遥宽慰他几句起身离开。 文宗一直在考虑太子人选,权衡再三他最终决定采纳杨贤妃的提议。 文宗在紫宸殿召见宰相大臣,文武大臣分列两班。 “朕决定立安王为皇太弟。”文宗开门见山说。 杨嗣复听了正中下怀,“圣上英明。” 宰相李珏、太常卿郑肃等表示反对,“立弟不如立子侄的好。” 杨嗣复上前启禀:“安王李溶行事举止稳重,克己复礼礼贤下士。” 太常卿郑肃反驳:“陈王成美虽说年少,但聪敏好学,年纪虽轻却知节制,这不正是圣上所看重的吗?” 杨嗣复说:“安王有治国理政的经验,他会为陛下分忧解难。” 郑肃:“陈王正因为年轻,陛下言传身教,陈王会有更多的机会学习、传承圣上治国理念。一张白纸上更好作画。” 李珏说:“陛下千秋正盛,安王亦是年富力强,王爷全力辅佐陛下治理国家。在子侄辈中选立太子,岂不两全其美。” 两方人马唇枪舌战,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其实对于李珏等人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没说出来,也没法说出来,只能委婉地提点一二。 安王一旦立为皇太弟,接替皇位顺理成章。 文宗比安王没年长几岁,如果圣上千秋安康,万一权力欲望让接班的人等不及… “诸位的话都有道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李珏话外之音文宗听出来。 两方吵得不可开交,文宗提出折中方案,两方人马这才偃旗息鼓。 文宗力挺安王,实在是杨贤妃的功劳。文宗对杨贤妃极为宠爱。 安王各方面素养堪当大任,还能满足爱妃的心愿,一举两得的事,文宗拿到朝堂和大臣商议。 当他点头首肯贤妃提议时,贤妃漂亮的眼睛,神采飞扬晃花文宗的眼。 他实在不忍心,在那双漂亮的眼眸中看到失落的神情。 他提出立安王为储君,非但不是一边倒的赞同声,两方持有不同观点的人群,还吵得不可开交。 李珏的话很有道理,不是没有禅让的先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文宗连着几天没有去漪澜殿,觉得无法向自己心爱的女人交代。 薛尚现在升职致果校尉,那次若不是他鬼使神差放了吐蕃公主,他现在已是振威校尉都不为过。 但薛尚却没有丝毫悔意,对于有远大抱负的他来说,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放了那位小将,倒像是对那双泪眼婆娑的明眸有所交代一般。 那双泪眼婆娑的明眸,终于在他心底的角落蛰伏下来,不再像以往那样时不时光顾他的梦境。 薛尚成亲快一年了,喜得贵子目前来讲还没有迹象。 他私下心里有小小遗憾,薛家人丁单薄,母亲在乞讨途中冻饿而死,在薛尚是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渴望拥有薛家子嗣。他可以问心无愧地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她所做出的牺牲,他会用光耀薛家门楣,让薛家子孙后代摆脱寒门,作为回报。报答母亲,让母亲含笑九泉。 但毕竟他和凤娇都还年轻,以后不愁没有机会,他劝慰自己。 没成家的时候,薛尚是凤娇贴身侍卫,薛尚工作内容就是陪伴李府千金。 成家之后渐渐地两个人见面时间反倒少了,不再像以往那样出双入对。 薛尚慢慢开导凤娇,“我娶到你是三生有幸,正因如此我要证明给别人看。薛尚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干出一番事业,才不辱没李家门楣。” 夫君有志气,凤娇当然不能拖后腿。尽管心里不情愿,还是识大体地支持夫君。 “妾身希望夫君能有一番作为,只是夫君不要太过劳累。” 凤娇的话说得违心,她羡慕的是弄玉萧史夫妻琴瑟和鸣。功名不功名的,是其次,反正她衣食无忧。 每天清晨凤娇还没睁开眼睛,薛尚已经去了营帐;每天夜晚凤娇已经闭上眼睛,薛尚才回家休息。 第八十六章 军务为重 两人老是打时间差,连带子嗣大事都受到影响。 一顶花轿抬进节度使府邸,香兰跟在轿子旁。轿子停在节度使府邸后宅。 后宅有几株桂花树,开满米粒大小花朵,正是桂子飘香时节。 凤娇披一件鹅黄斗篷,站在树影里,桂花的甜香沁人心脾。 “小姐,树影下阴凉,你又禁不得寒凉。小姐,我们还是去见主母。”香兰哄劝道。 “你呀,越来越碎碎念。” 凤娇娇嗔道,袅袅婷婷地离开,香兰跟上去挽住她。 “主母把你交给我,我得负责。” 母亲正和侍女做女红,看到女儿回来,放下手里活计。 “母亲。”凤娇偎依到母亲身边,环住母亲脖子。 “姑爷和老爷说话呢?”母亲以为夫妇两一块回来。 “他在军营。母亲在做什么?好鲜亮的活计。” 一件鲜红的锦缎上面绣着花开富贵图案,却是一件兜肚。旁边还有几件,凤娇看出来是幼儿的小衣裤。 半年前母亲就给未来的外孙准备出生用品。 凤娇以为这次是给小侄女的物什,坐下来信手拿起绣撑子。 “母亲,有活计告诉女儿,刺绣累眼睛,母亲还是少做这些细活。” “平时娘慢慢做,等我抱上外孙,就没时间做这些。所以多预备些,娘的外孙不能亏着。” “娘,女儿是不是该找大夫瞧瞧?”凤娇迟疑说道。 凤娇一直忌讳,想要回避的问题,她鼓起勇气说出来。在母亲面前她想寻求帮助。 一年了没怀上,薛尚每日忙军务。有孩子在身边,自己不会无聊。娘家离得近,没有出嫁还长在娘家的道理。 “女儿,哪天娘带你去庙里,拜拜送子观音,送子观音很灵验。”母亲宽慰女儿。 “娘,爹爹每日很忙吧?”凤娇抱住母亲,把脸偎进母亲怀里。 “你爹,军营才是他的家。”母亲语带埋怨。 出嫁从夫,女儿在家是掌上明珠,出嫁了夫君就是她的天。 母亲只盼望女儿早些给薛家生下一儿半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男人都在意子嗣传承。 女儿今日说起此事。女儿的心事就是母亲的心病。 一天节度使陪夫人用晚膳,李夫人特意温上美酒。 “夫君,近日辛苦,妾身陪夫君小酌两杯。” “夫人有雅兴,为夫自当奉陪。” 地上笼着火盆,火盆里加有松柏香,两人在熊皮垫子上就坐。 桌上是烧鹅、酱牛肉、炖的鲫鱼。 “夫君,姑爷和女儿成亲一年多。别让姑爷太忙于军务,给薛家添丁进口才是大事。” “薛尚忙得不回家?” “那倒不是,早出晚归,女儿抓不着他人影。你们翁婿两倒是挺像。”夫人语带责备。 “女儿性格你也知道,温柔贤良,即便自己委屈,断不会和夫君直言。” “我知道了,你也劝劝女儿,大丈夫生与世,理当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女儿出嫁,你做娘的不要太骄纵她,在父母跟前可以有小性子。在夫家,她是当家主母,你也要磨砺她的性子才行。给薛尚做好贤内助,不可以拖夫君后腿。” 李固言教训夫人一通。夫人哭笑不得,是让他说说薛尚,反过来加枪带棒说她一顿。 说了等于没说,反过来让她教育女儿。跟夫君说不通,见到姑爷,亲自跟姑爷说。 夫人打定主意,为女儿争取话语权。 女儿受些委屈,李固言却没有责备薛尚。相反薛尚没有沉溺于温柔乡,他颇为赞许。 他镇守一方,手握重权,同时他也意识到身边危机所在。 他希望自己没看错人,女婿可以成为他左膀右臂。 牙军是节度使亲兵,驻守州镇,军饷待遇远远优于其他队伍。 正因为节度使对他们倚重,使得他们养成骄纵习气。 就连李固言这样的铁腕人物,也时不时要赏赐于他们,以笼络军心。 牙将安之顺是胡人,艺高胆大为人豪放。和牙将薛承义是拜把子弟兄,两人同时又是儿女亲家。 薛承义的儿子薛云衡是致果校尉。牙军中父子相袭,姻亲结盟的不在少数。牙军以本地人为主。 牙军以本地人为主,好处是利于保持队伍的稳定,毕竟守家在地,故土难离,利于稳定军心。 不利之处是正因为本地人为主,容易抱团。一旦外来主官压不住茬,他们轻则消极怠工,重则威胁到节度使人身安全。 多亏李固言手段强硬,治军有方,牙军臣服。饶是这样,李固言时不时对他们施以恩惠,笼络军心。 今年冬训薛尚和魏翔各带一队。在节度使眼里,薛尚和魏翔同样都是他的左膀右臂。 殊不知两人间融洽,只是在他面前维持的表象。 李固言坐在营帐虎皮椅子上,薛尚和魏翔阶下侍立。 “今年冬训任务交于你们二位,有什么难处吗?” 夫人头两天刚和他说完,要姑爷多陪陪女儿。冬训是要常驻军营,和士兵吃住在一起。 两人异口同声:“谨遵将军之命。” 薛尚果真是拼命三郎,承接任务,四毫不迟疑。温柔乡是英雄冢,这话对薛尚不好使。 两个人领了令牌,节度使特意殷殷嘱咐他们, “本将对你们寄予厚望,尔等定要齐心协力。” 两人相视而笑,一副知心好友样子,领命相伴退出帐外。 节度使看着精明强干的两人一团和气,打心眼里高兴,却不知两人是面不和心不和。 在他面前还勉强维持面和。 出了营帐两人不置一词,各自拂袖而去,各奔东西。连面子上维持表面文章都懒得做。 薛尚不惯他,你魏翔算什么?从本质上说,他和魏翔半斤八两,一个借助亲舅舅,一个借助老岳丈。 在薛尚心中酝酿一个计划,他要组建自己的亲军。 光是借助岳父的力量还不够,他要以此为阶梯,打造自己的心腹卫队。 军人靠的就是军事实力,有效忠于自己的人,到时候他就有和别人博弈的筹码。 薛尚的目标大着呢,这片土地将是他扬名立万,开启自己雄图霸业的基础。 第八十七章 欲加之罪 李珏、郑肃等大臣拥立陈王,杨贤妃、杨嗣复等拥立安王。两方各执己见,争论不下。 文宗一直有招李德裕回朝的打算。 李德裕受到宦官郑注、朝臣李宗闵等人的排挤,几度离开朝廷,到地方任职。 此时立储问题陷入僵局,文宗招李德裕回朝廷的心愿更为迫切。 宰相杨嗣复向来和李宗闵、牛僧孺等人亲厚,李德裕回朝廷的路注定不会顺利。 李德裕幼年时就资质不凡,唐宪宗也就是文宗的祖父,对他非常赞赏,时常抱他于膝上。 李吉甫也常在同僚面前赞赏自己的儿子。 宰相武元衡想考校他, “你平时都看什么书?” 借此想了解他的志向,没想到李德裕沉默以对。 武元衡对李吉甫说了此事,“你时常夸奖儿子多么机敏善变,他可是沉默是金啊。” 李吉甫回到家问他:“宰相问你话,你为什么不回答?” 李德裕不屑地说道:“作为宰相不问治国之道,却问我读什么书。这是成均、礼部该管的事,宰相所问不当,我故而不答。” 李吉甫把儿子的话转给武元衡,武元衡连白胡子都羞红了。 父亲是当朝宰相,自己又天资聪颖。这样的人生注定是开挂的人生。 李德裕能力一流,个性也是鲜明。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若是明君盛世,这样的超人将会如虎添翼。无奈生不逢时,皇帝懦弱,奸佞当道,宦官掌握朝政大权。 李德裕从朝政中心被排挤出去,也就不足为奇。 更兼困扰中晚唐时期,牛李朋党之争。文宗时期正是牛李党争,牛党占上风的时候。 李德裕曾被文宗三次召回,三次被贬出京。 当年唐文宗想要任用李训为谏官,安置在翰林院。李德裕时任宰相,反对文宗提议。 他劝谏文宗说:“李仲言昔日所为,陛下想必是知道的,这种人怎能安置在陛下身边。” 文宗反驳:“难道不允许别人改正错误?” 李德裕说:“他的错误出自内心,怎么能改得了呢?” 文宗无奈作罢,不久又想另授其官职。李德裕还是反对,王涯表示同意。文宗任命李训为四门助教。 给事中郑肃、韩佽封还敕书,打算驳回任命。 李德裕对王涯说:“给事中封还敕书,真值得高兴。” 王涯转头对郑肃和韩佽说:“李公刚才对我说,让二位不要封还敕书。” 李训任命得以通过。李德裕知道后,吃惊地对二人说:“我如果不同意你们封还敕书,会当面和二位讲,何必借他人之口转达。再者说,给事中封还敕书,难道还要秉承宰相的意图吗?” 王涯从中间一搅和,谁都没想到他这一手。郑肃和韩佽懊悔不已。 李德裕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敢于直言犯谏,自然会触及到一些人的利益。 李珏、杨嗣复两人在立储问题上立场不同。但在对李德裕回京这件事上,却是不谋而合。 两人一方面执行文宗的旨意,起草招李德裕回京的制书,一方面积极挖掘李德裕漏洞,揪出他的小辫子,以便弹劾他。 李德裕从滁州出发,带着几位随从一路风尘,走到洛阳他住下了。 大儿子李俭在洛阳任职,还是致果副尉。在子弟为官之道上,李德裕秉承实力打拼。 门荫入仕已经是福泽祖辈恩德。如果在凭借父辈为他们铺路,他是断不会去做, 所以李俭至今是致果校尉,李德裕并没有长臂相助。 东京洛阳、西京长安,作为几乎和京城比肩的陪都,繁华程度几乎和长安媲美。 洛阳是牡丹之乡,有不少建筑宏伟的寺庙。 李德裕也没和儿子见面,虽然父子两一年多没见,他很记挂孙子。他不想授人口舌,将儿子牵连其中。 他不想卷入朝堂立储之争,何必趟这路浑水。从某种角度说,他滞留洛阳是变相抗旨。 李德裕身材瘦削,中等偏上的个头。他没有温文尔雅的书生气。眼神锐利,举手投足彰显洒脱干练气质。 李德裕身穿深紫色圆领袍衫,脚蹬乌皮靴子,披一件银鼠大氅。 六个随从跟随他,一路来到义井里。 井里北门外有桑树数株,枝条繁茂。树下有甘甜的井水一所。井边有石头水槽,还有铁罐子,供给行人饮用休憩。 现在是冬季天气寒冷。天气暖和节气,常常有行人在树下纳凉休憩。 这附近有一座销金窟,洛阳享有盛名的温柔乡—红楼。 殿堂和回廊曲折环绕,一间间玲珑精巧的房舍相连。柔软的柳树枝条拂过窗户,美丽芬芳的花朵点缀庭院房舍。 红楼里歌声绕梁,舞袖翩翩,丝竹管乐嘹亮,精妙不可言。 头牌名叫玄乙,牌大的很,每到初一十五才出来会客。偏偏他们来的不巧,赶着中间日子到的。 玄乙号称‘十绝才女’,如花似玉、棋琴书画、骑马弹射、文武全才。冠绝东京,艳名远播。 这样一位女子,文人骚客、达官贵人、风流名士莫不趋之若鹜。 到洛阳的达官贵人,若是没见过玄乙姑娘,不好意思说自己到洛阳来过。 刺史大人亦是未能免俗,摆开架势,不见玄机誓不离开。 大人平日对女色不是太上心。一心扑在公务上。 如今大人一反常态,心心念念会上玄乙姑娘一面。大人是名士,毕竟不是圣人。 几位随从乐不得顺水推舟,能沾沾刺史大人的光,一睹美人风采。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那边李德裕英雄难过美人关。为了美人,滞留洛阳,抗旨不进京觐见。 这边李珏、杨嗣复上奏文宗,历数李德裕不法之处。 第一宗:滞留洛阳不上京复旨. 第二宗:担任浙西观察使时,安置杜仲阳于道观。 第三宗:李德裕任浙西观察使时,曾经向民间发放三十万缗悬钱。 李德裕滞留洛阳,心里明镜的,他宁可把小辫子攥在别人手里,也比搅和到立储争夺里好。 立储之争一旦站错为,轻则丢官罢免爵位,重则抄家问斩,丢掉性命。 第八十八章 主动请缨 杜仲阳为漳王李凑养母,李凑因密谋造反被废,贬为巢县公。杜仲阳“赐归”故乡润州。 杜仲阳也曾风光一时,唐宪宗赐杜仲阳为秋妃。 宪宗死后穆宗即位,让杜仲阳做儿子李凑的傅姆。李凑获罪,傅姆“赐归”故乡。 杜仲阳无儿无女,孤苦无依。生活际遇直接从天上掉到地上,狠狠地砸进泥里。 别说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前呼后拥。连最起码的温饱都无法保证, 天气寒冷,杜秋娘织一件御冬的寒衣,还要借邻家的织布机,趁着黑夜赶制衣服。 李德裕看到又老又穷的杜秋娘,心生怜悯,把她接到道观由官家供养。 于是供养杜秋娘,意欲结交李凑意图不轨,成为政敌弹劾李德裕的第二条罪状。 弹劾李德裕的奏折摆上文宗御案。几条罪状把文宗气乐了。 好你个李德裕,招你回来就痛快回来,滞留不归,和他打太极拳。 亏他想得出来,这是不想介入立储一事。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需要臣子助力,他打小算盘。 文宗倒不气别的。说李德裕有贰心,文宗是断不信的。 如他所愿,哪跌倒的在哪爬起来吧。不想回来好啊,在外面待着吧。 文宗一道旨意,任命李德裕为浙西观察使。 李德裕也不等着看‘十绝才女’,接了圣旨,回滁州交接之后,赴任浙西观察使。 江心将养半年时间,身体恢复七八成,身上还有淡淡的鞭痕,容貌恢复如初。 和刚被江遥救回来那会相比,整个是脱胎换骨,好似回炉重塑肉身一般,判若两人。 事后连城说起刚见到他时心里感受,江心大笑不止。 “公子,不瞒你说,第一次服侍你洗浴,我两天没吃进去饭。” 江心笑:“你现在服侍我洗浴,你会多吃两碗饭?” 连城问:“为啥?” “因为我秀色可餐。”江心说完哈哈大笑。 江心乞讨流浪过程中,受尽白眼,人们见到他唯恐避之不及。 即便出于可怜,给他吃的,也是离得远远地投掷给他。所以现在能自信满满地和连城开玩笑,实属不易。 一天江遥来看他,江心说:“公子,我可以去酒楼帮忙吗?” 江遥:“当然可以,你去了,秀英会轻松不少。” 得到江遥首肯,江心立刻就去上岗。 江遥和他一块出门,走到酒楼门口,江遥没停。 “公子,去哪?”江心问。 江遥:“包装一下。” 江遥带他到锦绣坊,买了件鸭蛋青色的圆领袍衫,江心的头发有些短,拢到头顶挽住,带上幞头。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没人会把落拓乞丐和眼前的公子联系到一起。好一位清秀雅致翩翩佳公子。 江遥在前,江心在后,两人进到酒楼。 “江大哥。” 秀英站在柜台后面,看到后面又进来一位,“这位客···” 她从柜台后面出来,“江心大哥,打眼没认出你来。” 江遥先上楼去。江心留在大厅,准备大显身手。 阿诗娜给客人送完酒从楼上下来,“江心大哥,改头换面啦?” 江心冲她摆手:“是重获新生。” “掌柜的,我去干活。”江心和秀英打声招呼,直奔厨房。 端茶、上菜、抹桌子、扫地,江心手脚麻利、身手敏捷。 酒楼上下,都有他穿梭忙碌的身影,他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秀英逗他:“江心大哥,你一个人顶三个人使唤,工钱咋给你付?” 江心:“管吃住就行,工钱不用。” 他转身面对就坐的几个女子,“几位瑶池仙子请稍等。” 他拿着传菜单子到后厨,很快转回来手里是一壶菊花茶。 面貌俊俏的小哥还殷勤备至,把几位客人答对得乐呵的。 晚饭时候来了几位女客,几个女子都是胡服装扮。 云鬓梳成如利剑一般刀髻,身着窄袖紧身翻领长袍,下着长裤,足登高腰靴。身带刀剑,肩膀上斜跨包裹。 “几位仙子上楼,还是在大厅就坐?”江心殷勤地迎上去问。 几个人相互看看,年长的女子说:“就在大厅。” 江心带她们到靠窗位置坐下,可以看到窗外热闹的东市街景。 “店家,你们这可有什么招牌菜?”女子问。 “好吃的品种多去了,细如飞雪的鱼脍,驴鬃鹿肉炙,抱芋羹、连蒸獐皮索饼、玉露团、麦糕饼、馄饨···”江心一口气报出一长串。 秀英倚在柜台上,听江心口若悬河。他啥时候做的功课?没少下功夫,对酒楼业务挺熟悉。 “几位仙子请稍等。”他拿上菜单到后厨。 江心用鸬鹚勺替她们斟酒,鹦鹉杯酒香清冽。 “好酒。”几人闻那酒香,赞道。 “师姐,咱们带些回去给师父。” “师妹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我又没说给师兄。” 最小的女孩子瞪着眼分辨,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天真话语,连江心都给逗乐。 女孩子羞红一张俏脸,拿眼瞪他。 “我是说承蒙几位喜爱,就送几位一壶,权当给小店做个宣传。” 江心会做生意,他直接拍板。江心先斩后奏给秀英。 “掌柜的,我答应赠她们一壶酒。” 秀英豪爽挥手,说:“一壶够谁喝,赠一坛子桃花酿。”“ 掌柜的,你是做大事的人,够大气。” 江湖人走南闯北,他们走到哪广而告之到哪。酒是咱自家后院产的,已经成系列,桃花酿、梅子香等。 波棱菜,切生鱼片,麦糕饼、馄饨、驴鬃鹿肉炙、连蒸獐皮索饼上桌。 “几位慢用。”江心微笑转过身去。 此时有几位客人进门,其中一位妖娆美丽的女子,含笑看向颖王,两人说笑着正迈步进门。 江心视线落在女子身上,笑容僵在脸上。 座上的女子见他忽然间面如死灰,关切地问道:“小哥没事吧?” 正和颖王说笑女子恰在这时朝他们望来。 江心魂魄离了躯体一般,机械转身,机械地迈步。也没和秀英打招呼,径自向后厨走去。 第八十九章 牡丹花下死 王美人和颍王进店,当她看到那个人,那个和她恩爱缠绵一年多的身影,在这里不期而遇。 王美人第一反应是转身想要逃离这里,但是那个人先她一步魂不守舍地离开。 王美人的脸色霎时面无血色,即使涂着胭脂,也难掩脸色惨白。 颍王关切地抬手搂住她:“美人。” 王美人惶惑地低下头,勉强笑道:“刚一进来,觉得凉意浸身,大厅太宽敞缘故吧?” 美人抬眼,下意识去找那人身影。颍王视线随着美人看过去,只看到一角衣片。 江心走进后厨,再没出来。 秀英看到贵客进门,忙迎上前去。却看到美人神情不像往日,听到美人说大厅太宽敞,凉意颇重。 陪笑道:“夫人所言极是,小人每日里在柜台站着,有时冻得伸不出手,拿笔写字,手都是僵硬的。” 美人自觉有些失态,“也不尽是,我身子弱,年岁大些,毛病多,姑娘别听我浑说。” 秀英陪笑;“夫人千金贵体,自然要珍视、珍重。” 秀英送几人上楼,她跟在后面。给王怀、高仓安排房间,王爷不差银子,他手下也安排在高间。 秀英下楼,想着让江心上去招呼,养眼不说还会说话。喊了几声都说没看见江心。 颖王带着王美人一行人隔三差五来一趟,只要江遥在基本都会作陪。 阿诗娜说:“好像去后厨。” 秀英到后厨找,后厨的人说江心因为身体不舒服,先行离开。 秀英没多想,他身体刚刚复原,受不得劳累实属正常。 江遥第二日带上猎物来酒楼,没看到江心。 “江心呢?”他问秀英。 “昨天他身体不舒服,提前离开,今天没过来。”秀英回答。 身体不舒服?“我去看看他。” 江遥回布政里看望江心。 秋菊正在收拾房间,“公子回来了。” 她手里攥一块抹布,注意力放在八卦上,把抹布当绢帕,掩住嘴。 神秘兮兮地说:“公子,江心昨天回来时,脸色煞白,跟丢了魂似的,问他话,他一言不发。” “我去看看他。”江遥说着往外走。 “公子,江心没在屋。他没用早膳,我看到他恍恍惚惚到院里去。” 秋菊不放心,要跟着他,江心摆手拒绝。估计这会还在院里。 江遥来到后院,四下里看一圈,没人。 “公子,” 江心倚靠酒瓮席地而坐,委身在一堆酒瓮中,手里握着酒葫芦,摇摇晃晃起身迎接他。 他身体刚好,天气寒冷,他穿得不多。按照秋菊所说,他在这里坐了大半天,他是在作践自己。 江遥转身离开,江心在他身后喊:“恩公,回来,和江某喝酒,连你也要丢下我吗···” 江心嘀嘀咕咕地说,有委身坐到地上。“公子,生气,也离开,走吧都走吧,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江心抱起酒葫芦,酒水稀稀拉拉洒了一身。“好酒,痛快。” 江遥没理他,回房间取来两张熊皮垫子。一张铺在地上,一张披在江心身上,和他并肩坐了。 “我就知道,恩公不会丢下我。”江心有些醉意。 “你的身体不能过量饮酒。” 江遥把酒葫芦从他手里拿开。江心听话地撒手,他眼睛盯着前方。 幽幽说道:“公子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出神地看着前方,半天才转过头看江遥:“公子,你想听吗?” “如果你想说的话,我愿意洗耳恭听。”江遥放柔眼神。 “有一位杜生,出身官宦人家,父亲常常以他为荣,对亲朋好友说‘这是我家的千里驹’。” 江心呵呵笑,抬起衣袖抹了把脸,“世间再无杜生,坐在这里的是江心。” 杜生常州人氏,父亲官至荥阳刺史,名门望族家境殷实。 父亲知命之年时杜生弱冠年纪,丰神俊朗有文采,卓尔不群。 深为同辈人推崇,父亲非常器重他,常常对别人说这是我家千里良驹。 乡试时一举考中秀才。他要到京城参加科举考试,父亲为他准备了衣服、车马、薪资,为他准备的都是最好物什。 父亲对他说:“论能力我儿一举高中应没问题,但为父还是准备了够你两年在京花销的钱财。” 杜生也认为金榜题名如探囊取物。父亲为他备两年薪资,他信心满满地认为去了京城定会一举夺魁。 杜生从毗陵出发,月余到达长安。居住在布政里。 一天去东市游玩,从平康东门进去,他的友人住在西南。 经过鸣珂曲,有一座宅院,占地不算广,房屋却也颇具规模。 门半开着。一位女子扶着梳双环髻青衣侍女的肩,站在院里,妩媚曼妙世上少有。 杜生不经意间看到她,不禁惊为天人,一时看得痴迷。勒住马缰绳徘徊不前。 他假装失手掉了马鞭,磨磨蹭蹭地在原地徘徊。眼睛不时瞄向少女,少女亦含情注视他。 两人眉目传情半晌。杜生没敢冒昧上前打招呼,恋恋不舍离去。 杜生自此后帐然若失。朋友看他若有所失的样子,问他怎么了,他把前因后果告诉朋友。 有熟悉长安的朋友告诉他,那个女子王氏是舞伎。和她来往的人,没有百万之资是见不到她的。 杜生大喜,百万算得了什么,只要开心,钱不是问题。只要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杜生沐浴更衣,送了拜帖进去。 青衣侍女一见他,小跑着进屋禀报,前日掉马鞭子的公子来了。 王氏盛装而出,明眸皓腕,妖娆冶艳,杜生感叹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正应了他当时的话,与王氏相遇,让他的人生大起大落,在鬼门关上走了几个来回。 接下来的故事自然是挥金如土,郎情妾意。两人如影相随,恩爱缠绵,宛如夫妻一般。 他带的薪资流水似地花出去,只出不进,一年多的时间,他已经靠变卖衣物、马车、仆役生活。 王氏看他油水压榨差不多,在没什么利用价值。直到被设计,扫地出门九死一生,说起来话长。 江心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哽咽难言。 第九十章 云泥之别 “此后世上没有杜生,多了一位江生。我愿与你结为兄弟,兄长在上受小弟一拜。” 江遥起身,郑重其事对江心施礼。 “愚兄这条命是贤弟给的,得遇贤弟,愚兄先前所受苦楚又算什么?” 江心郁结于心阴霾,对江遥倾诉驱散不少。 江遥敛容正色道:“兄长还是安心在家静养,我另有要事托付兄长。” 江心还是不要到酒楼帮忙,他口中的舞姬王氏,除了颍王迎娶的王美人,不会是其他人。 颍王的女人,即使她曾经伤害江心至深,江心又能奈她何!所以两人尽量不要再碰面。 “兄长一身才华,兄弟怎能埋没兄长才能。自有你施展才华,施展拳脚用武之地,只是不要操之过急。” “愚兄谨遵贤弟安排。”江心神色开朗起来。 昨天的晚宴,王美人如鲠在喉,她想要强颜欢笑,但脸上的笑容太牵强。 眼前总是有一个身影,那个如胶似漆相守一年的身影。 颖王看她精神恹恹,美人不似往日笑语晏晏,两人在酒楼并没久坐。 一路上王美人沉默不语,闭目依靠车壁。王美人知道自己很失态,但是她无法调节心情。 开朗乐观的美人,神情萎靡不振。颍王不时地看向她。 王美人感受到颍王的注视,她保持一个姿势一直回到王府。 颍王搞不清楚美人情绪低落所为何事?毫无征兆地突然变脸,所以他也一路缄默。 王怀驾车,高仓手执琉璃灯,坐在一旁。马车驶进王府 “美人好生休息,本王手头有事情需要处理。” 颍王送美人到寝殿,双手捧住她脸颊,嘱咐说。 “王爷不要太过劳累。”美人站在门口,目送颍王离开。 王美人简单梳洗躺倒床上。瞪眼看装饰华丽的锦帐,锦帐四角悬挂夜明珠,蝉翼纱帐轻曼如烟似雾。 她从十四岁出道,欢场逢场作戏。多少达官贵人为了博她一笑,一掷千金。 那位杜生不光是一掷千金,还把一颗真心捂热乎捧给她。 后来她不但弃这颗真心如敝履,还踏上两只脚将它碾碎,碾进尘埃里。 杜生后来的境遇她也略知一二。在街上遇到杜生几回。 她带着侍女远远避开。既然薄情寡义,那就薄情到底。 后来遇到王爷,嫁进王府。再没遇到过他。直到昨天无意中酒楼相遇。 美人迷迷糊糊睡去。颖王和她花前月下,眨眼间颖王不见了。 今天杏帘在望当值的小哥笑嘻嘻走过来,“娘子,多日不见可好?” 王美人吓得花容失色,“你是哪来的无赖,这里岂是你这等人来的?” 那人冷笑道:“是啊,你这贱人,为了能到这里,不惜卖身求荣。” 他逼近一步,“若是我把’咱两的过往讲给颖王听,他一定很感兴趣。” 王美人拉住他:“求你不要。” “这会子知道求我,我是谁?谁是无赖?” “你不是缺钱吗?我给你。” 美人着急,手腕撸下镯子。 “这个给你,你可以用它换钱,还有这个···”美人去头上把凤钗。 “你这贱人,谁稀罕你的臭钱。”那人愤愤地把镯子掷在地上。 那人对着她身后冷笑。 颖王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王美人惊惧回头,颖王指着她的鼻子。 “滚,贱人,滚开…” 王爷不是这样,不要听他胡说,王爷,王爷…王美人想要解释,却发不出声音。 颍王招手叫高仓,欲要赶她出去。美人着急,话却说不出来。 “夫人,夫人···” 侍女听到王美人喉咙里呃呃地声音,赶过来探视。却见她一手掐住脖子,这才轻声唤醒她。 王美人猛然睁开眼睛,坐起身,一身冷汗,她犹自呆愣。 侍女上前,“夫人有什么吩咐?” 王美人看看四周定了定神,这才从梦里醒过来。谢天谢地这只是一场梦而已。 “没事,你去睡吧。” 侍女端给她一杯温茶,她接过来喝了。重又躺下,却再无睡意,睁着眼直到天明。 好在只是一场梦而已。 江心一番遭遇,令江遥不胜唏嘘,所遇非人,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同样是女子,差距咋就那么大呢!王美人攀附上颖王,却枉顾对她痴心一片的江心。 他的叶儿,为了爱却可以飞蛾扑火,什么名什么利,都不及和爱人长相厮守。 江遥一路快马加鞭,只想快点回到家,见到柳叶。 他的柳叶,那个至情至性的女子,那个刚毅果决的女子。 那个独立自强的女子,他只想快点见到她。 他回到家,站在院中,静静地看着坐在灶膛前的柳叶。 柳叶身穿白色绣有梅花的窄袖圆领衫,足蹬鹿皮靴,一头秀发用同色发带高高吊起。 炉膛里的火红彤彤的,映着柳叶黑宝石般的眼睛。 柳叶时而细细,时而掩卷默诵…直到她抬头向门口张望。 “师父回来了。”她惊喜地喊道。 “我都回来半天了,看到某人专心致志的样子,我又不好打扰。”他俯下身捶腿。 柳叶添加一把柴火,拉住他衣袖来到堂屋。江遥在椅子上坐下,柳叶站在旁边,轻柔地为他按摩肩背。 柳叶嘴里念念有词,“肩井穴,风门、天柱、百劳、风池···” “叶儿,” “嗯?” 柳叶正熟悉穴位,闻言探过头,秀发拂过江遥脸颊,他的心也跟着痒痒的。 “叶儿。” “嗯?” 他其实单纯地就想唤她的名字。 他仰起头,带点撒娇的口吻:“我饿了。” 眉眼间因为带酒的缘故,就如施了薄彩,一双流光溢彩的凤目,眼尾晕出一抹桃红,顾盼多情。 “好嘞。”柳叶白云出岫飘出去。 柳叶人还没进来,江遥闻到浓郁香味。柳叶一手托一只盘子。 一只盘子里是鸡皮色泽金黄橙亮,肉质鲜嫩酥软、营养丰富、风味独特的叫花山鸡。一只盘里是芳香扑鼻的烤胡饼。 “叶儿,我很幸运,也很幸福。”江遥被江心离奇遭遇刺痛,感慨颇多。 柳叶放下盘子,身形一晃已经出去。 “叶儿。”江遥望着门外喊。 俄顷她又冉冉飘进来,手捧罐子,罐子里是鲫鱼汤。 “天产动物,地产植物。阴阳禀质,神乃自生。” 柳叶落座,指着一桌佳肴背书。 江遥心疼道:“叶儿,不要这般拼,有我呢。我在你身边,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柳叶低头挑鱼刺,闻言抬起头,“师父把一身绝学传给徒弟,徒弟已是感激不尽。” 她故意答非所问,曲解他的语意。 第九十一章 郑肃遇刺 郑肃为人耿直不阿,当年文宗想要任用李训,李德裕反对,认为李训官德不行。 李训曾在唐敬宗宝历年间,和他远房从父李逢吉合谋,搞了场政治阴谋谋害宰相裴度,后来阴谋败露,判以流刑被逐象州。 文宗即位后大赦天下,他才被放回。李训因为郑注举荐,得以重入官场。受到文宗赏识。 后来文宗又想任用李训为四门助教,李德裕仍然持反对意见,但王涯同意。 郑肃时任给事中,封还敕书,打算驳回任命。被王涯蒙骗,李训任命敕书得以通过。郑肃知道上当后懊悔不已。 文宗把太子交于他信得过,才学高,人品好的大臣培养,其中就有郑肃。可惜太子年纪轻轻夭折。 仇士良朝堂之上一副睥睨群臣的架势,但郑肃不惯着他,总是和他针锋相对。 郑注自打入职官场,一贯铁骨铮铮。 一天文宗召集群臣在延英殿议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仇士良阴鸷的眼神环顾众臣,有的大臣垂下眼眸,避开他阴冷的目光。 “现今朝中为立储一事,诸位没能达成共识。诸位切莫拉帮结派,做臣子的理当为圣上分忧,而不是借此心怀异志。前车之鉴要谨记,如李训、郑注等人,谋朝篡位落得身首异处。” 别的大臣脸上有不忿之色,但敢怒不敢言,也就是趁他不注意,下死劲瞪他两眼。 那个天煞孤星谁敢惹!躲还躲不及。陛下都得让他三分 偏有骨头硬的,这不,郑听不下去,一腔血冲到脑门。朝中最大的祸害就是你,还在这大言不惭说东道西。 “李训、郑注作乱罪该万死,李训和郑注又是谁引荐的?” 李训和郑注巴结宦官王守澄得以上位,源头在宦官这里。 仇士良、李训、郑注三人合谋设计除掉王守澄,仇士良官至神策军中尉,他成了新一代宦官集团核心。 一句话把仇士良噎住,他像蛇一样冰冷的目光瞪视郑肃,郑肃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 仇士良拂袖退到一边。仇士良是睚眦必报的人,其他大臣都为郑肃捏把汗。 开成838年冬天,卯时天还黑着,辰时才天光大亮。 岁末年初之际,晚上下了场小清雪,天上一弯月牙在西边缀着。 卯时长安城打开坊门不久。郑肃骑在骏马上,从亲仁坊出来,侍从打着灯笼陪侍左右。 两人优哉游哉地沿着启夏路向丹凤门而去。 灯笼的光芒照射自己周围三尺地方。两人马速不快,刚下过清雪,空气清新冷冽,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郑肃诗兴大发,摇头晃脑朗声吟咏道: “岁暮风动地,夜寒雪连天。老夫何处宿,暖帐温炉前。” 此时启夏路,除了郑肃和侍从,没有其他行人。 得得得马蹄声,郑肃朗声吟咏的声音,还有裹携着风声疾射而至的箭簇声。 “大人,” 侍从惊呼扬手,灯笼掉到郑肃马背上,灯油倾倒出来。 骏马受到惊吓,撒开四蹄朝家的方向狂奔。箭头偏了方向,扎在郑肃胳膊上。 郑肃伏在马背上,紧紧搂住马脖子,受伤的胳膊郑肃此时感受不到疼痛。 郑肃若不是用力抱住马脖子,骏马不管不顾狂奔,郑肃早就摔下马去。 远远地依稀能分辨出亲仁里坊门,郑肃松口气,命不该绝。胳膊上的箭伤疼痛传来,他这口气刚松一半,比方才挨箭矢提得还要高。 坊门暗影里窜出一个人,蒙面一身黑衣,他和暗夜融为一体,等郑肃发现危机时,清雪映着寒森森的刀光,已经兜头向郑肃砍来。 郑肃绝望,箭伤又痛,差点从马身上甩出去,我命休矣。郑肃在心里绝望喊道。 刺客还有备选方案,一击不中,还有后招,杀郑肃完全势在必得的样子。 当刀光闪过,郑肃闭上眼伏在马背上,伸手揪住马鬃。等他再睁开眼时,一人一骑已经在自家院子。 刺客那一刀砍在马尾上,骏马连吃痛带害怕,竟然几个纵跃,驮着郑肃逃出生天。 刺客一看失去下手先机,打唿哨和同伴通气,刺客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郑肃和死神擦肩而过。 侍从惊慌失措地逃回来,刺客目标不是他,放他一条生路。 文宗在延英殿升早朝,百官入列,宰相郑肃没来。 守卫进来禀报:“宰相郑肃侍从来报,郑肃大人在上朝途中遇刺。万幸没有伤及性命。” 文宗坐在大殿御座上,雷霆震怒。大殿上百官,大惊失色。 宰相遇刺,宰相在上朝途中招人暗杀。天子脚下皇城重地,堂堂肱骨大臣,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宰相下手?一时间大臣在殿下议论纷纷。 “陛下,一定要严查凶手。” “陛下,臣等恳请陛下严惩凶手,严惩幕后主谋。” 百官跪了一地。 “诸位爱卿请起,宰相李珏、杨嗣复等人听令,则成卿等全权负责牵头,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方汇同,协同彻查凶手,追捕凶手。绝对不允许朗朗天地,凶手逃匿逍遥法外。” “陛下圣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跪拜。 “崔慎代表朕去宰相府上慰问。从六军兵士中挑选三十名精兵保护宰相大人。赏赐郑肃锦缎四匹,金锭十枚。人参、鹿茸等去太医局,由御医开列,所需药品、补品全力保障。”百官齐呼圣上英明。 崔慎领旨前去慰问,同去的还有六军士卒中挑选的三十人。 箭伤加上惊吓过度,郑肃还在昏睡。年近六旬被人满大街追杀,侥幸逃过一劫。 郑肃白发老妻守在床边,老伴受伤昏迷不醒,夫人六神无主,生怕夫君有个三长两短。 崔慎带领御医进来,宣读陛下隆恩浩荡。夫人跪下领赏赐。 使者带着皇帝御赐的金疮药,站在床边看着白发苍苍的中堂大人,被家人叫醒,强打精神叩谢龙恩,心里很不是滋味。 朝堂之上凤毛麟角不惧宦官淫威,全力维护文宗尊严,忠心耿耿的老臣,差点被奸人所害。 你道使者是谁?正是仇士良让卫士拿刀架脖子上,都没起草废帝诏书的翰林学士崔慎。 御医上前给中堂大人处理伤口,所幸箭矢无毒。郑肃疼得满头是汗,御医齐会手法利落,很快处理完伤口。 夫人不忍直视背过身去,崔慎站在一边看着感同身受,他也被人刀架在脖子上威逼利诱过。 第九十二章 递交辞呈 御医齐会暂时留在郑府看护宰相大人。崔慎带领随从回朝复命,留下三十卫士护卫郑肃。 文宗在紫宸殿接见崔慎。说起年逾花甲的宰相连伤带吓,一条命去掉半条,崔慎止不住落泪。 同病相怜想他自己当年,被彪形大汉用刀架脖子上,更是忍不住,在文宗面前痛哭失声。君臣对着脸悲泣。 马元亮在一旁频频给崔慎使眼色。文宗现在饭量、睡眠都清减。 忠心耿耿的内臣心疼文宗,作为臣子不说宽慰陛下的心,还引陛下伤心难过。食君之禄,就是这样为君分忧? 崔慎收住眼泪,跪拜说:“宰相大人全仗陛下洪福庇佑,得以平安脱险。” 他是宽慰皇帝的话,听在文宗耳朵里,倒像是说他这个皇帝无能,害得臣子屡屡陷入险境。 甘露之变对文宗伤害太大,心理创伤无法愈合。 文宗流泪说:“崔学士辛苦,你且下去。” 崔慎躬身一步步退出去。 刺客和人间蒸发一样,寻迹无踪。三司压力山大,圣上龙颜震怒,抓捕刺客毫无头绪。 刺客不落网,人心难以安定。朝臣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郑肃,但就怕没有郑肃的运气。 连续几天,文宗坐在御坐上,大殿上来上朝的臣子稀稀落落,诺大的宫殿显得冷清。 有一天竟然只有九个人。告假的理由五花八门,有说高堂生病,有的是自身有恙,有的决绝地退出朝堂,一纸奏呈说是为老父守孝,辞官归隐。 俸禄可以克扣,甚至官职可以不要,在生命面前,一切都可以放下。 有的干脆也不告假,部门的头也闭门不出,工部有一天竟然集体翘班。 甘露之变南衙遭到血洗,南衙朝臣成了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人仰马翻。 没办法,甘露之变在南衙朝臣心里造成的阴影面积太大。 仇士良站在大殿上,趾高气扬。南衙的朝臣挪动脚步,离他远点再远点,一边躲一边用怪异的眼神看他,就是那种有些惧怕有些憎恶的眼神看他。 被一个人这样看是私仇,个人恩怨。被一群人这样看,是世仇,激起公愤。 被人当成凶神恶煞,瘟神一样地避之唯恐不及。仇士良很不爽。 文宗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台阶下面的臣子,仇士良独自站在一处,方圆三尺寸草不生。南衙朝臣躲他远远地,挤在一处。 文宗心里是既心酸又好笑。看着大殿上寥寥无几的臣子,他只有谴责自己无用的份,哪里还有指责臣子的霸气。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内侍尖利嗓音拖着长腔喊道。 臣子用怪异的眼神看向仇士良,仇士良眼神阴鸷回瞪回去。 臣子们后脊梁骨直冒寒气,惶恐地垂下眼皮,恭送文宗起驾回宫。 仇士良平日里视朝臣性命如草芥,但刺杀郑肃这顶帽子还真扣错了。 这几天朝臣、宫人三三两两聚一起嘀咕,远远看到仇士良都赶紧散了,如猫见老鼠一般。 仇士良平日坏事做了不少,也不愿平白又多一项劣迹。但总不能逢人告诫‘管好你的嘴,这事不是我干的’,这不是不打自招的嫌疑吗? 最好的自证就是抓住嫌犯,揪出幕后指使。但有句话不是说,账多不愁,仇士良也不想费尽周折揪出元凶。 对郑肃他早看不顺眼,今儿有人替他除去眼中钉,朝堂之上看还有谁敢对他说不。 郑肃一直在家休养,伤势好一些,他上书辞呈,请求乞骸骨,归卒伍。 辞呈摆上文宗案头,文宗皱眉头,可用之人不多,肱骨大臣更是凤毛麟角。文宗暂时搁置郑肃辞呈。 文宗派崔慎前来劝慰,崔慎再次登门拜访郑府。门口有两位兵士把手大门。 崔慎下马,兵士认识他,“崔学士请进。” 进得府门,兵士们在院里各处巡逻,怕刺客去而复返。 郑肃在书房,书房门口有两位兵士站岗。 “崔学士,上次你来看望老夫,老夫精神不济,没有招待学士,今天老夫补上。” 仆从出去张罗酒肴。 “圣上的恩典,崔某转达的是陛下对大人的关心。大人身体恢复不错,崔某回去和陛下复命,陛下会很欣慰。陛下记挂大人,差遣学生过来探望。” “唯愿陛下圣体安康。” 郑肃对着北方拱手祝愿。 “大人,圣上信任大人,牵挂大人,不舍得大人离开朝堂。” 崔慎向北方拱手。 郑肃摇头,“崔学士,正是因为圣上信任,老夫年老体衰,恐辜负圣意,才决意离去。” “学生一向敬重大人的风骨,难道大人也要明哲保身吗?陛下呕心沥血,心系社稷民生,常常忧虑自己不能承袭祖恩,勤俭勤政,不沉迷于宫闱。陛下器重郑大人,得知大人遇刺,恨不能以己身担大人之伤痛。这样殚精竭虑为天下的陛下,大人您也要弃之不顾吗?仅仅为了保全自己,大人想要抛下责任吗?”崔慎起身弯腰质问道。 崔慎这番话说得很重,一点都没委婉含蓄。 郑肃不但没发怒,还面露喜色:“后生可畏,老夫对崔学士的风骨十分佩服。” 他起身扶起崔慎,用力拍打崔慎肩膀:“ 记住任何时候坚持原则、底线,不要惧怕所谓的强权。强权终究敌不过公理。朝廷有像你这样敢于仗义直言的年轻一辈,老夫也能放心离开。” 郑肃手臂瘦削,手上青筋叠起。他挽住崔慎,“学士能来看望老夫,老夫非常高兴,薄酒素菜权当老夫先向学士辞行。” 郑肃说两句话,胸腔里就跟拉风箱似的,气血不足。听得崔慎胸口都闷,尽管遵从圣意过来做说客,但他不忍心再说锋利的话。 “崔学士,圣上是位贤明的君主,你们要尽心尽力辅佐君王,我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是时候让贤,给你们年轻一辈,更大的舞台空间,好好辅佐陛下,陛下是位贤德君王。陛下太难了,外有异族,内有阉党,中有藩镇···” 崔慎不在劝谏,陪中堂大人薄饮两杯,谈论诗歌文章。 崔慎告辞出门,郑肃坚持送到府门口,握住崔慎双手,“一定要尽心竭力辅佐陛下。老夫,老夫···” 郑肃说不下去,老泪纵横。 “中堂大人,您多保重。”崔慎对他深深鞠躬,上马离去。 郑肃出身书香门第,少年得志,擢进士第。半生投身于官场,一朝决定辞官归隐,心里的不舍和纠结不足为外人道。 郑肃接连几次上表辞位,唐文宗最终改任他为金紫光禄大夫,中书侍郎,江陵尹。 第九十三章 山高路远 公元839年小年这天,长安城有了新年意味。梳着垂髻的小儿,燃放鞭炮是他们热衷的游戏之一。零星地、成片的鞭炮声,渲染节日气氛。 二十三,糖瓜粘。大人忙着扫尘、剪窗花、沐浴理发,糖瓜祭灶,新年来到。 一队人马护送五辆毫不起眼的毡布马车,离开郑府。沿着朱雀大道,驶向明德门。 到了城门口,一位鬓发花白的老人蹒跚走下马车。站在巍峨宏大的城门下,遥望皇宫方向,默默无语站了半天。 侍卫们守在老人身边,警惕地注视四周。一位鬓发斑白的妇人从车上下来,走到老人身边,柔声劝道:“老爷,我们该启程了。” 老人对着皇宫遥遥拜上三拜,转身上车。一行人马出城门,驶离长安城。这位老人就是前往江陵赴任的郑肃。郑肃到了任上,请辞了中书侍郎一职。 皇城丹凤门城楼上,高耸的城楼上,风声呼啸。文宗已经站了很久,久到文宗觉得身上血液被冻住,身体僵冷。从丹凤门城楼上望过去,街道上熙来攘往的车马、人流变得渺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的子民们,都在忙忙碌碌迎接新年到来吧?他向往的大唐盛世,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岛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 文宗深深叹口气,大唐盛世已是昔日荣光,在他手里是无力重现。他遥望远方,郑公此行路途遥远,一路珍重。文宗在心里默默地说道。太阳苍白而惨淡地挂在天上,似乎不忍看到这对君臣离别。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陛下,城楼上风大。”崔慎轻声提醒,他都冻得手脚冰凉,何况文宗单薄身子。文宗这才移动冻得有些麻木的双脚,移驾回宫。 凶手虽然还是逍遥法外,但随着时间推移,郑肃遇刺的风波,慢慢被人们淡忘。朝臣按部就班各司其职。 李珏在紫宸殿三缄其口,平日里一起共事的倔脾气老头,今天黯然离去。“李爱卿身体不舒服?”文宗关切地问道,“臣无事,谢陛下。” 李珏神情落寞心事重重,老夫子是肱骨大臣,刀剑之下捡回一条命。如今远赴江陵,朝廷竟然没为他践行。 李珏为郑肃鸣不平,这么想想整得自己的心也拔凉拔凉。其实李珏冤枉文宗,不是文宗薄情寡义,实在是文宗无言以对自己所倚重的大臣。 有为郑肃离去黯然神伤的,当然也有因为他的离去而弹冠相庆的。 从公元835年到公元839年,三年多时间柳叶活动空间局限于京郊周围。她倒是去过一次长安城,碰巧遇见远道回来的江遥,救了重病昏迷的她。 上元节这天,清晨柳叶调息完毕,两人吃过早饭,江遥拿出两款同色系的胡服,乳白色锦缎绣有修竹图案。“叶儿,咱们去个地方,今天过节,休息一下。” 柳叶不为所动,摇头拒绝,拎着木剑来到院子,对着一块假山似的巨石挥剑相向。饭可一日不吃,功夫不能一日不练,本来起步就晚,她一天当两天用才行。 初春时节万物复苏,草木萌动。江瑶搬回这块巨石,给老槐树休养生息喘息空间。每日里受到柳叶荼毒,铁树也受不了。 青石板铺上熊皮垫子,江遥坐在上面调息打坐。柳叶完成定额,在一旁坐下。“咱们进城可好?”江遥问她,柳叶:“师父,”柳叶不想扫江遥的兴致,“我这样去可以吗?”顶着李宝钏的脸,万一碰上家人怎么办? 江遥取来一顶轻薄纱罗制成的帷帽给她,自己也带了一顶。“戴这劳什子做什么?”两人皆是男装打扮,却带着一顶女子才戴的帷帽。“红颜祸水,你顶着这张脸进城,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只有遮盖一下喽。”“只怕师父这张脸才是麻烦。”“彼此彼此。” 江遥扳住她肩膀端详,点头说;“美色掩不住,纱罗透出来。”江遥找出他在浔阳时所用面具,给柳叶戴上。柳叶任凭江遥帮她改头换面,拾掇妥当,江遥仔细端详,忍不住笑,把帷帽重新扣在她头上。 “戴上帽子,省得大晚上出去吓人。”美丑柳叶不在意,只要能隐藏行踪就行。“师父是拿这张面孔,衬托你的绝世容颜。”江遥:“此言差矣,我这张脸,不用衬托,自带光环。”柳叶捏捏轻薄透气的面具,语气带笑意;“什么材质?肯定不是铜墙铁壁。”江遥:“???” 两人骑马出门,已经是日薄西山,太阳将落未落,天边铺陈玫瑰红的云锦。 越影驮着两人来到城门下,城门高耸巍峨。当年她走出这道城门,李宝钏定格在十四岁。如今再次踏进城门的是顶着一张假面孔,名字叫柳叶的人。 “叶儿,”江遥轻声唤她,柳叶回头看向江遥,“我都快忘记花灯长什么样,咱们去看花灯。”城里香车宝盖阻塞道路,江遥把越影寄存在客栈,拉着柳叶汇入赏灯人流。 柳叶看着身边盛装丽服的人们,看着街道边灯树如火树银花一般,眼前的一切在她看来恍如隔世。 一块空地人们正在进行‘牵钩’游戏,两方人员都用力拉住绳子,中间立起一杆大旗,鼓声震天价地敲响,为两队人马加油助威。 两方人员一会你被拽过来,一会又被对方拽过去。江遥拉着柳叶挤进人群,比赛正处在僵持阶段,观众的目光随着两方人马移动。有给占上风一方叫好,有给被动一方加油打气。 长长的街道挂满各式各样花灯,延伸到远方,好像星河洒落在人间。高耸的灯楼缀满花灯,高高悬挂的的花灯好似明月高悬。 这座高耸灯轮建在安福门外,是一座巨大的灯轮,高达二十丈。上面缠绕五颜六色的丝绸锦缎,用黄金白银做装饰。灯轮悬挂花灯五万盏,如同五彩缤纷霞光万道的花树一般。即便离得远,也能看到灯轮璀璨光芒。 第九十四章 放夜 柳叶被街边一盏宫灯吸引,这是一款花篮宫灯。用雕竹做骨架,外面镶着纱绢,纱绢描绘粉色白色红色芍药花。 在灯光照耀下,花篮里芍药花盛开着,还散发出阵阵花香。两人一路赏灯、猜谜。 江遥:“摸着无节,看着有节,两头冰冷,中间火热。叶儿,是什么呢?” 江遥摘下帷帽,一双眼比满街花灯还令人意乱神迷。 柳叶:“黄历。” “不用刀,只用篾,勒碎风,劈破月。叶儿,是什么?” “竹帘。” 江遥:“叶儿好聪明。” 江遥更紧地握住她的手,夸张道:“哇,你好厉害,我好佩服你,为什么我没想到呢?” 柳叶侧目,微笑不语。你就装吧,柳叶想,在她心中,能难倒江遥的事,目前来讲她还没发现。 “但见争城以战,不见杀人盈城。是气也,而反动其心。叶儿,是什么?” 柳叶指指欢快转圈的走马灯。 “我的叶儿好聪明耶。”江遥轻轻摩挲她掌心厚茧。 不知不觉两人来到一座坊里——亲仁里。柳叶身子僵在原地。 “不想回去看看?”江遥更紧地握住她,“我陪你。” 柳叶眼里酸酸的,几年时光,她抛弃的,她被抛弃的···她机械挪动脚步,近了,更近了,柳叶泪水漱漱而下。 江遥停住脚步,转过身,轻轻地拥她在怀里,柳叶头抵在他肩膀上,良久,柳叶抬起头。 两人已经站在李府府门前。李府府门大开,这是她的家啊,府门大开,她却无颜再走进去。 多少次午夜梦回,从前的岁月可以回溯的地方,她堂而皇之可以往来的家,近在咫尺又远隔天涯。她的亲人都还好吗? 院里摆放桌案,她知道桌案上陈列祭祀天地的贡品。 一株梅树从院墙探出头来,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上元一轮明月夜,才有梅花便不同。 后花园千竿修竹月色下,影影绰绰,她曾经和那位负心人在竹林琴笛相和。 水榭凉亭里定是焚香秉烛,陈设瓜果糕点香烛,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氤氲,不可形状。 家人围聚在一起,吃团圆饭、行酒令、赏月。 许是两人在门口站得太久,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过来,“两位公子,可是府里有你们要找的人吗?” 柳叶视线定在那株暗香浮动的梅树上。 江遥回答:“我们恰巧在这里等人而已,劳你费心。” 管事的人很热情,“两位可以到府上用些茶点。” 江遥抱拳:“不好叨扰贵府,我们就在这里等候好了,多谢兄台关心。” 浣纱上前院添置灯油,府门前两个人站在不远处,她添置好灯油,两人还站在那里,看身形打扮是两位男子。 小姐、薛商···浣纱心里一阵激动,小姐有信了?小姐回来了?府门前管家和两个人搭话。 浣纱和桂子都是粗使丫头,桂子配了府里小厮,浣纱则是坚决对夫人表明她不想嫁人意愿。 “若是府里不再需要我,我情愿当姑子去。” 夫人是吃斋念佛的,遂了浣纱的意。浣纱总是期盼着小姐有一天会站在家门口。 小姐、小姐···浣纱心里喊。管事的出去和两人说话,更坚定浣纱猜测。她也顾不上许多,飞跑出来。 “你们认识她对吗?”她冲上前来,拽住柳叶的袖子,急切地问。 浣纱突然出现,柳叶鼻子又是一阵酸涩。她早看到院中一位侍女在忙碌,那是一位粗使丫头。柳叶没想到会是浣纱。 是了,她不顾礼法,和男子私奔。浣纱和桂子作为她贴身丫鬟,难辞其咎,所以降级为粗使丫头。 柳叶不知道的是,桂子配了府里小厮。小厮是家生奴才,桂子调到厨房去当差。 浣纱不想和桂子一样,以后生的孩子还是家生奴才。所以浣纱打定主意不嫁人,不想让府里随意给她和小厮配对。 管家是宝钏走后来的,浣纱的话他听得没头没脑,“谁?认识谁?” “你们认识她对吗?”浣纱泪流满面,眼巴巴看向柳叶。眼里的期盼柳叶不忍直视。 她就差动手冒昧去掀柳叶的帷帽。帷帽后的柳叶已是泪如泉涌。情如姐妹的浣纱站在眼前,悲痛欲绝站在她面前,只要她开口···柳叶情难自抑。 江遥上前一步拿开浣纱手臂,挡在柳叶面前,“浣纱,想是误会了。浣纱保重才是,在下衷心祝愿,浣纱牵挂的人儿能够早日和你团聚。” “江遥,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她现在会怎样呢?三年多了,她杳无音讯。你为什么不去找她?”浣纱眼含热泪,对江遥说。 江遥露出惊讶神色,“找谁?浣纱让我去找谁呢?” 对啊,府里口径一致李家三小姐已经没了。浣纱摇头,轻声说;“没谁。没有谁。” 柳叶定在原地,浣纱一脸落寞地转身,缩肩耷背走进院子。 管家跟在她后面,好心地安慰说:“浣纱,你可要想开,你痴情对他,他一定会回来的。” “叶儿,我们走吧。”江遥握住她的手,柳叶默默跟随。 坊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到处洋溢喜乐气氛。柳叶打起精神,不能因为自己一腔心事,搅了江遥心情。 走到一座卖果子的摊贩前,江遥拉着柳叶站住柳叶,“老丈,来几包粉果和焦。” 焦是一种油炸带馅子圆面点。很快外酥里嫩,热腾腾、香喷喷的果子捧在柳叶手上。 “兄长趁热吃。” 柳叶捧起果子,举到他眼皮底下。江遥傲娇地扭过头,“贤弟不吃,为兄也没胃口,尽管我很饿。” 服了你,柳叶摘下帷帽,盈盈秋水斜睨他。拿起果子吃,江遥一手拿一顶帽子,示意柳叶他腾不出手。 “啊,张嘴。”柳叶喂给他。 江遥笑意盈盈地,“你也吃。” 老丈高兴极了,今儿晚上生意火爆,忽喇喇人越聚越多。 “老丈,我要两包果子。” “老丈,我来三包果子。” 三五成群的女子,接了果子并不离开,柳叶和江遥被人群围住。 江遥环顾人群微笑,看在柳叶眼里,就是开屏的孔雀。 “他对我笑呢。” “他对我笑呢。”女孩子们窃窃私语,“他们两是兄弟吗?” “他吃东西的样子好迷人呢。” “他的笑容好有杀伤力,迷死人不偿命。” “不行啦,我的心要跳出来。” 江遥一边对人群微笑,一边眼波流转,看柳叶的反应。一位女孩子举起果子,递到江遥嘴边,江遥伸手接了。 柳叶笑看他,摇摇头对他耳语:“你戴帷帽很有必要。” 江遥大喜:“叶儿,怕我被人抢了去?” 柳叶扫一眼周围的女子,“非也,一会兄长抬脚走人,女孩子岂不失望。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兄长误人不浅。 第九十五章 花落陈王府 “两位公子容貌只怕我们小姐见了,病就会好呢。” 江遥听了忍不住笑,逗两个女孩子说:“都说秀色可餐,美色还可以治病,我倒是头一次听说。” 两个女孩神情悲戚,“两位公子不知,我们小姐最是可怜。遍寻负心人无果,忧思成疾一病不起。” 又是负心人,柳叶一听到负心人三个字,银牙紧咬。 两位女孩子小声嘀咕,“两位公子比那个负心人强出不知多少倍。咱们小姐若是见了,就此忘记负心人,得以康复…” 柳叶问道;“两位可否引荐我们去府上,探望你家小姐?” “两位公子肯来,再好不过。我们家小姐名叫惜惜,住在胜业坊古寺旁的小巷中,刚进巷子有个大门能进车马的宅子就是了。” 两人记下惜惜姑娘住址,女孩子们目送两人离去,众人跟着散了。 若不是怕碰到熟人,柳叶真想多待一会。有那只开屏孔雀,给老丈招揽生意。 公元839年,大唐储君终于尘埃落定。文宗最终采纳李珏等人建议,立陈王李成美为皇太子。 想当年正是担心漳王李凑威胁到他的地位,宽厚儒雅人气极旺的李凑被贬为巢县公,李凑的后代削籍为民。 如今的他又怎能容忍卧榻之侧他人安睡。 美人和江山之间,江山永远是第一位的。 正所谓几家欢乐几家愁。十六王宅陈王府前车水马龙,前来王府拜访贺喜的人络绎不绝,以往王府门庭冷落车马稀。 陈王是一位十四岁的少年,性格沉静,酷爱读书,眉眼清澈。陈王李成美贵为王爷,他的母亲在敬宗的后宫里,是一位才人。 在皇族里,孤儿寡母跟小透明似的,但皇室的待遇一样不少。日子过得倒也安逸,母子挺知足,消消停停地挺好。 陈王李成美做梦没想到,天上掉下来一张大馅饼,这馅饼得多大砸到他头上,他被皇叔立为皇太子。虽然被大饼砸到,但陈王并没有得意忘形。 陈王正在书房看书,侍卫来报:“宰相李珏送来拜帖。” 李珏等人来给陈王贺喜,在府门外等待通传。不曾想陈王亲自到府门外执手相迎。 陈王将李珏一行请到书房。书房一张宽大书桌,几把椅子,书架上书籍种类繁杂。 “恭喜陈王,贺喜陈王。” 陈王上前,托住李珏手臂。“本王能有今日,依仗大人全力扶持。小王他日定会登门拜谢。” 陈王态度谦逊有礼。对李珏等老臣很是敬重。 李珏在心里拿他和李永比较,李永就是顽劣的孩童,李成美是少年老成。 孺子可教,不枉他和郑肃等人力荐一场,文宗重现大唐盛世的梦想后继有人。 要知道,他和郑肃等人力荐陈王,何尝不是一场豪赌。在立储之争上,亦是成者王败者寇。 沉迷酒色耽于玩乐的敬宗,儿子陈王端肃有才识。先生讲学时曾问陈王,圣人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如何理解? 陈王回答:“是圣人看到世人不肯好德,看到色,却欢喜不得了。殊不知德是性中本有的东西,人偏都不肯好他。至于色,也是人先天带来,无人不好。但是德乃天理,色是人欲。人哪里肯把天理好得和人欲似的。孔子虽是叹息的话,又是望人回转来的意思。人也是有好德的,但好的终是肤浅。直要是像色似的好起来,那才是真好呢。” 先生是当世大儒,对陈王赞誉有加。陈王聪敏有灵气的赞誉传扬开来。 敬宗曾发明一项荒唐游戏。敬宗后宫充盈,女子太多,每当他想临幸嫔妃,莺莺燕燕逐个挑选太麻烦。 干脆他发明一种纸箭,宫里人管这种箭叫‘风流箭。’箭头是纸做的,纸里包着麝香或是龙诞香之类的香粉末。 宫女嫔妃精心打扮,隔着一段距离站好。唐敬宗用纸箭射向她们,箭头落在谁身上,香粉粘到身上香气扑鼻,这个幸运儿就会得到皇帝的宠幸。 这些花容月貌正值青春的女孩子,都希望纸箭能射中自己。但是每次幸运儿只有一个。 陈王的母亲就是其中一次被‘风流箭’射中的幸运者。皇帝临幸后,更幸运的是她有了身孕,从一个底层小宫女,母凭子贵一跃封为才人。 陈王还没出生父皇驾崩。父皇走时刚刚十八岁,父皇离开时母亲刚满十六岁。 他咿呀学语之际,母亲就开始灌输诗词歌赋。在种满花卉的庭院,母子两一待就是大半天。母亲时常因为他学得又快又好,而露出欣慰的笑容。 幼时的他曾摘下枝头盛开的牡丹送给母亲。母亲牵着他的手,把花朵放在折断的花枝上,指着枝头笑对春风的花朵问他:“成美,好看吗?” “好看,母妃带上它会更美丽。” “可是它的生命就此凋谢了。这里才是它的归宿。”母亲看向花枝说。 母亲把那朵鲜花摆在案头,鲜花枯萎,母亲把花瓣留存在书页里。 陈王渐渐长大,长大后的他渐渐明白,为什么母亲从来不用鲜花装饰发髻?为什么那朵枯萎的花瓣母亲一直保留。 母亲的青春就像那朵花过早凋谢,她和娇艳盛开的花朵同病相怜。在深宫高墙里,他是母亲人生希望。 陈王被立为皇太子,母亲的心情说不上是喜还是忧。 唐敬宗驾崩,母亲刚刚十六岁。唐敬宗是被身边人谋害的。 宝历二年(公元826年)十二月初八日辛丑,敬宗出宫打猎狐。回宫后和宦官刘克明、田务澄,击球将军苏佐明、石定宽等饮酒。 敬宗酒酣耳热进内室换衣服,刘克明等人随后跟进去。几人互相递个眼色吹熄灯烛。 还没等敬宗反应过来,几人一拥而上,敬宗怒目圆睁,他想质问:“朕对尔等不薄,为什么要害朕。” 几个人哪给他说话的机会,敬宗被活活捂死,他死不瞑目。 当陈王的母亲看到敬宗双眼暴突,脸色紫涨,死不瞑目的惨状,恐惧和无助压倒心里悲伤。 手下轻而易举杀死一国之君,帝王性命被左右的人控制,朝不保夕。这些年来,陈王的母亲想起来就心有余悸。 悼怀太子李普—他是陈王的兄长,被立为太子后,年少早夭。 有了敬宗惨痛的前车之鉴,陈王的母亲,暗地里怀疑太子李普的死,也许是另有隐情。 相比荣登大宝,她更希望儿子平平安安。这些年来,她兢兢业业督促儿子学业,知书才能明理,才能更好地明辨是非,看清人情险恶,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第九十六章 今时不同往日 陈王府花园,杏花烟雨,桃花灼灼,樱花如天边灿烂云霞,陈王母亲坐在花海里,低头缝制衣服。 陈王先去寝殿,随后直奔这里。母亲和身边随侍宫女,掩映在花海里,像一幅宁静安详美好的画卷。 陈王在一边站了片刻,才走过去,“母亲。” 宫女起身站到一旁,陈王坐在母亲身边,“母亲,孩儿这几日事情多,不能时常陪在母亲身边,孩儿不孝。” “成美,当差不自在,官身不由己,更何况你现在居于太子之位。母亲这边,不劳成美挂念。多为陛下分忧才是正理。”母亲柔声说。 “母亲的教诲,孩儿记下了。” 陈王将新得的一对冰花芙蓉玉手镯献给母亲。这对手镯通体淡粉,通透温润,内含云状白色花纹。才人见了这对宝贝心里极是欢喜。 冰花芙蓉玉极为稀少,想当年唐玄宗送给杨贵妃的爱情信物就是一对冰花芙蓉玉。 冰花芙蓉玉养颜美白,随配带人体质不同,而变为粉红或紫罗兰色。 “我儿今时不同往日,为娘自会保重。” “母亲,孩儿还有事情处理,不能陪母亲用晚膳。” 一众幕僚人选也要征求陈王意见,陈王告退。 “成美,切不可过于劳累,凡事都要循序渐进。”才人叮嘱儿子说。 皓腕上的冰花芙蓉玉镯,戴在手腕上,比拿在手里颜色深些。玫瑰粉色彩点缀云状白色花纹,才人越看越喜欢。 几位侍女围过来,和才人一块欣赏手镯。 “娘娘,太子仁孝。娘娘是福泽恩厚的人,我们能在娘娘身边服侍,娘娘的福泽也会惠及我等。” 主子一步登天,她们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一想到日后她将是皇太后,她从一名宫女到母凭子贵封为才人,再到日后权倾后宫的皇太后。她日后将是大唐王朝最尊贵的女人。 此一首彼一时!有些东西遥不可及的时候,你不会去奢望。因为太远,只能仰望的时候,想都不会去想。 一旦它近在咫尺,伸手可及,欲望回驱使我们努力去抓住它。当它被我们收入囊中,到嘴的东西,谁还愿意吐出去吗? 对于现在的才人来说,先前的忧虑无异于杞人忧天。忧虑不安消弭于无形,已经无影无踪。只有喜悦和兴奋。 敬宗驾崩时,没有子嗣的妃嫔都被打发到道观。花季少女和青灯古佛相伴。 看着花容月貌正值青春的女子,要在青灯古佛旁了却残生。她庆幸自己有儿子成美,否则她也是其中一员。 文宗即位,遣送三千宫女出宫。曾经她很羡慕这些人。 出去后即便粗茶淡饭,平常百姓之家,男耕女织,夫唱妇随夫妻恩爱白头到老。也好过锦衣玉食,恰如深陷笼中的金丝雀。 才人现在期盼着儿子入主东宫,她期盼无上的荣耀和尊贵。 陈王平日除了和老师学习,剩下时间安静看书、陪伴母亲。 他的皇祖父、父皇都是玩乐高手,说起玩乐点子层出不穷。打猎、马球、摔跤、散打、搏击、杂戏… 大唐王朝没有葬送在穆宗、敬宗手里实在万幸。陈王喜好极像文宗。 杨贤妃这些年六宫专宠,从她进宫荣宠日盛,但没有诞下龙嗣,这是她多年一块心病。 王德妃母子在她眼里诸多碍眼,也就不足为奇。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世上又有多少万全和完美的事呢! 文宗宣布太子人选,下了朝直奔猗澜殿。贤妃在芍药花圃前抚琴。 “臣妾恭迎陛下。”贤妃跪拜接驾。 文宗双手扶起她,“爱妃,看看朕给你的礼物,喜不喜欢?” 他从侍从手里接过礼物,献宝似的捧至杨贤妃面前。 贤妃打开来看,是一件用莹润珍珠串成的衣衫,珠圆润滑,初夏阳光照在珍珠衫上,璀璨夺目。 这件衣服更大的妙处是夜里发出的光,能照亮周围三尺远的地方。 要知道为了他心爱的女人,他可是一再打破底线。他的龙袍都是洗过三次,他可是节俭的好皇帝。 杨贤妃美丽的眼眸立刻秋水盈盈,“太美了,臣妾何德何能,得君王如此厚爱,臣妾虽九死…” 文宗手指压在她粉嫩的唇瓣上,阻止她接下来的话。 他满怀柔情地注视她美艳的面容,“爱妃就算要天上的月亮,朕也会想办法为你九天揽月。” 文宗将珍珠衫披在贤妃身上,左右端详,“这件珍珠衫配得起朕的爱妃。” “陛下,”贤妃娇声婉转地唤道,脸儿埋在文宗的怀里。 “爱妃,”文宗抚摸她的秀发。 “朕立陈王为太子。”文宗的声音有些伤感。 “太子之位不能总悬着。” 文宗最终还是选择立陈王当太子,这个结果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她有一瞬愣神,心想我也不用你上九天揽月,准了我的提议就行。她埋首在文宗怀里,唔了一声。 文宗后面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伤感,提起陈王,文宗定是想起李永。 木已成舟何不顺水推舟,贤妃很快调整心态,“陛下圣明,臣妾恭喜皇上。贤良储君是大唐之福。” 牙将中如薛云衡等青年军官和魏翔关系亲密,对于薛尚这匹黑马则很是不屑。 他们同是官宦子弟,薛尚凭什么?凭油头粉面一张脸,抱得美人归,从此平步青云。 他们不服气。凤娇可是他们心目中女神,女神的眼光…他们为凤娇惋惜,更为魏翔鸣不平。 以魏翔为核心的团体,排挤针对薛商。薛尚能感受到来自魏翔等人敌意。 薛商心态很好,他们针对自己,证明自己有成为他们对手的资本,否则他们不屑于出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薛尚不是吓大的,我会奉陪到底。薛尚拉开架势要和对方过招。 去年冬训时,新招募的士兵在营地集合,薛尚出于礼节说:“魏兄先请。” 他让魏翔先选拔兵士。两人各自负责训练一队人马。 魏翔说:“那愚兄可不客气啦。” 魏翔充分发挥他的实在劲,一点没客气,把看上眼的尽可能挑到他这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好苗子他挑走,和着他要捡剩。薛尚沉下脸来。 魏翔只当看不见,跟你这种人有啥好客气,你又不是君子,我何必行君子之义气。 他挑完人选,薛尚冷笑说;“你还真不客气。” 魏翔笑嘻嘻地:“彼此彼此,跟你客气啥呢。” 薛云衡一帮人在旁边助阵叫好,“奥耶,欧耶···” 第九十七章 可怕的对手 薛云衡回去后和魏翔说:“我终于看到那张小白脸青筋暴起的样子。” 他一边说一边模仿薛尚当时的表情,“魏兄好眼力。” 薛云衡学着薛尚从牙缝里挤出的几个字,“这个哑巴亏够这小子喝一壶。” 魏翔也笑,几人想想薛尚当时的表情忍不住笑。 被魏翔筛选一遍,剩余的士兵站在薛尚面前。 薛尚也不做动员,“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中一员,同吃同住同训练,我不会让你们中任何一个人掉队。” 他和张兴当新兵受训经历,令他记忆深刻。高强度训练,身体上的劳累,他可以忍受,人格上辱骂他无法接受。 校尉看张兴跑不动,用脚踢、用马鞭鞭笞,他们像一群被驱赶的羊群,毫无尊严可言。 薛尚带兵原则身先士卒。有的新兵跑不动想偷懒,他会带着他一起跑。 他也不说鼓励、加油、循循善诱的话,默默地陪在掉队士兵身边,直到他完成定额。 一次、两次、三次老是落后,自己都不好意思,咬紧牙关跟上队伍。 薛尚每天和士兵同吃同住同训练,他说到做到。 魏翔等人则是不定期抽查,阶段性验收训练成果。集中测试成绩优先者奖赏。 两组方式不同,魏翔是物质奖励,薛尚是精神激励。士为知己者死,人格的尊重更重要。 魏翔的士兵屡屡去对方营中炫耀,尤其是训练中得了奖励,锦缎、金银、珠宝···, 再看薛尚军营中灰头土脸,苦行僧修行似的士兵们。魏翔一队的兵士自豪感优越感油然而生,回去后还要加紧训练。 有对比更有动力,薛尚这方同样铆足一口气,同样激起薛尚这方斗志。 薛尚曾许诺说,如果过了他这关,他会额外争取两个当牙兵的名额。 牙兵的军饷是其他军队几倍,这根线吊得长。新兵训练时士气高涨,他们希望得到这个机会,更希望得到薛尚认可。 薛尚想的长远。经他手调教的士兵,日后也能为他所用。他不介意费心费力,只要能收服他们的心就好。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想当年当阳长坂坡之战,骁将赵云七进七出寻找被困主公家小,救出刘禅。 刘备接过刘禅,掷之于地怒而骂曰:“为了孺子,差点折损我一员大将。” 赵云抱起阿斗,连连泣拜:“赵云虽肝脑涂地,也无法报答主公。” 薛尚做的正是让手下心甘情愿追随他。他一直想要组建一支唯他马首是瞻亲兵队伍,现在开始实施。 薛尚和兵士们演练兵器,薛云衡一身铠甲锃光瓦亮地从外面进来。 寒冬腊月,薛尚一方训练场地确实热火朝天。薛云衡来下战书,自打魏翔果断出手,薛尚对他们那伙人,都是淡淡地。 薛尚演练完一套枪法才走过来,薛云衡一直在旁边观看。 “有事吗?”薛尚淡淡地问。 “魏兄提议两方主训人员来场对决。”薛云衡把挑战书递过去。 “好,我方奉陪到底。”薛尚并未拆开战书看内容,就一口应承下来。 “你回去好好看看,时间、地点、方式都在里面。” 挑战方式两队主训人员来场对决。不是一对一的,两队人员混战,直到一方丧失战斗能力。 薛云衡笑着调侃道:“薛校尉,你们三思而后行,没有把握可以放弃。” 薛尚说:“鹿死谁手最后见分晓。” “好,咱们赛场上一较高下。” 薛云衡告辞,薛尚与他携手送出营去。张兴等人憋着一股气,门缝里看人。 薛尚这组有和魏翔、薛云衡私交好的,他们很矛盾,从团队角度他们要赢,从个人感情希望薛尚失败。 对决这天,两方人马摇旗擂鼓,围在校场四周,给各自一方加油打气。 薛尚和魏翔等人赤手空拳,皆是赤膊上阵,两方也不多话,拱手致意后就混战成一团。 团队荣誉感战胜私人感情,薛尚队员皆全力以赴。 魏翔早就想痛扁薛尚,今天终于可以名正言顺收拾他。 君子不夺人所爱,薛尚在魏翔眼中就是夺妻之恨的仇人。薛云衡看薛尚亦是如此,凤娇众多仰慕者中他是其中之一。 薛云衡和魏翔一上来就是二打一,薛尚也不白给,两人前后夹击,薛尚毫无惧色。 军人一到真张不会放水,这是战场上让自己活下来的本能。其他人看到首领要吃亏,有人过来解围。 薛尚不再腹背受敌,愈战愈勇,他拳快得让魏翔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若论实力魏翔不是他对手,他压着魏翔打,先灭了魏翔的气焰。 薛云衡也是骁勇之辈,薛尚灭了魏翔的锐气,但对于薛云衡却不敢掉以轻心。 薛尚避其锋芒,跟他兜圈子。薛云衡年轻气盛,几轮拳头轮空,飞腿旁落,先就急躁起来。 薛尚等的就是这个漏洞,一看薛云衡越打越没章法,没头没脑直往薛尚脸上划拉。薛尚面带讥笑,云衡越是急头白脸。 薛尚讥讽说道:“云衡急什么眼呢,切磋武艺而已。” 一边左右腾挪躲闪,“难道输不起吗?” 薛云衡恨的不管不顾直直冲他弹射而来,后背留出空门,薛尚一个旱地拔冲,重重踩过云衡头颈。 云衡一门心思和薛尚两败俱伤,重心不稳被薛尚一脚差点脖筋扭断。 若不是怕没法交差,薛尚这一脚估计云衡以后就得四十五度看人。 云衡痛的嘴唇咬出血,还拿眼狠狠瞪薛尚。云衡眼睛大一瞪就像眼珠要掉出来似的。 薛尚忍不住差点笑出声来,他面带痛惜地俯身致歉:“为兄一时失手,多有得罪。” 薛尚手下的士兵不管那些,看云衡歪着脖子一脸不服,表情滑稽极了。 窃窃笑起来,笑声能感染,窃窃偷笑变成众人哄堂大笑。 魏翔着急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薛校尉扶下去休息。” 指挥手下把云衡抬走,手下连忙抬来担架。云衡羞恼交加,歪着脖子吹鼻子瞪眼,连他自己这方士兵都忍不住偷笑。 云衡身体的伤,远远没有面子全失对他打击大。他在众人哄笑声中被抬下场。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薛尚没有大张旗鼓摆庆功宴,只是自掏腰包,杀一口肥猪,给手下加餐。 薛尚一如既往对待魏翔,魏翔却总是讪讪的,原本想借此羞辱薛尚,没想到自己一方脸丢大了。 魏翔至少明白一点,薛尚绝对不像他温文儒雅外表那般无害。他会伺机而动,一招致对手毙命,薛尚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第九十八章 心病还须心药医 上元节之后,连着几天柳叶长吁短叹,她心里记挂着惜惜姑娘。又是一个为情所伤的可怜人,而且是一位看不开、想不透、为了渣男自寻绝路的可恨之可怜人。 江遥自是明白她的心思,他先去和惜惜姑娘两个侍女约定拜访时间。 到了约定时间,江遥和柳叶骑马进城。柳叶仍然戴着面具,这张面具是江遥为柳叶量身定做。 江遥和柳叶戴着帷帽,骑马来到惜惜姑娘住所,胜业坊古寺旁边的巷子一户大门前。两人下马,两个侍女早已在门外迎候,小厮过来牵了马去。 两人进到中门,庭院中有四棵樱桃树,廊檐下悬挂鹦鹉架子,“客人来了,客人来了···” 一只虎皮鹦鹉在架子上扑棱着翅膀,和他们打招呼。 一位年逾四十风姿绰约女子步下台阶,“这位是主母。”侍女介绍说。 郑氏看着两位面容绝美的年轻公子,心下感叹,我那苦命的女儿,眼里单单只有那位负心人。世界上青年才俊多得是,我那可怜的女儿,吃秤砣铁了心,非负心人不可吗? “两位公子光临寒舍,不胜感激。”郑氏悲喜交加说。 “小生冒昧叨扰伯母,久仰惜惜姑娘高情逸态,才色过人,音乐诗书,无不精通,特来拜访。”江遥对郑氏深施一礼 郑氏引领两人来到厅堂就坐。郑氏吩咐侍女燕儿;“你去置办酒席。” “夫人,见过小姐我们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燕儿不要去,照顾小姐要紧。”江遥劝阻说。 “公子既然如此说,改日老妇置办酒席款待二位”女儿现在状态,令郑氏心力憔悴。 “这是给恓恓姑娘将养身体,不成敬意还望笑纳。”江遥带来一根千年红参。 郑氏红了眼眶,自打惜惜为情所困,娘两寅吃卯粮。为了打听负心人李宽的下落,惜惜已经在变卖钗环首饰。 郑氏想买些补品为女儿调养身体,却是囊中羞涩,惜惜卧病不起,娘两哪还有经济来源。 郑氏没有推辞,吩咐侍女拿去,碗中加满水密封碗口,蒸煮两个时辰。 “夫人,我们可以去探望恓恓姑娘吗?”两人征求郑氏意见。 郑氏点头,“我多希望两位公子能解开她的心结。” 郑氏带两人来到厅堂东向恓恓姑娘闺房,“女儿,有人来看望你。” 郑氏走到床边,惜惜面朝里躺着。“母亲,我只想安静地待着,不想见任何人。”她回绝道。 郑氏尴尬地看向两人,两人各自在绣墩上坐下。江遥对郑氏点点头。 郑氏转身出去,经过江遥身边,无声地说道:“拜托二位公子。”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恓恓后脑勺对着两人,没在下逐客令,但也没有寒暄之意。 静默片刻,江遥不疾不徐说:“我是帮姑娘找李宽的。” “公子此话当真?”惜惜猛地坐起身来,躺的太久起急 了,眼前发黑险些栽下床来。 江遥瞬间位移,扶住她随手搭上脉搏。常言道哀莫大于心死。惜惜目前就是这种状况,她自己已经了无求生意愿。 惜惜青丝凌乱,形销骨立。昔日名动京城的名妓,如今只是容颜枯槁缠绵病榻之人。 恓恓一阵紧似一阵地咳嗽起来,抬起枯槁的手腕,欲要推开江遥。江遥把锦被和绣枕堆叠起来,让她倚靠。 这样的惜惜让柳叶想到曾经的自己,想当年她一念之差,差一点命赴黄泉。她抬起一只脚再向前一步,不会有今天的柳叶。 柳叶说:“姑娘可有兴趣听我讲个故事?” 惜惜一门心思在李宽的消息上,面带不耐,“公子还是先说李郎下落吧。”她对江遥说道。 “柳公子的故事我倒是很有兴趣。”江遥坐下,摆出洗耳恭听架势。 惜惜无奈,“公子请讲。” 柳叶一五一十把她和薛尚如何相遇、相识、相知、相守再到相弃,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两人当时如何盟誓,地老天荒海枯石烂。当柳叶说起为了追求这样的爱情,她抛下家人和薛尚私奔。 惜惜眼睛亮亮的,她羡慕柳叶的勇气。当她听到柳叶忍痛支持薛尚求取功名,她湿了眼眶。 家人放弃柳叶,而薛尚最终抛弃柳叶,柳叶孤苦无依。柳叶改了结局,最后说道:“那位姑娘一时想不开,最后投井而死。” 惜惜呜咽出声。“可怜的姑娘,为了那个负心男人,赔上自己性命,何苦至此?她的家人若是得知真相,该有多难过。真是不值。”惜惜泣不成声的说道。 “被爱人抛弃了,这样的人有什么可怜的,只能说她瞎了眼,识人不清。至于一死百了,岂不是最好的解脱。再者说,她对自己人生不负责任,死不足惜不说,着实可恨。” 柳叶语气冷淡,连神情都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悲愤。 “她都如此可怜了,你还咒她死。你怎么如此无情。”惜惜抬起泪眼。 “可惜你这副皮囊,怎会如此冷心冷情,莫不是那个负心人就是你吧?”恓恓瞪大眼睛愤愤地盯住柳叶。 “这样的人死不足惜,不顾及在意她的人,为了薄情负义之人枉顾自己性命。古人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是她不爱惜自己身体,不顾及高堂的感受,沉溺于自己感情伤痛无法自拔。这样的人我同情她做什么?这样的人我负她做什么?自己不争气,男人会正眼瞧她吗?摆出一副要死要活活不起的样子,男人憎恶她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怜惜她呢?” 惜惜眼睫毛上挂着泪珠,怔怔地看着柳叶,自己作践自己,糟蹋自己身子,是呢,男人不会怜惜你,他只会鄙视这样的你,憎恶这样的你,死不足惜吗? “为了不值得的人去死,死不足惜。我想她才是冷心冷情之人,她死了一了百了,高堂失去爱女,情何以堪?她可想过,相依为命的母亲她可顾及?” 柳叶起身径直踱步到惜惜床前,俯身凝视她的眼睛。 “这样可恨之人,死一百次都不足惜。惜惜姑娘,这样的人想要挽回负心人的心意,是不是很可笑。一个不能自尊自爱的人,凭什么挽回负心人的心?凭借你的软弱,泪水,自轻自贱吗?” “说着别人的故事,那只是故事而已,当事人的感受你又怎知?你又有什么权利对她横加指责?”惜惜美丽眸子喷出火来。 “我没有权利吗?”柳叶冷笑,“你又何以见得我不明白当事人的感受?” 江遥已经听得痴了,柳叶这是赤裸裸揭开自己的伤疤给别人看。 这层还没愈合的伤疤,被薛尚在心口上捅了一刀的伤疤,她再一次清晰地直面它。他头一次深刻地体会柳叶心中的隐痛。 他一脸痛惜地看向柳叶,惜惜看着江遥的神色,她恍然大悟,“公子,你、你…” 她这才明白,眼前的他是故事的主人公。 柳叶冷笑,“你死了,李宽也许会掉两滴廉价的泪水,真正受伤的人是你的母亲。把你直面死亡的勇气,拿来直面生活吧。你活着,活得让李宽有一天后悔说,抛弃你是他今生最大的遗憾,这才是你的复仇之路。” 惜惜听了柳叶的话,精神为之一振,随即眼神暗淡下来,“公子所言极是。但小女拖着这副破败的身体,养活我们母女都快成了问题。公子所设想的样子,小女又如何能够实现?痴人说梦而已。” 江遥站起身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脉搏上:“姑娘若是信得过江某,江某愿助姑娘一臂之力。” “鞍前马后惜惜愿意追随两位公子。”惜惜泣泪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柳叶一语惊醒梦中人。 第九十九章 两难取舍 江遥开了方子,留下银两,“惜惜,让燕儿姑娘照这方子抓药,煎药,你心结打开,病势已去一半。” 惜惜流泪,柳叶的一番话,如同惊雷把她从混沌状态救回来。 “柳公子所言醍醐灌顶。惜惜在不敢执迷不悟,为了负心人辜负母亲,辜负自己这条命。” 柳叶把这段令自己不齿,令自己都憎恶的过往,一口气讲出来。非但没有一吐为快的痛快,反而更直面曾经的自己是那般愚蠢和不堪。 听到惜惜的保证,她弯起唇角,露出一丝苦笑。自己的过往,能警醒世人,也算功德一件。 她走上前去,握住惜惜枯瘦如柴的手臂,“惜惜姑娘,来日方长,多加保重。” 珍惜珍惜尚且在病中,身体孱弱。两人看时候不早,起身准备告辞。 惜惜泪眼汪汪,强撑起身子,要送二人。 “姑娘仅是一面之缘,义无反顾跟随我两,不怕被卖了还要帮着数钱吗?”柳叶打趣。 “公子仅是一面之缘,曾经过往坦诚相告,难道不怕小女子穷途末路,拿着别人的隐私去卖钱吗?”惜惜说完也笑了。 惜惜注视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心里不无羡慕,“柳姑娘你当珍惜眼前人才是。”她在心里默默祝福柳叶。 两个侍女进屋,看到惜惜竟然坐起身来,眼神不再是灰败,透出光彩来。 惜惜一叠声嚷饿了,燕儿和蝶儿小跑着一个去禀告夫人,一个到厨房为惜惜准备膳食。 郑氏闻报,欢喜地留下泪来。一语惊醒梦中人,惜惜和两人谈话后,她思前想后庆幸自己回头不晚。 现在首要的是将养好身体。想开了胃口就有了,连添了三碗莲子红参粥后。郑氏吓得让燕儿收了碗盘,几天滴水难进,今儿暴饮暴食在撑着。 蝶儿去西市照江遥的药方抓回药材,给惜惜熬药。郑氏扶惜惜躺下,惜惜一瞬不瞬地凝视母亲。 “母亲,都是孩儿的错。” 郑氏抬手抚摸女儿的面颊,“女儿,只要你好好地。” 想到女儿这些年的为情所困的辛酸种种,郑氏说不下去。 她缠绵病榻期间,母亲鬓边新增不少白发,她含辛茹苦的母亲。恓恓懊悔不跌。 她坐起身,扑到母亲怀里,“母亲,孩儿不孝,都怪女儿糊涂,鬼迷心窍,让母亲担惊受怕。” 像幼时一样,郑氏拍抚惜惜,“娘的乖女儿,娘的乖女儿,你想通了,娘高兴。”娘两抱头痛哭。 第二日郑氏亲手给女儿梳妆。铜镜中女子面色苍白,唇色暗淡,眼窝深陷。 铜镜中的女子是那般陌生,哪里是人样,整个是骷髅架子。惜惜倒扣铜镜,母亲每日面对这样的自己该是何等心痛。 惜惜转过身来,双手环住母亲,一字一句对母亲说:“一切都会好的,孩儿向你保证。母亲,孩儿大错特错,错得离谱,我都做了些什么?除了伤害自己,更深地伤害母亲。”她向母亲,也是向自己郑重承诺。 “为娘相信,一切都会好的,娘的乖女儿。” 燕儿和蝶儿搀扶惜惜来到庭院,惜惜缠绵病榻一年有余,今儿走出室外,仿佛重回人间一般。 初夏的景色生机盎然,莺飞蝶舞,樱桃树结出红红的果。 惜惜慢慢地挪到樱桃树前,摘下红宝石般的果子,只拿绢子擦擦,放进嘴里。果实还未熟透,酸酸的夹杂甜美味道。 惜惜坐在樱桃树下,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惜惜仿佛不适应明亮的日光,不自觉眯起眼睛。 重见天日的感觉真好,她不能再辜负韶华。燕儿撑开伞遮挡阳光,惜惜抬手将伞推到燕儿这边,说:“我喜欢阳光。” “风吹竹帘动,疑是故人来。”架上的鹦鹉看到久违的主人,兴奋地吟咏主人以往经常教它念的这句诗。 惜惜听在耳里,好心情立马减了几分。这两句诗是李宽所作,她和李宽初次见面时,她曾念给李宽。 燕儿察觉惜惜不快,她指着樱桃树,“小姐那里有个鸟窝。” 鸟窝里几只嗷嗷待哺的雏鸟,大鸟出外觅食还没回来。惜惜望着鸟窝出神。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呢!乌鸦尚知反哺,何况人呢!惜惜喃喃感叹。 这一天柳叶正对着院中巨石挥剑相向。黄莺推开院门,径自奔向柳叶,也不说话,一头扎到柳叶肩上。“ 嘿、嘿,这位姐姐,男女授受不亲。” 柳叶收起剑,搂住黄莺肩膀,亲昵地说:“小美人,抬起头,让本公子看看。” 黄莺不理会柳叶玩笑,“叶儿,我该怎么办?”黄莺把脸埋在她的肩上,抽抽搭搭地问。 柳叶扶她青石板上坐下,一向开朗乐观的黄莺,今天情绪低落。 “莺姐姐,别着急,有什么事叶儿和你一块想办法。”柳叶握住她的手安慰说。 黄莺肿着一双眼睛,期期艾艾看向柳叶。原来黄莺今年芳龄十九,虽然她是村里数一数二聪慧美丽的女子,可是她眼界太高。村里包括外村多少人家提亲,都被她回绝了。 以至于芳龄十九,还待字闺中。在街坊亲邻眼里,是大龄剩女,和她同龄的姐妹,头两年和她一起进城看花灯的姐妹,都出嫁。 这几日有一户张木匠,年纪轻轻木工手艺却是极好,他家也提过亲,被黄莺回绝。 但张木匠对她一片痴心。兢兢业业积攒田产,再次上门提亲。并许诺说聘礼会有四两白银,五十钱金,十五匹杂绢。 黄莺父母一直顺女儿心意,可眼见女儿年龄不饶人,在家里再耽搁两年,真成了老姑娘。 张家再一次上门提亲,母亲苦口婆心已是规劝两天。母亲劝女儿说:“女人总是要嫁人,找一个知疼知热,家里还有几亩薄田,张家儿郎还有好手艺,吃喝不愁,娶过门,相夫教子,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黄莺的母亲还拿柳叶当例子,“柳叶那孩子又咋样?找个丈夫人才好,有本事,抛弃妻子不顾,再有本事有用吗?” 黄莺试着说服自己,年龄偏大,找个人家出嫁。张生对她起码痴心一片,过日子当家管计不会受气。 转念一想,自己若是答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比张生人才各方面优秀的,她都不想嫁。 敢情她挑了半天,还是要屈从于命运,草率地找个丈夫把自己嫁出去。 她宁愿自己苦些累些,相公会拿起丝帕为她擦拭汗水,说些文雅的话哄她开心。 她会做出美味的膳食,看他优雅地举箸进食。她织布来他读书。闲暇的时候他会教她读书习字…这才是她向往的生活,她没办法说服自己。 “莺姐姐,叶儿会帮你想办法。”柳叶宽慰她。 “叶儿最好了。”黄莺一扫脸上愁容,抱住柳叶胳膊摇晃跳起身。 她起身关上院门,坐回来小心翼翼问道:“叶儿,姐姐知道你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你苦练武功,尽管出身不凡,一个女孩子家,你还想做什么大事不成?” 柳叶负手来回踱了几步,“莺姐姐,我呢单纯的就是想学武艺,你一说反倒提醒我,巾帼不让须眉,我还真想做一番事业。”她在黄莺面前站定,郑重说道。 黄莺蹭地站起来,将脸凑过去,“叶儿,你千万别把我说的话当真,我母亲说得对,女孩子迟早是要嫁人的。我看江遥就不错,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女孩子干一番事业,有用武之地吗,你看有女状元吗?还是有女将军?” 柳叶眼眸深沉,做沉思状。 “都是我多嘴,”黄莺急得直跺脚,“叶儿,姐姐这是帮你还是害你。若是让你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姐姐真真是害你。” 柳叶绷不住扑哧乐了,“莺姐姐,看把你急的。” 黄莺也乐了,“你拿姐姐开心是吧。”柳叶又宽慰她一番,黄莺精神抖擞地回家去。 第一百章 迎刃而解 这一阵江遥回来得晚。等待熟悉的马蹄声,听着院门吱嘎开启,对于柳叶而言,已成习惯。 两人用过晚膳,没像平常那样,柳叶孜孜不倦跟着江遥学习排兵布阵、学习医术。 柳叶沏壶枣茶,两人到院里,喝茶赏月。枣树细细小小的花朵一簇簇地开在枝头。夏风徐来,有淡淡地香气随风而至。 江遥和柳叶坐在青石板上,头顶皓月当空,几颗星星散落在天幕上,像宝石一般闪烁光芒。 两人并肩静静地坐着。听夏夜里孜孜不倦地蝉鸣,蛐蛐偶尔从哪个角落发出叫声。 江遥微微侧目,柳叶仰望湛蓝天空一轮圆月。 江遥的手覆盖在她抱膝的手背上,“叶儿。” 柳叶转过脸来,一双眼睛仿佛盛满星光。她喃喃地自语般说:“自古红颜多薄命吗?” “我命由我不由天。”江遥以为她还放不下惜惜。 “惜惜姑娘我会助她。”江遥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柳叶垂眸,叹道:“莺姐姐该怎么办?” “黄莺出什么事了?”江遥柔声问道。 柳叶把黄莺来找她的事告诉江遥,“我原是想把金钗卖掉,也只是权宜之计而已。救得一时救不了一世。” 江遥听她细细说完,伸直双腿,握住她的手摇了摇,笑道:“黄莺的事交给我。” 柳叶瞪大眼睛秋水明眸中写着几个字:舍身相救。 “能怎么办,只有出此下策。”江遥叹口气,仰躺在青石板上。 柳叶惊讶地俯身看他,秋水明眸写着大大的疑问,还真是以身相许吗? 江遥忍笑,哀怨的目光注视她,“黄莺的父母不是恨嫁吗?而我是现成人选,可解燃眉之急。” 柳叶背过身去,垂头默默不语,良久哑声说道:“当我没说。” 都怨自己给江遥出难题。继而语气坚决道:“这件事我能解决,你不要插手。” “你方才说救得一时救不了一世。”江遥欠起身。 “总之我会想办法。”柳叶干脆地回答,旋身面向江遥,眼神里带着警告意味。 “总之,我不允许。婚姻大事岂是儿戏!” 江遥语带笑意说道:“如果她决心不迁就,我自会帮她。” 关心则乱,绕了一圈江遥逗她呢。江遥眼珠一转,就是一个点子。何至于用这种方式。一和江遥牵扯上,她就智商为零。 笑容在她脸上荡漾开来,她笑自己脑袋被门挤了,笑黄莺的事情有了着落。她对江遥的能力深信不疑。 看着眼前妩媚中透着英气,又是那般纯净清新的笑容,江遥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柳叶笑着起身,步履轻快。 “为师我老人家呢?哎呦。”江遥我见犹怜的音调。 柳叶收回步子,江遥惬意地半眯着眼眸朝她伸手,柳叶拉起他。服了他,哪有一点师父的样子,整个就是撒娇卖萌的孩子。 惜惜和黄莺的境地,让柳叶有更多想法。她这两年不懈努力,渐渐有了清晰目标。黄莺说的对,你还想做大事不成?她开始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她一天当作两天使,当她有足够能力保护自己、保护她身边的人,江遥才会放心。 第二天黄昏时分,江遥独自去黄莺家。 黄莺父亲闷头坐在桌子旁,母亲坐在另一边,鼻涕一把泪一把对着黄莺哭诉。黄莺低头做针线。 江遥站在门外咳了两声,“江某拜访两位老人家。” 黄莺掀起帘子见是江遥,眼露欣喜,救星来了。黄莺母亲一边把江遥往屋里让,一边用衣袖在凳子上用力擦了几下。江遥落座。 黄莺父亲问:“公子从哪里来?” “老丈,小生从京城来。”黄莺母亲到院里打井水洗脸。 江遥视线扫过,屋里木桌、床架擦拭得木纹清晰可见。老丈虽说是麻布葛衣,但收视得齐整干净。 黄莺沏了热茶,江遥端起茶碗啜饮。黄莺的母亲原本看江遥穿着体面,还担心他嫌弃农舍粗鄙简陋。 “江某今日想和婆婆、老丈商量个事。” “公子有话尽管说就是。”黄莺母亲显而易见,没少为女儿的婚事掉眼泪,眼圈红红地。 “江某在京城有一处生意,想请黄姑娘过去帮忙打理。” 江遥顿了顿,看两位老人很吃惊的样子,“黄姑娘聪慧能干,十里八乡都有名气,江某是慕名而来。” 不怪两位老人吃惊,京城来的体面人,特意跑到这偏远之处,来邀请女儿过去帮忙,两位老人将信将疑。 女儿聪慧能干方圆几里有名,他们信服,名动京师,他们不信。看江遥眼神带上审视。 黄莺心里先就雀跃起来,虽然会离家在外,但是到繁华京城她愿意。 两位老人互相看了看,“江公子,我们女儿有人上门提亲。” “这样啊,那可惜了,江某来得不巧。”江遥惋惜摇头,“每个月一两纹银,管吃管住,” 他转向黄莺,“黄姑娘,你认识的人中还有谁和你不相上下的,我会付给她父母十两纹银,毕竟女儿不能时常在身边侍奉,也是因我之故。” 江遥起身告辞,一脚迈出门,“对了黄姑娘,转告你帮我找的人,我经营酒楼,她负责帮我采买食材。” 两位老人跟着送出门外,“婆婆、老丈帮我留意人选,越快越好。” 他塞给婆婆二两纹银,婆婆推辞不要,“江某拜托婆婆帮忙。”江遥像一朵紫色的云飘然而去。 神仙一样的人儿。婆婆念叨着进屋,“我们女儿是不能去的。” 这好事谁家姑娘合适呢?老人东家西家盘算。心里面隐隐觉得惋惜。 “娘,”黄莺仔细给她娘算账,“我一年十二两纹银,你和爹还有十两纹银,江公子为人豪爽,跟着这样掌柜,不会吃亏。咱家有银子,女儿还愁找不到可心夫婿?” 江遥说话的时候,两位老人也动心。看爹娘默不作声,黄莺再接再厉,“女儿不出去闯一闯,将就着嫁了人,女儿会一辈子不甘心。” 老两口躺在床上,还在盘算这件事。婆婆说:“老头子,女儿一年二十两纹银,咱们老两口还能劳动,挣些零花钱够生活。女儿在酒楼管吃管住,二十两纹银几乎净剩。” “女儿手里有银子,咱们可以招上门女婿。”老头乐呵呵地说。 “老头子,你想得倒美。” “看女儿自己,随她的心意吧。”老头拍板。 第二日黄莺兴冲冲来找柳叶,“婆婆和老伯想通了?”看黄莺高兴劲事情圆满解决。 黄莺竹筒倒豆子一般,“叶儿,江公子都不用劝,几句话我爹娘痛快地答应了。” 柳叶替黄莺高兴,她不用违心迁就。黄莺又兴冲冲地家去,家里有针线活,等她收尾。把家里事情安顿好,她等着和江遥去酒楼干活。 柳叶感激江遥,她最好姐妹黄莺的烦心事,江遥出手,轻而易举破解难题。 柳叶做了几道好菜,大蒜陈皮狍子肉、烧鹿肉、叫花鸡、… 她心里高兴,嘴里哼着曲子。摆好碗筷,又热热地烫一壶酒。 她坐在桌边翻看一本医书。耳朵听着院里动静。 左等右等不见江遥回来,菜凉了热,热了凉。 “怎么还没回来呢?”她坐不住,放下书本。来到院子,点燃枣树上一盏琉璃灯。开始演习剑术。 院门大敞四开,除了偶尔鸟鸣蝉吟,邻里间招呼问答,她期盼的马蹄声迟迟没有出现。 柳叶和江遥相处两年多时间,江遥从没像今天这样迟迟不归,她不禁有些担心。 一人一骑从城里到偏僻郊外,江遥是武功高强,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城里实行宵禁,到了亥时一更三点城门一关,出不来进不去。 柳叶也知道这点,她在家里等不下去,忍不住骑上马,沿着进城的路走去。 夜风习习,柳叶信马由缰,虽然是夏夜,还有明月当空,但路上行人稀疏。 江遥沿着这条路风雨无阻,奔波两年多。柳叶呀柳叶,你什么时候才不会拖累他呢? 江遥顶着师父的名头,两年多的时间围着她转。江遥才学冠世,柳叶,你不能一味地自私下去。 柳叶拍拍越影,两腿用力一蹬,越影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第一百零一章 虎口脱险 柳叶策马在江遥风雨无阻往返的路上,奔驰几个来回。回到家柳叶草草吃口饭,挑灯看了半宿书,放下书接着打坐调息。 日旦时分,柳叶骑马上路。黛青色山林还没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她也不着急上去,在山脚下一人一骑,静静欣赏破晓前山林景色。 一丛一簇的野花滚动晶莹露珠。柳叶俯身在马背上,对那些不起眼,但胜在量大的不知名野花说:“早上好,小花。” 野花随风摇曳,回答她的问候。密林深处几声鸟鸣,更显得山林寂静。 当年她和姐妹们相约来山林采摘桑叶,姐妹们如今各奔东西。有的远嫁外地,有的在本地成亲,各自忙碌。 当年薛尚走后,她第一次独自进山砍柴,被自己呼吸声吓到,被林中飞鸟吓到。 柴火散捆了,衣服、手臂、脸颊被树枝划破。她保持着狼狈的姿势,直到眼泪被风吹干。 她想着自己当时的囧样,竟然笑出声来。越影亲昵地偎过来,“我们进山吧。” 如今她可以自信满满地独自进山,面对豺狼虎豹她也不惧。 那边江遥急呀,五更三点城门才开,他希望自己忽生双翼,带上骅骝飞越城池。他洗漱完毕,坐在床上调息运功,等待街鼓敲响, 太阳从西边出来,江遥留宿布政里。秀英等人都倍感稀奇。秀英四人自从开酒楼,起得比鸡早,每天像驴子一般忙活。 秀英和阿诗娜没有闺阁女子闲愁雅思,每日家情思睡昏昏,更是不可能。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那闲情逸致。 早晨这一觉是真香,虽然早起已经养成习惯,可是离开温暖舒适的被窝,还是要酝酿一下。 秀英被子盖的严严实实,一双手臂合拢在胸前。阿诗娜姿势恣意得多,骑在被子上。 好像才刚躺下耶,怎么就到起床时间。阿诗娜紧闭双眼,把腿伸进被子里。秀英伸手拽过被子蒙住脸,在躺一小会。 还是起床吧。哎,不能偷懒的。两人给自己打气,一个掀开被子,一个睁开眼睛。秀英和阿诗娜两人对上眼,彼此鼓励,一二三,两人同时起床。 包渡自小在船上长大,风里来浪里去,有个安逸舒适的生活环境,他很知足,早起对他来讲不是事。 江心更不在话下,想他流浪乞讨时候,晚上他在堆满粪土的洞窟中睡觉。如今的生活条件,和他靠残羹冷炙存活是天壤之别。 街鼓响起,秀英等人看到一道红影闪出院门。四人很好奇,那个神秘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让江遥牵挂至此。 江遥好不容易熬到城门大开,他第一个冲出去。守城的士兵奇怪,这个人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呢? 丫头千万不要独自上山,一路上江遥担心这事。到了家门口,迎接他的是一把铜锁。 不知深浅的丫头,骅骝也体会到主人焦急心情,撒蹄狂奔。 柳叶独自上山,把越影留在山脚下。她越往里走,树林越密,天光此时已经放亮,在密林深处,还是幽暗杳明。 都说艺高人胆大,江遥不在身边,她心里胆突地,胆子不大。江遥在身边,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不怕。江遥不在身边,往密林深处走,她脊梁骨有些发毛。 哎,自己太依赖江遥,这习惯不好,得改。她调动起全身感官,手里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和江遥一起进山打猎,她放松得很,天塌了,江遥是能撑住天的存在。她在心里叹气,柳叶呀柳叶,放开江遥吧。 一阵腥风刮向她,她旋即转身,没看清身后的影子是什么,手里面的箭已经射出去。 她飞身跃到一旁,躲过庞然大物雷霆一击,弓箭丢到一旁,从腰间拔出宝剑。 一只吊睛白额大虎,趁她立足未稳,大虎虎虎生风再次向她扑来。 江遥来到山脚下,越影向他跑来,江遥留下骅骝和越影在山脚等待。他像一只展翅飞翔的大鹏鸟,直奔山上而去。 密林深处一声接一声撼人心魄的吼叫,惊得林中鸟儿纷纷飞起,走兽没头没脑乱串。 江遥的心扑腾扑腾跳到嗓子眼。这是山林当之无愧的王—老虎叫声。循着虎王的吼声,江遥飞奔前来。 以往他总是说笑这座山和罗浮山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今天的山林却是没有尽头的宽广,他就差身生双翼,还是没看到柳叶身影。 密林深处柳叶和吊睛白额大虫搏命。柳叶高高跃起,躲过虎王迅猛一扑,顺势脚尖轻点踏在虎背上,手中鸳鸯剑深深插进虎脖子里。 老虎被彻底激怒了,它不顾自身如泉涌般喷溅鲜血的伤口,用尽全身力气掀起后蹄,虎尾像一柄凌厉的鞭子扫向试图拔剑的柳叶。 柳叶松手,跌落在地,右腿被虎尾尾尖扫到。老虎转头,对着柳叶张开血盆大口。 柳叶随手捡起地上的枝桠,运气于身,和老虎拼了。枝桠顶在虎头上,咔嚓树杈断了。 柳叶不顾荆棘遍地,一个鲤鱼打挺翻出去,正挂在一丛荆棘上。 虎虎生风,老虎的威慑力多大,腥风飘来,赤手空拳的柳叶闭上眼睛,她听到呼啸而来的箭矢声。 江遥张弓搭箭,三只凌厉的箭翎正中虎头上的王字。老虎侧翻在地一命呜呼。 江遥来了,江遥张弓搭箭射中虎王。老虎一命呜呼,江遥此时却两腿打颤。 柳叶浑身是血挂在荆棘丛上,她感觉浑身虚脱了似的:“师父,你来了,真好。”柳叶闭眼说道。 江遥跌跌撞撞冲过来,茬着声唤她:“叶儿,叶儿,你怎么样?” 有水珠滴落在脸上,咸涩温热的泪水,柳叶睁开眼,“师父,我没事。” 这是第二次江遥为她流泪。柳叶想,想要伸出手去安抚江遥,无奈袖子被荆棘刺挂住。江遥的泪水冲刷着她脸上的血迹。 江遥砍断荆棘条,除掉她的外衣,上面皆是血迹还有荆棘刺,里衣都沾染血迹。 “我没事,”她对江遥微笑。江遥也不顾她一身血迹,紧紧抱住她。“你要吓死我吗,叶儿。”他带着浓浓的鼻音说道。 看到她躺在那里一身血迹,他简直不能呼吸浑身颤栗,直到触碰到她温热鼻息。 “都是我不好。”柳叶叹息道。都是我不好,拖累你,害你伤心难过。而我不值得你用心至此。 江遥松开她,仔细检查她伤势,手上脸上划的一道道,衣服刮的净是口子。江遥手轻轻一碰她右腿,柳叶黛眉微皱。 “很痛是吗?”江遥柔声问道,柳叶微笑摇头。 还逞强,江遥嘀咕,他拿起匕首把裤腿划开。 “没事的,”柳叶摁住裤腿站起身,走了两步,右腿不敢吃劲。江遥看她眉头痛的打结,但是能走,这才稍稍安心。 江遥打几声呼哨,骅骝和越影跑上来。 “上马吧。”江遥柔声说道。 柳叶拿眼瞅老虎,“它怎么办?”敢情是让江遥先顾老虎。 “要钱不要命的主。”江遥气冲冲地把老虎扔给越影。 老虎虽然死了,但虎威犹存,老虎一近身,越影腿一软差点跪了。 虎口余生的柳叶还真是幸运,受的都是皮外伤,右腿被虎尾扫到没伤筋动骨。 第一百零二章 重焕生机 回到家,江遥跳下马,握住柳叶的手,轻轻一提将她搂抱在怀里。 柳叶昨晚纠结一宿,告诫自己不要成为江遥的负担,如今被他这般亲密无间地抱在怀里,而自己又是一身老虎腥锈的血迹。 挣扎着要下地,“师父,可惜了你这身簇新的衣衫。” 江遥:“等你闲暇时日,在给我缝补一件就是。” 江遥脚步不停,将她抱进卧室。 “师父,换衣服。”江遥放下她,柳叶单脚蹦跳到屏风后面。 柳叶审视自己,浑身上下真是没眼看。江遥一天没有相陪,自己就狼狈至此。 她脱下外衣,屏风后一只木盆被推过来。柳叶洗干净手脸,换完衣服从屏风后面蹦出来,乖乖地坐到床上去。 江遥把盆里的脏水倒掉,自己洗干净手脸,拿着药瓶走过来。 柳叶脸埋在胸口。江遥抬起她的手臂,手臂上深深浅浅的刮伤。江遥气不打一处来, “抬手,上药。”江遥语气严厉。 柳叶抬头,期期艾艾道:“师父。” 光滑如玉的脸上,如今有荆棘刮出的口子。江遥轻柔地抚上她的面颊。 “女孩子都是爱美的,偏偏就出个另类。上天赐予你的美貌不爱惜,是暴殄天物。” 江遥作势扬手,“白玉膏也不要抹吧,反正美丑你也不在乎。” 柳叶长睫低垂,小小声说,“叶儿知错了,师父,叶儿知道错了。” “错在哪里?你本事大着呢。”江遥讥讽道。 “叶儿错了。见到老虎三十六计跑为上策。” 她拉住江遥的衣袖,“叶儿不该逞强,更不该害师父担心。” 江遥叹气,点着她脑门,“不能脱离为师单独行动。” 柳叶低头,长长睫毛盖住眼底神色。她又怎能如此自私。她有什么资格拴住江遥。 “师父,我是不是很没用?”柳叶轻声问,总是害你担心,让你操心,费心。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叶儿,你为何如此轻视自己?你不知道吗?你有多出色,多完美。” 江遥蹲下身,将她纤长的手指拢在掌心里,看着她的眼睛。 眼前流光溢彩的凤目印着她的影子。 我怎么会完美呢?行差踏错一步,有些错误,穷其一生不能弥补。 “师父既然如此说,我就努力做最好的自己。”良久,柳叶扬起笑脸回答说。 公元839年夏天,全国多地久旱无雨,尤其关中、陇右等地旱情尤为严重。土地龟裂,禾苗枯萎,太阳整日明晃晃挂着,烘烤大地。 李珏、杨嗣复等宰相派礼部人员到各处祈雨。祈雨使者派出半月有余,仍然没有哪个旱区天降甘霖。 唐文宗整日忧心忡忡,等着祈雨成功的喜报就是等不来。文宗饮食本就清简,他欲与民同患难,宫中上下饮食、日常用度减了两成。 下派户部、吏部、御史台官员到旱情严重地区,督导开展救灾赈灾工作。 旱情持续月余,每次上朝,文宗在御座就坐。他期盼哪位大臣出列,对他说:“陛下,天降甘霖,旱情解除。”可是没有下雨的消息。 一位地方官吏进京呈报灾情,久未下雨,关中地区出现蝗灾,屋漏偏逢连夜雨。文宗对这位官吏穿着印象深刻,上报灾情的官吏,穿了粗糙的桂管布衣服朝见圣上。 文宗对左右说道:“大唐有如此忠正廉洁臣子,朕心甚悦。” 文宗命人给他也做了件桂管布常服。一时间朝中百官效仿,导致桂管布价格上涨。 整个六月持续高温干旱,文宗对李珏说道:“若是上天仍不降雨,朕愿意让贤,尊尧舜之道禅让贤明人士。” “陛下为国事事必躬亲日夜操劳,上天一定会眷顾大唐子民。” 文宗就差下罪己诏,皇天不负苦心人,上天把雨水瓢泼似的倾泻龟裂土地。久旱逢甘霖,虔诚祈雨的人们在瓢泼大雨中膜拜天地。 天降喜雨捷报传来,文宗喜极而泣。文宗下旨令免除受灾地区夏税、合纳苗税等钱。 惜惜将养小半年时间,身体恢复如初,心病还得心药治。康复后的惜惜更多了一份淡定从容。 江遥带上柳叶再一次登门拜访,惜惜亲自到大门外迎接,倒退着引领两人进院。进了中门,惜惜则退避一旁,让两人先进。 半年前的惜惜是一朵行将凋零的花,现在的惜惜是一朵娇艳欲滴的花。 三人自是一见如故,郑氏去厨房亲自张罗备饭。燕儿和蝶儿看着自家自信、聪慧、美丽的小姐又回来了,心中感激两位公子,格外殷勤地备菜、执酒。 “两位姐姐也下去用膳吧。”江遥接过鸬鹚勺子,燕儿、蝶儿也是有眼力的,知道三人有话说,抿嘴笑眯眯地告退。 “愿听两位公子差遣。”惜惜起身郑重一拜。 “姐姐你我等亦不是外人,岂有那么多礼数可言。”江遥在一旁言道:“不要拘泥才是。” 惜惜感慨说:“若不是两位公子肺腑之言,只怕恓恓今日已是黄泉一缕冤魂。” 柳叶笑道;“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姑娘如今是涅盘重生,我倒很期待渣男见到涅盘后的姐姐,悔不当初的样子。” 江遥:“江某正在筹建竹林馆,经营竹林馆,惜惜姑娘倒是最佳人选。不知姑娘意下如何?姑娘可以慎重考虑,在给江某答复。” 惜惜对江遥施礼,“我现在就可以明确答复,我愿意和公子一道开创一片天地。我很庆幸能入得了公子慧眼,得到公子信任。惜惜愿意倾力协助公子。”惜惜没有丝毫犹豫。 惜惜出身高门望族沈氏,父亲因言获罪死于狱中,母亲是王府歌姬。 父亲死后,母亲带着她流落在外,靠着从王府带出的细软,娘两相依为命。 对惜惜的教育上,郑氏可谓倾尽心血。惜惜秉承母亲的美貌,饱读诗书精通歌舞。 惜惜长大成人,娘两迫于生计,惜惜不得已委身娼门。做了清倌人,卖艺不卖身。不少风流才子,仰慕惜惜才貌,不惜一掷千金。 直到惜惜遇到李宽,她以为遇到自己真命天子,她洗尽铅华,为他调羹做饭,浆洗衣衫。 李宽一举中第后,说好回家探亲,禀告双亲之后迎娶惜惜。李宽离去,却如杳鹤去而不返。惜惜悲恨交加萎顿床榻。 今儿江遥提议让她重入娼门,尽管身份不同,但仍然需要周旋于各色人群。 惜惜没有丝毫犹豫,她喜欢这个富有挑战性的提议,她唯一惶惑的是怕辜负两位公子信任。 江遥举杯:“有姑娘助力,江某可以高枕无忧。” 惜惜举起杯子,沉吟片刻又放下。 “江公子,我能做好吗?这么大摊子,我怕撑不起来。娼门姿色才学拔尖的,哪个不是心高气傲,我能摆弄明白吗?”惜惜犹疑地问。 “你不相信自己,难道不相信江某识人眼光?”江遥打趣她说。 “为了江公子识人眼光,刀山火海我都要去闯一闯,何况是美人云集的温柔乡。”惜惜莞尔笑道。 她举起酒樽;“我敬柳公子一杯。柳公子的故事让我从局中人到旁观者清。我希望柳公子所讲故事里的主人公,抛掉旧时恩怨,珍惜眼前人。” 柳叶仰头把酒干了:“姑娘所言极是。” 江遥喜不自胜,双眼亮晶晶地看向柳叶,柳叶低头夹菜。惜惜在心里叹道,柳公子还是放不下过往。 惜惜把几人议定结果告知母亲,还担心郑氏反对,郑氏反而积极支持。女儿重又容光焕发站在面前,郑氏感天谢地。 郑氏问惜惜:“我能做些什么?对了我可以帮着调教孩子。” “娘在女儿身边,看着女儿就好。” 第一百零三章 庆成贺宴 江遥和柳叶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回到家照例柳叶做她一贯功课。 “叶儿,你有话和为师说吗?”江遥挪开屏风,坐在对面的床上打坐练功。 “有啊,师父梳洗了早些歇着。” 她放下书本,跑出去,当初让她眼界大开的打水神功,现在她可以复制出来。江遥跟出来。 “师父,你歇着,我在练功呢。” 竹梢放进井里,盛满井水,柳叶手腕发力,竹梢从井里飞出来,滴水不撒。 江遥在一旁鼓掌,“叶儿厉害。” 柳叶毫不费力单手提起竹梢,步履如风来到厨房,哗啦把一梢水倒进瓮里。又脚不点地飞快出去,在来一梢水··· 江遥轻摇折扇如影相随。水瓮装满,柳叶点着炉火烧热水。窗台上有几本医书,柳叶随手拿起一本。搬来两张凳子,一张推给江遥。 “师父,坐。” 江遥折扇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盈盈凤目,楚楚动人。 “就这些?没有别的问题?”江遥继续追问。 “有啊,师祖是得道神仙吗?” 柳叶从书本移开目光,“师父不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吗?难道还有什么独门秘籍没有告诉徒弟?” 江遥目光灼灼注视她,柳叶一双星光摇曳的明眸凝视她。两人半晌沉默不语,丫头总是在和他划清界限呢。 江遥盈盈美目里有隐隐失落,柳叶不忍看那双美目里隐隐失落,别开视线。 “惜惜姑娘说,珍惜眼前人。师父才学冠世,人如玉世无双,唯有月中霜里斗婵娟的青女素娥,世上最好,最完美的,才配得上师父。有些人配不上师父的怜惜。” 柳叶一口气说完,站起身,置放在腿上的书本啪嗒掉在地上。她恍若不知,逃也似地冲出去。江遥坐在原地,没有起身追赶。 十月十日是唐文宗生日,宰相等大臣奏请圣上“庆成节”举行庆祝活动。 “众爱卿提议,朕暂时不予考虑,今年各地多处旱情严重。入秋以来虽然旱情有所缓解,但年景收成大受影响。”文宗拒绝大臣的提议。 李珏等奏请道:“陛下,国本已经议定,陛下为黎民百姓殚精竭虑。如今“庆成节”恭庆陛下千秋鼎盛,也是黎民之愿。” 文宗特意诏令京兆尹,不得在城南曲江池宴请百官。文武百官执意奏请,文宗折衷两方意见,最后决定在麟德殿举行宴会。一来祝寿,二来庆贺陈王立为太子。 宴会地点设在麟德殿。麟德殿位于大明宫太液池西边一处高地。麟德殿有前、中、后殿三殿,均是面阔九间。 两侧还有较小建筑,以弧形飞桥与大殿上层相通。亭台曲径廊庑,殿堂高低错落,极为壮丽。 末时受邀的文武百官已经来到殿前,大殿前宽阔的场地上,文官紫衣绶带,绯衣鲜红。武官身穿华美的绢布甲,头戴虎皮纹头盔。 太子成美上前给颖王请安:“侄儿见过王叔。” 颖王大咧咧伸手,拍打成美肩膀,“恭贺贤侄。” 安王赶过来施礼,“见过王兄,见过太子。” 太子赶紧还礼,“侄儿见过王叔。” 颖王扬手招呼,“光叔这里,这里。” 光王带着一位侍从,慢吞吞走过来,朝他们瞟了一眼。 在成美和安王眼里,光王木瞪瞪的眼睛今天难得转了一下。在颖王眼里,光王的目光绝对是挑衅。 光王对他们拱手致意,点点头从三人身边径直走过去,走进殿里,在皇室成员座位区靠边地方坐了。 文武百官陆续过来和几位王爷、太子打招呼。颖王目光时不时看向坐在一边老僧入定般的光王。 目光里的锋利被安王捕捉到。安王纳闷,他这位兄长粗枝大叶的性格,怎么和一个笨人较上劲了? 光王自打堕马摔伤腿之后,他出门再不骑马,随从驾车拉着他转。皇室再有什么活动,他以腿伤不便推辞不去。 他惦记柳叶,驱车去了郊外。路过她家门口,他是过柳叶家门而不入。掀开车帘,有几回看到的是铁将军把门,有时门没上锁,但院门紧闭。 他不知道住在这里的人还是不是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她该如何生存?几次他都想下车叩开院门,一探究竟。 但在他自身难保情况下,他不想因己之过连累到她。既然帮不了,还是不要打扰她的好。他从那条路来去不知多少趟,但一次也没遇到过她。 太子成美坐在东边首座,颖王等宗室依次在西边落座。大殿里鼓乐齐鸣,瑞烟袅袅,两队宫娥手执仙掌鱼贯而出来。文宗携手贤妃翩然而至,锦绣龙袍光泽闪动。 太子率众臣跪拜齐声祝愿:“臣等恭祝陛下千秋鼎盛,寿与天齐。” “众卿平身,赐座。” 文宗笑意盈盈环顾众人。太子成美身穿淡黄色团龙绫罗常服,恭谨儒雅的气质浑然天成,和文宗举止如出一辙。 曾经有一位和成美一样清秀的少年,也是这般率领众臣站在朝堂之上。 文宗眼前两个少年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让他忽生恍然如梦之感。 那个少年原来也有认真的一面。他认真的一面,就和眼前这个孩子一样,儒雅恭俭。为什么已往自己只在意他顽劣惫懒的一面。 文宗眼眶有些酸涩,他怜惜目光停驻在成美身上。成美抬眸,对就是这样目光,在他儿时渴望的目光。 幼时的他好羡慕哥哥晋王李普,他常常被皇叔抱于膝上,皇叔之于哥哥,就是一位慈父。 今天皇叔慈父般怜惜目光注视他,台阶下的少年绽放灿烂笑容。 两个孩子面容再次重叠,可是那个孩子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这般灿烂的笑容。文宗嘴角扯起一个酸涩的笑意。 杨贤妃头戴九鸾凤钗,着一袭黄色襦裙,像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 太子和众位大臣台阶下跪着呢,文宗没说平身,众人不起。 大臣们俯首垂眸,研究大殿莲花地砖。也有人抬眼偷瞄,陛下在沉思。 贤妃温柔轻唤:“陛下。” 文宗回过神来,“众卿平身。” 众人依次落座。钟鼓齐鸣,宫女、侍从手里端着金盘玉盏,穿花似地走上大殿,菜肴流水似的摆上桌案。 玉盏里倒得是桑落酒、清酒,金盘中装的是珍馐佳肴。 蜜和羊油拌入面里,外面沾上芝麻油炸的巨胜奴。水炼犊则是牛犊肉用慢火煨熟。同心生结脯是生肉切成条后打成回文式结,再风干成肉脯… 如果仅仅是祝寿,文宗不会铺这么大排场,文宗曾下过《定庆城节宴会常例诏》。 诏书明确提出,朕之生辰,天下锡宴,庶同欢泰。不欲屠宰,用表好生,非是信尚空门,将希无妄之福。 庆成节按照惯例,素食不予杀生。祝贺成美立为太子,文宗破例不限荤素,铺张浪费一回。 第一百零四章 触景生情 臣子纷纷向成美敬酒,李珏等人上前:“恭喜太子,贺喜太子。” 太子:“日后还需各位大人多多支持。” 太子手执金樽,先饮尽杯中酒以示敬意。 太傅庾敬休、侍读窦宗直等人看到成美想起李永,给成美道贺,脸色悲喜交加。 安王、杨嗣复等人心里不自在。筹谋半天,却是竹篮打水,如今少年得志。 过场还得走,杨嗣复等人过来给太子祝贺,脸上淡淡地。和李珏等人笑得老脸都成菊花,大不相同。 太子:“本王年少,还望诸位大人多提谏言。” 手中金樽置于唇边,只是浅浅啜饮一口。成美虽然年少,待人谦虚有礼,宠辱不惊。 仇士良、鱼弘志过来敬酒,成美脸上含笑。两人躬身致意,尖利嗓音响起,“臣祝贺太子。” 他两身穿武将常服,没有佩刀执剑。想到仇士良和鱼弘志诸多‘事迹’,成美手一抖,几滴酒溅出来。 他稳住心神,“多谢两位将军。” 好个知道进退的孩子,文宗看到成美待人接物极有分寸,心中欢喜。 四位红衣妇人,带着四位粉衣女孩飘飘若举,走上殿堂。朗宁公主、光化公主等四位公主随同母亲给文宗祝寿。朗宁和光化正值妙龄,另外两位公主年龄尚幼。 “祝父皇与天齐寿,福寿无疆。”四位女孩盈盈跪拜,娇莺婉转。 可怜朕子嗣单薄,两个儿子相继离去。太子李永、蒋王李宗俭已不在了,文宗心里又是一阵酸涩。 他走下台阶,搀扶起妃嫔,如花似玉的女儿。四个女孩平日很少见到父皇。文宗以往勤于政务,喜好读书。留宿后宫,多数时候在漪澜殿。 四位公主看到父皇笑意盈盈,一脸慈爱地站在她们面前,仰起脸来,双眼亮晶晶地凝视父皇。 文宗扶起四位女儿,四个花一样的女孩,和她们母亲退回偏殿,偏殿是皇室女眷和命妇宴会场所。贤妃目送她们离开。 女孩的母亲没能得到君王宠爱,但她们还有女儿。而她只有紧紧抓住文宗,谁又能留住如花容颜。直到她们转入偏殿,贤妃才收回视线。 颖王正大谈他狩猎经历,说起骑马游猎,颖王是滔滔不绝。他说的眉飞色舞,安王淡笑不语。 仇士良和鱼弘志也是得了将军名号的,对于马上骑射自然感兴趣,三人隔着安王话语投机。 “弟弟,兄长哪天再邀你同去。” 安王微笑点头,“兄长在前边打猎,小弟后面跟着捡拾猎物可好?” 几人都笑,“这也叫打猎,这是捡漏去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逐渐放开来。坐得近些,三五成群觥筹交错。坐得远些,探头俯身够着交流感情。 光王和颍王挨着,和颍王高谈阔论,人气旺盛不同。光王如老僧入定一般,瞪着大眼,目视前方,偶尔逡巡一圈。和他人皆无互动。 安王也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自斟自饮。他心里和吃了酸葡萄般,没有心情谈笑风生。 百位妙龄女郎袅袅婷婷地上得殿来,身披红色烟罗霞帔,黄色烟罗襦裙。中间簇拥一位盛装华服美人。 一曲霓裳羽衣舞,如白云出岫,缥缈回旋。摇曳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似云霞之聚散,令人眼花缭乱。 众人如醉如痴,梨园为文宗倾力打造的歌舞,为众人呈上一场视觉盛宴。 歌舞音乐、百戏杂耍悉数登台,献艺祝寿。众人喝彩声、鼓掌声、还有即兴赋诗作词者。百官尽醉犹叫坐,百戏皆成未放休。 大殿中间立起一道高杆,喧嚣的大厅安静下来。几人不再热聊。一个穿红衣梳总角的孩童像一只灵巧的猴子,顺着杆子攀缘而上。 杆子顶端离地有两丈高。小孩子爬到杆子顶端。忽然松开手,众人心里忽悠一下,小孩子头朝下栽下来,大殿一阵轻呼声。 红孩儿两脚一勾挂在杆子上,悠悠荡荡,人们的视线随孩童身体摇摆。 文宗眼睛一眨不眨盯住孩子。一位中年男子伸开胳膊,仰头注视孩童,围着杆子不停转圈。 文宗感到奇怪问左右:“那个人在干什么?”“ 启禀陛下,那个男子是小孩的父亲。因为担心孩子有什么闪失,父亲才会坐立不安,他是在保护自己的孩子。” 文宗闻言潸然泪下,他对左右说:“朕贵为天子,拥有天下,却不能保护自己的孩子。” 他掩面流涕,一瞬间心灰意冷。他不能忍受大殿里的喧嚣热闹。 文宗站起身,也没招呼贤妃,脚步匆匆从大殿侧门出去,起驾回太和殿。 贤妃听文宗念叨不能保护孩子,心里已然不安。文宗起身离开没有带她同行,贤妃没敢跟上去,她勉强维持笑容坐在那里。 文宗径自回宫,一路没有念及于她。文宗离开有一会,没派人回来邀请她,贤妃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以往她在文宗耳旁常说李永是非,今日文宗触景生情,是否会迁怒与她?贤妃稍作停留,她也起驾回宫。 文宗会不会怪罪与她?文宗从未像今天这般冷落过自己,贤妃一路上忐忑不安。 太子和一众朝臣恭送圣上回宫,彼此面面相觑。不明白挺热闹的宴席,圣上原本龙颜大悦,看着杂艺忽然间面有悲色,流泪回宫。 “本王向陛下请安,先行一步。”太子也撤了。 太子知道进退,庆祝自己当选太子为辅,陛下的生辰为主。太子带领随从直接回王府。 能坐在麟德殿为陛下庆祝生辰,除了投胎一步到位,先天优势有资格坐在这里。 后天努力,在麟德殿占据一席之地的,都有自己过人之处,不是人精不聚头。即便有几分醉意,敏感问题没人多嘴刨根问底。 就像电视剧或是电影中反派人物,往往死于话多。在唐朝京畿重地,全国最高权力机关,人精们都会审时度势。 众人一看两个主角都闪人了,识趣地各自散去。 贤妃回宫歪在榻上,正思忖文宗今时不同往日,宫女花颜失色扑过来:“娘娘。” 贤妃心情不爽,看到宫女慌慌张张不讲礼数,刚要张嘴训斥她。鱼弘志亲自到访,贤妃脸色彻底沉下来。 鱼弘志披甲佩剑,躬身施礼:“娘娘,恕臣失礼,臣奉圣上旨意前来缉拿罪犯。” 贤妃冷冷地说道:“将军许是听错了,本宫这里皆是妇人、内侍,哪来的作奸犯科之人?” “张十十还不跪下认罪。” 鱼弘志沉声喝道,视线扫过一众宫女。他身穿铠甲,只是向贤妃欠身致意。 张十十挣扎着跪爬到贤妃脚下,“娘娘救命,娘娘救命。” 贤妃俯身柔声劝慰,“本宫自会向圣上请命。你大可放心,本宫绝不会让你父母亲人牵连其中。” 十十跟在贤妃身边多年,是贤妃第一心腹之人。贤妃的话语,头一句是帮她脱罪,后一句是让她好自为之。 十十知道她鞍前马后为贤妃效命,成为主子心腹,得到主子信任,得到主人的恩赐。她为主人付出,主人没有亏待与她。 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到头来少不得她这个马前卒为主子顶罪,就让所有的秘密跟着她一块消失吧。 “娘娘对奴婢家人多有惠顾,娘娘恩重如山,十十即便是死也难报娘娘恩情一二。”张十十叩头拜别贤妃。 神策军中尉亲自缉拿犯人,张十十在宫廷混迹多年,她知道自己此去是条不归路。 贤妃拭泪道:“你大可放心,本宫会找陛下求情。” 第一百零五章 杖杀谗言者 刘楚材等乐工回到教坊,忙着归拢钟鼓乐器。今天庆成节演出,沾皇上的福气,还有额外赏赐,每人两枚吉祥银锭。 众人感念皇上仁慈,正高兴呢。教坊庭院传来纷乱脚步声,喧嚷说话声。 有人发号施令说:“仔细看好了,不许走漏一个。” 有人正要出去一探究竟,和披甲执刀的士兵撞个满怀。士兵拽住他的臂膀,不由分说掏出绳索捆绑结实。 教坊一众人等惊呆了。这是什么情况?他得罪人了吗? 鱼弘志指挥神策军横冲直撞进来。平日里弹唱歌舞的人,见到持剑带刀的卫士一脸杀气冲进来,先就吓坏了。 有胆大些的战兢兢地问:“将军此来,所为何事?” 鱼弘志也不答话,指挥士兵先把刘楚材五花大绑了。 刘楚才拼命挣扎,“小人所犯何事,小人要见贤妃娘娘。”被军士摁着头扇两个耳光,将他剩下的呼叫扇回到肚子里。 其他人没头苍蝇般,恨不能桌子底下,柜子里钻进去。成为隐形人,闪进墙壁里,让这帮凶神恶煞的人找不到自己。 军士上前,一个一个地扭住胳膊,揪住领子抓起来,一并五花大绑推搡出去。 “将军饶命,小人冤枉。” “将军饶命,奴婢冤枉。”哭号声一片,教坊棚顶都要掀开。 鱼弘志见吵得厉害,让士兵把一干人等嘴巴用带子勒住。尽管耳边呜呜咽咽声音不停,但清净多了。 一众伶人乐工被军士们驱赶,在皇城行走。宫里其他人都避开这群人,低头疾行。 生怕自己多看一眼,会被当做共犯抓过去。好奇害死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一行人被带到掖廷一条狭窄的巷子前,巷子两边的围墙、地面长满青苔,阴暗幽冷。 巷子前还有一帮人,十来个宫女被士兵押解着。两拨人泪眼相对。 一位内侍匆匆跑过来,对鱼弘志耳语几句。鱼弘志点出包括刘楚才在内四人,教坊一行人留下刘楚材等四人。 其余人等松了绑,放他们回去。这些人千恩万谢地,互相搀扶去了。 刘楚材四人羡慕地望着远去的同行。他们想要求情,和他们同行一块回去,无奈嘴上绑有布条,呜呜呜地说不出来。泪水像开了闸门流下来。 再回首看看幽深的巷子,巷子深处潜伏着未知的恐惧。那里意味着通向黄泉之路,那是收割人命的地方。 张十十看到刘楚材四人,已然猜到一二,自知此次凶多吉少。止住哭泣,呆呆地望着仿似没有尽头的巷子。 如泣如诉的筝声时断时续,像是一首挽歌。爹、娘,女儿不能尽孝了,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她在心里默默祝愿。 刘楚材看到张十十,吃了一惊。她可是贤妃身边第一得力的心腹,她怎么会在这里?他暗自揣度。 刘楚才到现在没弄明白自己犯下何罪?以至于神策军中尉亲自执刑。 一行人朝这边走过来,虽然天色已经暗了,明黄色的服装除了圣上,还能是谁? 被押解的人心中陡然升起一线希望,他们圣上最是仁慈。他们也没做什么坏事,无缘无故绑缚在此。 圣上会可怜他们,放他们一条生路。他们也不敢说什么,只是不住砰砰磕头。 鱼弘志命人除去他们嘴上的布条。砰砰地以头杵地声音回荡在幽暗的巷道里 文宗站住,他一向儒雅的面容青筋迭起。他嘴角噙着冷笑,眼神阴郁。匍匐在脚下砰砰叩头的众人,额头已是血肉模糊。 鱼弘志看到文宗的神情,不禁添了几分小心。他跟在文宗身边多年,从未见文宗如此暴怒过。 即便在含元殿,文宗被抬上软轿,软禁宣政殿。他当时神情更多的是悲戚和绝望。 “都是你等贼子谗言挑拨,太子才无辜丧命。”文宗抬脚,狠狠地踹向脚边的那个人。 一群人顿时哀泣哭号,“陛下开恩,奴才冤枉。” “陛下饶命,奴才岂敢谋害太子。” “陛下明察,太子的死和奴才没有干系。”这些人生死关头,口不择言。 文宗恨恨地说道:“你们这些贱人,到九泉之下去给太子赔罪吧。” “杀。”文宗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明黄色的背影远去,众人哀嚎声在皇城回荡。 教坊乐工刘楚材四人,宫人张十十等十人被带入永巷。侥幸的一点念头被浇灭,吓得只剩半条命,众人瘫软在地走不动。 士兵用剑柄没头没脑打下去,众人连连惨叫。被拖入永巷的,士兵不会怜香惜玉。对于这些柔弱女子,也不管头发还是耳朵,拖拽着到了永巷深处。 一阵凄厉惨叫,一切归于平静。 文宗回到寝殿,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宫人都放轻脚步,生怕触怒龙颜。 斩杀间接害死李永的罪人,文宗心里还是堵得慌。李永不能复生,多少条人命换不回李永的命。宫人小心翼翼服侍文宗上床休息。 张十十被带走,一去不回。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自己做过什么,贤妃心里明镜似的。 杨贤妃心里没底,想着去看望文宗,柔情蜜语地去打动文宗,又打怵该如何面对他?从何说起? 文宗应该不会迁怒与她,想文宗平日里对她宠爱有加,况且太子李永生死由命,她一个外人能左右什么? 她说什么都是为李家天下着想,她所有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天下社稷。李永所言所行就是扶不起的阿斗。 她一位深宫妇人,能左右太子生死吗?这样一想心里宽慰不少。她应该马上给文宗请安才是。 万一文宗盛怒之下,满心后悔不该对太子过于苛刻严厉,她平日里所言李永之过…在文宗眼里岂不是呈堂证供。 这样一想,文宗又会迁怒与她。她应该等文宗冷静下来再去探望。去呢还是不去?不去的话她会更加不安。 贤妃在寝殿走来走去,坐卧不安。宫女、侍从皆是兔死狐悲之态,他们中一员被神策军带走,关键还不知所谓何事? 每个人心里都七上八下,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和自己瓜葛上。 “十…”贤妃张嘴刚要唤张十十,是了,她已经不再这里。 “娘娘,有什么吩咐?”一位宫女上前请示。 “本宫要去太和殿。” 贤妃在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是花容月貌,女为悦己者容。贤妃梳一款高髻,翡翠雕刻的花钗别在发间。一袭淡粉色襦裙,清丽雅致。 贤妃坐上软轿,一行人来到太和殿。 “娘娘稍后,待老奴通传一声。” 内侍进去,马元亮在大殿门口,冲他摆手。内侍蹑手蹑脚退出来。 “娘娘,陛下已经歇息。” “本宫明日再来。” 没见到圣颜,贤妃心里不踏实。 外面动静文宗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睡着,躺在床上暗自垂泪。 他谁也不想见,尤其是杨贤妃,至少现在他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她。 文宗在锦帐里说道:“朕不想见她。” “是,陛下。” 马元亮出来,对殿外还在驻足观望的贤妃说道:“娘娘还是请回吧,陛下近日不想见任何人。” “劳烦公公。” 贤妃失望地转身上轿离去。贤妃一宿辗转未眠。 第一百零六章 秋后纨扇 李永有一副清秀的面容,他再顽皮毕竟只是个孩子。他一直以来都在以君王标尺衡量他。他想起的都是李永好的一面。 李永去后,第二天御厨呈上熊掌,李永一定很期盼他看到熊掌时,露出欣喜的表情,说一句称赞他的话。 他一直在斥责他的顽劣,他何时给过他一个温暖笑容,一句赞赏的话语。他不记得了,似乎从来没有。 “父王,”李永笑吟吟地站在床前。 “永儿,”文宗高兴极了,他的儿子回来了。 他的儿子知道父亲是爱他的,他起身去拉李永。李永方才还笑吟吟的脸,眨眼间七窍流血青紫肿胀。 “永儿,永儿,”他大哭叫道。 “陛下,陛下,”文宗睁开眼,手还伸在半空中,脸上已是湿漉漉一片。 他摆摆手,示意宫人退下。都是他的错,文宗越想越难过心如刀绞。 第二日文宗面红身热,忧思过度病倒了。太医令诊脉,涩脉浮取中取皆摸不着,唯有重按方可摸到,但仍模糊不清,时而出现,脉力细弱。 太医令大骇,圣上情志不遂,气机不畅,血无以充,气无以畅,圣上此次病势来得凶险。 太医令脑门上有细密汗珠,文宗眯着眼看御医表情,微微一笑。 “爱卿尽管直言道来,生死由命。” 太医令颤巍巍道:“陛下千秋万岁,微臣但请陛下凡事放宽心,一切自会相安无事。” 文宗叹息一声闭上眼,不再言语。 起居郎周敬复,起居舍人魏谟跟着太医令出来。魏谟是唐朝乃至中国历史上最负盛名的谏臣魏征的五世孙。 千古一帝唐太宗闻过则喜,从谏如流的气度成全魏征。魏征直言犯谏,成就千古一帝。 太医令脑门上已经是豆大汗珠,周敬复、魏谟两双焦虑的眼睛盯住太医令,问道:“陛下病情如何?龙体有碍吗?” 太医令摇头,对两人说道:“陛下病势来得凶险,老夫给陛下诊脉,脉搏滞涩微弱。” 他叮嘱两人:“两位大人多宽慰圣上才是,不要再让圣上忧思愁闷,伤了根本,只怕…大人是陛下身边的人,陛下忧思过重,大人切记要时常开导陛下。” 两人送太医令到门口,周敬复附耳悄言道:“大人亦要言语谨慎。” “两位大人放心,在下自有分寸。” 太医令赶回太医院,召集手下群策群力,制定切实有效的治疗方案。 贤妃一连几天过来探望,宫人只是说:“陛下正在静养,娘娘还是先回吧。” 文宗避而不见,贤妃接连吃闭门羹。贤妃何时受过这等冷遇。 这些年她都是文宗最宠爱的妃子,即使她没有子嗣,文宗对她恩宠不减。 今日贤妃前来探望文宗,还特意穿上珍珠衫,珍珠衫莹润光泽,更衬得贤妃明艳动人。 可是,在明艳的美人,爱人失去欣赏你的兴趣,该如何自处!弃妇,这个字眼出现在脑海里。 弃妇,在深宫意味着什么?尤其是没有子嗣的弃妇,元稹的一首诗《行宫》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这首诗就是深宫弃妇生活写照。 贤妃身体发冷,从里到外地感到冷。她解下珍珠衫,交于宫女,坐上软轿回到宫殿。 贤妃意识到自己现在陷入尴尬境地,她曾一度力主立安王为皇太弟,没有成功。 成美一旦荣登大宝,且不说人家还有亲娘在世,皇太后自有其人。就说她力主安王一事,足够她吃不了兜着走。 现在看来不用等到那时候,文宗目前对她的态度180度大转弯,她已经预见到自己秋日纨扇的境地。 文宗态度转变,令贤妃紧张不已,她开始反思自己曾经作为。 她拥有其他女人渴望不及的殊荣—文宗的荣宠。她只要安安心心地在后宫,做一位被文宗宠爱的小女人,她不会有今天尴尬的处境。 她为什么拥有文宗的宠爱,还要更多,还要左右前朝呢?为什么? 从她介入储位之争那天起,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注定只能进不能退,放手一搏成王败寇。 有位身披斗篷,头戴帽兜遮住头脸的人,来到宰相杨嗣复府邸。 杨嗣复屏退左右,亲自在书房门口迎候来人。王少诚带来贤妃书信,杨嗣复拆开书信。 贤妃书信中谈及日后之处境,太子一方会不会把安王一方,作为排挤对象,甚至是打击对象呢?剑已出鞘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委婉试探杨丞相的态度。 杨王两人在书房密谈。后宫和朝堂之间交往总是有些忌讳,在有心人眼里就是事。后宫干政,外戚专权,都是帝王忌讳的。 杨嗣复当即提笔写封回信,信中表明愿意追随贤妃,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在官场浸染多年,既然选边站了,就像赌徒,谁笑到最后谁才是赢家。 夜色掩映下,一个穿黑衣身影从杨府纵马奔出,一会不见踪影。 王少诚悄然无声潜伏回宫,贤妃在寝殿内抚琴,高山流水,知音何在? “娘娘,老奴回来了。”王少诚向贤妃复命。 “你们都下去。”宫女侍从都退下。 王少诚从怀里掏出书信,呈送给贤妃。贤妃迫不及待打开信笺。 杨嗣复在信里一片拳拳衷心。贤妃吃了一颗定心丸,毕竟朝中还有大臣和自己站在一条线路。 李永去世,如果不是她推立的安王坐上御座,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裳。她脑袋多大,做这等赔本买卖。 黄莺父母终于吐口,同意女儿自己选择出路。黄莺跟随江遥来到杏帘在望酒楼,一路上黄莺处于亢奋状态。 她以往进城都是卖自家土特产,或是女红手艺,换些银钱贴补家用,来去匆匆。 这座繁华的都城她是匆匆过客,没有她立足之地。现在,她要在这里做工、生活,而且月钱可观, 东市,她很少往这边来,这是有钱有势之人消费的地方。而杏帘在望酒楼就在东市中心地带,哪天动员柳叶过来瞧瞧,黄莺盘算。 她跟在江遥身后进到店里,不提防被阿诗娜吓一跳。阿诗娜看到江遥进来,她笑逐颜开地从前台拿着青铜制的,带有曲柄酒勺跑出来。 江遥不着痕迹地侧身让开,顺势握住勺柄。阿诗娜松开勺子,她注意到背着包袱跟在江遥身后的黄莺。 黄莺正好奇地东张西望,一转头一双碧蓝的眼睛近在咫尺,一眨不眨地凝望她。 见惯黑发黑眸的唐人,眼前突兀地一张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脸蛋。 “哎呦。”黄莺后退一步。 “总是毛手毛脚,看啥时把门牙磕掉。”江遥拿勺子比划。 “她是谁?”阿诗娜仍然瞪视黄莺,黄莺也毫不示弱与她对视。 “黄莺。” “阿诗娜。”江遥给两人介绍。 第一百零七章 斤斤计较 阿诗娜性格开朗外向。虽然在大唐生活多年,但她从小没被灌输《女戒》,没把自己套在妇德、妇言、妇容、妇功里。 她学的是歌舞。自然的天性没被那些条条框框压制,所以她的率真有时看起来非常可爱。 她对江遥的态度热切而真挚,她不加掩饰,随心任性。坦率得黄莺看着不习惯,但她却生不起气来。 阿诗娜情感自然而然的流露,让人反感不起来。叶儿呀叶儿,你知道你家江遥有多受欢迎吗?黄莺感叹。 黄莺跟着江遥走进繁华都市,见识到江遥的才色对女孩子的杀伤力。 柳叶柳叶,你明明占据先机,为什么不出手呢?这才是看三国掉眼泪,替古人担心。 黄莺虽然是荆钗布裙,但裁剪得体,干净利落。 江遥一一引荐,“这位是高老板。” “黄姑娘,我叫高秀英。” 秀英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江遥亲自带过来的人。秀英亲热地拉住黄莺的手。 “黄姑娘,我们酒楼的活计脏累繁杂,恐怕要委屈黄姑娘了。” “高小姐,我什么活都能干,我不怕吃苦。” 秀英见到黄莺第一眼,还想黄莺会是那个留住江遥的人吗?今天终于让她走进诸人的视线。 江大哥重视的人,又怎会荆钗布裙,坐在送猎物的车上同来。不会是黄莺姑娘,秀英否定这个想法。 黄莺当时就开工,跑堂、后厨洗菜、切墩,她都能帮上手。 黄莺忙得脚不点地,江遥没有格外关照的意思。阿诗娜看明白,江遥之与黄莺是老板和雇员的关系。 常言道不打不相识,黄莺和阿诗娜不算和谐见面,并未影响两人日后友谊。 黄莺被安排和阿诗娜一个房间,黄莺梳洗完毕,本想早些歇息,明日精神抖擞地投入工作。 屋外琵琶声声,黄莺刚出来一天,听着凄清的琵琶声,她感觉自己想家了。 黄莺推开屋门,阿诗娜坐在台阶上低眉臻首,热情似火的阿诗娜落寞的样子楚楚可怜。 酒楼里开朗外向的阿诗娜,好像不知道忧愁是何物。此时落寞的阿诗娜却像一个脆弱易碎的瓷娃娃。 黄莺坐在她身边,仰望漫天繁星,默默陪伴她。 “你爹娘呢?”阿诗娜扣住琴弦,转头问她。 “在郊外。”黄莺说。 阿诗娜呵呵笑了,“真好。黄莺,你真幸福。” 她抬头看天,“我很想家,可是不知道家在哪里。”她一直仰望湛蓝的天空。 “我就像云朵,没有根基随风飘荡。”阿诗娜幽幽说道。 黄莺轻轻揽住她的手臂,阿诗娜转头对她笑笑。 “说起来好奇怪,我看到你感觉就像见到姐姐,我可以像信赖姐姐一样信赖你吗。” “那我就做你的姐姐,我是说像亲姐姐一样。”可怜的阿诗娜,黄莺心里感叹说。 “我很小的时候就从龟兹出来,我恍惚记得,离开龟兹时,我娘抱着我哭。可我是笑着离开的。当时带我们出来的人,给每人做了一套新衣服。那件薄如蝉翼艳若朝霞的红裙,真的是太美丽了。我长那么大见过的最美丽的裙子,比公主的裙子还要漂亮。”阿诗娜脸上是令人心碎的笑容。 可怜的姑娘,小小年纪背井离乡,一件漂亮的纱裙,让幼小的她心甘情愿离开家乡。 如今家乡对于阿诗娜来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在梦里家乡是什么样子,阿诗娜自己都说不清楚。 就算现在她回到龟兹,家乡的亲人她已经无处找寻, 黄莺很同情阿诗娜,穷过富过也好,自己有疼她护她的爹娘在身边。可怜的姑娘孤身一人漂泊在外。 像阿诗娜这种情况不在少数。那些笑魇如花美丽的异国姑娘,迫于生计离乡背井,有的很小就离家在外。 有专门从事这个行业的人。给这些孩子爹娘一笔钱,带着这些资质容貌俱佳的女孩子出来,培养她们才艺。 从这些女孩子身上赚取钱财,在大唐这些美丽的异国女子身价蛮高。 黄莺的到来,让一干人等真正见识到什么是斤斤计较。第二天清晨包渡要去采购新鲜食材,黄莺毛遂自荐跟着去。 黄莺对秀英说:“虽然你是掌柜的,但采买得听我的。” 秀英笑:“好啊,钱串子交给你。” 黄莺带着包渡、秀英到了西市。 西市店铺很接地气,不像东市讲究门脸排场。西市店铺不乏简单朴素者,还有在不影响道路通行情况下,推车挑担子走街串巷的卖家。 “姑娘今日送什么货?”卖菜蔬摊位前,店家是一位身材臃肿的妇人。 “大嫂,今日我来拿货,不是送货。” 黄莺平时会采摘苦菜、马苋菜、家里的果蔬拿到大嫂这里出售。 大嫂眼睛瞄到黄莺身后穿着锦缎的两人,“姑娘先随便选。” 她满脸堆笑,“两位客官要什么?” “大嫂,你先照顾这位姑娘,我们先看看。” 店面不大秀英用步子丈量,长有三丈,宽有两丈。 黄莺选了茭白、菠菜、莴笋、韭菜等菜蔬。 卖菜大嫂迟疑地说:“姑娘,菠菜三文钱一斤,茭白一文钱一斤…” 她看着荆钗布裙的黄莺停住话头,菜有些小贵。包渡张嘴要说话,秀英拽拽他衣袖, “大嫂,正是这事,我呢和东家立下军令状。” 黄莺垮着脸,“我跟你说大嫂,我这东家可是大主顾,你要是价钱优惠,你不就有长期主顾。” 她又神神秘秘地:“大嫂,我一得了这个差事,第一个想到你。生意都是做,照顾谁不是照顾。” 她顿了顿一脸感激:“况且大嫂以前也很照顾我的,知恩图报才是。”说的大嫂眉开眼笑。 黄莺话锋一转,“大嫂每样菜让一文钱,虽然利小了,但总量勾着,一天的利润还是挺可观的。” 大嫂思量,核算成本和利润,面色有些松动。 “你想啊若是压着菜,菜可是有损耗的,再浪费点。你好好考虑一下,若是不行,我也不难为大嫂。” 黄莺看着仍旧在沉思的大嫂,“大嫂,长安城不乏有钱人,但是能吃得起这个价钱果品蔬菜的人家,都是分散的主顾。像我们东家这般固定客缘,你每日里都有走货,不积压存货,还是现钱不赊账,不压你资金,利润是薄些,但薄利多销,总数盈利,这笔买卖你不亏,我也得实惠,受到东家重用。咱们相互成全,不好吗?” 黄莺说完,面露遗憾地转身,她步子稳健,已经走到门口。 大嫂一咬牙,“行,成交。” 秀英出身在商人之家,她自诩为很精通经商之道,没想到黄莺无师自通,和对手谈判有理有据。黄莺天生是经商的料。 秀英走到黄莺身边,赞许道:“受教了。” 大嫂看看黄莺,再看看秀英两人,恍然大悟禁不住哈哈大笑,“丫头,大嫂被你绕里头了。” 大嫂也是爽快人,“以后还要多照顾小店生意才是。” 黄莺领着两人一圈转下来,节省五十文钱。一千文钱就是一两银子,二十天就能省出一两银子。 “江大哥从哪挖出的钱耙子?”秀英打趣她。 包渡接了一句:“天上掉下来的。” 黄莺晃着脑袋得意地笑,“小姐,你们家大业大平时不在乎这些小钱,岂不知积少成多。” 第一百零八章 不识珠玉和鱼目 秀英见黄莺一心一意为店里盘算,人又勤快,有眼力见,特意给她放一天假,让她回家跟父母报平安。 包渡亲手包了四样点心,五福饼、胡麻饼、小天酥,贵妃红,让黄莺带回去孝敬父母。 晚上收工回到家,黄莺兴奋地收拾东西,店里给她带的点心、瑶池酒,还有她给父母买的裙袄。 “阿诗娜,我娘说,女儿家心不要野,出嫁从夫才是归宿。我回去,就这壶瑶池酒···” 黄莺回头看去,阿诗娜坐在床上,嘴角噙笑,眼里却是泪花点点,静静地看着她。 黄莺直起腰身,走过去搂住阿诗娜。黄莺有心带她回去,店里太忙,根本不可能两个人都走。 安慰她说:“有机会我带你见爹娘,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阿诗娜跳下地,开始翻箱倒柜。她倒提箱笼,哗啦东西洒落一地。 “找什么?”黄莺问,走过来蹲下,看那一地花花绿绿东西。阿诗娜跪在地上翻捡。 “找到了。”阿诗娜拍拍膝盖站起来。手里捧着首饰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珍珠耳环。 “这个给娘。”阿诗娜两眼亮晶晶地说。 黄莺笑,“娘拿着也是压箱底。” 阿诗娜固执地举着盒子,“你是不想认我这个妹妹。” 黄莺想要拒绝,又怕拂了直率的阿诗娜心意。 “咦,这是什么?好漂亮。” 黄莺从地上捡拾起一块如云霞般的纱巾。阿诗娜跳舞时蒙面的面纱,黄莺捧在手里。 “妹妹,这个娘会更喜欢。下田干活时候,用来包住头发,又实用又好看。” 黄莺把首饰盒盖上,从阿诗娜手里拿过去,放回箱笼里。 “娘每日干活风里来雨里去,万一弄丢了岂不辜负妹妹心意。” 第二日五更三鼓坊门打开,黄莺启程回家。 路过柳叶家,她下车推开院门,想着把东西放下再回家。 一团剑光笼罩住柳叶,黄莺站在门口,只觉得剑光编织一张网,将柳叶网在其中。 她也不敢上前,站在门口,都能感觉到剑气。 她知道柳叶研习剑法,以前她来柳叶家里,柳叶多数时候是在机械地重复劈砍动作。 有时候也会演练成套剑术,但是都没有今天这般,夹带雷霆之气。即便她不懂剑术,都能感受到剑气的磅礴之势。 柳叶若是男儿身,在战场上,凭她的武艺,也会所向披靡。 江遥上山打猎,柳叶闲不住在院里练剑,听到响动收了剑势。 “好厉害,”黄莺雀跃地跑上前去。 一看到柳叶的脸,黄莺脸撂下来,“你看看,你看看一个姑娘家,把自己毁成啥样?” 柳叶手脸上还挂着彩呢。黄莺手指头狠狠地戳在她脑门上,“你呀,你呀,让我说什么好?” 本来黄莺一路还盘算,该不该说?现在被柳叶脸上的划痕刺激到,噼里啪啦把话都倒出来。 “江公子你以为是一般人吗?盯着他的人多去了,偏偏你不当回事。江公子甩那个薛渣男好几条街,在别人眼里是可望不可及的宝贝,到你这里,你瞎眼了吗?认不清珠玉和鱼目。” 黄莺气得口不择言。柳叶手提宝剑,眼帘半垂一言不发,任凭她数落。 黄莺扭过脸去,“怨不得江遥要往那地方跑,成天对着一个不知道爱惜自己容颜的女人,能不生气吗?不是光你有上天恩赐的容颜,繁华的长安城,什么样的绝色人物没有。” 她嘀嘀咕咕道:“那里花红柳绿,江公子神仙般的人物,不用花银子的,多少女孩子巴不得。再说,江遥腰缠万贯。要才能有才能,要颜值有颜值,要财富有财富,这个男人完美得和神一样,在你眼里他算什么?有你后悔的时候,不用你不当回事。” 黄莺鼓着眼睛瞪视她。柳叶掀掀眼皮,仍旧不吱声,听她数落。 “换做是我,也不想整天面对满脸疤痕的。” 她被柳叶气昏头,数落半天,自己有些话说得过头。柳叶也不恼怒,只是沉静地听她数落。 黄莺心里过意不去,给柳叶赔礼道歉,“叶儿,我刚才都是胡说,猪油蒙了心瞎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柳叶笑了笑,牵动脸上伤口,嘴角咧的倒像是苦笑。她岔开话题,“莺姐姐,外面可好?” 话已出口收不回来,黄莺后悔没用,说就说了。忠言逆耳,话说透了,让柳叶自己好好琢磨琢磨。 “酒楼可气派了,叶儿,你也瞧瞧去。” 黄莺掏出胭脂盒子,递给柳叶。这可是在东市胭脂铺子买的上好胭脂。 “莺姐姐,你留着用。”柳叶指指自己的脸。 看到柳叶的脸,黄莺就气不打一处来。黄莺赌气把胭脂放下。 “随便你,我回去。” 柳叶送她到门口,黄莺站住,也不回身。 “我说的话,你不要当耳旁风。” 柳叶沉默,黄莺赶着家去,柳叶没挽留她。 江遥最近有一段时日,晚上没回来。黄莺之所以气急败坏地数落她,只是想要好心地提点她。 江遥太完美,完美得和神祇一般。黄莺苦口婆心说半天,柳叶归结为一句话。 江遥、江心、包渡三人每到晚饭时间,三人打扮得风流倜傥地出去。 江遥穿着建康云锦裁剪的圆领衫,云锦中织进孔雀羽毛,孔雀羽毛色彩斑斓。在光线照射下,用孔雀羽毛织出的云锦折射出变化多端的色彩,异常华丽。 穿着云锦织就的服装,衬得江遥就像一只高贵美丽的孔雀。 三人前脚走,后脚她们三人挤着眼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晃花多少女孩子的眼。 三位男士去红袖招招场所,三位女士在酒楼干活,好在黄莺填补包渡空缺。 黄莺和阿诗娜回到家,看到秋菊在院里浆洗衣服,江遥的那件孔雀衣,已经迎风招展在晾衣架上。 “秋菊贵重的云锦还是不要总洗的好。江公子也没穿两次。” 秋菊手里正抖搂江心那件,未及开口,皱起鼻子连打几个喷嚏。 她抬手举起袍衫,示意她俩靠近。两人走到跟前,一股胭脂浓香冲鼻而来。 “江公子掉进脂粉堆了吗?”阿诗娜捂住鼻子跳开去。 “二公子那件才叫香呢,也不知什么高级脂粉?和自然的花香一样甜滋滋的。” 黄莺听了这话,心里没来由地为柳叶惆怅。 黄莺虽然进城时间不长,但绿茵坊如是姑娘大名却常常听人提起。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江遥是位风流才俊。 柳叶呀柳叶,你是没见到身穿孔雀衣的江遥。黄莺希望柳叶幸福,不想柳叶在受到伤害。 第一百零九章 天高任鸟飞 这天三人又准备出去。江遥一身素白宽袍大袖,腰间紫玉腰带,别着紫玉笛子。 一头秀发松松地绑着镶嵌有紫玉带子,额头一缕碎发斜斜地垂下来。江遥像太阳升于朝霞,光芒让人不能直视。 秀英包好一百两银子,“包大哥,这些钱你带上。”张罗着让包渡带好银子。 江心笑望着江遥:“如是姑娘确实是爱才之人,此才非彼财。” 包渡笑嘻嘻地接过银子,“咱们公子可以刷脸,有的人只怕捧着千两纹银如是姑娘不屑一顾。对咱们公子,如是姑娘看中的是人才,不是钱财。” 秀英好奇,“如是姑娘什么样人物?” “发长七尺,头发光亮如宝镜,昨日我们去时,她盛装丽服,凭栏而立,衬着身后一轮明月,远远望去恍如仙子。”江心说。 包渡笑望着江遥:“我们可是沾公子光,今日月上柳梢头,与佳人相约黄昏后。” “你们两留着巧舌如簧对佳人倾诉吧。”江遥手拿折扇,敲在包渡头上。 “我们倒是想啊,可是佳人一双明眸黏在你身上,也不给我们机会。”三人互相打趣。 阿诗娜听不下去,拿起酒勺在包渡和江心肩膀哒哒地敲打几下。 “喂,我说你两,有没有点骨气。人家美人眼里心哼里就一个江遥。你们巴巴地跟去,是灯烛,保镖、随从。自觉点留下来,扔下酒楼一摊子事不管。巴巴地去看别人脸色,不对,脸色都没得看,人家对你两正眼都不瞧。” 包渡:“那可是长安城炙手可热的花魁,你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阿诗娜扬起酒勺,瞪着眼睛冲迈出门去的三人叫道:“哼,有什么不懂得,不就是好色之徒吗!” 三人徒步去了平康里。直到第二日破晓时分才回来。江遥匆匆换了衣服,匆匆骑马出城。 “姐姐,你说我美吗?”阿诗娜一脸希翼看着黄莺。 “你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黄莺手指轻点她卷翘睫毛,“我的妹妹多美丽,有谁会不喜欢呢?” “如是姑娘是个什么样的美人呢?”阿诗娜为此耿耿于怀,不仅阿诗娜,黄莺也耿耿于怀。 风月场中月中仙子,哪个男人能坐怀不乱,何况美人对他又青睐有加。黄莺一直犹豫,见到柳叶该不该告诉她,江公子留恋风月场。 黄莺临走之前和柳叶辞行。她推开院门,眼前一亮。槐树下,两人并肩而坐,皆是一身白色锦缎绣有连珠纹宽袖衣衫。 一个低眉臻首抚琴,秀发随意挽了,一根紫玉钗别在发间。一个面带笑意侧目看着身边人抚琴,乌发用紫色锦带松松绑着。 平平常常的农家小院,愣是让这两个人衬出绝美意境。像一对误入凡间的神仙眷侣。 黄莺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站住,不忍打破这个意境。柳叶收了琴,站起身。 “莺姐姐要走吗?”黄莺手里提个包裹,点点头。 黄莺看了江遥一眼,江遥笑盈盈地看向她。黄莺心想哼告诉叶儿实情就对了,让她长个心眼,别傻呼呼再被骗了。 “叶儿凡事要三思而后行,姐姐不能常来看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姐姐只管放宽心,家里伯伯有什么事情跟我说。”柳叶出门来,和黄莺的父亲说。姐妹两依依话别,黄莺父亲亲自驾车送女儿进城。 江遥一直笑盈盈看着姐俩互动,直到车子走远,柳叶进来。 “叶儿,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夜不归宿?” 柳叶凝眸,目光专注,光彩在眼中流动。他的叶儿好美。他痴痴地和她对望,柳叶流光溢彩的明眸映照着他。 “师父是通天入地的高人,上哪去只要安全就好,师父开心就好。” 他定定地看她,黄莺那不带善意的一瞥,江遥知道他的行踪,柳叶从黄莺处已经知晓。她事不关己的态度,让江遥感到挫败, “好,好,”江遥冷笑。 自打柳叶受伤后,有那么几天,江遥早上去打猎,下午陪伴柳叶,黄昏时候他进城。 江遥备好午膳,帮柳叶擦手擦脸。 “师父。” “嗯?” 丝绢轻柔地敷在脸上,柳叶扯住丝帕。 “师父,您歇着,我自己来。” “叶儿,你可要仔细,万一手脸上留疤,对得起我千辛万苦提炼的白玉膏吗?” 师父说得在理,柳叶乖乖地坐着不动。江遥把饭菜端上桌,茭白菜、炖猪蹄子、五福饼、红枣茶水。 柳叶夹起一筷子茭白菜,“师父怎么不吃?” 江遥低头揉捏手腕,“不饿。” “受伤了吗?” 柳叶放下筷子,捧着一双手仔细查验,江遥不置可否。江遥手指修长指节有力,掌心有薄茧,柳叶从医者角度检查没受伤。 柳叶自顾自吃了会子,江遥神情落寞地坐着,哎,柳叶夹起一刀菜送到他嘴边。 “师父,您吃饭。” 不情不愿地,我才不配合,江遥视而不见。江遥傲娇劲头,哎算了,他照顾自己挺累的,下次不吃他这套就是了。 “师傅给个薄面,吃点好吗?”柳叶语气温柔。 这还差不多,江遥美美地吃了一顿。明明在意我的感受,丫头还非得死鸭子嘴硬。 既然话已说开,柳叶想今天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师父,徒弟如今学有所成,是不是可以闯荡江湖?” 江遥心情好着呢,“当然可以,如果你喜欢,师父为你保驾护航。” “我又不是小鸟,干嘛要在您老人家羽翼下生活?” 柳叶察言观色,“徒弟我于心何忍?”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叶儿,你和为师想的一样,你是我今生的唯一,” 他顿住话头,柳叶面色如常,只是眉梢不经意间挑起。 “爱徒。”江遥说话大喘气,“你独自闯荡江湖,我又于心何忍?”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穷其一生你都是我的恩师。” 柳叶一脸神往,“我很想仗剑江湖,用剑术惩恶扬善,用医术悬壶济世。” 江遥点头,“叶儿和为师心意相通,无论叶儿到哪,师父愿意相随。” 柳叶想是我没说明白吗?不妨把话说得再透彻些,“师父,您呢还是陪师娘吧。” 江遥期期艾艾地回答:“我就知道,女大不由为师。今儿你翅膀硬了,嫌弃师父碍眼。” 江遥用绢子捂住脸,音色越发哀婉,“为师孤苦伶仃一个人,原想收你为徒,此生有个寄托,彼此都能照应。谁知,” 他呜咽着质问:“叶儿今儿是心窝子话吗?” 江遥就差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戏码。他平日里小手段,柳叶都是本着尊师重教,纵容态度一笑而过。 今儿江遥戏码有些大,柳叶哪忍心看他如此,早软了语气。 “师父,闯荡江湖,只是想法而已。师父若是同行岂不更好,免得江湖险恶,徒弟我以身犯险不是。” 柳叶拿起帕子,打算帮他擦泪,“师父过两年定是要成亲的,我倒是盼着师娘进门呢。” 江遥转过身去,背对着柳叶,“不要再说师娘不师娘的,一定是叶儿嫌弃为师。” 他站起身,捂着脸往门外走,“既如此为师走就是,免得在某人面前讨人嫌。” 柳叶哭笑不得,这哪跟哪啊,师父这一手把水搅浑的本事,她想想扑哧乐了。 “我就知道,说到叶儿心坎里去,” 江遥站住回头,两手绞着帕子,冲柳叶幽幽抱怨。柳叶看着江遥梨花一枝春带雨,她笑的弯下腰去。 “你看你看,为师一说不拖累你,瞧你开心的。” 柳叶一边捂着肚子,一边上前拉住江遥衣袖。 “好了,是我错,师父不要闹了,好吗?是我口不择言胡说八道。” 江遥不依不饶,“以后不准再说独自一人,” “好,我保证。” “以后不准再提师娘、师娘的。” “好,我保证。” “言而无信怎么办?” “那我就是小鸭小鸡,小猪小狗。” 江遥仰头望青天,“言而无信就罚你跟随为师身边,” 柳叶认真等待下文。 “不离不弃一辈子。” 说了半天还是把自己绕进去。柳叶面色稍有犹疑, “不愿意就算了。”江遥作势抬脚走人。 “好,我保证。”柳叶郑重承诺。“师父到哪叶儿跟随。” 自己现在学有所成,完全有能力自保。柳叶不忍心再看江遥来回奔波,江遥到哪她跟着好了。 江遥有小小私心,他喜欢和柳叶独处的感觉。一旦进城,这样机会相对少了。 再者他也怕柳叶到了城里,因为身份原因,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师父我跟你进城。”柳叶干脆地说。 扣除私心因素,两人搬到城里是更好的选择。“好,我们进城。” 一代红颜就此走上更大舞台,且看她如何涉沙场、居庙堂,演绎人生传奇。 多少家国情仇,爱恨纠葛,帝王恩宠又怎抵得过一人真心相待! 第一百一十章 郭家有女初长成 自打麟德殿寿宴之后,唐文宗因思儿心切,悔不当初一病不起。 这可急坏三宫太后,唐文宗祖母太皇太后郭氏,敬宗生母宝历太后,文宗的生母萧氏也被封为皇太后。 三宫太后因为文宗子嗣凋零很是着急,三位太后聚在一起,谈论的话题多半是文宗的后宫,何时能为皇帝开枝散叶? 往日着急也没用,杨贤妃宠冠后宫。贤妃自己没诞下龙嗣,还霸占皇帝,导致别的嫔妃不能雨露均沾,影响到皇帝子嗣这件皇家大事。 因为这个原因,三宫太后对杨贤妃颇有微词。太皇太后更是直言不讳地教导过这位独占君王的孙子媳妇。 现如今病榻之前少了贤妃身影,三宫太后觉得有机可乘。太皇太后的叔父郭旻家有两个孙女,待嫁闺中。 因为郭家是名门望族,这对姐妹花又才色双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姐妹花是多少王孙公子竞相求聘的对象。 汾阳王郭子仪对大唐功勋显赫。安史之乱使得大唐王朝限于风雨飘摇之际,不夸张的说正因为郭子仪、李光弼等一批名将力挽狂澜,才使得大唐王朝多延续一百多年。 汾阳王郭子仪再造王室,勋高一代。以一己之身维系天下安危二十年。 郭子仪的儿子郭暖和升平公主发生口角,郭暖说:“你仗着父亲是皇帝吗?我父亲不稀罕当皇帝。” 升平公主回到皇宫和代宗告状。代宗说:“他说得没错,郭令公要是想做皇帝的话,天下就不是我们家的。” 代宗把升平公主训斥一顿,赶回婆家去。郭太后正是郭子仪的儿子郭暧和升平公主的爱女。唐宪宗李纯当太子时正妃,但唐宪宗终其一生也没册封郭贵妃为皇后。 郭家两个女孩郭襄、郭蓉这天收到宫里传召,太皇太后身体欠安,请她们进宫入参。 太皇太后传召,郭旻不敢怠慢,当天就盛装打扮两个女孩,跟着宫里来人走了。 女孩母亲心里不舍,她们都是郭旻儿子的侧室,谁知道女儿这一步迈出去是福还是祸? 他们郭家已经出了一位贵妃,难不成还会再出一位?祖宗社稷之功未泯,复钟庆于他们这一辈。 太皇太后居于兴庆宫。郭蓉、郭襄自然到兴庆宫觐见。两顶轿子从兴庆门进来,并没有到正殿兴庆殿。 轿子一路被抬到南熏殿。两位女孩下来,有两位宫女过来引领。 大殿里铺设莲花地砖,打理得光可鉴人。大殿上方榻椅上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看起来四旬有余。 台阶下方两边各有一张榻椅,两位华贵的妇人看起来年轻许多。 三宫太后都在这里。太皇太后年岁已过六旬,但看上去像四十多岁的妇人,妆容精致,举止娴雅。 从家族论,两个女孩当称呼她姑姑。她们年纪很小的时候,太皇太后回家省亲见过一回。在她们幼小记忆里,太皇太后美艳高贵。 大殿地上有几个炭盆,炭火里面添加御制百合香。大殿东侧是几个细瓷的花盆,里面皆种着兰花。 西侧是一个玉质水池,水池里面一座玲珑的太湖石,数十尾金鱼游弋其中。 郭太后看到自家正值豆蔻年华两个晚辈,春水色锦缎裁制长裙,绣着排成行的秋雁。梳着双环发髻,肩上搭着春水色披帛。 款款行来就像初春时节,映入人们眼帘第一抹新绿。 容貌皆是清雅脱俗的,虽然不及杨贤妃美艳,但正值青春年华,含苞待放的年纪。 初冬时节,眼前两位姿容清丽的豆蔻女孩,令三位太后感受到春天蓬勃的生机和活力。 “小女郭襄。”“小女郭蓉。”两个女孩跪在殿下,“拜见太皇太后。拜见两位太后。” “襄儿、蓉儿到跟前来,让本宫仔细瞧瞧。”太皇太后一脸慈祥笑容,让两个女孩到身边坐。 郭襄和郭蓉上前来,太皇太后一手拉住一个,两个女孩在她左右站着。 “母后的风采无人能及,两位女孩却承袭母后风采,母后家族血脉人杰地灵。” 萧太后褪下手腕上一对玉镯,“这是当年儿媳诞下皇儿,母后赐予儿媳。今日转赠襄儿、蓉儿。” 宝历太后送给两人玉钗。太皇太后赐予二人各一件狐裘披风。郭襄、郭蓉跪谢领赏。 两个女孩大家族出来的人,一举一动都是标准的淑女风范。 郭太后细细盘问两人在家读什么书,两人在家里学堂读书,《女戒》《论语》是必读的,学习诗文等。 至于针线女红,两位女孩也是下过功夫的。两人一一答了,郭太后很是满意。 郭太后安排教引嬷嬷,指导两个女孩宫廷礼仪。两个女孩暂且在兴庆宫住下。 兴庆宫原是唐玄宗做藩王时候府邸。唐玄宗登基以后,经过多次改扩建。是大唐开元天宝时候政治中心,也是唐玄宗和爱妃杨贵妃长期生活居住的地方。 郭蓉、郭襄也是钟鸣鼎食人家女孩,可还是被兴庆宫的气魄震撼到。 宫城占地南北350丈,东西410丈,共计二千多亩地。分为北部宫殿区和南部园林区。 北部宫殿区中间有一道东西走向的墙,将宫殿区分为南北两部分。 园林区以龙池为中心,满池的荷花和菱角。龙池东北岸有沉香亭、百花园。西南有花萼相辉楼、勤政务本楼等。 更让两个女孩唏嘘不已的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爱情悲剧,两位主角--帝王和妃子曾经居住在此地。 哪个少女不怀春,这两位妙龄女孩同样向往美好的爱情。她们踏进这座皇城,不知道未来的命运会如何?她们所能做的就是等待和接受。 唐文宗病情有所好转,他正倚在床上看书,宫人来报说太皇太后驾到。 宫女上前扶起他,文宗正要下床,那边厢宫人掀起帘子,郭太后走进来。 唐文宗虽是人君,但在郭太后面前他行的是子孙礼。 “孙儿,快快躺下。”郭太后阻止,不准他下地。 郭太后身边是两位妙龄女子,搀扶她走到床前。郭太后亲自扶住文宗重新躺下。 郭蓉、郭襄跪在地上叩头;“民女郭襄、民女郭蓉叩见陛下。” 两个女孩头一次得见天颜,不免紧张,低垂眉眼俯伏在地。 第一百一十一章 得见天颜 郭太后攥住文宗的手说:“哀家头一阵身体欠安,家里两个女孩进宫入参,别看她俩年纪小,却极会照顾人。” 文宗欠起身,“襄儿、蓉儿平身。皇祖母贵体抱恙,让你们二位受累。” 郭襄、郭蓉起身,垂首站在太皇太后身边。 文宗对太皇太后深感歉疚地说道:“都是老祖宗教导有方,襄儿、蓉儿恭谨仁孝。这阵子孙儿未能前去请安,皇祖母贵体抱恙,孙儿未能床榻前尽孝心,还要劳烦祖母挂念孙儿。” 老祖宗大半辈子,享尽人间荣华富贵。母亲是公主,外祖父是皇帝,祖父是威震天下的郭令公。 出嫁丈夫是皇帝,生个儿子继承大统是皇帝,两个孙儿是皇帝。郭令公一生为大唐尽忠,福泽荫庇子孙。 上位者威严浸淫在骨子里,被郭太后目光震到,鸦雀无声的侍从,齐刷刷跪下。 郭太后环顾众人,“你们打叠起十二分小心,服侍好陛下。后宫的人都在躲清净吗?陛下龙体违和,皆是尔等平日没有尽心服侍之过。” 众人战战兢兢说:“奴才谨遵太皇太后之命。” 郭太后摩挲文宗皮包骨手腕,心疼地责备文宗:“陛下也太骄纵他们。” 她又转头交代两个女孩:“蓉儿、襄儿,你们留在这服侍陛下。” 郭襄、郭蓉垂首称是。他一个卧床病人,拴住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孩,算怎么回事?文宗心里只怪皇祖母糊涂。 自己身体康健,皇祖母一片好心,自己可以接受。现在···“祖母,孙儿大好了。” “陛下,她们是祖母看着长大的,有她们在陛下身边,哀家放心。”太皇太后坚持己见。 她把两个女孩带来,就没想带回去。文宗不好再推辞,怕两个女孩多心。 郭太后细心地给文宗掖好被角,“陛下安心静养,躺着别动,让襄儿和蓉儿送皇祖母。” 姐妹两恭送太皇太后起驾回宫。姐妹两目送太皇太后的銮驾离开,她们要面对的是大唐地位最为尊崇的男人。 郭襄在前,郭蓉在后,两个女孩再次踏进殿来。养在深闺的少女,含羞带怯静静地站在床边。 文宗知道她俩拘束,视线停留在书上。“隔户杨柳弱袅袅,” 他轻锁眉头吟咏诗句,“隔户杨柳弱袅袅,”他重复几遍。 郭襄按捺不住脱口而出:“恰似十五女儿腰。”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 “正是这句了。” 文宗以手掩卷轻扬眉梢,郭蓉看了郭襄一眼,郭襄这才后知后觉。觉得自己言语冒失,郭襄长长睫毛忽闪着,轻轻咬住下唇。 “两位姑娘亦是饱读诗书之人。” 他慢慢引着两人说话,以此放松她们心情。单从文宗而言,他谈吐温和,温文尔雅。在文宗寝殿,感受不到皇权威严的压力。 寝殿红木床头雕刻二龙戏珠,烟霞色锦帐用珊瑚钩子挂在两侧。文宗身上搭盖明黄色绣有蟠龙锦被。 龙床右边摆放紫檀木屏风,左边是一座香炉。几座山峰,一棵松树,树下一位童子,一位书生打扮的人。龙涎香袅袅升起,恰似缭绕山峰间的浮云。 正应了那首诗;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三人谈诗论文话语投机。两个女孩渐渐放松开来,尤其是郭襄高谈阔论。郭蓉紧着给她使眼色,怎奈她说得投入,全然不在意郭蓉的暗示。 文宗倚靠床头坐得久些,只觉得身下硌得慌,手支在床上,微微欠起身。 郭襄自然而然地走过去,她被文宗文雅的风度,睿智谈吐吸引,站在文宗身边,为他按摩肩背。 手搭在文宗肩膀上,郭襄眼圈红了,陛下为国事操劳至此。刚才还谈兴正浓,这会小丫头缄默不语。文宗扭过脸,小丫头暗自抹眼泪。 小丫头别过脸去,“襄儿是不是想娘亲啦?” “民女只是···” “朕,以后多用膳就是。”文宗轻轻拍了拍郭襄手背。 “陛下,一言九鼎。”郭襄破涕为笑。 文宗这一阵难得露出笑颜,女孩子单纯和直率感染文宗。起居郎周敬复和起居舍人魏谟觐见,走到门口听到屋里笑语妍妍,返身折回去。 文宗病后体虚,谈得久了,脸上有些倦意。两个女孩识趣地告退,自有宫人安排女孩歇息,两个女孩安置在太和殿旁边的偏殿。 文宗是真命天子,长相又儒雅清隽,见识渊博彬彬有礼。两个女孩子回到住处还很兴奋。 “姐姐,我以为皇帝会是三头六臂。”郭襄扮鬼脸。 “你以为这是在家吗?祸从口出。”郭蓉走到门口探头张望,关上屋门警告郭襄。 “姐姐,你怎么是娘的口气?”郭襄拉住她胳膊撒娇,“这样会老的。” “都快找婆家,还和小孩子似的。”郭蓉不买账。 “就是啊,要嫁也是你先嫁。”郭襄眼珠一转,“姐姐,将来是要做皇妃的。”她趴在郭蓉耳边悄悄说道。 郭蓉吓得捂住她嘴,“这话也是乱说的吗?”她板起脸真的生气了。 郭襄犹自坐在绣墩上发会呆,站起身自言自语:“陛下人和善,父亲说陛下是勤于政务的好皇帝。” 丫头动了凡心,而不自知,郭蓉暗道。她比郭襄大半年考虑事情想得多些。 “我要用黄色和红色丝线。” 郭襄对宫女说,宫女很快拿来丝线。郭襄熬夜给自己随身佩戴的护身符,重新打了一个带福字穗子。 太和殿有两个妙龄女子陪侍文宗左右,自然瞒不过后宫。自打文宗寿宴后,杨贤妃还未得见天颜。 她每日里依旧精心打扮,期望文宗不计前嫌,有一天会突然驾临猗澜殿。 但是希望多大失望就多大,她深深体会到失去盛宠的凄凉。 雨打芭蕉风拂帘,云鬓未扶闲倚栏。 披锦拥衾身虽暖,人去花落心愈寒。 不抚瑶琴意不尽,欲读诗句泪先残。 池鱼不知离人苦,无耻东风笑红颜。 拥有圣宠时,觉得一切都是顺理成章,贤妃没有惴惴不安,担心某一日失去圣宠的危机感。 她耿耿介怀的是没有子嗣傍身,怕文宗百年后自己无所依。 原来失去圣宠不过是旦夕之间的事。如今独守空房,孤枕难眠,她以往的自信和骄矜是多么荒唐可笑! 第一百一十二章 落井下石 贤妃的膝前放置那件珍珠衫,珍珠温润的光泽,犹如文宗凝视她的眼眸,温润柔情。 文宗本人就是温润如玉。文宗素日的好涌上心头,贤妃不知不觉湿了眼眶。陛下,你可想起过臣妾? “娘娘,听说陛下今日心情大好。” 宫女看着贤妃脸色试探说道,宫女提醒贤妃,趁着陛下心情大好,赶紧上前。 “陛下心情大好是好事。”贤妃抬眼微微笑道,陛下身体有起色,她为文宗松口气。 “娘娘,陛下身边有两位郭家小姐侍奉,每日里贴身服侍。” 贤妃有一阵没去陛下寝宫请安,宫女私下里替贤妃着急。贤妃听了,面色平静心里已是翻江倒海。 “本宫出去走走。” 贤妃放下珍珠衫,起身向外走去。宫女心道,帝后之间,原是妃子主动些才是。 贤妃坐上轿子,吩咐说:“去太液池。” 太液池岸边栽种的芙蓉凌霜开放,芙蓉植于水滨,波光花影相映益妍,其中“三醉芙蓉”最为名贵。 芙蓉因光照不同,早晨开放时为白色或浅红色,午时开放为深红色,故名“三醉芙蓉”。 此时初冬时节,芙蓉孤标傲世,我花开尽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 杨贤妃带着一众侍从迤逦而行,晴空万里,太液池波光粼粼,芙蓉临水照影,水面上鸳鸯戏水,白鹭成双。 迎面几位嫔妃带领一众宫人,说说笑笑走过来。“拜见贤妃。”几人欠身致意,贤妃微笑还礼。 “姐姐向来是伴君左右,今日偷得浮生半日闲。陛下身边即便有了二八佳人,也是离不了姐姐的。”其中一人说道。 其他几人溜缝,“正是呢,姐姐和我等不同。” 贤妃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她们几句拈酸带刺的话,刺痛贤妃。 她冷言说:“有的人倒是不想躲清净,问题是从来没有靠上前去的机会。” “没有机会也就罢了,怕只怕有大好机会却不知珍惜,白白舍弃让人悔不当初。” 以往她宠冠后宫,这些人见到她百般逢迎。贤妃才发现这些人牙尖嘴利。几人摇摇曳曳地走了。 “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你看这娇艳妩媚的“三醉芙蓉”,朝开夕落。”语声随风飘来,随之一阵清脆笑声。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贤妃喃喃自语。 几位嫔妃意有所指话语,贤妃听了如鲠在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以往她宠冠后宫,早已是多少人心头刺。 今日她失宠更不同于别人。人们习惯锦上添花,更习惯墙倒众人推,多少人针对她更乐于落井下石。她曾经站得有多高,今日跌得就有多重。 原本想出来散心,反而更添堵。一众宫人跟在她身后,不敢言声,谁都不想此时去触霉头。 主子最是要强拔尖的人,她受了众人奚落,被他们看在眼里,主子心里正不自在。众人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 贤妃失了游兴,意兴阑珊地折回去。她是个要强的人,绝不把自己失意一面展现人前。她极力掩饰的那份倔强,看在众人眼里,很是心疼自己主子。 柳叶随江遥搬到城里,她这家搬得轻便,只是带上几件随身衣服,锁上院门,离开生活四年的家。 布政里离西市近,在长安城西边,亲仁里离东市近,在长安城东边。当江遥扣动镀金铜铺首,柳叶有出世重新入世之感。 新家是三进院落,沿围墙设有栏杆长廊,小径两旁栽种花草。 时值初冬,‘满园花菊郁金香,中有孤丛色似霜。’紫色菊花暗暗淡淡紫,黄色菊花融融冶冶黄,白色菊花清清冷冷如霜。 “贤弟如何?”江遥携了柳叶四处观看。 “兄台眼光自然是不错的。” 后面两进院落,柳叶踏进去,酒香浓郁,如同走进酒窖。院落里成排的酒瓮。 柳叶看看江遥,再看看酒瓮,抿嘴笑。江遥负手笑吟吟地站她面前。 “兄台,昔日叶天师因为不善于饮酒,推荐徒弟常持蒲陪饮汝阳王。常持蒲忌讳度量有限乎,汝阳王不知底细,非要常持蒲复饮一杯,忽然倒地,矮胖的常持蒲原来是大酒榼。兄台谪仙一般人物,莫非真身在这里?” 柳叶朗声大笑,江遥伸手刮她鼻子,“贤弟,兄台既然是谪仙,有元神的话也是叶天师之流,至于大酒榼吗?贤弟自己想去。”江遥仰天大笑。 江遥是叶天师的角色,大酒榼是谁不言而喻。柳叶想自己道行还是浅薄,和酒榼是一个级别。 江遥把柳叶随身物品搬到自己房间,柳叶诧异地看他。 “我亲力亲为才放心,“江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解释。 “还有空房间吗?”柳叶意思是独处。 “既然到城里,你不可能不出门。有很多事需要你帮忙,平日里简单易容是必须的。我们共处一室,日常生活不假于人,我认为这样更妥当些。” 江遥又补充一句,“你看吧,如果你认为这样不妥,我不会勉强,我只是不想节外生枝。” 她和江遥相处两年多,都是江遥在迁就她,时时处处为她着想。柳叶略一思索,江湖儿女以天为盖,以地为床,胸襟开阔,自己应该以大局为重, 她已经很拖累江遥,“好,我同意。”她推江遥坐下休息,开始麻利收拾房间。 江遥的卧室陈设简单,两张床悬挂青纱纹帐,床边放置箱笼,用一架屏风隔开。两把椅子,一张桌子,桌上笔墨纸砚几本书。 众人晚上回来,江遥和柳叶在前厅摆下一桌子菜等他们。阿诗娜一见江遥,风一样卷过来。 江遥伸手握住她胳膊,“小心门牙,” 江遥逗她,她指着和江遥携手而立的柳叶,“他是你弟弟吗?” “真是聪明丫头,一眼就看出来。” 柳叶笑着问道:“你是阿诗娜?” “你竟然知道我。”阿诗娜很惊讶,手指点向江遥,“是他告诉你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柳叶。”柳叶微微笑道。 黄莺吃惊地张圆嘴巴。 阿诗娜转向江遥:“那个勾魂的人就是他,天上下刀子,都挡不住你回去的人是他。” “她是我远房表弟。”江遥回答。 柳叶戴着江遥为她量身定制的面具,说话声音不同以往,整个就是玉树临风翩翩佳公子。 黄莺没想到会是柳叶,听到柳叶自报家门,也兴奋地跑过来,刚要张嘴打招呼。 阿诗娜嘴快,抢先问话。听江遥那般回答,黄莺倒不好再言语。 阿诗娜看看三人,抚掌笑道:“莺姐姐好眼力,他可丝毫不逊色于江遥。柳叶有勾魂的魅力,可是该勾的人是她,不是你。” 黄莺张张嘴无法解释,只得讪讪地笑。众人看直言快语阿诗娜乱点鸳鸯谱,都忍不住笑。 第一百一十三章 清水出芙蓉 烤牛肉,清蒸山鸡,鹿血煎鹿肠制作的热洛河,何首乌、鹿血、鹿筋制成的甘露羹,鲫鱼切制生鱼片…瑶池酒,美酒佳肴摆满一桌。 柳叶、江遥坐在一边,江心、包渡坐一处,秀英、黄莺、阿诗娜一处,连城、秋菊一处。 秀英今年芳龄十七,多年经商磨练,质傲清霜色,香含秋露华。 江遥外出两年经历,轻描淡写对柳叶讲过,秀英是江遥救回来的。江心也是江遥救回来的。包渡是江遥铁杆随从。 对面几个女孩各有千秋,秀英通身荣耀秋菊,华茂青松气度:阿诗娜美丽冶艳,黄莺娇俏灵动。 连城、秋菊和他们都是同龄人。虽说是家里仆役,家里没有长者约束,年轻人在一起意气风发。 江心笑言道:“今日更亮些。” 秋菊在旁喜滋滋道:“今天柳公子来,和公子两人亲自下厨,辛苦半晌,有这一桌美味。我多点两盏灯烛,亮亮堂堂地欢迎柳公子。”众人都笑,秋菊呵呵笑。 “此亮光非彼亮光,”江心指着柳叶眼眸。“柳公子顾盼生辉流光溢彩。” 柳叶望观瞟视,光彩在眼中流动,映照着左右众人。“以后有我在可以省了灯油钱。”柳叶对众人眨眼。 众人皆道:“正是正是。” “公子这回比下去了,”包渡对江遥说,“再去绿茵坊,我们可要借柳公子光。” 江遥端起酒杯递给包渡,“罚酒一杯,”包渡一饮而尽。 “我今日可要一醉方休。”江遥端起酒杯豪饮。 “公子,有这等龙章凤姿的弟弟,不早些带来让我们结识,公子该自罚。”众人轮番向柳叶敬酒,江遥一并接过替她喝了。 众人不依,“是我们家缺酒吗?你要抢柳兄弟的酒喝。” 江心取过更大玉盏,江遥已经替她挡了几轮,他还真当自己是常持蒲。柳叶担心他吃不住,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众人拍手称赞,瑶池酒入口绵软,酒劲却是极大。一盏喝下去,柳叶有些发晕。她暗地运功,令周身血液循环加快,身上汗出如浆。 江心端酒樽过来,坐到柳叶身边,哪里来的异香?江心循着香味发源地,倾身过来,江遥把柳叶带到怀里。 江心坐正身子,心里暗笑,江遥是护弟狂魔,对弟弟宝贝得紧。 “柳兄弟,兄长敬你。” “多谢兄长,小弟不胜酒力,还请兄长见谅。”柳叶喝一口,江心亦不勉强。 阿诗娜即兴歌舞,急速旋转,像流风中飘飘的回雪,又如旋转着的蓬草。 众人载歌载舞,把酒言欢,直到夜深,才各自休息。 江遥挽了柳叶回房,连城不放心两人,准备服侍他们歇息,江遥摆手拒绝。 江遥扶柳叶上床,柳叶一双眼睛越发水光涟漪,看着江遥只是笑。江遥帮她擦拭手脸,她乖巧地配合。 “叶儿,在你心目中我是最好的,对吗?” 柳叶笑看着他,“遥哥哥,你从来都是最好的。” 江遥投洗巾帕再回身,那双魅惑人心的眼眸已被长长的睫毛遮盖住,嘴角含笑睡着了。 江遥帮她脱掉靴子,动手解她外衣,柳叶却下意识出手如电,攥住他手腕。 睁开眼星眸迷离,喃喃道:“遥哥哥。”松开手复又睡去。 江遥笑着摇头,帮她脱掉外衣,盖好被子。自己也上床去睡。 惜惜姑娘将养大半年,无论身体还是心里,都调理得七七八八。燕儿、蝶儿主仆三人偶尔也上街逛逛。 这一日三人在西市闲逛,一队差役吆五喝六地过来,队伍中间是一辆囚车,市民里三层外三层围过来。 惜惜站在人群边缘,招呼两人远离是非之地。蝶儿边走边回头,只听周边人连声感叹:“可惜了,可惜了。” 惜惜不做理会,好与坏和她们又有何干? 蝶儿好奇,踮着脚朝里张望,囚车恰好驶过来,却是一位年轻美貌女子,押解在囚车里。 蝶儿上前拽住惜惜:“小姐,真的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又是一个苦命之人。”蝶儿惋惜道:“可惜了如花似玉的貌,一杯黄土掩风流。” 蝶儿的话触动惜惜心事,女孩家的无奈,同命相惜的情绪促使她挤进人群。 果然一个身穿死囚服的妙龄女子,木然坐于车内,素颜如雪,一双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盯住一处。 囚车中的女子尽管一脸木然披头散发,但一身凄然悱恻的美,心如死灰了无生机的绝望,让人心生怜悯。 有些调皮的孩子手握碎石屑,准备抛向囚车。顽童手中石子没有机会投掷,身边的大人制止他们行为。 这名女子叫张红红,是一位绸缎商人妾侍。大娘子孟氏状告张氏红杏出墙,谋害亲夫。 人证、物证俱在,可怜张红红刑讯之下签字画押。大理寺核定年末处决。 江遥带着柳叶再次登门看望惜惜。惜惜一边将养身体,一边谱写曲子,编排舞蹈。在家里她是素衣简装,淡扫娥眉出来迎候两人。 “惜惜姑娘果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柳叶赞叹说。 惜惜感叹道:“柳公子,天地之大,钟灵毓秀者层出不穷。前几日我见识什么是天生丽质。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千真万确。那个女子披发囚衣,坐在囚车里,却无端凄美得令人心生怜惜。” 说起张红红的事,江遥也有耳闻。长安城里一位女子美如天仙却心似蛇蝎,是近期人们街谈巷议话题。 “相由心生,怎么看张红红都不应是下毒之人。”惜惜把那日看到张红红情状讲给两人听。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她也许是真凶,也许是被人陷害。所有的推论都得用事实说话。”江遥客观地分析说。 柳叶和惜惜同样想法,女性总是处于弱势一方。“既然如此,这事我们不妨一探究竟。” 惜惜拜谢说:“红红姑娘很幸运,得遇侠士江公子、柳公子。自古红颜薄命,惜惜替薄命的红颜谢过两位公子。” 柳叶跃跃欲试,想为张红红争取一线生机。 第一百一十四章 追查真凶 两人和惜惜告辞,来到西市张红红家的绸缎商铺。商铺处于关门歇业状态。 家里出了人命官司,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顾客轻易不会来他们店铺买商品,人命官司很晦气。 江遥和柳叶到两边商铺收集信息,“孟大娘子不简单,他们家产业一半是大娘子打下江山。她住在崇化坊。” 店员和顾客对这桩人命案,有诸多版本和看法。两人直奔绸缎商人宅院。 两位采买妇人闲话着回来,“两位姐姐可是住在这里?” 柳叶大步流星迎上前去,柳叶向二位叉手施礼。倜傥潇洒的公子和她二人搭话,一句姐姐叫的两人开心,何况还是一位俊美如斯的青年公子。 “我二人住在这里。” “请问姐姐,府上可有一位叫张红红的女子?” 两人对视一眼,看向柳叶的目光意味深长:“公子来的不巧,二夫人唉…” “红红她,红红她怎么啦?”柳叶一脸紧张地追问。 我就说嘛这其中有故事,俩人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拽柳叶到了僻静之处。 有了八卦对象,两人说得眉飞色舞,“唉,二夫人苦啊。” 如此如此事情来龙去脉,两位姐姐形神兼备叙诉一遍。 孟大娘子性格彪悍,张红红性格柔顺。自打进入商人宅院,商人在家还好些。商人出门置货,红红地位赶不上家里丫鬟。 “小生来迟了,红红啊…”柳叶神情悲怆凝望府门,一副渴望探寻故人生活所居样子。 一位痴情公子,更何况俊美如斯的痴情公子。两位姐姐动了恻隐之心,两人再一次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交流一下意见。 “公子,需要我们帮忙吗?” “两位姐姐可否带我进府?我只想追寻故人曾经的足迹,看看她曾经生活的地方。”柳叶流光溢彩眼眸水雾蒙蒙。 “公子,你只说是我亲人吧,我们这就带你进府。” 柳叶转悲为喜深深作揖,两人带着柳叶进府去了。 年长婆子赖嬷嬷在厨房当差,年轻一些的婆子在绸缎庄做裁剪。 赖嬷嬷带柳叶去见大娘子。她只说柳叶是远房侄儿,经商做马匹生意,此次路过长安看望她。 不愧是绸缎商人,孟大娘子浑身金光彩绣满头珠翠,徐娘半老。孟大娘子上下打量柳叶,心想赖嬷嬷竟有这等光风霁月的侄儿。 大娘子身边一位颇有几分姿色丫鬟,柳叶心想这就是人证春桃了。 她和江遥一个在府内,一个在府外。两人守了几天,果然有所发现。 柳叶去给大娘子送膳食,绸缎庄伙计也在大娘子寝殿。伙计上前接过攒盒,和春桃一块布菜。伙计长得白白净净,眼睛里带有笑意。 “姑姑,再加些菜肴,大娘子屋里还有人用餐。”柳叶回到厨房,对赖嬷嬷说。 赖嬷嬷关上厨房门,拉住柳叶附耳低语;“你别打听,别多问,那叫奸夫**,这话不能出院门。可怜姨娘成替罪羊。” 几天后春桃一脸红晕从一幢房子走出来,左右看看。一人懒洋洋地靠墙,背对她站着。春桃快步疾行,从那人身边经过。 “春宵苦短日高起。” 春桃瞅了一眼,小跑往前走。 “姑娘好兴致。”那人跟在她后面,笑眯眯对她说。 春桃站住转身面对那人,那张俊美容颜看在春桃眼里,就像地狱勾魂使者。 “你是何人?我不认识你。”春桃声色俱厉说道,转过身去,快步跑起来。 “不认识我无妨,我认识姑娘就行。” 江遥拦在她面前,仍是一脸笑意:“我若是转告孟大娘子,姑娘你想,孟大娘子会如何?” 春桃面色惨白,声音颤抖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江遥一抖折扇,“没关系,到大娘子面前细细道来,比如你的心上人嫌弃大娘子人老珠黄。你青春美貌,他要和你双宿双栖,只是碍于大娘子淫威,有情人不能成眷属。” 她和情人私房话都被他抖出来。她和伙计浓情蜜意时,两人肺腑之言,都被眼前之人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江遥自顾自还要说下去。春桃颤声道:“够了,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春桃姑娘果然聪明,难怪大娘子会经你的手嫁祸于人。” 春桃已经听得目瞪口呆,她和伙计之间私情,被这人拿捏在手里,怎么又扯上命案。春桃彻底蒙圈,像被雷劈到,大脑一片空白。 “我倒是有一计可以成全你。” 春桃如雷轰了一般,僵在原地。江遥继续攻心为上。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想大娘子一碗毒面,经你手一石二鸟,除掉眼中钉张红红,还有同床异梦的夫君。” 春桃脸色铁青打断江遥,“你不要再胡言乱语。” “你指认大娘子,既可以免除你陷害无辜的罪孽,大娘子罪有应得认罪服法。你才有出头之日,你的心上人对你可是痴情一片。” 江遥作势要走,“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进来。若是你一心保全大娘子,我只要把所见所闻据实以告,以大娘子心胸气度结果如何,你自己想吧。” 身后扑通一声,春桃瘫坐在地,“可怜大娘子机关算尽,我也脱不了干系。”春桃哭泣着喃喃自语。 有几人走上前来,“到公堂之上陈诉事实。你能指认真凶,主动投案,本官自会酌情量刑。” 当一身官服的李念带两个衙役站在她面前,春桃差点没吓昏过去。 原本她还抱有侥幸心理,先敷衍眼前不速之客,回去再想想办法重长计议。 她曾在公堂之上见过眼前这位官爷。她在心里哀嚎玩了,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李念乘胜追击,趁她心理防线全线崩溃之际连连追问,“砒霜何人何时加入食物中?如何被大官人服用?张红红如何牵扯其中?” 落入大娘子手里,落入官府手里,都没她好果子吃。春桃一不做二不休,把那日作案细节竹筒倒豆子,都抖出来。 从头到尾春桃只字未提伙计,她要保护心上人,把伙计摘得倒是干净。随从做了笔录,春桃签字画押。 第一百一十五章 善恶终有报 话说李念怎么会在这里?公元838年李念进士及第,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李念也是少年英才,李德裕以门荫入仕途,李念进士登科,算是圆了父亲多年夙愿。 殿试时文宗对李念实事策问很满意,又得知他是李德裕的二公子,自然又亲厚几分。 文宗一直想招李德裕回京,但终未如愿。殿试时看到李家公子年少有为,虎父无犬子,对李念更多一份欣赏。 正所谓朝为读书郎,暮登天子堂。进士拔萃登科一般需要到郡县历练,体察民情之后再交流回京城。 因为李德裕的关系,文宗留李念在大理寺,任命他为判官。 李念是审理张红红投毒杀夫案件官员之一,还是惜惜从昔日姐妹那里打探消息。 江遥去李府拜访,李念和江遥同在京城,江遥刚回京城到拜访李府拜访过一次后,这是第二次登门。 几年时光,昔日少年郎已是青年才俊。李念执手江遥:“江贤弟,越发飘逸出尘。” “小弟一介布衣蹉跎岁月。李兄不负韶华,已经是国之栋梁。” 李念变化很大,他相貌清俊神采飞扬。举手投足既有少年得志的张扬,又隐隐带几丝官威。 李念想起幼时金童玉女的一对娃娃,再看眼前闲云野鹤般飘逸出尘的江遥,“贤弟娶亲否?”江遥摇头。 这些年宝钏一直没有音信,薛尚也杳无踪迹。 “李兄近日所办张红红案子,我有一些情况和你说一下。” 李念对案件心存怀疑,但所有证据都指向张红红。况且他只是判官,上面还有通判官,通判官之上还有长官。 “愚兄对案件也有疑虑,贤弟有何高见不妨直说。” 大娘子和伙计有染,春桃和伙计也有奸情。厨娘所言,他几日来的跟踪观察,告知李念。 李念当日带人到嫌犯出没的房屋周围布控,现场取证。江遥跟踪春桃,一连蹲守几天。功夫不负有心人。春桃一番翻供,让案件来个360度大逆转。 春桃被提堂过审,迟迟不归。大娘子在家里眼皮突突地跳。小娼妇,跑到哪里去浪?大娘子骂春桃。 伙计也没在府里。春桃说是出去买水粉,大娘子狐疑,伙计进来。 “看到春桃了吗?”大娘子脸色不善。 “我去店里,想和老主顾推销布匹,没看到她。”伙计眼睛嘴巴都在笑。大娘子松口气。 老东西,鬼心思不少。伙计在心里暗骂,嘴上却劝哄说:“娘子,不开心吗?谁惹娘子不开心,小生好心疼。” “春桃那个小娼妇,说是去买脂粉,日落西山还不回来。” 伙计心里咯噔一下。不应该呀?他和春桃早晨约会,不敢耽搁太久,怕老东西起疑心。 他中途确实找老主顾,处理存货。老东西说春桃去买脂粉,那是春桃为和他约会找的借口。春桃一直没回来。 伙计兀自沉思,大娘子挨到他身边,伙计直着眼看她,“春桃不会出事吧?” “不会吧?”做了亏心事,就怕鬼敲门。 院里纷纷攘攘地冲进来一群官差,伙计和大娘子面面相觑,伙计站起身,大娘子跌坐在地上。 官差冲进来,大娘子被套上枷锁,伙计也用绳索绑了,一并押解关进牢狱。 张红红关在死牢,她死不足惜,可怜大官人被恶人所害,真凶却逍遥法外,她死不瞑目。 牢房门被打开,有犯人关进来。张红红无心去探究,她紧闭双眸仰靠在稻草上。 “死娼妇,你出卖老娘,老娘平日对你不薄。”大娘子披枷带锁和春桃关在一处。 “夫人,是官差抓住我。”春桃辩解。 “抓住你?为什么抓你,你做啥事?我打死你坏了心眼小娼妇。” 大娘子追着春桃,尽管行动不便,她身高马大,春桃娇小,春桃被枷锁磕撞得不轻,尖声叫唤官人救我。 伙计在另一个牢房关押,看到春桃挨打,他劝道:“大娘子,不要打啦,住手。” 伙计的话无疑火上浇油,大娘子不管不顾,下死手拿枷锁撞春桃。 牢房里空间狭小,春桃避无可避,摔倒地上。枷锁咣咣照她身上招呼。 春桃有身孕,自己不知道,被大娘子打到流产。伙计在那边大骂:“老东西,你不得好死。” 大娘子大笑说:“报应,报应。” 只要不出人命,官差不管他们狗咬狗,反正都是一丘之貉。 真凶锒铛入狱,张红红无罪释放。刚才那边一场混战,张红红都听在耳朵里。她从三人牢房前走过,没看他们一眼。 三个恶人被绳之以法,等待他们的将是死刑或者流放杖责。恶人得到惩罚,大官人在天之灵能安息。 当她迈出牢狱的那一刻,她简直不敢相信还能活着走出这里。直到吏卒大声提醒:“小娘子,你自由啦。” 张红红才如梦初醒般,快步离开这个让她恐惧绝望的地方。 死里逃生的侥幸很快就被无助感取代,她站在衙门口,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人流,而她孑然一身无家可归。 冬日的天空,太阳的脸苍白无力,她依然感到刺眼。她该去哪里?她能去哪里? 孟大娘子是有名的妒妇。乳娘抱着她三岁的幼子玩耍,绸缎商人走过来逗弄孩子。孟大娘子怀疑乳娘勾搭商人,把乳娘打了一顿撵出去。 幼子因为思念乳娘日夜啼哭,不久夭折。至此商人只有女儿没有儿子。商人死了,大娘子将被问斩,家业被宗族瓜分。 可怜红红唯一可以依靠的人走了。而她曾是官奴婢的身份,大官人出钱帮她赎身,她才脱离卑贱奴籍。 她站在衙门口举目四望心茫然,但不管怎样她还活着。当她生命处于倒计时,因为绝望而心如死灰。 现在此刻,她重新回到人间,她仰起头,睁大双眼,即便阳光刺眼,她要感受阳光的温度。活着,只要能活下去,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蝶儿和燕儿来请红红,她警惕地看着两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们家小姐请姑娘进府一叙。” “你家小姐是…”红红犹豫不跟她们走。 燕儿赶紧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你能洗刷冤情多亏了我家小姐。” 红红感念救命恩人,卸下心防跟随两人回家。惜惜和红红姐妹相称。 第一百一十六章 晋升婕妤 却说郭蓉、郭襄姐妹伴君左右。这日郭襄坐于龙床边上剥鲜橙,文宗倚在榻上看她剥橙子。 郭襄梳双环垂髻,秀发在两侧各盘成上卷下垂环。发间点缀翠色欲滴翡翠,更衬得婴儿肥的脸庞圆润可爱。樱桃似的唇瓣微微嘟着,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文宗也生了玩心,待郭襄把橙子喂他,文宗眉毛纠在一起。郭襄杏眼圆睁,很酸吗?质疑的眼神在问。 文宗仍旧皱眉头,一副酸倒牙的样子,“你尝尝。” 有这么难吃吗?郭襄急于验证,忘了是在和天子分食物。就手把橙瓣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极是鲜美。 文宗轻声笑了,郭襄嗔怪的小眼神丢过去。和文宗相处久了,有时几乎忘了他是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王。 少女的天真和率直显露无遗,有多久文宗没看到这种天性自然流露? 当郭襄再一次把手中橙子递到文宗嘴边,他握住纤细白皙的手腕。郭襄被文宗突兀举动弄得手足无措。 文宗轻声抚慰她:“襄儿,”拉她入怀。 郭襄绯红脸颊,她觉得自己手脚都是僵的。郭蓉随着其他宫人悄悄退下,郭襄预感到将会发生什么。 她曾经幻想过自己穿上嫁衣那天,彩绸那头和她携手共拜天地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她还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当一切淬不及防的到来,郭襄大脑一片空白。 她和姐姐被接到宫里的那刻起,这一天到来是迟早的事。她会成为皇帝的女人,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是她的夫君。 大唐至高无上的王儒雅清隽的面容,和她鼻息相对。她喜欢眼前脉脉含情注视自己的王。 她僵硬地站着,目光不知往哪放才好。她的窘迫和羞涩,引得文宗又是一阵轻笑,“真是一个可爱的丫头。” 第二日宫里多了位郭婕妤,几日后郭襄给郭蓉送行。姐妹两同时进宫,刚多久的事情,今时不同往日。 “娘娘请回吧。”郭蓉和她拜别。 郭襄只是拉住她的手不放,红了眼圈,“姐姐,替我多照顾我娘。” “娘娘,民女自会竭尽所能。” “姐姐,”郭襄就是不撒手。 “娘娘,凡事多向太皇太后请示,望自珍重。陛下是能托付终身的贤明君主,娘娘,民女就此拜别。”郭蓉离宫回家不提。 郭襄一路上想着姐姐回去和家人团圆,很是羡慕。回到寝殿,偎在文宗身边,伸手搂住文宗的腰,闷闷地不言语。 “百灵鸟怎么不唱歌了?”文宗手环住她后背,挠她痒痒。 郭襄红着眼圈,思念亲人,禁不住痒痒,扑哧乐了。 文宗拉她在身边坐下,“你还有我,我会护你,爱你。” 郭襄低头绞绕衣带,“陛下。” “嗯?” “陛下太廋了,”她凝神沉思,“怎样才能胖些呢?”她一脸孩子气。 文宗忍不住笑,“朕开心自然会胖,但襄儿也要开心呢。” 郭襄红了脸,别过头去,“在陛下身边,臣妾自然开心。”臣妾这个词她说起来还是不习惯。 杨贤妃到兴庆宫给太皇太后请安,三宫太后坐在一起闲聊。见贤妃来了,三人止住话头。贤妃请过安在下首坐下。 宝历皇太后说道:“襄儿正直青春年少,希望能为皇家开枝散叶。” 文宗母亲接口道:“皇上子嗣单薄,可不是都盼着襄儿有好消息。” 太皇太后慢条斯理地开口了:“哀家还希望襄儿能通情达理,不能因为陛下宠爱,生了骄纵之心。你们也要时常教导她,后宫是要雨露均沾的,不能一人独占春色。” “母后教导的极是。”两位皇太后诺诺连声。 太皇太后的目光居高临下停留在杨贤妃脸上,贤妃陪着笑脸。 其他来请安的嫔妃看着贤妃快要挂不住的笑脸,开心地笑了,一副幸灾乐祸表情。 杨贤妃起身跪拜说:“臣妾期盼郭婕妤早日为陛下诞下龙嗣。郭婕妤服侍陛下,圣心大悦,龙体安康。臣妾为陛下高兴,为太皇太后,皇太后高兴。” 贤妃憋了一口恶气回到寝殿。以往在她面前溜须逢迎的小嫔妃,今天也要骑她头上。好歹她也是四妃之一,何况现在她是四妃唯一。 镶嵌金银丝线桃花镜里,那个横眉冷目的女子是谁?杨贤妃不忍睹视,丰腴美艳女子也有怨妇神情。 几个老妇人站着说话不腰疼,想当初她们在后宫,不同样明争暗斗,斗得跟乌鸡眼似的。 现如今仗着子嗣得以安享晚年,倒三七旮旯话说给她听。想当年她们后宫争宠斗法,只怕比她们还要狠辣不择手段得多。 毕竟文宗后宫嫔妃少,而且杨贤妃和她们级别不同。文宗的后宫清静和平多了。 再想想文宗和郭襄恩爱甜蜜,她是又悲又气。偌大宫殿只觉得憋闷压抑,她信步来到庭院,凭栏而立。 惟见黄昏时分暮霭沉沉,淡淡斜阳慢慢隐于城墙之后。 院子里几株梅花欺霜傲雪,在枝头绽放。可是在美丽的花,无人欣赏,已是黄昏独自开,只有香如故。 却说绿茵坊的如是姑娘最是心高气傲之人,偏偏入了娼妓这一行。入她眼的倒贴都行,不入眼的一掷千金她视如敝履。 京城里达官贵人云集,掂量掂量有份量的多了去。好在有的人就喜欢带刺的玫瑰,所以如是姑娘的个性,反倒成了她的标签。 成为如是姑娘入幕之宾的以此为荣,没能成为入幕之宾的再接再厉。比较有挑战性。 江遥、江心、包渡去绿茵坊游玩,三人都是布衣,经商江遥隐于幕后。 递拜帖没名号,拼银子一掷千金为搏美人一笑,江遥腰还没那么粗。 三人怀揣百两纹银,来到绿茵坊。绿茵坊名不虚传,随便找一位姑娘,不是十分姿色,胜在才艺谈吐,综合素质也是十分。 绿茵坊给出类拔萃的几位姑娘,设有单独庭院,房舍小巧雅致,独立门户。 江遥从楼上姑娘的房间翻出去,跳到如是姑娘的庭院外面。 外面的笛声清越悠扬天籁之音,如是如痴如醉走到庭院。一个门里一个门外。 一曲终了,江遥说:“江遥唐突,打扰如是姑娘,江遥久仰姑娘大名,无缘得见,深以为憾事。”琴音拂过水面的嗓音。 如是打开院门,眼前一位如月之光华的公子。“江公子不嫌弃寒舍简陋,请进来吧。” 江遥叉手施礼,进得院来。厅堂门户并不宽广,如是带江遥来到一间小轩,靠窗户有小巧茶几,上面几本书。窗外竹丛新生,竹影随风摇动。墙上挂一把‘九霄环佩’名琴。 如是姑娘薄施淡妆,身穿素雅绢衣,娇艳如出水芙蓉。 江遥取出两颗瑟瑟珠,“在下一点心意,请姑娘收下。” “如是十分喜欢。”她把珠子交给侍女,“打成一副耳坠,江公子的心意,我要带在身边。”如是嗓音婉转动听。 如是亲手烹茶,两人琴笛相和,挑灯对弈,打坐参禅。天光泛明,江遥离去。 如是依依不舍道:“如是何日能再见公子?” “在下视姑娘为知己,姑娘相邀,在下三生有幸。在下想要时时叨扰,只是姑娘之与在下是洛神一般的存在。” 我一百一十七章 香消玉殒 如是是绿茵坊花魁,她才色双绝,心志高洁,却无奈身在娼门。如果一味和现实妥协还行,可是心性高傲的人,不愿和现实妥协。 你不能适应环境,又无力改变环境,想要环境适应你,难! 鸦母一般情况下睁只眼闭只眼,包容如是的小性子,跟在后面安抚无缘美人的玻璃心。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这不太岁头上动土,摊上大事了。 初冬时节季节更替,气温骤降,冷暖不均。如是鼻塞咽痛,有客来访她一概不见。都吃五谷杂粮,谁没个三痛两病。 偏巧鱼弘志过两天祝寿,举办堂会大宴宾客。送了帖子,请如是姑娘到场助兴。 “将军,实在抱歉,如是姑娘这几日身体抱恙。大将军寿辰之日,恐怕她不能按时出席。帖子我接了,到时我们其他姑娘前去为大将军祝寿,捧场助兴。还望将军包涵则个,在大将军面前为老妇美言几句。” 鸦母陪着笑脸解释半天,让来人捎话给大将军,寿辰之日也许另派他人。 送信的回去和鱼将军一说,鱼将军想得多了,如是姑娘心高气傲的脾气他有所耳闻。 心想咋啦,我堂堂神策军中尉请不动你这小小娼妓?得,将军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鱼将军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这事情换做其他人,也就罢了,事实真如鸨母所说,也没什么。但是鱼弘志不是其他人,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很正常的一件事在他眼里会有歧义,他身居高位,唯我独尊惯了。他可以放火,别人不能点灯。 鱼将军大寿这天,如玉姑娘盛装打扮,正准备登上香车到鱼府去。 神策军的淫威,如是也知道,常言道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鸨母和送信之人话已说清,如是并未把这事放在心上。 如玉也是绿茵坊数一数二的姑娘,她去还不一样吗? 一帮佩刀带甲胄的将士闯进来,“请如是姑娘上车。” 如是待在自己庭院,并不知道大厅里有横眉立目的士兵等待自己。 鸦母慌慌张张跑进来,带着哭腔:“乖女儿,你可不要使性子,老身性命系在你手上,绿茵坊的姑娘们性命系在你手上。” 如是听得外面吵闹,敢情祸起萧墙因她而起。若是她一人之事大不了拼了性命不要。 “乖女儿,那神策军可是杀气腾腾。”鸦母吓得说话上下牙直打架。 “我去就是。”如是换了身比平时艳些浅粉色襦裙,和田玉打磨的玉钗别住秀发,一对祖母绿瑟瑟珠耳坠在秀发间时隐时现。 如是袅袅婷婷走出房门,庭院里刚刚还凶神恶煞吵嚷的一帮人,痴迷地看着姗姗而至的妙人。 还是领头的最先反应过来,在这犯花痴,耽误正事,如何向将军交差。 他一嗓子吼醒众人,“伺候姑娘上车。” 如是坐上四匹马拉的华盖香车驶向翊善坊,如是进了鱼府。 权倾一时朝臣府邸果然不同凡响,估计有七八个院落,富丽堂皇,精雕细刻构筑精美。 墙壁为水磨石砖,造型优美,门栏窗棂更是玲珑剔透。墙壁上雕刻有八骏马,华山对弈等,还有牡丹、梅竹、莲花等浮雕。 高门广室,房间幽深,高耸似飞的馆阁好像生出风来,重叠而起的楼屋笼罩在雾中。高台芳榭,花林曲池。如是暗暗惊叹,鱼府的规模超出建制。 如是走入大厅,大殿里彩绣辉煌,高朋满座。众人视线转向门口,仿佛碧海青天月里嫦娥降临人间。 众人视线凝聚在如是身上,大厅一时安静下来。如是盈盈下拜,鸦母备的寿礼一并送上。 果然是绝色名不虚传,鱼弘志看到如是明眸善睐,巧笑倩兮,心中甚是喜悦,“如是姑娘,坐到本将军身边来。” 如是袅袅娜娜地飘过来,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样子。她平日里也是一副清冷的模样。 谁见到他不是满脸堆笑,这女子一脸傲气,他的气场竟然压不住她,肤白唇红没有半点病怏怏的影子。 鸦母好大胆子,他的面子也敢卷。特殊身份自然让他想的更多。 鱼将军命人带她到歌舞伎座位,如是泰然自若和一众歌舞姬坐到一处。 不少客人频频望向这边,鼎鼎大名如是姑娘到哪都是发光体,她坐在众人之间,众星捧月一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如是登场献艺。舞姿婀娜俏丽,舞袖时而低垂,时而翘起,舞姿轻盈柔美,就像一朵春风中摇曳的牡丹花。舞罢,如是娇喘微微,站立场中。 宾客酒酣耳热之际,有的人被如是风采所迷,色向胆边生,借酒装醉。 一位神策军将领站起身,“美人献舞,诸位当饮杯中酒。” 坐中有人起哄说:“我等当敬美人一杯。” 如是嗓子不舒服,风寒还没好利索。再者她平日常常以茶代酒。“妾身不胜酒力。”如是推辞。 “美人给本将军倒杯酒。”他眼神灼灼地盯住她。 如是娥眉轻蹙,还是斟满酒杯递过去。那位将军喝一半,剩下半杯酒递到如是嘴边。 坐中有人起哄说:“将军是要和美人喝交杯酒吗?”众人哄笑,鼓掌的,打呼哨的。 如是脸色不悦,还是耐住性子解释说:“妾身身体不适,不能饮酒。” 如是转身回座位,将军哪里肯依,伸手去抓她胳膊,如是扬手躲避,正碰在将军手里酒杯上。 将军酒喝得有点透,没想到如是出手。夜光杯没拿住,失手掉在地上摔碎了。 逢年过节喜庆日子,人们忌讳摔坏东西。何况今天是鱼将军过寿,不吉利。刚才还跟着起哄的人们,此刻鸦雀无声。 将军恼羞成怒,两手拽住如是衣襟用力一扯,薄如蝉翼轻纱绫罗成了布片挂在身上。 羊脂玉般裸露肌肤暴露在众人面前,高挺的乳峰泛着诱人的光泽。 如是就这样**地站在大厅中央,贝齿紧紧地咬住樱唇,她倔强地不让眼泪夺眶而出。 颍王等几位王爷也在受邀宾客之列。他给高仓使个眼色,高仓拿起颍王的斗篷,跑过来披在如是身上。 大厅里众人视线在如是眼里,就像一把把利剑凌迟她。 如是环顾众人,轻声吟道:“为人莫做妇人身,百般苦乐由他们。今日始知人贱畜,此生苟活为谁嗔?” 她任凭斗篷拖拽遗落在地,赤裸半身,走到一张案几旁,伸手抓过切割羊肉的匕首,亮光闪过,一腔鲜血喷溅而出。 一抹凄然的笑容凝固在嘴角,一朵娇艳的鲜花在疾风骤雨中凋零。如是徐徐倒地,殷红的鲜血蜿蜒流淌。 第一百一十八章 查封绿茵坊 如是自戕,鱼弘志感到晦气,一场寿宴平白多条人命。鱼弘志黑着脸下令拖出去。 进来几位兵士,抻胳膊拽腿将如是拖出去,侍从赶紧上前清理大厅血迹。 那位始作俑者,酒吓醒了。他上前叩头给鱼弘志赔罪。 “算了,一个官奴婢而已,不要扫了诸位雅兴。”有人打圆场说。 变故发生太快,谁都没想到,一次盛大寿宴,那位女子只因为在众人面前失了清誉,就夺过匕首自戕。 刚烈色艺双绝的女子香消玉殒,令人扼腕叹息。但是对于视朝廷大臣性命如草芥的鱼弘志等人来说,一个女子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陪如是同来的侍女等在大厅外,看到自家小姐衣不蔽体被拖拽出来,她心里慌张起来。小姐的个性太强,终究是要吃亏的。 她跑上前来,再往前细看,不禁惊呆了,小姐脖子上一道刀口,小姐已然身亡。好端端地怎么就亡故了? 她也顾不得许多,脱掉身上外衣,自己只着内衣,正准备给如是盖上。 一辆马车驶过来,“你还是赶紧走吧。“车夫好心地提醒她。拿席子遮盖如是身体,一路驾车奔郊外乱坟岗而去。 侍女一路跌跌撞撞赶回来。鸦母自打如是走后,眼皮一直突突地跳,她坐立不安。 见侍女独自一人慌慌张张,满面泪痕地回来,她预感到出事了。 强自镇定询问侍女,“小姐呢?” 侍女气还没喘匀,正要开口,一帮人杀气腾腾闯进来。侍女躲到鸨母身后。 鸦母脸色煞白,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军爷,歌舞之乡,何必披甲带刀?” 她颤声招呼道:“姑娘们快来服侍军爷。” 姑娘们听到鸨母招呼,打扮得花枝招展出来,准备接待客人。 大厅里将士们身披铠甲,手握刀剑,严阵以待架势。姑娘们挤作一团,面对刀光剑影吓得不敢上前。 有早来零星宾客,见来者不善,都贴边悄悄溜走了。 如玉壮着胆,颤颤巍巍走过来,娇声唤道:“军爷。” 领头军官不买账,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带走。” 军官一声令下,手下上来把鸦母五花大绑了,连推带搡带走。 鸨母哭天抢地,“老身冤枉,老身冤枉。” “闭嘴,在喊割掉你的舌头。”兵士呵斥她,吓得鸨母噤若寒蝉。 “赶紧离开这里。”兵士驱逐姑娘们。 “离开这里,让我们去哪里?”如玉等人哭泣问。 “管你们去哪里?已经是网开一面,要不,和鸨母一块跟我们走?” “我们总要带些钱财?”如玉等人央求说。 “绿茵坊涉嫌违法,将要被查封,你们快些离开,否则以妨碍公务论处。” 姑娘们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性,哪里还顾得上钱财,先保住性命要紧。 一众莺莺燕燕哭哭啼啼地离开绿茵坊,谁都没想到祸从天降,两手空空地从绿茵坊出来。 以往相好的恩客不敢上前。因为绿茵坊是神策军查封的,被神策军揪住把柄,还不得扒层皮。 姑娘们变卖首饰,暂且到客店居住,等待调查结果。 鱼将军寿宴闹出人命,即便鱼弘志权势滔天,他也不想好日子闹出晦气事,让人平白揣度。 为了堵住众人悠悠之口,他下令查封绿茵坊,原因绿茵坊和盗匪勾结,是盗匪洗钱之地。 神策军中尉给绿茵坊定性,谁也甭想翻案。大理寺、刑部、御史台插不上手。 鸦母百口莫辩,身娇体贵几板子下去,鸨母皮开肉绽,鸨母疼得昏死过去,被抬回牢房。 回到牢房,鸨母渐渐苏醒过来,如是,如是,养了你十几年,原指望你是老娘的聚宝盆。谁曾想你是一个烫手的火盆,贱丫头,你害死老娘。 老娘到了阴曹地府,也和你没完。鸦母禁不住打,也不想胡乱招供。一切就在她手里终结吧。 她在裙袄上留下血书,披帛搭在牢房梁柱上,趁着夜深人静,鸨母将头伸进去。 骂道:“如是,你这贱丫头,老娘到阴曹地府找你算账。你让老娘有命挣银子,没命花银子。” 绿茵坊鸨母畏罪自尽。在鸨母的房间,搜出赃款黄金千两,悉数上交国库。 长安城第一大坊,昔日香车宝马何等繁华热闹,如今曲终人散。鎏金铜首大门几道封条刺眼醒目。 绿茵坊将要拍卖,消息如重磅炸弹迅速传开。平康里是长安城风流茂泽之地,绿茵坊是风流之地翘楚。 绿茵坊拍卖引得多少人跃跃欲试,希望能将吸金窟收入囊中,积累巨额财富。 秀英从酒楼回来,直奔江遥房间。窗棂上是两个人灯下对弈的剪影。剪影时而对视微笑,时而低头沉思。屋里柔和的烛光,将一对剪影衬托得温暖、温馨。 江大哥看起来好开心的样子,秀英站在窗下,弯起嘴角,江大哥开心,她也开心。 房间里对弈两人耳聪目明,听到有人过来,迟迟不见有人进来。 柳叶过去推开房门,“秀英姑娘,请进。” “柳兄请。”秀英进来,手里提攒盒。柳叶收起棋盘。 秀英笑道:“我把赢家的棋局搅了。” 柳叶笑:“秀英姑娘来得正是时候。” 秀英:“我能算柜台上的账目,算不了棋盘上的账目, 不过我会搅局。”秀英一席话,说得三人都笑。 一只烧鸡,一块酱牛肉,一碟豆腐,几张胡饼摆到桌上。秀英在床上垫了一块绢帕,在床上坐下。 “两位兄长慢用,我是不能一天吃四顿饭。” 两人安静地用膳,他们是兄弟。秀英深信不疑,看两人之间默契融洽非一日之功。 只是江大哥为何一直金屋藏娇,不让弟弟示人呢?想到金屋藏娇,秀英忍不住笑。 两人朝她看过来,“如是姑娘过刚易折,红颜薄命。女子刚烈之辈,我深为敬佩。柳兄刚来长安,长安人杰地灵,不乏奇女子。我们酒楼有一位说书人,他讲一位女子,为了爱情,宁愿抛弃富贵生活,官宦之家,和爱人相依相守,这个女子其实有名有姓。” 柳叶撕扯鸡腿吃,闻言,放下鸡腿,静等下文。 江遥说:“谁曾想绿茵坊好端端地祸起萧墙。” “那个女子是李府小姐,客人都这么说。哪天你去酒楼里听书,他讲得精彩,我说的乏味。” 柳叶没想到自己所作所为,成了京城经年不衰经典桥段,“好啊。”柳叶对秀英笑笑。 “兄长慢慢吃,我去打水净手。”柳叶起身,对秀英点点头,她出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背靠大树 秀英年纪虽轻,却每日和各色人等打交道,柳叶自认掩饰得很好,秀英还是觉出异样。 柳叶走出门,秀英坐到江遥面前,“江大哥,我说错话了吗?”江遥摇头。 “江大哥,绿茵坊要拍卖,你有想法吗?你不是要筹建竹林馆吗?” “京城卧虎藏龙,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出手人多了,会抬高价格。”拿下绿茵坊,既要有强大背景,又要有雄厚资金。 柳叶在院里站了一会,打水回来。秀英坐在椅子上凝眉思索。江遥走过来,看她面色平静,心里释然。柳叶过来收拾桌子。 秀英;“柳兄,食盒一会我拿给包大哥,先放着吧。” 柳叶坐在床上。秀英说道:“咱们家的钱财,你想做什么尽管拿去用,不用考虑我。无论江大哥做什么,秀英都全力支持。秀英的命是江大哥救的,财物也是江大哥冒死追回来的。若不是得遇江大哥,秀英就是世间一缕幽魂。” “秀英的心意我明白,只是绿茵坊的价值,咱们家家底不足以获得。”江遥靠在椅子上,钱到用时方恨少。 “这两年酒楼本钱挣回来,实在不行,把酒楼抵押出去,加上咱们家底,这些够用吧。一潭死水不行,活水才有生机,钱财也是如此,放在那里就是死物,让钱财流通,投入投入,先投后入。”秀英说。 这女子不简单,做事大手笔,她亦是女中翘楚。她看向江遥的目光熠熠生辉。 江遥粲然一笑:“你倒是破釜沉舟,有西楚霸王的气魄。你安心做酒楼生意,山人自有妙计。” 江遥自信笃定,再大的事他云淡风轻的洒脱,让人移不开视线。 秀英感受到柳叶目光,从江遥脸上收回视线,收起食盒,起身告辞离开。 江遥首先想到颖王,风月场所生意,没有官方背景相当于没上保险。背靠大树好乘凉,江遥决定出手。 这一日江遥亲自拜访十六王宅。从武则天时代起,新封的诸王就不再前往封地。按规定诸王在京城必须集中居住。 诸王年幼时在宫中,成年封王后,前往宅地居住。唐开元十三年,于安国寺东修缮大宅,分十院号称十王宅。 后来又有六王被封。“十六王宅”的称谓就此固定下来,成为约定俗成称谓。 诸王生活起居由宦官照料,一日三餐有家令奉养。十六王宅有专门宫人和物资供应,各种生活起居基本可以满足需求。 江遥闲云野鹤的性格,不愿和权贵有瓜葛。但是选择入世,就要遵循世俗规则。 如是佳人薄命,绿茵坊倾覆须臾之间,朝纲不振,奸人横行。想要自保,就要编织关系网。 江遥在京城几年,越来越理解师父苦心。师父大半生避世游走江湖,其实师父救世济民的心一刻都没丢下。他把这份心意寄托在自己身上,自己不能让师父失望。 江遥决定和颍王联手,好在江遥只是一介布衣,出入王府,不会被人诟病。要知道朝廷忌讳诸王和朝臣交往。 门人送拜帖进去,颖王正和诸姬欣赏歌舞,蹬上靴子匆忙出迎。 “是什么风把江公子刮到这来?”颖王笑言道。 目光随即被江遥身旁骏马吸引,“江公子,这可是一匹难得千里良驹。” “王爷喜欢就好。” “喜欢,超喜欢。”颖王也不客套,伸手接过马缰。 但看这匹马,通体黑缎子一般,油光发亮,唯有四个马蹄子部位白得赛雪。背长腰短而平直,四肢关节筋腱发育壮实。 颍王抬手抚摸马鬃,这匹宝马通人性,仿佛认主一般,伸颈俯就颍王。 颖王请江遥到书房。宾主落座,江遥开门见山:“在下无事不登三宝殿,在下请王爷帮忙。” 颖王爽快应承:“江公子有事尽管开口,公子的事情就是本王的事。” 江遥起身叉手施礼,“王爷,绿茵坊要拍卖,在下想借助王爷之力拿下绿茵坊。欢笑场吸金能力,尤其在京城这等繁华富庶之地,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王爷认为在下想法有几分胜算?” 颍王以手抚颌,目光深邃看向江遥。此刻坐在宽大书桌后面的颍王沉稳刚毅,不是平日里宴饮玩乐随性的颍王。 江遥继续说道:“良鸟择木而栖,在下不才,颍王有需要在下之处,在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绿茵坊拍卖他志在必得,有颖王相助,他相信一定会成功。江遥表明态度。 颖王沉声说:“江公子只管放手一搏,本王全力支持。”颍王在后面兜底。 江遥起身,颍王说:“等一下。” 他起身走到书架边,随手抽出一摞书。按动墙壁上机关,露出几个黑暗格,颍王取出其中一个匣子。颍王做这些,并没有避讳江遥。 江遥负手看墙壁上的几幅画,其中一幅一位少女迎风飘举荡秋千,少女美目盼兮,襦裙飘飘,似要御风飞去。 颍王捧着匣子过来,江遥回过身。 “资金不够,本王这里有。”颍王打开匣子,金灿灿亮闪闪一匣子金条。 “在下正捉襟见肘,王爷是雪中送炭。”江遥从中拿出两根郑重揣在怀里。 “王爷,在下想请惜惜姑娘出面协调沟通相关事宜。”竞拍一事由惜惜全盘负责。 颖王对惜惜早有耳闻,“那位寻访情郎不得,身染重病的惜惜姑娘?” “在下和惜惜姑娘素有来往,惜惜姑娘已经走出过往,相信以她的才干能挑起这个担子。” 江遥匆匆离开,去和惜惜商议此事。 自古侠女出风尘,物华天宝,有多少像如是姑娘、惜惜姑娘这样奇女子,令人怜惜,敬重。痴情女子如今走出伤痛,独挡一面幸甚。颍王犹自感叹。 要说江遥牵来的乌骓宝马来历颇有戏剧性。有一位少年游侠姓单名广泰,是西南边陲商贾富甲之子。来长安游玩。 从偏远之地,来到花红柳绿,富贵人间。美酒仙娥,奇珍异玩,单广泰如鱼得水。 每日里斗鸡走马,混迹于烟花柳巷,赌坊酒楼,身上钱财如流水似的花出去。 常言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想当年信陵君窃符救赵,两大功臣一个是看门的老头侯赢,一个是屠夫朱亥。 所以大隐隐于世,仗义每多屠狗辈。柳叶和江遥住进城里,江遥混迹街头里巷,结交少年游侠。 第一百二十章 少年游侠 那一日单广泰在赌坊遇到江遥。江遥身边有几位少年,和另一伙少年赌斗,江遥一方占上风。 江遥是樗蒲高手,单广泰在一边看得手痒。另一方少年愿赌服输,不过多缠斗。 相互推嚷着;“走了,走了,今日手气实在不佳,明天再战,明天一定要来。” “弟兄们拿去消遣。”江遥把桌上的钱财交给身边弟兄。一转头看到对面一双灼灼眼眸。 “单广泰愿和少侠切磋赌技。” 江遥微微一笑:“如果少侠不介意出去裸奔,我奉陪到底。” 那几位揣了钱准备消遣的少年,又转回来,“一会带上裸奔的游侠,岂不更热闹。”其中一个少年说。 单广泰哪里知晓江遥的本事,他可以化气为剑。让对方赢钱,他就放水。不想谦让你,江遥抛掷五木,可以影响五木的走向。 少年出生牛犊不怕虎,心性不服输,江遥屡战屡胜。单广泰不服气,非要拼个高下,几轮下来带的银子输光了。 江遥劝他:“小兄弟,我也累了,改天继续。” 单光泰双眼圆睁,盯住江遥,是他赌技太高还是太幸运? 江遥微笑:“趁你还没裸奔之前,咱们各自家去。” 一般情况下是别人兜里银子蹦他手里,今天奇了怪了。单广泰也是樗蒲高手,无奈今日得遇高手中的高手。 众人看得过瘾,在旁边呼卢喝雉,跟着大声喧哗叫嚷。常言道山外青山楼外楼。单广泰一咬牙把黄彪马押上。 “小兄弟,我可饿了,五木戏不能当饭吃。” 单广泰一梗脖子,“怕是赢得起输不起吧?” 江遥看这小子不识好人心,干脆挫挫他的锐气。五木掷在昆山摇木做的杯中,又是一组最高彩“卢”。 少年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置信眼前看到一切。“你使诈。”少年愤愤不平,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浮上水雾。 “你这身服饰可以做赌注,继续。”江遥好整以暇说道。 单广泰抬袖子擦眼睛,转身往外走,“我去牵马来。” 他说着走出去。江遥把桌上的钱兜进怀里,跟在他后面。少年游侠这回不较劲了,再坚持就得把衣服押上。哎,他的黄彪马。 少年低着头,一步挪一寸一步三蹭把马牵过来,说出去话泼出去水。他是顶天立地男子汉,他心爱的马儿,他是少年游侠一诺千金。 江遥站在一旁忍住笑,看单广泰和心爱的坐骑生离死别的样子。 “不可把它和别的马放在一个马厩,要喂它上等马料,不许训它,更不许用马鞭抽它…”少年抱着马脖子喃喃低语,松开手眼泪掉出来。 江遥抱膀在旁边忍笑,少年再一次抱住马脖子,“后会无期,老朋友。” 转身迈开大步,马儿焦躁地嘶鸣,他也不回头,一路狂奔离去。也不知跑出去多远,直到跑不动了。 身后有马蹄声直接冲他而来,他既不回头也不躲闪,和心爱的马儿分开,他难过得要死。 “小兄弟,我可没答应替你照顾它,你倒好自个跑这躲清净,害我好找。” 他急忙转身,一人一骑正“深情”地望着他。“大哥,哄小弟开心吗?”单广泰一双眼睛亮晶晶地。 “物归原主。”江遥把马缰绳递过去,“走吧,肚子饿扁了。” “大哥,君子一诺。”单广泰眼神黯淡下去,他自诩为少年游侠。 “枉为少年游侠,婆婆妈妈的。大哥赠与小弟,想和小弟交个朋友,可以吗?” 江遥挑起眉梢,“还有一句话是君子不夺人所爱。难道你想陷大哥于不义吗?” 单广泰欣然上马,两人一骑直奔杏帘在望。阿诗娜一见到江遥,碧蓝的眼眸秋水盈盈。 高鼻深目的美人热情地望过来,单广泰扬起手热情地打招呼:“你好。” 阿诗娜报以微笑,跑过来握住江遥手臂,仰起脸看江遥,脸上挂着醉人的笑容。单广泰心想,敢情是对江大哥放电。 “阿诗娜,单广泰。”江遥给两人做介绍。 “小兄弟,你好。”江遥跳下马,阿诗娜攀住江遥胳膊,笑嘻嘻地和单广泰打招呼。 单广泰挺挺胸膛,我可是有名有姓,称霸一方游侠好不好。“在下青春十六。” 阿诗娜吃吃地笑,露出一口整齐的贝齿。她用手比划单广泰比她矮点,即便一般高,女孩子更显个些。 江遥留单广泰在家住上几日。广泰安心住下来,不去烟花柳巷赌坊之地。 每日里三人结伴去山里打猎,柳叶和他切磋武艺,阿诗娜和他划拳拼酒。 众人最喜两人猜拳,他输三回赢五回,他们两活像一对欢喜冤家。黄莺讲话了,有他俩在堪比20只鸭子。 广泰到底还是另寻了一匹千里马赠与江遥。这匹骏马转赠颖王。 江遥辞别颍王回到家里,柳叶在井边拾掇猎物,乌发高高地束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秋菊在一旁打下手。 “秋菊,把剪刀递给我。” 秋菊犯花痴,柳公子眼睫毛好长,手指修长,是一双弹琴的手。可惜两手血污,丰神如玉的公子,一举一动好赏心悦目。 “秋菊。”没反应,柳叶抬眸。 秋菊对上星光璀璨的眼眸,如梦方醒般呐呐道:“公子,” 秋菊仿似正觊觎一件心爱宝物被抓现行,慌乱地避开眼神。 柳叶微微一笑,皎若太阳升朝霞。秋菊的脸更红了,垂下眉眼,柳公子的笑容太晃眼睛。 “把剪刀给我。”秋菊把手里剪刀递过去。 江遥回到家,看到正是这一幕,“丫头,到处放电。”他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两人。 “公子。”秋菊打声招呼,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烧。 “我去给你们端茶水。”她找个借口跑掉了。 以往偷偷地瞄柳公子,谨小慎微避免被他发现。谁知今天太专心了,被他逮个正着。 “要死了,要死了。”秋菊蹲在水盆边,拿水泼脸嘀咕道。 “谁要死了?”被搅动的清水,一个黑影晃晃悠悠逼近过来。 “阿呦,”秋菊跌坐在地,“大白天装什么鬼,要吓死人吗?”秋菊气得拿脚去踹一脸问号的连城。 “谁要死了?”连城不放过这个问题。 “你。”秋菊起身,不顾身上泥土,气冲冲走了,留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连城。 谁要死啦,我吗?我活得好好的。秋菊怎么啦?怪怪地···连城很疑惑。 “我今日看到你了。” 你不天天看到我吗,柳叶回他一个微笑,“嗯,哥回来了。” 那个娇俏的你,那个纵马驰骋的你,那个舞姿翩翩的你…在颖王的书房,我看到你。 江遥怜惜地看着她,柳叶正把一只鹿分解开来。 “我来。”江遥实在看不下去这样违和画面,一个绝色之人满手血腥解剖一只鹿。 她本该是颖王书房中的样子,飘然欲仙,言笑明媚,荣耀若绿波之芙蕖。 “黄帝问于伯高曰‘咽门重十两,广一寸半,至胃肠一尺六寸。胃纡曲屈,伸之,长二尺六寸,大一尺五寸,径五寸,大容三斗五升。” 柳叶将书本上的学问和现实生活联系一处,有的放矢。 柳叶指向江遥肚子,“哥,你说是不是异曲同工?” 江遥向前一步,“要不要比较一下?” 柳叶把玩手中锋利匕首,侧头看他,“哥愿意配合的话…” 江遥做惊慌状跳开去,“臭小子,我可是你哥耶。”柳叶纵声大笑。 第一百二十一章 铁骨铮铮痴书生 时任京兆尹姓薛名元赏,被世人称谓痴书生。痴书生这个名号有来历。 一次他去拜访宰相郑肃,郑肃家住长安东部万年县亲仁里。刚跨进院门听到有人在大声争吵,什么人胆大包天,敢在宰相府邸大呼小叫? 薛元赏对手下说:“你进去看看。” 手下迅速跑进屋,一位神策军将领扯着脖子和郑肃嚷嚷。 手下迅速跑回来:“神策军一位将领和宰相谈论问题。” 这哪里是在谈论问题,找上门来和宰相争吵。薛元赏二话没说快步走进屋。 军将扫了薛元赏一眼,并没把薛元赏放在眼里,薛元赏扫他一眼,也没理他。 “什么风把京兆尹吹来了?”郑肃笑着打趣,请他就坐。 薛元赏神色凝重,站在大厅躬身施礼,“因大人之故,学生很痛心。”郑肃是他恩师。 郑肃缕着胡子,疑惑道:“让元赏痛心是老夫过错,说来听听所为何事?” 薛元赏深施一礼,侃侃而谈:“大人是朝廷首辅,天子委以重任,抚四夷,调阴阳,安百姓,同人心,这些都是不能怠慢事情。提拔忠良,贬黜不肖,奖赏功臣,惩罚罪恶,这些都是宰相职责。身负大任的宰相怎么能听任一名军将如此放肆。礼仪如果失去正常秩序,朝廷纲纪就会混乱。当宰相都会受到下属呵斥,又怎么指望您去整顿颓废纲纪,又怎会威震四方。” 军将开始还在幸灾乐祸看热闹,听到后来话头不对,脚底抹油想溜。“在下还有要事在身···” “慢着,”薛元赏冷声喝到,“来人,将这个胆敢对宰相无礼家伙绑了。” 军将一脸不惧,“谁敢对本将无礼?”他刷地一声抽出佩剑。 薛元赏一步步向他靠近,凛冽剑光映在瞳仁里,军将慌乱地后退,“别过来,别过来,刀剑无眼。” “你不但对宰相无礼,还拔剑相向朝廷命官,罪加一等。”手下上来夺了军将佩剑,拿绳子绑了他。 薛元赏转身出门跨上马,“将这家伙带到下马桥等候裁决。” 郑肃追着喊他:“元赏,元赏…” 薛元赏在马上拱拱手,一溜烟没影了。郑肃忧心忡忡,这是在老虎头上拔毛。 大明宫内有三座下马桥,桥下是龙首渠。西下马桥位于建福门内,是百官上朝必经之路。亲仁里西墙之外就是启夏门大街,沿街北上可到达大明宫。 想当年一代贤相武元衡就是在这条街上,被藩镇派来的刺客暗杀身亡。如今朝廷却是宦官当道,残害忠良。薛元赏一路想着,心中满是愤懑。 他先于手下一步提前来到下马桥,今天他要在这里向宦官集团宣战。此时正值寒冬,一阵风打着旋向他卷来,一泓清渠无声流淌。 手下押解军将赶来,军将看到薛元赏破口大骂,“你这挨千刀的,等着仇将军收拾你。” “这家伙肝火太旺,让他凉快凉快。”薛元赏笑眯眯吩咐。 “得令,”手下手脚麻利剥下军将盔甲,军将光着膀子跪在冬日寒风里。 这张笑意盈盈清雅面容,在军将看来比寒冬还要冷酷,寒意从他脚底直冲头顶。 “给这家伙舒筋活血,” 板子乒乒乓乓砸下去,手下出手那叫一个狠。平日里对神策军滥杀无辜敢怒不敢言。今日长官一声令下,对神策军诸多不满随着板子砸下去。 平日都是他打别人的份,风水轮流转,今天板子打到自己身上。板子打谁身上谁疼。军将痛呼出声。 薛元赏摇头嘴里说风凉话:“没能像硬汉一样咬紧牙关,倒像女人一样呼天抢地。不过蛮好听的,让他叫得更响亮些。” 闹出这么大声响,早有人飞报仇士良。仇士良大惊,平时都是神策军杀朝官,还没有哪个朝官敢动神策军。 薛元赏好大的胆子,打狗还得看主人,赤裸裸的挑衅。这是南衙在向北司宣战。 当务之急救人要紧,他派手下宦官一探究竟。宦官过去一看,军将嘴里含混不清地叫骂,已是皮开肉绽。 仇士良在权势滔天,他毕竟不是皇上,宦官奉仇士良之命前去救人,不可能像手捧圣旨一样喊:“杖下留人。” 军将看到宦官像看到亲爹一般,睁大被汗水模糊的眼睛,把一口血水朝薛元赏喷去。 “你这挨千刀的,等着将军把你千刀万剐。”他狂笑不已。 宦官走到薛元赏面前,恭恭敬敬邀请到:“中尉请大尹过府一叙。” “薛某公务在身,处理完公事就去拜见中尉。”宦官回去复命。 薛元赏担心夜长梦多,他一挥手,板子下去的又快又狠。军将扯开嗓子破口大骂,渐渐地没了声息。 杖杀军将,薛元赏回到官衙,脱掉官服,换上一套白色衣服拜见仇士良。 仇士良铁青着脸,指着薛元赏鼻子骂道:“痴书生,你是读书读傻了吗?神策军的人也是你能动的?” 薛元赏一脸平静从容问道:“中尉您是国家大臣,宰相也是国家大臣。如果宰相的手下对您无礼,您会如何处置?” 甘露之变就是例证,胆敢触犯中尉格杀勿论。仇士良眨巴眨巴眼睛,没想到这小子贼胆包天,一句话把他问的哑口无言。 薛元赏继续问道:“那么中尉的人对宰相无礼,就可以宽恕吗?中尉您是国家大臣,中尉利益是和国家联系在一起的,理当为了国家利益珍惜国家法律。现在我穿着请罪服装来见中尉,是生是死全凭中尉定夺。” 一席话说得仇士良无言以对。军将已经被杖杀,人死不能复生,薛元赏做的有理有据。 这个哑巴亏不吃也得吃,不过仇士良蛮欣赏薛元赏胆略。“大尹胆识过人,老夫佩服。” 他的态度180度大转弯。薛元赏本来是抱着决绝态度前来赴约,没想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大尹和老夫对饮几杯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薛元赏欣然入席。 薛元赏不惧宦官势力淫威,一介书生挑战宦官骄横跋扈,痴书生名号不胫而走。 随着时间推移他常有无力之感。特别是甘露之变后,唐文宗打蛇不成反被蛇咬,堂堂天子受制于家奴。 第一百二十二章 余生谁护 唐文宗曾问宰相李珏:“在爱卿眼里,朕是什么样皇帝?” 李珏答:“微臣不足以评议,但天下人说陛下是尧舜一样的明主。” 唐文宗叹道:“朕之所以这样问,是想知道自己和周赧王,汉献帝相比,谁更强一点。” 听到文宗这样说,吓得李珏砰砰磕头,“陛下的德行连周成王、周康王、汉文帝、汉景帝和陛下德行相比较,都要逊色些,陛下怎么能和两个亡国之君比较。” 文宗惨然道:“周赧王、汉献帝受制于权臣,而朕受制于家奴,所以朕不如他们二人。”文宗言罢泣下沾襟,李珏伏地流涕。 郑肃看到文宗意志消沉,鼓励他说:“陛下所问,李珏所答都不正确。陛下坐拥四海,年富力强,应以尧舜为目标。怎能认为自己连周赧王、汉献帝都不如呢?陛下只要立志高远,国家兴旺便指日可待。” 忠心耿耿老臣郑肃被刺客追杀,侥幸逃过一劫,放了外任。 敢和宦官直面交锋的恩师远离京城。眼见得如今陛下龙体欠安,南衙沦为北司签字盖印之所。未来将会如何? 薛元赏忧虑大唐帝国未来命运,圣上龙体羸弱,太子年少。安王一度和太子储位之争,朝廷上双方支持者互不相让,达到白热化地步,最终李成美胜出。 安王素来礼贤下士,颇有孟尝君食客三千的风范。虽然在十六王宅居住,对诸王有诸多限制。 但前来拜访安王的人,无论三教九流都受到礼遇,即便鸡鸣狗盗之徒,市井屠狗之辈,安王不曾小瞧他们。 走明经进士入仕无望,但又不甘平庸者,聚集在安王麾下。 文宗对颖王、安王两位皇弟素来亲厚,对他们向来出手阔绰。 安王不仅礼贤下士,还仗义疏财。有圣上做靠山,身边人自然也能从中受益。 薛元赏敬佩安王为人,尤其是安王和宦官势力划清界限的态度,薛元赏更是拍手叫好。 要知道连皇上都受制于宦官,一位王爷旗帜鲜明地对宦官集团表示不屑,多难得。 薛元赏在心里视安王为知己。在薛元赏看来,宦官势力不倒,遗祸无穷。 安王同样欣赏薛元赏耿直刚正不阿。仇士良一句痴书生,让痴书生绰号不胫而走。 在安王看来,大唐帝国需要这样的痴书生,大唐帝国多一些像薛元赏这样的痴书生,国家振兴何愁无望。 文宗病体沉痼,郭婕妤悉心陪侍左右。文宗病势稍有好转,但积疾已深,只是挨日子罢了。 看着郭襄笑魇如花,文宗倍感怜惜。他只许郭襄给三位太后请安,文宗特许郭襄不必去其他嫔妃那里请安。 他不容许郭襄清澈如水的眼神,掺杂阴谋和算计。他要尽可能地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伤害。 虽然他深知,对她伤害最大的恰恰是他自己。自己还能陪伴她多久? 若是郭襄怀有身孕,诞下龙嗣还好,寂寞深宫有子女寄托。有一天他百年后,郭襄含苞待放的青春跟着凋谢。 太和殿上龙涎香翠烟袅袅,文宗闭目养神,郭襄素手拨弦。 文宗偶尔睁开眼,静静地注视她,郭襄感受到他的视线,抬眼对他莞尔一笑,专注于指尖下的琴弦。温馨和默契在空气中流动。 “襄儿,”文宗柔声唤她,“到朕身边来。”文宗拍拍象牙雕饰的龙床。“襄儿若是诞下龙子会和襄儿一样可爱。” 郭襄面若桃花,偎在文宗怀里。“朕好期待。”若是郭襄诞下皇子,他也不算负她。 翰林学士柳公权求见,他是文坛大家,文宗也是手不释卷的,见他进来,微笑赐座。“爱卿坐下说话。” “老臣不敢。”柳公权仍是躬身站着,文宗揣度他这是有事。柳公权面色犹疑,他心里也很矛盾,这话当讲不当讲。 皇上龙体有恙,说呢惹皇上不高兴岂不没趣;不说吧他耿直的性格,这件事老想从嘴巴往外蹦。 他给郭婕妤请了安,往她那方向转了转头。大家族出来的女子,不用文宗发话,她悄然告退。 “爱卿但说无妨。” “诡矣祸福,刑于外戚,高后首命,吕宗颠覆。薄姬坠魏,宗文产德。” 文宗敛了笑意,柳公权一段开场白后,看到文宗神色不悦。文宗能高兴才怪,养个病都不让人清净。 柳公权加快语速,“老臣以为郭婕妤祖父郭旻任邠宁节度使,此事应从长计议。” 在嘴里憋了好几天的话,终于一吐为快,他舒了一口气。但是一看文宗阴下来的脸,学士脑门出汗了。 文宗对郭婕妤正感到亏欠呢,让她父亲镇守一方,他能护她几时,娘家才是她最终的依靠。 他只是为他的女人做了力所能及的事,就有人跳出来横加指责。 “朕累了。”文宗的涵养就是好,他抚着额头,面带倦意。 柳公权预想中的斥责没有出现。学士出了门,顾不上儒生的风度,抬起袖子擦拭额头汗珠。却见郭婕妤和杨贤妃正拉着手说话,柳公权上前见过两位娘娘,告辞离去。 杨贤妃轻蹙远山如黛的眉,圆润脸庞清减不少。柳公权走了,郭襄也不好独自回去,杨贤妃是后宫之首。 “娘娘已经站了两个时辰,娘娘。”侍女心疼杨贤妃。“进去看望陛下,姐姐担心打扰皇上清修,再说有妹妹侍候,皇上心情好,自然病好的快。”贤妃柔声说道。 一脸惆怅地望着皇上寝殿,黛眉轻蹙道:“妹妹辛苦了,妹妹快进去吧,外面风大。” 郭襄应景地打个喷嚏,“姐姐待陛下情深义重,陛下何尝不挂念姐姐,姐姐难道真的不进去看望陛下?”郭襄劝说。 “可是陛下没有传召本宫。”杨贤妃为难道。 “姐姐是后宫之首,陛下见到姐姐,会很高兴。” 文宗正想差人去叫郭襄,郭襄已带着杨贤妃进来了。 贤妃披一件金碧辉煌的斗篷,野鸭子头上的毛做的斗篷。文宗没想到郭襄去而复返,带了杨贤妃进来。 这个女人,他曾经视若珍宝的女人,站在他面前,身姿清减不少,眼神哀怨我见犹怜。 第一百二十三章 君生我未生 文宗缠绵病榻,面容清癯,一贯的温文尔雅。往昔的柔情蜜意似乎是很遥远的事情。 “臣妾参见陛下,”贤妃一句问候出口,已是哽咽难言。 素来巧言善辩,许是日子久了没见文宗。思念、委屈、心疼···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贤妃抑制不住热泪盈眶。 若是往昔,文宗温言款语,不舍她有半分伤心。如今文宗静静地注视她,波澜不惊。 好没意思,杨贤妃止住眼泪,自己是来看望文宗,何苦痛哭流涕,招惹文宗不快。 贤妃强颜欢笑:“陛下身体在康复,臣妾喜极而泣。陛下饮食素来清淡,恢复体力,还要多吃鱼肉。陛下睡眠还是清浅吗?”询问了饮食病情。 文宗回答:“朕尚且安好,贤妃不必挂念。”两人一时沉默无语。 平时的机锋都不知哪里去,贤妃越是想找到话题,开个头自己都没有继续的兴致。 “漪澜殿的梅花开得正艳丽,陛下。” 文宗望向窗外,是呢,那几株梅花开起来艳如朝霞,含香吐蕊。他和眼前娇艳如海棠的女人,相拥而眠是很遥远的事。 郭襄站在靠窗的角落,当透明人。郭襄看向窗外,阴云密布,是要下雪。 屋里安静下来,郭襄转过脸,文宗的视线看过来,温柔的笑意挂在脸上。 文宗温文尔雅的笑意不在对她展颜,贤妃站在大殿中央。她苦笑,自己在文宗眼里,就像一杯寡淡的水,越品越没滋味。 她从文宗眼中看到疏离冷淡,曾几何时,她曾是他捧在手中至宝。 她笑了一丝笑意荡漾开来,“陛下的病大好,臣妾心安了。”空气中生分的味道刺激得她眼睛酸涩。 看到这个女人,文宗想起李永。他胸中憋闷,喉头一阵腥甜,紧咳几声,郭襄疾步跑上前去。 贤妃脚步移动,文宗摆手,她又站住。文宗吐出一口痰,郭襄用手帕兜住,却看到突突跳的一口血痰。 “陛下。”郭襄岔音喊道,文宗闭上眼,向后仰倒。 “襄儿,朕累了,休息一会。” 贤妃像一阵风飘然而去。她走了,这个女人在他的生命中,曾经占据重要位置。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或者说那只是一场梦吧。 “宣御医过来。”贤妃对马元亮说。 太医令就在偏殿,随时过来诊治。郭襄红了眼眶,悄悄地给太医令看手帕里的血痰。 她忧心又害怕,又不敢哭。守在文宗床榻前,文宗攥住她不松手。 太医令收起帕子,起身离开。文宗仁慈宽厚兢兢业业,期望自己能成为一代明君。 怎奈生不逢时,大唐痼疾由来已久,非他之力所能根除,文宗积忧成疾郁郁寡欢。 文宗缠绵病榻,太医院竭尽所能,普天下遍访名医,希望能有活死人生白骨的大罗神人出现,救文宗一命。 现在文宗已是心血耗尽之照,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太医令躲到偏殿痛哭失声。 文宗闭目躺着,他心里是清明一片,嗓子里腥甜,郭襄失措。他知道自己生命快走到尽头。 “襄儿。”文宗柔声唤道,手用力握了一下。 郭襄抬起衣袖迅速擦把脸,娇憨道;“陛下,你醒了,饿不饿。襄儿给陛下传膳。” 文宗睁开眼,示意郭襄他要起身。郭襄抱住他,文宗入手都硌得慌。郭襄鼻头发酸,她强忍住泪。 文宗抬眼看她,笑道:“襄儿在身边,朕不饿。” 郭襄俯下身,和他额头相抵,“陛下是说,见到襄儿就饱了。” 宫女端来燕窝羹,他每喝下一口,郭襄眼睛亮一分。食物不往胃里走,为了郭襄眼里的光彩,文宗强迫自己多喝几口。 文宗拉过郭襄的手,贴在胸口上,“这里,现在是为襄儿而跳动。”他轻声说道。 自己还能陪她多久,她是一朵还未绽放的话···文宗看她的目光怜惜而温柔。 文宗常常用这样的目光看她。这位天下人的王,温文尔雅端肃仁厚的男人,风姿清雅,聪明睿智。 他富有四海,此刻现在,这个男人,怜她、惜她、爱她、护她,眼里心里只有她郭襄。此生何求,夫复何求! 郭襄轻轻地倚靠文宗怀里,“陛下,襄儿初见陛下,就喜欢陛下,陛下知道吗?”她仰起脸,脸上是醉人笑意。 “这样啊。”文宗低下头,在红唇上轻啄一口。 “能嫁给陛下,做陛下的女人,襄儿很幸福,襄儿此生无悔。” 文宗用力抱住她,亲吻她,咸涩温热的泪水交织在一起,郭襄回应他的爱意。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我恨君生迟,君叹我生早。 咫尺似天涯,寸心难相表。 来世愿同生,永作比翼鸟。 绿茵坊拍卖,好多人伸长脖子等待,通过竞拍有机会拥有聚宝盆。 拍是拍了,悄悄地拍的,大部分人还在傻等,绿茵坊已名花有主。内定的?钦定的?不得而知,总之别凑热闹,洗洗睡吧。 今儿个,绿茵坊重新挂牌营业,万众瞩目中,改头换面的绿茵坊,如今芳名竹林馆高调登场。 风流薮泽之地,偏偏选了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气节之名。竹林馆让人不禁联想到竹林七贤,进而又想到魏晋风骨。 竹林馆景致若是在阳春三月,风和日暖的时候,桃花灼灼,柳丝袅袅,楼阁亭树交辉掩映,蝴蝶蹁跹飞舞于花间。茂树郁郁,修竹婷婷,美景尽收眼底。更有美人相伴。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如今时值寒冬,百花萧杀,万物凋敝。但修竹亭亭玉立,梅花欺霜赛雪。竹林馆挂起五彩绢灯,姑娘们浓妆淡抹,百花斗艳一般。 骑马的,坐轿的,闲庭信步的,不少客人打发随从驾车回去,捧场的人多,车马塞路,影响出行。 竹林馆早有惜惜带着众美人殷勤等候,众位美人争奇斗艳。中间簇拥一位美人,惜惜一袭白色浅红绣花襦裙,玉带当风。 如云秀发斜插一枚玉凤,玉凤口衔红宝石摇曳在光洁额头。眼如春水,肤如凝脂,身段婀娜,罗袜生尘。 第一百二十四章 曾是比翼鸟 惜惜的经历颇为传奇,在长安市民中口口相传。情根深种遍寻爱人无果,缠绵病榻,让多少才子佳人唏嘘不已,佳人为之落泪,男子为之动容。 见过本尊的人不多,所以竹林馆前光彩照人的女子,许多人不知道她就是奇女子惜惜姑娘。惜惜的诗作在京城传颂。 相思只怕不相识,相见还愁却别君。 愿得化为松上鹤,一双飞去入行云。 又有诗云:画檐春燕须同宿,兰浦双鸳肯独飞。 长恨桃源诸女伴,等闲花里送郎归。 楼下的花厅摆有几排桌椅,二楼、三楼设有雅间。有垂着珠帘的,还有空间更为私密的。房间装裱字画有些出自馆内姑娘之手。姑娘们绣楼分布在花园亭台楼阁。 花厅两位浅绿衣裙女孩煮茶,两人十一二岁,梳着双环髻,恰似两汪清泉,让人倍觉清爽。 玲珑剔透白瓷茶盏盛着终南山第一名泉,泉中沉着几撮武夷山的香茗,优雅的古色,映着陆离的异彩,直射眼帘。清俊的香味,随着氤氤的和风,直透鼻翼。 一位身穿牡丹花图案白纱圆领衫的俊俏公子,同几人说笑着进来。 惜惜正递茶给一位客人,一见来人,手中茶水险些失手掉到地上。溅出茶水有几滴撒到裙上,惜惜借口换衣服,从花厅角门出去。 宴会所需物资,均为江心一手操办,他从花园回廊经过,有事找惜惜商议,可巧看见惜惜从角门出来。 惜惜倒没看见他,一肚子心事只想自己静一静,握着绢子一面走一面拭泪。 病体恹恹了无生气的惜惜他没看见过。出现在他面前的一直是妩媚又机敏,神采飞扬的女子。 此刻惜惜躲在外面暗自垂泪。今天她可是主角,里里外外缺她不可。 江心拢紧身上的斗篷,饶是他裹紧斗篷,寒气还是渗透进来。 那个女子一袭素白浅红花色衣裙,站在冬日凛冽寒风里,她对此好似浑然无觉。惜惜心里凉意,只比这寒冬腊月有过之无不及。 江心几次欲上前把斗篷替她披上。但转念一想,今天是何等重要场合,她悄然躲在这里暗中哭泣,若不是伤心到极点,她又怎会丢下客人,躲在这里。 江心正暗自揣摩,惜惜袅袅婷婷地过来,她极力平复心绪。 “江公子见笑,我可以进去吗?”惜惜转动眼眸,她不想进去后,客人发现她情绪失控。 “姑娘在补一下妆。”江心建议说。 惜惜掏出胭脂,背过身去补妆。在回身,看向江心,江心点头。 “进去吧。”惜惜招呼他一块进屋。 “姑娘,安王、颖王、光王三位王爷今晚都来,二弟要把单兄弟千里迢迢送来的三张匈奴良弓送与三位王爷。” 惜惜点点头,这有问题吗?惜惜狐疑地看他。 “可是二弟舞枪弄棒之人,他也喜欢宝马良弓不是?”江心意思宝物还是留下自用。 惜惜微微摇头,“二公子谪仙一般人物,他何时被俗物所累?大公子,你跟了他这么长时间,你比我更了解他才是。” 江心豁然道:“倒是我多虑了。”两人一并说话,一并走进花厅。 你倒是惜惜为何情绪失控?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苦苦打探的夫君—李宽,就是刚才进门着白纱的俊俏公子,两人在竹林馆意外重逢。 她苦寻无果,为之寻死觅活的人,在竹林馆两人狭路相逢。惜惜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喜是悲,是恨是怨? 她到回廊小站片刻,心情平复许多。李宽可以负她,但她不能辜负江遥信任。 是江遥让她重获新生,放下放下,那个人与你何干。她不要在为那个男人掉半滴眼泪,那个男人不值得。 惜惜在外面连骂带劝,说服自己,又进来招待客人。 李宽其实一进屋就认出惜惜,那个他锁在记忆深处的倩影。两年的时间他和她如影相随,如胶似漆,海誓山盟,说不尽的惬意快活,只羡鸳鸯不羡仙。 直到他回东都洛阳探亲,神仙眷侣的日子戛然而止。他出身门第清贵,如何能接受一名乐籍女子入门?他的无奈和彷徨谁又理解。 祖母做主已经给他议定婚事,选定名门望族卢家女儿。祖母严厉果断,他有心抗婚不从,祖母一气之下病倒。 母亲用眼泪感化他,父亲则是棍棒加斥责,宗族长辈苦口婆心劝告,对自己未来仕途的考虑… 李宽最终妥协,到卢家谢婚,卢家要求聘礼百万钱,否则不予嫁女。 李宽家里是没落门第,他不得不往来江淮间从秋天到第二年夏天,访亲求友筹措聘礼。 于是和惜惜断了音信,并且嘱咐长安亲朋好友,不要透露自己的行踪给惜惜。他要惜惜忘掉自己,所以他痛下心来,断绝和惜惜一切联系。 他在新昌里租赁房舍,和卢姓女子成亲,悄悄安顿下来。小心地隐匿行踪。 他告知所有和他熟识的,不要把行踪告诉惜惜。他绝情弃爱,希望惜惜断了这份痴爱。 偏偏惜惜是个痴情种,为他命悬一线。直到近大半年,惜惜没再满世界找他,他才松了口气。但心里亦有几丝懊恼,他和惜惜从此萧郎是路人。 李宽第一反应离开这里,客人中有熟识两人的,都好奇两人该如何了结这桩公案?更想看李宽如何面对惜惜?哪里肯放他走。 他一眼就看到惜惜,知道惜惜在人群中发现自己。惜惜转身出去,因为看到自己的缘故。 惜惜在这里出现,李宽只当她又重操旧业,重入娼门。他一方面庆幸自己选择卢家女儿,另一方面他也谴责自己,是自己负她在先。 她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自己害她所致。总之自己无颜见她。无论她选择什么路,只要不是死路就好。 他转身意欲离去,好几双手同时拽住他,“李兄刚来就走,不给佳人面子?” 崔明是李宽朋友,那时经常和李宽、惜惜宴饮游乐。 他曾劝过李宽,“你去见她一面,当面把话说清,杀人不过头点地,她若为你死了,但总得死个明白不是。”但李宽不为所动。 第一百二十五章 竹馆生香 江心看到几人拉拉扯扯,还有人高声叫嚷李公子,他明白惜惜为何暗自伤心。 他拉住惜惜一脸郑重,“竹林馆的姑娘都仰仗你,繁华富贵之地你带她们闯出一片天。还有遥公子器重惜惜姑娘” 惜惜也郑重点头,“你放心,大公子。” 江心从她手里拿过揉皱的绢子,“旧的该弃就弃掉,还有更好的。”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似乎想把力量通过温热掌心传递给她。 惜惜冲他感激地笑笑,“放心吧,我自有分寸,我既然站在这里,我不会再被任何事,任何人轻易打倒。不会有事的。” 她转身袅袅婷婷摇曳生姿地向那帮人走去。众人一时都安静下来,崔明站起身叉手施礼。李宽端起茶盏低头喝茶,茶杯微微晃动。 “几位公子请上座。”惜惜笑意盈盈,如一朵娇艳的花亭亭玉立。 几人目光在李宽和惜惜间摆动,闻言愣住了,什么情况?痴情女重逢薄情郎,没有人们想象中的场景,哀怨、哀婉、凄然、哭诉、痛骂、九转柔肠,柔肠寸断··· 女子笑靥如花和众人寒暄,惜惜直接把李宽忽略掉了。她的视线在李宽身上扫过,转向众人。 李宽尤其惊讶,一度曾为自己寻死觅活的她,自己出现在她面前,不是她一直的愿望吗? 没有喜极而泣,没有喷薄的怒气,从此萧郎是路人!他带着疑惑看向她,她的目光静如秋水,平静无波的目光扫他一眼,转而和其他人言笑晏晏。 惜惜眼里对他不屑于,轻视、无视,让他心里空落落。他反而没有和她对视的勇气,慌乱地移开目光。 “几位公子请上座,”她再一次笑意盈盈邀请道。 早有小斯飞报,王爷车驾就到了。“几位失陪了。”她飘飘依然地走向花红柳绿的姑娘们。 惜惜招呼说“姑娘们,王爷车驾到了。” 头戴翠凤冠,身披金霞帔,镶金嵌玉首饰光彩夺目,环肥燕廋风姿妖娆的女子尾随惜惜,到门前接驾。 却见颖王窄袖紫罗衫,珠带乌鞋,英气逼人阔步走来。安王一身豆青色衣衫,温润如玉观之可亲。光王徐徐跟在后面,面对一众美色,光王依旧神情木然。 三位王爷被姹紫嫣红满园春色簇拥。宾客都站起身,向几位王爷施礼。 颍王亦抱拳招呼众人,“诸位出来游玩就是为了放松心情,不要拘礼扫了游玩兴致。” 三楼几间竹子装饰的房间,竹窗,竹桌、竹椅,竹子做的屏风,竹帘。见惯金碧辉煌,入眼清爽简洁。 颖王问惜惜“竹林馆由此得名吗?” 惜惜回答“正是,王爷屈尊移驾鄙陋之地,小女子和众姐妹不胜感激。” 惜惜陪同应酬片刻,如玉过来照顾王爷。惜惜自去张罗事情。 两个女孩子走到台上,正是刚才烹茶的两位。女孩清澈如水的目光望向众人,人群安静下来。 犹如黄莺初啼,女孩子婉转歌喉,众人只感觉五脏六腑没有一处不熨帖,3600个毛孔没有一处不痛快。 另一位女孩如珠玉溅冰盘,琵琶伴奏。歌声止住,众人连声叫好。 台上拉起一根绳子,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出场。一身南蛮打扮,湖绿色小袄,扎脚粉红色裤子,头上包着一块白绸角形头兜。白净面皮眉清目秀。 你看她在绳上忽高忽低,一会急行,一会缓走。有时似穿花蝴蝶,有时似倒挂鹦哥。人们的目光随着她身形游走。 几轮节目下来,令人目不暇接,丝竹歌舞珍馐美酒。若说这酒名曰菊道人,酒曲中加有丁香、甘草等,菊花是主料之一,酒色澄净透着淡淡的黄,入口绵柔,味道甘美。 众人皆陶陶然、熏熏然。忽闻一阵仙乐飘飘渺渺地传来。众人止住喧哗凝神静听,有人步出大厅,循乐声而去。 竹林馆园中垒土建山,山上一座揽月阁。但见阁中一女子云阙飘飘,如翡翠鸟奋力展翅,长舒广袖,纤腰款折。 一名少年席地而坐,抚奏瑶琴。月光下仿似来自蟾宫一对仙童玉女。 却听玉女歌道秋风起兮天陨霜,怀君子兮渺难忘,感予意兮多慨慷!天陨霜兮狂飚扬,欲仙去兮飞云乡,威予以兮留玉掌。 歌声千回百转,如一只仙鹤在黄山三十六峰回旋转折。众人屏息静气,阁楼芳踪已去,众人仍然沉醉其中。 半晌方有人道“飞燕皇后轻身舞,紫宫夫人绝世歌。” 张红红感念江瑶、柳叶救命之恩,她和惜惜姐妹相称,感念惜惜收留之意。 姐妹两惺惺相惜,红红为助惜惜一臂之力,重入娼门。阁楼上的仙童玉女正是红红和柳叶,至此竹林馆红娘姑娘名冠京师。 惜惜几乎都忘了曾和李宽久别重逢过,她每天忙得连吃饭时间都没有。 惜惜要督促新采买的女孩子教习培养,要应酬门庭若市的客人,要调剂姐妹之间和睦共事… 好在江心机敏灵活,衣食住行打理得妥帖,惜惜忙不过来,江心及时查漏补缺。 两人同心共力,偌大的竹林馆运转起来井井有条。她偶尔想起李宽,但她没有多余精力去伤感怨恨。 李宽那日无论是欣赏歌舞,还是宾客之间唱和应答,他一概心不在焉。他费尽心机逃避逃离,希望她忘掉自己。 那天他一杯接一杯喝酒,他应该高兴,他的目光追随她的身影,他成功了,不是吗? 如他所愿,她不再为他生为他死。大厅里百花争艳,而她是看护百花的百花仙子。 当年他避之不及的女子,他不顾生死的女子,他绝情弃爱的女子,为了他差一点命赴黄泉的女子。在这富贵乡、温柔地,纸醉金迷风花雪月场所涅盘重生。 她不在是依附他而生的藤蔓,她不在是整个人整颗心,都毫无保留奉献给他的女子。 他伤她至深,当她重新站在世人面前,比先前的她还要光彩夺目。而他已经被她从生命里抹去。 而他之与她,仅仅是曾经相识的陌生人。李宽意识到这一点,他心里空落落的。 行事一向有分寸的李宽,那日烂醉如泥,他被朋友们架出去,他大着舌头含混不清地喊“惜惜,惜惜。” 惜惜忙得跟陀螺似的,看到他被朋友们架出去,根本没上前。他扭过脖子,四处找惜惜身影。 崔明恨声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李宽大声反驳“今日如何?当初如何?” 妻子卢氏温柔贤惠,她被李宽吓到,温文尔雅的丈夫全然没了形象。 他拉住卢氏的手嘻嘻笑“我抛下你,你忘掉我,甚好。”继而又甩开她,“你是你,我是我,以后咱们再不相干。” 卢氏被他一席话说得摸不着头脑,只当他是酒话。 李宽叫道“惜惜,惜惜,我伤你至深,你恨我至深,咱们两清了吗?我并没有忘记你。” 卢氏起身拿巾帕,李宽伸手拽她,从塌上脸朝下栽到地上,鼻子碰出血,他全然不理,拽住卢氏袖子嘻嘻笑“你来了。” “相公你喝多了。” “我们是立过盟誓的,”他抬手替卢氏擦拭泪水,“我害你伤心。” 他握住卢氏的手没头没脑往自己身上捶,“是我害你。” “相公你这是怎么了?”卢氏哭泣着问。 李宽泪流满面。“我负了你,我是迫不得已。” 李宽第二日醒来,不记得昨日胡言乱语。卢氏早已备好热粥点心,卢氏亲自替他梳洗。 李宽凝眸看她,卢氏微红了脸,“妾身哪里不妥吗?” “有劳夫人。” 夫妻两相敬如宾,但李宽总感觉缺少什么?缺少什么呢?和惜惜如影相随两年,燃尽他所有热情,以后良辰美景虚设,更与谁人说。 第一百二十六章 道士卜卦 安王母亲拜访杨贤妃,贤妃屏退众人,说起文宗病情。贤妃悄声言道“只怕情形不好。” 当日她看文宗精神头尚好,她在场那会,文宗痰中带血,她看得清楚,当时心里倍感酸楚。 “姐姐,本宫希望安王能有所作为。陛下若是有三长两短,妹妹在诺大的宫里,除了倚靠你们,还能指望谁呢?” 贤妃无心打理精致妆容,文宗缠绵病榻,她心里难过,憔悴许多。 去给三宫太后请安,三宫太后心事重重,无暇教导她。后宫里的气氛,因为文宗病重,愁云惨淡。 她告诉安王母亲早做打算,她会全力配合。安王得了贤妃宜早不宜迟的提醒,他决定冒把险,和薛元赏透透自己的底细。 这一日安王约了薛元赏,轻车简从出城门一路向西,两人来到秦岭脚下。 “大人请。”安王谦虚道。 “王爷请。”薛元赏退后一步让安王先行。 随从犯难了,这也没路啊,杂草丛生荆棘密布,王爷和京兆尹唱的哪出。 两边随从正嘀咕呢,安王和京兆尹抽出随身佩剑,开始披荆斩棘。 走到陡峭之处,要抓牢身边树干枝丫,若是低头往下看,深渊峭壁令人头晕目眩。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对于奇峰峻岭来说,又有多少人有攀登绝壁的勇气呢? 一路上随从紧张极了,不是自己登临险峰害怕,是紧张护卫的人。一个是朝廷重臣,一个是皇族宗室。 坐轿子的哪里知道抬轿子的辛苦。京兆尹和安王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挥斥方遒的书生意气。 两人气喘吁吁,不忘吟诗作对,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泉自几时冷起,峰从何处飞来? 随从前边几人开道,后面几人随时准备垫底。终于登临山顶,随从这才松口气。 一帮人已是汗湿衣背,峰高风大,被强硬山风一吹,身上成了冷汗,衣服贴在身上,凉津津。 站在峰顶极目远眺,千里原野尽收眼底。身边烟云环绕,山之高似乎与天连为一体。 “薛大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安王张开双臂,山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京兆尹同样是热血澎湃。 安王和京兆尹席地而坐自斟自饮,随从远远地避开两人,在另一边坐下。 “悠悠乎与颢气俱,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薛大人请。”二人举杯相视而笑。 “薛大人,本王一直都想效仿圣贤,为国家效力,为苍生济。”安王苦笑,“可是你看,我也只能寄情山水,当个闲散王爷。” 他倒了满满一杯,“好一个菊道人,正和我意,登临险峰峻岭,参禅悟道而已。” 元赏诚恳言道“安王何出此言?在卑职眼中,王爷有力挽狂澜,安邦济世之才,休要说这等消极避世的话。” “大人说的极是,如今朝廷宦官专权,皇兄病体沉痼,还不是这些年受宦官辖制而导致。” 安王用手捶打地面,“我恨不能把那两个恶贼抽筋扒皮,宦官不除,我大唐江山不知何去何从?” 元赏酒喝得微醺,看到安王一脸义愤,他向着皇城方向拱拱手,“圣上龙体…” 他顿住话头,半晌忧心忡忡道“而太子年幼…” “不瞒薛兄,为了国家社稷我愿拼尽余生。”安王望着远处慷慨言说。 元赏整敛衣襟,跪坐而起向安王拜道“为了国家社稷,卑职愿意追随王爷,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安王大喜,伸手扶起元赏,“薛兄肝胆相随,我平生之夙愿有望实现。” 得了元赏承诺,安王觉得离目标更进一步。太子年幼羽翼未丰不足为虑。文宗朝不保夕,最大的障碍就是掌管神策军的两个宦官头子。 仇士良、鱼弘志两个宦官头子一旦除去,神策军群龙无首。后宫有贤妃,前堂有宰相,长安城有京兆尹。 问题是文宗筹谋那么久立志拔掉恶奴,都功亏一篑,发生举国震惊“甘露之变”惨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每当想到他将面对挑战,安王就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情怀。 安王宅心仁厚,对三教九流都是以礼相待,好些人私底下认定安王是明君的料,都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自然不乏想助安王一臂之力,助推安王成为明君实现宏图大略的人。 这不一位姓苏名玄明的人日夜苦思为安王筹谋。虽然他是一位道士,但是你要知道,在当时道士牛的很。 道教开山鼻祖老子姓李名耳,大唐王朝李家天下,先祖可以追溯到老子那里。 苏玄明本是长安城里一位走街串巷,预卜灾祸吉凶,替人解卦消灾除难,卜卦前程,预测姻缘的江湖道士。在长安城小有名气。 苏玄明可是有抱负的道士,为大唐王朝打造一位明君,他义不容辞。 公元840年年初,苏玄明将一身道袍浆洗得干干净净,仔细修剪一缕山羊胡子。 对着铜镜演练出几个看似高深莫测有仙气的表情,手执拂尘,他摇动卦签奔十六王宅去了。 安王府门卫看他一眼,心想你谁呀,一个方外之人,到凡尘凑什么热闹。王爷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苏玄明不介意门卫鼻孔朝天的态度。他得道之人不和凡夫俗子计较,“请通报王爷,贫道是来广结善缘的。” 门卫不情愿地去通报,一会功夫有人来领苏玄明进去拜见安王。苏玄明也不介意来人的态度,来人冷着一张脸走在前面。 他们家王爷和善,每天推不开门会客,他看着都累,心疼他们家王爷一刻钟。 安王刚打完一场马球,脸上红晕未退,面如傅粉,苏玄明暗道,好一个丰姿俊逸的王爷。 “道长请坐,道长此来有何高见?”安王很是客气。 苏玄明摇着头,“天机不可泄露。” 天机不能泄露,其他人识趣地退下,苏玄明一句话令安王又惊又喜。 “据贫道看,十六王宅上方有紫气环绕,贫道斗胆进言,这是王者之气啊!”苏玄明眼望房梁,笃定地说。 安王按捺住心底惊和喜,拍案而起疾声厉色道“大胆妖道,竟敢在本王面前妖言惑众。” 苏玄明慌忙跪下,“要杀要剐贫道死不足惜,贫道来之前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贫道游走四方多年,卜算卦签未有偏差,十六王宅紫气升腾,瑞气环绕,安王贤明,贫道绝非妄言。” 第一百二十七章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安王沉声喝问“难道你就不怕本王杀了你?” “王爷且听贫道把话说完,到时贫道听候王爷处置。”苏玄明伏地叩头。 安王没吱声,默许苏玄明请求。“得民心者得天下,天下有道者得之。贫道所言十六王宅有王气,绝不是空穴来风。既得民心又承天意,非安王莫属。” 安王亲手扶起他,“做人臣者,上报君恩尽忠职守才是正道。道长切莫再说忤逆的话,此番言论不会出了这扇门。” 苏玄明没起来,他扣头于地,“请容贫道说完肺腑之言,贫道死而无憾” “道长,”安王厉声呵斥他。 苏玄明不管不顾,“上报君恩没错,可是奸佞当道,朝堂需要有为君主,能者居之挽国家于危澜,这才是为国尽忠。” 到这时安王相信,这个人真心想投与他门下,“道长一番诚意,本王看在眼里。” “文亮,”一位身姿挺拔的侍卫走进来,正是刚才带苏玄明进来那位。 “封白银百两给道长。锦缎两匹。”安王叫人准备财物赏赐于他,带来这么劲爆消息,赏必须得重赏。 方才的高深莫测被喜悦取代,苏玄明眼睛眯成一条缝,乐得。孟文亮暗道,见了财物财迷心窍的样,哪有世外高人的做派。 他们家王爷心太善,对江湖骗子也是厚待有加。苏玄明临走前交给安王一封书信。 苏玄明常年走街串巷解签算卦,市井百态他接触不少。其中有一位叫张韶的,是皇宫染房匠人,两人非常要好。 苏玄明这天在街上看到张韶,拉他去竹林馆。到竹林馆的多是鲜衣怒马的人。 他们两在街上碰到,直接来这里,都是平日打扮。一个是短褐麻衣葛鞋,一个是道袍麻鞋。一进大厅,在宾客中显得有些另类。 张韶拉拉苏玄明袍袖,转身想出去,他工作所得养家糊口是够了,到这里消费不够。 苏玄明平日卖弄嘴皮子混口饭吃,再说道士不适合来这里。兜里比脸还干净,与其让人撵出去,不如主动撤。 惜惜有个原则,对走进竹林馆客人,都以礼相待,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欢迎两位仙翁光临。”惜惜含笑迎上前。 苏玄明摊开掌心,悄声说“兄弟,你看这是什么?” 张韶被他手里亮闪闪的银两晃花了眼。“苏兄发财啦。” 有钱可以任性,有了银两张韶有底气,他直起腰板。美 人在对他笑,只是自己这身装扮,他有些自惭形秽。肩膀无形中又缩下去。 “贫道会为姑娘祈福,祝愿贵店财源广进。”苏玄明把银子递过去。 惜惜接了银子,“多谢仙翁美意,两位仙翁请上座。”请两人上楼, “竹影照顾两位客人。”竹影飘飘然过来,跟随两人上楼。 苏玄明打发竹影姑娘,竹影姑娘出去。苏玄明关好门窗,和张韶对面坐下。 张韶心里有些遗憾,宫里美色如云,可都是天上飘着的云,可望不可及。 今儿美色在前,上赶着殷勤近身服侍,道士要守身他自己去守,他可是凡夫俗子…他盯着美女背影,眼睛比看到银子时还亮。 贪嗔痴慢疑,人心五毒,苏玄明看着眼前的张韶,心生感慨。参禅悟道的他也脱不了五谷杂粮尘俗,更何况平常人呢! 侍者送来茶水,“两位客官请点菜。” “你们这最好的尽管上。”苏玄明一副不差钱的架势。 侍者笑了,求仙访道之人,财大气粗哇。侍者下楼,没让客人久等,美酒佳肴陆续端上来。 菊道人酒质清冽透着澄净的淡黄色,玉露团是在梅花状糕点淋上半融奶酪,外面再加一层蜂蜜。烧制熊掌用慢火熬上一天。 精致美食配上玲珑剔透玉质餐具,张韶探身逐个欣赏,自己也有享受精致生活的一天。 张韶很陶醉,“苏兄,张某人今日开眼了,托苏兄福。” “张贤弟,我今后还要仰仗你呢,今天兄弟尽兴。”苏玄明殷勤地给张韶布菜。 酒菜上齐,“我们两自在说话,你去忙吧。”苏玄明递给侍者一锭银子。侍者不住地叉手作揖谢过苏玄明,躬身退下。 苏玄明关好门窗。张韶笑,好像两人有惊天秘密似的。 两人推杯换盏,吃的高兴,喝的尽兴。张韶拍打肚子,“皇帝老子的日子也不过如此吧。” 苏玄明把房门上了锁,又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回到座位上。 张韶笑,“苏兄,谁还抢咱吃的不成?”他指着苏玄明,“是了,苏兄腰缠万贯,咱酒喝高了,防着点好。” 苏玄明挨着他坐下,眼睛眨都不眨地看他,看的张韶发毛。他挪挪身子,他又不是俊男,至于看的如此投入吗? 苏玄明往前凑,张韶往后躲,再躲他只有跳窗逃逸了。他嘿嘿干笑,“那个苏兄,我去叫个美女…” 苏玄明脸贴到他鼻子上,张韶抬手,轻轻地把他脸颊拨到一边,酒气冲天地。 “我连着给你卜卦几次,”苏玄明一脸神秘,“你猜怎么着?” 张韶心扑通狂跳几下,“怎么?有灾祸临头?”张韶倾身上前,咣当两人额头碰一块。 “你和我是能坐在金銮殿喝酒之人!”苏玄明耳语说,声音不大却是一记闷雷,哐当当砸在张韶头上。 “什么?什么?金銮殿?”他以为自己酒喝高了,出现幻听,不禁拔高声音。 苏玄明捂住他嘴巴,朝门口看一眼。一字一句吐字清晰有力,“你和我是能坐在金銮殿喝酒的人。” 这回他听得明白,合着他和苏玄明有在金銮殿喝酒的命,那岂不是…他的心扑通扑通悬在嗓子眼,他一阵晕眩。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家祖坟冒青烟啦,他有可能成为改写一个朝代的人,张韶头脑一阵发晕,觉得呼吸不畅,他把衣领扯开些。 “皇帝久居深宫养病,朝廷大事小情北司说了算,正是奸佞当道,天下群雄奋起之机···”苏玄明侃侃而谈。 他说什么张韶没听进去,他正想入非非呢。算命算命命里注定,坐上金銮殿,他命里有这一地。 天下美女都是他的,天下金银财宝都是他的,他让谁死谁就得死,他是主宰天下的王…他呵呵地笑出声,继而仰天大笑。 苏玄明用力捂住他嘴巴,使劲推他两把,“咱两可不是光坐着喝酒,就能喝到金銮殿的。” 张韶方如梦初醒般,虽说是命里有,但也不是想象就能走到那一步,还得行动。 “苏兄,你说怎么办?小弟愿意和苏兄共谋大事。”两人密谋良久,方各自回去。 张韶走时没再抱怨,没能和美女进一步沟通,他是贵不可言的人,还在乎这几个美人吗! 第一百二十八章 染房异动 染房在掖庭西南角。染缸里装着紫草、板蓝根、兰草、石榴花等加工的汁液,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张韶等人徒手作业。染布是个精细活,丝绸锦缎被夹在两块镂空板之间,张韶和同伴正小心翼翼往镂空处滴注石榴红汁液。 供应皇室衣料工序繁复考究,面料珍贵,容不得丝毫差错。 出了差错不是工钱的问题,是非死即残的严重后果。所以只要到染房,每个人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到了吃饭时间,小黄门抬着食盒送饭。一帮人围坐在一起,他们身处掖庭角落。粗门大嗓地说笑不怕隔墙有耳。 高强度的工作,正应了那句话,饱了吃蜜蜜不甜,饿了吃糠甜如蜜。未脱壳的杂粮粗饭很快被这帮粗壮汉子席卷一空。 吃饱了有力气,有人拍着食盒,“老子每天累死累活,天杀的还狠心在老子身上压榨二两油。” 染署头儿从他们伙食费中捞点零花钱,他们敢怒不敢言,私下里发发牢骚。 “同人不同命!哎,”他指指含元殿方向,“有人生下来就是富贵命,”他环顾众人,“我们倒好,做牛做马。” 张韶接过话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富贵险中求,就看你怎么做。” 他旁边一位年轻人血气方刚,“大哥说的极是,不想做牛做马就得豁出去。”他黯然神伤,“我还年轻,这样的日子啥时是个头。” 高强度工作、清贫生活,这些都可以忍受。关键是工作压力,长年累月神经绷得紧。 他们都是各地手工精湛的印染工人,选派到皇宫工作,最下层手工艺人。 他们给素绢印染五彩颜色,美丽图案,自己的生活确是清贫单一色彩。工作强度大责任大,付出和获得有些倒挂。所以闲暇时会发发牢骚。 今日牢骚抱怨和往日不同,因为有一位心怀大志的人,在用心引导。 一位年长同伴拍拍张韶,“兄弟,听你这话,有什么路子不成?” 同伴们纷纷凑过来,平时张韶是位热心仗义之人,在圈子里说话蛮有份量。帮大家伙拿个主意,谁有事他都主动帮忙,染房司弟兄们都挺信赖他。 张韶不兜圈子,单刀直入一句话把大家伙惊个跟头。“卦签上说我有在金銮殿喝酒的命。” 啥?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这玩笑开大了吧?单凭这句话,他脖子上就够挨刀的。 大家四散开来,摸摸自己脖子,大逆不道的话语,别殃及池鱼。 年长工友好心提醒,“兄弟,玩笑归玩笑,有些玩笑不能瞎开,是要掉脑袋的。”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道士给我算卦说得,而且不是一次两次,每次卜卦都这么说。”张韶郑重说道。 伙伴们看看张韶神色,相信他不是信嘴胡纠,敢情他的命贵不可言。 再仔细端详张韶长相,才发现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两耳垂肩,两臂过膝。这活脱脱贵人相貌,越看越像贵人。 有的人在心里盘算,这些年我和贵人一起共事,荣幸啊,荣幸之至啊! 人呐说不定哪一天走了狗屎运一步登天,谁知道呢!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那个窦皇后的弟弟,叫什么来着?好像是窦长君,上山开山采石,大家伙累了,都躺在山崖下休息。山塌啦,别人都砸死了,就他哥一个活着。 后来封侯封爵的,福大命大呗。有人讲起汉代窦长君的奇闻轶事。 张韶几次大难不死的例子,纷纷被人们挖掘出来。 就比如那次,我和张兄弟一块在街上走着,一匹马似脱了缰一般,飞奔而来。你说奇怪不奇怪,到了张兄弟面前,那马啊老老实实地站住。 讲这个故事的人,就差一点回忆起马还给张韶行了礼,才恋恋不舍转身离去。 对了对了,我想起来,有一次我和张兄一块坐船出游,一条鲤鱼跳进船舱,这可不应了鲤鱼跳龙门。 伙伴们你一言他一语,说了好多张韶自己都不记得的奇事。 伙伴们努力挖掘他贵不可言的先兆,张韶也在努力回想。奥,是,有这么一次。奥,好像那次就是那样。 苏玄明这是修成正果,火眼金睛探出自己命格不凡。自己都没在意的往事,被伙伴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出来。 我娘若是在世,说不定她忽略的我出生时奇异天象,她会回想起来。贵人出生都是有异兆。 人家命里注定,跟着他准没错,到时也封侯拜相,弄个开国功臣之类。 再说了,男子汉大丈夫轰轰烈烈活一把,咋招都是活着,咱也留个名。想想都让人兴奋! 张韶等人连着开了几天碰头会。那位不甘于平庸的小伙子最先站出来,张韶任命他为先锋大将。劝戒他不要贸然行事的长者,张韶封他为军师。 有人受到未来金銮殿主人给与的封号。富贵险中求,咱也不能落后,机会就在眼前,稍纵即逝。 伙伴们都踊跃参加,改变命运在此一搏。张韶这边纠集百十来号人 张韶和苏玄明就各自进展情况进行磋商,苏玄明负责采买刀剑武器。 彼此对事情发展走向表示满意,互相给以高度评价,分别时互相打气,击掌握拳,办大事的人呐。 张韶给自己定位不同,说话语气神态,步履都不一样。办事果决和魄力,让曾经一块共事的伙伴们刮目相看。 距苏玄明拜访他已过十天,安王去城郊山上打猎,他只带随身侍卫孟文亮,申学才。在途中和进山采药的道士苏玄明不期而遇。 一路上苏玄明把近期运筹帷幄的成果向安王汇报,孟文亮和申学才并未回避。开始苏玄明说话还有些迟疑,安王告诉他是自己心腹之人,苏玄明才放下心来。 张韶一方染坊杂役只等苏玄明选定吉日,就可冲击皇宫。苏玄明结识不少市井无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不能出人头地。 市井无赖之辈安王没把他们算在计划之内,这些人天不怕地不怕,所以容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的目的是神策军的两个头目。只要张韶那边把水搅浑,他要借此铲除宦官。 安王交给苏玄明一份名册,记录隐迹市井陋巷几位高人,安王又交给道士一方印石,见印如见人。 苏玄明对安王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全方位信任感激涕零。 “苏玄明为安王成就大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两个侍卫先前对这位参与俗世道长多有不屑。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许就打破一个格局。他们王爷胸有沟壑,知人善用。 第一百二十九章 高手在民间 苏玄明按照名册找到西市,兜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家肉铺前。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地方,来来回回比对几次,确认就是这里。 铺面不大,西市寸土寸金,客流量大,商铺密集。铺子里有几位客人,和摊主正说笑,几位客人应该是老主顾,平日里混的很熟。 几人或站或坐,“隔壁豆腐西施见到你,一副春心荡漾的神态,不要辜负美人一片心意。”一位客人对摊主说道。 摊主三十左右,身材精壮,屋里没生炭火,其他客人穿棉袍,在屋里待久,抄着手和他聊天。 寒冬腊月摊主上身着一件短卦,打着赤膊。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 “三哥,是你看上人家吧?看到她,你可是馋嘴猫似的。” “嘿嘿,她那身段搂在被窝…” 旁边一位年老妇人劈头一巴掌,“怨不得娶不上媳妇,满脑子下作东西,有在这扯皮想东想西功夫,上山砍两捆柴。” 三哥是个闲汉,整日里游手好闲,祖宗留下微薄家业。他今朝有酒今朝醉,坐吃山空,快见底。 一位年轻小媳妇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尴尬地站在那里。 “来来来行个方便,让大姐先称。” 年轻妇人走上前,摊主干净利落刷刷切好精肉,称头高高翘起来。 妇人一脸歉意,“聂大哥,每回都多称。” “拿好喽,大姐。” 妇人把铜板直接投进瓦罐,摊主也不数。这家铺子生意蛮好。 苏玄明想等到没人时和他细说,在门口站大半天也没找到机会。客人络绎不断,有的客人称完肉,也不走,站着和其他人闲话。 怨不得生意好,摊主性情豪爽,每个客人称肉秤杆都是高的,说话又风趣。 摊主从他进来,对他笑笑,算是打个招呼,一看他也不排队,只在门口守着。猜到他此来有事。 “道长那边桌上有茶水,且在此歇脚。” 苏玄明出去,到附近酒楼买了两份馄饨,给摊主一份,自己吃一份。 有客人认识他,“苏道长来此买肉还是给店家卜卦?” “贫道和店家看着有缘,想要度他入道。”苏玄明煞有架势说道。 “恭喜聂老弟放下屠刀,立地成仙。”客人打趣说。 一个陌生人,陌生的方外之人,执着地在店铺里一直等到关门歇业。 摊主留下几斤肉,关上店门,带苏玄明回到自己住所,永和坊一座房舍。 “道长此来何事?” “兄弟高姓大名?” “小弟姓聂名勃。” 两人落座。道长状似无意掏出信物,见印如见人,但聂勃也仅仅打个千。 聂勃家里除了他,再无别人。他去厨房点火,把肉放在锅里煮上。出来到客厅和苏玄明说话。 道长是走南闯北的人,最善于揣摩人心,半天观察,聂勃说话亮堂,做事亮堂,不卑不亢。 时至傍晚天色黑下来,桌上一盏孤灯,将两个人影子投在墙上。 聂勃白天去集市杀猪卖肉,晚上回来,形单影只过日子。正值壮年,听客人话语,他有女人缘,为什么日子过得和清修道士一般? 肉煮熟,聂勃炒猪肝,主食烧饼,两人不喝酒,边吃边聊。道长一直疑惑,是,仗义每多屠狗辈,高手在民间。 聂勃大隐隐于市,但他隐得也太深啦,安王是怎么发现他的?他一脸困惑地看聂勃。 “好奇我和安王如何认识?”聂勃笑,露出可爱的小虎牙。 我可是老江湖,道长想,聂勃看透我的想法,道长更是一脸研判看着他,这小子不是等闲之辈! 看着道长愈加困惑眼神,聂勃露出两颗可爱小虎牙,一脸无害笑意。道长激灵灵打个寒战,扮猪吃老虎就是这样吧。 聂勃没再解释他和安王相识,对付善于揣摩人心的人,吊足他胃口是件有意思的事。 聂勃继续无害的笑,“道长可以…”他搓搓手指,“掐指一算,答案自在你的八卦中。” 聂勃露出两颗小虎牙“还是说道长对自己卜卦不自信?” 吊足他胃口,敢情拿他开涮。臭小子,算啦,还是说正事要紧。 苏玄明就把准备到宫中搅合搅合的事说了。聂勃等人的任务是针对两个宦官头子,把他两处理掉,是天大的功劳。 聂勃少时喜好舞刀弄棒,得高人指点,学成归乡后,一身本领在当地是呼风唤雨的人。 因为替别人打抱不平,失手杀了人,为了躲避刑罚,隐姓埋名在百万人口的长安城落脚。 安王的一位门客对安王引荐聂勃。当时聂勃刚来长安不久,生计艰难,机缘巧合结识安王。 安王替他张罗店铺。知道他上有高堂,下有姊妹,供奉银两让他奉养老母。 安王给与他的银两,聂勃坚决推辞不受,“我因为有老母在,家境又贫穷,所以客居他乡,从事屠夫行业,以便早晚得些美食,奉养老母。安王帮助小人置办店铺,小人已足够供养老母,实在不敢再接受安王馈赠。”安王对聂勃的高义倍加赞赏。 聂身对苏玄明施礼,说道“请转告王爷,在下母亲仙逝,我丧服已满,妹妹也已经出嫁。为了报答安王恩情,我一直没有婚娶,随时准备为安王效力。安王屈尊纡贵,视身处陋巷的贫贱屠夫为亲信。我孑然一身没有后顾之忧,士为知己者死,现在正是我为安王效力之时。” 苏玄明郑重说道;“侠士高义,贫道深为敬重。” 名册中一位老人最是苏玄明始料不及的,绕是他能掐会算。每天在城墙根下躺着嗮太阳,醉生梦死,腌臜颓废的黑廋老头,横看竖看和高人两字不沾边。 苏玄明走街串巷,见过这位老人,真要去找,茫茫人海老人居无定所。 苏玄明在一座坊间围墙下找到他,老人身上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百衲衣’,身下是一床竹席。时值寒冬,刚下过一场大雪。 “老伯,”苏玄明近前来,一股汗馊味扑鼻而来,苏玄明屏住呼吸。 他把印石挂在手上,随着他摇动的频率,拍打老者的脸。老人不会是冻僵了?他伸手探老人鼻息。 老人伸伸懒腰,随口吟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他拨开在脸上晃荡的印石,醉眼朦胧地睁开眼,看清眼前印石,老人立马神情敛肃站起身。 “道长请。”他率先在前边带路。 第一百三十章 乾陵失火 苏玄明跟在后面,看老人在前面晃晃悠悠地走。他紧走几步,欲要去搀扶老人。他惊讶地发现,老人在雪地上竟然没有留下痕迹。 苏玄明咂舌,好厉害的轻功踏雪无痕。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聂勃让他大吃一惊,老人更是让苏玄明惊讶到下巴快掉下来。 苏玄明想到庄周梦蝶,庄周“无为”人生,苏玄明看着老人背影,毕恭毕敬跟在后面。 老者是宁愿活着摇曳尾巴在泥里自由游走,而不愿做死后留几块龟壳供奉在庙堂的神龟。他才是悟道的高人,不,应该说是圣贤。 可是圣贤如何心甘情愿受安王驱使?苏玄明自认平日脑瓜挺灵光的,这几日好多为什么纠结着他,他脑筋有点转不过弯。好奇害死猫,猫怎么死的?好奇死的。 苏玄明一直跟在老人身后,看着老者步子不快,可是他跟得气喘吁吁,一直跟到光化门外。寒冬腊月,长安城外人迹罕至。 老人声如洪钟“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虚。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 苏玄明发力冲刺,去追老者,“老伯,日后晚辈到哪里寻你。” “聂勃自会找到我。”倏忽间老者了无踪迹。 苏玄明站在原地,用力揉揉眼睛,今天这番奇遇,这老者是人还是哪位神仙幻化的? 公元840年一月份,高宗和则天皇后的陵墓乾陵失火。乾陵在长安城西北方向约160里处,在梁山北峰之上。 乾陵选址是袁天罡和李淳风两位得道高人,都看好的风水宝地。乾陵南门外有为高宗和武皇后歌功颂德的《述圣记碑》和《无字碑》,气势磅礴的陵园地表有大量石刻。 坊间传说当年高宗下葬时,陪葬品数以万计,当年大唐富庶繁华,天下的牢狱作奸犯科的犯人不多,权力之争的犯人除外。仓廪足而知礼节,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则天皇后下葬陪葬品亦是数以万计。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大唐安史之乱后渐渐走下坡路,时至今日更是败落。 所以有人打皇陵主意,到里面拿出几件宝物,够吃几年。时常有小打小闹的盗墓贼,还有成规模的盗墓贼,到乾陵碰运气。 一月下旬,又一波盗墓贼来到乾陵,在乾陵放了一把火。乾陵林深植被茂密,腐殖层也厚,加上夜黑风高,火势越着越旺。 皇陵失火非比寻常,守卫皇陵的官员一方面组织扑火,一方面派人快马加鞭上报京师。 文宗刚刚歇息,他睡眠浅,再加上病中,到了晚上更觉胸闷气短。郭襄本是贪睡年龄,心里有事也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熊皮褥子蓬松柔软,两个超瘦的人躺在其中几乎看不到人。 门外有人压低声音说话,文宗听得真切,知道深夜来报,必是大事。 他压抑住咳嗽,轻轻起身,身边郭襄跟着起来,扶他坐着。 文宗抱歉地看她,刚张嘴,一阵猛烈的咳嗽,咳得郭襄胸腔跟着震动。 听到里面声响,马元亮进来,在帐外禀报“陛下,守护乾陵官员来报,乾陵失火。” 文宗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急,扑一口鲜血喷出来,吓得郭襄花容失色。 “仇士良救火。”文宗喘息着说完。 一口痰堵住,昏了过去。御医过来几根银针扎下去,文宗才悠悠醒转。 祖坟冒青烟,是积德福报。祖坟失火,是上天发出警示。而上天的儿子---天子,要躬身自省,是否有失德之处。 文宗醒转过来,也不说话,闭着眼,泪水顺眼角滑落。 郭襄坐在他身边,握住文宗的手,贴在脸颊上。 文宗现在是惊弓之鸟,因为痛恨自己无能为力。哪里发生什么事情,他都归结为自己过错。 郭襄和文宗朝夕相处几个月时间,她了解文宗仁厚的性格。她并不出言相劝,只是把脸颊偎依过去,去品尝咸涩的泪水,她的心被一个铁拳紧紧揪住似的痛。 公元839年六月,多地久旱无雨。派往各处求雨使者没有带来多少值得鼓舞消息,文宗一度对宰相表示,若再不下雨,他将退居南内兴庆宫,另选贤明之主做皇帝。 如今上天再一次预警,他这个皇帝果真不称职。至此撑着文宗那股精神气一落千丈,昏昏沉沉命悬一线。 仇士良点齐人马,连夜出城奔乾陵去了。京兆尹府一早得到消息,仇士良带人到乾陵灭火去了。 薛元赏这个急呀,人算不如天算。乾陵失火着在节骨眼上,计划一下子被打乱。他是贸然出击还是按兵不动? 安王一夜无眠,和他一样无眠的还有贤妃,宰相杨嗣复。 贤妃一早到太和殿探视,文宗气息微弱躺在床上,御医守在床边。 郭襄心里七上八下,她好害怕,她初为人妇,却要面对随时失去丈夫的打击。 她拼命想止住泪水,但是忍不住,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她又不敢哭出声,御医说要保持安静。 听到贤妃在外求见,郭襄不顾马元亮一个劲使眼色,私自做主放她进来。 文宗不喜杨贤妃觐见,郭襄是知道的,她顾不得许多。马元亮是皇帝身边服侍多年的心腹,看得多了,想事情一层二层…延展开去。 养在深闺郭襄唯一想法,杨贤妃在场能减轻她的恐惧。 文宗双眸紧闭,脸面瘦削成一条,身上盖条被子平躺着。冷眼一瞅,根本看不出被子里躺个人。 杨贤妃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曾经那般宠她爱她的夫君! 郭襄以为来个拿主意的,没想到杨贤妃比她哭的还不受控制。 杨贤妃看郭襄睁大泪眼,无助地看着自己,她也不过是个孩子,可怜的姑娘!贤妃把郭襄搂进怀里,轻拍着安抚她。 郭襄从贤妃怀里挣脱出来,又坐到床边。她要文宗睁开眼睛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 马元亮走过来,对贤妃耳语道;“娘娘先回去歇息,郭婕妤在这里,娘娘还是请回吧。” 文宗都这样,朝不保夕,她不能因为不高兴去迁怒一位忠心耿耿老奴。 贤妃悄悄退出去。马元亮担心文宗看到杨贤妃,一气之下再过去。 第一百三十一章 铤而走险 清晨,一组车队迎着初升朝阳,井然有序地向皇宫进发。正是张韶和同伴,押运装有紫草等染料车辆。 一月份天气,冷风嗖嗖地刮,张韶却走得汗流浃背。 到了右银台门,他搽拭掉脸上汗水,整整衣襟,堆起满脸笑意,上前和守门宦官搭讪。 “大冷天的,官爷辛苦。”他从包裹里掏出两壶清酒,两只烧鹅,“还没用早膳,喝点酒暖暖身子。” “老兄客气,”守卫指挥车辆,扬手对其他人说“染署采买染料的。” 其他守门人懒得上前挨个盘查,有的抱剑缩头躲在避风处。执勤时不能饮酒,几个人上来分吃烧鹅。 东西吃到肚子里,长官发现不了。喝酒不行,一身酒气不打自招。 车辆顺利通过宫门,所有的人稍稍松口气。但皇宫是哪里?一只苍蝇都别想混进来,侥幸混进来,插翅难逃出去的地方。 朝臣每天上朝,都要一个一个验明正身才可进来,三步一哨五步一岗。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想象的事物应用到现实,出入很大。 张韶看到同伴有的脸色煞白,有的双手紧握成拳,手心里都是汗。有的人上下牙在打架,紧张。 他想提振士气,看看周围没人,他压低声音说道“万事开头难,我们有好的开端。”大家低低地笑了。 “我有神灵保佑,也会保佑你们,把心放肚里。” 同伴们附和说“神灵保佑。”既然踏上这条路,给自己打气,不能泄气。一路上紧张沉闷有所缓解。 好盼着天快些黑,月黑风高才好动手。怀着鬼胎,老感觉周围的人都在注意他们。 采买染料轻车熟路的事,今儿路漫长,车辆沉重。能不重吗?车上都是大活人,上面盖了一层紫草而已。 还真不是他们错觉,真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们。一个小黄门特别精明,平时特别会看事,眼睛里有事,爱动脑筋琢磨事。什么叫举一反三?这就是。 小黄门不远不近跟住车队,有的人腿肚子开始转筋,我的娘哎,被盯上啦。车队嘎吱吱嘎吱吱地走。 我说哪不对劲,问题症结在这,小黄门乐啦。碰到我,算你小子倒霉。 他晃悠膀子走过去,往车队跟前一站。在张韶看来,他就是一尊瘟神。 “干什么的?”声音不大。听在张韶耳里,无异于惊天动地一声吼。 你说小黄门是聪明还是笨蛋,明知有问题,还单枪匹马去对峙。以为自己是关羽千里走单骑。 车上什么东西?紫草啊。你家一车支楞巴翘的草这么沉?把车压得什么动静了都!唬得了别人,唬不了你家小爷我。两人用眼神过了几招。 说呀是什么呀?小黄门一脸猫捉老鼠的恶作剧。张韶瞠目结舌,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 眼前的小黄门抱膀,拖着长音,张韶还不说了呢。一不做二不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闯进来。 他从车上唰抽出一把刀,手起刀落小黄门脑袋搬了家。 他到死都不相信,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张韶光天化日在戒备森严的皇宫内,会明目张胆杀了他。 小黄门脑袋咕噜噜滚到地上,一双眼睛惊讶地瞪视他们,小黄门死不瞑目。 到了现在,已然没有退路。车上的人掀掉紫草,纷纷跳将出来。 躲在草堆里,滋味老难受啦。生怕刀啊枪啊到草堆里刷刷捅两下,他们不扎成血窟窿才怪。 随着车轮滚动,草根草叶地扎在身上,特别是在鼻子眼挠痒痒。生怕不小心打个喷嚏,放个屁啥地。 一百多号人手提兵器呼啸着向皇宫深处杀去。一群穿的五花八门的人,舞刀弄棒喊打喊杀地,皇宫里乱了套。 太突然谁都搞不懂什么情况,一点征兆都没有。 正所谓无知者无畏,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们,给皇宫大员们打个措手不及。 起因是什么?兴风作乱的是一群什么人?意图是什么? 喊打喊杀乌合之众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冒蒙打杀进来。皇城上下一片纷乱忙碌。 消息传到太和殿。安王和宰相在殿外候着。马元亮请两人进殿。皇帝昏睡,郭襄守在皇帝身边,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 除了皇上,眼前能拿事的就是安王和宰相。 “传京兆尹殿前救驾。”安王下令。 一个念头划过,马元亮摇摇头,试图把心里不安甩出去。 薛元赏已经让吏卒准备就绪,得到传令,他立即带人奔赴皇城。 张韶已然杀入清思殿,他对皇宫地形还是蛮熟的,命人关了清思殿向南出宫必经的浴堂门。 离清思殿不远有一座兵器库,占领兵器库是下一个目标。 涌进清思殿,有的人迈不动步子,天啊好多宝贝!放下兵器,争先恐后往怀里揣。 砚台是玉质的,几案上摆放棋盘是玉质的,玛瑙杯、金杯、玉盏···镶金嵌银的摆件多的是。 以往这些宝贝遥不可及,如今是唾手可得,这帮人只恨少生几双手。 洒扫大殿的宫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保命要紧。 张韶径直走上御座,纯金打造扶手,温暖而明亮。苏玄明手捧雕有盘龙纯金酒樽拾阶而上。 张韶喜极而泣,“苏兄,果真如你所料。” 苏玄明给两人斟满酒,“恭喜张贤弟得偿所愿。”他没有喜形于色,“可是张贤弟,我们仅仅是为了御座上一壶酒吗?” 张韶仰头饮尽杯中酒,一语惊醒梦中人。他从亢奋中清醒过来,御酒火辣辣地堵在嗓子眼。 皇帝在太和殿,太子在东宫,几万兵马看护皇宫,他们区区百十号人…张韶不敢再往下想,冷汗顺着脊梁骨滑落,他后知后觉恐惧涌上心头。 御座也坐了,御酒也喝了,接下来,苏玄明卜卦没说。 “苏兄。”张韶看苏玄明目光像看一根救命稻草。 苏玄明摇头,我救不了命,我说过的话,自己都不信。苏玄明的沉默让张韶两股战战。 “占领兵器库,退守到兵器库,和官兵抗衡。”张韶对手下说。 其他一些人眼里心里只有奇珍异宝,哪里去想即便把皇宫搬空了,能否有命享用。 。 第一百三十二章 鱼弘志毙命 老者和聂勃等人一直保持清醒头脑,他们在殿外严阵以待。 清思殿离左神策军营地近,右神策军中尉鱼弘志带领人马追杀而至。 左神策军中尉仇士良带领部分人马,半夜赶赴乾陵救火。左神策军驻守大明宫东侧,右神策军驻守大明宫西侧。 外面震天价喊杀声,张韶指挥人马出殿。同伴们捡起兵器,和张韶一块杀出来。 人到了危急关头,自身的潜能就会激发出来,这时候顾不上害怕。冲进官兵阵营一通混战。 老者和聂勃等人以一当十和神策军酣战。鱼弘志骑着高头大马,身边围一帮人,在一旁观战。 鱼弘志看明白,这些人纯粹是出于本能自卫,散兵游勇都谈不上,一群乌合之众不足畏惧哉。 不过有两个厉害角色,貌似这两个厉害角色要拿他当靶子。 聂勃和老者一前一后杀出一条路,奔鱼弘志来了。其他几位高手,刀剑舞的跟车轮一般,专找神策军将领捉对厮杀。 安王私下里命令两位心腹前去观战,孟文亮、申学才领命而去。 文宗醒来时,平日里清净的大殿站着几位重臣,京兆尹也在。杨贤妃也在,她站在文宗视线看不到的角落。 他面色颇有不悦,他在病中需要静养。 马元亮急忙跪下,“禀陛下,有几位刁民擅闯皇宫,现在已经没事啦。” 马元亮措辞委婉,文宗一听,暗灰色脸色已成酱紫,打他脸一样! 几个刁民随随便便混进皇宫,说出去都是笑谈。号称一只蚊子都别想轻易飞进来的皇宫,几个刁民… 不容文宗思考,气血上涌昏迷不醒。别说文宗病势沉重,就是好人接二连三重磅消息,听着心里窝火。 乾陵失火,刁民闯进皇宫闹事,一个是上天预警,一个是刁民明目张胆造反。 贤妃哭着上前,在龙床夹层隔断找出玉玺,玉玺正是天子玉玺。 和氏璧刻制,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正面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小篆字。 马元亮上前制止,“娘娘。” “有人犯上作乱,安王临危受命,怎么?公公要上阵杀敌?”杨贤妃柳眉倒竖,马公公不吱声,他是以卵击石。 杨嗣复起草诏书,皇帝病重,太子年幼,由安王行天子之职,君临天下,云云。起草一份文宗托付国事于安王的诏书。 郭襄完全被这帮人整懵啦,她处于石化状态。尤其是杨贤妃的举动,传国玉玺是她一个后妃可以私自启用的吗? 文宗曾经那么宠爱她,她的夫君躺在床榻上,人事不省,随时有性命之虞。她和外人一块忤逆陛下。 他们不是来保护陛下?陛下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她不仅害怕文宗随时仙去,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他们会如何对待她?龙涎香翠烟袅袅,她眼前一阵迷蒙,郭襄晕了过去。 神策军弓弩手已在制高点部署,但两队人马混战在一起,贸然射击怕误伤自己人。神策军弓弩手在观望。 乌合之众有几人艺高胆大,聂勃两人目标是鱼弘志。他也不是吓大的,鱼弘志拍马上前身边部将紧紧随护左右。 聂勃和老者斩杀两名部将,纵身跃上马背,双双围住鱼弘志。两大高手对付他,鱼弘志根本不是对手,危在旦夕。 埋伏的弓箭手看得真切,聂勃和老者缠斗鱼弘志,将军何文泽摇动令旗,意思不让放箭,怕误伤鱼弘志。 几名敢死队员要拿自己当肉垫,挡在鱼弘志面前。聂勃抢在几人之前,飞身而起挺剑直刺鱼弘志,剑身从鱼弘志前胸穿过后背。 几把刀同时砍向聂勃,他像一只折翼的鹰翩然陨落,他的面容已被手中紧握匕首划得皮开肉绽。 老者掏出一枚暗器,烟雾弥漫,老者身影几个起落不知所踪。 几只箭射向混战人群,一看有人开头,弓箭手纷纷出手,箭矢如雨点般飞出去。人都扎堆,四散逃命你推我搡,互相踩踏。 何文泽拼命摇动令旗,弓箭手看明白啦,不让放箭。一支箭精准地射中何文泽眉心。 张韶等人死的不甘心,兵器库近在咫尺,他们却举步维艰。神策军包围圈似铁桶一般,张韶倒下之前,看一眼清思殿, 他的头颅被官兵砍下,双眼圆睁。仅仅是到清思殿御座喝了一杯御酒,就付出头颅的代价,他想不通,死不瞑目。 在狼藉尸体中,一具穿道袍的尸体,被混战的人群、马蹄踩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三个时辰后,清思殿殿外已然血流成河,伤敌一百神策军自损一千。神策军那阵箭雨和互相踩踏折损不少,神策军将领中唯独宋叔夜幸免于难。 一场暴乱很快平息。 太子成美每天早上去太和殿看望文宗,文宗精神头好,他进大殿给文宗当面请安。更多时候他去偏殿太医那里询问文宗病情。 文宗喜欢清静,身边有郭婕妤日夜陪伴,太子很少在床榻前服侍。 太子早上请安回来,得知宫中闯入暴徒,带人匆匆忙忙到太和殿护驾。 “太子请留步。”京兆尹府官吏拦住太子。 “大胆,你敢阻拦太子进殿?”太子手下呵斥那名官吏。 “拖下去,杖责二十。”太子怒声说。 什么时候,一个小小吏卒跳出来不知死活。外面争执惊动殿内几人。 安王出来,“太子暂且回东宫等候消息,王叔守在这里,太子尽管放心。” 成美一听这话,苗头不对。紧急情况下,坐镇的是他这位太子,而不是面前的王叔。 从辈分上他是王叔,从朝政角度,顺位首当其冲的是他这位太子才对。安王跳出来什么意思? 成美不想在太和殿前和安王起争执,以免陛下徒增烦忧。“陛下圣体可好?”成美压住满心疑惑,沉声问。 “刚听消息有些着急,这会睡着了。”安王温和地回答。 吩咐京兆尹吏卒说“护驾太子回宫。” 京兆尹府吏卒护送太子回宫。 三言两语打发走成美,安王觉得不是滋味,他站在殿前,目送太子走出去很远,才返回殿内去。 安王此时在陛下身边照应,打发自己回东宫,成美怎么想这事不对。 他身边谋士提醒道“太子更应该陪在陛下身边。” 成美明白谋士话中深意,成美年龄虽小,身边一众谋事,满腹经纶的太傅。他自己也是饱读经书子集。 王朝更迭权谋百变,没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他以静制动。他是皇帝御命太子,他不信安王能上天。目前最重要陛下身体无碍就好。 第一百三十三章 安王代政 暴乱余波却在长安城蔓延,那个年代消息传递具有延时性,真相就在迟到的过程中,被几经演变。 一群草根毫无征兆造反,人们脑洞大开,各种版本众说纷纭。 仇士良带人去乾陵灭火。与其说是去灭火,不如说是去看火场。杯水车薪地灭火,对于森林火灾来说,就是蚂蚁撼树。 隔离带也打不了,腐殖层厚,灌木丛茂密。不过是聊胜于无,求个心安,祈求上苍垂怜。 到了黄昏时候乾陵上空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渐渐地火势弱下来。人们力所能及浇水灭火,乾陵明火被扑灭。 仇士良一干人等守火场,避免火场复燃。 皇城里有人出来给仇士良送信,暴民发动暴乱,鱼弘志带兵剿灭暴乱,却被暴民所杀。右神策军主要将领只剩宋叔夜幸免于难。 仇士良久处权利漩涡,他冷笑,是暴民暴动,还是有心人幕后推手刻意为之。好,咱们走着瞧,看谁笑到最后。 他带兵在乾陵守了一天一宿,黄昏时候的一场厚雪,乾陵不可能有在次复燃的隐患。仇士良整顿人马,回撤长安。 朝堂之上,‘甘露之变’阴影仿似就在昨日,‘甘露之变’已经把人吓破胆啦。人们心里阴影面积太大,经不起吓。 第二日宣政殿,安王召集大臣前来议事,大殿内稀稀落落十来个人。 有不少官员找各种理由告假,杯弓蛇影,草木皆兵。有点风吹草动,都是小心使得万年船。 安王看着殿下即便来了,也是萎靡不振的面孔,无奈叹气。 杨嗣复宣读起草的诏书安王袭圣生德,教深蕴瑟。温文得于天纵,孝友因于自然。符采昭融,器业英远。圣谕安王监国,临朝主政。杨嗣复宣读完毕,朝臣面面相觑。 昨天皇城暴民暴乱的事件还未消化,今天坐在大殿上的就要易主。 东南西北风,刮的是哪股风?太子,怎么没提太子的茬。朝臣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诏书上赫然是皇帝玉玺,不是矫诏。 杨嗣复和薛元赏一左一右扶安王落座。安王端坐御座之上,他终于能一展平生抱负。 杨嗣复率先出列,“臣谨遵陛下旨意。” 薛元赏紧随其后。其他人没动静沉默以对,既不反对也不表态。安王当他们是默认。 李珏等人不排斥安王,问题是正主还在。陛下即便不能理政,太子也不是摆设。 陛下、太子,现在安王角色没法定位,监国以什么身份?辅佐大臣?王爷?咋想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若是太子坐在御座上,文宗都不能奈何北司,一个毛头小孩子,那时可真就是摆设。 安王能力自不用说,但是名不正言不顺。大臣们左右为难,干脆保持沉默。 右神策军将领除宋叔夜,均已战死。右神策军护驾有功,战死将士发放抚恤银两。 赏赐宋叔夜二百石,建康云锦二十匹,汗血宝马一匹。其他护驾士卒人各有十两文银赏赐。 安王任命孟文亮为右神策军中尉,申学才为将军。昨日躲在暗处率先放箭两人,他们是安王心腹。 孟文亮和申学才是安王身边侍卫,名不见经传,破格提拔可以说一步登天。 宋叔夜陪同两人到军营任职,他一肚子不满。空降两人指挥军队啥意思?不能就地拔高啊? 他们舍命护卫皇宫,凭什么来两个外人指挥他们,谁服啊!宋叔夜巴不得看他两热闹。 神策军人员任命都是北司说了算,宦官们抓住兵权所以才飞扬跋扈。神策军将士平日鼻孔朝天,南衙朝臣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 宋叔夜带中尉和将军到军营,他混到队伍里站着,很低调地装鸵鸟。 军营里士卒看到两张生面孔,没把他们当回事。能到神策军服役的,军饷高,待遇好,而且升迁比其他军队近水楼台。 一些富商巨贾子弟,还有官宦子弟,不走门荫仕途,不走科举及第路子,会选择到神策军军营,曲线升迁。 马元亮亲自来军营宣读圣旨,任命孟文亮为右神策军中尉,申学才为右神策军将军。其他空缺职位,由新任长官考察后酌情上报。 神策军将士本能地抵触。有认得两人的,悄声说道,这二人是安王的贴身侍卫。 他两是王爷的侍卫,他们还是皇帝的侍卫,同样都是侍卫,他两一步登天成了他们顶头上司。这些人心里更是不服气。 马元亮宣读完圣旨,把人送到位,他走了。营地里的士兵拖拖拉拉地站队形,人员集合完毕,站姿东倒西歪。 孟文亮开始训话,“各位,从今儿起,孟文亮、还有这位申学才将军,和各位一起,守护皇城平安,守护圣上平安,守护大唐疆土。” 他站在队伍前面大声讲话,队伍里有交头接耳开小差。他侧头看了申将军一眼,申将军离开,回来时将手里东西递给孟中尉。 队伍中传出两声惨叫,一个捂着嘴巴,一个捂住耳朵。鲜血顺指缝滴落,地上几颗牙齿还有半只耳朵。 “还有谁想讲私房话,等你们说完,再安安静静听本中尉训话。”孟中尉两个手指间夹着一颗小石子。 人们下意识调整站姿,队列变得安静。申将军乐了,孟中尉随意露一小手,你们就收敛不少。日后他会有好多拿手戏,露给你们看,慢慢长见识吧。 宋叔夜看到好戏,和他所期望的却是大相径庭。 从昨日进宫到现在,安王一直没休息,困了用凉水洗把脸。薛元赏和杨嗣复陪着安王,两人中间小憩片刻。 其实每个人心中都不轻松,神策军大头目死了一个,但仇士良还在。 仇士良是狠毒角色,当年他和元稹在驿站相遇,只因为元稹住的是驿站正堂。 仇士良当时是监军,而仇士良后来者,也想住正堂。时任监察御史元稹年轻气盛,刚正不阿,按照先来后到,元稹理应住在正房。 元稹不愿对宦官妥协,被仇士良鞭打,从驿站把元稹扔出去。 元稹是唐朝一代文豪,和白居易是生死之交,两人惺惺相惜。 元稹受到宦官侮辱毒打。唐宪宗不但没责罚仇士良,还把元稹贬官至江陵士曹参军。 仇士良回到皇城,他会作何反应?安王三人心里沉甸甸地。 尽管右神策军高层遭到重创,但左神策军未撼动分毫。他们手中只有京兆尹府吏卒,和装备精良人员庞大的神策军相比,无疑螳臂挡车。 从唐肃宗宠信李国忠开始,宦官势力日益壮大,干预朝政,甚至皇帝废立,很多时候取决于他们。 第一百三十四章 颍王入局 安王查看最近奏折,他尤其注意谏官奏折,他要掌握全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安王两眼布满血丝,“仇士良在哪?” “返回京城途中。”薛元赏回答, 杨嗣复双眉紧锁,仇士良绝对不会善罢罢休。他要是消消停停地,他也就不是仇士良。 若是拒他们城门之外,三人都想到这点,又都否决这个想法。不现实,没理由。 宦官专权是一个痼疾,河朔三镇虎视眈眈,时常跳出来闹事情,不能给他们可乘之机。 安王问“孟文亮那边如何?” 薛元赏“开局不错。” 几人都明白,神策军中宦官势力盘根错节。孟文亮两人凭借个人能力,若想在军中树立威信,需假以时日。 可是仇士良带着人马回城在际,没给两人发挥时间。 宣政殿一时安静下来,安王翻动奏折声音。杨嗣复、薛元赏等人垂手站在大殿上。 时局无法预测,心狠手辣的仇士良不按常理出牌。 文宗醒过来,郭襄躺在他身边,睡着了。杨贤妃、安王等人一番举动,郭襄连气带担忧昏过去。 御医点燃安神香,郭襄也是连日劳累所致,没有大碍。 文宗招手示意马元亮近前来,“去把李珏、杨嗣复二人叫来。” 文宗近乎唇语说,马元亮在纸上写两人名字,确认无误,他出去传召两人。 马元亮没敢告诉文宗,杨嗣复矫诏之事,他怕一句话要了文宗的命。 他宠爱呵护的弟弟在背后摆他一道,搁谁身上都是打击。 文宗稍微有动静,郭襄都快成本能,她睁开眼睛。 文宗侧身搂住她,“襄儿。” 郭襄的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陛下。”她呜呜地哭起来,像个委屈的孩子。 “襄儿,不哭,啊,乖乖,不哭。”郭襄扎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文宗心里发酸,眼睛里却流不出泪水。李珏走进来,看到文宗和郭襄拥抱在一起。 躬身在门口站住。郭襄听到响动,从床上下来,抹着眼泪出去。 李珏趋步走到床榻边,老泪纵横,文宗已经骨瘦如柴。 “陛下。”李珏伏地痛哭。 “李爱卿,朕心愿未了,”文宗喘息道。 杨嗣复也趋步上前,跪叩于地,一直没抬头,他无颜面见文宗。 文宗示意马元亮,让两人近前说话,他连说话力气都没有。文宗声音近似耳语般,两人倾身上前才能听清。 杨嗣复不敢直面文宗目光,他觉得在文宗面前自己无所遁形。 “太子托付两位爱卿,太子监国,两位爱卿辅佐。”文宗说完这句话,仰躺在床上,闭目喘息。 “老臣定不负陛下重托。”李珏哽咽承诺说,杨嗣复也诺诺答应。 马元亮送两人出去,文宗转头目送两人。刚出殿门,李珏一甩袖子,愤然转身,和杨嗣复分道扬镳。 郭襄进来,双眼红肿。“好丑。”文宗笑言道。 “陛下,”郭襄跪在床前,头轻轻地倚靠他。 “我喜欢看襄儿无忧无虑的样子。”一句话文宗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郭襄回他一个甜甜的笑。“能陪在陛下身边,真好。” “为什么没早点遇到襄儿呢?”文宗爱怜地抚摸郭襄脸颊。 “陛下,快点好起来,带着襄儿去周游各地。襄儿希望陛下眼里心里只装着襄儿,其他的什么事都不要费心费力,好吗?” 文宗点头微笑,他说“君无戏言,襄儿,朕答应你。” 郭襄扬起笑脸,就像夏日灿烂阳光。她和文宗手指相勾,“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队人马从金光门风尘仆仆鱼贯而入,正是仇士良一行人。仇士良先行回宫,留下一队人马去十六王宅。 颖王这两天没出去,外面形势与他何干,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保持中立,两耳不闻窗外事,继续做闲散逍遥王爷。 王美人陪颖王对弈,颍王嘴里振振有词,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 外面人喊马嘶,“李同,”李同答应着出去察看。 王美人手指捻一颗棋子,眼睛望向窗外,迟迟不落子。据她所知最近有些混乱,不会殃及池鱼吧。她神游天外,耳朵听外面动静。 颍王托腮看着她笑,王美人此时的表情,就像畋猎时察觉到危机,竖起耳朵机警的兔子。 “快,迎接皇太弟,”一帮人吵吵嚷嚷地迎面走来,对李同说道。 一声皇太弟,让李同险些站立不稳,他们家王爷吗?李同躬身致意“将军稍等,容在下禀报王爷。 ”右神策军康志睦一摆手,众人不在喧哗,队伍尾随李同而来。 李同飞奔回来,差点没被门槛绊倒,消息太劲爆,李同跑起来和没后脚跟似的。王美人那颗棋子还没落下。 李同和颖王耳语几句,王美人凝神细听。“嗯?” 迎接皇太弟?一个弟弟已经在宣政殿理政。还有一个兄长,文宗在太和殿。东宫有一位侄儿,他就不去凑热闹吧。 这时候来人已经在门口,恭恭敬敬列队等待,颖王没动弹。 “恭迎皇太弟回宫。”右神策军将军康志睦朗声请示道。 “外面有人请王爷。”王美人霍地起身。 颖王拉住她,“关本王什么事!”他捡起一粒棋子,啪摁在棋盘上。“继续。” 李同着急,人家送上门,天上大饼砸在脑袋上。别人费尽心机而不得的,颍王在家稳坐,人主动送上来。 王爷你倒是去呀。李同在心里吼道,但是他不敢说出声。 王美人盈盈下拜正色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今天躲得了初一,明天能躲得了十五吗?王爷!现在不是王爷争不争的问题,王爷今天不争,王爷以为,明天他人会放过王爷吗?王爷注定是局中之人,王爷想抽身是万万不能的。既然如此,王爷何不顺势而为!” 王美人不等颖王回话,朗声应答“王爷在此,还不快请王爷起驾进宫!” 王美人说得很对,即便他不争,被人推到台上,他还能全身而退吗? 颍王起身走出殿外,负手而立,康志睦带领众将士施礼“末将等拜见皇太弟。” 颍王朗声说道;“将士们信任本王,本王和诸位共进退。诸位随同本王进宫。” 第一百三十五章 殿前对峙 仇士良先行回到皇宫。他召集人马围住太和殿,马元亮惊慌失措地跑进来,“陛下。” 他一回头,仇士良站在自己身后,马元亮闭嘴不说,退立到一旁。 “陛下,”仇士良大步走到文宗面前。 郭襄跪在床榻前,和文宗手指相勾。看到仇士良眼神不善地走过来。郭襄扑上去抱住文宗,她没有起身离开。 “陛下,答应过襄儿,不要食言。”她绽开灿烂地笑脸叮嘱文宗。文宗笑着对她点头,并没有看仇士良。 “陛下,立颍王为皇太弟,请陛下加盖玉玺。” 郭襄抬起头,乞求的目光看文宗,“陛下。”郭襄用力握住文宗的手。 “元亮。”马元亮过来, “请中尉出去等候。”马元亮冷冷地说。 仇士良出去,郭襄站起身,文宗握住她的手不放。“襄儿。” 马元亮在龙床的隔断里取出玉玺,在诏书上加盖玉玺。 众人簇拥颖王来到丹凤门。丹凤门东西长一百二十步,南北长四十多步。五座门道,高二十余丈,三层城门楼。 此刻雄伟庄严的丹凤门令颖王心潮澎湃。跨过这道门,他将登上权力巅峰,主宰天下,他—将是这片辽阔疆域的王! 仇士良拿到加盖玉玺诏书,部队没有休整,直接拉到宣政殿并团团围住。 安王和朝臣正在殿内商议国事,安王谈及选贤任能之事,“为人主当去骄傲之心,堕肝胆,施厚德,让不以私污义,不以利伤行的贤者为朝廷所用。” 他计划年后殿试亲自出题,争取每名考生都有机会接受测试。 朝臣纷纷指出科举中存在弊端,贵者以势托,富者以财托,亲故者以情托。 朝臣和安王一夕促膝详谈,安王果真仁厚端明,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安王敞开心扉希望朝臣畅所欲言。君主相谈甚欢。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闯进来,“皇太弟马上就到,各位去迎接吧。” 宣政殿和谐融洽的氛围,被生生撕开一个口子。众人脚底生了根,大脖筋僵硬,什么跟什么啊,让不让人活啦! 刚刚把心收拢,适应大殿上座的那位。皇太弟又是哪位?事件反转太快,饶是朝堂上都是人精,架不住一忽东风压西风,南风压北风。哪个风头正盛? 仇士良身后,一名想要报信的人被士兵拿刀架在脖子上,被推进来。大殿上的人看到明晃晃的刀,刀刃处划出的血痕,有些眼晕。 “仇士良,披甲带刀闯进大殿,想造反不成?”薛元赏大踏步出列,指着仇士良鼻子质问。 “想造反另有其人吧,御座随随便便谁想坐就能坐吗?” 仇士良扬手往下一压,刀光闪过,一腔热血噗喷涌而出,喷溅到仇士良后背上,他恍若未觉。 那人直挺挺倒在大殿上,大殿上有人以袖掩面,不忍再看。 “仇士良你敢公然抗旨?”薛元赏指名道姓,就差把手指头戳到他鼻子尖上。 “不敢,末将行事处处奉天子之命。” 孟文亮、申学才得知宣政殿被围,点齐人马前来解围。 京兆尹府吏卒无论从装备还是气势都差神策军一大截,两方人马在殿前空地僵持。京兆尹府吏卒节节后退,再退就退到大殿里去。 孟文亮带人赶到,对左神策军将领说道“京兆尹吏卒不过是执行公务,同袍弟兄何必苦苦相逼。” “你谁啊,在这里有你大放厥词的地方吗?”左神策军将领不买账,故意给孟文亮难堪。 孟文亮刷地拔剑在手,“本将军是朝廷任命的大将军,姓孟名文亮。竖子不足与谋,你爷爷我只和你们老大对话。若是尔等不服气,有想闹事的,先问问本将军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刷刷刷,刀剑出鞘声音。左神策军将士拔刀握剑在手。 “皇太弟驾到!”康志睦护送颖王也赶到。 左神策军将领躬身致敬,孟文亮带队的右神策军,看看康志睦等人,再看看现任右神策军首领。孟文亮、申学才严阵以待,挺身直立看向颍王。 宋叔夜率先向颖王行礼,其他人随之附和,除了孟文亮、申学才两人。宋叔夜向左神策军方向靠拢,其他人挪动脚步,跟在宋叔夜身后。 局势很明朗,左手和右手握到一起,孟文亮和申学才成了光杆司令。 申学才手握佩剑,他要杀两个立威试图扭转局势,被孟文亮制止。如果这么做,扬汤止沸的效果都达不到,只能是燃油上泼水煽风点火。 颖王完全没理会空气中一触即发的火药味,昂首阔步穿过人墙。出现在众人面前,不再是那个随性玩世不恭的颖王,是面容冷峻一身威仪的皇太弟。 李同、康志睦上前,大殿殿门徐徐推开。外面天空阴云密布,颍王健步走来,带着九天雷霆气韵走进殿堂。 这样的颖王令人不自觉产生臣服之念。这样的颖王没来由令仇士良升起一丝惧意,几分悔意油然而生。 颖王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主!他一身威仪,面容刚毅冷峻。颍王走到御座台阶下站住,负手而立,他抬头注视御座上的安王,他的八弟。 安王居高临下看他的兄长。兄弟两面对面,视线交汇却没有温度。 曾经的把酒言欢,曾经的血浓于水,曾经的兄弟情深…现在,他们将踩着对方身体,登上眼前沉甸甸金灿灿的宝座。 “末将拜见皇太弟!”仇士良等人躬身致意。 侍从宣读圣旨,册封颖王为皇太弟,主政监国。 薛元赏手捧圣旨伸到仇士良眼皮底下,“圣旨在此,天知道你那道圣旨哪来的!” “是呀,薛大人手中圣旨天知道是哪来的。” 彼此心知肚明,接下来看谁拳头硬。薛元赏还待争辩。 “薛兄,罢了。”安王说。薛元赏手捧圣旨,不甘心苦心经营的,付诸东流。 “薛兄,”安王苦笑,示意薛元赏不要冲动。 杨嗣复悄悄往人群里挪动脚步,他真希望这时候能有隐身术,对峙双方都看不到他。 李珏鄙夷地瞪他一眼,你主子有难,你怎么不挺身而出? 反倒是薛元赏,李珏很是佩服。朝臣挤作一团,大气不敢出,怕气喘粗了,撞枪口上血溅当场。 这点俸禄挣得,拿身家性命换的。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天子堂固然荣耀,但风向不定的政局,天堂地狱不好说。朝臣们惴惴不安。 第一百三十六章 福兮祸所伏 “五哥,”安王笑了,在颖王眼里,那是阳光般温暖的笑容。 “八弟,”颖王哑声唤道。 安王两手撑在御座上,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来。颍王稳步迈上台阶。 两人擦身而过。颍王眼神坚定,看向高高在上金光闪耀的御座。安王注视大殿外,风雪交加的天空。 兄弟二人没有看向彼此,两人擦身而过。一个走向至高无上的宝座,一个走向雨雪交加的殿外。 外面阴云密布,天空灰蒙蒙一片,风夹杂漫天雪花扑向安王,雪花扑打在脸上化成水模糊双眼。 安王摊开手掌,六角雪花飘落在掌心,转瞬化成雪水消失无形。 薛元赏跟在安王身后走出大殿。陪在安王身边是薛元赏、孟文亮、申学才三人。 “薛兄,你进去吧。”安王站住,回转身面向大殿。 那里有人在清理殿上的尸体和血迹。他和御座上的兄长,不是隔着一道厚重的宫殿大门,是隔着一道生与死的距离。 “王爷,薛某誓死追随王爷。” “好!”两人击掌盟誓,仰天大笑。 守在殿堂外面神策军将士们,让出一条道来。风雪交加的冬日,两个一脸雪水的人,何以笑得恣情纵意?京兆尹府吏卒跟在他们后面离开。 兄弟阋于墙戏码,如一道催命符,令文宗命悬一线。 仇士良过去通知文宗,他不管那么多,直言相告,“陛下,安王私自作主,宣政殿监国。陛下圣明,立颍王为皇太弟,皇太弟已在宣政殿听政。国事无忧,陛下安心静养。” 文宗并不知道安王这出折子戏,他的好弟弟,什么时候矫诏监国。 文宗呵斥说“出去!”身体太虚弱,说出口的话语软绵绵地,倒像是带着祈求意味。 愤怒对于他已经没有意义,他已是油尽灯枯,随他们去吧!头破血流也罢,鱼死网破也好,他两眼一闭落得清净。 仇士良踌躇满志地离开,新主子是他拥立的,他一如既往可以一手遮天。 缠绵病榻的文宗也是他们一帮宦官扶持上位,只可惜他打错算盘,想要卸磨杀驴,落得今日幽居深宫,自怨自艾地步。 郭襄看仇士良小人得志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可惜她是女流之辈,她要是女侠该多好,手起刀落结果狗奴才的性命,替皇上出这口恶气。 郭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气鼓鼓地瞪视仇士良背影,文宗看她孩子气表情,被她逗乐啦。 “襄儿,若是眼神能杀人,他早一命呜呼了。” “陛下,等陛下龙体安康,带襄儿走遍大江南北,好不好?”郭襄伏在床边,两手支腮一脸向往。 “是啊,若是我的病能好,襄儿想怎样,我都依你。” 文宗瘦削的手指抚摸郭襄脸颊,他的襄儿,给不了她任何承诺。死神在向他招手,只有来世再续前缘。 随着一声圣旨到,太子带着众幕僚出来接旨。圣旨内容是说太子年幼体弱多病,不足以担当大任,撤去太子之位,仍为陈王。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何况十多岁的孩子。这大起大落的,一会抛向云端,一会砸落地面。 饶是他再沉稳持重,短短几个月时间,变故如此之大,让他如何承受? 圣旨宣读完毕,喊了好几声接旨。太子没伸手,他还没从突如其来变故中回过神来。 一位妇人哭喊声由远及近,太子回神,赶紧双手接过圣旨。 “何苦折腾我们孤儿寡母,我们孤儿寡母每日里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圣上垂怜,册封太子圣旨刚颁布几天…”太子的母亲跪伏在地,哭诉说。 宣读圣旨的官员扬长而去,留下一众太子幕僚风中凌乱。陈王扶起母亲,大殿外面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陈王侍卫和赶来的神策军在对峙。此时康志睦带领人马赶到,催促陈王即刻搬离东宫。 东宫是人仰马翻。太子之位不保不说,还要立马撵人。 太子幕僚们,陈王被立为太子,按照建制给他配备的这些官员。现在太子之位被废,一些人不用陈王吩咐,自觉自动收拾包裹。 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有的幕僚开始寻找新的出路。 还有一部分留下来,陪伴陈王。等陈王这边安顿好,陈王需要自己留下,他可以在王府当幕僚。不需要自己留下来和陈王郑重地道个别,好聚好散。 陈王府搁置许久,家具物什上一摸一手灰。陈王母亲哀哀痛哭,陈王自己还是孩子,一番惊吓他还要强作镇定,安慰母亲。 儿子被封为太子,母亲总算盼出头了。谁知太子之位屁股还没坐热,就被打回原形。 他们只带了少数人回到陈王府,算得上是净身出户。 一队人马搬离东宫,回到十六王宅。一队人马离开十六王宅从丹凤门进宫,一出一进命运大逆转。 两队人马在十六王宅主路上,不期而遇。 陈王的母亲撩起车帘,玉颜憔悴,皱眉看向和他们背道而驰的车队。 另一辆华盖香车车帘被掀开,王美人玉容生辉,“皇嫂安好。”她笑着和陈王母亲打招呼。 陈王母亲强颜欢笑说;“妹妹安好。”恭喜祝贺的话她说不出口,鸠占鹊巢,颍王的位置是从她儿子手中夺去的。 “侄儿给皇婶请安。”陈王跟随在母亲车驾旁,无法对王美人的车驾假装视而不见。 王美人一笑,车帘合上,两辆车错身而过。陈王随从一脸失落。颍王一众随从意气风发。 人生境遇就是这样,谁能知道在哪个拐点,幸运之神还是不测风云降临头上? 公元840年除夕夜,文宗寝殿点燃几对龙凤喜烛,郭襄蒙着红盖头坐于床上。 文宗挑了盖头,宫女拿来合卺酒,文宗以水代酒,两人一同饮了。 文宗说“襄儿,这是我在世上,最后所能给与你的。我以民间习俗娶你为妻。襄儿,若是有来世,你要记得这个夜晚,我们结为夫妻。今生太短,若是有来世,我会去寻你,襄儿,记住今晚,记住我对你的承诺,来世我会等你。” 郭襄笑着点头,笑着流泪,她说“今生和夫君结缘,襄儿不枉此生。” 第一百三十七章 何枝可依 文宗终于被一波接一波皇位争夺旋涡吞没。公元840年正月初十,唐文宗驾崩于太和殿。享年32岁,在位十四年,谥号元圣诏献孝皇帝。 文宗驾崩,郭襄承受不住文宗离去的打击,郭襄在文宗灵柩前几次哭晕过去。 文宗静静地躺在四层的棺椁里,最内一层棺木用水牛皮包裹,次外一层棺木是杨木,最外两层是梓木棺。 他再不会用温柔的目光注视她,轻柔的嗓音呼唤她。郭襄肝肠寸断。 颍王头戴赤而微黑的皮帽,头上缠绕葛布做的丧带,腰上系葛布做的丧带,身穿黑色丝衣。扶棺痛哭,吊唁先帝。颖王灵柩前即位,是为唐武宗。 郭太后传召郭襄到义安殿,郭襄一身缟素前来拜见太皇太后。郭襄身上首饰钗环皆无,素面朝天,双目红肿,未语泪先流。 郭太后心里不是滋味,年纪轻轻的,要是有个一儿半女还好,寂寞深宫漫漫长夜还有个盼头。 余生太长,孑然一身啥时是个头?空床卧听南窗雨,谁来挑灯话夜长。匆匆生死两茫茫,千里孤坟,何处话凄凉。尘满面,鬓如霜,纵使相逢应不识。 太皇太后很是自责,她就不应该带郭襄进宫,年纪轻轻,这孩子以后怎么过? 今年上元节没有往日喧嚣热闹,皇宫里没有喜乐之声。长安城百姓家里,点上两盏灯象征性地过节。 先帝驾崩,举国哀痛,竹林馆这般歌舞欢笑场生意受到影响。 郭襄陪太皇太后过了上元节。正月十六出现在太皇太后面前是斩断尘缘的郭襄。郭襄一身道袍,决绝地连一头青丝都剪去。 “傻孩子,你这是何苦?”太皇太后撑不住老泪纵横,“襄儿,都是本宫害了你。” 太皇太后本打算寻找合适机会,送郭襄出宫,在父母亲人身边度过余生。 “先王去了,襄儿留在世上不过是一具躯壳而已。襄儿若是连躯壳也舍弃,怕是负了父母生养之恩。” 昨日还是如花美眷,今日却成青灯下打坐的女尼。太皇太后撑不住痛哭出声,“襄儿,你让姑母何以自处?我如何向你父母交代?” “襄儿每日里吃斋念佛为太皇太后,为亲人祈福。”郭襄到亲仁坊西南方向咸宜观削发为尼。 十五月亮十六圆,贤妃倚窗独坐,感慨郭襄遁入空门。去年上元节花好月圆,今年月圆人不全。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贤妃随手拿起一本诗集,不想再对月伤怀。眼皮突突跳,她抬手摁着但控制不住。 许是在文宗灵柩前太过悲痛,导致眼睛不适,贤妃这样想着。但眼皮跳个不停,令她心烦意乱。 一行人直闯漪澜殿,王少诚上前阻拦。 “圣旨到,抗命者斩!”枢密使刘弘逸沉下脸喝到。王少诚就一个脑袋,乖乖地让出道。 贤妃在殿内听得真真的,她忍不住笑起来,刘弘逸带人进来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圣旨到!”除了贤妃其他人齐齐跪下,贤妃仍在伏案大笑。 贤妃笑够了,对来人说“待本宫更衣过来。” 她绕到屏风后面,进到里间暖阁里,两个宫女过去服侍。片刻之后,杨贤妃盛装出来。 一身粉红色襦裙白色披帛,头戴九鸾凤钗。眉如新月,唇若涂朱,眼如秋水。她在贵妃榻上端坐下来。 刘弘逸宣读圣旨,陈列贤妃几宗罪善妒、迫害其他嫔妃、毒害皇子…罪不可恕,赐白绫一条。 将死之人,何苦跟她较真!刘弘逸等着贤妃主动拿走白绫。 贤妃身体软软地歪倒在榻上,手里攥着曼陀罗花,她已经服毒自尽。 文宗前脚刚走,后脚她就跟上来,黄泉路上不知能否与他相遇?若是与他相遇,他会不会仍是拒她于千里之外? 他会不会嘲笑她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不管怎样她绝不会用那副可怕的面目和他重逢。 即便做鬼她也是一个美丽骄傲的女鬼,她用曼陀罗花铺就一条通往黄泉的路。 贤妃被废除封号,以庶民之礼下葬。入殓的服饰是葛衣麻鞋,一床席子裹身,放置于薄棺之内,草草埋葬。 九鸾凤钗等名贵首饰都不允许带入棺内,她想要维护的骄傲尊严,在身后事上被剥夺殆尽。 这一日散了朝,仇士良慢吞吞走在后面,其他人走远了,他返身又折回来。 皇帝的御座是仇士良帮着抢得,但武宗一见他,跟吞了苍蝇似的。文宗英年早逝跟仇士良有很大关系。 武宗按下心里对仇士良极度的厌恶,武宗喜怒不形于色。 仇士良老奸巨猾,但是武宗一张高深莫测的脸,对自己扶他上位是心存感激,还是看自己手握大权心怀敌意?看不出来。 武宗没有表情的表情,让仇士良莫名地脊背发凉。 本以为武宗是吃喝玩乐不务正事的主,一来拥他上位,占了拥立之功。二来他可以操控武宗,武宗只是坐在御座上的傀儡而已。 但如今坐在御座的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高高在上的武宗上位者的威严,让仇士良不敢造次。 “陛下,微臣有事启奏。” “讲。”武宗惜字如金。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仇士良顿了顿,“陈王、安王,”仇士良停住话头,武宗还是没反应。 仇士良心里嘀咕真能抻,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非得我把话挑明了,我唱白脸你唱红脸。 “陛下仁爱宽厚,感念亲情,怕只怕有人心存怨恨…” “你是说安王、陈王?”武宗抬起眼皮,目光越过他看向紧闭的殿门。那天,他走进来,安王走出去。 “是,陛下,微臣正是担心两位王爷。” 仇士良语重心长道“陛下,退一步说,就算安王和陈王两位王爷今后能安分守己,别无他念。难保下面的人不拉虎皮扯大旗,万一有想从两位王爷身上做文章,动歪脑筋的人闲来生事,贼心不死···更何况陛下刚刚登基,还要安抚藩镇将领…” “依爱卿之见?” “陛下,依末将所见,斩草要除根,把隐患消灭在萌芽中。” “好,准奏。” 武宗没有半分犹豫,猫哭耗子假慈悲,你倒是装一下。这主够狠够绝,可是我不喜欢,仇士良想。 一个是他亲侄,一个是他亲弟,下手都毫不留情。仇士良的腰无形中又弯下几分。 “末将领旨。”他去当恶人啦。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第一百三十八章 死亦为鬼雄 催命官刘弘逸找上门来。近半年大起大落,李成美小小少年平添许多烦恼。 他回到陈王府,闭门谢客。相比于东宫时众星捧月,现在的陈王府,门可罗雀。 今天门外吵吵嚷嚷,还真有人雪中送炭不成? 李成美被请到前厅,刘弘逸小心翼翼捧着玲珑剔透酒具,澄澈的玉液琼浆在壶中摇曳。 在成美眼中,一条吐着信子毒蛇,向他张开血盆大口。 少年面色惨白摇摇欲坠,他做错什么?今天落得如此下场? 入主东宫,亦或是回归陈王府。他不争不抢,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可这一杯毒酒,他无法坦然面对。门外一个徐徐走来的身影,让他稳住身形。 她身穿飘动的红色纱衣,像亮丽的晚霞。迈着轻盈的步子,长长的裙袂拂过台阶,发出清脆如玉佩叩击声音。 人们视线都转向她,那个冉冉而来的女人。 她走过刘弘逸身边,美丽的眼眸凝视成美,“我儿。” 她温柔呼唤,在别人没反应之前,劈手夺过酒杯,扬首饮尽杯中酒。 “母亲,孩儿陪您。” 成美一手托住母亲,一手拿壶痛饮,当啷一声玉壶摔得粉碎。 刘弘逸小时候被送进宫,净了身,对母亲的记忆已经模糊。 今天面对生死,一位母亲义无反顾挡在儿子面前。见惯生死的刘弘逸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安王自从回到府中,就把孟文亮、申学才两人打发走了。 两人自然不肯这时离开安王,他两自幼跟随安王,平日安王待他们亲如兄弟。 孟文亮、申学才二人都说“王爷让我离开,我宁可去死。” “我现在唯有孑然一身,身边没有可用之人才可自保。你两的本事陛下是最清楚的,在我身边反而害了我。我只有把话说绝了,你们才会明白,对吗?” 温润如玉的脸怒气冲冲,安王把话说到这份上。两人原本是要誓死追随安王,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两人洒泪拜别安王,临走前安王叮嘱两人道“记住,成败皆是天意,怨不得任何人。若是有一天,所有恩怨情仇皆系与我一人之身,随我一了百了。今日走出这道门,我和你们之间再无瓜葛,到哪里都行,只是京城再不许踏入半步。” 安王此言,是在和他二人诀别。两位铮铮男儿俯伏在他脚下失声痛哭。 安王用手撑住书桌,他一直没回头,怕一回头再没有撵走他们的勇气。 安王说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二人不可意气用事。离开京城,扶危济困也好,救济苍生也罢。你二人素昔知道我的抱负,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你二人就代替我为天地立心吧。” 说到后两句话,已是满脸泪水,安王哽咽难言。他没再说话,因为一张嘴就会暴露他真实情感,他挥挥手,示意两人离开。 孟文亮、申学才抱住安王的腿,痛哭流涕道“王爷,我们留下,一样可以遵循王爷的旨意为生民立命。” 安王一方面不想他二人受牵连,一方面让他二人继续为大唐尽忠。安王不能继续的事业,由他二人去做。 孟、申二人砰砰磕了几个响头,洒泪拜别王爷。门外早有人备好资费盘缠等候他们。 当刘弘逸手捧御酒站在安王面前,安王一脸平静。 他把皇权作为目标的那刻起,深知要么有一天他俯瞰众生,要么有一天就像现在,一杯毒酒了此生。 他泰然自若端起酒杯,眼都不眨一饮而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一切都随我烟消云散吧!” 刘弘逸回去把安王遗言转告唐武宗,唐武宗沉默不语。 鱼弘志为聂勃所杀,聂勃死前自毁容貌。神策军一队人马,马后拴着一床席子,裹住聂勃尸身,纵马来到西市。 神策军集体出动,市民们都四散跑开,让出一块空地。都远远地站一边看。 将士们下马,打开席子,众人远远看去,是一具尸身。什么人又遭到不幸。 宋叔夜站在尸身旁,手指尸身,向众人问道;“可有认识此人的,这个贼人杀了中尉鱼弘志。罪不可恕。有能指认此贼人者,赏银五百两。” 赏银五百两,够几口之家衣食无忧几年开销。有胆大的凑上前去,看了一眼尸身,不忍再看第二眼。整个血葫芦一样。 聂勃眼珠已被他挖出,匕首把脸划花,脸上的肉皮翻起来,从五官上根本无从辨认。身上几处刀口,五脏都挂在外面。 这个人摇头疾步跑开。又有几人上前,别说辨认,不忍看第二眼。 “贼人自毁容貌,就是怕人认出他来。”宋叔夜拦住想要跑开的几人,“仔细看看,有认出贼人者,赏银五百两。” 江遥也在人群中,柳叶很少抛头露面,蹲在家里研究医学和武学。都说英雄相惜,江遥不忍直视,回到家长吁短叹。 柳叶坐在床上运功默背医术,一向逍遥洒脱的江公子长吁短叹。“遥哥哥?” “叶儿,”江遥过来,头靠在她肩膀上,叹息。柳叶从没见江遥如此过,她环住江遥。 “遥哥哥。”不禁诧异他遇到何事? “真壮士哉!” 江遥拉着柳叶走出房间,两人飞身跃上屋顶,江遥遥指西市方向。 “那里有一位壮士被神策军曝尸示众。” 江遥黯然神伤,“他为了不连累亲人,自毁容貌面目全非。” “真壮士也!”柳叶也由衷感叹。 两人商议让好汉入土为安,等夜深人静抢出尸体,偷偷埋了。此等壮举却不知姓甚名谁,只能立个无名碑,有些遗憾。 但至少能保护好汉亲人,也不枉他一番苦心,好汉九泉之下亦能瞑目。 神策军将领吆喝半天,围观群众虽多,但没有一个站出来指认。 神策军满大街贴了悬赏告示,有提供线索者,赏金百两。赏金翻着跟头提高。 赏赐黄金百两,可以置办房舍,置办田地。辛辛苦苦打拼一辈子得不到的,指认一具尸身就可以得到。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前来辨认死者的人一拨接着一拨。金钱的诱惑战胜面对血肉模糊尸身的恐惧,对壮士的敬畏和同情也抛到九霄云外。 人们从四面八方争先恐后地涌来,都想成为第一个辨认出死者,领到巨额奖金的那个人。 互相踩踏拥挤,甚至为了谁先谁后争执不休,大打出手。 有的人没能得到巨额奖金,为了能抢占先机,与人发生口角,动手争执,而挂彩受伤,还要回去自掏腰包,买药疗伤。 直到宵禁,人们才陆续离去。 第一百三十九章 若非有妹扬风烈 神策军不惜豪掷百金,也要追查死者身份,打乱江遥和柳叶原定计划。 若是贸然出手,神策军行事风格,他们是清楚的,狗急跳墙大开杀戒,到时恐会伤及无辜。两人决定避避风头静观其变。 两天后,一位二十左右妇人身穿嫁衣拨开众人,一步一步走到死者身边。 她走得很轻很慢,似乎地上横陈的不是尸体,而是一位长途跋涉后躺下来休息的旅者。 她偎依着聂勃坐下来,掏出帕子为他擦拭脸上血迹。“哥哥,妹妹来迟了!” 她揉搓着聂勃僵硬的手指,“哥,好丑,你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不怕吓到我吗?你知道妹妹胆子小。” 泪水洇湿风干的血迹,“哥哥,你怎么忍心抛下我,抛下在你背上长大的我?” 聂花抱住聂勃的身体放声大哭,令人肝肠寸断的哭声,惹得围观人群中有人跟着哭泣。 有一位中年人走上前试图拽她起来,“你这孩子,他长什么样都看不清,平白无故成了你哥。还不赶快回家去,你婆家方才找你来着。” 无奈聂花死抱着聂勃不撒手,任凭他怎么拽都拽不动。 看守尸体的几位兵卒,其中一个回去报信,一队人马赶来。 人群不情愿地让开,这对可怜可敬的兄妹,没人再去关注巨额赏金,而是为聂花捏把汗。 宋叔夜带着手下团团围住兄妹两,刚才那位中年人退到一边。 聂花丝毫没有在意围在身边的右神策军将士们。她抬起脸,姣好容貌一双瞳仁呈现红色,簇新嫁衣沾染大片血迹。 她拔下发簪,一头瀑布似的黑发倾泻而下。在众人看来,她是忘川河畔,站在彼岸花中的新娘。 聂花走到宋叔夜面前,“他轵深井里的聂勃,我是他妹妹聂花。哥哥为了保护我甘愿剖肠剜目,我聂花又岂能为了苟活与世,而埋没哥哥的英名呢?” 她重新依靠聂勃坐下,胸前插着那只发簪。 聂华眼睛里流淌出血泪来,她握住哥哥的双手,轻声哼唱;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说的就是哥哥你呀。 聂花仰天大喊三声;“天哪、天哪、天哪,哥哥,你等等我。”倒在聂勃身旁。 神策军将士有的悄悄摘下头盔,低下头去。围观的人群里有市民哭泣声,继而人群哭声一片。 宋叔夜带领部下离开,迎面碰上另一队人马。神策军队伍停住,宋叔夜目光犀利地看向江遥和一众游侠。江遥和一众游侠头戴葛布,腰缠葛布,手执经幡,赶来厚葬兄妹两。 “尔等不知道兄妹两是重犯吗?”宋叔夜举起马鞭。 “将军神威,兄妹两罪已伏诛。杀人不过头点地,罪人已然伏法。我等此来是为了一个义字。聂勃皮面自刑,不累骨肉。其妹不畏惧殁身之诛,以扬其兄之名。兄妹两的高义,难道不值得世人敬仰吗?将军是当世英雄,比我等草民更仰慕高义。” “将军是当世英雄。”围观市民齐声高呼。 兄妹两的英烈铁石心肠的人都会动容,宋叔夜调转马头,神策军离开。 神策军将士中,有人悄悄将钱财抛于地上。这对兄妹的高义,有谁不敬重呢! 江心重操旧业吟唱挽歌,他一袭黑衣,歌声清越,听者哀伤得掩面哭泣。若非有妹扬风烈,千古谁知壮士名! 柳叶也在送葬队伍中,一顶风帽遮住容颜。送葬的队伍排出几里地。 兄妹两葬在西城外一块高岗,筑了座高台名为聂勃台。 除去两位政敌,但两人追随者还在。政治清算开始!首当其冲李珏、杨嗣复、薛元赏等人,朝堂上肱骨大臣如今成了阶下囚。 几人在大牢里,刑部网开一面,毕竟曾经同朝为臣,没有披枷带锁。 李珏、杨嗣复几天功夫又添华发。薛元赏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躺在干草垛上酣然入睡,和在自己家舒适软床上一般。 牢房里的饭菜令人难以下咽,李珏、杨嗣复看着薛元赏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奇怪他长没长心? 牢房里狱卒既没落井下石,也没对曾经的大臣留存一丝敬畏。不管你曾经什么身份,到了这里都一种身份——囚犯。 一段时间李珏、杨嗣复清减一大圈。家属送来冬衣、食物,两人难以下咽。 冬天的地牢格外寒冷潮湿,过道点燃几只火把,牢里空气流通不畅,火光时明时暗。 明灭的火光投射在一张张麻木蓬头垢面的脸上,每个人都从对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以前他们也曾到过这里,身穿华服高高在上。牢房里一双双原本呆滞的眼神充满希翼地看向他们,直到他们离去。 对于那些想要从他们脸上找寻希望的囚犯。他们曾经不屑一顾,或是带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用怜悯施舍的语气敷衍他们两句。 幽深阴冷的牢房,一道厚重的门挡住阳光,隔断希望。 除了家人,其他人很少过来探视。大是大非问题上,撇清关系还来不及,谁会主动送上门授人以柄呢? 李军、杨嗣复在官场也是几经沉浮,但是像这次直接沉到底还是第一次。 两人心里都做了最坏打算,唯一希望不要祸及家人。 立储皇位之争站队,就是这样,要么一步登天,要么粉身碎骨。 有时候官身不由己,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形势把你架在那里,你不得不去做的问题。时也、命也! 薛元赏痴书生绰号不是白叫的,三个饱一个倒,偶尔还浅吟低唱自娱自乐。 李珏和杨嗣复关在一处,薛元赏在隔壁,对他二人说“两位大人何苦自寻烦忧。当初我们做了想做的,或者是该做的事情。既然尽了人事,如今知天命,一切交给上天安排。我们还是做该做的事情,吃饭、睡觉,不做他想。” 唐武宗登基之后,一道圣旨调李德裕回京。文宗一朝,李德裕数度被排挤出京师。 文宗重用李训、郑注之流,君子可大受不可小知,小人可小知不可大受。李德裕受到李训、郑注等人排挤,数度离京外任。 第一百四十章 李德裕回京 武宗传召,李德裕不敢怠慢。带着四名随从,昼夜兼程,月旬从浙西赶回京城。 三人在城外一条山涧简单洗漱,换上干净衣服。两名随从回家报平安,李德裕带另外两名随从直接去了皇宫。 李德裕虽然路途劳顿,但目光炯炯。侍卫通报李德裕觐见,唐武宗正在延英殿和朝臣讨论政务。他走下御座亲自到殿堂外迎接。 君臣相见分外激动,李德裕欲行大礼,武宗制止他,“李爱卿,朕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君臣携手走进殿内。武宗赐他就座,李德裕搭了个边,半个屁股在凳子外面。 其他正和武宗议事朝臣,和他二人寒暄几句纷纷退去。久违的君臣二人有许多体己话说。 李德裕此次回京,召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说起其他宰相人选,武宗提到白居易。 白居易以文章着称,世人争相抄送他的诗文,一度导致洛阳纸贵。白居易从政以来,仕途不顺。 德裕和元稹、李绅交好,时称“三俊。”元稹和白居易是生死挚友。但此时白居易已经年近七旬,体弱多病。 于是李德裕说道“白居易年老体弱,不足担当大任。”武宗很失望。 德裕又说道“不过,他兄长的儿子左司员外郎白敏中,文采不输居易,且有见识气度,” 武宗大喜,当即封白敏中为翰林学士。 武宗谈起近段时间对时局掌控,陈王、安王已经伏法,追随他们图谋不轨者,业已打入大牢。 德裕听罢进言道“太宗为秦王时,屡屡为太子所忌惮,魏征甚至数次进言太子除去秦王。直至太宗登基,魏征非但未获罪伏诛,竟成太宗佐弼重臣。” “依卿之见?” “陛下未登基之前,李珏等人不过各为其主罢了。安王、陈王已然伏法,如今陛下君临天下四海归心,正是用人之际。李珏等人又是颇有才干官员,陛下何不网开一面,将几人放了外任,以示惩戒。” 武宗说道“就依照爱卿所言,准奏。” 武宗走下御座,携了德裕的手,“李爱卿,朕今日为爱卿接风洗尘。” 德裕婉言谢绝;“陛下对臣的厚爱,臣不胜感激。只是臣回来还未见妻子。”武宗这才放德裕回去。 准了德裕提议,李珏出为桂管观察使,杨嗣复出为湖南观察使,薛元赏出为浙西观察使。 李珏等人万没想到保住性命不说,虽说放了外任,仍能为朝廷效力。 更没想到的是,能有今日全仗李德裕周旋。要知道在文宗时期,文宗颇为赏识李德裕,怎奈才高招人妒。 牛僧孺、李宗闵为首的牛党占据优势,经常在文宗面前诋毁李德裕。 向文宗状告李德裕图谋不轨。接济杜仲阳也就是漳王李凑的养母,借此和李凑打成一片,密谋造反。 文宗一听这还了得!找来王涯、路随、李珏等人到蓬莱殿商讨此事。王涯咬定确有此事。 路随据理力争证明李德裕不可能做出此事,他说道“若是李公果真如此,那我也拖不了干系。” 李珏保持沉默。文宗最后相信路随的话,此事不了了之。但李德裕为此再次调离京城。 路随因为维护李德裕,遭到牛党忌恨,不久被免去宰相之职。 如今李德裕以德报怨,救了李珏一命,保住他的官职。令李珏很是惭愧。 唐武宗本想设宴接风,庆贺李德裕归来,被他婉言谢绝。 皇上器重他,给他施展才干舞台,他只要埋头做事,报效皇上。不想调拔得太高树大招风。 辞别皇上回到家,王夫人早已备好酒席等着他。李念已经成家立业,李倚也长成翩翩少年。他格外偏宠的孩子,哎,就当没有这个女儿。 李德裕东向坐,四位随从南向坐,王夫人及其几位妾室北向坐。李念夫妇、李倚西边坐。 王夫人揣摩李德裕神色,知道他想起宝钏,赶紧张罗营造气氛。 “蒙圣上恩典,老爷此番回京任职。年过半百的人,一家人阖家团圆,可喜可贺。” 浣纱和桂子都在厨房忙碌,烤乳猪、水煮羊肉、生鱼片、酱牛肉、奶酪、毕罗樱桃、苹,藻调和的羹汤,山珍海味不一而足。 桂子都有女儿,浣纱二十出头,步入剩女行列。 一家人其乐融融多好,小姐在哪里喝风呢还是饮露,杳无音信。浣纱煲汤,汤锅沸腾,她想念宝钏。 李德裕家教极其严格,李念虽已成家,在父亲面前还是不敢造次。 李倚平日里被母亲骄纵得有些任性,但一看到老爹犀利眼神,立马也是规规矩矩的。 吃过饭,王夫人把家里大事小情和老爷叨咕。“老爷,当年三丫头被薛尚拐走,我真想告他诱拐良家妇女,让官府治他罪。” 王夫人话锋一转,“可是又一想咱们家姑娘名声因此毁了,带累得咱们家也成世人笑柄。没办法哑巴亏不吃也得吃。” 李德裕脸一沉,“李家没这个人,再不许提她。” 李念和媳妇亲自下厨,做馄饨夜宵给父亲送来。王夫人和媳妇出去,让父子两消停说话。 李念说起张红红的案子,有江遥帮忙,才避免一起冤案。差点无辜人丧命,让真凶逍遥法外。 “就是那个从小跟师父学艺的孩子?” “父亲,江遥是宝钏乳娘的孩子。” “休要在我面前提她。” 李德裕恨女儿不争气,若是当年能固守礼法,今日也是皇妃,更何况武宗是位明君。 师父是有来历的,看来是得了高人真传,李德裕心想。 “有时间可以邀请他到家里做客。” 宦官把持朝政几年,人才站不住,都被排挤走了。诸如郑注、李训之流私心太重的小人,倒是飞黄腾达。 李德裕求贤若渴,若是江遥有济世之才,他会极力举荐。 李念期待父亲过问宝钏,结果令他失望。不但父亲不提,他试探地开口,还被父亲制止,并警告说不想听到第二次。 他一直没放弃寻找,期望有一天发现宝钏踪迹,但她就像人间蒸发似的。 李念不知薛尚已成背信弃义之人。但李德裕今天再一次从王夫人口中听到薛尚两字,他怀疑当年和宝钏私奔的薛尚,和如今李固言的乘龙快婿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虽然不知道若是同一个人,为何他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益州?如何又成了李固言的女婿?但凭直觉他认定两个薛尚是同一个人。 想到这,他没有担心被抛弃的宝钏处境如何?他只有恨,恨宝钏轻许终身,恨她遇人不淑,恨她抛下一切换来的就是这样结局,恨她辱没门风追随的是见利忘义的小人。 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权当没有生过她吧!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一见江郎误终身 李念见父亲陷入沉思,他安静地陪伴父亲。静静地凝视他,父亲身体瘦削,两颊凹陷鬓发斑白,目光敏锐而坚定,父亲已是五十多岁的老人!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父亲鬓发斑白,父亲老了,多年漂泊在外。 “父亲。”李念跪在父亲身边,给他捶腿。 李德裕拍拍儿子肩膀,“念儿,在大理寺任职,没有困难吧?” “父亲,儿子有一想法。父亲如今回到京城,儿子年轻还需多加历练,儿子想到郡县去锻炼。郡县更能体察民情,儿子这些年书是读了不少,但缺少对民情社会的考察。” 德裕难得笑得开怀“不愧是我的儿子,念儿,你是锦衣玉食的公子,能不怕辛苦,有为民谋事的心。是不是虎父无犬子?”难得地和儿子开起玩笑。 “父亲,孩儿到现在才略微体会些父亲肩负的责任和不易。” 父亲年过半百,陛下传召,他为了国事大业,昼夜兼程,月旬赶了千里路程。他这个年龄,这么跑路程,也快累散架。何况父亲年事已高。 李念将脸埋在父亲的膝盖上,肩膀耸动,他心疼父亲,忍不住哭起来。 自从李德裕回到京城委以重任,李府大门关不上了。同僚旧友后生晚辈,祝贺拜见的,一波接一波。 李府厨房炊烟袅袅,李相经常款待客人。 浣纱远远地看到前来拜见李相的青年才俊,就会替宝钏惋惜。 随便拎起来一个配他们家小姐,都比跟着薛尚享福。他们家小姐闭着眼睛摸到薛尚。 江遥和柳叶知晓李德裕重挂相印的消息。秀英无意间一席话,让柳叶知晓自己在长安城是‘鼎鼎大名,如雷贯耳,童叟皆知’。只可惜这世界上唯独没有后悔药。 草长莺飞时节,早春的太阳柔和明媚。地上铺了两床竹席,两人席地而坐。 柳叶一直琢磨找机会离开此地。如今父亲回来了,她一想到父亲满心愧疚。她无颜面对家人,尤其无颜面对父亲。 那般严厉的父亲,对她从不吝啬笑容。幼时父亲常抱她与膝。 每当她摇头晃脑流畅地背诵文章,父亲总会大笑,“不愧是为父女儿,” 然后再遗憾地补一句,“只可惜生就女儿身。” 她的祖父李吉甫在唐宪宗时期出任宰相,封赵国公。曾祖父李栖筠,官至御史大夫。 李德裕饱读经书,尤其精读《左传》、《汉书》,不屑科举,以门荫入仕,补任校书郎。 性情高傲的父亲,偏偏生了她这个不争气的女儿,曾被父亲引以为傲的她,做出令家门蒙羞惊世骇俗之举。 然后呢?然后她被命运摆了一道。父亲,女儿对不起您。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李家因为她蒙羞,那她就想办法用自己方式挣回来。 有一天,父亲会自豪地说,你不愧是我的女儿,即便你是女儿身,父亲仍然以你为傲。 家族因为她失去的,她要用自己的能力为家族挣回来。 柳叶两手撑地身子后仰,像一只慵懒的猫,间或接过江遥递过来的紫玉葫芦喝上一口。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柳叶感慨道。 她直起身,巴巴地看住江遥,“无所不能的师父,”她伸手到江遥眼皮底下,“给我一丸…” 她话没说完,啪,江遥把手拍她掌心里,用魅惑的眼神看她,“拿去。” 江遥长长的睫毛忽闪着,一双摄人魂魄眼眸深情地凝望。柳叶往跟前凑了凑,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她芬芳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遥的心跳漏了一拍,天啊,他的叶儿,就说嘛他可是治愈系的呦,他好期待… “师父,您老眼睛不舒服吗?”柳叶一本正经地问道。 江遥荡漾的春心,嘁哩喀嚓碎一地…这个不解风情的丫头。柳叶仰头灌酒,回避他楚楚可怜的眼神。 几滴酒水滑过她天鹅般优美的颈项,滑过性感的锁骨,丁香小舌不经意地扫过红唇。 江遥目不转睛地看她,不禁喉结一动。柳叶明眸流转,她把酒葫芦递过去。 秀英手提食盒,穿一件冰蓝色春衫,一款同色披帛,衣带当风款款而来。 江遥迎上前去,从她手里接过食。,随手掏出帕子,帮她擦拭汗水。 柳叶摆好食盒,笑眯眯地看着两人。江遥风华绝代,侠肝义胆,对女孩子又是格外体贴细心的。一见江郎误终身! 江遥啊江遥,你不知道会让多少女孩子痴心错付吗? 秀英见柳叶含笑对她点头,所依恋的淡淡清香包裹着自己。不禁红了俏脸,接过帕子, “两位哥哥都饿了吧?快趁热吃。” “秀英和我们一块吃。”柳叶邀请说。 江遥的膳食,只要得空秀英都是亲自下厨。这些年已经养成习惯,为他亲手调羹,照顾他,关心他。 他在眼前依恋他,他不在身边思念他。在他面前,她小心翼翼地隐藏少女的心事。 “她忙得分身无术。” 江遥夹起一块鹿肉,送到柳叶嘴边,柳叶张嘴吃了。江遥看向她手里那块小天酥,柳叶递过去,江遥就着她手咬了一口。 两人在城郊家里时习惯这样吃饭方式。秀英看在眼里,觉得怪怪的,哥俩好得和彼此的影子似的。 秀英心里叹气,这要是以后各自娶媳妇,媳妇会不会吃醋? “我啊,数钱比吃饭有瘾。”店里事多,秀英急着赶回去。 秀英很想在江遥身边多待一会,店里一大摊子事情,她是身不由己。秀英匆匆地来,匆匆地走。 秀英虽说小心翼翼隐藏真实情感,旁观者清,秀英的心思柳叶看在眼里。 江遥和秀英一样的出身,一样的身世坎坷。两个失去父母的孩子同病相怜,他对秀英格外地看重,江遥心里把秀英当亲妹妹看待。 江遥的人才、秉性、能力、性格,哪个女孩子不动心呢。 柳叶也不戳破,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秀英该如何和江遥相处? 若是江遥回避她,那才是秀英无法接受的。秀英之所以隐藏真情,怕的就是这种局面吧?痴情的女子! 江遥一门心思在柳叶身上。江遥对她的好,她不敢接受。他是那么完美,完美得让她自卑。 恨不相逢未嫁时!所以她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知道自己是时候离开了。 。 第一百四十二章 悬壶扶伤 一想到要离开他,柳叶的心揪起来,不禁呆呆地看他。他斜飞入鬓的眉,黑如点漆的眼,挺直如悬胆的鼻… 他的眼角眉梢、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都刻在脑海里,溶在血液里。 江遥看柳叶呆呆地注视自己,眼神悲伤,忽而又嫣然一笑。今天的叶儿有些不对劲。 “叶儿,”江遥的眼神充满关切。 “师父,”柳叶展颜一笑,“待叶儿舞上一曲。” 她启朱唇歌声清越,剑光闪闪如蛟龙出海,鹰博长空。 且听她歌道朔方烽火照甘泉,长安飞将出祁连。 犀渠玉剑艮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 不到三年时间,柳叶的越女剑法已经出神入化。 柳叶收了剑,微微出了一层薄汗,坐回到席子上。“师父,我这一身武艺闯荡江湖如何?” 江遥抚摸她掌心厚茧,满是心疼。“闯荡江湖,光有武艺也不行,就你这小白兔的心机,万一被人拐了去···” 其实,他的叶儿到哪里都能独挡一面。他心里隐隐担忧,担心有一天她会舍他而去。 “所以呢,不带着师父,我会担心。” 他拉起柳叶的手摁在心口位置,“难道你忍心让为师我,因忧虑过度而英年早逝吗?” 柳叶见他话说重了,倾身上前捂他嘴,江遥顺势身子后仰。两人脸贴脸大眼瞪小眼。 她娇软的身躯,如兰的芬芳,让江遥沉醉。江遥下意识伸手搂住她不盈一握的纤腰。 江遥的心砰砰乱跳,“叶儿。” 他从胸膛发出一声呼唤,低沉而又暗哑的声音充满魅惑。柳叶流光溢彩的明眸几丝羞怯,几丝惶恐。 这双有力的臂膀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护她周全,这双有力臂膀一路上为她遮风挡雨走到现在。 柳叶手忙脚乱欲要起身,她松开捂住江遥嘴巴的手。这倒好两人唇齿相依,江遥感受到她诱人红唇香软触感。 柳叶长睫低垂,他收紧手臂,刚要有进一步举动。 秋菊冒冒失失一路喊着“公子”跑过来。看两人亲密地抱在一起,唇齿相依,江遥一双手臂扣在柳叶腰上。 秋菊撇嘴,柳公子都多大人了,还和哥哥撒娇。 江遥无奈松开手,柳叶一个鹞子翻身站起身,江遥一脸失望。 这冒失的丫头,早不来晚不来,来就来吧,一般人看到这种场景,都会退避三舍。 可秋菊是二班的,况且哥俩举止亲密些,人家丫头单纯,这有啥好避讳的。秋菊压根就没有破坏人家好事自觉。 秋菊气喘吁吁道“公子,黄莺家里出事了。”两人吃了一惊。 “她父亲上山砍柴摔断腿,莺姑娘急着找大夫回去。” 柳叶和江遥就是妙手神医。二人赶到酒楼,带上黄莺,到药铺买齐药材。三人飞马赶到黄莺家。 黄莺父亲被村民抬下山,痛得五官纠结到一起。江遥探手一摸断腿处,老人家不停地倒吸凉气。 黄莺和她母亲围在床前,干着急,帮不上忙。 柳叶手里忙活着做绷带、夹板。一边和他闲聊,分散他注意力。 “老伯,您老平时牙口还行?老寒腿今年没犯吧?” 黄莺的父亲痛得没有力气,又不想拂了柳叶好意。和柳叶有一搭无一搭闲聊。 “牙口还行,后边的两颗大牙也不中用。炒熟的豆子咬不动,煮熟的豆子还中。老寒腿今年没犯。你配的黄芪、鹿筋、蛇皮泡的酒,我一天喝两顿,管事。” 黄莺一脸紧张,目光紧随江遥手势。黄莺母亲跑到佛龛前,磕头拜佛,求佛祖保佑。 江遥目光专注,用温热的白酒给老人清洗受伤的腿。 老人年岁大,烧一次热水,费不少柴火,所以没有经常洗澡的条件和习惯。 江遥修长白皙的手指,仔细地为老人清洗腿部。棉布换了几次,还没见本色。 黄莺过意不去,要代替江遥帮父亲打理。江遥埋头专注手里的活计。 “你下手没有轻重,还是我来。” 黄莺到院子,抓了一只鸡、一只鸭,家里没什么可招待两人。 黄莺磨刀霍霍,一刀一个,直接把鸡头、鸭头剁掉。她去厨房准备晚饭。 两个时辰之后江遥把老人断腿接上。柳叶开了外敷、内服的方子。内服的药材配有、麝香、冰片、土鳖虫、马钱子等,拿给江遥过目。 柳叶配齐药,亲手熬了帮老人家敷药喂药。 柳叶搬来椅子坐下,“伯伯,吃药。” 他们这一片的街坊邻居,都说这孩子是画上走下来的仙女,老人伸手要接过碗,手伸出来,他又讪讪地放下。一双黝黑粗糙的手,伸不出来。 江遥坐在一边,看柳叶极有耐心地喂老人服药。 如果柳叶一直是李府深闺中的大小姐,她可能像现在这样,自然而然地坐在又穷又老的老人家简陋的小屋里,悉心照顾他吗? 老人家被她殷勤伺候得有些忸怩,江遥看着老人家被柳叶的殷勤,弄得手足无措的样子暗自好笑。 他的叶儿温柔善良!现实生活改变了她,让她变得更加纯粹善良,更接地气,更有人情味。从里到外散发圣洁的美。 黄莺和她母亲在厨房张罗饭菜。母亲探头看向他们家正屋。 “闺女,那个江公子带你去城里,对你好不?” 黄莺掀开锅盖,锅里热气蒸腾起来。母亲看着自家女儿,现在也是一身绫罗绸缎,隐在蒸腾的水汽里,飘飘渺渺地也和仙女似的。 “江公子人好得很。” 母亲站起身,跟在女儿身后“闺女,江公子这般有本事,娶妻了没有?” 在母亲眼里,自家女儿是最好的,配王孙贵胄都使得。打住,打住,母亲想到那里去。 “人家早定了亲,门当户对。”黄莺赶紧将母亲的想法掐灭在萌芽里。 “这样,没缘分,可惜。”母亲犹自叨咕。 娘两张罗一桌饭菜款待他两。黄莺挣点现钱,母亲都给女儿攒起来,留作陪嫁。 老两口在家也就是维持温饱。年前杀了一口肥猪,留下头蹄下水。母女两一顿饭把家里存货都用上。 两人赶在宵禁之前回不去,于是回到原来的住所。离开这里近半年时间,推开院门,仿佛昨天刚刚离开似的, 院子里槐树、枣树枝叶繁茂。青石板上铺陈熊皮垫子,巨石静静地矗立在原地,随时等待主人回归。 她和江遥在这里生活两年多,一花一叶见证他们的过往。 柳叶眼里带上笑,看向江遥说“回家啦。” 江遥含笑握住她的手,两人来到卧房。久没人住,屋子很冷清,有一股孤寂的尘封味道。 床铺家具上积一层灰。两人打开门窗,简单收拾一下。柳叶上床打坐调息,江遥倚靠在床头。 柳叶每天的日常功课雷打不动。 第一百四十四章 冰火两重天 李德裕约上崔珙、崔慎、陈夷行三人联名上奏,又邀请枢密使杨钦义到中书省。 杨钦义先行禀告皇上,“陛下,丞相等几位大臣联名上奏。” 武宗扶额,一方要杀,一方要救,他倾向于斩草除根一方。 随后奏折送到武宗案几上,皇上批阅奏折,是为李珏等人求情。 李德裕写到“李珏等人有罪恶,可以再加以重贬,绝对不包庇迁就。但是应当先行讯问,列出罪状让别人明白,再杀他们也不迟。如今没和我们这帮大臣商量,就派使者追杀三人。听到消息的人都震惊害怕。希望陛下开延英殿,讨论此事。” 大臣联名上奏,武宗准奏。君臣来到延英殿,“爱卿请坐。” 唐武宗赐座给德裕,德裕不坐。四人流着泪跪拜在台阶下。 陈诉道“陛下应当慎重对待此事,以免后悔。” 武宗郑重回答“朕不悔。” “李爱卿,请坐。” 德裕在台阶下磕头,“请陛下三思,请陛下考虑臣等提议。” 武宗连着三次命李德裕就坐,德裕跪在台阶下,坚辞不坐。 德裕等恳请道“臣等愿陛下开恩免三人死罪,不要使得三人被杀,而众人皆认为他们死得冤枉。今天没得到陛下旨意,臣等不敢坐。” 唐武宗看着须发斑白的得力大臣,跪拜泣涕,心里不落忍。答应呢还是不答应呢? 他心里做斗争,静默半天,唐武宗起身来到德裕身边,亲手扶起他,“爱卿请坐,朕为了老爱卿愿意放过他们。” 德裕听后大喜,五十多岁人了,身手一下子变得矫健。四人在台阶下手舞足蹈,叩谢皇恩浩荡。 唐武宗看到大臣兴奋开心的样子,也禁不住笑了。 “传朕旨意,金吾卫速速派人追回使者。” 更贬嗣复为潮州刺史,李珏为昭州刺史,薛元赏为灌州司户。 金吾卫得令,火速派人骑千里良驹,怀揣御命诏令,昼夜兼程追回三位使者。 李珏三人分道扬镳,各自赶去赴任。虽然被贬官,去外地任职,能逃过一死,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三人感怀圣恩,感激丞相。殊不知他们前脚离开京城,索命的使者后脚追来。 李珏一路南下,这一日来到板桥驿站。李珏和两位随从在驿站住宿歇息,他习惯晚上挑灯读书。两个随从一间房,他自己一间房。 隔壁房间两位随从鼾声四起,李珏想到明天还要晓行夜宿,准备上床休息。 他摸黑出去如厕,茅厕在驿站后面,他拐过山墙。听到有骏马嘶鸣声。 “咱们追了这些时日,还没见到李珏的影子。”一个人说道, 另外一个声音说“李珏老迈之人,肯定走得快不了。咱们不用着急,早一天晚一天追上他,处理掉回去交差。” 李珏站在山墙边上,听两人对话,凉气从脚底板升上来。 李珏暗道,亏得自己感念圣恩,起早贪黑地赶路。但凡拖沓懒惰一些,自己已经成了刀下亡魂,和那天宣政殿上的人一个下场。 李珏悄悄地溜到马厩,他的坐骑是一匹千里良驹。吃饱了草料,站着打盹。 李珏走到它跟前,悄声说道“老朋友,咱们还要星夜赶路。” 马儿打个响鼻,李珏解开缰绳,牵着马出了驿站。 两位使者出示公文,驿站差役给两人安排房间,送来膳食。 “李珏李大人来过这里吗?”使者问道。 “李大人晚上到这,他在房间休息。”差役回答。 “哪个房间?” “正堂后面的两个房间,他和两位随从各住一间。” 神策军外派人员,差役把正房安排给他们。两人进到房间,先吃晚膳。 从窗户能看到后面两个房间,有一间还亮着灯。 李珏出了驿站,两边看看,前路不通,索命的紧追不放。他上马沿着回去的路策马跑了一段。 回去又能如何,索命的诏令就是御座上的那位颁布的。 漆黑的夜晚,李珏心里一片茫然,道路两旁的树木像潜伏在暗夜的怪物,随时跳出来给他致命一击。 李珏戚戚焉,老泪纵横。想他大半生宦海沉浮,为大唐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尽忠尽职,到最后落得个客死他乡身首异处的结局。 两位使者吃饱喝足,来到李珏房间,抬手敲门。 随从打开房门出来问“二位找李大人何事?” “奉皇上的御命前来捉拿罪臣。” 两位使者推搡随从,一块进到李珏房间。房间里没人,唯有一盏灯忽明忽灭。 “李珏呢?” 大半夜老头跑哪去?随从从被窝爬出来,还迷糊呢。 “大人去哪啦?”两位随从互相问道。 一位使者跑到茅厕查看一圈没人,又跑去问差役,“看到李珏没有?” 客人都是打过站,谁还注意他们行踪。差役摇头,“没看见。” 大黑天发生灵异事件?一个大活人凭空没有踪影,李珏不可能未卜先知?猜到他们来追杀他,先自己溜掉。 差役带使者到马厩,差役说“这是客人的坐骑,一共四匹马,其余是驿站的马匹。” “客人几位?” “李珏三人加上你们二位,今晚在无其他客人。” 老头还真是跑掉。两位使者将李珏随从五花大绑,命差役看守。 “你二人最后见到李珏是何时?” “我们到这里是戌时,吃过晚膳我二人休息,大人一般会看书晚睡。” 两位使者骑上马去追李珏。李珏并未策马狂奔,黑夜淹没他。 有两匹快马从远处驶来,嘚嘚的马蹄声敲击在李珏心上。难道来人也是为了他?催命符不是一道,是几道? 两名金吾卫经过李珏身边,勒住马。此人半夜三更踯躅于道旁,金吾卫掏出火折子,举起来照在李珏脸上。 “你是何人,为何深夜滞留在此?” “找不到路的人。”李珏看到对方是金吾卫。 “这不是李珏李大人吗?”来人认出他来。 该来的总会来的,李珏沉默以对,他以为两拨人是一伙的。 “李大人,您这是?”大半夜的老头自己在外头面色忧郁。 “多说无益,动手吧。”李珏凄然说。 “李大人,您误会,我们是奉皇上之命来救您。” 李珏想,这段时日太累了,脑袋瓜转不过弯来,这两人的话,李珏没听懂。 有人要杀他,有人要救他,都是奉皇上的御命,皇帝是杀他还是放他?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与君离别意 三人回到驿站,差役看守随从,金吾卫和差役说明情况,给随从松绑。两名金吾卫及时赶到,让李珏转危为安。 薛元赏那边没有波澜,薛元赏半路绕道参拜东山寺。这里是五祖弘忍和六祖慧能修行之地。 五祖弘忍当年开坛讲经,听到六祖慧能两首呈心偈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 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 又一偈曰;心若菩提树,身为明镜台。 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 决定将禅宗衣钵传与慧能,慧能即为六祖。 薛元赏和两名随从来到东山寺。东山寺殿宇雄伟,斗拱交错。有殿宇、庵堂,亭台楼阁一千余所。 三人来到真身殿,门前两旁大柱上塑有金色巨龙,门头上横梁雕成空心二龙戏珠。屋顶上有九龙盖顶,两侧均用雕花砖砌成。 薛元赏跪拜,燃香。起身看大殿壁画。 感慨说;“真仪犹观,高僧何在?” 殿堂里一位洒扫禅师,停下手里活计,喊了一声“居士。” 薛元赏回头,“在。” 禅师注视他“在什么处?” 薛元赏对禅师深施一礼,“多谢禅师解惑。” 一切外在的表象,还不是在自身自心。所以六祖偈曰;心若菩提树,身为明镜台。 薛元赏事后得知,自己东山寺之行,竟然躲过一场劫难,只是淡然地一笑置之。杨嗣复也逃过一劫。 李珏三人短短时日,历经几次生死。每一次都是李德裕出面,集合众人之力替他们化解危机。为大唐保住几位能臣。 江遥收到师父来信,信里两行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云水随缘,还配有画面 师父他老人家想念徒儿,他出来五年时间,除了给师父捎信报平安,是该回去看望师父。 江遥第一反应带叶儿同去拜见师祖。江遥回到家推开房门,入眼是美男女红图,一位丰神俊秀的美男倚坐窗前飞针走线,窗外翠竹森森。 柳叶正为他缝制红色绫地宝相花织锦夏衫,转头展颜一笑,“遥哥哥。”复又垂眸专注于手中活计。 “叶儿,师父来信。”江遥展开信笺给她看。 信笺是一个略显孤单身影,一个仙风道骨的背影,寥寥几笔让人遐想他转过身来,会是怎样风采。 站在山峰翘首以盼画面,还有两行字。师祖他老人家真逗。柳叶忍不住笑,想象老顽童和小顽童在一起画面,一定很有趣。 “遥哥哥,师祖太想念你,画面背影,有几分遥哥哥风采。” 江遥看向信笺,“师父的风采,我形容不出来,语言无法描述。叶儿,随我回去,你亲眼见了,就知我所言不虚。” “遥哥哥,几时起程?”柳叶问。 “叶儿陪我回去?”江遥开门见山征求柳叶意见。 “师父,这次不行,我不放心黄老伯。”柳叶不假思索拒绝。 “叶儿,这趟出门最快月余时间。”江遥目光有小埋怨,月余时间,你不想我吗? “师父,不要担心我。师祖想你,好好陪陪他老人家,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拜访师祖。” 这丫头一点不给他商量余地。叶儿是有情有义知恩图报的人,想当年黄莺一家人对她照顾有加。如今黄老伯有难,叶儿怎会丢下不管。 可是他启程日子又不能延后,师父的信辗转到他手里,已经有些时日。 两个人一宿无眠。柳叶赶着衣服完工,江遥是珍惜和柳叶相处时间。 “叶儿,陪我说话。”江遥和衣倚靠在床上。 “好。”柳叶坐在床上,手指翻飞。 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一个飞针走线,一个默默凝眸。帐顶悬挂两颗夜明珠,一对大红喜烛不时发出噼噼剥剥的声响。 他会向师父禀明,自己有了心爱的女子。他还要去柳叶家里拜访,登门求娶他们家的女儿。 想到不久的将来,他和柳叶喜结连理,江遥轻笑出声。柳叶美目流转,笑看他。 “叶儿,”江遥坐起身,握住柳叶纤长手指,“我与你朝夕相对,可是明日我要远行。” “遥哥哥,路途遥远,不要太赶时间。风餐露宿累坏身体,师祖会心疼的。”柳叶反手握住他。 “那你呢?”江遥倾身靠过来,两人四目相对。 “我会。”柳叶轻声说道,我会想念你,我会舍不得你,我会放不下你。 “叶儿,陪我一起好不好?”江遥柔声恳求道。 “下次…”柳叶声音透着遗憾,江遥对不起,下辈子下辈子我会紧紧抓住你,她在心里默默说道。 江遥不想在压抑自己的心看,拥她入怀,柳叶顺从地没有躲避,她所依赖的臂膀,温暖而有力。 柳叶放下袍衫,双手环住江遥,用力收紧手臂。就让她放肆一回。 “江遥,江遥。”她带着鼻音呢喃呼唤他的名字。柳叶鼻子有些发酸,不能让他发现任何异常,她强自把眼泪吞下去。 第二天拂晓,两人收拾妥当出了房间,过来和秀英等人辞行。江遥身背包裹,柳叶怀抱名琴白鹤。 “江大哥,柳兄,你们是要远游吗?”秀英开玩笑说。 江遥拍拍她脑袋,“秀英,真聪明,一猜就准。” 阿诗娜和黄莺来找秀英,看到江遥和柳叶也在。阿诗娜跳到江遥身边,伸手拽他背上包裹。 好奇地问“江遥,出门还是打猎?”江遥身穿红色绫地宝相花织锦夏衫,正是柳叶赶制的袍衫。 听到这边言语热闹,江心和包渡也过来。 “我要出门远游一段时日。”江遥对众人说。 “江大哥要走,咋不早说。”秀英埋怨说,“我去准备东西。” 秀英小跑着回屋去,银两、衣物、食物哪样都得备充足。最好是雇一辆车,路上还能休息。 秀英喊包渡“包大哥,你去寻辆马车。” 江遥跟过去,“秀英,你别忙活,张罗的那些东西,我一样不带。”“ 那哪成,你是去远游,萍踪不定,风餐露宿,对了,柳兄也一块去吗?让他跟着,有个伴,还好照应。” 秀英操心的命。秀英张罗着帮他打点。江遥就是怕他们麻烦,才没提前通知。 “江遥,我跟你去,我可以照顾你衣食住行。” 阿诗娜自告奋勇做他跟班,被他一个爆栗敲额头上,“是我照顾你,还是你能照顾我?” 秀英知道江遥脾气,说一不二,手里捧一包银子,“江大哥,你嫌弃带东西麻烦,这包银子你带上,不占地方。” 秀英说着,眼泪断线珠子似的簌簌滚落,舍不得他走。 秀英埋头把银子塞进江遥怀里,她真想把脑袋扎进他的怀里,干净清爽的青竹气息,梦里她可以肆意贪恋的怀抱。 “傻丫头,我只是去远游,很快回来。” 柳叶抱琴站在一旁,一袭红衣神采奕奕的江遥,令拂晓前有些晦暗的厅堂满室生辉。 这样一位走到哪里,自带光源优秀的人,离开他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 第一百四十六章 此去经年 站在一旁的黄莺看到江遥掏出帕子,她抢先一步替秀英擦眼泪。叶儿在你身边,你爱心泛滥不挑时候,黄莺暗自埋怨。 江遥和柳叶告别众人,两人打马出城。上一次江遥离开长安,南下报仇已是五年前的事。 这一次柳叶亲送江遥离开,心中纵然万般不舍,可她还是选择决然转身。此次一别再见不知何时! 出城挺远,柳叶没有离开的意思。江遥飞身下马,柳叶默默停下来。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叶儿回去吧。” 柳叶跳下马,走上前去,伸臂抱住他,和他耳鬓厮磨。 “江遥,多保重。”她带着鼻音说道。 朝夕相处近三年时间,柳叶破天荒头一次对他主动,做出亲密举动。江遥欣喜同时有隐隐不安,事出反常必有因。 江遥反手拥抱她,用力收紧手臂,“叶儿,你有事瞒着我,对吗?” 柳叶抬起脸庞,一双印着星辰的明眸定定地看向江遥,“关山路远,我很担心你。” 眼前如玉的面容,斜飞入鬓的眉,含情脉脉的凤目,以后关山路远,午夜梦回。 “那你保证,不要离开我。”琴音拂过水面,充满磁性声音在耳畔呢喃。 “我保证。”柳叶的眼里蓄满泪水。 “一定要等我。”江遥更紧地收拢双臂。 “我保证。”柳叶轻声回答。 江遥双手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指尖拂过晶莹的泪珠。 “叶儿,叶儿。” 柳叶仰起头,目光痴痴地凝视江遥。 江遥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含住芳香娇艳的唇。柳叶沉溺在江遥干净、青竹般的气息、缠绵的爱意里。 就让她在小小地贪心一回,带上对这份干净青竹般气息的回忆和贪恋,离开吧。 “叶儿。”江遥恋恋不舍地离开被爱意滋润得越发娇艳地红唇,忍不住又低下头去轻啄一口。 柳叶转眄流睛,气若幽兰,华容婀娜。 “江遥,珍重。”柳叶嫣然一笑,退后两步。 江遥调转马头,绝尘而去。赤红色骏马、红艳如火衣衫,像天边朝霞,渐行渐远。 柳叶回转身,牵马慢慢往回走,泪水扑簌扑簌掉落。越影感受到她伤心,不时把头靠过来安慰她。 当帝都皇位易主之时,漠北的回鹘汗国正面临土崩瓦解危局。 回鹘寓意回旋轻捷如鹘,回鹘汗国助唐平定安史之乱,抵御吐蕃对西域进攻。 公元780年,牟羽可汗被宰相顿莫贺所杀。揭开了回鹘汗国内乱序幕。公元780到公元840间,更换十多位可汗。 回鹘汗国牙帐坐落在乌德山、昆河之间,所处位置是天然大草场。 四季分明,冬季漫长,夏季短暂,昼夜温差大。几十年间内部纷争不断,自然灾害频发。 公元839年十一月,回鹘宰相安允合、特勒柴革密谋作乱,被彰信可汗胡特勒所杀。 宰相掘罗勿带兵在外,以三百匹马贿赂沙陀朱邪赤心,借兵攻打彰信可汗,可汗兵败自杀。国人立吉特勒为可汗。 塔恰木是黠戛斯酋长,他是位粗旷的汉子,他的祖先追溯到西汉都尉李陵。 唐太宗时期黠戛斯到长安朝贡,对于酋长而言还有一件大事认祖归宗。黠戛斯人大都是赤发绿瞳,自称李陵后裔则是黑发黑瞳。 李陵当时归降匈奴后,单于嫁女与他,并封他为右校王,派他驻守坚昆一带。而坚昆正是黠戛斯人领地。 塔恰木看到回鹘汗国内部政权更迭频繁,他暗中积蓄力量蓄势待发。 公元840年元月下了一场暴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暴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宿。 第二天太阳从云层中露出脸来,辽阔的草原白茫茫一片,寂静一片。散落在草原萨上的毡房顶着厚厚积雪,像连绵起伏的小鼓包。 人们犹如栖身在雪窝子里,光线被积雪遮挡,暴风雪阻隔人们和外界联系。 人们躲在狭仄的空间,默默祈求上苍,让他们能够平安度日。 可汗的大帐灯火通明,温暖明亮。他的子民毡房被积雪覆盖,缺衣服少柴火,推不开门。更有甚者,一些简陋毡房直接被暴雪压趴了。 人们把所有能御寒的物什都集中到一起,人们聚拢一处抱团取暖。 雪停了,阳光映照雪花,明晃晃地令人不能直视。人们走出毡房,去查看自家牲畜。 风雪弥漫大草原,人们无法寻找顾及到牲畜。旷野上如果迷路,不但救不了牲畜,自己也会被风雪吞噬。 散养在外的牛羊马匹,这样极端天气,人们不敢想象,他们将要面对场景。 已是日上三竿,一天一夜的极端天气没有影响到可汗,他好梦正酣。 “可汗,温没斯求见。”像讨厌的蚊子嗡嗡嗡没完没了,说两声没动静还不知趣走开,他这兄弟实在不知趣。 他最近新得一位黠戛斯美女,赤发绿瞳,热情似火。自从得了这美女,两人如胶似漆。 他刚睡了多大一会。可汗不情不愿地起身,美女绵软温香如同藤蔓攀附过来,大冷天舍不得温柔乡。不起不行,讨厌的嗡嗡声仍在继续。 温没斯背对帷帐,执着地站在大帐中央。他在草地上巡视一圈,来到可汗帐外。看到宰相掘罗勿裹紧披风,跺脚在帐外徘徊。 掘罗勿见到他分外激动,“王爷,你可来了。” 他朝温没斯扑过来,他等得脚趾头都快冻掉了。两人眉眼都挂着冰霜。 “宰相,你召集人手,救助灾民。” 掘罗勿得了温没斯的令,去召集人手,一路小跑离去,站了半天血都快凝住。 侍女服侍可汗洗漱,见温没斯靴子结了一层冰霜,此时他站立地方,化了一滩雪水,皮靴洇湿。 “给王爷换双靴子。”可汗心疼弟弟。 “王弟打扰可汗,还望可汗恕罪。王兄,昨夜一场暴雪牲畜死伤严重,百姓损失惨重。”温没斯痛心地说道。 侍从端上早膳,“王弟,一块用早膳,子民的命硬着呢。” 可汗觉得温莫斯是自寻烦恼,雪灾,旱灾,水灾,老天爷的旨意,人为改变不了。 温没斯记挂灾情,哪有心思吃饭。一根羊骨头握在手里半天,他食之无味。 可汗亲手撕了冒尖一盘羊肉堆到他面前,他这个兄弟一根筋,现在局势谁知道明天什么样?今朝有酒今朝醉。 几十年间十几位可汗走马灯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只要能看到今天太阳就是赚到。 至于明天的太阳长什么样,有没有命看到明天的太阳,另当别论。管什么灾民、草民,自己还是夏日螟蛉。 。 第一百四十七章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温没斯为了一帮草民得失,他寝食难安。可汗太了解他的兄弟,一大早东奔西走一定没吃早饭。 可汗笑吟吟地看着温没斯,一副你不吃咱们不走的架势,又把满满一大碗奶茶端他面前。 温没斯风卷残云一般扫荡羊肉,端起碗咕咚咕咚奶茶下肚,胃里热乎乎的,奶茶有些烫。 出发前温没斯把剩下的食物装在皮囊打包带走。两人走出牙帐,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凉凉的睁不开眼。 没过膝盖的雪地,马儿跑不起来。可汗披一件白色裘皮披风,天苍苍野茫茫,白雪覆盖牛羊。 前方一群人围聚在一起,有哭泣声传来。看到他们到来,人群恭谨地跪拜。 可汗摆手,“免了。” 人群散开,中间一大一小两块麻布。一个男人垂头跪在麻布旁边,身上皮袍已经磨得发亮。 麻布盖着的是他妻子和刚出生的儿子,他们已经弃他而去。他不想被抛弃,坚持守在他们身边,希望带他一起走。 可汗站在他身边,男人一动未动,周遭一切和他没有关系。就让白雪将他掩埋,他们三口人在另一个世界团聚。 一大一小两条生命消失在风雪交加的夜晚。 吉特勒感到茫茫雪地灼烧他的眼睛。也是这样一片白茫茫雪地,躺着他的哥哥胡特勒,身下是汩汩流淌的鲜血, 他站在哥哥身后惶恐又悲伤。他被掘罗勿等人拥立为可汗。哥哥最后看了他一眼,怜悯而悲伤眼神时常出现在他梦里。 他调转马头,没有继续巡视的心情。生命如此脆弱,不堪一击,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归于尘土。 爱马似乎想要抚慰他的无助,奋力扬起四蹄,一人一骑信马由缰。 温没斯看着哥哥自顾自离去,一脸苦笑。他掏出皮囊交给众人,又安抚那位刚刚痛失妻儿男人几句。 几个人架着男人离开,男子大喊大叫不肯离去。无奈手脚不听使唤,被众人拖进毡房。 他手脚冻僵,若不及时救治,都可能危及生命。法师给女人和孩子诵经超度。 每到一处,温没斯看到的都是愁眉不展的人群。对于天灾的无力,对于未来的无望,惨淡愁云笼罩草原。 有的人家牲畜死伤数达到一半以上,衣食困窘境地不可避免。 温没斯到来,稍稍缓解灾难带给人们打击。毕竟还有王室在关注关心他们。 温没斯在民众眼里,是救命稻草。温没斯安慰大家,他会竭尽所能帮助大家渡过难关。 这些每天都辛勤劳作,却仍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人们,这些生活在这片战乱频发土地上的人们。 他们饱受天灾、战乱,他们默默承受天灾、战乱的苦果。他们是何其无辜。温没斯的心无比沉痛。 温没斯行走奔忙在寒冷苍凉的土地上,令他深感悲哀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世事无常,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很快一场瘟疫席卷回鹘汗国,其中乌护部落疫情最严重。 穹庐比较集中的空地燃起熊熊火堆,死者尸体接连不断送来,皮肉被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有的穹庐人去屋空,一家人都被投进烈火中。 当天灾接踵而至,尤其是上天的惩罚接二连三,人们连哭泣的力气都已经失去。心如槁灰。 人们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上天的恩赐,让他生,或是等待上天的惩罚,让他死。 人们围着火堆时而跪拜祈祷,时而敲起锣鼓呼喝跳动。戴着狰狞面具的萨满做着法事,时而身体夸张地摆动,时而口中念念有词。 吉特勒躲在御帐中哪也不去,他可不想没等瘟神找上门,自己就主动送过去。 温没斯、掘罗勿一天几次向他汇报灾难破坏程度。那些恼人数字回荡在他耳边,他无法安心玩乐。 饥寒交迫疫病流行,人们挣扎在生死线上。这片辽阔的土地上,死神四处游荡,无论是黑夜还是白天,他肆无惮忌地收割生命。 公元840年正月一天,趁着夜色掩护,一队人马向着回鹘汗国北部边境线疾驰而去,带队的是回鹘别将句录未贺。 居住在叶塞尼河附近的黠戛斯部落几天后迎来这批造访者。 句录未贺未经调遣不知所踪的消息上报给可汗。可汗闻讯不由一惊,他心绪烦乱。 汗国走马灯似的易主,内忧是一方面;汗国北边的黠戛斯和回鹘已经争斗二十年,外患趁火打劫极有可能。不久吉特勒担心的事发生了。 黠戛斯酋长塔恰木近日一直琢磨趁回鹘局势不稳,焦头烂额之际攻其不备。 侍卫来报回鹘别将句录未贺帐外求见,他此行的目的?塔恰木有几许期待。 “带他进来。”他平静地说道。 句录未贺交了兵器被带进账内。句录未贺既然敢在未事先和黠戛斯接洽情况下,只带心腹人马直接造访。 他也是算准黠戛斯部落觊觎回鹘久已,他此行势在必得。 句录未贺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和塔恰木摊牌,他此行目的是来借兵。相较于回鹘部族间相互倾轧,黠戛斯是一派祥和。 “酋长,请协助本将军攻打无道可汗。”宾主落座,句录未贺直截了当说。 塔恰木爽快答应,“将军,本王可以出兵协助将军,但是无利不起早,出兵是需要费用。” 借兵可以,利益如何分配?句录未贺起身施礼谢过塔恰木,“本将军只要土地和王座。财物予取予求。” 句录未贺不明白民能载舟亦能覆舟道理,王座没有民众支持,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于是双方本着和平共赢原则,商讨作战计划,胜利成果分配方案。 塔恰木挽留客人“将军和手下在这里逍遥三天,黠戛斯铁骑出动,无往不胜。” 准备设三天流水席,款待千里跋涉的客人。 “酋长,趁回鹘防守还未牢固,酋长出兵神速,可以事半功倍。你我二人在回鹘土地上,在摆庆功宴。” 句录未贺谢绝酋长好意。兵贵神速。他突然失踪,一定会引起汗国高层警惕。一旦吉特勒在边境部署牢固防线,双方势必会有恶战。 塔恰木欣然应允,点齐十万铁骑,第三天亲自披挂上阵,随同句录未贺攻打回鹘。 第二卷 凤兮凤兮 四海翱翔 第一百四十八章 投身军营 吉特勒打迭起精神,积极备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光有勇气不行,得有兵源。汗国内部内斗频繁,消耗国力不说,壮丁后继不足。 掘罗勿攻打彰信可汗,是以三百匹马贿赂沙陀朱邪赤心,朱邪赤心派兵援助掘罗勿逼迫彰信可汗兵败自杀。 但起码有一点,朱邪赤心没有觊觎回鹘野心,他也没有那么大胃口。 当十万铁骑如滚滚闷雷自北方席卷而来,吉特勒和将士已经严阵以待。 双方人马一交手,塔恰木军队从士气装备战斗力明显处于上风。回鹘军队一直受黠戛斯人压制,处于被动挨打地位。 温没斯和宰相赤心在后方安抚局势。这次不同往日,是外敌入侵,而且是有二十年宿怨强敌黠戛斯人,在回鹘内贼带领下入侵。 当回鹘军队败局已定,回鹘几方势力在何去何从问题上争执不休。 吉特勒和掘罗勿战死沙场,句录未贺也死在战场上。他没能实现角逐回鹘最高统治者的夙愿。 黠戛斯人以胜利者身份肆意掠夺回鹘汗国牲畜、貂皮,银器珍宝,还有回鹘女子。 回鹘汗国在黠戛斯人十万铁骑踩踏下四分五裂。 唐朝朝廷时刻关注漠北形势,当回鹘政权岌岌可危消息传回朝廷,朝廷颁布招募新兵令。 扩充边防,严阵以待,谨慎防守边防线,谨防遭受灭顶之灾的回鹘部族南下侵扰。 长安街头张贴招募新兵告示。这一天柳叶和往常一样,出了布政里东门,准备去黄莺家。 顺义门外许多人围聚在那里。父亲回京任职,父亲为之付出心血的朝政之事,柳叶会留意关注。 皇城门外民众聚集,柳叶打马过去看个究竟。皇城外张贴征兵榜文,人群议论纷纷。 一般情况下,柳叶不去人多地方凑热闹,尤其现在她独自一人。 但看到征兵两字,她下了马挤到前面,毫不犹豫地走到桌案前, “军爷,我要报名。” 官吏正低头整理材料,听到飞珠溅玉般声音,暗道这人定是极其干净清爽少年。 官吏抬起脸,这是怎样一双眼睛,熠熠生辉灼灼其华,这双明眸仿似吸纳天地精华。 柳叶明眸扫了一圈围观人群,嘈杂声停住,人群安静下来,官吏方才回神。 “公子有心为国效力,都向这位公子学习,各位踊跃报名。” 官吏把名册递给她,柳叶填上身份信息。唐朝募兵制士兵可以领到军饷,家里亲人可以免除徭役。 但是柳叶填报信息栏里,没有其他亲属。那一手飘逸唯美的字迹,令官吏再次上下打量她。 柳叶身穿月白色团花织锦圆领衫,一头秀发和江遥一样用锦带松松地绑了。 官吏发给她一套铠甲,通知她三天后辰时一刻在建福门前集合。 柳叶开一间客房,将铠甲放在客房,打马出城。婆婆见到柳叶,总会过意不去叨咕说“孩子,受累了。” 柳叶细细地嘱咐黄婆婆注意事项,如何煎药、敷药,如何进行饮食调节。柳叶在一旁看婆婆做这些,她在旁边指导。 第二天柳叶给黄婆婆送来银两,老两口感激不尽。伯伯伤势恢复挺快,常年劳作的人,本就皮实。 看着柳叶这段时间每天亲力亲为,老两口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感激之情。 柳叶把送与张发、张旺两兄弟书籍、宝剑托付给黄婆婆。柳叶告辞离开。 柳叶回到布政里,收拾几件随身衣物,做面具的鲛绡、鲛人皮、鲛珠,柳叶带走一半。 鸳鸯宝剑、小叶紫檀木梳、紫玉钗,几两碎银,装在包裹里。 柳叶坐在桌案前,铺开纸张,研磨提笔,江遥,愿你一切安好,她在心里说。她将信笺压在江遥枕头下。 再一次仔细打理江遥床铺,她在床前站立良久。从自己床铺上拾起包裹,走到门口,她回转身,最后看一眼她和江遥朝夕共处的房间,大踏步走出门去。 秋菊在院中浆洗衣服,看到柳叶身背包裹,头戴帷帽,牵着越影出来。 “秋菊,别太累着。”柳叶扬手和她打招呼。没等秋菊发问,柳叶扬声说“我去看望黄老伯。” “公子早去早回。”秋菊追在后面大声嘱咐。柳叶上马疾驰而去。 晚上柳叶留宿客店,天不亮就起床洗漱,在楼下吃过早膳,回客房穿戴上铠甲。铠甲胸前和背后有金属圆护,打磨的非常光滑,颇似镜子。 柳叶提前来到建福门前。百官上朝走的也是建福门。好在百官上朝时间要早的多,况且丞相大人又是敬业的。 父女两人不可能相遇,柳叶松一口气同时有些失落,父亲年纪大了,身体可好? 新兵陆陆续续聚拢,有相熟的窃窃私语,不相熟的互相通报姓名。 柳叶垂眸,琢磨他们会去哪里?有军士过来点名,清点完人数带领新兵从建福门进去。 柳叶是第一次踏进大明宫,父亲和兄长每日从这里经过。高耸的宫墙之后,是父亲和兄长参与朝政的南衙。 父亲为之呕心沥血的大唐,她会以另一种方式,另一个途径和父亲一道守护大唐。 有一天,她会凯旋归来。有一天父亲会说,不愧是我李德裕的女儿。有一天,她会回归家门。 柳叶踏上下马桥,遥望重重叠叠的宫殿。他们来到右金吾卫驻地。金吾卫驻地房舍整齐,院子中间空地上,将士们在操练。 新兵队伍进来,一位青年将领走到队列前头,他目光冷峻,身上杀伐之气应是战场历练之故。 他声音洪亮,“本人姓石名雄,将和各位一起效忠朝廷,建功立业。下面二十人一列,自己挑选趁手兵器,两人对垒。” 石雄开始逐一点名,当他点到柳叶时,禁不住多看两眼。名字有些阴柔之气,看字体却是飘逸洒脱,写得一手好字。 柳叶出列,长睫遮住明眸。她选了一杆枪,随身包裹里那把七彩珠九华玉的宝剑,她没拿出来。 和她对阵的是位二十多岁身材敦实的男子,两人相互致意后,也不废话。男子手舞双锤,呼呼带风直奔柳叶,柳叶持枪迎战。 第一百四十九章 罗浮仙人 身穿厚重铠甲,并没影响柳叶身体灵活性。男子咄咄逼人,柳叶手持长枪,闪跃腾挪。 旁观者看来,她是处于被动挨打处境。但在内行看来,柳叶绝对比对手高明。 对手也是一位练家子,他看到柳叶只守不攻,一开始还打算手下留情。 毕竟对方身材瘦削,从力道上他应该占据上风,再者长官只是想摸摸底,点到为止就好。 但柳叶像一只灵敏的小鹿,任凭他双锤舞得跟车轮一般,柳叶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却连衣角都碰不到。 男子不在有所保留,连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他气沉丹田,大喝一声,手中的铁锤被灌注强大的冲击力和爆发力。 柳叶将内力灌注枪尖之上,直直地迎向铁锤。双锤脱手,男子已经呆若木鸡。二十对逐一比试的士兵,就在周围。 柳叶手中一杆枪刺向铁锤,枪头嵌入铁锤,枪杆折断,铁锤偏离方向大头朝上,掉落地上砸出一个坑来。 石雄拔出佩刀,砍向铁锤,两强相遇撞出火花来。周围的人都惊出一身冷汗。被铁锤撩到身上,脑壳都得拍扁。 石雄大怒“这等争胜之心,不顾同袍之义,痛下杀手,我不能留你。” 男子也为自己的鲁莽感到后怕,石雄呵斥他,他无言以对。 柳叶向石雄求情说“将军,事出有因,他是一时不察,失手至此。他也是一位好汉,军营需要勇士,给他一次立功改过机会吧。将军,请您收回成命” 男人也上前请罪“兄弟,难得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将军,我愿受杖责,请给我改过的机会。” 石雄爱惜男子的勇猛,教训他几句,也就作罢。 刚才一番打斗,尤其后面凶险一幕,柳叶神色如常,还能宽容同袍的过失。石雄看向柳叶目光多了几分赞赏之意。 晓行夜宿一路快马加鞭,十多天后江遥终于站在罗浮山下。四岁时师父带他来到这里,山中无日月,人间已十年。 他在罗浮山生活十年,时隔五年他重又回到这里。骅骝重回故里也兴奋得扬蹄嘶鸣。 罗浮山号称七十二山峰,三十一福地洞天,山中多有飞瀑名泉。师父就住在飞霞峰泉源洞。 江遥双手拢在嘴边,对着高耸入云的群峰大喊“师父,我回来了。”群山回应。 烟雾缭绕在山脚下,云雾环绕群峰,山峰只露出尖顶,云海飘浮,好像山峰在云海中游动。 江遥率先向山上跑去,骅骝撕开四蹄。山路陡峭曲折,怪石林立,参差交错,苍松翠柏浓荫蔽日。 古树伸展的枝条就像飞鸟张开的翅膀,枝叶繁茂,遮住头顶一轮骄阳。 一人一骑惊飞林中栖鹘,栖鹘桀桀鸣叫飞向云端。过了石桥,三棵树鼎足而立,枝叶在半空中交错缠绕在一起。 江遥刚上石桥,却见树干中飞出一物,直冲江遥面门。说时迟那时快,江遥拔出宝剑,照着空中扑哧一声,一只新鲜肥美的山鸡挂在剑上。 江遥将剑置于一旁,倒身下拜“师父,徒儿回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从树上飘然而下一位白衣胜雪,仙风道骨的人。 “师父,徒弟俗世缠身,所以耽搁到现在才回来看望师父。” 江遥收起宝剑,捧着烧鸡,扯下一条鸡腿,连同紫玉葫芦,笑逐颜开地递给师父。 轩辕集已从树上掠下,稳稳当当坐在马背上。轩辕及看着身边的爱徒,遥儿长大成人,有几分自己当年的影子。江遥施展轻功和骅骝并行。 一条飞瀑自崖壁跌宕而下,崖壁下汇集成深潭,潭水深不可测。汇集成溪流蜿蜒流淌。 飞瀑旁边有一座天然石洞,洞口不远处搭建几间茅舍。芳草遍地,秋兰、蕙等鲜花盛开。 浑身披五彩,光散金芙蓉的蝴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草树繁茂,连绵不绝。百鸟啼鸣,此起彼伏鸣叫唱和。茅舍掩映其中。 潭水幽深如一块墨玉铺陈。江遥就是在寒潭里长大,潭水清冽森寒,每日里他都要在寒潭浸泡一个时辰,洗筋伐髓。此时寒潭里有四个孩童,两男两女。 茅舍竹桌竹椅竹席竹床,得乎自然之趣。江遥洗去一身风尘,穿戴干净出来,师父在竹亭亲手烹茶。 轩辕集席地而坐,用扇子煽动炉火,青铜鼎风炉炉火正旺,风炉上一盏瓷壶。 远处山峰云雾缭绕,阳光笼罩竹亭。师父披一身霞光,乌发散落在肩上,微微侧过脸,鼻翼挺直,眼窝深邃。 有其师必有其徒,两人举止如出一辙。 江遥将鞋子脱放在台阶上,在师父身旁坐下。 “遥儿,这是师父今年新采的茶叶。” 罗浮山就像一座宝库,古茶树、果树、各种草药···天地之灵物,应有尽有。 更有一位风采冠绝尘世的仙人轩辕集。只不过世人无缘一睹轩辕集斐然风采。 “好久没喝到师父亲手烹煮茗茶,梦里常常回到师父身边。”江遥将白鹤交给师父,接过扇子,煽动炉火。 “师父,李府的那位小女孩,您还记得吗?” 轩辕集拨动琴弦,琴音清悦,“一把好琴。”他洗手焚香,安然端坐。 “徒儿本想带她一起回来看望师父。” “有机会带她一块回来。”轩辕集说。 “师父,您同意啦?”江遥惊喜道,师父没过问其他,就答应要见柳叶。 “既然遥儿认可,师父当然支持。” 四个孩子完成训练,从潭水里出来。规规矩矩站在台阶下行礼,“爷爷,公子。” 一对孩童留下来,一对孩童去厨房准备晚膳。 原来这四个孩子是轩辕集为江遥物色的人选。江遥承袭他毕生所学,他遁迹山野。 江遥风华正盛,生活在日渐没落大唐帝国,他希望徒儿入世做些什么。 轩辕集处江湖之远而忧其民,对徒弟寄予厚望,江遥才识过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他也深知江遥性格,这孩子天赋异禀。跟着他闲云野鹤般生活十年,最不喜规矩方圆。若是叫他朝堂之上每日里三拜九叩,他受不了。 “师父,徒儿给家人报平安。” 江遥跑回茅舍,写好书信,放了两颗相思豆在竹筒,绑在信鸽腿上寄回去。 轩辕集看徒弟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急着报平安。徒儿长大喽,有牵挂的人。 信鸽还在路上,柳叶已经在金吾卫营地随时待命。 第一百五十章 温没斯请降 回鹘汗国土崩瓦解,上层社会分为三派,温没斯和宰相赤心率领十多个部落准备借势唐朝。 牙帐附近十三个部落拥立王子乌希特勒为乌介可汗,南下来到唐朝边境错子山。 还有极少一部分回鹘人向西州方向迁徙。 温没斯和宰相赤心所带领的部落,天灾损失一部分财物。句录未贺引狼入室,黠戛斯人又来劫掠一番。 部落民众生存难以为继,就差易子而食。 看着追随自己面黄肌瘦,食不果腹衣不避寒的子民,温没斯盘算得找出路,否则日子没法过。 温没斯修书一封,密封好交给信使。信使驱马来到天德城下,守军打开城门,放信使进来。 暗中派遣使者和天德城驻军接洽,信使被带到中军大帐,表示愿意归附朝廷。 天德军使田牟,监军韦仲平坐镇营帐中。信使呈上蜜蜡密封信笺,田牟拆开信笺。 温没斯信笺里自称臣下,言辞恳切,表示愿意归顺大唐。带领部众,做大唐子民。 田牟修书一封,用蜜蜡封好,交予信使带回去。 打发走使者,田牟和韦仲平相视而笑,都从彼此眼神中看出深意,送上门来的肥肉,不吃可惜。 田牟说“蛮夷部族难以驯服,想当年先帝肃宗请托回鹘协助平叛,回鹘助官军收复长安,在长安城内劫掠三日,所犯罪行也是罄竹难书。今日他声称归顺,明日难保没有反骨。异族就怕怀有异心,性情反复无常,终是隐患。” 韦仲平亦是抱此观点,两人暗中商议,拟定一份诱降作战计划火速报给朝廷。 温没斯在牙帐焦急等待。使者回来,呈上田牟书信。田牟在信里写道阁下诚意我方已经收到,还需上报朝廷,等待朝廷批示。 告知温没斯等待朝廷裁决。温没斯和赤心忧心忡忡,按理说他们主动示好,即便朝廷指示没有下来,他们一番诚意对双方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田牟书信没有拳拳希望修好的诚意,寥寥数语不咸不淡。 朝廷会是什么态度?接受还是拒绝他们?若是大唐不对他们敞开大门,无疑把温没斯和赤心架在火上烤。 目前来看,归顺大唐的路不通,想要回头更不可能。乌介可汗已经张开大网,等着他们往里钻。他们在乌介可汗眼里是叛军。 向西州迁徙难度不小。且不说要越过茫茫戈壁,就是目前他们已经面临食物短缺,粮草不足,何谈千里跋涉! 田牟和韦仲平议案上报朝廷,唐武宗在宣政殿召集众臣讨论此事。 田牟主张讨伐回鹘叛军温没斯,趁他急于修好,疏于防备攻其不备,一举拿下温没斯。 “众位爱卿,对于田牟的方案,有何看法?”武宗沉毅目光看向众人。 翰林学士白敏中,户部尚书杜悰、谏议大夫高少逸等都赞同天德方计划,其他大臣亦应声附和。 唯独李德裕持反对意见,“回鹘在平定安史之乱中出兵相助收复两京。如今温没斯率部来降,秋毫无犯,应以安抚为主。” 杜悰道“田牟准备联合吐谷浑、沙陀、党项等部落,一举拿下温没斯部。大伤异族之元气,对北方边境安宁有利。”许多官员赞同杜悰意见。 “回鹘当年在大唐危困之时施以援手。而今回鹘有难,大唐若是落井下石,非君子所为。大唐号称礼仪之邦,背后捅刀子小人之举不可为。” 李德裕环顾众人,“据老朽所知,温莫斯号称十万之众。如果天德军出击,天德军几万人马兵力不足,一旦出兵失利,将城池不保。倘若回鹘人骚扰边境,再出兵不迟。” 白敏中启奏说“夷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强必寇盗,弱而卑伏,不顾恩义,其天性也。回鹘如今内忧外患,分崩离析,温没斯走投无路,才选择归顺。不如趁此良机,歼灭温没斯,才是边境地区一劳永逸良策。” 宰相李德裕反驳说“归师勿掩,穷寇勿追。正因为回鹘走投无路,若是一味逼迫于他,破釜沉舟,伤敌一千我方自损八百。这样的战斗有赢家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言差矣,各个地方溪流最终汇成大海。孔子曰‘有教无类。’温没斯率领众人归顺大唐,可以慢慢教化他们。” “朕支持宰相的观点,接受温没斯率部归降。” 唐武宗最后还是站在李德裕这边,准奏温莫斯率部归附,并赏赐粮食二万斛。 李德裕心中有一处深深的隐痛,还是在他镇守西川时,吐蕃维州守将悉坦谋率众来降,投奔益州。 维州地处险要,是蜀地控制吐蕃关键之地,被吐蕃称为“无忧城”,想当年韦皋用尽计谋无法夺回。 李德裕命虞藏俭率军镇守维州。上报朝廷陈诉占领维州重要性,并提出攻打吐蕃。朝臣都表示赞同。 牛僧孺因为和李德裕有隙,上言反对道“吐蕃疆域广阔,幅员万里,失去一个维州算什么,无损国力。如今大唐和吐蕃和好,双方约定互相裁减边防戍守兵力。我们怎能失信!吐蕃在蔚如川蓄有战马,如出兵直取平良原,三日便可到咸阳桥。到时候长安危急,即便西川收复一百个维州,又有何用?李德裕的建议,徒使大唐失去诚信,百害而无一利。” 唐文宗遂命李德裕将维州归还吐蕃,并将悉坦谋等人送还吐蕃,导致悉坦谋等人惨遭吐蕃杀害。至此李德裕深恨牛僧孺。 因为个人恩怨,而令众多无辜者枉死,朝廷最终决定令那些有心归附其他民族寒了心。 所以这一次李德裕不想悲剧重演,他据理力争决不妥协。事实证明他的决定是正确的。 朝廷一方面下派粮食二万斛救济温没斯部,另一方面石雄率领新招募的一千名士兵,火速赶往天德城。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万一田牟等人贪图军功,偷袭温没斯营帐,和温没斯那方在起战火,朝廷一番苦心前功尽弃。 李相为避免节外生枝,特命石雄带圣上手谕,赶往天德诚,协助田牟圆满处理回鹘部众归降一事。 武宗在宣政殿授封石雄为天德行营副使,命令石雄即刻率队出发。 石雄回到右金吾卫营地,新兵在院中操练,集合号角吹响,新兵整顿兵器铠甲,迅速排列好队形。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不辞而别 柳叶用鲛人皮和鲛珠做了张面具,这时的柳叶肤色暗沉,一张大众脸。 可是那双灿若星辰的明眸,举手投足间的雅致洒脱,使得她在众人中格外引人注目。 柳叶站在队伍中间,使双锤的男子叫常胜,和柳叶是不打不相识。整日柳弟长柳弟短,和柳叶成为挚友。 “柳叶出列。” 石雄令她出列,柳叶跑步出列。石雄把犀牛皮缝制的袋子交由她保管。 兵部官吏调拨箭矢和兵器,辎重粮草。金吾卫协助配备每人五天的干粮。士兵带上各自随身包裹。整装待发。 李德裕带领随从,先一步等候在建福门外。石雄带领队伍井然有序从建福门出来,看到李相一身朝服,站在门外迎候。 石雄跳下马,躬身施礼。柳叶作为石雄亲兵,跟在石雄身后。 父亲,柳叶在心里喊道。她下了马恭谨侍立一旁,不时抬眼偷偷地看向父亲。 李相亲自手执酒樽为石雄斟满上马酒,双手送给石雄,高声说道“各位壮士为了大唐的安宁和繁荣,辞别亲人,远离故土,守护边疆。我代表大唐黎民百姓,感谢各位壮士。老夫为壮士们壮行。” 父亲站在自己面前,她披甲执剑即将远赴边疆。父亲,等着女儿从军营传回捷报。 李相目光环顾众人,侍卫坐骑比上司的还好?柳叶的越影入他老人家眼。 他炯炯目光随即看向柳叶,柳叶流光溢彩明眸正注视着父亲。她深深地弯下腰,对父亲深鞠一躬。 父亲,女儿不孝,女儿曾经让您失望,女儿会再次成为您的骄傲,这一天,不会太远。柳叶在心里和父亲辞行。 一个小小侍卫,直视丞相大人很无礼,但李德裕丝毫没有责怪之意,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的脑海中闪过另一张面孔,和这个侍卫一样,有一双盛满星光的眼眸。他摇摇头暗道自己老糊涂,他们李家再无此人。 柳叶的目光不敢在追随父亲,他垂下眉眼,强自压制情绪。未来的路还很长,他哪一天才能凯旋回来。柳叶转移注意力。 柳叶直到此刻才体会到行军打仗四个字含义。写在书面上轻飘飘的,付诸实践身体力行,才体会到行军打仗四个字的分量。 队伍急行军,衣不解甲马不卸鞍,穿着三十多斤重的明光甲,昼夜星驰,万里关山度若飞。 柳公子两天没回来,秋菊知道柳叶帮黄老伯疗伤,以为来回奔波不方便,也没多想。 可是连着四五天不见人影,柳公子忙啥呢?不会是黄老伯那头有事吧?那也不对,黄莺在这呢。秋菊暗自嘀咕。 晚上秀英一行人回来,黄莺陪阿诗娜在院里弹琴赏花。 秋菊过来问她“柳公子这些天一直在你家?” “我不知道。”黄莺说,“你每天在家,柳公子出门回来,你不知道?” 秋菊“我就是好几天没看到柳公子,才问你。” 阿诗娜笑“柳公子都快行弱冠礼的人,你两还当他是垂髻小儿般看护。” 秋菊心里着急,抢白阿诗娜说“你整天没心没肺地懂什么?柳公子是公子的亲人,公子不在家,咱们不过问,公子回来问起,倒像是咱们照顾不周。” 秋菊一扭身,跑去找秀英。秀英在屋里对账,秋菊急火火地进来。 “小姐,柳公子五天没见人。” 秀英等人平时早出晚归,真没注意柳叶行踪。听秋菊一说,秀英不免责怪自己,光忙活挣钱,把江遥亲人给忽略。 秀英送给柳叶二百两银子,让他零花。柳叶平日深居简出,秀英没太过问,是怕柳叶拘谨。 再说,一位才貌出色的年轻公子,自己太往前赶着上,咋也是男女有别。 手里不缺银子,让柳叶自己随意,秀英真是一片好意,给柳叶自由活动空间。 第二天秀英让黄莺回家去,看看柳叶是否在那。柳叶是江遥表亲,江遥不在家,他们有义务照顾好贵客。 秀英倒也没太担心。柳叶要么在黄莺家,要么年轻公子贪玩,去哪里待上几天也有可能。 黄莺带回来的消息着实让众人吃了一惊,柳叶最后去黄莺家已是八天前。 柳叶离开这里,为什么离开?既然想要离开,为什么不告知他们?她会去哪里? 八天时间没去看望黄老伯,这不像是柳叶的做派。柳叶给众人的印象是办事特有分寸,公子如玉,医者仁心。 众人到了江遥房间,书桌上一封信笺,柳叶留下的。 信中说她有事情着急处理,所以不辞而别。感谢众人一直照顾有加,再回来时她会向众人赔罪,后会有期云云。 秀英等人放了心,柳公子有事先行离开。但黄莺却闷闷不乐,她隐约猜到柳叶离开原因。果真如此,一时半会她是不会回来的。 江遥对柳叶心意,黄莺看在眼里,替柳叶急在心上。但柳叶却回避江遥心意。 也许是柳叶经历让她不敢在轻易托付终身,也许是江遥平日里不拘小节的做法,让柳叶没有安全感··· 和柳叶相处这些年,黄莺从未见过柳叶其他亲人,除了那个渣男。柳叶孤身一人,直到江遥出现。 最大可能性是柳叶选择逃避,天大地大,柳叶会去哪里? 阿诗娜见黄莺情绪低落,以为是柳叶离开之故。 好心开导她“莺姐姐,柳公子办完事会很快回来,别难过。你还有我。” 江遥自是不知道这番变故,每日里陪在师父身边。 轩辕集带上山来的四个孩子,春风是男孩,十四岁。夏月女孩十五岁,秋雨男孩十四岁,冬霜是女孩十三岁。冬霜来得最晚,是三年前轩辕集带回来。 江遥离开罗浮山后,轩辕集下山,四处寻找天赋高,资质好的孩子,带回到山上。 春风、夏月、秋雨都是孤儿,四处流浪乞讨的孩子。 冬霜和他们不同,是轩辕集无意间救下的孩子,却给轩辕集意外惊喜。她是四个孩子中最聪慧,最刻苦的一个。 江遥万没想到,他当年捣毁匪徒窝,贾金宝、贾银宝兄弟两的女眷没入官奴婢,贾玉霜机缘巧合被师父收留。 江遥当年易容卧底贼窝,贾玉霜是贾银宝的孙女,不曾到贾金宝家里走动。两人不相识。 贾玉霜不知道面前如仙人之姿的公子,就是令自己家破人亡的人。 。 第一百五十二章 梦魇 冬霜今年十三岁,一双丹凤吊梢眼,唇不点而红,眉不描而黛,肌肤如玉。 她就像生长在高山上的冰山雪莲,高傲而清冷的美,令人只能远观而不敢亵玩焉。 她永远也忘不了公元837年深秋一天,那一天是她一生的梦魇。 深秋的大庾岭路,几个衙役驱赶人群蹒跚而行,这群人是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的妇女和孩子。 深秋的岭南依然酷热,中午的日光明晃晃,无遮无拦地爆嗮行进中的人们。 一位老妇终因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地上,在也没能起来。 两个衙役拖拽着老妇人,扔到路边的树林里。没人上前去确认,老妇人还有气息没有? 贾玉霜将脸埋在母亲怀里,母亲温暖的怀抱,可以隔绝外界的悲哀和痛苦。老妇人被丢弃,自生自灭,人群继续前进。 前面是一片荔枝林,人群四散进到荔枝林里,躲避如火骄阳。几位衙役坐在树荫下纳凉喝酒。 一条清浅溪流从林中流过,母亲带她坐在溪流旁,脱下她的鞋袜。 “母亲,孩儿自己来。”贾玉霜双脚泡在溪流里,清澈的水流一点都不凉。 母亲一头乌发浸泡在溪流里。贾玉霜把裙子窝在腰间,站在溪流里,弯腰为母亲打理秀发。 这对母女是一众人犯中最为打眼的,如今母慈子孝的画面格外养眼。母亲是个大美女,女儿是个美人胚子。 几位衙役的目光朝母女两看过来,其中一个眼睛发直。其他几人笑他说“仁兄,你也是有妻室的人,收敛些,眼珠子快掉出来。” 那人不服气,还嘴说“说得好像你们不为美色所动似的,假仁假义。” 贾玉霜依偎在母亲怀里,母亲说“霜儿,不管前路如何,母亲只希望,霜儿好好活着。母亲只有这一个愿望,霜儿能好好地活下去。” 贾玉霜仰起脸,她的母亲是世上最好看,最善良,最仁慈的母亲。 “霜儿会听母亲的话,霜儿不但好好活着,还会挣好多好多的钱,孝敬母亲。霜儿不会让母亲受苦,霜儿会努力的。” “不管母亲在不在身边,霜儿都要努力地活下去。” 母亲用手指描摹她的眉眼,柔声说“即便是母亲不在,霜儿也会努力地活下去,对不对?霜儿向娘亲保证,你会的,你一定能做到。” 一语成戗!无数个夜晚,冬霜从噩梦中醒过来。那一日,母亲无缘无故地一番生离死别话语,难道世事皆有定数吗? 娘两在荔枝林里找了处阴凉地方,身下绿草如茵,贾玉霜枕在母亲腿上,甜甜睡去。 她从睡梦中被吵醒,却见母亲和衙役扭打在一起。贾玉霜攀住衙役的手臂,张嘴咬在他手腕上。 “小的自己送上门来。” 衙役阴笑,伸手拖拽贾玉霜。他上身打着赤膊,袍衫和佩刀丢弃在地上。 母亲抽出佩刀,用尽全身力气,挥刀砍向衙役。衙役脖颈处的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喷溅到贾玉霜脸上,她眼前血红一片。 “霜儿,快跑,好好活下去。” 母亲丢下佩刀,用衣袖擦她脸上血迹,“好好活着,母亲才会安心。” 母亲推开她“快跑。” 贾玉霜已经不会思考,双脚像是定在地上,母亲用手拍打她的脸,用力推开她。 凄厉地喊道;“霜儿,快逃。” 有脚步声向这边奔跑,还有人大声喊;“别让她们跑了。” 贾玉霜如梦初醒般,“母亲。”贾玉霜上前拽母亲一块走。 “霜儿,快逃,快呀。”母亲因为着急愤怒,声嘶力竭地喊。 贾玉霜不再犹豫,转身头也不回向山上跑去。她不敢回头,怕自己一回头,看到的一切会让自己失去活下去的勇气。 母亲手握佩刀,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荔枝林里。手起刀落,母亲倒下,倒在荔枝树下。 贾玉霜拼命地跑,一直朝前跑,身后衙役紧追不放。鞋子跑丢,身上脸上被荆棘枝条划出道子,她全然感觉不到疼痛。 相比于心里的痛苦,身上的伤势算得了什么。 她被一根树枝绊倒在地,两个衙役追上她。 “小姑娘,你妈妈死了,你自己怎么活下去?跟我们回去,给你托付到好人家,也算有个着落。” 贾玉霜爬起来,扭身还要跑。一个衙役上前拎起她,贾玉霜不再挣扎,低垂头颅,像一只濒死的小兽。 “把那个小孩渡给我吧?”一个老头倒骑在鹿背上,优哉游哉地过来。 “我们在执行公务,看你年老,不和你计较。”衙役说。 “小娃娃,愿意跟我走吗?”老头问她。 “爷爷救我。”贾玉霜抬起头,脸上的血迹和泪水混在一块。“爷爷救我。” “老头,少管闲事。”衙役架起贾玉霜欲要离开。 两个衙役没看到老头如何动作,贾玉霜已经坐在鹿背上。两个衙役眼睁睁看着一老一少还有一头鹿消失在眼前, 林子大了,有神仙不成?四顾茫茫哪里还有他们的踪影。奇怪,青天白日是活见鬼还是遇到神仙? 贾玉霜跟随轩辕集上罗浮山,取名冬霜。她少言寡语,气质清冷。 轩辕集是按照刺客的标准培养他们,冬霜眼睛里最会看事。爷爷传授给他们武功,暗器、用毒、剑法,读书。 相比于用毒来控制杀手,轩辕集认为不如让他们读书。做一名明事理懂得恩义的刺客,更好掌控。 爷爷没有传授给他们的,冬霜平日里留心爷爷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暗自揣摩偷偷学艺。 除了江遥,冬霜是第二个轩辕集认可天赋超群的人。只是,在冬霜清冷的外表下,藏有一份戾气。 轩辕集一直在慢慢引导化解她的戾气。她偷学技艺,竟然悟了五六成。 这四个孩子性格各异。春风性格稳重,很有兄长的范。夏月心思细腻,秋雨活泼好动,冬霜冷若冰霜。 四个孩子在对待轩辕集和江遥态度上,是绝对的恭敬谨慎。他们身份特殊性,要求他们绝对服从主人的命令。 师父这些年一直为他倾注心血,培养这四个孩子,也是在为他筹谋。 从外貌上看,师父驻颜有术,春秋鼎盛仙风道骨,气质高华。 轩辕集确切贵庚几何,江遥真不知道。江遥相信,世人都向往成仙得道,如果世上真有神仙,那么非师父莫属。 第一百五十三章 浑然天成 江遥代柳叶把白鹤送给师祖,“师父,喜欢吗?” “我更喜欢雁归。”轩辕集逗他的爱徒。 “可惜人家一番心意,师父还不喜欢。”江遥有些泄气,师父是世外高人,美酒和名琴… “这把琴是叶儿给师父的,”江遥看着轩辕集的脸。 “师父,她跟我学艺,她小的时候师父还见过呢。”他没征求师父意见,私自授徒。 “那就是说,我是她师祖,你是她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轩辕集眯起眼睛笑。 “我和她同龄,师父有同龄的父亲吗?” “摇车里的爷爷,拄拐棍的孙子” “师父,叶儿非常聪明,您见了她一准会喜欢她。” “你怎么笃定为师见到她就会喜欢?”“ 容貌自不用说,世间女子没有比得上她的。性格极好,秀外慧中,聪敏良善,一个女孩子偏生了一副侠义心肠…” “嗯,百闻不如一见,为师倒要看看是否如你所言。”他曾给柳叶一块玉,那时她四岁,冰雕玉琢一般。 他相信徒弟眼光。只是瞧他这点出息,一提起柳叶眉飞色舞的,陷得太深,他得泼泼冷水。 女孩子也是有慧根的,天赋一点都不输江遥。 江遥背上竹筐,去悬崖上采摘铁皮石斛。轩辕集坐在悬崖边上一块突出的石头上,衣袖飘飘,仿佛羽化飞仙的神仙。 江遥徒手攀爬悬崖,春、夏、秋、冬四人也身背竹筐攀援巨石而下。 悬崖巨石林立,有的地方直上直下,巨石光可鉴人,根本没有手脚攀附之处。 正所谓石头上开出花来,珍贵的药材往往都生长在绝险之地。柔弱的根茎深深地扎进岩石缝隙里,黄绿色的花有淡淡的香味。 几人就和长臂猿一样,灵巧地在岩石间荡来荡去。 轩辕集或坐或卧在那方巨石上,山风鼓起他的广袖袍衫。他一点都不担心山崖上某个人失足掉下去。 身轻如燕飞檐走壁,对于他们是小菜一碟,这真不是轩辕集自夸。 事实胜于雄辩,五个人犹如大鹏展翅飞奔上来,五个人簇拥轩辕集回去。 春夏秋冬四人到林子里转上一圈,带回来几只山鸡和野兔。又到寒潭里抓几条鲫鱼,白鱼。 秋雨跟在冬霜身边,冬霜在潭边收拾鱼,刮鱼鳞,开膛破肚。 “冬霜,我来弄。” 冬霜在潭水里洗干净手,站起身扬长而去。 “冬霜,哪里去?” 冬霜不回答。被冬霜无视,秋雨已经习以为常。 冬霜径直来到泉源洞,在石桌上摆放碗筷杯盘,荔枝、龙眼、菠萝等水果端上来。 然后去厨房生火,烧开水,把鱼放进去,用泉水慢炖,出锅时加盐。肉质鲜美,汤汁浓郁。 春风收拾山鸡,夏月去竹林挖竹笋,山鸡和竹笋一块煮熟,汤里加姜、山葱,出锅时加盐。山珍美味都是就地取材。 江遥和师父在凉亭对弈。围棋是翡翠和羊脂玉打磨的棋子,江遥给师父带回来的。 冬霜给两人烹茶,青碧的茶汤倒在竹杯里,茶香四溢。冬霜一边给两人添茶蓄水,一边观看棋局。 高手过招,总是会有出奇制胜的妙招。黑子受三,白子选择挂角,黑子选择下角位置,欲对白子形成远夹之势。 冬霜暗自揣度,若是我来对弈,该如何落子?她一双凤眼胶着在棋盘上,随着绿白两子而移动。 高手过招,争的不是一子一地之得失。棋品如人品,胸襟气度格局从棋路上可知一二。 沉浸在棋局里的冬霜时而沉思时而微笑,那一张冷冰冰地面容终于鲜活起来。这才显露出十多岁孩子的无忧和喜悦来。 夏月过来站在亭子外面,恭恭敬敬地施礼“爷爷、公子请用膳。” 轩辕集和江遥站起身,冬霜垂首侍立,眼神频频瞄向棋盘。 泉源洞呈葫芦形,从洞口进去豁然开朗,一座天然石厅,石桌石凳浑然天成。 一行人围坐在石桌旁,竹杯、竹碗、竹盘,香喷喷的山鸡炖竹笋,鲜美的鱼汤,烤野兔。 阳光从洞口照进来,洞外鸟语花香,洞里凉爽宜人。只有轻微的羹匙碗盆相碰声响,几人安安静静地吃过饭。 轩辕集和江遥继续棋局,冬霜守在茶炉旁,观摩学习高手对弈招数。 每日里,江遥陪师父或者对坐饮酒,或是焚香抚琴,或是围炉品茗,或是棋局对弈,或是比试剑法… 风声、水声、琴声、鸟声、棋声。从云中传来打斗声,郎朗读书声,是四个孩子读书切磋武艺。 泉源洞里一张寒玉床用来提高内力,锤炼筋骨。 洞外参天古树上拴着吊床,练习轻功。即便拴在细枝丫上,轻功修炼到一定程度,人躺在吊床上睡觉,枝丫不会不堪重负折断。 夜晚躺在吊床上看月影西移,数繁星点点。 江遥喜欢与自然为伴,与山林为伍的生活。若是柳叶同来,他会和师父商量,干脆留在罗浮山,可惜柳叶没有和他同来。 遥儿,为师这都挺好的,你早些回吧,别让柳姑娘惦念。轩辕集时常这般提醒江遥。 师父越这么说,他越不能走。他回来一趟不容易,再回来不知啥时候。 二则他真听师父的话,岂不成了重色忘义,只顾儿女私情,忘了尊师尽孝。 虽然是师徒,却情同父子。他自小陪在师父身边,师父倾尽心血培养他,抚养他长大,师父就是血缘至亲的父亲。 师父仙风道骨,一身奇学,但毕竟不是神仙。岁月无情师父也会一天天老去。 轩辕集虽然舍不得徒弟,一个月后他还是亲自送江遥五人出山。 四个孩子上山五年、四年、三年不等,山里的生活在孩子们眼中紧张而又充实。四个孩子洒泪拜别爷爷。 夏月哭得哽咽难言,跪在地上不愿离开,“爷爷,不要赶走夏月,让夏月留下来照顾您。” 江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师父,您多保重,徒儿告辞。” 轩辕集早已经转过身,飘然向山上掠去。孩子们离开罗浮山,他们有自己的天地,不要拴住他们的脚步。 轩辕集抬手一抹,脸上已是湿漉漉一片。走了都走了,以后诺大的山林,只有清风明月,花草鸟兽相伴。 还有两只青鸟与他们同行。青鸟极具灵性,传说中它是西王母信使。有青鸟充当信使,方便师徒联系。 第一百五十四章 在家千日好 行军一日难 江遥离开罗浮山快马加鞭,返程长安。柳叶早已经离开长安,随军队一路北上。 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李相亲自相送,队伍刀剑林立,铠甲鲜明。 王师远征,市民夹道相送,每一位健儿心里自豪感荣耀感油然而生。 头两天还行,沿途天气挺暖和。夜晚地上铺陈干草,衣不卸甲,和衣而卧,以天为棚以地为席,野外露宿,一点不冷。 一直在马上颠簸骑行,皮肤磨破。旧伤未愈合,新伤又添,再加上衣不卸甲,伤口在厚重的衣甲里捂着,溃烂化脓。稍微一碰就疼, 士兵们休息时候,只要能坐下,都不愿起身,腿疼、屁股疼。走路时腿圈成o形,疼啊,磨皮磨掉一层又一层。 离开长安时的壮志豪情,被风餐露宿的急行军磨灭,都开始打蔫。 宝剑锋从磨砺出,铜墙铁壁般的意志需要打磨,打磨才刚刚开始。 晚上队伍停下修整,人困马乏,埋灶煮饭。几十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热气,有的煮米汤,有的煮菜汤。 人们围聚在锅灶旁,烤火取暖,越往北,天气逐渐转凉。 柳叶席地而坐,身上烤火热乎,屁股底下凉。把家里的熊皮带出来好了,好怀念又松软又暖和的熊皮垫子。 柳叶是亲兵,要照顾长官饮食等事宜。伤口处和针尖剜着似的疼,她忍痛还要照顾长官。 米汤、菜汤就着胡饼下肚,每人还配发两块肉干。 夜晚陇上火堆,士兵守在火堆边休息。无论行军还是宿营,柳叶跟在石雄左右。 不经一番寒彻骨,争得梅花扑鼻香?既然选择这条路,柳叶入乡随俗。 渡黄河,过洲府,十天后队伍赶到天德城。 田牟和韦仲平亲自出城迎接。队伍一路开进天德城。和京师的锦绣繁华相比,天德城颜色显得单调。 四面城门都有驻军,中军大帐坐落在城里。柳叶跟随石雄来到中军大帐。 石雄和田牟、韦仲平三人把臂进入大帐,柳叶在帐外等候。 石雄将圣上的手谕交给田牟。田牟暗想,亏得没私自行动。圣上对回鹘部落很重视,不但不能作为叛军处置,还要救济粮食。 石雄传达圣上旨意,他带来的一众部下,田牟已经派人去安置他们。 营帐扎在中军大营的外围。五人为一伍,十伍为一队。十个人一顶营帐。 柳叶回来看到同袍弟兄们忙着安置新家。常胜指着自己所住的营帐给柳叶看。 柳叶点点头,脚步不停,跟随石雄进到营帐。 营帐用一道帷幕隔开,里面是床铺,外面是石雄办公地方。 床铺是几块木板上面铺垫熊皮褥子,柳叶床铺上是羊皮褥子,上面各有一床被子。 外面一张桌子,上面有书籍笔墨,几把椅子。地面是大地的本色--土地。 柳叶把包袱解开,里面的东西都散落在床上,包袱皮分不出颜色,那把七彩珠九华玉的宝剑放出光芒。 石雄掀开帷幕,弯腰走进来。那把放射光芒的宝剑,吸引石雄目光。 他走过去,拿起宝剑,冰霜雪刃出鞘,寒光凛凛映照眼眸。 石雄审视眼前青年,坐骑是千里良驹,兵器是世所罕见的宝剑,身怀绝技。 能拥有这几样的,大抵是非富即贵。而非富即贵应该是得益于家族。可他却是孑然一身。 石雄没说什么,放下宝剑,他又出去。 柳叶最希望洗个热水澡。从到金吾卫营地,一路奔波到天德城,期间半月有余,没洗热水澡。 行军途中一千来号人策马狂奔,尘满面土满衣,汗水和尘土和在一起。 十来天时间野外露宿,简直了,一头秀发都快擀毡了,柳叶想身上的泥垢得有二斤重。 柳叶拿起包袱皮,来到外面,哇,一桶洗澡水。营帐内早已备好木桶,水汽氤氲,柳叶看着那桶水好羡慕。 她真想一头扎下去,这么想着身上越发黏糊糊的。可这是给长官预备的,她好羡慕。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声音,柳叶转身差点惊呼出声,他定在原地,两眼圆睁。 石雄一件一件地解铠甲,“柳叶,拿去。”示意柳叶把铠甲挂起来。 柳叶镇定心神,是了她现在身份堂堂须眉,是军营中一员。和一众男子共事,她应该有心里准备。 她垂首上前接过铠甲,挂在一旁。柳叶点燃灯烛,他现在的角色是石雄的亲兵。柳叶一个头两个大,背对?转身?还是撒手走人? 石雄看她刚才一副受惊样子,还以为她一路奔波哪不舒服。 要知道长途行军,别说新兵,他们常年征战沙场的人,骨头也跟散了架似的,只不过缓得快。 石雄就那么从容不迫地宽衣解带,面对柳叶。饶是柳叶适应能力再强,她垂下眼帘,转过身去。 “军使,您慢洗,小人先回避。” 听到水花溅出声音,柳叶向外走去。她抬起脚还没落下。 石雄说道“柳叶,帮我搓搓背。” 柳叶以金鸡独立姿势站住,闭上眼,转回身摸到水桶边。浴巾搭在石雄肩背上。 柳叶手触碰到石雄宽阔的肩背,她原以为已经遗忘的名字跳出来。薛尚,这个名字一跳出来,柳叶下手未免用力。 石雄嘶嘶吸气,铠甲划过石雄的肩背。“哎,你不累吗?” 柳叶睁开眼睛,石雄转过头来。柳叶一双眼睛,在氤氲水汽里,越发波光潋滟。石雄肩背上被铠甲划出两道血印。 “长官,对不起。”柳叶低声道歉,这才注意到自己还穿着铠甲。 “你去换衣服,我自己来。”石雄从她手里接过浴巾。 柳叶进到里间,换了一身常服。到石雄的箱笼里,掏出里衣,软甲,麻鞋。 柳叶瞪着脚尖前一寸地方,目不斜视掀开帷幕出来。将衣物放在椅子上,背对石雄剪灯花。 石雄还真是心细之人。他舒舒服服泡完澡后,哗啦啦水声响起,石雄出浴。 “柳叶,你也洗洗吧。” 不会吧洗澡水还二次利用?“是,长官。”柳叶继续剪灯花。 石雄注视快剪没的灯芯,欣长挺拔的背影,忽略鸡窝似的脑袋前提下。柳叶抬手搔头,好像着虱子,好痒。 第一百五十五章 雪中送炭 这时帐外有人喊道“军使,送热水。”士兵又抬来一桶热水。 石雄慢条斯理穿戴,柳叶听到衣带环扣声音,转过身来。石雄神清气爽,看柳叶盯着水桶不动弹。 “趁热洗,烫烫缓解疲劳。” 柳叶心一横,“军使,小的身有陋疾,不方便…” 石雄笑笑,快步走出去。柳叶听他在帐外吩咐士兵,不准他人擅自闯入。 柳叶推桌子到营帐入口。这才跳入水桶,一头秀发像水草似的漂浮在水面上。 以往习以为常的事情,到了军营,成了难得的享受。 柳叶泡在热水里,身上的毛孔都舒展开来,柳叶先把秀发打理干净,仔细地把身上搓洗干净。 她不再是侍儿扶起娇无力的闺阁千金。柳叶两手撑住桶沿,敏捷地跳出来。 石雄留在桌子上的金疮药,柳叶涂抹药膏,穿戴好衣物。将两个人脱下来的脏衣物投洗干净。 田牟派人联络振武、西城,再加上天德,三处筹集二万斛粮食。三天后两万斛粮食全部到位。 天德城打开城门,放下吊桥,石雄和柳叶率先出来。一队运送粮食的车马紧随其后。 前往温没斯营帐,他是大唐天子慰问特使。他和柳叶两人单刀赴会,可是带着厚礼。 信使早已告知温没斯部,温没斯和一众手下在边境线列队相应。远远地看到往边境方向行驶车辆,人群骚动起来。 柳叶放眼望去,旷野上搭建帐篷排到天际去,天似穹庐,覆盖在毡房之上。 装载粮食的车马,一字排开陈列在温没斯等人面前。 大唐帝国送来了粮食!部落里的民众都沸腾,人们扶老携幼走出帐篷。赤 心指挥兵士装卸粮食,民众得知大唐送来粮食,争相抢着帮忙搬运。 这些面有菜色,营养不良饮食不济的人们,自觉地背运粮食到指定地点。 小孩子更是在人缝中钻来钻去,兴奋地等待饱餐一顿。 那些高鼻深目的回鹘人对他们鞠躬,眼里满是感激之色,用回鹘语言对他们表示谢意。 母亲们会匍匐在地上,像在家乡朝拜那般,感谢真主,感谢大唐使者。是大唐使者,救了他们的孩子。 回鹘民众见到大唐使者,犹如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大唐使者的到来,意味着生存的希望。 人们排起长队,翘首以盼早些分到粮食。 温没斯在牙帐设宴款待他们。柳叶是石雄贴身侍卫,自然不离左右。押运粮食的其他人另有安置。 牙帐包裹厚厚的羊毛毡,宽敞舒适,中央安放火炉,帐顶开有天窗。 火炉西面一张雕花木桌,上面摆放热腾腾的手把肉,香喷喷的烤羊肉,香甜甘美的马奶酒…温莫斯携手石雄坐在主位,赤心、仆固坐在两侧。 柳叶呢,石雄坐着她站着,石雄吃肉她看着,她负责斟酒、切肉。 石雄叉起一块肉,反手递给她,肥嫩嫩羊肉弄得她满手是油。 再看温没斯那边侍卫,我自岿然不动,目不斜视笔直如松。 手把肉顺指缝流油,石雄回头看她一眼。柳叶把肉放碗里,这是礼仪,不能让人笑话。 柳叶其实挺饿,尤其看到一桌人大碗喝酒,大快朵颐吃肉。 这阵子饭量增加,没到饭点肚子已经唱空城计,天冷风沙大活动量大,大锅饭没油水不禁饿。 温没斯是个稳重斯文的人,和石雄频繁推杯换盏后,两人摒弃官方称呼。马背上驰骋的男儿,少了许多繁文缛节。 石雄虽然是特使身份,和温没斯投缘,一席畅谈之后,两人以兄弟相称。 “石兄,你是雪中送炭。这几年回鹘兵荒马乱,各部族分崩离析,民众朝不保夕。小弟我只想为他们寻一条活路。”温没斯动情地说。 “兄弟审时度势深明大义,和平是我等军人最渴求,最值得守护的。感谢兄弟,你的明智之举,为我们创造和平。”石雄端起碗,两人都干了碗中酒。 温没斯汉语说得很地道,这得益于和亲公主。大唐先后有三位皇帝派遣亲生女儿出使和亲回鹘。 一位唐肃宗的女儿宁国公主,一位唐德宗女儿咸安公主,一位唐宪宗女儿太和公主,其他还有几位宗亲公主。 温没斯喜欢唐朝文化,在归附唐朝问题上,温没斯态度坚决。他认为回鹘是马背上的民族,在民众的教化方面,要想大唐学习。 开启民智,令民众享有受教育权利。而不是为了更有利于统治他们,剥夺他们受教育开心智权利。 “我们在天德城相聚。”石雄起身告辞,温没斯和石雄携手出帐。 柳叶带车队一行人过来,温没斯率领众人送到边境线上。石雄等人离去。 温没斯心情大好,“宰相,我们去各个营帐转转。”招呼赤心等人去营地视察。 人们面黄肌瘦的脸上,忧愁一扫而空。二万斛粮食至少能保证青黄不接的季节不会挨饿。久违的饭香随着炊烟袅袅四散开来。 温没斯心满意足地说道“赤心、仆固咱们的选择是多么明智!”两个人彼此对视一眼没搭腔。 “咱们的选择不仅仅是为自己,还关系到追随者的命运。”两人仍然沉默。 温没斯左右环顾两人,诧异道;“我说的不对吗?” “王爷的话没错,只是唐人弯弯绕绕太多,还要提防些。” “你等多虑,粮食都送来,还不足以表达诚意吗?”两人弯腰称是。 赤心的目的一直放在救灾上,粮食到手,赤心、仆固等人另有打算。 他们生于草原,长于草原,根系在草原。所以他们最终目的回归草原。 仆固脾气暴躁,在他身边服侍挨鞭子是家常便饭。赤心和仆固帐中密谈,两人说得兴起,有时声调不免高些。 一位随从给仆固送夜宵,刚要张嘴喊老爷,仆固一声‘反了’,随从吓得愣住。我还没进帐篷,老爷又在责罚哪位倒霉蛋。 随从轻手轻脚挪动脚步,温没斯等字眼断断续续传来,好像是赤心大人。 这位随从挺机灵,两位大人物讨论的字眼,随从上心。他看看四周没人注意,屏住呼吸听了会儿。 不能归附,受制于人等话语。尽管声音时断时续,这些话语透露的信息足以说明一些问题。随从果断离开,向另一座牙帐走去。 随从趁夜色掩护来到温没斯牙帐,“小人求见王爷。” 守卫看他穿着打扮只是个下人,“王爷已经休息。不便打扰,你还是回去。” 确实是挺晚,随从手里端着夜宵。“你是哪个营帐的?”服侍王爷的没这张面孔。 “我要禀报的事情,只能和王爷说。一旦耽误大事,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随从把事情上升到高度,守卫进去通报。温没斯在营帐里看书。 “外面有位仆人说有要事向王爷禀报。” “带他进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 化解危局 随从之所以甘冒风险禀报温没斯,而且是帐外断章取义听了几句。 一来温没斯宽厚,即便是个乌龙事件,温没斯不会大动干戈。 二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禀报了,决定权在温没斯。 三来刚吃顿饱饭跟着温没斯。他可不想因为仆固和赤心小算盘,他们常常挨打不说,还要再跟着挨饿。 《金钏逐波江水遥》第一百五十六章 化解危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七章 希望多大 失望多大 温没斯带领侍卫回到驻地,他命令手下将赤心和仆固首级挂在营帐外示众。 粮食分发到各个营帐。这一晚是不平静的夜晚。许多人家的帐篷里灯火未熄灭,帐篷外响起布谷的叫声。月色下,有人家收起帐篷,套上马车。 温没斯营帐灯火通明,侍卫来报,“王爷,不少营帐在整装出发。” 温没斯点 《金钏逐波江水遥》第一百五十七章 希望多大 失望多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