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卑鄙的圣人:曹操》
1.曹操中风
汉永康元年(公元167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北方大地多被皑皑白雪九九藏书覆盖着。
尤其是大汉的都城洛阳,一连十余日没晴过天,凛冽狂暴的西北风卷着冰凉透骨的雪花没完没了地刮着,把这天下第一的大.99lib.都市吹拂得黯然萧索。
在洛阳皇宫之中,三十六岁的汉桓帝刘志正病卧龙榻之上。病魔已经折磨了他太久,昏昏沉沉间,他听到外面呼啸的风吼,越发感觉身子轻飘飘的,仿佛自己就要被这狂风吹向天际。
刘志十五岁登基,二十一年中,前十三年被外戚大将军梁冀拥为傀儡,大行暴政荼毒百姓;后八年他又被宦官蛊惑,禁锢忠良阻塞言路。因而朝政日非、小人得势、黎民疾苦、外族侵犯,天下已被祸害得不成样子了……
当刘志驾崩的消息传出,司隶校尉曹嵩敏锐地意识到:换皇帝了,自己一切又要从头开始。就在这会儿,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曹嵩本来就心里烦,抻着脖子朝屋外望了望,没好气地嚷道:“哪个混账东西撒野?大中午的鸡猫子喊叫什么?”
“是大少爷!”一个仆人快步走进书房回禀,“少爷他中风了!”
“是吗?”曹嵩听说儿子中风却一点儿也不着急,“又中风了!最近怎么老是中风呢?”说着竟然笑了起来。
“少爷就躺在地上,老爷……老爷您去瞧瞧吗?”
“嗯。”曹嵩愣了一下,起身就往外走,“还得我亲自走一趟。他怎么中风的?”
“刚才小的们正伺候大少爷读书呢!后来……”
“读书?读的什么书?”
“是……是《中庸》。”
“《中庸》?哈哈……”曹嵩笑出声来,“中的什么庸?简直就是不中用!他要是知道念书我就不长白头发了!你给我实话实说,刚才你们玩什么呢?”
“老爷!”那仆人憨憨一笑,“真是什么事儿都瞒不了您呐!刚才小的们正陪着大少爷在后院斗鸡呢,后来管家来说午后本家二老爷要来,这话还没说完少爷就栽倒了。可把小的们的魂儿都吓没了,正要打发人去寻医呢?”
“行了!寻哪门子医?”曹嵩早就乐不可支了,“他得的是贪玩病,中的是厌学风,这病得我给他调理!”说着已经走到了后花园。
只见一个顶多十一二岁的男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他斜着眼歪着口,嘴里还一个劲儿往外淌口水;往身上看,一身缎子衣裳早就滚得满是黄土,弄得脏兮兮、邋遢遢的,有一只鹿皮靴子也甩出去半丈多。那孩子斜着眼瞅见父亲来了,99lib.t>越发地抽搐起来。
曹嵩含笑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看着躺在地上的儿子。就这样笑了好一会儿才发话:“管家!看来阿瞒是真病了,快去找个大夫来……对啦!你顺便告诉庖人(厨师)们中午不必准备什么酒菜了,方才我那本家兄弟又差人来说他突然有事,今儿不来了。”
话音刚落,那孩子如服良药,竟然一下子直挺挺地坐起来了。只见他嘴也不歪了,口也不斜了,手脚也不抽搐了,用衣袖使劲一蹭,把满脸的鼻涕口水都抹了去。这下子分明换了个样儿,圆圆的小脸,浓浓的眉毛,透着机灵气儿的大眼睛99lib?——好个小精豆儿!
“刚才怎么了?”阿瞒问身边的仆人,“我怎么会躺在地上?”
“少爷,您刚才又中风了。”
“又中风了!”阿瞒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最近是怎么了?”
“最近你二叔经常来。”曹嵩一语中的,“只要他来就又要骂你贪玩、劝你读书,你听不进去就装病对付他,我说得没错吧?”
阿瞒听了连忙拍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然后一躬到地,煞有介事道:“原来惊动了父亲大人!孩儿这边见礼了!”
2.好朋友是官二代
曹嵩看了曹操这一系列的表演,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上前一把将儿子揽在怀里,用自己干净的衣袖拭去他脸上的灰土。
他明白儿子贪玩厌学,而且性子也太过张扬。但曹嵩认为这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自己能有个好仕途,就不愁儿子将来没好日子过。所以今天与往常一样,他的溺爱之情又占了上风,忙唤仆人:“德儿在哪儿?”德儿是曹嵩的小儿子,是小妾所生,比阿瞒小四岁。
“小少爷在房里读书呢!”仆人答道。
“快把他领来。”
“小少爷脾气硬,读书时不准我们进去。”
“也是个牛心古怪的脾气!你就跟他说是我叫他出来。”曹嵩吩咐道,“这么好的天儿,应该让他们在花园里多玩会儿。这个不懂念书,那个是书呆子,小小年纪总闷在房里,别再念傻了!”
不多时那仆人便领着胖乎乎的德儿来了,兄弟俩就在花园里捉迷藏;曹嵩也不忙着写表章了,干脆坐在他常坐的那块大青石上笑盈盈看着俩儿子玩耍。他实在是太爱孩子了。小时候养父从不哄他玩儿,后来长大成家又接连有三个儿子不幸夭亡,好不容易留住这俩,可他们的母亲又先后病逝,阿瞒和德儿就是他的命根子,真真疼爱得如同掌上珠心头肉一般!
曹嵩想起阿瞒装中风的事儿,实在是有意思。半年前的一天,曹嵩正在会客,他堂弟曹炽跑来说阿瞒中风摔倒了。曹嵩忆起前三个儿子死时的情景可吓坏了,跑去一看阿瞒坐在屋里安然无恙。在此之后又有两次同样的情况,曹嵩很疑惑,阿瞒一脸委屈地说:“不知为什么,叔叔很不喜欢孩儿,总在您面前说孩儿的坏话。”
从那以后曹炽再来对他说阿瞒病了、阿瞒不爱读书、阿瞒在外面惹祸之类的话,曹嵩就全当耳旁风了。日子一长这招儿不灵了,阿瞒又戏法儿翻新开始明着装病,硬是不让他叔父开口,真是狡猾透了!曹嵩逐渐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不但没责备阿瞒,反觉得十二岁的孩子能这么机灵实在不同寻常。
曹嵩拍了拍脑门,责怪自己不应该想太多,回过神来再看儿子们,立时愣住了:小孩就是好,整天无忧无虑……咦?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是两个孩子捉迷藏,这会儿怎么变成三个了?他揉了揉眼睛,只见阿瞒和德儿身边又多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穿着脏兮兮的衣衫,腰里系着根破麻绳,跟他们一块玩。
“你是哪里来的野孩子?怎么进来的?”曹嵩赶忙站了起来。
那孩子照旧玩他的,根本不理睬曹嵩。
曹嵩可不高兴了,上前一把揪住那孩子的衣服:“问你话呢,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啊!”那孩子也坏,抓起曹嵩的衣襟抹了一把过河.
的鼻涕,“您急什么,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呸!”曹嵩恶狠狠啐了他一口,“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家?由得你这样的野孩子随便跑进来玩?还?翻墙进人家院子,你爹妈是怎么管教你的?快给我滚!”
不想这句话没说完,阿瞒却颠颠跑了过来:“爹爹别怪他,我去他家玩的时候,也是翻墙头进去的。”
还说人家孩子,自家宦>门子弟也没教育好,这可把曹嵩闹了一个大红脸:“阿瞒,他到底是谁呀?”
“他叫蔡瑁,我们常在一起玩的。”
曹嵩不知道蔡瑁是何许人也,又见他一身邋邋遢遢,自然以为是穷人家的孩子:“滚!以后不允许到我们家来,什么野孩子,再把我们阿瞒带坏了。你要敢再来,我告诉你爹妈,叫他们收拾你!”那孩子做了个鬼脸:“有本事你告诉他们去,他们都在襄阳了。”
曹嵩听了也糊涂,哪儿有自家住襄阳,十几岁孩子自己跑到洛阳来玩的道理?还未及多问,管家慌慌张张跑了过来:“老爷,大司农张大人家的几个仆人在外面要人。”
“要什么人?”
管家回道:“他们说他家大人的内侄出来玩,一时没看住,跑到咱们府里来了。”
哎哟!这小子是大司农张温的内侄呀!曹嵩脑子里嗡地一声,这岂开罪得起?他赶忙换了一张和蔼的面..孔,亲自趋身为小蔡瑁掸了掸衣服上的土:“公子你怎么不早说?我这两天还说去看看张大人呢!这样吧,我亲自送你回府……”
3.曹嵩出马为曹操铺路
光阴流逝如此之快,转眼间就过了四年。
当初的机灵鬼如今已经是豪迈洒脱的小伙子。这一日,曹操在后花园练剑,正练到兴起之处,弟弟曹德跑过来说:“孟德,父亲叫你去前堂会客。”
曹操擦了把汗道:“又是什么劳什子的人物,樊陵、许相那两个老货?我都快看吐了。”
“王甫来了。”
“他来做什么?”曹操耳朵里已经灌满了太监王甫的劣迹,但从没藏书网想过他会出现在自己家里。
“这些年你不在这里不晓得。王甫时常来咱家,每次都是乘坐小车,偷偷摸摸的。”
“背人没好事儿——那他见我做什么?”
“依我看你要交好运了。当初他在咱府里见了樊陵,没几天的工夫樊陵就从一个散秩郎官升到京兆尹了;许相也是一样。今天他要见你,必定是福不是祸。”
“是祸可躲不过。”曹操立刻想到了自己解救政治犯何颙的事。
“你只管大大方方去见,叫老阉人见识一下咱曹家后生的风度。”
“那是自然。”
话虽这样说,但真见到王甫时,曹操却怎么也潇洒不起来。阉人作为不完整的男人,过了三十岁便衰老得很快。王甫已经年近六旬,一张白净的面皮皱纹堆垒,但却慈眉善目、和颜悦色、白发苍苍,就像一位和气的老太太。曹操甚至有点儿怀疑:这样一个和蔼可亲的人,真的会是专横跋扈、不可一世的大奸臣吗?
“孟德小子出落得越发体面了。”王甫越笑皱纹就越多,“当年你过周岁,我还来抱过你哩!”曹操真不晓得这样的话该怎样回复:“小可依稀记得,依稀记得。”“你还真会顺藤爬。那时才一岁,能记得什么呀?”曹嵩打趣道。
王甫被逗乐了,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尖厉高亢、阴阳怪气,好像夜猫子的叫声:“今天是我休沐的日子,特意来看看曹兄弟。您真是客气,还叫令郎公子来拜见我。老朽深感荣幸呀……”
他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咱们都是老交情了,有什么事儿老弟你可以直说。”
曹嵩摸了一把儿子的肩膀:“我这小儿今年一十有九了,自幼研读诗书,还略通兵法,有志为朝廷效力。您老看看,可不可以稍做疏通,让他早早入仕呢?”
曹操这会儿明白了,为什么在自己府里见到王甫的人都交了好运,原来父亲一直是以这种方式向他“推举”人才。其实他本心并不急着为官,因为本家七叔曹胤的影响甚至还有一点儿抵触的情绪,但这会儿可由不得自己了。
王甫点点头,却道:“俗话说子孙自有子孙福,莫为子孙做罪人。现如今五十岁的明经、孝廉车载斗量,贤侄还不到二十,你就忙着为他的仕途操劳,是不是太心急了?”
“这可不算心急,孩子现在虽小,一晃可就大了。趁着我们老兄弟们都在,好好扶持一下他,不为了他,还为了我曹家祖上留下来的名声呢!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曹嵩赔着笑脸,“我也不求什么高官厚禄,只望他早日当个孝廉,以后的事情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王甫却不理他的茬,兀自感叹:“依我说,近些年这察举之事也太过草草了。甭管有没有本事,只要攀上关系,什么人都能当官,这也太失朝廷的体面了。你知道老百姓街头巷尾都是怎么说的吗?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洁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你听听,这都是好话吗?处在我们这等位置上,到处都是人情,管不管都不合适,难啊……”
朝廷用人不明,根子不就在你身99lib?上吗?曹操听他打官腔,情知父亲是要白费心机了。
眼见得不拿出点儿真东西撼不动王甫了,曹嵩便笑道:“王大人您说得对,我们孟德就是孝顺。这样的孩子要是当不了孝廉,岂不委屈死了?就是叫我破费万千家财又有何妨?”王甫之所以推三阻四,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曹操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目睹贿赂这种行为。只见这个刚才还信誓旦旦冠冕堂皇的老阉人,倏然止住了笑颜,一脸严肃道:“哦?听你这么一说,这孩子还真够得上当个孝廉的,老夫也爱惜他这点孝心。了不起,了不起……这事儿我就试着替你办办吧。”
4.钱一出手,水到渠成
跟宦官办事,只要钱一出手,立刻水到渠成。曹操还在诧异,王甫这个人怎么能变脸这么快,曹嵩却连忙催促道:“你还愣在那儿干什么?还不谢谢王大人?”
曹操赶紧跪下,违心拜道:“多谢王大人栽培!”
“你们太过客套了,咱们是什么交情呀?”王甫讪笑着。
什么交情?钱的交情呗!若不是老曹腾富可敌国,留下这片花之不尽的家财,他王甫岂能好心好意提携他曹家?曹操这会儿算是把官场上的事态人心瞧明白了。不过还没当官,就先要靠王甫这等臭名昭著的阉贼提携,这滋味实在是酸酸的。
曹嵩是多少年摸爬滚打出来的,可不像儿子那么脸皮薄:“交情归交情,辛苦归辛苦。您既帮了我们小子,您就是我家的大恩人,以后孟德有出息,也不会忘了您老人家的恩典。有什么不顺之处,我们父子自当效劳。”
王甫点点头:“这也是你们父子厚道呀……贤侄想必还有些功课,就先忙你的去吧!”
曹操知道他们要谈钱了,赶紧再拜而出,却寻自己的老地方,蹲下来偷听他们说话。
只听父亲娓娓道:“如今刘悝也死了,碍眼的太学生也杀完了。您老人家可以高枕无忧了吧?”
“唉……话虽如此,但我这边还是很难呀。”王甫的口气似乎比刚才放松了不少,“你不知道,如今宫里那帮小崽子们不安分,打着我和曹节的旗号四处招摇撞骗、受人钱财,可没少给我添麻烦。就说前几天吧,几个小子偷了宫里几件宝贝,跑到河南地面去卖,结果犯了案,叫人家锁拿在监。这几个小人也太不厚道,硬说是我支使他们偷的,还说卖了的钱还要孝敬给我。这不是不白之冤吗?贼咬一口入骨三分……”
“就是就是,您..老人家是国之栋梁,怎么会行那等下作之事。”曹嵩顺着他说,“还不叫人赶紧杀掉这几个小人?”
“唉,曹兄怎么这样说?那些小子毕竟刚入宫,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好歹叫我一声爷爷,我能忍心弄死他们?”王甫假模假式慈悲道,“所以,我想还是把他们保出来,多少破费点儿钱有什么要紧的。”.99lib.
曹操在窗下听得明白,心道:“想必那帮小宦官定是受他唆使,不然他岂会发这等善心?身为宫中主事,竟私自贩卖国宝,这老东西也真是贪婪至极。”曹嵩却是诚惶诚恐,道:“您老人家真是好心肠,以德报怨,佩服佩服!”
“别佩服我,我虽是这样想,却是有心无力啊。老弟想想,这里面牵涉国宝,岂是寻常?我至少也得跟京兆的官员破费一番,不能叫人家说我仗势欺人私纵囚犯。再说了,上上下下那么多办案的人,人家受了苦担了责任,又是为朝廷办事。怎么也得一人混双鞋穿吧?可这全都算下来,少说也得花几千万钱吧?”
曹嵩当然明白这是给自己“开方子”,接过话茬:“您不用说了,就冲着您这点儿善心,我掏三千万给您,咱得把这件好事办成。”
“哟、哟、哟,”王甫假意推辞,“拿您的钱,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能为您老人家解忧,岂不是我的福分?这不是今天您老提到这儿了嘛,若换做平日,想为您办点事儿岂轮得到我?”曹嵩颇爽快,“再说您老人家为我们孟德操这么大的心,帮帮您也是应该的。”
曹操一阵阵不满:父亲也是位列九卿的人了,对王甫也太过屈媚,有失大臣的威严。这时又听王甫道:“也难为老弟一片赤诚,那老朽我就笑纳99lib.了。咱还按照老规矩,你差人送到我休沐宅子去就成。”
曹操实在是觉得此事不光彩,自己这个孝廉是拿钱换来的,还要仗势压人。等到自己当了官,还不知道要挨多少骂呢!听他们又说起别人的是是非非,有些话实在不堪入耳,索性不再听下去,起身蹑手蹑脚回了房。
曹德笑嘻嘻地等候着兄长:“怎么样?去了这么久,你是不>是要交好运呢?”
曹操摇了摇头:“唉……好运是有的,但来得却不甚光彩。”
5.终于当官了
这一日用过午饭,曹操觉得困倦,连腿都懒得抬一下,干脆歪在衙里打盹儿。
“孟德!别来无恙?”曹操闭着眼睛感觉有人叫他的名字,挣开蒙眬睡眼好半天才认出来面前的大个子——楼圭!
“子.99lib.伯!你小子跑哪儿去了?你怎么进来的?”曹操连忙起身整整衣冠。自从回京当官以来,往日的朋友都纷纷来道贺。
“你这衙门还挡得住我?我在外面说我是你本家大哥、曹老爷子的大侄子,他们又作揖又哈腰就把我让进来了。”
“冒认官亲?可真有你的……这些日子到哪儿去了?神神秘秘的,问谁都不知道。”
“不提也罢!”楼圭把手一摆,也不等曹操招呼便 61d2." >懒洋洋坐了下来,“我可不像你有当官儿的路子,成天在老师府里学《礼记章句》也没什么意思。”
“哈哈……大个子你可不像做学问的人。”曹操颇感好笑。
“后来我干脆向老师告了假,独自往凉州走了一遭。散散心嘛!这一次可真开了眼了。”
“哦?开什么眼了?”
“自从张奂、段颎击败羌人,将将几年的工夫西边那些边将如今可阔绰了。段颎现在是太尉了,从前跟着他玩命的人全随着水涨船高,一个个可排场哩!还有一个董卓,最是跋扈,手下的兵多一半是胡人,什么羌人、?99lib?屠格、匈奴都有。我算看明白了,手里攥着兵,腰杆子就硬。那帮子家伙说是官,其实跟匪也差不多,强占民田、勒索钱粮、结连土豪,杀人就跟碾死臭虫似的。”楼圭侃侃而谈,“这些边将皆纵容属下欺压羌人。依我看,那些外族分明就是叫他们逼反的;逼反了人家再镇压杀人向朝廷邀功……当年虞诩、皇甫规、张奂安抚边族的作风真是一点儿都瞧不见了!”
曹操听了连连摇头:“如此看来凉州又是战乱又是土豪,你这一路上必定辛苦不小呀!”
“那还用说!好在结识一位长者——汉阳的阎忠。在他那儿白吃白喝了好多天,临走还写了封信给我。嘿!比关防文书都好使,一见阎忠的信,羌汉两路谁都不敢为难……”楼圭突然话锋一转,“我可比不得你呀,县尉大人!你这官做得潇洒自在,刚上任俩月就闲得在衙里睡大觉啦!”
“得了!你别挖苦我了,京官的事你又不是不清楚,这城北能有多少公务?别看南面、西面的差事忙,忙才出政绩嘛!升迁才有盼头。像我这年轻轻的就在这个位子混,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来呀!与其这样还不如给我个小县管呢!”
“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还钻不到京城里来呢!你可好,还想着外任,才刚当了俩月官就巴望着高升,你当自己是甘罗转世哇!天底下当了十几年县令的能抓一大把,你一当官就在京里,他们可都红着眼呢。如今你爹在朝里挺吃得开,皇上也挺信任他。还有你那仨叔父,他们哪个官小?你还用得着愁前程?你要是天天发愁,像我和许攸这样的还不得找棵歪脖树吊死?”
“你要是上吊可不能找歪脖树。你这个头太高,歪脖树可吊不上你。”曹操戏谑他道。
“嘿!曹孟德,你也学会拿人开心啦!人说发财不认得老乡亲,还真是一点都不掺假,看明天来个大官到你这衙门口,你还敢嫌他高了矮了的!”
“瞧你这话说的,为官的自然不避权贵。他若是正经的官儿,哪怕一个衙役,任他丑了俊了高了矮了的,我照样远接高迎;他若是佞臣俗吏,即便是三公九卿犯到我手里皆是狠办!”
“哦?你能有这份志气?说着倒是挺有底气的,恐怕真到了那时候就未必了。你现在‘歌大风赋猛士’,真有大人物犯到你手里你就哆嗦啦!到时候打嘴叫人笑话可赖不得别人!”楼圭瞥了他一眼,“我要是你,就少说这类中听不中用的话,咱们兄弟谁能看不起谁呀?”
曹操听了他这一车不软不硬的话又好气又好笑,心里暗想:“这个人千好万好,就是爱和人计较个上下高低,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他早晚会因此吃大亏。”
6.夜巡奇遇
这天晚上,曹操披上大氅唤来长随出去巡街。
其实这会儿并没什么可巡查的,洛阳城北本就没多少人住,前番经他的整治更是安定。入秋后一天比一天凉了,到晚间天黑下来,谁也不会无缘无故在这个时辰出门。
曹操也没骑马,只信步在外面胡乱转悠了一阵,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榖门外,又瞧见几个值夜的兵丁围在一处闲话。
“宜禄,你说什么?宦官也有儿子?”
“那是!”那个叫宜禄的一撇嘴,“你以为他们天生就没屌不成?如今的王甫曹节当初都是西苑骑出身,后来是自己割了那玩意才入宫的。王甫的儿子王萌现在是长乐少府,还有一个养子王吉,大名鼎鼎的沛国相,杀起人来成百上千都不眨一下眼。你们知道吗?”
“嘿!就你了不起?我问你,人家没屌都有妻有儿,你这么大能耐咋连半个老婆都讨不上?快三十岁了还是光棍儿一根?”
“别挨骂啦!天底下有讨半个老婆得吗?我讨半个,剩下那半个归你不成?我是不稀罕女人,也没那心气儿!等我哪天有心气儿了,讨三十个老婆,一天晚上睡一个,一个月都不重样儿,赶上小月有的还摸不过来呢!”
“那赶上闰月还兴许摸重了呢!你就吹牛吧!”几个当兵的笑弯了腰。宜禄一抬头,猛然看见曹操正站在不远处掩口而笑,饶是他机灵会来事,连忙跪倒在地,高呼道:“小的秦宜禄参见大人!”其他人也明白了,齐刷刷跪倒一片。秦宜禄特意向前又跪爬了两步,扯着嗓门.99lib?嚷道:“大人您龙虎精神忧国忧民,这般时辰还来巡查,真是清官儿好官儿。大人劳苦,盼大人高升!”
曹操抿嘴一笑:这狗东西真会拍马屁,倒是一张好嘴!踱步上前道:“少给我戴高帽子,我只是睡不着随便转转。你们都起来吧。”
当兵的.99lib?站了起来,但曹操在跟前都拘谨了不少,规规矩矩立在城门边上不再吭声。
“怎么啦?刚才聊得不是挺起劲吗?见了我全都变哑巴了?”曹操知道他们惧怕自己,“刚才说到哪儿了?对啦!你叫秦宜禄?”
“是小的贱名。”
“你刚才说要讨三十个婆娘,雄心壮志不小嘛!”曹操戏谑道。
“小的说着玩的。”秦宜禄憨着脸道,“我一个穷当兵的,一没房产二没地业,连黑带白混这等差事。挣的钱还不够买酒灌肚子呢,谁家闺女舍得给我呀!”
“嗯。你们的日子苦呀!挣的少不说,这么凉的天还要守夜。这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入了冬这差事可不好当!以后凡是守夜的,我另赏一吊酒钱,从我俸禄里出……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在值上可不准喝。”
“谢大人!”秦宜禄连忙道谢。
“有机会我帮你提亲保媒讨个老婆,连没那玩意的都有婆娘,你们有那玩意岂能闲着?”曹操对众人笑道:“还有谁没有婆娘,今个儿只管说!”
这样一问气氛可活跃了,你一言我一语都打开了话匣子。有个年轻的竟斗胆问道:“大人您娶亲了没有?”
“娶了!”曹操伸 51fa." >出三个指头,“一妻两妾呢!”
“大人有福分,夫人一定美若天仙!”
“甭提她了!我那位正室夫人嘛……那脸庞那颜色跟牛皮鼓似的!”他说着用手比画了个大圆圈,引得众兵丁笑倒了一片。他却继续戏谑道:“你们别乐!家有丑妻是一宝嘛!别看长得丑,贤惠那是没挑了。居家过日子还得找这样的,不瞒你们说,我纳的头一房小妾都是她张罗的。有一天她跟我说:‘夫君呀!我知道奴家长得有碍您观瞻,可这是胎里带的我也没法子呀!不过我陪嫁过来的丫鬟还不错,又是和我一块儿长起来的,您就收了房吧!好比您买柿子,不留神儿买了个烂的,我们再搭您一石榴吧!’”
众人听了又哈哈大笑起来。曹操也笑了,却道:“你们别出去给我乱嚷嚷!不然我可不帮你们讨老婆啦!”
“我们哪儿敢呀……哈哈……那是什么人?!”秦宜禄突然顿住了,手指着不远处一团黑影。
7.神秘的夜行人
曹操夜巡时正和士兵说笑,突然发现有人违规夜行。大伙放眼观看,只见一人穿着厚衣鬼鬼 795f." >祟祟朝这边张望。
“什么人?过来!深更半夜出来干什么?”秦宜禄立刻呵斥道。
“小的……小的是过路的。”那人答着话慢吞吞蹭了过来。这人看样子五十多岁,一身平民的打扮,满脸乱糟糟的胡子茬,两只小眼睛贼溜溜乱转。
“过路的?大半夜过的什么路?城门关了你不知道吗?”
“小人是出去讨债的,不料欠钱的主儿赖着不给,所以耗到半夜才回来。小的住家不在城里,只是打这儿路过。”那人嬉皮笑脸说。
秦宜禄走到那人跟前上下打量了几眼:“你说的都是真的?”
“句句是实,不敢欺瞒!另外……”那人忽然压低了声音,“小人这有几吊钱孝敬几位军爷买酒……”
“放屁!你当我们是什么人?”秦宜禄义正词严地呵斥了一声,其实若曹操不在眼前他就收下了,上差在此自然不敢受贿,“大半夜的,没事儿别在外面逛,留神我叫你吃棍子!还不快滚!”
那人应了一声,转身就要逃之夭夭。
“等等!”旁边一个身强体壮的年轻兵丁喝住了那人,只见他几步上前一把扯开那人的衣衫。嗖地一声,从他鼓鼓囊囊的怀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来,“这是什么?说!”
曹操和其他人也惊了,连忙赶上前去,有两个手快的同秦宜禄他们俩把那人按倒在地。那人放声大呼:“无罪!无罪!刀是我走夜路防备贼人的!”
“胡说八道!”年轻兵丁蹲下就是一耳光,“从实招!”
“是实话!”那人还狡辩,“防身用的!”
“还嘴硬!”年轻兵丁甩手又是两巴掌,“夜静更深带刀出行已经犯了禁令!太平时节怀揣钢刀防哪门子贼人?我看你就是贼!”说着抡起蒲扇大的巴掌还要打。
“我说我说!”那人从实招了,“我真是去讨债的,北山猎户徐氏欠我十吊钱半年未还,我去了几次他都赖着不给。这次我怕他又搪塞,就带了把刀去,到他家我把钢刀一亮,说若还换钱便罢,不还钱就剁了他。结果他怕了,就对付了我五吊半。你们不信只管去寻徐家人问!”
“即便你所说是实,带刀夜行也是犯禁。况且你以刀逼人甚为不当。”秦宜禄摇头晃脑道,“按律行事,打他二十棍子!”
几个兵丁架着他到门前,各取五色棒就要打,bbr>.99lib.那人呼叫:“慢动手!慢动手!你们大人在哪儿?我有话对他讲!”
“住口!你是什么货色!还想见我们大人,小心我打你个脆的……”秦宜禄喝道。
“慢着!”曹操看得清楚听得分明,“等会儿再打……我就是城北99lib?县尉曹操,你找我有什么事儿?”
“原来您就是曹大人,果然气度不凡呀!”那人憨皮赖脸道。
“你想说什么?”
“这……这……”他吞吞吐吐看着两旁的兵丁。
“快说!他们有什么可避讳的……不说吗?行刑!”
“别!别!我说……小的叫蹇图,家住城西,是当今万岁身边小黄门蹇硕的叔父。望大人看在与小侄同朝为官的分儿上,就饶了我这一遭吧!下次不敢了。”
众人起初还不信,但仔细想想似乎不假:黄门蹇硕确实有一个叔叔住在洛阳,是城西人人皆知的无赖。这人本有几亩田地,整日里游手好闲又爱耍钱,好好的地都卖出去耍了,后来侄子在宫里得宠就张着手找人家周济。蹇硕倒也正派,只给了他点儿银子嘱咐他安分就不管了。蹇图哪里肯听,没两天就把银子败光了,再要蹇硕不给了。他只得偷鸡摸狗过日子,邻里防着他,他就索性提着钢刀四处讹诈要钱。官府碍着他是宠臣的亲眷,睁一眼闭一眼也不怎么干预。想不到今天会撞到曹孟德手里。
8.打死权贵
曹操面无表情听他把话说完,微然一笑道:“你既是官亲更应该遵律守法。本官执法从不避讳权贵亲友,你少说这样的话——打!”
几个兵丁不由蹇图分说把他按倒在地,秦宜禄抡起大棍刚要落下却转了个心眼:这厮不管远近大小也是官亲,曹大人开罪得起,我等岂开罪得起?于是手里玩了个花活儿,棒子是高高举起急急落下,但沾皮不着肉,但听得啪啪作响却不伤筋骨。
曹操是宦门公子,哪里晓得这衙门口的手段。一旁那个年轻的兵丁却看不过了,一把夺过秦宜禄手里的棒子径自抡起来打。
“哎哟!疼杀我也……”蹇硕瞪着眼睛,张口大骂,“小畜生!你敢打、打大爷!我……哎呀!我叫我侄宰了你全家!”
曹操一听他骂人,火不打一处来:“莫要理睬!打!狠狠打!”
“哎呀!天杀的小畜生,给脸不要脸!真拿自个儿……哎呀!当了.清官不成?姓曹的!我骂……骂你八辈儿祖宗……”蹇图越骂越难听,那兵丁就打得更狠。转眼间二十棍就要打完,那蹇图还不住口,曹操冷笑道:“这无赖辱骂本官毫无悔改之意,继续打!再打二十棍子!”
“好小子!你有种!哎呀妈呀!咱们都是一路奴才……哎呀姥姥呀!你爷爷不也是宦官吗?我是宦官他叔,你还……哎哟祖宗呀!还不叫我一声太爷!这龟重孙……哎哟太老祖宗呀!”蹇硕被打得乱叫,却还不改口。
“打!狠狠打!”曹操一咬牙,“看他还敢不敢胡说!”
“诺!”那壮兵应罢一声狠抡大棍,耳轮中只听得砰的一声,已打了个骨断筋折。饶是那无赖嘴比鸭子的还硬,也只有出来的气儿没进去的气儿了,嘴里已不成句:“等、等……着瞧……我叫我侄子……废了你们……全家……咱……白、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出、出……出……出不来了……”一语未完,白眼一翻便昏过去了。
那壮兵却不肯饶,照旧抡着棍子打,秦宜禄忙伸手拦道:“不行!别打啦!”
“还差四棍呢!”那兵丁也不顾阻拦,喘着大气接茬把剩下的四棍结结实实打完。
秦宜禄见那厮已然血葫芦般,忙低身一摸,吓得坐在地上,惊呼道:“打死了!大人!”
曹操一脚把秦宜禄踢倒:“狗东西怎么说话,谁打死了?”
秦宜禄顾不上护疼:“这无赖被打死了!他可是……他可是……”
“慌什么?”曹操一声断喝,“死就死了,打死这等无赖臭块地罢了!瞧你那熊样儿……你小子也是!怎么下手这么重?”
“小的奉命行事而已。”那个执行兵丁跪下说。
“好一个奉命行事!我说让你打死他了吗?”曹操见他出言顶撞,心里一阵光火,“打昏了还下死手,你年纪轻轻怎么这样狠毒?”
哪知那兵一点儿也不害怕,铿锵说道:“纵然小的心狠手辣,却明白这厮有四罪当死!”
“哦?”曹操一愣,“哪四罪当死?你且说说看。”
“诺!这蹇图夜带钢刀已犯禁令,既被拿住又多番巧言狡辩,就是讨债也未见是实,此乃一当死。蹇图被拿无悔惧之意,放厥辞求赦,既已受刑又藐视大人、辱骂长官,更言及日后报复,实是无父无君无法无天,此二当死!另外此人平日倚仗官亲欺压邻里、偷盗勒索,官家投鼠忌器不问其罪,今日犯到大人手里,大人正应当为民除此祸害,此他三当死。大人请想,您上任以来明申法令又设五色棒不避权贵,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大胆蹇图以身试法,大人就应该借此狂徒彰显威名以惩戒他人,此乃四当杀!另外您……您……”
“只管说!”
“诺!您说好了再打二十棍子。打没打死是您的事儿,但若打不够数,岂不是我的罪过?”
曹操被噎得一句话都反驳不了,踱至尸体旁看了半晌说:“算了!你们把这尸体拖走,明天当街示众……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楼异!”
“你打死宠臣亲眷不害怕吗?”
“大人都不怕,小的穷当兵的一个,有什么怕的!”楼异抬头道。
“好!楼异,还有秦宜禄,你们俩听着,这儿的差事不要你们了。从明天起,你俩转到衙里当我的随从,我走到哪儿你们就跟到哪儿!”
9.被报复,滚出京城
棒杀蹇图名扬京城,曹操着实春风得意了一阵子,这段时间里他就好像一颗骤然升起的官场新星,闪烁在每个人眼中。但当时他没有意识到,潜在的危机已经一步步逼近。
坏消息传来的那一天,曹操像平常一样尽心尽力在衙门里处理公务。突然,府里的管家跑来找他,说曹嵩叫他务必回家一趟。
待归至家中,却见父亲一脸灰暗独坐在书房中发愣,见自己进来了,也没说话。
“父亲,匆忙叫儿子回来,有什么事吗?”
曹嵩沉默良久才道:“你最近有没有上书言事?”
“有啊!”
“可曾言及曹节的亲属?”
曹操直言不讳:“我曾上书弹劾曹破石。”曹破石是宦官曹节的亲弟弟,本是一介无赖,却凭着哥哥的势力当了官,而且一直升到步兵校尉。这个人不但毫无修养,而且贪婪好色,因为看中了一个军官的妻子,竟然将那位军官逼死,强纳他人之妻。曹操对这种人深恶痛疾,便写下表章上书弹劾。因为顾及到爹爹亲近宦官,可能会干涉,便没有在家中提及此事。
他见父亲这样问他,料想一定是惹了祸,必定会挨一顿臭骂。不料曹嵩不急不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道:“你倒是肯实话实说。”
曹操接过来一看——正是自己所修的弹劾表章!
“这是怎么回事?”
“曹节今天亲手交给我的。”
“好大胆的阉人,竟敢私扣大臣的奏章……”说完这话,曹操突然意识到这件事的可怕性。按规矩大臣奏章进至省中,自有典中书者掌管,曹节既然能窃取到手,说明整个朝廷的中书机构,都已在他的掌握之中。
“你觉得很奇怪,是吗?”曹嵩的表情显得很疲倦,“可你不知道我大汉的朝廷一直都是这样!什么叫朝纲?什么叫权威?什么又叫王法?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假话罢了。谁有权力就拥有一切,这就是咱们的世道。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还会是这样!你以为你很了不起是不是?那我问你,你是怎么被举为孝廉的?你是怎么摆脱官司当上县尉的?你又凭什么打死蹇硕的叔叔而不遭报复?”曹嵩说这些话时一点气恼的意思都没有,而是带着倦怠和轻蔑。
这样的语气比严厉斥责更厉害,曹操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得干干净净扔到大街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一切都是父亲给的,而父亲的一切又是宦官给的。说到底,他之所以能入仕、为官、成名,靠的不是自己,而是靠着阉人的提携和庇护,是靠父亲像狗一样向bbr>藏书网王甫、曹节他们摇尾乞怜换来的!
“你真了不起……真了不起……”曹嵩继续挖苦道,“你是洛阳百姓心目中的大清官大忠臣!我呢?我不过是一个臭名昭著的谄媚小人,对吧?哈哈哈……哈哈哈……”他笑着笑着,突然一拍书案咆哮起来,“但是你知道吗?为了举你为孝廉,你爹爹给王甫送了多少钱?说了多少好话?你算哪门子孝廉?你他妈孝顺过我吗?你打死了蹇硕的叔叔,得我去给人道歉,站在那儿像个奴才一样让人家骂!让人家出气!为了你拜谒许子将,我憨皮赖脸去求许相!老子哪一点儿对不起你呀?”
这些话仿佛是一把把利刃,刀刀都剜在曹操的心头:“爹爹,我……”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曹嵩根本不给他讲话的机会,“你以为你用不着我了,是不是?我他妈又当爹又当妈把你拉扯大,你反倒看不起老子了是不是呀?啊?哈哈哈……哈哈哈……好儿子!你真好!真有出息!今天曹节把这份表章交给我时好好夸奖了你一通!真的……他说巨高呀,你儿子真>有出息!当这么一个小小的县尉真是屈才了,叫他到外面历练几年吧!多好呀,到外面历练几年……你叫人家赶出京城了知不知道?你到外面做你的清官梦吧!可是我告诉你,要不是你老子我给他办了这么多事,要不是你老子曾经一车一车地给他送银子,你早就让人家弄死啦!”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传诏的宦官就到了。诏书清清楚楚写到,因曹节、蹇硕等宦官举荐,皇上钦点洛阳北部尉曹操,调往兖州顿丘县任县尉,责令其转天必须离京。
10.差点死在赴任途中
熹平五年(公元176年)冬,二十二岁的曹操遭宦官陷害,离开了洛阳北部尉的职位,前往兖州东郡治下的顿丘县担任县令。也不知是曹节等人特意安排的,还是恰好凑巧,他离京的这段时间正是隆冬时节最寒冷的日子。
古来>一朝天子一朝臣,即便是小小县令,也自有一干心腹的随从。偏曹孟德负气而出,又所行仓促,只带了长随楼异和四个寻常家丁上路。一路上楼异骑马在前,曹操坐着车,两个家人跨车驾辕,还有两个步行相随。到了一处荒芜的山岗小道处,只听一阵呐喊,从山岗后面闪出二十几条汉子,一个个穿着破棉衣,钢刀木棒在手。
“行路的!留下行囊银钱!”为首的那厮膀阔腰圆,一张黑黪黪的脸庞,手握一条大棍。
“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也敢行此剪径的行为,不怕王法了吗?”曹操喝问道。
“什么叫王法?哪个又叫律条?”黑汉子冷笑道,“这片土岗我说了算!”
“大胆!竟敢威胁我家大人,你们不要脑袋了吗?”楼异也叫道。
“少要信口雌黄,做官人哪怕是个小小功曹也是坐车而行,使奴唤婢,哪有一马而行的?”
“我家大人乃顿丘县令,上任从此经过。”楼异毕竟是市井穷苦人出身,颇懂得这些人的规矩,“我家大人乃是大清官,劝你们速速闪开,免得伤了和气。你们若敢行抢,待我家大人上任,差过官人把你们锁拿到衙,板子打夹棍夹,到时候管教你思前容易退后难!”
“哈哈哈……”黑汉子笑了,“好大的口气,吓唬谁?莫说不是真县令,便是真县令,顿丘、封bbr>99lib?丘相隔甚远,你们也管我不着!像你等孤雁绵羊,杀了也就杀了!怎么样?要钱还是要命?”
曹操见此人凶悍无状,所带的人也颇为不少,必定不好打发;再看从人里只有楼异还能依仗,那两个长随腿都吓哆嗦了,也知寡众悬殊凶多吉少。又听楼异一番话说他不动,索性拿势力压一压他们:“大胆贼人,本官曹操,乃是当朝九卿曹大人之子,你们哪个敢动?若还执迷不悟,我回去禀告老夫,立时间发大兵逮你们,灭你们的满门!”
不料那汉子更火了:“不提曹嵩那老儿也就罢了,既提起那无耻赃官,我便要杀了你!我认得你姓曹的,我手里大棍可不认识你姓曹的。”说罢将手中大棍一举,“甭废话,抢了吧!”他一声令下,那群汉子各自挥舞家伙就冲了过来。两个长随见了,也顾不得曹操,撒腿便跑;唯有楼异见状,就势耍起五色大棍护在曹操马前。也是他手大力猛,两?条大棍竟叫他一手一条舞了起来。贼人方至近前就被他打倒了两个,其他的不敢再上,手持家伙围了一个大圈子,把曹操、楼异困在当中。
楼异见主人危险了,也不管后面有人拿棒子招呼,对准黑汉子后心就打。这一棍打得黑汉子一个趔趄,未及抬头,曹操剑也到了。霎时间红光迸现,左耳朵连着一大片发髻头皮就被削了去!
“啊……”黑汉子疼得一阵惨叫,众贼人也不敢再打了,丢下手里家伙护着那厮便都跑了。
曹操、楼异见他们走了也不敢怠慢,生怕一会儿更多的贼再回来,忙催马的催马、跨步的跨步,bbr>?99lib.匆匆忙忙便往西北而去。待跑出二里地,主仆二人累得吁吁带喘,才歇下来。
曹操见楼异累得满头大汗,天太冷怕他受病,赶紧解下斗篷要给他穿。这才发现,斗篷上早被人砍了一道二尺来长的大口子,不禁毛骨悚然,想下马亲自为他披上,又觉左腿被打得生疼,抬都抬不起来。
“大人切莫下马!”楼异接过破斗篷围好,“您..若是下马,万一这会儿贼人追来,咱就全完啦!”
“哎呀!那两个小厮哪里去了?”
“他们早携了大人的行囊跑了。”
“咱们寻他们一寻。”
“大人忒好心了。”楼异有点儿急了,“这两人见咱们被围,哪儿还以为咱们能活着?行囊里面又尽是银钱,他们必定带着银钱远遁回乡,不管咱们死活了!”
“唉!”曹操一阵难过,“人情如此薄也!”
“大人还是太少人情世故!这一路许多困苦,我始终亲挎钱囊让他们扛棍子,怕的就是他们这一手。结果一时心善,还是被 4ed6." >他们拐了去,咱们没钱啦!”
“这倒无妨。”曹操说着从怀中摸出县令印绶,“当官的印不丢,就什么都好办!官驿靠官印文书供粮宿,咱们速往封丘投驿再做计较。此处不宜久留,快走!快走!”
11.做一个埋头苦干的小县令
曹操到任都半年多了,却bbr>还有一桩遗案尚未了结。
佃农王三状告顿丘县地主刘狼杀人,这王三家四代都为刘家种田,仅仅因为王三他爹丢了刘家两头耕牛,刘狼一气之下竟唆使家丁将王老爹活活打死。王三去理论,被刘家揍了一通,还被逐出田地断了生计,无奈之下跑到县衙状告刘家,可前任县令不敢招惹刘狼,只扔给他点儿钱了事。原来这刘狼不仅是一方地主,更是刘家宗室之后,一般县令不敢管。王三不服几番来告,县令就是不准,整整耗了一年半,直耗到县令爷一场暴病死了,闻听曹孟德上任,王三又来接着告。
曹操现在深知土豪之害,而刘狼又是顿丘县最张狂的地主,若要树立声威治好顿丘,必先拔掉这颗钉子。正愁抓不到题目,一听王三告状当时案子便准了。可拿人却是问题,刘家府大人多,又勾着上层的官儿,别说不能进去捉拿,就是进去拿人刘狼也能趁乱脱身,左不过拿个家人管事出来顶罪。多亏卞秉花花肠子多,竟不费吹灰之力将刘狼诓了出来。
“升堂!”楼异冲着堂口一声喊叫,少时间袁、方两位顿丘县班头带众衙役列作两行,一色青衣小帽齐整,个个站立笔直。曹孟德撩衣弹袖当中而坐,县功曹徐佗一旁侍立观审,堂上一片威严肃静。县衙外面可开了锅了,别说县城里的百姓,就是十里八村受过刘家欺压的人都涌到了。
虽是八月天气,毕竟秋老虎赛过伏,真真化金流火的天气,万里晴空纤云不见,一轮火红的太阳照下来,晒得大地焦烫,几百号人堵着衙门口往里张望,人挨人人挤人,热得汗透了薄衫。衙寺外院大门敞着,来得早的老百姓都挤到了大堂口,楼异带着几个兵丁把住大门维持秩序,连声喊叫:“别搡了!别搡了!大堂口观审得讲规矩,谁要再挤进来留神我鞭子抽!”好半天百姓才渐渐安静下来。
曹操微微一笑,对徐佗说:“天热人情也热!看我这新任县令断下这遗案,开个好彩头!”言罢倏地转过脸来,圆睁鹰目,断喝一声:“带人犯!”
几个衙役应声而去,顷刻间便押着刘狼进来,按倒在地,叫他跪好。刘狼到这会儿还一肚子懵懂,但隐约感到这位新任县令打算要自己的命,低着脑袋不敢言声,暗自盘算该如何应对。这时,耳边炸雷震聋欲聩,听曹操冷森森问道:“刘狼!你可知罪?”
“草民不知何罪。”刘狼强打精神,抱着没病不怕吃凉药的心理顶了一句。
“不知何罪?”曹操突然变得和颜悦色,一点都不像问案的样子,探身伏在公案上,口中娓娓问道,“你是真不知道何罪,还是亏心事儿做多了,不知道哪件犯了案?你回头.看看这堂外的百姓……方圆几十里的穷人都招来了,你刘某人的人缘走得不错呀!你瞅老乡们看你是什么表情?这会儿要是把你炖锅汤,恐是不够分的了。”
刘狼还真抖胆扭头看了一眼——黑压压一片!前排还有几个面熟的,都是被他压榨过的佃农,其他的必定也不是好交情。他bbr>藏书网心头一颤,但毕竟虎死尸不倒,马上镇定住:越下软蛋越吃亏!于是回过头来战战兢兢嚷道:“大人所言草民不解,若有人状告于我,自当请人当面对质。大人摆下这么一个阵势,是要诓我刘某人不成?”
“我只诓过名士重臣,诓你这样的势利之徒?你也配!带王三!”
王三抢步上堂,慌忙跪倒:“求大人为草民做主!”
“别着急,慢慢讲。”曹操对他的态度倒是相当好。
王三早就憋了一肚子怨气,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指着刘狼的鼻子将他平日怎样欺压佃农,如何强租耕牛,如何打死他爹,怎样把他痛打逐出田庄,连带着别人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一五一十地道了个明白。王三见刘狼抵赖,不由勃然大怒,爬起来扯住刘狼的衣带抡拳就打。刘狼是容养已久的人,两拳下去脸颊已被揍得乌青。顿时堂上乱哄哄,两旁衙役赶忙将两人拉开。
12.曹操断案
“大人!这狂徒诬告在先,还敢搅闹公堂,当众打人,他眼里还有王法吗?还不把这个狂徒拿下问罪!”刘狼捂着脸,兀自扯着嗓子大呼小叫。
“这堂我说了才算。”曹操不慌不忙道:“肃静!都给我闭嘴……刘狼!你放纵家人行凶,至少还有治家不严的过失,叫他打两下出出气也无妨嘛。”
“大人做的是哪里官?放纵狂徒殴打无罪之人?”
“住口!”曹操拍案大吼,“你当真无罪吗?你说你不知那几个仆人的下落,本官却知道,把人带上来!”
几个衙役应声而去,顷刻间便押着四个铁锁锒铛的人犯走了进来。这四个人不知已经过了多少次堂,瘸的瘸拐的拐,衣衫褴褛不能遮体,头发散乱得像枯草,汗渍血迹布满全身,一个个面色惨白委靡不振,半死不活地垂着脑袋趴在地上。
刘狼一见他们,身子已然木了半边,正要抵赖,却听曹操笑道:“没想到吧!你以为给他们钱把他们打发走就完了?怪只怪他们几个不争气,到东阿县犯歹,让县令万潜逮了个正着。这不是叫人家披红挂彩礼送回bbr>来了吗?”笑罢又问那几个人,“你们几个也说说吧!是你们挟私怨打死王老汉,还是听了你家主人吩咐干的?”
“是听了我家老爷吩咐干的。”这四个人因为滋事,已先被东阿令万潜拷打两顿,扛枷戴锁硬生生被押回了顿丘,又让曹操再过一堂,这会子早就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你们胡说!血口喷人!”刘狼眼中已经流>露出恐惧了。
“老爷您不要再抵赖了……”一个被打得脸上满是血印的仆人劝道,“您留神皮肉之苦吧……我们刚进来时比您还横呢?这会儿您瞧瞧……”
刘狼脸色霎时雪白,但依旧振振有词道:“我认罪……不过大人,此案系去年发生,年初已有大赦,纵然杀人罪实,您也断不得我的罪。”他这么一讲曹操倒是呆住了。年初大赦的事属实,这该怎么办?扭头看看衙门里姓方的、姓袁的两位班头,俩人都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治罪。曹操心中一阵恼火:这衙门的老人平日必定与姓刘的有牵连!想至此轻轻扭转身子,斜了一眼徐佗,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徐功曹,您以为如何?”
徐佗是老刑名99lib?,何等八面玲珑?曹操还未上任,他便把曹操的根底、履历、脾气秉性打听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会儿听他如此阴阳怪气地问自己,情知事发赦前曹操若断便坏了规矩,却一概不管故意顺着他的心思道:“国家大赦,不可不察……然此案前任县令并未审查,下官认为当以今日之时为立案之期,刘狼等人之罪不在赦中。”
曹操咬牙狞笑道:“刘狼纵家奴害死人命,又咆哮公堂百般抵赖,将他连同四名共犯游街三日,然后……打入死囚牢!”又是死罪,又要游街,满堂哗然。兵丁扯着几个人就往堂下拉,刘狼这下真是吓傻了,蹬着两条腿大叫:“大人饶命,饶命呀……袁班头!方班头!收了钱为什么不救我?”
“且慢!”曹操一听连忙叫住,狠狠扫视了一眼两个班头。方、袁二人被他看得身子一矮!袁班头一张青脸唬得煞白,慌忙跪倒,口中嘟哝道:“岂有此理……血口喷人……罪不容诛……大人您不要听他的。”曹操不理他,对刘狼道:“你把话说完!”
“袁班头、方班头,你们怎么答应我的?绝不会叫县令治我罪,这话是不是你们说的?”刘狼一席话,门里门外顿时开了锅。曹操笑呵呵地看着袁、方二人道:“怪不得一上任你们就撺掇我断这案子,后来又说刘家势大劝我缓办呢!”
“大人!我来替他们解释一下吧。”徐佗也笑了,“翻出这案子是为了放出风叫刘家塞钱,当然要撺掇您快办,后来钱到了手要与人?99lib.消灾,自然就主张缓办。”
曹操点点头:“好心计呀……你们两个可知罪?”
“小的、小的知罪了。”袁班头慌忙叩头,“求大人饶了我们这一遭吧,往后不敢了。”
“可惜没有往后了……”曹操腾地站了起来,“各打二十板子,游街三日……”
13.大靠山倒台,曹家满门罢官
光.99lib.和元年(公元178年)是多灾多难的一年。对于大汉王朝而言,这一年从一开始就预示着衰败。
正月一开始,在交州爆发了大规模的起义。六月丁丑日,北宫温明殿腾起一股十余丈的黑气,其形状好似一条黑龙盘旋空中,许久才缓缓散去。十月里,宦官竟从皇后的宫中搜出了巫蛊。皇帝刘宏勃然大怒,立刻将宋后一族打入大牢,没过几日就以谋反之罪将宋氏一族全部处死。
随着大靠山宋氏的覆灭,曹家开始跟着大倒其霉。曹氏一族自大鸿胪曹嵩以下,上到位列九卿、下至县衙小吏,全部被罢免官职。朝廷一纸檄文打到顿丘县的时候,曹操还在布置捉拿太平道的事。他信手扯过公文,打开一看不亚于晴天霹雳。
沉吟半晌,曹操叹息道:“在劫难逃,这一天还是来了。”
也不知怎么回事,曹操被罢官的消息不胫而走。第二天清晨,顿丘县的百姓纷纷跑到县衙要留住这位肯替穷人说话的年轻县太爷。这些百姓从县城的四面八方赶来,有的是因断刘狼一案得以报仇雪恨的佃农,有的是受到衙门周济的鳏寡老人,有的是被解救的壮丁,还有一些是特意跑来的,要亲眼见见这位大名鼎鼎的县令老爷。
男女老少扶老携幼都堵在了县衙门口,弄得曹操的车马无法离开。
他只得派随从楼异、秦宜禄带着阖府的衙役和仆人出去劝百姓回去,可劝了好久大部分百姓还是不肯离开。万般无奈之下,曹操只好背着手亲自步出大门观看。
“那就是县太爷!”也不知谁扯着嗓子叫了一声,人群跟着就骚动起来了,前面的也挤、后面的也搡,楼异..等人阻挡不住,百姓们如潮水般都涌到曹操跟前,将他紧紧地围在了当中,这个喊“县令爷不要走!”那个叫“曹大人,您不要我们了吗?”现场顿时乱成了一片。
曹操眼望着面前涌动的百姓,霎时间满腹的阴霾一扫而尽,暗道:“虽大难临头生死未卜,可我曹孟德得一方之民心,这官儿也没有白当呀!”想至此,遂面带微笑高声喊道:“乡亲们!大家不要喊了,都坐下!坐下!”
百姓们还真是听他的话,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乡老帮忙张罗着,大伙都不再喊了。从近到远大家都齐刷刷席地坐了下来,眼巴巴望着曹操。他见大家都坐好了,笑呵呵地嚷道:“十月天冷了,我长话短bbr>说,地下冷。大家坐久了我心里也不忍呀!”说着他往边上挤了两步,也坐到衙前的上马石边。
“老爷只要不走,我们受点儿凉算什么!”有个小伙子带头喊了一嗓子,百姓们纷纷附合。曹操摆摆手,等大家安静下来后,道:“现在我曹家因宋氏之事获罪,一门老小都罢了官。如今我老爹和叔父也成了白身,想必他们也要回家乡原籍待罪,我也得赶紧到他们跟前儿尽孝呀!你……还有列位乡亲不叫我走,这不是阻拦我当孝顺儿子吗?”说着把手一摊,故作为难之色。他这番话说完,坐在地上的百姓纷纷耳语起来,在曹操的再三劝说下,众乡亲依依不舍眼泪汪汪,好半天才逐渐散去。
曹操见百姓都走净了,才松了口气,转身进衙门对紧随的楼异说:“赶紧收拾东西,咱过了午时开后门就走!”
“啊?您不说明儿……”
“还明儿干什么?”曹操的小舅子卞秉插嘴了,“明儿他妈再围上,照样走不成!”曹操照着卞秉大腿上就是一脚:“嘿!怎么跟你说的!还一嘴脏话!”卞秉被他踹了一个跟斗,爬起来拍拍土道:“姐夫呀!您教训我,我服!但有一遭,我是光动嘴儿,您这动腿儿,谁厉害?再者说了,您现在已然是平头百姓了,我也就不是官亲了,说两句痛苦话不犯歹呀!”
曹操被他这么一说,扑哧笑了,指了指他道:“真拿你小子没办法!得啦!快找你姐收拾东西去,咱这平头百姓卷铺盖回家啦!”
14.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眼看着车过谯县城西三十里,隐隐约约看见是到了自家村门口,曹操松了口气。
哪知还没进村子,忽听见有人自后面大声呼叫:“停车!停车!”曹操自马上回头一看——原来是秦宜禄!
秦宜禄骑着马疾奔而来,风尘仆仆,眼里布满血丝,到了近前简直是从马上摔下来的,想必他从洛阳出发一定是昼夜赶路没有休息。
“怎么了?有什么消息?”
“哇……”秦宜禄咧开大嘴便哭。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诸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秦宜禄抹了一把眼泪,他脸上都是土,简直和了泥,抽噎道:“四老爷殁在牢里了……”
曹操脑子里轰地一声——四叔死了!搁下死的先顾活的:“我爹爹和二叔怎样?”
秦宜禄支撑着站起来,他一路打马狂奔,连大腿都磨破了,忍着疼抽泣道:“老爷倒无妨,二老爷却病得不成样子了,我一人照应不过来。洛阳的宅子被朝廷收了,二老赁了城西一座小宅子,四老爷的尸体没地方停,还在牢里呢!得赶紧奔丧,把四老爷拉回来呀。”
曹操这会儿脑子里都乱了:四叔就一儿一女,女儿嫁与宋奇,早跟着宋家人一同丧命。独生子在他当吴郡太守的时候就死了,留下一个遗腹子曹休,孩子太小还在怀抱,孙子是指望不上了。
倒是卞秉一句话提醒了他:“得叫子廉哥哥奔丧,他是四叔亲侄子,必须得他去。”论关系也只有让曹洪去了。
“对对对……我不进村子了,有劳贤弟去一趟,告诉子廉一声。”曹操眼望着前方茫然道。
卞秉把头一摇:“姐夫您真是懵了?我只听您说过,可不认识他呀!我找他说这些,算是怎么回事儿?还得您亲自去。”
“这可叫我怎么去呀?”曹操的眼泪这才簌簌流下来,“我一进村,大家就全都知道了,四叔没了,我怎么跟七叔交代啊?他老人家还病着呢!”
“还是我去吧。”秦宜禄便不多说,连忙跨马进了村子。
这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就连环儿都不发一言,愣痴痴各自立在寒风中。谁都明白,曹家的命运不容乐观。
少时间,秦宜禄便带着曹洪出来了,还有曹德、夏侯兄弟也跟了出来。明明是多年未见,这时候却都没有心情叙谈。曹洪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牵着马、背着小包袱。
曹德森然道:“阿瞒,咱们得把爹爹和二叔也接回来才行。子孝在淮南,一两天之内还回不来呢。”曹仁举孝廉后到淮南为吏,虽然罢官但路途较远,他弟弟曹纯还小,不能跟着去。“你一定累了吧?我跟子廉去。”
“不累!这件事还得我去,你得照顾七叔,四叔的事儿,慢慢地跟他讲。”曹操又指了指卞氏姐弟,“他们姐弟俩还是交与你照顾,不过要带他们回家,你把这些年的事情全告诉你嫂子吧!”说着他看了卞氏一眼。
“夫君你放心,我会尊重姐姐的。”卞氏朝他点点头。
“我对你绝对放心……宜禄和楼异,你们俩休息两日,然后带着车启程,准备拉老人家回来。我和子廉现在就走,早到一天踏实一天!”
“等等!”夏侯惇忽然叫住他,“孟德太累了,我跟你们一块儿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曹操想拦,但忽然想起他和自己的真实关系,父亲也是他亲叔叔呀!近二十年未见过了,带着他也好。此刻无声胜有声,曹操、曹洪、夏侯惇各自上马,连连加鞭又赶往洛阳。没进家门又要去奔丧,曹操觉得很累,但是现在一股心火支撑着他。纵有千般芥蒂,父子连心啊……
15.曹家走向没落
四叔曹鼎给曹操的第一印象是潇洒倜傥,当年他在谯县家乡蹴鞠的那一幕永远印在曹操脑子里。他一动一静透着洒脱,似乎张扬的活力从未因为年龄的增长而磨灭。当然,除了这种气派之外他还是一个贪婪跋扈的人。在曹操的记忆里,从未有人像他那样,贪得光明正大,跋扈得毫无忌惮。
可是现在呢……曹鼎就一动不动停在当院中。刚刚从洛阳天牢运出来的尸体,衣服破烂得像个 8857." >街头乞丐。原本富态雍容的宽额大脸已经蒙上了一层惨灰,稀疏焦黄的头发如枯草般松散开着,嘴唇几乎成了迸裂的白纸……他再不能对别人大呼小叫了,再不能把手伸向金钱和女人了,当然也不能和侄子们一起说笑蹴鞠了。
曹洪亲手为他的伯父脱下囚衣。曹鼎身上伤痕累累,有些是擦伤,有些是磕伤,还有一些明显是皮鞭抽的,令人发指的是他右手的指甲竟然全部脱落!
“混蛋!”曹洪一拳打在停尸的板子上,“这绝不是抱病而亡,是被他们活活折磨死的!”
曹操瞥了一眼那只布满血痂形态扭曲的手后,觉得一阵眩晕,赶紧把脸转开了:“太过分了……即便他老人家有罪,也不能这样对待他呀。刑不上大夫,他们不懂吗?”
曹嵩此刻坐在堂屋里,惆怅地闭眼倚着桌案,听到儿子问话,抬手捏了捏眉心:“这不是朝廷的bbr>藏书网法度,恐怕是段颎吩咐人干的。”
“那老贼落井下石?”曹操怒火中烧。
曹嵩睁开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没办法,他们说是病死的就是病死的。对罪人而言,哪还有什么天理?当年陈蕃被宦官乱拳打死,记得官簿也只不过是‘下狱死’三个字。段颎如今炙手可热,谁也奈何不了他。要怪只怪我们当初不该与他翻脸,招惹了这条恶狼。”他看了一 773c." >眼呆坐在一旁的曹炽,“我糊涂啊……要是当初听你一句劝,老四何至于有今天呢?”
曹炽对他这句话没有什么反应。更确切地讲,这些天他一直没有任何反应。他发髻蓬松呆坐在那里,两只眼睛瞪得像一对铃铛,神色充满了恐惧,大家的话一句都没能钻进他的脑子里。他就始终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恰似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曹.
操突然觉得这座破房子里的气氛十分恐怖:堂外躺着一具尸体,堂内坐着一个活死人!父亲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熬过这几天的。
曹洪擦拭着曹鼎的尸体,用一块湿布抹去血迹和污痕。擦着擦着他突然歇斯底里地嚎叫起来:“我受不了……这帮禽兽!”随着喊叫,他>竟从曹鼎肋下抽出一支两寸多的钢针来!
“妈的!决不能便宜姓段的。”曹洪叫嚣着拔出佩剑,“我要将王甫、段颎这两个老贼千刀万剐!”
一直没有插话的夏侯惇见状,赶忙起身夺过他的剑,抚着他的背安慰。曹操再也看不下去了:“爹爹,咱们回乡吧!不要在这里待下去了,回去给二叔看病。”
曹嵩摇摇头:“我不能走。”
“走吧,再这样下去,孩儿怕您受不了。天也越来越冷了。”
“我没事。”曹嵩喘了口大气。
“您这又何苦呢?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放不开的?”
“不是放不开,是没有退路了。咱们曹家好不容易混到今天,绝不能因为宋家的牵连一个跟头栽下去。真要是不能官复原职,后辈还指望谁?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儿孙呀!”曹嵩一咬牙,“我不能走,绝对不能走,我要把咱们失去的东西夺回来!”
“您有什么办法吗?”
“曹节……现在只有靠曹节了,我得设法买通曹节,让他帮咱们洗脱罪名官复原职。”
曹操心里很不是滋味:当初父亲原指望脚踏两只船,一边和宋氏结亲,一边党附王甫。谁料到最后宋氏覆灭、王甫反目,落得个双脚踩空。可被王甫害了还不算完,他又要去巴结另一个大宦官曹节,二次吮痔献媚,再受屈辱。虽说是为了后辈儿孙,但这样不顾廉耻的出卖脸面,真的值得吗?
16.脚踏两只船
这时楼异和秦宜禄回来了,曹鼎的棺椁已经置备妥当。
曹嵩点点头道:“孟德,明天你们仨还有楼异带着尸体走,把宜禄给我留下。这小子能说会道脑子快,我各处走动还用得着他。”
曹操见他如此坚定,也知道阻止不了,看看痴呆的曹炽,道:“二叔也随我们回去吧,他这个样子留下来也帮不上忙,回到家见见儿子,他可能还能恢复。”
不知道为什么,曹嵩用一种厌恶的眼光瞅着曹炽,好半天才冷笑道:“如此也还……你二叔一辈子谨慎小心,到头来却还是获罪罢官九死一生,他这是吓傻了!这病治不了。”
曹操浑然不觉,仅仅安慰道:“没关系,咱们死马权作活马医,治好了对子孝、纯儿他们有个交代,治不好也算尽心尽力了。我最担心的还是爹爹您,您千万别苦了自己……”
曹嵩甚感宽慰:不管怎样,父子天性,儿子终归还是对我牵肠挂肚的。心里虽这么想,嘴上却道:“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我才不会像你二叔这么没出息。谁叫我指望不上别人呢!”他又莫名其妙地瞥了一眼呆傻的曹炽,徐徐道:“只有我自己活得好好的,才能横下心来救大家。”
曹操觉得老爹挑自己的不是,赶紧许下承诺:“待孩子回去将四叔安葬,马上回来陪您。”
“不必了……”曹嵩说到这儿,突然道出了一句谁都想象不到的话,“从今起你是你我是我。如今我又要舍着脸去钻营,你要是陪着我连你的名声也坏了。”
“爹爹,您这样讲话叫孩儿如何为人呀?”曹操不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故意挖苦。
“哼!莫看你是我儿子,事到临头才知道,你面子比我大得多..t>呀!”曹嵩说着站起身,“有件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桥玄前不久告老辞官了。”
“哦?老人家还是走了……”曹操心中一阵失落。
“他临走之前来看过我。”
“来看您?”曹操不敢相信。
“是啊!他虽然来看我,但为的全是你。”曹嵩从书柜里取出几卷书,“这是他给你的书。”
曹操接过来一看:“ href='2283/im'>《诗经》?”
“你知道桥玄为什么要送你这套书吗?”曹嵩又坐下来,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他这是为你起复创造机会。”
“起复!?”曹操眼睛一亮。
“他辞官前曾上疏朝廷,提议征召明晓古学的年轻才俊,并赦免蔡邕之罪,叫他来主持征辟,将熟知《古文尚书》、《毂梁春秋》、 href='2283/im'>《诗经》的宣入京师,若有才干直接可以当上议郎。你想想吧,桥老头为了你还真是煞费苦心呀!”
曹操顿时哽咽住了,顷刻间桥玄他老人家对自己的关照和鞭策全都涌上了心头,泪水在眼圈里转着。
“他和我聊了很长时间,谈的都是你的事。那老家伙还真是臭脾气,一开口就直言我是宦官遗丑!真是个倔老头!”曹嵩说着说着笑了,“但是他的话打动了我,他说我不管花多少钱、托多少人情,只能给子孙买来官,却不能给子孙买来好名声。他说得对!所以,现在只有靠你自己了,靠着勤勉,靠着钻研古学,才能改换别人对你的看法,这也是改换别人对咱们曹家的看法!那书你一定要好好读,咱们曹家改换门庭洗雪前耻的大任全靠你啦!小子,勉力吧!”
曹操捧着书,已经泪眼蒙眬。
“哼!你小子也知道哭……”曹嵩冷笑一声,“带着这书,回去好好学,不到朝廷征召,绝不要到洛阳来找我。从此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还是脚踏两只船。你听见没有!这可是咱们曹家的大事。”
“孩儿我记下了。”曹操擦擦眼泪..,他对父亲脚踏两只船这种说法,还是觉得很别扭。
“还有,如今你在小一辈中年龄最长,记得要和兄弟们相处好。我也盼着你藏书网的兄弟们能够帮持你、维护你,成全你的功名。毕竟是同宗兄弟嘛!”曹嵩这几句话虽是对儿子说的,但这会儿眼睛却看着夏侯惇。
夏侯惇会意:虽然没直说,但他总算是承认了。
曹操也明白了,马上补充道:“不但族里的兄弟,对于元让兄弟他们,儿子也还要多多倚仗。”
“很好,那我就放心了。”曹嵩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明天一早,你们就起程吧。”
17.二尸还乡
曹操觉得自己跟冬天似乎有缘。两年前往顿丘赴任就是冬天,现如今载着四叔的棺椁回家,又是在冬天。虽说这次比顿丘那一回的车马脚力强得多,但是载着尸体,又带着痴呆的二叔,这一路的行程实在是令人压抑。
曹炽呆傻傻地坐在车里,不知饥渴困睡,任凭曹操、夏侯惇、曹洪这帮人怎么呼唤就是不理。后来大家也都放弃了,各自上马,低头想自己的心事。哪知车马离了河南之地以后,曹炽突然说话了!
“得脱虎狼之地,终于可以回家了。”
曹操正骑着马在前面引路,..听得清清楚楚,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去。他立刻下马,跨在车沿上,掀开帘子一看:曹炽早就不呆坐着了,优哉游哉翘着腿躺在车里。
“二叔,您、您……”
“我什么事都没有!”曹炽的神色已经恢复,“我那是装的!”
“您为什么疯?”
“为了回家,我不想再跟着你爹蹚浑水了。”
曹操恍然大悟:若是他不装病,爹爹岂能轻易放他回乡?不过他故意装疯卖傻,这样的心计却也叫人觉得可怕。
“我累了,真的累了。”曹炽打了个哈欠。
曹操冷笑道:“是啊,您为了骗我爹,一连几天不吃不喝不睡,能不累吗?”
“你小子也不要怪我,我是真累了。”曹炽听出他话里有责备之意,“我装疯卖傻又何止这几天?自入宦途,二十年来如履薄冰,早就有意弃官还乡,今日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曹操打小就对曹炽十分忌惮,可今天却觉得他格外丑恶。索性进了车子,坐到他身边,挖苦道:“您以为我爹是瞎子吗?我这会儿才想明白,他旁敲侧击说了那么多闲话,原来都是冲着你说的。他早就看出你装疯卖傻了!”
“那又如何,我不还是走了嘛。”曹炽憨皮赖脸满不在乎。
“侄儿倒要问一声,当年是谁最先打着我祖父的旗号钻营为官的?又是谁第一个跑去向王甫献媚的?”
这句话可正打在曹炽的软肋上,他把脸转开,看着窗外:“你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
“七叔早就告诉我了。”
“是啊,我是始作俑者,是罪魁祸首!可是我……我怎么知道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脸上露出一丝羞愧,但转瞬即逝,“罢官也好,大家干干净净。我曹元盛怕了,这辈子再也不离开谯县了。我可不想再这么下去,官复原职又如何,王甫能跟咱们翻脸,曹节也能>。我要逃活命!实在不行就躲到深山老林里,别人的死活我管不着!反正我现在是族中首富,有的是钱怎么花不行?”
曹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万没想到二叔会说出如此无耻的话。他喝骂道:“呸!你……你太叫侄儿失望了。当初我任洛阳尉,你嘱咐我那些话都多好听呀!可是你自己是怎么做的?你以为一走了之就完了吗?你当年打着我祖父的旗号四处钻营,败坏了他老人家的名声,你如何对得起我祖父?你搞得家族声名狼藉,毁了七叔的前程,你对得起七叔吗?四叔当时还年轻不晓事,你带着他四处巴结钻营,现如今他落得惨死,你就没有责任吗?对得起他吗?我父亲乃恩荫出身,提携你做到长水校尉,如今遇到事情,你却弃他而去,对得起我爹吗?你这样灰头土脸地回去,你还有什么脸面见七叔、见乡亲,有什么脸面见你两个儿子!亏你一把年纪的人了,就不知道害臊吗?”
“噗!”一股鲜血像箭打的一般从曹炽口中喷出!
曹操也吓呆了:“二叔……二叔……”
“你骂得好!”说完这句话,曹炽的气就缓不上来了,心有不甘地瞪着他,“可是……我……对得起……你小子!”
曹操脑子里轰地一声:是啊,谁都对不起,他对得起我。当初若不是他为我遮掩桓府命案,我岂能入仕为官?想至此他赶紧抱住曹炽:“二叔,侄儿说话过了,您……”
“我要回家……回家……”曹炽一边说,口中的鲜血bbr>一边流,早把衣衫染红了一大片,“仁儿……纯儿……我不能死在这儿……快……”他呼唤着儿子的名字,已经老泪纵横……可惜,曹炽还是没能完成他的夙愿,曹操、楼异抱他的尸体下车时,他身上还是温热的。就差一步,就能见到两个儿子了……
18.返京从头开始
汉灵帝光和三年(公元180年),弄权多年的宦官王甫覆灭后,二十六岁的曹操也因通晓古学,再次受到朝廷征召,即将分别家乡的妻儿,前往洛阳担任议郎——给汉灵帝刘宏充任顾问,名义上虽说光鲜气派,却是个无实权的职位。
一别京城又有一年多了,街市繁华依旧,不过与以往不同,现在自己是干净身子,靠明经举仕,家里与宦官又没了牵扯,可谓自自在在。打马到了城东永福巷曹氏官邸,远远就见家门口停了两辆官车。家人一看大少爷回来了,赶紧往里让。楼异、秦宜禄安置东西,曹操径赴书房见父亲——老曹嵩的官场秘事多,但凡会客都在99lib?书房,而绝少用客堂。曹操才走到书房门口,忽听里面父亲说话:“曹老公爷这一死,以后就要指望张大人、赵大人您二老了。”
曹操颇感诧异,探头道:“爹!我回来了!”
“哟!快进来快进来!”曹嵩赶紧把他叫进来,“我给您二位引荐,这是犬子曹操曹孟德。”曹操进来深施一礼,抬起头才看见屋里坐着两位官员,都是四十多岁,体态雍容,穿着便装,但看着有些别扭。
“虎父无犬子啊!”
曹操一听他们说话,那嗓子尖尖的——又是宦官!没胡子!
曹嵩引荐道:“这两位是赵大人、张大人,皇上身边的,你应该知道的吧。”
张让、赵忠这两个阉人曹操自然是听说过的,当年党人禁锢,这两个阉人在其中也未起什么好作用。虽然不似王甫、曹节那两个老阉贼专横跋扈,但也绝非善类。赵忠笑道:“曹公子就是当年棒杀蹇图的洛 9633." >阳县尉吧?”.99lib?
“正是在下。”曹操嘴上总得客客气气。
“听说征了议郎是吧?”赵忠似笑非笑。
“是。”
“老桥玄又为国进了不少贤才,陈温、鲍信,还有你曹孟德啊!都是桥玄举荐的人……”赵忠说到这儿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一眼张让,张让会意点点头。曹嵩心里明如灯,桥玄虽然辞官了,当初却是阉人的死对头,儿子刚来就被他们盯上了。他连忙笑道:“哎呀!瞧您说的,谁举荐的不也是朝廷的人吗?既然是给皇上家办事的,难免要托您二老关照啊!”
“不敢不敢!”张让推手谦让。曹嵩一转身,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两个小锦匣来,递给张让、赵忠道:“这有个小物件,不值什么钱,您二位留着玩吧!”
两人>?99lib.打开一看——一对金牛,珍珠的眼睛,玛瑙的犄角,掂在手里都压腕子。张让马上笑道:“这合适吗?”曹操看着有气,心道:“不合适你们递回来呀,怎么揣怀里了呢?”
赵忠讪笑道:“令郎公子我们定会在万岁跟前美言,不过……”他皱了一下眉头,“蹇硕现在可不比当初了,现在他管了皇上的侍卫,在西园又招募了一帮人,唤作西园骑,我们俩都招惹不起他哟!”
张让却道:“蹇硕这人是个死脑子,只知道办差,别的不管不问,他碍不到外朝的事儿的。”
“唉!今天岂知明天之事啊?”赵忠瞥了张让一眼,“我不与你斗咳嗽(斗嘴)……曹大人,曹公子,时候不早了。我们二人告辞了,晚上樊陵樊大人做东,请我们赴宴呢!”
“哈哈哈……”曹嵩赔笑道,“既然如此,我就不留二位了,慢走……”说着他起身去送,曹操却在那里一坐,不再管他们。曹嵩把两人送走,喜呵呵地回来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当年你爷爷收礼一车一车的,王甫收礼是一箱一箱的,到了他们这儿,一个小匣子就打发了。你说咱家这点藏书网
儿东西敷衍他们,还不是九牛一毛吗?”
曹操心里有点儿不高兴:好不容易跟曹节撕捋干净,又黏上赵忠、张让了,爹爹什么时候能不巴结这帮宦官呀。
19.坐冷板凳无所事事
光和四年(公元181年)六月,骄阳似火焰般炙烤着大地,午后的洛阳城分外宁静。
燥热的天气搞得人心情也格外烦闷,尤其对于京师的官员而言更是难耐。汉官最注重仪表,不管多热的天气一定得穿戴严实整齐,迈四平八稳的步子,在这样的伏天岂能不遭罪?
曹操与同僚陈温并肩走到东观外,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昼也思夜也想,如今终于是回到京师做官了,但是朝中的议郎多得成把抓,真正有事情可做的还不到十个人,大多数不过是坐冷板凳,什么差事也没有。
曹操与.陈温虽是政界大佬桥玄举荐、皇帝亲自下诏征召的,可同样是没有职分形同备选官员,名义上说他们是负责应对圣言,但是皇上天天在西园避暑,连他的面也见不着。
曹操、陈温迈进大门,见四下无人赶紧把官帽摘了下来,东观里高大空旷,也凉爽了不少。二人感觉今天来早了,便擦擦汗,在冗杂的卷宗间寻个地方坐下,信手抽来两卷刚刚誊好的传记看。
说来也巧,曹操所翻看的正是世祖光武皇帝刘秀的本纪,还恰好是写昆阳之战那一段,班固的大手笔,倒是很合他的胃口。读到“初,莽遣二公,欲盛威武,以振山东,甲衝輣,干戈旌旗,战攻之具甚盛。至驱虎豹犀象,奇伟猛兽,以长人巨无霸为垒尉,自秦、汉以来师出未曾有也。”曹操合上书,咂摸着滋味对陈温言道:“昔日昆阳之战如今想来还觉不可思议,我世祖皇帝仅以数千精锐破敌近百万,真天神也!虽调度有方,士卒奋勇,也属天意呀!”
哪知陈温还不曾答言,却听中门处传来一阵洪亮的笑声:“哈哈哈……笑话!昆阳之战乃人力所为,何干天意?”
曹操一愣,闪目观瞧,见中门外还站着一位官员。此人五十岁上下的样子,也是议郎大夫一般的服色,个子矮矮的,长得瘦小枯干相貌鄙陋,正背着手翘着两寸来长的小胡子,打量门口影壁上胡广的画像。曹操听这人故意驳他,又见是一个相貌鄙陋、比自己还矮的人,心里一阵不喜;他放下手里的书卷,故意向陈温牵三挂四道:“如今书生久不知战场之险,言语也多光怪啦……”
那人听出曹操这话是故意冲他来的,笑着捏了捏上翘的老鼠胡子道:“光怪?说什么天意使然才是真真的光怪!自古用兵不拘于法,无事在练,有事在调动士气。
“千人一心可破百万乌合,昆阳一战世祖皇帝陈说利害在前、奋勇搏杀在后,王莽之众依仗兵多刃利,惰于干戈,汉军一到皆成靡兵。兵法有云‘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此不过常理也。”
“常理?”曹操是闲读兵书注过《孙子》的,对他的话不屑一顾,“只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不通战事不过枉论古人而已。”
那人却不再与他争辩,笑嘻嘻摇了摇头,仍旧望着胡广的画像出神。这更引起曹操的好奇,问道:“敢问这位大人在想什么?”
那小个子撵着胡子沉吟半晌道:“万事不理问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画得确实好,试想胡公当年是何等英姿啊!”
曹操差点儿笑出声来,这个人可真是古怪,竟说些不合众议的话。世人皆知胡广老奸油滑,不过是善于顺从圣意,游走宦官外戚罢了,这人却道胡广有英气,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曹操起身走到影壁前,也看了看画像。这是六年前皇上特意下令画的功臣图,左边是黄琼,右边是胡广,好似一对门神。当年这两个人在“跋扈将军”梁冀当政时一刚一柔,在皇权最衰微之时支撑起朝局。把他们画在这里一来是表彰功绩,二来也是告诫后人要学习为官事君的刚柔之道。他打量着胡广的这一幅,明显画?99lib?t>的是老年的他,一身公侯的打扮,手里拄着长寿杖,虽然须发皆白可一脸的微笑透着圆滑,跟左边那一身浩然正气、老而弥辣的黄琼形成鲜明对比。曹操小时候没少见胡广,隐约记得就是这个模样——实在谈不上什么英姿。
曹操抱着一肚子抬杠长能耐的心理转脸笑道:“恕晚生直言,胡公中庸可见,英姿却未见得,大人可愿略微赐教一二?”
20.无意中顶撞大人物
“哦?”那.99lib?t>人这会儿才好奇地看了曹操一眼,不知什么原因话竟多了起来,“你不知道,此中有个缘故。这画的是胡公晚年,他年轻之时确是相貌堂堂英气非凡。你知道他老人家是如何为官的吗?你若感兴趣咱们进去坐坐,老朽不才早生了几年,讲给你听听。”
曹操拱拱手,礼让他进去,陈温见状也赶忙让出上座。那人一坐下就打开了话匣子:“唉!这胡广能够举孝廉为官,话还要从前朝的大臣法雄说起。”
“法雄?名吏法文疆.99lib.?”陈温知道此人。
“嗯。当年他曾为南郡太守,有一年岁末举才,可难坏了法雄。你们一定也听说过,法雄秉性耿直,以执法严厉著称,对手下散吏要求十分苛刻,所有的人都是奉命行事不敢有违他一点儿。到了选拔人才的时候,法雄自己也为难,平时他们在自己面前都谨小慎微一模一样的,可是真要选出才德过人藏书网之辈却不容易。法雄左思右想也拿不定主意,关键时刻他的儿子法真来了。”
曹操点点头,对于法真的事迹他是清楚的。法真乃法雄之子、西川隐士,好黄老之术,被人称为“玄德先生”。据说这个人 4e0d." >不光学识出众而且相貌伟岸,可就是不愿出来做官,朝廷征召时他宁可躲进深山老林都不肯见公差。不过法真的儿子法衍却早早爬进洛阳当了官,如今也是闲职议郎,与曹操不过点头之交,除了相貌好外实在是没有什么可取之才。洛阳之人皆知,法衍与宗正刘焉、议郎董扶、太仓令赵韪、凉州刺史孟佗等人过从甚密。
“法真来得正是时候。”那小个子继续说,“法雄知道儿子眼光比自己尖锐,于是叫法真挨个儿见见这些散吏,替他从中选优举一位孝廉。法真尊了父命,却不肯面见这些人,他不声不响换了仆役的衣服,连着三天扒着衙门窗口偷看这些散吏的言行举止。三天以后法真带着挑中的人来见父亲,法雄一看竟然是平日里最唯唯诺诺的胡广。
“原来胡广办事果断、举止出众,只是在长吏面前恭顺严谨,法雄一直没发觉而已。”那人说到这儿也乐了,“想来人之性情日益改变,胡公虽然中庸半世,却也属无奈之举呀……”这话里似乎透着些惋惜,甚至有些自伤自怜的感觉。
曹操虽不开口否认他的话,但心里却大不赞同他的论调。评论昆阳之役的话不赞同,评论胡广的话也不赞同,在他眼里这个相貌滑稽的矮子实在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左不过是个耍嘴皮子哗众取宠的猥琐人物,甚至说了半天的话,曹操都没有问他的名姓。
这时一个书吏慌里慌张跑过来,对那个矮子施礼道:“您是朱大人吧?大热的天儿叫您久等了,千万别见怪。马大人今儿不舒服贪睡了一会儿,听说您到了赶忙就起来啦!您快里面请吧!”说着毕恭毕敬伺候着那人转到后面去了。
“他还抢了个先!”曹操望着他的背影,对陈温道,“这人也真是滑稽。”
“滑稽什么?我看你上了年纪也是这副尊荣……那胡子……那个头儿……哈哈哈!细想想,你们俩还真像。”
“谁跟你玩笑?”曹操也乐了,自己相貌不济也没有办法啊。
“可是那人叫他朱大人……究竟哪个朱大人呢……”陈温低头想了想,“平日没见过他呀!是谁呢?”
“左不过跟咱一样是个闲人罢了。”曹操起身,“咱们到别的屋里走动走动,这边儿书堆得成山成垛,碍手碍脚的。”
“我知道他是谁啦!”陈温眼睛一亮,猛地站了起来,“孟德呀,咱们冒失啦!”
“他是谁呀?这么大惊小怪的。”
“朝廷刚下令召回京师的谏议大夫朱儁呀!”
“是他?”“一准儿是他,能值得马公这么高迎的,这东观里还有谁?”陈温十分肯定。
曹操脸一红,真觉得自己后脊梁都有些发烫。那朱儁以五千门吏杂兵在短短一个月间平定交州数万叛军,自己竟然有眼不识泰山,说人家书生不知战场之险,可真瞎了眼啦!他憨然一笑,遮羞道:“咳!这是怎么说的……又没见过,谁知道此人这等容貌。”他喜好兵法,最爱行伍之事,若知道是朱儁,早就大礼相见问长问短了。
21.两三句话转危为安
“人不可貌相啊!咱俩也真够瞧的,聊了半天连人家是谁都没弄清楚。交州梁龙造反,南海太守孔芝降敌,还有南蛮策应,好几万的叛军他不到一个月就给平了。朝廷刚下令,朱儁加封都亭侯,赐黄金五十斤,他现在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我看他老人家真是平易近人,你那么讥讽他都没说什么,还跟咱讲了那么多话……惭愧呀惭愧……”陈温说着拍了拍脑门。
曹操死撑面子不肯改口:“这个人虽然精于用兵,但也未必所言皆对。说什么昆阳之战天意人力之辩,反正我是不会拥数十万大军反被人夺气,败在小敌之手的!”
“我看也未必呀……你就别瞎琢磨啦,还数十万大军呢,如今连个正bbr>.式差事还没有呢!”陈温笑着把卷宗放回到竹简堆里。
曹操也跟着他忙活起来,将已经校对好的《汉纪》按年代、人物分门别类。陈温素来敬重马日磾,所以为他办事很认真,把所抄传记与目录一一核对,忙得头都不抬bbr>。可曹操却人在心不在,脑子里一直琢磨刚才朱儁说的话,甚至还放下书,特意又步到影壁前看胡广的画像:怪呀……现在再看画上那眼神……似乎这张老好人脸下面却曾有过桀骜不驯和雄心壮志……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只听笃笃的拐杖声响。白发苍苍的马日磾亲自将朱儁送了出来。
“您老人家留步吧!折杀我也。我说闲着没事儿来看看您,反倒给您添麻烦了。”朱儁对马公也很恭敬。
“公伟,你何必这么见外,咱都四年多没见面了,若不嫌我这老头子麻烦,以后常来走动。我愿意听你聊天,从来不引经据典,听着一点儿都不拘束。”看得出,马日磾今天很高兴。“看到您身体安康,我也就放心了。”
“我好着呢!”马日磾拿拐杖敲了敲地,“好得不能再好了,要是有御酒自己还能喝两壶多呢……你瞧瞧这东观,现在门可罗雀喽!也就早上热闹,闲人都来聊天,明儿我跟皇上申请,咱弄个幌子,这儿改酒肆吧!”
“哈哈哈……”朱儁一笑,小胡子翘得老高,“许久未见,您还是这么诙谐呀。”
“自己哄自己开心呗。”马日磾苦笑一阵,“年头是改喽!如今莫说上疏言事,连皇上的面都难见,整天弄一帮宦官应付差事。说实话,我也算不得什么耿直之臣,我们马家又不是清流出身,外戚侯门子孙嘛!总想着凡事过得去就行……可是眼下有些事儿实在是过不去啦!我一辈子老老实实没说过牢骚话,可眼见这朝里朝外……唉……孔子道六十岁耳顺,可我怎么就事事都看不惯听不惯呢?”
“老爷子,为社稷操了半辈子心,如今您得保重身体。”朱儁握了握他的手,似乎示意他不要言多语失。
“保重……我保重干什么呀?”马日磾显得很悲观。
“修您的史书呀,反正我也是一介书吏出身,干脆我给您打杂!”
“休要拿我取笑,我怎么敢用你这国家功将?”
“没关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朱儁倒满不在乎。
“来不来的有你这句话我就领情了,你京里朋友也不少,这几天好好串串吧。其实有几个年轻人帮忙就够了。”马日磾说着一抬头,正瞧见曹操站在门口看画像,忙招呼道,“孟德,你小子过来!”
曹操知道马公好诙谐,忙笑呵呵跑过来跪倒见礼。
马日磾笑道:“公伟!这小子是曹巨高之子,颇有些见识。”
“难怪难怪!”朱儁见是刚才取笑自己之人,意味深长地笑了。
“你可不知道,他出任议郎乃是桥玄举荐。这小子还精通 href='2283/im'>《诗经》、注过孙武子十三篇,后生可畏呀!”
殊不知曹操方才与朱儁有一番争辩,马日磾越夸他,他越觉得害臊,平日里最为得意的兵法之学,这会儿却成了莫大的耻辱,忙憨笑道:“马公,您过誉了。小可不过是记问之学……”“你小子今天交了好运,我老人家亲自替你引荐。这位就是平灭交州叛乱的朱儁朱大人!”
曹操慌张道:“方才晚生不知是朱大人,多有得罪。”
“这是哪儿的话?讨论战事见仁见智嘛!好好干,你既然通晓兵法,将来要是有战事,给我当个副手,咱们一同出去领兵放马杀敌建功如何呀?”
“蒙大?99lib?人提携。”
“哈哈……马公,咱们再会再会!”朱儁又拱了拱手,捏着七根朝上八根朝下的老鼠胡子,笑呵呵地离了东观。
22.寒夜突变
当曹操从睡梦中惊醒时,发觉屋里很亮,原来院子已经灯火通明,光芒照了进来。莫非起火了?他披上衣服赶紧奔出门外。只见阖府的家奴院公齐刷刷站立已毕,手中灯笼火把照如白昼。他还不知出了什么事,就见秦宜禄举着火把跑到他身边:“大爷,出事儿了。您仔细藏书网听!”
曹操抬起头仔细聆听,深夜寂静,只觉自西北方向传来悠扬的钟声:“朝廷出乱子了……这是玉堂殿的大钟。”
自光武中兴以来,汉都由长安迁至洛阳。
光武皇帝刘秀重造皇宫殿宇,在南宫朝会的玉堂殿外铸造两口大钟,皆有一丈有余,每逢紧急朝会或遭遇变故就要鸣钟示警,凡俸禄千石以上的官员必须马上入宫,片刻不能耽搁。就在这时,楼异捧着灯、引着一身朝服冠戴的.曹嵩走了过来。老头见儿子还傻站着,催促道:“速速更衣,咱们一同入朝。”
“什么?”曹操一愣,断没有六百石议郎也闻钟上殿的先例。
“叫你换你就换,朝廷已经派人通告,凡在京四百石以上官员一律入宫议事。”曹嵩说罢转身而去,“我先去吩咐车马,你快点儿吧。”
曹操赶紧回屋,由着秦宜禄替他梳头、更衣,忐忐忑忑都不清楚穿的哪套衣服了。此时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皇帝驾崩了。
当今天子刘宏虽然才二十九岁,但自中兴三代以来天子尽皆早亡。先帝刘志算是最长寿的,也只有三十六岁。孝安帝终年三十二、孝章帝终年三十一、孝顺帝三十岁驾崩,孝和帝二十七,孝质皇帝八岁被梁冀毒死,孝冲帝仅仅三岁而亡,孝殇帝两岁就完了……
曹操越想越觉得是皇帝死了,进而又意识到皇长子刘辩才十二岁,将来的朝局该何去何从呢?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只听父亲一声断喝:“你磨蹭什么!还不快走。”
“是是是!”曹操缓过神来,赶紧随在父亲身后穿院出府。
等他们迈出府门才发觉,事态绝非皇帝驾崩这么简单。只见永福巷里人来人往,各府都灯火灿灿,此乃达官云集之地,所有府门前都有兵丁持戟而立,也包括自己家。莫非朝会的命令已经下达到每一家了?曹操依稀记得自己十三岁那年先帝刘志驾崩时的情景,虽然也是深夜突变,乱过一两天,但绝没有兵丁把门,也没有连夜就把满朝文武都召入宫内。
他们出来得有些晚了,远远近近的京官差不多都已经离开家门。本来挺宽敞的街道,无奈官车实在太多了,被塞得水泄不通。不少官员带着家人在后面喊嚷催促,闹得人声鼎沸。曹嵩回头看了眼儿子,提高嗓门道:“?99lib?这可不行,为父身在列卿必须早到。此番阵仗一定宫里有大乱子,到这会儿不必管什么规矩,咱爷俩步行!”
曹操连连点头,心道:“毕竟姜是老的辣,爹爹阅历丰富、处乱若定,别看自己快三十了,还得跟老爷子学呀。”
满街都是举着火把身挎利刃的兵卒,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光线强得刺眼,也用不着家人取灯笼引路了。爷俩在诸马车间穿来穿去,不多时就挤出了永福巷。哪知到了通往皇宫的平阳大街,眼前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一队一队的兵士刀枪林立,另有兵丁把住城内各家住户,平民一律不得迈出家门半步。看服色,洛阳北军射声、步兵、屯骑、越骑、长水五营兵丁尽皆出动弹压地面,执金吾①调动指挥如临大敌一般。实在是太拥挤了,各条街巷堵着的官员都下了车,推推搡搡间,也不知有多少人丢了牙简。接着又听到钟鼓齐鸣,也辨不清方向了,看来洛阳城四周城门楼在作响,这是催促官员速行。
曹操搀着父亲也融入到洪流之中,越往北走人越多,再见不到一辆车了。这会儿也分不出什么品级高低了,所有人倒都冠戴整齐不失朝仪,无奈心中慌乱步履仓促。
23.皇宫紧急行动
眼看至皇宫大门,奔走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原来有兵丁严格盘查。曹操大老远就见黄门蹇硕亲自带着兵卒,在前面挨个搜身,连获准带剑上殿之人这次都被禁止了,更有几个老臣的拐杖也被收了去。今夜是寸铁不得入宫。
进了皇宫就得守规矩,顷刻间所有人都不出声了,渐渐地连钟声也停了。青黑的服色一眼望不到边,仿佛一大群奔向巢穴的乌鸦。入仪门,穿过高墙相夹的复道,万籁俱寂间木屐踏着青砖都能听见回声,更增添了一种恐怖的感觉。
出了复道豁然开朗,只见玉堂殿前开阔之地,黑压压的羽林军弓箭在手。五官中郎将、左中郎将、右中郎将、虎贲中郎将、羽林中郎将、羽林左监、羽林右监,这光禄勋七署将官和卫尉部属个个铠甲鲜明,闪出一条胡同,殿上灯火辉煌宛如蜃楼。
百官已在行走间依照品级爵位渐渐分出先后位置,潮水般的人流蹬阶上殿。这会儿曹操才瞅见陈温、鲍鸿鲍信兄弟等人皆在其中,都是忧心忡忡低头瞧着路。这边崔钧扶着父亲崔烈上玉阶,还有杨彪、杨琦架着年迈苍苍的老杨赐一步一歇,那旁却是袁基左搀右扶袁逢、袁隗俩老头。早春的夜里,玉阶打了一层露水,对于年逾古稀之人实在困难。
曹嵩挣脱儿子的手,指指袁基藏书网小声耳语道:“我腿脚灵便,你去帮帮他们爷们。”曹操赶忙过去,拉过袁隗的衣袖,架着老人家往上走。袁基点头以示感激,毕竟这里不是说闲话的地方。官员朝会是有等级制度的,虽然玉堂殿容纳二百人有余,但今天来得太多太全了,等公卿、列侯、侍中众官入内,就挤得差不多了。大夫以下官员就只有站在殿外了,再往身后看,佐丞、令史、掾属、谒者、冗从等小官挤挤插插,有的排在玉阶上,只能抻着脖子往里看,还有的才刚出复道就挤不动了。曹操本想与鲍信兄弟凑到一处,但根本挤不过去,就挨着袁基挤在了殿门口最前面的位置。
这深夜朝会与往常大不相同,参拜之礼一概免去,本来尚书令、司隶校尉、御史中丞南99lib?列一排,号为“三独坐”,今夜也全撤去了,好让外面的人也看清楚。另外内廷的官员也在场听朝。只见皇帝刘宏早就坐于龙位之上,冠冕堂皇却是仓促间披着衣裳没有系好,脸色也显得十分苍白。在他身后不远处,张让、赵忠、段珪等十二常侍都是垂首而立,还有吕强、郭胜等大小黄门也密密麻麻挤在殿角,连身历五朝九十多岁的老阉人程璜都被搀来了,宫灯之后昏昏暗暗也瞧不清楚还有什么人。
过了良久,窸窸窣窣整理衣冠的声音总算是停了。只见蹇硕箭步如飞奔上殿来:“回万岁,在京四百石以上官员绝大部分已经入宫。未到者皆由兵士拘禁在府,已不得出户。”
99lib?刘宏没说话,抬了抬手。
蹇硕会意,转身对着殿外高呼:“关闭宫门!”
“关闭宫门……关闭宫门……关闭宫门……”宦官将圣命一层一层地传出去。百官面面相觑:关门做什么?
“众位卿家!”刘宏站了起来,“此番不是朝会,是有骇人之事发生。今夜有人竟赴省中密报,太平道招兵买马聚众不下百万,将于下月五日造反。”此言一出尽皆哗然。
“肃静!都肃静!”蹇硕扯着嗓门高喊。
“想那张角狼子野心,托邪术于正道,朕必将其明正典刑!可更骇人的是,反贼已有一支人马深入河南之地,就在洛阳眼皮子底下。此贼名唤马元义,乃太平道贼首张角之心腹,他派弟子唐周入宫收买宦官行刺寡人!”大家都能从皇上眼睛里看出恐惧,“幸好那唐周临事而惧,赴省中出首伏法,已将太平道贼势上报。”
说着他从御案上抓起一卷竹简掷于大殿之上,“此事若积薪于宅,不可不除!今夜必须将马元义一伙反贼剿灭。朕已经传诏,洛阳十一门同时戒备,京畿八关之地紧守御敌。”
24.冷眼旁观
所谓八关,即函谷关、太谷关、广成关、伊阙关、辕关、旋门关、孟津、小平津,乃京畿河南的守备要塞,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八关一旦紧闭,河南之地便与外界隔绝,这伙反贼的势力再大,要想突出京畿可能性也微乎其微了。
“将作大将何进!”刘宏高呼国舅出列。
曹操看得分明,何进虽然是九卿之贵,名义上掌管宫院修筑的将作大匠,但恐怕这还是第一遭当众被皇帝唤出朝班。他趋着身子哆哆嗦嗦从位子上爬了出来:“臣在……”那声音颤颤巍巍的。
“寡人命你立刻就任河南尹,接管京畿治安,并有权监管洛阳五军七署所有兵马,起兵捉拿马元义,剿灭反贼!”
何进把大圆脑袋紧紧贴着地面,磕磕巴巴道:“臣、臣……臣实在是才力不及,恐、恐不能胜任。”
百官听他这样说,无不侧目:这是个什么国舅呀!到这个时候还要推辞,真是一点儿为官之术都不通。五军七署中这么多精干的校尉司马,岂能真用你出谋划策冲锋作战?明摆着是军权太大,交给别人不放心,才特意给你这个皇亲国戚的。这点儿意思都不懂,还当什么官呀!
刘宏也了解他这位舅爷是什么材料,但事到如今除了他也没什么人可以完全信赖了,便绕过御案亲自扶起何进:“何爱卿切莫推辞,五军校尉司马众多,定能辅佐你马到成功。”
“这……好吧!”何进感觉皇上死死掐着他的腕子,料此事不可推脱,这才唯唯诺诺答应下来。
刘宏也松了口气儿,回归龙位一拍御案:“把宫中内奸带上来!”
随着这一声喊,早有蹇硕领着羽林军押上两个五花大绑的宦官。大伙抻着脖子一看,不少人还真认的,乃是太官令封谞与中黄门徐奉。曹操倒吸一口凉气:太官令主管皇帝饮食,要是在御膳中下毒,刺王杀驾不过举手之劳呀!
“唐周密报之书已然言道你二人收受反贼贿赂,今天就杀你们祭旗,以正军威!”
“冤枉啊……奴才贪些小财,绝无串通奸邪之举……皇上……”两个人还要分辩,却被拖死狗一样拉了出去。随着凄厉的喊叫渐远,大殿内一时寂静。何进还直愣愣站在中间,都不晓得自己该干什么。监督五营的北军中侯邹靖见状,赶紧从殿口挤进去跪倒:“启禀陛下,军旅之事十万火急,不可再拖延,吾等当效死命。臣请即刻发兵!”
“嗯,速速领兵前往。”刘宏摆摆手。
邹靖起身见何进还站着不动,朝他努了努嘴;何进看倒是看见了,无奈不明就里,也朝他努嘴。邹靖真有心豁出性命大骂他一顿,可国难当头,只得强耐着性子道:“国舅呀!您是主帅,赶紧去典兵呀!99lib?”
何进这才明白过味儿来,匆匆忙忙往外跑,到了殿门口又想起还未辞朝,回头躬身道:“臣辞别圣驾。”转身没注意门槛,绊了一下,险些当众摔个大马趴。曹操藏书网就挤在殿门口,看得清清楚楚,想笑又不敢笑,咬牙矜持。再看门里门外的百官,也个个金鱼望天,兀自忍着笑。这与紧张的气氛太不协调了。
刘宏也有些尴尬,轻轻咳嗽了一声,正色道:“今夜京师有变,所有官员不得出宫,就由羽林军护卫,在宫中休息,待北军抓获贼首才准回府。”..说是护卫实际上是监管起来,既然宦官中有内奸,百官中就更难免了,万一有人替反贼送信或者趁机在城中作乱,便一发不可收拾。这样把所有官员软禁在宫,羽林军就张弓于四周,天大的本事也兴不起浪来了。
25.皇宫门口宰活人
文武百官在皇宫中忍了一夜,直到第二天午时才盼来北军的捷报。
马元义得知唐周告密,率领徒众自河南转移至缑氏县,想要突出辕关。但是八关皆已戒备森严,这伙偷偷渗入的太平道徒众又只有数百人,结果在守关军兵和北军的夹击之下悉数被歼,马元义被官军擒获。
远的顾不上,既然眼前之贼已经消灭,文武百官总算可以重获自由了。等皇宫大门敞开时,可真称得起扶老携幼,一个个熬得脸色苍白,打着晃还得保持官仪。汉家自叔孙通制礼以来,满朝官员如此狼狈恐怕还是头一次。
眼皮都睁不开了,谁还顾得上寒暄客套?百官走出御街便各寻自己府里来接的仆人,曹家父子也由秦宜禄搀扶着上了马车。
看得出来,这些家人也都是满脸困意,想必从主子们入宫,他们就在外面守候着了。北军五营尚未撤防,执金吾所辖兵丁四处鸣锣宣布洛阳金市、马市皆休市三日,城内缉拿太平道信徒。再热闹的事也勾不起曹家父子的注意了,昏昏沉沉歪在车里,待回到府中解去朝服,脑袋一挨枕头便鼾声大作。
曹操这一觉直睡到转天早上,坐起来还未顾得伸个懒腰,就见秦宜禄端着脸盆跑进来:“我的爷,您可算是醒了。”
“乏死了……”曹操打了个哈欠,“有事吗?”
“这会儿外面可热闹呢,平阳大街上设了台子,要明令典刑杀马元义呢!”
“唔。唔?”曹操愣了一下,京师大道上公开杀人,这倒是从未有过,“走,咱们看看去。”
梳洗完毕,曹操也没敢惊动父亲,带着秦宜禄、楼异出了府门。平阳大街乃正南正北洛阳城最为开阔的街道,直通到皇宫大门。今日就在皇宫前的广场上搭建了监刑之台。
曹操来时已经有些晚了,隔着人群只模模糊糊听到兵丁在广场上宣读着马元义冗长的罪状。这会儿大街上的热闹就比不得前日了,没有衣冠楚楚的官员,围观的多是平民百姓,士农工商形形色色,把广场挤得风不透雨不漏。皇宫门口要宰活人,这是多么大的新鲜事儿?真有城外百姓特意赶来开眼的,里三层外三层抻着脖子瞪着眼,就差骑到前面人脖子上了。还有一等市井之徒会寻巧,干脆爬到车上房上拢眼神张望。
秦宜禄与楼异左推右搡了一阵子还是进不去,回头看看曹操,却是一脸不快。秦宜禄嘴甜:“我的爷,您是不是觉得乱。左不过是杀人,您要觉得烦咱就不看了。”
曹操摇摇头:“我不高兴不是因为看不见,只可叹这些大老远赶来的看客。都是穷苦之人,马元义造反又是为了谁呀?”
“为了谁?为的是荣华富贵想当……”秦宜禄四下张望了一番,小声道,“想当皇上呗!”
“哼!说张角想要当皇上我信,说这些平民百姓都想要攀龙附凤我却不信。官不逼何至于反?他们虽被张角邪教所惑,但为的也是和他们一样的穷苦之人呐。”
“这些大道理小的可弄不?明白!”秦宜禄傻笑道。
曹操戳了戳他脑门:“莫说你不明白,这些看热闹的人哪个明白?只怕即将身首异处的马元义也不清楚,他还一心期盼着中黄太一的太平盛世呢!”
秦宜禄一脸懵懂,楼异却道:“大人,咱们这样是挤不进去了,您不妨找一找北军的同僚,带咱们过去。”
一句话提醒了曹操,主仆三人绕过广场往北走,来至监斩台那面。早有北军的兵士手持大戟拦路。曹操张望间正看见越骑司马沮儁全身披挂站在不远处,忙张手招呼。沮儁原是曹炽任长水校尉时的老部下,跟曹家的人很熟,见他在人群外站着,>.便示意兵丁叫他进来。就这样曹操算是混了进去,可秦、楼乃家仆白丁,只得悻悻回府,暗自抱怨错过热闹。
沮儁也真胆大,不言不语径自将他引到了监斩台侧,刑场上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曹操都觉得唐突了:“有王法的地方,站到这里合适吗?”
“没关系,”沮儁压低了声音:“今天是糊涂国舅作监斩,什么也不懂。你又是官身,无碍的。”
26.史上最血腥的酷刑
果见七尺高的临时监斩台上,居中坐着刚刚拜为河南尹的国舅何进。
他冠戴齐整,肋下佩剑,却无所事事东张西望,猛一眼看见曹操,还特意拱拱手打招呼。宰猪屠狗他是内行,监斩杀人却是不会的。他连朝廷的礼仪尚未学通,更何况这样百年不遇一次的大事件。指挥现场的实际上是站在一旁侍立的北军中侯邹靖,见他五官不正大汗淋淋,想必跟着这位糊涂国舅办差着了不少急。
“全是邹大人撑场面呀。”曹操嘀咕道。
“嗯。前天夜里拿贼才热闹呢,”沮儁掩口笑道,“一去一来的事儿,咱们这位国舅还惦记安营扎寨呢!最后仗打完马元义都擒获了,他还问贼兵在哪儿呢!真要让他带兵打仗,非乱了不可。”
一语未毕,只见军兵齐声呐喊,闪出一条胡同,自外面推进一辆木笼囚车。那马元义膀大腰圆,面相朴素,看样子不过是个普通的农家汉。此刻他脸色晦暗带着乌青,嘴里勒着绳子,吱吱呜呜讲不出话。因为看押在军中没有顾得上更换囚衣,他穿的还是被俘时的粗布衣服,早撕撸得破破烂烂,露着几处血淋淋的刀伤,还被故意沿着伤口绑得结结实实。
“五刑毕至一概不招,这家伙还真是个硬汉子!”沮儁不禁赞了马元义一句。
军兵将囚车推到刑场中央,刀押脖颈牵出马元义。这家伙早料到会是一死,讲不出话来便睁着一双大圆眼,狠狠瞪着军兵。三声鼓震,响箭已毕,就该大辟(死刑)了。但何进面有不忍之色,他也是穷苦出身,又与马元义是一般的身材相貌,可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邹靖在他身畔耳语了几句,他才勉强起身喊道:“行刑!”哪知喊过之后,并没有人举刀枭首,而是轰轰隆隆自监斩台后赶出五辆双驾的战车。
车裂!?莫说在场的百姓,连曹孟德都吓了一跳:大汉自吕雉车裂彭越以来再没人使用过这等杀人方法,孝文帝年间孝女缇萦上书救父,肉刑废除;光武爷中兴倡导宽道柔术治天下,连每年秋决的死囚都能赦便赦。即便马元义身有大逆之罪,车裂也太过残酷,而且坏了历代先王的规矩。
“这也是邹大人的主意?”曹操不禁问。
沮儁也面露不忍:“这是皇上钦定的刑罚,没办法更改。”
“想不到呀……”
“想不到的事儿还多着呢!这车裂的十匹马,都是皇上騄骥厩的御马,据说他老人家要借此机会试试马力。你看看,赶车的都是宦官,孙璋也来了。”
曹操顺着他的手瞧,果见騄骥丞、十常侍之一的孙璋也上了监斩台。皇上真是无药可救,马元义一杀必定天下大乱,这等时候还有闲心训练御马99lib?,还叫宦官在此作威作福。
五辆马车各就各位;马元义被解开绑绳,四肢都被拴在马车后的铁索之上。勒嘴的绳子一被揭开,他破口大骂,皆是听不懂的荆州土话。不由他反抗,脑袋已被套在铁索上了。紧接着催命鼓响,鼎沸的人群立时寂静下来,无数的眼睛盯着这个即将快马分尸的人。
马元义兀自咒骂许久,听不到有人喝彩,便突然大笑起来。五辆战车催动,少时间 94c1." >铁索绷紧,他的身躯渐渐离地。这个死囚的脸憋得紫红,五官挪移,形如鬼魅。
这是车裂最为残酷的所在,要是十匹马奋力齐催,人体必在一瞬间扯碎,但是要让死囚遭受到痛苦,马匹就要慢慢赶,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冰凉梆硬的铁索就在咽喉,窒息的感觉使马元义的脸色由紫转黑,两只血糊糊藏书网眼睛像要蹦出来。
四肢不能动弹,而自身的求生本能使得他胸部连续起伏要缓过这口气。但一切都是徒劳,他勉强张开嘴,用胸臆中最后一股气息发出咆哮:“苍天当死,黄天当……”
最后一个“立”字尚未出口,赶车的宦官已经鞭笞宝马,骤然间一阵撕裂的声音,半空中爆出个血球,活生生的人立刻被扯成碎片。看热闹的人发出一阵惊呼,如退潮般闪开近一箭之地,还.99lib?有人吓得从房上跌落下来。曹操只见红光迸现、一阵血腥,赶紧把眼闭上了。
27.始握兵权
光和七年(公元184年)二月,在马元义车裂之后,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改变99lib?预定计划,在冀州邺县提前起义。河北的太平道徒一时云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克真定县,建立了武装总部。
皇帝刘宏犹如惊弓之鸟,再没有心思享乐了。他下令再次征募河南之兵,公卿百官也得贡献私有的弓箭、马匹资战,凡是通晓兵书战法或勇力出众之人,不管是官员子弟还是普通百姓,哪怕杀过人的罪犯、放过火的强盗,只要肯出来为朝廷打仗,一律公车征辟上阵保国。
曹操得知诏命,当即置备马匹兵刃应征,连楼异、秦宜禄这帮家丁们都动员起来。可老曹嵩却竭力弹压:“我的儿,现在征辟的公车满街跑,即便应征也不过是充当兵士守备京师。比你有资历的人多的是,若是你只想混混军营那现在就去,若是想自率兵马立一番军功,就给我耐心等着。”他这样一讲,曹操料知大有玄机,便放下 519b." >军械暂且忍耐。
三日后,突有天使临门,宣曹操入宫议藏书网事,这必定是父亲发挥的作用了,他速速更换朝服,跟随公车入宫。待至皇宫使者却不引他赴殿,却往省中面见太尉邓盛。
邓盛字伯能,已年近七旬,他以早年在并州抗鲜卑的军功起家,虽也有些名望却远不能与杨赐、刘宽等老臣同日而语。黄巾事起天下震动,朝廷急需以通彻军事之人统筹局面,因此他才得以取代杨公,暂居三公之位。
曹操知道他是老行伍出身,格外尊敬,要按朝廷制度以大礼参拜,哪知邓盛一把搀住道:“孟德,坐下讲话。”
“不敢不敢!”曹操受宠若惊,“邓公面前岂有下官的座位。”
“今日我非以太尉之身相见,乃是以同僚之礼有事相请,你只管坐,等会儿还有一人要来。”
他既然这样说,曹操便不能推辞了,刚刚落座,又听门外有人禀奏:“侍御史大人到。”
“子师,你来晚一步呀。皇上命你为将,今儿要是点卯岂不误了时辰?”看来邓盛与来者颇为熟稔,见面就开玩笑。
那人却一脸严肃道:“国家有难非是玩笑的时候,大人身居公台,此言甚是不当。”
曹操吓了一跳,开个玩笑无伤大雅,这人也太过苛刻了。哪知邓盛毫不计较,只笑道:“二十多年了,你那倔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呀?这边坐吧。”
“诺。”那人规规矩矩施了大礼才坐下。
邓盛对曹操道:“你还不认识他吧。我来引荐一下,这位是侍御史王允王子师。”
“哦!”曹操没想到是他,恭维道,“昔日郭林宗有赞‘王生一日千里,王佐才也’,想必说的就是王兄您吧?”
王允略一拱手,正色道:“同朝为臣,何论先后,允不敢担大人一个‘兄’字。”曹操听他一开口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方明白传言非虚。
邓盛有些尴尬:“子师,不必太过呆板。这位乃是议郎曹操曹孟德。”介绍完怕他说三道四,又补充道,“昔日棒杀蹇硕叔父的洛阳县尉就是此人。”
王允听罢点点头:“好,为官自当如此。”
邓盛赶忙解释道:“孟德你千万不要与他计较,他言道‘自当如此’已经算是最好的评价哩!”
曹操一笑而置之,王允却有些不耐烦:“邓公,咱们还是赶紧处理要紧事吧。”
邓盛清了清喉咙,这才进入正题:“我今奉圣命请二位前来是因为朝廷将有重任授予你们。今朱儁、皇甫嵩两路人马被困,若不相救,久之粮草断绝,则王师不复矣。而今朝廷几无人可派,现勉强募兵三千。”说到此,他目光炯炯看着曹操,“孟德,你可敢领这三千人去 988d." >颍川解王师之围吗?”
“敢!”曹操干脆地答复。
“好!”邓盛一拍大腿,“果然诸人眼光不错。你还不知,朱儁临行曾对我盛赞于你。日前又有马公与崔烈、张温、张延、樊陵、许相、贾护、任芝、江览等大臣相继举荐……总之,万千重任皆负你身..。你既敢受命,即刻擢拜骑都尉,明日都亭面见大将军,领军出关!”
“诺。”曹操起身施礼,朗声道:“不才既受诏命,必定为国尽忠死而无怨。”
28.临危受命
“大军未动何言死字?”邓盛接过令史捧来的印绶,亲自交到曹操手里,“年轻人,老夫在此静候你的捷报。”
分别后,曹操坐上早已准备好的青盖两幡官车,感慨不已:进去时还是个散秩议郎,出来已经是握有兵权的二千石高官了。只可惜洛阳城如今路径人稀,莫说官员子弟,不少百姓都上了城,谁还能看到自己这番威风呢?
待至府门,只见家丁苍头列立两旁,秦宜禄第一个跑过来:“恭喜爷,您高升了!咱家..有两辆青盖两幡车了,您要是和老爷一起出门,多威风呀!”
“哈哈哈……”曹操大笑不已,任由他扶着下了车,取过印绶径赴正堂。见父亲已经备下酒食,等候多时了。
“父亲大人。”曹操捧着印绶跪在曹嵩面前。
曹嵩没有翻看官印,只伸手摸了摸青红白三彩的绶带,问道:“是都尉还是中郎将?”
“是骑都尉。”
曹嵩沉吟半晌:“子曰‘三十而立’,你今年恰好三十岁。为父我蒙你爷爷恩荫,还用了十五年,你自举孝廉不过十年光景就拿到二千石俸禄了。”
“孩儿也是蒙父亲提携。”
“为父只能帮衬,不能赐厚德与你。我只不过说动了许相、贾护等辈,崔烈、张温他们各凭人心,至于马公、朱儁就更非为父所能及了。说到底,路还是靠你自己走出来的呀。快坐下吧。”说着曹嵩亲自给儿子舀了一盏酒,“可是你要想清楚,这仗打赢了你才能得享荣耀,若是不胜也不过是虚幻一场。”
曹操端起酒盏:“孩儿决心已定,若是不胜,致使王师覆灭,孩儿自当战死沙场99lib?为国尽命,不辱我曹家所受皇恩。”
曹嵩按住他的手:“为父怕的就是你这句话。”
“哦?”
“人人都会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是你要明白,能把碎了的玉再拼好才是最难的……阿瞒,你想德儿吗?”
“弟弟……”曹操思量了一会儿,“咱们曹家人丁尚旺,宗族仆僮合计有千人之多,西有夏侯家彪悍之族,东有丁氏兄弟闭门成庄,三族合力恐比儿子这三千人马还精壮些,必定无虞。”“话是这样说,不过万中有一,只怕猝不及防。为父现在要做最坏的打算,倘若……”
“咱家不会有难的。”
“你听我把话说完。倘若王师已败或者不能得胜,你千万不要赴死,也别再回来!”
“什么?”
“战败后不要回洛阳来。”曹嵩黯然神伤,“王师一旦败绩,波才势必兵进河南,那时京师陷落迫在眉睫,你还回来干什么?你就带着残兵速速回谯县家乡。若能够召集乡勇前来勤王最好,若不能就闭门自守以待天时,要是连守都守不住……那就和德儿远遁他方,万万要保存我曹家的后代骨血啊!我那孙子昂儿不能有损,你明白不明白呀!”
“您不必这般伤悲,朱儁、皇甫嵩皆老成之将,黄巾贼乃乌合之众,想必王师不过暂时受困而已,您……”曹操还想继续说,却发现父亲的脸颊处淌下一滴泪水。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父亲已经老了,天天在一处生活,他竟然忽略了这一点,那斑斓的白发、像刀刻一般的皱纹,即便再精明之人也有老迈的那一天啊!他马上改了口,“儿子答应您!”曹嵩松了口气:“这我就放心了……三千人马也太少了。”
“没办法,现在能征惯战之兵只有这么多了。王子师充豫州刺史,所辖只 6709." >有百人,连夜回乡招募人马。”
“明天出征,你带着这阖府的家丁一同前往。”
“儿子早有此意。”曹操喝下那盏酒,“孩儿还有一事不明,您为什么不让我随朱儁出征呢?”
“哈哈哈……”曹嵩破涕为笑,拍拍胸口,“即便现在调你入北军,你资历不足,左不过是个别部司马,我曹某人的儿子岂能为他人之功名忙碌?”
曹操呆呆地看着他,方才的伤感一扫而空:老人家..,国家危若累卵之际,您还要甩这等小聪明啊!这等心机虽不太光彩,可是再看看一旁光鲜的印绶,这感觉真有些哭笑不得。
“发什么呆呀!你可知道一将成名万骨枯的道理?”曹嵩喝了口酒,“纸上谈兵不叫本事,到战场上你就明白什么是打仗了。”
29.三千人对十万人,曹操不怕
第二日凌晨,曹操入宫请来王命兵符,整备阖府四十余名家丁,出洛阳赴都亭典军。
何进闻曹操到,亲自迎出军帐,身边相随的亲兵竟是袁术、冯芳、赵融、崔钧四位官员子弟,后面陈温、刘岱充作主簿,鲍家四兄弟执戟守门。都亭大营如今只剩下义勇之兵了。
曹操本想大礼参拜,却见何进几步赶上好像要还藏书网礼,便直起身子没敢下跪,只抱拳拱手施礼——上次相见穿便服,被他革囊磕得头晕眼花,这次彼此都穿着铠甲,若再磕在面门上,未出征就要先挂彩了!
“大将军在上,恕末将甲胄在身不得施以全礼。”
“没关系,大兄弟往里边上坐吧。”何进还是满口大兄弟。
陈温赶忙打断:“大将军,这里是军营没有主客位。孟德是来点军出征的,不是代您为帅执掌兵权,他..不能坐上位。”
“是是是。”何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曹操没敢笑,只道:“王师被困已久,末将打算速速点军,趁着天亮前速速启程,若能在午时赶至缑氏便可休整,来日天明再出关口,请大将军恕末将迟误半日。”
何进听不明白他的用意,袁术却眼睛一亮,插嘴道:“你是想来日直赴救围,不在阳城县扎营歇息了?”
“不错。今贼兵势大,朱儁困于阳翟、皇甫嵩困于长社。阳城虽未失陷,但守兵不过数百难以自保,我若出关在那里过夜,万一再被敌人包围,岂不是救人不成难解自困?”
袁术连连点头:“嗯,这确是高明之法。点你为将我原有些不服,不过这么一听你还真有点儿出众的见识……服了服了!”
“我看孟德已有成算。”崔钧道,“咱们休要聒噪,还是速速聚兵叫他走吧。是不是呀,大将军?”
何进是什么也不懂,好在他性子随和从不反驳,听崔钧说要点兵即可依从。击鼓鸣金调集人马,少时间三千兵马尽皆列队。
曹操不看便罢,一看心中大喜:这三千人虽然铠甲有别、高矮不一,却都是精神抖擞英气不凡。何进不善言辞,皆由袁术、冯芳代为训话,曹操却小声对何进耳语道:“大将军,贼人皆是农户出身步战为主,我军马匹众多,但是我那些家兵尚有十余人无马,可不可再拨十余匹马?我军若能人人有马,行军速度便可加倍,星夜之间可至颍川。”
“行。”何进不待他说完就回转后营了。少时间有兵丁引出十余匹好马,皆有鞍韂单镫。最后面何进还亲自牵出一批棕红色的好马,亲手把缰绳付与他:“老弟,这匹是我当大将军别人送的,说是什么大碟子大碗的,给你骑吧!”
曹操可懂得,这是大宛马。昔日孝武帝为得大宛种马遣李广利不远万里攻伐西域,中原自此才有此种,实乃万中选一的上品。曹操受宠若惊:“这可使不得,此乃大将军的宝坐骑。”
“咳!我又不上战场,这么好的牲口给我就废物了。给它找个好主子,也算没白跟我一场,骑吧骑吧!”
军马散发下去,众军兵又领数日口粮。曹操见是个空子,不言不语溜到大帐边,对守门的鲍信道:“二郎,别人的话可以不听,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鲍信连连点头,欣慰笑道:“你若带兵我自是放心,不过有一言供你参详。”
“咱俩还客套什么?我不过是读了些书,真要是临阵远不及你,快说吧。”
“你打算先救哪一处人马呢?”
“出辕关自当先奔阳翟,此地乃颍川首县,阳翟一解豫州皆震,另有王子师入城接任刺史,大事可定。”
鲍信撇撇嘴道:“不妥啊,我若是领兵当先救长社。”
“为什么?长社路远啊。”
“孟德你详思,贼兵有十余万之众,虽乌合之徒足以成大患。阳翟大县,长社小地,阳翟离京师近,.长社离京师远。围阳翟必用大军,困长社用兵则少。你只有这三千人,倘先突重地恐不容易。倒不如先易后难,先救长社,与皇甫嵩合兵一处再救阳翟就好办多了。”
“承教承教!”曹操连连拱手道谢。
鲍韬插话道:“孟德兄,还有一事你要千万小心。这些兵都是大小有头脸的,兴许不太服管教,你可得拿出精神来镇住他们才行。”
“三郎放心,这个我自有办法。”曹操神秘地一笑。
30.战斗还没打响,就要杀自己人
曹操辞别鲍家兄弟,又与诸位朋友依依惜别。提提胸臆中那口豪气,踏镫上坐骑。汉军大旗迎风起,三千儿郎个个强,青釭利刃腰中系,大宛宝马胯下骑。左有秦宜禄、右有楼异,披挂整齐按剑护卫。只听得战鼓齐鸣,人欢马叫,这支队伍就要出发。
陈温慌里慌张跑到曹操马前:“慢着慢着!”
“何事?”
陈温咬着后槽牙低声道:“把兵符拿来呀。”
曹操吓了一身冷汗:汉家兵马认符不认人,入营调兵先验虎符。可如今老行伍都出征了,他与何进一个是首次领兵、一个是糊涂将军,满营的人谁也没有过带兵经验,竟这时才想起来要兵符,再迟一步何进如何向皇上交代?
他怕军兵看见笑话,忙从怀中摸出虎符递给陈温。陈温会意,以袖遮挡,赶紧揣到袖中:“走吧走吧!”曹操半惊半喜,总算是稳稳当当带着这支队伍离了都亭。
天气晴和,微风阵阵,他亲自于前带队。也是马队快,行了半日许,已到缑氏县,吩咐沿城休整,按下营寨。缑氏的乡勇早备下水和粮食,一切安排妥当,曹操又进城见了缑氏县令,午后不再行军,就在此休养,暂驻一夜。
第二日天明,曹操却不忙着点卯出兵,仍旧吩咐众兵卒休息养神。按兵不动的时间一长,那些兵卒就有些微词了。他却丝毫不理会,只管在帐中闲坐,不紧不慢地擦拭宝剑。哪知没一个时辰,秦宜禄就跑进来:“我的爷!您……”
“叫将军。”
“我的将军爷,您还不着急呢!外面可有人骂您呢。说您受了皇命,连关都不敢出,还说您是……”
“是什么?”
“说您是人情换来的骑都尉,没有真本事。”秦宜禄斗胆道。
曹操不当回事,冷笑一声道:“带我去看看。”他起身随秦宜禄出了帅帐,只见不少军兵都叽叽喳喳地议论,还有人甩着马鞭在聚拢旁人。这些兵都不是寻常百姓,又都觉得自己有些本事,脸面大得很,瞅见他出帐竟无一人施礼。也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看呀,宦官孙子出来了!”引得满营人皆放声而笑。
曹操平生最在意的就是这件事,但兀自忍耐,呼喊道:“给我静一静!”楼异、秦宜禄都跟着喊起来:“都闭嘴!都尉大人要训话了!”诸人这才渐渐静下来。
“本都尉奉天子之命,率尔等征讨反贼,助二军成就大功。你们为什么无故在这里喧哗?速速回帐休息!”
有一个满身铠甲十分鲜明的兵士嚷道:“我等不明!朝廷派我们是去 6551." >救援王师,而不是在这里睡大觉的!现今波才盘踞颍川,两路兵马被围,堪堪落败,都尉大人怎么可以在这里停滞不前,贻误战机?我等乃是自愿从戎为国尽忠,若是大人不前,我等自往一战!死也不做这缩头乌龟!”
“对!对!”还真有不少兵士跟着他嚷。
“如此短见之人也敢讥笑本都尉?你们怎知我停滞不前?”曹操扫视着帐前诸人,突然咆哮起来,“竖起耳朵来给我听好了!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贼兵多咱们何止十倍?我等若此时出兵,至关隘已是午时,99lib?倘于关隘休整,来日出战,军情必泄!
“倘午后出关,白日之间若遇敌军,胜败还未可知。黄巾贼乃乌合之众,这样的部队打一场败仗则士气低迷不振,可真要让他们打一场,他们便越战越勇,真以为自己是神兵天将呢。所以我军这第一仗只能胜..不能败!我叫你们养精蓄锐,午后正式启程,咱们穿辕关而过,片刻不停,就趁着夜色直奔长社,天色未明可至,到时候一鼓作气直摧贼兵营寨,皇甫嵩之围立时可解!”
听到他这番有理有据的发作,所有人都不言语了。曹操斜眼看看那个带头讥笑他的士兵:“你不知军情妄自多言,还敢藐视本都尉,论军法就当斩!”
那兵自知理亏,但还仗着胆子道:“某乃杨尚书府的……”
“住口!我管你是哪家的人,既在军营 5c31." >就该服从军令。昔日孙武子斩吴王之姬以正军法,我曹某人也用你的脑袋壮一壮名声。楼异!把他推出去斩了!”
31.收服人心的方法
随着这一声令下,楼异带着两个曹府亲兵架住此人就往外拖。那兵这会儿才知道害怕,连连喊嚷告饶,满营兵士一片哗然,谁也不敢讲情。曹操也不理睬,把脸转了过去,背对满营兵士,却朝秦宜禄一个劲儿撇嘴使眼色。
秦宜禄何等机灵,赶忙抱拳道:“将军且慢动刑,我军未战贼人,先杀己兵,这不吉利呀!”
“唉……”曹操假装抬头叹了口气,转身道,“赦回此人!”
楼异并未走远,忙招呼亲兵又把他推了回来。这次他可老实了:“谢大人不斩之恩。”
“非是本都尉不斩你,只是杀你有碍军威。我将你遣出军营,不要你了!滚回洛阳去吧。”
那人闻此言声泪俱下:“我身怀武艺,奉主子杨尚书之命前来投军,为的是杀敌报国荣耀门庭。若是被遣离军,必使主人蒙羞。只要都尉大人让 6211." >我杀敌,即便战死在下无憾。望您开恩,千万不可将我除名呀。”说罢连连叩头。
曹操觉着差不多了,点点头:“还不错,尚知廉耻。既然如此,今夜奔袭我要你冲在第一个,你给我将功折罪。”
“谢大人!”
“在场将士听真,”曹操一脚登到竖旗的夹杆石上,“我军只有三千骑,将投万险之地,人人都要使出浑身的本事来。救援王师咱们只能打一战,一战必须成功!有没有决心?”
“有!”众兵士高举枪矛齐声呐喊。
“好,秦宜禄速速传令,命全营将士回去休息。咱们午时用饭、饮遛马匹,未时拔营起兵。”
“诺。”秦宜禄应声而往。
曹操见兵士尽皆散去,也回到帐中安歇,头一次训示军兵,心里实是有些忐忑,倚在帐里,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楼异把水藏书网袋递了过来:“说了半天话,您喝口水吧。”
曹操这才觉得渴,接过饮了一口。
“大人,您这都是故意的吧?”
曹操差点儿把水喷出来:“你……你说什么?”
楼异擦拭着曹操的兜鍪,头也不抬:“其实您心里早有成算,但是故意不对三军明言。表面上散漫不着急,就是想引起三军议论,好借机发威震慑军兵吧。”
曹操连连咋舌:“我这个都尉是怎么当上的你也知道,而这些兵多有背景,若不灭一灭他们的嚣张气焰,临阵指挥不灵可就麻烦了。”
“您英明果断,小的实在佩服。”楼异觉得今天自己忍不住多嘴了,赶紧补充道。
“唉,你真心明眼亮。都说秦宜禄机灵,我看他是聪明在皮上,你才是骨子里的聪明。”说虽这样说,曹操觉得自己的心思被戳穿,多少有些别扭!
事到如今可谓一切妥当,就等着时刻到来。曹操吩咐诸人休息,可是自己却安稳不下来。毕竟是第一次用兵,难免紧张。他强自闭目养神一动不动,直至秦宜禄把战饭端到他面前,他才睁开眼勉强进了两口。
“我的爷,您再?……”
“叫将军!”
“我的将军爷,您再多用..一些。”秦宜禄憨笑道。
“吃不下去。”曹操把碗一推。
秦宜禄也真敢说话:“您不吃,我可吃了。我得吃得饱饱的。”
“你真絮叨,吃吃吃!”曹操不理他,在大帐里踱着步,“撑死你这没皮没脸的东西。”
“您说我没皮没脸,小的我就没皮没脸。”秦宜禄端起碗却没有吃,“您这为将的不吃饱了,我们这当兵的心里不踏实。昼夜奔袭,万一您体力不支指挥不了可怎么办..?所以我就得多吃,到时候要是兵败好逃跑呀!”
“放肆!你……”曹操听了光火,回头要发作,却见秦宜禄笑嘻嘻又把碗捧到他面前:“我的爷,为了打赢仗,您还是再多用些吧。”
曹操“扑哧”一笑,接过碗来:“你这块滚刀肉呀!”
秦宜禄越发谄媚:“小的还希望自己是块肉呢。我要是肉,这时候给爷您吃了,上阵好有气力呀。您出去看看,弟兄们劲头可足呢!大家都说您是天神下界指挥若定。您要是天神下界,那我们就都是天兵天将了,这仗咱怎会不赢呢?”
小人自有小人之能,曹操虽知他说的全是瞎话,但是此刻却颇为受用,提气不少,端起碗来把战饭吃个光。早有楼异把大宛马刷洗饮遛,绑缚箭囊,剑矛不知擦了多少遍,闪闪泛光。一切准备妥当已近未时,曹操传令拔营出发。
32.立功赚钱娶老婆
这次再行军便与昨日不同了,三千骑快马加鞭,铁蹄扬尘士气汹汹,申时未尽已到辕关前。军兵通报已毕,曹操命自己的队伍就地休息汲水,自己带亲兵顺马道驰上雄关。
镇守辕的乃是羽林左监许永,现已充作守关都尉,曹操见他满眼血丝,料是多少天没有踏踏实实睡觉了。
“原还有些贼人来至关前,尽被击破。现两路人马被围未拔,他们便不轻易来犯了。阳城、密县以西尚无贼人大兵驻扎,你若救长社,此刻出关可在阳城、密县暂歇。”
“不耽搁了,我即刻出关,昼夜兼程直捣长社。”
许永99lib?早闻曹操之名,不过也知他这是首次带兵,不禁略一皱眉:“昼夜奔袭?你考虑好了吗?”
“嗯。乌合之众尽皆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正好趁着夜色掩护奔袭长社,现士气高涨,可不能拖延。”
“好吧……”许永见他言语决然不再多言,拱手道:“一路上千万要小心谨慎。”
“谢许大人关照。路途尚远不敢耽搁,曹某就此别99lib?过,将军多受劳苦了。”
“彼此彼此。”
曹操跨马99lib?下道,三千人休整已毕,即刻开门出关。这一次行军速度更快了,如一股狂风相似,也不论官道小路,抄最近的道路直奔长社。沿途之上也遇到三两个黄巾游勇,奔驰而过一概不作理会。待过了阳城,天色已晚。
四月的天气已有些转热,但天黑后便凉爽起来。阵阵风儿吹来,凉凉快快正好驰马,有人饿了便在马上塞几块饼子干肉继续赶路。先前休养了一天一夜,加之始终露天行军,所以即便天黑大家还能模糊看见。奔袭之术最要紧的就是保密行踪,曹操只叫领头之人打了两个火把辨认道路,军兵随着火光而进,丝毫不乱。
“第一次这样骑马,好痛苦!”不知谁嚷了一嗓子,大家的话匣子都打开了:
“是啊!我不当侍卫了,以后就从戎打仗!”
“哈哈哈!月黑风高正好杀人。”
“他们就是有探子发现,也赶不到咱前面呀!”
“咱们他妈赢定了!”
“哈哈哈……”曹操也仰天大笑:“扬名立万就在今夜啦!”
这样的行军可谓迅速之至,方至子时已经驰过密县,逼近长社县境,再往前就 662f." >是黄巾主力之地了。所有人都不再说话,马上加鞭直冲着县城方向奔去。
突然间,正前方燃气一大片火光!
“怎么了?怎么了?交战了吗?”军兵皆有些意外,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曹操脑中嗡的一声:这是谁胜谁败?要不要冒进?
但是他立刻清醒过来,如此奔袭而来倘若驻足士气必泄,况处于四战之地,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了。他拔出青釭剑,高声喊喝:“传我将令,不准犹豫怠慢,全速前进啊!”
说话间前方已经红光大现,呼喊声远远传来。毕竟曹操带的人没上过大战场,头一次出兵就遇上这样混乱的局面,士兵虽闻将令还是有些恐惧。
曹操正没办法,秦宜禄却扯着公鸭嗓子嚷上了:“杀他娘的蛋,立功赚钱娶老婆,我第一个跟他们玩命呀!”话是这么喊,他可守在曹操身边没动。
“对!对!立功赚钱娶老婆,冲啊!”大家的豪气立刻被调动起来,都擎住枪矛往前冲。
这会儿根本用不着火把了,长社的大火早已经映红了半边天,把大路照得清清楚楚。转眼间,远处犹如黑压压的乌云一般,黄巾军已近在眼前了!
曹操的部队由暗观明看得清楚,而黄巾之众皆是由明观暗本就难辨,加之这三千骑兵没有打火把,他们也不知道来了多少官军。这些农民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惯99lib.了的,半夜见到火起已然大惊,这会儿又有官军冲来,哪里还有心思抵挡。人心荒乱之际,一人逃跑众人跟随,尚未交战已经大乱。三千骑此事真应了秦宜禄之言,犹如天兵天将,直愣愣插入黄巾军中,枪矛利刃借着马力像穿蛤蟆一般逢敌便刺。有的人嫌费事,把长矛往马头边上一顺,催马就往人堆里冲,碍着死碰上亡!
33.九死一生立下战功
曹操看得分明,这些黄巾军毫无斗志可言,军备器械也简陋得很,大多数人都是手持锄头、棍棒,更有甚者夤夜之间连武器都没有拾到,莫说还手就是招架之力都没有。
三千骑兵早就杀红了眼,左冲右突,也不知废了敌人多少条性命。曹操勒马命秦宜禄传命,不可分散追敌,先奔正前方与皇甫军会合。呐喊声、刀枪声、火焰声、哭嚎声振聋发聩,整个战场仿佛是烧沸的大鼎,一片翻腾。
黄巾军辨不明方向,在其间胡乱奔走逃亡,曹操好不容易聚拢住人马,又闻哭嚎声大作,更多的黄巾败军如潮水般自长社方向涌来。这些人更不及方才杀散的,他们连包头的黄巾都没了,赤手空拳披头散发,连鞋都没有,人挤人、人踩人过来的,见到曹操这支队伍,连瞧都不敢多瞧一眼,向两边作鸟兽散,根本手无缚鸡之力了。
曹操指挥兵将顶着这股败兵的洪流继续往前冲,也不知冲了多久、杀了多少人,终于听到鼓声震耳、看见旗帜摇摆——汉军讨逆大旗映入眼帘!两军相遇之际,兵士互通来历。一边是快马奔袭风尘仆仆,一边是久困压抑才得发泄,两边互不相识的人丢下武器执手相拥。早有斥候(侦察兵)探马一路询问奔到曹操近前:“曹99lib?
将军远来辛苦,我家大人有请。”
天已经蒙蒙亮了,曹操一阵释然,猛然间在人堆里瞅见一杆大旗,射声司马魏杰手持佩剑正指挥亲兵追击。曹操抑制不住心中喜悦,高叫:“魏司马,小弟我也来了!”
魏杰倒是听见了,远远地瞅了他一眼,似乎不认识一般,没有搭理。这毕竟不是讲话所在,曹操便不再打扰他,跟着继续前行。又行了一大段路才望见旌旗林立、白旄高竖,土坡之上列着胡床,当中一员高大长须金盔金甲的老将,不是皇甫嵩还是哪个?
曹操止住队伍,自己下了马随斥候一路小跑,奔到土坡前跪倒施礼:“末将曹操,参见皇甫将军。”
“起来!”皇甫嵩下来相迎,“你也是钦差将军,咱俩一样,我当不起你这一拜。不过朝廷也忒小看我们这些老骨头了,必是以为我坐而受困才差你来。岂知我这一把火足以使黄巾逆贼胆战心惊!”
曹操低头起身:“老将军果然雄才大略!只是末将救援来迟,未能有助,毫无功劳,惭愧惭愧!”
“哈哈哈……”皇甫嵩捻髯大笑,“你回头看看你的兵!”
曹操回头一看不禁惊诧。太阳升起,天已明亮,苍穹之下最扎眼的就是他带来的兵马。出来时这些人还是参差不齐,但是现在尽皆一样服色——红盔红甲红坐骑,那是敌人的血染成的!这是杀了多少人啊……秦宜禄挥舞着大旗高声喊喝:“大家都在,一个都没伤!咱们一个都没伤呀!”
曹操待在那里,只觉皇甫嵩拍了他肩膀一下:“曹将军,这满身血迹就是你的功劳呀!”他这才发觉自己也是一身血红,难怪魏杰认不出自己。
“累不累?”
“老将军夤夜纵火突围尚且不累,末将何敢言累!”
“巨高之子真会讲话。”皇甫嵩一笑,“这些天若非朱儁牵制大敌,老夫也不能得胜。那好,咱们合兵一处即刻向西杀奔阳翟!”
令出山摇动,三军听分明。汉军乘胜杀奔阳翟,他们已被围困了近一个月,今天可谓虎兕出于柙,皆奋勇争先。汉军所到之处如砍瓜切菜,还未到阳翟县境,就有斥候禀报:“朱将军闻知咱们得胜,也奋勇一战,现已冲破敌阵,波才之众已败矣!再往前方数里我军即可与之会合。”
皇甫嵩、曹操等指挥的将领不胜欢喜。正高兴间,又见北边黄巾逃亡之众大乱,迎面冲出一队乡勇,虽然人数不多马上步下皆有,但也一个个杀得似血瓢,勇不可当。曹操一眼看见王字将旗:“是王子师,王使君也杀到了!”
渐渐的,?99lib?迎面朱儁一军的旗帜已飘忽可见,汉军会合就在眼前。曹操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颍川得救啦!洛阳得救啦!我大汉得救啦!”军兵听到也随着欢呼。
曹孟德闭上眼睛听着排山倒海的欢呼声,拼杀一天一夜这才觉得劳累,淋漓的汗水淌着敌人的血自面颊上流过。他微笑着嘀咕道:“父亲,儿没有让你失望……”
34.上任济南,第一件事拜山头
曹操因战功转任兖州济南相,成为封疆99lib?之吏。但是,他从洛阳带出来的三千骑,只有不到二百人胜利回朝。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他总算是体会到了。
曹操上任济南,一路上因为应酬耽误了不少时日,好不容易车马来至东平陵城门,又见早有郡县两个衙门的人和成群的百姓鼓乐齐鸣,还有人载歌载舞欢迎新官上任。
曹操见他们都没劲了,这才下车,带着楼异走过来。所有人见这等架势,不知大人是喜是怒,都低着脑袋跪倒在地。曹操忙道:“诸位乡亲衙役,有劳你们迎接本官了。但曹某人初到此地,无功无恩于诸位,不敢担此大礼,你们都起来吧!”
大家听到他冷冰冰的声音,谁都不敢动。秦宜禄是跟惯了他的,第一个爬起来道:“我家..大人叫你们起来,大家都起来吧,我家大人最随和了。”
众人这才爬起来。曹操一眼看见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忙走到近前,问道:“老人家,您身体可好啊?”
老人哆哆嗦嗦不敢答对,秦宜禄忙过来搀住,笑道:“您老说话呀,我家大人最是怜贫惜老的。”
曹操拉起老人的手,又道:“老人家不必怯官,您高寿了?”
“不敢不敢,小人今年七十九。”老人这才回话。
“七十九岁啦!不像呀,”曹操和蔼地笑了,“您老精神矍铄,我看着也就是六十多岁。”
“哈哈哈……”老头听父母官说他年轻,高兴地笑了。
这一笑曹操看见他牙已经掉了不少,又问:“您这么大的年纪还来迎接本官,累不累呀?”
“不累不累,大人您素来爱民如子,为官清正……得睹君仪,三生有戏啊。”
曹操听他把“三生有幸”说成了“三生有戏”很是诧异,又问道:“您老说 771f." >真乃什么?”
“三生有戏。”老头又重复道。
曹操这才仔细打量所来的百姓,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书生、农民、工匠、商贾皆有,大姑娘老太太都穿着出门的好衣裳,还有身着锦绣的地主富户垂首而立甚为恭敬。什么阶层的人都来了几个,这分明就是衙门安排好的。
他回头又问老人:“我看您一身农户打扮,也读过书吗?”
“咳!大人您真是拿小老儿玩笑。我给人当了一辈子佃户,莫说读书,字也不认得呀。”老人憨笑道。
“哦?既然您不认字不读书,刚才您夸我的那几句话,又是什么人教的呢?”
“那都是衙门的人教的。”老人脱口而出,“小老儿记性不好了,昨天背了半宿,还不太精熟。嗯……爱民如子,为官清正。得睹君仪,三生有戏。三生有戏啊!”
曹操“扑哧”一笑,环顾众人,有的掩口而笑,有的金鱼望天,有的面露尴尬;县令在一边跪着,脑袋都快扎到地里去了。他又拍了拍老人家的手:“您老好记性,一点儿都不错。今天是让曹某看了一场好戏呀!您老辛苦啦!”
“不敢不敢。这都是衙门吩咐的。”
曹操也不气恼,把手一抬作了个罗圈揖道:“我曹某人方到济南,就给大家添了麻烦,实在是对不住列位。下官这一路上得各地官员馈赠不少,一会儿大家不要走,每人都有些薄礼相送。穷人多领,富人少得,但人人都要沾沾下官到此的喜气。”
“谢大人!”众百姓喜气洋洋跪倒谢赏,这次是真高兴了。
曹操又劝大家起来,吩咐楼异散发礼物,这才走到东平陵县令面前道:“县令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今天您最辛苦呀,真是有劳您了。”县令听他语气平缓也不知是好话坏话,只好回答:“不敢……不敢……在下东平陵县令赵某,在此迎候大人乃理所当然。”
曹操将其搀起,并不提及方才之事,只是叫其速速回衙理事,不必顾及他的事;自己则带着楼异先往王府拜谒济南王刘赟。
封国之王虽然没有治理之权,但毕竟是王室的代表,国相在名义上还是辅佐其为政的,所以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拜谒王爷。刘赟虽为当今天子的侄孙,却颇为躬亲和蔼,不似陈王刘宠那般骄纵跋扈。一番?99lib.有模有样的客套已毕,他还亲自将曹操送至二门。
曹操出门后长出了一口气:“山头也算是拜过了,接下来就要看我的手腕了!”
35.马上有人走后门
曹操离开王府,秦宜禄早就在外面候着了,将其引至国相府。进了门,见家人仆从还在乱哄哄地安排家什,里里外外插不住脚。曹操便将秦宜禄叫到官府大堂上暂且问话。
“回爷的话,我上个月回到家乡送信,二爷听说您打了胜仗又拜国相可高兴了,叫我给您带来几卷书。”秦宜禄说罢,招呼家人搬过一只箱子。
曹操很好奇弟弟曹德送什么书,亲自打开箱子,拿出一卷展开来看,不禁赞叹:“哎呀!这是王符的《潜夫论》,正是为父母官该好好看的书。”
“这书很有用吗?”秦宜禄不解。
“岂止有用?王符隐居一世,自己未曾为官,却在家中写出这部奇书,可谓为官者之经籍。”曹操连连称赞,“弟弟身在乡里还能考虑这样周全,真是难得呀!”
秦宜禄见他高兴,又凑兴道:“黄巾贼作乱以来,咱家里人组织乡民抵抗,又与夏侯家、丁家一并据守,没遭什么罪。听说子孝大爷在淮南、子廉大爷在蕲春也都杀敌立功了。”“不求有功,无事就好。”
“大爷,您真该回去瞧瞧,两位大奶奶可想您了。”秦宜禄憨皮赖脸道,“昂儿少爷现在都会背 href='2283/im'>《诗经》啦!都是卞夫人教的。孩子长得特像您,就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哪能似你说的那样?”曹操虽这么讲,但心里还是很思念老婆儿子。
秦宜禄是曹操肚子里的蛔虫,见他出神已然明白其心思,劝道:“有两句话或许不该小的我说……您既然想他们,为什么不把孩子大人都接来呢?您如今在济南也立足了,还愁家小没地方安排?若嫌咱大奶奶多事,咱就只把二奶奶接来,反正少爷还小,带着孩子不方便。”说这话时他紧着抛媚眼儿。
原以为主子听了必定高兴,哪知曹操脸上没什么变化,只道:“算了吧,兵荒马乱了,道上我也不放心……你到这儿几天了?”
“回爷的话,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你觉得这个东平陵县令怎样?”
“我看这个官还不错,虽说为了巴结您拉了这么多百姓,但是为小哪儿有不怕大的?办事精干也就是了。”秦宜禄赔着笑道。
曹操听完并没回答什么,这时楼异自前衙过来道:“启禀大人,高平陵县令求见。”
“哦?看来这个官还真关心我,我方把他打发走,这一会儿不见他又追来了。”曹操笑道。
“那是,”秦宜禄赶紧接过话茬,“同在一个城里办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他能不跟你处好关系吗?”
“依你说,我见还是不见呢?”
“那得见见啊,好歹 4eba." >人家赔着笑脸来了。俗话说张手不打笑脸的人,你无论如何也得给个面子呀。”秦宜禄笑得更开了。
“倒是几句好话。”曹操连连点头,却又问:“楼异,你说该不该见呢?”
楼异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全凭大人做主。”
“反正这会儿没事,咱就见见他,看他是不是有要紧的公务要上奏。”说罢抬手示意他带路,亲自出去迎接县令。
高平陵的赵县令是靠贿赂阉人买来的官,原以为买得济南首县是肥缺,上任才知道自己做了小媳妇,同一座城里还有个婆婆济南相管着。好在他八面玲珑又舍得花钱,硬是把前任国相哄得顺顺当当。可是,没想到曹孟德一下车就揭穿了他拍马屁的行为,虽未加斥责,但说话的口气不冷不热实在摸不透底细。他赶紧给秦宜禄塞了钱,请他在曹操面前美言,又回家写下一份丰厚的礼单揣在袖中,恭恭敬敬再来拜谒。
“赵县令,您真是客套了。”曹操拱着手走出来,“这一天之间两次拜会,曹某人实在是受宠若惊。大人您爱民如子,为官清正。得睹君仪,三生有幸呀!”
县令明知道这是拿他教给百姓的话挖苦自己,也只有憨着脸道:“郡将大人,您这是取笑下官呀。惭愧,惭愧!”
“那件事不提了,曹某素爱诙谐,你也不要见怪。”曹操却笑容可掬拉着他的手道:“里面请,里面请。”
“下官不敢,还是请大人在前。”
“唉!”曹操拍拍他的手,“曹某人初到贵宝地,万般万事务还有劳赵兄您指点,况且今日若不是您带领百姓来迎接,曹某焉能一下车就博得爱民的好名声?赵兄不必推辞,请请请。”
36.欲擒故纵
赵县令听曹操这样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赔笑道:“郡将大人实在是赏脸,不过下官实不敢抢大人一个先。”
“既然赵兄如此谦让,咱们二人携手揽腕一同入衙。”曹操说罢拉着他的手就往里走。进到大堂,二人按宾主落座,献茶已毕。曹操故意屏退秦宜禄、楼异等人,关切地问道: “我瞧赵兄有四十余岁了吧,您是哪一年的孝廉明经出身?”
赵县令挠了挠头:“下官非是孝廉出身,乃是出了四百万钱助资西园才得此任,让您见笑了。”
“这又什么好笑的,出资修西园也是为皇上出力嘛。”曹操瞥了他一眼。赵县令忙补充道:“我出资西园,乃是得中常侍赵忠、段珪两位老大人相助。”他知道曹嵩与赵忠关系甚密,故意挑 660e." >明了这层关系。果不其然,曹操越发和蔼:“赵兄何不早言呀?既然如此,若有什么想法您只管推心置腹,我父子倘能帮衬,也不枉您对朝廷一片赤诚之心啊。”.
“不敢不敢。下官本非才干出众之人,能勉居此职已是侥幸,何敢多求?”
“您太谦虚了。以君才干,坐我这个位子又有何不可呢?”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县令乐得嘴角快咧到后脑勺去了,赶忙自袖中抽出帛书的礼单双手捧到曹操眼前:“闻大人征讨黄巾多有劳苦,能得胜而归迁任国相实是大喜,下官有薄礼相赠,以表存心。”
曹操略一皱眉,接过礼单看看,冷笑道:“大人实在是破费了。”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这可不小了,光锦缎就有三十匹,莫说小弟的妻妾,就连我家中的仆妇丫鬟都有好衣服穿喽!这得感谢您的厚德呀。”说着曹操俯下身子,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光靠您捞的那点儿小钱,够吗?”
“啊……哈哈哈。”赵县令乐了,“俗话说一处不到一处迷,十处不到九不知。大人您恐怕没来得及打听,这东平陵有多处铁矿,小的精心处置也能有不少收益,今闻大人到此,将这些年的积蓄全数奉上也就是了。”
“唉……”曹操摇摇头,“君子不夺人之美,您这份礼太重了。我曹某人不能收啊。”
“大人您这就是不给我面子了……”
“赵兄不必客套,礼虽然不收,但是求您办件事情。”
“您有吩咐下官自当尽命,何敢当一‘求’字。”
曹操叹了口气,沉吟道:“曹某受天子之命征讨黄巾,一路上渴饮刀头血、睡卧马鞍鞒,受了不少罪,真是九死一生呀!”
“大人真乃国之忠良。”赵县令见缝插针赶紧拍马屁。
“你也见到我那家人秦宜禄了,他跟着我杀敌立功,也是出生入死几经风险。”
“他到来之日下官未敢怠慢,已有好心相献。”
“已有好心相献?哈哈哈……”曹操仰天干笑了几声,突然又皱起眉头,“秦宜禄得赵兄周济曹某感激不尽。只是……”
“只是什么,您只管说。”
“刚才大人言道得胜而归迁任国相实是大喜,这话一点儿都不假。但如此好事,却只有赵兄一人为我贺喜,未免冷清了。”
“您的意思是……”
“若是济南全郡的县令都能到此,大家一同为我贺喜。曹某人做个小东,痛饮一场岂不快哉?”曹操说着把礼单又塞回到他手里,用力地捏了捏。
“哦,哦。”赵县令明白了:这曹孟德胃口大,光要我一个人的贿赂藏书网不够,得全郡十个县令都来逢迎,想至此忙拱手道:“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我初到此地,与各位大人都不熟悉。您是都认识的,就有劳赵兄辛苦一下吧。三日后,我在府里摆下宴席,您把各位大人都请来,咱们好好庆贺一番,到时候一醉方休。”
“下官本不当推辞,但是……”
“但是什么?”曹操把脸一拉。
赵县令赶忙起身跪倒:“半月之前,朝廷已派黄琬来青州担任刺史。?此公乃当年功臣黄琼之后,又是老太傅陈蕃举荐之人,因不融于世道被朝廷废弃二十余载。如今黄巾事起,此人受杨公举荐再次出仕,就是要来此间考察青州官吏行径。大人召集一郡之官庆贺,传到他耳朵里,恐怕对大人不利。”
“就因为这个?起来起来……我在济南他在齐,哪里管得了这边的事?再说我父子何等身份,自有办法处置,不劳赵兄您担忧。”说着曹操又凑到他耳边,“我不叫您白辛苦。若是此事可以办妥,我得了他们好处,赵兄您就不必再破费了。”
37.引蛇出洞
三日后的傍晚,济南国的县令们如期而至,纷纷带着礼物礼金。赵县令俨然一副众人之首的架势,不但亲手誊写了礼单,而且还特意把诸人的履历都书写了一份交到曹操手里。
曹孟德备下酒宴招待众人,却发现济南治下十位县令只到了九个,便故作不悦道:“谁没有到呢?怎么不给本官面子!”
一个胖乎乎的县令抢话道:“邹平县令刘延没来。此人仗着自己是皇姓恃才傲物,从不把我等放在眼里呢!”
“就是就是,刘延太不像话了。”诸人附和道。
曹操看看那位胖乎乎的县令,不禁笑道:“这位老兄,您又是哪一县的父母官?”
那人憨笑道:“在下历城县令。”
“历城是好地方呀,乃本国铁矿最密之地。您通晓司铁之道吗?”曹操问道。
“略知一二吧。”那胖子捋了捋胡子,“就是把铁炼出来,便宜时就存着,贵了就卖给附近的豪强财主。”
曹操咬牙冷笑道:“您这不是替朝廷司铁,而是靠铁矿做买卖。”
“下官本就是贩私铁的。”
“盐铁乃朝廷专属之物,你不知道干这营生犯王法吗?”
那胖子笑道:“大人恐怕不知,皇上修园子动用了太多的铁,即便是私炼之铁也在其中。下官就为朝廷供了不少好铁,后来得勾盾令宋典举荐,才任历城县令的。”
“原来是十常侍举荐之人,难怪如此。我看那履历未必为准,这里没有外人,几位大人都是以何捷径为官的,不妨都讲来听听,曹某日后也好关照。”众人自报家门,有的是靠宦官举荐,有的是走鸿都门学士的门子,有依附董太后族人得官,还有的是巴结皇上的乳母而得,唯有菅县县令是孝廉出身。曹操仔细看了看礼单,对菅县县令道:“您破费的也不少啊……既然是孝廉出身,何必如此呢?”
菅县县令红着脸道:“入乡随俗,入乡随俗便是,我也不能破了规矩嘛。”
“哈哈哈……你倒是能和光同尘。”曹操大笑起来,又看了一眼礼单,“不对啊,你们九个人,为什么这礼单上只有七个人呀?”
赵县令脸都白了:“下官日前已经……”
“你的事情我知道,还有谁未曾送礼不在其列?”
只见最末一张几案后的人站了起来:“下官未曾孝敬大人。”
曹操看了他一眼,只见此人个子不高,相貌平平,才二十岁出头的样子,问道:“你是台县县令张京?”
“诺。”
“你为什么没有为本国相备礼?”
“下官已然备好礼物,见到诸位大人所赠之物,不敢再进献了。”
“你赠本官什么礼物?”
张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袖中抽出自己的礼单递上来。曹操接过来一看——竹简十扎。
曹操一阵冷笑:“你就送本国相十扎竹简?”
张京咽了口唾沫,搪塞道:“此乃官府行文当用之物,送与上司甚为妥当。”
“哼!他们送金送银送锦缎,你却只有竹简相赠,也忒小觑曹某人了吧。”
“恕下官斗胆直言,”张京猛地一抬头,“大人乃是侯门子弟,更是朝廷戡乱功臣,不宜因财货玷污声名!”
“哦99lib??”曹操眼睛一亮,“你好大的口气呀,教训起我来了。你不也是花钱买的官位吗?竟沽名钓誉,如此假清高。”
曹操这样一说,八位县令纷纷对张京嗤之以鼻。张京觉得脸上发烧,跪倒施礼道:“郡将大人,张某虽是花钱买的官,但有心为朝廷效犬马之劳,为百姓解倒悬之苦。自我上任以来,虽不敢说把台县治理得夜不闭户,但也是洁身自好清明如水。在下有金有银可以给百姓花,也可以赈济灾民,就是不能贿赂上差,污我张氏祖宗的门楣!既然大人嫌我的礼薄,这个县令我也不当了,大人尽可奏免我的官职,是罪是罚是生是死,我姓张的等着您!”说罢起身除下头顶的进藏书网贤冠,往地下一扔,转身就往外走。
“给我站住!”曹操喝住他。张京料定他要对自己下毒手,也不回头,梗着脖子道:“在下去官也就是了,望大人自重,莫要因我张某一条..贱命坏了您的大好前程!”
“哈哈哈……要罢官的不是你。”
张京大骇,转过脸看着他。只见曹操把其他人的礼单举在手里,正颜道:“你们八个给我跪下。”
38.一口气罢免八个县令
那八个县令这会儿才知道事情不对,赶忙离席跪倒。
曹操掷开礼单,将桌子一拍:“诸位听清楚了……既然皇上设万金堂西邸卖官,那我也不管你们的官职因何而 5f97." >得。但你们丧心病狂,胆大妄为,竟然欺压百姓、私营铁矿还敢贿赂本官。现在人证物证皆在,我明日就上疏朝廷并传檄刺史黄琬。邹平县令刘延为官正派,不屈权贵;台县县令张京虽左道输钱为官,但赤心为民不屈权贵。除了他二人,你们的官都别当啦,回家等着治罪吧。”
八个县令吓得冷汗都下来了,菅县县令提着胆子道:“下官孝廉出身,非是贿赂阉人得官,望大人开恩。”哪知此言一出曹操勃然大怒:“你这无耻的东西!还有脸提自己是孝廉,你这个孝廉跟张京那个买官的怎么比?..自甘堕落同流合污,谁也救不了你!”
八个人连连叩头:“下官以后不敢了,求大人给我们一次机会。”
曹操摇摇头:“没有以后了……百姓为何造反?还不是贪官污吏所逼嘛。朝廷派兵剿灭叛乱的时候,不论降与不降一概诛杀,几曾给过他们机会?朝廷既然不曾给他们机会,我也就不能给你们机会。”他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那些血肉横飞的场景又映入脑海,他马上睁开眼,“吏治不清,万事难理。我意已决!藏书网”
“大人!”张京叫曹操,“您虽为郡将,亦无罢官之权,还是等奏明朝廷之后再打发他们回家吧。”
曹操微微一笑:“有我父在朝,先斩后奏谁又能如何?我即刻修书往黄刺史处。现在容他们暂居职位,还叫他们临走前再捞几笔吗?”
历城的胖县令听罢,立刻把冠戴摘了,嘀咕道:“算了算了,我贩铁的钱也赚够了,99lib?当这官纯粹是赔本赚吆喝,为了给子孙脸上贴金。既然如此,我不当就是了,回家过我的财主日子。”
曹操瞪了他一眼,倒也拿他无法。张京却冷笑道:“胖子,子孙的福气是德行积累出来的,岂是拿钱买来的?你不有铁嘛,回去打造一个特大的铁箍吧。”
“做什么用?”胖子一脸懵懂。
“拿铁箍把你家的祖坟套上。”
胖子也真是憨,还接着问:“套祖坟有什么用?”
张京笑道:“好叫它结实一点儿,省得叫老百姓骂裂了!”
“你……”胖子气得咬牙切齿。
曹操懒得跟他们再废话:“今天毕竟是我请你们来的,都吃好用好,本官不陪了。”又嘱咐张京,“此处交与你张罗了,毕竟他们是客人。替我多敬他们几杯,算是践行了。”“大人还有什么要事处置吗?”
曹操叹了口气:“贪贿之风极难禁绝。处理完公事,我还得处理家事啊。”说罢转入后宅。他回到后院,见天色已黑,月挂苍穹。没有回屋,只把秦宜禄、楼异二人叫到一个僻静角落。秦宜禄谄笑道:“爷心里不痛快吗?我和赵县令召集诸县令,这差事办得不好吗?”
“好……非常好。”曹操满脸愁容,“宜禄,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家眷来济南吗?”
“爷您深谋远虑未卜先知,小的哪里知道?”秦宜禄讪笑道。
“那我告诉你,我不让他们来,就是怕内眷太多,万一他们哪个意志不坚定,受了别人贿赂。那时候我不能洁身自好,又怎么能铲除贪官刷新吏治呢?”说到这里,曹操停顿了一会儿才道,“宜禄,你得了那些县令多少好处?”
阴暗的树丛下,秦宜禄见曹操的眼睛直勾勾看着自己,赶紧跪倒在地:“爷!小的知罪了。饶了小的吧,小的一时糊涂,收了赵县令一幢宅子。我这就退回去,以后再也不敢了。”
曹操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说实话。楼异,你替他说说吧!”
“诺!”楼异抱拳道,“秦宜禄协同赵县令召集诸县大人,先后收受各地县令贿赂二十万钱,蜀锦十匹,玉璧两枚,犀角一对,大珍珠99lib.四颗。”秦宜禄惊得哑口无言,冷汗立时淌了下来——物品数目丝毫不差,原来曹操一直派楼异监视他。
39.撵走靠不住的亲信
见曹操知道自己私下受贿,秦宜禄连连磕头道:“小的错了!小的错了!”
“晚了。”曹操摇摇头,“我召集那些县令不是为了索要贿赂,恰恰相反,就为了抓住把柄罢他们的官。我自诩清正,但这件事做得不公道。我故意引诱他们行贿,又没有给他们一点余地……可是我却给了你三次机会啊!我怕你会收受贿赂,提前差你打前站,你得了赵县令的宅子,这是第一次。一次我可以饶你,第二次我派你联络诸县令,你又得了那么多好处。最后我问你得了多少,你竟然还想避重就轻,匿下那些财物……三次啊!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走吧!”
“您、您不要我了?”秦宜禄吓了一跳。
“我不能再要你了。”
秦宜禄涕泪齐下:“爷,您真的不要小的了吗?小的错了,求爷您饶了我吧!只要您不赶我走,哪怕做牛做马都行!日后您与洛阳书信来往,还指着小的来回奔波呢,您……”
“你本就是我爹派来监视我的人,对吗?”曹操低头看着他,“我私纳卞氏、招惹人命、结交朱儁,这些事都是你告诉我爹的吧?我不怪你,爹也是为了我好。现在想来当初是做过不少荒唐事,但如今我已为人父,不能再靠着老爹的帮衬过日子了。弟弟送来了《潜夫论》,王符说‘君子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克己三省,不见是图’,只要做到这些,我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了。你回洛阳,回到我爹身边去,伺候他老人家吧。”
“小的不走!小的舍不得爷!我跟了您十年呀,您真那么狠心吗?”秦宜禄抹了把眼泪,抱住曹操的腿。
“放开手!我不杀你已经很对得起你了,回洛阳伺候我爹去吧。”
秦宜禄一阵颤抖:“不……老爷的脾气小的最清楚。差事办砸,老爷绝不会饶了小的,弄不好他老人家会杀了我的……”
“哼!”曹操眼中迸出一缕凶光,“我就不会杀你吗?”
秦宜禄吓得坐倒在地,哆嗦得像一片雨中的树叶,手里兀自拉着他的衣襟,不敢再说话。
“当年在顿丘,受贿的衙役被我整死,你也亲眼得见!论理今天我也该杀了你!”说到这儿曹操凶恶的眼神又黯淡了,“但我念你跟了我十年,念你往来奔波为我受苦,念你在阵前临危不惧为国杀敌,念你辛辛苦苦伺候我衣食,所以才这样安排。若不是因为这些,我就把你当众典刑以正国法了!别再纠缠了,明天就走……为了我能为一代严明之官,为了刷新济南吏治,为了不让更多人受害,我罢了八个县令的官,不能只袒护你一个人呀。烂的肉长在我身上,壮士断腕,我不得不割。”说罢曹操挣开他的手,转身就要走。
“爷!”秦宜禄大叫道,“让小的最后给您磕个头吧!”说罢泣涕横流,故作悲惨之相,希望能勾起曹操恻隐之心。
曹操低声道:“当初你是洛阳城一个看门的兵丁,抱怨无钱娶妻立业。那时我曾经许诺,帮你成一个家。可这些年咱们未有片刻安宁,我也就忘却了……如今你这把年纪还没娶妻,我还是有愧的。所以,你收的那些礼原物退换,值多少钱我给你。你若不敢见我爹,就带着钱回老家,娶妻置地过太平日子吧……”说罢拂袖而去。
“回家!?离乡这么多年我哪儿还有家啊?呜呜呜……”秦宜禄哭了多时,无可奈何爬起身来,又瞪了一眼楼异:“你……你为什么这么狠心?我跟了爷十年,可是咱俩自洛阳守门的时候就在一处,不下十三年啦!十三年了,你就这么算计我啊!明知道我受贿,还叫我去联络其他的县令,这也太歹毒了吧?”
楼异低着头,叹息道:“是他吩咐我这么办的,我也没有办法。”
“我不信,爷不会这么算计我的,绝不会!我天天哄他高兴,..一定是你!一定是你!”秦宜禄咬牙切齿指着他的鼻子。
“真的是他自己的主意……爷变了,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处处留情的人了。”说着楼异也流下了眼泪,“你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门心思巴结差事的宜禄了。真的是你做错了……爷太聪明了,而且他不允许别人比他还聪明!你就是错在这一点上。”
40.心灰意冷弃官不干了
中平三年(公元186年)春,曹操拒绝了朝廷东郡太守的任命,为求自保再次离官还乡。
与上一次从顿丘令任上罢免相比,这一回他已经心灰意冷了,对激烈的政治斗争避而远之。曹操抱着>刷新吏治之心苦苦治理济南一年,而光彩的政绩却似昙花一现。
曹家当年曾受宋氏牵连衰落一时,在那之后便添了不少忧患意识。曹嵩令小儿子曹德广求田舍、积蓄水碾,没想到在这等动乱年月却大见功效。
皇帝刘宏修复南宫之后,为了逾越光武玉堂的威仪,自全国各地征调了无数车铜器铜钱,溶化后铸成四座手托露盘的铜人,每座都有两丈多高。还有四口黄钟,天禄、蛤蟆、吞水兽,皆庞大威严工艺精湛。皇宫是气派了,但民间却钱币稀少,财货不通商贾难行。
刘宏又下令将原来的五铢钱改铸成薄薄的四出钱。这种钱做工粗糙又品相恶劣,虽然数量多了但价值低下,所以一时间钱贱物贵。又因为局势动乱,粮食的值钱程度更是翻着倍的往上涨,城镇之人若是想买一斛粮食,得带着成筐的钱出门,搞得老百姓只得以物易物。
在这种情况下,曹家的那些田产地业可就大有收益了,粮食收上来就已经成了钱。良田不停的产、水碾不停地磨,佃户栽植桑树,农妇养蚕织布。左有夏侯氏的庄园放羊牧马,右有丁氏的川林摘果伐木。
三家产业相通,俨然可以自给自足闭门成市了。曹德、夏侯廉、丁斐皆治家有方,不但族人生活富裕,佃户也颇有些存粮,更有结余之物换钱为备。
曹操做官和打仗的本事倒有半挂子,但少事生计管不了农庄。整天看弟弟带着族人捧着算筹、藏书网账簿来来往往,自己一点儿忙都帮不上,不禁感慨已经离常人的生活太远了。人活着先要糊口,可曹操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虽说他当了十年的官,不曾贪贿分文,但从小家财万贯大手大脚,他挣的那点儿俸禄还不够摆谱施舍的,实际上还是靠家财度日。如今不再是官身,俸禄也断了,家资全赖弟弟打点,自己成了一个只会伸手要钱的窝囊废。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曹操终究面子薄,与弟弟商谈要学着分管些产业,省得给他添麻烦。曹德嘿嘿笑道:“阿瞒也太多事!自家兄弟何谈彼此?小弟管家已久轻车熟路,兄长只管读书逍遥也就是了。何必操心这等俗务呢?”搞得曹操更不好意思了。
一次不行谈两次,二次提起曹德还是这话,到了第三次,曹德也有些烦了:“兄长莫非不信任小弟?这家资所供你我皆是一样。数年前小弟就给哥哥划了产业,良田好木皆有明细,取来账簿一看便知。哥哥何时想分家,只管对小弟讲。你若是自己不通这些俗务,我拨几个能干的小厮帮你打理。你愿意分家吗??咱们可以至书父亲商榷此事。”
这番话可把曹操吓坏了,连连摆手:“误会了,误会了!你我自小相依谈何分家。”从此再不敢提帮忙的事。
曹操觉得这样琐碎又无奈的生活实在烦闷。闲来无事骑马游走,突然想起当年藏匿卞氏姐弟的那几间草房。至县东五十里处观看,见篱笆茅舍依旧,只是蒿草早有一人多高。这地方四下并无其他田舍,又守着山麓甚是宁静。赶忙回家吩咐小厮重新打理,将茅舍修葺一新,又多盖上两间。从此曹操搬到茅舍居住,春夏习读书传,秋冬戈猎,只有卞氏夫人带着丫鬟环儿相随,可谓远离一切烦扰。
转眼间一年的光景就要过去了,曹操就在这种半隐居的生活中打发着时间,似乎是找到了无忧无虑的安宁。
41.砸锅卖铁帮父亲买官
中平四年(公元187年)十一月,由于暴发了渔阳张纯、张举的大叛乱,刚刚上任五个多月的太尉崔烈成了替罪羊,刘宏借口其失职将之罢免。但接下来的事情却令曹操兄弟咋舌——老爹爹曹嵩承诺出资一亿钱买太尉一官!
老曹嵩一封要钱的文书打到谯县家乡,曹操、曹德、曹纯羞得家中一坐,连门都没脸出了。“哼!这可真是天要下雨,爹要买官呀!”曹操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曹纯把嘴撇得高高的:“我还没出仕呢,先摊上这么一档子,有这么个伯父,将来同僚百官怎么看我呀?”
“你这孝廉谁给的?”曹操白了他一眼,“他是你伯父,他更是我亲爹!我们俩当儿子的能怎么办?事情已经出了就别计较谁对谁错了,先解决问题才是真的!”
曹德虽然满口表示应承,但心里也很不满:且不说买官一事对错,单这亿万家财,不少钱是他辛苦操持家业才有的,虽说是老爹伸手多少都该给,但岂能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人言随心不越矩,老子用儿子情理得当,但也得为儿孙留些福禄、存些阴德呀!想到这里便坦然道:“我看没什么问题,咱们的钱粮、绢缯库里本就有不少,再把这俩月的开支控制一些,老爷子京里99lib?还有不少梯己,凑一凑就够了,咱家还不至于砸锅卖铁!”
“你说得可真轻巧,”曹操见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钱不难凑,可是怎么给他送呀?”
这一言可把曹德点醒了:对呀!现在是什么年月?强盗横行匪患猖獗,这亿万财产拉开队伍有几十车,现如今此事天下皆知,多少亡命徒沿路等着这笔财呀!
曹纯也吓了一跳:“这数目太显眼了。”
“爹爹糊涂呀!”曹操一拍大腿,“如今这年月万不可露财!这个名声嚷嚷出去,谁人不知咱曹家有钱?穷朋友要伸手,乡里乡亲更得求周济。贼人就是不偷不抢还得惦记咱呢,更何况天下尽是亡命徒。从此以后,咱曹氏一门多事矣!”
曹德唏嘘不已:“远的顾不上,眼前这事儿可怎么办呢?答应了不给钱,宦官岂能善罢甘休,皇上还不得抄了咱的家?都换成金银细软成不成?”
“那肯定不行!”曹纯先给否决了,“小小谯县有什么宝物?再说金银在咱们这里稀罕,在京师之地就不算什么了,到了洛阳一准儿换不出这么多,要是那么干咱们赔大方了。依我说,找郡将老爷借兵护送。”
曹操低头想了半晌,一拍巴掌:“咱自己运!”
“什么!?”哥俩吓一跳。
“没问题的。子和,你去把楼异找来。”
曹德见曹纯犹犹豫豫地去了,问道:“阿瞒,你真的有把握吗?咱家的仆僮都去才多少?种地的佃户不顶用的。”
“哼!”曹操冷笑一声,“已 7ecf." >经露了财,干脆咱学孟尝君吧!庄门口竖起大旗招募家兵,咱家也当土豪啦!不管是流民、逃犯,只要有力气咱就收。”
曹德是老实人,眼睛都瞪圆了:“这成何体统?”
“你以为这趟子事完了就天下太平吗?咱家从此得有个防备,以后这些人就给咱家护院啦!此为长久打算,这年头你不强硬人家就要吃你,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曹操讲到这里突然有些兴奋,“等人招来,我选出几百强悍人物,带着他们押运财物进京。就这么定了。”
说话间楼异匆匆忙忙来了:“大爷您有何吩咐?”
“带人竖起旗帜,招募穷苦之人和流民。好酒好肉招待他们!”
“诺。”楼异只管应承,不敢多问。
“再有,你还记得辕车、突车吗?”
楼异低头想了想:“是什么东西?”
曹操提醒他:“当初在皇甫嵩营里……”
“哦!小的知道,守城之物,布置辕门、突门之用。”
“就是这个!你……”曹操回头看弟弟,“德儿,你说这些财货得有多少车?”
“若都换成四出、五铢不易,恐怕还得有些绢帛,差不多有三十多车吧?”
“楼异!”曹操一转脸,“你去找匠人,也把会干木工活的人全动员起来,打造五十辆辕车、八辆大的突车,备好二十丈粗麻绳。再多找些刀枪棍棒,天冷准备厚衣服,告诉厨下置备炒麦口粮。押运的人你去选,挑胖的挑壮的,先选三百人。走.吧!”
42.亲自送钱到洛阳
临出发的前一晚,在曹家庄院里摆开了流水席,三百壮士连同家人仆僮都开了荤。
夏侯家拉来的牛羊一口气宰了三十多头,又把丁冲藏的好酒赊来几十坛,大冬天在院子里外烧起火堆,这些粗人吆五喝六甩开腮帮子这通吃呀!都是饿久了的,见了酒肉比见了爹都亲。
曹德、曹纯坐在主家席上看得直哆嗦,曹昂、曹安民俩孩子吓得不敢出家门。左右当家的夏侯廉、丁斐都不愿意来。倒是夏侯渊、丁冲来了,一个是大老粗、一个是有酒就来,俩人倒很受用。
气氛太乱,曹操扯着脖子对弟弟喊:“子疾,你是当家的,对大家讲两句吧!”他岂敢发一声,只道:“大哥,你来吧!99lib.”
曹操便不推辞,迈腿站到了桌案上,开口便嚷道:“肉肥不肥?”
“肥!”这一句话就把穷汉们的注意力集中过来。
曹操作了个罗圈揖:“列位兄弟,我曹某人请客,是想请大家帮个忙!我家老爷子如今当了太尉了!”他说到这儿故意提高了声音,“但是他妈狗阉人要勒索我爹的钱财,若不然就要把我们家刀刀斩尽刃刃诛绝,抢劫一空!”
曹德身子都木了:阿瞒的瞎话怎么张嘴就来呢?哆哆嗦嗦拿起酒来呷了一口,却听到不知谁喊了一句“那咱反了吧!”吓得他一口酒全喷了出来。
“反不得!反不得!”曹操直摆手,“我老爹的命还攥在人家手里呢?现如今老爹叫人家关起来了,连块饼子都吃不上,十常侍倒是大鱼大肉。我得拿钱换老爹的命呀!我从小没娘,是我爹一把屎一把尿把我们兄弟拉扯大的,当年没钱读书我爹把裤子都99lib?卖了。所以我要对得起良心,咱实话实说……”
曹纯把头扎到桌案下面偷着乐:你有一句实话吗?
“兄弟们!”曹操端起一碗酒,“明天,大家跟着我到洛阳送钱。为了咱老爹,一路上要是有强盗咱就跟他们玩命!我先干为敬。”大伙吵吵嚷嚷都把酒灌下去,却听曹操话锋一转,“但是丑话我也得说在前头,这钱是救我爹命的!送到了洛阳,回来我还请大家..吃肉喝酒,还给你们粮食。若有谁趁火打劫,敢偷敢抢……”
他话未说完,只见穷人堆里站起一个大个子,嚷道:“那谁他妈是狗娘妈养的!曹老爷对俺不薄,谁敢偷钱俺第一个跟他没完!人家财主跟咱讲良心,俺们也得跟人家讲良心。对不对啊?”
“对!对!”所有人都随声附和。
曹纯一看喊话的是秦邵,不禁又是狂笑。这必定是事先安排好的。
“好!”曹操又端起一碗酒,“只要大家帮我这个忙,以后大家的困难我也帮!缺房子、缺地、缺钱、缺老婆藏书网都有我呢!我给大家唱个曲,助助大家的酒兴,明天一早咱就出发!”说罢回头招呼曹德、曹纯、吕昭,“一块唱一块唱!”
“唱什么呀?我们哪儿会呀?”仨人面面相觑,却听曹操已经扯开了嗓子:“倬彼甫田,岁取十千。我取其陈,食我农人……”
“是《甫田》!”吕昭拍着手笑了,“咱们跟着唱吧!”
四人放开了嗓子,越唱越高兴。
“田亩大无边,收粮万万千,仓中取积谷,供与我农夫……有田有粮有儿孙。”一首《诗经?甫田》唱出了穷汉们共同的期盼。真唱得那些铁铮铮的汉子们热泪盈眶,唱得他们顿足捶胸,唱得他们推杯换盏,不知不觉间也把这帮人对曹家的亲近感唱出来了!
丁冲早醉得不成样子了,两眼发直呆愣愣坐在那里,模糊不清地喊道:“喝酒!”
“喝!”所有人都端起了碗——玩命灌吧!
这场酒直闹到亥时才散去。曹孟德长出一口气,回头对弟弟道:“这帮人现在能用了。”
曹德叹服得五体投地,作揖道:“哥!从今往后,这个家你来当吧!小弟心悦诚服。”
“非常之时非常之用,弟弟你还是一家之主。”曹操说到这儿有些感伤,“为了咱爹……不论是非对错……咱俩……”
“咱俩且愚孝一次。”曹德笑着接过话茬。从小相依为命,可谓心有灵犀。“阿瞒,明天上路,你早些休息吧。”待兄长走了,曹德却带着家丁收拾东西,把余烬的火星一处一处踩灭……
43.灰头土脸再返乡
转天清早,三百壮士列队齐整,每人一条枣木棍。
曹家心腹家丁赶出拉财货的马车,马车后面再挂辕车、突车。曹操、楼异各自乘马佩剑,刚要出发,夏侯渊带着几个人赶来了,还说若不99lib.
是丁冲喝多了叫不醒也会去的。曹操千恩万谢,总算是离了家园。
沛国与洛阳相隔一千二百里,曹操不知走过多少次,但只有这一次最迟缓而紧张。虽照旧取道柘杞之地,可这样繁复的队伍拉开了足有半里地,步行护送缓慢得很,加之冬日天短,一天走不了多远。更要紧的是人多货多,一路上绝不可能入城休息,驿站也收容不了,唯一的办法就是露宿。
曹德已经提前为大家备好充足的干粮,到了夜晚曹操止住队伍,喊一声:“落驮打盘,安营扎寨!”三十辆马车围一个圈,牲口解下来单栓,这样就是有人行抢都不可能整车带走了。然后将五十辆辕车解下,在外面再围一个大圈,这就成了一座流动的营寨,东南西北让出四道门,以麻绳绑缚突车竖起,就又有了四座突门。里面的人汲水遛马自由出入,外人想要进来,突门边却有专人把着。夜深人静时,另有值夜之人,只要点上火把爬上辕车一坐就可以了。
夏侯渊看得咋舌:“这简直像是座营寨。”
“这就是营寨,”曹操笑了,“只不过是古人之法,如今打仗不用战车了,这样的车营也就不常见了。不过咱们用来保护财物却是再合适不过。”
“你跟谁学的?”
“墨子。”曹操摇头晃脑。
“磨子?还碾子呢?”
楼异都笑了:“您可真是个白地,我都知道墨翟,兼爱、非攻嘛!”曹操连连点头:“不错,墨子其人虽倡‘非攻’,却是格外善守。这车营之法就是他留下来的。”
就这样,白天大家举着棍子护卫,晚上扎下车营休息。如此安排可谓针插不透。夜晚也确有勘视的匪人,无奈望营兴叹铩羽而去。队伍行了六天,总算是平平安安到了豫州,待过了中牟,至河南之地,曹操便不让那三?t>百汉子再往前走了。一来河南之地天子脚下怕惹是非,二来更是怕他们到京看见太尉府,那编的瞎话可就被戳穿了!
夏侯渊先带着三百汉子回转,曹操、楼异则率领心腹家丁继续前进。入了关就不必再担心贼人了,没了步下之人,马车也可以放开些脚程,第二天晚上就赶到了都亭驿。再往前十里就是洛阳城了,但这一路行来人困马乏,夜晚又关了城门,大家只好再露宿一夜。
转日天还未亮,曹操就起来了,他把大家都叫醒,吩咐将所有的辕车、突车都烧了。
“为什么?留着以后还可以用呢。”楼异不解。
“冕弁兵革,藏于私家,非礼也。此是谓胁君也。”曹操说着跨上了马,“快烧了吧,叫人看见是要惹麻烦的。”
“诺。”
“咱们自己人这几日受累更多,你就带他们在洛阳多休养几天,不忙着往回赶。”曹操抖开缰绳调转马头。
“大爷,您不同我们进城吗?”
曹操摇摇头,望了一眼十里外那巍峨的京师城郭:“洛阳城我不想再去了。趁着天色未明我赶紧走,免得遇见熟人。”
“难道您都不去见见老爷吗?”
“爹爹已经如愿以偿问鼎三公了。你替我转告他老人家,亿万家财已尽,叫他好自为之吧。”说罢曹操在大宛马身上狠着一鞭,奔东南而去。回家的路上,完成护送的喜悦感渐渐褪尽,随之而来的,那种难耐的空虚又一次侵占了他的心绪。
曹操一路上都在想,自己究竟想不想回到洛阳呢?难道当初辞官的选择错了?多少次他想驳回马头,但还是忍耐住了。妻子丁氏说他是个俗人当不了隐士,在崔钧面前他又大话说尽覆水难收,这样灰头土脸地跑回洛阳,脸面又置于何地呢?
最后他还是下定决心不回去,既然有了选择就不能够再回头……
44.耐不住寂寞,还是要做官
出人意料的是,曹操返乡第二天,就得到最新消息:朝廷征他入朝为官。
曹操来到洛阳,要过的第一关就是老爹。自从他在济南辞官,曹嵩先后三次传书命他入朝再做计议,那时他心灰意冷一概回书拒绝。
果不其然,曹嵩闻听儿子来了,气得连官服都没脱,带着身边令史就杀了过来。卞氏夫人是头一遭入京,坐在车中不敢乱动,猛听一阵喧哗,将车帘扒开一道缝观看,只见曹嵩摸到拐杖,怒冲冲下了车,冲着跪迎的儿子嚷道:“给我跪好了,不准起来!”
“儿子来迟,请老人家息怒。”曹操连忙叩头。
“老人家?看来你还真不认得我是谁了。”曹嵩听他连爹都不喊,越发有气,“呸!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
随曹嵩来的令史、掾属们都傻了:哪有太尉当街训子的?可遇上这等事他们也不好说什么。曹纯向前跪爬两步:“小侄拜见……”说到这儿意识到不对,曹嵩穿朝服坐安车而来,这种情况下该呼曹公还是叫伯父呢?回头看看曹操,猛然醒悟,他刚才那一声“老人家”两不为过!这是心思灵敏,可曹嵩误会了。
虽然多年未见,曹嵩尚认得曹纯:“子和起来,没你的事。”
曹纯起身,探身耳语道:“伯父,家丑不可外扬。”
“嗯?”曹嵩这才觉得失礼,尴尬地咳嗽两声,对儿子道:“先起来,进去再跟你算账!你休想住在这里。”说罢兀自拄着拐杖就往里走。曹操咽了一口唾沫,爬起来就与兄弟跟了进去。卞氏见状赶忙撩车帘,抱着儿子下马车,也不声不响地随在了后面。
曹嵩毕竟也知道丑,怕随行的人在外面听见,便不入正堂转到后花园,命楼异搬来一张胡床。他大马金刀往上一坐,喊道:“跪跪跪!”
曹操往地下一跪,低头道:“儿子不孝,叫爹爹.99lib.生气了。”
“哼!当了个济南相你就敢不认爹了?辞官是多么大的事情,说不干你就不干了!别人说几句好话就撑得你难受了,闲着没事儿招惹宦官做什么?”
“儿实在出于无奈。”
“放屁!辞官也就罢了,我叫你来你为什么不来?”
“儿是……”这话曹操实在无法答对,99lib?自己已经跪在这儿,还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想安心归隐。
曹嵩冷笑一阵:“你真有出息,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吗?一会儿我把你写的书信拿出来,当着面你给我念!你自己听听,有一句是人话吗?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一个忤逆子呢?”
曹操心中也颇为不快,虽说自己措辞过激,但也老爹辱骂在先。他当初给崔钧出主意时精明得很,但事到临头却不知该怎么对付自己老爹,只耷拉着脑袋道:“孩儿知错了。孩儿只是思量您说过叫我自己选船上,所以就斗胆行事……”
“我是说你自己挑船上,可我没叫你下河!..”曹嵩更火了,“我允许你辞官了吗?费了多少心血将你提携起来的,好不容易立下点军功,你说不干就不干了。莫提对不起我、对不起祖宗,你对得起你自己吗?”这话确实在理,曹操无言可对。
“今天我要是不打你,你也长不了记性!也不会把我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你听好了,我打你五十鞭子叫你长长记性,然后给我滚出去,这府里没你住的地方,少给我碍眼!子和,给我拿鞭子来!”曹纯赶紧攥住:“伯父,您看在小侄面上,绕了孟德这一遭吧。”
“撒手,再不撒手我连你一块打。你给我滚回家,这官你也甭当了。”他这么一说曹纯还怎么拦?卞氏在后面看得分明,忙打开怀中襁褓,用力往儿子屁股上一拧——“哇!哇!哇!”孩子可就哭上了。
卞氏故意大声哄道:“儿呀!别哭啦!没事没事,是爷爷跟爹爹闹着玩呢。.”说着抱着孩子就往前凑。曹嵩手里的拐杖都快打到曹操了,一听孩子哭大人哄,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是、是我孙儿吗?快抱过来抱过来!”卞氏紧走两步把儿子往公爹怀里一塞,自己后退两步,施礼道:“媳妇卞氏给爹爹您见礼。”曹嵩看看卞氏,又瞅了瞅跪着的儿子,叹口气道:“你也三十多岁的人了,当着媳妇的面上跪着好看吗?还不快起来!”
“谢爹爹原谅。”曹操磕头起身,这一关总算是过去啦!
45.惊险鸿门宴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汉灵帝刘宏驾崩,十七岁的大皇子刘辩继位,大将军何进与太傅袁隗辅政。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宦官干政的问题,何进在袁绍的协助下调集四方兵马进京,假造声势,借此向十常侍发难。结果张让等宦官抢先发动政变,杀死何进劫持皇帝与太后,致使宫廷大乱。
袁术、曹操、袁绍等人兴兵攻入宫殿,经过一场屠杀,外戚与宦官两大势力两败俱伤双双覆灭。可就在群臣找回皇帝刘辩与陈留王刘协,兴高采烈从邙山回京的时候,董卓率领西凉兵突然赶到,以护驾为名率军进入洛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也不曾料到,赳赳武夫竟成了这场斗争的最后赢家。
忽有一日傍晚,曹孟德尚未用饭,正在家中闲坐,董卓突然派人邀请赴宴。他的心又不由自主地忐忑起来,明知酒无好酒宴无好宴,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凶悍的凉州兵就挎着刀在外面等着,敢说一个不字,霎时间家破人亡。无奈之下,他只得更换礼服穿戴整齐,临走前到卞氏房中将儿子曹丕抱了又抱,真恐此一去就再也没命回来。
卞氏瞧他如此模样颇为担忧,却强自笑道:“你放心去吧,大不了我一个人把咱丕儿拉扯大,以后叫他给你报仇。”
“唉!有此贤妻何愁丈夫不赴鸿门之宴?”
说笑归说笑,待曹操出了门,眼见不少西凉武士持刀而立,头皮还是一阵阵发麻,连登车都感觉踩棉花一样。
董卓虽名为司空,但并不在洛阳东南的司空府居住理事,却把宅邸安在城东的永和里,仅仅一街之隔就是软禁皇帝、太后的永安宫外墙,其用心昭然可见。有兵有权一切事情都好办,他将永和里一带的达官贵人全99lib.部赶走,硬是将好几套宅院打通,修成一座庞大院落,四围日夜有西凉军护卫,十步一岗五步一哨,院里还屯驻着不少心腹死士。这样的严密布置,莫说大权在握,即便是洛阳城陷落,单这座宅院也够他死守一阵的了。
皆在城东之地,自曹府到董府不过是短短一段路程,曹操甚感紧迫。他冥思苦想,几乎将这两个多月以来自己做过的所有事都回忆了一遍,反复确认有没有得罪董卓,最终也未寻出一个答案。莫非真是鲍信兄弟之事走漏风声了?
不久即到永和里,曹操生怕因怠慢而找惹祸端,离着老远就匆忙下车,低头步行假作恭敬之态。没走几步,又见董卓的弟弟奉车都尉董旻衣冠齐整,正笑容可掬地立在大门前。董旻其人不似其兄长那般粗鲁凶悍,但其笑里藏刀的为人却更令人厌恶。他先前假意协同袁绍谋诛宦官,惺惺作态迷惑众人,实际上却是为其兄长在朝中充当眼线。何进被杀那一晚,董卓之所以能够不早不晚地赶往邙山“救驾”,皆是董旻暗通消息的功劳。
“孟德老弟,多日不见,愚兄这厢有礼了。”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曹操虽厌恶其人,但见他这般客套,也得满面堆笑,拱手寒暄,故意拉近乎道:“曹某何德何能,敢劳叔颖兄挂怀?”董旻一把拉住他的手:“孟德,你营中诸事可还安好呀?”
夹枪带棒的话来了,曹操咽了一口唾沫,强笑道:“国之安危有董公与大人您昆仲担待,小弟不过应个卯,得过且过罢了。”
“哈哈哈!”董旻仰面大笑,“孟德忒谦让了,营中若有所需大可告诉我,一应粮草军器我兄长自当供给。”
“多谢多谢。”曹操心里雪亮,他这不过是句场面话,是万万不可当真的。
“孟德请。”董旻和蔼相让。
“叔颖兄先请。”
“尔今是客。”
“客不欺主。”
“哈哈哈……既然如此,你我携手揽腕一同赴宴。”董旻说罢拉着曹操的手款款而入。曹操仍不敢放松,行走之间还是故意落后半步,以示恭谨。
一进府门别有洞天,原来宅院相套内外不同,仅外院便有寻常人家宅邸这般大。除了栗、漆、梓、桐四色树木,还有不少简易军帐,足见其保卫严密。董旻大声吩咐道:“当差的!速速撤去军帐,少时诸位客人将至,腾出地方也好停滞车马。”
曹操闻听此言才算放心:原来今日并非单独请我,人多些也好壮胆啊!
46.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此刻堂上并无一人,董旻径直将他让到了西边的首座上,曹操再三推辞才愧然应允。
曹操刚刚落座不及详思,又听外面一阵寒暄,助军右校尉冯芳也被董越让了进来,二人四目相对顿觉警惕,却不好说什么,只是相对而揖。
冯芳被让到仅次曹操的位置,眼瞧董旻、董越走出去,才小声嘀咕道:“怎么回事?董卓要把咱们一锅烩.99lib.吗?”
“难说啊……”曹操叹了口气,“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既然到此就见机行事吧。”
“你可见到董老贼了?”
“还没有。这家伙也真拿大,请客竟不出来相见。”
冯芳面有惧色:“酒无好酒宴无好宴,他出来时该不会带着刀斧手吧?”
“哼!他手握重兵,杀咱们不过举手之劳,何至于费这么多心眼?我猜他可能有什么事找咱们相商。”
“找咱相商?”冯芳拍了拍脑门,“他今已如此,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哪儿还用与咱商量啊。”
思虑至此,两人都觉得今天这一宴莫名其妙,便各自低头不再说话。
少时间又听堂外喧哗阵阵,助军左校尉赵融、右校尉淳于琼、中军司马刘勳、城门校尉伍孚、北军中侯刘表以及北军沮儁、魏杰等校尉接踵而至,个个都是在京畿或多或少握有兵马之人。每进来一人,曹操的心就重重地蹦一下,待西园与北军诸校尉到齐,他的心仿佛要跳出??来了:难道真是摆下鸿门宴,要将我们一网打尽吗?
正在惊惶未定之际,最后一个来的却是刚被董卓提拔起来的尚书周毖,屈身位于末席。他无兵无权,也被请来倒是个意外。本来大家都很熟稔,但是当此吉凶未卜之际,谁都没心情寒暄客套,偌大的厅堂竟鸦雀无声。
突然间,只闻钟鸣乐起,自大堂屏风后闪出二十个婀娜女子。她们身着霓裳,浓妆艳丽,长袖飘飘,来至堂中翩翩起舞以示欢迎。乐是好乐舞是好舞,大家紧张的心情似有所松弛,也渐渐不再正襟危坐了。
就在乐曲悠扬、舞步婆娑之际,忽闻有一个粗重的声音问道:“在座的大人们,这乐曲可还受用?”谁都没有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董卓已经悄悄从后堂走了出来。
诸人纷纷要起身见礼,董卓却一摆手:“坐你们的!谁要是起来谁就是骂我祖宗!”诸人都是一惊,还未见过这样让客的呢,便不敢再动了。
董卓已经五十余岁,虽然身高八尺,但是身体过于肥胖了,粗胳臂粗腿,肥头大耳的,他落座的时候甚至有一些吃力。锦袍玉带并未给他带来多少高贵的气质,却更加反衬出他的相貌粗悍。特别是犀利的鹰眼,跟八字似的那张大嘴,还有脸上的横肉,打着卷的花白胡须,都显露出他的凶恶可怕,使人觉得坐在正席上的是一头穿着衣服的猛兽。而就在董卓身后,一左一右侍立着两个更加扎眼的人物。
右手边的是一个青年武士,此人身披金甲身高九尺,面庞却白净如玉,龙眉凤目,隆鼻朱唇,黑中透棕的发髻别着根长大的翡翠玉簪,尤其是他有一双顾盼神飞颇为俊美的眼睛,那眼珠隐隐泛出些蓝色,宛如深邃汹涌的大海一样美。这一身金甲似乎是量体而做,质地丝毫不显沉重,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和臂膀,将他结实匀称的身材衬托的天衣无缝——真真是一个天下无双的英俊人物。他的左手毫不扭捏地握着腰间的剑柄,而右手却拄着一杆丈余的方天画戟,那锋利的戟尖冷森森的,泛着刺眼的寒光!曹操晓得,这人就是刺杀丁原的吕布吕奉先。
47.酒桌上的较量
“我儿奉先!”董卓叫道。
“诺!”吕布响亮地答了一声。
“你替为父敬敬列位大人,一定要让大家喝好!”
“明白!”吕布如得军令,却不敢取董卓的酒具,踱至董越案前,拿起一只酒尊,快步来到西边,“我替义父敬列位大人酒,还望列位务必赏光。”说着第一个就来到曹操面前,“曹大人,请饮!”
曹操抬头仰望,只见吕布人高马大,二目炯炯凝重瞪着自己,虽然左手?99lib.执杯,右手依然紧紧攥着那阴气森森的画戟。他心中略有惧意,但兀自振作,起身避席道:“有劳奉先敬酒,请!”说着竭力抑制颤抖,总算是平平稳稳端起酒樽,略一回敬仰头喝干——这尊酒简直是顺着后脊梁下去的!
吕布见状也随之饮了。第二个轮到冯芳,他努力模仿着曹操方才的举动,但是举起酒樽的时候还是因为颤抖,略撒了一些。
早有伶俐的仆人抱了酒坛过来,吕布每饮一尊便随即满上。他又来至第三席上:“子璜兄,请饮酒!”中军司马刘勳是袁绍的心腹干将,袁绍本为中军校尉,因为受命诛杀宦官转为司隶校尉,所以中军营之事便全部托付于他。刘勳举起酒..尊不饮,却揶揄道:“在下职位低微,不过是暂代营中之事,算不得什么有兵有权之人。您这杯酒还请敬给我家袁大人吧!”
吕布不苟言笑,硬生生道:“你少要提袁绍,现在是你带着中军营。俗话说现官不及现管,没瞧出今日不以官位列坐,只按兵马多少列席吗?”曹操在一旁听得分明,这才明白今天的坐序为何这般古怪。刘勳仍不肯喝,兀自辩道:“在下不甚饮酒。”
“99lib?子璜兄即在席上,难道不晓得客随主便的道理吗?”吕布冷冷地说。
刘子璜还欲再言,却见吕布白皙的脸上已泛出杀气,目光如刀子般刺来,而右手的方天画戟也微微抬其数寸。看这阵势,似乎再说一句不饮,他便要一戟刺来。刘勳情知不善,再不敢说什么,赶紧起身把酒喝了。
后面的赵融本是胆怯之人,更不敢造次,喝酒时战战兢兢的,撒了一身。眼见吕布又敬到第五席,曹操等人立时紧张起来。
这第五个便是右校尉淳于琼,西园军之人皆有涵养,唯独此人是个沾火就着的急脾气,平日里又酷爱借酒闹事。他自董卓进京以来,因为掠夺粮草的事情几次与凉州军械斗,可战力悬殊每每吃亏。即便如此,他却不思退避一斗再斗,弄得兵卒离心纷纷逃散,如今只剩下二三百人,是现在西园诸营中实力最弱的。淳于琼本是赌着气来的,他也真有办法,腾地站起身来,笑道:“你也忒客气了,咱二人同饮!”说着右手拿起青铜酒尊,直愣愣便往吕布的尊上磕,两尊相碰酒溅起颇高。
诸人凝神细看,只见二人站立不动,两尊顶在一起,原来吕布、淳于琼各自用力推尊,实是比起了气力。刚开始还势均力敌,可不多时就见淳于琼脸色通红渐渐不支,最后一个趔趄,险些被推倒在地,吕布却气不长出面不更色。东边诸将无不大笑,淳于琼摸了摸身上的酒渍,高声嚷道:“他妈的!你们笑什么,有本事你们跟他比比!还不如我了吧?”说罢也不管有没有人敬,自己连斟连饮起来。
东边诸将都是粗人,平日里脏口惯了,并不把淳于琼那句骂当回事,只管继续说笑毫不纠缠。曹操见有惊无险没闹起来,后面刘表、沮儁等人纷纷也都喝藏书网了,总算是把心放宽……
48.仓皇出逃
为摆脱董卓的控制,曹操与袁术、冯芳经过周密计划,终于逃出了洛阳城。
离开洛阳并不意味着安全,因为凉州李傕、郭汜等部四处劫掠,只要不逃出河南之地随时可能碰到这帮禽兽。而就在身后,董卓或许已经察觉,追兵说不定已经出发。
唯一的办法就是壮着胆子往前跑,不停地跑!就这样,三人趁着朦胧的夜色,马不停蹄向东逃去,整整一夜的工夫,谁都没开口说一句话。
也不知行了多久,说不.清跑出去有多远,直觉薄雾退尽天将破晓,曹操匆匆把马勒住:“停下!停下!”
“怎么了?”冯芳赶紧拉缰绳,“有什么动静吗?”
袁术的坐骑比不上他二人的,在后面缓缓停下,连人带马都是嘘嘘只喘。
“眼看天快亮了,咱得把衣服换了。”曹操跳下马来便摘盔卸甲,“这么跑下下去不行,干粮有限,又没有草料,累死也走不脱。咱们索性换上便服,捡小道慢慢走,若遇庄户人家也好打饥荒。”
冯芳也随之解甲:“好是好,不过要是董卓传檄州郡,这一路上也未必容易混过。”
“我可不怕,我现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逃兵。”袁术扮作亲兵的样子,根本没有铠甲,也未带其他装束,“现在我连胡子都没了,即便画影图形都不一样,谁能想得到是我。”
曹操也望了东面一眼:真美啊!前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还未升起的太阳给大地勾上了一道金边,新的一天总算是来到了,充满生机和希望,那茫茫夜色中的恐惧似乎可以结束了……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还在逃亡的路上,决不能掉以轻心,赶紧把铠甲往地上一丢,换上包袱里的普通衣服。
“咱俩的铠甲怎么办?”冯芳也已经换完了。
“舍了吧,留在身边碍手碍脚的。”
“可惜了……”冯芳似有不忍,但带在身边被人瞧见也是麻烦,只得随着曹操将它们扔到了荒草丛中。
曹操一回头,瞅见自己的大宛马,不禁打了个寒战:“咱们的马也得装扮装扮。”战马装饰颇多,不似民间之物,尤其是武官的坐骑更为讲究。曹操忙将銮铃摘去,又拆掉赤金的单镫,在地上抓了几把土均居地涂在马身上。于是棕红的大宛马,变成了灰色,只是高大雄壮的身躯改变不了。
三人收拾完毕,赶紧离了驿道驰入乡间小路。约莫又行了一个多时辰,已是天光大亮。费了好一阵光景,才在?荒僻之处寻了一个庄户,坐在人家井边喝了点水又饮了饮马,细一打听,再往前不远,就是中牟县界了。
曹操不禁大喜,见农人远去,笑道:“咱们这一夜,疯魔般地赶路,不想已到此地。只要出了河南,董卓便抓不到咱们了。”
“你可不能高兴得太早。”冯芳凝色道,“咱们绕小路而行,恐怕西凉快马已经把檄文送到中牟了。”
“没关系,他们岂能在全县各处安排伏兵?咱们继续穿村庄过小路,绕城而过。”曹操说着掏出块饼咬了一口,“现在的问题是,咱们去哪儿?”
冯芳一愣,这个问题他还没有细想。袁术却道:“我当然要回汝阳,回去招兵买马聚草屯粮,好跟老贼拼命。”
“你可别抱太大希望。”曹操边嚼边说,“自本初逃走,你们乡里已被董卓的盯上了。说不定你的族人都已经出外逃难了,回去可能是一场空。”
冯芳拍拍袁术肩膀:“没关系,汝阳无人你就随我回南阳吧。如今张咨在我们那里当太守,都是自己人,到那儿你跟回家一样。”
曹操颇知冯芳的底细。他乃南阳人士,出身本不甚高,却因为娶了同乡大宦官曹节的养女,进而仕途顺利一路高升,细想起来也是个“宦竖遗丑”,没有袁术的声望相助,他绝掀不起什么风浪。
“孟德,你回沛国谯县吗?”
“嗯。”
“也真巧了,先到沛国,再经汝南,下南阳。咱们这一路还真是顺脚啊!”袁术连连点头。
曹操摇头道:“不过谯县离河南太近了,当务之急是回去报信,我计划举族迁移,先逃到兖州再说。”
冯芳笑道:“还去什么兖州?索性带着家人一起来南阳吧。跟公路一样,给我当亲兵。”
曹操不置可否,揶揄道:“等到了沛国再说吧。”
49.躲到老友吕伯奢家
曹操与袁术、冯芳分开后,孤身打马独行。
浑浑噩噩之间,曹操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少年时的景象,他与弟弟曹德在后花园里玩,玩着玩着突然饿了,从桑树上随手捋一把桑葚吃……儿时的桑葚多诱人呢,印象中吃桑葚吃得最甜的一次是在父亲的友人吕伯父家,吕伯父叫什么名字来着……
吕伯奢!?
顷刻间,鸡鸭、胡饼、酒肉还有那桑葚仿佛在他眼前飞过——快快找到吕家填饱肚子!
等真正到了吕家村,曹操发现自己根本不用向人打听,儿时的记忆历历在目。这个小村庄虽颓败了一些,人烟也略为稀少,但条条路径却没有改变,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周而复始,似乎始终是一样的。他凭着孩提时候的记忆缓缓前行,过了片刻,一座独特的院落出现他在眼前——那院子里有一棵光秃秃的大桑树。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粗布衣裳,讲话颇为客气。曹操瞧他相貌与记忆中的吕伯父颇为相似,想必是子侄一类,却也不好冒认,只说要拜见吕伯父。
前院本就不大,吕伯奢似乎听见了,从屋子走了出来:“何人口称伯父啊?”
曹操细细打量。见吕伯奢六十多岁年纪,慈眉善目,须发皆白,额头略有几道皱纹,瘦瘦的有点儿驼背,穿着一袭青色的粗布衣,蹬着草鞋——极其普通的庄稼老汉。
“伯父大人,您还认得小侄吗?”曹操赶紧跪倒。
吕伯奢打量半晌:“你是……”
“我是曹阿瞒!”
“曹阿瞒?”吕伯奢凝眉苦想,已经不记得。
“我是曹巨高的大小子,阿瞒啊!”
“哦!”吕伯奢瞪大了眼睛,跺脚道,“哎呀!巨高老弟的儿子,你都……你都这么大啦。”
曹操连忙磕了头。吕伯奢赶忙搀他起来,招呼家人都出来。曹操记得他有五个儿子,但这会儿亲眼见到的只有三个儿子,一个儿媳。“我记得昔日我来时,见过四个兄弟,后来听爹爹言讲,您又得一子。今日怎么就遇见三位兄弟呢?”
吕伯奢黯然道:“先帝爷修西园,老大被征去做 5de5." >工,走了十年没回来,不知道埋在哪块砖下了。闹黄巾的时候,老二投军,死在河北了。剩下老三这两口子当家,可至今也没养下个孩子。老五还小也罢了,就是老四叫我操心,家里穷,娶不上媳妇。”
“家中烦恼不少呀!”曹操也叹了口气,“我今日不便,回去对父亲说说,帮帮您老人的生计。”
“不必啦!像我们这等种地的,现在谁家不这样呢?”吕伯奢摆摆手,“咱就算不错了,西面五六里的俩村,前些日子都叫西凉来的土匪给烧了。要不是咱这地方偏僻,也早就完了。”
曹操连连摇头:“这地方恐也不安全,等过几天我派人来接您。干脆一家子迁到我们那里去,我弟弟在家料理有方,如今有钱有地,照顾老伯一家算不得什么。”
“不必啦!我在这儿住一辈子了,还舍不得离开呢。”
“这兵荒马乱的,不为您自己想,也需为儿孙想。”
他这么一说,吕伯奢倒是有些动心,踌躇片刻道:“什么搬不搬的,贤侄能有这片心,老朽就感恩戴德了。”
“这不算什么,您去了,还能给我爹添个伴呢!到时候老兄老弟叙叙往事,也是一乐……”曹操还想再说几句,但觉腹内绞痛,已饿得无法忍受,只得红着脸道,“伯父大人,此刻家中可有什么吃食?”
“啊?”
“小侄自洛阳跋涉至此,到现在粒米未沾,实在是饥渴难当。”
“哎呀!为何不早说?”吕伯奢连忙招呼儿子媳妇做99lib?饭。
曹操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跟着摸到灶房,先讨了半碗粗麦的剩粥、两块干胡饼,一股脑全塞了下去。
“瞧你竟饿成这样!且到屋里歇歇吧,等晚饭做好叫你起来吃……小五,把驴迁过来,我去张大户那里沽些酒来。”
“爹,还是我去吧!”吕小五劝道。
“晓得什么?如今是荒年,你去他岂肯给?我一把年纪面子大,他不好不给的。”
曹操插言道:“老伯不要麻烦,酒便算了吧。”
“不行,今天高兴,你不喝我还喝呢!”他接过儿子牵来的小驴,又笑道,“歇着吧,我去去就来。”说罢他骑上bbr>..驴走了。
50.宁教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
曹操刚躺下休息,就听到“……霍霍……霍霍……”地磨刀声!
曹操猛然坐了起来,他感到情形不对:无缘无故磨刀干什么?我刚才切菜了,菜刀锋利得很,根本用不着磨啊!莫非……是要杀我?
他赶忙起身,蹑手蹑脚来到门边,轻轻推开道缝。只见吕四与吕小五正蹲在院子里磨一把锋利的尖刀,那可绝对不是切菜用的。磨着磨着,吕小五抬头,高声问道:“四哥!你看够快吗?”
吕四狠狠拍了弟弟的头一下:“你小点声音,别把人吵醒了。”
吕小五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我看不必捆上杀了,咱们哥仨一起上,还制服不了吗?”
“你想的也真简单,一刀杀不死,等闹起来你就傻了。”
曹孟德在屋内越听越恼怒:现在的人是外表忠厚内脏奸诈,原来要害我的性命。他不声不响轻轻将青釭剑拉了出来,深吸口气,猛地一脚把门踹开。吕家兄弟吃了一惊。房门口到他们蹲的地方不足丈远,曹操一个箭步窜过去,狠狠将剑刺入了吕小五的胸口,随即一拔,鲜血似箭打得一般窜了出来。吕小五白眼上翻,一声未出就扒下了。
“弟弟!”吕四抄起地上的刀,像疯子一样朝曹操猛刺。曹操左躲右闪,脚下猛然一踢,正蹬在他迎面骨上。吕四就势前扑,把刀往前捅。曹操何等伶俐,往左一闪身,左手抓??住他的后领,右手青釭剑架住他脖子,使劲一勒——又一条人命当时结果。
吕三媳妇听见响动,从灶房出来,瞧了个真切:“杀人啦!杀人啦!”曹操一惊,生怕引来四邻,抢步上前一剑劈去,竟削去那妇人半个脑袋。
还有一个!曹操屋里屋外找寻不见,忽听东面有响动,立刻奔去。绕过堂屋,只见吕三攀住墙头正欲翻墙逃命。曹操并不说话,攥住他后腰,使劲一翻,吕三立时摔了下来。他脑袋磕在地上,疼得打了个滚:“杀我们作甚?”曹操哪肯理他,一脚踩定,双手抱剑,剑尖朝下,狠狠钉了下去——吕三腿一蹬,也完了。
四口人杀完了,曹操累得嘘嘘带喘,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忽听后院还有异声,马上警觉起来,赶紧拔起剑再奔后面。耳听声音越来越近,曹操举起剑准备刺,转过堂屋,却见大桑树下捆着一口猪!
曹操松了口气,自言自语道:?99lib.“什么时候了,他们还有心杀猪。”
等等!
杀猪!?难道……
曹操猛省:我杀错了!我杀错了!他们是捆猪杀猪,不是对我下手!
杀人的时候不觉什么,可是面对四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恐惧随着懊悔接踵而至,仿佛这几个死人随时都会起身99lib?扑过来!
好在吕伯奢家四下无邻,天色又已渐渐转黑,他想要快走,却因为忐忑,连爬了三次才跨上马,哆哆嗦嗦抖开缰绳往村外逃去,慌慌张张跑出甚远才发现自己走错方向,匆忙掉头向南而行,本该穿村而过,却再不敢进去,从外面了个兜圈子。
忽然间,见前方有一骑在乡村小道上颤颤巍巍而来——吕伯奢沽酒而回。他心中一阵不安,但立刻镇定下来,意欲趁天暗纵马而过,却听对面道:“是阿瞒贤侄吗?”曹操差点从马上掉下去,眼见吕伯奢横驴拦住,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贤侄啊,莫看天色晚了,但我一猜就是你。我们整个村子都没这么一匹高头大马。哈哈哈……”吕伯奢大老远认出曹操,颇为得意,从腰间掏出酒葫芦又道,“你这孩子不对,怎么这就走了,难道嫌我打酒慢了?回去吧!我叫小五他们杀猪了,你要是不吃就走了,岂不白费我这番美意?”曹操只好引马到了他面前,稳住心神道:“还是不叨扰老伯了。”
“谈不到叨扰,吃罢饭你早早睡下,明天也好继续赶路。”说到这儿,吕伯奢叹道:“唉……你这孩子心太重,不就是在我这儿吃顿饭吗?虽说咱们多年没往来了,但昔日的情义总是有的。你从这村口过能够想起伯父我来,我就知足……”
曹操开始还紧张,可越听越觉悔恨:我这是怎么了?人家杀猪款待我,我怎会这样脏心?曹操越想越觉得凄惨,与其让他回家后再受一顿惊吓和悲苦,倒不如把他也……曹操思索着,趁吕伯奢不注意,一刀将他捅死……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