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风起云归时》 第一章 缘起 () 寂静的夜晚,天空中看不见一颗繁星,黑暗仿佛吞噬了一切,但在皇宫中闪烁的灯火下,丝毫没有夜的气息,有的只是流光溢彩,巍峨奢华,似乎还可以听到悠悠扬扬的奏乐之声。 但是在皇城的最深处一角,夜色却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 皓月当空,秋风瑟瑟,吹乱了慕容千涵的长发,他仰起头,夜色深沉,只得借着枝头的月华,方能隐约看见殿上“桦菏宫”依稀两个字。 自轩北朝建立以来,那巍峨奢华的桦菏宫便已废弃,经过轩北几代皇帝的修葺,大部分已变为如今的轩北宫,只有一小部分依旧残破不堪,坐落轩北宫一角。 慕容千涵心里仿佛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尽管他之前从未曾来过这里。 他伸手缓缓推开了锈迹斑斑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这座荒废已久的宫院映入眼帘,残破的窗子上吊着被撕烂的窗纸,落着厚厚的灰尘,墙面上的红漆已经掉落,露出一片斑驳,墙根下长长的杂草在风中摇曳,颇有些诡异,院角的老榆树早已枯死,光秃的枝干遮住了清冷的月光,阵阵凄凉的冷风吹过,慕容千涵不禁感到有些寒意。 空气中的气流微不可察的震动了一番,身后的门迅速关上,发出“嘭”的一声,震耳欲聋,地面也扬起一阵尘土,须臾瞬间,激烈的剑气突然穿透了深秋的流霜,直逼慕容千涵而来,这一剑那样的快,以至于他并没有丝毫的察觉与反应。 他正欲要躲开,那飞快长剑却在他的胸前停住,仅仅有半寸距离。 “你是谁?”一阵冷冷的声音传入耳。 慕容千涵的目光聚在胸前的长剑上,剑长约两尺,剑身玄铁而铸极薄,透着淡淡的寒光,剑柄为一条金色龙雕之案,那金龙刻的栩栩如生,仿佛欲要腾空破壁,扶摇而去,剑刃锋利无比当是真正的刃如秋霜。 抬首去看,却见那人墨色玄裳,银冠将黑色长发高高束起,泛着幽光,身材挺秀高颀,面色俊美,却也十分冷漠,薄唇微抿,压的一双长眸深不见底,抬目时却见瞳中似冰刃般的凌厉寒意。 慕容千涵到不在意太子殿下这名位,只是缓缓道出了自己姓名来,声音温润好听。 那人眼中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不过转瞬即逝,眼里透出的寒光未减半分,“太子?”他开口道,低沉冷漠的声音语调微扬。 “是。”慕容千涵简单的回答道,眼里墨色流澜,烟波清澈。 得知慕容千涵的身份后,那人并没有行礼的意思,只是收起了抵在慕容千涵胸前的长剑,动作熟练利索。 他早就听闻当朝太子年仅十八岁,面容俊美,喜爱素白之色,为人谦和善良,只是未曾见过。 他又抬眼打量了一番,一袭白色广袖长袍,绣着隐约划过暗光的精美纹样,面如中秋之月,色若春晓之花,浓密的剑眉之下,清澈的目光不含一丝杂物,温柔得似乎能包容一切,就像春阳下漾着微波的清澈湖水,令人忍不住浸于其中,薄唇轻抿,温良如玉。 他暗想这人确实如传言那般,但依旧冷漠的看着这个还未立冠的太子,不冷不淡的问:“那你想知道我是谁吗。” 慕容千涵见他如此,也并未责怪,他素来不喜欢别人向他行礼,只是略有些诧异,奇怪这人为何丝毫不惧怕,反而一直看着自己,眼神如同来自神灵般的审视。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慕容千涵定定的看着那人,轻声试探的说。 他看着慕容千涵,透着寒光的深邃眼眸让人觉得深不可测,“慕容千羽,我的名字。” 慕容千涵微微一怔,他轻蹙眉头,温柔清澈的眼眸充满疑惑的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你是……皇子?”他不禁问道,并暗自诧异这秦宫内住着的人竟是一位自己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皇子。 那人冷哼一声,仿佛是无尽的嘲讽,没有再说其他的话,周围变得十分安静,可以听到夜里的秋风瑟瑟声。 良久,慕容千涵试探着开口,唤道:“皇兄……?”声音很轻,像是春日里泛着金色阳光的水面,没有一丝波澜,十分温柔平静。 “已为庶民,何来皇兄二字。”他冷冷的回应了慕容千涵对他的称呼,语气充满了不屑与讽刺。可以感觉到,他似乎对皇室有一种深深的厌恶。 须臾,慕容千涵缓缓抬首,温润澄澈的目光再次看向慕容千羽,像极了这晚明亮柔美的月光,薄唇上扬,挑起一个优雅好看的弧度,带着几分诚挚真切的笑容,说道:“那我便唤你兄长可好?” 慕容千羽微微蹙眉,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因为他已有十多年没有见到像这样的笑容了。 但他这样的人,喜怒不于形色,所以那一丝惊讶转瞬即逝,即使他对这个称谓感到些别扭,但他却没有否定,只是依旧冷冷的说,“随意。” “兄长这里还有其他人吗?”慕容千涵见他没有反对这个称呼,便这样轻声问他。 “几个佣人。”慕容千羽对这样索然无味的话题感到有些厌烦,语气更加低沉冰冷了几分。 慕容千涵环顾四周,看着破败萧条的庭院,暗想着自己从未听说过这个皇子,那他又是哪位妃子所生,于是又问:“那兄长你的母亲是……”他欲言又止,缓缓垂下眼眸,感觉自己这样问似乎有些唐突。 然而,一阵寒气直逼而来,长剑迅速出鞘,在月色的掩映下,似乎是一道银光飞速而来,抵在了慕容千涵的胸口,冰冷的剑尖散发着寒光,似乎只要稍稍一用力,剑刃便已刺入身体。 “你要知道,试图了解我是一件危险得足矣让你失去性命的事情。”语气低沉冰冷,似乎是致命的警告,双眸传来阵阵寒意,如同他手中的剑一般,似是将世间万物拒于千里之外,接近不得,压抑的使人不能呼吸。 慕容千涵心中陡然一紧,他没有想到慕容千羽会做出这样强烈的反应,但直觉告诉他,那一定是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他看着自己胸前的长剑,又看着慕容千羽月光下冰冷的面容,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在想,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故事?眼前的这个人,与自己同为皇子那他的内心,又究竟是怎样的?真的窥探不得吗? 半晌,他终于敛了敛长睫,澄澈的目光缓缓抬起,开口说道:“兄长对不起,是我唐突了。”声音平静如秋水,毫无波澜。 “太子殿下!”身后锈迹斑驳的门被打开,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长剑依然抵在胸前,慕容千涵没有回头去看,但他知道来人是他的贴身侍卫沈倾。 沈倾即使刚及弱冠之年,他见如此情形,也反应灵敏,迅速拔出了腰间的佩剑,但因怕慕容千羽伤了太子殿下,所以他只是紧蹙眉头,定定的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寻找着合适时机。 慕容千羽仍然没有放下手中的剑,他一语不发,暗含杀气的眼眸直直盯着慕容千涵,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慕容千涵倒是丝毫不慌乱,他缓缓偏头看向手握长剑保持戒备沈倾,露出一个并无大碍的神情,慢条斯理的说:“沈倾,我没事,把剑放下吧。” 沈倾却不理会,他紧紧盯着慕容千羽,似乎他只要一有不寻常的动作或表情,沈倾便会迅速将他一剑诛杀。 慕容千涵见他如此紧张,但慕容千羽又丝毫没有放下手中长剑的意思,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缓缓向后退步。 沈倾见慕容千涵已快要脱身,便飞步而上,手中长剑一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一样直直劈向慕容千羽,他正欲躲开时,慕容千涵心中却陡然一紧,生怕那样快的剑会刺伤慕容千羽,他想要拦住沈倾,可那飞快长剑眼看就要刺向慕容千羽的胸膛,他还来不及勒令沈倾住手,便只得迅速转身,挡在慕容千羽身前。 沈倾一惊,想要停下,可长剑袭来的速度极快,且带有极大惯性,他只得费力的将剑锋微微一转,可那剑尖依旧划过慕容千涵的胸前,留下一道剑口,即使那伤口不深,但鲜血立刻溢出来,染红了白色锦缎。 慕容千羽也心中不免一惊,未想到他会这样做,但他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神情,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剑。 “太子殿下,”沈倾看着慕容千涵胸前的一道血口,心里满是自责,他连忙收起剑跪下来,“属下罪该万死,误伤了殿下。” 慕容千涵垂头看了看胸前的剑伤,抬手抹去几滴鲜血,随后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沈倾,轻声笑道:“我没事,快起来吧。” 沈倾将信将疑,可仍不愿起身,他抬首仔细的看看慕容千涵身上的伤口没有伤到要害,剑口不深,血流不多。他反复确认了许多次,直到认准慕容千涵并无大碍才肯站起来。 慕容千涵又转身看向慕容千羽,微微低下头,轻声说道:“兄长抱歉,这实属一场误会,我……” 还没等他说完,慕容千羽就打断他的话,“你太自作多情了,我会剑术,你的帮助,我不需要。”语气冰冷,没有丝毫情感与道谢之意,反而是一阵嘲讽与不屑。 慕容千涵微微一怔,这样的话不免让他有些尴尬,但他没有一丝怒意,只是不再多言。 慕容千羽冷漠的转身向桦菏宫内院走去,他的身影不久便消失在慕容千涵的视线和浓浓的夜色中了。 “太子殿下,我们也回去吧。”沈倾说道。 慕容千涵叹了口气,转身走出桦菏宫,胸前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不明白当沈倾的剑刺向慕容千羽时,为何那么的担心,担心到一向镇定自若的自己竟会那么莽撞的不思后果。 待两人出了桦菏宫,坐上马车已经走远时,沈倾才缓缓开口向慕容千涵说道,“太子殿下怎可独自一人来桦菏宫?”语气十分焦灼,透露着担心,似乎对刚才的危险心有余悸的样子。 慕容千涵微微一笑,漫不经心的回答说:“前几天听说桦菏宫内有人住,所以今日便来看看。” 沈倾叹了口气,庆幸刚才只是有惊无险,他缓缓解释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慕容千羽城府很深,并且冷血无情,别看他身处桦菏宫,实际他在江湖上结识了许多有名的杀手组织,殿下还是小心为妙,不可与他过多来往。” 慕容千涵难得见沈倾这样语重心长像个老臣一样对自己说话,觉得颇为好笑,不过这也说明慕容千羽不是一般的人,所以他追问道:“那他究竟为何一直住在桦菏宫?” 沈倾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太多,“属下对他的身世并不了解,只是知道他因牵连谋逆而被禁足在桦菏宫,因为他武功极高,区区皇宫根本关不住他,他也经常在外结识江湖帮派和杀手组织,所以属下便多留意了一些,若是太子殿下想了解,可以问问陈澜姑娘,她也许会知道。” 慕容千涵微微蹙眉,他觉得自他第一眼看见刘千羽就有一种熟悉感,或许是二人是同父异母兄弟,“那父皇知道此事吗?”他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陛下应该不知道,毕竟被关在桦菏宫的,都是应该被遗忘的人。”沈倾回答说。 对啊,慕容千涵暗想,巍峨奢华的皇宫,朝代的更替,历史的变迁,又有谁回去注意那一角的破败庭院。 随后,慕容千涵微微偏头看向身边的沈倾,认真且诚挚的说:“沈倾啊,你本来就比我年长,而且你的父亲沈仪老将军也曾立下赫赫战功,受人尊敬,所以你以后就莫要以属下自称了。” 沈倾微微一怔,他跟从慕容千涵这几年来,慕容千涵从来没有刻意为刁难他,相反,慕容千涵一直是待人谦和,不摆官架,可方才他这么一说,倒是让沈倾颇感为难,“太子殿下,”他有些顾忌和犹豫,“属下觉得……” “沈倾,”慕容千涵打断他,眉头微蹙,“别让我为难。” 沈倾垂下眼眸,犹豫了良久,终于开后说道:“我明白了,太子殿下。” 慕容千涵微微一笑,即使是秋天,沈倾在他眼中却感到忽然暖和艳丽如三月的桃花初开。 马车缓缓向前行驶着,夜仍旧继续,墨色天幕里不见得一颗繁星,即使有淡淡的月光,却也依然黑得深沉寂静,萧瑟的秋风带着阵阵寒意,吹得几棵老树沙沙作响。 第二章 往事 () 云如絮一般,掠过苍穹,将天空划出一道血口,染红了垂天的云翼,好似一只孤雁,盘旋于长安城之上。 皇宫内,上好的白玉铺造的地面闪耀着温润的光芒,远方似有袅袅雾气笼罩着不真切的宫殿,檀香木雕刻而成的飞檐上,凤凰展翅欲飞。 慕容千涵坐在琴台上,案上置了一张红棕色的七弦琴与一只三脚香炉,上好梧桐木制成的琴身上没有任何花纹,十分朴素,琴弦紧若游丝。香炉小巧精致,镂空雕纹可见其工艺之精,炉上飘着的袅袅轻烟氤氲缭绕,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慕容千涵微微俯身,身上的素白色锦袍散发出优雅的气质,眸子里似有万千星辉流转,白皙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触琴弦,空灵绝妙的琴声缓缓在殿上响起,婉转悠扬,清脆素雅,似细雨打芭蕉,远听无声,近听犹在耳畔。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只见一位女子身着浅红色衣裳,黑发如瀑,肤如凝脂,一双带有灵气的眼眸神采奕奕,即使这张容颜算不上倾城倾国,可也甚是好看。 她缓步走来,手中端着一杯香茶,脚步十分的轻,似是怕打扰了这份泠泠琴音,待走近琴案时,她慢慢把茶放下,准备退去。 “阿澜。”慕容千涵停下了弹拨琴弦的手,悠扬的琴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太子殿下。”正欲走开的陈澜止住脚步,缓缓转身蹲下行礼。 慕容千涵见她如此,便说道:“阿澜日后见我就不用行礼了,自我儿时起你便一直照顾我,我也一直把你当做是我的姐姐。”慕容千涵也曾多次对陈澜这样说,可并无任何用处。 陈澜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她也总是这样,可慕容千涵知道,下次她来时,也依旧会像以前一样,规规矩矩的行礼。 慕容千涵深感无奈,便转移话题,轻声问,“你知道慕容千羽吗?”自从那天他从秦宫回来之后,便对此事念念不忘,时常想起那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兄长,他觉得似乎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围绕在他们之间,一见如故、似曾相识,都无法准确的表达或形容出那种感觉,也许那是不能用语言来描述的。然而在此之前,桦菏宫中所吸引他的,或许正是这段缘分吧,慕容千涵暗想。 陈澜微微一怔,不解的看向慕容千涵,“太子殿下为何突然问这个?”陈澜暗自诧异。 慕容千涵便把去过秦宫的事一一告诉了陈澜,晚霞照入殿中,微微泛红的霞光打在慕容千涵的脸上,映着他白皙的面容,他垂下眸子,缓缓说:“所以我想知道,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陈澜轻轻叹了一口气,当年的那件事,她也有所耳闻,只是并不熟悉,但她知道,那是一个令人惋惜并且震惊朝堂的大事件。 她轻启朱唇,娓娓道来:“慕容千羽是五皇子,他的母亲是魏湘魏婕妤,魏婕妤的兄长魏瑾是朝中大将,追随着陛下多次抗击柔然,换来了这几十年的安定,曾经还为陛下挡过毒箭,陛下封他为骠骑将军,他在朝廷中也很受大臣尊敬,威望颇高。” 慕容千涵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端起茶杯,微微泯一口茶,那茶没有平时喝的那样甘甜,反而微微有些苦。 “然而却在十五年前发生了一场变故,”陈澜继续说道:“那年,柔然入侵,因为之前的和平来之不易,陛下不想再次交战,便派使臣去讲和,可谈判失败,柔然骑兵从边关直奔我长安城,一路上烧杀抢掠,不少无辜百姓因此丧命,所以陛下便让魏瑾将军率领兵马交战,但却以战败而告终,即使世上没有常胜将军,但朝廷中的大臣对此议论纷纷,陛下虽然不曾怀疑,但却对魏瑾将军有了芥蒂。” 慕容千涵微微蹙眉,问道:“难道没有人为他辩解?那可是征战多年,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军啊。”他实在想不通,随着父皇南征北战,为轩北换来几十年和平的将军,一次战败,却再也无人认可。 陈澜摇摇头,哀叹道:“没有,平日里,那些大臣只是见风使舵,也知道这次战败陛下不悦,所以自然没有人愿意冒着降职风险替魏瑾将军说话,后来,柔然骑兵愈发猖狂,为了镇压他们,陛下决定率兵亲征,一路上连连获胜,可就在最后关头,将要一举剿灭柔然兵的时候,却发生了变故。” “什么变故?”慕容千涵放下手中的茶,凝神问。 陈澜摇了摇头,微蹙眉头轻声犹豫的答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知道陛下中了埋伏,并且截获了魏瑾将军私通柔然的密信,陛下龙颜大怒,于是班师回朝,并且在魏瑾将军三万士兵的队伍被围困时没有派出援兵,于是魏瑾将军的队伍军覆没了。” 慕容千涵猛的一怔,手上的茶杯打落在地,碎成几片,“三万将士,无人生还?”他声音有一丝颤抖,似乎是无法相信。 “是,”陈澜回答道:“不仅如此,陛下回朝后,处死了魏将军的家人和他府上的仆人,整整三百二十一条生命,传闻当年断头台上的鲜血至今都无法洗净,好在魏瑾将军的妹妹魏婕妤入宫多年,并育有皇子,所以就免了死罪,禁足在桦菏宫,但早在十年前,便已经逝世了。” “可是……”慕容千涵眉头紧蹙,如画的面容却也难掩其悲愤神情,“三万将士和三百多条无辜的生命,父皇怎么忍心,可即使这样,也应把魏瑾将军召回调查,怎能如此草率,白白让三万将士断送了性命,这让那三万亡灵如何安息?” 陈澜默不作声,只是蹲下来缓缓捡起地上的碎瓷片。 慕容千涵知道若继续追问,陈澜也会为难,便不再多说,他只是未曾想到,为着家国百姓,不惜用自己的生命去捍卫那份安定与和平,在疆场征战几十年,应受到所有人的尊敬与爱戴的三万将士们,竟会因一桩还未查清便草率处理的案子断送了性命,而立下无数战功的魏将军及他的家人也仅仅凭着不知如何而来的所谓证据被送上了断头台,那究竟是小人在作祟,还是君王在猜忌。 慕容千涵轻轻叹了口气,随后也蹲下来帮着陈澜拾起地上的瓷片,“阿澜小心些,这东西锋利,莫要割了手。” 陈澜微微一怔,偏头看向慕容千涵,正撞上他那澄澈温柔的眼眸,嘴角轻轻上扬,带有一丝笑意。可她却慢慢将目光收回,垂下头来继续整理手中的瓷片,低声回答道:“是,太子殿下。” 在收拾完碎瓷片后,陈澜默默退下了,只不过她似乎与慕容千涵一样,眉头轻蹙,眸子里含着深深的忧愁。 慕容千涵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长长的叹了口气。 “怎么,太子殿下有烦心事?”一阵爽朗的声音传入耳。 慕容千涵抬首去看,来人是皇长兄慕容千枫,一袭玄青色长袍,银冠高高立起,面容俊俏,眉宇间露出一股鄙人的英气。 “皇长兄。”慕容千涵一笑,只是那眼里的愁绪却不减半分。“我昨日去了趟桦菏宫。” 慕容千枫眸子一亮,“哦?见到那慕容千羽了?” “是,”慕容千涵点了点头,沉声道:“只是……我觉得当年魏瑾将军一案父皇处理的有些草率了,那三万将士真的无辜,还有魏婕妤和兄长,被囚禁在桦菏宫近二十年。” 慕容千枫微微挑眉,“兄……长?” “我说的是慕容千羽。”慕容千涵轻声一笑,因为皇宫中不论是兄弟姐妹,必须称“皇”,“兄长”二字在这宫中却是从未出现过,所以有些别扭。 慕容千枫点点头,随即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那咱们又有什么办法呢,你未立冠,不得参与朝政,而我说的话,父皇又根本不听。” 众人皆知,慕容蹇独独宠爱慕容千涵,而对于慕容千枫却甚是冷淡,许是因为他的母亲是平民出生,在宫里地位颇低。 “不如你去向父皇求求情,也许他会把慕容千羽放出来呢?”慕容千枫试探性的说了句。 慕容千涵听后点点头,暗想着或许行得通。 “太子殿下。”陈澜从门外进来,又端来了一杯茶,她见慕容千枫也在时,微微一怔,随即便说:“见过大皇子,我这就去再泡一杯红茶。”说罢,她便将案中的茶杯放下,转身准备下去。 “不用了,我就和这一杯。”慕容千枫拿起茶来,放在鼻处闻了闻。 陈澜眉头一皱,抬首看了一眼慕容千枫,见他微微抿了一小口,慕容千涵轻笑一声:“皇长兄可能喝不惯我这清清淡淡的绿茶吧,还是让阿澜再去泡一杯。” 慕容千枫看着这手中的茶,淡淡说了句:“这茶可不清淡,有些苦呢。” “初秋向宫里进贡的都是些上品红茶了,这绿茶怕已是陈了,所以味道偏苦,不过品来也不错。”慕容千涵听后回答道。 慕容千枫点点头,放下了手中的茶,看了眼站在边上的陈澜,“去换杯红茶吧。” 陈澜听后连忙上前去换茶,慕容千枫又轻声叹了口气,漫不经心的说道:“唉,想来往年这时候红茶属鸢南国的金骏眉口味最好,只可惜了……” 陈澜手一抖,茶杯没有拿稳,茶水撒了出来,溅了一桌,“阿澜,怎么了,没有烫着吧。” 陈澜摇摇头,端起茶杯离去,慕容千枫瞥了一眼她,随后看着慕容千涵若有所的问:“你怎么这么关心她?” 慕容千涵一笑,回答说:“皇长兄又不是不知,阿澜自小服侍我,小时候我和她经常一起玩呢,她还带我骑过马,我当时……” “那现在呢?”慕容千枫打断了他。 慕容千涵咽下了想要说的话,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我们……都长大了。”他知道,“长大了”这三个字不仅仅是那年岁的变化,更是由如同姐弟的朋友到主仆的变化。 慕容千枫不语,只是拿了块桌案上的桂花糕尝了一口。 “时候不早了,还是去见父皇求求情,看他能不能把兄长放出来。”慕容千涵偏头看了看窗外,有阵阵冷风吹着庭院的树叶沙沙作响,太阳已然落山,夜色渐浓。 第三章 恳求 () “呵呵呵呵……”偌大的宫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皇帝慕容蹇身着黑色龙袍,尽显威严的王者风范,他脸上清晰的皱纹显出了岁月逝去的痕迹,但那一双深邃的眼眸,似乎是一个无底的深渊,不仅蕴藏着天下所有的黑暗,仿佛还透露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他垂头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慕容千涵感到一丝不解与好笑,问道:“涵儿今日是怎么了,好不容易到朕这里来一趟,还跪在地上不肯起?”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威严却不减半分。 “父皇,”慕容千涵垂下眼眸,不去看慕容蹇的笑容,因为他不知道那笑容里到底有几分真情,又有几分戒备。 “儿臣……”他欲言又止,默默的盯着膝下地面上刻的花纹,想要说的,明明就在嘴边,可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当年魏瑾将军的事是父皇一定不想再提起,他若是此时说出来,怕是会将那笑容中仅存的一丝真情也给抹去了。 “儿臣想求父皇开恩……”他又将话语停下,双拳紧握,指节都泛了白,内心挣扎着,犹豫究竟是说,还是不说。 他相信那笑容依旧在脸上,但他仍不愿去看,“儿臣想求父皇开恩将慕容千羽从秦宫中释放出来。” 慕容千涵也不知怎的,话便从他口中一下说了出来,但他丝毫没有轻松的感觉,相反,他只觉空气瞬间凝固,大殿中死一般的沉寂让他觉得无法呼吸,他知道,父皇脸上的笑容一定在渐渐消失,而取而代之的,或是怒意,也或是冷漠。 果不其然,慕容蹇听完后丝毫没有让慕容千涵起来的意思,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慕容千涵,目光如一支冰冷的剑,欲要将他的身体刺穿。 “为什么提起他?”慕容蹇冷冷的问道,语气低沉,像是扑面而来的冬日寒风,冰冷而刺骨,因为“慕容千羽”这四个字包涵的太多太多了,封尘已久的往事似乎又被打开,带着陈年旧账的气息,心中的一道坎瞬间裂开了,流下污秽的的血。 慕容千涵心中陡然一紧,尽管他知道会是这样,“儿臣听闻了魏瑾一案。”他知道父皇最讨厌的就是转弯抹角,与其不断掩饰,倒不如直接说出。 “哦?”慕容蹇勾起唇角,露出一抹不知其意的笑来,“那你对此案怎么看?” 慕容千涵眉头紧蹙,白皙的双手紧紧握住,眸子里含着深深的不知所措,似乎是原本平静的湖面上,突然泛起了阵阵涟漪,久久散之不去。 这个问题,他不知如何回答,那不仅仅是对与错那么简单。冰冷而坚硬的地面使他的双膝感到疼痛,白皙的脸庞上,细密的汗珠缓缓流下。 “儿臣……”慕容千涵打心底觉得,那是父皇错了,而且错的可悲,“儿臣只知其案大概,但儿臣认为,魏将军追随父皇几十年,为我轩北换来安定与和平,虽不知其忠心,但其功劳确实无人能及,况且那三万将士实属无辜,父皇……” 他顿了顿,内心如同被千万蛛丝缠住一般,解不开,化不尽,慕容蹇默默等着他的答案,耳边寂静无声,只有殿外的枯树被冷风吹的沙沙作响。 伴着这份寂静,慕容千涵仿佛看见了那狼烟烽火的战场,看见了一个个战士的浴血奋战,同样,他似乎也看见了那断头台上,哭泣的受刑人,看见了铡刀落下时,喷溅的鲜血。 须臾,他终于缓缓抬首,看向刘蹇,眸子里的那份坚定无法掩盖,似乎映着那三万将士的灵魂,欲破壁而出,回归故里 “父皇对于此案的审理,实属草率,让朝中佞臣暗自称快,却让天下百姓与边关将士心寒。”语气铿锵有力,一字一句无不如一把重锤,狠狠的敲击着慕容蹇的内心深处。 慕容蹇听后冷哼一声,迈步走向台阶上的檀木龙椅,坐下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双膝跪地的慕容千涵,面容虽有所缓和,但仍然带着一丝怒意,“你可知道白起?” 慕容千涵有些惊讶,不知为何父皇会提起此人,“儿臣知道。”他回答说,“秦国名将,曾经大破楚军,攻入郢都,而伊阙之战彻底扫平秦军东进之路,长平一战又使赵国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他参与的大大小小七十余战,没有败绩,因此他从最低级的武官一直升到封为武安君,六国闻白起皆胆寒,为统一大业立下汗马功劳,可后来……” 慕容千涵微微停顿话语,他似乎有些明白父皇的用意,随后,他又缓缓垂下头,低声说道:“可后来因谋逆被赐死了。” 慕容蹇满意点点头,继续问道:“那你认为他有罪吗?” 慕容千涵知道,魏将军与白起一样,都是功高盖主,逃不过君王猜忌之心,“儿臣……不知道。”他只能这样回答。 “那朕告诉你,他没罪!”慕容蹇怒吼道,那声音洪亮得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响彻了整个大殿,“他并未想过谋逆,但他有谋逆的条件,这比谋逆本身更可怕!”他看向慕容千涵,深邃的眼眸中透露出不可抗拒的力量,仿佛是一条真龙,欲要腾空破壁。 “可是父皇,”慕容千涵辩解道,“当时慕容千羽年仅五岁,被禁足在桦菏宫近二十年了,魏婕妤重病死在他眼前,这本不应该是他所需要承受的,况且那三万将士呢,三万条鲜活的生命,他们是什么,权利面前的牺牲品吗,他们……”慕容千涵还想说什么,可从他记事以来,这样似乎第一次,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去质问父皇,因为那一案,让多少戍守边关的将士心寒,让多少百姓唾弃这个朝堂,又让多少战死的灵魂无法安息。 “够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因你的善良而感恩戴德,相反,他们只会更加得寸进尺!”慕容蹇打断他,眼里含着的怒意无法遮掩,黑色龙袍的广袖一甩,抓起书案上的一册竹简,抬手欲要向慕容千涵扔去。 慕容千涵见状,也未想躲避,只是紧闭着双眼,静静待着。 慕容蹇看他如此,心不由得一软,手也犹豫了几分,他看看跪在地上的刘千涵,又看看被自己紧紧握住的竹简,终于,他缓缓放下手臂,沉声说道:“是谁告诉你这些事的,慕容千枫吗?” 慕容千涵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是……”他犹豫了一下,随后便说道:“是陈澜告诉我的。” 慕容蹇冷哼一声:“来人,把她带过来。” 须臾,陈澜缓缓走进来,跪在地上。 “小小宫女,妄议朝事,你可知罪!”慕容蹇厉声呵斥,仿佛还有余音回荡,显得这大殿异常空旷。 陈澜垂头,回答说:“奴婢知罪。” “父皇,”慕容千涵见他如此,立刻为陈澜辩解说道:“是儿臣执意问她的,不关她的事。” “住口!”慕容蹇带着深深怒意,“来人,给我重罚五十棍!” 慕容千涵猛的一怔,随后便有侍卫两人拿着手臂粗的铁棍走来,他看向父皇,一时间慌了神,恳求道:“父皇,不要!求您开恩,放过她吧!” 慕容蹇丝毫不理会他,两侍卫一抬手,眼见那棍子便要落在身上,慕容千涵连忙帮她挡住,那罚棍带着疾风呼啸而过的声音,一下一下落在自己的背上,撕心裂肺的疼痛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慕容千涵!你就这么想爱罚?”慕容蹇手一拍龙案,可那声音分明大的许多,但是在罚棍落在身体上的打击声和慕容千涵忍着疼痛的闷哼声却是明显的小了。 慕容蹇愤怒难掩,眸子里的怒意仿佛是来自地狱燃烧着的三昧真火,额上青筋暴起,“好啊,既然如此,”他眼神直逼慕容千涵,那其中的三昧真火似乎是要喷出而来,“来啊,把陈澜带下去,给我再加五十棍!” 又有两名侍卫进来,把跪在地上看着受罚的慕容千涵不知所措的陈澜强行拉了出去,伴随着沉重的宫殿门缓缓关上,但里面罚棍落下的声音却是犹如雷雨之夜,依稀传出。 行刑的侍卫似乎并没有因为他是太子,就减轻力度,慕容千涵努力的跪的挺直,可眼前的景象越来越不清晰了,他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慕容蹇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容痛苦的慕容千涵,似乎没有看到他的背后已经阴出了鲜血,白色锦袍被一块一块的殷红浸湿了,慕容千涵的身体微微抽搐,紧闭的眼敛轻颤,微弱的痛吟声从慕容千涵嘴中溢出。 忽然,他一声轻咳,一股浓郁地腥甜味充斥着口腔,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微睁的双眼有一丝抑制不住的痛苦闪过,身体像是一摊烂泥,柔软的无法支撑,随即又是一棍,慕容千涵整个身体失去重心,猛的倒在了了地上。 慕容蹇一怔,“停下!”终于,等来了这两个字,慕容蹇终于看见了他背上那刺眼的鲜红血迹,在白色锦缎上尤为明显,一道一道,触目惊心,慕容蹇双手微微颤抖,想要下去扶他起来。 可是还未等他伸出手,慕容千涵便自己挣扎着爬起来,仍旧跪在地上,一语不发,眉头紧蹙,额上有细密的汗珠,湿了一片长发。 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他要跪着,因为他跪的是魏瑾捍卫的和平与稳定的轩北江山,跪的是天下所有百姓共同的心愿,跪的是那战场上浴血奋战的不息英魂,同样,也是去赎那三万亡灵的罪。 “陛下,求您开恩不要责罚太子殿下!”门外沈倾跪在台阶下,向慕容蹇求情,即使在厚重的宫门阻隔下,那声音也是清晰入耳。 慕容蹇皱着眉头看着慕容千涵,心情复杂,想着皇子中从来乖巧听话的他,也会有一天这么顶撞自己,固执的明明满身鲜血,疼到微微抽搐,也依然在自己面前跪的挺直。 “你还要跪多久?”慕容蹇看着他,问。 “跪到父皇同意为止。”慕容千涵答。 “那朕若是不同意,你要跪一夜吗?”慕容蹇问。 “一夜,两夜,三夜……,儿臣不知道,儿臣只会跪到赎了那三万亡灵的罪为止。”慕容千涵答。 慕容蹇叹了口气,看见他伤的唇色惨白,说话有气无力,但话语中却是坚定无比,只得作罢,“好,朕答应你,只不过,朕要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因你的善良而感恩戴德,相反,他们只会更加得寸进尺,你要承受得住这后果。” 慕容千涵叩首,道了声谢,但他不需要什么感恩戴德,也不在乎什么得寸进尺,他要做的不过是他心中所愿,所无愧的。 慕容千涵颤巍巍的起身,缓缓像殿门走去,此时,宫殿内沉寂的只能听到他重重的喘息声。 “太子殿下!”沈倾见慕容千涵出来了,连忙上前,看到他后背和嘴角的血渍,心中一惊。 “陈澜姑娘告诉我你被陛下罚了一百棍,我就立刻赶来了。”沈倾见慕容千涵路都走不稳了,连忙上前把他扶住,说道。 慕容千涵摇摇头,吃力的吐出不清晰的几个字:“我没事。”随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倒在了台阶上。 第四章 前兆 () 慕容千涵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趴在了榻上。 “太子殿下,您醒了?” 慕容千涵仰头一看,太医李易清正为自己上药。 此时,沈倾进来,对慕容千涵说道:“陛下刚下令,把慕容千羽释放了。” 慕容千涵听后一激动,连忙准备起身,“那我们去桦菏宫再见见兄长吧。”可还没爬起来,后背传来一阵疼痛,疼的他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 “殿下先别动,等臣上好药后再起身也不迟。”李易清连忙扶他躺好继续上药。 半晌,慕容千涵几乎是缠了半身的纱布,不过这上完药后,疼痛感确实小了不少。 李易清嘱咐说道:“殿下需每日换一次药,这几天要好好修养,臣先告退了。” 慕容千涵点点头,换好衣裳,微微一笑:“谢谢李太医。” “走,我们去桦菏宫。”慕容千涵缓缓起身,对沈倾说道。 沈倾见他的伤不轻,且刚刚上完药,心里颇有些有些担心,便说:“太子殿下,要不先修养几时再去?” 慕容千涵摇了摇头:“没事,我伤的不重。”虽然背部还传来阵阵痛感,但他见慕容千羽心切。 说着便要向房外走去,沈倾连忙上前搀扶着。 白天的秦宫,院内十分杂乱,没有修剪的花木,褪色的门窗,满院的萧条景象,竟比夜晚时看着还要破败。 慕容千羽收拾着自己的杂物,身边却不见一个佣人,应是被他遣散了。他伸手缓缓打开房屋角落的红木柜,柜上积了很厚的灰尘,他从柜中拿出一个十分精巧的银饰盒,缓缓打开后,里面是一只玉镯,慕容千羽有些惊讶,他从未曾见过这对玉镯,可想来应是母亲魏婕妤的东西,便小心的将它收好。 “兄长!”慕容千涵朝着他走来,满脸笑意。 慕容千羽抬首去看,却见他身旁的沈倾右手紧握腰间佩剑,戒备的盯着自己,他冷哼一声,没有回应。 “兄长是否已经看好了宅院,准备搬过去?”慕容千涵继续问他。 “嗯。”刘慕容羽一面收拾着杂物,一面冷冷的回应,甚至懒得抬眼去看他一眼。 慕容千涵抿唇一笑,眼里的诚挚似那冬日暖阳一般,仿佛散发着微微光晕,“兄长我来帮你。”他也蹲下身,替慕容千羽收拾着满地杂物。 沈倾不禁又靠近慕容千涵半步,目不转睛的盯着慕容千羽的一举一动,生怕他会突然拔剑而起刺向慕容千涵。 慕容千涵目光落在地上的那个银饰盒,觉得有一丝眼熟,似乎在那里见过,便情不自禁的抬手拿起它,可刚刚打开时,慕容千羽一个抬臂击向慕容千涵,慕容千涵肩头一震,整条手臂都顿时没了力气,手一松,眼看那银饰盒便要掉落下来。 慕容千羽立刻伸出手去接,速度快的像一道疾风忽闪而过,只可惜迟了片刻,那只玉镯掉在地上,碎成了两段。 慕容千涵一怔,连忙垂下头道歉:“对不起,兄长,我……” 还没等他说完,慕容千羽长袖一挥,掐住慕容千涵的脖颈,冰凉的手死死抵在喉咙处,慕容千羽用力一推,仿佛是一阵疾风,将慕容千涵硬生生抵到了墙壁上,后背遭受重击,剧烈的疼痛感袭来,慕容千涵闷哼一声,身体微微抽搐,呼吸变得异常困难。 沈倾立刻拔出长剑,欲要刺向慕容千羽,怎料他一个避闪,躲过长剑,并顺势一甩,慕容千涵随即失去重心,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兄……长……”慕容千涵费力的发出沙哑的声音,痛苦的咳了几声,拦住沈倾,沈倾不情愿的收回了长剑,连忙去搀扶慕容千涵,果不其然,背部的又有些许鲜血溢出,在白色锦缎的掩映下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您怎么样?”沈倾心中陡然一紧,“我去请李太医来。”沈倾说着便急匆匆欲要向宫门口走去,慕容千涵拦住他,摇了摇头,虚弱的说了声“无碍。” 慕容千羽微微颔首看向他,眼神充满敌意,仿佛是草原上的一直猎豹仅仅盯着猎物一般,语气低沉冰冷的说:“这里的东西你动不得,尤其是我母亲的。” “兄长,实在抱歉。”慕容千涵垂下头,惨白的嘴唇有气无力的吐出几个字来。 慕容千羽俯下身,将那碎成两段的玉镯收好,瞥见慕容千涵背上的血迹,暗想自己也没有用力,怎么会有血渗出来,便问:“你背上怎么了……” 慕容千涵微微一怔,不想如实回答,而是说了句:“不小心……” “是不小心,”沈倾打断他,看向慕容千羽,一字一句的说道:“太子殿下为了把你放出来,向陛下求情,结果不小心触怒龙颜,挨了一百罚棍。” “沈倾……”慕容千涵为难的看向沈倾,随后垂下眼眸,不语。 慕容千羽定睛看了看他,暗想这慕容千涵是不是被人利用算计了,于是冷冷的说:“你还真是自作多情。” “你!”沈倾愤怒的指着慕容千羽,想不到此人竟如此猖狂,不知感恩却还冷语嘲讽。 慕容千涵抬手把沈倾的手臂压下来,沉默了半晌,才说道:“兄长的玉镯我可以拿回宫让工匠修复一下,应该可以修好。”他语气很轻,许是十分自责而愧,或是身上的伤很痛。 慕容千羽本想拒绝,可母亲的遗物不管是什么都对他十分珍贵,犹豫了许久,才带着几分威胁的说:“若是修不好,这玉镯是几段你就是几段。” 沈倾冷哼一声,想要说什么,但慕容千涵打断他,说道:“兄长放心,这件事本就是我的不好,我会还给兄长一个完整的玉镯的。” 慕容千羽冷冷瞥了一眼他,不在说什么,转身离开。 沈倾也扶着慕容千涵准备回去,可刚走几步,慕容千涵便觉胸口异常疼痛,好似有一把利刃将心脏刺穿,他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太子殿下,”沈倾连忙扶住慕容千涵,“您怎么了?”他不安的问。 身后不远处的慕容千羽也微微一怔,他停下脚步,有些迟疑,回头看见慕容千涵进捂胸口,欲言又止,但很快又朝着内院走去了。 慕容千涵站稳后清醒了许多,可仍觉的有一丝余痛,那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心也像是刚刚被人拿刀子割了一下似的。 “没事。”慕容千涵怕沈倾忧心,便回答道。 因为他急着将慕容千涵送回宫去看太医,便没有再多说。 宫里,沈倾请来李太医为慕容千涵换药,而陈澜早已亲自为慕容千涵做了他最喜爱的莲子汤,换好药后,慕容千涵为沈倾盛上一碗热腾腾的汤,“听说沈仪将军过几日便要回朝了。”慕容千涵道,他清楚沈仪将军已在边防带兵数月,这次回来,对于沈倾而言,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好事。 沈倾连忙低头表示敬意,但与慕容千涵一同用膳还是显得颇为尴尬,便拘谨的回答说:“是的,家父已在回都城的路上了,估计不出三日便可到达。” 慕容千涵点点头,轻笑道:“那沈倾你也回去准备一下吧,沈将军这一路行来定是风尘仆仆,你早些准备迎接也是应该。” 沈倾轻蹙眉头,觉得有些不妥,况且慕容千羽脱离了秦宫的限制,可能会对慕容千涵不利,且慕容千涵伤势较重,“太子殿下,”他说道:“我本是您的贴身护卫,若是我离开,谁来照顾你您,您的伤还没好,况且您的安危……” 慕容千涵知道沈倾想的自然是慕容千羽的事情,可他到觉得无所谓,相反,不知为何,他倒很信任慕容千羽。 “没事的,宫中那么多的侍卫,你且安心。”慕容千涵说道。 “可是太子殿下……”沈倾听刘千涵这样说,还是感到有些担心,即使父亲已快到长安城,他自然想早些做准备为父亲接风洗尘,但他还是觉得慕容千羽对慕容千涵抱有一丝敌意,总归是放心不下。 慕容千涵觉得沈倾这幅唠叨不休的模样颇为好笑,他看着沈倾,微微抿了抿唇角,轻笑道:“你这样子还真像阿澜,以前小的时候,她也总是这样百般叮嘱我,每件事情都会唠叨好几遍,不放心我一个到湖边玩闹,不放心我一个人骑马,冬日里也总怕我染上风寒……” 说着,慕容千涵便有些怀念了,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温馨的画面,嘴里好像有许多话要说出来去描绘那些时光,可他却突然顿了顿,渐渐收起了那如沐春风般的笑意,轻轻叹了口气,最后,竟有一丝落寞的说道:“那时候我还会不耐烦,可现在啊,却不见得她这样了。” 沈倾见他这样,也有些不知所措,他将慕容千涵眼底里的失落看的一清二楚,“太子殿下。”他试探的唤了一声。 慕容千涵回过神来,垂下眼眸,轻声笑了笑说道:“看我,又说远了。”他的笑虽然还似当初那样,如画般的好看,可分明透着些无奈。 他缓缓站起身,朝着门边走去,外面阳光正好,只是那几棵树木有枯黄了几分,沈倾也连忙跟上。 “走,去向父皇请安吧,”慕容千涵说道:“再道个谢。” 刚迈步门,陈澜便正欲要进来,她今日打扮的很是好看,浅浅水红长裙,配上一个利落的发髻,绯红的发带随着秋风飘舞。 “阿澜,早。”慕容千涵见到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 “太子殿下早。”陈澜止步,微微蹲下身行了个礼,便向屋内走去,再无他话。 慕容千涵一怔,想来陈澜和自己毕竟是长大了,再没有了儿时的亲密,他轻轻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沈倾悄悄转头看了看正在收拾碗筷的陈澜,可等他回过头来,慕容千涵已然走远,他只好快步去追上。 屋内,陈澜怔怔的看着桌上的两碗莲子汤,她不经意间的蹙了下眉,可看到另一碗好像并未饮用,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似的默默的把碗筷收了起来。 第五章 心烦 () 慕容蹇下了早朝便一肚子烦心事,沈仪将军回朝本应值得庆贺,且礼部那边也早早备好了宴席准备迎接,但慕容蹇觉得,沈仪的仕途,走的太顺畅了,顺畅的让他害怕,起先沈仪只是一个小小的副将,如今竟变成了威震朝野的大将军,那不是凭借十几年大小战役立下的功劳步步高升,似乎是一蹴而就的,尽管是慕容蹇亲自提拔,且后来沈仪也为大汉安定做出许多贡献,但是他忽然发现,沈仪的权利,似乎有些大了。 慕容蹇紧锁眉头想的出神,竟未注意到门外的传唤公公已经在门口站了许久。 那公公也是聪明人,一来便看出慕容蹇心绪不佳,因此便不敢上前打扰,一直在门口静静站立,可皇长子慕容千枫也是不能得罪的主子,若是久久不向皇上禀报,自己也是不会好过。 他犹豫了良久,终于见慕容蹇神情有些许平复,便连忙走上前去,轻声细音的说道:“陛下,大皇子求见。” 慕容蹇回过神,长长的舒了口气,似是把那些烦心事部吐出来,他定了定心绪,缓缓说道:“让他进来。” 那公公也松了口气,连忙去传唤,片刻,慕容千枫便缓步走来,一袭黑色的龙纹锦袍,暗红色衣边,那龙纹绣的栩栩如生,似要腾空破壁扶摇而去,发冠高高束起,眉宇间英气逼人。待走进后,他定步跪下,爽朗清晰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儿臣参见父皇。” 慕容蹇见他如此穿着,心底有些不悦,虽然尽显皇家威严,慕容千枫也是皇长子,也有足够的地位和资格穿那锦袍,但是这对于慕容蹇而言,却是野心和轻视。他微微蹙眉,半晌才淡淡的回了平身二字。 慕容千枫站起身,察觉到了慕容蹇的神情,但他没有觉得不安,相反,他却悄悄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因为他的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谢父皇。”他说道,慕容蹇没有再去理会他,也没有问慕容千枫所来是为了何事,他甚至不关心这些,因为眼前已经有了一个够让他困扰不安的问题了。 慕容千枫也早已料到会是这样,他也希望最好是这样,因为只有如此,他才能一步步将慕容蹇的思绪打乱。 “儿臣听闻沈仪将军过几日便要回朝复命了。”慕容千枫一字一句的说道。 慕容蹇心中一怔,立刻表现得有些烦躁,因为关于沈仪的事情,已经在他心里成为了一道心结,他眉头蹙的更紧了,但仍然一语不发。 慕容千枫唇角微微上扬,他敛起目光,锐利的眼神透着一丝深邃而不可洞察的气息。 “你到底想说什么?”慕容蹇压低声音,冷冷的问。他似乎是在忍耐着,仿佛稍有松弛,心中的怒火便会喷射出来。 慕容千枫平静的回答:“儿臣只是想禀告父皇,迎接沈将军的宴席已经备好,不知沈将军何时能抵达长安,来享受这盛重的宴会之乐。” “嗯。”慕容蹇点了点头,暗想若是接风宴举办盛大,那沈仪的势力又会增添不少,于是说:“让沈仪回都城后先来复命,报告军事再举办宴席,还有,宴会歌舞减半,他是个将军,不是个公子。” 慕容千枫答道:“是,父皇。” “等会儿,”慕容蹇想来这宴会的排场还是不要太大的好,免得他沈家以为自己功劳比天高,于是他又继续说:“此次宴会,只邀请四品以上官员,皇室让皇后,涵儿和你参加就行了。” 慕容千枫暗自嘲笑,这父皇还真是为了挫沈家的威风煞费苦心啊,不过这次宴会不仅只让慕容千涵去,自己也能有份,还真是出乎他的意料,想来自己身为皇长子,却不受宠爱,母亲平民出身,哪里像慕容千涵一样,母系族人个个高官,母亲皇后,外祖父前朝老臣,舅舅朝中宰相,一出生就是太子,可能这嘲笑也不单单是笑慕容蹇的,也是笑了自己。 “陛下,”一阵尖锐的嗓音传来,打乱了慕容千枫的思绪,只见传唤公公走来通报说:“太子殿下前来请安。” 慕容蹇道:“让他进来。” “儿臣参见父皇。”慕容千涵跪下,即使是刚换好了药,这后背依然是有些疼痛,所以语气很轻。 沈倾看出慕容千涵有些不适,但在慕容蹇面前还是恭恭敬敬随慕容千涵一起跪下行礼。 慕容蹇见他脸色苍白,薄唇也毫无血色,便亲自扶他起来,说道“李太医给你上好药了吗?”语气比之前柔和不少。 慕容千涵暗想原来李太医是父皇召来的,于是便回答说:“已上好了。” 慕容千枫微微一怔,难道昨日父皇把慕容千涵罚的已经到了请太医的地步?原本自己只以为他最多会骂慕容千涵几句,让他们产生些芥蒂。 慕容千枫偏头看了看慕容千涵,见他脸上确实不比昨日精神,暗想这当年魏瑾一案却是是慕容蹇心中的一块大病。 “儿臣……”慕容千涵垂下头,抱有歉意的说道:“昨日莽撞,顶撞了父皇,还请父皇原谅。” 慕容蹇听后微微颔首看了看慕容千涵,沉默了半晌,淡淡的说:“此事休要再提。” 慕容千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大殿里一片寂静,慕容蹇瞥了一眼站在慕容千涵身旁的沈倾,似乎想要说什么,犹豫了半晌,但最终还是不冷不淡的说:“朕乏了,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慕容千涵和慕容千枫一同告退。 “父皇今日是怎么了,好像有什么烦心事。”待出了大殿,慕容千涵问慕容千枫。 慕容千枫看了一眼沈倾,轻笑一声回答说道:“不过是这几天为了准备沈将军的接风宴累了。” 沈倾听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拘谨的说:“有劳陛下了。” 随后,沈倾觉得慕容千涵的伤需要好好修养,于是便说:“太子殿下,不如您先回宫歇息,我去将那玉镯送至司珍房修补。” “不行,”慕容千涵摇摇头,轻声说道:“此事是我的不对,还是需我亲自送去为好。” 慕容千枫听着二人的对话,暗想那玉镯是何人物什,似乎十分重要,便问:“那玉镯是……” “说来惭愧,”慕容千涵垂下头,自责的回答说:“是我不小心将兄长母亲魏婕妤留下来的玉镯打碎了,正要拿去修补。” 慕容千枫沉思半晌,于是便说:“倒不如送去皇后娘娘那里,华宫离司珍房不远,况且娘娘也颇爱玉器,定会珍重小心的。” 慕容千涵不语,想来还是十分犹豫,此时微风渐起,吹的满院一片一片的红色的枫树叶摇摇曳曳,别有一番秋的滋味,煞是好看。 “要给本宫送什么好东西呀!”一阵声音缓缓传来,只见红枫树下,特意散步来赏这一片红海的皇后楚萧言身着一袭红袍,袍上绣着一只金丝凤凰,栩栩如生,展翅欲飞,发髻盘起,带着凤冠,奢华而不俗气,高贵而不轻浮,唇不染则嫣,眉不描则黛,身后随着一行宫女,尊贵气息自显而来。 “母后。”慕容千涵微微低头道。 “见过皇后娘娘。”慕容千羽恭敬的拱手一礼,说道:“太子殿下想劳烦您将这断了的玉镯拿去修补一下。” 还没等慕容千涵说些什么,楚皇后便道:“什么玉镯,拿来看看。” 慕容千涵听后小心翼翼的从袖袋中拿出包好的两段玉镯,轻轻的交给了楚皇后:“便是这个了。” 楚皇后接过打开来看,微微一怔,沉默了许久。 “怎么了母后,难道不能修复了吗?”慕容千涵见她良久不语有些担忧。 楚皇后回过神来,轻轻一笑回答说:“这倒不是,只不过见这镯子玉质细腻,十分清透,也算的是上品了。”她又仔细看了看这镯子,继续问:“这是哪位姑娘的?” 慕容千涵缓缓道出:“是魏婕妤的。” 楚皇后眸子微眯,敛了敛长睫,随后疑惑的问:“哦?宫中只有一位婕妤,姓陈,不知这魏婕妤是……” 慕容千涵有些犹豫,想来母后也是忘记了那桩陈年旧案吧,便说:“是当年牵连谋反案被禁足桦菏宫的魏湘,魏婕妤。” 楚皇后微微颔首,又低眼看了这玉镯许久,便抿唇一笑说:“那正好本宫想要去司珍房定制个金凤冠,顺便就把这一并就送去吧。” 慕容千涵垂下了头,略表歉意,“不劳烦母后了,儿臣还是自己送去吧。” 楚皇后凤眸一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玉镯递给慕容千涵,却也不忘再看两眼。 慕容千涵小心翼翼的接过,轻轻包了起来,放在袖中。 楚皇后又把目光投向沈倾,满怀笑意的说:“这沈将军也快到都城了吧,还有几日?不如书信一封,这接风宴已经准备齐了呢。” 沈倾连忙拱手一礼,回答说:“谢皇后娘娘惦念,在下这就书信家父。” 第六章 意乱 () 从边陲到轩北都城需行半月,西域的风沙和干旱让沈仪感到十分的疲惫,尽管他还有一日便可赶到都城,但眼见着太阳快要落山了,他便命令军队在原地扎寨休息。 军帐内,沈仪看着轩北地图,思索着见了慕容蹇应怎样汇报练兵结果,边境形势以及倘若柔然再次遇到入侵那么军队应该采取什么战术策略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 他坐在军帐中,点了几盏烛灯,端起侍卫刚刚温好的酒,即使还未到深秋,可这山里的凉风让他这把老骨头已有些不适应了,一杯酒下肚,温暖的气息瞬间上来,便感觉好了许多。 “将军。”有一身着军甲的侍卫掀开了营帐的帘子,于是立刻有冷风吹了进来,桌案上烛架中的烛焰随着风微微摆动着,沈仪立刻伸出手臂轻轻挡在前面,防治烛火被风熄灭,他不禁蹙眉,“高守,什么事?”他有些不悦的问道。 被唤作高守的人垂头径直走向沈仪身边,帐内虽然只有他与沈仪两人,但他还是下意识的环顾了一下四周,仿佛是怕接下来说的内容被别人听到。 在确认周围环境后似乎较为安时,他才俯下身子,低声的对沈仪说:“陛下把慕容千羽从桦菏宫释放出来了。” 许是人上了年纪反应会有些迟钝,沈仪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偏头看着那侍卫,皱着眉头问:“慕容千羽?哪个慕容千羽?” “哎呀,”高守见沈仪如此也是心急,他的眉头更是比沈仪蹙的更深,“当年魏湘魏婕妤的儿子,慕容千羽!就是魏瑾的侄子啊!当年被关在桦菏宫,现在被放出来了!”他语气焦急,一连串的说出来这些话。 沈仪听后猛的一怔,手臂一颤,手中的酒杯竟差点没有拿稳,险些打掉在地上。 “什么?”沈仪站起身来,脸上的惊愕显而易见,但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便冷静了片刻,但还是忍不住继续追问:“陛下怎会想起他?” 沈仪暗自觉得以慕容蹇的性格来看,魏瑾一案是他的心头病,而他对慕容千羽也是厌恶至极,丢弃在桦菏宫已有十五年,断然不会大发慈悲的释放慕容千羽,定是有什么人成为了契机,而此人觉对是不简单。 高守面色也十分的难看,压低声音说:“是太子殿下向陛下求的情,将军知道,陛下一向是宠爱慕容千涵的。” 沈仪更为疑惑,他清楚慕容千涵不喜干涉朝政,且年纪也未到,便又问:“太子殿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唉!”高守重重的叹了口气,缓缓将事情的原委道来:“听说是有人告诉太子殿下桦菏宫内有人住,谁知殿下当了真,亲自去桦菏宫查看,还得知那人是个皇子,世人皆知他心善,果不其然,他就替所谓的兄长向陛下求了情。” 沈仪冷哼一声,“绝对没这么简单。”他继续说道:“要知道,一个慕容千羽不足为惧,可他身后的往事可能会掀惊涛骇浪啊,这背后定是有人利用了太子的心善。” 高守也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忽然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灵机一动,说:“莫不是皇长子慕容千枫?此人城府极深,且善攻心计。” 沈仪的眼神也变得深邃犀利起来,即使年迈,可那一双如鹰一般尖锐的眼眸似乎可以穿透人的内心,“一定是。” 沈仪重重的叹了口气,握着酒杯的手也渐渐加大力度,青筋暴起,发出轻微摩擦之声。 沉默了许久,沈仪才继续问道:“陛下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高守忧虑的回答说:“刚刚来信,陛下令您回都城后先去述职,再举办接风宴,而且……”他也重重的叹了口气,“宴会的排场,大不如前,只有陛下和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和慕容千枫及四品以上官员参加。” 沈仪冷哼一声,看来慕容蹇已经对他存有芥蒂了,减小宴会排场不过是个下马威,消消自己的锐气,好在还没有什么大动作。 “也罢,”他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这慕容千枫想跟咱们玩,咱们便奉陪到底。”语毕,沈仪将酒杯猛的拍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眼里目光如刀,令人生寒。 “还有,”高守继续说道:“公子来信了。” “哦?”沈仪微微颔首,想来这沈倾平日不喜关注军事,怎么突然来了信,便问道:“信上说什么了。” 高守沉思片刻回答说:“只是催促您尽快会都城,不过……”他话语顿了顿,蹙起眉头,“公子在信上提到,不仅是陛下,慕容千枫确实也对我们几日回城很是关注。” “这傻小子,”沈仪冷哼一声,不禁又感到有些忧虑,“倾儿可能还以为他们是想急着为我庆功呢,指不定是谢了一声又一声。” 高守颇有些严肃的脸色,试探的问:“将军,不如……”他看向沈仪,沉声说道:“不如把事情告诉公子?他现在在太子殿下身边,也易收集情报,便于暗中观察。” “不必了。”沈仪果断的回答道,未有半分犹豫,但他好像还欲要说些什么,不过最终还是一阵沉默。 “将军!”高守见沈仪不肯,但他仍不放弃,继续劝说道:“您考虑一下吧,这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 沈仪颇有些不悦,他看着高守,“不用考虑,”语气里含着几分警告,“我劝你也别打他的主意。” 高守暗自叹了口气,内心也有些着急,“属下知道将军不想连累公子,可是这覆倾之下,安有完卵……” “够了!”沈仪一拍桌案,发出“啪”的一声,桌上酒杯轻微振动一番,打断他并且含着怒意说道:“你是想威胁我?” 高守连忙跪在地上,即使这行军数月,疲惫不堪,加上是秋日,地面颇凉,他拱起手,看着沈仪,坚定的一字一句说道:“将军之恩,无以为报,但为将军肝脑涂地,九死未悔,怎敢威胁将军!属下……” “我知道,”沈仪见他如此,也不想再多说,便打断他,“你先下去吧。” 高守微微一怔,暗自叹了口气,又抬首看了一眼沈仪,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沉默了半晌,才缓缓说道:“属下告退。” 说罢,他站起身,轻轻掀起军帐帘子,走了出去,沈仪此时才偏头看了一眼他,欲言又止。 半晌,沈仪又倒了一杯烈酒,慢慢的摇晃着,他看着酒中自己的倒影,颇有意味的冷声说道:“慕容千枫,你究竟想搅弄起多大的风云……” 高守走出军帐后,仰头望了望天空,黑夜吞噬了最后一丝晚霞,掩藏了最后一点光明,沉云密布,没有月亮,四周枯树轻轻晃动,发出“沙沙”声响,地上的叶影密集交错,摇摇曳曳,颇为诡异,他暗想,“起风了。” 第七章 风起 () 巍峨的皇宫外,崭新而高九丈的城墙伫立着,仿佛直入云霄,将一切隔之于外,城墙周围一队一队的禁兵轮流巡逻监视着,十几人一组,迈着整齐的步伐,踏地声清晰而有序,伴随着铠甲晃动的金属声。宫门两侧分别三位士兵持着长枪把守,枪尖下的红缨随着清冷的秋风微微摆起。 沈仪骑着快马奔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 “将军!”宫门口的士兵看见后,唤住了他。 沈仪立刻把缰绳一提,伴随着一阵马嘶,停了下来,“去通报陛下,沈仪前来述职。”他道。 “是,将军。”宫门口其中一位士兵回应后连忙转身进宫。 沈仪见天色还早,也并不着急,便在原地静静等候着。 皇宫内,慕容千枫将一卷古画放在桌案上,缓缓解开系着的丝绳,而后轻轻扭动画轴,将这幅古画展开。 “父皇,”他双手一拱,微微向慕容蹇倾身行了个礼,恭敬而又满怀笑意的说道:“这是儿臣最近收藏的前人名画,价值连城,深知父皇喜爱古画,今日送与父皇,请父皇过目。” “哦?”慕容蹇颇有兴趣的缓缓走进桌案,眯着眼睛垂头看了这画片刻,只见这画中山峰层峦叠嶂,奔腾起伏,江水烟波浩渺,平远无尽。山水间有屋舍村落、桥梁渡口、寺观塔刹、楼阁亭榭,行色各人,景虽繁却不失韵律,人虽多则各有特色,既开阔无垠又细致入微。 慕容蹇勾起唇角爽朗一笑,满意的点点头,“这画……”他俯下身,动作十分缓慢,不知是上了年纪不便弯腰还是对这幅古画十分珍惜而小心离近观赏,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把指尖放在画上,小心翼翼的抚了几下,生怕弄坏了这脆弱的纸张,感叹的说道:“这真是一幅好画啊……” “陛下,”传唤公公踏着小碎步快速走来,拂尘一扫,弯腰恭敬的向慕容蹇说:“沈将军前来述职了。” 慕容蹇被打断后有些不悦,蹙了蹙眉,沉声说道:“让他进来吧。” “是。”公公又踏着小碎步退去了,慕容千枫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来。 慕容蹇重新又看了看这幅画,心里又是一阵喜悦,问道:“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慕容千枫答道:“回父皇,这幅画还未有名字,不如父皇您题一字?” 慕容蹇听后点点头,沉思了一阵,说:“不如叫他《山河图》,如何?” 然而还未等慕容千枫回答,他又连忙否定,“不,不不,”他伸手又轻抚一阵画卷,看着这画中的连绵高山,涛涛江水,看着这画中亭台楼阁,路上行人,随后猛的一抬头,大笑几声,“呵呵呵呵呵……这卷中所画,不就是朕这大好的江山吗?朕要叫它《江山图》,呃不,加个千里,朕的《千里江山图》!” 慕容千枫一笑,回答说道:“父皇起的好名字,愿父皇的千里江山永世长存!” “陛下,”沈仪从殿门外走进来,看见慕容千枫在,微微一怔,随后见到慕容蹇立刻单膝跪地,拱手一礼,说道:“末将驻守边关已经七月有余,今日前来述职。” 慕容蹇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笑意满盈的看着那画,不时微微偏头向慕容千枫,但眼睛还是紧紧盯着画卷,轻声说:“快看快看,这江上船,画的这妙!” 慕容千枫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仪,继而随着慕容蹇笑了一声,“是啊,父皇在看看这船头,好像还立了一个人呢。” 慕容蹇凑近一看,“还真是,这画功,真是千古都无人能及也!” 沈仪微蹙眉头,抬首看了看慕容蹇,颇为尴尬,于是又道一遍:“末将驻守边关已经七月有余,今日前来述职。” 此时慕容蹇才从画中回过神来,他看向沈仪,只见一身沉重铠甲,面容疲惫,他有些不悦,皱了皱眉,说道:“怎么搞成这个样子,风尘仆仆的。” 沈仪一怔,暗想明明是慕容蹇命他一进都城便来述职,所以他才未休息片刻慌忙赶来,但他只是垂下头,答道:“回陛下,末将不敢耽搁。” 慕容蹇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沈仪,依旧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淡淡道:“说说边境有什么状况吧。” 沈仪跪在地上,疲惫的他只好缓缓回答说:“自末将驻守边关七月以来,边境可以说尚是安稳,不过还是有数十天柔然率领小队骑兵骚扰我国边境小城与百姓,好在末将即使出兵,城池无损,百姓无伤。” 慕容蹇心不在焉的听着,眼睛却是从未离开过那幅画,还低声和慕容千枫讨论些什么。 沈仪颇有些难堪,但只得无奈的继续说到:“依末将看,这柔然善使骑兵,弓箭精良,我们轩北士兵……” “枫儿看看这里,”慕容蹇打断了沈仪,指着画卷一处,“看这松柏上,还有三只鹤飞着。” 沈仪话语一顿,看向慕容蹇,却发现慕容蹇丝毫不理会他,慕容千枫点点头,赞赏了一句:“还真是妙啊。” 沈仪沉默着,十分犹豫,不知是继续说下去还是等他们赏完这画在说。 “再看这,这座古寺边上,”慕容蹇又指向一处,满怀笑意的说:“这个和尚在打水呢。” 慕容千枫也俯下身,凑近了一些,朝着慕容蹇手指的方向看去,“父皇您看这和尚跟前,还有只狸花猫。” 许是年纪有些大了,慕容蹇眯起眼,定睛看了许久,才看见那只如同豆子大小的猫,“哎呀,真是幅……” “陛下……”沈仪轻声吐出两个字来,他仰头看着慕容蹇,不知如何是好。 慕容蹇偏头瞥了一眼他,“哦,你继续说。” 沈仪一怔,暗自叹了口气,但见慕容蹇依旧没有什么心思听,可是慕容千枫想要把往事掀出来,眼下还是不要出什么乱子好,于是他又继续说道:“其一,末将以为,我轩北骑兵虽是个个勇敢威武,可是骑射箭术还是稍弱,应当多加练习,这其二,便是现在军中主要是用羽箭,此箭开弓需要极大臂力,弓箭手容易疲惫,建议陛下下令生产更多的三连弩箭,士兵容易操作,也可持久应对。” 沈仪语毕后又抬首看了看慕容蹇,发现他仍对着那画念念有词,与慕容千枫低声讨论,他沉默了片刻,定了定心神,继续说道:“其三,我轩北边境的城池,城墙有些破损,这给了柔然可乘之机,防御困难,希望陛下下令加筑城墙,以防柔然来侵犯。” “真是幅好画啊。”慕容感叹道,眼睛看着那画,似乎放着光,“枫儿把它送给朕,不心疼吗?”他看向慕容千枫,轻笑着说。 慕容千枫回以微笑,拱手一礼,“这千里的大好江山,本就应是父皇的!” “呵呵呵呵呵……”慕容蹇欢心一笑,他对于这个回答,很是满意,这片江山,是他的,是轩北第三十五代皇帝慕容蹇的。 沈仪暗自冷哼一声,但终究不敢说什么,半晌,慕容蹇似乎觉得自己耳边少了些什么,这才看了一眼沈仪,“?”他有些诧异,“怎么不说了?” 沈仪见慕容蹇也没有什么心思听,况且这慕容千枫此时在这里明摆是想让自己难堪,便回答说道:“回陛下,末将说完了。” “哦……”慕容蹇点了点头,即使他什么也没有听,“那起来吧。” 沈仪站起身,跪了许久的他膝盖也已经有些酸痛了。 “枫儿,”慕容蹇微微偏头看向慕容千枫,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变得严肃起来,沉声说道:“你先下去吧。” “是,父皇。”慕容千枫暗自叹了口气回答说道,想来慕容蹇还是不想使他参与政事,让他回避,不过这样就说明他对沈仪要有动作了,他的计划,开始了。 他向慕容蹇行了一礼,转身离开,在于沈仪擦肩而过之时,微微颔首瞥了一眼他,而沈仪也正看着自己,慕容千枫挑起唇角一笑,收回了目光,走出了大殿。 沈仪眸子里暗含怒意,但他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慕容蹇看慕容千枫离开后,看着沈仪,“沈将军,”他说道:“如今轩北太平,并无战事,你驻守边关也是十分辛劳,不如回家好好歇息一阵,这接风宴明日就举办了。” 沈仪一礼,回答道:“谢陛下,末将职责所在。” “好了,朕乏了,你也退下吧。”慕容蹇偏过头,背过身,不去看沈仪。 沈仪又一礼,说道:“末将告退。”他转身离开。 行了几步,慕容蹇却忽然叫住了他,“站住,”慕容蹇缓缓转过身,带着九五之尊的气息,仅仅只是两个字,却也是有震天动地的威严,他颔首直直看着沈仪,沉声说道:“所以,朕决定,要把你的禁兵虎符收回来!” 沈仪猛的一怔,停下了脚步。 第八章 云涌 () 他缓缓转过身,不料正与慕容蹇对视一眼,他不禁一颤,立刻躲开目光,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只得拱手一礼,恭敬的回答说:“是陛下。” 语毕,他从腰束间小心翼翼的掏出了禁兵虎符,此物虽小,但作用极大,可调用皇城禁兵,这一交上去,怕是已经削了他大半军权。 他低下头,双手呈着这虎符,高高举过头顶,恭敬的献给慕容蹇,而慕容蹇接过后,未说一字,便离开了,独留沈仪怔怔的站在大殿中,心神不宁。 将军府中,沈倾命令下人将府中仔细打扫一番,还令花匠修剪了园中草木,准备迎接沈仪的归来。 “公子。”高守缓步走来,看着这府里下人一片忙碌。 沈倾看见他,连忙一笑,上前迎接,“高叔叔。” “怎么,在为将军回府打扫?”他看了看周围一群下人,问道。 沈倾点点头,颇为高兴,“父亲奉命戍守边关七月有余,今日终于回到都城,我自是应当好好把这将军府打理一番” 高守道:“公子可不必着急,将军进宫述职,约摸几个时辰后方可回府。” 沈倾也虽奇怪往年都是先举办一场接风宴在令父亲进宫,怎么今年却一回都城就要去述职,不过他也没有多想,于是便对高守说:“来,高叔叔,进去喝杯茶吧,您随父亲一同驻守边关,也是辛苦了。” 高守垂下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颇有些谦敬的回答道:“本职而已。” 二人移步府内,只见这将军府气派而又有一丝雅致,正堂中,上好的金丝楠木木制成的搁架上,镂空雕着精美的纹样,架上置着慕容蹇赐予的尚方宝剑,剑长约两尺半,映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 路经沈仪书房,高守微微偏头看向里面,忽然眸子一亮,情不自禁的停下脚步,站在书房外惊诧的说道:“原来这就是将军常与我提起的青瓷瓶!”他看着房内靠着墙壁的一张博古架,架上置着各类物什,“真是瓷器中的精品啊。”他又不禁称赞道。 沈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那博古架上陈列着各种玉器铜杯,而高守说的那青瓷瓶并不夺目,且沈仪的书房很少让人进去,沈倾也时常听起过他令下人不许动那青瓷瓶,所以也并未注意。 “父亲确实较为喜爱。”沈倾对于瓷器之类的东西也不是十分了解,只好这样回答道。 两人坐下,立即便有仆人烧上茶水,烹煮之声微微渐起,发出“嘶嘶”的声音。 高守看着沈倾,意味深长的说道:“想来沈将军近十年可谓是步步高升,颇有当年魏瑾的风范啊!” 沈倾微微一怔,不明白高守为何提起那魏瑾,只是暗暗觉得此处比较颇有些不好,于是伸手向他倒了杯茶,没有回答。 高守见他如此,眯了眯眼,又轻轻一笑,问道:“公子不觉当年魏瑾将军实在可惜?” 沈倾有些疑惑高守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思索一番,回答说:“虽然魏瑾将军武功高强,统领军队也是无人能及,只不过意图谋反,其罪当诛,天理难容。” 高守笑笑,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在嘴边轻轻吹了几下,抿了口茶,半晌,他才悠悠的说道:“当年我与将军还只是魏瑾手下两名小小的副将,想来这真是世事多变。”语气中似乎有些感叹之意,他又抿了口茶,漫不经心的问:“沈将军的信没有让别人看见吧?” 沈倾皱了皱眉,沉思着父亲之前也并未交代他要收好什么信件,于是不解的问:“什么信?” 语一出,正欲放下茶杯的高守明显一惊,而拿着茶杯的手猛的一颤,杯中茶水迅速洒了出来,烫的他连忙缩回手臂,茶杯顺势打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碎成了几片。 高守颇为尴尬,面色十分难看,抬首却撞上沈倾诧异的目光,于是立刻垂下头,躲闪开来。 “高叔叔?”沈倾微微俯身,试探的问:“您......怎么了,没事吧。” 高守勉强干笑两声,可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没,没事,”他断断续续的回答说:“抱歉,是我失态了,也没,没什么信,我随便问的,没有。”他埋着头,避免与沈倾对视。 沈倾看着他如此,满心疑问,却也见他如此回避,只是唤人人把这地上的碎瓷片收拾了一下。 “我,我还有事,失陪了。”高守缓缓站起身,身体也轻轻颤着,好像下一刻便会摔倒似的,沈倾见状也连忙起来上前搀扶着,不料手臂刚一伸出,高守更是猛的一躲,匆匆行了几步。 然而,又经书房时,高守放慢了脚步,微微偏头向里面探着,自言自语轻声的说了一句:“真是个漂亮的瓷瓶。” 沈倾并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只是朝着他望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青瓷瓶立于博古架中,实在无什么特别之处。 高守前后摇晃着身子,缓缓走出将军府,当走下门前的三阶时,不知是心神不宁还是未看见脚下的台阶,竟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沈倾连忙扶住他,他尴尬的点了点头,表示谢意,而后连忙上了马车。 马车内,帘子紧闭,待走了一段距离后,高守才问;“沈将军几时回府?” 驾车的人轻轻一抽马鞭,回答说道:“应该快了。” 高守勾起唇角,露出一抹不知其意的笑容,他微微颔首,刚才的手足无措立刻烟消云散,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沉稳而深邃起来,同时,又心情复杂的沉声说道:“不得已,则更需为之。” 沈倾站在将军府门前,默默注视着马车行了好远才缓步离开,他轻轻叹了口气,走进府中,蹙着眉头,满心疑问的暗想高守今日怎么如此奇怪,而他口中说的那封信,又是什么。 正思索着,他抬起头,目光正落在了沈仪书房中的博古架上,他慢慢走过去,即使沈仪曾经明确下令不许任何人动那架上的物什,但他还是凑近看了看那个青瓷瓶,他虽不懂瓷器,可是这个瓷瓶,烧制的尤为明显的粗糙,他实在费解为何父亲甚至高守都对它连连称赞。 沈倾再定睛一看,却发现这瓶子上有些许灰尘,便伸出手想把它拿起来擦拭一番,毕竟是父亲所喜爱之物,可不料,这青瓷瓶竟然纹丝未动,一个瓷瓶,怎会如此重,沈倾暗想,于是他又用力一转,只听见沉重的摩擦之声渐渐响起,那博古架竟然猛烈震动一番,沈倾连忙后退几步,而那架子向旁边移动着,上面的摆件摇摇晃晃,几乎就要坠落下来,只见片刻之间,架子自动移开后竟然露出一个暗门! 沈倾猛的一惊,皱着眉头向里面看去,光线十分昏暗,应是许久都没有被打开,荡出了一阵尘土,沈倾咳嗽了两声后,挥着衣袖,缓缓向里面走着,可刚刚进去,密室的门“嘭”的一声关上,震耳欲聋,又荡起了阵阵灰尘,他隐隐有一丝不好的预感,觉得这暗室里面似乎有什么秘密,他实在想不通,父亲怎会建造一个这样的密室,而他却丝毫不知情。 暗室里,沈倾小心翼翼的迈着步子,生怕这里面有什么致命的机关被他无意触动,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见这暗室里还置着两张桌案,案上分别放着酒器与笔墨纸砚,只不过落满了灰尘,难道父亲之前经常待在这里吗,沈倾暗想。 靠墙边是两张书架,忽然,一张纸轻轻从架上飘落下来,沈倾警惕一看,似乎是一封信,他缓步走过去,弯下腰将那信捡了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尘土,只见信封已破的不成样子,可以看见里面泛黄的信纸,信角处有着淡淡的一抹红色,他小心翼翼的将信打开,只见那纸上的红色更深了一血些,一块一块的,信的大半好像被什么人撕去了,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只有一小部分写着十分潦草的几个字,沈倾定睛一看,“柔然罹崖被围,请速来援救!”他一怔,可这字迹实在潦草定是仓促之下书写,难以辨认,是父亲当年的求援信吗,他暗想,可是为何要保存在这暗室里。 他目光移至纸张下角,却赫然看见一个“魏”字,还有寥寥几个笔画,其余的都被撕去了,魏什么,魏瑾吗?沈倾猛的一怔,魏瑾?当年和三万士兵战死于罹崖的魏瑾?他握着信纸的手不禁颤抖了起来,信上那短短的十余字,竟然让他有些喘不过来气,仿佛心口是被一把重锤压着,难以呼吸,他闭了闭眼,重重的喘息声带着一丝颤抖,良久,他缓缓睁眼,难以置信的艰难定睛又看了看,这一眼,那信纸上,似乎带着战场上厮杀的气息,映着刀剑枪戟互相摩擦过留下的划痕,耳边似乎还响起了狼烟滚滚的战场上马嘶风吼之声。 然而,沈倾也知道了,信封和信纸上的那一抹颜色,是血。 第九章 是命 () 沈仪满面愁容的从皇宫中出来,内心一阵烦乱,禁兵虎符被收,慕容蹇已经开始对他心存芥蒂,而此时慕容千枫若是仅仅想将他的权利削弱倒还不是什么大问题,只不过这慕容千羽被释放,不过多久,往事就会被重新掀起,又不知会搅起多大的风云。 一阵快马加鞭,已至将军府门前的沈仪重重的叹了口气,努力回复和往常一样的面容,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心神不宁的,况且沈倾还正令人打扫府邸在等着他回去。 “将军!您回来了!”府门口的侍卫看见他,满脸喜悦,连忙行了个礼匆匆进去禀报。 沈仪点了点头,定了定心绪,迈步走进去,此时满府的仆人正忙碌着,没有料到他会这么早回来,看见他先是一惊,然后纷纷行礼。 其中,将军府的老管家林峙缓步朝着沈仪走来,即使林峙看起来年纪颇大,头发稀疏,鬓角斑白,微微有些驼背,但是满是皱纹的脸上却有着一股精干之气。 “将军,公子在亲自打扫着您的书房呢,您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下人们还未好好准备。”林峙行了一礼,对沈仪说道。 沈仪微微一怔,暗想沈倾怎么在打扫他的书房,还顾不上回答林峙,他就匆匆朝书房走去,心里颇为担心。 林峙见沈仪如此着急,便赶忙跟上,可到了书房却不见沈倾人影,此时林峙为他端了杯茶,说道:“我刚刚还看见公子正擦拭着您最喜爱的青瓷瓶呢。” 沈仪心中陡然一紧,结果茶杯的手猛的一颤,茶杯迅速打落在地,伴随着清脆的响声,碎成了几片。 “我不是告诉你不准让人进出我的书房吗!更不能动那瓷瓶!”沈仪一声低吼,呵斥的林峙吓了一跳。 林峙见他如此大的反应,一时间不知所措,慌忙跪下,“将军,是小人的错,请将军责罚。”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十分惧怕。 “给我滚出去!”沈仪怒斥道。 林峙连忙给沈仪磕了一个头,站起身迅速跑开,沈仪心中一紧,立刻关了门,匆匆走到那墙边的博古架处,他紧蹙眉头,慌乱的看了看那青瓷瓶,只见上面的灰尘被擦的一干二净,的确是有人动过了,他连连后退几步,微微偏头瞥了一眼书房门,外面没有什么动静,于是他又急忙走上前,伸出手将那青瓷瓶一扭,博古架猛烈颤动一番,缓缓向旁边移开。 正当暗门被打开之时,沈仪沈倾四目相对!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仿佛令人窒息,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脸上的惊诧显而易见,沈倾瞪着眼睛,手不自觉的抖了起来,手上的那封信掉落在了地上,他薄唇微张,还没有反应过来去捡起那张信,沈仪就大吼一声:“住手!” 沈倾吸了一口冷气,茫然失措,像个泥塑木雕一般的人,一动不动。 沈仪缓缓走过去,颤抖的伸出手,弯下腰捡起了那封信,他偏头看向沈倾,眼里目光如剑,令人生寒。 又是一阵沉寂,周围只有沈仪愤怒的粗重的喘息之声,而沈倾却是如同被扼住喉咙一般无法呼吸,他呆滞的站在一旁,不敢吱声。 沈仪见他如此紧张,便缓缓收回了目光,冷静了片刻,重重叹了口气。 “父亲......”,沈倾这才开口,发出一阵极小的呼唤。 沈仪将那封信紧紧握在手中,指节都泛了白,沉声问:“信,看了?” “是。”沈倾垂下头,不敢去看他。 沈仪竭力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怒火,但其实,此时的他,也和沈倾一样,慌乱而不知所措。 “还有呢。”他又问。 仅仅每次的问题只有三个字,可是沈倾发现回答这个却是登天一般的难,“没......没有。”沈倾连忙否认,额上已有细密的汗珠缓缓流下。 沈仪暗自松了一口气,“出去。”他冷冷说道。 沈倾微微一怔,抬头看了一眼沈仪,却不料正撞上他凌厉的目光,沈倾心中一紧,连忙又垂下头,匆匆走了出去。 沈仪深深的吸了一口,颤抖着呼出来,他紧闭着双眼,眉头蹙的宛如山涧沟壑,这就是命吗,覆之下,真的没有完卵吗,他脑子里此时已是一团乱麻,他不知道沈倾到底了解到了多少,怎么了解到的,是谁让他了解到的。这些问题对于他而言,已经毫无意义了,因为沈倾,已经了解到了。 他战战兢兢保守了近二十年的秘密,要说出来吗,何时说出来,怎么说出来。 他颤巍巍的把那封信小心翼翼的放好,重重的叹了口气,打开暗门,走了出去。 “父亲......”沈倾怔怔的站在门外,低着头,他不知道那封信究竟是何意义,是父亲保留下来纪念那三万将士的,还是当年为了避免这信发出而截获下来的,然而直觉告诉沈倾,是前者的几率几乎是零,“那封信......”沈倾犹豫了一下,他知道,也许这么一问,便会改变了所有,但他依然想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迫不得已。”还没等沈倾开口询问,沈仪便缓缓吐出这四个字来。 沈倾瞬间宛如五雷轰顶一般,向后退了几步,尽管他早已做好了准备,可谁知当沈仪亲口承认时,竟然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然而沈仪连多一句的解释都没有,仅仅只回答了这四个字。 沈仪见他如此反应,竟然冷笑一声,说道:“怎么,怕了。”他明白自己的手上沾了多少鲜血,污秽,恐惧,恶心。 “为什么?”沈倾抬头质问他,“为什么!” “我说了,”沈仪直直看着沈倾,毫不回避他的目光,“迫不得已。” 沈倾双唇颤抖着,半晌说不出来一句话,他瞪着沈仪,眼睛里红红的,还是这四个字吗,他想。 “迫不得已还是贪图权利?”他仍然不死心的继续问。 沈仪看着他,眼里却异常平静,“随你怎么想,”他说道:“魏瑾私通柔然是我陷害的,三万士兵的求救信是我截获的,魏婕妤,慕容千羽和魏府上下百余人是我建议应当满门抄斩的,”沈仪盯着他,愈说愈大声,愈说愈激动,瞪的沈倾青筋暴起,竭尽所有力气嘶吼道:“都是我干的!你满意了吗!满意了吗!”声音震耳欲聋,唾沫横飞,眼里红血丝满布,像是一只疯狂嗜血的豺狼,最后竟气急攻心,嘴里呕出一股血来。 沈倾一怔,想要上前扶住沈仪,可是却犹豫了,他没有想到,沈仪就这样亲口说出来了,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仪冷哼一声,抬起手抹去了嘴角的鲜血,看着沈倾问道:“怎么,想去找陛下派禁兵来围捕我吗?” 沈倾皱了皱眉,要吗?可以吗?应该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旦自己去了,就无异于亲手杀了沈仪,即使在他看来,沈仪已经不再是他的父亲了,那自己的族人呢,妹妹沈念秋呢,他们应该为沈仪去赎罪吗,而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呢。 “想想念秋,你的亲妹妹,你要亲手杀死她吗?”沈仪看着沈倾,质问他。 沈倾沉默着,半晌未发一语,沈仪见他如此,抬了口气,眼神竟有些哀戚,“事到如今,”他无奈的对沈倾说道:“你继续留在太子殿下身边,他常与慕容千羽有来往,你暗中盯着,慕容千枫那边,我自己来应付。” 沈倾又是一怔,他原本以为沈仪会有一丝悔过之心,谁曾想竟然要利用自己做线人,他紧闭双眼,颤巍巍的跪在沈仪面前,仍然不死心,“您去向陛下主动交代吧,陛下定会念你几十年功劳,不会赐死您的。”他劝说着沈仪,尽管他自己知道,意义不大。 “呵!”沈仪冷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倾,“你以为,当年只是我一个人想让魏瑾死吗?若是没有陛下的不管不顾,罹崖那三万亡灵从何而来!”沈仪厉声道:“坦白这件事,就等于揭开了陛下仁义的假面,他不赐死我,难道是魏瑾变成厉鬼来锁我的命吗?” 沈倾如同遭受重击,竟然身体一软险些倒在地上,原来事情真的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可是他沈仪怎么对得起魏瑾家无辜的族人,怎么对得起那三万将士,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可是您不能一错再错啊!”他仰头看着沈仪,眼眶里积满了泪,只是自己努力忍着,不让它留下来。 沈仪看着他,眸子里仿佛充满了来自地狱的三昧真火,此刻倾泻而出,“我已经踏了这条路,难道要因为你一时冲动的正义而断送了族人的性命吗?” 一时冲动的正义,原来沈仪是这样认为的,沈倾低下头,眼里的泪还是不争气的流了出来,“我是不会和你一样,任由污秽的鲜血在自己身上流淌,我怕一天晚上,会有三万亡灵围着我,诛了我的心,扒了我的皮,啃食了我的肉,最后变成一具肮脏的,连野狗都不屑一瞧的枯骨,恕难从命。”语毕,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红肿的眼睛毫无惧怕的直视着沈仪。 沈仪握紧拳头,骨节处发出“咯咯”的响声,咬着牙,竭力的嘶吼:“你真是不可理喻!你......” “父亲......”沈倾低声唤了一句,打断了他。 沈仪猛的一怔,唇角轻轻开始颤抖,他没有想到,沈倾竟然还愿意说出这两个字。 “不可理喻的,是您。”沈倾看着他,一字一句宛如一把利刃,要剜了沈仪的心。 沈仪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好啊,你不愿意,那别怪我无情。”他也看着沈倾,说道。 要怎么样,灭口吗......? “来人,”沈仪喊道,“把他给我关到柴房里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见他!” 片刻,便有人匆匆进了书房,看见跪在地上的沈倾,满脸怒意的沈仪,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一个个都聋了?”沈仪再一次怒吼道,周围的下人一惊,不敢多言,便立即把沈倾拉了出去。 可谁都不知道,在这之前,门口的沈念秋,已经站了许久。 第十章 端倪 () 宫中正为今日晚上给沈将军举办的接风宴而忙碌着,同时,中秋将近,司珍房也在加紧赶制着各位娘娘的金银首饰,忙的不可开交。 慕容千涵按照约定的时间去取回魏婕妤的玉镯,想着赶在参加宴会之前会给慕容千羽。 “太子殿下。”郑尚宫远远看见慕容千涵朝着这边走来,连忙走上前去,跪下行了一礼。 慕容千涵淡淡一笑,扶她起来,不过见她满脸疲惫,便颇有些担心的问:“尚宫近日很忙?” 郑尚宫道了声谢,点点头回答说道:“是呀,快到中秋了,各个娘娘都在定制首饰,准备漂漂亮亮的参加中秋盛宴呢。” 慕容千涵听后有些不好意思,原来自己不小心打碎了玉镯,不仅让兄长生气,还给司珍房添乱许多麻烦,于是抱着歉意说:“真是抱歉,不知道这里这么忙碌,给你添麻烦了。” 郑尚宫低声笑笑,连忙表示没有关系,并且暗自觉得这太子殿下还真是如别人口中说的那样,温和谦虚,“太子殿下派人来取就好了,怎敢劳烦您亲自来一趟。”郑尚宫又说道。 慕容千涵垂下头,轻声回答说:“这玉镯于我十分重要,还是亲自来一趟较好。” 郑尚宫看着慕容千涵这般反应,于是笑着打趣道:“是送给那位姑娘的呀?” 慕容千涵微微一怔,连忙摇摇头,但想来这事情还是不要让许多人知道的好,便说,“是代人送来修的而已。” 郑尚宫听他一会说亲自,一会又说代人,以为慕容千涵是害羞不肯说,于是就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慕容千涵自然是不清楚她在笑什么,于是抬眼看了她一下,便没有多说。 “太子殿下,请随我来。”她为慕容千涵引路。 慕容千涵缓缓跟了上去,一路上有不少尚宫十分急促的跑前跑后,见到他也是匆匆行了个礼。 半晌,在郑尚宫的引路下,进了司珍房内部,只见房中十分宽敞,但是里面却置满了又高又宽的架子,架子上整齐的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头冠簪镯,而且这里面的人甚至比院子里的人更要急促些,三五人一组赶制着繁琐的首饰,她们见慕容千涵来了,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慕容千涵不想耽搁她们的时间,于是连忙回应:“免礼,快去忙吧。” “来,”郑尚宫从从墙边的架子上拿下了一个小巧而精致的盒子,她轻轻打开,那玉镯完完整整的展现在慕容千涵眼前。 慕容千涵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把那玉镯轻轻拿出来,仔细端详了一番,竟看不出一丝裂痕,“郑尚宫真是好手艺,修补的与之前一模一样。”他欢心一笑称赞的说道。 “太子殿下过奖了。”郑尚宫连忙谦虚的回答说。 慕容千涵在看过后又小心翼翼的把那玉镯放好,道了声谢,便欲要离开。 “等一下,”郑尚宫突然拦住他,转身又从架上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我在修补这镯子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她双手递给慕容千涵。 慕容千涵接过后看见是一个被纸包住的东西,他轻轻拆开,只见里面是几块红褐色的东西,小石子般大小,“这是?”他有些疑惑的问。 郑尚宫低下头,自责的说道:“这是玉镯里的东西,闻起来一股香味,可能是安神一类的药吧,不过在修复时就已经碎了,我也没办法再装进去,请太子殿下原谅。” 慕容千涵把那纸中的东西放在鼻前轻轻闻了闻,许是他不喜香味,闻后竟然有些头晕,不过想来这也不是郑尚宫的责任,便并未责怪,“无碍,有劳你了。”他回答说。 郑尚宫松了口气,看着慕容千涵,眼睛一亮,“太子殿下可以送个香包给她,和这东西作用一样的。” “啊?”慕容千涵一怔,没有反应过来,“什么香包。”他轻声问。 还未等郑尚宫回答,楚皇后就带着一行宫女姗姗而来,一袭艳红色凤袍,上面绣着一朵朵盛开的牡丹,但并不繁多,所以显得尊贵而又雅致。 “见过皇后娘娘。”司珍房其他尚宫和郑尚宫连忙一同跪下行礼。 慕容千涵也恭敬的唤了声母后。 “都起来吧。”楚皇后满面春风,脸上笑意盈盈。 郑尚宫起身后连忙又从柜子上轻轻拿下一顶金凤冠,只见那凤冠镂空雕着几朵祥云,最顶处是一只展翅的凤凰,两边坠着三行流苏,做的甚是精致。 “皇后娘娘可还满意?”郑尚宫将那凤冠递给了楚皇后。 楚皇后欢心一笑,仔细端详了一番,连连称赞道:“做的真好。” 郑尚宫也颇为喜悦,回答说:“谢皇后娘娘夸奖。” 楚皇后点点头,转身又看向慕容千涵,问道:“涵儿那玉镯修好了?” 慕容千涵也一笑,夸赞着郑尚宫说:“是,郑尚宫的手很是巧,修复的毫无裂痕。” 郑尚宫听后颇为不好意思的默默低下了头。 “那这是什么?”楚皇后盯着慕容千涵手上那似乎是香料一样的东西,沉声问。 郑尚宫连忙回答说:“哦,那是给太子殿下修镯子的时候从镯子里发现的,应该是什么安神香,只可惜装不回去了,就单独给了太子殿下。” 楚皇后微微眯了眯眼,见慕容千涵手里拿着那东西,轻声一笑对他说:“既然放不回去了,不如还是扔了吧,不然涵儿一男子,身上总是一股浓郁香味也不好。” 郑尚宫听后嗤笑一声,看着慕容千涵打趣着说:“这正所谓近看有花容,远闻有暗香啊!” 楚皇后瞥了一眼郑尚宫,佯装嗔怒的轻声骂道:“就你话多,这句话是形容女子的。” 郑尚宫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而慕容千涵也低声笑了笑,不过想来还是快些将这玉镯还给慕容千羽为好,于是便对楚皇后说:“母后,孩儿要赶快把这玉镯送去,失陪了。” 楚皇后点点头,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那玉镯,还想要说什么,不过见慕容千涵如此急促,便不再多言。 太子府内,李易清早已等候了多时,见慕容千涵回来,连忙行了一礼:“见过太子殿下。” “李太医怎么来了?”慕容千涵扶他起来,问。 李易清卸下药箱,回答说:“陛下担心太子殿下的伤,特意让微臣来给太子殿下换药。” 慕容千涵心中一暖,暗暗自责前几日顶撞父皇,于是道:“那有劳李太医了。”说着,便缓缓解下了衣袋。 良久,李易清为慕容千涵上好药后,替他把了把脉,只见李易清把两指轻轻搭在了慕容千涵的手腕上。 片刻后,李易清微微蹙起了眉,垂头思索一阵,将两指抬了起来,指尖微微颤抖,默不作声,半晌,他似乎是质疑了一下,想要再确认什么一般,于是又一次搭上去,良久之后,他皱着眉,紧闭双目,忽然,他像触电似的收回了手。 “怎么了。”慕容千涵见他这般反应,缓缓起身,有些奇怪的问。 李易清微微垂头,却恍然看见慕容千涵的心口上,有一颗细小的朱砂痣,他手一颤,震惊之余,他立刻收回了目光,手微微缩进了长袖了之中,目光复杂的看了一眼慕容千涵,呼吸变得短暂而急促,欲言又止。 突然,李易清抽了抽鼻子,疑心的问:“太子殿下身上怎会有一股香味。” 慕容千涵颇有些尴尬,于是伸手拿出郑尚宫给他的香料,回答说:“是一个玉镯里的,一种安神药而已。” 李易清微微一怔,接过那东西,把包在外面的纸轻轻打开,拿起一粒放在鼻子边上仔细闻了闻,片刻,他猛的一颤,难以置信的看向慕容千涵,问:“太子殿下,这是哪里来的,您怎么会有这个?” 慕容千涵见他如此反应,也颇为不解,便反问他:“怎么,这香料有什么问题吗?” 李易清犹豫一番,微微偏头看了看屋中站着的几个侍卫,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慕容千涵更是疑惑,便令所有人退下。 须臾,待房间只剩下他二人时,李易清才压低声音告诉慕容千涵:“太子殿下,这哪里是什么香料,这是息肌丸啊。” “息肌丸?”慕容千涵微微蹙眉,他不懂医药,从未听说过这名为息肌丸的东西,便继续问:“这是何物?” 李易清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又犹豫了半晌,才缓缓说:“这是女子用的药,此药戴在身上虽然清香,可是长期以来,会……”李易清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 “会怎么样?”慕容千涵有些着急,追问道,虽然是平静如秋水的明眸,此时也忍不住泛起了点点涟漪。 李易清知道皇宫人心复杂,但又躲不过慕容千涵的追问,于是只好叹息一声,压低声音,谨慎的回答说:“会导致不孕……” 慕容千涵迅速站起身,神情复杂的盯着那一粒一粒的息肌丸,垂头不语。 李易清自知宫中是非,但也忍不住低声问:“这究竟是哪位娘娘的?” 慕容千涵微微一偏头,看了一眼李易清,又缓缓把目光放在盒子里的玉镯,眉头紧蹙,沉默良久,才叹息一声,无力的说道:“是魏湘,魏婕妤的。” 李易清心中陡然一紧,心中明明已有了答案,但却也抱有最后一丝希望的再询问一遍,:“是当年魏将军的妹妹,魏婕妤?” “是……”慕容千涵伸出手,缓缓收起了那玉镯,神情竟有些恍惚了。 李易清看着他,连连后退小步,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一般,说不出话来,在李易清的心里,魏瑾一案,确实是复杂到让人闭口不言,敬而远之的。 慕容千涵颔首看向李易清,秋水明眸中竟有一丝恳求,“还请李太医为我保密,此事……”他话语一顿,轻轻叹息,又垂下头,“切记不要与别人说,就当没有见过这镯子。” 李易清连忙跪下,拱手一礼,坚定的看着慕容千涵,:“微臣定当守口如瓶,如若泄露,则弃身于野狗啃食!” 慕容千涵微微一怔,连忙上前把李易清扶了起来,李易清谢过后,匆匆离开。 慕容千涵再次将那盒子拿开,看的出神。 第十一章 旧国 () 每当在傍晚的弦歌后,轩北都城街上的早晨与正午都是嘈杂的叫卖声,然而一间名为“复南阁”的酒楼却异常安静,像是在那每夜歌舞升平的繁华与纸醉金迷中的一丝宁静。 但复南阁越静,就越透露出神秘的气息,阁楼门前是两帘青白色鲛纱,随着萧瑟的秋风轻轻飘起,这背后似乎是一座人间之外的仙境,云烟笼罩,白雾扩散,看不清其中,摸不透其物。 阁楼之上,慕容千羽倚在窗子旁边,看着街道内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路人,轻蔑的冷哼了一声。 “怎么,宫里有何消息?”房间内的席案上还坐着一人,一袭暗紫色衣裳,头发简单束了一冠,可脸庞处却有些散乱,但是他的目光却有神的盯着桌案上黑白交错的棋局,沉声问道。 慕容千羽缓缓立起身,朝他这边转来,顺手拿起案上一杯酒,轻轻晃动了一番,“沈仪今早去述职,慕容蹇却收了他的禁兵虎符。” “哦?”那人抬手捏了一颗棋子,悬在空中,仔细观望着棋盘,颇有兴趣的说:“慕容千涵向慕容蹇提起了你,确实是给他敲了个大警钟。” 慕容千羽不屑的饮了一口杯中之酒,“只可惜他已经名花有主了。” 下棋人轻声笑笑,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响声,手中棋子落下,“你是说慕容千枫?” 慕容千羽点点头,但转念一想,又说道:“慕容千涵虽然已被他抢先利用,可是我们还忘记了沈仪。” 那人又随手捏了一颗棋子,把棋子在手指间缓缓转动,思索了一番,“沈仪当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副将,也只是传了传信,他对你有价值吗?” 慕容千羽走到桌案对面,看了一眼棋局,说道:“他的价值不在于当年做了什么,而是在于现在能做什么。” 那人轻轻放下手中棋子,沉默一阵,没有说话。 半晌,他取了一颗棋子,悠悠的说道:“不过这也却是一个好主意,沈仪知道被慕容千枫算计,倒也可能愿意和你联合。”他观赏一番棋局,思索了一阵,又继续说道:“听说这沈家小姐沈念秋,相貌出众,才华横溢,应该也是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 慕容千羽微微颔首,他自知道将沈念秋嫁与慕容千枫确实能获取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但是又转念一想,倒是有些犹豫,“沈念秋可是沈仪的掌上明珠,你怎么就肯定他会把自己的女儿当做棋子来利用?” 那人冷哼一声,又随手捏了一颗棋子,悬在半空中,望着棋盘,“覆倾之下,安有完卵,只能舍车保帅,而且人们从不愿意去站少数的那列,更何况他们沈家三百族人从来都不等于沈念秋一个人,不过,”他话语微顿,“沈倾,是个麻烦。” “沈仪不过是想借他监视我罢了,若是沈念秋能顺利嫁给慕容千羽,这沈仪可真就是下了一手好棋。”慕容千羽说道。 “放心,”那人勾起唇角一笑,“他宁愿和你赌一把也不会让慕容千枫把那事情掀出来,但是,他却想要两边都掌控一下,殊不知这利用是互相的,各取所需罢了,又怎是他一个能人掌控的了,他太贪心,不过这几年他一直在朝中独揽大权,**越来越大,正好让他清清楚楚的明白,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慕容千羽轻蔑的笑笑,暗想这沈仪都到了如此地步,竟还以为自己能掌控局,“真是不自量力。”他冷冷的说道。 那人沉默一阵,又将目光放在了棋局之上。 “我最近发现你可能还有其他散落的族人。”慕容千羽看着他,低声说道。 那人指尖一颤,手中棋子“啪嗒”一声掉落下来,他转头把视线投向慕容千羽,问:“是谁?” 慕容千羽摇了摇头,抱臂思索一番,半晌后才缓缓回答说:“暂时不知道。” “那你是怎么发现的?”那人颇有些有些着急,站起身看着慕容千羽问。 慕容千羽淡淡瞥了一眼了他,唇角一抿,有些不耐烦,不过却是不动声色,半晌还是平静的回答了他:“宫里有人被下了诛心毒,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话语微停,“这应该是你们鸢南国才有的毒术吧。” 那人来回缓缓踱步,眉头紧蹙,沉声说:“确实如此,并且只有当时钟山钟家才会这毒术,这毒术一旦被施,中毒之人就会不时心如刀割一般疼痛,发作时间随情况而变化,并且随着时间的增长,疼痛之感会越来越重,只不过当年钟家人拒绝投降,家被诛,难道他还有什么后人幸免于难?” 慕容千羽对他所说并不感兴趣,便会没回应。 “那是何人中毒了?”他又问。 慕容千羽缓缓答出四个字来:“慕容千涵。”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人朗声一笑,可眼里却是有些疯狂的狠恶,“好,那就让他痛的生不如死,当年他轩北慕容家屠了我鸢南国满族,今天也让他慕容蹇最宠爱的儿子去体验一般这滋味,真是报应不爽啊!” 慕容千羽看着他的样子,微微一怔,沉默不语,尤其是听到那“生不如死”四个字时,自己却也如同被下了诛心毒一般的心中一颤。 不过很快,慕容千羽便回复了平静,抬手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快去给我调查,下毒那人究竟是谁。”他也往自己杯中添了些酒,朗声道。 慕容千羽冷冷的瞥了一眼他,放下酒杯,语气低沉冰冷了几分:“温山,你最好不要用这种命令的语气与我说话,我们不过各取所需,你复你的国,我复我的仇。” 温山连忙为他重新添满了酒,“请恕我方才激动了。” 慕容千羽没有说话,也没有去喝那酒,只取了佩剑,出了复南阁。 温山待他走远后,嘲讽的冷哼一声,便继续他那桌案上黑白交错的棋局了。 太医院里,李易清眉头紧蹙,神情恍惚的缓步走着,路上有人与他招呼两声,他没有看见一样,自顾自的走着,尽管有人奇怪的看他一眼,在背后小声嘀咕了一番。 “您怎么了?”太医江淮风见他心神不宁,便放下手中药单,轻声问。 李易清这才回过神来,茫然的看了一眼江淮风。 江淮风暗想李易清是不是给太子殿下上药颇有些劳累,连忙走到桌案边给他到了一杯清茶,颇为关切的问道:“太子殿下伤的很重?看您这么劳累?” 李易清接茶,但听到“太子殿下”这四个字,手不自觉的抖了起来,伴随着瓷杯颤动的清脆之声,他手一软,茶杯打落在地,滚烫的茶水立刻撒了出来,溅了李易清满手。 江淮风一怔,顾不上询问,便连忙拾起地上的碎瓷片,李易清的手虽被茶水烫的发红,可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手不住的轻轻颤抖,眉头紧蹙,目光呆滞。 忽然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连忙奔去那摆满书籍的架子,一本一本翻找着,那架子上的书籍已经许久未动,荡起了阵阵灰尘。 江淮风赶紧挥了挥衣袖,皱着眉头咳嗽几声,不解的看着李易清,顺手把自己的药单拿开,避免落上了灰尘慕容蹇会怪罪下来。 翻找了许久的李易清终于从架子的角落出扯出一本十分破旧的书来,那书的纸张已经泛黄了,还有几页缺边少角,被磨的起了毛边。 李易清伸出手轻轻拍掉书上灰尘,又吹了吹,翻开来看,好在字迹还算清晰,他急不可耐的一页一页迅速翻着,本来书就破旧,这下书里的纸张更是变得皱皱巴巴。 “你在找什么?”江淮风见他如此,颇为奇怪,毕竟人称神医的李易清,能够妙手回春,治的了怪病,解的了奇毒,竟然也会如同刚入医的弟子一般,资料都翻不及。 李易清不理会他,继续埋头一页一页的翻着书,半晌,他终于找到了什么,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可是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放松之意,面色反而越来越凝重。 江淮风轻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便也不再去理会他,只是颇有些好奇那书上究竟是什么。 过了许久,太医院才有一人缓缓走进门,“李太医,有您的信。” 李易清沉浸在书中,根本没有注意到来人的话,江淮风便站起身走过去,伸手欲要替李易清接了那信。 “江太医,抱歉,这信必须要亲自让李太医接受。”那人把手微微缩回去,躲开了一下,颇为尴尬的说道。 江淮风抿了抿嘴,偏头瞥了一眼李易清,“有你的信。” 只见李易清面色凝重的看着那本书,脸颊上,细密的汗珠缓缓留下,但还是没有听到他的话。 “你的信”江淮风拖着长长的音调,大声的又说了一遍。 此时,李易清身体一颤,恍然回过神,如梦初醒一般,眼睛瞪着江淮风,半晌才缓缓站起身,走上前接了那封信。 他狐疑的看了一眼手中的信,把它拆开后,只见上面寥寥草草的写着“解药,桦菏宫。” 他猛的一怔,来不及思索这是究竟是谁写的,便飞一般奔向门外,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江淮风暗自觉得李易清今日十分奇怪,又望了一眼摊在桌子上还没来得及被李易清收起的书,颇有些迟疑的走过去,他俯下身子,第一眼就只见那书上赫然写着“诛心毒”三个字。 第十二章 无解 () 李易清握着信纸的手不住的颤抖,而信上,仅仅写的是“解药”两个字,和这个废弃的宫院。 萧瑟的秋风吹得他有些冷了,他抬首环顾四周,却又是十分寂静,他不知道写信之人是谁,但他可以猜到,能来这桦菏宫的,也只有慕容千羽。 李易清知道此事重大,眼下慕容千羽被释放,若是勾结鸢南国旧族定会是在轩北掀起一番大浪,如果此时再暴露出太子被下了诛心毒,那他的位子,又会有不少人觊觎,其中利害关系使得李易清不敢轻举妄动。 “你终于来了。”伴随着沉重宫门迅速关上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声音,和地面上荡起的阵阵尘土,李易清猛的一怔,双拳紧握指节都泛了白,薄薄的信纸立刻皱成了一团。 还没等李易清开口说一个字,慕容千羽剑已出鞘,带着一阵疾风,冰冷的架在了李易清的脖子上。 李易清丝毫不躲闪,定定的看着慕容千羽,可内心却是有一丝慌乱,沉默不语。 “看来我没有猜错。”慕容千羽低眼瞥见了李易清手上紧紧攥着的信,冷声说道。 李易清眉头紧蹙,看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剑,不敢轻举妄动,“什么。”他低声问,底气不足,声音甚至有一丝颤抖,毕竟他不是什么武将,只是一个太医。 慕容千羽嗤笑一声,意味深长的看着李易清,悠悠道:“别不承认了,这毒是你下的吧。” “什么毒,我不知道。”李易清把头偏过去,不去看慕容千羽,暗想他可能是要被陷害了。 慕容千羽见李易清不肯承认,便盯着他手中的信,若真不是他下的毒,那也不会只见“解药”便匆匆赶来,于是仍然抱有一丝怀疑的问:“难道你不知道毒药,却知道解药?” 李易清连忙把手往后缩了缩,他那里知道什么解药,或者换句话说,不是他不知道解药,而是根本就没有解药,信上写的那两个字不过是想把他引出来,但是他不能不管不顾,哪怕赌的只是一丝渺茫的希望,“什么解药,没有解药!”他看着慕容千羽,有些焦躁不安,嗓音沙哑的低吼着。 “我还没有说是什么毒,李太医就知道没有解药,真是医术高明啊。”慕容千羽微微颔首,锐利的目光直逼李易清。 李易清心中陡然一紧,“慕容千羽,你若是想陷害我,我认,先把解药给我。”他看着慕容千羽,暗想若是搭上性命,能换来诛心毒的解药救了慕容千涵,也算是值了。 “陷害太子这罪名,你可担待不起。”慕容千羽冷冷的回答他,暗想也许下毒者真的另有其人,不过这李易清怕是也知道了此事,但能用性命去换诛心毒的解药,却是让他有一丝吃惊,“李太医自己都承认了没有解药,我这不懂医术之人即使取了你的性命,也不可能有解药给你。” 李易清腿一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没有解药四个字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循环着,他粗重的喘息之声,伴随着一阵萧瑟的秋风,半晌,双唇才轻轻颤抖,艰难的吐出两个字来:“没有……?” 忽然,沉重的宫门被缓缓推开,慕容千羽收起长剑转身去看,只见慕容千涵缓步走来,虽是眉目如画,却是挂着一丝愁绪。 他微微抬首,但看见李易清也在,不由得一怔,便颇有些疑惑的轻声问:“李太医,你……” “镯子修好了吗?”慕容千羽瞥了一眼慌乱的李易清,冷冷的打断慕容千涵。 慕容千涵微微一怔,咽下了要说的话,轻轻伸手把手中的小木盒递给了慕容千羽。 “兄长……”正当慕容千羽接过时,慕容千涵却叫住了他。 慕容千羽冷冷的看了一眼他,有些不耐烦的沉声说:“怎么了。” 慕容千涵看了一眼那装着玉镯的盒子,又垂下头,清澈如水的眉眼间有些犹豫,他沉默着,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慕容千羽那镯子里的息肌丸。 “那镯子里……”他抿了抿唇角,轻声说道,“有东西……” 慕容千羽狐疑的看了一眼慕容千涵,又垂下头打开了那盒子,但见里面玉镯完好,一丝裂痕也没有,以为他在故意试探什么,便微微颔首冷冷盯着他,“有什么。” 慕容千涵抬目时却见瞳中似冰刃般的凌厉寒意,不由得一怔,温润澄澈的目光中,有一丝为难之意,沉默了半晌才神情复杂的缓缓回答说:“息肌丸。” “息肌丸?”慕容千羽有些疑惑,不由得轻声念出这三个字来,“那是何物?”他沉声问。 慕容千涵双眸低垂,不敢抬头去看慕容千羽,此事尚未查明,若是告诉他,可能会引出麻烦,自己倒没什么,但怕有人想与慕容千羽为敌,他白皙修长的双手不禁微微一缩,长睫下的秋水明眸含着深深的不知所措,似乎是原本平静的湖面上,突然泛起了点点涟漪,久久散之不去。 “快说!”慕容千羽已经没有了耐心,长剑出鞘,直抵慕容千涵分明的锁骨上方咽喉,慕容千涵睁着眼睛看着他,薄唇轻颤,剑尖冰冷而锋利,伴随着慕容千涵小心而又轻微的呼吸起伏,锁骨中央便已经染了一点殷红。 慕容千涵不知该如何说,他也不知慕容千羽在听后会怎么样,他只知道,魏婕妤在失去除了慕容千羽以外的所有亲人后,在桦荷宫度过了不知是怎样度过的一个又一个的春秋,也许温暖和煦的春风对她来说都是如同利刃一般一道一道的刮着她的脸。 而慕容千羽也许也是这样看着魏婕妤,看着直至她倾尽最后一丝力气,才艰难的呼唤了一声慕容千羽的名字自己却无能为力的吧,但是现在,却要让自己去告诉他,魏婕妤当年差一点一无所有,差一点同魏家族人一样,被押上断头台,随着一声冰冷的命令,铡刀落下,血溅白衣,他该如何说,即使那只是医书上寥寥几笔的简单介绍,但对于慕容千羽来说,可能是一把尖锐而冰冷的刀直插他心脏。 “那是......”正当慕容千涵犹豫之时,忽然一阵绞痛从自己的心口传来,疼的令他窒息,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利刃,一刀一刀的剜着他心,又或者是千万根银针狠狠刺入,真真切切的疼,一波又一波的不停歇,汹涌如潮水一般。 他连忙俯下身,紧紧捂住胸口,可是依然没有阻止疼痛的蔓延,他连连后退几步,身体轻轻摇晃,连站稳都困难,长发落在了胸前,伴随着秋风轻轻飘摇,可慕容千涵眼前的景象越来越不清晰了,在他眼里,那凌乱的长发,模糊的像是鬼魅夜影,不时舞动,他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白色锦袍扬起一阵尘土,额上有细密的汗珠缓缓流下,染湿了几缕长发,薄唇毫无血色,惨白发颤,长睫紧紧搭在眸子上,疼的他睁不开眼。 “太子殿下!”李易清猛的一怔,他知道这是诛心毒发作了,只是未曾料到,竟然如此严重,他赶紧上前扶住慕容千涵,伸出手指快速点了他几个穴位,慕容千涵只觉喉咙一阵腥甜,缓缓涌出一丝殷红,顺着唇角蜿蜒而下,滴在地上,扎起地下片尘土。 慕容千羽眼中也拂过一丝惊讶,不过转瞬即逝,他不顾倒在地上的慕容千涵,依旧一挥长剑,直直指向慕容千涵,“快说是何物!”语气更是低沉冰冷了几分。 李易清见状忙把慕容千涵向后一揽,自己挡在他身前,慕容千涵艰难的伸出手抓住李易清的衣袖,指尖颤抖,指节泛白,他看着指在胸前的长剑,又缓缓抬头看向慕容千羽,依然是那一双明澈如稚童,不带半点红尘杂质的眼,但竟有一丝乞求,“兄长......”,他轻声唤着,沙哑的声音有气无力。 慕容千羽并没有因此心软,相反,他更是伸手一把扯住李易清的手臂将他扔开,俯下身凑在慕容千涵身边,眼里闪着冷郁的寒光,慕容千涵吃力的抬起手轻轻的擦去唇角的鲜血,手上留下了一抹红渍,半晌才颤抖的双唇,“息肌丸是,”他顿了顿,眼神复杂的看着慕容千羽,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来:“防止女子怀孕的药......” 慕容千羽的手猛的一颤,长剑颤抖的放下,握着剑的手加紧了力度,青筋暴起,他似乎从来没有这样不知所措过,他看着瘫倒在地的慕容千涵,沉默不语。 李易清见慕容千羽放下了长剑,便连忙上前把慕容千涵小心搀扶起来,“兄长,”慕容千涵也是同样的不知如何是好,心口还有一丝丝余痛,他顾不上那疼痛,“这件事......”慕容千涵暗想已经二十多年过去了,想要找出放药之人实在是不可能,但是劝说慕容千羽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够了。”慕容千羽偏过头,不去看慕容千涵,冷声道出两个字,心里没有一丝动容,他将长剑入鞘,扔下慕容千涵和李易清二人,转身三两步便走出了桦荷宫。 第十三章 隐瞒 () 李易清扶着慕容千涵回了宫,连忙又取了银针,他缓缓解开慕容千涵的衣带,只见白皙的皮肤上,心口处那一颗细小的朱砂痣异常显眼,李易清知道,只有中了诛心毒,才会有这种痣。 慕容千涵虚弱的躺在软塌上,轻微的呼吸之声伴随着胸膛的一起一伏。 他顾不上去询问李易清刚才为何有那样一阵强烈而无法忍受的疼痛感袭来,他只想知道,慕容千羽究竟会怎样做,也许真的是他不好,若不是他粗心摔碎了玉镯,那也便不会有之后的事情了,也许慕容千羽也就不会知道息肌丸,不会让他再次回忆起他与魏婕妤身处桦荷宫的那些艰难。 李易清缓缓抽出一根细银针,找准了慕容千涵身上的穴位,轻轻揉搓着扎了进去。 慕容千涵眉头紧锁,即使这疼痛远远不及方才,却也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太子殿下先忍一忍。”李易清见他如此痛苦,心不由得一紧,但是他别无选择,只得又抽出一根银针来,对着另一穴位缓缓扎下去,疼的慕容千涵闭紧了双眼,而李易清清楚的很,这样只能暂时抑制住诛心毒的发作,根本不能彻底医好慕容千涵,况且随着时间的增长,诛心毒的毒性会越来越强,发作时会比最初疼上百倍,而真正到了那时,他这银针,也怕是无济于事了。 “李太医,我这究竟是为何......”慕容千涵缓缓睁开眼,看着李易清,动了动惨白而干涸的裂了口子的薄唇,轻声问道。 李易清正欲去取第三根银针,听到慕容千涵这样问,手不由得一颤,停下了动作。 他抬头,正好看见慕容千涵澄澈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目光,那双眼眸,是这深宫中谁也没有的。 但他不知该如何去回答,他也想不明白,为何会有人想要去害慕容千涵,而慕容千涵又做错了什么,狠毒到想让这样一个善良温润的人生不如死,也许,仅仅是因为他做了太子,但是慕容千涵天性使然,根本不会对别人有任何怀疑和防备,李易清痛心的叹息了一声。 “李太医?”慕容千涵见他迟迟不肯回答,便又试探性的轻声换道。 李易清缓缓回过神来,抽出第三根银针,没有去看慕容千涵,也不忍心去看,他犹豫了半晌,才缓缓答道:“太子殿下最近可能是较为劳累了,或者是心绪不佳,过于凝神。”他将长袖一拂,又说道:“太子殿下,最后一根了,可能会再痛一点。” 说着,他将那最后一根银针插进了慕容千涵的穴位上,轻轻揉搓着深入皮肤,慕容千涵突然遍体发寒,脸白如纸,额上豆大的汗珠缓缓流下,滴落在软枕上,染湿了大片的锦布。 三根银针皆插在慕容千涵的心口,随着他的呼吸轻微的起伏,慕容千涵定了定思绪,忍着疼痛暗想自己最近确实对于慕容千羽和魏婕妤的事情十分忧心,便未怀疑。 李易清拿起一块手帕,轻轻为慕容千涵擦去额上的汗珠,可是余光又瞥见了他心口的那块朱砂痣,看得出神。 慕容千涵见李易清盯着自己,不免有一丝不自在,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李易清缓过神来,立刻明白自己冒犯了慕容千涵,连忙收回了目光,站起身来拱手垂头道歉说:“微臣冒犯太子殿下,请殿下恕罪。” 慕容千涵以为李易清只是不再去看他的身体,但没有想到李易清竟如此反应,让他颇为尴尬,便轻笑一声,摆了摆手,柔声说道:“无碍。” 李易清这才又坐了下来,伸手伏在慕容千涵的手腕上为他把了把脉,可是慕容千涵的脉象他却不懂,似乎是有一团气在慕容千涵的身体里随意游走,脉象十分紊乱,不向最初能隐隐察觉到是中了诛心毒。 不过这样也好,若是日后被其他太医把脉,最多也只是会认为慕容千涵是身心劳累所致,不会知晓诛心毒一事,倒是方便了隐瞒,避免消息传播开来,会有心术不正觊觎太子之位的人趁虚而入。 慕容千涵微微垂下头看了看扎在自己心口上的三根银针,不敢乱动,但又瞥见了那颗朱砂痣,想来这痣他儿时是没有的,但又十分细小,便未注意,可方才李易清却一直看着这里,便轻声问他:“李太医,我这心口为何会突然长出来这样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李易清缩回了手,不知所措,这颗朱砂痣,是因为被下了诛心毒才出现的,现如今他绝对不能如实回答,若是慕容千涵知晓了此事,还未立冠又不经世事的他,如何承受得住,又或者说,他如何才能想明白自己是究竟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才被下了这天下第一狠毒,虽然答案仅仅是因为他是太子。 “回太子殿下,”李易清低着头,避开慕容千涵的目光,编了一个荒唐而又可笑的理由,“这是象征着您乃是天之骄子,得到了上天眷顾,有着心怀大志之气。” 慕容千涵轻声笑笑,他未曾想到李易清这样学习医术之人,竟也会说什么老天眷顾的话来,但是慕容千涵心里知道,天之骄子他不是,心怀大志他也不是,他仅仅是一个出生在皇宫里运气颇好的平凡人,甚至有时这样的身份让他感到一丝不真切。 李易清见慕容千涵的眼眸那样山水明镜,墨色流澜,那样烟波清澈,笑意漫天,他的心里仿佛也是被下了诛心毒一般,不由得狠命痛了一下。 半晌,李易清见时辰差不多了,便缓缓将那三根银针轻轻拔出来,不出他所料,这诛心毒确实不能使银针发黑。 随后,他又将慕容千涵扶起来,替他系好了衣裳,嘱咐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出门时不忘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慕容千涵,轻声叹了口气。 李易清走在路上,步子十分沉重,忽然他好似想起来了什么,微微一怔,眉头紧锁,加快了脚步。 回到太医院内,里面几个药童正在为那些体弱的娘娘们制着治疗风寒的药,李易清连忙迈步走向书案,可是案上他不久前才拿起的书却不翼而飞了! 李易清如遭雷劈,心里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后悔当时太过于急促和莽撞,竟没有将那书收好再离开,倘若是有人不小心看见,那无疑便是多了一份危险,他立刻起身,慌忙的在书架上翻找着,急的满头大汗。 此时,江淮风缓步进来,又看见李易清这样奇怪的举动,想来是为了找方才那书,便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你那桌子上的书我给你放回去了。” 李易清恰好在这时翻到了拿书,他匆匆忙忙的打开,见到书里完好无损,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可是眼下又有一个致命的问题,难道江淮风看见了书上的内容吗,还是他只是简单的把书放好? 李易清狐疑的看了一眼江淮风,只见他悠闲地在药墙上取了几味药,交给了若干药童,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况且这诛心毒已经消失多年,突然看见它的人断然不能这样神闲自若,李易清便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复南阁内,温山仍然继续着那盘棋局,“如何了?”他见慕容千羽进来,便问。 “另有其人。”慕容千羽为自己酌了一杯酒,沉声回到说。 温山饶有兴趣的勾起唇角一笑,暗想这下毒之人竟然没有隐藏在最能接近慕容千涵且最能掩盖自己的太医院内,是能力尚未达到还是颇有心计,“那会是谁呢。”温山喃喃道。 慕容千羽因为息肌丸的事情颇有些心烦意乱,他淡淡瞥了一眼温山,没有理会他,而是紧紧握着手中长剑,暗想也许早在他还没有出生之前,就有人已经暗暗对魏家下手了。 “今晚宴会就要开始了,”温山伸手捏起一颗棋子来,“不知道沈仪还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慕容千羽收回思绪,但那镯子里的息肌丸仍是他心中的一道结,他饮了一口酒,缓缓说道:“沈仪现在已经是焦头烂额了,不过沈倾倒是固执,不愿意在慕容千涵身边暗中观察,顶撞了沈仪,被禁足在府里了。” 温山嗤笑一声,嘲讽道:“倒还真是颗赤子之心,”他把手中棋子落下,“不过很快,他会答应的。” “慕容千涵怎样?”温山方才听慕容千羽提及了他,便又问了一句。 慕容千羽抱臂倚在窗子边上,吹着清冷的秋风,“那诛心毒已经开始发作了,毒性确实不弱,要不是李易清在场点了慕容千涵的穴位暂时抑制住,今晚的宴会他怕是参加不上了。” “呵呵呵呵呵......”温山狂笑一阵,眼里的狠恶显而易见,甚至有些疯狂,“李易清救得了他一时,但救不了他一辈子,很快,他就能体会到那种不时犹如万箭穿心,身不如死的感觉了!” 慕容千羽没有说话,他把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半晌,他沉声问:“诛心毒,真的没有解药吗?” 温山挑起嘴角,微微颔首,冷冷的吐出两个字来:“没有。” 第十四章 逼迫 () 以往快到宴会之时,将军府内都是一片欢声笑语,沈仪也会很早就去沐浴更衣,为宴会准备着,然而今日,府上却是一片沉寂,沈仪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迟迟没有动静,下人们以为是沈仪进宫述职累了,便也不敢上前打扰。 “将军。”老管家林峙站在门外,估摸着这时辰点上,沈仪也该准备准备了,于是便隔着门说道:“下人们已经备好热水了,将军去沐浴吧。” 心烦意乱的沈仪回过神来,起身打开了书房的门,“沈倾怎么样?”沈仪没有要去沐浴的意思,暗想既然这宴会如此随意,他倒也不着急,便问林峙。 “回将军,”林峙答道:“公子他不肯吃饭,甚至连水都不喝。” 沈仪暗自叹了口气,他本不想把沈倾卷进这件事里来,但既然沈仪已经知道了此事,他便不能任由沈倾胡来,“走,去看看他。”沈仪招呼着林峙去了沈倾的房间。 门外,两名侍卫轮班守着,见沈仪走来,连忙行了一礼:“将军。” 沈仪没有理会他们,伸手推开了房门,只见屋内,沈倾靠在床上,眼睛有些呆滞,因为滴水未进,嘴唇干的裂了几道,却也是十分惨白。 沈倾缓缓抬手看了一眼沈仪,未说一字,又把头偏了过去。 沈仪见他如此,便令林峙和那些侍卫走开,他紧紧关上了房门,面色凝重的看着沈倾,“我知道,你现在无法接受,但是为了沈家上百族人的性命,你不能胡来。”沈仪对于沈倾仍然不死心,继续劝说他,一方面他想让沈倾接收现实,而另一方面,既然沈倾已经牵扯进来了,倒不如让在在慕容千涵身边多多打探消息,让沈仪安心一些。 沈倾听后沉默了半晌,冷静的看着沈仪,反问他说:“那您在眼睁睁的看着魏将军和三万将士死在罹崖的时候,怎么不想一想沈家族人的性命?” 沈仪一怔,眼里有些怒意,但他努力压制着,尽量不表现出来,可双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我说过,迫不得已。” 沈倾嘲讽的嗤笑一声,“您只会说这四个字吗?”迫不得已,沈倾又说道:“是为了自己的**找不到其他的借口而迫不得已的说了迫不得已吧。” 沈仪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那气息甚至有些颤抖,他未曾想到,自己战战兢兢,为了沈家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最终却换来亲生儿子这样一句冷言讽刺。 “若不是高守不小心说漏了嘴,您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到我被押上了断头台,铡刀落下,身首异处的时候吗?”沈倾见沈仪沉默不语,便又一次的质问他,“我只想知道,我在您的眼里究竟是什么,在事情没有败露前,是一个毫不了解真相的外人,败露后,就是一颗棋子吗?” 沈仪心中一惊,“高守?!”他恍然间如同遭受雷劈,原来是高守,怪不得,沈仪暗想,平日里不喜瓷器的沈倾怎么会突然触碰了暗门的开关。 但是沈倾的话,字字都想诛了他的心,句句都想要了他的命,之前他不想把沈倾卷进来,迫不得已的掩藏了真相,现如今沈倾知道了,他更是迫不得已的想让他帮助自己,除了迫不得已,他还能说什么,他无话可说,对于沈倾而言,这四个字是自己推脱的借口,但对于自己而言,这四个字却足以包含了他的无奈与不知所措。 “将军,”门外忽然传来了林峙的声音:“高将军来了。” 沈仪双手不禁一颤,看来这高守说到就到,不是这么简单。 他一语未发的扔下了沈倾,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走时还不忘记嘱咐侍卫将此屋看守好,防止沈倾跑出来。 沈倾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肯收回目光,他在期待着,期待着沈仪能在对他解释两句,而不是仅仅那迫不得已四个字,哪怕只是回头的一眼,再看一眼他也可以。但是直至房门背关上,门口两侍卫拿着佩剑重新站好时,沈仪也不曾回一下头,他望着那紧闭的房门许久,才神色黯然的收回了目光。 门外,步伐急促的沈仪还没有走远便突然放慢了脚步,最后他缓缓停下,眼神复杂的回头朝着沈倾的房间望了一眼,轻声叹了口气,对林峙说道:“再劝他吃口饭吧,他若不肯,让喝口水也行。” 林峙点了点头,也见沈仪用心良苦,便恭敬的回答说:“是,将军。” 沈仪支开了林峙后,前去见高守,根据沈倾所说,高守绝对是有心而不是无意。 厅堂里,高守静静的站着,脸上却如沈仪一样,挂着一丝愁绪。 “沈将军。”高守见沈仪朝这边走来,连忙拱手行了一礼。 然而,沈仪却丝毫没有理会他,只是冷冷的抛下:“书房。”两个字来。 高守微微一怔,看样子沈仪已经知道他对沈倾的“无意”诱导了,不过这倒不是一件大事,相反,比起沈仪一直瞒下去,倒不如趁早让沈倾了解真相,对于他而言,走不至于被骗了一辈子直至死的时候才知道的那样残忍,而对于沈仪和自己而言,尽早让他知道,倒是能让他成为一个有用的帮手。 “你究竟想怎么样,我不是告诉过你,让你不要打沈倾的注意。”书房内,沈仪直直盯着高守质问他,眼里有一丝怒意。 高守低下头,避开了沈仪锐利的目光,这应该是他第一次,违背了沈仪,但是他同沈仪一样,也是迫不得已,只不过沈仪认为的迫不得已与他认为的不相同。 “沈将军,”高守轻声叹了口气,“现在的形势我们已经不能再无动于衷一直躲避了。” 他语气里含着深深的无奈与忧虑,沈仪虽然也听出了,但是仍然握紧了拳头,“我知道,我也做好了和慕容千枫奉陪到底的准备,但是为什么要把沈倾卷进来。”他还是直直盯着高守,眼里的怒意丝毫没有下降。 “您真的准备好了吗?”高守缓缓抬起头,对上了沈仪的目光,比起沈仪,他的这种眼神,才更像是质问,“您清楚当年幕后之人是谁吗,您清楚慕容千枫对当年的事情了解多少吗,是怎么了解到的,在暗处紧紧盯着咱们的人仅仅就他慕容千枫一个人吗?” 沈仪一怔,他沉默了,他不知道,高守问的,他哪一个也不知道,他渐渐开始怀疑自己,自己真的有把握吗? 高守见他不面色凝重语不发,又继续说道:“且不说慕容千枫,您别忘了还有一个慕容千羽,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和慕容千枫是什么关系,合作了还是没有,他对于我们是敌是友,您知道吗?” 高守一字一句的说着,话语仿佛是一把尖刀,直直抵在沈仪的喉咙的上,让他说不出话来。 “更何况还有陛下那边,慕容千枫时时刺激着他,他对于这件事情怎么能罢休,今日他是收了您的禁兵虎符,那明日......” “够了!”沈仪抬起手一拍桌案,桌子一阵晃动,连上面的杯具都在轻轻颤着,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沈仪打断了他,手掌心一阵发麻,可是沈仪没有理会,“那沈倾呢,你真的想拿他当做棋子吗?” 高守皱着眉,沉声回答说:“我从没有想过那他当棋子,我是为了将军您,”高守语重心长的解释道:“慕容千枫那边我们能应付,可慕容千羽现在没有了桦荷宫的限制,能接近他的人只有太子殿下,让沈倾继续跟着慕容千涵,留意慕容千羽的动向,我们才可能有胜算,不然我们只可能是两面受击,根本不能掌握大局形势,最后只能输得彻底。” 沈仪复杂的看了一眼高守,他竟有些开始怀疑了,眼前的这个人心里想的,他似乎一点也看不透了,或者换句话说,高守的计策实在是太高明,高明到能够让他沈家完好无所,也能够让他沈家万劫不复,那究竟哪一个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你的计划让我有些不明白。”沈仪沉默了良久,才沉声对高守说道。 高守有些疑惑,他看着沈仪,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没有讲清楚,半天换来沈仪这样一句话,难道沈仪还在迁怒于他吗。 “不,”还没有等高守再解释几句,沈仪又对他说道:“不是不明白,是明白的让我有些害怕。” 高守皱起了眉,他仍然不解的看向沈仪,不知他所说是何意。 沈仪也看着他,目光锐利如鹰,“害怕到令我不知道你是要帮我还是在致我于死地。” 高守猛的一怔,心中陡然一紧,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看着沈仪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沈仪为什么突然开始怀疑他了。 半晌,高守反应过来,连忙跪在地上,眼里竟有一丝恳求的看向沈仪,语气凝重的说道:“将军,”他话语微顿,“您难道是认为我是为了害您吗?” 沈仪背过身去,不去看跪在地上的高守,也没有想要让他起来的意思,“我不知道,”沈仪回答说:“我不知道你告诉沈倾究竟是想他卷进来搅得我沈家上下不宁还是真的想让他帮我盯着慕容千羽。” 高守跪的挺直,他清楚,也理解,沈仪怀疑他很正常,可是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五味杂陈的,“将军,我高守对天发誓,当年您从魏瑾手里救了我一命,您的恩情,我这辈子都报不完。”他抬头看着沈仪的背影,眼里的那份坚定似是一支穿云箭一般。 沈仪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回想起高守所说的当年,眼里竟有些湿润了。 第十五章 当年 () 熊烈的战火生气的黑烟,弥漫在整个罹崖上,柔然军队的号角声震山谷,两翼的骑兵呼啸迎击,重甲步兵也恍如黑色海潮平地席卷而来。 沈仪带着一小队人马,被围困在这山谷中,白色的战马上,染着一片一片的殷红,显得尤为刺眼,路上突然遭受袭击,让整个小队里的士兵措手不及,陷入包围圈后立马迎来了密集如蝗虫一般铺天盖地的箭雨,沉闷的喊杀声在山谷里传来阵阵回音。 “沈副将,”高守已经是满脸的血痕伴随着汗水缓缓流了下来,可他握住剑的手却丝毫不松,伴随着这战马的嘶鸣,他朝着沈仪喊道:“我们怕是冲不出去了!” 沈仪也攥紧了手中长剑,一手狠命一提缰绳,胯下战马立刻抬起前蹄嘶叫一声,伴随着长剑的挥舞,斩下几人性命,“冲不去也要冲!”他毫不畏惧的回答,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在这硝烟弥漫,满目疮痍的战场上,变得越来越来,仿佛穿过松林,刺破天际,又是一剑下去,鲜血立刻溅了沈仪满身。 高守随机也拉着缰绳,手握长剑砍掉几只羽箭,“你们几个,去南侧突围,你们,跟着我向东侧!”虽是有些慌乱,却仍然有序的调令兵马。 正当战马狂奔之时,一支羽箭伴随着狂风的怒吼穿破流霜,直逼高守而来,紧接着,玄铁箭尖摩擦着染着血渍的战甲,直直刺入,温热的鲜血立刻喷涌而出。胯下战马瞬间失了前蹄。 “高守!”沈仪见他中箭,忙转了缰绳,朝着他奔去。 只见高守依然被摔下了马,跪倒在地,仅仅靠着长剑扎在地上才能勉强撑起身体。 又是一剑欲要砍来,沈仪挥了手中长鞭,胯下马儿一阵嘶鸣,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冲到高守身边,随着一阵金属清脆但又有些刺耳的摩擦碰撞之声,沈仪手臂一抬,挡住想要想高守刺来的长剑,随后又是侧身一缩,引着攻击之人前倾扑了个空,时机恰好,沈仪连忙朝着他用力一刺,穿了心脏。 “高守,上马。”沈仪一手拉住缰绳,一手伸向中箭的高守,高守一咬牙,撑着长剑艰难的站起身,扎在胸膛上羽箭还没有拔出来,随着他这一用力,涌出了更多了鲜血。 此时,这一小队人马已经所剩无几了,好在沈仪奋力突击,算了捡了一条命,他扬起鞭在一阵飞扬的尘土下驮着高守仓皇逃到了总营。 “报”军帐内,魏瑾穿着沉重的铠甲,背着手仔细观望着挂在墙上的地图,听到有士兵进来后,他缓缓转过身来。 只见其发冠高高竖起,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浓密剑眉,高挺的鼻梁之上,深邃尖锐的眼眸压着一丝冷郁的寒光,英气逼人。 “说!”魏瑾坐下来,身上沉重的铠甲发出一阵响声,低沉而又浑厚的语气不怒自威。 士兵单膝跪地,拱手一礼,垂着头有些犹豫,“高队长那一行人马......”他语气顿了顿,抬眼看了一下魏瑾,正好撞上他锐利的目光,那士兵猛的一怔,连忙又低下头小声说:“在半路遭到埋伏,几乎军覆没,只有沈副将,高队长,和寥寥几人回来了。” “什么!”魏瑾伸手猛的一拍桌案,案上酒器瞬间倒下,杯中琼浆立刻倾洒出来,“高守人呢?”魏瑾沉声问,眼里含着怒意。 跪在地上的士兵见他如此,更是慌张,“高队长他中箭了,正在军帐中修养。” “休养?”魏瑾眸子凌,眼中怒意越来越明显,语气也是更加低沉冰冷了几分,“战败未罚,竟去休养,成何体统!” 报告的士兵虽觉高守伤重,想要为他辩解几句,可是抬眼看见魏瑾眸中怒意,怕是又要挨几十道鞭子,便不敢作声。 “去,把他叫过来。”魏瑾命令道。 “是,将军。” 高守躺在软榻上,行军郎中刚刚才把插在他身体里的箭头拔出来,疼得他咬紧了牙,满头大汗,胸膛上,那一块伤似乎是一个无底的黑洞,又像是一朵绽开的黑莲花,不停地冒着暗沉的鲜血,地上装着热水的木桶,经过擦拭了几次伤口的布子的清洗,已经变成了淡红色,冒着丝丝热气。 “幸好这箭上没有浸毒,不然高队长,您命休矣。”老郎中为他包扎着伤口,颇有些庆幸的对他说道。 高守重重叹了口气,伤口传来阵阵令他窒息的疼痛,“不过魏将军那里,怕是又免不了一顿责罚。” “高队长,”帐外,一名士兵来报:“魏将军令您过去。” 高守心中陡然一紧,果然不出他所料,“我这就过去。”他轻声回答道。 郎中已经为他上了药,包好了伤口,只是在起身时,仍然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刚刚包扎好,要去哪啊。”沈仪缓缓从帐外进来,见高守欲要下榻,便疑惑的问。 “回副将,”高守有些无奈的说,“这次战败,属下责任重大,魏将军令我去他营帐,怕是要领罚了。” 沈仪也轻声叹了口气,但他也不敢违背魏瑾,只好跟着高守一同去了,暗想或许能替他求求情。 “高守!”魏瑾丝毫不顾高守身上的伤和他惨白如纸甚至有些吓人的脸色,直直盯着他,眼中怒意仿佛是一条喷着烈火的游龙,“你可知罪!”魏瑾质问他,声音洪亮的似乎是响彻了天际。 “属下,”高守微微顿了顿,“知罪。”他回答说。 “将军,”沈仪同高守一样跪在地上,乞求的说道:“请将军念在他身负重伤,请您从轻责罚他吧。” 魏瑾淡淡瞥了一眼沈仪,冷哼一声,不屑的说:“沈仪,我没有责罚你已是开了大恩,怎么,你也想和他一起领罚吗?” 沈仪一怔,不敢再多言,沉默的低下了头。 “来人,”魏瑾喊道:‘高守渎职,不仔细勘查,导致正正一队人马军覆没,按军法,’魏瑾微微颔首,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高守,故意拖长了音调,顿了一顿,随后沉声说道:“当斩!” 高守猛的一怔,身体都随之一颤,他不可置信的抬手看着魏瑾,只见魏瑾眼里并没有丝毫宽恕之意。 “将军!”沈仪同样也是心中一紧,他连忙恳求着魏瑾,“求您看在高守随着您征战多年的份上,绕过他吧。” 魏瑾眼睛一眯,沉默了半晌,冷声说道:“那也可以。” 高守和沈仪眼睛一亮看向魏瑾,暗想可能会有希望。 然而,魏瑾语气顿了顿,开口悠悠的说道“去领五百军棍,本将军便免你死罪。” 高守心中一颤,五百军棍,即使是身体健康的人挨下来也是如同丢了大半条命,更何况他受了箭伤。 “还没有完呢,”魏瑾看着高守朗声继续说道:“领完军棍后,去柔然诈降,作为内应接应我们,然后一举打败柔然,你也能将功赎过。” “魏将军,属下……”高守暗想,即使他命大挨了五百军棍还能活下来,那到了柔然以后,尽管柔然单于相信他,但等到魏瑾进攻之时,他一暴露,恐怕也只能丧命异乡了。 “魏将军,高守身受重伤,只怕还没到柔然,便已经死在这军棍之下了。”沈仪抬头看着魏瑾,苦苦哀求。 魏瑾瞥一眼他,毫不留情的冷声说:“古有黄盖愿挨,今日你高守怎就不行,既然如此,那便拉出去斩了吧!” 高守猛的一怔,他怕是躲不过这一劫了,死了,便是死了吧,只是没能如同大丈夫一般战死疆场罢了。 “将军!”沈仪连忙磕了几个响头,焦急的额上都冒出汗来了,他俯在地上,“此次战败,属下也有责任,属下愿替高守受罚。” 高守惊讶的瞪着沈仪,双唇轻颤,说不出话来。 “将军,这不关沈副将的事,都是属下的错。”高守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向魏瑾恳求说道。 然而魏瑾却没有理会他,因为魏瑾只需要一个人,需要一个愿挨这五百军棍,然后去诈降柔然的人,他不在乎这个人是谁。 “那好,既然沈副将你这么强烈的恳求,那边下去领罚吧。”魏瑾给自己捉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 沈仪被绑在木架上,麻绳死死的捆住他的手脚,令他动弹不得,两个士兵拿着手臂粗的军棍,那军棍带着疾风呼啸而过的声音,一下一下落在沈仪的背上,撕心裂肺的疼痛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高守跪在地上,痴痴的看着沈仪,脑海里一片空白,眼睛却有些湿润了。 沈仪眼前的景象越来越不清晰了,他顿时觉得天旋地转,魏瑾在军帐里品着酒,看着面容痛苦的沈仪。 而沈仪的背后已经阴出了鲜血,衣裳被一块一块的殷红浸湿了,身体微微抽搐,微弱的痛吟声从沈仪嘴中溢出。 也不知过了多久,对于魏瑾来说不过是一壶美酒品完了,而对于沈仪来说,他已经神志不清,感受不到了,但是对于跪在地上的高守来说,那却漫长的仿佛是过了几十年一般。 沈仪领完罚之后,魏瑾却丝毫不给他休养的时间,让他和高守连夜带着降书前去柔然。 柔然位于西部,多风多沙,等二人赶到时,已经是疲敝不堪了。 十分宽大的毡房里,柔然单于契夫必亲自出面迎接了沈仪和高守,他令人设了宴席,并酌款待。 然而,还未等他二人开口,契夫必便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随后漫不经心的说道:“我知道你二人是来诈降的。” 正欲道谢的沈仪和高守心中陡然一紧,暗想此时必然是凶多吉少,怕是要丧命与此了。 “但你们轩北却能真正的投降,”契夫必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看着沈仪和高守,继续说:“不过投降的人,”他话语顿了顿,“是魏瑾。” 第十六章 准备 () 沈仪缓缓收回思绪,转身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高守,重重的叹了口气,随后便上前扶他起来,“算了,我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沈仪的话停顿了一下,他现在的脑子里一片乱麻,“只是有些慌乱了,毕竟这么多年都是平平稳稳的过了下来。” 高守看出了沈仪心中的忧虑,但是目前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将军,您难道不奇怪,为什么当年契夫必知道我们诈降,是谁告诉他的,而且我们当时仅仅只是送了一封信,在这背后推波助澜的又是谁?” 沈仪攥紧拳头,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同样也不能知道,若是知道了,等着他的便是一个“死”字。 “也许,我们有一天也会和魏瑾一样。”高守闭上了眼,轻轻叹息一声。 沈仪端起桌案上的酒,喝了一口,烈酒灼烧着他的喉咙,“我们本就是一颗棋子,但我们的势力过大了,甚至连陛下都有所忌惮。” “那我们便跳出这个棋盘。”高守定定的看着沈仪,坚定的说道。 “沈将军。”还未等沈仪说话,林峙便在门外唤了一声。 高守连忙静声不语,沈仪微蹙眉头,沉声问:“何事?” 只听林峙在门外有些犹豫的回答说:“沈小姐已经换好了衣裳,要求参加宴会,她还要……”林峙颇为无奈,停下来想要说的话。 沈仪握住酒杯的手轻轻一颤,有些吃惊,暗想往常的宴会,即使是陛下盛情邀请的中秋之宴,念秋都是婉言谢绝,自己也不过多强求,况且只要不是家宴,但凡有些名门世族,或者王公子弟,她也是从来不去的,今日怎会这样主动。 高守看见沈仪的一番沉思,便又为他添了些酒,但默不作声。 “她还要做什么?”沈仪听林峙不说话,于是就问他。 林峙也是犹豫了半晌,才缓缓回答说:“小姐她要在宴会上献一支舞。” 沈仪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他知道念秋自小是精通音律与舞蹈,但从不在外人面前表演,这让沈仪一直认为,念秋心性孤傲,但这次实在是令沈仪一惊。 高守也是微微蹙眉,他垂下头沉思了良久,又抬眼看着沈仪,随后一抿双唇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来,朗声对沈仪说道:“沈小姐也是长大了,想要在宴会上一舞,让大家看看这沈家的孩子个个都是才华横溢呢。” 沈仪听后倒也是认同,只是仍然有一丝疑虑,但他现在并没有闲工夫去处理这些事,况且这个宴会不过是一个形式,宴会上可能还会有那在暗处紧紧盯着他的人,于是便轻声叹了口气,对林峙说道:“算了,随她吧。” 高守微微一笑,又为沈仪添了些酒,不过转而面色凝重,“将军,您该准备准备了。” 沈仪重重叹了口气,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浓烈的酒灼的他的喉咙有些疼了,他清楚无论是今日的宴会,还是明日乃至往后的狂风与巨浪,他都要去面对了,“是该准备了。”他沉声说道。 东宫太子府内,慕容千涵还未更衣,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自己手中还未交给慕容千羽的息肌丸出了神。 渐渐有霞光从窗子外透着雕花照了进来,打在慕容千涵的脸上,深深浅浅,有一丝好看。 “太子殿下。”陈澜从门外缓步进来,着一袭水红襦裙,虽是有些艳的颜色,但在霞光的掩映下,别有一番静雅的韵味。 慕容千涵手收回了思绪,小心将息肌丸包好收了起来,他见陈澜进来,以为是要他去参加宴会,于是慢慢起身欲要去更衣,并轻声说道:“我这就准备。” “我……”陈澜见他已走了几步,便连忙唤住他,但又把头垂下去,不去看慕容千涵,她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准备要离宫了。” 慕容千涵一怔,停下了脚步,他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似的,自他记事起,陈澜似乎就一直在他身边,想来也是有十几年了。 陈澜见他不语,又红唇一抿,小声解释道:“上次魏瑾的事,本就是我多嘴了,害得殿下替我……” “错不在你,”慕容千涵原以为陈澜是有什么迫不得已或是什么要紧的事才离宫,想来竟是为了那日自己的恳求,便柔声一笑打断了她:“倒也是我不好,”慕容千涵有些自责,“为难你说了那件往事。” “可是……”陈澜抬起头看慕容千涵,只见他明静澄澈的眼里有一丝关切的看着自己,便又把头埋下去,“殿下受伤我却是我的责任,”她还想解释些什么,但又忽然停下了,随后抬眼看着慕容千涵,“陈澜心意已决,还请太子殿下莫要责怪。” 慕容千涵心中一紧,正欲要劝她留下,可还未开口,一支箭从远处呼啸而来,箭头直直朝着陈澜,陈澜转身神色一惊,绯红罗裙随着摆了一圈。 慕容千涵还没来得及说一“小心”二字,便张开双臂将陈澜往怀中一揽,伴随一阵疼痛和一道血口,羽箭擦着慕容千涵的左肩飞过,箭头带着几滴殷红,猛地射在了他身边的红漆梁柱上,羽箭尾部发出一阵嗡鸣声。 “太子殿下!”陈澜忙从他怀中挣脱开。 慕容千涵抬手捂住左肩,鲜血染红了一片白色锦缎,从指缝中溢出,随着指节缓缓留下。 “太子殿下,我方才看见……”慕容千枫带着贴身侍卫穆夜慌张从门外进来,话还未说完便看见慕容千涵身上的血渍。 慕容千枫赶忙上前查看他的伤口,然后继续说:“方才久见一只羽箭朝你这边射来,”他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轻轻按住了慕容千涵的伤口,“要不我去禀告父皇,让他调人查查是谁这么大胆猖狂。” “不用了,”慕容千涵唤住他,“宴会还有两个时辰就开始了,这时还是不要扫了大家的兴致好,况且也并非大事。” 陈澜也有些关切的看着慕容千涵,但只是站在一边,并未吭声。 “那我去叫太医来,给你处理一下伤口。”慕容千枫的手帕已经被鲜血浸湿,随后他转身命穆夜去唤李易清。 过了半晌,李易清背着药箱快步走来,看见慕容千涵白衣上的血迹,不禁心中一紧,连忙去处理伤口。 他小心把肩上锦缎轻轻剪开,只见慕容千涵的身体上,被箭划过的口子不小,并且不断有鲜血涌出。 然而李易清却看见慕容千涵伤上的血渍有一丝发黑,但是又迅速转红,缓缓留了出来,他眉头一皱,恍然想起医术上的记载:凡中诛心毒者,其血液可化解其他任何毒术。 李易清稍稍松了口气,想来慕容千涵虽是中了毒箭,但却无碍,便继续为他上药,须臾,他猛的一怔,一个可怕的想法从他的脑子里钻了出来:射箭之人有意浸毒来看看慕容千涵是否无碍从而判断他没有没有中了诛心毒! 随着李易清心中一紧,正欲放下小药瓶的手不禁一颤,药瓶被撞到,碰击其他的小罐子,发出一阵清脆的声音。 慕容千涵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幸而里面的药没有倾洒出来。 “太子殿下,”李易清为慕容千涵包扎好伤口,他缓缓启唇,却又十分顾虑,想要说他无碍,那么若真是有人借此机会试探,岂不是告诉他慕容千涵确实中了诛心毒,“您,”李易清顿了顿,“我,我为您包扎好了,还请殿下好生休养几日,切勿伤筋动骨。” 慕容千涵点了点头,想着时辰也不早了,便令人送了李易清回太医院。 “如何了?感觉好些了吗?”慕容千枫问。 慕容千涵一笑,轻声回答说:“本就是一点小擦伤,无碍。” 慕容千枫转身看了看门外,浮云铺于天际,带着些晚霞的霞光,“宴会快开始了,殿下尽早更衣吧。”语毕,便辞了一声,离开了。 “真的决定要离宫吗?”慕容千涵看向陈澜,眼里有些不舍,但却不敢强求,于是试探的问。 陈澜看着扎在红漆住上了羽箭出了神,在听到慕容千涵的话后微微怔了怔,说道:“太子殿下更衣吧。” 慕容千枫回到府内,令穆夜把房门紧关,径直走向桌案为自己到了一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勾起唇角邪魅一笑,眼里尽是狠意。 “殿下这步棋,走的真是险。”穆夜又为慕容千枫斟满了酒。 “哈哈哈哈哈哈哈……”慕容千枫一阵狂笑,“险是险,不过只有走了险棋,才能得到你想要的。” 穆夜看着慕容千枫,也随之一笑,“那殿下最初究竟有几分把握。” 慕容千枫又喝了一口酒“没有把握。”他沉声说道。 穆夜一挑眉,“那殿下……” “现在倒是有了十分的把握,”还没等穆夜说我,慕容千枫便打断他,“我就是为了这把握,才去走这步险棋的。” 穆夜赞赏着慕容千枫,“殿下高明,”他话语微顿,“那要不要把慕容千涵中了诛心毒的事情传出去,这样宫中大乱,您可以趁机……”他压低了声音。 “,”慕容千枫再一次打断他,“不要这么着急,这棋局才仅仅走了几步,剩下的,还要好好准备呢。” 穆夜点了点头,忽然想去什么,又对慕容千枫说:“殿下,沈家小姐今日也要来参加宴会。” “哦?”慕容千枫饶有兴致的问:“就是那个才情堪比文姬,美貌并肩昭君,但是性格孤傲,从不参加任何宴会的沈念秋?” 穆夜答:“是的,殿下。” 慕容千枫缓缓端起酒杯将杯中琼浆饮尽,眉头一挑,“真是有趣,看来沈仪也开始准备了。” 第十七章 宴会 () 巍峨奢华的大殿内响起了悠悠扬扬的奏乐之声,各个大臣们整齐的穿着朝服陆续前来,每个桌案上置着上好的酒,精致的银盘里装着些鲜红的果子。 沈仪坐在殿台之下,高守也紧挨旁边,二人虽是有些愁绪,可是为了不扫大家的兴致,他们极力掩饰住,挤出了一个笑容来。 “沈将军着实辛苦,还请好好享受这宴会之乐。”一些大臣们从大殿进来后首先走向沈仪,拱手作揖的奉承道。 沈仪也只是点了点头,简单的回答说:“同乐。” 随着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席间觥筹交错,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家和沈仪之间不过是寒暄敷衍,皇上收了他禁兵虎符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许多人都议论纷纷,甚至有人认为沈仪怕是失了陛下的宠,竟从大殿进来后直接入席,对沈仪置之不理。 “听说了吗?”有人在席下微微倾身,手放在嘴旁边压低声音对邻座的人说:“沈仪一从边境回来,陛下就收了他的禁兵虎符。” 邻座的人点头如捣蒜,同样小声回答说:“就是啊,这沈仪日后怕是……” “丞相楚萧河到”传唤公公站在殿门前,拂尘轻轻一扫,响起一阵尖锐的嗓音。 座下宴席都瞬间安静,只有编钟撞击之音和泠泠琴声,低下头窃窃私语的人也连忙坐好。 楚萧河昂首阔步,黑红色朝服绣着金丝边,发冠高高束起,浓密的剑眉之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中,透露着一股深邃的气息。 “丞相。”席上大臣们纷纷拱手一礼。 楚萧河淡淡抿嘴一笑,“诸位无需多礼。” 他又转头低声问公公:“陛下何时到?” 公公微微俯身,谦敬的回答说:“片刻既来。” 楚萧河点了点头,迈步走向沈仪对面的坐席中,为自己倒满了酒,随后转身,双手捧着青铜酒樽,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对沈仪俯下身行了个礼,朗声说道:“来诸位,让我等一同敬沈将军戍守辛劳,为他接风。” 众大臣见楚萧河如此,也不敢置之不理,于是立刻纷纷站起身,同楚萧河一样,端着酒樽行礼,喊到:“将军戍守辛苦,我等为将军接风。”声音虽是有些杂乱,却也是响彻了整个大殿,几乎盖过了那悠悠扬扬的奏乐之声。 沈仪连忙站起身,还未等开口道谢,便被传唤公公尖细的嗓音打断了,“陛下,皇后娘娘驾到” 慕容蹇身着一袭龙袍,黑色锦缎上绣着隐约划过暗光的金色纹样,袍子正中央,印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仿佛欲要腾空破壁,扶摇而去,头顶上高高的龙冠,挂着九串珍珠,随着慕容蹇的步子轻轻碰撞摆动,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皇后楚萧言也是凤袍披身,同慕容蹇相对,袍子上绣着于飞的金凤凰,仿佛要浴火重生,金黄凤冠置于头顶,各侧坠着翻着幽光的珍珠,朱唇轻抿,母仪天下。 慕容蹇站在殿台之上,恰巧看到众臣一同起身向沈仪敬酒,并且听到一阵高呼,颇有些不悦。 “臣等参见陛下,皇后娘娘,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大臣还没来得及饮下敬沈仪的酒,便慌忙放下酒樽,跪在地下恭迎圣上。 慕容蹇先扶着楚萧言在旁边坐下,而后自己龙袍一掀,也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大臣们,“众爱卿平身。”他朗声道。 “谢陛下,皇后娘娘。”臣子们站起身,回到席上坐下。 沈仪入座后微微抬头看慕容蹇,不料正装上他的目光,沈仪怔了怔,那双眸子里,分明是有些不悦。 须臾,慕容千涵和慕容千枫也到了,慕容千涵环顾四周,却见沈倾并未到场,有些疑惑,但也不便询问,于是默不作声。 然而慕容千枫却勾起唇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来。 “沈将军,”慕容蹇看着沈仪,眼里不知是何意味,他沉声说道:“戍守边疆已经三月有余,今日归来确实风尘仆仆。” 沈仪连忙垂下头,此时他只有表现的谦敬,才能暂时安稳,他拱手一礼,回答说:“末将指责所在,并不辛苦。” 沈仪没有一丝情感的干笑了两声,再没说些别的,旁边的侍女为他添上了酒。 座下也是一片无声,即使是欢快明朗的奏乐声,却也是显得有些沉寂。 楚萧言见气氛颇有些尴尬,便轻声一笑,不徐不疾的说道:“这沈将军还是莫要谦虚,近年来轩北的和平,都是将军的功劳呀。” 沈仪连忙又行了一礼,“谢娘娘夸奖。” 楚萧言又是嫣然一笑,便不再说话。 慕容千枫也端起酒杯,朝着沈仪敬酒,“若是没有沈将军,怎会有我轩北和平稳定的疆土,恰好应得上父皇近日十分喜爱的《千里江山图》。” 慕容千枫故意把“千里江山图”五个字放慢了语速,又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慕容蹇。 沈仪一听到那《千里江山图》便有些郁闷,自己述职时,皇上和慕容千枫一直讨论着那幅画,把自己冷落一边,想来此时慕容千枫提及此画,也是想接机暗暗讽刺一下自己。 然而沈仪又不得不恭敬回礼,只是还没有开口,慕容蹇便直直看着他说道:“对了,”慕容蹇端起酒杯,见所有人都在向沈仪敬酒,更加不悦,“说起这《千里江山图》,晨时沈将军向朕来述职,朕一直在研究此画,不想没有自己听清你的述职内容,不如此时在向朕讲一遍,同时也让这些大臣们记好。” 沈仪一怔,想来这宴会本就是为他接风,况且今日这宴会远远不及往年的排场,但却不想慕容蹇竟令他在宴会上述职,暗想这慕容蹇确实是欲借此宴会挫自己的势力和锐气。 慕容千枫端起酒杯饶有兴趣的看着沈仪,微微抿了一口酒。 而慕容千枫却有些不解,但是坐席下的人都低声窃窃私语,也没有人站出来说话,母后也是轻轻拈起一颗葡萄,不去理会,自己便也没有多说。 “陛下,”楚萧河从席座上站起身,拱手弯腰行了一礼,对慕容蹇说道:“沈将军路途劳累,依微臣所见,还是先让将军享受这宴会之乐歇息一番再说。” 慕容蹇看了一眼楚萧河,又望着沈仪,沉默不语。 楚皇后见气氛颇有些尴尬,便轻笑一声,说道:“兄长所言也不无道理,陛下,”她为慕容蹇添了些酒,“还是先让沈将军歇息歇息吧。” 慕容蹇依旧不去理会,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沈仪,压低了声音,有些不满,“沈仪。” 仅仅是这名字,沈仪便猛的一怔,连忙离席,跪在大殿的红色地毯上,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多生事端,于是便依着慕容蹇,准备报告轩北军事情况。 “陛下,”还没等沈仪开口,楚萧河便向慕容蹇又恭敬的行了一礼,“还请陛下体谅沈将军戍边辛苦,一路劳顿。”说话,他微微偏头不动声色的示意了一下席上的大臣。 “还请陛下体谅沈将军戍边辛苦,一路劳顿。”所有坐席上的大臣们领会楚萧河的示意后,不敢置之不理,连忙站起身,纷纷弯腰向慕容蹇行礼请求,声音虽为整齐,可也有些嘈杂,盖过了钟鸣箫鼓之音。 慕容千涵见此情形,也觉楚萧河言之有理,沈将军确实辛劳,而这宴会也确实是用来为他接风洗尘的,便同那些大臣们一起,离席向慕容蹇行了一礼,“父皇,还是让沈将军多多歇息吧。” 慕容蹇看着殿内大臣排排离席站在殿中央,有瞥了一眼沈仪,更是不悦,但也此时正值宴会,也不愿驳了所以大臣,失了兴致,便不满的沉声说道:“好了,改日再说。” 沈仪缓缓抬首,不料正好撞见慕容蹇深邃如深渊的眸子,而他也分明看见那双眼睛里的不满,他赶紧低下头,“谢陛下。” “谢陛下。”众臣纷纷回答道。 慕容蹇挥了挥手,可是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暗想这沈仪的权势,确实有些大了。 慕容千枫在此期间一直坐在席上,甚至缓缓品着杯中之酒,未说一句话,可嘴角却不自觉的勾起来,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来,还是让我们一同敬沈将军,也敬我轩北和平安稳的疆土。”楚萧河见慕容蹇不再强求,便未自己添了些酒,朝着沈仪举起杯来,举起杯来,朗声说道。 沈仪连忙也举起酒杯回应,但微微偏头瞥一眼慕容蹇,却不想慕容蹇黑着脸,对桌上酒杯一丝不动,他有些犹豫,但见诸位大臣皆立身等待,又不能驳了他们的脸面。 骑虎难下,进退两难,沈仪面色有些难堪,但仍硬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来,硬着头皮,朝着诸位大臣们回应说:“多谢,多谢。” 他随着众臣,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但他注意到,此时慕容蹇正直直盯着自己,可他不敢去看,怕装上他带着一丝怒意而冰冷的眼神。 敬完酒之后,沈仪缓缓入席坐下,可却浑身都不自在。 “沈将军,”慕容千枫终于开口,看着沈仪,一手轻抚着青铜酒樽,一手撑着脸,微微倾身,颇有兴趣的说道:“听说沈家才女沈念秋有一舞要献给大家。” 沈仪太眼撞上慕容千枫的眼神,四目相对,不知其意。 半晌,随着报宴宫女的声音响起,沈念秋缓缓走向了大殿中央。 第十八章 一舞 () 所有人朝着殿尾处微微探头望去:一头青丝用一支莲花簪挽起,莲花乃碧玺石所雕刻而成。垂下几股绯红色流苏汇集于脑后,悬着一颗东珠,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有一股皎皎明月般的灵气,她听闻殿内宣自己入殿,便立刻收敛裙摆莲步轻移。 待走上大殿中央后,接着宫中流光溢彩的阑珊灯火,见其肤如凝脂,宛如温玉,眉如柳,眸似水,朱唇微闭,风乱青丝,坐席上的大臣们似乎静的已然忘记了和邻座窃窃私语,低声赞赏一番,或是怕这亵渎了沈念秋的美貌和灵气。 “臣女沈家念秋参见皇上,”她缓缓朝着殿台上的慕容蹇跪下,一袭绯红流彩暗花织锦罗裙轻轻散开搭在地上,袖口绣着几朵精致的秋花来,栩栩若生,似乎靠近一些便可以闻到清幽的暗香,“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沈念秋轻启朱唇,不徐不疾的柔声道。 慕容蹇见沈念秋确实是惊天容貌,如玉气质,本想夸赞几句,但想来这她往常从不进宫参加宴会,以为她性情孤傲,又觉眼下时刻,众臣纷纷在为沈仪说话,自己若是对沈念秋一番称赞,那沈家势力不又涨了几分,于是便微微颔首,看着沈念秋,不冷不淡的回了一句:“平身。” “谢皇上。”沈念秋温婉起身,看见其腰间系着月白色束带,绣着密密麻麻的暗金色藤纹,勾勒出了曼妙的身姿。 慕容千枫也颇有兴致的抿了一口酒,微微抬眼看着沈念秋,倒想这沈家小姐确实如同众人夸赞般那样,只是眉眼间的冷漠和孤傲却是分明可见,似是正如那歌中所唱的遗世而独立的北方之佳人。 “不知念秋小姐可是那来自北方的佳人?”慕容千枫剑眉一挑,轻声问道。 沈念秋眼波盈盈的看向慕容千枫,倒也不觉的轻浮了自己,微微蹲下一礼,柔声回应:“大皇子说笑了,念秋不过一平凡女子,一顾不能倾人城,再顾也不能倾人国。” “那不知念秋小姐一舞能不能倾人心。”慕容千枫淡淡一笑,他听闻沈念秋为此宴会准备一舞,舞的不就是为了倾人心吗,这沈家把这样一位恍若仙子般的沈念秋拿出来,倒也是费了不少心思吧。 沈仪听见慕容千枫这样说话颇有些不悦,也想不明白沈念秋为何好端端的突然一定要参加这样一个索然无味甚至暗潮涌动的宴会,但他不敢直言,为了避免多生事端,况且方才已经是触动了慕容蹇,便不多说话。 高守也看着沈念秋,静静的坐在一旁,不时又打量一番慕容千枫,或是偏头看看沈仪,也沉默不语。 沈念秋缓缓朝着殿台上的慕容蹇和楚萧言,殿下的各位大臣们恭敬的行了一礼,随后左手手臂微抬,立刻就有宫女端上一杯滚烫的热茶来,虽是叩了青瓷盖,却也隐约看见有腾腾白气缓缓升起。 慕容千枫为自己又添满了酒,看着沈念秋缓缓接过那茶,暗想这沈念秋莫不是要直接向皇上敬一茶,这未免也太过敷衍和乏味了。 忽然间,席后的乐师们换了曲子,先是响起了空灵绝妙的七弦琴音,而后掺着悠悠扬扬的洞箫,再伴随着几声编钟沉重的撞击之声,沈念秋伸出纤纤玉手,托着茶杯,缓步徘徊几圈,随后便有一群穿着浅粉色长裙的女子踏着莲步走上殿来。 曲荡人心魄的奏乐之声轻扬的继续响起,诸女长袖曼舞,霎时,无数娇艳花瓣轻轻翻飞于天地之间,沁人肺腑的花香令人迷醉,十几女子将沈念秋团团围起来,恰恰好似那含苞待放的一朵秋花,周围浅粉的花瓣包裹着里面绯红耀眼的花蕊,中间,沈念秋白皙的玉手,直直高举,长袖缓缓从细腕上滑落,露出凝脂一般的娇媚手臂,恍若流畅线条。 只见花苞中央,沈念秋托着茶杯缓缓抬臂,聚过头顶之处,再慢慢做出一个兰花指,最后修长玉手中仅仅只用一根纤细手指,托着茶杯底部,而那茶杯,竟然毫无晃动,稳稳立在指尖。 殿下的席座上,皆是瞪着眼睛看着沈念秋,仅仅只是这样一个动作,就有人低声惊呼称赞,而慕容千枫也是勾起唇角微微一笑,颇有兴趣。 随后,那十几名女子有若绽开的花蕾,弯着腰,托着长袖水绫缓缓向四周散开,漫天花雨中,沈念秋如空谷幽兰般映入人们的眼帘,宽阔广绣开合遮掩,莲步轻踏,时而半蹲舞着长袖,时而单足甩着长绫,然而那指尖茶杯却是纹丝不动。 此时箫声骤然转急,沈念秋以右足为轴,踩着绣花履,轻舒水袖,身子随之旋转,愈转愈快,忽然自地上翩然飞起,十几女子迅速又围成一圈,玉手挥舞,数十条红色丝绸轻扬而出,殿中仿佛泛起红色波涛,沈念秋凌空落到那绸带中央之上,足尖轻点,衣袂飘飘,宛若凌波之仙子,更令人惊诧的是,她指尖托着的茶杯,在随着她螺旋飞转的时候,竟然稳当当的连一地清茶都没有倾洒出来。 大殿中掌声四起,就连慕容千枫也颇为赞赏的看着沈念秋,缓缓拍着手,暗想这舞却是有意思。 沈念秋足尖点着绸缎,另一足缓缓抬起,聚过头顶,几乎与身体相平行,撑的绯红罗裙好似一个扇面,她又慢慢俯身微蹲,足尖一点,又腾空而起螺旋飞转,长裙迅速摆起,恍若绽开的花朵,头上玉珠随着舞姿的转动轻轻碰撞,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流苏伴着疾风,摇曳飘起。 殿下之人惊讶的双唇微张,说不出话来,痴痴的看着沈念秋,如同天女一般。 慕容千枫倒是十分自在,他又喝了一口杯中琼浆,眼里兴致不减,只见沈念秋足尖微微用力,从绸缎上飘然落下,而那指尖依旧是托着茶杯,随着她落地,莲步轻踏两下,只有那青瓷杯盖微微晃动了一阵,清脆的声音响了片刻。 沈念秋托着茶杯缓步走向慕容千枫,眸子里似有三千秋水,慕容千枫微微一挑眉,放下手中之酒,抬眼对上那双明眸。 “殿下,”沈念秋轻轻俯身,手臂缓缓放下,一纤纤玉手呈着兰花指,只见点着那杯清茶送到了慕容千枫眼前,“酌酒伤身,不如一品清茶以舆情。” 慕容千枫看着沈念秋一笑,缓缓接过,手指触其杯壁,竟还是温热恰好,慢慢揭开盖来,茶香扑鼻,冒着丝丝热气。 “多谢念秋小姐。”慕容千枫微微俯身点头致谢。 沈仪看着沈念秋如此举动,摸不着头脑,向这慕容千枫献茶也不知何意,殿下的坐席上众臣都在低声称赞沈念秋的舞姿,慕容蹇也颇为高兴,于是沈仪偏头小声问高守,“念秋今日倒是有些不寻常。” 高守听后也把目光向沈念秋投去,沉思了良久,才缓缓回答说:“将军莫忧,小姐长大了。” 沈仪还有有些奇怪,但宴会之上也不好窃窃私语,便压住了脑子里的想法,不再追问。 “沈家真是好福气,男有倾公子风华正茂,女有念秋美若天仙。”楚萧河朗盛一笑,举起酒杯朝着沈仪敬酒。 殿下其他众臣也纷纷应和,一同举起了酒杯。 正欲回敬的沈仪不忘微微偏头看一眼慕容蹇,心里正纠结,但也不敢驳了楚萧河的情面,便干笑两声道谢,“沈家子女不才,丞相见笑了。” 楚萧河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而后抬眼看着沈仪问:“说道沈倾公子,请问沈将军几日怎么没有带他来参加宴会?” 沈仪微微一怔,想起沈倾的事,不由有些慌乱。 慕容蹇也颔首,看了一眼沈仪,恍然想起沈倾今日却是未到宴会,也沉声问:“对啊,沈仪,往常沈倾可是次次都来的。” 楚萧言凤眸微眯,轻笑一声,打趣的说道:“是不是来了怕大家都被念秋姑娘吸引住了,自己却冷落了,还是怕抢了念秋姑娘风头?” 沈仪垂下头,也不知如何回答,只觉一阵心神不宁,想着林峙有没有好好劝劝沈倾吃些饭,或是沈倾有没有好好呆在房子里,若是侍卫看不住他,给他跑了去,那岂不是...... 沈仪越想心绪就越乱。 “沈将军。”慕容千涵见沈仪沉默不语,自己也疑惑沈倾为何没有来这宴会,便轻声唤道。 沈仪回过神来,尬笑两声,慌忙回答说道:“犬子不慎染了风寒,在家中休养,未来参宴,还请陛下娘娘莫言怪罪。” 慕容蹇倒没有再说什么,楚皇后微微一笑,“那还请公子好生歇息,来年宴会给本宫舞上一剑,也让本宫瞧瞧沈家儿女文武双。” 沈仪俯身一礼,“一定,一定。”然而待到明年,那又是何时呢,沈仪暗想,明年怕已是某个青冢之上的孤魂野鬼了吧。 慕容千枫饮下一口酒来,又缓缓抬眼看向沈念秋,却不想沈念秋也正望着自己,眼波盈盈,他微微一笑,不语。 悠悠扬扬的奏乐之声缓缓停下,案上杯盘狼藉,宴会散后,慕容千涵缓缓回宫脱下那沉重而有些别扭的繁琐皇袍,露出上身臂膀,锁骨分明,伴随着轻微的呼吸缓缓上下起伏,身子即使有些瘦弱单薄,却也是白皙如玉,而胸口的朱砂痣扔在,慕容千涵垂头看了一会,没有多想,只是自己肩上的伤虽然上了药,但却还有隐隐有一丝疼痛。 “你是怎么知道那玉镯里有息肌丸的?” 忽然,一阵冰冷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正欲换上衣服的慕容千涵猝不及防的猛的一怔。 第十九章 遇袭 () “兄长,你......”慕容千涵惊讶的一转头,恍然看见慕容千羽幽幽的出现,站在屏风之后。 慕容千涵连忙随手拿起衣裳穿好,才缓缓开口轻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慕容千羽没有回答他,只是方才注意到他左肩上包着纱布,便反问他:“你肩上怎么了?” 慕容千涵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也并未隐瞒,如实回答说:“宴会之前忽然又一根羽箭从窗外射来,我......” “箭呢?”慕容千羽还没等他说完便眉头一皱,打断他问。 慕容千涵转身,想来那件好像扎在红漆柱上了,但却没有看见,“奇怪......” “怎么了。”慕容千羽见他喃喃自语,盯着一方柱子,沉声问。 “那箭明明是扎在这柱子上了。”慕容千涵说:“可是,不见了。” 慕容千羽暗想若是有人欲要暗杀慕容千涵,那他便定然不会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可此时却把羽箭拿走,莫不是想先躲在暗处试探什么,或者那箭上,有什么秘密。 “算了,”慕容千羽对朝中皇位争斗根本不关心,甚至那太子之位是不是他慕容千涵做也与他无关,他现在唯一需要迫切知道的,便是那关于母亲玉镯里的息肌丸,“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那玉镯里有息肌丸的?” 慕容千涵缓缓把思绪从那消失的羽箭上收了回来,回想着那玉镯是送去司珍房修补时,郑尚宫发现的,可是她并不知道那是息肌丸,最后是李太医告诉他的,于是便开口回答:“是......” 慕容千羽长袖一挥,瞬间便有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慕容千涵的双唇,“唔......”慕容千涵立刻说不出话来,眼睛诧异的看着慕容千羽。 “别出声,”慕容千羽压低了声音对慕容千涵说道:“有人。” 慕容千涵点点头,而慕容千羽捂在他唇上的手也缓缓松开,他轻轻舒了一口气,朝着门外望去,可是并没有看见什么人。 “在屋顶上。”慕容千羽见他一个劲向门外探望,便告诉他说。 慕容千涵缓缓抬头,白皙长颈勾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他仔细去听,确实有细微的瓦片颤动或是碰撞之声,小到不有心留意,很可能就不会察觉,他暗想慕容千羽确实是武功高强并且十分敏锐。 慕容千羽缓步小心的走出屋子,慕容千涵也缓缓跟了上去,他抬首望向屋顶,已经并没有什么人了,此时夜色浓郁,只得看见枯树枝头暗淡的月华。 慕容千羽一纵身,随着一阵冷冷疾风,长衣一甩,跃到飞檐上,慕容千涵一惊,暗想这轻功确实了得,可自己并不会,只能站在地上仰望着。 慕容千羽极目远眺,可是却不见方才屋檐之上的人的踪影,秋风吹得他的头发一阵阵的迅速摆着,拂过脸颊,遮了半边容貌,长衣也向身后飘着发出如同疾风一般的声音。 他又一跃而下,可脚尖着地之时,竟然丝毫无声,“去桦荷宫再说,那比较安。” 慕容千涵但见天色已经甚晚,可那玉镯对于慕容千羽来说乃是重要之物,便没有拒绝,随他动身去了桦荷宫。 伴随着“吱呀”一声,沉重的宫门被缓缓推开,许是慕容千羽已经搬出许久了,锈迹斑斑的门被推开时荡起了阵阵尘土。 院内,杂草长得更是猛了,在秋风月影之下摇曳着,颇为诡异,屋顶有三两只乌鸦听到动静后连忙一拍翅膀飞走,嘶着嗓子叫了两声,似乎逃的急促,有几根羽毛缓缓飘落了下来。 慕容千涵一惊,抬头看着那片黑黑的乌鸦飞过,这桦荷宫比起几日前,又是清冷破败了许多。 慕容千羽站定脚步,转过身环顾四周,淡淡吐出两个字来:“说吧。” 慕容千涵点点头,“那日我把玉镯送去司珍房修补,取回时......” 还没等慕容千涵把话说完,霎时间只觉四周疾风渐起,一阵杀气直逼二人而来,果不其然,枯树上仅有的摇摇欲坠的黄叶纷纷扬扬撒落下来,疾风呼啸而过,荡起地面上的枯叶和尘土,几支暗器刺破初秋流霜,从四周带着一阵冷风迅速飞来,快的如同一道道闪电,根本看不清楚是飞刀还是飞镖亦或是短箭。 “小心!”慕容千涵朝着慕容千羽喊道。 慕容千羽立刻长剑出鞘,剑身泛着幽光划破空气挥舞,砍掉几枚暗器,金属间刺耳的摩擦碰撞之声越来越来,剑身似有星星点点的火花燃起,然而慕容千涵没有佩剑,只是连忙躲闪,白色衣袖挥舞着,避闪不及,只见一枚暗器从他眼前带着一阵疾风划过,霎时间仅仅看清那暗器薄如蝉翼,从自己耳边飞去,刺过脸颊旁的一缕长发,然而不料那细细一缕长发竟然被倾斜着划断几丝,缓缓飘落下来,这暗器,确实锋利。 慕容千羽知道他无佩剑,便一直在他身边来回绕转挥剑挡着暗器,不料一个转身不及,暗器从慕容千羽肩头划过,虽是一个细小的口子,却是溢出一股暗沉的鲜血来,暗器带着几滴殷红飞向身后,扎在杂草丛中。 须臾,暗器停止朝两人飞来,萧瑟的秋风吹着老树沙沙作响,十分诡异,慕容千羽没有放松警惕,依旧紧握长剑环顾四周。 慕容千涵微微喘着气,额上已有汗珠缓缓流下,毕竟武功一般的他要想空手躲过这些暗器确实不易,幸好有慕容千羽为他挡着。 “兄长,你受伤了!”慕容千涵偏头看见慕容千羽肩上一道血口,急切的说。 慕容千羽微微一怔,也看看了自己肩上的伤,有些诧异那血迹在黑色锦缎并不明显,况且夜色正浓,慕容千涵竟然发现了他那一细小的伤口。 “我没事。”他淡淡说道,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慕容千涵,看见其左肩上有一丝浅浅血迹,心中一惊,再定眼一看,是之前箭上因为方才的激烈动作而渗出了一些血,便松了口气,毕竟他若是死了,就真的没人告诉他那息肌丸的事了。 慕容千涵连忙走进他自己看了看他肩上的那道血口,只见几滴鲜血缓缓流出,但是血色暗沉。 忽然,慕容千羽顿时觉得身体逐渐变软,双腿似乎是没了力量,竟有些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他微微摇晃着,这暗器有毒! “兄长,这暗器有毒。”慕容千涵也发现他有些不对劲,连忙上前扶住他,把他引到院前的台阶上坐下。 此时慕容千羽仍是有些头昏,可是手中长剑依然紧握,扎在地上撑着自己的身体,警惕的提防着。 慕容千涵双小心翼翼的把慕容千羽肩上的伤口处的衣裳撕开,尽量避免触碰那伤口,只见慕容千羽的肩上,一道细细的血口映入眼帘,冒着暗沉的鲜血,周围皮肤也是微微发乌。 然而,慕容千涵却分明看见,他的身体上,还有其他的伤,只是已经痊愈了,可那一道一道的疤痕却触目惊心。 慕容千涵看了一眼慕容千羽,只见那张冷峻的面容之上,眉头紧蹙,长睫搭在眼上紧闭,薄唇有些发紫,额上有细密的汗珠流下。 他缓缓伸出手,微微颤抖的轻轻抚了一下其中一道伤疤,触碰之后恍如触电般缩回了手,难以想象,慕容千羽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慕容千涵暗想着,心底不由一阵心疼。 伤口还在冒着鲜血,慕容千涵丝毫没有犹豫,俯下身轻启双唇便去吸那暗沉的鲜血,随后把头一偏,转身把吸在口中的血轻轻吐在地上,原本有些发白的薄唇,被血染得已是鲜红。 “你做什么?”慕容千羽只觉一小块温热覆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他连忙转开身体,抬眼看慕容千涵,虽是中毒有些神情恍然,可眸子里冷郁的寒光不减半分,他握紧手中长剑,欲要抬起手臂刺向慕容千涵,怎奈此时身体无力,剑尖刚刚离开地面,身体软的便没了支撑,差点倒下去。 “兄长别动,”慕容千涵微微一怔,连忙扶住他,眉头轻蹙,“我帮你把毒吸出来。” 慕容千羽看他一眼,眼前景象却已是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了,可慕容千涵那双眸子里的担忧却是异常清晰。 他又一次俯身吸了一口慕容千羽肩上的鲜血,转身吐出来,薄唇染得血色殷红,于是他便抬手把余留在唇上的鲜血抹去,白皙的手背上又多了一道红痕。 “好了。”慕容千涵欲要再次俯下时,慕容千羽却感到有些别扭,躲开了。 “没有,”慕容千涵扶住他,“兄长再忍一下,把毒吸出来后我送你去看太医。”说着,慕容千涵朝着那伤口又吸出一丝污血来,整个口腔都充满着腥甜味。 慕容千羽看了一眼他,见他唇角留下一丝细细的血迹,唇上还有几点殷红,袖口和手背上也是一块一块的暗红色。 “兄长能站起来吗?”慕容千涵又抬手一抹嘴上血渍,轻声问。 慕容千羽撑着长剑,十分费力的站起来,剑身微微颤抖,可还没有走一步,便身体一软到了下去。 “兄长!”慕容千涵连忙把他扶住,“我背你。” 他转身站在慕容千羽的前面,把慕容千羽背起来,怎奈自己背上罚棍的伤还未愈,左肩上的箭伤也再一次溢出了鲜血,疼得他皱起了眉。 慕容千羽趴在他背上,看着他颤巍巍的一步一步的走着,左肩上新流出的血,染了自己衣裳大块,额上细密的汗珠缓缓流下,湿了一片长发。 路上慕容千涵怕耽搁了治疗未停下半步,吃力的把慕容千羽背到宫中,躺在自己的软榻上,而慕容千羽此时已是神志不清。 “来人,快去叫李太医。”慕容千涵顾不得擦一擦头上的汗,就连忙唤人来。 第二十章 暗处 () 李易清快步从太医院赶来,以为慕容千涵诛心毒发作或是又受了什么伤,十分急切,然而进了寝房之后,看见躺在软塌上的慕容千羽,不禁一怔。 “太子殿下。”李易清见慕容千涵衣裳血迹一块一块的,放下药箱就要给慕容千涵止血。 慕容千涵微微躲开,轻声向李易清说道:“我且并无大碍,还请李太医先看看他吧。”慕容千涵忧心的看向躺在软塌上的慕容千羽。 李易清瞥了一眼慕容千羽,见他已经是神志不清了,但又担心慕容千涵,可见慕容千涵十分急切,便缓缓走到软塌前,尽管有一丝不情愿,可也是有条不紊的给慕容千羽把脉。 “他中毒了?”李易清见慕容千羽脉象十分杂乱,有看他嘴唇微微发紫,便问。 慕容千涵点点头,把在桦荷宫遇袭的事情告诉了李易清,“这伤口上的毒我已经帮他吸出来了一些,只是仍是不见好转。” 李易清微微一怔,诧异的看向慕容千涵,见他薄唇上几点血渍,更是蹙起了眉头。 “这......有什么不妥吗?”慕容千涵见李易清这样看着自己,颇为不解,便轻声问。 李易清连忙收回目光,想来慕容千涵性情本就善良,于是也就觉得救下慕容千羽并亲口帮他把毒吸出来对于慕容千涵来说,可能也只是一件平常的事吧,“没什么,”李易清吸了吸鼻子,但他还是觉得慕容千涵这样为人可能更加容易遭受算计,可也不好多说什么,便从药箱里拿了几瓶药来,“他中的是夺魂散。” 慕容千涵一惊,看着躺在软塌上的慕容千羽,担忧的问,“怎么样,能医好吗?” 李易清点点头,见慕容千羽肩上只是划了一道小口子,并且许多毒血已经被吸出来了,就拿了一味药涂在伤口上,“没什么大碍,中毒不深。” 慕容千涵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李易清见他如此关心慕容千羽,暗自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微微蹙起了眉,继续上药,没有再多说。 “咳咳咳......”半晌过后,慕容千羽终于清醒了过来,胸口一闷,呕出一滩暗沉的鲜血来。 慕容千涵见状,连忙上前把他扶起来,自己也没有什么手帕,便抬起手,准备拿袖口擦擦慕容千羽唇角的血迹。 然而,慕容千羽把慕容千涵的手一把推开,而是自己用手抹了抹嘴角,慕容千涵微微一怔,颇有些尴尬,便垂下头不语。 “身体里的毒已经逼出来了,伤口也处理好了,过不了几天差不多就能痊愈。”李易清看一眼慕容千羽,说道。 慕容千涵点点头道谢,起身朝桌边走去倒了一杯热茶端给慕容千羽,然而慕容千羽偏过头去,并不理会。 李易清见那慕容千羽甚是不领情,想起慕容千涵还有旧伤,便说,“太子殿下,微臣给您把这伤在重新上些药吧。” 慕容千涵偏头看一眼自己衣裳血迹,又见天色已晚不想让李易清劳累,就缓缓把茶杯放下说:“我没事,这衣裳的血只是沾染上的,并不是我的。” 李易清将信将疑,看一眼慕容千羽,不料正撞上那冷郁的目光,他有些犹豫,怕自己离开后慕容千羽会做出对慕容千涵不利的事情来,便坚持留下为慕容千涵上药。 果不其然,慕容千涵的左肩上的箭伤又重新裂开了,染红了大片白色锦缎,甚至连后背上的旧伤也开始溢血。 “太子殿下!”李易清眉头紧蹙,方才慕容千涵还骗他说衣上鲜血是沾染慕容千羽的,现在看来,那背上大块大块的红色印记,都是旧伤渗出来的血啊。 慕容千涵无奈的低下头,只得乖乖让李易清重新上药,而慕容千羽则是冷漠的站在一边,甚至有些不耐烦。 半晌过后,李易清收好药箱,“太子殿下,”他皱着眉头焦虑的的语重心长的对慕容千涵说:“日后殿下受了伤还请不要向微臣隐瞒。” 慕容千涵点了点头,可他也不是有意,于是就答应了李易清并道了声谢,派人送他回了太医院。 “那息肌丸呢?”慕容千羽见李易清已经走远,问慕容千涵。 慕容千涵此时也是学的机敏了,他转身先把房门紧闭,才缓缓对慕容千羽说道:“那日我把玉镯送去司珍房修补,取回时,司珍房的尚宫对我说玉镯里有东西掉落出来,可是再放不进去了,便先把玉镯修补好,最后单独把那息肌丸交予了我。” 慕容千羽眉头微蹙,“她知道那是息肌丸?” 慕容千涵摇摇头,记得当时郑尚宫以为那是玉镯里的香料,最后还打趣他身上远闻有暗香,于是便回答说:“她并不知道。” 慕容千羽有些奇怪,继续追问:“此事还有谁知道?” “李太医......”慕容千涵有些犹豫,他不想把李易清牵扯进来,但是此事对于慕容千羽来说有非同小可,“是他无意中发现这东西并告诉我说那是息肌丸的。” “这应该不管李太医的事吧,不然他可能也不会告诉我实情。”慕容千涵思索两下又为李易清辩解了两句。 慕容千羽瞥了他一眼,沉思良久,没有说话。 “息肌丸给我。”半晌,慕容千羽冷冷开口。 慕容千涵点点头,转身走向桌案,轻轻拉开一个小抽屉,然而不料,原本被他存放的好好的的息肌丸,却不翼而飞了! 慕容千涵有些慌乱的翻着,可仍是不见那息肌丸踪影,慕容千羽发现了他的异样,问:“怎么了?” 慕容千涵垂下头,小声自责的说:“兄长......抱歉,”他有些犹豫,不敢抬头去看慕容千羽,怕撞上那冰冷或是带有怒意的眸子,“息肌丸,找不到了。” 慕容千羽猛的一怔。 “我明明把它放好在这里的,”慕容千羽比他看起来还急迫,“对不起,”他不住的道歉,“是我不好,我再找找......” 慕容千羽眼睛死死的叮嘱他,手握紧长剑,随着一阵疾风,长剑迅速出鞘,直直指向慕容千涵! 慕容千涵根本来不及躲闪,定定站在原地,他抬头看向慕容千羽,正好撞上眼里冷郁的寒光。 然而,慕容千羽伤势未好,竟有些站不稳,即使是仅仅握着剑柄,可剑身也是缓缓摇晃,最后竟然觉得眼前景象变得有些模糊,连连后退了两步。 “兄长......”慕容千涵连忙扶住他,眼里满是关切,“你没事吧。” “滚开!”慕容千羽毫不留情的一把推开他,暗想定是有人躲在暗处不露踪迹的默默销毁证据,既然息肌丸不在慕容千涵手里,那么留在此处也毫无意义可言了,于是他站定后清醒许多,头也不回的手机长剑朝着门外使了轻功,三两下便没了踪影。 慕容千涵看着慕容千羽离开,怔怔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夜深的无论是天上有无星月,四周已经是浓稠的化不开的黑了,然而在都城街上,,两边华屋却还是响彻夜空的选歌,各色鲛纱掩映着流光溢彩的灯火,仿佛现在才是一天良辰的开始。 复南阁内虽是响着嘈杂的奏乐声,可楼上的一间雅室中却出奇的安静,温山煮着酒,桌案上已经换了新的一盘棋局。 “听说,那沈念秋的舞很是精彩。”他随手捏了一颗棋子,悬在空中把玩着。 慕容千羽冷笑一声,“就怕那大皇子觉得不精彩。” 温山把煮好的酒为慕容千羽倒了一杯,“那沈倾呢?” 慕容千羽并没有要喝那酒的意思,“他?”慕容千羽冷声道:“还真是个赤子,估计是被沈仪关起来了,没去参加宴会。” “这样也好,”温山落下手中之棋,“方便我们在暗处观察。” 慕容千羽眉头微蹙,沉声回答说:“我们怕已是不在暗处了,或者说,有人比我们隐藏的更深。” “哦?”温山颇有兴趣,“何以见得?” 慕容千羽不愿把息肌丸已是告诉温山,便一阵沉默,不去理会。 温山见他不语,也识趣的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转移话题问:“慕容千涵怎样了?” 慕容千羽想起慕容千涵对他说的羽箭一事,便回答说:“可能有人已经察觉到他中了诛心毒。” 温山微微颔首,又拿起一颗棋子来,“你怎么知道。” “宴会之前,有人朝着慕容千涵射了一根暗箭,”慕容千羽抱臂思索着,“我猜,那箭应该是毒箭,为了看看慕容千涵有没有中毒,从而判断他是否被下了诛心毒,况且,那根羽箭,已经消失了。” 温山看着桌案上的棋局,勾起唇角一笑,问:“你觉得,是什么人?” “慕容千枫。”他缓缓开口吐出四个字来。 温山站准位置,放下手中棋子,“想来慕容千枫这一步,走的可真是又险又狠。” 慕容千羽点点头,“不过,”他意味深长的说:“慕容千枫或许可以帮我们查到在暗处的下毒之人。” 温山冷笑一声,“那我们真是应该谢谢他了。” 第二十一章 决心 () 将军府内,沈仪准备更衣睡下,可是沈念秋在宴会上的那一舞,他还是不能忘却,甚至有些疑虑,隐隐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因为他实在是想不通,一向性情孤傲的沈念秋,怎么就突然要在宴会上献一如此惊艳的舞蹈,而且从不爱沾染王公贵族子弟的她,竟然向慕容千枫敬了一杯茶。 沈仪越想越不安心,宴会上,慕容蹇已经是对他的芥蒂深了几分,如此情况,尽管他不想多生事端,可慕容千枫也会对他步步紧逼。 沈仪心里一阵烦乱,想的出神,此时,门外一阵躁动,嘈杂之声见见想起。 沈仪皱起眉头,正要出门看看是发生了何事。 “将军,不好了!”林峙慌慌张张跑进来,甚至没有先问候沈仪,就擅自撞开门闯进来。 沈仪有些不悦,见他如此着急,房门都没有来得及关上,“什么事。”他沉声问。 林峙喘着粗气,满头大汗,“公子他……”他话语顿了顿。 沈仪心中不免一怔,想来莫不是沈倾出了什么事,连忙一把抓住林峙问:“快说!” 林峙咽了一口口水,眉头拧成一团,“公子他自杀了!” “什么?!”沈仪如遭雷劈,连连后退几步,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好在撑住了桌子,才勉强站稳。 林峙连忙上前一步,扶着沈仪,不料沈仪一把把他推开,冲了出去,林峙一怔,也连忙跟上。 沈倾的房间内,地上是一摊红的刺眼的鲜血,只见沈倾倒在床边,胸口处是一片血迹,伤口像是一朵绽开的红色雪莲,不停有新的温热的鲜血缓缓留出来,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和一把短匕首。 “快,快去叫郎中来,叫郎中来!”沈仪慌得手足无措,话都说不清楚,他上前把沈倾抱起来,让他躺在床上,然后毫不犹豫的把自己衣裳撕下几段,包裹住沈倾的伤口,防止有更多的鲜血留出来。 将军府中的下人们慌张的跑去找郎中,乱成一团,也几间黑漆漆的房屋中的人睡了之后听到响动,也纷纷亮起灯出来帮忙。 沈仪颤抖着双手,把沈倾手中攥紧的一张纸扯出来,只见上面沾染着几滴殷红的血渍,还有几处水痕,弄的纸皱皱的,是泪吗,沈仪想。 “父亲大人在上,请恕孩儿不孝,身体虽受之父母,可孩儿再无脸面活在这世上,父亲不愿赎罪,那孩儿便代替您赎,只是孩儿区区一条性命,怎抵得过那三万亡灵,孩儿愿在地狱之中,忍受酷刑拷打,恳求那些亡灵安息,放过父亲,可若有一天父亲仍是遇到他们,莫要怪罪孩儿,只是罪孽太过深重,孩儿也无能为力,还望父亲好自珍重,照顾好妹妹念秋,切勿挂念。” 沈仪双手颤抖着,连纸张都起了“沙沙”的声音,几十年都没有流过眼泪的他,此时却红了眼眶,泪水部积在眼睛里,眼前的东西都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心里暗想着,沈倾居然愿意喊他一声父亲,愿意为他在地狱忍受酷刑,愿意为他去赎罪,可他不需要,那些罪恶深深包裹着他,他不怕,他宁愿那三万亡灵涌到他身上,把他啃食的连渣都不剩,也希望沈倾和沈念秋能好好度过这次刮起的大风,等待云归之时。 “父亲!”沈念秋慌张从门外进来只见满地的鲜血和躺在床上的沈倾,她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沈仪连忙眨眨眼睛,不让眼泪留出来,“已经令人去请郎中了。” 沈念秋定定的站着,虽是如花般的容貌,眼里却是划过一滴泪,但是她此时什么也不能做。 “将军!”林峙带着郎中一路小跑进来,沈仪如同看见一颗救命稻草,连忙抓住他过来医治沈倾。 郎中先有条不紊的伸手把脉,空气中十分宁静,没有人敢说话,只有沈仪紧张的喘着大气,额上豆大的汗珠缓缓留下。 “父亲别着急,兄长会好的。”沈念秋见沈仪如此紧张着急,便看着他柔声安慰道。 沈仪点点头,可仍然是目不转睛皱眉的看着郎中和躺在床上的沈倾。 “沈将军。”郎中缓缓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再说几句,沈仪连忙上前急切询问,“怎么样?有没有事?” 郎中撸缕了一把长长胡须,面色有些凝重,“令郎伤势很重,怕要是过些天才能醒过来,我给将军开些药方,期间需要不停的给他灌这些药,醒来后请立刻找我来复诊,切记,万万不可大动筋骨。” 沈仪连忙点了点头,又见郎中把沈倾衣裳小心剪开,看那胸膛前,触目惊心的伤口,沈仪自己的心也像是被人刺了一下似的,硬生生的疼。 老郎中先为沈倾用热水擦试着伤口上的血渍,然而血流过多,地上装着热水的木桶,经过擦拭了几次伤口的布子的清洗,已经变成了淡红色,冒着丝丝热气。 而后,他又从药箱里拿出各种小药罐,一样一样的涂在伤口上,随后,小心包扎好,嘱咐说道:“将军,我且先把这些药留下,记住一天换一次,切勿耽搁。” 沈仪点头如捣蒜一般,然后派人送老郎中回去,他看着躺在软榻上昏迷不醒的沈倾,心里不由一阵心疼,手里的信越攥越紧,已经皱成了一团。 沈念秋也望着沈倾,沉默不语。 “父亲,”沈念秋见沈仪满眼疲惫,于是便轻声说道:“您先去歇息吧,我来守着兄长。” 沈仪重重叹了口气,“那……”他又望了望躺在榻上的沈倾,也不忍沈念秋如此劳累,便对她说道:“辛苦你了,后夜就让下人们看着吧,你也早些歇息。” 沈念秋点点头,扶着沈仪送他回了寝室。 沈仪缓缓展开紧握的手,那张纸已经成了皱皱巴巴的一团,他缓缓放下,紧闭双眼,隐忍着心中的痛苦,伴随着喘息之声,眼角一滴泪落下,流下了一道长长的水痕。 忽然,一阵杀气直逼而来,几乎是眨眼间,一支羽箭穿过深秋的流霜,带着一阵疾风,从窗外直直朝着沈仪射来! 沈仪长袖一挥,一把抓住那支羽箭,羽箭速度极快,摩擦的沈仪手掌心里一阵生疼,几乎是要,灼烧起来。 沈仪睁开双眼,红红的眼眶里,尽是狠意,只见那羽箭在自己头边仅仅有几寸距离停下,沈仪握住箭的手一用力,稍稍颤抖着,羽箭立刻断成了两截。 他缓缓偏头去看,只见慕容千羽不徐不疾的从门外走来,“沈将军真是好武功。”他轻笑一声,不知其中意味。 沈仪冷冷的看着他,把折断的羽箭扔到他脚下,“你想要做什么?” 慕容千羽迈过地上羽箭,径直朝着沈仪走来,“将军又想要做什么呢?” 沈仪冷哼一声,暗想慕容千羽此次“拜访”绝非善意。 慕容千羽见他不回答,便转身把门关上,“将军想要活下去吗?”慕容千羽沉声问,“或者,”他太眼看着沈仪,眸子里的冷郁寒光正如方才那支羽箭直直朝着沈仪射来,“将军想让沈倾和沈念秋活下去吗?” 沈仪一怔,避开慕容千羽的目光。 慕容千羽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来,“怎么,沈将军,”他继续问:“这么自信自己能斗得过慕容千枫吗?” 沈仪微微颔首,暗想这慕容千羽怕是来结盟的,然而此人也绝非善类,可是慕容千枫那边,自己确实没有十分的把握去应对。 慕容千羽见沈仪沉默不语,倒是不再试探了,直接开门见山的问:“沈将军,我们做一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沈仪沉声反问道。 慕容千羽勾起唇角一笑,“你参与魏瑾一案,我可以帮你遮过去,也可以帮你应对慕容千枫,但是,”慕容千羽顿了顿,“你要帮我查清楚当年的真相。” 沈仪猛的一怔,“当年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副将,如何帮你查清楚。” 慕容千羽看着沈仪,冷声说道:“当年你是一个副将,可现在,你可是威震朝野的大将军。” “威震朝野?”沈仪自嘲道:“陛下已经收了我的禁兵虎符,我如何威震朝野?” “话可不能这么说,”慕容千羽见他如此,便说道:“沈将军马上就要成为皇家国戚了,怎还如此谦虚?” “皇家国戚?”沈仪一怔,没有反应过来慕容千羽在说些什么? 慕容千羽也同样是有些诧异,随即便明白了沈仪还不知道沈念秋要嫁给慕容千枫,不过按照这样来说,这沈念秋还真是不同寻常女子。 “提醒你一下,”慕容千羽说:“今日宴会,令爱沈念秋可有向慕容千枫示意?” 沈仪猛的一怔,脑子里一片空白,沈念秋!原来她要参加宴会,是这个意思! “劝将军日后说话可要注意隔墙有耳。”慕容千羽冷冷的说道。 沈仪心中陡然一紧,暗想那日沈倾发现密信后,他二人的交谈,怕是一字不落的穿到了沈念秋的耳朵里!所以沈念秋的意思,是想要嫁给慕容千枫,好帮助自己留意他的动向,监视他?! “你想的不错。”沈仪在思索着什么,慕容千羽一清二楚。 沈仪练练后退两步,“怎么会,怎么会……”他喃喃自语着,眼神都有些恍惚了,自己苦苦隐瞒了几十年,终是被发现了,自己苦苦想要保护的人,终是卷进来了。 “沈将军,”慕容千羽继续说道:“怎么,想好了吗。” 沈仪双拳紧握,指节都泛了白,关节处响起了清脆的响声,额上青筋暴起,他沉声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道:“成交!” 第二十二章 将计 () 清晨,初秋的阳光照到皇宫内,直直映射着这里的罪恶。 “殿下,您觉得那沈念秋为您献茶是何意?”府内,慕容千枫煮着酒,身旁的侍卫穆夜沉声问道。 慕容千枫轻笑一声,她沈念秋还能有何意,不过是沈仪的一颗棋子,“嫁给我。”他直接了当的说。 穆夜见炉上酒已经温好,便拿起来给慕容千枫添上,“那殿下,沈仪明显是想借沈念秋监视您,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好?” 慕容千枫转着青铜酒杯,酒香味扑鼻而来,可他却并不急着去喝,“如何应对?”慕容千羽勾起唇角一笑,“既然她沈念秋这么煞费苦心的想嫁进来,还准备如此惊艳一舞,我怎么好驳了她的心意。” 穆夜微微一怔,不解的看向慕容千枫,“殿下,您真的要娶她,可她是来利用您的啊。” 慕容千枫摇摇头,看着杯中琼浆里,自己的倒影,说道:“都是棋子,为什么他沈仪可以利用,我就不行呢?” 穆夜恍然大悟,原来,慕容千枫是想将计就计,“殿下高明。” 慕容千枫轻笑一声,微微抿了一口酒,温度恰好。 “那殿下准备何时大婚迎娶沈念秋?”穆夜继续问道。 慕容千枫微微颔首,颇有兴趣的回答说:“何时?”他顿了顿,随后一笑而答:“他沈家如此着急,咱们也不能拖延不是?” 穆夜抬首看看慕容千枫,暗想难不成他这么快就做好准备了? 慕容千枫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浓烈的酒香直入喉咙深处,“这个时辰,父皇已经下朝了吧。”他并没有直接回答穆夜的问题,而是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有几声鸟啼,轻声问道。 穆夜点点头,又抬手为慕容千枫把酒添上,“是的殿下,”他回答说道:“此时殿下在养心殿内歇息呢。” 慕容千枫又将杯中填满的酒饮尽,然后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漫不经心的轻声说道:“走吧,向父皇请安去,顺便,”他语气顿了顿,“商议商议婚事,好早些做准备。” 穆夜连忙上前跟去,想来这慕容千枫却是很快就准备好了。 养心殿内,慕容蹇令人把前几日慕容千枫送的《千里江山图》高高的挂在了墙壁之上,他站在殿台上仰头欣赏着,期间有宫女进来为他换了道茶。 须臾,慕容千枫缓步从店大殿外走进来,而今日他并没穿那绣着飞龙的华贵衣裳,而是一袭深紫色长袍,仅仅是绣了一些祥云,虽然有些朴素,但仍然是气质十足,英气逼人。 “儿臣参见父皇,”慕容千枫朝着慕容蹇跪下请安,“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慕容蹇把视线从墙上那《千里江山图》上移开,心情不错,竟然走下台去,把慕容千枫扶起来,“枫儿不必多礼。” 慕容千枫一笑,想来自己忍痛送的《千里江山图》的作用颇大,幸好当初是狠下这个心来了。 “枫儿啊,”慕容蹇笑着看看慕容千枫,眼里竟有一丝慈爱,他轻声唤着慕容千枫,“今日来,又有什么好东西想要送给朕啊?” 慕容千枫垂下头,又笑了笑,想来自己前来请安并没有带什么别的宝贝,倒是有个特别的礼物,于是他回答说:“今日虽然没有什么好东西,可是明年,”慕容千枫语气顿了顿,“有个大礼要给父皇。” “哦?”慕容蹇挑了挑眉,颇有兴趣的看着慕容千枫,见他故作神秘,便追问道:“枫儿明年要送给朕什么大礼?” 慕容千枫勾起唇角微微一笑,抬首看向慕容蹇,“一个白白胖胖的皇孙!” “呵呵呵呵呵呵……”慕容蹇爽朗的一阵笑,眼里尽是喜悦,“来,给朕说说,”慕容蹇坐在龙椅上,看着慕容千枫,“看上那个府上的姑娘了,莫不是那宴会上的沈念秋?” 慕容千枫一笑,看来并不需要自己多做介绍了,“知儿臣者,莫若父皇也。” “呵呵呵呵呵呵……”慕容蹇又是朗声一笑,心情大悦,想着自己快要抱皇孙了,子孙满堂,“好,枫儿好!”他竟然像个孩童一般拍了拍手,笑意满盈的对慕容千枫说:“那朕令人拟召,赐婚于沈家!” “谢父皇!”慕容千枫连忙跪下,朝着慕容蹇恭恭敬敬一礼,唇边浮起一丝淡得让人难以察觉的清冷笑意。 “陛下,”传唤公公扫着拂尘,踏着扭捏的小碎步急急的走上前,禀告慕容蹇:“太子殿下前来请安。” “哦?”慕容蹇站起身,朝着大殿门外望去,眼里也是掩不住的高兴,“涵儿来了,快,快叫他进来,别老是在门外头站着,自己身上的伤还没好,以后他请安就不必通报了。”慕容蹇一连串说出一堆话来。 慕容千枫垂下头,脸上虽是平静,可眼底还是有些清冷之意,毕竟这样一大串的话语远远比得过慕容蹇对自己说的那句“无需多礼。” 慕容千涵缓步走来,仍是一袭雅致的白色锦袍。 “儿臣参见……”他正欲跪下行礼,谁想慕容蹇连忙走下殿台,还没等他说完,就扶住他示意免礼。 “涵儿身上的伤还没好,来,做这边,这边软席上。”他拉住慕容千涵,让他坐下。 慕容千涵太眼看了一下慕容蹇,看出他今日心情颇为愉悦,又见慕容千枫也在,便有些不好意思,不愿单独坐下,“父皇,儿臣的伤已经好了。” 慕容千枫默默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觉得慕容蹇真是性情多变,前几日因为慕容千枫提一句魏瑾一案,便罚了他一百罚棍,今日却关心他的伤势,放下九五之尊的威严,邀着他坐下。 慕容蹇摇摇头,一个劲认定慕容千涵的伤还没有好,慕容千涵也不敢多言,便顺着做了下来,只是十分拘谨。 慕容蹇也龙袍一挥坐在边上,他忽的像是想起来了什么,抬眼看了下慕容千枫,才缓缓说道:“哦,枫儿也一同坐下吧。” “谢父皇。”慕容千枫又是恭敬的一礼,这才坐下。 慕容蹇看着一会儿慕容千枫,又转头看着慕容千涵慈祥的笑笑,也如同方才慕容千枫一样买起了关子,“涵儿知不知道你大皇兄要招什么?” 慕容千涵眸子一转,仍是不明白慕容蹇的意思,“大皇兄他……”他拖长了语调,有些犹豫。 “他要招皇子妃了!”慕容蹇没等慕容千涵说完,便迫不及待的笑着说。 “啊?”慕容千涵微微有些怔忡,一时间有些疑惑,许是他不喜关注这些,也没有听说朝臣家中哪位千金向慕容千枫示过意,便问:“不知是……” “宴会上的沈念秋!”慕容蹇再次抢在慕容千涵前面,可能是他老人家十分激动。 慕容千涵这才想起了昨晚宴会上那个令人惊艳的女子,想来她与慕容千枫也甚是般配,况且这种事情自己也不得过多插手,便连声赞赏了几句,没有多言。 闲聊半晌,公公又拂尘一扫踏着小碎步进来,这次不同的是,他没有站在一边捏着那尖细的嗓音禀报,而是径直走向慕容蹇,跪在地上,附在他耳边低语一声。 慕容千涵微微垂下头,也不愿去听,而慕容千枫则是眉宇间闪过一抹犹疑之色,不过那也只是瞬间闪过,旋即恢复了平静。 “好了,朕乏了,你们先下去吧。”在听过公公几声低语后,慕容蹇随即变了脸色,沉声对二人说道。 慕容千枫看一眼慕容蹇,想来慕容蹇本就多变,于是平静的辞了一声,退下了,而慕容千涵却是不懂,但也暗自觉得公公的话里似乎又有什么重要的事,可自己也不愿关心,便同样告辞离开了。 穆夜护送跟着慕容千枫离开了,而沈倾却仍是没有来宫,自己也不喜欢被一群人跟着,便独自走着。 抬眼见秋风吹落了一片红叶,悠长华亭中,慕容千泠身后身旁站着几个随从。 慕容千泠远远看见慕容千涵朝着这边走来,便被一下人搀扶着摇摇晃晃的起来,这慕容千泠乃是第三皇子,自小不幸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伤了足,落下了残疾,母族势力不大,在宫里也只是明哲保身,不愿参与党争。 想来慕容千泠因为行动颇为不便,于是不用每天想慕容蹇请安,而他向来也是喜欢待在深宫里,不愿出来,今日怎么会再次见到他。 “参加太子殿下。”慕容千泠起身后向慕容千涵恭敬一礼。 慕容千涵连忙扶起他,让他坐下,“今日皇兄出来是去向父皇请安了吗?”慕容千涵同他一同坐下,轻声问。 慕容千泠缓缓垂下头,不去看慕容千涵,因为自己跛足,也怕被人嘲笑,所以一般只是清早或是傍晚人不多的时候出来走走透透气。 “只是出来走走……”慕容千泠低声回答说,可是忽然他又发现一丝尴尬,自己怎么能配得上“走走”一词,想来在太子面前说错了话,最后声音小的连自己也听不见了,他又把头埋的更深,涨得脸红。 慕容千涵见他如此,暗想许是慕容千泠自小受得其他皇兄弟嘲笑,性情自卑,也不知如何是好。 “太子殿下,先,先告辞了,我……”慕容千泠见慕容千涵良久不语,更是慌了神,一急的站起来,语无伦次的想随便找个借口离开,然而刚一站起身,脚踝处就一阵生疼,他一个趔趄。 “皇兄!”慕容千涵立刻上前扶住他,怎料慕容千泠的身体更是猛的一颤。 慕容千涵扶他坐下,见他神色慌张,又皱着眉头,自知是脚踝疼痛难忍,便柔声问:“入秋渐凉,皇兄脚踝又疼了吗?” 慕容千泠点点头,然后又立刻摇摇头,耳根子都红了。 慕容千涵也转身坐下,伸手缓缓抬起慕容千泠的腿,脱了他的鞋履,轻轻揉搓起他的脚踝来。 慕容千泠更是猛的一怔,瞪着眼睛看着慕容千涵,浑身的不自在,小心翼翼的呼吸着,不敢多说话。 慕容千涵余光看见慕容千泠正盯着自己,便朝他展颜一笑,阳光的斑点从树叶缝隙间落下,晃晃悠悠在他脸上跳动着,愈发显得那个笑容生动之极。 第二十三章 就计 () “殿下,陛下当真同意赐婚了吗?”待回了府,穆夜不解的问慕容千枫。 慕容千枫颔首一笑,看着穆夜,先不回答他,而是反问道:“说说你怎么看。” 穆夜觉得自己见识短浅,便垂下头,简单的回答两句说:“属下觉得,陛下已经是开始觉得沈家地位逐渐升高了,按理说,若是沈念秋加入皇宫,那他的势力不就更大了吗,所以……”穆夜顿了顿,而后继续说道:“依照陛下的想法,不应该是要控制沈家吗,为什么……”穆夜没有往下说,因为之后的缘故他自己也不清楚,谁知道慕容蹇老人家是怎么想的。 “没错,”慕容千枫见穆夜没有继续说,便接着他回答道:“就是控制沈家。” 穆夜抬头不解的看着慕容千枫,见他唇边浮起一抹笑,眼里是尽是精光和犀利,“如何控制?”穆夜忍不住的问他。 慕容千枫不徐不疾的回答说:“父皇控制的不是沈家的势力,而是整个沈家!” 穆夜恍然大悟,原来慕容蹇是想让沈仪不要忘了,自己有个女儿还在宫里。 “不过,”慕容千枫微微蹙起了眉头,有些有心,“柔然使臣近日快要来了。”方才公公对慕容蹇的低语,慕容千枫一字不落的听到了,按理说还未到进贡的时候,柔然此次出使,定是有什么事议,况且慕容蹇在得知后,脸色也忽然沉了下来,看来风,又起了。 “那殿下可知他们来做什么?”穆夜问。 “不清楚。”慕容千枫淡淡的吐出三个字来,但是日后便明白了,不论是和亲也好,联盟也罢,指不定,是要和谁叙叙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沈家独女念秋,才华横溢,相貌出众,宴会上一面惊座席,一舞艳众人,今特赐婚于大皇子慕容千枫,封为正太子妃,钦此。” 传招公公夹着尖细的嗓音,双手捧着金黄诏书,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沈家众人,随后,伸手把诏书递给沈仪。 沈仪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有些颤抖,他微微扭头看跪在自己身后的沈念秋,只见她面色平静,等待着圣旨。 隔墙有耳,隔墙有耳,沈仪心里念叨着,怕只怕墙外之人,是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怕只怕墙外之人,是为了自己而卷进去的人,沈仪双拳紧握,慕容蹇在诏书里,强调着“独女”二字,独女,意味着他沈家唯一的女儿,他唯一的女儿要到宫里,成为慕容蹇和慕容千枫牵制自己的工具。 “沈将军,接旨了!”公公见他没有动作,又笑盈盈的对他说。 “臣,”沈仪顿了顿,接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接了,沈念秋就“死了”,如果不接,那沈家族人就死了。 “接旨。”沈仪咬着牙,沉声说出这两个字来,他从没有想到,这两个字像是称重的一块石头,压的自己喘不过气来。 沈念秋睫毛微微一颤,目光轻晃了一下,这悸动如同轻羽点水,瞬息无痕。 沈仪微微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圣旨,从未觉得这一段丝绸,尽如此之重。 “父亲!”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大喊,原来沈倾已经醒过来,拖着身体,摇摇晃晃的扶着墙,站在了门边。 沈仪心中陡然一紧,他立刻猛的一回头,瞪着沈倾。 传诏公公先行辞了,沈仪连没有没回一语,他颤巍巍的站起身,手里捧着圣旨,一迈步,身体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果然,”房间里,门紧紧的关着,沈倾坐在榻上,看着沈仪,眼里的神情,竟然不是质疑,而是有些哀戚,“您把念秋也当成了棋子……” “不是父亲,”沈念秋终于开口说话了,她站在一边,花容之面上,没有半点神情,“是我要嫁的。” 沈倾冷冷的笑了一声,沈念秋自己要嫁,真是笑话,沈念秋什么样的性子,他能不知道吗,难道真的以为自己会信沈念秋会看上慕容千枫?“呵呵呵呵呵……”沈倾闭眼冷笑,随后看着沈仪,眸子里的嘲讽像是一把利刃,直插沈仪心头,“念秋连现在都在为你辩解,你……” “对,是我!是我要让念秋嫁给慕容千枫的,是我!是我要她留在宫里打探情报的!是我!是我!都是我!”沈仪朝着沈倾竭力嘶吼着,唾沫飞出去好远,脸憋的通红,额上青筋暴起,他把圣旨砸在地上,圣旨转动着轴子,滚出去老远。 沈念秋嫁出去,他比沈倾更心痛,他的心痛不是恨,沈倾可以恨自己,恨自己做出丧尽天良的事,恨自己不顾骨肉亲情把沈念秋送出去坐棋子,可自己呢,恨谁?恨什么?二十年前,他只能被人利用,害死了魏瑾,二十年后,他只能被人控制,接了这圣旨。 “不是。”沈念秋沉静的让人害怕,一字一句的说道,“不是父亲,是我。” 沈倾怔忡的看着沈念秋,仍是不信,他怎么可能会信,“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你还要替这个人辩解?”沈倾指着沈仪,整个手臂都在颤抖,“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他……” “我知道,”沈念秋转眸看着沈仪,眸子里的含义让人读不懂,不只是愤怒还是嘲讽,或是哀伤,“这个人在二十年使三万英魂埋葬于罹崖,使魏家三百多族人头断于台上,可二十年后,”沈念秋语气微顿,不再去看沈仪,淡淡的说,“二十年后,他是我父亲。” 沈仪眼角竟划过一滴泪,颤巍巍的瘫在地上,“念秋……”他轻声唤了一下,也许日后,就要叫她“皇子妃娘娘”了。 “你,你怎么知道,怎么知道?”沈倾惊讶的口都闭不上,一边一边念叨着,他以为,只是沈仪命令她的,她什么都不明白,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隔墙有耳。”沈念秋仅仅回答了这四个字,而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房间。 “倾儿……”沈仪紧闭着双眼,因为他不敢去看,也没有脸面去看,可是他只希望沈倾和沈念秋活下去,活下去,就不得不做棋子,他是,沈念秋是,沈倾,也必须是。 “回宫待在慕容千涵身边吧,”他看着沈倾,眼里竟有一丝恳求,“我……我不是利用你,我只是,只是……”只是什么,他只是不出来了。 “走开。”沈倾把头一偏,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算我……”沈仪喘着气,“算我求你了。”他不想说沈家族人的性命在沈倾手上,因为这样更是要挟。 “走开!”沈倾毫不客气,语气更是厌恶了几分。 沈仪看了他许久,终是见他不应,颤巍巍的撑着桌角站起来,离开了,走时不忘叮嘱好林峙照顾好他。 沈倾最后终于睁开眼,只是沈仪早已经出去了,随着房间门缓缓关上,沈倾竟也缓缓留下了眼泪,水珠滴在衣襟上,湿了一大片锦缎,而他的心像被人拿刀扎了一下,拿把刀是那三万亡灵的征讨,是他和沈仪之间的血脉,是那一道三言两语的赐婚圣旨。 沈仪为了不在家仆面前表现出异样,一路忍着走到自己的房间,缓缓推开门,重重叹息一声。 然而只见屋角,慕容千羽抱臂倚在墙上,冷冷的看着沈仪。 沈仪猛的一怔,不禁后背发寒,慕容千羽已经并不是第一次悄无声息的进去将军府了。 “今日又一批柔然使臣要进来。”慕容千羽不理会沈仪满面愁容和眼角的泪痕,开门见山的说。 “我不知道。”沈仪此时没有心思理会慕容千羽,便冷冷的回答说。 慕容千羽眸子里闪过一阵寒光,凌厉至极地射向沈仪,“沈将军,合作是双方的,我劝你最好不要这样。” 沈仪撞见他目中凌冽寒光,不由得一怔,重重叹了口气,定了定心绪,“还没到进贡时候,朝廷里也没有消息,你不说,我也还不知道。”他沉声说道,转身又把房门关的更紧了些。 慕容千羽和温山拥有众多消息网,不仅是相互风声,朝中消息也能立刻打探到,自是比沈仪先了解一步,“柔然人,沈将军应该是熟吧!”他看着沈仪,话里不知其意。 他沈仪能不熟吗,以往常来看,柔然使团之首,应是阿甄炼。 “我会帮你查这次出使的目的,但是,”沈仪也毫不躲避的对上慕容千羽凌冽的目光,眼里更是胜了他几分英气,“日后帮我留意沈倾和沈念秋。”沈仪说道,两人都居深宫,自己不能常见,也无法保护他们,于是想借慕容千羽多多告诉自己他们的情况。 慕容千羽冷冷的嗤笑一声,嘲讽的说道:“你对沈倾也是这么说的,让他留意我吧。” 沈仪一怔,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慕容千羽此人还真是难打交道。 “好,我答应你。”慕容千羽见他一阵沉默,自知是说道了点上,但不妨答应他,“不过,”慕容千羽颔首看着沈仪,颇有警告的说:“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太贪心,既想着控制慕容千枫又想着控制我,你要想清楚,这样的大局,你一个掌控不了。” 慕容千羽冷冷撂下这一句话后,便三两步轻功,出了将军府,并无一人察觉。 第二十四章 无心 () “太子殿下……”慕容千泠把头埋的很深,不敢看慕容千涵,也不敢擅自把腿放下来。 “皇兄,好些了吗?”慕容千涵轻轻揉着他的脚踝,听到他那一阵细小的声音,便抬头看着他轻声问。 慕容千泠点点头,觉得太子给自己揉腿甚是不和礼数,可又不敢擅自妄动,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绷着身子,坐的僵直。 “太子殿下!”不远处,慕容千泠的母亲林妃看见慕容千涵竟在为慕容千泠揉着腿,连忙快步上前行了一礼,然后不安的说:“千泠怎敢让太子殿下为他揉腿,请殿下责罚!” 慕容千涵停下手中动作,轻笑一声,“无事,天气转凉,还是要皇兄多注意一些,免得脚踝受了风。” 慕容千泠见慕容千涵终于停下了为自己揉腿,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叫下人把自己的鞋履穿上,被人搀扶着起来,同林妃一起,恭敬的行了一礼,小声说:“谢太子殿下关心。” 慕容千涵连忙扶起他,余光看见林妃的手腕上,挂着明晃晃的一东西。 只见那晨曦的微光打在林妃的细腕上,照的那一玉镯清澈透亮,似乎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温暖光晕,慕容千涵仔细一看,那只玉镯,与魏婕妤的,似乎是一样的。 不过慕容千涵也不敢肯定,毕竟自己对于玉器不是十分了解,况且仅仅凭着样式,玉质颜色并不能判断林妃这只和魏婕妤那只是同样的玉镯,于是,慕容千涵便没有冒昧开口询问,只是看了许久。 林妃见慕容千涵盯着自己的玉镯,下意识的缩了一下手,扯了扯长袖,垂下头去沉默了半晌,才缓缓说道:“太子殿下若是无其他事……”林妃拖长了语调。 慕容千涵回过神来,自是知道林妃不愿多留,便也没有强迫,只是心里还对那玉镯念念不忘,因为真的太像了。 “林妃娘娘抱歉,耽搁您了,”慕容千涵一礼,“快扶着皇兄回宫歇息吧,记得莫要找了凉。”最后,慕容千涵不忘再关切一番。 林妃和慕容千泠连忙道了谢,随后便离开了,只是慕容千涵的思绪仍是停留在林妃腕上的玉镯上。 “太子殿下早。”太子府内,陈澜已经沏好了一道清茶,转身见慕容千涵进来,便行了一礼。 慕容千涵见到陈澜先是一怔,眼里有一丝疑惑,“阿澜,你……”他看着陈澜,他本以为,她已经走了。 陈澜垂下头,盯着自己的绣花鞋尖看了半晌,才徐徐说道:“我不打算走了。” 慕容千涵定定的看着她,“真的不打算了?”他不是不信,而是害怕,所以想得到一个肯定。 陈澜点了点头,“不打算了。”她平静的回答说。 慕容千涵看着陈澜,薄唇微张,眼里似是清澈见底的湖水,良久才是缓过神来,展演一笑,也连忙像个孩童一般不住的点头,“不走,不走。” 慕容千涵的心终是稍稍定了下来,他看着陈澜,笑意不减。 “太子殿下……”陈澜轻声开口,“若是有一天,我真的走了呢?” 慕容千涵手指轻颤了一下,他看着陈澜,眼里不经意间浮过一丝惊慌,如同羽毛点水,瞬息无痕,他没有说话,只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从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 然而慕容千涵眼中的悸动,完完都被陈澜看见了。 “别走。”慕容千涵垂下头,低声吐出了两个字。 陈澜一怔,随后轻声叹息一下,换了一个问题,“为何太子殿下要为我受那罚棍?”她看着慕容千涵,眼里却是异常的平静。 “我,”慕容千涵顿了顿,思索一番,回答说:“若不是我追问,父皇也不会责罚于你,责任在我,其实……” “不,当罚棍落下来的时候,太子殿下不可能想这么多,”陈澜打断他,认真的看着他说:“陈澜想知道,当罚棍落下来的时候,那一瞬间,就那一瞬间,为什么?” 慕容千涵眸色突转幽深,他微微偏过头去,“只是……”慕容千涵轻声道:“很怕。” “怕什么?” “怕你受伤……” 陈澜看着慕容千涵,此时晨曦的光透过镂空窗子,打在他脸上,深深浅浅,说不出的好看。 “那前日为我挡下羽箭,也是怕吗?” “是。” 陈澜正对上慕容千涵那双澄澈明眸,相反,自己的眼里,却有一丝黯淡了,“那太子殿下,万一那箭有毒呢?” “对啊,万一有毒呢?”慕容千涵也这样反问陈澜,“你会有事的。” “那你呢,你若是有事呢?你是太子。” 慕容千涵怔怔的看着她,不禁有些神色黯然,原来自己对于她的身份,只是一个太子。 慕容千涵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端起那杯清茶,轻轻吹了吹,微微抿了一小口。 “陈澜只是觉得,”她把头偏过去,不去看慕容千涵,低声说道:“太子殿下没有必要为我这样一个小小的宫女这样做。” “阿澜......”慕容千涵认真的看着她,眼里自是流光飞转,思绪万千,想要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原来十几年,自己对于陈澜来说,仅仅是一个太子,而陈澜仅仅是一个宫女。 陈澜见慕容千涵不语,便也不再多说,只是微微蹲下一礼,离开了。 慕容千涵怔怔的望着她的背影良久,直到她彻底从视线里消失。 忽然,一阵黑影带着疾风从飞檐上掠过,慕容千涵心中一紧,抬首去看,只见墨色玄裳,背着一把佩剑,忽的一下飞过,之后便再无了身影,慕容千涵有些疑惑,难道,慕容千羽,一直在? “太子殿下,”一名侍卫朝着慕容千涵走来,先向他恭敬的行了一礼,然后开口说道:“三皇子前来拜访。” 慕容千涵又是一怔,缓缓收回了思绪,暗想慕容千泠应当是刚回了宫,怎又折了回来,况且他腿脚不便,于是连忙处了屋子前去迎他。 “见过太子殿下。”慕容千泠弯下腰想慕容千涵行礼,只是面色尴尬,脸颊微微发红,不敢抬眼去看他身后的侍卫,唤着长过脚几乎快要拖到地上的袍子,双脚努力的站直。 慕容千涵连忙扶他免礼,只是余光看见他身后的仆人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果然,待走到屋内,慕容千泠从仆人手里接过那食盒,恭敬的递给慕容千涵,仍是低下头。身体微微前倾的轻声说道:“今日母妃做了些糕点,特让我给太子殿下送来感谢您方才的关照。” 慕容千涵打开那食盒,只见食盒共分三层,每一层都是一同样式的糕点,做的颇为精致,还有淡淡的幽香,“多谢林妃娘娘。”慕容千涵笑着柔声回答,并且分了一块给慕容千泠。 慕容千泠面色有些犹豫,刚想伸手却又停住了动作,接了那块糕点,与太子殿下一同进食,颇为尴尬,不接,又是驳了他的情面。 慕容千泠看着慕容千涵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是接过了,拘谨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咬着。 “这是什么糕点,宫里似乎是没有。”慕容千涵也尝了一口,方才就见这糕点的样式与平常吃的不同,而这口味也是不一样。 慕容千泠连忙咽了咽口里的东西,回答说:“这是柔然的糕点,名叫月食。” “柔然?” “是的,母妃也算是半个柔然人了,会做一些柔然的各类糕点。” 慕容千涵这才恍然想起,很久之前听说林妃自小在柔然长大,十七岁回到轩北不久就进了宫,只是最近几年轩北和柔然有过不少征战,慕容蹇也对林妃有些冷落了。 “原来如此。”慕容千涵点点头。 而慕容千泠也是十分拘谨,见慕容千涵若有所思,气氛有些安静,他便更是不安了。 “听说柔然使臣就要来了。”慕容千泠想随便说些什么好缓解一下气氛,怎奈自己不长出自己的宫殿,与慕容千涵也交往甚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直至半晌才吐出这几个字来。 慕容千涵也不爱关系朝政或是外交问题,此事他也并不清楚,可想来还未到进贡时候,柔然使臣怎么来了,于是便问,“未至中秋,柔然使臣此行是所谓何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母妃告诉我的。”慕容千泠暗想就不应该挑起这话题,怕是又要冷场了。 慕容千涵更是奇怪,林妃久居深宫,怎会知道,不过转念一想,林妃自小于柔然长大,多多少少也会有些联系,便没有再多问。 果然,周围又回归宁静,慕容千泠更是不安,在桌案底下的手轻轻攥着长袍。 慕容千涵见他不语,便轻笑一声,伸手又打开食盒的第三层,里面的糕点更是精致了些,“来皇兄,尝一块这个吧。” 然而,慕容千涵不经意间瞥见食盒第三层下面,好像还有个小格子,他以为里面还有别的样式的糕点,便轻轻把上提起来。 只见那个小格子中,静静的躺着方才在林妃手上看见的玉镯,玉质清透,泛着幽光…… 第二十五章 有意 () 慕容千涵看着那玉镯,怔忡的说不出来话,他抬眼看了一下慕容千泠,正对上他疑惑的目光,只是慕容千泠连忙垂下了头,一小口一小口的继续咬着手中捧着的糕点。 难道林妃知道这玉镯背后的事情,送糕点是无心,而意在这玉镯,所以为了放心,让慕容千泠送过来?慕容千涵暗想,可是林妃又是如何知道玉镯一事的? 慕容千涵垂下头,心里有些乱,息肌丸不翼而飞,一定是有人为了防止证据落入慕容千羽手中,所以暗中拿走了,那么在暗处的人,又是谁,林妃又是为何知道玉镯的异样,一时间分不清她是何意,又不知她是敌是友。 慕容千泠见他面色凝重,一阵沉思,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或是送来的糕点不如意,连忙不安的低声唤了一句:“太子殿下......” 慕容千涵这才回过神来,只是思绪还停留在盒中的玉镯上,“林妃娘娘她......”慕容千涵轻声试探的问:“现在在宫里吗?”慕容千涵暗想林妃送来这玉镯定是有缘由,或是方才在亭中有些人在,不方便开口,所以刻意遮蔽,这时才暗中送过来。 慕容千泠也是微微一怔,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便说:“回太子殿下,母妃应当是在的。” 慕容千涵又看着那盒子里的玉镯沉思良久,终于是定下了心,“那我前去道谢。”说着他趁慕容千泠垂下头时,轻轻把那玉镯拿出来放在衣袖中收好。 慕容千泠更是犹豫纠结一番,暗想只是送了糕点过来,怎么敢劳他大驾,可是自己又不会拒绝,许久才低声说:“有劳太子殿下了......”本想再说区区小事,不用亲自前去道谢了,可见慕容千涵已经缓缓站起身,想来自己现在回绝是不是会驳了他的情面,便把话咽了下去。 慕容千涵叫人备了马车,载着慕容千泠一同前去林妃所在月宫,只见这座宫殿虽是算不上奢华,但也是十分雅致,宫中下人远远看见慕容千涵的马车缓缓驶来,便已经进去禀报了。 “参见太子殿下。”林妃早已等候在宫中,见到慕容千涵,也是大放自然微微蹲下身行礼。 慕容千涵连忙扶她起来,“林妃娘娘不必多礼。”他迫不及待的想问林妃关于玉镯的事,可见周围下人众多,终是忍住没有开口。 林妃先支开了下人,又叫慕容千泠去歇息,可等只剩下她自己和慕容千涵两人时,也对玉镯只字未提,而是轻声说:“太子殿下请随我来。” 慕容千涵自是心中有很多疑虑,可也不敢唐突开口,只见林妃走向内屋,轻轻推开了一个小隔间门,慕容千涵朝着里面的方向看去,只见里面竟然是魏婕妤的灵位。 灵位下,摆放着众多贡品,林妃点了三支香来,先拜了三拜,然后插在香座上,任之缓缓燃烧,冒着几缕烟来。 “林妃娘娘......”慕容千涵见她如此举动,自知私设灵位是宫中所不允许的,况且还是牵连谋反案的“罪人”,可是拦住林妃或是指责的话,慕容千涵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怔怔的看着林妃,不知如何是好。 林妃轻轻关上隔间的门,随后问:“太子殿下,您如何看当年魏瑾一案?” “我......” “是觉得魏瑾死有余辜还是含冤未雪?” 慕容千涵惊诧的看着林妃,眸子里的悸动被林妃看的一清二楚,他连忙躲开林妃的视线,这叫他如何回答,“我......不知道。”过了半晌,慕容千涵才轻声吐出这三个字来。 林妃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不过又继续追问说:“那太子殿下为何会向陛下求情,放了慕容千羽?” “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林妃定定的看着他,眼里甚至比他还要急切。 慕容千涵垂下头,缓缓开口说:“只是觉得慕容千羽他......很无辜,他不应该承受那次的变故......” “那三万将士,和魏家三百族人就不无辜吗?”林妃见慕容千涵话语中含着犹豫,便直接质问他。 慕容千涵抬头看她,薄唇微张,说不出话来,无辜吗,他不知道,也许他也知道,自他像林妃这样一般质问父皇的时候,他就知道答案了。 “太子殿下!”林妃眼里竟有一丝的恳求,“如果我告诉你,他们是无辜的,不仅是那三万将士,那魏家族人,甚至连魏瑾,”林妃顿了顿,而后微微颔首,“都是无辜的呢?” 慕容千涵整个身子都颤了一下,林妃的意思,是二十年前的魏瑾一案,是冤案吗? “难道太子殿下不觉得那是一起冤案吗?”慕容千涵心里在想什么,林妃似乎是一清二楚。 “我......不知道。”除了这三个字,慕容千涵又能说什么,朝中大臣对于此事闭口不提,案子的卷宗也不知道被放在了何处落灰,他又能知道什么? “林妃娘娘究竟是为何要将这玉镯送过来?”慕容千涵终于从广袖里拿出了那只林妃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到过的玉镯。 林妃缓缓垂下头,把目光从慕容千涵身上移开,眸子里却有一丝黯淡,“这是魏婕妤送与我的,我和她,一起进的宫。” “还有呢?”慕容千涵不相信林妃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林妃幽幽长叹一声,闭了闭眼睛,“我知道太子殿下在查那玉镯,那应该是魏婕妤唯一的遗物了。” 慕容千涵听后一怔,自己只是将那玉镯送去修补,并没有调查,难道林妃最近,一直关注着他吗,“林妃娘娘......”慕容千涵看着她,清澈如水的眸子里似是泛起点点涟漪,“您究竟......想做什么?” 林妃看着他,眼里的急切和慕容千涵的平静相比,好似一个是大雨之前的猛烈疾风,一个是雨后清凉的湖面,她一字一句的质问慕容千涵:“我说的,太子殿下还不明白吗,自殿下向陛下为慕容千羽求情时,我就知道,这些事,该拿出来说说了。” 慕容千涵手指微缩,不语。 林妃见他沉默,便又继续道:“我敢和太子殿下提起那桩案子,敢和太子殿下认为那三万将士和魏家族人无辜,敢和太子殿下一字一句的道出那是冤案,您觉得,我究竟是何意?” 慕容千涵终于抬首看向她,眉头紧蹙,薄唇都在微微颤抖着,难以置信的吐出几个字:“林妃娘娘是想让我为这冤案平凡吗?” 林妃把他脸上的质疑和犹豫看的一清二楚,而自己确实有些失望,她常听人说慕容千涵生性善良,她也原以为慕容千涵会毫不犹豫的帮助她,可没有想到,他竟有顾虑了,可林妃仍是不愿放弃,既然她已经说了那么多在这宫里不该说的,那她就不怕再说一些,“难道太子殿下也是如同那些人一般冷血吗,或是如同那些人一般胆小懦弱,原来人们常说的善良的慕容千涵,竟也会置那三万亡灵于不顾。”最后,林妃的语气竟由不解,到了嘲讽。 这话狠吗,当然是狠,一字一句指着慕容千涵名质问他,可是慕容千涵却没有一丝怒意,相反,眼里甚至有些哀伤,他把头埋的很深,“我只是......”他小声说,“我只是害怕......”。 林妃竟嗤笑一声,可是眼里的失望更是深了,“果然,太子殿下还是怕了。” “不是的......”慕容千涵哑着声音,“我是怕我查不出来,无能为力,到了最后不仅不能为魏将军昭雪,反而害了更多人。” 林妃眼里终于闪过一丝精光,魏将军,慕容千涵叫了一声魏将军,二十年了,终于有人仍是肯叫魏瑾魏将军了! “太子殿下!”林妃竟朝着慕容千涵跪了下去,眼里的恳求直直打到了慕容千涵的心底里,“您还愿意叫一声魏将军,那您为什么不让天下所有人,包括陛下叫他一声,魏将军!” 慕容千涵伸手想把林妃扶起来,可林妃却是纹丝不动,她直直的跪在地上,“太子殿下!”她眼眶突然红了,有些哽咽的恳求,“几十年,魏婕妤和我在多少磨难中都相互帮助着挺过来了,可是到最后,我却无能为力,算我......咳咳咳......”忽然林妃猛烈的咳嗽了起来,断断续续,有些喘不过来气。 慕容千涵连忙去到了一杯茶水来,可知道她不愿起身,便也蹲下递给她,这是,慕容千涵才注意到,还没有到深秋,林妃已经裹着厚厚的长衫了。 “我......”慕容千涵终于开口,“好。”他看着林妃,点了点头。 仅仅是这一个字,林妃竟忍不住抽噎了起来,当年她这样求着慕容蹇时,慕容蹇却从没有说这一个“好”字。 慕容千涵扶着林妃起身,“那这玉镯......”他手里握着玉镯,不知如何是好。 “里面没有息肌丸。”林妃说道。 慕容千涵一怔,原来林妃也知道息肌丸的事。 “当年,陛下赐给我们一只相同的玉镯,有一日,魏婕妤突然给我说要和我换,我还和她置气,问她都是一样的,有什么好换的,可到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我的那只玉镯里是因为有息肌丸,她才执意要和我换的,如果没有她,可能也就没有千泠了......”林妃眼睛里划过了一滴泪,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最后,她也叹息一声,“好在最后,她也育了皇子。” 是庆幸吗,可又庆幸什么呢,林妃也不知道。 慕容千涵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安慰,还是同着所谓的庆幸。 “要想在玉镯里放息肌丸,必须要送去司珍房,可是我去调查过了,当年的老尚宫,已经辞乡了。”林妃轻轻把泪擦拭掉,眸子里的哀伤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异常可怕的沉着和冷静,“太子殿下可以随便出入皇宫,老尚宫家乡不愿,就在城边上的察县,去调查一下,可能会有收获,” 慕容千涵点点头,看着林妃,想要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 “还有,”林妃继续说:“当年魏瑾一案,柔然人逃不了干系,今日有柔然使臣进都,请太子殿下稍加留意。” 慕容千涵更是一怔,他完没有想到,林妃如此冷静,“林妃娘娘,”他轻声开口问:“您就如此的相信我吗?” “相信。” “为什么?” “为了那一声魏婕妤和魏将军。” 慕容千涵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随着林妃坚定的语气,慕容千涵似乎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良久,慕容千涵才从屋里出来,正碰上慕容千泠。 “母妃又向你恳求魏将军的冤案了吗?”慕容千泠小声问。 慕容千涵已经,但他很快明白了,之所以林妃私设灵位没有被罚,是因为整个月宫里的人都在默默的包庇者,默默地认为当年那是一桩冤案,可也只是默默地。 “母妃当年也向父皇恳求彻查那件案子,可是......”慕容千泠叹了口气,缓缓说:“她在殿外跪了三夜,换来的,只是一封降嫔旨。” 三夜......慕容千涵回首去看,正好对上林妃的眼睛,长睫下的眸子,几分坚定,几分恳求。 宫外,慕容千涵的衣衫被风吹得向后飘起,本就枝叶稀疏的树又摇摇曳曳掉下几片叶子,“起风了。”慕容千涵缓缓道。 第二十六章 试探 () “怎么样?”复南阁内,温山煮着酒,却没有管桌案上的棋局,对慕容千羽问道。 慕容千羽抱臂倚在窗子边上,吹着秋风,看着街上的行人,冷笑一声说:“沈仪答应了。” 温山也勾起唇角一笑,“这样我们就方便多了。” 慕容千羽瞥一眼他,“先别高兴太早。”慕容千涵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沈倾还没解决呢。” 温山不急不躁的托着衣袖,将温好的酒从炉子上拿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漫不经心的说:“放心,他会回到慕容千涵身边的。” “近日,柔然那边似乎有什么异动。”慕容千羽没有再说沈仪的事了,而是转到了柔然的问题上。 温山面色也有些凝重,“我派人查了,柔然使臣快要到都城边上的察县了,而使团首领,应该是阿甄炼。” “阿甄炼?”慕容千羽喃喃重复一声。 “对,”温山抬首看着慕容千羽,“就是当年给魏瑾送去大量奇珍异宝,真金白银的阿甄炼。” 温山对于当年魏瑾一案很是了解,这也是慕容千羽愿意与他合作的原因之一,然而这个阿甄炼在魏瑾一案中,虽不是十分重要,但也却有参与,当年阿甄炼带着数十箱珠宝邀请魏瑾投降,魏瑾自然是拒绝,但是听闻魏瑾战死后,在他的营帐内又搜出了那些珠宝。 “沈仪说他会留意柔然使臣的动向。”慕容千羽收回了思绪缓缓说道。 温山点点头,“不过,”他颔首看着慕容千羽,“你忽略了一个人。” “谁?” “林妃。” “林妃?”慕容千羽恍然想起了那个为了向慕容蹇求情在殿外跪了三夜的女人。 “林妃在柔然时,是阿甄炼手下的婢女。”温山见他一阵沉思,便提醒他说道。 “我知道,但是她......”慕容千羽顿了顿,随后冷声说:“没什么用。” 温山点了点头,林妃现在不得宠,那月宫跟冷宫似的,自从魏瑾一案过后,慕容蹇就再没去过她那。 “慕容千枫有什么动作。”温山话题一转。 慕容千羽一笑,“到还是谢谢他了。”慕容千羽近日一直在宫里暗中盯着慕容千涵和慕容千枫。 “下毒的人是谁?”温山听慕容千羽这么说,立刻明白了慕容千枫可能找到了给慕容千涵下诛心毒的人,便连忙问。 慕容千羽缓缓吐出两个字来:“陈澜。” 温山站起身,眼里闪着精光,激动之情显而易见,他看着慕容千羽,“确定吗?” 慕容千羽冷冷的瞥了他一眼,随后说:“不确定,只是慕容千枫很是注意她,还有毒的羽箭,也是她拿走的。” 温山点点头,转身从房间角上的书架里,拿出一支短笛来,那笛子由玉制成,十分精致。 “把这个给她,留下地址,若是她真是下毒之人,她便会来。” “若她不来呢?” “我赌她一定会来。”温山又在桌案边坐下,随手捏了一颗棋子,“啪”的一声落在了棋盘上。 皇宫内,陈澜凝神坐在榻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羽箭,想的出神。 她不能走了,因为已经有人顶上她了,这个人很可能就在身边,因为这只毒箭没有直接射向慕容千涵,而是射向了她,而此人定是十分了解慕容千涵,因为只有射向自己,慕容千涵才会毫不犹豫替她挡住,这样既避开了刺杀太子的嫌疑,又能准确知道慕容千涵有没有中诛心毒。 可是,为什么慕容千涵会毫不犹豫的替她挡住那支箭,她不知道,甚至在慕容千涵抱着她转身的那一刻,她心中似乎有些悸动,原来,慕容千涵还真的傻傻的以为她还是那个刚刚进宫的小女孩。 忽然,门外一阵响声,一只黑影略过,陈澜心中一惊,连忙起身前去查看。 门外,秋风萧瑟的吹着,落下几片叶子来,刚刚的动静却消失了。 陈澜仍是疑心,谨慎的回了屋,并把门关进,然而一转身,一支玉笛和一张纸赫然出现在桌子上。 陈澜猛地一怔,她颤抖着双手捧起那玉笛,眼眶瞬间湿润了,耳边渐渐响起当年轩北军队进城烧杀抢掠,风吼马嘶的声音,响起了那长剑刺入身体,与血肉摩擦的声音,响起了在府中,父亲朝着她大吼,让她逃出去的声音。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轩北人手握着冰冷的剑,在她面前一剑插进她父亲心脏,一刀割了她母亲喉咙的场景。 “父亲!”弱小的她站在一具一具的尸体旁边,脚下踩着流动的鲜血,鞋子都被染成了红的,她竭力嘶喊着,眼睛里都满是鲜红色。 “快走!”这是父亲最后对她说的话,那个男人趴在地上,嘴里呕出一口血来,朝着她大喊一声,随后又是一阵闪着寒光的剑影落下,父亲定定的看着她,可再也说不出来话一个字了。 慌忙中,她迈着步子跑着,脚下鲜血溅到她的衣裙上,似是点缀的红花,忽然被一具尸体绊倒了,摔在地上,本来还是干净的裙子,现在已经一片红色了,她挣扎着爬起来。 一张脸上,沾着鲜血,眼睛死死的盯住她,“母亲!”她怔怔的站在原地,看着那双眼睛,四目相对,每双眼里都有泪。 “小姐,快走!”她被一把抱上了马,还没有来得及抚去母亲挂在脸上凌乱的发丝。 一匹骏马长嘶,四踢飞昂,带起漫漫长烟,滚滚如浪。 陈澜缓缓收回了思绪,不知不觉留了许多泪,染湿了胸前大片衣裳。 她慌忙抬手把脸上泪痕擦干,怕突然有人进来发现她的异样。 她轻轻的小心抚摸着那玉笛,这玉笛是她父亲留下的,是操控诛心毒的东西,只要吹起这支笛子,被下诛心毒的人听到后,毒便立刻会发作,甚至比平常还要疼的加倍几分,可是自从灭国以后,自己被带去宫,这玉笛便下落不明,如今却突然出现了。 她想起父亲拒绝了把这毒术传给轩北国的人,想起父亲告诉她不能用这毒害人,可他自己却被人残忍的杀害了。 她就是要让慕容蹇最疼爱的儿子好好享受这诛心毒的痛不欲生,好好感受一下,当年父亲被一剑刺穿心脏的感觉。 陈澜幽幽的叹了口气,随后警觉起来,这玉笛此时出现,难道还有幸存的鸢南族人?她缓缓打开那张纸条。 “复南阁。”纸上潦草的写着三个字,笔锋行云流水,苍劲有力。 第二十七章 山风 () 陈澜带上玉笛和信条匆匆出宫,都城尽头残阳如血,万物斜影,都落在行人寥寥的街道上。 复南阁的门前,飘着两帘青白色鲛纱,里面却是异常安静,陈澜戒备的掀开帘子,缓步走进去,可谁知自己刚刚站定,身后的门却迅速关上,发出“嘭”的一声,呼扇这疾风而过。 陈澜心中陡然一紧,可也十分镇定,她警觉的环顾四周,只见这阁中本事贵族子弟寻欢作乐的场所,此时除了她却空无一人,周围静的出奇,她微微颔首,但见楼上一间雅室的门开着,可里面却看不见人。 只听一阵疾风呼啸,温山从阁楼之上飞跃而下,一道清亮的银线划向陈澜脖颈,陈澜一惊,但反应极快,剑光从她袖中流出,锋芒所指,寒意令人一颤。 剑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又如游龙穿梭,行走四身,时而轻盈如燕,点剑而起,时而骤如闪电,落叶纷崩。 可温山却丝毫未显落在下风,一手长剑挥舞,游刃有余,内力之雄劲如酷阳烈日,令陈澜几番冲杀,也冲不出他的长剑范围之内。 一瞬间,两剑相指,可温山却立刻收住剑势,向后退了一步。 陈澜倒也不趁势紧逼,停住短剑,虽未散力,却也停住了攻势。 “钟楼之上有百草。”温山将剑收回剑桥,微微颔首看着陈澜,吐出这样一句诗来。 陈澜眉眼间闪过一抹犹疑之色,不过随即开口回答说:“山风其中闻药香。” “钟岚?”温山看着眼前的陈澜,却叫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陈澜也将短剑收于长袖中,身上杀气渐缓,仍是那个桃花水红的女子。 可陈澜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反驳,而是冷声道:“你是谁?” 温山挑起唇角,似笑非笑,“温山。” 陈澜脸色平静,显然,她不知道这样一号人物。 温山带她去了楼上雅室,派人守在门口,煮好的酒尚有余温,他缓缓倒了一杯给陈澜,“想不到,钟家竟然还有后人。” 陈澜没有要去喝那酒的意思,而是疑心的问:“你究竟是谁?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那支玉笛?” 陈澜连连发问,温山不慌不忙的抿了一口酒,缓缓开口回答说道:“我是复南阁的阁主,温山,不过,我还有另一个身份,”他话语微顿,抬眼看着陈澜,“当年鸢南国第十三皇子。” 陈澜猛的一怔,看着温山,红唇微张,半晌说不出话来。 鸢南国皇帝温岭仁只有十二个皇子,可被轩北灭国后通通屠杀,如今怎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十三皇子。 恍然间,陈澜似乎想起,温岭仁一次出游时,曾和山间女子生下一子,可那孩子长大后没有被带进皇宫,鲜有人知,她也是从父亲那里听说的,想来眼前这个温山,应当就是他了。 “当年钟家拒绝投降,被屠了满门,要不是诛心毒再现,我还真不知道你。”温山端着酒杯,轻轻摇晃着,眼里破有兴致的看着陈澜说道。 陈澜脸上拂过一丝惊诧,“那日射来毒箭试探太子殿下有没有中诛心毒的人,是你?” 温山竟然嗤笑一声,“太子殿下?”他冷声说道。 陈澜微微垂下头,沉声吐出四个字,“慕容千涵。” 温山不屑的哼了一声,随后对陈澜说道:“那个人可不是我,是慕容千枫。” “慕容千枫?”陈澜心中一紧,自知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温山点点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他偏头望向窗外残阳,眼里竟有一丝沧桑之意,“当年轩北灭了鸢南旧国,如今我集结了许多散落族人,你为钟家后人,可愿加入?” 陈澜没有说话,垂下头沉默了良久。 温山见她不语,又连忙看着她,眼里甚是急切,他又反问:“难道你不想让鸢南再次立足于九州之地,踏平轩北吗?” 陈澜探头看了一眼温山,眼里尽是失落,甚至有些黯然,“那又如何,”她也放眼望向窗外,吹着清冷的秋风,“父亲回不来了,钟家,也回不来了。” “那你不想为他报仇吗?”温山直直盯着陈澜,眼里的凌厉之意,似乎是那晚轩北人的剑光,“你忘了倒在血泊中的那个人了吗,你还记得他最后看着你的眼睛吗,你难道就不想为他夺回来?夺回来被灭门的屈辱?” “我没忘!”陈澜突然一声怒吼,看着温山的眼睛突然红了,“我没忘……”她喘着粗气,气息都有些颤抖。 温山不想利用她,也不想那慕容千枫来要挟她,他轻轻将手打在陈澜的胳膊上,柔声说:“我知道。” 陈澜一下把他的手甩开,温山一怔,随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说吧,要我做什么。”陈澜定了定心绪,沉声问。 温山又是一怔,他抬眼看着陈澜,见她虽然眼眶微红,可眼里尽是深邃的沉静,他忽然明白了,陈澜能在皇宫里潜藏这么久,经历的事,已经让她学会了如何镇定。 “继续在宫里盯着慕容千涵,顺便关注一下柔然使臣,他们快到都城边上的察县了,你要留心他们何日进宫,慕容千枫那边,我会帮你搞定的。”温山见她终于应了,于是便对她说。 陈澜点点头,“好。” “还有,”温山嘴边挂起一丝不知其意的笑来,眼里浮着狠意,他冷声道:“慕容千涵的诛心毒,加倍。” 陈澜微微一怔,看了一眼温山,想来自己都是在慕容千涵的饮食中加了微量,一直延续了许多年,所以诛心毒累积了起来,现在才开始发作,但若是突然下大量的诛心毒,不仅会掌握不好计量,很可能会暴露。 温山见她有些迟疑,便沉声道:“怎么?不忍心?”温山见方才陈澜唤那一声“太子殿下”,就觉她的心狠不下去。 “好。”陈澜没有辩解,还是淡淡的回答了这一个字。 “如果遇上麻烦,”温山先点了点头,而后看着她,眼里有些认真,“来复南阁找我,我一定在这。” 陈澜见时候不早,偷偷送皇宫中出来,十分不妥当,便记下了温山所说的话,起身欲要离开。 “钟岚……”温山又一次唤了一声这个名字。 陈澜凝住了脚步,这个名字,二十多年前都没有听到过了,明明是自己,却是那样的不真切。 “要小心。”温山轻声吐出三个字来。 陈澜不去理会,又迈步一语不发的离开了复南阁。 第二十八章 理解 () 虽然室外还有余辉,但厅内已是明烛高照,在温黄的灯光下,沈仪缓步慢踱,若有所思。 林峙朝着屋内缓步走去,沈仪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颔下长须无风自动。 “倾儿他……”沈仪等林峙进来了以后,眼里颇有一丝急切的问:“给他上药了吗?” 沈倾的伤势虽有些好转,但却仍是每天需要上药,不能常下床走动,他拒绝见沈仪,甚至连沈念秋都不见,沈仪只好嘱咐林峙好好照顾他。 “回将军,”林峙先是拱手一礼,而后回答说:“已经上药了,只是……”他犹犹豫豫,欲言又止,吞了后半句话。 “怎么了?”沈仪心中不禁一紧,想着沈倾莫不是有出了什么事,连忙迫切的追问,“他怎么了?” 林峙忧心的说道:“公子他每日就吃几口饭,再送去让他多次些,他就扔出来。” 沈仪重重叹了口气,无力的摆摆手让林峙下去,自己却闭上眼睛,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 “兄长。”屋内,沈念秋端着些饭菜来,给沈倾送了过去。 沈倾终于太眼看了一下她,想让她出去,可嗓子却如同被卡住一般,说不出来话。 “为什么?”过了许久,沈倾才哑着嗓子,问沈念秋,眼睛里还是难以置信。 沈念秋缓缓把饭菜在桌子上放下,看着沈倾,眼里还是平静如秋水,“为了让父亲,让你,让沈家族人活下去。” 沈倾也看着她,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懂沈念秋,“那就违背自己的良心,然后苟活在这世上吗?” 沈念秋偏过头去,为沈倾盛了一碗粥,端到他跟前,轻轻吹了吹,“我的良心,在于不让更多无辜的人死去。” 沈倾不懂,他没有结果沈念秋端给他的粥,而是有些哽咽的问她:“那二十年前的那些人不无辜吗,魏瑾和他的族人不无辜吗?” 沈念秋见他不肯喝粥,便也不强迫他,又站起身把那碗粥放在了桌子上,“你以为你去把父亲告发了,看着沈家族人被满门抄斩时,那才是正义吗,那才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沈倾不说话,他已经梦见过许多次,自己看着沈仪被压上断头台,随着一声令下,血溅囚衣,身首异处,每每醒来,他的眼角竟然有泪,染湿了大片软枕,他在伤心吗,还是在后悔。 沈念秋见他一阵沉默,又质问他,“可是到那时候,你正中了有些的下怀,你以为这只是沈家的一手操控了吗,不是,背后还有更多的人躲在暗处,你掀起来的风云,不仅是父亲,也不仅是沈家,甚至还会有上百上千的族人因为这场风云而丧命,对于二十年前的三万将士,你的心是安了,那么对于再次死去的那些人呢,你的良心,又在哪里?” 她的话,字字都想诛了沈倾的心,句句都想要了他的命,沈倾艰难的看着沈念秋,“那我该怎么办,怎么办……”他竟无力的垂下眼眸,白着唇,沙哑的念叨着。 沈念秋看着她,眼里终于有一丝哀伤,她闭了闭眼,似是要抹去那满目浮华,“怎么办,你可以问怎么办,那父亲呢,你可以守着自己的良心,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才是父亲的心。” 沈倾眼眶突然红了,迫不得已,真的是迫不得已吗,父亲区区四个字,真的不是在敷衍他吗。 “那你有没有想过母亲?”沈念秋一字一句的继续质问沈倾,话语锋利,宛如一把利刃,直插沈倾心脏,“你有没有想过,母亲若是知道你想要自尽,她在九泉之下,该是如何愤怒,她若是知道,你想陛下揭发往事,斩了父亲头颅,她又是如何痛心?你为了你认为的正义,可有想过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在你所谓的正义下?” 沈倾一怔,他看见沈念秋的眼睛竟然有一丝哀戚,或者说,是一丝恳求。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但是父亲知道。” “他知道什么,他不过是一句迫不得已,就杀了那三万人!” “是迫不得已,他现在也是迫不得已,他能为了你迫不得已,那你为什么不能?” 或许,沈念秋还不如沈倾,她自己暗想,沈倾可以为了自己的赤子之心自尽,自己呢,却是找着各种理由,各种活下去的理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刚才说的话,是在劝沈倾,还是在劝自己。 沈倾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连气息都在颤抖着,他双手紧握,指节都泛了白。 “你以为在恶的另一面就是你认为的正义吗?”沈念秋直直看着他,似乎没有要让他回答的意思而是自顾自的沉声说:“恶的反面从来不是正义,而是另一个恶,因为正有两个恶相互碰撞,才会产生了为了维护自己而所谓的正义。” 沈倾沉默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话,沈念秋的一字一句在他脑海里盘旋着,是不是真的有一天,自己赎了那三万亡灵的罪,那断头台上,又染了新鲜的血。 沈念秋不在说什么了,她微微颔首把沈倾的屋子看了个遍,包括红着眼的沈倾,她知道慕容千枫圣旨一下,即使皇宫为了婚宴会准备些时日,可也却还忍不住想在这里多待一些,只怕她一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 良久,沈念秋缓缓离开,沈倾看着她的背影,直至房门被重新关上,屋子回归宁静。 “那药他喝了吗?”沈仪问着林峙。 林峙摇摇头,“公子的药,才煎好,正准备送过去。” 沈仪叹了一口气,往门外走着,“我去给他送吧。” 即使沈倾不见他,他也要去,他不奢求沈倾再叫他一声父亲,也不在乎沈倾再对他冷冷的说一声出去。 沈仪端着药,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几下,药味浓郁,传进沈仪鼻子里。 他敲了敲门,只听里面没有应答,“倾儿……”他轻声唤了一句,“该喝药了。” 屋内仍旧没有动静,沈仪又敲了几声颇有些疑心,怕沈倾再做出什么傻事来,他二话不说的推开门,只见屋内空无一人。 “沈倾?!”沈仪心中陡然一紧,额上立刻又细密的汗珠冒出来,心跳都开始加速,他把手中的药放下,在屋内转了几圈都不见沈倾踪影,沈仪一时间慌了神,满院的跑。 “父亲。”沈念秋见沈仪如此急促,便上前询问。 “倾儿呢?看见倾儿了吗,他在哪?他去哪里了?你看见他了吗?”沈仪急的话已经说不利索了,明明只是一个问题,却重复了好几遍。 沈念秋微微一怔,但是随即她便明白了,她看着沈仪,缓缓吐出几个字来:“他回到慕容千涵身边去了。” 第二十九章 回来 () 慕容千涵手里紧紧握住林妃给他的玉镯,看的出神,清晨和煦的阳光照进来,但在萧瑟秋风的吹拂下,没有一丝的暖意。 “太子殿下。”门外,一个侍卫缓步进来,向慕容千涵恭敬的行了一礼。 慕容千涵缓缓收起了思绪,可是脸上却仍然挂着一丝忧虑,他小心的将手中玉镯收好,随后开口说:“有什么事?” “沈护卫回来了。” “沈倾回来了?”慕容千涵终于微微一笑,掠过了脸上的一抹愁绪,连忙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只见廊中,沈倾眉目依旧,但唇色发白,而眼里的愁绪,却比方才慕容千涵还要深几分。 “沈倾参见太子殿下。”他跪在地上,拱手一礼,扯的他胸口上的伤有一丝疼痛。 慕容千涵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引他进去坐下,但也注意到了,沈倾脸色有些发白。 “既然染上了风寒,怎么不多休息些时日,看你脸色不好,应是还没有痊愈,不如我去叫李太医来看看?”慕容千涵关切的对沈倾说道,他一直记着宴会上沈仪说沈倾染了风寒,而近日的天气,确实也凉了不少。 沈倾微微一怔,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染上风寒,应当是沈仪编造的宴会他未到场的一个借口,但见慕容千涵如此关心,他又有些犹豫了。 “已经好了许多,不劳太子殿下挂心了。”他沉默了许久,半晌才缓缓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可是心里却不是滋味,慕容千涵这样关心他,关心他一个不存在的病。 慕容千涵点了点头,随后轻笑一声对沈倾说:“沈小姐即将要嫁给大皇兄了,这宫里上下都正忙着准备婚宴呢,只可惜宴会上那一惊艳的舞蹈,你没有看上。” 沈倾立刻神色黯然了,他微微把头偏过去,放在桌案下面的手不禁一颤,尽量避免慕容千涵看出来他异样,“是,念秋能……”沈倾话语微顿,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后面的话怎么说也说不出来话。 “能嫁给大皇子,实属陛下隆恩所赐……”沈倾垂下头,双唇都在轻轻颤抖着,声音小的话都听着含糊不清。 慕容千涵见沈倾如此,脸上拂过一丝犹凝之色,但以为是他风寒未愈,身体欠佳,便连忙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最近天气又凉了许多,看你说话有气无力的,还是多加些衣裳吧,一会我让李太医给你开些养身体的药。” 沈倾一怔,立刻垂下了头说不用,他不知如何去看慕容千涵,更不知见他眼里的诚挚与明朗后,自己暗沉的眸子会不会显得更加黑暗。 慕容千涵见他这样拒绝,也没有再强迫,只是方才脸上的愁绪,此时又渐渐显现出来了,“兄长的那只玉镯……”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我送去司珍房修补了。” 沈倾恍然想起慕容千羽那摔断的玉镯,不过看见慕容千涵这样面色凝重,暗暗觉得这玉镯可能有什么不寻常。 “可是……”慕容千涵眉头轻蹙,沉着声音说:“里面有息肌丸。” “息肌丸?”沈倾有些疑惑,但是沈仪让自己多多留意慕容千羽,便也忍不住问了。 慕容千涵点点头,轻声叹了口气,“防治女子怀孕的药,在魏婕妤的镯子里发现的。” 沈倾暗想也许沈念秋说的不错,当年那件事的背后,还另有其人。 “然而,被取出来的息肌丸却不翼而飞了。”慕容千涵垂下头,颇有些自责,若不是自己粗心大意,没有将那么重要的东西妥善保存,也便不会让慕容千羽白来一趟,并且还受了伤,“我们身边,可能有人躲在暗处,还是需要小心为妙。”慕容千涵继续说。 沈倾垂下眼眸,不敢去看慕容千涵因为他不知道,当有一天慕容千涵发现自己是那在暗处的人时会怎么想。 慕容千涵也沉默了半晌,但想起林妃曾对他提及过的老尚宫,应该还有线索,便又对沈倾说道:“几十年前的老尚宫如今还在世,林妃告诉我说她也许知道些什么。” “林妃?”沈倾轻声问,林妃此人在宫里地位颇低,不常被人提起,慕容千涵这么一说,倒是让沈倾感到有些疑惑。 慕容千涵想来还不知道自己和林妃的事情,便把去了月宫的事情一一告诉了沈倾,“我答应了她,”慕容千涵沉声说道:“要帮她查出真相。” 他看着沈倾,眼里虽是清澈诚挚,竟有一丝恳求,他想要沈倾帮助他,所以毫不犹豫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沈倾。 沈倾猛地一怔,他看着慕容千涵,正撞上那双明眸,他连忙避开,垂下头,双手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慕容千涵要开始查了吗,万一查到沈家了呢,他该如何说,如何做,到时候慕容千涵还会听他解释吗,为什么慕容千涵要把一切都告诉他,为什么就不能怀疑一下他,这样慕容千涵就会刻意回避他,自己对于沈仪那边,也可以坦然的说不知道,不清楚。 “沈倾?”慕容千涵见他面色凝重,额上还有汗缓缓冒出来,便轻声呼唤了一句。 沈倾整个身体都随之一颤,他回过神来,连忙掩盖住自己的异常定了定心绪,明知故问:“魏瑾……真的是被人陷害的吗?” 慕容千涵却一时语塞了,他也不知道,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去调查,“我不知道,”他垂下头,低声说:“但是这个案子当时审查的太草率了,不管魏将军是不是被冤枉的,都应该再查一遍,不然这又让那罹崖的三万将士如何安息。” “沈倾,”慕容千涵看着他,明眸之中,恳求之意让沈倾不敢去看,“你能帮我一起查清楚吗?” 沈倾整个心都痛了一下,帮他去把整个沈家丑陋的面目揭开吗,他做不到,去欺骗慕容千涵,他也做不到,他现在唯一想的,就是何时慕容千涵能怀疑他,能不要这样信任他。 “太子殿下,”沈倾沉声说,声音都有一丝的颤抖,他尽量压制住,不让慕容千涵看出来“我一定,会帮您的。” 慕容千涵连忙点点头,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来。 “太子殿下。”这时,陈澜缓步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刚刚烧好的莲子汤。 慕容千涵看见陈澜,也柔声一笑,“阿澜,早。” 陈澜慢慢把莲子汤放下,微微行了一礼,“太子殿下早。” 慕容千涵轻轻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莲子汤,而后轻声说:“我这两日要离宫,阿澜这莲子汤,我可是又喝不上了。” 陈澜心中有些迟疑,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问:“太子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察县。”慕容千涵也不隐瞒,毫不犹豫的吐出这两个字来。 陈澜微微一怔,恍然想起温山对他说,柔然人,也快到察县了。 第三十章 巧合 () 等慕容千涵和沈倾准备好之后,已经是半下午了,街上人潮拥挤,响着嘈杂的叫卖声,马车中,两人坐在一起,摇摇缓行。 还未出了都城,慕容千涵就有些忧虑不安了,手上紧紧握着那只玉镯,时不时轻轻摩挲着,而后面色凝重的看着沈倾,“如果......”慕容千涵顿了顿,“我是说如果,如果老尚宫那边也没有线索该怎么办?” 沈倾理解慕容千涵,知道他若是答应了林妃可却办不到会有多为难,可自己呢,他究竟是希望查到还是查不到,自己又该怎么办。 “太子殿下放心,”他只好安慰慕容千涵,让他定定心绪,“一定会有的。” 慕容千涵点点头,小心把手中的玉镯收好。 马车摇摇晃晃的向前行驶,震的沈倾胸口上的伤生疼,额上都有汗冒了出来,嘴唇也是白的吓人,沈倾努力忍着,连手紧握拳头,藏在袖子中,不敢捂上胸口。 慕容千涵看出了沈倾的异样,以为他风寒甚是严重,想来自己拉着他出宫去调查,也是颇有歉意,他轻轻抚着沈倾,柔声说:“要不我先送你回宫修养?” 沈倾怔了怔,连忙擦了擦头上的汗,“不用了,太子殿下,我没事。” 慕容千涵虽是有些犹疑,但是还是希望尽快赶到察县,可也不忍心沈倾身体难受,马车驶到了城南,慕容千涵轻轻掀开帘子,望了望,正好看见了一间酒楼,想着已经是下午了,便对沈倾说:“不如我们去先去那里吃些饭,歇息一番。” 沈倾朝着慕容千涵的视线看去,只见青白色鲛纱伴随着秋风轻轻漂浮,后面“复南阁”三个字若隐若现。 “公子,需要些什么。”待慕容千涵和沈倾进去后,里面却是格外的冷清,连一个客人也没有,过了半晌,才有人从楼上雅室中不紧不慢的走下来,沉声问了一句。 慕容千涵抬头望着楼上雅室,眉头轻蹙凝神了许久,沈倾轻声唤道:“太子殿下?” 慕容千涵这才缓缓回过神来,视线从方才雅室中那一道绯红身影上离开,“两碗莲子汤。”他缓缓说道。 那人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的又上去了楼上雅室。 “是谁来了?”温山坐在桌案边,方才听有人进阁,就令人下去查看。 “回阁主,”那人先恭敬的行了一礼,而后沉声道:“是慕容千涵。” 陈澜一怔,手中茶杯没有拿稳,差点摔在了地上,而慕容千羽倒是不屑的喝了一口酒,没有理会。 “他来做什么?”温山有些疑心,暗想这慕容千涵莫不是来此试探一番。 那人摇摇头,也不清楚此事状况,然而陈澜却缓缓对温山说道:“早晨听太......”陈澜停下了想要说的话,随后看了一眼温山,又改口说:“听他说要去察县几日。” “柔然使臣也快到察县了。”慕容千羽不忘提醒一句。 “还真是巧......”温山喃喃念叨了一声,随后又问:“沈倾可也在?” 那人点了点头。 温山嗤笑一声,眼里颇有些嘲讽之意,“果然,哪里有什么赤子之心,不过是一时冲动他所谓的正义罢了。” 慕容千羽轻轻推开雅室的门,透过门缝望了望楼下的慕容千涵,恍然看见他手里仅仅握着一只和魏将军一模一样的玉镯,慕容千羽心中一惊,疑心慕容千涵手里的玉镯是何人的,可脸上却没有变现出来任何情绪,暗自思索着慕容千涵此去察县,应当不是为了柔然使臣一事,于是又缓缓关上了门。 “发现什么了吗?”温山见他盯了良久,便问了一句。 慕容千羽不想让温山知道玉镯一事,便沉声吐出两个字来:“没有。”语毕,他便走向窗边朝外边一跃,霎时间没了踪影。 “殿下,这间酒楼甚是冷清,不如......”沈倾觉得此事正应当是人多的时候,这家店却连个小二也找不见,可能有什么猫腻,便微微倾身,低声对慕容千涵道。 慕容千涵也看了看四周,刚想说些什么,他们的莲子汤就端来了。 “没有阿澜做的香。”待那人走后,慕容千涵俯下身闻了一番,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似是有些怀念了。 沈倾也点点头,看见慕容千涵手里的玉镯,又想起沈仪让他盯着慕容千羽的动向,心里暗暗犹豫,也许问一问慕容千羽的事,也不算是欺骗慕容千涵把,沈倾自己为自己找了一个借口,尽量说服自己,他犹豫了良久,终于试探的开口问:“太子殿下,”他仍是不敢去看慕容千涵,“这件事,慕容千羽知道吗,要不要告诉他?” 慕容千涵小心把玉镯收好,自己也倒是想告诉慕容千羽有了新的线索,只是不知道上哪去找他,只好说:“还是先查清楚吧,不然可能又让兄长白跑一趟,也是过意不去。” 沈倾又喝了几口莲子汤,心里却又不是滋味,想再给慕容千涵说些什么,打听一番慕容千羽的情况,可又神情复杂的看了一眼他,终是开不了口。 “看来,我们得跑一趟了。”温山见慕容千羽没了踪影,自知他是去阁外等着慕容千涵去了。 陈澜看着温山,“怎么,他也和柔然人有联系吗?” 温山当然知道陈澜口中的这个“他”是指慕容千涵,只是幽幽叹息一声,眼里拂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但随即有冷笑一声,漫不经心的缓缓回答说:“只是和他玩玩。” “玩玩?”陈澜有些不懂。 温山看着陈澜,眼里的凉意不禁让人一颤:“不然我给你玉笛做什么?” 慕容千涵和沈倾喝过莲子汤后,也见天色不早了,便匆匆离开了复南阁,马车停在门口,慕容千涵缓缓走过去,掀了车帘,刚想进去,只听一阵冰冷的声音传入耳:“去察县。” 慕容千涵猛的一怔,抬首却恍然看见慕容千羽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马车里,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第三十一章 无用 () “兄长......你......”慕容千涵定定的站在马车外,不敢上去。 慕容千羽瞥了一眼他,随后有些不耐烦的沉声说道:“天色不早了,快上路。” 慕容千涵这才犹犹豫豫的上了马车,坐在慕容千羽身边,然而马车只能容下两人,慕容千涵神情复杂的看着沈倾。 沈倾暗自思索着自己留下来也许还可以盯着慕容千羽,避免他伤害慕容千涵,或者说,他能盯着慕容千羽,方便留意他的动向,沈倾不知道哪个才是自己真正的目的,“我来赶马车。”半晌,他才说了一句话。 慕容千涵想着沈倾身体欠佳,本想让他先回宫休息,可谁想沈倾遣了车夫,已经挥着马鞭,车子开始摇摇前行了。 出了都城,很快便到了察县,察县虽然不大,但人也是很多,街上十分嘈杂。 “太子殿下,我们到了。”沈倾停了马车,朝着车里说道。 慕容千涵缓缓掀开了帘子,朝着外面望了望,“老尚宫家,应该是在西街。” “是,太子殿下。”沈倾又一挥马鞭,车轮后扬起了一阵尘土。 “把那镯子给我。”慕容千羽伸手冷声道。 慕容千涵一怔,还不急疑惑他怎么住到自己手上的玉镯,便从袖中拿了出来,递给了慕容千羽。 “哪来的。”慕容千羽问慕容千涵,语气仿佛的寒冬腊月一般。 慕容千涵变把林妃的事情一一告诉了他,“林妃说,息肌丸要放进去,必须进过尚宫之手,所以我想去找那之前的老尚宫,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慕容千羽倒是认为这种可能不大,不过听慕容千涵说起了林妃,倒是颇有兴趣的对慕容千涵说:“林妃,你还是少来往的好。” 慕容千涵怔了怔,不解的看着慕容千羽,想着林妃当年为题魏婕妤求情,在大殿外跪了三夜,为何慕容千羽却这般抵触她。 “可是林妃她也是想帮魏将军平反。”慕容千涵辩解道。 慕容千羽冷哼一声,“你难道不清楚她和柔然的关系吗,难道你认为当年那件事和柔然一点关系都没有?” 慕容千涵一时语塞,说不出来话,只得轻声道:“可是林妃……应该不像是……” “应该?”慕容千羽冷哼一声,不去理会。 慕容千涵也垂下头,自知说不过他,可现在好歹还有老尚宫这一条线索。 马车缓缓停下,慕容千涵下了车,只见这察县的西区,大不如之前挨着都城那边的地方,一排高低不齐的瓦房,街上更是一个人也没有。 “是这一家吗?”沈倾拴好马车,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指着紧闭这的大门,问慕容千涵。 慕容千涵看了看,走过去敲了敲门,“有人吗?” 一阵清冷的秋风吹过,没有应答。 慕容千涵有敲了几下,“有人在吗?” 过了半晌,里面才渐渐有了动静,门缓缓被打开,发出“吱呀”一阵刺耳的声音,里面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 “请问您是常尚宫吗?”慕容千涵轻声问。 那老婆婆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三个人,“不是不是。”她皱着眉厌烦的念叨着,伸手就要关上门。 慕容千涵以为是自己找错了,正欲道歉,可谁知慕容千羽却一把撑住大门,冷声道:“我劝你最好说实话。” “兄长……”慕容千涵为难的看了一眼慕容千羽。 然而慕容千羽却不理会他,依旧冷眼看着那个老婆婆。 老婆婆见此人也是不好惹,她探头有望了望四周,随后压低声音问:“你们来找我做什么。” 慕容千羽听她这般回答,自然是认了自己就是常尚宫,便用力扒开门,毫不客气的走了进去。 慕容千涵也紧紧跟着,只是颇有些不好意思,但他没有办法开口去劝慕容千羽,因为若那息肌丸真是常尚宫放进去的,就等于常尚宫差点成了杀慕容千羽的凶手,这又叫他如何让慕容千羽待常尚宫客客气气的。 “可认得这玉镯。”慕容千羽开门见山的问。 “没有。”常尚功连那玉镯看都没有看,就冷冷的甩出两个字来。 “我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我。”慕容千羽似乎是在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怒意,压低声音很沉道,似乎是致命的警告。 “老身说了没有就是没......” 还没等常尚功说完,伴随着一阵强烈的杀气,慕容千羽就已经长剑出鞘,直直架在她的脖颈上。 慕容千涵一惊,但是想着慕容千羽应当自有分寸,便没有拦住他,可心里还是暗暗有些担心。 “我的剑可没有功夫听你狡辩。”慕容千羽微微颔首,凌冽的目光直直刺向常尚功,语气中都含着一丝杀气。 常尚功连连向后退了几步,腿都忍不住的颤抖,她打着颤,语无伦次,连话也说不清楚,“老......老身......你们是......是什么人。” 慕容千羽上前几步,逼得常尚功没了退路,只得仅仅贴着墙根站着,他依旧冷冷的看着常尚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呵呵,报应啊,报应......”常尚功自言自语的念叨着,竟然还冷笑了一声,“你们是宫里的人吧。” 慕容千涵怕慕容千羽这样逼下去,可能会适得其反,于是柔声对常尚功说道:“我们......” “不用说了,”常尚功毫不客气的打断他:“这玉镯......”她看了一眼慕容千羽,正撞上他眸中冰冷的寒意,不禁又是一颤,“这玉镯是林妃的吧。” 还没等慕容千羽回答,常尚宫又自嘲的笑了笑,语气竟还要比慕容千羽方才的还要冷上几分,“或者是魏婕妤的,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息肌丸到最后,也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听到“息肌丸”三个字,慕容千羽握住长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息肌丸,是你放进去的?谁指使你的?” 常尚宫瞥了他一眼,“是我放的又如何,魏婕妤和林妃最后,不都有了皇子吗,不过,”常尚宫冷哼一声,“林妃不得宠,那慕容千泠也是个瘸子,魏婕妤,哼,那慕容千羽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慕容千涵一怔,神情复杂的看了看慕容千羽,只见他脸上依旧是冰冷如剑,“是谁指使你的。”慕容千羽又问了一遍。 “我要是知道,就已经死了。”常尚宫看着慕容千羽丝毫没有回避他那令人发寒的目光,一字一句的说道。 慕容千羽冷哼一声,随后眼里尽是狠厉,“你确实不知道,但是,”慕容千羽顿了顿,随后手一用力,长剑刺入了常尚宫的身体,“你也要死!” 常尚宫胸口立刻涌出了大片的鲜血,慕容千羽的剑还插在身体里,“你……你究竟是……是谁!”她呕出一口鲜血来,满嘴猩红的说道。 “慕容千羽。” 常尚宫眼睛睁的很大,嘴唇都在颤抖着,想说什么,可惜已经没了机会,瞳孔渐渐发散,死死盯着慕容千羽,不久就没了气息。 第三十二章 还命 () “兄长不要……!”慕容千涵想拦住他,可已经晚了,慕容千羽长剑一抽,溅出来的鲜血喷了一地。 “常尚宫!”慕容千涵连忙上前扶住缓缓倒下的常尚宫,半跪在地上,毫不在意自己白袍之上,沾染了大片鲜红。 慕容千涵轻轻摇晃着她,伸手探了探她的呼吸。 “她已经死了。”慕容千羽朝地上瞥了一眼,冷声说道。 慕容千涵惊慌失措,连忙把常尚宫放下,站起身,连连后退了几步,“你为什么要杀她?”他看着慕容千羽,问了这样一个愚蠢的问题。 慕容千涵知道,常尚宫放的息肌丸,无异于险些杀了慕容千羽,可是他看见地上倒在血泊之中的常尚宫,却一时间慌了神。 “她已经没有价值了。”慕容千羽懒得解释,转身就要离开,他此行的目的,主要在柔然使臣上。 慕容千涵怔了怔,“可是兄长,决定她生死,不应该是我们。”他看着慕容千羽,不知道自己是在怜惜常尚宫还是在谴责慕容千羽。 “那应当是谁?”慕容千羽停下脚步,转身问。 “息肌丸是她放的,她已经承认了,应当是由明镜堂裁决再由父皇定罪啊。”慕容千涵道。 明镜堂,是由皇帝亲自管辖的属所,遇到疑难案件,尤其是牵连谋反的案件,上,直呈报于皇帝,下,直定罪于百官。 “慕容蹇?”慕容千羽冷笑了一声,竟然直呼了当今皇帝的名讳,“魏家族人和三万将士的罪,可是由他定的。” 慕容千涵垂下头,他知道慕容千羽言下之意,自是父皇和明镜堂三万人的罪,都定糊涂了,这一个人的罪,又如何能定好。 “可是……”慕容千涵还想说些什么,他看着已经死透了的常尚宫,指责慕容千羽的话,却卡在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可悲惜常尚宫的感情,却怎么也生不出来一丝。 “这也是一条人命啊……”慕容千涵看着躺在地上的常尚宫,满地的鲜血映在他的眼里,让他的头都有些发昏,他开始变得不知所措起来,因为他不是慕容千羽,他不能理解就那样一剑,就结束了一个人的性命。 “人命?”慕容千羽冷哼了一声,嘲讽不屑之意尽显其中,“她的命,是偷来的,现在,”慕容千羽微微颔首,眼里甚至有一丝厌恶的看着浑身是血的常尚宫,“我要让她还回来了。” 慕容千羽说的没错,常尚宫的命确实是偷来的,她让魏婕妤当年差一点一无所有,差一点同魏家族人一样,被押上断头台,随着一声冰冷的命令,铡刀落下,血溅囚衣,而她却苟活于世,这条命,是该还了。 可是,慕容千涵说服不了自己,甚至他看见血泊里的常尚宫,差点能让他以为常尚宫才是一个受害者,而慕容千羽却是那个无情的杀人凶手。 “太子殿下……”沈倾看着慕容千涵眉头紧蹙,面色凝重,不忍轻声唤了一句。 慕容千涵缓缓回过神来,申神情复杂的又看了一眼常尚宫,“要不……”他有看了下慕容千羽,小声说:“我们把她葬了吧,毕竟……” “来人!”还没有等慕容千涵说完,一阵凌厉的声音划破秋风而来,“把这给我搜一遍!仔仔细细,一个角也不能放过!” 又是一阵骚乱声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佩剑摇晃碰撞的金属声,慕容千涵一怔,不知来者何人。 大门被粗鲁的撞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慕容千涵恍然回首,却见金樽带着一匹人马闯了进来。 金樽,乃是明镜堂掌司,除了统领禁军,其他的事情,说办就办,慕容蹇最信任的人,不知有多少官员,是被他送上断头台的,明明年岁已四十有四,可眼里锋芒不减,心中狠意不消,老姜巨辣,手段高明。 慕容千涵一怔,而金樽也是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之色。 金樽简单一礼,可看见慕容千涵身上血迹斑斑,和身后的一具尸体,眼睛突然变得如鹰一般尖锐,直直盯着慕容千涵,似乎是来自神明一般的审视,“太子殿下怎会出现在这里。” 慕容千涵微微偏头,可见慕容千羽却不知何时没了踪影,一时间有些慌乱,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听见这屋内有不寻常的响动。” 金樽更是疑心,目光直逼慕容千涵,沉声说道:“那这具尸体……” 言语虽未说完,可却不怒自威,不尽自明。 慕容千涵心中一紧,也不知慕容千羽去了何处,“不知道。” “太子殿下身上的血哪来的。” “不小心染上此人的。” “此人是谁?” “不知道。” “可有看见可疑的人?” “一道黑影。” “看清了吗?” “没有。” “向何处去了。” “西边。” 一阵盘问,金樽似乎毫不在意眼前的这个人是当今太子,一丝不留情面。 慕容千涵倒是觉得没什么,毕竟谦恭奉承的话听了太多,只是不想让慕容千羽惹上麻烦,暗暗为自己捏了一把汗,也小心的舒了一口长气。 金樽虽是还有一丝疑虑,但见慕容千涵气度从容,只好派人抬了尸体,又行一礼,准备告辞。 “金掌司……”慕容千涵却突然叫住了他。 金樽停下脚步,阴着脸看向慕容千涵,虽没有说话,可眼中冰冷,却要比慕容千羽还要厉害几分。 慕容千涵看着被随意抬起来的常尚宫,于心不忍,犹豫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吐出四个字来:“妥善安置。” 要说“好好安葬”慕容千涵真的无法开口,那样青冢之上的亡灵,又怎会安息,罹崖的枯骨,又怎会甘心。 金樽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可也转瞬即逝,“是。”他简简单单的回答了慕容千涵。 待到金樽走后,慕容千涵仍是有些不安,只是望了望地上余留的一摊血迹,抿了抿薄唇。 “正好明镜堂的掌司来了,怎么不向他上报常尚宫,让他来好好定个罪。”慕容千羽又不知从何处出来,冷声嘲讽了一句。 慕容千涵惊诧的看向慕容千羽,可随即又垂下了头,沉默半晌才小声说:“金樽心狠手辣,染了案子,若是被他盯上,会很麻烦的……” 慕容千羽冷哼一声,觉得慕容千涵还真是好笑,只是不知为何,这金樽,也来了。 第三十三章 被劫 () “兄长……”慕容千涵想来到了察县也许能有些什么线索,可却白跑了一趟,他看着慕容千羽,眼里满是歉意,犹犹豫豫的温声道:“那这玉镯一事……” 慕容千羽瞥了一眼他,但自己此行的目的主要是在柔然使臣,只不过碰巧常尚宫也在察县,他自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线索,也只是顺便调查。 于是他开口冷声道:“回宫后,最好把你的嘴闭紧。”语气里含着几分威胁,又像是致命的警告。 慕容千涵微微一怔,“兄长我……” “咳咳……咳咳咳……”沈倾突然开始咳嗽起来,此时慕容千涵才注意到,沈倾方才一直默默的站在一边,现已是神情恍惚,脸色发白,伴随着剧烈的一阵咳嗽,胸腔用力,身体上的伤更是又疼的重了几分。 “沈倾?”慕容千涵心中不免一紧,暗想沈倾大病还未痊愈,自己便拉着沈倾出来调查玉镯一事,一路下来,沈倾可能又着了凉,自己心里满是自责,“抱歉……”慕容千涵看着沈倾,扶着他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无意间碰上他的手,异常冰凉,“是我不好,强求你出宫,却没有顾及你风寒未愈……” 沈倾心都一紧,慕容千涵的话仿佛让他的伤口更是又痛了几分,他看着慕容千涵,正好看见他眼波之中,浮着淡淡的柔光,夹杂着愧疚和自责。 沈倾不敢去看他,因为他当不看的时候,他还能用自己只是盯着慕容千羽,说不定还能防治慕容千羽伤了他算不上欺骗他来说服自己,可一当自己对上那含不得半点杂质的清澈而诚挚的目光,自己就仿佛是天底下最卑鄙的小人一样羞愧,眼里尽是欺骗。 “太子殿下……”他想说出来,说出来自己的目的,或是自己被强迫赋予的目的,他想说出来,说出来自己哪里有什么风寒,只不过是自尽未遂,反倒是失了本心,他想说出来,说出来魏瑾确实是被陷害的,而陷害他的人,正是自己的父亲,沈仪。 “其实我……”他的话却停顿了,因为自己一旦说出来,断头台上又会染上新鲜的的血,沈念秋对他说的话仿佛是魔咒一般,一遍一遍的在他脑子里循环着。 “我……没事……”憋了良久,沈倾才缓缓吐出这三个字来,慕容千涵关切的目光,在他看来,却炙热的如同火焰一般,燃烧着自己的良心。 慕容千涵扶住他,而慕容千羽却是冷眼看着,一言未发。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沈倾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眼前的景象却是越来越不清晰了。 “沈倾……” “沈倾?” “沈倾!” 恍惚间只能听到迷迷糊糊来自慕容千涵不真切的一声一声的呼唤,模糊的视线里,一袭白衣轻轻摇晃摆动着。 忽然,周围静的没有了一丝的声音,明明感受到自己被吹的生冷,可却听不到一点风声,随即眼前一黑,整个身体失去了重心,缓缓倒了下去。 慕容千涵猛的一怔,连忙半跪在地上,扶着沈倾靠着自己的身体,看他面色白的下人,嘴唇也是毫无血色,干的都裂了口子。 他轻轻摇晃了几下沈倾,却不见得一丝的反应,一时间急的手足无措,额上都冒了些汗。 车夫已经被遣回宫去了,自己不会驾车,又如何将沈倾送到李太医那里,“兄长……”他仰头看着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慕容千羽,“帮……帮帮我……”,他知道,玉镯的线索断了,慕容千羽也是跟着他白跑了一趟,又怎敢麻烦他,可眼见沈倾已经昏了过去,自己实在无能为力,他祈求着说:“帮我把他送回去……” 慕容千羽冷眼看着沈倾,暗自嘲笑慕容千涵还真是相信他,况且沈倾若真的是死了,于自己倒没有多大损失,因为沈倾这颗棋子,不过是沈仪用来监视他的,即使自己告诉沈仪不要太贪心,这可还真不如失了沈倾更能让沈仪清楚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 然而自己现在关心的,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何金樽会出现在此。 “恕不奉陪!”慕容千羽连看都不看一下半跪在地上抱着沈倾祈求着的慕容千涵,冷冷吐出来了四个字后,便出了屋门,轻功一闪,没有了踪影。 慕容千涵看着那道黑影一闪而过,微微吸了一口气,凝在胸里,又幽幽叹息了出来。 他吃力的抱起沈倾,将他放在马车里,自己看着车前的横木,杵在原地,可沈倾的病情来不及耽搁,他别扭的爬着坐上去,拿起马鞭,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拍在了马背上。 然而马却吁了一口粗重而沉闷的气,抬了几下蹄子,再没有任何反应。 慕容千涵一怔,他只有儿时骑过几次马,更不知道这马车如何去赶,想来可能自己没有用力,继而又扬起马鞭,只觉一阵疾风而过,伴随着皮肉抽打的声音,马儿一阵嘶吼,前踢都离了地,几乎竖直着立了起来,慕容千涵一惊,差点送座上滑了下来。 随后,马儿前踢落下,踏起一方尘土,震着身后的车都颤了几下,继而开始一阵狂奔,整个车摇晃的几乎要从横轼上脱落下来,慕容千涵不知这缰绳该如何牵扯,才能让马车平稳行驶。 慌乱之中,他缰绳一提,马被勒住,可来不及还来不及停下,前方地面竟突然拉起一根粗麻绳来,马踢正欲抬起,不料被那麻绳绊住,瞬间前身跪在地上,整个车棚也侧着翻倒,慕容千涵被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他顾不上自己左肩上的伤又溢出来几丝鲜血,挣扎着爬起来,扭头看向车棚内的沈倾。 慕容千涵长发凌乱的搭在胸前,几缕垂与脸颊,遮住了一些视线,忽然,一阵玉笛声不知从何处缓缓响起,虽然是长慢的节奏,却也是音调诡异。 慕容千涵环顾四周,却不见一人踪影,然而,自己的胸口,又像是被人拿着利刃,一下一下的刺着的疼,诛心毒在玉笛的催动下,开始发作了! 第三十四章 线索 () 疼痛一波又一波的不停歇,汹涌如潮水一般。 慕容千涵眼前的景象越来越不清晰了,在他眼里,那凌乱的长发,模糊的像是鬼魅夜影,不时舞动,他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又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白色锦袍扬起一阵尘土,此时他仿佛只认得一个字:疼! 他紧紧捂住胸口,胸口那片白色锦缎几乎皱成了一团,可却也挡不住一阵阵袭来的让他能够窒息的疼痛,他在地上躬成虾状,缩成了一团。 此时,玉笛声骤然转急,慕容千涵的心口的仿佛是有一把长剑直直刺穿心脏,再毫不犹豫的用力抽出来一般。 “嗯啊……”慕容千涵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来,眼前似乎有一抹红色缓缓飘然而来,而后一黑,长睫搭在眼上,没有了知觉。 玉笛声戛然而止,陈澜一袭绯红罗裙,朝着倒在地上的慕容千涵走来,见他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流下,心中却一紧,握住玉笛的双手不由得不安的摩搓了一下。 温山站在陈澜身后,冷冷的瞥了一眼地上的慕容千涵,又看着她犹凝的神色,沉声道:“笛声悠扬,为何停下?” 陈澜把头偏过去,躲避开温山的目光,“一直催动诛心毒下去,他会没命的。” 温山想来陈澜还是狠不下心,不过却没有再说话,而是手一摆,立刻就有数名手下上来,抬起慕容千涵,把他放在了一辆马车上。 “沈倾怎么办?”陈澜看见倒在地上的已经裂开了一些口子的车棚里,沈倾也是昏迷不醒的躺在里面。 温山暗想既然沈仪已经和慕容千羽合作了,倒也不想为难他,不然沈倾一死,沈家上下估计会都乱成一片,更不利于利用沈仪来获取朝中情报。 “来人,”他又一摆手,“把他送去将军府。” “是,阁主。”几人应声回答说,而后走上前去,把沈倾抱了出来。 “切记不要暴露。”温山不忘嘱咐一句。 几人领命后,匆匆离开,温山露出一抹带着狠意的笑来,“我们,有的玩了……” 夜色渐浓,黑云压的一片天空看起来沉闷闷的,慕容千羽暗中跟着金樽一行人,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除了柔然使臣,慕容千涵想不来还有什么别的事能惊动慕容蹇以至于把金樽派出来。 “掌司!”一人一路匆匆小跑而来,站定后先是对着金樽恭敬的行了一礼,“没发现那个可疑的人。” 金樽眉头微皱,喘了一口粗气,“走,去客栈。” 一行人马迅速排成整齐的两列,跟着金樽疾步走去。 如今林妃蠢蠢欲动,恰好是柔然使臣来朝之时,这其中,又什么关联,慕容千羽疑心的暗暗跟了上去。 客栈显然已经被明镜堂的人封锁了起来,不过这对于慕容千羽来说,进出这客栈,小菜一碟。 他纵身一跃,跳到楼阁外的窗下横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仿佛是一根羽毛轻轻落了下来。 “金掌司,”慕容千羽听见屋内的柔然人带着些西域的口音,沉声说道:“请问有什么线索了吗?” “暂时没有。”金樽简简单单的回答了四个字。 “贵朝皇帝陛下召我们前来究竟是所谓何事?” 慕容蹇?慕容千羽听后微微蹙眉,原来是慕容蹇让柔然人来的。 金樽没有说话,甚至连一句不知道都懒得说。 “贵朝皇帝陛下不说明原因,突然召我们前来,现在阿甄炼部领死了,又把我们扣押在这里……” 慕容千羽微微一怔,看来他猜的不错,若不是死了人,况且是阿甄炼,那么又怎么能把金樽派出来。 慕容千羽又侧着身仔细听着,金樽终于开口说话了,“陛下要你们带的东西,带了吗?” 里面一阵摸索翻找的声音,没有人说话。 慕容千羽暗暗疑心是什么东西,他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地上站着的守卫,轻轻拖动脚步,透过窗棱之间的缝隙,隐约看见一个箱子被打开,可箱盖朝着慕容千羽,挡住了他的视线。 随即,箱子盖上的声音传出来,那个柔然人又开始说话了,“金掌司……”他突然没了声,似乎是在犹豫。 “什么事?”金樽沉声问:“说。” “斗胆问一句贵朝之事,”那个柔然人的语气十分恭敬,“那个慕容千羽,是不是放出来了。” 果然,不仅是宫中或是朝廷中暗处的人,连柔然人也是十分关注自己的动向,慕容千羽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暗想。 “怎么了。”金樽倒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声。 后面模模糊糊不清楚的又传来一阵声音,好像是金樽的,似乎是在询问什么,但是声音被金樽有意的压低,慕容千羽没有听清楚他到底在问什么事情。 “没有……”然而,对方却很快的就否定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否定什么,仅仅是回答了“没有”两个字,听不出所以然来。 继而,里面又是一阵安静和沉默,过了半晌,那个柔然终于又问:“听说那个慕容千羽好像……什么组织……他到底……”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楚,只能偶尔听到几个字来。 “呵,乱臣贼子……”金樽冷哼一声,“慕容千羽和你们的阿甄炼部领又有什么关系?”金樽问道。 慕容千羽暗自觉得柔然人可能是心虚了,所以才会向金樽问及自己,那么这就说明,当年的事情,和阿甄炼的确是有关系。 然而,金樽却再次反问那个柔然人,那件案子,可是由明镜堂一手办下来的,阿甄炼的事,他金樽不能不清楚。 可是现在却不把自己和阿甄炼联系在一起,说明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调查当年的事了,难道他还真以为魏瑾和那三万将士死的理所当然,但是,这样并不能判断当年的事,金樽没有参与其中,或者说,在暗处的人,究竟有没有他。 “阿甄炼部领已经死了,下一个,”金樽突然沉声道:“还不知道是你们其中谁,所以,我劝你们还是好好待在这里。” 慕容千羽暗自冷哼一声,金樽还真是老姜巨辣,这话说出来,不知究竟是为他们安着想还是欲要威胁控制他们,但是这也意味着,也许房间中这几个柔然人,也有嫌疑。 “你说是不是?”忽然,金樽提高了嗓音,“外面风大,站了这么久,不冷吗?” 第三十五章 再会 () 慕容千羽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可转瞬即逝,他一跃而下,足尖点底站稳,轻的连地上一丝尘土都没有被扬起。 “什么人!”守卫立刻拔剑围了过来,剑身直指慕容千羽。 慕容千羽倒是丝毫不惊慌,他冷眼看着四周的护卫,倒也丝毫不慌乱。 金樽缓缓从楼上走出来,竟朝着慕容千羽寒暄了一句,“好久不见,还真是巧。”他看着慕容千羽,脸上似笑非笑,不解其中意味。 慕容千羽也定定的看着他,丝毫不躲避他的目光,那张脸,真真切切,清清楚楚的映在了自己的眼睛里。 当年,魏婕妤病逝的时候,他向慕容蹇求情将母亲好生安葬,然而慕容蹇却龙颜大怒直接把他交给了明镜堂,而罪名,仅仅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乱臣贼子,恬不知耻。 众所周知,明镜堂有着仅闻之就皆令人胆寒的十二酷刑,而且金樽这次亲自来到刑房,未曾说过一句话,也未曾问过慕容千羽到底犯了什么罪,更未曾听慕容千羽辩解一字一句,取了散魂鞭足足抽打了他将近半个时辰。 慕容千羽几次昏了过去,可每每却被一盆冰凉的水泼醒,一鞭一鞭下来,慕容千羽只记得,那张带着狠意,又十分冷漠的脸,而那一道一道的伤疤,至今都留在他身上,如同烙印一般,让他时时刻刻都记得,明镜堂阴暗的刑房,染着血的刑架,和几乎要死了的自己。 然而,慕容千羽脸上却是异常平静,他自己似乎依然忘却如何用脸来表达自己的情绪,只是脑海里一遍一遍的闪着金樽的脸,耳边一阵一阵传着自己咬牙忍痛的闷哼声。 他握着长剑的手,不禁又用力了几分,紧张了吗,还是警觉,他不知道,只是定定的看着金樽,脸上的寒意几乎比金樽当年在刑房挥着散魂鞭的时候还要冰冷几分。 “金樽一出,必有大乱。”慕容千羽终于开口说话了,而这句话,不仅仅实在朝野中,连在都城百姓中,都是口口相传的。 二十年前,金樽一手断出了魏瑾谋反一案,掀起来的风浪,久久都散之不去,然而他却因此成为了慕容蹇最信任的人,手持帝王剑,直斩百朝官。 “看来这句话说的不错,现在的确是够乱的了。”慕容千羽冷冷的说道,柔然使臣被慕容蹇亲自召来,首领阿甄炼莫名其妙的死了。 金樽站在原地,并没有让慕容千羽周围拔剑相对的护卫们收起佩剑也没有接慕容千羽的话和他继续寒暄,而是突然脸色一阴,沉声说道:“你出现在这大乱之中,又做什么呢?” “站着。”慕容千羽吐出两个字来,他的确就是在站着。 金樽显然一惊,可很快脸上又回归冷漠和平静,“还有呢?” “没有了。”慕容千羽确实就是没有做什么别的事情。 “也没有听?”金樽学着慕容千羽,也这样反问他。 慕容千羽沉默了,没有说话。 金樽微微眯了眯眼,眼里带着一丝狠意,“来人!”他突然呵斥一声。 围在慕容千羽周围的明镜堂护卫们,皆是上前一步,手中佩剑也圈出一个圆来,闪着寒光,把慕容千羽又逼近了一些。 “无故出现在此,其中必有猫腻,带回去!”金樽厉声道。 周围护卫一拥而上,欲要将慕容千羽押住。 纵身一跃,跳出了包围圈,明镜堂的护卫见状,立刻使剑,几只银线突然朝着慕容千羽刺来,而慕容千羽也是立刻长剑出鞘,伴随着金属之间摩擦和碰撞之声,慕容千羽抵挡住了所有朝他袭来的佩剑,只是明明有很多机会一剑杀了那些人,可他的剑尖上,却没有染一滴血。 这种围攻对于慕容千羽来说,的确是不堪一击,只是现在他并不想杀人,也无心在这里浪费时间,缠绕不清,于是又是轻功一使,纵身飞到屋顶,在房顶之间跳跃而去。 明镜堂的护卫们见他要逃,连忙跟上去追。 “站住!”然而,金樽却勒令住了他们,“别追了。” 护卫们又停下脚步,“掌司,为何不追,那慕容千羽明显是偷听到了什么!”其中一人有些疑惑,甚至有些担心的问金樽。 金樽摇了摇头,如同深渊一般深邃的眼眸有些狠厉,他望着一闪便没了踪影的慕容千羽,而后意味深长的说道:“让他去,不久之后,我们自然会捉住他的。” 那个人似乎好像说什么,欲言又止,不敢反驳金樽,咽下了口中的话语,而后恭敬的行了一礼,应声道:“是,掌司。” “金掌司……”柔然人等到慕容千羽离开口,才缓缓走下来,神色担忧的说:“那个就是慕容千羽?” 金掌司回过头,眸子一凌,仿佛是射了一支羽箭一般,震慑的的那个柔然人浑身一颤,“上去!” 那个柔然人连忙缩了回去,金樽了跟上,回到了房间里。 以防慕容千羽再次折回来,他特地嘱咐明镜堂的护卫严加看守,自己也朝着窗户走去,打开窗子,探出头去仔细查看了一番。 在确定慕容千羽确实没有再次返回后金樽终于开口说话了,“没错。” 柔然人猛的一怔,神情恍惚,面面相觑,都沉默着不说话。 金樽冷眼看着他们:“你们在怕什么,只要不惹着他,他就不会来找你们。” 柔然人连忙点头如捣蒜,低声嘀咕了几句柔然话,金樽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所以,这几天,你们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哪也别去。”金樽又道。 一来,这样说不定可以引来凶手,二来,这样也控制住他们,谁也说不准,他们中间,是不是有奸细。 柔然人答应后,纷纷要求金樽再派些人过来,毕竟方才,慕容千羽轻轻松松的在窗边站了许久都没有人发现。 金樽冷哼一声,走出房去,命令明镜堂的护卫看紧一点,自己却也忍不住沉思一阵:这件事,究竟和慕容千羽有什么联系。 第三十六章 入牢 ()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四周都是高高的墙壁,只有一面墙上,开着一个小小的通风口,照进来一束黯淡的光。 慕容千涵跪在地上,手被从两边墙壁上钉着的沉重而冰凉的铁链死死锁住,双臂向上张开,因为昏迷不醒,头垂下来,身体前倾着,靠着铁链拉住,才没有倒在地上,长发落在胸前,白色锦袍之上,左肩处的伤又溢出来一些鲜红。 “放他回去吧,”陈澜看着慕容千涵,终是没有再次催动诛心毒,她轻声道:“不然陛下……” 她突然停下来了要说的话,看了一眼温山,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说错了话,可她不敢直呼慕容蹇的名讳,沉默了半晌,只好改口继续说:“不然宫里的人会起疑心的。” 温山冷哼一声,缓步朝着慕容千涵走过去,眯了眯眼看着慕容千涵,伸手挑起他的下巴,把他的头扬起来,看着他,清雅如画的脸上,面色惨白,眉头微蹙,薄唇毫无血色,甚至还裂了些口子。 温山勾起唇角一笑,放下了手,慕容千涵随即又垂下头去,铁链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响声。 “叫醒他。”温山丝毫没有理会陈澜,而是冷冷的吐出三个字来。 陈澜有些犹豫,若是慕容千涵醒来,看见了自己该怎么办,他又会怎么想呢,“我会暴露的。”她只好缓缓说。 温山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失望,因为陈澜的心,远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狠,这样只会让她一败涂地,可是她说的确实在理,她现在还不能暴露,于是温山沉声道:“等着。” 陈澜不知其意,只好默默的站在原地,而温山却疾步走出了地牢。 陈澜缓缓上前,神情复杂的看着慕容千涵,伸手把他脸上凌乱的长发抚过去,然而此时温山却回来了,陈澜一惊,连忙收回了手,转身正撞上他冷郁的目光,不由微微一怔,连忙避开来。 温山没有说话,沉静的脸上显然是有些不悦,他暗自叹了口气,继而伸手把递给了陈澜一个面具。 陈澜接过后,端详一番,暗红色的半面面具,左边映着一朵金色的彼岸花,她缓缓戴上,配着她绯红色的罗裙,气质更显鬼魅。 温山看了一眼她,想不到陈澜戴上面具后,竟然有一丝的好看,可能是遮住了她还存有些善意的脸,这样她的表情,没人能看得见,而自己也是看不到她狠不下心的犹豫。 温山也戴上了自己的银色面罩,在墙上唯一一个暗窗之中透过来的惨淡光芒之下,更是显得有些冷郁和神秘。 陈澜走向慕容千涵身边,伸手点了他几个穴位,虽是纤纤玉手,可指尖似乎带有疾风,势气宛如闪电。 慕容千涵终于缓缓睁开了眼,胸口一阵沉闷,嘴角流出一丝鲜血来,在惨白的面容之上,那抹红色尤为刺眼。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慕容千涵轻微的呼吸声在沉寂的地牢里十分清楚,胸口仍有一丝余痛,他下意识的动了动手臂,准备抚胸。 然而,伴随着一阵链条相互碰撞的清脆甚至有些刺耳的声音,慕容千涵的手臂被牢牢的拉扯住了,再也不能放下一寸。 他一惊,眼神仍是有些恍惚,费力的偏头看了看,只见那链条紧紧的锁在自己的手腕上,压的手腕生疼,凉意入心。 他又吃力的扯了两下,铁链的晃动声似乎带着回音,慕容千涵缓缓抬首,眼中不清晰的映入两个人影来。 “你们……”他轻启薄唇,发出虚弱的声音,看着陈澜和温山,眼里有一丝恐惧。 “我在哪……你们……”他话都说不清楚,然而喘息的声音却伴着胸膛的微微起伏。 “救……救命……”慕容千涵想喊出来,可是却有气无力,最终只能含糊的轻声吐出几个字来。 温山微微颔首,唇角轻扬,露出一抹带着狠意的笑来,“你现在在我手上。”他突然掐住慕容千涵的脖子,逼着他抬起头来看自己。 冰凉的手让慕容千涵不仅打了个寒噤,温山而后沉声说道:“救命?你的命,我可没有兴趣,但是,”他顿了顿,松开了手,却将手指直直抵在慕容千涵的胸口上,“我喜欢看着你生不如死。” 他一个字一个冷声说出来,语气里甚至有一丝兴奋,脸上似笑非笑,看的慕容千涵心里满是寒意。 “沈……沈倾……”慕容千涵此时还不忘记沈倾,他努力的抬起头,忍着疼痛,“他……在哪……?”心里不由得一阵担忧,沈倾的病,还未好呢。 温山瞥了一眼他,又冷哼一声,暗自嘲讽慕容千涵真是瞎操心,甚至沈倾都和他爹站一队了都不知道。 慕容千涵见他没有回答,更是急了,“他在……哪?你们……嗯啊……咳……咳咳……咳……”他一阵胸口沉闷,引的他开始咳嗽起来,可仍是不忘问温山,“你们……把他关在……关在哪了?”声音轻的都不像是在质问,喘息声却越来越重了。 温山收回手,但也不能告诉沈倾已经被送回将军府了,不然这会让他起疑心,继而怀疑沈家,那么这样就不利于他获取情报了。 “他?”温山语调微扬,而后脸色一沉,“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啪,啪,啪”温山连拍了三下手,带着阵阵余音回荡,显得着这地牢十分空旷,他慢悠悠的转身,看向陈澜,示意了她一下。 陈澜看出了他眼中的狠意,但又不由得看着跪在地上,一袭白袍浸血的慕容千涵,有些犹疑,但很快,她又垂下头,不去看慕容千涵,同时也防止他认出自己,而后抬手,将玉笛缓缓放在唇边。 陈澜微微吸了一口气,音调缓慢悠长,仔细听来却又十分诡异的玉笛声渐渐开始响起。 慕容千涵的诛心毒又开始发作了! 第三十七章 扫兴 () 疼!慕容千涵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字在飘着。 “嗯……啊……”他忍不住的叫了出来,叫声都响的清清楚楚。 温山微微颔首,看着痛苦的慕容千涵,挑起唇角轻笑一声,“怎么样?”他甚至有些兴奋的问:“这种感觉?” “嗯…………”面对温山的问题,慕容千涵仅仅是发出了一阵痛苦的声音,再说不出来一个字,也再也不能说出来一个字,他眼睛紧闭,细密的汗珠缓缓从额上留下来,染湿了一片长发。 温山冷哼一声,不去看他,可眼里那中带着狠意的笑意却不减半分,他微微侧头,似乎是沉醉于这对于他来说美妙而又悦耳的玉笛之声,倾耳欣赏着。 慕容千涵想抬手捂住胸口,可是手腕被铁链紧紧锁住,他不住的拉扯,可惜丝毫挣脱不开,手腕被扯的生疼,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圈红红的印子,并且引的一阵凌乱而又清脆的链条碰撞颤动的声音。 “别挣扎了,”温山见他不停的乱动,颇有些不悦,“吵着我听这曲子了。”他冷声道。 而后温山又缓缓走向慕容千涵,他俯下身来,贴在慕容千涵的耳边,轻声道:“你听,”温山连呼出来都气息都是冰冷的,吹得慕容千涵耳边的碎发轻轻摇晃,“多好听,多美妙。” 慕容千涵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心里不禁冷不丁的打了个寒噤,他仍是闷哼着,甚至连喘息的声音都在猛烈颤抖着,可手臂却仍然是不停的拉扯链条,身体都前后摇晃着,那链条晃动的声音,又大了几分。 温山见他不回答,眼里突然有了一丝怒意,他又缓缓站起身来,声音再没有了先前那种的嘲讽与戏弄,而是转入阴沉,“我在问你话。” 慕容千涵如何回答他,只不过又是一阵强忍着疼痛的闷哼声,头都没有力气抬起来看他,身体不住的扭动着,可这并没有减轻他一丝一毫的疼痛感,只是铁链响起的清脆的声音让着地方显得更加冷寂而空旷。 “吵死了!”温山突然呵斥一声,“我让你别扯了!”他眼睛死死盯着慕容千涵,“听不到吗!” 陈澜诧异的看他一眼,可那玉笛之声仍然没有停下,而慕容千涵的闷哼声和颤抖着的喘息声依旧,扯着铁链的手腕也猛的抖动着。 “别动!”温山厉声呵斥,一掌劈在慕容千涵左肩处的伤口上。 “啊……!”慕容千涵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忍不住叫出来,左肩上的伤口再次裂开,温热血瞬间染红了一片白色锦缎。 陈澜猛的一阵,立刻停下吹动手中玉笛笛声戛然而止,她不知所措的看着温山。 终于,那种万箭穿心的感觉渐渐消失了,可是胸口沉闷的却让他喘不过气来,肩上的伤不住流血,虽比不上刚才的疼痛感,但却也仍然是让他不住的颤抖,汗水不停的流,几丝头发粘在脸上,衣领也都是湿的。 “真是扫兴!”温山长袖一甩,一把扼住慕容千涵的脖颈,手上的冰凉几乎都要传到慕容千涵的心里。 “你真的……”温山咬着牙,怒意恍如烈火要将慕容千涵吞噬,“太吵了……!” 慕容千涵吸不上一丝气,加上温山有意将他的身体向前拉,扯的他肩上的伤生疼,还没有等温山松开手,便已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松手吧……”陈澜终于开口说话了,她看着温山,轻轻叹了口气。 温山放下手,耳边除了慕容千涵微弱的呼吸声,却是一片沉寂。 “继续吹!”他收了脸上怒意,沉声吐出三个字来。 “我说了,”陈澜看着慕容千涵,“这样他会没命的。” 温山缓缓转过身,眼睛盯着陈澜,几乎都让她心里有些发毛。 “我说了,”他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怒意,“继续吹。” “他死了,陛下不回放过你的!” “陛下?你叫一个曾经灭了你的国,屠了你满门的人喊陛下?!” 陈澜一怔,连忙解释:“刚才急了,一不小心顺口说了出来。” “顺口?”温山死死盯着她,眼中寒意比刚才看着慕容千涵的时候还要冷上几分,“你是在宫里头做卑贱之婢做顺了吧!” 陈澜躲过他的目光,不敢去看他,温山说的也许没错,十三年了,在宫里不知都跪了多少次了。 温山见她一阵沉默,也意识到自己说过了,他缓缓收回目光,暗自叹息一声,对待陈澜,他不想利用她,而她却是第一个敢违背他的人。 “算了。”温山现在对慕容千涵已经完失了兴趣,当初说的“玩玩”却也不想了,他偏头冷冷的瞥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慕容千涵,兴致被扫了一干二净。 然而,这并不妨碍他,因为他来察县的目的,也是为了柔然人,那慕容千涵仅仅是为他解解闷。 “阁主。”此时,有人进来,禀报了一声。 “柔然人有什么动静。”突然,温山沉静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眼里的怒意也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看不透的深邃。 “刚刚得到消息,”来禀报之人缓缓说道:“阿甄炼,死了。” “哦?”温山眉毛一挑,“那金樽,是不是也来了。” 柔然使臣的首领突然死去,这可是件大事,尤其是那些柔然人,是慕容蹇亲自召来的。 “阁主神机妙算,”那人恭维一句,“金樽确实来了。” 温山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来,“慕容千羽呢?” 那人回答说:“跟着金樽呢。” 温山点点头,又微微侧身看了看慕容千涵,忽然勾起唇角一笑,眼里又忽然有了几分兴致,“咱们,是不是应该给金樽送上一份大礼?” 那人微微一怔,不知所以然,“大礼?您的意思是……” “慕容千涵!” 第三十八章 突然 () “将军,慕容千羽那边……”将军府里,高守面色凝重的问着沈仪,他对于慕容千羽,还是不放心。 沈仪自是把和慕容千羽合作的事告诉了高守,他相信高守,或者说,除了高守,他再也没有任何能够相信的人了。 “现在只能这样了。”沈仪沉声道,现在他的敌人仅仅是慕容千枫,或者还有暗处的人,对于慕容千羽只需要防范即可,而慕容千羽也说的没错,自己掌控不了大局。 “可是……”高守甚至比沈仪还要忧虑的说:“那以后呢,以后慕容千羽若真是把魏瑾的案子查清楚了,他会放过我们吗?” 沈仪虽不是很了解慕容千羽,但是当年的事,他却有一份,沈仪沉默了一阵,半晌他才缓缓又道:“现在都不定,如何有以后?” 高守语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是暗暗担心。 “念秋在宴会上献舞的用意,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沈仪见高守不语,忽然凝视着他,沉声问。 高守没有躲避他的目光,也定定的看着他,自己确实看出来了,从林峙向沈仪禀报沈念秋正更衣准备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但他不想解释,因为他相信沈仪相信他。 “是。”高守仅仅简简单单的吐出来了一个字。 然而沈仪还是颇有些不悦,但是看着高守,他却指责不出一个字来,他幽幽长叹一声,似是把积压在心里的闷气一口吐出来,因为,现在还有一件令他头疼的事情。 柔然人突然进都,阿甄炼突然死了,金樽突然去了察县,一切都太突然了,自己刚才边境回来,慕容蹇一面让自己讲着如何练兵利器对付柔然,一面又亲自召柔然人进朝,这又究竟是何意。 “将军……”高守见沈仪眉头紧蹙,沉默不语,便轻声唤了一句,但又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过错,于是垂下头,怀着几分自责与歉意,“是属下不好,欺瞒了将军,可是……”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沈仪已经收回了思绪,打断他,“算了。”沈仪自知此时不能怪他,即使他对自己说明了,可沈念秋任然会入宫,沈家也仍是安宁不再。 “柔然使臣的事情,你怎么看?”沈仪问高守。 高守恍然想起这件事,“我……”他自己其实也看不透慕容蹇是如何想的,“我觉得……” “将军。”突然,林峙站在了门外头,低声朝着屋内喊了一句。 高手立刻咽下了想要说的话,收了声音。 “何事?”沈仪问道。 林峙缓缓回答说:“公子……”他有些犹豫,顿了顿,继而又道:“回来了……” 沈仪一怔,看了一眼高守,而高守却也是满脸惊讶的看着他,面面相觑,不知道沈倾此时突然回府的意思。 沈仪拉开了紧关着的门,见林峙面色犹凝,不由得起了疑心。 林峙也看出沈仪脸色,双手绞在一起,不安的摩搓着,微微倾身弯腰,“将军,”他断断续续的回答说道:“近几日,渐渐入秋,风也刮的大的很,我这早上起来时,这门口的树叶就落了一地,这不是小姐赐婚了吗,下人啊,都在忙着为小姐准备呢,这叶子自然就没有人去扫它,当然将军也别怪他们,这小姐……我就一看啊,这小姐就要入宫了,咱们将军也好歹算了皇亲国戚不是,这将军府不也要有些气势不是?不能满地落叶的,看起来多萧条啊,这可不行,所以啊,我就准备……” 沈仪和高守相互对视了一眼,满脸不知他是何意的样子。 “直接说倾儿怎么突然回来了。”沈仪已经没了耐心听林峙这一大串的前因后果,于是便打断他直接问道。 林峙终于停了下来,点点头,又搓了搓手,“方才去开门的时候,一辆马车就向着这驶过来,停下了门口,我刚想问那车夫有没有拜帖,谁知他没说一个字就飞跑了,车却留下来了,我掀开帘子一看,里面竟然是……”林峙又说了许多话,可是却再次停下来了。 “是谁?”沈仪见他如此,有些不悦,沉声问。 林峙押了下口水,缓缓说道:“是公子……” “什么?”沈仪一惊,连忙朝着沈倾的房间走去,便疾步便问道:“认得送他回来的人吗?” 林峙和高守也连忙跟上他,林峙回到说:“不认识,而且……”他低声道:“公子送来的时候昏迷不醒,不过我已经请了郎中来了。” 沈仪更是暗暗担忧,进了房间,只见下人已经引着郎中给沈倾看看了。 “将军。”郎中见沈仪进来后,停下了手中的换药的动作,站起身来朝着沈仪恭敬的行了一礼。 沈仪见沈倾的伤势不得耽搁,赶紧让郎中继续上药,等他包扎好后,才开口问:“倾儿他……怎么样?” 郎中收起了药箱,回答说:“只是伤口又裂开了,留了些许血,好好修养一阵便可。” 沈仪终于稍稍放下了点心,谢过郎中后,便派人送了他出府。 然而此时,沈倾却醒了过来,“太子殿下……”他有气无力的呼唤了一句。 沈仪听到他的声音,连忙扶他起来,前几日,他不告而别,沈仪自知他心意,可现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太子……太子殿下呢……?”他虚弱的问:“我怎么……怎么在这?” 沈仪想到林峙所说的神秘人送他回来,猜到沈倾应是和慕容千涵出了宫,而那人却只是将他送回来,没有伤害他,说明应该是慕容千羽的人,于是便问沈倾:“你和太子殿下去了哪里?” 沈倾扶额,有些头晕,定了定许久的心绪,却不愿告诉沈仪,“太子殿下呢?”他反问。 沈仪暗想即是慕容千羽的人送了沈倾回来,可是他对于慕容千涵应该没那么好心,况且见沈倾伤势加重,他们定是遭遇了什么袭击,“我不知道,”沈仪仍继续问:“你们究竟去了哪里?” 沈倾看了一眼他,暗自思索着要不要将慕容千羽的事情汇报给沈仪,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轻声吐出两个字来,“察县。” 沈仪猛的一怔,察县?! 第三十九章 何意 () “怎么去那?”沈仪连忙问,因为柔然使臣到了察县,阿甄炼死在了察县,金樽也去了察县,而如今沈倾和慕容千涵居然也在察县。 沈倾见他如此心切,自知是想打探消息,不禁冷哼了一声。 沈仪又是微微一怔,他看着沈倾,知道也许自己太着急了,沈倾才刚刚醒来。 然而当沈仪正准备让沈倾先好生修养的时候,沈倾却突然说:“魏婕妤的玉镯里被放了息肌丸,太子殿下前去调查此事。”然而沈倾把慕容千涵对他说的林妃的事情没有吐露一个字。 沈仪神情复杂的看了一眼他,没有想到他会主动告诉自己,本想让他先休息,可沈倾这么一说,他也忍不住问道:“那慕容千羽呢?他去了没有?” 沈倾看他一眼,只好回答说道:“去了。” “碰到金樽了吗?”沈仪连忙问。 沈倾想了想,记得慕容千羽杀了常尚宫之后,金樽带着一队人马来搜寻了一番,“碰到了。” “他去那是做什么?” “不知道。” “他说柔然使臣的事情没?” “没有。” “那在察县看见柔然人没有?” “没看见。” 一番询问下来,沈倾只是回答不知道,没有,没见过,沈仪感到有些无奈,不只是沈倾不愿意说还是他真的什么都不了解,但是看他脸色白的吓人,却也不忍心再次开口问了。 然而沈倾却欲要下榻,刚起身就被沈仪扶住了,“要做什么去,现在好好修养着。” 沈倾不知道为什么慕容千涵会把自己送到这里而不是皇宫,况且沈仪也说不知道慕容千涵在哪里,自己不禁有一丝担忧,想来慕容千羽既然杀了常尚宫,必然会惹上麻烦,若是牵连了慕容千涵该怎么办。 “去找太子殿下。”他回答说。 沈仪不松开手,劝他说:“先休息。” 沈倾看他一眼,冷笑一声,“你不是着急我跟着慕容千涵来获取更多消息吗,怎么,现在就要把我困在这,是怕我……” “倾儿……”沈仪打断他,为难的看着沈倾,可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松开。”沈倾冷冷的说道。 沈仪仍是不松手,他不知道该如何松手,松开手,沈倾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或者说,他已经离开了。 “松开!”沈倾猛的一下甩掉了沈仪的手,胸前的伤不禁狠命疼了一下。 沈仪一怔,看着他,却发现沈倾眼里的冷意让他心寒。 沈倾站起身,摇摇晃晃的朝着门外走去,头都不回一下。 沈仪长长的叹了口气,气息都有一丝的颤抖,高守静静的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派人也去察县探探风吧。”良久,沈仪终于定了定心绪,继而平静的对高守说道。 皇宫内,沈倾匆匆赶去了太子府,却一直不见慕容千涵的踪影,他有些心急,心里暗自念叨着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然而,这个时候,连陈澜他也找不见,想来自己还是亲自再跑一趟察县为好。 “呦,沈公子。”沈倾正准备离开太子府之时,不想却碰见了慕容千枫。 沈念秋即将就要嫁给他了,沈倾定定的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居然期待着他能待念秋好些,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这不过是一场棋局的对弈罢了。 他缓缓收回思绪,恭敬的朝着慕容千枫行了一礼。 慕容千枫笑一笑,“都快是你姐夫了,还这么见外。” 然而慕容千枫的话却狠狠扎了一下沈倾的心,他没有回答只是干笑了两声。 “念秋姑娘貌比天仙,才华横溢,也不知我这一没有书卷之气,而没有盖世武功,三没有潘安之俊的人是哪世修来的福分。”慕容千枫又自嘲的笑了一声,看着沈倾说道。 沈倾连忙躲避了他的目光,心又不由得生疼一下,他沈家也不只是哪世造来的孽,也许就是今生吧,他苦笑一下,说了句这辈子都不想再说一遍的可笑的话,“殿下说笑了,念秋时常在府中夸赞殿下呢。” 慕容千枫爽朗的发笑一阵,然而这笑声对于沈倾来说不仅仅是刺耳,更是刺着他的心。 然而自己寻找慕容千涵心切,也不想再继续听着慕容千枫的笑,于是便匆忙告辞了。 “殿下,”穆夜等沈倾走远以后,才低声对慕容千枫说:“柔然人也在察县,这太子殿下和沈公子……” “放心,”慕容千枫自然是知道穆夜担心慕容千涵抢先去调查柔然使臣的事情,但是慕容千枫心里清楚,慕容千涵是不会关心这个是的,他所关心的,不过仅仅是慕容千羽那些破事,“他可是去找柔然使臣的,只是碰巧而已。” 即使世上没有绝对的巧合,穆夜也不再多言,“那太子殿下是去做什么?” 慕容千枫冷声一笑,“去掀个风浪,”他顿了顿,继而又轻声道:“虽然他是无意的,不过很快,他就会陷进去的。” “陷进去?”穆夜有些不明白。 慕容千枫意味深长的说道:“父皇亲自召来的柔然使臣突然在察县死了,而慕容千涵也在察县,你说,父皇会怎么想。” 穆夜恍然大悟,也随着慕容千枫露出一抹带着凉意的笑来。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红盖头,戴一戴,黄金圈,套指尖……” 一阵含糊不清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慕容千枫一怔,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慕容亦阳生情恍惚,疯疯癫癫的边跑边喊着这句不知其意的话来。 慕容亦阳,乃是宫里的长公主,天生痴傻,可这相貌却是如同下凡的天女一般惊艳,母妃很早逝世,而她因为痴傻认不得人,况且经常胡言乱语,于是就一直在自己宫里待着,说是好生休养,其实不过是把她软禁起来,防止她出来发疯罢了,可令慕容千枫疑惑的是,如今她怎又忽然跑了出来。 “公主,公主,快回去,回去。”果然,立刻就有宫女急匆匆过来,把她拉走,不停的说着什么,慕容千枫也没有听清。 “还真是面容如花,奈何痴傻。”慕容千枫看着慕容亦阳被带回去,悠悠道出这样一句话来。 第四十章 灭口 () “怎么把他捉来了,沈倾呢?”慕容千羽看了一眼被铁链紧紧锁住,跪在地上浸了满身血的慕容千涵,沉声问温山。 温山漫不经心的缓缓说道:“拿来玩玩,沈倾早就送回去了,不过,”他沉思一阵,继而又道:“他很快又会回来的。” 慕容千羽走到慕容千涵身边,抓住他的手,却恍然看见那手腕被铁链勒的一道一道的红痕,他按在慕容千涵的手腕上,把了把脉,却感受到慕容千涵的脉象十分凌乱,气息虚弱。 “小心可别玩脱了。”他淡淡的向温山吐出几个字来。 “这我怎么敢呢,”温山也朝着慕容千涵走过去,蹲下身来,抬手把他唇角的一丝鲜血抹去,仔细端详一阵,悠悠的说道:“这可是送给金樽的大礼。” “大礼?”慕容千羽看着温山,沉声而问,语调微扬。 温山轻笑一声,却没有回答慕容千羽,而是反问他:“阿甄炼的事情,查清楚了吗?” “没有,”慕容千羽回答说:“而且柔然人,似乎也带了一份大礼。”他忽然想起自己看见的那个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箱子。 温山的兴致成功的被挑了起来,“放心,魏瑾这么复杂的案子都查了,这小小的柔然使臣一案对于他金樽来说小菜一碟,不过,我们还是要给他加点料。” 这慕容千涵确实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放在他这玩不好就崩了,倒不如送给金樽。 慕容千羽没有理会他,阿甄炼和当年魏瑾的案子确有关系,如今突然死了,难道在暗处的人终于出动了吗。 “柔然人也准备礼物了,”温山见慕容千羽不说话,又缓缓道:“不如咱们很他做个交换如何。” “交换?”慕容千羽冷声问。 温山淡淡道:“看看他们给慕容蹇带了什么礼物。” 慕容千羽冷哼一声,“已经有人盯上他们了,我们来晚了一步。” “不晚,”温山摇摇头,缓缓说道:“给金樽送上一份大礼,就不晚。” 把慕容千涵牵扯进去,此事就不仅仅是两国使者交流的问题了,而是私通外族,结党谋私的问题,慕容蹇的政权很可能就受到了威胁,况且威胁他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儿子,那么这样一来,他定会让金樽更是要彻底的查,到时候,又何愁找不到在暗处的人。 慕容千羽没有理会他,因为对于温山来说,这不管是朝廷里,还是皇宫中,越乱越好,而对于自己,搅起一番风云,也更能把当年的背后之人给掀起来,但是也许柔然人箱子里的东西,也已经被被盯上了,上次仅仅是死了一个阿甄炼,箱子里的东西还在,这次,又不知道会如何。 事不宜迟,慕容千羽见夜色渐浓,又扭头看了一眼慕容千涵,便提了剑离开了。 客栈明显被金樽又调了些人马看守住,街上更是一个闲杂人等都没有。 慕容千羽轻功一跃,站在窗边,透过窗棱的缝隙,看见三个柔然人坐在里面,都是生面孔,不是交谈几句,然而都是柔然语言,慕容千羽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又仔细朝里面探了探,发现那箱子放在桌子上,想来应是十分重要的东西,怎么会随意放在外面,慕容千羽不禁有些疑心。 而且这次出使,只有这寥寥几人,朝中也不过提及,但是这些人又是慕容蹇亲自召来的,出了事,竟然把明镜堂派出来,那慕容蹇究竟是重视,还是不重视。 “有什么动静没有?”阁楼之下,金樽缓步走来,沉声问着守卫。 上次被金樽发现,慕容千羽又小心翼翼的足尖一点,纵身飞到了房顶,借着飞檐隐了身体,朝下望着金樽。 晚风渐起,楼顶之上的风声更是呼啸,几乎盖住了金樽的声音,况且金樽处事谨慎,说话滴水不漏,慕容千羽只是隐隐约约的听见了“长公主”三个字。 柔然使臣,关那痴傻公主何事,慕容千羽有些好奇,慕容亦阳这个人,已经很久都没有被人提起过了。 “好好看着......”金樽沉声说道:“事关重大,不得再出任何乱子。” 事关重大,看来慕容蹇也在头疼这件事,慕容千羽暗想,也许慕容蹇让柔然人来轩北的目的是小事,而这个目的被破坏了,就说明,有人要和慕容蹇作对了,这背后,还有玄机。 几个时辰过去,晚风吹得慕容千羽感到一丝的凉意,然而,暗处人还没有动手,难道他们只是为了杀阿甄炼?慕容千羽暗想,周围静的没有一丝声音,屋子里的柔然人已然沉睡过去。 慕容千羽轻轻推开窗子,发出“吱呀”一声,好在并没有人听见,他翻了进去,既然别人不动手,那就自己抢先一步。 他缓缓朝着桌子走去,脚步很轻,箱子仍然好好的放置在上面,他伸出手,正欲把它打开。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柔然人突然发了个身。 “什么人?”迷糊中,那个柔然人看见眼前一个黑影,连忙坐起来,警觉的的问。 慕容千羽一惊,正欲拔剑,剩下两个人也被吵醒,“来人啊!有……” “咻”随着一声大叫,窗外突然飞过来三支暗器,还没来得及说完,暗器带着一阵疾风,直直刺入那三个柔然的心口,一个不落! 门迅速被撞开,慕容千羽来不及逃走,便被明镜堂的人团团围住。 “又见面了。”屋内的灯迅速被点亮,金樽那张脸,恍然出现在慕容千羽面前。 慕容千羽长剑出鞘,闪着寒光,他不禁又瞥了一眼桌子上的箱子,里面,究竟是什么。 “来人。”金樽摆了摆手,于是立刻就有护卫上前,但并有要抓慕容千羽的意思,而是把那桌子上的箱子收了起来。 难道,这箱子,仅仅只是为了引诱他们,可是自己与柔然人毫无关联,并且也在调查这件事,金樽又何必抓了自己,给明镜堂添麻烦。 “跟我走一趟吧。”金樽冷冷的看着慕容千羽,自上次让他跑后,金樽知道这区区几个人拦不住他,倒不如直接让他自己去明镜堂。 剩下那三个柔然人,显然是死了,慕容千羽此时毫发无损的站在这里,自然是逃不了干系,“这三个人……” “不是你杀的。”还没等慕容千羽说完,金樽就打断了他,竟为他辩解了一句。 慕容千羽眼中拂过诧异,然而紧闭双唇,没有再多说话。 “不过,”金樽如同鹰眼一般锐利的目光中,夹杂这一丝凌厉,“你想要杀他们,而且想要那箱子里的东西。” 慕容千羽微微颔首,那箱子里的东西,见过的人,除了金樽,都已经死了。 “你有足够的动机,也有足够的实力,只是被人抢先了一步,”金樽又缓缓说道:“然而这件事,你想了,出现在这了,我就有理由把你带回明镜堂。” 好一个强盗逻辑,慕容千羽看着金樽,和当年判了魏瑾谋反,简直一模一样,然而,那箱子里的东西,现在只有金樽知道是什么了,而那箱子,也只能在明镜堂放着。 明镜堂,除了皇宫,应是戒备最森严的地方了,慕容千羽想要进去,再拿到那个箱子,几乎不可能。 “金掌司这么热情邀请,”慕容千羽缓缓收起长剑,“当然不能辜负了你这般心意。” 与其白来一趟,毫无收获,不如顺了金樽的意思,去明镜堂好好调查一番。 金樽听后,渐渐露出一抹不知其意的笑来,尽管他慕容千羽没有杀那柔然人,但是把他牵扯去,陛下龙颜大怒,定不会放过他,乱臣贼子,应当是要除尽才好。 他摆了摆手,让护卫收了柔然人尸体,而那箱子里的东西,也是故意让柔然人放在桌子上的,为了引来在暗处的人和慕容千羽。 “走吧。”金樽看着慕容千羽,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来。 果然,自己当着慕容千羽的面把那箱子收起来,慕容千羽便会跟着他去明镜堂,可他这一进去,就不好再出来了。 慕容千羽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而后微微偏头,当护卫抬着柔然人的尸体从他身边走过时,刚才光线昏暗,现在接着烛光,他却恍然看见,扎在他们身体上的暗器,薄如蝉翼,和在桦菏宫射来的,应该是同一种,看来这件事,远远不止表面这么简单。 慕容千羽被金樽手下的护卫紧紧跟随着,手上和脚上,都被套住了沉重的锁链,随着脚步,响起清脆的碰撞之声。 看来,金樽有意引他去明镜堂,自己也从了他,主动跟他去,但他仍是不放心,这个人,还真是谨慎,慕容千羽暗想。 刚出了屋子,便有人来报,“金掌司。” 金樽停下了脚步,“何事。”他沉声问。 那人有些犹豫,垂下头,抿了抿嘴,“我们在隔壁的房间里,发现了……”他突然停下了话语,欲言又止。 金樽蹙了蹙眉,呵斥道:“快说!” 那人咽了一口口水,低声吐出两个字来,“太子殿下……” “什么!”金樽猛的一怔,在察县死了个宫里的女人,慕容千涵恰巧在现场,如今柔然人死了,慕容千涵怎么又在。 他连忙走过去,却见那房间的门大敞着,里面,慕容千涵一袭白袍浸血,躺在榻上。 “把他带回去。”金樽定了定心绪,须臾便冷静的命令道。 然而他手底下的人却有些迟疑,不敢上前,“掌司……”护卫犹犹豫豫,不知如何是好,“带到哪?宫里还是……明镜堂?” 金樽眉头紧蹙,又看了一眼慕容千涵,沉默了良久,才缓缓说道:“带回宫吧。” 慕容千羽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来,看来,温山送给金樽的大礼,这么快就到了。 第四十一章 知罪 () 明镜堂的地牢里,除了慕容千羽,再没有了其他人,阴暗的光线中,潮湿的空气夹杂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慕容千羽坐在牢里,手脚上牢牢的拷着铁链,他倚身在墙上,周围寂静的只有秋霜化水滴落在地面上的声音,慕容千羽暗想,这金樽应该已经闲了许久了吧。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慕容千羽抬首去看,果然,金樽带着一行人缓缓走过来。 “有人要见你。”金樽看着他,平静的吐出几个字来,脸上没有任何的神情。 慕容千羽正好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眼眸,映着冷漠的脸,这个地方,这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谁?”慕容千羽饶有兴致的问,慕容千涵吗,他暗想。 金樽冷哼一声,脸上终于有了微妙了变化,“是陛下。”他故意加重了声音,一字一句的对慕容千羽说道。 慕容千羽心中一颤,眼里拂过一次诧异,慕容蹇,他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慕容蹇,已经许多年没见自己了吧,慕容蹇,终于想起来还有自己这个人了吗。 然而,慕容千羽眼中的悸动,被金樽完完的看见了,他带着一丝寒意的笑着,“怎么,想感叹一下父子终于又见面了?”他又故意在“父子”二字加重了语气,一个字一个字的,直击慕容千羽内心深处。 慕容千羽双手都不禁紧握了起来,他看着金樽,那张脸上的嘲讽清清楚楚,然而他立刻放松了手,冷笑一声,平静的回答说:“父子?”他缓缓站起身,“我只不过是一个乱臣贼子罢了。” “哈哈哈哈哈......”金樽竟放声大笑一阵,引得空旷的地牢里传来一阵回声,“也对,”他直直看着慕容千羽,“你不过一个乱臣贼子,陛下不诛了你,已经是大恩,怎还会把你当他儿子?” 慕容千羽微微颔首,已经很久没有人,没有话,能让他心里有这么大的波动了,然而他仍是轻笑一声,定定的看着金樽,迈步出了牢房。 大殿之前的玉阶,慕容千羽一脚一脚的踏着,脚镣碰着地面,摩擦出一阵一阵刺耳的声音,双手被拷在身前,端在腹部。 慕容千羽暗想,似乎已经许久都没有好好的走这台阶了,或者说,光明正大的走这台阶了。 记得上一次他站在这里,还是母亲病逝的时候,那时他已经被关在桦荷宫十几年了,他站在台阶上,阳光照着汉白玉发出温润的光芒,他抬头望着这偌大的宫殿,明明是自己生活过的地方,竟然有一丝不真切。 他还记得在他一步一步的上了那三层十三台阶后,终于看见了慕容蹇的身影,他穿着那一袭精致的绣着红色真龙的皇袍,丝毫不在意魏婕妤已经逝世了,他静静的看着面容悲戚的慕容千羽,脸上竟还有一丝厌恶。 “你来做什么?”慕容蹇冷声问他。 他强忍着积在眼睛里的泪水,只怕流出来被慕容蹇看到,“母亲......她......去了......” 然而慕容蹇仅仅是说了一个字,“哦。” “求您,”慕容千羽跪在地上,仰着脸看着慕容蹇,“把她......安葬了吧。” “滚。”慕容蹇又说了一个字。 慕容千羽朝着他使劲向着冰凉的地面磕头,“父皇......”他哑着嗓子,“求您,开恩......” 他唤了一声“父皇”,一声十几年都没有再唤过一次的两个字,然而,也正是因为这一声“父皇”,慕容蹇彻底怒了,“乱臣贼子,恬不知耻!”他的呵斥声,响彻了整个大殿,接下来,等待慕容千羽的,就是那明镜堂的散魂鞭。 良久,慕容千羽终于缓缓收回了思绪,他睁开眼看着脚下,自己却已经站在了大殿门口,他回首望了望那长长一通而下的台阶,却已然不记得自己方才是如何上来的了。 他迈步走进去,慕容蹇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脸上还是如同几年前那般冷漠和厌恶。 慕容千羽缓缓站定,他也颔首,定定的看着慕容蹇。 已经很多年没见了吧,慕容千羽心里暗暗盘算着,而慕容蹇比先前似乎苍老了许多,隔着这么远,慕容千羽都看到了他鬓角的几缕白发。 “见了陛下,还不下跪?”金樽见他站的挺直,便沉声道。 慕容千羽自嘲的轻笑一声,自己曾经,可也是跪在这里,不住的磕头的人。 金樽见他如此,更是一脚踹到慕容千羽的褪腕,“大胆!”他呵斥一声。 慕容千羽腿一受到冲击,立刻弯了下去,金樽这一下力度到真是不轻,疼的慕容千羽闷哼了一声,倒在地上,朝着慕容蹇跪了下来。 然而慕容千羽的头,却仍是仰着,直直看着慕容蹇,缓缓说道:“乱臣贼子,参见陛下。” 他并没有叩首,也并没有称自己为“儿臣”,更没有再去唤那一声“父皇”,取而代之的,是那一句“乱臣贼子”和那一声“陛下”。 然而慕容蹇也没有要让他起来的意思,而是冷哼了一声,“你可知罪?” 慕容千羽暗自嗤笑一声,当年慕容蹇可没这么问他就直接定了他的罪,如今怎么还问他知不知道,可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不过只是三言两语,把他交给了明镜堂。 他淡淡的回答了三个字:“不知道。”慕容千羽从来都不知道,几年前那乱臣贼子,恬不知耻的罪他不知道,如今这再入明镜堂地牢的罪,他也不知道。 慕容蹇龙案一拍,震的那桌上竹简和酒杯发出一阵嗡嗡的响声,他怒视着慕容千羽,手仍然用力按在桌案上,整条手臂都在颤抖,他努力压制住自己心中的怒火,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问:“朕再问你一句,”他死死的盯住慕容千羽,“你可知罪?” 慕容蹇故意拖长了音调,引得空旷的大殿内,似乎都有阵阵回声。 慕容千羽见他这般,颇觉好笑,便也学着他回答说:“乱臣贼子再答陛下一句,不知道。” “那好,”慕容蹇竟从龙椅上站起来,“朕问你,阿甄炼是不是你杀的,剩下三个柔然使臣,是不是你杀的。”他广袖一挥,直直指着慕容千羽。 “不是。”慕容千羽直接了当的回答说,也不辩解一句,不是就是不是,连他那句“不是”慕容蹇都不会听,更何况他的辩解,多说无益。 慕容蹇冷哼一声,继而又问:“那你去察县干什么!” 慕容千羽不想把母亲的玉镯一事告诉慕容蹇,便没有回答,他只是看够了慕容蹇那张冷漠和厌恶的脸,尤其是,提到魏婕妤的时候。 “金樽,”慕容蹇缓缓从殿台上走了下来,喊了一声,“你来告诉他,他去察县做什么!” 然而,慕容蹇明明是在命令金樽,但他却直直盯着跪在地上的慕容千羽。 金樽先是拱手一礼,然后道:“回陛下,慕容千羽是为了调查玉镯一事。” 慕容千羽微微一怔,金樽怎么会知道玉镯这件事。 “谁的玉镯。”慕容蹇又问。 金樽毫不犹豫的吐出一个名字来:“魏湘。”连一声“婕妤”都不愿称。 “那告诉他,在察县的女人又是谁!” “常氏。” “常氏又是谁!” “宫里之前的老尚宫。” 一问一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说给了慕容千羽听,慕容千羽心中也不免一惊,他现在只想知道,金樽,怎会这么快了解到此事,他居然不仅知道玉镯,还知道常尚宫。 “朕最后再问你一次,”慕容蹇站在慕容千羽面前,皇袍上绣着的金色纹龙直直映在慕容千羽的眼睛里,“你可知罪!” 慕容千羽也盯着慕容蹇那衣上的纹龙看了许久,这种熟悉的感觉渐渐又起来了,几年前他也是跪在这,面前站着冷冷看着他的慕容蹇,只是他一直叩首着,眼里只有坚硬的,冰凉的,让他跪的膝盖生疼的地面。 然而这次,慕容千羽却没有低头,他直直的仰着脸,毫不避讳的看着慕容蹇,眸中寒意,竟比慕容蹇还要冰冷几分,他反问他:“那陛下可也曾问过,常氏,她可知罪?” “常氏又有何罪?”慕容蹇问他。 慕容千羽嗤笑一声,常氏在魏婕妤的玉镯里放了息肌丸,差点让魏婕妤失去了慕容千羽,差点让魏婕妤孤身一人上了断头台,随着一声令下,血溅白衣,而慕容蹇竟然可笑的问了一句,“她又有何罪?” “她……” “她往魏湘的镯子里放了息肌丸,似乎让魏湘未育龙子,上了邢台问斩对吗?” 原来他知道啊,慕容千羽仰头望着他,原来他知道! “那也是魏湘死有余辜!”然而,慕容蹇下一刻,却狠狠的朝着慕容千羽扔下了这样一句话。 慕容千羽心都一颤,很久都没有这样了,没有这样在他心里掀起来了这样大的悸动。 死有余辜?这四个字在空旷的大殿里似乎带着阵阵回应,一遍一遍,一遍一遍的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耳边循环着,看来自己是想错了,彻彻底底的想错了,慕容蹇他不知道,他从来都不知道,他永远也不知道。 慕容千羽冷笑一声,那么既然如此,还和慕容蹇在这费什么话,他想要知道的,是金樽如何这么快,这么清楚的了解到了玉镯一事。 忽然,慕容千羽脑海里想到一个名字来。 而此时,传唤公公踏着小碎步疾走进来,夹着尖细的嗓音,对慕容蹇说道:“陛下,太子殿下醒过来了。” 第四十二章 陷入 () 慕容千涵缓缓睁开眼,却见李易清正为自己左肩处的伤口上药,而胸口前,直直扎着三根细银针,随着自己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不敢乱动也没有力气乱动,“李太医……”他轻轻呼唤了一声,有气无力的,嗓子都有些哑。 李易清神情复杂的看着慕容千涵,他的诛心毒竟然越来越厉害了,“太子殿下。”他柔声回应一句。 慕容千涵轻轻舒了一口长长的气,毫无血色的薄唇微张,裂着几个口子,微微喘息着,他看着李易清,许是刚刚醒来,眸子里却有一丝迷离之色,“我……”他又缓缓闭了闭眼睛,“沈倾……回来了没有……?” 李易清一怔,他本以为慕容千涵会问他诛心毒一事,或者说他并不知道慕容千涵究竟经历了什么,“回太子殿下,微臣不知道。” 慕容千涵垂了垂长睫,眉间忧虑显而易见,这时他才恍然想起那个戴面具的人,和那诡异的笛声,他终于缓缓开口问李易清,“李太医,”他眉头轻蹙,“我这胸口……一听那笛子声就开始……咳咳咳……咳咳……咳……” 他突然开始咳嗽起来,胸口沉闷的让他喘不过来气。 李易清连忙拔了扎在他身上的银针,扶着他坐起来轻轻抚了抚他的背,李易清明显感受到,慕容千涵瘦的连背上都骨头都能清清楚楚的摸到。 然而李易清只记得,医术上记载,诛心毒可以由一种东西操控,看来便是慕容千涵所说的玉笛了。 “回太子殿下,”李易清却说不出口了,而这又叫他如何说的出口,且不管他说出来以后后宫大乱,觊觎太子之位的人会蠢蠢欲动,而是这让慕容千涵如何承受,他还未立冠,未参与朝政,远远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对他这样狠心,而后他还要背负着保守这个秘密,忍着痛,坐在太子这个位置上的责任…… 李易清不敢再想下去了,“这可能是……”他不去看慕容千涵,低下了头说:“是一种巫术。”可笑他一个医生,口里竟然吐出了“巫术”这二字。 慕容千涵没有疑心,只是缓缓系好了衣裳,暗自沉思那两个带面具的人为什么把自己捉起来,而为什么自己醒来,却是在皇宫。 李易清收好了药箱,他看着慕容千涵这般惨白的脸,终是不忍心,练练嘱咐了许多句,“太子殿下一定要好生休养歇息。” 慕容千涵点点头道谢,李易清告辞后还不忘两步一回头的看看他。 慕容千涵吃力的从榻上下来,刚刚站起来,就觉的浑身无力,身体一软,几乎整个人都要倒下去了,他摇晃着,连忙扶住了桌子,这才没有摔倒。 他轻轻喘息着,清醒了许久,才又缓步朝着门口走去,外面阳光正好,秋季能有这样的暖阳高照,实在是不易。 “太子殿下!” 然而,门口的两个护卫穿着铁甲,还没有等慕容千涵迈步踏出去,就抬起手臂,两支佩剑交叉在一起,挡住了他。 佩剑虽未出鞘,可也是令慕容千涵微微一怔。 “陛下令我等看守,还望太子殿下勿随意出去走动!”两名侍卫丝毫不留情面,并没有因为慕容千涵是太子,便露出难堪之色,而是直截了当的沉声道。 慕容千涵忍不住眉头轻蹙,脸上拂过一丝犹凝之色。 “我……” “太子殿下!” 两名侍卫又晃了一下手中佩剑,发出一阵响声。 慕容千涵更是一惊,他怔怔的看着二人,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此时,陈澜端着刚煲好的莲子汤走来,仍是一袭绯红色罗裙,眉眼平静。 “站住!” 随着两个侍卫的低声呵斥,陈澜连忙停下了脚步。 “我来给太子殿下送汤。”她端着食案说道。 两名侍卫仍是双剑交叉的挡在门前,“陛下有令,外人不得进入。” 陈澜黛眉一蹙,望着慕容千涵,没有询问缘由,因为她知道,于是她又朝那两个侍卫一笑:“那劳烦二位趁着这汤尚温,给太子殿下送去。”她微微一伸手,将冒着热气的莲子汤递在两名侍卫面前。 然而侍卫并没有打算接过那碗莲子汤,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陛下有令,不得送东西于内。” 陈澜听后有些尴尬的收回了手。 “阿澜,”慕容千涵即使从未碰上这般情形,但想来父皇这样安排也应是事出有因,便柔声对陈澜说道:“算了吧。” 陈澜望着面色惨白的慕容千涵,暗想那诛心毒是不是操控的有些狠了,她正欲离开,身后却悠悠传来一阵声音,让她浑身一凉。 “呦,这是给太子殿下送的什么好吃的,有没有我的份。”慕容千枫带着穆夜,迈步朝着这边走来,远远就看见冒着丝丝热气的莲子汤,便还未站定就朗声道。 “参见太子殿下。”陈澜微微蹲下身行礼,她恍然想起温山对她说,慕容千枫已经察觉到了慕容千涵身中诛心毒,便稍稍警觉了起来。 “大皇子殿下,”侍卫见慕容千枫来了,便也又对他说:“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慕容千枫微微颔首,看了一眼屋内的慕容千涵,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来,继而又道:“那陈澜姑娘送来的美味佳肴,太子殿下怕是享受不上了。” 他也并没有问为什么把慕容千涵“软禁”起来,因为他和陈澜一样,都知道。 慕容千涵苦笑一声,“确是如此,也是劳烦了阿澜,浪费了这碗莲子汤。” 然而慕容千枫却道:“那太子殿下可否将这碗莲子汤赏与我呢?” 慕容千涵看着那莲子汤,觉得“赏”这个字有些不大好,便轻声说道:“皇兄想喝找阿澜做便是了,何必说赏,倒也是显得生分了。” 慕容千枫爽朗的一笑,看向了陈澜,“陈澜姑娘。” 陈澜端着那碗莲子汤,恭敬的呈给了慕容千枫。 慕容千枫接过后,垂下头轻轻吹了吹,而后却抬眼看了一下陈澜。 陈澜虽没有看慕容千枫,但也面色平静。 穆夜一直看着慕容千枫,眉头微蹙,而慕容千枫正欲喝下时,穆夜却突然道:“殿下!” 慕容千枫缓缓偏头,漫不经心的问:“有何事?” 穆夜面色复杂的看着慕容千枫,嘴唇微张,然而半晌却又缓缓道:“殿下小心烫着。” 慕容千枫淡淡一笑,端起碗来看着陈澜喝了一口,而后赞叹道:“味道真是不错。” 陈澜也又是一礼,“多谢大皇子殿下夸奖。” 慕容千枫又一口气把莲子汤部喝了下去,穆夜皱着眉手都一颤,好在并没有人察觉。 他喝完后又看了一眼陈澜,而后又道:“不如以后陈澜姑娘给太子殿下送莲子汤时,也顺带我一碗?” 陈澜莞尔一笑,“是,大皇子殿下。” 慕容千枫点点头,把那喝的一滴不剩的空碗放在了陈澜端着的食案上,漫不经心的说道:“那陈澜姑娘可别偷工减料啊,别在太子殿下的汤里加了什么好东西却不给我加,故意让我的汤口感不好啊。” 陈澜依然垂着头没有看他,她自知慕容千枫此话的意思,他想试探她,当着她的面把送给慕容千涵的莲子汤和喝干净,并暗暗隐喻诛心毒。 “陈澜不敢,大皇子殿下多虑了。”她平静自若的回答说,面无一丝慌张之色。 穆夜站在一边,仔细观察着慕容千枫,神色凝重,许多次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吭声。 此时,一传唤公公把拂尘打在手臂上,疾步走来,站在门口道:“太子殿下,”他拂尘一扫,“陛下传您去大殿。” 陈澜和慕容千枫都抬眼看了一下那传唤公公。 陈澜知道,温山的大礼,应该是送到了。 而慕容千枫也清楚,慕容千涵定是陷进去了。 慕容千涵微微一怔,不知父皇有何事,但也不敢推迟,别了陈澜和慕容千枫,便动身前去了。 然而慕容千枫和穆夜走了好远,穆夜才终于沉声道:“殿下,刚才您……”他看着慕容千枫,眼里尽是担忧。 慕容千枫也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不过是喝了那碗莲子汤,“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来把把脉。” 穆夜仔细看着慕容千枫,将信将疑,直到摸着慕容千枫的脉象稳定,并无异处,才放了心。 “可是殿下,您怎么知道那汤里没有毒?”穆夜想起慕容千枫毫不犹豫把那莲子汤喝的一干二净,就觉心有余悸。 慕容千枫一挑眉,“我并不知道。” 穆夜猛的一惊,“那您还……” “赌一把。”慕容千枫淡淡的吐出这三个字来,他知道陈澜不可能在没一样东西里都下了诛心毒,他就是想看看陈澜的反应,不过却让他有一丝失望了。 穆夜知道慕容千枫喜欢走险棋,只不过这次他几乎是在玩命,“殿下以后还是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的好……” 慕容千枫却嗤笑一声,“开玩笑?”他看穆夜一脸凝重,就缓缓说道:“这么重要的一步棋怎么会是开玩笑。” 穆夜还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咽了下去,转移话题问:“那殿下,您觉得陈澜她……” “不好说,”慕容千枫蹙眉沉思一阵,“但也不能排除她的嫌疑,让人继续跟着。” 穆夜点了点头。 “听说金樽收了柔然人随行的箱子。”慕容千枫突然问。 穆夜想了想后回答说:“没错,可那明镜堂不好进去,要派人取来吗?” 慕容千枫摇摇头,勾起唇角一笑,“不用,有人会替我们去取的。” “您是说慕容千羽?”穆夜试探的问。 慕容千枫不语,只是放眼望了望院中枫树,在秋风吹拂下,一片红色舞动着,甚是耀眼。 第四十三章 大礼 () “太子殿下到了。”公公也自知慕容蹇心绪不佳,便不敢多打扰,于轻声在殿前报了一句。 果然,慕容蹇缓缓走上了殿台,有坐在龙椅上,脸色冷郁,沉声说道:“让他进来。” 慕容千涵迈着步子走上前,至他醒来,还未休养一刻,所以他走的很慢步子也很轻,整个人都毫无气色,甚至有些颓败之感。 他刚从殿门踏进来,就看见慕容千羽拷着手镣脚镣跪在地上,他惊诧的薄唇微张,眼中满是犹疑。 慕容千羽瞥他一眼,眸中有冰,寒意彻骨。 他微微一怔,连忙收回了目光,又注意到金樽也站在一边,心中不禁一紧,暗暗预感许是他查到了常尚宫一事,想是不是自己面对金樽的提问不小心露出什么破绽。 他又看了看被铁链死死锁住手脚的慕容千羽,微微垂下头,心里满是自责让慕容千羽牵连了麻烦。 但他此时不敢多言,甚至连那一声“兄长”都忍住了没有去唤,因为他注意到慕容蹇正阴着脸盯着他。 “儿臣,”他站定后,直直朝慕容蹇跪下,“参见父皇。”他抬起手臂行礼,可左肩的旧伤让他轻蹙眉头,微抿薄唇,发颤的吐出一口气来。 然而金樽不露声色的抬眼看一下慕容蹇,见他脸色阴沉,自己突然有了一丝从来没有过的犹豫和慌乱。 因为他不知道为何慕容千涵会突然出现在察县和柔然人死的现场,这些究竟和他有没有关系,况且他是当朝太子,把他带到明镜堂审问,朝中必乱,这件案子,实在是不好查。 于是金樽默不作声的站在一旁,等着慕容蹇来发话。 慕容蹇居高临下的凝视着慕容千涵,即使他方才清清楚楚的看见慕容千涵跪下时,痛苦的一蹙眉,拱手向他行礼时,微微颤抖的手臂和白如纸张毫无血色的脸,但他仍然没有要让慕容千涵起来的意思。 “这几天,你出宫去何处了。”慕容蹇虽没有像慕容千羽一样问一声“你可知罪”,可也是语气低沉,压的他眸子里的凌厉深不见底。 “察县。”慕容千涵道。 慕容蹇冷哼一声,果然,他和慕容千羽在一起,“去做什么。”他又冷声问。 慕容千涵吸了一口气,眼睛微微看向慕容千羽。 “你不要看他!”慕容蹇厉声呵斥:“自己去做什么,自己难道不知吗!” 慕容千涵连忙收回了目光,垂下头盯着膝下的地面,“儿臣……”他明静清澄的眼眸里含着深深的不知所措,难道要让他把所有的事谁出来吗,这样的话,仅仅是林妃给魏婕妤私设灵位这一条,就能牵连许多人了。 “儿臣去……” “金樽,你来告诉他他去干什么了!” 慕容蹇已经没有了耐心,他颔首看着慕容千涵分明是在命令金樽,可其威严之重和目光之冷,却压着慕容千涵喘不过气来。 慕容千羽瞥了一眼慕容千涵,见他一张不知所措不明所以的脸,倒是楚楚可怜,慕容千羽暗自冷笑一声,金樽如此了解玉镯一事,除了他慕容千涵,还能有谁告诉金樽。 然而金樽面带犹疑之色,虽是旋即回复了平静,可却被慕容千羽看的一清二楚,他唇边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暗想这大礼已经送到了,剩下的,就看金樽怎么去收了。 “是,陛下。”金樽先是拱手一礼,而后缓缓道:“太子殿下随着慕容千羽一同去调查了常氏玉镯一事。”他低眼看了一下慕容千涵,吞了后半句话。 慕容千涵心中陡然一紧,抬首看着金樽,不料正撞上金樽深邃的如同一个无底洞一般的眼眸。 “并且,”金樽把方才慕容千涵惊慌的目光看的清清楚楚,于是他一字一句的看着慕容蹇沉声说道:“常氏死的时候,太子殿下恰巧也在现场。” 恰巧?慕容千羽绕有兴趣的抬眼看着金樽。 “呵!”慕容蹇冷笑,“朕问你,”他直直注视着慕容千涵,目光似乎穿透心灵,“常氏,究竟是不是慕容千羽杀的!” 慕容千涵觉得胸口一滞,仿佛身血液冷冷的一凝,面色突转复杂,“儿臣……不知道。” “朕要你只回答是,或者不是!” 慕容千涵正欲偏头看看慕容千羽,可又怕慕容蹇呵斥,便收回了眼,他沉默着,大殿里静的似乎只有他微微喘息的声音。 “是……”慕容千涵额上不断渗着汗,终于开口,小声说了一个字,他不敢骗慕容蹇,但他心里知道,常氏并不无辜。 “可是……”他仰着脸往着慕容蹇,“常尚宫也……”他又缓缓垂下头,看向默不作声的慕容千羽,“常尚宫也差点杀了兄长啊……”他声音小的连自己都听不到。 然而,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为谁开脱,为慕容千羽杀人,还是为自己的懦弱。 “兄长?”慕容蹇不可置信的慕容千涵,竟然冷冷的嗤笑一声,“兄长?你管一个乱臣贼子叫兄长?你可别忘了,你是朕立的太子!” 慕容千羽和金樽不约而同的抬眼看了一下慕容蹇,他们当然知道这话里的意思。 慕容千羽是当朝太子,论身份,论地位,甚至论那可笑的情理,对一个像慕容千羽这样的罪人,他那一声兄长,几乎都要成为同谋了。 但是,慕容蹇不仅仅在“太子”儿子加重了语气,还有那一声“朕”,慕容千涵的太子之位,是慕容蹇立的,那他就自然有权利,废了慕容千涵,收了这位子。 可是慕容千涵不懂,他仍是眼眸澄澈,甚至辩解道:“他不是乱臣贼子,他当年才几岁,他也是受害者,太子当以德立行,长幼有序,他是我的哥哥,我也应唤他一句兄长……” 显然,慕容千涵之听出了第一层意思。 “你!”慕容蹇广袖一挥,一掌拍在桌案上,指尖紧紧摁着桌面,似乎要把那红漆木摁出五个指印来,“以德立行,长幼有序?对,他不是乱臣贼子,他是乱臣贼子兼杀人犯!” “父皇……他……” “够了!” 慕容千涵一怔,几乎是发颤的将口中之气缓缓吐出,他不知道慕容蹇将会如何定慕容千羽的罪,可如果要是死罪,他拼了命也要护下来。 然而慕容千羽心中却有一丝悸动,尤其是当慕容千涵道出那一声“他不是乱臣贼子”的时候,但是他脸上表情并没有一丝变化,仍是十分平静。 “金樽,再说说柔然使臣遇刺的时候,他又在哪!”慕容蹇不想再和慕容千涵争辩下去,而是又沉声问金樽。 金樽知道慕容蹇此时是怒了,便一五一十的回答说:“回陛下,柔然使臣遇刺时,刚捉了慕容千羽,太子殿下便在隔壁了屋子。” 慕容千涵又是一怔,自己醒来,明明是在宫里,怎么会…… “千涵……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有别于前面的声色俱厉,这一句话却问的语气异常和缓,但听在耳朵里,却是格外令人胆寒。 “儿臣……不知道。” “陛下,太子殿下可能确实不知。”金樽此时突然说了一句,“当时,太子殿下昏迷不醒,受了重伤。” 慕容千羽脸上有了微妙的变化,看来这金樽,也不是很想为难慕容千涵,或者说,他既想查清楚案子向慕容蹇原原本本汇报,又估计慕容千涵太子的身份,然而慕容千羽却暗自嘲讽,当年金樽断魏瑾一案的时候,可是丝毫没有顾及,如今怎么还犹豫了呢,不过这样,倒是显得这大礼颇有些作用了。 慕容蹇也收了些凌厉的目光,可仍是面色阴沉,“那你是如何受的伤?” 他这话听着像是关心慕容千涵一般,实际上确实声冷如冰,寒意彻骨,甚至是有些怀疑。 慕容千涵恍然想起自己跌下马车后隐隐约约的看见两个人影,醒来就被关在一个地牢里,于是回答说:“儿臣和沈倾正欲从察县回来,可是儿臣不小心摔下马,醒来发现身处地牢,被人施了巫术……”他记得李易清说的话,而且仅仅是想起那场景和那笛声,胸口都不禁有些疼痛,“儿臣心口直疼,昏了过去,醒来已是在宫里,李太医正为儿臣上药,并不记得也不知道柔然使臣遇刺……” “沈倾?”慕容蹇没有理会慕容千涵后面一大串的解释,而是突然沉声问了两个字。 慕容千涵点点头,自从醒来,还从未看见沈倾,心里便又开始暗自担忧。 慕容千羽方才一直凝视着慕容蹇,发现他在听到慕容千涵提到沈倾时,微微皱了下眉,搭在桌案上的手都五指一缩。 难道,沈倾出现在察县对于慕容蹇来说有些不和情理?或者说,慕容蹇亲召柔然使臣前来,定是有目的,现在柔然使臣死了,那就是有人不想让他达到目的,然而从古至今,君王的目的只有一个权利,那么这样说来,沈倾能慕容蹇有这样的反应,定是他威胁了慕容蹇的权利或是目的,况且沈仪刚从柔然边境回来,慕容蹇就把柔然使臣召来,难道他要是对付沈家? 慕容千羽暗不做声,想来这件事情除了慕容蹇自己,就剩金樽知道了,慕容蹇他自然是不愿打交道,而金樽,他必须要接触,不仅如此,那柔然人的箱子还在明镜堂,看来,他必须又要在那熟悉的地方待一阵了。 果然,慕容蹇在听到沈倾两个字时,立刻变得面色凝重,颇有些不安了,他终于停止了对慕容千涵的逼问,甚至不再关心慕容千涵为什么出现在柔然使臣遇刺的现场了,也不再怀疑他了,因为现在已经有一个人的名字出现在慕容蹇心中的答案里了。 但是,他却并没有放过慕容千羽,“金樽,”他厉声道:“杀人偿命!” 金樽自是知道慕容蹇的意思,他嘴边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来,带着阵阵寒意,乱臣贼子,终于能清扫干净了! 第四十四章 求情 () “父皇……!”慕容千涵只觉心口一凝,甚至比那听到玉笛声后还要疼了一下,“可是常氏也有罪啊!” 他不懂,不懂君王的株连九族,不懂金樽的斩草除根,也不懂慕容千羽毫不犹豫的一剑杀了常尚宫,他只知道,慕容千羽是他的兄长,慕容千羽杀了人,但那个人也是罪人,他不想让慕容千羽死。 然而,慕容蹇的目光像颗钉子一样扎他身上,“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儿臣没有胡言乱语,”他仰着惨白的脸看着慕容蹇,“常氏险些杀了兄长,可她却苟活于世,她的命是偷来的,现在该还了啊!” 慕容千涵把慕容千羽的话一字一句的说给了慕容蹇,他知道也觉得常氏的命是偷来的,但是他却没有说那句该由慕容千羽收回来,因为他脑子里一遍一遍闪现着常氏倒在血泊里,慕容千羽冷眼看着收了长剑的场景,可是慕容蹇要定慕容千羽的死罪,他不能不护,二十年前没有人替魏婕妤和魏将军说话,没有人站出来护着他们,导致手起刀落,血渐囚衣,现如今,他不能再让断头台上染新鲜的红了。 慕容蹇并没有被他那哀哀祈求的眸子打动,甚至在听到那一声“兄长”的时候,怒气又涌上了心头,他握住拳头,指节发白还带着一丝颤抖,“慕容千羽的命就不是偷来的吗!”他反问慕容千涵,“朕当年念他尚幼,免了他死罪,朕告诉你,他的命,也该还了!该还给朕了!” “父皇……”慕容千涵朝着慕容蹇叩首,即使跪的膝盖生疼,他哑着声音,“求你开恩……” 他再也说不出来什么了,当年只有慕容千羽活了下去,只有他,甚至他连还未出生时就已经死了,每当慕容千涵想到这里,他就越发能体会的到魏婕妤那种险些失去的痛苦,可是他再也说不出来什么了,他只不明白为什么有罪一定要株连九族,难道轩北的江山,就是用一滴一滴的鲜血,一条一条的人命垒起来的吗,所有的解释,似乎都抵不过慕容蹇的那一句“他有罪”。 “你当初向我求情放了他,朕答应你了,你要弄明白,他,看清楚了,他!”慕容蹇广袖一挥,手指像一把利剑,直直指着慕容千羽,“他是一个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慕容蹇一遍一遍强调这“乱臣贼子”四个字,气的脸涨的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嗓子都有些嘶哑了。 慕容千羽仍旧跪在地上,他终于看了一眼慕容千涵,沉静冷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激动,可立刻就变为了嘲讽,他暗自冷笑,慕容千涵装的还真有些打动人心,不过这又是何必呢,一面告诉金樽自己调查玉镯一事杀了常尚宫,一面又不停为自己辩解,专门做给自己看? 可他不了解,自己的心,哪有那么容易被打动,自魏婕妤死的那一刻,自己的心,也就跟着一块死了。 金樽正欲准备把慕容千羽带走,可是看见慕容千涵这样不住的求情,却不知该怎么办,他看了一眼慕容蹇,见他怒意冲天,便也不担心除不了慕容千羽,就静静站在一旁等着,等慕容蹇没了耐心,慕容千羽自然就落在了他的手里。 “他不是……” “够了!” 慕容蹇抓起桌案上的竹简狠狠朝着慕容千涵扔过去,厉声呵斥的声音都有些嘶哑。 那卷竹简直直砸在慕容千涵左肩处的伤口上,疼的他闷哼声,眼睛都闭了,如画般的面容呈现了令人心疼的痛苦之色,半晌才缓缓睁开了眼。 竹简“啪”的一声掉落在慕容千涵的膝下,慕容蹇也注意到他额上开始渗着汗了。 慕容蹇搭在龙案上的手不禁一缩,微微颤抖着,不去看慕容千涵。 慕容千涵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左肩,白色锦缎上又渗了些鲜血,好在只是一点,他低下头,几绺长发顺着滑下来,搭在胸前,恰好盖住了那一丝扎眼的血迹。 他没有说话,他知道慕容蹇已经没有耐心听他说了,可是他心里就如同又万千蛛丝缠绕着,他挣脱不开,挣脱不开去救慕容千羽。 “父皇……”他只好轻轻唤了一声,几乎是带着些哽咽,眼里似又波光水痕。 慕容蹇突然一下心软了,他知道那一下一定砸的慕容千涵很疼,可是慕容千涵却忍住了,他恍然间想起,慕容千涵说自己中了巫术,而李易清也向自己禀报他最近身体一直欠佳,他幽幽叹了口气,他知道,慕容千涵还没有立冠,他不懂这些,可是他以后必须要懂。 “起来,去歇息吧……”慕容蹇也累了,他也不想和慕容千涵再争辩什么了,因为眼下已经有一个足够让他头疼的问题沈家的人,也去了察县。 可是慕容千涵却不肯,他一字一句的说道:“儿臣不起。” 慕容蹇缓缓抬眼看着他,疲乏的问:“那你要跪到何时?” “一天,两天,三天……儿臣不知道,儿臣……” “又要像上次一样吗?” 慕容蹇已经猜到慕容千涵想要说什么了,无非和那次求自己把慕容千羽从桦菏宫放出来一样,自己一日不答应他,他就一日不肯起。 “怎么,”慕容蹇又幽幽叹了口气,“又要和朕来这一出吗?” 慕容千涵垂着头不语。 慕容蹇已经乏了,他闭了闭眼,“好啊,”满脸疲惫的看着慕容千涵,“出去吧,外面跪着。” 他语气很轻,似乎是已经没有了力气,“你不是想跪吗?”慕容蹇见慕容千涵这样固执,那他就成他,“你就一直给朕跪着,朕答应不杀慕容千羽,只要你不起来。” 慕容千涵仰起脸,却见慕容蹇虽是平静的眼眸里可也蕴含着一丝怒意,他脸上浮过一丝犹凝,可是,他的脑子里又浮现出那断头台上哭泣的受刑人,铡刀落下时喷溅的鲜血,为了慕容千羽,为了当年仅存的一个差点都不存在的人,为了慕容蹇笑他的那声“兄长”,他要跪,他要跪着,跪那自己不懂的乱臣贼子,他不知道魏婕妤向慕容蹇求情时跪了多久,但他想,自己为什么不可以。 于是很快,他就叩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谢父皇……” 谢?慕容蹇轻声嗤笑了一下,他微微眯眼看着慕容千涵,他居然还谢自己?“出去。”慕容蹇声音颤抖着,明显是在刻意压制住自己的怒意。 慕容千涵缓缓起身,站起来时,肩上的伤疼的不禁又让他蹙了下眉。 他迈步朝着大殿外走着走的很轻,很慢,他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轻飘飘的,可是心里,却如同压了块石头一般沉重。 他一步一步下了那三层十三阶,跪在殿外的地上,仰起头,只能看见金黄琉璃瓦的屋顶和两边刻着龙凤的飞檐。 慕容蹇一直看着慕容千涵走下去,直至他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他本以为这样能使慕容千涵放弃,可不曾想,他竟然这么固执。 “金樽,”他叹了口气,继而沉声命令道:“把他带回明镜堂,好好看着!” 终于,他的语气不再响对慕容千涵那样含着几分无奈了,他恢复了以往的沉静,冷冷的看着慕容千羽,不怒自威。 “是,陛下。”金樽拱手一礼,回答道。 “起来!”他朝着跪在地上的慕容千羽低声呵斥着。 慕容千羽漫不经心的瞥一眼慕容蹇,正对上他冷郁的目光,慕容千羽翻了眼,缓缓站起来,那手脚上的铐链又发出一阵清脆而凌乱的响声。 然而慕容千羽却暗自冷笑了一下,想着多亏了慕容千涵那装模作样的求情,倒是给自己换来了足够的时间,足够在明镜堂暗暗听着风声,顺便看看那柔然使臣的箱子里,究竟是什么都时间。 金樽带着慕容千羽正准备退下把他押往明镜堂,然而慕容蹇却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慕容蹇沉声吐出两个字来。 他忽然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似乎被自己忘了,自己方才一直心神不宁的想着沈倾和慕容千羽的事,现在终于记起,慕容千涵遇袭,并且被下了巫术,自己不禁背后一凉,因为虽然关心慕容千涵的安危,可是这背后,很可能是有人觊觎着他的太子之位,怎么,现在都要动到他的太子头上了吗?! 金樽连忙停下了脚步,“陛下还有何吩咐。”他暗想着,莫不是慕容蹇又突然改变主意了?要不顾慕容千涵杀了慕容千羽吗,他看着慕容蹇,只等他一声令下。 “千涵遇袭一事,”他沉声道:“给我去好好查查。” 金樽眼底里闪过一丝失望,可随即又是一礼回答说道:“是,陛下。” 金樽押着慕容千羽出了大殿,慕容千羽一步一步的下着那台阶,望着跪在殿下的慕容千涵,高台之上,慕容千涵一袭白衣,小小的,像是一颗棋盘里的白色棋子。 脚下的脚镣,响着一阵清脆的声音自慕容千涵身边经过,慕容千涵仰着脸望着慕容千羽,眸子里却是深深的担忧。 然而慕容千羽却冷冷的瞥他一眼,一个字都没对他说,跟着金樽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四十五章 手段 () 将军府虽然和往常一样,门口列队两排三名士兵立着长枪把守,枪上红缨随着秋风轻摆,相比于府中的气派沉静,和那暗色盔甲,那一抹红色显得尤为乍眼。 然而,此时却似乎有一种清冷萧条的气息笼罩在将军府上,看不见,摸不着,只有沈仪和高守真真切切的感受到。 “念秋……”沈仪看着沈念秋,竟然一丝一毫都读不懂她眼里的神情,他越发越不懂她了,沈仪幽幽的叹息一声,他沉默了良久,最后终于颤抖着双唇,吐出三个字来,“对不起……” 沈念秋的眸子里,终于浮过一丝激动,然而轻的却像蜻蜓点水一般,瞬息无痕,“这句话,您应当对兄长讲,他比我……”沈念秋想起沈倾,还是忍不住的担忧,“也许更想听您这句话,也比我更需要听您这句话。” 沈仪眉头几乎拧成了一团,可是沈念秋说话时,却是沉静的令他害怕。 “如果……”沈仪还是狠不下心,他双手绞在一起,看着沈念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几乎是颤抖着吐出来,“如果我们抗婚,起兵……” 沈仪不想顾虑那么多,自己已经是半个身子埋在土里了,他不能让沈倾和沈念秋也成为一孤青冢,为了他们,别说反,就连诛了皇宫满门,只要他能做到,沈念秋和沈倾能活下去,他依然能扛起剑,带起兵! “父亲!”沈念秋站起来,“臣背君主为不忠,将起逼宫为不义,父逆子心为不慈!”她目光直直打在沈仪身上,一字一顿的说道。 沈仪猛的一怔,沈念秋说他不忠,说他不义,他认,他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对他这轩北大将军的位子是怎么来的一清二楚,他对自己手里有多少万条人命也一清二楚,可他不明白,沈念秋为什么说他不慈,说他逆了沈念秋的心,难道嫁给慕容千枫,真的是她的本意吗? “我……”其实他更希望,是沈倾骂他的,因为他仅仅对沈倾说了“迫不得已”四个字,“为什么?你就真心想入宫吗?”沈仪问沈念秋。 沈念秋毫不犹疑的回答了一个字,“是。” 沈仪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似乎不认识她了。 “是我的本意。”沈念秋看见沈仪脸上的神色,缓缓解释说道:“我的本意,在于把这件事压下来,以防搅起更多的风云,避免更多无辜的人受伤,避免更多浴血奋战的将心寒,避免断头台上再染新鲜的血,我赎不了那三万亡灵的罪,可是,我能去赎活人的罪,父亲若是起兵,皇城必定尸横遍野,到时候留下的鲜血不仅是断头台上的无法洗净,可能我们脚下的整片土地都是腥甜而鲜红!父亲难道还没有逆了我的心吗!” 沈仪身一僵,一时语塞,只得低下头,不去看沈念秋,原来,沈念秋到底是认为他是罪恶的,卑鄙的,无耻的,她这么做不过是不想把这恶继续散开来,她没有想为那三万亡灵赎罪,因为这罪是自己的,不是她的,是自己的。 “将军……”屋外,林峙站定,隔着门朝里面说:“高大人来了。” 沈仪再看一眼沈念秋,发现她眼里已是下了逐客令,他缓缓走出去,不忘练练回头看她一眼。 绕了庭院走到书房,高守已经站在了里面,面色凝重的等着他,一见到他匆匆行了一礼就沉声说:“察县那边有消息了。” “阿甄炼是谁杀的,幕后的人究竟是谁?”沈仪听到察县两个字,立刻就有些不安了,慕容蹇在此时亲自召了柔然使臣,定是要对自己有动作。 高守见他如此,也是颇为为难,因为沈仪问的,一个都没有结果,“将军,”他眉头紧蹙,回答说:“暂时不清楚,但是,”他顿了顿,继而下意识瞥了一眼门,看见门是紧关着的,这才缓缓说道:“柔然使臣昨晚都被杀了,一个不剩。” “什么!”沈仪身体都是一颤,“怎么回事!” 高守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将军,不管这是怎么回事,您难道看没看到最重要的一点吗?” 最重要的一点,沈仪看着高守,恍然大悟,“沈念秋的婚事!” 沈仪终于明白了,不管是谁杀的柔然使臣,也不管陛下召柔然使臣进都来做什么,现在已经是死了人,明镜堂的金樽都出面调查,那么沈念秋和慕容千枫的婚宴,自然是要拖上几日,沈念秋一日入不了宫,他就一日是处在被动的状态,宫墙之厚,里面风声消息,他无法知道,突然来了什么要紧的事,他更没有时间准备去应对。 还有,当年魏瑾谋反,一定和阿甄炼有关系,他虽不了解具体情况,但他知道,最后在魏瑾军帐里搜出来的金银珠宝,都是阿甄炼前面送给他被拒收的,那么如此一来,在暗处的人不仅成功灭口,还限制住了自己,一箭双雕一石二鸟!但是反过来想,沈念秋进宫那些人居然如此阻碍,难道,幕后的人,是在宫里? “将军,”高守忧心忡忡,“我们该如何应对?”他也思忖了许久,又继续说道:“柔然使臣死了,两国必有交战,到时候陛下若是再把您派去边境,那这……”高守不再往下说了,因为他已经没有办法用仅有语言来描述将来那时的混乱了。 沈仪不禁后背一凉,这幕后之人的手段,令他害怕 “将军。”林峙又站在门开禀报,“公公来了。” 沈仪和高守相互对视一眼,而后沈仪迈步走出了书房,前去厅堂,这次,不知道又是什么旨。 “沈将军,”公公轻扫拂尘,眼见这沈仪马上成了皇亲国戚了,自然是露出一副笑脸来,弯着腰细声先恭维了两句,“将军好福气,令爱沈小姐真是才貌双,哦不,”公公连忙止了声,尴尬的笑笑,改口说道:“要叫大皇子妃了。” 沈仪手指一缩,那“大皇子妃”四个字,宛如一把刀一样扎在自己心里,“公公……”他发颤的吐出一口气,定了定心绪,“是有何事?”他不想回应那几句恭维,他也更说不出口,说不出这是沈家的福分。 公公轻笑两声,又是一扫拂尘,“陛下召您进宫议事。” 沈仪一怔,偏头看了一眼高守,高守也是不解其中意思。 “那公公您……”沈仪试探的问:“陛下是有何事?” 公公微微俯身,“陛下的事,杂家也不知。” “那陛下可还召了其他人?”沈仪暗自疑惑,慕容蹇此时召他进宫,难道是为了柔然使臣一事?或者,真的要像高守说的一样,再把自己调去边关戍守着? “将军,杂家这身份,又岂是能知道?”公公面不改色,仍是弯腰又行一礼。 沈仪见他如此,也不知他是不知道还是不愿说,宫里太监一个比一个圆滑,想从他嘴里问出些什么,等于白费力气。 “沈将军,随杂家走着吧。”公公一扫拂尘,搭在手臂上,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来。 沈仪又看一眼高守,见他面色凝重,还不急嘱咐一句,就出了将军府。 宫里的马车自是宽敞,可沈仪心里几乎是被压的只有一个狭小的空间,难以喘过气来,马车轻轻摇晃着前行,几乎都要把他悬着的心给抖出来。 且不说慕容蹇把柔然使臣召过来是不是因为自己,现在柔然使臣死的一个不剩,那么那幕后之人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灭口,还是牵制自己不让沈念秋进宫,或者把自己支开,支到离都城遥远的边关?前两个目的,那个人已经达到了,可是如果慕容蹇真的又把自己调出去,那么这个人的手段,着实令人害怕,二十年前他用手段灭了魏瑾,二十年后,又该轮到自己了吗? 马车缓缓驶入皇宫,可见也已经有三两个大臣到了,沈仪稍稍定了心,可能只是召集群臣来议议事。 然而还没等他走到殿前,就远远看见慕容千涵一袭白衣跪在阶下,小小的,阳光打在他身上,白色锦缎跳跃着金黄的波纹,可是在萧瑟秋风的吹拂下,没有一丝的暖意。 “公公,太子殿下这是……”他暗自有些疑惑,却又恍然想起沈倾对自己说,慕容千涵也去了察县,难道他和柔然使臣的事情,也扯上了什么关系?但是慕容蹇极为宠爱慕容千涵,怎么会让他跪在这殿下。 公公也太眼看了看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含糊的说:“他为慕容千羽求情,被陛下罚的。” 慕容千羽?沈仪心中一紧,难道慕容千羽又犯了什么罪,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连慕容千羽和慕容千涵都被牵扯进去了,那自己,恐怕是凶多吉少。 幕后之人的手段,真是狠辣,不仅连柔然使臣,甚至太子都敢动,他暗暗攥紧了拳头。 正犹豫自己要不要上前向慕容千涵行礼,楚萧河却已经迈步走了过去。 第四十六章 入朝 () “太子殿下。”楚萧河穿着整齐的官服,发冠高高束起,象征着他的权利,他一来便见慕容千涵直直跪在大殿前的玉阶下,便上前询问,“您……?” 慕容千涵抬首看他,微微一抿唇,“父皇定了兄长的死罪……” 楚萧河看见他面色如雪,薄唇惨白,语气含着深深的无奈与不知所措,甚至都有些有气无力,于是有些暗暗担心,“可是太子殿下您的身体……” “我没事,”慕容千涵虽然自醒来之后没有喝一口水,也没有歇息一刻,但是他仍然直直的跪着,“舅舅……”他仰着头看楚萧河,眼里竟然有一丝恳求,“您……” “太子殿下您快起来吧。”楚萧河半蹲下来扶住慕容千涵,想拉他起来。 然而慕容千涵却推开了他的手,“我不能起……”他底下头,一头乌发被风吹起,有几丝零散的覆在苍白的面颊上,“金掌司会处死兄长的……” 楚萧河看着慕容千涵这样,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思忖了许久才道:“太子殿下先起身歇息,而后入朝时我向陛下求情,看能不能……” 慕容千涵缓缓摇头,自己答应过父皇,要一直跪着,而当年慕容蹇处死魏家族人时,没有一人跪,难道如今还要和那时一般,因为不关己事就冷漠不言吗,然而他又渐渐意识到,这就是自己的事,慕容千羽是他的兄长。 楚萧河见慕容千涵这样,实在有些为难,正好看见沈仪朝着大殿前走来,便先是朝他行了一礼,“沈将军。” 沈仪连忙回礼,可楚萧河还没有等沈仪询问慕容千涵为何跪在地上时,便沉声道:“沈将军,陛下……”他微微转身看了一眼宫殿,然而玉阶之高,档的殿身只能看见金色屋顶和龙凤飞檐,“陛下要处死慕容千羽。” 沈仪面色一沉,眼睛直直瞪着楚萧河,可随即又收回了目光,轻轻缩了一下四指,“那太子殿下……” 他没有问慕容千羽的事,尽管自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大概已经猜到了慕容千羽是因为柔然使臣被杀的事情,难道他也参与了,可这也不应该,阿甄炼死了,定是被人灭了口,慕容千羽是要查出来真相,难道在暗处的人,想要把当年的人都除尽吗。 他不禁背后一凉,避开慕容千羽的问题,因为自己已经和慕容千羽结了盟,如今慕容千羽要被定死罪,那自己…… 沈仪尽量不压制自己的不安和担忧,也尽量不过问慕容千羽的事,因为自己一旦表现出对慕容千羽十分关注,那必定会引起怀疑,慕容千羽一个被人遗忘多年的乱臣贼子,自是是朝中大将军,并无关联! 楚萧河徐徐回眸看了他一眼,而后轻轻叹息一声,说道:“太子殿下跪在这向陛下求情。” 沈仪看着慕容千涵,眼中却是有一种寄托希望的深沉,因为慕容千羽若是死了,那么,应该就轮到自己了。 “舅舅,沈将军……”慕容千涵看着楚萧河与沈仪,轻声道:“父皇现在召你们入朝,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还是……”他又垂下头,“不要耽搁的好……” 楚萧河和沈仪自然是知道,可见慕容千涵定定的跪在这里,面容甚至还有一丝憔悴和沧桑,一时间也不知是离开还是继续劝说。 “楚丞相,沈将军,陛下召您进殿了。”正当犹豫之时,传唤公公从殿中走出来,轻轻把手中白色拂尘一扫,弯着腰恭敬的说道。 楚萧河与沈仪也不敢误了慕容蹇的事,便向慕容千涵行一礼踏了玉阶进殿,迈步时,沈仪不忘回头看一眼慕容千涵,手指微微紧握,面色凝重。 “沈将军,”楚萧河道:“听说柔然使臣的事了吗?” 沈仪点点头,“陛下召我们前来,怕就是商议此事的。” 楚萧河也是忧心忡忡,继而又道:“我轩北和柔然的边境,怕又是要乱上一阵了,这以后还是要指望沈将军手握兵权保佑我轩北江山。” 沈仪看他一眼,暗想楚萧河说的应该不错,柔然使臣死在轩北,自然会引起两国冲突,到时候慕容蹇即使不想把兵权给自己,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柔然来犯,那么这幕后之人究竟想要做什么,难道不是为了支开自己,使自己权势降低? 然而很快,他就又明白了,幕后之人的意思,是不想让沈念秋进宫打探消息使自己变为主动从而控制自己,但是他又想让自己在朝中有些势力,帮他做事,看来这火候,真是恰好。 沈仪思忖半晌,便与楚萧河进了大殿,群臣直立,皆是垂着头表情肃然,而慕容蹇脸上也是阴霾笼罩。 沈仪定了定心绪,与楚萧河一同跪下叩首,“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慕容蹇缓缓道,虽是仅仅两个字,却也能让人清晰的感受到他的威严。 沈仪与楚萧河缓缓站起来,沈仪抬眼看了看慕容蹇,果然,他面色凝重,甚至有一丝怒意。 慕容蹇居高临下的望了望一言不发的大臣们,尤其是沈仪,他搭在桌案上的手,不禁又握紧了几分。 “众爱卿,”慕容蹇沉声说道:“此时突然把诸位召进宫,想必大家已经知道了柔然使臣遇刺一案了。” 各位大臣纷纷交头接耳低声议论几句,因为慕容蹇这样说,明显是想让他们拿个应对方案来。 “陛下,”楚萧河拱手弯腰一礼,“如今柔然使臣死在我轩北境内,定是要派明镜堂仔细调查一番,好给柔然可汗契夫必一个交代,其次,”楚萧河顿了顿,转眼看向沈仪,“柔然和轩北必会有一场冲突,若是他们举兵犯我轩北,我们措手不及。” 慕容蹇点点头,觉得楚萧河说的破有道理,继而又问:“依楚丞相来看,该如何办?” 楚萧河缓缓说道:“依微臣之拙见,应让沈将军统领兵马,在皇城操练士兵,以防柔然突然来犯。” 慕容蹇一皱眉,脸上立刻有了不悦之色,可是却被他压制住,深邃的眼睛直直看向沈仪。 “陛下,”正当慕容蹇暗暗犹豫,此时兵部尚书刘敬之站出来,说道:“楚丞相所言极是,陛下让沈将军统兵操练,却是能防患于未然。” 慕容蹇心中一震,兵部居然也站出来为沈仪说话了,他咬着牙关,闷声吐出一口气来。 “陛下,如今轩北和柔然两国问题形势险峻,柔然使臣死在轩北境内,即使明镜堂的金樽查案效率无人能敌,可也需要些时日,况且柔然人性子刚烈急躁,又怎会耐心的等我们查清事实,在退一步来讲,就算我们很快查出真相,抓了凶手定罪,给了柔然人一个交代,可两国已有了摩擦,又怎会友好相处,指不定哪天柔然骑兵会突然来犯。”楚萧河见慕容蹇面色犹疑,便又是行了一礼,把其中利害一一讲给了慕容蹇听,语气也更是强烈凝重了一些。 “所以还请陛下让沈将军统兵操练,以防柔然入侵。”楚萧河最后又向慕容蹇沉声说道。 刘敬之也颇为认同的点点头,随着楚萧河语毕,也向慕容蹇拱手一礼,弯腰说道:“还请陛下让沈将军统兵操练,以防柔然入侵。” 慕容蹇一怔,把搭在桌案上的手臂放下来,抓着自己的龙袍,锦布皱成了一团。 然而还没等慕容蹇开口说话,诸位大臣也觉楚萧河言之有理,纷纷举着朝笏俯身道:“还请陛下让沈将军统兵操练,以防柔然入侵。” 一片声音嘈杂响起,在大殿里似乎都有阵阵回声,虽是参差不齐,可也是响彻大殿。 慕容蹇猛的一怔,望着殿台下朝着自己俯首的大臣们,居然没有一个人不让沈仪统兵,他暗暗看向沈仪,发现沈仪静静的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慕容蹇攥紧了拳头,他沈仪还真是自信,自信到自己一言不发,就知道大臣们会为他说话,会为他夺回兵权,而且是所有大臣!自己好不容易能让沈仪回将军府休息休息,削一削沈仪在朝中的势力,他沈仪这就急眼了吗!急眼到把柔然使臣杀了挑起两国战争来重掌兵权吗!他突然想到,沈倾也出现在了察县。 “好……”慕容蹇阴着脸,生冷如冰的吐出一个字,然而他心里,已经越发开始忌惮沈仪了。 “谢陛下,”沈仪连忙单膝跪下朝着慕容蹇行了一礼,“末将定当好好操练兵马,时刻防范柔然骑兵来袭!” 慕容蹇点点头,连平身二字都不想说,直接给了一个眼神示意沈仪起来。 沈仪缓缓起身,抬眼看了一下慕容蹇,然而却正撞上他深邃狠厉的目光,沈仪猛然一颤,立刻低下头,暗想自己虽是掌握了兵权,可是慕容蹇可能对他的忌惮,又深了几分。 “陛下,”刘敬之见慕容蹇答应沈仪统兵一事,又说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柔然善使骑兵与弓箭,况且柔然弓箭乃为玄铁铸造,我轩北的长枪兵剑远不及其锋利,战马也是老而疲,需要户部拨款银两收购利刃更换马匹,望陛下批准。” “好。” 第四十七章 不明 () 秋风呼呼的刮着,透着墙上一个小小的窗子,传来凌冽嘶吼般的声音,幽暗的地牢深处,传来一声声鞭笞,伴随着痛苦的闷哼声,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再看各个牢房之中堆积着各式各样的刑具,上面满是鲜红的血,有的甚至还占着人的皮肉,长年累月一层一层的堆积下来,早就覆盖了原来的颜色,十分可怖,这就是明镜堂的地牢,一个几乎没有人活着走出去的地方。 慕容千羽被绑在刑架上,胸膛上交叉映着带血的鞭痕,一道一道,即使是黑色玄裳血迹不明显,可也是触目惊心。 然而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熟悉这里,熟悉金樽手中紧握住的散魂鞭,他是唯一一个进了明镜堂牢房还能活着走出去的人,他还怕什么。 “慕容千羽,”金樽终于停止了手中挥舞的散魂鞭,冷笑一声,“你这乱臣贼子,终于可以除尽了。” 慕容千羽长长的喘了一口气,他能感受到,自己胸膛上的血缓缓顺着他的衣裳,流下来,抵到脚下,可明明是鲜血,他却并没有感受到一丝温热,当年魏婕妤病逝还没来得及安葬,自己被关在这忍受酷刑的悲痛与无力,他也一点都感受不到了。 “难道你还真以为,太子殿下能救的了你?”金樽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对自己活着还抱有一丝希望,便意味深长的看着他说道。 慕容千羽仍旧不理会他,自己也并不指望慕容千涵能帮上什么忙,甚至提到他,心里竟然有一丝不屑和厌恶。 金樽见他如此,拖了一把椅子过来,椅子腿摩擦着地方发出一阵刺耳的尖锐的声音,他撩起长袍坐下,握着散魂鞭轻轻摩挲着慕容千羽胸膛上的伤口,“你还不知道吧,”他看着慕容千羽极力忍痛的面容,冷声道:“魏湘和常尚宫,还有那息肌丸的事,可都是太子殿下一字一句亲口告诉我的。” 慕容千羽的鞭痕缓缓溢着血,顺着散魂鞭流下来,一阵一阵的刺痛让他紧紧咬着牙不敢松开,然而在听到金樽说慕容千涵亲口告诉玉镯一事的时候,还是攥紧了拳头,心中一丝恨意渐渐涌了上来,暗想慕容千涵还真是虚伪,自己在大殿里跪着求情求的楚楚可怜,就是想做给自己看。 “况且他和柔然使臣有了牵连,陛下正为此事心烦,你觉得他会答应太子殿下吗?”金樽一句一句反问着慕容千羽,虽是问,但他知道慕容千羽心里有答案。 “可他是让你来办这个案子啊!”慕容千羽终于开口说话了,虽是语气虚弱无力,可仍然寒意如冰。 金樽呼吸一滞,连拨弄散魂鞭都手都停了下来,慕容千羽虽然话只说了一半,可他金樽却听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且不说慕容千涵和魏湘的玉镯一事,就说他突然出现在柔然使臣遇刺的地方,敢说他和这件事没有关联?慕容蹇让自己调查慕容千涵说的中了巫术一事,是不相信慕容千涵,让自己看看是真是假,还是他已经觉得慕容千涵和此事没有关联,只是为了慕容千涵的安危去让自己调查,他几乎发现慕容蹇的心思,他越发不明白了。 那么自己究竟把这件事一查到底把慕容千涵审一番,问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怎么,金掌司累了?”慕容千羽把他凝重的面容尽收眼底,微微一挑眉,反过来冷声问金樽。 金樽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凝神了许久,他站起身,扔下散魂鞭。 “师傅。”此时金樽的徒弟楼玄突然从外面进来,禀报了一声。 慕容千羽循声而望,却见一个刚刚立冠的人,面容虽比不上金樽狠辣,可也是十分精干。 金樽自然知道徒弟有事来找他,“出去说。”他当然不可能当着慕容千羽面把案情说给慕容千羽听。 “什么事?”待二人移步牢房外,光线虽仍是黯淡可以没了里面的压抑,金樽见楼玄神情复杂,便沉声问。 楼玄回答说:“徒儿去调查了太子殿下中巫术一事。” 金樽不禁心里一紧,慕容千羽刚刚才说到这件事,没想到突然就来了,慕容千涵中巫术是真的倒还好说,基本上排除了他和柔然使臣的嫌疑,要是假的,那么慕容千涵不仅是欺君之罪,还有可能私通外贼,那这件事,就闹大了,当年魏瑾的案子,仍然让他心有余悸,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当时掀起来的风云可能还比不上现在。 “师傅?”楼玄见他一阵沉思不语,便又轻声叫了叫他。 金樽恍然回过神,收了思绪,继而又变得沉静无比,眼里深邃的似乎能穿透一切,“继续说。” 楼玄点点头,“是,师傅,徒儿前去太子殿下遇袭的地方调查了一番,确实发现了杂乱的车印和血迹,只是……”他停顿了下来,面色犹豫。 “只是什么?说!”金樽本就为这件事发愁,再看楼玄吞吞吐吐,便低声呵斥。 楼玄轻轻叹了口气,“只是除了这些,再无其他线索,但是徒儿捡拾到一物。” “什么?”金樽也是失落了一番,但听楼玄说现场出现了物什,那就可能和这有联系,绝不能轻易放过含糊过去。 楼玄从袖中掏出来一个方帕,递给了金樽,想来应是女子的东西,应该和这事并无关联,但金樽一直要求自己不能放过任何细小的线索,还是拿给了金樽看。 金樽接过,仔细看了一番,只见这手帕的上绣着一个字:“司”。 “师傅,”楼玄捡到这方帕时就注意到这个字,“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金樽眉头一皱,但没有直接告诉楼玄,而是反问他说:“你觉得呢?” “依徒儿来看,应当是某个女子的姓氏,我们应该在察县重点调查醒司的人。”楼玄想了想回答说。 金樽冷哼一声,“姓司的女子?这是宫里司珍房制的!” “司珍房?”楼玄恍然大悟。 金樽长长舒了口气,心中却越是压抑不宁,这手帕的布料,应当是宫女用的,那就说明,劫走慕容千涵的人是皇宫中的,可是现在还不能下定论,也有可能慕容千涵并没有中什么巫术,而丢罗手帕的宫女,应该和慕容千涵是同谋! 金樽不禁背后一凉,这背后牵扯的事,可就大了,但是他又不知道慕容蹇让他调查这事究竟是怎么意思,万一自己背了慕容蹇的心思呢。 “那就说明宫里的人也去过察县?”楼玄暗暗觉得此时非同小可,“那师傅,我们现在如何做?” “先不急,”金樽想若是慕容蹇的意思是不觉得慕容千涵和柔然使臣遇刺一事有关联,仅仅是让自己给慕容千涵一个台阶下,那么他应该不会催促,如果慕容蹇不相信慕容千涵,意思是让自己调查这件事的真伪,觉得慕容千涵参与了柔然一案,那么慕容蹇应该对这十分上心,定会不断关注,“先看看陛下是什么意思。” “陛下的意思?陛下不就是让我们调查这件事吗?”然而楼玄却不懂。 金樽瞥他一眼,心里甚是烦乱,懒得解释,“你在这里看着慕容千羽,我进宫一趟。” 楼玄还是一头雾水,可也不敢违背金樽的命令,于是拱手向金樽行了一礼,“是,师傅。” 金樽暗想,先进宫去探探慕容蹇的意思,顺便也调查一下这手帕是谁的,总比站在这胡乱猜的好。 楼玄送走了金樽后,来到了牢房,拾起地上的散魂鞭,把它放好。 楼玄转身看着慕容千羽,不料却正对上他寒意彻骨的眼眸,自己不禁大了一个寒噤,立刻移开了目光,不再去看。 慕容千羽倒是一挑眉,绕有兴致的看着楼玄,见他仅仅坐在椅子上,丝毫不询问自己的事,暗想这应当是金樽的才收的徒弟,于是便冷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楼玄看一眼他,冷哼一声,“乱臣贼子!” 慕容千羽微微偏头,暗自觉得好笑,这金樽到还是给自己徒弟教的不错。 “柔然的事,查的怎么样了?”慕容千羽似乎有些关心的问,因为他见楼玄一进来就愁眉不展的。 楼玄却是闭口不言,沉默半晌才道:“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的死活吧。” “我当然能活着出去,”慕容千羽冷哼道:“又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楼玄微微一怔,他也知道,凡事进了明镜堂大牢的人,没人能活着出去,都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他慕容千羽究竟是何方神圣。 慕容千羽把他的诧异和惊讶看的一清二楚,显然,楼玄刚进明镜堂,对魏瑾一案不是很了解,不过这倒是给自己利用他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条件。 “柔然的箱子收好了吗?”慕容千羽淡淡的问。 “干你何事?” “你想想,你们明镜堂若是把他弄丢了,那慕容蹇该会……” 楼玄猛的吸了一口凉气。 第四十八章 察觉 () 楼玄神色震动,因为方才慕容千羽不仅直呼了当今圣上的名讳,而且竟然口出威胁。 “那东西是明镜堂的证物,怎是你说偷走就偷走的!”楼玄正声道,可心里还是免不了有些担心,因为之前常听金樽说,这慕容千羽并非常人。 慕容千羽轻蔑的瞥了一眼他,反而漫不经心的说:“说的不错,明镜堂可是除了皇宫戒备最为森严的地方。” 楼玄见他这样说,点点头,“那是自然。” 慕容千羽挑起唇角,不露声色的一笑,淡淡说道:“所以你们明镜堂担心什么,把那箱子好好放着,别去再查看一番了,不然中了我的计就不妙了。” 楼玄一听,狐疑的看着慕容千羽,见他神色淡定,更是疑心,慕容千羽让他别去查看那箱子,难道说…… “说,你究竟想打什么鬼主意!那箱子,你偷不得!”楼玄厉声呵斥,举起散魂鞭直指慕容千羽。 慕容千羽不屑的冷哼一声,见楼玄如此激动,暗想金樽最近真是眼拙了,“我当然没有,我也不敢,那箱子好好的在你们明镜堂放着呢,只是你一看,它估计就没了。”慕容千羽故作神秘的对楼玄说道:“所以听我一句劝,把它好好放着,别去看。” 然而慕容千羽越是这样说,楼玄就越怀疑他,金樽早就说过,慕容千羽的话不可信,所以慕容千羽不让他去看那箱子,实际上可能已经打了那箱子的主意,他是想骗过自己,蒙混过关,还说什么去了就中了他的计,实际上,不去才是中了他的计。 楼玄沉思许久,脸上疑虑被慕容千羽看的一清二楚,他放下散魂鞭,狠狠瞪了一眼慕容千羽,似乎是一种警告。 然而慕容千羽却立刻回避了他的炯炯目光,把头偏过去不语。 楼玄更是疑心,二话不说转身就朝着刑房门口走去,“给我好好看着他,他说的话,一句也不能信。” 楼玄低声命令看守的侍卫,暗想这慕容千羽的诡计,自己虽能看破,可手底下的这群人会很容易上当。 “是。”护卫齐声回答。 楼玄点点头,锁了房门就离开了。 慕容千羽直直注视着他离开,等到门口的光芒消失的那一瞬间,慕容千羽眼睛中忽然变得凌厉起来,轻轻冷哼了一声。 皇宫里,慕容蹇坐在养心殿,正是心烦,宫女为他倒了茶,可他却仅仅握着茶杯,不喝一口。 “参加陛下。”金樽向慕容蹇行了一礼。 慕容蹇连免礼二字都没有心思说,直接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查的怎么样了。”慕容蹇沉声问。 金樽一怔,慕容蹇这样问,让他心里一紧,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慕容蹇问的是那件事,换而言之,自己是向他禀报柔然使臣遇刺一案,还是给他说慕容千涵中巫术一事。 “回陛下,”金樽思索一番,暗想还是以两国问题为大,便缓缓说道:“查了柔然使臣遇刺的暗器,并非江湖中之物,但是,这东西不是我轩北钢铁而制,而是为柔然玄铁制成,可能是……”金樽有些犹豫,随后压低了声音,“可能是柔然内部矛盾。” 慕容蹇一皱眉,“柔然人窝里斗为何要在轩北境内?” 金樽当然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事情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他对慕容蹇说道:“这兵器虽是柔然制造,但是柔然使臣死在轩北,挑起的柔然和轩北的矛盾,要真是柔然内部争斗倒还好说,只怕是我朝中有人心怀鬼胎,联合柔然,这玄铁暗器,可能是个幌子!” 慕容蹇身体猛的一颤,握着茶杯的手不仅又用力几分,晃得那瓷器烧成的杯子发出一阵细微的清脆响声。 “是么……”慕容蹇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来,“那就给朕查!好好的查!包括他沈仪也给朕查了!” 慕容蹇眼中狠厉似乎能杀死人,因为沈倾出现在察县,他沈家和此事定有关联,况且自己刚收了沈仪的兵权削了些他的势力,可现在倒好,柔然使臣死在轩北,两国必有矛盾和冲突,他沈仪就必要统兵操练,这一切,都太巧了! 金樽一听慕容蹇连沈仪都要查,虽然有些诧异,可想来最近慕容蹇已经开始有些忌惮沈仪了,便也没有多问,只是考虑着要不要把慕容千涵中巫术一事的情况禀报给他听。 然而还不等金樽沉思犹豫片刻,慕容蹇就问:“涵儿说的中巫术的事情,查清楚了吗?” 金樽一怔,难道慕容蹇果真认为慕容千涵和柔然人有牵连了吗,“陛下,太子殿下的事情尚未有结果,只是他和柔然使臣遇刺一案……”金樽突然没了声。 慕容蹇看他一眼,可自己心里明白,慕容千涵不会参与此事,自己也去问了李易清,而慕容千涵确实伤的很重,但是虽然如此,可有人却想陷害他的太子,引的宫中大乱! “先不查这个,”慕容蹇沉声道:“去查劫走他的人,究竟是谁!” 慕容蹇不禁背后一凉,这个敢劫走他的太子,想要迷惑他让他以为慕容千涵和柔然使臣遇刺一案有关联,可他慕容蹇偏不,因为一旦自己彻查慕容千涵,太子之位会收到威胁,觊觎这个位置的人,便会有了可乘之机,到时候,宫中必乱。 金樽点点头,好在自己终于知道了慕容蹇的意思,于是就把慕容千涵排除了嫌疑,可是楼玄拾到的那个手帕,却仍是关键,于是他辞了慕容蹇,朝着太子府走去。 然而此时,陈澜却端着一碗莲子汤走来,正要送去太子府。 “见过金掌司。”她看见金樽,便微微蹲下身行了个礼。 金樽暗想那手帕上绣着一个“司”字,也许是宫女落下的,更有可能是慕容千涵身边的宫女,而这陈澜恰恰符合这个条件。 “太子殿下在大殿前跪着呢。”金樽见她应该是给慕容千涵送汤,便直接对她说,自己也想看看她的反应。 果然,陈澜微微一怔,可旋即恢复了平静,却也没有开口询问慕容千涵为何而跪,只是轻声道:“那奴婢过些时辰来送。” 陈澜正欲转身离开,然而金樽却向前一步撞上陈澜,陈澜手中的莲子汤立刻倾洒出来,溅了金樽满*******婢之罪,请金掌司责罚!”陈澜慌忙跪下,低着头小声道。 金樽冷眼看着陈澜,沉声道:“擦干净。” 陈澜连忙从袖中掏出方帕,仔细的擦拭着金樽的鞋履。 金樽看着她手中的方帕,微微一皱眉,陈澜这么自然的拿出来给他擦着鞋,看来,应该和慕容千涵的巫术一案没有什么联系。 “见过金掌司。”然而此时,宫女陆月正前来太子府准备打扫,见到金樽,连忙行了个礼。 陆月看金樽脚上沾满了污渍,又看一眼地上陈澜放着的撒的就剩半碗的莲子汤,连忙一番数落,“陈澜你看看你,这么不小心,在太子殿下身边做事做了这么久,还这样毛躁,该是让太子殿下好好罚你!” 陈澜低下头不语,而陆月却又向金樽陪着笑脸,蹲下来准备给金樽把鞋上的汤渍擦掉。 然而她伸手往袖中一抹,却找不到自己的手帕,微微一蹙眉,可见金樽也不是能惹的人,又连忙拿着自己的袖子往金樽鞋上蹭。 金樽把她的动作看的一清二楚,眼睛里如同渊谷般深邃而不可测,又能审视一个人的灵魂一般,他死死盯着陆月,半晌才收回了目光,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陈澜望着金樽的背影,直至他在自己的视线里消失才缓缓站了身。 “都怪你,今晚把这衣服给我洗了,不然别想睡觉!”陆月也站起来,端着袖子把上面的污渍只给陈澜看,眼里满是怒意。 “是。”陈澜微微低头,陆月冷哼一声故意擦着她的肩膀走开,陈澜被撞得一斜身,可她看着陆月的背影,眼里却满是复杂之情。 明镜堂内,楼玄带着一队人马来到密司室,相对于其他证物,柔然使臣携带的箱子,关系到两国问题,所以没有放在证房,而是放在了密司室。 密司室戒备森严,有三十守卫轮班看守,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岗。 楼玄进去先是查看了那箱子,见它完好无损的摆放在桌案上,便稍稍放了下心,暗想幸好自己前来查看了一番,果然不能轻信慕容千羽的话。 然而高楼的飞檐之上跃过一个人影,包括楼玄在内,没有一人发现。 人影穿梭而过,来到了复南阁,温山煮着酒,桌案上又摆放了一盘新的棋局。 “怎么样了?”他听有脚步声传来,便随手捏起了一颗棋子,沉声问道。 “回禀阁主,”一人半跪下来,拱手而答:“柔然人的箱子,在密司室。” 温山勾起唇角一笑,手中棋子落下,发出“啪”的一声,“看来,这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四十九章 好戏 () 远处的地平线上,夕阳只剩下半个轮廓,天边夜色来袭,浓郁的云烟笼罩着整个皇宫,影影绰绰,几乎都有些不真切。 慕容千涵依旧跪在大殿前,秋风吹得他发丝凌乱,左肩红色血迹若隐若现,他白皙清雅的面容上,竟有一丝哀戚之色,眉头轻蹙,薄唇轻抿。 虚弱的他,几乎是像一个纸片人一样,似乎抵不过萧瑟的秋风,马上就要被吹倒似的,可他却仍然跪的挺直,坚硬的地面硌着他的膝盖生疼,几乎都有些麻木了,可他却一动不动。 眼前,汉白玉铺成的地面忽然拂过一片龙纹锦袍,慕容千涵缓缓抬首,看见慕容蹇站在自己面前,而那冷郁的脸上,并无任何神色。 “父皇……”他轻声唤了一句,虚弱无力,声音犹如枯树叶一般沙哑。 “起来吧。”慕容蹇已经无心和他这样耗下去了,他乏了,因为最近的问题,实在是令他头疼。 慕容千涵仰着脸,脸上清晰的掠过一丝欣喜,刚出不久的黯淡的月光照射下来那柔雅的容颜仿若春阳下盛开的桃花,长睫微微一颤,眼里有水波盈盈,“父皇,您终于答应儿臣了?” 慕容蹇微微一皱眉,“朕何时答应过你。” 慕容千涵怔怔的看着慕容蹇,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是一冷,他轻轻喘息着,几乎是难以置信,“父皇,可是您……您说过……” “朕说过什么。”慕容蹇冷生问他。 “您说过,儿臣跪着,您就不杀兄长……”慕容千涵看着慕容蹇,脸上满是天真,恍如明静的湖面。 慕容蹇本身已经气消了大半,可是慕容千涵的那“兄长”二字,却又如同一点星火,引燃了慕容千涵心里的怒意,“朕是说,你跪着,朕就不杀慕容千羽,朕没有说,朕让你起来,就代表朕答应你了。” “可是……” “够了,慕容千涵,你究竟想怎么样。”慕容蹇已经没有耐心继续和慕容千涵纠缠下去了。 “父皇……”慕容千涵缓缓垂下头,盯着自己膝下的地面,小声说:“那儿臣就一直跪着……” “你说什么?”慕容蹇厉声问。 “儿臣……” “儿臣参见父皇。”此时,慕容千枫突然前来,身后穆夜仅仅跟着。 慕容蹇懒得和慕容千涵争辩,他转身看了看慕容千枫,淡淡道:“不必多礼。” 慕容千枫缓缓起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慕容千涵,尽管他早就知道慕容千涵是为了向慕容蹇求情不杀慕容千羽,可他还是洋装诧异的问:“太子殿下这是……” 慕容蹇冷哼一声,瞥了一眼自己脚下的慕容千涵,“他可真是个好弟弟。” 慕容千枫一蹙眉,“可是那慕容千羽?” 慕容蹇点点头,可心里怒意仍是如烈火一般灼灼燃烧着,“枫儿,你来告诉他,那慕容千羽是什么人?” 慕容千枫毫不犹豫的义正言辞的吐出四个字,“乱臣贼子。” “皇兄……”慕容千涵仰脸看着慕容千枫,眼里满是哀伤,“他不是……” “他是!他是乱臣贼子!乱臣贼子!”慕容蹇攥紧着拳头,朝着慕容千涵低吼着,吓得慕容千涵微微一颤,停下了想要说的话。 然而慕容千枫眼里却确实冷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父皇息怒,太子殿下重情义,只是他……”慕容千枫看了看慕容千涵,“只是他不懂,况且他刚才察县回来,儿臣听说他还受了伤,父皇您就不要责怪他了。” 慕容千枫故意提了察县这个地方,目的就是提醒慕容蹇,慕容千涵和柔然使臣遇刺,可是有联系的。 “父皇,最近柔然使臣出事,您一定累了,还是莫要与太子殿下计较了。” 慕容千枫又向慕容蹇说了柔然使臣遇刺一事,慕容蹇自然会把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到时候,慕容千涵可就不仅仅是包庇乱臣贼子那么简单了。 然而慕容蹇却没有接慕容千枫的话,而是继续就事论事的说道:“是朕愿意计较的吗,你看看现在究竟是谁要和朕一直僵下去!” 慕容千枫微微一怔,他不露声色的看了一眼慕容蹇,暗自奇怪他怎么还是不提柔然使臣的问题,而是一直纠结于慕容千涵跪在这,可他也不好在说些什么,不然就会令慕容蹇心生怀疑。 一阵清冷的秋风吹过,带着凉意,慕容千涵单薄的身子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咳咳……咳咳咳咳……”他忽然开始咳嗽起来,可是每当胸腔一用力,左肩处的伤就被他扯的生疼。 慕容蹇也不由得起了怜爱之心,他看着面色惨白的慕容千涵,终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别跪了,起来吧。” “儿臣要跪,直到父皇免了兄长的死罪。”慕容千涵纹丝不动,一字一句的说。 “慕容千涵!”慕容蹇气得颤抖,他厉声呵斥着,没有想到,慕容千涵竟然如此冥顽不灵,“朕已经给你台阶下了,你还执迷不悟!”嘶吼的声音在殿前空旷的大地上传开来,仿佛刺破了天际。 慕容千枫都被这样的呵斥吓得微微一怔,他下意识的看向慕容蹇,“父皇……”他试探性的轻声道。 “我们走,就让他在这好好跪着,他若是敢在这跪一辈子,那朕就敢一辈子不杀慕容千羽!”慕容蹇龙袖一甩,怒号的秋风都没有盖过他的呵斥声。 慕容千枫不语,只是跟着慕容蹇转身离开,却也不忘回头看一眼慕容千涵,只见他瘦弱单薄的身体在大殿前显得小小的,但脸上却也是无法形容的坚定可还夹杂着一丝悲凉。 慕容千枫挑起唇角在慕容蹇身后一笑,“父皇,”他又向慕容蹇说道:“这柔然使臣一事……”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要让慕容蹇亲口说下去。 慕容蹇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还在调查。” 慕容千枫一怔,没想到慕容蹇仅仅说了这四个字,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还真是老谋深算,多少年了,他从让各个皇子参与朝政,就是为了独揽大权。 “你来此做什么?”慕容蹇突然问。 “儿臣听说太子殿下久跪在殿前,想着他可能又是犯迷糊了,顶撞了父皇,所以儿臣想过来劝劝他。”慕容千枫回答说道。 慕容蹇冷哼一声,“他还真是没有你看的明白,”说着,慕容蹇叹了口气,“他这孩子……就是心太软,他没立冠,对于这些事情,自然不懂,只想着自己所谓的情意。” 慕容千枫又是一怔,他原本以为,慕容蹇会认为慕容千涵包庇罪臣,甚至怀疑他私通敌国,没想到慕容蹇竟然能有一丝理解慕容千涵,真是难得,他甚至有些不懂慕容蹇了,心里也有着难掩的失落。 “你也是白跑一趟了,回去歇息吧。”慕容蹇望着天边夜色渐浓,缓缓说道。 慕容千涵点点头,“儿臣告退。”他带着穆夜离开了,走是不忘回头看一眼慕容蹇,只见他的背影都带着一丝威严,甚至是神秘,深不可测。 “殿下,陛下为何不把太子殿下和柔然使臣……”穆夜待走远后,才低声问慕容千枫。 慕容千枫冷哼一声,淡淡道:“我这父皇,可精着呢,他可能意识到慕容千涵突然出现在察县不是他的本意,而是有人故意的,想乱了这后宫,父皇是不会轻易就让这太子之位动摇的。” 穆夜眉头一皱,“可是陛下虽然十分宠爱太子殿下,可若不向他妥协,杀了那慕容千羽,没有人为我们窃柔然的箱子,我们该怎么办。” 慕容千枫漫不经心的说:“放心,父皇能妥协的,只有太子了,他怎会忍心让他的儿子跪在大雨中呢。” “大雨?”穆夜抬头望了望天空,果然,乌云压的整个夜沉闷闷的,几乎令人窒息,冷风吹得凌冽,竟如冬日一般刺脸。 “那殿下,”穆夜又问:“陛下不把太子殿下列入嫌疑名单上,我们怕是没有好戏看了。” “此言差矣,”慕容千枫轻声一笑,“慕容千羽和他的兄弟情深,可也是一出好戏,况且,沈仪重掌兵权,在皇城操练兵马,陛下和他的君臣之情,也不容错过。” 穆夜点点头,可是想来慕容千枫还是没有得到什么实际的好处,陛下仍是对慕容千涵百般宠爱,却不理会慕容千枫,于是又忧心忡忡的说道:“可是殿下,您的势力还是没有涨啊。” 慕容千枫摇摇头,“不急,陛下对于太子的耐心,可是在渐渐消失,我们更要沉得住气。” 穆夜觉得慕容千枫说的也不无道理,便没有在多说什么,他看了看慕容千枫,见他脸上十分镇定,恍然有一丝自得之意,也就放下了心。 突然,天空上一阵电闪雷鸣,一霎间雨点连成了线,就像塌了天似的铺天盖地从空中倾斜下来,雨点密集如蝗虫一般砸落,瞬间打湿了地面。 慕容千枫几步走到屋檐之下,仰头看着暗沉的天空,唇边浮起了一丝清冷的笑意。 第五十章 恍然 () “太子殿下!”李易清去府上准备给慕容千涵换药,却找不见他,得知他在这里,就匆忙赶来。 然而只见电闪雷鸣之下,慕容千涵跪在已经积了许多水的地面上,淹着他的双膝,凉意直涌,雨点砸在他身上,左肩处鲜红的血又散开来,浸染了大片白色锦缎,虽是夜里,可也尤为刺眼。 李易清看着他,看着他瘦弱单薄的身体小小的,几乎是缩成一团一样,止不住的颤抖着,“太子殿下!”他在慕容千涵身旁同样也跪了下来,大雨打湿了整个衣裳,但直至他双膝浸在地面的积水上时,他才完完的知道,慕容千涵有多冷。 “李太医……”慕容千涵终于转头看向他,“您快起来……”他沙哑的声音虚弱无力,小的连雨点落在地面上的响声都能把它盖过。 李易清终于看见,慕容千涵的长发都湿漉漉的往下滴水,脸上惨白的如同纸张,一滴一滴的雨落在上面,顺着弧线流下来,映着几道长长的水痕,像是眼泪一般,长睫不住的下垂,眉头轻蹙,微微喘息着,连呼出来都气,几乎都是冷的。 李易清心里狠命的疼了一下,慕容千涵刚遭诛心毒发作,却又跪在大雨之中,冷的他身体都在微微摇晃着,“太子殿下,”李易清几乎是带着些哽咽的说:“回去吧回去给您换药。” 即使长发遮住慕容千涵的伤口,但浸染出的鲜红逃不过李易清的眼睛,他知道,慕容千涵是故意不让人看见的。 “不……”慕容千涵无力的摇头,“不行……”他艰难的吐着几个字,“兄长会……会被处死的……” “太子殿下!”李易清急得又呼出声来,可他却不敢说,因为若是慕容千涵在这跪一夜的话,几乎是要了他半条命。 “您快回去吧……”慕容千涵看见李易清的衣裳已经湿透了,便轻声道:“会得风寒的……” 李易清怔怔的看着慕容千涵,他为什么不对自己这样说,为什么不让自己回去,为什么不想想自己也会得风寒,甚至更严重。 “沈倾……”慕容千涵恍然想起来,自己跪了一下午,还不知沈倾如何,“他……”慕容千涵心里一紧,自己中了巫术,沈倾不见踪影,他怕也是凶多吉少,“回来了吗……?” 李易清看着慕容千涵,看见他眼睛里,那样的山水明静澄澈真切,心里又疼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才能关心关心自己。 可是李易清只能说,“听说,夜前才从察县赶来。” 慕容千涵脸上明显的放松了一些,雨中眼波盈盈,长睫上都沾着细细的水珠,“他……咳咳……咳咳咳……咳咳……”慕容千涵突然开始咳嗽起来,单薄的身体一颤一颤的。 李易清连忙轻轻抚着他的背,手刚搭上去的那一刹那,李易清仿佛是摸到了冬日里凝结的寒冰,凉意从手指直直传到他心里去,锦布湿的透透的,粘着慕容千涵的长发,然而雨水还在使劲的往上面砸。 “太子殿下,臣求您……”李易清搀着他,“回去吧……” 慕容千涵抬起手,却缓缓推开了李易清,“沈倾他……”慕容千涵又轻咳了几声,“他染风寒很重……”慕容千涵不忘沈倾的病,尽管自己已经开始不住的咳嗽。 “您快去,去给他医医……他在察县,都昏倒了……”慕容千涵闭了闭眼,雨水如泪一般在他脸上缓缓划过。 李易清心都是一颤,“太子殿下,臣知道,可是您,回去吧……” “我要跪着,二十年前,就是因为没有人跪,令边关将士和天下百姓如此心寒,令断头台上的鲜血无法洗净,如今,不能再……咳咳……咳咳咳……咳咳……”慕容千涵语气忽然变得坚定起来,即使仍然沙哑,可却铿锵有力。 “太子殿下,您的身体……”李易清看着他,却不知如何是好。 “不要紧,可沈倾……沈倾他很严重,您快去……”慕容千涵眼里竟有一丝恳求。 李易清站起身来,提了药箱,他看着地上小小的慕容千涵,在大雨中缩着身子,脚上却如同锁了链条一般迈不出去。 “李太医……”慕容千涵见李易清迟迟不离开,仰着脸几乎是在哀求。 李易清叹了口气,奈何慕容千涵这般,几乎让他的心都碎了,他知道若是自己不走,那么慕容千涵跪的,可能就是自己了,他承受不住…… “好……”李易清点了点头,背上药箱,“太子殿下……”他面色复杂的看着慕容千涵,“您……” “您快去吧……” “好……” 李易清缓步走着,不忘回头看一看慕容千涵,盯着那大雨中的一团白色染着一抹红,直到它渐渐消失,心里一阵难受。 又是一阵电闪雷鸣,天空像是被划开一半,在刹那瞬间竟然闪过了耀眼的白亮,大雨如柱一般,在猛烈嘶吼着的狂风下,倾斜着打在慕容千涵身上。 冷,凉,寒,冰……几乎所有这样的字眼慕容千涵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地上的水越积越多,漫过他的双膝,拖在他身后的白色锦袍浸在里面,几乎能够浮起来。 慕容千涵努力跪的挺直,他知道他不能倒下去,他恍然想起,林妃,林妃向慕容蹇跪了三夜,三夜,那应该是何等的漫长,是不是如同三年一样,还是三十年,或者,一辈子…… 应该是一辈子,慕容千涵想,林妃自从那时候起,慕容蹇就从不踏进月宫一步了。 他又想自己,自己才跪了一下午,这又算的了什么,林妃,她跪的是魏家三百条族人性命,自己跪的是一个人的命,那相比于林妃,自己肩上的这担子,又算的了什么,可如果他连慕容千羽这一个人的命都护不好,他还怎么堂而皇之的坐在这太子之位上。 他就是要跪,就算腿断了,脚折了,自己也要跪,雨点砸在自己身上,冷的他发抖,他缩着身子,可心却不能缩…… 皇宫里,慕容蹇已经倒在龙榻上熟睡过去,即使外头雷雨交加,传来阵阵声响,可寝室里暖和的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寒冷。 伴着一丝丝温热,恍惚之中,慕容蹇似乎看见了一个人影。 她穿着华服,三千青丝几乎垂到了脚踝,月影下只能看见她窈窕了身姿。 可她就静静的站在门前,门开着,吹着阵阵寒风,吹的她裙摆摇曳,头上的金步摇也发出清脆的声音,叮叮的响着,甚至如同鬼魅一般。 “陛下……” 空灵而不真切的呼唤声传来,恍如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漫漫的飘然而来。 慕容蹇打了一个寒颤,“你是谁!” “陛下……”又是一阵呼唤,似乎要勾住慕容蹇的魂魄一般。 “你怎么跑进朕的皇宫里来!”慕容蹇定睛看着她,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 “陛下……” “护卫!来人!把她带出去!”慕容蹇丝毫不留情面,甚至有些怒意。 然而,并没有一个人理会他,这偌大的皇宫里,似乎再没有了其他人。 “陛下……” 又是一声,那个呼唤,凄婉哀凉,仿佛带着千年的悲,透过山川流水,直奔慕容蹇而来。 “滚开!”慕容蹇慌了神,连连后退几步,他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只是觉得周围似乎有着一群恐惧将他笼罩着,使他喘不过来气。 “陛下!”那个女子缓缓抬起头,眸色如雪,像利刃一般直逼慕容蹇。 慕容蹇眼前,是一张惨白的脸,他吓的大叫一声,“啊!” 他猛然惊醒! 他缓缓坐起来,自己额上渗满了汗,连衣襟都是湿的,因为,他看见了那张脸,那张熟悉却又几乎依然忘却的脸魏湘! 此时,窗外雷声大做,“轰隆!”一阵闪电从天上劈来。 慕容蹇吓得一颤,他慌忙爬起来,“来人!来人!” 这次这次终于有侍卫进来了,“陛下!” “刚才,刚才!”慕容蹇大口的喘着气,“谁,谁进来了!” “回陛下,刚才无人进来。” 慕容蹇站起来,走到门前,看着外头大雨不停歇的砸到地面上,渐起一点一圈的涟漪,“几更天了。” “回陛下,三更天了。” 三更!慕容千涵! 慕容蹇心里暗叫不好,甚至开始有些慌乱,三更天了,这雨下了多久了,慕容千涵还在跪着吗。 他没有问,也来不及去问,一切只能自己去看。 慕容蹇慌忙跑出去,侍卫连忙撑了伞跟上。 大殿前,慕容蹇远远的就看见,慕容千涵小小的瘦弱单薄的身影,跪在那里,嘶吼着的风,下一刻就要把他吹倒似的。 然而他缓步走过去,站在慕容千涵面前,侍卫为自己撑着伞,自己身上没有湿半点雨,可是慕容千涵却跪在他面前,雨仍然砸在他身上。 慕容千涵缓缓仰起脸,湿漉漉的长发紧紧贴在脸上,雨水流在眼睛上,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可是,慕容千涵却又把头低了下去,他不再一遍一遍唤着父皇,一遍一遍求着请了,因为他似乎意识到,也许慕容蹇不再答应他了,他只能在这跪着。 慕容蹇弯下腰,几乎是颤抖着手轻轻抚去慕容千涵脸上的长发,他触到,慕容千涵的脸都有些发烫了,夹着清凉的雨水,如同自己心里一般五味杂陈。 慕容千涵一怔,又缓缓仰头看着慕容蹇,眼里仍是那样清澈温润,闪着盈盈的水波,可又若隐若现的含着一丝疑惑与诧异。 慕容蹇长长的叹了口气,魏湘,来找他了,他要杀了她的儿子,她来找他了。 “朕……答应你,放了慕容千羽。” 第五十一章 护住 () “父皇……?”慕容千涵竟然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仰着脸看慕容蹇,再大的雨水都遮不住他眼里的犹疑。 慕容蹇没有说话,他脑子里现在是那个窈窕的身影,那模糊不清却又直击心灵的身影,还有那一声一声凄婉哀凉刺破深秋流霜的“陛下”。 慕容千涵仍是跪着,大雨像是千军万马一般朝着他压过来,要把他砸倒似的,可他不敢起来,他怕他听错了,耳边是大雨哗啦啦落下来的声音,方才慕容蹇的话语,那样的不真切。 “朕答应你,放了慕容千羽。”慕容蹇看着慕容千涵,看着他不住的发抖,长睫上都覆着一层水珠。 慕容千涵怔了怔,“父皇……?”他再次呼唤了一句,声音和磅礴大雨比起来虚弱无力,“那儿臣……”他仍是不确定,“儿臣……可以起来了吗?” 慕容蹇移开了眼,慕容千涵小小的身子立刻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他望着繁密的几乎是一层纱一般都的雨,长长的叹了口气,“起来吧……” “您不杀兄长……?”慕容千涵还是不敢起,那是一条人命,他不敢随意。 慕容蹇虽是万般无奈,心里甚至也有些怜惜,可“兄长”两个字从慕容千涵口里吐出来的时候,他心里还是燃起了一丝怒意,不禁握紧了手。 “不杀,朕不杀了。”他把怒火压制下来,这雨也是一点一点把它浇灭,魏湘的身影在他脑海里打转,慕容蹇想,这雨是什么,魏湘的泪吗,她为什么哭,一介罪臣,为什么哭? 慕容千涵终于艰难的站起身,可仍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他摇晃着身子,发丝和衣裳下摆都在不住的滴水。 慕容蹇下意识的伸手准备扶他,可却悬在了半空,须臾,慕容蹇又缓缓收回手。 侍卫撑着伞,慕容蹇淋不到半点雨,他不知道慕容千涵有多冷,可看着他不停的瑟瑟发抖,心里还是一阵难受。 然而,慕容蹇就是要看看,他护住慕容千羽这一下,难道还能护一辈子?自己就要看看,他慕容千涵还能怎么来。 “但是,”慕容蹇话语一转,“朕不会去命令金樽,”他冷冷的看着慕容千涵,眼里没有了一丝怜爱,“朕要你去,你亲自去。” 慕容千涵犹疑的看着慕容蹇,两双眼眸对上,一个是深邃冷郁,一个是澄澈稚嫩。 “如果你不想慕容千羽在明镜堂被酷刑折磨死的话,朕劝你现在就去。” 慕容千涵一怔,可随即,他反应了过来,还来不及和慕容蹇说告退,只觉一片白色呼扇而过,慕容千涵踏着地上积水,脚下溅着水花而去。 慕容蹇闭了闭眼,紧锁眉头,缓缓转身望了一眼在大雨中明明都要倒下去,可仍是大步跑着的慕容千涵,幽幽了叹了口气。 雨,一分一刻都未停,像是一根一根针一样,从天上掉下来,直直扎向慕容千涵,长发和白衫随着脚步一阵一阵飘散开来,甩着一串水珠。 他来不及回太子府让人备马,已经是夜里三更天了,慕容千羽关在明镜堂,他不知道他身上又添了多少伤疤。 绕了一段一段的长路,他慕容千涵几乎是扒着宫墙走的,摇摇晃晃下一刻似乎要倾倒。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眼前都有了些重影,雨夜里,寂静的只有雨声,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他也不知道迈了几步,只觉得这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膝盖疼的他站都站不稳,他恍然抬头,只见金色牌匾,赫然印着三个大字明镜堂。 “太子殿下!” 明镜堂整整十二个时辰里都有守卫,门口的人远远看见一抹白色的身影奔来,早就提高了警惕,可不想走近后,竟然是慕容千涵。 “兄长……”慕容千涵扶着明镜堂的大门,勉强支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去,“兄长……兄长在哪……他在哪……?” 刑房内,幽暗的只有从小小的通风窗外传来的一丝弱小的月宫,一阵一阵的鞭笞声和痛苦的闷哼声传来,慕容千羽咬紧了牙,金樽挥着散魂鞭一鞭一鞭抽在他身上,疼的他发颤。 疼!疼!疼!慕容千羽只能想起来这一个字,哪怕慕容千涵的诛心毒和这散魂鞭比起来,也不过如此吧。 “时隔多年,这散魂鞭使起来,还是这么顺手。”金樽阴森森的笑了一声。 慕容千羽没有说话,回答他的,只有痛苦隐忍的闷哼声,冷峻的脸上,渗满了汗珠。 “慕容千涵……”慕容千羽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叫出了这个名字。 金樽停下了手中的散魂鞭,冷哼道:“你还真以为太子殿下能救的了你?别傻了,你知不知道,陛下想要了你的命,阎王爷都拦不住。” 那一下一下几乎是撕开皮肉的疼痛感终于不再袭来,可是伤口的余痛,仍是让慕容千羽大口的喘着气,可他竟然冷笑一声,不屑的嘲讽说:“慕容千涵,可真是个君子,现在还跪在殿前假惺惺的求情呢吧,不过我也没打算让他救我,都是活着从明镜堂出来过一次的人了,还贪图些什么。” 金樽见慕容千羽这般不惧,又举起散魂鞭挥手就是朝着慕容千羽胸前一鞭。 “嗯……”慕容千羽闭着眼睛努力克制住自己不叫出来,上下颚紧紧顶在一起,脖颈上都有青筋暴起来。 “假惺惺?真是乱臣贼子,真情假意不分!”金樽又是一挥手臂,加大了力度,一鞭子下去,都有血顺着喷溅出来。 慕容千羽颤了两下,大口的吸着气,暗想慕容千涵不仅向慕容蹇承认自己杀了常氏,还把玉镯一事告诉金樽,可真是个合格的证人,又当着自己的面苦苦哀求,演戏演的真是让人感动。 “你还真应该好好谢谢慕容千涵,给你提供了那么多线索。”慕容千羽冷哼一声说道。 金樽当然知道,慕容千羽是怀疑慕容千涵把玉镯一事告诉了自己,可惜他想错了,这只不过是自己的手段而已,只不过事已至此,他可不管他们两个人什么兄弟情,反正常氏被杀案已经查清了。 “太子殿下英明,又怎会包庇你这乱臣贼子!”金樽正声说道。 “兄长……!”忽然,刑房门被打开,慕容千涵扑进来,浑身都湿的透透的,头发和衣裳不住的往下滴水,脸上湿润的让人以为是在流泪。 金樽一怔,连慕容千羽都有些惊讶。 “兄长……”慕容千涵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无力的像是枯树最后一片叶子也被风吹落了下来。 他看见慕容千羽身布满了鞭痕,衣衫裂开皮肉尽露,一道道的血痕撑得肌肤皮开肉绽。 他心里狠命的疼了一下,就像是那次被神秘人吹了玉笛一般,疼的令他窒息,也许若不是自己面对金樽的审问露出了破绽,或者不敢欺瞒父皇承认了慕容千羽杀了常氏,他也许就不会在这里受苦了。 “金掌司……”他看着金樽,努力让自己站稳,“放了他……”他喘息着,一句话,几乎用了他所有力气。 金樽皱了皱眉,“太子殿下,陛下可没有命令!”他丝毫不给慕容千涵情面的沉声说道。 “父皇他……咳咳……咳咳咳……咳咳……”慕容千涵一阵咳嗽,单薄瘦弱的身体一起一伏的,他断断续续的说:“他答应我了,他答应……答应我不杀兄长了……” 金樽心里一紧,他暗想慕容蹇怎么会如此心软,这最后一个乱臣贼子,他怎么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了。 然而金樽还是不肯,况且他没有得到慕容蹇的亲自命令,谁知是不是慕容千涵跑来骗他。 明镜堂上只听命于君王,怎可因为他一太子来求情阻拦就放了定下死罪的犯人。 “没有陛下命令,恕金樽无法私放这乱臣贼子!太子殿下请回!”金樽看着慕容千涵,见他冷的发抖,可也一丝不懂情的沉声道。 慕容千涵急了,慕容蹇明明答应他了,可是看着满身伤痕的慕容千羽,现在再跑回宫持着慕容蹇的手谕定是来不及了,到时候慕容千羽怕已经是没命了。 “金掌司……”慕容千涵眼里竟然露出了恳求之色,“金掌司……”他微微喘着气,手扶着墙壁,“放了兄长……父皇答应我了,他真的答应我了……” “金掌司,陛下都发话了,怎么还不动?”慕容千羽瞥了一眼慕容千涵,见他虚弱发颤的样子却丝毫没有一丝怜悯,反而对金樽漫不经心的说道。 “乱臣贼子!竟敢命令我明镜堂掌司!”金樽怒意涌上心头,挥手朝着慕容千羽就是一鞭。 “嗯啊……”慕容千羽痛苦的叫了一声,胸膛竟有鲜血喷溅出来,顺着皮鞭,甩到了墙壁上。 “金掌司!” 金樽毫不理会,一鞭一鞭的抽着慕容千羽,原本已经皮开肉绽的身体,不住的躺着血,慕容千羽痛苦的闷哼声像是魔咒一般在刑房里回旋。 “金掌司……” “嗯……”慕容千羽咬着牙,金樽每一鞭下来,他都疼的猛的一颤,额上豆大的汗珠缓缓留下,只觉自己身体要被这散魂鞭扯成两半。 金樽抬手,散魂鞭带着一阵疾风,他紧紧的闭上眼睛,呼吸都扼住。 “住手……!” 忽然一片白色锦袍席卷笼罩而下,挡在他身前,那散魂鞭,竟硬生生抽在了慕容千涵身上! 第五十二章 错意 () 痛苦的闷哼声和一鞭子鲜血喷溅出来,散魂鞭的力度,是慕容千涵单薄虚弱的身子所远远不能承受的。 几乎是一瞬间,慕容千涵胸前侵染了一道鲜血,本就是湿漉漉衣裳,让血更加快速的扩散,染红了大片白色锦缎。 慕容千涵跪倒在地,靠着刑架,眼睛都睁不开了,他大口的喘息着,周围没有了其他声音。 “太,太子殿下……”金樽猛的一怔,拿着散魂鞭的手轻轻颤抖着,一向镇定的他,看到慕容千涵浑身是血倒地,立刻变得不知所措。 慕容千羽眼睫微微一颤,他低眼看着慕容千涵,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只是有些震惊。 “金掌司……”慕容千涵白皙修长的手指抓住带着血迹的刑架,用力的指节都泛了白,手臂带着未干的雨水,轻轻的发抖,“放了他!” 慕容千涵几乎是倾尽了所有力气才喊出来这三个字,可即使疼的他喘不过来气,可这三个字仍是底气十足。 金樽怔忡的看着他,立在那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放了他!” 慕容千涵扶着刑架爬起来,定定的看着金樽,眼里虽是澄澈干净,可这个还没有立冠,未经世事的太子,即使衣上鲜血斑斑,被雨水淋湿的皱在一起,竟然带着令金樽都有些震惊的威严。 “是……” 金樽良久才反应过来,他就算再想杀慕容千羽,可也不敢惹当朝太子,若是自己方才那一鞭子再用力一点,慕容千涵命丧此地,自己就负了大罪。 “来人,带走!” 金樽愤愤的命令着侍卫,心底终究是有些不甘心,几乎是到手的贱命了,就这么让慕容千涵救了下来。 几个侍卫解了绑住慕容千羽的锁链,押着他就要往门口走。 “不用,我来。”慕容千涵一把扶过慕容千羽,即使自己都勉勉强强站稳,可见慕容千羽身上的鞭痕撑的皮肉都裂了开,侍卫竟然毫不留情的粗暴的押他,自然心疼。 慕容千羽瞥了一眼他,暗自冷哼一声。 金樽死死的盯着二人出了地牢,握住散魂鞭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师傅……”楼玄见金樽脸上压着一丝怒意,便试探了叫了一声。 “去给我查!”金樽咬着牙一字一字的说。 “查什么?”楼玄不明所以的问。 “查太子的宫女,陆月!” 狂风夹着大雨嘶吼着,雨点像是锥子一般砸着慕容千涵胸前的那道鞭伤,可他知道,慕容千羽身上的伤远远比自己多,远远比自己疼。 “兄长……”他扶着慕容千羽,夜色深沉,慕容千羽虽是黑色玄裳,可那一道一道带着血迹触目惊心的鞭痕被慕容千涵看的一清二楚。 然而慕容千羽却一把甩开了他,“走开。” 慕容千涵一怔,根本顾不得大雨下自己的伤口又溢出来许多血,“我带你去看太医。” “走开!”慕容千羽大吼,毫无预兆的伸手抓住了他的脖子,“你现在还在这里假惺惺的演戏吗?也不看看这是拜谁所赐!” 慕容千羽厉声呵斥着,暗想慕容千涵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亲口告诉金樽自己的罪行,可又这样装模作样。 慕容千涵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几乎要被慕容千羽拧断了,他艰难的吐出几个字,“兄长……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嗯啊……”他感到一阵窒息,吸不上来一丝气。 然而心里却满是自责,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在察县面对金樽的审问露出了破绽,可当时他看见倒在血泊里的常尚宫,他真的慌了神,在大殿里,面对慕容蹇的质问,他不敢骗自己的父皇,他承担不起欺君之罪,他只能承认是慕容千羽杀了常氏。 但是他现在被死死的掐住脖颈,再也吐不出来一个字,他解释不了,可即使解释了,又能怎样,慕容千羽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也不会消失。 此话一出,慕容千羽竟然一怔,他是要听“对不起”三个字,可他想听的对不起,是从慕容蹇口中说出的,他不禁又忆起慕容蹇说魏婕妤的那一声死有余辜和说自己的乱臣贼子。 就是一瞬间的念想,激起了慕容千羽心中更加难以抑制的怒火,他金锁的眉头不停抖动,忽而一掌打在慕容千涵的胸口上。 慕容千涵被他的掌力带着迅速向后退,撞在了墙上。 慕容千羽冷哼一声,然而自己方才扼住慕容千涵脖颈的手,竟然有一丝温热,他恍然想起,慕容千涵的身体一直在发烫。 但是片刻,慕容千羽的手又是向往常一样冰冷,透着人的寒意,他转身过去,抬首望着眼前赫然出现的三个大字密司室。 密司室的守卫定定的站立在门前,看着他二人,然而慕容千羽却注意到,飞檐上几只乌鹊在雨中呼扇着翅膀飞起。 这,正是他的目的。 慕容千涵本身胸口上已经被散魂鞭抽的一道血印,这样被慕容千羽一击,更是疼的他喘不过气。 他捂住自己溢血的伤口,颤巍巍的做起,背靠着墙咳了几声,看着慕容千羽的背影道:“兄长……我……”他想解释,可是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最终仍是垂下头,说了一句,“对不起……” 密司室守卫的注意力被慕容千涵吸引住了,他们怔怔的看着慕容千涵,不知所措。 “太子殿下。”终于,两个侍卫上前,缓缓把慕容千涵扶起来。 慕容千羽瞥了一眼他们,时机恰好,不再多言一字,足尖一点地使了轻功,几乎一道看不见的影子飞去,没了踪迹。 慕容千涵在雨中痴痴的望着,有些委屈,可仍是十分自责愧疚,他幽幽的叹息一声,眼里似乎都有些黯淡。 然而护卫们并没有在意慕容千羽跑去了哪里,毕竟当朝太子在明镜堂受了这么重的伤,谁都担待不起。 “太子殿下!”大雨中,沈倾踏着步子朝着慕容千涵奔来,脚下一步一步渐起水花四处喷溅。 “沈倾……?”慕容千涵看见沈倾,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终于平安回来了。 “太子殿下!”沈倾把慕容千涵掺住,隔着冰凉的雨水和浸湿了的锦布,沈倾都能感觉到慕容千涵身体发烫。 他看着慕容千涵胸口大片鲜血,心中一紧。 刚想询问,然而慕容千涵却有气无力的吐出几个字,“没事……”他缓缓闭了眼,“没事,就好……” 随着声音逐渐沉下去,慕容千涵整个人都倒在了沈倾怀里。 沈倾抱着他,轻轻抚去贴在他脸上凌乱的长发,摸着他的额头,烫的令沈倾一怔。 他连忙抱起慕容千涵,顶着大雨出了明镜堂,坐上马车回宫。 天上夜压着乌云沉闷的几乎让人窒息,没有一丝的星光,只有浓稠如砚一般的黑,深沉的化不开,大雨没有洗净一点这个世界,反而隐藏了许多的罪恶。 乌鹊南飞,这是温山给他的信号,也就是说,柔然使臣带的箱子,在这密司室里。 然而令慕容千羽出乎意料的是,这里堆积了太多东西,落满了灰,当年魏瑾一案过后,明镜堂应该是许久都没有办什么案子了,但是这并不妨碍明镜堂是慕容蹇直接管辖命令且为他最信任的部属。 而慕容千羽却发现,那柔然人带来的箱子,就放在第一个物架上,他开始警惕起来,以防这又是一个陷阱。 他小心翼翼的惦着脚步走过去,先是环顾一下四周,发现并无一人,周围除了大雨磅礴之声,寂静的只有复南阁养的乌鹊在房顶鸣叫盘旋。 然而,慕容千羽却没有直接去打开那箱子,而是在几个物架前来回查看,他要寻找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魏瑾谋反的证据。 随着一阵阵灰尘荡起,慕容千羽挨个翻着,可里面大多都是陈年旧事,户部贪污,刺史遇害等等文献,这里连魏瑾两个字都没有半点痕迹,就像明镜堂从未办过这个案子一样。 但是慕容千羽并不觉得意外,他本来就是探探,因为他清楚,若是当年魏瑾一案的证据这么容易被找到的话,明镜堂怕是要关门了,在暗处的人定也是不会这么愚蠢。 于是他又回过头,见那箱子并未上锁,明镜堂也把它这么随意搁置,暗想难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慕容千羽缓缓打开,果不其然,里面只有两件物什,一个金扳指,和一封书信。 他伸手将那封信拿起来,上面竟写着由慕容蹇亲启,他暗自冷笑一声,而后毫不犹豫的把信拆开,只见上面写着: “叩谢皇帝陛下赐婚,愿柔然与轩北两国交好,再无战乱!” 慕容千羽一怔,赐婚? 除了沈念秋和慕容千枫,慕容蹇还赐了谁的婚? 而且朝堂之上,竟然没有半点消息,柔然人的谢礼,却只有这个金扳指,如此随意,竟然是两国和亲! 但慕容千羽来不及多想,他把手中信放下,带了金扳指,重新合上拿箱子,纵身一跃,夜雨中顺着飞檐三两下出了明镜堂。 第五十三章 谋局 () 乌鹊散成一片拍着翅膀飞走了,却在复南阁的檐下停住,阁中虽已是三更天的深夜,温山仍然点着烛火,丝毫没有睡意,还给陈澜倒了一杯酒。 “如何了?”他突然扬声问。 慕容千羽缓缓走进雅室,关了门,掏出在箱子里带回来的金扳指,“箱子里的。” 温山一蹙眉,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问:“就这一个?” 他当然知道慕容蹇对柔然使臣遇刺一事的重视程度,毕竟金樽都出场了,可是柔然此次前来轩北,怎么就带了这么一个东西。 “还有一封信。”慕容千羽上前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只觉喉咙和肚里一阵暖意,他抱臂倚在窗前,看着外面骤雨不歇。 温山一挑眉,但是没有去问慕容千羽信上的内容,而是早就知道一般的说道:“信上是说要和亲吗?” 慕容千羽瞥了一眼他,但没有询问,而后只是点点头,“可朝中并没有消息。” 然而陈澜却疑惑的问温山:“你是如何知道的?” 温山把弄着手中的金扳指,把它端起来仔细看了许久,才缓缓回答说道:“这是柔然可汗定亲用的黄金圈,你说不是和亲,还能是什么。” 陈澜也是一怔,诧异的说道:“和亲一事,不应该先和群臣们商议一番吗,怎么……” 温山晃了晃杯中琼浆,看来此事也让他颇为不解,和亲确实是一件大事,可慕容蹇却弄的如此随意,知道柔然使臣死了还不肯公开此事,但是他却派明镜堂去调查,可见和亲对于他来说是小事,和亲的目的,才是大事,但现在,有人要破坏他的目的。 “宫里有哪些年龄事宜的公主?”温山想着陈澜在皇宫中待了多年,对于宫里的人应该颇有了解,于是问她。 陈澜垂下头思索了片刻,刻仍是摇了摇头,“宫里的公主,大多都嫁了人,有些年纪也不到,没有什么能够和柔然和亲的人。” 温山一蹙眉,把玩着酒盅,幽幽说道:“那难道慕容蹇是想让宫女来冒充公主去和亲?所以才这么随意?” 陈澜觉得温山逻辑不错,可是小小宫女,自然是何养尊处优的公主有很大的区别,“宫女们的气质和身姿远不及公主,这很明显,那柔然可汗也不傻,要是发现了,他会怎么想,是觉得我们是和亲以求两国和平,还是侮辱他想要挑起战争?” 温山语塞,沉思半晌,给自己添了些酒,没有说话。 慕容千羽吹着阵阵清冷的风,移开了话题,“先不管和亲的人是谁,关键是慕容蹇为什么要和亲,在暗处的人为什么要杀柔然使臣来阻止慕容蹇。” “这一和亲,就有一个人派不上用场了。”温山给自己添了些酒,缓缓说道。 “你是说……”慕容千羽一蹙眉,“沈仪?” 轩北和柔然和亲后,两国交好,那近期之内,就不会有战争,沈仪自然是清闲了,“难道慕容蹇是想对付沈仪?”慕容千羽又问。 温山嗤笑一声,嘲讽的幽幽道:“慕容蹇啊慕容蹇,他究竟是聪明还是糊涂呢,为了自己的权利,竟然联合外人来削减自己国家将军的的势力真是可笑。” 慕容千羽冷哼一声,慕容蹇从来只会杀自己朝上的人,魏瑾是,沈仪也是。 “殊不知如果没有他们戍守边关保证了疆土的稳定,哪里能让这些小人在勾心斗角!” “那柔然使臣死了,最受利的是何人?”温山微微颔首,继续问慕容千羽。 “还是沈仪,柔然使臣一死,两国必有冲突,所以沈仪必须重掌兵权练兵防御。”慕容千羽果断的回答说。 “但是,”他话语一转,“慕容蹇也会像我们一样直接怀疑到他,这太明显了,所以,这背后应该另有其人。” “但是慕容蹇现在已经被冲昏了头脑,他可不会仔细想这么多,他只会觉得,自己更是没了办法去削弱沈仪的势力。”温山道。 慕容千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看来,这背后的人,手段真是高,欲擒故纵,很是了解慕容蹇。” “那这亲自然是和不成了,玉扳指呢?这可真是还不回去了。”明镜堂戒备森严,温山知道慕容千羽是利用慕容千涵吸引护卫的注意才把这东西拿来的。 慕容千羽抬手关了窗,清冷的秋风终于被阻隔在外面,“那就给要出嫁的人带上。” “可我们还不知道是谁。”陈澜不解的看向慕容千羽。 慕容千羽缓缓走过去把酒杯放下,“有一个人应该比我们清楚,或者他能比我们更快的清楚整个事。” 温山一笑,提起酒壶给慕容千羽的杯子添了些酒,“而且他也惦记着这东西。” “你们是说……?”陈澜听他二人这般,便道:“大皇……” “慕容千枫!”温山打断她直直说出了四个字。 陈澜垂下头,不去看温山。 “金樽开始注意陆月了吗?”温山突然转移了话题。 陈澜恍然想起他令自己丢的方帕,然后再偷别人的嫁祸于她,目的就是让金樽注意宫中有细作,而这太子府里,作为掌事宫女的陆月,自然是一个好目标。 她点点头,“金樽已经察觉到陆月丢了方帕。” “放心,不久之后,慕容千枫也会注意到她,那么你就相对来说安点了。”温山抿了一口酒,现在终于有能让他自己把控住的局面了。 “可是……”陈澜仍然有些疑虑,“只是一个小小的方帕,真的能让金樽和慕容千枫把注意力从我这里转移走吗?” 温山似乎很有把握,他淡淡的说道:“方帕是个小东西,可是慕容千涵被劫走,都有人敢动当朝太子了,难道还是小事?” “说起慕容千涵,”慕容千羽冷哼一声,“他今天还真是演了一出好戏。” “说来听听。”温山一挑眉,颇有兴趣的端着酒杯轻轻摇晃,向后倚在靠背上说道。 慕容千羽微微颔首,冷冷的说道:“你是不知道,他可是跪了一下午,三更天了,还在雨中跪着呢。” 陈澜暗暗一怔,抬眼看了一下慕容千羽,心中不免有些担心,外面大雨,并且慕容千涵诛心毒刚发作过,这样可能都要了他半条命了。 陈澜微微将手指握紧,可又看了看温山,终是不敢说什么。 然而温山却轻笑一声,幽幽道:“他要做什么?” 慕容千羽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不屑的说:“为了像慕容蹇求情,免了我的死罪。” “那你还真应该谢谢他。”温山意味深长的说。 “当然是谢谢他了,”慕容千羽看着自己身上触目惊心的鞭伤,抬手抚去衣裳的一点鲜血,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谢谢他给我挡了一道散魂鞭。” 虽是言谢,可慕容千羽的语气确实声冷如冰,寒意彻骨。 陈澜心中更是陡然一紧,她自然清楚,散魂鞭的力道,慕容千涵远远承受不住,更何况他本就有伤,她攥着自己的裙摆,锦布皱成了一团。 然而慕容千羽又冷笑道:“要不是他,金樽怎么会那么快,那么清楚的了解到我的事情,是他自己亲口向金樽作证,还亲口向慕容蹇坦白,最后假惺惺的当着我的面求情,我真是感动!” “不是的!”陈澜看着慕容千羽,突然打断他,“不是这样,他没有。” 温山一蹙眉,看着陈澜竟然如此激动,眼里不禁有拂过一丝怒意,可他却压了下来,“怎么了。”他沉声问。 “他没有像金樽泄露你的事情,是金樽,金樽使了手段。”陈澜辩解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自她听慕容千羽说慕容千涵在雨中跪到三更天,她就开始慌了神。 “什么手段。”慕容千羽冷冷的问。 “是一种迷药,”陈澜看着慕容千羽,眼里竟有些焦灼,“明镜堂专门有一种药,能让人问什么答什么,太子殿下诛心毒发作昏倒过去,是金樽送他回宫的,他自然有机会用药来问自己想要知道的问题!太子殿下他其实不知道,他……” “够了!”温山广袖一挥,手直直拍在桌案上,桌案猛的晃动一下,酒杯立刻倒在桌上,里面琼浆倾洒了出来,溅在他手上。 “你难道还要为慕容千涵辩解!” “我……”陈澜语塞,终于咽下了想要说的话,她缓缓垂下头,默不作声的捏紧了衣裙。 “我告诉你……” “究竟有没有这种药!”慕容千羽丝毫没有耐心听他们一番争吵,直接插进去问。 温山长长的舒了口气,看着陈澜,眼里半分失望,半分怒意。 “有。”他缓缓吐出一个字来,继而又向陈澜说:“钟岚……” “别叫我钟岚,钟岚已经死了!”她站起身,开了雅致的门朝外头走去,一会便消失在温山的视线里了。 然而,慕容千羽却微微一怔,他端着酒杯,眉头微蹙,如若慕容千涵真是被金樽下了迷药,那么,他究竟在为自己道什么歉…… 第五十四章 道歉 () “太子殿下这是……!”李易清看见沈倾抱着胸膛前的鞭伤不住冒血的慕容千涵,心都是一颤。 “李太医……”沈倾把慕容千涵轻轻的放在软榻上,“太子殿下在明镜堂都已经昏过去了……” “明镜堂?!”李易清忽而握紧了拳头,他先前就听说慕容千涵是明镜堂的人送回宫的,他自是知道明镜堂那些毒辣的手段,那现在慕容千涵在明镜堂受了伤,金樽究竟对慕容千涵做了什么。 李易清连忙小心翼翼的解了慕容千涵的衣裳,鲜血顺着锦缎缓缓滴落下来,只见胸口处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散魂鞭!”李易清猛的一怔。 “那是什么?” “明镜堂的一种酷刑……” 沈倾震惊的看着躺在软榻上昏迷不醒的慕容千涵,想不到金樽竟然对慕容千涵上了刑。 李易清紧蹙眉头,愤愤的说:“金樽他竟敢……!” “李太医……”沈倾连忙示意李易清一下,毕竟金樽他们谁都惹不起,在察县,金樽可是丝毫不留情面的询问慕容千涵,像是审犯人一般。 李易清终于闭了口,可还是忍不住对说一句:“他明镜堂权利再大,管的再宽,这可是当朝太子,他怎么敢……” 李易清没有继续再说下去,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似乎要把心中之怨都吐出来。 “不行,”他又握紧拳头,“我要去明镜堂。” 沈倾连忙拦住他,“你这样只会引来更多麻烦!” 他一定要拦住李易清,因为如果李易清去了明镜堂,事情只会越闹越大,他掌控不住那时的局面,他只想慕容千涵安安静静的躺在这里,慕容千羽永远也别来找他,这样自己就能坦然的告诉沈仪,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 然而,沈倾又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慕容千涵,心里终是一软,甚至有些愧疚,暗自觉得自己是他的护卫,不仅没能护住他,他都受伤了还不能去理论,只能忍气吞声。 “李太医……”他顿了顿,“还是……还是先给太子殿下包扎伤口吧。” 李易清一拍大腿,重重的叹气,可眼见着慕容千涵伤势不容乐观,只能心中一痛,从药箱里拿了药。 沈倾不露声色的微微松了一口气,而后找来了暖炉架在慕容千涵的软榻前,又洗了一根布子,轻轻搭在他已经开始发烫的额上。 虽然暖炉就在面前不远处,然而此时沈倾却犹如身坠寒潭,因为他已经听闻柔然使臣在察县死光了,沈仪曾问过他柔然人的事情,金樽怕也是在调查这个,沈仪如此关心这件事,那柔然人的死,究竟和他有没有关系。 他看着燃烧着发着红光的碳火,心里乱的如同被蛛丝缠绕一般,他应该怎样做,如果他要调查柔然使臣遇刺的事情,那么慕容千涵就很有可能要被牵扯进去,可他看着慕容千涵紧闭着双眼,心中却不是滋味。 “唉……”李易清系好纱布后,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又叹息一声。 沈倾终于缓缓收回了思绪,“我不在的这几天,太子殿下究竟做什么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刚从察县回来,慕容千涵就去了明镜堂,而且看样子,似乎和金樽又什么冲突,而且,自己醒来是在将军府,那时候,慕容千涵又在哪。 李易清面色凝重的回答说道:“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太子殿下前些天被明镜堂的人送回了宫,当时也是昏迷不醒,而后又被陛下召见,陛下要处死慕容千羽,太子殿下就跪在殿前求情,跪到了三更天……” “三更天……?”沈倾浑身一颤看了一下慕容千涵,“外面可是下着大雨!” 李易清无奈的点了点头,“怎么劝都不听……” “沈护卫,李太医……”陆月端着一盆温水进来,放在了软榻边上。 李易清摘了慕容千涵额上的布巾,在那盆温水里又洗了洗,然后重新搭上去。 “参加太子殿下。” 金樽突然出现在门口,却不踏进来,只是拱手在外面弓着腰行礼,也不抬头。 李易清一怔,而后反应过来,他直直走向金樽,“金掌司,你竟……” “李太医……”沈倾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李易清甩了甩长袖,冷哼一声,拳头攥的紧紧的,几乎都有些发颤。 金樽自然知道李易清认出了那散魂鞭的伤痕,对于他这般举动,也并不恼怒,只是仍然不直起身,低头盯着地面,“是金樽误伤了太子殿下,金樽承认有罪。” “误伤?”李易清狠狠的看着金樽,“金掌司的误伤就是让太子殿下昏迷不醒,胸口的血止都止不住?!”他厉声的质问金樽。 即使自己一没有文臣那般能战群儒之嘴,二没有武将那般能拔剑而起之功,可是他仍丝毫不惧怕,金樽在朝廷在皇宫要动谁他管不了,但他独独不能动慕容千涵。 金樽终于微微抬头朝着里面望了望,看见静静在软榻上躺着的慕容千涵,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怎么,”李易清见金樽沉默,又厉声道:“是金掌司的散魂鞭不长眼,还是金掌司您,不长眼!” 李易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都一颤,想不到会有一天,他一介医生,也能这样质问明镜堂的掌司金樽。 可当他想到慕容千涵,就又握紧了拳头,慕容千涵身中诛心毒,他要背负着巨大的痛苦,坐在这太子的位置上,即使慕容千涵他自己不知道。 可像慕容千涵这般善良的人都要被这样对待,暗处的人,心狠手辣,他斗不过,可是金樽堂堂掌司,为什么还要给慕容千涵来一道散魂鞭,他李易清绝对不允许。 金樽身体一僵,听金樽这样说,即使心有不甘甚至是愤怒,但他也只能认了,因为他此行的目的,不仅仅只是来道歉的,他还要试探,试探都这个时候,还有那些人留在这关注慕容千涵。 “是金樽不长眼,特来请太子殿下责罚!”他把头又地下去,一字一句的说道。 沈倾怕李易清激怒了金樽,好歹给他一个台阶下,刚想拦住,躺在软榻上的慕容千涵却缓缓睁开了眼。 “我没事……”慕容千涵想要坐起来,可自己一用力,胸口上的伤就生疼。 “太子殿下!”李易清连忙转身走到榻前,把慕容千涵扶起来,他摘了慕容千涵额上的布巾,见他身上衣裳已经干的差不多了,可额头,还是很烫。 “金樽误伤了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责罚!”金樽见慕容千涵醒来,又朝着里面说道。 “金掌司……”慕容千涵微微喘着气,“我知道……咳咳……咳咳咳……咳咳……”他突然开始咳嗽起来,然而那上更疼了。 李易清轻轻的抚了抚慕容千涵的背,“太子殿下……” “我知道金掌司并非有意……”他虚弱的说道,“责罚就免了,只是……只是希望日后不要找兄长的麻烦……” 金樽听他提起慕容千羽,暗自咬了咬牙,慕容千羽没杀成,他又怎么会甘心。 然而金樽只是回答说:“是,太子殿下。” 慕容千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李易清瞥了一眼金樽,想来慕容千涵竟然丝毫没有怪罪于他,暗暗又握紧了手,可他看着慕容千涵这般虚弱,只好叹了口气,慕容千涵,终是心太软。 “去给太子殿下倒杯水来。”李易清见慕容千涵薄唇毫无血色,都有些干裂了,就对陆月说道。 “是。”陆月走到桌案前,晃了晃茶壶,倒了一杯热茶。 正欲给慕容千涵端过去,金樽却上前一步,“我来。”他从陆月手里拿过茶杯,恭敬的弯着腰递给了慕容千涵。 而后,金樽又看着陆月,不知是何意味的问:“陆掌事这么晚了,还在照顾太子殿下。” 他这么问,是想知道为什么已经三更天了,还能出现在慕容千涵身边,她可能一直密切关注着慕容千涵,因为慕容千涵是从明镜堂回来的,她自然是要赶紧过来打探些消息。 陆月连忙干笑两声,她当然不懂金樽的意思,“奴婢身为太子府的掌事宫女,自然要还好照顾太子殿下,别说这么晚了,就是一夜不睡,一夜守在这里都是我应该做的。” 金樽暗暗冷哼一声,当然,陆月此时出现在这里,他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更是怀疑陆月,因为只有出现在察县劫走慕容千涵的人,才会这个时候,也就是慕容千涵刚才明镜堂回来,出现在这里暗中观察打探。 慕容千涵捧着茶杯,只是喝了一小口,就又开始咳嗽起来,手晃的茶杯都拿不稳,里面茶水洒了些出来。 李易清连忙帮他拿着茶杯,看着慕容千涵这样,自己心里也是一疼。 “金掌司,”慕容千涵见已经很晚了,便轻声道:“请回吧。” 金樽把视线从陆月身上移开,又朝着慕容千涵行了一礼,“是,太子殿下。” 语毕,他缓缓转身,离开时不忘回头看一眼陆月,眼里是千年冰山的冷郁和暗渊无底的深邃。 慕容千涵又看着李易清,见他满目忧愁,柔声道:“李太医也回吧,早些休息。” 李易清还是有些担心,但见时辰不早,自己在这里反而是打搅了慕容千涵的休养,便也告退了,走时不忘嘱咐他按时换药。 “太子殿下……”沈倾见屋子内就剩他和慕容千涵二人,犹豫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问:“陛下为什么要处死慕容千羽?” 慕容千涵垂下头,微微蹙眉,眼里满是自责,“因为他杀了常尚宫,这也怪我……”他轻轻叹了口气,“要不是我,兄长也许就不会被抓去了……” 他又想起慕容千羽身上被散魂鞭抽的触目惊心的伤痕,心里一阵担忧。 “你究竟,在道什么歉?”忽然,一阵冷冷的声音传入耳。 第五十五章 真心 () 慕容千涵一怔,恍然看见慕容千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兄长……?” 慕容千羽缓步走进来,看了一眼靠在软榻的慕容千涵,见他一张惨白的脸,和衣架上换下来沾着大片鲜血的衣裳,眼里拂过一丝微妙的变化。 沈倾暗暗心中一紧,他直直盯着慕容千羽,已是半夜,此来并非是善。 然而慕容千羽却并没有在意沈倾,反正自己已经和沈仪结盟了,就没必要在可以避开些什么,只是沈倾这个傻小子,还不知道。 “兄长……”慕容千涵欲要从榻上下来,可刚起身,胸前的鞭伤就硬生生的开始疼,还没站稳,就又倒下去,幸好沈倾扶住了他。 他看着他许久,终于轻启薄唇,“你的伤……要不让李太医给兄长上些药?” 然而慕容千羽却依旧冷声道:“我在问你,你究竟在道什么歉?” 慕容千涵垂下头,不敢去看他,“我……”他小声说:“是我不好,在察县面对金掌司的盘问太大意,露出了破绽,让兄长被抓住,而且……” 慕容千涵把头埋的更深了,“而且在父皇面前,我……我不敢骗他,可是……” 他还想要说下去,他想解释,解释说在察县他亲眼看着慕容千羽一剑刺入常尚宫的身体,看见鲜血溅了满地,他真的慌了神。 他还想解释,解释说在大殿内,他不敢欺骗慕容蹇,所以才承认了常尚宫被杀的事实。 可他却把话咽了下去,因为他清楚即使他说出来,慕容千羽身上的伤一道也不会少。 “对不起……” 最后他只能又道了一次歉,心里满是愧疚。 慕容千羽看着他,眼里忽然有一丝悸动,可却转瞬即逝,如蜻蜓点水般瞬息无痕。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他并不是在给自己演戏,可自己的那一掌,却在明镜堂里狠狠的朝他击了去。 慕容千羽沉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兄长……”慕容千涵以为他不肯原谅自己,变得不知所措起来,“我知道你在怪我,我……” “够了,”慕容千羽眉头一皱不耐烦的打断他,“我不想听这些。” 他不知道为什么,慕容千涵越是道歉,他心里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夹杂着一丝愧疚,或者说慕容千涵越是这样,就越能暗暗指着他自己的错误,可他不想道歉,也不想怀着歉意,在他心里,该道歉的人是慕容千涵,是慕容蹇,但绝对不是他。 慕容千涵闭了口,手抓着衣裳,锦布皱成了一团。 “明天去找林妃。”慕容千羽忽然转移了话题。 “林妃……?”慕容千涵有些不解,“为什么?” 林妃曾柔然,后来才被送进了宫,所以她和柔然人必定还有欢喜,况且她在柔然使臣到察县的时候,怎么就那么巧把玉镯给了慕容千涵,让他前去察县调查。 “为什么不是你该问的。”慕容千羽冷冷的瞥他一眼道。 慕容千涵薄唇微微一抿,而后轻声说:“那……我去做什么。” “去告诉她,”慕容千羽颔首,沉声道:“玉镯一事的线索断了,而且我要的不是一个死人,她不是觉得魏瑾是冤枉的吗,那就让她拿出证据,这样钓鱼,可没有意思。” 慕容千涵自然是听不懂慕容千羽所说的“钓鱼”是指林妃故意拿玉镯来引自己去察县,只知道慕容千羽是觉得林妃给的线索毫无用处。 “林妃娘娘她……”慕容千涵想为林妃辩解几句,“她是真心……”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谁的心是真的。”慕容千羽打断他,冷眼看着慕容千涵道。 慕容千涵一怔,缓缓垂下头不语。 忽然,房顶的瓦片微不可查的振动一番,慕容千羽立刻开始警觉起来,因为此时前来暗中查探的,应该只有慕容千枫的人了。 但是慕容千涵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小声说:“林妃娘娘冒着获罪的风险给魏婕妤设了灵位,她是真心的,她……” “你不要为她辩解,”慕容千羽冷哼一声,“你就问问你自己,你能说,你自己是真心的吗!” “我……”慕容千涵语塞了,他不明白慕容千羽在说什么,慕容千羽所认为的真心究竟是什么样的,他也不明白自己,自己是真心吗。 二十年前没有人能站出来护住魏将军和那三万将士,护住魏婕妤和慕容千羽,二十年后,他不想让慕容千羽被扣上一个乱臣贼子的罪名处死,他要站出来,护住他,护住那个在一片冷漠之下活下来的人。 “我……”慕容千涵说不出来话,他其实并不明白这是什么,他只是认定了,慕容千羽就是他的兄长。 “我告诉你,”慕容千羽一个字一个字的对慕容千涵说道:“你不是” 慕容千涵怔怔的看着慕容千羽,“兄长……我……” 慕容千羽冷笑一声,“你不过是听说桦菏宫内有人住,然后抱着你的好奇心来看看,你参与当年魏瑾一案的调查甚至给予我所谓的帮助,也不过是为了满足你那虚荣的,自视清高的,沽名钓誉普度众生的心理罢了,你从未想知道过当年的人是为何而死的,如何而死的,你仅仅只是起了那一丝愚蠢而可笑的怜悯之心来觉得自己至高无上。” “兄长……”慕容千涵听他一字一句的说完,不知怎么的,心都是一颤。 “怎么不继续为林妃辩解了?”慕容千羽故意冷声问他,“你连你自己的心都不知道!” 慕容千涵几乎是发颤的舒出一口气来,他想,他只知道慕容千羽是他的兄长,但他不知道慕容千羽身上背负了怎样重的东西,这些东西确实让他起了怜悯之心,可他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为魏将军和战死的三万将士做过什么。 “对不起……”慕容千涵无力的把头地下去,“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三个字,他也不会说别的了,自始至终,自己也许真的没有为罹崖之上的亡灵真正做些什么。 慕容千羽把头偏过去,不再理会慕容千涵,他微微颔首抬眼看了一下房梁,暗想慕容千枫的人应该还在,这么晚了还真是锲而不舍,那倒不如用这个机会,把柔然可汗送来的金扳指送给慕容千枫,好借他之手来把整个事情查清楚。 “把这个先放你这。”慕容千羽从怀中取出那个金扳指,递给慕容千涵。 慕容千涵终于缓缓收回了思绪,轻轻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番,“这个是……” “我记得我方才说过,”慕容千羽脸色一阴,打断他:“不该问的,最好不要问。” 慕容千涵连忙咽下了口中话语,“对不起……” 慕容千羽瞥他一眼,继而连一个字都没有再说就走到门口纵身一跃,几下便没了踪影。 慕容千涵痴痴的望着门口,良久才缓缓收回了目光,看了看掌中的金扳指,然后把它慢慢的握在了手心里。 府内,慕容千枫也仍然未入眠,他坐在桌案前,手里晃动着酒盅,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殿下。”门外有人来报。 慕容千枫眼中立刻闪过一丝精光,连忙站起身,看向门口,“进来。” “如何了?”待那人走近之后,他沉声问道。 “回殿下,”他单膝跪地,恭敬的回答说:“在。” 慕容千枫挑起唇角露出一抹笑来,他就知道,慕容千羽那个柔然使臣的箱子后,定会拿去给慕容千涵,因为只有慕容千涵才能在慕容蹇身边打探柔然那边的消息。 “是什么?”慕容千枫又问。 “一个金扳指。” “金扳指?”慕容千枫有些诧异。 “是。” “还有呢?” “没了。” 慕容千枫挥了挥手,示意那人下去,他抱臂沉思一阵,眉头紧蹙。 “怎么了,殿下,有什么不对吗?”没有见状,连忙上前询问。 慕容千枫道:“这柔然人的金扳指,是用来定亲用的,可是朝中和宫里哪里听得一丝和亲的消息。” 穆夜也是微微一怔,颇为不解的说:“确是如此,陛下究竟是何意,而且去和亲的公主又是谁?” “看来,要把那金扳指拿过来仔细研究一番了。”慕容千枫叹了口气说道。 “可是殿下,”穆夜连忙说:“那金扳指若真是用来和亲的,殿下把他拿来,被陛下发现了的话,您就成了刺杀柔然使臣阻止这场婚事的人了啊,还是放在太子那里,这样即使被发现,也并不关我们的事。” “可是,”慕容千枫眉头一皱,有些忧虑的说,“父皇多疑,若是一切都发生在太子身上,你说父皇是怀疑太子,还是怀疑另有其人?” 穆夜一时间无言以对,“那我们该怎么办……” 慕容千枫轻声一笑,云淡风轻的道:“这金扳指放谁那都是一块烫手的山芋,但是放在有一个人那,就不是,所以咱们要给他送过去。” “不知殿下所说的是谁?”穆夜不解的问。 “和亲的公主。” 第五十六章 顺势 () 大雨过后的清晨时分,终于有一丝暖阳照了进来,而慕容千涵几乎是一夜未眠。 “太子殿下,”陈澜端着一碗莲子汤走进来,把汤轻轻放在桌上,见慕容千涵坐在榻上,满眼疲惫,就过去缓缓把他扶起来,“来用早膳吧。” 慕容千涵点了点头,微微吹着桌上冒着热气的莲子汤。 然而陈澜却是有些不安,她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慕容千涵,良久才开口问:“太子殿下,您的身体……” 她犹豫的垂下头来,她不知道诛心毒刚发作后就在雨中跪上一夜,究竟是什么感觉。 “无碍。”慕容千涵轻声道。 “陈澜,你说你,一天就知道虚伪的问两声,太子殿下伤还未愈,就做碗汤,也不给殿下补一补,真是偷懒。” 陆月看着陈澜低声训斥几句,而后又笑盈盈的对慕容千涵说:“我一会就去给御膳房说,让他们有什么好东西,都给太子殿下拿过来!” “不用了,”慕容千涵轻笑一声,捧着那碗莲子汤说:“只是喜欢阿澜做的莲子汤,清淡些好,那些珍贵的食材还是不要浪费了。” 陆月暗自撇了撇嘴,想着陈澜不就是自小就服侍慕容千涵吗,不就是每天都给他做碗莲子汤吗,但自己可是太子府的掌事宫女,然而在慕容千涵面前却感觉自己哪哪都输给了陈澜。 “太子殿下这里又有什么好东西啊!”忽而一阵爽朗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 慕容千涵抬首去看,却见慕容千枫已经走了进来,便起身道:“皇长兄。” 慕容千枫连忙扶住他,关切的说:“殿下淋雨身子可还好,有没有让李太医瞧一瞧?” 慕容千涵点点头,和慕容千枫一同坐下,“已经医过了,并无大碍。” 慕容千枫看着桌上的莲子汤,而后笑道:“陈澜姑娘又给太子殿下做莲子汤了,怎么没给我送去一碗,那日我尝来味道真是不错,现在正念着呢。” “大皇子殿下过奖了,我这就去再给殿下做一碗来。”陈澜微微向慕容千枫行了一礼,转身欲要离开。 “不必了,”慕容千枫却拦住了她,他看着桌上的那碗莲子汤,勾起唇角一笑,“太子殿下可否将这碗汤分我一些。” 陈澜暗暗一怔,看向了慕容千涵。 而慕容千涵想来自己也并无胃口,他垂头看了看那莲子汤,而后又为难的看着慕容千枫,“可是这碗我已经喝过了,如果皇长兄不嫌弃的话……” “不敢不敢,只是不愿再麻烦陈澜姑娘,太子殿下言重了。”慕容千枫听慕容千涵有些犹豫,便轻声说道。 陆月微微蹙眉,看了一眼慕容千枫,暗想这汤做的是有多好,竟然连慕容千枫都要喝。 然而她这一动作,却完完的都被慕容千枫注意到了,慕容千枫没有理会,可心里已然隐隐有了些怀疑。 他此来的目的,原本在于那个金扳指上,可谁想陈澜在这,而且恰好又是一碗莲子汤,上次他冒险赌输了,因为陈澜没有半点反应,那这次就顺便再试探一下。 陈澜亲自把那碗莲子汤分出来了一小碗递给了慕容千枫,甚是自在镇定,没有丝毫不安的表现。 慕容千枫端起来轻轻吹了吹,穆夜站在他身旁心里却陡然一紧,他盯着慕容千枫,视线未离开半点。 慕容千枫把那碗莲子汤放在嘴边,做出准备饮用的动作时,陈澜仍旧没有半点反应,平静的站在一边。 然而陆月却又蹙了下眉头,她看着慕容千枫,心里暗自鄙夷,这慕容千枫还真是平民生下来的皇子,连个莲子汤都稀罕成这样,怪不得虽是皇长子,慕容蹇却丝毫看不起他。 慕容千枫察觉到陆月的目光后,突然毫无征兆的抬眼直直看向她。 陆月一怔,立刻低下头不去敢去看慕容千枫,微微抿了抿嘴。 穆夜也把两人动作看的一清二楚,但他见慕容千枫又变得神色淡然,于是也没有声张。 “太子殿下,”慕容千枫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莲子汤,从指上取下一个玉扳指来,“看看我这东西如何?本想带一个金的,你说哪个更好些?” 慕容千涵仔细敲了敲,于是便说道:“玉质清透温润,颇为美观,金银虽是奢华,可也失了儒雅。” 慕容千枫轻笑一声,把玩着自己的玉扳指,许久不语。 陈澜自是知道慕容千枫所来目的是柔然使臣带来和亲的黄金圈,而温山也想让慕容千枫把那东西拿走,好借他之手来调查此事,于是转头低声对陆月说:“我去整理太子殿下床榻。” 陆月本来懒得动,可恍然想起慕容千枫那不知意味突如其来的目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暗想莫不是自己的眼神里的鄙夷太过明显而被慕容千枫察觉到了。 虽然自己看不起他,可他毕竟是皇子,岂是她一个宫女敢惹的,于是连忙借了这个机会,从慕容千涵和慕容千枫二人身旁离开,随着陈澜去整理床榻。 陆月和陈澜收拾着,陈澜漫不经心瞟一眼陆月,而后并没有去叠丝被,却是站在榻边打理着慕容千涵的衣裳。 陆月铺了铺榻上软枕,忽然在枕下摸到一个一个冰凉的物什,她轻轻抬起软枕,一个金黄的几乎散发着微光的扳指映入眼见。 陆月一怔,却没有吭声,她痴痴的盯着那个金扳指好一会,暗想什么玉扳指儒雅,这金子的才是值钱珍贵。 那金扳指像是有魔力一般吸引着陆月,让她一丝都移不开眼,最后竟然不自禁的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是什么东西?”陈澜抬头一眼,问。 几乎就在一瞬间,慕容千涵和慕容千枫也齐刷刷朝着陆月看过去。 陆月猛的一惊,手一抖,那金扳指没有拿稳,立刻从手中掉下来,碰着地面发出一声脆响,滚了几圈才停下。 “太子殿下!”陆月慌忙跪下来,“是奴婢大意,请殿下责罚。” 慕容千枫紧紧盯着她,发现她跪下来后,眼睛仍不忘瞟一眼地上那金扳指。 慕容千枫沉了口气,眉头一皱。 然而陈澜却把慕容千枫的表情看在眼底,温山让金樽察觉到陆月,而此时她也成功的把慕容千枫的注意引到了陆月的身上。 “先起来。”慕容千涵缓缓走过去拾起地上的玉扳指,仔细看了看发现没有什么划痕便放了心。 他看着床榻,想来应是昨晚太疲乏便把这金扳指放在了软枕下就睡了,这也不怪陆月,反而是自己太大意,不过好在这不是玉质,没有像魏婕妤的玉镯一样碎成了两断。 “太子殿下说玉有儒雅之气,可自己怎么带上金的。”慕容千枫故意问了一句。 慕容千涵轻笑一声,而后说道:“这是兄长的,只是放在我这里保存。” 慕容千枫终于确定这金扳指是柔然使臣带来的那个了,于是道:“那太子殿下还是将它放好吧。” 慕容千涵点了点头,丝毫没有回避任何人,就把那金扳指放在了榻胖桌子的抽匣内。 “太子殿下,外面终于出了暖阳,要不出去照照,昨夜的雨可是冷坏了殿下的身子。”慕容千枫望着门外漫不经心的对慕容千涵说道。 “好。” 慕容千枫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来,等慕容千涵迈出一步后暗暗示意了一下穆夜。 陈澜知道慕容千枫要动手,就连忙上前去收桌上碗筷,而后拉着陆月也走开了。 穆夜会意,等所有人都离开房间,他轻步走向了慕容千涵的床榻。 “父皇……”慕容千涵坐在亭中,犹豫的开口问:“是不是很生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是第二次顶撞慕容蹇,心里自然有些不安。 慕容千枫看一眼他,而后安慰道:“父皇他也是为殿下好,殿下身为太子,这样做确实有些不妥。” 慕容千涵垂下头不语,他抿了抿唇角,轻轻的舒了一口气。 一句话都功夫,穆夜已经趁慕容千涵低首时暗暗的又回到慕容千枫身边。 他微微一点头,暗示慕容千枫已经得手。 “太子殿下,”慕容千枫不想在这里再浪费时间,起站起来道:“忽而想起府中还有些琐事……” “没关系。”慕容千涵轻声道,起身便送慕容千枫离开。 “殿下。”待回府护后,穆夜才把那金扳指从怀中递给了慕容千枫。 慕容千枫冷笑一声,“那慕容千羽也是愚蠢,想直接把这东西放在太子那陷害他,殊不知父皇多疑,太子身上发生的事情多了,父皇定会怀疑有人觊觎这个位置,反倒不利于我们。” “那殿下,”穆夜问:“我们如何找到那和亲的公主?” 慕容千枫似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却不语。 “殿下。”此时忽然有人来报。 “何事?” 那人回答:“沈将军已经入了皇城开始统兵操练了。” 慕容千枫点点头,虽然柔然使臣一死,又让沈仪恢复了兵权,可是慕容蹇已经越发忌惮他了,这倒是不必着急。 “明镜堂那边有什么消息。”慕容千枫问。 “金樽忽然开始派人暗中调查起宫里一个人来。” “哦?”慕容千枫一挑眉,能让金樽都关注的人,定是不凡,“是什么人?” “太子府的掌事宫女,陆月。” 第五十七章 荒唐 () “荒唐!”金樽大喝一声。 楼玄吓得猛一颤,连忙单膝跪地向金樽拱手谢罪,“师傅……” 金樽气的发抖,直指着桌上只剩下一封和亲信的箱子问:“这里是哪!” 然而他似乎并没有想要让楼玄回答的意思,“这是明镜堂!”他手一排桌案,震得整个桌面都在晃动,“明镜堂的密司室,密司室!” 楼玄没有吭声,盯着地面也不敢抬眼去看金樽,柔然使臣和亲的黄金圈失窃了,这个责任,别说自己了,就连金樽都担待不起。 金樽重重的沉了口气,他自然是知道慕容蹇对于此案尤为关注,现在不仅柔然使臣死了,就连黄金圈都失窃了,这个亲怕是和不成。 “给我去搜,去查!”金樽低吼道:“找不到就等着掉脑袋吧!” “是。”底下侍卫连忙纷纷应声回答。 “还站在这做什么!等死?”金樽见他们一动不动的立在那,忍不住又呵斥一声。 “是!” 一群人别着佩剑迅速散开来,发出一阵混乱的骚动声。 “师傅……”楼玄犹犹豫豫的开口,“陛下那边……怎么办?” 黄金圈失窃,明镜堂疏忽把守之责肯定是逃不掉,眼见柔然使臣遇刺还没有半点线索,又出了这等事情,金樽握紧双拳,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道:“实话实说,难不成欺君之罪你能承担的起?” “徒儿不敢。”楼玄当然不敢,他甚至连自己前面去了密司室都不敢告诉金樽,他已然明白慕容千羽是故意引诱他去查看柔然使臣的箱子,再派人暗处盯着找到存放的地方,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愚蠢至极,但他不敢向金樽吐露一个字。 “师傅……”然而楼玄又觉得一定是慕容千羽偷了那箱子,但他并没有证据,也不敢像金樽直言,只好试探的提醒金樽,“那慕容千羽……” “也给我盯着,”金樽眼神突然变得狠厉起来,“陛下放过了这乱臣贼子,那我就替陛下盯着!” 楼玄点点头,好在金樽仍是要继续调查慕容千羽,这样并没有让金樽知道自己中了慕容千羽的圈套干了愚蠢的事,也不至于放过盗窃之人。 “你带着人在这好好把守,我去面见陛下。”金樽吩咐道。 楼玄连忙应声回答,直到金樽转身离开时,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养心殿内,刘敬之恭恭敬敬的的跪在慕容蹇面前说道:“陛下,此次育林马场共需更换一千三百余匹战马,阳河马场共需更换九百余匹,庆泾马场共需更换五百余匹,加上近两年我轩北余柔然征战,共亡失战马两千余匹,户部邓云川经核算,需银两千五百万两。” 刘敬之当然知道此时慕容蹇心绪不佳,也知道是因为他兵部也站出来为沈仪说话了,但他也是聪明人,说话一个字也不提沈仪,只是向慕容蹇汇报兵部事宜。 慕容蹇点点头,沉声问:“还有呢?” 刘敬之看出来慕容蹇并不关心这些,但这钱银两还是要算算清楚,“冶炼玄铁造刀剑投枪十万余,更弓箭换为弩箭七万余,经户部核算供需银一千三百万余。” “嗯。”慕容蹇应了一声,再没有说其他话。 刘敬之双手捧着一纸奏折又道:“这是兵部草拟的文书,请陛下过目。” 而后来立刻有公公下了殿台把它呈给慕容蹇,慕容蹇方才根本没有细听,他神色淡淡的又“嗯”了一声,随手翻了翻刘敬之拟的文书,大致浏览着,直到看见最后一笔一划的写着“共需银两三千八百万余,望准奏。”才眉头一皱。 “这么多吗。”慕容蹇沉声说道,语气有些低,似乎实在自言自语。 “回陛下,”刘敬之又是一礼,回答说:“这数字,是户部邓尚书亲自核算的。” 慕容蹇沉吟一下,而后拿起玉章卡了个红印,“好,朕准了。” 刘敬之朝着慕容蹇叩首,“谢陛下。” “陛下,”此时,传唤公公突然从殿门外踏进来,站定后报说:“金掌司前来求见。” 慕容蹇立刻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丝毫不再像方才那样神色黯淡,因为他知道,金樽此次前来,一定是柔然使臣遇刺一事有了新的线索。 “让他进来。” 刘敬之面上忽然有些微妙的变化,他当然不会这么不识时务,于是还未等慕容蹇让他退下,他就主动行了一礼,“陛下,微臣告退。” 慕容蹇瞥了一眼他,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一挥手示意,伸头望着殿门外迫不及待的等着金樽。 待刘敬之退去后,金樽才朝着慕容蹇跪下,“臣参见陛下。” “金掌司平身,柔然使臣遇刺一事,可是有了新的线索?”慕容蹇抢先问道。 金樽心中陡然一紧,慕容蹇这样关注此案,眼下黄金圈却失窃,慕容蹇定会龙颜大怒。 “陛下……”金樽没有起身,依旧跪在地上,“臣……” 他低下头,五指微微一缩,颇有些犹豫的说:“臣有罪,还请陛下责罚。” 慕容蹇立刻眉头一皱,眼神忽而变得冷郁起来死死盯着金樽,沉声问:“金掌司何罪之有?” 慕容蹇语气虽是平缓,可听起来却令金樽不寒而栗,“臣……”他顿了炖,“臣看守不利,导致黄金圈失窃,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语毕,周围突然一片寂静,空气似乎已然凝结,金樽感觉呼吸仿佛都有些困难。 “金樽!”慕容蹇压着心中怒火,眼中狠厉几乎让金樽一怔。 虽然叫的就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一个名字,金樽他自己的名字,可这一声,却令金樽有些惶恐,他向着慕容蹇叩首,“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慕容蹇攥紧拳头,气的发颤,“荒唐!真是荒唐!”他猛的一挥手,桌案上的酒樽和书简通通散落一地,撒出来的酒水溅了慕容蹇满袖,“明镜堂!金樽,那可是明镜堂!随随便便丢了东西!丢的是什么?你的脸啊!” 金樽俯首不敢抬起来,慕容蹇说的没错,守卫森严的几乎仅次于皇宫的明镜堂竟然失窃,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让人唏嘘。 “臣,”金樽低声道:“知罪。” “知罪?”慕容蹇冷哼一声,“你明镜堂掌司金樽办过多少案子,这罪你自是清楚,别跟朕说这些没用的,朕要看到刺杀柔然使臣的凶手,活的也好死的也罢,朕要看到!” “是,陛下。”金樽连忙应声道。 慕容蹇叹了口气,可心里却好像压了块重石头似的,沉声道:“先起来吧。” 金樽终于抬首看了一眼慕容蹇,这才犹犹豫豫的站起身,“谢陛下开恩。” “涵儿中巫术一事,有何线索?”慕容蹇又问。 金樽暗想陆月只是有嫌疑,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调查未果,还是先不向慕容蹇汇报,以免宫中大乱,于是金樽只是粗略的回答说:“回陛下,在察县太子殿下遇袭的地方发现了由司珍房制的手帕,说明宫里的宫女,也去了察县,所以臣怀疑……”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这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剩下的,就等着慕容蹇的指令。 “宫里的事情,”慕容蹇话语一顿,直直看向金樽,“你知道应该怎么查。” 金樽当然晓得慕容蹇的意思,皇宫之中的是非,可以说是牵一发而动身,往往看起来极小的事情,背后都是一片巨大的风云,所以这种事情必须谨慎的暗中调查,不可轻举妄动,况且事关太子,更是会有心术不正之人趁虚而入。 “是,陛下。”金樽应声答道。 忽而,慕容千涵缓缓从殿外走来,他看见殿台之上满地狼藉,先是一惊,而后道:“儿臣参见父皇。” 还未等慕容蹇回答,慕容千涵就垂下头,又低声说:“儿臣固执顶撞父皇,惹得父皇生气,儿臣知错了……” 金樽和慕容蹇连忙不谈方才查案一事,慕容蹇看着慕容千涵,见他满面疲惫和虚弱,即使他昨日顶撞自己,可仍忍不住道:“涵儿……”他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继续再说昨日的事情,“没有受寒吧,可有让李太医瞧瞧。” 慕容千涵有些诧异的看向慕容蹇,可不想却正装上他关切的目光,慕容千涵一怔,连忙低下头,心里虽是暖意,可依然满是自责,“儿臣身体无碍。” 慕容蹇点了点头,先让金樽退下,而后又问慕容千涵,“近日……”慕容蹇斟酌着字句,“涵儿府内有何异常?” “异常?”慕容千涵不懂,他疑惑的看着慕容蹇,轻声念叨一句。 慕容蹇知道此事的严重性,有人有动这太子之位的心思,但他又不能直接对慕容千涵,他还小,他不懂,他承受不住。 “没有……”慕容千涵缓缓回答说。 慕容蹇一语,只是又叹了口气,也清楚慕容千涵没有经历过争斗,自然也不会留意这些,于是就沉声道:“涵儿回去好好歇息吧。” 慕容千涵一怔,不想慕容蹇这么快就下了逐客令,但也不敢多言,只是缓缓退去了。 “最近三皇子好像经常在宫院里头转悠。” “呵,腿瘸还胡乱跑。” 忽然悠悠传来一阵议论,慕容千涵寻声望去,只见两个小侍卫在树下庭中嘀咕着,他微微一蹙眉,朝着那边走去。 “看那一瘸一拐的样子,还把袍子拖那么长,出来抛头露脸引陛下注意呢吧,毕竟多少年了都不得宠。” “就是,他……” “住口!”慕容千涵低声呵斥一句。 两人私底下聊的正兴,恍然看见慕容千涵,猛的一惊,而后连忙跪下,“太子殿下!” 慕容千涵看着他们两个,沉声道:“小小侍卫,于身份怎敢妄议皇子,丝毫无尊卑之序,于道义怎敢出言不逊,丝毫无正德之心。” 虽是语气虚弱了些,脸色也是惨白,可声声有力,不失威严。 “太子殿下,小的知罪,请太子殿下责罚!”两人一时间不知所措,不停的朝着慕容千涵磕头。 慕容千涵看了看他们,也不忍责罚,便道:“起来吧,下次不许了,如有遇见必当重罚你们。” 两人立刻叩首道谢,久久才走开。 然而此时,慕容千涵一回首,却恍然看见慕容千泠已经站在廊中。 第五十八章 证据 () “皇兄……?”慕容千涵有些诧异,看着立在廊内的慕容千泠,见他神色失落。 然而慕容千泠却迟迟不语,他垂着头,手握着衣上锦布,长袍拖在地上,为了遮住他残疾的脚。 慕容千涵心中不免有些担忧,方才那些小侍卫们的话,是不是都被他听见了,他虽不能感同身受,但他知道被这样议论的话,心里自是如同被插了刀子一般都不好受。 “皇兄……”慕容千涵柔声道:“宫里杂人胡言乱语,还请皇兄……” “参见太子殿下。”慕容千泠突然朝着慕容千涵行了一礼,打断了他的话。 慕容千涵微微一怔,他复杂的看着慕容千泠,终是咽下了想要说的话,最后扶他起身,“皇兄不必多礼。” 慕容千泠松了口气,缓缓抬眼却正对上慕容千涵温润真切的目光,他浑身一颤,连忙又垂了头。 “天气渐凉,皇兄可有加些衣裳。”慕容千涵方才扶他起身时,无意触碰到他冰冷的手,便关切的问。 慕容千泠连忙把手缩到了长袖里,摇了摇头,而后盯着足尖沉默不语。 “皇兄……”慕容千涵见他如此,也有些不知所措,想来方才见他站在这里应当是等什么人,便又轻声问:“在这里是……?” 慕容千泠恍然回过神来,“回太子殿下,母妃她想见你……” 慕容千涵眉头轻蹙,兄长让去找林妃商谈,可此刻林妃却主动要求见他,他虽不知林妃是有何事,但也应能帮助兄长。 “林妃娘娘可是有什么事情?”慕容千涵问。 然而语一出,慕容千涵便知此言甚是不妥当,如今他答应林妃帮她调查魏将军被陷害一案,所以林妃来找他谈的也定这类问题,宫里头人多口杂,又怎能随意就说出。 “林妃娘娘许是有重要的事情,所以还是不要耽搁的好,那我现在便随皇兄一同前往月宫。” 慕容千涵知道慕容千泠不好回答,于是还未等他开口,就连忙接了自己的话。 慕容千泠点点头,跟着慕容千涵上了马车摇摇前往月宫。 “参见太子殿下。”林妃不疾不徐的向慕容千涵行了一礼。 慕容千涵连忙将她扶起,见周围并无一位宫女,慕容千泠也离开了,便知道林妃此次找他的事情应当是很重要。 “林妃娘娘,”慕容千涵轻声问:“是有何事。” 然而林妃却没有直接回答,却反问慕容千涵:“玉镯一事有眉目了吗?” 提到玉镯,慕容千涵不免有些愧疚,因为那息肌丸虽然是常氏放的,可她背后的人还是没有调查出来,现在常氏死了,玉镯一事更是无果。 他微微抬眼看了看林妃,见她眼中满是急切和关心,不禁犹豫,“我……” 他又停顿下来,不知如何去说,周围立刻变得寂静起来,气氛颇为尴尬。 见慕容千涵犹犹豫豫的许久未开口回答,林妃眉颦一蹙,也暗暗料到此事调查不顺。 “对不起……”慕容千涵垂下头不敢去看林妃,因为他怕撞见那满怀期待急切的眸子,而后又变得失落,这无疑是魏婕妤硬生生的在林妃面前又死了一次。 “那息肌丸是常氏放的,但是她不知道背后指使的人是谁,而且……她死了,线索彻底的断了……” 慕容千涵小声说:“是我……” “不是你。”林妃打断了他,“这不是你的错。” “我……” “你要知道,无论结果有多坏,这都不是你的错,玉镯一事是这样,魏将军的案子更是这样。” 然而慕容千涵却是不懂,他怔怔的看的林妃,说不出来话。 慕容千羽说他并非真心,他也确实没有做一件真正能帮助魏将军平反的事情,林妃这样说,他非但并没有一丝释然,反而更是愧疚和自责。 “此次请太子殿下前来是有更重要的事。”林妃突然转移了话题,她缓步走到那个设有魏婕妤灵位的隔间,轻轻推开了门。 魏婕妤的灵位映在慕容千涵的眼里,让他不心中不禁荡起波澜,久久不能平复,他轻蹙眉头看着那木牌上刻着“魏婕妤之位”五个字,前面摆着几个贡品,香座里插着的三支香已经燃尽了。 林妃从魏婕妤的灵位后拿出一封信来,可她并没有直接交给慕容千涵,而是捧着那封信垂眼看了良久,一只手不住的颤抖着轻轻在上面摩挲着。 “这是当年魏将军手下的骑兵,貌似送来的,”林妃长长的输了口气,眼睛却突然红了,“魏将军差他把这信送给魏婕妤,上面,便是他被陷害的证据。” 慕容千涵一怔,盯着那信,信封上染着一块一块暗红色的东西,慕容千涵知道,那是血。 林妃双手捧着信,弯着腰把它举过头顶递给慕容千涵,“太子殿下,这封信便交于您了,不论查的出查不出,殿下都要切记,三万亡灵知道您的真心,魏将军和魏婕妤也知道您的真心。” 慕容千涵浑身血液一滞,他是真心的吗,他想起慕容千羽这样问他,他似乎不过是同慕容千羽说的那样,仅仅是起了怜悯之心罢了。 他看着林妃手中捧着的信,那信封上的鲜血,仿佛一直在凝聚,他似乎在那一片的暗红色里,看见了罹崖之上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的战士们,听见了狼烟烽火里的风吼马嘶。 他颤巍巍的伸出双手,捧过林妃手里的信,就在接过的那一刹那,慕容千涵几乎是血液热涌,明明是轻轻的一张纸,慕容千涵却觉得它比磐石还要重上几分。 他看着那信封,又看一眼林妃,终于缓缓把它拆开,只见里面泛黄的信纸,皱成一片,上面鲜血更是多了些。 然而信纸的最上面,却是一道参差不齐的毛边,显然上半部分已经被人撕了去。 “瑾。”上面先是半个落款。 之后黑漆漆的字迹,却是如同刀子一般直直刺向慕容千涵的眼睛。 “军中有内奸!” 字迹潦草,可笔力却入木三分,苍劲有力。 仅仅是五个字,慕容千涵只觉心口一滞,压抑的他喘不过气来。 “上面……”慕容千涵看着林妃,“上面的那部分……” 林妃重重的叹了口气,沉声道:“上面是魏将军被困罹崖的求援信,魏将军知道会被截住,所以特意嘱咐亲兵无论如何都要抢下这信的后半部分。” “可是……”慕容千涵惊愕的薄唇微颤,“求援信没了,魏将军他……” 慕容千涵说不下去了,他和林妃都清楚,求援信那部分被截获,陛下没有派出一兵一骑,最终魏将军埋枯骨于罹崖。 然而林妃却笑了笑,眼里湿润的似乎是波光粼粼的湖面,“也无所谓了,即使那求援信的部分没有被劫,这信完完整整的送过来,陛下也不会派出一个人去支援魏将军的。” 慕容千涵一惊,他痴痴的看着林妃,分明看见那笑是多么的悲苦,“为什么……” 林妃闭了闭眼,却反问慕容千涵,“你知道为什么魏将军把这信给魏婕妤而不是陛下吗。” “我……不知道,魏将军他……” “因为他不信,”林妃打断了慕容千涵,“他不信,他不信陛下身边的人,他甚至连陛下都不信,求援信不是没发过,可陛下理会了吗,派出一个人去救援了吗,魏将军在罹崖奋战挡住柔然骑兵的入侵轩北大地之时,陛下还在令金樽查着他的谋逆!” 慕容千涵望着那信,手都在颤抖着,震的纸张微微发响,他无法想到,魏将军当时是何等的绝望,又是何等无助,最后才选择了把这信送给魏婕妤。 “林妃娘娘……”慕容千涵哑着声,“这封信,是不是不能……” “不能。”林妃知道他想问什么,无非是可不可以把信直接交给慕容蹇。 但是不能,绝对不能,她把着这信压在了魏婕妤的灵位下二十年了,送给慕容蹇,怕只是会换来一句荒唐。 “信上没有指明内奸是谁,陛下不会去查,更不会相信,因为他不肯能因为含糊不清意不知所知的五个字而掀起封尘已旧的往事,而间接的承认自己误杀了忠臣。” 慕容千涵复杂的看着林妃,良久说不出话来。 “所以,只能靠殿下自己去查,无论结果。” 林妃定定的看着慕容千涵,一字一句的说道。 慕容千涵轻轻把信折起来收好,把它贴着心口放在衣裳里,那三万亡灵和魏将军魏婕妤,真的能看见他的真心吗。 林妃拭了拭眼角的泪,长长的舒了口气,她又转身拿了三支香来,引着烛火点燃。 慕容千涵静静的立在旁边,看着魏婕妤的灵位,心绪复杂,像是压了块石头似的。 林妃朝着魏婕妤的灵位拜了三拜,而后把香插上,任由它燃烧着散出缕缕白烟,这应都是罹崖的枯骨所化吧,林妃想。 “娘娘!娘娘!”此时一个宫女突然急匆匆的跑来,喘着粗气呼喊着,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林妃眉头一蹙,“何事如此慌张喧哗。” “回娘娘,陛下来了!” 第五十九章 固执 () 林妃只觉当头一棒,楞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慕容蹇已经十几年没有到过着月宫了,今日怎么突然前来,而且恰恰是这个时候。 “太子殿下。”林妃来不及多想,立刻拉了隔间的门,把慕容千涵送去内室,因为慕容千涵对于慕容蹇来说,他此时根本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若是被慕容蹇发现,他定是会被怀疑而受到牵连。 “陛下驾到”伴随着一声长长的音调,悬起了林妃的心。 慕容蹇身后跟着一个公公,缓步踏进来,脸上没有一丝神情。 林妃连忙跪下行礼,“臣妾参见陛下。”她朝着慕容蹇叩首,不敢抬眼去看他,心里自是紧张何疑惑,她暗暗朝着内室瞥了一下,见慕容千涵已藏好,便稍稍放了心。 “似乎很长时间没有到这里来了。”慕容蹇先一挥手示意林妃起来,而后悠悠沉声道。 林妃不语,心里却是暗自盘算着,自魏婕妤被禁足在桦菏宫后,已经是有二十三年了,整整二十三年,慕容蹇没有踏进过月宫半步,只能在有些庆宴上看见他的身影。 同样,林妃也已经有二十三年没有见过魏婕妤了,她死后,自己每天呆呆望着那独独一根竖在台子上的灵位,上面只是刻着她熟悉的三个字。 慕容蹇低眼看了看林妃,见她神色平静,终是轻声叹了口气,“你当年的执迷不悟,现在,后悔了吗?” 林妃如同秋水般的眸子轻荡了一下,她淡淡的答了两个字:“没有。” 慕容蹇一怔,他见林妃如此沉静,自己却有些不知所措。 “臣妾从来没有后悔过,”林妃一字一顿的回答说:“臣妾的一跪,护住了魏婕妤和慕容千羽的性命,臣妾怎么会后悔,臣妾……” “林妃!”慕容蹇厉声打断她,心里燃起一丝怒意。 林妃闭了口,可她心里还是把想要说的话说完了,她是说给魏婕妤的,她告诉她,自己从不后悔,甚至庆幸,庆幸她保住了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只是恨自己一介女子且深居后宫,不可站在朝堂之上正声觐见慕容蹇派出救兵支援魏将军。 “朕告诉你,魏湘乃是谋逆之臣的亲族,朕不诛她,仁至义尽,你为这种人求情,朕不降你嫔位,已开大恩!” 慕容蹇直直盯着林妃,眼里自是冷郁如刀剑一般的沉声道 “谢陛下。”林妃徐徐开口吐出三个字来,平静的没有丝毫波澜。 慕容蹇见她如此更是恼怒,她这般水一样的性子,至柔至刚,怎么也拗不过。 “算了,”慕容蹇重重的沉了口气,“既然你如此固执,朕也不必再多说了。” 他广袖一挥,转身欲要离开。 “臣妾恭送陛下。”林妃也不挽留,仍是如方才一般不徐不疾的说道。 慕容蹇刚踏了门槛,鼻尖忽而传来一股幽香味,他眉头一皱,抽了抽鼻子,“怎么有这么浓郁的香味。” 林妃玉身一颤,心里暗叫不好,慕容蹇怕是闻到了隔间里给魏婕妤烧的三株香。 “朕记得林妃你不喜香味。”慕容蹇又缓缓转过身来说道。 林妃更是变得紧张起来,她垂头不敢看慕容蹇,可又听他语气如往常一样,更是不知是何意味。 “臣妾只是燃了些安神香,近日入秋,天冷难眠。”林妃沉吟一下而后轻声说道。 慕容蹇看一眼她,即使已经二十多年前没这么近距离的和她接触了,可她仍是自己的女人,她原本平静的眼中闪过了那一丝波动,慕容蹇看的一清二楚。 “是吗。”慕容蹇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声,迈步折回来,眼睛一眯,直直看着那从隔间门缝里飘来的缕缕白烟。 “林妃这安神香还是燃在门木里的吗?”慕容蹇悠悠道,虽然语气平缓,可其中冷意却十分刺骨。 林妃心中陡然一紧,她知道慕容蹇起了疑心,眼见慕容蹇朝着那隔间走去,林妃觉得周围空气越来越令人窒息。 “陛下,臣妾……” 还没等她解释两句,慕容蹇已经推开了隔间的门,来不及了。 魏婕妤的灵位赫然出现在面前,慕容蹇看来,那么扎眼。 “林妃!” 慕容蹇大喝一声,嗓音都吼的嘶哑,他死死的瞪着林妃,眼里似乎燃烧着三昧真火。 林妃自知多说无益,只是朝着慕容蹇缓缓跪下,一言未发。 慕容蹇更是恼怒,她这是在干什么,这分明是暗暗的抵抗自己! “你……你!”慕容蹇指着林妃,一口气卡在胸腔里,说不出话来。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慕容蹇一手拍在摆放着魏婕妤灵位的桌台上,震的桌上贡碗一颤,燃烧的香烟都转了个弯。 “你好大的胆子,给谋逆罪人私设灵位,你!” “臣妾只是祭奠。” “祭奠?!”慕容蹇气的脸从脖颈涨的通红,“朕让你祭奠!” 他猛的一挥手,把桌上贡品掀翻在地,金银器皿掉落下来,一阵杂乱清脆的响声。 “陛下!”林妃惊慌失措,她看着满地狼藉,香炉打在地上,里面香灰撒成一片,三支香已然熄灭,只留下最后一缕残烟。 慕容蹇丝毫不理会她,广袖一挥欲要直直打在魏婕妤的灵位上。 然而他却忽觉浑身血液一滞,脑海里立刻闪现出那在大雨中,魏婕妤模糊而不真切的身影,耳边响起那似乎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凄婉呼唤。 慕容蹇惊的身体一震,手仅仅在那灵位几寸距离处停下,颤抖着而后立刻握紧成拳。 “你可知罪!”慕容蹇看着脚下跪着的林妃,厉声质问。 “臣妾不知。” “你!” “臣妾无罪,”林妃仰头丝毫不回避慕容蹇狠厉的目光,“倒是陛下不念夫妻之情,亵渎魏婕妤在天之灵,陛下……” “啪!”慕容蹇一掌扇在林妃脸上,打的她猛的侧身倒去。 林妃只觉脸颊酥麻滚烫,木木的,可嘴角却忽然有一丝腥甜,她慢慢抬起手,捂着脸,触碰到唇边温热,放下手定睛一看,一点猩红。 “那你的意思是说朕有罪?!”慕容蹇见林妃唇角一丝鲜血顺着下颚蜿蜒而下,没有一丝的心软和怜悯,“朕告诉你……” “父皇!”慕容千泠一瘸一拐的疾步走进来,汗渍渗满的额头,发丝都有些凌乱。 他拖着残疾的腿,挨着林妃向慕容蹇直直跪下,叩首祈求道:“母妃她知错了,求父皇……” “住口!”慕容蹇没有一丁点的耐心听慕容千泠讲话,他对林妃沉声道:“林妃朕告诉你,你若一直固执想当魏湘的同谋,朕成你,不过是一条白绫或是一杯毒酒。”然而他又话语一转,“可你若有心悔改,朕可以既往不咎。” “魏婕妤本无罪,何来同谋一说!”林妃却反问慕容蹇。 “你真是……不可理喻!”慕容蹇抬起脚,直直向林妃踹去。 “父皇……” 慕容千泠慌忙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脚,哀求道:“求父皇开恩……” “滚开!” 慕容蹇厌恶的踢开慕容千泠,一脚直直击在他胸口,疼的他紧紧捂住。 “父皇……!” 慕容千涵在内室听到一阵呵斥,连忙上前来看,只见地上林妃唇角挂着一丝鲜血,慕容千泠面容痛苦的捂住胸口。 他猛的一怔,连忙向慕容蹇跪下,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涵儿……?”慕容蹇一惊,“你怎么在这!” 他沉声问慕容千涵,心里更是怀疑,林妃私设灵位,慕容千涵和林妃走进,他究竟要做什么,近几日哪一次的是非里没有他慕容千涵! “父皇,儿臣……” “臣妾前日送了手指糕点给殿下,殿下此次特意来答谢。”林妃抢先一步说道。 她清楚如果说是自己唤慕容千涵前来,慕容蹇定是会觉着自己是在为慕容千涵开脱,那他就将怀疑慕容千涵,如果说是慕容千涵自己要来的,那么慕容蹇心绪便会稍有松弛。 果然,慕容蹇微微眯眼看着慕容千涵,“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 而慕容蹇也了解慕容千涵,他知道慕容千涵还未立冠,不经世事,容易被别人利用,所以也并未怀疑。 “可是父皇……”慕容千涵却犹豫了,他神情复杂的看着林妃和慕容千泠,而后仰着头像慕容蹇祈求道:“别罚林妃娘娘和皇兄……” “回去。” “父皇……” “回去!” 慕容千涵又看了一眼林妃,见她眼中分明是想让自己离开,可他却如同双脚扣了锁链一般动弹不得。 “儿臣不走,”他继续跪在慕容蹇脚下,解释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林妃娘娘只是想祭奠魏婕妤,父皇……” “慕容千涵!”慕容蹇朝着他低吼一声,怒意上涌的声音都在颤抖。 “你真是固执!” 他居高临下的盯着慕容千涵,可却骂不出来别的话,因为慕容千涵把这件事,想的太过于简单了,他不懂牵连谋逆是什么,他知道情,却不知理,更不知法。 慕容蹇闭了闭眼睛,连看都没再看林妃一眼就拂袖而去,看似无情,实则他却又向慕容千涵妥协了。 慕容千涵抬头怔怔的望着慕容蹇的背影好一会才缓缓扶着林妃和慕容千泠起来。 “对不起……” 慕容千涵和林妃竟同时吐出三个字来。 林妃觉得,自己牵连了慕容千涵,日后他在慕容蹇面前,自是会受到些冷落。 而慕容千涵却觉得,若是方才果断一些,及时从内室站出来,林妃也就不会受那一掌掴。 二人诧异的抬眼看向对方,慕容千涵澄澈的眸子似有秋水盈盈,林妃一紧心痛一下,开始动摇,把他牵扯进来对于魏婕妤她是无愧了,而对于慕容千涵呢…… 但是很快,林妃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慕容蹇为什么会突然前来? 第六十章 亦阳 () 已是正午,日暖玉生烟,平常即使是有如此金灿灿的阳光,可也免不了那阵阵秋风吹来的一丝清冷,但今日却是格外温暖,树静无风。 “殿下。”穆夜从门外走进来,见慕容千枫正把玩着手中的黄金圈,周围并无一人,于是先通报一声,而后把门掩上。 “方才陛下去了林妃娘娘那里。”穆夜低声朝慕容千枫说道。 “哦?”慕容千枫停下了手中动作,饶有兴致的问:“父皇这二十多年了都没踏进过月宫一步,怎么突然会想起了林妃?” 穆夜摇摇头,也不知其中缘故,只是又把事情缓缓说与慕容千枫,“林妃给魏湘私设灵位被陛下发现,陛下现在正是怒意未消。” 慕容千枫思忖半晌,林妃和魏湘的关系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也不愿搭理林妃而给自己惹麻烦,所以她私设灵位祭奠魏湘,慕容千枫倒是不觉得奇怪,只是不清楚慕容蹇为何突然去了月宫,难道是有人故意把此事汇报给慕容蹇来对付林妃? 然而很快,慕容千枫就否认了这个想法,因为林妃对于后宫那些争宠的娘娘们来说,根本构不上什么威胁,哪里会有人闲来无事专门来管这档事。 “所以呢?”慕容千枫漫不经心的继续问:“父皇给林妃定罪了?” “没有。” “没有?魏瑾一案可是父皇的心结,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林妃!” 慕容千枫眉头一皱,这可不像慕容蹇的作风,当年林妃只是向他求情,那月宫就几乎变成了冷宫,如今林妃给魏湘私设灵位,已是大逆不道,他居然能容忍,这里面一定是另有缘故。 “殿下,”穆夜回答说:“当时太子殿下也去了月宫,您知道,太子殿下一开口求情,陛下哪有不应的……” “太子殿下?”慕容千枫忽然起了疑心,“他也去月宫了?” 近日似乎事情都有些不对,往往慕容千涵所去的地方,都会有乱。 穆夜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只是想来又道:“属下查了原因,似乎太子殿下和三皇子殿下近日走的很近。” “慕容千泠……”慕容千枫微微颔首,轻声念叨了一句这个名字。 然而他又暗自觉得那个瘸子掀不起什么风浪,可能又是慕容千涵的怜悯之心泛滥了,他到还真是闲。 慕容千枫心底嘲笑一番,就没有再过多怀疑,毕竟慕容蹇看着慕容千涵昨夜在大雨中跪的染了病,也是于心不忍只好顺了他的心思。 “那殿下,我们……”穆夜犹豫的开口,“要不要去查查林妃?” “不用。”慕容千枫果断的回答说,此事和林妃无关,和太子也应该无关。 “那陛下……”穆夜摸不着头脑,疑惑的看着慕容千枫。 慕容千枫将那黄金圈收好,忽的好似明白了什么,他挑起唇角露出一抹笑来,颔首悠悠说道:“陛下去的不是月宫,而是晴宫。” “晴宫?”穆夜更是不解,晴宫乃是那痴傻的长公主慕容亦阳的宫院,陛下为了防止她出来犯了疯病便令她一直待在晴宫,陛下怎么又会去那里。 还来不及穆夜多思索几刻,慕容千枫已经起身朝着门外走去,淡淡搁下了一句话,“日晴虽阳,可之后便是骤雨疏狂。” 穆夜一怔,而后连忙跟上,驾了马车就即刻挥鞭驶向晴宫。 然而半晌后还未到往,摇摇前行马的车便又缓缓停了下来。 “殿下。”穆夜连忙跳下马车,轻轻掀开了车帘。 慕容千枫正想询问,他抬首向外一看,却见慕容千涵已是朝着这边走来。 慕容千枫下了马车,待慕容千涵走近后行了一礼,“太子殿下。” “皇长兄。”慕容千涵轻声一笑,此地正是通往月宫和晴宫的地方,于是便想问慕容千枫为何来这。 慕容千枫自然是知道慕容千涵是去月宫找慕容千泠,所以还没等慕容千涵开口,就被他抢了先故意问道:“太子殿下来此处是……?” 慕容千涵微微一怔,想到林妃嘱咐,便回答说:“只是来看看皇兄。” “也是,今日天气渐凉,老三的腿怕是又要遭罪了。”慕容千枫顺着他的话道。 慕容千涵点了点头,脸上不免含着几丝担忧,但他有看了看慕容千枫,问:“那皇长兄……” “红盖头……红盖头……” 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一阵柔柔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的喊着,打断了慕容千涵的话。 三人寻声望去,只见慕容亦阳在光影之下的窈窕身姿,宛如一朵盛开的桃花,头上金步摇随着柔身一转,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脚踝的裙摆散开,更是灼灼其华。 她玉手捏着红色方帕,不时把它铺在头上,唇中发着咯咯的笑声,嘴里念念有词,“红盖头……好看……!” 慕容千涵有些怔忡的看着慕容亦阳,自他记事起,慕容亦阳就一直待在晴宫,他从未见过她,今日一看,却是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慕容千枫却抬眼意味深长的看着慕容亦阳,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慕容亦阳看着三人,她自然是不认得,只是又皱着眉打量了停在后头的马车许久,撇了撇嘴不满的念叨着:“不要马车!不好玩!” “长,长公主……”慕容千涵见她如此,终于开口柔声唤了一句。 按年龄,慕容千涵应当唤她皇姐,只是与慕容亦阳很是生分,半晌才道出一句长公主来。 “哇……”慕容亦阳提了裙子一下扑到了慕容千涵的怀里,两手把他揽起来,“不要马车……不要马车……” 慕容千涵怔怔的立在原地,不敢动一下,而慕容亦阳正好到他颔下胸膛,她把头埋进去,嘴里呜呜的发着声音。 “长,长公主……”慕容千涵手足无措,澄澈明眸里浮着一丝慌张。 忽而一阵温热从胸膛处传来,慕容千涵垂头一看,见慕容亦阳竟已是梨花带雨,脸上泪痕蜿蜒而下,染湿了一小片自己胸前的白色锦缎。 “长公主……!”慕容千涵心中陡然一紧,一时间慌了神不知如何去安慰,只能轻轻抚摸着慕容亦阳的头,即使她比自己年长几岁,可此刻却如同小妹一般。 “长公主,”然而慕容千枫却是镇定自若的靠近几步,柔声缓缓说道:“不哭,那我们就不要马车好不好?” 慕容亦阳慢慢松开慕容千涵,揉了揉眼睛,眸子微红,她看着慕容千枫,“不要马车……”嘴里仍是念叨着这句。 “那公主要什么呢?”慕容千枫问她。 “要轿子……”慕容亦阳低声道。 慕容千枫轻笑着拉着慕容亦阳的手,看着她说道:“好,长公主不哭,我送长公主一个礼物好不好?” 慕容亦阳痴痴的望着慕容千枫,“好……不哭,什么礼物?” 慕容千枫从食指上摘下了个玉扳指,缓缓拖起慕容亦阳的纤纤玉手,轻轻把那玉扳指套在她的拇指上,大小正合适。 而后,慕容千枫又微微偏头示意了一下穆夜,穆夜立即便明白了,他对慕容千涵道:“太子殿下,卑职见您气色不好,不如去那边庭中坐下歇息一番,卑职为您擦拭下衣裳。” 慕容千涵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胸口的伤此刻却是隐隐有些痛感,头也是昏昏沉沉。 他看了下慕容亦阳,见她止住了眼泪,况且有慕容千枫陪着她,便也放了心,随着穆夜迈步去亭中坐下歇息。 此时,却又忽然吹起一阵萧瑟的秋风来,耳边长发凌乱,即使这风不如昨夜那样如同战马一般都嘶吼,却也是呼呼作响。 穆夜跪在慕容千涵前面,轻轻擦拭这他胸前湿了的衣裳,恰好遮挡住他的视线。 “好看吗?”慕容千枫待他走开后才开口温柔的问慕容亦阳。 慕容亦阳歪着头看着在正午之阳的照耀下闪着温润光芒的清透玉质,良久才嘟着嘴不满的摇头,“不喜欢……” “哦?”慕容千枫一挑眉,颇有兴趣的问:“为什么呢?” “绿绿的,不好看……”慕容亦阳喃喃道。 慕容千枫他又温柔的笑了笑,丝毫没有平时的深沉,“那公主喜欢什么样的颜色?” “金黄色!”慕容亦阳毫不犹豫的吐出三个字来。 慕容千枫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是转瞬即逝,继而对慕容亦阳神秘的道:“那好,几天之后,我把他变成金黄色的还不好?” 慕容亦阳却是不懂,但她朝着慕容千枫懵懵的点了点头。 慕容千枫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清冷笑意,丝毫不同于方才的温柔,“这几天一定要带着哦,摘下来,它就不会变成金黄色的了。” “嗯嗯……”慕容亦阳抿了抿唇角,点头如捣蒜。 “公主……公主……!”一阵急切的呼唤声传来,几个宫女慌乱的叫喊着慕容亦阳,等看见她后,就连忙朝这边奔来。 “殿下。”她们先是朝着慕容千枫行了一礼,而后牵着慕容亦阳的手又匆匆离开。 慕容千枫望着那个背影,细细的吐出一丝气,暗想近些天应该是不会晴了。 第六十一章 形势 () “将军。”高守进了府先行一礼道。 沈仪满面愁容,挥手示意他免礼,也未多说一个字。 自开始在皇城统兵操练已经有三日了,慕容蹇却对于军队不闻不问,沈仪暗自有些忧心。 “陛下那边……”高守也看出沈仪脸色,便低声试探的问。 沈仪叹了口气,沉声道:“似乎并没有什么动静,陛下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猜了。” 高守一皱眉,但有一点他能够确定,就是沈仪重掌兵权,慕容蹇一定是对他又忌惮了几分。 “兵部上报陛下说要更换军械,可已经是三日有余,军中不过还是那些长枪刀剑。”沈仪忽的想起这事,便疑虑的问。 高守思忖半晌,便徐徐回答说道:“将军莫急,陛下近几日却是烦躁,对于这种事应该处理的晚一些。” 沈仪嘲讽的笑了一声,这柔然估计都要打进来了,他慕容蹇还在担心他那些权利。 然而沈仪不敢说出来,只是又重重的沉了口气,“那念秋的婚事?” 柔然与轩北可能又有大战,那么沈念秋和慕容千枫的婚事也应该会推迟,但是慕容蹇到现在还没有给他一个准事。 “应是等此事风平浪静后吧。”高守良久才回答说。 沈念秋现在无法入宫,那么对于宫中的消息总是迟一步才能知晓,沈倾跟在慕容千涵身边,他对沈仪也只是避重就轻的汇报,现在的形势十分不利。 沈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心里却不知是何滋味,沈念秋能在府中多待几日,他感到十分庆幸,总不至于很快就入到那龙潭虎穴之中。 然而现在的形势危机,慕容千枫很有可能就此针对于他,沈念秋不能及时打探到消息,沈仪又觉颇为担心。 “罢了,”沈仪闭了闭眼,不去纠结于此事,只是想来沈倾已经许久未和他联系了,便又问高守:“慕容千羽那边没有什么消息吗?金樽就直接给他放了。” “慕容千羽他……” “看来将军竟然这么关注我。” 还未等高守说完,一阵冰冷的声音就悠悠传来,沈仪一惊,寻声望去,只见慕容千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准备踏进来。 “去密室。”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掉以轻心,于是缓缓向慕容千羽吐出三个字。 伴随着沉重的暗门被打开,沈仪谨慎的环顾了一下四周,而后等三人进去以后,随即关上了门。 “陛下那边……” “他现在没有闲工夫管你的事情。”慕容千羽见沈仪欲要询问慕容蹇,便直接正声回答说。 沈仪有些疑惑,难道宫里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正忙着处理黄金圈失窃的事。”慕容千羽对于沈仪心底的想法一清二楚。 沈仪微微一怔,“黄金圈?”他看着慕容千羽,犹豫的开口问:“那不是柔然可汗定亲的东西吗?” “看来将军知道,那就就不用我多解释了。”慕容千羽淡淡道。 可沈仪仍是不明白,轩北和柔然和亲的消息,朝中一丝都没有,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黄金圈。 “陛下要和亲?哪位公主?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沈仪见慕容千羽闭口不谈,心里一急,一连串问出这些话来。 “暂时还不知道,”慕容千羽沉声说:“不过应该很快就能知晓了。” 他暗想此刻慕容千枫应该已经拿到了自己故意留在慕容千涵哪里的的黄金圈了,剩下的,就靠他去调查了。 “但是我想你应该清楚慕容蹇此次和亲的目的吧。”慕容千羽颔首冷声道。 沈仪不解,他慕容蹇要和亲与自己又有何干。 慕容千羽瞥他一眼,见他不明所以,就漫不经心的又问,“如果和亲成功了,会有什么结果?” “什么结果……”沈仪重复的念叨了一句慕容千羽的话,垂下头去思索了半晌,和亲成功就成功了,就是这一个结果,还能有别的什么吗。 “将军……”高守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令他心中一紧的念头,他看着沈仪,犹豫的开口说:“如果和亲成功,那么轩北和柔然近几年应该是没有战乱了。” 沈仪只觉浑身一颤,心似乎都凉了一下,他难以置信的看着高守,即使自己已经大概猜出了他所想要表达的意思。 和亲成功,柔然和轩北不再有战争,那么自己对于朝廷的作用就没有以往的大了,况且国土平静,慕容蹇更是没有了外患,能够好好的没有别的顾虑的来削他的势力和权力了。 “清楚了吗?”沈仪面容上的振动被慕容千羽尽收眼底,他悠悠问。 “那么现在柔然使臣死了,亲和不成了,轩北与柔然战乱又起,获利者是我,陛下更怀疑的人,也是我。” 沈仪几乎是握着拳头咬牙一字一字的吐出这句话来。 “看来你的觉悟很高。”慕容千羽意味深长的说道:“那么接下来的棋局,走下去应该没什么问题。” 沈仪诧异的看了一眼他,现在形势不容乐观,背后的人处处都在针对自己。 “何出此言?”沈仪问慕容千羽。 抱臂倚在墙上,云淡风轻的回答道:“因为这个亲能和成。” 沈仪不知道慕容千羽是哪里来的这般自信,柔然使臣死在轩北,不发兵已是谢天谢地,还能和亲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换言之,若是真是像慕容千羽所说的那样,轩北和柔然又成功的和了亲,慕容蹇自然不会像这样如此忌惮他了,暂时失了兵权倒是无所谓。 “所以你现在宜静不宜动,就在着等着,按照目前轩北和柔然的形势来看,慕容蹇是不会轻易针对你,慕容千枫也不会。” 沈仪点了点头,暗想最好如慕容千羽所说的那样。 “利益互相,将军是不是应该把这信,给我。” 不知何时,许是沈仪正在沉思,慕容千羽已经趁他不注意从书架上抽出了那被截获的魏瑾当年的求援信。 沈仪猛的一怔,惶恐的看着慕容千羽,自己劫了魏瑾的求援信,导致魏瑾身死罹崖,慕容千羽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然而慕容千羽却静静的等着沈仪的回话,手握长剑并未出鞘。 “好……”沈仪滞了半晌才低声吐出一个字来。 慕容千羽面无表情的出了暗室,独留沈仪和高守二人不知所措的立在那里。 “将军。”高守轻声唤了一句。 沈仪恍然间回过神,面色复杂的看的高守,斟酌着字句问:“他把那信拿走了,会放过我们吗?” 高守凝神沉思一阵,而后叹了口气回答说道:“他暂时应该不会动咱我们,我们对于他还有用,将军还是应到为长远考虑,不可什么话都对那慕容千羽说,必要时一定要防着他。” 沈仪点头,可是到了一定的时候他能防的住吗,暗处的人蠢蠢欲动,他和慕容千羽联合起来都有可能惨白,更何况到时候慕容千羽也要与他为敌。 复南阁内,此时却异常的吵闹,几个小厮站在梯架上挂着艳红的绫罗,大厅中来来往往匆匆的跑着些陌生的人。 慕容千羽没有一蹙,不知温山在搞什么名堂,于是连忙上了雅室准备询问。 然而刚一推开雅室的门,屋内便蜂拥出几十个年轻女子,叽叽喳喳的吵闹不停,浓妆艳抹,脂粉味上头,一看便知是风尘女子。 慕容千羽疑心的望着她们下了楼,而后进去关上雅室的门沉声问温山:“你这是要做什么?” 复南阁从来都是温山和他的几个手下打理这,就连平常来吃饭的人都少之又少,况且如此中枢和情报获取之地,最忌讳人多口杂,如今温山又怎么突然招来怎么多的人,况且还是风尘女子。 然而温山却没有直接回答慕容千羽,而是反问他:“找到那和亲的公主了吗?” “没有,”慕容千羽淡淡的回答说:“不过看样子,慕容千枫似乎应是有些眉目了,不然也不会那么快就取了那烫手的黄金圈。” 温山满意的点点头,给慕容千羽酌了一杯酒,而后悠悠道:“那接下里,和亲的那边,就靠慕容千枫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慕容千羽没有去碰桌上那酒樽,而是冷眼看着温山沉声道:“你招那些风尘女子是为了什么?” “为了钱。”温山轻笑一声云淡风轻的说。 慕容千羽眉头微蹙,他温山缺的只有情报没有钱。 然而慕容千羽却也懒得再询问,只是关心当前形势,“慕容千枫去办和亲那边,那么另一边又是什么?” “拆权。”温山缓缓道。 “拆权?”慕容千羽盯着温山,“拆谁的权?” 温山竟然嗤笑一声,似乎是不相信慕容千羽会问这样一个愚蠢的问。 “当然是慕容蹇的!” 慕容千羽沉默一阵,而温山见他不语,便又解释说道:“这次柔然使臣遇刺,还有一个人也受利了,不过我们把他给忽略了。” “谁?”慕容千羽疑惑的问。 温山不急不躁的饮了口杯中琼浆,而后握着酒樽缓缓道出一个姓名来。 “刘敬之。” 第六十二章 南葳 () “刘敬之?”慕容千羽微微蹙眉看一眼温山而问。 他知道刘敬之是兵部士郎,然而兵部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柔然使臣遇刺一案当中,这又与他有何干系。 “阁主。” 然而还未等温山回答,雅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淡紫色衫裙,外披一个水红色的女子立于门前。 温山挥了挥手,示意她进来,女子转身合了雅室的门,站在一边。 慕容千羽冷冷的打量她半晌,只见她虽是肤如凝脂清婉柔媚,可眼里却有一股精明的智珠剔透。 “姑娘们已经挑选好了,余下三人不合格,遣送回乡,剩下六十二名已在别间侯着。” 女子不徐不疾的向温山汇报,条理清晰,语气平静。 温山点点头,继而意味深长的看着慕容千羽,见他一直冷眼盯着那女子,便淡淡问:“怎么样,算的上是倾国倾城的绝色吗?” 慕容千羽缓缓收回了目光,温山突然召来这么多貌美女子,断然不是来玩的,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须臾,慕容千羽脸上并无一丝神情的回答说:“足够了。” 温山自然知道他所说的“足够了”是何意思,不过是这张脸用来使美人计,绰绰有余。 然而那女子并不觉轻浮,平静的听着他二人的对话,低头理了理袖上折痕,皓腕间的银镯微微晃动了一下,光泽如她肌肤一般迷人。 “宋南葳。”温山轻声说道。 慕容千羽不禁又抬首打量一番宋南葳,“鸢南六谷山人的弟子?” 鸢南的六谷山人乃是当年最有名的剑客之一,其弟子皆以南字当间,只是轩北与鸢南大战之时,六谷山人隐居避世不参与国家争斗,想不到现今还有弟子传世。 温山给自己添了些酒一笑默认。 “师傅懦弱避世,不能救家国于战乱,今南葳虽是一介女子,可也能向阁主听命,以震鸢南之威。” 宋南葳负手一礼,丝毫不像娇柔女子一般,眼中冷郁且坚定。 “阁主,人来了。”此时突然有人上前来报。 “哦?”温山一挑眉,还未来得及饮下刚添的酒,便起身朝着门外头走去,沉吟道:“这么快,还真是急。” 出了雅室的门,温山与宋南葳亲自下楼去迎,而慕容千羽却是抱臂倚在在栏上冷冷观望,只见厅中来人是刘敬之的军令向康涛。 然而温山却装作不识其身份的样子,先是拱手行了一礼,喊了一声:“员外请。” 向康涛丝毫不理会温山,而是直勾勾的盯着站在温山身后的宋南葳,眼里自是淫味一荡。 宋南葳娇羞的垂头掩面,可朱唇却是微微上扬。 “里面姑娘多的是,还请移步欣赏。”温山淡淡的瞥了一眼向康涛,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来。 “好,好,好……”向康涛连声答应,终于把目光从宋南葳身上转移开,跟着温山榻了台阶去楼上雅室。 宋南葳领着向康涛,伸手欲要推开阁门,红袖下滑,露出如玉一般带着雪腻光泽的肌肤。 “不知姑娘芳名……”向康涛忍不住邪邪的笑着,不由握住了宋南葳的纤手,只觉如同握了块白玉一样柔滑。 宋南葳也不恼,只是轻轻推开向康涛,轻声的道:“小女子姓宋名南葳,鸿雁牵之南,取草而为葳。” “南葳?”向康涛眯眼盯着她,故作沉吟,“春秋有美人南威,而今这南葳似乎却比她更胜几分。” 宋南葳嫣然一笑,眸子里如同万千星辉流转,勾的向康涛几乎失了魂。 “请过目。”温山对于二人调侃十分平静,只是帮宋南葳推开阁门,阁内十几名艳艳女子逐一呈现与眼前。 粉黛胭脂,罗裙水袖,令向康涛眼花缭乱,但是娇媚的叽叽喳喳如同初春鸟雀一般的细语,直勾向康涛的心。 “可满意?”温山轻笑一声问向康涛。 向康涛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些女子良久都移不开眼,半晌才反应过来,然后猛的点头,“满意,满意!” “那我们来看下一间。”温山合了门,领着向康涛去了隔壁了屋子,推开又是一群美人盈盈一笑,比与之前,更是风妙。 三人共瞧了七间屋子,一间比一间勾着向康涛的眼。 “共六十二位美人,不知您看上了哪些?”温山合上最后一间雅室的门,笑着问向康涛。 向康涛毫不犹豫的回答道:“都要,我要,一个也不能少!” 温山微微颔首,“那,成交!” “好!”向康涛一拍手,又轻轻搓了搓,“那这南葳……” “南葳自是其中。”还未等温山示意,宋南葳便微微蹲下娇柔婶子朝着向康涛行了一礼。 “哈哈哈哈哈哈哈……”向康涛放声大笑一番,“好,好!” “姑娘已都选中,这就差人从去贵府中。”温山挥手欲要招人前来。 “不用。”然而向康涛却面容突然变得冷郁起来,沉声道:“我的人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温山眸色一沉,暗想这兵部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但有宋南葳在,应该不难查出。 “那这银两……?”温山颔首看着向康涛,试探的提醒道。 “啪,啪,啪。”向康涛击了三下掌,照着拦下望去示意。 很快就有两人抬着一箱走到阁楼上来,“请过目清点。”向康涛命两人打开箱子。 只见箱子内,整整齐齐的置满了白花花的银子,微光耀眼。 温山掀起长袍蹲下身,伸手取了一锭银子来,在手中轻轻摩挲的打量一番。 向康涛眼睛微眯盯着温山,里面竟然闪过一丝警惕。 “不用了。”温山轻笑着放下手中银锭,随后令人把这箱子抬了下去。 向康涛立即又露出一个笑容来,想着温山行一礼,“那就多谢了。” “客气。”温山平静的回了两字,而后示意宋南葳领了屋中姑娘跟着向康涛下楼。 向康涛心中一荡,搓了搓手搀扶住宋南葳,宋南葳倚在他身上,裙间芳香怡人。 姑娘们上了十几辆马车,向康涛和宋南葳独坐一辆,然而这些马车却又立刻散开来,朝着不同的方向摇摇缓行。 “兵部的人?”此时,慕容千羽才缓缓开口问。 温山没有回答,而是走向雅室内,重新掀开了向康涛送来的那箱白银,拿出一块朝空中一掷。 慕容千羽伸手接住,快得似乎是在一瞬间,如疾风一般掠过。 他也仔细的瞧了瞧,却见那块银锭虽不是官银,没有刻印,但是整个看起来十分崭新,而底部却是坑坑洼洼粗糙不平的。 “火耗?”慕容千羽疑心问。 温山点点头,“私自使用官银,可是杀头的大罪,所以官银支出给各地或个人以后,必须将官银再溶一次,炼出新的银锭或者银块,也就是火耗,你看看这箱子里银锭的底部,都是这样。” 慕容千羽蹲下身,随手又抽出几块,无一例外,都是崭新而底部却十分粗糙。 “慕容蹇向刘敬之批了三千万两白银,他能这么快就火耗完?”慕容千羽站起来沉声问。 “你可别忘了,”温山淡淡的回答说:“兵部要冶炼军械,这三千万两白银刘敬之自然是不会贪走,好歹形式上给沈仪一些新的枪剑弓弩,而这冶炼军械之时,用来熔上一些银子又何尝办不到。” 慕容千羽冷哼一声,“他刘敬之还真是胆大,这个节骨眼上还敢贪这些钱财。” 温山却摇摇头:“他并不知道柔然使臣遇刺的其中利害,只是看准了时机向慕容蹇讨银子罢了,之前也不是未曾有过,只是这次,”温山话语一顿,而后冷声道:“这些银子虽多,可他死的也会很惨。” 慕容千羽微微颔首,“刘敬之那边只靠宋南葳一个人,能行吗?” “这不是还有沈仪吗?他等这批军械,已经很久了吧。”温山转着桌案上的酒盅说道。 慕容千羽思忖半晌,温山的话虽然只说了一半,但他很快就明白,利用沈仪上报慕容蹇,慕容蹇就不得不关注这批军械了事,他唇边荡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想不到这次案子还送来一个替罪羊。” 温山也冷笑一声,而后转向棋盘,随手捏了一颗棋子,观望着黑白交错的棋局,“林妃那边再去跟进一下,她若是在钓鱼,就算了吧。” 慕容千羽沉声应了一下,暗想这个时间慕容千涵也应该去找了林妃,自己刚从沈仪那拿了当年的求援信,那信显然还有一半被什么人撕去了,或者可能是魏瑾的手下护下来的,那会送给谁呢?一定不会是慕容蹇。 或许是魏湘?那么魏湘逝世,那半封信又落在了谁的手上,慕容千羽一阵沉思,提了剑走出雅室。 “等等,”温山却叫住他,“叮嘱一下陈澜,这段时间最好别搞出什么大动静,等着金樽去调查陆月就好了。” 慕容千羽淡淡的应了一声,而后合了门,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第六十三章 潭煜 () 青蓬双辕马车不起眼的夹杂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分了许多披并且绕着不同的方向和道路缓缓行驶。 即使又阵阵秋风吹着,可车上窗帘被死死系住,宋南葳看不见外头一丝景象,根本不知道现在这马车走去了哪。 向康涛紧挨着她坐在马车里不言不发,良久见宋南葳面露忧色,才沉声问:“怎么了。” 宋南葳一怔,连忙展开了微锁的眉头,朝着向康涛莞尔一笑,“没什么,只是行车已有将近一个时辰,有些乏了,大人见谅。” 向康涛没有怀疑,握住宋南葳的纤纤玉手,轻轻抚摸着安慰道:“美人儿放心,一会便到了,那地方保准你会喜欢。” 宋南葳掩面娇羞一笑,引的向康涛心里痒痒的,“只要大人欢喜了,小女子自是欢喜。” “哈哈哈哈哈哈哈……”向康涛后仰抚胸大笑,只不过想来这宋南葳还是先给刘敬之送去的好,于是又道:“一会还要见一位大人呢。” “哦?”宋南葳知道向康涛口中所说的是指刘敬之,但她仍佯装疑惑,“哪位大人?” “这你就不必管了。”向康涛立刻打断了宋南葳,对于此事闭口不谈。 宋南葳也知他做事谨慎,不让温山的人送这些姑娘去府上,还把马车分批次从不同路线走,她暗暗握紧了手指,颇有些担心。 “只是,”向康涛突然又开了口,他拉住宋南葳的手,俯身贴在宋南葳的耳边,轻声道:“见了那位大人后,可别忘记我啊!” 口中温热的气息一阵一阵拂过宋南葳的脸颊,耳边发丝都在轻轻漂浮摇动,“是大人领小女子出来的,那么小女子第一个见的也是大人,小女子自是不会忘记的。” 宋南葳朱唇一抿,往后缩了缩。 这向康涛引她去见刘敬之,又居兵部的军令一职,应是要讨好他再加以利用。 “大人,”宋南葳垂下头,眼里故作疲乏,一双眸子秋水盈盈,惹人怜爱,“怎么还没到呀。” “少安毋躁,这一会……” 向康涛正说着,只听车夫一声:“吁……吁吁……”随后提了缰绳,停下马车。 “我就说要到了。”向康涛看着宋南葳一笑,而后掀了车帘自己先下去,而后轻轻缠着宋南葳的手引她从车棚里出来。 宋南葳缓缓下了马车,暗想这一路之上并未遇到关卡巡查,可能还没有出都城,她环顾四周,只见宽阔的街道上没有几个行人,然而眼前这座大宅却是十分气派。 她微微抬首,红漆府门上悬挂着刻着大大的“潭煜园”三个字的牌匾,瓦上琉璃在黄昏微光下隐隐闪烁着,宋南葳偏头,那长长的墙壁一直延伸,这座府园应是比都城任何一座都要大了。 可是宋南葳却并没有听说都城中最近新建什么府邸,看着街上没人人,应是都城一角而不是中心,所以似乎很难吸引人的注意,这地方选的还真是好。 在宋南葳身后还停着几辆马车,里面的姑娘们也纷纷出来。 “走吧。”向康涛一挥手,随着宋南葳进府园,手下的人也领了后面的那群姑娘们。 朱门一开,只觉一阵秋风吹过,“吱呀”声响过后,园内的奢华险些让宋南葳一怔。 堂前一座假山屹立,四周下环水,汩汩之音悦动,两边秋花开的正盛,枫树摇曳,落英缤纷,堂前汉白玉地面雕刻着祥云青案,散发出温润的光芒,屋顶飞檐高高翘起,檐下风铃舞荡。 “这边。”向康涛在前引路,宋南葳紧紧跟着,然而向康涛却并没有走去正堂,而是绕过雕梁画栋的房宇,来到了后院。 后园则更是奢华而不失雅致,与府邸相呼应,分为东中西三路,向康涛领着宋南葳从中路而入,中路以一座汉白玉拱形石门为入口,园内古木参天,怪石林立,环山衔水,亭台楼榭,廊回路转,在这园中犹如实在天地山水之间漫步。 “大人,都带回来了。” 片刻后,向康涛站定,朝着刘敬之恭敬的行了一礼。 刘敬之缓缓转过身,看着向康涛身后一群浓妆艳抹风姿绰约的姑娘们,勾起嘴角一笑,满意的点了点头。 宋南葳瞥一眼他,又微微转身看了看后面,只见方才从复南阁里领出来的姑娘,此刻都静静的立在这里侯着。 刘敬之缓步朝着这边走来,先是上下仔细打量一番宋南葳,而后颔首轻笑一声,故作神秘的问:“这是九天之上的玄女吗!” 宋南葳羞怯的垂下头,秋风拂过,淡淡的脂粉香让刘敬之享受一般的闭了眼。 “小女子只是凡人,望讨大人欢心罢了。”宋南葳蹲下身向刘敬之行礼。 “呵呵呵呵呵……”刘敬之仰头放声而笑,“我喜欢,喜欢!” 他又绕着几十名送来的女子转了一圈,见里头个个都是人间绝色,不禁心头一荡,问向康涛,“这都是从哪买回来的?” “回大人,都是复南阁的姑娘们,大人可还满意?” “好,好,好!”刘敬之一连叫出三个“好”字来,而后又意味深长的看着向康涛沉声道:“下次,知道该怎么做。” “是,大人。”向康涛立刻会意。 刘敬之点了点头,一挥手,令手下几人把姑娘们带回去,然而却独独留下了宋南葳。 “叫什么名字?”刘敬之低眼看着宋南葳问。 “回大人,小女子姓宋名南葳。” “大人,”向康涛对刘敬之汇报说:“这南葳姑娘,可是复南阁阁主亲自推荐送来的。” 刘敬之听后邪邪的笑着看了看宋南葳,见她淡紫罗裙随着秋风轻扬,眼里柔情似水一般盈盈,引的勾人魂魄,娇媚艳却又不俗,暗想这个女子还真是更为出色。 “好,给她独办一间房屋。”他缓缓命令道。 宋南葳不了解刘敬之究竟是何意,但是自己有独立的房间,行动自然是方便了不少。 宋南葳被人领到西院的一个屋子,即使是她这等府上艺伎所住的房间,可也是奢华不凡,金丝楠木床榻围着粉色珠帘,梳妆台上各种金银首饰,玉器珠宝铺的漫漫的,铜镜擦的光亮,里面是朱颜花容。 “快些准备,今晚大人要设宴,这复南阁的姑娘有什么才艺都使出来。”一小厮把宋南葳领到屋子里后吩咐道。 宋南葳点点头,继而坐下梳妆,待到那人走后,她起身紧闭房门,开始警惕起来。 从复南阁到这潭煜园,她坐马车足足行了一个时辰,按照这时间,都已经可以出了都城,但是路上未与关卡停车巡查,也许向康涛带着她先是绕了些弯子才来到这。 突然,窗外一阵鸟儿鸣叫,宋南葳连忙开了窗子,只见温山的乌鹊早已停在了台上。 自宋南葳一行人出了复南阁后,温山就往各个方向放了数百只乌鹊,以便联系她,而这乌鹊能找到这里来,说明这潭煜园应还是在都城或是都城边上的郡县之内。 宋南葳从袖中取了备好的纸条,又抬手取下头上的金簪,蘸了梳妆台上的胭脂,写下了“潭煜园”三个字。 她缓缓把纸条卷起来,可垂下头想了想,又转身写下了“无关卡,一个时辰”。 因为仅仅凭借一个府园的名字,温山很难找到此地,所以需要确定一个范围,那就是马车行驶一个时辰且不出都城的范围。 宋南葳写好后又仔细了审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系上丝绳抱在乌鹊的脚上朝着窗外放了出去。 一阵展翅,那只乌鹊便消失在黄昏当中。 “阁主,宋姑娘来消息了。”复南阁内,温山正思索着桌案上的棋局,突然有人来报。 “这么快。”温山丢下一个棋子,望了望阁外渐浓的夜色,淡淡吐出三个字。 来人递给温山那小信条,温山展开看过后微微皱眉,“都城内,最近有个名为潭煜园的府邸吗?” “回阁主,没有。” 温山沉了口气,按理来说,宋南葳路上没有遇到关卡巡查,自然是没有出都城,可却行了一个时辰,也许是向康涛在绕路,但是都城之内没有叫潭煜园的府邸,这又说不通了。 “再去给我查,都城里新建的,转手的,修葺的园子,统统都查一遍。”温山又命令道。 “是,阁主。” 那人应答之后正要出门,却被温山重新叫住。 “等等。”他锁眉抱臂拖着下巴,一个时辰,温山暗想,一个时辰足够出都城的了,向康涛不让自己派人送去,还把马车分为几批朝着不同方向行驶,本来就不想引人注意,那么他又为什么在都城里绕了一个时辰才回去。 也许,那个潭煜园根本不在都城,向康涛也根本没有绕路,而他之所以避开了关卡的巡查,是因为他是兵部的人,没有人会不长眼色拦下兵部的马车。 四个城门,向康涛分了四批马车,每一批都是由兵部的侍卫亲自护送,所以没人拦住他们,但是由此看来,兵部参与这贪污案的,不在少数。 “别在都城里查了,”温山对那人吩咐道:“给我查都城边上的各个郡县,砺县,瑛县,舸县。” “还有,”温山突然想起另一个地方来,如果这所谓的潭煜园在那的话,就真的算是刘敬之倒霉了 “察县。”温山敲下一颗棋子,沉声吐出最后两个字来。 第六十四章 醉晚 () 整个轩北已是沉浸在星月辉光之中,然而宋南葳已是梳了红装,换上一袭舞衣。 潭煜园的姑娘们来到这样大的府邸自然是没有心思想着出去,谁不想一辈子都在这里享受着,所以她们并内有倒出打听这里是哪,何时能回去,然而宋南葳虽是玉面带愁,但也担心刘敬之和向康涛看出异样,便缓缓拈起一张胭脂,放在唇中轻抿。 过了半晌,宋南葳并未等到温山会信,看来他还没有查清这潭煜园究竟是哪,由此这刘敬之还真是会选地方,毕竟连温山都未曾注意过这里,那么寻常人等就更不会知道。 “南葳。”向康涛突然推开房门进来,亲呢的唤了一句。 宋南葳一惊,而后连忙收回思绪,暗想向康涛此时过来是何意思。 “大人。”宋南葳轻撩长发,回应一声。 “宴会开始了。”向康涛的目光散在宋南葳身上久久都移不开,他看着她水袖拖地,窈窕身姿若隐若现,灯影下美人如玉。 宋南葳清楚向康涛是命令自己去宴上献舞,可是他亲自前来,还是让宋南葳稍稍警惕了起来。 她抬手轻抚鬓边云环,樱唇溢出一丝柔柔的声音,“是,大人。” “等一下。” 宋南葳正起身,不料向康涛却突然叫住了她。 向康涛迈步上前,拉住宋南葳的手,扶着她再次又坐在了梳妆台前,而向康涛却是站在她身后。 铜镜里映这宋南葳柔媚的面容,和向康涛衣襟之下的胸膛。 “大人?”宋南葳心中一紧,但是向康涛之上还有刘敬之,所以他应该不会乱来。 铜镜里,只见一只手拿起桌上蝶钗,轻轻插在宋南葳的发髻之上,“美人不急,配上这钗才更是好看。” 宋南葳垂下头嫣然一笑,“多谢大人刮奖。” “哈哈哈哈哈哈哈……”向康涛朗声笑道:“美人,请吧!” 宋南葳缓缓起身,向康涛立刻又上前托着她的手,像是宫里的公公扶着娘娘那般,宋南葳心里暗暗鄙夷这向康涛好歹也是兵部军令,和刘敬之一样,如此般的好色贪财之徒,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才进去谋了这个职位。 然而宋南葳面上没有表现出半分,朱唇仍是挂着能勾人魂魄的盈盈笑意。 绕过自己所住的后院,这前厅才是真正的奢华。 雕梁画栋的气派的楼宇,红木透着千年古雅的气息,瓦上琉璃更是在月色掩映下闪烁着光芒,红地毯一直延伸而下,楼宇内响着悠悠扬扬欢快的奏乐声,歌舞升平纸醉金迷,怕是要比皇城内还要热闹几分。 “各位,”刘敬之坐在台上主宴,宴下还有不知姓甚名谁的宾客,他朗声道:“复南阁的姑娘!”刘敬之把目光投向宋南葳,“邀大家来看看,是不是极品!” “好好好……”宾客们觥筹交错,也纷纷看向宋南葳,只见她一袭红裙水袖,在竹影摇曳之下显得越发动人心弦。 宋南葳先是环顾四周之人,只见其他姑娘已是站在宴中央,只等音乐一起,然而宴下宾客宋南葳却不熟识,所以应不是朝廷官员,况且这刘敬之的胆子,应该还没那么大。 “小女子见过各位大人。”宋南葳蹲下身行礼,而后抬起手臂轻轻一击掌。 忽然,先是箫声沉沉响起,紧接便是着泠泠琴音泛出,宋南葳轻轻一笑,脚尖一点,一跃而起,在空中长袖飞舞。 “好!”坐下掌声四起,个个都移不开眼,甚至连杯中琼浆都忘了饮用。 周围舞女缓缓散开,中央飘着牵起的红绸,宋南葳点着莲步轻轻踏上,又抱着悬梁上的丝绫,裙摆散出一朵盛开的花来转动着一跃而起。 凌波微步,空中漫舞,这是宋南葳最拿手的,也是她在复南阁里第一个学到的。 奏乐之声仍不停歇,刘敬之看着宋南葳笑意胜天,嘴角都合不上。 宋南葳将花瓣往下面轻轻一抛,双手在此时放开了红绫,一跃而下,足尖在玫瑰花朵上轻轻一点,那些花瓣在瞬间炸裂开来,往四处散去,她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在了刘敬之的面前。 “大人,美人得顾,莫忘美酒。”她抚在案前,端起酒樽给刘敬之喂酒。 “哈哈哈哈哈哈哈……”刘敬之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放声大笑,“美酒可负,但是美人不可啊!” 宋南葳娇媚的轻声一笑,正要上前贴上刘敬之。 “大人,”然而此时却突然有人来报,那人见宋南葳抚在案前,犹豫了须臾。 刘敬之面色一沉,朝着宋南葳挥了挥手,示意她下去,而宋南葳也知道他的意思,便起了身退开。 宴会上悠扬的奏乐声也随之停下,这是来报之人才躬身趴在刘敬之耳处低声道:“大人,兵部那边陛下来催,让您快些准备军械。” “陛下?”刘敬之有些疑心,按理来说此时急的人应该是沈仪,而他这么快就把军械未到一事上报给慕容蹇了。 “我知道了下去吧。” “是。” 待到那人退下后,刘敬之早已没了兴致,而乐师们见来报之人退下了,便又开始奏起乐曲来。 “好了,停!”刘敬之不耐烦的一挥手,悠扬曲调戛然而止,“都退下!” 宾客们包括宋南葳都是一怔,然而他们也不多问,只是都默默退下,但宋南葳还是心生一丝疑虑。 她抬首看向刘敬之,不料却撞上他的炽热的目光,宋南葳连忙莞尔一笑。 “美人你可别走。”刘敬之突然叫住她,而后从座上起身,径直走向宋南葳,牵住她手,竟把她抱了起来。 “大人……?”宋南葳一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已是在刘敬之怀里了。 皇宫内,慕容千涵没有一丝睡意,他紧紧握住林妃给他的信,心里沉重的似乎喘不过气来。 “太子殿下……!”沈倾从门外进来,“该……该睡了……!” 慕容千涵缓缓放下手中的信,抬首却见沈倾立在门口,屋内烛火明亮,慕容千涵一眼便瞧见沈倾两颊通红。 “沈倾?”慕容千涵起身,刚走进便问到他身上一股酒味,虽不浓烈,可也令慕容千涵微微蹙眉。 “太……子殿下。”沈倾一本正经的回应了一句。 慕容千涵见他如此,便又轻声问:“你喝酒了?” “没……有。”沈倾刚吐出两个字准备闭口,谁料却突然打了个嗝。 “嗝……” 沈倾一怔,定定的看着慕容千涵,半晌说不出来一句话。 慕容千涵觉得颇为好笑,又见他身体都开始摇摇晃晃的,就扶着他坐下,“遇上什么高兴事了?” 然而沈倾却突展愁颜,虽是第一次饮酒,不适应的他才喝了几杯酒有如此强烈的醉意,可他不像平常人一样醉后就口无遮拦的无话不讲。 况且沈倾本欲借酒消愁,现已是醉醺醺的意识有些模糊,但听到慕容千涵那句“高兴事”却又是忍不住心底里涌出悲伤。 “沈倾?”慕容千涵给他到了杯茶想让他醒醒酒。 沈倾看着慕容千涵,嘴里好像有各种事情想要给他说,说自己迫不得已的在他身边暗中调查,说他的父亲不是令人敬仰光明磊落的大将军,说他妹妹不是真心想嫁给慕容千枫。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吐不出来一个字。 “太子殿下……我……”沈倾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随后眼前就是一黑,倒在桌子上,打翻了慕容千涵方才给他倒的那杯茶。 慕容千涵连忙擦了擦沈倾袖上水渍,可想来天色已晚,他又见沈倾眉头紧锁的喘着气息睡意不醒,也不忍心打搅他,于是便将他抱到自己的榻中,轻轻拉了被子给他盖上。 刚刚放下沈倾,慕容千涵只觉胸口的伤一阵生疼,他抬手捂住,抿了抿唇。 “去找林妃了吗。”突然传来一阵寒意彻骨的声音来,慕容千涵一听便知道是他来了。 “兄长。”慕容千涵见夜色之中,慕容千羽一袭墨色玄裳负手立在庭下。 他连忙引着慕容千羽进来,而后关上了门。 慕容千羽微微吸了吸鼻子,空气中一丝酒气蔓延,“酒?” “是沈倾。”慕容千涵解释道,又看了一眼内室榻上睡着的沈倾。 慕容千羽随他的目光望去,冷眼看了看沈倾,没再多问,而是又重复了方才的话,“去找林妃了吗。” “去了,林妃娘娘她……”慕容千涵犹豫的拿出那封信。 慕容千羽瞥一眼他,见他手仅仅攥着那信,也懒得拿过来,便问:“信上说什么。” 慕容千涵垂下头,“是……”他细细吐出一丝气来,轻声道:“是魏将军的信……” “我问你信上说什么。”慕容千羽听他答非所问便又冷冷的道。 “兄长还是……”慕容千涵伸手把那信信地给他,“还是亲自过目吧……” 慕容千羽狐疑的接过信展开来看,“瑾,军中有内奸!”几个字迹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这不是,沈仪给他的信后面被撕掉的那部分吗! 第六十五章 悸动 () “林妃是从哪得到这封信的?”慕容千羽握着手上泛黄的纸张,这信不应该是被沈仪截下来了吗。 慕容千涵想了想回答说:“林妃娘娘说,是魏将军的手下拼死护住这半封信,送给……” 他有些犹豫,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送给谁?” “兄长你的母亲魏婕妤……” 慕容千羽皱眉沉思,这信为何不送给慕容蹇。 “林妃娘娘还说,魏将军他……他不信任父皇身边的人,所以才……” “我知道了。” 慕容千涵咽下想要说的话,但又记起林妃的嘱咐,于是缓缓对慕容千羽说道:“这信上没有指明内奸是谁,所以暂时还不能把他交给父皇,父皇也不会相信……” 慕容千羽冷哼一声,抬眼看了看慕容千涵,“慕容蹇若是相信,又怎会如此惨剧。” 慕容千涵听他直呼自己父皇名讳,心中一怔,但最终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缓缓垂下头去。 当年魏瑾选择把这信送给魏婕妤,估计已是料到了这个结果,可慕容蹇凭什么让这样一位将军和那三万将士把枯骨葬于罹崖。 “兄长,”慕容千涵看着他,薄唇轻启,一字一顿的道:“我想把整个案子都查出来,为魏将军和魏婕妤昭雪。” 相比于之前语气轻柔的犹豫,慕容千涵这次却是如同一支穿云箭一般都坚定,他看着慕容千羽,眼里自是澄澈有光。 慕容千羽微微一怔,对上慕容千涵的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自魏婕妤病逝后,他的心也就跟着她一同死了,可是如今面前这个养尊处优还未立冠的太子,他曾经最厌恶最轻视的人,却给他的心一丝悸动。 慕容千羽说不出来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或许温山和自己是相互利用的,所有的人给了他线索和情报,是为了从他那得到一些东西,所以他听惯了“我想要”,却不知这世上还有“我想为”,而“为”的后面,是自己一直孤身一人的泥潭。 “兄长……”慕容千涵见他良久不应,心里也是没有底,他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我知道兄长不信我这种人,可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似乎找不到任何理由来说服慕容千羽去相信他,就像那三万亡灵一样,看不到他的真心,他从来没有为慕容千羽和他们做一些实际的事情,也许不过是如同慕容千羽所说的那样,仅仅是起了怜悯之心,他甚至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然而慕容千羽也知道他口中的“这种人”,是身居皇宫在皇室有着一定地位,只想巩固自己的权利的人,但他却隐隐感觉到,慕容千涵应是不一样,或许是那一袭不染尘的白衣和那令人沉浸的眼眸给自己的错觉,慕容千羽又暗想。 他沉了口气,把那信收好,对慕容千涵冷声道:“听着,若你……” “涵儿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突然,慕容蹇推开门从外头进来,竟没有传唤公公事先来报。 而慕容千羽因方才一直凝神沉思慕容千涵所说的话,在慕容蹇进来前竟也没有一丝察觉。 两眼目光直直相对,由诧异和惊愕变为冷漠。 慕容蹇死死盯着慕容千羽,却也不忘带着怒意质问慕容千涵,“他怎么会在你这!” “父皇,兄长他……” 还没等慕容千羽说一个字,慕容千涵就已经朝着慕容蹇跪了下去,他怕慕容千羽惹了麻烦,便将来因都引到自己身上,“是儿臣唤他来的。” 然而慕容千涵根本不了解慕容蹇的心思,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因为这样说不仅丝毫不能打消慕容蹇的疑虑,相反,这只会让慕容蹇觉得是慕容千涵在替他开脱,而真实的情况则是慕容千羽主动来的。 但慕容千羽却立在一边,眼带嘲讽瞥着慕容蹇。 “滚!” 慕容蹇压着自己的怒意,咬着牙沉声发出一个字来。 慕容千涵一怔,垂下眼缓缓起了身,准备绕过慕容蹇出去。 “朕没说你!”慕容蹇一把将慕容千涵拽回来,眼神仍是带着狠厉直逼慕容千羽。 慕容千涵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上,他为难的看着慕容蹇,“父皇……” “滚!” 他又低吼道,压着满腔怒意,声音都有些嘶哑。 慕容千羽冷哼一声,径直走向门口准备离开。 “以后不得踏进这皇宫半步!”慕容蹇又命令道。 慕容千羽停住脚步微微颔首,连头都没回,嘲讽的暗想,难道慕容蹇还真以为这区区几个字能挡住他的脚步。 片刻他又踏了足纵身一跃,消失在暗沉的夜里。 “父皇……” 慕容蹇长长的叹了口气,见慕容千涵这般却也不忍责罚,况且自己此时前来,也是另有其事。 “涵儿,”他轻声唤道,语气里满是慈柔,“虽然,你还未立冠,可你是朕的太子。” 慕容千涵不明所以的看着慕容蹇,“儿臣……” “朕知道,你未参朝政,未经风浪,可是,”慕容蹇顿了顿,“可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要清楚,你是太子,你所拥有的一切权利和地位,有很多人都在暗暗觊觎,自然会有人想要谋害你。” 然而慕容蹇这话一说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也许不应该一开始就向慕容千涵说的那么直白,他忘了慕容千涵还小,还未经世事,他不懂,甚至不能理解,可自己心切焦虑,况且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总和慕容千涵有一丝的关联。 “儿臣真心待他人,他人又怎会来谋害儿臣,儿臣无愧。” 慕容千涵确实听不懂,甚至又继续说道:“若儿臣处处提防他人,那将是儿臣的错,儿臣不真心则是有愧。他人自然也不会真心对待儿臣。” 慕容蹇沉吟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涵儿……” 慕容千涵远比他想象的要天真,他自小在自己羽翼的保护下长大,这么多年来东宫并无动荡,慕容千涵没有见过这腥风血雨又怎知人心。 慕容蹇又叹了口气,随后转移话题,“涵儿还是……还是留心府上的异动,谨慎一些,为了……” 他突然停顿一下。 “为了自己的安。”最后慕容蹇只能无奈对他说安问题,而不是太子之位的争斗问题。 “儿臣府上护卫众多,父皇不必担心。”慕容千涵仍是天真的回答说。 慕容蹇看着他,见他眼里澄澈清明,没有宫里权利争斗的戾气,没有人间红尘世俗的杂质。 “涵儿……”慕容蹇心中一紧,柔声唤了一句,后悔为何当初给他取名为“涵”,他能容纳的下天地万物,什么都能倾浸其中,可他却忘了还有暗中的刀,还有剑,那些也可能会刺到里头去。 “父皇。”慕容千涵敛睫,“此时前来是……” 他以为慕容蹇来找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他却不知道慕容蹇已经把这事情都说完了。 “没什么,”慕容蹇道:“只是,只是来看看。” “涵儿这太子府太过清雅了,应当找人好好翻修一番,这刚给兵部批了三千万两银子,总不能被别人说朕光把钱花在军政上,给自己的太子克扣。” 慕容蹇不再提及此事,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半晌才说了这样一句。 “儿臣只是不喜奢华繁琐,况且这国库里的钱财也应是拿来建设国家,不应在个人物质上过多花费。” 慕容千涵不觉得这有什么,于是淡淡的回答说。 慕容蹇沉吟良久,知道自己说不过慕容千涵,只是满是慈爱的看着他,不语。 “那……朕就先走了,涵儿早些歇息吧。” 良久,慕容蹇见天色已晚,况且慕容千涵身体欠佳,便徘徊一阵犹豫的离开了。 慕容千涵怔怔的望着他的背影,虽是不明所以,可也没有多想。 “兄长,你……还在吗……”他又走到檐下,望着墨色天空轻轻问。 忽然一个黑影跃下,立在慕容千涵面前,“慕容蹇刚刚提到了兵部?” 慕容千涵一怔,许久才反应过来,“是,父皇他……” “刘敬之……”慕容千羽低声念叨,而后冷哼一声又道:“他之前的兵部侍郎是陈戎,若不是陈戎直谏慕容蹇,这位置又怎么能轮到他来做。” “陈戎?”慕容千涵不了解朝中军政,也不知道这其中缘故。 “陈戎和魏瑾走到很近,当年他向慕容蹇觐见求情,被慕容蹇革职了。” 原来,当年也有人站出来的,慕容千涵暗想,林妃,和那位前兵部侍郎陈戎。 可是他实在想不出来,这和刘敬之有什么关系。 “那封信,”慕容千羽颔首,“陈戎会不会知道,陈戎当年觐见慕容蹇仔细调查,说明他肯定了解一点其中变故,或者刘敬之又知道多少,他是怎么突然吸引了慕容蹇的注意而座上这位置的。” 慕容千涵不语,只是暗想当年的陈戎现在已经是垂垂老人了,也不知在哪或是否亡故。 “那我们,”他试探的问慕容千羽,“是不是应该去调查一下刘敬之?” 慕容千羽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半晌才缓缓应了一声,“嗯。” 第六十六章 听政 () “太……太子殿下。” 已是清晨,沈倾终于醒来,发现自己竟睡在慕容千涵的软榻上,连忙惊诧的坐起。 慕容千涵坐在一边凝神沉思,听见他的声音就轻声道:“你醒了?” “是,太子殿下。” 沈倾怔怔的坐在榻上看着慕容千涵,半晌才反应过来,“抱……抱歉,太子殿下,我……” 他赶紧从榻上下来,思忖自己一夜可能都躺在这,那慕容千涵…… “没事。”慕容千涵给他到了杯茶,“酒醒了吗?” 沈倾拘谨的上前双手捧过,“是,太子殿下。” 他犹豫的又看看慕容千涵,试探的开口问:“太子殿下,昨晚您……” “我在偏房睡的。”慕容千涵语气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相反他眼里有些忧心的看着沈倾,“你的病还没好,怎么能饮酒?” 虽是质问,可话中尽是关切。 沈倾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足尖,这事情和慕容千涵解释不了。 慕容千涵轻轻的叹了口气,见沈倾也不回答,于是就起身说:“去给父皇请安吧。” 外头不像前几日那样阳光正好,清晨十分的天空,都恍若半下午一样暗沉。 慕容蹇此时已下早朝,空旷的大殿更是让他心神不宁。 “陛下,”大殿中只剩金樽还留着,“柔然使臣遇刺一案,臣已经有些线索。” “哦?”慕容蹇终于听到了相对好些的消息了,“禀来听听。” “回陛下,”金樽道:“臣从柔然使臣遇刺的暗器开始调查,发现那暗器并不是纯铁打造,而是用柔然的玄铁打造的。” 慕容蹇蹙眉,暗想刺杀柔然使臣的也许不是轩北的人,而是柔然人起了内讧。 然而他却不语,只是看着金樽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但是经过仔细的鉴别,淬炼熔冶,发现这暗器并不是纯玄铁,里面又掺杂了我们轩北的普通铁质。”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慕容蹇见他话语又出了反转,也没有耐心再听他卖关子,于是沉声直接的问金樽。 “回陛下,玄铁和普通铁互相掺杂打造的兵器不可能是柔然的,这一点陛下您应该明白。” “朕知道。” “所以这是我们轩北冶炼出来的,但是这玄铁在我国又颇为缺乏,平常民间铁匠和江湖之人不得私自贩卖,所以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暗器,因此,”金樽顿了顿,而后看着慕容蹇说道:“这只可能是由军械所打造出来的。” “军械所?”慕容蹇猛的一怔,“兵部?” 军械所是由兵部直接管辖,由户部审批银两和兵部审批玄铁原料来打造军械。 金樽见慕容蹇大惊,可他调查的事实确是如此,他又道:“陛下早在柔然使臣遇刺之前,还给兵部下令冶炼玄铁铸造兵器。” 这句话使慕容蹇只觉当头一棒,因为金樽想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够明显了,那暗器是由兵部出来的,但兵部每一批军械都有严格的管制,这足以说明,兵部里头觉得有问题。 “刘敬之……?”慕容蹇低声念叨出这个名字。 金樽听他提到刘敬之,沉思须臾说道:“没错陛下,兵部的刘侍郎……”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前来向您请安。” 传唤公公尖细的嗓音打断了金樽,那公公也是聪明人,知道金樽和慕容蹇禀报的都是密事,所以在慕容千涵进殿前就连忙高宣一声提醒慕容蹇和金樽。 “儿臣参见父皇。”慕容千涵缓步走来向慕容蹇行了一礼。 然而他方才却隐隐约约的听到金樽提到了刘侍郎,他虽不了解朝政,可也大概知道六部各个侍郎的名字,但只有兵部的侍郎姓刘,并且慕容千羽让自己盯着刘敬之,于是慕容千涵暗暗起了疑心。 “涵儿平身。”慕容蹇柔声道。 金樽见慕容千涵在此,也不便再向慕容蹇多言,况且柔然使臣遇刺一事和慕容千涵活或多或少都有些联系。 “陛下,那臣先告退了。” 金樽拱手一礼正欲离开,可却被慕容蹇突然叫住。 “金樽。” 慕容蹇颔首,他先看了看慕容千涵,想昨夜与他的交谈毫无成果,慕容千涵仍是不了解现今局势和朝廷风云,不如就先让他来听听金樽议政,尤其是柔然使臣的事情,让他先有些准备,毕竟再过两年他就立冠了,到时候猝不及防的朝中争斗之事肯定会他措手不及。 于是慕容蹇一字一句清晰的对金樽说道:“此事不得耽误,继续汇报。” 金樽一怔,连忙看了一眼慕容蹇,有些怀疑这个命令,可他见慕容蹇平静的眸子带着几分威严,于是沉声道:“是,陛下。” “父皇……”慕容千涵却有些犹豫了,按理说自己还不得参与朝政,所以他轻声道:“若是父皇在忙,那儿臣先退下了……” “涵儿,”慕容蹇叫住他,语重心长的说:“还有两年你就立冠了,现在听听议政,做做准备。” 慕容千涵抬首看了看他,也觉的有些道理,况且方才金樽提到刘敬之,他或许能对慕容千羽的事有些帮助,于是就没有回绝,静静的立在一边听着。 “陛下,这刘侍郎早在柔然使臣遇刺之前的几日,就已经开始冶炼玄铁铸造兵器了。” 金樽犹疑的继续向慕容蹇禀报着,但眼睛却不时暗暗瞥一下慕容千涵。 慕容蹇沉了口气,可手不禁紧握起来,“还有呢?” “最近还有一件事,但关系应该不大,”金樽又道:“最近都城里似乎流出了几批官银。” 慕容蹇沉默不语,因为他想到一件事情,自己刚给刘敬之批了三千万两白银。 “去查刘敬之。”慕容蹇引着脸抛给金樽这样一句话。 金樽和慕容千涵几乎是同时下意识诧异的抬眼看了一下慕容蹇。 “是,陛下。” 金樽不敢违令,况且柔然使臣遇刺确实可能和兵部有些许干系。 “还有,”慕容蹇想到自己昨日才催促过刘敬之尽快给沈仪准备军械,可到现在还没有回复,“去查查兵部的军械制造的怎么样了,还有那市上的官银,先别打草惊蛇,给朕整个都查出来。” 然而金樽是何等聪明的人,他又怎会不知慕容蹇的心思,慕容蹇把官银的事情和兵部军械的事情联系在一起查,可见这刘敬之怕不是贪污了那些银子。 “遵命。” 金樽拱手一礼,恭敬的应答慕容蹇,只是又暗自瞥了一眼慕容千涵,见他默不作声,也有些疑心和不安。 “父皇,这刘大人……” 慕容千涵从他二人的对话听不出所以然来,只是隐隐感觉刘敬之似乎犯了什么事,而此事应该不小,慕容千羽让他调查刘敬之,此时应是先打探打探。 慕容蹇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精光,因为慕容千涵总算肯问朝中之事了,也不枉自己对他的引导。 “兵部侍郎刘敬之,前些天刚从朕那里拿了三千万两白银,今日就从市上流露出官银来了。” 慕容蹇丝毫没有顾忌的把事情告诉了慕容千涵,“而且这兵部打造玄铁军械,刺杀柔然使臣的暗器也是玄铁而制,你说说,这其中缘故难道和他刘敬之无关?” 慕容千涵垂下头,虽然慕容千羽想要调查刘敬之,可是这样并没有直接证据,若是错怪了刘敬之,岂不是酿了大错。 “父皇,儿臣认为此事……”慕容千涵有些犹豫,“还是有待调查。” 他并没有直接指明刘敬之也没有为他辩解,只是避重就轻中肯的回答。 慕容蹇暗自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算了,金樽你先下去吧。” 金樽正思索慕容千涵为何开始主动询问起刘敬之的事情,但最后又不表态,仍是恢复了他从前那幅清冷不干朝政的模样。 他恍然缓过神来,“是,陛下。”应了一声而后满怀疑惑的退下了,或者慕容千涵只是随口一问,他又暗想。 “涵儿……” 慕容蹇欲言又止,甚至他开始有些急切,太子的重任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他想要慕容千涵尽早准备,可慕容千涵偏偏是淡雅如水的柔性子,他知道他心里怀着天下苍生,可仅仅是这样,还远远不够,还需要谋略甚至是手段。 “父皇……”慕容千涵看着他,也轻声唤了一句。 慕容蹇见他眼中平静如水,少了些威严,想着沈仪此时正在皇城操练兵马,便带慕容千涵去瞧瞧军中气势,正好沈仪现在掌握兵权,自己前去看察验兵,也给沈仪一个警告。 “沈将军此时正在皇城操练,涵儿和我一同去检验兵马吧。” 慕容千涵虽然对军中之事没有兴趣,可也不敢驳了慕容蹇,况且自己最近接连顶撞他,也是十分自责和愧疚。 “是,父皇。”慕容千涵应了一声,待慕容蹇从基台上起身走下来时,慕容千涵连忙扶着他跟上。 出了大殿,随着慕容蹇一声令下,就立刻有人备好了车,慕容千涵便跟慕容蹇坐了龙撵出宫,前往练兵的校场。 第六十七章 验兵 () “陛下,”侍卫为慕容蹇掀开龙撵的锦帘,“要给沈将军通告吗?” “不用。”慕容蹇沉声道出两个字,他想让沈仪措手不及,好让沈仪知道这些都是他慕容蹇的兵马。 “是,陛下。” “父皇,”慕容千涵却问道:“这样沈将军会不会仓促相迎,而军中士兵也失了准备。” 慕容蹇看他一眼道:“校场的兵马应该是时时刻刻都要准备着的!” 慕容千涵语塞,觉的慕容蹇所言不无道理,于是便静静挨着他坐在龙撵里没有再说话。 龙撵要比马车平稳很多,只是慕容千涵几夜都未合眼歇息,还是不禁觉得头晕乏力,只是怕慕容蹇担心自己悄悄忍了下来。 然而慕容蹇心里一直想着若是兵部和那柔然使臣遇刺一事有关,他沈仪又究竟有没有参与进去,所以慕容蹇丝毫没有注意到慕容千涵脸色惨白,面容疲乏。 “父皇……” 慕容千涵轻轻唤了一声,他已经是许久没有和慕容蹇一同挨着坐下过了,最近一段时间他似乎一直在顶撞他。 “儿臣……”慕容千涵低下头,墨色长发也垂下来几绺,“儿臣实在不孝,这几日让父皇……”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眉头紧蹙,眼里满是自责和愧疚。 “涵儿,”慕容蹇抓着他的手,他那大大的掌里握着慕容千涵白皙细长的手,带着一丝暖暖的温度,“你是朕的太子,莽撞之事不可为,可你同样是朕的孩子,朕又怎会怪你。” 慕容千涵怔怔的仰着脸望着慕容蹇,看见他面容之上慈爱盈盈,自己却是有些犹豫了,他不禁怀疑眼前的这个人真的会置那三万将士于罹崖而不顾吗。 他良久不语,只是细细的沉了口气,想到慕容千羽眼里的慕容蹇应该是凉血而又冷漠的吧,而慕容蹇为什么不能把一些温情给慕容千羽呢。 校场中,沈仪站在武台上操练兵马,虽是和柔然已经频繁征战了两年之久,可这些士兵仍然是个个生龙活虎精神气十足。 下面军阵中一片躁动,使着长矛口中铿锵呐喊的对练,形成数十个方队,排排站列,而动作却是整齐划一。 沈仪在武台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些士兵们,也是一袭铁甲负手而立,即使上了些年级,可也威风凛凛,秋风吹的他头上长缨阵阵摇摆,一抹鲜红极为耀眼。 “报”突然有个士兵一路疾走到武台之下,朝着沈仪单膝跪地,“陛下前来验兵。” 沈仪握住佩剑的手立刻一颤,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高守,而高守也是颇为震惊。 沈仪旋即恢复了镇定,而后取了腰间佩剑,转身放在案台剑架上,低声问:“陛下怎么会……” “来人,”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又转声道:“一会安排比武给陛下展示。” “是,将军!” 高守不解的看向沈仪,低声问:“将军,您这是……” “陛下驾到” 还未等沈仪说完,公公尖锐的嗓音划破秋风直直传到了他的耳里。 公公拂尘一扫连连朝着一面避开退步,慕容蹇踏步走来,一袭黑红龙袍映着他的睥睨天地的威严。 “末将,参见陛下,太子殿下。”沈仪连忙跪下,身上铁甲发出一阵零乱的响声。 然而沈仪却又暗暗抬眼看了一下静静立在慕容蹇身后的慕容千涵,见他一袭白衣面容憔悴,心中更是一惊。 台下将士也随即停止了操练,手立长毛枪剑,齐刷刷朝着慕容蹇跪下,几乎是声震山河的喊道:“参见陛下,太子殿下” “众将士平身。”慕容蹇走到武台上,俯视列队士兵正声道。 “沈将军,”慕容蹇一顿,继而又道:“这兵马,操练的如何了?” 沈仪连忙拱手又是一礼,句句有力的道:“回陛下,末将统兵一游数日,军中士兵定是气势正盛,只待大破柔然。” “请陛下劳驾移步到看台观望。”沈仪恭敬的引着慕容蹇上了更高的看台,看台之上放眼望去,整个军阵方队都能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沈仪立刻示意望台上士兵,只见台上红色角旗摇动,底下士兵随即变了方阵,一阵铠甲碰撞嘈杂的声音,可也引的人热血沸腾。 慕容蹇颔首,俯视台下将士,一片海潮般又似狂狼涌动,挥舞着抢剑长矛,口中呐喊响彻天地。 “卑职校尉宁扈扬,给陛下献丑!” 随着这粗犷的一声,一个体形魁伟却又不笨重的身影出现在众军的最前面,手执一柄大刀,眼睛炯炯有神,威风凛凛,还未出手,已有先声夺人的气势。 “宁校尉!宁校尉!宁校尉”将士们突然大躁了起来,一同呐喊助威。 “卑职府尉蔺长青,也给陛下献丑了!” 此时,又有一人从列队中提着长剑走上前来,朝着慕容蹇一礼。 “蔺府尉!蔺府尉!蔺府尉”同时又有大片将士上下直举长矛高呼。 慕容蹇微微点头,可表情却是十分冷淡,旁边的慕容千涵未曾见过此番情景,澄澈平静的眼眸里闪着几分精光望着。 宁扈扬与蔺长青先是对而行礼,然后双方举起大刀与长剑,做出凌人的攻势。 “砰”只听台下金锣清脆一响,霎时透着寒光的剑影直逼宁扈扬而去。 而宁扈扬似乎早有准备,他大刀一横,右足点地借势而发,直直迎着那长剑奔去。 刀剑相击,蔺长青手臂被震的一阵酥麻,连连后退数步,拖剑背后一挽,转攻为守。 “好” 众将士又举起手中长矛,高呼一阵,慕容蹇微微颔首,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兴致。 “且吃我一刀!”宁扈扬大喝一声,大刀竖起由守到攻,划破初秋流霜朝着蔺长青砍去。 蔺长青反应迅速,顺势转身挥剑一劈,疾若流星,带着长风而去。 只见两个银色平面闪烁寒光摩擦相过,激起点点耀眼火花,二人右腿叩地足,荡起一阵尘土。 宁扈扬手腕用力偏转,大刀又由竖变横,臂膀一开,大刀瞬间脱离长剑的牵制,而后出其不意的厉烈一挥,直直截了剑腰。 然而却不料,宁扈扬本想劈开蔺长青的剑,可那大刀一砍,蔺长青的剑就顺着截斩部位断开,剑的上身立刻掉落,扎在场中尘土之上。 宁扈扬一怔,连忙收攻势,大刀挥来,只见上面也是映着几道深刻的划痕,刀口更是缺了碎碎几块,参差不齐。 “陛下,”蔺长青见势头不妙,立刻朝着慕容蹇跪下,“卑职无能,请陛下责罚!” 宁扈扬半晌才反应过来,也直直向慕容蹇跪下,“是卑职失了分寸,请陛下责罚!” 慕容蹇刚刚提了一些兴致,现在被浇灭的不剩一丝一毫,他从看台上缓步走下来,却没有示意二人起身。 “沈仪,”他不悦的沉声道:“怎么回事!这就是你跟朕说的只待大破柔然?” 沈仪眼中暗暗划过一丝精光,因为他先前就被慕容千羽告知兵部刘敬之有问题,而他安排两人比武的目的,正是让这刀剑破裂,从而告诉慕容蹇兵部更换的新军械还迟迟未到。 他赶紧跪地,口中却道:“是末将失职,请陛下责罚!” 慕容蹇冷冷的瞥了一眼他,还没等沈仪主动开口,他就问:“校场的军械这么弱吗?,刘敬之给你们换的玄铁兵器呢?” 沈仪先是颇为诧异,可心里却有几分振奋,原来慕容蹇已经察觉到刘敬之的事情了,那么就不需要他再过多引诱了。 “回陛下,刘侍郎的那批新军械,至今日还未送到。” 慕容蹇神色一阴,半晌不语,胸腔中压着一丝怒意。 “还请有劳陛下催促刘大人,毕竟军械乃是重要之物,作战利器,若无良器用何来对付柔然铁骑。” 沈仪拱手又故意质问慕容蹇,一字一句直击慕容蹇内心深处。 “都起来。”慕容蹇终于开口沉声吐出三个字。 而慕容千涵却也是静静的看着,面带犹疑,不知为何慕容千羽刚和他提及刘敬之,父皇和金樽,甚至沈将军都开始围绕着这个人牵扯些事情来。 “谢陛下不罚之恩!”三人纷纷起身,拱手向慕容蹇致敬。 慕容蹇广袖一挥,“来人。” 他竟当着着底下众位士兵,和沈仪的面吩咐道:“传朕口谕,告诉他刘敬之,朕再给他两天时间,两天时间如果这批军械还没有到,那他就提头来见朕!” “是,陛下!” 沈仪微微抬首,嘴角拂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清冷笑意,“谢陛下为末将操心。” 慕容蹇不理会沈仪,没有再扔下一个字就径直朝着校场外走去。 “恭送陛下”众位士兵又立起长矛齐齐跪下呼喊。 慕容千涵连忙跟上,走时不忘回首再看一眼方才被砍落在地的那半根剑身。 “来人,”慕容蹇上了龙撵,面色阴沉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狠狠的道:“去命令金樽,让他彻查刘敬之!” 慕容千涵挨着慕容蹇坐下,沉默不语。 第六十八章 惊慌 () “大人。”向康涛疾步走来,面色凝重。 潭煜园的阁楼中,刘敬之坐在榻上,怀里揽着宋南葳,不紧不慢的抬眼看他一下,淡淡道:“怎么了。” 向康涛复杂的望了望宋南葳,终是不肯开口。 “先下去吧。”刘敬之漫不经心的道。 宋南葳从榻上下来,提着衣裙。 向康涛的目光跟着宋南葳久久移不开眼。 “禀大人,”向康涛收回了沉乱的心绪,对刘敬之道:“陛下发话,命您两天内就要把新的军械给沈将军那边换上,不然......”向康涛犹豫的吞下了后半句话。 “不然怎么样?”刘敬之问。 向康涛低声道:“不然陛下就要您......要您提头来见......” “什么?!”刘敬之大惊,“陛下怎么会突然......”昨日慕容蹇还只是派人来催租,今日就扔下了如此狠话。 向康涛也是重重的叹了口气,“陛下刚从沈将军练兵的校场回来。” 刘敬之更是疑心,慕容蹇好好的怎么跑去了校场,可他来不及多想,“快,快令军械府那边加紧冶炼!” “大人,可是......”向康涛面露为难之色,“陛下批的那三千万两银子,您只给军械府了一千万两,冶炼玄铁根本不够,铸造的数量也远远达不到沈将军的要求,况且还有那三个马场的战马我们还未更换......” “那就把剩下的银子都填上!”刘敬之也开始有些慌乱了,“还剩多少,能填的都去给军械府填上。” 而向康涛更是欲言又止,他试探的提醒刘敬之:“大人,光买下这潭煜园就已经是二百万两银子了,加上整个后山和数百名姑娘,我们就只剩下差不多八百万两银子了。” “八百万两?”刘敬之正欲从榻上下来,听到向康涛这么一计算,惊诧的险些跌倒在地上。 “大人,”向康涛赶紧上前扶住他,“没错啊大人,当初您执意要买下这后山,这后山可是整整一千万两白银啊。” “八百万两......八百万两......”刘敬之额上开始渗出汗来,字都吐不清楚,“那,那先前呢,先前陛下批下来的,还有多少银子,都统统拿出来,拿出来!” 向康涛思索一阵,“先前的银子大人您都用来在都城买各种宅院府园了......算下来应该还不到二百万两。” “那......那就都卖了,我不要了,都不要了!” “两天时间啊大人,就算您立刻就能把这些宅子卖了,两天时间您根本来不及制造军械给沈将军送过去啊......`” 刘敬之喘着粗气,心口一阵沉闷呼吸不上来,“那怎么办,怎么......” “大人!”又突然有人慌张来报,“不......不好了!” 刘敬之扶额,沉声问:“什么事?” “陛下......”那人吞吞吐吐的说:“金掌司突然到军械府,说是......说是要彻查兵部,还有刘大人您!” “什么!”刘敬之如遭雷劈,只觉浑身无力,一下瘫倒在地上,他心里暗叫不好,难道慕容蹇已经察觉到了吗,自己先前贪了那么多银两都没有问题,慕容蹇也从未如此大动干戈的令明镜堂出手。 然而现如今金樽已经盯上了自己,那么自己必死无疑,金樽的心狠手辣他自然是知道,已经到了彻查自己的份上了,金樽定会把自己带到明镜堂,可经历过明镜堂酷刑能活下来的,又有几个? 三千万两银子,已经是诛杀的死罪,更何况若是金樽把前面那几批银子和那些事情都查出来了呢! “大人?”向康涛见他爬着起来,穿着睡袍就匆忙往外头跑,“您去哪?” “难道去兵部找死吗?金樽盯上的人,谁能活下来!” 向康涛和方才来报的人相互对视一眼。 “快去准备!”向康涛低声呵斥,而后脸色逐渐阴森,“该去后山的人,都给带过去,一个也不能放过!” “等等,”刘敬之却突然叫住他,“宋南葳......!” 出了阁楼,宋南葳却见潭煜园的人又领着一批姑娘们步履匆匆的走去,而昨夜宴会上的的丫头们却再也没看见过了。 忽而一阵鸟鸣,宋南葳抬首去看,竟然是温山的的乌鹊,她连忙绕过后园,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引着那鸟儿下来,去下它足上的信条。 “察县。”信条上先是两个字,宋南葳立即明白了这潭煜园是在察县,那这样想来,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刘敬之这次的麻烦怕是大了。 “慕容蹇已注意此事,兵部需要换水,速战速决。” 宋南葳一怔,看了温山终于要对兵部下手了,现在刘敬之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贪污那三千万两银子的罪了,还有谋杀柔然使臣! 宋南葳读后立即毁了信条,而后蹲下身来解开乌鹊腿上的细绳,然而余光所及处,草地上几滴红色映入眼帘。 她心里一颤,她皱着眉仔细瞧了瞧,果然同她想了那样,那些红色,是血迹! 宋南葳赶紧放了乌鹊顺着那血迹迈步而去,她身处后院,而且是后院之角,这偏僻的地方让她不禁有些紧张。 秋风呼呼的吹着,带着些诡异,分明是正午的大晴天,还有几许阳光,可宋南葳却是浑身冰凉,她沿着断断续续的草上几滴血迹,来到了后山脚下。 她警惕的环顾一下四周,见这后山之上并没有侍卫守着,怀着疑心进去,刚走不到一炷香时间,只见半山腰上露出大片红色锦布来。 宋南葳连忙挎着步子登上去,只见那本事白色衣裙的一角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剩下的都被石土覆盖着。 她蹲下来伸手拉了一下,但那一角根本扯不出来,她恍然明白了,这一层石土之下,这一角锦布之中,可能还有一个人…… 山上寂静的似乎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她只觉血液凝滞,望了望林里,犹豫了良久才朝着去那边走去。 越是往山林深处,宋南葳就越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此时天突然阴了下来,没了阳光气氛更是诡异。 随着她的脚步踏入,忽然有三两只乌鸦听到动静后连忙一拍翅膀飞走,嘶着嗓子叫了两声,似乎逃的急促,有几根羽毛缓缓飘落了下来。 宋南葳一惊,抬头看着那片黑黑的乌鸦飞过,不禁握紧了手指。 然而随着目光缓缓收回,前方赫然一方草席铺在地上,席角处竟露着几双赤脚! 宋南葳几乎是颤抖着双手蹲下来把那席子掀开,三具尸体就这样硬生生的呈现在她眼前,她认出来了,这三个都是昨夜给她伴舞的复南阁的姑娘! 自鸢南灭国以来,宋南葳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尸体了,她不由得一阵惊慌,连连后退几步。 怪不得,宋南葳恍然大悟并且身体从头到脚都是一凉,这潭煜园不断有新的姑娘过来,那么前面的旧丫头,都统统要“处理”掉! “快!动作快点!”突然传来一阵低吼,紧接着就是纷杂的脚步声朝着这边踏来! 宋南葳连忙藏好,暗中观察,只见几个潭煜园的几个侍卫又抬着几具尸体,尸体上满是鲜血,甚至顺着衣裙流淌下来,显然是刚刚不久才杀死的。 “来不及的,先扔这!后面的跟上!” 已经死去的姑娘们,花容之上满是惊慌的神色,有的甚至连眼睛都没有闭上。 血腥味让宋南葳只觉窒息,她提着裙子,趁侍卫们扔下尸体返回时,顾不得再回头看看被杀的姑娘都是哪些,就慌忙下了山。 此时潭煜园内已经乱成了一团,几个姑娘疯狂到处乱跑,后面侍卫拿着染着大片鲜血的刀追赶。 可惜毫无用处,侍卫们几乎是把她们团团围住,根本逃不出去。 “啊”只听一阵惨叫,鲜血喷溅,几人已经倒地。 而后侍卫架起尸体就仍到马车上,此时从几个偏房里又抬出几具来,最后还端出几盘饭菜和酒水倒在了地上。 宋南葳立刻明白了,刘敬之令人在食物里下了毒药,而刚刚被砍杀的人应该是没有中毒,但却也免不了一死。 “站住!” 忽然一声呵斥,吓得宋南葳浑身一颤。 她转身正欲空手而搏,只听那人喊道:“宋南葳?” 宋南葳一怔,还没等她回答,向康涛就朝着她冲过来,“走,快走!” “去哪!”宋南葳见状连忙收起攻势,惊慌的问道。 向康涛一把拉住她,不说一句话。 “南葳不走,大人在哪,南葳就在哪!”宋南葳见向康涛丝毫不肯想她吐露这些事情,就一使劲甩开他的手,定定的站在原地不动。 向康涛心中一紧,他看着宋南葳,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那些人……”宋南葳指着向后山狂奔的马车,“怎么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向康涛复杂的匆忙解释道:“不是我杀的,是那位大人杀的!” 宋南葳清楚向康涛说的是刘敬之,可见如此情形,刘敬之应该是准备逃了。 “那南葳呢,求求大人不要杀南葳!” 宋南葳洋装可怜,竟无力的朝向康涛跪下祈求这,脸上梨花带水,惹人疼爱。 “他不杀你,他要带你走!” 向康涛着急的又把宋南葳拉起来,“来不及了,快” “南葳要跟您走!南葳不跟那位大人走!南葳的心里是您!” 向康涛怔怔的看着宋南葳,“先跟他走!” “他杀了那么多人,又怎么会放过南葳,求大人您救救南葳吧,南葳是您的人啊!” 宋南葳记得自己从刘敬之榻上下来时向康涛的表情,而这个时候正是一个好时机。 “我知道,”向康涛道:“我也会跟你走的。” “那位大人杀人如麻,他杀了南葳一介女子不要紧,可是大人您也陷入危险了啊!” 向康涛猛的一颤,杵在原地,眼中惊诧被宋南葳看的一清二楚。 “大人,南葳心里是您,从来不是那位大人,可昨夜……” 宋南葳低声抽泣起来,眼中流下几滴泪,划过脸颊映出两道长长的水痕。 “南葳……”向康涛低声唤了一句。 宋南葳窃喜,果然这向康涛已经被她迷上了,她一下扑到向康涛的怀里,身体随着抽噎一起一伏的抖动,泪水染湿了向康涛胸前大片锦布。 “我会带你走的,你是我的人……”向康涛保住她,附在她耳边道。 “向康涛!” 一声呵斥划破空气传来,向康涛抬眼,正撞上刘敬之慌乱的眸子里带着冲天的怒意! 第六十九章 失措 () “阁主,刘敬之要逃了。” 温山一蹙眉,“怎么这么快。” 慕容千羽淡淡道:“慕容蹇开始令金樽彻查他和兵部了。” 温山点点头,“也对,我们把那官银一散布出去,他金樽想不注意到都难,况且还有沈仪那边旁敲侧击的提醒玄铁兵器。” “但是还有一点,”慕容千羽微微颔首沉思一阵,“刘敬之贪污的银子可能不止这一批,怎么这次他如此慌张。” “当然是因为金樽,明镜堂一出面,被盯上的人谁能活下来。” “刘敬之能贪下大战在即时的三千万两白银,说明他还是有些胆量的,况且兵部侍郎这个职位他肯定也不会轻易放弃,说明除了金樽的名声令他害怕以外,还有其他使刘敬之不安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温山轻轻摇晃着手中酒樽,“刘敬之和金樽打过交道,或者说他还有什么重要的秘密怕金樽查出来。” 慕容千羽抱臂倚在窗边,脸上神色冷郁,“可金樽这么些年来,办下惊天动地颠覆朝廷的案子,也就只有魏瑾一案了。” “当年兵部的陈戎革职还乡,他刘敬之可是一跃而上啊。” 温山漫不经心的感叹一番,而后又道:“三千万两他刘敬之如此从容的贪下来,说明他还是见过好东西的。” “比如说,”慕容千羽颔首,“当年柔然人带来的大批珍宝。” 温山饮下杯中之酒,“那是时候该给金樽提个醒了。” 温山的消息网遍布各地,而六部之中也有他渗透进去的人,虽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喽,可有时也会起到关键的作用。 “去,”温山思忖着这会金樽已经快到兵部,就命令方才来报之人,“兵部里应该有我们的人,让他把金樽引到潭煜园。” “是,阁主。” 秋风清冷,万物萧条,兵部府门紧闭,只有两个守卫立在门前看守。 “听说了吗,刘大人在买了个新府园,那个气派啊!” “啊?我怎么没听说,在哪?怪不得他一天天很少来兵部处理事务。” “好像是在察县,叫什么……什么潭煜园……?” 两个侍卫正聊着,丝毫没有注意金樽已是骑着马奔来。 “给我把兵部都围起来,一个人也不能放出去!” 金樽骑着汗血宝马带着数百侍卫,随着嘈杂纷乱的马蹄声渐渐清晰,扬起一阵尘土。 “吁,吁……”待到兵部门口,金樽缰绳一提,胯下烈马随即减缓了速度停在门前。 “上!”他一挥手,侍卫们立刻将整个兵部围得水泄不通,手持佩剑严肃而立。 “金掌司,您……?”兵部门前的受卫这才反应过来,而后连忙上前询问。 “我奉陛下之命彻查兵部侍郎刘敬之!” 金樽颔首在马上居高临下的正声命令,威严震的门口两警卫一惊。 “是,掌司。”二人不敢多言应声回答。 兵部府门紧闭,金樽早就起了疑心,二话不说令人开门,待进去后下马呵道:“兵部刘敬之人呢?” “回金掌司,刘大人他不在。” “不在?”金樽眉头一皱,仅仅是两个字,就让面前的小守卫浑身一颤。 “给我搜!”金樽长袖一挥,身后明镜堂的侍卫立刻上前涌入,只有兵部里头的守卫定定的站在原地丝毫不敢乱动。 半晌,分了几路的明镜堂侍卫禀报金樽,“掌司,没有!” 金樽不语,迈步向军械所走去,只见冶炼兵器的铁匠停下了手中动作,熔炉里滚烫的红铁翻滚涌动着。 “陛下要求打造的玄铁兵器,怎么才这么些!”金樽环顾四周后沉声问。 此事虽然轮不到金樽来管,可兵部的人也不敢不予理睬,连忙吞吞吐吐犹豫的回答说:“回金掌司,这玄铁……” “玄铁怎么了,说!”金樽丝毫没有耐心的厉声呵斥道。 “这玄铁……它,它不够啊……” “陛下批了三千万两白银,怎么不够冶炼玄铁!” “这……”那人语塞,再也答不出一个字来。 金樽眼睛突变狠厉,如同一个无底的深渊,他阴着脸踱步两下,而后意味深长的道:“你们兵部可有打造暗器啊?” 那人一怔,不知金樽的意思。 “搜!”金樽又一挥手,只听一阵叮铃哐啷金属碰撞的声音,军械所的兵库被翻的底朝天。 “大人。”突然有人来报,并向金樽呈上一个薄如蝉翼形如对称的两牙弯月的飞旋。 金樽的眼睛像是猎豹嗅到猎物的气息一般,“这暗器,可是军械所打造的?” 虽是语气平缓,可也让人不寒而栗,“回……回金掌司,不是……不是我们打造的。” 金樽冷哼一声,瞥一眼他,丝毫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带走!” “金掌司!不是啊!不是小的打造的!” 那人一听金樽要把自己带到明镜堂,吓得一下子瘫倒在地,跪到金樽面前不停的叩首,几乎是哭喊着道:“不是小的打造的,金掌司求你放过小的啊……!” 金樽仍旧不理会他,只是不耐烦的转身迈步而去,那人被明镜堂的护卫脱了出去。 “师傅,”楼玄见刘敬之也不在兵部内,而慕容蹇又下令彻查他,便对金樽道:“我们现在去刘敬之的府邸上吗?” 金樽微微颔首,沉声道:“去察县潭煜园!” “快,统统都搬出来,装到马车上!” 潭煜园内的侍卫手忙脚乱的抬着大批的箱子送到车上,一组接着一组。 刘敬之瞥了一眼,而后拦下其中一个侍卫,不言不发的拔了他腰间佩剑,死死的盯着宋南葳。 向康涛神色震动,警惕起来,他看着刘敬之手中长剑,缓缓把宋南葳护在了身后。 “你居然还护着她?!” 刘敬之大喝一声,眼睛狠厉的射着寒光。 宋南葳心中一紧,暗想这刘敬之贪污这些年慕容蹇毫无察觉,那么说明他也是个聪明人,他定是察觉到了自己。 然而向康涛不明白,他以为刘敬之最后喊出宋南葳的名字是要带上她逃走,而现在看见他和宋南葳抱在一起定是心生怀疑,他了解刘敬之既贪财又好色,自己抢了他的美人,他定是不会放过自己。 “大人……”还未等向康涛说话,宋南葳就已经朝着刘敬之跪了下去。 刘敬之冷眼看着她,这么多次自己向来都平安无事,怎么这一回偏偏是被金樽给盯上了,而且宋南葳房间上面老是有乌鹊盘桓,而出了鸽子,乌鹊也能够用来送信! “刘大人,”向康涛却把宋南葳扶起来,冷声道:“怎么刘大人,现在要杀人灭口了吗?” 刘敬之面色一凝,“好啊,你们居然……!”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原来向康涛早就开始放着他了! 宋南葳暗暗瞥了一眼向康涛,竟倚在他怀里,娇而无力带着哭腔柔声道:“大人,南葳害怕……” 刘敬之神色震动,脸上带着一丝不可置信,暗想果然这向康涛和宋南葳是一伙的! 向康涛轻轻安抚宋南葳,把她护在自己身后,也拔出腰间佩剑,直直指向刘敬之。 “刘大人,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正抬着满箱金银的侍卫们见此情形也纷纷拔剑而起保护刘敬之,不料有人手一松,那箱子摔了下去,里面珠宝撒了满地。 众侍卫微微一怔,眼睛都朝着那满地珠宝飘去。 “兄弟们,刘大人连我都要杀,他难道会放过你们吗?” 向康涛看着那些侍卫大喊道。 侍卫们开始犹豫,但又不敢多言,抓着长剑的手也不禁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若是诸位不与我为敌,他死后这一箱一箱的金银珠宝,我向康涛平分给各位兄弟!” 侍卫们终于安奈不动了,他们扔下手中的剑,对着那散落出来的珠宝蜂拥而上,挤在地上疯狂乱抢。 “你们……!”刘敬之大惊,哪里忍得让别人抢他的东西,举起长剑等地而起就直直朝那些侍卫砍去! “嗯” 一阵闷哼声突然从刘敬之口里传出,向康涛的剑已然刺入了他的身体! “你……!”刘敬之看着向康涛眼睛都瞪直了,可还没等说出来别的话,就呕出一口鲜血。 “刘大人,”向康涛手臂一收,插在刘敬之身体里的剑被硬生生的抽出来,鲜血立刻溅了满地。 “我会给你烧些纸钱的!后山也有几十个姑娘给你陪葬,可地上这些珠宝和宋南葳,都是我的!” 刘敬之燃着胸腔里的怒火,一下气急攻心竟又大口的吐出血来,瞬间瘫倒在地。 “来人,给我统统围起来!” 大门被一脚踹开,撞击到墙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金樽带着明镜堂的人马冲进来,并把整个潭煜园都包围了起来。 向康涛猛的一惊,只觉身血液一滞,他手一抖,长剑没拿稳掉落在地,发出一阵清脆的声音。 金樽看着倒在地上的刘敬之和惊慌失措的向康涛,“上!” 向康涛正欲拉着宋南葳逃跑,可却迟了一步,明镜堂的护卫已经把他死死摁住押了起来。 宋南葳见形势不妙,金樽抓了向康涛可能会更生事端,他若是否认没有刺杀柔然使臣,那金樽又要深入调查,只有死人,才可以揽下一切罪责! 只见一片红色衣裙笼罩而过,宋南葳拔出头上蝶钗挣脱了明镜堂的侍卫,直直朝着向康涛的心口刺去。 “住手!”金樽点地一跃而去,一掌击在宋南葳身上。 可惜宋南葳的蝶钗已经深深的插进了向康涛的身体! “南葳……!”向康涛眼睛带着震动和惊诧几乎都要瞪出来了,可片刻就没了气息。 “大胆!”金樽厉斥一声,护卫连忙上前死死扣住宋南葳。 “我要为我自己和后山的姐妹们报仇!” 宋南葳看着金樽故意愤愤大喊道,眼中狠厉竟然比金樽还要胜上几分。 “金掌司,已经没气了。” 一人又去查看一番地上的向康涛而后向金樽汇报说。 金樽挥手,示意他把尸体抬回去,而后走向那散落在地上的一摊金银珠宝,面色一怔,因为他一眼便认出来,那珠宝竟是柔然特有! “都带回去!”金樽道,“其余的人,跟我去后山!” 第七十章 落定 () 夕阳已是遮了大片天空,好似一只孤雁,盘旋在偌大的皇宫之上。 “父皇,”慕容千涵轻声道:“儿臣觉得兵部的刘侍郎应该……” 慕容蹇问他刘敬之是否和柔然使臣遇刺一案有关,可他答不上来。 慕容蹇沉着脸,严重拂过一丝失望,他看着慕容千涵难为的面色,终是叹了口气,招手把他揽到自己跟前。 “涵儿,还有两年你就该入朝参政了。” “是,父皇。” “你将来是要坐在朕的这个位置上的人。” 慕容千涵一怔,他只是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霎时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要知道你将来会面对很多,臣子的谋逆,后宫的惑乱,你一定要有敏锐的洞察力还要当机立断,不可优柔寡断。” “可是……”慕容千涵小声说:“那样……那样会错杀了众臣啊……” 慕容千涵不知道慕容蹇所谓的“当机立断”是不是在情况未调查清楚前就斩杀了魏瑾族人和那罹崖的三万将士,可是他不敢直接开口问。 “错杀忠臣?”慕容蹇冷声道,“人是会变的,逆臣会谋逆忠臣照样也会。” “可是,”慕容千涵不理解,“可是应当彻查清楚在下结论……” “你记住,在皇位包括你现在的太子之位上,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 慕容千涵看着慕容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似乎突然之间不懂了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他又恍然想起第一次向慕容蹇求情时,慕容蹇对自己说的白起他虽并未谋逆,可他有谋逆的条件,这比谋逆本身更可怕。 “可父皇那……” “你觉得刘敬之是无辜之人?”慕容蹇打断他直截了当的问。 慕容千涵意识到自己和慕容蹇不在一条线上,自己说的是魏将军,可慕容蹇没有听出来,他问他的仍然是刘敬之。 “儿臣……”慕容千涵缓缓垂下了头,“此事尚未查清,儿臣不知道……” “你难道为了金樽说刺杀柔然使臣的暗器,可能是军械所打造的吗,市面上流露的官银,可能是朕刚给他批的那三千万两,沈仪说兵部没给他送来半件新打造的兵器,那朕问你,刘敬之那三千万两银子,究竟去哪了!” 慕容蹇阴着脸看着慕容千涵,眸子里锐利的如同鹰一般,“朕不是刚告诉你,要有敏锐的洞察力吗!任何事情刚刚有一点苗头,你就要看出来,然后把它灭掉,等烧了你的半壁江山,就为时已晚了!” “但父皇……”慕容千涵微微蹙眉,“您方才说,那是'可能'……” “臣金樽参见陛下。” 大殿外响起一阵浑厚富有穿透力的声音,直直传进来打断了慕容千涵。 慕容蹇看着金樽,一言不发,静静的等着他的回答。 金樽暗暗看了一眼慕容千涵,终是有些为难的没有开口。 “父皇,那儿臣……” “金樽,”慕容蹇沉声道:“说。” 慕容千涵和金樽都是眼中带着一丝犹疑的看向慕容蹇。 “回陛下,兵部侍郎刘敬之和军令向康涛……”金樽话语一顿,而后吐出两个字来,“死了。” “死了?” “是,向康涛与刘敬之因财物分赃不均而起了争执,并且臣在军械所搜查出了刺杀柔然使臣的暗器,在刘敬之名下的潭煜园搜出了大量官银和数箱珠宝,包括……尸体几十具。” “荒唐!”慕容蹇大喝一声,怒意冲天。 慕容千涵也是大为吃惊的看向金樽,不禁暗想慕容蹇的那敏锐的洞察力确实很准,可是为什么偏偏魏将军那一次就…… “涵儿,”慕容蹇沉声唤了一句,打断了慕容千涵的思绪,“这可不是'可能'了!” 金樽又继续说:“从军械所抓来的冶炼铁匠也招认了是刘敬之令他打造的暗器,而那数箱珠宝也是产自于柔然,所以现在基本可以断定,刘敬之和向康涛不仅贪污朝廷官银,并且私通柔然。” “那潭煜园的尸体是怎么回事?”慕容蹇阴着脸问。 “回陛下,”金樽回答道:“那都是刘敬之从各个青楼买来的娼妓,他逃跑时来不及处理,就直接下令诛杀。” “他好大的胆子!” 慕容蹇一掌直直击在龙案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桌上竹简和酒樽都是一阵晃动。 “所以臣断定,”金樽没有在意慕容蹇已是气到了颤抖,额上青筋暴起,他继续汇报道:“刘敬之、向康涛与柔然勾结,但他不满足那区区几箱珠宝,还想借柔然和轩北大乱以铸造兵器为由贪污银两,所以刺杀柔然使臣,欲引起两国交战!” “好啊,”慕容蹇握紧拳头冷哼一声,“他刘敬之贪财都贪到朕的头上来了,还贪两国的头上来了!” 金樽不语,他在等,在等慕容蹇的一纸诏书。 果然,慕容蹇一挥手,“来人,给朕拟召!” 他眼中怒意似火的燃烧,咬着牙一字一顿的道:“刘敬之、向康涛私通外国,刺杀柔然使臣,贪污朝廷官银,杀害无辜百姓,证据确凿,查抄府邸,罪诛三族!” “是,陛下!” 金樽应声回答,正转身回明镜堂带人抓捕刘敬之和向康涛族人,却被慕容蹇就叫了回来。 “等等,”慕容蹇沉声问,“黄金圈失窃,也是刘敬之所为吗?” 金樽心微微一颤,黄金圈失窃一事未有结果,还不能断定是刘敬之盗走的。 “回陛下,此事尚未查明。” 慕容蹇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下去,按领召,查抄兵部!” “是,陛下。”金樽接了诏,立刻退下去查办。 慕容蹇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又看了一眼慕容千涵,见他神色凝重,便道:“看到了吗,这就是贪婪,刘敬之贪的是财,是色,说不定下一个贪的就是权利,就是你的位置!” 慕容千涵沉默不语,心里有些复杂,他不能知道刘敬之是错的,可慕容蹇这样疑心会不会朝堂之上,再无忠臣了呢。 慕容蹇见他如此,也不再多说,如今柔然使臣遇刺一案虽然是破了,但两国和亲一事仍然令他头疼。 “涵儿……”慕容蹇犹豫一阵,而后道:“先回去歇息吧。” “是,父皇。” 待慕容千涵退下后,慕容蹇锁眉沉思,如今使臣遇刺总算能给柔然国一个交代,但是和亲无论怎样还是要和,因为沈仪的权利,他不得不削。 “来人,”慕容蹇颔首,“备车,去晴宫。” 慕容蹇清楚,他教慕容千涵教的是如何处理朝政,让他能担得起身上的担子,但他不会教慕容千涵如何去削权,又如何去谋权。 所以去晴宫商议和亲一事,慕容千涵不能跟着,那慕容亦阳虽是痴傻,可容貌甚是被柔然可汗中意,这也是自己和亲草率,可和亲目的慎重的原因,他要削沈仪的兵权,但是慕容千涵现在还不能学这个。 “变成金色的啦……哈哈哈哈哈……变成金色的了……!” 天空中最后一抹如血的残阳映在慕容亦阳的身上,笑颜如花的她,捧着手上的黄金圈,伴随着清风舞转,裙摆似是荡起了一朵秋花。 “公主,公主,陛下来了。”忽然有宫女急促的跑来禀报。 “亦阳怎么如此开心?”慕容蹇虽然方才还愁眉不展,可到了晴宫却变得温柔了起来。 慕容亦阳认不得他,也没有行礼,只是自顾自的轻声喃喃念叨。 慕容蹇嘴边也浮着淡淡的笑意,然而恍然间,那抹笑意却突然凝固住了。 他死死盯着慕容亦阳手上那失窃的黄金圈,瞪的眼睛都直了。 “哪来的?”慕容蹇沉声问。 慕容亦阳丝毫不理会他,只是含着笑,“好看……金色的,好看……” “哪来的!”慕容蹇神色震动,大喝一声,吓得慕容亦阳一颤。 “绿色的,玉的,变成……变成金色的了……”慕容亦阳低下头带着惹人心痛的哭腔委屈的道。 慕容蹇眉头紧蹙,难道有人暗中接触了慕容亦阳把这黄金圈带给了她? “谁?谁给你的!朕问你,是谁……” 还没等慕容蹇说完,慕容亦阳就一下扑到他怀里开始抽泣。 慕容蹇一怔,也不忍心再质问,只是平缓了语气,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亦阳喜欢金色的,朕知道了,亦阳喜欢金色的。” 慕容蹇面色复杂的看着怀里的慕容亦阳,如今这黄金圈已经带在了她的手上,难道是有人想让他和亲? 但若是彻查此事,就光说自己的和亲的目的:为了削沈仪的兵权,本就是不能昭告天下的,况且两国和亲,和亲公主还是一痴傻女子,免不了会有人说轩北毫无铁血之气,这也是他先前把和亲一事压下来,没有在朝堂传开的原因。 若是再借此良好时机,柔然使臣遇刺,他就有了正当的理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慕容亦阳送去和亲,还可大借天机,那自然也不会有人再多嘴了。 “来人,传朕旨意,”慕容蹇颔首正声道:“柔然使臣在轩北遇刺,虽悬案已结,但关乎两国之交,今有长公主慕容亦阳,点玉成金,实乃天佑我轩北与柔然两国世代和平,特将慕容亦阳配于柔然可汗契夫必,望二人琴瑟和弦,共谱一代和亲佳话!” 第七十一章 平局 () “慕容亦阳要和亲了?” 温山落下手中棋子,漫不经心的问。 慕容千羽点头道:“刘敬之和向康涛都死了,慕容蹇已经认定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二人做的。” 温山勾起唇角一笑,“宋南葳干的漂亮,慕容千枫也是替我们分担了和亲那一条线,这才得意让我们腾出手来拆掉慕容蹇的兵部。” “据说金樽在潭煜园搜查出了大批的柔然珍宝。”慕容千羽若有所思的道。 “当年柔然人陷害魏瑾,还欲要买通兵部,怎奈那陈戎刚正不阿,然而刘敬之却见钱眼开,没想到十几年后,这批珠宝,还真是派上了大用场,将他与柔然使臣遇刺直接联系在了一起。” 慕容千羽冷冷的道:“天道好轮回,刘敬之估计做梦也想不到当初他排挤走陈戎,收下那一大批珠宝,而今却被它害的身败名裂。” “据说刺杀柔然使臣的暗器是军械所打造的。”温山缓缓转动着手中的棋子,一面盯着棋局思索一面淡淡道。 慕容千羽瞥了一眼他,“当然不是,金樽那愚蠢的徒弟楼玄审问军械所之人时,直接问他那暗器是不是刘敬之命他打造的,他被施了那么多酷刑,哪里还承受的住,所以管他什么就应声回答是了。” “私通柔然,刺杀使臣,贪污三千万了银子,杀害百姓,那这罪名可都送给他了。”温山冷声笑道。 温山随手捏了一颗棋子,悬在棋盘上的半空中,“也是死有余辜。” 慕容千羽微微颔首,刘敬之当然死有余辜,他与柔然勾结,排挤走与魏瑾交好的陈戎,导致魏瑾被陷害谋逆之时,兵部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然而慕容千羽只是冷哼了一声,再未多言。 “慕容千枫还真是了解慕容蹇,”温山又道:“先把玉扳指给慕容亦阳带上,而后悄悄换成黄金圈,他知道慕容蹇不会大动干戈再查此事,因为这次柔然使臣死了,慕容蹇也有了正当的理由和亲,而不是单单为了削沈仪的兵权,他还求之不得呢。” “所以才有了那圣旨上的'点玉成金,天赐良缘'。”慕容千羽带着一丝嘲讽的回答说道。 温山也轻叹一声摇摇头,“慕容蹇啊慕容蹇,他究竟是聪明还是糊涂,怎么老是喜欢和自己的大臣斗,真不怕有一天自己手底下一个人都没有了吗。” 慕容千羽从案上端起一盅酒饮尽,烈酒灼着他的喉咙,半晌才冷冷的道:“他手底下一个人都没有了,我们的人正好可以填上。” “你有中意的人?”温山轻笑一声问他。 慕容千羽瞥他一眼,而后道出一个名字,“高守。” “高守?你可别忘了沈仪和高守当年也有参与魏瑾一案。” “所以我只是让他代替向康涛那军令的位置,况且兵部侍郎还不是我们能说的算的。” 温山将手中棋子缓缓掷在了棋盘上,“也对,这一次,我们是平局。” 慕容千羽自然知道温山所说的“们”指的是在暗处并真正刺杀柔然使臣的人,并且他一定和魏瑾一案有关系,因为他借温山的手除掉了刘敬之灭口,而兵部侍郎的位置,自己是插不上手了,但是军令一职自己的人还可以渗透进去,所以这次仅仅是一个平局。 “但是,你似乎还忘了一个人,就差她结尾了。”慕容千羽颔首提醒温山。 温山起身,不再去下那棋盘上的棋局了,只是道:“你是说宋南葳?” 慕容千羽点头,“她当着金樽的面刺杀向康涛,现在估计已经要被押上刑台斩首了。” 温山漫不经心的道:“都是平局了,一个已经废掉了棋子,还有何用,而且这美人计,只能用一次,再用可就不灵了,救下她反倒是又让金樽和暗处的人起疑心,我们可能也会暴露。” 慕容千羽暗想这温山还真是走棋果断弃棋也果断,“那到也是。” “况且当年轩北征讨鸢南时,他六谷山人可是拒绝出山,那时鸢南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他和他的弟子就冷眼旁观,苟活到现在也该是时候为国献命了。” 温山迈步到床边推开窗子,立刻就有冷风吹进来,外面已是残阳如血的凄清悲秋之景了。 “罪女宋南葳,刺杀兵部军令向康涛,按轩北大律,处斩!” 伴随着斩监之人的宣判,尤其是“处斩”两字被故意提高了音调,宋南葳暗暗握紧了手。 她被缚手捆绑背插斩牌,跪在法场之上,螓首微低,眼里竟是十分镇定毫无慌乱甚至含着一丝坚定。 清冷的风吹的她有些凌乱的长发拂过脸颊,红唇轻抿,她抬首看了看盘踞在天空的厚厚重重的云雾,夕阳只能乘一点点空隙,迸射一条条绛色霞彩。 当年她请求出山为鸢南而战,但师傅不许,等她下山时已是尸横遍野,南葳,南威,她终是没有壮了南国之威。 如今她跪在这刑台上,杀了向康涛成功的引金樽去了错误的结案方向,帮助温山渗透进兵部,这是她三尺微命一介女子,为鸢南国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了。 “时辰到,行刑” 监斩官高喊着令牌一扔,宋南葳被压到染着淡淡红色的木桩上,抽了背后插着的斩牌,白嫩纤细的脖颈露出,面无表情的红衣差官无情的挥舞起了鬼头大刀。 “宋南葳,南葳,南威,已壮南国之威!” 她不敢大声喊出来,因为这样会暴露,引起麻烦让温山的复国行动受到阻碍。 她只能在心里一边一边的呐喊,她不知道那些死去的成千上万的鸢南国族人有没有听见! “斩” 狂风骤起,伴着一丝凉意,她霎时间身首异处,血渐囚衣。 “阁主,”复南阁内,突然有人来报,“宋南葳已被斩首。” 温山下意识的颔首,眼中划过一丝波澜,但转瞬即逝。 “嗯,知道了。”他轻声应了一句,再没有说别的话。 “前任兵部尚书陈戎,你应该查查了。”须臾,温山对慕容千羽道。 慕容千羽沉思一阵,而后问温山,“他早在二十年前就被革职还乡了,现在在哪还尚未明知。” “在都城边上的云中郡。”温山淡淡的回答说。 慕容千羽看他一眼,知道他消息网遍布各地情报有很多,所以只是点了点头。 “而且,这个地方还有一点值得注意,”温山又道:“当年魏瑾的求援信,就是在那劫的。” 慕容千羽眸中锐利迅速散射出来,看了不得不去一趟这个地方了。 “最近真是越来越冷了。”温山轻轻理了理长袖,云淡风轻的感叹一声道。 慕容千羽没有理会他,只是犹豫着去云中郡调查陈戎是否要带上慕容千涵。 “刘敬之送来的那些银子也是运气好,躲过了慕容蹇的查抄,该买上些上等的狐裘留着过冬了。” 温山唇角突然浮出一抹不知其意的笑来,而后又转身坐在案前,棋盘上又换了新的一局棋。 “慕容千涵那边怎么样了?”忽而他又问道。 慕容千羽听温山提到慕容千涵后微微一怔,脑海里恍然间满是他那句“我想把整个案子查清楚,为魏将军和魏婕妤昭雪”。 慕容千羽沉默了许久,随后只是对温山缓缓说道:“没什么动静。” 最后一丝霞光渐渐退下去,将隐藏在深处的黑夜扯了出来,皇宫里虽是有公主要出嫁和亲,可仍是平静的表面上毫无波澜。 “长公主她……”慕容千涵诧异的看着沈倾,“她要去柔然和亲?” “是的,而且明日就从轩北出发。”沈倾回答说。 慕容千涵眉头微蹙,一双干净澄澈的眸子里充满了犹疑和担心,“怎么会如此急促,而且长公主她……”慕容千涵稍稍停顿了一下,因为慕容亦阳天生痴傻,但这又怎可明说。 他微微垂下头,轻声道:“她又如何去适应柔然的异国环境,况且若是柔然可汗待她不好该怎么办,她又无法向父皇说明,父皇为何……” 慕容千涵一阵担忧,最后也不敢责怪慕容蹇,只是缓缓沉了一口气,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许是柔然使臣在轩北境内遇刺,为了两国之交,陛下才不得不初次下册。” “对了,兵部的刘敬之怎么会……”慕容千涵低声问沈倾。 沈倾沉思一阵而后道:“他私通柔然,收了柔然大批珠宝,而且若是两国交战,陛下定会批钱给兵部锻造军械,所以他刺杀了柔然使臣,为了贪污那三千万两白银。” “就为了那些银子……?”慕容千涵皱着眉轻叹一声,“倘若两国真的交战,刘敬之又如何面对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黎民百姓和死在战场上的将士们,他贪的这比人血钱,真的心安吗?” 沈倾没有回答,因为慕容千涵心里已经有了他自己的答案。 慕容千涵望了望墨色斑斓的天空,突然柔声问:“沈倾你的风寒好些了吗,近几日天气又凉了。” 沈倾一怔,连忙答道:“回太子殿下,已经痊愈了。” “嗯,那就好,”慕容千涵点了点头,“天色不早了,回去歇息吧,最近琐事太多,你也一定累了。” “是,太子殿下。”沈倾应声道,而后看了一下慕容千涵缓缓退了出去。 慕容千涵又轻轻沉吟许久,刘敬之死了,可是慕容千羽告诉他刘敬之可能和魏瑾一案有关,现在线索许是又断了。 “别再为刘敬之感叹了,他死有余辜。” 突然,窗外悠悠的传来一阵冰冷的声音。 “兄长……”慕容千涵连忙起身,待慕容千羽走进来后,轻轻关上了门。 “刘敬之他……” “他当年收受柔然贿赂,排挤走陈戎,并且在魏瑾被诬陷谋逆时,令整个兵部都没有为魏瑾求情,劝告慕容蹇深入调查。” 慕容千涵微微一怔,“收受贿赂?” 慕容千羽看着他提醒道:“从潭煜园搜查出来的珠宝。” “那我们……” “陈戎那边有线索了,他在都城边上的云中郡。” 慕容千涵一听有了线索,终于是眼中拂过一丝微光,水波盈盈。 “兄长,可不可以……”他看向慕容千羽,“让我一同去云中郡调查……” 慕容千羽冷冷的瞥了一眼他,沉默不语。 慕容千涵见他如此,眼中变得有些黯淡了,最后轻轻道:“我知道兄长现在还不相信我,可是没关系,若是兄长那一日想要我做些什么,我一定……” “今晚快些准备,明日就动身。” 第七十二章 祭奠 () 都城外的官道上,一批骏马长嘶,四蹄飞昂,身后马车带起漫漫长烟,滚滚如浪。 “兄长……”慕容千涵挨着慕容千羽坐在马车内,面色犹凝,欲言又止。 慕容千羽对于他的犹豫却十分的不耐烦,“怎么了。”他沉声问。 慕容千涵又微微偏头,双手搭在膝上捏了捏衣裳的锦布,半晌才小声问道:“今日,是不是……”他长睫轻敛,“魏将军战死在罹崖的日子……” 慕容千羽听他提到魏瑾,立刻眸色一凌,但他说的不错,二十年前的今日,魏瑾在罹崖被围困,慕容蹇未派出一兵一卒前去救援,夜里十分,魏瑾突出重围失败,次日清晨朝廷上就已经得到罹崖军覆没的消息了。 “兄长,我……”慕容千涵见慕容千羽脸上寒冽如霜,连忙温声道歉,“无意冒犯,只是……” “你说的没错。”慕容千羽不去看他,而是掀开车帘凝目向外放眼长望,暗想慕容千涵竟还记得,或者说他竟还有心去了解。 慕容千涵一怔,若是这样,那么明天便是魏婕妤的祭日了,他轻启薄唇,可看了看慕容千羽冷峻的脸上竟浮过一丝沧桑,最终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马车飞驰,辗轧了路上石块,整个车都剧烈的晃动,慕容千涵被撞在了车篷壁上,左肩的旧伤狠命疼了一下。 他连忙抬起手捂住,长睫轻颤的闭了闭眼,眉头紧蹙。 慕容千羽见状,竟下意识的微微抬手准备扶住他,可几乎是一瞬间,慕容千羽又纹丝不动了,随后握紧四指。 慕容千涵缓缓睁开眼,垂头一看自己腰间的玉佩因为马车方才的晃动,掉落在了地上,他心中一紧,立刻弯下身捡起来。 “幸好……” 他仔细的定睛瞧了瞧那玉佩,发现并无裂痕,终于松一口气,并且把那玉佩放在手中轻轻抚摸一下才又带在了身上。 慕容千羽打量那玉佩一番,而后漫不经心的问:“玉玲珑?” “是。”慕容千涵点了点头。 这玉玲珑是他即将出生时,慕容蹇在御花园散步,恍然看见花丛中泛着温润的微光,令人前去查看后,发现了这块玉。 蓝田日暖玉生烟,慕容蹇以为是大吉之兆,恰巧东宫太子降生,于是派司珍房悉心打磨出这样一块精美的玉佩来送给慕容千涵,并取名为玉玲珑,一直戴在慕容千涵身上。 果然,十八年过后,这块玉佩仍然是质地清澈,温润的没有一丝杂质,也一直被慕容千涵小心的保养着。 慕容千羽淡淡的收回了目光,谈话间的功夫,马车已经驶到了云中郡。 云中郡算是都城边上较为富饶的郡县了,慕容千涵轻轻掀开帘子,看见街上熙熙攘攘的拥着行人,嘈杂的叫卖声不断。 “还未到中秋,为何这么早就开始有人买卖狐裘了?” 慕容千涵望到此时街上集市还未散,几个商人模样的人身后停放了几辆马车架,架上摞着几十层动物的毛皮,一人记账,一人点钱,三人装车收购毛皮。 周围一帮百姓抱着自己手上制好的毛皮,蜂拥围着向那人去卖,似乎能拿不少银子,但是慕容千涵分辨不清是什么,但看样子应该是狐裘。 慕容千羽也向车窗外探了一眼,而后平静的收回了目光,丝毫不理会方才慕容千涵的问题。 慕容千涵也有些尴尬了放下了车帘,“兄长,抱歉我……” 他知道慕容千羽此行的目的是来寻兵部的前任侍郎陈戎而调查魏将军的案子,自己本是一同前来可却被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吸引住唐突的问些问题。 “陈戎是住在哪一户?”慕容千涵知道慕容千羽调查案子心切连忙转了话题问。 “东间田场。” “田场?” “嗯,”慕容千羽点头道:“陈戎被革职还乡后,一直在云中郡东间的田场务农耕作以谋求生计。” 慕容千涵想来最近几年收成也应是不错,便也渐渐放了心。 然而到了东间,他却发现事实并非他想像的一般。 “怎么会……” 慕容千涵下了马车,站在田边凝眸沉声道,眼里含着一丝难以置信,本应是秋收的丰盛季节,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人带着草帽扛着锄头和镰刀驻足在田间。 田场上被秋风压弯的麦子都倒在地上,干瘪枯萎的不成样子,一片一片的黄褐色似是海涛一般涌动,放眼一望无际的农田,寥寥数人散在几乎成了枯草的麦间弓腰耕作,那单薄的脊背在田里渺小的几乎是一个点。 伴随着清冷的秋风,田间枯黄的麦子又是一阵涌动,本应是富庶的云中郡,此时在慕容千涵的眼里却满是萧条景象。 “应该是他了。”慕容千羽仍旧不理会慕容千涵的慨叹,而是盯着田间一老翁淡淡道。 慕容千涵顺着他的目光微微抬首去看,只见那个老翁用手按住头上斗笠,麦子被风吹起像是着了魔一般疯狂的抽打着他。 二人朝他迈步而去,因为田场间都是粗布短衣,慕容千涵和慕容千羽一个白色华服一个墨色玄裳,所以那个人很快就注意到他们了。 “你是,陈戎?”慕容千羽看开门见山的直接问道。 那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扔下握着的镰刀,扶着腰缓缓直起身,瘦骨嶙峋的身体只裹了一件带着补丁的粗布衣裳,两鬓斑白,稀疏的发簪都束不紧,满面沧桑,可是眼中却不失深邃,眸子精光有神。 他警惕的看一看慕容千羽,又望了望他身后的慕容千涵,上下仔细打量一番,突然眸光一凝,但却没有说一个字,而是又躬下腰拾起地上镰刀熟练利落的割着已经枯了的麦子。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陈戎,前任兵部侍郎陈戎。” 慕容千羽盯着那老翁,语气更加低沉冰冷了几分。 然而他似是没有听见一般的不理会,手指紧握住镰刀,一道一道用力隔断麦根。 慕容千涵暗想应是慕容千羽太过唐突,于是便上前一步柔声道:“老伯伯,我们是从……” 还没等慕容千涵将话说完,只觉脖颈一凉,几乎是一瞬间,那人挥起手臂,举着镰刀带着一阵疾风架到了慕容千涵的肩上,镰刀的锋利的弧口恰恰卡在了他的脖颈处。 “我不管你们从哪来到哪去。”他眼中闪着将人拒之千里寒光冷冷的说道。 慕容千涵倒吸一口凉气,怔怔的杵在原地不敢乱动。 慕容千羽见状欲要拔出长剑,可刚启了剑柄,却又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警惕的看着那人。 “我们是前来调查魏瑾一案。”慕容千羽无奈只好说明了来意。 “你究竟是什么人?”那人仍然不收起架在慕容千涵肩上的刀。 “慕容千羽。” 那人猛的一怔,狐疑的看着他,只见他脸上与魏瑾竟有三分相似,但是仍然怀着一丝警惕,而后锐利的目光又打在了慕容千涵身上,但他没有问他是谁。 “我确实是陈戎。”他缓缓收起刀,终于开口承认了。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陈戎背了装着麦子的背篓,引着二人离开田场。 萧索的村庄里,散乱横着几户人家,都是几乎挡不住风的木屋,甚至还有已经坍塌的茅草房堆在几处,屋主人也不知在何地。 陈戎取下别在腰上的钥匙,开了锈迹斑斑的铁锁,随着吱呀一声,一个十分简陋的屋子一眼就能直接看见里面所放置的东西。 然而就在眼底下,直直对着的,一下就呈于慕容千涵的,是一牌灵位,上面刻着“魏瑾”二字,灵位前摆放的香台中,插着已经燃尽的香,桌上还有一碗酒。 余下空间,只有一张桌子,两个四角木凳,桌上一盏烧尽了的油灯,墙边一张炕榻,整齐的杯子叠好放在上面。 慕容千涵怔怔的看着那灵位,只觉扑面而来的沉重气息压的他胸口一阵沉闷,几乎喘不过气来,血液都要凝滞了。 曾经骁勇善战深得皇上赏识,攻柔然于塞外,受国土之安康的朝中大将,如今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排位,变成了一个刻在灵牌上的两个字。 陈戎重重的叹息一声,看来他也记得,今天是魏将军的祭日。 他又燃了三炷香,弯着腰双手聚过头顶把它呈给慕容千羽,却未说一个字。 慕容千羽眼中拂过一丝犹凝,他怔忡的看着陈戎和那三支正在缓缓燃烧的香,犹豫良久后终是没有接过。 “毫无用处。”慕容千羽颔首冷冷的吐出了这四个字来。 陈戎和慕容千涵都下意识的看了一下他,见他凝目望着那令牌,眼中不知是何意味,叫人读不懂。 “等到魏瑾冤案得以昭雪的那一天,我再来祭奠。”慕容千羽又缓缓道。 陈戎轻叹着直起身,许是人上了年纪,他颤巍巍的转过去,自己拿着那三支香朝着魏瑾的令牌拜了三拜,最后将香插在香座上时,手都是颤抖的。 慕容千涵看见他那饱经沧桑,脸上的纹路如同山间沟壑一般,竟也忍不住的心疼了起来。 当年在朝堂之上唯一站出来的人,最终却成了这般模样,这般凄苦,住着漏风之屋,穿着粗布衣裳,默默祭奠着一人,可也只能默默的,他再也无法站在朝堂之上,面对百官,口出义言,声振四方。 陈戎祭拜完魏瑾后,他凌冽的目光竟像一把利刃一般直直刺向慕容千涵。 “跪下!” 第七十三章 悲夫 () 慕容千涵长睫轻颤一下看向陈戎,然而却正撞上他眼中的深邃压着凌厉。 慕容千羽也是微微诧异的瞥了一眼陈戎,但瞬间便知道了他的意思,欲言又止,仅是面带复杂的转眸看看慕容千涵,他是轩北太子,又肯可听命于一介平民而下跪。 “我……”慕容千涵不明所以的杵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跪下!” 陈戎大呵一声,声音似乎是有千军万马踏过。 慕容千涵身体一颤,蹙眉看着陈戎,因为除了慕容蹇,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命令让他下跪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 慕容千涵问,但他语气很柔很轻,因为他并不是想摆出威严来震慑陈戎。 陈戎冷哼嘲讽着直言道出了慕容千涵的名字,敢如此称呼他的,除了慕容千羽,他是第二人。 慕容千涵一怔,暗自诧异为何陈戎会认得自己,“你……” “玉玲珑。”陈戎扫一眼慕容千涵腰间的玉佩,打断他直接冷冷的道。 慕容千涵下意识的低手轻轻抚摸一下玉玲珑,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叫你跪下!” 陈戎压着一丝怒意,没有耐心和他废话的再次命令慕容千涵。 “我……” 陈戎现在乃是一介草民,但即使他仍是兵部侍郎,若是慕容千涵跪他也会有**份。 可是慕容千涵也不想拿太子的身份警告和震慑陈戎,更不想堂而皇之的正声说自己是太子怎可听命于一介草民而下跪。 慕容千涵仅仅是不懂,甚至有些怔忡,因为在他的心里,从小只跪过慕容蹇,或是只能跪慕容蹇,这样突如其来的命令使他不知所措。 “算了,”慕容千羽看着慕容千涵为难的样子也是不愿僵持下去,况且查清此案远比做毫无意义的祭奠有用,“陈戎,当年魏瑾被围困于罹……” “慕容千涵!” 陈戎根本不理会慕容千羽,而是厉声嘶吼出了太子的名讳。 “今天是魏将军的祭日,慕容蹇诛了魏家九族,所以你要跪,他慕容蹇更要跪,你们整个慕容家的人,都要跪!” 慕容千涵薄唇微张,他恍然想起,自己曾在大殿里跪过魏瑾捍卫的和平稳定的轩北江山,跪过战死于罹崖的三万英灵,跪过慕容蹇口中的乱臣贼子去赎整个朝廷和皇室对于魏瑾犯下的罪。 可是,他为什么就不能跪一跪魏将军,那个已成为面前灵位上刻着的几个字的魏将军。 然而慕容千羽却是意味深长的瞥一眼陈戎,因为他知道陈戎也清楚,自己已经不是轩北慕容氏的人了。 “对不起……” 慕容千涵垂下头小声的道歉,而后竟直直朝着魏瑾的灵位跪了下去,恍如一片白色坠落。 当膝盖接触到地面那一瞬间,凉意迅速就涌了上来,这种简陋屋子的地面,更是凹凸不平残土与细小的石块令慕容千涵的双膝硌的生疼。 他仰着脸看了看魏瑾灵位上徐徐燃这三支香,心里沉重的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沉闷的喘不过气来。 他是男儿也是太子,膝下自是有千万黄金,只跪得天地与父皇母后,但是独独魏将军,他要跪着,就像林妃说的那样,希望魏将军和罹崖的三万英灵知道他的真心,他还没有替他们昭雪,他只能跪着,跪自己的一片真心。 “你……” 慕容千羽神色震动的看着慕容千涵,但终是没有再说别的话,因为他也觉得,慕容千涵该去赎那罪。 陈戎在他道出对不起那三个字之时,眼中竟划过一丝波澜,因为他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他不怕慕容千涵会勃然大怒,而后定了他以下犯上之罪甚至将他就地正法,他只想让慕容家的人跪下来对魏瑾道歉,这样他虽死无憾。 但是他没有想到慕容千涵竟直直跪了下去眸子里竟是水波盈盈的哀伤。 可陈戎仍然是冷哼一声,然后引着慕容千羽,独留慕容千涵一人孤零零的跪在灵位前。 “就在这说。”慕容千羽见陈戎欲要和他出去,料想到他是不信任慕容千涵。 陈戎诧异的看着慕容千羽,自己本就奇怪他为何会与慕容千涵在一起。 “让他听着,他知道这些有用。” 慕容千羽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慕容千涵,想来自己带他一同来云中郡,就是为了让他了解情况好在宫里暗中调查。 陈戎沉了口气,但是再三犹豫,还是没有背了慕容千羽的意思。 “这封求援信,”慕容千羽从怀中掏出残破的染着淡淡血迹的一张纸来,递给陈戎看,“你见过吗?” 陈戎凝目盯着,只觉时间是静止了一般,他看着慕容千羽手中的那封信,似乎看见了魏瑾绝望的挥着长剑,听到了吗他悲壮的嘶吼声。 “这……”陈戎颤抖着双手缓缓接过,把那信握在手里,指头越捏越紧,震的信的纸张微微抖动发出细小的声音。 “魏将军一共向朝廷发了三次,慕容蹇也收了三次。” 陈戎看着那信上染着暗红色的潦草笔迹,仅仅是“柔然罹崖被围,速来救援。”几个字,却也让他瞬间满目沧桑,勾起了心里最痛的部分。 “可是,三次啊,”陈戎紧紧的闭了眼睛,发颤的吐出一丝气,“慕容蹇没有一次派出过一兵一卒!” “魏将军在罹崖,带着那三万将士奋战了一夜,整整一夜,他等到了什么,等到的不是慕容蹇的救兵,而是自己的枯骨!” 陈戎缓缓睁开了紧闭的双眼,眼眶里红红的,不知究竟是悲还是恨。 “那,这个呢?”慕容千羽又将那封求援信的下半部分拿了出来。 陈戎神色震惊的看着慕容千羽,“怎么会在你这!” “那应该在谁那。”慕容千羽反问道。 陈戎未开口回答,而是起身像是没看见跪下地上的慕容千涵一样,从他身旁绕过去,在魏将军灵位后面也取了一封的信。 然而上面写着和慕容千羽手上的信上半部分同样的求援字迹,但是陈戎的信也被人撕去了一块,不同的是,那信皱皱巴巴的,比慕容千羽手上的还要残破几分。 “这是魏将军派人拼死护住在夜里送给我的,”陈戎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信的下半部分也写着'军中有内奸',可是……” 他竟忍不住的握紧拳头,指节都泛了白,“当我立刻从府中出发赶往皇宫的时候,遭遇袭击,我……” 他眼睛更红了,积的泪水缓缓滑落了下来,“我终是没有护住这证据,这是证据啊!”最后他竟仰头呐喊一声,目光仿佛穿过了顶上梁木,直刺天空。 “遇袭后我爬起来,夜阑人静对于我来说,是魏将军在罹崖的厮杀声啊,马车被撞毁,我踏着足,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跑到皇宫求见慕容蹇,可是他……他……!” 陈戎气急攻心,话都说不清了,他重重的沉了一口,身都在颤抖着,“慕容蹇他,他说什么?呵……!” 陈戎冷哼一声,语气里是无尽的嘲讽夹杂着悲痛,“他说仅仅凭借我一人之言,不足为证!” “不足为证……”陈戎低声又念叨了一遍,而后竟哀戚的又道:“可是魏瑾将军乃是朝中大将,他麾下的军队里出现内奸,即使只是有一人之言,他慕容蹇也应该彻查清楚,给魏瑾一个交代,更何况,那时魏将军突然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的情况下中了埋伏,如此紧急关头,突生事变,他慕容蹇竟然不闻不问,置之不理!” 慕容千羽眼中沉静且冷郁,“他只会关心自己的权利,只会彻查对于自己有威胁的人。” “那我手里那部分的求援信呢,他也不理会,不理会!” “因为魏瑾死了,他还可再封一个将军,而且还能将兵权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陈戎没有再说话,而是又紧闭了眼睛,似乎是想借助于黑暗看不见整个世界来去逃避一切。 “你知道他为什么把这封信送给你而不直接送给朝廷送给慕容蹇吗?” 慕容千羽冷声问道,然而他却并没有让陈戎回答的意思,而是紧接着又说:“因为他不信,不信朝廷之臣,不信宫中之君,但他选择信你,他给你那封信的目的不是让你呈给慕容蹇来调查此事,他知道慕容蹇会被佞臣左右,所以即使你把信完完整整的给慕容蹇看了,仍然也会是这个结果。” 陈戎震惊的看着慕容千羽,他不明白当时魏瑾到底是有多绝望才选择把信送给了自己! “那你……你手上的,是从何处而来的?”陈戎心底压着一口气,半晌才镇定下来问。 慕容千羽不语,而是缓缓把眼眸转向了跪在地上的慕容千涵。 陈戎顺着他的目光,却见慕容千涵眼神复杂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可是当正对上那双眼眸时,慕容千涵却立刻又垂下了头,方才陈戎说的,他一字不落的都听进了耳朵里,他甚至似乎恍然间觉得,陈戎口中的那个冰冷无情眼中只有权利的慕容蹇,不是他的父皇! 他的心里,父皇会带他骑马,会陪他下棋,甚至会故意输给自己,他还会遣去太学的先生,把自己抱在他腿上教自己念经史子集。 这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陈戎径直向慕容千涵走去,俯视他问道:“这信你是从哪来的!” 慕容千涵回过神来,可眼睛却是怔怔的毫无神气,可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如同平静的湖面上泛起点点涟漪,水波盈盈。 陈戎又伸手把那信在慕容千涵眼前甩了甩,扼这怒意,“我问你这信你是从哪来的!” 慕容千涵一惊,目光所及之处,他看见陈戎的手臂上,有一条可怕狰狞的伤疤,很长,只是可能时间久了结痂脱落,可是那部分的皮肉,却是触目惊心。 他把陈戎方才说的话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同样也听到了陈戎深夜赶往皇宫时遇袭,那条伤疤,许就是那时留下的。 当时应该留了许多血的吧,慕容千涵看着那条如同烙印一般烙在陈戎手臂上的疤,他简直无法想象,在空旷的大殿里,陈戎满身的血迹跪在慕容蹇的面前,慕容蹇竟然一丝都不曾为之动容。 当陈戎忍着剧痛,一字一句的向慕容蹇呐喊恳求时,最后却被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革了官职。 “我……”慕容千涵渐渐收起目光,用极小的声音道:“这是魏将军,送给魏婕妤的……” “只是……”慕容千涵不想说出来更不忍心说出来,这样无意是一字一句的道出当年他慕容家有多残忍,犯下了多少的罪。 但是他不得不说,“只是当魏婕妤收到那封信后,魏将军已经战死在了罹崖,魏婕妤,也被禁足在了桦菏宫……” 陈戎双手紧握,他更加明白了,他宁愿把那信送给自己,送给魏婕妤,也不愿送给慕容蹇,因为魏瑾知道慕容蹇是不会理会的。 “后来,她把那信交给了林妃娘娘,前几日,林妃娘娘让我……”慕容千涵微微停顿一下,而后道:“让我调查此事,又将它交于了我……” “林妃?”陈戎知道林妃与魏婕妤交好,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林妃会把如此重要的信交给慕容千涵这种人,她居然相信他! “你……”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慕容千涵,又忽然想起慕容千羽也是领着他一同前来云中郡寻自己,难道这慕容千涵…… “让他起来吧。”慕容千羽打断了陈戎的思绪,淡淡的说道。 慕容千涵诧异的看了一下慕容千羽,而后仰着脸看着陈戎,但他知道陈戎心中的悲愤,于是又缓缓垂下来头继续跪着。 “起来吧……”陈戎扶额长叹一声。 慕容千涵一怔,连忙抬首又看陈戎,见他眼里早已没了先前的凌乱与冷郁,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悲痛。 他犹疑了半晌才缓缓站起身,再把目光投降那灵位,沉了一口气出来。 “这第二封送给她的信还未到都城便被劫了。” 慕容千羽道,只是隐去了魏湘的名字。 “在哪劫的?”陈戎问。 慕容千羽颔首,想起温山告诉他的话,而且除了寻陈戎了解一些当年的事情,慕容千羽来这里还另有原因。 他沉声吐出三个字:“云中郡。” 第七十四章 寻查 () 陈戎微惊之下,突然说出来一个人名:“何玉忠!” 慕容千羽目色凌然,“何玉忠?” “是,”陈戎回答说:“云中郡的太守的位置,他可是从二十年前一直做到现在。” “有意思……”慕容千羽抱臂拖住下巴,低低念叨了一句。 “二十年了,何玉忠就一直守在这云中郡,这里究竟是有什么吸引着他,或者又有什么牵制着他,就连慕容蹇都不曾注意,而朝廷里的人似乎是想让他继续守在这。” 慕容千羽放眼望去窗外,只见这云中郡边上的村邑,已是满目萧然之景,可方才马车路过街市中却是熙攘繁华,暗想这何玉忠把云中郡治理的还真是奇怪。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在云中郡好好探查一番?” 慕容千涵虽是对于他的父皇满心犹疑和不解,但也一直听着陈戎和慕容千羽二人的对话,他渐渐清楚慕容千羽来这里并不仅仅是为了寻陈戎。 陈戎淡淡看他一眼,眼里不知是何意味,只是有着历经沧桑的深邃和失了希望的暗沉。 “我……”慕容千涵注意到了陈戎的目光,连忙垂下头,温声道:“我只是,提个建议……” 陈戎没有理会他,因为关于魏瑾一案,他只听慕容千羽的,也只信慕容千羽的,就算慕容千涵拿太子的身份来命令他也是如此。 “事不宜迟,趁着街上还有集市,方便打探消息。” 然而慕容千羽却点点头认可了慕容千涵的提议,提上放在桌上的剑迈步朝门外走去。 陈戎见慕容千羽如此,便未反驳,扔下慕容千涵径直出了门,慕容千涵犹凝片刻,也连忙跟上。 马车摇摇前行,即使承载了三个人,里面空间也绰绰有余,慕容千涵挨着慕容千羽,和陈戎相对而坐。 行路之上,驶过几间简陋残破的屋子,车轮荡起滚滚黄土,过路之人掩鼻偏头。 这村落间的土路本就崎岖,而且房屋建的无序,东一座西一间,马车摇晃的厉害。 忽然一阵长嘶,车缓缓停了下来。 慕容千涵轻轻掀起帘子朝外头一望,只见三两人相对而来,道路狭窄,所以车夫停下车先让行人走过去,免得碰伤了他们。 但是慕容千涵凝目,却见那几人身上都有残疾,一个住着拐棍坡脚,一个手臂断了吊着白布,布条上还有些血迹,身后竟还有两人还抬着一个担架,上面躺着的人昏迷不醒。 “这是怎么了!”陈戎也看见了车外的人,因是邻里相亲,他连忙从马车里探出头询问。 那跛脚的瘸子哀叹一声道:“老梁刚上山就碰到捕到一只黄苍,但一个不留意从山上跌下来,摔成这个样子,他媳妇让我们把他抬下去看郎中,自己先把那黄苍皮卖去了。” “郎中怎么说,上药没,严不严重,老梁是家里可是穷,他要是倒下去了,他一家就完了。”陈戎皱着眉,心里一阵担忧。 “唉!”那人摇摇头,无奈的说:“一个铜钱都没有,看什么郎中,只好又抬回来了,就等着他媳妇卖了那黄苍皮换钱来。” 陈戎听后叹了口气,随后立即抬首掏着腰间衣带,“先去看郎中,千万别耽搁了,人命要紧,我这里……” 他突然把话停了下来,因为他只从身上摸出来两个铜钱,囊中羞涩,他低下了头,仅是这些还远远不够。 陈戎眼神复杂的看看那人,又恳求的把目光投降慕容千羽。 慕容千羽却微微耸了耸肩,不予理会。 而慕容千涵却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可是太子出门又怎会有带银子的习惯,寻了身上下也没有找出一两来。 “我……” 正当他为难之际,突然想到了自己头上的银发冠,他连忙取下来递给那人,“抱歉,我实在是没有银两,这个应该能换不少钱,先拿去救急,只是会麻烦些……” 那人不停朝着慕容千涵行礼,而后双手接过那银发冠捧在手里连忙致谢,“老梁的媳妇卖了那黄苍皮以后,一定把这钱还给公子。” 慕容千涵浅浅一笑,因为他虽不知道那黄苍皮是什么物什,但他清楚卖了它换来的钱远远不够这顶银发冠的。 “快去吧,别耽搁了。”慕容千涵见被抬着的那人已经奄奄一息了,也没有再提换钱的事情,只是关切的催促。 那人又连声一阵道谢后才离开,慕容千涵的马车也继续缓缓行驶了起来。 “唉!”陈戎闭了闭眼睛,遮去了满目沧桑,“非要去山上捕什么黄苍,命都不要了,换来那些钱又有什么用。” 慕容千涵用一根白色发带将上半部分原本在发冠之中的长发系起来,比起之前,卸了一丝贵气,却显得更加温柔雅致了。 “那黄苍……”慕容千涵试探的轻声问陈戎,“是什么物什?” 陈戎淡淡的瞥一眼慕容千涵,不屑的道:“你们皇宫里的人养尊处优,还不知道这等高级的皮毛?” “我……”慕容千涵惭愧的低下头,他确实是不知,也未曾听说过。 “黄苍就是一种普通的山野动物,谁知道这一阵怎么突然开始有人花重金收购这个了,八成就是你们宫里人又突然又不喜狐裘,所以村里的人都跑去山上打猎,然后再到集市上卖。” 陈戎见慕容千涵满脸疑惑,便冷哼一声嘲讽的解释。 然而他这么一说却令慕容千涵更加不明白,因为皇宫中大抵都是在过了中秋后才开始收购狐裘赶制冬季的衣裳,也从没听闻要换什么黄苍皮。 “所以,大家都去山上打猎不去耕作,即使捕到几只所谓的黄苍卖了好价钱,可也从山上摔下来会被山野猛兽袭击,伤的伤,残的残,死的死?” 慕容千羽凝眉突然问。 陈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事实却如慕容千羽所说的那样。 而慕容千涵也恍然大悟,为什么方才去田间寻陈戎时,只有寥寥数人而且地上的作物已然枯萎,原来大家都去山上打猎不管其田地。 “到了。”慕容千羽淡淡吐出两个字,而后就先下了马车。 慕容千涵看一眼窗外,只见云中郡的街市和村落确实如两个世界一般,然不同,街上的人熙熙攘攘,来时收购黄苍皮的人现仍在,而且周围蜂拥挤着大批的人销售。 他先让陈戎下了马车后,自己才缓缓掀开车帘出来,“那些人……” “过去看看。”慕容千羽打断他道。 “三件黄苍皮,两二等,一三等,共五十两。” 收购的拨了两下算盘,随后取了一锭银子,旁边的人立刻在本上计了账,余下几人摆着黄苍皮垒到马车架上。 “下一个”他又提高嗓音吆喝一声。 于是又有人抱着毛皮涌上去,后面的人急不可耐的围成一片催促。 “这黄苍皮怎么比上等的狐裘还要贵上好几倍。” 慕容千羽负手立在一边沉声问。 “不然大家怎么会争相去山上打猎,只可惜我这把老骨头动不了了,只能守着那半寸土地。” 陈戎摇摇头后不再去看,只是忽然伤感,自二十年前他被革职以来,就在这云中郡守着一方寸地,寂着逝去之人,也许他将不会看见魏瑾一案得以昭雪的那一天了。 慕容千涵察觉到了他的神情,将他眼底里的悲凉与沧桑看的一清二楚,可他却不知如何安慰,只是静静的站在一旁不语。 “这云中郡……”慕容千羽低声沉吟半晌,抬首恍然看见三支乌鹊听在街边房屋的飞檐上。 温山的人也在这里?!慕容千羽眉头一蹙,沉思之际,却察觉到了一人目光直直散在他身上。 他颔首只见收购黄苍皮的一行人内,其中一个人正盯着他,眼里不知是何意味。 慕容千羽暗暗握紧了手中长剑,突然秋风渐起,檐上乌鹊拍打着翅膀叫了几声散开来飞走。 他微微一惊,再次看向那人,只见他朝着自己点了一下头。 慕容千羽薄唇一压,握住长剑的手终于松了几分,只是疑心温山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何玉忠? “兄长,”慕容千涵打断了慕容千羽的思绪,“我们……要不要上前询问一番?” 慕容千羽再看一眼收购黄苍皮的那几人,却见他们已是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就像是没有传递给慕容千羽那个眼神过一样。 他迈步向前走去,扫一眼车架上垒的好高的黄苍皮,沉默不语。 “去去去!后面排队去!” 那人挥袖轻拍了一下慕容千羽,脸上满是不耐烦,欲要赶着他让开别当人后面的人。 慕容千羽一怔,微微颔首握紧了四指,面色冷郁的一言未发的转身。 “抱歉……”慕容千涵轻声向那人说道,而后随着慕容千羽迈步离开。 慕容千羽双手紧握,收购黄苍皮的,是温山的人,他又忆起刘敬之的两箱银子还在温山那,他费这么多力气躲过了金樽查抄官银,难道就是为了卖这些黄苍皮,还是比上等狐裘高几倍的价格。 他思索半晌,只见收购黄苍皮的人群中突然挤进去一个人,对另一个正记账的人俯在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人听后立刻停下了手中动作,驱散拥在前面售卖的人,推着几辆马车架的黄苍皮,连银子都不点一下就迅速离开了。 可是抱着刚猎下黄苍皮的人们却不肯走,因为这东西买的价格,拮据起来完可以供一家三人半年的口粮,但是温山的人已经离开,独留下他们在原地絮絮叨叨的抱怨着。 “砰” 突然只听铜锣清脆一响,街上声音瞬间就静下来许多。 “太守到” 一阵高声吆喝后又响起一声铜锣的敲打,迎面从西边走来一个大腹便便的人,官袍下盖住的大肚子高高隆起,像是怀了七八个月大的孩子一般。 身后数十人紧紧跟随着,皆是腰间带有佩剑,前面三人开道,周围人都让到一边肃然而立不再说话。 “太守大人……”周围的人恭敬的向何玉忠行了一礼。 何玉忠连头都没点一下,他面色铁青的看着跑着黄苍皮拥在一起的人,不悦的呵斥道:“我可提醒你们,还有三日,就是上缴粮食赋税的截期了!” “是是是,太守,我们知道,我们一定按时交齐。” 几人连连躬着腰应声回答,都不敢抬首去看何玉忠。 “按时?你按什么时!朝廷上边已经催促本官了!再交不上来,本官的官服和你们的脑袋,统统都保不住!” 面对刘敬之的低吼,谁也不敢说话,慕容千羽微微一蹙眉,暗自诧异凡是都城边上的郡县,都应是由朝廷的人前来收缴粮食赋税,何时轮到了他何玉忠来插手。 “太守……!” 突然有一妇人冲上前去,还没等何玉忠身后的侍卫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跪在了何玉忠的脚下。 “丈夫去山上打猎不幸坠落山崖,至今尸骨未寻,家中还有数月小子待哺,地里农田无人耕种,实在拿不出粮食上缴,求大人减免一些税务吧……!” 何玉忠淡淡的低眼居高临下的看了看她,冷哼一声,“那是你自己家的事!” 说罢,何玉忠懒得再理会,迈步又要从她身旁而过。 “大人……!” 那妇人一把抱住何玉忠的脚,拦住了他,她跪在地上,鬓发散落两件,单薄的衣裳满是破烂的线头和补丁,白如蜡雕脸上两道泪痕,气息微喘,脖颈青筋时时隐现。 “滚开!” 何玉忠先收脚,而后狠狠的踹开了那妇人,脸上眉头皱成一团,厌恶的低吼。 妇人趴到在地,捂着身体起都起不来,周围竟没有一人上前去扶住她。 “大人……!” 她低声抽泣着,挣扎着起来,仅仅是两个字,却也似用尽了她身的力气喊出来一样。 何玉忠身后的侍卫立刻拔出剑,寒光一闪,佩剑已然指向那妇人。 “住手!” 慕容千涵见状连忙上前拦住,她扶起面色煞白带着恐惧和绝望的妇人,定定的看着何玉忠。 “你是什么人!” 为首的侍卫厉声呵斥,长剑直指慕容千涵。 “我是……” 慕容千涵想到和兄长前来云中郡是来调查当年魏瑾一案,此时若是暴露身份可能会带来阻碍,于是突然停下吞了后半句话。 “哼,无名小辈竟敢多管闲事,闪开!” 然而何玉忠却暗暗仔细打量一番慕容千涵,见他眼生,应不是本地人,再看他打扮也应是富家公子。 “算了,我们走。”何玉忠不想多生事端,况且眼前这个白衣公子还是个外地人,此事传出去定会不妙,于是他一甩长袖,瞪了一眼慕容千涵迈步离去。 慕容千羽将目光从慕容千涵和何玉忠的身收回来,此时才松开了紧握的四指,掌心里方才温山的人给他的字条已经有些发皱。 他缓缓将那字条展开,只见上面恰好写着:何玉忠。 第七十五章 发觉 () 基台之上,慕容蹇居高临下的扫视一番群臣,清了清嗓子,欲言又止。 殿中大臣们手持玉圭肃穆而立,等着慕容蹇发话,都不敢低声交谈。 沈仪暗暗环顾四周,现如今刘敬之已经揽下了部罪责,慕容蹇应是不会怀疑他了。 “金樽。”慕容蹇颔首示意,眼里带着睥睨天下的威严。 “是,陛下。”金樽站出来先向慕容蹇行了一礼,而后正声道:“经彻查,兵部侍郎刘敬之私通柔然,收受柔然贿赂,后贪欲不满,刺杀使臣,欲借两国交战私吞批发军饷与铸造兵器之钱,贪污朝廷三千万两白银,并杀害无辜百姓,已罪诛三族,兵部军令向康涛与之同罪。” 语一出,满朝文武纷纷低头左右私语议论一番,震惊于感叹唾弃夹杂其中。 慕容蹇面色铁青的看着殿中百官,许久才沉声道:“吏部尽快草拟新任兵部侍郎和军令的候选人名单。” 群臣立即停下议论立身站好,吏部尚书连忙迈步上前行礼,“是,陛下。” 如今慕容亦阳已在了和亲的路上,柔然可汗也并没有追究使臣遇刺一事,慕容蹇总算是稍稍定了心,安排上兵部的空缺位置,朝廷也算是能渐渐稳定下来了,于是他缓缓沉了口气。 “陛下,”楚萧河托着玉圭站在大殿前朗声道:“天赐良缘保佑我轩北与柔然和平无战,而乱臣也得以铲除,风雨平定,天下安康。” 众臣也看出慕容蹇脸上阴沉,知道他最近为此事烦心,于是也纷纷弯腰恭敬的行礼,一起附和着楚萧河道:“风雨平定,天下安康,愿陛下切勿操劳。” 声音虽是嘈杂,可却响彻了整个大殿,似乎还有阵阵回声,其实宛如山河。 慕容蹇点点头,又望了望基台下的文武百官,目光落在了沈仪的身上。 “沈将军,”慕容蹇眸色突转幽深,“前阵子我轩北与柔然大战在即,特命你于皇城统兵操练以防柔然入侵,现今两国和亲交好,也是辛苦了将军。” 他看着沈仪,即使语气平缓柔和,却也盖不住他眼中的凌厉与深邃。 沈仪连忙朝着慕容蹇恭敬的行了一礼,回答说:“本事末将分内之事,陛下言重了。” 慕容蹇笑笑不语,可沈仪却分明看到那一抹笑里,藏着深长的意味,因为他知道轩北与柔然纠纷平定,且和亲公主慕容亦阳一到,至少两年内无大战事。 “沈将军为保护我轩北江山操练疲惫,应是需要好好歇息了,皇城的统兵也大可解了。”慕容蹇沉默半晌又道。 沈仪虽是已经预料到慕容蹇会重新收了他的兵权,可是听慕容蹇语出还是让他有些微惊。 然而这次不同于上次,他从边陲带兵回城向慕容蹇述职,那时候大殿里只有他一人,慕容蹇毫不客气的直接令他交了禁兵虎符,现在面对满朝的文武百官,却是不言明了。 沈仪自然是知道慕容蹇的意思,他也不想多生事端,况且柔然使臣遇刺本就是有人在针对他,好不容易躲过去了此风此雨,暂时被收了兵权,倒也无所谓,还能让慕容蹇安心不再忌惮于自己。 “末将谢陛下隆恩。”沈仪郑重拱手弯腰又是一礼。 他当然也清楚这次慕容蹇定会如此,所以早就准备好了那禁兵虎符,于是伸手从怀中掏出,后立刻跪于基台前。 “陛下,”他双手捧着禁兵虎符高高呈举过发冠呈于慕容蹇,“现轩北与柔然暂得和平稳定,末将之职听凭陛下调遣。” 与其等着慕容蹇直接命令,倒不如自己主动去交,这样更能让慕容蹇对自己的忌惮减轻几分,况且还是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 慕容蹇颔首,脸上拂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笑意,他点了点头,随后身边宦官立即走下去,拿过沈仪手中碰着的禁兵虎符,再呈给慕容蹇。 大殿中其他群臣默默的注视着一切,但他们看到的皆是沈仪主动交了那禁兵虎符,而不是慕容蹇亲自去收的,虽是有几人低声议论,可很快就又回归肃静。 慕容蹇把那禁兵虎符牢牢握在自己手里,随后和他手上的另半块合二为一,天下兵权现今统统都握在了他慕容蹇的手里! “沈将军快快请起。”慕容蹇眼中精光闪现,拂了拂龙袖。 沈仪缓缓起身,“谢陛下。” “陛下,”楚萧河望一眼沈仪,而后对慕容蹇说道:“最近柔然使臣遇刺在朝廷之上掀起风波,沈将军爱女和大皇子殿下的婚事也因此耽搁了,现在天下太平,况有天赐良缘于皇宫,何不借此良缘,续于沈将军爱女,以承顺天意。” 沈仪静静的听着楚萧河的话,等待慕容蹇的意思,因为沈念秋进宫确实能帮他更好的打探消息让他做准备。 慕容蹇瞥了瞥沈仪,心里寻思着自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收了他的兵权,倒也显得刻薄了,况且沈念秋是沈家独女,自是沈仪的掌上明珠,把她牵制在皇宫里,自然也牵制了沈仪。 “好,”慕容蹇爽朗一笑,“朕已赐婚,只是因柔然一事耽搁,礼部快快安排准备,加上已近中秋,更是吉日良辰!” 礼部尚书见慕容蹇龙颜大悦,连忙站出来应声回答道:“是,陛下。” 沈仪也是又恭敬的再谢,“谢陛下隆恩。” 刚提到中秋,慕容蹇恍然想到户部按例征收的粮食税务应是快上报了,但迟迟却不见呈上章奏,便扫一眼户部尚书邓云川,沉声问:“邓尚书,这半年的粮食赋税,怎么还不上报?” 邓云川紧锁眉头站在一旁不语,他方才根本就没有注意二人之间的对话,正沉思着如何向慕容蹇汇报征收粮食赋税一事,听到他突然询问,不禁微微一怔。 “回陛下,”他终于回过神来,捧着玉圭道:“都城与各个郡县的粮食赋税都相应征收了,只是……” 他突然停顿一下,垂头不语。 “怎么了。”慕容蹇扶额,看着邓云川,脸上有些不悦,毕竟风波刚平,慕容蹇不希望再有什么令他烦心的事情了。 邓云川犹豫一番,而后道:“除了近月受灾的地区,其他地方的粮食赋税都已征收齐了,只是都城边上的云中郡……还未上报。” “云中郡?” 慕容蹇一蹙眉,“朕记得,往年云中郡可是上交的最积极的,有时还有盈余,朕去年还亲自赏了那个郡守,叫什么……何玉……” 慕容蹇突然记不起来那个名字了,念叨一番仍是没说出来。 “何玉忠。”邓云川提醒慕容蹇说道。 “对,”慕容蹇一敲龙案,“何玉忠,云中郡的郡守何玉忠!” 邓云川点了点头,“是的陛下,往年征收粮食赋税时,云中郡的何太守确实是最积极的,但是今年……却迟迟没有上报。” “不过微臣已派人前去催促,想必在截期前,何太守能交上来。”邓云川继续说道。 慕容蹇仍是有些不悦,毕竟去年他才奖赐何玉忠,是要他按时缴纳粮食赋税,谁想今年就如此放肆,竟敢推迟拖欠,显然是没有把朝廷的威严和他慕容蹇威严放在眼里。 “朕去年赏赐他,他不知感恩却如此拖延,告诉何玉忠,”慕容蹇深不见底冷郁的眸子里压着一丝怒意,“截期前若是交不上来,他这郡守的位置就别做了!” “是,陛下。” 邓云川虽不了解慕容蹇的心思,也不明白慕容蹇如此怒意上头是因为何玉忠不把朝廷和皇上的威严放在眼里。 他只是觉得近日慕容蹇似乎越来越对朝事上心了,而这征收粮食赋税本就是户部职责,便也应声回了慕容蹇。 “好了,”原本以为风波平定,朝堂暂可安稳,没想到这云中郡又跳出来一茬,慕容蹇扶额,也是乏了,便道:“若是诸位爱卿没有别的事宜,就退朝吧。” “恭送陛下” 他扫了扫大殿里的大臣,点了点头拂袖而去。 文臣武将三三两两陆续退出大殿,邓云川紧锁眉头驻在原地许久,因为粮食赋税迟迟不能呈报给慕容蹇,他心里也是着急。 “邓尚书似乎有烦心事?”楚萧河见邓云川愁眉不展面色凝重的一动不动,边上前询问。 “楚丞相,”邓云川恍然回过神来,连忙先向楚萧河行礼,“微臣失职让皇上费心,实在是诚惶诚恐于心难安。” 楚萧河拍了拍邓云川的肩膀,安慰道:“邓尚书且放心,陛下不是迁怒于尚书您,而是那云中郡的郡守刚收到赏赐就敢拖延,蔑视朝廷和陛下威严。” 邓云川点一下头,但仍是忧心忡忡。 “况且今年并无大灾,云中郡是一小郡县,哪里敢过分拖延,户部的征收税务的人多去几次,自然就收上来了。”楚萧河见邓云川如此,便又说道。 邓云川沉了口气,向楚萧河言了谢,就立刻赶去户部处理此事。 “尚书。”众人见邓云川前来,连忙纷纷行礼。 “云中郡的粮食赋税征收了吗?”邓云川淡淡的点头,就开门见山的直接问。 “回尚书,”员外郎徐正答道:“已经派人再次去了,收上来部分,还有三分之一的村户未上交。” “三分之一?”邓云川一惊,沉声:“怎么还有这么多。” 徐正面露为难之色,支支吾吾犹豫的道:“这……” “往常可是一派人去,不出三天就能把部的征收上来,现在怎么去了数次,五天过去了,才只收了三分之二?” 徐正低头不语,不时抬眼瞥一下邓云川,可撞到他眼中严厉,立刻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邓云川瞬间便察觉到徐正的异样,厉声问:“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徐正小声的说道:“没……没什么……” “我告诉你,朝堂刚且平定,陛下得以放心,现今粮食赋税征收不齐,陛下已经不悦了,到时候不仅是云中郡郡守的官服卸下来了,我们也会有失职之罪。” 徐正面色大惊,望着邓云川,刚想说什么,可又看了看厅中侍卫,神情复杂。 “什么事不能直接言明?”邓云川看出他心中有所犹豫,便疑惑的沉声问。 “尚书……”徐正仍是不肯说话,为难的低声又暗暗示意。 “都先出去吧。”邓云川无奈,只好把厅中闲杂人等遣了出去。 徐正待厅内只剩下邓云川和他两人时,终于才支支吾吾,斟酌着字句低声道:“尚书,这收不上来赋税,实在不是我们的责任啊……” “怎么不是,征收粮食收缴赋税是我们户部本职,你现在还想着要推脱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尚书……”徐正急急的舒了一口气,皱着眉看着邓云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唉,”徐正小心翼翼的朝着紧闭的门看了一眼,而后还是不放心,他俯在邓云川耳边道:“这几年云中郡的粮食赋税都……”他把声音压的更低了,“都不是我们收的……” “什么?!”邓云川大惊,厉声质问:“那是谁!” “是太守何……何玉忠……” “荒唐!” 邓云川一拍桌案,震的他手掌酥麻,可盖不住他脸上怒意和时隐时现的额上青筋。 “尚书……”徐正连忙示意他小点动静。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户部掌管田地、户籍、赋税、俸饷及一切财政事宜,邓云川只是审理总务,不会注意细小之事,何况是区区一个郡县的赋税。 “最近几年云中郡的粮食和赋税,都是何太守的人去征收的,我们户部的人前去,也只是走个形式,本想上报与您,可这年年的赋税粮食他何太守比我们亲自去收还要积极,也从未少交活拖欠,况且轩北大大小小一百一十郡县城州,我们户部人手也不够,也就……也就先让何太守收着了,也没什么大事……” 徐正低着头,眼中犹疑很深,面色复杂。 “没什么大事?”邓云川怒了,伸手指着徐正厉声呵斥道:“你知不知道,不管是哪一县,哪一郡,哪一州,哪一城的粮食赋税,按轩北律,都是要由户部亲自征收!” “尚书……”徐正连忙向邓云川跪下,“属下知道,可是可是这几年也没出什么差池,最后这粮食赋税也不分不少一石不缺的交了上去,想着谁收都一样,只是今年……” “今年?”邓云川紧握拳头,微微颤抖着,喘了好一会气才凝神道:“若今年陛下不催促,你还要继续让他何玉忠收是不是!” “属下之错,属下……” “我告诉你,”邓云川打断了徐正,“他何玉忠这是在……” 邓云川突然停顿下来,而后望了一眼门外,压着怒意咬牙一字一句的沉声道:“他这是在圈地!” 第七十六章 落实 () “圈地……?” 徐正身体猛的一颤,震惊的看向邓云川,他本是一个小小的员外郎,连上朝面圣的资格都没有,哪里会知道何玉忠只是自己收了百姓赋税就会是如此严重的大事情。 “我这就去禀报陛下。” 邓云川说罢就起身往门外迈步,不料却被徐正拦住。 “尚书,”徐正面带难堪的道:“不能去啊……” “不能?”邓云川握紧了四指,质问徐正:“为什么不能,他何玉忠是朝廷命官,圈地已触犯了轩北大律,岂能小视!” 他语气严厉,夹杂着一丝怒意,甚至带着威严,具有强烈的威慑性。 “我们……”然而徐正踌躇的小声道:“我们没有证据啊……” “何玉忠私自征收粮食赋税,这就是证据!” 邓云川声正有力,一手推开徐正,心中虽是波涛汹涌,但却无一丝犹疑。 “粮食赋税的账本是我们记的啊,云中郡的百姓看见的,也是我们的官差啊……” 徐正急切的说道,何玉忠私自征收粮食赋税,可又有谁能证明他是私自,而每次上报,可都是户部的官差上报的。 “天子脚下竟有人压榨百姓私自圈地,无视轩北律法,上报陛下就是要让陛下派人调查,查清事实找到证据,铲除奸佞之臣!” “那您忘了前任兵部侍郎陈戎了吗?” 徐正冷不丁的突然问邓云川,他意味深长目光里,揉着几分焦灼。 “陈戎?” 邓云川一怔,这个名字已经许多年没有叫过了。 “对,”徐正道:“当年魏瑾一案,陈侍郎直言进谏告诉陛下军中有内奸,可是陛下却没有调查的意思,反而革了他的职。” 邓云川沉吟不语,半晌才冷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徐正望着邓云川,也是着急,可又不好直言,只好低声道:“陛下去年才奖赐过何太守,今年您就去告他圈地,陛下会迁怒于您的……” “户部尚书奉命于陛下,饷食俸禄,掌管土地、粮食、税收,岂能畏首畏尾坐视不管而渎职!” “尚书……” “我向陛下禀报,可何玉忠圈地若无此事,是我主观臆断而妄言,陛下降罪于我,我无话可说。” 邓云川心中似乎有着一股浩然之气直直压着徐正,他又继续道:“可他何玉忠若是真的压榨百姓私自征收粮食赋税,我启禀陛下已尽职尽责,即使他仍迁怒于我,我也问心无愧!” “可是尚书……” 徐正还想说些什么,可邓云川却丝毫没有再理会他,拂袖径直而去。 徐正一惊,逐渐暗暗握紧了双拳…… 云中郡内,过了方才何玉忠来时的肃静,街上又响起了嘈杂的叫卖声,只是收购黄苍皮的温山的人,却迟迟没有再出现。 慕容千涵扶住方才上前拦住何玉忠去路的妇人,得知她夫家姓赵,便温声对她道:“赵夫人,他没有伤着你吧,要不我带你去看太……” 他突然缓过神,明白现在不是在皇宫,于是立即改了口,“去看郎中?” 赵夫人衣衫凌乱,脸颊上泪痕纵横,抬袖拭了,才微微抽噎的道:“谢谢公子好意,只是我……”她忍不住又哭泣起来,“我丈夫尸骨未寒,家中小子待哺,实在是……” 慕容千涵心中不免一紧,也明白她抽不开身,只是记着她家中叫不上粮食赋税,便道:“那今年的赋税……” “交不上了……就算把命卖出去也交不上了,家里只靠这丈夫耕地谋个营生,每每交完税务,钱粮已是所剩无几,家人年底挨饿饥荒,更何况今年他……” “一户人家每年需交多少钱粮?”慕容千羽打断了哭哭啼啼的赵夫人,突然冷声问道。 赵夫人又轻轻拭泪,哀叹一声,“田税按户算,每年要上交收成的七分之一,人头税更是……七百二十钱,包括老幼妇孺……” 慕容千涵听了却无太大反应,只是忧心的看着赵夫人,想着是不是应该回宫拿些钱来先帮赵夫人把税交了,可是这明年,她一家又该怎么办…… 然而慕容千羽却是眉头紧蹙,眼里渐渐变得深沉锐利,可一言不发。 半晌,赵夫人辞了三人后,慕容千羽才沉了一口气道:“这粮钱,收的不对。” 慕容千涵疑惑的看向慕容千羽,可还没等他开口询问,便被陈戎抢了先。 陈戎冷哼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慕容蹇如此残忍无情,他手底下的户部官员又能好到哪里去,压榨百姓已成常事!” 他丝毫没有在意此时正是街市,街上拥熙熙攘攘的人群,特也直呼了当今圣上的名讳。 慕容千涵澄澈的眼中像是点起了水波般的悸动,可他又看看陈戎黑沉的脸色,微抿薄唇,沉默的垂下了头。 “还是不对。”慕容千羽颔首环顾一下四周,人多纷杂,便道:“去别处说。” 已是半下午,天气仍然阴沉,头顶厚重的云像是墨砚一般化不开,铺在天际,遮了大半光晕。 三人找了间酒楼,入座厢间雅室,简单的点些饭菜,紧拉上隔间的门,慕容千羽这才坐下,把剑立在桌上。 他缓缓说道:“就算户部压榨百姓,可这粮钱也比平常高了三倍,村户人家根本负担不了,交了这粮钱,剩下的也无法糊口。” 陈戎脸上满是不屑的憎恶,没有说话。 但慕容千涵却是怔怔的看着慕容千羽,半晌才轻声问道:“这……很多吗……?” 他是太子,生在宫里整日养尊处优,自然认为这些粮钱仅仅是毛都算不上,听慕容千羽和陈戎如此严肃,却也暗暗吃惊。 慕容千羽冷眼瞟了他一下,没有理会。 慕容千涵知道自己许是又说错了话,便立刻收了声,不再多言。 “况且方才赵氏说,人头税不管年龄,都是七百二十钱,可按轩北律法规定,年过甲子,赋税减半。” 慕容千羽继续说道:“而且听何玉忠的意思,今年的粮食赋税,似乎还没有上交齐。” “那今年是遇上什么灾了吗?”慕容千涵关心此事,仍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这回陈戎终于回答他说:“没有什么天灾,只是**罢了……” 他长叹一声,幽幽道:“前几日正当时应收割的时候,可市场上听说山上的黄苍皮能比狐裘还要值钱上几倍,大家都去上山打猎,你们也看见了,那麦子都烂在了田里,去山上的人要么被猛兽袭击落下残疾,要么跌落山崖尸骨无存,运气好的还能把那黄苍皮卖些钱,运气不好的,钱没有挣上,田也荒了,还拿什么交粮钱?” 慕容千羽凝神思索,沉吟不语,他偏头放眼望了望窗外,只见何玉忠恰好进了酒楼。 “坐着等着别动。” 他淡淡扔下一句话,提了靠在桌子上的长剑,从隔间推门而出,只留下慕容千涵和陈戎面面相觑。 何玉忠带着一行护卫,三人守在门口,何玉忠和余下几人进了雅室,但慕容千羽不好接近。 然而他的雅室靠窗,慕容千羽从酒楼里出来,使了轻功纵身一跃,如同一片羽毛一般轻轻落在了窗前横台上。 慕容千羽侧身而听,他吹着冰冷的呼啸秋风,可远比酒楼里嘈杂的管弦卖唱声要清净许多。 “何大人,”一人恭敬的向何玉忠行礼,“今年的……” “今年的粮钱,到底还有多少没收!”何玉忠也是急了,没等那人说完就低声呵斥的问道。 “回大人,还……还有三分之一……” “怎么还有这么多!户部已经有人催了,再不收上来,他邓云川就要上报皇上了!” 慕容千羽仔细听着,暗暗疑心居然果真是何玉忠的人去征收赋税,那他这就是在圈地,听他而言似乎户部的人也有牵扯。 “大人!”雅室内又突然有人来报。 “又有什么事,户部的人又来催了?给他们讲,再给两天时间,两天之后再让他们来,别一天来几回,这今年村民突然都去打猎去了,哪有那么多粮钱给他交,我自己的都还不够!” 何玉忠摆摆手,心里一阵烦乱,不耐烦的欲要让来报之人走开。 “大人……”他面色凝重的低声道:“邓云川他去……他去禀报皇上去了……!” “不是说让徐正帮忙压着,过几天再去交粮钱吗,怎么……” “不是!”那人也是急了,打断何玉忠直接向他说:“邓云川察觉到您私自征收粮食赋税,向皇上禀报去了……!” “什么?!”何玉忠大惊的理解起身,然不顾桌上菜肴酒肉,“他邓云川……” 何玉忠话语一顿,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他镇定了好一会,才压低声音咬着牙问:“邓云川是怎么知道的!” “天下谁不知户部尚书邓云川秉性耿直恪尽职守,咱们云中郡往年交粮钱都是最积极的,今年如此拖延,他又怎么能不起疑心。” 那人焦灼的又道:“况且那徐正也是沉不住气,邓云川刚问几句,就把咱们的事都抖落了出来,这刚派人来通知咱们。” 何玉忠拍案冷哼一声,愤愤骂道:“他徐正真不是个东西!” 而后又感觉命令手下侍卫:“把余下三分之一的粮钱,都给我交给户部去,趁着陛下的巡抚还没来,赶紧都交过去,不够就那去年扣下来的补,补到够了为止!” 慕容千羽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答案,看来他何玉忠确实是圈地营私,那么就等着慕容蹇来人来彻查了。 慕容千羽刚一转身准备离开,可不料却轻撞了屋上阁窗,伴随着“吱呀”一声,何玉忠的侍卫恰好看到了他的身影。 “谁!” 侍卫大喝一声,慕容千羽一惊,立刻点了足借势而起。 侍卫来不及追赶,抽刀一扔,只见那弯刀飞旋着几乎划着慕容千羽的脖颈,仅仅有半寸距离。 慕容千羽定睛低眼看着那弯刀似疾风而过,划到自己的臂膀边,留下一道血痕,后又带着一抹殷红扎在了街市的车摊上。 街上人群慌乱起来,立即东奔西跑,慕容千羽趁乱跳进马车里,躲过了何玉忠侍卫的巡查。 雅室内慕容千涵和陈戎见酒楼里也是一阵慌乱,何玉忠的侍卫持着长剑搜寻,而慕容千羽却不见踪影,不免起了疑心,匆匆从酒楼里出来。 刚掀了马车帘,慕容千羽就已经手握长剑坐在了里面。 “回去。”他冷声道,语气有些急促。 慕容千涵和陈戎赶紧上车坐下,车夫一挥长编提起缰绳,带着滚滚长烟,马车极速而行。 慕容千涵挨着慕容千羽坐下,忽觉有一滴液体带着一丝温热,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他微微一怔,偏头一看却见自己白色锦袍上已经染了一小片鲜红,而慕容千羽的臂膀上,即使墨色玄裳,也看到了那一道血口。 “兄长……!”他大惊的唤道,“你受伤了!” “无碍。”慕容千羽淡淡瞥一眼自己细小的伤口,冷声应了慕容千涵。 “可……可在流血啊……!” 慕容千涵见慕容千羽毫不在意的样子,自己却是十分急切,长睫下的眸子里,似乎是泛起一阵一阵涟漪,不像往常那样温润平静。 慕容千羽没有理会他,何玉忠圈地,已是落实,可他那护卫,似乎并不是寻常人等。 即使他快到像是一道闪电纵身跃下,可那弯刀仍然是划伤自己,又快,又准,又狠! 再观何玉忠身边其他护卫,皆是手持佩剑,为何只有那一个人,那个最先反应过来,最先刺向他的人,用的是弯刀。 慕容千羽暗暗怀疑,因为那人的武功实在是高,高到完可以截了军中派送密信的骑兵! “兄长……” 慕容千涵见慕容千羽凝眉不语,以为是他伤口疼痛,又看臂膀处仍是往下淌着鲜血,慕容千涵竟毫不犹豫的握着锦袍用力一扯。 只听“嘶啦”一声,慕容千涵衣裳的锦布已被他撕下一截,他却没有在意,而是握着那条参差不齐的锦布,抬手将它缠绕在慕容千羽的伤口处。 鲜血溢出,白色布条很快有浸了一块红色痕迹,慕容千涵轻轻把它系上,温声道:“用不用再买些药来?” 慕容千羽一怔,他分明看见慕容千涵微蹙眉头,长睫下一双眼眸里的关切,诚挚而又有些不真切,许是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看见过了…… 第七十七章 操控 () “不用。” 慕容千羽犹豫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来,然后又把头偏过去,望向马车窗外移动的房屋和黄土。 “兄长……?” 慕容千涵迟疑了一下,他见慕容千羽臂膀上的伤口溢出来的血,已经完浸透了方才他系上的白色锦缎。 “可是……” “我说了,不用。” 慕容千羽冷声打断他,但又见慕容千涵心里急切,终于又轻声道:“不是什么大伤。” 马车辘辘前行,很快就回到了陈戎的住所,还没等慕容千涵再询问两句,慕容千羽就已经下了马车。 “方才在酒楼,何玉忠他……?” 进了屋后,慕容千涵才开口问。 “近几年的粮钱,都是何玉忠私自征收的。”慕容千羽回答说道。 陈戎听后震惊了片刻,“这几年的粮钱,是何玉忠收的?可是每次都见户部的人来啊!” “只是走个过场,打打掩护。”慕容千羽淡淡道。 “那邓尚书他……”慕容千涵想着户部可能也参与其中,又忆起兵部的刘敬之,不禁开始怀疑,“他也有参与吗。” “应该没有,户部尚书掌管国的土地钱粮,云中郡一座小郡县,他根本不会亲自去征收也不会注意。” 慕容千羽又话语一转,:“不过他似乎察觉到了此事,已经去向慕容蹇禀报了。” 慕容千涵点了点头,又记得听慕容千羽说魏将军当年发出的密信是在这云中郡被截走的,不知道慕容千羽有没有查到什么线索。 “那兄长……” 他刚想开口询问,却被陈戎打断道:“当年魏将军被截的密信,与何玉忠有关吗?” 慕容千羽下意识的又瞥一眼臂上刀伤,而后颔首沉声道:“他的一个侍卫,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不同寻常到有能力去劫走那密信。” “我也注意到了,”陈戎皱着眉回想一阵,“自我被革职回到这云中郡,不仅太守一直是何玉忠,而他身边的侍卫,也一直是一个面熟的人,提着一个大弯道,每次何玉忠出府上街巡查,都能见到他。” 慕容千羽听后不做声,若是按照陈戎所言,那么何玉忠身边的这个侍卫,确实是只得一查。 “你方才想说什么?” 慕容千羽又偏头看向慕容千涵,记着他之前犹豫的开口却被陈戎抢了先。 “没,没什么……” 慕容千涵温声道,他见陈戎已经把他想说的都说出来了,于是垂下头沉默不语。 慕容千羽淡淡的又看一眼他,然后缓缓收回了目光,暗暗沉思。 温山派人出高价收购黄苍皮,导致村户之人上山打猎非死即伤,田地荒废。 然后进而又造成云中郡的粮钱交不上去,那么慕容蹇就肯定会注意此事,质问户部并下令调查。 可这户部尚书邓云川,慕容千羽早就听闻他脾气执拗,但处事一丝不苟,抓不出什么把柄,所以温山针对的,应该是何玉忠,而他手中的字条上,写的恰好也是何玉忠的名字。 那就说明这云中郡的粮钱是何玉忠私自征收,户部人也有参与,只不过不是邓云川。 “我回都城一趟。” 慕容千羽搁下淡淡的一句话,还没等慕容千涵和陈戎反应过来,就匆匆提剑出门没了踪影。 陈戎缓缓收回目光,瞥一眼慕容千涵,没有理会。 魏瑾的灵位上,三支香已经燃尽,香灰落了满座,竟有些空余凄楚之感。 陈戎长长的舒了口气,掸了掸那灵位上的灰尘,又点了三支香,对着魏瑾拜了三拜。 心里的五味杂陈,几乎淹没了陈戎整个人,他拜了二十年,却拜不来魏瑾的清白。 慕容千涵望着他,见他手都有些颤抖,又目光复杂的投向魏瑾的灵位。 慕容千涵知道,他现在虽然不能很快的将整个事情查清替魏瑾将军昭雪,但是他相信,会有那么一天,如同林妃所说的那样,让天下所有的人包括父皇再叫他一声“魏将军”。 良久慕容千涵终是忍不住开口小声问:“我……我能祭拜一下吗……” 陈戎颤巍巍的缓缓转过身,深黑色的眸子里似乎有千万刀剑闪着寒光直逼慕容千涵。 “你不配!” 阑珊夜色的静谧中,伴着风隐隐有些杀气和诡异,几只乌鹊停歇在檐下,一滴流霜化水落下,瞬间惊气一片黑影呼扇着向别处飞过。 “你要对付何玉忠?” 慕容千羽推开了复南阁雅室的门,幽幽问道。 温山正桌案上的棋局已是黑白纵横交错,他随手捏了一颗棋子,没有直接回答慕容千羽,而是反问他:“你觉得慕容蹇会听邓云川的调查何玉忠吗?” 慕容千羽暗想自己猜对了,温山果然是想要借高价收购黄苍皮,使百姓不耕,土地荒芜,让何玉忠交不上粮钱从而让慕容蹇注意到他。 “我觉得,应是有八成的把握。” 温山见慕容千羽凝眉沉思不做声,便又将手中棋子落下,缓缓道:“据我了解,慕容蹇去年才赏赐过何玉忠上交赋税积极,可今年没有天灾他却如此拖延,慕容蹇性情多疑锱铢必较,他会怎么认为?” 温山没有给慕容千羽机会开口回答,他立即又说道:“他会认为何玉忠蔑视朝廷威严,蔑视他慕容蹇的威严,正好邓云川也是个恪尽职守的人,利用他直谏慕容蹇,加上兵部刚出事,慕容蹇正在气头上,他又怎会放过何玉忠?” “说的倒也不错。”慕容千羽轻点一下头,继而又道:“而且户部也有人参与何玉忠圈地一事,邓云川也不会放过他们,倒是候这些位置空下来,我们的人自然可以渗透进去了。” 温山不语,只是淡淡一笑,眼中紧盯着棋盘,暗想这次应该不会是平局了。 “何玉忠身边的一个人,”慕容千羽沉声道:“帮我查查。” “你是说那个一直跟着何玉忠的护卫,握着一把弯刀的?” 然而温山像是早就知道了一般的问慕容千羽。 “没错。” “付焱。”温山开口道出一个人名来。 “付焱?”慕容千羽眉头一皱,轻声念叨一遍。 “他应该不完是何玉忠的人。”温山的目光终于移开了桌案上的棋盘,起身走向木架,从上面拿出一把弯刀来。 “看看这把刀。”他把手中之物递给慕容千羽。 慕容千羽定睛凝眸,略微诧异的道:“就是这把弯刀。” 那时在酒楼里,何玉忠的护卫朝他扔过来的刀,和这把一模一样。 “玄铁?”慕容千羽又抽开刀鞘,仔细的瞧了一番。 “不错,”温山给自己酌上一杯酒,端起酒樽轻轻摇晃着,“他和柔然有些关联,或者是朝廷之人,那么他在云中郡守在何玉忠身边,不仅是为了保护他,更是监视他。” 慕容千羽把那弯刀放下,默不作声,暗暗思忖果然这何玉忠与暗处之人有关系,那么他与魏瑾一案定也有联系。 “如果慕容蹇要彻查何玉忠的话,付焱应该会有行动。”温山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我的人会帮你盯着的。” 慕容千羽知道他这是在提醒自己,于是点了点头,而后问:“沈仪那边,怎么样?” “慕容蹇又收了他的禁兵虎符,不对,”温山突然开口,“是他自己交上去的。” “他倒是学聪明了,”慕容千羽冷哼一声,“高守兵部军令那边,该尽快安排上了。” 温山似笑非笑,心中已然有了把握,便又放眼棋局而不语了。 慕容千羽瞟一眼他,也再无其他事宜,持着长剑推开雅室的门,片刻便随着乌鹊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云中郡内,简陋残破透着秋风的屋子里,点着一盏莹莹烛火,发出细微而又黯淡的光晕。 “跪下!” 陈戎面上掠过一抹煞气,手掌在袖子里暗暗攥成拳头,说话时的齿缝间,也似有冷风荡过。 “你不是想祭拜吗,那就跪着!” 慕容千涵慢慢垂下眼帘,他没有反驳一句话一个字,他确实不配,魏家忠臣毁于慕容家的手,他无法辩解。 只觉周围之物缓缓上升,慕容千涵像是一只白鹤坠落一般的跪了下去,坚硬的地面下,细小的石子如同锥子扎着他的膝盖一样疼。 陈戎冷哼一声,没再管他,只是向窗外望了一眼,思忖着慕容千羽去了哪里。 “慕容千涵……?” 陈戎正想着,慕容千羽已经推门而入,他看见慕容千涵直直跪在地上,不由心中一惊。 然而陈戎却不理会,而是直接问:“怎么,又有什么线索了吗?” 慕容千羽犹疑的收回目光,转身对陈戎道:“何玉忠身边的侍卫,名叫付焱,已经让人盯着了。” 他并没有把柔然或是朝廷和付焱的联系说出来,只是草草的回答。 陈戎点点头,而后见慕容千羽臂上刀伤,又道:“我这里有些药,给你涂涂,好的快。” 慕容千羽正想拒绝,可见陈戎已经从屉中拿出一个小瓶子打开来,便也没再说什么,于是坐下来,解了半边衣裳。 白皙冰冷的似乎没有一丝温度的臂膀上,刀口很深,好在并不长,陈戎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的给慕容千羽涂药,深怕自己手拙有什么差错。 慕容千涵即使跪在地上,可也忍不住面露忧色的不停偏头望慕容千羽,见那染了一片殷红的伤口,心里一阵担心。 陈戎给慕容千羽上完药之后,轻轻吹了吹,取了一条干净的布子,慢慢系上伤口包扎好。 慕容千涵见此,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来了一些,然而却突然装上陈戎冷郁的目光,他连忙又垂下了头。 “怎么回事。” 慕容千羽看着再次跪在地上的慕容千涵,沉声问陈戎。 “这可是他自己要祭拜魏将军。”陈戎不屑的回答说。 “起来。” 慕容千羽这次没有征求或是命令陈戎,直接走到了慕容千涵跟前,对他说道。 慕容千涵微微一怔,他缓缓抬首看着慕容千羽,见他面无表情,又仰着脸望了望他身后的陈戎,看见那带着一丝厌恶的脸,终是默不作声的又低下了头。 “起来。” 慕容千羽见慕容千涵不敢妄动的样子,竟直接撑起一边的臂膀,把他拉了起来。 “兄长,我……”慕容千涵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陈戎不语,也没有反对慕容千羽,偏头望了望浓郁的夜色,话语一转,沉声道:“天色不早了,歇息吧。” 然而狭窄简陋的屋内,只有一张床铺,陈戎径直走向门外,抱来一方草席摊在地上,然后对慕容千羽道:“公子睡榻上,我睡这就行。” 慕容千羽没有回绝,放下手中长剑,也是有些疲乏,但他没有直接躺在榻上,而是坐下凝眉沉思。 但是慕容千涵却怔忡的杵在原地,不知所措,他轻声开口问:“我……” 陈戎冷冷的打断他,“魏将军的灵位之下,你睡在这,不怕冤魂噬了你的命吗!” 慕容千涵也知晓了陈戎话中的意思,于是低着头,一言不发的走出了屋子,抱膝靠着墙壁坐下。 夜色深沉,晚上的秋风比白天更要刺骨一些,慕容千涵不由得缩紧身子,双手逐渐褪去温热转来冰凉。 陈戎心里压抑已久的黑暗,终于来了一丝光明,他只盼着自己能回到那个时候,那个能亲眼看见魏瑾昭雪的时候,他怀着这个愿望,渐渐的闭上了双眼。 大约一个时辰过后,微弱烛火之下,慕容千羽仍是撑着头坐在榻上,夜里静的着一个时辰里,只听见了两三声狗吠,似乎还带着阵阵回音越传越远。 他缓缓沉了一口气,看见烛火映着窗外慕容千涵模糊的身影,终于站起身拉开了门。 只是那一瞬间,秋风直直如海潮般汹涌的扑向慕容千羽,明明是秋日,可那风竟然像是寒冬腊月一般的刺骨。 慕容千羽眉头微蹙,而后转身又道无力随手拿了一件衣裳。 他走到慕容千涵身边,见他长睫紧紧搭在眼上,靠着墙缩成小小一团。 慕容千羽平静的看着他,而后把手中衣裳,缓缓盖在了慕容千涵身上。 之后,慕容千羽便转身准备回屋歇息,但慕容千涵却已经醒了过来。 “兄长……” 慕容千羽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了轻轻的呼唤。 慕容千涵望着清冷月光下,慕容千羽颀长的背影,眼中像是浮着一层水气,“我……” 他只觉喉咙像是被扼住一样,说不出来话。 “父皇他……父皇他不是那样的人……” 第七十八章 借刀 () 慕容千羽凝住脚步,眼中神色逐渐变冷,他缓缓转过身,开口反问道:“哪样的人。” 慕容千涵沉默半晌,薄唇微张,轻颤一下,终是没有发出声音。 慕容千羽定定的看着他,静静的等待,他就是要让他亲口说出来。 “我……”慕容千涵犹豫垂下眼眸,这个问题在他的耳边一遍一遍的盘桓,夜里的宁静,都化成了他复杂的心绪。 “冷血无情,自私,多疑猜忌……”他捏着袖子,小声一连说出几个词语来,而后仰着脸看慕容千羽又道:“可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对魏将军密信一事置之不理的,他……” “你自己都说了,”慕容千羽毫不客气的打断他,“他冷血无情私自多疑,他枉杀忠臣良将不听正言劝谏,你自己,可都说了!” 慕容千涵胸中像是凝了一口气,怎么也沉不下去,压抑的令他窒息难受,“我……可是……” “他不是的……”慕容千涵又抱紧自己缩的更小了,“他以前会抱着我骑马,会和我下棋还故意输给我,受了风寒的时候,他会坐在我的床榻边一口一口的给我喂粥,他还会在我……” “够了!”慕容千羽狠狠的瞪他一眼而后把目光望向了别处。 慕容千涵一怔,方才他不停的念叨儿时和慕容蹇在一起的情景,抬首却恍然看见慕容千羽已是四指紧握,眼中如刀剑般冷郁,墨色玄裳在风中凌乱的荡起。 “兄长……”慕容千涵轻声唤了一句。 然而慕容千羽仍不去看他,他方才口中所描述的那些,慕容千羽一个字都没有体会过,他体会的不过是凉夜里魏婕妤一阵阵虚弱的咳嗽和抽泣,和慕容蹇那一句“乱臣贼子,死有余辜”。 “慕容千涵我告诉你,不要拿自己所看见的,去认为那是别人所看见的,也不要拿自己所认为的,当做别人所认为的。” 慕容千羽背过身去,负手而立,吹着冰冷的秋风,心底竟有一丝感伤和失落,在桦菏宫的二十年,已然销了他心里所有温情,留下的只是狠意。 慕容千涵越是说慕容蹇有多好,他越是恨,恨他从来没有体会过,也许是嫉妒,但他又怎会嫉妒慕容千涵,他只会嘲笑他,只会厌恶他。 “兄长……” 慕容千涵掀起盖在自己身上的衣裳,缓缓站起来,望着慕容千羽的背影,他虽不知在桦菏宫的二十年是怎样度过的,但是他知道那一定葬这许多的隐忍艰辛。 他开始后悔,后悔方才说了那么多儿时和慕容蹇的温馨,却忘了这些话对于慕容千羽来说,是锥子,刺穿他心口的锥子。 “我知道兄长……” “你知道什么?” 慕容千羽转身,激烈的剑气瞬间荡起,只见寒光一闪,他手中长剑已经直直指向了慕容千涵。 他开口一字一顿的质问:“你知道当年因慕容蹇怀疑魏瑾,没有理会他的求援信,罹崖那一场战役败得有多惨吗?你知道慕容蹇不听陈戎劝谏,魏瑾族人的血流了多少吗?你知道她死时仅用草席盖着黄土掩埋,慕容蹇只说了死有余辜四个字吗!” 慕容千涵只觉浑身血液一滞,他怔怔的看着慕容千羽,又看着指向自己胸口的长剑,哑着声音道:“兄长……对不起,我……” 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也不敢再为慕容蹇辩解了,因为他的话最终都会化作刀子杀死慕容千羽,甚至再杀死一遍魏将军和魏婕妤。 慕容千羽握着长剑的手竟然轻颤一下,尤其是听到他那声“对不起”的时候。 上次在明镜堂慕容千涵向他道歉,他给他一掌,可这次他像是凝固住一般的动不了。 忽然,墨色天空传来尖锐的一鸣,温山的乌鹊从高处拍打着羽翅停落在不远处的石台上。 有消息了,慕容千羽一蹙眉,他没想到竟这么快。 “去歇息吧。”慕容千羽把手中的长剑收回剑鞘,冷声吐出几个字,而后把目光投向别处。 “好……”慕容千涵低低应了一句。 然而不料他刚一转身,慕容千羽立起二指,指尖带着一阵疾风,宛如闪电般击向慕容千涵。 三穴既中,慕容千涵瞬间没了知觉,眼前一黑,缓缓倒了下去。 慕容千羽瞥他一眼,而后径直走向石台,抓住那只乌鹊,从脚上取下一字纸条。 “付焱,都城。” 上面潦草的写着四个字,字迹凌乱但笔力却浑厚有劲入木三分。 慕容千羽立刻明白付焱又行动了,说明邓云川进谏慕容蹇彻查何玉忠,已经惊动了付焱,看来何玉忠身上的秘密,似乎很重要。 他将手上纸条碾在尘土里,提着剑准备赶往都城。 刚迈出两步,慕容千羽却突然又停了下来,他缓缓转身凝眸看一眼倒在地上的慕容千涵,凉风入骨。 慕容千羽想了想,然后朝着慕容千涵走去,伸手将双眼紧闭的他从地上抱起,进到屋内,把他轻轻放在了床榻上,拉好被子,关紧房门,隔了冷风。 须臾,慕容千羽解开马车上的的牵锁,骑上马手握长鞭一挥,提着缰绳伴随着一阵嘶鸣,马蹄下踏起一方滚滚尘土。 从云中郡入往都城的官道上,玄月如冰,映着草木诡影,急促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声音愈来愈大,震了天地四方。 付焱带着竹斗笠,白色纱帷掩面,背上背着弯刀,即使深藏鞘中,可也透着杀气,缰绳一提快马加鞭,起伏中带着疾风奔去。 突然,身后传来另一阵马蹄的飞踏声,两匹马一前一后蹄声杂乱,荡起的尘土飞扬遮了一丝视线。 付焱来不及回首,但知来者不善,抬臂抽出背上弯刀,手中缰绳一转,胯下之马昂起前踢,掉头而去。 慕容千羽不肯松手,仍然紧拉缰绳任由马儿飞奔,见付焱刀光一闪,利剑也腾跃而出,直冲付焱而去。 这一剑劲力十足,而付焱也并非无能之辈,他霎时握住弯刀一划,一股苍然刀气溢刃而出。 刀剑相撞,发出激烈的清脆响声,二人力道相当,皆被震了回去。 “什么人!” 付焱大喝,握住弯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慕容千羽拽着缰绳,胯下的马左右踱步,他冷声反问付焱:“报信?” 付焱死死的盯住慕容千羽,再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慕容千羽颔首,借着如潭月色,看着白纱帷下的脸,“重要的是,何玉忠已经保不住了。” 付焱明显一惊,不语。 “非法圈地私征粮钱,这些还要不了他的命,”慕容千羽见他不做声,又道:“不过结党营私,通敌叛国,截盗前线密信,诬陷忠臣良将,这些,”慕容千羽顿了顿,“应该罪诛九族了吧。” 付焱纱帷下的脸色一变,“你想说什么!” 慕容千羽唇角扶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因为他猜的果然不错,当年魏瑾一案,何玉忠确有参与。 上次贪污一事,暗处的人借自己和温山替他们除掉了刘敬之灭口,那么这次,该轮到他用暗处之人的手查清真相报仇了。 “我想说的是,”慕容千羽抬首沉声道:“慕容蹇会听邓云川谏言的。” 然而关于邓云川的谏言,慕容千羽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他知道付焱明白,慕容蹇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彻查何玉忠,彻查,那就是掀起老底的查。 付焱冷哼一声,可他手上再次握紧弯刀的动作,和纱帷后狠厉的眸色逃不过慕容千羽的眼睛,慕容千羽想,怎么处理何玉忠,付焱心里应该已经有了答案。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付焱双腿一夹,马蹄突然抬起,他借势向慕容千羽斩去。 而慕容千羽早就有所防备,他足尖一点,衣衫荡着骤风从马上纵身而起,脚下再一踏马鞍,迈步直跨上付焱马头。 付焱弯刀斩了个空,面对直逼而来的激烈剑气,他忙脱下脚蹬侧身翻过,慕容千羽长剑几乎截腰而过,他险些身成两半。 慕容千羽落地后腿两步缓冲,一手长剑指地,一手负背而立,“你的刀,应该去砍另一个人,而不是我。” 付焱怎肯有耐心再听慕容千羽废话,扛起弯刀飞步击向慕容千羽。 慕容千羽眸中掠过不屑和轻蔑,付焱心乱而不定,破绽百露。 弯刀与长剑碰撞,互相牵制扣卡,慕容千羽抵着长剑先顺着付焱势力向后地而退。 慕容千羽突然手腕用力偏转,长剑又由竖变横,臂膀一开,瞬间脱离弯刀的牵制,而后出其不意的厉烈一挥,直直截了付焱的胸膛。 只听血肉撕裂的声音想起,付焱胸前立刻绽开一道又深又长的剑口,涌出大片鲜血来。 “不自量力。” 慕容千羽冷哼一声说道,长剑收下指地,剑身染了一道殷红,血顺着从剑尖滴落,扎起一块尘土。 付焱捂着胸口,溢出的鲜血从指缝流出,他瞬间倒地,旁边的马来回踱步,发出粗喘的声音。 慕容千羽冷冷瞥他一眼,而后长剑入鞘,垮上马幽幽道:“回去告诉你主子,何玉忠保不住了!” 声音刺破深秋流霜飘荡着,慕容千羽缰绳一提,扬起马鞭抽打,伴随尖声嘶鸣,胯下之马立即狂奔而起,只留下浩浩长烟。 付焱定定的望着那背影迅速消失在官道上的黑夜里,刚想起来去追,可胸口剑伤撕裂一般都疼。 他握紧双拳,心有不甘,带血的指根有些发颤的抹向腰间束衣。 突然,他猛的一怔!束衣内什么都没有,包括那封信! 付焱暗叫不好,恍然想起慕容千羽踏马飞来时,截的不是他的腰,而是他腰间的信! 他愤愤忍着疼痛颤巍巍的站起身,费力的爬上马,伏在马背上挥鞭一抽,连忙向城内赶去。 夜空中星星点点隐藏了杀气,复南阁内流光溢彩,闪着烁烁长灯。 “如何了?” 温山似乎早就知道慕容千羽要来,他已经温好了酒,静静在雅室门口侯着。 慕容千羽先转身关上雅室的门,而后坐在案前,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借刀杀人。” 温山置之一笑,颇为赞赏的说道:“聪明。” 慕容千羽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因为当温山传信给他的时候,他就开始怀疑,付焱怎么会亲自去都城报信,显然他已经不想再守着何玉忠了。 想要走,那就要把证据带走,以防慕容蹇派人来时查出,因为暗处的人把付焱安插在何玉忠身边,守着的不仅是何玉忠,还有他当年截的魏瑾的信。 “我想,何玉忠应该那这信要挟过暗处之人吧。”温山淡淡问道。 慕容千羽轻点一下头,若是何玉忠没要挟过,那么付焱又怎么死守在云中郡二十年不敢妄动,所以应是当年付焱在云中郡截信时,被何玉忠抓住了。 “现在现在信在我的手上,暗处的人自然会慌乱,原本弃了何玉忠这个棋子的心,会逐渐变成灭口的杀心。” 慕容千羽清楚暗处之人想派付焱取回那信,然后借慕容蹇之手以圈地,私征粮钱的罪处死何玉忠,丝毫不关乎己事。 但是现在这信没取回来,那么避免何玉忠在将把柄落在自己手上,只能选择立即除掉他。 “你怎么就如此确信,付焱回把那信带在身上从回去,而不是直接销毁。”温山也坐下来,给慕容千羽的酒樽里又添了些酒。 慕容千羽颔首,漫不经心的回答说道:“暗处之人如此小心谨慎,怎么会然信任付焱,他亲自看着付焱要把信交到他手里,然后亲自毁了。” “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温山听后冷嘲一声。 “慕容蹇那边呢,下令彻查何玉忠了吗?” 温山抿唇一笑,眼里精光乍现,“你的熟人,该出场了。” “金樽?”慕容千羽倒是没有料想道,慕容蹇又将明镜堂派出来了。 不过想来也在理,何玉忠圈地私征粮钱,而且还是在天子脚下,慕容蹇去年赏赐他相当于是打了自己的脸,如此令人恼怒,直接派出金樽,也不足为奇。 慕容千羽从案席上站起来,推开雅室的门迈步走出,意味深长的悠悠留下一句,“就等着何玉忠以死谢罪了。” 说罢,他便从温山的视线里消失了。 秋风浩浩,慕容千羽这才从袖中掏出从付焱身上取下来的信,他轻蔑的一眯眼,会截信的可不只是付焱,还有他慕容千羽。 他缓缓展开已经泛黄发皱的纸张,接着清冷月光,上面果然写着,“军中有内奸”! 第七十九章 彻查 () 巍峨的宫殿屹立在汉白玉青砖之上,大臣们陆续赶来,穿着整齐官服,踏上殿前高阶。 邓云川心里似是沉了一块石头,即使他昨日已经进谏了慕容蹇,可慕容蹇的态度,却是让他捉摸不透。 慕容蹇既没有当即下令彻查何玉忠,也没有辞了他的谏言,只是压着愤怒,不明其意。 “邓尚书,”楚萧河缓步朝着他走来,见他面色严肃凝眉沉思,便轻声说道:“还是在为上报粮食赋税的事情忧心吗?” 邓云川回过神后连忙向楚萧河行礼,“丞相,”他与楚萧河边往殿内走边说道:“是臣失职,寝食难安。” 楚萧河笑了笑,而后颇为赞赏的道:“这朝中唯尚书最为恪尽职守了。” “臣食朝廷俸禄,理应如此。”邓云川对于楚萧河的赞赏淡淡置之一笑,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二人入了大殿站定,低里面其他群臣声议论着,而后便被公公尖锐的嗓音打断。 “陛下到” 慕容蹇迈步走来,缓缓坐在龙椅上,俯视群臣。 朝中大臣皆掀起官袍向慕容蹇跪地叩首,口里齐声喊道:“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慕容蹇居高临下的扫了一下,淡淡开口吐出三个字来。 “谢陛下。”大臣们缓缓站起身,拖着手中玉圭,立即肃静起来,不敢再交头接耳。 “邓爱卿。”慕容蹇脸上阴霾笼罩,率先点了邓云川。 邓云川心中一怔,暗自思忖应该是昨日向慕容蹇进谏的何玉忠圈地一事,便连忙手持玉圭站出来,“臣在。” “云中郡的粮食赋税,上交齐了吗。”慕容蹇却没有直接询问何玉忠。 “回陛下,尚未。” 邓云川也是诧异,但也只能应声而答。 慕容蹇把手半缩在龙袖里,紧握成拳,欲言又止。 尽管昨日听邓云川的谏言说何玉忠圈地,可慕容蹇去年才赏赐何玉忠上交粮食赋税积极,今年就来圈地这一出,慕容蹇又怎会在朝堂之上打自己的脸,这压根就是间接告诉群臣他慕容蹇眼拙的忠奸不分吗。 邓云川见慕容蹇沉默不语,可何玉忠圈地一事不可姑息,便又道:“云中郡太守……” “何玉忠一事……”慕容蹇突然打断了他,然而又沉默半晌,没了声,因为邓云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汇报此事,就相当于他来打自己的脸。 邓云川和朝堂之上的大臣们纷纷仰着头望向慕容蹇,等着他的后话。 慕容蹇干咳两声,暗想思忖与其让邓云川一一道出何玉忠圈地一事,还不如自己先说了,反倒是能杀鸡儆猴,告诉那些臣子们他慕容蹇的威严,能赏也能罚。 “经户部邓爱卿进谏上报说,云中郡郡守何玉忠,”慕容蹇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的沉下来,“涉嫌圈地私征百姓粮食赋税。” 群臣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慕容蹇阴着脸望着他们,而大臣很快便注意到慕容蹇脸色,于是立即收了声,又肃静起来。 “陛下,”楚萧河从朝列中上前一步站出来,“天子脚下,竟然有人如此猖狂,且陛下去年方才赏赐何玉忠,这分明是不把不下您放在眼里,又辱陛下威严,臣建议陛下应彻查此事,绝不姑息!” “臣附议。”邓云川也向慕容蹇道,何玉忠圈地一事,确实不容小看,他作为一方父母官,黎民百姓却深受其压迫。 “臣等,附议”余下大臣也都捧着玉圭向慕容蹇弯腰行礼附和,没有异议。 “金樽!”慕容蹇沉声唤道。 金樽连忙上前一步行一礼,应声而答:“臣在。” 慕容蹇颔首,眼中狠厉与怒意显而易见,“朕令你率明镜堂,亲自前去云中郡彻查此事,彻查!” “是,陛下。” “如遇冥顽不灵抵抗者,”慕容蹇声音一顿,紧握了拳头,“斩!” 仅仅是一个字,语气冰冷的让人不由打了个寒噤浑身一颤。 “臣,谨遵陛下之令。” 慕容轻点一下头,紧握着的双手仍未展开,他瞥一眼邓云川,不语。 已是破晓鸡鸣后一个时辰了,慕容千涵才缓缓醒过来,只觉身体十分乏力。 他揉了揉眼睛,却见自己躺在屋内的床榻上,微微一怔,抬首又看陈戎冷郁的目光,连忙掀开被子从床榻上下来。 “其实我……”慕容千涵想解释,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睡在这。 “收拾一下,”慕容千羽打断他,“回都城。” 慕容千涵诧异的看着慕容千羽,又见陈戎没有理会他,便问:“这就……回去吗?” 慕容千羽已经查到当年魏瑾一案与付焱,何玉忠的关系了,并且拿回了证据,手刃二人这种清理垃圾的事情,他才不屑于甚至怕脏了手,还是就交给暗处的人吧。 “嗯,何玉忠圈地,慕容蹇已经令金樽前来调查了,再不走,金樽会察觉到我们的行踪。” “那……”慕容千涵仍是有些犹疑,他试探的开口小声问:“魏将军的案子……” “我自有安排和把握。” 慕容千涵点了点头,于是整整衣裳,又看看陈戎,犹豫着要不要向他辞谢。 慕容千羽有些不耐烦的皱了眉头,刚想催促,慕容千涵却好像脊梁骨被抽去了似的,整个人猛的颤动一下,霎时瘫倒在地。 接着,他胸口剧烈的起伏,呼吸似乎都有些困难,好像是疼极了,他慌乱见抬首捂住自己的胸口,死死的咬住牙。 慕容千羽立刻明白是慕容千涵的诛心毒又发作了,他忙撑起一边的臂膀轻而小心的抚在慕容千涵的后背上,却不知说些什么,甚至有一丝不知所措。 慕容千涵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仿佛是救命稻草似的拼命紧紧捏着,只是疼的说不出来话,脸色越来越惨白。 慕容千羽连忙点了他几个穴,勉强抑制住这诛心毒更剧烈的发作。 慕容千涵大口的喘着气,死命抓住慕容千羽的胳膊挣扎着站起来,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快……快走吧。” 他不想在云中郡多滞留,因为慕容千羽也说了,金樽马上要来,这很可能查到他们的行踪而不利于慕容千羽继续调查。 “先等等,”慕容千羽却立刻扶住他,沉默片刻后道:“坐下,缓一会。” “我没事……”虽是这样说,可慕容千涵皱着眉,脸上痛苦之色不减半分,“快……快走吧……” 他先甩开慕容千羽的搀扶,然后又伸手把他拉住,轻轻往门出扯。 才迈了两步,慕容千羽就蹙眉道:“你急什么,先坐下缓缓。” 慕容千涵不停的喘着气,捂住胸口的手越按越紧,可也减缓不了钻心的疼,额上虚汗冒了大片。 “不行……”他一面靠慕容千羽撑着,一面又扶住门框,“上次本就是我不好……金掌司才……” 他想说常尚宫被杀,是因他的疏忽慕容千羽被抓去明镜堂受了酷刑,可他疼的已经话都说不连贯了。 “这次,这次不能再……他会查到兄长……会,会不利于……调查,调查魏将军……” 慕容千涵不想再因为自己的原因,而使慕容千羽在陷入困境被金樽牵制,所以时间紧迫,金樽就快要到云中郡,他不能继续等在这了。 慕容千羽听他断断续续,字都吐不清晰的话,可也明白了他所想要表达的意思,心中一怔。 “好……”慕容千羽此时竟有些犹豫,当开口说出这个字时,没想到他的声音十分的低哑。 他馋着慕容千涵迈步向马车走去,陈戎静静的站在一边,见慕容千涵如此也不由心起了一丝波澜,可却没有说一个字。 慕容千涵被扶上马车时,望了望陈戎,薄唇轻颤一下,还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就被慕容千羽架到了车内。 他靠着马车壁,身体缩成一团,汗打湿一片长发贴在惨白的脸颊上,慕容千羽挨着他坐下,马车随即摇摇晃动前行。 途径田场,慕容千涵远远就望见那些烂在地里的麦子,一片萧条苍凉,他迷离恍惚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可还是心中不免担忧起来。 “今年……今年的地颗粒无收,他们……”慕容千涵发颤的喘着气,“他们吃什么……” 慕容千羽一怔,他惊诧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因为他没有想到,都这时了,慕容千涵还会担心这些问这些。 然而慕容千涵还想再说什么,可是随着疼痛感宛如潮水一般汹涌不停歇的袭来,他长睫终于紧紧搭在眼上,昏了过去。 身体瞬间没了知觉,往慕容千羽怀中一倒,靠在了他身上。 慕容千羽下意识的一蹙眉,然后抬手把他推开,让他靠着马车蓬壁。 崎岖的道路本就不平,车轮不时碾压地上石块,马车就猛的晃动几下,慕容千涵贴着马车蓬壁,更是震的厉害,头都轻微的撞了几下。 慕容千羽偏头看了一下,薄唇抿了抿,然后伸手将慕容千涵揽过来,让他又靠在了自己肩上。 马车带着滚滚尘土,行了半个时辰才快到都城,城门两侧分别有三位士兵身披甲胄持着长枪把守,枪尖下的红缨随着清冷的秋风微微摆起。 城门口行人寥寥,一阵急促马蹄声参差不齐的传来,似乎能感觉到到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金樽率着一队明镜堂护卫骑着快马从城内狂奔而出,然而此时慕容千羽的马车恰好相对擦肩驶过! 刹那瞬间,秋风微微卷起马车的帘子,金樽在马场一转眼眸,恍然看见车内的一袭白衣和半晌冷峻的脸。 然而马蹄踏起,带着疾风快速掠过,金樽还未来得及定睛去看,快马已经奔出城门老远,他眉头皱了一下,而后继续向云中郡奔驰。 “快!”金樽手牵缰绳,挥鞭一抽大声勒令。 一声令下后,速度明显加快了不少,马蹄下荡着烟尘,直奔云中郡。 “你们几个,”金樽缰绳一提,胯下快马立即嘶叫一声停下来,他点了几个人,命令道:“去东间田场调查。” “是,掌司。” 几个侍卫在马上拱手一礼,应声而答,随后由一人领头带着其余人快马加鞭向东方奔去。 “你们,”金樽对剩下的人朗声吩咐道:“跟我来!” 明镜堂之人兵分两路,开始彻查何玉忠圈地一事,金樽带着一队人马,挥鞭去往何玉忠的府邸。 马蹄踏过街市,道上行人虽不认得这是金樽,可也见护卫手持佩剑,清楚这定是朝廷的人,于是纷纷避让开,有的还望着金樽的背影怔了许久。 “给我围起来!” 大门被一脚踹开,撞击到墙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金樽带着明镜堂的人马冲进来,并把整个太守府都水泄不通的包围了起来。 然而这府内,却是静的出奇,甚至不见一人踪影。 金樽跳下马,警惕的环顾四周,他缓缓拔出手中的剑,剑身摩擦着剑鞘的声音微微响起。 手下其他护卫看金樽如此,也纷纷抽出腰上佩剑,戒备起来。 “搜!” 金樽举剑下令,明镜堂护卫皆朝着四面八方奔去挨间搜查。 他又踱步两下,暗暗觉得这太守府有些不对劲,怀疑难道已经有人向何玉忠通风报信,何玉忠先一步潜逃了。 “掌司,”突然有一侍卫从屋间中出来,向金樽行了一礼,而后道:“何玉忠死了!” “死了?!”金樽震惊的道,“在哪!” “书房。” 金樽大跨步走去,心里暗叫不好,何玉忠死了,难道背后另有其人,他被灭口了还是…… 只见书房桌案上,何玉忠死死趴在上面,一动不动,嘴角出一丝鲜血顺着下巴婉言而下。 金樽猛的一怔,又见桌上放着一个空酒杯,他端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有毒!” 桌上还有一纸一笔一本一砚,金樽捏起那一张纸,上面工整的写着十几行字,他大致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一句:“臣自知罪无可恕,还望陛下莫株连家人,以死谢罪!” 第八十章 关联 () “掌司,”旁边的侍卫指着桌上厚厚的装订好的纸本,“这应是何玉忠私征粮钱的账本。” 金樽放下那谢罪书,拿起账本翻看,看见里头竟然仔仔细细的记录着每一年每一季征收的粮钱。 “粮食每年上交收成的七分之一,人头税七百二十钱!” 金樽一把将那账本拍在桌案上,怒喝道:“这比朝廷征收的,足足高了三倍!” “掌司,”一人走进书房又向金樽禀报,“何玉忠府库内,存有大批金银。” 金樽暗想何玉忠克扣了那么多赋税,也不足为奇,转身问:“私粮又有几石?” “回掌司,”那人想了想了,然后回答说道:“没有搜到私粮。” “没有?”金樽颇为诧异,然后又翻开刚才被他扔在桌案上的账本。 纸张被金樽翻的起了皱,他见到账本后又记录了一笔笔账不小的入账,他开始渐渐起了疑心,暗想每年的这些私粮,很可能都被何玉忠高价翻卖了。 “把尸体抬回去。”金樽对着几分吩咐道。 而后他又看着楼玄命令,“让他们把何玉忠府库部的金银都带回去,照着这个账本,一一都给我核对了!” “是,师傅。”楼玄拱手听令后,立刻带着余下几人,取上账本,就前去府库搬运私银。 金樽沉了一口气,可这并没有给他带来一丝放松的感觉,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何玉忠私征粮钱,其后定有户部之人隐瞒协助。 然而又是户部尚书邓云川亲自上报慕容蹇说何玉忠私征粮钱,那么这邓云川究竟是恪尽职守督察严明,还是与何玉忠发生争执接机落井下石而灭口,他却不得而知。 “给我把这里守住,任何人不得进入,擅闯者,斩!” 金樽带着明镜堂众护卫从何玉忠的府邸里出来,府中金银虽没有潭煜园中的多,可也是抬了好几趟才搬完。 除了府邸,另一队人马也很快就从东间田场归来。 “怎么样?”金樽率先问道。 “回掌司,经走访,田税为七分之一,户税为七百二十钱。” 金樽冷哼一声,看来这何玉忠还真是圈地压榨百姓。 “师傅,”楼玄对金樽道:“何玉忠畏罪自尽,待我们核对清账本,就可以向陛下交差了。” 金樽瞥一眼他,“你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他冷声道:“别忘了,他何玉忠圈地私征粮食赋税,户部定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楼玄也猛然醒悟过来,但却有些犹豫,“陛下并没有让我们调查户部,而且还是户部的邓尚书去上报陛下要求彻查此事的。” 金樽皱眉面色凝重起来,他缓缓摇摇头,意味深长的低声道:“不好说……” “走,回宫禀报陛下。” 金樽收回思绪,跨上马一挥手,几人持剑立在府邸门口把守,剩下的皆随金樽向皇城奔去。 太子府内,慕容千涵躺在软榻上,衣裳被解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上面诧着三根细细的银针,随着微弱的呼吸一起一伏,心口的朱砂痣虽是细小,可也渐渐变得明显起来。 他双眼紧闭,长睫搭在眼上,似乎有一丝水雾蒙着,薄唇干涸的裂了些口子,惨白而毫无血色。 李易清知道慕容千涵这是诛心毒有发作了,他撩起袖子,抬臂轻轻搭在慕容千涵的手腕上,替他把脉。 只觉慕容千涵的脉象混乱,却也十分微弱,李易清重重的叹了口气,暗想是否要去问问当年他的师傅,这诛心毒即使没有解药,可也总应有些法子抑制住,这样光靠银针下去总归也不是办法,甚至到了后面,也会变得无用了。 “李……李太医……” 慕容千涵终于睁开了眼,可眼里没有半点精神,他开口轻轻唤着,声音虚弱。 他刚想从软榻上来,可浑身无力,蹙了下眉,长长舒了一口气。 “太子殿下!”李易清连忙扶他重新躺好,“先别动,微臣将您身上的银针拔了。” 李易清见时辰已到,伸手让长袖顺势滑下,然后捏着慕容千涵胸膛上的银针,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的抽出来。 慕容千涵紧紧凝眉忍着,细微的疼痛虽比不上先前心口的剧烈,可也让他额上渐渐渗出了汗来。 “这……”慕容千涵闭了闭眼,嗓音沙哑的轻声问:“还是上次那巫术……?” 慕容千涵仍然不知道他已经被下了诛心毒,李易清骗他那是巫术的话,他还记着,深信不疑。 李易清正在拔着慕容千涵胸膛上的银针,不由得手一抖。 “嗯……”慕容千涵身上立刻袭来一阵疼痛感,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紧紧蹙眉,而后微微喘息一番。 “太子殿下……”李易清大惊,慌忙道歉,“臣……” “无碍。”慕容千涵摇摇头,打断了李易清。 “太子殿下还需要好生休养,不能再经常出宫劳累了。” 李易清略过了慕容千涵方才的问题嘱咐的说道,因为他回答不出来,每每骗慕容千涵,他就又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甚至是负罪感。 “李太医你……” 慕容千涵微微一怔,他疑惑的看着李易清,暗想他怎么知道自己出宫去了,心也不由得一紧。 可想来李易清见过慕容千羽那么多次,桦菏宫遇袭时,他还帮慕容千羽解了毒,于是没有心生防备,只是轻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出宫去了……” “回太子殿下,”李易清回答说道:“晨时我来给您送药,正撞上慕容千羽送您回来,他告诉我您诛……” 李易清突然停了下来,因为慕容千羽告诉他慕容千涵的诛心毒发作了,可他绝不能说出来。 “怎么了……?”慕容千涵望向李易清,见他突然收声,忍不住追问。 “舟车劳顿……”李易清连忙改口,顺了音说下去:“他说……说您从都城外赶来舟车劳顿……” “那兄长呢?”慕容千涵急切的问,他不知道引他突然身体不适,有没有耽搁慕容千羽,给他造成麻烦。 “他将您送来后就走了。”李易清见慕容千涵没有怀疑,稍稍松了一口气如实回答道。 慕容千涵眼中浮过一丝失望,可转念一想,慕容千羽久留在皇宫也会暴露引人注意,就没有再多说,他见李易清已经拔了胸膛上的银针,于是便准备系衣裳。 “太子殿下,”陈澜缓步走进来,见慕容千涵白衣解开,露出大片白皙胸口来,连忙背过身去,“抱,抱歉,太子殿下我……” 慕容千涵也是一怔,下意识的掩了身,连忙把衣裳系好,才轻声道:“没,没事……” “太子殿下,这几天都不见您踪影,您……”陈澜见慕容千涵脸色惨白如雪,自然是知道他诛心毒发作,可却洋装不明所以的问。 “我……”慕容千涵犹豫半晌,终是没有告诉陈澜他去了云中郡,可总觉自己是在刻意回避她,想了想又说:“前几日,出了趟宫。” 陈澜不经意间蹙了一下眉,暗想慕容千涵不常出宫,可他一出去就往往会掀起波澜,就像上次柔然使臣遇刺一事一样。 “那太子殿下……”陈澜问:“您是去了哪里?” 慕容千涵垂下眼眸,半晌不语,他怕说出自己去云中郡而让你陈戎和慕容千羽惹上麻烦,可他又不会说谎,不能立刻编出一个合理的缘由来。 “我……”慕容千涵抿了唇,许久不做声。 “我是去……” “太子殿下抱歉……” 陈澜和他一齐开口,只是慕容千涵声音虚弱无力,陈澜的声音压过了他,“是我多嘴了。” 她见慕容千涵面色犹豫,一直追问他可能怀疑自己,于是便不在追问。 慕容千涵楞了一下,他望着陈澜,以为是她看出自己的刻意回避,心里过意不去,总觉得自己是在欺骗她。 而且从小就有人教他念“为人诚,信而和”,他又怎么能如此,见着陈澜脸上并无任何神情,慕容千涵更是以为她失落了。 “其实我……” “太子殿下,”慕容千涵刚想解释,沈倾便从门外进来,而后道:“陛下唤您去大殿。” “父皇……?” 慕容千涵有些疑惑,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暗自思忖着莫不是慕容蹇知道了他去云中郡一事。 “是,太子殿下。” 慕容千涵从榻上下来,可刚一站起身,只觉一阵无力,一个踉跄,险些瘫倒在地。 “太子殿下!”李易清连忙将他扶住,慕容千涵才刚刚醒来,身体虚弱,此时去见慕容蹇,怕是吃不消。 “您现在要好生休养,陛下那边……”李易清虽不敢让慕容千涵回绝慕容蹇,可也不想让他前去大殿,暗暗担心。 沈倾也察觉到慕容千涵脸色惨白,整个人都没有一丝精神,忙问:“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 慕容千涵去云中郡的这两天,沈倾没有跟去,所以心里也自是焦急。 李易清正思索着怎么回答沈倾,慕容千涵就已经道:“无碍,”他摇摇头,而后又说:“父皇唤,应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不能耽搁。” 他起身向门口走去,可却也不忘回首望了望陈澜,欲言又止,薄唇微张一下,终是无音。 大殿内,慕容蹇凝神沉思,刚经历柔然使臣遇刺,兵部侍郎贪污,他已经是十分疲乏了,然而这次何玉忠又显露端倪,令他头疼。 可转念一想这许是给慕容千涵的一个好机会,让他看看这朝廷,也是会有所动荡的。 “陛下,”公公一扫手中拂尘,轻轻的踏着小步子快速走来,“太子殿下来了。” “快让他进来。”慕容蹇连忙道,眼睛也已向殿门口望去。 “儿臣参见父皇。”慕容千涵跪下向慕容蹇行礼,胸口不禁一阵沉闷。 慕容蹇扶他起来,邀着他一同坐下,先是问:“涵儿这两日好像不在宫里,是去哪了。” 慕容千涵低下头,“儿臣……”对于慕容蹇,他更是不能说自己去了云中郡。 慕容蹇许久等不到他继续说下去,于是朗声一笑,“涵儿出宫,也是能多见见这城中百姓的生活,有所见识。” 慕容千涵连忙点点头,见慕容蹇不在追问,反倒这样说,微微松了口气。 “不知涵儿对云中郡的何玉忠涉嫌圈地一事,”慕容蹇突然颔首问他,“怎么看?” “儿臣……” “启禀陛下,”公公突然上殿打断了慕容千涵,“金掌司求见。” “哦?”慕容蹇一皱眉,眼中闪过精光,暗想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让他进来。” 金樽进殿时,看见慕容千涵也在,脑海中霎时闪过他出城时,那辆马车帘下若隐若现的一袭白衣。 他犹疑片刻,没有声张,而是定步先向慕容蹇行一礼然后禀报道:“陛下,何玉忠,”他话语一顿,“畏罪自杀了。” “什么!?”慕容蹇震惊的起身,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那他圈地一事,可查清了?” 慕容千涵也连忙随着慕容蹇站起来,诧异的看着金樽。 “回陛下,”金樽道:“臣查到何玉忠每年私征粮食为每户收成的七分之一,赋税每人是七百二十钱,并有账本一一记录,臣已令人收缴他府上金银带回明镜堂核对。” “七百二十钱!”慕容蹇勃然大怒,“比朕规定的多了三倍!” 金樽见慕容蹇龙颜大怒,于是停声不语。 “他何玉忠好大的胆子,这云中郡,可是朕的皇城边上!” 慕容蹇喋喋不休,一甩龙袖他到基台上坐下俯视金樽,眸色暗沉压着怒火,声音都低哑的嘶吼。 金樽仍是没有说话,暗暗思忖何玉忠私征粮食赋税,户部之人定有参与,只是不明慕容蹇的意思,但想了想,觉得事关重大,于是拱手向慕容蹇道:“何玉忠圈地私征粮钱,户部定也与之有关联,就算没有与何玉忠同谋或是包庇其罪行,但也有欠督察,应是失职之责。” 慕容蹇脸色突然改变,眼中怒意逐渐转为狠厉与深邃,他开始一句话都不说了,可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忍不住的握紧。 怎么,才收拾完兵部,户部也要反了吗?! 正当慕容蹇准备让金樽彻查户部之时,门外公公突然进来道:“户部邓尚书求见。” 第八十一章 疑虑 () 慕容蹇和金樽都微微有些震惊,大殿里一片寂静,公公定足等着慕容蹇传令。 慕容蹇低眸沉思,不知邓云川此时前来觐见是何意,刚想让金樽去查户部,现在邓云川来了,这户部还要查吗。 金樽也是眼睛向后一瞥,锐利目光中闪着疑惑,何玉忠圈地刚刚有了证据查出线索,邓云川就前来觐见,是要为自己开脱撇清关系还是来打探风声。 慕容千涵怔怔的看着慕容蹇和金樽,觉得接下来他们应是会议朝事,本想先辞去回避,可见大殿中寂静无声,慕容蹇也是脸色阴沉凝神深思,他犹疑许久,终是未开口。 “让他进来。” 慕容蹇颔首,暗想先听听他邓云川还有什么说辞,再决定下令彻查户部,毕竟刚收拾完兵部,户部一动,朝堂定会有乱。 “草民,邓云川,参见陛下。”他迈着稳步,从殿外踏进来,走的很慢,像是什么庄严的仪式。 包括慕容千涵在内,三人都诧异的看着邓云川,不仅是听到他方才口中所说“草民”二字,还有他的衣着。 只见双膝跪地的邓云川,身着素色袍衣并非官服,两鬓已白的头发上,发冠与乌纱帽都摘了下来,只用布条系着,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然而上面捧着的,正是叠的整整齐齐的官服,上面扣着乌纱帽。 慕容蹇明显紧蹙眉头,沉声问邓云川,“邓爱卿何意?” “草民请辞户部尚书一职。”邓云川仍然跪在地上,盯着膝下地面开口一字一句的道。 “辞官?”慕容蹇更是加深了疑虑,他的目光死死聚在邓云川身上,难道如金樽所言,何玉忠圈地户部也有参与,邓云川想在还未查清之前潜逃? “是,陛下。”邓云川开口回应,他没有看慕容蹇,可眼中甚是平静。 “为何啊。”慕容蹇又问,即使语调缓和,但是却透着无法抗拒的威严。 “云中郡何玉忠圈地私征粮食赋税,户部有人暗中包庇,微臣任尚书,却不曾察觉,任由其猖狂压榨百姓,失职渎守之责,罪无可恕,难堪委任,特来请辞。” 邓云川拖着手中叠好的官服和乌纱帽,下次向慕容蹇叩首。 慕容蹇听着邓云川的话,从头到尾都是面色阴沉,直至他所言户部包庇何玉忠时,眸子里露出了锐利。 “户部有人暗中包庇?!”慕容蹇瞪大眼睛,果然金樽说的不错。 “邓云川!”他厉声呵斥,极尽愤怒的嘶吼响彻了整个大殿。 “臣,知罪。”邓云川也不辩解更不恳求慕容蹇宽恕,“所以臣自知失职,有愧于陛下信任,特来辞官,忘陛下恩准。” 慕容蹇瞥他一眼,邓云川辞不辞官不是大事,重要的是户部有人竟也与何玉忠勾结! 他冷哼一声却没有先理会邓云川,而是看着金樽:“金樽,”他微微颔首正声道:“给朕彻查户部!所有参与此事者,皆押解交于刑部,发配充军!” “是,陛下。” “陛下,”邓云川道:“户部员外郎徐正有包庇何玉忠之罪,臣已查实,还有负责征收云中郡辖区的门令共九人也皆参与。” 金樽暗暗看一下邓云川,他怎么都已经查好了? “金樽,”慕容蹇显然是不相信邓云川所说,“给朕去一一查实!” “是,陛下。” “父皇……” 在一旁静静听了良久的慕容千涵终于开口,因为慕容千羽曾告诉他说邓云川确实恪尽职守,确实未参与此事,而且也是他首先上报慕容蹇才查清了何玉忠圈地一事。 慕容千涵想邓云川十分正直,忠心耿耿,若他无尽职尽责之心,有怎会于此事愧疚前来请辞,可如果是真的下令撤他之职,似乎有些不妥。 “哦涵儿?”慕容蹇绕有兴致的看向慕容千涵,问道:“你有何见解?” 慕容千涵抿了抿唇,而后缓缓回答说道:“儿臣……儿臣觉得邓尚书虽有失职之责,可他率先察觉禀报父皇,也是……” 他又看看跪在地上手捧官服的邓云川,继续道:“也是能将功赎罪,况且邓尚书在朝中素来清廉正直,望父皇莫要降罪于他而革其职。” 慕容蹇见慕容千涵终于有心来论朝政,虽然又是替人求情,可也不免有一丝欣慰,他点了点头。 继而慕容蹇又沉思一番,终于向邓云川沉声道:“你的罪责,朕可以不予追究革职,但是,”他话语一转折,“朕要罚你日后俸禄扣其三成。” 但慕容蹇绝不是因慕容千涵的几句话来轻易做出决断,而是经过了慎重的思量,兵部刚刚换血,户部再一动,那便会有人趁虚而入,他邓云川是什么样的人,在职二十年他慕容蹇清清楚楚,所以这户部,他必须要守着。 “臣……”邓云川眼中闪过犹疑望向慕容蹇,但也倒是心甘情愿,他叩首道:“谢陛下隆恩。” 慕容蹇没再理会他,只是示意让他起来,接着又命令金樽,“可是户部,金樽你仍要彻查,参与或包庇之人,绝不姑息!” “是,陛下。” “父皇,”慕容千涵依然记得他在马车上望见云中郡的东间田场,那已经枯死烂在地里的麦子,和被压榨的身无分文的民户,还有家中上山打猎出了事故残疾伤亡的男人,不禁一阵怜悯担忧,“云中郡……” “启禀陛下,”传唤公公突然打断了慕容蹇,“大皇子殿下求见。” 慕容蹇眉头一皱,看来这殿中,似乎有些热闹啊,他淡淡道:“宣。” 慕容千枫缓步上殿,看见慕容千涵也在,不禁暗暗蹙一下眉,可旋即又恢复了平静,“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吧。”慕容蹇也并没有问他所来何事,只是漫不经心的示意他免礼。 “谢父皇。”慕容千枫直气身,微微偏头见邓云川和金樽也在,自然是明白了慕容蹇在处理何玉忠圈地一事,没想到户部竟也被扯了进去。 “父皇……” “涵儿方才想说什么?” 慕容蹇和慕容千枫一齐开口,只是慕容蹇声音洪亮压过慕容千枫,而慕容千枫被突然打断也只得立刻收了声。 慕容千涵眼神复杂的看着慕容千枫,因为才注意到慕容千枫刚刚欲言又止,于是他便道:“儿臣……还是皇长兄先说吧,况且他来见父皇,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你有何事啊?”慕容蹇抬头扫一眼慕容千枫,不冷不淡的问。 “儿臣……”慕容千枫低下头,只觉浑身僵硬,他沉默片刻,还是道:“儿臣之事并不要紧,还是让太子殿下说吧……” 慕容蹇听他这样说也没有追问,而是对慕容千涵道:“那涵儿便先说与朕听听。” “父皇,”慕容千涵这才开口道:“何玉忠私自征收比朝廷高了三倍的粮食赋税,百姓定是贫困饥饿,而且儿臣听说云中郡的农户因上山打猎,失足坠崖伤残者不是少数,导致田地未耕颗粒无收,儿臣觉得……” 他语气委婉了几分,又继续说:“父皇虽是惩处了何玉忠,可也是应派人前往去云中郡赈灾,以安百姓之居食。” 慕容蹇终于满意的点点头,这一点他还未曾想到,慕容千涵能有如此建议和决策,实在令他欣慰,他渐渐觉得慕容千涵将来在安抚民心的方面可以担于重任,可是最重要的那部分守住自己的权利权衡文武百官势力的那种果断和狠心,他不会,也还没有。 “涵儿说的不错,”慕容蹇展演一笑,然后看向邓云川,“邓爱卿。” “臣在。” “朕令你亲自去云中郡赈灾,这次,不可再出差错。” “是,陛下。” 慕容千枫察觉到慕容蹇听完慕容千涵的见以后露出的那笑容,不禁神色黯淡几分,他不明白仅仅是如此小事,凭什么慕容千涵说完话就会令慕容蹇如此龙颜大悦。 “涵儿,”慕容蹇想想倒也应该是让慕容千涵去勘察勘察宫外民情,“你随邓爱卿一同前去云中郡吧,正好历练一番,这赈灾的任务,朕也交付于你。” “是,父皇。” 慕容千枫虽是心有不甘,但也不敢严明,毕竟慕容千涵还未立冠,就如此让他参与朝政确实不妥,可自己却被冷落在一旁,事事受着回避。 “来涵儿,”慕容蹇眼里竟露出少有的关切和慈爱,“上来。” 慕容千涵一怔,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慕容蹇一招手,“涵儿脸色这么白,累了吗?快先坐下歇息会儿。” 坐下?慕容千涵不明所以的看着慕容蹇,面色犹疑的轻轻迈了步子。 基台之上,除了龙椅还有什么坐席,慕容千枫眼神冷郁的瞥一眼慕容千涵,紧抿着双唇。 “儿臣……只是未休息好罢了,父皇不必担心。” 慕容千涵被慕容蹇邀着竟然与他一起坐在了龙椅上,慕容千涵虽是有些不自在,但他不想让慕容蹇担心,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 慕容蹇牵着慕容千涵的手,把那只白皙温热的手搭在自己宽大粗糙的掌上,又用另一只手掌盖着,像是握了什么稀世的珍宝。 他充满慈爱的微微侧身看着慕容千涵,语重心长的道:“父皇知道涵儿累了,父皇也不想涵儿操劳,可是涵儿要明白,你是太子,太子就要担起太子的责任,即使虽为立冠,可前去赈灾,也会收获见地和经验。” 慕容千涵只是直直的挨着慕容蹇坐着,不敢动一下,浑身都僵住了一半,他感觉到慕容蹇大大的手掌裹着自己的手,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慈爱和费心。 慕容千涵似乎许久都没有和慕容蹇坐在一起了,离的很近,他清清楚楚的看见慕容蹇脸上已经布满了岁月的痕迹,鬓角斑白,眸子不免有些黯淡,但里头溢出来的关切显而易见。 “父皇……” 他怔忡的看着慕容蹇,看那已是年过半百的老人,在他面前卸下九五之尊的威严,慈祥的与他说话,他不禁暗暗怀疑,慕容蹇和陈戎慕容千羽所说的那样,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想,慕容蹇看出自己身体不适脸色惨白,能邀着自己上了基台于他一同坐下,那他对于当年遇袭受伤,浑身是血仍然恳求他调查魏瑾军中奸细的陈戎,为什么不能应允了他,他的父皇在当年真的这样冷漠吗,还是现在此时此刻都并非真实。 “儿臣谨遵父皇之意……” 慕容千涵最后只是神色黯然的收回了目光,因为他越是去看那满是慈祥关爱的脸,他就越是犹豫,越是疑心,越是不能理解当年魏瑾一案慕容蹇的无情。 慕容千枫站在基台下,死死盯着足尖不抬头,藏在袖子里的手,早已紧紧握成了拳头。 “枫儿,你说吧,来找朕是所为何事?” 慕容蹇恍然想起来慕容千枫还在,终于开口询问。 慕容千枫回过神,自己也没什么要紧的的事情,何玉忠圈地一事,慕容千涵没有被牵扯其中,他不感兴趣,此次来,只是向慕容蹇提一下他和沈念秋的婚事。 “父皇,”他说道:“礼部已经在筹备儿臣与沈小姐的婚事,儿臣前来只是想愿父皇安心处理何玉忠圈地一案,莫要操劳此事,让父皇放心。” 慕容蹇点了点头,可他又如何安心,自他登上这皇位以来,他那一刻安心过。 “都……”慕容蹇扶额,明显是乏了,“先退下吧。” “是。” 慕容千涵回到府中,已是虚弱无力的有些恍惚了,他一下坐在软榻上,闭了闭眼,微微喘着气,而后由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中轻轻吹着。 不过庆幸的是,金樽似乎并没有向父皇提起慕容千羽的事情,看来他们离开的十分及时,并没有因为自己让慕容千羽惹上麻烦。 “出了些新情况。” 正当慕容千涵垂头凝神沉思着,屋内突然传来一阵声音,吓得慕容千涵连忙站起身。 “兄长……?” 他一边诧异的一边走上前把门关紧,暗想还未入夜,慕容千羽冒着暴露的风险此时来找他,可能事情不容小觑。 “陈戎死了。”慕容千羽半晌才开口对慕容千涵沉声说道。 慕容千涵只觉身血液凝固,手不由得一颤,茶水倾洒出来,烫的他没有拿稳,茶杯瞬间掉落在地,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碎成了几片。 第八十二章 歧义 () 慕容千涵心头一颤,震惊之余,竟有些悲伤,他脑海里迅速划过在云中郡他所见的每一刻的陈戎,尤其是忆起他躬着腰祭奠魏将军的时候,慕容千涵的心开始有些疼了。 “他……”慕容千涵沙哑着声音问:“怎么……” 他不情愿说出“死”那个字,似乎是觉得宛如一场梦一般都不真切。 “暂时还不清楚。”慕容千羽沉声道,看来暗处之人不单单灭了何玉忠的口,还回击了自己。 “应该是被灭口了。”须臾慕容千羽又道。 然而慕容千涵却沉默的不做声,他凝眉眼神空洞的盯着地面,眸子里黯淡的像是慢慢长夜中只有清冷月光。 “他……”良久,慕容千涵才闭了闭眼,似是抹去满目浮华,“他终是……终是没有看见魏将军得以昭雪的那一天……” 慕容千羽没有说话。 “那兄长……”慕容千涵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底里的复杂情绪压了压,轻声问:“究竟谁是凶手?” 慕容千羽依旧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刘敬之贪污一案的柔然使臣,”慕容千涵突然话语一转,看着慕容千羽问道:“也应该也是那些人杀的吧?” 慕容千羽诧异的看着慕容千涵,对上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眸,却见里面揉着一丝急切。 “不错。”慕容千羽淡淡的回答了两个字。 “那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刺杀柔然使臣的罪名扣在刘敬之的头上,父皇诛了他三族……?” 慕容千涵质问慕容千羽,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觉得柔然使臣遇刺没有这么简单,怎么以刘敬之死了为由,就草草结案了。 “你想说什么。”慕容千羽见他神色震动,冷声问他。 慕容千涵一抿唇,而后竟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的,只是心里有一口气压着,怎么也不顺,他凝眉道:“那些使臣明明不是刘敬之杀的,可是……可是父皇诛了他三族,他对于这件事,是无辜的!” “无辜的?”慕容千羽的怒火因慕容千涵愚蠢可笑的怜悯燃烧了起来,他没想到慕容千涵竟对这种人辩解,想到魏瑾一案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而今何玉忠死有余辜慕容千涵却认为是他被陷害,满腔怒意更是汹涌难耐。 慕容千羽一把抓住慕容千涵的衣领,将他提到自己面前,另一只手紧紧捏住他的手腕,身上刺骨的凉气然倾泻在慕容千涵身上。 “你听着,慕容千涵,”慕容千羽的声音从紧咬的牙根里挤出来,“当年他刘敬之收了柔然人大批珍宝,排挤走陈戎,甚至在慕容蹇面前丝毫不提魏瑾辩解更是落井下石,你说他刺杀柔然使臣是被陷害的,那魏瑾和罹崖的三万将士,难道不是被他刘敬之陷害的吗!” “可是……”慕容千涵费力的转着胳膊,想挣脱束缚,可是慕容千羽死死扣住他,冰凉的手几乎要把他的腕捏碎。 “可是刺杀柔然使臣这罪名不属于刘敬之,刘敬之贪污了朝廷的银子,杀害百姓,只有这两项罪名,这不足以诛他三族的,可若不是将刺杀柔然使臣的罪名附加于他,他的族人也不会丧命……” 慕容千涵知道父皇勃然大怒诛了刘敬之三族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刺杀柔然使臣这项罪,刘敬之死了他无可厚非,那些无辜的族人慕容千涵却久久不能释怀。 “那谋逆的罪名也不属于魏瑾,魏家族人也不应该命丧断头台!” “那我们这样又与当年陷害魏瑾之人何异?刘敬之的族人是无辜的,若不是刘敬之被陷害刺杀柔然使臣,他们又怎么会被牵连,这些悲剧又重演了一遍。” 慕容千涵不能理解,把莫须有的罪责推到刘敬之头上,虽然报了仇,可自己却也成了小人啊,虽是为了正义的理由,可手段却是卑鄙。 “慕容千涵!” 慕容千羽心中怒火再也难以压制,突然抬臂一掌击在慕容千涵的胸膛上。 慕容千涵被震的瞬间瘫倒在地,撞到墙上,他颤巍巍的做起,捂住胸口,疼的他喘不上气,喉咙发甜,一口鲜血从唇角缓缓溢出。 “兄长……”慕容千涵眼眶都有些红了,他开口艰难的吐着几个字:“当年魏将军一案就是因为奸佞当道,天下没有正德之心,我们为他平反是为了让正义正理回归朝廷回归天下,怎么能……” “够了!”慕容千羽一个字都不想听他在说下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慕容千涵的满口道德正义拯救天下的心,他慕容千羽没有,也不需要,他只想把当年的耻辱洗净复仇。 慕容千羽心头愤恨像是烈火一般喷射出来,他手握长剑一提,闪光闪现,长剑半身依然露出剑鞘。 “咳咳咳……咳咳……” 慕容千涵捂着胸口一阵咳嗽,脸色惨白,胸前锦布被他揉的皱成一团,他靠着墙壁瘫做在地上,跟本没有一丝力气站起身。 慕容千羽一怔,心终是轻颤一下,长剑还未完出鞘,就又被他收了回去。 “你是想堂堂正正的为魏瑾昭雪,吗?”慕容千羽质问他。 慕容千涵抬手把唇角的鲜血擦去,轻轻点了点头。 慕容千羽冷声道:“但你没有想过,只有狠毒卑劣的手段,才能达到目的,那些人陷害魏瑾是,现在我们替魏瑾报仇也是。” “可是我是想为魏将军昭雪,想让天下所有人包括父皇都再喊他一声魏将军,让所有人明白其实当年魏将军是被冤枉的,若是用这些手段,我们怎么能堂堂正正的告诉世人这些呢……” 然而慕容千羽却冷笑一声,他渐渐明白,他从一开始就错了,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让慕容千涵参与进来,因为慕容千涵是想替魏家昭雪,而他是想要报仇! 他想让当年让魏瑾死于罹崖,让魏婕妤囚禁在桦菏宫的那些统统都死掉,不论是用什么手段什么方法,而慕容千涵的意思他也知道,不过是想昭天理于朝堂之上,可他不需要。 “兄长……”慕容千涵艰难的扶着墙爬起来,柔声唤了一句,他澄澈的眸子看着慕容千羽,他没有经历过慕容千羽所经历的,他不懂。 “那何玉忠呢,是不是也并非畏罪自杀?”慕容千涵又问。 慕容千羽看着他,不想再纠结于这些了,“你已经知道了,又何必问我。” 慕容千涵垂下眼眸,他虽知道这些死有余辜并且也不是慕容千羽亲手杀的,可他心里就是有一道坎垮不过去,因为这样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并没有替魏将军昭雪。 “对不起……”慕容千涵突然小声道:“兄长……其实我,我只是……” “我知道。”慕容千羽打断他,他知道慕容千涵的意思,但他不想听他一遍一遍的解释。 “眼下还要去一趟云中郡,去调查杀死陈戎的凶手。” 虽然慕容千涵方才确实让他心中怒火难耐,可他却仍然将自己的计划说与了他听。 “恰好父皇让我跟着邓云川去云中郡赈灾,应是不过一日就能出发。” 慕容千涵见慕容千羽如此,便也不敢再提方才的事了。 慕容千羽点点头,他恍然想起了在回都城的马车上,慕容千涵的担忧和慨叹,暗想此次赈灾,应是慕容千涵对慕容蹇提的,不然慕容蹇正恼怒何玉忠的事情,哪里有闲心去安排这些。 “李易清给你医治了吗?”慕容千羽突然问。 慕容千涵微微一怔,他看见慕容千羽平静的面容上,终于和缓了一些,去了几分冷意。 “嗯,没……没什么大碍。” 慕容千羽沉了口气,不再多言,想来慕容千涵也许还不知道诛心毒一事,就又问:“他怎么说?” “李太医让我好生休养几日。”慕容千涵如实回答。 慕容千羽眉头一皱,“还有呢,没有告诉你为何突然患了心疾?” 慕容千涵摇摇头,他当然不明白慕容千羽所说的心疾。 “其实你是……”慕容千羽刚想说出来,却又突然把话咽下。 他看着慕容千涵,见他白如纸张疲惫的脸,又看那双没有一丝戾气的平静如秋水的澄澈眼眸,一时间不知为何,就不想把事情与他讲了。 “你好生休养。” 其实慕容千涵中没中诛心毒,都与他无关,慕容千羽扔下淡淡一句话,拉开门纵身一跃便没了踪影。 慕容千涵望了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太子殿下,”沈倾从门外进来,“邓尚书前来拜访。” 慕容千涵连忙走出屋子去迎,只见邓云川已经换好了官服。 “太子殿下。”邓云川恭敬的对慕容千涵行了一礼。 “尚书不必如此。” 邓云川感激的看着慕容千涵,“多谢太子殿下替微臣求情。” 慕容千涵知道他此次前来不仅仅是为了道谢,因为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引着邓云川坐下,开口问:“父皇令我们前去云中郡赈灾,尚书有什么计划吗。” 邓云川面色突转凝重,“云中郡今年颗粒无收,更是贫困潦倒,赈灾绝非易事,陛下已经播了赈灾银,微臣想……”他突然停下看着慕容千涵。 “怎么了。”慕容千涵问。 “灾民饥饿,听说不仅是田间,就连云中郡的街市里都有灾民流入,粮店拿不出一颗粮食,百姓更是拿不出一文钱,所以微臣想几刻出发前去云中郡。” “即刻……?”慕容千涵不禁微微蹙眉,虽然心系云中郡百姓,可自己仍然身体虚弱,本以为会有一两日延迟。 “是的,太子殿下。”邓云川看见了慕容千涵脸上的犹疑,但是赈灾一事的确刻不容缓。 “何玉忠搜刮民脂民膏,云中郡的百姓已是再无一口粮食了,他们正盼着朝廷发下去的赈灾粮啊。” 邓云川起身,躬腰向慕容千涵行礼,语气里竟然有一丝恳求之意。 慕容千涵连忙也起身扶住他,云中郡那荒凉的田地他怎么会忘记,于是应声道:“好,我这就去准备。” “谢太子殿下,”邓云川正声道,“微臣替云中郡的百姓谢谢您。” 邓云川撩起官袍,直直向慕容千涵跪了下去,语气里的诚恳渐渐流露。 他原本以为自己心急会惹的慕容千涵不悦,谁曾想慕容千涵如此能理解他。 “尚书……”慕容千涵微惊,连忙将他扶了起来,“父皇令我与您一同前去云中郡赈灾,这本就是我应当做的。” 邓云川颤巍巍的起身,他看着这个还未立冠的太子,眼中露出钦佩的神情。 “太子殿下。”沈倾从门外进来,看见邓云川也在,便又向他行礼。 “刚想去找你,”慕容千涵轻声道:“父皇已经拨下了赈灾的银子,我们收拾一下去云中郡吧。” “现在?”沈倾不解的看着慕容千涵,又把目光投向邓云川。 “殿下……”沈倾见邓云川不语,又复杂的看着慕容千涵,“您的……” “我没事。” 沈倾刚想说慕容千涵才被李易清叮嘱好生休养,若是现在就动身千万云中郡,一路奔波,而且赈灾本就辛苦,慕容千涵的身体怎么受得了,然而却被慕容千涵打断了。 “太子殿下……”沈倾仍然是犹疑的看着慕容千涵,见他脸色惨白,薄唇毫无血色,更是迟疑担忧。 “云中郡百姓正面临贫困饥饿,此事确实不容拖延。” 慕容千涵见沈倾犹豫,知道他这是在担心自己,便对他解释说,“我身体无碍,若是因为自己而使百姓流离失所,那我岂不是有罪。” 邓云川听后都看向慕容千涵,此时才注意到他脸上没有一丝精神气,虽不知慕容千涵是得了什么病,但也有些不忍心。 “殿下,不如先让邓尚书前往云中郡,您先休养几时……” 沈倾一面说着一面看向邓云川,想让邓云川劝说一下慕容千涵。 然而邓云川却不理会沈倾的示意,他慕容千涵若是自己不想即刻前去,那么他不能说什么或是指责慕容千涵,但要让自己对慕容千涵说让他先歇息会,他却做不到,因为慕容蹇派他和慕容千涵去赈灾,他这样就是失职。 “不用。”慕容千涵回绝,已经起身向门外走去了。 半晌,几队马车从皇城出发,摇摇驶向云中郡。 第八十三章 赈灾 () 云中郡的驿站已经早已为慕容千涵和邓云川安排好了住处房间,并有侍卫轮流把守。 “太子殿下,”邓云川对慕容千涵说道:“微臣已将陛下拨出的赈灾款购置了粮食,准备派人分发给郡县各户灾民。” 慕容千涵点点头,已是大中午,今日的阳光却格外的浓,透过窗棱照在慕容千涵的脸上,映出深深浅浅的光影,说不出的好看。 “邓尚书,”慕容千涵道:“先将粮食按批发放到饥民最多的田户人家,而这市中开放义食,每至晨午晚,设铺分发,百姓可以来这里领吃的,需要做好米面或是粥饮。” 邓云川不由得看看慕容千涵,没有料到他竟安排的如此有序周到,平时不愿结交宫中皇子拉拢权贵,可如今慕容千涵却是让他有几分钦佩。 “是,太子殿下。”邓云川应声答道:“微臣这就去安排,只是微臣购置的赈灾粮食一部分还在运送途中,仅能先分发一批,灾情轻一些的地方,许是会暂时顾不周。” 慕容千涵微微蹙眉,刚想开口询问,邓云川就已经转言对他保证道:“不过太子殿下放心,云中郡的灾民,微臣分发的粮食定是一颗不会不少,一户不会不漏。” 慕容千涵稍稍放了心,看一眼窗外,正午来时就注意到所有粮店都是紧闭大门,也不见得几户人家烧起炊烟做饭,可见灾情已经蔓延,于是道:“邓尚书,时间不早了,令人准备粥食在街市开设发放吧。” 邓云川连忙点头,“是,太子殿下。” 一路奔波,驿站的人也已经早就为慕容千涵和邓云川准备了午膳,派人传了进去。 几道菜肴送上来,桌上片刻就摆满了酒肉,富江焖鱼,金陵烧鸡,阳春芋卷,桂花莲子羹,加上一壶上等的酒,两双碗筷,两杯酒樽。 慕容千涵从清晨醒来就滴水未进,现在已是浑身无力饥肠辘辘,他很自然的拿起了碗筷,并且邀着邓云川上桌一同进食。 邓云川凝眉纹丝不动,定定的站在一旁注视慕容千涵。 “邓尚书不来一起用膳吗?”慕容千涵有些纳闷,他疑惑的轻声问。 邓云川仍旧一言不发,不理会慕容千涵,只是严肃的看着他。 慕容千涵怔了半晌,“邓尚书……?” “太子殿下,”邓云川终于弯腰向慕容千涵拱手行礼,正声道:“您本无心来赈灾,为何还要答应陛下来云中郡!” 慕容千涵诧异的看着邓云川,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见他脸上虽是平静,可也蕴藏着失望甚至是怒意。 “邓尚书您……” “云中郡今年颗粒无收,饥民流离失所,可太子殿下却丝毫不关心,您心中没有云中郡的百姓,又何苦跑来这里,皇宫里的乐,可比这好享!” 邓云川直视慕容千涵一字一顿的说,在当朝太子面前,竟毫不畏惧。 “我……”慕容千涵微微一怔,他仍是不明所以,小声问:“邓尚书……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邓云川眉头皱的更深了,他厉声质问慕容千涵:“饥民现在食不果腹,敢问太子殿下,这一桌的饭菜,您真能吃的下去!” “我……” 慕容千涵连忙把碗筷放下,深深的把头愧疚的垂了下去,因为他真的太累了,从云中郡昏迷知道今早才醒来,滴水未进没有休息片刻就去大殿见慕容蹇,回府后被慕容千羽那一掌击的胸口生疼,可又立刻一路奔波赶来了云中郡。 他平日在皇宫中用的膳比这还要丰富的太多了,整日养尊处优的他哪里会觉得这些饭菜对于云中郡饥民来说已是天上之物,在他的意识里,不过是觉得一切合情合理而又自然。 “邓尚书……”慕容千涵的手紧紧攥着衣袖,心里满是自责,“抱歉我……” “太子殿下,”邓云川打断慕容千涵,直直朝着他跪下去,“江山社稷以民为本,太子殿下心无百姓,竟认为这饭菜理所应当,试问殿下怎能不辜负陛下一片苦心,怎能做好太子之位的责任!若是殿下无心来赈灾,那么殿下请回,微臣一人便可处理好赈灾食物,不劳太子殿下费心!” “邓尚书……!”慕容千涵赶紧上前扶他起来,用极小的声音道:“我……我知道错了……” 邓云川看着眼前这个还未立冠的太子,却丝毫不留情面。 慕容千涵见他还不肯说话,就又轻轻道:“邓尚书,此事是我不好,还望尚书原谅,可是……父皇令我前来赈灾,我不能……” 慕容千涵知道他不能回去,一方面他要留下来赈灾,另一方面,他要与慕容千羽一同调查陈戎的事情。 “太子殿下。”邓云川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慕容千涵第一次参与政事,本应理解,况且慕容千涵没有拒绝他即刻启程甚至连赈灾事宜安排的十分妥当,他是佩服,可他是太子,就必须要严格要求。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望太子殿下日后体恤民情,切勿一人奢靡而忘记本心。” 慕容千涵连忙点点头,而后吩咐道:“来人,把饭菜换了。” 在邓云川又训斥一番驿站之人后,方才罢休,与慕容千涵坐下来,一同饮用普通的稀粥与馒头,甚至连一个菜都没有。 慕容千涵还是忍不住呆滞了片刻,他看着面前的饭菜,因为在皇宫中,他还从未见过这些。 邓云川平静的抓起馒头,只掰下半个,因为粮食紧张,他怎忍心多食,于是大口啃起来那半个馒头,就着稀粥。 慕容千涵怔忡的看着他,许久才反应过来,也学着他一样,先把馒头掰下来半个,然后捏着余下半个,另一手抱着碗。 他小小咬了一口那班头,干硬的让他几乎难以下咽,瞬间面色复杂起来,可有看看邓云川,不敢说什么,于是连忙喝一口粥。 味道淡的甚至有些发苦的稀粥,更是令慕容千涵暗暗蹙起眉头,他忍不住咳嗽两声,然后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唇角,终于把那半个馒头和稀粥混合着吃了下去。 “太子殿下饱了吗?”邓云川问。 慕容千涵释然仍是乏力,可也实在是觉得那些饭菜难以下咽,于是点了点头。 邓云川便令人把剩下的部收起来,留作晚饭。 “太子殿下,微臣去清点粮食,以便运送田场户中。”邓云川见慕容千涵脸色疲惫,也听闻近几日李易清常去太子府,也是于心不忍,想着清点粮食这些琐事,还是自己来吧。 慕容千涵应声答道:“好,邓尚书辛苦了,”而后又问:“等余下粮食都送到之后,是否能够救济每户灾民?” 邓云川毫不犹疑的道:“微臣向太子殿下保证,云中郡百姓的粮食,臣一颗也不会少。” 慕容千涵终于放心的点点头,起身去了房屋歇息。 简陋的屋子里只有一张踏,和一张方桌,里面隐隐有一股发霉潮湿的气息,慕容千涵将窗子半开,通了通风。 他一下瘫在榻上,微微喘着气,胸口沉闷的让他一阵头晕,本来想着如何安排赈灾,计划着何时亲自去田场查看灾情,可实在太过疲惫乏力,片刻就闭眼睡去了。 邓云川带着手下之人来到驿站后院,后院已经堆了几车粮食用麻袋装着架在车上。 他解开一个麻袋,朝里头望了望,又费力的抖几下,里面粮食发出沙沙的响声。 “邓尚书……”身后一人犹豫的开口压低声音试探的问:“我们……真的不用向太子殿下禀报这事吗?” 邓云川重新系好袋口,瞥那人一眼,面色突转凝重,可见他也在犹豫。 “不用了,”须臾,邓云川终于开口道:“他若是问起,我自会向他解释。” 那人仍是有些担心,“可是邓尚书……若是太子殿下怪罪……” “怪罪?”邓云川凝眸望着满院的粮车,“赈灾款我未私扣一文,粮食我未侵吞一粒,问心无愧,太子殿下欲治我何罪!” 那人见邓云川如此坚定,便也未多言,只是邓云川却满目踌躇,握紧了双手,暗暗忧心这些粮食,究竟够不够! 在清点完粮食后,邓云川重重的沉了口气,然后吩咐道:“把这些先分发给饥民最多的田户人家。” “是,尚书。” 几人装好粮食后,正准备赶着马车,可还未出后院,就被邓云川拦了下来。 “等等,”邓云川道:“我也亲自去一趟。” 已是下午天际浮出淡淡彩霞,驿站里静的出奇,邓云川还在东间田场,仍未回来。 慕容千羽避过驿站侍卫,绕到慕容千涵的房间,缓缓推开了门。 然而刹那间他却有些愣住了,慕容千涵静静的躺在榻上睡着,似乎能听见他细小平稳的呼吸声。 慕容千羽下意识的动作轻了许多,他站在榻前,俯视着慕容千涵,刚想叫醒他,可见他脸上刻着虚弱,面色白如纸张,薄唇微抿,干了裂开了细小的口子,眉间微锁,他有些犹豫了。 忽而冷风从窗外吹来,慕容千羽偏头一看,不由得一皱眉,又瞥一眼慕容千涵,无奈的沉了口气。 他走上前去,轻轻把窗子紧紧关上,隔了外头清冷的风。 又看榻上被子整齐的叠在一旁,慕容千羽更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俯下身,轻轻把被子铺开,盖在了慕容千涵身上。 “兄长……?”慕容千涵被他惊醒,连忙坐起来。 慕容千羽微微后退一步,不去看他,冷声道:“清醒了吗。” “兄长我……”慕容千涵赶紧从榻上下来,向窗外望一眼,已是黄昏十分。 “我去了趟陈戎的家里,”慕容千羽不想浪费时间,直接说道:“明显是被搜过了,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慕容千涵想了想,轻声问:“那他的尸体……” 慕容千羽抬眼看一下他,回答说:“还没处理。” “那我们……” “白天会有人发现起疑心,晚上再出动。”慕容千羽知道他想做什么,无非是把陈戎安葬了。 慕容千涵点点头。 “何玉忠圈地的案子,金樽查的怎么样了?”慕容千羽突然问。 “似乎在核对他克扣下来的银两。” “那他有没有向慕容蹇提过一个人,何玉忠身边的人?” “兄长是说……” “付焱。” 慕容千涵垂头思索了片刻,摇摇头,“没有。” 慕容千羽抱臂倚在墙上,暗想他若是没有被查出来,那么能回到云中郡杀了陈戎的,只有他。 “人定时,来陈戎家找我,把他安葬了。” 慕容千羽暗想慕容千涵既然不知道付焱,那么也多说无益,何玉忠死了,和他有直接关系的,也是付焱,于是淡淡扔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太子殿下,”慕容千羽刚走,便有人来报,“从都城运送的第二批粮食到了。” 慕容千涵点点头,“邓尚书呢?” “回太子殿下,尚书还在田场给村户分发赈灾粮。” 慕容千涵想这么久了,邓云川还未回来,可第二批赈灾粮已到,那么等邓云川回来,他一定是十分疲惫,怎能再让他清点,于是慕容千涵径自朝着后院走去。 “太子殿下……” 正当慕容千涵令人打开粮袋清点时,突然有一人上前叫住了慕容千涵。 “何事?”慕容千涵问。 “太……太子殿下……”他垂头双手绞在一起,吞吞吐吐的说:“您……您先休息,等尚书……尚书回来后再清点吧……” “邓尚书回来一定累了,再清点这些赈灾粮,更是疲惫,我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帮助他。” 慕容千涵没有理会,但见周边侍卫纹丝不动,也不明所以,于是亲自走上前去。 底下的人明显十分震惊,甚至有些慌张,可却不敢拦住慕容千涵。 等他伸手缓缓解开粮袋,然而只见里头装的,不是粮食,竟然是满满的麸糠! “这……”慕容千涵惊的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怔怔的看着眼前那一袋麸糠,“怎么回事?” 周围没有一个人敢回答,皆是一个比一个头低的深。 “怎么回事!” 慕容千涵蹙眉又正声质问,虽然声音虚弱,可是他的威严却令底下的人一颤。 “太……太子殿下……”一人终于站出来,支支吾吾的小声说:“是……是邓尚书令人把粮食都换成麸糠的……” 慕容千涵心中陡然一紧,“邓云川?” 第八十四章 苦难 () 慕容千涵看着那一袋麸糠,“都打开。” 底下的人不为之所动,定定的站在原地,面露为难恐惧之色。 “打开。” 慕容千涵皱着眉,低低又道出两个字。 仍然没有人敢上前,周围冷风刮过,一片寂静。 慕容千涵偏头看了一眼,一下抽出身旁最近侍卫的佩剑,朝着袋口划开。 麸糠瞬间溢出来,慕容千涵握着剑的手都抖了一下。 “太子殿” 邓云川一进后院,见到慕容千涵刚准备行礼,可突然看到他面色凝重,盯着那已经被打开了的两袋麸糠,邓云川立刻震惊的住了口。 “邓尚书……”慕容千涵转过身看着邓云川,开口问他:“粮食呢?” 邓云川反应过来,脸上惊色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出奇的平静。 “回太子殿下,”他回答道:“就在您面前。” 慕容千涵难以置信的回头又望望,只见袋子里都是麦仁剥下来的麸皮,见不着一颗粮食。 “那邓尚书,”慕容千涵又提起剑,再划开几个麻袋,无不例外,解释麸糠,他沉声质问邓云川:“这就是你口中的粮食?” “回太子殿下,”邓云川竟丝毫不慌张,他一本正经的道:“是。” “是?”慕容千涵虽然不知道为何邓云川会这样回答他,可他记得,邓云川明明向他保证过。 慕容千涵脸上蕴着一丝怒意,他扔下手中的佩剑,剑掉落在邓云川的脚下,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这些是麸糠,我想,邓尚书应该比我更知道麸糠是什么吧。” 慕容千涵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沉着眼眸直视邓云川。 “微臣知道,”邓云川不疾不徐的回答慕容千涵,“麸糠是麦仁剥下来的麸皮,是喂养牲口吃的。” 慕容千涵明显一惊,“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要把粮食换成麸糠,那些受灾的百姓,难道不是人吗!” 邓云川抬首看一眼慕容千涵,而后低头不语。 “邓尚书奉父皇之命前来云中郡赈灾,难道不觉得惭愧吗?”慕容千涵等了许久听不到他的回答,又质问道。 “回太子殿下,”邓云川掀起官袍,直直往地上一跪,“微臣倍觉欣慰。” “欣慰?”慕容千涵听他这样说不由得攥紧了四指,“这难道就是你口口声声与我保证的,不少百姓一颗粮食吗!” 邓云川拱手将长袖拖在地上,“是。” “你……!” “太子殿下有所不知,”邓云川继续道:“这一斤口粮,可以换三斤麦糠,这就等于,原本能救活一个人的粮食,现在可以救活三个人了。” “可麸糠是给牲口吃的,不是给人吃的,在云中郡的,是活生生的黎民百姓,不是棚圈里的马牛羊!” 慕容千涵脸上的不解甚至是愤怒,邓云川看的一清二楚,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解释道:“灾民不是人,他们是要活下去的东西。” “你说什么……”慕容千涵怔忡的看着邓云川,丝毫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荒唐,真是荒唐!” “太子殿下知不知道,”邓云川反过来质问慕容千涵,“行将饿死的人,已经不是人了,只要能活着,什么麸糠,那些都是好东西!” 邓云川然不顾慕容千涵震惊的脸色,正声继续说:“草根,树皮,泥土,都可以吃,麸糠已是美味佳肴了!” “此话出自邓尚书之口,实在是荒唐……” 慕容千涵将长袖一甩,背过身去,看见满院堆积的几车麸糠,心又沉了下来,这又让他如何去赈灾。 “太子殿下当然会感到荒唐,”邓云川仰头看着慕容千涵的侧身,“您是当朝的太子,您只会在巍峨奢华的皇宫里养尊处优而已。” “我……”慕容千涵重新转过身,可却哑口无言。 “太子殿下,您见过吃观音土活活涨死的人吗?”邓云川突然问。 慕容千涵下意识的微微蹙眉,疑惑的反问邓云川,“什么是观音土啊……?” “看来太子殿下不知道,”邓云川没有直接回答慕容千涵的问题,而是颔首再道:“那您见过平原千里,所有树木的树皮都被啃光了的情形吗?” 慕容千涵脸上浮现的震惊神色,比方才发现这满袋麸糠还要重上几分,他沉默不语。 邓云川见他如此,也明白了他不知道,于是语气缓和了些,“那异子而食,太子殿下应是听过吧。” 慕容千涵缓缓的点了点头,太傅曾告诉他过这个故事:春秋时宋国被围,城内粮尽,百姓交换子女以当食物。 “对于太子殿下来说,那只是史书上的四个字而已,”邓云川面色突转幽深,语气竟有些悲叹,“可微臣曾是亲眼见过的啊,这换孩子吃,就是锅里的一堆肉!” 慕容千涵扶额,竟喘息几声,几乎是难以想象。 “太子殿下认为微臣所做之事荒唐,认为微臣毫无人性是吗?”邓云川沉声说道:“可微臣去灾区去过,到那一看,心都凉了,也许太子殿下不知道三十年前轩北闹的饥荒,天灾**,微臣,是村里面唯一存活下来的人!” 邓云川说到最后,竟有些哀戚,似乎是会想到当年,他看见那千里平原人们啃食土块树皮,看见锅里煮着饿死的孩童的肉,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着。 “朝廷发下来的赈灾粮款,根本不够用,太子殿下真的以为那些能救得活整个云中郡的灾民吗,那微臣告诉太子殿下,那些钱,连东间田场都农户,都救不完!” “可是……”慕容千涵终于开始犹豫,“可是赈灾款不够,可以向陛下再要啊……” “微臣身为户部尚书,朝廷的国库微臣一清二楚,前两年轩北与柔然交战,难道不需要消耗军费物资吗,而后刘敬之又贪污三千万两白银,还有长公主和亲向柔然赔礼的银子呢?您觉得陛下还能再拿出多余的钱来吗?” 慕容千涵一时语塞,良久又忽的想起什么,连忙问:“那何玉忠私扣的钱呢,应该都还给云中郡的百姓啊。” “何玉忠私扣的钱,还在明镜堂扣押着核对,核对完之后,还要呈报陛下,然后才能批下来赈灾,到那时,云中郡的百姓早就已经饿死了……” 慕容千涵仍是不愿相信,因为他不理解,给牲口吃的麦糠,如何能给活生生的百姓们,明明是以民为本,可却让天下苍生连猪狗都不如。 “若微臣不设法变通一下,现在这云中郡的,就不是灾民,而是遍地的森森白骨了!” 邓云川俯首在地,向慕容千涵口头,语气里含着深深的无奈。 “怎么……”慕容千涵声音有些颤抖,几乎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 他原本以为,此次前来云中郡,可以拯救天下苍生,可以为国为民,却不想被现实打的头破血流。 “太子殿下若是不信,那微臣就陪同太子殿下,再去一趟东间田场。” 慕容千涵终于伸出手,扶着邓云川缓缓起身,“好……” 夕阳慢慢将天空划出一道血口,再慕容千涵眼里,透着深深的悲凉。 田地望不到尽头,先前麦田里明明尽是枯死的麦子,烂在土地里,可现在竟一根都看不到,连残根都没有,只有土壤像被翻过一遍,撒满了整个田地,冷风刮过,荡起层层黄沙。 “那些……”慕容千涵怔怔的放眼望去,满目沧桑,“那些枯萎的麦子呢?” “都被挖出来吃了,连跟都不剩……”邓云川长长的舒了口气,回答说道。 萧索的黄土路上,灾民接连倒下去,被人强撑着都爬不起来,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啼哭的孩子,孩子的哭声传了几丈远,可最后嗓子都哑了,嘶吼不出来,因为饿,母亲连吃的都没有,孩子又哪里会有奶水喝。 慕容千涵听的一阵揪心,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若是自己再来晚些,那个孩子,是不是就会和邓云川方才说的那样,变成了锅里的一锅肉。 慕容千涵不自觉的停下脚步,他木然的杵在原地,眼睛里满是震惊。 “吃的……” 突然一阵虚弱无力有些沙哑的声音像是千年的干尸一般发出来。 “吃的……!”一群灾民眼睛虽然昏暗,可却闪过精光,接连叫喊:“吃的……!吃的……!” 慕容千涵缓缓低下头,看见自己前面的土地上,长着几株已经枯萎的野草。 “这……”慕容千涵似乎是不能确定,他又诧异的抬头望望那些灾民,看见他们死死盯着,竟然是这几株野草。 “滚开!”就在慕容千涵震惊的刹那间,灾民已经蜂拥朝着这边涌来,老弱妇孺虽然无力落在后头,可也眼中像是被下了咒一般直直朝着便一步一步拖着身体走来。 慕容千涵被吓的练练后退几步,邓云川把他护在后面,避免这些灾民慌乱中伤到他。 眼前的灾民扑到在地上,用手扯着野草,手掌被草割了口子都不愿意停下来,扯不出来,就直接爬在地上啃,像一头倒地的山羊,甚至来不及嚼咽就吞下去,翻滚在地上,荡起的尘土引的慕容千涵一阵咳嗽。 “他们……他们……”慕容千涵瞪着眼睛看看邓云川,又看看眼前地上的灾民,哑着嗓子,说不出话来。 头顶的兀鹫一直盘旋,呼扇着翅膀,鸣叫出诡异的声音,它们是不是送天上滑翔下来,寻找将死之人,啃食了他的尸体,饱餐一顿。 抱着孩子都妇女一根野草都没有抢到,她霎时无力的昏倒在地,孩子重重甩下来,发出一阵嚎啕。 慕容千涵瞬间吸了深深的一大口气凝在胸里,冲上前去要把那孩子抱起来,害怕他已经被摔死了。 “太子殿下”邓云川一把拽住他。 只见天空上的兀鹫露出锋利的尖爪,垂直坠下,“哧”一阵鲜血喷溅,地上的孩子身上大片骨肉,竟活生生的被挖去了! “不要……!” 慕容千涵哪里见过这等情形,他一下瘫倒在地,竭力低低嘶吼一声。 可是兀鹫又怎能听懂他的禁令,鲜血喷涌而出,腥味蔓延,数丈高空引来成群的兀鹫,利爪直直抓向地上那孩子,扑腾的羽毛散落到处都飘。 “啊!” 慕容千涵痛苦的喊叫,他抬起长袖掩住那血淋淋的视线,可是利爪抓破**的声音,兀鹫拍打着翅膀的声音,鲜血喷溅骨骼摩擦的声音,一点不落的灌在他耳朵里。 “不要……不要……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慕容千涵抱头,眼眶瞬间红了,身体伴随着他的抽泣,一起一伏。 “太子殿下……”邓云川也是心疼,他缓缓将慕容千涵扶起来,又躬身拍拍他身上的尘土,“现在,您相信微臣所说的话了吗……” “邓尚书……”慕容千涵竟哽咽的恳求道:“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太子殿下,”邓云川负手一礼,“微臣答应过您,绝不会赈灾粮,微臣决不少一户分发!” 慕容千涵不住的点头,他虽知道邓云川口中的粮食不过是给牲口吃的麸糠,可他明白,这些能救活他们! 邓云川搀扶着身体不住发颤的慕容千涵,慕容千涵忍不住回眸再看一眼,只见原本活生生的孩子,现已是森森白骨,一点肉都不剩,沾着的血都被兀鹫舔尽了。 他连忙收回目光,紧闭着眼睛许久,才喘息着睁开,他发现眼前的是事实,不是一场梦。 “回去吧……”邓云川有些心疼的看着慕容千涵,他还没有立冠,就见到如此惨相,甚至有些后悔带他来这,可是不来看看,这个处在东宫里头养尊处优的太子,永远也不会知道天下苍生皆苦难,“回去吧,太子殿下……” 慕容千涵通红的眼眶里,没有一点精神,黯淡的像是人定十分夜。 “我……”他突然想到,他还不能走,他和慕容千羽约好,今晚要把陈戎安葬了。 “太子殿下?”邓云川见他犹疑,便又轻声试探的唤了一句。 “我想……想在这呆一会……”慕容千涵看着黄土泼洒的地面,小声道。 “可是殿下……”邓云川有些担心,可是又觉得慕容千涵再看看这些苦难,会更能肩负起太子的责任。 “好……”邓云川道:“那微臣先回去了。” 慕容千涵点点头,目送着邓云川离开,邓云川不忘回头看一眼慕容千涵,眸中含着一丝担忧。 当萧索的路上,只剩下慕容千涵一个人时,天际最后的一丝晚霞被吞没了,他缓缓转过身,慕容千羽已在身后。 第八十五章 劫走 () “兄长……”夜阑人静,慕容千涵低低唤了一声。 慕容千羽埋上最后一土,陈戎已在地下静静睡去。 没有墓碑,也没有棺木,土里仅仅是一具尸体裹着草席。 慕容千涵杵在原地,脑海里陈戎被一箭穿心的死状挥之不去,而慕容千羽理解他的不知所措,于是一个人便把陈戎埋葬了。 “怎么了。”慕容千羽扔下手中铁铲,拍拍身上和手上的土,问慕容千涵。 慕容千涵没有说话,他一直望着那无碑的坟头,而后缓缓跪了下去。 “对不起……”他把头埋的很深,对着坟小声的从嗓子里挤出三个字。 他在道歉,为他还没有查出争相而道歉,为他父皇的猜忌与无情而道歉,因为他知道陈戎生前的唯一所愿,便是亲眼看的魏将军的冤案得以昭雪。 “起来吧。”慕容千羽低头看他一眼,轻轻叹口气。 慕容千涵站起身,白色锦缎上沾了些许泥土,可他并没有在意,“我们……怎么才能找到凶手?” 慕容千羽一时间沉默了,许是被慕容千涵带的,他竟也感到有些悲凉,可是他没有办法,为了下着局棋,他就不得不会损失一些棋子。 然而对于慕容千羽来说,陈戎已经没有用了,他所知道的信息慕容千羽也部知道了,现在陈戎死了,他并没有什么损失,紧关他知道凶手可能是付焱,可他并不想再耗时间和尽力去查证,那些说辞不过是给慕容千涵听的。 “兄长……?”慕容千涵见慕容千羽不做声,又试探的轻声唤一句。 “我……”慕容千羽竟有了从未有过的犹豫,他看着慕容千涵,见慕容千涵正静静等着他的答案,他又语塞了。 “陈戎已经没有用了,”慕容千羽把头偏过去,收回视线,“与其在陈戎之死上面毫无意义的浪费时间,还不如去去调查付焱当年是怎么截获魏瑾的信,而他背后的人又是谁。” “你说什么……”慕容千涵怔怔的望着慕容千羽,“你在利用他……?” 慕容千羽并没有否认,“他本就是一个棋子,他的关于魏瑾一案的信息我已经获取到了。” “为什么……”慕容千涵直摇头,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他明明……他明明是真心祭奠魏将军的,当年朝廷之上只有他一个人站出来为魏将军辩解,你为什么……” “他不是我杀的,你又为何这么激动。”慕容千羽冷冷的瞥他一眼。 慕容千涵看着陈戎的坟墓,他不相信慕容千羽会在这里说出这样无情的话,“可是……可是陈戎死于非命,我们应该找出凶手为他报仇。” 慕容千羽暗暗沉了口气,不想在与慕容千羽争论,便敷衍道:“陈戎被人灭了口,那说明杀他的人和魏瑾一案的策划者有关,我调查这些同样也是找出杀害他的凶手。” “好……”慕容千涵点了点头,终于咽下想要说的话,回望一眼,便跟着慕容千羽下了山。 山脚下树林繁密,可已是光秃秃的树干,晚风凉的慕容千涵不禁缩了缩身子。 “兄长……” 还没等慕容千涵说完,忽然一阵玉笛声不知从何处缓缓响起,虽然是长慢的节奏,却也是音调诡异。 凄清的笛声穿梭在树丛中,徘徊游荡更加孤寂,慕容千涵霎时止不住的冒着冷汗,他凝住脚步倒吸一口凉气,因为他记得在察县时,也听见过这笛声。 慕容千羽也心中陡然一紧,来不及想为何温山的人也会来这,旁边的慕容千涵就像是被一箭穿心了一般捂住胸口倒在地上。 “慕容千涵……!” 慕容千羽暗叫不好,这玉笛催动的诛心毒,远远比它自己发作时还要疼上几倍。 只见慕容千涵紧捂着心口,胸前锦布被揉的皱拧在一起,他躬成虾状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脸上神色痛苦,双目充血,红的像是刚哭过一般。 笛声仍然在继续,并且越转越急,诡异的音调不停催动着慕容千涵身上的诛心毒。 疼!只有疼!慕容千涵能想到的只有这一个字,他拼命抓住慕容千羽的一角,死死扯住,像是握住救命的稻草,用力的指节都泛了白。 “慕容千涵……!”慕容千羽立刻半跪下来,他想把慕容千涵抱起来点他的穴位抑制住诛心毒的发作,可是他却发现,慕容千涵的身体似乎是僵住了,死死躬成一团,怎么扯也扯起来,脊背紧绷的要断开。 “千涵……”慕容千羽知道他这是疼极了,只得温声唤了一句。 然而慕容千涵眼睛紧闭,大口的喘息着,他能感觉到的只有疼和整个身体越缩越紧,能听到的只有脑袋里的嗡鸣声和自己痛苦的闷哼声。 “兄长……”慕容千涵倾尽了所有的力气,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兄长……” 他只觉喉咙一甜,鲜血顺着唇角蜿蜒而下,笛声突然转急,带着震人魂魄的颤音,慕容千涵终于忍受不了,眼前一黑,身体霎时松了下来,昏死过去。 慕容千羽大惊,甚至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他刚想把慕容千涵抱起来送回皇宫,一阵脚步声缓缓踏来。 “这笛声可真是悦耳。” 温山拍着手掌,脸上挂着清冷的笑意,身后陈澜握着玉笛,紧紧跟着。 “你怎么在这。”慕容千羽站起身,眼中蕴着怒意死死盯住温山,冷冷的问。 温山一挑眉,漫不经心的道:“上次被扫了兴致,好不容易他出了宫,怎么能不拿来玩玩。”他边说又边瞥一眼躺在地上的慕容千涵。 慕容千羽眉头紧蹙,眼中瞬间射出千万寒光,即使沉声不语,可也令人胆寒。 “温山我警告你,”他颔首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道:“他若是被你不小心弄死了,慕容蹇不会放过你。” 温山意味深长的看一眼慕容千羽,淡淡道:“怎么,兄弟情深,开始关心起他了?” 慕容千羽下意识的收回目光,“我可提醒你,小心别玩脱了。” 温山冷哼一声,而后摆摆手,立刻就有人上来把慕容千涵抬起来,架到了山脚下的马车上。 “你把他带到哪?”慕容千羽问。 温山瞥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口吐出两个字:“上车。” 夜色深沉,两辆马车先后行驶,车轮辗轧出的印记缓缓的一直延伸。 马车内,陈澜紧紧攥着手指,不安的来回摩挲玉笛,温山和慕容千羽坐在两边,默不作声。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慕容千羽冷声问温山。 “玩玩。”温山仍是这两个字。 “你知不知道上次在察县……” “我被扫了兴致。” 慕容千羽刚想说在察县慕容千涵体内的诛心毒发作险些让他丧命,可温山却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 “他……”陈澜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他前面从云中郡回宫时,诛心毒就已经发做过一次了,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温山将目光转向她,陈澜立刻低下头,不敢迎上,闭了口不再多言。 慕容千羽暗暗沉了一口气,可是他心中总是感觉在悬着,在担心什么,他凝眉望向车窗外,一遍一遍的暗室自己:慕容千涵只是他的一颗棋子,他是死是活无所谓,整个案子,他一个人也能查清楚。 于是很快,他渐渐舒展了眉头,吹着清冷的秋风,夜色景物缓缓向后移动。 已是深夜,邓云川还没有睡去,他才刚刚清点完运送来的第二批粮食,确切的来说,是第二批麸糠。 他凝神沉思着,心底暗暗盘算这些究竟能不能逐一发放至灾民手中,若是还不够,又该怎么办,是不是要从家里拿些银两填上,可是自己俸禄已经减半,就算没有,他也是未曾克扣过一文钱,每年一家老小度日虽是绰绰有余,可若真的拿出来,估计也并没有多少。 邓云川不由一阵心烦意乱,窗子虽然关着,可是简陋的房屋透着风,桌上烛火摇曳。 “邓尚书……”此时突然有人推开房门进来禀报。 于是立刻有冷风吹了进来,桌案上烛架中的烛焰随着风微微摆动着,邓云川连忙伸出手臂轻轻挡在前面,防治烛火被风熄灭。 他不禁蹙眉,沉声问道:“有何事啊?” “太子殿下他……”那人犹犹豫豫的开口回答,“他现在还没有回来。” “什么?!”邓云川一怔,立刻站起身,他朝着门外望去,只见夜色深沉,寂静的只有乌鹊咕咕的鸣叫。 “几更天了?”邓云川连忙问。 “尚书,已经是三更天了……” “三更天!”邓云川猛的一惊,他连忙披上衣服,迈步朝门外走去,心里不由得担忧起来。 他原本以为,慕容千涵是想在看看东间田场的灾民的情况,可却不想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他暗暗祈祷着千万别出事。 “来人!快来人!”邓云川一时间慌了神,立刻大喊一声。 顿时,四处屋院的灯火都亮了起来,前来赈灾的户部之人和驿站的侍卫匆匆穿上衣服跑出来。 “邓尚书……”沈倾也从屋里出来,见邓云川神色慌张,便问:“这么晚了,您是有什么事?” 邓云川看到沈倾,知道他是慕容千涵的护卫,于是立刻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急声问:“看见太子殿下了吗?知不知道他在哪?” “没有,”沈倾摇了摇头回答道,他看着邓云川,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好的预感,又追问道:“邓尚书,究竟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邓云川一拍大腿,重重叹了一声,“太子殿下在东间田场,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他闭了闭眼,心中满是自责,暗想若是那时留一个人在慕容千涵保护着,也许就不会这样了,慕容千涵若是被灾民攻击,那他就要提头去见慕容蹇了,甚至他们邓家,都是千古罪人。 沈倾震惊,连忙握紧长剑,“那赶快派人去找。” 几队人马立刻从驿站出发,赶往东间田场,邓云川和沈倾焦灼的在马车里,一言不发。 一阵狂奔疾驰,东间田场已是寂静的一丝声音都没有,可越是这样,邓云川的心就越是不安。 “时间紧迫,”沈倾对邓云川说道:“耽搁一刻,太子殿下就多一份危险,我们分头找。” 邓云川连忙点点头,“好。” “你们几个,”沈倾一挥手,吩咐道:“跟我来,剩下的跟着邓尚书。” “是。” 两批人马朝着不同的方向去寻,沈倾紧握着手中长剑,带领着几个护卫放声大喊。 “太子殿下” 沉寂的夜晚,出来几声乌鹊低鸣,再也没有了其他的声音,瑟瑟冷风吹的沈倾一阵心慌。 “太子殿下” 他又呼喊一声,枯树枝头在秋风月影之下摇曳着,颇为诡异,有三两只乌鸦听到动静后连忙一拍翅膀飞走,嘶着嗓子叫了两声,似乎逃的急促,有几根羽毛缓缓飘落了下来。 沈倾一惊,长剑迅速抽出来几寸,可见是几只鸟,沈倾蹙了蹙眉,又把剑收回了剑鞘。 “太子殿下” 邓云川也大声喊道,可同样是没有回应,他虽是文官,手无寸铁,但也带头领在最前面,心里没有底,然而一想到慕容千涵也许出了事,心里焦灼的很不能把整个田场都翻一遍。 “邓尚书!”突然有人停下脚步,指着地面对邓云川道:“您看!” 邓云川蹲下来,接着淡淡月色,恍然看见地上一根淡蓝色的细线翻着幽光。 他将那细线捏起来,皱着眉,“这是……”他突然想到什么,立刻震惊的道:“这是太子殿下玉佩上的流苏!” 邓云川又半跪在地上,只见地面上马车辗轧过的痕迹虽然已经被打乱覆盖了,可却仍然能依稀的隐隐看见。 邓云川心中陡然一紧,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顿生:慕容千涵被劫走了。 “邓尚书!” 沈倾跑过来,面色凝重的摇摇头,“没有找到。” 邓云川将捡到的东西递给沈倾,沈倾看后也是暗觉不好,他脑子顿时乱成一团。 邓云川发颤的吐出一丝气来,“来人,”他微微喘息着,吩咐道:“回去禀报陛下,太子殿下失踪了!” 第八十六章 预感 () 云中郡街市一间不起眼的酒楼,和别的店铺一样,大门紧紧关着。 “看来,你早就盯上何玉忠了。” 慕容千羽抱臂倚在墙上,看了看四周,发现这酒楼正是他偷听何玉忠且被付焱一个弯刀使来的地方。 温山勾起唇角一笑,没有说话,只是挥挥手命人把昏迷不醒的慕容千涵关在了牢房,拷上铁链。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四周都是高高的墙壁,只有一面墙上,开着一个小小的通风口,照进来一束黯淡的光。 慕容千涵跪在地上,手被从两边墙壁上钉着的沉重而冰凉的铁链死死锁住,双臂向上张开,因为昏迷不醒,头垂下来,身体前倾着,靠着铁链拉住,才没有倒在地上,长发落在胸前。 慕容千羽迈步朝他走去,蹲下身抓住他的手,却恍然看见那手腕被铁链勒的一道一道的红痕。 他将手指按在慕容千涵的手腕上,把了把脉,却感受到慕容千涵的脉象十分凌乱,气息虚弱,他心中不知为何突然紧了一下。 “他已经很虚弱了。”慕容千羽站起来,看着温山道。 温山颔首淡淡瞥他一眼,说道:“你现在该关心的,应该是付焱和他背后的人。” 慕容千羽下意识把目光收回来,皱眉望着昏迷不醒的慕容千涵,薄唇颤动一下,终是没有说一个字,提上剑就离开了。 “咳咳咳……咳咳……” 慕容千羽刚一走,慕容千涵缓缓睁开眼,醒了过来。 一阵剧烈的咳嗽震的他心口生疼,他喘息着,声音在寂静的牢里十分清晰,他下意识的动了动手臂,准备抚胸。 然而,伴随着一阵链条相互碰撞的清脆甚至有些刺耳的声音,慕容千涵的手臂被牢牢的拉扯住了,再也不能放下一寸。 他一惊,眼神仍是有些恍惚,费力的偏头看了看,只见那链条紧紧的锁在自己的手腕上,压的手腕生疼,凉意入心。 “你们……” 慕容千涵极力仰着头,看着带上面具的温山和陈澜,止不住的害怕恐惧和颤抖。 “你们……究竟……究竟是谁……?” 慕容千涵哑着嗓子,吃力的吐出几个字,神色恐惧的看着温山,声音都在发颤。 “怎么,不记得我了?”温山反问慕容千涵。 慕容千涵这辈子都忘不了在察县那种心被硬生生撕开了的疼,忘不了诡异的吹奏的玉笛声。 “兄长……”慕容千涵无力的呼唤:“兄长……” “慕容千羽?”温山嗤笑一声,冷冷的道:“你还指望他来救你?” 慕容千涵没有说话,或者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只觉心口沉闷的要窒息,伴随着余痛,几乎又要昏过去。 “你可真蠢,”温山抱臂嘲讽说:“可是他慕容千羽把你交给了我,然后刚走了。” “不……”慕容千涵极力的摇头,他怎么会相信是慕容千羽把他推入虎口,“不是的……不是……” “怎么,还不信?”温山冷哼一声,“信不信有你,反正你现在在我的手上,上次被扫了兴致,这次,”温山顿了顿,而后眼中狠厉直逼慕容千涵,“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慕容千涵浑身一颤,只觉血液凝滞,恐惧包裹着他整个人,薄唇轻颤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拼命的要求,用哀求的眼神看向温山。 啪,啪,啪”温山连拍了三下手,带着阵阵余音回荡,显得着这地牢十分空旷,他慢悠悠的转身,看向陈澜,示意了她一下。 陈澜看出了他眼中的狠意,但又不由得看着跪在地上,带着祈求神色的慕容千涵,有些犹疑。 但她不敢说话,怕慕容千涵听出她的声音,只是复杂难为的看向温山,轻轻摇头。 “我说了,”温山很快就面色一沉,“这回,别再扫我的兴致。” 陈澜又垂下头,不去看慕容千涵,同时也防止他认出自己,而后终于抬手,将玉笛缓缓放在唇边。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音调缓慢悠长,仔细听来却又十分诡异的玉笛声渐渐开始响起。 慕容千涵的诛心毒又开始发作了! 疼!疼!疼! 慕容千涵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字在飘着,胸膛似乎在被一剑一剑的刺穿,剑拔出来,又刺进去,再拔出来,而后再刺进去,来回贯穿他的心口,一遍一遍,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嗯……啊……”慕容千涵忍不住的喊了出来,叫声都响的清清楚楚,在沉寂的地牢里,带着阵阵回声,并且异常清晰。 温山微微颔首,看着痛苦的慕容千涵,挑起唇角轻笑一声,“怎么样?”他甚至有些兴奋的问:“这种感觉?诛心毒可真是个好东西。” “诛心……诛心毒……?” 慕容千涵极力忍着疼痛,一瞬间脑袋就懵了,诛心毒?他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你不会还不知道吧?”温山瞥他一眼,见他痛苦的脸上带着不解和难以置信。 慕容千涵神情恍惚,每当快要昏过去的时候,可是强烈的疼痛感让他再一次清醒,他挣扎着,链条被他扯的直直绷住,清脆而又刺耳的声音不停的响。 温山突然掐住慕容千涵的脖子,逼着他抬起头来看自己,冰凉的手让慕容千涵不仅打了个寒噤。 “诛心毒,”温山俯在慕容千涵耳边,唇齿中都带着阵阵阴风,“这玉笛催动的,正是你体内的诛心毒,怎么样,生不如死的感觉。” “啊…………”面对温山的问题,慕容千涵仅仅是发出了一阵痛苦的声音,再说不出来一个字,也再也不能说出来一个字,他眼睛紧闭,细密的汗珠缓缓从额上留下来,染湿了一片长发。 温山冷哼一声,不去看他,可眼里那中带着狠意的笑意却不减半分,他微微侧头,似乎是沉醉于这对于他来说美妙而又悦耳的玉笛之声,倾耳欣赏着。 慕容千涵想抬手捂住胸口,可是手腕被铁链紧紧锁住,他不住的拉扯,可惜丝毫挣脱不开,手腕被扯的生疼,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圈红红的印子,并且引的一阵凌乱而又清脆的链条碰撞颤动的声音。 他不明白,李易清明明说这是巫术,怎么可能会是诛心毒,可是剧烈的疼痛感不禁占据了他的身体,也侵入他的大脑,他不能再思考一刻了。 忽然,他猛的呕出一口鲜血来,几滴溅在白色衣襟,尤为明显刺眼。 陈澜立刻停住,把玉笛放下来,手一抖,向上前扶住慕容千涵,可却又止住了动作。 终于,那种万箭穿心的感觉渐渐消失了,可是胸口沉闷的却让他喘不过气来,虽比不上刚才的疼痛感,但却也仍然是让他不住的颤抖,汗水不停的流,几丝头发粘在脸上,衣领也都是湿的。 “怎么停了?”温山立刻有些不悦,他沉声问道。 陈澜忧心的看看慕容千涵,然后不语。 “阁主。” 正当温山准备质问陈澜的时候,突然有人进来禀报。 陈澜瞬间松了一口气,她看着慕容千涵,可是不料却正撞上他通红恍惚的眼眶,陈澜一怔,连忙低下头,转过身不再去看。 “把他带到牢房里。”温山冷声道。 随后便有两个人解开死死锁住慕容千涵手腕的铁链,慕容千涵浑身无力,瞬间瘫倒了下来,昏迷不醒。 二人把他抬到牢房里,关了铁栏门,上了锁,慕容千涵倚着墙角紧闭双眼已经没有知觉。 “什么事?”温山透着铁栏瞥一眼慕容千涵,见他昏过去,便问道。 “回禀阁主,”那人回答说:“慕容蹇已经令金樽前往云中郡调查了,您……” 他犹豫的看了看慕容千涵,收了声。 而温山自然直到他的意思是让自己把慕容千涵尽快送回去,免得惹上麻烦,可是好不容易碰上他出宫,温山哪里会轻易放了他。 “他还有用,”温山颔首道:“上次送给了金樽一份大礼,那么这次,就把这大礼送给慕容蹇。” “送给慕容蹇?”那人疑惑的看向温山,不明所以。 温山不语,只是唇边又浮起了若有若无的冷笑。 皇宫内,慕容蹇勃然大怒,桌案被他一脚踢翻,上面书简洒落一地。 金樽和邓云川跪在地上,龙颜大怒,都不敢开口。 慕容蹇一听到慕容千涵失踪的消息,就立即把邓云川召回来,拿他问罪。 “陛下,”邓云川犹豫半晌,趴在叩首说道:“微臣没有照看好太子殿下,臣,以死谢罪。” “你是该死,”慕容蹇站起来,十指紧紧攥成拳头,“你罪该万死!” 邓云川俯首在地,不敢说话,也无法辩解,因为他清楚,这原本就是他的错,他将慕容千涵一个人留在了东间田场。 “邓云川朕告诉你,”慕容蹇指着邓云川,手臂都在颤抖,怒吼道:“如果涵儿出了什么事的话,朕,朕诛你九族!” 邓云川猛的一怔,他抬首看着慕容蹇,见他额上青筋暴起,怒气涨的脸通红,说话时咬牙切齿唾沫横飞。 “臣……”邓云川无话可说,他只得一直叩首,不敢起身。 “陛下,”金樽终于道:“请陛下息怒。” 慕容蹇一甩龙袖,重新坐到椅子上,居高临下的望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金樽!” “臣在。” “涵儿失踪一事,究竟有没有消息?” “回陛下,”向慕容蹇拱手一礼,可随即就面露难色,“恕臣无能,暂时还没有线索。” “你!”慕容蹇大声呵斥,虽是怒意冲天,可是心却一直悬着,慌慌不安。 一方面慕容千涵失踪生死未卜,而另一方面,上次刘敬之贪污一案,就有人盯上了慕容千涵,现在看来,难道真有人想对他的太子动手了吗! “陛下,”金樽立即叩首,“臣向陛下保证,臣一定会把太子殿下平安带回宫,如若不能,臣提头来见陛下。” 慕容蹇狠厉的眼神直逼金樽,“听着,若是你不能把涵儿给朕找回来,朕就把你,”慕容蹇又眼睛瞪向邓云川,“和邓云川,一块处死!” “臣,谨遵陛下旨意。” “来人,”慕容蹇大喝一声,“把邓云川给朕压入刑部牢房,若是涵儿三日内还没有回来,”慕容蹇故意托长了音调,具有威慑力的怒意的声音在大殿中荡然响起:“就给朕斩了他!” “是,陛下。” 语毕,立刻就有侍卫上前把邓云川拖走,而邓云川只觉五雷轰顶,虽是无言以辩,可也忍不住发颤的沉下一口气。 “陛下。”金樽犹疑的看向慕容蹇,因为他突然想到,自己前去云中郡彻查何玉忠圈地一事的时候,刚出城相对行驶过的那辆马车。 他脑海里渐渐浮现出马车里一晃而过的一袭白衣和半张冷郁的脸。 “怎么了。”慕容蹇看着金樽,见他欲言又止,就压着心中的怒火,沉声问道。 “陛下,臣……”金樽面色复杂的抬首望一眼慕容蹇,可很快又收回目光,把头地下去,因为对于这件事,他还不确定。 “说!”慕容蹇已然没有了耐心,呵斥道。 金樽见慕容蹇正在气头上,不敢不答,于是便缓缓说道:“臣前几日去往云中郡调查何玉忠圈地一事的时候,似乎碰巧看见了太子殿下,不过……”金樽微微停顿一下,而后犹豫的又说:“臣并不确定。” “云中郡?”慕容蹇眉头一皱,他清楚慕容千涵出宫了两日,可没想到他竟然去了云中郡,可是在那个时候,他跑去云中郡又是去做什么。 “怎么回事?”慕容蹇丝毫不理会金樽方才所说的“不确定”三个字,直接追问道。 “臣……”金樽低声回答:“臣去往云中郡是,与一辆马车向驶而过,车内好像坐着太子殿下……” “然后呢?” 金樽更是皱着眉,面色凝重,“车内还有一个人。” “是谁?” 金樽握紧手指,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吐出四个字:“慕容千羽。” 第八十七章 棋子 () “慕容千羽?”慕容蹇脸上怒意霎时涌现,慕容千涵竟然还执迷不悟! “是,陛下。”金樽早就知道慕容蹇会有这般反应,于是立在一旁,不再多言。 慕容蹇半缩在龙袖里的拳头攥的紧紧的,心中怒火难耐,“荒唐!”他突然大喝道:“堂堂太子,竟与乱臣贼子混在一块,他是想干什么!” 慕容蹇暗想,最近这慕容千涵似乎越来越肆无忌惮的和慕容千羽往来,竟还和他出了宫,这让慕容蹇不得不开始怀疑,怀疑慕容千涵究竟是被人利用,还是他自愿主动,甚至要和自己对这干的。 “回陛下,”金樽忽然想起什么,又禀报说道:“太子殿下失踪的地方,也就是邓尚书找到太子殿下玉佩上流苏丝线的地方,臣发现有一新坟,无字无碑,旁边土上,有些许血迹。” “新坟?”慕容蹇一皱眉,又不由得暗暗担心,尤其是听到金樽说“血迹”两个字时,自己的心骤然紧绷,脑海里有一刹那几乎是一片空白,他甚至不敢去想象慕容千涵究竟出了什么事。 金樽看出慕容蹇慌张和担忧神色,但他并没有查明,只得回答说:“是的,陛下。” “是何人的坟?”慕容蹇立刻追问,许是父子血脉相同,直觉告诉慕容蹇,慕容千涵的失踪和着心坟必然有联系。 金樽低下头,怕再惹得慕容蹇龙颜大怒,犹豫片刻,才低声的回答说道:“臣,不知道。” “那就去给朕查!” 果然,慕容蹇一阵怒斥,嘶吼的声音都有些发哑,“既然是新坟,那就给朕把墓挖了查,把里头的尸体给朕扒出来,看看他究竟是谁!” 金樽一惊,抬眼看了看慕容蹇,毕竟挖人坟墓明镜堂还从未有过此事,可以说是史无前例。 可想来太子失踪,乃是震惊朝廷的大事,刻不容缓,便拱手行礼应声道:“是,陛下。” 慕容蹇重重沉一口气,心中怒火灼灼燃烧,在何玉忠圈地一事前,慕容千涵和那乱臣贼子跑去云中郡,究竟是去干什么了,而此次慕容千涵失踪,和那乱臣贼子究竟有没有关系。 慕容蹇发颤的捏着袖口,指甲扎在肉上,留下一道深刻泛红的印记,险些划破皮肤。 残阳如血,万物斜影落在边城外空旷的小道黄土地上,离开避风的岩壁,被前方谷地挤压加速过的寒风立即擦地而来,将慕容千羽的满头乌发吹得在空中翩飞翻卷。 稀疏的几棵树零星散栽着,也是枯枝瑟瑟,分外萧索。慕容千羽快步沿坡地而上,一直走到最高处,方才慢慢凝住了脚步。 慕容千羽料到付焱不会走关道,所以便来着小道衡阳路上等着,他同样也在赌,赌付焱捡回了一条命,赌他还没有被灭口。 慕容千羽朝着衡阳路上极目远眺,视线所及之处一片苍黄,忽而瞥见一人一马沿着沙脊缓缓往西前行,马背上的人身着黑色皮甲,双手松松握住缰绳,身体随着马背上下起伏,好似随时可能跌落下来,似乎受了很重的伤。 斗笠下的面容被飞扬的黄土遮掩,不甚清晰,腰身斜跨一柄弯刀,周身的金属物件随着走马的节奏发出清脆碰撞声。 慕容千羽一蹙眉,因为来人正是付焱。 他纵身从高处一跃而下,衣衫荡起阵阵疾风,负手理在付焱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看来,你还捡回来了一条性命。” 慕容千羽定睛看了看付焱,见他身上多处剑伤,鲜血浸了满衣,额上的虚汗顺着脸颊滴落下来。 于是便猜到,暗处之人果然没有想放过付焱,已经派人去灭口了,只是付焱命大,逃过了追杀。 身下的马停住蹄子,付焱听到这一阵冷冷的声音后,无力的抬头望去。 只见慕容千羽墨色玄裳,负手而立,长剑紧握,然而却并没有出鞘,秋风荡起衣衫,冷郁的让人捉摸不透。 付焱看到慕容千羽先是一惊,随后冷笑道:“没想到躲过了他们的追杀,却又碰上你了。”他从背后抽出弯刀,意味深长的叫出了名字,“慕容千羽?” “他们?是谁。”慕容千羽对于付焱知道了自己是谁丝毫不感到诧异,他沉声问,“是谁在追杀你。” “呵……” 付焱轻笑一声,手紧紧握住弯刀,做出攻势,可见慕容千羽负手而立,便也没有轻举妄动,加上自己伤势十分的重,上次慕容千羽轻松伤了自己,现在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提醒你一句,魏瑾的案子,你根本查不清,别白费力气了。”他淡淡道,不只是因为身受重伤还是嘲讽,语气十分的轻,说话都是飘飘的,有气无力的样子。 “我再问你一遍,他们,是谁。”慕容千羽并没有太多的耐心,低沉冰冷的语气已经是致命的警告。 “魏瑾的信是我截的没错。”付焱看向慕容千羽,可却答非所问。 慕容千羽蹙眉颔首,眼中尖锐如剑,看来他猜的不错,可是自己想要的,并不是这个答案。 “但是何玉忠察觉此事,半路将我截杀,并以此要挟我,方便他贪污朝廷银两。” 付焱继续说道,可仍是警惕的盯着慕容千羽,手中弯刀紧握,虽然没想着直接上前和慕容千羽拼杀,可却能防御几个回合,不至于被一剑穿心。 “其他的,”他又缓缓吐出四个字:“无可奉告。” 慕容千羽立即面色一沉,付焱所说的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不过是将死时的废话来与自己周旋。 只见寒光一闪,慕容千羽再也没了耐心,长剑已然出鞘。 “少说些没用的,我再问最后一遍,他们,” “咻” 随着一阵刺破空气与流霜的声音,突然飞过来一支暗器,慕容千羽还没来得及说完,暗器带着一阵疾风,直直刺入付焱心口! 付焱闷哼一声,瞬间从马背上坠落下来,口中喷涌鲜血,倒在地上。 慕容千羽立刻飞跃上前,可是暗处埋伏之人还不罢休,直直又朝着这边射来,暗器如银针一般密集呼啸而过。 慕容千羽剑身泛着幽光划破空气挥舞,砍掉几枚暗器,金属间刺耳的摩擦碰撞之声越来越来,剑身似有星星点点的火花燃起。 不过片刻,周围立马回归宁静,枯燥在风中摇曳,映着诡异的影子。 慕容千羽剑尖指地,警惕的环顾四周,忽然一个黑影略去,慕容千羽一惊,立刻迈步去追。 “金光……”躺在地上的付焱突然开口。 慕容千羽连忙停下脚步,折回来看着付焱,只见暗器直扎胸口,他救不过来。 “金光……”付焱颤抖的嘴唇,大口喘气,断断续续的吐出几个字:“金光……金光寺……” 语毕,付焱头一沉,眼睛就闭上了。 慕容千羽微微蹙眉,蹲下来把手指搭在他的脖颈上,果然已经死透。 慕容千羽会意他方才说的话,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暗暗记下,算是也没有白来,因为他也没抱多大指望。 可付焱已死,此地不宜久留,于是他长剑迅速入鞘,消失在最后一抹残阳中。 已经一整天过去,夜色渐浓,陈澜默默站在牢房外,看着里面昏迷不醒倚在墙角的慕容千涵,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只是觉得沉闷闷的,甚至有些担忧。 慕容千涵仍然没有醒过来,她想进去看看慕容千涵究竟怎样了,可是碍于温山,她不敢开口,只得面色复杂的隔着牢门望去。 “你想做什么?”忽然,背后传来一阵冷冷的声音,陈澜猛的一怔。 “我……”陈澜知道是温山,她低下头,小声道:“来看看。” “看什么?” “看他还活着没有。” 陈澜又朝着牢房里头望了望慕容千涵,柳眉不禁一蹙。 “他死了又怎么样。”陈澜的举动被温山看的一清二楚,他沉声说道。 “他死了,慕容蹇不会放过你。” 而陈澜也是很识趣,直接唤了皇帝名讳。 温山冷哼一声,“他死了,朝堂必乱,我们才有可能趁机而入。” 陈澜听后心中陡然一紧,她震惊的看向温山,“别杀他!” 不知为何,陈澜口中突然就说出了这三个字,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惊。 温山瞥她一眼,眸子立刻沉了下来,可见陈澜说完后下意识的把头垂下去不敢看自己,也是暗暗沉了口气。 “放心,我暂时还不会动他。”温山淡淡道。 陈澜霎时松了口气,吞吞吐吐的解释说道:“我……只是如果我们杀了他,就暴露了。” 温山没有理会,只是又道:“况且还轮不到你来阻止我。” 陈澜不明所以的抬头看看温山。 “慕容千羽呢?”温山突然问。 “付焱死了。” 不知何时慕容千羽已经站在墙壁后,幽幽走出来冷声回答道。 “死了?”温山上下打量一番慕容千羽,见他神态自若。 “知道金光寺吗?”慕容千羽转移了话题,直接问道。 “金光寺……”温山扶额思索一阵想了想后说:“慕容蹇前两年派人在锦城修的寺庙,看样子今年应是该竣工了。 “怎么,金光寺有什么问题?”温山颇为感兴趣的追问。 慕容千羽缓缓说:“付焱死的时候,就说了这三个字。” “看来,”温山拖着下巴,意味深长的道:“该是派人盯着这金光寺了。” “慕容千涵怎么样。”慕容千羽向牢房内望去,沉声问。 温山云淡风轻的回答:“放心,还没死。” “慕容蹇已经让金樽开始调查了,”慕容千羽看着温山警告道:“我奉劝你,把他送回宫,不然你会有麻烦的。” “我就是等着金樽来查的。”温山倒是丝毫不慌,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一抹不知其意的笑。 “温山我告诉你,”慕容千羽直直盯着温山,眸中有如利刃,“我把他带到这,可不是来给你玩的。” “怎么,”温山故作感慨,“兄弟情深,心疼了?” 慕容千羽随即冷哼一声,不予理睬。 “他不过是我的一颗棋子,但是他现在还有用,所以还不能死。” 半晌,慕容千羽冷眼瞥一下慕容千涵,淡淡的说道。 “那就借我玩玩,放心,我暂时不会杀他的。” “在察县,你还没玩够吗,诛心毒发作的勤了,他也可能会丧命。” 慕容千羽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急了,他死死盯住温山,面色冷郁。 “我当然会把他送回宫,我还要送给慕容蹇一个大礼。”温山冷笑道。 “大礼?”慕容千羽恍然想起上次在察县,温山把慕容千涵扔给金樽,而这次他究竟还要做什么。 “你说金樽若是查到了陈戎,他会怎么做?”温山突然问。 慕容千羽沉默一阵,没头回答。 “如果他再查到慕容千涵来云中郡是为了找陈戎来调查当年魏瑾一案,他会怎么做?”温山又问。 “回去禀报慕容蹇。” “那如果慕容蹇知道了,猜猜他会怎么做?自己的太子去查那桩陈年旧案,要去解开慕容蹇丑恶的嘴脸,这朝堂和东宫,还能安定下来吗?” 温山意味深长的说道,他这送给慕容蹇的大礼,正是这“逆子”慕容千涵。 “可是你别忘了,慕容千涵的太子之位若是被废,他的势力减小,就不利于我们调查魏瑾一案。”慕容千羽皱着眉道。 “是你,”温山冷声纠正,“不是'们',调查魏瑾一案,是你的事情,我只要轩北的朝堂大乱,也不管这太子之位是谁坐着。” 慕容千羽闭了口,不再多言,因为他们本来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等着慕容千涵成了一颗废棋,”温山颔首,眼中狠厉令人胆寒,“或者他还能活到最后的时候,就把他给我,我倒要看看,这诛心毒发作倒极致,究竟威力有多大。” 慕容千羽不知为何心突然紧了一下,可随后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好……” 他嘴里吐出一个字,但他却发现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了。 “兄长……” 此时,突然从牢房内传来一阵虚弱无力的呼唤。 慕容千羽一怔,转头却见慕容千涵已然醒来,他看着自己,眼眶通红,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里面积着盈盈泪水,似乎下一刻就要倾出来。 第八十八章 心软 () “慕容千涵……?” 不知为何,慕容千羽心中一滞,他看着慕容千涵,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温山淡淡瞥一眼慕容千羽,暗想应是有好戏看了,然而金樽的人已经前往这云中郡,此地不宜久留。 “这大礼,还是由你来送给慕容蹇吧。” 温山幽幽向慕容千羽说道,随后就要带着陈澜离开。 而陈澜担心的看一眼慕容千涵,终是不语随着温山出了酒楼赶回复南阁。 慕容千羽木然的立在原地,刚才自己和温山说的,慕容千涵难道都听到了吗,可他为什么这么害怕他听到,他明明就是自己的一颗棋子罢了。 慕容千羽不停的暗示自己,可是他望着桌上烛台微弱火光掩映下,慕容千涵极尽哭出来的恐惧神色,心一下就软了。 “我……”慕容千羽站在牢门外,本想解释,可听他一开口,就又把话咽了下去。 他解释什么?他又有什么好解释的,事实如此。 “兄长……?”慕容千涵竭力的忍住自己止不住的恐惧和颤动,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小小声的呼唤。 慕容千羽又是一怔,他抽出手中长剑,一下朝着牢门的锁链砍去。 金属碰撞之声骤然响起,带着几点摩擦出的星星火花,铁锁链瞬间断成两截。 慕容千羽推开牢门,朝着慕容千涵走去,想要把他带回宫。 “别过来……!” 慕容千涵竟下意识的抱膝把整个身子缩在墙角,声音都在颤抖着,他看着慕容千羽,眼中充满恐惧。 “慕容千涵……” 慕容千羽也是立即停住脚步,他微蹙眉头看着慕容千涵,见他眼睛紧紧盯着自己手中的长剑,眸中闪着盈盈水光。 慕容千羽连忙将长剑迅速入鞘,可没想到慕容千涵却吓的眼睛一闭,身子缩的更紧了。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慕容千涵竭力压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看着慕容千羽质问他。 “你,”慕容千羽话语微顿,“都听到了?” “我问你,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对不对?” 慕容千涵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他问慕容千羽,尽管他听到慕容千羽要把自己送给方才那人,让自己的诛心毒发作倒疼死他,可他还是要问,他还是不相信。 “对不对……?”慕容千涵双臂紧紧搂住自己的身体,贴着冰冷的墙壁,“你在利用我,对不对……?” 慕容千羽默不作声,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他的心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发颤,隐隐有些疼,身体也跟僵住了一般,怔怔的站在原地。 “上次在察县也是,对不对?”慕容千涵良久听不到他的回答,忍不住轻轻抽泣了两下,“你明明知道我被那个人捉去,你明明知道诛心毒,对不对……?” “我知道。”慕容千羽终于沉声吐出三个字。 “为什么?”慕容千涵突然觉得好害怕,因为诛心毒发作的时候,那种被利剑贯穿心口的疼痛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等到我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你要把我送给刚才那个人,让他用诛心毒折磨我,对不对……?” 他眼眶一热,两行泪缓缓留下,在脸颊上映出两道长长的水痕,他只是不相信,不相信慕容千羽会这样,把他当做一颗棋子,他明明是自己的兄长。 “其实我……”慕容千羽上前想把慕容千涵扶起来。 “你别过来……!” 慕容千羽刚碰到他,他就像触电一般的躲开,竭力嘶喊,“别过来……!” “你从来就没有把握当做过兄弟,对不对,我只是你的一颗棋子,对不对,等我没有用了,你就把握送给那个魔鬼,让他催动诛心毒把我疼死,对不对?” 慕容千涵哽咽着声音都哑了,眼中泪水不停的滑下来,湿了一片衣襟。 “我……”慕容千羽哑口无言,他明明想说就是,就是这样没错,可他的嗓子就像是被卡住了一样,喉咙被扼的死死的,说不出来一句话一个字。 “为什么……”慕容千涵把目光收回来,把头埋在手臂里,后背随着他的抽泣一起一伏,他用极小的声音问:“为什么……你明明是我兄长……” 他在问慕容千羽,同样也在问自己,慕容千羽究竟是不是他的兄长,魏瑾的案子,他还要帮他查吗,可到最后,自己会不会落得个被诛心毒疼死的下场。 “千涵……” 慕容千羽不知为何,口里突然轻轻唤了他的名字。 慕容千涵明显一怔,他再次把头抬起来,看着慕容千羽,见他面色平静,眼中悸动一闪而过,还是那么深沉冷郁,让人读不懂。 “我带你回去。”慕容千羽一把拉住慕容千涵的手,然而却突然发现他的手比自己的还要冰凉几分。 “你别碰我……!”慕容千涵立刻把他的手甩开,身体紧紧缩成一团,僵硬的慕容千羽怎么扯也扯不动。 “起来,”慕容千羽道:“我送你回宫,慕容蹇在找你。” “你走开……!”慕容千涵拼命的摇头,“明明是你把我送到这个鬼地方的……!” “你现在把我送回去,再告诉父皇我在和你调查魏将军的案子,好让他生气,然后把我废了,对不对……?” 慕容千涵甚至开始不相信慕容千羽,或者说不敢相信他了,他亲耳听到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他的一个棋子,听到他口口声声说要让自己被那个人活活折磨死。 “我……”慕容千羽闭了闭眼,缓缓沉出一口气来,他心里乱乱的,之前从未有过。 “跟我回去。”慕容千羽正了正神色,一把又讲慕容千涵拉住,死死锁住了他的手腕。 慕容千涵使劲的扭着手臂,可是却挣扎不开,“放开我……!” “跟我回去!”慕容千羽压低声音,冷冷的命令。 慕容千涵慌了神,他挣脱不开慕容千羽的手,眼见着自己就要被拉起来,他突然一低头,狠狠朝着那双手咬了下去。 “你……!”慕容千羽只觉手背一阵疼痛,他抬起一边臂膀就想朝慕容千涵击去,可突然一颤,缓缓停下了动作。 他定定立在原地,任由慕容千涵咬着他的手背,一阵阵疼痛感不禁让他皱起眉。 忽觉一丝温温热着手背流下来,慕容千羽低头一看,自己手上已经被慕容千涵咬出血来了。 而慕容千涵也感到口里的腥甜,连忙松了口,他看见慕容千羽手背上的血迹和自己留下来的深深的牙印,心中一紧,立刻把头埋了下去。 “不想走的话,那就在这坐着吧,一会金樽,也应该是来了。” 慕容千羽不愿强求他,只是轻轻叹息一声,留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慕容千涵痴痴的望着那个背影良久,直至慕容千羽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才忍不住的又抽泣几下,可是心口沉默的他喘不过来气,片刻就又昏了过去。 然而慕容千羽却在不远的高处望着,他不知道慕容千涵什么时候才肯回宫,或者他是不放心。 第八十九章 夜火 () “来人!” 陈戎的坟前,金樽带领着一队人马,在寂静而诡异的夜色下手持铁铲,阴风刮过,明镜堂的侍卫们不禁露出为难或是恐惧神色,毕竟挖人坟墓开棺验尸这种事情,他们还从未做过。 金樽倒是面不改色,他冷静的命令:“给我把里头的人挖出来!” “掌司……”手下的侍卫们却有些犹豫,握着铲子迟迟不肯上前,死者为大,这坟墓可不敢乱动。 “怎么,”金樽面色一沉,“一个个都怕了?” “师傅……”楼玄吞吞吐吐的向金樽说道:“死者为大,我们……” “难道还要给他烧个香先祭拜一下不成?”金樽眉头一皱,厉声道。 “掌司……”手下的护卫们一时语塞,可也仍是不肯动手去挖,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妄动。 “你们胆敢违抗陛下的命令?”金樽怒喝一声,没想到明镜堂竟都是些胆小怕事的废物,“快挖!” “是,掌司。”护卫们见状连忙收敛,齐声向金樽应声,抄起铁铲就朝着陈戎的坟一铲一铲的挖出地上土块来。 头顶乌鸦呼扇的翅膀飞过,发出凄凉诡异的鸣叫声,在夜色里传了许久,让人不寒而栗。 “师傅,”楼玄对金樽说道:“太子殿下前面和慕容千羽到云中郡,究竟是做什么来了。” 金樽冷哼一声,他发现自从慕容千羽从桦菏宫被释放出来了以后,慕容千涵就和他越走越近,而且进来的每一个案子都和慕容千涵有着某种关联。 “不知道,”金樽沉声回答说:“应该是被慕容千羽利用了,太子殿下最容易相信别人的话,可是他偏偏在何玉忠圈地一事被查出来之前去云中郡,和上次柔然使臣遇刺一事一样,难道都仅仅是巧合吗。” 楼玄也觉其中并非这么简单,但又想不出原因,知道默不作声。 “太子府的掌事陆月,”金樽突然问道:“查的怎么样了。” 楼玄也恍然想起还有这档事,连忙回答说:“在太子殿下出宫去察县的同一天,并没有查到她的出宫记录。” 金樽淡淡瞥楼玄一眼,“这就说明她有问题。” “为什么?”楼玄不解的问。 “你可别忘了陆月是太子府的掌事宫女,”金樽提醒道:“出宫记录可是要经过她的手核查结算月钱的。” 楼玄恍然大悟,刚想说什么,侍卫就已经抛开了石土,只见里头的尸体,仅用一张草席裹着,连个棺材都没有。 “掌司。”一人向金樽汇报一声。 金樽转身一看,亲自蹲下来,伸手掀开盖在上面的草席,只见尸体还未腐烂,皮肤上沾着厚厚的图层。 金樽立即凝滞了半晌,他死死盯着草席上的那张脸,尽管双眼紧闭,脸上沾着泥土,可他也看出来了。 “师傅,”楼玄见金樽如此,便问:“这是何人。” 金樽扔下手中捏着的草席,这个人他怎么可能会忘,当年满朝文武只有他一个人站出来提魏瑾求情,不惜顶撞慕容蹇,在朝上破口大骂。 “前任兵部侍郎,”金樽皱眉面色凝重,吐出一个名字,“陈戎。” 冷风猛烈的呼呼刮着,幽暗的牢房里,慕容千涵仍然昏迷,风透过墙壁上的暗窗,竟一下打翻了桌上的烛台。 烛台倾倒在地,火苗直直落在地上铺着的枯草垫上,瞬间引燃了一大片。 那地枯草片刻就化作火毯,火苗疯狂舞蹈,随着风势旋转方向,很快连成一片火海,浓烟飘起,充满了整个牢房。 丈余长的火舌舔在附近的墙壁上,又接着燃烧起来,只听得屋瓦激烈地爆炸,瓦片急雨冰雹般地满天纷飞。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慕容千涵被呛的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被火焰映的十分明亮,他猛烈的咳嗽起来,喘不过气。 慕容千涵猛的一惊,他看着满房的火焰将他整个人都包围起来,他起身却无处可逃,牢门明明就在眼前可是熊熊燃烧的大火挡住他的去路。 “咳咳……咳咳咳……咳咳……” 周围温度迅速飙升,浓烟呛的慕容千涵不停咳嗽,嗓子生疼,他用长袖捂着口鼻,额上豆大的汗珠缓缓留下。 慕容千涵费力站起身,刚走几步,只见房顶上一大块瓦砖,沾着烈烈火焰掉落下来,直直砸在慕容千涵的脚前,他连连后退两步,瞬间跌倒在地。 外头冷风凌冽,慕容千羽站在不远处的高檐上,墨色衣衫荡起,他提着长剑,望着酒楼门口,迟迟不见慕容千涵的身影。 难道他还不肯出来吗,他一定是怕极了,可是自己又在担心什么。 慕容千羽缓缓沉了一口气,他似乎发现自己的信开始变得软了,可这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 酒楼顶上突然冒出大片的白烟,慕容千羽眉头一皱,他定睛一看,只见留上瓦片竟翻着金黄色光,星星点点,木梁砖瓦被灼烧的“呲呲”声霎时想起。 慕容千羽猛的一惊,他只觉脑海中一脸空白,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一般。 片刻,他猛然反应过来,来不及多想,立马纵身一跃冲向火海,此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人慕容千涵!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慕容千涵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这里了,他倒在地上,火焰已经顺着地上枯草垫逐渐向他的衣袖靠近。 可是自己还没有查清楚魏将军的案子,他明明答应过慕容千羽,他想。 周围不知道怎么了,在慕容千涵的感知里竟是一片寂静,慕容千涵脑袋昏昏沉沉,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是心却异常的平静,他想等他烧成一把灰了慕容千羽还认得他吗。 “慕容千涵” 正当慕容千涵准备合上眼睛再也没有一丝力气都时候,突然传来一阵焦灼的呼唤,隔着烈烈火焰,顺风传来。 那样的不真切,慕容千涵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慕容千涵” 伴随着烈火灼烧的声音,那阵呼唤似乎更近,更清晰了一些。 慕容千涵从地上爬起来,汗湿了他整个衣襟,他费力的抬头,只见黄色熊熊火焰里,一个墨黑的身影,提着长剑,荡着风焰,朝着他走来。 “慕容千涵!” 自己突然被一个人拉起来,慕容千涵双眼恍惚,可是他看清了那张脸,那张从来都没有任何表情的冷郁的脸,竟然浮现出了焦灼和担忧。 “兄长……” 第九十章 情谊 () 火势难以抵挡,明明是夜里,可却被熊熊的烈焰照的通亮,空而起的焰火光彩夺目,像是一只凤凰冲破云霄,又仿佛是一层火红的薄暮四散开来,或者又如同闪烁的夕阳照向大地的最后一缕阳光,久久的凝结在空中。 楼阁上的梁木沾着星星火点,突然被烧断一截,直直朝着慕容千涵砸下去。 “小心!” 只见一片墨黑色笼罩而下,就像晚霞被吞噬,苍穹从高处压下,慕容千羽抱着慕容千涵一转身,那沾着滚烫火焰的一截梁木,狠狠的砸在了慕容千羽的背上。 慕容千羽痛苦的闷哼一声,背上皮肤被灼烧的像是撕了他一整片的皮一样,活活剥下来那种疼。 “兄长……” 慕容千羽瞬间跪倒在地,慕容千涵吓得连忙的伸手要把他扶起来。 “走!” 来没有等慕容千涵触碰到他,慕容千羽就已经站起来,他把慕容千涵抱起来,向牢门口冲去。 “咳咳……咳咳咳……咳咳……” 慕容千涵已经近乎昏迷,神情恍惚,并且不断的剧烈咳嗽着,胸口闷的像是压了一块磐石,一咳嗽,就要命的疼。 耳边只有慕容千羽粗重的喘息声,他看着那张冷郁的脸,视线逐渐变得不清晰,一瞬间竟然不明白他为什么来救自己,甚至一瞬间觉得他确实把自己当成血脉相通兄弟了,才又折回来,出现在烈烈火光里。 但是他又想起方才在牢里,慕容千羽和那个人交谈时毫无表情的脸,和那冰冷的满不在乎的语气,以及那令他难以置信的内容,慕容千涵竟一时间分不清楚着究竟是一个梦,还是现实。 周围温度飙升,慕容千羽脸上冒着汗珠,汗水顺着脸颊的轮廓滴落在慕容千涵的衣襟上,浸湿了大片锦布。 那熊熊大火仿佛发了疯似的,随风四处乱窜,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一切,慕容千羽抱着慕容千涵,几次被掉落下来的梁木瓦片挡住脚前的去路。 他一步一步的跨着,手中抱着慕容千涵,未松一寸,浓烟充斥着整个房子,慕容千羽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 只觉时隔半载一般,慕容千羽一脚迈出,终于是晚风清凉的楼外,似乎是迈出了地狱似的,他一下又跪到在地。 远离了已被烈火吞噬的阁楼,慕容千羽重重舒了一口气,抬头看一眼慕容千涵,只见他一惊神志不清了。 “兄长……” 慕容千涵大口的喘着气,已经虚弱了到极点,他爬起来,正好看见慕容千羽渗着大片鲜血的后背。 “兄长……!” 他大惊失色,面对慕容千羽皮肉尽绽的后背,慕容千涵突然慌了神。 而慕容千羽也见慕容千涵额上汗湿了一片,薄唇干裂,眼睛无神。 “你没事吧……”两个人一齐开口。 清冷的风凛冽刮过,慕容千涵不禁缩了缩身子,摇摇头,没有开口回答。 “玉玲珑……!” 慕容千涵看了看锦袍,只见腰间束带空荡荡的,玉玲珑不知掉落在了何处。 他震惊的叫了一声,神色慌张的不停扭头望着周边里面,可却不见玉玲珑的踪影。 玉玲珑对于慕容千涵来说至关重要,佩戴十八载从未离身,并且是慕容蹇赐给他的,这回若是丢失,免不了一顿呵斥。 慕容千羽也是一皱眉,他转身四处寻找一番,仍然无果。 片刻,二人一同把视线投向了灼灼燃烧的阁楼中。 慕容千涵心里暗叫不好,也许此时,那玉玲珑怕是已经成为了烈火中的灰烬,整齐也寻不回了,不禁面色凝重,眼中哀戚显现。 “我去找回来。” 突然慕容千羽沉声开口,转身就要返向那燃烧的阁楼。 “别去……!” 慕容千涵一把抓住他,他清楚,玉玲珑虽是至关重要之物,但是慕容千羽若是此时再冲到里头,他失去的就不仅仅是一个玉佩了。 然而慕容千羽却把他的手甩开,没有丝毫的犹豫。 “等着。”他扔下一句话,转身就朝着快要被烈火吞噬的阁楼里迈步奔去,只留下一个在金黄火光掩映下的墨黑色身影。 慕容千涵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个身影便消失在烈烈火焰中。 伴随着心口的沉默和逐渐模糊的视线,慕容千涵再也撑不住了,只觉眼前顿时一黑就没了只觉,瘫倒在地上。 须臾,杂乱的马蹄声响彻天地,金樽和明镜堂的众护卫刚从东间田场出来,就望见这明亮火光,铺满整个阁楼。 “师傅,”楼玄在马上恍然看见前方地面一个依稀白色身影,“那好像有个人。” 金樽定睛一看,手中长鞭一挥,提了缰绳,就加快速度朝前方奔去。 “太子殿下!” 当他映入眼帘的,竟是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慕容千涵,金樽顿时震惊的喊了一声。 “太子殿下!”他立即从马上下来,半跪在地上把慕容千涵揽起,可是慕容千涵双眼紧闭,身子轻软。 金樽连忙伸手探了探他气息,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 “快!”金樽抱起慕容千涵将他架到马背上,自己坐在后头牵引缰绳,让慕容千涵靠着自己而不倒下去,“快回宫,去太医院!” 马蹄声踏破山河,朝着皇城奔去,金樽根本来不及去管那燃烧着熊熊烈火的阁楼,因为慕容千涵若是死了,他的脑袋定也是保不住。 而此时,慕容千羽满身衣服被火烧的带着星星点点的黄色,直至出来被凉风侵袭才灭了,他剧烈的咳嗽着,刚一处来,整个都无力的瘫倒在地上。 背上皮肉绽开,带着烧焦了的褐色,被凌冽的秋风肆意割着,可是四下不见慕容千涵,他费力的偏头,看见金樽一队人马骑着快马挥鞭杨去的身影,终于松了一口气。 而后,他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踉跄几步走到枯树下,一手扶住树干,勉强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缓缓松开紧握住的五指,只见里面,是慕容千涵那已经碎成几块的玉玲珑,而因为自己紧紧攥着,锋利的碎玉割破了掌心,映着丝丝血迹。 第九十一章 触怒 () “陛下,陛下!” 皇宫里,慕容蹇早就已经躺在龙榻里熟睡着,但仍然眉头紧蹙,看样子,心神不去,疲乏劳累。 “陛下,陛下!”公公虽然不敢打搅慕容蹇的睡梦,可是情况紧急,他竟直直冲向慕容蹇的寝室,大声呼唤,“陛下,您快醒醒!” 慕容蹇被吵醒,他缓缓睁开双眼,不悦之色立即显现在脸上。 “谁让你进来的,不知规矩!”他朝着那公公大声呵斥。 “陛下,”那公公连忙跪在地上,向慕容蹇伏地叩首不敢抬头,“金掌司,金掌司把太子殿下找回来了!” “涵儿!” 慕容蹇听到后顿时清醒,瞬间从龙榻上跳下来,“涵儿在哪?他在哪!” “回陛下,”公公仍然没有抬首,“在太医院。” 慕容蹇大惊,心中如同紧绷的丝弦立马就要断了一样,慌乱的他根本来不及换上龙袍,迎着冷风直直朝着寝宫门口直奔太医院而去。 “陛下,陛下!”跪在地上的公公见状,连忙抓着慕容蹇的衣裳,抱起来就去追慕容蹇,“来人,快来人,备龙撵!” 太医院内,李易清赶紧把慕容千涵放在软榻上,担心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来不及询问金樽慕容千涵究竟出了何事甚至以为明镜堂又对慕容千涵“误伤”了什么酷刑。 “李太医,”金樽也是颇为焦急,他问道:“太子殿下怎么样?” 李易清根本不理会金樽,也没有心思理会他,他掀起慕容千涵的衣袖,把二指轻轻搭在慕容千涵的手腕上。 只觉慕容千涵的脉搏微弱的都快要感知不到,李易清心里一阵担心的难受。 “针!” 李易清对旁边的医童命令道,时间不允许他对说一个字。 立刻就有针包朝他递来,李易清清楚的很,慕容千涵的诛心毒已经发作到能要了他性命的地步。 李易清解开慕容千涵的衣襟,抽出一根银针,找准穴位就直直扎了进去。 随后,他再取一根,又向慕容千涵的心口扎下去,虽然并没有鲜血渗出来,可是半寸多长的尖针扎在身体里头,自然是疼的要命。 李易清的银针一根接着一根的扎在慕容千涵的心口上,不足半晌,慕容千涵的身体,已经立着整整九根银针,密密麻麻遍布胸膛,因为仅仅是三根,已经抑制不住他体内的诛心毒了。 李易清重重的舒了一口气,看见慕容千涵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欲要把布巾拿来给他擦擦。 正要命令医童,金樽就已经手握布巾朝着李易清递过去了。 李易清微微一怔,下意识的看了看金樽,见他脸上也是十分急切,便接过来,然而并未道谢。 他拿着布巾,轻轻的擦拭着慕容千涵额上的汗珠,他的心口也像是被下了诛心毒一般,忍不住的开始疼起来。 “太子殿下……究竟是怎么?”他问金樽,声音都有些沙哑和颤抖。 “李太医,”金樽面露难色,因为他也不清楚慕容千涵在这短短的时间,究竟经历的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缓缓回答说:“前夜在云中郡的火楼前,才找到了太子殿下。” “火楼?”李易清大惊,难怪慕容千涵身上烟味甚弄,白色的锦缎上微微发灰。 “是的,”金樽也叹了一口气,而后急切的问:“太子殿下究竟怎么样,有没有大碍?” 李易清又面色凝重的望向软榻上的慕容千涵,闭了闭眼,“若是你再晚些找到他,也许就……” 他突然止了声,语气里的惶恐的担忧挡在房间里,这时他仍然还是心有余悸。 “涵儿呢,涵儿怎样了!” 突然,慕容蹇从外头冲进来,头发凌乱,发冠都没有带,龙袍不整,可是脸上焦灼显而易见。 “陛下,”李易清立刻行礼,“太子殿下已无大碍。” 慕容蹇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软榻,看见慕容千涵身上插满了银针,心都抽疼了一下。 “涵儿……” 慕容蹇弯下腰,揽着宽大的袖子,手微微颤着,轻轻抚在慕容千涵的脸颊上。 当触碰到慕容千涵皮肤的那一刹那,慕容蹇猛的一怔,慕容千涵的脸烫的,都如同是煲着热汤的锅一般。 “他究竟怎么了,”慕容蹇看着金樽,沉声问他,“涵儿到底去哪了,怎么会这样?” 金樽垂下头,把在着火的酒楼前找到慕容千涵的事情说给了慕容蹇,而对于陈戎一事,则是一个字都没有提。 慕容蹇又把焦灼的目光望向慕容千涵,“李太医,好好照顾他。” “是,陛下。”李易清应声答道。 而后慕容蹇脸色瞬间变得深沉镇定,他转身对金樽道:“跟朕过来。” 李易清望着慕容蹇和金樽走出房门的背影,直到自己一介医师,不得参与朝中之事,他们在回避自己,然而这没什么,他又拿着布巾轻轻擦拭着慕容千涵的额头,眼中满是担忧。 远离了院见,慕容蹇在幽幽华亭里站着,金樽跟在他身后。 “说,”慕容蹇沉声道:“云中郡的那个坟墓,查的有结果吗,和涵儿的失踪,究竟有没有联系。” 金樽负手一礼,“臣已带人去把那坟挖了出来。” “里头是何人?”慕容蹇立刻追问。 金樽有些犹豫,沉默了半晌都没了做声。 “朕问你,里头究竟是何人!”慕容蹇丝毫没有耐心,立即大声呵斥,“快说!” “回陛下,”金樽只好缓缓回答说:“里头是前任兵部侍郎,陈戎。” “陈戎?”慕容蹇一怔,这个名字,他已经二十年都没有听到了。 然而对于魏瑾一案,永远是慕容蹇心里的一个坎,当年陈戎为了替魏瑾辩解,不惜在朝堂之上破口大骂他慕容蹇妄为人君。 果不其然,慕容蹇立即握紧了手指,心中怒意欲染,“怎么会是他?” “回陛下,”金樽缓缓回答说:“太子殿下在赈灾之前去往云中郡,很可能是为了去找陈戎。” “什么?!”慕容蹇勃然大怒,“他竟敢……!” 慕容蹇手臂都在颤抖,脖子上青筋时隐时现,牙关咬的紧紧的,双手握拳,发出骨骼摩擦的声音。 “真是荒唐!”慕容蹇大喝一声,甩着龙袖连看都没再去看房间里头的慕容千涵,就转身回了寝宫,并且命令侍卫去太子府门口把守,在他醒来后不能踏出去半步。 第九十二章 召见 () 已是次日的早晨,太子府门紧闭,侍卫把守森严,慕容千涵躺在床榻上,终于缓缓睁开了眼,撑着软榻欲要起身。 “太子殿下!”沈倾见他醒来,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兄长……”慕容千涵挣扎着要从榻上下来,他依稀记得,慕容千羽推开他的手,直直朝着烈烈火焰中奔去。 “太子殿下!”沈倾见慕容千涵都要送榻上摔下来,赶紧扶着他温声劝道:“您先好生歇息……” “兄长……”慕容千涵无力的摇摇头,微微喘息,口齿不清的念叨:“兄长呢……云中……云中郡……” 他脑子里是慕容千羽冲向那火楼的情景,他的心紧的像是一根丝弦快要崩断了,他开始害怕,害怕慕容千羽和那玉玲珑一样都成了火焰里的灰烬。 “我……我要去云中郡……”慕容千涵推开沈倾,从软榻上下来,然而却一下子瘫倒在地。 他撑着榻沿,身体无力的如同一摊烂泥一般,忽而又开始一阵剧烈的咳嗽,震的他胸口疼的要命。 “太子殿下……”沈倾也是急了,他蹲下来把慕容千涵馋起,“您不能去……” “不行……”慕容千涵直直就要往寝宫外头走,“兄长……兄长他……咳咳……咳咳咳……咳咳……” “太子殿下!”沈倾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您真的不能去,您去不了啊……!” “为,为什么……”慕容千涵停住脚,有气无力的问。 沈倾叹了一口气,复杂的看着慕容千涵,犹豫一番才为难的开口道:“陛下昨夜下令,您醒来以后,不能离开太子府半步……” “什么……?”慕容千涵身子微微往前一倾,面色痛苦的闭了闭眼,显然是身子快撑不住了。 沈倾赶紧搀扶着慕容千涵重新坐下,“陛下……”他无奈的轻声对慕容千涵道:“陛下是这样命令的。” “李太医呢?”慕容千涵恍然想起自己身上的诛心毒,这毒李易清不可能不知道,可是他为什么要瞒着自己,于是连忙问:“他何时过来?” “李太医……” “太子殿下。” 沈倾刚刚开口回答,陈澜就从门外进来,向慕容千涵行了一礼。 “这是李太医令府上煎制的药。”陈澜端着食案呈于慕容千涵,只见精致的银碗中,浓褐色的汤药泛着丝丝白气。 沈倾接过后坐在慕容千涵的床榻边上,用玉枕垫着让慕容千涵倚靠,轻轻吹了吹手中那碗汤药,而后抬手轻轻端在慕容千涵的唇边。 “我来。”慕容千涵温声道,双手正欲捧上那碗汤药,然而刚碰上,慕容千涵的手就烫的一缩,碗里汤药险些洒出来。 “还很烫吗?”沈倾微蹙眉头,垂首又轻轻吹了两下,方才递给慕容千涵。 “父皇……”慕容千涵小声的试探问:“父皇还说什么了吗……” 沈倾摇摇头,他也不清楚为什么慕容蹇就突然下了这样的命令。 慕容千涵心中一紧,暗暗觉得许是自己和慕容千羽去云中郡找寻陈戎的事情被慕容蹇察觉到了。 “太子殿下……?”沈倾见慕容千涵怔怔的纹丝不动,也不去喝药,便轻轻唤了一声。 “没……”慕容千涵回过神,连忙道:“没事……” 沈倾不解的看着慕容千涵,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可也不敢开口询问,怕引起慕容千涵的怀疑,只是觉得在前两天慕容千涵出宫,慕容千羽一定也是跟着的。 慕容千涵微微抿了一小口汤药,只觉一阵苦意从嘴里蔓延开来,他不禁皱眉,面色复杂的盯着手中那碗汤药。 “很苦吗?”陈澜看出了慕容千涵脸上表情,连忙转身从桌案上把桂花糕端来,柔声道:“喝了这个后吃一块桂花糕,就不会觉得苦了,今年的桂花糕,御膳房做的可甜了。” 慕容千涵一瞬间竟觉得回到了小时候,那时自己每每得了风寒,陈澜总会这样劝他喝药。 他望着陈澜半晌,才收回思绪,点了点头,把碗中余下的汤药一口喝完。 “咳咳……咳咳咳……咳咳……” 慕容千涵又是一阵咳嗽,沈倾连忙抬臂轻轻按在他的后背上抚着,“太子殿下……” 慕容千涵用衣袖缓缓擦擦唇角,觉得头昏昏沉沉的抬不起来。 “太子殿下先躺着再歇息歇息吧,我去请李太医来”沈倾见慕容千涵如此虚弱,便说道。 然而慕容千涵正欲躺下,就有人忽然进来禀报。 “太子殿下,陛下召您去大殿。” 慕容千涵一怔,双手下意识的缩了一下,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陈澜不禁柳眉一蹙,神色复杂的看着慕容千涵,现在去大殿,慕容蹇自然是要痛骂他一顿,可他的身子,撑的住吗。 “太子殿下?”沈倾也是不明白为何慕容千涵刚刚从昏迷中醒来就要召他,可正欲开口拦住,慕容千涵就已经从榻上下来。 他摇晃着身子,站都有些站不稳,踉跄的迈步,沈倾立刻扶着他从房间里出来,直至座上马车,慕容千涵才重重舒了一口气,脸色已然白的吓人。 皇宫大殿内,慕容蹇沉着脸,威严的气息压抑着整个大殿。 “陛下,”金樽知道慕容蹇对于陈戎一事大为不悦,可仍然缓缓如实禀报道:“云中郡的村民称,确实看见陈戎和太子殿下还有慕容千羽同在一辆马车上。” 慕容蹇在龙椅上坐的笔直,咬牙发酸的齿间,不自觉的挤出咒骂:“真是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他慕容千涵想干什么!”慕容蹇手臂震动的紧紧抓着龙案上的竹简,那竹简都要被他捏断,发出刺耳的响声,“朕还以为,还以为他出宫去体察民情,终于肯为朕分忧,终于肯担起身为太子的责任,结果呢?结果呢!” 慕容蹇猛的一垂龙案,两眼射出怒火,“结果他居然和乱臣贼子去勾结另一个乱臣贼子!” 金樽抬眼看了看慕容蹇,不敢做声,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似乎是周围压抑的空气。 “陛下。”终于有公公从殿外进来,看见慕容蹇怒火冲天,只是道了声太子殿下来了,便连忙退下去。 慕容蹇脸色瞬间变得阴寒,攥着的手指又紧了几分,骨节微微作响。 第九十三章 禁足 () “儿臣……”慕容千涵从殿外踏着缓慢而又轻的步子,然后朝着慕容蹇跪下,一瞬间无力的像是瘫倒在地,口里虚弱的轻声道:“参见父皇。” 然而慕容蹇迟迟没有回他“平身”二字,他冷冷的看着慕容千涵,努力控制住脸上抽跳的肌肉,咬紧牙关,“朕问你,前两日,你出宫去何处了。”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慕容千涵手心都开始渐渐渗出冷汗,他依稀记得上次去察县,慕容蹇也是这样问他,也是斥声大骂,也是让自己在殿前,在雨中跪了一夜。 “朕在问你话!”慕容蹇脸色阴沉的像是一汪寒潭,无不透着令人发颤的冷郁。 “儿臣……”慕容千涵垂头盯着自己膝下的地面,“去了云中郡。” “去做什么?”慕容蹇竭力克制怒意,尽管他已经看出来慕容千涵微微喘着气,脸色惨白。 慕容千涵没有回答,他清楚若是自己告诉他和慕容千羽去找寻陈戎调查魏将军的案子,他一定会大发雷霆。 “告诉朕,你去做什么了!”慕容蹇根本没有耐心的朝着慕容千涵大吼,眼睛里瞬间像是射出利刃刺向他。 “儿臣……”慕容千涵不敢抬头,用极小的声音回答说道:“儿臣去云中郡只是……只是玩玩……” 虽然他很不情愿把调查魏将军一案说成“玩玩”,但他实在不会说谎,一时间编不出什么合理的理由来。 “玩玩?”慕容蹇突然冷笑,听的慕容千涵心里发麻。 “好啊,慕容千涵,”慕容蹇压的声音有些嘶哑,“你都学会说谎骗朕了!” “儿臣不敢……”慕容千涵连忙把头埋的更深,眸子里不停波动荡漾,干裂的薄唇抿了又抿。 “不敢?”慕容蹇在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满腔怒火,皆向慕容千涵喷射而出,几乎把他灼烧成灰烬,“和乱臣贼子勾结,瞒着朕去调查铁定了的案子,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慕容千涵如遭雷劈,只觉大脑中一片空白,他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下,险些倒下去,看来慕容蹇已经知道了,那么慕容千羽是不是就有危险了,金樽是不是也已经把慕容千羽从火楼中抓到明镜堂了。 “父皇……”慕容千涵哑着嗓子说不出来话一句话,“儿臣……儿臣……” “朕告诉你,”慕容蹇一想到魏瑾一案就不自觉的浑身血液凝滞,只觉怒意上头,让他要炸裂一般,“他陈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骂朕枉为人君,如此奸佞乱臣,你堂堂太子竟敢去拜访他,慕容千涵你究竟想要干什么,你是不是看朕觉得看够了,你是不是觉得这轩北的江山这基台上龙椅,该换人坐了!” 慕容千涵包括金樽都是猛的一颤,慕容蹇这话说的太狠了,狠到凭借这句话,就直接可以把慕容千涵的太子之位给废掉。 “父皇……”慕容千涵吓得身体微微发颤,他立刻伏在地上委屈的辩解:“儿臣……儿臣没有……” 金樽瞪着眼睛惊愕的看一下慕容蹇,觉得他严重了,可眼下形势逼人,他若是为慕容千涵说话,怕是会惹火上身,他已经把所调查的如实禀报给了慕容蹇,其他的事情他不用管也管不得。 “那你告诉朕,”慕容蹇死死盯着慕容千涵,“你去找陈戎,找他要干什么!” “儿臣……”慕容千涵知道若是自己在编谎话,慕容蹇绝不会轻易原谅或是饶恕自己,只好小声的说:“儿臣听说陈戎手上有魏将军被陷害的证据……” 慕容蹇一听到“魏将军”三个字就不自觉手臂震动,紧紧按在龙案上,几乎要把那红漆木压出五个指印。 “是谁告诉你的!” “兄……兄长……” “荒唐!”慕容蹇勃然大怒,一手抓起龙案上的逐渐直直朝着慕容千涵砸去。 “真是荒唐!荒唐至极!” 慕容蹇还觉不够,又将桌案上余下的三把竹简都朝着慕容千涵砸过去,无一不狠狠的击在他身上,每一次,他都没有躲避,就硬生生的接着,每一次,身体都是疼的一颤。 “父……父皇……” 慕容千涵猛然间侧身倒在地上,只觉天旋地转,心口闷的喘不过来气,加上一丝余痛,更是让他额上开始渗着细密的汗珠。 “你给朕起来,跪好!” 慕容蹇仍不罢休,没有一丁点的心疼,胸腔里只有如同烈火的怒意。 慕容千涵挣扎着,抚着冰凉的地面,无力的怎么也撑不起来,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一摊水。 “你听到没有!”慕容蹇吵着他嘶吼,“朕让你起来,给朕跪好!” 慕容千涵眉头紧蹙,脸上痛苦神色显现,可慕容蹇就是看不见。 他颤巍巍的重新跪在地上,不停的前后倾仰,眼神恍惚的像是蒙了一层水雾,顷刻间虚汗就已经湿了大片衣裳。 “朕立你为太子,朕想让你担起作为一个太子的责任,朕想培养你如何做一国之君,可是你呢,慕容千涵!” 慕容蹇喋喋不休的怒吼,“你在干什么,你在和乱臣贼子纠缠在一块,去替叛臣辩解,去怀疑朕怀疑明镜堂查的铁定的陈年旧案,去把目无君主的奸佞安葬,去欺骗朕跟朕说谎,你说说,除了把朕从这龙椅踢下去,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一字一句,听着金樽心里直发颤,慕容蹇这样说已经不是把慕容千涵废了那么简单,如此明示训斥,看来这次慕容蹇是真的没有对慕容千涵一再忍耐了。 然而慕容千涵已然觉得头昏脑涨神情恍惚,根本听不清慕容蹇在骂些什么,他只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要散架一般,呼吸都变得困难。 “慕容千涵朕告诉你,”慕容蹇一挥龙袖,指尖如剑指向慕容千涵,“你给朕在里头自行思过,思过到朕放了你为止,没有朕的命令,你若是敢在踏出去一步,朕立马废了你的太子!” 慕容蹇在最后一刻,终于夺回了一丝理智,因为他清楚,慕容千涵的太子之位不能废,如果废了,那么皇宫就会更乱。 但是话音刚落下,慕容千涵就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像是被人抽去脊梁骨一样瞬间瘫倒在了地上。 金樽一惊,赶忙蹲下来扶住他。 “涵儿……!” 慕容蹇终于心一软,竟从基台上冲下来,一把将慕容千涵从金樽手里夺过来,将他揽在自己怀里。 慕容千涵双眼紧闭,薄唇裂了口子有血渗出来,虚汗把整个衣襟打湿,他发颤的手轻轻抚上慕容千涵的额头,烫的令他一怔。 “来人,快去给朕叫太医!” 第九十四章 苦楚 () 慕容蹇静静的看着李易清为慕容千涵把脉,又把视线转到面白如纸双眼紧闭的慕容千涵身上,心微微抽痛了一下。 他不明白,以往皇子中最喜静乖善的慕容千涵,怎么会开始三番五次的开始顶撞他,甚至和自己说谎。 可是看着榻上昏迷虚弱的慕容千涵,心中怒意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担忧。 “陛下,这……!”正当李易清缓缓解开慕容千涵的衣襟时,看见了他身上一块一块的淤青,他记得昨夜还没有这些。 慕容蹇垂眸不语,慕容千涵白皙的身体上大大小小的淤青尤为明显,慕容蹇怔怔的望着,有些许后悔之意,因为他清楚他将龙案上那一沓竹简朝慕容千涵砸去的力度,手不禁微微一颤。 “怎么样了。”慕容蹇没有理会李易清的惊诧,只是沉声缓缓问道。 李易清见慕容千涵心口朱砂痣越来越明显,也却不敢如实告诉慕容蹇,只是答道:“回陛下,太子殿下身体虚弱至极,需要好生休养。” 慕容蹇暗暗轻叹一口气,但又想到慕容千涵出宫去和乱臣贼子混在一起,就仍然沉声冷冷道:“他是该在府里头好好休养了。” 李易清听不明白慕容蹇话里的意思,只是发觉慕容蹇心绪不佳,想来应该又是慕容千羽的事情,就没有再多言。 “父……父皇……” 此时慕容千涵已经醒来,毫无血色的薄唇微微张开,有气无力的唤了一声。 他欲要从榻上坐起来,可是浑身一点劲都没有,用手撑着榻沿,额上冒了虚汗。 慕容蹇一惊,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担忧,微微抬起手臂,轻轻迈出半步,欲要走到榻边将慕容千涵扶住。 而李易清见状立刻上前把他扶起来,拿着玉枕垫在他身后。 慕容蹇凝住步子,手也松了下来,继续站在一旁沉脸看着。 “父皇……”慕容千涵又轻轻唤了一声即使视线模糊不清,脑袋昏昏沉沉,可他也感觉到了慕容蹇身上阴霾笼罩,压着怒意。 慕容蹇根本不理会他,只是把头偏过去对李易清冷冷命令:“盯着他好好休养。” 此话虽是语气缓和,可是却在“休养”二字加重了语气,慕容千涵自然清楚慕容蹇的意思,只是缓缓垂下头。 “是,陛下。”李易清答道。 慕容千涵把视线投向李易清,神色复杂凝重,薄唇褪去血色轻启,欲言又止,终是未说一个字。 “太子殿下,喝药了。” 李易清起身从桌上又端来一碗汤药,轻轻吹了吹。 慕容千涵伸手接过,然而刚碰到,他就觉一阵无力,手臂一颤,碗中汤药瞬间倾洒出来一些。 “太子殿下!”李易清连忙又把药自己端上,慕容千涵的手被烫的微微泛红。 李易清先把药放下,而后拿出方巾手帕轻轻擦着慕容千涵被烫到的手指,再托着那只手,温柔的吹了吹。 慕容千涵注意到慕容蹇正凝视着自己,于是连忙把手抽回来,微微握紧不敢作声。 李易清一怔,但又怕汤药凉了,便一手揽着宽袖,一手端着那碗汤药亲自喂慕容千涵。 “咳咳……咳咳咳……咳咳……” 才喝一口,慕容千涵就开始咳嗽起来,嘴里发苦,嗓子都有些哑,眼睛微微充血,像是刚哭过一般。 李易清连忙抚了抚他的后背,感受到他又瘦了许多。 慕容蹇心里虽是有些担忧,可脸上没有显现半分,他沉声问慕容千涵:“朕令你去和邓云川赈灾,你究竟又跑去哪了。” 慕容千涵下意识的觉得心口一阵绞痛,他清晰的记得那诡异的玉笛声和撕心裂肺的疼,他知道了那是诛心毒,可是他还不能说,他要亲自问李易清。 “儿臣……”慕容千涵没有提那两个戴面具的人,可他清楚,不能再向慕容蹇说谎了。 “儿臣和……”慕容千涵又意识到也不能在慕容蹇面前提慕容千羽,于是又改口小声道:“儿臣去东间田场的时候……被歹人劫了去关起来,而后牢房失火,儿臣……儿臣自己逃出来了……” 慕容千涵心虚的不敢看慕容蹇,双手绞在一起,又抓着衣裳锦布,揉成一团。 然而知子莫若父,慕容蹇把他的动作看的一清二楚,怎能不知道他避重就轻的隐瞒。 可是看着慕容千涵虚弱的样子,又怎能不知他受的许多苦,慕容蹇终是不忍心再怒斥责备,只是继续问:“在哪把你劫走的。” “东间田场……”慕容千涵轻声回答。 “朕问你,”慕容蹇语气又突转阴冷,“是在东间田场的何处把你劫走的。” 慕容千涵一怔,抬头看着慕容蹇,正对上他锐利冰冷的目光。 慕容蹇盯着慕容千涵,他要知道,陈戎的坟墓,究竟和慕容千涵有没有关系。 “在……”慕容千涵连忙把头垂下去,两绺头发顺着散下来,侧映两颊,遮住半边脸,“在东间田场的山脚下……” “山脚下的何处!” 慕容蹇断然一喝,吓得慕容千涵微微一颤。 “儿臣……” “朕不听这些,朕就问你,在山脚下的何处,朕要的是一个地方,不是你那些解释!” 慕容蹇顿时怒意如潮,他就是想听听,听慕容千涵亲口说陈戎的坟墓,而不是听他含糊的回答来糊弄自己。 慕容千涵脸色又白了许多,唇上仅余下的一丝血色也褪去了,他不敢再欺骗慕容蹇,只得用极小的声音说道:“在……在陈戎的坟旁边……” 慕容蹇怒气冲天,胸口一起一伏,几乎是带着杀气直逼慕容千涵,“陈戎的坟,谁给他埋葬的,你别告诉朕是你,慕容千涵!” “儿臣……”慕容千涵心中陡然一紧,浑身血液凝滞,他抓着衣裳锦布,把头垂的更深。 “好……好……”慕容蹇气的浑身发抖,“果然是你!慕容千涵!朕让你去云中郡干什么!去赈灾!赈灾!你去干什么?嗯?”慕容蹇逼问慕容千涵,可是没等他回答就厉声呵斥道:“你还去安葬陈戎,那朕问你,你是不是还要给那乱臣贼子守个丧,每年还祭拜祭?!你是太子,慕容千涵!你是朕的太子!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都做的出来,你告诉朕,你……!” 慕容蹇一口气顺不过来,话卡在一半,捂着胸口咳嗽几下,憋的脸涨的通红,青筋暴起。 “父皇……”慕容千涵心中泛起愧疚,低低的唤了一声。 “朕……”慕容蹇喘了好一会才沉声继续道:“朕再警告你,慕容千涵,你要是敢踏出去府门半步,朕一定……一定废了你这太子……!” “父皇……” 慕容蹇不再理会,龙袖一甩,压着满腔怒意径直离开,独留慕容千涵在软榻上,双眼泛红的怔忡的望着那个背影渐渐消失。 “太子殿下……” 李易清叹了口气,虽然方才听到慕容蹇的话十分震惊,可是他跟随慕容蹇二十年,怎么能不知道慕容蹇宠爱慕容千涵,若是换做别的皇子,已经被赐死了,慕容蹇说要废了慕容千涵,不过是气话,那个前提,不过是给慕容千涵一个台阶罢了。 李易清端起汤药,重新递给慕容千涵,然而慕容千涵回过神,双眸泛着粼粼水光的望着他,“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太子殿下……”李易清的手端着汤药僵在半空,“您……” “你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骗我……!” 慕容千涵直直看着李易清,声音发颤,里头的委屈,不解,和恐惧都散发出来,他不明白李易清明明知道诛心毒的,凭借他的医术一定知道的。 可是上次在察县他究竟为什么骗自己那是巫术,他又害怕,他害怕李易清和那些人也是一伙的来害自己。 “太子殿下……”李易清半晌才反应过来,可他仍不肯回答,他将手中汤药放下,复杂的看向慕容千涵,而后又低下头。 “你明明……明明知道诛心毒,对不对……?” “太子殿下,微臣……” “我不要听你解释,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 李易清如遭雷劈的后退半步,他震惊的看着慕容千涵,自己明明隐瞒的那么好,他是如何知道的! “是……”李易清朝着慕容千涵跪下,他终究是知道了,可是知道这件事的后果,他真的能承受的住吗。 “为什么……”慕容千涵突然蜷缩起来,双手抱膝,痛苦的摇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有多疼……” “微臣……”李易清跪在地上,他确实没有体会过诛心毒发作时候的疼痛,可是现在,他的心却也一阵一阵的抽疼,“微臣……” 他说不出来话,也不知道说什么,说诛心毒没有解药?还是说慕容千涵的太子之位将面临其他人的觊觎? “微臣罪该万死……” 终于,李易清缓缓开口并向慕容千涵叩首,他伏在地上,声音也在发颤。 慕容千涵看着他,抓住他的袖子哑声质问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太子殿下……”李易清不得不告诉他事实,他开口一字一句的道:“若是微臣告诉您,您受不了这般痛苦,若是微臣告诉您,消息一传出去,会有人趁虚而入,若是微臣告诉您……” “那你就让我一直疼着,是么……”慕容千涵打断他,哽咽的道:“你就一直让我,让我遭受着那如同利剑贯穿心口,再抽出来,在刺进去,再抽出来,周而复始,永无止息的疼么……?” “微臣不是……”李易清闭了闭眼,光听着慕容千涵说,他就知道那诛心毒的威力了,“微臣一直用银针抑制着诛心毒的发作……” “那解药呢……?” 李易清瞬间身体一颤,他若是告诉慕容千涵没有解药,慕容千涵会怎么样,他会有多痛苦,多绝望,况且他身体虚弱,听不得这样无情的事情。 “回太子殿下,”李易清犹豫半晌,终是心痛的又骗了他一次,“微臣……微臣正在研制诛心毒的解药,请太子殿下放心,您,您一定会无碍的……” 慕容千涵终于舒了一口气,闭上眼内心挣扎了许久,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给他下诛心毒,也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一瞬间的委屈,不解,恐惧都涌上来。 “太子殿下,”李易清恳求的道:“眼下若是宫中知道您中了诛心毒,一定会有人伺机而动,到时候皇宫必乱,所以微臣才……” “可是……”慕容千涵知道李易清的意思,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给我下诛心毒……” 他眸子里的惶恐不安李易清看在眼里,一阵心疼,果然慕容千涵不能理解,不能理解仅仅是因为他是太子而被下了如此可怕的诛心毒。 “太子殿下……”李易清欲言又止,他说不出口,因为一说出来,慕容千涵也许真的会崩溃。 “你起来吧……” 慕容千涵闭上眼睛,惨白的脸上哀戚之色显而易见。 李易清缓缓起身,“太子殿下,微臣……” “谁也不能说吗……”慕容千涵打断他轻声问。 李易清一怔,“是……若是这……” “好……”慕容千涵没等他说完,就吐出一个字来,眼睛都变得呆滞无神,里头微微泛红。 “太子殿下……”李易清将他的痛苦与委屈看的一清二楚,“您……” “你先下去吧……” “太子殿下?” 慕容千涵闭上眼,靠在软榻上,已经不再理会李易清了。 李易清犹豫的良久,终是缓缓离开,走时不忘回望一下慕容千涵,见他眼角化过一滴盈盈的泪。 李易清叹息一声,暗想是时候去罗浮山寻他的师傅询问诛心毒一事了。 “你,怎么样。” 正当李易清离开,慕容千涵准备一个人静静,或是哭泣,或是闷声憋着的时候耳边却突然想起了熟悉的声音,夹杂着一丝关切。 “兄长……?” 第九十五章 信任 () 慕容千涵怔怔的望着慕容千羽,眼中含着诧异,不自觉的四指一缩。 “我问你,”慕容千羽语气柔缓的对他说道:“你怎么样了,李易清……” “我没事……”慕容千涵收回目光,把头低下来打断了慕容千羽。 慕容千羽看着他,微惊之下,他分明听出慕容千涵口中那三个字里头的委屈和痛苦。 “诛心毒……”慕容千羽试探的轻声解释道:“我……” “李太医说他正在研制解药。”慕容千涵一个字都不想听慕容千羽说。 他不是生气,只是害怕,从内心深处发来的恐惧和委屈不解,他不明白,明明自己真心把慕容千羽当做兄长,他为什么要骗他,利用他,甚至把自己给那个人折磨死。 慕容千涵紧紧抓着衣裳的锦布,头埋的很深,滑下来的长发把他的视线遮了大半,余光只有慕容千羽那一个墨黑色的身影,他不愿看他。 慕容千羽见他如此,知道他不想听自己解释,便沉了口气,从怀中拿出已经碎成几块的玉玲珑,用丝锦包着。 “玉玲珑……”他缓缓递给慕容千涵,“已经碎了。” 慕容千涵终于转头看他一眼,眸子里带着深深的不知所措,他双手发颤的接过,打开丝锦,将碎玉捧在手心。 “你……”慕容千涵虽然委屈,可也是止不住的担心慕容千羽,他神色复杂的小声说:“你没受伤吧。” 慕容千羽一怔,他看着慕容千涵,见他翻着粼粼水光一样的眸子正对着自己,可立刻又躲闪开,垂了下去。 “我没事。”慕容千羽淡淡答道。 “那你咳咳……咳咳咳……咳咳……”慕容千涵还想问什么,可却又突然开始咳嗽起来,身子一起一伏,他捂着胸口觉得一阵疼痛。 慕容千羽犹疑一下,而后撑起一边的臂膀,小心的按在他后背上,“你怎么了?” 慕容千涵一把拽下他的手,抓住他的手腕,虽然他十分虚弱,可慕容千羽明显感觉到他在拼命的用力捏着,温热的掌心几乎把慕容千羽冰冷的皮肤灼烧。 “你还没有回答我,”慕容千涵突然直视他,“为什么……为什么骗我……?” 慕容千羽身体僵住,本想甩开他的手冷哼一声扬长而去,可是怎么也没有一丝动作。 “咳咳……咳咳咳……咳咳……”慕容千涵咳嗽的越发剧烈,他一手捂着嘴,气都喘不过来,脸涨的有些微红。 忽觉一阵腥甜,掌心一温,慕容千涵缓缓垂下手,只见口中咳出一抹血,映在手心里。 刚刚还泛红的脸此时又白了下来,没有一点血色,唇上沾着几点殷红,尤为刺眼,他怔怔的看着手心,不知所措。 慕容千羽也是一惊,连忙四处找寻锦布给他擦拭,瞥见铜盆里的白布巾,连忙捞出来拧了水,托起慕容千涵的手,轻轻擦着。 然后慕容千涵却如同触电般的把手抽回来,“你是不是在利用我,你和那戴面具的人,是不是一伙的……?” “我……”慕容千羽本想说是,因为事实如此,可他的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一般开不了口,良久才轻轻吐出两个字,“不是……” 慕容千羽隐隐感觉到自己骗他,似乎不是为了日后调查方面慕容千涵能对他有利,而是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情感,他看着慕容千涵急切泛红的眼睛,自己却躲闪开了。 “我只是……” “我知道了。” 慕容千羽还想解释些什么,因为仅仅那“不是”二字太过苍白无力,他甚至不知道他是想辩解还是想安慰。 然而慕容千涵却打断他,缓缓收回目光。 “在云中郡其实我……” “你不用解释,”慕容千涵惨白的薄唇轻轻抿了一下,而后又仰着脸看向慕容千羽,“我相信你……” 慕容千羽眸色突转幽深,因为自始至终他没有对别人说过这四个字,也从未听别人对他说过这四个字,或者说,信任这类东西慕容千羽他从未信过。 魏瑾反叛谋逆之时,慕容蹇可曾相信过他?魏湘苦苦哀求申冤辩解,慕容蹇可曾相信过她?陈戎说魏瑾军中有内奸,慕容蹇可曾相信过他? 自己被扣上乱臣贼子的罪名被禁足在桦菏宫,世人可曾相信过他是无罪的?和温山各取所需相互利用,他又可曾完相信过温山,而温山又可曾完相信过他? “兄长……” 慕容千涵见慕容千羽脸上难掩的复杂神色,自他与慕容千羽相处以来,第一次读出他脸上有表情的变化,而不是冷郁。 他轻轻唤了一声,而后道:“父皇……父皇不准我出宫了,可能暂且不能去调查魏将军的案子了……” 慕容千涵语气里有些许愧疚之意,因为他觉得也许是他又大意了,才致使慕容蹇查到了此事。 慕容千羽眉头微微一蹙,他忽然想去付焱死前对他说的金光寺,于是问:“慕容蹇,最近有提到过金光寺吗?” “金光寺?”慕容千涵被唐突一问有些诧异,可很快他就开始垂头思索一阵,而后摇摇头,“没有。” 慕容千羽胸中沉下一口气,眼下慕容千涵不能出宫,那金光寺的事情就只能他自己去查。 “只是……”慕容千涵又突然道:“临近中秋,父皇一般会去都城的灵玉寺祈福,这金光寺,好像……好像没有听说过。” “祈福?”慕容千羽眸子微眯,暗想若是慕容蹇去灵玉寺祈福,那么为何付焱会说金光寺,难道有什么人会让慕容蹇从灵玉寺改道去金光寺? “是,”慕容千涵点了点头,缓缓回答说道:“一般父皇会带母后和几位皇子或大臣去祈福。” “祈福几日?”慕容千羽问。 慕容千涵想了想,而后轻声说道:“看父皇的意思,不过同常都是三天就准备回宫了。” “三天……”慕容千羽低声念叨一般,凝神思索,三天时间能做些什么,又能掀起来什么风浪,或者说金光寺里头有值得让慕容蹇注意倒的人。 “随行的大臣有哪些?”慕容千羽暗想也许在暗处的人也许不会亲自前去,但一定会派人前去盯着。 慕容千涵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这些大臣,大多都是父皇选的。” “但是……”慕容千涵似乎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有对慕容千羽说道:“一般祈福,钦天监会跟着一起去观测天象,占卜星辰。” “那个钦天监叫什么?”慕容千羽眉头一皱,追问道。 慕容千涵不假思索的吐出一个名字来:“薛啸天。” 第九十九章 慈心 () 慕容蹇去了华阳宫,皇后楚萧言不停的给他捏着肩,他扶额长叹一声,似乎要把心里头的烦闷之气部吐出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最喜欢最宠爱的儿子突然要和他对着干,和他撒谎,还爱跟那个乱臣贼子处在一起,慕容蹇越发后悔,后悔当年仁慈绕了魏湘母子一命,他不禁双手攥拳,气息粗重。 “陛下,”楚萧言柔声对慕容蹇说道:“您别跟涵儿一般计较,涵儿就是这样,善良又心软,什么事情啊,不管是对还是错,若是死了许多人,他就觉得忧心痛苦。” “可是他要明白,他是太子,”慕容蹇沉声道:“作为一个太子,他该有这些吗?就算他性格温润,朕要的也是他体察民心体恤百姓,心系天下苍生,不是要让他去查什么魏瑾一案,那时板上钉钉的事实,魏瑾谋逆人人得而诛之,他居然去为这种人辩解!” “陛下您别气了,”楚萧言连忙端起一盏茶托在慕容蹇嘴边,“涵儿也是一时糊涂了,当年魏瑾一案三万士兵死在罹崖,他知道定是又心生怜悯,才会胡言乱语顶撞陛下。” 慕容蹇冷哼一声,“那他安葬陈戎呢!你记不记得,那个兵部侍郎陈戎?” 楚萧言凤眸微眯,没有作答。 “就是那个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魏瑾申辩还骂朕说朕枉为人君的陈戎!”慕容蹇越想越气,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的说出来。 “陛下,”楚萧言这才想起来,“涵儿他……” “他居然跑去云中郡拜访陈戎,陈戎死了他还把他葬了,你告诉朕,这还让朕的脸面放哪?放哪!” 慕容蹇一拍龙案,桌上茶杯一阵立刻倒在了装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楚萧言连忙把杯子托起放好,她轻轻抚着慕容蹇的胸口,给他顺顺气,柔声说道:“陛下息怒,涵儿的性格陛下也不是不了解,他啊,就是太心善,他怎么可能忍心看着陈戎暴尸荒野呢,所以啊,他绝对是无意触犯您威严的,陛下就原谅他这回吧。” 慕容蹇重重叹了一口气,也觉这次慕容千涵虽然过分,可自己也是怒火太大,他拉着楚萧言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边上,语重心长的道:“朕……朕还是第一次骂涵儿骂这么狠,他最近肯定是不愿意再见朕了。” “怎么会呢,”楚萧言纤细的手搭在慕容蹇的掌上,“涵儿一定也是愧疚于陛下的。” 慕容蹇闭了闭眼,而后温声一笑,缓缓道:“朕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吗,涵儿也快立冠了,不是小孩子了,记仇着呢!” 慕容蹇语气有一丝宠溺,与之前然不同。 “你啊,有空了去他那劝劝他,朕说的,他可能还听不进去呢,也告诉他,朕骂他,是希望他担起一个太子的责任,还有……”慕容蹇话语一凝,又道:“朕有的话是说重了,叫他好生休养,不要忧心。” 慕容蹇说的,自然是要废了慕容千涵太子之位的事情,那不过是他一时的气话,摆个条件给慕容千涵一个台阶下罢了。 楚萧言点点头,“是,陛下,不过啊,”她话语一转,“这中秋将近,咱们也应是该去灵玉寺祈福了,那涵儿……” 楚萧言欲言又止,因为按理来说,前去祈福慕容蹇都会带上慕容千涵的,而这次慕容蹇下令不准慕容千涵踏出皇宫,那这祈福也不知该如何安排。 慕容蹇也凝神思索一阵,“朕当然会带上涵儿的,不然把他关在宫里头,朕还怕把他关傻了呢。”他打趣的说道。 楚萧言莞尔一笑,“也是,这去灵玉寺祈福,也是希望涵儿的身体能好些,求佛祖保佑保佑他。” 慕容蹇点点头,随后又一阵忧心,慕容千涵身上被他砸的淤青,应该很疼吧。 “启禀陛下,”此时突然有公公前来禀报,“大皇子在大殿求见。” 慕容蹇眉头微微一蹙,点头示意一下,又和楚萧言说了好一会,才缓缓起身移驾大殿。 “儿臣,参见父皇。”慕容千枫恭敬的向慕容蹇行礼说道。 “免礼吧。”慕容蹇淡淡回了一句。 “你来是有何事啊?”慕容蹇沉声问。 “儿臣想着临近中秋,陛下您应是将要去灵玉寺祈福了。”慕容千枫斟酌着字句说道,自己虽为皇长子,可是年年祈福,慕容蹇只是偶尔才带上他。 “怎么,”慕容蹇看着慕容千枫,问道:“枫儿这回也想去吗?” 慕容千枫一怔,不想正面回答,可是想来半天也找不出合适的语句,只好应声道:“儿臣想着自上次宴会上见了沈家念秋小姐的惊鸿一面,就未有缘了,于是儿臣想着,希望这次祈福,父皇能恩准儿臣与念秋小姐一同前去。” 慕容蹇沉默半晌,想来慕容千枫与沈家的联姻本就因为前面柔然使臣遇刺与刘敬之贪污给耽搁了,这次祈福带上两人,也好促进下感情,况且自己暂时收了沈仪的兵权就差他的女儿入宫了。 “好,”慕容蹇颔首道:“朕准了。” 慕容千枫连忙跪下叩首,“谢父皇隆恩。” “枫儿平身,”慕容蹇道:“你与沈念秋的婚事本就耽搁了,这次去灵玉寺,也正好祈福祈福你们二人的良缘。” “是,父皇。”慕容千枫唇边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来,果然不出他所料,不仅是自己,慕容蹇也开始着急牵制沈仪了。 “那父皇,太子殿下他身体虚弱,是不是也需要把李太医带上,好照顾殿下?” 慕容千枫知道慕容千涵被他禁足,不得离开皇宫,所以他才故意这样问慕容蹇。 “枫儿说的有理,朕还没考虑道呢。”慕容蹇淡淡一笑。 而慕容千枫脸上却划过一丝失望,他本以为慕容蹇会怒意上涌,告诉他说慕容千涵要在宫里头思过,哪得出去,但这样看来,慕容蹇分明是已然觉得让慕容千涵随行去灵玉寺祈福了。 慕容蹇丝毫没有察觉,他缓缓说道:“那朕这就让薛啸天算算吉日,准备准备祈福的事情。” 第一百章 为人 () 暮色苍茫,复南阁乌鹊盘旋,偶尔发出凄凉的鸣叫,两帘白色鲛纱背后,温山的棋子已然落定。 “看来慕容蹇对慕容千涵,还真是宠爱。” 温山煮酒,发出水沸的烹燃声,他幽幽的洗着酒盏,漫不经心的道。 慕容千羽清楚他是说慕容蹇没有废了慕容千涵太子之位的事情,不过想来这对他也又好处。 “付焱所说的金光寺,查了吗?”慕容千羽没有接温山的话,而是单刀直入的问。 “当然,”温山凝神回答说道:“锦城的金光寺刚修建完成,其气势不比都城的灵玉寺,而且入单了一批和尚,主持发号怀瑾,倒是有些名声。” “怀瑾?”慕容千羽微微蹙眉,疑惑一下。 温山点点头,“这金光寺是翻修的,以前还只是不起眼的小寺庙,里头就怀瑾和几个小和尚,因为怀瑾在前几年去了灵玉寺拜会灵玉寺的主持修心,深得其赞赏,恰逢慕容蹇来灵玉寺祈福,也对怀瑾颇为嘉奖,于是决定命人翻修金光寺。” 慕容千羽听不出这话里又什么关键点能和付焱之死又联系,便又沉声道:“可是慕容蹇今年的祈福仍是要在灵玉寺进行。” “那就说明,灵玉寺要出事了。”温山端下酒炉,酌上温酒,轻轻抿了一口,“慕容蹇会临时改变祈福地点,去金光寺。” 慕容千羽抱臂思忖一番,看来有人要故意把慕容蹇引到金光寺。 “那个怀瑾出家前叫什么名字?”慕容千羽问。 温山淡淡瞥他一眼,“二十年前他一个人来到金光寺下单,没人知道他从哪来,法号还是他自己取的。” 慕容千羽眸色幽深,不再多言,转身提着剑就出了复南阁,外面已是夜色浓郁,星辰点点,街上燃起了烁烁长灯。 庭中慕容千涵坐在栏边,抱膝缩成小小的一个白团,吹着清冷的风,双手紧紧抓着衣裳的锦布,眸子微红。 “太子殿下……” 沈倾唤了几次慕容千涵也不肯回房间休息,于是他只好从屋里拿了件大氅轻轻给慕容千涵披上。 “沈倾……”慕容千涵突然拉住沈倾的手,欲言又止,他看着沈倾,眼中竟泛着泪光。 沈倾一怔,心中不免有些担忧,他不知道慕容千涵究竟被谁劫了去,因为他也不肯说,“太子殿下……?” 慕容千涵想把所有的委屈都说给他,可终是低头哑着声音缓缓开口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太子殿下,您……”沈倾连忙坐下来,安抚着慕容千涵。 “为什么……”慕容千涵突然紧紧抓着自己的胸口,衣裳被揉成皱皱一团,他用力的直接都泛白。 “我……”慕容千涵痛苦的道:“我没有对任何人不好啊……可是,可是……” 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给他下诛心毒,让他生不如死。 “太子殿下……”沈倾不明所以,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他怔忡的看着慕容千涵,望见他眼中满是委屈。 慕容千涵想把诛心毒的事情沈倾,可是李易清嘱咐过他,这件事谁也不能说。 “如果……”慕容千涵有些哽咽的垂头说道:“如果你真心对待一个人,问心无愧,那么那个人也会真心对你吗……?” 沈倾只觉身僵住了,慕容千涵到底在说些什么,他这话又是对谁说的,是说谁的,难道是自己吗。 “太子殿下,”沈倾知道自己怀着二心,可他努力镇定下来,沉声道:“您说的,没错……” 然而他这一说,慕容千涵就更无法理解,直接把头埋在手臂里,沈倾只见他身体一起一伏,便知道他哭了。 “太子殿下……”沈倾吓了一跳,连忙跪下来,不知所措。 慕容千涵没有理他,只是心中一口闷气怎么也吐不出来,泪水湿了袖上大片锦布,他只是不明白不理解,他没有为难过任何人,可是为什么就有人这样对他,这样恨他,想让他万箭穿心生不如死。 “太子殿下,对不起,其实我……” “你起来……” 沈倾冷汗直出,他以为慕容千涵已经察觉到了自己才会这样说,正准备坦白时,慕容千涵却打断了他。 “您……”沈倾惊诧的抬头望着慕容千涵,见他双眼红红的。 “起来……”慕容千涵抓着沈倾的手,把他拉起来,轻轻道:“你道什么歉,难道你恨我吗……?” 沈倾被问懵了,嘴唇一颤,没有回答。 慕容千涵相信诛心毒不是沈倾下的,所以才会这样问他,可是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委屈。 “太子殿下……”沈倾毫无征兆的突然开始对慕容千涵道:“您……您对别人,太好了。” 慕容千涵哽咽的小声答道:“生而为人,善友信忠。” “可是……”沈倾不敢看着慕容千涵,“可是会有人利用您的善良……您会对他深信不疑,但他会把您骗的痛苦至极……” 慕容千涵语塞,说不出来话,甚至有些害怕,因为已经有人想让他生不如死了。 “那……”慕容千涵终于开口答道:“那我也……我也问心无愧……” “可是……”沈倾忍不住看向慕容千涵,见他澄澈的眼泪泛着泪光,可却没有一丝杂质。 “太子殿下,”还未等沈倾说完,便有人前来禀报,“皇后娘娘来了。” 只见华庭外,楚萧言珊珊而来,身后跟着一行宫女,脸上有些些许担忧之色。 慕容千涵连忙抬袖拭了拭眼角的泪,整理好大氅放下,起身向楚萧言行礼。 “儿臣见过母后。” 沈倾也赶紧跪下,“属下参见皇后娘娘。” “都免礼吧。”楚萧言柔声道,而后拉着慕容千涵又坐下,“今夜这风冷的很,涵儿怎么不回屋,在这亭子里,本来身子就还虚弱着,如果再受了寒该怎么办。” 慕容千涵垂下头不语,他知道楚萧言来安慰他,却不见慕容蹇身影,于是小声的开口试探问:“父皇他……” “涵儿,”楚萧言面色突然凝重起来,“你父皇啊,这回是真的生气了,你答应母后,别再做那些无用的事情了,本宫知道你心善,可万物都有分寸都有界限,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做一个合格的太子,一个合格的储君。” 慕容千涵没有说话,他是太子,可一个人若是无正德仁义之心,又怎么做好一个太子,可他想了想,终是把话咽了下去。 楚萧言见他不语,就缓缓道:“本宫不知道你听没听进去这话,但本宫希望你记住,永远记住。” 慕容千涵只得点点头,扔不做声。 “陛下他,”楚萧言话语一顿,而后说道:“他准备去祈福,但也会带上你的,你要知道,他这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宽恕你了。” 慕容千涵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明明慕容蹇令他不得踏出皇宫半步,可扔要待自己去祈福,心里泛起一阵愧疚。 然而他又想到慕容千羽告诉他说金光寺有问题,暗想这次祈福是不是应该在金光寺,便问:“那母后,这次祈福,是在哪里?” 楚萧言凤眸微抬,颔首看着慕容千涵,金凤冠微微发出一下清脆的响声,“以往祈福涵儿也是去过啊,当然是在灵玉寺了。” 第一百零一章 突变 () 群臣上朝,满殿议论之声渐起,不过是谈论谈论何玉忠圈地一事以及太子被劫。 “陛下驾到” 伴随着公公拂尘一扫,和尖锐的嗓音,殿中突然肃静起来,满朝文武拖着玉圭,整理一下官服,纷纷跪下叩首。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都平身吧。”慕容蹇淡淡道。 “谢陛下……” “陛下,”还未等慕容蹇开口问,金樽就主动上前站出来禀报说:“何玉忠圈地一事,微臣已经查实,经核对,账本数据与其府库钱财对等,确认其私征粮食赋税,压榨克扣百姓,户部参与之人,微臣也已查出,皆与尚书邓云川所言相符合,未有包庇遗漏之人。” 慕容蹇满意的点了点头,听到金樽提到邓云川,恍然想起他还在刑部牢房里押着,现在慕容千涵平安无事,便道:“这个邓云川,给朕放了吧,看在涵儿有惊无险的份上,恢复其官职。” “是,陛下。” 慕容蹇沉下一口,只是劫走慕容千涵的人金樽没有禀报,定是还未有结果,慕容蹇心里一紧,暗暗觉得这件事背后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薛爱卿。”慕容蹇暂且撇下这些事情,让金樽抓紧调查,自己先去准备祈福,毕竟最近这朝局,颇有些动荡。 “微臣在。”薛啸天连忙上前,恭敬的向慕容蹇行礼一礼,应声而答。 “最近快到中秋了,祈福的事情,你给朕准备准备,看看哪天的日子合适。” “微臣谨遵陛下旨意。” “还有,”慕容蹇突然把目光投向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沈仪,缓缓说道:“沈将军的千金沈念秋和大皇子的婚事,已经在准备了。” 沈仪被收了兵权后,每日上朝都尽量保持沉默,避免慕容蹇更加忌惮他。 这样突然被提到一声,沈仪微惊一下,而后连忙道:“谢陛下为此事操劳。” 虽是不情愿,甚至是为沈念秋担心,可沈仪仍是恭敬的向慕容蹇行礼而答。 “所以,”慕容蹇话语微微停顿一下,而后道:“此次祈福,朕打算让沈将军的千金与枫儿一同跟着,沈将军意下如何?” 沈仪略微沉吟,而后面不改色的道:“臣无异议,多谢陛下良苦用心。” 慕容蹇淡淡的点了点头,而后朗声道:“那就令灵玉寺的主持快些准备祈福的事情吧,朕也好放下心来了。” 然而正当群臣准备称赞复合时,工部尚书关濂筠突然犹犹豫豫的捧着玉圭上前,“陛下……” 慕容蹇眉头一皱,见他这个样子,自然是知道又有什么事情发生,慕容蹇有些不悦的沉声问:“又有何事启奏?” “陛下,这……”关濂筠欲言又止。 慕容蹇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事,说。” “启禀陛下,”关濂筠吞吞吐吐的道:“灵玉寺……灵玉寺出事了……” “什么?!”慕容蹇大惊失色,正值祈福,灵玉寺出事甚为不详,“怎么回事?” “回陛下……”关濂筠低声道:“灵玉寺知道临近中秋,陛下要前来祈福,寺里的主持与僧人也早已经开始为陛下准备祈福用的香火,然而……” 关濂筠察觉到慕容蹇阴沉的脸色,眼下后头的话,不敢去看慕容蹇。 “然后怎么了,快说!” 慕容蹇没有耐心,他焦灼的呵斥一声,吓得关濂筠猛的一颤。 “回,回陛下,”关濂筠突然跪下叩首道:“然而因为灵玉寺里的香火没有得到妥善的安置储存,失……失火了……” 慕容蹇心头一震,面色铁青身体如筛糠一般都抖,他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不知道这次究竟又是天灾,还是**。 “什么时候的事情!”慕容蹇厉声呵斥道:“怎么才向朕来禀报!” “回陛下,”关濂筠知道这几天慕容蹇要祈福,火灾发生在半夜,若是半夜三更突然进宫打搅慕容蹇,那么慕容蹇的火气估计比现在好要大上许多。 关濂筠连忙拱手一礼,战战兢兢的回答说道:“昨夜火起,今早……今早才刚刚扑灭……” 慕容蹇眉头紧蹙,心里立刻变得烦乱起来,他似乎隐隐察觉到,这庙堂越来越乱了,今年究竟是怎么了,**不停的横起,他就没安稳过。 “陛下,”薛啸天连忙问:“那这祈福一事……” 慕容蹇面色一沉,半藏于龙袖的手紧紧攥着,一言不发,脸色冷若冰霜。 “陛下”楚萧河也上前一步说道:“这灵玉寺土遭火灾,那这祈福自然是无法进行了,可这其他的寺庙也未有准备,陛下您看今年是不是……” 慕容蹇知道楚萧河想说什么,无非是把祈福一事取消调,可是今年不管是朝廷还是百姓,都有些不安定,沈仪权利过大,柔然使臣遇刺,刘敬之贪污,何玉忠圈地,还有那个乱臣贼子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掀起风云,搞得他心烦意乱心神不宁的。 然而去祈福,慕容蹇心里头也自然清楚没有一点用处,可也只为求一个心安,也许是人老了,曾经那个制衡臣下皇子,杀伐果断,手段狠厉百变的人老了,什么事情,总是要先反应一会,再求求天,拜拜神,祈祈福。 况且慕容蹇已是年年如此,今年不得有特例,因为今年的特例实在是有些多了。 “启禀陛下,”薛啸天好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对慕容蹇道:“微臣听说锦城的金光寺最近翻修完成。” 慕容蹇脸色稍稍缓和一些,沉声问:“你想说什么。” “陛下,金光寺的主持怀瑾法师与灵玉寺的主持修心交好,您也下至翻修其寺院,依微臣之愚见,不如今年的祈福去那金光寺进行,也好看看这工程完成的如何。” 慕容蹇凝眉沉思半晌,把薛啸天的话自己思量的一下,他心里虽是烦乱,可眼下确实也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那好,”他沉声道:“今年的祈福,就在金光寺举行,让他们好好准备。” “是,陛下。” 第一百零二章 改道 () 两队禁兵手持佩剑前方开道,精致宽敞的龙撵缓行其后,慕容蹇和楚萧言坐于撵中,撵帘垂下,只有秋风吹起,轻轻掀起帘子,方可隐隐见慕容蹇凝重的脸。 龙撵后跟着慕容千涵的青蓬双辕马车,良驹齐踏,因慕容千涵身体虚弱,加上秋风渐凉,他卧在车里,披着大氅凝眉闭目,旁边的沈倾面色复杂。 而后是慕容千枫的马车,车帘紧系,见不得其中人影,后头紧随着沈念秋和一行丫鬟,薛啸天和李易清也在一队人马中缓缓前行。 车队浩浩荡荡行出皇宫前往锦城,路上街道异常安静,显然是家户都被下了禁令。 “咳咳……咳咳咳……咳咳……” 慕容千涵忽然睁开眼睛,开始咳嗽起来,脸色一下褪去血色而变得惨白,他又忍了忍,似是没有忍住,猛的喷出一口鲜血,洒落在大氅上。 “太子殿下!”沈倾立刻抬起手臂,小心翼翼的按在慕容千涵的后背上轻轻抚着给他顺顺。 又见大氅染血,他连忙又将其拿下来,叠好放在一边,从胸口掏出锦帕。 慕容千涵慌乱的抓住沈倾的手,一把将锦帕抢过来,捂在口边,咳嗽的更加剧烈。 嗓子里腥甜越来越重,慕容千涵颤巍巍的放下手臂,大口的穿着气,再垂头一看,手中那锦布上,竟也染了一大块*********殿下……”沈倾一下一下的轻轻抚着慕容千涵的后背,看见他双眼微微充血,红红的眼眶处,溢着点点泪光。 慕容千涵闭上眼睛,神色痛苦,身体一下子靠着后头瘫下来,唇上血迹还未来得及拭去。 沈倾心里头紧张,坐卧不安,连忙道:“太子殿下,我去请李太医来。” 而正当他欲要掀开车帘子时,慕容千涵费力的拉住他的手,缓缓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太子殿下!”沈倾眉头紧蹙,他知道慕容千涵不想耽搁行程,况且若是马车停下来,后面一整队都不得前进,可他这样自己忍着,也不是办法。 “不用……”慕容千涵见沈倾凝住动作,就慢慢松了手,又抬臂轻轻抹去唇上沾染的鲜血,无力的喘着气。 “太子殿下!”沈倾刚唤了一声,马车就突然停了下来,二人一怔,沈倾迟疑一下,而后缓缓掀开车帘。 只见前方的龙撵停住不动,而慕容蹇却从里头出来,径直朝着慕容千涵走来。 “父,父皇……”慕容千涵一怔,连忙起身准备从马车上下来。 “你不动。”慕容蹇朝他摆摆手,侍卫替慕容蹇掀着车帘,他面色平静的看着里头的慕容千涵。 慕容千涵下意识我攥紧手中锦帕,微微将手臂向后移一下,避免慕容蹇看到上面的血迹,又轻轻侧身,遮了那染血的大氅。 “刚才,”慕容蹇看着慕容千涵,语气缓和的问:“你咳嗽了?朕把李太医也带上了,有什么事,就去请他过来。” “儿臣……”慕容千涵眸子如秋水般轻轻荡了一下,然后连忙摇摇头,“父皇不必担心,儿臣无碍……” 慕容蹇迟疑一下,又凝眸上下打量一番慕容千涵。 慕容千涵垂下头不敢去看他,沉默良久才又道:“父皇起驾吧,别耽搁了祈福……” 慕容蹇欲言又止,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而后转身迈步离开。 慕容千涵恍然抬首,只见车帘放下时,慕容蹇黑红的龙袍一角渐渐消失,轻轻抿了抿薄唇,眸中黯淡了几分,而后又眉头微蹙闭上了眼。 “金光寺准备禅房了吗,到了以后先歇息一番。” 慕容蹇记着方才慕容千涵虚弱的模样,回到龙撵后便对公公吩咐,想着快点过去让慕容千涵先歇息。 “回陛下,怀瑾师傅已经备好了。” “那就稍微快点赶过去。” “是,陛下。” 车队稍稍加快了速度,马蹄声渐急,向锦城行驶而去。 正午十分,一座庙宇已呈现于眼前,金碧辉煌的琉璃瓦,朱红色的墙,巍峨的门楼庄严肃穆,门上“金光寺”三个赤金大字,赫然醒目。 寺门敞开,两列青衣和尚双手合十,顺着正殿通往寺门排列而下,清幽的木鱼声隐隐约约的又节奏响起,忽而钟声一鸣,荡起阵阵回音。 为首的老僧,身披金黄袈裟,手捻佛珠,脸上带着岁月逝去的痕迹,可眸子仍然清亮,气定神闲,迎着萧萧秋风,立在中央静待。 他见慕容蹇身后跟随一行人缓缓而来,虽是仪仗浩大,可在清静佛门,显现不出一丝威严。 “阿弥陀佛,贫僧参见陛下。”他双手合十,虽为跪拜,却也弯腰深深鞠躬行礼。 身后众和尚也纷纷向慕容蹇行礼,“参见陛下。” 许是金光寺虽是翻修,可却不是十分奢华气派,里面清幽之气溢出,慕容蹇心里觉得忽然舒朗了很多。 “都免礼吧。”慕容蹇嘴边挂着浅浅的微笑,抬手示意一下。 “谢过陛下。” “怀瑾师傅,”慕容蹇温声问道:“灵玉寺突遭大火,朕不得不改道锦城,而锦城离皇城深远,朕一路疲乏,不知师傅可又备好禅房,朕欲先歇息几刻。” 怀瑾目光平静的望了望慕容蹇身后的一行人,神色自若的回答道:“寒寺准备虽为仓促,但陛下的吩咐不敢怠慢,禅房已备好,请陛下沐浴更衣。” 慕容蹇满意的点点头,怀瑾带领这他步入庙宇的东方,只见映在绿树丛中的寺院,杏黄色的院墙,青灰色的殿脊,苍绿色的参天古木,都沐浴在金黄的正午阳光之中。 曲径通幽,禅房更是清雅,怀瑾在安排好慕容蹇一行人的房间后,便前去正殿准备香火。 “太子殿下。” 沈倾连忙扶着慕容千涵靠在榻上,禅房里淡淡的香沁人心脾,慕容千涵觉得有一丝舒心。 “我去请李太医来,先为您煎药。”沈倾怕慕容千涵犹疑,于是一面说着一面就转身走出禅房,怕慕容千涵不想麻烦李易清再拦住他。 慕容千涵薄唇微张,来不及叫他,只得轻轻沉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养神。 他一静下来,就忍不住胡思乱想,他依旧不明白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会有人如此恨他,恨他恨到给他下诛心毒让他生不如死,在马车里他想了一路都没有答案,只是感觉到越来越委屈和无助。 “咳咳……咳咳咳……咳咳……” 慕容千涵又开始咳嗽起来,心口闷喘不过来气,他向禅房外望了一眼,李易清还没有来。 “太子殿下。” 然而此时,怀瑾师傅突然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素羹。 “怀瑾师傅。”慕容千涵连忙忍住咳嗽,哑着嗓子低低唤了一声,“您……?” “这是寺中的清羹,特意为陛下与您等准备,由贫僧亲自挨次奉上,以求祈福顺利成功。” 怀瑾师傅唇边挂着诚挚的浅笑,缓缓将清羹呈与慕容千涵。 “多谢怀瑾师傅,有劳您了。”慕容千涵连忙先双手合十,向怀瑾鞠躬行了一礼,而后缓缓接过。 怀瑾没有说话,只是目色平静的看着慕容千涵,眼里淡然如水。 慕容千涵微微抿了一口,可刚咽下,就觉一阵难受,实在是忍不住了,又开始猛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 慕容千涵虽觉失礼,可是身体虚弱的他站都站不稳,他连忙扶着桌角,拿起锦帕捂着嘴。 忽然唇中一口温热划过,慕容千涵一怔,轻轻放下手,白色锦帕上已然沾了一块鲜血。 佛门之地清静为修,心慈向善从不杀生,突见鲜血,是以大不敬而亵渎佛灵,慕容千涵心中一紧,连忙将手中锦帕握住,背在身后。 “怀瑾师傅……”慕容千涵自责的低下头,小声说道:“抱歉……我……” “太子殿下身体有恙?”怀瑾神态自若,眸中并无悸动,平静似水。 慕容千涵有些不知所措,“我……没什么大碍,只是……”他愧疚的道:“佛门净地不得见血,亵渎了佛灵……” 怀瑾缓缓摇头,脸上若有若无的清雅笑意,深沉的目光清澈睿智,他看着慕容千涵开口道:“有血有肉,方是尘人。” 慕容千涵不懂,只是沉默着没有说话,不知怀瑾是何意。 怀瑾见他如此,又缓缓道:“佛灵入神,六根清净,而尘人血肉之躯,怎无生老病死,况且此处非佛殿之上,只是禅房之中,太子殿下不必为此担心。” 慕容千涵松了一口气,他终于抬首看了看怀瑾,鞠躬温声道:“谢谢师傅。” 怀瑾笑而不语,眼中如同大海一般,沉静而深邃。 “敢问怀瑾师傅,”慕容千涵看着怀瑾,轻声问:“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您的法号,是出自于此吗?” 怀瑾眸子中浮过一丝深沉,但仍然清澈透亮,他微微沉吟片刻,而后抿唇一笑,并未作答,只是淡然开口道:“红尘已逝,怀瑾二字其深意在心而不在诗。” 慕容千涵颇为不解,他怔怔的望着怀瑾,方想追问。 然而怀瑾却是眉目平静的双手合十,轻声念诵了一句“阿弥陀佛”,便缓缓退去了。 慕容千涵目送他离开,只是案子想着怀瑾师傅似乎是一汪潭水,有时清澈见底,有时深不见底。 “太子殿下。”沈倾终于带着李易清进来。 李易清见慕容千涵脸色惨白,仍不见好转,忧心的皱起眉,而后扶着他躺下,轻轻掀起了他的长袖。 李易清将两指搭在慕容千涵细细的手腕上,只觉他脉搏微弱,脉象凌乱,似乎有一股气在他体内游走,可是中了诛心毒的迹象,已经完感知不出来了。 “李太医……”慕容千涵眸子忽然黯淡,眼角覆着一层水光,可是沈倾在旁边,他终是忍住没有问李易清关于诛心毒的事情。 李易清抬眼,恍然看见慕容千涵那令人心疼的目光,心中陡然一紧,连忙道:“太子殿下放心,有微臣在,殿下的身体定会无恙。” 慕容千涵垂下眼眸,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太子殿下,”李易清打开药箱,从里头拿出一个小玉瓶来,轻轻抽出塞子,向慕容千涵的手心里倒了一粒药,“每日一服,一服一粒,若是……”李易清忽然顿了顿,犹豫的低声道:“若是疼了,就立刻服下三粒。” 这药丸是李易清最近研制出的,虽不能解了那诛心毒,可却能够减缓其发作的频率。 慕容千涵将那药丸送入口中,沈倾连忙端来一杯温水递给慕容千涵。 “太子殿下,”李易清注意到桌上一碗未饮用完的清羹,便问:“这是……” 慕容千涵随着李易清的目光看去,回答说道:“是怀瑾师傅送来的清羹。” 李易清端起来闻了闻,微微蹙眉说道:“这里面含有金银花,属于寒性之药,太子殿下身体虚弱,不能饮用这些。” “那……”慕容千涵却道:“那想必怀瑾师傅也是无意,他本不知我身体有恙,应是想借此清羹静心清脾,而后前入祈福。” 李易清一怔,不由得抬眼看了一下慕容千涵,暗想他许是会错自己的意思了,他本想说慕容千涵不宜饮用这类药草,而不是说怀瑾师傅送错清羹,而慕容千涵却以为自己要责怪怀瑾师傅,而替他辩解。 李易清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暗想他何时先能想想自己,他看着慕容千涵,又想起那日他抓着自己的手,委屈痛苦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中诛心毒,李易清心有疼了一下,答案仅仅是因为他是太子,就这么简单,可李易清不能告诉他,因为这样,慕容千涵会更加临近崩溃与绝望。 “太子殿下,”此时突然有人来报:“陛下问您身体可有恢复一些,并让您歇息一番后尽快准备,还有半个时辰已是即使,祈福就要开始了。” 慕容千涵方才还在奇怪怎么半路忽然加快的前行的速度,原来慕容蹇是想让他快些到金光寺好歇息一番。 慕容千涵心中一暖,连忙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还请父皇不必挂念儿臣的身体。” 那人领命后离开,慕容千涵躺在软榻上,李易清与沈倾都纷纷退去,幽静的禅房里,伴着一阵香木味,慕容千涵一人闭着眼睛养神。 半个时辰后,寺内钟声渐渐响起,余音袅袅,不绝如缕,拖着长长的回声,挡在整个院中。 “太子殿下,祈福开始了。” 第一百零三章 祈福 () 钟声缓缓响起,空灵的荡在整个寺庙中,有节奏有规律带着徐徐回音,“大雄宝殿”四个赤字牌匾高高挂于云构之下。 红毯一顺而下,和尚列序两对,手捻佛珠合十,低低吟诵佛经,殿前正中央,架着硕大青铜祭鼎。 “陛下。”怀瑾师傅手捧着三支燃着袅袅青烟的香,恭敬的弯腰递给慕容蹇。 慕容蹇缓缓接过,按照金光寺祈福流程,第一步拜天拜佛祖。 他手握着那三支香,虔诚的深深鞠躬,拜了三拜,而后又微微转身将其传给旁边的楚萧言。 楚萧言略微欠身向慕容蹇行了一礼后接过,也缓缓闭上双目,玉手捏着香支,凤袍拖地,俯身祭拜。 “愿天佑我轩北江山万事长存,基业不朽!” 慕容蹇与楚萧言二人共同捧着香支,朗声吟诵,目光炯炯,气势威严。 身后慕容千涵,慕容千枫与沈念秋也一同负手一拜,一齐道:“愿天佑我轩北江山万事长存,基业不朽!” “铛” 语音落下,浑厚钟声似是带着千古遗韵,悠悠而来,响彻天地。 “阿弥陀佛……” 僧人轻捻着佛珠,双十合十低声吟诵,慕容蹇与楚萧言一同捧着那香支,上前一步,轻轻插在炉上,微风渐起,袅袅白烟徐徐上升。 “陛下,”怀瑾袈裟飘飘而起,在白雾之中略显不真切,他揽袖做出请的手势,“随贫僧来。” 慕容蹇点点头,拖着红黑龙袍,缓步迈上红毯,踏着汉白玉的三台十三阶,移驾大雄宝殿之内。 大殿中寺在袅袅香烟和梵音中散发着佛门特有的庄严和肃穆的气息,伴着钟鼓楼响亮的钟罄之声,如来佛像呈于眼前。 金灿塑身,带着神秘与不可亵渎的肃穆,即使轩北天子慕容蹇立于前方,似乎也显现不出一丝的威严。 银盘呈于贡台,贡品整齐陈列,炉中香灰清扫,无半点杂尘。 “陛下。”怀瑾师傅从小僧手中呈上三支香,奉与慕容蹇。 慕容蹇略微点头接过,静待第二次礼拜。 “皇后娘娘。”怀瑾师傅又奉与楚萧言三支。 “好。”楚萧言莞尔一笑,纤纤玉手,凤袖坠地,捧着香支偏头看了一眼慕容蹇。 “太子殿下。”列序小僧依次传香,怀瑾师傅接过后轻轻唤了一声,眉目见若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带有平静笑意。 “阿弥陀佛,多谢怀瑾师傅。”慕容千涵先双手合十躬身一礼,而后缓缓捧上带着徐徐白丝的香支,仰头望着那尊佛像,若有所思。 “大皇子殿下,沈念秋小姐。”怀瑾将最后的香支呈给慕容千枫与沈念秋,二人相互对视一眼,然后接过。 五个蒲团上,慕容蹇与楚萧言并未其首,纷纷跪于佛祖莲花坐台之下,抬首仰望金身,庄严肃静。 慕容千涵轻轻抿了抿薄唇,他不知道这金光寺许愿是否很灵,也许是心诚则灵,但他一时间却不知许什么愿。 愿魏瑾将军得以昭雪,三万将士得以安息?他心中闪过这个愿望,可是他又犹豫了,佛堂之上,陈诉冤灵,实为不妥。 愿兄长顺利查清魏瑾将军的案子,一路上都可化险为夷?慕容千涵又想了想,可仍觉缺了些什么,只是显得单一苍白。 愿自己身上的诛心毒得以化解,兄长能够信任他血脉相连?慕容千涵眸子一暗,清净佛灵,又怎可护御个人的私欲。 “铛” 殿内钟磬鸣响,打断了慕容千涵的思绪,只见父皇母后与皇长兄沈小姐纷纷向佛像叩首敬拜,慕容千涵只得缓缓垂下眼眸,捧着香俯身,心里只是暗暗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阿弥陀佛……” 殿中中僧人轻轻闭眼,虔诚吟诵,慕容蹇与楚萧言一同先将手上香支插于炉内,而后慕容千涵等三人再纷纷上前。 当香冒着丝丝白烟徐徐燃烧时,怀瑾师傅仰面望着佛像眸中清亮一闪,颔下长须无风自动。 “今日拜天礼毕,”他对慕容蹇开口缓缓道:“陛下方可回禅房歇息,金光寺后院有亭台古刹,亦可观赏。” 慕容蹇点点头,而后问道:“明日……” “今日祈天,明日祈地,由薛天官观于星象,明日隅中十分为吉时。” 怀瑾轻捻佛珠,平静的向慕容蹇回答道。 “好,”慕容蹇朝着怀瑾师傅略微点头,“那朕先去禅房歇息。” “阿弥陀佛。”怀瑾师傅与殿中众僧人一同躬身吟诵一声,目送慕容蹇等人缓缓离开。 慕容蹇与楚萧言一同去了后院漫步观赏,慕容千涵身体虚弱,便辞了父皇回到禅房。 “太子殿下,”沈倾见慕容千涵回来,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您身体无碍吧。” 慕容千涵抿唇轻轻一笑,回答说道:“祈福时间并不长,无碍。” 沈倾放了心,连忙扶着慕容千涵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慕容千涵也是渴了,白唇干的微微裂了些口子,他将杯中之茶一饮而尽,只是心中还对于佛前的许愿念念不忘。 他不知道自己应许什么愿,佛堂圣灵,不敢妄想而亵渎。 “太子殿下?”沈倾见慕容千涵若有所思,便轻轻试探的唤了一声。 慕容千涵回过神来,又恍然想起慕容千羽对他说金光寺有问题,现本以为自己被禁足不得前来,可是现在又如何去找兄长。 “沈倾,”慕容千涵缓缓道:“我没事。” 沈倾将信将疑的看了看慕容千涵,见他神色自若,但仍是忧心,便道:“要不要让怀瑾师傅令人加床软被,山里颇凉,太子殿下……” “不用了,”慕容千涵摇摇头,“金光寺准备祈福本就仓促,又怎可再为琐事而劳烦怀瑾师傅。” 沈倾犹豫一下,便不再多言,见慕容千涵已是疲乏,就扶着他在榻上躺下,轻轻为他盖上薄被,检查一下窗子是否漏风,便关了门离开。 “我还以为这次祈福你无法前来了。” 忽然,房门被轻轻打开,冷风涌入,带着一阵沉静的声音。 第一百零四章 疑云 () “兄长……?” 慕容千涵睁开眼,他知道是慕容千羽来了,于是轻轻掀开身上薄被,欲要下榻。 慕容千羽定睛看了看慕容千涵,见他脸色比前面更是白了不少,清楚他诛心毒未愈,便伸掌让他别动。 慕容千涵一怔,停下动作,坐在榻上看着慕容千羽,“我……” “你不用下来。”慕容千羽低声道,眼中划过一丝关切。 “兄长……”慕容千涵明显有些不知所措,只是觉得颇为别扭,可不敢轻举妄动。 “听说……”慕容千羽犹疑一下,而后将目光从慕容千涵的身上缓缓移开,望向别处,故作平淡的开口问:“李易清研制了治愈诛心毒的药?” 慕容千涵忽然垂下头,面露哀色,心中不免又有些委屈悲伤,他小声的答道:“只是,只是暂时抑制住。” 慕容千羽见他如此,不禁四指微缩,“其实我……” 他知道慕容千涵仍然记着那日在云中郡的事情,可他不让他解释,可慕容千羽却觉有些担心。 这种担心并不是害怕慕容千涵怀疑而不能便于自己利用他,而是无法道出,一种奇奇怪怪的挂念,他只是觉得这是在魏湘死后的第一次,自己心里泛着悸动这么久。 “兄长……”慕容千涵缓缓抬眸看着他,轻声道:“我说了,我相信你。” 慕容千羽竟不敢对上慕容千涵那澄澈真挚的目光,他低首,过了半晌才从口中吐出三个字来:“对不起……” 慕容千涵显然又是一怔,他看着慕容千羽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他分明见到慕容千羽脸上的冷郁消失的无影无踪,薄唇轻抿,竟也是温润如玉。 “兄长……”慕容千涵终于道:“我知道兄长和那个人利害相关,所以不得不与他合作对吗?” 慕容千羽看他一眼,而后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我……”慕容千涵温声道:“我相信你。” 慕容千羽暗暗吐出一丝气,他终于抬眼看着慕容千涵,见他眸子里然清光透彻。 “灵玉寺突遭大火,父皇的祈福果然在这金光寺举行。” 慕容千涵本就疑心这金光寺,便开始问慕容千羽。 慕容千羽点点头,付焱死前告诉他金光寺这三个字,一定另有深意,“这里有什么异常?” 慕容千涵想了想,自己第一次来金光寺,且才刚到不久,未有见闻,于是就摇摇头。 然而很快他就又缓缓开口道:“父皇在这里祈福三日,我会留心的。” 慕容千羽轻点一下头,问道:“那个怀瑾,接触过吗?” “怀瑾师傅……”慕容千涵轻声沉吟一句,而后道:“是金光寺的主持,他修为很高,难道……难道他有什么问题吗?” 慕容千羽也是毫无头绪,只是轻蹙眉头,“二十年前,他独自一人前来金光寺修行,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出家人只有发号,俗名已弃,应是常理。”慕容千涵却觉怀瑾师傅面目慈善祥和,不像是勾心斗角有城府之人。 慕容千羽瞥他一眼,暗想若是金光寺里头的人没有问题,那么难道秘密在于金光寺的某个不起眼的地方,或是一件物什? “锦城……”慕容千羽突然抱臂沉思念叨着,“锦城……” 慕容千涵疑惑的看着他,知道他在思索,便不敢打扰。 “从邺城到都城,一共有两条路可以走。”慕容千羽忽然想到什么,沉声突然说道。 “没错,”慕容千涵想了想后回答:“一条由东而穿,一条从北而下。” 慕容千羽眸子闪过一丝精光,“由东,路必经云中郡,”他颔首沉声道:“而在云中郡,魏瑾从邺城罹崖发送的求援信被付焱截获。” “而从北,”慕容千涵一字一句道:“魏将军需经过锦城。” 慕容千羽点点头,眼中突转幽深,面上又变的清冷似雪。 “那魏将军的求援信……”慕容千涵心里暗暗思忖,一封在林妃那里,一封在陈戎那里,或许还有一封,难道在这锦城? “也许这金光寺的寺院之中,有什么秘密,但不一定是信,可能是人,亦或许是别的什么物什。” 慕容千羽微微蹙眉道:“接下来的三日内,你留心金光寺里头的事情,去寺院中暗暗探查一下。” 他忽然看一眼慕容千涵,犹豫一下,又语气转缓的补充道:“锦城山里风凉,若是……若是身子不见好转,就不用了。” “我没事,”慕容千涵连忙摇摇头,轻声道:“我身体无碍,我……” “咳咳……咳咳咳……咳咳……” 还未把话说完,慕容千涵就又开始咳嗽起来,喉咙痛哑,心口沉闷。 慕容千涵不由得把被子在身上裹紧了几分,闭了闭眼。 慕容千羽心中不免一紧,已然暗暗觉得自己多在金光寺探查,怕慕容千涵身体再受风疲惫。 “父皇……”慕容千涵忽然小声道:“父皇令金掌司把陈戎的坟……”他垂下头,欲言又止。 慕容千羽清楚慕容蹇已经知晓陈戎一事,不觉诧异,但他知道慕容千涵是在担心陈戎不能入土为安。 “放心,”他缓缓道:“尸体保存在明镜堂,明镜堂的人会处理的,也许还会比我们埋葬的更好。” 慕容千涵顿时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也渐渐沉下来,半晌道:“今日祈福,我随父皇在佛前礼拜……” 慕容千涵想说自己不知应许什么愿望,想来往年总是随着父皇一起说愿轩北江山长存,可今年,他却想真诚的许个愿。 然而慕容千羽漫不经心的说:“慕容蹇倒是好兴致,还来拜佛。” “父皇他……” “他拜的是自己的贪婪自己的**,自己的权利。” 慕容千羽的神色突然冷冽了起来,方才目光柔柔的眸子瞬间凝结如冰面,掩住了冰层下所有情感的流动,连说话的语调,都散发出了幽幽的寒气。 慕容千涵垂下头,他知道慕容千羽的意思,便不再多言。 “你稍加留心就好,剩下的我自会调查。”慕容千羽本想说慕容千涵身体未愈,应当好生休养,不用四处在金光寺调查,可想了想,嘴里却说出这样一句含糊的话。 “好。”慕容千涵点点头。 秋风渐起,慕容千羽转身离开,使了轻功纵身一跃,便消失在清幽的佛院中了。 慕容千涵见天边已经泛着些许夜色,他缓缓从榻上下来,绕道寺院前方,推开了佛堂的朱门,却见怀瑾师傅跪于佛下。 第一百零五章 心愿 () 佛堂虚掩的木门被慕容千涵轻轻推开,怀瑾师傅跪在地上的背影映入慕容千涵眼帘。 他早已脱下迎接慕容蹇时的金黄袈裟,换上了青色的普通长衫,月色掩映之下,伴着佛堂内的微微烛火,怀瑾师傅缓缓转过头来。 “太子殿下,已经很晚了。”他慢慢起身,看着慕容千涵平静的说道。 “怀瑾师傅。”慕容千涵合手向他微微俯身行了一礼,而后轻声问:“您……?” “夜静人静,人静心静。”怀瑾淡淡一笑,开口回答了八个字。 慕容千涵觉得怀瑾的话语高深,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好来回复的词句,只是暗想自己唐突前来,可能打搅了他,便垂头低声道:“实在抱歉,打搅了怀瑾师傅,我……” 慕容千涵沉了声,周围寂静,他不自觉的微微抿唇。 “太子殿下,”怀瑾师傅见他如此,不疾不徐的道:“明日隅中第二次祈福,今夜前来,是有何事?” 慕容千涵记着白天时他跪在佛前未许下的心愿,便轻声说道:“来……来许愿……” “太子殿下的愿望,不是愿轩北江山万世长存,基业不朽吗。” 怀瑾眸色深深的望着慕容千涵,烛火照耀下,慕容千涵恍然觉得怀瑾散发着温热的柔光。 “我……”他不可否认,但是这次他想愿些别的,便道:“那是祈福时的愿望,可当我跪在佛祖面前时,我……我想诉说一些自己心中的事情。” 怀瑾师傅柔声笑了笑,他抬首轻抚颔下长须,意味深长的看了慕容千涵良久才道:“太子殿下,您可知为何而拜?” “为何而拜?”慕容千涵疑惑的看着怀瑾师傅,半晌想不出话来,他前来这金光寺,是父皇令他跟随,似乎并无什么理由。 怀瑾许久听不到他的答案,就又问:“太子殿下既然不知为何而拜,那又怎会知自己拜何?” 慕容千涵一怔,更是无言以对,只得默默低下头,心里暗暗思忖这怀瑾的话。 “我……”慕容千涵小声开口:“只是随父皇前来祈福……” 怀瑾淡然一笑,“来。” 他引着慕容千涵坐在一边的蒲团上,门外的月光刚好映进来,打在青石地面上,形成一道光路。 “太子殿下心中之佛非贫僧心中之佛,太子殿下心中所求亦非贫僧心中所求。” 怀瑾师傅看着慕容千涵,轻捻佛珠,眉眼中皆是淡然似水。 慕容千涵仍是不明白,只是盘膝坐在蒲团上,看了一下怀瑾,又仰头望了望那尊佛像。 “拜佛由心起,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或是大皇子殿下沈小姐,包括贫僧,心中所想皆不相同,心中所愿亦不相同,而心中所拜则也不相同。” 怀瑾停下手中的佛珠,将他捧在手心里,轻声问:“太子殿下是因为白天入佛殿之时,突然迷茫而不知拜何,对吗?” 慕容千涵点了点头,“是。” 怀瑾眼中并无悸动,仍然平静的道:“那太子殿下不妨与贫僧说说,您对佛,有什么看法或是见解。” 慕容千涵想了想,自己并未读过佛经,只是每年与父皇祈福时,看见佛堂中佛依次由高向低排列而下,便轻声问:“我……”他忽然顿了顿,“我不明白,佛说众生平等,可又为何分了三六九等高低贵贱,为何诸佛菩萨也由上下等级之分,为何人们礼佛一定要向他叩首跪拜……” 怀瑾眼中浮过一丝波澜,他渐渐垂下眼眸,沉声慢慢道:“有一种人跪拜,跪下的是皮囊,升起的是欲心。还有一种人去拜,跪下的是欲心,升起的是清净。更有一种人,不拜也可以,佛说众生是平等的,拜不拜,如何拜,都由他们的心决定,佛也无可奈何。” 慕容千涵怔怔的看着怀瑾,他的解释慕容千涵听不懂,只是觉得若是按照怀瑾师傅所言,那么不拜佛,也可以诉说心愿,清心净欲了吗。 “况且,佛说的众生平等,”怀瑾师傅仰面看着金尊佛像,眸中映着黯淡月光,沉了一口气,“不是等级地位的平等,而是众生在因果报应上的平等。” “因果报应的平等?”慕容千涵忽然微微蹙眉,他更是不解,甚至难以置信。 他不明白,若是佛说众生在因果报应上平等的话,那么为什么守卫轩北几十年的大将军会被小人陷害背上千古骂名葬身罹崖,为什么魏婕妤和兄长明明无辜却被当做乱臣贼子关在桦菏宫近二十年,为什么当年的奸佞之臣,现在或许还在朝堂之上皇宫之中,享受着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可是……”慕容千涵想辩解,想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但他犹豫一下,终是没有后话。 一是觉得此番言论不敬,二是提起魏瑾一案,多有不妥。 “太子殿下想说什么?”怀瑾看出他的欲言又止,将目光从佛像上移到慕容千涵身上,开口问。 “我……”慕容千涵用极小的声音道:“真的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此时外面秋风骤起,吹的枯树发出一片沙沙响声,掩盖了慕容千涵的声音。 怀瑾渐渐收回目光,又开始轻捻佛珠,他慢慢闭上眼睛,低低吟诵一声:“阿弥陀佛。” 慕容千涵以为他没有听到自己话,只是垂下头,暗暗沉了口气。 “太子殿下,”怀瑾终于再次开口,他颤巍巍的起身,“您要拜,拜的并不是佛,而是您自己的心,就同贫僧方才所说的,心里满是**的人,拜的就是自己的**,心里满是善良忠信人,拜的就是自己的善良忠信,还有无欲无求净心静欲的人,这种人不用拜,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好拜的了。” 慕容千涵也连忙站起来,点了点头,仰着脸看着佛像,似乎是明白了一些,又明白。 怀瑾将蒲垫放好,慕容千涵缓缓朝着那佛跪了下去。 他双手合十,闭上了双眼,须臾过后,他俯首拜了三拜,又慢慢睁开眼,眼中虔诚含着一丝希望的火光。 怀瑾默默注视着他,扶着他起身,待出了佛堂,怀瑾才开口问:“您方才,拜了什么,愿了什么?” “我……”慕容千涵抬头,秋风吹的他头发拂过脸颊,“愿朝堂之上,忠臣良将封侯拜相留名青史,愿江湖之中,侠心义士逍遥四海扶弱济贫,愿普天之下,四海百姓安居乐业家兴万户,拜了国泰民安,愿了星夜驰骋。” 第一百零六章 占卜 () 慕容蹇与楚萧言正在园中幽步,秋风萧瑟,慕容蹇仰头看着夜月星空,不由得沉思起来,竟突然有一种疲惫的感觉,不是每天处理政务的劳累,而是心累了。 他当皇子二十余载,随着先皇出征不下少数,亲灭鸢南斩将杀敌,宫中斗争更是不在少数,争夺太子之位,看见的皇兄皇弟被赐死,都是他一声挥之不去的记忆,登基后除老臣换新人,分权制衡平定魏瑾谋反,质压皇子权利收回兵符,抗击柔然安稳后宫,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年过半百了。 “陛下。”楚萧言见慕容蹇凝神深思着什么,脸上浮起忧色,便轻轻唤了一声。 “皇后,”慕容蹇缓缓收回来思绪,长长叹了口气,便对楚萧言悠悠道:“朕,老了啊……” 楚萧言明显一惊,她似乎是许久没有见过慕容蹇这样惆怅,想开这金光寺环境清幽,定是能让人怀想。 “陛下,”她柔声道:“您御驾亲征抗击过柔然,您手握玉玺掌政朝堂,您上用忠臣良将,下定家国百姓,不是您老,而是天下太平了。” 慕容蹇忽然一笑,他看着楚萧言,倒是想起她兄长楚萧河来,“朕还记得,你刚入宫,你哥哥才是立冠之年,朕拜他为上卿,觉得他倒是个好苗子。” 楚萧言虽不知慕容蹇为何突然提及楚萧河,但也是回之一笑,“是的陛下,只是家兄才能远不及朝中之臣,未替陛下分忧。” 慕容蹇摆摆手,脚步放慢了些,“当年楚萧河可是十七岁,手持朕赐给他的节仗,只带十人深入鸢南境内五十万大军帐中,退了围困之兵,先皇得以趁势反击一举攻破鸢南,朕登基的时候,御驾亲征,他一介文臣也随着朕前往军营,而立之年,一人手奉诏令去见柔然可汗,解了轩北大军燃眉之急,朕得以顺利班师回朝,朕至今都想不明白,他是有什么退兵的妙计,朕真是没看错他。” 楚萧言眸色转了一下,看一眼慕容蹇,方是抿唇一笑不做回答。 寺内长灯八盏,都已点起蜡烛,明晃晃地一片,可慕容蹇却偏要朝最昏暗的地方走去,似乎刻意要寻找一种清冷和安静。 “也不知道涵儿身体怎么样了。”慕容蹇突然沉吟。 “陛下不用担心,”楚萧言缓缓回答说道:“寺内清幽,最适涵儿好生休养,依臣妾之见,陛下不如多在这金光寺待上两日,也好静静心绪。” 慕容蹇点了点头,“也好,这一阵子,也不知是怎么了,柔然使臣遇刺,刘敬之贪污,何玉忠圈地,还有涵儿给朕惹出的那几档事情。” “陛下,”楚萧言连忙道:“涵儿总是被那乱臣贼子诱导,这金光寺怎么还会有当年那些事情的遗迹呢,陛下且安心了。” 慕容蹇稍稍沉了一口气,“这段时间,魏瑾谋反一事,总是阴魂不散的,朕还真就奇了怪了,他一乱臣贼子,还有脸来这阳世间见朕吗!” 楚萧言不语,只是搀扶着慕容蹇在庭中坐下。 “陛下,”楚萧言抬首,恍然看见薛啸天正在不远处,“薛天官在那。” 慕容蹇也淡淡抬眼,薛啸天正注意到慕容蹇来了,赶紧快步走过来。 “微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慕容蹇听他跪下来一下说这么一大串,本是清幽的心境,又燥了起来,他不耐烦挥挥手,示意薛啸天起来。 “谢陛下隆恩,谢皇后娘娘隆恩。” 薛啸天提着官服,迅速起身,他注意到慕容蹇脸上有不悦之色,便弯着腰站在一旁。 “给朕说说,你在这夜观天象,观出些什么来了?” 慕容蹇倒是对天象十分的感兴趣,但不得不说薛啸天的观测还是挺准的,四十年前攻破鸢南,薛啸天说能险胜,二十年前魏瑾谋反,薛啸天说王星渐弱,臣星廖亮。 “陛下……”薛啸天忽然犹豫一番,终是没有开口。 “朕问你话呢!”慕容蹇瞥他一眼,冷冷道。 “陛,陛下,”薛啸天吓了一跳,连忙又俯首跪地,“回陛下……臣……臣测得……测得……” “测得什么?说!”慕容蹇见他如此,心不由得一紧,他虽是不然相信天象之术,可也想知道吉凶之兆。 “臣……臣测得,测得紫薇星明明长亮,天,天桓星也闪烁有光……”薛啸天俯首,不敢看着慕容蹇,甚至有些发颤的道:“这……这预示着陛下您万寿无疆,轩北基业长存!” “呵呵呵呵呵……”慕容蹇见他如此不由得发笑,许是自己最近火气太大,薛啸天又胆小,就让他赶快起来。 薛啸天松了一口气,不敢说话。 “这是什么?”慕容蹇看石台上有几株奇形怪状的草,便问道。 薛啸天一怔,连忙恭敬一礼,答道:“回陛下,这,这是蓍草。” “蓍草?”慕容蹇疑惑的问:“做什么的?” “回陛下,这是占卜用的。” “那给朕占占,朕这轩北江山能传多少代,看看是不是永世长存!” 慕容蹇脸上爽朗笑意涌起,倒是颇有自豪之意。 楚萧言却看了一眼桌上蓍草,对慕容蹇说道:“这用草来占卜,定是不准,陛下还是……” “薛爱卿,快给朕测测!”慕容蹇打断楚萧言,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是,陛下。” 薛啸天不敢有所怠慢,连忙应声而答,转身在石台旁,手里握着蓍草不停鼓捣,嘴里还念念有词。 然而半晌后,只见青石台上,蓍草得数为“一”! 慕容蹇猛的一怔,只觉如遭雷劈,头顶嗡嗡作响,脸上笑意消失的无影无踪,这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慕容蹇的轩北江山,只能延传一代吗?! 楚萧言也是大惊,她楞楞看着桌上蓍草,又望见慕容蹇面色铁青,不敢做声。 “薛啸天!”慕容蹇断然一喝,心中怒火上头,“你这是何意!” “陛下……!” 薛啸天吓得立刻朝着慕容蹇跪下去,伏着地面,沉吟良久才急急答道:“陛下有所不知,古人云道才生一,这天得到一就是清明,王侯得到一,就是天下正统啊!” 慕容蹇颔首,怒火渐渐沉了下来,他一挑眉,望着那蓍草,仔细想了想薛啸天的话,倒也是有几分道理。 “薛爱卿说的,不错,不错。”慕容蹇忽而爽朗一笑,“看来这是吉兆啊,这金光寺也是佛灵显现,佑我轩北江山!” 楚萧言终于也面色缓和下来,随着慕容蹇一笑。 薛啸天重重松了一口气,额上依然是布满的虚汗。 第一百零七章 未定 () 慕容蹇正饶有兴致的看着石台上的蓍草,眼角余光忽然一抹白色出现,他缓缓抬头,见到慕容千涵和怀瑾正朝着这边走来。 “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贫僧见过陛下,皇后娘娘。” 二人一齐开口,向慕容蹇行了一礼。 怀瑾也注意到石台上的蓍草,只是又平静的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慕容千涵,默不作声。 “已经很晚了,涵儿怎么还不歇息,”慕容蹇看着慕容千涵,沉吟片刻,又道:“夜里,风凉。” 慕容千涵微微一怔,他暗暗小心的打量着慕容蹇许久,见他脸上并无怒意,只是清冷,想来自己前面惹得父皇龙颜不悦,不由得四指微缩,垂下头小声道:“儿臣这就回禅房歇息,有劳父皇担心。” 慕容蹇听他这话后倒也是微微诧异,他定睛看了看慕容千涵,见他目光避闪,终是有些觉得自己对他言重了,但慕容蹇仍不愿卸下自己的威严,只是摆摆手,不再理会。 “陛下,”怀瑾师傅手挂着佛珠一礼,“方才太子殿下与贫僧讨论佛法,太子殿下的悟性甚高。” 慕容蹇颔首,再次把目光投向慕容千涵,然而他并不想慕容千涵去了解什么佛法,他是一个太子,不是一个和尚,佛法里的众生平等无欲无求,慕容千涵不能学,他学的是要如何有手段,如何有策略。 “陛下,”怀瑾师傅见慕容蹇迟迟不肯发话,亭中气氛甚是冷清,便又缓缓道:“明日准备的祈福在隅中十分进行,时间颇早,还望陛下注意龙体,早些休息。” 慕容蹇倒是不急,淡淡问:“隅中祈福有什么流程,给朕讲讲。” 怀瑾不假思索的道:“回陛下,天生万物,地载万物,所以明日祈福大地,需要陛下您亲自登上祭台,先于祭台之上燃盛香火,再由众僧吟诵完《大地心经》后,方可祭拜三身,而后入殿礼佛。” 慕容蹇点了点头,秋风骤起,他摆摆手,漫不经心的遣了慕容千涵和怀瑾师傅,与楚萧言一同回了禅房。 禅房里,怀瑾师傅早已命人背了清羹,此时仍然尚温,慕容蹇与楚萧言一同饮下后,便上了榻渐渐睡去。 复南阁内,静的出奇,只有几只乌鹊盘旋在夜空之中,慕容千羽负手而立,默不作声。 “灵玉寺的大火,”温山缓缓开口,桌上已然换了新了一局棋,看样子,方才动了几步,“烧的倒是蹊跷。” “什么原因?”慕容千羽问。 温山捏着手中棋子,悬在半空中慢慢转着,却迟迟不落定,“香火燃了太旺,秋风骤起,殿外整个祭炉烧起来,恰好又是藏经阁的,经书纸张易燃,一座楼便烧的只剩个框架,不过烧毁的都是里面的经书,无人伤亡。” “有些不对……”慕容千羽垂头沉思,低声喃喃道。 “说来听听。”温山颇有兴趣的看了一眼慕容千羽,自己倒是毫无疑惑神情,似乎已经知晓答案,等着慕容千羽的那一份是否与自己想法相符罢了。 “太仁慈了,”慕容千羽冷声道:“偏偏是藏经阁,没有人流的藏经阁,这次暗处之人似乎有许多顾虑,他连柔然使臣,连何玉忠都敢杀,区区几个和尚,他能软下心,难道还真是信了佛法慈悲为怀?” 温山勾起唇角一笑,显然慕容千羽心中所怀疑的与他一致,“慕容蹇的祈福进行的如何?” “倒是有些太顺利了,不合乎常理。”慕容千羽蹙眉沉声道。 温山沉吟半晌,而后突然话语一转,开口问道:“这次祈福突然改变地点,金光寺就这么快准备好了?” “或者他早就已经开始准备了。”慕容千羽颔首淡淡道。 付焱死时,嘴里一直含着金光寺,那就说明金光寺早就被盯上了或者早就准备开始行动了。 “阁主。”此时,突然有人进来禀报,正欲开口,那人却微微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慕容千羽,而后犹豫半晌,欲言又止。 温山倒是毫不在意,漫不经心的摆摆手,示意他照说无妨。 “小半月前才来购买我们火药的人,这两天又来了。”那人得到准予后,方才缓缓说道。 “火药?”慕容千羽看了看温山,轩北对于火药的管制甚严,每间炮房都要由兵部霹雳堂记录备案,严查私火药与私炮房,没想到温山居然还做这个。 温山淡淡道:“我打听情报,需要人,也需要钱,刘敬之的那些钱都用来在云中郡收购黄苍皮了,这不贩卖一些私火药,糊糊口。” “兵部的秦正新难道没查出来你?”慕容千羽话语顿了顿,而后又沉声意味深长的道:“还是说,他也知道这件事情。” 温山唇边浮起清冷的笑意,一挑眉,“这可是他送给我的大礼,三七分成,总比他那些俸禄多了十几倍。” 慕容千羽微微颔首,不再做声,温山的人脉遍布江湖与朝廷,也不足为怪。 “怎么回事,”温山见慕容千羽不再询问在偏头看着方才禀报之人,“我记得上次前来购置的已经足够多了。” “是谁?”慕容千羽问。 温山摇摇头,“做生意,尤其是做这种生意,了解的多了没什么好处,一单接了,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一单过后,我们照样不熟。” 慕容千羽知道他不肯在无用的事情上浪费人力,只是觉得颇为蹊跷 “按照这数量,”温山忽然蹙眉,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我这第一单生意,可别被买家惹什么事情而牵连上。” 火药一事,温山刚刚开始经营,并且日后或许有大用处,所以有必要小心谨慎一些。 “去查查,”温山沉了一口气,“暗中跟着买家,看看那些火药都运送到什么地方去了,切记不要暴露。” “是。”那人领命后连忙出了雅室,温山不自觉的蹙起眉头,手中棋子仍未落定。 第一百零八章 推迟 () 已是清晨,外面却是阴沉的天气,刮着瑟瑟秋风,打着窗棂阵阵作响。 虽然还早,可慕容千涵然没有睡意,一方面是昨夜又有咳血,只是不愿惊扰父皇或是劳烦李易清,慕容千涵一直忍着,半夜虚汗湿了他大片的衣裳,一方面是忧心着金光寺究竟有什么秘密,这个秘密又藏在何处,与魏将军又有什么关联,慕容千涵不得而知。 “太子殿下,”沈倾见禅房的门虚掩,便轻轻推开,看见慕容千涵已经醒了,便道:“现在还早,太子殿下在多歇息会儿。” 慕容千涵摇摇头,他还未更衣,只是穿着素白寝服,裹着被子。 沈倾见他脸色又白了几分,连忙到了一被热茶给慕容千涵端过去。 “来,太子殿下。”他坐在床榻边上,奉着查给慕容千涵。 慕容千涵本不想喝,但又抿了抿干裂的白唇,就伸手准备接过。 “太子殿下……!”沈倾忽然震惊的一唤,瞪着眼睛看着慕容千涵的袖口。 只见白色大袖上,一块一块喷溅的血迹尤为明显,沈倾瞬间明白,慕容千涵这是夜里又咳血了,只是奇怪为何没听他唤自己,沉吟片刻,沈倾霎时知道了,慕容千涵一直在忍着! 慕容千涵也是一惊,注意到他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袖口,连忙缩手,把胳膊向后靠了靠,藏在被子后面,垂下头去。 “太子殿下……”沈倾皱着眉看着慕容千涵,他不明白他眼前的这个人在皇宫养尊处优,明明享受着那么好的待遇和权力,却还如此…… “我没事……”慕容千涵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小声的道。 沈倾叹了口气,不由得心生绞痛,眸色深深的望着慕容千涵,“您别忍着了……”他道:“您要是难受就跟我说,不管是多晚多早都没关系,千万别一个人忍着……” “我没事……”慕容千涵低着头,送嗓子里又挤出这三个字来。 “太子殿下!”沈倾实在不想让慕容千涵这样,“这两天李太医不在,有什么事,您一定要跟我说,若是……” “李太医不在?”慕容千涵打断了沈倾,“他去哪了?” 沈倾停下想要说的话,思索一番后回答说道:“我记得他好像去什么阁寻他师傅了,找些药材之类的,大概两天后回来。” 慕容千涵点点头,想来锦城几乎有所剑阁,地势险峻,李太医的师傅也应是高人,居在此处也不足为怪,便没有继续追问。 “李太医还嘱咐我了,”沈倾又一脸忧心的道:“太子殿下若是难受,一定要说出来,我去给您煎药,不能自己忍着,不然您的病情会越来越重的。” 慕容千涵抬头望了沈倾半晌,见他严肃认真的模样,心里不由得一暖,终于说:“好,我知道了。” 沈倾总算舒了一口气,“那我先去看看您的要好了没。” 说着,他就起身拉开禅房的门,然而却见寺内僧人陆陆续续的都去慕容蹇的房间匆匆赶去,不由得有些诧异,驻足在原地片刻。 但怕外头风大,慕容千涵身体虚弱,他连忙关上了禅房的门,而后拦住一个小僧先礼貌的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问道:“阿弥陀佛,请问师傅,这事……” “阿弥陀佛,”小僧回了一礼,也是着急,便简短的回答说道:“陛下与皇后娘娘玉体有恙,我等前去查看。” 沈倾一怔,但见小僧有些急切,便没再拦住追问,只是思索片刻,又推开禅房的门,“太子殿下。” “方才,外面何事?”慕容千涵在屋内也听到动静,便问道。 “回太子殿下,”沈倾回答说:“陛下与皇后娘娘似乎身体有恙。” “什么?”慕容千涵震惊之余,脸上关切与忧心立刻显现,他连忙起身更了衣,沈倾也搀扶着他去了慕容蹇的禅房。 “咳咳……咳咳咳……咳咳……” 慕容蹇躺在榻上,额上冒着岑岑虚汗,脸色苍白,眼睛无神。 楚萧言也是如此,甚至情况比慕容蹇更重一些,原本红唇现已是毫无血色,长睫上浮这一层水珠,玉手轻抚额头,柳眉紧蹙。 怀瑾师傅站在一旁,平静的脸上也有一丝关切。 “父皇,母后……”慕容千涵连忙上前,见二人面色如蜡,一阵忧心的轻轻唤了一声。 慕容蹇抬眼看了看他,注意到他脸上忧色,便摆了摆手,“放心,朕没事儿。” 慕容千涵不相信,他知道慕容蹇不想让他担心,但仍是问:“父皇是受了风寒还是……” 怀瑾深深的向慕容千涵俯身表示歉意,“陛下是因禅房中放了安神木香,可因锦城潮湿,香薰受潮以至气味过于浓烈,而香中又含芷草,这中草药若是吸入过多,则会有轻微的晕厥无力现象,不过两天过后,便可痊愈,并无大碍。” “是贫僧安排不妥当,还请陛下赎罪。”怀瑾师傅捻着佛珠,又向慕容蹇一礼。 慕容千涵到觉他也是无意,况且改道金光寺祈福本是唐突仓促,可望了望慕容蹇,终是没有说话。 “涵儿……”慕容蹇咳嗽两声,“涵儿无事就好。” 虽是有些生气怀瑾正直祈福时间办事如此粗心,可又觉得此次突然前来金光寺也未给他充分的时间,加上寺院清幽让人心净,慕容蹇这火气一时间也上不来,就沉声道:“算了,此事朕不予追究了。” “陛下,”此时忽然有小僧进来,先向慕容蹇行了一礼,而后对怀瑾道:“弟子前去查看了其他禅房,发现大皇子殿下与沈念秋小姐也有轻微中毒现象,弟子已令人好生照顾,并更换了房中木香。” 慕容千涵不禁微微蹙眉,皇长兄与沈小姐也有恙,可是李太医此时又恰好不在。 “陛下,”怀瑾带着歉意对慕容蹇俯身说道:“陛下放心,寺中典座每日会备汤药奉与陛下,皇后娘娘,大皇子殿下与沈小姐。” 慕容蹇点了点头,“那这祈福……”他忽然觉得这次祈福真是不顺,可有些虽然心烦意乱,但见怀瑾眉眼淡然如水,这种人慕容蹇最奈何不得。 “陛下,”怀瑾连忙道:“薛天官已测的吉日吉时,为两日后的人定十分。” “那好吧,”慕容蹇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想来若是今日祈福,也会狂风骤起,倒不如等上两天天气放晴,于是便扶额无奈的沉声道:“这祈福,就先推迟两日。” 第一百零九章 惊鸟 () “是,陛下。”怀瑾俯身一礼,眼睫微微颤了一下,随后低眸看着掌中佛珠。 “父皇……”此时已有小僧端着汤药进来,慕容千涵连忙接过,而后坐在榻边,轻轻吹了吹,又摸摸碗壁的温度,觉得可以了,方才扶着慕容蹇缓缓送至他嘴边。 “朕自己来。”慕容蹇看着慕容千涵今日越发清瘦,心中不由得有些不忍,再看四周僧人站立,倒也不想失了威严。 他自己端着汤药,而后一饮而尽,如同是一碗上等的好酒一般,苦意上头,脸上却也丝毫没有表现。 “咳咳……咳咳咳……咳咳……”慕容蹇忽然一阵咳嗽,憋了脸都有些红,一口气压在心里头顺不下去。 明明是来祈福,却不想遭到这么多突变,先是灵玉寺大火,而后又是落病。 “父皇……”慕容千涵连忙抬起手臂轻轻搭在慕容蹇的背上,小心的拍着。 “朕乏了,”慕容蹇沉下一口气,而后抬手一挡,推开了慕容千涵,“都先下去吧,两日后再继续进行祈福。” “是,陛下。” 周围的人行一礼后连忙纷纷退下,慕容千涵虽是担心,可也不敢打搅慕容蹇或是违背他的命令,只得缓缓出了禅房,走时不忘频频回头望几眼。 “太子殿下,”怀瑾看出他面色担忧凝重,便徐徐说道:“您不必担心,陛下两日后便可痊愈。” 慕容千涵点了点头,垂着眼慢慢道:“只是祈福耽搁,父皇许是心有不悦……” 怀瑾没有做声,沉默了半晌方才开口道:“贫僧照顾不周,还请太子殿下赎罪。” “无碍,”慕容千涵摇摇头,温声回答:“此次因变故改道金光寺祈福,本就是唐突和仓促。” “不,”怀瑾抬眼看着慕容千涵道:“贫僧不知太子殿下身体虚弱,备了带有寒性草药的清羹,还请太子殿下原谅。” 慕容千涵露出柔和的一抹微笑来,“没关系,我已向小师傅们说了,因此后面就没有送来,倒也不会浪费。” 怀瑾若有所思,只是片刻又回归平静,缓缓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而后见慕容千涵面色苍白,便可没有再耽搁他歇息,送了他回到禅房,便匆匆离开了。 沈倾已去看着慕容千涵的汤药是否煎好,禅房只有他一人,慕容千涵犹豫一下,还未上榻,就又起身去了后院。 金光寺的后院十分清幽,松树掩映,在秋日里仍是苍绿一片,青石下的泉眼冒着汩汩流水,夹杂着风声,缓缓流淌,假山屹立,四周环水,两边秋花开的正盛。 慕容千涵缓步走着,却见整个金光寺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倒是一片清静。 目光所及,后山山脚映入眼帘,锦城不比都城入秋时间早,况且山上多松,仍是苍翠。 秋风萧瑟,松枝摇曳,慕容千涵驻足犹疑半晌,但见后山无人,应是着金光寺掩藏秘密的绝佳地点,于是便只身踏了泥土,进了杂树丛中。 当年魏将军遣人发信,一路由云中郡而下,一路从锦城而过,锦城地势复杂,定是会有许多险峻小道,况且书信八百里加急,应是会抄些近道,说不定着座山上就有一条。 然而就算是这里,经过了二十多年前,当时的遗迹也早已经被时间抹去了吧,况且锦城多雨,更是冲刷了一切。 慕容千涵暗暗思忖,但仍不愿意放弃,哪怕只有一丝的线索和一点渺茫的希望,只要能帮助慕容千羽,帮助林妃,帮助那些含冤而死的灵魂。 地上杂草被风吹着,疯狂的抽打着慕容千涵的小腿,发出如同鞭笞一般都声音。 慕容千涵不禁微微蹙眉,缓缓垂头,只见蔓蔓野草,枯绿一片向此处延伸,而他白色的华服上,已是沾了一些灰灰的尘土和枯黄的草屑。 然而他并没有在意,只是把目光停留在一株杂草上,怔怔的看着。 只见一滴暗红色,指甲般大小,落在那株草上,慕容千涵有些狐疑的蹲下身,伸手轻轻去抚。 指尖传来一丝温热,带着些粘稠感,慕容千涵手微微颤了一下,而后触电般立刻收回了手臂,他皱着眉抬到鼻处,轻轻嗅了一番,霎时间他脑袋一片空白,他明白了,这是一滴血。 佛门净地,怎么会有鲜血,他明明记得自己咳血染上的衣物或是锦帕,都让沈倾收好了带回宫里头在清洗,一种不好的预感直涌慕容千涵心头。 他慢慢站起身,放眼望了望前方深幽的树丛,阵阵秋风刮过,使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慕容千涵开始有些犹疑,这血分明刚溅出来不久的,若是此时山上歹人还未离开,他又该怎么办。 自己被锁在地牢里,那种万箭穿心的疼痛在慕容千涵的脑海里仿佛魔咒一般都盘旋着,久久挥之不去,他的确是怕了。 那也许金光寺的秘密的确在这后山之中呢?慕容千涵想,若是他想要找的证据或是线索在里头呢? 慕容千涵手指微缩,轻抿薄唇,沉下一口气,就又迈步朝着树丛深处走去。 头顶飞鸟呼扇着翅膀飞去,略过枝头,碰出“莎莎”的诡异声。 慕容千涵忽然凝住脚步,只见隔着半步距离的树干上,扎着一支羽箭,箭头染了几滴殷红,入木三分,可知射箭之人手劲十分大。 慕容千涵立刻警惕起来,他环顾周围,私下里冷风寂静,见不着半个人的踪影,他手心里逐渐开始渗汗。 忽而一阵鸟雀细小的鸣叫传入而,慕容千涵寻声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只见掩映着枯草的土地上,一只乌鹊无力的扇了两下翅膀。 慕容千涵一惊,连忙蹲下身轻轻将那只乌鹊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里,仔细检查了一番,见它翅膀上又伤,羽毛上沾满了鲜血,想到那只羽箭,应是被其射中。 然而正当慕容千涵疑惑,这寺院之中怎会有人猎鸟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辗轧这地上枯草与泥土。 慕容千涵恍然回首,却见怀瑾师傅已经站在他身后,他看着自己,颔下长须微动,眸色深深。 第一百一十章 乌鹊 () “太子殿下,”怀瑾看着慕容千涵半晌才开口问:“来此做何事?” “我……”慕容千涵不好向怀瑾解释,只是垂下头,手捧着那只手上的鸟儿,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太子殿下,”怀瑾也注意到慕容千涵手掌中的鸟儿,就又问道:“这是……” “这是方才在这片发现的,它受了伤,已经不能飞了。”慕容千涵连忙答道,“见它还有些气息,便想带回去给它疗伤,也许它还能活。” “阿弥陀佛。”怀瑾微微俯身,低低吟诵了一句,许是看见鸟儿羽毛上沾染血迹,怀瑾微微蹙了一下眉。 “怀瑾师傅,”慕容千涵有些疑惑的问:“这后山上,怎么会有鸟儿被羽箭所伤?” 怀瑾沉吟片刻,而后答道:“应是后山上有人捕猎,太子殿下有所不知,这锦城山上野兽甚多,猎户捕猎时,也会误伤到飞往鸟儿之类。” 慕容千涵点了点头,可这是金光寺的后山,也应是佛门之地,猎户这样捕猎杀生,许是有些不妥。 “太子殿下,”怀瑾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便开口缓缓道:“出家人慈悲为怀,可我们也并不能强制要求他人。” 慕容千涵不再作答,只是捧着那手上的鸟儿,默不作声。 “太子殿下,这山上地势险要,并有野兽出没,猎户或许今日误伤了鸟儿,那么明日若是误伤了太子殿下呢?”怀瑾沉声道:“还望太子殿下在禅房中安心休养。” 慕容千涵抬首看了一下怀瑾,却见他眼眸低垂,面色平静。 “好,”慕容千涵道:“那请问寺内有无金疮药和纱布,这鸟儿……” “有,”怀瑾说道:“太子殿下将这鸟儿交与贫僧便是了,贫僧自会照顾好它。” “不用了,”慕容千涵摇摇头,温声说:“怀瑾师傅准备祈福应是很忙,况且其他师傅照顾父皇母后,还有皇长兄沈小姐,这些小事就不必劳烦您了。” 怀瑾看一眼慕容千涵,见他眉眼澄澈,脸上真挚笑意恍如三月芳菲。 “好,”怀瑾点了点头,“太子殿下心善仁慈,阿弥陀佛。” 慕容千涵轻笑一声,小心翼翼的捧着手心中的鸟儿,便与怀瑾一同下了山回到禅房。 “太子殿下。”沈倾早就端着汤药在禅房里等着,然而却不见慕容千涵踪影,正要出去寻他,慕容千涵便进来了。 “来把药喝了吧,已经不烫了。”沈倾先摸了摸手中药碗的温度,而后递给慕容千涵。 慕容千涵来不及说话,也没有手去接沈倾端着的那碗汤药,他慌慌张张的进了屋子,小心的把手心中的鸟儿轻轻放在床榻上,拿着一小块锦帕,给它擦着血。 “太子殿下,”沈倾一怔,连忙上前看了看,“这是……哪来的鸟儿?” “后山上被猎户误伤的。”慕容千涵一面回答着沈倾,一面打开药瓶,轻轻给鸟儿的翅膀上药,“方才我去了后山,无意中发现的,它流了好多血,已经奄奄一息了。” “我来。”沈倾也上去帮忙,把纱布裁好,等着慕容千涵上完药之后,他便慢慢把鸟儿的翅膀包扎上。 鸟儿轻轻拍动一下翅膀,也只慕容千涵与沈倾是来救自己的,没有一丝恐惧之意,片刻就能站住,小脑袋微微歪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灵动,看着二人。 “总算是把它救过来了……”慕容千涵舒了一口气,低头看着已经在榻上站起来的小鸟,唇边不由得浮起温暖柔和的笑意。 “太子殿下,”沈倾也笑了笑,毕竟也算是做了善事,可仍不忘慕容千涵身体,连忙又道:“喝药吧。” “好。”慕容千涵点点头,端着那碗汤药饮下,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只鸟儿身上,眼中怜爱闪着柔光,似乎已然不觉汤药浓烈的苦意。 “父皇和母后他们,”慕容千涵想到芷草一事,又忧心的问:“怎么样了……?” “回太子殿下,”沈倾连忙答道:“陛下,皇后娘娘,以及大皇子殿下和……”沈倾忽然顿了顿,想到沈念秋和慕容千枫,还是忍不住的忧伤起来。 “和姐姐,”沈倾定了定心绪,终于再次开口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都在禅房中休养,有寺里的师傅们好生照顾着。” 慕容千涵点了点头,也终于舒了一口气,但是想着祈福不能顺利进行,也是欣慰不起来。 沈倾见慕容千涵喝完药后,就收下空碗,嘱咐了几句让慕容千涵好生歇息,便关了禅房的门离开。 慕容千涵坐在榻上,手里捧着那只鸟儿,轻轻的抚摸它光亮柔顺的羽毛,宫中养的名贵御鸟甚多,可慕容千涵总是不喜欢,没想到现在手上这只,却是如此惹人生爱。 但是想到方才去了后山,却并没有发现什么线索,慕容千涵不禁有有些担忧,抚摸鸟儿的动作也渐渐放慢了下来,眉头微蹙。 忽然,禅房的门被推开,一阵冷风吹进来,桌上香台中徐徐燃烧的丝丝烟缕,轻轻摆动了一下,打了一个弯。 慕容千涵一怔,瞬间感到了风中的凉意,不由得身子一缩。抬首去看,慕容千羽一袭墨色玄裳,手提长剑,衣衫荡起,站立在门口。 “兄长……?”慕容千涵微微有些诧异,慕容千羽此次来,应是带了什么线索。 慕容千羽转身警惕的看了看,而后紧紧关上了门,迈步走进来,“听说,祈福延迟了。” “是,”慕容千涵点了点头,连忙回答道:“父皇和母后他们中了芷草的毒,两日后方可痊愈,那时才继续祈福。” 然而慕容千羽却沉默良久都不做声,慕容千涵疑惑的看他一眼,发现慕容千羽正紧紧盯着自己手中的鸟儿。 “这是哪来的?”慕容千羽眉头紧蹙,眼中锐利如剑。 慕容千涵虽是疑惑慕容千羽为何会有如此反应,但也如实回答说道:“是我在后山发现的,它被猎户误伤了。” 慕容千羽眉头蹙的更紧了,他又定睛仔细看了看慕容千涵手中的鸟儿,暗暗觉得有些蹊跷。 这明明是复南阁内,温山养的乌鹊! 第一百一十一章 阴谋 () “兄长……?”慕容千涵见慕容千羽眉头紧蹙,面色凝重,便轻轻试探的唤了一声。 既然是温山的乌鹊,这明显是被人有意射伤,难道金光寺确有可疑的人或事?这乌鹊传递的信息究竟是什么? 慕容千羽缓缓收回了思绪,回过神来,因不方便向慕容千涵透露关于温山的事情,便沉着眼眸淡淡道:“没什么。” 然而慕容千涵方才分明见他若有所思,可他不愿告诉自己,于是也就没有追问,只是轻轻一抿唇,眸中拂过一丝失落。 “你刚才说,”慕容千羽忽然问:“慕容蹇他们中了芷草的毒,怎么回事?” “听怀瑾师傅说,”慕容千涵想了想,回答说道:“是禅房里的木香受了潮,香中含有芷草,气味散发浓烈,所以……” “受潮?”慕容千羽狐疑的问。 “是,”慕容千涵点了点头,“锦城多雨,因而……” “你呢?”慕容千羽打断他突然又问:“你没事吧。” “没有,”慕容千涵摇了摇头,“只是父皇母后,皇长兄和沈念秋小姐。” 慕容千羽又蹙起眉头,“除了你……”他凝神深思,口中喃喃念叨:“除了你……来参加祈福的人除了你,其他人都中毒了……” “也许……”慕容千涵知道慕容千羽是有所怀疑,觉得是有人故意下毒,但事情尚未查明,“也许只是一个巧合……” “你房间里,或者一切东西,吃的,用的,有什么和其他人不一样?”慕容千羽问。 慕容千涵缓缓环顾四周,可见禅房被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又垂下头思忖半晌,方才开口答道:“没有,寺院的禅房都是相同的配置,每日的斋饭,也是一样的。” “那李易清呢?给慕容蹇他们把脉后怎么说,确实是芷草中毒吗?”慕容千羽一面问着,一面迈步到桌上的香台便,俯身仔细闻了闻。 “李太医去见他的师傅了。”慕容千涵回答说道。 “几天回来?” “两天。” “慕容蹇他们几天能痊愈?” “两天。” “祈福推迟了几天?” “两天。” 慕容千涵也意识到有些不对,“这……” 等到李易清回来时,慕容蹇他们也已经痊愈,李易清自然是查不出来病因,而问题的关键就是为什么要把祈福有意推迟两天。 慕容千羽想不通,而温山的乌鹊被射中,传递的信息也被截取,这金光寺,确实有不寻常之人。 “后山,”慕容千羽问:“有什么问题吗?” 慕容千涵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什么……” “慕容蹇他们中毒有可疑之处的事情,”慕容千羽突然神色深沉冷郁,“一个字都不许声张。” 慕容千涵微微一怔,抬眼看着慕容千羽,却见他眸中冷意刺骨,不由立刻躲避了他的目光。 慕容千羽仍然凝视的慕容千涵,他担心慕容千涵把事情告诉慕容蹇,而慕容蹇定会令人彻查此事,打草惊蛇,金光寺背后的秘密就会里解开越来越远。 “我不会的……”慕容千涵连忙一个劲的摇头,可却不敢抬眼看慕容千羽的眼睛。 然而慕容千羽依旧不理会他,只是面色冷郁的看着他,似乎并没有认同或相信他的保证。 “兄长……?”慕容千涵觉得空气凝重,便又微微抬头,只是见慕容千羽眸中如有利刃,紧紧盯着自己,不由觉得浑身不自在,“不相信我吗?”他问。 然而慕容千涵虽是有些失落,可他理解慕容千羽,因为他渐渐找到了自己的真心。 “不相信。”慕容千羽斩钉截铁的说道,冰刺般的视线突然汇聚在慕容千涵身上,眼波如刀,在慕容千涵的身上平拖而过。 他确实不相信,即使慕容千涵相信他。 “人只会被亲近熟悉的人背叛和欺骗,”慕容千羽面无表情的道:“敌人没有这个机会,因为他们不会被相信,而哪怕是骨肉至亲,哪怕血脉兄弟,也无法去把握那薄薄的一层皮囊之下,藏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心肠。” “可我不在乎,”慕容千涵摇着头,仰脸看向慕容千羽,温润的目光对上那冰冷刺骨的眼眸,“兄长不相信我,可我相信兄长,我从没有想过要欺骗你背叛你,你尽可以用任何手段来考验我,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我的真心。” 慕容千涵一字一句的道,他明白,自他接了林妃给他的信,自他去了云中郡在陈戎的屋里给魏将军跪下祭拜时,自他安葬了陈戎时,他就开始找他的真心了。 而慕容千羽将他的话都听在耳中,心里有些五味杂陈的,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 禅房内顿时一片静默,两人一语不发,慕容千涵仰着脸望着慕容千羽,而慕容千羽却回避了他的目光,二人都是心思百转,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只是一片沉寂。 “兄长……” “你好好歇息……” 两人又忽然一齐开口,只是慕容千涵的声音很轻,而后又立刻闭了口。 慕容千羽也不禁一怔,他看着慕容千涵,见他垂着头,便暗暗沉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金光寺的事情有我查,你大可不比费心,身体要紧,而李易清去找他师傅,应是去求关于诛心毒的药了,也许……也许会有什么方法。” 慕容千涵垂下眼眸,半晌才点点头,“好……” 慕容千羽见他如此,也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却又找不出合适的话,想着温山那边的消息,就提了剑,再望一眼慕容千涵,而后就离开了。 慕容千涵此时才缓缓抬头,怔忡的望着慕容千羽的背影直至消失,眼中忽的黯淡了一下。 只是又是一阵咳嗽,心口沉闷,身体乏力,便躺下阖了眼,不久便睡去了。 锦城连着几天的阴雨天气,而都城此时却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街上热闹的熙熙攘攘,叫卖声不断。 但是复南阁却还是如同往日一样,出奇的安静,几只乌鹊不停的盘桓,偶尔又一只冲上天飞走,去送什么消息。 温山桌上的棋局已经许久未动了,他凝眉深思,手中捏着一颗棋子有节奏的敲打着桌案,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 因为他派去跟踪火药买主的人,迟迟没有发信回来,让他有些担心,暗想许是暴露了,可消息迟迟没有,那买主究竟又是什么人,要那么大批的火药究竟又是做什么,本以为只是一场简单的生意,而现在,温山却渐渐起了疑心。 忽然,雅室的门被推开,温山转头一望,慕容千羽同他一样,也是面色凝重。 “祈福被推迟了。”慕容千羽进来就沉声说道。 “推迟了?”温山也微微有些诧异,立刻狐疑的问:“怎么回事。” “慕容蹇他们中了芷草的毒。”慕容千羽话语一转,又继续说道:“可应该没这么简单,因为李易清恰好不在,中了芷草的毒,也只是金光寺一方面的说辞。” “那么既然如此,”温山紧紧捏着手中棋子,“金光寺的行动应该是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才会故意推迟祈福的时间。” “没错,”慕容千羽也颇为认同温山的说法,“还有,你的消息,是不是迟迟还没有收到。” 温山听后立刻微蹙眉头,转眼看着慕容千羽,眸中深邃如渊谷,“你怎么知道。” “乌鹊被截,你的人已经暴露了。”慕容千羽冷声道。 “什么?!”温山一惊,长袖中的手暗暗紧握成拳,“看来那批火药的买主确实有问题。” “阁主。”温山震惊之余,一人推开雅室的门,进来禀报。 他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慕容千羽,但是有想起上次温山让他照说无妨,就未有犹豫,开口道:“阁主那批火药的确有问题。” “怎么才来禀报。”温山有些不悦,皱着眉头。 “阁主,”那人明显微微诧异的抬眼看了一下温山,说道:“属下给您发信了啊。” 温山冷哼一声,“信已经被人截了。” “属下失职,请阁主惩罚。”那人连忙拱手单膝跪地,自责的说道。 “我记得,”温山冷声道:“我嘱咐过你,叫你切记不要暴露。” 那人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说,”温山瞥了一眼他,沉下一口气,“那批火药,最后送去哪了?” “回阁主,”那人面色犹疑,垂首回答说道:“属下跟踪其行迹,发现买主最后去锦城。” “锦城?”温山和慕容千羽不约而同的相互对视一眼。 “是。” “锦城何处?”温山觉得此事实在是太巧了,连忙追问。 然而那人很快就面露难色,支支吾吾的道:“去了锦城,就……就再没了踪影……属下没有追查到。” 温山一蹙眉,眼中如利刃一般闪着寒光,“我想,”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冷声说道:“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阁主!”那人大惊,连忙双膝都跪在地上,不停的向温山叩首,“阁主饶命,属下知道错了,属下以后定当小心谨慎!” 温山丝毫不理会,依旧厉声呵斥:“复国大业,岂容你如此大意!” “属下……” “住口!”温山平日里看上去面色如同寒潭一般深不可测,可发起怒来,确实令人胆寒,语气里的斩钉截铁之意,听的人如同抹杀去了最后一丝希望。 “阁主!” 那人忽然哀嚎一声,而后双手颤抖的拔出了腰间的佩剑,眦目欲裂,眼静充血的看了一下温山,而后把剑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手起剑划,只听血肉撕裂的声音响起,鲜血喷溅满衣。 “哐啷”剑掉落在地上,发出清楚又有些刺耳的声音,接人那人整个也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温山淡淡的收回目光,而后吐出两个字:“来人。” 语一出,立刻就有两人进来,“阁主。” 二人看到地上尸体,先是一惊,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大意暴露,且未完成任务,死罪!”温山沉声冷冷道。 “是,阁主。” 二人不敢违令,连忙抬着方才自尽那人的尸体,把他移出去,而后半晌又进来,将地上血迹擦拭赶紧,方才退下,而雅室之中,又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锦城……”温山若有所思,嘴里轻轻念叨着。 如果是锦城,那么会不会是冲着慕容蹇而去的,或者是金光寺! “对了,”慕容千羽看着温山道:“提醒你一句,你的乌鹊,是在金光寺的后山被截的。” “金光寺!”温山惊道:“慕容蹇!” 他皱着眉,心里暗暗思忖,梳理着脑海中的思路,大批火药如果运送到了金光寺,而慕容蹇一行人也在金光寺,他们中毒导致祈福延后,而恰值此时,又购置了第二批火药! “祈福祭祀!”慕容千羽和温山一齐突然说道。 祈福祭祀,慕容蹇要到祭台上焚香祭拜,那么如果火药埋在祭炉内,香火一引,整个祭台就会爆炸! 疯狂的念头在慕容千羽和温山的脑海里如同闪电一般的萌生。 “那为何推迟两天?”温山想到了这个疑点,“第一批的火药很早就来购置了,并且量也绝对够了,这其中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慕容千羽沉默良久,也在思索,忽然他好像想起什么,“锦城多湿多雨。” “你的意思是,”温山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第一批火药,受潮了?” “很有可能,”慕容千羽沉声道:“他们买了第一批火药,不可能马上埋好,将引信藏在祭炉内,这样慕容蹇在第一天就已经死了,所以他们一定把火药藏在一个地方,贮藏受潮,在锦城十分常见,而推迟两天,一是重新购置火药,二是将其埋好!” 温山点点头,“那么在金光寺中的人,究竟是谁,他又为什么要废这么大的力去除掉慕容蹇。” “有一个人,”慕容千羽道:“我们之前也查过,可是当时他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你是说,”温山看着慕容千羽,开口吐出一个名字,“怀瑾!” 第一百一十二章 何人 () 已是第二日半下午,锦城的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外头的冷风嘶吼,院中清净无人。 慕容千涵午休小憩,这时方才醒来,昨夜里加上今日中午,他睡的都十分安稳,并没有咳血或者虚汗满身的现象,倒是觉得身体好了许多,可能是寺内环境清幽,可以好生疗养,或者李易清的药实属良方。 然而想到金光寺内的种种巧合,慕容千涵还是忍不住忧心起来,但他答应过慕容千羽,此事不得向任何人说。 慕容千涵缓缓起身,从榻上下来,见外头风大,便披了一件大氅出去。 只见寺院中寂静无声,只有瑟瑟秋风吹着几颗古树沙沙作响。 慕容千涵迈步走出去,这金光寺一定有某个地方他没有注意到,而他记得慕容千羽见到自己手中的鸟儿时,面色突转凝重,他知道其中必有缘故,虽然慕容千羽不想告诉他,但他相信,这后山一带,定是存在一些蹊跷之处。 院中禅房横立,慕容千涵看不出什么特别,只是所有房门都紧紧关着,平日里的诵经声与钟声,这两日内不知为何也听不见了。 “儿臣见过父皇,母后。”慕容千涵远远看见慕容蹇和楚萧言一齐在院中朝着这边走来,近时才俯身行礼。 “父皇母后,”慕容千涵看着二人气色好了许多,便问:“您的身体……” “涵儿不用担心,”慕容蹇朗声一笑,“怀瑾师傅已经给朕说,朕痊愈了,你母后也是。” 慕容千涵松了一口气,但是想到他们中的毒另有原因,便又不由疑心起来,然而若是此时李太医回来,慕容蹇他们已然痊愈,也是查不出背后真正的原因了。 “怎么了涵儿,”慕容蹇见慕容千涵愁眉不展,就沉声问道:“看起来忧心忡忡的。” “父皇……”慕容千涵心有犹豫,“没,没什么……” 他答应过慕容千羽不会讲此事透露给慕容蹇,但是又担心这回他们只是轻微的中毒,可若是以后呢,这金光寺的人会不会伤害他们。 慕容蹇一皱眉,自己儿子的一举一动他都看的一清二楚,他脸上的犹疑和不定的神色,让慕容蹇知道他又在自己暗暗鼓捣着什么。 若是往常,慕容蹇一定会理解慕容千涵,毕竟他也应是有自己的想法了,可是今日慕容千涵每每都会和那乱臣贼子来往,这让慕容蹇不得不又沉下一口气,有些怀疑。 “朕问你,”慕容蹇神色一冷,语气如霜,“你……” “贫僧见过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慕容蹇刚想询问,怀瑾却缓步而来,不疾不徐的向三人行了一礼,只是他脸上忽然看起来有些疲乏,倒不如前两日那样平淡如水。 “哦,怀瑾师傅,”慕容蹇终于暂时放过了慕容千涵,转眼看向怀瑾,说道:“这明日的祈福,都准备好了吗。” “回陛下,”怀瑾突然眼中深沉了起来,恍惚间好像划过一丝冷光,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于是他立刻垂下头,微微俯身回答说道:“已是两日了,陛下与娘娘,还有大皇子殿下与沈小姐的病,也已经痊愈,明日祈福也可开始进行,贫僧已备好了香火。” “好,”慕容蹇满意的点点头,暗想这祈福终于可以继续,但许是人老了,或者身体前两日带病疲乏,慕容蹇突然问:“这明日是祭拜什么……?” “回陛下,是祭拜承载万物的大地。” “哦对,”慕容蹇恍然大悟,又不由得慨叹一句:“朕还真是老了。” “陛下,”怀瑾敛着眼睛,低头看着慕容蹇腰以下的龙袍,眸中忽然深邃起来,手里轻捻的佛珠,也渐渐停了下来,“明日人定十分为吉时,陛下需要登上祭台,亲自在祭炉内点燃香火,焚香祭拜。” “朕知道了,”慕容蹇明白了大致的流程,但又突然问:“朕一个人上台祭拜吗?” 怀瑾微微张唇,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眸子一转,似是犹疑。 周围冷风作响,四下一脸寂静,气氛忽然变得凝重起来,没有人出声。 “回陛下,”怀瑾突如其来的回答划破了宁静的空气,带着朔朔凉风,“只是您一个人。” “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大皇子殿下以及沈小姐,要在台下跪候。”过了半晌,怀瑾又补充说道。 “好,”慕容蹇轻点一下头,倒是没有在意怀瑾的举动,只是缓缓道:“明日,切勿再给朕出现什么差错。” “是,陛下。” 外头风凉,慕容蹇与楚萧言因身体方才痊愈,且明日要进行祈福祭祀,于是就先回禅房休息,慕容千涵本想也辞了怀瑾师傅,再去后山巡查一番,可还未开口,怀瑾就拦下他。 “太子殿下。”怀瑾颔首看着慕容千涵半晌,而后引着他在院中华庭坐下。 “怀瑾师傅……?”慕容千涵注意到怀瑾的神色复杂,完不同于往日的淡然如水,平静深沉。 “太子殿下可还记得那夜在佛堂中许下的愿望?”怀瑾开口缓缓问道。 “当然记得。”慕容千涵回答说。 “那太子殿下觉得,”怀瑾话语微顿,眸色幽幽的看着慕容千涵,“您愿的忠臣良将封侯拜相,侠义之士扶弱济贫,四海百姓家兴万户,您拜的国泰民安,您愿的星夜驰骋,会实现吗?” “会。”慕容千涵未有半分犹疑的回答说。 怀瑾微微蹙眉,眸中竟划过一丝黯淡,如同希望破灭一般,或是本无希望。 “那试问太子殿下,何为忠臣良将?”他又问。 慕容千涵想了想,而后回答说:“为国为民不怀二心者是忠臣,征战沙场保守疆土者为良将。” “那又请问太子殿下,忠臣为何人而忠,良将为何人而战?” “为君忠,为民战。” “忠何许之君?” “忠仁义清明之君。” “若君不仁不义,不清不明又当如何?” 慕容千涵微微一怔,不由看着怀瑾,然而发现他目光灼灼,正盯着自己。 “我……”慕容千涵垂下头,小声的说道:“我不知道……” 怀瑾默默注视着慕容千涵,没有说话,四下里冷风寂静,引着慕容千涵又开始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慕容千涵连忙从怀中掏出锦帕,抬手捂住口,可是越咳越剧烈。 忽的一下,一口鲜血喷溅出来,湿了大块锦帕,染红了他原本毫无血色的白唇。 “抱,抱歉……” 慕容千涵一惊,连忙将手中锦帕攥起,逝去唇角的血,而后又背过手去,隐了扎眼的鲜红。 “我……”慕容千涵低着头,他知道佛门见血,定是亵渎了神灵,况且怀瑾师傅就站在他面前,亲眼看见了鲜血,这本就大不敬了。 “已是……”怀瑾突然神色恍惚,眼眸低垂,惆怅之气忽的生了起来,“已是许久未见了……” 他一只手半藏与袈裟中,微微颤抖着,一只手捏着佛珠,捏的紧紧的,攥的那几颗珠子摩擦出细细的响声。 “怀瑾师傅……?”慕容千涵诧异的望向怀瑾,竟看到他眼睛里含着深深的哀戚,继而又转为愤懑。 慕容千涵看着怀瑾良久,几乎是难以置信,眼前的这个老人,在他接触的这三日内,向来都是平静淡然,他似水一般的清澈,可又深不见底,此刻为何脸上会突然出现这么多的复杂神色,叫慕容千涵难以读懂。 怀瑾终于回过神来,收了思绪,上下打量一番慕容千涵,尤其是看到他惨白的脸和沾着些许微红鲜血的薄唇,终是心里头犹豫了一下。 他惨然一笑,仰头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太子殿下请随我来。” 慕容千涵虽是不明所以,但他感觉到,怀瑾师傅今日却是十分的奇怪,但他未有半点犹疑,起身披好大氅,就跟着怀瑾,逆着瑟瑟秋风而行。 二人转步,来到后山跟前,这是金光寺最偏的一角,钟声忽鸣,慕容千涵一惊。 一间独立的佛堂映入眼帘,大门金锁,两檐下风铃摆荡,发出清脆的响声。 怀瑾从衣裳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芯,金属的摩擦声响起,他扭开门锁,伴随着“吱呀”一声,他缓缓推开了沉重的红漆朱门。 正当慕容千涵准备迈步进去时,那正对着自己的贡台上,不是肩挂佛珠的俯瞰众生的金尊佛像,而是一个灵位。 慕容千涵震惊之余定睛一看,只见那灵位上刻着熟悉的三个字,“魏将军”! “怀瑾师傅……!” 慕容千涵猛然转头看向怀瑾,眼中震惊似是沉寂的天空忽的闪起雷雨,难以置信和怀疑的深深含于其中。 “太子殿下不妨先进去再说。”怀瑾眸子里翻动着异常复杂的情绪,深切的难以平复的悲哀像是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骤起波痕。 慕容千涵犹豫一下,迈步踏入,他怔忡的看着魏将军的灵位,他不知道,原来除了林妃,除了陈戎,远在都城以外的锦城里,这个幽静的寺院中,还有人会纪念那个已经被大多数人定为谋逆之臣,且已经被大多数人遗忘的魏将军。 慕容千涵看着身旁的这个老和尚,发现他的眸子不在如水般的清澈,而是忽然苍老起来,浊浊闪着愤懑与哀戚。 他到底是谁?慕容千涵脑海中忽然出现了这样的一个问题。 “太子殿下,”怀瑾没有躲避慕容千涵那夹杂着深深的疑惑的目光,他直视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忠臣良将,已成为罹崖上的枯骨了,封侯拜相,却是那些奸佞小人。” “你……”慕容千涵低低唤了一句,却没有再叫他“怀瑾师傅”,因为他不知道,面前的这个老和尚,究竟是什么人,他和魏将军是什么关系? “我只是这金光寺中的一个老和尚罢了……” 怀瑾也没有说“贫僧”,只是自称了“我”,他闭了闭眼,似是抹去满目沧桑,可却仍然没有恢复他之前那清亮的眼眸。 慕容千涵知道他不愿意告诉自己,可是心中的疑问仍旧消除不去,他不明白灵玉寺大火,父皇改道金光寺祈福,和那所谓的芷草中毒,以及延迟的两天,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慕容千涵克制不住自己满心的疑问,他问他:“为什么,你究竟是谁,你和魏将军究竟是什么关系,灵玉寺大火,改道金光寺祈福,父皇他们中毒,而李太医恰好不在,祭祀延迟两天,和那后山被人犹疑射伤的鸟儿,你到底……” 慕容千涵看着怀瑾,他知道他一定是魏将军的故人,所以才会设了灵位祭奠他,可是他不相信,这个和尚,这个出家人,会放火烧了灵玉寺,会射伤鸟儿杀生,会做下毒这种卑劣之事。 “你到底……想做什么……?” “太子殿下。”怀瑾关上门,眸子里竟突然生出来一抹惊慌,他颤巍巍的又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太子,慕容蹇的儿子。 然而奇怪的是,他竟然从里面看不出一丝怒意,只是疑惑,单纯的疑惑,甚至连怀疑都没有。 可是怀瑾却怀疑他,怀疑他究竟知道多少,他又告诉了慕容蹇多少。 “我想问你,魏瑾,”怀瑾偏头看向那灵位,“是忠臣良将吗?” “是。”慕容千涵没有半点犹豫。 怀瑾眸中明显一惊,他似乎没有想到,没有想到慕容千涵会回答“是”,更没有想到他的回答会毫不犹豫。 “那慕容蹇,”怀瑾突然直呼了当今圣上的名讳,“他是仁义清明之君吗?” 慕容千涵也想怀瑾方才那样震惊,他看着怀瑾,感受到了他语气里的嘲讽。 “父皇他……”慕容千涵此时犹豫了,若是他是仁义清明之君,可他为何又置罹崖三万将士于不顾,为何又不把魏将军召回彻查而直接斩了他三百族人?可若说他不是,他又明明把轩北治理的井井有条,他对自己的慈爱溢于言表。 怀瑾突然冷笑一声,而后面容极其悲怆,“我要向太子殿下道歉了……” “道什么……” 还没有等慕容千涵问完,怀瑾突然抬臂,快的像一道闪电,袖衫带着疾风而过,佛珠微颤,直直朝着慕容千涵的后脖颈击去。 慕容千涵顿时眼前一黑,身体一软,整个人都瘫倒在了地上。 “对不起……” 怀瑾神色复杂的看着慕容千涵,而后眼中又变得阴冷起来,他退出屋子,挂上了锁,环顾周围,四下无人。 第一百一十三章 怀瑾 () 冷风寂静,怀瑾将门死死的锁住,好似还不相信,又使劲的扯了扯锁链,猛的推几下那红漆朱门,直至确认慕容千涵跑不出来时,方才停住手,握着佛珠转身,消失在一片如血的残阳之中。 而此时,慕容千枫站立在窗边,放眼望着金光寺的禅院,他也知道这金光寺一定有什么秘密。 “殿下。”穆夜轻声叫了一句,而后面色凝重的道:“两日前您中的毒,属下已经查清了。” “哦?”慕容千枫一挑眉,刚刚中毒时,穆夜就已经为他诊断出这绝不是禅房里木香中芷草的毒,而是一种药,只是不知是在哪里下的,所以命穆夜暗中调查。 “这毒,是下在哪里面了?”慕容千枫转过身,眉头微蹙,看着穆夜问道。 “回殿下,”穆夜警惕的暗暗环顾四周,而后压低声音回答说道:“是在我们每日饮用的清羹里。” “清羹?”慕容千枫有些诧异,“那太子怎么没事,这清羹金光寺不是每个人都送吗。” 穆夜想了想回答说道:“太子殿下身体不好,而且清羹中含有凉性的草药,所以李太医就嘱咐太子殿下,没有让他喝。” “原来如此,”慕容千枫恍然大悟,他话语一转,又道:“说起李太医,他去做什么去了?” “好像他师傅在锦城,所以前去拜会了。”穆夜回答说道。 “呵……”慕容千枫忽然冷哼一声,颔首说道:“就算李易清去找他师傅,他师傅的医术再高明,他同样求不得诛心毒的解药。” “殿下说的是。”穆夜也点了点头,附和的说道。 慕容千枫悠悠迈步朝着门外走去,穆夜紧紧跟着,然而刚踏出房门,便看见沈念秋带着两个侍女轻步在廊中走着。 慕容千枫一挑眉,远距离的望了望她,见她一袭绯红罗裙,三千青丝垂至纤细的腰处,在秋风的吹拂下,衣袂飘飘。 “见过大皇子殿下。” 沈念秋回眸一望,正对上慕容千枫的目光,她微微一怔,而后神色自若的行了一礼。 慕容千枫淡淡的点了点头,而后关切的问:“念秋小姐的身体,如何了?” “有劳大皇子殿下挂念,”沈念秋又从容不迫的客套俯身微微行礼,然后方才轻声回答说:“怀瑾师傅送来的药确实神气,不出两日,就已经痊愈了。” 她缓缓抬首看着慕容千枫,见他深邃的眸子里有一点柔光,想了想又问道:“大皇子殿下,您的身体……” “也已经好了。”慕容千枫展颜一笑,他看着沈念秋长睫下灵动的眼眸,忽然觉得她恍若天上神仙,让人不可亵渎,想了许久,也想不出再说些什么好来。 不过他清楚沈念秋接近他是为了打探宫中消息,好保住他父亲沈仪在朝廷中的地位和权利。所以只是静静的看着她,默不作声,也算是一种审视与压迫。 但是沈念秋却毫无慌张神色,眸子里平静似水,泛着阵阵秋波,她轻敛长睫,见慕容千枫不语,于是便落落大方的道:“若无他事,念秋告辞了,还望大皇子殿下好生休养,准备明日的祈福。” 慕容千枫微微偏头,见她如此,倒也觉的这沈家女子确实是与众不同,觉得她好似那池中的青莲,想要在夏日怒放,可却又觉得她淡然的与世无争。 “好,”慕容千枫点了点头,温声道:“也希望念秋小姐保重。” “多谢大皇子殿下。”沈念秋又像慕容千枫行了一礼,而后便于他在廊中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秋风荡起沈念秋珊珊长裙,墨色青丝拂过慕容千枫的衣袖,一阵清香而来,令人陶醉。 慕容千枫缓缓转过身,放眼望着沈念秋的背影良久,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直至她从他的视线里消失,慕容千枫才收回了目光。 禅房里,怀瑾脱下身上的佛袍袈裟,而后又放下了手中一直轻捻着的佛珠。 他微含泪光的双眸灼热似火,眼里悲戚与愤懑,仿佛是压抑了一万年,他颤巍巍的抬起胳膊,惘然若失的看着自己的掌心。 上面的老茧还在,可是里头曾经紧握着的刀枪剑戟,长弓连弩却已经不在了。 怀瑾闭了闭眼,似是抹去那满目的沧桑,而后眼睫微颤,神色由悲怆渐渐变得阴冷起来,他握紧拳头,沉下一口重重的气。 明日,只等着明日,他的手,就再也不用握着那串佛珠了! “你,究竟是何人?” 突然,原本紧闭的房门被打开,阴冷的晚风立即吹进来,桌上烛台摇曳,火焰一阵抖动,险些熄灭。 月色照进来,清冷寂寥,却又暗藏杀气,慕容千羽墨色玄裳在冷风中荡起,月光的掩映下,深邃黑眸直逼怀瑾,锐利如剑。 怀瑾顿时觉得身血液都凝滞住了一半,他猛然回首,看着慕容千羽,然而又迅速恢复了安然与坦荡。 他伸手拿起被他扔在桌子上的佛珠,轻捻几下,低头俯身缓缓道:“贫僧是这金光寺的主持,不知施主深夜来访,是来挂单寄宿还是……” 慕容千羽冷哼一声,丝毫不理会他的说辞,单刀直入的直击要害,“明天祭祀祈福就要开始了,你的火药,埋好了吗!” 他的视线,牢牢的将怀瑾锁住,不放过他每一丝的神色变化,可是令慕容千羽稍感意外的是,这样的质问,并没有给怀瑾带来悸动。 怀瑾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慕容千羽一眼,这样慕容千羽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推断错了。 “怎么,”慕容千羽仍然死死盯着怀瑾,因为他看到他轻捻佛珠的手,在自己问出那突如其来的问题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难道我说的不对?” 此时,怀瑾终于缓缓抬头看着他,那双一直如佛灵一般空明澄澈的眼眸,已经微微有些浑浊,里面翻动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悲怨,不甘。 “你,”怀瑾直视着慕容千羽,却丝毫没有恐惧的神色,他瞪着眼睛,从牙根里挤出几个字:“又究竟是谁?” 慕容千羽看着怀瑾,冷声道:“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要知道,我并不是来阻止你的。”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怀瑾两颊的肌肉紧绷了一下,而后避开慕容千羽的目光,手攥着佛珠,沉声道。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说,”慕容千羽颔首审视着怀瑾,每一个字都是致命的警告,“那我就会告诉慕容蹇,叫他下令金樽彻查,到时候不仅是你的身份,祭炉内埋好的火药,也可都要被查出来了。” 怀瑾的手轻微颤抖了一下,这时,他眼中才掠过一丝惊慌,夹杂着不甘和愤怒,“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可能会让你命丧于此。” “哦?”慕容千羽绕有兴致的看着怀瑾,故意激他不屑的嘲讽道:“一介和尚,动了杀心,破了杀戒,难道不怕佛祖嗔怒而遭受报应吗?” “报应?呵呵呵呵呵……”怀瑾突然冷笑起来,那沙哑的嗓音夹杂着极度的悲怆,听的人心里发麻,“佛说众生平等,可因果报应呢,从来没有平等过,我怕什么?!” 他眼中突如其来的狠戾直逼慕容千羽,他紧紧攥着手中佛珠,摩擦着它咯吱作响,终于绳线崩断,一颗一颗珠子接连掉下,洒落一地,碰撞又弹起,再滚动。 “我今天杀了你,明天杀了慕容蹇,我只怕我杀的人不够,不够用来封侯拜相,不够用来享受那些荣华富贵!” 怀瑾竭力朝着慕容千羽嘶吼,他双手紧握成拳,骨节微微作响,怒气横生,可里头又含着愤懑,绝望和悲戚。 慕容千羽冷声一笑,辞气森森的道:“佛家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妄语,五不饮酒,你可别忘了,你已受五戒,佛祖可在后面看着呢。”他抬手淡淡指一下怀瑾身后桌台上供奉的那尊小佛像。 “大善大恶,他佛祖看见过什么?”怀瑾微微转身发颤的指着那座佛像,吼着:“他看见过什么!他看不见忠臣良将,看不见奸佞之人,他看不见!越是大善之人,下场越是悲烈,可越是大恶之人,却越是风生水起,平步青云!天下众生,人们祭拜他,崇敬他,不断给他供奉香火,却不知道,他从开都不曾看见过世间疾苦,从来都不曾看见过赤胆忠心!外敌入侵,他有拿起刀剑保家卫国吗?!天灾旱涝,他有救助过田地里的庄稼吗?!疟疾传播,他有背起过药箱医病治人吗?!我告诉你,没有!从来没有!他只会保佑奸佞,他只会纵容大恶,这天下众生,从来都没有平等过!” “怀瑾,”慕容千羽对于他的嘶吼置之不理,只是喃喃念叨一下他的发号,而后锐利的目光盯在他的脸上,未有半分移动,“没有怀瑾握瑜,而是缅怀魏瑾,对吗?” 怀瑾的眼中散发着凌冽寒气,可又闪着盈盈泪光,似乎是千百年来深藏心底的秘密,被人发现了,了解了,知道了其中的深意。 “你,你……”怀瑾看着慕容千羽,他的法号,寺里头的每个人都在唤着,百遍,千遍,万遍,可是这两个字,终于被人看破了,他撕开自己掩盖中红尘往事的那块袈裟,将自己本来模样显现,“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说了,”慕容千羽凝视着怀瑾的眼眸,“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告诉我,你究竟是何人。” 怀瑾的愤怒,冲的他的脸通红,额上青筋暴起,身体发颤,他重重的喘气,而后仰面看着梁木,那目光似乎要刺破房顶,直逼沧澜夜空。 忽然,他惨然一笑,那笑却满是悲怆,盈盈泪水似火一般都灼热积在眼眶里,“我是魏将军的旧将……”他怅然若失的缓缓开口道,“当年罹崖那一场战役,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只有我一个……” 他的语气里,丝毫听不出庆幸,有的只是深深的无限的悲怆,惘然,和愤懑。 “我的手,曾经握着的是刀枪剑戟,握着的是长弓连弩,我的嘴,曾经喊的是杀敌!杀敌!可现在呢,我手里握着的,却是这串佛珠,我每天念的,却是一遍又一遍的阿弥陀佛!” 怀瑾一字一句的冷冷的说道:“我每天供奉叩首跪拜的,是让忠臣良将身败名裂,是让奸佞小人封侯拜相的佛祖,我每天说的,是众生平等,是我佛慈悲!” “但是你在引慕容蹇来金光寺的时候,虽然使灵玉寺大火,可却没有伤过一人。”慕容千羽看着他道。 “我的仇人只有慕容蹇,”怀瑾眼中的肃然杀气直逼慕容千羽,“不仁不义,不清不明的昏君!魏将军被困于罹崖,他却认定魏将军谋逆,三万将士尸骨未寒,他就诛了魏将军九族!而陷害他的奸佞小人,现在却还在朝堂之上,享受着荣华富贵,享受的一切权利与金钱!” “可是,”慕容千羽凝神道:“即使慕容蹇上了祭台,焚香引燃祭炉内的火药,但跪在祭台下的人,仍然会……” “不会,”怀瑾未有半分犹豫的果断否定,打断慕容千羽道:“他们只会受些伤,不会有生命危险。” “所以,”怀瑾神色渐渐变得阴冷,“你又究竟是何人?” 慕容千羽颔首,缓缓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慕容千羽?!”怀瑾猛的一怔,他看着慕容千羽,眼前这个面色冷郁,手握长剑的的年轻人,居然是魏将军的侄子,他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 “你要杀慕容蹇,我不拦你,”慕容千羽冷声道,难得会有这样好的机会,他就是要让慕容蹇下地狱,“但是,慕容千涵……” 慕容千羽忽然有些犹豫了,祭炉内火药引燃,整个祭炉爆炸,虽然祭台之下的人可以幸免于难,但慕容千涵原本深受重伤还未痊愈,他撑不过来…… “太子?”怀瑾狐疑的看着慕容千羽,他虽奇怪为何慕容千羽会突然提到慕容千涵,可是他知道,慕容千涵是一个善良的人,只是他所愿的一切,轩北不会出现了,但是凭借他所愿的忠臣良将得以封侯拜相,凭借他对魏瑾的认可,他一定要保护他! “你放心,”怀瑾道:“我知道他的身体承受不了爆炸带来的伤,所以,我把他关了起来,明日的祈福祭祀,他不会去。” “关在了哪?”慕容千羽眉头一皱,虽然放下了心,但却还是忍不住追问。 “后院魏将军的祠堂。” 第一百一十四章 禁闭 () “打开。” 浓郁夜色下,月光清冷,慕容千羽提着长剑,怀瑾跟在其后面,魏瑾的祠堂门前,慕容千羽冷声命令。 怀瑾犹疑一下,而后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轻轻的打开了门锁。 木门推开的“吱呀”声划破寂静长夜猛然响起,惊起一片枯树上栖息的鸟雀,二人警惕的环顾周围,没有踪影。 慕容千羽迈步快进去,只见祠堂内,魏瑾的灵台之下,慕容千涵倒在冰凉的地上,头发凌乱的散开铺在地面,大氅也从肩上掉落,长睫搭在眼上,双眸紧闭。 慕容千羽朝他走进,蹲下身轻轻捏着他的手腕探了探他的脉搏,只觉十分微弱紊乱,他感受到他的气息也很轻,白唇轻抿,微微干裂。 “他没事。”怀瑾朝地上望了一眼慕容千涵,虽是对他于心不忍,可他也知道自己下手的力度。 慕容千羽没有说话,他缓缓松开手,然后轻轻的把慕容千涵的胳膊搭在他自己的身体上,站起身沉下一口气。 “明日,”怀瑾面色突转狠厉眸中寒光乍现,“慕容蹇死了,他……” 怀瑾看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慕容千涵,脸上竟不由逐渐转为凝重,他记着慕容千涵的心愿,也记着慕容千涵对魏将军的认可。 “他做了皇帝以后,希望……希望他所愿的都能实现,也是我的所愿,慕容蹇这个昏君给不了我,但是他,不一样……” 怀瑾眼中竟忽然精光划过,如同黑夜里闪起了点点灼热的星火,照亮了一丝微弱的光芒,可那希望却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怆然悲戚与视死如归的坚定。 慕容千羽暗暗抬目看了一眼怀瑾,而后默不作声,只听阵阵冷风凌冽的刮着,祠堂外的枯树枝疯狂的抽打窗棂,檐下风铃如魔音骤响。 “他在这,”慕容千羽把目光转向地上的慕容千涵,“能行吗?” “仅仅是一天而已,”怀瑾坦然的说到,“我会告诉慕容蹇,他病重在榻,不能前去祈福,引爆祭炉,慕容蹇死了之后,我自然会放了他。” 慕容千羽微微蹙眉,他看着躺倒在地,昏迷着的慕容千涵,迟疑片刻,而后蹲下身,把他抱了起来。 然而令慕容千羽没有想到的是,慕容千涵的身子居然这么的轻,隔着一层一层的衣裳,慕容千羽都能明显的摸到到感觉到他的骨头。 慕容千羽把他抱到祠堂的墙角,然而又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把他放下来,让他靠着墙角不至于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慕容千羽又起身折回来,拾起地上慕容千涵掉落的大氅,给他盖在身上,怕他着凉。 怀瑾微微有些诧异的看着慕容千羽,他不知道慕容千羽与慕容千涵有什么渊源,只是希望有一天,慕容千涵登基之后,他拜的国泰民安,他愿得星夜驰骋会得以实现。 “走吧。”慕容千羽见四周窗子皆关好以后,对怀瑾说道。 “嗯。”怀瑾沉下一口凝重的气息,双手微微握拳,转身出了祠堂。 慕容千羽却不忘回头再看一眼慕容千涵,犹疑片刻,才轻轻拉上了门,然而他刚挂上锁链,里面就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咳咳……” 慕容千涵缓缓睁开眼,他扶着墙面,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 外头的慕容千羽一怔,而后与怀瑾相对一眼,连忙把祠堂的门紧紧锁上。 一阵金属的碰撞声传入慕容千涵的耳朵,他猛的一惊,眼中恐惧显现,他立刻扑到门上,用极其虚弱的声音呼唤着:“放我……放我出去……” 慕容千涵无力的砸着红漆朱门,一下一下都仿佛要耗尽他所有的力气,“怀瑾……怀瑾师傅……” 慕容千羽和怀瑾神色复杂的杵在原地,不知所措,但是他们二人都清楚,慕容千涵现在不能出来,他必须待在里头,待到明日祈福祭祀完毕。 “咳咳……咳咳咳……咳咳……” 慕容千涵再也没了力气,一下子倒在地上,他靠着祠堂的门,一下一下缓慢的砸着,口里虚弱无力的焦灼哀求着:“放……放我……放我出去……” 外头慕容千羽听到他倒在地上的声音,四指微微握紧,眼中浮着一丝担忧。 “太子殿下,”怀瑾终于开口,他沉静且毫不犹豫的果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隔着那扇门,一字不落的传到了慕容千涵的耳朵里,“对不起。” “怀瑾……怀瑾师傅……”慕容千涵听到了他的声音,仿佛那是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他虽然不知道怀瑾究竟是什么身份,可他仍然一遍一遍的呼喊着,因为他知道怀瑾一定不是坏人,“放我出去……放我……放我出去……怀瑾师傅……” “太子殿下,”怀瑾沉声道:“恕我不能从命。” 怀瑾心里面清楚,他若放了慕容千涵,且不说慕容千涵会向慕容蹇告诉自己的可疑之处,那么他明日的计划就不能顺利实施,而就算他没有,等到祈福祭祀之时,爆炸受伤后,以他虚弱的身体,一定撑不住。 “不……不要……”慕容千涵痛苦的摇头,夜里魏瑾的祠堂中连一丁点都光都没有,周围黑漆漆的一片,他心中的恐惧比在牢房里还要更甚一些,“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怀瑾没有再理会他,他的计划一定要顺利的进行下去,于是他迈步径直离开,不曾回望。 慕容千羽犹豫半晌,此时慕容千涵待在这祠堂里,才是最安的,可是耳边慕容千涵虚弱的呼喊声隔着门依稀传来,他终是心一狠,纵身一跃,使了轻功,消失在漫漫长夜之中。 “放……放我出去……咳咳……咳咳咳……咳咳……” 慕容千涵终于喊不动了,门缝里进来的冷风引的他手脚冰凉一阵咳嗽,他忍了忍,可是没有忍住,一口鲜血喷出来,洒落衣襟。 嘴角温热顺流而下,周围的黑暗将慕容千涵包围着,几乎要把他吞噬,冷风呼啸,慕容千涵忍不住的害怕起来。 他要被关到什么时候,怀瑾师傅究竟是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慕容千涵虚弱的喘息着,喉咙里的血腥味让他感到一阵难受。 恐惧在黑暗里蔓延,慕容千涵已经虚弱的站不起来了,他爬到墙角,把自己缩成紧紧的一团,他几尽眦目的睁开眼,可是黑暗之中没有一丝光芒,只有门缝里透过的那一道窄窄的清冷月光。 他颤抖着伸出手,把指尖点在空中,正好映着那细细一道黯淡的光线,忽然,他再也没有一丁点的力气,他垂下手,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第一百一十五章 惊变 () 云暮四合,浮云已尽,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是人定十分,寺内和尚虽然忙碌着祈福祭祀的香火,可也十分有序。 随行而来的公公正在为慕容蹇更衣,整理着他身上黑红色的龙袍,慕容蹇脸上难掩的高兴,可也仍然挂着睥睨天下的威严。 他缓缓撑开双臂,衣袖映着黄金龙纹,垂地而下,好似揽了轩北天地江山,万众子民,即使慕容蹇两鬓微微斑白,脸上刻着岁月流逝的痕迹,可那双深邃锐利眼睛,仍然藏着杀伐果断,显着九五之尊的威严。 公公为他叩戴上平天冠,前后龙珠摇晃,微微作响,最后,他照着铜镜中自己的身姿,满意的点了点头。 皇后楚萧言也开始准备梳妆,三个宫女为她绾发,而后黄金凤冠坠着半步摇流苏,绛唇一点,母仪天下。 梳妆台的铜镜里,楚萧言微微偏头望着,抬起玉手轻轻抚了一下发上凤冠,勾起唇角嫣然一笑。 最后她缓缓起身,凤袍一披,颔首俯视天地万物,端庄优雅,她缓步走到慕容蹇跟前,两人站在一起,恍如真龙腾空破壁,金凤直冲九霄。 “皇后。”慕容蹇看着楚萧言,不由得爽声一笑,只觉神明开朗。 “陛下。”楚萧言也抬眼望着慕容蹇,轻声唤了一句,语气中三分恭敬,三分爱意,三分娇柔。 二人一同迈步走出禅房,公公与宫女身后紧紧跟随,扛着三尺伞盖,覆蒙绸缎的黄罗伞,伞下周围垂着两层伞沿,上绣彩色龙凤,下映祥云万里,随着秋风波荡而起。 此时,慕容千枫与沈念秋也已经准备完毕,二人一同分别从各自的禅房中出来,见到慕容蹇与楚萧言,纷纷恭敬行礼。 “都免礼吧。”慕容蹇满面春风的笑意,朗声说道。 “涵儿呢,怎么不见他出来,还没准备好吗。”慕容蹇没有看见慕容千涵,便问道。 慕容千枫与沈念秋皆不语,也不清楚慕容千涵在做什么,于是没有回答。 “陛下,”怀瑾披着金黄袈裟,颔下长须随风摆动,眼中目光如炬,只是沉着几分静气,“太子殿下身体十分虚弱,已经不能下榻,所以一会的祈福祭祀,怕是无法前去参加了。” 慕容蹇脸色忽然沉下了一些,暗暗思忖这次的祈福为何如此不顺,本生兴致刚起,却又出了状况。 然而半晌,慕容蹇也面露担忧神色,虽然此次祈福不能圆满,可毕竟慕容千涵本来就身体虚弱。 “涵儿他……”慕容蹇轻声叹了一口气道:“算了,让他好生休养,朕昨日见他,还是脸色苍白的。” “陛下不必忧心,”怀瑾缓缓回答说道:“贫僧已派寺内弟子去为太子殿下念经祈福,希望他早日康复,只是太子殿下需要静养,此次祈福祭祀,还是……” “没关系,”慕容蹇想到自己那日接连几次朝着慕容千涵发的怒火,不由得心软,“朕知道,还是多谢怀瑾师傅照顾,既然他需要静养,那朕就先不去看他了,也麻烦怀瑾师傅看着,不许闲杂人等去打搅他。” “是,陛下。”怀瑾俯身,捻着手中佛珠,唇边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清冷笑意。 钟声忽鸣,带着阵阵余音,划破长风传来,空灵的荡在整个寺庙中,有节奏有规律响着徐徐回音。 “陛下,”怀瑾压着自己带着寒意的声调,尽量克制住自己心中的悸动,佛珠越捻越紧,唇齿间荡着阴风,“时辰已到,祈福祭祀,开始了!” 慕容蹇点点头,颔首面带微笑,朝着大雄宝殿走去,身旁楚萧言一齐迈步,黄罗伞再次撑起,罩在两人之上,慕容千枫与沈念秋相互对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的抿唇一笑,连忙跟上。 最后,怀瑾才转身,他抬首看着慕容蹇背影,眼中冷郁刺破深秋的流霜,似乎能隔空将慕容蹇杀死,可是现在时机未到,他沉下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咚” 宝殿击罄之声响起,人定十分,余晖已尽,残阳如血,万物斜影,都映在了青石地面上,大雄宝殿和祭台的轮廓,在脚下显现,四周冷风寂寥,天际孤雁徘徊。 祭台前,红毯一顺而下,寺中诸位和尚列序两对,手捻佛珠合十,低低吟诵佛经,祭台的正中央,架着硕大青铜祭鼎,里面香灰盛满,随着清冷秋风微微荡起。 “吉时已到” 祭台之下为首的和尚清了清嗓子,高喊一声,随即,众僧一齐轻捻佛珠,双手合十,吟诵道:“阿弥陀佛。” 慕容蹇肃穆站立,身后楚萧言,慕容千枫与沈念秋迎着朔朔长风,青丝荡起,天地祈福祭祀,隆重开始。 首先,自上而下,三支灼烧正旺的香火传列而来,只见香支顶部,微微火焰在风中摇曳,星星点点,却生生不息。 而后,怀瑾接过,他捧着手中香火,站在祭台之下,眼睛死死盯着那香上火光,眸中映着那金黄的微亮火焰,心中汹涌澎湃,难以压制,他的希望,部在这些星星点点的火光之上,那将会引起一场惊鸣爆裂,破了昏庸无道,迎接清明盛世! 怀瑾抬手将它奉与慕容蹇面前,“陛下,”他一字一句的道:“请您接过香火,登上祭台,” 慕容蹇荡了荡龙袖,伸手接过,他一步一步,端着香火,榻上九阶祭台,火点闪烁,祭台沉寂,香灰飘散,祭炉之中引信蓄势,只等那一光点! “愿佑我轩北江山万世长存,愿佑我轩北基业,永垂不朽!” 慕容蹇手奉长香,站在祭台之上,他鞠躬拜了三拜,朝着万里长风高喊,睥睨天下,声振四方。 祭台之下,楚萧言,慕容千枫与沈念秋肃静站立,也三拜而下。 “阿弥陀佛” 伴随着僧人的齐声吟诵,慕容蹇颔首,随后缓缓向前倾身,要把那香火插在祭炉之中。 怀瑾的目光如炬,激动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难以克制住的悲愤,难以压下的仇怨,难以释怀的满心怆然悲苦愤怒,都好似烈火,熊熊的在他身体里燃烧。 他盯着台上慕容蹇每一分每一刻的动作,那香支离的祭炉越近,他就越能感受到一种悲怆散解,一种不甘落地,只待慕容蹇手中星火撒下,迎来的便是他心中挤压已久的仇恨得报! 而就在那一瞬间,怀瑾的眼前,忽然开始闪现那狼烟满地的罹崖战场,那长枪剑戟的相互碰撞刺杀,那一个一个战士满身鲜血,却又满目坚毅! 耳边除了阵阵长风,也忽然响起了那一声一声嘶喊拼杀,那一阵一阵的冲锋号角,那一下一下的弓箭划破苍穹的声音! “陛下” 突然,杂乱的马蹄声刺破空气传播而来,金光寺紧闭的寺门被猛的踹开,荡起尘土,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陛下且慢!” 第一百一十六章 事发 () 怀瑾猛然一怔,抬首去看,只见明镜堂侍卫将金光寺团团包围,水泄不通,金樽骑着战马朝着祭台奔来。 但那香火正要插入祭炉,然而慕容蹇却偏偏迟疑了一刻,他扭头去看金樽,脸上诧异与狐疑显现。 来不及了! 金樽下令将金光寺整个围起来,他带着数百名护卫,手握长剑,朝着慕容蹇大喊:“陛下,且慢!” 已经没有时间了! 怀瑾足尖用力点地,纵身一跃,带着一阵疾风,骤然跳到祭台之上,他要慕容蹇死,即使自己也被炸死,他也不怕,宁为玉碎,不为瓦! 而就在这一瞬间,金樽跃马而起,脚踏马鞍借力,在空中垮足,与怀瑾一齐落在祭台之上。 “陛下,小心!” 金樽断然一喝,声音撕破凌冽疾风,慕容蹇楞楞的杵在原地,如同凝固住一般。 “去死吧!” 怀瑾长袖一挥,朝着慕容蹇怒吼,像一匹噬血的猛兽,獠牙眦目,须臾瞬间,他猛的一击慕容蹇的手臂,而手中香火,霎时掉落在祭炉之中! “陛下!” 金樽大惊,抬手揽住惊慌失措的慕容蹇,抱起他从祭台上一跃而下。 “轰隆!!!” 一声巨响,祭炉内冲出了一股炽热的波浪,伴随着惊天动地的震感,滚滚浓烟如同铺天盖地的沙尘暴一般,腾空而起,猩红色的火焰妖艳绽放。 庙院中一株空心柏被击中,一段粗枝轰然断裂,砸在产房屋顶上,瞬间瓦碎梁歪,窗棂也被震落,狂风猛卷而起,灯笼烛火俱灭,一片尖叫声。 金樽护住慕容蹇,幸而祭台不高,且出手及时,二人倒在地上,身后整个祭台灼灼燃烧,背上披风带着余焰,烧破了几片衣布。 “陛下!” 楚萧言等人大惊,强烈震波袭来,祭台底下的人纷纷倒地,身上粉尘布满,荡着疾风朔朔飘散,瓦片与枯枝四处迸溅,划伤了许多人的身体。 沈念秋趴在地上,方才碎瓦掉落,直直砸在她身上,手臂处留下一道深深的血口。 金光寺瞬间混乱一片,明镜堂护卫一拥而上,把剑警惕的将整个院子围住,院中和尚惊慌失措,尖叫不断,四处狂奔。 穆夜爬起来后,连忙把慕容千枫扶起,慕容千枫喘着粗气,下意识的环顾周围,看到金樽和慕容蹇皆趴到在地,他眉头紧皱,眼中划过一丝冷光。 继而他偏头,却见沈念秋衣袖上沾满了鲜血,他一怔,然不顾自己身上几处伤口,立刻过去把沈念秋扶起来。 “你怎么样!”慕容千枫焦灼的问,而后毫不犹豫的撕扯下自己的一块衣裳,给沈念秋包扎,以止住她汩汩流出的鲜血。 “慕容蹇,你,你拿命来!” 被炸的满身伤痕的怀瑾,脸上血渍流淌,他挣扎着爬起来,一把夺过身旁明镜堂侍卫手中的佩剑,直直朝慕容蹇奔去。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他手中一直握着那串佛珠,而今日,而此刻,他的手终于再次握住了一把长剑,曾经他天天挥舞,天天热血杀敌的长剑! 祭台残骸下的熊熊烈火之中,他感受到了狼烟战场的气息,讨贼杀伐,匹马征战! 鲜血流淌,满地殷红,他眼中不是残忍,不是慌乱,更不是恐惧,而是胸膛中激烈的热血迸发,满腔怒意瞬间炸裂。 “陛下,小心!” 金樽见状,根本来不及爬出自己腰间的长剑,他把慕容蹇往后头一推,右足踏地,纵身腾空而起,疾风掠过,一脚直击怀瑾胸膛。 怀瑾被震连连后退数步,霍然倒地,口中鲜血喷溅而出,他眦目死死瞪着慕容蹇,眼中杀气腾腾,仿佛能射出千万羽箭,贯穿心脏。 慕容蹇浑身一颤,只觉血液凝固,周围冷风骤起,他对上怀瑾极尽眦目充血的狠眸,霎时只觉自己似乎已经被他杀死了。 金樽拔剑而起,只见剑身寒光一闪,骨骼碎裂,皮肉绽开的声音霎时响起,几乎是一瞬间,长剑已然贯穿怀瑾胸膛! “嗯啊……!”怀瑾闷哼一声,他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剑,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惊慌,没有难以置信。 只是不甘,他不甘心,从军几十年,竟然没有死在沙场之上,如若是这个结果,他宁愿成为罹崖上的一具枯骨! “慕容……慕容蹇……!” 随着金樽拔出长剑,怀瑾的鲜血从身体里喷溅而出,他趴在地上,手指沾满了血迹,他死死的扒着地面,朝着慕容蹇一步一步的爬过去! 慕容蹇慌乱的不停向后退,身体颤抖,连喊都忘记喊出来了。 金樽见怀瑾还未死绝,他一挥长剑,剑刃割破怀瑾咽喉,血液四溅,脖颈瞬间满是刺眼的红色。 终于,怀瑾身体一下瘫在地上,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过身,放眼望着天际如血残阳,口中沙哑的喊道:“将军……魏将军……!” 而后,他就没了气息,但是那双眦目欲裂的眼睛死死瞪着漫漫长空,仿佛要刺破万里天际。 一瞬间瞳孔骤缩,怀瑾心中所有的沙场,所有刀枪剑戟,所有的杀敌呐喊,所有的不甘,悲壮,愤懑,怒火,都随着他最后的一丝气,吐了出来,漫在了朔朔长风之中,埋进了他不愿瞑目的眼眸里! “陛下!”金樽将怀瑾斩杀后,立刻将慕容蹇扶起,只见他龙袍不整,天平冠偏歪,发丝垂下,随风凌乱荡起,脸上血渍,烟灰相互掩映,带着极度的恐惧与惊慌。 “陛下!”楚萧言连忙也跑过来,她没有受什么伤,只是凤冠掉落,头发有些散乱,凤袍被余焰烧破,手上一道不深的口子。 慕容千枫扶着沈念秋,沈念秋手臂上的伤口还在不停的冒血,片刻就浸红了慕容千枫给她包上的锦布,她咬牙忍着,柳眉紧蹙。 金樽见慕容蹇,楚萧言,还有慕容千枫沈念秋都没有什么大碍,稍稍松了一口气,正准备令人把金光寺的和尚带回明镜堂审问时,他却忽的想起了什么。 “陛下,太子殿下呢!” 第一百一十七章 余悸 () 魏瑾的祠堂里,慕容千涵被猛烈的爆炸声惊醒,借着残阳之中,窗外透过来的最后一抹余晖,他爬向房门出,拼命的拍打喊着。 “来人……怀瑾师傅……有,有没有人……” 他衣襟上是咳血喷溅出的血迹,他嘴唇干裂,脸色惨白如同纸张,被关在这里几尽绝望。 “来人……放我……放我出去……” 他无力的呐喊着,可是声音越来越虚弱,越来越小,喘息声却越来越重,几乎是窒息一般。 然而房门被死死的锁住,任凭慕容千涵的拍打也没有挣开一分,锁链猛烈的摇晃,发出刺耳的响声,但四周寂静,外头只有风凌冽的刮着,没有一人理会慕容千涵。 “来人……”慕容千涵再也没有一丝的力气,他垂下手,不停的重重的喘息着,眼睛微微充血,翻着一点红色,像是哭了一半,映着绝望。 “放我……放我出去……” 他颤抖着薄唇,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来,可是声音小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了。 然而正当慕容千涵觉得身体越来越无力,快要昏过去时,忽然一阵绞痛从他的心口传来,疼的令他窒息,诛心毒又发作了! 他猛然的清醒起来,清醒的感受着 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利刃一刀一刀的剜着他心的疼痛,清醒的感受着千万根银针狠狠刺入,真真切切的疼痛,一波又一波的不停歇,汹涌如潮水一般。 他立刻俯下身,紧紧捂住胸口,可是依然没有阻止疼痛的蔓延,身体轻轻的前后摇晃着,长发落在了胸前,伴随着他的身体一起轻轻飘摇,可慕容千涵眼前的景象越来越不清晰了,在他眼里,那凌乱的长发,模糊的像是鬼魅夜影,不时舞动,他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疼!疼!疼!慕容千涵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字,他觉得自己快要把这一生的疼痛在这一刻都受尽了。 “嗯啊……!”他闷哼一声,又呕出一大口鲜血来,喷洒在地上和衣服上,白色的锦布瞬间一块一块的殷红,像是点缀一般,极其耀眼。 忽然,他扑通一声瘫倒在地,白色锦袍扬起一阵尘土,额上有细密的汗珠缓缓流下,染湿了几缕长发,薄唇毫无血色,惨白发颤,长睫紧紧搭在眸子上,疼的他睁不开眼。 他把身体紧紧缩起来,躬成了虾状,贴着冰冷的地面,不住的颤抖。 慕容千涵实在忍受不住诛心毒的疼痛了,他想把手直直插进胸膛,想要把自己的心给硬生生的掏出来,把它扔出去,扔的远远的! 怀瑾呢!他脑子混混沌沌一片,疼痛已经让他无法思考,他只有这一个问题,怀瑾在哪! 他为什么把自己关起来!他什么时候才能把自己放出去,他什么时候来! 慕容千涵死死缩住身体,手捂着心口,几乎要穿进身体,可依然挡不住那强烈的疼痛。 慕容千羽又在哪!他在哪!他为什么还不来救自己!他知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里,是不是等着自己疼死了,死在这,才会有人发现,才会有人打开门上的锁,来给他收尸! 李易清呢!李易清回来没有!他到底研制出诛心毒的解药了吗!他究竟能不能救自己,李易清答应他的算数吗!他再也不要受这样像把他心脏几乎撕碎了的疼了! 突然,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门缝里迸溅出几点火花,铁链斩断,而后是长剑入鞘的声音。 慕容千涵用尽最后一力气去抬头,还没有看到大门被推开,来没有看到一个人进来,他就嘶哑的唤了一声:“兄长……” “慕容千涵……!” 果然,慕容千羽猛的推开红漆朱门,长风骤起直直凌冽而来,慕容千涵躺倒在地,泛红的眸子里满是委屈,他双唇颤抖着,却已经发不出一丝声音。 慕容千羽心中陡然一紧,因为他看见地上喷溅的鲜血到处都是,慕容千涵白色华服之上,背血侵染的殷红,宛如一朵一朵绽放的彼岸花。 慕容千涵岑岑汗水流淌而下,紧捂住心口的手渐渐松了下来,脸上神色痛苦,可却如同希望光芒照耀,因为慕容千羽来了,他再也撑不住,缓缓闭上了眼睛。 “慕容千涵……!” 慕容千羽立刻明白过来他的诛心毒又发作了,不由得深深懊悔,他当时为什么不把慕容千涵直接带走,要让怀瑾把他关在这整整一天一夜,没有一滴水,一粒饭,不告诉他任何原因,不告诉他怀瑾是谁,而且他忘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慕容千涵此刻遭受的诛心毒! 慕容千羽连忙上前把慕容千涵抱起来,将他揽在自己怀里,然而他似乎心有余悸,像是险些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他好像从来都没有这样后悔,这样慌乱过。 他抱着慕容千涵,走出魏瑾的祠堂,现在金光寺的前院已经乱成一团,而且金樽也在四处寻找慕容千涵。 然而慕容千羽脑子里忽然有了一个决定,虽然有些狠心。 他不能直接把他带走,因为这样慕容蹇就会心生怀疑,他会将爆炸一事与恰好不在的慕容千涵联系起来,况且若是发现慕容千涵在魏瑾的祠堂,那慕容千涵更是有口难辩。 于是,慕容千羽将慕容千涵抱到禅房,轻轻把他放在榻上,慕容千羽害怕他撑不住,又点了他几个穴位,保存住他的气脉。 外头金樽和明镜堂护卫的杂乱脚步声依稀传来,慕容千羽看着昏迷不醒满身血迹的慕容千涵,微微有些发颤的沉下一口气,转身,可又连连回望好几下,方才离开。 “太子殿下!”金樽打开禅房的门,屋内只剩下慕容千涵一个人了。 金樽猛的一惊,然后连忙上前探了探慕容千涵的气息,发现他还活着,金樽瞬间稍稍放下心,而后立刻把他抱了起来。 前院,明镜堂将金光寺整个包围起来,寺内和尚都暂时押在里头,谁也不能轻易离开,慕容蹇等着金樽找回慕容千涵之后,自己虽然受惊,可也松了一口气。 数百名禁军在龙撵周围保护着,慕容蹇一行人朝着都城行驶,金樽留下来处理金光寺后事,最后一丝残阳落下,黑夜撕开天际,笼罩在整个轩北大地上,孤雁徘徊,乌鹊南飞。 第一百一十九章 怜心 () 章节题目错了,先凑合着吧,佛系~ 分割线 皇宫里,太医院忙成一团,慕容蹇龙体欠安,颇为受惊,幸而金樽及时赶到带着他从基台上跳下来,不然他早就被炸的骨肉四溅,化作一团灰烬了,但是慕容蹇身上仍有多处擦伤,伤筋动骨。 楚萧言也是被震落的碎瓦割了许多道口子,但庆幸的是并不深,宫里许多妃子想要前去探望,都以皇后需要静养,不得打搅为由辞谢了。 而慕容千枫被爆炸赏及更甚,体内气力尽损,五脏六腑遭受波震,整日吐血,躺在榻上不得起身。 沈念秋被护送回了将军府,倒是只有皮肉之伤,已向皇宫里报了平安。 “陛下……”公公低着头,一脸忧心的近了慕容蹇的寝宫,见轻纱帘帐内,慕容蹇躺在榻上,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 “说。”慕容蹇惊魂未定,安静的寝宫里忽然响起公公尖锐了嗓音,他吓了一跳,方才回过神来,定了定心绪,沉声吐出一个字。 那公公也被慕容蹇阴沉的语调吓住,先是一惊,而后连忙回答说道:“金掌司求见。” 慕容蹇不由得皱起眉头,金樽此来,定是汇报金光寺一事,而慕容蹇暗暗握紧拳头,心里一阵烦乱。 “咳咳……咳咳咳……咳咳……” 慕容蹇胸腔里一口气凝住,引的他一阵心闷咳嗽,又燃起一丝怒气,现在都有人胆子大的,要谋杀自己,谋杀当朝皇帝九五之尊了吗?! “陛下……”公公试探的轻轻唤了一声,许久听不到慕容蹇的命令,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半晌,慕容蹇压着心里灼灼燃烧的怒火,声音极其低沉,唇齿间荡着阴风阵阵的命令道:“让他进来。” “是,陛下。”公公终于听到慕容蹇的明确意思,赶紧小跑着退出去,只怕再多待一会,慕容蹇就把怒火牵到自己身上性命休矣了。 片刻过后,金樽领诏迈步进入寝宫,见到软榻周围,轻纱帘幔垂下,遮住视线,只能隐约看见慕容蹇靠在榻上的身形,看不清他冷郁凝重的面色。 “微臣参见陛下。” 金樽跪地叩首,向慕容蹇恭敬行礼,可他脸上的凝重,甚至比慕容蹇还要更甚一些。 “金光寺,怀瑾,还有那祭炉,”慕容蹇没有半分让金樽平身的意思,直截了当的沉声开口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金樽未受命令,便跪在地上不敢起来,他语气凝重的说道:“金光寺的祭炉内,埋藏着炸药,而怀瑾的身份,微臣已经派人前去调查,还有……” 金樽忽然声音渐渐变小,直至沉了声,欲言又止,他抬首看了一眼帘帐内的慕容蹇,而后犹豫起来。 “还有什么!”慕容蹇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立刻质问金樽,语气里压着焦灼和愤恨。 “还有……”金樽微微蹙眉,只好回答说道:“微臣在金光寺发现了魏瑾的祠堂。” “什么?!”慕容蹇瞪着眼睛,死死的透过软榻的轻纱幔帐盯着金樽,“你说什么?!” “回陛下,”金樽又看一眼慕容蹇,而后连忙低下头,压低声音道:“微臣在金光寺中,发现了魏瑾的祠堂。” 慕容蹇瞬间怒意上头,双手紧紧攥成拳头,他不顾龙体,从榻上下来,一把掀开帘帐,“你再给朕说一遍!” 金樽只皱眉头,他看到慕容蹇面色铁青,感受到他的似火怒意向自己压来,可也不敢违令,便又一次的回答说道:“微臣在金光寺中,发现了魏瑾的祠堂。” 忽然,寝宫内一片寂静,金樽低着头看着膝下地面,耳边没有一丝声音,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可是他能感受的到,慕容蹇的滔天怒意和沉着的脸色如同漫天狂风一般朝他席卷而来。 “金光寺的和尚呢?”慕容蹇突然开口,他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眼睛死死瞪着金樽,“在哪!” “回陛下,”金樽连忙回答说道:“微臣已经将金光寺查封,并派人看守里面的僧人。” “传朕,传朕旨意,”慕容蹇站起身,怒意上涌,脸上青筋时隐时现,他微微颤抖着,从压根里挤出几个字:“私自纵容乱臣贼子,金光寺的和尚,都给朕斩了,斩了!” “陛下……”金樽有些迟疑,他下意识的看向慕容蹇,说道:“部……?” “部!”慕容蹇开始怒吼,“部都给朕斩了!魏瑾旧党,朕要斩草除根!” “可是……”金樽面色犹疑的道:“寺中或许有无辜的僧人,他们……” “无辜?”慕容蹇直接打断金樽,冷声道:“金光寺主持怀瑾敢刺杀朕,他手底下的那些和尚没有同谋?!寺里头的和尚一个个都是瞎子?!他怀瑾能有天大的本事把那些炸药埋在祭炉里不被一个人发现,他和那些和尚同谋!都是同谋!” 慕容蹇的声音越来越大,向金樽嘶吼,最后声音沙哑的发不出来,他一口气凝在胸腔,接连又咳嗽好几下,脸憋的通红,脖颈和额头太阳穴上的青筋直直暴起。 “陛下,”金樽叩首,“请您三思。” “三思什么!”慕容蹇握紧拳头,指甲都快要陷进皮肉里,骨节不断作响,“都给朕斩了,部斩了!他们竟然敢来谋害朕,大逆不道!罪该万死!朕念及他们出家之人,不诛其九族,已是足够仁慈了!” 金樽见慕容蹇如此坚决,然而谋杀当朝皇帝,滔天大罪,不能容忍,于是立即沉声道:“是,陛下。” 慕容蹇眼中目光如剑,闪着阵阵寒光,魏瑾,魏瑾,他心里念叨着这个名字,越是想,他就是越是怒,越是愤,越是狠,轩北江山,他慕容蹇才是皇帝,魏瑾的同党必须要诛杀除尽! “涵儿呢,”慕容蹇沉下一口气,想到慕容千涵,爆炸虽为伤及他,可他昏迷不醒,重病不愈,“他怎么样。” “回陛下,”金樽想了想回答说:“太子殿下并未受伤,只是旧疾,太医已前去太子府上了。” “朕知道了,”慕容蹇点点头,稍稍放下心来,而后目光狠厉的冷声道:“金光寺的和尚,一个都不能留,现在,立刻,去给朕压到刑部问斩!” “是,陛下。” 第一百一十九章 怜心 () 慕容千涵躺在榻上昏迷不醒,而李易清还在赶回皇宫的路上,所以江淮风连忙去太子府给慕容千涵医治。 “江太医,”沈倾站在一旁,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忧心的问:“太子殿下怎么样了。” 江淮风面色凝重的给慕容千涵把着脉,两指搭在慕容千涵的手腕上迟迟都没有松开,他脸上拂过一丝疑惑,但又转瞬即逝。 “江太医……?”沈倾见江淮风一字不发,又见他脸色有些难看,心里更是陡然一紧,连忙又问:“太子殿下他究竟怎么样了……” 江淮风这才缓缓回过神来,松开搭在慕容千涵手腕上的指头,站起身,思索一会方才回答说道:“太子殿下脉象虚弱,体内气息不调,心肺受损,倒是……倒是没有伤筋动骨,应该多加休养。” 沈倾微微蹙眉,江淮风把慕容千涵的病说的这样简单随意,总是感觉有些不妥,慕容千涵昏迷不醒,明明很严重,可江淮风只是让他好好休养,于是便暗暗觉得江淮风医术有些次,但也担心慕容千涵,于是又道:“那还请有劳江太医开些药来给太子殿下服用,以让殿下早日康复。” “这药……”江淮风忽然看向躺在榻上的慕容千涵,神色复杂,犹疑不定。 “太子殿下!” 正当此时,李易清风尘仆仆的进了太子府,直奔慕容千涵寝房而来,他满身汗渍,焦灼的看向慕容千涵,来不及询问沈倾,他就径直走过去,开始为慕容千涵把脉。 李易清喘着粗气,还未来得及歇息片刻,他尽力让自己定心凝神,面色越来越难看。 慕容千涵的诛心毒已经快要抑制不住了,远远比之前发作时威力要强上许多,每一次几乎都能险些要了他的命。 “咳咳……咳咳咳……咳咳……” 忽然,慕容千涵醒了过来,继而开始剧烈的咳嗽,李易清连忙将他扶起,靠着软枕,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李太医,”沈倾见李易清终于回来,便稍稍放下了些心,问道:“太子殿下他怎么样?” 江淮风站在一旁,看着李易清不语,似乎也是焦急的等待着他的回答。 李易清不禁微微蹙眉,他看着慕容千涵,而后又看着沈倾与江淮风,慕容千涵中了诛心毒的事,他一个字也不能透露,便只是含糊的回答说道:“太子殿下气息虚弱,需要好好静养,切不可受寒着凉,伤筋动骨。” 沈倾有些诧异,他疑惑为何李易清诊断的比江淮风还要简单许多,难道慕容千涵真的没什么大碍,可他明明都昏迷过去,而且日日咳血。 “太子殿下,”李易清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药瓶,从里头倒出一粒药丸来,捧在手心里递给慕容千涵,“把这个药吃了。” 慕容千涵抬头看了一眼李易清,而后没有一丝犹豫的结果,放入了口中。 沈倾连忙倒了一杯热水,喂着慕容千涵将药送下去。 “太子殿下……”李易清复杂的看着慕容千涵,欲言又止。 慕容千涵微微一怔,看出李易清的犹疑,于是便下令先让沈倾和江淮风出去。 “太子殿下……?”沈倾有些惊讶,他不明白慕容千涵怎么突然让自己和江淮风离开。 “沈倾,”慕容千涵为难的轻声道:“先……先出去吧……” 江淮风没有说话,只是狐疑的把目光投向李易清,说了一声告辞,便退下了,沈倾犹豫半晌,才不放心的离开。 李易清等着房间内只剩下自己和慕容千涵两个人时,才缓缓开口道:“太子殿下,这……这是微臣拿来的药,名叫愈心丸,疼的时候,服用下一颗,立即见效。” 慕容千涵拿着那个药瓶,打开看了看,又盖上,点了点头,而后把头微微偏过去,不去看李易清。 李易清看着慕容千涵这样,心中隐隐作痛,他不敢把诛心毒根本没有解药的事情告诉慕容千涵。 “太子殿下……”李易清轻轻唤了一声,“微臣知道诛心毒发作的时候很疼,微臣……” “很疼……”慕容千涵把头埋下去,红着眼眶,那种疼痛几乎能要了他的命,他好害怕,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疼又突然袭来,让他生不如死。 “很疼……”慕容千涵缩起腿,双臂揽着自己的身体,“我想把我的心挖出来扔掉……”他忽然抑制不住的恐慌与委屈,身体一起一伏,抽泣着哽咽道:“扔的远远的……” “太子殿下……”李易清也快哭了,他心疼慕容千涵,他宁愿把自己和慕容千涵的心交换一下,去提他承受这诛心毒。 “微臣……” “你先退下吧……” 李易清一怔,他看着慕容千涵,而慕容千涵根本不愿去看自己,他把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发丝垂下,散落在衣上。 “太子殿下……?”李易清试探的温声唤着。 但是慕容千涵直接把身体侧过去,在榻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李易清叹了一口气,只好告退,他三步一回头的望着慕容千涵,可自始至终,慕容千涵都没有抬首,只是身体微微颤抖,低低抽泣,他知道他哭了,他心里的的委屈与害怕都随着眼泪流下来。 沈倾见李易清终于出来,连忙上前询问,可李易清只是叹气,一个字也不愿透露。 “太子殿下……!”沈倾进了屋子,看到慕容千涵一个人缩在榻上哭着,吓了一跳。 “金光寺……”慕容千涵知道沈倾进来,立刻抬袖揉了揉眼睛,红肿的眼睛不敢去看他,只是小声问:“金光寺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子殿下,您……” “我没事……” 慕容千涵摇了摇头,努力镇定下来,平复了情绪,挤出一个浅浅的笑来,“你不用担心。” 沈倾一怔,他望着慕容千涵,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眸微红,可是那温柔的笑意却恍若三月桃花初开。 “太子殿下……”沈倾犹疑片刻,而后缓缓回答说道:“祈福祭祀时,祭炉突然爆炸,怀瑾……”他话语顿了顿,“怀瑾师傅想要刺杀陛下,然后被金掌司斩杀……” “什么……?” 第一百二十章 悲天 () 慕容千涵震惊的看着沈倾,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怀瑾……怀瑾师傅他……” 慕容千涵眉头紧蹙,似乎开始渐渐明白了什么,金光寺魏将军的祠堂是怀瑾师傅设的,那么怀瑾师傅的身份应该是…… 魏瑾的旧将! “他怎么会……”慕容千涵眼睛里难掩的悲伤和哀戚,“他……” 慕容千涵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他清楚谋杀皇帝大逆不道罪该万死,可是怀瑾却就这样死了,没有死在沙场之上,应是有多悲凉。 “佛说众生平等……”慕容千涵眼眶又积着盈盈泪光,像是水波粼粼的湖面,“这是怀瑾师傅告诉我的,可是……可是他自己都不相信……” 怀瑾不相信众生平等,因果报应从来没有在那些坏人身上出现,怀瑾想要自己杀了慕容蹇,想要为魏将军报仇。 慕容千涵脑子里乱乱的,他不想让怀瑾死,就这样死了,带着心里的不甘和愤恨的死了…… 可若是另一个结局,慕容千涵想,怀瑾为魏将军报了仇,但是自己的父皇呢…… “太子殿下……”沈倾听不懂慕容千涵说的什么意思,可他看见了慕容千涵满目的悲戚,他想安慰他,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慕容千涵哑着声音,“怀瑾师傅他……” 他哽咽的无法再说出来一个字,他恍然想起那夜在黯淡的月光下,怀瑾问他忠臣忠仁义清明之君,可是君若不仁不义不清不明又该如何,他回答不上来,可是怀瑾心里,却已然有了答案。 “可是父皇……”慕容千涵垂下头,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杂质,却是那样的犹疑不定,无法相信,慕容蹇真的是怀瑾所说的那种不仁不义不请不明之君吗,但那是他的父皇啊…… “太子殿下您且放心,”沈倾连忙回答说道:“此次祭炉爆炸,幸亏金掌司及时出手,陛下与皇后娘娘并无什么大碍,只是伤了些筋骨,身体轻微擦伤。” 慕容千涵看了一下沈倾,他知道沈倾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也知道他不清楚自己想要说的究竟是什么,只是不语,薄唇轻抿。 外面冷风骤起,吹的窗棱微微作响,慕容千涵缩了缩身子,垂下眼眸,小声的问道:“怀瑾师傅他……他的尸首呢……?” 沈倾一怔,“太子殿下您……?” 沈倾对于他安葬陈戎的事情已经在宫中听闻,慕容蹇的恼怒沈倾也是知道,现在慕容千涵这样问他,明显是想把怀瑾也安葬了。 然而怀瑾不同于陈戎,他刺杀皇帝,大逆不道,若是慕容千涵如此做,这怕会引火上身。 “我想……”果然,慕容千涵微红着眼眸,轻声道:“我想把怀瑾师傅葬了……” “太子殿下!”沈倾一惊,他看着慕容千涵,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慕容千涵不忍心怀瑾死无葬身之地,可目前的形式,慕容千涵埋葬了他,那便是与他同谋刺杀慕容蹇。 沈倾沉默许久,才犹豫的开口道:“怀瑾刺杀陛下,大逆不道,罪该万死,太子殿下,您……您若是这样做,陛下会……” 沈倾不知道慕容蹇会怎样做,但他知道,如果慕容蹇人定慕容千涵和怀瑾同谋,那么就算慕容蹇再宠爱慕容千涵,也会废了他,或者慕容蹇再人定是慕容千涵指使的怀瑾,那么慕容千涵的命都会没有的。 “可是……”慕容千涵一想到怀瑾,他就止不住的悲痛,他不明白,当年明明是父皇错了,为什么还要去杀那么多人,“可是怀瑾他是……他是魏将军的手下……” “太子殿下!”沈倾眉头一皱,“您说什么?” 沈倾怀疑自己听错了,他震惊的看着慕容千涵,“怀瑾他是……”沈倾下意识的又压低声音,“他是魏瑾的旧将?” “我……我不知道……”慕容千涵不敢确定,他微蹙眉头,轻声说道:“怀瑾师傅他……他带我去了魏将军的祠堂……” “魏瑾祠堂?” “没错……” 慕容千涵又把头埋下去,他想起自己被关在里面,没有人理会他,四周黑暗要把他吞噬,想起自己一个人诛心毒发作,没有人发现他,他几乎要一个人,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死在里头。 然而沈倾心中不免一紧,若是怀瑾是魏瑾的旧将,慕容蹇查到此事,定会震怒,这时候如果慕容千涵再去求情或是埋葬怀瑾,那么慕容蹇这次绝不会轻易原谅他和放过他。 “太子殿下,”沈倾面色凝重的对慕容千涵说道:“如果真是您所说的那样,您不能再一次一次的触犯陛下的底线了。” “可是……”慕容千涵哽咽着,声音都沙哑了,“怀瑾师傅,怀瑾师傅他就这样死了,他应该……应该死在战场之上,也许他宁愿化成罹崖上的枯骨,可是他就这样……死了……” “太子殿下,”沈倾知道慕容千涵不忍心,可是仍然劝说道:“上一次您安葬了陈戎,陛下已经龙颜大怒了,他……”沈倾话语微微一顿,而后凝眉看向慕容千涵,“他这回真的会废了您的太子之位的……” 慕容千涵先是一怔,薄唇轻轻颤了一下,而后吐出四个字来:“我不在乎……” 他泛红的眼眸盯着自己紧紧攥着的衣上锦布,里面没有犹疑,只是悲戚,且含着一丝坚定。 “我不在乎……”慕容千涵喃喃又道:“我不在乎什么太子之位,权利,地位,金钱,我不在乎……我只要魏将军能够得以昭雪,我只要边关将士天下百姓不会心寒,我只要朝廷之上有忠臣良将,奸佞小人报应不爽,我拜国泰民安,我愿星夜驰骋,如果那只是虚无缥缈的,如果我连这些都做不到,我又该如何做好一个太子,如何给轩北一个清明盛世……” “太子殿下……!”沈倾竟然语塞,他无言以对,只是怔忡的看着慕容千涵,他的眼里,是这个满怀天下苍生心有大善的慕容千涵。 “我要去见父皇……”慕容千涵挣扎着要从榻上下来,眼中急切泛着泪光,看的沈倾心疼。 “太子殿下,”沈倾拦住他,“您不能去。” “不行……” “太子殿下!” 沈倾直直朝着慕容千涵跪了下去,“您真的不能去。” “沈倾……”慕容千涵蹙眉看着他,“你……” “我答应太子殿下,等到此事平息了,我帮您将怀瑾安葬了,行吗?” 沈倾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他不能让慕容千涵去做此事,那就只能由他来做,他不能让慕容千涵在受到牵连而自己埋葬怀瑾,也是去赎沈仪的罪…… 慕容千涵终于微微平复了一下情绪,犹豫了良久,“沈倾,你……” “太子殿下放心,”沈倾打断慕容千涵,“我答应您的,决不食言……” “好……”慕容千涵垂下头,半晌才沙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来,而后又道:“沈倾,你快起来……” 沈倾终于肯起身,他见慕容千涵脸色惨白,于是便又扶着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让他放心休息,自己退了出去。 慕容千涵缓缓闭上眼睛,可是每每他似乎都会看到怀瑾师傅的身影,他想起那也他怀瑾对他说的众生平等,又想起自己对他说的心愿,那样一个智慧的老人,以前是一个战士,又变成了和尚,而现在竟成了所谓的乱臣贼子。 “怀瑾死了。” 正当慕容千涵心里难受的时候,耳边突然飘来一阵语气沉重的声音,房间的门被推开,冷风呼啸进来。 慕容千涵知道是慕容千羽,他连忙从榻上吃力的起身,“兄长……” “你别动。”慕容千羽看着慕容千涵整个人都没有一丝精神,也知道慕容千涵被关了一天一夜,诛心毒发作的几乎要了他的命。 “究竟是怎么回事……”慕容千涵靠在榻上,看着慕容千羽急切的问:“怀瑾师傅他……” “他是魏瑾的旧将,”慕容千羽沉声道:“当年罹崖一战,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慕容千涵震惊的说不话,他不知道这是庆幸还是残忍,只是手攥着自己的衣裳,捏成皱皱的一团。 “他把你关起来,是为了避免炸死慕容蹇时,伤到你。” 慕容千羽想了想,又向慕容千涵解释了一句,他知道慕容千涵一定很委屈,一个人被关在黑暗的祠堂里,诛心毒让他生不如死。 “只是……”慕容千羽犹豫片刻,又带着一丝自责的沉声道:“只是我把你放出来的有点晚了……” 然而慕容千涵却没有理会把他关在魏瑾祠堂一事,他猛然仰起脸看向他,眼中含着深深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兄长你……你早知道怀瑾师傅要刺杀父皇?” 慕容千羽神色一冷,没有回答,他是知道,也没有阻拦,只是不清楚为何金樽会突然赶来,扰乱了怀瑾的计划,一定是有人走露了风声,或是魏瑾本就被人盯上了,只是时机恰好,除掉他灭口。 “兄长……”慕容千涵良久都听不见慕容千羽的回答,他看着慕容千羽,声音都颤抖起来的质问他:“你说话啊……兄长……您说话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怀瑾师傅要刺杀父皇,是不是……” 慕容千羽蹙眉,他对上慕容千涵那双眼睛,冷声道:“是。” “为什么?”慕容千涵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我为什么要阻止他。”慕容千羽把头偏过去,神色冰冷,语气如霜。 慕容千涵猛的一怔,他一口气凝在心里,仰着脸看着慕容千羽,那把人拒之千里的冷郁,让慕容千涵不知所措。 他只是害怕,因为慕容千羽没有阻拦怀瑾师傅,那么慕容千羽也想杀了慕容蹇,可那是自己的父皇啊…… “你想要杀了父皇……?” 紧关慕容千涵已经听错慕容千羽的意思,可他仍然是不相信,又一次的问他。 “对。”慕容千羽瞥他一眼,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是想杀了他,他该死。” 慕容千涵几乎快要崩溃了,他抱膝把自己缩成一团,“父皇他……父皇他是有错,可是……” 他忽然开始颤抖起来,头埋下去,两侧发丝垂下,眼眶一热,泪水送里头流出来,在脸上划过,映着两道长长的水痕,身体随着抽泣一起一伏。 “兄长……”他哭着看向慕容千羽,声音沙哑的恳求道:“我们……我们只查清楚魏将军被陷害的真相,为他昭雪,让父皇认错好不好……” 慕容千羽没有说话,也不去看慕容千涵,只是暗暗攥着拳头,心里不知道怎的,突然一阵烦乱。 “兄长……”慕容千涵继续哀求着,“答应我好不好……我们只让父皇认错,必要杀他,他罪不至死……” 慕容千涵无法接受,即使慕容蹇错杀了忠臣良将,但他也是自己的父皇,他对自己的慈爱,甚至有时候让自己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不会那么冷血无情刻薄多疑,不会置三万将士在罹崖于不顾。 慕容千羽颔首冷冷的看着慕容千涵,然不理会他的恳求,他隐去魏湘的名讳,“那魏瑾,和她,又有何罪而至死!” “可是……”慕容千涵垂下头不停的抽泣,“他是我父皇……” “她是我母亲!”慕容千羽怒了,他一把抓住慕容千涵的脖颈,冰凉的手几乎要把慕容千涵冻住,他死死扼住慕容千涵的喉咙,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对慕容千涵说道:“你知不知道,她在桦菏宫关了十五年,她病逝的时候,慕容蹇说了什么,他说她死有余辜!那慕容蹇呢,慕容蹇死不足惜!” “兄……兄长……” 慕容千涵感到一阵窒息,嘴里呜咽着,已经发不出一丝声了,叫都叫喊不出来,他抬臂握着慕容千羽冰凉的要把他皮肤刺破的手,只是轻轻把手指搭在上面。 慕容千羽冷哼一声,而后忽然感觉两点温热在自己的手上,他定睛一看,慕容千涵的泪水滴落下来,打在自己的手背上,他正红着眼眶看着自己,眸子里的惊恐和委屈显而易见。 慕容千羽心一软,怒意消了一半,他渐渐松开手,而后背过身去,紧握双拳。 第一百二十一章 悯人 () “咳咳……咳咳咳……咳咳……” 慕容千涵终于得以呼吸,他大口的喘着气,又是一阵咳嗽,捂着心口,怔怔的看着慕容千羽冷漠的背影,“兄……兄长……” 可是慕容千羽没有理会他,只是手中紧握长剑,心底没有一丝动容。 “咳咳……咳咳咳……咳咳……” 慕容千涵心口沉闷的让他难以呼吸,喉咙疼的他又开始剧烈的咳嗽,他连忙从怀中掏出锦帕,捂在嘴上,忽觉一丝腥甜,咳出一口血来。 慕容千涵怔怔的盯着自己手心上染着一片殷红的锦帕,而后立刻把它握紧在手里,抬袖拭了唇角,看一眼慕容千羽的背影,没有声张。 慕容千羽微微一偏头,正对上慕容千涵泛着泪水的眼眸,而他原本煞白的薄唇上,沾染着淡淡的红,慕容千羽蹙眉,而慕容千涵却躲闪了他的视线,并且将握着那锦帕的手向后隐了隐。 慕容千羽收回目光,他知道自己把慕容千涵留在魏瑾祠堂,让他诛心毒发作却没有及时救他,可慕容千涵越是为慕容蹇求情,慕容千羽心里就越是愤恨。 他攥紧拳头,在慕容千涵的眼里,慕容蹇是疼爱他的父皇,可慕容千羽不一样,他讨厌慕容千涵那所谓的善良,可更恨慕容蹇。 然而慕容千涵见慕容千羽不言不发,又苦苦哀求道:“若是怀瑾师傅或是兄长真的杀了父皇,可杀了之后呢?祭台上父皇灰飞烟灭,留下一片乱局,朝政不稳,边境难安,最后遭殃的是谁,得利的又是谁,魏将军和魏婕妤身上的污名,依然烙在他们的身上,毫无昭雪的可能,魏将军仍是叛臣,魏婕妤仍是罪人,三万将士依然孤魂在外,无牌无位无陵,兄长闹得天翻地覆举国难宁,最终也不过只是杀了父皇一个人啊……!” 慕容千涵又把头埋下去,用极小的声音哽咽的道:“而且……而且他是从小疼爱我的父皇……” “够了!”慕容千羽心里怒火难耐,他一下拔出长剑,寒光一闪,直直刺向慕容千涵,可却又在他身前半寸距离处停下。 “兄长……”慕容千涵眼眸中恐惧瞬生,他看着自己身前的长剑,艰难小心的喘息着。 “我告诉你,慕容千涵,”慕容千羽紧紧握着手中长剑,冰刺般的目光直直盯着眼前的慕容千涵,方才有些平和的眼眸凝结成了冰面,透着彻骨的寒气,“你没有资格来阻止我要做的事情,我让你和我调查当年魏瑾一案,不是要让你跟我讨价还价!” “兄长……”慕容千涵仰着脸,红肿的眼睛看向慕容千羽,“我……我没有……” 他忽然害怕极了,如果慕容千羽杀了慕容蹇,他该怎么办,他是自己的兄长,可慕容蹇也是自己的父皇。 “求你……”慕容千涵哑着声音哀求他,“到最后我们只让父皇认错好不好……” “慕容千涵!”慕容千羽握着长剑的手又紧了几分,这回他微微向前,直接把剑尖抵住了慕容千涵的心口,似乎下一刻就要刺进去,可他仍然拿捏着力度。 “在云中郡,你不是问我和那些戴面具催动诛心毒的人是不是一伙的吗?我现在告诉你,是!没错!”慕容千羽死死盯着慕容千涵,神色凌冽的一字一句冷声道:“慕容千涵,别把自己想的跟救世主一样清高,你不过是我的一颗棋子!你没有资格跟我提要求!” 慕容千涵发颤的吐出一丝气,慕容千羽的话,字字都想诛他心,句句都能要他命,他现在心口疼的甚至比诛心毒发作时还要来厉害上百倍千倍万倍。 慕容千羽明明告诉自己,他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他明明……明明告诉自己了啊…… 慕容千涵记得他说的那“不是”两个字,他清清楚楚的听到慕容千羽曾经对他说的是“不是”。 “兄长,你……”慕容千涵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他的眼泪一下子就从眼角不住的流下来,眸子泛红,长睫都在轻颤。 他说不出来话,更是无言以对,眼前的这个人明明是他的兄长,可自己对于他来说,却只是一颗棋子。 就在一瞬间,慕容千涵心里所有的委屈悲伤和痛苦,都化作泪水流出来,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慕容千羽,对上那凌冽带着寒光的眸子。 慕容千羽不知怎的,心里微微抽疼了一下,他垂下眼睑,忽然凝住声音,他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些话,竟有些让自己后悔。 “你骗我……”慕容千涵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三个字,泪水不住的流下来,打湿了一片衣襟。 慕容千羽缓缓收起长剑,转过身不去看慕容千涵,他四指微缩一下,欲言又止。 慕容千涵望着他的背影,他希望他快点说句话,哪怕几个字也好,解释一下,也许,也许是自己听错了呢。 然而慕容千羽并没有理会慕容千涵,他迈步就要离开。 “兄长……”慕容千涵急了,他从榻上下来,扶着墙才能站稳,可刚走一步,就身体无力,瘫倒在地上。 慕容千羽一怔,立刻凝住了脚步,回眸看向慕容千涵,见他神色悲戚,眼里满是委屈。 “兄长……”慕容千涵又哽咽的唤了一声。 然而慕容千羽没有回答一个字,他缓缓回过头,收了视线,又迈步走出门外,消失在深深宫院之中。 慕容千涵凝望着,直至慕容千羽走了都没有回过神,他痛苦闭了闭眼,他多希望这次慕容千羽说的是骗他的,而不是上次。 “太子殿下!”沈倾忽然进来,看的慕容千涵满面泪痕瘫倒在地,立刻上前扶他起来。 慕容千涵连忙抬袖把泪拭了,垂头不语。 “您……” “我没事,”慕容千涵轻声道,而后又解释的说:“只是方才想下榻,不小心摔了。” “太子殿下,”沈倾将信将疑,即便是这样,那慕容千涵脸上的泪水又是怎么回事。 “沈小姐,”慕容千涵见沈倾疑惑,还没等他询问,自己就又先开了口,“她没有事吧,这次祭炉爆炸,有没有伤着她。” “太子殿下放心,”沈倾把想要问的话咽了下去,回答慕容千涵说道:“姐姐无碍,只是略有擦伤。” “那就好……”慕容千涵点了点头,而后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又问:“父皇呢,他怎么样了?” 沈倾面色突转凝重,沉声缓缓道:“伤了筋骨,一直在寝宫休养。” 慕容千涵微微蹙眉,忽然觉得有一丝庆幸,他不知道该不该有这样的感觉,或许怀瑾师傅在九泉之下都难以瞑目。 “那随我去探望父皇吧。”慕容千涵还想说什么,可却把话咽了下去,他险些失去了他的父皇,可怀瑾却不甘的死了,他心里乱作一团。 “太子殿下,”沈倾有些犹豫,“您的身体……” “无碍。”慕容千涵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复杂心绪,正了正神色,勉强挤出一个淡淡的,无所谓的微笑。 马车摇摇在宫中前行,暮色于风中啸吟,浮云铺在天际,整个皇宫,压着寂静,然而满朝臣子慌乱不安,他们纷纷求见慕容蹇,可却都被拒之门外。 寝宫玉阶一顺而下,慕容千涵下了马车,远远就看见宫门外头跪了一个人。 慕容千涵微微一怔,他连忙走进,只见户部尚书邓云川,直直跪在长阶下,夕阳打在他身上,映着他官服上的暗纹隐隐约约划过暗光。 “邓尚书……?”慕容千涵上前询问,心中不免疑惑。 “太子殿下。”邓云川跪着向慕容千涵拱手行礼,因为上次把慕容千涵一个人留在东间田场,致使他被劫去,邓云川在牢里关了数天,脸都消瘦了许多。 “您这是……”慕容千涵俯身伸手扶着他,轻声道:“先起来吧……” 然而邓云川却不肯,慕容千涵无奈,只得侧身站在他旁边,避了一下。 “金光寺的怀瑾刺杀陛下,陛下龙颜大怒,下令要将寺中所有僧人押去刑部问斩,微臣前来求情,可陛下……不召见。” 邓云川叹息一声,然而这次慕容蹇震怒,朝中大臣无人敢来劝谏,只有他一个人,跪在宫殿之下。 “什么……”慕容千涵猛然一惊,“可是……可是若有些无辜的僧人呢,他们并没有参与啊。” 邓云川不语,只是重重沉下一口气,半晌才道:“微臣前来,也是想这样劝说陛下的,只是……” “那其他大臣呢,”慕容千涵见邓云川一个人孤零零的跪在地上,“为什么不联名上书劝谏父皇。” “陛下震怒,大家都怕引火上身,被定做怀瑾的同谋,所以……”邓云川凝眉,欲言又止,他不能去指责别人,因为别人的选择和他无关,只是无奈。 慕容千涵却感到一阵心寒,当年魏将军被判定谋逆,是不是也只有陈戎一个人站了出来,再没有人去劝谏慕容蹇了,如今,这悲剧又要重演了吗。 “我进去劝劝父皇……”慕容千涵道,而后又复杂的看向邓云川,“邓尚书,您先起来,别受了寒。” “不,”邓云川直言道:“微臣不能起,若是微臣起来了,那么朝廷里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了。” “邓尚书……”慕容千涵有些为难,邓云川也一把年纪,他实在不忍心。 “您放心,”慕容千涵忽然道:“还有我。” 仅仅是三个字,却包含着深深的坚定,即使慕容千涵身体虚弱,说话都声音很轻,可听在邓云川的耳朵里,却是如同雷霆万钧。 “太子殿下!”邓云川内心震撼,他看着眼前的这个还未立冠的太子,眼中满是敬佩。 他直直向慕容千涵叩首,“太子殿下,金光寺其中无辜僧人的性命,都寄托在您身上了!” “您快起来,”慕容千涵连忙扶住他,“我一定会劝说父皇,让他不要如此草率,伤及无辜。” “谢太子殿下。”邓云川年迈,颤巍巍的站起身,他看着慕容千涵,目送他踏上玉阶,进了寝宫。 寝宫内,慕容蹇躺在床榻上,周围轻纱帘帐垂下,香炉燃烧着,散发出清幽的味道,让人心宁,白烟徐徐升起,打着弯散在空中。 慕容蹇正闭目养神,忽然公公进来禀报,“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慕容蹇缓缓起身,虽是有些疲惫,但也不想让慕容千涵白跑一趟,毕竟他身子也没有好,于是道:“宣。” 须臾,慕容千涵从门外进来,他先跪下行了一礼,“儿臣,参见父皇。” “涵儿平身。”慕容蹇淡淡吐出四个字,虽然金光寺一事搞得他怒意上涌,但也还是耐下心,问了一句:“李易清从锦城回来没,有没有给你医一医。” “李太医已经回宫了,父皇放心,儿臣无碍。”慕容千涵简单的回答道,心里暗暗沉思着该如何开口劝说慕容蹇。 “嗯。”慕容蹇点了点头,隔着帘帐,看着榻前慕容千涵的白色身影,淡淡的回了一个字。 “父皇……”慕容千涵感觉到慕容蹇心绪不佳,他犹疑的垂着头,看着足尖半晌,才试探的轻声开口道:“金光寺的怀瑾师傅……” 慕容蹇一听到金光寺和怀瑾这两句话,不由得攥紧拳头,沉下一口闷气,“怎么了?”他压低声音,咬着牙道。 “父皇……”慕容千涵想了想,小声说:“怀瑾师傅虽是有罪,可是……可是金光寺其他的僧人或许无辜……” “无辜?”慕容蹇冷哼一声,“怀瑾刺杀朕,他金光寺里的和尚都是傻子?怀瑾埋炸药,他金光寺里头的和尚都是瞎子?不是同谋,还能是什么?!” “可是父皇……”慕容千涵神色复杂的看着帘帐内的慕容蹇,可没有看清他脸上的怒意,仍旧说道:“即使如此,父皇也应该彻查啊,这样草率的定罪问斩,万一金光寺却又无辜的僧人呢……” “慕容千涵!”慕容蹇一把掀开床榻的轻纱帘帐,眼睛死死瞪着慕容千涵,怒吼道:“你想要干什么!是不是又要来向朕求情,去放了那些和尚,哪些和魏瑾一块刺杀朕的同谋!” 第一百二十二章 仁君 () “父皇……”慕容千涵没有否认,但他害怕慕容蹇误会了他的意思,便又解释道:“或许怀瑾一案,有些僧人并未参与,也并未知情,可父皇将他们部斩首,实属冤枉啊……” “冤枉?”慕容蹇站起身,迈了两步走向慕容千涵,脸色阴沉的冷冷道:“谋害朕的人,朕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父皇……!”慕容千涵心中一寒,他没有想到慕容蹇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如此薄凉无情,他直直向慕容蹇跪了下去,哀求道:“那些无辜的僧人被错杀,他们都灵魂又该如何安息,他们是无罪的,他们是冤枉的,他们不是政治权利的牺牲品!父皇这样做这会让天下百姓心寒,为人君应当仁义清明,请父皇三思……” “仁义清明?”慕容蹇颔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慕容千涵,丝毫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这是谁教你的?” “是……”慕容千涵垂下头,不敢去看慕容蹇,因为他怕看到那双眼眸里的冷漠刻薄自私猜忌,没有一丝温情,“是怀瑾师傅对我说的……” “他怀瑾谋害朕,谋害皇帝!大逆不道!罪该万死!他还有脸去说什么仁义清明?!” “可是……”慕容千涵辩解的说道:“怀瑾师傅他说的没错,为人君就要为仁君,要断的了对错,要申的了大义,要清廉要明理……” 慕容蹇忽然怒吼,龙袖猛的一甩,双拳紧握,额上暴起的青筋时隐时现,唾沫横飞,脸涨的通红,“慕容千涵朕告诉你,当皇帝不是为人君,而是为天下,为轩北,为朝堂之君,要的不是什么仁义清明,是杀伐果断,是狠心厉辣,是集权制衡,是稳固朝廷,是保证一统!要的是坐稳了这个皇位,任何人都不许跟朕来抢!” “父皇……!”慕容千涵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仰起脸看着慕容蹇,狠厉的眼睛里,透着千年冰霜,又好像燃着三昧真火,那些无辜僧人的性命,对于慕容蹇的权利,他的皇位来说,竟是如此的无足轻重。 慕容千涵恍然开始想着,是不是二十年前,怀瑾被诬陷谋逆的时候,那三万将士,慕容蹇也是如此绝情? “您这样……” “慕容千涵!”慕容蹇厉声打断他嘶吼道:“朕怎么当皇帝,还不用你来教朕!你只要好好做你的太子就行了!” “可是,可是父皇……”慕容千涵又垂下头,说道:“金光寺的僧人也是人,他们的命也是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被斩首,父皇的政德又怎样让人信服,当年魏瑾一案的三万无辜将士,枯骨于罹崖尚未安息,如今又要让金光寺笼于冤灵之下,悲剧重演吗……?” 慕容千涵心中一急,魏瑾一案的事情脱口而出,他仰着脸看向慕容蹇,然而后者眼里的怒意更甚了几分。 他明显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本来慕容蹇就已经知道怀瑾是魏瑾旧党,心里压着一口怒意,这让慕容千涵一点,他瞬间燃了。 “慕容千涵!”慕容蹇胸腔中怒火激荡,他手指如剑,直直指向慕容千涵,厉声吼道:“朕已经告诉你,朕怎么做皇帝,不用你来教!朕再告诉你,他魏瑾是叛臣,是乱臣贼子!他罪该万死!三万士兵都统领于魏瑾手下,难道朕要等着他们来杀朕,无动于衷坐以待毙吗?!” 慕容千涵一个劲的摇头,魏瑾和那三万将士,都是忠君爱国,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谋害慕容蹇,“父皇,他们……” “你住口!”慕容蹇一个字都不想听慕容千涵说,“慕容千涵,你上次安葬那个陈戎,朕不废你,已经是最大的宽恕,你不要再一次又一次的挑战朕的底线!” “父皇,儿臣……儿臣只是……” “只是什么?”慕容蹇忽然止住怒火,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平缓的语气,可一字一句,都是格外的阴冷,使人不寒而栗,“慕容千涵,你不光替魏瑾这个叛臣说话,还替要谋害朕的怀瑾说话,你究竟想干什么!是不是如果怀瑾没有死,你还要朕饶恕他?你知不知,朕可以直接定了你同谋的罪!” “父皇……”慕容千涵身一凉,连忙朝着慕容蹇叩首,小声的道:“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只是觉得父皇审理此案有些草率,怕错杀了金光寺一些无辜的僧人,所以……” “够了!”慕容蹇指着寝宫的门口,“出去。” “父皇……”慕容千涵抬起头,凝眉哀求的看着慕容蹇,“求您下令仔细审理此案……” “出去!” 慕容蹇盯着慕容千涵微微泛红,惹人怜爱的眼眸,但却不曾有一丝动容。 “父皇……儿臣……” “朕说的,你没听见吗,朕叫你出去!” “父皇……”慕容千涵仍然存有一丝希望,他小小的呼唤了一句。 “滚!” 慕容蹇彻底怒了,朝着慕容千涵大吼一声,而后一口气提不上来,重重咳嗽两声。 “怎么,”慕容蹇抚着胸口顺了顺气,沉声问:“你还要向上次一样,跪到朕答应你为止?” “是,”慕容千涵道:“父皇不答应儿臣彻查此案,不冤枉无辜,儿臣就不起来。” 慕容蹇冷哼一声,“去外面跪着去,别在朕眼前烦朕!” “是,父皇……” 慕容千涵缓缓起身,朝着宫殿外头走去,慕容蹇看着他,直至他的背影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方才冷冷的坐在床榻上,不屑的哼一声。 因为他并没有答应慕容千涵,他只是让他跪着,也没有说只要他不起来,自己就不斩那些和尚,他就不信,等到诏令下达问斩之时,铡刀砍下人头落地,他慕容千涵还要跪着不起? 慕容蹇方才怒意上涌,这个脸都憋的通红,心里的气儿也不顺,叫了公公来给他抚这胸口,喝了些安神的药,才肯躺下继续闭目养神。 所有前来觐见的或者来问候的大臣,都赶了回去,连皇宫都大门都不准踏入,宫里宁静祥和,只有鸟雀停落枝头鸣叫。 第一百二十三章 动容 () 寝宫外面残阳如血,汉白玉铺成的台阶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孤雁于万里橙红长空之中盘旋,悲戚的鸣叫着。 偌大的宫殿外头,只有摇曳的枯树,见不到一个人影,一是慕容蹇需要静养,不能有人来打搅,二是伴君如伴虎,金光寺一案,慕容蹇龙颜大怒,谁也不敢在他眼前晃悠,生怕引火上身,一不小心丢了性命,和金光寺那些和尚一同上了断头台。 秋风萧瑟凌冽,吹着慕容千涵的白色衣衫,长发在风中凌乱的飘着,几绺细丝划过脸颊,映在眸子前,遮了一丝视线,他缓缓从玉阶上一步一步的踏下来,每一步,他都觉得几乎废尽了力气。 慕容千涵已经开始微微喘息着,头都有些眩晕,前方视线逐渐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可他仍然坚持着,没有停下脚步。 夕阳的光晕打在他脸上,有那么一点的不真切,暮色映在他眼前,他眼睑不断的垂下,身体开始微微摇晃。 额上忽的冒出岑岑汗水,长发贴在脸颊,嘴唇干裂,身体顿时没有了力气。 突然,慕容千涵感觉到一阵眩晕,眼前的事物都好似整个旋转了一下,他身体瞬间像是被抽了脊梁骨一样,一下瘫倒在地上。 十三阶玉阶,慕容千涵倒在地上,直接从台阶上面滚了下来,每一个台阶都撞着他,衣裳的白色锦缎,沾染了一些灰尘。 他滚落到地面,头发和衣衫凌乱,他重重的喘着气,身体虚弱的再没有了一丝力气。 可慕容千涵仍然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他要跪下,他不能让慕容蹇再杀害无辜的人了,但他不知道的是,慕容蹇只是让他跪着,并没有说他跪着就不杀金光寺的那些僧人。 然而慕容千涵却没有一丁点力气足以支撑他的身体,他躺在冰凉的地面上,望着天际如同血口一般都残阳,忽的周围一黑,缓缓闭上了眼。 长空之上,乌鹊南飞,一阵墨色荡起,慕容千羽跳在了寝宫门前的枯树后头,他一侧,渐渐显现了身形。 慕容千羽望着长阶之下,倒在地上的慕容千涵,四指微缩,迈了半步,可又凝住,神色突转复杂。 凌冽秋风呼呼的挂着,慕容千羽竟有了犹疑,他看着慕容千涵,心里头忽然有些不安。 他眉头微蹙,那抹白色的身影映在眸子里,他忽然觉得慕容千涵像是一个小小的兔子,缩在地上。 慕容千羽沉了一口气,似是决定了什么,他迈步上前,抱起慕容千涵,纵身一跃,送他回了太子府。 慕容千羽把慕容千涵轻轻的放在软榻上,捏住他的手腕给他把了把脉,慕容千涵的脉象虚弱凌乱,想来诛心毒确实威力不小。 然而皇宫之中,慕容千羽不可久留,他再次看了看软榻上的慕容千涵,而后出了房间,不知为何,心底竟有一丝动容,血浓于水,他似乎渐渐看清了慕容千涵皮囊之下的真心。 慕容千羽使了轻功,瞬间消失在飞檐之上,忽然沈倾小跑着从转廊出现,狐疑的望着已经没有人影的檐壁上,蹙紧了眉头,而后又立刻进了房间,看见躺在软榻上的慕容千涵,稍稍松了一口气。 枯树枝头,乌鹊南飞,夜月凄寒,复南阁笼罩着神秘与寂静,长街之上,已然燃起了烁烁长灯,可是复南阁只有一间雅室之中,闪着微弱的灯光。 温山手中棋子落定,这一居究竟输没输,他不知道,但是似乎他并没有落下几个棋子。 窗子敞开着,吹着他的头发微微飘舞,寂冷无言,月光散在窗棱上,凄清彻底。 忽然,雅室的门被推开,慕容千羽手握长剑,他看见温山坐在棋局之前,面色有些凝重,便知道金光寺一事,远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怀瑾的计划怎么会突然暴露?”慕容千羽凝神看着温山,沉声说道。 “突然?”温山微微偏头看了慕容千羽一眼,而后又缓缓摇了摇头,开口回答说道:“不是突然。” “怎么回事?”慕容千羽皱着眉问。 温山站起身,来回踱步,又渐渐停下来,放眼望着墨色天幕,“也许有人早就知道怀瑾要刺杀慕容蹇,然后等着时机成熟,在向金樽透露风声,正好除掉怀瑾,魏瑾的旧将,杀人灭口。” “会不会是薛啸天?”慕容千羽忽然想起来那个监天官,他和慕容蹇同行,很有可能会是中间人,暗暗在金光寺盯着。 “不清楚,”温山淡淡道,然而他又话语一转,“不过这次他先前说祈福之日大吉,可此行却险些让慕容蹇丢了性命,慕容蹇这会正是愤怒,应该也会斩了他吧。” “他死有余辜。”慕容千羽冷哼一声,“当年魏瑾被诬陷谋反的时候,他阿谀奉承,见形式不对,跟着站出来说君星渐衰,臣星廖亮,倒是让慕容蹇更相信魏瑾的谋逆,对于魏瑾来说,他也是间接的凶手!” 温山不语,只是慢慢抬手关了窗子,而后又缓缓说道:“金光寺这等佛院,应该是掌管祭祀的礼部帮着参谋修葺的。” “你的意思是……”慕容千羽凝眉,“礼部有问题?” “礼部的尚书宁炀,好像之前还亲自去了锦城,设计金光寺的佛像,备应红毯祭炉香火。”温山漫不经心的说道,“不过这一段时间,怀瑾计划开始了,反而不见礼部有什么动静。” 慕容千羽将手中的长剑又握紧了几分,沉声不语。 “慕容千涵是不是又向慕容蹇求情了,这次慕容蹇应该更为震怒吧。”温山突然冷冷的说道。 慕容千羽听到慕容千涵四个字,心里不知为什么忽的紧了一下,他想起慕容千涵哭着对他的哀求,又想起自己口口声声一字一句的告诉他自己和温山是一伙的,慕容千羽脑子里开始变的乱乱的。 “嗯。”慕容千羽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声,他望向桌台上的微弱烛火,思绪蔓延,也许,慕容千涵是真心的呢。 第一百二十四章 雨夜 () 皇宫内灯火辉煌,流光溢彩,黑夜浓稠如墨砚深沉的化不开,慕容蹇从软榻上下来,公公连忙上前搀扶着。 慕容蹇放眼望着浓郁夜色,忽的想起什么,突觉凉风习习,微冷,他不禁缩了缩身子,而身旁的公公也十分有眼色,赶紧拿了件大氅给慕容蹇披上。 慕容蹇紧紧裹着,在公公小心翼翼的搀扶下,已经能顺畅的走路了,只是腿上筋骨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陛下,慢点。”公公轻声提醒着。 慕容蹇微微一点头,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忽然又停下步子,眉头紧蹙。 公公看出来他心情不悦烦躁,连忙也站在后头不敢做声。 从杀害柔然使臣,刘敬之贪污,到何玉忠圈地,再倒金光寺爆炸,这一段时间,满朝风雨难宁,慕容蹇暗暗思忖,心里警惕起来,因为短短的时间内,发生的变故一件接着一件。 忽而外头雷雨大作,白色闪电撕开天幕,将慢慢黑夜扯开,一霎间雨点连成了线,就像塌了天似的铺天盖地从空中倾斜下来,雨点密集如蝗虫一般砸落,狂风骤响,雨声不断。 慕容蹇一惊,思绪被打断,他下意识的向窗外头望去,凝神蹙眉,忽然问:“金光寺的和尚,金樽压过来没?” “回陛下,”公公立刻回答说道:“已经部押至刑部大牢了,等着陛下旨意。” 慕容蹇颔首,他心里隐隐约约的有些不安,外头电闪雷鸣,骤雨疏狂,更是让他一阵烦乱。 朝居不稳,暗藏杀机,慕容蹇老了,但他绝不会放任不管,他的杀伐果断,几十年都不曾变过。 “传朕旨意,”慕容蹇深邃的眼眸里,狠意迸发,目光如剑,寒光乍现,他面色阴冷的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道:“金光寺和尚谋害天子,大逆不道,朕念其已为出家之人,故恕其九族,即刻问斩!” 身旁那公公一怔,被慕容蹇阴沉冷郁的字句吓得浑身都颤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连忙手上拂尘一扫,应声答道:“是,陛下。” 夜雨不歇,雨点密集的砸在宫殿的房顶上,狂风大作,枯树疯狂的抽打着窗棱,雷电交加,映着外头忽明忽暗。 慕容蹇半缩在龙袖里的拳头暗暗攥紧,现在的乱臣贼子,都敢杀到他慕容蹇的头上来了。 “还有,”慕容蹇面色铁青,“让金樽给朕彻查魏瑾的余党,查出来的,无需审问,一律都给朕斩了,朕还不信,魏瑾死了二十年,他的余党还能再谋反一次!” “是,陛下。” 慕容蹇脸沉的如一汪寒潭,心中怒意如潮,眼里狠厉如刀,他微微偏头,极力控制住脸上肌肉跳动,望着窗外黯影,半晌才忽的想起来什么似的,脸上浮现了一丝不安和担心。 慕容蹇犹豫片刻,再次看了看窗子,听见雷雨大作,才缓缓开口问道:“外头,人还在?” “陛下说的是……?”公公不明所以,低低试探的问。 慕容蹇看他一眼,然而他一惊,连忙低下头去,慕容蹇冷哼一声,而后没有理会,只是径直朝着寝宫门口走去。 公公赶紧跟上,扶住慕容蹇,慕容蹇一把推开门,外头狂风瞬间向他席卷而来。 雨水将地面部打湿,侵染着玉砖,寝宫门外,只亮着烁烁灯火,不见一个人影。 慕容蹇微微皱眉,沉声问:“慕容千涵呢?” “回陛下,”公公想了想回答说:“应是……应是已经回府了。” 慕容蹇又冷哼一声,暗想慕容千涵不过是一时冲动的所谓的正义善良怜悯,外头大雨,慕容千涵还没傻到再向上次那样跪上一夜。 慕容蹇又缓缓关上门,回了屋子,嘲讽的冷声道:“这小子,还知道下雨了呢。” 公公没有说话,只是扶着慕容蹇躺下,而后退了出去,外头的大雨仍然猛烈,狂风怒号。 太子府内,慕容千涵静静的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沈倾坐在旁边守着他,心里仍然不忘屋檐上的那一抹黑色身影。 难道是慕容千羽送慕容千涵回来的?沈倾暗想,他看了一眼榻上的慕容千涵,沉了口气。 李易清说慕容千涵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寒,需要好生休养,可沈倾却觉得慕容千涵明明像是得了什么大病,他已经不记得慕容千涵这是第几次昏过去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 慕容千涵躺在榻上,突然一阵咳嗽,胸口一起一伏,沉闷的喘不上来气。 “太子殿下!”沈倾连忙扶着慕容千涵坐起来,把玉枕靠在他身后,又撑起一旁的手臂,小心翼翼的按在慕容千涵的后背上,轻轻的抚着给他顺气。 “我……”慕容千涵睁开眼睛,环顾周围,发现自己竟在府中,连忙轻声问:“我……我怎么会在这……?” “太子殿下……”沈倾迟疑片刻,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确定那人究竟是不是慕容千羽。 “父皇……父皇呢……?”慕容千涵凝眉,开始忧心,他要跪在寝宫门口的,不然慕容蹇会斩了那些金光寺的僧人。 “我……我要去寝宫……”慕容千涵有些慌乱,他害怕自己莫名其妙的回到府上,慕容蹇会以为他不愿跪了。 “太子殿下!”沈倾一怔,他看着慕容千涵如此焦灼,便道:“您要去做什么,外头现在大雨,您会受风的。” “要去……”慕容千涵费力的要从榻上爬起下来,干裂的白唇微颤,沙哑的回答说道:“我要去跪着……” “太子殿下!”沈倾一把将慕容千涵用力扶住,不让他下榻,“外头大雨,您明日再去想陛下求情吧。” “不行……”慕容千涵内心慌乱,隐隐约约的有一丝不安,“会……会来不及的,如果父皇发现我起来了……他会……会斩了那些无辜僧人的,他们,他们会没命的……” “太子殿下!”沈倾一急,对着慕容千涵低声呵斥道:“那您也想想您自己的命!” 慕容千涵一惊,怔忡的看着沈倾,说不出来话。 沈倾也是没有想到自己脱口而出这样的话语,他连忙低下头,小声道:“您的身体,已经经不住这样的折腾了……!” “我没事……”慕容千涵无力的摇头,推开沈倾的手,从榻上下来,站都站不稳,一个踉跄,险些又摔倒在地。 “太子殿下!”沈倾立刻也起身搀着他。 慕容千涵心里越来越慌乱,外头雷雨大作,朔朔狂风怒吼,要把黑夜撕裂,慕容千涵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厉害,他害怕慕容蹇已经知道他回府,已经下令斩了那些无辜的僧人了。 慕容千涵已经来不及纠结自己是如何回府,他必须立刻去寝宫跪着,这样才有可能保住那些无辜者的性命。 他再次推开沈倾的手,身体摇晃着抚着墙壁走到门口,用力拉开门,外面冷风闯入,带着密集冰凉的雨点,直直砸在慕容千涵的身上。 “你干什么!”突然,门前出现一个黑色身影,挡住了烈烈狂风骤雨。 只见慕容千羽提着长剑,披着深色大氅,黑色后帽带起,遮了大半冷郁的面容。 “兄……兄长……?” 慕容千涵一怔,他看着慕容千羽,见他衣裳沾了些雨水,长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沈倾也是有些震惊,他握着佩剑的手暗暗紧了几分,警惕的看着慕容千羽。 然而慕容千涵却缓缓收回目光,他没有时间去想慕容千羽为什么骗他,为什么不答应他恳求。 人命关天,他推开慕容千羽,眼里满是焦灼和慌乱的跑出去。 “你究竟要干什么去!”慕容千羽一把拉住他,冷声问。 慕容千涵被拽住停下脚步,他用力的扭动手腕,可是慕容千羽把他的手锁的紧紧的,皮肤传来刺骨的冰凉,比雨水更甚,他根本挣扎不开。 “你放开我……!”慕容千涵嗓音沙哑的从口中挤出几个字,“来不及了……!” 密集的雨点铺天盖地的袭来,像是千军万马压向慕容千涵,瞬间湿了他的长发和衣襟,他冷的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 “什么来不及了!回去!”慕容千羽冷声命令。 “不……不行……!”慕容千涵极力的摇头,“父皇……父皇,我答应过父皇,我要跪在寝宫外头,不能起来,要不然……要不然他会杀了那些无辜的僧人……!” 大雨倾盆,慕容千涵的衣裳已经部湿透,脸上水珠留下,他眼中急切的泛了红。 “我送你回来,不是让你冒着大雨再跑去跪着,你不要命了吗!”慕容千羽嘶吼道。 “是你……?”慕容千涵怔忡的看着慕容千羽,“为什么……?”他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哑着声音喊道:“为什么要送我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在外头跪着,父皇就不会杀那些无辜僧人了,你为什么要送我回来,我一回来,那些人会没命的……!” “没用的,”慕容千羽锁住慕容千涵的手没有松开半分,他冷冷的开口道:“慕容蹇已经下旨,让刑部问斩了,而现在,估计正在清理断头台,处理尸首了。” “什么?!”慕容千涵像是突然凝固住一般,他停下了挣扎,看着慕容千羽,满脸的雨水,眼中瞬间满是难以置信,他声音颤抖的问:“你……你说什么……?” “我说,”慕容千羽微微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回答慕容千涵,“那些僧人,已经被部斩首了!” “不……”慕容千涵一个劲的拼命摇头,他眼睛泛红的看着慕容千羽,极力否定的说道:“不会的……父皇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我,他说只要我跪在外头……” “没错,”慕容千羽直直打断他,“慕容蹇只是让你跪在外头,他从头到尾,可都没有说过他不杀那些人,无论你跪着也好,不跪也罢!” “父皇他……”慕容千涵突然语塞,他发颤的吐出一丝气,而后再大口的喘息着,“怎么可能……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慕容千涵又慢慢垂下头,长睫轻颤着,他无言以对,只是不停的摇头,嘴里念叨着:“不会的……不会的……”虽然他恍然想起,慕容蹇确实只是让他去外头跪着,其余的,真的一个字都没有说。 大雨密集,砸在慕容千涵的身体上,狂风几乎快要把他吹倒了一样,他极力的摇头,已经神情恍惚,眼里积着盈盈泪水,在雨夜中显得更甚,他嘴里喃喃小声道:“为什么……为什么……父皇他……” 慕容千羽缓缓松开手,他看着满脸怔忡的慕容千涵,语气冰冷如霜的又说道:“现在,你觉得他还是心疼你的父皇吗?我告诉你,慕容千涵,他只不过是一个杀伐成性,自私多疑,冷血无情的昏君!” “不……不会的……”慕容千涵带着哭腔,他忽然一把推开慕容千羽,只见一片白色呼扇而过,慕容千涵直直朝着府门口奔去,脚下水花四溅。 慕容千羽一怔,伸手一拽,可是晚了片刻,慕容千涵已经擦肩而过跑去。 大雨将整个地面浸湿,留了几寸深的积水,慕容千涵脚下雨水迸溅,雨点像是一根一根针一样,从天上掉下来,直直扎向慕容千涵,长发和白衫随着脚步一阵一阵飘散开来,甩着一串又一串的水珠。 突然,慕容千涵像是浑身骨头散架了一般,整个人都瞬间跌倒在地上,宛如白鹤坠落,随着身体的倒下,地上积水四溅,响起一阵清声。 他身下浸在冰凉的积水里,白色锦布湿的紧紧贴在他身上,长发凌乱,水珠滴落。 然而慕容千涵双目充血泛红,他挣扎的爬起来,慕容千羽见状,连忙跑上去扶住他,“回去!” “父皇……”慕容千涵痛苦的叫喊着,父皇他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他手扒着地面将自己的身体撑起来,地上积水深的几乎可以没过他的手背,冰冷彻骨。 又是一阵冷风呼啸刮过,慕容千涵不停的打着寒噤,整个人都已经湿的透透的了。 慕容千羽沉了一口气,他看着几乎快要哭出来的慕容千涵,心里有些隐隐作痛,然而他却依旧冷声的命令道:“回去,听到没有!” 第一百二十五章 在乎 () 慕容千涵跪到在地上,整个衣衫浸水,湿的透透的。 他眦目欲裂,仰面望着浩浩夜空,忽然止不住的悲痛,慕容蹇,是不是在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直接让三万将士战死于罹崖? 慕容千涵恍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不了解慕容蹇,他明明是自己的父皇,自己却从不懂得他的杀伐,可既然是这样,慕容千涵竟开始觉得都有些不真切,他不知道慕容蹇对自己的疼爱,又有几分真情。 “父皇……”慕容千涵浑身冰冷,大雨倾盆泼洒,狂风几乎将他吞噬,他几近崩溃的哭喊:“为什么……他不是……他不是这样的人……不会的……” “罹崖的三万将士,慕容蹇都能不发一兵一卒让他们自生自灭,那金光寺区区几百僧人的性命,他又能在乎几分?”慕容千羽看着慕容千涵,开口说道。 慕容千涵使劲摇头,他感到一阵无力还有恐惧,他仿佛看的断头台上,几百僧人血溅三尺,身首异处,仿佛看见慕容蹇冷漠怒意的面容,眼中尽是狠厉。 “回去吧。”慕容千羽的语气突然缓和了不少,甚至轻轻叹息了一声,他蹲下身,要把慕容千涵扶起来。 然而慕容千涵却一把推开他,仍旧跪到在地上,长发也都湿漉漉的往下滴水,脸上惨白的如同纸张,一滴一滴的雨落在上面,顺着弧线流下来,映着几道长长的水痕,像是眼泪一般,长睫不住的下垂,眉头轻蹙,微微喘息着,连呼出来都气,几乎都是冷的。 “怎么会这样……”慕容千涵神情恍惚,口里不停的一遍又一遍的哽咽道:“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慕容千涵心口隐隐作痛,不是诛心毒发作,而是真的开始滋起那种绝望的疼,金光寺中的僧人,他们也许有人什么也没有做,仅仅是因为那一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而命送断头台,一百来条鲜活的生命,就在一瞬间,都成了冰冷的两块尸体。 而慕容蹇明明是慈爱的父皇,他陪着自己下过棋,亲自给自己喂过药,抱着自己骑过马,他怎么会变成了这般无情冷血多疑猜忌的人,他杀伐成性,甚至把鲜血和尸体奠基成他权利和皇位的道路。 “都……都被处死了……”慕容千涵无力的呼喊,他不肯起身,跪倒在大雨中,浸在积水里,把身体缩的紧紧的,缩成小小一团,把头埋的很深,“为什么……为什么悲剧又要重演一遍?为什么我还是没有办法阻止?罹崖的三万将士,魏家的三百族人,和金光寺的僧人,为什么……” 慕容千羽薄唇微微颤动一下,他想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慕容蹇的多疑猜忌,因为慕容蹇的自私冷漠无情,他不是疼爱慕容千涵的父皇,而是统治轩北的皇帝。 然而慕容千羽却欲言又止,他神色复杂的看着大雨中的慕容千涵,看着他悲戚近乎绝望的眼睛,看着他浑身不住的发抖。 “好了,回去吧。”慕容千羽最终只是开口吐出这样几个字来。 但是慕容千涵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一个人淋着大雨,眼睛红肿,脸上水渍缓缓流下,直到慕容千羽看见他的身体有节奏的微微起伏,才知道他这是哭了。 地上水花四溅,欲越来越大,雷声作响,撕开墨色天际,突然明晃晃一片。 “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不能帮怀瑾师傅平反,也救不了那些无辜的僧人……”慕容千涵突然不再痛苦的呐喊了,而是轻声抽噎的喃喃道,语气异常平静,也却又含着深深的悲伤。 慕容千羽凝眉看着他,狂风又起,他脱下身上的黑色大氅,轻轻给慕容千涵披上,他知道他心里难受。 “太子殿下……”沈倾明显被慕容千涵这样的举措吓住了,他一直在旁边站着,纹丝不动,现在才试探的换了一声。 “先让他哭会,”慕容千羽对沈倾道:“也许……这样他会好受些……” 慕容千涵紧紧裹着慕容千羽的大氅,不再哭喊,只是低低的抽泣,泪水缓缓从眼睛中流下来,混着清凉的雨水。 “兄长……”慕容千涵突然仰起脸看着慕容千羽,他小声问:“如果……如果我最终什么都做不了改怎么办……怎么办……?” 慕容千羽一怔,他明明那日一怒之下对慕容千涵说自己只是在利用他,他为什么还要那么上心。 “没事。”慕容千羽开口吐出两个字,语气十分柔缓,夹杂着忧心。 夜幕深沉,灯火幽微,大雨猛烈的像锥子一般砸着慕容千涵,他挣扎着爬起来,慕容千羽和沈倾连忙一同上前扶住他。 他裹着慕容千羽大氅,被两个人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稳,迈步回了房间。 映着屋内烛灯,慕容千羽才看清楚,慕容千涵通红的眼睛,和脸上一道又一道的水痕。 “太子殿下,”沈倾扶着慕容千涵坐在榻上,“赶紧把衣裳换了吧,会受寒的。” 慕容千涵长发和脸上不断有水珠缓缓流下,他轻轻的点了点头,抬手拭了水渍,慢慢自然的脱下衣裳。 慕容千羽一怔他不禁蹙眉,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眼睛盯着慕容千涵白皙的身体,看着那上边满布的伤痕。 光滑的肌肤带着水渍,瘦的锁骨分明,胸膛伴随着呼吸微微的一起一伏,然而胸前的伤疤,那夜他为慕容千羽挡下的散魂鞭留下的,极其扎眼,结了痂,可也透着血渍。 左肩上,宴会前保护陈澜被羽箭划伤的口子,明显的映在皮肤上,长长一道。 身上还有一块一块的淤青,因为安葬了陈戎而被慕容蹇拿竹简砸的。 后背,替慕容千羽求情,受下的那一百罚棍,结成着血痂,周围一片微微暗紫色。 慕容千羽细细的吐出一丝气,他看着慕容千涵,湿漉漉的长发不断的滴水,眼睛红肿,眸色悲凉,他不禁凝眉,这个满身伤痕的人,哪里看得出他是一个在皇宫里养尊处优的太子。 沈倾给慕容千涵换好衣裳,慕容千羽才缓缓收回了视线。 “沈倾……”慕容千涵好似突然想起来什么,泪水盈盈的小声道:“邓尚书他……我,我让他失望了,我没有保住那些人的性命……” 沈倾一怔,他面色凝重的看着慕容千涵,他不明白,慕容千涵为什么不想一想自己,自己触怒龙颜,若是慕容蹇再狠心一些,慕容千涵估计已经不是太子了,可是他到现在,还在想着那些僧人,想着邓云川。 “太子殿下,”沈倾安慰慕容千涵道:“这不怪您……” “可是……”慕容千涵垂着头,微微蹙眉,长睫轻颤一下,“可是我答应过他的……我答应他我会救那些僧人的,我让他放心,可最终……” “太子殿下!”沈倾打断慕容千涵,“这真的不怪您,您别再自责了……!” “我……”慕容千涵沉下一口气,他轻轻抿了抿薄唇,欲言又止。 烛火轻轻摇曳,外头仍是狂风怒号,雷雨大作,窗棱猛烈的响着,枯树影子如同鬼魅一般映在薄薄的窗纸上。 “沈倾……”慕容千涵面色突转为难,他没有看着沈倾,也躲避了沈倾的目光,他轻声说道:“你先……先回去歇息吧。” 沈倾一惊,他不由得蹙眉看向慕容千涵,心里有一丝慌乱和狐疑,他意识到,慕容千涵把自己支开可能要和慕容千羽说些事情,可是慕容千涵竟然开始回避他了,难道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是……,太子殿下。”沈倾不敢违令,沉默半晌才开口应声道,而后退了下去。 慕容千涵望着沈倾的背影,看出来他方才的诧异和犹疑,他想叫住他,想对他再解释两句,解释自己并不是有意要支开他,只是他想和兄长单独说些话。 可慕容千涵薄唇一颤,却欲言又止,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等着沈倾出去以后,慕容千涵才将目光缓缓投向慕容千羽,他再慕容千羽的那双深沉冷郁的眼睛里,读不出任何神情。 “兄长……”慕容千涵轻轻换了一声,仅仅是两个字,可他好似想把所以的委屈和难过都吐出来含在里头。 慕容千羽眼中突然划过一丝悸动,他睫毛微微一颤,目光轻晃了一下,虽然这一下悸动如同轻羽点水,瞬息无痕,可却被慕容千涵捕捉到了。 “你说句话好不好……”慕容千涵低着头,小声的道。 “说什么。” “我不知道……” 慕容千涵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他不知他这是怎么了,只是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慕容千羽瞥他一眼,终是沉下一口气,“我……” 他又忽然止住声音,心中不知为何,突然一紧,他想起白天对慕容千涵那些绝情的话来。 慕容千涵怔忡的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后文,其实他想听慕容千羽解释,解释他和那些操控诛心毒的人不是一伙的,解释他是自己的兄长,他没有利用自己,他不会等自己没了价值了以后把自己送给那些人被诛心毒折磨死。 慕容千涵不知道为什么,认定了慕容千羽只是那是怒意上涌脱口而出的气话。 “你究竟,哪一次是在骗我……?”慕容千涵突然抽噎着问。 慕容千羽依旧没有回他,但他知道慕容千涵问的是什么,无非是自己第一次告诉他和温山不是一伙的,和第二次告诉他自己和温山是一伙的,那次是真话。 可是慕容千羽却陷入了犹疑,因为他回答不上来,他也不知道,他觉得两次都是假的,或者两次都是真的。 他复杂的看向慕容千涵,凝眉不语。 “兄长……”慕容千涵良久听不见慕容千羽说话,他仰脸看着他,正好对上他闪着犹豫的目光。 慕容千羽一惊,突然他内心生出一丝烦乱,他想直接冷声告诉慕容千涵,他就是在利用他,好让他闭嘴,不要再一遍一遍的纠缠,可是话到口边,慕容千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我……” “算了……” 正当慕容千羽想随便敷衍过去,可慕容千涵却忽然打断了他。 “你……” “我不在乎……”慕容千涵止住抽泣,开口缓缓说道:“不管你怎么样看待我,不管你究竟是不是利用我,你都是我的兄长,魏将军的案子我也会帮你查清,不为别的,就为我在金光寺所拜的国泰民安,所愿的星夜驰骋。” 慕容千羽怔怔的看着他,他看见慕容千涵的眼睛,那样的山水明静澄澈,墨色流澜不含半点杂质。 “可是也许会因此失去太子的位置,因为慕容蹇已经对你的忍耐达到了最大限度。”慕容千羽沉声提醒慕容千涵。 “我说了,”慕容千涵轻敛长睫,“我不在乎,太子之位我也不在乎,这个位置谁做不重要,重要的的是坐在这上面的人能还魏将军一个清白,能还朝堂一片正义,能还轩北一场盛世。” 慕容千羽没有说话,他竟有些诧异,因为他没有想到,这个还未立冠的太子,心里想的,接在他意料之外。 他原本以为,皇宫之中,人人都如慕容蹇那般城府,那般猜忌多疑冷血无情,可慕容千涵偏偏是如此一个温润诚挚的人,他一时间竟觉得慕容千涵有些不真切。 他看着一袭白袍的慕容千涵,白色就像他的眼睛一样清澈干净,慕容千羽又收回目光,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已经很晚了,你歇息吧。” 慕容千涵眼中划过一丝落寞和黯淡,他靠在软枕上,缓缓闭上了眸子。 慕容千羽提着长剑,他转身走到门口,可却又回首望了一眼,之后收回目光,他拉开门,雨还在不停的下着,地面的积水越来越多,冷风呼啸。 “兄长……” 正当慕容千羽准备离开时,慕容千涵却突然叫住了他。 慕容千羽立刻凝住脚步,转身。 慕容千涵捧着方才在雨中,慕容千羽给他披上的黑色大氅,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是又不语。 慕容千羽迟疑片刻,而后接过,披在自己身上,戴了衣帽,遮住大半冷郁的面容,消失在漫漫雨夜之中。 第一百二十六章 真情 () 夜雨过后,沈倾不放心又来陪着慕容千涵,在床榻边上守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慕容千涵都没怎么合眼,只是忽冷忽热,额上汗渍岑岑,不停的咳血。 沈倾搬来碳炉,给慕容千涵烤着,烤了许久,慕容千涵身上的雨水才干。 期间,沈倾好几次都想去请李易清过来,可每每都被慕容千涵给拦住,理由无非是自己没什么大碍,暖一会就好了。 可沈倾又哪里会不知道,慕容千涵一直在忍着,因为已是深夜,他不想再劳烦李易清冒着大雨前来。 慕容千涵脸色越来越白,沈倾生着碳火,给慕容千涵裹着厚厚的被子,可是慕容千涵仍然是不停的发抖,不知道是在抽泣还是冷的了,沈倾不放心,在旁边一直守到了天明。 “太子殿下,”沈倾见刚刚破晓,慕容千涵就醒过来了,于是他便连忙道:“还早,您先再歇息一会儿吧。” 慕容千涵没有回答他,只是靠着软枕,垂下眼眸,神情恍惚复杂。 “太子殿下……”沈倾见他如此,忽然面色凝重,他微微蹙眉,试探的开口问:“昨夜慕容千羽他……” 沈倾不住的慕容千涵把自己支开后和慕容千羽谈了什么,只是有些疑心,所以才问。 “兄长他……”慕容千涵一听沈倾提到慕容千羽,他心里就忍不住的乱乱的,“兄长他……” 沈倾静静的等着慕容千涵的答案。 “我……”慕容千涵心神不宁,他忽然看着沈倾,问道:“如果……他是在利用我,我该怎么办……?” 沈倾一惊,他没有想到慕容千涵会这样反问他,他思忖半晌,方才缓缓开口回答道:“太子殿下要小心他。” “可是……”慕容千涵双手攥着衣袖,小声又道:“他是我兄长……” “太子殿下,您要知道,慕容千羽他本来就在利用您,您想想,自从您求陛下放他出来,您遇上的麻烦,挨过陛下的训斥,还少吗?” 沈倾不明白,为什么慕容千涵就那么相信慕容千羽,他连着太子之位都不在乎了。 “不,不是的……”慕容千涵摇摇头,“可就算是这样,他也是我的兄长……” “太子殿下!他……” “我一定要帮他查清楚魏将军被陷害的真相,为那三万葬身于罹崖的将士昭雪,还有魏婕妤,兄长的母亲……” 慕容千涵打断了沈倾,自顾自的轻声说着,他眼睛里的坚定显而易见。 然而沈倾却突然慌张,他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看着慕容千涵,沉默不语。 “你说……”慕容千涵轻轻开口,他问沈倾,“一个人真的会被权利和**吞噬吗?” 慕容千涵无法释怀,慕容蹇就这样草率的了结金光寺一案,直接斩了所有的僧人,他渐渐开始明白,慕容蹇这样做的原因,是因为他的皇位受到了威胁。 “会。”沈倾想了许久,他才回答说道,可仅仅吐出来了一个字。 他还想再说,可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一样再也发不出来一丝声音,他想说沈家为了权利,参与了魏瑾一案,更想说沈仪丝毫不知悔改,甚至变本加厉。 可是沈倾只是低着头,他知道他不能说。 “为什么呢,”慕容千涵喃喃念叨着,“为什么……父皇他明明……” “陛下?”沈倾一怔,反应过来慕容千涵说的,竟是慕容蹇。 慕容千涵不做声,只是眼眶泛着红,他微微偏头,望着窗外大雨过后阴沉的天气,良久才开口道:“罹崖的三万将士,魏家的族人,金光寺的僧人,父皇他……他的心究竟有多狠……” “太子殿下,其实陛下他……”沈倾不知所措的看着慕容千涵,他知道他自己不能以下犯上的直言评价轩北皇帝慕容蹇。 “他也是我的父皇啊……”慕容千涵眼眸中浮着深深的哀伤,“他……他明明是心疼我的父皇,他为什么会能够那么狠心的杀了那么多人……” “太子殿下……”沈倾轻轻把手臂搭在慕容千涵的肩膀上来安慰他,除了如此,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父皇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对我的疼爱,难道都是假的吗……”慕容千涵突然抑制不住的难受。 沈倾无言以对,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是轻轻的拍着慕容千涵,“太子殿下,您别这样,也许,也许陛下也有他的难处……” “算了……”慕容千涵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转头望着窗外无边天际,冷风呼啸,他送榻上下来,哑着声音缓缓说道:“时辰不早了,去给父皇请安吧……” 沈倾点了点头,可他分明看见慕容千涵的眼睛里满是落寞哀伤,他连忙上前搀扶住慕容千涵,满是忧心的陪他上了马车,缓缓向慕容蹇的寝宫行驶。 寝宫内,慕容蹇已经听刑部汇报说金光寺一百三十一名僧人已于昨夜三更之时部斩首,他不禁心情舒畅安稳了许多。 此时,经过太医院的治疗,慕容蹇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再好生休养上一阵,就该上早朝了。 “陛下,”公公见慕容蹇已经起了,便进来拂尘一扫,细声说道:“大皇子殿下求见。” “哦?”慕容蹇微微一蹙眉,忽然想起此次金光寺变故,慕容千枫也受了不轻的伤,心里开始有些担心,便连忙道:“快让他进来。” “是,陛下。” 片刻,慕容千枫从寝宫外头缓缓迈步进来,因为他受爆炸波及,伤了筋骨,脸色白了不少,他站定后向慕容蹇跪下行礼,开口道:“儿臣,参见父皇。” 许是重伤未愈,他声音很轻,甚至有些沙哑。 慕容蹇见他如此,心里头一紧,连忙上前亲自将他扶起来,“枫儿不用多礼,快起来。” “谢父皇。”慕容千枫站起身,脸上平静。 “枫儿,”慕容蹇看着他,眼里流露出少有的慈爱,他缓缓说道:“身上的伤,好些没?” “回父皇,”慕容千枫连忙恭敬的回答说:“已经好多了。” “那就在府上好好休养,怎么还跑朕这来了,最近天冷,昨夜刚下了雨,这万一再受了寒,就不好了。”慕容蹇柔声说道。 慕容千枫被慕容蹇突如其来的关心微微诧异了一下,他下意识的抬眼看着慕容蹇,可却发信他的目光正打在自己身上,连忙又垂下头去,说道:“儿臣无碍,只是担心父皇,不知父皇的身体……” “枫儿放心吧,朕没什么事,好着呢。”慕容蹇撩了撩宽大的龙袖,笑了两声朗朗道。 慕容千枫点了点头,而后想要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枫儿,”慕容蹇突然问他:“这沈念秋,怎么样了,此次金光寺一事,她应该也是受了伤。” 慕容千枫听到慕容蹇提了沈念秋,便回答说道:“念秋小姐没什么大碍,只是手臂被震下的碎瓦划伤。” “那就好,”慕容蹇松了一口气,“礼部那边,朕命他们准备的婚事,如何了?” 慕容蹇恍然发现,他原本已经早早下旨将沈念秋赐婚给慕容千枫,可却没想到先后突发各种乱子,耽搁了许久。 “回父皇,”慕容千枫此次前来,就是想要向慕容蹇提此事,没想到慕容蹇竟先开了口,这让慕容千枫暗暗沉下心,他回答说道:“礼部的尚书宁炀,已经准备妥当了,只等着陛下您的命令,依儿臣看,不如让薛天官先算一个吉日?” 慕容蹇满意的点点头,但听他提起薛啸天,不由得眉毛跳动一下,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他冷哼一声,说道:“这个薛啸天,口口声声……” “陛下,”还没等慕容蹇说完,便有公公进来打断他,向他禀报道:“太子殿下求见。” 慕容蹇有些不悦,本想不耐烦的摆摆手不理会,可又犹豫一下,缓缓说道:“让他进来吧。” 半晌,慕容千涵走进来,他步子很轻,脸色比慕容千枫还要白上许多,他朝着慕容蹇跪下,说道:“儿臣参见父皇。” 慕容蹇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却没有扶他起身,而是过了许久,才漫不经心的说道:“起来吧。” 慕容千涵低着头,不去看慕容蹇,只是慢慢的站起身。 慕容蹇不理会他,而是继续和慕容千枫说道:“这个薛啸天,口口声声给朕说什么王星明亮,天道吉日,真是可笑,朕已经把他给斩了。” 慕容千涵猛的一怔,他看着慕容蹇,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他恍然发现,慕容蹇啥的还不止金光寺的那些僧人。 然而慕容千枫脸上平静,甚至附和的向慕容蹇说道:“薛啸天欺君,定是天理难容。 慕容蹇冷哼一声,没有接慕容千枫的话,而是对慕容沉声说道:“你不用这么看着朕,朕说了,朕怎么当皇帝,还用不着你来教!” “父皇……”慕容千涵委屈的小声呼唤了一句,他看着慕容蹇,看见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蕴含着怒意,狠意,杀气,可唯独没有真情。 慕容蹇听见他这么一唤,心也软下不少,注意到他脸色惨白如纸张,便话语一转,问:“身子怎么样了,昨夜大雨,别受寒了。” 语气虽然仍是冷冷淡淡的,可却缓和了许多。 慕容千涵一怔,他怀疑自己听错,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回答说道:“儿臣……儿臣无碍。” 慕容蹇轻轻点了一下头,继而又接着对慕容千枫说道:“礼部的宁炀,办事儿还是挺快的,来人,传朕旨意,沈家念秋入宫的婚事,就定于十三日吧。” “是,陛下。” 慕容千枫唇边忽然暗暗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清冷笑意,并且转身即逝,他恭敬的向慕容蹇行了一礼,说道:“儿臣谢父皇。” “好了,朕乏了,”慕容蹇沉了一口气,看着慕容千枫,又看了看慕容千涵,说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父皇。”慕容千枫和慕容千涵一起回答说道,而后转身准备告退。 慕容蹇忽然沉吟一下,他望着慕容千涵凄清的背影,心里一阵烦乱,开口叫住他:“等等。” 慕容千涵和慕容千枫两人同时凝住脚步,转身犹疑的看向慕容蹇。 “涵儿,”慕容蹇神色复杂的看着慕容千涵,开口缓缓说道:“你留下来。” 慕容千涵一惊,他不知道慕容蹇要做什么,是还要把他训斥一顿吗。 “是,父皇……”慕容千涵闭了闭眼,轻声回答说道。 然而慕容千枫却狐疑的看着二人,半晌才独自退下。 寝宫内,空气中荡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还有熏香的气息,却出奇的静。 慕容千涵垂头盯着足尖,静静的等着慕容蹇的呵斥,也是是骂他接连顶撞慕容蹇,也许是骂他和乱臣贼子勾结,也许是又把他禁足起来,或者,是直接把他的太子之位给废掉。 然而慕容蹇却迟迟没有说话,他面色凝重的看着慕容千涵,看着自己的儿子,见他脸上没有一丁点血色,见他满眼的忧伤。 寝宫里寂静的让慕容千涵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察觉到慕容蹇再看着自己,他把头埋的更深了,也不敢去看慕容蹇,因为他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是无尽的冷漠的狠厉,没有一丝的怜爱和慈心。 而慕容蹇的视线没有从慕容千涵身上离开半分,他一直想不明白,慕容千涵最近究竟是怎么了,明明是自己的儿子,慕容蹇却发现自己却一点也不懂他。 慕容千涵暗想也许自己也一点都不懂慕容蹇,不懂他的杀伐果断,不懂他的权利和**,更不懂他怎么能够处死魏家族人,让三万将士葬身罹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两个人相对无言,只觉得时间像是过去了许久,寝宫外头冷风猛烈的呼啸,砸着窗棱微微作响。 “慕容千涵,”慕容蹇突然开口,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寝宫内想起,“你觉得朕在你的眼里头,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一百二十七章 假意 () 慕容千涵一怔,他抬头看着慕容蹇,却正撞上他深邃沉静的眼眸,像是一汪寒潭,凄彻冰冷,又像是无尽的深渊,深不见底,蕴藏着黑暗。 慕容千涵立刻又垂下头,躲不开慕容蹇的目光,他犹疑不定,而这又叫他如何回答。 甚是他自己都不知道,慕容蹇是他的父皇,他疼爱自己,可他又是坐在基台之上的轩北皇帝,他杀伐果断,多疑猜忌,用无数鲜血和生命铺成他权利的道路。 “父……”慕容千涵沉思了许久,终是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低着头,用极小的声音说道:“您是儿臣的父皇……” 慕容蹇轻轻冷哼一声,可目光仍然死死的锁在慕容千涵身上,“可朕,也是皇帝!” 慕容千涵眼中波澜乍起,像是原本清澈澄净的湖面,突然泛起阵阵涟漪,可是慕容千涵不明白也不理解,皇帝应该为国为民仁义清明,而不是陷入权利和**的漩涡,变成昏君。 “你觉得朕冷血无情,觉得朕多疑猜忌,觉得朕滥杀无辜,觉得朕为了这个皇位和权力不惜一切代价,可是朕告诉你,慕容千涵,”慕容蹇看着慕容千涵,朗声一字一句的说道:“朕是一个皇帝,朝中百官是朕的臣子,四海百姓是朕的人民,整个轩北江山,都是朕的!朕要把控他,要坐稳了这个皇位,朕就不得不如此,你以为当皇帝靠的是你所谓的仁义吗!真告诉你不是,从来不是,是斗争,是鲜血,是杀伐!将来,你慕容千涵,也会是这样!” “父皇……!”慕容千涵听的真真切切,他一个劲的拼命摇头,他绝不会是这样,他不会为了权利而滥杀无辜,也不会用一条一条的生命,一滴一滴的鲜血去奠基。 “父皇……”他抬起头来,含着盈盈水波的眼眸看向慕容蹇,“轩北的江山是您的,可是您也是轩北江山的啊……!” 慕容蹇一惊,沉默了片刻,继而龙袖一甩,“慕容千涵,你不要给朕说那一套,朕告诉你,从古至今,史书上记载皇宫之中父杀子,子拭父,兄弟骨肉自相残杀的例子,还少吗?你不要以为那仅仅是几个字,王争,党争,死过得人千千万万,你不要只看到朕杀掉的那些人,罪臣也好,你所谓的无辜族人也罢,你要看到朕杀了他们,基台稳了,朕的皇位稳了,朝局安了!” “父,父皇……”慕容千涵声音颤抖的呼唤了一声,是不是有一天,慕容蹇也会杀了自己呢,慕容千涵突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不安,甚至是悲戚,可他明明是自己的父皇。 突然,慕容蹇抽出架在案上上的龙剑,只见寒光一闪,剑刃直指慕容千涵! “父皇……”慕容千涵定定的站在原地,一丝都不敢动,他看着抵在自己心口仅仅有半寸距离的长剑,又抬头看着慕容蹇,喊出了极小的呼唤,里面夹杂着震惊,恐惧,难受。 “朕问你,”慕容蹇死死的瞪着慕容千涵,语气阴沉的说道:“如果朕要赐死你,你会怎么做?” 慕容千涵猛的一怔,他连忙跪下去,委屈不安的小声道:“儿臣……儿臣究竟做错了什么,父皇要杀儿臣……” “也许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党争遭受陷害,或者只是朕觉得你势力过大有谋反的心想除掉你,你会怎么做?”慕容蹇冷声问。 一个字一个字,在慕容千涵听着格外的刺耳,甚至是难以置信,“父皇……”他委屈的哑着声音说道:“儿臣……不,不会的……父皇不会杀儿臣的……” “你怎么知道朕就不会杀你,朕已经告诉过你了,父杀子,子拭父,不仅仅是史书上的几个字!”慕容蹇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慕容千涵,眼中似是深不可测的渊谷。 “因为您是儿臣的父皇啊……”慕容千涵跪在地上,仰着脸,眼中含着深深的温情,“您抱着儿臣骑过马,您陪着儿臣下过棋,您教儿臣怎么在宫池里头钓鱼,儿臣受了风寒,您会亲自给儿臣一口一口的喂药,您是儿臣的父皇,儿臣不相信您会杀儿臣,儿臣不管您是不是皇帝……” 慕容蹇握住长剑的手微微一颤,他皱着眉看着慕容千涵,沉了一口气,“那朕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让乖乖等着朕杀了你,二,”慕容蹇的话突然顿了顿,而后开口道:“是谋反,弑君登基。” “父皇……!”慕容千涵大惊,他薄唇微颤,红着眼睛看向慕容蹇,“儿臣……儿臣不会……不会的,儿臣不会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如果父皇真的要杀儿臣,儿臣情愿一死,只求父皇还能认儿臣是您的皇子……” “是真的不会,还是不敢?”慕容蹇此话的语气异常平缓,可却又格外的冰冷刺耳。 “儿臣不会……”慕容千涵微微蹙眉,眼中泪光闪闪,“在儿臣眼里,您先是儿臣的父皇,才是轩北的皇帝……” 慕容千涵心里面难受的想要哭出来,即使眼前拿剑指着自己的人,杀人不眨眼,为了自己的权利不择手段,可他相信,慕容蹇对自己的疼爱都是真的,他是自己的父皇。 “你给朕起来。”慕容蹇闭了闭眼,而后道。 慕容千涵微惊的抬头看了一眼慕容蹇,而后迟疑的站起身。 “拿着。”慕容蹇把长剑一转,收了剑尖,而将剑柄递给慕容千涵。 慕容千涵犹豫一下,伸手结果,可他却将剑尖朝向了地。 “朕再问你,”慕容蹇又道:“如果皇宫里有人争夺你太子的位置,想要至你于死地,你会怎办?” “儿臣……”慕容千涵蹙眉,“儿臣不知道……” “朕告诉你,”慕容蹇冷声道:“你不除掉他,他就会杀了你!” “不行……”慕容千涵极力的摇头,“他们是儿臣的皇兄皇弟,与儿臣血脉相连,儿臣为了这太子之位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手足相残……” “但是你会死的很惨,”慕容蹇看着慕容千涵手握着长剑,“所以你要杀了他。” “不……不行……”慕容千涵还是不能接受,他极力的摇头否定,“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看来,”慕容蹇暗暗舒了一口气,“你还是不能理解,不过以后,你自然会懂的。” 慕容蹇收了慕容千涵手中的长剑,将它入鞘,“千涵,朕知道你心软,但是你的善良毫无用处没有回报,只会让人更加得寸进尺。” 但是如果自己真心对待他人,他人一定也会真心对待自己,慕容千涵想,就算没有回报,他也问心无愧。 可是慕容千涵看了一下慕容蹇,终是不敢开口,只是低着头不语。 慕容蹇凝视着慕容千涵,他甚至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对慕容千涵有着太过的疼爱,让他在自己的羽翼之下长大,从没有经历过风雨,又怎会知道人性和人心。 “算了,”慕容蹇叹了口气,拜了拜手,“你先退下吧。” 慕容千涵薄唇轻抿,许久才轻声道:“是,父皇。” 外头冷风寂寥,慕容千涵缩紧身子,上了马车,他凝望着车窗外向后缓缓移动的宫殿,脑海里忽然想着,权利和**,真的可以吞噬一个人吗。 他渐渐开始回想儿时和慕容蹇在一起的场景,那时候,慕容蹇对他的疼爱是皇宫里任何一位皇子都没有的,他忽然发现,慕容蹇眼中的慈爱和温情,正在逐渐结成冰冷的霜。 孤雁盘桓,风吹叶落,马车摇摇缓行,慕容千涵回到了太子府,刚进了房间,却发现慕容千羽已经在里头等着他了。 “兄长……?”慕容千涵连忙关上门,诧异的看着慕容千羽,见他神色平静,只是眼中的冷郁竟减了半分。 “你去干什么了。”慕容千羽沉声问。 慕容千涵如实回答说道:“去向父皇请安。” 慕容千羽冷哼一声,“还嫌被骂的不够吗。” “我……”慕容千涵垂下头,他回想着慕容蹇那剑指着他的情形,心里乱乱的。 “听说,”慕容千羽见他不说话,于是便转移了话题,他问慕容千涵,“慕容蹇准备开始举行沈念秋和慕容千枫的婚事了。” “没错,”慕容千涵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礼部那边已经筹备好了,只是前面突发各种变故,所以延迟了。” “看来,慕容千枫算是赌赢了。”慕容千羽淡淡道:“沈家也没输,但最后得利的,还是慕容蹇。” 慕容千涵疑惑的看着慕容千羽,听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听着,”慕容千羽又语气凝重的对慕容千涵说道:“以后,小心点慕容千枫。” 他语气很认真,完不同于平常,像是夹杂着劝慰和告诫。 “为什么……?”慕容千涵不明所以,“皇长兄他……” “他很有心计,你可别忘了,他是皇长子。”慕容千羽见慕容千涵一脸的疑惑,便有解释道。 然而慕容千涵还是不明白,“他是我的皇长兄,可是为什么我要防着他?” 慕容千羽有些无奈,他突然意识到,慕容千涵真的是一点都不懂得皇宫里头的人情世故,也不知道他这个位子,究竟有多少人在惦记着,他竟然还天真的以为,他所谓的以诚待人,能换来一片真心。 “对,就是因为他是皇长子,太子之位本该属于他,但他母族势力微小,慕容蹇对他冷淡,你觉得他难道会甘心?”慕容千羽提醒着慕容千涵,将其中厉害一语道破。 “可是……”慕容千涵眸子里含着深深的犹凝。 “算了,”慕容千羽打断他,无奈的道:“你只要记住,小心着点他就行了,不用想那么多。” 慕容千涵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而后刚想问慕容千羽他此次前来是不是魏将军的案子有了什么线索,可却被慕容千羽抢先开了口。 “这个给你。”慕容千羽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来,递给了慕容千涵。 “这是……什么?”慕容千涵犹豫的双手结果,将那小瓶捧在手心里头。 “凝脂膏。”慕容千羽淡淡的吐出了这三个字来。 慕容千涵显然是没有听说过,他缓缓打开,只见里头是淡黄色的药膏,散发着一股清幽的香味。 “你身上的伤,”慕容千羽垂着眼睑,慢慢说道:“涂上它,疤痕会消失的,而且看不出来。” 慕容千涵一怔,暗想慕容千羽怎会会突然送了这个给自己,而后又恍然想起昨夜沈倾为自己更衣的时候,慕容千羽应是看见了。 “没事,”慕容千涵摇摇头,轻笑一声,看着慕容千羽道:“都是些小伤,不打紧的。” “慕容千涵你知不知道,”慕容千羽突然蹙起眉头,“你诛心毒未愈,哪怕是一点小伤,都能要了你的性命。” 慕容千羽说的很认真,很用心,尤其是想到了那夜慕容千涵为自己挡下的那一道散魂鞭。 “我……”慕容千涵语塞,提到诛心毒,慕容千涵又不禁开始沉默起来,他渐渐收起了唇角的笑意,心里一阵难受。 慕容千羽见他如此,刚想再说些什么,可慕容千涵却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话语一转问:“这药是从哪里来的,好像从未听过。” “这个你用知道。”因为这凝脂膏是鸢南国的药物,已经失传很久,这一瓶还是温山给的,不好说明,于是便敷衍了慕容千涵。 “如果……”慕容千羽望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慕容千涵,迟疑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又道:“没什么事,我走了。” 慕容千涵诧异的看着慕容千羽,轻轻点了点头,“兄长……”他突然有叫住了他。 “怎么了。”慕容千羽凝住脚步,转身问。 慕容千涵想了想,犹豫的小声开口:“父皇……父皇他最近在清除魏将军的旧党,你……小心……” “嗯。”慕容千羽点了一下头,而后打开房门,纵身一跃,消失在朔朔长风之中。 慕容千涵凝望许久,才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凝脂膏,暗想他来这里,就是为了给自己送这个? 第一百二十八章 牵制 () “太子殿下。”沈倾从门外头进来,看见慕容千涵手中拿着的药膏,便问:“李太医来过了?” “没有,”慕容千涵轻轻摇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凝脂膏,缓缓道:“方才,兄长给我送来了这个。” “这是什么?”沈倾上前仔细看了看。 慕容千涵将那凝脂膏递给沈倾,“涂到身上,可以把疤痕去了,而且以后一点都看不出来。” 沈倾接过后打开查看,又凑在鼻子前闻了闻,而后又盖上还给慕容千涵,认真的对他说道:“慕容千羽送来的东西,还是小心点使用,先给李太医检查一下为好。” 慕容千涵轻抿了一下薄唇,抬眼浮着笑意的看着沈倾,温声道:“你不用担心,他是我的兄长,自然不会害我,我相信他。” “太子殿下,”沈倾一脸凝重的对慕容千涵道:“他是您的兄长,那只是您认为的,可是他对您的冷言冷语还少吗,自从您和他接触后,陛下训斥您是一次比一次重,他的目的难道太子殿下您还没有察觉到吗?” 沈倾不知怎的,这些话一下就脱口而出,许是因为慕容蹇开始举办沈念秋和慕容千枫的婚事,沈倾心里头乱乱的,一丝都平静不下来。 “兄长他……”慕容千涵垂下眼眸,轻声辩解道:“他不是的,他没有……” 慕容千涵又抬首看着沈倾,眉头微蹙,眼中却是异常的坚定,“他是我兄长。” “太子殿下……”沈倾知道自己方才只是一时间急了,于是舒了一口气,扶着慕容千涵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清茶,“我知道,但是,但是您……您别再固执的惹陛下了,别再一次一次挑战他的底线了,不然您会……” 沈倾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因为他也不知道慕容千涵会怎样,或是被呵斥一顿,或是被废了太子之位,亦或是被逐出皇室甚至入狱赐死。 慕容千涵捧着茶杯,手掌传来一丝温热,暖了他微寒的身体,“我说了,我不在乎,对于魏将军一案,父皇确实是有错,对于三万将士的清白,相比于我一个人的名利,重于千斤。” 沈倾几乎是发颤的吐出一丝气,他不去看慕容千涵,也没有说话,心里却越来越乱,沈仪参与当年魏瑾一案,可现在有人要拼了命的去查,可这个人偏偏还是他眼前的这个太子。 “沈倾,”慕容千涵轻声唤了他一下,而后眼里含着盈盈笑意,“沈小姐快要入宫做大皇子妃了,以后你们也可以常来往,只是沈将军该孤独了,儿女都在皇宫,也不能回将军府。” 沈倾收回思绪,可脑子里仍然像是被蜘蛛丝团团缠绕一般,挣扎不开,他机械的回答说道:“是,太子殿下,姐姐能嫁给大皇子殿下,实属沈家的荣幸,父亲也十分欣慰……” 沈倾怒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镇定下来,勉强挤出一丝笑来给慕容千涵看。 慕容千涵察觉到沈倾面露难色,笑意苦涩,便关心的轻声问:“你怎么了,好像看起来……” “太子殿下,”沈倾一惊,连忙抢过慕容千涵的话,“我没事。” 慕容千涵将信将疑,想来应是沈倾这几天经历许多事情累了,便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说道:“沈倾,念秋小姐马上要入宫了,这几天你就先回将军陪着沈将军准备吧,恰好我这里也没什么要紧的事,这一段时间也是累坏了你,各种变故不断发生。” “太子殿下,不用,”沈倾微微一蹙眉,他不想回去看见沈仪,于是委婉的拒绝道:“府上……府上有父亲操办着,您不用担心。” 慕容千涵看着沈倾,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但有见他不肯言明,只好静静的不再过问,但心里仍然暗暗担心着。 “太子殿下。”正当空气宁静,二人相对无言之时,有侍卫来报,“三皇子来了。” “皇兄?”慕容千涵一怔,转眼看了看窗外,秋风萧瑟,一片寂寥,慕容千泠跛脚,竟再次亲自前来。 慕容千涵连忙起身走出去迎,远远看见慕容千泠穿着一袭青蓝色长袍站立在满叶尽落的枯树之下,袍子垂在地上很多,遮住了他畸形的脚踝。 “太子殿下。”慕容千泠看到慕容千涵,连忙行礼。 “皇兄,”慕容千涵立刻扶住他,忧心的道:“怎么亲自来了,最近天凉,皇兄莫要受了寒。” 慕容千泠低着头,不去看慕容千涵,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却没有进去的意思。 “是……”慕容千涵看着慕容千泠,已经大约猜到了他此次前来的目的,“林妃娘娘?” “是,太子殿下。”慕容千泠回答说道:“母妃她,想见您。” 慕容千涵知道林妃久居月宫,突然出宫会引起别人注意,可又不放心差人来唤自己,所以每次都是慕容千泠亲自前来。 “好,”慕容千涵还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因为慕容千泠腿脚不便,于是连忙答应,“我们这就前去。” 慕容千涵扶着慕容千泠一同上了马车,马车内,慕容千泠坐在一旁,十分拘谨,双手绞在一起,不安的轻轻搓着。 “陈戎和怀瑾师傅的事情,”慕容千泠犹豫的开口道:“母妃都听说了。” 提起两个人,慕容千涵也开始有些难掩的失落和悲戚,“他们……”慕容千涵叹了一口气,“我……我很抱歉……” 慕容千涵突然有一丝前所未有的无能为力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能做好,陈戎被灭口,怀瑾被金樽斩杀,他本想查清魏瑾一案为他们昭雪,可却将越来越多的人牵扯进来,使他们丢了性命。 “太子殿下,”慕容千泠连忙惶恐的解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不怪太子殿下,我……” “我知道,”慕容千涵薄唇轻抿,他轻轻抬起一旁的手臂,按在慕容千泠的手背上,“可是……我却阻止不了这一切都的发生……” 慕容千泠见慕容千涵的眼眸含着深深的痛惜,不知所措,只是担心的看着他,默不作声。 马车摇摇缓行,荡起微微尘土,驶进了月宫,冷风呼啸,月宫院中的草木被吹的沙沙作响,偶尔几片枯叶飘落,一片萧瑟。 慕容千涵亲自扶着慕容千泠下了马车,宫内,林妃静静的站在魏婕妤的灵位面前,痴痴的望着。 “母妃……” 林妃出了神,直至慕容千泠轻轻唤了一声,她都没有理会。 窗外冷风呼啸,幽咽凄厉,林妃怔忡的望着那孤零零的灵位,已经几年过去了,魏婕妤病逝在桦菏宫,也不知道她死的时候再想些什么。 她也不知道,究竟是魏婕妤冤灵的泪更烫一些,还是自己眼睁睁看着她死去却无能为力的心更痛一些。 林妃轻轻抬起手指,慢慢向那灵位上熟悉的笔画庙去,没触碰一次,心都抽疼一下。 慕容千涵默默的站在一旁,他不敢上前打搅林妃,甚至是不忍心,他明明看见林妃眼睛泛红,里面悲痛闪着泪光。 “母妃,太……” 慕容千泠刚想再轻轻唤一声林妃,可慕容千涵却抬起手,示意他不要出声,慕容千涵知道林妃心里比自己还要难受上几分。 “太子殿下。”林妃终于回过神,收了慢慢思绪,她看着慕容千涵,连忙抬袖拭了拭泛着泪光的眼眸,而后微微蹲身行了一礼。 “林妃娘娘。”慕容千涵面色凝重的看着她,直至对上那双悲凉的眼睛,慕容千涵才发现几日不见,林妃竟然消瘦的许多,眉眼见的愁绪更加强烈。 慕容千涵又转眼望着魏婕妤的排位,自上次慕容蹇发现林妃私设灵位大发雷霆之后,便令人将整个灵位撤除,可林妃依然又设置了新的。 灵台之上,崭新的沉木雕刻着魏湘两个字,前方架着小小的香炉,三面染着三支长香,烟雾缭绕,徐徐上升。 慕容千涵犹豫一下,看着林妃,小声的开口请求道:“我……我可以祭拜一下吗……” 林妃轻轻抬袖,低垂着眼睑,柔声道:“请便。” 慕容千涵燃了三支香,他对着魏婕妤的灵位,怀着一颗复杂的心,拜了三拜,没一拜,他似乎都能感觉到那种千古奇冤的悲戚,每一拜,他的心似乎都沉闷的喘不过来气,每一拜,他眼前都似乎浮现了桦菏宫魏婕妤绝望的身影。 他将徐徐而燃的三支长香,轻轻的插入香台,惨淡的烟雾,隐隐遮了魏婕妤的灵位,只能看见那陌生而又熟悉的断断续续的木刻笔画。 “太子殿下……”林妃轻轻关上了隔间的门,看着慕容千涵,缓缓说道:“陈戎和怀瑾师傅的事情,我在宫里头也听闻了。” 慕容千涵垂下头,小声回答说道:“我……我什么都没有查清,可是……可是却牵连了越来越多人都性命,陈戎,怀瑾师傅,他们明明可以继续活下去的……” “太子殿下,”林妃上前一步,语调平稳无波,只是长长双睫垂下,遮住秋水深眸,“我曾经对你说的,您还记得吗,无论查得出来,查不出来,这一切,都不是太子殿下您的错。” “我……”慕容千涵怔怔的望着林妃,又缓缓收回目光,不语。 “我来找太子殿下,是有更重要的事情。”林妃终于转移了话题,他看着慕容千涵,语气凝重了几分。 “什么事?魏将军的案子,又有什么新的线索了吗?”慕容千涵连忙问。 林妃微惊一下,他看着慕容千涵,见他眼中掠过一丝急切,她知道慕容千涵关心魏瑾一案,可她找他,不是为了这件事。 她摇摇头,而后不疾不徐的说道:“是大皇子殿下和沈家的婚事。” “皇长兄……?”慕容千涵微微一蹙眉,他忽然想起,慕容千羽对他说要小心慕容千枫,他虽不明其中缘故,可听林妃也提起了他,便不由得起了疑心。 “是,”林妃沉了一口气,对慕容千枫说道:“您觉得陛下赐婚沈家,有何用意?” “父皇他……”慕容千涵垂头思忖半晌,方才回答说道:“沈将军战功赫赫,沈小姐貌若天仙,才情堪比文姬,所以父皇他……” “不,”林妃还未等慕容千涵说完,便打断了他,“太子殿下,您知说对了一半,陛下赐婚沈家,确实是因为沈将军战功赫赫,但正是因为他战功赫赫,您不觉得,这情形有些似曾相识吗?” “这……”慕容千涵蹙眉,不明所以,只是见林妃面色凝重,知道其中利害很甚。 “当年的魏将军,也是战功赫赫啊,可陛下忌惮与他,听信小人谗言,您难道没有发现,陛下已经多次收了沈将军的禁兵虎符了吗?” 林妃见慕容千涵不语,于是直接对他说道:“当年陛下将魏将军的妹妹召进宫,为的是牵制魏家,如今他将沈念秋赐婚与大皇子殿下,您觉得陛下难道不是在牵制沈家吗?” 慕容千涵一怔,他恍然想起,今日见沈倾似乎是有心事的样子,暗想沈倾忧心的难道也是这件事? “可是……可是沈将军他……”慕容千涵还是有些犹疑,慕容蹇已经收了沈仪的兵权,怎么还会牵制于他,“他现在并没有统领禁军,父皇怎么……” “太子殿下别忘了,”林妃看着慕容千涵,一字一句道:“陛下最擅长的,是制衡大权,分散朝中臣子的势力。” 慕容千涵没有说话,他不得不否认,林妃说的不错。 “还有,”林妃柳眉轻蹙,“沈念秋性格孤傲,从不参加王公贵族的宴会,接风宴上,她竟主动一舞,有些奇怪。” “林妃娘娘,您的意思是……?” “沈念秋,”林妃眼中忽然深邃如汪泉,“有意进宫别有目的,或者是,沈家。” “沈家?”慕容千涵疑惑,轻轻念叨一声。 “沈念秋进宫对沈家有一利,这一利就是能快速打探风声,沈将军似乎在担心什么,或者,他怕自己成为下一个魏将军,又或者,他和魏将军有什么关联……” 第一百二十九章 暗涌 () 慕容千涵暗暗思忖着,不时抬眼看看林妃,见她脸上浮起的凝重幽深之色比自己更甚,慕容千涵知道,林妃久居深宫,能保性命,独善其身,一定要有敏锐的洞察力,他静静的等待林妃接下来的话。 虽然他不明白沈仪和魏将军究竟有什么联系,可慕容千涵也微微有些担心,若是沈仪成为了下一个魏瑾,那么沈倾该怎么办。 “太子殿下,”林妃再次开口缓缓说道:“沈家念秋入宫,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还有大皇子殿下,他若取了沈念秋小姐,那么他也相当于牵制着沈将军,其中利害,错综复杂。” “那林妃娘娘,”慕容千涵想了想,而后轻声问:“那沈将军他……” “太子殿下放心,”林妃知道慕容千涵想要说什么,无非是担心慕容蹇会裁撤沈仪,但依照目前局势来看,慕容蹇已经收了沈仪的禁兵虎符,那他应该暂时不会再动沈家了,“沈家暂且安稳,只是希望太子殿下您提防着大皇子殿下。” “皇长兄?”慕容千涵感动很奇怪,因为慕容千羽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是,”林妃点了一下头,“我听说,是他主动向陛下要求赐婚的,而且这段时间变故频发,他也曾多次提醒陛下被耽搁的婚事,他对沈家,似乎很感兴趣,他是皇长子,若是联姻沈家这般朝中大将,相比于已经被陛下训斥多次太子殿下您,势力一定会大增。” 慕容千涵默不作声,他垂下头思索,倒不是担心慕容千枫的势力,只是渐渐发现,一桩简单的婚事,原本应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可事实却是相互利用,他似乎也明白,为什么沈倾最近情绪如此低沉,因为他也在担心沈念秋,担心她成为一个棋子来联姻。 “原来……”慕容千涵有些恍惚的小声道:“原来皇长兄和念秋小姐,不是一见钟情……” 慕容千涵微微蹙眉,他想起那日宴会上沈念秋的惊鸿一舞,慕容千枫赞叹的北方佳人,如此之美好,竟都是别有目的和为了相互的利益。 “太子殿下,”林妃看着慕容千涵,见他眼中落寞,但仍然不疾不徐的对他说道:“朝居之上,深宫之中,有的不过是相互的利益和目的。” “但是,”林妃缓缓转身,望着魏婕妤的灵位,注视着那一缕一缕徐徐上升的香烟,“还是希望太子殿下能够明白,您要做的不仅仅是帮助冤灵昭雪,您也要顾及自身的安危,总之大皇子和沈家的婚事,请您一定要留心。” 慕容千涵点了点头,目光随着林妃,看向魏婕妤的灵位,他不知道究竟何时,这灵位才能光明正大的安放在祠堂之中,燃着盛旺香火。 “太子殿下,”林妃的轻唤打断了慕容千涵的思绪,她道:“您已经三番五次的惹怒了陛下,我这宫院,太子殿下您也不可久留。” 上一次,林妃私设灵位被慕容蹇发现,并且慕容千涵恰好在此,慕容蹇生性多疑,所以林妃果断而又委婉的下了逐客令。 慕容千涵迟疑一下,觉得林妃说的不无道理,于是讲目光从那灵位上移开,含着半分忧色的看着林妃,虽为进入深秋,林妃已经早早的裹上了绒裳,屋内烧着些碳炉,而林妃的气色也越来越差。 慕容千涵知道,她当年为了提魏婕妤求情,在大殿外跪了三天三夜,落下的风寒病根无法彻除,他温声对她说道:“林妃娘娘,您……多保重。” 林妃浅红色的唇角挤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他目送着慕容千泠送慕容千涵离开,但她脸上立即就浮现出了痛苦神色,柳眉紧蹙,咬着嘴唇,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等到慕容千涵出了屋子,林妃忽然一口鲜血喷溅出来,红了大半唇角。 浮云铺在天际,整个皇宫都笼罩着深沉的阴霾,秋风瑟瑟,鸟雀在枯树枝头杂乱的啼叫哀鸣。 复南阁内,慕容千羽提着长剑,倚在床边,看着阁楼之下行色匆匆的路人,暗暗沉思。 “听说,”温山突然开口,“慕容千枫和沈念秋的婚宴,马上就要举办了。” 慕容千羽回过头瞥了一眼温山,回答说道:“没错,礼部的宁炀,已经安排好了。” 温山桌上换了一盘新的棋局,只动了寥寥几个棋子,“看来这礼部,办事很快啊。” “工部和礼部都参与了修建金光寺提供祭祀物品,他们和怀瑾,究竟有什么联系?”慕容千羽沉声说道。 温山缓缓从棋篓里头捏了一颗棋子出来,观望棋局,漫不经心的说道:“不管他们和怀瑾有没有关系,礼部的宁炀,和沈仪相交素来不好。” “你要动礼部?”慕容千羽看着他悬在半空中的棋子,凝眉问。 “当然,兵部的刘敬之已经换掉了,户部的邓云川暂时还动不了他,我刚刚盯上礼部和工部,谁知道慕容蹇偏偏要开始举行婚宴了,那么就别怪我先从礼部开始下手了。” 温山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清冷的笑容,夹杂着几分嘲讽和轻蔑。 “你说了,礼部的宁炀和沈仪素来不和,你这样,倒是会帮沈仪铲除异己,他就没了牵制。”慕容千羽不忘提醒一句温山。 “一石二鸟,难道不好吗?”温山反问慕容千羽。 “什么意思?”慕容千羽蹙眉沉声道。 温山颔首,眼中忽然深邃如渊谷,“帮沈仪铲除了异己,那么他的势力就又会增大了,你觉得慕容蹇会更青睐他还是会更忌惮他,或者,沈仪是朝着大将,他的利用价值很大,为他清扫了道路,也是为了我们。” 慕容千羽轻转眼眸,转身又把窗子关上,隔了阵阵冷风,他抬手饮下一杯酒,缓缓说道:“沈念秋进宫,沈倾心里应是不好受,他会不会……向慕容千涵透露沈仪的事情,这样我们会有麻烦。” 温山轻笑一声,幽幽答道:“放心,沈倾自有他的分寸,慕容千涵现在在努力查魏瑾的案子,他可是一清二楚明白的很,就算他与沈仪断绝关系,也不会把妹妹沈念秋的性命搭上。” 慕容千羽轻轻冷哼一声,扔下手中的空酒樽,拉开雅室的木门,消失在沉沉天色之中。 第一百三十章 潮动 () 慕容千涵从月宫回了太子府,刚进了屋门,便看见桌上放着一碗汤药。 他微微偏头环顾四周,不见沈倾的踪影,想起林妃所说沈家与慕容千枫之间婚事的利害关系,便暗暗为沈倾担心。 慕容千涵缓缓端起汤药,碗壁传来的阵阵温热让他感到一阵暖意,他轻轻吹了吹,一口饮下,苦意涌入口中,他不自觉的蹙了蹙眉。 想起儿时,每每喝药的时候,慕容蹇总会抱着他,一口一口的喂自己,害怕自己苦,还亲自剥糖塞到自己嘴里。 慕容千涵垂着眼眸,那一幕幕在现在看来,都那么的不真切,尤其是当年慕容蹇那慈爱的眼神,完不同于今日的狠厉冷漠。 慕容千涵手捧着药碗,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明白为什么慕容蹇会直接斩杀了金光寺的僧人,丝毫不肯听自己的哀求。 冷风呼啸,吹着窗棱作响,慕容千涵放下手中的药碗,长长的叹了口气,他起身出门去寻沈倾。 穿过长廊,秋风吹的慕容千涵不禁缩紧了身子,他知道沈倾心里难受,并且不想在自己跟前表现出来,可慕容千涵还是止不住的担心他,也许自己能安慰一下他,让他心里头好受些。 慕容千涵素来喜欢清静,所以府上并没有什么下人,显得十分冷寂,四下不见得一个人影。 “太子殿下。” 正当慕容千涵寻着沈倾之时,忽然有侍卫来报。 慕容千涵停住脚步,慌忙急切的先开口问:“沈倾呢,看见他了吗?” “回太子殿下,没有。”那侍卫本想说些什么,可听慕容千涵先问,便连忙回答他说道。 慕容千涵微微蹙眉,沉了一口气,有些担心。 “太子殿下,”那侍卫终于向慕容千涵禀报道:“大皇子殿下来了。” 慕容千涵一怔,许久才反应过来,他心中不免一紧,慕容千羽和林妃都让自己小心慕容千枫,可他此时恰好前来,又是有什么事情。 可是慕容千涵还不知道沈倾如何了,他心里有些不安,但慕容千枫前来,也不可回绝,于是他便安慰自己,也许沈倾只是一个人去静静了,又或者先回了将军府。 “好,我这就去。”慕容千涵点了点头,迈步向府堂走去。 一阵秋风吹过,挺远的假山后头,沈倾才缓缓显出身形来,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他看着慕容千涵的背影,神色恍惚。 “太子殿下。”慕容千枫见慕容千涵来了,先是微微俯身客气的行了一礼。 慕容千涵连忙轻笑一下,“皇长兄。” 慕容千涵邀着他坐下,让人送上来一杯红茶,想了许久,不知道说些什么,于是便开口提了最不想说的话题,“皇长兄,恭喜娶到了念秋小姐,这婚宴马上就要举办了,这几天父皇心情不悦,这样一来,他应该又会很欣慰吧。” 慕容千涵说出来这话,虽是祝福,可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原本他以为是两情相悦的美好,却变成了相互利用。 慕容千枫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那日宴会上,念秋小姐惊鸿一舞,着实惊艳了我。” 慕容千涵只是垂着眼眸笑了笑,没有说话。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轻声问:“皇长兄来这里是……” “哦对……”慕容千枫颔首,脸上仍然带着不知其意的笑容,“我来拜会一下沈公子,婚宴就要举办,礼部一直有一个难题尚未解决,所以找沈公子和太子殿下商量一下。” “皇长兄的意思是……?”慕容千涵听不出所以然,但是见慕容千枫这样说,一直提着与沈家的婚宴,所以暗暗有些疑心。 “是这样的,”慕容千枫缓缓向慕容千涵说道:“婚宴举办之时,自然是需要沈家出席入座,那沈公子为念秋小姐的兄长,自然也是应该位列上宾,但他又是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卫,所以这婚宴坐席,礼部的宁尚书尚未安排妥当,特请求我前来询问太子殿下和沈公子的意见。” 慕容千涵面露难色,因为沈倾不见踪影,他知道他情绪低落,所以只好对慕容千枫回答说道:“沈倾他……他出府去做了一些事情,所以皇长兄要找他来商量,今日怕是不行……” 慕容千枫眼中拂过一丝清冷,他微微颔首,又道:“那,太子殿下的意见呢?” 慕容千涵垂头想了想,他觉得沈小姐婚宴沈倾心里应该更难受,与他父亲座在一起,总比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自己身边好。 “我……”慕容千涵犹豫一下,而后道:“我觉得沈家的婚宴,定是要让沈倾和沈将军在一起,不然,倒是显得尴尬。” 慕容千枫看着慕容千涵,缓缓眨了一下长睫,眸中精光乍现,可又如蜻蜓点水,转瞬即逝,并且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太子殿下说的也是。”慕容千枫点点头,而后又道:“沈公子不回府看看准备一下,还出去为太子殿下办事?” “沈倾他……”慕容千涵四指微缩,抓着膝上锦布,小声道:“日后念秋小姐在皇宫中,兄妹也可多来往,他说……说出席婚宴,我也需要准备,府上事忙,帮着我打理。” 慕容千枫朗声笑了笑,“沈公子的妹妹出嫁,应是高兴难掩,太子殿下还是少让他做些事情吧。” 慕容千涵低着头,慕容千枫的话在他听来都有些不好受,沈念秋嫁给自己不爱的人,居于深宫之中,沈倾明明失落的在他面前一言不发,又怎会高兴难掩。 “皇长兄说的也是……”慕容千涵沉默了半晌,才只好轻声不情愿的道出了这样的话来。 慕容千枫一直凝视着慕容千涵,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暗暗嘲讽的笑了一声,而后道:“太子殿下也好好做点准备来参加婚宴,听说礼部准备了烟火准备晚上燃放,很是隆重,我可等着您的祝福呢。” “一定会的……”慕容千涵点了点头,眼中却没有半分喜悦之情,只是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送着慕容千枫离开。 第一百三十一章 统兵 () 日暮四合,浮云已尽,慕容蹇已经连着三天未上早朝,在寝宫中安养身子,所有诏令,皆是自内直下于大臣。 然而慕容千枫与沈家婚宴在即,慕容蹇决定召集群臣上朝,好好商讨一番,顺便听听礼部是如何安排的。 大殿的基台之上,慕容蹇靠着龙椅,脸色稍查了一些可仍然振作精神,毕竟是商讨大喜之事。 文武百官立在殿下,几日都未见慕容蹇龙颜,自然是心里一阵的担心,先是询问几句龙体可安,而后才肃静下来,捧着玉圭上书近日内务的情况。 “诸位爱卿,”慕容蹇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最近,真是突发了许多变故,让朕也是裁撤官员,朝局不安,所幸金掌司彻查大小案件,为朕平复了动乱。” 百官朝臣垂头向左右两边低声议论几句,无非也就是说说兵部的刘敬之,云中郡的何玉忠,还有金光寺一案。 “陛下,”金樽上前一步,恭敬的应声而答:“属下职责所在。” 慕容蹇轻轻点了一下头,而后话语一转,朗声道:“不过,大皇子和沈家的婚事,虽然因这些变故而耽搁了许久,好在礼部现已准备妥当,宁爱卿,来给朕说说这婚宴是如何安排的。” “是,陛下,”宁炀拖着玉圭,上前一步,缓缓说道:“婚宴拟定为七月二三,卯时三刻宫轿从朱雀门而出,入沈家,酉时于舞阳殿设宴,陛下赐万铢,五品以上群臣入席,六宫嫔妃上位,皇子于座,太子殿下为尊座,陛下与皇后娘娘入殿上,三刻轿入宫,沈小姐从朱雀门入,大皇子殿下抚其上殿参拜受礼,礼成,燃烟火以庆,群臣享宴。” “燃放烟火?”慕容蹇忽然爽朗一笑,“这婚宴举办的听起来倒是热闹。” “是,陛下,”兵部霹雳堂的秦正新上前一步,“微臣已为宁尚书准备了婚宴所用的烟花。” 慕容蹇满意的点了点头,然而又好似忽的想起什么,他渐渐沉下脸色,问秦正新,“朕对火药严格管控,所有火药都在你兵部霹雳堂内备案,金光寺所用炸药,你给朕去查清楚。” 秦正新脸上拂过一丝慌乱,因为他本就和温山合作,私贩火药,金光寺的炸药,说不定就是从他这溜出去的。 然而秦正新立刻恢复了镇定,他正声答道:“是,陛下。” “陛下,”宁炀忽然面露难色,犹豫一下,对慕容蹇说道:“宴会上,这沈公子的座位……” 慕容蹇一皱眉,“怎么了?” “回陛下,”宁炀思忖半晌,回答说道:“沈公子是皇子妃娘娘的兄长,理应入上宾之座,可他又是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卫……” “陛下,”沈仪暗想慕容蹇已经开始忌惮沈家,又怎可再让沈倾位列上座显风头,“犬子身为太子殿下的护卫,自然要跟从在太子殿下身边。” 慕容蹇看了一眼沈仪,又瞥了瞥宁炀,沉声问:“既然是涵儿府上的人,还是问问他的意见吧。” 虽然大臣们不觉得有什么,但沈仪心知肚明,若是慕容蹇准许沈倾上座,倒是增添了沈家的势力,而他若是不准许,那又未免显得刻薄,于是才推脱于慕容千涵。 “回避下,”宁炀似乎早有准备,他对慕容蹇缓缓说道:“已经问过太子殿下了,沈公子位列上宾,他并无意见。” 慕容蹇简简单单的嗯了一声,“那就按照宁爱卿的安排吧。” “陛下,”在基台下站立许久的楚萧河突然开口,“您在金光寺祈福,突遇变故,而此次婚宴盛大,还望陛下安排皇城防护。” 慕容蹇微微蹙眉,暗暗觉得楚萧河此言有理,金光寺一事,让慕容蹇不得不警惕起来。 然而皇城防护,需要禁兵把守,可是慕容蹇已经收了沈仪的禁兵虎符,婚宴之上,这三万禁军也不能由慕容蹇来指挥。 他瞥一眼沈仪,见沈仪低头不语,思忖半晌,仍是犹豫不定。 朝中大臣解皆是肃穆而立,不敢上前觐见,虽然丞相楚萧河所言有理,但一提到禁兵,自然知道这对于慕容蹇来说极其敏感,谁也不敢大意谏言,免得被误判为党争。 “陛下,”宁炀竟向慕容蹇行了一礼,说道:“沈将军的千金入宫,婚宴上,自然应该是沈将军统领禁兵守卫皇城啊,毕竟是自己的家的婚宴,定是能守卫周。” 沈仪立刻一凝眉,面色复杂起来,礼部宁炀素来与自己不和,他这样谏言,无非就是想说沈家婚宴,可他沈仪却要领兵把守皇宫,让自己受如此屈辱,倒还真是废了心机。 慕容蹇沉吟片刻,暗暗思忖,沈家的婚宴,依慕容千枫这个皇长子来说,举办的确实盛大,可他沈家的势力必须削减,此时给他禁兵虎符,虽然暂时赋予了他兵权,但实际上,仍然是挫了他的锐气,况且席上有沈倾为敬宾,倒也不会显得沈家无人入座的尴尬局面。 “陛下,”楚萧河看了看宁炀,沉默许久,见慕容蹇也不语,于是便站出来又道:“沈将军乃是大皇子妃的父亲,应是位列上宾,此时让将军把守皇城,有些不妥,请陛下三思。” 底下朝臣也相互议论几句,而后纷纷捧着手中玉圭,向慕容蹇弯腰行礼开口道:“请陛下三思。” 慕容蹇眉头锁的更紧,面色铁青,他还没坐此决定,文武百官竟然都替沈仪说话,看来沈仪的势力,远比他想像的要大。 沈仪观察到慕容蹇的脸色,心中一紧,立刻上前主动说道:“陛下,末将愿统领禁兵,守护陛下安危。” 虽然沈仪确实觉得屈辱,可眼下不能让慕容蹇再忌惮了自己了,不然性命攸关。 慕容蹇颔首,这可是他沈仪自己提出来的,“好,那朕就令你统领禁兵,把守于皇城。” “来人,”慕容蹇下命,“将禁兵虎符,授予沈将军。” “是,陛下。” 立刻有人将半块虎符先呈给了慕容蹇,慕容蹇握着那虎符,起初攥的紧紧的,而后手一松,放在身旁公公的案台上。 公公端着案台,走下基台,沈仪立即跪下,双手高举,垂头接了虎符。 “谢陛下隆恩。” 第一百三十二章 消愁 () “什么……?”慕容千涵微微蹙眉,似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他重复的又问了一遍,“父皇他……父皇他让沈将军在婚宴之时统领禁兵守卫皇城?” “是的,殿下。”侍卫没有半分犹疑,肯定的回答了慕容千涵。 “怎么……怎么会这样?”慕容千涵四指微微缩紧,“沈将军是念秋小姐的父亲,理应位列上宾,怎么,怎么连婚宴都不让沈将军参加了。” “依照陛下的意思,”那侍卫想了想,说道:“是在金光寺犹豫疏忽发生突变,而此次婚宴又甚是隆重,所以防护方面,不能掉以轻心。” “可……可也不能让沈将军去啊。”慕容千涵不理解其中利害,只是对慕容蹇此举很是疑惑。 那侍卫没有回答,因为不敢评判慕容蹇的命令,只是低着头沉默,没后接话。 “算了,”慕容千涵轻轻叹了口气,转声又问:“沈倾,他在哪?找到他了吗?” “回太子殿下,找到了。” “他在哪?”慕容千涵连忙追问,心里暗暗担心。 “沈护卫他……”那护卫面露难色,吞吞吐吐的说道:“他在后院……他……” “我知道了。”慕容千涵还没等他说完,就立刻转身向太子府的后院奔去。 冷风呼啸,最后一抹残阳被吞噬,黑夜扯开天际,像是浓稠的墨砚,深沉的化不开。 慕容千涵微微缩紧身子,华灯之下,在后院最暗的地方,慕容千涵隐约看见了沈倾的身影。 “沈倾……” 慕容千涵缓步上前,轻轻唤了一声,借着惨淡的月光,他竟发现沈倾醉倒在院角之下,手里捧着酒坛,脸上愁绪深深,眼角有两道泪痕。 “沈倾……!”慕容千涵一怔,连忙上去想要把他扶起来。 “走开!”沈倾猛的一推慕容千涵,口齿不清的吼道:“别管我!” 沈倾力度不小,慕容千涵踉跄的后退两步,他知道沈倾难过,所以并没有怪罪他,只是柔声又唤了一句,“沈倾,别喝了……” 沈倾像是被惊雷劈中一般,浑身都是一颤,他立刻正大眼睛,“太……太子殿下……” 然而在清楚了来人之后,他的眼眸又立即黯淡下去,把头埋的很深,不语。 “沈倾,我……”慕容千涵斟酌着字句,小心的温柔安慰道:“我知道念秋小姐的婚事并非两情相悦,但……” “我没事。”沈倾片过头去,提起酒坛,大口的喝烈酒,脸憋的通红,神情痛苦。 “沈倾!”慕容千涵急了,他蹲下身,就要抢过沈倾手中的酒坛,“别喝了……!” “不要管我!”沈倾死死的护住那酒坛,一把夺回来,拉扯着慕容千涵倒在地上。 沈倾也是一惊,而后却不去理会,他又狂喝几口酒,一头栽进酒坛子里。 慕容千涵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也是心疼沈倾,只见他半晌无语,慕容千涵小心的探身过去,却听酒坛里发出了“呜呜”的哭声。 “沈倾……”慕容千涵无奈的温声唤着他,抬起手臂轻轻搭在沈倾的肩膀上,“别喝了,跟我回去吧……” 沈倾的后背伴随着哭泣,带着慕容千涵的手一起一伏,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了一下慕容千涵,见他眸中忧色,仍然不理会。 “沈倾……”慕容千涵心中隐隐作痛,他看着沈倾,从来没有哪一次沈倾是这样的借酒消愁,悲戚绝望。 沈念秋踏入深宫,作为了一个棋子,接受政治联姻,嫁给不爱的人,相互利用,可身为兄长,沈倾却毫无办法,不能阻拦,眼睁睁的要看着自己的妹妹进去龙潭虎穴。 慕容千涵理解沈倾此时的心情,也理解他的无力,“你放心,我……我会让皇长兄待念秋小姐好的……”慕容千涵只能这样安慰沈倾。 沈倾知道慕容千涵不清楚沈家背后的肮脏往事,不清楚沈仪也参与了当年魏瑾一案,他怎么可能理解自己隐藏着这个秘密,背负着罪恶,做一个小人,却无能为力,还要将沈念秋卷进去。 沈倾一言不发,只是拎起酒坛,疯狂把烈酒往嘴里头灌,一部分酒直接从嘴角倾洒,顺着他的脖颈缓缓留下,流到了他的胸膛,染湿了大片衣襟。 “沈倾……!”慕容千涵用力一把将酒坛子夺过去,“别喝了,你这样身体会受不了的!” “呵……”沈倾冷哼一声,醉意上头,他已经神志不清,但胸腔中的愤懑和悲戚似烈火一般灼灼燃烧。 他抬袖使劲拭了一下嘴角,吐字不清的道:“我……我不喝,难道你……你喝……吗!” 慕容千涵微微蹙眉,他知道他心头疼难受,可不能再让他继续喝了。 慕容千涵复杂的看着沈倾,又低下眼眸看了看坛中烈酒,一言不发端起来仰着头直直往口中灌。 才饮下两口,慕容千涵便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喉咙火烧一般的疼痛,这是他第一次喝酒。 鼻子息着浓烈的酒气,刺到无法呼吸,喉咙被蜇的难受,烈酒流过,只似毒药一般灼痛,慕容千涵的眉头,蹙了更深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 慕容千涵喘不上来气,喉咙里又辣又疼,脸瞬间涨红了。 沈倾显然一怔,他抬头看着慕容千涵,自己只是脱口而出的不平悲愤之言,没有想到他真会这样做,刚想起来拦住,只见一阵黑影带着疾风掠过。 慕容千羽霎时出现在慕容千涵身边,黑色衣衫随风荡起,像是苍穹从高处压下。 慕容千涵正仰头不停往口中灌酒,脸上神色痛苦,没有注意到慕容千羽。 然而慕容千羽一把将慕容千涵手中的酒坛夺过来,一口气喝完坛中的烈酒,手一松,空酒坛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后,碎成几片。 “兄……兄长……?”慕容千涵此时才反应过来,震惊的唤道。 慕容千羽抬首拭了唇角的酒渍,“走。” 慕容千涵已经有了些许醉意,神情恍惚,他怔怔的看着慕容千羽,身体有些微微前倾后仰。 “沈……沈倾他……”慕容千涵已经说不清楚话,看看倒在地上的沈倾,又望了望慕容千羽,眼中像是浮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脸颊微红。 慕容千羽知道他的意思,于是将沈倾拽起来,和慕容千涵先把他送回了房间。 “兄长……”慕容千涵将沈倾送回去后,自己醉的连路都走不稳了,身上飘着酒气,眼神迷离。 慕容千羽蹙眉,沉下一口气,二话不说的突然把慕容千涵背了起来。 “兄长……”慕容千涵虽是醉意朦胧,可也不免一惊。 慕容千羽没有说话,只是一路背着他,一步一步将他送回去。 忽然,慕容千羽觉得背上安静了不少,只有慕容千涵微重的呼吸声,他偏头看了看,慕容千涵已然醉了过去,酣睡起来。 慕容千羽小心的轻轻把慕容千涵放在床榻上,给他盖好被子,吹灭了房间了烛火,而后转身消失在慢慢长夜之中。 第一百三十三章 朦胧 () “兄……兄长……”慕容千涵从榻上慢悠悠的坐起来,意识都不清醒。 慕容千羽缓缓转过身,借着门外的皎皎月光,他看见慕容千涵脸颊微红,双眼覆了层水雾,里面有盈盈波痕,长睫轻颤,薄唇微张的喘息着。 “怎么了。”慕容千羽沉声问了一句。 “你……”慕容千涵身体不断的微微前倾后仰,“别走……” 慕容千羽一怔,他看了一眼门外,沉下一口气,没有做声,也没有迈步离开,只是定定的立在原地。 “你……你告诉我……”慕容千涵咬字不清晰,和声音仍然是柔柔的,醉意朦胧,“我在你眼里,究竟……究竟是什么……” 他忽然抬首看着慕容千羽,眼神迷离,几丝凌乱的长发覆在眸子前,遮不住他恳切的眼神。 慕容千羽凝神,薄唇轻颤一下,可是又犹豫一番,他看着慕容千涵,眼中竟有了从不曾出现过的复杂神情。 “你不是……”慕容千羽又缓缓收回目光,“不在乎吗。” “我……”慕容千涵语塞,他现在似乎无法思考一般的,大脑都在凝滞,只是心里有一股强烈的委屈,想要哭出来。 许是方才饮酒醉意朦胧,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他开口又轻轻道:“我就是……我就是想知道,你是我的兄长,可我是你的什么,只是一颗棋子吗……?” 慕容千羽依然没有回答他,而是沉声缓缓说道:“你该歇息了。” “兄长……!”慕容千涵费力的从榻上下来,可他脑袋昏昏沉沉,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慕容千羽一惊,连忙过去伸手扶住他,可却被慕容千涵甩开。 “别骗我了……”慕容千涵靠着床榻边坐在地上,双手抱膝,把头深深的埋进去,嘴里呜咽的低低道:“别骗我了,你是我的兄长……” 慕容千羽第一次见慕容千涵醉酒,不知如何是好,他怔怔的杵在原地,僵着身子看着慕容千涵。 慕容千涵忽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落和无助,他想起慕容蹇拿着剑直直抵在他的胸口,又让他自己握着那剑,一遍一遍给自己强调“父杀子,子弑父,兄弟自相残杀”他不知道慕容蹇对他,究竟是一个父亲还是一个皇帝,而自己对于慕容蹇,究竟是一个孩子,还是一个分散权利的工具。 “你是我的兄长……” 慕容千涵抑制不住心里的委屈和难过,林妃告诉他慕容千枫觊觎自己的太子之位,他一向敬重的皇长兄,竟也成了需要小心的人。 “别再骗我了……”慕容千涵开始低低抽泣起来,长发垂落,遮了大半微红的脸颊,后背随着抽泣一起一伏。 他似乎只有慕容千羽了,他相信他,他完不需要防备着他,可他又很害怕,害怕自己把他看做如此重要之人,而自己只是他的一颗棋子。 慕容千涵可以安慰沈倾,可他自己也委屈的要命,“为什么我要是太子,我查不清魏将军的真相,我没有办法阻止悲剧的再次发生,我要被父皇拿着剑指着,我要被告诉去提防皇长兄……!” “慕容蹇他……?”慕容千羽忽然心里一紧,“他拿剑指着你?” 慕容千羽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担心,他很清楚慕容蹇的秉性,慕容蹇这次敢拿剑指着慕容千涵,那么下次,他就有可能直接一剑穿了慕容千涵的心。 “父皇他……”慕容千涵浑身都在颤抖,把自己缩紧,哽咽的小声道:“他问我……问我如果有一天他要赐死我,我怎么做……” “我……”慕容千涵拼了命的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明白父皇为什么有一天会要赐死我,他明明是我的父皇……” 慕容千羽凝眉不做声,他清楚,慕容蹇这是彻底怒了,怒慕容千涵责怪他斩了金光寺的僧人,他想要告诉慕容千涵,坐在皇位上的杀伐果断,然而慕容千羽也清楚慕容蹇的心软,不然慕容千涵现在不可能还是太子。 慕容千涵借着醉意,把心里头所有的委屈都说出来了,但他又好似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上句不接下句,只是不停的哭。 “念秋小姐嫁给皇长兄,不是……不是因为惊鸿一舞,也不是因为一见钟情……”慕容千涵落寞的轻声继续道:“只是因为互相的利益,为什么……为什么我在哪都看不到真情和真心,是因为我是太子吗?” “那我……那我不想当着太子了……!”慕容千涵竟然忽的悲戚的笑了一下,夹带这无奈和嘲讽,“我不明白,这位置究竟有什么……能让人这么执迷,太子之位是,王位也是……” 慕容千涵情绪变化的如此之快,方才还在委屈的哭,现在只是一脸的平静,神情恍惚,长睫微颤。 慕容千羽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慕容千涵,只见他醉意更甚,脸已经变得通红,朦胧迷离的眼眸也泛着水光。 “兄长……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慕容千涵忽然手足无措的迷茫,“他是我父皇……可他更是皇帝,我从来……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害怕父杀子,子弑父……” “你别走……”慕容千涵忽然抓住慕容千羽的手,“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便是你是我的兄长……” “你醉了……”慕容千羽轻轻叹了一口气,虽然语气平静,可心里头不免动容。 “我没有……”慕容千涵闭了闭眼,满目迷离,“我清楚我要彻查魏将军被陷害的真相,我清楚父皇他错了,我清楚我要让父皇认错为魏将军昭雪……我都……我都清楚……” 他语气很轻,而且吐字不清,但是在慕容千羽耳中听来,却是为之震惊。 “别再骗我了……”慕容千涵好像把话说一句就会忘一句,他又看着慕容千羽,眼中泪光闪现,醉意浮动,“我……我相信你,我不在乎……” 慕容千羽扶着他起来,发现他醉的身体像是一摊烂泥,软踏踏的没有一丁点力气。 他将慕容千涵抱在床上,而慕容千涵突然安静,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很沉重,醉意通红的脸上挂着泪痕。 “千涵……” 慕容千羽低低唤了一声,可是却没有回应。他看了看慕容千涵,见他长睫搭在眼上,已然酣睡过去。 慕容千羽沉了一口气,迈步欲要离开,再回头看了一眼,而后便消失在漫漫长夜之中。 第一百三十四章 谋计 () 慕容千羽提着长剑,心里有些杂乱,又有些激动,他不知道慕容千涵心里头,竟有这么多的委屈,醉后部都似潮水一般的倾泻,他来到复南阁,没想到今夜的雅室还有一个人。 温山懒散的坐在席案上,而他身旁,是兵部霹雳堂的秦正新。 “什么人?!” 慕容千羽刚刚推开雅室的门,秦正新就警觉起来,他凝视着慕容千羽,质问道。 “秦大人放心,”温山语气平缓的道:“自己人。” 秦正新上下大量一番慕容千羽,心里仍然有些犹疑,于是匆匆告辞,离开了复南阁。 “怎么,”慕容千羽冷冷的瞥了一眼秦正新惊慌离去的背影,而后沉声问温山:“你和他的合作还在继续?我听说慕容蹇正在查金光寺那批火药的来源。” 温山却不以为意,还摇头漫不经心的道:“不不不,这次我没和他谈生意。” “那你要做什么,竟让他亲自来一趟。”慕容千羽起了疑心,能让秦正新亲自前来,那么二人所谈之事,定是重大。 “你知不知道,”温山话语微顿,故作神秘的说:“慕容蹇让沈仪在婚宴之时统领禁兵守护皇城?” “什么?”慕容千羽有些惊讶,而后冷哼一声,“这个慕容蹇,倒还真是忌惮沈家了,沈仪在自家婚宴上连个座都没有,他还真能忍下这口气。” “这可是礼部宁炀提议的,他们素来不和,所以宁炀想接机打压沈仪,美曰其名婚宴的安守卫自然是沈家人来做才放心。”温山也颔首嘲讽的笑了笑。 “那这和秦正新又有什么关联?”慕容千羽不想废话的冷声问。 温山将煮好的酒倒了一杯,端起来轻轻摇晃几下,“婚宴上燃放的烟火,是要由秦正新的霹雳堂准备,可霹雳堂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紧急信号弹。” 慕容千羽眉头一皱,看着温山,半晌不语。 “霹雳堂的紧急信号弹,燃放之时,禁军必须出动,你说若是把婚宴上的烟花换成此物,到时候信号弹一鸣,沈仪带领着禁军直冲到慕容蹇跟前会是怎样的一出好戏?” 温山脸上浮起清冷的笑意,眼眸中锐利如刀。 “你就不怕慕容蹇认为沈仪起兵谋反,我们会失去了一个棋子?”慕容千羽思忖片刻道。 温山似乎胜券在握丝毫没有疑虑,“慕容蹇不会,因为是他自己燃放信号弹的,他最多只是判了沈仪的失职,而礼部的宁炀,应该就惨了,婚宴准备成这个样子,让慕容蹇一阵惊慌,他不被撤职那又会是谁呢。” “那秦正新还真是有胆量与你合作,他就不怕引火上身?”慕容千羽又道。 温山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放心,宁炀为了在慕容蹇面前表现,是他亲自去霹雳堂挑选烟花的,慕容蹇还为此褒奖了他尽职尽责,所以你觉得慕容蹇最终会把怒意撒到谁身上?” 慕容千羽颔首,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早就有了结果,看来礼部也快倒下去了。 外头寒风凄切,枯树摇曳,欲静不止,月色惨淡,笼罩着整个寂静的黑夜。 将军府内,沈念秋轻启朱唇轻轻的唤了一声:“父亲……” 沈仪愁容满面,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禁兵虎符,听见沈念秋唤他,连忙收起虎符,定了定神色。 “陛下要您在婚宴之时统领禁兵护卫皇城?”沈念秋却是眉眼平静,秋水明眸中读不出一丝神情。 沈仪沉了一口气,宁炀简直是欺人太甚,屈辱自己,女儿婚宴,自己却不能参加,还要在外围守卫。 “是。”沈仪咬着牙吐出一个字,攥紧了拳头。 沈念秋朱唇轻抿,皎皎月光透过窗子映在她的脸上,“陛下这样做,总归是想要打压沈家。” 沈仪冷哼一声,又看着沈念秋,心里五味杂陈,“没事,婚宴上,还有倾儿。”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安慰沈念秋还是在安慰自己,明明是沈家成为皇亲国戚,婚宴上他自己却连个座位都没有,好在还有沈倾位列上宾,总不至于毫无颜面,而对于沈念秋,自己出嫁,父亲却无法送婚,娘家只有兄长入座。 “父亲,”沈念秋微微颔首,缓缓说道:“您该担心的是沈家接下来如何应对朝居,而不是担心我在婚宴上是何心情与滋味。” 沈仪一怔,他看着眼前的沈念秋,自己的亲生女儿,竟发现她远比自己要镇定,气度从容。 “我……”沈仪叹了口气,“算了,总之这次只能忍,没有别的办法,希望再别出什么乱子。” “父亲,”沈念秋突然问道:“礼部的宁尚书,和您究竟有什么过节?” 沈仪沉吟半晌,许久才斟酌着语句,避重就轻的道:“宁炀的侄子曾经是我的部下,可是后来……”沈仪话语微微停顿一下,而后沉声道:“战死了。” 沈念秋柳眉微蹙,抿了抿红唇,而后开口缓缓说道:“父亲防着他便好。” 沈仪点了点头,他看着沈念秋,心里不是滋味。 “念秋,”沈仪心口隐隐作痛,“为父……为父看不到你穿上嫁衣的样子了。” “本就是利益相关的联姻,父亲看与不看,都无所谓。”沈念秋语气平静的回答说道。 沈仪一怔,虽然沈念秋此话不无道理,可他还是心疼自己的女儿,她的一生都要葬在了高高的宫墙之中。 沈仪同样也在痛惜,即使这是一场联姻,可他还是想要看看沈念秋出嫁的样子,也许之后,两人便是隔了重重宫门,再也无法相见了。 或许有一日他进宫,见到沈念秋,口中唤的,却是一声“大皇子妃娘娘”。 “父亲……”沈念秋见沈仪痛苦神色,心中不免动容,她浅浅一笑,温声说道:“婚宴上会燃放烟花,父亲可以看这个,红色花多绽放于夜空中,那便是我的模样。” 沈仪也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可那笑里,仍然夹杂着浓烈的悲苦,他看着沈念秋,终于开口说道:“我会看的。” 一百三十五章 婚宴 () 卯时更天,都城终于是晴了一日,云幕寥寥,天朗气清,光晕铺在皇宫之上,似乎笼着袅袅真气,秋风没有前阵子吹的猛烈,到像是春风一般和煦,却又有些微冷。 舞阳殿的婚宴已设座完毕,鎏金花轿,跟着迎喜宫女和侍从,缓缓从朱雀门驶出,前往将军府,皇宫内慕容蹇和楚萧言,以及要参加婚宴的娘娘与皇子们都在更衣准备。 慕容蹇亲赐万铢千锦百玉随着迎喜鎏金轿送去了沈家,司珍房早早制了沈念秋千步流苏金钗冠,和慕容千枫的九珠三金朝冠,尚衣局也裁出了霞帔一并送往。 前前后后鎏金花轿与中,开路宫女撑着黄罗伞,九华扇,禁军携刀护卫,御赐之物满载七辆马车,队伍浩浩荡荡,行驶出皇宫。 而皇宫内,上好的白玉铺造的地面闪耀着温润的光芒,远方似有袅袅雾气笼罩着不真切的宫殿,檀香木雕刻而成的飞檐上,凤凰展翅欲飞。 慕容千涵正在更衣,近日出了不少变故,他整个人都瘦削了许多,他脱下平日里常穿的白色锦袍,换上红黑色的正服,他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悦的神情。 慕容千涵隐隐约约听到了舞阳殿传来的丝竹奏乐之声,他凝望窗外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即使是欢快的曲调,慕容千涵仍然高兴不起来。 “太子殿下。”因为沈倾已经离开了太子府,陈澜端着汤药迈步从门外头进来。 她看见身着红黑正服的慕容千涵,先是微微一怔,因为慕容千涵从来都是一袭白衫。 陈澜望着慕容千涵,竟觉得黑红的正服映着他白皙的脸,虽是清淡如水的眼眸,可也有几分威严与气度。 “该喝药了。”陈澜半晌才回过神来,对慕容千涵温声说道。 慕容千涵轻轻点了一下头,而后端起汤药,手捧着药碗先是缓缓吹了吹,而后微微蹙眉,将汤药饮下。 丝丝苦意在口中蔓延开来,慕容千涵竟忽然不知道是这药苦,还是自己的心里头难受。 “太子殿下,”陈澜收了药碗,又对慕容千涵叮嘱道:“宴会上,太子殿下不可饮酒,还应多食清淡。” 慕容千涵看着陈澜,唇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来,柔声回答说道:“我知道了。” 陈澜垂下头,躲避开了慕容千涵的目光,只是端着药碗,缓缓退了出去。 慕容千涵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良久,方才神色黯淡的收回了目光,他又见已是时间不早,便令人备了车马,向舞阳殿赶去。 还未到酉时,舞阳殿已有大臣陆陆续续入座,极尽奢华气派,九尺红毯从白玉阶上一倾而下,两边坐席陈列,殿台之上为上宾,共设四座,正中为慕容蹇与楚萧言,右为慕容千涵,左为结亲沈家公子沈倾,台上青铜方鼎,燃着红烛香支,喜色浓郁。 “太子殿下。”在座的大臣们看见慕容千涵,纷纷行了一礼。 慕容千涵轻笑着回应,而后入了座,慕容蹇和楚萧言此时还未来,殿台之上,只有沈倾一人孤零零的坐在那里。 慕容千涵看见沈倾,心里不由得一紧,他望着他,见他脸上满是愁绪,也能看出来他正努力压制。 “沈倾……”伴随着嘈杂的声乐,慕容千涵温柔的声音传入了沈倾的耳朵。 他迟疑一下,而后定了定神色,向慕容千涵一礼,“太子殿下。” 慕容千涵微微蹙眉,向他投去了关切的目光,可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在婚宴上也不好直言安慰,只是担忧的看着沈倾。 沈倾也知道慕容千涵在担心他,只是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而后垂下头,不再去看慕容千涵。 慕容千涵一怔,沈倾这样,更是让他不放心,他望了一眼殿台下的大臣们,见他们在相互低声讨论,于是慕容千涵便想离席去先去陪着沈倾,因为宴会上,沈家只有沈倾一个人。 然而慕容千涵正想起身,便有公公拂尘一扫,尖锐的嗓音在殿中响起。 “陛下皇后娘娘驾到” 原本是轻快的丝竹管弦之声,此时骤然转成编钟鸣鼎,庄重带着威严。 慕容蹇身着红黑龙袍,袍上金色龙纹映的栩栩如生,仿佛欲要腾空扶摇直上,天平冠的冠珠随着步子轻轻摇晃,发出一阵清脆的声音。 楚萧言搀扶着慕容蹇,凤冠霞帔,金步摇微微作响,朱唇轻抿,发髻高高挽起,插着凤钗,极尽后宫之主的端庄。 “参见陛下,皇后娘娘,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此时,席上大臣都已到场,立刻起身出来朝着慕容蹇和楚萧言跪下叩首行礼。 “诸位爱卿都免礼吧。”慕容蹇朗声一笑。 “谢陛下”大臣们纷纷入座,一片肃静。 司仪署内的司仪官站在祭鼎旁,扬声宣布:“今为良辰,大皇子慕容千枫与沈家小女沈念秋喜结姻缘,奉天地之美,成帝事之兴,礼起,入殿” 台下乐师曲调缓转悠扬,殿下红毯的尽头,慕容千枫搀扶着沈念秋,迈步而来。 只见沈念秋凤冠霞帔,头戴琉璃金华冠,红盖头袖着金色丝纹,垂着九缀流苏盖在头顶,上身内穿红绢衫,外套红袍,绣着祥云万里,白鹤于飞,颈套项圈天官锁,肩披霞帔,挎着子孙袋,手臂缠着定手银,皓腕似雪。 而慕容千枫,则是红黑锦袍,发冠高高竖起,眉宇间英气逼人,剑眉星目,胸前金红龙纹,腰上润白玉阙,一手于沈念秋牵朱红盛花,一手垂下,微微握拳。 编钟击罄鸣鼎,在大殿徐徐奏响,二人迈着缓慢的步伐,登上红毯,踏着脚下玉阶。 “天作之合,地笼之喜,皇室之兴,宫门之庆,礼拜,祭香” 司仪署之官手捧香火,奉于慕容千枫,慕容千枫颔首接过,于沈念秋一同对着祭炉拜了三拜,而后将香火插入。 慕容蹇看着慕容千枫的动作,心中陡然一紧,他下意识的双手握拳,而后当那三支香在祭炉之中安静的燃烧时,慕容蹇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慕容千涵望着慕容千枫和沈念秋,艳红色映入他的眼眸,明明是极其喜庆,可慕容千涵却觉微微有些扎眼。 他轻轻偏头,担心看了看沈倾,只见沈倾面无表情的盯着二人,脸上冷郁,眼中无光,身体像是僵住一般,一动不动。 “苍天青幕,万里高空,罩其泽瑞,观其盛典,拜天” 慕容千枫和沈念秋站立在殿台之上,合手俯身拜礼,此时秋风水起,带着阵阵凉意。 “厚土载物,地势坤凡,承其社稷,奉其江山,拜地” 慕容千枫和沈念秋又是一拜,殿上肃静,声乐浑厚悠扬。 “帝降其恩,后成其华,朝堂之君,六宫之主,拜叩” 慕容千枫先扶着披着红盖头的沈念秋跪下,而后自己也向慕容蹇与楚萧言叩首。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二人一齐说道。 慕容蹇与楚萧言皆是满面笑容,慕容蹇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慕容千枫,伸手拭其冠,而楚萧言看着沈念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纤纤玉手。 “沈家有女,芳容万姿,今日入宫为大皇子妃,谢家” 沈念秋心中有一丝波澜渐起,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但她知道沈倾正在她前面坐着,她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足尖。 慕容千涵也是微微凝眉,他将目光投向沈倾,见沈倾面色凝重,或者说是神情恍惚,他呆滞的望着沈念秋,眼眸中像是乌云密布的隆冬。 “成长十六载,沈家恩泽无以为报,兄长切勿挂念,今妹之嫁,望兄长得以祝愿。” 沈念秋披着红盖头,盯着自己的足尖,轻启朱唇,一字一句的说道。 话语缓和平静温柔,可是声音在“祝愿”二字上,忽然小了许多,甚至有些哽咽和沙哑。 沈倾缩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他极力平复心绪,沉声应道:“念秋,兄长只愿你平安喜乐,父亲安好,勿念沈家。” 他几乎是每说一个字,心里就狠命的抽疼一下,他表面上看起来十分平静,可是握在袖子里的拳头,已经是止不住的发颤。 慕容千涵也是心中隐隐作痛,他见沈倾眼眸沉郁,可他知道,那双眼睛都背后是万分痛苦,他见他洋装平静,可他也知他心中已然乱作一团。 沈念秋心中紧了一下,红色的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见沈倾一分一毫,只是听着,那一字一句里头,在她耳中,夹带的满是悲苦,愤恨,愁绪。 而慕容千枫唇角却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清冷笑意,他微微颔首,看着沈倾。 慕容千涵察觉到慕容千枫看沈倾的目光,他凝眉,暗想林妃与慕容千羽说的确实不错,可他又有些难以置信,因为慕容千枫是他最敬重的皇长兄。 慕容千涵只觉思绪烦乱,他也努力克制着,他望了望慕容蹇,见他眼中笑意盈盈,满是慈爱,慕容千涵觉得有一丝不真切,慕容蹇前几日明明拿着剑地址在自己胸膛上,可现在他又是一位慈祥疼爱的老父亲。 宴会之上,坐席下群臣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幕,明眼人都知道,沈家最近遭受排挤,慕容蹇已经连收好几次禁兵虎符,而沈仪每每上朝,更是一言不发,连陛下都让沈仪在此时统领禁兵守卫皇城。 “良缘相伴,举案齐眉,喜意华瑞,宫门兴庆,沈家念秋,今为大皇子妃,礼成” 伴随着司仪的朗声高喊,沈念秋和沈倾心里都掀起了一阵波澜,像是海面上骤起的浪涛,又像是秋园中乍生的凌冽疾风,狂雷骤雨。 “臣等参见大皇子妃娘娘” 宴席上,群臣纷纷起身向沈念秋礼拜,声音响彻大殿,盖过了悠悠的丝竹管弦奏乐之声。 “大皇子妃娘娘”这几个字一出口,沈倾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攥的更紧了。 而沈念秋的朱唇也轻抿一下,微微沉了一口气。 沈倾再也无法唤他“念秋妹妹”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一声恭敬的“大皇子妃娘娘”。 慕容千涵望着慕容千枫与沈念秋二人,他原本以为他们一见钟情郎才女貌,可是现在确实无限的伤感和落寞,原本的美好已经彻彻底底的消失。 他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自己的皇长兄能够好好对待沈念秋,而沈倾也可以放心。 慕容蹇和楚萧言却是朗朗笑意,他们看着慕容千枫和沈念秋,春风满面。 “咚” 钟磬之声伴随着阵阵清冷的秋风响起,已是亥时三刻。 墨色天幕里,闪着点点繁星,巍峨奢华的宴会之中丝毫没有夜的气息,流光溢彩,管竹丝乐。 “陛下,”礼部尚书宁炀从宴会的坐席上起身,先向慕容蹇行了一礼,而后朗声说道:“已为吉时,请陛下燃烟花以庆。” 而旁边座位上的兵部霹雳堂的秦正新,暗暗勾起嘴角,盯着宁炀,默不作声。 宫门之外,沈仪亲自统领着皇城禁军在周边巡逻,偶尔可以隐约依稀听到里头悠悠扬扬的奏乐之声。 然而更多的,是禁军队伍里铁甲的摩擦之声和风吼马嘶,他不是抬首仰望天空计算着时辰。 大殿上,慕容蹇颔首,放眼望着浩浩长空,星夜璀璨,而后又看了一眼宁炀,爽朗一笑,“好!” 慕容蹇站起身,而楚萧言,慕容千涵和沈倾,包括殿台之下的席上大臣们也纷纷站了起来。 慕容蹇缓步离席,举着火折子,只见微微明火在秋风中缓缓摇曳,映着红光。 他慢慢伸手,举着火折,只见微微火光一点一点的接近线香,而此时似乎满殿的寂静。 火点立刻顺着线香,引燃了烛火磺芯,只听一声尖锐刺耳的空鸣,所有人都仰着头,向天空望去。 没有炫彩夺目的烁烁烟花,然而却只见冲天而起的信号弹在夜幕之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光痕,明晃晃白亮圆点在墨色长空之中久久散之不去,像是一道闪电,撕扯开了天幕,宛如白昼。 满座皆惊! 第一百三十六章 突变 () 皇城外围,沈仪统领着禁军巡逻,忽见夜幕之上,信号弹骤然升空,宫中突鸣此弹,定是突遇变故,而见此信号,禁兵必出。 沈仪大惊,立刻调遣禁兵,大喊道:“快!进宫!” 三千禁兵身穿甲胄手握长枪,直直冲向宫门,黑压压一片像是席卷而来的海浪,剑戟摩擦之声响彻整个宫院。 舞阳殿内,慕容蹇大惊,满座朝臣吓的一动不动,烟花变成了信号弹,而此时已经听到了禁军涌入的嘈杂刀枪之声。 慕容蹇冷汗直流,双眼瞪的直直的,脑子里头一片空白,禁兵直直朝着舞阳殿奔来,他们要干什么! 沈倾更是慌张,因为他清楚,此时正在统兵冲来的,是沈仪!他要逼宫吗?! 沈念秋也是猛的一怔,她一把扯下红盖头,转身望着大殿之下,秋水明眸之中,铺满着震惊和惶恐,父亲要做什么?谋反?! 慕容千枫眉头一蹙,倒是镇定不少,他看了看沈念秋,没有说话。 慕容千涵微微握紧了双手,他担心的看了看慕容蹇,禁军入殿乃是大事,况且三千禁兵手持刀枪之奔而来,若是兵变,则后果不堪设想,而沈仪如果真有此意,那沈倾该怎么办? 顿时,慕容蹇猛的站起身,冷汗直流,脸上怒意翻动,他一把抽出御前侍卫的佩剑,只见寒光一闪,剑尖直指殿前,所有侍卫也纷纷把剑而起,做出防御的动作,慕容蹇双手紧握,骨节微微作响,牙关咬的紧紧的。 而此时,汹涌如黑色海潮一般的禁军浩浩荡荡的直直冲进舞阳殿,沈仪长剑出鞘,背后士兵手握长剑,锋利尖锐刺头直指慕容蹇! 沈仪见状,不明所以,只是看慕容蹇脸上怒意与震惊,死死盯着自己,不知宴会之上突发何等变故,但他又见满座朝臣皆惶恐,心中陡然一紧,立刻朝着慕容蹇跪下,沉声道:“陛下,末将见信号弹突鸣,故率领三千禁兵前来救驾,请陛下吩咐调遣!” “沈仪!”慕容蹇紧紧握着长剑指着前方,怒吼:“你想干什么?!” 沈仪一怔,信号弹分明是宫中所燃放,这一定是出了什么变故,为何慕容蹇会这样问他。 “回陛下,”沈仪跪在地上答道:“末将见信号弹鸣响,特率领禁军前来救驾。” “救驾?”慕容蹇死死的盯着沈仪,眼中戒备异常明显,压着阴沉愤怒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你率领禁兵直冲朕的宫殿,你究竟是想来救驾,还是另有意图?!” “陛下!”沈仪吓得心都一颤,他手中佩剑“哐啷”一声掉在地上,连忙叩首道:“末将见宫中信号弹突鸣,特来救驾!” 沈仪的心绷的紧紧的,他此时大脑几乎一片空白,自己率领三千禁兵直冲舞阳殿,虽然信号弹确实燃放,可如果当时宫内并无突发状况,信号弹无鸣只是一个意外,那他如何解释也说不清。 慕容蹇把拳头攥的死死的,手中的长剑微微颤抖,面对三千禁兵陈列舞阳殿,慕容蹇又有一丝惶恐,此时禁兵虎符在沈仪手中,若是他发动兵变,那该如何?! 而为何原本的烟花会变成信号弹,慕容蹇怒意上头,暗想莫不是沈仪串通礼部,里应外合!那么他就有正当的理由率领三千禁兵直冲进殿,发起兵变! “陛下!”沈仪见慕容蹇凝神深思,更是血液凝滞冷汗直流,慕容蹇生性多疑,喜欢猜忌,若是认定自己率领禁兵逼宫谋反…… 满座朝臣明哲保身,不敢站出来说话,指不定那个字触怒慕容蹇,就变成了同谋。 而沈倾也是怔怔的看着沈仪,不知所措。 “陛下!”沈仪顿时如遭雷劈,他渐渐反应过来,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把烟花换成信号弹,让他误以为宫中发成变故,率领禁兵前往,直直冲进大殿,让慕容蹇怀疑自己谋反! “沈仪!”慕容蹇终于开口说话,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他怒吼道:“你率兵直冲朕的舞阳殿,意欲不明,你可知罪?!” “陛下,”沈仪立刻叩首,大呼:“末将知罪!” 沈仪忽然想起什么,又连忙从腰间掏出禁兵虎符,跪在地上直直呈给慕容蹇,“陛下,末将听从陛下吩咐调遣!” 沈仪心都要跳出来,明明是秋风骤起,他额上却满是汗珠,他清楚,如果再不把禁兵虎符交给慕容蹇,那么自己就真的是起兵逼宫谋反了! 慕容蹇见他如此,心里松了大半,他长剑渐渐下垂指向地面,左手一挥,示意公公把那虎符呈上来。 公公立刻小跑着从殿台上下来,接了禁兵虎符,又低着头小跑上去,战战兢兢的呈给慕容蹇。 慕容蹇收了虎符,瞪着沈仪,可依旧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他始终费解,若沈仪并无谋反意图,那么着招引他过来的信号弹又是怎么回事!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沉寂,没有一丁点声音,谁都不敢冒然进言,沈仪跪在地上冷汗湿了衣襟大半,沈仪和沈念秋望着他,也不知所措。 慕容千涵凝眉,望了望慕容蹇,他不想沈仪跪在殿台下,况且这还是沈念秋的婚宴,可是见慕容蹇阴沉怒意的脸色,也不敢多言。 然而慕容千枫却十分镇定,如同看戏一般的望着殿台之下浩浩荡荡陈列着的三千禁兵,和惶恐不安的沈仪。 冷风乍起,呼啸而过,大殿之上仿佛是空气凝固,每个人都呼吸都艰难小心。 “陛下,”丞相楚萧河忽然离席站了出来,直言道:“此时婚宴,烟花变成信号弹,沈将军也是见此误以为宫内发生变故,才匆忙率兵赶来,误会一场,请陛下息怒。” 慕容蹇冷哼一声,现在断定是误会,尚且早了一些。 楚萧河见状,沉思一般又道:“陛下,此次婚宴,由礼部宁尚书负责,烟花变成信号弹,试问宁尚书作何解释?” 一直缩在坐席里的宁炀猛的一惊,他清楚自己改为这事负责,只是方才慕容蹇震怒,自己不敢上前认罪。 “宁炀!”慕容蹇怒吼一声,吓的他浑身一颤。 “陛,陛下……”宁炀立刻连滚带爬的从坐席上出来跪下,“微臣……微臣……”他支支吾吾的,然而又好像忽然想起什么,立刻话语一转,说道:“微臣的烟花部来自于兵部的霹雳堂,是……是秦正新,是他看管不当!” 满座哗然,朝中大臣都知礼部宁炀阿谀奉承,现在要死还想拖人下水。 “秦正新!”慕容蹇将阴沉锐利的眸子死死盯向秦正新,“你给朕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秦正新倒是丝毫也不慌张,他缓缓起身离席,向慕容蹇跪下说道:“回陛下,这婚宴所用的烟花,并非微臣准备的,而是宁尚书他亲自前来兵部挑选的,微臣当时还真赞赏他尽职尽责,没想到竟出了这等差错!” 此话又把矛头直指宁炀,慕容蹇的怒意在胸腔里激烈的翻荡,脸上肌肉抽搐,牙关咬的死死的。 “宁炀!”慕容蹇厉声呵斥:“你该当何罪!” 宁炀吓得直向慕容蹇不停的叩首,“微臣知罪,请陛下轻饶……!” 慕容蹇忽然眸子微眯,盯着宁炀,沉默了半晌都未说一个字,前几日朝堂之上,是宁炀进谏他让沈仪统领禁兵守卫皇城,而礼部又把烟花错设成信号弹,使沈仪误以为宫内突变,率兵直冲进来,那么宁炀,就是是想要干什么? 党争?慕容蹇心中陡然一紧,宁炀让沈仪率兵直冲舞阳殿,让自己错判了沈仪的谋反,好架空自己的兵权和武将? “宁炀!”慕容蹇心中怒火难耐,只觉宁炀参与党争,欲要斗掉他的大将军,要把这么重要的位置给换一个人,他真是好大的胆子。 “你玩忽职守,造成现今局面,还欲陷害他人,朕,朕……”慕容蹇气的一口气卡在胸腔里头,许久都沉不下去。 旁边的公公给他轻轻顺了好几下,他才又怒吼道:“来人,传朕旨意,礼部宁炀玩忽职守,致使婚宴惊变,还欲推脱责任,陷害他人,故扯撤其官职,遣送回乡,礼部人等,一律重新考察裁撤!” “陛下……”宁炀朝着慕容蹇不停的口头,喊道:“陛下……陛下……微臣知罪,请陛下从轻责罚啊,陛下……!” 然而旨意一下,没有一个人听宁炀的求情,立刻就有侍卫上殿,直接摘了他的乌纱帽,拖着他出了去。 此时,坐席之上有大臣低声议论着,但殿台处,慕容蹇脸色仍然阴沉,大臣们见状,立刻又收了声,肃静起来。 方才慕容蹇说宁炀陷害他人,不是说秦正新,而是指沈仪,只不过没有人听出气话语中真正的意思。 而此刻,沈仪仍然跪在地上,不敢发一言,静静的等着慕容蹇处理。 沈倾和沈念秋皆是心有余悸惊魂未定,沈倾望着跪在地上的沈仪,想向慕容蹇开口,可终究还是隐忍了下来。 沈念秋紧紧攥着手中自己掀下来的红盖头,此次婚宴突变,分明是冲着沈家来的,沈仪这次安危不明,就看慕容蹇如何处置了。 慕容千涵心中乱乱的,明明是沈念秋的婚宴,沈将军不能出席也罢了,却还出现如此变故,他看了一眼慕容蹇,犹豫一番,终是开口轻轻唤道:“父皇……” 然而一直在慕容蹇身边没有说一个字的楚萧言立刻凤眸一凌,看向慕容千涵。 慕容千涵微微一怔,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默默垂下了头,没有再说话。 慕容蹇也像是没有听到慕容千涵在唤自己一样,面色铁青的扫视殿下朝臣,包括沈仪。 一片僵局,没有敢站出来,死一样的沉寂,方才热闹隆重的场面消失的无影无踪。 慕容蹇把视线停留在沈仪身上半晌,开口欲要说什么,可终究没有吐出一个字来,他扔下手中握着的长剑,只听清脆一响,殿下所有人都浑身一颤。 慕容蹇龙袍一甩,扔下沈念秋和慕容千枫,一言不发的径直离开了大殿,余下的人都怔怔的在原地,不知所措。 此时,沈仪终于微微抬首,看着慕容蹇的背影,重重舒出一口气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 难解 () 殿台之上,一片死气沉沉,沈念秋和慕容千枫静静的杵在原地,也不知这婚宴究竟如何再进行下去。 慕容蹇愤怒的扔下所有人离场,三千禁兵陈列在殿前,黑压压一片,沈仪孤零零的跪在地上。 秋风萧瑟骤起,原本喜庆的婚宴变得无比冷清,只有冷风呼啸,吹着衣衫和罗绸的声音。 “沈将军,”此时,一直坐在席座沉默观望未发一言的楚萧言终于缓缓起身,开口不疾不徐镇定自若的道:“先起来。” 她平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的宴会,沈仪猛然抬首,楞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谢皇后娘娘。” 楚萧言轻轻一点头,而后颔首俯视殿下惊魂未定的群臣和三千禁兵,又开口缓缓说道:“此次婚宴,确实为一场误会,而宁炀也已领罚,请沈将军率兵出我舞阳殿。” 沈仪一怔,面色凝重的看了看台上沈念秋和沈倾,终是不敢再说什么,只是一声令下,提剑而退兵。 三千禁兵浩浩荡荡的出了舞阳殿,一片甲胄枪戟之声,踏破山河,震耳欲聋。 楚萧言静静的凝望着沈仪率兵离开舞阳殿后,才又对慕容千枫和沈念秋道:“今礼成,沈小姐已为大皇子妃,只是婚宴突变,故不能再进行。” 慕容千枫微微偏头,看了看已经离开的禁军,沉默不语。 沈念秋面色平静,先是向楚萧言微微行了一礼,而后缓缓说道:“是,皇后娘娘,念秋礼成,只是家父鲁莽,还请陛下与皇后娘娘恕罪。” 沈念秋一言,大方得体,楚萧言点了点头,“此为礼部过失,沈将军莫要自责,紧急关头,沈将军可挺身而出速达舞阳殿,倒也是威武。” 沈念秋垂下眼眸,没有回应,只是又向楚萧言一礼,随着慕容千枫退了下去。 席中各个大臣没有得到楚萧言的命苦,纷纷不敢擅动,但也是如坐针毡,冷汗直流。 “各位陛下爱卿。”楚萧言居高临下的看着席座上的大臣,“沈小姐与大皇子礼成,婚宴结束,各位都回府吧。” 底下大臣听后如释重负,解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立刻拜谢了楚萧言,而后匆匆离宫打道回府。 此时,没有一丝奏乐之声,舞阳殿又寂静起来,华灯初上,反倒显得更为冷清。 慕容千涵看着楚萧言,眸中含着深深的忧色,他又望了望沈倾,想安慰几句,可又见沈倾神情恍惚,面色呆滞,也不知如何开口。 “沈公子,”楚萧言抢在慕容千涵的前面对沈倾说:“今日婚宴,是宫中为筹备妥当,还望沈公子海涵。” 沈倾半晌才缓过神来,收了思绪,对于他来说,这个婚宴只是埋葬沈念秋的仪式,好不好坏不坏还有什么关系呢。 他悲戚的吐出细细一丝气,哑着声音缓缓说道:“皇后娘娘多虑了,在下并无……并无此意……” 楚萧言平静的微微颔首,“那还请沈公子回府,替本宫对沈将军说这确实为一场误会。” 沈仪点了点头,“是,皇后娘娘。” 他只是答了几个字,而后行了一礼,看都没有再看一看正为他担心的慕容千涵就一个人失魂落魄的离开了舞阳殿。 慕容千涵怔忡的望着他的背影良久,直至沈倾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母后,”他转身对楚萧言说道:“儿臣先告退了……” “等等。”然而楚萧言却凤眸一凌,吐出两个字。 慕容千涵一怔,连忙凝住脚步,转身疑惑的看着楚萧言,“母后……?” 楚萧言黛眉微蹙,颔首对慕容千涵道:“你跟本宫来。” 慕容千涵虽是不解,可也跟着楚萧言去了华宫,可心里还在暗暗担忧着沈倾。 华宫之内,长灯烁烁而明,楚萧言把慕容千涵带到里面,遣下了所有的宫女,凝眸看着慕容千涵,沉默半晌,而后沉声开口道:“跪下!” 慕容千涵心中一紧,疑惑更甚,他眼中含着诧异,看向楚萧言,可楚萧言声音虽轻,但也有六宫之主不可抗拒的威严。 “母后……”慕容千涵犹凝一下,但也是缓缓跪了下去。 楚萧言轻叹了一口气,才语气凝重的对慕容千涵说道:“婚宴上,你是不是想为沈仪辩解?” 慕容千涵不明所以,只是点了点头,他仰着脸望着楚萧言,奇怪的是他在母后的脸上,读不懂一丝神情。 “那你怎么就能确定他沈仪率兵直冲我舞阳殿,就算他是看信号弹突鸣,而没有借机发动兵变的可能?”楚萧言直视慕容千涵,质问他道。 “沈将军他……”慕容千涵摇摇头,“他不会的……” “他会不会不是你自己说的或者你自己认为的,方才在殿上,他手握禁兵虎符,若是真的动了此心,你为他辩解,那你自己想想,你是什么,或者陛下会认为你是什么,千涵,你这样,等于是同谋!” 楚萧言话语犀利,如一把利刃直中慕容千涵。 慕容千涵语塞,他又想起慕容蹇那剑指着他的情形,于是把头地下去,有些不知所措。 “千涵,”楚萧言语调微冷,“以后,你父皇所做的决定,你不要干涉,他说什么你就听着,做好你的太子。” “可是……”慕容千涵看着楚萧言,轻声问:“可是如果父皇他的决定做错了呢……?” “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自会进谏,本宫说了,你只要做好你的太子。”楚萧言眸色深幽,恍如渊谷。 慕容千涵看着楚萧言,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母后眸子里的凌冽之色,可仍是辩解道:“那文武百官都惧怕父皇不敢直言进谏,致使诏令错误,误叛忠臣良将,误伤黎民百姓,又当如何?” 楚萧言微微颔首,沉静并且有些冷郁的眼眸直直盯着慕容千涵,“千涵,你想跟本宫说什么?” 慕容千涵一怔,立刻垂下头,他方才只是急了,所以想要把当年魏瑾一案脱口而出,还有金光寺的僧人,以及满朝文武,没有一人劝谏慕容蹇,实在是令人心寒。 然而他却立刻闭了口,不再多言,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足尖,小声道:“没……没什么……” “本宫听说,”楚萧言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凝着语调,幽幽对慕容千涵说道:“你最近十分关注什么魏瑾一案?” 她语气平缓,但是里面夹杂着不悦,还有一丝迫切,听的慕容千涵不禁一怔。 “儿臣……”慕容千涵想了想,心里有些挣扎,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楚萧言,怕给慕容千羽惹上麻烦,“儿臣没有……” “没有?”楚萧言瞥他一眼,“那好,本宫再问你,你和慕容千羽究竟还有没有在来往?” 慕容千涵犹豫许久,他望了望楚萧言,又低下头,方才小声道:“儿臣……” “罢了,”楚萧言的眼睛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又沉静又清冷,“本宫不管你和他还有没有来往,最好是没有,你都要记住,他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你也要明白,你这样做,在你父皇那,会有什么后果。” 慕容千涵第一次见楚萧言这样语调微冷凝重的和自己说话,但仍是辩解道:“他……他不是乱臣贼子,他是儿臣的兄长……” 楚萧言黛眉一蹙,直直盯着慕容千涵,眸中犹如冰霜,但很快又消失,她冷声道:“千涵,本宫告诉你,你要自称儿臣,是因为你是臣,你多次触碰你父皇的底线,到时候弄丢了太子之位,可别怪你父皇无情。” “母后……”慕容千涵感到十分诧异,不明白,为什么楚萧言也要和他强调这太子之位。 “儿臣是臣,作为太子,应当以德立行,作为臣子,应当正确的劝谏父皇。”慕容千涵答道。 “千涵,”楚萧言微微转过身去,颔首望着外头清冷月光,凤眸锐利如刃,“本宫让你座上这太子之位,不是要你去为了你所谓的正义,任性而为顶撞陛下!” “母后……”慕容千涵小声委屈的唤了一句,他不知道为何楚萧言也不理解他,“儿臣虽是太子,可却不能守护忠臣良将国泰民安,不能敬重兄长真诚待人,那么这太子之位与儿臣有有何用处……” “住口!”楚萧言的目光像冰棱一般的刮在慕容千涵脸上,“本宫给你夺下这位置,可不是让你来给本宫胡整!” “母后……?”慕容千涵听不懂,他只是低着头不语,心里五味杂陈,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太子,是犯下了多大的罪恶。 “千涵,”楚萧言沉下一口气,渐渐松了凝住的黛眉,“本宫告诉你,好好当你的太子,不要挑战你父皇的底线,更不要挑战这似海深宫人心的底线!” “母后……”慕容千涵听着楚萧言的话,竟不自觉有一丝难掩的悲哀,他只不过是想帮助魏将军昭雪,可这在慕容蹇和楚萧言的眼里头,却是如同罪大恶极的错误一样。 “本宫乏了,”楚萧言直接打断了慕容千涵,转身没有再理会他,“你回府吧。” 慕容千涵跪在地上,望着楚萧言的背影,直至她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才缓缓站起了身。 他眸子里像是秋水之上泛起的粼粼水波,久久不能平静,慕容千涵座上马车回来了太子府,已是澜澜夜幕,府上格外冷清。 “太子殿下……”此时有人见慕容千涵回来,连忙现行一礼,而后面色犹豫的对他道:“沈公子方才回来了。” “沈倾?”慕容千涵一怔,此次婚宴突发事故,沈将军也因此被慕容蹇责骂,“他没有回将军府去看看沈将军?” “是……”侍卫叹了口气,“沈公子他似乎……似乎很难过,我们也不敢去劝……” “他在哪?” “在后院。” 慕容千涵凝眉,立刻迎着凌冽的冷风,朝着后院奔去。 第一百三十八章 仅此 () “沈倾……” 慕容千涵拖着正装华服一路疾走到后院,看见沈倾一个人缩在月亭里,他轻轻的唤了一声。 然而许是冷风呼啸,遮住了慕容千涵的声音,沈倾似乎是没有听到,也不理会,只是靠在亭子里,眼眸空洞恍惚的望着无边夜际。 慕容千涵心疼的看着他,见他脸色发白,眼睛红肿,明显是刚哭过,可现在却又是平静的令人害怕。 “沈倾……”慕容千涵又试探的柔声唤了一句,“沈小姐他……我……我会让皇长兄待她好的,你放心。” 沈仪仍然没有理会慕容千涵,只是面色忽然痛苦,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慕容千涵见他如此,也是心里头乱乱的,不知如何是好,他知道沈念秋嫁给慕容千枫本就是一场利益关系,况且婚宴上还突发如此事故。 “沈倾……”慕容千涵又温声缓缓说道:“沈小姐在宫里头,你们也可以经常见面的。” 沈倾终于微微开口,半个字还未吐出来,然而却是忽的一口鲜血从嘴里喷溅出来,洒落衣襟。 “沈倾……!”慕容千涵猛的一惊,立刻伸出手臂轻轻搭在沈倾的后背上。 鲜血从沈倾的嘴角缓缓流下,腥甜味在口中蔓延,他神色异常痛苦,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悲怆和愤懑。 “沈倾……?”慕容千涵丝毫不顾及自己身上穿的是正服龙袍,抬起袖子就轻轻的去拭沈倾唇角蜿蜒而下的血迹。 突然,沈倾毫无征兆的大哭起来,他抓着慕容千涵的袖子,紧紧的攥在手心里。 “沈倾……”慕容千涵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他能感觉到,沈倾哭的快要窒息,那种愤恨几乎能把他淹没。 “我什么……”沈倾哭的说不出来话,他抓住慕容千涵的手臂,咬着牙泪流不止,“我什么都没有了……” 沈倾抽噎的几乎要窒息,他确实什么都没有了,沈家的荣誉清名,战功赫赫的大将军父亲,还有已经成为了大皇子妃娘娘的姐姐,都没有了。 “沈倾……”慕容千涵心里一阵抽疼,甚至比诛心毒发作时还要疼,他虽不明白沈倾为何忽然这样说,但也温柔的道:“你还有我。” 沈倾抬起头,怔忡的看着慕容千涵,却正撞见他真挚澄澈的眼眸,心中一暖,“太……太子殿下……” 慕容千涵望着他红肿的眼睛,不知所措,“要不……要不要回将军府看看沈将军,他应该也是很难过……” “呵……”沈倾立即变得冷郁起来,他自己抬手拭干了脸上的泪水,“他?他应该很高兴……” 沈仪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吗,沈倾暗想,沈念秋已经入宫,终于可以替沈仪打探消息留心宫中动向了,他当然是高兴! 然而慕容千涵却不懂,他诧异的看着沈倾,又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了。 沈倾颤巍巍的站起身,慕容千涵立刻也赶紧上前扶住他,他仿佛心如死灰的一字一句的道:“母亲早逝,父亲心死,姐姐成了大皇子妃,我还有什么……?” “我说了,”慕容千涵看着他急切的道:“你还有我啊……!” “您是太子殿下,”沈倾苦笑的摇了摇头,“我是太子殿下的护卫。” “不是,”慕容千涵微微蹙眉,凝视着他,“你是我的朋友……” 沈倾怔忡的望着慕容千涵,可就在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是遭受了绝望一般沈家参与了陷害魏瑾一案,若是慕容千涵查出来了,他还会这样对自己说吗? “太子殿下……”沈倾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声音都有些颤抖。 慕容千涵搀扶着他,关切的道:“跟我回去吧,我去请李太医。” “我没事。”沈倾却轻轻推开了慕容千涵,一个人迈步踉踉跄跄的走着。 慕容千涵怔怔的杵在原地,看着沈倾落寞的背影良久才缓过神来,连忙追上去,“沈倾……” “太子殿下。”沈倾忽然心里一狠,他清楚魏瑾一案终会查清,天理昭然,可若是慕容千涵待自己如此情真意切,到时候沈家获罪,慕容千涵定会陷入两难。 那么还不如让他们只是普通的上下关系,慕容千涵在魏瑾昭雪后,也可以以毫不顾忌的定了沈家的罪,他不希望慕容千涵痛苦的为自己而犹豫。 “您是太子殿下,而我只是您的护卫,”沈倾盯着浸满月光的青石路,咬着牙一字一句的又道:“仅此而已……” 慕容千涵心口像是被堵住什么一般,只觉得一阵沉重,他看着沈倾踉跄的往前走着,良久才反应过来,追上去一把拉住他。 “沈倾……” 然而慕容千涵触碰到沈倾的手时,只觉一阵刺骨冰凉,他一怔,又望着沈倾早已脱下那华服,只是着着一袭单薄的锦袍,夜风朔朔,清冷凌冽。 “太子殿下,”沈倾手一颤,而后立刻抽了回来,咬着牙狠心正声道:“我只是您的护卫,太子殿下怎可坏了礼法纲纪。” “礼法纲纪……?”慕容千涵哑着声音重复了一遍,他心里有些难受和落寞。 “太子殿下,”沈倾偏过头不去看慕容千涵,“时辰不早了,您早些咳咳……咳咳咳……咳咳……” 沈倾忽然开始咳嗽起来,冷风吹的他不禁打了个寒噤,单薄的衣裳抵御不住丝毫冷气。 “来,”慕容千涵脱下自己的正服轻轻披在来沈倾身上,“快回屋去吧,夜里凉,别受了寒。” “太子殿下!”沈倾猛的一怔,连忙避开,“这……这是龙袍……” 慕容千涵微微蹙眉,拿着衣服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他就直接把那龙袍披在沈倾身上,说道:“只是一件衣服罢了。” 沈倾直摇头,这样越主之嫌他承担不起,他慌忙跪在地上,“太子殿下,属下万万不敢……” “沈倾……”慕容千涵怅然若失,觉得他和沈倾之间好似隔了什么,他欲言又止,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收了衣裳,把它搭在自己的胳膊上,扶着沈倾回了屋子。 “太子殿下!”突然有人急匆匆来报。 慕容千涵眉头一蹙,“何事如此惊慌?” “回太子殿下,”侍卫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方才一只乌鹊停在府里头不走,属下前去查看,发现其携有信条,纸上染血,定是有要事,因此不敢怠慢,特来匆忙禀报。” 慕容千涵心里一紧,他接过那字条,只见泛黄的纸张上,侵染着丝丝嫣红,他和沈倾对视一眼,而后连忙将其打开。 “城北外驿!羽。” 纸上寥寥草草的写着这几个字,慕容千涵心中陡然一紧,一股深深的担忧涌上来。 “兄长!”慕容千涵紧促眉头,连忙命令道:“来人,备车!” “太子殿下!”沈倾却突然拦住他,“陛下下了旨,不准您出宫,您……!” 慕容千涵一怔,立刻停住脚步,想来今日自己已多次惹得父皇不悦,若是在讲他的圣旨当做一纸空文,那自己怕是真的有麻烦。 然而他又看着自己手中紧攥着的字条,上面的血迹告诉他慕容千羽一定有危险,他沉下一口气,头都不回一下的向门外奔去,只是抛下几个字,“顾不得许多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夜月 () 夜色妖娆,沈念秋所在的寝宫之中,醒目的朱红色,俨然已成主色,处处洋溢着欢庆和喜悦之气。 桌案上,龙凤喜烛相交辉映,烛芯处跳跃着的火焰,将整个房间照的恍如白日。 一身朱红嫁衣,金冠系首,沈念秋,大皇子妃,静坐在软塌上,透过闪烁的流苏,凝望着桌案上早已垂泪的红烛,她原本轻抿着的唇角,渐渐扬起一抹苦涩。 吉时已过了许久,外面的长庚也不知敲打了几时,他仍旧是一个人。 沈念秋将手里的丝绢攥起,微动下身子,轻抬皓腕,欲要将头上的红盖头摘下来。 然而殿外却忽然想起了唱报之声,“大皇子殿下驾到——” 沈念秋一怔,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还未等她放下手臂,一双冰凉的手就搭了上来,随后紧紧捏住了她的细腕。 “怎么,不等本皇子来,皇妃就要自己掀了着盖头?” 慕容千枫语调微扬,可却听不出一丝情绪,他看着沈念秋,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烛火。 沈念秋挣开慕容千枫紧攥的手,没有回答,心里有一丝不安,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呵……”慕容千枫冷哼一声,而后忽然捏住盖头的一角,用力一扯,只听流苏细微一阵急响,沈念秋的华容便已露在烛光之下。 她浓密而纤细的长睫轻轻颤了一下,盈盈视线落于慕容千枫锐利深邃的脸庞上。 慕容千枫将手上的红盖头扔在一边,而后又把沈念秋头上的礼冠摘了下来,“真是够重的。”他不禁低吟一声。 然而沈念秋仍是不语,宛如秋水般平静的眼眸让慕容千枫更是对她有了几分兴趣。 “沈……”慕容千枫忽然首了声,而后轻轻一笑,“念秋。” 他这两个字竟流露出了一丝温柔,他看着沈念秋,沉下一口气,缓缓又道:“你心里不会还在想着婚宴上的变故吧。” 沈念秋的灼灼目光迎上慕容千枫,盯着他终于开口问:“是你?” “我?”慕容千枫眉头微微一蹙,倒也不急,只是定定说:“不是。”除了这两个字,他再也没有解释别的。 沈念秋冷笑,带着嘲讽,并未回答。 “怎么,”慕容千枫看着她,“不信?” “不信。”沈念秋直接了当的说道。 慕容千枫一掀龙袍,坐在沈念秋身边,平静的说道:“我没有必要毁了自己的婚宴。” 沈念秋更觉可笑,“这场婚宴不过是一场戏,一盘棋局,你想唱出什么花,下出什么子,你自己心里清楚。” 慕容千枫对于沈念秋这班无礼倒也不恼怒,只是又起身,到了一杯茶水,递给沈念秋,“少费些口舌了,已经不早了,明日还要给父皇母后请安。” 沈念秋盯着他手里的茶水,眸子里含着一丝警惕,置之不理。 慕容千枫瞥了一眼她,沉下一口气,随后自己将那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沈念秋明显有了一丝惊讶,她看着慕容千枫,一字一句的问:“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呵……”慕容千枫不由得嗤笑一声,“你若是不知道我想要做什么,也就不会嫁给我了。” “不,”沈念秋颔首,“除了牵制沈家,除了结党争权,你还想做什么?” 慕容千枫缓缓放下茶杯,并未回答,而是反问沈念秋:“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 沈念秋柳眉轻蹙,但也很快回答道:“大皇子。” “对!”慕容千枫眼中忽然变得狠厉起来,“我是一个大皇子,是皇长子,可是却仅仅是一个皇长子。” 沈念秋不语,只是看着他,静静的听着。 “母妃在朝中没有势力,并且早逝,哪像他慕容千涵,宫里头有皇后,朝上有楚萧河这个宰相,所有的宠爱都是他的,包括那太子之位!” 慕容千枫心里头有深深的不甘和怨恨,甚至是嫉妒燃了起来,“凭什么?就凭他慕容千涵那一副仁慈心善的脸?就凭他慕容千涵满口的黎民百姓天下苍生?可他那一套,从来都不是父皇喜欢的,也从来都不是为君之道该用的!” “可是,”慕容千枫的声音变得愈来愈低沉冰冷,“父皇为什么能一次又一次的容忍他?尽管他一个劲的提起那陈年旧账,那块父皇的心头病?他一次又一次的触碰父皇的底线,一次又一次的和那乱臣贼子来往,可是呢,他就仅仅是被父皇骂了几句,太子之位,他还是稳当当的坐着!” 沈念秋眼眸微眯,“所以……” “所以我不甘心!”慕容千枫死死的盯着沈念秋,“我不甘心!我哪一点比他慕容千涵差?他那一套根本就做不了皇帝!” 沈念秋从榻上缓缓站起来,“所以,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慕容千枫颔首,凌厉的眼眸闪着寒光,“是他慕容千涵的太子之位!” 沈念秋虽是早已料到,可却还是微微一怔。 慕容千枫偏头看了一眼沈念秋,“怎么,你很惊讶?” “没有,”沈念秋平静的说道:“我可以帮你,不过我有一条件。” “什么条件?”慕容千枫问。 “沈家,”沈念秋开口缓缓说道:“你要保证沈家的人,不会伤到一丝一毫。” 慕容千枫冷哼道:“你放心,父皇怎么可能还会把当年魏瑾的事情重新翻出来彻查,难不成你还真以为他慕容千涵凭着他所谓的善心能掀起大的风浪?” 沈念秋定定的看着慕容千枫,“我要你保证。” “好,”慕容千枫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沈念秋终于慢慢转过身,轻轻道:“时间不早了,就寝吧。” 慕容千枫眼中有一丝微妙的变化,他望着沈念秋的背影,良久才沉声道:“早些歇息。” 随后,他便出了屋子,并把房门轻轻关上,烛火微微摇曳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沈念秋一怔,她转身看着慕容千枫离开的身影,眉头轻蹙,终是不明白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夜色浓郁,只有惨淡的月光洒落,清冷寂静。 第一百四十章 夜杀 () 城北外驿,杀气肃然,青石如镜,乍泛寒光。 慕容千羽紧握长剑的手微微颤抖,一道刺眼的鲜血缓缓从肩上顺着胳膊留下,侵染四指,沾在剑身上。 伤口绽裂,即使是黑色玄裳也遮隐不住一大片鲜红,慕容千羽霎时跪倒在地,撑着长剑,靠在残垣断壁上微微喘息着,他紧促眉头,伤口的疼痛让他呼吸有些艰难,他扫了一眼周围几具已经被他诛杀的尸体,沉了一口气。 他抬头望了望浓稠如磨砚的夜幕,又闭了闭眼睛,不知道慕容千涵有没有收到他发出去的信。 他已经没有什么选择了,明镜堂金樽追杀的越来越紧,几乎是步步紧逼,他不相信温棨山,所以他决定把那信条给慕容千涵,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是相信慕容千涵还是他不得已而为之。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急促的奔踏之音和车轴迅速转动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慕容千羽警惕起来,将手中的长剑又握紧了几分,费力的把身子撑起来,他拖着长剑,神色凌冽冷郁的望着前方狂奔而来的马车。 夜色浓郁,长风荡起慕容千羽的衣裳,他整个人如同鬼魅一般立在孤巷之中,长剑指地,身旁死尸遍地。 “兄长!”慕容千涵看见慕容千羽的身影,连忙从马车上跳下来。 慕容千羽暂时松了一口气,然而身上的伤口疼的让他气息微弱。 “你受伤了!”即使是夜色浓郁,慕容千羽黑色衣裳遮隐,慕容千涵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身上的伤口。 慕容千羽捂着伤口,鲜血顺着四指蜿蜒而下,他冷声问:“有没有人跟着你?” 因为伤势严重,慕容千羽的声音虚弱了很多,但仍然有不可抗拒的凌冽和威慑力。 “没……没有。”慕容千涵连忙摇头,他偷偷从宫里头跑出来,自然是小心谨慎了一些。 “他……”慕容千涵望着一地的尸体,惊恐的看了一眼慕容千羽,“他们……” “听着,”慕容千羽即使选择了慕容千涵来救他,他依然是语气带着威胁的冷声道:“如果你敢把事情告诉慕容蹇或者金樽,我……” 慕容千羽忽然没了一丝力气,瞬间倒了下去,伤口不停的溢出鲜血。 “兄长!”慕容千涵一惊,连忙跪下来扶住他,“我带你去……” “去桦荷宫。”慕容千羽清楚明镜堂的人在处处追杀埋伏,只有桦荷宫能暂时躲避。 “好……!”慕容千涵慌忙扶着慕容千羽起来,搀着他上马车。 夜色冷寂,一阵杀气伴着疾风瞬间朝着慕容千涵袭来,寒光一闪,锐利剑锋直直刺向他心口。 “小心!” 还没等慕容千涵反应过来,慕容千羽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慕容千涵护在自己身后。 而那一剑,却硬生生的从慕容千羽胸前划过,皮开肉绽! “兄长!你!” “快走……!” 慕容千羽一下把慕容千涵推上马车,而后手中长剑一挥,将敌人一剑斩杀。 他跳上去,长鞭一甩,马儿四踢扬起,滚滚尘土荡起,马车疾驰而去。 寒夜里朔朔长风呼啸,凌然杀气仍未消散,孤鸿长鸣,嘶哑凄厉。 “兄长……!”慕容千涵扶着慕容千羽,见他一身黑色锦衣侵染的满是鲜血,额上细密的汗珠冒出,冷郁的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 慕容千羽伤势严重,已经吐不出半个字来,薄唇微微颤抖,他看了一眼慕容千涵,随后便昏厥过去。 “兄长!”慕容千涵心中陡然一紧,慌忙让慕容千羽靠在自己肩上,心急如焚。 马车疾驰而过,颠荡的十分不平稳,慕容千涵担忧的看着慕容千羽,将他揽的更紧了一些。 “站住!” 突然,一声严厉的命令声从马车外传来,缰绳一紧,疾驰的马车迅速停下,慕容千涵一怔。 一定是皇城守卫的士兵,慕容千涵暗想,现已是宵禁时刻,此时入城,必然会引起守城士兵的怀疑。 慕容千涵有些紧张和慌乱,他搭在膝上的手下意识的微微攥紧了衣裳锦布。 “何事?”慕容千涵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提起一丝警惕,可也仍然语调平静的问。 “陛下有令,彻查魏瑾余党,凡过往京城车辆,必须严加搜查!”马车外的人正声说道。 “是吗?”慕容千涵努力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慌乱,他将慕容千羽隐藏在马车蓬后,而后缓缓掀开车帘。 “太……太子殿下?”守城侍卫明显一惊,而后慌忙跪下行礼,“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慕容千涵微微颔首,压住不安和慌张,他不会摆官威,但此时他不得不镇定的且带有几分威严和震慑的缓缓冷声说道:“难道我会是魏瑾的余党?” “属……属下不敢……”守城侍卫连忙低下头,“属下有罪,惊扰太子殿下车驾。” 慕容千涵依然没有让他们起身的意思,只是正声命令道:“那还不快放行!” “是,是!” 侍卫们不敢阻拦,马车挥鞭疾驰,扬长而去。 慕容千涵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忧心的看着慕容千羽,担心其伤势,于是掀开车帘吩咐道:“快,再快点!” “是,太子殿下。” 长夜漫漫,城防士兵缓缓起身,虽是疑惑太子为何此时突然进城,但倒也不敢对其怀疑。 “刚才什么人过去了!” 只听马蹄声响彻天地,重重尘土飞扬而来,金樽缰绳一扯,胯下马儿长鸣一声。 “刚才什么人过去了!” 金樽大声的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眼神尖锐如鹰。 “回金掌司,”守城侍卫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如实回答道:“是太子殿下。” “太子?”金樽眉头一皱,牵着缰绳的四指立刻攥紧,心里头暗暗怀疑。 如果他没记错,慕容蹇对慕容千涵禁足在太子府的圣旨还未撤,难道他慕容千涵敢抗旨不成! “你看清楚了,”金樽不敢轻举妄动,再次确认的问道:“真的是太子?” “回金掌司,”守城侍卫十分肯定,“是太子殿下没错。” 金樽眼中忽然变得锐利无比,他微微颔首,一言不发的扬起马鞭,直奔皇宫禀告慕容蹇。 第一百四十一章 责难 () 桦荷宫的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慕容千涵背着昏迷不醒的慕容千羽踉跄的走到屋子里,顾不得扫去榻上积满的灰尘,就把他放了上去。 慕容千羽伤势严重,尤其是胸口被长剑刺伤,伤口绽裂,里面不停的冒出鲜血来,侵染了整个衣襟。 慕容千涵急得额上渗汗,他慌忙一道一道的撕下几片自己的衣裳,先给慕容千羽包扎止血,而后见屋外一口老井。 他二话不说的跑出去,趴在井口伸头向下探望,月影凄暗,井边枯草把他的脸颊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隐隐渗出点鲜血,然而他并没有在意,井下隐隐约约的流水声显得有一丝诡异。 慕容千涵提起井边的木桶,用力一扔,而后扭转井边的把手,然而却觉越来越费力,眼看半桶水已快到井口,手却没有了丁点力气,骤然一松,绳子不断下坠,桶中翻出来冰凉的水溅了他满身。 太子府内,沈倾不敢入眠,虽然此次婚宴如此糟糕,明显有别有用心的人针对沈家,陷害沈仪,可他更担心的,还是已经三更天都还没有回来的慕容千涵。 他清楚,慕容蹇已经明确下了旨禁足慕容千涵,他擅自离府去找慕容千羽,只怕会落得个抗旨的罪名,废掉了太子之位。 月色冷寂,仍然不见慕容千涵的踪影,沈倾在府上踱步,心急如焚。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寂静长夜,沈倾的心口都几乎被戳穿。 仅仅是四个字,沈倾如遭雷劈,猛的一惊,他该如何向慕容蹇解释慕容千涵不在府内。 沈倾慌忙出去迎驾,只见慕容蹇身后跟着寥寥几人,身着龙袍,威严的气息压的沈倾喘不过来气。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倾立刻跪下行礼,低头盯着青石地面,不敢触及慕容蹇的目光。 “平身吧。”慕容蹇淡淡开口突出三个字,他望了一眼沈倾,婚宴上的事已经让他心烦,于是又阴沉着脸问:“太子呢?” 沈倾吓得身躯一颤,大脑里一片空白,慕容蹇如此直白的询问,莫不是他已经知道慕容千涵离开了太子府? “回……”沈倾四指紧握,手心渐渐出汗,他明白,他不能随便编一个理由搪塞,欺君之罪,他承担不起。 “回陛下,”沈倾低着头,声音有些微微发颤的说:“属下……属下不知道……” “不知道?!”慕容蹇厉声呵斥,“他去哪你会不知道!” 沈倾跪在地上,“属下……实在不知……” “来人!”慕容蹇大喝一声,“给朕搜,朕倒要看看他慕容千涵究竟有没有在府上好好待着思过!” “陛下……!”沈倾大惊失色,几乎是已经慌张到极限,慕容蹇此行怕是早已知晓慕容蹇不在府上。 慕容蹇冷冷的瞥一眼跪在地上的沈倾,不予理睬。 “陛下,”侍卫很快就回来禀报说:“太子殿下不在。” “沈倾!”慕容蹇勃然大怒,他断然一喝,洪亮带着九五之尊的威严的气息压抑的沈倾喘不过来气。 “陛下……”沈倾颤抖着嗓音,低着头不知所措,他清楚此事的严重性,慕容蹇下旨令慕容千涵思索,若是再出宫,那他便废这太子之位。 那道旨意在沈倾的脑子里盘桓不散,慕容千涵已经多次触碰慕容蹇的底线,至此怕是不会再轻易原谅他了。 “告诉朕,”慕容蹇死死的盯着沈倾,冰冷的凉意贯彻骨髓,“慕容千涵,去哪了!” “回避下……”沈倾明白,慕容千涵擅自出宫已经是抗旨,若是再告诉慕容蹇他是去找慕容千羽,那么慕容千涵怕是凶多吉少。 “属下不知……” “朕再问你一遍,”慕容蹇极力压制住自己近乎爆发的怒意,“慕容千涵,究竟去哪了!” 沈倾心里已经紧张慌乱到极点可他仍然从嘴里吐出那几个字,“属下确实不知……” “不知?”慕容蹇颔首,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倾,冷声道:“是又跑出宫去找那乱臣贼子了,是不是?!” 沈倾猛的一颤,心紧绷的像是随时都会断掉的琴弦,“属下……真的不知……” “好,好,好!”慕容蹇怒不可遏,他瞪着眼睛,吼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欺君!” “属下不知。”沈倾还是这一句话。 “大胆!”慕容蹇大声呵斥:“朕告诉你,你别以为今日是你姐姐的喜日朕就不敢罚你!” “回避下,”沈倾深吸了一口气,“属下真的不知……” “来人!”慕容蹇再也无法压制住心里的怒火,“上罚棍!” 沈倾猛的一怔,倒吸一口凉气。 “身为太子的贴身侍卫,不好好看着他在府上思过,公然抗旨,给朕罚!” 伴随着慕容蹇的怒吼,侍卫很快就拎着手臂粗的罚棍上前,沈倾跪在地上,承受着无比剧痛。 罚棍一下一下落在沈倾的背上,每一棍他都疼的一颤,缓过来疼痛感,下一棍就紧跟着劈下来,他努力的跪的挺直,可眼前的景象越来越不清晰了。 他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慕容蹇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容痛苦的沈倾,似乎没有看到他的背后已经阴出了鲜血,锦袍被一块一块的殷红浸湿了。 “沈倾,”慕容蹇示意侍卫们停下来,他颔首冷声再次开口问:“实话告诉朕,慕容千涵究竟去哪了!” 沈倾终于得空喘了口气,疼的他眉头紧促,咬紧了牙关,他清楚,无论怎样,为了慕容千涵,他都不能告诉慕容蹇太子的去向。 “回……回避下,属下……不知……” 慕容蹇立刻冷哼一声,眼底怒意碰射出来,吼道:“继续给朕打!” 罚棍猛的击下,沈倾的身体疼的不停微微抽搐,紧闭的眼敛轻颤,微弱的痛吟声从他嘴中溢出。 忽然,他一声轻咳,一股浓郁地腥甜味充斥着口腔,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微睁的双眼有一丝抑制不住的痛苦闪过,身体像是一摊烂泥,柔软的无法支撑,随即又是一棍,沈倾整个身体失去重心,猛的倒在了了地上。 “停!”慕容蹇思忖片刻,终于喊了一声,毕竟沈念秋今日晚婚,他不可对沈倾过于苛刻责难。 “朕最后在问你一次,”慕容蹇盯着已经几乎昏迷的沈倾,压着深沉怒意的嗓音响起,“慕容千涵出宫到底去了哪儿!” “回……回陛下……”沈倾忍着剧痛,艰难的开口,“属下真的……真的不知……” “听着,”慕容蹇龙袖一甩,“告诉他慕容千涵,等他回宫,朕有的罚他!” 说罢,慕容蹇带着冲天怒意离开了太子府,沈倾从地上吃力的爬起来,府上其他侍卫赶紧上前搀扶。 “太子殿下……”沈倾闭了闭眼,忍着疼痛,“还没回来吗……?” “沈公子还没呢,您急,小的们也急啊……” 沈倾重重的叹了口气,他清楚,慕容蹇不会就此罢手,自己对他的隐瞒,也只能暂时使慕容千涵还不至于犯下大的过错,而等到慕容千涵回来时,他又该怎么面对抗旨的后果?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