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偏执首辅赖上我》 第一章 那个冤家 楔子 元华九年冬,云京城在大雪纷飞中迎来新君的继位大典,福泽万里,普天同庆。 大典过后,年轻的君王未等得脱下龙袍,便讨好的将所谓的“余党”尽数交到两朝元老肖故手中,要肖故早早回家,还意味深长的叮嘱,只求首辅大人尽兴,务必不要手下留情。 素来不近人情的首辅大人没什么表情的应下,却在回府看到呜呜泱泱跪满一地的年轻男子时,面色陡然下沉。 装模作样立在一边的管家肖云看看窗,又看看地,再看一眼他家主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阴郁劲儿,眉毛一抖,鼓足了勇气才敢小声嘀咕,“爷,他们说,这都是姑苏来的。” 不仅他们,整个云京的百姓都说,首辅大人不缺钱不缺势,只缺个姑苏的儿郎似旧人…… 依照首辅大人暴戾脾气,本该是将嚼舌根的人都大卸八块,连皮带肉扔出去喂狗的。 可是九年了,距离上次的新君继位,已经整整九年了,首辅大人任由外面传得天花乱坠,丝毫没有追究的意思。 是的,那位,上次新君继位时被新皇赐死、尸骨无存的那位,就是冰山主子念念不忘的旧人。 肖云不止一次的想,假设那位的尸骨被寻到,他家这位祖宗会不会稍微染上那么一点烟火气儿…… 刚过而立的首辅大人不知肖云心中遗憾,凤眼一眯,俊朗的眉眼间俱是不耐,接了婢子手中的茶盏,吹一口茶叶子,抿唇轻啜。 青色长衫从人群中掠过,衣角带香,凌厉如刀。 烛火摇曳间,满室寂静。 肖云不怕死的跟上,几乎是豁出性命的冲他家主子耳语,“爷,反正是背了断袖的名,不如将之坐实。反正个个好颜色,挑一个罢?” 此话一出,长身玉立的首辅大人更是浑身戾气,满眼杀意喷薄而出,随即启唇,问,“挑你如何?” 肖云面皮抖抖,忙不迭跪下,一巴掌拍在嘴唇上,连说知错。 首辅大人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然道,“一个不留!” 人群中有谁不怕死的呼了一句,“且慢!” 首辅大人手一抖,竟是慌慌张张的朝着声音源头看过去,目光在角落某处定格,久久不移,连带着眸子都沾染了些许柔情。 肖云解意,忙叫那人近前。 却是个十六七岁的男子,着胭脂色长衫,腰白玉环,因垂着头,看不清面目。 近前了,依旧弯曲着脊背,双手伏地,颤巍巍的唤了一声,“大人。” 伏小做低,唯独那声音显得张扬。 首辅大人愣了一瞬,蓦地笑出声,眸子里的柔情悉数褪去,不过刹那,又恢复了凌厉。 念着那几分熟识的声音,到底没有赶尽杀绝,右手轻抬,肃然说滚。 待肖云将人安置妥当回来,便见他家主子坐在廊檐下的躺椅上,一手握酒壶,一手执丹青,口中咿咿呀呀,正哼着小曲儿。 唱的是,“十五六岁窈窕娘,背人灯下卸红妆,春风吹入芙蓉帐,一枝梨花压海棠……” 肖云半真半假的问,“爷,作甚叫一枝梨花压海棠?” 首辅大人嗤嗤的笑,冷厉的眉眼中难得有了几分真实的笑意,只是笑着笑着,终于化为一声喟叹。 摸摸棱角分明的脸,兀自调笑,“我如今三十有二,可不是老了。” 肖云想说,哪里老了,还不是当初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触及丹青中十六七岁的少年,悻悻的抿紧嘴唇。 那人身处闹市,一身红色长衫,骑着高头大马,手握赭色长鞭,嚣张又跋扈。眉清目秀,写尽风流,态度恣意,十足张扬。 偏就是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三天两头闯祸闹事的主儿,非要与他的主子为敌,处处给他家主子找不快,搅局添堵不说,还害得他家主子沦为“断袖”,在大好的日子里守了整整九年的寡! 若是那人还活着,他非得给他一顿好打! 若那人还活着! 若还活着,就好了…… 这厢,首辅大人畅饮半壶冷酒,看着庭院中一尺深的积雪,喟然长叹,“早知早也是断袖,晚也是断袖,我在意那等虚名作甚,还不如一开始就将你就地正法。我这性子,宁可错爱,绝不放过,平生折在你手里,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初初,你真是我的冤家。” 此时,千里之外的一处宅子里,一主一仆坐在亭子里面面相觑。 丫鬟甜儿小声嘟囔,“新君继位,关他何事?一大早出门,现在还不回来,首辅都没他忙……” 许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甜儿慌忙止住话头,不安的看了一眼对面眉眼如画的女子。 女子轻笑,“提就提了,他是谁?又不关我的事。” 其实,哪里能不关事。 两人斗智斗勇有目共睹,天下人都晓得姑苏的那个一败涂地。 人家成了首辅大人,两朝的元老,指点江山,别提多风光。她呢,倾尽全部家当换了条命,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儿窝窝囊囊消磨着日子。 若不是那人将她女子的身份戳出去,她还能转圜一二,何至于授人以柄,被逼迫得毫无还手之力? 她便说,那人精明能干,怎会不知她是女子,果然,不过是耐着性子同她游戏一场,看尽她笑话罢了。 甜儿见她家主子说着没事儿,脸色越发难看,话锋一转,“他不回来就算了,别等他了。” 殊不知,这个话题,更令女子头疼。 这个他,是她的青梅竹马,亦是她的夫君。 想当年,她在大婚前夕撂挑子,本意是再过两年闲云野鹤的日子,谁成想一去云京就遇到了肖故那个冤家。 后来,争来争去,纠缠不休,性命无虞,家财散尽。 他一路跟着她来了这偏僻之地,在她举步维艰之际再一次下聘,风风光光迎她进门。 他心中有气,所以冷落她两年才上门提亲,又耗费两年才将她娶进家门。之后这五年,他不理她,不碰她,但除却困着她,冷落她,他也没做什么。 护她周全的是他,保他安宁的也是他,事到如今,她还求什么? 莫非,要像那人一样,她“死了”都不放过,非要以断袖之名折辱她吗? 想到那人寒意千层的眉眼,她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也只有愚蠢如她才会把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看做一只柔弱好欺的绵羊,她自以为聪明的戏弄调戏,到头来落得个自由都没有的下场。 若是岁月可回溯,她发誓,绝不与他为敌…… 她要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就一鞭子抽死他,她想,她一定一定要狠狠地,一鞭子就抽死他! 第二章 十七娘 立春刚过,院子角落中的那棵柳树已然萌了新芽,鹅黄色的嫩芽柔弱,藏于浓重的夜色当中。 长嫂周氏关了窗户,待回过身,便见不甚规矩跪坐在床上的乐初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三千青丝拂过脸颊,越发衬托得巴掌大的脸儿雪白。 周氏赶紧走过去,拽过一床花褥子,将那人儿捂了个严严实实。 看着随风晃动的烛火,不由得头疼,“小祖宗,你哪怕是躺在床上睡个昏天黑地都好,非得要跑出去同人耍什么长鞭,这初春的天儿那么冷,若真是受寒,如何了得?” 再怎么恼,却也是拿了怀中的人无法。 人人都晓得,姑苏墨家十七子,有的喜文,有的好武,都是谈吐不凡的谦谦君子,唯独这十七,看着弱不禁风,折腾起来能将人折腾得去了半条命。 今日逛青楼,明日喝花酒,赶上路见不平出风头的时候,恨不能拆了姑苏城楼。 不贪财,却十分好色,见着模样周正的姑娘便走不动步,想方设法想拐了往家里带,彻彻底底是个混世魔王小王八。 殊不知,这十七郎,其实是十七娘。 老夫人生十七时,年岁大了,身体也不好,故而墨隐小娘子方生下来就是个病胎,为了能把皱皱巴巴的小十七养活,是将人当成男儿来养的,吃穿用度不说,玩儿的学的也全是男子喜好的。大事小事,全都由着本人做主。 晃眼十多年过去了,老父亲老母亲驾鹤西去,众多哥哥们陆续成家,那么多位嫂嫂进门,莫不是争着抢着疼那唯一的小姑子。 故而,本就众星拱月的小十七地位更上一层楼,嘚嘚瑟瑟,即便在姑苏城横着走也无人敢说句什么。 都知道的,姑苏墨家富可敌国,能同墨家结亲的人家也都不是好惹的,强强联手的好处就是,不论乐初捅出多大的篓子,都有人给她善后…… 周氏却是恨家中给了乐初这样的底气,虽说乐初本性纯良,甚至还有一股子江湖大侠的豪爽,小打小闹也闯不了弥天大祸,但女子终归是女子,及笄了,都在商议亲事了,不能再惹是生非了! 否则,世人还真以为墨家嫁过去的是个俏儿郎。 毫无自知之明的某人一拍胸口,无所谓道,“受寒有什么了不得的,大嫂,您可是没见,我将齐六郎抽得皮开肉绽!” “你说什?”周氏一口气没喘上,一双美目都翻了白。 乐初吓得一跳,赶紧揭了身上的褥子,巴巴的给周氏顺气儿。 一面宽慰,“嫂子莫急,我没将人打死,还给他留了口气儿的。” “你简直胡闹!”周氏杏目一瞪,少有的厉色,“六郎是你夫君,婚期在即,你怎敢将人打伤?小祖宗,你有点儿心好不好,即将为人妇的大姑娘了,莫要再行这样没规矩的事。” 乐初舔舔嘴角,没敢吱声,严格说起来,这还真不是打人一顿的问题。 她是想等到成亲那日,寻了只老母鸡送去同齐六郎拜堂,然后携了银票细软溜之大吉的。 没想到,齐六郎跟未卜先知似的,一早儿的就来找她说了,总而言之一句话,她想逃婚,不是不可,只要打得过他,他愿意放她走。 这不是“重赏”之下有勇夫,她一时激动,下手就没了度。 要说齐六郎也太弱了些,好歹是有心思当武状元的人,号称打遍姑苏无敌手,在她的鞭子下,半分硬气都没有。 打还不了手,骂还不了口,可怜见的,弱得让她都狠不下心肠就这么一走了之。 于是,她就和齐六郎做了约定,亲事么,不管想什么法子,齐六郎负责搞定,她呢,等她将她的事情办妥,她就心甘情愿嫁到齐家去,从此收敛本性,只管相夫教子。 “你呀!”周氏愤愤的戳了戳乐初的额头,嗔怪道,“不省心!” 乐初嘤嘤的哼哼两声,身子直往周氏怀里拱,笑嘻嘻的问,“嫂嫂,要不今儿晚上我翻你的牌子,你同我睡?” 周氏笑着啐了一声,“你说你喜欢清净,不让人打扰,你那些哥哥嫂嫂们眼巴巴等着我去回消息,我哪儿有空同你胡闹。小东西,你大哥可说了,你再胡闹,仔细他剥了你的皮!你打了六郎,我们势必要去探探,你好好睡觉,不准再惹事。” 乐初小鸡啄米一样,只顾着点头。等周氏一走,立马翻身下床,三五下换上一身胭脂色的长衫。 玉冠束发,腰挂长鞭,浑身上下都是恣意江湖劲儿,单是这么看,除非是知情的,否则,任是天王老子也看不出来这是个女子。 趁着哥哥嫂嫂们去探望那位准妹夫的空闲,乐初翻墙出了后门。 后门处,一人两马。 甜儿等了一会儿了,一见着乐初,赶紧迎上去为乐初裹了件大氅,略显惴惴的问,“真要跑?” “跑,当然要跑!”乐初翻身上马,催促道,“甜儿,你动作快些,要是被我大哥晓得,我俩不死也得脱层皮!跑都跑了,趁早。” 甜儿有些踌躇,“姑娘……” 乐初一下子怒了,“甜儿,爱去不去,你可别坏了规矩!” 乐初生平忌讳的两件事,一是乐初二字。这是及笄那日,十六个哥哥合计出来的小字,希望乐初快快乐乐,一同最初,她可宝贝,除却自己,谁都不让提,就连哥哥嫂嫂,也只能在家中喊她初初。 二么,就是这称呼,她刚会说话时就下了命令,要么喊小爷,要么喊主子,谁敢称呼姑娘,嘴都给打烂。 甜儿是家奴,和乐初一块儿长大的,自是清楚乐初的脾气,知道乐初动怒,巴巴的赔礼道歉。 乐初的气来得快也去得快,看见甜儿泪眼朦胧的样儿,什么火都没了。 于是,一主一仆相视一笑,并驾齐驱朝着姑苏城门的方向去。 甜儿问,“主子,打哪儿去?” 乐初咧嘴一笑,薄唇里清清楚楚的吐出来两个字,“云京。” 第三章 伪君子 乐初是个闲不住的,要不是家中的哥哥嫂嫂们竭力反对,她早就奔着云京去了。 云京多繁华,比起传言,那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别说其他,单是沿途茶馆酒肆和道旁形形色色的小玩意儿,都透着精致。那是身处权势等级中被渲染出来的特有的排场,几乎张扬到极致。 当然,这样的寸土寸金的地方,也不似姑苏的闲适与散漫,即便是仇人,也没有撕破脸皮大骂的,而是笑眯眯的,将所有斗争心思都藏在暗处。看上去风平浪静,谁知道私底下是怎样的暗流涌动。 就譬如脂粉铺子里站着的两个妇人。 一个笑容满面的说,“姐姐喜欢的胭脂,饶是天底下只此一盒,妹妹也当双手奉上,姐姐知道的,不管从前今后,妹妹都一如既往。” 另一个亦是笑颊粲然,“怨不得所有人都说妹妹善解人意,可不是,一开口就将姐姐想说的话都说了去。只不过,妹妹看中的,不论什么,姐姐都会拱手相让。” 一人说得真诚,一人笑得真诚,要不是见惯了家中嫂嫂们为了一盒胭脂水粉“大打出手”,乐初都以为她们说的是真的。 她们口口声声说不要,有能耐说,倒是把搁在胭脂盒子上的手收回去啊。 乐初二话不说,直接伸手夺了两只柔夷下的精致盒子,冲一边汗如雨下的掌柜道,“多少银子?爷买了。” 四十多岁的汉子如释重负般的松了一口气,带着感激的开口,“小爷,纹银一百两……” 话没说完,乐初啪的扔了一百两银子在盒子边上。 这下,有人不乐意了。 妹妹横眉竖目的说,“放下!这是我看重的东西。” 乐初将盒子放在手里,随意掂了掂,笑呵呵道,“你拿了也是赠给你姐姐。你姐姐不接,对不住你的一片心,接了,心里又过意不去。你心心念念的是你姐姐,又怎舍得你貌美如花的姐姐担了这个名?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是想着买给自己?不是我多嘴,这样有心思的女孩子,男人是不会喜欢的。” 不知哪句话说错,妇人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登时白得吓人,一双眸子凌厉得犹如千万支箭,恨不能当即穿了她的心。 乐初轻笑一声,又往盒子上扔了十两银子,对汉子道,“没点眼力见儿,瞧瞧两位夫人说得口干舌燥的,还不泡了茶伺候着。” 说罢,也不管几人是什么反应,转了身便要走。 “放肆!”妹妹怒不可遏,张臂挡了乐初的去路,冷笑着问,“哪里来的乡野小子,敢在我跟前造次!” 乐初彻底乐了。 是,她行事率性,可也不是不懂规矩的,那门匾上端端写着钱货两讫,先给先得,她付了银子才拿的东西,为了聊表歉意,还请她们喝茶,这么周到懂礼,怎么就造次了? 如玉的脸庞凑近妇人几分,将妇人眸子里的不甘看得越发清楚。心知妇人是将对姐姐的那些气撒在她的身上,也不恼,只是懒懒的一撇嘴,“长得丑没关系,咄咄逼人就不对了。” “放肆!”妇人气得跳脚,扬起巴掌就要往乐初脸上甩。 乐初微微眯了眯眼睛,神色不变的站直身子,一手握着胭脂盒子,一手却是摸向了腰上别着的长鞭。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管她天王老子,先教训了再说。 “荒唐!还不知错!” 一声呵斥,却是姐姐将妹妹扬起的手劈下,娇嗔的瞪着妹妹。 乐初瞧得仔细,姐姐看似生气,但清澈的眸子里一点儿怒气也没有,一点点都没有。 倒是扭头看向她时,那满满的歉意来得真。 看穿着打扮,应当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竟是屈尊给她行了一礼,客客气气道,“妹妹行事乖张,不懂规矩,公子大人有大量,还望莫怪。” 这话乐初爱听,何况是这样一个水嫩嫩娇滴滴的美人儿口里出来的。 乐初的气本就来的快去的也快,有美人姐姐这么一哄,那点子小事情早就给抛到了九霄云外,当时就不生气了。 颇是无所谓的摆摆手,哼哼着出去了脂粉铺子。 旁的没关系,胭脂到手了就好。 要不然,甜儿那丫头一哭二闹三上吊,眼泪珠子都能淹死她。 她就想不通了,这胭脂水粉有什么好的,值得她们一个个得挤破了脑袋去抢? 乐初三分不解,七分疑惑,十分忍不住,就将胭脂盒子打开了,她也想见识见识,花了她整整一百两银子的天价胭脂长什么样。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呼啸而过。 乐初可惨,眼巴巴的期望着,哪知还没看清楚胭脂的模样,盒子就灌满了水。 倒霉的还有她的长衫。 她心爱的胭脂色的长衫!大嫂亲手给她缝制的,连大哥都没有的,她平日里都舍不得穿的长衫,就这么被溅了星星点点的泥巴和雨水! 乐初快被气死了,一跃跃上她的小棕马,飞奔着追赶前面那辆赶着投胎的马车。 马车行得快,初初停下来的时候,两匹马嘶鸣着扬起蹄子,那阵势吓坏许多人。 “何事?” 马车中传来肃然一声,如泉水叮咚,叫人心旷神怡,又似是沾染了亘古的寒意,容不得人靠近。 这样的人,明里温润如玉,实际肯定贯会震慑。 乐初眉毛一挑,暗骂自己什么运气,一出门就撞上这样一个伪君子。 她打量了一眼,马车很别致,四周都是玉兰花的雕刻纹饰,隐隐带着檀木的香味儿,翘起的四角各挂了一条湖蓝色的锦缎,上头用银线绣了肖字。 这样的张扬,必不是一般人家,放眼云京,能如此排场的,也不过肖国公府一家。 肖国公府么,素来得圣上眷顾,如今正是如日中天,其中厉害,不言而喻。 要不是如此,想必也不会驾着马车招摇过市。 可巧,十六年来,但凡招惹她的,就没有她不敢招惹回去的! 这会儿功夫,驾车那个眉清目秀的男子下去马车,对着马车里面的拱手一拜,正欲开口,乐初已经微微俯身,朝着马车晃晃悠悠的帘幔一鞭子甩了过去。 第四章 赔一个意中人 因隔着一段距离,只是鞭尾扫过,却也是将好端端的帘幔一分为二,连着里面的竹帘和竹帘里面的紫纱都落下半截。 乐初得意洋洋的一眼看过去,不过一眼,彻底傻了。 她以为,里面的人要么横眉竖目,要么凶神恶煞,不管哪种,必然是个年轻体壮,能与她一较高下的,不曾想,会是个面色惨白的病秧子。 此刻,那病秧子坐在不知垫了多少层的软垫上,或许是因为马车骤然停下没防备,又或许是被吓到了,身上披着的象牙白的大氅歪了,手中的汤婆子也滚落脚边,纤细的十指胡乱的交缠在一块儿,指尖泛着病态的白,一双大眼睛直直盯着她,满是氤氲。 不知怎地,乐初一下子想到了后院圈中待宰的小绵羊,甚至于,她觉得这个病秧子的眼神比小绵羊还要温驯可怜,眼巴巴的看着她时,她的心都快软成一滩春水。 她生平第一次怀疑自己的举止是不是太过粗鲁,毕竟,对方只是个弱不禁风的男子。 她兀自思忖,也许……自己应当温柔点? 美色当前,她暂时将伪君子的猜测放到了一旁。 那只小绵羊胡乱的理了一下乱了的发髻,丝毫不掩饰对她的忌惮,还怯生生的问她,“兄……兄台……不知有何指教?” 哟呵,怕得都结巴了? 乐初的嚣张登时收敛了大半,心里头早没了怒火,却也不愿意被人看出来柔软,她冷哼一声,直接将毁了的胭脂盒子砸到小绵羊面前。 冷冷道,“看你做的好事!” 修长的手指捡起盒子,几乎是同时,好看的脸刷的苍白。 “好好的胭脂毁成这样,可如何是好!”小绵羊啊呀呀的呼了一声,紧接着,无奈又无助道,“兄台是买来送意中人的吧,这下可是全毁了,怎么办,莫不是要赔兄台一个意中人?” 乐初听着这话不大对。 道歉就道歉,赔胭脂就赔胭脂,没事儿扯什么意中人。 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似乎看到了小绵羊唇边漾开的笑意,浅浅的一抹,淡得很,又很是意味深长。 等她定睛望去,入目的又是一张因为闯祸而欲哭无泪的无辜的脸。 小绵羊摊手说,“可惜家中无美人,纵使有心也无力。” 抬手,唤了驾车那男子,“肖云,将这帖子赠与公子。日后,公子可凭这帖子提出一个要求,上刀山下火海,怀时自当竭尽全力为公子达成。” 除却第一句,其余的话都是对乐初说的。 乐初听周遭一片抽气声,不由皱眉。 眼睁睁看着她被泥水见了一身他们不抽气,她湿哒哒的跑过来拦下马车他们不抽气,不就给她一份赔礼的东西,至于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么? 莫非,那大红的帖子其实是金子做的,而他们刚好没见过金子? 打开来看,不过就是张纸。乐初翻来覆去的看过,上头什么内容没有,只在帖子一角落下“肖怀时”三个字。 收放自如,字迹遒劲,笔锋这般的利,倒是不像出自病秧子之手。 饶是不懂字,不懂品字,乐初也晓得这字写得不错,懂了其一,没懂其二。 这东西有什么用? “一张破纸加上三个字就能抵得过我一百两银子买来的胭脂?” 搞了半天,她抢来的胭脂这样不值钱? 肖云嘴角抽抽,看得出来不高兴,想想自家主子的脸色,到底还是恭恭敬敬的应声,“能抵。” “那我的长衫怎么办?”乐初长鞭对折,指着衣摆上的泥点子,一语致死,“姑苏墨家衣坊买的,价值千金,这也一并抵了?” “咳咳。”小绵羊虚弱的咳嗽两声,示意肖云上前去搀扶他下了马车,虚虚的站定后,一步一步向着乐初走去。 一步一步,走得非常严肃,踏得无比沉重,仿佛在往人心尖上踩,乐初不由得屏住呼吸。 小绵羊走近,率先松开肖云的手,对着乐初客客气气一拜,语气认真,“在下肖故,肖十七,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乐初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啊! 她在姑苏没少听人提起肖国公府的肖十七。一半感慨这位生在福窝窝里的十七公子生来带病,一辈子在药罐子里泡着,是个没福气的命,一半感慨这位十七公子被退掉的两门亲。 据说,嫡出的十七公子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两人感情还不错,私下交心的事情不是没做过,后来啊,十七公子的病越发严重,时常都会缠绵病榻,那位小青梅被吓到了,未等到及笄就央求着家里人将亲事退了。 可对方是堂堂国公府,轻易就被人退了亲,那么大的面子往哪儿搁? 于是,小青梅家里一面退了亲事,一面又许下另一门亲事,便是将小青梅的嫡亲妹妹许给肖故,幻想两家再续前缘,哪知有的事就是那么巧,依旧是未等到及笄,妹妹又是哭又是闹的,终于还是将亲事退了。 一来二去,姐妹两个都落了高枝,皆是找了人人眼红的如意郎君,唯独这十七公子,成了二十一岁的孤家老男人,无枝可依,也无人问津…… 据说,从那以后,无论谁想保媒,十七公子是打死也不肯了。 这么一想,有些可怜,又有些可笑。 “兄台?” 修长的手指在眼前挥了挥,惊得乐初回神。 不得不说,这位天生命不好的十七公子除了命不好,其他似乎都挺好。 病得只剩一口气了如何,人家生得是绝色的皮囊。 声音有气无力如何,听着就是格外的动人悦耳。 手指苍白无力如何,看上去就是赏心悦目。 整个人站在那儿,摇摇晃晃的如何,偏让人觉得仙风道骨,长身玉立…… 乐初摸摸自己稍显得圆润的脸,遗憾自己怎么没有生得这样的好颜色。 “兄台,莫要生气了,你先接了帖子,就当是利息,待到以后,怀时赔你一个举世无双的意中人。” 看得出来,十七公子的脾气是真的好,儒雅得能将玩笑话都说得这么认真。 赔个意中人,他这病病殃殃的,赔得起么? 第五章 那人 乐初是真没见过这样温润如玉的人,一时间玩心大发,眼睛珠子骨碌碌一转,一把将帖子甩回肖故怀中,笑着道,“我不要废纸,我要这个。” 赭色长鞭指向的可不就是肖故象牙白的大氅。 “大胆!”叫肖云的车夫忍无可忍的低吼一嗓子,伸手就要拔剑。 肖故抬手制止,苍白的手指当真将大氅解下。 复问,“兄台高姓大名?” “高姓不敢当,及时行乐的乐,初心不改的初。” 乐初居高临下看着肖故,薄唇轻抿,抿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说话时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小孩子固有的狡黠。 她探过身去,一下子夺了肖故手中的大氅。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在大氅遮掩之下,指尖碰触,满手都是肖故指尖的凉意。 “有趣,有趣!” 乐初一连说了两个有趣,潇洒的将大氅披到身上,哈哈大笑着打马而去,肆无忌惮的笑声在空寂的集市中回荡许久。 她走得恣意,自是没看到身后那人深远悠长的目光,仿佛隔了数年,又仿佛隔了一世,沉醉其中,恍恍惚惚,分不清虚实。 久久的,贪恋着,舍不得收回。 “主子……” 肖云看一眼那抹逐渐消失在拐角处的象牙白的纤瘦背影,又看看他家莫名神游的主子,小声提醒,“同无尘大师约好的时辰快误了……” 肖故点头,却没有立即转身,而是等到彻底看不见乐初的背影才转身回去马车中。 轻轻揉了揉额头,淡然吩咐,“回府。” 回府? 肖云犹不敢相信。 每年雨水这天他们都是雷打不动的要去见无尘大师,今日紧赶慢赶出门,不就为了及时赴约? 要不是行得匆匆,也不至于毁了那人的胭脂盒子,就不会当众弄出这么多事! 总算解决了那个没眼力见儿的十分招人厌的麻烦,主子居然说不去了? 为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坏了规矩? 不好吧…… 可肖云不敢说什么,纵使腹诽千千万,他一句也不敢出口。 他是真没见过他家冰山主子这个样。 眼中有喜色,看得出来心花怒放,仔细看去,又不是十足十的高兴。 要么冷淡,要么漠然,这样纠结的神色,他没见过。 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旁人不知真假,他可是清楚得很。 他家主子虽一直装得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骨子里透出来的也是冷冽,同人说一句话都是恩赐,何尝以今日的温润面目示人,连千金难求的帖子都轻易相赠,关键还被人嫌弃了! 所有的不同寻常,都与那位着红袍的白面小生有关。 难道,真如他猜测的那样,他家主子好男风,一眼相中了那张万里挑一的好皮囊? 要说长相,唇红齿白的,倒也般配,就是那性子……又胡闹又张扬还不知分寸,分明就是一娇生惯养还没长大的孩子,那样的人儿要是和他家主子成了一对儿……别的不说,哪个在上? 再说了,断袖这样的癖好,两情相悦还好,要是一厢情愿,那就不好玩儿了。 第六章 不要也得要 察觉到肖云打量的目光,肖故状似平静的面颊蓦地坍塌出一方碎裂的情绪,问,“如何?” 肖云脖子一嗦,不敢耽搁,赶紧驾车往回赶。 肖故状似消气,修长的手指搁在膝盖上,颤抖难掩。 没有人知道,他是用了多少鲜血才换得的时光回溯,换得一切回到从头。 同样的相遇,同样的率性,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冷眼相对,她也不曾像从前那般称呼他为没人要的老男人。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声嘶力竭,这一次,他们很和平。 他小心翼翼的按照那人的性情来过,搏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开始。 可是,习惯将万事掌控在手中的他却一点儿都不确定,这一次,他们能否有不同的结局。 从前的他们针锋相对,从未有过片刻的温情,直到最后,都是鲜血淋漓,不死不休。 今生,纵使他承认这份感情,纵使他愿意与世俗为敌,与天下人为敌,可所有的敌意都是他的自以为! 前世,哪怕到死,他也只知自己爱得偏执,爱那人爱到了骨子里。 那人呢,同他斗了那么久,除却愤懑不平,除却不依不饶,到死都不曾表露过一分真心。 他始终记得那一年的雪,洋洋洒洒,散了漫天。 御书房里,新皇开口要留那人叙话,说是叙话,无非新账旧账一起算,他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那人也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轻易离开,怕错过那人的任何向他求救服软的情绪,怕得连目光都不敢从那人脸上移开分毫,可是,从头到尾,由始至终!那人低垂着眉眼,余光都吝于给他! 他怒不可遏的拂袖而去,气为何是目空一切的自己先动心,喜欢的还是个掌控不住的劲敌,更气自己方方面面徘徊留意,换不得那人目光停留些许! 那时的他没有想到那会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他是真的没有想到不过一夜,他便再也再也找不到那人。 若知那一别便是后会无期,他做什么也不会踏出御书房一步。 之后的九年,他薄情,他决然,一如他想的坐上首辅的位置,轻而易举的享尽世人渴慕而不得的权势。然后,在权势中变得越发嚣张,越发绝情,再无人敢敌对他。 世人只知他惦记姑苏那个旧人,无人知道,高高在上的看似无欲无求的首辅大人在无数次的午夜梦回中将一个年轻男子压在身下。 一次又一次的,他亲吻着那人的眉眼,啃噬着那人的薄唇,用旁人不曾见过的温柔讨好着那人,诱哄着那人,他放低姿态,让自己卑微到尘埃里,不过是期盼着那人开口唤一声怀时,不过是期盼着那人说一句喜欢他! 他像个疯子似的,不知疲倦,不知满足,即便在梦中,也纠缠不休。 他求了成千上万次,费尽周折,想尽办法,但那么多年来,梦里的那人从不笑,从来都只是冷冰冰的看着他,用最为坦诚最是嫌弃的态度,缓慢又郑重的说一句恶心。 恶心。 就是那人给他的答复,唯一的,不变的。 梦境倒转,除却一颗心千疮百孔,也不过满室空寂。 他是真的怕了那样求而不得的日子,真的怕了。 他想,既然已经抉择,那么,那人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他步步为营也好,强取豪夺也好,自是要求得的。 他赔给那人的意中人,那人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第七章 细腰 “阿嚏!” 乐初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本是想借着受寒来博取同情的,结果……甜儿方才还悬在半空的手指头直接戳到了她额头上去了。 几乎是对着她嘶吼——“当众抢人大氅,你是没见过还是怎么地!我的爷,我的祖宗,家里给你备的大氅不下千件吧,除却这回来云京的途中穿了会儿,平时怎地不见你碰!你抢谁的不好,非要抢肖家人的,肖国公府的人是好惹的吗,肖国公府的哪一个是省油的灯?直说,你是不是见人家好颜色,起了色心?” 乐初讪讪的笑了一声,一把将甜儿的手指握在手里,阻止了甜儿越发失去力道的动作。 面上赔笑,“哪有,怎么可能,简直是胡说八道!甜儿,天地良心,你说,爷行的端坐的正,万中挑一的好人,是那样色眯眯的人么?” 甜儿愤愤的将手指抽回,以更加愤愤的语气回答,“是!你就是!” “乱说。”乐初嗔怪的瞪一眼甜儿,又怕甜儿那一言不合就哗啦啦往下掉的泪珠子,忙放柔了语气,“那是大氅,大氅里面的才叫衣裳,这我可以发誓,除却打架的时候,我从没有扒过别人衣裳。再说了,你可弄清楚,那大氅不是我扒的,是他自个儿高高兴兴脱下给我的。他那样不矜持,你怎么不说是他当众勾引我?” “勾引你?爷,亏得你也好意思说。” 甜儿似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没好气儿的呵了一声,丝毫不避讳的同乐初四目相对。 乐初面皮一冷,声音也冷了,“在你心中我就那么差劲,连让别人勾引的资格都没有?” 甜儿冷笑更甚,不说话也不再看乐初故作高深的脸,站了片刻,脚步一转就要去收拾行囊。 乐初深知甜儿是个不好对付的,她要是不招,说不准人家真就甩手走人了。 忙不迭道一声知错,舔着脸上前去抱住甜儿柔软的腰肢,两只手胡乱的蹭。 她是真的离不开甜儿啊! 这么多年来,她的衣食住行全是甜儿张罗,睡觉也得甜儿在一边陪着,甜儿要是走了,她的天就塌了! 甜儿哼了一声,“要么撒手,要么直言。” 乐初恨不得将甜儿的脑袋瓜子敲开了看一下里面装的什么,事关自己,只能讨好又心虚的道,“他生得那么好看,我不太服气,不服气吧,又不能将他塞回他娘肚子里,便想着看看他的腰肢细不细。” 乐初好色,甜儿好细腰,这是整个姑苏城都知道的秘密。 这不,乐初一句话出口,甜儿不仅怒气烟消云散,眸子里还带上了赞许,目光灼灼的看着她,问,“细不细?” 乐初认真的想了想。 肖故生得病病殃殃的,身子骨也没有弱到那样轻轻一碰就能折的境地,除却看着瘦削单薄了一点,其他还好。 思忖片刻,两手比划出个范围。 甜儿忽地笑喷了,“那么细,腰力肯定不好!那什么什么肯定不行,怪不得被退了两次亲!” 说罢,房间骤然安静。 乐初掐一把甜儿的腰,故意凑近了问,“那什么什么是什么?好啊,宝贝甜儿都学坏了。” 甜儿面色赧然,又不愿意让乐初笑话,干脆板着脸教训,“女子就罢了,男子你也要调戏?爷,再怎么好色也得分对象吧。” 这下,房间更是一片死寂。 许久了,乐初才松开甜儿,竟是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满口的言之有理。 甜儿吓得心肝儿一颤,赶紧撇清,“爷,我不是说你应当喜欢女子,你喜欢男子是对的……别这样看我……祖宗,你可别胡思乱想,我可没有撺掇你不喜欢男子。我的意思是,肖国公府不是好惹的,那个肖十七公子,就算喜欢,你也不能调戏……” 想到乐初早就许配了人家,急忙摆手认错,“不不不,喜欢也不行!你得清楚,肖十七公子,那就是老虎屁股摸不得,招惹了迟早完蛋!” 话音刚落,宅子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乐初一乐,“好甜儿,你的嘴开过光,好的不灵坏的灵,瞧瞧去,到底谁来了。” 第八章 七王妃 “我不去!”甜儿撇嘴道,“谁捅的窟窿谁补上……被摸了屁股的老虎登门来吃人,无关人士凑什么热闹。” 说到最后一句,还对着乐初翻了个完全鄙夷的白眼。 乐初唇角一抖,哼哼道,“甜儿,我可是爷们儿,你见过哪家的爷们儿是自己去开门的?动作给我快着点儿,莫要逼我发火。你晓得的,我要是生起气来,自个儿都害怕!” 甜儿目不转睛盯着乐初的眼睛看,默了默,到底没有反驳,拍拍袖子便跨出了房门。 乐初一见甜儿妥协,原本还弯曲着的脊背瞬间挺直了,两腿交叉,翘了个嚣张的二郎腿,搁在上边的一条腿还嘚瑟的抖啊抖。 嘴也不闲着,半是高兴半是得意的说,“就是欠教训!早跟你说过,女孩子就该听话一点儿……” 话未说完,整个人已经急得跳了起来。 “哎哎哎,往哪儿走呢?” “让你去开门,没让你去厨房!” “甜儿,爷跟你说话,听没听见?” 见甜儿还是不理,乐初一个箭步杀到门槛外,朝着甜儿的背影喊了一嗓子——“站住!” 气沉丹田,声音有力。 要不说乐初生起气来,挺像那么回事儿。要是不熟悉她的人,非得被那阴沉沉的脸色吓得一跳。 可甜儿是谁?从小一块儿长大,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能被乐初唬了去? 乐初让站住,好啊,甜儿站住,然后,回过头来笑眯眯的回一句,“爷,你要是再惹是生非,且不说写信告知大公子你的下落,我自个儿就先回姑苏去!没我在,看你怎么活下去!” 甜儿不在身边就是要了她的命,要是再加上一个大哥,她连明天的天亮都见不得。 命都握别人手里,她能怎么办? 乐初的气儿就这么没了。 她一手抓门框,一手轻轻的挥了挥,笑着对甜儿道,“好甜儿,饿了吧,快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别耽搁了,小心饿坏肚子。” 甜儿勾唇一笑,扭着细腰走了。 乐初站在原地,对着甜儿的背影张牙舞爪一番,觉着没趣儿了才不紧不慢的去开门。 却也纳闷儿。 那病秧子莫不是连脑子也有问题?好端端的正门不走,走什么后门? 门一打开…… 得,她又错了。 不是她和甜儿都以为的病秧子,而是在脂粉铺子结下梁子的那位美人妹妹。 乐初看一眼美人妹妹身旁跟着的一个丫鬟以及身后站着的四个打手,笑得无奈。 不就一盒胭脂,至于闹这么大动静吗,都撵上家门来了。 关键是,那胭脂刚辗转到她手里就夭折了呀。 大家都没得,她还损了一百两银子,这还不足以泄愤? 面对面站在乐初对面的美人妹妹笑得阴冷,“谁惦记那破胭脂了?你!立刻!马上!将我十七哥哥的大氅还回来!” 十七哥哥?肖故? 肖故的妹妹挺多的,这是哪一个? 肖家注重家教,没听说有哪个姑娘是这么咄咄逼人目中无人的呀。 “莫非?”乐初笑得眉眼弯弯,“肖怀时是你情哥哥?” “混账!”美人妹妹旁边的丫鬟开口了,“还不见过七王妃!” 第九章 肖故的第二段缘 听到这个称呼,乐初心中就明白了。 话说这七王妃啊,乃云京世家大族冯家嫡出的三姑娘冯青云,贯会颐指气使,给人找不痛快,是出了名的性格乖张,不大好相处。 性格什么的且不说。 最最重要的的一点,这人是肖故的第二段缘,也就是肖故那小青梅的嫡亲妹妹。 同肖故定了亲又退了亲,比她姐姐还要闹得满城风雨,按理说名节总会大不如前的,结果一点儿没影响到人家当七王妃。 这是乐初从始至终都没想通的事情之一。 此刻更不明白。 冯青云将退亲的事情弄得人尽皆知,就是不给肖故脸面,说明心里面是没有肖故的。 既然不喜欢肖故,干嘛上门来讨要肖故的大氅,还一口一个十七哥哥,喊得那么甜? 肖故不介意? 七王爷也不介意? “看什么看!”冯青云被看得恼了,手指直指乐初的眼睛,怒骂,“再看就将你的狗眼挖出来!” 瞧瞧这不讲道理的模样,简直跟她如出一辙! 乐初心上一动,脸上愈发挂着讨好的笑,“何必呢,七王妃。都说爱生气的女子老得快,您犯不着因为我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将自己气成黄脸婆。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就给您赔罪了。您亲自前来,蓬荜生辉呀。” 冯青云面色微霁,不屑的瞪一眼乐初,吩咐丫鬟扶着她进屋。 一面跨过门槛往里走,一面扬起下巴道,“告诉你,我可不是好惹的,你今儿个要是不将十七哥哥的大氅还回来,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乐初连连点头。看似低眉顺眼,其实一颗心都扑在冯青云脚下了。 就在冯青云一步之遥的地儿,有个大水坑,那是甜儿为了防止她从后门偷溜出去而设下的,障眼法设得简单,就是往里边倒了一些枯叶,仔细看就看出来。 虽说冯青云用鼻孔看人,未必就不遭殃,可凡事都有意外,万一真不遭殃,那不就可惜了。 为了以防万一,乐初决定不给冯青云反应的机会,她刻意抬高了声音道,“七王妃,小人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纯属废话。 冯青云赏了一个白眼,想都不想就回绝了,一脚高高抬起,即将落入水凼。 就在这时,搀扶着冯青云的丫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唤了一声娘娘,就要阻止冯青云的动作。 乐初立马抢先了开口,“娘娘,小人觉得……” 果不其然,话没说完呢,冯青云就是一声怒喝,“我不要你觉得!你是哪儿来的乡野村夫,也敢同我说你觉得?” 言罢,高抬起的那只脚狠狠往下一踏…… 只听哗啦一声,桃色的罗裙打湿了大半。 冯青云想要挽救,下意识的挣扎着起去,怎料到被吓呆了的丫鬟会在这个时候撒手。冯青云使力不成,反而失力,另一只脚也默契了踏进了水中。 左摇右晃的,还只是堪堪稳住身子。 一众人都被这动静吓得愣住了,谁也不敢吱声。 万籁俱寂间,只听得见乐初无辜却没甚诚意的声音——“小人觉得该提醒来着……可惜啊,七王妃不听。” 可惜啊…… 乐初可惜怎么不摇晃得更厉害些,直接让人栽进去。 可惜啊! 冯青云怎么听都只听得出来乐初话中的幸灾乐祸。 料是怒火攻了心,冯青云扑腾着就要去甩乐初的耳刮子,几乎是卯足了劲儿,非要了乐初的命。 乐初惊呼一声,“七王妃且慢!” “求饶也没用。”冯青云动作不停,从牙缝间挤出来一句,“我不会放过你的!” 乐初疑惑,“爷说了要求饶吗?” 有仇不报非君子,她可不是逆来顺受的人。 她白白自称几声小人,冯青云那种满嘴喷粪的人担待得起吗? 众人都没看清楚乐初是怎么出的手,只见长鞭一晃,冯青云便摔进了水里。 噗通一声,顺带溅起大注水花。 乐初往后退了几步,一脸嫌弃的看着鞋尖上沾上的水。 余光一扫,看见被人扶起来的冯青云妆容花了,发髻散了,衣裳裙子全湿了,纤细的食指竟还哆哆嗦嗦指着她。 乐初好心建议,“要不你先回去拾掇拾掇?这副尊容,恕我直言……看你一眼都觉得对不住自己眼睛。” 再是坦诚的加了五个字,“真的,我发誓。” 刚才还强打精神的冯青云哇的一声就哭了。 不可一世的人儿在乐初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像个被人抢了糖葫芦的孩子。 临走了还撂下狠话——“小子!你给我等着!” 为这一句话,乐初高兴得合不拢嘴。 甜儿问,“被堂堂七王妃下了战书,有什么可乐的?可别说你见着人家生得漂亮,打算相爱相杀拐进门来?那可是七王妃,不是什么七七,菲菲。” 乐初娇嗔,哪能啊,那样的母夜叉,送给她她也不敢要,她高兴是因为那一声小子。 瞧她多厉害,长这么大以来,愣是没一个人瞧出她是女子。 伪装到如此地步,也算前无古人了。 若有朝一日被谁识破,她非得保住那人的大腿喊爷爷。 甜儿撇嘴,“好色、固执、暴躁、话多、文能说得别人哑口无言,武能抽得别人满地找牙,能闯祸,能惹事,会装,会演,还不讲道理,任谁看了都不会觉着是女子,你还是抱着自己喊爷爷吧。” 乐初幽幽然看了甜儿一眼。 甜儿立马竖起三指,“真的,我发誓。” 乐初:…… 第十章 循循善“诱” 肖故在乐初宅子的后门外站了许久。 透过未关的后门,他看见乐初将铜盆里的泥土尽数倒进水凼里,不耐烦的皱皱眉头,又回去院墙处的树下,拎着锄头挖土。 不耐不烦的挖土,漫不经心的装土,生无可恋的倒土,不仅动作,连表情都是周而复始。 身上的衣衫有点儿皱了,但除却沾上泥土,还算整齐。 发髻却是散了,散落下来的发丝不安分的贴在脸上,将玉一般莹润的脸庞衬托出几分别样的风情。 不知是热的还是累的,双颊红红的,似是盛了醉意,红彤彤的,熟透的苹果一般,惹人遐想。 肖故正看得认真,忽听得一声刺耳的响,就见乐初将手中的铜盆扔出去老远,纤瘦的身子也往前跑了几步,彻底消失在他的眼帘。 “甜儿,你看,我这用温泉水将养着的纤纤玉指都红了!爷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十指不沾阳春水,宝贝疙瘩一样的人物,何时受过这样的苦?我不管,这劳什子的坑,我不填了!” 即便看不见,肖故也晓得,受了委屈的乐初必然是眉毛一垮,眼皮子一耷拉,整个人垂头看鞋尖,用行动告知别人别忘了给他做主。 他历来如此,凡事都要争个高下,受不得丁点的委屈。 整人的时候不管不顾,什么法子都用得上,只图过了那个瘾儿。待到收场,所有的气势全无,乖巧得像个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讨要抱抱的孩童。 只有他,爱闹腾爱闯祸,叫人头疼欲裂,拿了无法,也只有他,又率性又天真,叫人心心念念,割舍不得。 想到霜打茄子焉了的乐初,肖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脚步一动,终于跨过了横在面前的门槛。 他一步一步往里走,一点一点看清扭头看他的乐初的眉目,目光在触及两人交握在一处的手时,倏地漠然起来。 甜儿…… 这个和乐初一块儿出现在他面前,婀娜多姿又深得乐初喜爱的女子,不论从前还是如今,都注定了是他的心腹大患。 乐初爱玩爱闹,脾气又大,谁拿了都没有办法,唯独会跟甜儿服软。 在甜儿面前,乐初会撒娇,会耍无赖,会柔软着声音一遍遍的告饶,会耐着性子将所有的甜言蜜语通通奉上。 那样的乐初,是他从未见过亦从未拥有的,哪怕片刻,他都不曾得到。 他再一次恶毒的想,若是没有甜儿,若没有这个顶着通房丫头的名却占了乐初所有的甜儿,该有多好! “看什么看!”乐初一把将甜儿扯了护在身后,语气不善的问面前站着的人,“堂堂肖国公府的十七公子,没见过美人怎么着?” 肖故淡淡的收回目光,瞬息之间敛了情绪,笑着反问,“这便是初公子的意中人?” 乐初睨了肖故一眼,“关你什么事儿……” 似是猜到乐初会这样作答,肖故只是笑了笑便将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水凼上。 水凼填了大半,差的不过是几铜盆泥土。 即便做戏,做到这个程度也是相当不容易。 他看见了的,乐初的一双手当真红了,那红痕是铜盆边缘压出来的。 他问,“初公子怎么想着将水凼填了?” 乐初恨不得一把泥土撒在肖故头上。 问问问,有什么好问的,不是明知这是她怕人秋后算账,赶紧填了水凼表明认错的决心吗? 难道要七王爷问罪的时候,指着那个水凼告诉七王爷——是是是,我就是看你女人不顺眼,故意留着这大水坑等着她再掉进去一次呢。 谁不知道肖故是为七王爷做事的,身为七王爷的心腹,给自己女人讨要公道这样的事情怎么少得了肖故。 这个悖时砍脑壳的,明知故问,简直可恨! 换句话说,七王爷给自己的女人讨公道,这样的事情怎么能让肖故来呢? 一个是丈夫,一个人是差点儿成为丈夫的十七哥哥,两人再怎么交好,朗朗乾坤之下,还是要避避嫌吧? 肖故勾着唇笑,“实不相瞒,七王妃与怀时虽订过亲,但那不过是长辈所为,七王妃与怀时并不熟识,要不是家中祖母请七王妃来索要大氅,碰巧七王爷也在刚好就答应了,七王妃怎会烫这趟浑水?” 好吧,乐初假装自己没有看出来冯青云对肖故多熟识,就当肖故说的是真的。 可如果肖故说的是真的,如果,肖故和冯青云没有关系,一切不过都是七王爷授意,那她准备将肖故与冯青云旧事重提,离间两人同七王爷关系的打算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乐初回头看一眼甜儿,从对方眼里也看出了大事不妙。 她将七王妃捉弄得哭了……也不知道七王爷的脾气好不好,要是现在跑,来不来得及? 肖故摇头直笑,“初公子不要担心,事情因我而起,七王爷那里我自会摆平。” 乐初心下一松,嘴上依旧不服输,“我哪里担心了?” “是是是。”肖故连连说是,看得出来憋着笑意,话锋一转,道,“知道初公子胸中有丘壑,不会被这等小事难住,是以,七王妃那里还得麻烦初公子自个儿搞定。” “这个……”乐初下意识摇头,“怕是不怎么好搞定。” 冯青云说了让她等着,那就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头一次,她可以装疯卖傻把人捉弄一回,有人问起来,大不了打死不认,那也不过是不知者无罪,第二回还能故技重施不成? 她倒是想,就是怕七王爷不乐意…… 好歹是上了皇家族谱的人,她要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捉弄,连累了姑苏那几十口怎么办?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怕得很。 肖故给建议,“要不初公子负荆请罪?” 不不不,乐初拒绝这个丢人现眼但是一定没用的办法。 别说负荆请罪,就是胸口碎大石,冯青云也不会放过她的,她保证。 “这就为难了。”肖故摸摸大氅系带上银线绣的云纹,意有所指,“要让七王妃不追究,得有个让她不好驳回的理由。” 第十一章 帖子 事情闹成这样,归根结底还是肖故的那件大氅。 只要把大氅还了,肖国公府十七公子的面子她给了,七王妃的面子她也给了,所有问题自然迎刃而解了。 乐初是聪明人,立马吩咐甜儿去将大氅拿了来。 肖故却是不接。 态度坦然的说,“弄坏了初公子的胭脂,本就是我的错,难得初公子看得起我身上的大氅,我赠了便是赠了。这要是将之拿回来,怀时成了什么人?” 乐初想要搭上肖故的肩膀,套套近乎。奈何肖故这个病秧子比她高了一个头,她要想和人勾肩搭背,除非垫脚。 同是“男人”,她是丢不起这人的。 于是只是不自在的抿了抿嘴唇,微微靠近了肖故一点儿。 小声嘀咕,“话不是这么说的……其实那胭脂不值钱,我说要十七公子的大氅就是说着玩的,不能当真。我爱说笑,真的,我这人看着严肃,其实是最不正经的,不信,你问甜儿。” 肖故瞥一眼端了大氅恭恭敬敬站在旁边的甜儿,不吭声。 他怎么可能去问甜儿? 甜儿这个最是了解乐初,乐初寸步都离不得的,他最大的情敌!他恨都恨死了甜儿和乐初的亲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去向甜儿打听乐初的事。 “十七公子?”乐初用指头戳戳肖故的胳膊,“借一步说话?” 肖故想也不想就摇头,“我不想借。” “不,你想,你想借,大不了你先借,改明儿我还给你!” 乐初可不管肖故愿意不愿意,拽了肖故的胳膊就将人往边上带,直带到了院墙边的梧桐树下才顿步。 拉开同甜儿的距离,乐初也豁得出脸面去求人了。 她说,“十七公子,大家不打不相识,也算缘分,您就当行行好,将大氅拿回去吧。” 乐初笑嘻嘻的将脸朝着肖故凑过去,眉眼都带着笑,仿佛初春的阳光,明媚得让冰消雪释。 在肖故的记忆中,乐初从来都是棱角分明,没有丝毫柔软的,恨不得化身刺猬,将全身的刺都挨个儿的扎进他五脏六腑里,遑论在他面前这样笑。 这突然的亲近让他冷硬的心彻底软成水,眼中泛酸。 他到现在都没弄明白,曾经的他和乐初,既没有不共戴天之仇,又没有反目的缘由,怎么就走到了不死不休的那一步。 未解之谜,想不通…… 肖故高深惯了,即使心中兜兜转转千百回,面上的情绪也是不显的。 乐初左看右看,用她的火眼金睛看了半天,勉强能看得出来肖故的心思不在大氅上,但肖故到底在想什么,她不得而知。 心道伪君子就是伪君子,连七情六欲都让人捉摸不透,要天天儿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她不死也得脱层皮。 想了想,她慢吞吞的将两只手伸到肖故面前,可怜巴巴的问,“十七公子,你看看,我这细皮嫩肉的,端了几盆泥土手就成了这样,再要接住那个烫手山芋,岂不是废了?” 说话间,手还来回翻转了几遍。 肖故一眼看到了乐初指尖上的红痕和掌心被锄头磨出来的水泡,登时心疼得不行,强忍住才没有将那一双水嫩嫩的手捧在手心细细查看。 态度怎么也硬不起来了。 他说,“大氅我可以拿回去,七王妃那里我也可以出面摆平。” 乐初眼巴巴的望着肖故,等着肖故接下来的那句但是。 “但是,我将赔礼道歉的大氅拿回去了,也不能没有一点表示。”肖故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同汨山书院有些渊源,为了聊表歉意,我将你送进去书院求学吧。” “别了吧!你这不是赔礼是要命啊!” 乐初脸色都变了。 从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念书,从前念书三天上房两天揭瓦,其余时间不是折磨夫子就是被夫子折磨,历经万难才摆脱那种日子,让她进汨山书院,还不如直接取了她的狗头。 汨山书院啊,整个云城最大的书院。 里面人才济济,书呆子也数不胜数,夫子都是名扬四海的老学究,别人挤破脑袋都挤不进去的地方,怎么可以让她搅和。 她一不喜欢满腹经纶,二不喜欢仕途,与其进书院自取其辱自找罪受,还是考虑考虑回去姑苏找齐六郎得好。 “初公子,话不是这么说的。”这下换做肖故劝解了,“汨山书院并非只学文章,也不是见天儿的念叨之乎者也,还要学习骑马射箭的,闲暇时候可以同同窗们唱唱小曲儿,踢踢蹴鞠,想玩什么玩什么,自由得很。” 肖故不清楚前世的乐初为什么会浑水摸鱼进去汨山书院,成了汨山书院的一大教化不了的“孽障”。 但在书院里待着的一年间,除却背文章做功课,其余时候乐初混得是如鱼得水,每天上蹿下跳的,别提多快活。 喜欢骑马,喜欢射箭,喜欢唱曲儿,喜欢蹴鞠,书院里都齐全。 要是这几样都不能打动乐初,那就是差了最后一样! 肖故补充,“像你这样人缘好的,一进去书院,那众人必然是前呼后拥,都围着你转,要做什么,他们肯定听从你的安排。” 乐初不羁,又喜欢呼朋引伴的游戏。 在姑苏的时候,哥哥们看得严,嫂嫂们盯得紧,不论做什么都只有个甜儿作陪。 甜儿吧,瞻前顾后又畏首畏尾,时不时的还要提醒她女子不可为,她是耍得不尽兴的。 要是有人陪她疯,陪她闹,那么,她就当进去书院是舍命陪君子,也不是不可。 大不了,不听话不念书就是了。 反正,她是来玩儿的,又不是来考功名的…… 乐初甜甜唇角,明显动了心。 肖故趁机将袖中的东西递过去,软声道,“你若是答应,明日一早拿了帖子去书院,我在书院等你。” 可不就是被乐初拒绝了一次又一次的那张价值千金的帖子。 第十二章 非要不可 一听说有人陪着玩儿,乐初哪里等得犹豫,生怕就天大的好事儿被人搅和黄了,兴冲冲就将帖子接了塞袖子里。 肖故道,“要进去书院,没有这张帖子是万不能的,只此一份,初公子小心保管才是。” 肖故知道乐初这人凡事不上心,这一刻答应得好好的,下一刻极有可能就将帖子弄丢了,存了心思提醒一下。 落在乐初耳里,她是觉着肖故未必不会将帖子拿回去。 之前没想要时觉得不过就是一张破纸,这会儿清楚了帖子的价值,自是要多长个心眼儿。 心里面防备着,干脆下了逐客令,“十七公子,问题都解决好了,时候也不早了,要不你先回去吧。” 一面说,一面推搡着将肖故往门口送,见甜儿站在一边对她和肖故拉拉扯扯不太满意的样子,忙夺过甜儿手中的大氅塞到肖故怀里,越发加快速度把人往外边推。 门槛处不知是谁扔了个大石头,两人都不觉,差点栽了跟头。 肖故下意识抱了乐初的腰,没等将乐初的身子稳住,手背上已挨了一巴掌。 脆生生的一声响,听着就疼。 一看,不是浑身防备的甜儿又是谁? 乐初还没来得及解释解释,就被甜儿一把拽到了怀里,刚要开口,又被甜儿抢了先。 “男男授受不亲,还请十七公子自重!”甜儿说。 甜儿生得瘦小,要想看着肖故的眼睛说话,不得不扬起头,这一对比,气势全没了。 乐初头疼的想,什么跟什么,压根儿不是肖故占她便宜好吗? 甜儿这么一说,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万一让人误会她是断袖就不好了。 她可指望着靠这张脸哄得几个美人儿作伴呢。 她扶额,小声嘀咕,“甜儿,乱说什么呢。” “惯得你!”甜儿嚷了一声,掐着乐初的腰便将人带进了院子,脚下不留情,砰的将院门踹了关上。 待回去房间将房门关上,甜儿才龇牙咧嘴的甩了甩手,嘴里嘟囔,“那人手是石头做的,痛死我了。” 乐初嗤笑一声,“挨打的没吭声,你这打人的还疼了?出息!” “还不是因为想护你,不然我闲得去打肖国公府的十七公子?”说到这儿,甜儿后怕的拍拍心口,严肃道,“爷,我觉得这位十七公子看你的眼神不大对劲儿。” 乐初掏出袖子里的帖子,翻来覆去的看,一门心思想着进去书院后的神仙日子,没将甜儿的话听心里去。 她漫不经心的问,“哪儿不对劲?” 甜儿想了想,如实回答,“他看你的眼神太深了,略略看去没什么,仔细一看,又觉得里面藏了好多好多的情绪,看不透。” 乐初听得笑了,反问,“是不是还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儿,恶狠狠的,想杀了你似的?” 甜儿忙不迭点头,“是啊是啊,他眼里的杀意,爷也看见了是吧?” 乐初噗嗤笑出了声,捏一把甜儿肉嘟嘟的脸蛋儿,没好气儿道,“你莫名其妙甩人一巴掌,换谁都恶狠狠的,这不你关门关得快,人家没赶上来收拾你吗。” 甜儿的嘴撅得老高,显然是不满乐初的不重视。她劝,“爷,要不咱还是回去姑苏吧,你要是不想成亲,让大公子去齐家商议商议换个日子。实在不行,你找六公子说也可以。” 甜儿有预感,那位十七公子绝对不是好人,甜儿还有预感,那位十七公子对她家小祖宗绝对没安好心! 要是再待下去,万一掉进狼窝里,指不定能不能全身而退呢。 乐初淡定的晃了晃脑袋,食指和拇指弯曲,啪的弹在帖子上。 一锤定音,“不管,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就要留在云京!别说是你猜的,即便肖怀时真的是狼我也认了!” 此时,被两人当做狼的肖故看着紧闭的房门,本就深不见底的眸子越发深了。 门一合上,不仅隔绝了他的视线,连乐初的声音一块儿隔绝了。 就像曾经的无数次,甜儿也是这样看似无力实则坚决的拉开了他和乐初的距离。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仗着乐初宠爱而肆无忌惮的甜儿! 他垂眸看着手背上的一片红,漠然的扯了一下嘴角,头微转,刚好对上拐角处探出脑袋偷看他的肖云。 肖云被抓了个正着,瞅着他家主子不甚友善的目光,脖子一缩,心虚的舔了舔嘴唇。 肖故迈步走过去,问,“都看见了?” 肖云点点头。 是的,都看见了。 看见了他家主子将那个红袍小生护在怀里时一脸的紧张,也看见了女子说到男男授受不亲希望自重时候他家主子一瞬间就掩盖不住的戾气。 肖云很怕,很怕他家主子是当真的,肖国公府的十七公子要是喜欢男人,那后果根本不敢想象…… 又怕,又怕他家主子没当真,本来就不近女色了,要是连男子也不喜欢,那漫漫余生该怎么过…… “不管男的女的,有个喜欢的,总归是好的。”肖云嗫嚅着说,“主子要是喜欢,尽管喜欢好了。” “哦?”肖故摸了摸怀中抱着的大氅,意味不明的问,“那你可愿意帮忙?” “上刀山下火海,但凭主子吩咐!” 这些话好听归好听,却都是空话,肖云说了无数次,已经说得嘴皮子溜,肖故听得不耐烦,每次都会当做没听到。 万万没想到,这一次,肖故点头了。 而且,还直接下了命令——“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将那个女子哄了去。” 肖云整颗心都在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主子,属下二十有四,那女子及笄没有都不一定,这样诱哄人,属下怕遭报应!何况,何况……君子不夺人所好!” “说了这许多,无非是打从心底里认定了我同他不会有结果。” 肖故摸大氅的动作不停,唇边笑意不减,说出来的话却是彻底冷了。 他笑看着肖云,一字一句道,“不论他是男是女,不论这世俗容与不容,这个人,我非要不可!” 第十三章 喜欢男人 重生而来,肖故一心想的就是将乐初牢牢的拴在身边,只要能把人留住就是了,其他的,在他看来,那都是无关紧要的。 至于肖云说的报应,更是不值一提。 想当初,在坐上首辅的位置之前,他铲除了多少对手,坐上首辅得位置后,又杀了多少与他作对的人,他经历了生经历了死,经历了整整一世,还怕一个摸不着看不见的报应吗? “不论你想什么办法。”肖故说,“让那个女的离开他。” 肖故恨透了甜儿,恨不得将甜儿剥皮抽筋了扔到一个乐初永远无法涉足的地方! 可他不能。 他很清楚甜儿在乐初心中的分量。 前世的时候,饶是和他斗得头破血流,饶是被他逼得无路可走,乐初还是想了办法护了甜儿的周全。 等他发现的时候,乐初还在,甜儿已经不知去向。 既然甜儿那么重要,他是一定不可以对甜儿出手的。他不能往他和乐初之间埋下任何一点点会导致矛盾的苗头。 他也信不过自己,担心自己羡慕得太久,嫉妒得太久,恨得太久,一不小心就要了甜儿的命。 既然乐初中意,既然乐初喜欢,他必是要手下留情的,但,留情归留情,他得让乐初死心,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再惦记这个女人。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身边的人娶了甜儿,然后见天儿的带了甜儿往他们身边转悠,他就不信,乐初那高傲的性子,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捧在手心的女人成了别人的妻子,别人孩子的母亲,还斩不断那段情! 肖故将大氅甩给肖云,再一次叮嘱,“让人留意宅子里两人得动静,其余时候不必管,一旦发现两人要离开云京城,立马禀报。” 肖云抱着大氅,连声说好。 慢腾腾的站起身子,跟在肖故身后往巷子里走。 走了十来步,肖故问,“宅子外边的那个石头你放的?” 肖云噗通一声又跪下了,“主子,在您跟前,属下哪有那胆子?是七王妃让人做的,属下心想去将石头搬开,见您和小红袍说得正开心,没敢上前打扰。” “小红袍?”肖故没忍住笑了起来,“他要是听见,非得赏你两鞭子。” 肖云舔着嘴唇只是笑,“既是主子的人,那便是肖云的主子,他要是打属下,属下挨着就是,只求主子护着点儿,莫要打得狠了。” 肖云说话贯会卖乖,旁人爱听什么他就捡了什么来说。 以往,肖故是不吃这套的,如今也是转了性子一样,被肖云的一番话逗得眉开眼笑。 竟是好脾气的赏了一句,“起来吧。” 又问,“她人呢?” 这个她,指的是七王妃冯青云。 冯青云从乐初的宅子出去后没回去七王府,反是找了间客栈住下,让人去通知了肖故过来。 肖云没答话,直接将肖故带去了冯青云所在的那家客栈。 客栈很小,条件也简陋,胜在足够偏僻,因少有人来,安静得很。 肖云将人带上二楼,推开其中一间房门后,识趣儿的站在门口,等到肖故进去,立马关了房门,寸步不离的守在门口。 又说进去房间的肖故,冷目一扫便扫到了窗边立着的冯青云。 冯青云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迎上肖故的目光,满目的委屈。 肖故斜睨一眼,径自找了跟木凳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也不喝,就拿在手间把玩。 冯青云摸不透肖故有没有生气,大着胆子说,“我做的可是如了你的意!之前听你同七王爷说,想要讨要了一个名额送人去汨山书院,我还当是谁,却是个唇红齿白的小生!十七哥哥,你早就知道他要来,所以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帖子给他!你既然早就打定了主意,何苦装作不认识,还问他姓甚名谁?” 肖故还是不说话。 冯青云急了,三两步走到肖故的旁边,蹲了身子,两手拽着肖故长袍的衣角,眼里有了泪花。 “十七哥哥,你让我退亲,我便退亲,你让我将退亲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我便将退亲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我所有的事情都听你的,全部都只听你的,我这么听话,这么乖,你怎么能辜负我?” “辜负?”肖故旋转杯子的手一停,一手掐起冯青云的下巴,逼得冯青云同他对视,他问,“我让你听我的话了?我让你这么乖了?还是说,我让你自以为是的自作主张了?” 冯青云知道肖故在说什么,但她抵死不认。 她不认,不认她是故意去乐初那儿找茬,不认她就是存了心的要乐初将她和他扯在一块儿说事! 她就是想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肖怀时和七王妃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哪怕,肖故从未和她说过什么,哪怕,肖故连一个正眼都不曾给他,哪怕肖故和她从来都是隔着十万八千里,永生永世都不可能再近半分,她就是要借着肖故的名行事! “七王妃,你真可爱。”肖故笑着说,“我不过是不希望损了你的名声,才让你主动退亲,而后,你心存不满,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再然后,你攀上了七王爷这个高枝,有心教我难堪。从始至终,都是你的独角戏,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一句不是?我和你,有任何的关系吗?” 肖故每多说一句,冯青云的面色就白上一分。说到最后,冯青云已经面无血色。 “不会的……不会的!”冯青云喃喃,“你不喜欢姐姐,那便是喜欢我,你分明是喜欢我的。” 肖故觉得好笑。 看清楚肖故唇边嘲讽的笑,冯青云刹那间就通透了。 “你喜欢那个男人!”冯青云不可思议的惊呼,“真如传言,你喜欢男人!” 请假条 小安子感冒,高烧一直不退,脑袋昏昏沉沉的,不清醒,码不了字,等身体好点就把没更的补上,谢谢大家的支持,么么哒。 《偏执首辅赖上我》请假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四章 杀心 “我便是喜欢男子又如何?” “可这世间的男子,不是每个都喜欢男子的!那个人……那个人不是有了喜欢的女子吗?他身边的那个女子,你不是也看见了吗,年轻又漂亮,还那么维护他,他没有理由不喜欢的。” 肖故猛地将手中的杯子掷了出去。 杯子碎裂开来,茶水溅了满地。 冯青云被这动静吓得哆嗦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退去。越是往后退,眼里的泪水越是包不住。 她哭着说,“当初你要我退亲,纵使我不愿,纵使我不舍,我到底听了你的话,还将退亲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不惜将自己变成了别人眼中的笑柄。我不仅亲手斩断了你我的缘分,还为你断了你认为的那些烦人的姻缘。十七哥哥,你还要我如何?我做了那么多,我那么听话,那么乖巧,时时刻刻都不忘记为你欢喜为你忧,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你,如今,仅仅因为一个外人,你便这样对我吗?” 肖故的薄唇间溢出一丝冷笑,他看着泪流满的冯青云,只觉得嘲讽。 当初,他的确是有心借着冯青云断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姻缘事儿,可他并非白白利用。 他让冯青云主动说退亲,便是保全了冯青云的面子,饶是冯青云失了方寸,让市井之间生出许多关于他的流言,他也只字未提。 后来,冯青云说想要嫁给七王爷,也是他想了办法从中牵线。 他就不明白,分明是处处得了便宜占了好,经冯青云的嘴巴出来,怎么罪无可恕的那人就成了他? 在冯青云的眼中,他肖怀时当真那么好拿捏吗? 肖故缓缓起了身,手指掸了掸大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样的事情,最好不要再有下一次!” 不论是打着他的名头登门挑衅还是被捉弄后的打击报复。 只要事关乐初,丁点儿的意外都不可以。 冯青云偏不妥协。 她如何也得不到的男人,事到如今还在拼命试探拼命挽留的男人,她是绝对不会轻易就拱手让人的。 不管那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她不怕死的说,“十七哥哥,你要是再护他,我就去告诉老夫人,说她最疼爱的孙子被一个男人迷了心魂!老夫人一定会将他打死的!” 肖故淡淡的掀了掀眼皮,唇角竟是挂着柔软的笑意。 他问,“你以为我今日来这里是同你叙旧的吗?你以为,你打着为我讨要大氅的幌子,我便要帮你善后?还是说,你以为你如今是七王妃了,我奈何你不得?” 肖故每说一句,冯青云的面色就苍白一分,说到最后,冯青云的面上一点儿血色也没有了。 她愣愣的看着肖故的眼睛,看着肖故眼中凝结成冰的寒意,忽地明白了从不与她有任何往来的肖故为何会赴约。 他不是为了她而来,而是为了那个男子而来,不,应当说,也是为了她而来。不同的是,他来,是为了护那个男子的周全,也是为了要她的命。 只怕,从她登门的那一刻开始,肖故就没打算放过她。 她真傻,竟然还想着用那个男子的身份作为要挟,她都忘了,这是肖故,肖故的秘密只有两种人可以知道,一种是自己人,譬如肖云,一种是死人,譬如她。 第十五章 去找垫背的 翌日清晨,乐初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便欢天喜地的要领着甜儿上书院。 两人刚出去宅子,就听人议论说七王妃,因是压低了声音说话,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听见句七王妃如何了。 甜儿以为冯青云又要生幺蛾子,当即拽住了乐初的手臂,凑近了问,“爷,要不然,趁着今天天气不错,咱们还是跑吧?” 乐初不理会甜儿,反是朝着人多的地方走过去,不过三五句话的功夫就把事情问到了。 结果却比冯青云做任何事都更令人意外。 冯青云死了…… 昨天走的时候还好好儿的人,说没了就没了? 还是染了风寒死的…… 染风寒……不过就是染了风寒,堂堂七王府的女主子染上风寒,一晚上的功夫,人就没有了? 好歹是七王府,就没找个大夫什么的治治病?如果找了大夫,就没一个中用的? 乐初觉着,这事儿委实诡异了点儿。 要是七王爷将冯青云的死怪罪到她的头上,想方设法把她往死路上逼怎么办? 跑,只要七王爷追杀,她是一定跑不掉的。 为今之计,要想保全自己,只能找个可靠的人依赖。 这个人么…… 不必说了,她在云京城拢共也就认识一个人。 他不做垫背的,还能是谁? “甜儿!”乐初冲候在边上的甜儿一摆手,“别耽搁了,我们快快上书院!” 汨山书院建在汨山山顶,美其名曰登高望远,位于群山之间,得绿水环绕,奇花异草无数,参天大树无数,风景秀丽,世间无二。 乐初很喜欢这个地方,尤其是喜欢一眼看不到尽头,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阶梯。 “这满目的台阶,甚妙!”她感慨。 甜儿接话,“爷,我有点儿怕。这滑竿晃晃悠悠的,真怕一不小心就给颠下去。” 爬阶梯爬得气喘吁吁的众人—— “真不明白嘚瑟什么劲儿,坐个滑竿了不起吗?说得像是谁没坐过似的。” “兄台说的是,这样自以为是的人最是惹人厌。” “别说了,别说了,肖夫子不是有言,有什么能力做什么事吗,我们徒步,人家敢坐滑竿,也许,这就是能耐。” 提到这位肖夫子,人群里的气氛不如之前那样活络,看得出来,这些身着白衣的学子都有点儿忌惮那号人。 但听到后面,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莫不是会心一笑。 那眼神很是玩味,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三三两两,呼朋引伴,交头接耳,福祸共当,一想到自己从今以后就要同这群人过这样梦寐以求的生活了,乐初情不自禁对着众人咧嘴一笑。 一路都是白衣学子,乐初看了一路,也笑了一路,她自认为礼数周全,决计没有想到,那些学子都在传,汨山书院不知从哪儿吸引来一个逢人就笑的傻子…… 自然,这是后话。 且说乐初到了汨山书院门口,就被书院的门匾招惹了去,她站在汨山书院的大门口,盯着头顶门匾上鎏金的大字看了许久,横看竖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愣是没看出来是什么字。 随手拽了一白衣书生问,“兄台,这上面写的什么?” 那人嗤笑,“大字不识,你来汨山书院是想混饭吃?” 乐初扭头看过去,看见一个同她真实身高差不多高的长相和气质都不凡的少年郎正仰着头往门匾上看。 第十六章 韩公子 他颓然的揉了一把脸,忽地生气了。 “那叫什么,报应庭,孤独终老阁,噩梦别墅?” 五年了,他被折磨了五年了,她还要怎样?除却爱她,他还做错了什么? 她顿了顿,放下彩釉瓷杯,看一眼手腕上的石英表,抱歉的站起了身。 “行知快到了,我要是不过去接机,他又该生气,等他回来,我让他请二哥吃大餐。” “我送你去。” “不用了,二哥,虽然你们是十多年的好兄弟,可他这人小气,不喜欢我身边站着除他之外的异性。” 他去拿外套的手就这样僵硬在半空,拿不起也放不下,而她,用一句玩笑撇清了和他的关系,漫不经心的笑着离开,还很周到的去结了账,让人为他端上一杯卡其布诺。 “你会回来找我的,一定会会回来找我的。”他喃喃的说。 吧员担忧的问,“先生,您还好吗?” 他见到了他想见的人,和他喜欢的人一起喝了咖啡,怎么会不好?他心想事成,春风得意,怎么会不好? 吧员指了指他没有半分血色的脸,似乎觉得这样的举止不礼貌,动动嘴唇,又不知如何开口,尴尬的站在原地。 他兀自解释,“我很好,我很好。” 声音清浅,像是说给吧员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吧员正要离去,就见一道身影风似的从身边刮去。 沈黎风朝着门外追去,举目四望,到处不见她的身影。 一时间,像是回到了梦境,横在面前无数条小道,他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落脚。她从来不给他追寻的机会,他只能等着她回来。 他慌慌张张的拨出一个电话,“我要告凌娱,杜一合侵权。” 说完这句话,他捂着脸蹲下,久久起不来身。 她不想见他,可是为了别人,她会去见他的。 * 黄昏的晚来风,绚烂的彩虹染红了半边天,海浪翻腾,让一贯沉寂的游艇也跟着晃晃悠悠。 桌上的手机从早上开始就嗡嗡响个不停,这会儿,叮铃一声关机了。 沈黎风双手插兜站在甲板上,纯白的衬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当看到铁门口出现的那抹身影,紧绷的脸庞瞬间柔软。 他从清晨等到了黄昏,她终于跨过了晚来风的大门,一步一步,毫不犹豫的走向他。 就像那年夏天,烟火在他们头顶绽放开,她被烟火迷了眼,他至今觉得,再美的烟火都不及她璀璨。 她离得越来越近,走得那样的虔诚,像是在赴一个重要的约,等走到游艇边上了,她却说,“二哥,不要为难他们。” 不是她,是他们,不仅是杜一合,还有杜行知。 她清楚,清楚他的在意,清清楚楚的清楚他绝不允许她去到别人身边。 是,杜行知是他为数不多用真心去交的朋友,可杜行知是怎么做的,明知道他那么爱她,明知道他离不开她,还一边安慰着他,一边藏着她。要不是杜行知从中作梗,他们不会分别五年之久,可恨的是,他的好友,他的知己,竟然想将她占为己有! 有人想要了他的命,他凭什么让那人苟且偷生? 他和林晚指尖,绝对不允许第三个人存在,不论那人是谁! “上来吧。”他拍拍栏杆,招呼着她上去。 她安静的看着他,不为所动。 没关系,她不愿意上去,那他下来。 纵使他们隔了千山万水,纵使她一步也不愿意靠近,只要她在,他斩山断水都会去到她跟前。 他刚站定,她就冷冰冰的开口, “一合的事情,真的很抱歉,她刚回国,并不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你放心,报纸已经全部撤回了,以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二哥,我替她向你道歉。” “替她?你用什么身份替她?” “若你觉得我的身份还不够分量,行知就在门外,你让保安放行,他亲自给你赔礼道歉。” 她没有直接说出她是杜行知的未婚妻,对他而言,已经是仁慈。 一个血流不止,故作坚强,一个心知肚明,冷眼旁观,这是他们的相处之道,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势必不欢而散。 他摸了一把她被风吹乱的短发,声音随着柔软。 “我还有几套房,你看看你喜欢哪一套,按照你喜欢的风格装修,全都喜欢就全都装修,要是都不喜欢,你喜欢哪儿我们就买哪儿的。” 她微微别开脸,回避了他亲昵的动作,“这不是房的问题,……” “我求你,你回来吧。” 就当可怜他,回来吧,哪怕是施舍他。 她笑了起来,笑容是那么的残忍,“我从未存在,如何回来?”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带了裂痕的手机,一股脑儿塞进她的手里。 这里面全是他和她的短信,如果这都不能证明她的存在,他还有其他的手机,还可以找其他的证据。 她没什么表情的打开手机,把第一条短信摆在他面前。 ——不准添加别人,这是我的。 “这是你的手机,也是你一个人的回忆。” 他摊开手心,手心里躺着一条项链。铁笼之下的红心在晚霞之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铁笼之上,无数颗细钻,闪闪发光。 “你看,它在。” 他郑重的把项链交到她手上,郑重得仿若将自己一并交付交出。 她接过项链,淡漠的看了一眼,只是一眼,毫不犹豫的扬起手来,将项链扔向了一望无际的大海,不过顷刻,项链的光殁了。 大海也静了,静得生出了飘散不去的涟漪。 他惊恐又愤怒,看着她漠然的眉眼,像个渴望糖果但又无望的手足无措的孩子。 他要的那份甜在她手中,她说不给,他又能怎么样? 他能怎么样? 他曾说,要做一个大大的铁笼置于心房与心室,再将她囚禁其中,这样一来,无论她怎么逃跑怎么躲藏,始终在他心上。 可惜了,她不肯交付,再大的笼子都没用。 “你到底要我怎样?” 他把一颗心捧到她跟前,任她扎得鲜血淋漓,究竟还要怎么样,她才解气? 她笑了笑,漠然的笑不达眼底,纤细的手指指向他背后的大海,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淡定,“去,把项链找回来。” “是不是我把项链找回来你就回来?” “是。” 她的回答,字正腔圆,落地有声,从未有过的凛然与干脆。 其实,去不去又怎么样,横在他们面前的,是那段早已经过去却永远也过不去的青春。 那是他的迷途,她的深渊,再怎么义无反顾,都不可能回头。 第十七章 书院第一战 “你打架还要理由?”韩离也许是见到了从没见过的事情,惊得浑圆的眼睛珠子都差点儿掉地上去。 乐初淡然点头。 早在第一次同人打架,回去被狠心大哥打得皮开肉绽之后,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架可以打,但是得有理由。 大哥说了,对方有眼不识泰山,欺负到她头上来了,这是一个。 路见不平一声吼,拔刀相助为朋友,这也是一个。 “还有没有?”韩离睁大眼睛问。 乐初摇头。大哥心狠手辣,管她又管得极严,就给了这两个理由。 而且,大哥有言在先,为朋友可以,朋友只能是女孩子。 韩离为之绝倒,“兄台,我很奇怪怀疑你大哥的险恶用心。” “这真不用怀疑。” 大哥的用心再简单不过。 她为了女子胡作非为,被人知道之后不过说她胡闹,不懂规矩。 如果为了男子大打出手,女子身份一旦暴露,那可就收不了场了。 两人你一问我一答,不过三言两语,有心看他们出丑的人不乐意了。 “韩姑娘,你求人也得人家愿意,人家要看不上你,你说破了嘴皮子,人家说了不帮你,那就是不帮你。你得晓得,美人计只对男人有用,这位么……” 那人轻挑的目光落在乐初身上,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打量了个遍。 高亢着声音说,“我说那个穿红衫的,你这么娘们儿兮兮的,有些东西怕也只是拿了当摆设,不如将你旁边的小娘子给我算了。你要多少银子,爷都给!” 不得罪就不得罪,一得罪就得罪俩。 谁不知道乐初这人最是护短,身边的人,她说什么骂什么没关系,别人要是敢说一句不是,她能将人十八代祖宗都搬出来骂一遍。 还是她都舍不得说上一句重话的甜儿。 甜儿也未受过这样的侮辱,当即啐了一口,骂那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 “我这德行怎么了?”那人恬不知耻的摸着下巴,笑眯眯的反问,“这么玉树临风的一个人,不比你旁边的两个姑娘好?我说的好,不仅是长相好,我是说,我的体力耐力都很好!” 此话一出,闻言的人都笑,本来落针可闻的汨山书院门口笑声一片。 乐初哈的笑了一声,往前走两步,将甜儿严严实实藏在身后。 她看着五大三粗的那人,语气自然的问,“姓甚名谁,先报个名。” 那人板正了胸膛,酡红着脸回,“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云京柳家柳石青是也。” 云京的士族当中,柳家也占了一席之地,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家族,因为家中有人从商,同墨家多多少少有点儿往来,都说生意上的和气不好伤,要真是什么人物,乐初打算放这人一马——不管拳打脚踢,只打身子不打脸。 偏偏这位柳石青是谁,乐初没听说过,绞尽脑汁的想了,还是一点儿印象没有。 看看甜儿,甜儿也是一脸不知情的模样。 连甜儿都不知道的人,肯定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只要不会耽误家中的生意,不会被大哥拽了毒打一顿,那就没有问题。 乐初上前一步,拱手道,“我姓李。” 说完这三个字就没了下文。 李是大姓,就说云京城中就有不少姓李的,因为多,有权有势的多,无权无势的也多。 那个叫柳石青的一时分不清乐初这个李代表的是哪一方,不由得追问,“李什么?” 乐初抬眸看着柳石青,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忽地展露出笑容来,在森森白牙的衬托下,阴险又狡诈。 “你大爷!”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看似又矮又瘦的乐初蹭的跳起来,一拳头砸在了柳石青的眼睛上。 接着,长腿一扫,扫得急急忙忙去捂眼睛的柳石青膝盖一弯,咚的跪在了她跟前。 “爷爷的,竟然敢对你爷爷出言不逊,你爷爷替天行道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乐初左右开弓,啪啪甩了柳石青两个耳刮子,杀气腾腾的要求,“给你爷爷道歉!” 柳石青生得牛高马大的,哪里肯被一个弱不禁风还被他笑话为女子的人欺负了去。 今日书院开课,所有学子都在门口等着书院大门开,这么多人聚在这儿,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这口气儿,谁都咽不下去! 柳石青牙关一咬,憋了狠劲儿就要对乐初出手。 哪知乐初手更快,抽了长鞭就往柳石青身上甩。 别看乐初不懂武功,手上也没多大力气,但这长鞭她从小用到大,使了这么多年,都能打出花儿来。一时收一时甩,愣是打得柳石青钻不到空子逃出来。 柳石青想打,奈何无从下手,想逃,又无处可躲,只能尖着嗓子冲旁边一吆喝,“愣着做什么,还不把这个疯子拉开!” 和柳石青一伙的那几人捋捋袖子就要上前帮忙,甜儿和韩离捡起地上的石子儿,不由分说往人身上砸。 一边砸,一边往乐初身边护。 韩离是配了长剑的,且不说武艺如何,长剑抽出来还是能吓住人的。 再说了,不管他们私底下把韩离说得什么样,那只是私底下,偷偷摸摸说了,大家笑一笑就好了,韩离是韩尚书的宝贝儿子,韩尚书又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明面上不敢怎么样的。 这个时候,几人都有些埋怨柳石青了,明知今天是什么日子,还喝得醉醺醺的,喝醉了躲着点儿别被人发觉也好,偏要对着别人说些混账话,非要闹出这么大动静。 别地儿也就算了,还是书院门口。 等到肖夫子出来,他们几个不死都得脱层皮。 肖夫子那人,看着好相与,其实是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病怎么了?瘦怎么了?不还是将书院那么多学子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当下,只能寄希望于那个红衫小生了,若是个没有背景的,完完全全可以将过错推到那人的身上。 如此一来,便万事大吉了。 第十八章 打得累了 肖故出去书院大门时,乐初已经收了鞭子,正端端正正坐在书院门口正中央歇气儿。 背影纤瘦,无力又寂寥。 从前也这样,不管是打架打累了还是心里头不舒服了,乐初就喜欢坐在书院门口的台阶上,甭管天晴下雨,不坐到舒坦了是绝对不会起身离开的。 每逢这时,肖故都会找个不会被人察觉的地方,仔仔细细打量乐初的背影。他看多了乐初的背影,却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感觉乐初是个活生生的人,和他一样,也有七情六欲。 但不是此刻。 此刻,他只觉遗憾! 来书院的第一天,乐初就不高兴了,这是上辈子都没有过的事儿。 肖故很生气。 冷厉的目光凝向柳石青,发现柳石青双手抱头,蜷缩着身子在地上滚来滚去,早被乐初打得没了脾气。 甜儿和韩离两人对着柳石青拳打脚踢,面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解气。 看到这情景,肖故面色微霁。 有人瞧见肖故出去,慌忙作揖,嘴里一点儿不敢含糊的喊着,“肖夫子。” 第一人喊了,其余的人立即规规矩矩的站好了,同肖故行礼。 几十上百号甚至更多的人面对自己着自己行礼作揖,乐初心中相当享受,尽管她明知他们对着的不是她,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第十九章 某人酸了 “夫子,您看!”柳石青两手捂住某处,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各种颜色交替着变,几乎快哭出来了,“当着您的面他还不知道收敛,实在太放肆了!” 这算什么放肆?比起从前,乐初已经收敛很多了。 要换做从前的乐初,这一脚下去,足够柳石青不能人道,哪里还有精神扯着嗓子吆喝? 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柳石青这样没有自知之明的。 乐初气得不想说话了,两只手环在胸前,几分考量几分不忍的看着柳石青。她就不信,这惹人厌的蚂蚱还能翻天了! 肖故假装没看出来乐初面上的孩子气,若无其事的沿着石阶往下走,嘴里也模棱两可的说着,“道歉。” 柳石青鼻子里哼了一声,分明有心让这件事情赶快过去,非要摆出一副高傲的模样,说,“要不是看在肖夫子的面子上,今儿个我都没打算放过你。你道歉吧,你道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仿佛要不是肖故开口了,他还不打算放过乐初。 这个面子,还是给肖故的。 乐初噗嗤笑出了声,“你最好摸摸你的脸。” 柳石青不知道乐初葫芦里卖什么药,按照乐初的行事来说,能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保准没有好事儿。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趁他不注意把毒药什么的抹他脸上去了。 柳石青心里害怕,当着众人的面又不愿意认怂,只恶狠狠的撂了句,“你要是害我破相,我饶不了你!” 一手颤巍巍的摸上了脸颊,似不确定伤在何处,四下都摸了摸。 乐初问,“大么?” “大什么?什么大?”柳石青一头雾水,没反应过来。 “你的脸啊。”乐初一本正经的说,“让我给你道歉,前提是你的脸得足够大,否则,同样是生而为人,我凭什么委屈自个儿来给你长脸?” 乐初这话说得嚣张,可配上那一脸的真诚和乖巧,愣是看不出半点的挑衅来。 要说乖巧吧,满眼都是狡黠奸诈,赤裸裸的故意而为。 乐初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气死人不偿命!必要的时候,还可以仰天长啸,声称一切与她无关。 只听噗嗤一声,却是素来有冷面阎王之称的肖故率先笑出了声。 这声响过后,百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肖故身上。 惊天消息:不苟言笑的肖夫子笑了!还是忍无可忍露牙齿的那种发自内心的笑!这比书院之前的打架对阵还让人觉得稀奇。 众人心底里同时涌出一个念头,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竟然看到了冰山肖夫子的笑,有生之年,他们居然等到了…… 众人的目光灼灼逼得肖故收起笑容,不过瞬间,又成了凌厉不好惹的肖夫子。 他走到乐初旁边站定,好脾气的问,“脚疼吗?” 乐初摇头,就那么轻轻踹了一脚,脚要是出了问题,未免太没用了。 肖故又问,“手疼吗?” 众人:这么金贵?不至于吧? 乐初:不至于。 柳石青:挨打是他,是他啊,关心那个打人的干嘛?这还是他的夫子吗? 柳石青刚腹诽完,肖夫子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的身上,凉嗖嗖的,宛如藏了刀。 “道歉。”肖故说。 两个字的命令最可怕,夫子让道歉,那就是要道歉的。 柳石青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一个乐初都让他招架不住可,何况在乐初的战斗力之上还要加上个更加重量级的肖夫子。 识时务者为俊杰,柳石青想也不想就点头哈腰的跟乐初说了对不起,前前后后一箩筐,大约就是他错了,他有眼不识泰山,让乐初饶他一次。 语气很柔软,态度很诚恳。 柳石青都服软了,其他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小喽啰自然也很有眼力见儿的赔礼道歉。 乐初点点头,纤细的手指一转,转向和甜儿肩并肩的韩离,“还有他。” 韩离受宠若惊的受了赔礼,看向乐初的目光更深更沉了,耳朵一红,略带几分羞涩的喊了一声大哥。 乐初被这声大哥惊得心花怒放,抬手就给了韩离一个大大的拥抱。 不容易,她等这声大哥等了整整十六年,十六年啊,在这十六高龄的当头,终于等到了。 “好兄弟!”乐初拍拍韩离的后背,郑重道,“从今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万事有大哥罩着你!” 众人看得眼热,真是羡慕乐初的好运气,能得肖夫子嘘寒问暖就罢了,不过三言两语就成了韩小公子的大哥。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啊! 某人看得眼酸。 承诺,拥抱……他肖想了两世都没得到的,在梦里逼迫着乐初都没得到的,乐初竟然就这么轻轻松松给了别人? 凭什么! 他念了那么久,他算计了那么久,结果便宜了别人! 肖故看着旁若无人还在紧紧相拥的两人,冷下了脸,“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韩离忌惮肖故,听话的撒了手。 乐初挑眉看向肖故,暗暗骂了句老迂腐! 柳石青看出来其中门道,为了化干戈为玉帛,搞好同乐初的关系,建议道,“既然有缘,不如拜把子结义!从此兄弟齐心,生死与共!” 乐初眉毛一挑,深觉这个主意好。正想夸奖柳石青一二。 肖故冷笑一声,问柳石青,“你以为你的事了了?” 柳石青迷茫了,骂也挨了,打也挨了,该道歉道歉该服软服软,他以为,他鼻青脸肿意味着这事儿已经了了。 肖故残忍道,“上山复下山,够你的年龄就行。” 不得不说,这个惩罚人的方法厉害。 满山都是台阶,来来回回的跑,废的也许不是两条腿的事儿。 还得跑够年龄。 多大的年纪跑多少圈,这不仅仅是惩罚,还是侮辱…… 乐初观察了一圈,丝毫不意外的看见众人纷纷惨白了的脸色。 只怕从今以后,都没谁敢在书院门口闹事了。 杀鸡儆猴,又是一招。 “老男人,心就是黑。”乐初小声嘀咕。 老男人耳朵一动,看着乐初问,“乐初,你说什么?” 第二十章 以后都叫叔 乐初摆摆手,表示她什么也没说。 “外边风大,先进去书院再说。”肖故抿着嘴角笑了笑,冲乐初做了个请的手势。 乐初点头说好,正要迈步,袖子被人捉住了。 “我也想进去……”韩离目光殷切的看着乐初,可怜弱小又无助的喊,“大哥……” 别说那可怜巴巴的样儿让乐初狠不下心拒绝,就凭那句大哥,乐初也不会抛下韩离不管。 乐初心中一动,以同样的目光巴巴的看向肖故。 问,“十七公子,不不不,肖夫子,我可不可以把他也带进去?” 肖故眉心突突的跳。 这就和人相熟了? 不过萍水相逢,不过初次见面,就能对人掏心掏肺了? 汨山书院,那是人人都能进的吗? 肖故觉得,他可以宠着乐初,可以为乐初倾尽所有,可以为乐初为尽天下的不可为,但是不能任由乐初为所欲为,在原则面前,他坚决不能妥协,尤其是事关别人的,不管男人女人,他都要一概而论。 是以,肖故没理会乐初的话,大手一挥先遣散了书院门口目瞪口呆的众人,再是回眸看乐初一眼,率先上了台阶。 “肖夫子!”乐初撩起长袍就往前跑,跑上几级台阶,张臂拦下了肖故。 她笑眯眯的问,“就不能通融通融?好歹是韩尚书家的小公子,人家有心求学,总这么被拒之门外也不好是吧?” 她这样不学无术的都能进,韩离不能进,别说别人,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托您的福,我是攀了关系进来的,我没什么,可是您的名声不可以污,要是我进来了韩离没进来,别人说起闲话多难听。” 乐初站在上一级台阶,和肖故的身高差别没那么大,左手一勾,就将肖故的肩膀勾了去。 乐初不觉两人的亲近,头越发靠近了肖故,几乎是对着肖故耳语,“你就帮帮忙吧,我好不容易有个兄弟。” 乐初的呼吸就在咫尺间,隔着衣衫,肖故甚至可以听见乐初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跳得强劲有力。 他很满意这样呼吸可闻的距离,若是可以,他巴不得这一辈子都这么下去,谁也不来打扰他们。 但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至少,到目前为止,这是他如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肖故盯着乐初小巧的耳垂,舔了舔嘴唇,他真心实意道,“你若是缺少兄弟,为何不能是我?” 只要乐初愿意同他亲近,哪怕乐初要上刀山下火海他都能陪着。 世上所有的好东西他都能双手捧上送给乐初,他对乐初的一颗心,又岂是区区兄弟情义能比得上的? 他这么义无反顾,为什么就不能是他呢? 乐初看看肖故的脸,笑得有些难为情,“我觉得我们年纪不合适。” “怎么会不合适呢?”肖故完全不认同乐初的说法,“你当弟弟,我当哥哥,任何事都有我护着你,这不好吗?” “我大哥说,只要是订过亲的男人,我都可以称呼为叔,您订过两次,按理说,我该称呼您为叔叔……” 乐初的声音戛然而止,勾搭着肖故的手也弱弱的滑了下去。 她就知道,说这句话不太合适…… 对一个被退了两次亲的老男人来说,这话确实太残忍了。 看看肖故,多温柔体贴的一个人,这会儿阴沉着脸,脸黑得都能滴出墨来了。两只氤氲的眸子也冷冷的,仿佛淬了毒。 知道肖故脾气不大好,也见识了肖故对待别人的态度不大好,乐初心里面更是发怵。 她一点儿也不怀疑肖故会一巴掌呼死她。 忌惮着忌惮着,她脚步一转,就要开跑。 没来得及跑,人就被肖故拽到了怀里。 肖故冷着声音问,“我说什么了你就跑?” 乐初听着这话还有余地,拽了拽肖故的手腕,怯生生的问,“要不,我以后都叫你叔叔?” 肖故的脸彻底黑了。 他有这么老? 他知道前世乐初就总是嫌弃他年纪大,可他和乐初差了不过五六岁,这样的差距,竟然能被称呼一声叔?! 第二十一章 韩小狐狸 乐初受不了肖故嗔怪的眼神,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将肖故伤得体无完肤了一样,其实不过是说了句大实话,肖故本来就是老男人嘛…… 但被肖故盯着,还是怪难为情的。 她急忙说,“我嘴飘,你就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肖故扣着乐初的手腕,将乐初更加拉近了一点,原本是想继续老不老这个问题的,瞥一眼底下目不转睛盯着他和乐初看的韩离,改变了话题,“所以你的意思是不打算多管闲事了?” “这怎么能是多管闲事呢?”乐初煞有介事的跟肖故解释,“我大哥说,好男儿为了兄弟可以两肋插刀,如今我兄弟想要进去学堂,我不过是竭力帮他一把罢了。” 肖故半真半假的问,“若我就是不准他进入书院呢?” 别看肖故只是个夫子,汨山书院的事情都是经由他手的,他要是说个不字,即便是院长也不敢背了他的意思行事。 说是不答应韩离进书院,那韩离就是进不了书院的。 乐初无所谓的摊手,“不准就不准喽,这书院又不是什么着实了不得的地方,不让进就算了。” 乐初说得轻松,状似无所谓,到底有赌气的意味在其中。 肖故晓得乐初这是不高兴了,心里也不舒服起来,他问,“听你这话的意思,他若进不来,你也不进了?” “我既认了他当兄弟,任何事情都要共进退,理当如此。” 乐初说得认真,肖故听得认真,两人姿态亲昵,言语亲近,中间却像是隔着永远都迈不过去的鸿沟。 那鸿沟是无数的小事情一件一件串成的,也是两人截然不同的生存理念造成的。 就拿交友来说,在乐初看来,朋友二字,看的都是缘分,若是合了她的眼缘,不管是认识十年八年的,还是刚刚认识的,既当了一声朋友,做什么都是要真心相待的。 而在肖故看来,朋友是分三六九等的,有的朋友可以真心相待,有的朋友么,根本不值得动用真心。 韩离么…… 肖故不否认他也曾看走了眼。 彼时,乐初才进书院没多久,放开了手脚闹得正欢,成天儿的带着同窗们胡作非为,惹得书院里的夫子们一个头两个大,终日只想着应对之策。 一个疏忽,就让韩离混了进去。 待韩尚书发觉,待夫子们发觉,韩离已经和乐初称兄道弟,两人好得形影不离,不论大事小事皆在一起。 书院夫子听韩尚书的话,有心把韩离送出去书院,却不想,韩离还没什么表示呢,乐初先不肯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乐初脑瓜子转得快,不管夫子们用什么办法,她总能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想出最有用的办法。 时间长了,夫子们黔驴技穷,束手无策,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乐初去了。 那时,他没将乐初的小伎俩放在眼里,只笑话乐初有眼无珠,招惹了一只善于伪装的小狐狸。 他很清楚,别人眼里本性纯良,不谙世事的韩小公子,其实就是一只贯会利用别人力量来达成自己心愿的狐狸。 他有心放任乐初,帮着乐初留下韩离也不过是想要看着乐初栽一个跟斗。 如他所料,有了乐初的维护,小狐狸今日教训这个对他出言不逊的路人甲,明日教训那个对他不甚客气的路人乙,没过多久,就算放眼整个云京城,都再无几个纨绔敢轻易招惹小狐狸。 他笑乐初傻,被人当棋子使了还没心没肺。 不成想,乐初落败,锒铛入狱之时,小狐狸竟然一改明哲保身的处事原则,不顾韩尚书的打骂,不顾府中长辈的劝慰,铁了心似的要同乐初共生死。 乐初进去天牢,小狐狸就想方设法往里面塞银子,巴结这个讨好那个,无非是教乐初冷不着饿不着,不被人欺负了去。 乐初被新皇拎了去算账,小狐狸就跪在御书房的门口,一口一个求皇帝放过乐初,喊得嗓子沙哑了,磕得头破了,依旧死死坚持着。 那一刻,他有些恍然乐初为何会对小狐狸掏心掏肺的好,原因不过一句,小狐狸值得。 世人应当如他一样,都没有想到看似懦弱的韩小公子会那么决绝,为了乐初负荆请罪,为了乐初四处奔波,为了乐初不惜与亲生的父母断绝关系。 他曾笑话小狐狸不自量力,笑话小狐狸单纯得可怜,笑话小狐狸妄图以一己之力就将乐初救出生天。 在他眼里,小狐狸是那么可笑。 可他百般笑话的同时又忍不住嫉妒,嫉妒小狐狸对乐初明目张胆的好。 不似他,分明绞尽脑汁,分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分明辗转反侧夜不成寐,却害怕被人看出来丁点的别有用心。 后来啊,小狐狸没救下乐初,他也没有救得乐初,共同在意的人没了,本就没有太多交集的两人自然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再后来,他也不知道那是乐初去世后的第几年,小狐狸成亲了。 隔着十里红妆,隔着锣鼓喧天,他看见了人群中骑着高头大马的小狐狸,那日的小狐狸穿着大红的喜袍,眉眼温润,笑得恣意风流。 新娘子是姑苏人士,他见过,温温婉婉的,没有过人之处,乖乖巧巧的,也挑不出错处,反正就是平平庸庸,不惹人注目。 同小狐狸不般配,甚至根本就配不上小狐狸。 他实难想象,跟在乐初身边那么久,看惯了美人,看惯了人间绝色的小狐狸会对那样一个不出彩的女子一见钟情,还生怕被人抢了去似的,急不可耐的,花了一个月时间不到就迎娶过门。 他没有想太多,也懒得想太多。 直至一年后,小狐狸的女儿出世,取名为楚楚,他才明白小狐狸怎会迎娶那个女子。 无关其他,只因那个女子单名乐。 乐,楚。乐,初。 乐初…… 他忽地明白了什么,只是不确定,小狐狸对乐初仅是兄弟之情,还是……和他是同样的心事。 第二十二章 怀疑是重生 肖故不由得朝台阶底下的韩离看去。 比起前世最后一次相见,韩离显得稚嫩许多,由内至外都透露着刻意。 面对别人时刻意的冷淡,面对乐初时刻意的单纯,还有面对他时刻意的镇定。 这个时候的韩离用意也很简单,三天两头混在汨山书院的学子当中上山,不过就是等着汨山书院的某个夫子于心不忍,偷偷放他进去。 身上穿的是白色长衫,宽宽的袖子,窄窄的腰,像极了书院的特制,却因领口处多了一株寒梅,徒增瞩目。 眼神倒是没变。 清澈干净,一眼就能看到底。 见他看过去,装模作样的拍干净衣裳上的灰尘,再是拱手作揖,清清浅浅的喊了一声,“肖夫子。” 不卑不亢,有丁点儿装出来的傲气。 肖故置若罔闻,淡然的转了目光。 乐初忙拽了他的袖子问,“怎么样,是不是读书的料?我大哥说,天庭饱满的人多福气,我见他天庭饱满,五官周正,想必是个有才华的。不若收下他吧,万一以后他名动云京城,也能为汨山书院搏个彩头,反正汨山书院这么大,也不多这么一个真心求学的人。” 肖故扣住乐初手腕的手蓦地一紧,手上用力,将乐初越发拉进怀里。 两人隔得之近,几乎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 他看着乐初的眼睛问,“你怎知他会名动云京城?” 韩离虽然是韩尚书的独子,却是韩尚书酒后乱性同妓子生出来的儿子,出生逃不过一个卑贱。 要不是身份低贱,也不至于三番五次被汨山书院拒之门外,也不至于连韩尚书自个儿都觉着不好意思拿出手,想方设法藏着掖着。 这个时候的韩离,不声不响的,一点儿也不出众,受流言蜚语的影响,骨子里有掩盖不住的自卑怯懦。 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个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又有谁会知道就是这个状似无用的男子会在进去书院之后,表现出过人的天赋,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竟是无所不通。 乐初说得没错,后来的韩离更是因为才华横溢得皇帝赏识,落了个名动云京城的好名声,为汨山书院增添了不少的光彩。 可怕之处就在于,乐初怎会知道韩离日后会功成名就? 乐初生性洒脱,贪玩好耍的,交朋友尚且只看合不合眼缘,岂会有慧眼识人的本事? 能看出韩离天资过人么,肖故头一个就不信。 “乐初?”肖故的唇贴上了乐初的耳朵,“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会不会和他一样,乐初也是死而复生? 会不会和他一样,乐初其实也知道所有的事情? 会不会……乐初记着当初的那些并不愉快的回忆,现如今的一切,也是在同他做戏? 如果,乐初是有备而来,他的靠近和忍耐会不会成为无稽之谈? 乐初伸手推了一把肖故的脸,让肖故的薄唇彻底远离她的耳朵,再想去推开肖故的身子,没推动。 “我知道什么?还是说,我应当知道什么?” 肖故仔仔细细的观察着乐初的言行举止,如当初御书房中一样,丝毫都不敢错过。 看乐初面上有茫然不解,有恼羞成怒,不管哪一种情绪,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眉头深皱,薄唇紧抿,那是发怒前的征兆。 肖故暗笑自己草木皆兵,竟然被乐初随口而出的一句话吓得生了冷汗。 他分明是最清楚乐初性子的。 乐初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什么都写在脸上,不是能忍耐着同人演戏的。 要是乐初还记着曾经,要是还记着他曾将他逼上绝路,早该拿出鞭子同他拼死拼活,又怎会这么和颜悦色的任他靠近? 也许,真的就是找了个说辞,想要说动他将人放进去书院罢了。 他应当相信,他既然求得了重新来过,既然他们已经重新来过,那他和乐初的那些恩恩怨怨就都会成为过眼云烟。 乐初不会记得的,永远都不会。 “你竟然还笑得出来?”乐初不可思议的看着唇角明显上扬的肖故。 先是对着她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再是对着她又是咬耳朵又是搂腰的占尽便宜,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莫不是以为我对你有几分好脸色就不会打人吧?”乐初咬牙问。 肖故立即松手,两手交叠,对着乐初一拜。 “初公子见谅,怀时不是故意的,只是掌管书院琐事颇多,一时想岔了。” 乐初没空往别处想,理了理衣裳,冷哼着问,“你究竟怎么想的?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别婆婆妈妈的。” 要不要韩离进去书院,给句准话儿。 肖故答,“此事,唔……” 话未说完便闷哼了一声。 看着站在肖故背后,高举着木棍还要往肖故后背招呼的甜儿,乐初心都快碎了。 她这正求人呢,没见着她都低声下气的放低了身段嘛,甜儿打人干嘛? 要是把这病秧子打出个好歹来,她怕是真得死在汨山书院的门口! 乐初气呼呼的,一把夺了甜儿手中的木棍,用尽全力往台阶下甩去。 甜儿小嘴一撅,“你冲我发脾气。” 冲甜儿发脾气,乐初也舍得? 肖故哂笑,“他不过是怕我转身抢了木棍打你,担心你细皮嫩肉的挨不过。” 连这心思都猜到了? 乐初尴尬的吐了吐舌头。 一手搀住肖故的胳膊,还算关心的问,“夫子,有没有事?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给你看看?” 肖故摇头,笑了起来,“初公子,这样吧,韩小公子可以进书院,所有后果我来承担。” 乐初面上一喜,“真的?” “真的。”肖故笑道,“但是,这位姑娘不得踏入书院一步。” “这不行。”乐初想也不想就摇头,“我离不开她。” 肖故垂眸,掩了眸中情绪。 低低道,“准你带一人进去书院,带谁,你考虑吧。” 一个是寸步不离的甜儿,一个是形影不离的韩离,都是乐初视若珍宝的人,不论弃谁,于他而言,都是好事。 人生不易,他总得给自己少几个麻烦。 第二十二章 韩小狐狸 乐初受不了肖故嗔怪的眼神,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将肖故伤得体无完肤了,怪难为情的。急忙说,“我嘴飘,你就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肖故扣着乐初的手腕,将乐初更加拉近了一点,瞥一眼底下目不转睛盯着他和乐初看的韩离,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不打算多管闲事了?” “这怎么能是多管闲事呢?”乐初煞有介事的跟肖故解释,“我大哥说,好男儿为了兄弟可以两肋插刀,如今我兄弟想要进去学堂,我不过是竭力帮他一把算了。” “若我就是不准他进入书院呢?” “不准就不准喽,这书院又不是什么着实了不得的地方,不让进就算了。” “听你这话的意思,他若进不来,你也不进了?” “我既认了他当兄弟,理当如此。” 乐初说得认真,肖故听得认真,两人姿态亲昵,中间却像是隔着永远都迈不过去的鸿沟。 那鸿沟是无数的小事情一件一件串成的,也是两人截然不同的生存里面造成的。 在乐初看来,朋友二字,看的都是缘分,若是合了她的眼缘,不管是认识十年八年的,还是认识刚刚认识的,既当了一声朋友,做什么都是要真心相待的。 而在肖故看来,朋友是分三六九等的,有的朋友可以真心相待,有的朋友么,根本不值得动用真心。 韩离么…… 肖故不否认他也曾看走了眼。 彼时,乐初进书院没多久,成天儿的带着同窗们胡作非为,惹得书院里的夫子们一个头两个大,无数次被书院拒之门外的韩离便是趁着这当头混进去书院的。 待韩尚书发觉,待夫子们发觉,韩离已经和乐初称兄道弟,两人好得形影不离,不论大事小事皆在一起。 书院夫子听了韩尚书的话,有心把韩离送出去书院,却不想,韩离还没什么表示呢,乐初先不肯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乐初总有许许多多还击的方式,时间长了,夫子们束手无策,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都不管了。 他那时笑话乐初的有眼无珠,有心放任乐初帮着韩离留下也不过是想要乐初栽一个跟斗。 别人都说韩小公子本性纯良,不谙世事,却不知这只小狐狸贯会利用别人来达成自己的心愿。 有了乐初的维护,小狐狸今日教训这个对他出言不逊的人,明日教训那个对他不甚客气的人,没过多久,不仅在书院中没人敢看不起他,整个云京城的纨绔都不敢轻易的招惹。 这一切,都源自乐初。 他笑乐初傻,被人当棋子使了还没心没肺的。 不成想,乐初落败,锒铛入狱之时,小狐狸竟然一改明哲保身的处事原则,不顾韩尚书的打骂,不顾府中长辈的劝慰,铁了心似的要同乐初共生死。 乐初进去天牢,小狐狸就想方设法往里面塞银子,教乐初冷不着饿不着。 乐初被新皇拎了去算账,小狐狸就跪在御书房的门口,一口一个求皇帝放过乐初,喊得嗓子沙哑了,磕得头破了,依旧死死坚持着。 那一刻,他有些恍然乐初为何会对小狐狸掏心掏肺的好,世人应当都没有想到看似懦弱的韩小公子会那么决绝,为了乐初负荆请罪,为了乐初四处奔波,为了乐初不惜与亲生的父母断绝了关系。 他笑话小狐狸不自量力,笑话小狐狸单纯得可怜,百般笑话的同时又忍不住嫉妒小狐狸精对乐初明目张胆的好。 不似他,分明绞尽脑汁,分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分明辗转反侧夜不成寐,却害怕被旁人看出一二。 后来,小狐狸没救下乐初,他也没有救得乐初,本就没有太多交集的两人自然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再后来,乐初去世后的不知第几年,小狐狸成亲了。 成亲的那日,他看见了骑着高头大马的小狐狸,那一日的小狐狸穿着喜袍,笑得恣意风流,言行举止间有几分乐初特有的乖张。 他嫌碍眼,匆匆一瞥便离远了。 肖云告诉他,自打乐初走后,小狐狸时常去姑苏,在姑苏对新娘子一见钟情,也是命定的缘分。要不然,也不会那么急不可耐,仅花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抱得美人归。 他但笑不语,不愿让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扰了他的心,便也假装不知小狐狸那个所谓的一见钟情的人唤作乐儿…… 第二十三章 怀疑是重生 肖故不由得朝台阶底下的韩离看去。 比起前世最后一次相见,韩离显得稚嫩许多,由内至外都透露着刻意。 面对别人时刻意的冷淡,面对乐初时刻意的单纯,还有面对他时刻意的镇定。 这个时候的韩离用意也很简单,三天两头混在汨山书院的学子当中上山,不过就是等着汨山书院的某个夫子于心不忍,偷偷放他进去。 身上穿的是白色长衫,宽宽的袖子,窄窄的腰,像极了书院的特制,却因领口处多了一株寒梅,徒增瞩目。 眼神倒是没变。 清澈干净,一眼就能看到底。 见他看过去,装模作样的拍干净衣裳上的灰尘,再是拱手作揖,清清浅浅的喊了一声,“肖夫子。” 不卑不亢,有丁点儿的傲气。 肖故置若罔闻,淡然的转了目光。 乐初忙拽了他的袖子问,“怎么样,是不是读书的料?我大哥说,天庭饱满的人多福气,我见他天庭饱满,五官周正,想必是个有才华的。不若收下他吧,万一以后他名动云京城,也能为汨山书院搏个彩头。” 肖故扣住乐初手腕的手蓦地一紧,手上用力,将乐初越发拉进怀里。 两人隔得之近,几乎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 他看着乐初的眼睛问,“你怎知他会名动云京城?” 韩离虽然是韩尚书的独子,却是韩尚书酒后乱性同妓子生出来的儿子,出生逃不过一个卑贱。 要不是身份低贱拿不出手,也不至于三番五次被汨山书院拒之门外,也不至于连韩尚书自个儿都觉着不好意思拿出手。 这个时候的韩离,不声不响的,一点儿也不出众,骨子里有掩盖不住的自卑怯懦,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个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又有谁会知道就是这个状似无用的男子会在进去书院之后,表现出过人的天赋,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所不通。 乐初说得没错,后来的韩离更是因为才华横溢得皇帝赏识,落了个名动云京城的好名声,为汨山书院增添了不少的光彩。 可怕之处就在于,乐初怎会知道韩离日后会功成名就? 乐初生性洒脱,贪玩好耍的,只注重吃喝玩乐,岂会有慧眼识人的本事? “乐初?”肖故的唇贴上了乐初的耳朵,“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会不会和他一样,乐初也是死而复生?会不会和他一样,乐初其实也知道所有的事情?会不会和他一样,乐初也记着当初的那些并不愉快的回忆,也是在同他做戏? 乐初一脸的不解,“我知道什么?还是说,我应当知道什么?” 这样的茫然无措,不像是能装出来的。 乐初的性子,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也不是能忍耐着同人演戏的。 也许,真的就是找了个说辞,想要说动他将人放进去书院罢了。 肖故暗笑自己草木皆兵,竟然被乐初随意的一句话吓得生了冷汗。 他应当相信,他既然求得了重新来过,他和乐初的那些恩恩怨怨就都会成为过眼云烟。 第二十三章 三个条件 乐初为难了。 舍甜儿,无异于拎刀抹脖子,那是不可能的事儿。弃韩离,像是挥剑砍了左膀右臂,她心里面难受。 难道就没有双全的方法,不负甜儿也不负韩离吗? 大不了,他们三人的吃穿用度都由她全权负责,在书院里,他们干什么都给银子,不白吃不白住不白闹腾,绝不占书院的一点儿便宜。 “这不是银两的问题。”肖故摆出很好说话的样子,“初公子,你我相识一场,你总不能一直不给我面子。” 也是。 她无端端要带个书院始终不肯接纳的人进去书院,这本就是给肖故出了个难题,是她对不起肖故在先。 肖故让她抉择,不过也是让她体会体会他的为难。 得失得失,有得有失,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要想把甜儿与韩离都带进书院去,没那么容易。 乐初眉眼带笑,“肖夫子,咱俩打个商量。” 肖故一手摸了摸被甜儿打的后背,淡定的回,“请讲。” 乐初一点儿也不含糊,当下就把话说明白了,“这样吧,你破个例,让我将人都带进去,我呢,也不白让你吃亏,话说在这儿,我答应你三个条件,至于是什么事情,你说了算,我绝无二话。你要是信不过,我可以立下字据。” “初公子言重,看你也是一言九鼎,言出必行的君子,我怎会信不过你。承蒙你看得起,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便也不客气了。”肖故一番客套话以后,也直言不讳,“第一件事,我希望你可以放下年龄芥蒂,从今往后不要再以叔叔相称。” 乐初本就被肖故的一声君子夸得红了脸颊,再听肖故说到叔叔这个听上去很客气,其实不甚友好的称呼,哪里好意思拒绝。 肖故看着乐初面上晕染开的红晕,无声笑了笑,说了第二个条件,“书院中的大事小事都由我负责,初公子要是有什么事情,还望先知会一声。” 这意思乐初懂。 她来书院是为了来玩儿的,惹是生非是必不可少的,肖故掌管着书院的大小事务,她在胡闹之前给肖故通个气儿完全应当。 这点儿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肖故只是笑,不说话了。 “第三件事呢?”乐初催促的问。 乐初是急性子,抛出了条件,自是巴不得肖故一口气儿把要求都说了,她好全给应承了,再不欠肖故什么。 肖故呢,盼星星盼月亮盼得乐初给他承诺,他怎么舍得一下子就将机会用完了。 最后一件事,他得留着,等到有朝一日,将机会用在最为关键的地方,让乐初连拒绝的立场都没有。 “第三件事我还没想到,待我想到了再说。”肖故睁眼说瞎话,说得面不改色。 乐初很是失落。 她主动提出答应肖故三件事,就是一件冒险的事儿,肖故扣着一件事不肯说,那就更是冒险了。 谁知道肖故会在什么时候提出来,又会提出什么事儿呢? 时间越长,风险越大,要是她招架不住就呜呼哀哉了…… “对了。”肖故突然出声。 乐初以为肖故想到第三件事了,看向肖故的眸子都亮晶晶的,竖起两只耳朵仔细的听,就等着肖故一开金口。 肖故看得想笑,又将笑意生生克制住了,他摸着自己的后背,“疼”得抽了一口气。 “这伤不便让人知道,奈何伤在后背,我自个儿上药也不方便。” 简而言之,缺个人给他上药。 一直在旁边看着听着的甜儿主动请缨,“谁出的手自是应该让谁来上药,还望夫子给个补救的机会。” 乐初同意甜儿的做法。 毕竟是甜儿不由分说给了肖故一棍子在先,给人上药也是理所应当的。 再说了,甜儿之前还给了肖故一巴掌,这新账旧账的摞在一块儿,一笔勾销了正好。 省得甜儿天天儿的担心肖故对她存了杀意…… 第二十四章 我来吧 甜儿愿意,乐初没有异议,奈何肖故不愿意。 乐初不可置信的问,“为什么?” 甜儿是她最宝贝的女人,那么聪明,那么能干,一般人讨要她还不答应的。 这样一个天仙儿似的人物,借给肖故使唤,肖故居然还瞧不上吗? 还是说,肖故挨了甜儿的两次打,已经对甜儿的用心产生了怀疑,怕甜儿对他谋财害命? 肖故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先是打手,再是打背,下一次指不定打哪儿呢。” 乐初一噎,竟然无言以对。 她嗔怪的瞪着甜儿,恨铁不成钢。 她说了无数次了,让甜儿温柔一点,对人客气一点,像个女孩子似的,凡事好说好商量,不要动手动脚的,这下闹出误会来了吧? 甜儿不甘示弱的朝着乐初瞪回去。 那眼神,乐初太熟悉了。 又是把罪过推到她身上,说她不温柔在先,说她爱动手动脚在先,说她分明是女孩子还终日喊打喊杀在先。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是她上梁不正才将下梁带歪的。 乐初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遇到这么个有脾气的贴身丫鬟真是心塞,不过也无法,谁让人家说得有道理呢? “要不?”一直没出声的韩离怯怯的开口了,“我可以为肖夫子上药……” 乐初点头,这个主意也不错。 韩离同她进去书院,来来回回都是在书院里,给肖故上药也方便。 肖故也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乐初刚要拍板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又听肖故补充了一句——“我是没什么,就怕委屈了韩小公子。怀时与韩小公子皆出自云京世家大族,称兄道弟也无不可。韩小公子屈尊为怀时上药,知情的人说韩小公子仗义,不知情的人又得抓住嫡庶有别说事儿……怀时受伤是小,若是一不小心将韩小公子置于风口浪尖是大。” 乐初一听也是。 柳石青一行人,明知道韩离是韩尚书的儿子还敢当众侮辱,可见是没有将韩离放在眼里的。 韩离身处那样的处境,要是再让韩离给肖故上药,被人知道了去,又是一顿编排,更给了别人轻贱韩离的理由。 她不能让韩离受这样的委屈! 乐初一拍胸口道,“我来吧。” 甜儿拽了乐初一把,不同意乐初的意气用事。 乐初自小娇生惯养的,哪里会做伺候人的活儿? 再者,乐初是女孩子,是姑苏墨家唯一的娘子,给一个男人宽衣解带上药的成何体统?! 再再说了,乐初许了人家,自是不能再同其他男子有肌肤之亲的。 乐初晓得甜儿又开始犯病了,东张西望的,故意不理会甜儿。 甜儿瞧着乐初是铁了心要装傻充愣,便仰头看着肖故,“肖十七公子,肖夫子,误伤了您,是我不对。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找个识趣儿的也不会胡说八道的手脚还利索的婢子为您上药可好?” 肖故笑了一声,答,“男女授受不亲,还是初公子为我上药得好。” 甜儿一口银牙咬碎。 丫的! 找个婢子是男女授受不亲,让乐初搁他跟前伺候就不是男女授受不亲了?! 乐初是女的,正儿八经的女的! “咳。”乐初咳嗽一声用以提醒甜儿慎言,顺便警告一下,若是泄露了她的秘密,她就随便找个男人把甜儿打发了。 甜儿气得心肝儿颤,她这巴心巴肝的是为谁,终日为乐初担惊受怕,结果还惹得一身不是。 扭过头去,赌气再也不看乐初。 乐初脾气上来了,鼻子里哼了一声,也赌气不理会甜儿。 肖故看见两人闹别扭,打从心眼里觉着高兴。 他拍拍乐初的肩膀,眉开眼笑的道,“乐初,我们先进去书院再说。” 第二十五章 赖上他 乐初进去书院以后才明白为何那么多人挤破了脑袋都要进汨山。 是真的大呀。 学堂,蹴鞠场,马场,鼓乐楼,练兵演习场……感觉半座山都被豪气又不失精致的建筑占了去。 处处宽阔,处处空旷,每个场地都安排了专门的人打扫管理,规矩得很。 乐初咂舌,“这哪里是书院,简直是人间仙境,拿来享福的。” 肖故笑笑,反问她,“来了不后悔吧?” 乐初使劲儿笑。 不后悔,这是掉进福窝里了,她高兴都来不及,还后悔什么后悔。 穿过一道垂花的拱门,入目的景致又变了。 假山湖泊,亭台楼阁,别家后院有的,汨山书院全都有。 三三两两的学子从里面走出,本来还勾肩搭背谈天说地的,一见了肖故便收敛起情绪,无不是拱手作揖。 态度之恭敬,比起在书院门口有过之而无不及。 肖故一开始还微微颔首,行礼的人多了,干脆不理了。 转头跟乐初解释,“拱门外边是前院,做功课都是在前院,有固定的时辰和夫子。这里面是内院,更衣沐浴包括休息都在内院,里面设有专门的住舍,你以后也要同他们一样,到了做功课的时间就得去前院。” 乐初哪有心思听肖故说了什么。 她看着一路上给肖故行礼问好的学子,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她长这么大,街坊四邻说她是小王八蛋,府中的人称呼她小祖宗,这个嫌弃那个头疼,从未有人如此这般客气的看她。 尽管都是托了肖故的福,沾了肖故的光,但这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要是天天都能这样就更好了! 肖故忍俊不禁,“你要求这么简单,要人敬重就行了?那容易,我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保证没有人敢对你不客气。” 乐初摇头又摆手,“罢了罢了,我说笑的,真要是同肖夫子站在一块儿,他们害怕都来不及,哪个还愿意与我一道?” 肖故顿步,佯装生气的盯着乐初,“你是说我令人生畏?我看上去就这么恐怖,容不得人?” 乐初一巴掌拍在肖故心口上,杏眼微眨,“我敢指天发誓,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如若有半句假话,就……就……” 乐初就来就去就不出个所以然来。 肖故诚心不放过她,表情严肃的追问,“就怎样?” “就……”乐初思忖片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糯米牙,“就惩罚肖夫子您一胖胖十斤。” “你呀。”肖故背转过身子继续往前走,摇头叹气道,“我猜,我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说着最无奈的话,眼里却是满满的宠溺,那情绪之满,几乎溢出眼眶。 乐初没看见肖故眼中的情意,也不知肖故对她的心意,但她直觉肖故不是真心嫌弃她的人。 她觉得,纵使天塌了,肖故也会同她一起顶着,绝不会弃他而去。 有这份直觉在先,她对肖故越发的亲近起来,脚尖一踮,直接勾住了肖故的肩膀。 察觉肖故身子一僵,她就笑,“这还用猜吗?我就是一个麻烦,天大的麻烦!肖夫子,你后悔也没用,我赖上你了,无论如何就赖上你了。” 肖故心想,这天大的麻烦赖上他最好,即便身处水深火热他也甘之如饴,不过,乐初既然赖上他,那就得赖一辈子,少一天他都不答应! 第二十六章 都听肖夫子的 肖故先将乐初带到了住舍,一幢五六层高的竹楼,乐初的房间在三楼,最靠右的一间。 摆设什么的不必说。 这书院不缺银子,该添置什么添置什么,什么好就买什么,万不能亏待了将来的国之栋梁们。 再说了,所有学子都一样的物事儿,没法儿挑剔。 乐初冲到窗户旁边,放眼往窗外看。 看到的不是花花草草就是山山水水,带了灵性一般,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肖故笑问,“这是喜欢了?” 乐初点头,不仅喜欢,那是相当喜欢。 屋子亮堂堂的,她看此话本子不伤眼,好。 房间处在最右端,来来往往的人少了,安静了,她睡觉就睡得好了,好。 一推开窗户,看见的全是美景,好。 这间屋子这么好,她喜欢极了。 不过,她有点儿好奇,书院的学子那么多,就没有一个看中这房间的? 眼也太拙了…… 肖故耐心的解释,“之前七王爷偶尔会在书院过夜,又不愿意住在夫子们住的上善阁,便是住的这间房。” 一提到七王爷,乐初就想起了七王妃冯青云。 经书院门口一打岔,她都忘了上山来是避难的。 本就怕被七王爷大卸八块,要是再住了七王爷的房间,万一,她戏弄冯青云的事儿暴露,雪上加霜,她这一个脑袋怕是有点儿少…… 肖故看透一切,还装作不明所以,嘴里喋喋不休,继续解释,“七王爷之前喜欢来书院,自去岁迎娶了王妃便没有来过了,因是七王爷住的,其他学子也不敢入住,这才闲置了。不过,你大可放心,七王爷不是那等心胸狭隘的人,一间房而已,不是事儿。” 一间房不是事儿,七王妃还能不是事儿? “换一间吧。”乐初昧着良心说,“我对住的地方没什么要求,能住人就行,真的,不需要采光好,不需要安静,不需要窗外的风景好,随意一点儿,完全可以随意一点儿。” 肖故挑眉看她,“真的?” 乐初指天发誓,“真的!不然……你再胖十斤。” 一众人:…… 这一回,肖故没由着乐初的性子来,说什么也要乐初住进这房间。 他要让乐初时刻记着七王爷,时刻想着七王妃,只有心里忌惮,乐初才会多想一想他。 不是那谁谁谁说的么,被需要,也是一种喜欢,一旦喜欢,迟早都会变成至死不渝的爱。 安排好乐初的住处,肖故就没那么好的耐心了,随意指了两个人,吩咐将韩离和甜儿带去各自住处。 乐初倏地急了,拽过甜儿的手腕,扬言不准甜儿走。 她每晚都是和甜儿一块睡觉的,甜儿走了,孤枕难眠,她怎么睡得着? 甜儿也死死拽着乐初的袖口,无论如何不撒手。 那模样,怎么看都是肖故棒打鸳鸯。 肖故看着两人的情深意切,不可分离,暗自凝了眸,不过是情绪控制得好,才一点儿没让人察觉。 他冷声说,“书院自开设以来,便没有女子入住的先例。甜儿姑娘能进来书院,因为她是初公子身边的人,我欠了初公子人情,又愿意同初公子交个朋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想的是,甜儿姑娘留在书院里,不必辛劳,不必费神,仅是跑跑腿儿,往山下铺子里送一送书院所需物事的单子,也算不得委屈。若真是想将人留在初公子房里,这事儿我做不得主,恐怕要问一问七王爷的意思,毕竟,书院添人,都是要经七王爷同意的。” 肖故的一番话,该敲打的敲打了,该威胁的威胁,寸步不让,又软硬皆施,于公于私,都合情合理。 他知道,乐初任性胡闹,但不至于糊涂,孰轻孰重,乐初分得清楚的。 他是不可能再让乐初和甜儿共处一室的。 设计乐初进来汨山书院的第一原因,便是要断绝了乐初和甜儿恩爱的关系! 第一步,便是要甜儿离乐初远一点,然后,再远远远远远……一点! 说完话,肖故飞快的自我反省了一下。 担心自己的态度强硬会引起乐初的不满,故而故意同他对着干,他立马缓和神情,装作无奈的道,“要不然,我去同七王爷说说吧?大不了,我豁出去这张脸了!” 乐初连连点头,这个可以有。 为了她和甜儿可以睡一起,她接受肖故暂时不要那张颠倒众生的脸。 肖故却说,“就是吧,七王府刚出了事儿……初公子可能也听说了,七王妃病故,七王爷正伤心,也不知他会不会答应。” “那还是别提了吧!”乐初着急的说,“七王爷都那么伤心了,怎么好再去刺激他呢。我决定,就这样吧,都听肖夫子的,全部都听肖夫子的!” 第二十七章 定情信物 肖故将乐初带去了上善阁,就在学子们住舍浮生阁的对面。 上善阁造得不算高也不算宽,不比浮生阁。但每一个房间都是单独辟出来的,彼此不相连,互不打扰。 肖故住的一字号,位处一楼,门前种了一株腊梅,树下置了石桌石凳,桌上有火炉茶叶以及煮茶的器具。 乐初匆匆一瞥,貌似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赶紧再看了一眼。 看清楚那个画有红豆的杯子,她惊了一惊,不可置信的揉揉眼睛,愈发凑近了看。 肖故开门的动作顿了一顿,以为乐初感兴趣,便拿了那个杯子同乐初解释,“这是姑苏来的茶具,不值钱,胜在精致,你要是喜欢,我赠你一套。” “那就不必了。”乐初讪笑着说,“我就是见着这个杯子同其他杯子不一样,多看了一下下。” 这个杯子,乐初可是熟悉得很。 大概是去年冬天吧,她忘了是调戏哪家的姑娘了,还没得手呢,就被大哥晓得了。 大哥气极了,安排了她去制茶具的院子,让她挖泥巴来和稀泥,本意是想让她吃吃苦头,好收敛收敛性子,不要再胡作非为。 哪知她就是这么长本事,去了不过一天,就将那院子闹腾起来了,不是摔了模具就是毁了刚烧制出来的茶具,师傅们受不住,连连求了大哥将她带回去。 大哥亲自来接的人,她高兴得手舞足蹈,临行之前拿了个杯子往上画了一颗红豆,当着众人的面儿说——你们都得给我作证,谁要是买这个杯子,那这杯子就是我和他的定情信物! 她当时是得意忘形,想给大哥难堪,表达对大哥隔三差五想办法收拾她的不满。 一方面,她也是认准了这杯子卖不出去。 墨家茶具讲究素净,烧出来什么样,那就是什么样儿,越是自然,越是纯粹,越是能卖高价。要是往上画了画,破坏了本来的美,断然卖不出去的。 她怎么算到,会在这儿见到她的杰作?堂堂十七公子,就这点儿审美么? 那颗红彤彤的红豆,甚至都没画圆呢。 怎么看怎么丑。 联想到自己的那番话,乐初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肖夫子。”她眼巴巴的看着肖故手里的杯子,“不若你将这杯子送给我吧。” 肖故怔了一怔,继而笑呵呵道,“一个杯子而已,你喜欢,送给你就是,但若有缘得见我祖母,你得给我祖母一个交代。” 原来,肖故刚得这套茶具的时候,老祖宗就看见了那个画有红豆的杯子,老祖宗一说一个笑,说是谁要是得了这杯子,就是她的孙媳妇儿。 虽是一句戏言,奈何有好些个妇人都听进了耳朵里,当不当真,成不成真,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乐初想,万一,她想的是万一,万一她接了杯子,肖家缠着她不放怎么办。 她没有倾国倾城的貌,却也是秀色可餐,配肖故这样没人要的老男人绰绰有余。 她不能因为一个出自自己的手,还不值钱的杯子将自己搭进去。 她有信心,这个杯子绝对不会在墨家任何人的面前出现,最好的办法就是毁、尸、灭、迹! 乐初瞥一眼杯子,猛地伸手想要夺过,不料肖故早有防备,轻轻一闪就躲过去了。 肖故转了转手中的杯子,半真半假道,“我找了无尘大师给这杯子开过光,大师说,这杯子牵着我的姻缘,谁要是将这杯子打碎了,不管小心还是故意,势必要对我负责。” 乐初听得咂舌,“这么金贵,还是收起来别用了吧。” 不管是砸碎了还是收起来,只要不被那些个知情人看到,她就不会颜面无存。 肖故只笑不语,手拿着杯子将乐初领进了门。 眼见着肖故当真找了匣子将杯子装起来,乐初的一颗心完全放下。 她两手负在身后,认真的打量了一下屋子。 要不怎么说是夫子的住处呢,看着和学子们的差不多,却是差得太多,一桌一椅都是香木做的,书桌上的文房四宝随便一样都价值不菲。 屋子中央摆放的那块屏风是翠玉的,还是用金镶的边,单是往那儿一放,就能看出价值连城来。 乐初歪着脑袋,正想往屏障后头看,一只带着暖意的手就搭上了肩膀。 “别看了,里面是床。进去吧,刚好为我将药上了。”手的主人说。 第二十八章 专属 乐初这么多年没被人看出来女子身份,甚至连肖故这样的聪明人都没产生怀疑,不是没有原因的。 试想,一个从来不把自己当女子,甚至表现得比男人还要男人的女子,别人敢想象那其实是个女子么? 恐怕是想都不敢想。 男女授受不亲什么的,在乐初那儿也根本不存在。 她拍拍床铺,对坐在床沿的肖故道,“坐着干嘛,趴上去啊。” 肖故准备伸向腰带的手就这么僵住了。 说实话,肖故能屈能伸,不拘小节,生来也不是害羞腼腆之人,何况打算了要和乐初过一辈子,他也不忌讳两人坦诚相见。 但,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凡事讲究循序渐进,他想一步一步来,踏踏实实的,不出意外,没想过一步登天…… 乐初主动的,还这么一本正经的要求他,他有些招架不住。 这么随和,这么热情,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乐初吗? 乐初又催促了,“愣着干嘛?都是男子汉大丈夫,你还害羞啊?你总不是等着我伺候你上床吧?我没伺候过人,不知该干嘛,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可以试试。” 肖故摇摇头。 他哪里舍得乐初干这伺候人的活,要是一不小心把人吓走了,他得不偿失。 忙自己脱了鞋趴在床上,表现得又乖巧又听话,活脱脱一只待宰的羊。 “这才对嘛。”乐初由衷的夸赞一句。 一只手去拿床边矮桌上放着的药膏,一只手探向肖故的腰带,动作如行云流水,可谓熟悉得很。 肖故浑身僵硬,一把将乐初的手腕扣住。 道,“初公子解衣衫的动作熟悉得很,平日里没少动手吧。” 乐初手指缠绕在肖故的腰带上,嘿嘿的笑,“这还用说吗,小爷我生性风流倜傥,多得是美人投怀送抱,解衣衫什么的,那是必须得做的。肖夫子生得这般好颜色,可别说没做过这样的事儿。” “既是受惯了美人恩的一双手,我可没那样的福气去消瘦,此事作罢,不要再提了。” 肖故一把甩开乐初的手,从床上翻身坐起,还认真的理了理衣衫。 乐初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方才还有说有笑的人怎地突然就生气了。 男人本色,原本就好色,说和女子云云没关系吧?她也曾交过那么多狐朋狗友,说些胡话没人反对呀。 腰带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还是……怪她只提了女子,觉得怠慢他了? 她解释,“不仅女子的腰带,男子的腰带我也解的,都是腰带,没多大的区别。” 为了让肖故相信男子的腰带和女子的腰带真的没有多大的区别,乐初还打算组织组织语言,详细道来的。 哪知会惹怒肖故,让肖故怒的红了眼眶。 那模样,像是一直被困住的野兽骤然出了笼子,随时可能把人咬得骨头都不剩。 此话一出,肖故的心肝儿都快气炸了。 和女子胡来,他可以看做乐初生风流,谁让乐初是个男儿……可是连男子也不放过,这就太过分了! 第二十九章 不喜欢女孩子 乐初这么多年没被人看出来女子身份,甚至连肖故这样的聪明人都没产生怀疑,不是没有原因的。 试想,一个从来不把自己当女子,甚至表现得比男人还要男人的女子,别人敢想象那其实是个女子么? 恐怕是想都不敢想。 男女授受不亲什么的,在乐初那儿也根本不存在。 她拍拍床铺,对坐在床沿的肖故道,“坐着干嘛,趴上去啊。” 肖故准备伸向腰带的手就这么僵住了。 说实话,肖故能屈能伸,不拘小节,生来也不是害羞腼腆之人,何况打算了要和乐初过一辈子,他也不忌讳两人坦诚相见。 但,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凡事讲究循序渐进,他想一步一步来,踏踏实实的,不出意外,没想过一步登天…… 乐初主动的,还这么一本正经的要求他,他有些招架不住。 这么随和,这么热情,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乐初吗? 乐初又催促了,“愣着干嘛?都是男子汉大丈夫,你还害羞啊?你总不是等着我伺候你上床吧?我没伺候过人,不知该干嘛,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可以试试。” 肖故摇摇头。 他哪里舍得乐初干这伺候人的活,要是一不小心把人吓走了,他得不偿失。 忙自己脱了鞋趴在床上,表现得又乖巧又听话,活脱脱一只待宰的羊。 “这才对嘛。”乐初由衷的夸赞。 一只手去拿床边矮桌上放着的药膏,一只手探向肖故的腰带。 动作如行云流水,可谓熟悉得很,也不知解过多少人的衣带…… 乐初好色,只要是生得好看的,不管男的女的,她绝对是来者不拒的。 肖故心生不悦,一把将乐初的手腕扣住,不欲乐初再碰触他。 岂料乐初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他下意识松了手。 就听乐初说,“肖怀时,你别太傲娇了,看在你我有缘的份儿上我才答应给你上药的,要换了旁人啊,说什么我也是不答应的,这天大的脸面你得好好儿收着,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或许不知道,我这人心特别的狠,谁要是让我生气了呀,我看都不会再看他一眼。” 这话肖故爱听,每一个字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去。 他也期望,他和乐初是有缘的,他也期望,他在乐初心里是不同于旁人的。 期望成真,他的一生才有盼头不是。 他抿嘴一笑,胡乱的找了个托辞,“我只是不好意思。” “啧!”乐初嫌弃的撇了撇嘴角,“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大家都一样,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况且,我这只是给你上药,又不是垂涎于你的美色,想要对你图谋不轨,你羞涩反而奇怪了。说真的,肖夫子,你家世不错,模样不错,怎地就姻缘无果了,不如你说句实话,你是不是不喜欢女孩子?” 这话问得肖故悚然一惊。 不喜欢女子么?活了两世了,他好像确实没有对哪个女孩子动过心。 喜欢男子么?两世以来,除却乐初,他好像也没有将其他的男子看进去眼。 可他如何回答呢? 若说是,他是喜欢男子,万一乐初不喜断袖,为了保护自己,自此便远离他了呢? 若说不是,他日同乐初摊牌,要将乐初留在身边时,他又该如何解释今日的谎言? 进也是难,退也是难,进退两难。 在不清楚乐初心意之前,在乐初还没有彻底的相信他依赖他之前,他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肖故动了动微微僵硬的身子,将问题抛回去给乐初,他问乐初,“你呢?” 这是他藏了多年一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他自诩阅人无数,看谁都看得透彻,唯独乐初一人,如雾里看花,水中捞月,始终隔了什么。 若说乐初喜欢女子。 乐初调戏这个撩拨那个,除却甜儿,不曾对谁付出过真心。可甜儿是通房的身份,连妾都算不得,乐初要真是喜欢,早该迎娶进门,给了妻的身份。 若说乐初喜欢男子。 乐初亲近的那帮朋友数十个,乐初同这个称兄,与那个道弟,到底不过是勾肩搭背,花天酒地而已,并未同谁生出不应有的传闻。 他是真的弄不明白,乐初究竟喜欢女的,还是喜欢男的。 又或者,乐初的心里早就装了人,那那人又是谁? 是女的? 还是男的? 肖故想了许多,可谓百思不得其解,剪不断,理还乱,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找不到落脚的点。 在乐初那儿,这个问题就简单得多。 乐初是“男子”,男子喜欢的自然是女子,她难道还会说自己喜欢男子,惹得人怀疑她的身份吗? 她才没那么蠢。 乐初想也不想就信誓旦旦的回了,“我当然喜欢女子,而且,越是漂亮的女子,我越是喜欢,如果性格再好一点儿,说话再温柔一点儿,那我就更喜欢了。” 听到这个答案的肖故,心凉了半截儿。 原本,他还存了一线希望,期许着乐初只看重皮囊,无关男女,那他便有了机会,可以光明正大的去求得乐初的心,给予乐初更多他能给予的想给予的。 不在意流言,不在意世俗,一切按照所想,只求乐初的心。 可惜乐初说喜欢女子,那渺茫的一线希望也成了泡影。 果然,前世的乐初是不可能喜欢他的,因为不喜欢他,才与他作对。 有没有可能,乐初正是看清楚了他的居心,知道他一面喜欢一面遮掩,认为他恶心,才会与他斗得不死不休? 不是没有可能的。 午夜梦回,他不是听了无数次的恶心吗? 肖故生出一股挫败感,如同每一次和乐初斗都之后的心力交瘁。 却又不甘心,不甘心败给那所谓的天经地义! 男子喜欢女子,是天经地义。 但若换做是他,如果同那些庸脂俗粉相比较的是他,想必这天经地义未必会成为必然。 他生得好看,又一心一意的喜欢乐初,一点儿也不比别人差,何况他文成武就,这样的他,打着灯笼都难找,乐初迟早要喜欢的! 第三十章 试探 乐初可没空去想肖故在想什么。 在她的眼里,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并不是个值得纠结的问题。 只要喜欢,管他男的女的,先骗回家里再说。 感情是慢慢培养的,没有一见钟情,难道还没有日久生情么。 男女之说更简单,七情六欲心做主,男的非要喜欢男的,女的非要喜欢女的,那想控制也控制不住呐。 没事儿给自己添烦恼,何必呢,活着就不容易了,得珍惜当下,快活多久是多久。 凡事看开一点儿,自在一点儿,随心一点儿,会过得轻松许多的…… 她当下感兴趣的,是肖故赤裸的后背。 比她想象的光滑,比她想象的细腻,吹弹可破,还挺白,快赶上她的了。 她想问问肖故,平日里是不是也喜欢用牛乳泡澡,是不是隔三差五就要去泡泡山泉,还得往山泉里撒上各种花瓣? 但她不敢吭声。 都怪甜儿下手太重,将人打得狠了,一棍子下去,硬是将人后背都打得青了。 在好皮肤的衬托下,那青色也变得狰狞起来。 亏得是她,要是肖国公府那位出了名的护犊子的老祖宗,指不定怎么心疼法呢。 乐初弱弱的问,“肖夫子,甜儿打了你,你不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吧?” 肖故这人,只是在她面前表现得温顺,格外的好说话,她权当这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受了这份不同寻常。 可问题在于,肖故本来就不是个好惹的人呀。 看看肖故怎么对别人的。 要么爱答不理,要么直接不理,还没做什么呢,其他人已经噤若寒蝉。 肖故真要是对谁存了什么心思,甭管好的坏的,有谁是逃得过的? 她很担心甜儿啊,总担心什么事都不知道呢,人就没有了。 肖故反问,“我怀恨在心还能如何?” 既不能剥了甜儿的皮抽了甜儿的筋,甚至连重话都不能说上一句。 前世都没有动得分毫的人,如今更是打不得,骂不得,他还能如何? “那是那是。”乐初赔笑,“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肖夫子这样的度量,起码都得撑一只大船,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那都不是事儿。” 乐初嘿嘿的笑,拿了药膏往青色痕迹上抹。 为了表示歉意,更是为了给甜儿“赎罪”,她特意循着甜儿和嫂嫂们给她抹药的记忆,自以为体贴的揉了揉淤青的地方。 她还记住了嫂嫂们和甜儿对她说过的话。 嫂嫂们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多喝早好。 甜儿说,要想药到病除,就得下血本,挨过先前的痛,后面就不疼了。 乐初很好的理解了这些道理,然后,身体力行的进行诠释。 她卯足了劲儿的往淤青处揉,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重,不过十多下,手酸了,额头上的香汗出来了,还明显感觉到肖故后背的肌肉也紧绷起来了。 她问,“是不是我手太重了?” 肖故回答得温柔,“还好。” 乐初默然一笑。 她不信。 她常年使鞭子,手上的劲儿可不小,挨下这几下也不是容易的。 怪不得说男子喜欢打肿脸充胖子,肖故这谪仙似的人物也不能免俗。 她微微低了身子,凑到肖故耳边问,“肖夫子,咱俩也算得亲近之人了,以后么,多半会更亲近,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七王妃那儿究竟怎么回事?” 冯青云身子骨不弱,在她那小宅子里交手时,又是能吵能骂的,不会骤然得了风寒,还丧了命。 不关她的事儿也好,任凭冯青云怎么死的和她没有半文钱的关系,偏生她倒霉,同冯青云争吵,将人捉弄进水里,人回头就染风寒死了。 矛头都没理由指向别人。 她怀疑,是有人杀死了冯青云,让她背锅。 这锅太大,她怕自己背不住,活活被压死…… 肖故侧过脸看她,“那你也告诉我实话,你怀疑是我做的?” 乐初看不懂肖故眼中的情绪。 说是失望,一半是一半不是。 说是赞赏,像又不像。 要说期待,她着实想不出来对她有什么好期待的。 肖故的情绪她都没看出个子丑寅卯来,肖故抛出来的问题更不敢轻易回答。 她打了个哈欠,四下里看看,趁机转了话锋——“肖夫子,你那个冷冷的小车夫不在么?” “他叫肖云。”肖故说,“你是不是怀疑我杀了人,派他善后去了?” 话题轻轻松松被转回来,乐初难得的尴尬。 她不否认,她心里面是这么猜测的,可被肖故干净利落的说出来,她感觉到了做贼心虚。 按理说,他们认识不过一两日,不是家人,亦算不得朋友,偏偏她能感觉出来,肖故是真心的对她好。 她这人吧,特重感情,别人对她一分好,她便想十分八分的还回去。 怀疑肖故,试探肖故,她心里称不上好受,可不问清楚,她自个儿的那关又过不了…… 肖故起身坐起,三五下穿好了衣衫,只言片语没有给乐初,迈步出了屏障。 乐初直呼完了。 肖故是她唯一的仅有的靠山,要是肖故都不护她,她在云待不下去是一回事,项上人头保不保又是一回事。 “怎么这么难呀?”乐初抬头问苍天。 回答她的是一声轻咳。 肖故拧了帕子进来,亲自为她擦手。 乐初稍显得不自在。 擦手没什么,能不能不要一个手指头一个手指头的擦,还擦这么认真? 正想“挣扎”一二,就听肖故平缓的开口——“我看中了一女子,让肖云想办法娶回家去,今日给他放假,是让他想想追妻之道。” “你看中的女子干嘛让肖云去追回家?”乐初不解。 他们住一起的,还是顺不分彼此到了可以共用一个女人得地步? 佛祖啊,这癖好,她不敢恭维。 “不要乱想。”肖故低头给乐初擦手,只从喉咙间溢出一声轻笑,“只有那个女子离开,我才好将我喜欢的人带回家去。” 肖故要带回家的人是女子,肖故的情敌又是女子。 女子喜欢女子…… 天,这是戏文里都未必敢出现的故事好么。 乐初摊手,这么弯弯绕绕费尽心机的感情,她不是太想懂。 关键是,这和她问肖故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第三十一章 防备的对象 “有些事,不必想得那么复杂。”肖故不紧不慢的说,“纵使七王妃死之前和你见过面,闹了不愉快,那又如何?谁能证明是你杀了她?你没有做过的事情,饶是别人说得天花乱坠,你没有做过便是没有做过,不必为了莫须有的事情影响自己的心情。何况,你见了七王妃以后又见了我,你要是身陷囹圄,我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天塌下来有个高的人顶着,有我为你周全,你又担心什么?” 肖故有心借着冯青云的手让乐初来到书院,同他朝夕相处,也仅此而已。 冯青云的死,是他私心所为。 一来是怕冯青云真的做出伤害到乐初的事儿,二来,有了人命在身,乐初总会顾忌着点儿,不会随随便便就踏出云京城。 留住乐初,将乐初留在身边,这就是他的目的。 他不希望乐初来到了他的身边还终日为一些琐事担忧。 乐初不放心的,他会让她放心。 乐初听罢,心里是欢喜的。 她猜得果然没错,肖故一百个愿意护着她。 有肖故护着,天大的事儿也许都不是事儿。 她高兴得吹了个口哨,盘算着要不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同肖故义结金兰,好将这段友情巩固一二。 肖故的余光瞥了一眼窗外,道,“时辰也不早了,你回房去休息吧,明日就正式上学了,得养足精神,不要被同窗们笑话。” 肖故都这样说了,乐初也不好意思赖在人家房间不走,寒暄几句便走了。 乐初刚一走,肖云飞身从窗户外面进来,对着肖故行礼。 肖故将手中的帕子递过去,神色冷淡的问,“怎么样?” “这……”肖云面色难堪,“乐初公子是从姑苏来的,沿途的人也说了他是从姑苏方向过来的。可属下查了,姑苏城中并无此人。主子,也许乐初公子是别地儿来的,只是凑巧经过了姑苏城呢?” 姑苏城是商户遍布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人不同身份不同地位,来自不同的地域。 乐初只是凑巧经过姑苏,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肖故从前也没少打探乐初的身份,也曾派了好几波人去姑苏打探,同样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他那时想过,会不会,乐初不是姑苏人士,搬出姑苏的说法,只是混淆视听,乱了他们打探的方向。 可随着之后的相处与了解,他可以确定,乐初是姑苏人。 要不是土生土长的姑苏人,说不得那一口流利的姑苏方言,要不然土生土长的姑苏人,不会连生活中的许多小习惯都带着姑苏的气息。 乐初,就是姑苏人。 他们之所以查不出来,是姑苏城中有人照应着乐初,有意将乐初的真实身份隐瞒了去…… 肖云提议,“主子,要不,咱从身边那个婢女身上下手,先试探试探?” 肖故摇头,“不用了。” “怎么能不用了呢?”肖云有点儿着急了,“这两人莫名其妙出现在云京城,一不小心就和主子您搭上了关系,身份也查不出来,可见他们居心不良,还是有备而来。主子是要做大事儿的人,一定不能被这两个不起眼的人骗了去。” 肖故淡淡的睨着肖云,面上表情一淡再淡,逐渐淡得面无表情。 肖云心虚的挠挠后脑勺,“属下也是担心他们不安好心,想防范于未然。” “肖云。”肖故神色不变的道,“那是你的妻子,你的人,你想要怎么试探怎么靠近怎么带回家,是你的事儿。我不反对你想方设法,只两点,一,别坏我的事儿,二,不要用我的名义。” “真的?”肖云的眼睛里瞬间多了耀眼的光芒,“那我可以向乐初公子打探甜儿的喜好吗?” “不行!”肖故坚决反对。 乐初喜好独特,眼光更是独特,一次同他吵架的时候直言不讳,说他不如肖云惹人喜欢,还说……假如她是断袖,她也要和肖云断。 他得将乐初的这个想法扼杀于摇篮中。 除却她,不论男子女子,皆是他防备的对象。 第三十三章 稳住霸主地位 青颜怔愣了一瞬,眉目间是分明的诧异,看清楚沈梦知脸上的认真严肃,神色变换反复,终是垂眸敛了情绪。 半晌了,才憋出一句,“沈梦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梦知面色不改,还是那样坦然的模样,“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放心,此时此刻的很清醒,很清醒自己在想什么,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所以,青颜,你如实相告,你喜欢我吗?” 青颜低低的笑了一声,像是喟叹,又像是不屑,泛白的手指在桌面叩击了一下又一下,口气一如既往的狂妄,“我不是肤浅之人,不在意容貌如何,我若喜欢,再丑也是我心尖尖上除不去的魔障,若不喜欢,天仙也入不得我的眼。” “只是,世间多得是善解人意的温婉贤淑的女子,我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喜欢沈姑娘这样两面三刀的心思深沉的狠厉之人。喜欢你……喜欢你……沈姑娘说话之前都不考虑考虑的么,实在太可笑了。” “一样的,这最后一句话原封不动送还给神医。”沈梦知一点儿不恼,相反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像是终于盼到了想要的答案。 她煞有介事的说,“在我看来,神医多管闲事时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可笑,现下,神医应当知道了吞下一只苍蝇的那种感觉,死不了人,却是十足十的恶心人。” 青颜面上的得意倏然沉郁。 同沈梦知说道,除非是沈梦知不愿意理睬,否则,从来都如此,饶是伶牙俐齿如青颜,是也占不了上风。 沈梦知狠就狠在,她不仅戳对方的心窝子,拿了最直白的话来刺激人,连自己也不放过,说别人什么,总要将自己也拖下水,甚至比打击别人更狠,更狠的将自己踩在脚底下。世间没有几个人能做到那样的豁的出去,只有沈梦知,折人八百,自损一千。 骂青颜恶心人,却也先说了自己恶心人,这样推己及人,将道理讲得明明白白,任谁都能听得明白,就是找不到反驳的话。 青颜气着气着,兀自笑了起来,方才还冷清的眉眼登时沾染满满的笑意。 道,“沈梦知,你很好。” 言罢,起身出去房门,步履沉沉,连头也不曾回。 沈梦知坐回原位,看着青颜几乎没动的饭菜,似笑非笑的扯了扯嘴角,便久久的坐着,动也不动了。 这般安静,倒是吓坏了卿卿小缘伺候的下人,一个个的屏息凝神,丝毫不敢动作。 李嬷嬷小心翼翼的问,“姑娘,可是在意神医说的话了?” 相处的这些日子以来,李嬷嬷知道沈梦知的性情,并非十足十的在意脸上的疤痕,也并非旁人以为的那样在意女儿家的颜面,这样的沉默,或许是因为说话的那人是神医。 不论其他,单是那张皮囊就迷惑了万千女儿的心,十二三岁的年纪,喜欢这样的人,无可厚非。 沈梦知却只是笑,“嬷嬷多虑了。” 眼下,她只想保住父亲和兄长,只想在偌大的上京为沈府博得个立锥之地。 儿女情长,那不是她所想的,也不是她应当想的,更不是她愿意想的。 她这样的沉默,无关风月,只是气愤青颜的咄咄相逼与自己的无能为力。 青颜将梦老夫人推出来,无非就是将她再一次放到风口浪尖,让她好不容易回旋平静的生活又卷入漩涡泥泞。 而她,竟然只能顺着青颜想的那样,一步步的涉足,一步步的深陷。 她知道的,青颜也知道的,梦老夫人要是死了,她一定会登门,不为其他,因为这上京城中,只有梦江南愿意帮衬她的父兄。 她纵富可敌国,没有权势,也不过是人人忌惮的毒妇…… 当天夜里传来了梦老夫人的死讯,彼时夜雨声烦,直到早晨,尚且淅淅沥沥。 次日一早,初晴亲自去卿卿小缘告知,青颜有事,诊治的事挪到改天。沈梦知点头,换了件素净的长衫,准备去孟府,还没去到前院,就看见了立在长廊那头的沈君知。 沈梦知加快脚步上前,问,“阿兄,你要出门么?” 沈君知看着沈梦知肩膀上细碎的雨珠,面上嗔怪,却也没说什么,将伞挪到沈梦知头上,便领着人出门了。 瞧着是去梦家的方向,知道沈君知这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前去,怕她独自受了流言蜚语,沈梦知抿唇笑了笑,不过刹那,额头便挨了一个暴栗。 “阿兄!”沈梦知瞪着沈君知,“我不是小孩子了。” 沈梦知冷哼,“你也晓得!让你有事同我商议,你这自作主张的习惯当真改不掉了。” 沈梦知这回不敢吱声了。 没多久,两人便到了梦家。 梦家人对沈梦知兄妹没什么好脸色,想来是有人做了叮嘱,是以不敢造次,态度还算恭敬,一路将两人领到了灵堂。 灵堂中跪了许多着丧服的人,梦家的子女,除了远嫁或出门在外来不及赶回来的,都在这儿了。其中,以梦江南为首。 梦江南带着众人磕了头,便起了身,叮嘱几句,将人遣散后才走到沈梦知两人面前。 沈梦知和沈君知齐齐道,“梦寺正节哀。” 梦江南的眼眶微微泛红,不难看出心中悲恸,闻言,却是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道,“生老病死,再正常不过,所有人都逃不过这一天,祖母去时没受什么苦,想必也是解脱了。” 沈梦知听到这句,不由得看了一眼梦江南的表情。 前世时,哪怕她死了,梦老夫人都好好活着,她也是不知道梦老夫人同她祖母间的那些事儿的。 却是不知,梦江南是否知道那些龌龊。 青颜知情,同梦江南又是手足兄弟的情意,瞒谁,也不会瞒梦江南吧? 第三十二章 肖夫子的心头好 肖故看乐初,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凡是可能给他们两人“感情”构成威胁的,他都想法子处理了。 提防这个,防备那个,事情的方方面面他都考虑到了,他自信,只要乐初身处书院一天,就断然不会有拈花惹草的机会。 可他没想到,他想了这个,想了那个,连往后余生都仔仔细细的想过了无数遍,他以为即将在书院混得风生水起的乐初会在刚到学院的第二天就打了退堂鼓。 “我不上学,我要回家。” 乐初拢了被褥半坐在床榻上,发丝凌乱,睡眼惺忪,却是以无比坚定的语气重复这句话。 肖故站在床边,好脾气的问,“怎么了?可是初来学院不习惯?” 乐初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终于指着泛青的眼眶说,“甜儿不在,我睡不着。” 一晚上都熬不过去,别说之后的日日夜夜。 她才不要每天都顶着两只乌青的眼在众人面前晃悠。 乐初不管,她就是要甜儿,说什么她都要甜儿! 肖故问她,“你是习惯了有人同你睡,还是习惯了甜儿同你一起睡?” “这个有区别么?” “当然。” 如果是前者,万事好说,肖故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治了乐初的这个习惯。 如果是后者…… 如果乐初依赖甜儿已经依赖到了如此地步,那他宁可让甜儿永永远远的消失在乐初跟前。 他的眼里素来容不得沙子,今生改了性子,也不过是想和乐初有个完美的结局,若命中注定迈不过去这个波折,他做回心狠手辣的他又如何? 杀人无数,血流成河,他也不缺这点儿孽债。 乐初不知肖故所想,见肖故垂眸,还以为肖故是在想怎样将她解决了这个问题,心下一暖,也就实话实说了。 她不是非甜儿不可。 小时候,她同哥哥们同床睡过,长大了,同嫂嫂们同床睡过。 她不介意同她睡的是谁,但不论是谁,总得有个人陪她睡。 “你怕下雨,怕打雷?”肖故问。 据他所知,不敢一个人睡觉也无非是这样的原因。 虽然听上去女孩子气了一点儿,可比起乐初对甜儿的依赖,肖故宁愿是这样的原因。 乐初老脸一红,“不是……其实,我怕黑。” 肖故眉毛一挑。 认识了那么多年,他怎么不知道乐初怕黑? 前世他俩摸黑走夜路时,乐初一蹦一跳的,走得可是比他还快。 走出百十来步,还不忘扮鬼吓唬他。 他是没看出来她哪里怕黑,哪怕一点点,他都愣是没瞧出来。 还有,昨日半夜,她缠着甜儿去夜市里喝酒买零嘴儿的时候,又是说又是笑的,可不见分毫的害怕。 据多次的交战经验来看,肖故首先就觉得有诈。 “你看,我说了你又不信!”乐初眼皮子一耷拉,明显不高兴了。 她望着肖故清澈的眸子,觉着有火没地儿撒。 她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姑苏城里也就她这么一朵霸王花,至于为了这么芝麻绿豆点小事儿撒谎骗人么? 真是门缝里看人,将人看扁了! “爷说实话也不信,不信算了!爷来云京是来享福的,又不是来找气受的,罢了罢了,此处不容爷,自有容爷处,区区汨山书院,巴掌大点的地方,爷还不待见了!待我回去,我自个儿办个书院!哼!” 乐初絮絮叨叨的起身,拿了长袍就往身上套,也不管正的反的,薄的厚的。 鞋子一趿,大有仰天大笑出门去之势。 这把戏,前世就不知道玩了多少次。 肖故安静看着,既不出声,也不打算出手阻拦,他袖手等着,等着乐初自个儿收场。 乐初东翻翻西找找,装模作样收拾一会儿,见肖故真没有留她的意思,不由得问,“你不管我?” 为了表示她的重要性,尤其指了自己问,“我可是你心心念念要带进书院来的人,不说国之栋梁,也是文武全才,你便是这样对我的?” 昨天待她还有求必应的,怎么一晚上过去,性子都变了? 她有这么招人厌么? 若是翻脸就能不认人,那她真得走了。 肖故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书院院规第一条——凡入书院之学子,事事依从院规,若有无故想要离开书院者,轻者杖责二十,挑水十釭,清扫书院一月,抄写书院院规一百遍,重者移交锦衣卫,除籍为奴,六亲连坐。 乐初惊呆了。 感情她这是上了贼船,上得来还下不去了? 要么是被打得皮开肉绽还要做这做那,要么是进去锦衣卫的大牢,生死未卜还要连累家人? “这院规谁写的?” 丫的,这脑子不是被门夹过就是被驴踢过。 瞧瞧,这是人干的事儿么?! 肖故不自在的咳嗽两声,说道,“你想如何,明说罢。” 乐初斜眼瞪着肖故,“现在想溜之大吉,离开贼窝,可以么。” 肖故不答反问,“方才呢?” 方才? 方才简单,不过是想夺得个霸主地位。 肖故忍俊不禁,“想如何夺得?” 请假 最近身体出问题了,三天两头就去医院,文章的更新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对不起一直支持的读者。 近来可能有时间就会更新,等到身体好了就天天更。敬请谅解,谢谢大家! 《偏执首辅赖上我》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章 节哀 青颜怔愣了一瞬,眉目间是分明的诧异,看清楚沈梦知脸上的认真严肃,神色变换反复,终是垂眸敛了情绪。 半晌了,才憋出一句,“沈梦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梦知面色不改,还是那样坦然的模样,“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放心,此时此刻的很清醒,很清醒自己在想什么,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所以,青颜,你如实相告,你喜欢我吗?” 青颜低低的笑了一声,像是喟叹,又像是不屑,泛白的手指在桌面叩击了一下又一下,口气一如既往的狂妄,“我不是肤浅之人,不在意容貌如何,我若喜欢,再丑也是我心尖尖上除不去的魔障,若不喜欢,天仙也入不得我的眼。” “只是,世间多得是善解人意的温婉贤淑的女子,我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喜欢沈姑娘这样两面三刀的心思深沉的狠厉之人。喜欢你……喜欢你……沈姑娘说话之前都不考虑考虑的么,实在太可笑了。” “一样的,这最后一句话原封不动送还给神医。”沈梦知一点儿不恼,相反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像是终于盼到了想要的答案。 她煞有介事的说,“在我看来,神医多管闲事时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可笑,现下,神医应当知道了吞下一只苍蝇的那种感觉,死不了人,却是十足十的恶心人。” 青颜面上的得意倏然沉郁。 同沈梦知说道,除非是沈梦知不愿意理睬,否则,从来都如此,饶是伶牙俐齿如青颜,是也占不了上风。 沈梦知狠就狠在,她不仅戳对方的心窝子,拿了最直白的话来刺激人,连自己也不放过,说别人什么,总要将自己也拖下水,甚至比打击别人更狠,更狠的将自己踩在脚底下。世间没有几个人能做到那样的豁的出去,只有沈梦知,折人八百,自损一千。 骂青颜恶心人,却也先说了自己恶心人,这样推己及人,将道理讲得明明白白,任谁都能听得明白,就是找不到反驳的话。 青颜气着气着,兀自笑了起来,方才还冷清的眉眼登时沾染满满的笑意。 道,“沈梦知,你很好。” 言罢,起身出去房门,步履沉沉,连头也不曾回。 沈梦知坐回原位,看着青颜几乎没动的饭菜,似笑非笑的扯了扯嘴角,便久久的坐着,动也不动了。 这般安静,倒是吓坏了卿卿小缘伺候的下人,一个个的屏息凝神,丝毫不敢动作。 李嬷嬷小心翼翼的问,“姑娘,可是在意神医说的话了?” 相处的这些日子以来,李嬷嬷知道沈梦知的性情,并非十足十的在意脸上的疤痕,也并非旁人以为的那样在意女儿家的颜面,这样的沉默,或许是因为说话的那人是神医。 不论其他,单是那张皮囊就迷惑了万千女儿的心,十二三岁的年纪,喜欢这样的人,无可厚非。 沈梦知却只是笑,“嬷嬷多虑了。” 眼下,她只想保住父亲和兄长,只想在偌大的上京为沈府博得个立锥之地。 儿女情长,那不是她所想的,也不是她应当想的,更不是她愿意想的。 她这样的沉默,无关风月,只是气愤青颜的咄咄相逼与自己的无能为力。 青颜将梦老夫人推出来,无非就是将她再一次放到风口浪尖,让她好不容易回旋平静的生活又卷入漩涡泥泞。 而她,竟然只能顺着青颜想的那样,一步步的涉足,一步步的深陷。 她知道的,青颜也知道的,梦老夫人要是死了,她一定会登门,不为其他,因为这上京城中,只有梦江南愿意帮衬她的父兄。 她纵富可敌国,没有权势,也不过是人人忌惮的毒妇…… 当天夜里传来了梦老夫人的死讯,彼时夜雨声烦,直到早晨,尚且淅淅沥沥。 次日一早,初晴亲自去卿卿小缘告知,青颜有事,诊治的事挪到改天。沈梦知点头,换了件素净的长衫,准备去孟府,还没去到前院,就看见了立在长廊那头的沈君知。 沈梦知加快脚步上前,问,“阿兄,你要出门么?” 沈君知看着沈梦知肩膀上细碎的雨珠,面上嗔怪,却也没说什么,将伞挪到沈梦知头上,便领着人出门了。 瞧着是去梦家的方向,知道沈君知这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前去,怕她独自受了流言蜚语,沈梦知抿唇笑了笑,不过刹那,额头便挨了一个暴栗。 “阿兄!”沈梦知瞪着沈君知,“我不是小孩子了。” 沈梦知冷哼,“你也晓得!让你有事同我商议,你这自作主张的习惯当真改不掉了。” 沈梦知这回不敢吱声了。 没多久,两人便到了梦家。 梦家人对沈梦知兄妹没什么好脸色,想来是有人做了叮嘱,是以不敢造次,态度还算恭敬,一路将两人领到了灵堂。 灵堂中跪了许多着丧服的人,梦家的子女,除了远嫁或出门在外来不及赶回来的,都在这儿了。其中,以梦江南为首。 梦江南带着众人磕了头,便起了身,叮嘱几句,将人遣散后才走到沈梦知两人面前。 沈梦知和沈君知齐齐道,“梦寺正节哀。” 梦江南的眼眶微微泛红,不难看出心中悲恸,闻言,却是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道,“生老病死,再正常不过,所有人都逃不过这一天,祖母去时没受什么苦,想必也是解脱了。” 沈梦知听到这句,不由得看了一眼梦江南的表情。 前世时,哪怕她死了,梦老夫人都好好活着,她也是不知道梦老夫人同她祖母间的那些事儿的。 却是不知,梦江南是否知道那些龌龊。 青颜知情,同梦江南又是手足兄弟的情意,瞒谁,也不会瞒梦江南吧? 第四十一章 私生子 “我非要弄清楚那人是从哪里蹦出来的不可!” 乐初气急败坏的一声吼,让并肩同离去的韩离直摇头,摇头几次,干脆握了乐初的手腕,让乐初停下来听他说话。 原来啊,柳氏是十年前才晋的上京贵族,往上数十八代,都算不得显赫。 骤然成为新贵,也不是天上掉馅饼砸中的,这要说起来,还得归功于柳氏嫡出的一女。 听说,此女生得并不倾国倾城,不过温温婉婉,小家碧玉而已,胜在自幼研习史书,沾染了一身的书生气,又精通纵横之术,不论与何人打交道,最是得心应手不过。 声名远扬,家喻户晓。 一来二去,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皇帝心生好奇,下旨让人姑娘进宫一见。 结果么…… 一个正值盛年的帝王,和一个温柔体贴的年轻姑娘,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占据天时地利人和,这要是不擦出点火花,简直天理不容。 没过多久,姑娘进宫,极尽宠爱,盛宠于一身,风头无二。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从那天起,柳氏的地位也不可同日而语了。 “就这样?”乐初表示怀疑,“柳氏这样就成为贵族了?” 不是说,上京城暗流涌动,很大一个原因就是门第门楣么。 多少大家族耗费钱财,耗费精力,四下奔走,到处求人,到头来,奋斗了几辈子都没争得个排名。 柳家就这么成为贵族了? 就这么轻轻松松的,完全不费吹灰之力的在上京城的黄金榜上有了一席之地了,这让那些拼了命争夺却一无所获的的家族怎么想? 难道捶胸顿足的骂自己,怎么就那么没用,怎么就没有生出个能和皇帝看对眼的女儿? 说到底,一个家族的兴衰,不看文,不重武,不管这个家族对国家做出的贡献有几何,居然全凭一个女子。 那女子,难道还长在圣上的心上了不成? 韩离点头,“可以这样说。” 皇帝本就喜欢那女子喜欢到了骨子里,恨不能将世上所有的好都给那女子,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两人白头偕老,看尽世间的所有美好,奈何那女子命薄,十年前染了不治之症,没能留住。 皇帝伤心欲绝,不顾群臣反对,一举提携了柳家数人,短短几日之内,柳家就成了新贵。 不仅如此。 皇帝对柳家诸多照顾,十年如一日,从未间断,甚至比那姑娘病逝前还要做得认真。 乐初撇嘴,“哪里有这样痴情的人?” 都说男人本色,男人本色,男子本来个个都好色。 看着红,想着绿,娶了黄,惦记紫,心里五颜六色,色彩缤纷,恨不得开个能容纳所有颜色的染坊,谁能一心一意的喜欢一个人? 还是在明知那个人死了,再也回不来的情况下? 还,十年如一日的喜欢,一点儿不淡忘? “有的。”韩离正色,“先皇痴情,自先皇后去世,余生二十年再没有踏入后宫一步,而圣上,所有人都说,圣上的性情是最像先皇的。” “是吗?”乐初吐舌一笑,用手肘拐了拐韩离的胳膊,以只够两人听到的声音说,“万一先皇有个私生子,性情比皇帝还像先皇,那那个私生子认定了一个人,岂不是就得生生世世都是那个人?” “大哥!”韩离蓦地脸色大变,“宫中之事,不可胡说。” 乐初舔着唇笑,“瞧你,不过就是说句玩笑话罢了,居然把气氛弄得这么紧张。我说有私生子,就真有私生子了?你也说了,那是皇宫,皇宫啊,那是什么地方?放眼望去全是高墙大院,一道门一层防守,哪里容得下私生子?” 韩离的脸色依旧难看,“不管怎么说,大哥慎言,切记此话不可再说。今日是我先给大哥说的这些事,若大哥因为这些事有个好歹,我难辞其咎。” “别别别,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乐初不敢再胡说八道,为了让韩离不再紧张下去,赶紧言归正传,“我俩想个法子收拾柳石青吧……你对京城的人和事熟悉,那你知不知道,柳石青最忌惮的是谁?” “最忌惮的……”韩离看着乐初明亮亮的一双眼睛,缓缓开口,“永善公主。” 第四十二章 你俩是情敌 永善公主,年芳二八,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在上京城是出了名的美人儿。 不同于一般的名门贵女,永善公主性情直率,敢作敢当,毫不做作,除却胆子大了一点,还是十分可人的。 最重要的一点,永善公主乃皇帝最为宠爱的小公主,皇帝都事事迁就着宠着,处处护着疼着,别说是其他人了…… 韩离的话还没有说完,乐初先乐呵起来了。 这不,先是夸奖永善公主生得漂亮,再是夸奖永善公主坦荡,句句离不得好,这明显是有戏啊。 “小狐狸,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永善公主?”乐初坏笑着说,“行啊,兄弟,看着多老实的一个人,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懂呢,原来心里都装了人了,失误失误,是你大哥我看走眼了。” “我……我没有!我不是……” 韩离的脸瞬间涨红,红得仿佛能将那血色坠下去。 不知因为害羞还是急于解释,原本口齿伶俐的人竟也结巴了。 他不知,他越是这样,乐初越是要抓着这件事不放。 乐初凑热闹不闲事大,心里早早盘算了要撮合她的小狐狸和永善公主,成全了小狐狸的心愿。 旁人家的姑娘她还不放心,这位永善公主嘛,既然长相不差,性情不差,又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那还是可以考虑考虑的。 退一万步讲,成为驸马爷,一朝鲤鱼跃龙门,小狐狸再也不用过那种被人欺负的日子,挺好的一桩事! 乐初按捺不住,立马就问了—— “你是亲眼见过永善公主吗,你确定你看见的漂亮姑娘是永善公主吗?” “永善公主的性子真的是那样的吗?会不会,她人前是这样,人后又是那样?” “小狐狸,当皇帝的女婿没哪儿不好,但是吧,永善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那,一旦你尚了公主,这辈子你都别想同其他女子有什么瓜葛。” “要不,我们从长计议,看看要不要喜欢永善公主吧,趁你现在年岁不大,忘性也大,移情别恋什么的也简单。” 韩离脑袋嗡嗡的,略略泛疼,一时没反应过来乐初在说什么,缓了片刻才说,“大哥,你想多了,那不是我的心上人,是柳石青的心上人。是柳石青喜欢她,不是我喜欢她。” 最后的一句话,说得再严肃不过。 乐初哈的一笑,“那么优秀的女子,你就真不动心?” 韩离摇头,不动心,一点儿也不动心。 “不动心你脸那么红?”乐初嗔怪的骂一句,“矫情!” 韩离垂首看脚尖,舔舔唇角,不说话了。 乐初忍不住又问,“柳石青喜欢永善公主,永善公主不喜欢柳石青对吧?剃头挑子一头热的那种。” 韩离惊讶的抬头,“你怎么知道?” 这还用说? 此话本子里都那么写。 无非就是你喜欢我,我喜欢他,他又喜欢你。 “天哪!”乐初像是发现了惊天的大秘密,“怪不得柳石青卯足了劲儿的欺负你,原来,永善公主喜欢的是你,你们俩是情敌!” 韩离平静的解释,“柳石青他们欺负我,只是因为我好欺负。” “那……” “永善公主心悦之人是肖夫子。” 肖夫子,肖家十七郎。 第四十三章 不许拉拉扯扯 要说永善公主喜欢肖故,那还真不是什么秘密。 今日差人给肖故送点儿御膳房的点心,明日差人给肖故送几个亲手缝制的香囊。 隔三差五的,还要寻了由头让肖故进宫,好会上一会。 虽然说,十次里面,肖故有十次都是拒绝的,但那又有什么影响?又不是只有肖故长了腿,肖故不肯走动走动,她便自个儿登了肖国公府的门。 周而复始,长此以往,都成了习惯。 乐初打从心眼里觉得,喜欢一个人喜欢得这么坦坦荡荡的,真是不容易,对这位永善公主也存了几分欣赏,日日盼着能见上一面。 许是乐初太过诚心,第二天一早,韩离就跟她说永善公主来了汨山书院。 “哪儿呢?”乐初兴冲冲的询问,连甜儿一大早给她做好的莲子羹都顾不上喝,伸长了脖子往门外边打探。 韩离拽她一把,“去找肖夫子了。” “那我赶紧去看看。” 乐初嘴上说着,脚步已经往外边迈去了。 韩离忙不迭拽住乐初的袖子,提醒道,“马上就要上早课了,要是再迟到……总不能每日都打着肖夫子的名号行事……” 乐初完全不同意韩离的这个说法。 保护伞拿来做什么的?就是给自己遮风挡雨的!既然肖故是一尊大佛,这尊大佛也愿意庇佑她,该利用则利用,她没事儿想那么多干嘛? “我不是来读书的,不怕挨骂,天塌下来都没事儿。小狐狸,你先去上早课,我看完美人儿就去找你!阿!对了!你把桌上的莲子羹喝了再去。” 乐初铁了心要做一件事,哪里由得谁阻拦,声音还在呢,人已经跑得没影儿了。 韩离看着手里的一小截轻纱,摇头苦笑,长叹一声,忙跑了跟上。 两人去到上善阁时,肖故正同那位永善公主坐在石桌前喝茶,看见匆匆忙忙过来的两人,问,“怎么不去早课?” 乐初嘿嘿的笑,“想来看看夫子用了早饭没。” 这话,肖故自然是不信的。 一眼瞥过去,到底没猜错,乐初的眼睛珠子都恨不得掉永善公主身上去了。 乐初是真被惊艳到了。 想她也是美人堆里长大的,燕瘦环肥,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唯独这永善公主,多一分闹腾,少一分死气沉沉,浑身上下,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气韵儿,似梅花的高洁,又不乏春日里百花争艳的近人。 最重要的一点,永善公主是真的美! 明眸善睐,琼鼻小口,坐在那儿就跟幅画儿似的,美丽不可方物。 乐初忍不住问韩离,“怎地生得这么美?” 韩离失笑,轻声回答,“这便是那位姑娘的孩子。” 那位姑娘,仅凭一己之力就让柳家几袋繁荣的那位姑娘? 怪不得能让皇帝一眼看进心里。 她见了这永善公主都心痒难耐,恨不能天天儿的抱在怀里,何况是这美人儿的母亲,那自不必说了。 正想多看上几眼,就听肖故说,“不成体统。” 乐初以为自己见了美人儿流了哈喇子,忙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这一擦,惹得肖故重重搁下了茶盏。 乐初还没明白究竟怎么回事儿,韩离抢先一步解释,“是学生手上没有轻重,拽坏了大……初公子的袖子。” 乐初垂眸一看,好端端的长衫少了一块儿,再一看,少的那块轻纱正在韩离手里…… 肖故冷眼扫过韩离,并不友善的吩咐,“你自上早课去!” “初公子呢?”韩离不怕死的问。 肖故蓦地弯了嘴角,眼里散布开零零星星的笑意,他笑道,“整个书院的人都晓得他是我的人,他犯了错,我来惩罚岂不也是应该。” 听似询问,全无询问之意,貌似欺压,毫无欺压之势。 能感受到的,只是气氛变了,变得沉了,重了,冷了。 怪异得很,又说不出哪里怪。 乐初不想连累韩离,给韩离眼神示意,知会韩离先走了。 肖故重新端起茶杯,看也不看乐初的说,“你去门边儿站着。” “门边?!”乐初不可置信的指着肖故的房门口。 说什么呢! 她这么一表人才的风流人士,怎么可以做出站人门口这样有辱尊严的事儿? 别的时候尚且不考虑,当着美人儿的面,她誓死也不从! 乐初作势要走。 肖故似乎是笑了一声,等到乐初看过去时,肖故却是满脸的认真,满脸认真对永善公主说,“身为七王妃的手帕交,七王妃病逝,想必公主难受极了。” 乐初一听这话,脚步一软,默默走到房门口,规规矩矩的站好了。 肖故见状,抿唇一笑。 殊不知,这一笑,笑进了永善公主的心坎里。 长这么大,认识肖故这么多年来,永善公主就没有看见肖故这样笑过。 永善公主连要说的话都忘了,不由自主顺着肖故的目光朝着乐初看了过去。 方才不经意瞥了一眼,只觉是个俊朗小生,生了一张好皮相而已。 仔细看来,这小生皮肤白皙,身段极好,一双眸子生得晶亮有神——单纯中自带狡黠,狡黠中离不开正气,亦正亦邪的,让人移不开眼,跟那狐狸似的,再是勾人不过。 乐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手指不断在房门上划拉。 做贼心虚一样,就怕永善公主看出来她和那位七王妃有过纷争。 永善公主看,她就躲,哪知永善还同她较上劲儿了,她越是躲,永善公主越是看。 乐初无法,只得向肖故求救。 “夫子,您吃过早饭了吗?”她问,顺便摸了摸肚子,“若是没有,我可不可以在您这儿蹭上一顿?” 肖故不答反问,“你可知自己错在哪儿?” “不就是一不小心扯坏了袖子吗?待会儿我让甜儿缝起来就好了。” 甜儿的女红好,缝缝补补不在话下,保准让人看不出来衣裳扯坏过。 小事一桩,乐初根本不放在心上。 却看肖故的反应。 闷声喝茶,情绪全无。 摆明了是要趁火打劫,逼着她做出承诺。 乐初一口银牙咬碎,不得不全部咽肚子里去。 她装模作样的附和道,“那是。书院那么多学子,若是人人都拉拉扯扯,还成什么体统。夫子把心放在肚子里,我往后是不会同人拉扯了。” 肖故这才缓和了语气,拍拍旁边的石凳,道,“坐下吧。” 第三十五章 评理 “哎~” 乐初美滋滋的应声,脸上都笑开了花儿。 苍天诚然不负她,有生之年她到底是拥有了一个她一眼就相中,也如她所料十分敬重她的小弟。 韩离一笑,垂眸抿唇,又是羞涩的一声——“大哥。” 两人你喊一声我应一句,乐此不疲,看得边上的几人眉头紧皱,很是受不了。 柳石青直接从地上爬起来,指着两人喝道,“你俩在这儿装什么兄弟情深!再给老子嚣张,迟早有一天,老子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看柳石青目眦尽裂的样儿吓人,乐初忙将韩离拽了护到身后,护犊子似的护得小心。 鞭子一甩,恨得几人咬牙切齿。 你恨不得将我剥皮抽筋,我恨不得啃你的骨头喝你的血,一场大仗蓄势待发。 却在这时,一片竹叶从半空飞过,而后一声轻响,不远处的一棵翠竹生生折中断成两截。 这阵势来得突然又骇人,愣是将剑拔弩张的几人吓唬得兀自咽了咽口水。 肖云面色淡然的站在墙角,以更淡然的语气告诉几人——“主子说,让你们过去。” 见到肖故,乐初更加明白了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是什么意思。 肖故太淡定了。 明知他们几人在竹林里闹了一出,这片刻的功夫已经将书院闹得乌烟瘴气,肖故是一点儿也不生气。 目不斜视的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有条不紊的煮着茶,活脱脱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没有丁点夫子的素养。 “肖夫子。”柳石青观察着肖故的脸色,小心翼翼的开口,“昨日在书院门口生事,是学生的不是,学生受罚过后自省,保证再不会犯,多谢夫子给了学生改正的机会。” 乐初哂笑,“你不会犯?昨儿个受罚,今儿个又去欺负人,看来是昨天的罚白受了,没让你长记性!” 柳石青怒火攻心,又不敢在肖故面前发作,只重重咳嗽一声,装作几分斯文的对乐初说—— “初公子,不论古今,不论何地,都讲究门第尊卑。鸿儒的亲朋是鸿儒,白丁的好友是白丁,汨山书院的学子,出身尽是贵胄,韩小公子这等连父亲都觉着丢人的私生子,有什么资格进来求学?他想方设法进了书院,我代替其他同窗教教规矩,让他不要幻想其他,只一心一意读书又怎么了?” 乐初啐了一口,“书院夫子那么多,教什么能轮得到你?规矩,你懂吗你?大言不惭的教人,你见过哪位夫子教人是将人踩在脚底下的……要是这都行,那我倒是非常乐意教你点儿什么,还可以赠你拳脚相加,教得你满地找牙。” “夫子!”柳石青掀袍跪在肖故跟前,委屈道,“初公子伶牙俐齿,学生说不过他!” 肖故像是考虑了片刻,才煞有介事的点头,“这倒是。” 柳石青心里高兴坏了。 他就知道,惹了肖故,肖故是一定不会放过乐初的。 乐初,这个张扬的小犊子小王八蛋,等着受死吧! 柳石青余光往乐初所在方向一扫,长袖一卷,露出一截精壮的手臂。 手臂上疤痕遍布,是鞭伤无疑。 “学生将韩小公子踩在脚下,初公子说学生不顾同窗之谊,初公子呢,既同我们成了同窗,为何出手一次比一次狠,将我们打得皮开肉绽?” 柳石青说完,其余几人纷纷撩起衣裳,将身上的鞭痕露出。 伤势不见得要命,但一个表现得还比一个委屈。 乐初看得撇嘴。 小打小闹的蹭破点儿皮,至于拿出来说事么? 十多年以来,她参与了无数次打架,这其中,难免遇到难缠的对手,但不论受伤严重与否,她从来不说二话。 打得起架,就要经得起打,这点儿挨量她是有的。 更别说,他们之所以受伤,不是想受伤,不是不还手,是他们躲不过她的鞭子,没有办法了挨下的。 愿赌服输,也亏得他们有这么厚的脸皮,打不过还有脸告状。 “肖夫子,别听他们满嘴喷粪,他们对小狐狸……” 乐初想和肖故说道一二,可是,话没说完,肖故就扬手示意停止。 肖故余光都不给乐初,直接看向了柳石青说,“书院乃读书圣地,打架斗殴,不论哪种原因都是错。既然你们几人伤势严重,不妨先说说你们几人想要求个什么结果。”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