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至仙灵玦》 江都往事 第一章 初出茅庐愣头青 三山半落青山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上元县,到了日长似岁的季节,游人如织。淮水上舳舻往来,载着的是一个朝代的气运。 放眼望去,怀抱而立的山峰总令人想起那个帝王埋金的传说。每逢乱世来到,人们总会想起孔明所言帝王之宅的地方,建康府。 当普通的商贾,平民,官吏等忙碌着生存在这屡受打击的王朝之下时,原本或隐居山林,或默默浪迹江湖的修士们正悄悄赴往这座一直充满魅力的古城。 流经城内的江浦上飘荡着仙乐一般的琵琶声,路过的人们不禁驻足观望,循声望去,却只见一艘缓缓靠岸的乌篷船里坐着的窈窕身影。 当那遮着面纱的女子由人搀扶着登岸时,更是撩拨的一些男子春心荡漾,引来一阵低呼。 这时不知从哪传出一道极为突兀的声音:“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霎时间,众痴男齐刷刷望去,发声者是一个二十出头、不知好歹的楞头小子。 那厮一身短褐打扮,乌发高束起,是个眉眼端正的年轻小伙,名为洛乾。 他是同好友打南边小山村进了城,被上元县的热闹繁华迷了眼,一时感慨不禁读出了《道经》中的一句话,本想以此来警示自己,不料吸引的注意力还真不小。 众目睽睽之下,洛乾觉得有些尴尬,独自一人被不善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包围着,如芒刺在背——怎地成独自一人了? 原来同行好友杨浦归早就默默挪了几步钻入人群,成为窃窃私语的部分。 毕竟,谁会对名动建康府的花魁说出这种话啊! 寻不到解困之法,他摸了摸鼻子,违心道:“第一次见到这种美人,实在三生有幸。” 随即追随杨浦归而去。追上好友之后,对方一脸纠结,洛乾不禁回头看了眼江浦边上,众痴男在目送花魁登上马车。 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在二人不远处。 “师兄,你看那个傻小子!” 洛乾下意识看了一眼,大路对面正有一男一女立在小巷口打量自己。那女孩身量娇小,看着有十三四岁光景,素净的脸上缀着一对水汪汪的动人眼瞳,一身葛布麻衣的少年衣着打扮。 女孩忽然冲他一笑,他顿时乱了心神一样慌不择路地赶忙逃开。 见这出了糗的二人走远,男子晃起了手中的折扇,漫不经心道:“我看那傻小子其实不傻,他比世人要更看的更透彻。” 女孩不屑道:“不就是个憨憨?” 折扇一合,沉稳的男声又起:“走吧,别让南蛮的贼子跑了。” 青天上的明日已经西斜,饭菜香味一缕缕游荡于大街小巷之中。 对洛乾来说,方才一切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杨浦归就不一样了,这一路上念叨多次一定要一睹花魁芳容,哪料到会出这样的糗。 洛乾注意到已走开小半个时辰的杨浦归此时还陷在懊悔之中, 宽慰几句,对方依旧低落。不过他很看得开,人生地不熟,丢了脸也算不上大事。 况且,来上元县可是有正事要办。洛乾自小跟着母亲流浪,六年前得以被小山村的好心人收养,隔壁就住着杨浦归一家。 两家人向来密切,前阵子洛乾的娘亲病逝,他带着母亲的遗愿北上寻父,隔壁家说什么也要杨浦归跟过去。 杨浦归是相当乐意的,他自小随父亲勤学修炼,这正是不可多得的锻炼机会。当然,只是嘴上这么说,他心底真正想的是同村哥们提起的上元县点香阁的花魁。 当着家里大人的面,洛乾感激的话是说了一箩筐,刚出村门就变脸要挟起了杨浦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啥子,到时候可要正经点,别见个姑娘就挪不动腿。” 呵,他才没这么没见识。 偏偏一路走来,遇上了美人儿能淡定的也只有洛乾了。却也不亏,也算是大饱眼福。 这次见花魁的心愿落了空,杨浦归开始琢磨起再寻找机会——还真有一个机会。 他突然停下,从衣服里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令牌。持着这块令牌,望天掐指算了几下,心里敲准了时间点,便带着洛乾来到一处风尘场所,名为点香阁。 无视目瞪口呆的洛乾,径自走了进去。 洛乾在身后喊道:“你咋还死性不改呢!不就是个女人?办完了事哥陪你去。” “嘘——” 此时这等风月场所宾客正盛,台子上正有穿衣清凉的舞姬在跳取悦贵胄老爷的舞蹈。 洛乾见杨浦归似乎往那堆莺莺燕燕里仔细观望一会,最终失落转头。他又找来小厮低身说了几句,小厮便连忙喊来一位婢女来给他们带路。 带路的婢女在前头沉默不语,一路走着,离那片热闹愈远,周遭也渐渐安静下来。 终于穿过狭窄而昏暗的长廊,似乎是到了地方,那姑娘转身怯怯说了句“二位公子请便”就慌忙离去。 洛乾看着那姑娘离开的如此之快,也是有些诧异。 “你不是来找花魁吗?” “我倒是想呢。” 杨浦归拿着令牌大步跨进荒凉的园子,在园子里找着什么,怪异的行为让人甚是迷惑。 这会儿,洛乾瞧那令牌越是眼熟——这不就是临行前杨叔交给他的吗?顿时他恍然大悟。 说起隔壁杨家,那真是洛乾遇上最神奇的事情。 寰宇之内,灵气无处不在,有这么一些超脱俗世的人,他们凭借自身的资质和修炼的窍门吸收灵气化为己用,衍生出雷火、风火、冰霜等各种自然元素的“法力”。 姑且可以说是“法力”,毕竟洛乾从没有见过一张符能凭空点燃,直到认识杨叔。 他曾向杨叔学习吐纳辟谷,引气修炼,六七年来却无奈自身资质愚钝,竟只是刚刚入门,也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炼气阶段。 杨叔自称是一介散修,修为不高,教不出好徒弟故不让洛乾拜师。但这块令牌可不是普通散修能有的,据杨浦归说他父亲穷极一生才拿到了令牌。 这是一块通往江都客栈结界的令牌。 江都客栈,一家非修炼之人不能进去的客栈,建立不过十余年,对修行者来说已成为一片神往之地。 首先,它不属于人间。 令牌就相当于打开异世界的钥匙,相传曾经有一批修行者走投无路无意闯入异世界,并在其中建立江都和竹林宗。 只有修行者持着令牌在一个固定的时刻来到结界入口,才能打开这扇门。 之前杨浦归掐算时辰,就是在算入口打开的时刻。 眼看时间就要过了,杨浦归只知结界入口在此,却不知道如何打开。 正当他想着如何跟洛乾解释才能不那么尴尬时,听到一道清脆的女声远远传来。 “师兄,是他们。” 待那二人走近,原来正是方才那对师兄妹。 男子也从兜里摸出了一块令牌,几步到了园子里的假山前,将令牌覆在一个嵌合令牌形状的凹槽上,假山从中断开移至两侧,一道圆形光阵便出现在几人脚前。 他转身微笑道:“这是江都传送点,想必二位也是初次接触吧。” 杨浦归讪讪一笑:“我只知找门,却不知这假山内有玄机。” 二人便向这愿意引路的朋友道了谢。四人一齐站到光阵内,就感觉到脚底一阵力量袭来,顿时只觉天地颠倒,脑袋昏沉,眼前一片模糊。 洛乾正要晕过去时,忽然自己的手被一只小手握住,温热的力量从掌心引进体内,眼前也清明起来。 待再次看清四周景物时,只见绿林围绕,眼前正站着一位娇小可人儿,而自己已经瘫坐在了地上。 “啊,姑娘……”正是方才那为自己和杨兄引路的师兄妹其中的姑娘,洛乾顿觉尴尬至极,却注意到自己还握着她的白皙小手,一时慌张不已,连忙甩开,在姑娘戏谑的笑容里爬起身,又是好一番语无伦次的道歉。 “我叫云惊蛰。”这姑娘似乎快要笑出声了,叉着腰昂着下巴,心道这男人憨憨模样着实好玩。 “洛……乾。”洛乾想到方才就是这位云姑娘抓住了自己才不至于晕过去,于是又是支支吾吾出声感谢。可这时他却注意到杨浦归与那位男子不见了踪影。 他大感诧异,连忙询问杨浦归的下落。 “他晕过去了,师兄带他去泡温泉清醒清醒。 你们两个啊,不过是炼气期的初入门修士,就想进结界寻访江都客栈?”云惊蛰道。 遭此一事,洛乾也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的水平,原来自己与杨浦归修行六七年,在这些宗派弟子眼里也只不过是初入门。 不过是在一个传送点进了江都结界,自己在别人地帮助下没晕过去但还是有些恍惚,而他们这种宗门弟子不知已经修行到了何种境界,若无事人一般。 云惊蛰这下也不同他多说些什么,默默在前面走着。 穿过这茂密的林子,只见一座石拱桥飞跨宝石绿般的湖面,林中惊起几只飞鸟向桥那端而去,雾气缭绕中隐约可见一座飞檐斗拱的高楼。 江都往事 第二章 江都见闻种因果 桥上来往的人很多,底下摆了几处摊子,打扮古怪的小贩就地打坐着,等客人来到才站起来做生意。 倒是与俗世有所不同! 洛乾的心中毫无波澜,看那些摊子上卖的大多是符箓法器之类的,他不禁想到自己离修行界的距离可能是钱财。 难不成肉体凡胎真能如何修炼?不过是法宝气诀加持,日积月累下,修行者比常人就多出一身修为。 实际上,洛乾把杨叔教的东西一定程度上还是当成了锻炼体魄的方法。 但打脸来的很快,今日江都一行注定要颠覆他的认知。 两人走着,那小姑娘说要去摊子上看看。就在等候的时间内,人群忽然就骚动起来。 隔壁摊位起了交易摩擦,大抵是一个中年男子付不起账,试图趁人多浑水摸鱼未遂被发现了。 洛乾瞥过去,见那两人争的面红耳赤,嘴里吐着各种污言秽语。 周围看戏的人挺多,他也凑了过去。摊主是一个大圆脸身宽体胖的中年妇女,正叉腰骂的起劲,说到一句“侬就是个耍邪术滴,别以为我们看不出”。 那中年男子脸色大变,龇牙咧嘴骂道道:“臭婆娘,偷东西是我做错,你可别睁眼说瞎话豁豁人!” “侬不是耍邪玩意滴今天给你跪咋地上!这年头什么臭鱼烂虾也能拿到牌子辽哈?” 涉及到邪术这个字眼,看戏的人议论纷纷起来。 洛乾不了解是什么邪术,正想问一个路人,衣角忽然被人拉了一下。 “我可以叫你洛哥哥吗?”是那个叫云惊蛰的小丫头。 “问题不大的。我刚刚看这边吵起来了,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她戏谑一笑,随意道:“修炼之人向往正道,习邪术的向来受人鄙夷。 那两人一个秦淮边的一个大理的,对骂起来挺有意思。打架?不存在的。” 人群倏地分开,先后跳出两个身影到一块场地上打斗起来。 “这也能算打架?掐架而已。”云惊蛰淡淡道。 彼时洛乾还不知道云惊蛰的真实修为,心里想道这种年轻的宗派弟子真是自负,一个黄毛丫头尚且如此。 停了一会,妇女与男人拿着各自的武器切磋,并没有什么看头,于是就随着云惊蛰一起离开了。 刚走到桥顶端,就听到那个妇女刺耳的笑声远远传来,“小后生,再打可就要废了啰!” 后生?洛乾一愣,那两人不是同龄人吗? 前面的云惊蛰也回了头,远远地朝那边望了一眼,惋惜叹道:“乔奶奶这才隐居下来,又没按住暴脾气出手了啊!” “乔奶奶?她不是……看着也才三四十啊?” “是啊,乔奶奶四十二岁登入至仙,却因放不下江都而一直留在这里默默摆摊。已经有四十年了。”说完,她就继续前进了。 至仙……想起杨叔说过的话,洛乾登时就明白过来:原来杨叔说的登入至仙长生不老是真的! 霎那间,他觉得激动万分,正想回头去找那乔奶奶,只看到同样在寻找乔奶奶的路人。 他们也在疯狂地讨论着乔奶奶,他们还说,乔奶奶笑着笑着人就不见了。 这,就是至仙! 感叹自身只是一个小人物,连基础的符箓都没接触过,至仙遥不可及也。 洛乾又怎敢奢求长生不老,目前他还是想想办法去找生父吧。 关于生父的线索知之甚少,惟一的就是在江都。 母亲临终交代他去江都找生父的木姓好友,却因记忆模糊也说不出这位木姓好友的具体样貌、名字。 能猜到的就是这位好友跟生父同辈吧。 两人一路走过去,来到江都客栈大门前。有两麻衣小童立在门前,见他们亮出了令牌便作揖示意他们进去。 边走着,云惊蛰边对他说道:“这个客栈可就跟世俗界的不一样了,享有世俗界的财物再多,也不能在这吃上一碗阳春面。 这是一家修炼之人才能进的客栈,而这间客栈流通的货币即为灵石。” 洛乾点点头,这个他明白。 灵石这玩意,在凡人看来,这些只不过是些形状规矩通体绿色的石头。 不是玉石也不是玛瑙,再好的工匠也无法将它们分割。深山老林里挖不到,在当铺里也收不了什么价钱。 可在这些修士的眼里,这些通体绿色的石头比金银财宝要值钱,灵石是由九州七大宗派垄断铸造,发售不仅仅需要世俗界的财物,还要一定的资格。 其次,灵石不仅用来修士界的交易,更可以辅助修炼提升境界。 由此,穷苦人家一般不会想到要去修行,他们大多抱着希冀辛苦劳作以填饱肚子,自家的孩子一般也是重复着他们的命运。 虽然他明白或许自己也会过这样的人生,心底一直殷殷期待出现一个新的机会。 他自幼跟着母亲读诗书,崇拜之至的一句诗就是少陵野老的那一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安得天下大同时,护佑黎民百姓一生安乐! 眼下正是吃饭的时候,他们一眼看过去就没找到个空桌子。 二人杵了好一会,终于有一位小二打扮的青涩少年急忙迎了过来,他刚招呼:“二位客官……”可见了云惊蛰正直直地盯着自己又顿时忘了下文。 她微笑问道:“你是新来的吧,请问还有空桌子吗?” 这小二顿时涨红了脸低头重重点了两下,带他们到西北角落的空桌子,收拾干净了才让他们坐下。 大堂内都坐满了食客,还能有这么一个空位也是实属不易。 客栈四处已经掌灯,灯火通明,却仍不见杨浦归他们寻来,洛乾不禁有几分焦虑。 这边云惊蛰已经点好了菜,只剩下二人相对而坐,都是默契地没有说话。 周围的食客们依旧喧哗着,不知在争论些什么,这声音竟越吵越大,越说越杂,忽然只听“咣当”一声响,洛乾抬头看去,原来是那边有人打了起来还摔了一尊釜,汤汁菜渣全倒在地上,已经有许多食客起身往那边围了过去。 爱看热闹是人的本性,不过怕殃及无辜,洛乾还是强装镇定按捺住好奇心坐在原位,可对面的云惊蛰是真淡定,她还在好奇地观察杯盏里地茶水。 她支着下巴偏头瞧了那堆人一眼,就不屑道:“两个小屁孩打架能有什么事哦。” 洛乾微笑不语,听那边清脆的响声一道接一道,似乎砸了不少盘子。 这时,一道嘶哑的苍老男声自他背后响起。“自己不过是个几岁的小丫头,还好意思说别人小屁孩?” 被讥讽的小丫头连头都懒得抬,“小屁孩打架自然只会砸东西,像我要是出手,能杀就一刀杀了,不能杀也要一击让他重伤。” 洛乾看向身后,说话的正是邻桌一位与自己背对而坐衣衫褴褛的年老男子,一头乱糟糟缠在一起的长毛上还有几只苍蝇围着嗡嗡嗡地叫。 “一个屁事不懂就会逞嘴皮子之快的臭丫头,戾气真不是一般的重。”年老男子嘲讽道。 “臭烘烘的糟老头,不出去洗干净就会在这欺负小丫头!” 老者被这话气到了,提起酒壶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几步,吆喝小二过来结账。 别看他打扮邋遢,腰间摸出的袋子是鼓包的,一桌子菜吃了纳闷七八成,胃口也算大了。 云惊蛰也注意到了这个老头的古怪之处:周身气息不强,乞丐打扮,却是个“富裕”的修行者。 老头注意到邻桌这两个年轻人都在看自己结账,冲他们嘿嘿怪笑几声。 结完账走人时经过他们这一桌,他特意弯低身子对云惊蛰说了句:“你以为你这丫头还有多少好日子?” 那对动人的桃花眼忽而瞪大,她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嘿嘿嘿嘿……”老者得意地笑了,“你要是活不到明年的冬天,那就不能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小丫头,你可别狂,越狂就死的越早……” 她握着茶杯的手颤抖起来。 洛乾没有料到两人言语上起了摩擦,老者竟会说出这样的恶毒诅咒,他不忍心劝阻道:“老人家,一个小姑娘与您无怨无仇,说话冲了点我给您赔不是。但你不能这样诅咒人啊!” 听到洛乾的声音,老者回头定定地看着他,一双浑浊的眼睛逐渐显出清明。 许久,他迟疑着开口,问道:“你,是姓吴吗?” “小生姓洛。” 奇怪的老者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突然问了他这样一个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名老者已经离去了,在热闹的客栈大堂内,老态龙钟的身影看上去十分落寞。 回过头来他正想安慰一下心灵受挫的小姑娘,对方冷着一张脸似乎并不想搭理人。 半晌过后,她突然恶狠狠道:“要真是那帮人,我一定扒了你的皮!” 这凶残的语气吓了洛乾一大跳,诚如老者所言,云惊蛰这个小姑娘小小年纪就一身戾气。 那时他就一直有一种预感:这丫头早晚会闯下大祸来! 江都往事 第三章 举剑迎敌掀风云 人们总以为离危险越远就能躲避危险,但事实证明只要还留在这个圈里就无法永远不与危险碰面。 话说掐架的那两人嫌弃客栈内施展不开,互相推搡着去外头约架了。 看官一阵唏嘘,议论几句又归于各自的节奏,苦的是客栈,闹场子的砸了东西,人还跑没影了。 洛乾注意到那个店小二急白了一张小脸,毕竟店内的生意忙,一时半会脱不开身。 令人诧异的是,方才出言不逊的怪老头凑到店小二身边说了什么,店小二脸上就笑逐颜开,又是哈腰又是点头。 怪老头出门不过片刻,就拿着拐杖把打架的人赶了进来。没等客栈这边来人,他就一声不吭迅速离了现场。 后续便是掌柜下楼招呼武夫收拾残局,洛乾从只言片语中了解那两人半路给人扒了灵石袋子,付不起账才演了这么一出戏吃霸王餐。 此二人给拘在客栈干活还债,听说条件严苛,一天中睡觉吃饭休闲的时间加起来只有三个时辰。 这样的安排不至于累死人,也不会达不到惩戒的目的。 闲事听的云惊蛰津津有味,她笑着问向洛乾:“你和你那位朋友可有灵石?” “他带了几颗。” “几颗?”她的声音有些刺耳,“十颗绿灵石一碗汤面。” “我不吃饭便可以的。”他认真道。 “相逢就是有缘,我都给你们点好菜了。” 他直接拒绝。 弯着桃花眼的小丫头思考了小会,斟酌道:“我和师兄还有些行李留在道友家呢,路上就琢磨着雇两个脚夫帮忙搬。”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她,“难不成你们就要回去吗?” “那也不是,待上一段时间。”她莞尔道,“可以约你帮忙吗?” 他仍是觉得不适,可是钱袋告诉他确实需要去找些事情做了,总得凑点路费。 “我身上可就带了一贯钱,这工钱看你乐意不?”顿了顿,她补充道,“还可以找师兄结算一点灵石给你们。” “不成!搬点东西,那受的起这么多。” “很累的,不然也不会付那么多了。” 听到这点他方才安心下来,累倒是没关系,关键是有钱赚。 他松了口气,道:“很累的话几百文钱就行,你们回去总得留点路费。” 她嘻嘻笑了笑,“可是可以,就当请你们吃饭了。” 他无奈一笑,绕来绕去,再不吃这顿饭就是真的不近人情了。 仔细一想,这丫头嘴皮子厉害,心思还是蛮玲珑的。 这会儿,那个腼腆的店小二端着一盘小菜过来了,正是一碟香气扑鼻的藕丁炒肉。 他凑近仔细看了看,心中不禁赞叹这师傅刀功细腻,不仅藕丁切的规整,肉块亦如此。 不过见云惊蛰并没有动筷子的想法,他也只能咽下口水,安静等候着她师兄带杨哥过来。 正当他心思飘向厨房的时候,忽然听到近门处传来一声尖叫,随之而起的又是一阵恐慌。 “这家伙发疯了,咬人啊!” “打他啊,把他打晕!” “这什么怪物,好大的力气!” 眼见那边饭桌旁站起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瞪着猩红的双眼一掌将抄起板凳要砸自己的人击飞去数桌远。 血口里露出的獠牙上还带着肉渣,正是从脚前躺在地上疼晕过去的人肩上一口咬下的肉。 只见这疯人一脚跺在地板上,震的身边人随之颤抖,随即喘着粗气一掌劈开正前方的桌子,直直地走向大堂西北角。 食客们纷纷让路,本想祭出自己的法宝来对付这怪物的修士,在看到之前被击飞的那人已经不省人事之后也是畏惧不前。 坐在西北角的食客见这怪物笔直朝着这边,也是吓得魂飞魄散,撇下饭桌就撤到人群里去了。 于是西北角的五六桌里只留下了一桌——那边一片宁静祥和,桌子一端坐着一个正在慢悠悠吃茶的姑娘,另一端原本坐着的男子已经不安地站了起来。 “惊蛰姑娘,情况有点不对劲啊,先撤吧。” “你避开。” 说话时她身侧已经凭空浮出一柄精细长剑,剑柄窄短刚好够她堪堪握住。 可是来者不善——甚至是如此凶悍、看不清路数手法残忍之士,他怎么会留她一个小姑娘在面对危险呢? 虽然他身无长物,勉强抄起板凳也能干架——虽然这疯人身形比他都要高上半个脑袋。 不过这算什么?云姑娘明显更娇弱,身高不过刚刚到他胸口。 他刚抄起板凳,见那疯人到他们一桌之遥的地方停下,顷刻间蓄力后掌中出现一股凝形的黑气,迅速弹射出去打在他们的桌子上。 这张能摆十几道菜的四人桌当下就粉碎,藕丁炒肉也就剩下了一个一地碎瓷片。 而洛乾根本猝不及防,直接被这强大冲力弹开,重重磕在邻近桌子上,一时胸口疼痛不已,好不容易才把眼睛睁开。 可那个淡定吃茶的小丫头又到何处去了? 疯人高大的身形挡住了他的视线,他艰难地爬起来,绕了几步才看见那娇小的身影。 原来她在那一瞬间就闪躲到东面一张空桌子上面立着。 这时她的目光与疯人齐平,其中夹杂着更多的还是轻蔑。 疯人举止虽狂,但口中似乎不能言语,嗷嗷叫着仅用瞪大如铜铃的眼睛锁定目标,这下又几步扑过去想要抓住那小姑娘。 哪知云惊蛰一手按在疯人肩头上起跳翻身,反而踩在他宽实的肩膀上。 她右手执剑锋芒微露,正当大家以为这是打算蓄力一剑刺下去时,疯人又是一道黑气直接往自己肩膀上方的人打去。 云惊蛰只得屈膝跳下来,几个闪避又离这疯人几十步。 疯人的攻击凶悍,行动却十分迟钝,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却被自己打中,这下一个踉跄轰然倒在地上。 云惊蛰面上十分平静,嘴角却按压不住那丝得意。人群中忽然有人惊呼:“这不是人!是炼尸啊。”一时大堂内一片哗然。 炼尸是何等东西?洛乾早年听杨叔说过。 传闻西南方向存在一种奇术,施术者通过一些特殊的法器驱动客死异乡的尸体回家,是为赶尸。 后世有心人将之用于邪道,引灵气强化从而得到进阶炼尸,再利用秘法修炼,炼尸可以做到外表与常人无异,通常情况下比一般人要强壮许多。 邪士利用炼尸杀人,下达命令之后,炼尸便会遵循命令不灭不休。不知疼痛,不知疲倦,躯体更是刀枪不入。 洛乾早就想到这个小姑娘并不一般,却也料不到她会招惹上这样的仇敌! 明眼人都看出来是只针对她的,更是无人敢上前一步,即使那个炼尸正倒在地上。 他想了想,上前到她身边,“云姑娘,快离开这吧。” 云惊蛰看着他的眼神带着奇异的色彩,尔后微笑道:“洛哥哥你别乱跑,在这里等我。” 话罢提着剑冲那炼尸指了指,吆喝道:“起来!出去打。不把你打一顿,客栈岂不就白白受损了?” 躺地的炼尸暂时没有动静,一道笑声自楼上传来。“好狂的小丫头!” 这名中年男子便是江都客栈的掌柜,今日他又舍下楼上的贵客下楼来了。 几位华服公子随着掌柜一同下楼,云惊蛰仍在用脚蹭那炼尸。 “小丫头,你这剑看似打造的精致,实际是一把废铁。”掌柜沉声道。 “掌柜的眼力不错!确实是一把废铁。” 掌柜没有作声,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一片狼藉的现场一眼,吩咐武夫过来清扫现场。 “那炼尸想必是被自己打到重伤了?先给绑去外面,稍候我自行处置。” 四个武夫拿着绳索正要上前,忽然一道蛮力飞窜而出挡在他们面前,致使他们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张嘴欲骂时看到一个女孩飞身而起,冷声对他们说了三个字:“离远点。” 洛乾心底猜测云惊蛰是怕有诈,拦住他们也是不想让他们送命。 不过这几个武夫并不买账,已经气势汹汹站起来要干架了,下一瞬间就呆若木鸡。 那疯人缓缓站起身,浑身上下散发着黑气,手中凭空多出一把半身长的弯刀。 它依然不言语,长长吐了口气,就龇牙咧嘴挥起大刀奔着云惊蛰砍了过来。 速度如此之快,身手敏捷如云惊蛰也只是惊险避过,好在反应快,这一刀下去又劈开了一张桌子。 与刀面擦肩而过的云惊蛰此时感到内心狂跳不已,双腿甚至有些发软。 其实差点砍到她的弯刀并不可怕,反而是方才近距离接触到的黑气就让她感到巨大的压力。 稍微缓了几息,她也举起长剑迎了上去——那疯人已经再次挥起弯刀要削过来。 刀剑碰撞之际,一股强大的气流震的四周桌子板凳一齐散架。围观的群众纷纷退避几十步,甚至有的已经跑出了客栈,显然这架势不是他们这等弱者能承受的。 不一会儿云惊蛰又与炼尸过了几招,惊动了不少楼上的贵客下来。于是她瞅准了一个敌方喘息的空隙,劈开北面门窗飞身跳了出去,炼尸反应过来也是立马追了过去。 洛乾一愣,也跟着跑出去,即使他知道自己或许帮不上什么忙。他还注意到少数人也跟着出去看戏了,其中就有方才那位木掌柜。 他跟在不远处,隐隐能听到掌柜那边的对话,“木叔,求您一定要帮帮她呀!” 这是他身后一位年轻的华服公子在说话。 “她就是你的救命恩人?” 年轻公子点了头,“正是,她是个好姑娘,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恩人陷入危险。今天阿延就只能拜托您了!以后一定经常给您带酒。” 那中年男人听罢开怀大笑,称赞道:“好!好侄儿,记得躲着你婶子,别让她发现。” 江都往事 第四章 客栈往事酒馆听 知道掌柜会出手相助之后,洛乾心底莫名轻松许多。 他跟在人流后一起出去,此时云惊蛰已将炼尸引到河边缠斗,明眼人都看得出此番交战她在力量上不占优势,大多时候处于被动防守的一方。 那丫头身法诡异,炼尸的攻击刀刀对着要害处,却总是恰到好处被她躲避。 每当坐观打斗的人们预判她会往后退避时,这丫头总是反其道而行,把炼尸耍的兜圈,甚至在战斗余波伤到无辜行人时她还能抽出空暇喊句抱歉。 在看到掌柜也招呼人手过去帮忙后,洛乾总算放了心。经过这段不小的风波,应该不至于错过饭点。 他正思索着就听到人群中有人喊他,抬头一看,是云惊蛰的师兄把杨浦归带过来了。 看着他二人从人群中挤进来,洛乾对那位师兄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们终于过来了,快去帮下忙吧。河边……” “我知道,”师兄面容平静,“这可是我们追了一路的仇敌,今日是狗急跳墙了吗?”说着他就陷入了深思。 遥望过去,掌柜与云惊蛰合力对付炼尸简直就是易如反掌,不一会就打的这炼尸节节败退。 看到游刃有余的两人,洛乾高兴道:“看样子是没事了,云姑娘真不是一般人,竟然能让客栈的掌柜相助。” “呵呵呵,炼尸没这么好对付,主要是耐力足,难缠。不过,既然是人为炼制出来的,想必它的主人并不远。” 云惊蛰的师兄嘿嘿一笑,冲他们抱拳道,“我去把幕后操纵者揪出来,二位兄台,请便。” “我跟……”“你”字还没出口,洛乾就被杨浦归一把拉住,师兄对他们微微一笑,就晃开折扇钻入人群了。 洛乾明白,杨浦归是希望他别管闲事。 二人再相会,很快就商议好下一步的行动。他们离开江都客栈时,炼尸已经被五花大绑抬走了。 “客栈今天发生这么多事,估计很快就会打烊了。我打听到城里头有家小酒馆,咱们去那里打探消息即可。 对了,我买了葱油饼和水煮蛋,晚上先这么对付一下吧,咱身上没灵石了……” 二人绕过客栈沿着僻静的泥泞道路前进,这里便是江都城。若干年前初步开垦,零散分布着住户、坊市,迄今俨然一座小乡镇模样,不过沾了江都客栈与竹林宗的光得了个“城”的号。 江都客栈座落在城门口,建立不过十余年,独享着格格不入的繁华,它的兴起至今依然是一个谜。 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家自给自足,仍避免不开交易。 没有严格的执行者管辖他们,有需求就会出去摆摊,其中,江都客栈前面那条河边的是热门摊位,可不是一般人能占到的。 只要占到那个摊位,卖的东西再次都有人看,毕竟流量就摆在那。据不知名业余修行者盯梢统计,一天内江都传送点开放九十六次,每次最少都能有四人进来,最高能达到二三十人。 当然,开放时达到最高时往往会产生摩擦。 很少有人会绕过客栈进城,今天是个例外。从某一方面来说,今天城里的生意得到照顾还是得亏炼尸。 路边摆的摊位看见人进来,那脸上就变得跟洒上阳光一样,本来打着哈哈或是撇下摊子回家煮饭的商贩,听见人声就都跳出来吆喝了。 洛乾二人边走边看,都发现城里卖的东西明显比外边的更好。 他见识少看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城里至少不像外边那样,一块烂布也拿出来卖几十颗灵石。 而他连面都吃不起。 每个小贩都热情地招呼他们,他们只得不好意思走过。好在之前就有少数修行者进城,现在就有几个在摊边看东西。 小酒馆就在路的尽头,门口高高挂着成串灯笼。 洛乾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杨哥,咱们又没灵石,进酒馆确定不会被打吗?” “放心,这酒馆老板收铜板……” 江都城就是这样一个缺失制度的地方,全靠修行者的一身正气维持秩序。 话说这两人钻进酒馆后,浑然不觉身后已经跟上了一位戴着斗笠的矮小男子。 他们奢侈地要了两坛酒就靠到角落里坐下,这名来意不明的男子也默默坐到他们邻桌。 这时小酒馆坐了十几人,这个人的出现并没有引起洛乾他们的注意。 他们灌了几碗酒解馋,开始试图跟周围的人搭话。 杨浦归转个身就是那位斗笠男子,对方沉默着不与他们搭话,他们就转而横向开展搭讪。 于是就碰上一个大谈坊间轶闻口沫四溅的大叔。 那大叔听了他们的话,正是喝的上头的当下,瞪着眼睛迷糊了半会,方答道:“你们来江都找个姓木的人?姓木的有好几个吧。” 他同桌的好友也附和称是。 洛乾又问道:“是一个年龄在四五十的中年男子,他应该是十几年前来这的。” “我们也才迁进来几年,不过……” “大哥,江都客栈那个掌柜不也是姓木吗?” 经好友这么一提醒,蓄须大叔顿时就记起来了,“你俩小子难道就没听说过江都客栈的掌柜?” 洛乾与杨浦归一愣,对视了一眼。 “他可是响当当的人物,你们居然不知道?”蓄须大叔说着就灌了一碗酒。 “十七年前初入江都,和自己的好友联合竹林宗封印住江都的一大祸害,从此定居在江都城,多次外出探险,一年后在这条河的源头发现个了不得的东西。” 大叔的话就此顿住,看到两个小后生的好奇心被勾起很是得意。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道:“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反正他发了一笔横财。 姓木的霸占了城外将近四亩地,连同挨着的那段河,在正中建了这家大客栈,周边开垦荒地种草药。 客栈可是又提供食宿,又提供消遣。贵人想办次宴会,他们都能给承包。 不过那边的土地被霸占着,城里的居民就有诸多不服。但是,掌柜发告示给客栈招人手之后,就没有人说啥子了。” “一个工作就把你们收买了?”杨浦归大惊。 “嘿嘿,什么叫就?现在别人求都求不到呢。” 大叔的朋友也笑道:“我们就来迟了,以前不知道这样的事。那年敢于尝试的人不仅修为飞升,在江都城也有了自己的大房子。 就在城东,隔这一条街,那边的宅子可是又大又清静,最适宜修行。” 这事听得洛乾不禁咂舌,莫非自己生父的好友真是这位木姓的掌柜? 现在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他弱弱地问了一句:“你们知道他的那位好友去哪了吗?” “好友?”大叔摸了摸脑袋,“你是说那位帮他封印妖兽的修士啊,这俺们就不知道了,应该离开江都了。” “那你们可知道他的名字?” 大叔为难道:“这是十七年前的事情,俺们十七年前还在外头瞎转悠咧!” 洛乾感到有些灰心,他不敢确定是否就是这个人。木掌柜是这样的大人物,假如他冒失过去询问,谁能给他台面下呢? 没见识过这样的情况,他心底就止不住打鼓,一边想着打探自己生父的下落只是小事,一边又担心冒犯了大人物。 而杨浦归兴致勃勃地继续追问这些往事,在洛乾听来都是可有可无的。 “……年底奖励一千颗绿灵石?” “不错,能力强的更多。去年我就听说客栈的二把手领到了七千,我跟你说,隔壁竹林宗的弟子给师门拼死拼活都没有这种年底奖励的。 客栈内包吃住,包教学,还会帮忙管妻儿老人。” “还、还会教修炼方法?”杨浦归瞪大了眼睛,满脸都写着不可思议。 “每月都会请来修为高深的前辈来给客栈雇工传授修炼方法,这有些前辈啊,隔壁竹林宗都不一定能请到!” “你们是在说江都客栈吗?听说过段时间又要新增人手了……” 话题聊到这,酒馆里其他喝酒的人也都注意了过来,他们纷纷加入讨论,在座各位都没能进江都客栈,一时都对那里的雇工艳羡不已。 满堂酒客一起侃了许久许久,酒是一滴也不剩,夜已深了。 买来的两坛酒给杨浦归喝了大半,洛乾担心喝醉因此只是默默听他们说。 他早就猜到嘞,杨哥今晚兴致这么高说不准就要喝倒。 果不其然,杨哥喝的东倒西歪,还是得由他扶出去。 江都的夜晚跟人间好像没什么不同,缺月高挂于树梢,四下都寂静无人。 路旁的摊子都没收,那些修士已经闭门熄烛嘞。 月夜本就不明亮,这路边也没有灯火。洛乾一面扶着杨哥一面摸着墙,行路稍有吃力。 杨浦归于半梦半醒中瞧见了前面摊位上的法宝,顿时大叫起来:“洛乾!你看,那么多宝贝啊!” 洛乾也有些纳闷,江都城的修士都没有收摊的习惯么?法宝都摆在外面,也不怕遇贼? “哇,快看那把剑!”杨浦归挣开洛乾就往最近的摊位走,长这么大他见过最精致的武器就是自家的斧头了。 摊位上的古剑在淡淡的月光下浮动着银色光芒,他凭直觉认为这是一把好剑,极大的诱惑从那传来,吸引他加快歪歪扭扭的步伐。 “等等,杨哥!”洛乾刚出口喊住他,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周围突然变得灯火通明,他才发现前头转角处躺倒了一个身影。 “吱呀”声陆续响起,附近的住户全都出来了。 江都往事 第五章 沧海一粟行路难 根据外界的传言,江都城是没有类似衙门官府这样的地方的。 江都城的人在白天从不关门,夜里关门只为挡风。 那发出惨叫的小青年似乎本想从摊子上顺点什么,这正是杨浦归之前动的歪心思。 可是天下怎会如此容易撞上这等好事? 那小青年不知何故,碰到法宝就被一团黑气缠到身上,随即被击退倒在地上,由此引发的惨叫。 路两旁的屋子里出来了约莫二十人,各自站在门前看好戏。被盗窃未遂的摊主一把拎起小青年丢到了大路中间,对方已经吓得连连求饶。 “前辈!前辈!晚辈只是看那法宝新鲜,没忍住摸了一下,没想到……” 小青年连忙爬起,扑到摊主脚前跪下。 摊主冷笑,道:“没想到上头下了咒吧?” 此话一出,小青年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咒?” 明亮的灯火下看的清清楚楚,他的手正在迅速发黑! 他顿时嚎啕起来,“前辈啊,晚辈真是无心的! 请前辈给晚辈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做牛做马,在所不辞!一定要救救晚辈啊!” 看戏的那些人全都大笑起来,回荡的街道里显得十分诡异。 这时,一个精瘦老头注意到酒馆那个方向还站着两个人。 他冲那边大喝一声道:“什么人鬼鬼祟祟,还不快点滚过来!” 那边的两人自然是洛乾与杨浦归,他们目睹了小青年的遭遇后心里头也是直发毛。 杨浦归更为惴惴不安,他方才就想着去摸一下那把古剑。 洛乾先动了身子,走到大路上对这十余人抱拳作揖。 顿了顿,鼓起勇气对那老头说道:“小辈两个刚在酒馆喝了酒出来,正打算出城。” “出城?莫不是这小子的同伙吧。”老头阴笑道。 跪着的小青年一听,心想今天若是拉个垫背的说不定还能分担一下,于是急忙喊了起来:“我们三人一起喝酒的!说好一起去看看,他们却怂恿我自己去看!” 酒并没有完全醒掉的杨浦归一听就气炸了,冲上前直接戳着他鼻子骂道:“你、、谁啊你,谁跟你一起的,别在着胡乱攀咬!” “明明就是你们怂恿我去拿,现在好了出事了就要我自己背锅!” “再说一遍?放你、的狗批!” “就是你们怂恿我!”小青年激动地站了起来。 杨浦归直接一拳对准鼻梁招呼上去,打的对方鼻梁歪到一边,呼啦啦地冒鼻血。 洛乾见状不对,赶忙过去把他拉住,“杨哥!”街边的人交头接耳,意味不明地笑着。 于是只见那小青年的鼻血越流越多,整个人倒在地上抽搐起来,不一会儿耳、目、口五窍滴出了血,慢慢地也开始淌血。 “这、这……”杨浦归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拳头,他不过是给了一拳,没道理给对方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啊。 “曰他、孃得!”他忍不住骂了一句。 才过了那么一下子,这小青年就死透了。 洛乾后背冒着冷汗,十余位修行前辈低声讨论了一会,那位摊主就站出来招呼他们离开了。 “小子,出去吧! 咱们这里没有官府,杀人又不会抓你。”他笑道,“尸体正好在这搁一夜,赶明儿丢山里头就行了。” 洛乾缓缓开口:“是小辈莽撞了……”说着就拉了拉杨浦归。 杨浦归还没从小青年的猝死中反应过来,被他这么一拉,竟直接跪在地上。 其余人包括那个精瘦老头全都进屋睡觉了,灯火也一下就给吹灭了。 留下的那位摊主看那两个年轻人被吓成这样,突然有点不忍心了。 “咋了,第一次看见死人?” “第、第一次打死人。”杨浦归哆嗦道。 “他方才还冤枉你们呢!” “也不至于打死他吧!” 洛乾看到尸体逐渐发黑,忽然想明白了,于是劝了劝杨哥:“杨哥,不是你的错,确实不是你打死他的。” “啊?可是……” “他不是中了咒么?” 洛乾这么一说,杨浦归就也跟着想明白了。 他那一拳根本就没用什么力,当时喝成这样怎么打的死人呢? 摊主见状,又开始催促他们:“知道了就快点滚出城去!这就是盗窃者的下场,就该死! 你们还留在这里,保不准那老头又出来对付你们了。” 两人松了口气,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城。 江都城的大门也没关——其实并没有大门,只有残存的“门渣”。 一口气跑到城门外,这就相当于到荒郊野岭了。 可这种“荒郊野岭”走过一段楼就到了繁华的江都客栈,此时河上的小舟上点着盏盏灯火,河岸宽阔的场地上有着笙歌曼舞,一群衣着华丽的人在台下席上端坐欣赏。 繁华与贫瘠比邻而居,一时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他们默默从那绕过去上了桥,这时的桥底下还摆着一些摊子。 洛乾不禁感慨道:“他们是怎么适应这里的生活的?” “这还不好适应?白天多睡觉,晚上就能出来玩了。没想到啊,我是真没想到,”杨浦归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边的舞台,“这里不仅没有宵禁,夜晚过的比白天还丰富! 洛乾你看,那边跳舞的女人,衣服穿着那叫一个少啊!” “伤风败俗……”他扭过脸不去看,厌恶极了。 那些女人不禁衣服穿的少——挂在身上的布也叫衣服? 舞蹈的各种姿势极其夸张,时不时伏倒在地上,张开…… 坐在台下欣赏的“正人君子”背对着他们,洛乾不知道是什么想法。 围在外场伸长了脖子的那群人,诉求写在脸上如此直白。 这时一个膀大腰圆的男子朝他们走过来吼道:“喂,喂!付钱了没?看见那边挂的‘付费赏光’的牌子了没?就在这看看看,没买证牌就快点滚!” 又是一个叫他们滚的人……洛乾拉着杨浦归打算离开,哪知他扒着栏杆问那胖男子:“多少钱?” 男子哈哈大笑,讥讽道:“内场——看见了没,离台子最近、看的最清楚的,一千八百八十八颗绿灵石一位,咱这有大秤,你也可以拿灵石印交; 外场就得在站在外面看咯,一百八十八颗绿灵石一位。至于你们现在的位置,呵呵,便宜,二十八。” “这……”杨浦归尴尬地笑了笑,“还用秤来算,呵呵,呵呵……那灵石印交是啥玩意?” “印交都不知道?哈哈哈,俺早就看出来了。你们恐怕连交子都不知道。” 男人说着又粗鲁地上手去推他们,“快点滚滚滚,别在这妨碍别人!等到压轴表演,这桥上的站牌都要卖一百八十八!” “压轴表演?等等,等等,”杨浦归不甘心就这样离开,“是什么压轴表演?” “点香阁花魁。”男人丢下这么一句就招呼人手过来了。 “花魁?你说花魁?”他震惊了。 “杨哥快走吧!”洛乾见状不妙急忙拽住杨浦归逃离现场。 一路直接跑进了林子,才刚停下缓缓,忽然陷入黑暗的两人就这样迷了方向。 洛乾凭记忆摸索着找路,旁边的杨浦归突然坐到地上大哭起来,“洛乾,我一定要变有钱,我一定要变有钱!这也太憋屈了吧。 咱们在山村里的时候哪家小姑娘不喜欢我们,村花我都还看不上眼呢。 怎么一来这里就谁也看不上咱了呢?咱们打架打不过,吃饭也没钱,去一个地方就被人赶。 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咧!咱们现在怎么办?怎么办啊呜呜呜……” “没事,咱们算是见了世面。没地方住算什么,好歹填了下肚子。 堂堂男子汉,天为衾地为被,你怕个球!”周围什么也看不清,他干脆也坐在地上,“这次都是我连累你了,依我看这木掌柜不是咱们能见的人。明天天一亮就回去吧。” “呜呜呜……”杨浦归抽泣着,“这是见的啥世面,咱们从山里好不容易走到上元县,好不容易进了江都,你就这样回去! 我想发财,我不想一辈子老死在深山!那地方只有给别人剥削的份! 年年都要来收什么苟批税,咱自家种的东西还要交给别人!我想进客栈,我想赚大钱,就可以找名医看娘的病咧,爹也不会把其他妹妹卖给老头子当媳妇了……” 此情此景,闻者伤心,见着落泪。 杨哥的话也勾起了他的思绪,颠沛流离的生活一幕幕浮现在他眼前。若是当年生父没有抛弃他们,母亲就不会病逝的这么早了。 试问当时他们这对母子犯了什么错呢?值得生父一大家子把他们赶出来?那年洛乾只有七岁。 “谁不想啊,命运如此。咱们慢慢努力吧,”他长长叹了一声,“杨叔不是教咱们背过诗仙的诗吗?‘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杨浦归哽咽着接过下一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哈哈,没想到你这么不爱背还记得啊。” 终于,他擦干净脸再没有哭,默默回忆了一下全诗——遗憾的是他只记得后面两联。 想了想,对着黑暗中的好友叮嘱道:“别跟别人说。” “说啥?”洛乾笑了,但是他看不到。 “说……你说是说啥。” “你猜我说不说?” “你你你,过分了。”杨浦归动怒道,“自己心里清楚,别告诉其他人。 尤其是我爹娘,还有我弟弟妹妹,还有牛叔,还有清子,就是村长那个妹子,还有还有……” “知道嘞,杨哥。”洛乾无奈地笑了笑。 江都往事 第六章 乔氏伊人喜相逢 两人在林子里窝了一夜,搁翌日醒来发现已经被人五花大绑,绳头还攥在一个戴斗笠的男子手里。 这斗笠男子正眯着眼打盹,洛乾刚把杨浦归蹭醒,那人就给他们惊动了。 他一抬头,就清楚地瞧见了斗笠下那张恐怖的脸,差点没忍住叫出声。 注意到洛乾惊异的神情,男子横了他一眼,从身边拿起自己的面具戴上。 杨浦归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洛乾的表情不假思索问了他一句:“你在看啥呀? 咦,我咋给捆了?啊!你、你是什么人!” 杨哥总算注意到那位斗笠男子了,“等等,你怎么……有点眼熟?” 对方掏出一把匕首举在他们眼前道:“你俩最好老实点! 那臭丫头挟持住我的师兄,要是拿你们换不回来,老子当即就把你们给剁了!” 这话把两人吓得当场身子一抖,都不安地挣扎起来。 男子看了又喝了一声:“动你奶奶呢动?兔崽子!”于是立刻停下,杨浦归哭丧着脸喊道: “这位大哥,我们跟你无冤无仇,劫财劫色都没有,你这……” “徐坤行了行了,表把俩娃娃吓fuai了。来!” 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年男子从树后走出来,怀里抱住一大袋馒头,“先恰东西,偶已经送了信过克,先把鲁子填饱。” 这男子说话带有很重的南方口音,听起来十分耳熟。 洛乾定睛一看,这不就是昨天那个在至仙乔奶奶摊位上偷东西未遂的耍邪术滴? 被叫做徐坤的斗笠男子收了匕首和那个耍邪术滴一块吃起了东西,吃的正是又香又软的大馒头,看的洛乾二人口水直流。 斗笠男子看了他们一眼,面具下的脸皮似乎抖了抖,洛乾感觉这人是在嘲笑他们。 这两人一面吃着,还摸出酒葫芦喝了起来,聊到一些轻松的事情。 “咋丫跌发魁偶就嫖到一暗,撒子也看不清,增是曰了他老母。” “我就看清楚了,老嵅你跌暗睛不行辽。” “可偶康地清肉好叭,增姬儿白……” …… 这两南方人对话就像是在叽里咕噜,洛乾听的耳朵都十分难受,挨着的杨哥好像听的十分仔细。 果不其然,杨哥附耳问他:“南蛮子是在说花魁不?” “应该。”洛乾笑容苦涩。 那个斗笠男子早就把面具斗笠都摘掉了,露出光秃秃的脑袋,只是人背对着他们。 洛乾可不想正面看他,他只是难以理解,耍邪术滴那个人是怎么有勇气直视那张脸的。 然而秃顶男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过脸没好气地问他们:“还没给你俩扒钱袋呢?” 他这一转脸,直接把杨浦归吓的大叫起来。“鬼啊!你……” “杨哥,冷静,别叫!” 洛乾直接把杨浦归撞倒,随后对秃顶男说道,“你要钱,尽管来拿,反正我们已经身无分文了。” 秃顶男恶向胆边生,第一个下手的就是杨浦归。 杨浦归闭着眼睛让他摸去了钱袋子,又被秃顶男扒开眼睛不得不直视对方。 看到他眼里的恶心与恐惧,秃顶男痛快地笑了。 随意搜完洛乾的身,这才戴上自己的装备:斗笠、面具。 看到那两人嚷嚷着走开各自去解决人生大事了,杨浦归这才放下自己的心,如释重负躺到地上。 他无力地问洛乾:“那男的怎么有两张脸?” 洛乾淡淡道:“人面疮啊。” “啥玩意啊,这么恐怖?” “我小时候见过一个长着人面疮的女人。 她左眼睛旁边长着一张比婴儿脸还小的脸,有眼睛有鼻子,还会动……” “啊!闭嘴!你别说了!” 洛乾打住,不再描述那个女人的相貌,“传言说是遭了天谴,为我生父那一家遭的,所以他们都对这个女人十分尊重。 虽然她的脸实在吓人呵……” “妈呀这也太吓人了,长成这样的人该有多坏啊。” “那没有。我小时候碰见的这个女人挺善良的,她比我父亲大一辈,我叫她婆婆。 我们谁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就让我叫她丑婆婆,” 洛乾回忆起往事,“是她牺牲自己去应一个劫,才成全了我生父的一家。听说,她以前正常的样子可清秀了。” “那还真是大义。”杨浦归也不禁跟着感慨起来,“可眼下咱们碰到的这个人,肯定是坏人了。” “那肯定,看他们都是耍邪术的,这疮恐怕是遭报应得来的呢。” 两人还想继续聊几句,听到南蛮子叽里咕噜的声音靠近过来立刻打住不语。 “嘿!站起开,透崽子安分点!等哈我们就带他们克对岸,要那个妹陀放你师兄回来。” 耍邪术滴中年男人过来给他们解了绳子,从腰间摸出把刀子,摆在洛乾喉咙前面。 “小zei儿,表乱动!路上也表动甚歪脑壳。” “你说啥就是啥。”洛乾艰难地听出个大概意思,中年男人是在警告他们在押过去的路上别乱跑。 他们二人各自挟持着一人,表面是四人结伴而行,实际走在后头的斗笠男和邪术男袖子里都藏着刀子。 但这么短的刀子,只要跑得快不就能躲了吗? 洛乾这个心思才起,马上就沮丧地想到一个问题:他现在没办法跟杨浦归沟通,万一他跑掉了而杨哥没跑掉呢? 他们挟持着杨哥对自己照旧能造成威胁。 紧张地往杨哥那个方向瞄了几眼,就听到身后的男人爆粗口骂道:“干霖嬢!干嘛呢干嘛呢?” 另一个声音呵呵了一句,笑着说:“徐坤老弟,表则么紧脏,这两人跑不掉跌~” “他们要是跑掉了,我怎么把师兄救回来。” “咱低调,低调,前面出克林子就人多了,你则样会样人fuai疑跌……” 斗笠男觉得他言之有理,于是尽量摆出轻松的姿态,此后就再没大呼小叫。 可看到洛乾有什么小动作,他就攥紧了匕首重重地咳几声。 如此反复,杨浦归也猜得出洛乾是有什么想法了。 于是为了打消后面那两人的怀疑,他灵机一动,撒谎道:“洛老弟,你别看了,就你这眼睛,看不清那边的美女的。” 洛乾瞪了他一眼:他看的是美女么!他眼睛还看不清楚东西? “就你这视力……”杨浦归尽力不把头扭过去。 身后猛地响起那个耍邪术滴男人声音,“偶跌暗睛也很差,以前好不容易溜进轴林宗跌浴池,结果待了半天才发现洗澡跌都是男人。” “看的还流口水。” “往事莫提了哈。” 二人附和他们干笑几声,趁他们放松时迅速交换个眼神:你往左,我往右!跑! 洛乾扎头猛跑到桥底,一眼就看到乔奶奶的摊位。 如同看到救星的他撒腿就扑了过去,却发现身后并没有杨浦归跟上来。 直到听见那边的骚动时,他才发现杨浦归与他跑的不是一个方向! 他不是用眼神告诉他往左边跑么…… 杨浦归对着右边就直冲,哪晓得那两个坏东西看右边没什么摊位就只追他。 在快到一棵大树前突然急中生智调了个猝不及防的头, 几步差点撞到河里去。 眼看那两人就要扑上来,他稳住身形又开始不要命地跑,发现洛乾站在拥挤的人群中朝他招手。 难怪洛乾要往左边跑,他以为是兵分两路利于逃脱,没想到洛乾选了一个好跑的方向让他来承受所有追击! “我、恨、你……”终于跑到洛乾面前的他也快断了气,直接扑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洛乾连忙扶起他,两个坏人也已经追了过来。 中年男人振臂大呼:“小偷!抓小偷啊!” 一下子聚了许多看热闹的人,用稀奇的眼光打量起洛乾和杨浦归。 众人瞧这两小子寒酸模样,对中年男人的话顿时就信了几分。洛乾百口莫辩,中年男人已经狞笑着带着绳子过来要绑他们了。 “嘿嘿嘿,这哈偶阔以增憎绑你们了。” 危难之际,人群外传出一道女人张狂的笑声。 这笑声极其甜美富有穿透力,惊得全场鸦雀无声,全都循声望去。 原来狂笑的女人就是那位今日又出来摆摊的、八十二岁高龄、四十二岁模样、风韵犹存的至仙——乔奶奶! 乔奶奶踩着摊子飞身跃进人群,只身挡在两个耍邪术滴男人面前,轻启樱桃红唇,嗓音酥麻而又动人,媚笑道:“昨天没打死侬真似遗憾哩~~” “侬怎么可以桑害这么俊滴小伙?” “侬个老男人就会在这欺负小娃娃对吧?” “一听到侬贼喊捉贼就笑了。” “拿老娘东西还猫给钱呢侬~~” “猫钱也行,昨个都毛舍得弄断侬那东西呢,今晚侬要不要~~” 乔奶奶劈里啪啦一大段话炸的中年男人呆若木鸡,他想起昨天被这位至仙打的差点断子孙根,脸皮不禁抖了抖,马上拖着斗笠男子跑了。 好久好久,洛乾都没反应过来。那位乔奶奶叉着柳腰看二人逃窜的身影,笑的花枝乱颤。 “婆婆,谢谢您。”洛乾毕恭毕敬道了谢。 奶奶媚眼如丝地望着他,令他倒吸一口冷气。 好在乔奶奶并没有“出口成章”,“侬似什么人?品貌嘛,还似差了点。” 乔奶奶扭着腰肢,在众人的注视下,抛弃了自己的摊位飞身跃过大河,她的身影消失在那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中。 江都往事 第七章 阴差阳错美人远 看到图谋不轨之人的离开,洛乾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帮杨浦归拍着背顺气宽慰他道:“真没想到这位至仙婆婆会帮咱们,咱们现在大可放心了。” 杨浦归听的一愣,不远处就有人讥笑道:“什么至仙?那小子以为她是至仙?” “会点轻功就是至仙?” 人群引起一阵哄笑,这时一个好事者过来告诉他们:“那就是个疯婆子,咱们叫的是‘彘仙’可不是‘至仙’。瞧她胖的那样!” “这……” “两小子初入江湖没见啥世面吧?”又过来一个好事者,“真正的至仙早就登入仙界了。 况且,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听过至仙渡劫的传闻了。” “可不就是咯?真正的至仙谁还愿意留在凡间? 况且现在的修炼环境多么艰难,七大宗几百年都难得出一个至仙……” 听着那些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洛乾不禁面红耳赤地带着杨浦归偷偷离开人群了。 他心里一边想着,云惊蛰那丫头不是说这位乔奶奶是至仙么? 全程不明所以的杨浦归缠着洛乾问了好半天,终于知道来龙去脉后也嘲笑起了自己的兄弟。 他也听说过至仙这种长生不老的境界,可是曾经那些呼风唤雨的天之子都没能寻到长生术,勤恳修炼的凡人又怎能轻易修到这种境界呢? 没想到洛乾仅凭小丫头的一面之词就以为自己见到了至仙。 “小小丫头能有多大能耐?咱以后还是少跟她接触,看他们本事不大,惹事倒挺会惹。” 洛乾不服道:“她之前还想着给咱们一个赚钱的机会呢。” 想起刚才差点遭那两个南蛮子毒手,杨浦归冷哼一句,愠怒道:“要不是她,咱们今天至于给人绑起来? 他们就是看见你跟那丫头有接触,想拿你威胁她!没听到他们说吗?” “我明白……” 杨浦归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咱们现在要是真被南蛮子绑去做交换,你觉得他们师兄妹会为了我们放掉那个炼尸吗?” 洛乾犹豫了,他没有说话。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 不知不觉中两人又走到了江都客栈附近,实在是被南蛮子搞出了阴影,现在不敢回林子里去。 而传送点就在树林里,他俩饿着肚子打算寻一个人流量大的机会混进去。 人多的话,也就不怕被南蛮子阴了。 眼下等了半天,只见进来的人去,不见出去的人来。 江都客栈就像一座只吃不吐的貔貅,客人们进去了就舍不得出来了。 他们在外面晃悠许久后,百无聊赖中无意听到客栈旁边的勾栏里是有点香阁的生意的。 点香阁是做什么生意的?杨浦归此时饿得发慌,但听到这个字眼还是振作起来,凑过去打听更多消息: “哎哎哎,勾栏那边不是唱曲的戏班子么?怎地也有点香阁的生意?” “这你就见识少了吧,”小胡子男人把眼一瞪,眉飞色舞讲起了视野里能看到的那家勾栏,“不是一般人你还进不去! 就昨天来给贵人跳舞的那位花魁,夜里就在勾栏里专门给她安排的大屋子里休息。” 杨浦归奇道:“那里怎么休息?” “嘿嘿嘿,她们哪里需要休息?还不是有人要陪——”男人故意拖长了声音,引得周围人都唏嘘起来。 “白天在点香阁休息,夜里就来江都唱曲,吃完午饭才出来回点香阁。 花魁在外面都是坐着步辇的,戴着面纱不轻易见人。” “也就只有那些跟木掌柜交情好的大人物能去勾栏,专门让花魁来唱戏咯!” 不打听还好,一听说这些,杨浦归又难受起来。 他失魂落魄回到洛乾旁边,又伤心了起来,“我听她的传闻听了好久了,怎么就不能去见一面呢?” “何必呢?一个女人而已。走吧,咱还有正事,别被那两个南蛮子逮着了。” 杨浦归根本不听他的话,跟着了魔一样眼巴巴地望着勾栏门口。 洛乾一瞅,不得了,莫非这小子还想等花魁出来? “走吧!”无奈之下他只得动手去拉,客栈恰好走出了一拨人,应该是吃完午饭的。 这不就是个离开江都的大好机会吧? 哪知杨浦归抱着树干根本拖不动,洛乾也是有点生气了,怒道:“杨哥,你忘记杨叔叮嘱什么了? 切不可贪恋美色,贪恋财物,奢求一切不可得之物。你现在做什么呢?” “我就看一眼,她吃完饭就出来了的……” “你看那一眼是为了啥啊! 咱们要是不跟着这拨人出去,就只能等到晚上了!”洛乾痛心道,“这都饿了半天了,咱们还要再继续饿半天吗?” “钱都给南蛮子扒了,出去又吃不到啥东西。” 没错,现在确实身无分文了。 “还不如让我看一眼花魁呢,好不容易有个接触她的机会。”他嘟囔道。 既然杨哥铁了心不走,洛乾也不得不坐到地上陪他。挨饿不是件难事,难的是还要闻江都客栈传出的饭菜香味。 这也就算了,眼看着人越走越少,点香阁那位花魁还没从勾栏出来。 冥冥之中总有人不想他离开江都,只得庆幸还没到寒冷的季节。就靠他们身上这些又旧又薄的衣服,那是真的扛不住秋风吹。 等了半晌,洛乾正在庆幸南蛮子没过来时,就听到瘆人的嘿嘿怪笑声响起在他们身后。 “落难灵玦!落难灵玦!干的好!干的漂亮!” 他转头过去看,是昨天那个出言不逊的怪老头在拍着手嘲笑他们。 “臭老头一边玩去,小爷我心情正烦呢!”杨浦归本就憋着一口气,看到是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后就像看到了发泄的对象一样。 “嘿嘿嘿,你算什么玩意?” 被那老乞丐笑的发毛,杨浦归不顾洛乾劝阻当即就气势汹汹走过去推他。 他以为是个风一刮就倒的糟老头子,没成想这手才碰到对方,一股不知名的气场就在老头身上炸开,直接把杨浦归击退去数步。 老乞丐没理会这等小喽啰,而是用他发着精光的眼眸死盯着洛乾,咧开嘴怪笑道:“小子,我本不想管闲事。 提醒你一句,有的人不是你该救的。” 老乞丐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听得洛乾如坠云里雾里:什么救?他救什么人了? 他自己还等着别人来救呢。 “老大伯,谢谢您提醒嘞,不过我做事自有分寸的。我朋友无意冒犯您,还希望您……” “得嘞得嘞,”老乞丐不耐烦地嚷嚷起来,“他配我记仇?倒是你,我是真心提醒你,别去救不该救的人。” “好勒。”洛乾敷衍着把老乞丐送走,心里想的是老乞丐简直莫名其妙。 他一个二十岁的大男人了,难道会不明白明哲保身? 且因着昨天的事,他对老乞丐并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不一会就把老乞丐的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二人在河边的杨柳树旁边又待了许久,吃饭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仍不见花魁从旁边的勾栏里出来。 杨浦归揪着几个路人询问,得到的回复都是花魁一般是在这个点出来的。 今日真是奇了,就像是在刻意躲着他。 隔一会他就叹了起来,“昨天江边差一点,客栈外面差一点,今天也真就见不着了么?” 一路躲避乔奶奶寻过来的南蛮子像是来验证他这句话的,左顾右盼扶着墙过来,看见树下的洛乾二人就大喊起来,“找到啦!小贼子别跑!” 四人之间的缘份真是妙不可言,洛乾拽着杨浦归撒腿就跑。 “出来嘞出来嘞……”那从勾栏门口款款走出的绰约影子不是花魁又是谁呢? 面纱遮住她的下半张脸,她的眼神看上去疲倦极了。 杨浦归心碎地望着花魁坐到步辇上,伤心地目送她离去…… “小贼!今天你们是跑不掉跌!” 追逐他们的南蛮子如狼似虎,他们又是没吃饭的,完全是拿命来跑路。 慌不择路的情况下洛乾与一个胖身影撞了个满怀,跌坐到地上,臀部疼痛不已,顿时心如死灰。 “咋地了?小伙子干哈呢?”胖男人的声音并不陌生,“哟,后面有人追啊。” 这不是……昨天把他们从桥上赶下去的胖汉子么? “嘿嘿嘿!”追过来的南蛮子得意地上前正要把洛乾拽过来,伸出手却被一只大手挡了回去。 “看见没?”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亮在他们面前喝道,“我可是江都客栈的护卫! 护卫头子!别想在江都的地盘上欺负人!” 两个南蛮子对视一笑,哈哈道:“还头子?谁不知道就你一个护卫啊?少特娘跌管闲事!” 胖男人瞪大了眯眯眼,身形横到洛乾二人身前,在两个矮小的南蛮子面前显得极为高大,“今天俺就不让你们以多欺少、恃强凌弱了!” “甚么以多欺少,都是两个泥还以多欺少,你快爬开!” 在胖男人高大身形后面的洛乾感到了莫名安全,招呼杨浦归就往前继续跑路。 “跑嘞!老嵅,他们跑嘞!” “卧曹你马了个大巴子的,胖子快爬开!” 身后传来打斗的响声,洛乾忍不住停住了步子。 江都往事 第八章 耳清目明除阵迷 “啥?你叫俺胖子?也不打听打听这江都城谁敢叫俺胖子?” “死胖子,今天爷爷就先改决了你!” 洛乾放心不下那个胖男人,在杨浦归复杂的神情中折回去。 杨哥都放弃花魁跑路了,洛乾居然为一个男人又跑了回去。 他如是解释道:“他一打二呢!咱们不能这样不讲义气!” 胖男人靠着一身横肉勉强扛了几招,以一敌二确实打不过。那两个南蛮子下手黑得很,掏出来的符箓法宝都不是正道用的。 戴斗笠的男人练了一块攻不破的脏水盾,只要胖男人一攻击,他就催咒摆出脏水盾,引出河里的水凝出一块污黑的盾,以柔克刚化解了他的小飞剑。 另一个口音重的身法诡异,拿着匕首隔一会冷不防刺过来,胖男人应接不暇,而又被对方的道行晃了眼,捉摸不透对方具体的位置。 此时他也陷入了困境,可老天爷眷顾他这样的好人,在他耗尽精力前终于派来了救星。 “胖大哥,快走吧!”洛乾抄着一根大棒子冲了进来,对准手握匕首的中年男人当头一棒下去,对方身形一颤,吐出一口老血直直倒了下去。 “别叫俺胖子……你是怎么打到他的?”这一棒直接破了中年男人的法,胖男人脱出了战斗圈,斗笠男子也收了盾惊呼一声跑到中年男人的身边。 “老嵅!老嵅!”斗笠男不断摇晃着同伴瞬间僵硬的身子,对方死不瞑目的表情仍写满了不可思议。 目睹这幅场景之后的洛乾心里一凉,这八成是杀了人。 也不管那胖男人问他什么,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胖男人也是执着,一口气把他们追到客栈后的小土坡上。 洛乾他们是实在跑不动了,都瘫到地上摆出一副任君宰割的姿态。 “大哥,我是无心的,别抓我……”洛乾有气无力道,他现在真的很饿很饿,只期盼天上掉馅饼下来。 可天上真的掉馅饼下来了——是那胖男人丢了几个饼给他们。 他们抓到饼就狼吞虎咽起来,胖男人嘿嘿一笑,“俺怎么会抓你们呢?俺是觉得你们虽然没钱,却有几分胆识。” 他跟着坐到他们旁边,秋天的草坡干得很,松松软软。“小伙子,你是怎么破掉南蛮子的法的?” 洛乾一愣,傻傻道:“他不是一直站在那里没动么?” “不对啊洛老弟,那个说话‘跌跌跌’的,他身法可快咧!围着这位胖大哥转圈圈呢!” “别叫俺胖子!”“嘿嘿,知道了,胖大哥……” 可是在洛乾的眼里,那个男人压根就站在那里没动,就时不时握着匕首的手抖一下。 胖男人衔根枯草叼到嘴里,思量小会对洛乾说道:“小伙子,俺看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正好俺这缺人才,要不要……” “感谢大哥的美意,小弟还要正事要办呢。” “别呀!”胖男人伸出手拉住他,“对了,俺叫刘菜根,你们叫俺刘大哥就行。 就算不考虑来俺这当差,让俺请你们吃顿饭总行吧?” 于是洛乾再拒绝不过,彼此互道姓名,跟着这位刘大哥一路聊着进了江都客栈。 趁着刘菜根过去根小二点菜时,杨浦归偷偷问了洛乾一句,“你咋不答应跟他在江都当差咧?” “你不想回家了?”洛乾横了他一眼,“牛叔养我好几年,我总得回家孝敬他吧。 要是找得到我生父,我过去跟他帮娘亲讨封休书就行了;要是实在难找的话,咱就回去算了。” “回去回去,那大山有什么好看的。” 洛乾见他还不知足,继续说道:“留在这里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啊,咱们什么实力你心里没点数?况且不是已经见了花魁吗? 眼下我又不小心把那人打死了,咱们还是别找什么木掌柜了,赶紧回家吧。” “哟!”刘菜根点好菜回到饭桌上,“你们还要找木掌柜?” 洛乾讪笑着没有回应。 “木掌柜今日可不在客栈。”那刘菜根又说道。 “没事,咱也不找他了。” “你们没听说吗?”刘菜根神秘一笑,“洛府的公子哥对一个修为高强的小丫头动了心思,亲自请掌柜出手救下那姑娘。 眼下人已经送到江都城休养了,掌柜跟过去正好把江都城巡视一遍。” “休养?”洛乾抓住了关键字眼,他自然能猜出刘大哥口中说的是什么事,“她受伤了?” “许是小伤,没有见江都的大夫有啥动静。不过听说那位洛大公子很是关心呢。 本来,洛老爷早就给这位公子哥定亲了的。” 修行之人的八卦之心也如此重么……洛乾的嘴角不禁扯了扯。 “定亲了?那他怎么还对别的女人动心?” 杨浦归发问其实是他意料之中的,只是这种提问方式让人听着很是不快。 “谁知道呢,不敢俺看昨天那丫头修为挺高的,就是年纪轻了点,不太能熟练地驾驭自身的灵力。” 这顿饭食之无味,吃的洛乾兴致缺缺。 刘菜根还在打洛乾的主意,热情邀请他们到他家做客。 他住的地方就在江都城的东区,甫一从城门进入,冷冷清清。 宽敞而干净的街道两旁规矩座落着四合宅子,街头偶能看到两三人持着扫帚打扫。 西侧立着一面高大的墙,墙后便是他们口中的“西民窟”了。自这堵墙砌成以后,东西两边人各开城门,几乎不通往来。 东区的宅子大多为江都客栈的修行者所有,据刘菜根所言,只要在客栈工作,满足一定的条件都有资格在东区领地皮建房子。 他十五年前躲避仇家来到客栈,掌柜见他心善细致,就给他安排了一个护卫的工作。 没多久就赏了一块地皮给他,犒劳了一部分建房子的钱。 这番作为把刘菜根的心给死死绑在了江都客栈,今日碰上了洛乾这样一个看上去机灵的小伙子,几人没聊几句话就扯到工作上面。 面对他如此殷切的邀请,洛乾委婉拒绝掉多次。 刘菜根带着他们算是把这条街走到了底,那些装潢奢华的大宅子把他们眼睛都给看花了。 到了目的地都觉得有些遗憾,原来刘菜根住的屋子比那些宅子都要短了一半多呢,更何况面积…… 他自然是看出了两人的失望,哈哈一笑并没太在意,“可别嫌弃俺这屋子寒酸啊,俺只是个保卫江都城安全的,赚不得甚么钱。 不过能有这么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俺就知足咧,过不了多久攒点钱俺就能娶媳妇了。” 洛乾笑了笑,说实话他是挺羡慕刘大哥的。工作稳定,生活也有盼头。 一路交谈中也得知,刘菜根从没奢求能修炼到什么境界。 只不过是根本读不进书,朝中又不看好他这样的武夫,无奈之下年少就背井离乡当过响马,杀过人,误打误撞才接触到修行者,从此安心留在了江都城。 趁着晚上喝小酒的时候,洛乾问过他:“你那么小就离开家了,没回去看过吗?” “俺想回去咧,可是村子那边发大水了,俺也不知道怎么回去了。” 今夜见着的仍是月缺,三人一碗接一碗地喝着,不约而同都想起了家。 刘菜根甚至后悔地哭了起来,他不该为爹娘的一顿打就负气出走的。 接下来几天,洛乾过意不去在刘大哥家里白吃白喝,因此主动提出来给他帮忙。 刘菜根知道后挺高兴,觉得自己没看走眼。本想从此把他留下,哪知对方很真诚地拒绝了: “刘大哥,我家里也有老父亲呢,至少等先安置好家里人……” 从此他再也没跟洛乾提出雇工方面的事情。 洛乾带着杨浦归给刘大哥帮忙,分了工作之后才发现,刘菜根每天负责的事情,不仅仅是维持客栈附近的秩序,还要清扫大街。 清扫的地方有好几块,城东的大街不用管,那是各家各户专门安排人自扫门前;城东还有几条小巷,属于公家的区域,于是就落到刘菜根的担子上了。 刘菜根安排他们去打扫小巷子,自己则去客栈外的摊点巡逻了。那边既容易出岔子,又是最容易弄脏的。 于是洛乾有心帮忙,却捡了个轻松的闲活,别人还要给他结一天一颗灵石的工钱。 可杨浦归扫着扫着就抱怨了起来,“你不是说要早点离开吗?怎么又过来给他扫大街呢?” “说什么呢你?吃人家的,嘴就不软了?” 这几天杨哥在刘菜根家里喝酒吃肉,看着可欢了,干起活来又是一堆怨言。 所谓眼不见为净,洛乾也有点烦他,拿着扫帚就自己跑到对面的街上去了。 对面有一所大宅子,据他观察,这应该是江都城最大的宅子。 前几天他都没到这边来过,这家的仆人总是把周边都打扫的干干净净,包括那些所谓的公家区域。他也就没有过来的必要。 等现在过来凑近一看,牌匾上刻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洛府。 “吱呀”一声,大门被缓缓推开。 江都往事 第九章 重逢小友盼天明 秋高气爽的时节,登山是最适宜不过的消遣了。 明霜伙同洛大少爷反复劝了好几天,才把自己师妹给哄高兴。 前几天受了伤的她,闷在屋子里是难以恢复的。他又担心给风吹着,于是找了见厚披风给她裹严实了,才放心带出门。 洛大少爷为自己的琐事留在了府中,此次出门便只有明霜带着师妹。 刚把门推开,就听到身旁的师妹低呼一声:“是他?” “惊蛰?”明霜诧异地喊了一声。 云惊蛰自己掖实披风,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朝着那个扫地的高个青年。 青年抬起头,凝视着她的目光有些发怔。 她的脸色怎会如此惨白? 还没等洛乾想明白,那丫头就开口了:“我不是说要你站在那里等我吗?” 他垂头不语。 “我跟师兄追了那几个南蛮子一路,这次好不容易使了点伎俩把炼尸引出来。” 她说话的嗓音有些虚浮,“师兄趁机去找另外两个人,没想到他们去跟踪你们了。” “发现看不到你们,我师妹分了心,这才被炼尸打伤。”白衣男子踱下了台阶,看着洛乾的目光带了点不善。 此时除了对不起,洛乾实在想不出别的话可以说。当时他打着不惹祸上身的心思,别人却是在真心为他们的安全考虑。 与他们寒暄了几句,云惊蛰就发出了一同登山的邀请。 洛乾第一反应是地还没扫完,他应该拒绝。 可想到这几天杨浦归总是偷懒抱怨,他笑了笑,撇下扫帚跟着他们一起离开了。 路上还盘算如何回避杨浦归神不知鬼不觉溜掉,这对师兄妹正好带他从后门走,也就用不着回避杨浦归了。 城后门连着一片山峦,再就是竹林峰,竹林峰隐者的修炼洞府,便是竹林宗的所在了。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离他们最近的、一座不高不矮的小山,江都有许许多多关于山的传闻。 比如这座山有什么高阶灵草,那座山修出了什么高阶灵物。 若不是大部分山都暗藏危险,一般修行者对这种充满浓郁灵气的山脉通常心驰神往之。 相对来说,这座小山显得毫不起眼,似乎只是一条通往大山的过道。 照云惊蛰的师兄——这位白衣的谦谦公子明霜的话来说,登高无所图,随心而动,脚力能行即可。 也就是说他们只是出门散散心,云惊蛰受了炼尸的轻量尸毒,自己运功排干净,只是耗掉不少灵气而虚弱不已,所以更需要外出采纳灵气。 明霜是早就劝她出去了的,可这丫头居然生他的气,怪他没有看好洛乾,压根没有心思搭理他们。 说起这回事,明霜都觉得委屈,“我这个看着她长大的师兄,居然为你这个才来的陌生人受气。” 看着云惊蛰安静地盘坐在草地上调息养神,洛乾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此刻回味起来他都有点奇怪,既然他只是一个陌生人,那为何云惊蛰对他似乎分外上心? 等云惊蛰调理的差不多了,三人也就一块下了山。随意侃起了近况,云惊蛰也得知洛乾过失杀人的事。 他正后悔呢,就听云惊蛰开怀大笑:“死的好!死的好!洛哥哥,你可真不一般!”他有点傻眼。 走在他们后头的明霜插嘴道:“我们一路追过来,明里暗里交手许多次,没想到老嵅居然意外死在了你手里。” 原来那个口音浓重的中年男人叫老嵅。 明霜又说:“就剩下那个秃头了,炼尸被我们关在洛府。” 云惊蛰兴高采烈地拉起了他的手,望着他的眼里都带着光,“洛哥哥,谢谢你。” “我……”他不知作什么回应。 两人间挤出一个明霜,洛乾被他拉到了一边,“我师妹有个很疼爱她的哥哥,是被那几个南蛮子害死的。” “这么说,你们是寻仇?” “这几个人还挺不简单的,”明霜叹道,“江师兄素来行事谨慎,竟也会着了他们的道。” 明霜勾着他的肩走到云惊蛰前头,细细讲起了那几个南蛮子的事。 原来他们两人一尸打最南边的山沟过来,一路杀人夺宝,到建康府境内正好碰上江师兄。 江师兄的修为远在他们之上,却不知为何惨遭毒手,甚至连尸体也找不着。 外出寻找江师兄的明、云二人仅从南蛮子手里的剑就判出江师兄是遇害了…… 得知亲兄长一般的江师兄遇害,云惊蛰几欲崩溃,当场就要拔剑杀人。但是冷静下来的明霜阻拦住了她,这才有了二人的日夜追踪、多方打探。 几十日来交手过数次,他们意外偷听到对方是想去一个地方,索性直接赶路到江都客栈守株待兔,当日在客栈时施了点小伎俩把炼尸勾了出来。 他们不敢正面硬碰硬,其中那个叫老嵅的擅长布迷阵乱心智。 正如当天洛乾所说,刘大哥看见老嵅迅速围着他转圈,几乎找不着突破口;洛乾眼里却是老嵅站在他前面一动不动。 就这个老嵅,云惊蛰都在他手上吃过亏。她从没见过这种近妖的身法,就好像被几十个人包围住了一样,每个人都拿着武器要刺她。 可综合洛乾的话来看,老嵅布的是迷阵,先扰乱敌方心智再出其不意一招致命。 不过,仅仅是老嵅的话,他们师兄妹联手还是能杀的。 偏偏那个叫徐坤的斗笠男子炼了一块脏水盾。只要在有水源的地方,哪怕是一泡尿、一杯茶,他都能凝出来。 这块脏水盾不仅奇丑无比,还奇臭无比。黑漆漆的水盾立在前面,什么法宝掷过去都被化掉,化的渣都不剩。 云惊蛰不心疼几把飞刀,关键是那面盾太臭了。离他都有几百步,那股臭味若有若无,让她总怀疑自己掉臭水沟里了。 再加上一个不知疲倦、纠缠不休的炼尸,对抗起来真是一点好处都占不到。 听说老嵅被洛乾误打误撞破掉法反噬死掉之后,两人的心里就畅快了许多。 “总有大仇得报的日子!”明霜仰天大笑。 “可是,那个徐坤要是跑路了呢?” “那不会,”云惊蛰胸有成竹道,“炼尸是徐坤的师兄,他们师兄弟感情还挺深的。” 洛乾有些费解,“他不是已经变成炼尸了吗?” 回头看到宁静的夕阳,云惊蛰置身其中,素净的小脸也被染的绯红。 她恰好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如果江哥哥变成这样,我也不会抛弃他,不管有多危险。” 被她盯得心虚,洛乾转了回去,明霜在一旁添了一句:“惊蛰可怜,生来父母双亡,那时候我也就几岁,都是江师兄在照顾她。” 从他的话中洛乾就能了解到他们口中的江师兄对云惊蛰的意义并不一般。 走回江都城的时候已是黄昏,云惊蛰有意留他吃个便饭,被他拒绝了。 “我这段时间住在朋友家里,还是得去报个平安。” “远么?” 他笑了笑,指着刘菜根家的方向,“就在最南端。不知道二位可有点小酒? 我这次偷偷摸摸撇下杨哥,怕他生我气呢。要是有酒的话,杨哥估计就只会惦记这酒了。” 明霜二话不说进屋去给他打酒。 洛府门口就剩下他们两人,一时无言以对,同时沉默起来。 其实他肚子里有些疑惑,思量半天不知如何开口。等到真正想好时,门被推开了,明霜提着两坛酒出来。 “太客气了,明兄。” 两坛子酒,而且一闻就能闻到那种有些年头的醇香,怎么看都不像是随意打发。 “哈哈哈,”明霜笑道,“洛少爷听说你替惊蛰杀了一个南蛮子,高兴!就让我去地窖拿了两坛。” “这位洛少爷还真是大方。” 联想起当日刘菜根说的传闻,大概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打量着那个穿着葛布麻衣的小丫头,一身稚气,白皙的脸颊还带着婴儿肥,最动人的大概就是那对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吧,以及唇边若有若无的弧度。 可是这位洛少爷听着就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男子,怎会对这个黄毛丫头动心思呢? 他打量她,她也毫不躲闪地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在问:看什么看?憨憨。 被她盯的先移开了目光,摸了摸鼻子,于是跟二人辞别离去。 回到刘大哥家,杨浦归的反应简直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先是喊着“洛乾假正经偷懒出去玩”之类的话,看到酒坛子后就欢喜地扑了过来。 “这酒!这酒!我从来没喝过这么这么好喝的!”他抱着酒坛子爱不释手,洛乾看到后忍俊不禁。 洛府拿来的酒,能不是好酒么? 刘菜根酌了小口,脸上一惊,立刻搬出大碗来全都满上。 三人就着月光,喝的烂醉如泥,实在是酒没了才倒回屋里休息。 迷迷糊糊中,洛乾问了杨浦归一句:“杨哥,你会不会恨我啊?” 杨浦归趴在被子上,口齿不清地说着:“跟着你惹了、一堆麻烦事! 以后我、我再也不跟你一块出门了,我要自己闯、闯荡江湖,自己赚钱,看我、看我名扬四——方!” 名扬四方可不是什么易事,人一生会碰到挫折与诱惑,会面临各种各样的抉择。 作为一个一穷二白的女人,她会面临钱与色的交易;作为一个家徒四壁的男子,他会被刀口取荣华的生活诱惑。 幼时随娘亲流浪六年多的时间,他什么事没见过。 他只明白一件事,不管走到何方,脚总得踩在大地上,这样也不至于摔的太惨。 他也坚信晨曦会照进来——就像昼夜更替,太阳不总是会升起么?只是气候不同而已。 在这清爽的秋日,躺了一夜地板的洛乾居然没冻着,阳光斜进来时打在身上,暖融融的。 外头还响起一个稚嫩的女声:“洛哥哥——” 江都往事 第十章 斜阳月半会南蛮 “洛哥哥——” 云惊蛰站在刘菜根屋外喊了很久——洛延洛少爷打探的可靠消息,这里应该就是洛乾那位朋友住的地方。 她是不敢去敲门,生怕把这腐朽的木门给敲掉了,同时她对自己嘹亮的嗓音颇具自信。 “洛哥哥——” 又喊了几声,门突然被踹开,一个满身酒气的邋遢肥胖男人跳出来,抄起扫帚喊了句“晚点了”就狂奔离家。 一瞬间的事情,吓的云惊蛰目瞪狗呆。 木门“哐当”一声,再次从工作岗位上掉落。 她如愿等来了洛哥哥,这位从屋内一脸尴尬走出来的青年。 他也是蓬头垢面,酒味很重。还没等他问她干什么,她就厌恶道:“就不该给你们打酒咧!一堆酒鬼!” “嗳,惊蛰!云姑娘!” 还没说清楚自己的来意,这小丫头就自己气得跑了回去。 洛乾回屋打水冲洗了一番,再三确认自己身上干净之后才前往洛府。 他全然忘记里屋还有一个赖床的杨浦归,离开很久之后,杨浦归懒洋洋地起来,摸了摸空扁的肚子,习惯性地喊了句:“洛乾,怎么还不开饭?”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兄弟正在洛府做客。 云惊蛰特意给他安排了一个盯梢的工作,与安排的其他几个人轮岗,他就负责东区城门口未时至酉初的中间两个时辰。 要他盯的人自然是留在江都寻找契机救炼尸的南蛮子徐坤。 她知道洛乾需要的是盘缠而不是灵石,出价时也特意说明可以选择铜钱。 两方协商后定下了两个时辰一百文的价钱,洛乾提议自己的朋友也过来帮忙,却被他们师兄妹同时拒绝。 “我只要你,你认真,老实,不会诓我。” 她留他吃了饭,还在府上待到了时辰才出发过去。 云惊蛰把他送到城门口的瞭望台上,在这里一面可以俯瞰整座江都城,包括高墙后的城西区。 另一面的视线被江都客栈遮挡住,不过云惊蛰只要求他盯紧进出城门的人,客栈那边由掌柜安排了人。 她交代了一些琐事,还给他留了几块烙饼,这令他有些惊讶。 云惊蛰却笑道:“江哥哥说,他巡逻时觉得无聊就容易嘴馋。怕你无聊,所以才带了点吃的。” “我会好好干活的。” 看来他洛乾也是能碰到体贴雇工的老板的。 一连几日洛乾都是在洛府吃过午饭,待上片刻再去瞭望台。 晚饭基本上是云惊蛰送过来的,他不好意思再去洛府吃饭,小丫头就把饭带到刘菜根家里了。 对于自己的临时工被挖了墙角,刘菜根并没有说什么,毕竟多亏了洛乾,这几天他也没少了洛府的好酒喝。 他们都谈论着这位洛少爷慷慨大方,舍得那珍藏,也舍得为云惊蛰派人手。 可洛乾一直没见到他。 终于有一天,洛乾忍不住问了出来,“那位洛少爷呢?我总想着当面感谢他。” “感谢他?”云惊蛰重重把饭盒掷到地上,声音冷了好几分,“我出的钱,师兄做的饭,你凭什么感谢他啊?” “你出的钱?”洛乾有些不敢相信。 “喂,洛乾你总算回来了,有酒没?”杨浦归没太在意两人之间的古怪气氛,提着饭盒就往屋里走,里面果然有盅小酒,洒掉了一些,看的杨浦归心疼至极。 在他品尝美酒的时候,洛乾仍在屋外跟云惊蛰反复解释。 索性他替洛乾尝了点饭菜,真是比刘菜根做的饭好许多呢,他怎么就没有洛乾这样的运气呢。 而在外头争了半天,洛乾总算弄明白了。什么洛少爷对小丫头动心思,全是那些人闲的,乱说。 云惊蛰的江师兄对洛府有些恩情,云惊蛰又救过洛延一命,此乃洛府欠的救命之恩; 洛府在江都城东盘下的宅子,当年也少不了江师兄的资助,此乃洛府欠的人情。 说起来,洛乾不知道他们师兄妹出自何方门派,但他们看上去是小有积蓄的。这几天送洛乾喝的酒都是他们在洛府买下的。 然而小丫头视钱财如粪土,浑然不知为自己购置些女孩子用的东西。 长头发只知用布条缠起来,衣服都是拿着师兄穿过的旧衣改小来穿。 她给洛乾带来的惊奇,真是不能往少的说。 时间来到一个月圆夜,也正逢鬼月的月圆夜。七月流火,夏去秋来,一年当中阴阳交替的时节。 越接近晚上,关押在洛府石牢的炼尸就越不安分起来。 中午吃过饭,云惊蛰对他的叮嘱比往日多了许多。当那若有若无的低吼传入耳时,洛乾亦是察觉到了什么。 这一天,一直没见到明霜的人,按她的话说是出门调查了。 出门前云惊蛰反复叮嘱他一旦看到那个南蛮子,就要拨动圆盘上的玉杵。 这副圆盘是上岗第一天就交给他的,每日他都带在身上。 放在怀里时冰冰凉凉,也就是天不寒,不然他还真不想带这玩意在身上。 圆盘上横着一根玉杵,他观察过,玉杵与圆盘似是连为一体,这如何能拨动呢? 云惊蛰几乎每天出门都要这么叮嘱他一句,也不许他问更多详细的内容。 当他反问“万一拨不动怎么办”时,云惊蛰总是笑而不语。 真是一个脾气来的快、全身充满谜团的小女孩。 每天他站在瞭望台上盯着人群时,总是不经意走神,思索着关于这个小丫头的诸多问题。 七月十五的这次站岗,强打起精神不去想她,她那低眉神秘的笑容却又挥之不去。 终于,他视线里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戴着斗笠、低头疾行的矮个子,不正是那个叫做徐坤的南蛮子吗? 眼看着南蛮子进了城,洛乾焦急地拨起了玉杵。 一番鼓捣下,听到“咔嚓”一声脆响,他心想完了,坏了。 正眼一瞧,玉杵居然被他拨的翻了个身,现出一道嵌合轮廓的凹槽。 这应该算是翻了个身吧…… 洛乾本想立即跑去洛府,却想起云惊蛰叮嘱过他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待到酉初换班的人来才能走。 可他又咬牙一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万一他真把玉杵拨坏了怎么办? 万一玉杵是正常拨动,云惊蛰在睡觉怎么办? 南蛮子阴险歹毒,谁知道他趁着七月半想打什么主意…… 抄了条小路,洛乾从后门闯进了洛府,慌慌张张寻找起了云惊蛰。 设在后花园底下的石牢里动静越来越大,洛乾就明白自己的选择不会有错。 他在书房里找到了默默看书的云惊蛰,小丫头看见他时,脸上没有一点喜色——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怒容。 “我不是叫你呆在瞭望台吗?” 洛乾摸出圆盘呈给她,“玉杵被我拨坏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表情不可怕,却是实实在在动了真火。 “你回去!待在你朋友家里不要出来。”她命令道。 于是洛乾也就完全明白今晚的事有多凶险了。 萍水相逢,认识不过十几天,洛乾却感觉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 她是笑容可掬的邻家小女孩,遇上事却像个成熟稳重的大人。 花尽心思为洛乾打算,顾着他的面子给他安排工作,又总以一种可以接受的方式给他多余的犒劳。 都说“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他洛乾是那种能共富贵却不能同患难的人吗? 老板有难,当员工的怎么能先跑路? 更何况是这种百年难遇的好老板。 考虑不过片刻,他就学着平日里云惊蛰闹脾气时坐到一边,“不去!就不回去!” 他还有私心呢,像他这种小人物本就结识不了什么大人物。 好不容易有个看得起他的大人物,这种机会他能不好好把握吗? 况且他总觉得,那小丫头对自己太不一般了,莫非是看中了他帅气的容颜? …… 云惊蛰在他想入非非之际,像大人一样在屋子里来回踱起了步子。 一边还念叨着,“师兄怎么还不回来呢……” 洛乾觉得这正是一个表现自己的好机会,于是主动请缨道:“我去外头看看吧。” “不用,我们师门有一种传讯息的绝技,就是这个圆盘。你拨动玉杵之后,师兄那边有对应的东西接受讯息。” 他看着那个被自己鼓捣“坏掉”的圆盘,心里小小惊叹了一声,表面老成问道:“这么说,明兄手里应该也有一个圆盘?” 云惊蛰果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白玉瓶,透着一道不断游走瓶身的亮光。 原来这就是接受讯息的物件——瓶子。 还没等他细看,云惊蛰就把瓶子收了起来。她叮嘱他待在屋子里,自己则离开书房去察看花园的情形。 起初他也想着别给他们添乱就好,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书房内的气氛逐渐压抑起来。 他随意翻开几卷书来看,字里行间似乎都透着不安的气息。 外面的天很快就暗下来,他也再不能看清任何字迹。打算起身走出去时,脚底像是踢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捻着绳头吊在眼前细看时,是一个绸包。从外面一捏就能感觉到放在里面的东西应该是个坚硬小件。 好奇心驱使他打开来看,竟是一个再眼熟不过的东西。 江都往事 第十一章 舌战小贼征途漫 洛乾在还小的时候,还被叫做吴乾的时候,不知道恨为何物,经常懵懂地问母亲为何爹爹不来看他们。 那时候住在潮湿发霉的小屋里,作为一个几岁大的小孩就懂得和娘亲一起出去讨好府上所有下人,只为了填下肚子。 他知道他的父亲是府上的大少爷,经常爬上残破的土墙去偷窥那些仆人谈论大少爷的事。 大少爷清剿了一窝土匪! 大少爷抓了好几个邪士! 官场的人可看得上大少爷啦! 大少爷要迎娶那位千金小姐了…… 后来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他正蹲在地上玩泥巴的时候,院子里走进来一个高大的男人。 这个男人把母亲抱进怀里,任由母亲对他哭闹,对他拳脚相加。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天洛乾晕晕乎乎地跟着娘亲搬出这个被所有人鄙夷的地方,住进了一个温暖敞亮的幽雅院子。 他也明白过来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也许那段时间是为数不多与自己父亲亲近的时候,生父还送了一块玉玦给他。 一块玉玦,被他当成宝一样贴身藏着,母亲却又开始了以泪洗面的日子。 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早晨,母子俩被府上的下人撵了出去。 一位锦衣美艳妇人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送他们离开。 后来洛乾就明白了,这是生父迎娶的新夫人,当时她一定很得意。 而那块贴身藏着的玉玦在流浪生活里遗失了。 对于那块玉玦,母亲的态度总是自相矛盾。 她一会念叨着让洛乾扔掉,一会又叮嘱他保管好玉玦,索性这块玉玦自己失踪了。 距今应该有七八年了,洛乾万万没想到,书房里捡到的绸包里装着的就是那块龙纹白玉玦。 也许只是相似呢。他想。 洛府捡到的东西总归不是他的,然而鬼使神差下他将绸包揣进了自己兜里,琢磨着过去问问云惊蛰。 万一那丫头不知道自己东西落在书房了呢? 天色已经不早了,洛乾找出一盏灯笼点上就寻去了花园。说来也奇怪,偌大的洛府,冷冷清清好似只有他一个人。 从书房到花园大抵要经过一段九曲回廊,漫长幽静,是他识得的。 借着灯笼勉强看得清,突兀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吓得他不禁喊了一句:“谁?” 那黑影也被吓了一跳,粗声道:“甚么人?” 听到这个南方口音,洛乾顿时心生不妙。那道黑影迅速凑了过来,他立刻把灯笼吹灭掉,掉头就跑。 结果才跑出几步,身边仿佛刮过一阵风,一只大手就扒住了他的肩膀。 紧接着脖子上架上一个冰凉的东西,不用对方使劲,他都能猜出这架的是什么。 他只祈祷这个人能保持冷静的头脑,虽然前几天就是洛乾敲死了那个叫老嵅的南蛮子。 几乎不用思索,这个黑影就是来寻仇的另一个南蛮子徐坤。 深吸一口气,缩了缩脖子,淡定道:“好久不见啊,兄弟。” “狗杂!”那人朝他身上啐了一口,一股浓臭气味差点熏得洛乾把烧饼都吐出来。 “那天的事,小弟真是无心的。” 他的态度诚恳而又卑微,不过他能猜出这个徐坤应该是想利用自己做点什么,“老哥,你是怎么进的府?” “少废话!快给爷爷带路,你知道我师兄关在什么地方。” 既然自己还有利用价值,那就暂时不会死。 洛乾松了口气,试探着往前迈出一小步,徐坤果然也跟着进了一小步,保持着刀口贴近脖子的距离。 “哎这位大哥,这路有点长,不如小弟讲个故事来给您品品?” 南蛮子的语气显得很不耐烦,“少罗嗦,闭上你的鸟嘴!” “哎!话不能这么说。” 洛乾偷偷把灯笼扔到地上,周围也就昏暗非常,“你不就是想趁着月亮出来的时候搞事么? 这不是太阳才刚刚下山么?” “你在说啥子哦?唧唧歪歪。” “现在过去也没用啊是不是?搞不好他们还在那边巡逻。” “府上都没个鸟人,巡什么逻。” 洛乾嘿嘿一笑,打了个响指大声道:“这你就不懂了!你知不知道当年公子元为啥不攻打郑国?” “啥公子元?你放屁能不能小点声?人引来了咋办?”南蛮子说着就往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洛乾强忍下这巨大的疼痛,继续说起了历史故事:“你也知道怕有埋伏啊。当年郑国兵力空虚,公子元带着兵车六百乘却退缩了。 他就是看出有诈呢!你想想,公子元都不敢去打一个空荡荡的郑国,今儿个你怎么敢凭着一己之力来偷袭洛府?” 其实史实完全不是如此,郑国是摆了一出空城计而给公子元吓退了,攻的是心理。 南蛮子性格耿直,不会想那么多,就比如说今天看见没人把门就翻墙进来了。 在听了洛乾的胡乱分析之后,南蛮子居然真的给绕进去了。 他傻乎乎地想,是啊,这一路上交手那么多次,彼此都占不到便宜,不就是因为那丫头狡猾么? 其实是这个三人团队失了主心骨,也就是精明善诈的老嵅,剩下这么一个单纯好糊弄的秃顶南蛮子徐坤。 洛乾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试运气去忽悠一把,还真给唬住了。 这个徐坤就这么拿不定主意了,洛乾便在旁边浇油:“我知道你恨我呢,这样吧,咱们做个交换。 大哥你能不能放小弟一命,我帮你去探探险。” “谁信你呢!你跟臭丫头是一伙跌,都会骗人!” “这……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今天我碰到你我就知道今日就是我的死期了,我为何不多说点好话争取下活命的机会呢?” 徐坤抓了抓秃头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么个理。看洛乾说话文绉绉的,确实是个读书人。读书人会打诳语吗? 读书人好歹不会害人吧,他也有点信那天这个读书人是想救自己的同伴,老嵅真正的死因还是功力遭到反噬了。 况且,一路来老嵅带着他们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呢。 徐坤其实只想把师兄带回家,实在是欠着老嵅的人情才出来闯荡。 于是他心一横,信这么一次吧。自己是拿刀的,还怕这个赤手空拳的不成? “那你说,现在咋办?只要我把我师兄救出来,我就放了你。” “嘿嘿,不慌,跟小弟一起去喝点酒呗!” 徐坤感到自己给人耍了顿时就怒地按下刀,“耍你爷爷呢!” “哎哎,你怎么不冷静点好好想想? 他们算定你是月圆的时候过来,你为什么偏要这个时候呢?” “月圆时分,我师兄就会功力大涨,这样更好逃脱……” 洛乾否定道:“非也非也! 其实,你们都被事物的表象迷惑了。天上的月亮,其实一直是圆的。” “你说啥子玩意?”徐坤大为震惊。 “我是说,月亮一直是圆的。 只是凡胎肉眼分辨不出,心里有着障碍,所以才会以为月有阴晴圆缺,进而联想到人有悲欢离合……” 徐坤冷冷打断道:“闭嘴,别跟爷整这些没用跌!月亮真跌一直是圆跌吗?” “那当然,”洛乾一本正经地说,“炼尸超脱于六道,不在五行之内。 在它们的眼里,不论四季更替,月升月落,月亮一直是圆的。” “好像有滴子道理……”活了三十多年,徐坤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忍不住放下匕首,扶着秃头沉思起来。 “是啊是啊,大千世界,需要我们探索的东西有很多很多! 比如说,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不是你师兄,怎么能知道他眼里的世界呢?所以啊,要多读书,读好书……” 洛乾一感觉到冰凉的东西不再贴着他脖子,就不动声色抬起一边的腿跨过栏杆,同时继续给南蛮子洗脑:“你想救你师兄,最好是选个月黑风高的时候。我帮你盯着那臭丫头,等她睡下就给你打信号。 小弟只希望大哥能不再记恨当日之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小弟就先去盯梢了……” 说着说着他就脚底抹油溜了出去。等南蛮子反应过来,才发现四周黑灯瞎火,只能听到洛乾跑路的脚步声,而看不清路。 脚底还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恨的他一脚将那玩意踩了个稀巴烂。 由于寻不到路,徐坤对着空无一人的回廊破口大骂起来,“都是死穷鬼咧,灯都点不起,还给老子搞这么复杂跌道道! 臭憨批敢忽悠爷爷,抓了你就剁了你个孙贼崽种根!臭憨批崽子没肚鸡眼……” 实际上,洛乾也迷路了。他跑的慌不择路,此时已经找不到花园的方向了。 当听不到南蛮子的骂声时他才停下,冷静思考起了目前的处境。 位置分析:前方约百步有个茅厕。 环境分析:宽敞,勉强能看清。 人事分析:孤身一人。 紧急事件分析:解手。 他默默钻进茅房,一边解决人生大事,一边思考起了人生。 江都往事 第十二章 进阶水盾引祸患 话说回徐坤这边,他循着洛乾跑路的方向追,却误入一团迷雾。 他也不傻,当场意识到自己中计后便想祭出脏水盾,却发现周围并没有水源。 不知此处为洛府何地,惟一能想到的就是自己处境不妙。 仅过片刻,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靠近,浓雾中能看到人影绰绰,来者不善,架势不小。 “上!” 是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下的命令,此人,徐坤再熟悉不过。 他们从南边经过栖霞县时就被一对师兄妹跟上了,这个声音正是那个师兄的。 不待他思考,那些凶狠的人影便朝自己扑了过来。他不得不落荒而逃。 …… 打打杀杀与和平惬意是能共在一个世界的,就像富裕与荒废仅隔着一道墙,厮杀与安详可能也就离了一条小径。 洛乾心满意足地钻出茅房时,天黑之后的洛府还是没有掌灯。 他踏上石板小路,一般在天色昏暗的时候,这种石板就显得亮一些,这样也不会担心踩到坑。 然鹅,并不代表不会遇见奇妙的缘分。就在一刻钟以前才甩掉了那个秃头,两人又在显眼的石板路上相撞。 即便互相看不清彼此面容,也都能猜出是谁。 秃头是被明霜带领的几个壮汉撵到这边来的,祭不出脏水盾的情况下只能身负重伤。 遇见洛乾,就像看到了希望,徐坤锁着他的喉咙,再面对明霜等人可谓有恃不恐。 俗套的台词再次上演:“别过来啊,小心我撒了他!” 带头的是那道明晃晃的白影子,洛乾猜出应该是明霜。他心底就高兴了,明霜总会救他。 “上!”男子声音冷淡,再次发出命令。 “喂!别过来!” “抓住他!”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徐坤早就被揍得斗笠面具全掉了,那些壮汉又特会挑地方打,对着他的脸就砸。 没有脏水盾的徐坤推开人质连滚带爬地逃开,这张脸是不能挨揍的。比起师兄、比起给老嵅报仇,他更怕打脸。 遗憾的是,这几个莽夫直接把他压在地上。明霜则不紧不慢摸出了一根细绳子,仔细绑住他的双手,并且打了一个蝴蝶结。 系好后细绳子就在他手腕上透着微光,徐坤顿时就哀号起来,“啊、别打脸……”随即昏死过去。 “好了,去跟洛少爷领赏吧!”明霜把其他人打发走,发现路边还留着一个人,似乎是洛乾。 不一会儿就有洛少爷吩咐的仆人来点灯了,周围变得亮堂堂,明霜看清楚了那个一声不吭地青年,正是洛乾。 “洛乾,你怎么还不回家?”明霜问道,“要不你跟我一起把人抬到惊蛰那边去?” “不是,明霜,你仔细看,这个男的脸上另一张脸……” 徐坤长着的人面疮,明霜是见识过的。其实对他来说算不上吓人吧,他并不在意地瞥了一眼,突然愣住了,徐坤脸上的那张小脸,怎么是睁着眼睛的?还会笑? 赘肉堆叠起的那张小脸,转动着眼珠子冲洛乾他们咧开嘴一笑,徐坤手上的细绳子就断裂了。 “不好!”明霜退出几步,“那条绳子是我好不容易寻来的锁灵绳,异常裂开的话……” “质量也太差了吧。” 徐坤自己的眼睛猛然睁开,嘴巴也随着左边的小脸上的嘴巴一起咧开。 他直直坐起身,“我师兄告诉我旁边有个茅房,那里就有水了,嘿嘿嘿……” “师兄?你师兄不是那个炼尸吗?”洛乾心里觉得好生奇怪,就见到徐坤开始掐诀引水凝盾。 他心中大叫不好,茅房确实有水,还新鲜着呢。 看到明霜也使出长剑,洛乾默默退到一边。他是无力相助,方才被徐坤挟持的时候明霜也没打算保他。 但他还是担心真出事,迅速跑开去找云惊蛰帮忙。 那两人话不多说,一人持剑一人持盾就开打。 起初明霜想着正面碍于水盾攻不过,这次没有老嵅和炼尸的妨碍,他其实可以绕后的。 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次徐坤祭出的脏水盾进阶了。 明霜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水盾流动相当快,甚至富有规律地结出一排排小冰晶,在徐坤一道大喝下全数扎向明霜。 明霜以为拐弯就能避开这些冰晶,于是使出上乘的轻功翻到假山头,没想到那些冰晶竟然也跟着飞了过来。 他不得不摆出长剑挡掉,仍有少数冰晶伤到他,手臂瞬间变得血痕累累。 徐坤看到明霜落得一身狼狈,仰天大笑起来,那张小脸也随着他一起笑。明霜开始后悔把他的面具打掉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自徐坤——徐坤左边长的那张小脸传出:“桀桀桀,今夜戌时将近,吾之力将至顶峰! 尔等区区两小子,与其负隅顽抗,不如助我渡大劫!桀桀桀,先拿你开胃!” 徐坤附和道:“哈哈哈,师兄的宏图大业指日可待了。” 目睹这副场景,明霜顿时恍然大悟。 在冰晶的攻击下翻下了山,对方的攻击一道比一道快,一道比一道重。 即使他能用剑诀挡掉部分,身上也嵌了许多冰晶。 每一颗冰晶扎在肉上,都是那种置身冰天雪地般的寒冷。不出片刻他就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 “求爷爷饶命!快,说,爷爷饶命!” 那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十分刺耳,而明霜被冻地即将失去知觉,那柄长剑就快握不住了。 就在这时,漫天飞来许多桃花瓣,一朵朵合力组成护盾形状挡掉所有冰晶。 恍惚天地间,传来一曲清笛。 温暖的气流迅速裹住了明霜的全身,昏过去之前那一刻,他看到一位美若仙娥的女子在花瓣护盾中缓缓落地,浅粉色长裙随风而动。 她只给了他一个清冷的回眸。 女子手持长笛舞出绚烂春花形态,所有冰晶都在盎然春意中化为雨水。 看着秃顶男子不可置信的表情,女子冷冷开口道:“我不许你伤害他。” 徐坤先是一怔,尔后讥笑道:“妖?桃妖?” “你管我是什么,总之赶快滚。” “桀桀桀,今日为吾证道之日,一只桃妖居然敢忤逆四季规律出现在七月半。” 女子看到秃顶男子的人面疮后,显然也打了个哆嗦。她清楚自己是惹不起这种人的。 徐坤再次念诀,身后飞出一把长剑,对着的方向正是昏迷的明霜。 桃妖闪到明霜身前,欲御笛摆阵,结果剑气先行而至,直接将她的长笛斩成两半,隔空削去了她耳侧的一段青丝。 绝望之际,徐坤飞跃而起抓住一柄剑,对准桃妖的命门欲劈下,却被一把飞过来的软剑挡下。 软剑挡掉他的攻击后自己悬于空中,引得徐坤惊呼:“御剑术?” “秃头老贼看剑!”一个小巧身影翻滚到他面前,软剑应声落到她手上,手起剑随,精密流畅的剑招其实是徐坤这种倦怠习剑应付不了的。 杀出来的人就是云惊蛰,她也是让他们几个南蛮子最头疼的人。 徐坤与云惊蛰才过了几招,就想逃回脏水盾之后。谁知那小丫头出剑果断,几次都被她挡了回去。 而且这丫头心狠手辣,每次都对着他的脸来刺。 徐坤记着顾上脸就顾不上其他部位,身上的衣裳早就给挑的稀烂,大大小小的伤口随处可见。 在徐坤疲于应付的时候,脸上的人面疮精力旺盛着,朝着云惊蛰就是一连串“出口成章”。 如此一来,人面疮就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精力。 随着脏水盾的破裂,徐坤也累倒在地上。 洛乾赶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云惊蛰一剑削掉了那个破口大骂的人面疮,伤痕累累的秃头男剩下的一半脸是死不瞑目的表情; 一个陌生女子扶着明霜为他疗伤,两人一起被飘舞的桃花包裹。 等等,这季节怎会有桃花? 一切才过了不足一刻钟,洛乾刚刚还在想怎么跑才能追上飞一样的云惊蛰。 好在这个秃头男死了。 谜团虽多,这种氛围下并不适合提出来。 注意到陌生女子为明霜疗完伤,洛乾过去同她问候了几句。 对方并不领情,捡起两段残笛将身形隐入桃花瓣中,迅速消失在夜幕中。 秃头男的尸体由洛少爷处理,云惊蛰自杀掉秃头后就拿走了他身边的一把剑,其余的一概不管。 秃头一死,洛乾的盯梢工作也就不需要进行了。他一大早过来辞别,看到云老板正抱着一把长剑坐在树上。 “云姑娘!” 云惊蛰踩着木梯下来,站到他面前,脸上十分冷静。 “这段日子多亏云姑娘了……” “徐坤的水盾为什么会进阶?”她打断他的话。 “什么意思?” “依他的修为,至少要十年才能把脏水盾炼到顶峰。” 从昨天的战况来看,确实有许多疑点。 洛乾接触的太少,他不明白秃头突然进阶的原因,只是从云惊蛰的语气来看,对方好像有责怪他的意思。 他只是在茅房里解了个小手啊,再说茅房本来不就是有水吗? “云姑娘,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顿了顿,继续说起了自己的事,“这段时间得了云姑娘的照顾,我们两兄弟的盘缠足够上路回家,已经打算好回家的日程了。” “你想回家了?” 其实杨哥不想回家,他发现刘菜根晚点都没被木掌柜惩罚后,也动了留在江都的心思。 他坦然道:“没办法啊,想做的事找不到路子,只能回家了。” 云惊蛰纳闷道:“你来江都想做什么事?进客栈工作?” “不不不,其实,我知道我进不了。” 他这么一说,云惊蛰就更好奇了。他们没有灵石,没有人脉,看着就是愣小子来凑热闹。这样的人来江都还想做什么事吗? 云惊蛰催他说,洛乾却咬定了不愿说。 “反正这件事说出来也行不通,不如不说。” “你说呗,说不定我能帮你。你是不是想见花魁?” “云姑娘,”洛乾摆正了脸色,“你当真会帮我?” 江都往事 第十三章 残魂附体承余波 云惊蛰盯紧他的眼睛,“只要你答应我的事,我就帮你。” 不知道云惊蛰要他做什么事,为了能顺利见到木掌柜,洛乾还是答应了。 这段时间以来,洛乾总想着跟老板搞好关系,说不定就有见木掌柜的路子了。 起初他以为云姑娘挺关心他的,也觉得这事有着落了。 不成想昨夜亲眼见到她冷血的一面,今天他就没打算能有什么好结果。 云惊蛰答应带他去找木掌柜,他也允诺自己会去做她要求的事。云惊蛰要求的事,居然是让他练剑。 她直接把自己手上的剑交给他,洛乾认出这把大剑不是云惊蛰使的那把软剑。 掂量着剑的重量,想必是一个成年男子使的。 剑刃雕着一圈精致花纹,剑柄上刻了三个竖排小字:江涟鸢。 “原来这是你师兄的剑。” 这一点其实不难猜到,洛乾瞧她之前抱的那么专心,肯定不是一般的东西。 应该是那几个贼子杀害她的江师兄,并且占有江师兄的剑。 “你用吧。”云惊蛰拿出了自己的软剑,眸子里是那种成人才会有的悲凉感。 对已故之人的怀念,洛乾能够感同身受,除了说一句节哀顺变,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是有些不解,为何要将剑给他? 疑惑一一聚上心头,云惊蛰都没有要给出解答的意思。 而是定下约定,每日午后洛乾于洛府竹苑跟云惊蛰学剑。 他答应的很轻巧,以为练剑也就那么回事。云惊蛰说只要十天时间,结束就带他去江都客栈。 这一天下午就是正式开始,做完热身活动后开始学习基本招式。 钩、挂、点、挑、剌、撩、劈,与杨叔所讲的略有出入,洛乾还是可以接受的。 云惊蛰见他跟的很流畅,便提前开始下一环节:炼气。 入门修士炼气需要借助药草、灵石、丹药,等等,并且通常要打坐到半个时辰。云惊蛰急于求成,直接给洛乾提供了一颗红灵石。 红灵石属于高阶灵石。 市面上进行交易的为青、白、黑、黄四种初阶灵石,四种灵石熔铸成高阶灵石,因占比不同炼出来的高阶灵石成色也不同。不过绝大多数是红色。 而云惊蛰给他的是一颗剔透色纯的红灵石。这个和云惊蛰拳头一样大的圆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洛乾不曾接触这些玩意,惊叹一句好漂亮的灵石,接过后握在手里,闭上眼睛继续打坐。 他看上去十分认真,一动不动如雕塑一般。云惊蛰却觉得头有些疼:灵石不是这样用的啊。 啼笑皆非地帮他纠正用法后,云惊蛰调动自己的气炼掉一小块红灵石给洛乾吸收。 他吸收的很快,淡淡的红光由胸口出发游走一圈,又一点点渗出去。 反复炼了几次,都是这样的场景。也就是说,灵气在他身上走一圈就泄掉了。 洛乾并不知道自己的异样,只知道“炼气”结束后并没有感悟到他们口中所说的灵气。 相反,当师父的有些苦恼。这分明就是睡了半个多时辰! 临走时他记起昨天捡到的绸包,欲开口跟云惊蛰提,打砸的声音就在墙外响了起来。 不一会就跑进一个小厮,一张哭脸对着云惊蛰:“明公子他……不认人了啊!” 见云惊蛰跑出去,洛乾也跟着过去了。 这时的明霜就在外面,拿着剑胡乱挥砍,胆大的已经被砍伤抬下去了。 其他的远远观之,无人敢上前一步。 这时也只有他的师妹敢冲上来。云惊蛰挡掉他几招,急忙喊旁人拿绳子,却无人敢应。 “你们……” 突然发疯的明霜又扑了上来,她只得继续迎战。她不敢对自己的师兄下手,因此被刺到好几处,身上也中了煞气之毒。 看到云惊蛰被击退倒到地上,“明霜”突然狂笑起来,往后退去数步,尖着嗓子道:“你以为挑掉脸就能杀吾? 桀桀桀,吾不在六道之内,不死不灭,他中吾之冰晶,吾便能附体!” 看到云惊蛰冷冷地盯着他,“明霜”在手掌上慢慢凝聚出黑气。他只需要凝出心脏大小的黑气,便可以将这个杀害师弟徐坤的小丫头一击毙命。 云惊蛰再不能战斗,坦然的目光在“明霜”看来是绝望。 他的面目逐渐狰狞,正要发动黑气时,掌中的黑气突然溃散了——身体也给绳子栓住了。 是洛乾找来粗绳子结了个环,从背后套住了他的身体。绳头收紧,“明霜”也给束缚住。 洛乾有些惊讶,紧急情况下他只能想到套住“明霜”,没想到对方真的“熄火”了。 迅速绑好“明霜”,无视对方的骂骂咧咧后就跑到云竞争面前去了。 “你伤的很重?”洛乾扶起云惊蛰,对那些看客喊道:“大家快过去帮忙啊,把明霜抬走,捆实点……” “不行!”云惊蛰打断道,“其他人不许碰我师兄。” “我知道你不想伤到你师兄,但……” “只有你可以碰,”她转向他,“这老贼不敢伤你。” 说着她脸上就多了一抹笑容,“我算是明白了,老贼,原来是这个原因……” “明霜”瞪着云惊蛰,眼底有些心虚。 待她解释过后,洛乾也明白了前前后后的事情。 原来明霜是因为附体引起身体内部的冲突而发疯。 首先,眼前这个附在明霜身上的魂魄就是炼尸的魂魄。 昨天她用六阳鬼钉封住炼尸的躯体时,就发现炼尸身上没有封存魂魄。 随后洛乾过来求救,她惊讶地发现秃头的脏水盾进阶了,并且脸上的人面疮开始显现怪异。 她认识到也许这就是炼尸的魂魄,毫不犹豫集中火力攻击人面疮。 没想到的是,炼尸吸收自己师弟的灵力趁机逃脱附到攻击明霜的冰晶上面了。 这既导致明霜被附体,也是徐坤迅速力竭的原因。 而脏水盾进阶的原因就在于洛乾。 云惊蛰明白这一点,一是察觉到洛乾修炼的体质有些特殊,二是只有洛乾能克制炼尸之魂。 附身魂谁都不怕,唯独洛乾能套住他,正是畏惧洛乾的气。 说到底,魂魄就是魂魄,跟人还是有区别的。魂魄认的是气,就算附在肉身上也是如此。 此刻若是一个修士,早就暴涨功力挣开绳子了。 听到这里的洛乾顿时就哭笑不得起来,他真的只是解了个小手。 炼尸的魂魄想借月华回归真身,云惊蛰却抢先一步封印他的真身,故此他对云惊蛰怀恨在心。 这时附在明霜身上,明霜的魂魄早就被他折腾重伤了。 云惊蛰对洛乾提出了一个恳求:“你帮我个忙。” 老板的忙哪有不帮的道理。洛乾笑了笑,轻松答应下来。 同时他也有些好奇,“是不是需要我提供一点童子尿啊?”显然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这会儿洛少爷也过来了,有他在的话,场面再混乱都能收拾好。 而云惊蛰要洛乾帮的忙,其实挺简单,就是由他看守明霜,直到云惊蛰回来。 不错,这丫头打算外出寻求帮助。 能让云惊蛰亲自出面的想必也不是一般人。洛乾回刘菜根家里简单交代几句,就拿着自己的东西前去洛府。 看守“明霜”的这几天,附魂畏惧他的气只能老实地任由他摆布。洛乾闲的发慌,就向附魂问话。 “我就撒了泡尿,咋就能进阶脏水盾了呢?”这是最重要的问题。 附魂垂着头回想当晚的事,“吾不知,吾只见茅房新降圣水。” “……啥玩意。”莫不是这附魂在诓他? 可转念一想,云惊蛰不是说附魂畏他?既然如此,那就应该不敢在他面前撒谎。 他琢磨了一阵子,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换个方式提问。 “圣水是什么?是指童子尿,还是什么?” 那附魂答:“非也,吾只见过你的是圣水。” 附魂这样一说,洛乾就更纳闷了。他的体质什么时候这么特殊了? 他当天喝了什么? 洛乾想了半天,也记不起那天除了秃头这档子事以外,还什么特殊的事。 于是他又问道:“你既然是残魂,那你眼中的我是啥样的?” 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傻,可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了。 没想到的是,附在明霜身上的残魂还真说出了些关键的东西:“附身之前,吾见你发光,且身上某处为甚,吾不能直视。” 某处?“在哪?” “胸口以下。” “丹田?” “丹田以上。” 肚皮? 洛乾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难道他昨天真的吃了啥? 摸着摸着,就摸到一个硬物。他突然记起,那个装着玉玦的绸包就放在兜里。 顺手掏出来,突然听到附魂惨叫一声,捂住眼睛别过脸去。 “嗳!” 洛乾还没反应过来,“明霜”忽然口吐白沫,身子一歪倒在地上。这时也到了饭点,洛乾招呼小厮过来处理现场,自己则先过去解决肚子的问题了。 小厮看到“明霜”正晕着,喊了同伴一起进来。几个人先将他小心抬开,正在清扫地板时,“明霜”忽然醒了。 “渴、渴……” 明霜勉强睁开眼睛,这时他的意识还有些涣散,身边猛然响起的尖叫将他吓了一个激灵。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五花大绑起来了。 只听到蹬蹬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干到发痒的喉咙却什么也喊不出来。 江都往事 第十四章 现金光春花移寒 那几个小厮慌慌张张过来时,洛乾才刚刚摸到碗。 “醒来了?怎么这么快。” 听完描述,洛乾了解到他们一发现昏死的“明霜”突然有动静就逃了出来。这也是无奈之举,当天发狂的样子他们都是见识过的。 他不慌不忙地加上菜,随他们一起来到关押明霜的厢房。看到洛乾进去,小厮皆是一溜烟地离去各自忙活了。 其实屋内的“明霜”被捆着,不至于再次发狂伤人吧?洛乾好奇地打量起躺在地上的那人,比之前要痛苦许多,脸上的表情都扭成一团了。 该不是真的要发狂了吧? 不过,他想到云惊蛰说过这残魂怕他,于是壮起胆子大声呵斥一句:“喂!我警告你,你再乱动我就过来了!” “明霜”狠狠瞪了他一眼,张开嘴巴好像在喊什么。怎么一点都没有怕他的模样? 这不合理,莫非残魂也会“进阶”?洛乾凑过去几步,“你不是说我的身体会发光吗?你要是再乱来,我就……”话头却卡住了,他能怎么对付残魂?“我就过来闪瞎你!” 如果把外衣脱掉的话,残魂说的光芒应该会更耀眼。届时就能把残魂吓到跪地求饶,他洛乾便能在洛府威风一把。 正在他考虑脱几件比较合适时,“明霜”蠕动身子靠到他脚前。他居然发动“铁头功”撞到他小腿上,疼的洛乾龇牙咧嘴。未等洛乾开腔,就听到“明霜”口中传出嘶哑的声音: “我要水、水……” 这声音完全不是晕倒前的那种尖细声音。 之前他就注意到,残魂附在明霜身上时说话的声音都比往前尖细许多。虽然已经快有两天没给它水和食物,残魂一直保持着充沛的精力。 洛乾心中有些疑惑,决定先试着倒点水喂给“明霜”喝。 解渴之后的“明霜”也算缓过来,恰好看到洛乾放在桌子上的饭碗。于是欣喜喊他:“洛兄,这是给我端来的饭吗?” 当然不是……洛乾的内心在抗拒,尽管还是把饭碗拱手相让。他有个大胆的猜测,那就是眼前这个不是残魂,而是明霜。 云惊蛰走前叮嘱过不能频繁给“明霜”饮食,这是饿上两天的原因之一;其次则是云惊蛰交代过明霜斗不过附魂,几乎不可能自己“醒来”,也就是说在她回来之前,掌控明霜身体的基本上是炼尸残魂。 当初她就以防残魂使诡计假扮明霜,特意提醒他们不给明霜松绑。 于是在明霜提出解开绳子时,洛乾毫不犹豫拒绝掉他的请求。 明霜也只能坐在原地叹息,那夜负伤的他虽然在妖女相助下驱掉冰晶毒性,也抵抗不住残魂顺着冰晶趁虚而入。 这阵子,他几乎时时刻刻在与残魂争夺身体的掌控权,已经累的筋疲力尽。不然,这样一根普通绳子怎么绑的了他? 看到把守自己的人居然是炼气期边缘的洛乾,明霜此时心底多了点恼火。他记起初次见到此人时,觉得是个通透世事的青年,心底觉得引为知己其实也不错。 等到实际接触时,师妹不知为何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心思,这实在罕见。那丫头从来是个不会正眼瞧弱者的。 洛乾才在屋子踱了会步,明霜瞧见就无比心烦地开始赶人,“我不会跑嘞,不如你先去外边忙活?对了,我师妹是去处理那个炼尸了吧。” 明霜的话让洛乾认真想了想,炼尸不是正被什么钉子封在石牢么? “不是吧,云姑娘没说要干什么。” 洛乾不知道云惊蛰外出是为的什么,比起这个,他更好奇明霜身上的谜团。 眼前的人若真是明霜,那就说明残魂暂时是“昏”过去了;方才口吐白沫的既然是残魂,那是什么导致的呢? 两魂一体,在洛乾眼里新鲜得很。 身体的主人是明霜,明霜却因打不过残魂而被控制;现在残魂发生那样的异状,一定是受伤了,也不排除真的饿坏了。 明霜被他盯的发毛,毕竟洛乾观察他的眼神像是在解剖一般,恨不得挖出脏腑的那种。“盯啥呢你?”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若不是受了伤……哎! 那小子一脸诚恳地提出自己的问题:“你怎么醒过来的?云姑娘料定你不会醒来。” “你别小看我行不?谁说我打不过那个残魂了?” “云姑娘说的。” 洛乾的眼神当真是纯真清澈。 “咳咳!”明霜尴尬地老脸一红,“魂魄之间的斗争,本是机密,不便与凡人说的——我简短交待,倒也无妨。 咳!我……我本来躲起来了,没想到这残魂突然被一道金光打伤了。我就醒了。” 一道金光? 洛乾心底的猜测大致可以落实了。 残魂说他的身体会发光,可是普通人的身体怎么会发光呢?不是吃了什么奇物就是身上带着宝物。 起初他觉得捡到的绸包可能只是人家小姑娘的小玩意,现在想来,应当是绸包里的玉玦才是一件奇宝! 这宝物在他身上,在残魂眼里就照出他一身金光;当他掏出绸包时,残魂被金光刺到而负伤,这才给明霜机会回来。 甚至还有可能是由玉玦藏在他身上,才影响到他的童子尿变成“圣水”。这一切缠绕成结,千不该万不该的就是捡那个绸包。 不捡绸包,就不会有“圣水”,脏水盾也不会进阶;脏水盾不进阶,那个秃头早就被明霜抓住了,哪能落得重伤还被附体呢? 不被附体,他也不会中止学剑,云惊蛰也不会出门。 殊不知,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早就注定好的。 此时洛乾虽然是想通了的,却并不打算告知明霜。看他满脸不乐意,洛乾也正好懒得同他多说什么。 与扫大街相比,待在洛府白吃白喝好像也挺潇洒。 对这一点,杨浦归是羡慕极了他的差事,一得空就过来蹭酒喝。他俩离家算起来也有几个月了,本事没学上什么,酒量是练上去了。 气温渐冷,连绵的秋雨如约而至。没几日残魂就恢复好重新占据明霜的身体,洛乾每天都按时给他送上一小碗饭。 终于在第十日的黄昏把云惊蛰等回来了。 她一身都给淋湿透了,翻进院子的时候还带着吧嗒吧嗒的水声。洛乾正在残魂面前吃饭,还剩几口,云惊蛰进屋就把他喊了出去。 他看到云惊蛰身后走出一个同样淋湿的粉衣女子进屋,还带了上门。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就在他好奇的时候,一只小手就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拉走了。 “那位姑娘是来给明兄疗伤吗?” “不用管他们。” 云惊蛰拽着他往外走,考虑一会将人带回自己休息的院落。她暂居在洛府一个偏僻的院子里,是靠着竹苑的,洛乾之前从未来过。 由于下着雨,云惊蛰不好意思下逐客令,也觉得此时打扰洛少爷有些不妥。于是将洛乾带到自己的小院子里,她便先去沐浴更衣了。 点上油灯,屋内的摆设照的一清二楚。中央摆着张陈旧斑驳的木桌,素雕屏风隔在罗帐前,窗前则是一张几案。案上散着几卷书,摊开一堆信笺。 这几卷都是医书,每一页都有簪花小楷的批注。他是真没想到,云惊蛰不仅善剑,对医术也有颇有心得。 等到云惊蛰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捧着这些书看了多时。 是一个疲惫的女声将他从书中拉出来的。“洛哥哥,今天先休息吧。这些书你要是喜欢看,明天就带回去看吧。” “呃……”其实乱动屋主人的东西,可不是一种礼貌的行为。洛乾摆好书卷,伸了个懒腰,突然想到了什么,“你要休息了吧?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正在擦头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嫌我屋小就直说。” “云姑娘你别误会,我这一个大男人……本来就不该进你一个姑娘家的屋子。” “这是江师兄以前在洛府的时候,特意拾掇的屋子。”她抱出一床被褥放到软榻上整理好,示意洛乾到屏风后的床上睡觉。 这使洛乾受宠若惊,云姑娘竟然以卧床待客,自己则在榻上对付了一夜。 到了大清早,洛府的平静又被打破了。洛乾还在睡意朦胧的时候,外头就响起一个男人带着怒火的喊声。 “云惊蛰!云惊蛰!你给我出来!你什么意思啊?开门啊!开门……” 实在是扰人清梦。洛乾还是第一次和女孩子睡在一个屋子里,隔了一道屏风。但这种引人遐想的气氛应该是美好的——虽然沾枕就是呼呼大睡起来。 在他穿衣的时候,就瞥到云惊蛰披上斗篷打开了门。 门外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小雨,顶雨过来的人就是明霜。他冲进屋就指着云惊蛰叫嚷起来: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把她喊过来,你怎么就是不听?你以为她能克制这种五行之外的东西?” 云惊蛰冷冷道:“你不是醒了么?那就说明让她过来还是可以有用的。” “云惊蛰!”明霜攥紧拳头,竭力克制不对自己师妹出手。 屏风后又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正是洛乾。洛乾看到两人之间气氛不对,就将云惊蛰拉到自己身后。 他知道自己现在仪容不佳,但是明霜看上去也不过如此。“明兄,你怎么衣服都没穿好就过来了?天冷了,还是回去多加点衣服吧。” 看到洛乾,明霜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怎么在我师妹的屋子里!” 江都往事 第十五章 玉玦仙物归原主 洛乾从哪出来不好,偏偏是从屏风后出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做的什么事他明霜会想不到?想着,明霜鄙夷地望着二人道:“伤风败俗,有辱师门。真没想到啊,云惊蛰,你居然做出这种事来?” 云惊蛰怒极反笑,轻蔑道:“呵呵,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荼隐姐姐为你牺牲这么大,你是怎么对她的?明霜,你自己想想这些年你做了什么事?伤风败俗的事你做的少了? 师父早就交待过要我看住你,可恨啊,谁能管住你的心呢?一个损耗修为来救你的女人,你却还要嫌弃她是妖!” “我怎么对她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早就说过,人妖殊途,早就要她别来纠缠我。再说,前世今生,前世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记得我又不记得,我为什么要还债?” “真会说啊,呵呵,一个巴掌拍不响,明明是你自己失意就去找荼隐姐姐,利用完了就踹。你要是不去找她,她怎么会一直惦记你?我告诉你,你做过的这种事,我不说,早晚也会被全天下人知晓!” 一阵气血翻涌,原本身体亏虚,云惊蛰的话又十分刺人,明霜差点气地翻眼过去。这时又传来一阵碎步子声音,一道柔软的身子就贴在他背后。 那个温柔怯弱的声音说道:“外面冷,我们先回屋吧……” “别碰我!” 明霜反手将这声音的主人拽开,自己扭头跑远去。 粉衣打扮凌乱的女人掩面哭泣起来,肩膀一颤一颤的。云惊蛰拉着她回屋,给她取了斗篷披上。 合上门以后,屋内便暖和了一点。三人围炉而坐,云惊蛰则一直在安慰那位粉衣女子。 “师门败类!” 感到心烦的云惊蛰央求洛乾留在这里陪她,絮絮叨叨讲起了明霜的事。 明霜其人,是他们苏医门最小的师弟,与洛乾相差不大。师父捡回婴儿的他时,说了一句:“前缘不断,今生必乱。” 十五岁之前的明霜眉间有一道桃花瓣印记,不仅阻碍他的修行,还给他招了许多桃花。 十五岁那年,身为大师兄的江涟鸢带明霜去了断所谓的前缘。没想到的是,印记是消掉了,明霜自身却性情大变。 当时的云惊蛰并不明白,后来江师兄才告诉她明霜没有了断与桃妖的孽缘。明霜留着和桃妖的联系,一边勾搭外面的人界小姑娘。流连烟花巷柳之地,嗜酒吟词,完全无心修为。 这次惊闻江师兄被害的噩耗,他才算幡然醒悟,同云惊蛰一起离开师门寻仇。 与明霜未断前缘的妖女是一只生活在江都灵界的桃妖,名为荼隐。来到江都灵界之后,明霜就叮嘱过不要惊动到桃妖。 孰料桃妖能感应他的到来,这段时间一直躲在附近偷看他,那夜发现他有危险才现身相救。桃妖知道明霜厌恶她,救下他之后就躲回山林去了。 不幸的是明霜被残魂附体,云惊蛰见识的少,也想不出法子处理两魂一体的案例。她惟一能想到的就是再次请动荼隐出面将残魂压制下来,并且荼隐的妖力是可以帮助明霜恢复的。 只要残魂被压制下去,明霜就可以“醒来”,这样师兄妹也能一起商量驱逐掉残魂。 现在明霜是在春花功法中成功醒来了,面对旧情人主动来访,自然克制不住雨夜良宵,共枕黄粱。结果次日睡醒又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他还记得过来找云惊蛰算账。 他的忽冷忽热早就把荼隐折磨的憔悴不堪,也再也不能待在山中继续清静的修行。 “惊蛰妹妹,我现在才明白,离他远的时候念着他,才是最幸福的时刻。” 荼隐轻轻靠在云惊蛰的肩上,瓜子小脸上泪光盈盈,看着楚楚动人。 洛乾就觉得有些纳闷了,这等姿色的女人,饶是杨浦归瞧见了必定顾不上花魁了。明霜的眼光是有多高? 云惊蛰依旧说着宽慰人的话——其实她这样的黄毛小丫头,也说不出什么理,无非是些哄哄人的基本句子。她自己都未曾经历过,情窦未开时,她只能认识到明霜骗人也骗妖,就是一个负心人。 不一会儿,荼隐就擦拭掉眼泪打算离开了。离开之际,她郑重对云惊蛰说:“他没好,我不会离开的。惊蛰妹妹,还要辛苦你帮他把体内那个残魂赶出来了。” 小丫头稚嫩的肩上担的担子倒是不小,这让洛乾不禁另眼相看。 看到她托腮沉思,洛乾轻声喊了一声:“小师父?” “你……”思路被突然打断的云惊蛰似乎有些恼怒。 “既然这段时间忙不开身的话,那洛某就不打扰了。云姑娘,你师兄的剑我放在明霜那边的屋子里。 啊,对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尽管跟我提。” “你能帮什么啊。”云惊蛰叹了一口气,“本来我有块玉玦,江师兄说这个东西可以用来祛阴寒、辟邪秽,炼尸虽然不在五行之内,可这玉玦也不是五行内的呀!我居然……把它弄丢了。” 洛乾心想这不是太巧了吗?正好是他捡到的。 这块玉玦听起来很厉害,不过既然是别人的东西,他丝毫没有犹豫就拿出来物归原主了。 云惊蛰将玉玦从绸包里取出来时,她看到玉玦表面沁出的血色,看着他的眼光都有些异样。 她问了洛乾一个摸不着头脑的问题:“洛哥哥,你可记得自己父亲?” “就山村一个放牛的,不过,不是我亲爹。” “我问的是你亲生父亲。” 洛乾当然记得自己的生父是什么人,只是模样忘记了而已。“泉州吴府的大少爷嘛,我当然记得。” 一位常年不归家的大少爷,还将他们母子赶出了吴府。后来听说吴府突然灭门了,吴府的大少爷也没了踪影。 云惊蛰却惊叹起来:“原来真的是你啊,你怎么改成洛姓了呢?” 姓氏是他母亲改的,他也不愿再和吴家扯上任何关系。她这话让他变得更加迷糊,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难不成还和自己生父有交情? “呵呵,不过,幸好是改了。”那丫头一笑,双眼就弯成了月牙。 自晨起就沉着脸的她脸上终于多了些喜色,也是极好的。人生烦忧何其多,不如一笑泯恩仇! 洛乾是最喜欢见人笑的,尤其喜欢那种笑起来十分灵动的眼睛。 他看的痴了,不知何时云惊蛰持着玉玦到他面前,凑的极近。 “云……” “拿着吧!物归原主了。” 玉玦被放到他手心,他则低头凝视着那对新月般的眼眸发怔。 被盯的这么仔细,脸微微一红,云惊蛰咳了一声作严肃状交代道:“这也算我们还清吴大伯的人情了,当年他救过哥哥一命,哥哥答应要替他保管玉玦直到找到他儿子。” 这块玉玦如果真是他的,当年他不是带走了吗?洛乾觉得有些奇怪,也没有再问。 她眼里的光突然变得黯淡了,“不过,江哥哥几个月前出门时就把玉玦交给了我。他好像早就料到自己会遭遇不幸一样,那天嘱咐了我很多很多……” 这块玉玦既联系着吴府与洛乾,也寄寓着云惊蛰对亡故师兄的怀念。 洛乾知道自己该保管好玉玦,也有点不忍心割舍掉别人的怀念之物。在犹豫开口赠出玉玦时,云惊蛰将绸包也呈给了他: “我得帮江哥哥做完他没做的事情。洛哥哥,你记着用这个绸包装好玉玦,有机会我会告诉你一些玉玦的事情。这几天我得想办法处理明霜师兄的事情。” 明霜的事情,不正是需要玉玦么?洛乾一笑,主动开口道:“云姑娘,让我来帮你们吧。”毕竟,如果不是他捡到玉玦并且上了趟茅房,哪来后面这么多事呢? 弄得这两个小姑娘,一个哭哭啼啼,一个增添愁绪。 总归来说,上茅房的时机实在是随便不得的。 他也可以顺便跟云惊蛰打听这个生父。云惊蛰提供的讯息还是好几年前的了,据说生父正在躲避仇家。 是个会惹事的生父,父子之间没什么情感,洛乾听到的时候觉得无所谓。只觉得可惜了,“那我只好去找木掌柜打听了,母亲说他们是好朋友。” “朋友?”云惊蛰笑了,“吴大伯躲避的仇家正是木掌柜。” “什么?” 洛乾的娘亲讲过生父年轻时的事情,据说当年有几个特别要好的兄弟,然而命途多舛,一个反目成仇,一个英年早逝,只剩下一个去了江都。 前阵子打听到木掌柜,他几乎可以肯定木掌柜就是生父惟一的好友了。 洛乾也打消了寻找生父的想法。这么能惹事的爹,找他作甚?为母求求的休书不求也罢,说的好像当年他们之间有婚书一样。 此后的洛乾就轻松多了,给云惊蛰帮完这个忙就能回家了。 也就是用玉玦来帮明霜驱魂。 玉玦作为驱赶附体残魂的法器,最好是由玉玦的主人来渡灵气。按云惊蛰的话来说,洛乾要做的事就是渡一点灵气到玉玦里,守在旁边就行。 他甚至可以搬张竹榻过去打个盹,还没睡醒也许就完事了。 炼气是随杨叔学的,需要静心冥想感悟灵气。感悟到灵气才能吸纳灵气,而云惊蛰说的渡气则更简单。 以基本的炼气开始,不需要到完全感悟的境界,只要他有一丝丝感觉,再加点意识,渡气就成功了。 云惊蛰要做的就是设坛摆法,主持全局。他们约定好时间在八月十五的夜晚,在此之前,洛乾需要做的就是练剑练功,吃好睡好。 重复枯燥即是修行。修行之路,有趣的一点是能有红颜相伴。 一日他打量自己拿的剑和云惊蛰拿的剑,相似的花纹,同样的位置都有名字,疑惑道:“你跟你江师兄的剑,莫非是鸳鸯剑?” 那小丫头硬着头皮说出事实:“江师兄特意铸造的……亲子剑。” 江都往事 第十六章 驱魂波折死生逢 为这一点,洛乾在用这把剑的时候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在跟云惊蛰学剑的时候,他也了解到云惊蛰的剑称做舍生,江涟鸢的剑名为守元。二剑先后铸造而成,守元剑善防,横档钩撩顺心而为;舍生剑善攻,迅疾如闪电,刺挑劈点成无影剑法。 云惊蛰便以自己的快剑来训练洛乾的防守,不过她不敢出全力,之所以让洛乾学剑不过是希望他能防身。 也是希望能磨砺守元剑。江涟鸢的剑中是有剑灵的,但为江涟鸢的死,剑灵心灰意冷将自己禁锢于剑中。 两人接触的次数多了,云惊蛰就会跟他念叨这些。洛乾才明白过来,她是希望召回守元剑的剑灵,才会让他练剑。 听云惊蛰说,他与江涟鸢的气质相似,剑灵应该会喜欢他。她不想剑灵困在剑中,希望能让它自由。 当时的洛乾听完大为感动,甚至提出训练可以增加难度。不过她只是感激一笑,拒绝给他增加难度: “欲速则不达。即便水滴石穿需要的时间久,但我不想急于求成而伤到你的身体。” 这丫头带给他的惊讶实在太多了。 时间很快就来到约定的八月十五,这一天,云惊蛰一大早就开始准备设坛需要的东西。 这阵子桃妖荼隐日夜不离地照顾着二魂一体的明霜,残魂有时会醒来。它一醒来,就把洛府闹的鸡犬不宁,云惊蛰就再不顾明霜的身体,直接招呼洛乾一起揍它。 等明霜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又是鼻青脸肿,又是拿绳子吊着,便再不敢乱来。他惟一可靠的就只剩下荼隐,两人不知不觉中亲近了许多。 荼隐对他的品行再了解不过,她明白自己只能短暂地享受明霜的亲昵。也许等他恢复之后,又将她弃如敝履。 盼他恢复,又不想他回到过去。 但这一天荼隐还是再次发功压制住残魂,带着清醒的明霜去了云惊蛰设坛的场所——洛府天井。 这时已经摆好了各种东西:盛着清水的碗就有好几只,中间的案上堆着几十颗不同颜色的灵石,案前是一个供人跪地的蒲团。旁边树下的阴凉处摆着一张竹榻,不知这竹榻是何种用途? 她搀着的明霜却乐了,“师妹就是师妹,生怕我受苦,还给我搬了竹榻小憩。估计啊,等我睡一觉醒来,法就做完了。” 就在他要过去时,一把青白相间的软剑飞过来插在他脚前,听得一道声音冷喝道:“你自己的屁股该贴着哪里心里没点数吗?看不到?” 使剑的正是捧着几根香的云惊蛰,她指给明霜看的则木案下的蒲团。 明霜蹙着眉头,一脸不快地过去。阳光正刺眼,偏偏云惊蛰就要挑这种正午的时候作法。 差点令他背过气的是,洛乾居然抱着香炉子过来了。今日的法事如此重要,洛少爷都帮他们清场,自己都离开了洛府。 这个洛乾,居然还在! 当然,明霜并不知道今日的关键才是洛乾。 在他看到洛乾坐到竹榻上去时,眼底几乎要冒出火了。 其实坐在竹榻上的洛乾有诸多不安,譬如这时的明霜就咬牙切齿地盯着他,前几天他也把附体的明霜揍成了猪头。 他跟云惊蛰说过自己可以跟明霜一起跪上半个多时辰,没料到到了这一天,她还是给他安排到竹榻上休息。 驱魂仪式其实很简单,洛乾将气渡入玉玦后,就坐在竹榻上看着他们。云惊蛰先在香炉中点了五炷香,随即在每碗水里都加上等量单色灵石。 玉玦则被她供在案上,看到香燃着没有异样,她便取出舍生剑在自己掌上划了一道,并将血滴在玉玦上。 当血沁入玉玦之后,洛乾就感觉到一些异样了。为今天的法事,他这阵子几乎没有午间小憩,夜晚也比往日早休息一个时辰。 按理来说,他不应该在这时觉得困倦。可是眼前逐渐变得模糊起来,一道娇小的身影走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听不清楚在喃喃什么,随后他就被那人扶着躺下。洛乾也沉沉睡下。 他感到身子变得飘飘然,睁眼发现自己于黑暗中游荡。 此刻的洛乾出奇地十分平静,魂魄出窍也好,置身冥界也好,他都没有放在心上。 他只是好奇地探索这个未知的世界:当真是伸手不见五指啊! 更神奇的是,他感知不到周围的东西,整个身体似乎是悬浮着的。 也感知不到自己。 恐惧感却没有袭来,这种奇妙的感受体验一把未尝不可。可若是永久如此呢? 他想起当日云惊蛰做的法事,还是认为那丫头不会害他。 也不知飘荡了多久,或许他已经忘记了时间。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亮起了一盏灯,他心里想着往那个方向去,却发现自己是没有身体可以操控的。 不过,在他“想”朝那个光亮去的时候,那个亮光就逐渐变大,逐渐变亮……直到能完全看清是什么物品时,他才发现原来是自己那块玉玦。 玉玦上沁着两滴殷红的血。 他想伸出手,却借着光亮看清自己没有身体。 难怪没有感知……他忍不住苦笑,那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也许这是一个意识的地方。不过自靠近玉玦之后,他慢慢感觉到一股暖流袭来,从脚到头,身体慢慢现出了形状。 于是他一把抓住玉玦,决定离开这个奇特的地方。 就在想到离开的那一瞬间,周围的光芒突然加强,整个世界都被点亮,刺的双眼紧闭而无法睁开。 当他再次缓缓睁眼,第一眼看见的一张憔悴的面容。凌乱的青丝搭在耳边,红肿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看到他睁开眼,用毛巾给他擦身子的手就这么呆住了。桃花眼里漫出清泪,她抿紧嘴唇抽泣起来。 “你……”气若游丝的洛乾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此刻他的脑海才慢慢回想起,这个姑娘是他认得的,是江浦边上见过面的云惊蛰。 云惊蛰轻轻扑在他怀里,哽咽着不住地说着对不起。 这是发生什么了? 他想动,却发现自己的身子酥软无力。 更令他难堪的是,此刻他的上衣正敞开着,云惊蛰是在为他擦身子。 过了好半天,他才恢复了一点精气神,终于弄明白原来他昏睡了将近七天!这七天,云惊蛰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他的命基本上是靠云惊蛰渡灵气吊着。 至于他昏睡的原因,本来在做法事的时候是正常现象,这也是怕他窥到天机。可是就在将要成功之际,江都客栈的木掌柜突然带着人闯进来了。 他不知如何得知云惊蛰要作法驱魂的消息,莽莽撞撞冲进来打断了他们的法事,导致参与法事的三人各自受创,其中最为关键的洛乾差点一命呜呼。 据木掌柜所言江都灵界与人间有所不同,这种涉及天机的法事是不能这样随便做的,否则会影响秩序,重则促使灵界崩溃。 云惊蛰只是个十五岁大的小姑娘,不太懂事,法事被打断她也遭到了反噬,只能任由木掌柜带走明霜以及石牢里的炼尸之体。 木掌柜承诺会把残魂从明霜体内驱逐掉,并且修书给人间的其余宗派,挑选吉日来毁灭炼尸。 云惊蛰说着,就拿出衣服帮他穿上,外面还披了件陈旧的厚披风。洛乾本觉得让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这样服侍自己有失礼节,却发现自己站在地上都需要靠着柱子。 “你遭到的反噬太严重了,现在身体虚弱,受不得一点风。”她给他掖实好衣角,搀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外面,外头正是晴朗的天气,洛乾却感觉不到一点温暖。 完完整整到太阳底下晒着的时候,裹的跟过冬一样的他才觉得没那么冷,整个人也就舒畅了些许。 云惊蛰坐在对面给他沏热茶,又怕烫着而小心吹凉,这才呈给他喝。 喝下茶的洛乾是这样想的:其实,被人照顾的滋味也不赖。 而且他不是大难不死逃过一劫了么? 梦想比较美好,现实却告诉他,什么才是命运。云惊蛰正色严肃地对他说:“今天好好休息,咱们只有六天时间了。” “嗯?什么意思?” 洛府的下人甚为机灵,已经把热腾腾的饭菜端过来了。就是太过于清淡了。 云惊蛰先一步帮他夹好菜,洛乾一喜,乖巧地坐着等待喂饭。 不过她并不急着伸过去,而是继续说道:“当天是木掌柜破的法,所以他给你服下一颗续命药丹,能保你十三天时间不断气。现在是第七天。” 原来如此。 洛乾如愿等到了云惊蛰喂的饭菜,不咸不淡,正如他的心情。如果生命只剩下六天时间,他还是可以赶路及时回家跟养父牛叔道个别的。 “今天好好休息,木掌柜知道你醒了就会派人手护送我们一起去竹林宗。” 洛乾一愣,“可我想回家。” 云惊蛰的眼眶顿时就泛红了,“洛哥哥,你放心,咱们肯定可以到达竹林宗的。这一切都怪我!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护送你安全到达竹林宗。届时,木掌柜的书信可以让竹林宗的人救你。” 还有救? 这碗饭顿时香甜可口起来。 洛乾一直觉得自己的运气还是可以的,美滋滋地吃完了饭,他还打算在院子里转转。躺了七天,腰酸背痛的,一点朝气也没有,哪里像个年轻人呢! 艰难“散步”的时候,一直是云惊蛰守在旁边。她沉默地注视他来回走着,不一会儿脸上又多了几滴泪珠子。 真是爱哭啊!洛乾吃力地朝她走过去,揉了揉对方的脑袋,“我怎么会有事呢?而且,我从来就不怪你。等我好了,我还想学剑,一定要帮你把剑灵放出来。” 云惊蛰泪如雨下,扑进他怀里。 江都往事 第十七章 初表心意无回应 这段时间半步不离地照顾洛乾,差点把云惊蛰给累倒。洛少爷在听闻他们决定次日出发时,劝她另外休息一天。云惊蛰却不依,他只好吩咐人去客栈捎个口信。 江都客栈那边马上安排好人手到洛府,出行包裹都给他们安排的妥妥贴贴。把人引过来见面时才知道,客栈那边就派了两个人。一个是洛乾认得的刘菜根大哥,一个是一位面生的青年书生。 刘菜根与杨浦归其实来探望过他好几次了,他们对洛乾的病情都很上心。这天杨浦归终于见着醒来的他,走时都是红着眼的。 他反复叮嘱洛乾:“他们说山林很凶险,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我等你,等你一起回家。” 木掌柜将杨浦归暂时安置在客栈,这让洛乾放心不少。倘若他真有不测,杨哥也不至于到处被人撵。 毕竟再怎么说,木掌柜会因为对自己的愧疚而更善待杨浦归几分。 前往竹林宗一行的就确定好是他们四人了,晚上聚在一起商量时,那位面生的书生才敷衍地做了一个自我介绍。 “姓木,名诚安。过来给掌柜收拾烂摊子。” 他就是木掌柜的独生子,木诚安。年纪与洛乾不相上下,既不是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也不是精明能干的掌柜接班人。潜心修炼的他几乎很少出现在大众的视线里,与当掌柜的父亲之间也保持着距离。 洛乾单凭直觉就能肯定这个看似儒雅的男子并不是好相处的。 次日大清早就上了路,寻访竹林宗是需要翻好几座大山的,于是便只能徒步。 其中对那一带山脉最熟悉的人自然是木诚安,刘菜根虽然在江都生活了十五年,却只是在近一点的山峦探索过。至于竹林宗,刘菜根以前从没想过要去。 带路的人自然就是木诚安,他一言不发地走在前头,刘菜根背着包袱还要搀扶洛乾。 云惊蛰看似落了一身轻,实际这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的她再来折腾一会,也是吃不消的。 不过她还是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他们现在要翻的是江都灵界的山脉,浓郁的灵气下助长了许多妖物的修炼。当外面的普通修士还在挣扎着如何结丹时,这里的妖物成年即能结丹。 也就是说,哪怕是外层的小山,只要碰到年纪长些的妖物,他们即使是四人同行,最好还是不要动手。 其实喜好掠夺资源的还是那些比较低级的妖物,境界越高的妖物一般越不喜杀戮。正所谓因果报应,当它们修行到一定境界,就会更珍惜这一身得来不易的修为。 与其参与厮杀掠夺,不如寻一处僻静处默默感悟天地灵力。所以在这种时候,它们更重视的东西就变成了领土。 进入山林以后,木诚安就给他们介绍了几个山头霸主,并叮嘱他们记住这几个霸主的修炼洞府方位,就连凑过去看看都是不允许的。 譬如山泉上游的百灵鸟,西面断崖石洞的九尾狐,东面巨人峰下天冷就睡懒觉的玄蛇,等等。 他这不介绍还好,一说就把洛乾勾的心痒痒。妖是怎么修行的呢?上次见过的桃妖又是哪个山头的呢? 在山泉下游边上小憩时,洛乾就忍不住跟云惊蛰问了这些问题。 云惊蛰则帮他捂着双手,难得地笑了笑,“妖的修炼,那是天机,咱们不能看的。至于荼隐姐姐,她扎根的地方远着呢,在西南方向,不在这边。洛哥哥,你还是别瞎操心了。” 他们现在是朝着东北方向前进的。 越往北越冷,好在天气还可以,还是可以看见太阳。就是洛乾始终觉得不暖和,照刘菜根的话来说,他就像个行走的冰块,必须得有人来帮他暖手才能不冻僵。 冷到什么程度呢?刘菜根这样五大三粗的汉子摸一下他的手就不住的打寒颤,也只有云惊蛰不嫌弃。 她是调用自身的修为引灵气来给他驱寒的,只有这样,洛乾才能感到一点点温暖。 这种方法的弊端也是很大的——云惊蛰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变得无精打采。引一两次她还能撑住,太过频繁她就不得不停下休息了。 整个队伍就因为这两人而走走停停,大半天了还没翻过这座小山。没过多久,天就黑了。 四人寻了一处小山洞歇脚,除了木诚安,其余三人都是愁眉苦脸。这等山林,他们自然不敢去猎吃的,就着干粮和水填填肚子而已。 木诚安早早就缩到角落里安睡着,刘菜根喝了点小酒,为洛乾发愁一会后也躺倒呼呼大睡。 又只剩下云惊蛰在引灵气给他暖手。 这样的场景,说不感动那是假的。他也劝过,奈何这丫头固执。 温暖的灵气游走遍他全身,激起他心中的一丝涟漪,甚至身体都会不自觉地产生难以言明的异状。洛乾只能庆幸,云惊蛰只是握住他的手。 结束之后,云惊蛰就靠在他身上休息。 洛乾就觉得奇怪,“他们都说我是个大冰块,你不怕冷啊?” 她脸一红,勉强撑起身子离他远了一点,“你要是介意,我便不靠。” “不是,怎么会呢,我是怕你冻着。” “不会的。”她摇摇头,“他们觉得你冷,是因为他们身上阳气重。可我现在身体虚寒,他们要是碰了,也会嫌弃我冷。” “可我觉得你身子暖和呢。”他咧嘴一笑。 云惊蛰抿嘴轻笑,“你啊,哎,被反噬的太严重了,才会这么变得这么冷。” “是挺严重的,有时候我都没啥知觉了。”洛乾往她那边挪了挪,正好靠上,“惊蛰,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活死人。” 身边的小丫头面容黯淡下来,随即把脑袋靠到他身上,轻轻说:“你一个活死人,吃起东西怎么看着是吃嘛嘛香呢?” 也对,木诚安都难以下咽的烧饼,他洛乾就能当成美味佳肴。 这样看来,他应该可以否定自己变成活死人的猜测了。也许只是中了寒毒变虚了,但愿竹林宗的人妙手回春,让他重新变回朝气蓬勃的少年,啊不,青年。 两个寒冷的人依偎取暖,彼此都不会觉得对方寒冷。 正在洛乾半梦半醒的时候,怀中的小丫头突然一动,他也就醒了。于是就听到她自顾自咕哝起来:“天呐,为什么给别人引灵气驱寒居然、居然会借着灵气间接把他的身子摸了个遍。唉,我得想想办法换个方式给他驱寒。江哥哥啊,你的医书里就没有其他法子了吗?要是你在就好了……” 他迅速闭上眼睛装睡,殊不知耳根都已经烧红了。 当时他心底就暗暗下定决心,这一趟若是能完好地回来,一定要给小丫头一个交待。 他感到怀中的人儿似乎在颤抖,估摸着是想念师兄又流起了眼泪。他也不敢醒来,只好假装不经意地搂紧,直到那小人儿安静下来,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这时的火堆早就烧尽了,余下一堆微红的碳。 正打算活动下手臂就入睡时,外头响起一阵簌簌声,在万籁俱寂的黑夜显得异常清晰。 他马上坐起身,提高警惕目不转睛地盯着洞口。半晌,一个矮小的身影拐进山洞,两道幽绿的光芒离他越来越近。 守元剑随身携带着,此物若非善类,他随时可以掏出来搏斗。 看得出来幽绿的光芒便是此物的眼睛,它打量了一会洛乾,就凑到火堆的余烬边,“呼呼”地吹气,火苗一窜一窜的,也照出这只矮小生灵是一只小狐狸。 妖!还会吹火? 在他的认知里,动物修行的妖物应该是茹毛饮血,不需要火种的。 看到这只小狐狸吹的如此费劲,他蹑手蹑脚凑过去添了几根柴,也蹲在旁边帮它吹。 果然取火这种事,还是人类比较擅长。 小狐狸看到燃起的火焰,满足地伏在一旁取暖。洛乾也凑近烤火,可是他并不觉得暖和。柴一根一根地添着,一会儿就没了。 他还是比较怀念云惊蛰给他引的灵气。 不一会儿,小狐狸又蹿到他怀里,盯着他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会不会说话啊?”洛乾压低嗓音问道。 小狐狸在他怀里乱跳几下,洛乾一时无法应付,只能庆幸没用爪子挠他。随后小狐狸就又安静地回到火边睡着了。 洛乾身上却掉出一个东西,恰好落在那一团大狐狸尾巴上——包着玉玦的绸包。 他捡起绸包,若有所思。就在刚好想到什么时,困意突然一齐袭上,他便回到原来的地方,继续搂着云惊蛰入睡了。 次日他是第一个醒来的,正打算跟大家说小狐狸的事情,却发现火边已经没有那只小狐狸的踪影了。刘菜根捡来多余的柴仍堆在那个位置,洛乾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添到火堆里去了。不过,也有可能他记错柴的数量了。 其余三人陆续醒来,刘菜根在看到云洛二人的情形后,远远朝他堆出了一脸暧昧地走出山洞,连带着拖走了木诚安。 洛乾也觉得那件事情非说不可了。 就在云惊蛰不知所措的时候,洛乾帮她理了理睡乱的头发,郑重道:“惊蛰,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对我更多的是愧疚。你对我好,也许是在弥补错误。不过,我还是想说,如果我有命从竹林宗回来,我就……只要你不嫌弃,我可以为你勤加修炼,当可以保护你的男人!” 洛乾的一番话轻易打动了她。其实,洛乾这种温柔勤奋的男人,就是她欣赏的那种类型。 但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因江师兄曾经叮嘱她不要轻信男子的誓言,又因着见识了荼隐的遭遇。对于情爱之事,她便变得小心谨慎,不敢把话说满,把事做绝。 洛乾却以为伊人无意,便叹道:“我知道自己算不上优秀的男人,不过,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会回报的。” 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儿。云惊蛰低着头,心底默默叹气,她仍不敢回应。 又听那人说道:“对了,云姑娘,我突然想到,或许咱们可以借用玉玦。” 江都往事 第十八章 竹林错斩引老道 玉玦究竟是个什么玩意,洛乾暂时还不知道。但上次给明霜驱魂,就是借助的玉玦。为何不利用玉玦驱寒呢? 不过云惊蛰立即变得一脸谨慎,踮起脚尖附到他耳边说道:“嘘,那天我眼疾手快收起玉玦,才没让木掌柜看见。你小点声,别让他们听见了。” “好——”洛乾将声音压的很低很低,“那——我们要不要试试?” “恐怕……我也不知道行不行得通。之所以能借助这个东西的力量来驱魂,是因为这是你种下的因果,残魂才会畏惧这个东西。” 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洛乾就意识到生父留给他的玉玦不是一般的玩意。两人小声商量起对策,最后决定寻个其他人不在的时候尝试一下。 洞外的两人已经摘了些野果子回来,看到他们暧昧的样子也不好意思进来。刘菜根扯起嗓门催着他们,木诚安则毫不在意地坐在石头上吃东西。 收拾好再次上路时,刘菜根故意落后几步不去扶洛乾。洛乾知道他的想法,可是云惊蛰走在木诚安后面,注意力全在周围的景物上。 他只好腆着脸央刘菜根跟他一起走,前面就是一段陡峭的上坡路,发软的四肢根本无法应付这种路段。 “咋滴,大老爷们还害臊。过来找俺这个粗犷男人,都不要小妞妞陪你?” 刘菜根过来搀扶跟拎着他没什么区别,这倒使洛乾省力不少。要小姑娘搀着干什么,还是跟着大哥靠谱,走的轻松。 洛乾嘿嘿一笑,“刘大哥你说啥呢,咱兄弟之间的情谊坚如磐石,谈什么女人。而且,”轻轻一叹,继续道:“我就当她是小妹妹,你懂不?以后出去别乱说,人家小姑娘还要名声呢。” “名声?啥啊?不是都说洛少爷金屋藏娇么?” 听到这一点,洛乾就略激动地反驳道:“藏个球啊,那就一不懂事的小丫头,你们怎么在外面这么传?我在洛府待了这么久我还不清楚?就你们爱瞎说!” 洛乾冷脸别过去捡根棍子当拐杖走路。 “哎!哎!老弟!” “害!”刘菜根跨一大步跟上他,一把抓起他的胳膊,“说着玩呢,跟大哥闹啥脾气。大哥就不提了。那些酒鬼就是太闲了,啥都能传,乔碧花都能吹成仙女。” “小姑娘的名节不是更重要?” “俺不说了俺不说了,你可别生气,上火了这身体就遭不住的。” “呼,还真有点难受,那我就不生气了。” “哈哈哈,可惜你现在不能喝酒……” …… 前面两人一直保持着安静,听到后面的争执也不过是淡淡地回眸看了一眼。翻过这座小山后,几人就到一片竹林前停住了步子。 洛乾以为他们是打算就地休息一会,为首的木诚安却转身跟他们说道:“我们还是从坡下那条小路绕过去吧,这片竹林去不得。” “咋咧?”刘菜根问道。 木诚安瞥了他一眼就率先从右手边下了坡,底下正有一条羊肠小径,仅容单人通行。 看到木诚安这样一声不吭地走掉,刘菜根的脾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他抡起袖子正想撒火呢,就被洛乾按住。 只听云惊蛰给他们解释道:“竹林里的妖气有点重,我们动静小点,从那边绕过去吧。刘大哥,就拜托你断后了。我在前面给你们探草。” 三人陆续跳下坡,洛乾则被他们夹在中间重点保护。 小路几乎贴着这片寂静的竹林,旁边则是一道铺满枯叶一人高的沟。木诚安在前头已经离他们有段距离了,发现他们没跟上,回过头冷冷打量了他们一眼就继续前行。 话说这位掌柜之子,江都工作了十五年的刘菜根都是第一次见。他都没有想到平易近人的木掌柜竟然生了一个如此冷傲的儿子,向来热情直爽的他都对此厮生出一种嫌弃感。 哪能跟云洛二人相比。洛乾走在中间,都时不时回头观察他的情况;云惊蛰则持着剑在前面小心探路,对他们的安全相当上心。 惟一不巧的是,刘菜根昨夜里似乎受了凉,鼻头一股瘙痒,抠了几下无济于事,他便忍着走了几步。忽然,一阵刺激涌上,他再也忍不住连打四个震天响的喷嚏,震的他脑袋都有些疼痛。 前面的二人一齐回头,看着他的神色都是惊异。 “俺受寒了吧……”刘菜根不好意思地擦起鼻子,旁边的竹林里骤然间响起杂乱的嘶嘶声,听得他背上不寒而栗。 傻傻看过去时,竹林枯叶堆中探出一只只小尖脑袋,纷纷吐着信子幽幽地盯着他们。 对视不过一息时间,那一群青绿小蛇一致冲着他们游过来,更令人恶寒的是竹子上也掉下许多小蛇,好几条差点砸到他们身上。 “快跑!”云惊蛰掐符化盾将它们都挡掉,随即拉着洛乾就死命往前跑。那一条条小蛇撞到符盾上便反弹到地上,又屈起身子往盾上撞。不过符盾勉强抵挡上一会,他们加快速度也能跑离这片竹林。 只是洛乾遭到反噬后身体不如从前,刚跑开几步就快喘不上气了,双腿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连腹部都绞痛不已。从前他可是可以抱着云惊蛰这样的小丫头翻山涉河不带喘的! 于是三人成一列的速度也就提不上来,云惊蛰不敢提速,刘菜根则被洛乾挡住也没办法加快。 眼看着符盾被破掉,那群小蛇就要追上他们,刘菜根毫不犹豫拔出大刀斩去。令他意外的是,这些蛇竟然还没成气候,一刀就结果了。 正当他打算留在后面帮他们斩蛇时,就听到云惊蛰冲他大喊:“刘大哥!别杀它们,会遭报应的!” 那些被斩成两截的蛇落地后化为缕缕青烟,刘菜根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又扑上一堆小蛇,他下意识再去砍它们,却被洛乾一把拉住。云惊蛰也挤出来祭出符箓化盾挡掉它们。 这次祭出的符盾看着要厚实许多,三人毫不犹豫继续跑路。 不过这片竹林并不大,他们沿着竹林外侧的小道没跑多久就到了竹林尽头。前方就是一片草坡,木诚安正远远坐在草坡边上的一块大石头上。 三人又深吸一口气奔到木诚安那边,一眼就看到宽阔的山谷,弯曲的溪流从之间穿过。 而洛乾跟着他们一停下就差点扑到地上,多亏云惊蛰眼疾手快扶住他。他这时的双腿还在一个劲地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脏扑通跳个不停。 他张开嘴巴想说话时,声音都是颤抖的:“惊蛰,你、你是不是、瞒着我、我什么了。” “没事的,没事的……” 云惊蛰一脸难受地捧住他双手,可他的双手都没法控制住不抖。 “呵……呵,我觉得、觉得自己像个、个七老八十的老、老头子……” 所谓的反噬,其实是在寒气作用下提前衰老吧。眼前有一条河,他突然不敢下去,害怕看见自己白发苍苍的倒影。 “你想什么呢!”云惊蛰忍住眼泪说,“咱们到竹林宗不就没事了?你看看你的手,又没老,就是身体虚了点。咱多晒晒太阳,多纳点灵气,很快就能到竹林宗的。” 一直没吭声的木诚安出奇地说了一句话:“不是才过一天么?我想,不出意外的话,四天就能到达竹林宗了。” “是、是吗,太好了,太好了。哥这么、这么强,问题不大,呵、呵呵……” 虽然全身抖个不停,洛乾还是坚持要在草坡上走几步以助自己缓过气,毕竟剧烈运动后最禁忌坐下休息,云惊蛰便搀着他一小步一小步地走。 木诚安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人,目光忽然移到脸色一直阴沉着的刘菜根身上。看到刘菜根右手拿着一把大刀,他隐隐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一股怪风刮起,蓦地,木诚安定下心神,微微叹了一口气。 命数如此。 只见竹林里涌起一团绿色浓雾,一道人影自其中缓缓走出。来到他们面前十步左右的地方站定,来人是一位青衣老者——更确切的说,在场的人都能意识到他就是于竹林中修行的蛇妖。 江都山脉的蛇妖修为最高的当属巨人峰玄蛇,眼前这位青衣老者虽不及玄蛇,起码也有上千年道行。 不等这些小辈从瞠目结舌中反应过来,老者便笑容和煦地做了一个自我介绍:“老朽藉藉无名之辈,你们可以称一声青蛇道人。说起来,木诚安?老朽没记错的话,你这小后生是这个名吧。” “不错。”木诚安不急不徐从后面走出,恭恭敬敬给老道作了个揖,沉稳开口道:“晚辈奉掌柜的命令给他们带路去竹林宗求药,途径前辈宝地,若有冒犯,还望前辈海涵。该出的赔偿,自然少不了。” 那青蛇老道听的极为舒心,面上依旧挂着和蔼的笑容,“那就按规矩办事吧。你的那位朋友,斩了我几个徒子徒孙。正是关键时期,他这一斩,直教它们魂飞魄散!” 老道将“魂飞魄散”四个字咬的极重,刘菜根听时身子猛地一颤。 他不敢抬头。可他也知道老道正指着他,那种来自千年道行妖物施加的无形压力使他几欲喘不过气。 老道忽然诡异地嘿嘿一笑,刘菜根直接瘫软双腿跪在地上。 江都往事 第十九章 有惊无险刘菜根 木诚安淡淡道:“该有的规矩,小辈们自然不能少。”那位老道显然很满意,于掌上凝出绿烟缓缓走近跪着的刘菜根。 此时的刘菜根已经吓得面无血色,身子跟抖筛子一样抖的剧烈非常。那些被他斩断的小蛇化为青烟的异状重现眼前,原来,他斩的是小蛇妖的魂! 小蛇的肉体估计藏在栖息的山洞里,蛇群则是魂魄出窍集聚在一起修炼,传说中提过这是为了顺利进阶到下一个境界。 之前从竹林旁边经过时,刘菜根打的喷嚏泄出去的阳气惊扰了它们的进阶,这才引得群蛇追逐。而刘菜根落在后头,跑不得太快,看到符盾被撞破惟一的反应就是反击。 莫不是他还要等着被攻击么! 可是人在妖的地盘上,即使他们本无心伤害,也处在不利的一方。 听到青蛇老道与木诚安交流谈及的规矩,几人都能猜到是以命抵命——甚至是让刘菜根也付出魂飞魄散的代价。 所谓有因必有果,在千年道行的蛇妖面前,刘菜根只是江都客栈区区一个扫大街的,他几乎可以认命了。 就在他闭眼等死时,身后响起一个虚弱无力的男声:“道人前辈且慢!” 那老道好像没听见,继续念着自己的诀,直到身前又冲过来一个年轻男子扑通跪下,他才注意到这个生命力孱弱的青年。青蛇道人见识过慷慨激昂的求情者,感人肺腑的发言者,却没见过这种半边身子留在鬼门关的……也许是分担后果者? 老道一脸戏谑地看着他,期待这个青年的表现。 “前辈、前辈,”洛乾本不想跪着,只是急于跑过来而跌倒在地上,这会儿他又差点提不上气了,幸好云惊蛰及时过来给他顺气。 有几分风烛残年的感觉。 提上气后洛乾抬头望向青蛇道人,“是我们种的因,我们一定承担。只是,晚辈窃以为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哦?”青蛇道人哧笑一声,摇了摇头叹息,“难不成你还能让老朽那几个小子复生?” “不,晚辈、晚辈想的是,可以为前辈弥补这些损失。以命抵命其实只是一种警戒方式,但是在人迹罕至的山脉,前辈开展这样惩戒并不能警戒外面的修士。” 洛乾的话在青蛇道人听来十分幼稚可笑。“小子,老朽杀鸡不是为了儆猴,老朽呢,只想痛痛快快地杀个人,发泄自己的愤怒。”老道的脸上却是堆满笑容,不知情的话可能以为他在欣喜地表达感激。 这只老妖精毕竟修炼了上千年,洛乾此时心里也没底了。他心底是对刘菜根充满愧疚的,若不是他走得太慢,刘菜根也不至于差点被小蛇妖追上,更不会斩杀那几条小蛇。 倘若眼睁睁看着刘菜根去死,他这心头如何过去呢?刘菜根进山本就是为了护送他。突然他想到了一点,正欲开口时又被呛住猛咳起来。 云惊蛰见他这副模样,极为心疼,便上前对青蛇道人作揖道:“这位道人,小女其实有些疑问想请教一下。当然,晚辈对道人提出的规矩并没有什么看法。” 青蛇道人将说话的这个小丫头从头到脚迅速打量一遍,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了。“呵呵,老朽不急,姑娘慢慢讲。” “那就话说简短,提些拙见让大家见笑了。”稚嫩的面庞上是气定神闲的笑容,“所谓前因后果,那么若要说起承担后果,最重要的无非是弄清楚种的是什么因。然而,站在不同的立场,前辈和我们看到的因是有区别的。前辈说的是刘大哥斩蛇的因,而我们一干修为不济的人看到的则是被迫自卫。 小女初来乍到,也不知道江都的灵秀山脉流传着怎样的规矩。不过,无知并不能成为躲避担当的借口。听我师父说,我父亲曾经和朋友来过这座山,他们莽莽撞撞冒犯了山中的道人,还是费了好大劲取来一件奇宝才把这位道人哄高兴。” 青蛇道人突然双眼放光,定睛在小丫头身上问道:“什么样的奇宝竟能平息道人的愤怒!呵呵,小丫头,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她微微一笑,每一个字都吐的特别清楚:“云一凡。” 往事一一浮现,青蛇道人的脸上浮上一种极淡的笑容,仰首似在回忆从前。半晌,他语气平淡地对他们说:“看得出你们还有急事,老朽就不为难你们了,先走吧。不过,返途记得进竹林找我,大男人了,该担起自己的责任!” 老道转头对着如释重负的刘菜根道:“届时,老朽只要你给我们做些苦力,去巨人峰代取一件老朽不便出面拿的东西,这事就这么揭过去吧。其他子孙不服的,老朽自会出面化解。此事,它们本就不该生出杀人之心!” 临走时,青蛇道人跟云惊蛰问了一句:“丫头,你父亲……”欲言又止的神情显得有些凝重。 “小女出生那年,父亲留在外面的一座山上,再也没回来了。” 云惊蛰的话并没有让他大感意外,他只是沉默着转身消失在青烟之中。 从老道的出现到老道的离开,全程可谓有惊无险,刘菜根都觉得像是做梦一般。看到老道一离开,刘菜根就抱着洛乾嚎啕起来,之后摸出酒壶连灌好几口浊酒才敢上路。 木诚安领着他们沿河顺流而下,途中有些好奇地问起云惊蛰关于老道的事情。 青蛇道人听了云惊蛰的三言两语就罢手,其余三人都期待她来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云惊蛰也毫不卖关子,给他们娓娓道来一个故事。 故事就是关于青蛇道人的。 青蛇道人是只接近渡劫化仙的境界的妖,可与巨人峰玄蛇相比总是低了点修为,这是他始终参悟不破的一点。 玄蛇也是千年修行,孤身占据巨人峰天冷就入洞休眠,而他青蛇管辖着附近山脉的一众小蛇,可谓说一不二的角色。本该是受众妖敬仰之辈,又不知为何给玄蛇争去了霸主的名号。 长年累月下来,他便与玄蛇之间生了许多嫌隙。青玄二蛇本为一同修行的莫逆之交,甚至早就约好一起渡劫。 最终为这个霸主名号,青蛇还是寻了个由头与玄蛇大战了一场。 二蛇大战,打了整整三十天,难舍难分。引得地崩山摧,洪流肆虐。就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以雷鸣电闪来警告他们。 当时闹的附近的小妖躲进深山老林去高高挂起不再回来,不舍迁出的则前往竹林宗求援。哪知竹林宗远远察觉异象,力保自己一带的安全后也就托辞不出了。 众妖眼看着家园几欲毁灭,又不敢上前劝架。就在这个生死攸关的当头,突然冒出了两个人类小子。 两人都是一副邋遢打扮并且在山里迷了道,挨饿受寒好一阵。有位好心的妖便劝他们离开,还给他们施舍了许多食物。 但两人觉得既然受人馈赠,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于是他们就决定帮助这位善心妖修,商量起让青玄二蛇止戈的方法。 这位善心的妖修其实就是玄蛇的母亲,两个小伙子几乎没有犹豫就选择帮助玄蛇。 劝架是劝不得的,劝架的人通常是两面都不讨好,两边都要挨揍。青玄二蛇据说又曾经是挚友,如今现出原形斗个你死我活,这该是怎样的深仇大恨。 他们便更不敢劝了。 两人使了些小手段折腾青蛇,同时也把青蛇惹恼了。好在玄蛇够义气,出面保下了他们。玄蛇的母亲看他们暂停打架就给他们摆上爱吃的鼠肉,配合两个小伙子的计划最终感动了青蛇。 青蛇也就不再跟玄蛇斗气,他们本就跟亲兄弟一样,玄蛇的母亲就相当于青蛇的母亲。 两个小伙子看到这些冷血动物也有温情脉脉的一面,当场感动地想要溜走。谁知青蛇不依不饶留下他们,按山头的规矩来说,人类参与妖修之间的事情就得灭口。 不过,其中一个机智的小伙子跟青蛇说了这样一番话: “道人前辈,吴某其实相当欣赏您这样的率直性子,有不满就不藏着掖着,就该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何必像我们人类一样勾心斗角呢?不过啊,打是打舒服了,吴某以为道人的问题很好解决。” 青蛇道人无非是眼红修为差不多的玄蛇得到霸主名号而他却没有,两个小伙子费了好大地劲为青蛇取来一件宝物。青蛇一见到这个宝物,立马就明白自己与玄蛇的差距了。 那是玄蛇在巨人峰修行时故意泄掉灵气附在山中大树上变异的蛇形果。 当时这一带山脉的树木几乎被二蛇大战波及摧毁,两个小伙子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颗蛇形果。 蛇形果的存在,就证明玄蛇不是还没到渡劫,而是一直在阻碍自己的修行。他在等青蛇一起渡劫…… 青蛇道人的故事就讲完了,故事里的那两个小伙子,其中一个就是云惊蛰的父亲,云一凡。 洛乾也听得心满意足,这时的他由刘菜根扶着,前面木诚安为了听故事也与云惊蛰走的极近,一边听也一边问。 虽说表白没成功,可看到心上人与别人有说有笑还是会有些不舒服的。他也就没注意脚下的路了,眼睛就死死盯着木诚安的背影。 故事都已经讲完了,木诚安居然还在那谈笑。 不知云惊蛰说了什么,木诚安忽然止住话头往前迈了几步。云惊蛰则落后几步与刘菜根换了位置。 云惊蛰一边搀着他,一边放缓步伐看着刘菜根随木诚安走远。 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跟洛乾说。 江都往事 第二十章 安能分辨是雌雄 二十多年以前的青玄大战后,青玄二蛇在那两个年轻人的协助下大体恢复了江都灵山的环境,但是从山谷横七竖八倒下的树木依旧是能看出当年战况之激烈的。 云惊蛰幼时总是缠着师父说自己父亲的故事,其中就提到了这件事。刚开始她还有点不肯定,在看到河两岸的情况后就明白原来这就是当年战斗的地方。 来到未逢面的亲人来过的地方,仿佛能感受到他们的音容笑貌。 四人沿河下行几百步就来到了渡河的地方,也就是一座由大树横跨河面的“桥”。那两人先行踩上过了岸,光秃秃的枯树桥依旧坚实。 洛乾却犯了难,停在桥前踌躇起来。现在走路都时时刻刻需要人扶,这种不能并排走的桥又该如何过? 就在他产生捡根好棍子当拐杖的想法时,就听到挽着他手臂的小丫头笑着说:“这应该就是吴大伯弄的桥了。” “你是说……吴大伯?” “是啊,几年前和江哥哥一起遇到吴伯,也听他说了许多我父亲的事。” “你说的吴伯该不会是我生父吧?” 一位浪子,一个负心人,一个落得家破人亡的男人。洛乾怎么也无法联系到云惊蛰所说的青玄二蛇故事里胆大有为的年轻人身上。 “不然呢?吴伯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弥补当年的错误,根本没有时间去找你们母子。不过他也希望你们不会跟他扯上关系,”云惊蛰说着,就将他扶上了桥,“你且安心走,这桥里是住着妖灵的。肉眼看不到妖灵,不过它们会帮你的。” “难不成也是他弄的?” “呵呵,我们小点声,别被他们听见了。要是木家的知道你是吴伯的儿子,那可就糟了……” 这便是云惊蛰特意落后于那两人的原因。 洛乾对木诚安是带着戒备的,木诚安也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刘菜根刘大哥则对他的意义不同,这段时间杨浦归都是住在刘菜根家里。若没有刘菜根,江都城还有谁会收留他们? 若不是刘菜根,他可能也碰不到云惊蛰吧。 洛乾踩到树干上时,原本发软的双腿瞬间安定下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扶着他的腿一样。云惊蛰在他身后守着不方便搀他,洛乾却觉得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扶好他的腿帮他走路。 走的虽然慢了点,却十分平稳。洛乾喜出望外,低声对身后的云惊蛰道:“能不能让它们送我去竹林宗啊?” “你想多了吧。”那丫头轻喝道,“它们帮你是为了修行,人家可没有义务好事做到底。” “姑娘说得对。那……诸位妖灵朋友,祝修行之路顺顺利利,早日登仙!” “嘘——你别乱说话!会出事的!” 像是来应她的话一样,洛乾左边的腿边突然一空,身体瞬间歪向一边。云惊蛰眼疾手快扶过去,仍抵不过这等重量的冲击,自己都被洛乾带进河里去了。 扑通,扑通。 这条河并不深,依洛乾的身高是可以站立在河中央的。但此时的问题是没有那些扶他的妖灵,腿软的他根本站不起来,他心底无限后悔,也只能在河里呛水了。 被呛的几欲昏迷时,云惊蛰吃力地将他推出河面,好在岸上等候的两人已经过来救他们了。 突然发生这样的意外,天黑之前穿过下一片树林下山的计划只得取消。四人都弄的一身湿透,暂时决定留在岸边生火。 作为重伤者,洛乾享受的待遇就是安安静静当一条咸鱼。他看着三人忙的晕头转向,而他裹着木诚安贡献的干净袍子躺在一边烤火。 就连云惊蛰辛苦摘来的山果都得让他优先品尝。 可是谁又知道这位“咸鱼一样的冰块”也有难以言说的痛楚呢? 其一,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会惹恼那些妖灵,竟害他跌进河里,还连累了云惊蛰。 其二,云惊蛰在他旁边摆了一堆山果后就走了,他们都不知道洛乾现在差不多被冻僵了。 一双手缩在袍子里根本掏不出来。 洛乾更难受的无非是刚刚意识迷糊时被当众扒掉湿衣服,宽大的袍子下其实是一具光溜溜的身子。微风习习,吹过他身旁,他已经僵的不能再大幅度抖动。 其实他也没看清楚刚刚换衣服时云惊蛰有没有看到,只知道那个小姑娘并没有脱掉湿衣服。她穿着湿衣服在河边捡了柴,又爬到树上摘果子,不一会儿又跟木诚安对练起了剑法。 大中午的阳光还是很足的,天公可怜他,没有下雨刮风。 就在他望着那舞剑的飒爽英姿联想翩翩时,一道粗犷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洛老弟!云姑娘说你应该很冷嘞!” “啊,是啊是啊……”若是能有温香软玉在怀暖暖身子,他怎么还会觉得冷呢? “俺烤干了你的衣服,赶快包上!” “这么快啊,怎么有个洞啊?” 刘菜根不由分说就把这件粗布短衣包在他身上,刚烤好的衣服就是热乎乎的,确实舒适。就是衣摆那个烧出的大洞令人心痛,这衣服缝缝补补好几年了,洛乾今日又害它遭了罪。 看到这个洞,刘菜根也觉得尴尬,干脆一把将洛乾抱住。“俺正好没事做了,身上的水也晒干了,今天就让俺来煨热你这个大冰块吧!” ……?“刘大哥!小弟不冷……” 远处持剑对决的二人似乎听到那边的吵声,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入眼就看到瘦白小弟裹在几层衣服之中,一对光脚丫露在外面;胖黑大哥一把将其横抱到自己怀里,用炽热的身体去化解这极地阴寒。 木诚安面带笑意欣赏那幅画面,评道:“手足深情,洛兄之福气啊。”云惊蛰则别过脸去,岔开话题: “耽误上半天路程,也不知竹林宗还有多远。” 半晌,木诚安对她神秘一笑,说道:“对了,云姑娘,可否借几步说话?” “什么事?” “我记得那边应该有一条捷径,”他指着下游的方向,“不如我们先过去考察。” 听他说话的语调平平常常,云惊蛰半信半疑跟他离开了据点。 “很远么?” “不远,咱们过去看个大概就回来。” “要不给他们留个口信吧。” “用不着,马上就能回去。” 木诚安在前面走的很快,云惊蛰更是顾不上后面闹腾的那两人,只得专心跟随他的步子。 没走多久拐了个弯,两人就钻进了一片芦苇丛,周围一片寂静。云惊蛰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据点的半分影子了。 芦苇丛很高很深,几乎将她淹没。前头那个高大的身影随意跟她聊起了天: “洛兄怎么想到自己过桥了呢?” “他……男人嘛,爱逞强,就硬要自己上。” “明明可以我们一起帮他的。” 云惊蛰是决心要时刻戒备木诚安的,于是闭口不说更多,生怕对方看出更多破绽。木诚安又说了许多,无非是在谈论如何帮洛乾过河。 提到让刘菜根和他一起把洛乾抬过去时,云惊蛰都不禁扑哧笑出声,实在是想到这样的场景着实好笑。 不过她还提防着四周,现在还没有走出芦苇丛,木诚安保持着自己的步伐,没有一丝回去的意思。 “我看这边应该没什么路,咱们还是回去吧,迷路了就不好。洛哥哥也该担心我们了。” 芦苇丛却恰好到了尽头,木诚安一把将她拉出来。她道完谢,对方却并没有松开手的意思。 忐忑袭上心头,她却看到木诚安给她指了一个方向,“那就是竹林宗,只是前面这片沼泽地不怎么好过。” 此地三面环山,北面的高山巍然矗立,一侧升起了袅袅炊烟。山后便是隐避于此的竹林宗,云惊蛰望着那一片出神,因为长辈们曾经提过父亲也去过竹林宗。 她的父亲与洛乾的父亲拜为兄弟,在江都灵界闯荡过不少地方。 出神之际,手腕忽然一痛,身形一个踉跄,她被推倒进芦苇丛里。就在她打算掐诀时,竟瞬间被木诚安反剪双臂压在身下。 “掌柜说你不好对付,我就奇了怪了:一个小丫头怎么不好对付呢?现在你不就被我制服了吗?”木诚安温文尔雅地说,就用牙齿去咬她腰间的系带。 奇怪的是,这丫头不哭也不挣扎。 倘若是顺从的……他迟疑的时候,就听到一声剑鸣,脖颈一凉,他立刻翻滚到一边。欲要攻击他的居然是一把长剑,不正是之前云惊蛰用的? 之前他特意去跟她过几招,马上就判定这是一把普通的剑。普通的剑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飞过来攻击他! 不等他细想,云惊蛰已经跳起身把剑抓在手里,面容冷静地对他说:“木诚安,我初入江都灵界不过短短一两月,不知什么时候惹上你们木家了?” 木诚安讪讪一笑,佩剑也从剑鞘中飞出到他手里稳稳握住。他扮上一脸无辜,柔声道:“惊蛰妹妹,我只是倾慕你已久,方才情欲浓烈不慎出手。惊吓到妹妹,令在下甚是难过。” 云惊蛰听得一阵恶寒,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差点出口污秽之词。但想到去竹林宗求药还需要木诚安的引荐,她也只好将此事糊弄过去:“你看不出来我其实是个清秀的小子?只是一直以来外形过于阴柔,师兄故称我为师妹。 说实话,木大哥一表人才,举止大方,确实是诸多女子倾心的类型。只是小弟并无龙阳之好,虽然扮女子扮习惯了,可小弟长大了还是要娶女人的。” “呃,我也不好龙阳。” “太阳快下山了,咱们还是尽快回去吧。” 木诚安看着这个“清秀小子”的背影,又想起方才嗅到的体香,也许对方只是在说胡话。可她身上穿的一看就是大男人改小的衣裳,试问哪家门派会如此对待女弟子呢? 他回想起云惊蛰毫不慌张的神态,压在身下时感受到的一马平川。这时她走在前头,背挺的笔直,颇有几分男子气概。 难不成真是男孩? 江都往事 第二十一章 失玉玦猜忌初生 在河边临时安置的场所不比山洞安全,他们暂时也寻不到更合适的地方,便分了两人一组各自守夜。 黄昏时分,天地之间的光影越显不真切。洛乾这时好不容易摆脱了刘菜根,将自己烤干的衣物穿戴整齐后才去找云惊蛰。 那丫头不知随木诚安去了何处,回来时两人心事重重各自离远了点。这样也好,洛乾正不想被木诚安看到自己的玉玦。 他一面走向坐在岸边的云惊蛰,一面在自己身上摸索那个绸包。短褐内层是缝了一个口袋的,原本绸包就在这里,这会儿他却怎么也摸不着。心想也许是掉在之前更换衣物的草丛后,折回去仔仔细细扒了半天,仍不见绸包。 洛乾仍不甘心,在火堆旁转圈寻找,还挑开柴来细看。这时其他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异样,离他最近的刘菜根立即过来问道: “咋咧,落东西了?” “丢了个东西……”说完他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可不等深究,这种感觉就被丢失玉玦的焦虑取而代之了。 “啥东西呢?”刘菜根关切问道。 这时云惊蛰、木诚安二人各自从两边凑过来,都很关心地询问他发生什么事。 洛乾只得用求救的眼神看着云惊蛰,那丫头心一沉,她立马懂了洛乾的意思。于是看了看天色,对那两人道:“不早了,不是让我跟洛哥哥守上半夜么?他这边的事情让我来帮忙吧,你们先去休息,到点了就喊你们。” 他们都没有多问,云惊蛰则把洛乾带到了河边。 离火堆有点距离,两人都背对着他们。云惊蛰压低声音问他:“怎么回事?” “丢了。” “绸包?” 洛乾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火堆旁边的刘菜根四仰八叉地躺着,嘴里还叼了根草;木诚安则在打坐。 “四处我都找过,火里也没有,也没闻到绸布被烧焦的味。” “也许是掉在河里呢?” “我自己缝的兜不至于掉东西吧,况且兜里放的烧饼、工钱什么的都在。” 云惊蛰比起手指“嘘”声让他小点声,随即脱掉鞋袜抡起裤腿去下河寻找。 “云姑娘!” “你别下来!” 洛乾知道如果是自己下河,那就意味着病情加重,到时候云惊蛰给他渡灵气就要消耗的更多。他只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居然沦落到让一个小丫头去承担自己过失的地步。 而云惊蛰摸索半天,终究因光线不清楚,也摸不到什么。有时以为自己摸到了玉玦,实际上是大小相似的石块。 她上了岸,就笃定是木诚安与刘菜根之间其中一人偷走了玉玦。 其实洛乾也是这么想的。倘若真是掉在河里,为何单单只丢了玉玦呢?他之前为了妥善保管玉玦,特意把绸包塞在最里面。 又因夜里天气凉,云惊蛰给他渡了一次灵气。本打算尝试拿玉玦渡气,意外的是洛乾落次水就把这件仙物弄丢了。 惟一值得庆幸的是,玉玦这样的仙物,一般人还真用不了。无论是木诚安还是刘菜根,修为都比不上云惊蛰。云惊蛰都无法探知玉玦的真实力量,更何况他们。 两人守夜时说话声音也不敢太大,始终提防着木刘二人。木诚安侧身躺着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刘菜根仍是平躺在草地上,不一会就打起了鼾。 “早知道我过来帮你烤衣服了。之前他们给你换衣服我也没敢看,真应该盯着的。”云惊蛰翻来覆去无非是惋惜这一点,洛乾听来就是老脸一红。 他心想,之前昏睡七天不都让她看光了么? 嘴上却避开提及,而是说起了今天最迷惑的一点:他究竟是有多倒霉能把妖灵惹生气? 云惊蛰对这个问题也不敢直接答,而是在他手上写了一个“殁”字。从云惊蛰小心翼翼、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洛乾才恍然大悟,原来妖灵就是妖修死去之后徘徊在江都灵界的无形体。 与凡间不同的是,于江都灵界死去的生灵皆不可投胎转世。这些无法进入轮回的“魂”终日飘荡于山中,与其他妖物精怪一同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距今五六十年以前,人间的修士在上元县乱葬岗,即如今的点香阁,发现了异世界的传送点。一批深谋远虑的修士进入其中寻觅安身之地,一为发展,二为避祸。后来惊于其中远比人间优渥的修炼环境,他们就成为了定居灵界的第一批人。 然而开垦荒地之后,他们分成了两派。一派求清静,远远躲进了深山成立竹林宗,并规定内部双修以延续宗派;一派则热衷于与外界交流,不懈努力下打造了一座不大的城池,对当时的人口数量来说还是绰绰有余的。 暂不表后来建立的客栈,随着时间流逝,第一批修士未能渡劫成仙,便只能身死。这时他们也就发现了问题,亡魂无法转世。 辗转与深山的妖修沟通之后,他们才明白江都灵界——深山妖修称之为小四方,永远没有尽头,永远在拓宽中。 他们开垦出来的这片小天地,其实是妖修懒得同他们一般见识让给这些外来人员的。小四方远比他们接触到的更大,还有更多更多未知的处于一片茫茫白雾之中。 生活了上千年的妖物都不曾探寻到世界的终点,直到一只生存近万年的老妖物奄奄一息时告诉他们:在小四方,若是不能渡劫成仙,就只能死去化为亡灵,在秩序安排下去做自己该做的苦力。做满一定时间才能回到人间。 当然,这个期限通常是上千年。其实白雾中神秘的建设,溪流回流,风霜雨雪,其实都离不开亡灵的“苦力”。 洛乾今天碰到的帮他过桥的妖灵,其实是承了吴沂的恩情。二十多年以前吴沂为了报答这些看不见的妖灵,帮助它们作弊躲在树干里。只要它们保证过桥的人不掉下去,直到树干完全腐朽,它们便能解脱回到人间。 然而,树中妖灵不知道的是,树干受到妖灵的影响也能维持上千年不腐败。因此,小四方的秩序即使发现了也不会对吴沂和树中妖灵如何。管辖的东西那么多,秩序也是无法面面俱到的。 妖灵却是感受不到时间的,它们只会坚定地等候树桥腐败,一根筋的性格比人类还要显著。今日帮助洛乾过桥时,听到洛乾提到“登仙”二字就动怒害他落水了。 云惊蛰都对他有了些埋怨,人生地不熟就要切记谨言慎行,洛乾就不一样了,“今天真的是!你在想什么呢,好好的扯什么……” 她硬生生把“登仙”二字憋回肚子里,洛乾则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修行自炼气入门,筑基为初登大堂,直到体内凝出金丹方能延年益寿、利于养颜驻容,同时对于灵气法宝的运用才算得心应手。 然而,若想步入下一阶段还需克服心魔。人间的修炼环境日益艰苦,大部分人无法克服自己的心魔,凝出金丹就算得上奇才了。 杨叔跟洛乾简短提过这些,渡劫成仙更在其后,遥不可及。江都灵界虽然有着得天独厚的修炼环境,依然没有至仙涌现的场景。可想而知那些不能转世留在小四方做苦力的亡灵该是有多少。 注视着那一片漆黑的河面,洛乾不自觉地搂紧了身边人的肩。原本为了跟他解释来龙去脉,云惊蛰本就离他很近,方便用蚊子细的声音交流。 这下突然被搂紧,她不禁低下头纠结地攥起了衣角。脸上微热起来,思绪顿时就胡乱飘荡开来。 许久未听到男子的声音,她试探着喊了一句:“洛哥哥?” “啊!” 洛乾其实正盯着河面出神,一想到那边飘荡着看不见的妖灵,他心底就不住地发毛。 “明天我们再好好找找吧,记得——” 耳边附上一道柔软的唇,“找机会查一下他们!” 洛乾一愣,“都要?” “姓木的更为可疑吧。” 也就是木掌柜的儿子,木诚安。他们三个其实都看这个姓木的不顺眼。初入江都时听闻木掌柜的事迹,洛乾本对掌柜怀有景仰之情。 后来才发现木掌柜竟是生父的仇人,木掌柜若是只直到追查吴沂,洛乾还是觉得无所谓的。可还是担心自己的身份被木掌柜发现,再加上后来的法事被木掌柜破坏了,洛乾对木家无论如何都产生不了好感。 刘菜根是木掌柜的下属,尽管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洛乾几乎可以肯定对方的人品。不过在云惊蛰提出也不可轻信的时候,他没有犹豫太多就答应了。 倘若刘菜根是清白的,洛乾自然更高兴。 晚风吹的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洛乾搂的更紧了。低头时看到云惊蛰涨红的小脸,他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咳咳,这大半夜,露宿野外还真是不好过。” “嗯,确实很冷。”她低着头,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 洛乾暗地里给自己壮了壮胆子,“那我们可以像亲兄妹那样……抱着吗?就……就当加层被子,唉,其实我以前在大街上睡一夜也没关系的。” “昨天就是这样……”云惊蛰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只有自己能感觉到脸颊的滚烫。那突然强烈的语气迅速平稳下来,“你是父亲友人之子,我自然要视为亲哥哥。” “好啊!”洛乾强颜欢笑道,这样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搂住。看着跳动的火焰逐渐变得微弱,他不经意间问起一件事:“今天木诚安带你去干嘛了?” 问出口他就变得不自然起来。 江都往事 第二十二章 密林异象现群妖 次日喊他们醒来的人正是木诚安,还是打着连天哈欠过来喊人。守完下半夜就要接着赶路,这等苦差事当然不能给女流之辈与病弱者。 刘菜根一直用暧昧的笑容打量洛、云二人,盯的洛乾好不自在。他又没做什么?可仍旧被盯的心虚。 路上,木诚安自告奋勇过来照料洛乾。他的搀扶与那两人的就不一样。 刘菜根是带着蛮力的,洛乾常常是初于被拽着的一方;云惊蛰则过于柔弱,洛乾被她搀着时都不敢太放松,生怕压着她的手臂。 与他年龄相当、体格相似的木诚安,两人一起走的速度都能完美契合,更不需提搀扶这等小事。林子里多的是坑坑洼洼,却都因木诚安而平稳通过。洛乾走的也不吃力,只是心头始终如一根绷紧的弦。 云惊蛰如实交待木诚安侵犯她未遂的事情,现在洛乾回想起来都觉得肝疼。 文质彬彬的外表下,怎会有这样一颗淫贼之心?幸好,他的云妹妹修为高强,精通心诀,即便双手被反剪也能凭心意相通来驱动舍生剑。这木诚安更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发现云惊蛰善御剑之后就不敢乱来了。 由此,不论木诚安一路如何试图逗笑,洛乾都不理不睬,坚持不为所动。他其实恨的直想教训对方,奈何还需由木诚安给他们引荐,云惊蛰也不想因为木诚安而惹上江都客栈这样的大麻烦。 落得木诚安一个人侃了半天,说的口干舌燥,也觉得无趣起来。他其实还没有从昨天的震惊中恢复过来。 又沉默许久,才小心说出自己心中的疑惑:“洛乾,男人扮成女子,真有那么像吗?” “你说啥?”这等引人深思的问题把洛乾也给唬住了。只听问女扮男子,譬如诗歌里的代父从军;何时见过男扮女子呢? “我是说……哎,你可别告诉别人。” 洛乾并没有一口答应,而是继续催他讲出具体事情。若是什么悲伤的事情,正好也可以给他乐一乐。 木诚安瞅着前面云惊蛰矮小的背影,想了半天,才缓缓说出:“我真没见过那么清秀的小伙子!当然,未长成的年纪确实难辨雌雄。” “可不是么?我小的时候,粉雕玉琢,不比女娃丑。当年也是全村最帅……” “咳咳!”木诚安带着深意地打量了那张日晒雨淋养出的一脸沧桑,不以为然道:“再帅也抵不过山村的‘滋养’。像我等修行之人,避世而居,远离尘嚣,从内到外都生不出任何邪气。面朝黄土是闲适,就算碰到炎炎日光,我也能坐在潭边乘凉;平日打坐下棋,读书作赋,二十几年养出来的其实也称不上一般吧。” “呵呵,是啊。”洛乾友好地笑了笑,没想到这小白脸挺自傲的,“所以说,小弟觉得木兄换上裙子挽个发髻,丝毫不会比女子差。” 木诚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到自己白皙的手背,更觉得洛乾此言有理。“那……”他更迷惑的是,“她……他这样清秀的男娃,为何穿着男装,都仍像个女娃?” “娃娃?娃娃怎么分得清啊,你怎么不等他长大再看?” 洛乾古怪地看向木诚安,突然觉得木诚安不会平白无故问这种无厘头的问题。循着木诚安的目光看去,正是脊背挺直的云惊蛰。 “你看他背影——”木诚安指着云惊蛰,压低了嗓音,“就不像个女孩。点香阁的女人全都腰肢纤细,臀如蜜桃,身前那玩意更是温软香甜。他这种……分明是一棵小柏树啊!还是个又冷又僵的。” 这个新奇的观点启发了洛乾的思考。 木诚安依旧沉浸在他男女分辨的杂乱认知之中。为免被他带偏,洛乾沉下心决意不再与他说话。 他要是相信木诚安,那就是真见鬼了!长这么大,男女他还能认不出?像云惊蛰模样这么可爱清秀,声音纤细婉转的……自然是女孩。 同时他也气这个木诚安居然敢有一个小丫头下手的想法。那么小的孩子,他的心思是有多禽兽啊!没长大的孩子就应该好好呵护,好好教导。 瞥到前头的人动了动,好像是听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瞬间二人就被吓得一阵心虚隔远了点,直起身子若无事人一般走起路。 云惊蛰看的却不是他们——而是他们身后。她停了下来,同时也示意大家都暂止步行。 这是一片幽静的苍翠松柏林。当他们全都安静下来时,周围便沉入一片鸦雀无声中,就像是触发了一个沉默世界的机关。 寻常的丛林再如何僻静,总会有树叶的簌簌声。洛乾也习惯了一路嘶哑的寒蝉声,此刻,竟全都消失了。 他也学着云惊蛰环顾了下四周,突然响起的咕噜声吓了他一跳。随即就看到刘菜根摸着肚皮憨笑起来,“俺这几天都吃不太饱嘞。” 是因为大家都很自觉地让了洛乾许多食物,这让洛乾觉得蛮不好意思的。 仍在思量他们的怪异举动时,云惊蛰手持舍生剑走了过来。木诚安也板起脸,沉声道:“妖气有点重。” 妖气? 洛乾左左右右看了个遍,都没看到任何古怪的地方。 空中浓云集聚,沉的就像要坠下一样。洛乾看到后就松了口气,“应该是要下雨了,大家还是找个山洞躲躲吧。” 气场如此沉闷,也许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吧。不过,事实上,许多事情顺推可行,逆推却不一定可行。 洛乾招呼其他人去避雨,他们却都是一脸凝重。他们仍坚持着妖气重这一点,洛乾也就作罢,静观其变。 只见木诚安从行囊里摸出几个形状奇怪的法器,又给他们发了一条红绳缠于手腕,这才开始摆弄起自己的法器。木诚安跟刘菜根简短交流几句,刘菜根就过去给他帮忙。 他俩很快就找到一块平坦的地方,划出一个大圈喊洛乾过去。 林中忽有冷风呼呼而过,洛乾打了个寒战,心道大概真要出事,就下意识拉着云惊蛰跑到那个圈里。 云惊蛰却止步于线前——“洛哥哥,你呆在这里,我保护你!”她弯眼冲他一笑,舍生剑攥得更紧了。 “你……”洛乾立即冲她走过去,却也被挡在了圈内。木诚安刚好在他右前方摆了一尊精致小巧的木稚像,刘菜根则在左前方摆上一尊同等大小的跪乳绵羊木像。 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墙立在他们的划线上,洛乾无论从哪个方向都走不出来。 他明白这是在保护他,可是这些人并不打算商量就已经决定好一切。或许这就是弱势群体应得的关爱。 风,刮地更猛了。 云惊蛰掏出一根布条,娴熟地将吹乱的头发扎成一束。 木、刘二人按序摆完八尊木像后,洛乾能明显感受到这堵无形墙的气场在加强。明明外面刮的大树摇晃不止,他却像是呆在房间里,跟无事人一样。 不过,狂风其实只是前奏。倏地,树林深处传出一道凄厉的尖叫,天地间仿佛突然被黑云笼罩住一般变得漆黑。 洛乾再看不清外面,呜咽的风声、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还夹杂着云惊蛰的冷喝声,木诚安惊慌地喊着撤退,刘菜根却在喊洛乾的名字。 “呜呜呜……” 他听清楚了那个刺耳的声音——不像是一个,而是无数个。就像是无数冤魂聚在一起哭诉一般,足有排山倒海之势,震的洛乾不仅耳朵疼,胸腔也郁闷起来。 就好像胸口压上一块大石头,喘气都变得十分困难。眼前逐渐模糊起来,他再也撑不住扑倒在地上,直接昏了过去。 浓云散去,狂风也平息了。偌大的树林,除了地面躺着一位年轻人,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眼睛一闭一睁,洛乾爬起身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 只是天晴了而已。 他一边走着,一边扯起嗓边喊其余人的名字,半天得不到任何回应。不知不觉就走出了这片林子,仍是寻不到云惊蛰他们的踪影。 洛乾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急起来,刚出林子,就折进林子兜起圈子。他可以肯定之前那三个人和许多妖物恶斗了一场,单单将自己困在安全的圈子里。 虽然木、刘二人有着偷盗的嫌疑,洛乾此时仍是不希望他们被妖物害死的。云惊蛰就更不用说,一直以来,他觉得自己才是亏欠最多的一方。 只恨自己无能! 洛乾懊恼地抓起了头发,无助地环顾起四周。寂静的林子里,他身后却响起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踩踏在枯叶上的沙沙声。 “洛乾。”是那个熟悉的粗犷男声。 “刘大哥,你没事!”洛乾回过头,意料中看到了刘大哥。 站在他面前的刘大哥是如此狼狈,满身都是污泥与血渍交叠着,战败的颓丧布满了整张脸。他声音颤抖着问出那个问题:“刘大哥,你没和惊蛰一起吗?” 刘菜根垂着头,无力道:“他们为了保住我,被那群妖物拖走了。” 他的话让洛乾的希望沉入谷底,洛乾却不甘心起来,“云姑娘很厉害的。他们被拖去哪个方向了?咱们过去找他们吧。” “洛乾……” “我带着剑,咱们可以去试试的……” “走吧!我亲眼看着他们被带走的。咱们先去竹林宗。”刘菜根深深叹了一口气,面色也变得痛苦起来。 他又望向了天,似乎是在强忍自己的眼泪。 洛乾看着他的举动,怔了怔,心里突然变得通透。他换上一个友好的微笑,“看来,杨叔诚不欺我,妖只会说官话。” 江都往事 第二十三章 心怀叵测木家子 华夏大地修炼的妖物,管它是东北深山,南蛮密林,无垠荒漠,还是烟雨小镇。它们能迅速学习人类的语言,却只会说最普遍的那种,即官话。 刘菜根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在江都生活十五年都摆脱不了的乡音,怎会突然变得如眼前一般“字正腔圆”? 再者刘菜根很少直呼他的名字,方才“刘菜根”喊了几次,喊的都是“洛乾”,这是更迷惑的一点。 最后令他醒悟的是,“刘菜根”居然要带他去竹林宗。 一行四人,知道竹林宗路线的可是只有木诚安一人。 不过,这个“刘菜根”并没猜出洛乾的想法,而是装出一脸迷糊,“洛乾,你在说什么?不早了,咱们先去竹林宗吧。” 洛乾假意答应,“刘菜根”走到前面给他带路,与洛乾隔了几步距离。此时,洛乾几乎可以肯定是妖假扮的“刘菜根”。 这一路走来,他洛乾什么时候没有人搀着!思及此,他觉得更奇怪了,他的身体怎么没有那种无力感了? 心一沉,洛乾大步迈过去抓住“刘菜根”的手臂,厉声道:“你究竟是谁?” 二人刚触到,“刘菜根”手臂上就滋滋冒起了青烟,一张人脸变得狰狞,逐渐扭曲化为动物脸。“刘菜根”现出了原形! 洛乾大惊,下一刻就被这只妖一把推开。鼠妖隔他老远吱吱叫个不停,捂着手臂看起来很疼的样子。 可是被摔了个四脚朝天的洛乾屁股也是疼极,爬起来就看到一只半人高的老鼠手握叉戟要来干他。 看到比鼠妖高半个头的叉戟,洛乾失声道:“握草,这么脏!”随即闪躲掉,鼠妖猛冲擦过去却把叉戟深深扎进土里。 大好的开溜机会!也不知是何原因,洛乾这会跑起路,一点疲倦的感觉也没有。之前从竹林外跑过去,那可是差点要断气。 不过这鼠妖不是好对付的,拔出叉戟又“吱吱”叫着追了过来。林子里忽然升起大雾,洛乾一时找不着路便恼了,他估摸着是这妖物施的障眼法。 于是他把心一横,扒着树干缓冲下步子,正好借力侧身躲过鼠妖的攻击。然后身形一跃,整个人扑过去将鼠妖压在身下,首先就夺掉那把肮脏的叉戟给扔开。 滋滋滋~洛乾一屁股坐在鼠妖腰间,接触的地方便是如之前那般冒着青烟。他只觉得奇怪,揪住鼠妖尾巴便开始训它:“小耗子!你还追你爷爷我?快把雾散了!” 鼠妖凄厉地吱吱着,居然不能口吐人言。 “说话呀!”一掌扇到耗子耳朵上,又升起缕缕青烟。 这实在令人诧异。洛乾撕下布条给鼠妖反手绑住,又过去把叉戟踢去老远,这才舒舒服服坐在地上准备审问鼠妖。 谁知他的屁股刚挨上地,鼠妖下体似乎是崩出一道气,布条都被它崩的粉碎。一个鲤鱼打挺就又站在洛乾面前,掌形一摆,咻地就飞来一把叉戟。 这叉戟又朝他飞了过来——“啥玩意!”他抱住脑袋往旁边一滚,幸好叉戟是个一根筋的东西,又扎进泥土里了。 “吱吱吱……”鼠妖愤愤道,还捂着自己的耳朵。 饶是他听不懂也能猜出是在骂他了。洛乾觉得很无辜,他怎么知道自己摸到鼠妖就会冒烟。 他只是翻着白眼。 那鼠妖则急地在原地跳了起来,吱地更大声了。它又将叉戟召了过来,洛乾心想,那就躲吧,反正耗子的叉戟打不准。 他往树后跑的时候,雾中跳出一个娇小身影,飞起一脚踹开了叉戟。这身影一出现,鼠妖就捡起自己的叉戟落荒而逃。 他走向那道娇小的身影,“……云姑娘!” 她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洛乾此时应该是欣喜的,面前的人与云惊蛰一模一样,但他又怕出现刚刚的场景。 他在心底琢磨的时候,“云惊蛰”开口道:“种因得果,自作自受;玉玦仙物,群妖逐之。” 这冰冷的语调一下子就让洛乾反应过来,猛地后退几步,“你不是云惊蛰!” “云惊蛰”的脸上生出lots of毛,慢慢变尖,最后化为一张狐狸的脸。狐狸脸诡异一笑,注视着他。 洛乾听到一个十分奇怪的声音响起:“我以为变成你最喜欢的人,你就能相信我了。洛乾,你的事我管不了太多,自己以后多保重吧!” 他能肯定是这狐狸脸在说话,可它的嘴巴却没有动。而这只狐狸……“云惊蛰”的身形慢慢变小,现出的原形俨然就是当日在山洞烤火的小狐狸! 他想起那天本应烧完的柴……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这,这是在……” 狐狸静静地盯着他,洛乾却觉得天旋地转起来…… 狭小的山洞,晃动的火焰。 女孩蹲着给昏睡的男人擦第三次脸。一边叹息。洞外坐着的胖男人听到云惊蛰的叹声,也是无可奈何地摇头。 已经过去一天半的时间,洛乾还没有醒来。木掌柜的续命丹恐怕只剩下两三天的时间了,这又该如何及时赶到竹林宗呢?况且,木诚安…… “洛哥哥!” 这一声惊的刘菜根迅速凑了过去,只见洛乾蜡黄的脸庞有了动静,嘴唇颤动着,慢慢地眼睛也睁开了。 洛乾第一眼看见的仍是满身疲惫的云惊蛰。他刚刚遇见的鼠妖、狐妖其实都是梦。 感受到熟悉的无力感,他甚至有几分欣喜。这才是现实啊,现实中他身受重伤,命不久矣,怎能像梦境里的那样身手矫健?想到这,他都忍不住笑了。 同行的好友十分默契地扶他起来,喂他喝水吃东西,洛乾才总算缓过来,也慢慢了解到当天发生的事件过程。 木诚安确实心怀不轨。 当时木诚安布下阵法将洛乾保在安全圈里,协同云惊蛰、刘菜根二人一同御敌。 来的敌人就是集群的妖物,据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妖潮。普通人碰上之后就会被抢的一干二净,甚至不能活着走下山。 云惊蛰以为洛乾呆在安全圈里最安全,结果几个人才开打,木诚安就喊他们撤退。她不依,要带洛乾一起走,木诚安却说那个阵法不能主动解除。 她守在圈外一连砍伤好几只妖,木诚安却是且战且退,甚至过来趁乱抢走她的符盾。又不知施了什么诡计,妖物全都涌过来攻击刘菜根和云惊蛰。 云惊蛰自顾不暇,根本不知道木诚安是什么时候逃走的。当时她也受了很重的伤,最后出现一位高个白衣女子撵走妖潮,她便倒地昏过去了。 剩下的就是刘菜根讲述的了。 白衣女子救治了云惊蛰,给他们找了这个小山洞休息。可对于倒在安全圈内的洛乾,她只叮嘱他们看守好就走了。 云惊蛰醒来后就一直守着洛乾,眼睁睁地看着洛乾脸色越变越差,而她试着渡灵气也无济于事。 一整天不吃不喝,绝望的念头一直盘旋在心上。刘菜根劝了许多次都没用。 这一番话听的洛乾感触颇深。其实自梦醒后,他就能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大不如从前,有种即将油尽灯枯的感觉。 木诚安在此刻失踪,他也明白了什么。 玉玦是被木诚安盗走的。自始至终,江都客栈就没有要送他去竹林宗的打算。他们的目的就是查清楚那天驱魂法事的关键物并窃走。 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可笑起来,究竟是凭什么,自己会相信堂堂江都客栈的掌柜会给他一个平凡的山野小子作出补偿? 六天时间,已经到了第四天晚上。他作出了一个决定。 “惊蛰,”洛乾刚出声就剧烈地咳嗽起来,云惊蛰慌忙过来给他顺气。他紧紧握住那只小手,颤抖着说道:“咋不吃东西呢?” “洛哥哥……”她的眼眶瞬间就泛红了。 七月初相遇于江浦边上,却将于八月底在江都山峰中阴阳相隔。不足两个月的时间,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小子就要葬身在妖物修行的深山中了。 他当然不想,十分不想——死在江都灵界可怎么投胎啊! 洛乾用发抖的手捏起烧饼送到她嘴边,云惊蛰嗫嚅着吃下去。 “我想出去,还有两天,赶得及吧?”洛乾难过地说,“我不想在江都当苦力啊!” “你在想什么呢!”云惊蛰使劲吞下去,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洛乾,“不可能去不成的!那天木诚安给我指了一条捷径,就是山太高了不好翻;实在不行我去找青蛇道人,他肯定会救你的。” 洛乾的父亲和云惊蛰的父亲当年与青蛇道人有些交情,可这交情足够让青蛇道人来救他吗? 洛乾觉得不太可行,认真地拜托他们:“惊蛰,刘大哥,我真的不想死在江都。” “这……老弟你这说的啥话,云姑娘既然说有捷径,那就让俺背你去爬山喽!”他从兜里摸出一封书信,“其实掌柜的引荐书在俺这里。” 云惊蛰将这张纸接过来给洛乾看,白纸黑字,分明就是……分明写的就是木掌柜拜托竹林宗救治洛乾的话啊! 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啊,木诚安口口声声说需要他引荐,实际上他只是个带路的。掌柜连书信都没交给他。 看到洛乾松了口气,云惊蛰也轻轻靠到他身上,握住他的手鼓励着他,“你的命啊,好着呢!” 好么?洛乾苦笑起来。 瞥到刘菜根默默挪到洞口去,洛乾于是不害臊地搂住了怀中的女孩儿。 原来命悬一线之际,有兄弟不抛弃,有心上人不分离。他渐渐安定下来,朋友都愿意陪到底,他又怎能不敢不试呢? 放手一搏,还有生还的希望;撤退了,那就真的没有了。 江都往事 第二十四章 蜈蚣潮引离火诀 老天爷似乎得知了洛乾的难处,于是在夜里悄悄下起了雨。洛乾听着忽远忽近的雨声醒来,怀里依偎着熟睡的小人儿。 他看到刘菜根冒雨弄了些食物回来,恰好就着雨水把山果冲干净。山洞里的火也没法生了,雨水顺着洞沿流进来,只有洛乾与云惊蛰休息的最里面是干的。 而刘菜根必定是在水洼里坐了一夜。 所谓大恩不言谢,遇上这样的朋友,感谢的话语都是多余的。洛乾默默将一切放在心里,翻山前往竹林宗的决心愈加坚定。 他们没把大雨放在眼里,简单收拾好就继续出发。走到那条捷径需要折回河边,再沿河下行,不过他们本来就没离开太远,不一会就来到那条河边。 河面也涨高了点,洛乾有些担心那座树桥。惊奇的是,树桥纹丝不动,远远看去,底边似乎生长出了什么东西。 身边的刘菜根也注意到了,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就过去摘了几株下来——雨天生长的伞蕈。 洛乾看到刘菜根高兴地揣入怀中,很是不解。 他却是这么说的:“又不是外面的那种普通玩意。这是江都特有的结缘蕈,形状像把伞,伞面对称长着花纹。回去后俺拿去拜托掌柜炼炼,俺的媳妇没准就来了!而且必须得有三年抱俩。” “噗~”一直忙于擦雨水的云惊蛰突然笑出声,摇摇头就走了。 “别不信,遇见它是缘分!” 刘菜根这话说的洛乾都心动了。三人继续前进,洛乾特意落后到刘菜根旁边,“大哥,好东西要一起分享。回去后请你喝酒!” 两人对视嘿嘿一笑,迅速完成货物的传递。 成家立业,三年抱俩,这种美滋滋的生活,好像就在前方跟他招手。 只要先穿过这片芦苇丛、渡过沼泽地、翻过高山——天知道一切,还要给他来一场应景的雨。 幸运的一点是,老天爷也会累,没到中午就一滴雨也没有了。等来了雨过天晴,洛乾终于支撑不住倒在芦苇丛里。 可人的生命是如此顽强,在续命丹的作用下洛乾这一口气依然吊着。 云惊蛰为他渡气,暖身,再重复。只有这样,洛乾才不会在抵达之前完全垮掉。 花白的芦苇随风飘荡起来,刚刚下过的大雨并不能让它们变得沉甸甸。三人在芦苇丛里卧出了一道窝,敌不过行路的疲倦,都在此刻安静无言,静听风声。 洛乾枕在小丫头的腿上睁眼就看到她支着下巴正在打盹。她的脸颊消瘦了许多,满脸贴着风干的泥渍,曾经透水的唇都变得干裂。 假若没有出洛乾这档子事,十五岁大的小丫头又何须在大山里吃苦头。 这一路走来发生的事,迷迷糊糊地想起许多。首先想到的是小狐狸说的“玉玦仙物,群妖逐之”,也就是说洛乾的玉玦是一枚仙物,一枚妖修都渴望得到的东西。 也就不难解释当天会遇到妖潮。 但是,这件事情是存在疑点的。首先,上山后遇到的第一只小狐狸没有抢他的玉玦。不过现在他可以肯定小狐妖是来帮他的,暂不清楚帮他的原因,不抢玉玦还是可以理解。 洛乾最不解的是,竹林那个青蛇道人没有抢他的玉玦。 后来落水以后,玉玦不在他身上了,还是有鼠妖进他梦境试图害他。这又是为的什么?他身上真的不香,且别说那鼠妖的武器有多脏。 小狐妖启发他的是树林遇到的妖潮是为玉玦而来,也就是说玉玦在它们四人——刘菜根或木诚安身上。 木诚安跑了。 洛乾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饥寒交迫的情况下,已经分不出太多精力管玉玦。去竹林宗的意愿越发强烈起来,通过眼前的障碍,那就是希望。 沙沙沙…… 怪异的响声遥似从天际而来,洛乾沉浸在梦乡里,这里透不进任何亮光。 沙沙沙…… 可那声音近了,近了。这到底是什么? “洛乾!快起来!快逃啊!” 这是一个刺耳别扭的声音。 “洛乾!事怎么这么多!小爷我以后再也不帮你了!”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洛乾猛然清醒,发现自己趴在一个宽大的背上。瞪着迷糊眼瞧了许久,原来是刘菜根背着他在狂跑。 “呀啊——”随着一道稚嫩的喝声,几截斩断的长虫飞向两边。他缓缓回过头,入眼是一个在蜈蚣潮里杀红眼的娇小女孩。 一只只硕大的蜈蚣扭动着向洛乾这边扑过来,全都成为了舍生剑的亡灵。 她手掐剑决,引灵气在剑面燃起一片火焰,“妖不犯我,我不犯妖!今天就看看是你们的命好,还是我云惊蛰的剑快!” 舍生剑善无影剑法,从不给自己设下任何防御。四面八方拥上的蜈蚣被一把剑、一个不要命的女孩击的溃散。 洛乾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哀求刘菜根,“刘大哥,帮帮她!刘大哥……” “洛乾,俺得保护你啊!云姑娘说了,将蜈蚣引到沼泽地,俺背着你小心踩实地过去。” 说话时就来到那片掩着枯叶的沼泽地前,刘菜根一手拖稳洛乾,一手捡根棍子去探路。这片沼泽地并算不上太大,山脚下的坑洼里积水过多排不出形成的。 给人踩的地方也很多,曾经倒下的枯树,山腰滚落的巨石。对于步子稳的人来说算不上难。 刘菜根身宽体胖,轻功却是上流的,背着洛乾轻轻松松过了沼泽地,并将他安置在山坡的巨石上歇脚。 “刘大哥……” 这回应该可以去给云惊蛰帮忙了。刘菜根大方应了声好,摸出许多小飞刀念诀后掷向正在砍蜈蚣的云惊蛰。 云惊蛰本是在全心全意对付蜈蚣群,突然飞来十几把小飞刀惊的她差点误了招数。看到小飞刀扎在蜈蚣身上,她轻点脚尖,飞身脱离战斗圈,恰好在一棵横倒的枯树上落定。 蜈蚣群喷溅出的妖气沾到了不少,她已经无心在于这等低阶妖物缠斗下去。毒物身上虽带宝,可她并没有带提取用的法器。 若不是怕引起山火,她早就以火诀将蜈蚣打包送葬了。 刘菜根隔岸远远地投去飞刀阵,加上舍生剑点起的小火,那群蜈蚣最终作罢,聚集残兵撤退,从此隐入山林中。 洛乾也松了口气。斜坡有点滑,他这时抱着大石头就是怕自己滑下去。看到刘菜根有意踩着石头过去接云惊蛰,他也有些高兴。 不巧的是,刘菜根脚下一滑把石头给踩偏了。好在人灵活,迅速缩回岸上。 看到云惊蛰喜怒难辨的表情,刘菜根只得挠挠头惭愧道:“云姑娘,不如让俺去山上搬块大石头垫脚?” 他们都明白,沼泽地不比河水,里面多的是残骸毒物,而且一旦踏入,则会被卸力缠绕,越陷越深。 云惊蛰此时站的大树正在沼泽地一半的位置,在岸上她踩着大地能施展更强的轻功,在此处,一旦用上力道,估计也得塌下去。 她清楚自己的处境,那块供她上岸的大石头被刘菜根踩下去了,以寻常的方法自然不能上岸。 刘菜根在等她的回答,洛乾离的远,不知道发生什么的他还以为云惊蛰在看风景。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念起了离火诀。舍生剑随诀而动,火焰裹着剑身在沼泽地划出一道火路。云惊蛰轻轻一跃踩在火路上,以诀御气,片刻就上了岸。 无视目瞪口呆的刘菜根径自来到了洛乾身边。 洛乾看见沼泽地上腾腾的火焰,惊奇道:“这是什么法术啊?” “离火御灵,精火炼坚金。洛哥哥,”说完又调皮地附到他耳边,“其实五行道诀我都练的,因为我的灵根比较特殊。” “哇,那我呢?”熊熊火焰凭空燃起,这样酷炫的场面简直闻所未 闻。杨叔说过修行之人皆有灵根,洛乾也特别期待自己的是什么属性灵根。 然而云惊蛰摇了摇头,“看不出来,像一团迷雾。” 他暗叹一声,心道自己都给看光了,居然还看不出灵根。莫不是没有?望着沼泽地上渐小的火势,洛乾面容诚恳对着她说:“那你有水没?” “啊?” “把火灭了啊。” …… 底下的刘菜根也爬上坡,呵呵笑着夸起了云惊蛰。能淬炼自身五行灵根以修习五行诀者,一般为内结金丹的修士。 刘菜根坐在他们旁边随意侃起了宗派听闻。“外界天华宗也有云姑娘这么年轻的结丹弟子,天生水火混灵根。只可惜走火入魔,早早夭折。要说这双灵根,真是可遇不可求啊。” 寻常人的灵根多为纯和属性或三、四种杂合,修行之上平平无奇,相生相克表现的不严重,便靠着勤奋努力步入修行。 天赋异禀者则为双灵根,参悟此消彼长之理境界便能迅速飞升,不过要面对的心魔自然要比寻常人难。 刘菜根打量起这个只知陪在洛乾身边的小丫头,苦笑着琢磨起了掌柜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掌柜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小瞧小丫头。 可他还是轻敌了。依偎在男人怀里的女人能有什么出息?他一直是这样想的。 直到今日才看到云惊蛰这个小丫头施展离火诀,才知道她已凝出金丹。 三人留在这里稍作休息,刘菜根也闭着眼睛打算起了接下来的事情。 江都往事 第二十五章 抵玉池暗藏危机 午后的阳光并不大,淋过的草坡湿漉漉的。附近找不到什么吃的,三人分食了最后一块烧饼,一块巴掌大的饼。 像刘菜根这样的胖子吃起来是完全没感觉的。不过面对抬头望不到顶的高山,他毅然决然坚持背着洛乾攀上去。 这时候的洛乾完全使不出往上爬的力,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刘菜根壮实的身板上。云惊蛰则在前面给他们开路。前段坡是松软的泥土,既容易打滑,也方便打坑。 芒鞋一双,破旧不堪。此时应付这种滑坡,反而凸显出优势。前面的云惊蛰拄着舍生剑都时不时打滑,对比出刘菜根旧草鞋的稳妥。 太阳一点点向西挪,始终以淡漠的姿态注视着一点点向上爬的身影。当天地间收拢最后一丝阳光,他们如愿登上山顶。 残月挂在树梢,像眼睛。 洛乾躺在草地上看着,他听见刘菜根说,远处有灯火,有炊烟。 “那就是竹林宗吧,我好像听见他们诵读的声音。” “只可惜已经晚了,下山路也不安全。” “休息一晚,刘大哥,我们轮流守夜吧。” 那就是竹林宗啊。他不知该如何报答刘菜根,报答云惊蛰。 “不错!”刘菜根拔根草衔在嘴上,看了看一直沉默着的洛乾,“洛老弟,感觉怎么样?” “挺……咳咳咳……”他是觉得挺好,就是喘气有点困难。 在山顶窝了一夜,三人果不其然全都惹上寒气。下山擤了一路的鼻子,不知不觉就擤出了默契感。 离那人烟之地越近,刘菜根就越发振奋。迎着清晨薄雾,托起洛乾无力的躯体,对丛林清了清嗓子,长啸一声便唱起了家乡的民歌: “阿郎赫呢哪,阿郎赫呢哪,滔滔黄河又宽又长,抖抖沙子堆村庄;黄滴土黄滴婆娘,俺家挂着千万张网……” 他唱的是幼时大河边上的小村庄,走的是红黄交织的阔叶林。不过谁知道他此刻眼里看到的其实就是大河边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年迈父母呢? 穿过落叶纷飞,涉过枯黄草地。三人终于站在一块刻着“竹林宗”三个大字的石碑前。 洛乾那紧抓着刘菜根的手狂喜一般地颤抖起来——等来了竹林宗,等来了接见他们的弟子。 经过石碑之后,刘菜根想起了眉来眼去好长时间的点香阁小花姑娘。竹林宗的弟子从书信上了解一切之后,直接将他们带去后山的琼玉池。 世人只知道竹林宗藏有一座琼玉池,百病消解了烦忧。却鲜有人能抵达竹林宗。洛乾曾经听闻过,当时只道是仙人之乐。 如今漫山红遍秋意浓,他正在前往享受仙人之乐的路上,只因自己身遭反噬而命不久矣。 前头带路的青衣少年并不乐于同他们搭话,与这三个破落乞儿对视都觉得是种侮辱。少年怎知三人经历了怎样的磨难才到达这里呢,出生于竹林宗的弟子都不曾外出过。 山巅一片云雾缭绕,这里便是琼玉池的所在。靠近那座池,扑面的热气令众人感受如沐春风。 青衣少年一言不发,独自过去鼓捣起池边的法器,压根不去管那三个乐开花的家伙。她甚至觉得有些厌恶,难道今日真要让那个全身脏兮兮的男子进来泡池子么?虽说琼玉池是活水,很快便能自净。 原计划和姐妹一起来这泡澡的她,只好另外打算恳求师姐迁让另一座琼玉池。 布置好阵法底座后,她冲那边没好气地喊了句:“喂!过来,有病的,跳进去;另外留一个,坐在这里。” 有病的……洛乾努力保持着微笑,他确实是有病的,不能生气。同时他也有些惊讶,等那少年开口才知道是个女孩。看上去应该比云惊蛰大几岁,打扮的俨然是个清秀男弟子。 他不知竹林宗不论男女统一衣着,更不知这里对男女之辨的轻视。心里头纳闷小会,就依言伸进池子里——他总不能当着别人面脱衣服。 可那竹林宗的弟子瞧他这样,面上恼得很,甚至拧起一双秀眉,而后叉腰指着云惊蛰命令她坐到脚边的阵法里。 这是引灵阵的圆形底座,外圈四个方位分别插着四个神态各异的小龙头。看到云惊蛰盘坐在上面,女弟子把香炉端过来并点了三根香。 温暖的池水泡的人恹恹欲睡,水雾迷眼,洛乾隐约听到那女弟子尖着声音在跟云惊蛰交待什么。就在他快要瞌睡过去时,就听到女弟子大声呵斥:“脱衣服啊!” 洛乾傻楞的表情逗得其余人憋笑,女弟子却是撵着刘菜根下山了。盘坐在圆座上的云惊蛰转过去背对他,“洛哥哥,把衣服脱了放上面吧,我不看你。” 她如何说看不看其实没必要,毕竟曾经是看过的。只是当着洛乾的面再去看,不经世事的小丫头也会难堪。慢慢静下心来,她便开始按着那位女弟子的叮嘱启动法阵。 世人皆传琼玉池有万年灵气消解疾苦,其实不识庐山真面目的他们并不知道竹林宗的琼玉池还需要专属引灵阵的催动。法阵必须由修为高强之人开启,汇聚四方天地游离灵气引导琼玉池药灵除人体阴邪之气。 外界的宗派不是没有想过也打造一座“琼玉池”,然而大部分在认识到弊端之后就打退堂鼓——即引灵阵给启阵人带来的伤害。 女弟子跟云惊蛰交待的言简意赅,她不过是点点头,清楚后果之后她的内心没有一丝波动。 身后池子里的洛乾出声喊了句“好了”,云惊蛰恰巧拨好龙头机关。转过去看到他半个身子浸泡在池水里,热气腾腾隔在两人之间。她最后望了一眼,于是闭上眼睛,吐纳行气。 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吹峋呼吸间,两人依次进入了梦乡。 洛乾的梦是一片白茫茫,看不到天地,也没有尽头。他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这个世界安静而又闲适,他还注意到自己全身都是干干净净的新衣裳。有多久没穿新衣裳了呢? 十几岁的时候疯狂长个子,洛乾的娘亲就给他衣服底端接布料,补的一身衣装颜色各异。他记得村长家的妹子就是这么说的,她说洛乾模样端正,穿的却比叫花子还差。 洛乾再打量梦里的这身新衣裳,竟是流浪时候见过的儒生打扮。头顶上还有个书院帽子。 忍不住嘿嘿一笑,就地躺下,地面像极了刘菜根家里睡过的床。 时间是如何流逝的,他不清楚。直到守元剑突然出现,他也不知道过去多久时间。 这把灵剑从白雾中飞出,找到这个躺在地上惬意的男人就是一顿狂拍,仿佛带着某种使命。 洛乾被拍的不知所以,他瞪着迷离的眼睛,弱弱地嘀咕起来:“守元剑?会自己动?握草,难道是剑灵!”还在发愣的当儿,守元剑又朝他屁股拍去,抵在他背上似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剑灵的力量也是出奇的大,洛乾好好的一个大男人被推的步子趔趄,竟慢慢走出这片白茫茫的世界。 他来到一座翠绿的山峰下。 莺燕成群飞舞在树丛间,树梢缀满了羞答答的花骨朵。他看的呆了,守元剑便恼的猛推他一把,教他差点磕到石阶上。 “你把我带到什么地方了啊,我去,还开花呢。不都秋天了么?” 守元剑又在他屁股上连拍几下,赶着洛乾上了山。 长长的石阶像是没有尽头,走着走着,就变天了。之前的万里无云一下变得一片阴沉,乌云聚拢在头顶上。 洛乾一瞧,这是要下雨的节奏。他也有些急,想往山下跑,谁知守元剑抵住他的后背不让他撤退。拍在他屁股的力道更大了些,焦急的样子有让他加快速度的意思。 他这个人呢向来不爱惹事,剑灵,那肯定是惹不起的。如此,洛乾就顺着剑灵的心意往山上飞跑起来。守元剑就在后面追,一旦洛乾慢了就往他身上打。 那一下一下,都疼痛得很呢。 跑到山顶,远远地瞧见了一座木屋。洛乾心里一计量,搞不好要下场大雨,于是就朝着木屋跑。当他察觉守元剑没有打他的意思,前进的步伐更坚定了。 木屋外站着一堆人,两位中年人和几个少年。那些人谈论着什么完全没有避雨的意思,洛乾就嚷叫着喊他们进屋避雨,对方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前辈!” 洛乾走到为首的中年人跟前喊了一声,这个男人立着手掌正在掐算什么。于是他尝试跟其他人打招呼,无疑都是不搭理他。 咣当! 洛乾一回头,原来守元剑掉地上了。虽然这把剑打人打的凶狠,他想了想还是把剑捡了起来。回去之后,也好拿着它去跟云惊蛰告状。 想到回去,他现在心底忽然没底了。 怎么回去? 身边这一切,花草树木,人物的谈话,都是那么真实。木屋里还有嚎叫声——洛乾倾耳细听,似乎是女人的声音。 “啊——” “用力啊!嫂嫂!快出来了……” 原来是生产。这就不奇怪屋外的人会这么专心地等待,甚至到了无视他的地步。 不过,那几个一同在外面呆着的少年并不怎么老实。趁着两个中年人掐算的时候,少年们就在草地上打闹起来。 洛乾见状就试着喊了一下他们,一个高个少年朝他跑过来——穿过了他的身体。 洛乾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 “昂,我是在做梦的。”他摸了摸脑袋,这个梦境除了自己感受不到,还是非常真实的,“那我还避什么雨啊。”他开始找个地方好好坐下休息。 轰隆隆——天空传出巨响。 江都往事 第二十六章 缘起守元记舍生 洛乾明明是在梦境里,打雷的时候他却感觉到胸口的沉闷感。试着去扯了扯胸前的领子,才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竟是守元剑不知何时又抵在他胸口上。 他无奈地叹起气,这年头,凶悍的剑灵都怕打雷? 春天打雷在正常不过——他的梦境里应该是处在春天。当他百无聊赖地欣赏起曾经因为收粮食收衣服而无暇欣赏的惊蛰天气时,却惊讶地看到浓云中有什么东西试探着要钻出来。 狂风刮向这片天地,那些屋外站着的人看到这个情景后都变得惊慌失措。 霎时间,那一大片漆黑的云照出大块区域的紫光。紫光眨巴几下后撕开一道裂缝,一道爪子形状的紫光探了出来。 左右摆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探到危险,倏地,整个身体就从这道裂缝里钻了出来。 这是一条鹿角蛇身的四爪长虫形状的紫光!不,确切地说,或许那是一条龙,浑身包裹着紫电,于天际翻腾浓云,熊熊燃着的大眼睛瞅到洛乾所处的山峰后就扎头猛冲过来。 “这个梦有点刺激……”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洛乾可以发誓,他没有想过这么惊心动魄的场景。 紫电龙快速冲向山顶,洛乾怀中的守元剑却抖的愈演愈烈,连带他胸口都难受起来。 洛乾一想到之前上山时被这把剑打的跟孙子似的,顿时就来了气。这剑不是怕打雷么?想到这一点,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和蔼,紧紧握住剑柄蓄力,心底预判紫电龙的位置后就甩臂一掷——木屋的方向。 打中了。 守元剑直接往紫电龙身刺去,刺的那条龙哀号一声飞离木屋,反而折向撞到崖边一棵大树上。腾地烧掉了整棵树,紫电龙也消失在冲天火焰中。 把洛乾看的大惊失色。 中年人那边的气氛也变得一片死寂。 “哇——”婴儿的啼哭声打破这片安静,踹开木门冲出来的妇女怀里正抱着一个襁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母女平安!”那几个少年一听是个女孩,全都围了过去。 洛乾嘀咕着他才是救世主也跟着凑了过去,不出意料,他的身体穿过了那些人的身体。他看到了襁褓中那个婴儿,正涨红了一张小脸奋力哭着。 这边的中年人也开始说话了: “这个孩子注定不一般啊。” 洛乾听到就乐了,他梦里的世界就是不一般。 “她是山上最小的孩子,就叫小幺吧。” 另一个一直在掐算的中年人面色凝重着,过来瞧了一眼女婴,道:“还是让老树给她挡了一劫啊。” “突然掉头的雷劫,第一次见……” 看到那些人嘀咕起那棵被烧毁的老树,洛乾心底就纳闷了。明明是他用守元剑劈开的好吧?顾不上奇怪自己的威力,他开始觉得自己的梦境大有不遂自己心意的意思。 比如他心底默念了半天的凳子,一直没有出现。 那些人围着婴儿讨论许久,妇人已经进屋照看产妇了。小雨滴落下的时候,洛乾下意识小跑躲到屋檐下,身后传来这么一句话: “这孩子的命,看来只有叫惊蛰才能压下了。” “师父,惊蛰妹妹为什么一直哭啊?” “这孩子,知道自己来世上走一遭会很苦吧。 “涟鸢,山上还是叫小幺吧。从今以后你们要当成亲妹妹一样照顾好她,小幺长大之前,为师不会再收弟子上山的。” “知道了,师父。” 高个少年看上去与洛乾年纪相仿,行端立直的姿态令他想起了那个脊背挺直的丫头。 看到他们也走过来避雨,洛乾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 这是云惊蛰的过往。 守元剑一瘸一拐——气焰没之前那么嚣张,来到洛乾身边,老老实实靠在他脚边。洛乾笑了笑,也许这就是缘分。 “小幺!小幺,看江哥哥!”高个少年也就是江涟鸢,早有耳闻的江师兄,他此时正在想尽办法逗弄女婴。其他几个师弟也模仿他这样做,一干人其乐融融。 屋内的妇女进进出出,是在清扫。当她再次回来时,身后黏着一个年幼的小女孩。 “去救救老树啊!娘~救救他啊!”女孩一把鼻涕一把泪使劲拽着自己的娘亲,然而妇女宽胖的身躯不是她能撼动半分的。 “与陶!”妇女羞于在一堆人面前被女儿纠缠,粗鲁地将小女孩一把推开,“妖各有命!那是他的选择,从小学习修行,这点东西你都不懂吗?” “我不要,我不要,你们从来不陪我,只有他跟我说话……” 小女孩跟妇女纠缠许久,最后赌气自己跑走了。 从他们口中,洛乾了解到那是一只老树妖,曾经答应了云惊蛰的父亲要帮他们家的忙。今日承诺兑现了,给云惊蛰挡掉了雷劫。 他听的有些诧异,如此看来,云惊蛰的父亲也不是个普通人物。他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结识的人物各有来头。他更不知道,上一辈的恩怨纠纷最终还是会找上自己。 当他开始怀疑自己要在这里度过云惊蛰成长的十五年时,妇女的尖叫把他从昏睡中吓醒了。 看到那样一个画面后,洛乾从没想到很多年以后,他会尝试去研究穿梭时间的方法。他还是会选择劈开那条紫电龙,只是不想让那棵老树受伤害。 如果老树没起火,这个小女孩就不会救火。 小女孩不去救火,她就不会毁容,不会损伤灵根。 她就不会实施报复。 江涟鸢或许不会死吗,云惊蛰也…… 男人和女人七手八脚把小女孩从火焰中抬出来时,身上已经被烧的七七八八。 那是天雷之火,岂会是烧伤那么简单。更主要的是侵入气海,将修行者必备的灵根、基石烧的一干二净。 这幅画面逐渐变得模糊,女人的哭喊声也逐渐远去。 转眼,天空澄碧如洗,山林鸟语花香。 他抱着守元剑站在一片清澈的水潭边,静静等待未知。 等来了七岁的云惊蛰。 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跟着江涟鸢来到潭边重复修炼基本功。 “……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 这人说话像极了催眠,看到认真打坐的云惊蛰,洛乾靠着大石头干脆打起盹。 晴天过来很常见,偏偏暴雨天他们还是过来了。 “……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晤,唯见于空……” 洛乾寻思着日晒雨淋都来外面修炼,这人总得被晒糙吧。然而,他们和他不一样。江涟鸢和云惊蛰两人的皮肤都是吹弹可皱,修为进阶的也很快。 这无疑比怎么吃也吃不胖的说法更惹人嫉妒。 但是,作为一个大男人,洛乾还是看得开。每天呆在梦里的日常就是看那丫头的生活,从来不会感到饿,寒来暑往,他也感觉不到气候变化。 可以把这个梦理解为可以活动的画卷。 他已经做好看云惊蛰长大的准备了。 云惊蛰练功很勤,不像古人那样闻鸡起舞。而是每天都要睡饱吃足,再定时来水潭边练功。 刚开始学的是炼气吐纳,慢慢的,随着境界的提升,江涟鸢开始传授身法。 “……涤除杂念,万念不生,元神独存……”结束常规的念叨之后,江涟鸢开始手把手教她招式。站桩、平衡、跑步……可七岁的小丫头哪受得了这些,没一会就哇哇大哭。 奇特的是,不知江涟鸢用了什么法子,云惊蛰哭着也要继续练功。从山脚跑到山顶,再从山顶跑下去。那双小脚丫经常被高一点的石阶绊到,好几次,洛乾看到她嘴里磕出鲜血。 他每次跟在她身后跑,看到小丫头坚定的眼神就觉得极为安心。 都说天纵奇才,可是他们付出的血汗也不比常人要少。 转眼又过一年,坚持锻炼的女孩个子也长得快,慢慢的那张严肃的小脸时不时会浮出笑容。 洛乾回想起江浦边上的初见,原来这个爱笑的小姑娘不是从小就爱笑的。 春雨绵绵,雷声响田野。某日,洛乾如常跟守元剑抱怨的时候,天空响起了熟悉的雷声。 打雷不是什么奇事,听到打雷他第一反应是收衣服。但在这个世界,收衣服的应该是他们。 他常年在云惊蛰独居的木屋前呆着,屋内的云惊蛰抱着木剑走出了屋子。脸上写满了惴惴不安。 “哎!我要是能过去抱抱她就好了,好小啊。”洛乾无能为力地望着守元剑。老天爷让他来干什么呢? 那条紫电龙又从浓云的裂缝里钻了出来。 洛乾盯着那玩意想了好久,才记起那件奇事。明明他接触不到这个世界的任何人,偏偏就能劈开紫电龙还不被那些人发现。 还没等他想明白,紫电龙又唰地冲了过来。他挥着守元剑扑过去,紫电龙却根本不管他,张口就咬向云惊蛰。 “畜生!她还是个小女孩!” 洛乾怒了,拔起剑砍过去。紫电龙尾巴一摆直接将他扫去数步远。 他被摔的差点半身不遂,“砍脑壳的,不是接触不到吗……”骂骂咧咧站起来,目瞪口呆地看见云惊蛰拿着那把小木剑正与紫电龙对拼。 紫电龙身上溅出一道道列缺打在她身上,云惊蛰死死撑着木剑横在龙嘴。一边是松不了口,一边是忍着霹雳列缺也要抵抗。 那一道道像极了毒辣的鞭子,打的全身滋滋响还冒出青烟。很快,她就只剩下抵住龙嘴的意识,全身发麻而没有任何知觉。 灵气凝聚的保护层在周边升起,透过淡紫色的光芒,她看到一个挥起长剑、一瘸一拐的陌生身影冲了过来…… 江都往事 第二十七章 风雷天谴任造化 山顶的异象早就惊动了其他人。江涟鸢是第一个赶过去的,却在半山腰被拦住了。 拦住他的人,便是当年那个冒着大火去救老树妖的女孩。八年时间,她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望着那个坦然露出满脸疤痕的姑娘,他再清楚不过她站在这里拦他的打算。无情的眉眼刺到他心上某一处,咬咬牙,提起剑上前撇下她。 “江涟鸢!” 女孩几步冲上来拖住他的手臂。 “小幺在上面……”他痛苦去扯开,“陶儿,你打不过我的,放我过去好吗?” 抱住他手臂的人忽然一愣,往后踉跄几步转而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江涟鸢啊江涟鸢,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但是,”她取出袖子里的匕首对准自己胸口,“我告诉你,你再往前走一步,就等着埋我的尸体吧!” “陶儿!” “别过来!”她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紧紧握住匕首大口大口地喘起了气,“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年!八年,你看看我的脸。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戴面纱么?因为我的丑陋是面纱都遮不住的,哈哈哈哈……” 女孩癫狂般大笑起来,“五年前娘亲给我介绍一个老实的庄稼汉,自己丑成那样,还好意思见了我就跑。呵呵呵,若不是云惊蛰出生,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陶儿!我说过我会娶你!” 女孩根本不理会江涟鸢的话,死死盯着这个把“娶你”二字挂嘴边挂了八年的男人,“我又不是小女孩。你对我说这种话,不过是为了她。你们所有人都为了她,把我关地牢,断餐饭,不让我下山……她父亲害死了我爹,她娘把我娘害成废人,她又把我变成了废人!今天,我怎么也要借着这个机会与她同归于尽!” “当年不是这样的……” “别过来!别过来!” 江涟鸢每做出想过去的动作,这个女孩就会愈癫狂一分。他无力地放下双手,山顶上的闷雷一道比一道重。 深爱的人用自己的生命强迫他撇下视为亲妹妹的八岁女孩,这比剜去他的心脏还要痛苦!云惊蛰八岁这一年的雷劫,是当年师叔付出一定代价才占出来的结果。 这也是江涟鸢自她牙牙学语时就开始引导修习的原因,他不能保证时时刻刻都在她身边。然而,纵使云惊蛰刻苦练习,灵根奇佳,一个八岁的孩子,又能如何应对老天爷降下的雷劫呢? 他深爱的人此刻还堵住了他的路。 八年来,这个女孩从不相信他的爱慕之言。江涟鸢拒绝掉其他所有女修的暧昧,无微不至地关心孤僻的丰与陶,绞尽脑汁想办法说服师父不再禁止师门内部通婚,等等。 丰与陶心里却始终只有恨。 山顶猛然传出一道巨大的撞击声穿透整片天地。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丰与陶大仇得报一般笑了。她一步步往后退去,扔掉了匕首,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 云惊蛰死了!被雷劈死了!从此再也不用见这个摧毁她一生的罪魁祸首了! 她的脑海里只有这个想法,被她拦下的男人失魂落魄一般往山顶跑去。 耳边的风呼呼作响,山路崎岖漫长无比。双脚跑的快要飞离地面,抵达那片战斗之后凌乱场面时,他的身子直接飞扑到地上。 小幺满身鲜血,倒在草地上。紫电龙劈在肉体上残留的紫光还在侵蚀她每一处的伤口。 “小幺!小幺啊……” 用守元剑将紫电龙赶走的洛乾全身散架一般倒在地上,他呆呆地望着这个冲过来抱起云惊蛰嚎啕大哭的男人。 云惊蛰怎么会死呢?这一年的她才八岁,不可能死…… 又赶来好几个人,当年那两个中年人只来了一位,当年的少年也已长大,其中一个俨然就是明霜…… 中年人拎着痴傻发笑的女孩扔到云惊蛰旁边,少年明霜和其他师兄一起去分开江涟鸢。他们的大师兄江涟鸢满脸泪水,开始像个小孩一样恳求他们别分开他和小幺。 他的师弟却只听师父的话。 洛乾看到平日最为沉稳的大师兄变得如此狼狈模样,心里头不禁也跟着难受起来。下一幕他就看到中年人将一直发笑的女孩打晕,盘坐在两个女孩之间开始运功。 江涟鸢看到师父的举动,立即反应过来。“与陶!师父,师父,不要啊!求求你,取我的命来救小幺啊……师父……”而他的师弟齐心协力拖住了他,教他眼睁睁看着师父动用命格禁术,将丰与陶的命续到了云惊蛰身上…… 当施展禁术转瞬白头的师父来到他面前时,身为大师兄的江涟鸢突然恨不起来了。 “你带着小幺往南走,遇河而缓,荒坟多留意。多行善事,绿岭缠腰,坤位啼血,震位回春,缘结归林…… 丰与陶,还死不了。为师给她留了点生机,能否把握,还得靠她自己。 江涟鸢啊,不必执拗于红尘之事。各人自有个人命,只是,她们的命还是没法避免纠缠在一起啊。 为师,也没多长日子了,苏医门全靠你们了啊。你们要守住小幺,长大后,她不会让苏医门失望的,咳咳……” “师父……呜呜呜……” 除了江涟鸢,其他弟子全都围到“老者”身边去了。 当这一片景象逐渐模糊之后,洛乾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守元剑悬在他旁边,洛乾能明显感受到它的悲伤。 周围的景象快速变化起来,看的他一阵晕眩。再次清明时,他正站在一条泥泞山路上。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 “江哥哥,这真的能救回来吗?” 惊喜回头,看到满脸胡茬的江涟鸢横抱着一个衣衫破烂、奄奄一息的少年,身旁那个矮小的女孩,赫然就是雷劫生还的云惊蛰。师兄妹看上去都消瘦了许多。 洛乾跟着他们进了一片林子。他慢慢意识到,与其说这是云惊蛰的回忆,不如说是江涟鸢的记忆——或者说这是剑灵传给他的。 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已经发生的事情,洛乾却时时刻刻能感受到江涟鸢的痛苦、挣扎。 江涟鸢救下了一个少年。这是个性情古怪的少年。 病情治愈之后,他开口就是要去找娘。洛乾一听就皱起了眉,几天来什么话也不说,别人大费周折将他治好,他却一句感谢也不会说? 不过江涟鸢可以说是脾性相当好的男人。 他不急不慢给少年倒满汤药,“我说过的,你娘现在安顿在我朋友家里,你不用担心。你先得把身子完全养好。” 少年瞪着乌黑的眼睛,又沉默了。 江涟鸢吹了吹汤药的热气,把碗呈到少年面前,“你想不想以后能保护好自己娘亲?” “想。” 洛乾坐在屋子里,心里暗自腹诽道,这小子真是惜字如金。 又见江涟鸢继续道:“那你可以跟着我们学功夫啊!” “可我想去找我娘。” 听到少年这样的回话,洛乾差点笑喷。这孩子是有多想找娘?一个学艺的大好机会白给都不要。 “你不学点功夫,找到你娘也只能看着娘被欺负啊。” 少年沉默了。 “以后娶媳妇了,你也保护不了啊。” 少年蹙起了眉头。 “你跟我在山上学几个月,学好了再下山。你放心吧,我会帮你带书信,平日里就跟小幺一起练吧。” 江涟鸢话音刚落,云惊蛰就从屋外跑进来,奶声奶气喊道:“我!不!要!他笨死了。” 少年抬起头,愣愣地盯着云惊蛰。 “师兄,他根本就不能修炼。” 虽然云惊蛰极力反抗,江涟鸢还是软硬兼施让她答应了。不过,少年在听到被说笨之后,又变得缄默不言。 接下来几日他跟云惊蛰一起练习打坐,背诵口诀,跑山路,等等,基本上不会跟她有过多的交流。 云惊蛰嘴上嫌弃他笨,可是若没人跟她聊天,她就会憋得慌。她没忍住尝试好几次与这个古怪的少年沟通,对方总是在坚持反复训练。 这一天的学习已经完成了,那个少年借着黄昏最后的光线依旧在读书。她喊了好几次,终于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少年的名字。 “喂!你怎么不把名字告诉我们?” 少年看向她,一脸迷惑。 这迷惑的表情倒给洛乾一种熟悉的感觉。这些日子,他一直默默待在他们身边。他总觉得,这个少年有些眼熟…… “你叫什么名字?”云惊蛰又问了一次。 少年板起脸,认真地没有回答她:“你先说你的名字。” “凭什么?” “长幼有序,你比我小了将近五岁;再者,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必须要先介绍自己,才算是礼尚往来。” 云惊蛰瞪着一双桃花眼,鼓起腮帮子,显然有些恼火。“算了,不跟你计较。喂,你记住了,本姑娘叫云惊蛰。黑云的云,惊蛰的惊蛰。不过,你可以叫我小幺,这是我的小名。” 少年微微一笑,彬彬有礼道:“我叫吴乾,不过几年前被爹赶出家门后,我娘就把我的姓改成了她的姓。现在,我叫洛乾。” 江都往事 第二十八章 定阴谋妒女复仇 雷劫之后的幼年云惊蛰变得比以往暴躁了许多。江涟鸢每天督促她练习清心功,带来的效果反而是使云惊蛰提前步入叛逆少年的时光。 他们暂居的山林小屋本就漏雨,在一次云惊蛰练清心功练到躁郁后惨遭毒手,差点被她掀掉屋顶。 那是江涟鸢第一次骂她。大动肝火的他把云惊蛰的东西都扔到屋外,自己下山购置米粮去了。 洛乾看见那个少年默默替他们收拾屋子,笨拙地修起了屋子。旁观这一切的他,逐渐回想起了十三岁那年几个月的空白。 那一年,他曾经问过母亲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被告知是摔伤了脑袋,不太记事了。直到现在,进入关于云惊蛰过往的梦境里,他在这里看见了十三岁的自己。 十三岁的少年喜欢沉默寡言。那年惹上一场重病,流浪为生的母子俩身无分文,不被医馆接受。绝望的母亲将奄奄一息的儿子带去乱葬岗准备刨坑埋掉,却偶遇了一对兄妹。 洛乾完全想起了当年的事。江师兄将他的母亲安置在栖霞山下,带着他在栖霞山里练功,并把自己的守元剑借给他练。 后来跟随杨叔学艺,其他人都惊讶于他扎实的基本功。 奈何少年资质愚钝,基本功再如何扎实,修为始终不能进阶半分。 时隔多年,穿梭时间,重新目睹旧事的发生。 这时的幼年云惊蛰蹲在大树下生闷气,少年洛乾一个人默默收拾好了一切。 洛乾想起当年就是从这以后,幼年云惊蛰才与他亲近了一点。 时间飞逝,来到少年洛乾离开栖霞山的日子。两个孩子站在屋外依依惜别,江涟鸢给洛乾收拾好包裹交到他手里。 “恩人大哥哥,母亲说,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不过我们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连这块玉玦,当铺老板都说不是什么值钱的,”少年摸出随身收藏的绸包,从里面取出一块玉玦,“但还是希望你们能收下。将来有一天若是能再见,小生一定不会忘记……今日救命之恩!” 幼年云惊蛰笑了笑,双眼弯如新月,“江哥哥说你就要忘记了。下了山,你就忘记了。” “昂,为什么?” “怕我不专心练功,所以你必须忘记我们。” 少年洛乾似懂非懂,可心里还是不愿的。在看到恩人收下自己的玉玦后,他最终还是不舍地离开了栖霞山。 他以为,女孩是希望他忘记这些事,没想到的是,江涟鸢在他身上悄悄施加的封印确实能让他暂时忘记栖霞山的一切。 幼年云惊蛰对这个傻乎乎的少年并没有太多特别的感觉,只是这些日子里,从他身上学到了坚持。 资质如此愚钝的人都没有气馁,她更不该为枯燥的功法而发怒。 洛乾注意到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他知道,场景要变化了。正在猜测是否会跳到云惊蛰为江涟鸢之死难过时,若有若无的对话飘过来。 “小幺,你记得要保护好这个小哥哥。” “我一个小孩子干嘛要去保护他?” “以后你就懂了,总有一天,我们会把玉玦还给他。” “可是他跟着自己的娘亲到处流浪,谁知道他以后会去哪呢?” “不会了,很快,他的母亲就会在这一带遇见一个托付终身的男人。知道么小幺,他改变了你的运势,你也给他的人生带来了转折……” …… 一座飞檐斗拱的高楼浮现在他面前,牌匾上刻着“江都客栈”四个大字。置身于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一人能看到他。 洛乾穿过人群,果然看到河边与炼尸打斗的云惊蛰。这是他来到江都灵界的第一天就遇到的事。 云惊蛰与炼尸打斗一会,应该会有木掌柜出手相助的。 洛乾并不着急,他看到了“自己”正在与明霜对话。余光里瞥到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他马上跟了过去。 “你是甚么人!” 这个浓重的南方口音吓了他一跳,转而看到墙边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戴斗笠的男子与后来被他一棍子敲死的老嵅。 另外一个被他们抵在墙角戴着面纱的黑衣人开口了,“云惊蛰可不是好对付的,你们居然想直接过去?” “哈哈哈哈,我当是谁,原来是小爷当天还没操完跌丑女人!” 老嵅也跟着一脸痞笑,“嘿嘿嘿,那男跌为救你而死,你今天又主动送上门来?” 黑衣人往墙边贴紧了,冷冷道:“你们不如好好考虑自己的安危吧!我告诉你们,你们现在过去,肯定会被另一个男的抓到。还不如先从那个傻小子身上下手。”她指向人群中两个年轻男子的身影。 洛乾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这个黑衣女人指的——就是当日的“自己”与杨浦归! …… 本事不大,惹事的本领却不小。他记得这是杨浦归议论云惊蛰的一句话。 画面一转,周围的人群变成古朴的书房,一个有些面熟的中年男人正悠闲地端坐着。 儒生打扮的男子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个黑衣面纱女人。 木诚安把人带进来后一脸嫌弃地对中年男人说道:“掌柜的,她有事找你。”随后就躲瘟神般离开了书房。 洛乾可以肯定这个女人就是当年雷劫后给云惊蛰续命的丰与陶。 女人一开口就是云惊蛰。“那丫头有两下子,掌柜的肯定头疼吧。” “奇怪,我与她无冤无仇,为何会头疼?”木掌柜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女人,“诚安救下你,好像做的不是一件好事啊。” “据我所知,云惊蛰打算在八月十五驱魂。” “是啊,为了救师兄。” “你难道对她用来驱魂的东西不感兴趣么?” 木掌柜静静地看着她。 “那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况且,你忍心看着一具上等的炼尸被她毁掉?” 木掌柜被说动了。当天,他刻意带人以冠冕堂皇的理由破坏了云惊蛰的驱魂仪式。意外的是,遭到反噬最严重的不是云惊蛰,而是一个命硬的普通男子。 木原真从没见过这个男子,根本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本想赔点钱了事,却在黑衣女人的说服下献出续命丹救了他一命。 因为他看出了云惊蛰对这个普通男子很上心。 “续命丹维持这个男人十三天的生命,届时我会让诚安和一个属下护送他们去竹林宗。” “一定要把那个东西拿到!”丰与陶眼里的恨意从没消减过,旋即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当然,掌柜一来拿了宝物,二来除掉一个绊脚石,宏图大业的施展指日可待!” 木掌柜呵呵一笑,“肯定可以!就算拿不到,云惊蛰这次也别想活着回来。竹林宗的琼玉池疗法实际上就是自损八千来治疗别人,倘若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么她一定会牺牲自己的。只要在归途中……”布满沧桑的老脸抖了抖,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掌柜的人办事就是牢靠。” 知道一切的他顿时心如刀割。原来竹林宗坎坷的行程,实际上是木掌柜与丰与陶在书房里酝酿出的阴谋诡计。 一个个画面突然裂成无数碎片,像冲天海浪一般朝他倒下。守元剑闻声而动飞过去挡在他面前,隐隐约约间他听到了一个遥远的呼唤: “洛乾,洛乾……” …… 梦醒。 一池清水浮上许多黑漆漆的凝固物,池中的青年男人猛地睁眼就跳上了岸。 “哇!” 咚! 引灵阵的龙头机关一齐震开,那个弱小的女孩吐出一滩血后就此倒在地上。 他扑过去扶起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大雨倾盆而至,披上衣裳后,洛乾不顾命一般抱着云惊蛰狂奔下山。 他痊愈了,她却陷入了生死关。 竹林宗那位女弟子一直守在山下。大雨天气里站在茂密的树林里,基本不会被淋到。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果然看到衣衫不整的男子下了山,怀里抱着那个性命垂危的女孩。 其实这样的场景,她早就能料到。 “求求你……” “不救。你们快点下山,赶紧送出江都灵界她还能投胎转世。” 女弟子此时只想快点送走这些人,这样就不会错过饭点。别人的生离死别与她又有何关?她冷漠地注视青年在大雨中飞奔离去的背影,从没想过将来还会重逢他们。 命运是缠绕成团的结。有人说,你这辈子遇见的人、经历的事都是已经安排好了的。 命运是等待打开的箱子。你的选择可以是自己打开,可以是给别人打开,也可以是装上坚固的锁不让任何人打开。 但无论经历多少浮沉,人们还是会对新鲜的事物抱有期待。就像新的一天,新的一月,新的一年。这个新旧交替的时辰就会变得特别有意义。 那么对洛乾来说,他的新旧交替就是江浦边上与这个小丫头的重逢。 他曾经从不发誓一定要去做到什么,比如多少天一定要学会什么,多少天一定要学会什么功法。 现在他还是不会给老天爷发誓。他只在心底对着不省人事的女孩许下承诺:血债血偿! 周围那一张张虚伪的面具等待他去撕开,潜藏的各种危险伺机而动,随时准备将他吞噬。 罪不在己,怀璧之罪!可是如今的他岂会谦让? 身边护送他回江都的刘菜根时时刻刻“关心”云惊蛰的生死,下落不明的玉玦即将浮出水面。 按兵不动,不是忍气吞声。 如泣如诉的秋雨从不怜悯世人,顽强抵抗的生命更不会就此偃旗息鼓。 一个雨水滴答的早晨,女孩醒来了。 江都往事 第二十九章 请君入瓮还其道 是在离开竹林宗的第二天。 他们没有按原来方向去翻陡峭的高山,洛乾背着云惊蛰,显然是不能翻山。刘菜根多次要求帮忙,均被他拒绝。 绕过高山要花的时间会多很多,所以洛乾基本没有停下歇息的打算。刘菜根却犯愁了,他答应过青蛇道人要去竹林履行约定。 两人寻到一棵大树边休整,刘菜根则去附近寻找食物。在他捧着几颗果子回来时,看见云惊蛰醒来了,两人靠在一起窃窃私语着什么。 看到回来的他,他们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 刘菜根莫名有些心虚。 再次上路之后,洛乾依旧是冷着脸一声不吭。 雨渐渐变小了,大山里浮着薄薄的白雾。就在之前遇到群妖的松柏林前,他们与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重逢了。 那个躺在大石头上的人注意到来人就坐起身,“喂!你们居然没事啊。” 临阵脱逃的木诚安看上去并不比他们少几分狼狈。他想过一走了之,不过一位从天而降的白衣仙女威胁他呆在这里等洛乾回来。 洛乾……他就觉得奇怪了,江都灵界的老妖怪怎会认识洛乾?而且他可以肯定,这可不是一般的老妖怪。白衣仙女应该是很少外出露面的九尾妖狐。木诚安闻到那股狐狸气味就判断出来了。 今天可算等到了这位大爷。木诚安跳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将他们脸上的冷漠视若无睹。“走吧,本少爷带你们回江都。点香阁的姑娘们!可把我给想死了。” “嗳!”走了半天,木诚安忽然发现洛乾身上背着人,“她……他怎么了?” 洛乾抿着嘴唇看着他,一脸似笑非笑。旁边的刘菜根先替他回答了:“云姑娘为了救洛老弟,受了重伤。还是赶紧送回江都城吧。” 闻言,木诚安仔细观察起那个脸色惨白的女孩,“这伤的不轻啊,还有气……”他忽然感受到一道寒冷的目光,立刻掐掉话头掉头继续前行。 途中,云惊蛰并不是一直昏睡着的。半梦半醒间,她也能听到他们的谈话。 眼看着快要走出林子,刘菜根还是弱弱地跟他们提起青蛇道人的事,“你们看这可咋整?要不俺自己去吧,洛老弟,你现在也急着。” “你自己去是最好的,旁人可没有义务帮你分担。” “不行!”虽然木诚安果断跟刘菜根划清界限,洛乾毅然决然站在他那一边,“刘大哥,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的。” 世间最难得的是有人真心实意愿意与自己共患难,刘菜根听了洛乾的话,心里边顿时就难受起来。他交过很多的朋友,却都是在他风光时慕名而来。 如今平平凡凡,无人问津,有的也只是因他身上尚有利用价值。后来他也没想过结交真挚的兄弟,哪怕这次留下洛乾杨浦归二人,其实是因为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好兄弟!俺真是值了。” “我真是服了你,算了,到时候我去外面等你们。蠢啊……” 不管木诚安怎么说,洛乾都不为所动。 走出林子要过桥的时候,云惊蛰清醒了点,洛乾提出让他们先过去。 这时的她勉勉强强咽下一点食物,全身完全使不上力气。 洛乾看的很难受,背对着对岸等待的那两人,“马上我就能拿到玉玦了。” “好……咳咳……” 他稳稳托住了她的脑袋。 “洛哥哥,靠过来……我传你一句口诀……” 洛乾把耳朵贴到她唇边。 “江哥哥说,这句口诀关乎你的修行,我本来打算以后慢慢教你。看样子是没机会了……咳咳……以后自己慢慢领悟吧。” 每一个字,他都听的万分仔细。 “性命双修,阴阳合一;万念不生,元神独存;凝神守窍,调息至静;九转轮回,灵玦化气。一定……一定不要再把玉玦弄丢了!” “我记住了、我记住了,你好好休息,我带你回家……” 对岸的人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在那边大声喊起了他的名字。洛乾竭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换上友好的笑容背上云惊蛰再次启程。 与虚伪的人相处,他也变得虚伪起来。 他们在扯一些不相关的事情,比如修老屋,娶媳妇。洛乾沉默地听着,也跟着他们侃了起来:“刘大哥,你那棵结缘蕈还在吧?” “啊?害,早丢了。” 洛乾淡笑道:“是么?不过,一段美好的姻缘不可能就这么由一株伞蕈决定。只要我们完成道人的任务,下山简直就是轻轻松松啊!” “呵,也就说着轻松。”前头的木诚安就不服地冷嘲热讽起来,“他要你们去取东西,谁知道好不好取?玄蛇霸王的地盘,我可不敢去。” “那也得去试试啊,这都快走到竹林了。” “我反正从下面走了,你们自个进去找老道人吧。”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刘菜根听着,有点开始拿不定主意了。青蛇道人确实碍着云惊蛰的面子放过他,提出去玄蛇那边取东西的要求又岂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又听到洛乾向木诚安询问道:“经过竹林,你不跟道人前辈打个招呼?” 木诚安看了他一眼,“妖都是有自己的地盘的。我从竹林下面那条沟过去,老蛇又不会管我。”他还觉得奇怪,那天来的时候不是已经教过他们别进竹林么? 这时已经临近黄昏,几人几乎赶了一天路,饿得饥肠辘辘。一想到再往前走就要进竹林接触那条老蛇,刘菜根就觉得心慌,于是建议大家先在河边休息一晚。 木诚安则自顾自地离开了,约定去竹林外等他们。他不敢自己先下山,毕竟还担心这九尾狐会为洛乾出来抓他。 安抚云惊蛰睡下之后,洛乾就在旁边坐着跟刘菜根聊天。 刘菜根侃了许久的将来,不着痕迹将话题引到云惊蛰身上。从洛乾那得来的回复十分肯定:“惊蛰只是过于劳累,离开江都之后,我打算去她师门那提亲。” 这个回答让他有些失落,不过,刘菜根勉强挤出笑容祝贺起了自己的“兄弟”。 “俺也等着回家领赏钱娶老婆。” 洛乾微笑,“赏钱?” “是啊,掌柜吩咐了的。只要俺办完事,就帮俺把房子扩大,给的财物足够俺给小花赎身,甚至还能招个丫环服侍呢!” “哈哈,这么多年的辛苦不是徒劳的。” “俺干了这么多年,”天地一片昏黄,刘菜根看不清洛老弟是什么表情,“总算熬出头了。”他以前做了那么多苦差事,从未拿到过这么多财物。 嘴上说给洛乾听的远远不止。扩宅子、娶媳妇、买丫环,跟丹药比起来,显得微不足道。 刘菜根修行那么多年,一直没能结出金丹。他曾经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的高度,直到木掌柜找上他安排任务。只要他完成任务,就能得到以上的赏赐,以及一颗高阶炼丹师炼出来的大周天还丹。 大周天还丹有助于修士结丹,通常是宗派内传。可是,江都客栈的木掌柜可不是什么寻常人物,他多的是大周天还丹,然而一般也只会赏赐给高层那些没有结丹的修士。 他一个扫大街的,何其有幸能遇上这样的机缘! 究其原因,是木掌柜听说他收留了两个临时工,其中一个,就是洛乾。 之前下雨的时候,洛乾趁机接了点雨水,这会他正以雨水来解渴。刘菜根观察了许久,也看不出他是个什么神奇人物。 除了他身上带着的那个绸包。 木掌柜吩咐给他的任务,就是在洛乾身上找一个东西。掌柜说不出是什么样子的,刘菜根趁乱搜他身子的时候,发现洛乾身上也没什么东西。 八九不离十就是这个绸包了。他猜的。 路上本想打开绸包研究研究,谁知之后就在林子里遇到了群妖。刘菜根这才知道绸包里的玉玦是个好玩意儿,引得群妖逐之。 试了几次,他就不敢拿出来研究了。 而掌柜交待的另一个任务,自然就是除掉云惊蛰。 刘菜根此时已经把洛乾当成兄弟,他开始犹豫要不要下手。一个重伤,一个完全没有战斗力,面对这样的状况,他完全可以强来。 就在他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洛乾却视他为生死与共的兄弟。刘菜根迟疑了。 “刘大哥啊!”洛乾抿了抿干裂的唇,“其实,她的情况不容乐观。” “咋?这、这……” 他的眼角似乎泛着泪光,“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我现在,只想带她离开江都。你应该也知道,死在江都的人是不能转世投胎的。” “这……哎!”刘菜根不禁想到了自己的麻烦事,“那尽快离开吧,我的事……” “不过我还是会帮你去玄蛇那取东西的。” 刘菜根目光飘忽不定,“可是云姑娘……不如拜托木公子把她带下山?” “不行!”洛乾坚定地摇了摇头,“他偷了我的东西,若不是我打不过他,我早就跟他撕破脸了。我绝不能把惊蛰交给他!” 刘菜根心虚地开始给木诚安美言:“木公子不是那样的人。” “怎么不是?他这个人里表不一,对一个这么小的孩子都能有下流的心思。当天我们在对岸遇上的事,你难道忘了?” 看到已经有人给背黑锅,刘菜根却依然有些底气不足。毕竟,玉玦就在他身上。 江都往事 第三十章 利益真意了恩怨 第30章利益真意了恩怨&八月卅 这世上,突然有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对你说不抛弃不放弃,都是有理由的。一个心怀不轨的人接触自己,却迟迟不下手,那也是有理由的。 一梦如度年,洛乾终于明白,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有因果的。 他试着小心用言语去试探刘菜根的真诚,“刘大哥,那次有妖物出现在我梦里,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妖?呵呵,梦罢了。” “我差点被那只妖抓走了。” “梦而已,呵呵。好了,俺先睡了,等会喊俺来守后半夜吧。” 对方欲盖弥彰的回答,让洛乾的决心更加坚定。他清楚地记得密林遇险的那天,刘菜根在喊他的名字。 曾经跟随杨叔修炼的时候,杨叔提及过遇到妖物的注意事项。首先,就是不要喊朋友的名字。 妖是最善蛊惑的。在妖面前喊出朋友的名字,那么自己的朋友就特别容易被妖蛊惑。正如当天梦里鼠妖化成刘菜根的模样来诱他离开一样。 再往前推,洛乾落水之后,一向不乐意接触洛乾这个大冰块的刘菜根主动过来帮他烤衣服。 一桩桩一件件,知人知面不知心。一个人的外表再憨厚老实,谁又能担保他的内在呢? 接近事实之后,如坠冰窟。新的一天到来了,是一个大晴天。 刘菜根说,这是一个好的预兆。 云惊蛰醒来后,洛乾抱着她晒了会太阳。上了坡就能看到竹林,此时,这三人反而开始不着急了。 终于休整好上路时,洛乾突然想起了什么,喊住了前面的刘菜根,“我应该猜到道人为啥要我们去找玄蛇了。” “啥?” “惊蛰跟我说过,蛇妖睚眦必报。青蛇碍于惊蛰的面子不对你下手,那他就会借玄蛇来除掉你。” 刘菜根一脸震惊,不敢置信道:“不可能吧!妖不能言而无信啊,云姑娘不是和他有交情么?” 洛乾怀里抱着的人又睡了过去,“可是你看她的样子,能去找玄蛇么?她见不到玄蛇,玄蛇又怎么肯见我们呢?” 这一番话,说的刘菜根忐忑不安。又听洛乾继续分析道:“他叫我们去找玄蛇,可是那样的霸主,其他人光是靠近他的地盘就会被处死。青蛇道人又没说会保障咱们的安全。我估计……” “该、该不会叫我们故意去惹怒玄蛇然后借玄蛇杀死我们?” 刘菜根的猜测不出洛乾的意料。洛乾肯定地点了点头,道:“现在惊蛰也没法去给你说情了。” 这一句话,如一盆冷水从脑袋上淋下来,直教他透心凉。 果然,论狠毒、论城府,还是妖厉害啊!眼看上坡就是竹林,刘菜根心里发慌在原地兜起了圈子。纠结的不过是一个问题: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 他的好兄弟洛乾唉声叹气,显然为此愁得很。 就在几乎绝望之际,洛乾突然灵光一闪,给刘菜根献上一计:“刘大哥,昨天木诚安不是说下面那条沟是青蛇不会管的地盘么?不如这样,我去林子拖住青蛇,你从那边偷偷溜走。” “这咋行呢!”洛乾说出来的方法十分幼稚,刘菜根根本不放心这样的法子。 “你放心,他看见惊蛰受伤了,一定来不及管你的事。你只需要快点离开就行。” 洛乾胸有成竹的样子显然让他有些动摇。一边是青蛇的险恶用心,一边是“兄弟”牺牲自我的成全。倘若直接答应,那不是非人哉?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洛乾望着云惊蛰苍白的脸色,面色变得痛苦起来:“说起来,刘大哥,这些日子,多亏你们的照顾我才得以苟活。可是,老天爷却要我失去一个最心爱的人!这世上两全其美的事是多么难啊! 我日夜期盼着大家一起平平安安离开这里,哪能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现在,我别无所求。刘大哥于我有救命之恩,恩人有难,我岂会坐视不理?你先从下面离开,就让我带着惊蛰去找青蛇吧。” 听到如此令人动容的说辞,刘菜根就算是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依计,洛乾如愿以偿将刘菜根送走。 他背着云惊蛰一脸无畏踏进了竹林,一条条小蛇从枯叶下钻出来,吐出蛇信子好奇地打量着他。 等待了许久,他终于听到了那个苍老的声音。 “那丫头怎么了?” “道人前辈。”看到青蛇道人从绿色浓雾中走出,洛乾的眼圈就发红了,“她估计……命不久矣!” “这……”老道捋着胡须,唉叹连连,“她比她父亲的命更惨啊!” “这一切都怪我,真的。我若是早知道同行的人暗藏祸心,惊蛰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他将云惊蛰从背上换到了怀里。 “你是说竹林外面等你们的木诚安?” 洛乾咬牙一字一句道:“是另一个,他叫刘菜根。” 青蛇道人闻言,双眉蹙了起来,“我记得当天他斩了我的徒子徒孙……” “他已经跑了。” 青蛇道人别有深意地看了洛乾一眼,旋即招手对小蛇们说道:“既然如此,你们随我去把逃兵抓回来。” “他还偷了我父亲传给我的宝物,是一块玉玦。” 洛乾预先将玉玦的事情给青蛇道人交待了,青蛇道人则问了他一个看似奇怪的问题:“你,应该是吴沂的儿子吧?” “是。” 这群小蛇就随化为蛇形的青蛇道人一起离开了竹林。 洛乾突然觉得很累,慢慢地把云惊蛰放到了地上。 她稍微清醒了点,冲他费力挤出一个微笑,“我听长辈们说过,吴大伯挺喜欢骗人的。” “他啊,就是一个老骗子。”洛乾将人搂进自己怀里,感受那微弱的生机。 “你也是个大骗子。” “呵呵。” 洛乾低下头,他清楚地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咳咳咳……” 云惊蛰咳的愈加厉害,已经耽搁不起一点时间了。 他紧紧将其搂住,却感觉像是在抓一捧沙子,不断从掌中流失的沙子。 咳了好一阵,云惊蛰缓过气用力抓住他的手,颤抖着声音交代道:“离开江都,离开上元县,保管好玉玦,保管好!” “我会的,我送你回家。”洛乾竭力挤出一丝笑容,“马上就能回家了。” “不要,你别去吧。你去栖霞县找一个叫林华端的人,他看到守元剑,就会保你。” 云惊蛰无力地靠着他宽厚的胸膛,眼皮逐渐变得很沉重,她不禁想起了许多事,“我想起了那天,你对我说的话,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什……什么?” “那些话呀。你说,你要当我的什么人。我其实……有些不好意思,怪难为情的。” 巨大的悲伤感一齐袭来,洛乾紧紧抿住嘴唇,世事总是不能两全。滚烫的泪水放肆淌下,他本不会说情话,即便说也会说的极为严肃。 听着沙沙的竹叶私语,洛乾低声说起笨拙的情话:“我爱上了一个勇敢的女孩,我们一起翻山越岭,我还想和这个女孩度过余生,我时时刻刻都在祈祷她平平安安,祈祷不要让她离开我……” 洛乾并非害怕孤独的人。他只是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他。一段情话,说着说着就成了恳求。 “……惊蛰,坚持!我们马上可以回家了。” “好啊,”云惊蛰满足地展开脸上的笑容,“洛哥哥,要是我好了,等我长大你就娶我吧!” 听到这个字眼,一张哭脸都绽开了花,“什么叫要是,你一定会没事的……”又哭又笑的表情,洛乾自己都看不到是如此难看。 云惊蛰也看不到,眼皮重的快要合上,她现在已经觉得很困了。“洛哥哥,我睡会,到家了喊我。” “好啊,我未来的妻。” 他有些不敢去试探她的鼻息。 老蛇把刘菜根带进竹林并绞死之后,洛乾背上云惊蛰,准备继续前行。 老蛇喊住了他,“玉玦你拿着吧,闲来无事,老朽护送你们下山。”这令洛乾有些意外。 走下山的路上,洛乾在心底想,刘菜根的亡魂困在江都灵界,一定会对他破口大骂,一定恨不得让他死。 而洛乾正因为不想死,不想云惊蛰被他害死,他才会虚与委蛇,狠心将他诈进诡计里。 竹林外等待的木诚安在看到老蛇都出来护送他,更是大气都不敢喘地跟在后面。又是九尾妖狐,又是千年蛇妖,洛乾这小子究竟是做了什么事有这么大面子? 于是一下山他就溜之大吉,回了自个的小窝沐浴寻欢去了。 天快黑了,洛乾背着云惊蛰拼尽全力一路狂奔来到洛府,惊动了府上所有人。 他很高兴,回到江都城,云惊蛰应该就有救了。洛少爷正在府上,二话不说就出门请大夫去了。 这段漫长的路途终于结束,看着放在床上气息微弱的姑娘,洛乾一时不知该喜该悲。听到他请大夫之后,云惊蛰招手示意他过来。 洛乾将耳朵附过去,那微弱的声音是在乞求他把明霜找来。 他很想说不,最终一咬牙狂奔出门把明霜找来了。 洛乾把明霜找来了。 明霜把云惊蛰带走了。 带她离开之前,还不忘对洛乾拳脚相加,把他打的一身伤。 “你等着!留着你的贱命等着!我们苏医门不会放过你的。”明霜感受到背上的人在揪他头发,知道她被这话刺激到想打他。 那又怎样? 明霜从此记住了这个看似过眼即忘的男子,他发誓,总有一天会找到这个人让他付出代价。 他们都离开了。 洛乾蹲在云惊蛰住的这个屋子里,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直到洛少爷找来的大夫奔进了屋,在那嘀咕起“病人呢”,他才如梦方醒。 杨浦归还在江都客栈! 彼时连续十几天的奔波已让他疲惫不堪,可一想到木掌柜对玉玦的觊觎,又强打起精神去继续自己该做的事情。 刘菜根死了,木掌柜很快会知道这个事实。洛乾心里清楚木掌柜不会为刘菜根寻仇,他只会假借讨伐公道的名义来找他算账,真实目的还是在于玉玦。 不过,消息的传递和反应的时间给了他喘息的空隙。洛乾在热闹的客栈大堂里看到正在收拾桌子的杨浦归,像着了魔似的一声不吭将他拖了出去。 “喂!”身后传来一个喊声。 “洛乾你干嘛?疯了?”杨浦归挣扎着要扒开他的手。 这些他都不管,一口气把人拖过了河。没想到的是,那个店小二也追到了对岸。 看到店小二气喘吁吁地追到他面前,洛乾突然变得面目狰狞,厉声吼道:“滚!” 店小二本以为自己的员工被地痞缠上,现在看来,自己的猜想是真的。于是扔了几颗绿灵石到地上就逃命去了。 杨浦归一使劲甩开他的手,嘀咕着“真是疯了”就去捡齐这些绿灵石。就在他打算往回走的时候,身后那个酷似恶魔的声音又响起了:“你要回去?等着被宰么?” “你说什么?没病吧,就算要离开,睡一觉明天再走咯。我还得去算清工钱,这点灵石咋够哦。”擦了擦灵石,就揣进自己怀里。杨浦归心底还惦念着未结的工钱,刚伸脚往回走,就听到洛乾的声音响起: “我是木掌柜仇人的儿子,你是我的朋友。你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离开?”他拔出佩剑,转身走进林子。 今后的路又该怎么走? 那些路都藏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雾里。 栖霞迷局 第一章 夕阳 江都灵界的传送点位于树林中,多年前开拓江都灵界时,那些修士就刻意避开在这片树林开垦荒地。传言有一位高人测算出传送点的效力需要树林的涵养,故此第一批进入江都灵界的人渡河去对岸开垦新天地。 古老的传送点——有人说它已经存在了上千年,被人们发现的历史却只有六十余年。它的附近除了一条践踏出的道路,基本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它是定时出现在小路尽头的光圈,洛乾就坐在地上与杨浦归静静等待。一刻钟出现一次的传送点并不会让人等太久,洛乾因为内心不安,便感到这时间太长了些。 当光圈逐渐浮现时,他也总算松了口气。意外的是,刚想上前,光圈里就钻出一个大汉——两个大汉,三个大汉……他们面庞凶狠,扛着大弯刀,踏出整齐的步伐从洛乾眼前成一队过去。足足有二十二人! 那二十二人过去后没见人进来,眼看光圈要合上,洛乾急忙招呼上杨浦归,两人一齐跳进光圈里。 也算赶得及时,两人都成功出来了。洛乾正松了口气,忽听得一声大喝:“你们是什么人!” 洛乾抬头,院子里正站着黑压压一群人不友善地凝视他们。眼前是两人排着的队列,这是要进传送点的架势…… “昂,我是木掌柜派出来买宵夜的。大哥们要不要带一份?” 为首的大汉一愣,洛乾就拽起杨浦归飞也似的跑了。他们确实是跑得快,不过院子里那群大汉并没有去追他们的打算。这问洛乾话的汉子刚想出去揍人就给兄弟拉住了。 洛乾还能听到那厮的咆哮:“什么玩意!老子就多说了几句话,就被这货挤占了传送点……”“再等等,再等等,很快就又有了。” 两人跑出长廊,在转角处刚喘上气就看到几个大汉在坪上蹂躏一个姑娘。 不过出现在点香阁的姑娘不一定是正经姑娘,洛乾寻思可能是客人们的怪癖,一旁的杨浦归就恼地冲他们大喊:“放开她!喂!听见没有,放开她!喂……” 然而并没有人想理他。洛乾把试图通过嗓门来英雄救美的杨浦归拖走,这就来到了前院。预想着是笙歌曼舞,不料这偌大的点香阁正在遭受着一群莽汉的打砸抢,点香阁的姑娘虽说是风尘中人,此时受到那等莽汉的蹂躏都是一片呜咽,尖叫声连连。 两人被这阵势吓的愣在原地,正巧一个在翻箱倒柜的汉子忽而见了他们,抄起棍子就冲过来:“谁啊你们!出去!里合帮查案!” 那汉子长相凶恶,杨浦归脸上没有一点惧色,反而高声质问起对方:“查案为什么要糟蹋那些姑娘?” 汉子恼了,说着就朝他们扬棒:“什么姑娘,你俩给老子出去!我们是在寻找嫌疑人。”这一根棍子下去实打实的疼,两人都逃不过各挨一顿揍,面对这样的土匪也只能逃之夭夭。 可是大堂内人多杂乱,这些里合帮的弟子见了外人就打,两人一边躲一边跑都挨上好几棍。恰好和逃难的姑娘们挤在一起,杨浦归瞧见一个崴脚的女人过去拉她起来,就这么一会,洛乾就没影了,不见了。 洛乾不是个热心肠的人,全心全意想着逃出去,到了大街上才发现杨浦归不见了。 夜晚又暗得很,里合帮的人连灯笼都扯,弄的全场昏暗。其他不明真相的百姓过来看这热热闹闹的戏,闲话说的很杂,无疑都逃不过娼女的错。 挤在人群中寻了许久,洛乾仍寻不到杨浦归的踪影。他还想继续寻找的时候,又有一帮人过来驱赶围观群众,在其中的他也就被赶走了。 孤身一人走在大街上,洛乾现在惟一庆幸的事就是没有丢东西。点香阁那边的喧闹平静后他又回去看了一眼,他并没想到杨浦归不会回去。 没寻到朋友,却在高墙下看到一个冲他微笑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的发际线很高,脑门在月光下照的锃亮。他看到洛乾,先是礼貌地鞠了一躬,随后用怪异的腔调跟他说话:“洛乾君安好,田某不解,点香阁为何遭劫?” 盯着男人“和善”的笑容,洛乾摸住守元剑的剑柄慢慢往后退,微微一笑,“洛某也不知道这位先生为何不直接过来追我?” 就在他转身要拐过街角时,他听到那个怪异的腔调再次响起:“洛乾君心悸的模样会更加可爱。” 跑遍黑漆漆的大街小巷,那个男人却每每在他喘气的时候淡定地出现在他面前,每遇此刻他就不得不掉头,又在他想松懈的时候,男人则会如鬼魅一般飘到他面前鼓励他继续跑下去。 “我喜欢洛乾君坚持不懈的模样,我不喜欢目睹他人偷懒。” “努力奔跑,停下来会被带回去哦!” “加油啊,洛乾君!” …… 人的体能是有极限的。洛乾意识到逃跑不是办法,看到对方游刃有余的样子,再次被男人追上时,他索性停止逃跑在原地喘起气。 男人微笑着站在他面前询问道:“洛乾君,请不要停止奔跑。” 洛乾缓过劲,回报给对方一个大大的笑容,“我说,掌柜应该要你带活的吧。” “是。”男人如实说。 “你这样玩我,会死的。” “是,所以请洛乾君跟我回江都。” 洛乾扶住墙,“我现在走不动了,已经几天几夜没睡觉了,也没吃东西,再走就会死人的。” “那请洛乾君吃好睡好,明天跟我回江都。” 洛乾有些意外,这个男人这么好说话?他一时竟想不起如何应对。 接下来男人的举动令他大吃一惊,他竟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包着的饼,又把腰间的水袋解下来给他。 洛乾不敢接,男人拿东西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 男人解释道:“洛乾君请放心,田某不会害你。” “你不害我你还带我回江都?”他还是向食物低头了,坐在路边吃起东西,男人也在他身边坐下。 “掌柜吩咐的,把洛乾君请回江都的人能有大宅子。” “噗——咳咳!”这话差点没让洛乾吐出老血。原来木掌柜安排来抓他的不止一个人!抓他筹码放的也很高。 男人又说:“所以在下觉得,让洛乾君吃好睡好,养好精神回江都的话,掌柜会更高兴。” 洛乾默默吃完东西,擦了擦嘴,暗叹幸好碰到的是个外族人,语言方面容易产生误解。所以他大声夸赞起了这个男人,并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掌柜真是用心良苦啊!”他大叹一声,“所以与其在外面吹风,不如我们去找个旅店吧!” 男人仰头思考一会,“洛乾君说的有理。不过,田某希望洛乾君养好身体以后不要放弃奔跑。热爱奔跑的人都很可爱!” “一定!” 找了许久,才在城郊找到一家旅店,价格喊的虚高,洛乾望着钱袋子正心痛,那位自称叫田一的男人主动掏了钱。 睡前洛乾喊上田一喝了点小酒,这一夜睡的极为安稳。洛乾醒来后就临近中午,田一给他带来了饭食,他甚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嘴上说着不必客气,实际行动还是将饭菜一扫而空。田一见他身体虚寒,带他换上干净衣裳后就直奔医馆。 洛乾觉得这个太过了,田一却说:“见到洛乾君本人,田某真是吓了一跳,不同于画像上的干净整齐,竟会和乞丐别无二致。所以田某觉得,有必要收拾一番。” 洛乾呵呵笑着,盘算起了逃跑的事。 在医馆抓了几副药揣进怀里,田一满意地离开了医馆。洛乾默默跟在后面,想起昨日田一瞬间出现的法术,他实在没有摆脱的方法。 就在他低头琢磨事的时候,田一回头将药包给他,正好被一个汉子喊住了。 田一瞧见那汉子,将洛乾挡到身后,“卢汉君有什么事吗?” 红脸汉子眉一挑,喝道:“海外来的给老子听着!洛乾的人,老子要定了!” “请卢汉君谅解,我已经找到洛乾君……” 那汉子不依不饶,两人在大街上便厮打起来,闹的附近人群逃散,洛乾也混入其中跑路了。 田一早就瞧见洛乾的方向,此时却被卢老汉纠缠住无法施咒锁定洛乾。他也急的说起自己的家乡话,卢老汉听见这种鸟语就仿佛被人侮辱一般,怒上心头,蓄气暴涨全身功力。 田一心头更慌,担心伤及无辜便将人引到城外。 他刚蹿出城门,恰巧看到墙边探头探脑的洛乾。田一大喜,奔过去刚想施咒将洛乾锁定,下一刻就被卢老汉的大刀斩成两截。 看到这一幕的凡人都吓得屁滚尿流,洛乾揣着药包,腿一软差点倒在地上。 卢老汉猩红的双眼锁定上他,洛乾连滚带爬地往城外跑。 凑什么热闹啊!他心里流下悔恨的泪水,田一上半截身体倒在地上的时候,眼睛还盯着他这个方向。 身后追逐的卢老汉如狼似虎,洛乾奔跑在夕阳下的古道上。田一有一句话真是说对了,不要放弃奔跑! 突然腿上一痛,洛乾一个跟头栽倒在地上,摔趴下爬不起来,小腿的肉正嵌进了一道飞镖,显然是那卢老汉扔的。 真是老当益壮,不输意气少年!血肉痛,麻的他再也站不起来。眼看那卢老汉掏出绳子越走越近,洛乾眼前一黑,于是不省人事。 栖霞迷局 第二章 董小灵 卢老汉这辈子最憧憬的,就是在江都城拥有一座宅子。 他年过半百,无儿无女,有着结丹境界的实力却被分配去辛苦劈柴十几年。资历比谁都老,住的还是十几个人挤着的大屋子。女人看不上他一脸麻子,男人轻视他日复一日劈柴挑水。 最近城东区的刘菜根的房子空出来,大伙都琢磨起掌柜会被房子赐给谁。卢老汉怎么也没想到,掌柜会喊上包括他在内的几个人安排这样的任务。 当他看到掌柜别有深意的笑容时,他想,他的时机到了。 现在,他的时机到了,洛乾就倒在他面前,如此不堪一击;房子就在眼前,有了房子,就可以自己炼制法宝,睡在人人羡慕的单人大床上,再也不用忍受那群结丹都做不到的小儿。 田一被他杀了,那有何干。掌柜从没说不能争抢,田一斗不过他,就该死! 卢老汉狞笑着将绳子套在洛乾身上,洛乾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突然醒来的青年周身爆出一道气场,卢老汉猝不及防被这气流冲击到后退。愣神之际,青年的佩剑开始急剧颤抖,回应召唤一般飞出剑鞘落在青年手中。 青年握住剑起身,似乎全然忘记腿上的伤。卢老汉再不犯傻,挥起大刀迎上去。 刀是既重又狠的,寻常瘦弱小子使不得。卢老汉知道这小子使的是把灵剑,对自己的大弯刀并不失信心。 愚钝兵器经千锤百炼那也是能得心应手的。灵剑是上等的资质,同等修士拿灵剑,卢老汉根本不敢起冲突;如今是个炼气期的黄毛小子拿灵剑,卢老汉倒是一点都不怕。 半百老汉宝刀未老,使的收放自如。卢老汉却没来得及暗喜,因为他发现青年的剑法并不生疏——而且眼前的青年,似乎有些古怪。 冷淡的眼神富有穿透力,似已看破他的一招一式;身上明明带着伤,过起招来毫不费劲。这副模样,丝毫不像之前落荒而逃的青年! 几次与剑刃惊险擦过,卢老汉勉强提刀挡掉,本想补充点灵石,青年执着剑又劈过来。翻身躲掉,青年再度暴涨开一身煞气,卢老汉不得不消耗自己为数不多的符箓化盾挡掉。 他已经在做逃跑的准备了。卢老汉不比别的修士,法宝少得很,大刀都是最常见的兵器。 符盾被青年一掌击破,两人再次交锋。卢老汉看到青年的剑刃浮出黑气后大惊失色,未等喊出声,他的大刀就因触碰到这种黑气而折掉了。 卢老汉被震的跌坐到地上连喊饶命,青年却像没听到一样,一剑贯穿卢老汉的胸膛,渗出的鲜血染红衣裳。 抽出剑,黑气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青年也跟着轰然倒地。 …… 这一天的上元县刚发生一起当街杀人的凶案,又涌出许多里合帮的弟子带着官府令牌搜家。闹的鸡飞狗跳,街边小贩牵连其中掠去了不少辛苦钱,于是这一天的吆喝都付诸东流。若干人骂骂咧咧出城回家,还得提防着别被那些恶徒听去。 城外三里村的一家兄妹也在这群人之中,他们的父母早年被恶霸打死,留下年幼的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原本兄长已经打算好要把妹妹卖到府里去,却出现一个慈祥的孤寡老乞丐帮了他们。 村子里其他人对这家人避之不及,非常意外会有个老乞丐出面。人们本以为老乞丐会带着兄妹出去讨饭,老乞丐却掏钱买回了兄妹的房屋,甚至还在旁边开了块不大的菜地。兄妹俩从此卖菜为生,生活反而比之前好上许多。 有些眼红的过去捣乱,却被吓的跑回家找娘,痴痴傻傻喊了几天才恢复。几年过去,倒也没人再敢接触这对兄妹,当年的老乞丐也早就不见了踪影。 兄妹俩走在人群中,一群人叽叽喳喳,竟没一人敢跟他们搭话。落寞了点,他们倒也乐的清静。 官兵正在处理那两截尸体,兄长连忙把妹妹的视线挡住,挑着担子继续往外走,结果在路边又碰到两具“尸体”。 “走走走!晦气!”兄长挑着担子不方便去拉,自家妹妹观察起了那两个,突然惊呼:“哥!这个人动了,好像还没断气!” 指的是一个紧闭双眼躺在地上五官端正的青年。兄长看妹妹过去了,急的把担子撂倒一边,用力将人扯了回来。 “小灵赶紧回去吧!那些官兵就要过来处理了!” 妹妹已长成一个十七八岁水灵灵的姑娘,也有着自己的主见。她断定青年还活着,“哥,所以我们救救他吧!不然他会被扔去乱葬岗的。” “你看他手里拿着剑还在淌血,明显是杀人犯。咱犯不着惹这么大的麻烦。” “不,哥哥,他不是。”妹妹望着这张棱角分明的俊脸,“起初听到有人打斗,说是一个满脸麻子的大爷在砍小白脸;我想,这位大哥哥杀掉大爷是为朋友报仇——城门口那边的尸体就是他的好朋友呢!而且,他们是从城里打到城外,不正好是这样的顺序么?” 附近注意到他们的人越来越多,兄长有些不乐意,“咱别卷进别人的恩怨里,好吗?” “哥!”妹妹坚定地望着兄长,“我们当年也是受人恩惠,做点善事又有何妨呢!” “拗不过你,哎。” 兄长最不愿惹麻烦,此时过路奇怪的眼神如芒在背,他开始急着离开此地了。妹妹坚持下他也没办法,扛起人费力抬回去,妹妹则挑起担子。 重重的担子压着稚嫩的肩,这也是穷苦人家的女儿才会吃这样的苦头。 兄妹俩在天黑前把青年救回家,也不忘带上他的剑。女孩给他包扎好腿上的伤口之后,其余的事情便交给哥哥了。 忙完基本的事务,女孩就蹲在门口抱着那把剑发呆。这是一把好不精致的剑!女孩从未见过这种东西,血迹已经被她擦干了,在淡淡的月光下,剑面泛出光,能照到她自己的脸。 女孩是极少会照自己的脸,家里买不起铜镜,水里看的隐隐约约,她也不敢经常往河边凑。今日见到这样一把剑,女孩看的爱不释手,不禁想起路上那些男子投来的目光,原来她当真有着不比贵人家差的容貌。 美貌,不是什么常见的东西。不可否认的是,与生俱来的美貌是可遇不可求的。 女孩不知自己是何等姿色,望着剑面就开始发痴,屋内那位青年醒来许久,她也不知道。 “有人吗……” 青年喊了许久,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动了动,就见到一个身影扑到他床边,“你醒了!”那是一个婉转动听的女声。“我……” “我给你倒水。”女孩摸索出一只碗给他倒水,好奇地端详起对方的样貌。 青年仰头就是一口喝干,雅观谈不上,女孩还觉得昏暗中他隐约的轮廓有几分阳刚。默默挪了点位置不挡住月光,女孩也看清了青年的脸。 两道浓眉蹙的不悦,薄唇紧抿,眸中带光,令她不禁想起坊间听过的侠客形象。为友报仇,不惜同归于尽,可不正是侠客么!她想的痴了,男人注意到她的神情,都有些不好意思地动了动。 “请问……” “啊!”女孩捂住嘴巴,心里恼地骂起自己。姑娘家竟如此失态!迅速调整之后摆出一个自认甜美的笑容,男人虽然疑惑,也没说什么。 而是继续问起自己的问题:“发生什么了?是你救的我吗?” “还有我哥哥……”女孩羞地低下头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男人的神情显得更加困惑。 看到那表情,女孩怯怯地问出口:“公子可否……可否告知名讳?” 在听到青年说出名字之后,女孩也介绍起了自己名叫董小灵。洛乾听的心不在焉,董小灵却误以为男人是在表示矜持。多年没遇上愿意交流的朋友,董小灵也会觉得寂寞。不知不觉,她就将自己和哥哥的身世说了个遍,还提起许多小时候的趣事。 洛乾呵呵笑着来敷衍这个小妹妹,那个叫做董大牛的哥哥则给他捣鼓好草药送了过来。 董大牛对妹妹的殷勤极为不满,不善交际的他直接交代洛乾明天离开。洛乾不觉得有什么,这天多亏兄妹俩照顾,他才不至于在外面冻死。 这家兄妹给他安排在舒服的大屋子里睡,董大牛自己委屈在灶房,身为客人的他又怎好意思待太久。 董小灵还想呆在这里与他聊天,甚至想点盏油灯,董大牛已经催的不耐烦了。无奈的她把剑递给了侠客,并询问起剑柄上的刻字:“洛乾公子的名字是这样写的吗?” “啊?不是。” 他说话间多了几分温情,董小灵才扬起嘴角轻轻放下剑,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辗转一夜才勉强入睡。 醒来的时候,她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这位公子要离开了。这次她用手抓了好几次头发,抓顺了才出去找那位公子。 却恰好碰到里合帮的人进来查案,兄长和洛乾公子都待在门口忐忑不安地等待。董小灵见到洛乾就不觉得害怕,底气十足地站在他身边。 这群自称里合帮的人是一群穿紧身的女人,洛乾等人看到那几个都缚的前凸后翘,都垂下头不忍直视。董小灵注意到之后脸就飞上一片红,脑袋晕晕乎乎开始想自己若也有…… 心思飘荡之际,听到一阵男子的嬉笑。紧身服女人都聚集到一块跟领头的男人禀报,几人都松了口气,家里被弄乱了点,却也没出什么事。 谁知,那男人瞥到门口亭亭玉立的清纯丫头,歪主意就上了心头。 栖霞迷局 第三章 流浪 董氏兄妹住的农家小院并不大,很快,里合帮五六个人搜完所有屋子来到主屋待命。 她们的头儿是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这时注意到董小灵之后,款款走到他们面前施施然道:“奉命查案,打扰到三位了,袁某心里很过意不去。不知可否赏个脸,跟袁某一起喝点酒?” 话是该跟主人说的,眼睛却死盯着董小灵通红的脸蛋。董大牛哪里猜不出那男人的真实想法,上前将自己妹妹挡在身后,“协助办案,本分而已。这位爷,小的怕是没福分喝爷的酒啊!” 男人堆起笑容凑前,董大牛宽大的身子堵的严严实实,再看不到一点董小灵的身影。男人的笑容逐渐凝固了。 “袁某不是好斗之人,”男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金丝绣花钱袋,“这位兄弟,我是里合帮执事大弟子,倒也不是说要拿权势压你。” 男人顿了顿,贼眼又往董大牛身后瞟去,“今儿个只想给你家下聘,郎有情妾有意的,还望这位兄弟成全啊!” “不!”董小灵探出脑袋横他一眼,旋即又缩了回去。 男人解开钱袋,捏出一张交子,“我在里合帮的宅子,一间卧房就有你们的屋子两个大。我知道你们凡人用不到灵石,特意拿的印交。”他把印交拍在董大牛胸膛上,冲他眨了眨眼睛,“上元、栖霞、江宁一带都能用。” 董大牛瞥都不瞥交子一眼,单单是听到这等猥琐之人要带走自己妹妹就瞪红了眼。男人把交子塞进他怀里,董大牛压制的怒火瞬间喷涌出来,一把扯出纸撕碎甩到男人脸上。 “滚!” 被甩了满脸纸屑的男人顿时暴跳如雷,欺身过去掐住董大牛的喉咙,“别不识抬举!” 男人的举动惊的董小灵扑到面前跪下,连连求饶。看到董大牛被锁喉渐渐拎起离地,洛乾倒吸一口冷气,扶着墙拖着虚弱的身体过去求情。 董小灵求饶的话说了一大箩筐,直到她说出愿意时,里合帮这位执事弟子才肯放过董大牛。 董大牛哪里肯让自己妹妹被这样带走,刚喘上气又扑到男人脚边死命拽住。如此一来,里合帮的人都恼了。执事弟子怒上心头,飞起一脚踹中董大牛的心窝。董大牛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其余待命的女弟子见状面面相觑,最终默默走出去没有搭理。 “哥哥!哥哥……” 执事弟子心知自己可能不小心运了功,看到董小灵扑到兄长痉挛的躯体边上大哭起来,杵在门口不知所措起来。 里合帮行事虽然嚣张,可好歹是明令禁止滥杀无辜的。想到可能找上门的麻烦,他索性心一横,掏出剑决定杀人灭口。 洛乾看到那位执事弟子的架势,拉起董小灵就往里面躲。昨日的损耗还未恢复,此时的洛乾连逃命都是个问题,但他还是带上了董小灵。 摆放许多杂物的屋子并没有太大的空间立足,董小灵看见对方的剑就害怕地软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心疼小美人的男人决定先拿另一个青年开刀,这时门却被一脚踹开,一个女子愠怒的喝声传来: “袁节礼!你要犯多少事!” “师姐?!” 一位红衣戎装的女子在其他黑衣女子的簇拥下进了屋。她冷如刀锋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后,一把揪住袁节礼的耳朵往外走,一边离去的还有袁节礼的惨叫声。 “搜完了就赶紧回去!少在这耽误老娘的事。” “哎哟!师姐啊……” 当那声音真正远去之后,董小灵才哇地一声哭出来。附近的同村都挤到屋外观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董家的事。 董大牛的心窝都给踹凹陷进去几分,再加上修仙弟子自带的修为加成,最终护妹心切的董大牛还是没提上气,死不瞑目。 天降人祸,董小灵在洛乾的帮助下安葬哥哥。董小灵所在的这一支人丁凋零,董小灵的亲伯伯听说之后锁上大门,董小灵便再无任何可以求助的人家。 董氏一族的祖坟不让他们进,最后只得抬去荒郊野岭。棺材本都来不及筹备,席子一卷,人就下了土。 等到日落西山,他们再回到董家,才发现族长已经把董家的祖屋上了把新锁。 憋了一天的洛乾再忍不得,提起剑就冲去族长家里,把正在喝酒的一桌人吓懵了圈。 三里村姓董的最多,董氏的族长也就是村长,一天到外酒局应酬是不见少。洛乾找上门的时候,他们正在商量董大牛那一家的屋子怎么处置。 喝着热腾腾的米酒,几张老脸都热的发红,“哟!你就是大牛救回来的那个人吧。” 洛乾上前作揖,沉声质问道:“几位前辈,请问董氏兄妹的房子,自己怎么会进不去呢?” “自己怎么会进不去?”村长站起身,睁大一双小眼睛,“你看我们都进的去。” “可我记得房子是他们兄妹的吧!” “自然。如今大牛意外猝死,又未成婚,房子及附近的土地自然交给族人打理。” 酒桌旁的人都是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纷纷附和村长继续喝酒。洛乾心中燃起一股无名火,刚想发作,董小灵就及时追进屋拽住了他。 动作不得的他当场破口大骂:“鸠占鹊巢很有理吗?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家,亲伯伯不要,族里其他人都不管吗?你们这些老东西……” “姑娘家,要嫁人的。不是自家人,为何要管呢?”村长摇摇头对董小灵说道,“小灵啊,你自己想想这些年吓坏了村子里多少男人!” 闻言,董小灵一张秀气的小脸泪如雨下,“我没有。呜呜呜……” “你们董家!”一满面通红的汉子也站起身,“就不是什么好地方。谁去了之后不是疯三年?我们是好心好意帮你们把邪祟封起来……” “明明是你们心怀不轨才会这样!呜呜呜……” 洛乾跟着闹了许久,村长勉强同意他们进去收拾东西。这样的结果明显不是人做的事,洛乾心有不甘,董小灵却劝他收手。 三里村已经不是能待的地方了。 董小灵很清楚,村子里的人对他们家是积怨已久,今日没有兄长的依靠,族长就可以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霸占他们的屋子。 她收拾了一些零碎的东西,洛乾正坐在门口等她。看到洛乾的背影,董小灵的心里也算得到了一些慰藉。即使失去了哥哥,却遇上了一个愿意帮她做苦力、为她出头的好男人。 床底下有个旧坛子,董小灵将它翻出来的时候终于笑了。她咬破手指滴血进去,从此离开三里村,她想,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到这块地方了。 连日无话的赶路,洛乾不知道的是,三里村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亡魂横行的地方,直到一个姓林的郎中途径三里村…… 沿着古道往西南方向走,是栖霞县的方向。栖霞县比上元县要广阔将近一倍,中心城区却只有上元县两三条街大。 比起上元县夜泊秦淮时笙歌曼舞,栖霞县入了夜就是静悄悄的。打更的人每天都是准时出现,早已习惯四下无人的街道。 突然有这么一天,打更人走在路上听到一阵不真切的哭泣声。也是他这样资历老的打更人能无所畏惧地寻过去,果然看到一对落难乞儿男女,女孩正抱着男人哭泣。 “头有点烧而已……”自三里村开始流浪好不容易到了栖霞境内,旧伤未愈的洛乾又吃苦头,近日便是高烧不退。 洛乾无力地撑着身子,巷子口却走来一道黑影,“什么人!”黑影一抖,嘿嘿笑道:“这么冷的天你们怎么还在街头啊!快去慈安所,应该还有床位!” “慈安所?” 打更人看到青年虚弱的样子又一寻思,估摸着是感染风寒,于是改掉主意道:“慈安所专门在冬天收容暂时没有住所的游客,二位若信得过,且跟我去附近的药铺把病看好。” 洛乾听得打更人的遣词,会心一笑,“很晚了,还是不便打扰。” 打更人给他们指了个方向,憨厚道:“那里有家药铺,每天最早开门,收费也是最低的。天寒啊!可千万别强挨这点小病。”男人背对着月光,洛乾看不清他的面容,不过想来是个极为憨厚的大伯。 大伯趁洛乾注意,往董小灵手里塞些许个铜板,转身消失在夜幕中。 “洛乾哥哥,咱们为何不跟他过去?”董小灵知道洛乾不喜讨施舍,赶紧将铜板藏进兜里,眼泪也擦干净,“你身体现在都这样了,咱们还要继续找下去吗?” 出发的时候洛乾就告诉她要去栖霞县找一个叫林华端的人。他们连日穿过荒郊,涉河越岭,今日才算进了城。进了城才发现,他们根本是无从下手。一天下来,他们已经找到了十几个“林华端”“林花端”“林嬅褍”,等等。 洛乾不知道云惊蛰要他找的“林华端”到底是个何字,是何年纪,是何模样,只知对方一定认识守元剑。不成想,贪他剑的人有不少,洛乾更不敢把话说的太全。 担心被人盯上,洛乾最终暂时停止寻找,沿江来到城西。两人为打探消息,盘缠也已耗尽,才落得夜晚露宿街头。 窝在这角落旮旯里,董小灵抱紧他驱寒,他叹口气并没有推开。找还是要找下去的,这一路他不敢说自己的真名,不敢轻信其他人,生怕哪天又有木掌柜的人追过来。 栖霞迷局 第四章 堕落 孤男寡女又正值婚嫁的年龄,不止洛乾心思乱动,董小灵都有些不自觉地向旁边探出手。 这段日子,洛乾的照顾董小灵都看在眼里,试问这世上除了兄长,又有哪个男人能对她如此好?她将手掌搓热后探向洛乾葛布短褐之下。洛乾瞬间僵直起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脑袋烧的糊涂,他却不至于不明白董小灵在干什么。 “洛乾哥哥。” 洛乾深吸一口气,吐了出来,“小灵,我说过,会把你当亲妹妹一样看待的。” 身边人陷入长久的沉默,洛乾裹紧勉强挡风的破烂布,这一夜也算熬过去了。他睡的并不沉,街头那家药铺开门没多久他就醒来。 拖着发麻的腿,洛乾喊醒董小灵,两人一起朝那家药铺过去。董小灵畏畏缩缩躲在后头,恰好此时一个朴素打扮的丫头提着簸箕出门。她害怕地躲到一边,那丫头却没有出声赶他们。 两人愣在一边,倒垃圾的丫头走回来时奇怪地看向他们。“请问是看病吗?” 药铺的丫头居然主动把他们喊进药铺。 这药铺不大,位于街头不起眼的小角落里,里边除了丫头还有一老一少在忙活。 刚进屋,丫头便冲老少俩嚷叫道:“病人来啦!罗老头别绣花了,快点出来看病。” 体软无力的洛乾被丫头按在椅子上坐着,他收起手,生怕袖子上的泥巴沾到桌子上。 “知道了知道了,真的是。”罗老头骂骂咧咧扔下今天才拿到手的刺绣,拖着观摩的少年一齐过来给洛乾看病。 罗老一边诊断,还一边给少年讲起了课。等到终于抓好药,洛乾已经昏昏欲睡。 董小灵给他披上旧袍子,她知道是该过去把药钱付了。 丫头粗略一算,药钱足有二十文,董小灵手头还缺了几文钱。她把那十几文钱排出来,心里慌的没底。 谁知这家药铺的丫头接过去数出了二十文,还热心肠地要少年去帮他们熬药,把洛乾带到后面厢房里休息。 虽然丫头嘴上说着怕挡了客人,董小灵心里却是暖暖的。她曾经以为外面的人和三里村一样恶,原来恶人只在三里村能见到。 董小灵提出帮丫头照顾病人,两个年龄一般大的丫头凑一起,聊的话就多了。丫头叫做林执年,十岁被爹娘卖到地主家,靠着机灵逃出来并被老郎中救下从此留在药铺。 董小灵极为佩服执年的机灵,毕竟她自己全靠洛乾才能走到这里。来药铺的人不多,两个丫头尽情聊着,罗老头肆无忌惮地又做起刺绣,时不时竖起耳朵偷听。 林执年悄悄问起董小灵与洛乾的关系,董小灵害羞地低下了头,“该怎么说呢?呃……” “嘻嘻,不用说,我知道。” “我……没有的事……”一厢情愿的事,董小灵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其实,”林执年贴在她耳边,“我被老郎中救下之后就与他儿子定下婚约了。” “啊!你、你那时不是才从地主家跑出来吗?” “父母搬走了不要我,我还有谁能依靠呢。虽说定下婚约,可是这些年他一直隐居着,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除了老郎中,也没人见过他。后来老郎中染病逝世了。”林执年心疼董小灵遭遇非常,自己也不知未来究竟是如何,“不过他给我捎过信,说这辈子只会对我一个人好。而且,明年开春就来找我完婚。” 董小灵松了口气,说了句那挺好,语气有些酸酸的。 “也不知他是什么样的人啊。” 两个少女一起憧憬着虚无缥缈的未来,并不知道悄然而至的命运安排。 董小灵猜想,按洛乾的性子肯定呆不住,果然,安稳睡上一觉后他就准备辞行。他过意不去林执年的帮助,主动提出要给他们做事。 罗老头总算搁下刺绣,如愿以偿给他安排了任务:首先沐浴更衣。 众人都是不解,罗老头则是希望洛乾能先把自己洗干净再把躺过的被褥洗一遍。洛乾二话不说,就跟着少年出去。 董小灵见状松了口气,她可喜欢呆在林执年这家药铺里,外面天寒地冻,出了门就又要露宿街头。姑娘家柔柔弱弱,岂能忍受流浪苦? 其实罗老头安排的是一串任务,洛乾这就开始了一整天的忙碌。 看到打扫倒水洗衣做饭的活都给洛乾包了,林执年干脆就把董小灵带上街出去玩了。 姑娘家可以玩的地方不多,两人身上都没几个钱,不过是看看别人的热闹生活罢了。 可是人挤人的摊子卖的正是风靡全城、物美价廉的臭豆腐,董小灵不曾吃过这东西,林执年就自告奋勇进去买臭豆腐。臭豆腐以臭名远扬,董小灵被熏得躲远了些,心里也暗暗吃惊,这么臭的东西怎会如此惹人爱呢! 林执年小小的身体使劲往里面挤,却怎么也挤不进,滑稽的模样逗得董小灵忍俊不禁。掩嘴偷笑之际,听到一个清风般爽朗的男声在她旁边响起: “哎!挤不进了啊。” 抬头一看,说话的男子头上裹着皂罗巾,一袭宽袖长袍,这个高高大大的人正站在她旁边。董小灵整个人都挡在一片阴影里,看到男子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都不禁失了神。 “咦,姑娘?”男子这时注意到了她,“你也想吃臭豆腐么?” “我……从未吃过。” 男子负起双手长叹一声,“以后还是得早起啊,早起才有臭豆腐吃。” 董小灵垂着头抿起嘴唇笑,她还真未见过这样的公子。 “我们林家其实也有豆腐吃,不过不是臭的。”男人望着她,一脸似笑非笑。董小灵被盯的红了脸,弱弱道:“不臭的才好呢!那样臭的,真不知是如何吃下口的。” “那……”男人摸出一块玉牌用宽大的身子挡住董小灵,同时把玉牌放到她手里,“拿着这个,今晚来如家酒楼找我。” “我带你去吃又香又大的热豆腐!”男人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玉牌上刻了字,董小灵是不识字的。可她也不打算将这事告诉别人。心事偷偷藏起来,林执年将两份臭豆腐买回来时,她已经没有心思去尝试林执年说的那种入口即香的体验了。 …… 洛乾给罗老头做完所有杂务之后果然还是决定要走,即使林执年提出可以一天的工作换一天的吃住。董小灵心底不愿得很,百般暗示要林执年留人,双方争执间,各自妥协一步。至少能多呆一夜。 林执年挺不舍董小灵这个容易害羞的姑娘,在她眼里,洛乾就像块又臭又硬的大石头,除了做饭的手艺比谁都好。 看到厨房那忙活的身影,罗老头跟少年抱在一起痛哭流涕,“有生之年啊!有生之年终于可以白捡个厨子了……”“是啊爷爷,大哥哥人狠话不多,炒菜一流,还……还会修屋顶!” 其实这才是罗老头挽留洛乾的真正原因,经过一天的试用之后,他们很满意这个全能的后勤工。 也不一定要求什么都会,在他们心中,能不吃到林执年的菜就简直完美,工钱也要的少…… 趁着晚饭还没开始,三人聚到一块商量挽留厨子的方法。林执年提出的第一个方案就是从董小灵身上下手,理由是他们二人关系不同一般。 “什么关系不同一般啊?”小名十六的少年傻傻地问。 罗老头正在用灵活的十指给自己的长须织起麻花辫,“林执年和师父的关系啊。” “老头!说什么呢你!” “我在说事实啊,你难道不是要嫁给自己师父?”罗老头一脸无畏,毕竟脑袋已经快秃了,林执年再也不是那个敢揪头发的少女。 “哼!”林执年与未婚夫不过是名义上的师徒,两人从未见过,就结下了这样的关系。她生闷气时忽然想起董小灵不在自己身边,她可以肯定两人是一起回来的。 打发小十六去找董小灵,找遍所有屋子都没找到。烧好菜的洛乾听到董小灵不见之后并不是太激动,令林执年有些惊讶。 四人还是决定吃完饭再出去找人。 …… 他们在街头找人,自然找不到贵公子床榻上的董小灵。 很久以后,董小灵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上这一步的。 在年纪小的时候,她就知道美貌可以换来金钱,如果不是老乞丐及时出现,她的房间早就不知来来往往过多少人。 然而老乞丐出现了,不仅让他们的生活温饱,还秘密传给他们防身的坛子。那个坛子里装着什么,董小灵不知道。老乞丐告诉他们,坛子放在董小灵的床下,觊觎她的男人就会疯掉。如果有一天村子里的人要赶他们离开,那就往里面滴自己的血,这样就可以为自己报仇。 仇是如何报的,董小灵看不到。她能看到的是自己虽然跟着老实又肯照顾她的洛乾离开,过的日子却比以往更惨。 吃过别人施舍的剩饭,睡过垃圾堆,抢土地爷的供奉……她走到河边,看见自己的美丽并不因贫穷而消减。为何老天要这样待她?倘若能跟着这个男人春宵一刻,两人结为夫妻吃点苦头,她也是愿意的。 可这个男人居然把自己当妹妹…… 若不是董小灵能看到一个男人的正常反应,她几乎要怀疑洛乾进过宫。夜晚被洛乾的梦呓吵醒时,她才知道洛乾每天都会梦见一个女人,每天都会喊那个名字。 与初相逢的公子缠绵于偌大的房间里,她第一次泡花瓣浴,第一次穿柔软贴身的布料,第一次看见有人用爱怜的目光凝视自己。 公子如清风霁月,喃喃着冰清玉洁,玩弄女人于掌心。 栖霞迷局 第五章 醉鬼 已经是寻找董小灵的第三天,罗老忙着绣花,林执年需要督促罗老做事,剩下罗十六这个一根草也不识、药方背的顺溜的小屁孩出门跟着洛乾,继续寻人的任务。 寻人启事是不敢发的,洛乾在街头经常看到那些里合帮的弟子,甚至“偶遇”当时杀害董大牛的男人。幸好,这男人并没有认出他,毕竟当时的心思全花在董小灵身上。 他们已将小摊问了个遍,这一天出门,洛乾并不抱太大希望。小十六出门逛街的兴致依然很高,跟洛乾这样的闷葫芦都能畅聊一路. “洛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十六吗?” 敷衍微笑,“为什么。” “说起来挺好玩的,小时候爷爷叫我石榴,喊着喊着就变成十六了哈哈哈哈哈……” “……”洛乾盯着那个嚼糖葫芦嚼挺开心的少年,“哈哈哈。” 罗十六嚼干净最后一颗葫芦,眼睛瞟到东北角一个摊子,“哎!走,咱们吃豆腐花去!” 卖豆腐花的是一对夫妻,男人麻利地给他们收拾桌子,罗十六则要了两碗咸豆花,跟洛乾滔滔不绝讲起栖霞县卖的豆腐。 “南边有个地方的人经常在夏秋之际把白花花的豆腐炸的全身青黑,臭气熏天,吃起来却麻麻香啊。终于传到咱们这边来,街上也有好几家。等咱们吃完这种嫩嫩的,再去吃那种脆脆的……噢对了,有咸的有甜的,等会去另一家吃甜的……” 洛乾坐在罗十六对面,时不时点头赞许,眼神却在罗十六背后的人群中飘来飘去,还是期待着能找到董小灵。自私一点的讲,他完全可以放弃董小灵。可他没办法这样对待自己救命恩人。 街对面是一个酒馆,洛乾看着那个招牌就联想到了青楼。董小灵是独身在外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长相可不是一般姿色,他不由叹了口气。 那天,董大牛拼死护住妹妹不让她堕落,如今却落了个流浪在外的下场。 洛乾琢磨起去青楼找人的盘算,就被一阵喧哗声惊起。是对面那家酒馆把一个醉鬼扔了出来,恰好碰上醉鬼的朋友,两方人正在那对峙。 罗十六也被那边的吵闹吸引住了,指着那个醉鬼大笑道:“他朋友说他是天华宗的长老!” 天华宗离栖霞县可远着,洛乾觉得那是自己一辈子也走不到的地方,也是一辈子都扯不上关系的地方。夏国九州大地各类名门宗派,无不以天华宗惟首是瞻,除了山高水远的里合帮。 倒在朋友身上一身比自己还破烂的醉鬼,怎会和天华宗扯上关系呢?洛乾也跟着笑了笑,看着那个男人的醉鬼,莫名觉得似曾相识。 醉鬼搂住朋友的身子,“好了好了,我哪是什么长老,老云你就不怕别人笑我。” “我是老龚……” “什么,不是老云?昂,老云死了……”醉鬼喃喃起最后四个字,忽然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起来。 “吴哥!吴哥!都已经过去十多年的事了。” 围观的群众慢慢散去,醉鬼的面容看的更为全面。 “十八年啊!不对,是十五年七个月,多少天来着?今天九月十几啊,九月十几啊……”醉鬼就着袖子擤起鼻涕,“我对不起云大哥啊!我把那女的看丢了,看丢了,找不着了……”抱头痛哭的男人蜷缩起躺在地上,他的朋友无可奈何将人费力抬起,用哄孩子的语气对醉鬼说:“吴哥,别伤心了,都已经过去了。” 看着两个男人沧桑的背影,洛乾不禁一番感慨。人至中年,遇到的无奈便会愈多。 “晚香居来了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看看去!” “姑娘?”醉鬼猛地清醒过来,胡乱把自己一张老脸擦干净,“长啥样?” “水灵灵的……” 两人的对话逐渐远去,洛乾收起自己的感慨。解决自己那份的罗十六正在与自己这碗豆花对视,洛乾笑了笑,将豆腐花推了过去。 “我不饿。” “你吃你吃。” “我真的不饿。” “啊,那……我帮你解决!” 洛乾会心一笑,“我留着肚子吃臭豆腐!”街头随处可见的豆腐花可没有刚传到栖霞一带的臭豆腐新鲜。 所以臭豆腐摊位是极为拥挤的,两人几乎挤破头才算是等到了自己。并不是说是在奋力插队,而是就算站在那不动,前头的人要回来,也是往过去的方向挤。 现在这大寒风吹的,人群内就暖和多了。 洛乾自我安慰着,终于等到黄昏时分的臭豆腐。 街边的摊位越来越少,吃饱喝足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提起董小灵的事。 一无所获的一天呢。 罗十六担心给林执年闻出他们一身的臭味,灵机一动,怂恿洛乾继续闲逛。若想把身上的味道吹干,自然得需要大风。 洛乾提醒罗十六这一点,罗十六奸诈一笑,带着洛乾拐进胡同,穿过小巷,直接来到江边。晚风呼呼地刮着,他们开心的像个孩子。 一边走着,两人的心思又渐渐飘到董小灵的事情上去了。胡闹一天之后的人毕竟是会心虚的,罗十六注意到桥下有个算命先生摆摊,灵光一闪,又出了个好主意:“看那里,咱们不如去算一卦!” “算卦?”洛乾啼笑皆非地跟着罗十六跑了过去。算卦有用的话,算命先生怎么没算到自己在桥下摆摊? 摆摊的是位白须冉冉的精瘦老头,知道他们要找人,却不要生辰八字,而是给洛乾看起了相,随机装模作样起了一卦。 洛乾微笑着静静等待老神棍的结果,罗十六则很兴奋,显然自己也想试一试。 “不错,你是个好人。”老神棍煞有介事地捋起自己的白须,看了看罗十六白白胖胖的圆脸蛋,“你旁边这孩子挺有福气。” “老先生,我们是找人。”洛乾淡淡地提醒道。 “走到大街上,面向栖霞山,东北方向走上那么几条街吧?运气不好就碰不着咯。”老神棍把案上的钱一个一个捏进自己兜里,笑眯眯地收拾起了摊子,“老头我就回家吃饭去了。” 按老头的说法,是要洛乾朝着栖霞县的方向去寻。然而天色已晚,加之一度怀疑是个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洛乾便有回去的打算。 罗十六却像得到高人指点一般,连连个老神棍道谢,兴致勃勃地拖着洛乾去找人。 “好神奇啊,都不用听我们要找什么人,他就算出小灵姐姐在什么地方了。” 看着这孩子傻乎乎的模样,洛乾有些担心,“靠谱么?连套话都懒得跟我们讲,他知道我们要找的人是男的女的?” “这才是高人啊,高人才不需要讲套话。”罗十六冲他眨了眨眼睛,“嘻嘻嘻,他说我有福气。” 圆滚滚的孩子一看就是极有福气的。洛乾默默跟在后面,打小见识过的坑钱神棍多了去了。但凡只要会哄人,装模作样推演一番,心甘情愿掏钱的人有的是。 天上的月儿亮堂堂的,路边灯火再少,路还是看的清清楚楚。 他们此去的目的是找人,结果这边街道上的人大多各回各家。一大一小走的肆意,连只鸡都碰不上。 洛乾并不意外,栖霞县的人们虽然睡得早,却还是喜欢去江边赏月色的。东北的街区离河稍远,能见着人影倒是稀奇。 他只是有些担心走太远没法回去,初来乍到,不太识路。 与洛乾截然不同的是,罗十六实打实一条路走到底,不撞城墙心不死。就在快到城门口时,左右张望瞅仔细的罗十六居然真真正正寻到一个女人! 那身形窈窕的女子正站在街角一盏路灯旁,背对着他们。罗十六以为是董小灵,飞跑过去一瞧:还真是董小灵,“小灵姐姐!” “董小灵”把飞虫身上的目光转到罗十六身上,一脸迷茫地看着这个小胖子没有作声。 小胖子身后又走来一个高个青年,“董小灵”看清他的面容后吓得退到墙边尖叫出声:“你、你要抓我!” “我……不是,我……”洛乾看到罗十六责备的眼神,他十分无奈地露出一脸苦笑。仔细思索起来,莫不是最近冒出的胡茬把他衬的凶神恶煞? “小灵姐姐,是我们啊。” 然而“董小灵”再把高个青年看一遍时,傻乎乎地吐出一句:“啊,认错人了。” 就在罗十六满脑袋都犯迷糊时,洛乾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那不是小灵姐姐,只是长的有点像而已。”远看来是董小灵,走近看时,两位姑娘的脸型稍有差异的。洛乾记得,董小灵的脸偏瘦尖,眼神气质也没有眼前这位姑娘的愚钝感。董小灵是个年方十七八岁的小丫头,而这位姑娘则稍成熟,就是看着痴傻几分。 罗十六没见过董小灵几次,他也摸着后脑勺疑惑不解。再看衣着,这位陌生姑娘一身挂着的都是烂布条,显然不是董小灵的衣着。 可看到这位漂亮的大姐姐竟如此狼狈,罗十六拽着洛乾的手央求起来:“那不如我们也把她带回去吧?你看她,肯定好几天没吃饭了。” “不是啊,刚刚吃树皮吃饱了。”那姑娘傻傻地说道,“昨天也吃了,前天也吃了,大前天好像没吃哦。好像有个人在追我,不过他进城就去喝酒啦!这边人好少,都没人赶我哦!” 栖霞迷局 第六章 傻姑娘 出来寻找董小灵,却意外碰到个有几分相似的傻丫头。猜到这位不幸的大姐姐是被家人赶了出来,罗十六当即脸上是可怜万分,眼巴巴地望着洛乾,说啥都不肯不带大姐姐离开。 洛乾无奈极了,“十六,你也得问问这个大姐姐同不同意跟咱们走啊。而且,我做不了主,你得找你的林姐姐商量。” 罗十六的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一般。看到洛乾既不干涉,也没说他算卦算的找错了人,罗十六便一蹦一跳过去跟大姐姐亲切沟通。 不过,那位傻姑娘仿佛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孩,或许还没有小孩聪明,非一般人能与之交流。罗十六恰恰是个例外。 “姐姐,你站在这里等人吗?” 傻姑娘却答非所问,“虫虫飞哦。” “好多虫哦,你在数虫子吗?” “嘻嘻,有人追我;没有人赶我。” “啊!那姐姐你现在饿不饿啊?” 谈及到吃的,傻姑娘总算没有乱答:“不饿呀,我吃的树皮,走了很久的路。我还不饿,我不饿。” 罗十六笑了,冲她眨了眨眼睛:“我们家有好多好吃的。” 傻姑娘也学着他的模样眨眨眼睛,“有……”忽然张开双手扑腾两下,“这个飞;”又握成兽爪状凭空刨了两下,“这个这个,好像叫山狗;”不等他们反应,傻姑娘又把双手捧到嘴边,“树皮有嘛,树皮有嘛。” “鸡肉、狗肉、树皮……哎呀,都有呀,”罗十六想起那一堆草药,“不过肉恐怕不行,太晚了。明天可以杀鸡!”他也学着扑腾两下双手。 “好呀好呀!” 洛乾知道,林执年和罗家祖孙三人待的这个药铺算不上资历老,却是栖霞县小有名气的慈善堂。接济穷苦人家是家常便饭,定时去街头给流浪儿送温暖已经是传统。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罗十六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宰鸡。后院就那么一只老母鸡,一日三餐就指望那老母鸡排的蛋呢。 不过又听那罗十六说:“杀老母鸡的话执年姐姐会剁了我的,咱们还是明天去街上买点点鸡肉吧,你自己吃的份就好啦!” “好呀好呀!” 傻姑娘没太听懂罗十六的盘算,她只是看到那张白胖胖的脸上是笑容,自己便也跟着笑。 罗十六又兜着弯问她家庭来历,毕竟这姑娘总是答非所问,结果得出的结论是傻姑娘失忆了。 一个傻的,又是不记事的,经常挂在嘴边的就是“有人追我”四个字。两人商量着画个像去打听打听,傻姑娘口音听着是这一带的,花点心思还是能找出来历的。 一方面呢,罗十六他们那家药铺还是归属于栖霞林家的,养个闲人免不了遭主府问事。他们也就期待着别让傻姑娘冻死在街头。 洛乾很是慷慨地贡献出自己的披风给傻姑娘罩上,这是林执年特意给他找出的。本是给罗十六预备明后两年的新衣,洛乾穿着是小了许多,傻姑娘穿上恰恰合身。 两人怕挨着姑娘身子,只得让傻姑娘自己扒拉那件披风。好在披风不是什么难穿的玩意,然而贪玩的傻姑娘扒两下就掉了下去。她那迟钝可爱的模样直把两人逗得发笑。 就在傻姑娘跟披风过不去的时候,黑暗中突然冲出一个身影一剑挑飞了那件披风。罗十六跑过去心疼地捡起,划破他披风的是个一脸凶相的男人,看年纪比洛乾还大。 这男人一出现,就口喊“妖女”朝傻姑娘一剑刺去。傻姑娘愣在原地躲都没来得及躲,多亏洛乾身手敏捷把她推开。洛乾也因此划出道伤口,算不上深,男人并没有用尽全力。 男人呵斥他们躲远就又朝傻姑娘刺过去,傻姑娘看着那明亮的刀剑吓得满眼泪花,一边被追的躲闪。洛乾这才注意到,傻姑娘的身手并不简单。 说她傻,听不懂人话,躲起招式来挺有一套。与寻常见过的打斗不同,傻姑娘躲男人剑法的样子俨然是躲父亲竹鞭的小孩。 可男人的剑法倒是狡猾许多,两人不过打了一小会,男人就将傻姑娘手臂刺伤。傻姑娘一屁股坐到地上,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男人指着她不依不饶道:“董小灵,装什么呢?你害死了三里村那么多人,今天就让林某来替天行道!” 挥剑蓄力之际,身后传出一道喝声:“大哥!她不是董小灵!”他的身体立马就被人抱住,蓄力不得不中断,男人只得转过去应付他们。 “你们是同伙吧。” “不是啊大叔,她真的不是董小灵,她是个身世很可怜的傻姐姐……” “冷静啊,大哥!大叔大伯大爷……大侠!剑剑剑、剑啊,别对着我们……” 洛乾松开后默默挪到一边,这男人似乎正在思考他们的话。他本想说自己认识董小灵,却又想到男人之前说的那番话:董小灵害死三里村那么多人?“大哥,三里村……怎么了?” “你知道?”男人冷冷地推开小胖子,扫了他一眼。现在他已经收起剑,也许是觉得那傻乎乎的姑娘当不得杀人凶手。 “听说过,呵呵。三里村也不远吧,这是发生啥了?” 洛乾正想规避麻烦时,小胖子好巧不巧地开口了:“洛乾哥哥,你跟董小灵姐姐不就是从三里村过来的吗?呀!我记得,小灵姐姐就是三里村的人。”是个诚实的好孩子,一脸骄傲的表情,不外乎是在等待表扬。 洛乾强笑着附和称是。男人看他的目光愈加冰冷了几分,“看样子你们认识?” 小胖子道:“小灵姐姐失踪了,我们在找她呢!” “也不知道,”洛乾一脸坦荡地与男人对视,“阁下说的董小灵与我们找的会不会是同一人?我认识的小灵姑娘,柔柔弱弱,挺善良的。” “对啊,是个很温柔的大姐姐……” 男人思忖着这两人的话,有些将信将疑,背上却突然袭来一阵寒意。此厢注意到那一高一矮都换上满脸震惊,男人才意识到自己身后可能出现了什么。 转过去,恰好对上傻姑娘满脸泪痕,哽咽着挤出两个字:“血,疼。” 男人一愣神,傻姑娘张着爪子就扑到他身上挠了他一脸。被挠出几道血痕的男人将她推开,傻姑娘呜呜哭着全身竟浮出黑气,再度朝男人撞过来。于是男人认真了,抽出剑横挡住傻姑娘的气势,硬生生给逼退几步。 两人打的有来有往,黑气随傻姑娘哭声的增强而加快凝聚,持剑的男人渐渐落了下分。绕谁也想不到会有如此奇特的功法,以悲伤化为功力攻击敌人。男人自幼学习成套的剑法即便加上他一身的修为,都很难摆脱这种黑气的纠缠。 几乎只要触到这种黑气,他的劲道就会卸去一丝,傻姑娘的力量就会显著提升。 洛乾不在其中没有那个男人的切身感受,他看不明白傻姑娘越占上分的原因,只知道离太近定会有危险。拖着小胖子就默默躲去一边,纵然罗十六还舍不得那个傻姐姐。 “可怜是可怜,但这也没人敢欺负她呀!十六,咱们还是回家吃饭吧。”那两人与他们素不相干,犯不着多生事端。 然而傻姑娘发疯攻击时谁都不认,那个男人又好死不死把傻姑娘引到这边。正想溜的两人各自挨了一巴掌,留着黑乎乎的印记,彼此看见都吓的大叫起来。 男人比他们更狼狈,一身衣裳被抓的破烂,抓破的伤口都渗着黑气。这种黑气侵入体内,几人都会不约而同感到体寒,只是程度大小不一而已。 罗十六浑身一哆嗦就软倒在地上,傻姑娘这时又去追那个男人了,身板耐抗的洛乾拖着罗十六就要开溜。 他倒是想背,可这不是小姑娘,而是个成人般体重的胖娃。浑身又如一滩软泥,扶都是勉勉强强。 走不上几步,那边的打斗出现了新情况。不知何时多出一个老头刷刷两下打退傻姑娘,又施了什么法术在傻姑娘头顶拍两下,傻姑娘就晕厥在地上。 洛乾也不走了,拖着小胖子往那边挪。 男人正在与老头说话——这个老头,洛乾似乎是见过的。一身破烂打扮,长相普普通通,比寻常老头的眼神锋利些许。几只苍蝇围着脑袋嗡嗡转,等听到他怪异的声腔,洛乾也就想起是在哪见过了。 “年轻人,你修为不错,此等怪异邪气都没侵入体内。老夫这有瓶药液,在伤处涂一点即可。” 这老头,赫然正是两个多月前在江都客栈对云惊蛰出言不逊的老乞丐啊! 男人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药瓶,却并不急着涂药,“老前辈的大恩大德铭记在心,敢问前辈是何方人士?” “不问出处。”老乞丐咧嘴一笑,小眼睛瞟到那边缓缓靠近的洛乾二人。 “那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个……妖女?” 老乞丐拄着长竹棍,大有要离去之意,“她本性不恶,你们便救下她吧。老夫看了她的情况,倘若不是你先伤到她,她也不会发狂。” 救下这样一个未知的危险人物谈何容易,男人蹙起眉头思量再三,最终还是答应了老前辈的要求。 栖霞迷局 第七章 鬼坛 老乞丐来的像一道风,走时也无影无踪。洛乾是第三次碰到老乞丐,老乞丐并没太在意他。他很快把心思放到男人的药瓶上。 男人正在给自己上药。“大哥!”洛乾堆起一个谄媚的笑容,“既然你说是在追杀董小灵,那么是见过她喽?” “没有,我是根据村民的描述画了幅像。”男人晃了晃小瓶子,显然药瓶里的药液涂他的伤绰绰有余,看到那两人脸上的巴掌印,男人故作局促一点一点涂起了药。 而洛乾却也不急,先是将那画像要去看。男人画的神似董小灵,却更像那个傻姑娘。不过,这两位姑娘本就有些相似。洛乾故作诧异道:“原来我们找的真是同一人。” 他们很快达成了共识。男人名叫宁执,年长洛乾七八岁。两人的谈判不过三言两语,洛乾含糊交代跟董小灵有关的事情,也答应了宁执帮他找人。宁执当即就帮他们上药驱净邪气,罗十六总算从昏迷中醒来,洛乾也就不需要扛着小胖子回去。 几人就先去找个酒馆交流交流,店家看他们带着一个昏睡的女人有些奇异,宁执却轻车熟路一般把昏睡中的傻姑娘搂在自己怀里。洛乾并不会觉得有碍观瞻,只担心傻姑娘醒来后又跟宁执打起来。 通过喝酒聊天,洛乾也了解到宁执的事。宁执自述是栖霞人士,前阵子因故往上元县跑了一趟。回来的路上经过三里村,竟发现三里村的人一夜之间家家户户被鬼魂缠上。半夜三更,许多不懂事的小孩给勾出门集体到荒坟嬉戏,次日便暴毙了许多,大部分老人更是给吓得夜里咽了气。宁执到的时候,村子里飘荡着数不清的白布,哭丧声惊天动地。 幸好宁执到的不太晚,跑遍了整个村子弄清原委,原来是三里村赶走了一个孤女,孤女心存报复,便把家中封印的鬼坛放了出来。 宁执把鬼坛找出来,坛中的法阵能源源不断吸收附近的鬼魂,因此当坛主人主动破掉的时候,这些困在坛中数年的怨魂会瞬间给村子造成极大的伤害。同时宁执也发现村子有什么东西将鬼魂的活动空间局限在三里村,既不能入轮回,也不能离开三里村。 原有的鬼魂纠缠活人至死,新魂又缠上亲友,如此反复,布局之人的目的显然是想毁掉三里村。 宁执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暂时压制住亡魂的影响,但是最好的办法还是打破三里村的结界超度所有怨魂。 他知道以自己的力量根本做不到,只能先从鬼坛上下手找出根源。通过研究,宁执察觉到鬼坛来历并不简单,立马挨家挨户调查这个孤女的身世以及去处。很快,根据村人的线索他朝栖霞县这个方向追来。因为村长那边的人告诉他这个孤女身边还有一个佩剑的男子,这个男子打听过栖霞县的路…… 洛乾当然明白,村长说的男子就是他,他知道宁执不傻也能猜出来。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三里村?我是去过。” 宁执说的这个事,可真不是小事。三里村的房屋大大小小两三百来户,每户起码三代同堂,几天内的时间,暴毙无数老人小孩……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头皮发麻。惟一能令人的是,影响没有扩散,据宁执的说法,也不能扩散。可是,并不代表不会影响天运。 不过,宁执却没有怀疑他。“我想,你应该也不知道这个事,听他们说你是他们兄妹救回来的。而且,看你样子也不像那种邪修,光是能力就不够吧。” 洛乾笑了笑,一旁的罗十六听完这个事就已经吓到躲到桌子底下去了。宁执认为跟他没关系,罗十六他们大概就不会觉得他可怕吧。 事实证明,他想错了。 宁执听到他们住在林氏城北的小药铺后死乞白赖跟过去蹭饭,同时他也想借个地方洗澡。傻姑娘醒来,完全忽略掉洛乾宁执二人,反而只惦记着罗十六说的鸡肉。 等把那两人都带到药铺去,罗十六撒腿就跑到罗老怀里把三里村的事一股脑倒出来。 果不其然,林执年跟罗老惊骇董小灵的行为时,同时也朝洛乾抛来看待非人的目光。 晚饭还是给他们热好端上来了,宁执不仅厚着脸皮要备热水洗澡,还要配点米酒。 洛乾高兴地举起杯子提议:“配酒算什么,要不要配点花生米?宁兄,配不配?” 宁执避之不答:“呵呵呵,这几天你们都在找董小灵吧,我倒是可以用点小法术确定她的方位。” 众人纷纷附和询问他是什么法子,宁执却摆足了架子要先吃好喝好,顺便还要去洗个热水澡。 这会夜深人静的,罗老他们撑不住便去歇下了,林执年将傻姑娘安排到自己房间睡下,还要记着出来给他们收拾。 宁执泡完澡出来,门口还站着个洛乾。“乾弟,快去睡吧,不用等林……宁哥。” “宁哥,”洛乾将这儿子咬的稍重,“你真能找到董小灵?” “大概能确定一个方位,鬼坛毕竟是有她的气息。” “你都能把人认错……” “我又没见过董小灵。倒是你,听说是和董小灵一路一起过来的吧?孤男寡女,啧啧啧。” 宁执漫不经心走到院子里,恰好迎上回寝房休息的林执年。皓月之下,他一派温文尔雅模样,如谦谦君子一般对林执年问候道:“林姑娘真是辛苦了,现在是要回房休息吧。” “宁公子说的是。”林执年微微颔首,说话的声音都低了好几分。 “那位傻姑娘是安排着跟你一起睡吧?夜里可要当心了,这傻姑娘修为不浅,伤人时六亲不认。宁某有些担心姑娘。” 洛乾扶额,心里叹道,才刚见面这老男人就去勾搭小姑娘。 林执年则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宁执又说是受着林执年的照顾才如此担心她,还叮嘱她夜里有异样就喊他。她本思忖是碰着个风流浪子,听到这一番话便转变了想法,觉得对方只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而已。 于是她很是感激地笑了笑,“宁公子且放宽心,我会当心的。夜深了,宁公子也回去休息吧。” 宁执不多说其他,而是站在院中目送她离去的倩影。她浅粉的长袄被月光染的微蓝,齐腰的乌发随着身形一同晃动。宁执望的过于专注,以至于洛乾站旁边许久了都没反应过来。 “咳咳,我说宁兄,你年龄不小吧,应该已有家室,儿女成堆了吧?” 没想到宁执脸色一黯,幽怨道:“老辈们的规矩,我必须按他们的安排娶亲。还要熬到明年才能把未婚妻娶进门啊!在此之前,我都不能去跟她相见,只能偷偷过去看她。”林执年的背影早已消失在他视线里。 “那你自个注意点,别祸害其他小丫头了。” “七年前我就知道自己的未婚妻是谁了,虽说是被他们强行安排的。老爷子把她送到其他地方抚养,派人过去教她读诗书,辨药材,守仁义,与人为善。”宁执回忆起往事,斜靠着柱子脸上也变得柔和起来,“我偷偷跑过去看,这小丫头的个性挺符合我口味。老爷子还是挺懂我的。” “呃,多大了?”洛乾突然意识到,宁执的未婚妻不可能是个和他年龄相当的姑娘。 宁执微笑:“明年满十八。” 原来是童养媳。 “每次偷跑过去都被老爷子发现然后打个半死,躺上半个多月。” “啧啧,难怪会打别人的主意。” 宁执并没有生气,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不懂。”伸起懒腰忽而感慨起了人生,“时间不多了啊,我得在这个冬天里解决这些事情,这样才能风风光光把我的小媳妇娶进门。” “嗳,对了,今晚你睡哪?”宁执回头问他。 “那个房间啊。”洛乾指了指。 宁执却冲他露出一排大白牙灿烂一笑,“不,你睡地板。”随即又搭在强颜欢笑的洛乾的肩上,两人有说有笑地回到房间,在和平快乐的氛围里铺好被褥。 末了,宁执又提出一个所谓的小小请求:“乾弟你的剑不错啊,借哥看看……” 与人相处最重要的就是和善,还不能忘记礼尚往来。宁执要看他的剑,洛乾便把主意打到他带的鬼坛上面。 装腔作势观测一番,除了深不可测,洛乾并不能看出什么新颖的地方。 宁执不让他打开,洛乾就只能看看外在。鬼坛外表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腌菜坛子,像这样的坛子,家家户户多的是,即便坛身不大,背上路其实也不容易。宁执先是翻出这个有问题的鬼坛,又是将其带上路还没有损伤分毫,可见不是寻常人物。 宁执非常人,心中的志愿也是非常人能比。洛乾在想着怎么找到林华端保护自己摆脱木掌柜,宁执想的是如何解救三里村的人了却这桩恩怨。 洛乾感叹他决心的时候问他:“三里村你也没认识的人吧?你不怕给自己惹上麻烦么?”洛乾自己仅仅是答应帮助明霜驱魂就惹上了一连串的事,落得独在异乡多方讨好,生怕给仇人追上,给主人撵走。 “你知道吧,我是修行之人,”宁执的脸色变得正经起来,“我借的是天地灵气强化自己,你知道天地灵气的源头么?” “天地?” “上古大神开天辟地孕育万物,你知道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吗?”宁执又问。 洛乾想了想,“不知道,很久很久吧,记载历史的书卷帙浩繁,我读过的只是小部分。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宁执看着鬼坛,“我听游历的修士说过,与天地相比,人类出现的相当晚,几乎比所有飞禽走兽、花草树木都要晚。修行者的出现则更晚,近年更为兴旺。修行者借助灵气快速强化自身,也给哺育自己的天地带来数不清的伤害。就拿三里村的事来说,你知道任由那边的发展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吗?” 栖霞迷局 第八章 林府 不用宁执来说,洛乾也能想象出那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怨魂会吸取活人的生气,越脆弱的活人越容易吸取,届时活人也会了无生机变为新的怨魂。成长到一定修为,怨魂的大量出现会严重打破阴阳平衡影响附近附近动物、植物的存亡,进而将这一带的灵气浊化。浊化的灵气会助长怨魂的修为,循环反复,三里村会形成一个充满死气的区域。三里村的结界是囚禁怨魂的,不受阻碍的死气却会形成低压带将附近的灵气吸纳进来同化为死气。 确实如宁执所言,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三里村的村民想逃,走出三里地就会遇上“鬼遮眼”走回村,只有宁执能走出来。宁执觉得这不是十七八岁的董小灵能设出来的局,他传书送去了元剑道,元剑道这会却被里合帮缠上脱不开身,自己都还要派人跋山涉水求助老大天华宗。 江都灵界的人更不用说。洛乾提起江都,宁执就来了火气:“自从客栈发展起来,外面的人是挤破头都要往里钻啊!这些年夏国大大小小的事端就没见江都的人管过,只见的外面的灵石流往江都,外面的灵气越来越稀薄,江都的东西也越卖越贵,盘个地皮盖房都得先去木原真那里买契约。木原真那个客栈,一碗清汤挂面今年要十颗灵石才能买到!你知道这些年,按最低的价格来兑换灵石是多少钱吗?” “没接触过,不了解。” “八贯铜钱还要多!而且今年的兑换价格也飞涨起来了。” 洛乾听到这个数,顿时胸口疼痛起来。宁执说着说着也是气的七窍生烟,忿忿不平骂了许久的江都客栈,最后狠狠撒话道:“得意不了多久的,你以为这世上真能只吃不进的貔貅?早晚要遭报应,江都的人想独善其身,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说的对!”洛乾大赞,“那个掌柜更应该负责。” “呵呵,他?”宁执的脸色冷上几分,“老狐狸一只,不好说。唉,现在也只能靠我自己。你们啊,该吃吃该睡睡,我一个人就够了。” 要想请其他人帮忙,一时半会也没法来。洛乾感动道:“宁哥别这么说,大男人就该做这样的大事。” “哈哈哈,你就算了吧,帮我找到董小灵就行。到时候还得你出面把她引出来。” “宁哥,想不到你是这样一个大英雄,这也算的上拯救苍生吧。”虽说喜欢不正经地勾搭小姑娘,并且还是老男人挺有一套,进退把握的极佳。 “什么叫算,那必须就是!”宁执厚颜无耻地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在洛乾密切的注视下放掉他的剑,“睡觉吧,弟弟。” 吹烛躺下,洛乾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渺小如他,居然都能遇上大侠。 等到次日到街上寻人,他就不这样觉得了。 宁执用了撒米点方位的法子,指挥洛乾与罗十六出去找,自己却抱着不为人知的目的留在药铺。洛乾想到自己昨晚已经劝过一次,索性不再掺和别人的私事。反正宁执搭讪的对象不是自己媳妇。 洛乾的媳妇,未婚妻,或者说是才互通心意私定终身?就已经相隔天涯,甚至是阴阳两隔。 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除了坚定地沿着一个方向,与昨日并没有什么区别。 接下来几天的寻找都是按这个方向,宁执交代他们不能跟路人打听,也就是说全靠自己的眼力,靠天意。 洛乾看到那两人交流越发密切,已经有了揭发骗子的打算。罗十六此时还是半信半疑,“洛大哥,你说他是不是搞错了?” “他就是个骗子,估计是看上你家姐姐了。” “啊?”罗十六的眯眯眼瞪得老大,“那不行,姐姐跟林家的大公子有婚约。” “婚约?”洛乾这才知道原来林执年也有婚约在身。 “不好不好,咱们得去林府,到时候就说林姐姐被无赖缠上了。” 巧的是林府就在这条街上,也就是洛乾二人寻找的方向。两人跑到那边去求助,府上的人一身缟素,罗十六便跟洛乾说是林府的家主染病去世,全府要戴孝整整三个月。 出来见他的管家匆忙丢下一句大少爷外出便折回去了,问的机会都不给罗十六。 洛乾盯着那高高的门槛,有些诧异,“确定是这户林家?” 罗十六只能无奈地返回,“栖霞县的医药世家,自然是这个林家,在城里办了许许多多的药铺,包括城北的那家小药铺,也是林家的。只是外人不知道城北小药铺的林姑娘是大少爷的未婚妻而已。” “宁执惹的麻烦够大啊,呵呵。”洛乾幸灾乐祸道,“对了,你们大少爷叫什么?” “林姓,名华端。物华天宝之华,水至平端不倾之端。”罗十六道。 缘分啊……“咳咳,不错。小十六啊,你觉得洛大哥怎么样?” 洛乾这一问话让罗十六犯了迷糊,“人挺好的,特别能干,烧的菜特别好吃,每天回去都会帮林姐姐干重活。不像那个无赖!” “那等你们大少爷回来之后,可否引荐一面?我就瞅瞅。” 单纯的罗十六满口答应,拍着胸脯保证让他不仅能瞅到还能说上话,显然已经把自己当成林府大少爷的小舅子。 一大一小气势汹汹地回去,摆出一副要干架的阵势找宁执,却从林执年那里得知宁执已经出门了。 “林姐姐,直接把那个无赖赶走呗!你知不知道他害的我们好苦!”罗十六按着路上跟洛乾商量的法子来请求林执年,只是眼泪实在有点困难……余光中瞥到洛乾冲他挤眉弄眼,罗十六只得撅起嘴巴做苦情戏,“我们找那么久,都找不到人!饿了一天了……” 林执年叉起腰,“不是给过买东西的钱了么?” “那边好乱,钱被扒了!”罗十六眼泪汪汪地看着林执年,“宁执那个大骗子,逗的我们好玩是吧!” “不是——”药铺门口跳进一个身影,正是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裹的宁执。林执年扑哧一笑,嗔道:“你去干什么了?” “逛了逛,买些必需品,然后看到这个,”宁执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展开到林执年面前,“这应该是小姑娘的玩意吧?看着挺好玩的,就买下了。” “你买女孩子家的玩意作甚。”布包里的是一支粉透的花穗钗,林执年脸颊微红了红。 “当时我买这个的时候,其他人都说女孩子不会喜欢这种样式的。执年,你觉得呢?” 看着宁执期盼的眼神,林执年想起自己的婚约,笑着婉拒了他:“平时都在药铺忙,哪会戴这个。不如给愣子姐姐试试!这几日给姐姐打扮了下,真是个难见的美人,跟这钗子应该合适极了。” 如此一来,花穗钗便插到了傻姑娘的乌发中。宁执识趣地离开大堂不再打扰林执年,来到后院跟洛乾一起做粗活。 本就各自都有婚约,洛乾并不奇怪这样的结果,只是纳闷这宁执打水的时候还傻笑,像极了热恋中的懵懂男子。 “我说,水都没装你就给挑上来了?” 宁执被喊回神,又把空桶给放了下去。当他把这一桶水打满挑过来时,洛乾的柴已经劈的差不多了。 “今晚看你的了。”宁执到他身边突然说道。 “你要看我什么?” 宁执一脸高深莫测,“我已经大概能确定董小灵在什么地方了。” “大概确定?大概你要我们在这条街走过来走过去找了四五天?” “冷静啊,这不是放诱饵么?”宁执拍了拍愤怒中的洛乾,“我虽远离前锋,但运筹帷幄,掌控大局。你身上有我的纸人,我不方便出去就让你们代劳了。” “纸人?”洛乾摸了摸后背,什么也没有。 “头顶,藏在你头发里。” 宁执第一天将纸人放进去,洛乾一直没有察觉。这就是不梳也不洗头发的后果? “别拿掉啊!”宁执阻止他扒头发的动作,“纸人可以感应董小灵的气息,今天在你们经过某个地方的时候感应变得特别强烈。我今天出去测量,大概确定好了地点。所以准备了一些东西,今晚就出去把董小灵劫出来。” 洛乾点点头,斟酌思量道:“我配合你去感应,然后给你把风。” “不,这,乾弟,好兄弟当同进退。” “是啊,所以我会矢志不渝地做你的后援,有人来了我就跑。我会给你收尸的。” “呵……呵呵呵……呵呵……乾弟,你是不是傻呀?敢于冒险的人才能享荣华。”宁执笑的一脸奸诈,“你知道林府家大业大有多少宝贝吗?” “你知道?” “我还知道在哪呢。” 都说人性贪婪,洛乾也不能罢免。宁执的意思,董小灵就在林府,也就是罗十六说的那户栖霞的医药世家。 “既然宁哥这么希望,那小弟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不如现在共商大计?”都已经进林府偷jie人了,谁还不会顺手捞走什么? “好,大干一场!” 两人撇下杂活,找出酒你一杯我一杯商量了半天。 栖霞迷局 第九章 玉清之体 喝酒时商量大计,多半是在吹水。吹的天花乱坠,林执年一过来视察,就把他们吓的躲进厨房乒乒乓乓操起锅碗瓢盆。 掌管小药铺的林姑娘并不是计较之人,只是觉得喝酒误事,连带处理掉罗老头的珍藏,这才满意离去。 最终,二人商讨出来的“大计”逐渐成形,那就是夜半三更时蒙住嘴从林府后门溜进去。 对这样的“大计”,洛乾表示高度赞赏并提出补充:“首先要把董小灵打晕藏到草丛里,我们再去寻找林家的宝物。对了,宁哥你偷人的时候记得小声点,我会在外面给你把风。” 宁执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你说啥?再说一遍。” “宁哥,你进行本次行动关键任务的时候动静要小点,我会时刻戒备帮你盯稍……”洛乾话还没说完,腰上一痛,是宁执在恶狠狠地掐着。 打闹许久,便到了出发的时间点。宁执带着洛乾熟练地避开可能会出现人的地方,虽然此时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人还是专心致志地与空气斗智斗勇。 顺利到达林府后门,宁执似乎对这道门非常熟悉,就像看到了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他上手捣鼓几下,便撬开了这个“老朋友”的锁。 进入林府,接下来就是洛乾表现的时候。按照约定,每走二十步,洛乾就要停下来按顺序朝四个方位跨出一步,宁执便根据洛乾发髻里纸人的感应来判断董小灵的位置。 通过不断地纠正方向,两人逐渐靠近了一座竹林掩映的小庭院。这会儿夜深人静,旖旎的声音从某个透着烛火的房间里连连传出。 附近并没有人把守,洛乾与宁执对视一眼,几乎已经确定董小灵的位置。于是挪到那个房间窗台下蹲着,那种暧昧的声音便能听的越发清楚。 “喂,”宁执将声音压到极低,“难怪会离开你。”冲着洛乾不怀好意地笑。 洛乾语塞。他一直把董小灵当妹妹看待,并不在乎她会跟什么男人,只是受过救命之恩,他不能任由董小灵就此下落不明。但现在看来,他反而没有必要去找董小灵。 此处是林府的地盘,住在这个院子里的人必定是林家的贵人。董小灵如今攀上贵公子,下半生何愁不会是锦衣玉食。 而且,听得出来董小灵极受宠爱。屋里能听到男人温柔的笑声,董小灵也极为享受。洛乾寻思着,若真是董小灵谋害三里村所有人,那老天爷为什么不给她报应呢? 可屋里男人的声音似乎不止一个——“你倒是快点啊,已经这么晚了,该到我了!” 罗帐中的动作变得剧烈起来,终于,光膀子的男人钻出来披上衣服,那个催促的男子立即钻了进去。 穿好衣服的男人走到外面,对着榻上看书的林二少爷拱手谢道:“多谢二公子慷慨,小人才能有一个如此好的机会享受玉清之体。” 看着男人脸上抖动的横肉,林淇之皮笑肉不笑,伸出手,“结账,定金已付八十贯铜钱,还欠灵石三十颗。” 男人谄媚道:“二公子,明天就送到府上来。” 林淇之伸出的手并不动,“是要全府都知道这事吗?”微微笑着的脸上已透出杀机。 “不敢不敢。”男人迅速摸出钱袋,数都不数就放到林淇之手上。林淇之从里面数了三十颗绿灵石就把钱袋还给他,毕竟不是什么贪财之人。 想起里屋的人,林淇之思索道:“这是今晚的最后一个了吧。” “不错,小灵姑娘似乎要不行了。” 林淇之笑了,“不会的,这人快出来了。” 里屋逐渐没了声息,原先那个催促别人的人穿上衣服灰溜溜地走出来结了账,这两人便一道离开了这里。 林淇之将灵石一并装进箱子又清点了一次,心满意足地走进里屋,掀开罗帐,便看到董小灵一动不动地斜躺在床上。 她的眼神跟此前每一夜的都一样,那么无助,那么疲惫。林淇之也只是照例过来看一眼,免得暴毙在床上。 这次,董小灵把眼珠子转到他的方向,忽然开口了,“淇之,帮我……擦下,好吗?” 林淇之便坐到床边,轻轻抚摸起她的脸。看着她哗然淌下的泪水,终究是动容道:“小灵,都是我不好,你恨我吧,可你也只能怪自己生来就是玉清之体。玉清之体不仅不能修炼,一辈子也只能供人合欢,助人提升修为。多少宗派的修行者走遍天下去寻找玉清之体的女孩来合欢修炼,而你,至阴至邪冰清玉洁,要是被其他人得到,只怕受得折磨会更多。” 干燥的唇张开,微微颤抖着。林淇之如她所愿,帮她擦干净身上所有的肮脏。她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抹笑容。 林淇之给她盖上被子,用爱怜的目光凝视着董小灵苍白的笑容,嘴里说出那个重复过多次的承诺:“只要继续与人合欢,你的玉清之体就会慢慢地损耗,就不会有人再觊觎你的身体,你也可以摆脱玉清之体对灵根的限制来修炼。到那时,我就把他们交给我的灵石全部都给你。有这么多的灵石,你的修为一定会突飞猛进,我也会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董小灵从喉咙间挤出一个字:“好。” “我永远爱你。”同往常一样说出这句话,林淇之却不会再去吻她。 像这样的谎言,林淇之运用的无比熟练。安抚好董小灵睡下之后,林淇之掏出手帕反复擦起手,脸色阴沉地离开这间屋子。 董小灵并没有睡。他离开之后,董小灵一直在想,自己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是因为遇见了这个如清风霁月般的公子,还是因为那个把自己当妹妹看待的老实男人? 再去想这一切,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林淇之借着她的初夜突破了自己的修行境界,再与她温存几次,就让更多的男人来用财物交换每一次。 玉清之体是什么呢?董小灵又怎会知道自己是玉清之体。兄长精心呵护她长大,从不许任何男人伤害她。 她却主动投向荣华的湖泊里,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凭借美丽攀上高枝,实际是美丽将她拖向深渊。 可笑,不值得去可怜。 董小灵从床上爬起来,点了烛火,穿戴整齐坐到妆台前,笨拙地化起了妆。林淇之手把手教她画的蛾眉、绘的朱唇、擦的胭脂。一点点化完,却不如林淇之化的好看。 董小灵哭着笑出声,从床底摸出一捆麻绳,这便是她这辈子的归宿。 不过把麻绳悬到横梁上不是件易事,董小灵试了几次,便颓丧地坐到地上。就在她打算继续时,窗子里陆续翻进来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惊呼道:“我去,你是要自杀啊!” 董小灵怔怔地看着来人,说话的男人竟然就是洛乾!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到嘴上却什么也说不出。她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抽泣,宁执则冷冷地盯着她。 洛乾见状,抱走麻绳扔到一边,简短宽慰几句,可他自己也想不出该如何去宽慰一个……失足少女。 “董小灵,”宁执把洛乾推到一边,“我问你,你家里那个坛子是怎么回事?” 董小灵却只顾着自己哭,根本没听见宁执的问题。 宁执提高了音量,咄咄逼人道:“三里村的事,你今天必须给个交待。” “你、你说什么?” 此时,董小灵才摇摇晃晃站起身,那两个男子根本没有要扶她的打算。 宁执看她一脸迷茫,忍不住与洛乾对视一眼。洛乾支支吾吾道:“她确实是三里村的董小灵,我没认错。” “那你怎么会不知道三里村的事?” 董小灵似乎才意识到,迟疑地问出口:“三里村……出什么事了吗?” 此话一出,那两人震惊不已。宁执陷入了长久的困惑中,半晌,洛乾打破尴尬道:“你看,她自己都到了身不由己的地步,怎么会是凶手呢?说不定,她只是侥幸逃脱的受害者。” 宁执感到十分沉重,“看来是迷惑视线,这幕后之人是个高手。说不定,就是当年救下他们兄妹的老乞丐。董小灵,你可记得那个老乞丐?” 董小灵摇头。 虽然没从董小灵这里问出什么,宁执最后还是决定把董小灵带出林府。 董小灵也十分顺从地跟他们一起离开,一路上没碰着林府的人,想来是林二少爷怕府上的人知道,特意选了个偏僻的院落来做交易,故也没有其他仆人巡逻。 出府之后的路上,宁执不再问三里村的事,而是问起董小灵林二少爷的事。这事才问出口,董小灵的眼泪便吧嗒吧嗒往下掉,两个大老爷连干巴巴的话语都安慰不出,勉强从那断断续续的话语中了解到林二少爷欺骗了董小灵的感情,拿她的玉清之体去做夜晚的交易。 洛乾也是首次听说玉清之体,宁执便给他们解释了一番。玉清之体是一种通过合欢损己益人的先天体质,男女都有。凡人与之合欢并无异常,修行者通过秘法与之合欢,能快速提升修为,避开漫长苦修,快速突破瓶颈。 多年前里合帮的一位长老发现玉清之体的存在,并根据这些特征秘密掳掠无数童男童女助其修炼。短短几年,这位长老就从元婴境界的初级接近了成仙的境界,修为凌驾于所有长老之上。 他也开始越来越急切地寻找起玉清之体。却东窗事发,遭到各派修行者的讨伐。一位差一步登仙的修行者就此陨落,从此作恶的名声流传下去,也给里合帮蒙羞。 玉清之体却借着这样一个契机为修行界所知,即使各大宗派联合声明没有玉清之体的存在,修炼的渴望宛如疯长的野草将修炼的赤子之心重重缠绕。一个个便像疯了似的寻找判别玉清之体的方法,寻找着玉清之体,甚至少数修为高强的人一眼就能判别玉清之体。 栖霞迷局 第十章 离别 大概是因为走路的姿势太过嚣张,走到拐角处时,三人便遇上了闻声赶来的两个蒙面人。 董小灵不参与战斗,二打二极其公平。倘若是劫匪,洛乾寻思着自己身上没钱,他们针对的也该是宁执。 但显然这两人的目的就是董小灵,双方话不投机便打了起来,洛乾决定守在董小灵旁边配合宁执的一打二。 两个蒙面人的配合极为默契,论修为是不如宁执,此时却占据着上风。其中一个虚晃一招,便飞身奔向洛乾这个方向。 洛乾知道,作为男人,临阵脱逃是可耻的。不管身后的是谁,他都会站出来保护她。 掏出守元剑往前冲,他也不知该用何招式。看到从蒙面人手中飞出的黑色物体,直接一剑砍下去,此物便切成两半摔到地上,还扭了扭身体。 伴随落地声的还有蒙面人撕心裂肺的刺耳女声:“我养了十五年的尸虫啊——狗男人,纳命来!” “女人?不对,虫子?这么大!”洛乾显然没见过这种比人脑袋还大的虫子,更想不到蒙面女子一上来就放大招。 蒙面女子盛怒之下拔刀砍向他,一刀被躲掉后又扑过去追着砍。董小灵在后方提心吊胆地看洛乾闪避,被他勇敢无畏的神情深深打动,于是决定趁那两个蒙面人没注意她的时候溜走。 是这样想的,她也是这样做的。可她才刚走开几步,便撞到一个高大身影。 她听到一个如同恶魔的声音,“可惜了,不是雏,不过是玉清之体就行。” 这个男人正是杀害董小灵兄长的里合帮执事弟子。 男人按住董小灵颤抖的肩膀,冲那边打斗的人喊了一嗓子:“清理掉他们,这次可别跟大师姐告状。”不沾一滴血就带走了董小灵。 收到灭口命令后的二人聚到一块,宁执也迅速回到洛乾身边。蒙面女子正在念诀祭符宝,洛乾下意识要跑却被宁执拽回身边。 宁执也聚气凝盾挡在前面,顺便教了洛乾一句:“她们这种要蓄力的一般都是远距离的攻击,你跑不过的。” “你的盾,行么?我去巷子里躲躲。” “没用的,已经锁定你了。” 宁执凝出的盾相当厚实,那两个蒙面女子攻击过来的符宝撞在上面冲了许久都未能冲破,最终消耗掉所有灵力掉到了地上。 意料之中,宁执看到蒙面女子花容失色地看着自己。他站起身,轻飘飘问了一句:“还要打吗?” 较矮的那个一把扯掉蒙布,指着洛乾破口大骂:“师姐,今天必须杀了他为我的尸虫报仇!” 洛乾痛苦地捂着胸口,看向她们的眼神里满是哀伤,“我已经被你伤到了五脏六腑,命不久矣。难道你就不能允许我去跟媳妇孩子说遗言吗?” “你!我伤的明明是你的手臂!” 高个女子按住她,她意识到这个会凝盾的男人不是一般人物,即使接到师兄灭口的命令也不能轻易惹麻烦。 可是被洛乾冒犯的女子不甘愿罢休,她执意要闹,洛乾见状翻起白眼倒到地上,兀自表演起“临死挣扎”:“宁哥,我喘不过气了,记得帮我照顾好媳妇和孩子……” 女人震怒,“你明明是个处男!” “你怎么知道?”洛乾立即“起死回生”。 高个女子尴尬地无地自容,索性不顾反抗拎起自家的师妹离开了这里。 看到这群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又莫名其妙地离去,宁执对洛乾翻了个白眼。“你放心好了,我会把你媳妇收房的,这一生都不会冷落她。” “去你娘的!” “老处男?” 洛乾差点呕出一口老血,“她怎么知道?” 宁执看着他手臂上的划伤,嘲讽道:“你是不是碰都不敢碰到女孩子的身体?就这害羞劲,谁都看得出。” “我碰过的好吧!”说他没碰过女孩子,这就不服了。 “走吧,回去上点药。你是碰过女孩子的头发吧,还是掉下来的。” 洛乾愤愤跟上,“你知不知道老子靠外表就能吸引村里所有浣衣姑娘的注意?” “那是因为惊讶你个大男人去河边洗衣服?” “靠外表,村里多少姑娘家人来说亲。” “你们村男丁不兴啊。” “我……”洛乾失了底气,“可我真的差点就有媳妇了。” 宁执有些惊讶,“单相思?” “不是。她……”洛乾并不想提起这个夜里经常梦见的人,他通常不会刻意去揭自己的伤疤,“算了,没必要跟你说,老光棍。” “?老处男。” 董小灵的事就此搁置,玉清之体的事是他们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的,宁执并不想与那群寻找玉清之体的修行者死磕到底。不仅林家的二少爷盯上了董小灵,里合帮的人也找上门来。 洛乾又毁了那位女弟子的尸虫。 当时的情形,洛乾本想用守元剑挡掉,没料到守元剑太过锋利,直接把那个黑色物体咔嚓成两半,比切豆腐还要好切。 说起当时的情形,宁执都忍不住抹一把汗。他以为洛乾没有一点战斗力便急着想摆脱蒙面女子过去帮忙,却发现洛乾在那个女弟子手下还是能过几招的。 洛乾却是有几分后怕,“我在心里喊了无数遍剑灵,它怎么就是不上我身呢?”自得知在上元县是自己反杀的卢老汉之后,洛乾便坚信是他成功解开了剑灵的封印,并让剑灵上身逃过一命。 宁执震惊于他的想法。洛乾的守元剑是灵剑不假,可是剑灵又岂能随随便便上人身?“你疯了吧,结丹修士被一般剑灵附体都会元气大伤。你?有几条命给它上身。” 这会儿已经回了药铺,熟练地翻墙进去,先是走去前堂找药。 “可是,有一次我差点被一个老头弄死,醒来后却发现他被我杀了。当时我孤立无援,除了守元剑,还能有谁呢?” 宁执闻言,把洛乾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满是不解,同时对他的兴趣愈发浓厚起来,“我看你骨骼清奇,好料子啊!不如磕个头,我勉勉强强收你为徒?” “?宁哥,你不是说好要带我去盗取林家宝物的么?” 看到年轻有为的小伙子居然生出这样的想法,宁执大叹世风日下,悲痛道:“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为何现在的年轻人会如此向往不义之财呢?难道就因为我说过一句话,你就要打破砂锅探到底吗?难道就因为林府家大业大,我们就要去偷它吗?” 勾过拧眉语塞的洛乾,宁执用沧桑的语调说道:“明天跟哥去三里村,哥会教你如何成为一名修行者。” “弟弟只有一条命,弟弟不想去……”推门进入前堂时,却发现屏风后烛火摇曳。 慢慢走过去,裹着披风的林执年坐在旁边打盹。 顿时,宁执换上一脸温柔,推开洛乾放轻步伐走过去。 林执年依然被他的脚步声惊醒了,她看到自己等了许久的人终于回来便强按下心头的喜悦,故意看向洛乾关切问道:“你们回来了啊,我今晚没怎么睡得着。你们……都受伤了?是去救董小灵了吧。” “不错,不过人各有命,她的事,我们也无可奈何。”宁执轻声道,“夜深了,你早点睡吧。” 林执年攥着衣角,瞟了他一眼又对洛乾说道:“你们的衣服都划破了,明天交给我帮你们缝补吧。对了,我给你们找点药……” “不用啊,林姑娘,我会补衣服。” 洛乾刚走过来就又被宁执推开。 宁执痴痴地注视着林执年笑道:“他的就不用管了,我不会补,你帮我补好吧。我明天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那正好,我帮你们把衣服洗干净了。” 林执年刚翻出几瓶创伤药就迎面差点撞上宁执,宁执依旧死死盯着她,甚至说出不情之请:“我被割出许多伤口,够不着。执年,你可以……” “我可以!”洛乾高兴地打断他的话,“伤口其实特别浅,现在血都没流了。等会随便洗洗,宁哥,就让我帮你上药吧!” “大夫比较专业。”宁执微笑。 “我从小挨揍挨到大,没有谁比我更懂处理伤口。” “不不不,大夫知道控制力道。” “哎呀哥,男人嘛,怕什么疼……” 林执年听得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把药瓶放到桌上便跑了出去。 看着林执年离开的背影,洛乾伸了个懒腰,决定先去洗个澡。宁执咬牙切齿冲他扔下一句:“明天你不跟我去三里村你就等着吧!”不顾满身汗臭味混合着血腥味就回到自己床上睡觉,把洗干净进屋休息的洛乾熏的彻夜难眠。 不仅没睡好,一大早醒来,宁执又开始折腾起幺蛾子。 西市买长靴,东市购红绳,北市提草鞋,南市入酒葫芦。中午酒足饭饱之后,宁执就拖着洛乾与药铺三人辞行,顺路带上那个傻姑娘。 林执年不忍心让这个傻姐姐跟他们上路吃苦,宁执却是担心傻姑娘疯病发作伤到她。忽悠着林执年是去给傻姑娘寻找家人后,林执年也就不再阻拦,给他们备上足够的干粮以及可能会用到的伤药。 体贴入微至极,感动的宁执不忍离开。洛乾早准备了一手,那就是联合罗十六一同逐出宁执。 虽说把宁执从林执年身边赶走,洛乾自己却被莫名其妙带去了三里村。 栖霞迷局 第十一章 钓鱼老叟 离开这座热闹的城之后,洛乾第二十八次提出自己要罢工的请求。 宁执再也忍不了了,“我早上睡醒你就开始叨叨叨叨个不停,你他娘的!害我没跟小执年好好道别,你个老处男!” “你这人心里能不能有点数啊?别人是有未婚夫的,老不要脸呢。丢人!老子才不跟你干。” 宁执眉毛一挑,“呵,我就是她的未婚夫。” 洛乾想起罗十六说过林执年的未婚夫是林府的大少爷。 悬壶济世医药世家的林府,在栖霞可是名门望族,各大宗派到这都要看当家人的颜面不敢造次。 元剑道隐于上元县的灵秀山脉中,有保卫上元栖霞江宁一带的职责。结果碰上远道而来的流氓里合帮却是无可奈何,甚至还要派信使快马加鞭亲自请动天华宗的援助。 栖霞离上元并不远,里合帮为何路过栖霞却不敢闹事呢?皆因有林家坐镇。上元县就没有这样的大户,只有个专心于财富的洛府。传闻前几月林家老爷子跑了一趟上元县染病去世,大少爷也下落不明,可里合帮的人到了栖霞县,仍不敢像在上元县那样横行霸道。 而是像昨夜那样出动三个人来跟洛乾他们抢人…… 宁执自称是林执年的未婚夫,那就是肯定自己大少爷的身份。洛乾知道宁执的修为境界至少是结丹境,可这种轻浮无赖怎会是林府的大少爷? “怎么,你不信?” 洛乾不屑一顾嗤笑一声,道:“我这把守元剑的主人和林家大少爷可是好友,他见了这把剑就会保我平安摆脱仇人。以后等我见着大少爷,看我怎么跟他告状!你居然还挖空心思去调戏我未来嫂子?” 宁执看着他认真的警告,眼里笑意更甚。“哟豁,厉害厉害,你不信就别信。”他忍住笑,也懒得同洛乾解释自己的苦衷,“看不出来,你这小子还有仇人?” 要找洛乾麻烦的自然是那江都客栈的木掌柜。 洛乾并不打算瞒着宁执,“想当年木掌柜设下诡计要毒害我和媳妇,我将计就计成功反杀,将他的属下送上黄泉路。连夜逃出江都,木掌柜派出的人一路追过来,他可是悬赏了一座大宅子来活捉我!你要是怕了,我现在就回栖霞。” 说来也奇怪,洛乾自从到了栖霞,就再没碰到木掌柜的人。大概那些杀手都走错方向了。 “吹吧你。不过,我管你惹到甚么人!”宁执亲切地搂过他的肩,“跟着哥,哥保你平平安安。” “吹吧你!” “喂……那,哥教你剑法?你看你昨天在那瞎砍,你以为以后还能有这么好运碰上这样一个疯婆娘也乱出招?” 昨夜打劫的那位女弟子冲过来就把自己的大宝贝放出来,洛乾又怎会料到。而在往后的日子里,洛乾被这桩无意惹下的麻烦纠缠了许久才摆脱,又岂是能轻易料到的。 洛乾权衡利弊后答应不再胡闹,其实他也明白宁执带上他无非是需要一个做苦力的。傻姑娘什么也不懂,跟在他们后面帮不上任何忙。 洛乾就不一样了,像他这样骨骼惊奇的小伙子……负责背负宁执的所有行囊,包括那个旧坛子。 不背不知道,直到路上不小心摔倒之后,洛乾才发现这个坛子是很难摔坏的。 当然,他不敢当着宁执的面去试这个坛子要怎样才能摔坏。宁执将这个腌菜坛子称之为鬼坛,隔着包裹都能感受从中散发出的阴凉气息,确认是他惹不起的东西。 傻姑娘则对他的包裹十分好奇,尤其是这个腌菜坛子,一路上就反复跟洛乾要坛子。 趁着在破庙休息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溜到灌木丛解手,实则是商量傻姑娘的事。 “董小灵的事咱都不管了,这丫头也……” 洛乾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无赖,“难道不是你自己要答应那个老前辈救下她?” “可他怎么知道我有没有救下她?他怎么……”宁执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怎么一副看透傻姑娘身份的样子?” 洛乾蹙起眉头,便同宁执说起曾经在江都客栈遇到的事。“这位老前辈我是见过的,我好像记得他挺有钱的,说话的声音特别怪,特别难听。” “噗,逗我?” “真的,他在江都客栈吃了一大桌子的菜,付账的时候根本不在乎要多少钱,直接掏出一大包灵石让店小二点数。” 回忆起当日突然出现的老前辈衣衫褴褛,看上去同街上的乞丐别无二样,但修为决非常人,出手就将当时发狂的傻姑娘打晕了。 当时,他们可是一接触到傻姑娘的黑气就被卸掉了气力。 宁执起初以为老前辈是位超脱俗世之上的云游大侠,可联系上洛乾说的话,那个老前辈身上也就多了些疑点。 “你说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洛乾摇摇头,回想起在江都发生的事,隐隐觉得这个老头有种未卜先知的能力。“一见面,他就说我媳妇要出事,说我要惹上麻烦,真叫他给应了……”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以前认识?” 然而只是陌生人,洛乾也并未记住老头的模样,而是对他难听的声音留下一点印象。 要说他是疯子吧,走起路来还算正经,出手救助宁执时也没有疯言疯语;若觉得他是位得道高人,可哪有人一见面就去诅咒小后生去死的? 忌惮于这位不见踪影的老前辈,两人再不提甩掉傻姑娘的事,而是想法设法从傻姑娘那套话。 遗憾的是——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饿。” “起开,我来问我来问!这位美丽的姑娘,你可知道别人叫你什么?” “我好饿~~” “啊,那你说出你的名字我们就给你吃的。” 傻姑娘在耳朵旁边各比出一个手势,撒娇道:“我要吃兔子~白兔子~” “那你之前是被关在什么地方啊啊啊啊……”荒郊野岭自然少不了野兔子,可谁不知道兔子不好抓?洛乾更愿意吃干粮,也懒得漫山遍野地追兔子。 宁执也快被这傻姑娘说疯了。就在他们沮丧的时候,傻姑娘居然不再回答“我饿”的话,而是看着屋外的树林思考许久,说出了一个地名:“栖霞山。” 栖霞山就在栖霞县北边,上元县的西边,是那一带山峰的统称。栖霞山是因西面山峰上的枫树林得名,栖霞县则因栖霞山而赋名。 洛乾听到这个山名有些意外,却若无其事般要宁执记得去探查一番。宁执则是想起了什么,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捋清思绪后对傻姑娘发问道:“是谁在看守你?” 傻姑娘看着他,又看了看洛乾。目光在宁执身上游走一番,最终又回到洛乾身上,眼巴巴地盯着他,眸中似有一汪清水涌动。 这是要哭的架势。 洛乾想起当日傻姑娘一边哭一边揍人,忍不住头皮发麻。他硬生生挤出几个字:“白兔,吃……不吃?” 宁执冲他翻了个白眼,一把将傻姑娘搂到自己怀里给洛乾现场教学如何哄小女孩。又是哼曲子又是摸脸,还一边拍背,看的洛乾恶心不已。 宁执趁着傻姑娘擦眼泪的时候训起洛乾:“没经验啊你,学着点。喂,你那什么表情?还不出去找兔子!” 野兔哪是说抓就能抓到的,只允许猎人进山捕食,就不允许飞禽走兽躲人么? 任宁执如何说,洛乾也没去找兔子。 溪里的鱼不好抓? 块头小了点,虽然。 这一带树林是从栖霞到上元的必经之处,洛乾带着董小灵过来时也是经过这里的。 当时的董小灵总害怕山里会有妖物,实则以如今人间的修炼环境,灵气如此稀薄的条件下,妖物几乎不会出现在会有人类活动的地方。 像这种靠近山村的地方,洛乾走在山路上也许可以遇见一个樵夫。 而他现在削好竹叉到河边时,就看到一位钓鱼的斗笠蓑衣老翁。 他也是来捉鱼的,自然不能去冒犯其他钓鱼的。洛乾转身欲走,就听到那老翁的声音响起。 不过口音太重听不清楚,洛乾只当是在抱怨钓不上鱼就继续走,那老翁却喊得更大声了:“拽……站住!既然来都来辽,为什摸要苟啊?” 洛乾奇怪地回头看向老翁,“老先生,晚辈去别处摸鱼,不打扰您的兴致。” “摸鱼又怎能摸到。”老翁放下鱼竿,提起竹篓朝洛乾走来。 洛乾怔怔地看着这张横肉堆叠的笑脸。老翁说话瓮声瓮气的,就连那张嘴唇都不怎么动。 洛乾不禁心中起疑。 “你要鱼,我这里有;你要兔子,我也能搞到。我只要你身上一个东西。”老翁一边说,脸上的皮肉一边抖动着,看着洛乾的眼睛炯炯有神,全然不像一位老者。 洛乾默默叹了一声,大概是一路走来太过嚣张,又被任盯上了。他回之以友好的笑容,慢慢往后退去。 “怎么不想换?” 洛乾退进树林,撒腿就往破庙跑。 老翁一急,扔掉竹篓追过去。脸上的“皮肉”竟被直接吹掉,现出一张狰狞的中年男人面容。 栖霞迷局 第十二章 爹来了 破庙。 应付女孩子对宁执来说一直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情,洛乾离开没多久,傻姑娘就被他哄的高高兴兴,一起蹲在地上捏蚂蚁。 蚂蚁作为一种易捕食、营养丰富、勉强塞牙缝的食物,最适合餐前开胃。宁执生了堆火,翻出几只块头大的黑蚂蚁正打算烤一下,破门就咣当掉到地上,原来是出去抓野兔(鱼)的那个男人回来了。 他张口就问兔肉,对此洛乾痛心疾首地喊道:“你倒是……跑啊!” “瞧你这憨样!这是被老虎盯上了……哎!” 迅速抓起包裹的洛乾顺手拖走了宁执,两人一齐从破窗跳出去跑路。傻姑娘正发愣的时候,屋里又闯进一个男人。她与这个男人对视片刻,突然哇地哭出声来也朝洛乾他们的方向爬窗出去了。 男人看着瞬间空无一人的破庙,顿时哭笑不得。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被那个傻小子一闹,他又得继续暗中观察以等待时机。 此时被洛乾拽着狂奔的宁执有种在私奔的感觉,他们都来不及去看后面追的是什么人,抑或对方是否还在追。心思敏锐的洛乾就带队跑下山,眼看天色已晚,赶了大半天的路的三人差不多又回到栖霞县郊外。 至于洛乾碰到的那个古怪钓鱼叟,三人基本没再看到。 事已至此,那就回城罢。路上这前后三人白白浪费的时间,权当是锻炼腿脚。 不过好歹可以在馄饨摊上美美吃一顿,而不是在山里饿的前胸贴后背。宁执点好吃食以后,傻姑娘很快就忘记了那个可怕的男人,至于旁边越想越生气的宁执和洛乾面红耳赤的争执,她也只是睁着无辜的大眼睛静静看着他们等馄饨。 摊主端来一碗馄饨,傻姑娘拍手喊道:“来咯!” 引得掐架的二人提高警惕观察四周。 摊主又端来一碗馄饨,傻姑娘便也把这份划到自己怀里,“又来咯!” 二人的表情逐渐凝固。 …… 摊主又双叒端来一碗馄饨时,宁执明白这种时刻应该选择和洛乾团结一致捍卫自己的钱袋与自己的馄饨,而不是任由傻姑娘喊上七八碗馄饨都不给自己留一碗。 当然,洛乾拒绝。 在药铺存下的“私房钱”足够他去给自己买酒喝。撇下宁执,洛乾潇洒地钻进一家酒馆。何以慰风尘?唯有月下醉饮。 洛乾的贪杯便是那时候养出来的。恋人恐是天人永隔,友人不知何处,敌人埋伏在暗处,命运不在自己手里。 残月初升的时候,酒馆是热热闹闹的挤满了人。洛乾若还想独占一桌 ,基本上是要被赶出去的。 喝的正迷糊瞪眼睛时,对面就来了个长相模糊的男人。洛乾也懒得出声打招呼,免得又是拉着他一通吹牛,他若是吹不出什么岂不尴尬。 然而,他不想开口,那男人却急着先显摆。先是取下自己的斗笠掸了掸灰,再是斜着眼睛把洛乾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男人这才带着赞许的眼光问出一句:“臭小子,你如今叫个啥名儿?” “爷的名儿,要你寡?” 修长的手指正戳着男人的鼻梁。 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洛乾敷衍了这么一句话,提起酒壶便往外走。谁知那男人锲而不舍地跟了他许久,洛乾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江边。 灯火辉映处是一片欢声笑语,灯火阑珊处则是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被那个大伯年纪的坏男人尾随。 家里一般会教育碰到坏人尾随要往人多的地方走,洛乾却沿着江边的小堤溜达,迎面吹来的晚风使他清醒了许多。 腿脚却还在犯迷糊,踩在软泥上,一个不慎,跌入河中。 扑通、扑通。 寒冷刺骨的河水才是真正的醒酒良药,同时对于醉汉来说,更是无声无息的致命杀手。洛乾即使清醒了,也使不出力气挣扎。 黑暗中却伸出一双有力的大手,把他拖出河面,这才得以能让他喘上几口气。 小命保上了。所以,喝醉酒最好的醒酒方式还是回到家睡个好觉。 尾随洛乾的男人将他带到自己屋里。拖着走的时候,他一边叹一边怨着,那时才七岁大的小屁孩怎么就突然长这么大了呢?真是要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勉强拖上路。 想起重逢亲儿子的那一天,吴沂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时他刚听到未来儿媳妇师兄江涟鸢的死讯,便撇下所有杂事直奔上元县。可惜,刚想去跟未来儿媳妇打个照面,他就被自己的一生之敌缠住。 直到未来儿媳妇身负重伤离开江都,他才知道自己亲儿子竟然也来了江都灵界。 偏偏这时栖霞山上又出了岔子,吴沂分身乏力,连自己亲儿子遇险都顾不上去管。 终于在栖霞县无意看到沦落为流浪汉的亲儿子,吴沂就想方设法请了个打更人去帮他。 想要直接认,却又不敢认。他本想扮成钓鱼老叟去把玉玦骗来,谁知自己这傻儿子看见他就跟见鬼一样直接跑掉。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这段日子里受了不少打击,竟没想到会让这傻小子产生轻生的心思…… 洛乾在榻上睡上了一个安稳的觉,并不知道自己的老爹在烛灯旁枯坐了一夜。 翌日醒来时,洛乾到堂屋看到这个男人,脱口而出就是一句“老猥琐”! 男人面容憔悴,听到他不堪的言语没有半分怒意,而是满眼忧伤苦口婆心劝起年轻人:“阿乾,那个……能理解你人生际遇有点坎坷,但未来的路还很长,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洛乾把自己全身摸索一遍,心里咯噔一下,绸包没了! 男人意会了他的神情,从自己兜里摸出绸包,“我是天华宗的吴长老,小兄弟,你这个东西太危险了,就让前辈来代为保管吧!” 洛乾怒上心头,“这是我媳妇留给我的,不要脸的老东西!你快还给我!” 吴沂差点吐出一口老血,这玉玦明明是他冒着生命危险取来的宝物,怎么就变成未来儿媳妇的东西了?如今他只是想拿去用一下都不行么? 如此,他便只能下重口威胁自己亲儿子,“小伙子,你不妨跟我打一架,看看你能不能抢到。” “你!”很明显,面对如此流氓的长老,洛乾也只能耍流氓,“你不给我,我现在就去街上喊你非礼我!我要告诉全世界的人,天华宗的五长老是个大流氓,尾随年轻帅小伙还推人掉进河里还带回自己家!” “你赶紧去!老子还给你煮了饭,你想走就快点滚!” “红薯饭还是玉米?” 吴沂瞪了他一眼,“白米饭!”想他好歹是堂堂天华宗最有钱最有闲(嫌)的长老,住的地方可以评脏乱差,吃的那就丝毫含糊不得。河鲜盛宴不会烧,主食还能不会煮么! 顿了顿,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怎么没香味?该不会又没加柴吧。” 看着男人摸着脑袋往外走,洛乾也跟了过去。 侧屋是便是一间灶房,男人进去捣鼓一阵,青烟便一股脑冒出来往外飘。男人也黑着一张脸逃了出来,洛乾早就料到会如此,便站在堂屋的门前远远观之。 圣贤书里就教过世人要热心助人,洛乾便幸灾乐祸地对男人提出帮忙:“求我,爷今天就帮你搞定,你还得把玉玦还给我。”毕竟圣人也赞成帮助他人之后索取报酬。 “臭小子简直欺人太甚。”吴沂被熏的眼泪汪汪的,想起自己当年斗蛇妖,斗天狐,斗地痞无赖里合帮,斗万物之主,与谁斗不是其乐无穷! 却唯独不善家务事,当年娶得娇妻洛蕙之后,他更没管过各种家长里短。直到洛蕙带着儿子离开,这个年近不惑之年的男人才重新开始与柴米油盐酱醋茶爱恨交加的面对。 然而十几年过去,他今日还得被自己亲儿子要挟。他有种上家法的冲动,权衡再三,吴沂最终还是以一个陌生人的口吻与洛乾商量。 “你的剑灵奄奄一息你恐怕都不知道吧?你是想要玉玦,还是想救剑灵?” 洛乾取下守元剑,“你在说什么?” “哼,无能!连自己的剑灵都感应不到。” 掂量起守元剑,洛乾的脸色慢慢变得沉重。灵器与凡器是大不相同的,可是,在他的感受中,守元剑就像是一把普通兵器。 不是守元剑的问题,而是他自己的问题。 吴沂斜睨着他,卖足了关子,这才指了指灶房。 谁知这小子并未立即行动,而是反问他:“你既然看出剑灵的情况,那你先告诉我它的病因何在?如何解决?这样我才能相信你。呵,你可别说要我修到结丹期才行。” “就是这样啊,看来你自己也明白啊!无能。”吴沂眨了眨眼睛,“不过呢,作为前辈,我还是能给你指条明路出来。你这剑灵自原主人暴毙,便有意识将自己封锁,直到你的出现,他才慢慢苏醒。可是,还没等完全恢复,他就强行上了你的身。 我猜想你那天应该是遇到了很大的危险吧。你可知道,剑灵主动附身会对双方都带来不可逆转的损伤?尤其是你这种根本驾驭不了的小戳戳,你知不知道要不是剑灵牺牲自己,你早就一命呜呼了?” 栖霞迷局 第十三章 霜降 洛乾心头一颤,“剑灵,为我牺牲?” 如果说在竹林宗琼玉池进入的梦境是某种真实的反映,那么守元剑当时的举动必有一个非此不可的因。 然而从那以后,他再不能与守元剑有任何交流,包括梦境,直到江都客栈派来的人追杀他。洛乾此后猜测自己失去意识之后被剑灵上身,却仍不能与剑灵交流。 或许,这个中年男人可以是一个契机。 “谁知道你是不是在瞎碰?”洛乾故意绕了个弯,满脸不信任。 很显然,中年男人也明白灵剑对他的重要性,刻意不言。洛乾若是急着跟中年男人求救,定会处于弱势方任凭对方摆布。 即使他自知本就处于弱势一方,但与人对弈最重要的还是底气。摆出自己的信心,才能不会被对手打的落花流水。就算结局是输,也要输的落落大方。 洛乾的小招还是有点效果的,中年男人其实挺是心疼这种品级灵剑,心底惋叹着年轻人暴殄天物,嘴边放出了更多的讯息:“我一个长老级别的人物,还用得着骗你一小孩?这把剑叫守元剑是吧? 当年,老云……我朋友,还有我,冒着多大的危险才取来剑灵驯化。又经过七七四十九的熔铸,这才打出了这样一把绝世好剑。若不是那个男人硬要买下给他徒弟用,我才不卖呢!” 洛乾在心底小小惊叹了一声:他遇到的中年男人竟然是江涟鸢这把守元剑的铸造者。“哇塞!绑架涉世未深的弱冠男子竟然还是知名铸剑师兼天华宗长老?” “?你!臭小子,我不是绑架你,我是救你。你自己昨天跳河……” 洛乾面无表情,“你还偷我玉玦。” “得了,要寻死自己去去去!别在这脏了我的屋。” “不,你要是教我怎么救剑灵的话,我就不寻死。” 中年男人眨了眨眼睛,他帮他救剑灵,难道不应该让自己获得什么吗? 洛乾又加了筹码:“不教也行,我就在这自刎吧!” “你你你!”吴沂痛苦地转过身去不看那小子,心情十分沉重。他怎么会有一个如此无赖的儿子?这一定不是他儿子。然而,这个无赖混小子却是未来儿媳妇云惊蛰认证过的…… “作为奖赏,我会帮你处理好灶房的事。” “……不,玉玦必须借我一用。” 中年男人回过身去死瞅着这站的笔直的年轻人,年轻人与他对视时亦是表情严肃非常。 终于,还是洛乾先松了口,“记得完好无损还给爷。不过这玩意是一个老痞夫送我的,媳妇保管了几年,我就有点舍不得。当然,你要真不想还也无所谓,这么丑的玉和绸包,不符合我的气质。”反正他有自知之明,肯定打不过这个自称天华宗长老的男人。 这就是妥协,也要妥协的理直气壮。 吴沂听到这样的话,气的心里窝火,还是生生给憋住。崽子不懂事,他只能劝自己大局为重。 毕竟仙物重归自己手里,喜悦多于洛乾带给他的恼怒。 在看到洛乾轻轻松松摆平灶房里的浓烟并烧了把明亮的灶火之后,吴沂总有种吃大亏的感觉。 白米饭煮成之后,隔壁吴沂的好友按例送来几个小菜和酒,洛乾也跟着蹭了顿吃的。 等他吃饱喝饱,吴沂还得帮他处理剑灵的事情。 所以,亥时刚过,吴沂就带着同是睡眼惺忪的洛乾翻进城北一座破落院子里——两人以蓄养精气神为由懒睡到傍晚。 洛乾并不知道宁执已经为他找遍了整座城,他一心一意抱着守元剑等待,结果是跟着吴沂作贼一般翻进别人的院子。 令他费解的是,吴沂在撬了一会铜锁后,屋内的人点起烛火,还把他们邀了进去。 是个满身药味的、年纪与吴沂相当的中年男人,吴沂见着就喊了声叔。 烛火摇摇晃晃,照的屋子里忽明忽暗。 两位好友把洛乾晾在一边自顾自吃茶聊了许久,在深秋的寒冷中画面如此温馨,带给旁观者一种特别的暖意。 最让洛乾感到温暖的,自然是屋主人主动跟吴沂问起一同进来的年轻人。 “噢,这小子啊,”吴沂砸吧起嘴巴,老友泡的茶依然对他口味,“老林,帮他修一下那把剑呗。” “又让我修东西?姓吴的,你每次一来栖霞就是给我找麻烦。” “别生气呀林叔,你会修这把剑的。” 洛乾一瞧,立马双手呈上守元剑,踌躇着开口跟着央求。 “这小子……”屋主人这时才正眼打量起洛乾,顿时露出原来是你的神情。 洛乾心头却凌乱了起来,屋主人竟是十分眼熟。看到这人狡黠一笑,脑中灵光一闪:这张脸不是桥下摆摊的老神棍么?可头发……灰黑交加,不过比吴沂的浓密。 原来白发白须不过是这老神棍的伪装。 老神棍把守元剑拿走之后,又将洛乾撇到一边不闻不问。救治一个剑灵对他来说不难,难的是如何在吴沂这个老滑头身上占到便宜。对面的吴沂还在悠然自得地吃茶,老神棍斟酌半晌才开嗓:“十天就能搞定,不过现在我忙着另一件事。” “啥事?我还在想着如何解决山上那个事呢。” “凡事皆有轻重缓急,譬如说,剑灵的事不急,等上几日还不至于灰飞烟灭;眼下我家里乱得很,又不能亲自出面,你若是不来……”老神棍叹了口气。 吴沂顿知不妙,从怀里掏出一捧红灵石拱手道:“叔!小小心意,事成加倍!” “我是那种贪财的人么?”老神棍嗤之以鼻地将红灵石揽进自己怀里,看的洛乾目瞪口呆。末了他又说:“那三里村的事情,你得帮忙。” 洛乾一想,这不是宁执在处理的事么?他不是说暂时没有其他修行者支援? 听到这个要帮的忙,吴沂就是叫苦不迭,“叔呀!那事跟我有啥关系?” “你……”老神棍突然扭头看了看洛乾,“你说没关系?” 老神棍目光莫测,吴沂定定看着,最终耷拉起脑袋做出让步,“那就这么说定了。叔,你什么时候开始?” “不着急,你先把事办完。”老神棍并拢两根手指缓缓划过守元剑上的刻字,“唉,人各有命啊!”蓦然想起,当年“江涟鸢”三个小字还是他亲手刻上去的。 对坐的二人不约而同回想起十几年前湖边推杯换盏的画面,有个怀抱女婴的高个青年安安静静坐在自己师父旁边。 他看到师父从老神棍手里接过刻有自己名字的灵剑时,心里是十分激动的,却因顾及襁褓中的女婴而又强行压住。 两个已经活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如今却感慨起这个后生——他们都知道,当初这个老成的青年已经不在人世。 当时襁褓中的女婴初长成,便遇上了自己的生死大劫。 老神棍看着沉默的吴沂,忽然笑着说了一句:“我就知道,那小孩福泽深厚。” “什么小孩?”吴沂不解。 老神棍转过脸,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候的年轻人身影竟几乎与十余年前的青年有几分重叠。 他柔声对洛乾说道:“夜深了,去偏屋里自己收拾下睡着吧。” 洛乾这时正站的肩膀疼,听到这话便活动活动起自己的关节,谢过屋主人之后就要离开。那老神棍又冒出一句:“我跟你爹再说说话。” “前辈,这位可是天华宗的长老。”洛乾觉得可笑之至,“晚辈姓洛,出生于乡野,前辈可千万不要误会晚辈跟这位长老的关系。”于是,又冷着一张脸钻进偏屋歇下。 老神棍一听他的话就觉得不对劲,重重叩了下桌子,“吴沂,你又在玩什么花样?”把正在吃茶的吴沂吓得一愣一愣的。 “我又没认他……” “你咋不认呢?”老神棍尽量压低嗓音,心头升起的一股火把他气的声音都开始颤抖,“这娃,当年我看出他的遇难之兆,一直不敢跟你说。果然,你们吴家就把洛蕙他们娘俩赶出去了!” “这事,唉,我……你小点声。”吴沂越发觉得心虚,又猛吞下一口,舔着嘴唇跟他要酒。 老神棍一脸玉不成器地从桌底提上一壶酒,继续念叨起吴沂:“前几年我才偶然算出关于他的一段机缘:多逢大灾大难,化吉仍需一得一失!你能重新找到他,还是老天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 “所以就更不能认!”浊酒入愁肠,昔日侠肝义胆的英雄也被岁月催老。 “这娃吃了不少苦……” “看得出。”吴沂回想起洛乾吃白米饭时竟然欣喜的差点忘记夹菜,“我一直在外头忙着,也没想到自己家里会产生这样的变故。只能庆幸他们母子俩在惨祸之前就离开了吴府。多年颠沛流离的苦头,全是因为我造下的罪孽。这时,我更不能认。你也说过,他的人生苦尽才能甘来。梅花香自苦寒来,古人诚不欺我。看他,是不是能经受严寒的那种!” 谁能想到,如今常常酒醉街头的老男人曾经是泉州百年望族的大少爷?谁又能想到,百年望族竟会在一夕之间惨遭灭门。 “那他知道么?” 吴沂笑了笑,“这孩子又不傻……” 却又彼此保持默契,从不说出口。 此时,屋外黑暗的世界里也许正在悄悄酝酿什么。草木纷纷摇落,寒意愈渐深刻。吵闹的花,喧嚣的虫,见识了规律的冷酷后一齐住嘴。 全都寂静下来,给早起的人们一片浓白的霜色。 栖霞迷局 第十四章 花丛中 一地霜华通常意味着秋即逝,冬将至。此间百花枯萎落地化为泥,为人传颂的是依然傲立于西风中的秋菊。 曾经,每到这样的季节,宁执便会喊上三五好友带上菊花陈酿去城北山坡下。在这一处栽种松柏与秋菊的地方,成家或未成家的都会暂时抛却所有烦恼,也近乎是在躲避尘世的喧嚣。 如今隐蔽身份已有几月,回归栖霞也有数日,竟没有一个人认出他是世家大少爷。衣着就好似他的姓名,他才终于明白。 在他草鞋配葛布如此走到大街上之后,就不会有人避让他、呼唤他。更何况,他在城中逛荡寻人的这一天,身后还跟着个傻乎乎的流鼻涕女孩。他也不知道这傻丫头是什么时候着了凉。 一早从破巷起来,又是寻找洛乾的一天。 这会儿迎上的人都知道让着他们了——是在躲避浑身肮脏、一直摸着空瘪的肚子的两个看似不太正常的人。 终是忍受不了来往路人的目光,宁执决定买下几个馒头后便将傻姑娘拖离街区。 也许路人都没想到叫花子买馒头铜板不需要数,直接往兜里抓一把便伸了过去。馒头铺的老板可不占这流浪苦儿的便宜,该换多少的馒头自是悉数包裹好。 傻姑娘见着馒头便伸手要抢,宁执却高举起食物将傻姑娘往城北引去。 林执年的药铺座落在城北一条旧街边,宁执刻意绕开那条街之后,一时却不知该去哪。 逗弄傻姑娘的同时也陷入了郁闷,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洛乾居然会失踪。听说江边有人落了水,是个酒馆走出的醉汉;又听说有胡须大汉扛了个小青年回家,谁家的门锁都被撬掉。他顿时上了心,一晚上都在街坊打探消息。 结果那些人又说,栖霞那片少人的老屋来了个断袖,专挑孤身行走夜路的俊朗小伙下手。又有人声明眼睁睁看到从不点灯的那座老屋,居然燃了一夜的烛灯。 宁执甚至不敢跟他们说自己的一位好友恰在此时失踪。 浑浑噩噩在破巷杂物里藏了一夜,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生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了寻找。 寻找一个突然杳无音信的人,寻找一个找到后又被劫走的人,寻找一个持着好友守元剑的人…… 昔日无时无刻不是胸有成竹的贵公子被这一连串事件打击的垂头丧气,越往僻静处走去,身后何时多了一个人尾随也没察觉。 那人一直喊着:“华端!华端!” 似有些耳熟。宁执困惑地回过头,手里顿时一空。喊他名字的中年男人熟练地取走馒头,给他一个咧嘴笑容。 傻姑娘哇哇大哭躲到他身后,吴沂摸了摸自己的脸,把自己嘴边的笑容扯到最温柔的程度。 可那丫头始终不敢出来。 宁执对傻丫头的反应并不太在意。他身前一只有力的大手自半空伸出,灵巧的五指紧扣住包馒头的粗布。 与之对峙的是一双不输气势而又年岁较长的厚茧老手,手的主人面上笑容狡黠。夺人所爱之事,吴沂从十几岁干到五十几岁。纵然两鬓斑白,让出近在咫尺的美味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沉默,沉默是被秋风吹冷的大白馒头。 气势弱的自然是昨夜没吃饱的宁执。“您老人家,竟然舍得来栖霞呀~” 先开口的那一方声音里透出十足的饥饿。吴沂松开手之后的笑容,就恰似春风一般拂过宁执的脸庞。宁执感动地抛却所有郁闷为自己掏出一个馒头决定庆祝。 心有灵犀的是,吴沂也掏走了一个馒头。 剩下的全给风一样冲过的傻姑娘刮走。 傻姑娘不傻,真的。 吴沂将大馒头吃干抹净之后,满足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其实早上他是吃过的,所以并不觉得饿。 他随宁执一起蹲到墙角,“哎呀,大侄子,怎么这么想不开要来底层体验生活?你看这天都冷了,还不快点回去找个婢女暖暖床。” “吴哥,喊错了。” “嗯?有么?”吴沂抠了抠鼻孔,“我儿子都那么大人了,你喊声叔也不差吧?” 宁执扯了扯嘴角,白了他一眼。想起这十几年来,哪次吴沂来栖霞不是给他们找一堆事?这人现在还在跟他扯皮。 “够了,说正事。”他便不去计较那一个馒头的事情。 寒风中,吴沂搓起手掌瑟缩成一团。那沧桑的声音缓缓说道:“城北那边的菊花开的不错呀,叔看见有个男人正在糟蹋这些花,特意过来告诉你一……” 宁执腾地站起身,“你说什么!什么人这么狗?太可恶了。” “你快过去,他还在那搞破坏。”他眨了眨眼睛,似笑非笑。 宁执正欲往前冲,善解人意的吴沂拽住他,把腰间的菜刀解下递给了他。宁执口上喊着“罪不至死”,吴沂却连声道“刚磨好的”。 盛情难却之下,宁执推脱不了只好挥起亮闪闪的菜刀冲上了街,直奔城北山坡的野菊花丛。 “年轻人做事就是雷厉风行啊。”这名面容和蔼的中年男人摸了摸自己的短须,本打算跟那个乖巧吃馒头的丫头搭话,谁知一道风刮过,姑娘也跟着消失了。 还有那渐行渐远的嚎啕哭声…… 傻姑娘在吵闹的人海中追逐着那个举着菜刀的男人,她不想,她十分不想被这个男人抛弃。 她不傻,她知道,只要跟着这个男人,自己就能有吃的。 男人跑,她也跑。男人拐弯,她也拐弯。 终于等到宁执在一片山坡前停了下来,她也停住脚步,安静地站在那继续吃馒头。 山坡上开了一大片菊花,花丛旁的柏树下是宁执与好友经常谈天说地的地方。宁执张望了许久,并未发现菊花丛有任何异样。 直到他走到树下,换了个视角之后才看到花丛里躺了一团裹成长条状的棉被——心里突然噶噔一下,莫不是杀人抛尸? 靠过去的步伐慢慢放缓放轻,踩陷进去的软泥黏在脚边,冰冷刺骨。 宁执却又不禁想起,倘如是抛尸,为何要用棉被裹着呢? 离这团棉被愈近,宁执也就愈发好奇。忽然棉被的靠近端动了动,一只大脚板顶了出来。 恰巧此时又隔得近,竟直接戳到宁执的鼻梁。“棉被”传出一阵闷哼,宁执愣了半晌,一股难以言明的气味以极其狂野的姿态探进他鼻孔。 直到那团棉被慢慢展开,宁执没去跟坐起来的某人大眼瞪小眼,而是求饶一般退出花丛。因为对他来说,将自己的身体吐空去抵抗浓烈的气味远比考虑当下的事情更重要。 嘴里苦水酸水混合的味道,宁宁执许久许久不能忘怀。他艰难地跟坐在棉被上的洛乾打了个招呼,从此离开这片伤心的花丛。 洛乾沉吟了好一会,才尴尬地回应了一句:“……宁执,早啊。” 棉被还是昨晚睡的那一床,他甚至还能看到自己的破鞋子也裹在里面。所以该如何评价那个人?那个趁他熟睡把他扔到野外、裹上棉被的男人?洛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竟变成了一个入睡后可以任由陌生人摆布的人。 可以说是贴心,也可以说是……洛乾身上最值钱的东西都不在了:玉玦、绸包、守元剑。 他也决定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背上这团满是泥渍的棉被。 走在宁执身后的时候,他好像发现了什么。“那个,你拿着菜刀干嘛?” “啊?我昨天找了你好久,以为你被哪个流氓劫色。”宁执紧紧皱起眉头,头也不回道,“所以就地捡了把菜刀,起威慑作用。” “挺新的、谁家的啊,居然不要了。” “是啊,哪个傻冒居然把这么好的菜刀扔掉。” “是……哈啾!哈啾!哈啾!”洛乾捂着夜里被风吹痛的脑袋,将这个老流氓的所作所为暗暗记在心里。宿醉袭上,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子,他还能走。 再次回到街上,因嫌弃这菜刀碍事,洛乾便提议用菜刀来换吃食。 宁执也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想法,当即付诸行动。 串了几家门,愿意交换的基本没人。一来三人都是破破烂烂,二来交易的筹码谈不拢。没人愿意用自家辛苦储藏的粮食来换一把多余的菜刀。 去找林执年的提议则被宁执一口否决。 他宁愿见不到林执年,也不要教她看见自己的落魄模样。信誓旦旦要去三里村拯救村民于水火中,却在半路被一个莫名杀出的人赶下山。 再不能换到粮食,他就决定直接过去。 可老天爷仿佛能感应到他们的苦难一般,在那个拄着竹杖走路的老乞丐出现时,宁执与洛乾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又生怕认错一般盯着来人而不出口。 可这怎会认错呢?刀子一样锋利的眼神,老而不衰的气势,又是路边随便一个乞丐能有的? 果不其然,老乞丐径直走到了他们面前。 栖霞迷局 第十五章 以物易物 “你们是在卖刀?”老乞丐将他们扫视一遍,状似随意开口道。 洛乾快速夺了菜刀呈过去,“不瞒前辈所说,我们是在为这把刀寻找一位有缘人。” 老乞丐举手就要接,洛乾却是手一缩,菜刀恰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二人默然微笑,对视。 “只有识得此物的人,才是这把刀的有缘人啊!”洛乾感慨道,“看这精细的做工,据说是一位大师花费数年时间精心打磨出来的。他一生,只做这一把呀!” 牛皮也是真能吹呀!宁执眼皮一挑一跳,忐忑不安地看向老乞丐。惊讶的是,这位曾经救过他的前辈看上去依然淡定,没有半点想打死洛乾的表示。 老乞丐甚至从兜里摸出一个又大又鼓的布袋,直把他们看的双眼发直。 “嘿嘿,我可以成为它的有缘人,不管你们出什么价。”老乞丐摩挲起布袋外表,“不过,你们知道为什么我穿的这么破烂吗?” “因为您,深藏不露?” “因为我……只有灵石呀!”老乞丐抖了抖布袋,几颗绿油油的圆石头滚到路面,“这他娘在外面用不了啊!我想做件新衣服,想了好多年了,可是这他娘江都的人不会做衣服啊!我跑到外面那些宗派设的贸易场所,他们不让我进去啊!因为我穿的破烂,也只有江都肯让我进去。我被他们撵去江都,又因为在江都没有房子而不得不出来。流浪,流浪,实在扛不住再去江都吃饭,点香,喝酒,什么都可以干……可这,可这个就是做不了衣服!做不了啊!” 话至心痛处,老乞丐声泪俱下。 “而外面的绣娘不收灵石啊,凡人不收这玩意啊!好好的私下兑换也被里合帮禁止了,没有修行者敢跟我兑换灵石,我搞不到钱啊。你们……你们要是需要,都拿走吧。” 老乞丐这一番话把他们唬的一愣一愣,宁执推了推洛乾,这个交易才算完成。也就是说,洛乾依然没有要到粮食,而是得了一大袋灵石。 他想起江都客栈初见老乞丐时挥霍灵石的模样,倒也是一番感慨。 原来富有的修行者也可以是凡间的一无所有者。 老乞丐从随行包裹里抽出一块粗布将菜刀层层包起,像对待一件珍宝似的。在他要离开的时候,宁执突然记起一件事,追过去喊住了他。 对方并没有觉得不悦,而是询问宁执的事情。 宁执便难为情道:“前辈,您看……那个姑娘是什么来历?她的伤也好了,要一直带着她么?” 老乞丐眨了眨眼睛,瞥了眼流鼻涕的傻姑娘后诧异道:“这不是她要跟着你们么?” “这个,呃,前辈,我们有要事在身。”宁执一脸为难。 “可我得赶紧去卖刀。”老乞丐的肚子发出一道“咕——”的拖长音,“不过,虽然我不清楚她的来历,但还是可以告诉你们,她害怕的正是把她变成这样的人。” 看着老乞丐狡黠的狐狸眼,宁执与洛乾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老乞丐却转身潇洒离去,踏着轻快的步伐。竹杖嗒嗒嗒在地面上点出愉快的节奏,洛乾心里像是突然空了一块。 迟疑着,缓缓开口:“我怎么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宁执检查了一遍布袋里的灵石,全是纯正无比的绿灵石,估摸着重量和背上的坛子差不多,数量上定是过百的。 “他去卖刀,不就是间接用灵石换了铜板么?” 洛乾此话一出,两人顿时如醍醐灌顶:灵石怎么在这边买吃的? 距离栖霞最近的元剑道并没有在栖霞设立修行者的贸易商铺,而是设在江宁、上元两处各三处。原因是栖霞挨着上元,就近分享上元的商铺也是差不多的。 结果数年来的就近分享,倒使得栖霞这边的修行者活动越来越不频繁,大家都赶着跑隔壁去了。 渐渐没落到只剩下一户医药世家,近年来的入账大部分只有凡人的财物,灵石却是越发稀少。不过,林家倒也乐得自在,传闻是自发远离了修行界,也只在偶尔的情况下现身济世。 可如今,他们提着这一袋子灵石,即使是去林家的各处药铺,也只能买药。想要其他的反而会被当成流浪儿来施舍。 这些灵石惟一的用处便只剩下辅助练功,他们却连基本的吃饭问题都没法解决。 一时间,洛乾也开始为灵石过多而发愁,终于体会到了老乞丐带着一大袋灵石的无奈。 三里村却还是要去的。 重新踏上出城的路,洛乾在心里默念着母亲教过的经书来抵御饥饿。 他们走了将近一天的路,天黑之前再次来到之前那座山上的破庙。 宁执烧的那堆火只剩下余烬,摸索着进了屋,地方破败,却也是个遮风避雨的场所。 饿了一天,宁执正打算静坐来减少消耗,就听到洛乾又开始大呼小叫起来。傻姑娘跑了过去,居然也拍着手喊起“玉玉玉”。 饿的犹有倦意的他,靠着土墙便睡了过去。恍惚中,他入了梦乡,穿过阳光照耀下的花海来到一处木屋前,袅袅炊烟从那升起。 他仿佛早就知道一般,走进屋看到林执年巧笑嫣然着为他端上一碟碟佳肴后并没有觉得意外。宁执理所当然地牵起林执年的手,拥抱着,亲吻。 在他将脑袋埋入她颈窝之后,沁人心脾的体香缓缓探入他喉间。他品尝着这女人特有的清香,尝出了朝思暮想之甜,尝出了离别相思之苦,尝出了佳人在侧之柔,更尝出了一股鱼香……味? 美梦猛然惊醒,宁执迅速擦掉嘴边的口水。 他最讨厌的就是鱼! 却看到眼前竟然有人围在火边烤鱼吃? 傻姑娘嘴里口齿不清地喊着“玉”,洛乾正在翻转自己烤的这条大鱼。 注意到宁执也醒来了,洛乾特别慷慨地表示会帮他烤,谁知被宁执拒绝掉。 “那我们自己吃,正好桶里是四条,一人两条。”闻着这诱人的鱼肉香,洛乾快乐地吹起了口哨,“也不知是哪个傻叉把鱼扔在这里,哈哈,小爷先享用为敬!”鼻尖忽然嗅到一股不和谐而又并不陌生的怪味,洛乾尴尬地回过头。 宁执恰巧从他身后走过,他是要去外面。 洛乾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走出去。 继续,烤鱼吃。 吃的很饱,却少了酒。对洛乾来说,简直是一种遗憾。 这也不能影响他拥有一个美梦,展开棉被打算睡觉时,恰好看到傻姑娘可怜巴巴地缩在墙角摸鱼骨。 “喂!”洛乾也不知道该叫她什么,她一直安安静静待在他们身边,除了吃东西,“睡觉吧,你盖上这个。”顿了顿,补充一句:“虽然有点脏。”都是拜昨天的老流氓所赐。 傻姑娘睁着纯真的大眼睛,似乎并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洛乾只得亲自给她把棉被盖上去,傻姑娘顺从地躺到棉被里。 宁执回来后看见傻姑娘在棉被里睡得正香,想冲洛乾发作,又拉不下脸。他总不能去跟一个姑娘抢。 这夜里冷,穿的又薄,破窗更挡不住山间的穿堂风,两个大男人全靠自己的正气捱过一夜。当然,隔得老远的两人次日醒来后竟然紧紧靠到一起,那肯定不是他们自己的意愿。 宁执嫌弃洛乾,洛乾对他也是嫌弃得很。 踏上行程,此去三里村,算不上远,只是山路崎岖,也得走上好几天才能到达。 但是男人的世界里就没有不行二字,更何况傻姑娘累的如何都不吭声跟他们抱怨。 其实傻姑娘远比他们气力足,看见飞鸟蝴蝶什么的,能兴奋上好一会。要不是这两个男人死命拽住她,傻姑娘估计要爬到树上去跟鸟住一起。 栖霞迷局 第十六章 三里村 快要到达三里村的时候,他们已经饿的饥肠辘辘。 倒不是实在找不到食物,三里村外还有些小村庄。 碍于宁执实在拉不下脸要饭,在过路时洛乾被迫只是讨了口水喝。好心肠的大娘想跟他们分享点红薯吃,宁执一听,就拉着他们赶紧跑路。 路上正巧来了两个挑柴下山的老头,见着他们便喊道:“山那头的村子出事了,你们几个娃可不要在那逗留,从下面的湾湾绕个路,赶紧进城,不远啦!” 他们所说的村子,自然就是前面山坡后的三里村。宁执一听,意识到三里村形势大概变得极差,没顾上搭理挑柴老夫便走的飞快起来。 挑柴老夫便更是不解,“别不信啊,那边真出事了,死一片人;八成是在闹内东西呢!” 另一个老头也说道:“今天还瞅着进去了许多人,怕是官家。” “嗳,我都说了绝对不是,官家哪会管!村子要是没人了,收缴土地倒是会来人。” “我本来还想去隔壁村找刘寡妇讨账的。” “内算么子账……” 洛乾回头看了看窃窃私语的二人,沉下脸色也朝宁执追了过去。 明明村子就在眼前,可是才跑到村口,山坳里的光线吞个干净,天就突然黑了。一天比一天黑的早,又碰上这种月牙都没升起的时辰,村里也不见任何灯火,颇有几分伸手不见五指的意味。 宁执想着拽上洛乾便往后招手,一伸却触到一个温软的物体,透着些许凉意。听到“唔”的一声,他迅速收回手,便见着一个矮矮的身影靠到他面前,手臂上竟攀上一双柔软纤细的手。 自然不可能是洛乾。 宁执苦着脸,强迫自己不去想象傻姑娘两行青涕的模样,半推半就下才带傻姑娘摸索着进村。 洛乾背上杂物甚多,这时根本腾不出手来做其他事,没走出几步,他便踩空一处泥坑重重摔在地上。棉被、坛子、灵石及其他的药瓶衣物等,陆续散落在地上。 听到身后纷杂的响声,宁执心头便揪到了一块,“没事吧?” 洛乾心头一暖,“没事啊。”他已经解掉了攀在肩上残留的带子。几百颗灵石四处逃逸,宁执甚至感觉到有几颗从他脚边轻快穿行而过。 他看到洛乾吹自己伤口的动作,心疼道:“怎么会没事呢?” “我真没事,宁大哥。” 洛乾似乎在笑。 他居然在笑。 宁执沉默,抓住他手臂的那双小手更用力了。 清冷的月牙终是出头,淡蓝色的光罩在洛乾与世无争的笑容上,静谧而又美好。他吹走了自己摔伤的疼痛,才顾上收拾落到地上的东西。 装灵石的袋子已经被扯破,洛乾想道,老乞丐能背这种袋子背上这么多年头实在过于强悍。 拾了许久,一颗两颗……差不多都沾上泥渍,洛乾并不介意。光在脚边,便又装上了一小袋,全倒在自己衣摆上。满满当当,又掉了许多。 对比了坛子和这些灵石,洛乾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用布把灵石裹住后,洛乾试着去揭鬼坛的盖子。他几乎是作好要使劲全力的准备——可这盖子却跟别的腌菜坛子一样,轻松揭开。 在宁执没有一丝波澜的注视中,他慢慢地将灵石一点点倒尽鬼坛里。不远处站着的那个男人心底一种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不由轻轻一叹。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真是怕了你!” “差不多,塞不进的就不要了。” 捆好棉被,再收好宁执那些杂物,直到把装满灵石的鬼坛抱在怀里,洛乾都没有感到任何异样。 在宁执逐渐变得异样的目光中,洛乾不急不慢地走过去,他想,其实现在应该跟宁执讨些工钱的。这都背了一路的东西,也没见宁执教他点什么,难道更不应该换取报酬么? “你……”宁执轻启的薄唇略带些犹豫,迷离的双眼由洛乾自信的脸庞转移到那身后,“对了,不如我们兵分两路吧。你去董小灵家,我去找村长。” “你说的不是不行,不过我忘记董小灵家在哪了——村长家我记得。”洛乾话刚说完,宁执就带着傻姑娘逃跑一般走掉了。“喂,你去的不是村长家。” 宁执居然也会走错方向?从小乐于助人的洛乾连忙追了过去,他当然要把宁执带到正确的方向去。 可是,傻姑娘扭头看了看洛乾就呜哇哭了起来。宁执甚至还冲他放了一句狠话:“你不要过来呀——” 粗重而大小不一的呼吸声在他身后响起,冷冷清清的月辉之下,这些声音虽然杂乱,却被染上一种神秘的色彩。洛乾没有回头,这一股股浓烈的蒜臭味,绝对不是在邀请他吃晚饭。 “大哥!我们一起走啊。”洛乾强压下心头的紧张感,奔向宁执,奔向希望。宁执不得不抽出剑来迎战,也就是解决尸煞化的村民。 洛乾则不得不承认,被人保护的感受,相当美妙。 迎战的当然不止宁执,还有傻姑娘。之前一见到怪老头便哭的傻姑娘面对这些浑身黑气的尸煞,竟然丝毫不惧,尸煞张牙舞爪,她也张牙舞爪着扑上去。 分不清是谁更可怕,傻姑娘把鼻涕一抹,暴涨的黑气一沾到这些村民身上,对方便被卸了力,顿时如软泥一般倒到地上。 震惊之余,宁执收回剑跳回洛乾身边。 被人保护的感觉,真好。可这是无差别的攻击啊! 宁执对天发誓,他不是因为害怕才让傻姑娘一个人去打,这与洛乾有着根本性的区别。他真的只是不想给傻姑娘捣乱。 傻姑娘一出手,瘫到一片尸煞,哪里还轮得到尸煞开始真正的搏击。 当真是……恐怖如斯。 两人默契十足循着大路逃跑,却又有十几个尸煞从另一个岔路口涌出。 没有傻姑娘那样的奇怪黑气,他们只能靠着手里的武器来打退尸煞群。 洛乾没有武器,他背着棉被很是不方便,只能捧着鬼坛去砸。不得不说,装满灵石之后的鬼坛沉甸甸的,打人很爽,打在尸煞身上也不会觉得怂。 就是很容易往前栽,手臂也会有点……酸。 宁执大声呼唤起妹妹——即傻姑娘,他迫切需要她的支援,而不是这个砸尸煞把自己砸到地上的莽夫。 洛乾觉得心里苦,稍一分神,被一个尸煞推到地上。嘴里猛地一痛,如此刻骨,如此清醒!“我滴牙呀……”鬼坛一扔,他捧着嘴巴一脸痛楚。 又有一个嗷嗷惨叫声同时响起,赛过洛乾的痛彻心扉,惊的洛乾闭上嘴巴去看——是个爪上冒烟的尸煞村民。 “大晚上的玩啥乜火,哎哟……”牙口又隐隐作痛起来,洛乾解掉背负的重物,决定好好与尸煞开始一场真正的较量来为自己的牙齿报仇。 却发现自己身边慢慢围上几个眼神空洞的村民,他们试探着伸出爪子,洛乾则陷入浓浓的蒜臭味。几欲呕吐之际,他想,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碰蒜了…… 有个勇敢的尸煞将爪子搭到洛乾脑袋上,就在洛乾准备来一个猴子偷桃来逃生时,这个尸煞却瞬间缩回手嗷呜叫嚷起来,爪子上也冒起了青烟。 “这是咋点的……”他脑袋上又没有火。几个尸煞逃散开,一致跑向挥剑的宁执。还别说,尸煞也会趋利避害。刀剑对他们不能造成实质伤害。 还没明白尸煞缘何离开,牙痛的洛乾就于迷茫中目睹宁执大战尸煞群,他并不急着行动。毕竟,一位不知名的古人曾经说过,高手在旁边示范操作时,要观而不语,也就是好好看、好好学。 洛乾坐在地上,认真向宁执学习如何躲避一群危险生物的攻击,如何在乱斗中保护自己的脆弱部位,以及如何在战斗的间隙大声呼唤队友。 “洛乾卧淦你nia……” 栖霞迷局 第十七章 小苦 “洛乾,我就知道你是个怪物!” 这一句“肺腑之言”是从刚刚死里逃生的宁执嘴里吐出来的。 “可我刚刚救了你。” 洛乾认为,在侠肝义胆这一面,他必须拥有姓名。 “呸!不要脸。” “你怎么说我也好,反正你说再多我的脸还是很帅。” 明明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是洛乾被冲出来的宁执强行锁住喉咙,是他被宁执推去当盾牌!洛乾早该想道,宁执聪明绝顶,必然不会看不出尸煞不会攻击他。 与其说不会攻击,更不如说是尸煞不敢攻击洛乾——这也是洛乾郁闷的一点。 宁执这会被洛乾气的头疼,看到夜色中过来一个熟悉的人影,顿时一喜。腰肢纤细、走路翩翩的自然只能是傻姑娘一人。刚才独自面对那么多的尸煞,傻姑娘肯定是吓坏了。 他想着就拍了拍身上的灰大步流星迎接过去,一边整理起措辞。他打算先给予温柔的安慰,不过傻姑娘应该不至于会想太多,一过来就会扑到他怀里呜呜地哭,就像个三四岁的小孩子一样。 对此,宁执一向难以拒绝。 这次也不会是例外……“啪!”伴着清脆的响声,脸上传来一股火辣辣的疼痛。宁执的笑容逐渐僵住,打他耳光的人真是傻姑娘么? “我真是看错你们了!”“傻姑娘”高声骂道,“亏我这么放心把妹妹托付给你们照顾,你们居然利用她,留她一个人去对付一群怪物?你们还是男人么?” 见宁执还傻愣着,“傻姑娘”抬手又要一巴掌下去,却在半空中被人抓住。视线一偏,抓她手的人是洛乾。 “你们算什么男人?昂?”她骂骂咧咧着挣开,气鼓鼓地从二人中间撞开走过去。 这大相径庭的结果完全令人难以接受——傻姑娘竟突然变成一个见面就动手的泼妇? 惟一的解释就是二魂一体。 宁执硬是要拖着洛乾去道歉,拉拉扯扯简直不成体统。“傻姑娘”还在气头上,也是任凭他们如何表演,一概不予置理。好不容易肯说话了,原来是警告他们别总是喊“妹妹”。 “能不能要点脸?我不是你们的妹妹!小黎傻,随便你们怎么喊,但是,你们要是再喊妹妹,我今天就弄死你们!” 真真切切是个凶神恶煞的婆娘。 她叫小苦,是小黎的姐姐。小苦与小黎共用一个身体,具体情况说起来其实很复杂,宁执死皮赖脸追在后面询问才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原来在五年前,小黎生活的山村里爆发了一场瘟疫,正巧路过一个活神仙救了这座村子。 在那个小山村,小黎虽然生性憨厚,容貌却是极水灵的。活神仙看中了当时已经结亲的小黎,甚至对小黎做出不轨之事。 小黎和早就中意的情郎一齐去状告这个活神仙,却没有人信。甚至,所有村民都认为她是个狐狸精,包括她的父母。就连情郎也被父母胁迫去另娶他人。 村民眼中的这个活神仙则一直在折磨小黎。直到有一天,似乎是天灾,灭了整个村子。 说到这的时候,小苦的嘴唇颤抖起来。 “其实,我是不存在的。小黎从那以后整个人变得痴呆,才有了我。我是为保护她而存在的。”尸殍遍野的场景逐渐浮现眼前,“这个人把小黎带走,关在栖霞山上,五年了。一群山妖把守着,我根本没办法带小黎逃跑。那个人追着跑到了栖霞,我混在人群中不被抓住……可我不能待太久,小黎回来后就会乱跑……” 而小苦总会尽量能在小黎最害怕的时候出现,代替她去面对一切危险。小黎却并不知道这个姐姐的存在,她在见识过肮脏与险恶之后便伪装自己回到了最纯真的时候,如一张白纸。她也希望自己是一张白纸,不曾被染指。 冷清的泥巴小路上,宁执紧紧靠在小苦身旁,听到难过处便揽紧了她。小苦的身子颤了颤,下意识想要推开,纠结下还是默默呆着不动。 从遇见宁执开始,她便有意识去引导小黎跟上宁执他们。毕竟她只是小黎臆想出来的一面,没办法真正像姐姐一样照顾小黎。 跟着宁执,至少用不着去吃生肉,去捡垃圾。更不会被那个“活神仙”抓住。 宁执则对这个姑娘更为心疼。从知道自己误会她是董小灵以后,他便开始猜测她的身世。到底是怎样的经历才造就一个身怀神秘黑气、心智不及小孩的貌美姑娘呢? 他陷入了沉思。 一边是正在擦鬼坛的洛乾,过重的阳火斥退一切邪魅妖魔。方才尸煞的反应恰恰证明了这一点,他只是留心了没有说。 一边是表面柔弱的双面妖女,不知是炼制而成的还是天生的黑气,寻常人、其他怪物碰到也会瞬间卸力。 曾经他以为自己天资聪颖,在家族中的修为算得上顶尖。 出门游历一番才明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呀! 感慨之下,连带着对洛乾的态度都客气了许多。“这坛子,不如让我抱着吧。” “噢。”洛乾把鬼坛捧到他手里,“咱们接下来去哪?”茫茫夜色中,也不知何处又会冒出一群尸煞? “找人。活人。”虽然他们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不过,可以根据尸煞的特点来追寻人的踪迹。 尸煞喜阴不喜阳,喜寒不喜炙。此时的三里村整个儿都笼在阴寒之中,当真是鬼怪游荡的乐园。无主的躯壳在浊气滋养下起了尸,入夜后就会像之前那样成群结队地“逛街”。 活人会在哪呢?自然只能会是在妖魔鬼怪不会涉足的地方。 小苦不像小黎那样安静。就在宁执摆法器来确定三里村活气方位时,小苦一直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全是在为妹妹忿忿不平。 他们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小苦变回小黎,毕竟安静的姑娘虽傻还是蛮好相处的。姐姐的嘴上功夫实在太强悍了。 为了确保宁执不被影响,懂得团队共赢的洛乾只得把小苦拉开——“你们实在太过分了,说话呐!你说话呐!你知不知道这些尸体很恶心的?又臭又烂,小黎她很爱干净的……” 不见得。洛乾拍了拍她的肩去拽她的衣袖,他总觉得这个姐姐有些……过于偏激。一个傻,一个疯,算是两个极端。 而宁执手里握着的玉杵又插歪了——他终于忍无可忍,原本他是很心疼这样一个身世凄惨的姑娘。放下玉杵,宁执大步跨过去一把推开洛乾,高大的身影近距离逼近小苦。 “跟我们混吃混喝还不想做事?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嘴脸不比之前小苦泼辣的面容温和,“你有本事就这样一直保持着,不然等你妹妹回来我一两句就能把她骗的甩掉。” 望着小苦犹豫而愤恨的神情,宁执又补充道:“对了,其实,我看得出你自己并没有什么修为。根本没有修炼过吧?”没有一定的修为支撑,这样一身蛮力又怎么知道如何运用自如呢?这话却没有往下说,他只是扔下错愕的小苦回到法器旁边蹲下。 在四四方方的小法器上插上最后一根玉杵,点上中间的长香,差不多等上一会就能确定一个方向。一个浊气稀薄的方向。 邪祟越少,浊气也就越稀薄,恰恰也证明这些鬼怪不喜欢去这种地方。 那就应该是活人最后的庇护之处——假如还有活人。 栖霞迷局 第十八章 幼崽 指路香燃尽,宁执都没有等到想要的结果。 同样在旁边等候的洛乾已经靠着棉被团打起了盹,小苦则强撑着紧盯着他。大概是怕自己睡过去,真的会被宁执扔掉。 确实如宁执所言,她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黑气,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黑气。 宁执叹着气收拾好自己的法器。小苦的眼皮已然很沉,掉下来,又被强迫着撑开。他觉得好笑,无奈地说:“我又不坏,又不会欺负小女孩。” 小苦看他的眼神不减一分警惕,仿佛在说:谁信你这个大坏蛋。 身体都睡凉了的洛乾被宁执突然喊醒,那一瞬间,他如坠冰窟。三里村的夜晚怎么会这么冷呢?他已经被冻出了鼻涕,冰凉的液体贴在人中,是这一点提醒着他要防寒。 找活人是找不着了,三人却也不能留在大路上过夜。就近进了一户荒废的农家院子,矮矮的泥巴墙头敲掉了一大块,大门不知去向。也许是树下那块可能是木板的黑影?看不真切,他们只知道这是个屋子,可以给他们挡风。 挡尸煞就说不定咯。 屋子不小,起码也是三代人住在一起的。狭窄的堂屋两侧都设有睡觉的屋子,这户人家在村里应该不是太贫寒的。 地上乱糟糟一片,仅从踩踏的柔软感判断出是一些吃食:白菜、红薯都有可能。摸索着进了里屋,他们极有默契地没有提出分开睡觉。 毕竟,听着屋外哭嚎一般的刮风声,谁也不敢确定那会不会是某种在闲逛的……超脱感觉之外的东西。 而一进屋,人就突然变得特别昏沉。小苦抱着棉被缩到床里头,这两个男人则坐在另一头。 洛乾过来时,还踩到一根尾巴——之所以知道是一根尾巴,是因为一声尖细的狗叫乍响起在屋内,令他完全清醒过来。 小苦本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被这么一吓,直接昏了过去。宁执过去把了把脉,随后自己都有些意外,对于会去担心这个“泼妇”的情况。 揭开草褥子,两个大男人往里面勉强挤挤,洛乾几乎是拼命抵住床头而不掉下去。 他当然是歇在靠外的一边,宁执说他是邪祟不敢靠近的体质。聪明如洛乾,怎么会轻易相信!拿他当人身盾牌是真,夸赞他的阳火体质才是虚伪。 万一有什么尸煞进来,第一个撕的岂不就是洛乾……可天塌下来,人还得要睡觉。 撅起屁股把宁执往里边怼了怼,洛乾占据了床的一半,闭上眼睛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宁执贴着冷冰冰的墙,睡意过沉,倒也没醒。 外头有撕咬什么的声音响起。悄然而至的冰雨,巧妙地掩盖了所有痕迹。 他们睡醒起来时,在门口看见一具残破的尸体。肚皮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内脏是雨水冲走的,抑或是什么叼走的?他们不得而知。 只能确定,下的雨很大,泥巴地上都淌着浑浊的水。腐烂的尸体都被洗刷的一干二净,倒像个完整的人皮架子,除了没有头。也没有血。 白天的三里村果然和夜晚的不一样,寂静多了。 暂时是出不了门,他们勉强能在屋里翻出吃的填填肚子。剩下的便是枯坐着,等雨停。 洛乾是不知道宁执打算怎么处理三里村的事,在他看来,不如早点跑路。 当然要先等雨停,不然淋出一身病,那就是一命呜呼。 在这之前,他继续在屋子里寻找可以用到的东西。那两人一块发着呆,宁执怀里抱了个鬼坛而已。 一个腌菜坛子,有必要这样抱着么?他想。 其实墙上挂了件蓑衣,非要此时跑路也不是不可行的。洛乾想着,就离这蓑衣更近了点。 可大男人又怎能抛弃同伴?他也觉得,伸出手就能把尸煞吓退还是有点威风的。 宁执大概还需要他。 他正想着,又翻了翻其他东西。一堆破旧葛布堆在地上,上面有不少的爪印。随意揭开,他也没想着能在下面找到什么。却听到一声微弱的嗷呜—— 两只狗崽子,趴在木盆里。这些布不是堆在地上,而是罩在木盆上,从侧边留了不引人注意的洞。 一只抬起毛茸茸的脑袋看向这个男人,黑漆漆的眼珠子忽而又转到其他地方。它抓了抓另一个同伴,一个不动也不叫的同伴。 已经凉透。 洛乾想起早上起来时在里屋地上发现的血迹,大致猜到这里苟延残喘着一家子狗。 这个诡异的村子,人还是狗,都难以幸免。如果影响扩大到全世界……他不敢想,也想不到。 雨渐渐小了,世界刷的干干净净。从废屋里走出去,沿路能看到瘫在地上形态各异的尸体。老的少的,甚至还有包着襁褓的。 有的发黑,有的长毛,有的被啃咬过,有的缺胳膊少腿,或者没脑袋。 呼吸之间,气味算不上太难闻。感谢老天爷的雨。洛乾不知道假如没有这场雨,他会不会崩溃到直接跑掉。 小苦——强撑着,没有让妹妹出来面对这些。她的脸色已经很难看。可她还是强撑着,跟在后面慢慢地走。 作为行动的总指挥,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宁执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个地方挖坑。让这些尸体入土为安,村子里才有变“干净”的可能。 “吃力不讨好……”洛乾叹起了气,找来两把锄头、铁铲等工具。他是无法理解,三个人,或许是一个人,这样单薄的力量真的足以对抗一座陷落黑暗的村庄吗? 大白天的光线逐渐黯淡下来,掉了几滴雨,吹着停不下的风。不大,很冷。 稍微转了转,他们没有找到合适的开阔平地挖坑,决定就近把尸体拖到晒谷场作焚烧处理。 管他什么妖魔鬼怪,全都烧掉,看它还能闹什么?即使知道此举可能会引来非议,不过宁执想的是大局为重。 左右等不到那些宗派来支援,那些扬名四方的大修士也不见得会过来自找麻烦。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那些人即使知道三里村的事,也会是如下的场景:一个个装聋作哑,围着火炉子攀比功法,攀比法宝。有的还会咬耳朵,交流起玉清之体的发现。 拖了五六具残缺的尸体,从这些开始。宁执先是念叨一番,对着尸体堆深深鞠了一躬,再是擦上火点燃柴垛。牵着小苦离远了些,才注意洛乾正在老树下挖坑。 不是说好不挖坑么?宁执略有不快,寻了过去。 正欲质问时才注意到旁边摆着两张席子,一个裹着青面婴孩,一个裹着黄狗幼崽。 洛乾挖了两个坑,将其分别埋掉。他的腿边扒着另一只黄狗幼崽,嗷呜嗷呜地叫唤着,甚是可怜。一行人便决定收下它,直到它找回小黄狗的娘亲。 栖霞迷局 第十九章 书生 劳累大半天,也算处理掉了少许。他们在这边热火朝天地干着,殊不知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宁执是最先察觉到的,从路边拖着一具近乎骷髅的尸体过来后,扔进火便拽上大家跑路。附近有几颗果树,三人顺势猫进灌木丛里,黄昏的时候正好也看不清。 过了好一会,他们这边透过间隙看见几个人影,从宁执过来的那条路上赶过来的。是浓烟将他们吸引过来的,可在不清楚是敌是友的情况下,他们蹲在原地并没有行动。 而谷场上那几个人围着火堆转悠起来—— “看这架势,应该有其他人。” 年轻的弟子搜查完之后过来向这位长须老者禀报:“估计才跑掉,要不要再去那边搜?” “没有必要。”老者从地上捡了根柴扔进火里,“他们烧他们的,不妨碍我们找东西。况且,烧掉这些东西,也能给这破村子的情况缓解缓解。” “万一他们来跟我们抢呢?” 老者不屑一笑:“看清楚,他们是在烧尸!治标不治本不说,还自损阴德,这么低级的方法,你觉得他们能有几分实力?只要姓陈的能拖住那位……”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摆摆手,几位弟子便随他一起离开。 由于离的远,那些人全都已经离开了,洛乾也没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宁执交待不能随意去跟人同行,即使看上去那几个人可能是来处理三里村的事情。 谨慎起见,他们将没烧完的用藤条绑在一块,夜里睡觉的地方也换了。当然,原来那个屋子的路不一定能找到。 入夜后,仍旧碰上了“醒来”的尸煞群,数量没减很多。宁执只觉得头疼,倘若一直烧下去,他怕是要把自己的运势都给耗完。 眼前的尸煞群不难对付,有洛乾在,他们还意外的发现洛乾穿的衣服都带上了阳火。如果不是洛乾舍不得拼死护住,宁执当即就会把他的衣服扒掉来给尸煞群来一波团灭。 顺顺利利找到一个合适的小屋,也驱走了那些烦人的家伙。万籁俱寂的夜晚,在屋内生起一堆火,这便该有个平静祥和的美梦。 “可惜没有酒,”洛乾想着,抱紧了自己。将睡将醒时,一个沉闷的脚步声愈渐清晰,绵延不绝。 这是什么?宁执在练功?散步?可这脚步声,很沉,很慢,一声一声,仿佛都敲在他的心上。 “嗷汪!汪!汪!汪……” 洛乾猛地清醒,正好发觉自己的同伴都是刚刚醒来。小黄狗冲门口狂吠,他们仍能听见那个脚步声——很慢,很沉,越来越近。 “呼——”门口陡然出现一张长满白毛的脸。 几乎是同时,小黄狗一跃就跳回洛乾身边。洛乾还在呆呆地盯着白毛下漆黑的眼眶,直到听到布料嘶啦的声音才回过神。 他的衣服被小黄狗咬破了!小黄狗正呜咽着藏在他的兜里。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宁执抓着火把对着白毛晃,他也捡起咬下的布料扔向白毛。 白毛一爪子撕碎这块布,黑嘴巴缓缓张开,呼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令人窒息的味道…… 再不犯傻,三人翻窗就逃。 宁执突然想起什么,边跑边冲洛乾喊:“洛乾你别拿自己的身体去实践啊,它可能是吃尸体的白毛僵!” “吃尸体那应该不吃活人啊!”洛乾光是闻到这味就没想法了。 “蠢狗!把你变成尸体再吃不行?” 猜想不错的话,这些残缺的尸体可能都是白毛僵吃的。 耳边除了呼呼作响的风声之外,还有尖细的哭嚎声。一道影子从他身边掠过,是边跑边哭的小苦。 他们两个大男人还跑不过一个女人?! 宁执与洛乾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冲了上去,两人互不相让。争了许久,忽然发现身后没动静了。 白毛并没有追上来,莫非是误会? 就在愣神的时候,眼前闪过一道残影,那股臭味如约而至。 白毛稳稳的身形出现在二人面前,二人看不出它是什么表情,但居然听见一个声音: “骚骚骚……烧我的食食食食……物!嘶嘶嘶……死!”獠牙的间隙里,都能看到绿绿的浊气。 惹上大佬。 “这是人是鬼啊!”开口说话的白毛把二人吓得不轻,转身再次逃命。 白毛直接冲上去想撞过去,这两人却同时分开,害它差点扑到地上。震怒之下,它纵身一跃,对准洛乾的脑袋想要一口咬下去。可这愚蠢的人类居然倒了下去,打起滚! “下坡我……啊——”“汪汪!呜……”长长的巷子里传出泣鬼神一般的惨叫。洛乾滚的很快,白毛把脑袋扶起来的时候,他人已经不见了。 白毛站在这里呆了呆,飞身跳到低矮的农屋上。无奈自身过重,直接把房顶踩破,掉了下去。 这是他今夜踩坏的第十四个屋顶。 …… 三里村是个不小的村庄,一边上演“鬼追人”的时候,一边可能是彻夜燃着篝火。也有些地方,悄悄地存活一些人。 他们承受的可不仅仅是结界与鬼煞的压力。 自董小灵打开鬼坛之后,三里村宛若迅速倒退回上古时代,野兽出没的更频繁,坛中的恶鬼则肆无忌惮开始打破村庄的秩序、安宁。 残酷的吃人游戏中,似乎只有强者能生存下去,能等待将来某一天外界真正的支援。 三里村有个老书生,落榜之后回村种地,种了多年,他想办学授课。村子不准。 这是他几十年来的心结,这一夜,他仍旧难以入眠。 白天救下的那只大黄狗,在房门外呜咽了半天。他知道这是只雌狗,听着它凄楚的嚎声,真正听出了几分思子的意味。 老书生无妻无子。 同样在这避难的还有一个老太婆,带着七八岁的小孙女。小孙女被吵得睡不好,老太婆虽然没说什么,老书生还是起身出去了。 “你在叫什么啊。”他给大黄狗拴上绳子,决定带它出去溜几圈再回来。 很是无奈,大黄狗腿上的伤还没愈合。可是,老书生并不想影响那对祖孙睡觉。 牵到某个路口时,大黄狗忽然狂吠起来。老书生心一紧,莫不是附近来了什么?左右张望,却什么也看不到。 他想牵回家,大黄狗却抵住一块石头嗷叫着不肯回。这才松开绳子,果然看到大黄狗朝着某处奔了过去。 也许是有食物呢,他想。 栖霞迷局 第二十章 线索 但那不是食物。黑暗的角落里,老书生发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不难看出,这个人是从一段坡路滚下来的。怀里紧紧护着一只黄狗幼崽,大黄狗叼起幼崽回到老书生身边。 人和狗便都救了回去。老书生始终认为,相逢即是有缘,在有能力的情况下,他还是会施以援手。 救来的这个年轻人也没令他失望。醒来后,处处谨小慎微,言行毕恭毕敬,也很主动给他帮忙。 天还没亮的全,这个年轻人就早早起来帮老书生收拾屋子,做了许多琐事。他还没具体问年轻人是什么人,心里也奇怪这么一个外地人居然会来三里村。 方圆十里,现在哪个听到些风声的不是避之不及。 而昨夜忙着给年轻人敷药,老书生也就没太在意。 忙着烧饭的时候,侧屋里的丫头又哭了起来——许是他们的动作声音太大了些,或许是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咱们小点声——”老书生其实没跟年轻人聊什么,顶多是问了问伤势如何。 惊讶的是,年轻人恢复的很快。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可这个年轻人从坡上滚下来,躺一夜又能活蹦乱跳。 侧屋逐渐安静下来,依稀还能听到老太婆低声的安慰声。老书生垂头连连叹息起来,自从那天开始——董小灵离开的那时候,三里村就变了。 据他们所说,一切的根源就是董小灵。 小灵是董家的丫头。村子里的姑娘不喜欢她,男人也不喜欢他。说亲的看不起她,曾经,调皮的小娃娃还会去围在董小灵身边唱歌: “雪肤花貌参差是,水灵灵,没爹娘;没爹娘,小鬼小鬼来帮忙。帮个忙呀二郎疯,出次门呀秀娘嗔……” 所以三里村的人都觉得,是董小灵被赶出去心有不甘,给全村人下了咒。 老书生其实很不懂。他读过的书很多,接触的人却很少,见识方面比村口的长舌妇浅薄不少。这是其他人说的,他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他不明白三里村是怎么回事,也不想去明白。 生活就这样得过且过,生命也不会再受世间折磨太久。 老太婆既然出来了,丫头肯定是睡的正香。老太婆很疲倦,出来后看到新来的洛乾也没有说什么,房间里昏暗一片,她也看不清是什么人。 至少明白,肯定是老书生又救了一个人。 她也是直到被老书生救下之后,原来村子乱成一团后惟一正常的竟是老书生,从此也只有老书生可以信赖,可以依靠。 默默走到灶台边,下面摆了一颗白菜。新鲜的。 “最后一颗。”老书生看了她一眼,说道。 蓬乱的花白头发下传出一道长长的叹气声,她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虔诚地捧起这一颗白菜,难舍地扯掉叶边的枯黄。剩下绿油油的宝贝衬托着玉一样的白杆,老太婆无比怀念从前在自己家里栽植出的菜园。 每天勤勤恳恳浇灌出的希望,如今都……回不去了。 这样一顿安静的早饭之后,老书生垮上布包决定出门寻找食物。与往日不同的是,多了一个年轻小伙陪同。 那就是洛乾。老书生救了他一命,他更不忍心看着这两位老人如此辛劳。 老书生住的这个地方应该离之前与宁执失散的地方不远,他想也许可以再碰上宁执。夜里被白毛怪追的心有余悸,好在白天什么也不会出现。 他跟在老书生后面,老书生不爱说话,他也不多说其它。 两人走在小路上,一前一后。田埂上满是枯草,静谧,摇摇晃晃着,却也优雅。 老书生带他翻进一片菜园。篱笆筑的很高,附近有户老书生家两三倍大的农屋。 菜园被踩的七零八落,好不容易才捡到一些新鲜的菜叶子。 洛乾也发现这些脚印似乎不久,至少不会是下雨前的。 老书生看出了他的疑惑,“咱们快点离开,被村长他们发现了就糟了。” 像做贼一样迅速收了一些能吃的菜叶子,还有些扫荡后被忽视的小果子,二人很快离开了这个地方。 回去的路上,洛乾也渐渐从聊天中认识到三里村的现状。 也就是说,村子在“闹鬼”之后理智地做出了应对方案。不过在村民的抵抗之下,设想并没有立即执行。等到大家同意全部搬去村北时,全村只剩下一两百口人。 每天晚上,照旧会有人莫名其妙地死去。 正逢将要入冬的时节,粮食原本就匮乏,三里村一下子损失大部分劳动力,农事没多久便荒了。吃不饱、穿不暖,只有村长能在此时站出来团结大家共度难关。 可村民的抵抗,终究是村长的方法过于残忍。那就是抛弃。 第一批出事的人群就是年老者,正因如此大家一开始以为是天冷收人,更没想到董家丫头下咒一事。渐渐地,村里来过那位林姓道士之后,他们才知道,这是一个全村人都要面对的灾祸。 祸从董姓的人出来,不过董家的人占了三里村的大头,也就没人说什么。众怒便全都集中在董小灵伯伯身上,以及埋在荒地的董大牛躯体上。 董小灵伯伯溺水后,儿女都被村人撵到外边,最后任由自取灭亡。 一百多口人搬进村北的安全屋,老人少见,妇女少见,小孩少见。带病的、残体的,更不用说。 老书生没打算搬去村北,可村长派来的人还是强制收掉了他囤的粮食。 他一直跟洛乾念叨着这些,不住地摇头叹气:“他们都说是董丫头下咒;可董丫头为什么要下咒呢?他们还说,董丫头跟那个年轻男子远走高飞,临走时这个男子还帮她下咒害自己村的人。哎!哎!哎!为什么呢?” “实在太悲惨!怎会发生这样的事?害人难道不用付出代价么?”洛乾大概知道,三里村的人不仅记恨董小灵,还迁怒于当天跟董小灵一起离开的年轻男子,也就是他,洛乾。 “是啊,害人害己,血债血偿!可我觉得,董丫头不像那种人啊!虽说,这些年的风言风语……” “小姑娘怎会知道这么多?这些年,传出了什么吗?” 老书生顿住脚步,两步退到洛乾身边,一句话在肚子打了几个转,这才慢悠悠地道出来:“都说是狐狸精变身,男人见了就会爱,女人见了就会恨。” “狐狸精!那可吓人——不过,这一带没什么狐狸吧。” “嗐,其实,最主要的是……”老书生两边脸逐渐变得通红,“董家的大人意外去世后,就有不少痞子觊觎上了董家这个丫头。可是,去一个、疯一个。听说,听说——他们家隔壁的大娘,夜里起来看到村里那个黄毛流氓站在董家窗下流着哈喇子嘿嘿发笑,第二天就自己发疯要上吊。这是好几年了,所以啊,后来也没什么人敢去董家。” “这个也是本来就没带着好心。我只是奇怪,难道董小灵因此就会对三里村坐出这样的事么?”宁执说跟鬼坛有关,而那天问起董小灵时她却根本不知道鬼坛的事。 “我也奇怪!” 说着说着,就到了老书生的家。洛乾正纳闷着,忽然听到一声尖叫。 栖霞迷局 第二十一章 村北 小女孩坐在门前看风景,有好一会了。她在想为什么屋外的花草全部枯萎,在想为什么一直都没有看到其他人? 阿婆说冬天就是这样的,春天来到之后就不会是这样。 可是这一次,比往年的冬天都要冷。她记得的冬天,是大家都围在屋子里,吵架也好,说笑也好。 坐了许久许久,阿婆说她是时候回屋躺着休息了。念念想去找朋友玩,她不喜欢躲在屋子里,虽然身体各处还是很疼。 于是她托着腮帮子望着远方,才不去管阿婆怎么喊她回屋。前面枯藤掩映的小路上,慢慢走近两个人影。那是什么人呢?一种力气很大,声音很粗,会长胡须的…… “啊——” 身体好像不再属于自己,忘掉的一些事情突然重现于眼前,包裹住她全身。冷的快要失去感觉,仿佛碰到的是冰面下的河水。 …… “这丫头,有些怕生。” 对于老书生的解释,洛乾笑了笑,不打算问的太深。 里屋的哭声响了许久许久,老太婆把小女孩抱进去之后就一直在哄着,却无济于事。 当晚,洛乾决定辞别老书生。 简单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临走时却被老书生喊住。他知道洛乾摔的不算轻,捧着药油过来想要他再涂点药。 而且也没有必要急着晚上走,“村里的夜晚不安全,你一个外地人,实在急着离开的话还是天亮了再走吧。” “我知道的,大爷。”冰凉的药油涂在腿上的青肿处,疼痛确实能缓解不少。 老书生觉得难以理解,夜里的路又看不清,还会冒出许多可怕又恶心的“怪物”。这个年轻人从坡上摔下来,难道就没见过那些“怪物”么? “那你看见什么会动的东西,就赶紧绕开。或者我给你拿把斧头……” “不不不,这哪行。放心吧,我不怕这些尸煞!” 听到“尸煞”这个词,老书生忍不住一哆嗦。洛乾惊觉自己失言也是连忙加快擦药的动作,准备要尽快离开这里。 “你是来村里干什么的?”老书生一直以来都不去与那些怪物碰面,就算在白天也不会去多看一眼路边的尸体。 洛乾则是跟着宁执过来“拯救三里村”,却始终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面对这个问题,难道要回答“我是来解救你们的”吗? 显然,在一切不能肯定之前,最好不要给人希望。“我本来要去上元啊,被只野狼撵到这边。以为可以讨口水喝,没想到……” 老书生垂下头,“你不是三里村的,应该是可以出村的,赶快走吧。那些怪物啊,其实跑的很慢,碰到它们你就快点跑就行了。真要被抓住了其实也没啥,它们身体特别软,直接揍就完事,就是味大,恶心!”说着,不禁一笑。 “就是要躲着一个浑身白毛的,”老书生也曾见过一个飞到屋顶上的白毛怪。不过白毛怪并没有攻击他,但是他也不确定白毛怪不攻击他的原因是不是没看到他,“快点跑就行,这村子呀太可怕了。我也快没吃的咯!” 最主要的,还是粮食被村北那帮人抢走了。 洛乾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老书生的家,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互道姓名。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见面呢? 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心中纵使有万般怜悯,也只能先离开这里。找到宁执,他才能知道自己做什么才是最有效的。 而老书生在屋里头坐了许久,周围黑漆漆的,其实他也习惯。起身时想到床上去睡着,却摸到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像是一团被子,摸起来相当厚实,里面塞的显然不是干草。 心念一动,他抱着被子送到老太婆屋里。后来据老太婆所说,她和念念盖着十分暖和,还跟他打听里面塞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书生怎么知道呢?这毕竟是那个年轻人留下的玩意。 年轻人应该已经离开了这个村子,像他说的那样快点跑。 洛乾也确实是跑的很快,一口气直接到了村北。 村北是片栽种许多老树的山坡,穿过树林才看得到对面搭起的篱笆和屋前呼呼燃着的篝火。 在这个时候,人们应该在熟睡。篝火其实是一种示威,住在这里的人既惧怕野兽,又担心夜间游荡的怪物。 他们与生俱来的火或许不再如往常一样明亮,因此也只能仰仗凡间取来的火种来驱除黑暗。 洛乾望着对面安宁的聚集区,就好像能闻到他们饭桌上的香味,感受到他们屋子里的温暖。 不禁出神了好一会,他在想那天如果董大牛没有死会怎样? 也许……“洛乾?” 他转过身,两个身影从低矮的草丛边翻出来。“你怎么也到这边来了?我在那边找了你好久!” 宁执拍拍身上的灰走过来,他带着小苦跟白毛怪兜圈子,好不容易才将其甩掉。却发现自己找不到洛乾!连带着洛乾负责背的东西的也不见了。 若不是这样,他早就会到村北这边来——这是他观察白毛怪的活动得出的发现,白毛怪不去村北。更确切地说,白毛怪在刻意避开村北,以及对往村北聚集的尸煞更有胃口。 坡下就有一道骷髅摆出的“防线”,宁执是看着白毛怪把尸煞叼到这里啃的。 他还以为,洛乾会变成其中之一。 不过现在看来,洛乾除了摔的脑袋晕、磕破几处皮,倒也没啥大恙。宁执的东西都还在,都是些小物件,随身放着也算方便。该庆幸鬼坛在自己手里,否则让洛乾这么一滚,可就要找不着下落了。 他们无意间又碰到面,还发现各自的目的也大同小异。 “既然这样,先在这边守着吧。” 天亮之后造访比较恰当。 “底下有个土洞,进去躲躲风,正好你有被子——咦,你被子呢?” 洛乾往前走,果然看到杂草掩着个黑漆漆的圆洞。“要什么被子啊?往草里窝一夜,还怕冷?” 话虽这么说,小苦一个姑娘家跟他们诸多不便,之前是专门把被子给她来盖着的。宁执抓了点边角慰藉心灵,洛乾全凭一身正气。 宁执估摸着是丢了,咬着牙一脸恨不成器的样子,拉过小苦也跟了过去。土洞很小,像是一块塌掉的坡自然形成的,勉强挤挤,脚还是伸到了外面去。 许是闻到了洛乾身上浓重的药味,他感到有些不适地推了推洛乾,听到哎呀一声,洛乾往旁边一倒,“挤我干嘛!”好像是碰空了什么。 “笃——”他顺势撑在一块东西上面——似乎是木板。心一惊,蹭了蹭,又重重敲了几下。 真是木板!嵌在地上,上面覆盖着许多枯草和泥土,其实别处也是如此。 栖霞迷局 第二十二章 水井 宁执得知以后,并不急着要去探究木板是啥。原因是太困。“估计就是块板子,我先睡了……”一连几天都在奔波,实在劳累。 洛乾听声音就能听出木板底下是空的,可那两人相互靠着就呼呼大睡起来。他也没再做什么,迷迷糊糊进入梦乡,休息好才能继续折腾。 也不知过了多久,腿上忽然一痛。眼睛一睁,就看到一个明晃晃的白色小影子在木板上一跳一跳的。 他下意识喊了喊宁执,白影则跳的更快;心想莫不是飘进一块白布?可这白影似乎有手有脚,也只是身形矮了点,像个蹒跚学步的小孩……洛乾用力揉了揉眼睛,为什么离得如此之近都看不清? 这白影还在跳…… 一道哭声忽然炸开,洛乾猛地坐起身,外头的光刺的眼睛差点要睁不开。回过神去找哭声的来源,原来是小苦做了噩梦被吓醒,宁执正在哄她。 看到洛乾也被惊醒,宁执顿时觉得踏实许多,“先去找点吃的吧,时候也不早了,日上三竿了都。”睡在阴冷潮湿的土洞里,都差点一觉睡到中午。 “去啊。”洛乾走出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劲,后面怎么没人?“喂,你干嘛?” “你去啊。” “你……” 洛乾一向懒得与人计较,大不了找到食物独吞就行。只是这漫山遍野的荒凉景象,要在什么地方才能找到食物呢? 他在附近转悠半天,想起昨天跟老书生偷摸过去的菜园子。依着记忆,菜园子应该还在坡下南边的水井附近。 水井里是没有水的,老书生大致提过。这口老辈人都吃过的井在这阵子就突然干涸,他们都觉得是上天的诅咒。也没人敢靠近。 洛乾到那时,本想直接往菜园子走,无意间瞥到水井旁边似乎是靠着人影。远远望着,穿着考究不像是山村人。 他慢慢凑过去,发现那人将脑袋垂的极低,一头长毛散下来将脸盖的严严实实。 “请问这位兄弟……” 他走到一步之遥前停下又喊了几声,那人仍无回应。探着脑袋瞧到井里确实没水,洛乾便当作没看见一样,打算转身离开。 在三里村看到尸体又不是件奇怪的事……“嗳!臭小子!” “尸体”突然抖了抖,开口喊住洛乾。洛乾回头一瞧,这不就是那个老不要脸的么?换了身县城老爷的得体衣裳,却配上个极不和谐的脑袋。 洛乾真不想计较那天把他扔到菊花丛的事,面无表情就要离开。谁知这老不要脸的追上来一把拽住他。 果然是流氓本色,对人死缠烂打,根本挣脱不得。 “你想怎样?” 吴沂绑好这头散发汗臭味的长毛,神秘地冲他笑了笑,“跟我过来。”边走还做作地扯了扯衣服,“我都要穿不习惯了,嘿嘿。” 洛乾倒是想看看这老头想耍什么花样。 出人意料的是,吴沂这次老实得很,问了他一些三里村的事情,其他方面并没有作妖。洛乾如实应付完他的提问,其余的话也不想多说。 “……看样子情况还可以啊。”吴沂把洛乾带到一座院子里,地上架着火正在烧汤。洛乾一进来,他客客气气给他盛上满满一碗汤,又朝屋里一喊:“小灵啊,我把你这洛乾大哥给带回来啦!” 屋里的人并没先应声,半晌,才见到那只素白小手揭开竹帘慢慢走出来。惨白的脸蛋上是一双泛红的沁水眼睛,因着见到这世上惟一还熟悉的人,才勉强有了点神彩。 洛乾冲她点了点头。手里这碗汤热乎乎的挺适合暖身子,他也不用再去发愁找食物吃。 董小灵则走到他身边,顿了顿,将他好好看了个够,这才退到吴沂那边坐下。洛乾却还在品那碗汤,董小灵哪还愿意靠近。 她也自知不配。 吴沂正吃完一碗汤,说道:“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她救出来啊!” “你也为三里村的事情过来噢……那太好了,”洛乾笑了笑,“我媳妇要生娃了我得赶紧回去。请问道长有没有什么方法送我出去?” “想走就直接走呗!”吴沂笑容灿烂道。 洛乾盯着他一脸狐疑,“老头你别骗我?” 骗人,对吴沂来说是一件嗤之以鼻的事情——像他这种将撒谎运用自如的人还需要去欺骗?他说的就是真的,千真万确、证据确凿、有理可究、无懈可击! “小子啊,你走不走我懒得管。可我要是发现你在外面真有女人,我非宰了你不可!” 女人?“你在说什么?”老头这话听起来的感觉就很奇怪,“你管我啊!你算老几!小爷现在就走,去找个姑娘乐呵乐呵……” “嘿嘿,你没钱。” 在吴沂心里,能当他儿媳妇的只有一个人。洛乾这小子要是敢拈花惹草,可就别怪他大义灭亲! “幼稚!”洛乾端着汤碗站起身,真的决定要走。得了便宜还不溜之大吉?等着被老东西坑啊! “哎等等!” “洛大哥!” 董小灵开口了。 “我只是坐的有些腿麻,站一会,站一会。” 董小灵抬头望他一眼,又迅速把头低了下去,“当日是我犯下大错,洛大哥可否暂时不要告诉那位公子?关于我出现在三里村。” 她是希望洛乾瞒着宁执。洛乾把视线放在吃的像头猪一样的吴沂身上,也有些怀疑这个人的能力。 可如果告诉宁执,依他的个性,该不会直接把董小灵活活烧死? 烧毁一事不做评价,洛乾需要的是对事情更深一步的了解。“你们不打算和他一起?” “和个小屁孩一起干啥啊。你要走的话就趁早,把他们都带走,别在这添乱。”吴沂埋着头又喝了一碗汤,锅子里的汤顿时不见了一大半。 洛乾笑道:“那还是您老厉害!请问您打算怎么做呢?我们好在栖霞县的饭桌旁边支持你们的。” “烧掉啊,嗝~” 不靠谱,相当不靠谱。 洛乾盯着董小灵,难道董小灵被吴沂说动了愿意献祭自己换取三里村的平安?烧掉就真的平安么? 董小灵却连忙急着解释道:“先生的意思是要把鬼坛烧掉。在这之前,我们还要先找出三里村的结界……好像是一个什么法宝埋在地下,先生说都是因为我把鬼坛打开,才会唤醒这个法宝形成结界。可我、可我以为只会找村长他们报仇……”说着说着她就掩面哭泣起来,“这些年,我们家没少被村长那帮人欺负,卖菜的钱都要交一半给这个,交一半给那个。层层克扣,还剩几个子呀!唯独这个屋子,他们不敢占。他们也就是这个屋子不敢来!却在村里散播那样的话……都是大哥一直保护着我,安慰着我。” 洛乾沉默。这样的实情,宁执应该是打听不到的。 “当年救下我们兄妹的老乞丐说,有朝一日若是被村里人陷害,就滴自己的血到坛子里,把封印揭开,会有东西去帮我报仇的。可是,怎么会是现在的局面呢?呜呜呜……” 在林府的时候,被宁执找上来的时候她就料到不好的事情,当即便否认鬼坛的事情。直到落入里合帮手里被吴沂救出,她终于崩溃,将一切都坦白出来。 栖霞迷局 第二十三章 父子 从董小灵的话来看,当年那个老乞丐当年救下兄妹二人实在别有用心。 那年的董小灵不过七八岁,只记得伯伯一家过来霸占老屋时突然来了这么一位乞丐伯伯。穿的破破烂烂,出手就是好几贯铜板,从而买下了董家的老屋并平息掉这场争夺。 乞丐说这些世俗的财物留着不如散掉,便将身上的钱财全部送给兄妹俩,并帮他们租了片菜园种菜。 很快,出手阔绰的老乞丐被村里人觊觎。董小灵后来听兄长说,那天老乞丐离开三里村时,他偷偷跟过去想护送一程,果然看到村头那三个恶痞也鬼鬼祟祟跟在后面。 董大牛当时计划出去与恶痞周旋一番来帮助老乞丐离开,于是他跟着出了村,来到村外的荒郊野岭。 就在那片山坡下,他眼睁睁看着老乞丐突然消失,而三个恶痞竟产生一系列奇怪的行为:先是跟到草坡上时开始转圈圈,然后三人你推我我推你吵起了架,愈演愈烈,竟扭打成一团。他注意到,准备偷袭老乞丐的恶痞都是自带上凶器的…… 董大牛看的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他想着马上溜之大吉,却又好奇老乞丐的行踪。就多等上那么一会,老乞丐就突然来到他面前。 他怪笑一声说:“看样子你还是个知恩图报的!等着吧,我会给你们带份礼物。” 大概过了这么五六年,董家兄妹靠着种菜卖菜过上勉强糊口的生活,也渐渐淡忘掉这档子事。 老乞丐却又出现了。他给兄妹二人送来一个贴着符印的小坛子,在董家多待了几天。每天早出晚归,董家兄妹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现在,大家都明白了。 听到这些往事,三人心思不同却都是一样的沉重。 “好啦,小灵,”只见吴沂终于放下了碗,“你好好待在这里,记得给我们准备晚饭。还有啊,别忘了去河边打水的时候要把脸遮住。我们爷俩现在就出发去干大事!” “什么?我不去……” 扑通一声,董小灵跪倒在他面前,潸然泪下,“先生的壮举小灵铭记在心!小灵只有一个要求,虽然可能会不太好。” “说吧。”吴沂一脸大义凛然。 “可以找到哥哥的尸体吗?”她仰起一脸的泪花,“他们肯定会把哥哥的尸体挖出来泄愤,我只想和哥哥葬在一起。” 吴沂有些为难,他又不认识董大牛。就算认识,也不一定能认出。但只是瞬间,他想起一个人。“没问题,就没有我吴沂办不成的事!”说罢就拖上洛乾要走。“哎你别拖我……” 董小灵激动地连磕几个响头,而身无长物的吴沂已经来不及回头。他走的特别快,以至于洛乾抗议的话语都追不上来。等找到宁执待的土洞时,肚子都已经给他颠疼了。 热情地跟宁执打了个招呼,就一屁股挤走这个小辈。另一个小辈被他吓得哇哇大哭,这人自然就是小苦。 土洞被宁执他们煨的还有些热乎,吴沂在里面扒着枯草实在是乐不开支。风给挡了,寒冷也给挡了,正适合坐下来一起商议。 他看向外面,宁执还在哄小孩,跟他爹一样是个没出息的;自家儿子眼神和善地凝视着他,像极了当年教训在厨房捣乱后的他的洛蕙。一瞬间,仿佛看到了那群人。 一群人,欢声笑语,勇闯一座城。 “腌菜坛子还在这吧!咱们首先呢,就要去找一个东西,根据那家伙的尿性,这东西肯定就在……” “你自己找吧。”洛乾将鬼坛裹好交给宁执,他真的不想再跟这糟老头子玩。就连见到他都像吃了屎一样恶心。 “洛乾你要走?” “是。” “可是……” “你走呗。把菜刀带上。”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菜刀?洛乾看着土洞的坐着的吴沂,一时不解哪里有什么菜刀。 听到这话的宁执瞬间尴尬起来,“谁没事会带把菜刀到身上,还不如换点钱实在……” “什么意思?刀呢?我刀呢?” “坛子里面……” “坛子?刀在坛子里?你们可真行啊,把我刀给熔了!” “不是,不是熔了。这菜刀有啥用啊……” 吴沂急得冲过来要抢他包裹,这时洛乾终于发话了:“那把破刀是你的?换了一坛子的灵石,还挺实在。” “咳咳……” 宁执任由他把坛子夺走,额头上都沁出一层层冷汗。洛乾不懂还可以理解,他可是林华端,林家的嫡长子,居然犯了这种大错! 家父在世时不止一次交待他,吴沂给的东西,不管有多奇怪多破烂都一定要保管好。他刚开始以为,吴沂给的菜刀是要他拿去砍破坏菊花丛的人。 如今却自己提出要洛乾离开时带上……“洛乾,你俩啥关系?” “仇人。”洛乾淡淡道。 仇人……宁执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果然等来吴沂仰天的一阵痛呼。“啊!我淦!你们的脑袋是被驴踢了吗?我辛辛苦苦打出一把绝世好刀,被你们就这么卖掉?你们好歹要多卖些钱啊!就这么点?就这么点?嗯?我天华宗堂堂一代长老炼制出的宝物就值这几个子?啊——” 洛乾看着他,一脸云淡风轻。 “谁买的?谁买的?”吴沂简直要疯了,几步逼近洛乾,五官都扭曲在一起。 “一个比你有钱的人。” “谁啊?” “他还比你帅。” “不可能。” “他还比你老。” “噢。” “我走了,你们继续闹吧。我先回栖霞咯!”洛乾没有包袱,就只有兜里随便塞的干粮,落得一身轻就是舒适,“等你们的好消息哈!”他看上去高兴的就像个孩子。 “呵呵,你走呗。”吴沂抱着坛子的身影挺的笔直,“告诉你个好消息,木原真花了点钱把里合帮打发走了,他现在派了更厉害的人来捉你。” 吴沂怎会知道自己跟江都的那点事?洛乾有些吃惊,表面也实在是装不下去了。 更厉害的人?是谁?他的小命大概要完。他不想死在江都灵界。 “到栖霞啦!爹过来的时候,他就差不多到了。不过在忙着其他事,懒得管你。估计等他打算回江都的时候就会顺带上你。嗯,大吉大利,爹也要去趟江都才行啊!你现在回栖霞等着,倒也不错。看看是爹快,还是那家伙快。” 洛乾一听,脸上堆起如花的笑容,“爹,当然是您快。” 居然喊爹……吴沂听的极为享受,总算是听见一声爹了。 而宁执也算明白过来,这个拿着守元剑过来找他的男人,原来就是吴沂失散多年的儿子。 缘分真是奇妙,当时他就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拿到江涟鸢的守元剑并让守元认主呢? 以前,守元可是只亲近江涟鸢和云惊蛰。宁执料到这家伙和云惊蛰必定有交集,却万万没料到还是这家伙,居然就是吴沂那个儿子。 栖霞迷局 第二十四章 迷局 这一天的太阳出的极好,连带着某人也开始走运。 吴沂先是断言三里村的人出不去是因为一个法宝形成的结界,而这个法宝肯定被埋在一个地方。宁执起初想直接去问村北住的那些人,却被吴沂说成是另找麻烦。 “他们啥都不懂可能身上还带病,虽说你是个大夫,可你有药材吗?有帮手吗?”协商之后,三人再没靠近过村北的住户。洛乾也是不想去的,以免被那位村长认出来又惹出事端。 这个法宝就只能靠他们从脚下的地开始挖。不知道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分布有何特点。 宁执会一点寻人的法子,也是时而灵时而不灵。更何况这不是寻人。他哄着小苦睡着之后,便和洛乾一筹莫展地望着这荒坡。 看到几处疑似的坑就去挖,故意埋下东西的地表必定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不过试了十几次,法宝又岂是那么好找的。 黄昏时回到原先的土洞边上,只见洞里摆了两碗凉透的菇汤,吴沂和小苦已经不见人影。洛乾昨夜发现的木板被掀开,里面是一窝死蛇。 “他这个骗子!”洛乾吃完菇汤后将碗摔了个稀碎,决定再也不掺和三里村的事。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早知他要来,我还来个球啊!这下好了,除了小执年给我准备的药,全被他卷跑了!噢,还剩一根辟邪的桃木。”宁执愤愤道。 洛乾盯着他,有些疑惑,“不对啊,你剑呢?” “我的……剑?我淦!不带这么玩的吧。”之前去刨坑的时候为了方便,宁执特意把剑放下来不带过去,没想到被吴沂一起卷跑,“我那次祭掉一把剑来镇压恶灵,这次他又把我这把剑卷走!知不知道这是我给小执年准备的鸳鸯剑啊?娘的,今天我非要找到他!” “我也去找他。他骗走了我的守元剑说要给我修理,还有我心上人给我的信物。”洛乾连忙追过去。 “难怪你守元剑不见了。不过,守元剑本来就是他打的。” 洛乾自然知道,可那老家伙的嘴脸就是可恶。而且他左思右想,当日那老神棍总是问栖霞山的丫头,洛乾难免不将小苦口中害人的“活神仙”和吴沂想到一块去。 更何况小苦一见他就哭,怕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此时又被吴沂掳走。洛乾只是强忍着不跟宁执说,他总担心宁执嘴上嫌弃吴沂实际还是跟吴沂是一伙的。 万一吴沂真是个屠村的恶人,宁执又怎能是个真正的大善人呢?人都有一己之私,不了解之前,洛乾不敢多嘴。不确定之事,他也不能平白无故冤枉人。 “不过他抢你的定情信物就真的过分了啊。我认识这家伙十几年了,他怎么还是这么无赖?”宁执站在大石头上张望着琢磨方向。太阳下山了,夜晚活动的也该出来活动了。 他们手上没有武器,只能依靠洛乾的阳火体质。在人的眼里平平常常,可是在妖邪的眼里,洛乾这家伙就是团行走的火焰,走在路上亮的吓人,既容易吸引妖邪,又没谁敢靠近他。 洛乾对此不如宁执了解,对他来说无非是夜晚吵闹一点,又不是睡不着?于是他回忆着白天吴沂带他去的地方,也把宁执也给拉到那边去。 结果已是人去房空,两人只在桌子上看到一袋干粮压着一张纸。 纸上是两行炭涂的大字:栖霞枕泉照云明,找爹喊娘煮菇汤。 “啥玩意?”洛乾提起干粮,惊讶地发现底端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几块大饼包在布里会显出这种轮廓?一手掏出这几张饼,下面果然还有东西——被切成盒子状的馍馍。 “哎哎哎冷静!” 可他如何要冷静!接二连三被人耍,洛乾感觉自己受到侮辱,抓起这个馍馍就要往地上砸,却在半空被宁执夺走。 “好歹是吃的。”三里村的事有吴沂处理,宁执便打算带洛乾回栖霞先安顿下来。路途不算近,这些食物应该是吴沂给他们的赔罪。 他又瞟了一眼那句诗,心里总有种不对劲的感觉。用力捏了捏馍馍,指腹却被个什么戳疼。心头一惊,一把掰开,馍馍里面夹了块锋利的石头。 幸好没直接吃掉……仔细一瞧,馍馍似乎之前就被人掰过。 洛乾也看到馍馍里的异样,冷漠非常,“我看看这饼里有什么。”什么也没有。 “等会,里面有纸条。”是宁执从石头打出的孔里捏出来的,两端糊的特别脏,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是石头表面的泥巴。 瞧到这,宁执忽然哈哈大笑:“吴叔做事果然谨慎,毕竟能躲仇敌躲这么多年。” 展开纸条,是一行墨写的小字:柴火堆里挖个宝,江边旧桥请一卦。 这附近还有什么柴火堆?自然就是董小灵生火煮菇汤的地方。他们挑开熄灭许久的冷炭,下面掩着一个盒子。 这才应该是真正的宝。 宁执一喜,揭开盒子一瞧,又是一张纸条:干涸水井冒个水,破煞还需阳火血。 宁执忍住怒火以一百文钱取来洛乾的一滴血抹在桃木上破掉枯井的煞,一会儿便咕咚咕咚冒出水。隐隐约约看见一个木盒子浮上来,两人连忙捞出,里面是一张湿透的纸条,勉强能看清上面的字:村口,剑。 一路狂奔到村口,土堆上插了一把剑,这正是宁执初次经过三里村时留下来镇压恶灵的剑,本埋在村北边缘的法阵中。剑鞘里夹了张纸条:感谢,快跑。 二人不得不跑,身后聚集着数十头尸煞,它们正好奇地打量这两个可以到村口的男人。 它们没有武器,可谁知道它们会不会一尸一口唾沫淹死人呢……两人拔腿之际,瞥到一道白色的高大影子掠到这边来,还隐约听见一个呼喊声:“阿白,阿白……” 是夜,三里村惊心动魄,扭转乾坤。尘埃落定,这一切与跑掉的两人有着多大的关系呢? 栖霞。 吃茶喝酒处,流传着这样一个奇闻。 “听说前阵子有个村落在搞个古怪的祭祀仪式,结果把自己给整没了!” “在哪在哪?你说的是不是东北方向那个村子?” “对,叫三里村来着。官府的人过去查了,元剑道和里合帮都派了人。查出来是这些村民愚昧无知,以为自焚可以升仙。” “听小二说过,死了大片人。好像是个老乞丐教他们自焚?” “哈哈哈,老乞丐的话都信,真是蠢的没救了。” “其实还是留了活口,我昨天去那边山上砍柴,就看到一个小丫头搀着一个婆婆在烧纸。” “村子没人啦!没人啦!你看到的,绝对不是人——” “嘘——” “不可能!”这个去三里村附近砍过柴的红脸汉子斩钉截铁道,“我眼睛好得很,再说那是大白天。更何况,又不是每个人都会去自焚。我还看见一个年纪跟我相当的男人,在给一个浑身白毛的大块头喂吃的。” “浑身白毛?人还是兽啊?” 众人纷纷猜测起来。 “跟人一样有脑袋有手有脚,没有尾巴。也跟人一样走路,呵呵!就是脸上都是白毛。” 众人叹道:“怪物怪物,说的我都想过去瞧瞧了。” 红脸汉子耸耸肩,“早走了,我也就瞧见过那么一眼。听说,附近的村民有过去捞点东西的想法,却在那发现——” “发现啥?” “奇怪的声音,有点像狗叫,却异常凄惨,还找不出在哪。还有啊,有个土坡上总会晃过蛇影,夜里还能在村北那边看到灯火。你们,确定要过去吗?” 栖霞迷局 第二十五章 结果 “既然有个人要你们过来算卦,你们为何要走?” 世上是不是有种工具可以即时传达信息给两个不同地方的人?这是路过老神棍摊位被喊住时洛乾突然蹦出来的一个想法。 还是说这世上真的有人能未卜先知? 他警惕地盯着老神棍的一举一动,假胡须假白发一一齐全。吴沂是这样的无赖,老神棍估计也差不多。 谁知宁执看清这人的面容后,脸上的表情惊讶到无以复加,激动地双腿一软,几欲跪下。 没出息。洛乾冷哼一声。 算一卦就算一卦。“好啊,那就算算,请老先生看看我这福相。”他挑了挑眉。 “呵呵,随我过来,”老神棍低声迅速道,“别离太近。”交待完后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登时变脸怒道:“哪来的小子,说了不算就不算!天色已晚,老朽该收摊了。” 待老神棍快走到转角,洛乾才松开按住宁执的手。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了过去。 左右的人群中似乎有注意着他们的,两人便不敢跟太紧。好在老神棍离的远,还会停下来左看看右看看,甚至还钻进酒馆。 洛乾二人行走时也是目的摇摆,往酒馆里转一圈找到那头招摇的白发后才出来。离远了些跟着老神棍到他家,这处地段冷冷清清,两人兜了许久确定没有人跟过来这才进了老神棍的屋。 一进屋宁执就冲进去喊:“爹!” 老神棍——林轻竹摘掉那些扮老的白发白胡须,实际上他的年龄比吴沂还小那么一点。不过是成家早,再加之当年吴沂非要跟他打赌。吴沂赌输了,便要喊叔。 洛乾看到这对父子叙旧,才算是明白过来。宁执就是林华端,老神棍则是失踪已久的林氏家主。 林轻竹前往上元县处理一件事务时遭到亲弟弟的算计,于是将计就计假死脱逃,再也没回过那个正在给他操办丧事的林府。 林华端则为调查父亲死亡的真相,化名宁执假装遇贼失踪,实际上是偷偷潜入上元县。当然,他什么也没有查出,反而在归途中碰到三里村的这件事。 如今三里村的事已被吴沂办妥,按约定,林轻竹也该把修好的守元剑交给洛乾。 不过洛乾这样的修为真的可以驾驭剑灵么?守元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剑灵,当年是三位在修行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才驯化了守元。如今的守元失去主人,虽说已经再度认主,可又岂是那么容易通达新主人的意愿? “请让我试试,林伯伯。”洛乾大概真以为林轻竹辈分比吴沂大,又拉不下脸喊爷爷,便称呼为伯伯。 林轻竹取来守元剑给他,洛乾握住的时候,父子俩异口同声咦了一声。 “守元?”林华端也取下自己的制刹剑,两把剑同时微颤,若有若无的声音从中传出。 隐秘而又悠扬,这是属于剑灵的语言。 两人看他的表情越来越奇怪,甚至开始了眼神交流。洛乾暗想他们该不会能听懂剑灵说话?剑灵若扒了他的老底,他该如何面对这样尴尬的局面? 守元啊守元,他好歹是主人,怎么自己就半点感受不到守元的意愿呢?不过,随着注意力的集中,洛乾似乎从这飘渺的声音中感到一种喜悦。 就在他想远时,林轻竹突然将他另一只手拽过去把起了脉。刚开始是把脉,随后却是摸他的每根手指,甚至掌心每处都捏上那么几下。 鸡皮疙瘩都给起了一身,洛乾再也忍受不了甩开他们。林轻竹从中摸出个大概,啧啧称赞道:“吴沂是怎么做到的?不愧是江都一哥,执宁啊,你说说在三里村是怎么回事。” 执宁其实就是林华端的字。“我们到了三里村之后就打算把那些尸体都烧了……”从进村讲到出村,林轻竹听完后并没有恍然大悟,而是在屋内踱起了步子。 他又带着他们把其中的细节给捋了一遍,终于找到一个突破点。“洛乾,你说那天晚上梦见了什么?” “一个小小的人影子,踩在木板上一个劲地跳……” 林华端附道:“木板下有一窝死蛇。这怕是蛇妖入了你的梦。” 洛乾梦见的妖还算少么?说实话,他都不带怕的。所以听到这话,他只是放下饭碗,打了个饱嗝。 风里雨里奔波那么多天,总算能在林伯这里吃一顿好饭。 那对父子还在商量,给他指了个房间,洛乾就抱着守元剑睡下了。 入梦的时候,他仍在想:“守元剑,你进过我的梦,不如再进一次给我点指示呗!告诉我要怎样才能发财?哪里有宝藏挖啊?顺便,跟我说说云惊蛰怎么样了?她是不是真的死了?” 想着想着,就沉沉睡下。次日林华端喊他起床准备动身时,他还在迷糊中没清醒过来。 “洛乾?”林华端又喊了他几遍,“不想死就赶紧过来吃饭,准备准备出发去江宁。” “江宁?你要送我回家?”洛乾的家就在江宁边界小镇附属的黑山村,隶属于江宁,离栖霞山却是很近。 “回家?你还是别把里合帮的人招惹过去。” 洛乾刚穿好衣服,林华端就已经给他收拾好了包袱。这时他还在那念叨:“哎,谁让你拿着守元剑呢!我就得替江涟鸢照顾你,冬天过完后我明明就可以去迎娶我的小执年咯。都怪吴沂,他居然……” “他咋了?死了?” 林华端冲他翻了个白眼:“他没死,你要死啦!我又得出去折腾一阵子。” 大清早就过来嚷嚷死不死的,洛乾听着只觉得晦气。“这都要下雪了,又要往哪跑啊?可别搁半路给冻死。” “亏我还好心要帮你!”林华端抓起一个馍馍塞到嘴里,“你知道昨天为啥要摸你的手?” “你们不能嫉妒我年轻就……” “呸!咳咳……”林华端听到他这话当即就被呛住,捏起茶壶灌了几口水。正巧出门给他们购置马匹的林轻竹也回来了,他看到屋内的情形,不慌不忙给洛乾解释了一通。 “摸手指把的是阴脉,其中的门道不方便跟你说,我就只说说结果。阿乾,”林轻竹解掉包裹递给了他,脸色略微严肃,“人的身上有三盏阳火灯,分别在头顶和两肩上。现在,你头顶上的灯被换成了一盏阴灯。若不及时换回来,怕是要出事。” “对啊,变得不生不死。” “唬我呢。”洛乾笑着摸了摸头顶,明明什么也没有。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你们要我做什么就直说吧,别动不动就拿这种玄乎的东西来威胁我。最值钱的玉玦被那个老家伙拿走了,身上也就一把守元剑。” 林华端不禁疑惑道:“玉玦?”他的父亲却是呵呵一笑,仿佛早就料到一般,说道:“‘栖霞枕泉照云明’,你爹是想要你把这盏灯送去一个地方。” “这灯还能送?”他有些怀疑。 林轻竹却是一脸神秘,“到了你们就知道了。谁让你们要去那个土洞睡觉呢?” 晚上本来就冷,不寻个避风的地方难道还等着被吹傻?洛乾暗暗想道,自己这运气也太不好了。 “当晚其实我们三个都做了梦,也只有洛乾梦见的没那么吓人。我进去的时候就知道土洞里阴气重,可我真没想到,找了那么久的东西居然就在这块木板下。也没想到,蛇妖会主动把黄泉灯送给洛乾。”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此去路途遥远,你们要注意安全啊。我会尽量拖住里合帮的人,其余的,你们自己多加注意吧!” “放心,洛乾有了这盏灯,虽然生命有点危险,却也得到了驾驭守元剑的机会。我一定会潜心襄助洛乾突破!我们现在就出发,我相信阿雪他们知道了也会很高兴。” “好,记得要先去朱家镇找……” 洛乾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父子交谈,发现自己的人生逐渐开始变得不受控制起来。 总有那么一种被自己爹送上砧板的感觉。 栖霞迷局 第二十六章 跑路 林华端口口声声说半月内赶不到苏医门,洛乾就会变成不生不死的活死人。出发之后,比完全不相信他们的当事人还要悠闲。 从栖霞到江宁,他们不需要翻山越岭,而是从南边的官道快马加鞭赶过去。林轻竹给他们选的是上等的马,只消一日,便可到达朱家镇。 这条路线其实也绕开了栖霞山,甚至离洛乾家乡的黑山村要越来越远。朱家镇有位家喻户晓的仁善郭姓大夫,林轻竹百般叮嘱他们先去郭大夫家里投宿一晚。郭大夫是他的好友,自然不会拒绝他们。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林轻竹强调的是,即使到朱家镇的时候很晚,也要他们务必去郭大夫家里,千万千万不能在外留宿。 当时,林华端应允这件事的模样就像个十三四岁第一次出门的孩子,洛乾看到则不禁发笑。他流浪的那几年,基本上没睡过踏实的窝,都是和母亲一起蜷成一团睡在外边。 林华端不一样,他毕竟是栖霞的世家公子。 一路上,两人有时说笑几句,边走边看看沿路的风景,还真没有那种紧迫感。 洛乾即便知道所谓的黄泉灯,就是一盏取自黄泉路上的琉璃引魂灯也没啥特别的感觉。毕竟这不是没啥鬼怪敢近他身么? 他反而痞笑着问林华端:“你要是能看见,会不会被聚集在我头顶的东西给吓死?” “啊呸!我才看不见。”林华端自小学医,同时也会去了解阴阳两道的事情。深谙其中的真理后,其实并没有觉得可怕的必要。 马背上的洛乾也是一脸云淡风轻:“不得不说的是,你们说我头顶上的灯换成了一盏这么厉害的灯,我怎么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呢?要不要咱俩打一场?不,我要打十个。” 他只看到林华端对他翻了个白眼。林华端轻轻一扬手中的鞭子,赶到洛乾前头去,心里暗暗想道:“等着吧,今晚没有我爹给你点的安神香,看你会不会被吓死……”洛乾这小子还是要吃点苦头才能长记性的,所以他并不打算告诉洛乾这盏黄泉灯会引来什么。 等到危难关头,林华端再挥着制刹剑飞身过去。到那时,他高大的形象就会永远铭刻在洛乾心中,洛乾还不是会顺顺利利成为林华端忠诚的小弟? 不过,都说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吴沂的儿子估计也跟他一样狡猾。林华端时刻注意盯紧了些,却只看到那小子一脸痴相,不知道是在想女人还是在想发财。 两人到达朱家镇的时候,天还没黑,恰好赶上吃晚饭的点。林华端是去过几次郭大夫家的,基本上不费吹灰之力便寻到了偏僻巷子里的郭老。 看到院子里逗猫的郭老时,洛乾还感慨了一句:“还以为是会捧着本医书,或者是正在给病人把脉。”倒也算不上奇特,毕竟堂堂林府家主都去桥边摆摊算命了,大夫逗逗猫又算什么。 林华端交待洛乾去把马栓好,自己则过去与郭老叙叙旧。上次见到郭老还是两年多以前,这时见到郭老的身体依旧硬朗,他也深感欣慰。 婶婶在给他们烧饭,郭老还把自己的儿女都喊出来说话。 “你们可都得喊声林大哥。你们林大哥难得来次小镇,医书上有什么不懂的,都去好好讨教一番……” 林华端被这几个弟弟妹妹围着,也有些应接不暇,一时顾不上其他。反正,父亲只交待他去郭老家投宿,其余的事情不需要跟郭老商谈,假借着过去看一个病人就行。 等到婶婶把饭菜都端上来时,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洛乾”,却半天没人回应。 就连郭老都纳闷道:“执宁在喊谁?” “我朋友啊!我有一个朋友,他跟我一起进来的。” 郭老一拍脑袋,才猛然想起林华端进来时身后确实跟了一个人。可眼下屋子里除了他们一家人,就是林华端一个客人。另一位小伙子又跑去哪了? 当下,林华端顾不上吃饭,跑到后院马厩一看,只有他的马还在。 “这小子不会出去逛街了吧……”直到在镇子上寻了许久后,林华端逐渐认识到洛乾似乎是故意要跑。 他很难想象洛乾会逃跑。从朱家镇到苏医门,只要再过几个村,花不了多少时间。他想不明白洛乾顶着那盏黄泉灯还要自己逃跑。 黄泉灯……林华端终于懊恼地揉起自己的额头,他没有跟洛乾说清楚黄泉灯是怎样的。 也就是说,洛乾或许根本不相信他们口中的黄泉灯,他不知道自己不去苏医门真的会出事。 林华端心里一片哇凉哇凉的,其实他本来只是想要洛乾试试今夜的黄泉灯,却没料到洛乾会误解他们而自己跑掉。 倘若两条命都出事,他不敢去想……是夜,林华端坚决辞别郭老离开朱家镇,他一定得把洛乾给找回来。 朱家镇座落在大山下,西北方向就是栖霞山一带的山岭。而洛乾的家乡离栖霞山不远,他只要翻过这几座山,就能找上回家的路。 他早在昨夜就决定好要溜掉。林轻竹总是意味不明地看着他笑,眼神跟看到宝物一样相差无几。 父子二人在堂屋商量时,他反复听到里合帮,也就是说,里合帮也在找一个宝物。 也许就是林华端所谓的黄泉灯? 修士可以为寻宝变得有多疯狂?洛乾知道人的三盏灯缺一不可,而如今,林轻竹说他头顶的灯变成了黄泉灯,倘若被取掉,那他岂不是还是不能活命? 他隐约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被吴沂坑害成了传递宝物的中介。先是莫名其妙在土洞睡一觉得了黄泉灯,看不见摸不着,吴沂偏偏一眼就能看出,还百般引诱他们去找林轻竹。 可他偏不。 洛乾知道,吴沂现在仍留在三里村,一时半会是出不来的。他们或许都想不到,洛乾会半路杀回三里村。 只要翻过这座山,向栖霞山的方向走到中间的河谷地带,就能找到去三里村的捷径。 洛乾从小到大,方向感都是极好的。更何况,七年前洛乾就和母亲在这一片地方乞讨。 栖霞迷局 第二十七章 花蛇 大山里最容易流出的奇闻就是与妖有关的。可到了江宁这一带,便真是应了安宁的名。没有什么蛇婆婆、鼠仙、狐狸精,等等,人们眼里其实只有蛇胆貂皮鹿茸,等等。 说实在的,还是山小了,人多了。 朱家镇靠的这座山,名为小熊山,倒不是山上有熊出没,而是山的形状像只嗷嗷待哺的小熊。 白天里,过路的有看风景的游客,赋几首诗词走路都懒得打伞。入冬之后实在没什么风景可看,也只有樵夫还会上山下山。 小熊山其实还是有几只小妖的。只要不去主动招惹,它们从不去打扰附近的村民,偶尔小小玩闹一番,村民甚至没当回事。 它们在小熊山老老实实地修炼,有时会做点善事给自己积德,更多的是避开活人。 其中有这么一只消息通达的雀妖,这一天刚刚飞回巢就迫不及待跟大家分享自己的最新消息。比如说,河那边有个村落集体自焚,跑出一只什么都吃的白毛怪,还有一个特别可怕的疯女人…… “叽叽、叽叽……你们可要离人类远一点,他们太能折腾了。我有个栖霞山的朋友,它跟我说那位大师要它们看管的女人不知道被谁放出去了!” 树洞里立刻蹿出一只大黑耗子,化成一个小矮人的模样,嗤之以鼻道:“还最新消息?我早就知道了,我还知道这个女人叫小苦,我还知道她跑出来好几个月,我还知道她跑去栖霞县……” 雀妖听到这一连串的“我还知道”就脑袋疼,扑到地面化成一个长着翅膀、比鼠妖高半个头的矮人,“最新消息:她来我们这边啦!昨天河边那只被扒皮的兔子看见没?最新消息、最新消息:魔女来啦!” 这四个字一蹦出来,林间纷纷飞出无数黑影,“魔女来啦!魔女来啦!”尖叫声此起彼伏,预备冬眠的蛇妖也吐着蛇信子爬上了树。可还没等他张嘴问点什么,小鸟们就被吓得扑腾着翅膀跳到另一棵大树上。 就在树林里乱成一锅粥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为了以后的清修生活,咱们要团结一致,对抗这个恶魔……”说话的正是一头上了年纪的黑貂,个头不大,因此它喊了半天也没妖搭理它。 这时灌木丛里又蹿出一道黑影,“灯!灯!大家快去看!”它是一头棕毛狐狸,不过深更半夜可没有哪只妖会管它是啥,单单闻到这股味便知道是那只爱抢东西的公狐狸。 “好亮的灯!你们快过去啊!” 介于狐妖一贯的撒谎手段,没有一只妖理会,纷纷冲他翻了个白眼就决定回窝睡觉去。 “貂哥,”狐妖扑向黑夜中那双最亮的眼睛,“你相信我,真的有一盏好亮的灯,它在山上走着呢!我怀疑,那就是当年蛇老四拿来的东西。” “你说什么!” 狐妖被这突然探过脑袋的老蛇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却只是干瞪眼而不敢发火。这可是修炼了近千年的大花蛇,在小熊山算不上霸王也算是不敢惹的角色。 毕竟够毒。 花蛇也在场,是狐妖预料不及的。其他小妖不相信狐妖说的话,于是各回各家,花蛇和黑貂则随着狐妖一起过去看灯。 如今花蛇一去,狐妖也能想到就算确实是那盏灯,估计也没了他的份。 他带着二妖来到之前那条小路旁,大灯正在前头晃悠。花蛇一瞧到这光线,化回原形哧溜滑了过去。 黑貂刚想开口喊住,就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尖叫声。花蛇灰溜溜地缩回来变做光头小矮人的模样,腰上冒出滚滚青烟,那盏灯也跟着跳了过来——他们这才看清,底下是个男人顶着这盏灯! 这个男人浑身流光溢彩,手上正蹭蹭长着火焰,真是把妖骇的不轻。他们一时也分不清,这到底是个人还是个怪物。 在妖的眼里,洛乾把周围照的通亮,可洛乾却只能借着那么一点点月光,判断出自己遇见的不是人,而是妖。 方才那条突然往他头顶跳的大花蛇不就自己被反弹到地上变成小老头了么?还是个大光头。 眼前这后来赶至的两个小矮人,屁股上分明都有条大尾巴。 他想了想,谄媚着笑问:“三位小仙也在看风景呢?” 三个小矮人一齐瞪圆眼睛张大嘴巴,惊呼出声:“怪物——” 会发光的人形怪物!这是他们遇见洛乾的第一判断。 “我不是,我只是爬爬山锻炼下腿脚,呃,可能我们之间不一样的地方确实有点多……” “你不要过来啊!”小矮人们一齐向后跳开一大步,“你身上太烫了,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洛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现在的他又累又冷又饿,能不招惹就不招惹,与其去弄清楚这几个小妖出现的目的,不如先去找个山洞睡一觉。 “等等!”光头矮人喝住要走开的发光怪物,“你让我们摸一下头就可以走。” 真是个奇怪的要求……洛乾低着头,这三只小妖最高不过到他的胸膛,想摸他的头,应该可以说有些费劲。“你们能摸到就行哈。” 花蛇听来却不是这么一回事。能摸到?这不就是在讽刺他刚刚想摸却被反弹回去的丢妖情形么?“你这个怪物什么意思?我花大爷纵横小熊山近千年,从没见过你这般嚣张之人。你还不老老实实交待,这是从哪偷来的灯?你快说,我家老四到底在哪?否则今日我就教你下不了山……” 幸亏黑貂和狐妖拽住他,不然花蛇又要化为原形冲过去给洛乾来一口。 花蛇这一连串的芬芳之语把洛乾说的莫名其妙,“原来是花大爷啊,久仰久仰。您老既然喜欢摸头,那便摸呗,我可以蹲下来给您摸。”说罢,他还真蹲下来乖乖仰着头等摸。 谁知等了半晌,花蛇伸出手小心试探了几次,还是不敢把手放到洛乾脑袋上。黑貂纳闷着询问他原因,花蛇索性把手藏到背后,“哎哟,这也太烫了!不过我能感觉出,这一定是当年和老四一起失踪的灯。” “真是四哥的?”黑貂盯着怪物脑袋上这盏没有灯芯的精致琉璃灯,越看越觉得眼熟。 “我就说嘛!就是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取下来噢……”狐妖探出身子,一对三角眼像看肥鸡一样看着洛乾,他正算计着花蛇会不会要这盏灯,就听到花蛇忽然吼道:“你!从哪拿的?快带我去!现在!立刻!马上!” “好啊!”洛乾揉了揉走路走疼的脚。为了爬山,他直接把马匹换成了干粮。 小妖被突然站起的他吓得又往后跳了一步,洛乾嘿嘿笑道:“不过那边路上有个怪物,你们可得保证我的安全。” “怪物?有比你更奇怪的?”狐妖吐了吐舌头,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浑身冒着阳火,头顶还有一盏黄泉灯的凡人。 “放心,你离我们远一点,我们跟在后面……咳咳,怪物出现的话,我们会立刻跑到前面的。”黑貂说这话的时候特别严肃。 栖霞迷局 第二十八章 出发 “现在就出发?”洛乾需要再次确定一次。 “现在!快点!”光头矮人一急,就变回一条大花蛇攀到黑貂身上,嘶嘶吐着蛇信子向洛乾示威。 黑貂无奈地笑了笑,捋起自己干枯的胡须催促洛乾出发。 洛乾心道,那就如你们所愿。他走开几步,那几只小妖才跟上,与他保持着四五步的距离。 这架势是想赶夜路……洛乾不想,那几只小妖能看见他头顶的灯,也许恰好就能照亮附近的路。可他看不见啊!他没有灯来照路。妖的眼里他是一只怪物,可总归还是凡人吧。 他思索着,腿一抖,把自己摔了个嘴啃泥。不等黑貂他们先发问,洛乾先憋出一张痛苦的表情,“脚、脚崴了,你们真的急着要赶过去吗……” “不然呢!难道还等明年……” 黑貂一爪子将花蛇挑到地上,看着洛乾的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你好像是赶了很久的路,衣服也穿的很薄。”洛乾头顶的灯亮的他有些看不清洛乾自身,“我说花大爷,不如咱们就明天再去?休息一晚……” “这怎么行!”狐妖尖叫道,“宝物不等妖!啊不是,蛇老四失踪那么久,你应该能体会到花大爷的心情。” “嘶嘶~”花蛇扭着身子攀到狐妖身上,“现在就走!” “先休息。” “现在!” “啊——时候不早!” …… 山林间凉风习习,吹的洛乾浑身战栗。他蹲下身子抱紧自己,还是很冷。 三只妖打成一团,是个开溜的好机会。洛乾却以为,体力不支的情况下不如先看戏。 其余妖物不知道这边的具体情况,天亮后看到这边一地的皮毛与鳞片,从雀妖的最新消息中得知:震惊!花蛇、黑貂、棕狐怜悯小熊山的生灵合力对抗女魔头,最后尸骨无存…… 它们绝对不会想到,小熊山跑进的是一个凡人男子;它们更不会想到,这个凡人男子在黑貂家里睡了一晚上。 天刚蒙蒙亮时,三妖一人就悄悄下了山。 有这几只妖给他指路,洛乾找到捷径后下山并没花太多时间。 他跟那三只小妖没有多余的话讲,沿途都是人迹罕至的好风光,显然不需要去跟妖聊天来破坏心情。 以免得一回头就发现矮人又变成了动物,他走在前面想到三只眼睛发绿的动物跟在身后就觉得瘆人。 差不多在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他们来到江宁边界的一个小村子。黑貂建议在这寻户人家投宿,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自然就是花蛇。 洛乾则觉得尴尬,“你们这大尾巴甩来甩去,不吓到别人?” 黑貂闻言,爪子一挥,长尾巴顿时没了影,身上的兽毛也隐去,化作一个眼睛漆黑、圆脑袋的少年模样。衣着打扮与洛乾相似,两人站在一起说是亲兄弟也是有些可信的。 “如此呢?”黑貂挺直身板,除了一双眼睛黑的诡异,还真是人模人样。 狐妖跟花蛇见状也要变化一番,黑貂却制止了他们。“你们不如进玉牌里休息,咱们人这么多,别人不一定会收留。” “你说的有道理,可为什么是我们进玉牌?”狐妖看上去不太能接受。黑貂没理会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玉牌,叩了叩上面的浮雕,花蛇跟狐妖立即不见身影,洛乾只看到一点残影快速闪进玉牌。 他正觉得震惊,黑貂笑着解释道:“这是我们妖的东西,可以把妖藏进去。当然,不能藏其他的。” 那也是只在传闻中能听到的宝贝。洛乾一看周围,清静了许多也感到高兴,一路走来那只狐狸可没少念叨。 “那就先请小仙带我去投宿,到时候咱们是怎么说?” “你可以说我是你弟弟。”黑貂张嘴,吐出的却是个少年音。 都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洛乾真正遇到时,总有种置身梦境的感觉。 他们遇到的村子不大,站在高坡上一眼望尽,家家户户升起了炊烟。黑貂带他进村后,过路看见他们的村民纷纷加快了脚步。洛乾刚想找个大哥问问,这人却跟没看见他们一样扭身走掉。 黑貂想仗着自己模样的年纪小来问一个大娘,这户人家却把门一关,一句话都懒得同他们说。 两人正愣神,就听到杂乱的脚步声靠近,前面的小巷口拐出一群人,为首的汉子扛着锄头喊道:“就是他们两个,大家一起赶走外村人!” “外村人咋了?” 洛乾也顾不上回答黑貂的这个问题,离村口不远,撤退是不需要花太多时间的。 他拉着黑貂往外跑,追在后面的这群人跟发疯一样捡起石块就朝他们砸。 洛乾用包袱护住脑袋,背上也被砸的生疼。好在跑的快,溜进树林后,那些人也就没有再追。 想要投宿是不可能了,黑貂撤去少年模样的伪装,化回原形舔自己的伤口。花蛇和狐妖从玉牌出来之后,各自爬到树上休息。 看着狼狈不堪的二人,狐妖是一顿冷嘲热讽。 黑貂没理睬,而是凑到洛乾旁边问他:“你们凡人这么不欢迎外人吗?” “当然不是,”洛乾正在吃干粮补充体力,“他们村子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奇怪了,雀妖它们从未提起过这个村子的事。” 缠在枝条上的花蛇探出头,插嘴道:“它不是说有个村子自焚么?” “不是这个,是另一个,还远着呢。”狐妖顺手摘下一个果子一口咬掉。花蛇总是这么无知莽撞,他根本不想与花蛇同行。 “什么自焚?”那几只妖都回归原形,洛乾心里头感觉怪怪的。 黑貂说道:“咳咳,是这样的。离这十里地以外有个三里村,前几天出现异象,村民们以为是升仙的好时机,于是摆出祭坛放血自焚。我那边的朋友说,那天晚上,三里村起了好大的火,可是火势怎么也烧不到村外,像是有堵墙,把火挡在里面。” “一夜之间,都烧没了?”洛乾正咀嚼着一块饼,突然有些难以下咽。 “那就不清楚了。”黑貂心想自己苦苦修行近千年都没有升仙,一群凡人居然以为自焚就能升仙?真是荒谬绝伦。可当着洛乾的面,他并没有妄加议论。 “那……这个村子还能进去吗?” 狐妖抬了抬眼皮,“当然能,为什么不能?”他打算窝在枝桠里休息,这地方又宽又舒适,黑貂可别想跟他抢。 可听到洛乾接下来的话他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那就太好了。要是不能进,我可就没办法带你们过去了。” “噢,那挺好。”花蛇的肚子有些空,眼前那只狐狸真是肥美……“嗯,你的意思是咱们要去这个村子?” 洛乾苦笑道:“我就是在这个村子里拿到灯的。” 身边的黑貂陷入了沉思,花蛇则终于把目光从狐妖身上移开。洛乾看不出花蛇是什么表情,只知道他闭上眼打算睡一会时,忽然听到一声尖叫: “啊!花大爷,您疯了?” 狐妖腿上被花蛇咬出一个大口子,疼的从树上摔下来。黑貂无奈地抓起花蛇,他应该把花蛇锁在玉牌里不让他出来的。 幸好咬的是狐妖,不是洛乾这个凡人小子。 看到洛乾被惊醒,黑貂掏出玉牌把花蛇锁了进去。 “他没事吧?”洛乾指了指地上打滚的狐妖。 “毒不死。”黑貂蜷成一团,夜晚漆黑而又冰凉,“花蛇被刺激到就会乱咬,这几天我先把他关一关。” 栖霞迷局 第二十九章 杨哥 一切与他无关。 洛乾睡的踏实,耳边隐隐传来磨牙声,仍阻挡不了他一觉直到天亮。 天刚蒙蒙亮,黑貂就把他喊醒。睁眼就看到这两张动物脸,洛乾甚至极为自然地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然后睡眼惺忪道:“我有点想洗脸。” 黑貂释然,凡人褪去兽毛后接触外界的脏东西就变得更为容易。不像它们,几乎不需要洗漱。 它刚想带洛乾去山泉边,玉牌里就传出花蛇的吼声,是在催促他们快点赶路。于是只得继续前行,绕过前面的村庄。 走到半路却发现狐妖不见了。 黑貂想了想,并没有去找狐妖。眼看着就要走过这片村庄,后方就传来呼救声:“貂爷救我!这村子里有捉妖的!” 狐妖追上他们时嘴里都是鸡毛。洛乾一瞅就明白过来,好端端的怎么会被人追呢?还不是这只狐狸要去偷鸡。 这边黑貂训了狐妖几句,只见狐妖哭丧着脸舔了舔嘴边的鸡血,“我这不是被花爷咬了一口需要补充下元气么?不然我也不会进村庄。”当然它不会说今天是被鸡肉香诱醒的。将近年底,村庄里的人准备着杀鸡宰牛,香味飘向老远,一定不止它一只狐狸去打主意。 “而且,关键是,这村子里居然有个道行不低的,打的我可疼了。”屁股上果然掉了一搓毛,“让我进玉牌里躲躲吧。”狐妖双爪捧起,一脸恳切。 “快!臭狐狸往这边跑了,别让它跑回山里……” 村子里的人追过来了。 黑貂掏出玉牌,里面是有一条发狂的花蛇,狐妖进去能活命么?它看了眼洛乾,已经没有时间做决定了。它只得对一个可能不值得信任的人类提出请求:“眼下只有如此,你帮我们保管玉牌,我也进去。有我制衡,花蛇不至于将狐妖咬死。” 还没等洛乾发话,二妖瞬间钻进了玉牌,消失在原地。他接住玉牌,一时有些发愣。 “你怎么在这?” 洛乾听到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大仙大仙,狐狸呢?“ 提着柴刀的农人赶到,杨浦归手里捧着的寻妖宝盒仍闪烁不停。他看了看紧紧攥住手心的洛乾,“应该是溜了。” “大仙,您不是可以感受到妖气么?”农人不解道。 “妖气散了,”杨浦归将宝盒收进包裹,“放心,待我替你们布阵施法,定不会有任何妖物靠近你们。切记,事关重大,不要让任何生人进村!” 农人点点头:“我明白了。那现在?” “你先回去吧。”杨浦归将农人打发回去,他决定跟洛乾好好聊几句。 洛乾早已默默收好玉牌,一如既往地笑了笑,道:“杨哥,我都打算偷偷走掉了。” “没做亏心事干嘛要偷偷走掉?”杨浦归笑道。 “问题是我做了亏心事呀。哎,真不想让杨哥为难。”洛乾看得出,农人尊称杨哥为“大仙”,定是杨哥来到这村子有了一番作为。 杨浦归负起双手,自点香阁与洛乾走散之后,他的经历不可谓不是一番坎坷。“你且放心,”他看上去比往日沉稳许多,“不管我说什么他们都会完全相信。洛乾,你要去什么地方?要不要先到这转转?” “三里村。我不得不赶快去。杨哥,你……” 洛乾不知道杨浦归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也想象不出他脸上的沧桑感是如何生出的。杨哥也只是个比他大一两岁的青年,此时却有如一个中年人,说话做事都添上几分斟酌。 “什么时候等没忙了,我们一起回家。” 杨浦归却冷下脸,“再说吧。三里村应该不远,你要去那?那地方不怎么太平,我师父也在那边。” “你拜了位师父?”听上去很不错。 “呵呵,好歹能学点东西,养家糊口的本事是赚到了。啊,改天再给你介绍介绍你嫂子,既然今天你要急着离开的话。要不要我送你到山那边?正好咱哥俩聊聊。”一边说着,杨浦归就走过来作势要与他一起走。 “挺好。没想到才多长时间不见,你就已经成家了。婶子一定很高兴。没赶上你们的喜酒,下次可一定要请我喝酒。” 杨浦归搭着他的肩,似笑非笑道:“没办酒,在外面办什么酒。回家再说。”绕过前面的山丘,离村庄也有了些距离。杨浦归自然不会离村庄太远,到了这就算是分别的地点。 临走时他冲洛乾招了招手:“记得返回的时候来找我。” “好。”洛乾欣慰地笑了。自身的处境虽然很复杂,但对他来说,知道杨浦归目前是平安的就算不上太难。他想,过了这个冬天,还是可以回家的吧。 离开时又被杨浦归喊住,他听到杨哥说了一句莫名的话:“洛乾,在那边要注意安全。不过,我想有我师父在,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你师父?”洛乾记得杨哥之前说他师父也在三里村,“他在那边是在忙重要的事情吧。我只是过去看看。我想,他不会注意到我的。” “怎么会呢?只要你到三里村,他一定会注意到你的。” 他要去的是如今人们谈之色变的三里村,突然来了一个外人,确实不难注意到。 洛乾点点头,并没有留意杨浦归脸色的微妙变化。 二人分别后,玉牌里的三只妖物暂时没有出来。洛乾一个人一鼓作气走到三里村,恰好逢上阴雨连绵的天气。 又加上受累挨饿,反观躲在玉牌里顺路过来的妖物,洛乾只觉得心情复杂。 他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再吃过一顿像模像样的饭菜。以至于看到空荡荡的三里村时,他惟一想起的是又难找食物吃了。 三里村空的很诡异,也很干净。没有尸体,没有腐败的气味,也没有其他活人。每一座房屋遍布着蜘蛛网和尘埃,野草在室内生长,还有耗子大摇大摆地出没。 是时候将玉牌拿出来,告诉它们:到了。 洛乾刚把玉牌从怀里摸出来,就见到一个青影从玉牌里飞出落到地上,是狐妖化成人形。 “我都说了,那个人一定会去山里随便抓只狐狸来替罪的!” 黑貂也从里面出来,化成一个少年模样,“我们都到这了,你就不要再去惹事行吗?” “可是我怎么眼睁睁地看着同胞代替我去受死?”狐妖显然在玉牌里和黑貂争论了许久,他看见洛乾,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洛乾,我们在里面能听出来你和那个人是好友。你能不能帮帮我去求求你好友?” “这不是到三里村了么?”狐妖要他再返回之前的村庄,这可不是一个合乎情理的恳求。 狐妖有些激动道:“可是他一定会去山里抓我的同胞,我的同胞又没有害他的鸡,是无辜的呀!” 洛乾轻轻一叹,“可你不是害了他们村庄的鸡么?对了,我就是在这个村子拿到的灯,你们要办什么事,就跟我去村北那个地方。我就是在那边睡了一觉拿到的灯。” “好!”一声长啸过后,一条花蛇现出身形。花大爷撇下他们先行一步,他隐约能感受到花老四的气息,并且,有几分不详。 栖霞迷局 第三十章 蛇老四 狐妖眼看着黑貂和洛乾将要跟花蛇一同进村,一把抓住洛乾的肩,指甲只消稍用力就要嵌进他的皮肉。洛乾吃疼之下甚是恼怒,不得不留住步子。 “你就不要强人所难好吧!不是我见死不救,而是你自己本来就做了错事。” 狐妖争辩道:“可我的同胞没有错啊!他们怎么可以为了一只鸡就去杀害一只无辜的狐狸呢?” “那你为什么要放着山上的猎物不抓而要去偷农人辛辛苦苦养的鸡呢?你可知道一只鸡对山村里的人家意味着什么?可以下蛋,可以孵小鸡,年底的时候杀了过年。再说,难道不是你自己怕事跑掉才连累同胞的?” 洛乾一番话说的狐妖哑口无言,黑貂连忙过来打圆场,说道:“都已经到这了,大家就别管那些事。说不定他们不会抓狐狸呢!” 狐妖冷哼一声,身形一闪就隐进了玉牌。黑貂尴尬地笑了笑,现在倒也清静下来。 洛乾直接把他们带去村北山坡上的土洞,此处比起他们离开的时候要乱上许多。 “这便是我得到这盏奇怪的灯的地方。好啦,在下引路的事已经完成,”洛乾看向化成少年的黑貂,“就先去忙自己的事了。”总算不用再和妖牵扯到一块,他觉得很愉快。 花蛇钻进土洞里,洛乾并没去留意里面的情形。而是黑貂对他做出一个纯洁的少年笑容,“我想你暂时还是先等一会比较好。” 洛乾暗暗抹了把汗,“不急不急,走了这么久的路,我也想好好休息会。哎,我就去那棵树底下坐着等你们吧!” 跟妖待在一起难以保证的就是自身安全,现在洛乾就是想走也没那么容易走脱。 看见那一窝死蛇的花蛇化为人形,蹲着身子将大蛇小蛇的尸身一一捧起并包好。走出来的时候,竟然冲黑貂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听到是三里村,就知道老四应该凶多吉少;没想到,他还有了孩子。我早该想到是在三里村的,我真傻。我、我……”花蛇锃亮的脑门上逐渐浮现一大片鳞片,一脸怆然的神色陡然变得凶恶狰狞,“我一定要把害他的凶手找出来!” 黑貂上前安抚住他,不由暗叹,此行对花蛇来说既是注定不能避免,也是极具毁灭性的。花蛇情绪起伏向来极大,一着不慎就会伤人伤己。这么多年,能降住花蛇的也只有他黑貂一妖而已。 将花蛇收进玉牌,狐妖就在第一时间蹦了出来大喊大叫。果不其然,屁股上被啃掉了一片毛,化成的人形自然也是屁股带伤,血淋淋一片。 黑貂没理会聒噪的狐妖,而是叫住树下正在默默收拾东西的洛乾:“洛乾,过来一下。” “哎,好勒!”洛乾背上包袱麻溜过去,脸上的笑容不浓不淡,“二位小仙,现在是打算去找真凶么?”他不担心黑貂会找他麻烦。因为,不管怎么看,他洛乾也不是能杀害蛇妖的人。 若是知道木板下有一窝蛇妖,他是断然不会坐在上面睡觉的。同时,他又想起了那个奇怪的梦。 黑貂道:“不错。我知道你的手上是没沾过血的,但是我们需要你的线索。” “当然当然。”洛乾仔仔细细将离开土洞前的事情说了出来,毫不犹豫出卖掉吴沂。毕竟从前夜发现木板到吴沂卷掉他们包裹后木板被揭开,无论怎么看都是吴沂嫌疑最大。 黑貂没急着下定论,“你做的那个梦,我想应该是老四托给你的。他在梦里把黄泉灯交给你,同时你的朋友做的和你不一样的噩梦,应该是受到邪气影响。”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洛乾却有点疑惑:“他为什么会把灯交给我呢?还有,我朋友说这盏灯取代了灵魂的明灯,不久后我就会死。难道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狐妖大声道,冲洛乾翻了个白眼,“你不了解自己?你难道就没感觉自己要死了?” “没有,我觉得身体很好。” “哼,回光返照。黄泉灯岂是你这种凡夫俗子能顶的?笑话。” 狐妖说话字句针对洛乾,不满他做法的黑貂将他推开。狐妖冷哼一声自顾自走开,留下这一人一妖继续钻研蛇老四的事情。 黑貂先是宽慰了洛乾几句,诸如剩余时间不多却还是有机会回家看看的话语。说的洛乾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黑貂觉得是时候牵回正题了。 洛乾却打断道:“难道就没救了?” “有的有的,希望还在,就绝对不要放弃。”黑貂安慰别人一贯如此。 “希望在哪?”洛乾突然觉得耳晕目眩,身体仿佛有千斤重。 “希望?你要相信,老四不会平白无故将这样一个危险的东西交给一个普通人。”黑貂表情凝重,“他在临死前夕将黄泉灯交给你,也许是预料到自己的死亡。还有一点,或许你们人类感觉不到,”黑貂蹲下身捏了一点黄土,“妖却能感觉出这地方有针对妖而设下的禁制。这也许就是老四这么多年都不离开的原因。可是,当年他为什么要走呢?”他幽幽一叹。 “谁把他抓过来的?”抓一条蛇来看守黄泉灯,同时这盏灯可能就是吴沂口中的结界法宝。 “不,没有人能抓住他。是他自己要离开。一声不吭,离开了小熊山。”黑貂对土洞施了一个引爆术,这块让他总觉得不安的地方才算崩解。也是多亏了黄泉灯的离开,他才能毁掉这片禁制施展的中心。 可是既然老四可以主动将黄泉灯托付给洛乾,又为何不早日摆脱禁制的束缚呢? 黑貂看向洛乾,陷入了沉思。 洛乾则被他盯的发毛,沉默半晌,忽然想起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提议:“貂爷,我们去找吴沂吧!然后为蛇仙报仇?” 黑貂哭笑不得道:“你这小子,我们可是妖。你这样帮着妖,家人知道了会怎么想?” “可是,吴沂是我们的共同敌人。” “他跟你一个黄毛小子结什么仇!”黑貂无奈,不禁回忆起了往事,“吴沂当年可是纵横修行界的顶尖人物,在妖族的名声那也是响当当的,年纪轻轻担任着天华宗长老。只可惜,后来有一天,吴府满门离奇被灭,剩下当时在外地办事的他。吴沂离开了天华宗,也从大众的视线里淡出。十几年了,再没听过他的消息。” “同名同姓吧?” 黑貂摆摆手,“不可能,我能闻到他留下的气味。” 黑貂的眼睛看着总让他不寒而栗,洛乾于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喃喃道:“这老头味这么大?” “我相信他,不会害老四,也不会和你结什么仇。”黑貂的眼睛越来越亮,“他可是我们小熊山的恩人哪!” 栖霞迷局 第三十一章 阿婆 “话虽如此,我们现在除了去找他,没别的线索。说不定他看见真凶了呢?”洛乾眨了眨眼睛,心道反正他要去找吴沂算账,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好!过去这么多年,我也想去拜见吴沂。”黑貂开始感慨起来,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过不了多久我就要遭雷劫,说不定扛不过去,这不就灰飞烟灭了么?趁着现在出来走走,再去见见老朋友。” 又是一个妖友。 两人在附近随意走着,黑貂怀念起过去的经历,洛乾则听的漫不经心。 “……也不知道吴沂最后有没有去找九尾天狐,听说天狐公主一直在小四方等他。” 黑貂讲到这段较为暧昧的故事时,洛乾顿时就上了心。“哎,你说的既然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如今他就算再风流倜傥,那也变成了个糟老头子。她……堂堂九尾天狐,为什么不考虑考虑更年轻的小伙子呢?呃,当然,如果她对人有种偏好。” “你说的是些什么混账话,我们妖是那么肤浅的么?修行本就不易,每一只小有所成的修行妖物都不会像凡人那样贪图事物的表象,又怎会被外貌迷惑呢?” 洛乾点点头,毕竟黑貂说的话言之有理。“你们一个个都是几千几百年的老妖……大仙,确实,是我太肤浅了。” “唉,妖和人啊,有今生没来世的。就算是她九尾天狐,也不一定能抗的过将来的天劫。”黑貂负着双手走在前头,路旁有几座破屋能闻出吴沂的气息,却都是若有若无,只能说明吴沂曾从这边经过。 “你们人就不一样了,修炼起来容易的多。就算捱不过天劫也不至于灰飞烟灭,总能找到法子保全一点,也就是说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羡慕呀,你们人怎么总能找到方法呢?” “……你说的我云里雾里的。”修炼,天劫,升仙,这对此时的洛乾来说远之又远。 “哈哈哈。” 不知不觉,黑貂顺着气味就走到一口水井旁。洛乾并没感到太大的惊讶,吴沂之前就在旁边的破屋里煮菇汤吃,黑貂找到这里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在后头慢吞吞地跟过去时,凑在井边的黑貂却惊呼出声。洛乾一下子振奋起来,几步跑过去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找到吴沂了?” “不是,井水里只是有几具尸体。” “有他么?”洛乾仔细观察着,堆叠的尸体似乎离水面很近,身上穿的都是破烂旧衣。他回想起那天见到的吴沂,穿的跟县城里的大老爷差不多。 可惜,不在这里。 黑貂道:“当然不在。只是这里有他留下的气息,应该没几天。或许他刚走,也可能他还会回来。” “吴沂把这些人扔到井里的?” 听到洛乾这样的问话,黑貂看他的眼神愈发奇怪,“也不至于吧,你怎么总是将吴沂想象的那么坏?这口井有邪术留下的痕迹,好在已经被人破掉了。至于这些尸体,应该是后来扔进去的。” “你看一眼就什么都知道了啊。” 黑貂没有理会,蹲下身在水井边仔细探寻起来。“果然,这里嵌着符印,应该有好几年的时间了。”蹭掉水井外壁的泥土,一道半个手掌大小的奇怪符印显现出来。 “这是什么?难道这就是把三里村人全都咒死的符印?”洛乾好奇地往前靠过去,根据这个方位判断,之前吴沂靠着水井边吓他挡的位置,似乎就是这块符印分布的地方。 “这符印不是来咒人的。”黑貂摇摇头,喃喃道,“没看到全部的线索,我不会下定论这到底是什么。惟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邪咒已经被破掉了。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在邪阵大成的关键时刻将其破掉?难道就是吴沂?可是这里没有吴沂破咒留下的痕迹……” 洛乾没有作声。他又怎能想到当天为了林华端的钱往井里滴了一点血居然真的破掉一个邪咒?他以为只是解决水井干涸的问题。 “这里有血迹!”黑貂感觉自己正在接近事情的真相。从妖的眼睛来看,即使残留在井口的血迹已然干涸,上面泛出的微弱金光却是不容易被忽略的。 以血破煞这样低级的做法不像是吴沂这样的大师所为。 “诶,要不要去那边看看,那边有个屋子……”洛乾过来正要拍他的肩,却被黑貂一歪身子轻巧躲过。黑貂瞥了一眼他指的房屋,扭头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找到吴沂了?” “不是。” 黑貂走的很急,脸色看起来比之前要凝重几分。 “那是什么?” “出事了,我闻到一股血腥味……” 洛乾看着跑远的黑貂,不由感叹这黑貂的鼻子真不是一般的灵敏。他想到自己目前留在村里头没别的事情,于是也跟上去凑凑热闹。 瞧见黑貂紧张兮兮的神色,说不定能遇上某桩惊天命案,与三里村离奇命案联结成一团。一旦震惊整个修行界,他好歹也是这一桩悬疑案件的目击者。 载入史册,千古流传。 后人经过仔细推敲,有朝一日总会发现曾经在三里村的水井有一个意图祸害苍生的邪阵。而破坏这个邪阵的隐世高手,就是他——洛乾。 一路过去想入非非的洛乾慢慢发觉脚下这条小路竟有几分似曾相识。只听得黑貂从灌木丛跳出去后的一道怒喝,洛乾才惊觉这是老书生和老太婆住的地方。 出人命了么? 整颗心提到嗓子眼,洛乾慢慢探出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地鲜血。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怎么又跑来这里害人?” “可、可是,肚子饿了需要吃东西这不是很正常的吗?狐狸不吃肉,难道吃草啊?” “是,上天注定我们只能吃肉。可是,山里生活的小动物是上天安排给我们的食物,我们为什么要去伤害人类?” 洛乾一步一步走过去,黑貂背对着他正在训斥的正是狐妖。 待看仔细,他才注意到狐妖脚边粘着几团黄毛。由狐妖藏在身后却露出来的爪子更能确定,这是一只鸡。 “呵呵,你又为什么总是教训我?猎人进山杀害我们的同胞,我怎么就不能过来报复他们?他们杀的是成千上万只狐狸,烤肉吃,剥皮做衣服,我杀的只是一只圈养的鸡啊!” 黑貂指着缩在屋门旁瑟瑟发抖的祖孙俩,痛心道:“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仅剩的口粮,你也就敢欺负软弱是吧?” “那猎人抓的又岂不是我们群体中最弱小的?他们是在淘汰老弱病残,我也是!”狐妖紧紧拎住被他开膛破肚的肥鸡,头也不回就蹿进树林远去。 黑貂呆呆伫立在原地,他感到无法去面对那对饥饿的祖孙。 看见发生命案的是一只鸡,洛乾不禁舒了口气。老太婆抱着她的孙女躲在门后探头探脑,洛乾走过去时轻轻安慰了下黑貂: “孩子大了管不住是正常的,再说也不用管。随他去吧!貂爷,没人强迫你一定要去保护凡人家里的鸡的吧?” 洛乾走向老太婆,决定用他温暖的笑容去宽慰害怕的祖孙俩。身后响起黑貂轻飘飘的声音:“并不是谁强迫我去做一个守护者。而是世间运行的一个规律,人和妖不该有太多接触。” 他一愣,回过头,黑貂竟然消失在原地。 栖霞迷局 第三十二章 念念 洛乾正在思考如何与祖孙俩解释黑貂、狐妖的来历时,阿婆却从门后走出来,颤着声音喊了一声恩公。 “不敢当不敢当,你们不要害怕。鸡没了可以再养,自己的身体可要当心啊!”洛乾真怕这弱不禁风的祖孙俩被狐妖吓出什么毛病来。 “恩公快进屋里坐!老身就怕那两位……再来!” 洛乾点点头,预备钻进屋里时腰上突然一痛,低下头看到一团系着红绸子的脏乱头发。 “出去!出去!”念念往洛乾腰上狠狠来了一口,又用脑袋顶着他的腰,试图把洛乾推出去。可无奈的是,洛乾站在那犹如大山一般,任凭念念涨红着脸去使劲,仍是分毫不动。 洛乾看了看阿婆,对方神色尴尬,不知所措。他刚把手搭在念念的肩上,小丫头却猛地打了个激灵,甩开他又躲去阿婆身后。 “啊,没事,我只是路过,顺便看看大伯怎么样了。他现在出去挖菜还没回来么?这天可不是一般冷,阿婆你记得叮嘱大伯别在外面待太久了。” 洛乾慢慢往后退,既然阿婆的孙女不欢迎他,他也没必要非要在这做客。可是小丫头为什么会不欢迎他?洛乾纵使百思不得其解,却也能感受到不管是人还是妖,都在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他想起当日救下的小黄狗,与救他的老书生。如今都在哪? 阿婆回答了他:“他不会冷的。你去看看他吧,就在屋后的山坡上。小点声,他睡着了……” 光秃秃的高大树木,也曾是一片欣欣向荣。 老书生的坟就在树林里的一处空地上,旁边还紧紧挨着一个小土包。 阿婆说,那天晚上,屋外突然喧闹起来。两条黄狗在外面不断地呜呜嚎叫,念念躲进被窝里,害怕地抖个不停。 老书生起初将门拉开一点点,透过其中的缝往外面看:空无一人。 “应该是村北那边在闹,咱们看不到。” 阿婆将老书生这个解释转述给念念听,念念完全不相信。她像是听到什么声音一样开始抓狂,隔着棉被对两位老人大吼大叫。 阿婆回忆时说不清念念在吼什么,对着洛乾唉声叹气。好半天,洛乾才从阿婆的遮遮掩掩中猜到,念念也许是对他们说了许多过分的话。 辱骂,恶语,都有可能。 于是,老书生为了让念念安心,牵上大黄狗出门了。 两人已经走到老书生的坟前,念念把自己锁在家里,并没有跟他们出来。 坟上插了一块木牌,阿婆跪在木牌前诚心诚意地叩了三下。 “先生,没有黄纸了,你在下面多教点书来赚钱吧。”阿婆怔怔地盯着泥土上的灰烬,余光里瞥到这位年轻人也在墓前作了三下揖。 “恩公,您的被子我给先生裹在坟里,您不会责怪吧?” “怎么会呢?这样下面也就暖和。”棉被本就是洛乾故意放在他们屋子里的,他只是没想到阿婆会用棉被裹着老书生下葬。 “是啊,天多冷啊!”此时,西风刮的不如那天晚上的紧,“如果不是念念非要闹,先生就不会出门。以前这位落榜书生刚回村时,一起浣衣的姑娘都嘲笑他穷酸,满口之乎者也,一看就是要打一辈子光棍。” 洛乾站在坟前,一言不发。他记得这位干枯瘦弱的老书生,在屋里头做事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里屋的小丫头。 他以为那是他孙女 ,老书生却告诉他这对祖孙俩是被村北那些人赶出来的,与他非亲非故。 “于是他就一个人在这山窝里种了几十年的地啊,前几天他突然说自己有些后悔,年轻时要是答应外村一家的说媒,现在说不定也有个可爱孙女了。嗐,其实我知道,当时他是拉不下面子去娶一个寡妇,宁愿自己一个人闷在屋里读书。念念也说,先生的字很好看。” 风吹的有些冷,阿婆缩了缩脖子。 洛乾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罩在阿婆肩上,“看完先生了,回去吧。念念一个人在家里也害怕。” “唉,念念她呢……”阿婆刚转过身,又回头望了眼坟包,“你能帮我把先生的名字刻上去吗?” 洛乾欣然答应。 阿婆总结了下老书生的生平,洛乾预备在木牌上刻上:白衣秀才吴持节之墓。一笔一划,极为谨慎,毕竟稍一用力就会把木牌给刻裂。 老书生那晚出去之后,阿婆一直没能睡着。熬到后半夜的时候,外面的声音逐渐小了下来,就连念念也不再吵闹。 阿婆看着认真刻字的洛乾,感慨万千。“那天晚上,念念睡着之后,我一直睡不着。四周黑漆漆的,就突然听到笃笃的敲门声。有人把先生送了回来,我去开门时却找不到那个人。先生撑着最后一口气,告诉我,外面很平安,叮嘱我以后每天都可以去村北拿食物……” 洛乾其实知道,阿婆说的其实就是他和林华端离开三里村的那个晚上。吴沂卷走他们的东西就是为了一举解决三里村的事情。 现在看来,吴沂所谓的解决大概就是解决所有惹出麻烦的人。 “去了我才发现,小灵在那里。昨天小灵还给我拿了一只母鸡,今天过去的时候小灵不在那了……” “董小灵?”洛乾打断道。 “噢,一个丫头。你不知道吧?村长说三里村的事情就是小灵搞出来的。怎么可能呢?我只知道,”下山的路很陡,阿婆却躲开洛乾的搀扶,自己拄了根棍子,“出事之后,我跟着他们搬到村北去,上交了所有粮食。他们却伤害念念,还把我们赶出去!说什么妇孺老幼,不能拖大家的后腿。他们说的凶手小灵回到村子给我送粮食,你说我会信谁?不过,整个村子也只剩我们几个了。”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董小灵有没有跟你说?” “小灵说,半夜三更的时候村里来了个老头,蛊惑村北那些人全部出门,说着什么要一举消灭村里的怪物。哎,我就不懂了,这些人连自己的同村都不相信,怎么就会轻易相信一个怪老头呢?” 趁着下山的一段路,阿婆慢慢跟他转述了董小灵的经历。 董小灵回村以后藏了一阵子,发现那晚的异动后就偷偷跟了过去。老头正是当年救助他们兄妹的老乞丐,董小灵以为这位真是能救他们的道人,却跟着他们来到一口老井旁。 老乞丐在水井旁念念有词地转了几圈,突然勃然大怒起来,嘴里开始骂爹骂娘。董小灵被这么一吓,不小心发出声音,结果就被老乞丐发现了。 老乞丐一看见她就说要拿她填井,村民们瞧见她纷纷怒上心头,对老乞丐的决定拍手赞同。 就在几个庄稼汉抬着她要往井里扔时,半空飞来一只白毛怪劫走了她。 栖霞迷局 第三十三章 书信 几十只火把举起来,将四周照的亮堂堂,白毛怪的诡异模样,众村民也是看的清清楚楚。 村子当即就站了出来,振臂大呼:“你们看,这就是妖女!你竟然与食人怪为伍。” 老乞丐也不慌不忙从人群中传过来,掐着手指装模作样算了几圈,对董小灵说道:“当年我就算到你是煞星转世,念你尚存善意,于是亲自过来度化你。谁知你始终不知悔改,如此,我就只能痛下杀手,保下三里村!” 老乞丐一招手,茫茫的夜色中响起窣窣的脚步声。隔着跳动的火焰,人们看到一具又一具的尸体站起来朝白毛怪与董小灵扑去。 白毛怪紧紧护着董小灵,一挥爪就能将扑过来的尸体撕烂,看上去毫不费力,甚至还张开大口将尸煞的脑袋咬掉。 村长见状,心里顿时有了丝紧张感,凑到浑身发臭的老乞丐旁边耳语道:“这只白毛怪物困扰我们三里村已久。控制尸体去攻击他,这不是肉包子打狗么?” 老乞丐却狞笑道:“那就先把这条狗喂撑,我倒要看看狗主人什么时候出来。” 包围住他们的尸煞越来越多,白毛怪再护不住董小灵,老乞丐则趁机将董小灵掳过来。 激动的村民们捡起石头就要往董小灵身上砸,老乞丐却挥了挥随身带着的竹棍,石头仿佛受到一股无形的力从而俯冲陷进坑里。 村民们再不敢轻举妄动,眼睁睁地看着老乞丐带着董小灵离开这里。 董小灵并没有跟阿婆详说她被老乞丐带走之后的事情,因此,在跟洛乾转述时,阿婆也没能讲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不知道是谁杀害了老书生,也不知道是谁把老书生送回来的。 “那只白毛怪物在保护董小灵?”洛乾没忘记当天就是这只白毛怪把他追的从坡上滚了下去。 “前阵子吧,村里突然来了只白毛怪物,每到夜晚就会去啃食路边的尸体。刚开始我也是害怕的不行,先生却告诉我,阿白不会伤人。”阿婆说,“所以我也相信小灵,这不是她的错。小灵说多亏一位名门正派的长老出现救下她,同时也摧毁了那个老头的阴谋。现在三里村平静下来了。” “是很平静。” 阿婆和念念住的那间茅草屋逐渐出现在二人眼前,没有袅袅炊烟,也没有劳作回家的农人。 “他们不相信小灵!小灵告诉我,村长听信这个老头的话,找出几个老人填到井里,你去那口井看看,我老伴就在最上面啊!” “然后呢?” “然后?许是又被这个老头骗了,全都去送死了。现在也不知道小灵去哪了。”阿婆走到门前,一阵恍惚。 她这破败的身体,时日无多,念念又该何去何从? 洛乾拜别阿婆,心中很不是一番滋味。他们口中这个反复出现的老头,到底是谁?阿婆没见过他,董小灵一定见过。 可是阿婆又说,今日去村北的时候并没看见董小灵。 即便如此,洛乾还是坚定了去村北的念头。 往外走的时候,一个白影迎面走来。洛乾不禁停住,那白影也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怀里抱着一只烤鸡的白毛怪正静静地盯着他。 洛乾想了想,还是跟他打个招呼,“见面了呵,你你你有事吧?不打扰你了,告辞……” 嘴边长长的白毛却在隐隐发抖。洛乾心想白毛怪肯定没啥跟他说的,烤鸡也绝对不是给他吃的。 正要擦过身,一只油腻的烤鸡腿突然伸到他鼻尖。 “你!救、救……救女孩!” 白毛怪死死扣着鸡腿挡住洛乾的去路。 “什么女孩?”鸡腿是冷的,香味却很浓厚。 “清、水、湾。” 虽然鸡腿很香,“我还有事。呃,等等,你说的姑娘是不是叫董小灵?” 白毛怪答道:“不是。” “那……告辞。” 洛乾刚往前走,白毛怪就抠着他的肩把他拎了回来。 “哎,我去我去!” 鸡腿立即放到他手里。 “信!” 以及一封布满油渍的书信。 白毛怪抱着少了一只腿的烤鸡蹦蹦跳跳跑去了阿婆和念念的家。 “等等,清水湾在哪?” 无人回应洛乾的疑问。 来到村北找到一处废弃的房屋,洛乾是看准了这里有生活痕迹才进来的。 厨房里所剩不多的粮食,灶里没烧完的柴,后院晾着的女人衣服,种种迹象都能说明董小灵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 可董小灵究竟是被掳走还是自己离开? 洛乾找到一只蜡烛,决定先把信看完。 信上的内容是这样的: “吾儿,为父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阿白说看见你回来了,还和几只妖呆在一起。真不愧是我吴沂的儿子,人缘妖缘都是这么好……” 写了一大堆不靠谱的废话,看的洛乾一阵头疼,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把信看完。 “……有个姓陈的家伙要找你麻烦,我先拖住他,你赶紧跟林华端去苏医门。想当年我风流倜傥,在江湖中结交不少好友,甚至不少姑娘都倾心于我。苏医门所有人都是我的好友,他们生活的位置偏僻,你必须跟着林华端才能找到他们……” 洛乾忍无可忍地撕掉第一张信纸,快速将第二张纸浏览一遍,上面还是吴沂在吹嘘当年的事迹。有一点却是洛乾验证过的,即小熊山之事。 在撕碎第五张信纸之后,洛乾终于在第六张信纸上找到了关键线索:清水湾就在小熊山脚下,即将有危险的人是小苦。 信上如是道:“我欠小苦诸多,此弱点被陈向洵利用,耽误解救三里村之事。小灵帮你引开里合帮之贼人,你且速去清水湾找到小苦,阻止她酿下大祸!找到小苦后,速往苏医门。父留。” 洛乾看了感慨万千。小苦去的方向,正是杨浦归目前待的地方。 蜡烛烧了半截,洛乾捡起所有信纸,烧的一干二净。 望着桌上啃干净的鸡骨头,洛乾喃喃道:“一只鸡腿就想要我帮你收拾烂摊子?” “汪汪!” “想得美!” “汪汪汪!” 洛乾往门口一瞧,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门后探出来正眼巴巴地盯着他。 他蓦地一叹,这是那只小黄狗崽子。 将鸡骨头扔给它吃,洛乾也不禁好奇起来,“你怎么不呆在阿婆家里?阿婆家今晚吃鸡。” 小黄狗扒拉着骨头啃着没理他,干瘪的肚皮里咕咕叫着。 大黄狗跟着老书生一起送了命,小黄狗又离开了阿婆的家。 也许它在找杀害母亲的凶手呢? 洛乾这么想着,就把小黄狗带在身边。 第二天出门,即使他嘴上埋怨着坑儿子的亲爹,脚却不听使唤一般走出了这个村子。 沿着田间小路往南走,天空逐渐下起了小雨。 栖霞迷局 第三十四章 入梦 江宁边界的小熊山脚下,有片水体浑浊的清水湾。清水湾旁座落着一个毫不起眼的清水村,近几天来,正在秘密筹备着一场祭祀。 据说,自打入秋以来,村里就有些不太平,老人最早是从干瘪的果实上看出来的。尤其是立冬之后,接二连三出来几桩怪事,清水村的人纷纷闭门谢客,最不欢迎的就是外村人。 洛乾沿路向村民打听清水村的事,问不出是发生了什么怪事,不过这些村民一致劝阻他去清水村。 雨下的越来越大,沿途渐渐再也不见任何人影。他只好跑到山上,恰好寻到一个山洞躲雨。 一天已过去大半,还没打听的任何可用的消息,自己就给淋成了落汤鸡。 小黄狗陪他蜷缩在山洞里,看着外面一点点天黑。雨水啪嗒啪嗒冲向老榕树偌大的伞盖,却又滴滴答答从缝隙中苟延残喘着落出。 冬日的土壤里也会冒出少数新芽,此时正顶着晶莹剔透的水珠,意图肆意生长,却不知是向死而生。 蹿过来一只躲雨的灰兔,小黄狗立即冲出去扑到它面前。没等狗嘴巴伸过去,灰兔就一溜烟钻到草丛里。 “汪汪!” 洛乾哭笑不得地走出去。小黄狗吃的少,身形瘦弱,比这只灰兔大不了多少。“你还想打野味!”他拎过小黄狗待到一边,灰兔就趴在草丛里躲雨。 榕树下的雨很小很小,此时他才发现,坐在树下比待在阴暗潮湿的山洞里要更好。 不知不觉,他靠着树干睡了过去。 入了梦乡,恍惚中看到一座林中木屋。一个面容模糊的人站在他面前,忽远忽近的念诵声环绕着在他身边响起。 “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 洛乾慢慢走过去,想要看清喃喃自语的男人是什么模样。每靠近一点点,男人却仿佛也后退了一样的距离一般,洛乾始终没能靠近他半分。 “……仰观宇宙之大,乃执虚妄荒度余生。下至黄泉無歸路,上穷碧落九重天。为生为死,引氣活魂。” 男人睁开眼,洛乾也在那一瞬间发现他的模样突然变得一清二楚。就在他要惊呼出声时,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感到整个人的身体都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引了过去。 再入幻境,他于漫长的昏睡中醒来,却发现自己置身于剑阵中。一把把古剑包围着他,好像随意动弹就会被刺杀一样。 他盘坐了许久,发现自己明明认出了那个念诵的男人,醒来后却又忘掉他是谁。于是他在这个莫名的地方打起了盹。多日劳累奔波,此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没有风雨,没有饥饿,不会感到寒冷。 “洛乾,你怎么又睡着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洛乾睁开眼,不禁伸了个懒腰,竟然看到眼前不知何时来了位深衣老者。 面对老者的提问,洛乾觉得纳闷。困了不就睡觉吗?难不成数手指? “我的梦简直太厉害了!”他围着老头转了一圈,“你是不是这山上的某只老妖物?啊不,山里的大仙?膜拜膜拜。” 老者静静地看着他,无喜无怒。 周围的剑阵向四周散开,洛乾才知道原来不会伤他。 “这些剑看起来大有来头,好像有点眼熟。请问这是您摆出来的剑阵吗?” 老者捋起长须,良久沉默着。洛乾见他不说话,就安分地站到一边等候着。他琢磨着,自己这个梦要什么时候才能醒呢?总不可能在梦里待一辈子。 “洛乾。”这位老者知道他的名字,洛乾并不惊讶,每个进入他梦境的妖物都知道他的名字。 “我是守元。” 第一次有妖物主动跟他介绍自己。洛乾微笑着跟他点点头,他暗暗记住了这只叫做守元的妖物……“呃,守元?” “你的剑。” 守元背过身去,饱经沧桑的脸庞挂上了深深的落寞。他十分怀念旧主子,江涟鸢。 洛乾听到这句话,第一时间想起的是在琼玉池梦境中打他后背的守元剑。 “呃,呵呵,幸会幸会。” 他万万没想到守元剑的剑灵是一位老者。 “清水湾之行十分凶险,我劝你最好别去。”守元背对他说道。 “好!”洛乾高兴道,“我也不想去,那不如你带我去苏医门吧。不过,你能不能别打我?” 守元面露尴尬,不过背对着洛乾,洛乾也看不到他的神色。“其实只有借助梦境,我才能出现在你面前。”因为洛乾修为太低。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对了,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你。”洛乾走到老者面前,老者不自然地哼了一声。 “你可以一个一个地问,我一定不会告诉你。” “好……我,什么?” 老者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不敢泄露天机。” “你怎么就知道我问的是天机呢?”洛乾感到好气又好笑。 “此次将你引入梦境提醒你就是在老天爷的眼皮底子下作弊。我不敢再造次。” “……那你是不是跟老天爷有一腿呵?” 守元淡淡道:“不可说。” 纵使守元如此言论,洛乾仍觉得心中的疑惑就像关不住的野猫一样,挠的他心底直痒痒。终于,他屈服道:“假如我问的不是天机,你能不能回答?” “可。” 得到允许的洛乾松了一口气,心口愤慨的情绪宛若火山一般即将爆发。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稳道:“我活的怎么这么倒霉?” 第三次,面临生死。 也许当初就不该去江都。 “天机不可泄露。” “我知道。”洛乾没指望守元会回答他,“苏医门是怎样的?” “你问的范围太大了。” 于是他将问题细分下来:“苏医门是善是恶?” “洛乾,你应该自己去看看他们是善是恶。我只是保证,你这次去苏医门绝对不会有任何危险。”守元看着他,表情复杂。 “那他们是和林华端家族一样的医药门派吗?” “不是。” 洛乾沉默了,逐渐觉得自己把问题想的过于复杂。知道苏医门能救他不就行了么?“可是,蛇老四为什么要将灯……算了,你又说天机不可泄露。” “不错。”守元微微笑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么?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之后我再也不会进入你的梦境,直到你的修为能将我召唤出来。你应该知道,剑灵主动对主人施法是大损修为的。” “云惊蛰还……”洛乾又收住话头,在他心底其实是害怕听到真实答案的,更怕守元又说是天机不可泄漏。他不得不苦涩一笑,“算了,不问了。” “可以问一个的,你尽管问。” 剑灵不也是可以选择性回答么?洛乾想了想,问道:“明天天气怎么样?” 守元笑了,紧绷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你自己也能看到,天气依旧阴沉,也许有雨,也许会出太阳。可你还是得继续前行,这是……”守元的声音逐渐变小,“你的命啊。” 栖霞迷局 第三十五章 清水村 “洛乾,洛乾……” 急切的呼喊由远及近,洛乾慢慢睁开眼,身体被压的很沉重。 当意识回归,又酸又麻的感觉瞬间袭上腿部。他下意识去搬动自己的一条腿,恰好瞥到一臂之遥处坐着的“人”——黑貂。 “你终于醒了。” 压在自己身体上的是一张被打湿的草褥子。黑貂手里捧着一些衣物。 “我……”他张张嘴巴,喉咙又痛又痒,成为他发声的阻碍。浑身上下是说不出的难受,洛乾认识到自己应该是淋出了一场病。 黑貂开口道:“我跟附近的村民换了一张旧褥子和几件旧衣服,你穿着应该不会短。我知道你们凡人在外面是受不得这种风雨的,快把湿衣服换掉吧。” “你跟人做交换?”洛乾看了看自己穿的衣服,脏的就像在泥坑里打过滚一般。他没急着先起身,而是待在原地等发麻的双腿缓和过来。 “我化成这样可爱的人形,他们当然不会拒绝我。不过,我又不会白拿。兔子告诉我你在这里之后,我就把它捉了送人咯。”黑貂瞥了眼藏到榕树另一边去的黄狗,“本来想用它的,可是它挺护你的。我就想到它应该不是野狗。” 黑貂的出现确实解决了洛乾的燃眉之急。洛乾不仅需要干净的衣物,长途奔波还需要晚上挡风用的褥子。黑貂为他带来这些东西,可以说是相当了解他。 同时,洛乾也有些怀疑黑貂的用意。 下山以后,黑貂仍与他同行。小黄狗对黑貂的恐惧终于战胜守护主人的决心,它扭头奔向来时路上的村庄,没再跟随。 洛乾笑道:“现在护主的守卫走了。” “看你走的方向是往小熊山,正好和我同行不是么?” “是啊是啊,我要去小熊山那边的朱家镇。话说这衣服真暖和啊,没想到你们妖对人也这么好。”洛乾不动声色地试探道。 黑貂浅浅一笑,道:“你帮我们找到了老四,我们当然要来报恩。” “我还以为你们前天就回去了。” “前天么?有点事,就耽搁了。” 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下雨,洛乾有些庆幸。最怕屋漏偏逢连夜雨,更何况他还是个没有蓑衣没有御寒衣物的旅者。 他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在大寒之前不再奔波,阳春三月草长莺飞的时节回到家乡。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离清水湾越来越近。清水湾,守元口中十分危险的地方。 他们站在高坡上,眺望邻湾而居的清水村,惟一能看到的人影就是一个在河湾打水的农夫。暮色四合,是时候结束一天的奔波了。 洛乾找落脚的山洞,黑貂则出去捕猎小动物。他尝试着在潮湿的山洞里生火,却把自己熏得眼泪汪汪。浓烟弥漫整个山洞,从外看大概是要误会起山火了。 他在被呛的窒息之前跑出山洞,一种挫败感油然而生。 这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我说山里怎么有这么大的烟,原来是洛乾在烤野味。咦,野味呢?” “噢,还在山上跑呢!再说我只想烤烤暖,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吃野味。”洛乾擦了擦脸上的汗,“天都要黑了,杨哥怎么跑山上来了?” “我正打算下山嘞!”杨浦归大声道,“每天都要去山上采集些用的东西。” 洛乾注意到,杨浦归背着的箩筐确实满满当当。 “洛乾,你既然都回来了怎么不找大哥玩玩呢?” “啊?我……这不是听说清水村不好客么,所以就想着何必过去给你添麻烦呢?” 杨浦归笑着勾过他的肩,便要作势拉着他下山。洛乾推辞不过,又实在找不到留在山上待的理有,更不可能把黑貂出卖,只好半推半就随着杨浦归下山。 就连杨浦归问到他换的这身衣裳,洛乾也只能支支吾吾地回答:“这天气那也得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呀!” “哈哈哈,我知道,你是个爱干净的。我只是奇怪,你从不穿这种白色的衣服。”杨浦归道,“你以前还说过,凭什么庶人就只能穿黑穿白?还说有朝一日也要去弄套紫衫穿穿。” 说起少年时的趣谈,洛乾都不禁笑出了声。在齐升大陆,夏国可谓是最讲究森严等级划分的。元剑道授意夏国上层尊崇理学,将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立下一堆规矩,细到衣裳如何穿,庶人着黑白,上士之间靠衣裳辨品级。 元剑道内部的弟子也是如此,据某位无聊透顶的修士观望,元剑道开大会时所有弟子齐聚一堂,从前排的后排的颜色排在一起像极了彩虹。 然而,开国至今,一板一眼遵循规矩来的人可就不多,明目张胆抵触规矩的人也不多。 洛乾则是自小就厌倦这种规矩,最轻狂的时候是当着全村人面穿女人裙子出来晃。 二人一边下山一边聊着,杨浦归少不了提起这种旧事来打趣洛乾。 “就是大前年!洛婶骂你不好好读书,不好好穿衣服,你就把村长女儿晾在后院的百迭裙偷来围着,还拉着我去大路上跳舞!” “呃,是么,我明明是借……” “你这借,跟偷有什么两样!”杨浦归努力憋住笑,“你骗清子说要给她在裙子上绣朵花,她就信了。你可要对人家负责!” “呵呵,后来不是你说要对她负责?”洛乾会心一笑,多日来的压抑终于得到缓解。 “你嫂子都怀了,我还怎么负责。等过完这个年,我们就早点回黑山村。清子应该在等你。” 下了山,径直走进清水村。曾经追着洛乾他们打的村民看到他身旁的杨浦归,都是恭恭敬敬过来喊了一声“杨大仙”。 到达杨浦归家里时,洛乾算是见到了一直挂在杨哥嘴边的嫂子。才进门,嫂子就给他端来热腾腾的饭菜,三份碗筷,一桌子菜只多不少。 嫂子坐在旁边,杨浦归拉着他聊了一大堆旧事。洛乾却是纳闷道:“杨哥,你都不介绍介绍?怎么认识的?” 杨浦归尴尬一笑,嫂子也是连忙低下头吃菜。 给洛乾夹了一块大肉,这才给洛乾介绍起自家媳妇。“内人是清水村人,我经过这里时遇险,是她救了我。” “真是天赐奇缘!”洛乾没急着动肉,而是先灌了几口酒,“不过话说你怎么成清水村的大仙了呢?” “洛乾啊,你一直都这样,耐得住性子。”杨浦归也放下筷子,“到现在才问我!要不我给你讲讲自点香阁失散以后的事?” “你也是遇上木原真派来追杀你的人么?” “不是。”杨浦归看了眼一直沉默着的媳妇,“我在点香阁救了一个女人,然后被她骗了。然后就遇见了我师父,然后就来到了清水村,在附近的山上遇到妖怪,然后就被你嫂子救下一命。短短几月时间,我发现一个比耕田更好玩的事情。” 洛乾的手放在酒碗旁,没有动。 “那就是骗人。师父教了我一点小手段,”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足以让我操控一整个村子,让他们把我当作神仙,让他们每天给我进贡钱财和粮食。当然,我图谋的远不止这些。” 洛乾笑了笑,说道:“比如说操控一只妖物把我骗到这边来。” 栖霞迷局 第三十六章 他? “洛乾,你这话就冤枉大哥了。”杨浦归定定地看着他。 “我说笑呢,干嘛这么紧张。”洛乾知道自己无所仰仗,却还是十分淡定,“可我也没跟你说我是跟一只妖过来的吧。” “噢,是么?许是我记错了。” 饭桌上的热气逐渐消散,马氏盯着自己的空碗一时不知所措起来。她不安地蹭了蹭杨浦归的胳膊肘,同时又感到一道灼灼的目光自旁边射来,马氏便更觉得局促。 “娘子先为我们掌灯罢。”杨浦归扭头对马氏说完话,马氏就如蒙大赦一般退了出去。 “吃菜。” 饭菜却再没动过。天黑了,坐在昏暗的房间里,他们看不清彼此的面容。等到马氏给他们点上灯,能看清对方时,动了动嘴唇,又不约而同沉默下去。 “菜都凉了。”马氏终于开口,是一个与她温婉外表不相称的嘶哑声音。 “洛乾,你怎么不信我呢?”杨浦归强笑着夹过洛乾碗里的肉自己吃下去,“多年兄弟情谊竟如此不堪一击吗?我知道你行事谨慎,可也不至于到疑神疑鬼的地步?” 洛乾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也不再去看举止怪异的马氏和勉强伪装的杨浦归。从黑貂给他送衣裳起,他就觉得奇怪。 本来打算连夜绕过清水湾,黑貂却撺掇他先去山上待一宿。他以为是考虑到他淋了一场雨受了凉,却在生火时遇到要下山的杨浦归。 “杨哥,我就说着玩,这不是喝多了么?”他脸上似乎真有几分醉意。 “哈哈,这样。我这阵子,你别看我说的轻松,实际上遇到过不少心思叵测的人。你知道吧,我爹在上元县有位故交,我去投奔他,却又被他骗!”杨浦归将马氏给他倒的酒喝尽,“在外面,我真的就只有你可信了!如今,我承认,我在清水村干的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可我也是为了一个家。洛乾,你相信我,我去外面骗吃骗喝,都不会骗你。” “毕竟我身上没钱可骗。不过,杨哥你可别拉我当同伙。” 杨浦归一愣,心道,原来洛乾是担心他会拉他下水。杨浦归暗暗松了口气,大笑道:“怎么不行?我记得刚开始认识你时,我以为你就是个老实温厚的读书人,谁想到你这么老实。你扪心自问,整个村子谁有你这么会忽悠人啊?” “哈哈哈,这么说来要是我来帮你一起忽悠,那咱俩就能赚大发呀!”洛乾随意吃起了菜,心里舒了口气。 “谁说不是?” 听到杨浦归这话,马氏掩嘴浅浅一笑。 “可惜,我呢,不打算祸害人。以前在黑山村也就去忽悠几个瓜来吃,哪会去想干这种大事。我明天要去朱家镇找一位朋友。” “朋……朋友?” 杨浦归的反应在洛乾的意料之中。 “对啊,我被木原真的人追杀,是这个朋友救了我。我和他约定好去朱家镇,顺便认识认识他妹妹。”洛乾淡定地扯了一个谎。 “那也不急吧,在我这多待几天……” “唉,实不相瞒,他爹逼着他妹妹嫁给一个大户,”洛乾继续编,“我要过去调和他们的矛盾。之前我受伤的时候他妹妹就照顾过我,这次我也想顺便深入了解下他妹妹。” “啊?呃,好、好吧。” 杨浦归暂时松了口,给洛乾收拾了一个房间休息。这一夜他睡的极为踏实,醒来时只见日上三竿,杨浦归带着他媳妇早就出了门。 洛乾见状,溜之大吉,一口气走到了小熊山。 小熊山还是之前的小熊山,洛乾对这种风餐露宿的生活并不觉得陌生。他会拉低姿态把自己抹脏,找到附近的人家乞讨一点食物,也认得出山里能吃的和不能吃的。 日落西山时分,即便肚子里还空着,他却也觉得安心。夜晚,就是一个不用继续找食物的借口。他可以躺在草坡上偷懒,谁也看不见。 半梦半醒中,又听到一个呼喊声:“洛乾!洛乾……” 他有些烦躁,睁开眼看到黑貂又出现在他身前。 “说吧,找我到底什么事。” 黑貂惶恐道:“你不见以后我就在找你,我是怕你出什么事……” “能不能直接点?”洛乾恼了,“别装成一副真关心我的样子,妖对人还能怎样?” “不是!我……唉,洛乾,对不起。”黑貂泄了气,“杨浦归说只要你在清水村多待两天,他就会放掉狐妖。” “狐妖被杨浦归抓住了?” “看到杨浦归虐待同族,狐妖一时冲动,中了他们的陷阱。可是他真的没做过什么坏事,算我求求你,你只要在清水村多留两天,不仅能救下狐妖,还能救下小熊山其他妖族啊!甚至,还有你的同胞,清水村所有人的性命。” 洛乾冷笑两声,收拾好自己的包裹,“我又不是救世主。” “算我求你,只要你答应,从今以后给你做牛做马我都愿意……”黑貂这次是豁出老妖的全部尊严来恳求一个凡人,然而这个凡人根本不为所动。 一时间,悲愤之感一齐涌上。黑貂自诩不是吴沂那样的济世大侠,此时却也为了小熊山所有妖和清水村所有人类而使出浑身解数,去骗、去求、去哄一个能力在他之下的人。 不是说洛乾有什么非常的威力,他只是没有力量与控制清水村的幕后主使抗衡,从而不得不走这一条路。 “洛乾……” “如果我没猜错,”洛乾抬头看了眼天空,又是要下雨的预兆,“你没办法直接绑我。不过我很好奇,杨浦归自己不上,干嘛非要让你这只妖过来?” “他怕的是这盏灯。” “为什么?” 黑貂冷哼:“我又何必告诉你!” 不愉快的谈判。洛乾本就不打算跟他们如何愉快。 “那我就溜了。” 黑貂还欲出言挽留,却又听到洛乾说:“真的,我很惋惜,我也没办法眼睁睁的看着接下来的事情。我想象不到有多严重,但是我可以确定事情很严重。杨浦归要的不仅仅是钱财,对吧?” 黑貂一脸颓然,“他要的是钱,可让他待在这里的那个人却不是。他回来了,变得更可怕,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谁?杨浦归的师父?” “确实,对你来说,不掺和这些恩怨是最明智的选择。可是他点名要你过去,难道你以为就能永远躲开他么?”黑貂的声音冷了下来,“正所谓唇亡齿寒,小熊山虽然会亡在你前头,可你也逃不掉!” “他到底是谁啊?哎,大哥,我急着去救命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顶着这盏灯,没几天就油尽灯枯……” “懦夫不配知道他是谁!” 洛乾闭上嘴,心道懦夫就懦夫,总比白白送命好。比起一只反复无常的妖,他更信任剑灵。 栖霞迷局 第三十七章 前行 略去与黑貂关于去留的争执不表,洛乾摆脱黑貂之后就连夜翻过小熊山,路途坎坷,自是不易。 心里带着露宿寒夜街头的惬意,天亮后却被路人当成落难的乞丐捡走送去郭大夫家。 发着高烧、从被窝里闷醒的洛乾了解现状后不禁感叹,老天待他又坏又好,既让他面临生死的考验,又帮他免去找路的麻烦。 郭大夫家的药童把他带去找郭大夫时,他还在迷迷糊糊地想,说不定老天爷留着他还有用处,故意安排这些曲折。 曲折是什么?既是挑战,也是机遇。 见到郭大夫时他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张口就想问林华端在哪。 却听到郭大夫说林华端跑出去找他,往小熊山的方向。 郭大夫给他把了脉,心里正琢磨着药方。忽而想起什么,对洛乾说道:“张开嘴巴看看。” 半晌,没得到应答。 “张嘴啊,年轻人,”郭大夫拍了拍洛乾垂着的脑袋,“你在想什么?” 一张面如死灰的脸突然抬起,把郭大夫吓得一个激灵。 “你这是干啥!” 像摆弄一具尸体一般,郭大夫掰开他的嘴巴确定口腔的问题,这才扶上笔慢吞吞地写了一个药方。 他是实在搞不清这个年轻人在想什么。几天前和林华端一起来到朱家镇又半路跑掉,现在折回来得知林华端过去找他,不想着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等林华端,却做出一副死样。 “这又能给谁看!”他咕哝了这么一句,就吩咐药童下去抓药。 熬夜需要的时间不短,药童守在炉子边上,郭大夫不时过去瞧一眼。厨房忙活的堂客熬了一锅大补的鸡汤,郭大夫正想招呼那个小伙子过来吃一碗,却发现这小子又不辞而别。 “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想什么?”他招呼大儿子追出门。此时的洛乾还没走出镇子,没多久就被他们找到。 没问出个所以然,要远走的人也不是轻易能留住的。 洛乾被他们堵在河边,惊讶于他们对自己的关心,却又不得不拒绝一片好心。 他选择直接往南走,赌一把老天爷会不会让他死。 结果还没走出镇子,郭家人就追了出来。他还在无意中得知郭大夫对苏医门有些了解。 “你要去苏医门?”郭大夫琢磨这词好生耳熟,一边的大儿子却提醒他:“爹,这不是林前辈跟您说过的么?前几年你还跑去重溪镇没找到苏医门,回来跟我们叨咕好几天。” “对对对!”郭大夫一拍脑袋,果真想起了这个苏医门,“当年你林伯伯说我若是有什么难题,尽管去重溪镇找苏医门。还说一定要喊上他儿子。嘿,我哪会特意跑过去麻烦他们?自己跑到重溪镇打听,怎么也打听不到。” “后来林伯不是写信告诉你了么?” “不错不错,”郭大夫拉过洛乾的手,郑重其事地交待道:“你要找的这个苏医门,隐居在重溪镇,不喜欢被人打扰。只有喊上华端那孩子才能找到他们。洛乾,你找他们是为何事?” 洛乾不答反问:“有多远?几天能到?” “两三百里地,两三天就能到。你很急着去吗?不如等等林华端……”郭大夫担心他的病情,还想留他多吃几天药,也许还能把林华端等回来。 这个年轻人最后还是一心要离开朱家镇,郭家的生活归于平静。他们或许后来偶然听闻这个年轻人,却不一定能记起他就是当日执意前往重溪镇寻找一个避世而居的苏医门。 在风雨中飘摇,前行的孤舟不曾改变方向。生的希望是无数遇见汇聚成的点点星光,洛乾能从夜空中判别南北,也能借着微光看清脚下的路。 旅途不平坦,没人会注意这么一个大冷天还在外面流浪的男人。 他会是什么身世?浣衣的姑娘更关心自己冻肿的双手,和不知品性的未婚夫。 他要去哪里?门口喂狗的阿婆只在心底祈祷,流浪汉千万别找上门。 他身上背的是剑么?附近嬉戏的孩童过来这样问,你是书里说的天涯剑客吗? 洛乾冻僵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我是给剑客送剑的。” 他不是剑客,不是大侠。 最初踏出黑山村的时候,他还有一点迷茫和犹豫。那时他在想,真的要去找那个负心汉么? 对他来说,与寻找有关的就是无迹可寻,迷雾重重,坎坷波折。 七岁时被赶出吴府,洛蕙说要带他北上找舅舅。 十三岁的一场大病,将他们拦在栖霞山前面。 即使遇上恩人得救,他们也再没有前行,而是在黑山村落了脚。 二十岁这一年,洛蕙病重。 夜夜梦回少年言笑宴宴时,梦醒之后她却还沉浸在悲欢离合中,拉着洛乾的手近乎哀求地叮嘱他去找吴沂要一封休书。 前夜他问牛叔怎么看,牛叔笑着跟他说:“大小伙子怕啥,去就去呗!你亲爹还是你亲爹。其实,你娘是想要你在你亲爹那谋事做,总比待在咱们这种小山沟里好。” “可我听说吴府没了。” “其实,”牛叔看着院子里飞舞的萤火虫,“前段时间你娘收到了一封信,是你爹的。她看完之后,哭了好几天,就病倒了。” 病倒之后的洛蕙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除了交待洛乾去找吴沂。 走前,牛叔站在村口的土坡上给他们送别,对他们喊道:“洛乾,记不记得书里有个词?叔没读书都记得,这个词呀,叫做衣、锦、还、乡——” “听到了没,衣锦还乡——” 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在出发的路上,洛乾与杨浦归畅想着衣锦还乡的那天。 现实如冰冷的雨将他们浇醒,提醒他们时时刻刻认清自己,看清脚下的路。 或许别人走的是平坦宽敞的成功大道,不仅没有人去妨碍他,还会奉承讨好他。 把目光收回,审视自己,他们才能清醒地认识到衣锦还乡有多难。 当他看到杨浦归走上招摇撞骗的道路,贤妻在怀,坐享一方声名。说不眼红是假的,他却不想对不起杨叔教他们读过的书、练过的功。 清晨被杨叔的大嗓门喊醒,闻着厨房的香味念书。牛叔在给他们打气加油,杨叔嫌他吵就招呼洛蕙把他拉走。 而每到晚上,洛蕙一边补衣服,还要一边念诗给洛乾听。洛蕙口口声声说不再提有关吴沂的任何事情,却每次都情不自禁念起吴沂最喜欢的一句诗: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吴沂是二三十年前江湖称道的大侠,但洛乾不是。 他在茫茫黑夜中找到曙光之前,永远不会是。 如果说被路人救起送到郭大夫家是转瞬即逝的焰火,给他一息看清前路的时间。那么,拖着病体走到重溪镇还能得到好心人的救济,也许就是上苍派来的人间火把吧。 栖霞迷局 第三十八章 苏医门 挟雨的北风呼啸着穿过山林,仿佛在审视世间。在这个大雨如注的早晨,洛乾却等到了属于自己的契机。 一块刻有重溪镇三个大字的残碑,独立于荒坡之上。 他跌跌撞撞进了城,顷刻失去所有意识。 “娘,快看那里有个人倒下了!” 妇人拽着男孩往家里走,不一会又追着挣脱她的少年冲出来。她在门前大喊着回来,少年却争辩道:“他会淋死的!” 洛乾的命是在少年强硬的态度下才得救的。 妇人家里拿不出上好的药材,他们提供给洛乾遮风避雨的住所,其余的听天由命。 “娘,我们把他送到大夫那里去吧?” 少年看着昏迷不醒的男人,不止一次跟妇人提起这个请求。 妇人看着他叹了口气,慢慢道:“他一看就病的很重,我们哪里花的起这个药钱?你还是自己当心别发热受寒,咱们也不必一直守在他旁边。收进屋里,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少年红了眼。父亲在世时,不止一次告诉他尽己之能行好事,他也是这样以身作则的。 他却不得不向生活低头。他们家没有多余的钱粮养一个病人,否则这个寒冬自己也熬不过。 妇人正在烧热水。少年凑到昏睡的男人身边探了探他的额头,烫的他缩回手,同时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正如他的养母所说,男人病的很重。 “娘,娘……” 就在他决定放弃时,男人微弱的梦呓声改变了他的想法。 挣扎在噩梦中痛苦的神情像极了多年前在父母尸身旁大哭的他。 外面的雨还没停,妇人看到少年穿着蓑衣招呼邻居的儿子,两人一齐把捡来的男人抬了出去。 她低着头添了几根柴。 洛乾在迷迷糊糊中被热心的少年送到药铺,醒来后得知一切,少年却不知所踪。后来他从药铺的大夫口中了解到少年住在天青巷铁匠家隔壁,是做纸扎的张寡妇的养子。 当他身体好转一点想去登门拜谢时,张寡妇和她的养子人去楼空,铁匠说是搬到老家乡下去了。 洛乾回到药铺,一边帮大夫做事赚药钱一边打听苏医门。 林华端确实没有欺骗他,从三里村离开以后,他只有半个月的时间。时间来到十一月初,他一天比一天更觉衰竭。 就连大夫都十分不解,年纪轻轻的洛乾怎会时常咳血?派给他的粗活都换给其他伙计,按惯例出门时,他甚至有些犹豫要不要把洛乾带上。 这一天,他避开伙计给洛乾熬了一碗药汤。 把药汤端过去时,洛乾裹着披风正打算出门。“明大夫?咳咳……”刚开口就扶着门不住地咳嗽。 “你为什么对苏医门这么执着?” 明承衷把药汤轻轻放到他桌上,洛乾捂着胸口蹒跚走过来在这边坐下。 他有些举棋不定地望着药汤。 “你的症状很古怪,或许我师父能诊出来。只可惜,他老人家有别的事情要忙。”明承衷说道,“先用药缓解一下。不过,你先回答我,你为什么要在重溪镇打听一个从来没有过的苏医门?” 他又补充道:“而且还是每天都出去问。” 洛乾舀了一勺药汤,慢条斯理地喝下去。入口苦涩,入喉舒适,如有一阵春风,将心头的燥热感抚平。如有千斤重的脑袋终于变轻一点,明承衷书房里那块妙手回春的匾果然不差。 他难得笑了笑,“我改变策略了。首先,我相信苏医门就在重溪镇,只是他们不会跟别人说自己的身份。通过这几天的观察,我有种感觉,身边藉藉无名的市井小贩,府邸里绫罗绸缎的老爷,都有可能是苏医门的人。” “既然名字里有个医,你怎么不说他们是大夫?”明承衷哧笑出声。 “当然有可能。不过,苏医门绝对不是简单的医药门派。你想想,他们隐居在重溪镇,一定是在躲避着什么。我不能直接打听。” 明承衷脸上的笑意逐渐凝重。 “从前天起,我就在茶水摊散播谣言。你一定听过三里村、清水村那些事吧?” 他微微点头,“即便遥远,但是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想不听到都难。” “可是清水村来了个神仙呐!” “咳咳……”明承衷皱眉,“神仙之说,不过是凡人在故弄玄虚。你也信?” 洛乾坏笑道:“明大夫不信没关系,他们相信就行了。天降横祸三里村,附近的清水村却奇遇神仙。人们都不知道神仙是怎么降临的,重溪镇却接连几天暴雨,天边发现异象。原来世上出了个苏医门,祈雨来求神仙护佑重溪镇!” “咳咳咳……”明承衷额头上冒出层层冷汗,他焦灼地叩着桌面。洛乾说的跟真的一样,他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语。“所以你是想通过造谣把苏医门推向议论的风口浪尖,再让苏医门的人主动来找你?” “今天我打算把刻有苏医门的石块扔到河堤,假装是被河水冲上来的。”洛乾冲他挑了挑眉。 明承衷一听,腾地坐起,“你拿守元剑刻石头?” “你怎么知道守元……咳咳……”洛乾被他吓得差点呛住,又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还没平复过来,就听到门外一声怒吼:“好呀,原来是你散播的谣言!” 门被一脚踹开,一个背着箩筐的青年两眼圆睁,气呼呼地冲向趴在桌上咳嗽的造谣者。 他一把掐住后颈把造谣者扔到地上,看清面容后倒吸一口冷气。 “咳咳……你……”洛乾在明承衷的搀扶下艰难爬起,他既高兴把苏医门的人引出来,又担心自己惹祸上身。正在快速运转思维如何跟苏医门的人交待黄泉灯一事时,看到来者也是吓得后退一大步。 “竟然是你!” 竟是离开江都灵界时将他狠揍一顿的明霜! 明霜咬牙切齿的表情似乎昭示着洛乾的下场。洛乾一猫腰躲到明承衷背后,心脏在扑通扑通狂跳个不停。 明霜是苏医门的人,云惊蛰也会是;明承衷知道守元剑,那么他…… “够了!师弟。他身患怪病,就不要同他计较造谣一事。” 明霜牙龈都快要咬出血来,狠狠瞪向洛乾的方向。“岂止是造谣这一件事!师兄,我不是跟你说过,不是老天爷要收小师妹,而是有一个人把小师妹害成这样。” “可是江都一行,你又做了多少正确的事?”明承衷质问道。 “都是洛乾害的……” “可是守元认可他了,不是么?” “守元只不过是一把剑!” 明霜万万没有想到,洛乾会找到重溪镇来,现在还被明承衷护着,导致他没办法出手以泄愤。 事情发展成这样的僵局,明承衷不得不将明霜逐出屋。这时洛乾终于抓到救命的稻草—— “黄泉灯,林华端让我来找你们的。” 说完这一句话,洛乾尽量压下获救的喜悦,随之又咳出一口血痰。这对师兄弟脸上却不约而同露出古怪的神情,最后明承衷欣慰道: “原来如此!好!好啊,天不亡我苏医门。” 栖霞迷局 第三十九章 取灯 半月期限如约而至,洛乾坐在苏医门弟子修炼的水潭边,这确实是他琼玉池一梦去过的地方。 明霜对他客气了许多,自那日把他打晕带进苏医门后,每日都要监督他吃下一整晚棕褐色、苦到要命的药汤。 药汤需用上连续十五日以调理身体,他再不会咳血,再不用担心黄泉灯带给他的死亡威胁。 坐在水潭边的时候,他会望向山顶。山顶有一座木屋,里面有一个沉睡的姑娘。 明承衷告诉他的。 而他把黄泉灯带过来的意义就在于给云惊蛰引魂。 雨停以后他经常来这边待上一个下午,再走回山脚的古宅。明霜每隔六日就会出门外出采药,再背着箩筐去镇子上购置用品。 明承衷每隔两天就会从重溪镇回来,去山顶给云惊蛰诊脉。 洛乾从未上过山。苏医门的二师兄明天勤时时看着他,带着一脸戒备,像看守囚犯一般。 冬月十六日夜,月儿圆。 蜿蜒的山路上走出一位面色疲惫的妇人,而明承衷带着洛乾在山脚已等候多时。 “徐婶,今天怎么样?可以了吗?” 徐七娘连忙点头,催促他们赶紧上去。 当洛乾踏上这条山路,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扑面而来。琼玉池一梦中,守元剑便是拍着他的背把他赶到山顶去。 梦里是故事,现实是重演。 他再度见到他们的师父,即苏医门的掌门,明守。 明守施展禁术为云惊蛰续命的那一幕浮现于洛乾眼前。他记得明守的转瞬白头,记得痴痴发笑的丰与陶,江涟鸢在旁边哭的撕心裂肺。 八年时间过去后,师父已如风前残烛,正支撑着枯瘦如柴的身体守在屋外。看到洛乾的那一霎,眼里点起了光。 “进去吧。”老人拄着拐杖,转身缓缓走进屋。 他们推着洛乾进了屋,徐七娘移过屏风挡在云惊蛰的床前,洛乾则被明承衷带到屋中央的蒲团上坐下。 明守在明承衷的搀扶下坐到洛乾对面的蒲团,浑浊的双眼定定地望着他。 昏暗的房间里忽然有了光。大家都沉默着,却又自得其所。似乎早就商量好今天的一切,以便于有条不紊展开生死之间的救赎。 除了噤若寒蝉又不敢打盹的洛乾,他只能默默注视他们的行为并任由其摆布。 总不可能做出临阵脱逃的幼稚举动。 年轻的弟子负责搬运法器布置在洛乾与明守周围,苏医门惟一的妇人坐在屏风后密切关注着云惊蛰的状况。 明承衷将八座形态各异的周天卦盘布置好之后,明守捧在手心的八颗红灵石恰好炼制完成。老者一挥掌,将所有红灵石震开向八个方位分散,稳稳落入挂盘的凹槽中心。 这时从小石潭打水的明霜气喘吁吁跑回来,明承衷给他开了门,两人并没有多余的交流。 木桶里的水一半放在木盆里,余下的由徐七娘提进去给云惊蛰擦洗。 洛乾趁机稍微活动下身体,盘坐的双腿上传来阵阵酸麻感。才动了动脚趾头,他便感到一道如炬的目光由对面传来。 明守扭头对明霜说道:“把他打晕。” “好勒!” 看着喜上眉梢的明霜抡起袖子朝他走来,洛乾口中有万千言语,又如同被点了哑穴一般说不出口。 他不由在心底感叹,重溪镇的人们以为明家的药铺乐善好施菩萨心肠,谁知道他们就是隐居避仇的苏医门。菩萨心肠是对外的,轮到洛乾真正进了苏医门,他既有种被算计的感觉又总不觉得被当成人一样看待。 被明霜打晕后的洛乾未了解到取出黄泉灯的全过程,他的灵魂在虚空中游荡的时间仿佛有几百年。 时不时有一阵稚嫩的童音唱着不成调的歌曲,洛乾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追寻不到的挫败感让他索性留在原地思考世界。 对世界的认知其实可以有远超十万个为什么,可是人生短暂,用短短百年来追寻无止尽的探索,又显得极为可笑。 此时他流放在虚空中,唯有意识伴随左右。岂不是当着老天爷的面给自己增加了一段寿命? 洛乾从细小的微尘想到飘渺的苍穹,却总是时不时被木原真道貌岸然的嘴脸打了岔。当他思索守元话语的含义时,又总会被那个老乞丐猥琐的笑容带偏到九霄云外。 有机会,一定要把老乞丐痛扁一顿,管他到底是不是坏人。他将这个邪恶的想法默默记下,又在待痛扁名单上添上明霜的名字。 却没过一会,他又觉得自己记仇的行为幼稚可笑。念起黑山村一起玩闹的伙伴,更是倍感回家的重要性。 何必纠缠于过往恩怨,与其苦苦找寻,不如回家种地。 用鼻子看他的明天勤,见面就要打他的明霜,他也没必要去招惹。高攀不起苏医门,他又何必留下。 将黄泉灯带到苏医门,只不过是他的一项任务。来的莫名其妙,却好似早有预谋。 思绪缠绕成一团乱麻,当光亮出现在虚空中的那一瞬间,洛乾全然抛之不顾。 头也不回地奔向了光。 将会面对什么?重演江都灵界的命悬一线,或是皆大欢喜的收场? 睁开眼的那一刻,他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干瞪着眼躺了半天,才等来一个人。 明承衷往他床上瞥了一眼,扭头潇洒地转过身往外走。 “喂!喂!没良心的……” 洛乾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毫无利用价值、无人问津的处境。 取了灯就不管人,他快感到自己俨然一个废人,起不了身,也吼不出一嗓子。 “欸,你醒了?” 这不废话,难道你看不到我闪亮的大眼睛么……洛乾挣扎着把发软的手臂甩出去,明承衷连忙过去将他扶起。 其实,在明承衷看来,洛乾由于光线未能适应而半睁半闭着眼睛,确实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这才第二天你就醒了,真是好体质!” 第二天?洛乾张开嘴巴,喉咙干痒的极为难受。“你……逗我吧,我都废了,你跟我说才躺了一个……晚上?” “确实啊。”明承衷倒了杯水给他喝,“在生死间走一趟,能不元气大伤吗?不过你放心,我们苏医门会包你康复痊愈的。毕竟你承受了这盏常人不能承受的黄泉灯。” “这么说我根骨奇佳,资质上乘?”洛乾兴奋问道。 “资质是挺不错……” “那请问是要如何修炼呢?”洛乾一下子活过来,掀开被子坐到床边。 明承衷朝他为难地笑了笑,说:“你是天生的玉玦灵根。你有没有听过修行界的一句话?灵石药丹没钱买,玉玦冲前等挂彩。哈哈,一句调笑话。”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恢复能力最强的灵根,许多人求之不得呢,毕竟打也打不死,就像你,来回折腾那么多次,生命依然顽强。当然,没有自小长期使用灵石、药丹以及仙法等等,不过平平无奇罢了。” 洛乾听到这番言论并没太大反应。练功本就是打小开始的,一蹴而就的才是天才。天才是少数的,他并不会因为自己资质一般而感到难过。 “当然,一般人练功不需要这么麻烦,只需要从小练基本功,引气入体,即便没有珍贵的药丹锻体,也能修炼到一种境界。玉玦灵根就不一样了,很挑。啥稀缺,就需要啥。比如你吧,绿灵石对你没用,只能用红灵石来作日常灵气补充。” 明承衷一边说着一边把外衣取下来递给他,“好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该吃药了。养上十天半个月,噢,你可能只需要七八天。到时候我们送你回家。” 栖霞迷局 第四十章 威胁 苏医门并不大。掌门闭关休养,受恩于苏医门的徐七娘除了服侍瘫痪在床的师叔以外还要照料大病初愈的云惊蛰。 设在重溪镇的药铺由三弟子明承衷和他的小徒弟运转,从而给苏医门提供经济来源。 大师兄江涟鸢监督他们的课业,其他大大小小杂事的管理,等等,遇害之后一切事宜落到只会维修法阵的二师兄明天勤身上。 接手这些杂事之后,本就脾性不耐烦的二师兄变得愈加暴躁。刚拿起扫帚,就把明霜吼出屋来承接扫宅子的任务。 “扫地!把这些叶子都他娘的扫光!把这棵树也给老子扒光!” 明霜哆哆嗦嗦持着扫帚开始清扫,明天勤这才气势汹汹冲进书房,继续与之前扯不清的账本作斗争。 没过半晌,书房里又传来针对明霜的狮子吼:“明霜你是不是又偷偷买酒了?淦你娘的,下个月别想要零花钱了,自己去外面打工还钱。” 明霜一脸欲哭无泪,他真没买酒。这时转角处走出两道身影,正是明承衷扶着洛乾,显然,他们都听到了一切。 明霜刚想质问出口,明承衷就飞也似地冲过去捂住他嘴巴,哑着嗓子道:“我之前给洛乾用的药没有报账,怕他生气……” 黑锅被明霜无声背下,他在心底给洛乾狠狠记下一笔。 感受到不友善的目光,洛乾对他们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你说现在不能出去,那我就在花园里散散步总可以吧?” “可以可以!” 洛乾在苏医门休养的这段时间,充满着吵闹,而又是无比平静。 越接近离开的那一天,他越发思念起家里自己的床。 至于云惊蛰,留在山顶养身体,据说,她忘记了一切。 明霜每天都会在二师兄外出的时候,带上小木剑、襁褓这类云惊蛰幼时用过的东西跑上山。带着希望去,又一脸失望地回来。 直到徐七娘怪他把旧衣物翻出来弄脏,他才停止这种无所谓的行为。 其中,有一天,他抱着襁褓回来,经过洛乾坐的那棵树下。许是听到树上轻轻的笑声,不由分说就把洛乾拉下来揍了一顿。 即便洛乾无数次声明是想起以前的蠢事发笑,这顿打还是挨的过足了瘾。 当然,第二天,明霜就受到了苏医门上下的公开处罚。 云惊蛰难得提出要下山见见所谓他们这些被忘记的师兄,徐七娘高高兴兴地带她过来,就看到明承衷在念咒一般训斥跪在地上的明霜。 那个远道而来帅气的小伙子肿成了猪头,楚楚可怜地坐在桌子旁边,还跷起了二郎腿,慢悠悠地吃茶。 “我看你啊,下下个月,下下下个月的零花钱都别想要了。明年的都别要!全给洛乾买药!你还不服气?就你事多,二师兄回来你就等着挨揍吧……” 明承衷正说的口干舌燥,一旁就递过来一盏茶。一瞧,是自始至终默不作声的洛乾。他把茶喝完一屁股坐到另一边,心里头还在想要是有洛乾这样贴心的师弟就该有多好! 自家的师弟只会花天酒地,处处惹事,这时被训斥还抬着脸蛮不服气。还瞪他! “你还看!” 明霜瞪大了眼睛,死死咬紧牙关剜了洛乾一眼。洛乾突然没绷住,噗嗤一笑,他咋就觉得明霜这模样像极了便秘呢…… 明霜火冒三丈,膝盖离了地,双脚控制不住般迈向洛乾。这时听到身后也是噗嗤一笑,愣愣地回过头,小师妹站在光秃秃的树下捂着嘴巴,笑的弯起了那对明亮的桃花眼。 徐七娘过来给他脑袋上敲了一记,“就你不省心。小幺,我带你去见见师叔吧。” “好。”云惊蛰细细地应了一声。 失忆后的她从周围人的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世,听到这声师叔,心底也是不由充满尊敬。他们说那年遭受雷劫,师叔动用天机算法救下云惊蛰,自己却遭到反噬,半身不遂,终日躺在床上了结余生。 与自己非亲非故,却舍命救下自己的人,非见不可的人。 洛乾看着她们离去,不禁陷入了沉思。 他参与过云惊蛰的过去吗?若说没有,八年前是他赶走紫电龙;若说有,现在的人又如何出现在已经发生的过去中,甚至与过去产生接触呢? 纵然八年前,云惊蛰的师叔指明要他们下山,且救下的人就是少年洛乾。可是少年洛乾的获救又与云惊蛰的平安有什么明显存在的关联么? 在虚空中,洛乾曾经思考过这些问题。他越发觉得自己的出生就是一个预谋。 脑袋上忽然一痛——一抬头,刚刚作恶的明霜又被明承衷推开,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回头我找二师兄,扣你未来三年的零花钱!” “姓明的你包庇外人,扣五年!” “你他娘也姓明……” 洛乾微笑,不语,喝茶,脑袋甚至还有点痛。 “都他娘的在干嘛呢?” 一声熟悉的怒吼传来,迅速镇定下如闹市的场面。洛乾跳下来老老实实站到地上,那对师兄弟也拍拍灰溜到明天勤身前,就像待宰的肥羊。 明天勤扫了他们一眼,径直走到洛乾面前。洛乾迅速盘算如何以最快的速度躲进卧房时,一张草纸甩到他脸上。 “你到底什么来历?” 来历?洛乾自己都糊涂。 他接住草纸展开,上面画着一个不如自己帅气的男人。旁边写着几排字,大意是六旬夫妻千里寻子,赏金五两,此子名叫洛乾,带着江宁口音…… “不仅同名同姓,还长的跟我差不多哈。五两也太少了点,这个爹娘我不认。”洛乾笑道。 “今天我在街上买东西,就碰到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在打听什么。” 明霜明承衷一齐围过来,等候着明天勤的下文。 “看到这张画纸我就知道他们在找你,偷偷跟踪他们然后发现,根本不是什么富商在寻子。” 洛乾插嘴道:“我亲爹特别穷。” “是里合帮假扮的!” “这就对了,不可能是我爹娘嘛。”洛乾松了口气,没有被强行认爹就挺好,“那我准备跑路了,有缘江湖再……哎——” 明天勤揪住欲溜走的洛乾,“你之前在重溪镇散播谣言,搞得整个镇子的人都认识了你。现在,我们在镇子上的药铺暴露了。天天都有人在附近盯梢!” “师兄,我把他揍一顿!” 明承衷迅速把明霜拉到后面。 只听明天勤继续道:“要不是我警觉,老三那两个小徒弟机灵,他们早就找到这边山上来了。洛乾,说,你到底怎么招惹里合帮了?我现在就把你捆好扔到镇子上去。” 栖霞迷局 第四十一章 鞋子 洛乾淡淡道:“这都要卖我了,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明天勤仔细一想,洛乾说的确实有道理。于是怒气消了一大半,松开钳制洛乾的手,一头钻进堂屋里。 留下三人愣在原地,明霜最先反应过来,一招恶狼扑食将洛乾扑倒在地上。周围被他们弄的尘土飞扬,明承衷无言地看着他们像小孩子一样玩起揪头发、捏耳朵的把戏。 实际上,明霜是怕一旦真动手又要遭师兄斥责,可眼见这洛乾站在面前不打不痛快。出此下下策,也仅仅是为了泄掉心中的无名火。 他没使全力,洛乾却被惹红了眼,双脚一蹬,紧接着一巴掌呼在明霜脸上。明霜只觉得不可置信,怀疑起眼前事实的真实性。 “里合帮跟我能有多大关系?还不是因为你们这盏破灯!你以为里合帮真看得起我?”他冷笑起来,“非人之罪,怀璧其罪。你们可别忘了,是我,洛乾,带着这盏灯,提心吊胆,数着时辰来到重溪镇!” 明承衷沉默,惭愧地低下头。 “是我愿意的吗?我不知道怎么就拿了这东西,也不知道你们苏医门是什么,更不知道云惊蛰就在这里。真不知道是谁,在一步步推着我往火坑走!” 洛乾的目光朝眼神闪烁的明承衷投来,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一下子将他扒了个精光。明承衷更不敢看他,余光里只看得见明霜放在腿边的手,抖了抖手指。 “你……”明霜气的浑身发抖,“是我师妹明知危险还要救你。你以为我们稀罕,要不是……” “吵什么!明霜,住嘴!”明承衷大吼着打断明霜的话,又转向洛乾直直走了三步,“相遇即是缘分,我们怎会抛下你不管?二师兄此刻是气昏了头,洛乾你不要在意。你在三里村拿到灯,不是我们的安排,而是……” 他停下来,看到洛乾身后站着的二师兄,手里正拿着一捆麻绳。 “因为你是一个很好的,呃,载体。这个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盏灯目前还在苏医门,必须在小幺完全康复,包括记忆,我们才能把它送回去。里合帮的人如果想要这个东西,那么一定是为了其中的灯芯。” “这些都跟我没关系。我只要回家。你,懂吧?”洛乾背后有种凉凉的感觉,他奇怪地将这对师兄弟扫视一遍,除了明霜脸上似乎有些得意。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洛兄。当然,一点小事,现在也不急,”明承衷诚恳道,“我们不能让他们得到灯芯,这关乎一些邪术。” 洛乾与明承衷对视片刻,他看到对方保持着恰当的笑容,俨然是一位摸爬打滚谈判场多年的商人,尤其是胜券在握的那种。 “邪术?看样子里合帮是打算祸害别人。我不喜欢管闲事,不过看样子你们是在阻止他们为非作歹。嗯,如果我的任务比之前轻松那么一丢丢,我觉得,我也不想他们发现云姑娘休养的这个地方。” “啊呸!小幺有我们保护就够了,你来凑什么热闹。哎师兄……” 明天勤扔掉麻绳不急不慢地走出来,将明霜拎小鸡一样拎开。此时他的火气完全消掉,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他沉声道:“之前是我太过冲动,毕竟苏医门在此地避祸几十年,做什么都得小心翼翼。” 洛乾点点头表示理解。 “我会给你们准备足够的药物和干粮,还有衣服,等等。”明承衷恢复了之前的轻松状态,“路线会给你们安排好的,绝不会让里合帮的人伤到你们。” 洛乾想了想,白蹭这么多东西,似乎还算不亏。不过……“等等,什么叫‘我们’?” 明承衷打算安排明霜和洛乾一起去栖霞找林华端,尤其强调让他们从重溪镇离开时就要引开里合帮。 洛乾拉住要去库房的明天勤,他想要多准备一些防具。 明天勤看着那边拽着师兄吵的明霜,满脸的络腮胡都笑的往上扬。 “他又不会真对你怎么样。明霜呐,终究是孩子心性。小幺都比他懂事!” 虽说有点奇怪,到了晚上一块吃饭时,苏医门除了两位老人,加上徐七娘,六人围着饭桌,一派其乐融融。 既是第一次六人共餐,也是为明日饯行。洛乾在于这三个师兄弟相处时,既和之前一样,又似乎多了一些生疏。 听到明霜要送洛乾离开,徐七娘跑上山特意取了两双鞋子过来。她忙完得空的时候还会给他们做靴子,心疼他们满世界乱跑都没双好鞋。 给洛乾的鞋子是之前做给江涟鸢的,鞋面绣着飞鹰的轮廓,不细看时却像是水波纹。 这时的明霜和师兄们斗酒,喝的微醺。听到屋里的调笑声,他抱着酒壶摇摇晃晃走了进去。 “哎哟,小幺你看,正合适!” 洛乾在试鞋子。明霜心道,难怪那么臭。 走到屏风旁,一幅温馨的画面映入眼帘。 一盆凉掉的洗脚水里浸了一双袜子,泡过这盆水的人穿着他的新靴子踏步子。 “踮一下,看挤不挤!”徐七娘喊道。 云惊蛰默默坐在床边,随意地晃着一双腿。她看到徐七娘高兴,她也高兴。徐七娘说这个给她送来救命药材的男人和抚养自己长大的师兄身材相近,就连鞋子都是一个码。 “似乎,不紧。我想,江师兄的脚板要宽一点。” “你这孩子毕竟要小好几岁。”听到洛乾的回答,徐七娘满意地点头,又情不自禁地抹了把老泪。“我女儿特别仰慕大师兄,只可惜……师门内都是亲如家人,仰慕只不过是仰慕罢了。她也在大师兄遇害之前去了,从此,我就把小幺当成了自己的亲女儿。” 云惊蛰跳下来,过去轻轻抱住了她。 “咳咳,”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明霜从屏风后走出来,“洛乾,这料子可是不差的,你千万要记得天天洗脚,别糟蹋好东西。” “奇怪了,我天天风里来雨里走的,哪天没洗脚?再说,鞋子不就是用来踩和踏的么?” “你那叫洗脚?我就没见过脚比你还臭的……” 洛乾翻了道白眼,“婶婶送的礼物,我要怎么珍惜还用你教吗?回村后我要采花给鞋子每天里里外外熏一遍,可不像你,脱了鞋就到处乱扔,害婶婶不好收拾。”扪心自问,住在苏医门的这段时间里他也没闲着。帮徐七娘干的活换了这双靴子,起码不亏。 “你还婶婶……” “好了好了!”徐七娘闻到这一股酒味,就知道明天的明霜大概又要喊上七八遍才能起床,“你鞋子试了没?还不去睡觉?都什么时辰了?明天天亮就要动身,丢不丢人啊你……” 徐七娘推着明霜去外面,洛乾悠然自得地目送他离去。忽然听到一个笑声,带着调皮和克制。 栖霞迷局 第四十二章 破晓 徐七娘会给自己做鞋子,是在洛乾的意料之外。云惊蛰也会跟她过来,更让他难以置信。 幸亏洛乾反应迅速,假装忽略掉坐在床上晃腿发呆的云惊蛰后将鞋子里里外外美言一通,依着徐七娘的意思把脚洗干净再试穿。 即使明霜这样充满恶意的小喽啰进来干扰,他也不会丝毫感到慌张。 此刻他们出去之后,他是真的慌了。 云惊蛰与他的距离只有一盆洗脚水的距离,里面还泡着一双又臭又破的袜子。 对天发誓,他是个十分注重整洁的男人,袜子之所以这么臭,全都是因为他在外面奔波几个月没有清洁的条件。 洛乾瞄了眼自己卷上去的裤腿,小腿上的毛是不是太过吓人?他实在不该,不能因为自己身份低微,就轻易把身体展示在外人面前。 转念一想,云惊蛰不过是个小孩子,过去种种都忘得一干二净,他又何必如此扭捏。洛乾趁着她还在偷笑明霜被骂的滑稽姿态,默默端着洗脚水打算溜走。 “我帮你洗吧!” 这声音如同一个晴天霹雳,炸的洛乾不知西东。“怎么行呢!我、我的东西,呃,我要去洗个澡,烧点水,你睡觉……对,云姑娘,时候不早,你身体有恙,既不能耽误休息,更不能碰冷水。”他慌的语无伦次起来,同时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尴尬处境。想低头却看到云惊蛰仰着头,想抬头却又觉得不能用鼻孔瞪人。于是他望着虚空的前方,涣散的眼神更显得呆头呆脑。 “婶婶帮你们架了火,水正在烧呢!我听说,是你千里迢迢不辞辛苦给我送来治病的药材,甚至为此还病倒了。” 洛乾松了口气,原来他们都没有告诉云惊蛰黄泉灯的事。他慢慢把目光放到她身上,自嘲一笑,迅速平静了下来。 “没事,我一向恢复的特别快。你一个女孩子,最好还是别碰我们男人这些脏兮兮的东西。” “谁特么跟你一样是脏东西了……”屏风被推的晃动,洛乾眼疾腿快将其抵住。是明霜把徐七娘支开又闯进来,看上去焦急得很,上气不接下气。 “你跑啥!” 洛乾无视他的存在跟云惊蛰告别后就迅速离开了现场。 “明霜师兄,”云惊蛰望向外面,“你还是醒醒酒吧!” 醒酒是不可能的。在明霜迷离的视线中,云惊蛰提起裙摆跑了出去。 这是云惊蛰第一次穿的不是练功服或是男装。徐七娘跟掌门念叨了许多年,掌门才允许她为小幺做一些女孩子适合穿的衣裳。 不过,或许大了些。 冬天里的太阳早早落下,沉在山坳里和寒夜里歇掉任何劳累的人们一样渴求温暖。太阳用炙热的心温暖过的大地,往往见识完冬夜的酷寒后,淌下如注的泪水。 没有形成暴雨,因为太阳没有赖床。太阳发挥它的神力将泪水化解为晶莹剔透的露珠,很多人误以为是珍珠,是天地精华。云雾知道答案,看似精巧的,却不如云层掉出的雨滴单纯。 山雾缭绕,若隐若现的古宅。露珠从檐角垂下,打在青苔上。 酒鬼抱紧枕头不肯起来,自然睡醒的游子欣赏了破晓的瑰丽之后,顺便给安静的苏医门准备好袅袅炊烟,是一顿平平无奇的早餐。 对洛乾来说,这并不是不眠之夜。而是归乡的心思蠢蠢欲动,床板挽留不住。 他不想图谋什么,不想掺和什么。当一个人坠进河流时,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冷静。 河底可能会有水草,会缠住不够冷静的双脚;河里可能会有运筹帷幄的人手,密切关注着坠河者的动静;岸上不一定会有人,也可能会有人;有人也不一定是会水的,会水也不一定会救人。 河流的情形不一定足够了解。河流是清澈的,还是浑浊的?深的,浅的?缓的,急的? 很久以后,自以为足够冷静的洛乾才发现,他是在漫长的黑夜中,把自己从一条河救起,再跳进另一条河。把各种河流试了个遍,他终于跳进了世界的海洋。 雾散了,阳光不是很暖。 苏医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作息安排,早餐通常是聚不到一起的。 第一个见到洛乾的人是匆匆下山的徐七娘。看到洛乾和桌子上的饭菜,她脸上的讶异一闪即逝,下一刻整个苏医门在她的大嗓门中清醒过来。 “姓明的!通通给我起床——” “或许我准备的太早了。”洛乾一点也不懊恼,反正他吃饱了。 徐七娘的一天是从给掌门送饭开始的。她给掌门打包了一份没有肉食的饭菜,又是急匆匆往后山的闭关处赶去。 至于洛乾什么时候才能动身,关键在于被两个师兄揍醒的明霜。 看到明霜解决完残羹冷炙,一脸委屈巴巴地上了药,洛乾的心情用大快人心这个词来形容毫不为过。 “那么接下来他们是打算把我打晕,再带出苏医门吗?下手不轻的话,我可以考虑。不需要走的路为什么还要走呢?” 然而他想错了。 明天勤和明承衷没来给他们送别,就各自忙碌去了。明霜吹着口哨往外走,没有和洛乾有多余的交流。 “师妹!”明霜大叫一声,欢欢喜喜奔出去,却没留意脚下的青苔而滑倒,摔了一个嘴啃泥在过来送别的云惊蛰和徐七娘面前。 云惊蛰皱起眉头,心里有些忐忑。 “做事总是这么毛躁,以后遇到事可怎么办哦!”徐七娘把包袱放到云惊蛰手里,过去将明霜扶起。她指着后面静如处子的洛乾说:“多学学人家洛乾,什么大风大浪,在他面前,那都不算事。你看他多沉稳!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了……” 明霜挠着头,心里在记账。 启程的早与晚,洛乾一个人无法左右,但是明霜能。他倚着门框看好戏,全然不觉云惊蛰已来到自己身边。 “其实,我挺担心的。” “啊?” 他看到云惊蛰娴静的侧脸,有些不自然地将身子摆正。 “明霜师兄这几天总过来跟我讲你的坏话,他肯定非常讨厌你。他送你回去,你就不怕被他欺负吗?” “我……怎么会。男人之间的欺负,那不叫欺负。不严重的,跟挠痒痒差不多,况且你二师兄给我准备了很多药。” 他看到云惊蛰正注视着他,便冲她眨眨眼,以示自己的信心。 “可是你分得清这些药吗?” 洛乾困惑道:“不是有药名吗?” “没有啊。”她摇了摇头,“我找二师兄问过了,苏医门都是看瓶子和闻气味来分辨,从不写药名。因为懒得想。” 懒人总会想方法来获得便利。一个隐世而居的门派从来不会想过要为外人准备药品。洛乾强笑道:“那就不受伤就好了,再说我又不要去打架。呵呵。我身体好,问题不大。云姑娘真是挂念了。” “不客气。”她歪着脑袋捧起包袱呈给他,“我在我的房间里找到一本书,然后抄了一本给你。你肯定需要这个……呃……书名有点奇怪。”她仔细回忆片刻,快速并且笃定地读出那一大串字:“《苏医门药瓶分类细则以及美术鉴赏》。” 虽然不是很懂这个奇奇怪怪的书名。 洛乾抱着这个包袱,若有所思。 “里面还有婶婶给你准备的保暖衣物,防蛇虫的药粉,匕首,还有一些铜板……嗯,有点多,反正你们都能用上,其实也不是很重吧?在路上就不要吵架啦!” 无法抵抗云惊蛰乖巧的笑容,洛乾认真地点点头,酝酿起自己要说的话。 “小幺!” 徐七娘眼见时候不早,打算喊上云惊蛰一起离开。包袱在洛乾手上,想必云惊蛰将事情交待清楚,她就不必再去念叨别人一番了。 “小幺,咱们就在这送他们离开吧!洛乾,以后记得再来重溪镇玩。” 云惊蛰朝他挥挥手,将要离开。 “惊蛰!”洛乾来不及再思考如何表达自己,他压低了声音,“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怕明霜吗?” 徐七娘那边并没有听清他们的交流。她约束激动的明霜以等待云惊蛰走过来,又用稍宽的身躯将云惊蛰挡在身后,这才送走两位心情高低不同的人。 云惊蛰红了脸,悄悄探出脑袋。 仿佛无人能打破的平静笼罩住的那个人影渐行渐远,映在交错晦暗的老树枝后。 徐七娘回想起曾经的江湖岁月,也感叹起了岁月的无情。 她指着远方的某一处说:“小幺,我想起那一年,你娘大着肚子,可为了天下苍生,你爹毅然决然地跟那个人走进了最危险的地方。他意识到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却走的非常平静。像洛乾一样。” 想起洛乾,同时她也想起了那个人。徐七娘眼角的鱼尾纹凑成了一朵花,云惊蛰并没有看见婶婶不同往日的灿烂笑容。 “洛乾这小子,跟那个人真像啊,谈吐却有几分你爹的气质。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云惊蛰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 明霜在她面前诋毁他,明承衷只提起他送药的事情。 直到今天,他喊住了她。 或许就在昨天,云惊蛰会偷偷认为恢复记忆是一件没有必要的事情。 但是他说,他曾经把明霜打的满地找牙。 云惊蛰不信。 洛乾拍着胸脯跟她保证:“等你哪天恢复记忆,你就知道了。你亲眼看着我揍他呢!” 她问他会不会回来取他的袜子,洛乾还是说,等她恢复记忆就知道了。 她相信,他们曾认识。 栖霞迷局 第四十三章 诱敌 重溪镇。 苏医门的悬壶医馆一如既往的平静,即使只有两位弟子坐在里面。过来看病的老熟人随口问了句明先生,他们依旧回上老答案。 众所周知,悬壶医馆的明先生隔三岔五就会回乡下看他的家人。重溪镇并不是非他不可,两位年轻弟子的本事在许久以前就得到过证明。 所以,明承衷连续几天没有出现,街坊邻居也没觉得奇怪。 “那他们究竟把抢灯的小子弄到哪去了?” “肯定是这位明先生!” “我真是等的不耐烦了……” 茶摊上,坐着三位戴斗笠的男人,他们正在低声交流。 摊主伸出脑袋为难地看了眼这一桌古怪的客人。三个一杯茶坐半天的客人,接连光顾好几天。 他欢迎回头客,可这种意味不明的江湖气息,总令人不寒而栗。 “老板,来碗茶,还要碟茴香豆!” 摊主喜出望外地应声过去招呼新来的客人,两个装束普通的年轻小伙。 “我可以要一碗酒吗?”面带笑容的年轻人问道。 摊主答道:“有!” 却立即被他面色阴郁的同伴打断:“喝什么酒!倒点茶,马上赶路了。” 洛乾斜撑着桌面,瞥向角落里全部戴着斗笠的一桌人。今天会下雨吗?晴朗的天空说,不会。斗笠实在是一种出卖人的装扮。 “你也太小气了。” “哼。” 日上三竿时分。 喝完茶之后,为确保计划的顺利进行,明霜带着洛乾把街市大摇大摆地逛了一圈。 二人甚至进了悬壶医馆购置了一点伤药,极有默契的是,他们得到了客客气气的待遇。明承衷的徒弟甚至仔仔细细收了他们的钱。 明霜克制着自己不与洛乾发生争执,终于在午饭后确定,人群中行动鬼祟的身影是朝着他们来的。 他们站在大街的一边。洛乾擦擦嘴,回想起明霜结账的那一幕,满脸怨念,却又不得不扮演一个好兄弟的角色。 里合帮的人是否按时吃午饭了呢? “准备跑路吧。” 明霜走的越来越快,朝着出城的方向。鱼儿跟随诱饵在人海中游,跌跌撞撞。肚子在咕咕叫个不停,令人无奈。 洛乾只想说,饭后不宜剧烈运动。 最后还是像风一样,逃离了重溪镇。 “这小子!我们重新安排一下……”为首的斗笠男摔掉斗笠,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暂时让目标逃出,好在讯息是第一时间发了出去的。 三人一商量,留下小弟等候师父,其余二人牵来马匹继续追逐。 小弟子终于在城墙外等到长须老者。“禀告师父,洛乾和一个男人离开了重溪镇,他好像发现了咱们。悬壶医馆还有继续监视的必要吗?” 老者一路上都在思索。重溪镇,一个灵气如此浓郁的地方却从没有关于修行者的传闻。 “悬壶医馆的大夫叫做明承衷,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就有着一身妙手回春的本事,甚至还培育出了两个优秀的徒弟。他们难道只会是普通的医馆吗?” 小弟子畏惧地低下头,他不想一动不动坐在茶摊边监视一个药味浓重的医馆,他练功可不是为了监视别人的生活。“可是我们查阅过的资料显示,他算不上医术精湛。只是重溪镇太小了。师父,我们昨天翻过他署名的医书,里面还有许多错字。” “重溪镇,我先记住你了。洛乾到这里不可能没有原因,但是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先抓住那两个人!”老者深深地望了一眼斑驳的石墙,“这不是那个没有修士去过的重溪镇,黄泉灯可能不在洛乾手里。” “那师父打算……” “一切从长计议。抓住洛乾,与陈向洵会面。” 小弟子迅速应下。他们的师父是里合帮深居简出的长老,谁能想到他会不远万里跑去一个遥远的山谷小镇呢? 就连他们几个当弟子的都想不到,师父会和一个老乞丐合谋,以及追捕一个在三里村烧毁尸体的愚昧小子。 …… 计划完成之后,他们在途径的一个破草屋中休整了一夜。 “喂,我们怎么不买一匹马呢?” “一匹马?”明霜张牙舞爪,风度全无,像一个疯婆子,“我会和你一起骑?做梦!我要买肯定会买两匹,你这个不会骑马的人就驮着马走!” “咱们有那么多钱吗?一匹就行了,你牵着马,背着包,我来看路……”洛乾躺在干草堆上,惬意而又舒适。 “你!” 洛乾坐起身,他总有种曾经握过缰绳的感觉,“我会骑马!啊,我没骑过。我感觉我会骑。” 就在昨天,他们成功把里合帮的两个弟子引至明天勤布置有迷阵的洼地。虽然很奇怪少了一个人,但他们一刻也不耽搁地踏上了去栖霞的路。 洛乾为他们的默契欢呼,看到明霜没有表示任何不悦,他以为对方接受他了。 等到明霜又揪住洛乾想打架时,他才知道,明霜闭上嘴巴是因为他太累了。 休息好一晚,又回到了那个字字带刺的找茬男。 “你会骑什么?骑猪还差不多!” “哎,休息的差不多了。”洛乾伸了伸懒腰,“继续赶路咯!天气真不错。” “根本没休息好!你知不知你打了一晚上的呼噜?” “我不知道。”洛乾熟练地从包裹里翻出食物,“吃点东西吧。打呼噜很常见的,你不必为我担心。” “我担心你个蛇皮怪。急啥急,人都追不上我们了。我看,你还是赶紧滚回自己老家。栖霞的事情,还需要你?呵!” 明霜一边吃着东西,还在数落个不停。“真不知道师兄怎么想的,要你去栖霞?你能干啥?给我们烧火做饭吗?” 洛乾没搭理。 “里合帮的人找到这里,说明了什么?说明来的不是什么小鱼小虾。我觉得,只要你帮我们引开他们就行。” “嗝~”一个悠长舒适的饱嗝。 明霜扁了扁嘴巴,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我真怕你拖我后腿。昨天,要是只有我一个人,早就把他们引开了,二师兄也不会在那等那么那么久!真是害的我累死了,还买马,哪有哦……” 洛乾靠着干草堆,双脚蹬着破窗沿。世界那么大,多出去见识见识,他才知道,原来真有比娘亲还话多的人。 他比不上村长家姑娘乖巧听话,但倾听别人说话对他来说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这是第一次,有疲惫的感觉。 以前总以为耳朵被碰到的时候才会疼,今天的洛乾明白一个道理。声音会把耳朵砸疼。 “洛乾!喂,听见没?你有自知之明的话,就拿着自己的东西滚。还有一点,我不会买马的。钱财要用在刀刃上。到时候要打架了,你可要当心,刀剑无眼……” 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他:“你要拿铜板砸死他们?” “我……知不知道如何用钱锻炼自己的武器?你有灵石么?呵!无知,你还是赶紧滚,别管我们修行者之间的事。”明霜终于吃完他的食物,又在包裹中翻起了自己的东西。 这时洛乾来了劲,盯着明霜奇怪的举动。 明霜把自己的长剑摆在地上,开始沿着剑身摆放小小的绿灵石。 “灵石用在刀刃上……”洛乾有些期待接下来的事情。 看到洛乾脸上写满了无知,明霜得意地笑了。一介凡人,又怎会懂得他们的高端玩法!“哼,就让你见识见识!” “嗳,可以,兄弟。我给你护法?对了,我的守元剑怎么锻炼?需要什么品阶的?唔,要多少颗?” 洛乾兴奋地问完,却看到明霜突然僵硬在原地。 他带着疑惑将问题又问了一遍,明霜却站到另一端背对着他。 “守元剑早就到了巅峰境界,不需要强化。你,呵呵,那不是你的剑,是我们大师兄的剑!有点自知之明好吧。” 巅峰境界的剑。洛乾泰然自若地坐在原地,其实他早该想到的。只可惜,受到洛乾自身修为的限制,守元剑的威力很难得到发挥。 他可以想象出此时的明霜是什么表情。 “是的是的,你们的大师兄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恩人。我洛乾三生有幸,才会在生死一线的紧要关头碰到江大侠……” 洛乾一口气说完暂时能搜刮出的赞美词句,明霜闭上了嘴巴,对他的态度都缓和了许多。 还教洛乾认了几样锻炼武器的小法器。 “铜匣,用来放置小型的玉制工具,随身携带,藏纳灵气。这是玉杵,必备的引气工具。这是圆瑁,你看,它就像个指甲大小的碗,刚好可以装一颗绿灵石。这是空心的玉环……看到这个管子了没?” 明霜最后从包裹中掏出的是一根透明的圆形长管,原本是用棉布裹着的。 亮光透过长管,投在地上。明霜自恃最奇特的宝物,正骄傲地等着洛乾的惊呼。 洛乾却淡淡地问了句:“看到了,你是打算装溶液吗?” “熔液?什么熔液?这叫玻璃管!”明霜瞥了眼无知的凡人,清了清嗓子,“这是多年前大师兄苦心钻研出的东西,为此他还冒着巨大的风险潜入竹林宗,借着他们的炉子才炼出五根玻璃管。” 洛乾哦了一声,问道:“那你要装什么?” “当然是灵气。你看这个……”明霜揪下上面的木塞。 栖霞迷局 第四十三章 大雪将至 “长见识了吧!”明霜用圆瑁罩住一颗绿灵石,灵石竟直接黏在上面。他调动自身功力,倾斜玻璃管,将灵石缓缓送了进去。再轻轻摇晃,取出圆瑁,反复送进十几颗,明霜把玻璃管安在雕花木板上中心的一个凹槽上。 “灵石熔炼出的灵液不能直接接触,我们尝试了许多的容器,无一不被灵液侵蚀。最后还是大师兄,打造出了天下独一无二的玻璃管!” 圆瑁放置在最上层,随着灵石的熔化,圆瑁逐渐下移,并产生发红现象。 明霜暗暗捏了把汗,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玻璃管的变化。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看到十六颗灵石成功完成熔炼,他也总算松了口气。 虽说师兄将这个强化术法简化到随时随地能用的地步,明霜却总是害怕玻璃管突然炸裂、发生爆炸之类的事情。 他找出木夹子套住玻璃管,正准备给洛乾介绍接下来的操作时,就听到洛乾先一步说道:“这板子不错,没有火都能熔东西。然后你是打算把灵液变成灵气吗?” “我们苏医门的东西能差么?呵,说来也奇怪,只要摇一摇,就变成灵气了。” 洛乾像是早就知道一般,“因为现在就是灵液和灵气的混合物。原理还挺简单的。说实话,木板不错。能用几次?” “低品阶十次,高品阶一次。我不跟你说话了,等我给我的小霜强化进阶,打的你屁股嗷嗷叫。”明霜坐到地上,灵气灌入剑体后,他还需要抓紧时间熔化剩下的灵石。胆大的,如师兄,一次性熔一管子。明霜只敢放十六颗,第一次亲手做的时候,他做梦都怕爆炸。 “屁股?”洛乾打起了哈欠,所谓强大的修行者也会无聊透顶。他还以为可以见识到某种新鲜事物,结果是些似曾相识的物件。 但从明霜的口中,此等术法似是江涟鸢首创。 他们为什么不拿去卖钱?洛乾脑袋中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假如能与竹林宗达成共识,苏医门岂不是可以联合竹林宗一起生产这种不会被灵液侵蚀的玻璃管? 然而,竹林宗深居于江都灵界之内,这令洛乾感到惋惜。有一个大家都可以发财的机会,何必要因为一些偏见而各自隐居。 等到明霜给他的剑完成一段品阶的强化,就又到了吃午饭的点。嘴边常常说着要赶时间的是明霜,耽误掉半天时间的人也是明霜。 不过,从一方面来说,他们把跟踪的里合帮弟子引入迷阵,为他们的脱身争取了许多时间。里合帮在重溪镇打探不到关于洛乾的消息,继续纠缠悬壶医馆的可能性就降低了许多。 两人顺利抵达栖霞,时间已来到腊月初。 天空飘起了小雪,落到地上,化为青石板上的湿润痕迹。明霜敲了林府的大门。他从孤寂的解道上走过来,触目是府门口随风飘荡的白幡。走近一分,心情就多添上一分悲凉。 等待的时候,洛乾低声安慰了一句:“走的时候我见过林老爷,他是假死。” 给他们开门的不是仆人,而是披麻戴孝的林华端。 一扇扇拱门后,灵堂里乌泱泱跪了一地人,埋着脑袋献出一片痛哭。棺材前的牌位上写着林老爷子的大名:一件奇特的事,林府给林老爷办了两次丧事。 第一次,由林老爷的弟弟主持。大少爷失踪,大房掌事的人寻不到,二房主持,理所应当。第二次,失踪的大少爷回府,刚传出林老爷未死的消息,还没来得及撤掉衣冠冢,大少爷就把重伤的老爷子背了回来。 在后院的暖阁里,林华端简略地跟他们讲了近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上元县那次是二房动的手,这是他们兄弟之间几十年积累下的恩怨。不过我爹命大,趁机假死逃生。这次在清水村,我们中了陷阱。” “清水村”三个字在洛乾心底激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波澜。 “江宁边界那个清水村吗?好像有一次大师兄带我去过。是三年前吗?”是明霜在问。 “是的,我记在卷册上,是三年前的冬天。我们都没想到那帮人会再次对清水村下手。”林华端慢慢把目光转向低头盯着茶水的洛乾,“他们放出消息,说洛乾在他们手里。” “洛乾?可、可是……”明霜有些不敢相信。 洛乾抬起头,看到林华端通红的眼眶。 “他们很狡猾。吴叔也受了重伤。明霜,前几天我送信去了悬壶医馆,这次真的需要你们苏医门的援助!” 送信到苏医门很困难,林老爷与苏医门之间通常是借助悬壶医馆来交流的。明霜想起里合帮的监视,又觉得他们可能没再管悬壶医馆。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开口跟林华端说里合帮的事时,就听到洛乾终于开口: “宁执,里合帮发现了悬壶医馆。若有必要,我帮你亲自把讯息带到苏医门。” 林华端怔了怔,洛乾总会让他意外。但他咬着牙口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否决了洛乾的请求。 “朱家镇的时候,你不该走。”他攥紧了拳头,沙哑的嗓音里透出的是无助感。 小熊山,三里村,黑貂,狐妖,杨浦归……慢慢来到洛乾脑海,那张肮脏丑陋的笑脸一出现,就将一切粉碎。 “好了,冬天就快过去。你们在这里一起过个年,怎么样?”林华端问他们。 林华端与洛乾之间的气氛古怪,明霜心里是蹿出一股火。他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一切的矛头不正指向洛乾么? 换而言之,林老爷的死就是洛乾造成的。 他刚握到剑柄,肩膀就压上一只重重的手掌。 “我们接二连三受挫,但是江兄和我父亲不会白白送死。明霜,这些年一直在跟我们玩的那帮人——”剩下的字,几乎是咬牙切齿一个一个吐出来,“留下了脚印。” 在不经意间,洛乾的目光与他交汇。 “大雪会掩藏痕迹,而我不能离开林府。新年之前,你们可以去打个来回吗?” “林兄!” 林华端仍死死按着明霜的肩膀。 “洛乾,你先去小执年那休息吧。父亲的离开对小执年来说是场挺重的打击,你帮我去看看她。二房的人,不准她这种外人进府。到了动身的时候,会让明霜过来找你。” “好。” 外头飘的小雪里,是夹着雨滴的,比来时要大了很多。 洛乾一直记着那只按在明霜肩膀上,暴出青筋的手。今后许多次选择,洛乾总会无意间回想起这一幕,从而改变自己的想法。 他在远离暖阁,也是暖阁在远离他。 擦身而过一个身形窈窕低着头的缟素丫环,洛乾并不知道命运是如何推他走向深渊的。 “少爷,热粥。” 听到门外响起的清甜嗓音,林华端摆脱与他争执不休的明霜,起身给丫环亲自打开了门。 丫环手里捧着一个盘子,装着三碗热粥。 “多了。”丫环垂下眼眸,有些不好意思。 “那你喝,不许浪费。”林华端接过盘子,丫环慢慢跟了过来。 “林兄,真不行。洛乾他……” “好了,别说了。”林华端将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别说这些事了。小苦,你腿上有伤,坐下来喝。” 明霜惊讶地看向鬓上别着白花的丫环,未施粉黛的脸庞清丽,天然有如出水芙蓉。一颗红透的圆痘破坏了脸颊的平滑,却与上方乌黑的眼瞳相映成趣。有别于风月场所的千娇百媚,眼前这个丫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纯真。 这是独属于年轻姑娘的朝气。 明霜阅人无数,看女人挑的不仅仅的皮囊。可眼前这个丫环,仅仅是做了一个坐下的动作,就让他不得不感叹:“林兄身边竟有如此妙人服侍?” 美人挽纱,美人着丝绸。他可不知道,美人也会穿不合身的劳作衣裳。 “小苦初来乍到,我便不常用府里的规矩约束她。”林华端懒得再搭理明霜,细细吃完小苦熬的热粥后,小苦还在安静无声地舀粥。 “管家怎么给你一身这么破旧的衣裳?” 明霜被冷落在旁,却也甘之如饴。一边欣赏林华端贴身丫环的美色,一边漫不经心地舀粥。 “无论是穿什么新衣服,干些粗活都会变旧。你与其怪他们,还不如让我少干些活。”小苦偷偷吐了吐舌头。 林华端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想得美呢,给我磨点墨还累了?二房的人盯着,我不能太偏袒你。你看,脸上都长了个红点,肯定是你不洗手乱摸脸!” “我为什么不能摸脸啊?很滑很好摸呀,自己脸怎么不能摸了。又不是……”她轻轻瞪了眼林华端粗糙的大手,“把自己摁在地上摩擦。” “咳咳。”明霜忽然觉得这碗热粥酸楚异常,莫不是骤然变味?“林兄,不如找来管家带我去休息的地方吧,走路走的真的累了。”他又何必在这做被羡煞的旁人。 “滚,你自己又不是不认路。老地方,快走快走。” 听到林华端的凉薄之语,明霜心头也凉上了几分。多年的兄弟情谊,说好的坚如磐石,结果是一块风化多年的残岩,扒拉几下就碎。 林华端也没有多长时间能与小苦单独相处。好不容易把问候和思念过上一遍,外头就来人把林华端喊到前院去。 小苦收拾起桌上的碗,心里头空荡荡的。 “小黎,姐姐会找到你的。”她喃喃着,不会有人听见。 栖霞迷局 第四十四章 迷踪 一壶新茶,凉透之后不该热第二遍的。 寒冷季节的茶放不了多久就会冷掉,应该是人赶不上的。 “执年姐姐……”帮罗老头剪线头的小十六有些担心地唤了她一声。 回答他的是无言。 笃笃—— 敲门的声音。 洛乾搓了搓冻僵的双手,正准备敲第三下,药铺的大门猛地被拉开。 他看到林执年由惊喜到失落的迅速变化。 “啊,是你……”说好的约定落空,林执年勉强笑了笑。 洛乾觉得手足无措。 “快进来吧。” 不是林华端赶不上她泡的茶。洛乾告诉她,林华端今天忙的不可开交,只好嘱咐他把礼物送过来。 “林大哥给执年姐姐带了礼物?”小十六惊讶道。 “呃,可惜,路上太滑……摔了一跤,被我弄丢了。” 林执年没有生气。相反,持续几天的阴霾为他这一句话,一扫而空。 对于洛乾的回归,罗老头也感到欣慰。林府形势变化莫测,他却年事已高,再无余力去插手有关权力的争夺。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可能会是一个转机。 把所有琐碎细活扔给小十六,罗老头特地起身把洛乾带去客房。 一路上对他嘘寒问暖,又作出欲言又止的姿态。 洛乾心思通透,跟着罗老头进屋后安静地听着,慢慢等他转入正题。 “哈哈,毕竟年轻啊!你看你,背这么多东西,到屋了都不带喘的。” 洛乾微笑着把包裹放好,里面大部分是明霜的物件。如今二人分开,明霜大概还没意识到一些私人物品都在洛乾的包裹里。 罗老头则慢慢跟洛乾讲起旧事:“七八年前,老夫年近半百,肩上能扛的东西比这还多!” “哈哈!” “肩上挑着担,一个筐里装着小执年,一个筐里装着满满的药材。那时小执年十岁大,瘦的跟柴似的,坐在筐里还没有药材重。”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林执年终于从那个初到药铺,畏畏缩缩的瘦弱女孩,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林府未来家主夫人。 洛乾对罗老头的用意大抵有了个猜测。 “……老爷把小执年托付给我时,叮嘱要我把她养成一个不争不抢,温柔知礼的女主人。” 罗老头给洛乾拿了件厚实的披风,二人慢慢向外走。 “可是我怎能强扭人的天性呢?” 洛乾默默看了眼自己的鞋子,湿的不算彻底,但比过去的破烂草鞋要舒适很多。“林姑娘一人就能把药铺打理的井井有条,确实有当家风范。” “药铺?今天还直接关门呢!这孩子,其实不是我教她如何当家,而是她听见了我们的话,自己努力去学。老爷没来的时候,你看,她就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罗老头的话不错。林执年算不上温婉的姑娘。 “可将来林府需要的肯定是她这种,而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罗老头摇摇头,“前阵子发生了一点事。执年见到了挂念许多年的大少爷,不过闹的有些不愉快。当然,我知道林家不会悔婚。可是执年往后的生活不容易啊!诶,大少爷当真给执年带了礼物?” 这回洛乾觉得尴尬起来,“我瞎掰的。他要我去安慰下林姑娘。我寻思,与其我去说一大堆,还不如扯个谎。” “你是个有心人。”罗老头眼看着灶房就要到了,决定暂时中断话题,“可惜,我一眼就看了出来。大少爷身边多了个用意不明的狐媚子,哪还会管执年如何。” “他看起来就相当不靠谱。”在美色前能把控住的男人应该很少吧?贵胄公子身边莺莺燕燕,再常见不过。林华端曾跟他说过非执年不娶之类的话,可他也没说不收小妾。 回到药铺的第一顿饭,是罗老头带着自己一起做的。 窗外飘着微雨,人前燃起灶火。 最安逸的一件事,不是无论何时都有他人提供衣食。而是可以远离复杂的人群,回到独属自己的家乡。 没有算计,没有胁迫。 当罗老头觉得客气到了一定程度,他就会提出这个无法拒绝的请求。 习惯逃避的洛乾,终于厌倦了逃避。即使他可以想到拒绝的理由。 还是不拒绝。 在林府好吃好喝过了五天后,明霜才想起要去药铺找洛乾。 到城北药铺后,送他过来的林府家仆一走,明霜就兴奋地扑向了正在思考人生的洛乾。 小十六睁大了眼睛,“执年姐姐,那位就是洛乾哥哥的好兄弟吧?” 林执年抿着嘴唇笑了笑。这个人是她不曾见过的,行为也有些怪异。她不会有任何意见,只要他们…… 明霜把洛乾拖到院子去了。 她只希望他们不要打架。 此时被明霜拽着衣领的洛乾,走到屋门口时故意扒住门槛,两人一齐停下,大眼瞪小眼。 看到洛乾嘲讽似的笑容,明霜就上火,“你真是害死我了。” “这,真是抱歉,没把你害的死透。”他整理起自己的衣裳,一边说道。 “你干嘛把我东西拿走?我喝酒的琉璃杯,写符印的狼毫笔……” 劈里啪啦一大堆话砸进洛乾的耳朵,他拿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裹,无视掉明霜向外走。 该是时候朝清水村出发了。 他突然很好奇,这一切是怎么来的。 吴沂给他的信上,有这么一句话:“你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活。” 洛乾不为自己活,难道就为他活么?黑貂警告他唇亡齿寒,现在,他很想试试自己到底有多抗揍。 去清水村调查的事简单明了,就是要他搞清楚三里村失踪的一些尸体。 他承认,清水村与三里村算不上远。 但是林华端却提醒他们,没必要去三里村找尸体的线索。他们直接把怀疑的对象缩小在清水村的范围,甚至可以锁定在正在清水村大搞拜神活动的杨浦归一人身上。 也可以说是杨浦归身后的师父。 人迹罕至的山林,处处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雪粒,包括三里村。 明霜问他三里村在哪里,还问他三里村怎么会发生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 洛乾只能回答一个问题:“山下就是,走到前面那个坡,往东北方向看。” 白茫茫的一片,一座座塌掉的房屋显现眼前的只剩下屋顶几片茅草。 “你看,那个就是了。” 明霜望着那个地方,心想,这样薄的雪层,应该再也不会被人践踏。 去往清水村的路没有必要经过三里村,他们只需要往河流的方向去。清水村在河流的下游,那里有一片浑浊的清水湾。 洛乾算了算他们的脚程,林华端给他们的时间应该是充足的。 “要歇会么?我知道对面山上有避风的洞。”他对明霜问道。 “去山洞?咱们为什么不去村庄?” 一个被遗弃的村庄,在外人的传言中,是有阴魂飘荡在里面。 在带明霜过去的路上,洛乾跟他简要讲了一遍他在三里村的经历。 明霜听的漫不经心,他更在乎是否能在三里村寻到一些线索。 “……我跟林华端逃出去之后,村子里应该发生了一场不小的争斗。” 明霜冷哼道:“埋下黄泉灯的村,不发生一番争夺才怪。而且,来的只会是强者,胆大还不行。当然,也有你这种无知无能无经验的凡人。” “林华端需要我帮忙。” “天哪,你居然会帮助别人?” 洛乾怀里正揣着那时林华端结给他的铜钱,欣然一笑,“我是个很好的人,不是好人。” “可是我有点奇怪,当时,你应该把黄泉灯带出去了才对。”明霜继而马上想通,暗度陈仓的事情,吴沂干的还少么!掌门师父跟他们讲过不少这个人行侠仗义的事情,然而每次见到这个人,明霜总认为他是个无赖。 让洛乾带走黄泉灯,自己吸引那帮人的注意,确实是吴沂的作风。 “到了。明霜,救我的那位老书生就是住在这里。当然,现在只有阿婆和那个小女孩住了。” 洛乾过去敲门,明霜咕哝了一句:“救你的人多着呢。” “阿婆——” 风吹的有些冷,洛乾握紧了拳头,又叩了几下门。 门没拴,轻轻一推就开。 屋内空无一人,好消息是也没有尸体。 阿婆和念念一起失踪。 无论是后山,菜园,村北,都找不到她们的踪迹。 洛乾来来回回寻找着,明霜出奇地闭上了嘴巴,没有去念叨自己心里一箩筐一箩筐的话。 被他破煞的水井,董小灵暂时生活过的破屋,村长与若干自私之人集聚的村北,老书生捡菜叶的菜园,等等。 洛乾想到最好的处境,就是附近的山村收留了她们祖孙俩。 他们趁着天色还早,决定离开三里村继续赶路。快到村口的时候恰好听到后面有人喊他们,洛乾头都没有回,就飞也似地跑了。 明霜扭头过去看了眼,喊他们的是两个男人。“真是冤家路窄……”他笑着冲对方招了招手,迅速跟上了洛乾的步伐。 两位里合帮弟子刚摸上剑鞘,村口那两个人影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能不能让人把话说完?”矮个的作出一副哭丧脸。好不容易从迷阵中逃出,被师兄骂完又被师父骂。 抓不到洛乾,他只好跟着师兄去三里村办事。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高兴的话还没说出口,那小子就逃之夭夭了。 栖霞迷局 第四十六章 何知 “傻站着干啥,快追啊!” 师兄弟俩一前一后哼哼哧哧追出了三里村。 明霜跑出村时,仅能看到洛乾的背影在山路的转弯处消失。“这家伙太能跑了吧!”听到那个喊声时,他还在想是哪个熟人。 后面两个里合帮的弟子还在穷追不舍,明霜拼命追上洛乾,才发现对方是在朝山上跑。 “你、你疯了?山路不好走啊……” 洛乾却十分冷静地带他绕进灌木丛中,底下有一条隐蔽的小沟。 里合帮的弟子可以根据痕迹来判断他们的走向,而他们也可以借助身边的树木掩藏自己的行踪。 然而,不尽如人意的是山上多的是光秃秃的树木。追他们的师兄弟察觉到一点动静就可以作出一个大概的判断,两方人仿佛是在昏暗的山林里开始了一场捉迷藏的游戏。 洛乾二人跑累之后就悄悄躲入一个猎人废弃的大坑里,干草稀稀疏疏地横在上面。好在天已黑,他们都看不清彼此,更何况上面连地形都摸不清的人。 就在洛乾呼吸平缓过来,蜷缩着想要打个盹时,坑上听到男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 “黑成这样了,你快点灯啊!” “陆磊师兄,我在找啊。要不就算了吧,反正师父说不用我们再管这件事……” “你是不是蠢?你说是黄泉灯好找还是洛乾好抓?师父要我们去三里村找灯,其实就是在发火,不想看见我们!一个干干净净的村子有什么好找的。” “可是,那村子里不是还有个老太婆么,还有只雪妖……” “早就都被那个人抓走了。” “那个人?哪个啊?” 说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洛乾隐约能听见一个“老”字。可另一个声音又傻乎乎地问了句是谁,男人就急地吼了一句:“到清水村不就知道了?闭嘴,灯呢?” 半晌后响起一个咆哮声:“点灯啊——” “啊我透——” 忽然有个什么重物直接砸在洛乾腿上,惊地他坐起身。捕捉小动物用的土坑并不大,那位师兄失足踩进去,明霜和洛乾都会遭殃。 “这什么鬼地方!” 趁着周围黑乎乎一片,洛乾扒住坑沿默默往外爬。巧合的是外面多了只手来拉他。 “师兄我拉你啊。”小弟子没点上火,而是把洛乾拉了上来。他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对他说了句谢谢。 拉上来的这个身影背对着月光,低着头很快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不用谢啊,师兄你怎么和我这么客气了呀?” 他摸着脑袋跟这人过去不过三步,身后就传出师兄的尖叫声以及一连串的打斗声。 真是奇怪。他看到那个身影还在离开,转过头又看到自己师兄正在与一个男人打架……“喂,站住!” 那个人拔腿就钻进了树林。 洛乾没命地逃窜,这个视力低下的弟子也在后面没命地追。在树林里绕过一圈又一圈,洛乾再跑不动,全身散了架,他只能抱着树干喘气。 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弟子还在追他。 小弟子大叫着别跑别跑,自己却走的磕磕绊绊,甚至在附近兜起了圈子。跌的次数算起来,比洛乾喘气的次数不相上下。 洛乾靠着树干坐下来休息,他十分疲倦,揉着眼睛,想睡。 小弟子一头撞在前面的树干,扑倒在地上,突然呜呜哭了起来。 “娘呀,好黑,疼死了……” 吵的洛乾一个头两个大。 “我在这里啊!”洛乾捡块小石头砸到小弟子背上。 被砸的小弟子浑身一个激灵,顾盼四周,乌漆嘛黑啥也看不到。“啊!谁?谁?”但似乎隐约可以看到前面的树边多了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竟然变高,变宽……他站了起来! “你你你怎么在这里!”他可以肯定,这个被他当做师兄拉上来的人是洛乾。虽然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 “哭鼻子,羞羞羞。”洛乾冲他吐舌头,他也是看不清的。 “我、我……” 洛乾却看的极为清楚,这个小弟子的眼里忽闪忽闪,当然是豆大的泪珠。 “我虽然过目不忘,认字认人都特别棒。但是一到夜晚,眼睛就像受到诅咒一样,什么也看不清。” “还诅咒呢?分明就是雀蒙眼。”洛乾看到敌人变成这样,不禁得瑟起来,“喂,怎样,是不是累了?” “唔,我腿软……”小弟子像软泥一样贴到地上,仅仅是身后的树干支撑起他的背。 “剧烈运动后不能突然坐下的!站起来,多走走。” “可我看不清。”肚子痛的跟火烧一样,他更难过了。 “哈哈哈哈……”两人处在树林中,一方懒得再跑,一方行动困难,竟然进行了一番奇妙的对话。 洛乾也得知了小弟子名叫何知,乃里合帮觋司长老座下打杂弟子,年纪比他小三岁,拜入觋司长老门下不过短短三年。 在听说洛乾幼时流浪的经历后,何知鼻头一酸,“你真惨,被亲爹爹赶出门,跟娘亲流浪还被歹徒抢劫。” 洛乾笑了笑,随意道:“命还在啊。” “我三年前也很小,就被天华宗赶了出来。还是陆磊师兄收留我去那里打杂,我才勉强有口饭吃。虽然没学到什么功法,但是我学到了很多做人的道理,而且他们还经常带我出去历练……”两人一聊天,不约而同产生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洛乾在这边仍能听见外面的打斗声,明霜的大嗓门和何知师兄的狮吼功简直就是难分伯仲。 “看招!回身捞月——” “嘿呀我去你娘的,看我猛牛突进——” 听上去十分激烈。 何知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自己师门的事。 “……天华宗的师父十分严厉,不许这不许那,更不许我晚上出门。而觋司长老真是个大好人,他从不干涉我们。他说,我们就是山上的植株,不需要外人干扰,就有机会成长为茁壮的大树。他还跟我讲了揠苗助长的故事,你要不要听?” “哦,我不听。”洛乾看到那孩子脸上一下子暗了下去,“我又不用当你师父的徒弟,没必要听。我只想知道你师父抓我干啥。” “其实不是抓!他是想找你借东西。”何知大声道,“清水村的人得了一种会传染的怪病,能救他们的只有黄泉灯的灯芯。” 洛乾明明记得苏医门的人说那帮人争灯芯是为了邪功。“什么怪病?我只知道你师父对我有恶意。” “不是的不是的。师父说,取下黄泉灯虽说能救你的命,但对你也有一点害处,所以你肯定会反抗。而为了给清水村争取时间,我们只能直接抓你。” “那好啊,我就在这里,你来抓我啊!”洛乾觉得可笑至极。 何知哭丧着脸道:“我忘带麻绳了……嘘,千万别告诉陆磊师兄。” 洛乾语塞地望向夜空,蓝幕上的月亮像是一个被咬掉一口的圆饼。这时候,明霜还没跟那个里合帮的弟子分出胜负。 “告诉你个秘密。” 过了许久,何知听到了这个男人的声音。 “黄泉灯被抢走了。” “啊?”他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这……这天底下,除了黄泉灯的原主人,和那个人,还有谁能取下黄泉灯啊?” 这个回答让洛乾有些意外。 “可是它确实不在。我问过妖,它们说我脑袋上那盏黄泉灯真的不在咯。” 听到这个消息,何知“这”了半天,仍不敢相信。洛乾好奇地问起黄泉灯的原主人,把何知问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全是因为害怕。 “黄泉路上的灯,自然不是活人的东西……” 何知又说:“其实,不是只有一盏黄泉灯。人没了,都会有这么一盏灯引魂,带他们去该去的地方。只是,阳间少见罢了。而又会出现在阳间,又能交给妖守护,又会形成三里村那样的结界,更不可能是一般人的……” 何知看不去不是在说笑。洛乾耸了耸肩,“那我怎么知道,你把我抓过去咯,没有就是没有。睡一觉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脑袋也不沉了。哎,你说是不是这个灯主人,昂,在我睡觉的时候……” “娘啊——”何知吓得抱紧了树干,下体一热,“你闭嘴,呜呜……” “哈哈哈哈,我走了。”仰天大笑出林去,留下野林嚎啕声。 “洛乾!洛乾!你别走啊!喂!带我一起……”何知抱的更紧了,双脚也使劲往树上蹬,生怕地上有什么东西抓住他的脚。 不过地上是没有,反而是手腕上多了一道力。 “啊啊啊——” 他听到这个男人恶狠狠道:“再叫就不带你出去了。”于是立马住了嘴,乖乖地抓住他的手,双腿还是抖个不停。 在把何知带出树林的路上,一股似有似无的怪味传入洛乾的鼻子。洛乾又大笑起来,讥讽起后面那个小子:“你胆儿这么小,还跟我进小树林?” 何知抓的更用力了——“我更怕师兄骂我。刚刚,拉的竟然不是他……” “夜瞎子。” 何知没吭声。他的师父说,雀蒙眼是上一代造的孽,注定他这辈子要老实本分,学不得什么真本事。为大家做点小事,才是还债的办法。 一从树林走出来,黑乎乎的四周稍微明亮了那么一点。在他眼里却仍是模模糊糊,没敢松开洛乾的手。 “好家伙,我的刀法可是无敌的!” “吃我一记小霜剑!” “啊呸!看老子四十寸的大刀——” 不过,从不绝于耳的打斗声音来判断,那些动来动去的团子,应该就是师兄和洛乾的朋友。 栖霞迷局 第四十七章 魔化灵根 “你跟我们去清水村好不好?” 稍一使劲,洛乾没能掰开何知的手,“我身上又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我也不知道它究竟去哪了。就算……就算我真的想帮你们救人,这不是也爱莫能助么?” “不会不会,只要等我师父把人喊过来,你也过去,他们就一定有办法。” “办法?”洛乾一对眼珠子骨溜溜地转了一圈,心里有了些琢磨,“那个人,有办法从死人手里拿东西?” 何知吓得身子一抖,踮着脚附到洛乾耳边说道:“能啊。他他他……挺可怕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那……他知道我是谁不?” 何知回道:“你是江宁与上元交界一带黑山村的人,叫洛乾。他还说你这种山里长大的人能有这种像模像样的名字,算得上是偷来的。” “偷?名字还能偷?”这是一个令人困惑的说法,“是不是那个假扮活神仙的小子出卖了我?” “咦,不是啊。我们出发时,杨浦归想跟我们说关于你的信息,那个人就将你的画像交给了我们,还说,如果找不到你就去你的家乡看看。” 洛乾总算将何知的手甩开,手臂上却又被他攀住。他有些头疼,被人掌握信息的恐惧感也袭上心头。“那个人那个人,你就不会正常点称呼他么?呵呵,他姓陈对吧。” “陈老先生……” 洛乾忍受不了与陌生人过于贴近,用力扯开攀在他身上的那只手,“够了,何知,你先放开我!” 何知被洛乾推到地上,像是瞬间跌进深渊。 “明霜——别打了,走吧。” 为什么他们要走?他只是想求他们去救人。 “喂,里合帮那位,你打不过我的!”“可恶,站住!” 他们将自己的师兄打成了重伤。 “你们站住!”“你还打?刚刚的剑阵不够吃?你已经没有抵抗的能力了,我不想杀人。”“明霜,走吧,我不想管清水村的事了……” 他们把黄泉灯弄丢,现在还要赶尽杀绝。 为什么世间会有如此自私的人?挽救清水村惟一的希望就在洛乾身上,他只是希望陈老先生可以通过洛乾来查出黄泉灯的下落。 何知内心的阴暗开始肆意生长,慢慢吞噬他的理智。许许多多的笑声、哭声,充斥在他耳旁。身体的下坠感越来越清晰,仿佛回到三年前那个被师父推下山崖的夜晚,他不要,不要掉下去…… “不要推我!” 一股强劲的冲击以何知为中心向四周震开,离他最近的洛乾被命中了腿部,直接跪在地上,久久不能再站起身。稍远的明霜被打的一个趔趄,撑着小霜剑没倒下。 何知的师兄原本就带着明霜的剑伤,又被自己师弟误伤后吐出一口血,不比明霜好过多少。 后面的两人还在发愣,就看到前面闪过一道影子,拎起洛乾又重重摔在地上。 “我打死你!打死你!啊——” 何知骑在洛乾身上,暴雨一样密集的拳头落在他胸口,脸庞,脑袋,等等。双腿像断了一样不能再动弹,他忍着四处传来的剧痛慢慢将双手抬上去,抱住了脑袋。 滚烫的液体从喉咙间翻滚上来,他说不出任何话,更来不及思考何知发疯的原因。 “住手啊!你这个疯子!”明霜一瘸一拐地冲过来,还没把小霜剑举起来,就被何知周围一道无形的气场震开,身体顿时就向外飞出去,摔了个眼冒金星。 何知还在摁着洛乾往死里揍。陆磊双手撑着地面,明霜就倒在不远处。“你们怕是不知道我们三个师兄弟里,何知是最能打的吧?”他擦拭掉嘴角的血。 “住……手……”明霜挣扎着想要爬起身,却只能看着灰蒙蒙的夜空。洛乾的惨叫声越来越小。 “洛乾……不能死的啊!” 明霜的话传不到何知耳里,却反而提醒了陆磊。他连忙爬起来,一步一步往何知的方向挪了过去。 终于到何知身后,喊了无数次仍无济于事。看到躺在下面的洛乾动静越来越小,陆磊心里头忐忑起来。要真是把人打死了,他该怎么向师父交待? 何知的身体突然停住了。 “人……人怎么样?” 何知没有回答他。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他听到身下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喊娘。 娘是那个把自己藏在房间里的人,因为其他人都要卖掉他换钱。娘是那个替自己下跪求师父收容的人,虽然天华宗的师父待他并不好。 何知本来也有娘可以喊。 “我说……何知啊。” 有一只手握住了何知的手。 洛乾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我去清水村还不行么?” “对对对,师弟,你要是把他打死了,我们可就……没法交待了。” 那只手紧紧抓着他,何知隐约可以感觉到这个人在什么地方。 他说他答应去救人。 何知终于放过了他。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一直沉默着,抱着附近一棵树,很快就睡了过去。 洛乾知道自己想要熬过这一夜,相当难。被何知揍的将要散架,他一直躺在原地,喘息都是带有血腥味的。 明霜过来为他疗伤,他自己的伤总归是要轻一些。 冬天的夜晚没有一点点声音,活人可能也会结冰。譬如流出嘴角的血,就粘在洛乾脸上。他被冻的失去了知觉。 “万幸,你没死。” 一张毛毯扔了过来。明霜望向那个人,正在自己师弟身旁。 “哎呀,你早说不就行了?咱们也犯不着打架。” 明霜把毛毯盖在洛乾身上,给他检查起了腿伤。 里合帮的这位陆磊师兄掏出药丹吃下,胸腔里的灼热感顿时缓和了许多。“我这师弟可是天生的魔根,受不得刺激。”说话的声音也恢复了中气十足。 “你这腿还没断,我先敷点药。洛乾,你睡下吧,一切交给我。”明霜摸出一个小白玉瓶,将药液倒在洛乾腿部的乌青上。 “啊——” “没事没事,你先睡觉吧。”他慢慢把药液揉开。 “疼啊——” 明霜知道他疼的原因,不禁叹了口气。 这时,默默看戏的陆磊又张着大嘴巴念叨起来:“魔根天生至阴。洛乾,我看你应该是阳火挺足的那种吧!” 不仅是阳火体质,还是个童子身。明霜按住他乱蹬的脚,继续涂药液。 “你早说自己去不就得了?要是受不了,那就别涂。大不了下半身瘫痪。” 阴阳相克,之前被打到麻木的他还没感觉到。现在,明霜涂在腿上的药液放松了腿部的僵硬,同时也给洛乾冰火两重天的极致感受。 仿佛是在生生剥离皮肉一般,面对敌人的嘲讽,洛乾只能咬紧牙关硬生生地忍着。不经意叫娘已经很丢人了,他哪还有颜面在敌人面前叫疼。 洛乾腿上的乌青寒毒入的极深,恰好消耗完白玉瓶中的所有药液。明霜也没想到会碰到如此寒毒,因此药液备的不多。 他想到自己受的寒毒,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不打算告诉洛乾。 “来,试试坐起来——” 躺在宽敞草坡上过夜不算明智。明霜艰难地将洛乾扶进树林,生了一堆火。 他可以吃几颗药丹来对付内伤。但是他不敢让洛乾随便用药丹。 洛乾的情况不太好,他需要守一整夜。 裹在毛毯中的洛乾只露出一双眼睛,发现明霜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先睡吧。”洛乾疼的睡不着。 陆磊抱着自己的刀凑到火边坐下,一脸笑嘻嘻的模样,还大大咧咧地躺在了洛乾的旁边。 “我需要运功调理一下气息。再说,需要睡觉的是你。” 洛乾捂着自己的腹部,“可我肚子里在烧火。能不能让我喝点水?呃,可以的话你喂我吧,我手冻的伸不出来……” “脾胃主气血生化,大师兄教过我们一个法子,可以缓解你的情况。你暂时不能喝水,而且,以后要记得少饮酒,饮食要清淡。”明霜探了探他的额温,意料中的滚烫。 何知揍出的外伤都是处理好了的。但内伤难愈,更何况寒毒残余也不是一点药液能清除的。 随着寒毒的入侵,洛乾腹内的疼痛感愈演愈烈。他变得口干舌燥,全身发热,手足却是大相径庭的寒冷。他倒在地上,无知觉地唤着“水、水……” “你清醒点啊!难不成还要我代替你运功?”明霜把包裹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一个一个翻找起来。他学的是医术,但是,一直以来他以为前面有大师兄和三师兄,救死扶伤的活绝对轮不到他身上。 他背书很快,三师兄却总是要花半个月以上的时间。自恃聪慧的他便不太用功,总觉得悬壶医馆不接手也是无所谓的。 生活确实也是如此。基本上,出门办事情不是跟着大师兄就是跟着三师兄。除了上次在江都灵界,是跟着小师妹一起。 跟在师兄后面的他不需要给别人包扎伤口,不需要动针把脉。师兄会诊断一切,告诉他药方和禁忌。 他学的医术仅限于给自己疗伤,二师兄甚至还担心他会把人治死。 而眼前的洛乾在涂完药液之后,又陷入了更危险的处境。他捡起白玉瓶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无疑这是涂寒毒的药物。 可到底是哪里出错了?洛乾确实会在涂完药之后发热,但怎么会到这种境界呢?他抓住洛乾的手想要把脉,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他只知道洛乾的手凉的像块冰,火焰跳动着,照着洛乾身上的涔涔汗珠。 栖霞迷局 第四十八章 借浊酒入梦 “你们在吵什么?”陆磊懒洋洋地坐起身,眼前是一个令他诧异的画面,“这不是……二次中寒毒的自愈表现吗?”也就是洛乾现在难受的满地打滚的模样。 “自……自愈?” 他解释道:“以前中过寒毒的人,以后若是再中,只要及时清理掉表面的乌青,就不需要再服用其他药物来清除体内残余。当然,天生魔根的人少之又少,被他们打伤还能存活的人就更少了!像我们这种生活在魔根者身边的人,吃颗药就行了,更不需要调动气息来自愈。” “为什么?”明霜问道。 “很痛苦的。”陆磊耸了耸肩,“我还以为你会有什么灵药,没想到也只是一般的解药。看洛乾这样子,肯定生不如死吧!” “那我能不能帮他做点什么?”明霜急切地问道,来不及去思考洛乾会有自愈表现的原因。 “睡觉。” 看到明霜不解而又焦虑的表情,陆磊补充道:“你要保证自己的体力。若他的意志坚强,你需要扛着他走路;若他痛苦到自杀,你也需要扛着他回去。” 洛乾脸颊涨的通红,不时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体内是水火大战,身边是熊熊火焰。他既受不了那堆火,又渴望去温暖自己的手脚。 陆磊伸出手感受着温暖的火焰,喊住要过去抓住洛乾的明霜:“别碰他!这时要是碰到其他人,他的身体就会奇痒无比。你不希望他把自己挠死吧?” 明霜眼睁睁地看着洛乾撕扯自己的衣服,沉默下来。 “我也不希望他死掉。要是我师父在,就一定能救他。” “你……”明霜的嘴唇动了动,身体如有千斤重,连头也抬不起,“你的药呢?” “到这状况了,没用的。药丹是师父针对我而研制的,剂量、成分都有周全的把控。现在咱们没有大夫来分析洛乾的情况,能怎么办呢?听天命咯!” 对于洛乾的存活,陆磊并没太放在心上。其一,不是他造成的;其二,他提醒过何知抓活人;其三,他尽力而为,再没有任何办法。师父若是要问责,根本不会对他作出太大的惩罚。 他对着火光发呆,听到那边轻飘飘的一句:“我就是大夫啊。” 可他说的大夫是能解多种疑难杂症,见识过天下奇毒的。明霜这样的大夫? 在陆磊的眼里,明霜坐着的样子就像一尊雕像。众所周知,雕像不能给人看病。 尽管明霜知道陆磊说要先保证自己的休息,他还是强撑到天亮,看洛乾自己折腾了一夜。 他什么都不能做,至少能保证洛乾不会滚到火堆里。 白天继续前行时,昏睡过去的洛乾只能交给何知和陆磊。明霜撑着自己的小霜剑慢慢跟在后头,陆磊抱怨的话语从他耳边飞过,他终于发现,原来听人唠嗑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何知不时眼泪汪汪着,一个劲地对他说对不起。尚有阴影的明霜抿紧嘴唇一个音都不发。 林华端交给他们的任务就是调查清水村,意外的是,他们以另一种方式到达了清水村。 陆磊口中肆虐着怪病的清水村,家家户户闭紧了大门,他们走的是空荡荡的大路。 路上偶有一个用布蒙住脸的村民,隔得老远才同陆磊打招呼,随后又行色匆匆,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 “多久?”明霜困的不行。洛乾却在陆磊背上打起了鼾,还有何知托着他以免往下掉。 “这几天更严重了,以前不用蒙脸。” “我是问还要走多久才到?” 一步一步,走的像蜗牛。 寸步难行的陆磊心里更憋屈,师弟把人打成这样,现在他却只能咬牙承担。 他们约定与师父会面的地方在杨浦归居住的地方,与其他村民都有一定距离,屋子也够宽敞。 给他们几个人提供暂居的屋子绰绰有余。 出发之前,陆磊的师父带着另一个师弟前去寻找陈老先生,他估摸着是要半个月才能回来。到达杨家时,果然只看见杨浦归跟他的媳妇。 “陆道友来了。哎,这不是我的好兄弟,洛乾么?”杨浦归招呼上马氏,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洛乾抬到客房躺下。 “陆道友快这边请……”杨浦归拉着陆磊离开商议,何知被留下照顾洛乾。他刚到床前坐下,又自言自语地责怪起了自己。 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魔根,伤害到身边人。天华宗的师父冷眼待他,又何尝不是考虑到魔根的劣性么?他就是天生带有诅咒的人。 洛乾似乎痛苦地哼了一声。听到这声音,何知懊恼地抓起了自己的头发。 “你在这啊!”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男声。 “我、我……” 明霜脸上挂着笑容,轻声对这孩子说:“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可是都是我,他才会变成这样。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那种可怕的力量……” “好了,没事了。”明霜走过来一把将洛乾的被子掀开,一张笑脸瞬间换成恶人的狰狞表情,“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不起床啊?” 躺在床上的那位睁开了一只眼睛,把被子拉上来又闭上了眼睛。“没有晒到,我再睡会。” “还装呢?”明霜朝他吼道,“老子要睡觉,你快起开,给我腾个地方。” “唉……”洛乾极不情愿地起床,脚刚落地,就被明霜拽开。“哎哟,我手断了!” 何知一惊,连忙凑过去抓住洛乾的手左看看右看看。那厢明霜坐在床上伸着懒腰,一副见惯不怪的样子,顺便揭示了洛乾的真面目:“你都被人背了一整天,残余的寒毒也清的干干净净。还疼呢?还有一点,何知可没打你的手。” “哦?是吗?”洛乾憋住笑,抱着胳膊慢悠悠地走了出去,留下何知愣在原地,如丈二和尚一般摸不着头脑。 马氏很快给他们做好了晚饭。和杨浦归商议完钥匙的陆磊,看到洛乾闲逛在屋外时也是有些疑惑。他拉过何知来问,更没问出个所以然。 有一点可能,或许洛乾早就清醒了。 吃晚饭的时候,杨浦归倒了酒过来跟洛乾喝,却遭到洛乾的拒绝。 “干嘛呢,又不会下药……”他干笑着坐在洛乾旁边,给他夹块肉,再次被拒绝。 “杨哥,我伤成这样,暂时得戒荤腥油腻。”洛乾笑的客气又疏远。杨浦归看向那对师兄弟,倒是何知傻乎乎地点了点头,“是啊。对不起,都怪我。” “来来,喝酒。” 杨浦归换了个位置,再没跟洛乾说任何话。 一直低头细嚼慢咽的马氏是个有心人,她准备的菜不尽是大鱼大肉。看到洛乾带着伤,还特意给洛乾炖了一点汤。 洛乾毫不客气的吃完,抹净嘴巴,一个人踱到屋外看起了星星。 月明而星稀,他看的却是星星。 “洛乾!”背后响起那个略带少年气的声音,洛乾有些不寒而栗。 “我们……”何知到他身后站立,整个人笼罩在洛乾身形的阴影里。“好像没喊明霜?” “咦,是么?”洛乾开始装傻。 “是啊。”何知回答时近乎有几分傻气。 “那你去喊他吧,我需要吸收月光的精华。” “精……精华?好吧。我……”何知回头,突然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清。可他却找得到洛乾的位置。“我……”他低着头想了半天,最后一咬牙,决定再也不能麻烦别人。 迈出那一步,却仿佛行走在悬崖边上,离深渊又近了一分。 他害怕掉下去……“何知,你没提灯吗?”他的肩膀被人抓住了。 提着灯,其实他也不一定看得清路。 洛乾回想起那天晚上似乎就是自己把何知推到地上,才导致他发狂的。于是搭在何知肩上的手就再不敢离开,他忐忑着将何知带回屋。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捱过一次毒打,可不能再捱第二次。 把何知带到屋里后,如释重负的洛乾背上淌满了冷汗。何知却抬头红着脸跟他说谢谢。 洛乾心道,他才要感谢壮士不杀之恩呢。 “洛乾!” 这一个猪一样的尖叫声不是明霜又能是谁发出来的? “你为什么不喊我吃饭?” 洛乾伸了个懒腰,给屋主人真诚地表示了自己的歉意。杨浦归笑的特别尴尬,不一会就带着自己的媳妇离开了。 他们彼此都明白,从此不会再是一路人。 偏僻山村里享受山珍海味,屋里有价值的东西都是村民的供奉。杨浦归沉醉在精妙的谎言中,何知一厢情愿地以为一切都是为了救人。 林华端要他们在清水村调查三里村失踪的尸体,联系上所有一切,洛乾逐渐能够将这里的每一个人看透。 女人,马氏生长在清水村,明知杨浦归的假戏,却也甘之如饴地配合。 徒弟,一个心思纯良,一个蛮横自大。 他们背后的那两个人,酝酿出今天的一切。 “洛乾!你在干嘛,发什么呆!” 明霜这重重的一拍,让他回了神。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桌子上还有几坛没开的酒。 洛乾笑了,揭开盖子倒了三大碗。 “不行,你不能喝的……”第一时间阻拦他的自然是何知。 洛乾没理他,举起酒碗朝着明霜,“肚子饿?来,干!” 明知会伤到脾胃,明霜还是屈服在酒香中。 “睡前不能喝这么多酒,你们……” “何知,来!” 栖霞迷局 第四十九章 人后的不堪 杨浦归可没想过,不过是商量了一点要事的时间,摆在堂屋的酒就给他们几个喝的精光。 洛乾可以说毫不客气。 他还需要准备明日祭祀要用的物品,顾不上去管那几个醉汉。 望着外头高高挂着的明月,又是止不住地叹息。 “这么说来的话,明天我还是得去三里村。之前,是我误解师父的用意了。”陆磊冷冷地扫了一眼酩酊大醉的洛乾,他的师弟揣着酒碗坐立不安。 得知洛乾没有黄泉灯的消息,杨浦归感到十分惋惜。“三里村的那口井事关重大,虽然当时黑貂没帮我们把有黄泉灯的洛乾带回来,但至少让栖霞那几个人上钩了。” “不错,看样子还是师父技高一筹,我们可以从三里村入手来弥补一下。” 杨浦归瞥了他一眼,转而凑过去压低了声音询问道:“当真,能炼出尸王?”他极为谨慎地回头看了下堂屋,确定洛乾还在撒酒疯,明霜甚至趴在桌上睡死过去。 陆磊点点头并不出声。 他看到自己的师弟在小口地抿酒,于是把杨浦归拉到屋外,站在冷风中,整个人都是清醒的。 自何知入门也有三年光阴了……“或许有件事,我得提醒下你。我师父说过,何知可以当宿主。但他是我师弟,怎么说也……你能否帮我试探下,我只想知道有没有更好的选择?” “尸王宿主?”杨浦归早先就从自己师父那里得知,当初在江都灵界遇到的尸王残魂没有被消灭,反而被木原真蓄意封印住。 尸王之强大,足以对抗一个宗派的所有弟子,长老级别的人物出手也难以顺利消灭。上次遇到的仅仅是一个残魂,就让他们头疼不已。 对于靠雇佣来招收人手的木原真,亟需忠诚而又强大的武力,而不是只图他雄厚财力的员工。 炼制尸王难度非常,既需要百鬼怨恨聚集的环境,更需要万里挑一的宿主。 天生魔根的何知是其一,经过他师父三年的精心调理,没有人能比他更适合当宿主。 杨浦归了解这一切,深感其中可怖的程度。对此,他只能叹道:“再看看……等他们回来,借洛乾找出黄泉灯的线索。不管怎么说,这个灯芯还是最重要的。” “暂时也只能忍着这些人。” 屋内传出洛乾堪比乌鸦鸣叫的歌声,紧握拳头青筋暴起的陆磊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问谁能有一夜好眠? 翌日从美梦中醒来的明霜没搞懂洛乾的袜子是怎么到自己嘴里的。瞬间绿掉整张脸,明霜从地板上一跃而起,冲出房门,发现洛乾正坐在桌子旁边吃饭。 “你你你……” 吃饱喝足的洛乾打了个饱嗝,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你醒来了啊。他们都不在,杨浦归跟他媳妇在道观,陆磊回三里村了。嗝——我们刚好可以出门调查正事。其实,我更想把他们屋子翻一遍,搜查罪证什么的。” “我……” 洛乾一撩刘海,“昂,忘了跟你说,我早就翻过了,啥也没有。咱们可以溜去道观,我怀疑他们把尸体藏在地下室这种地方。” “你……” 洛乾看着激动地不能言语的明霜,提起桌底下的饭盒,“不急着去。饿了吧?其实,我给你做好了饭,装在盒子里保温。先填饱肚子吧。” 听到洛乾的这番话,他的万千言语都堵在喉咙间。或许洛乾喜欢和他唱反调,说的话经常能让他气个半死,甚至占据了大师兄的守元剑,整个人从头到脚都令人嫌恶。 可是,某些时候,洛乾也会懂得体贴人,还忍得住明霜的唠嗑。 饭盒里有丰盛的四菜一汤,米饭都是两碗。明霜不由得感叹,洛乾是挺会照顾人的。 饿到前胸贴后背的明霜再不跟洛乾计较袜子的事情,美滋滋地享用起了饭食。 “等会我们就去道观看看。”洛乾微笑道。 “可以。”狼吞虎咽的明霜看上去相当狼狈,“对了,你以前,也被魔化灵根的修士攻击过吗?” 他随口问起的这件事,让洛乾一头雾水。 明霜只得将陆磊说的那些话再跟洛乾解释一遍。陆磊说二次被魔根攻击的人少之又少,明霜可不这么认为。 洛乾就是一个欠打的体质,成为其中之一再平常不过。他还会记得谁打过自己? “被伤到就会中寒毒么?江都那次不就是么。”跷起二郎腿,曾经受过的毒打算得了什么。 “不是!那是反噬,要命的。要不是我师妹……” 两人都沉默了。 明霜撇了撇嘴角,又说算了,生硬地带过这个话题。 洛乾却在不经意间想起在栖霞初遇小苦的那次。受到刺激,发疯,攻击,乌青……一个个相似点,让他不禁怀疑那个人。 “明霜,我在想应该……” “我煮了点汤,对宿醉特别有效。”何知端着一碗汤笑盈盈地进来,恰好打断了洛乾的话。 棕褐色的汤面热气腾腾,洛乾闭上嘴巴,忍着头痛默默摇头。 “哎呀!这个是我等会要带给杨师哥和嫂子的午饭。” 明霜正咬着一块肉,立即愣住。 “他们的?抱……歉。” 看到为杨浦归二人准备的饭菜被吃了个七七八八,何知不禁有些委屈。但想到明霜昨夜醉的厉害,起的又晚,肚子饿得很,发生这种情况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打算再去准备一份,虽说会晚一些,但一切问题都不算大。 “我再去准备一份吧。这也该怪我,给你们准备的少了,自然就会吃他们的。”何知把汤碗放到洛乾面前,和蔼道:“你之前起来不是说头痛吗?我特意煮了这个。明明有伤在身,你不该喝那么多酒的。嗓子也痛吧?你可是唱了一整夜的歌。” 洛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听吗?” “还可以。”何知很快回到厨房,迅速忙活起来。 洛乾知道自己要面临什么,眨眨眼睛就端起汤碗,生生让明霜饿虎扑食的招式停在半空中。 “怎么说呢?”微风轻轻拂过他的三千青丝,“这碗汤更适合头更痛的你。我就忍痛,割让吧!” 何知再次将午饭打包好,出门时却被洛乾拦住。他很惊讶,洛乾竟会主动提出代他送饭。 而误食掉午饭的明霜为表示自己的歉意,也跟着慢悠悠地出了门。 “那我就可以休息一会了。”何知觉得有点欣慰。 窝回屋里午间休憩的他暂时还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 洛乾他们不知道去道观的路。 清水村空荡荡的有些吓人,两个迷路的人找不到村民问路,就一个劲地往最高处走。 自出门开始,明霜就没停止与洛乾单方面的吵架。 洛乾听的心不在焉,不管那人如何口水四溅,他仍提着饭盒稳稳当当地走着路。 天知道他是怎么碰到这种人一个人也能尽情演出的人物。 为了能将清水村的全貌看个清楚,两人朝着高坡上走。费了一番周折才确定道观的方向,等走到那里,时辰也晚了许多。 洛乾让明霜把饭送进去,自己爬到墙头去。以他的话来说,还是老样子,站的高,才看的远。 可以看到道观的院子里跪着十几个虔诚的信徒,跟着杨浦归一起念诵着什么。 候在一旁的马氏接过明霜的饭盒小跑进了屋,杨浦归偷偷抬起眼皮一瞧,当即大声对信徒们说:“你们的诚心将由我转达上去,今天暂时就到这。神女会将甘露赐给你们,快过来领吧!” 不一会儿,马氏提着木桶走出来。信徒们纷纷站立,在杨浦归的组织下有序排成一列。 但神女并不是马氏,而是其后分花拂柳而来的窈窕少女。少女戴着面纱,眉目清冷,腰肢纤细犹如弱柳,一袭白裙呈飘然出尘之姿。有别于谄媚逗乐的风月女子,少女在木桶前站立的当时,所有人都会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神女之美,远远观之而不可亵玩也。 在洛乾眼里,多亏这个少女身边有打扮朴素的农妇马氏陪衬。清水村的信徒会当真以为是神女也就不奇怪了。 他静静地看着“神女”将一大桶的甘露分给信徒,顺便扫了眼被杨浦归低调撵出去的明霜。 机智的人才不会正面出击。 看了大半天,他隐约觉得这名少女眼熟起来。 等信徒全部离开,端着饭碗的杨浦归跟马氏就今天送饭太迟的事喋喋不休地抱怨起了何知,还顺带将明霜也数落一通。 马氏默默地吃着自己的饭,等到杨浦归进屋后却作出一个反常的举动。她将自己剩下的饭菜全给这个白衣少女,还催促她快速吃完。 少女——此刻已扯掉面纱,哭花了妆容,每一口饭都混着泪水。 马氏将她挡在自己身后,焦灼地望着屋内。两人的配合十分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吃完饭之后少女又戴上面纱恢复之前的神态,碗又落到马氏手里。杨浦归走出来,看到的自然就是马氏饭后狼狈的模样。 他目光轻蔑地掠过马氏,握着手里的馍馍走到少女面前。 “不吃么?” 少女紧张地把手藏起来,却被杨浦归一把拉出。她垂着头,始终不敢与那双轻佻的眼睛对视。 “我有的是耐心。等到过完年,你对我们就没有了任何利用价值。你还有比从了我更好的选择吗?” 杨浦归冷笑一声,带上马氏离开了这里。 栖霞迷局 第五十章 把茶问,何所知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何知坐在粗拙小巧的火炉边,手中捧有一卷《白氏文集》。泛黄的纸面上依稀可见墨痕印出的文字,他却随着天色变暗而越发看不清。 但书中的文字早就映入胸中的丘壑,当他闭上眼睛,古人纷纷穿越时空的洪流来与他相会。 如何能有饮一杯的友人?他曾经常常这样问自己。 静静坐着感受时间的流逝,往日一幕幕浮现眼前,真实的世界竟显得不如记忆真实。 直面被推下悬崖的恐惧感,仅仅在这个时刻。 砰—— 门被推开,明霜飞快地跑进屋。他冲何知尴尬地笑了笑,顺便打了个招呼。 “哎呀,我就说洛乾那小子跑不过我的。” “哦,是你啊。”他听见何知淡淡地应了声。 明霜刚在桌旁坐定,气还没喘匀乎,屋外就响起一阵杂乱的声音。未见到其人,就听到杨浦归在大声抱怨着什么,话语间满满都是焦躁的情绪。 等他取掉蓑衣进了屋,环视一圈,却没发现洛乾的身影。 “人呢?”看到何知神情迷茫,杨浦归不禁有些恼怒,“不是叫你看着洛乾吗?” “他……他去给你们送饭了。和明霜一起的。” 明霜连忙道:“是啊是啊,只不过回来的路上走散了。” “这么丁点大的村子还能走散?况且,我怎么没看见他到道观给我送饭?” 面对杨浦归的质问,明霜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他们自己不派靠谱的人来把守,现在人丢了反而去问一个自愿回来的他。 不过话说,他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这个……贪玩嘛,看见美女就跑了什么的,或者被个什么妖怪抓走了,呵呵。他这体质比较能吸引人,你们一个个都争着要。再说他不可能不回来的,一定是迷路了。”明霜也不可能自己走掉。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回来的一个原因就是,杨浦归家提供免费饭菜酒水和睡处,条件不过是奉献出洛乾而已。 “应该是迷路了!”何知蹭地站起来,说着就要往外走,“我去把他找回来!万一出事就……哎呀!”结果他门都没找到,一头撞在墙上。 在这个模模糊糊的环境,他难受地捂着额头,却突然听到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何知,你怎么了?” “洛乾,你总算回来了!” 门口悠闲走来的男子正是洛乾。他目光平淡地看着杨浦归阴晴不定的脸色,心里琢磨起要如何圆谎。 话,还没说出口,屋外打扫的马氏就急忙跑过来把他拉了出去。“鞋子上这么多泥就不要进屋了啊……” 洛乾冲他们笑了笑,一切似乎不需要自己解释。 杨浦归仍警惕地注意他的举动,他到外面蹭掉鞋底的泥土,自己也很是无奈。“杨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经常找不到路。” “那你去哪了?”杨浦归冷冷问道。 “路上内急,然后就跑小树林去方便了。结果明霜这家伙不等我,我又不晓得道观在哪,只好留在原地等他。” “豁!那还不是我怕菜凉了。等我回来经过那里,你一看见我就要打我。我就先跑回来了。”明霜翻了个白眼,估摸着今天应该还是会有晚饭吃。 不就是洛乾自己乱跑么?事情的问题不大。 “我哪要打你,我不过是想掐死你。跑那么快,害我又迷路。” “怪我?” “这阵子不时下点雨,路面都是泥泞,踩的我鞋都湿了。”洛乾有些心疼自己的鞋子,为了证明他踩的不是道观墙角的檐下土,回来的路上又不得不刻意多踩点泥巴。 余光里瞥到杨浦归的脸色缓和许多,他也松了口气。他只希望他们不会因此而对自己严防死守,那种感觉就跟砧板上的鱼肉没啥区别了。 转念一想,似乎目前的处境没有援手,没有线索,算不上砧板上的鱼肉,那也是老虎眼皮下的肥羊。 杨浦归叮嘱何知看紧洛乾,显然他自己另外还有要事处理,无暇顾及他们。 何知是个单纯好糊弄的孩子,在洛乾质问他师父的用意时,他依旧坚定地保持着之前的看法。 待在杨浦归家中时,杨浦归总会有意无意留心洛乾明霜之间的互动。 关注的密切弄得洛乾十分不好意思,更找不到交流信息的间隙,只好随口调侃明霜冻出的大红脸,抑或是难看的吃相,惹得明霜哇哇大叫。 总是默默做着家务事的马氏听见,也会忍不住偷笑。何知则总是把脑袋转去错误的方向,他心底也纳闷那两人怎么总是吵架。 而且,在他听来,洛乾说的话少又轻,明霜总是他人一句回之十句,恼怒时的咆哮跟他的师兄别无二样。 不过,细听来还是有些许区别。师兄总是骂他蠢,明霜总是气急败坏地“你你你”嚎半天。 他有些羡慕,却又说不上很羡慕。若说是朋友,为何不是像诗中那样围炉夜话?若说是敌人,也没见大动干戈,拔剑相向。 倘若他知道二人也曾是打架时你死我活的斗鸡模样,看法也许又会大不一样。 杨浦归在第二天同样还是去道观,却没带上马氏。于是,午饭就轮到马氏来送。 何知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都要盯紧那两人。可在看到他们日上三竿仍在呼呼大睡的样子,又觉得这样多此一举。 洛乾就是个醒来就跟他要酒喝的酒鬼。可他哪有酒呢?杨浦归早就背着大家把自己的珍藏锁到地窖里。 何知实在不明白,“我闲着泡了点茶,又能暖身又能润喉,不是比酒更好喝?” “不不不,那是因为你还小了点。”洛乾晃了晃手中的茶杯,沉在底部的茶叶打着旋又浮上来,“世事无常,茶水总能让人在昏昏欲睡时清醒,人也总能从茶水中品出人生百味,事了说一句‘只是当时已惘然’。” 何知嗅着杯中升起的茶香,为何他品出的是幸运、感激? “而酒呢?‘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那是诗人在晚年孤居之际想起了友人,特意用新酿的酒来招待;‘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烦闷郁积的仙人选择用来销愁的是酒,甚至‘但愿长醉不复醒’;‘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拿着酒杯的人才敢去问青天,因为茶杯往往使人沉静,沉的只能站在地上。酒杯呢?我若有‘葡萄美酒夜光杯’,那真是上战场的胆子都有了。” 洛乾呷了口热茶,斜睨到打着哈欠一脸迷糊的明霜刚刚走出来。 “不过我也知道,茶是离不开的。诗人发酒疯留名篇,我发酒疯?呵,你们别打我就好。” 之前那一番长篇大论听的似懂非懂,但这一句,何知却是忍俊不禁。“还好,也就是唱唱歌而已。”他乖巧道。 “哈哈哈,好听吧?” 何知点点头,“也就是听不出在唱什么,调子也很奇怪。” 洛乾也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没人教过他任何曲调,却总能想起一些奇怪的曲调。 “他啊。不就是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么?”明霜脑袋上的头发睡的全部炸开,实在有损斯文美男形象,“就那句,‘我想要怒放的生命’~呸呸呸,你这是什么词啊?知不知道,人青楼里唱的都是‘杨柳岸、晓风残月’——” “这叫直白,豪放!” 何知附和着小鸡啄米般点头。他觉得这个词看似直白却又隐有深意,但与书卷上流传的词句比较起来又显得特别怪异。谁会把大白话唱成歌呢? 但他看到洛乾貌似玩世不恭,说话做事又老练成熟,与身边做作地唱起柳词的明霜比较,身后的故事肯定不简单。 他默默地看着他俩斗嘴,好不容易寻到一个间隙,才鼓起勇气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洛乾,你……”却又不知道如何表达,显得委婉含蓄。 “我?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洛乾轻轻叩着古朴粗糙的木桌,面带笑意,“我是一个格格不入的人,被一些人明里暗里牵着鼻子走。我要去危险的地方,我想去的是自己家乡。” 听到被人牵着鼻子走,何知心底也有些过意不去。 “唔,我有时……也会思考这样的问题。不过,师父师兄在的地方,就是我家。” 何知意识到,洛乾的话令他费解的原因大概是他们不同的际遇。他遇见了救赎自己的人,而洛乾没有。 “总有一个人在安排你。”他笑的别有深意,“你煮出来的茶,是苦的。” 何知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心虚,“茶……自然是苦的。” “我曾经遇到一个和你差不多的女孩。”洛乾瞄了眼窗外,明霜在漱口梳发,“魔根。” “啊!那她……她怎么样了?”这个词对何知来说格外的敏感。 “如果没有人发现她,那就是她最大的幸运。” 这句意有所指的话让他的思绪顿时乱成一团。洛乾在说什么?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盯着自己?脑袋飞速地运转起来,他认为的、坚信的、从不置疑的,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于眼前? “可惜有人发现她了。万中无一的灵根呐!” 砰地一声,什么东西在心底炸开。 栖霞迷局 第五十一章 情已深,雾将散 明霜抹了点水在自己头发上,照着水盆一看,顿时就整洁了很多。惬意地吹起了口哨,进屋的时候就喊着:“好饿啊,饭在哪?” 半天没人回他。明霜定睛一瞧屋内那两人,情况不好:何知脸色发白、嘴唇发抖、两眼发直,就连眼角边也有点要发水的意思。 他一把拧住洛乾肩头问了问,洛乾回答他时却避开了这个问题。“厨房才能找到饭吃,就算没有你也可以自己做的嘛。” “我自己?诶不是,你干嘛欺负人何知呢?你看他多好一娃,做饭洗衣泡茶,扫地,抹桌子……真是的,我要是有这样的师弟做梦都会笑出声来。” 明霜为何知的打抱不平逗得洛乾直发笑。明霜却更恼了,怒道:“你丫的笑什么?你除了会用嘴巴欺负人,你还会干啥?猪嘴巴,每天哼哧哼哧,臭人又气人。不服你跟我来打一架?看我不……” “啧啧啧,”洛乾瞥到何知低下头,应该是情绪收敛了起来,“明霜,怎么?看你会不会拱断我的腰?” 明霜失声尖叫起来:“拱?你才是猪!” “猪说谁?” 终于抓狂的明霜用发抖的手指戳向洛乾的鼻梁,却被洛乾大笑着躲开。他强行憋下一肚子火,劝自己杀人放火是大罪,打架斗殴是师门之戒,最最重要的一点是,洛乾若是出事,他没法跟师门复命! “唉呀,何知,你怎么也不帮我说说?是我欺负你、利用你么?”洛乾站在何知的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只是、只是,我……”何知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他很清楚像自己这样拥有魔根的人,修炼上是不堪一用的废物,身体上也有着难以启齿的残缺。 年幼时就被父亲贱卖,母亲豁出命才护住他,并惹得一位过路的天华宗长老同情而收留,带他回山上修炼却秘而不宣。 他对师父谨慎的行为感到别扭,却从来是言听计从。师父教的不中用的功法,絮絮叨叨的道理,他从来不会忤逆。 却不知怎么回事,师徒之间的缘分竟然走到了结束的那一天。那一天,何知从没想过要和其他师兄起争执。 他只是照例端食物去喂那只可怜的流浪狗。可是那些人,吊着小狗玩弄致死,扮鬼脸掀他上衣,起哄说要把他推到小黑屋去验证真身……羞赧,愤懑,恐惧,一点点放大。 那其实是第二次激化魔根。在某种推波助澜的作用下,第一次激化魔根的记忆也同时涌入脑海。 他看到了事实的真相。原来师父不是同情他才收留他。 初次激化魔根,弑父后仍未平息何知的怒气,又在疯狂中杀掉了附近认识的、不认识的村民。 天华宗的那位长老出于对无辜百姓的同情才收服他,并封住那段记忆。 可笑的是何知一直将他视为一生中最重要的恩人。天华宗不过是想借助一些助人修神的功法削去魔根者天生强大的灵力。他们收留何知,仅仅是为了不动手,让他在谎言中自己消灭自己。 走火入魔的何知大闹天华宗,找他们出来想问个明白。 那位天华宗长老终于出关,亲手将他推下了深不见底的悬崖。 不过谁也不会想到,何知会在里合帮的襄助下死里逃生。救下他的觋司师父,就如同他的再生父母。 在里合帮,他不会被约束,不会被人嘲笑,不会有人在意他的雀蒙眼,或者是过于柔弱的外表。 觋司教他赎罪来消除诅咒的方法,教他防身的拳脚功夫,不会长篇大论,让他随自己所想去做。看他的眼神常常像是一位慈父,基本上从来没有责骂过他。 他怎么会觉得觋司师父会利用他? 觋司说过,他不需要修为高强的徒弟,不在乎徒弟是什么样子。遇到既是有缘,有几个弟子作伴,清闲的生活也会充满乐趣。 觋司要利用他什么? 一个心肠善良、随心修行,怜悯并帮助遇到的每位落难的人,甚至是鸟兽虫鱼,花草树木。挂在嘴边的话是万物皆有灵,说给弟子听的话是要经常问问自己的良心。 反倒是这些嘴边没毛的小子,虚伪善变,自私刻薄。 何知蓦地抬起脸,眼神阴狠地看着洛乾,咬牙一字一句道:“你不想帮我们救人就直说,不用这样暗戳戳地抹黑我师父!” 言罢,何知强压怒火重重地走出房门,带倒了桌上的茶水。 热茶早就凉透,淌成一行落到地面上。 “啥、啥啥情况?”明霜扶正茶壶,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哎算了,我吃饭去了。你自己惹的事,自己看着办!” 明霜急于撤离现场,瞥见洛乾对他翻的白眼也没太在意。身后还听见洛乾嘟囔了一句:“真坏事!” 这到底是谁在坏事呢?明霜郁闷起来,好不容易把这些人讨好——说不上可以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但起码他们没有把自己五花大绑,说明杨浦归对他们的信任度是十分高的。洛乾现在又招惹了何知。 那他为何不趁机逃跑? 这个念头刚一出,明霜就想到洛乾还在这。 “可恶!”他才是坏事的家伙。全都是洛乾拖他后腿,明霜不得不留在这里懒懒散散,什么事也做不成。 不过话说回来,厨房里的饭菜真香,放在大锅里盖着仍是温热的。 明霜和咸鱼差不多的一天从吃完午饭开始。而这一天,也是独具意义的一天。他接到了自己的第一个任务。 洛乾披上蓑衣时交待他:“等会嫂子回来,就说我跟何知出门了。” “好啊,记得道歉态度要诚恳,挽留表情要打动人心,这样我看到回来的人才会是你们。” “嗯,好嘞,你好好看家。”洛乾毫不客气地抓起杨浦归的斗笠戴上。 今日无风无雨也无晴,杨浦归还是老样子,嫌要带的东西重而放弃了其他不必要的穿戴物品。 洛乾从怀中掏出一块破布蒙在脸上,西北的大路是往道观去的,所以他选择绕到附近的小路上。 小路靠着耕作土地的田埂,清水村大部分垦田集中在此,紧挨着在一起攀比荒芜程度。 从满是坑坑洼洼捷径抄过去,就来到道观后面。洛乾捡了块石头往里头扔进去,就坐在坡上不慌不忙地等了起来。 等的怀里的东西一点温热都不剩时,才看见墙沿的狗洞慢吞吞爬出一个小人。 “快去啊!”墙的那边在催。 念念不情不愿地钻出去,刚站起来,就迅速贴上墙,警惕地瞅着这个如约而来的男人。 “鸡腿、馍馍,”洛乾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放到小女孩手里,“青菜,呃,看上去很皱,不过没办法,我总不可能带碗吧。” “丑死了。你快走吧。”念念默默揣进自己兜里。她不喜欢男人,讨厌男人,特别害怕这种笑嘻嘻的“正人君子”。 而就在昨天,那些讨厌的人全部离开道观之后,阿婆带她出来找小灵姐姐,墙上却突然跳下一个男人。 就是那个曾经来找过阿婆的男人。 这个男人看上去友好和善,但她才不会再上大人这种虚伪的当! 她仍记得小灵姐姐看见这个男人就哭的不能自已,明明就是他做了对小灵姐姐特别过分的事情。 男人问了她们一点事,最后居然抛下一句:“我明天再来看你们。” 他居然还要来! 念念只知道,他来一次,小灵姐姐就要哭一次。 阿婆却高兴地跟男人商量如何避开那个经常过来主持祭祀的人,以及用什么方式接应。 念念对此是完全抗拒的。但是,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小灵姐姐笑了起来,像开在冬天里的花朵。 又哭又笑的模样,害的念念不好意思去驳斥阿婆的决定——即使是要她钻狗洞。 坏人。 念念刚想趴下身子,又不敢背对这个男人。她蹙着眉头又喊了句:“你走啊,你又不能钻进去。” 洛乾收回想要伸出去摸头的手,想起阿婆偷偷告诉过他关于念念的一些事情。 “念念,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被困在这里的?”他尽量把声音放的轻缓而又柔和,其实他是打心底里怜惜这个小女孩。 “什么困,我们是跟着持节爷爷来到这的。” 念念口中的持节爷爷即是曾救过洛乾一命的老书生。阿婆说过,吴持节在尸煞暴动的那一晚便已遇害,甚至也带他看过坟墓……“他一个……人?带你们到这?” “阿婆说持节爷爷在梦里说要她去后山找他,然后我们就过去了。持节爷爷自己把土堆刨开钻了出来,我们就跟着他到了这里。”当时的场景可以说很吓人,念念回忆起时都不禁有些害怕。不过,阿婆说持节爷爷不会伤害她们,也是为了她们好。 念念也开始发现,持节爷爷是很厉害的人,不仅会给她采草药敷伤口,还会装死。也许持节爷爷是神仙的转世? 来到这里,既找到了小灵姐姐,又有吃的住的。然而,经常会有一个恶心的男人过来神神叨叨喊半天再去欺负小灵姐姐,阿婆却说她们只能忍着。 “那……持节爷爷呢?” “当然在这里了。”念念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洛乾,持节爷爷不在这又能去哪呢?“持节爷爷在梦里告诉我,这里睡觉踏实,他打算再睡个几百年。你看,厉害吧?” 栖霞迷局 第五十二章 遁逃 “好,我明白了。” 洛乾告别念念,赶在太阳下山之前跑回了杨家。 忙碌一天的杨浦归没花太多心思在他们身上,回来后刚喝上一口茶就被村长喊了出去。两人站在院子外面的土坡上讨论着要事,不时看到村长脸色严肃地点头。 似乎是说到要紧处,村长领着杨浦归又出了门,一边走还一边激动地说着什么。 何知这时也回到了家,碰到洛乾二人并没有太多交流。他低着头匆匆进了厨房给马氏帮忙,看上去心情不算好。 打扫完庭院的洛乾回到房间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包裹,此时的明霜正巧溜进来,“洛乾,去劈点柴吧,他们在喊你。” “还劈柴呢?你不想走了么。” “走……走?”明霜一脸狐疑。“能走掉吗?” 洛乾肯定地点头。 既没有铁链束缚他们,又没有看守,若这样松懈的守备还走不掉,真是要滑天下之大稽。 趁着马氏他们没注意,两人打着捡柴的借口在昏黄的暮色中离开了杨家。 清水村是个小地方,花不了多少时间就能跑出来。但有点不巧的是,仅有村头村尾两个出口,一边通往栖霞、上元一带,一边可达江宁。 在路上,洛乾用三言两语给明霜提了点从清水村调查的线索。杨浦归对他们不设防是真,但洛乾总隐隐觉得不安,早日回栖霞跟林华端交待完线索才是正途。 天色越来越晚,新月升上,他们不停歇地连翻几座山。杨浦归他们应该早就察觉并出发追踪。 洛乾不敢松懈。但幸好何知是个夜瞎子,能作用的只有杨浦归。杨浦归若真追上来,和明霜联手又不是对付不过。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连栖霞的边角都看不到,他们就被拦了下来。 拦住他们的不是杨浦归,也不是何知,而是黑貂。 昏暗的树林中,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显得格外瘆人。不曾见过貂妖的明霜,指着那个凝视他们的小生物饶有兴趣道:“洛乾,它不怕人哎。” 地面突然升起黑雾,幻化成少年的黑貂从中缓缓走出。 “你既不再有黄泉灯,我便就此得罪了。”黑貂轻轻抛出一团银索,触及洛乾就自动将他上半身缠住。 明霜使劲去掰,却怎么也掰不开。这绳索必是附有妖气,而能如此施法的,必是修为境界出神入化的老妖物。 洛乾直直站在原地,不禁惋惜道:“宝物都不在我身上了,你们还要抓我。真倒霉!” “呃,那我跟黄泉灯没啥关系,就先走了!” 明霜尬笑着要走开,腿上却忽然一痛,害他跌跤摔在地上。是一道妖力打在腿上,导致气脉暂时被封住,明霜运不了功,腿部的剧痛也使他一时爬不起身。 “那我宁愿被绑住的是我。” 洛乾闻言,绳索绑的太紧,他也不能耸肩,只好无语望天。 黑貂手中化出一柄小巧的弯刀,凛冽的寒光若隐若现。“我就带了一根绳索,先委屈二位跟我回清水村吧。” 洛乾腿脚没被限制,但碍于绳索的束缚,自身平衡不好把控,因此走的极慢。被妖气命中的明霜拖着一条腿,吃力地跟在后面,不一会就气喘吁吁。 走回去比来时还要慢上许多,黑貂沉着一张脸也不再吆喝或者威胁。 “我不明白。难道狐狸还在他们手中吗?”洛乾慢慢凑到大石头旁边,悄悄放低屁股坐上去。见到黑貂没有动怒,他便松了口气。 这就是默许他们原地休息一阵子。 明霜靠着石头坐下,额头上冷汗淋漓。他总算有机会给自己敷点药,黑貂的目的是要他跑不掉,下手也算不得重。那他便学乖不走。“我说貂妖前辈,你把我打成这样就不能怪我们走的慢了。” 黑貂盘坐在草地里没跟他们说话。两人打起了哈欠,趁机对彼此使了个眼色。 “哎洛乾,现在都什么时辰了?” “都半夜了,这要回到清水村,岂不就到快天亮的时候了?” 明霜搓了搓手掌,“黑咕隆咚的,不看见路啊!而且好冷啊。” 话音刚落,他们面前突然出现一道亮光。一颗发光的圆珠飞到洛乾身上,滚下去被明霜接住。 这便是照明用的夜明珠。 两人奈何不了黑貂要尽快赶至清水村的决心,只好闭上嘴巴休息片刻。 圆月皎洁,照的大地一片白茫茫。黑貂沉浸在自己的冥思中过了许久,终于愿意跟他们开口:“你们以为回栖霞就有用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吓得正在打盹的明霜一哆嗦就醒过来,他下意识看了看身边,人还在。 “留在这里就有用吗?”是洛乾的回答。 “狐妖死了。”黑貂站起身,背对着洛乾,“我没把你带回去,他们威胁我去把吴沂骗来。尽管我跟吴沂说话的时候破绽百出,他们还是毫不犹豫选择相信我。” 洛乾呼吸一滞,真相在他耳边慢慢展开。他的心情越发沉重。 “尤其是那位擅长治病救人的林轻竹老先生,他说无论如何都要去看看,万一洛乾真的出事……而狐妖,他是护短自私,经常残害附近村民的家禽。但当他发现吴沂和林轻竹二人中计之后,毫不犹豫选择牺牲自己来助他们逃脱。” “可、可是……”洛乾跟那位林老先生仅有几面之缘,他或许能理解林轻竹和吴沂对于黄泉灯的在意,却没办法接受林轻竹中计身死的结果,“他们只有几个人,杨浦归除了唬弄村民,根本什么都不会。吴沂不是很强吗?还是说……” “炼尸。” “炼尸?”明霜腾地而起,看到黑貂转过身。 “他们挑唆清水村的村民,引起暴动干扰林轻竹他们。林轻竹对凡人下不了手,自身并没有很高的修为防身。吴沂被引开之后,突然有一个人出手偷袭林轻竹造成重伤。当时,我在场,我想劝说村民们平静下来,但没注意到……有一个年轻人匆匆冲进来,挥着剑吓退了所有村民。” 黑貂逐渐握紧了双拳,“一群炼尸就出现了。我趁乱把狐妖放出来,恰好看到那个人拿着一把淌血的菜刀。原来是他砍的林轻竹……” “菜刀?”洛乾的心顿时沉到谷底,脑袋里嗡嗡响了起来。 一个见过几面却从未动过手的人,洛乾将他和吴沂信上的那个名字联系到一起,胸口一阵隐隐作痛。 “我没想到他控制了那么多的炼尸。” 洛乾苦笑起来,“应该,就是三里村失踪的那批尸体。” 原来,也是他间接害死了林轻竹。 他会永远亏欠林华端。 黑貂对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对不起。” 洛乾只觉得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那,既然你不是他们一边的,干嘛还攻击我们?我们要回去给栖霞报信。”明霜刚说完这句话,就看到黑貂脸色骤变,把他给吓了一跳。 “不可以,有内奸!”黑貂厉声道,“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那天出现了那么多破绽,明明很容易看出我的心虚,为什么他们还会相信?直到狐妖死后,吴沂重伤出逃。陈向洵撤掉清水村的部署,自己追了出去,我才得以潜伏在清水村附近。多日来的掩藏终于让我发现杨浦归跟栖霞那边的联系。”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展示在他们面前。“我从杨家偷出来的,你们自己看!这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林氏长子遣洛明二人探查清水村。你们的行踪早就被透露,不过是杨浦归这边没有人手帮忙,这才让你们误打误撞被里合帮的人碰上。” “但这段时间,他们对我们没有多加干涉。我甚至发现了道观的秘密,难道是他们有意为之?”洛乾疑惑道。 “我知道道观。前段时间,道观附近守着几只小熊山的妖物,显然是被陈向洵收服的。你们来了之后它们就自己离开了。” 洛乾闻言,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么,那些尸体到底在哪?道观?”明霜早先就从洛乾那里听闻三里村的那位老书生尸变,自行前往道观的怪事。 “道观?”黑貂不屑冷笑,“那是一个养尸阵。怎么可能藏那么多炼尸?不过是关着一些献祭品而已。我起初以为她们会逃,没想到她们还挺满意观里吃饱穿暖的条件。而那个姑娘早就没了逃跑的心思,我都救不了。” “可是里面确实有一具尸体。”照念念的话来说,吴持节的尸体就藏在道观里。阿婆和念念其实是想守在吴持节身边,她们或许根本不知道这里真正的危险。 “是啊,不然怎么叫养尸阵?献祭女阴之身,养不朽太合躯;献祭信仰之血,养源远万象躯。废止几百年的邪术,竟然又被他寻到!他怎会……”黑貂仰头看向浩瀚夜空,逝去的光阴里,他以为那个人带给他的恐惧再也不会出现。 “所以,我们该怎么办?” 绳索箍着洛乾的身子,他没办法取下守元剑。 栖霞迷局 第五十三章 小花猫 “当然是把你们带回去!他们下咒控制了我那些小熊山的同胞,毒害清水村的村民。”黑貂面目狰狞起来,“你们又能做什么?仗着一些小聪明在杨家搞小动作,以为他们真不知道?” 洛乾一时惭愧不已,难堪的面红耳赤。 黑貂继续道:“但是我们可以合作。首先,有一件事,你们是做是不做?” 他们对视一眼。这个问题有回答的必要吗? “你卖过我一次。”洛乾琢磨着目前也没别的选择,“但是还是可以商量的。” 黑貂冷哼一声,一挥手,洛乾的笑容立马僵住了。绳索松开落地,一团紫气将他全身裹住。散去之后,洛乾突然发现眼前的黑夜比之前明亮了许多,周围的景物瞬间长高数十倍。 伴随着的还有明霜的尖叫,洛乾回过身去看:明霜怎会突然变大数十倍! “洛……洛乾?”他看到明霜嘴角抽了抽,随即竟然拍着大腿狂笑起来。 明霜造出的巨响声吓得洛乾蹿上高高的石头,忍不住叫嚷出声:“喵呜——” 听到这声喵呜,洛乾霎时呆若木鸡。 “你变成猫了哈哈哈……”明霜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狂笑。黑貂把洛乾幻化成花猫,那么…… “好了,走吧。” 扮成洛乾模样的黑貂冷着脸喊了声明霜。 “喵呜!喵!” 明霜尽管在努力憋笑,但在看到洛乾抬着两只小短腿蹦跳的模样再也控制不住,再次放声大笑起来。 洛乾整只猫身的毛发全部炸开,他愤怒地扑到明霜身上给他胸膛挠了一爪子。防不胜防的明霜衣服给抓破,却没伤到皮肉。 “还挺可爱的。”眼看着黑貂幻化的“洛乾”要走远,明霜拎起这只小花猫慢吞吞地跟了上去。走了没多久,黑貂才想起自己没给明霜解开妖气的封印。 他收回明霜腿上的封印之后,看了眼被明霜拎住无可奈何的花猫。 “前面花蛇会出现配合我们,至于他,这般模样更适合在清水村潜伏。” 洛乾无奈地叫唤了两声。 “我们就假装被花蛇打伤,由他送我们去杨家。接下来的行动,你们都听我指挥。杨浦归手中有件辨识妖气的法宝,洛乾身上有我的妖气,所以你要比我们先到清水村。” 洛乾不禁动了动自己的爪子。四条腿肯定比他们的两条腿要快。并且,变成猫之后,他发现他的身手要矫健许多,夜视力也提高了数十倍。 黑貂对于计划考虑的相当详细,“杨浦归忙于养尸阵的进程,所以发现妖气之后不会亲自出面,而是另外派人去寻找。洛乾去支开那个人,太阳落山之前不要让他回来。明霜,我们另外找机会行动把那些炼尸藏匿的地方找出来。还有养尸阵吸收灵气的源泉。否则,死在这个村子的,不管是什么人都会变成受杨浦归他们控制的炼尸。” “啊!那为什么那些村民还会如此信任杨浦归?” 杨浦归在这个村子所待的时日已久,他的活神仙通灵人形象早就深入人心。村民们就算发现暴动的炼尸,也只会归因为三里村的诅咒。 畏惧于诅咒降临,清水村更不会欢迎外来客人,因此处处封锁,留下的出口也只是供外出挑水、劈柴等,以及方便杨浦归的出行。 洛乾往明霜的身子蹬了一脚。这些道理他都不明白,真是愚蠢! “哎哟,你还踢我!”明霜将小花猫举得老高,念及洛乾此时小动物的形象不如之前抗揍,便只是捏了捏他的腮帮子。 洛乾眼中似有滔天怒火:“喵呜——” 明霜顿时觉得好玩起来,又弹了弹他的胡须。 “喵——呜——”两只前爪胡乱挥舞起来,却怎么也够不着去挠明霜。 “嘿嘿,还挺好玩的。” 洛乾在心底将明霜从头到脚问候了一遍。 黑貂头疼地催了催明霜,他真应该多准备一条绳索把明霜也捆起来。 根据黑貂的计划,与花蛇会合后洛乾终于可以从明霜的魔爪中脱逃。 熟门熟路飞奔至杨家,轻巧地蹿上杨家的屋顶。夜深人静的时分,这个时候所有人应当正在酣睡。 洛乾的听力机敏了许多倍,他站在高高的屋顶上甚至都能听到四处细微的响声。尤其是那种听着就食欲大振的吱吱叫声,洛乾听的格外清楚。 哪还管什么计划不计划,洛乾跳下屋顶,从窗户缝里翻进屋,当下就能看到一只正在啃桌角的大老鼠。 这真是一个感人肺腑的相遇。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老鼠身上会有如此浓厚的香味呢?老鼠一听到那声猫叫,立即瘫软了身子,害怕地倒在地上。 洛乾欣喜地跳过去,用爪子扒拉起这只老鼠,手感软乎乎的。原来只是看上去肥,实际上没得几两肉。还不如鱼肉好吃!他心想。 本想直接开吃,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四爪,越扒拉越上瘾。推着老鼠到处滚,玩的不亦乐乎。 “喵呜——”他情不自禁叫出了声。 “什么声音呀,咦?” 洛乾舔了舔爪子,抬头发现起夜的马氏捧着蜡烛走了出去。 “小猫啊,谁家养的。呀!抓了只老鼠。”马氏温柔地摸了摸洛乾的猫头,一股女人香传入洛乾鼻中。洛乾竟有一种把脑袋伸过去蹭蹭的冲动。 “给你找点小鱼干吃……” 小鱼干!洛乾飞身一跃就跳到灶台上,惹得马氏笑出了声。 “真是只有灵性的猫。” 人变成的猫,能不有灵性么! 可惜,马氏给他弄的是几颗鱼头。 “我记得还有点剩饭。” 马氏把冷饭和鱼头扮在一起端到他身前,洛乾十分嫌弃地扒开米饭,把鱼头蹭出来吃掉了。 享用完美餐之后,洛乾刚好想起正事要去做。是时候找个地方窝一夜,却看见马氏从茅房回来并没有先回屋,而是坐在门前发呆。 想起当日在道观马氏的奇怪举动,洛乾轻轻走到她身边,想看看她会做什么。不料,马氏一看到他,就要把他抱进怀里。 可是马氏怀有身孕,又怎能接触猫呢?洛乾奋力挣开,跳到鸡窝上趴着。 马氏却自责道:“弄疼你了?真对不起。”她捡了条干草,走过去在洛乾眼前晃了晃。 这是在干什么……洛乾呼着粗气,不屑地扭过头。这根草却又转到这边来左右摇摆,不知是一股怎样的力量,洛乾不由自主被控制着扑上去。 马氏却把干草拉回来,让他扑了个空。 他有些恼怒地叫了一声:“喵呜。” 她看到这个小东西可怜兮兮的模样,又把干草伸了过去。洛乾一爪子夹住干草放到嘴边,不是因为想吃,他纯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等马氏松开手,洛乾夹着干草放到地上,用爪子踩了起来。粗糙的手感,很快他就觉得索然无味。 但是,他不是来玩的呀!洛乾盯着自己不停踩草的前爪,心底开始抓狂。 变成小猫或者小狗确实方便埋伏,黑貂怎么就不能让他在变成小猫的同时而完全不接受猫的习性呢? 马氏又开始摸他的脑袋。洛乾可耻地趴下了身子。 任其摆布,甚至还有点想吃鱼。 就在这时,他终于听到马氏开始自说自话。 大概是在说小花猫真可爱,央求他一直留在家里……之类的话。 本大爷先走了。 洛乾张开“血盆大口”嗷叫了一声,翘起小臀舒适地伸了个懒腰。看到笑眯眯盯着他的马氏,他不明白,她是逗猫上瘾都不想睡觉了么? “唉——”忽然听到马氏深深地叹了口气,“要是我也可以像你这样,到处乱走,那该多好。” 也就是像他一样,看上去自由不羁。 自由当然许多人都会渴求的一种东西。 如果没有黑貂安排的计划,洛乾觉得躲在猫身里也是种不错的生活。村里有那么多花猫,明霜他们又怎认得出他是哪一只呢? 洛乾开心地摇起了尾巴。 “哈哈,你也觉得很有意思是吧。” 不,他没觉得,他没表示。 “我想变成一只小猫,再也不会困在这里,不用假装怀孕,不用起早贪黑给他做苦活……我想跑的远远的,他就再也抓不到我。” 马氏的这番话让洛乾的思绪顿时乱成一团。 这就是马氏暗中帮助董小灵的原因? 难道不是马氏救下落难的杨浦归并一见钟情? “十五岁的时候幻想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能带我游历山水之间,十七岁的时候以为真正遇到,才发现自己会被永远留在这里。我以为假装怀孕就能留住他的心,才发现他是那么多情。” 洛乾知道杨浦归是一个有点贪恋美色的男人,但若是真对一个女人做出什么就一定会负责到底。然而,那天在道观发现他当着马氏的面威胁董小灵,洛乾才隐约感觉杨浦归根本上的变化。 他有些期待马氏会说出更多,等了许久,却只等来马氏抹了抹眼泪,轻轻叹了口气。 她自顾自怜地说起自己身世,父母早亡,由祖母抚养长大。祖母过世后不久,她本打算卖身为奴,却意外遇见了杨浦归。 杨浦归若有若无地撩拨她,而她也从此对他定了情。 马氏说:“我想要他给我取个名,可是他……这阵子实在太忙了。这是他的宏图大业。唉,小猫,你说我一个粗鄙妇人,又没有小灵姑娘的美色,要怎样做,才能在这方面帮上他?或许,他不忙了,就会带我离开这里。” 栖霞迷局 第五十四章 调何离山 洛乾听的一个头两个大。 既然她知道杨浦归的欺骗行为,为何还要执着下去?马氏帮着杨浦归欺骗村民,纵容他在歧途上越走越远。 无心再陪马氏继续念叨下去,他爬上屋顶,马氏把脸擦干净就回身进去了。 洛乾窝在茅草里一夜酣睡,迷迷糊糊中感到天亮时被拌嘴声而吵醒。他顺着柱子滑下来,抬头又看到马氏蹲在厨房里偷偷抹泪。 他默默掉头走开。 没待多久就又犯起困——洛乾有些费解,这便是小畜生的生活么?他本不是个懒散之人,化为猫身之后却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蜷缩在茅草堆睡懒觉。 总归这也不能怪他。曾经以为猫猫狗狗很幸运,冬天的时候有毛皮御寒。结果现在他才发现这一身兽毛在数九寒天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一走出去,他就又冷的溜进屋,躲到桌子底下。 “咦,猫?” 正在擦桌子的何知瞥了一眼,就自己忙活去了。 找到何知的洛乾心里大喜。他的目的不就是让他们以为自己是妖而支开何知么? 只要何知根据杨浦归的那件法宝去追踪自己,那么假扮他的黑貂就不会被杨浦归察觉。 最好的一点就是把法宝破坏掉。 不过目前他还不知道杨浦归用来追踪妖气的法宝长什么模样。 于是一整天的时间,他一直跟在何知脚边转来转去。 何知的一天除了吃喝拉撒,还要扫地、擦桌子、喂鸡、劈柴,等等。杨浦归外出之后,他跟马氏留在家里,彼此之间没有太多的交流。 他发现这只外来的小猫一直黏在自己身边,连条小鱼都不舍得打发。即便如此,小猫仍对马氏的招呼不搭不理,甚至蹭到何知腿上喵喵叫唤了好一阵子。 完成其他杂事对何知来说是在别人家里做客的礼仪,雷打不动的一个习惯,则是在午后安安静静地泡壶茶。 马氏出门给杨浦归送饭,屋里就仅剩下他一人。 盯着炉子上冒出热气的水壶,何知不禁想起昨日不辞而别的洛、明二人。 昨晚发现他二人不见之后,何知就遭到了杨浦归的斥责。他恨极那两人的狡诈,但碍于自身的缺陷,入夜后并不能随意出行。 杨浦归知道他眼睛的毛病,在发了一通火气之后竟然还是要催他去抓人。何知自知理亏,连饭都没吃就要摸索着往外走。 意外的是,家里似乎又来了一位客人。何知看不清是什么人,只知道那人说话总是伴着嘶嘶声,非常古怪。更奇特的是,这位客人信誓旦旦说自己能把洛乾带回来,条件是除掉吴沂、释放控制的众山妖。 两人的谈判达成了一致,最后,杨浦归说了句令他胆寒的话:“像他这样强大的修士,实乃上佳的献祭品。” 献祭?除掉? 何知听说过吴沂的罪恶行径,却也从其他人口中了解到他年轻时也是个行侠仗义之人。 可是,献祭又是为何? 他思考了一夜,仍然想不通。 “嘶——”是水烧开的鸣叫声。 该泡杯茶,清醒清醒。 茶叶打着旋儿,慢慢沉入水中之后。一时之间,他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昨日与洛乾交谈的那段时间。 现在这个时间,那位客人还是没有把洛乾带回来。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听到一阵挠桌子腿的声音,特别刺耳。 “你这只猫,还真是顽劣!” 何知单手拎起小花猫,不知从哪翻出一条绳子,拴住了猫脖颈。小花猫呜呜叫着胡乱蹬着四爪,何知仍然面无表情,径直将他拴在了门口。 小花猫是离他远了点,却闹的更起劲了。何知本想静心品品自己的茶水,却被小花猫挠门槛的声音的心绪不宁,他整个人也烦躁起来。 “我说,你是不是染上什么病了?”何知过去把猫头摁住,却看到小花猫眼泪汪汪地盯着他。 他吓的松了手。小花猫像人一样坐在地上,捧着两只爪子作恳求状,两颗黄色的圆眼睛泛着盈盈泪光。 何知更觉得骇人,吓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你你你……” “喵呜~”小花猫软软地叫了一声。 何知身躯一颤,内心咆哮起胡乱的话语。他沉默半晌,又十分纠结,“行、行吧。”绳子解开,何知终于做出了这个决定。 师父说过千万次不可以,但他还是做了。 “呼,师父看不见,没事的,师父不知道……” 洛乾有些迷茫。 计划完成情况是“将要”,间谍危险报告是“零风险”,间谍位置报告是“敌军阵营且在敌军怀中”。 他以为何知讨厌猫。 他跟了大半天,何知对他视若无睹。 结果现在马氏不在,何知就把他的猫身抱到怀里蹭。不管他如何挣扎,何知蹭的越起劲。 “喵!”不可以挠肚子! “诶好像挠肚子是会吐的。”何知自言自语着就收回了罪恶的魔爪。 …… “喵!”能不能别捏耳朵! “好凉好凉,小猫猫我我去给你找件衣服。” 何知找了件衣服把洛乾包裹成一团。 他不知道猫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猫爪子真的很软。 “喵呜~” 洛乾冷下一张猫脸。真以为听到他学猫叫自己就会叫? 现在站在猫的角度,他才发现人类是多么的无聊且愚昧。 何知跟他玩了半天,茶水都凉透了。 趁着他去收拾桌面的空隙,洛乾从衣服里蹿出来,下定决心要大闹一番。杨浦归卧房的门是拴上的,却留了一些缝隙。 对一只猫来说,钻进去简直轻而易举。 当他溜入杨浦归的房间,终于不得不感叹起猫身的方便。何知发现他溜进去之后还在拽门把,他就可以自在地翻找起来。 不过,这对爪子要如何翻? 洛乾索性把屋里的东西全部撞倒,折腾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在外面的何知一听就更不得了,急得把门把一砸才闯进来。 “你别闹了,杨浦归会生气的!” 衣物、被褥,没过一会就被他踩的脏乱不堪。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堆在台子上的杂物全部推落到地上,又跳到床铺上继续捣蛋。 反正他现在是一只猫,随心所欲不计后果地干坏事,简直不要太爽。而专心志致的他也未注意到何知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慢慢靠近他。 洛乾蹬开枕头,发现底下放了一卷书。杨浦归不是那种痴迷于读书的人。 他扒出来细看书上的内容,果然不是圣贤书,而是一卷残缺的阵法图册。 打开的书本翻到的这一页,阵法图示一边清清楚楚地写了三个大字:养尸阵。 底端却是几排奇怪的符号,每一段符号形体窄长,弯曲缠绕着像花一样。洛乾不禁觉得十分眼熟。 “小猫,你……” 洛乾回过头,看见何知手持一柄玉制长勺形状的仪器,顶端的“勺子”里嵌着一颗明珠,正冲自己不停闪烁着。 “原来你是妖。” “喵呜——”他的目的达成了。洛乾跳下去准备直接开溜,却没想到脖颈再次被何知掐住,他被何知提了起来。 “你竟然是妖!” 何知的眼里闪着一股奇异的神色是怎么回事?“喵呜——”应该是他身手敏捷巧妙躲开,引得何知拿着长勺子追他才是啊! “你能不能变成人呀?” “喵呜——”他本来就是人。 “咦,不可能啊,这个东西可是价值七百灵石的司妖明勺。不会错的。你肯定是妖,而且,你看这颜色这么深,一定是老妖怪。你肯定可以变成人形……”何知喃喃自语着就拿起长勺察看起来,洛乾被他无意中松开,他干脆一走了之。 可刚走到门口,他就意识到目的是那个发光的东西。纵使回去会有被何知钳制的风险,他却不悔去往——“喵!”洛乾纵身一跃,扑到何知身上,打了一个出其不意。 何知不小心没站稳,失手把玉勺摔到地上。 美滋滋的洛乾昂首阔步走过去,准备欣赏他的战功。令他目瞪口呆的是玉勺依然冲他闪着光,一点损坏也没有。 “唔,幸好,这东西是加了一层防护的。你知不知道,这个可是花了八百灵石。”何知小心将玉勺捧到手心,嗔怪地看了花猫一眼。 “喵呜——”为什么还会有这种东西?为什么防护比本体还贵?怒不可遏之下,洛乾再次扑上去,却在半空中被何知单手拎住。 何知将他揣到怀里,迅速把杨浦归屋里头收拾一番,其实只是掩盖了那些爪印。被砸坏的门把照原样扶上去,就可以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一看外头天色已晚,何知心虚地溜了出去。 怀里还有一只猫和一柄闪光的玉勺。 洛乾看到这样的结果,意料之外,但又似乎与黑貂的计划差不太远。 他趴在何知的上衣兜里,下巴卡着那柄玉勺。随着一路颠簸,与杨家渐行渐远。 透过缝隙,他看着天空一点点变暗。 突然下起的小雨,因为何知的奔跑而飞入兜中,溅到洛乾的猫毛上。 何知躲到树林中,恍若忽然陷入黑暗中。他却不急着害怕,反而心生妙计,把闪光的玉勺拿出来。 凡间的火光照不明他的雀蒙眼,却没人知道蕴藏灵力的司妖明可以。不过是一直以来,碍于司妖明的价格不敢说。 他抱着小花猫,再次在夜晚中看见亮光。 所谓:黄昏懒困尽西风,聘请衔蝉司玉明。 栖霞迷局 第五十五章 不要拒绝面对 何知把洛乾带进山洞后,玉勺则成了灯,被插在地上。介于夜晚的寒冷,何知在一旁生了堆火取暖。 他并不知道挠自己胸膛的洛乾是为了寻机逃跑,而是以为小花猫呆的难受。于是他把小花猫放到地上,自顾自盘坐着开始了念经的晚课。 一切看上去自然而又惬意。 然而,对洛乾来说,惟一美中不足的是没有吃到小鱼干。他抬头斜睨了何知一眼,踏着慵懒的猫步往外走。 “小爷我就先走了!” 这突然响起的说话声惊的何知回过神,他左右看了看,一下子又仿佛那声音从没出现过。 “哎哟我去,我不是不能说话吗?” 何知捡起玉勺四处照了照,这山洞分明没有其他人在。 他不禁十分害怕,赶紧把不知何时溜到洞口的小花猫抱回来,一边蹭着一边低声念起了清静经道:“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喂,你在念啥呢!” 何知被怀中响起的声音吓的往后一跌。洛乾顺势跳到地上,吹着胡子趾高气扬地看着他。 “天哪,我看见妖了。” 第一次见妖?洛乾轻蔑道:“见识浅短,我还见了好几次呢。”不过他好像不是妖。 但他有些弄不明白,之前明明不能说话,每次他想说话都变成了猫叫。 “那太好了,你跟我说说你们妖的事情可以吗?”何知已从之前的震惊转而变成喜悦。 洛乾挠了挠地面,尾巴一翘,飞一般冲向洞外。何知一愣,握着勺子便追了出去。 这次洛乾就学聪明了,好几次都没让何知扑到。一到外面,猫身的优势就显现出来。尽管有玉勺提供照明,何知在黑夜中的视力还是远弱于洛乾。 最致命的一点,离洛乾越远,玉勺的光亮就会越弱。 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追赶小花猫,对何知来说简直是逆天而行。三步一个趔趄,七八步摔一大跤。 基本上失去了方向感,玉勺的光冲哪个方向跳动,他就奔往那个方向,一路跌跌撞撞。 看到何知这副模样,洛乾又有些担心他会不小心摔到哪个山沟给摔残。他便冲何知喊道:“别追了,大半夜的你追一只猫干嘛。” “不是,你是猫妖啊,我想多了解一点关于妖的事情。他们在外面历练时都见过妖,我第一次出来历练,所以……” 洛乾根本不想听何知解释。他飞快爬上树,一刻钟也不想再耽搁,实在是不想再被人蹭来蹭去。 又不是女人…… 夜空灰蒙蒙的,凭一只猫的眼睛来看,安静的世界索然无味。偏偏他瞅到下面何知手中一闪一闪的光球,心里头又开始发痒。 为什么他会觉得那个圆球会很好玩?很想玩? 洛乾拼命摇了摇头,何知还在喵喵叫着呼唤他下来。 “你真的无聊。”他开始把目光放远,四处看了看,忽然注意到天际若隐若现的红光。 似乎就是清水村的方向。 洛乾心底莫名开始慌乱,跳下树,刚一着地,身体又开始有了异样的变化。 四爪恢复成了双腿、眼前逐渐黯淡下去……他恢复成了人形。 “洛乾!” 何知惊讶地捂住嘴巴,另一只手中的玉勺瞬间没了亮光。 他也仅仅看见了洛乾的模样一瞬间,便陷入了黑暗中。他听到洛乾说了句“清水村出事了”,随即就是急促的脚步声。 “不!别走!能不能带我出去?” “早就说了,没事你在这追什么猫?” “为什么?为什么猫变成了你?” 洛乾头疼起来。他变回原形不会是没有原因的,很有可能是妖气到了时间自动失效,或者是黑貂出事。 “好!我带你回去。但是,你必须告诉我,杨浦归和他师父,还有你师父的计划。” 何知不明白为何要用计划一词,“清水村肆虐怪病,师父说必须在爆发之前解决这些病。” “别给我整这一套!杨浦归天天在道观念唱半天再用假圣女发点假圣水,就能治病救人了?” 洛乾没之前那么好说话,令何知有些意外。“我知道,圣女是假的,圣水是假的,那是因为这种病太严重,我们不得不先用拜神一说来安抚他们。” 只听洛乾大笑道:“哈哈,还真是一步三算。我就问你个最简单的,杨浦归的师父是个炼尸的,你知不知道?” “炼……尸?”何知咬了咬嘴唇,“我自然知情。炼尸一术由来已久,其实它并不像传闻中说的那样是十恶不赦的邪术。魂魄与尸体分离,尸体本就会归于尘土。但在炼尸人的手中,它们就可以‘重生’。人的生命太短暂,谁不会有太多遗憾?炼尸,就是赋予尸体新的意义……” “够了!”洛乾冷冷地看着这个执迷不悟的信徒,“但愿,你成为其中一员时,还是会这么想。” 宛如五雷轰顶,何知听到了这句最想听到却又最不想听到的话。 曾经,他也暗悄悄地在心底质问师父是不是看中了自己的魔根。他知道师父跟那个会炼尸邪术的老乞丐来往密切,因此背地里翻阅过不下数百遍关于此邪术的书籍。 魔根蕴藏的强大威力,自身拥有者掌控的可能性极低。但制成炼尸之后,反而可以由炼尸的主人随心所欲地操纵。 他明明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却总是在自我麻痹中不断质问、不断否认。 “可是我们是亲人……就像亲人一样,在一起生活了三年。我……”何知无力地垂下手,玉勺从他手中滑落,恰好砸在石头上,断成两截,响声清脆。 洛乾最终还是带他走了出去。 万一冻死或者被野兽咬死,于良心上都是过不去的。一方面,他琢磨着黑貂跟明霜真要出事,挟持着何知或许会是个不错的方法。 他们来到清水村之后,发现村子里火光冲天。 熊熊大火是那么的刺眼,何知被这样的强光照的双眼生疼。意识到是火灾之后,他下意识往后退,手却被洛乾拽着。 “这就是你们的计划?”洛乾的眼睛似乎也被那火光映的发红,看上去吓人得很。 何知摇头,苍白着脸去辩驳:“不是……” “三里村的那口井你看过没?就是陈向洵喊他们扔下去的。重伤林轻竹的炼尸群,你别跟我说是什么‘重生’,分明就是三里村其余活人炼制出的。我不知道什么叫古术什么叫意义,我只知道那个老东西严重影响了我的生活!” 洛乾用力一甩,何知顺势跌坐到地上。 他看着洛乾冲进村子,小道上似乎有人惨叫着在打滚。 这怎么会是师父放的火?何知使劲摇了摇头。一定是师父被骗了。这一切,一定都是杨浦归和老乞丐搞的鬼。 他记起村外南边有条河流,挣扎着站起来就要往那个方向跑去。一起身,肩膀上却是一痛,被人打晕而昏倒在地上。 不知何时悄然而至的陆磊轻轻一叹,将瘦弱的何知横抱而起,默默将身形隐入夜色中。 漫无边际的夜色包裹住凄厉的呜哇叫声。它们飞不上青天、翻不过高山,不为人所知,又在某段时间后被人猜测。 洛乾不是个好人。 他穿行在火焰的血盆大口中,救不了任何人。火星溅到他身上,他跳着脚弹开;看到人形的火焰飞奔过来,他用脚将它踹开。 奔跑起来。一座座房屋快速向后退去,此起彼伏的嚎叫声在他耳边回荡,如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胸口。 根本喘不过气。在幼年流浪的生活里,他不是没见识过老天爷收人命的残忍。 不过是人收人命的场景见识的少了,他才会有种窒息到失去意识的感觉。 他会溺死在火海中么? 凭着依稀记着的方向,他终于看见道观的身影,同时也远离了那片火海。 原来,道观没有被烧。 “明霜!念……咳咳咳……” 世界一片死寂,一个回应他的人也没有。 洛乾撑着剑一步一步走进道观,前院、后院一个人也没有。 “明霜?”他擦了擦脸上流淌的汗滴,身体忽然变得无比寒冷。 观内依旧寂静无声,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人。 “啊——”是小女孩的尖叫声从地底传来。 “念念!”洛乾马上意识到道观有地下室的存在,迅速在屋内翻找起了入口。终于,在再次听到类似的惨叫声之后,他在神像底部发现了类似机关的东西。 他几乎毫不犹豫摁下去,伴随着一道沉重的咔嚓声,神像后面的这堵墙上缓缓开了一扇门。 门后是一道阶梯,洛乾从墙上取了一个火把放下去试探,并没有灭。 他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持着火把,右手握住了守元剑,走上这道阶梯。 阶梯通往下面,也通往未知的人生。 洛乾承认自己贪生怕死,却总是下意识的将三里村的巨变、林轻竹的死归咎于自身。 牛叔说过,男子汉,永远不要逃避。 虽然当时是在劝他闯祸之后回去主动跟洛蕙讨顿竹笋炒肉丝,好让她消气。 他做不到永远不去逃避。 但起码,这个时候可以不逃避? 他想起洛蕙病的神志不清时,还在说,真像啊,真像啊。她说洛乾真像那个勇敢无畏的吴沂大侠。 栖霞迷局 第五十六章 是夜 屋中央立着一座镂花浮雕的香炉,升出冉冉紫烟。 洛乾沿着阶梯,一步一步走下去。 经过这间置放香炉的房间,还有一条甬道。 离那些说话声音越来越近,洛乾放下火把并踩灭,轻轻靠近。声音就来源于转角处的亮光,是一间没有门的屋子。 “畜生!你住手啊!不要……” 是阿婆的声音。 洛乾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冲了过去,大喝一声:“杨浦归!” “啊!” 被洛乾的大喊吓的手一抖,针头扎的更深了些,昏过去的念念又疼醒过来。 杨浦归连忙擦掉念念指头的血,“又扎错了!”还没去看旁边的图,他就被一股蛮力推开。 “缩头乌龟来了。你干嘛呢?” 洛乾一时没扯开念念手脚的镣铐,也没来得及去回应柱子上捆着的明霜。他揪住杨浦归的衣领,“钥匙呢?” 杨浦归冷笑:“呵呵,你想干嘛?” 怒火登时就蹿上心头。杨浦归怎么忍心对一个小女孩下手!“你管得着!今天无论如何,我都不许你去伤害一个小孩!” “洛乾,你最好让开。我还要取她的心头血。” “首先你得打得过我。” 杨浦归咬了咬牙。他现在被洛乾压制在下风,身边更没有趁手的武器。瞥到角落里那个扶着晕厥的董小灵的马氏,他更是恼怒:“臭婆娘,还不过来帮忙!” 洛乾回头狠狠瞪她一眼,马氏就被吓的浑身发抖。 杨浦归心里骂了句娘,直接往洛乾脸上啐了一口。洛乾最不喜如此肮脏之物,跳起身躲开,却仍感觉这口痰蹭到了他的脸。 他暗骂道,真不愧是最了解他弱点之人,杨浦归!一是他不打女人,二是洁癖。 洛乾一起身,杨浦归的拳头就立即招呼过来。 他按住了剑,竟不拔出鞘,而是将其当成棍子去打杨浦归的腰。 这时杨浦归又冲马氏大喊了几句,马氏一咬牙,连忙跑到角落把长棍给他扔过去。 洛、杨二人不一会就斗红了眼,一直在观望的明霜挣扎着冲洛乾大喊道:“不要纠缠!快把黑貂放了!前面那副棺材后面有个铁笼!” 洛乾一瞧,念念被束缚的竹床后面的阴影中正对着一副棺材,棺材旁边有位闭目打坐的老者。 他当即就要朝那边走,杨浦归挥起长棍拦住他,大有势在必得之意。 门口的烛台旁还有架沙漏。 洛乾后退几步,大概是出于无奈,妥协道:“杨哥,我真没办法伤到你。” 杨浦归早就知道洛乾不会跟自己动刀子。“洛乾,我们没必要站在对立场。只要你说出黄泉灯的下落,这些人我都可以放了。” “黄泉灯啊,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们了么。”洛乾笑眯眯着慢慢向后退去,“阴曹地府,想要就去拿呗。” 看着杨浦归的脸色越显阴沉,洛乾心里畅快了许多。这时他又听到明霜大喊:“洛乾!你快走,他师父阳神出窍还没回来,他奈何不了你。” 棺材旁的老者即是杨浦归的师父,也是那个屡次意外出现的老乞丐。一身装扮仍与从前见面时没太大差别,只是时隔多日,洛乾从多人的叙述来看,面对此人总有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阳神出窍……”洛乾喃喃起来,“那我走了。”他朝明霜挥了挥手。 明霜才算松了口气。 “胆小鬼!让你兄弟和那只妖过来偷尸体,你就自己回去睡大觉?哈哈哈哈……”杨浦归捡起之前打架时散乱在地上的杂物,便打算继续给念念施针。 房间里的光线不是很好,看的眼睛发疼。杨浦归不耐烦地喊马氏把烛台搬过来,却听到这婆娘哎呀一声,房间顿时陷入黑暗。 “死婆娘你在干什么!” 又是一阵砸东西的清脆响声。杨浦归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那架琉璃制品沙漏么?师父叮嘱他要守好的。 “跟嫂子无关!我干的!哈哈!” “洛乾——”杨浦归站起来想扑过去打他,结果因为什么也看不清就被绊倒在地上。他听到脚步声是冲着棺材的,又被马氏哭哭啼啼的声音干扰到。 好在他对这房间还算熟悉。摸索着追到棺材边,就听到洛乾哎呀一声,肯定是撞到了什么。 “小样!把灯弄灭了你也看不清!”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洛乾大声回答道:“那我就乱砸咯!哈,嘿……” “你!” 从这砰砰的响声来判断,洛乾砸的是棺材。 黑暗中传来明霜的尖叫:“洛乾,你个疯子,你怎么可以拿守元剑砸东西!我出去后一定要掐死你!啊!” “剑鞘!重申一遍,是剑鞘!挺厚实的,我好像砸出一个小坑了。” 听上去他似乎很高兴。 杨浦归顺着棺材边走过去,洛乾也顺着棺材边一路砸。手腕上被颤的生疼,他稍微歇了歇,想起什么,下意识地拔出了剑鞘。 凭着记忆,他应该是走到了打坐老者的身边。 用手摸了摸,蓬乱的稀松头发,一层层叠着的皱纹。 那就不会有错。 洛乾慢慢把剑刃放下去,感觉到剑尖抵在皮肉上。 稍一使劲—— “啊!” 一阵旋风卷进来,随即响起一个结结实实的摔地声音。 “黄口小儿,也敢动杀我的心思?” 洛乾吃力地爬起身,即使不用照明,他也知道这个怪声音的主人回来了。 “洛乾,快跑!” 他听到了明霜的催促,当即转身就要跑。却突然想起守元剑也被打飞到地上,又蹲下身去摸。 “跑啊!怎么还没动?”明霜急了,却被捆在柱子上,毫无办法。 “先别急,呼。” 屋内亮起一点灯火,洛乾一下子就看到守元剑的位置。 “把灯点了。”陈向洵把火折子交给杨浦归,自己慢慢走到洛乾身前。 洛乾举着长剑指向他。 负隅顽抗! “依赖武器是没有出路的。”陈向洵用两根手指夹住剑刃,洛乾竟再动不了守元剑一分。 “灵玦,真是一个可笑的稀有灵根!”他捏起守元剑扔去老远,身形一倾就贴近洛乾。一步一步,将洛乾逼到角落。 “我问你,你是在哪把黄泉灯交出去的?”他把洛乾按在墙上,死死掐住脖子。 洛乾一张脸憋的青绿,伸出双手奋力去掰开他的手,却无济于事。 目睹这场面,杨浦归不禁捏了把冷汗,劝道:“师……师父,你这样,掐着他,他也没办法说话。”他也没办法真的伤害洛乾。 “哼,不用他说我也能知道。我只不过是很生气,想拿他发泄发泄。”陈向洵甩开洛乾,回忆起阳神出窍的事情,又被气的七窍生烟。 “真是气死我了,他怎么敢!又背着我偷偷学习,学习!他怎么能学到这样的功法,他怎么能发现我的阳神,他怎么敢打我!” 陈向洵气势汹汹冲到棺材边,“拿来!” 杨浦归自然知道陈向洵要什么。之前洛乾趁黑一通乱砸,放在棺材上盛血的碗早就掉地上了。 他捡起碎碗片,看了眼正蹲着喘气的洛乾,“他……太可恶了,把碗砸了!” “关我屁事,明明你也在我后面……”洛乾揉了揉憋疼的胸口,默默走到明霜身旁。救不了黑貂,阻止不了养尸阵,他还救不了明霜么! “那就再取!磨磨蹭蹭婆婆妈妈唧唧歪歪,拿刀往董小灵脖子上抹一笔,不就有一大碗血了吗?” “不不不,师父,取那么多血,浪费啊!不是您说过,每人只要取点指尖血、心口血、还有……” 陈向洵捡起地上的匕首,冲他咆哮道:“我们没时间了!他发现了我们,你还不打算收拾东西滚?” “收、收拾了呀!” “清水村烧了没?” “烧、烧了呀!” 杨浦归心虚地看了马氏一眼,对方在他意料中,一脸意外的震惊。 “烧村?”马氏直直地盯着他。 杨浦归却明显不愿再理她。 陈向洵在董小灵的手掌心取了点血,倒在棺材的尸体上。没有时间再去经过一番炼制,沙漏也莫名其妙被毁了。 按原本的计划,道观这个女童也要完完整整献祭给新成的炼尸。 “该走了。”陈向洵垮上破布袋,却发现自己的徒弟被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纠缠住。 “杨浦归你走不走?女人这么麻烦,你不会直接杀掉她吗?”他并不打算急着处理那个正在解绳子的洛乾。 “师父呀,她怎么也怀了我的骨肉。” 马氏捶着他的胸口,骂他狼心狗肺,骂他里外不是人……杨浦归虽然回嘴,却不忍心动手。 “屁的骨肉!你跟这个女人才认识多久,就有孩子了?”陈向洵走过去一把揪住马氏往角落一扔,这才正式走向洛乾。 明霜和阿婆全都被洛乾放了,他正准备去把铁笼哪出来。 看到陈向洵过来,他礼貌性地笑了笑,“他不是发现你们了吗?那,快点离开吧,我是不会告诉他的。”明霜趁机溜到棺材后面。 “哈哈,小子,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灯在哪了?”他手中逐渐发出一阵光芒,光芒散开后,掌心竟撑开一道口子,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洞。 陈向洵举起手掌一点一点向他走近,“呃,这是要干嘛?我突然想起我有点事……” “你这个老东西,我跟你拼了!”原本抱着念念的阿婆见机冲了过来,她以为可以将这个把吴持节制成炼尸的大魔头撞开,而不至于伤害到洛乾。 栖霞迷局 第五十七章 念念不忘 嘶啦。 陈向洵被阿婆撞开时,掌中的黑洞产生的强大吸力,直接剥离掉阿婆的魂魄。 阿婆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现出森森白骨。她那一头绾起的花白头发掉到地上,骨架被带的一歪,散落了一地。 在场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陈向洵擦了擦手掌,他发现其他人都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有些惊恐。像这样的问魂术法,直接作用在人的魂魄上。青壮年能经得起,但他没想到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婆子会冲过来。 洛乾、明霜、杨浦归、马氏……他们看着陈向洵的眼里,似乎都在说,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对,他是坏人。 陈向洵一脚踩碎地上的人骨,再次催动右掌的黑洞。尽管他知道连续施术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害。 “师父!” “住手!” 洛乾转头就往门口跑,却被陈向洵一掌打飞到墙角。他看到明霜和杨浦归一同奔向这边,陈向洵却已将手掌覆在他的头顶。 与此同时,陈向洵身边一股冲击将明霜二人震开。 明霜重重地摔在地上,全身痛到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看着陈向洵施术去伤害洛乾的魂魄。洛乾的五官随之扭曲,却并没有发生之前阿婆的状况。 “咚”,问魂完毕,洛乾倒在地上。 一幅清晰的图画浮现在陈向洵脑海中。 他精疲力竭,看见洛乾抱着脑袋痛不欲生。其实,是因为他刚好把控了一个不致死的度。 “黄泉灯……原来在这……” 明霜忽然意识到了陈向洵这个举动的原因。 “师父,他……他没死吧?” 明霜傻在了原地,从一开始,他就不该让洛乾过来的。 “他不会死,木原真还要他的人呢。”陈向洵一下子就变得非常疲惫,扫视一周,黑貂和蛇妖之前被他打回原形锁在铁笼里,董小灵和念念因为取血而仍然在昏迷中。 “那我们……把他带回江都吧?他这么痛苦,正好,可以弄点药?” 陈向洵没有去看自己的徒弟。术法结束后,黑洞就会从他掌心隐没。他却觉得自己的双手沾满血腥。 得知真相后崩溃的马氏,畏惧他而一言不发的明霜……陈向洵,“带不动,先回江都把消息告诉木原真。” 那就是云一凡的女儿尚在世上。 原来蛇老四和吴沂未雨绸缪,使出了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黄泉……灯?”那个惊恐不已的青年嘴唇颤抖。 明霜不知道这个老者会不会对自己出手。更不知道老者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这里的摊子,就交给吴持节,吴沂忠诚的狗。杨浦归,你带上那两只妖。” 他取出一柄吊着玉荷的铜铃,一边摇晃,嘴里喃喃着念起了咒语。 棺材里传出沉闷的吼声,一道接一道,有节奏地回应着铃声。 杨浦归见状大喊:“炼尸出来啦!师父,那我们快点走吧,不然半个时辰后它就自爆了。” 这再明显不过的提醒并没激起陈向洵的怒气。杨浦归提着铁笼小心地跟着陈向洵出去,发现陈向洵一直阴沉着脸。 他既不希望洛乾赢过自己,又不想他们出事。 清水村的大火还在烧,却渐渐听不到人声。杨浦归折回自己家,惟一没有起火的地方。 何知不知为何居然昏倒在他家门口。他把门锁砸了,再把何知扛进屋。 师父远远地看着这一切,似乎没有生气。 离开时,他才听到陈向洵出声:“你以为我要吴持节杀掉他们?其实只不过是让他砸掉道观。” 听到师父没动杀心,杨浦归暗暗松了口气。“师父,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发财?” “去江都找个帮手,杀上苏医门。” 杨浦归手一抖,火把掉到了地上。 “这些人,屡屡坏我大事!今天总算让我知道他们躲在哪个地方了。”他并不在意周围的光突然消失,而是拿出兜里的夜明珠给杨浦归。 又自言自语了起来,“哼,真是:一颗夜明珠,把谁都照的清清楚楚了!大家以后都不用遮遮掩掩,把几十年的仇都结掉!” 杨浦归经常听自己的师父如此疯言疯语,对此早已见惯不怪。握着手中的夜明珠,把路照清便无大碍。 “我真是坏透顶!又杀人!我是蠢材,蠢材!” 狂躁的老头走一步就跺一脚,杨浦归吓的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以后不能再伤害别人。听到没!” 这声大喝,吓得杨浦归挺直了身板。正欲答道好时,这疯老头自己却答了句:“不伤害!尤其不能伤害小孩子!” 杨浦归小声嘟囔了句幸好,躲在陈向洵背后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正惊魂未定,一波又起: “你是蠢材!蠢材!失败了那么多废材,结果就炼出个这玩意?蠢材呀……” 静谧的夜晚四处回荡起这声“蠢材”。杨浦归庆幸自己看不到老头狰狞的脸。 他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安危,最担心的,仍然是被问过魂的洛乾。 问魂之术,上可溯刀耕火种的年代。创造之人的重点在于,人的嘴巴会说谎,但是灵魂不会。 灵魂会真诚地将看过的、身体想要隐瞒的画面呈现给付出巨大代价来问的人。 此术断传已久,在当代人的见闻中也盖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神秘的事物,对人的吸引程度往往会很大。 从不认真练功的明霜在偶然听大师兄提及问魂术,就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也知道问魂术失传的原因在于其弊端,损耗自身气血、易引发神志不清,换来的却只是一句真话。 真话其实可以有许多种方法去问。 那时,明霜就觉得,问魂术不失传才真是奇怪。 直到今日真正见到,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老者简直是个疯子!而他问了什么? 洛乾去过哪,心底有什么秘密,他都能看见。 “洛乾!” 吴持节在有条不紊地拆道观,马氏和醒来后的董小灵正在想方设法安慰失去亲人的念念。 洛乾?自地下室跑出以后,他的头痛尽管缓解,人却还是懵懵懂懂的状态。魂魄还没恢复过来,人也难得真正清醒。 “你……”他的记忆被陈向洵翻找过一遍后,无数过往人生里的画面纷至沓来,眼前真实的世界竟逐渐愈发不真切。 他开始认不出这个面带怒色的男人是谁。 “你为什么要来!洛乾!现在,他一定知道黄泉灯在哪。他会去重溪镇抢的!”男人眼眶通红,揪住他摔在地上。 洛乾头脑昏涨不已。 “你知不知道,师父躲了几十年。你知不知道,三年前,大师兄因为不想暴露苏医门的位置只身范险,好几个月之后 才回家。” 他怎么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洛乾的记忆陷入混乱,时而身置大街上要饭,时而跟着拥挤的人群前行。高楼大厦,山林小屋,大声质问自己的男人,到底哪一个才是他的现在? “吼~” 一声嚎叫响彻整片混沌,所有画面霎时震成碎片。他想起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起。 “爷爷!持节爷爷!” 听到这道清脆的童音,洛乾瞬间回过神。他看见一个挣脱姐姐们的小女孩将要跳过那道门槛。 “爷爷——” 拆道观的炼尸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从容不迫地站在废墟里,闭上了眼睛。 谁在喊爷爷?他只是个拆墙的炼尸。 丹田存留的热流冲涌四散,铃声恍然间又在耳边响起。 “持节爷爷——” 吴持节,我料得你的家乡三里村未来二十年内会有一场灾祸。与其继续博取功名,不如回乡开设私塾,教化乡野儿女。 持节兄,我们好歹也是同一姓氏,就不要计较一点酒钱哪。 这画的是一条蛇,跟一盏灯——天机、天机也,我勘不破。持节兄,你有空,多帮帮村子里那些可怜的孩子。碰到恃强凌弱之事,最好是要多劝劝。 …… 炼尸陡然睁开黑漆漆的眼瞳,一个满眼泪花的小女孩被一个冲过来的青年拉了出去。 “爷爷!过来啊!” 念念拼命蹬着双腿,想要从洛乾手中挣开,却只能看着持节爷爷一点点远去。 “念念,他不是持节爷爷,他是炼尸!” “半个时辰已到,他要自爆了。” 念念张着嘴巴干嚎着,她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说持节爷爷是炼尸。每个人都说阿婆离开了这里,她又不是不认识白骨上的衣服。 她看见炼尸躯体上的衣服凭空冒出了火苗。 “大家快后退!” 她看见炼尸干燥的嘴唇一弯,身体一点点的膨胀。 砰。 火光冲天而起。 …… 多年之后,念念还能想起当年那一幕。 明霜和洛乾举出许多许多的例子,说服她爆炸的只是炼尸。真正的吴持节早就进入轮回。 人真的有轮回么? 明霜说出了自己的例子,与桃花妖女的羁绊,今生是如何偿还情债。念念终于相信前世今生,开始懂得放下。 炼尸最后冲她露出的那个微笑,始终激励着她此后的人生。 直到某一天,一个更重的打击告诉她。 吴持节的灵魂以另一种禁锢之术附着炼尸。 爆炸的,是灵魂。 化为枯骨的阿婆,脆弱的灵魂也随之被吸进那无限黑洞。 逐渐地,她原谅了许多事情,洛乾除外。 尽管自始至终,不会放弃她的只有这个沉默寡言的大哥哥。 后来念念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当年的这些哥哥姐姐都到场贺喜。 也是洛乾除外。 她的徒弟跟她说,仇人不来才好。 问道守元 第一章 首先要攒钱(求收藏求推荐) 鹅毛大雪在屋外飘着。今日的会客有些久了,林华端吩咐小苦续上第三盏茶,洛乾关于清水村一行的报告恰好接近了尾声。 “带这么多人回来,给林家造成的打扰,我很抱歉。”洛乾看到小苦在林华端身边娴静的样子,便不再提自己对于小苦身份的猜测。 明霜心急火燎地返回了苏医门,洛乾则带着其他人来到了林家。 “何知是里合帮的弟子,我会尽快联系上里合帮的人。天华宗和元剑道的特使大概今日就能抵达。董小灵、马氏、念念三人是三里村清水村之难的幸存者,自然会有他们的人来安置。不过元剑道从不收女人,董小灵这样的特殊情况更不能收入任何一个门派。她们的去处尚且需要斟酌,但,总而言之,这些事情就不需要你担心了。” 回到栖霞之后,她们不约而同拒绝了跟洛乾一起进林府的请求。于是他就让何知跟着她们先去林执年的医馆,正巧也可以给他们疗伤。 所有事情正在慢慢收尾,唯独苏医门……“问魂,当真可以找出黄泉灯的下落?苏医门那边……” “苏医门的事,”林华端摆手示意小苦出去,“我也没办法。夫子瘫痪之前,布下的迷阵无论何等奇术都无法探测到苏医门的位置,包括问魂。却因为当年那件事,他再不能给苏医门修护迷阵。天勤师兄未能习得真传,他既对你用过问魂,那就一定能算出苏医门的位置。” 洛乾深深自责起来。 “我过去的话能否……” 林华端轻轻摇了摇头:“你还是不要过去,我怕天勤师兄杀掉你。” 洛乾知道林华端不是在说玩笑话。 “这世间,有些事情或许真的会成定数。洛乾,大年初一的,你高兴点。” 洛乾完全高兴不起来。 新年到来,他仍在异乡作客。路边随处可见嬉戏的孩童,举着爆竹,劈里啪啦炸的好不愉快。 天华宗的信使如约而至,第一时间奔赴的不是林华端特意为他设下的酒宴,而是问他们那些受难者的所在。 尽管信使给她们带来了许多物资——了解到其中有一个小女孩之后,信使又跑了好几条街买了簪花、玉佩、花糕等的小玩意。 最终,同意跟他离开去天华宗的只有马氏。 信使走的时候又来到那扇紧闭的门前,“念念,天华宗有很多小姐姐,她们会教你防身,会教你医术,会教你打扮……” “啊——”念念气的搬起凳子扔过去,却砸不到门上。 他没办法让小女孩完全相信他,带不走这个可怜的小女孩。林执年几个女孩子去尝试,也是一样的结果。 天色已晚,他们不得不离开。信使打算把这些小玩意交到医馆的主人手中,他衷心希望小女孩能快乐。 林华端说了许多安抚他的话——信使却觉得奇怪,他一个大人,需要什么安慰呢? 最好的安慰无非是那一句—— “等等!” 众人的视线全都聚焦于那个突然跑出来的小女孩身上。 信使转过身,看见小女孩跑到他面前,又皱着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你打算跟我们走了么?”信使有些惊讶。 “你们,天华宗,可以教人习武吗?”念念抬起眼盯着他。 “只要你的资质合适,教你修炼都没问题!”信使欣喜若狂道,“当然,我们也有女师父。男女弟子生活修习等各方面都不在一起,除了一些特别大的集会,当然你也可以根据自己的特殊情况申请……” “我要去!你什么时候出发?” 念念的话震惊了在场所有人,谁也没想到她转变的如此之快。 信使考虑到她的身体,约定半月后出发。 而念念即将迎来自己全新的人生。离开栖霞的那一天,罗十六、林执年等人都来为她送别。 罗十六腆着脸送上自己刺绣笨拙的药包,尽管罗老头说过他可以代劳。少年正值情窦初开,看见小女孩面无表情地收下,就开心的不得了。 他并不知道念念了无牵挂。他也不知道,当天,只为众人离去后洛乾隔门说的那一句“你不想复仇了吗?”,念念终于鼓起勇气,忍住那股面对成年男子的恶心,冲出去改变自己的决定。 坐在小河怀里宁静的栖霞,就此告别。 洛乾在这样的栖霞,度过了一个平淡乏味的严冬。 中间虽有件元剑道的滑稽事情,生活却并未因此改变多少。事情发生在元宵过后,元剑道的人大张旗鼓赶过来,拿住何知就要兴师问罪。 是因为他们听说清水村之祸与里合帮有一点关系,就想擒住一个里合帮的弟子拷问。何知叫苦不迭,正打算跟洛乾商量是出卖陈向洵还是出卖师父和陈向洵。 谁知,里合帮的人终于把回信送到了林府:他们不承认觋司长老有这么一个弟子。 原来,整整三年时间,何知从未记入里合帮弟子的名册。何知到后来才弄明白,觋司长老把他弄进去安置的是一个杂役身份。 当时,洛乾就断言,这样一封回信是煞费了苦心,一箭三雕。断了何知的念想,折了元剑道的算盘,也给陈向洵和觋司的暴行抹除了最后一点证据。 当天的清水村被烧的一无所有,陆磊突然出现指点他们去杨家,找不到反而找到了何知。姑且能当作人证,里合帮又咬口不认。 林华端当时就开始为自己收留何知的决定后悔。 皆大欢喜的是,元剑道拨了些钱款给林家安置难民,何知也给他们安然无恙地放了回来。 生活平平淡淡地继续着,何知逐渐稳定在罗老头身边打下手。董小灵在某个平静的日子远行,给众人留下封辞别书。 洛乾当时在清点自己的工钱,何知就急冲冲跑进屋喊他去追。 “这段时间,她在林姑娘这里学了不少啊。”留信简短,字体粗大拙劣,一个识字不足两月的姑娘能写出来已经不错。 “我要你去追她啊!真的是,她一个姑娘家,大不了我的工钱分她一半,养她还不容易?” 洛乾却道:“你觉得,她是怕麻烦到别人?何知,你好好想想吧。你以为收留是善事,但其实她并不想留在故地。” “为什么?”何知不能理解她离开的原因。女孩子孤身在外该会有多危险! “别问。”何知还太小,不会懂,“给她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吧。” 洛乾知道,林执年早就料到董小灵要离开的决心,工钱才会提前几天结算。 罗老头过来把何知喊去收药材,自己留下来,站在洛乾的屋外。 洛乾跟着踱步出去,看见院子里的蔷薇缭绕织成一道篱笆墙。 浓香扑鼻,昨日的时候董小灵就在喊他出来看花。 “诶呀,这里就交给你来修剪吧。不会有太多次,毕竟花期不长。”罗老头的话意有所指。 “不过我想作为园圃的主人,老伯是不会在乎它是不是在花期吧。” 罗老头哈哈大笑,指了指洛乾,“你这个人呐,不解风情。唱的是‘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你倒好,林大少爷赏的灵石来来回回琢磨好几次了。就没见你出来看看花。” “墙外的人才会恨不得爬进来折花。我若有这么一棵绿植,时时刻刻都不教她被别人伤了去。花期不花期的无所谓,人有生老病死,花也会从盛开走到凋零。” “你小子!听不懂。”罗老头越来越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洛乾是财迷,反倒是亲眼所见的。“看你是打算收拾东西跑路咯?答应我老头的事呢?就这么算了?” “哎——我能怎么办?他们三个人的感情问题,教我怎么插足?啊呸,破坏。”洛乾无奈地耸了耸肩。小苦不是当初那个痴傻的流鼻涕姑娘。变化的原因,林华端解释说是小黎的灵魂离开了她的身体,留下正常的小苦。 小苦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从林执年的角度来看。识趣体贴、小鸟依人,每天陪在林华端身边当侍女,足以秒杀每天在医馆忙里忙外的林执年。 罗老头知道林执年的身份不会改变,但小苦不同于一般侍女。起初他就觉得此女暗藏危险,又从洛乾口中得知魔根一事,以及黑貂对于内奸的猜测。他也为林执年即将到来的婚礼而隐隐担忧起来。 “你直接告诉林华端,小苦有魔化灵根,她当初给清水村传递消息。林华端会查的。难道还怕查不出?” 洛乾扭头就要往回走,“可是我们的林大少爷知道小苦有个发疯的状况,凭他的医术和见识,难道还诊不出?前几天喝酒时我旁敲侧击地问了下,他说小苦到他身边之后就没再发过疯了。” “啊?那一定是没人刺激她。魔根又不是病,哪能说好就好;病也有可以痊愈和绝症之分。你不是说当初她发狂时是受了伤,你再去试试不就行了?”罗老头紧随其后。 “我,”洛乾抬头望天,晴空万里,有些刺眼,“厌了倦了,想回家了。勉为其难,帮你盯住那妖女的小动作——直到他们成婚。哎,老头,记得说好的工钱。” 问道守元 第二章 其次接奇遇(点点收藏) 打着给林府送物品的名义打听小苦的消息,工钱是一天七文。 一天、两天……洛乾交换掉鸡毛蒜皮的消息后,眼见得自己的钱袋越来越鼓。 谁说一定要跟着杨浦归才能发家致富?他乐意等滴水来石穿。 闲来坐到茶馆,在这种谈天说地的聚集处总能听到清水村三里村的传闻。 外人的推测如何离奇,他并不在意。元剑道于三月初联合林家公开了调查结果。洋洋洒洒三千言,只字不提何人所为,老百姓们就把三里村和清水村的惨祸归之于天灾。 从上元来的罪己诏随即赶至,朝堂上也有令上元城素斋一月以示哀悼。 春回大地,尚且有乍暖还寒。 洛乾高兴的是,他的钱袋子装了大半。 林家约定的喜婆前几日就登了林执年的门,一批批大红喜缎运进来,林执年也无暇再管医馆的事。 罗老头一起床就喊腰酸背痛,于是,也就没人再能管医馆的事。索性,林执年就关几天门,这条街并不是只有她一家医馆。 洛乾也就得了几天空,数了点铜板,就要喊何知出去玩。 栖霞城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小贩卖力为自己的摊位吆喝着。洛乾偏挑中了醇香缭绕的酒馆,张口就是:“三两山泉水酒,你懂得。” 酒馆内略有点昏暗,何知只能摸索着坐到洛乾身边。 今天结束后他会记在本上的内容大概就是:洛乾与酒。无收入。 何知最佩服的就是洛乾几大碗喝下去还能跟隔壁桌侃侃而谈,他却盯着没过碗底的酒水,听他们侃侃而谈。 “猪肉涨了,怎么不会涨?都说那两个瘟村跑出来的猪吃了染病,连带附近的鸡鸭猪羊都给染上……” 洛乾奇道:“居然还有猪能跑出来?” 酒客答道:“跑出来的少,而且,听说有一只跑出来的猪莫名其妙自己燃烧了。” “燃烧?猪怎么燃烧?” 其他喝酒的人纷纷附和。 “是真的!怎么不会!听说清水湾附近牛头沟的王大娘捡了只猪回家,以为是喜事。结果这头猪自己嘭地炸掉,把她几十年的老宅都烧掉了!” “谁信啊!”众人哄堂大笑。栖霞城的人少有常在乡野跑的,连牛头沟都没听说过。 是酒喝上了头,也是尴尬的下不了台,这酒客红着脸,嘟囔着“猪怎不会炸”,又连声说着“没见过世面就不代表没有”。又是一口浊酒灌进喉,当下众人的焦点逐渐转移开,酒客关于“爆炸猪”的言谈很快就被人遗忘。 何知觉得稀奇,在心底默默记上“爆炸猪”。他又开始为那一点点酒水发愁,是浪费还是强迫自己喝完呢? 他忽然听见洛乾小声对那酒客问道:“大哥,你说的猪,确定是从清水村跑出来的么?” “可不是!”酒客听自己探娘家的婆娘反复说了好几次,“那牛头沟,当地人叫做牛柳沟,与清水村隔着一片清水湾,与朱家镇隔着一座小熊山。你说还有什么地方会莫名其妙跑出一头猪?” “可你说的这头猪,怎么过的了这条河呢?” 酒客解释道:“冬天那时候的水不是下去了么?牛柳沟的人不常去清水湾取水,王大娘当时是想去对面采点药,就看到那头猪淌河奔过来。水浅的什么动物蹄子都能踩过去,更何况一头猪?” “真的吗?我不信。”洛乾一脸似笑非笑,谁又知道这不是刻意过去呢?王大娘一个山村老妪,又如何把猪扛回家。“不过,你若说这头猪会爆炸,我倒是觉得有点意思,或许是真的呢?” “你相信?我就说,我曾某何时诓骗过别人!”酒客大喜,当即换了桌,坐到洛乾对面。 “这要是真的,王大娘家岂不就是天降横祸?人没事吧?” “嗐,这也得幸好,王大娘把猪关在老家的猪圈。我婆娘说,他们本来打算聚在老家,结果因为那头猪接连几天拉翔太臭,熏的老屋,啧啧,基本进不了人,他们便换到了大儿子家。大娘真是享了儿孙满堂的福气,虽然老伴早去,却也能当当七八十的活宝……” 就这样,洛乾与何知认识了这位话多嘴直的铁匠曾大哥,曾慎言。 洛乾是巳正时刚过进的酒馆,这位曾大哥拉着他们从牛头沟讲到了朱家镇,从王大娘讲到上学堂的某小儿,整整两个时辰还不够。 糊弄一顿午饭后,曾慎言带着他们逛遍了栖霞的赌坊戏楼,无论是走还是玩就基本没停过他的话匣子。 三人经过青楼时,曾慎言却捂住了嘴巴。门口的俏姑娘吆喝他们过去玩儿,曾慎言捂的越紧,小眼神却流连了进去。 洛乾会意,冲那姑娘喊了句:“难道这就是金风玉露一相逢?”既说的那位俏姑娘哈哈大笑,又惹得曾慎言红透一整张脸。年轻几岁的何知不解其意,因为厌烦成堆的胭脂水粉便催他们离开。 “看样子人家落花有意,你是流水无情了。”洛乾笑着先走到前头,烟花巷柳之地,无所谓去不去。 等离的远了些,曾慎言才松开手,“莫要去!莫要去!”看到洛乾笑的揶揄,他不打自招道:“我才不是因为怕我婆娘。我只是……” “我知道,曾大哥又会迷恋那些莺莺燕燕?”洛乾瞥见何知嫌弃的眼神,“时候不早了,咱们去河边逛逛。我听说曾经有个人埋了三百两银子在树下,怕人翻到又立了块牌子。你们猜,他会写什么?” 曾慎言想了想,发现这个问题有些棘手。写什么才能不让人翻到三百两银子呢? “写什么呢,写什么呢……” 洛乾不急着给出答案,也不急着催他们想。慢悠悠地走着,他们就来到河边的杨柳树旁。入眼即是画卷,有着栖霞的霞光,解冻的河水,河边的杨柳。 “假如我在这棵树下埋三百两银子,牌子上该写什么呢?” 何知蹙起眉头,答案显而易见。“你哪能有三百两银子?铜板都攒不了三百文。” “这话就不对了。我每天工钱是十五文,二十天就有三百文。”洛乾摸出一个铜板抛着玩儿。 “可你今天就花了好几十文钱……诶不对,为什么你是十五文?” “那当然是因为……”洛乾冲他抛去一个得意的眼神,“我帅。” “……” “哎!我想到了!”曾慎言灵光一闪,一拍脑袋,身形一跳,站定在洛乾身前,“我们只需要写上‘此地无银三百两’不就行了?” “哈哈哈。” 伴着洛乾的大笑,何知毫不留情地揭开了洛乾的骗子形象。 “他就是在用这个来嘲讽你‘此地无银三百两’,曾大哥,真是不好意思,这人就是有些疯疯癫癫的。” 曾慎言原先表情还是愣愣地,半晌恍然大悟之后,反而勾过洛乾的肩。“此地无银三百两?我懂了,你是在说,我就算不去,她们看我这模样也知道我想去。”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笑。 天边的晚霞慢慢沉入山坳,何知在心底记下这道美丽的风景,并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跟洛乾出来喝酒。 倘若此时能一个人坐在屋顶,又怎会是现在这样无聊的光景。 “随自己的心意,不入百花园,又怎知一个人的潇洒?而且,人生岂能不失意?与其在家里撒气,不如去听听佳人的吹捧。” “你这又是个什么理?”曾慎言听的一头雾水,他还是更喜欢洛乾安安静静地听他说话,“吹捧?吹捧怎么听?” 背后默默听着的何知红了整张脸,扭头把目光转移到路人身上。 洛乾略有不自然道:“我是说,花点钱找个姑娘聊聊天,也不失为一段消遣。曾哥,我打赌你今天晚归会被骂?” “咳咳,成家之人……忙于店铺采办的晚归,又怎会被骂?再说怎么聊天也要钱?” “这你就是没见过世面吧。”洛乾开始瞎掰,“你跟庸人聊天,一无所获;你跟读书人聊天,什么也听不懂,还是一无所获,是不是?打铁几十年,大哥跟形形色色的人聊天,难道就只为了那些不足为道的八卦?” “这……反正也是闲着呀。” 曾慎言纳闷着,就看到洛乾边叹气边摇起了头。 “人生啊,空闲的时间何其多。你要忙,所有的时间累计起来,其实只不过是你一辈子当中的几天时间;你这闲,就闲了大半辈子。你刚刚不是总说隔壁老张怎么怎么走运吗?人啊,不能坐等运气,要学会抓住机会。” 话是这个理,曾慎言总结了自己既往的生活,经营惨淡的打铁铺,体弱多病的老父亲,对他不满的妻儿。他哪里会有什么机会。“咱就是藉藉无名老百姓,哎,每天除了唠嗑别人家的闲事,还能干什么呢?” “你能干的事可就很多,就看你抓不抓的住。三分天注定了命,运就得看自己把握。老张能走运赚发大的,你也可以。” “要要要、要我去赌钱?” 曾慎言捂住了嘴巴。 “赌钱——算什么啊,碰都不要碰,小心心脏承受不住。曾大哥,首先,一个最方便、最适合你的改变,那就是学会如何从聊天中获取有用的信息。就比如王大娘那件事,我以为要是我的话还可以打听出更多东西。不过,咱们明天可以慢慢学习。”/滑稽 “从哪开始?”/雾 …… 何知已经无法再看下去这一幕。 枉他以为洛乾是个善人,原来也就只会教唆人误入歧途。 问道守元 第三章 上三两山泉! 接下来的几天,何知不想随着洛乾胡来,趁着罗老头在给林府招人手,他也赶过去报了个名。 工作是搬运石块,挖挖土之类的杂活,地方就是这条街上林氏的一所小宅子。 据说林华端要修个斗酒吟诗的游乐场所,便盯上了这所荒废多年的老宅。修缮老宅的时候,他还要准备自己的婚事。林府上下的人手不够用,就让罗老头去外面招人。 眼看着修缮的活还是忙不过来,罗老头就撺掇何知去说服洛乾。 洛乾岂会为三十文一天的苦力活而轻易折腰? “吃住都有人安排。” 洛乾铺好自己在地上的床,“我们在医馆不也是如此么?我还是想先放松几天,明天去赌点小钱……” “单人房;早上吃馍馍,中午和晚上都有两个菜;中午休息一个时辰,白天也只要干四个时辰的活。我昨天去了,就拔了一天的草。” 何知环抱双膝坐在床上。罗老头说可以住在老宅里,不过其他力夫各自回了自己的家。 他听见洛乾极其平淡的声音响起:“林大少爷的钱这么好赚了吗?不要白不要。” 关键是可以一个人睡一个房间。他不会告诉别人,跟何知睡在一个房间里,晚上经常会被起夜的何知踩。 等到洛乾来到老宅报到,监事的人一看他是个身强体壮的大小伙,就发了把铲子给他。 “铲土么?” 事实是铲淤泥。 春雨来的频繁,古宅干涸的池塘也浇出了一片浅滩。先来的大哥在挖塘,洛乾就给他们铲了一天的淤泥。 莫说还要栽树、运石头,洛乾基本干完一天的活就再没别的想法。 得到罗老头的应允后,何知兴冲冲地将行囊带进古宅,洛乾那几件物品也被动地来到了古宅。 宅邸的西厢是拾掇干净留给力夫们歇息的,其余力夫回家后,洛乾二人就各挑了个房间安顿。 第一夜倒睡的安稳。四个时辰的活,把他累的够呛,休息半个时辰就能生龙活虎。 他们顺便也就接下了看守宅邸的活。洛乾要做的就是睡前巡视一圈,看看有没有人会来臭气熏天的池塘进行盗窃。 心里想着不可能有人看上这座破宅子,走回房间的时候总觉得后背发凉,仿佛有什么东西盯着他一般。 他又想起当猫的日子,在黑夜中行动自如,十分迷恋那种游刃有余潜行的感觉。 接连几日仍是池塘的二三事,洛乾大抵再没有衣服去穿。衣服晒干的速度永远跟不上他弄脏的速度。 头天夜里他还在迷迷糊糊地想着做身新衣服要多少钱,起床就在窗台上看到一身干净的灰蓝短打。 针脚密密麻麻,却是稳而不乱。衣裳上尚留有皂角香味,屋外的泥地上还有几个浅浅的小脚印。 洛乾刚想跑出去研究这些痕迹,一同干活的大哥们就说说笑笑着走进来,给脚印的主人抹去了最后一点证据。 带着一点疑惑,换上新衣裳,洛乾开始了左右为难的新一天。 刚巧,这一天罗老头亲自过来通知他们提前下工,也就给了洛乾去调查这件衣裳的机会。 他打听了栖霞所有的布料铺子,却发现这衣裳的料子根本不在栖霞有卖。 一边郁闷一边走着,洛乾就来到了熟悉的地方,酒馆。 两个人喝酒是交谈,一个人喝酒才是真正的喝酒。 “三两山泉!” 老板娘殷勤着给他打了酒过来,斜插柳腰同他嗔道:“官人怎么隔了好几天才来!前儿个才说要喝我新酿的小曲酒,这才几天,就忘了?” 坐镇这家酒馆是个二十好几的未婚女人,十五岁时承业,将近十年的时间都没人敢在酒馆闹过事。 艳名扬遍整个栖霞,却没人敢跟老板娘搭讪,其中还是有些原因的。 洛乾一进来,就让老板娘下场送酒水。在场的其他酒客目睹这一幕,就好像做梦一般。一时间,各种羡慕嫉妒的眼神涌至洛乾身上。 处于众矢之的的洛乾摸了摸鼻子,这时他若是说自己连老板娘的闺名都不知道他们会相信么? “男儿岂会在美酒美色上沉溺?”他面带微笑地盯着这位眉眼风情万种的老板娘,一度怀疑她是认错了人,“比如说,酒呢,一天只喝三两。我喝了这三两山泉,就再进不得一滴小曲。” 这女人在他对面扭腰坐下,酥手托住了香腮,“酒馆,一生也只进一个是吧?” 酒馆变得一片鸦雀无声,洛乾顿时就傻眼了。这女人到底是谁啊? 啪地一声,酒具砸在地上的声音。 洛乾看到面前的女人勾起一丝冷笑,一抬眼,就看到一个小巧的身影飞奔着夺门而出。 不好的预感升上心头,洛乾扔下酒钱撒腿就追了出去。 女人扶了扶发鬓,径自回了后院,并不理会面面相觑一脸茫然的众看客。 院子里那个男人依旧在这里。 “官人说的还挺有趣!说不定别人为了看热闹,就天天来我这喝酒。” 听到女人娇笑的男子转过身,掩下心底的得意。 “我会给你开药。这个药瓶是送你的,每日服用一颗。至于长期疗养的方案,等我的住所确定好之后会通知你来。” 送走这个用药方来让她献出离间计的男人之后,老板娘既为自己的病而高兴,却又不禁暗自垂怜起了自己。 “我竟沦落到卖弄风骚去拆散鸳鸯了吗……” 鸳鸯能不能成功拆散她不知道。 洛乾刚追出去,那个有些眼熟的背影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折回去要找那个莫名其妙的老板娘,又被莫名其妙赶了出去,并被酒馆的管事痛斥成负心汉,勒令他永远不得接近这条街。 洛乾真就成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惟一庆幸的是,那帮打手看着凶悍,却也没动手揍他。 可是落到别人嘴里就成了这样的事:老板娘倾心于这位三两山泉的酒客,就算他负心流连于烟花巷柳之地,她也不忍心叫人打他,只是不想再见他而已。 日后再有空闲的时间,洛乾对逛街的兴趣都少了很多。晚上巡视府邸时,也再没有那种被人监视的感觉。 他一时分不出是好是坏,跟何知抱怨了一通,反被对方训道“活该”。 “我活该么?我都不认识这个老板娘啊。她是不是认错人了?可能我太帅了。” 看到洛乾如此胡思乱想,何知也再沉不下心打坐。“你带曾慎言逛青楼,玩赌坊,还天天喝酒,跟谁都能侃半天。你说你怎么存的下钱?现在呢,钱还存几十文,风流债先找上门。还不知悔改!” “也就逛了逛青楼吧。曾慎言那几天没生意做,我当然要带哥们解闷。你干嘛总说我风流快活,我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摸过。我又不是公子哥儿,浪不起的。” “可青楼……” “青楼多的是唱歌好听跳舞好看的姑娘,清倌儿。我们在那也就聊聊天,正好改改曾慎言这个害羞的毛病……” 砰! 洛乾冲出去,只看见干净的院子里多出一些碎石,压着着一张破烂的纸。 但还是能分明看出纸上写的三个大字:王八蛋。 他拔出守元剑追出门,再一次扑了个空。 只给他在泥泞的地上留了几个小脚印。 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洛乾孤零零地站在园子里。 果然又被人安排了么。 天地之大,只剩下守元剑陪着他。守元何时才能出现?跟他说说话,帮他提防小人也好。 可惜由于自身的修为,守元仍是把冰冷的武器。 “哎哟!” 洛乾飞速探向声音来源的灌木丛。 “疼死我了,门怎么关了呢?” 却看见吴沂捂着屁股从里面钻出来。 一见到洛乾,吴沂就喜上眉梢道:“儿子,你果真在这府上!” “谁卖了我?”洛乾冷冷道。 “是折叶作酒啊!我还知道,你前几天甩掉了栖霞闻名的酒馆老板娘,真是出息了。” 洛乾脸色阴沉地转身离开,然后因为走错了方向而掉头回来。 经过吴沂身边时,他又因为突然想起的一件事停了下来。 “好了,老东西,东西还我吧。” 吴沂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怎么把自己给你呢。” “?” “噢,玉玦还你。” 心情就这样回归了平静。 把玉玦揣进兜里——“包呢?” “啊,我头上的大包真没事,撞墙了而已。” “绸包……” 吴沂不自然地吹起了口哨。 “大爷你不能这样欺负一个小生吧?” “哦呵呵,儿子啊,我最为器重你。绸包掉了可以再做,人没了可就真的没了。” 如坠云雾的洛乾开始设想自己与吴沂打起来是几几开。 “陈向洵那厮会阳神出窍,只有这种灵界的天丝能测出他的位置。所以——”吴沂不自然地搓了搓手,“我……把绸包拆了。但是!以后可以再去灵界找天丝,不过我不会告诉你十多年前我冒了多大的——险,才搜集。” “所以,”洛乾表情十分沉重,“没有绸包的玉玦,是能将各方妖邪吸引过来的是吧。” 吴沂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确实是的。 父子之间,何必种下这种深仇大恨。也许,只要他此刻的笑容越友好,父子之间的隔阂便可以春风化雨,从有到无。 问道守元 第四章 卖爹求酒 洛乾平静道:“玉玦既然是你的东西,那就带走吧。” “儿子,爹当年取来这件仙物可是差点就没命了。”吴沂把双手藏起来,洛乾捏着玉玦一时不知道往哪塞。 “没有绸包,我也会被它害的没命。” “难道你不想修炼了吗?我传你一套功法,可有‘点石成金’的奇效。” “点石成金?”洛乾狐疑地看着他,“先说说看是怎样的。” 吴沂心想不愧是我,坏笑着卖起了关子,“这套功法传教过于繁琐。我暂时还有点事,毕竟你爹我是大忙人。你先保管几天玉玦,等我回来一定会传给你。” “算了。”洛乾冷笑,这天底下还有谁会比吴沂更不靠谱?“等你回来,看见我的尸体只会乐不可支。” “哎哎,这么说自己干嘛呢。我怎么会害你?你是我吴沂惟一的儿子,你的母亲是我一生最爱……” “九百九十九个女人中最爱的那个。”洛乾抬头望向银钩似的缺月,“那封突然送过来的信,把她送上了绝路;你送的这块玉玦,害的我至今没有回家。” “信……我……”吴沂欲言又止的模样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我只想劝她带你回来和我在一起。后来有事离开了江宁,等回来后就得知……” “这么说,这些年你一直监视着我们?” 不小心说漏嘴的吴沂顿时就面露难堪之色,“是。不过,但是……” “我们流落街头差点被冻死,你在旁边看着?” “我不是一直看着……” “十三岁时我发了场大病,差点去世,你也在旁边看着?” “当时……” “别说了,我又不想跟你求答案。”洛乾紧紧攥着玉玦,背过身去,“母亲真的不值。” “阿乾,这些年我真的很忙。范雪儿将你们母子赶出去,也绝非我的意思……” “记得小时候母亲似乎挺在意这块玉玦。所以我还是会收下玉玦,不是为你。”洛乾很快回归平静,“姓吴的,你既没抚养我,我也不必对你履行些什么义务。假如你老的生活不能自理时实在没人帮忙,我会念及血缘照顾你。其余的,我不想跟你牵扯太多。等攒够了钱,我就回黑山村。” 他就再也不用跟这些人打交道,生活悠闲而又安宁。 “黑山村其实……”吴沂迅速掐掉话头,面对洛乾的平静他感到无地自容。 “行了,有什么办法能减免玉玦的影响?” 见到洛乾不再纠结,吴沂嘿嘿笑道:“像现在,有我这样的高手坐镇,那些妖魔鬼怪就不会接近。” “哦。我知道,我对你们吴家而言,连上族谱的资格都没有。” “不是不是!”吴沂投降了,“好儿子,其实栖霞这带有林家的人,根本没啥妖物敢来活动。顶多有些好奇心强的孤魂,趁你睡觉时看看这件仙物。它们根本就没实力抢,毕竟不是小四方那种精怪横行的地方。” 其实,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吵闹了些。 惜命的洛乾听到这种话,仍旧作出一副可怜相,“我,洛乾,初涉江湖,不知人心险恶,身无长物,无依无靠……” “好了好了,拿走!”吴沂掏出一沓符交给他,“夜晚使用,用后即焚,一夜一张。” 每张符的奇怪符号中间都有一个“退”字,吴沂的解释是:“一般的孤魂看到这种符,就相当于撞上一堵墙。你用符纸包住玉玦就行。” 洛乾满意地收下了这些东西。要是吴沂早点将东西掏出来,他也不必如此东一套西一套的。 有符纸的作用,即使没有绸包隔绝玉玦的仙气,洛乾一夜除了听到些奇怪声音,倒也无碍。 反观睡眠从来较浅的何知,一大早就顶着黑眼圈跟洛乾打招呼。 “昨天是有篝火晚会吗?好吵。”傻乎乎的何知今天领到的任务仍旧是拔草,只不过自己给自己添了个打哈欠的伴随动作。 洛乾美滋滋地想着点石成金的功法,就连挖土都觉得比平时要轻松了许多。被工头喊去打扫茅房,他在搬臭石头的时候就像对金子一般是小心翼翼着的。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栖霞城很快就到了热闹的时候。三十四岁仍未婚娶的林大少爷在阳春三月的一天隆重迎娶了林府产业下城北一家小药铺的当家林姑娘。 林大少爷十五六岁时,城里说媒的人就踏破了他家的门槛。结果都被林老爷忽悠成给二房的儿子说亲,二房的几个少爷都成了亲,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林华端仍未娶妻。 林老爷子就这么一个独子,其实他早就暗地培养好了林府未来的女主人。 不知情的外人以为是林大少爷娶妻娶贤,不拘身份,把一件筹谋十年的事情传成了一段佳话。 洛乾仍是从酒馆中听到的,不过是换了家男人当家的酒馆。他也再不敢喊三两山泉,凑合着什么酒都点。 近来进林府的机会少之又少,罗老头忙着林执年的婚事,再顾不上让洛乾去打听小苦的消息。 又或许是发觉林华端对小苦只是可怜以及感激一点救命之恩。毕竟他如约将林执年娶进门,二人近段时间的相处也是相敬如宾。 婚后,林执年提出要亲自给林华端磨墨,小苦便被林华端调去了后厨。 后来罗老头找到洛乾喝酒,提及这件小事,总结出自己一直都是多虑了。 “我总觉得怪怪的。” 洛乾不太相信一个有两面的人会是真的单纯。尽管此前打探到的情报是小苦专心专意地做着奴婢该做的事。 何知同为魔化灵根之人,他从洛乾那得知小苦的事后,也是保持着怀疑的态度。 罗老头漫不经心地带过这件事,他也老了,小十六的事情也是时候操心了。 “药铺是经营不下去了,小十六始终学不明白。我现在,就盼着大少爷给我爷俩安排份能吃饱的差事。” 何知张张嘴,欲言又止。 洛乾笑了笑,道:“小十六也长了一岁,不该什么都靠着爷爷了!不如就试着放开手,让他自己去闯闯。药铺是林家的,自有林家人操心。” 罗老头摇头叹息起来:“林家是医药世家,他却连几根草都认不全。” “这就说明不合适,不如趁着林执年正是新夫人,赶紧把你们爷俩的契约讨来。” 罗老头一听,猜到洛乾是话里有话。凭他几十年的阅历,很快就明白过来。“小十六确实不是学医之人啊!” “但我想小十六自个儿福气厚,赶明儿去拜个师父还是挺稳妥的。”洛乾笑着给罗老头敬了杯酒。 “嘿嘿,你小子,直说吧。想把小十六介绍个哪个师父啊?” “自然不是我说介绍就介绍。先给您老说明了,此人身份不一般,平常也是居无定所、风餐露宿、四海为家的。” 罗老头并不觉得这算什么,男儿怎能待在屋中不经点风雨呢?“此人是做些什么呢?现又身在何处?” “打武器,处理诡事,然后就是抓抓妖怪,喝喝酒。” 罗老头正思忖着打武器跟打铁的区别,就听到洛乾补充道:“他是天华宗云游在外的长老,来无影去无踪的。不过,我敢肯定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来栖霞。” “天华宗?那真是可遇不可求啊!”罗老头再顾不得洛乾之前说的任何困难之处,心里头也大大地吃了一惊,当真是不知道洛乾还能结识如此人物。他约莫又有了些怀疑,天华宗的弟子还好,可洛乾说的竟是长老! 洛乾莫不是记错了身份? 很快,他的疑虑马上被打消。因为洛乾说:“拥有魔根的小苦被他在栖霞山上关了许多年,最近才跑出来,因此,他会出现在这里。他给我留下信物,希望我能找个孩子陪他喝酒。”洛乾拿出这枚玉玦,周身散着温润的光泽、隐约的灵气,看着就不是凡物。 “他也可以将自己的绝学传下去。当然,我仅仅是推荐,他看不看得上就是一回事了。” “洛乾,今天这酒我包了,日后你若还想喝酒,老头我尽力给你找好酒。” “不不不,”洛乾不好意思地笑了,“罗伯,我们只是朋友之间喝喝酒而已。小十六是个乖孩子,有好的机遇,我当然会给他找上。等这人回了城,我就喊小十六过来看看。” 两人举着酒碗喝了个尽兴,都是善于投其所好之人。 这一次的酒钱,洛乾是不需要再出了,“也不早了,你看我这一身污泥,要去洗个澡才行。” “等会我就去找工头说说。” 罗老头如此善解人意,洛乾再满意不过了。“回家记得叫小十六好好锻炼身体,没有强壮的小身板,怎么练功呢?” “好!好!”听到洛乾的特别指导,罗老头喜的合不拢嘴。他付了酒钱,又特意跟店家打了一坛山泉水酒送到洛乾手中。 “罗伯,这是要去我那喝酒么?” “你就别装了呵,你们自个儿喝。”罗老头高兴地跟他们告别,走着时还哼起了轻快的小曲儿。 洛乾提着酒迎着夕阳走回家,何知跟在身后想了半天,还是没想通。 索性不再去想,何知感叹了句:“酒真是太神奇了。老先生抱怨了那么多话,喝完酒就变得兴高采烈。” 何知仍是傻乎乎着,完全跟不上他们的节奏。 问道守元 第五章 祁爷 “抱着目的过来,是不会沾太多酒的。” 何知听着感觉似懂非懂,只知道今天他们确实没喝太多。 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何知很是羡慕过路那些有父母牵引的孩童。尽管有个孩子因为做错了什么事而被父亲训的哇哇叫。 走过这条街,就能到达他们暂居的宅邸。本以为又是一个平静的傍晚,忽然听到一声尖叫,一个花灯摊旁就引起了一阵骚乱。 “有贼啊!” 伴随这声呼喊,人堆里冲出一个贼眉鼠眼的削瘦男人,紧跟着挤出来的是位外穿紫绸长褙的老妪。“我的佩玉,快……快抓贼啊!” 老妪急的浑身发抖,指着贼跑的方向两眼一翻,恰被随身的家仆扶住,这才没晕倒在地上。 洛乾打量着这老妪扮相非富即贵,随身家仆全心照料她的安危,竟无一人出来抓贼。 “当次好人。”他想自己既然遇到了就姑且试试,万一有奖赏呢?“何知你先回家!” 洛乾朝那小贼追了出去,身形如离弦之箭。他步伐不重,小贼还不知道自己身后跟上了人,跑到河边正想喘口气时,冷不防就被扑在地上。 河边泥土松软,小贼险些滚入河水。洛乾一脚踩在他小腿上,双手使劲去掰小贼的拳头。 谁知这小贼扭扭身子,用脑袋朝洛乾一撞,趁着他们分开的间隙掏出兜中的匕首就要往洛乾要害处刺去。 但洛乾不是瘦弱之人,赤手空拳就将带匕首的小贼反制,扭打时老妪的佩玉也被打落在地上。 小贼一瞧佩玉掉落,出阴招踹了洛乾小腿一脚,又用力把他往河水一推。他正急着去捡那块佩玉,肩上被一只大手抓住,将要落水的洛乾顺势把小贼带了下去。 洛乾挣扎着游上水面,听到岸上的人声越来越近,确实是朝着这边来的。那小贼还要往岸上游,洛乾冷笑着一把扯住他。 小贼又气又恨地看着他,老妪在家仆的搀扶下来到了河边。已有婢女捡起佩玉呈到老妪的手中。 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来了一些官兵。 “贼在哪?”为首的官爷一到就问向贵妇人。 老妪往河里一指:“官爷,就是他!” 洛乾拽着小贼往岸上游去。有些意外的是,小贼顺从地没有反抗。 小贼被他反剪双手押到老妪跟前,哭丧着一整张脸。洛乾欣慰地笑了,好好的干嘛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欺负老人家呢?他开口对那老妪说:“这位夫人,贼我是帮您……” “官爷,就是他!” 家仆扶着老妪往后退了几步。官兵抄着棍子齐刷刷对向他。 “夫人,您认错了人,想必。他抢了您的佩玉,我是来帮你追贼的。”洛乾解释道。 一旁看着的官爷也有些纳闷,这年头的贼也会喊捉贼?因此他摆了摆手,并未急着动手。 “你快放了我们府上的大牛!”老妪说完这一句话,竟开始声泪俱下,“大牛都被这贼捅了一刀,官爷还不拿下他吗?” 一堆官兵围过来擒住他,搞的洛乾真是猝不及防。这时他才看到小贼腹上的血迹,不知何时这小贼自己把自己捅了一刀。 “我说兄弟,他们到底给了你多少钱?这都狠得下心捅自己。天地良心,我就杀过鸡宰过猪,或许害过别人,但我真的没带武器。”他连守元剑都没带,“官爷,您再问问其他人,那条街的路人都看见是我在抓贼。” 一向不苟言笑的官爷都被洛乾逗笑了,“还真是新鲜,你这小贼见了我们一点也不心虚。” “我本就没做过亏心事……” “好,我且帮你问问。金家老太,你确定你没有看错人吗?” 紫衣老妪指着家仆扶着的小贼痛心道:“官大人啊,这是自小在我金府上长大的家仆大牛。大牛,你快把身上的牌子拿出来啊!” 有些虚脱的小贼连忙摸了摸怀兜,心里一凉,原来牌子也落到了水里。 老妪又催道:“大牛,快啊!” 她催的“大牛”手足无措,垂着头不敢再说话。 眼见此景,官爷顿时就多了几分兴趣。忽然听到那被老妪喊成“贼”的年轻男子又道:“兄弟,你太惨了,流了这么多血,你家老夫人还不让你去医治。失血过多会晕倒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小贼抬起头,一脸委屈地吐出几个字:“有点晕。”老妪当即就脸色不自然起来,收场也变得困难了起来。 官爷发话撤队,并示意其他人松开洛乾。转头又对那老妪说:“听说金老夫人是才来栖霞,就这么快和我们官衙的人熟络了。今天的事,佩玉既已追回,案件也尚有模糊的点。那就全权交给我们做主,老夫人不会介意吧?” “偷盗就该有偷盗的惩罚,我们金家受到的损失,也该有人来做主。” 官爷笑了,看了眼洛乾,道:“佩玉完好无损,还是先带大牛兄弟去疗伤吧,耽误可就不得了。” 老妪还想说什么,瞪了眼笑眯眯的洛乾,最后只得悻悻离开。 洛乾没想到,自己难得想做件好事,就差点被人讹诈了。一时间百味陈杂,他跟官爷告别了就要离开,却听到身后那人喊住了他。 “官爷,我不是清白的么?” “我有说过吗?”官爷一脸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弟兄,都是纷纷摇头。 “我们也不清楚是不是你捅的人。那就是还需要取证调查。走吧,去找找目击者。” 一、二、……五,加上这位官爷,洛乾与官爷并排走,后面五个人走成了封口的归雁阵形。这有如众星捧月的感觉,真是种奇妙的体验。 回到开始的那条街上,何知也不在原地。当时的路人也不知去了何处,洛乾只得把这位官大人都带去自己的居所。 天色已黑,何知应当是窝在自己房中练功的。结果又扑了空。 以往他总念叨何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个待字闺中的小姑娘,现在希望何知呆在房中,人却不见了。 “官爷,我想我这位兄弟可能出事了。他眼睛不好,迷路了可能,也可能被拐走了……” 官爷板着脸不作声,洛乾整个人都是提心吊胆。 要蹲牢房了吗?牢饭好不好吃?牢房干不干净?有没有人跟他聊天解闷?有没有酒…… 不等他把这些问题说到嘴边,那几个捕快中就有一个脸嫩的噗嗤笑出了声。 “祁爷,你就别吓他了,把人送回家就差不多得了。” 声音倒是个尖的。 官爷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他把沉甸甸的手搭在了洛乾的肩上,“目前可是没有证据证明你的清白。” “但小人,咳咳……一文不名,能贡献给官爷的怕是只有些苦力。” “我们不要你的钱!”白脸捕快跳出来站到洛乾面前,看上去个子要矮上许多。 “那官爷的意思是……” 洛乾还在琢磨,这个白脸捕快就扑到官爷怀中,摇着他的手臂撒娇道:“好了好了,今天就没事情了,快走吧,快走吧……” 官爷重新板起脸,一双手举在半空无处安放,他求救似的看向自己的弟兄,奈何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纷纷撤退。 就在他心如死灰时,无法自证清白的“小贼”嚷嚷道:“官爷啊,我突然想起一个地方,绝对能搜查到证据!只是,此去需得十分谨慎,万不可是这副装扮。” 官爷内心一喜,故作不知问道:“我调查案件不是这装扮那又是何装扮?” “官爷且看,今日那些歹人设下奸计环环相扣,必定是心思缜密。我们就更有必要乔装一番,打入敌方内部调查,像刚才那样大张旗鼓地走在街上盘问就容易打草惊蛇,不通人心啊!” “有理有理,你们觉得呢?” 这时,他的弟兄终于出面附和了自己。 “那就按你说的来,倘若不能搜到有力的证据,你就跟着去吃牢饭吧!” “好嘞好嘞!” 这白脸捕快顿时就不满起来,气鼓鼓地揪住官爷的衣摆就是不让走。“祁爷,你说好陪我放风筝,都是几天前的事了?” “官爷啊,那地方就在附近,咱们这边人多……” “你闭嘴!” 洛乾摸了摸鼻子。他只是在为自己的自由而谋划。 白脸捕快仍抓着官爷不放,终于惹得对方不愉快起来。 官爷避开白脸捕快的眼神训道:“风筝何时都能放。现在我们要去找证据,必须立刻出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萱儿,夜已深,你该回家好好休息。” 其余捕快围上来将白脸捕快劝走,官爷负手背过身去,暗暗松了口气。 洛乾也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如今的千金小姐真会玩,还可以扮成捕快跟着倾慕的捕快老大抓犯人。 不过,他就装作不知就好。 那位千金小姐临走还狠狠剜了多事的洛乾一眼,咬牙警告道:“就你多嘴,等着!哼!” 他才不等呢!“幸好本帅哥过阵子就要回家了。城里太危险,不如回家种田。” 听到他嘟囔的官爷忍住笑,等到兄弟们把那位千金小姐带走后才放声大笑。 “自我介绍下,我叫祁琏风。” 他才不是严肃古板的官爷。 问道守元 第六章 可怜的猫 他是出师于元剑道的弟子祁琏风,栖霞城年轻有为的治安官。栖霞城的安宁有林家守护,也离不开祁琏风与四名手下的努力。 洛乾帮助祁琏风摆脱的那位白脸捕快就是林家二房的小女儿,林华端的小堂妹。 何知带着洛乾的酒一起失踪,这让他很担心。祁琏风正想趁此机会闲逛,便应允帮洛乾找人。 一边找何知一边聊着天,洛乾从他口中得知方才的老妪是一家秘宝铺老板的母亲,前阵子随着儿子搬入栖霞发展而过来。 “刚开始我只是带着弟兄去他铺子里例行检查哈,没想到这老太第一天出门逛街就被人‘撞’了?街上没啥证人,我们就判路人赔这老太一笔医药钱。老太其实也不严重啊,就是一下子晕厥一下子嚎叫,吓的我们半死,不得不让那个人多赔了点。” 洛乾没忍住,哈哈大笑。 “于是,才半个月的时间,老太就被‘撞’了十次。我琢磨这也没明显外伤,金老夫人就嚷嚷着心口痛。” “真是活宝。” 祁琏风又道:“不过她儿子每次都会偷偷把钱还给那些被讹的路人,还会多给一到两倍。” 入了夜的栖霞笼罩在夜色中,显得十分静谧。 洛乾后悔了。“我不自证清白了,你把我抓进去吧。要赔多少钱,我给,但是最好不要超过两百文。” “哈哈哈,你这个至少是八百文。” “……” 洛乾认识到了一个道理:要想赚大钱,就需要有足够的本钱。没有足够的本钱,他也必须得有牢靠的朋友借钱。 “我有一个想法……” “诶,虽然他们很狡诈,但我们一定会明察秋毫之末,不会再让其他人平白蒙冤。” “……” 在宅邸附近的街巷里找了一圈,仍不见何知的踪影。 作为一名治安官,祁琏风有着敏锐的犯罪嗅觉。 根据洛乾对当时的回忆来分析,何知只需要直走一段路就到了宅邸。但是,这座林家荒废多年的宅邸表面上从前由邻近的居民看守,实际上没有人会管。 这是条偏僻少人的街道。在金家老太的安排下摆了一个摊子,由此才有演给洛乾和何知的那一幕。 曾经,这里是栖霞城著名流浪汉聚集地,刮风下雨时宅邸就相当于他们的另一个家。林家的人没有驱逐,也并不代表默许。 林家在修缮动工前后安排了人去安置那些流浪汉,其中就有人成了帮忙修缮事宜的力夫。 洛乾听祁琏风讲到此处,心底是百味杂陈。其实他自己对林家来说也是个发善心收容的流浪汉。 祁琏风回忆起从前:“这地方其实挺乱的。你们在这住了将近一个月,没感觉出来吗?” 洛乾下意识地要去摸怀中的玉玦:因为祁琏风的存在,他还没有给玉玦包上符纸。 “乱不乱算什么。”背后突然变得凉飕飕起来,符纸是放在房中的,并且所剩不多。 “那个屋的人,”祁琏风指向一个阴暗的角落,“在家里砍了自己老伴,但是年龄大,县令就不让我们抓他;他是个疯子。” 走了一圈回到宅邸,祁琏风所说的杀人犯就住在斜对面。 “平时也没见那里开过门。” “哦,他很少跟人来往。别人也不愿靠近,据说屋里发霉发臭,你稍近些就能闻到。几年前我刚来就碰上的第一件案子就是这老头,进过一次屋,那味道……像是腐烂了一屋子的鱼肉。”至今回忆起来,祁琏风还是有种想吐的感觉。 洛乾暗暗捏了把汗。幸好去酒馆不需要经过这人的屋。 “杀人了,你们就不对他惩治吗?” “嗐,我不想?判决时这老头就变得疯疯癫癫,有人说他是被精怪附了身。于是就怪到我们这些治安官头上,怪我们没管好附近的妖物。” “你还管妖物?”洛乾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什么?你不知道?栖霞的治安官历来兼任降伏妖物的职务。” “有点意思。”洛乾从未听过这种新鲜事。试问,若是他黑山村的人知道身边有精怪之类的东西那还不是要吓破胆? “不过也难怪,你是外地来的。栖霞山灵气浓厚,适宜修行,妖物多一点不甚奇怪。但是,多年前发生的一件事,差点害了这座城的人。这才多了治安官的职务,而我是第五任。”说话间,些许骄傲藏纳不住。 “这就是……栖霞少见夜生活的原因?” “夜生活?”祁琏风头次听到这个古怪的词,却不难理解洛乾的话,“栖霞的人入夜就基本不出门。不过,二十多年过去了,妖物一直安安分分待在山中修行,栖霞有一天或许就会忘掉那件事吧。或许,治安官就会撤掉。” 情绪莫名伤感起来。洛乾安慰道:“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怎么会说忘就忘,地方志会记载的;再说,人们就算忘了那件事,历任治安官都不会被遗忘。” “嗐,县令不让记载。”祁琏风无奈地耸了耸肩,“这也是上面的意思。” “雁过留痕,人走留名。他们不记可不代表人心不会记。” 祁琏风却是望着宅邸大门叹道:“想我也是同辈弟子中的佼佼者,以为可以上任治安官大展拳脚,结果管的尽是些鸡毛蒜皮。什么夫妻吵架找我,猫上屋顶找我……幸好我招了几个兄弟。” 他们站在大门口聊天也有了许久,洛乾没有酒也不好意思喊祁琏风进去说话。 “夜深了,兄弟。我还是觉得遗憾,没找到你那位朋友,但愿他没事。不过明天我会把他们喊过来帮你找,另外什么时候出去喝个酒?”祁琏风觉得跟洛乾聊天很是愉快。 “那我就厚脸皮接过官爷的好意,酒也得喝。先声明,八百文我是没有的,老太太那边……你看我们都是要一起喝酒的哥们了?” “哈哈哈……只可惜啊,”祁琏风话锋一转,“希望明天没什么事吧。” “祁兄白天工作,晚上难道不休息吗?”就洛乾的感受来讲,栖霞的治安颇好。 “本来是休息。可最近总有人趁夜把打晕并捆绑好的贼子扔到衙门,我们一连蹲了好几个晚上,都没蹲到这个人。” 洛乾都准备好开门了,居然又听到不得了的消息。他只听过官兵蹲点捉贼,却不知道官兵还会蹲这个捉贼的人。“稀奇稀奇,什么人,抓的什么人?为什么说是贼子?” “哎,一天亮我们就得调查这个被扔进衙门的人,发现都是有前科的。被扔进来的原因,都附在他们口袋的纸条里。什么抢劫啊,强奸未遂啊,抛弃家中老幼的不孝子,虐待妻孩的男人……真是让栖霞越来越平安了。” “那你们是该更闲才是?” “可这本来不归我这个抓坏妖的治安官管啊!”祁琏风哭丧着脸道,“我堂堂一个元剑道的弟子,想来栖霞大展拳脚……写了两年多的公文不说,现在又翻了一个多月的卷宗,就是为了整理这些贼子的事。若是捕快抓进来的,自然有衙门审判;可这等罪状证据清清楚楚不需要调查的,嗐,大人说了,反正我闲了两年多,就全退给我了。” 原来一座城治安良好,对这位治安官来说,他就会变得更加忙碌。 洛乾听这人诉了半天苦,何知的事就给耽搁了。但却是如祁琏风所说,夜晚不好找人。何知那么大的人了,发起疯来一招就能打趴许多人。 他干嘛还要操心呢?他只怕明天见到何知却见不到他的酒。 祁琏风再次打算跟洛乾告别,同时又提醒起洛乾附近住户都是有案底的。 得,这回真是没完没了了。洛乾敷衍着应承好好好,和卷宗阅览甚深的官爷聊天就是不一样。 就在洛乾终于要送走祁琏风的时候,一声悠长的猫叫从头顶飘来。 “什么声音?” “有声音吗?”洛乾想回家睡觉。 “不对,你看,房顶有猫。” 洛乾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祁琏风迅速翻上墙,把那只在房顶赏月的猫抱了下来。 “哈,我就知道这小家伙肯定害怕。凭借我多年找猫的经验,它肯定是在上面待的肚子饿不知道下来了……” 猫怎么会不敢从这种房顶下来呢。洛乾没有找猫的经验,但他有当猫的经历。 这是只小巧的橘猫,看上去应该不足一岁,一点也不怕生。乖巧地蜷缩在祁琏风怀里,睁大了圆眼睛打量洛乾。 洛乾竟从它的眼神里读出它想吃小鱼干。 “真可爱啊,喵喵喵……” 然而,任凭祁琏风如何逗弄,小橘猫始终紧紧盯住洛乾,甚至向他伸出了双爪。 “祁兄,不如你带回衙门养呗。”洛乾背着双手,小橘猫喵喵叫唤了两声,他仍不理不睬。 “不行啊,县令最不喜小猫小狗了。” “那就让它自己回家吧。” “这么黑,小猫咪怎么回家呢?太可怜了,而且,你看它好饿。根据我找猫的经验,它的主人这几天就会过来寻它。不如你先养着呗?” 摆明了,洛乾跟这猫是有着一种不解之缘。 好在答应留下这只猫之后,洛乾终于送走了祁琏风。 问道守元 第七章 这是啥猫! 收留的这只橘猫可不是个好照看的,无论洛乾做什么,它都紧紧黏到脚边。 关好门窗,包好玉玦,洛乾安下心来躺到床上,这团柔软的小东西就蜷到他头边。 “你不去捉老鼠在我这蹭什么蹭呢?” 小猫蹭着蹭着,非但不停,还用脑袋顶到了被窝里。 折腾了一天,洛乾也没心思管。他只求小橘猫不瞎叫唤,因为他再也扛不住这千钧重的眼皮。 次日他就是被猫拱醒的。 天刚蒙蒙亮,工头都还没过来,他就被胸口的那阵踩踏感惊醒。他看到猫咪的前爪一个劲儿踩他的胸,这时才注意到这只猫的四爪都有修剪过。 捏住其中一只爪子,肉垫触感柔软。他不得不感叹猫主人的细心,更不需要担心锋利的爪子会钩到他。 小橘猫哼哼几声,拱起身子显然是不悦的。 起床后开始为赚钱作准备的洛乾,才不管它心底的小情绪。猫咪蹭到脚边、叫唤着讨吃,模样再可怜,他依旧忙着自己的事。 力夫的厨房是菜渣都不剩,能不能抓到老鼠全看它自己。偏偏这猫只叼老鼠玩儿,饿的快哭了还嫌弃鼠肉。 工头好奇他从哪弄来的猫,洛乾只想说:何知失踪了,他们都不会在意吗? 只有他在意。还有那坛酒。 何知是在正午过后吃完饭回来的,进门就看到洛乾在搬石头,于是就兴奋地奔了过去。 “我跟你说……” “诶呀,何知你回来了。”洛乾放下石块,把何知整个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有没有受伤啊,昨天发生啥了啊,怎么一直没回来啊……咦,你是不是少带了个什么?” “啊,我昨天遇到了点事情,然后就不小心把你的酒弄丢了。真的抱歉。” “人没事就好。”洛乾微笑,“工头找你呢,快过去吧。” “其实我昨天是遇到了……” “找你呢?” 洛乾发誓,再也不多管闲事。摊上一只猫和一个话痨不说,还丢了一坛酒。 何知懵懵懂懂到何知跟前,果不其然被训了一顿。 “旷工半天,扣三十文。” 何知委屈道:“可我一天也就只有三十文啊。” “还不去搬石头杵在那干什么?再迟半刻就再扣三十文。” 何知顺着工头指的方向一瞧,不正是洛乾在搬的那些大石块吗?洛乾尚且哼哧哼哧搬的极不容易,他岂不就完全搬不起? “这钱也扣的差不多了,老大,今天我还是休息吧。” “你……”工头气到语塞。 偏生工地正是亟需劳力之际,他没有权力辞掉何知。 差点气昏过去的工头猛然想起一件事,就吆喝大家停下,集聚到一块,宣布道:“罗伯请了位先生作法,昂,你们全都给我打起静神!等会老先生需要什么,你们就要尽快置办好。你们知道的昂,老宅子,总有点什么。先把这走路的地方收拾收拾……” “能有点什么。”洛乾低声说了句,旁边的男人听见了,就向他投来一个古怪的眼神。 这人的眼神中还隐隐有几分惧意。洛乾想起昨晚祁琏风对他说的那些事,也就不奇怪他们会这么看自己。 自其他工友知道他和何知就住在宅邸,基本上不会再同他俩搭话。 “所以今天是只算半天工钱的昂,到时候别说我算错钱。好了,就这样,大家先按我刚刚说的那样收拾一下,就等着先生过来了。” 结果等到临近黄昏,罗伯才把这位栖霞闻名的风水先生请过来。 风水先生是个一袭长衫的瘦老头,看着比罗伯年轻,在罗伯面前却是倨傲得很。 人都给请来了,还要先让罗伯端茶送饭磨蹭半天。 洛乾和其他人待在大树下,何知就成了服侍风水先生的幸运儿。 折腾一番终于让这家伙满意了,天色却变黑了。 罗伯吩咐他们去安排点灯,“大师,现在就不好开工了吧?” “现在才更好。昼夜交替即为阴阳重叠之时,最易混淆人的试听。现在,入了夜,我们就可以排除掉其他干扰。” 入了夜,其他工人都开始嚷嚷着要回家。 “回啥回啊,都说了要你们留在这里给大师打下手……” “哎,这就不必了。”罗伯阻拦工头道,“大家都回去吧,你也回去吧。” “我说罗老伯啊,您一个人怎么……” “呵呵,都回去吧。” 最终,工头还是拗不过林府出来的老人。长衫老头却恼了,“总得给我留几个吧?等会我一个人如何作法收鬼?” 罗伯不得已,同他再商量。风水先生要求至少有一个年轻小伙,罗伯正要喊何知出来,洛乾就主动站了出来。 “我吧,来帮您。”他抱着猫儿,走到长衫老头跟前,“需要帮些什么呢?” 长衫老头斜着三角眼从年轻人怀中的黑猫身上瞥过:“猫是阴邪之物。你先要做的,就是把猫扔了,交给我施法除去邪祟。” “此猫,为何是阴邪之物?” “猫最喜出没在夜晚,此为其一;猫神出鬼没,行踪不定,既不近人又不怕生,此为其二;你怀中抱的这只猫,还是只黑猫!” “喵——”小橘猫可怜兮兮地抬了抬爪子。 “猫邪,黑猫为最邪,你怎能把它带入老旧宅邸中呢?” “这么邪?”洛乾张大了嘴巴,回头看了眼何知,对方同样是满脸困惑。 何知一整个无聊的下午不是在打瞌睡就是在蹭猫:不是偏茶色且腹部生白毛的猫吗? “它是橘猫。”何知弱弱地说了一声。 “哪有黑猫啊?”“早上的时候看见的还是只小橘猫,怎么变黑猫了?”“哎哟,洛乾你这猫怎么弄的这么脏! 猫被洛乾放到地上,长衫老头定睛一瞧:方才在怀中时他只看到部分,由于晚上光线昏暗,他竟把一只弄脏的花猫当成黑猫! 如今到了地上,颌下的白毛与未染黑的黄毛清晰可见,众人瞧着均是忍俊不禁。 洛乾心疼地对小橘猫说:“猫身上是有邪祟的,还是让大师给你清除吧。” 小橘猫不满地用小脑袋去蹭他的腿,引起一阵瘙痒。 “快去吧!你看你,一到这就变得这么脏。” “喵——”猫:明明是你…… “咳咳,”长衫老头发现这个年轻人似乎没有怀疑他的话语真假,为了在众人面前撑起面子,便硬着头皮继续“自圆其说”:“不错,你看它萎靡不振,叫声奇异,一定是被宅邸的邪祟影响到了。” “那么,拜托大师快点给我的小猫除去邪祟吧,我急着给它喂小鱼干呢!都好几天没喂了。没有钱啊,买不起小鱼干啊。小猫现在兴许也到了发情的时候,我还要多攒点钱去给它找个好郎君呢。” “啊?” 那些嚷嚷着要回家的人留着看戏,竟是一番哄堂大笑,何尝不是为这一出好戏呢? 何知和那长衫老头都是一愣一愣的,长衫老头接不下洛乾的话来,何知傻乎乎地问他:“那要抓紧时间。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我可以去……诶,洛乾,我忘了跟你说,我的雀蒙眼好啦!” “哦,你眼睛好了……你眼睛好了?” 罗老头也惊讶地走过来,围着何知转了几转,他显然是不敢置信的。“好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何知正打算开口讲起昨夜的奇遇,洛乾却拽住他往后一藏。“罗伯啊,我们还是赶紧让大师给老宅看看吧!” “哎!”罗老头一拍脑袋,“怠慢了,怠慢了,大师请问要先从……” “哼,不必了!让一个雀蒙眼给我打下手,简直就是对我的一种侮辱。”大师提起自己的箱子大步流星地向宅邸外走去。 再没好戏看,工头轰着力夫们陆陆续续离去。何知则终于寻着了机会给洛乾和罗老头讲述自己昨晚的奇遇。 在洛乾离开去追赶小贼之后,何知就注意到那对斥责孩子的夫妻离开了,孩子却被他们留在路边。 何知一时心疼,陪孩子一起坐在地上,或多或少安慰了几句,感动的女孩情不自禁讲起自己的事。 何知就了解到她是一户小商贾家中的长女,从小就被父母讨厌,骂成赔钱货,吃食上吝啬并导致她长的瘦骨嶙峋,最近还偷听到父母打算把她卖进窑子里,商量如何避人耳目,譬如谎称养病之类的。 何知说自己也是被父亲嫌恶,女孩却说他不懂。 “我明明什么病都没有,他们不给我吃好才这样。小时候我经常差点饿死,跟狗抢剩饭……你看我的手,有一点点肉吗?你看我的手臂,哪里不是伤?我不害羞的说一句,我今年十六,你看我像是吗?女孩子一月一来的癸水,去年就来了一次。我偷偷找大夫诊断,说是过度节食导致的……” 天生雀蒙眼的何知沉默了。 天黑了,女孩还坐在地上哭,因为回家也没有晚饭吃,睡觉是跟狗一起睡。正好今天因为惹到弟弟生气被赶出来,她就待在外面,也习惯了夜晚街边的幽静、寒冷。 “你不能去那种地方!” 饥肠辘辘的女孩面如死灰,仿佛听不到他讲话。 何知壮了壮胆用手指蹭到旁边的人还在,他就一直坐在那。不知过了许久,他听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之而起的是一个女孩的清脆声音: “姐姐,你父亲被我收拾了一顿,算是出了口气。从此你再不用回那个家受气,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的。” “你,打了我爹?” “腿都打折了,叫他去吃喝嫖赌?哼!姐姐,你也不要再叫这个招弟的名字了。天地之大,自然有会善待你的人家。”清脆的声音听上去很高兴。 “生养之恩,总归是难以割舍的。”她的声音听着嘶哑,似乎伴着哭腔。 一直默不作声的何知终于忍不住了。 他说:“姑娘,其实我想说……” 他明明什么也看不清,却看到了女孩眼角晶莹的泪花。 问道守元 第八章 不夜城 “不如先去看看吧。” 大概是被这句话打动到,女孩站起身,小跑着回了家。 “你什么意思,让招弟姐姐回去?你知不知道她待在那个家的生活就是炼狱!”是另一个女孩的声音。 “让她自己做选择。小时候,我最大的念头就是离家出走。父亲是个特别特别糟的人,酗酒嗜赌家暴逛窑子样样齐全。他没有钱,就想拿我去换钱……他失手杀了娘亲,我错手杀了他。收留我的师父说,他患上了重病,说要卖掉我其实是想给我找个好人家,让娘亲改嫁。” “重病?” “师父翻到了他早就写好的遗书,还在枕头下找到了他给我留的钱。” “所以?” 何知没有想到这个女孩会如此冷淡。 “我只知道,你一句话,毁了我这些天来的所有努力。你们是不一样的。招弟姐姐,没有人会关心她。如果我没来栖霞发现她,那么你能想到她的一生会是怎样吗?” 何知慌了。 他站起来,一步就跌进了黑暗。 女孩离开之后,他一直留在原地忐忑地等待着。他怕黑,此时却有一件比黑暗更可怕的事情,也是他不希望发生的。 或许女孩追过去挽救了结果,招弟回来了。 瘦弱的招弟,也是心灰意冷的招弟。她回到这条街,仿佛是特意为何知而来。 为了告诉他一句:“谢谢你,我现在没什么好留恋了的。为什么要留在一个不需要自己的地方呢?我还是更羡慕那些在放风筝的女孩。” 招弟同意跟女孩一起离开。至于何知,女孩虽然不悦,但了解到他的不便之处后就顺路把他带去了自己家。 何知面对她们只觉得尴尬,因此一直不吭声,听她们畅想将来的事情。 昏暗中听到一个男人温柔的嗓音:“仰起头,睁大眼睛。” 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这个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他照做了。 凉凉的不知名液体滴入眼瞳,有一种特别的刺激感,让他忍不住闭上眼睛。 “不要揉眼睛。以后记得多吃点胡萝卜、动物肝脏之类的食物。这种眼液的药效能维持几个晚上,但是治标不治本。所以,最重要的,还是要从根本上进行调理。” 何知睁开眼,清楚地看见两个女孩和一个男人站在他面前,再也不是那种隐隐约约的轮廓。 “原价八百八十八文一瓶,本来最低八折,看在招弟姐姐的份上给你打一折:八十八文钱。以后要想将此病根治的话,你得准备至少一千灵石来找我们。铜钱也需要个几贯来买药材。” …… 何知给众人展示着八十八文钱买来的眼夜水。 罗老头:“我还以为是要送给你。” 洛乾:“嗐,我还以为是什么奇遇。” 祁琏风:“嗐,你难道就不觉得她们就是单纯地想卖药给你吗?” “不可能!他们怎么知道我眼睛的问题。她们是两个很好的姑娘,尤其那个矮矮的,眼睛大大的特别水灵,虽然要钱的时候特别高冷,不过笑起来的时候就特别好看……” 洛乾憋住笑把突然冒出来的祁琏风拉到一边,“这位爷莅临寒舍,蓬荜生辉。远道而来……干嘛啊?” “搜集证据。” “闲的呢?” “闲!闲一天了,今天没有人被扔进衙门,倒是听说某个屋里的夫妻被闷在麻袋里揍了一顿。” 八成就是何知口中的招弟父母。 “巧了巧了,你看,线索就在眼前,找他去吧!”洛乾急于想要甩脱这个烫手山芋。 “何知兄弟的线索我早已熟记于心,现在最重要的,”祁琏风示意洛乾看他的日常衣着,“我好不容易如法炮制摆脱了那位大小姐,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深入黎民百姓中间,忧天下之忧,乐百姓之乐……” “尝遍那人间百味!” 两人心有灵犀,异口同声:“就是酒馆啊!” “你不早说,走起——” 洛乾分文不带,突然被罗老头喊住。要发工钱?“罗老伯!您老……” “你这猫怎么这么瘪啊,饿了多久了?” “我的猫?” 罗老头心疼地摸了摸小橘猫,“我回家去弄点小鱼干给它吃。你怎么不给它弄吃的呢?你看,它叫的多可怜。你刚刚还说要给它弄吃的,真是的。” “不是,它是……” “那个街坊有个卖鱼的,我赶明儿还给你联系送点过来。” 洛乾急忙道:“要不你收……” “我先去拿小鱼干了,你在这等我。” 罗老头的身影从宅邸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良久。 “我有一个想法。” 洛乾:“洗耳恭听。” 祁琏风说:“我们留在这里坐等小鱼干,啊不是,线索是不行的,必须要主动出击。” “不是啊,药铺不远,老伯很快就过来了。” 洛乾淡淡道:“今天实在太晚了,睡觉之前哪能吃那么多东西呢?你说是吧小猫?” “喵——” “何知你看着它,我们去外面巡查城防安全。” “喵——”小橘猫迈开小短腿紧跟上去。 洛乾还未发觉,小橘猫就跟着他出了门。 何知心想,他看着这只猫,却不一定能跟上这只猫。但是宅邸不能没有人守。 所以他选择睡觉。 祁琏风和洛乾发现被猫跟踪之后,当即就转了方向去给它买小鱼干。 “别叫了别叫了,搞的好像我对你有多坏一样。” 祁琏风心甘情愿地掏了钱,洛乾则接过小半碗小鱼干。 小橘猫把头埋进去,然后因为没叼到而委屈地看向她们。 “看啥啊看,再看我就把你的小鱼干吃了。” “你现在太小了,就吃这么点吧。”祁琏风捏起一条不如手指长的小鱼放到猫嘴里叼住。 又是一条,两条……小半碗鱼,都是祁琏风喂到它嘴边的。 洛乾头痛,“这么大的猫了还要人喂,害不害臊?” 祁琏风笑道:“你这么大还没断奶呢。” 总算可以去酒馆逛逛。祁琏风给他介绍起栖霞惟一的一家不夜酒馆,来来往往的有凡人,修行者,妖,鬼魂……“在城外,那里的消息是最灵通的。” 洛乾抱着小橘猫,心事重重:猫的一岁和人的一岁能一样吗?“你已经是只大猫了。”他低声对小橘猫说,“要学会自己捕鱼,抓老鼠,养育家庭。不劳而获是可耻的,尤其不要去想靠出卖色相来获得食物。” “喵——”圆圆的猫脸蛋上是吃了小鱼干后美美的满足。 不夜酒馆很快就到了。 “八百年的陈酿,听说过吗?” 一片荒草丛生。 “我听说过活了八百春的彭祖。” 祁琏风不置可否,摸出令牌。 “结界?” “妖域。” 他的嘴角牵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祁琏风用令牌作法后,地面升起一道虚空石门。 “敢不敢进去?” 洛乾站在门外,看见的只是门内的虚空,却好像能听见里面的觥筹交错、欢歌笑语声。 “有点刺激。” “岂止是有点。我知道你身上有个东西,你放心,里面没有谁敢碰你。” 洛乾笑了,“可以。你多久没进去玩过了?” “几年前吧,被打过一顿就没去过了。”祁琏风回首往事,惊觉不堪。 “真是太刺激了……” 对视一眼,嘿嘿笑了起来。 “祁兄,我怕是嫌命大才要进去呢。” “诶,等会。我保证真的没人敢碰你!而且,你以为里面有的仅仅是酒?你在江都灵界都买不到的法宝,在这里,你可以低价买到。” 祁琏风戴上面具,并且交给洛乾一副面具。 “比如呢?” “那可就说不清了。来这里卖东西,不一定是人,但一定是急需用钱且不能在江都灵界占到摊位的。不夜酒馆虽然乱,但是,谁都可以进去。经常去的,甚至连这块烂牌子都不需要。” 洛乾根本不为所动。“我没钱。” “你……”祁琏风下意识摸向自己的钱袋,回忆起多年前自己被揍的场景,咬了咬牙,决定豁出去道:“你看上什么,尽管跟我说!我给你买下,你日后还一半钱给我就行。” “我能看上什么啊,我不识货的……” 祁琏风当然知道洛乾不懂行情。“今天的酒钱我承包了。而且,你放一万个心,我那次被打是跟一个里合帮的人在争一个东西,正常情况下,这里面没谁敢闹事。” 洛乾点了点头,似乎十分满意。他捏了捏猫的腮帮子,问道:“它呢?进去没事吧?” 祁琏风答道:“这年头谁还没个宠物了?我没有虽然……不过,他们会觉得你很穷,连个灵宠都买不起。” 穷的事实,洛乾不否认、不狡辩。“可是,明明是它死皮赖脸跟着我,我又不是那种喜欢养宠物的人。” “喵——” “好好的猫不学好,贪图我的男色,馋我的床馋我的小鱼干……” 小橘猫挠了挠他的胸膛,愤怒地吼道:“喵~~~” “好了,进去吧。”祁琏风带头进了虚空石门。 “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妄想靠出卖色相和叫声来博取同情。我真的不会同情你的!”通过石门之后,整个人一下子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洛乾赶紧看了下猫,摸了摸剑。 “喵——” “我真的不会心软,我心狠,手还辣。” 黑云压城,偌大的酒馆外挂满万千花灯,辉煌而又通亮。 问道守元 第九章 买和卖 不夜酒馆在妖域开张的时间不止几个百年,第二家不夜酒馆却始终未能开出去。不是说老板的资金不够,伙计问起时,老板总是说:“时机未到。” 老板是什么样的人物,随时间而被顾客们淡忘。光临不夜酒馆的人、妖、鬼,等等,到这里也就暂时忘记了彼此的矛盾。关心的不过是买卖、茶酒,以及台子上的表演。 洛乾跟着祁琏风走进酒馆,就看到一个红裙女子在空中荡来荡去。无数萤火虫幻化的小精灵给舞女打上千变万化的灯光,夜莺是伴唱,青衫男子抚出的琴音、穿衣四脚兽敲出的鼓音为伴奏。 台下人头攒动,他们从侧旁绕过去。 “在哪买东西?” “规矩是先喝酒。” 与沸腾的表演区截然不同的是,一道道屏风将一桌桌客人隔开,他们低声交谈,从不被外面的动静打断。 祁琏风走到最角落的石台前要了一坛酒和两个琉璃杯,就有一只头顶宫灯的小猫妖走出来,“尊贵的客人,请跟我来。” 直立行走的小猫妖走路悄无声息,将他们带到座位后,自己跳到桌面上化成了一尊石像。 “掌灯的。每桌都有。为保护客人的隐私,它们会在我们离开前一直处于这种状态。”祁琏风给每个酒杯添了半杯。 洛乾轻轻安抚起受惊的小橘猫,自坐下之后,周围似乎就变的一点动静也没有了。“这又是?隔音?” “不错。屏风上的把戏。” 借着石像上的宫灯,他们可以看到屏风上生动的画卷。洛乾背后是一幅美人醉卧图,祁琏风背后画着总角儿童放纸鸢。 “这真是个好地方。” 没有噪音,没有其他人。两人对坐在这狭窄的空间,昏黄的灯火显得十分温暖。 可惜和他对坐的是祁琏风。 “对了,消费多少?”洛乾发现祁琏风喝酒都是小口小口酌着。 “三百灵石,”祁琏风醉眼迷离地盯着洛乾背后的那幅美人图,“的位置,五百八灵石的酒。” “八百八,好数字!” 洛乾将这半杯酒一口饮尽。 不夜酒馆的摆摊点不是固定的。祁琏风密切关注着自己手中的铜镜,洛乾却是一杯又一杯,喝的痛哉快哉。 “咳咳,饮酒过量比较伤身体,尤其是妖域的酒,对人体的害处可是最大了。” 洛乾似笑非笑,“这地方阴森森的,你还照镜子,不膈应吗?反正我膈应,只好多喝点酒壮胆。” “照镜子?这又不是……”祁琏风几乎语塞,“这是乾坤宝镜,附近一旦出现珍稀的灵宝,镜子就会给我指引。你看,中心就是我们所处的这个位置,闪烁的金光就是你这件先天灵宝。当然,你的剑看上去不是凡品,却因为剑鞘而敛住了灵气,所以没在镜子是显出来。” “原来你是这么发现我那法宝的。” 祁琏风面露尴尬,把镜子摆到桌面上,“东北方向这个红点,你知道是啥不?” “很高级的灵宝?” “世间有三种东西能让乾坤宝镜发出红光:冥河畔的业火红莲,妖域绝念崖下五百年开一次花的紫竹,还有一种是灵界钟陵山的桑蚕。” “灵界钟陵山?”洛乾勉强按下自己的惊讶。 “你知道为什么我的宝镜到了这里,却只闪着几个点吗?” “祁兄请讲。”洛乾听不得别人卖关子。 “钟陵山的桑蚕,近几十年被人发现可以织成掩盖灵宝气息的绸布。于是,不夜酒馆就有了这样的规矩,不卖的法宝就用天丝绸布包住,乾坤宝镜都探测不出来。” “也就是说他们都有绸包?”洛乾心一凉,“哎,等等,那他们岂不是以为我要卖东西?” “放心,”祁琏风神秘地笑了笑,“他们在争抢紫竹。你知道金光是什么品级吗?” 洛乾按下猫头,得意道:“最厉害的。他们一定以为拥有这件法宝的也是位修行大能,所以不敢过来触霉头。” 祁琏风抿了抿唇,妖域的酒就是不一样,“哈哈哈。金光,是最没用的。” “嗯?” “金光指的是认了主的先天灵宝,你觉得会有谁来抢?他们说不定看到这个点,还在那嘲笑这小子,连绸布都买不起,就敢进不夜酒馆的大门了。” 洛乾觉得自己的玉玦好歹也是仙界之物,不该如此不堪。 “可是……” 祁琏风瞧了眼铜镜,打断道:“这么快?你看,红光消失了。紫竹已经卖完了。” “你这么肯定是紫竹?”洛乾倒了满满一大杯酒。 “业火红莲,千年才长成一株,传说是被取去了仙界;桑蚕离开了钟陵山就成了凡品,没有人会蠢到去把桑蚕带到这边卖。妖域的紫竹产量高,近几年正值花期,销量自然紧。”祁琏风摸出一块白色绸布,打量了半晌铜镜,“西偏南两格的绿点,我要的东西来了。” “那我在这等你吧。” “当然要一起去呗。”祁琏风冲他谄媚地笑了起来,“为这东西,前几年跟顿林盟那家伙打了一架,没干赢。” “我……”洛乾回之以友善的笑容,“最不喜打架斗殴,连蚂蚁都下不了手。” “我也不忍心去捏蚂蚁啊,实在是……其实,你只需要站在我后面,假装自己是个绝世高人就行了。” 洛乾竖起耳朵:“此话怎讲?” “他们除了以为这个不给先天灵宝罩上绸布的是个穷小子之外,还会觉得这人可能是个修为强大、毫不畏惧的世外高人。你可知道,有多少人能获得先天灵宝?” “我算一个。”洛乾点了点头,即使他不知道玉玦的具体用途,包括点石成金。 “就连市面上品阶第一的乾坤寻宝镜都不会给先天灵宝的显示分类——这说明什么?不需要分啊。根本就,很难遇到。先天灵宝是那些上古时代就存在的法器,一来会随着时间而消磨,二来认主之后就不会再为别人发挥作用。这种法宝不是在仙界,就是在修行界的老怪手里。” “啧啧啧,实不相瞒,我在人世已有一千余岁。” 祁琏风笑着骂道:“得了吧,其实我能感觉出,你的法宝攻击性不强,应该是你意外得到的。” “老朽最不喜杀戮,和平乃是平生最爱的一件事。” “装吧,你就……” 二人旁若无人地打趣着走向西南桌,如祁琏风所料,顿林盟的那位也在场。即使互相带着面具,两人碰面还是一眼认出来。 “哟,祁琏风,怎么,还没打消这个念头?”红袍男子潇洒地落座在卖家对面,率先在桌上押上三个灵石袋子,和一张灵石印交。 “金延尧,你花这么多钱买这个对自己没用的东西,就不怕思远真人骂你?”作为买主,祁琏风坐到红袍男子的旁边;作为看客的洛乾则坐在侧边的小圆凳上。 “还带帮手来?啧,照这指示,是个有先天灵宝的。”红袍男子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铜镜。 “师兄,发生了一点小事,我迟了点。”外面又有一个青年小跑过来,挨着洛乾坐下。 “好了,开价吧。” 卖家戴着斗笠,身体裹在黑色的披风里,似乎很是怕冷。他将一支金丝镌刻的毛笔横摆在桌面,对他们伸出了三根手指。 “五年前你说的可是一万。”红袍男子急道。 “如今时过境迁,各种法宝的价格都是只涨不跌。老板,我的现钱有一千灵石,两张一万面额的印交,余下的可以填在支票上去元剑道钱庄现取。” 卖家僵硬地摇了摇头。 “怎么,你还想要三十文?”红袍男子冷哼道。 卖家仍是摇头。 “一支破笔,你就想要三百万?”他恼了。 “诶,师兄……” “说不定人家降价了呢。”一直默不作声的洛乾被那红袍男子的着急样逗乐了。 这时卖家点头了。 “三千灵石?”洛乾旁边的青年问道。 卖家点头。 红袍男子这回知道祁琏风身上带的不过两万多,于是又掏出两张印交啪地摔在桌面上,“加价!加到三万。” “一支笔而已,你真的……” “怎么?不服?五年前,用钱来压我的是你,是里合帮的师兄帮我出了口恶气。当然,最后谁也没能买走笔。我在这蹲了好长一阵子,才蹲到这支笔又回来。” 祁琏风忍不住笑了,“那真是不好意思,我一来就碰见了。” “你……” “这说明我跟这支笔有缘,老板,你说是吧?我们不能姑息这种恶性竞争,老板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祁琏风话落,洛乾就附和道:“不错,不然降价的目的何在?明知你们为这支笔可以打的鼻青脸肿,还是把价格降了下去。明显就是为了不让你们被金钱迷惑啊!赶紧打一架。” 卖家愣住了。 “我、我其实我……”嘶哑的嗓音焦急响起,语无伦次着,马上咳嗽起来。 “老人家怎么了?不要急,你们都不要吵,听老人家好好说。”青年坐到了卖家身边,给他倒了杯茶水。 问道守元 第十章 抢猫大作战 卖笔的老者张开双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我、我、我要这只猫!三千灵石,就把画风笔给你们。” “喵——”小橘猫尖叫着从洛乾衣襟里钻进去,惊的他也起身退到过道里。 “猫?不值那么多钱的,老先生可以考虑随便养只就好。” 老者看了看他,无神的三白眼转而又朝向他鼓鼓囊囊的衣襟。“我要猫、我要猫……”青年不知所措之下起开给他让了道,老者喃喃着像发了癔症似的冲洛乾逼近。 洛乾步步后退,“这笔交易我们还是可以好好商量的。但你样子这么吓人,我还是去找前台吧。” 老者却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嘶啦一下就撕破了。洛乾挡住这双皮包骨的手,受到惊吓的小橘猫趁机从他怀里跳出来一溜烟地蹿离现场。 其余三人纷纷跑出来,惊讶的程度大同小异。 “帮忙啊大哥们!” 老者直直地瞪着小橘猫跑离的方向,一把震开洛乾,脚刚迈出,又被挣扎起来洛乾死死拉住。 “猫、猫……” 洛乾咬牙喝道:“你说,你要猫做什么!” 老者不回答他,仍是像失心疯一般喊着猫。 在后边看着的祁琏风为难道:“洛乾,你还是快去找猫吧。乱跑的宠物,只有死的下场。” 但是馆内昏暗嘈杂,洛乾并不知道小橘猫跑去了哪个地方。反倒是眼前这个卖笔的老者,跟他要猫的神情可怖至极。 尽管有些纠结,洛乾还是松开了手。“我跟他过去找找试试!”他不知道祁琏风他们会不会笑话他发疯:放开老者,让一个疑似发疯的老者去追猫;洛乾追在后面。 不一会就跟着老者跑离了茶酒区,钻入歌舞狂欢的人群中。 “猫、猫……”老家伙挤了进去。 洛乾扫了眼人群,大部分男男女女衣不蔽体,还有人身兽面的妖仅仅是挂了块布料就在台下扭动身子。 空中飞来飞去的表演还在继续,台上甚至又多了几只妖族美女来唱歌跳舞。 小橘猫怎么会去这种吵闹的地方! “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疯了疯了,真是疯了。”就在他打算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人群深处一声尖叫,一个猫影蹿到舞台上,后面还有一个佝偻老头也爬了上去。 “在那边啊,还不快去!” 洛乾紧接着就是背后被人一推——祁琏风也过来了。 小橘猫跳到琴案上,惊的琴师挑断了弦;老者追逐的时候踉踉跄跄与舞女撞了个满怀,吓的其他舞女们错乱了步伐。 洛乾与祁琏风依次上台,恰好被荡回来的红裙女子撞倒,充当移动灯光的萤火虫群也被他们冲散。 “咚、咚、咚……”镇定的兽妖继续敲着自己的鼓,一袭翠衣的夜莺妖女用美妙的歌喉即兴唱了句:“螳螂捕蝉儿,黄雀在后哦——” “猫……”老者将要揪住小橘猫的尾巴时,被它挠了一脸的爪印。 小猫跳进人群,飞一样冲向大门。 “幸好,给它喂了吃的……” “就不该带它出来。” 腰差点给撞断的洛乾正打算继续追,几头喘着粗气的牛妖拦住了他的去路。 “我在帮你们抓坏人。” 祁琏风默默藏到人堆里。 “真的,你看那个老家伙,他要杀猫灭口。他……”不知何时,追猫的那个老家伙已从舞台上溜了出去。 气氛一度十分凝重。 “凭你也敢来酒馆闹事?” 这道不大不小的声音自牛妖身后响起,洛乾看到他们让出一条道,走出一个半人身高、白须垂到地上的灰袍老头。 “还有一个戴着斗笠的老头,你们快把他抓回来。我是在阻止他闹事!”一左一右各来一只牛妖钳制住他,“真的,那个老头要杀猫。” “猫?”灰袍老头一听到就寒毛竖立,尖叫起来,伸出细小的手指戳向其余牛妖颤声道:“快、快把那只猫扔出去!”又对押着洛乾的牛妖说:“他带猫进酒馆,你们快把他押下去关起来,通知他家属拿钱来赎。” “是!” 洛乾被牛妖架着下了台,没有实行任何挣扎,猛然想起般对灰袍老者喊了句:“喂,对了,我没有家人。” “什么!你没有家人?你是孤儿?” 灰袍老者说的话并没有错,但洛乾听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太对劲。 “那就自己去牢房里想想怎么赔偿!” 收队离场。 跳舞的继续跳舞,抢笔的约到酒馆外面去打架。 “包吃住吗?”洛乾思考起这一人生问题。 “且慢!” 一个戴着狐狸面具抱着古琴的青衫男人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过来拦住他们的去路。在洛乾眼里,他就像神仙降世。 “你一个新来的在这弹了弹琴,找我有什么事?” 琴师恭恭敬敬冲他作了个揖,轻笑道:“三当家,我家公主说她很喜欢那只猫。” “你家公主?你家公主又是哪位?”灰袍老头不屑地挑了挑眉。 “在外面给您解决麻烦呢。”琴师缓缓从宽大的衣袖里摸出一个花纹精致的香囊,仅在三当家眼前晃了两下,灰袍老头双腿一软,差点就要跪在地上。 “公、公主殿下!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无妨无妨。我家公主还说,她对这个养猫的小子也有点兴趣。” 老头斜睨了眼傻站着的洛乾,慌忙摆手让手下放开洛乾。 洛乾正往人群张望的时候,三当家又谄媚地凑到琴师跟前,问候起公主殿下的事宜。 听在耳边极为聒噪,洛乾仍耐心地等在原地。 终于等到琴师应付走这帮人,洛乾朝琴师拱手正欲发表感激的话语,琴师却轻声道:“走吧,你不该来这。” 他不知道此人是谁,还是十分乖顺地跟随琴师离开酒馆。走进酒馆的路在他记忆中就那么几十步,这时走出去的几十步仿佛走了整整一夜。 喧嚣越来越远,周围也越来越近,惟一不变的是昏暗,和琴师轻缓的脚步声。琴师不言不语,洛乾对他却有种油然而生的亲近感。 光亮刺眼,走出了酒馆。 “公主。”古琴从琴师手中幻化消失,一股狐狸尾巴在他身后摆出来。洛乾跟着走过去,一个戴着白色狐狸面具的白衣女人站在结着花灯的海棠树下等待他们,怀里正卧着小橘猫。 女人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卖笔老者,启唇道:“应该是他们中的一员。” “死了吗?” “带出去吧。”她将小橘猫放到地上,望向洛乾的眼睛里似有似无一种和善的笑意。 来不及等洛乾道句感激,他们二人就带着尸体消失在了不夜城。 小橘猫正在蹭他的靴子——洛乾隐隐感到小橘猫的不一般,又说不上具体哪里不一般。 “就不该带你出门。”没好气地抱起它,小猫脑袋就使劲往他的胸膛蹭。 他是打算离开这个奇奇怪怪的地方。另一边祁琏风跟人打的正欢。 洛乾慢慢走过去,“我不明白,你们就为这个事打架,五年都没能进不夜城?” 红袍男子的师弟,就是那个沉默着坐观打斗的青年,“当年是里合帮的一位师兄出手帮忙,闹的动静有点大,才砸了酒馆的东西。幸好这阵子我一直盯着,没让老头的笔卖出去。” “一支笔而已。” “呵呵,刚开始看见你时,我以为你只是个碰巧捡到先天灵宝的愣头青;现在又觉得你有点不一样。” 洛乾微笑:“哪里不一样了?” “把你带出来的那位是一只狐妖,气味很浓,一闻就能猜出;杀死发疯老者的是那个女人,从她身上我闻不出任何妖气。”青年分析道,“但是,她不是妖,可能吗?你是一般人,可能吗?” “我……真没想到,这都被你发现了。” 小橘猫轻轻叫唤了又一声,似乎有点不忍直视洛乾的厚脸皮。 “哈哈,在下季子淳,敦厚淳朴的淳。敢问兄台?” “洛乾。乾坤宝镜的乾,不是金钱的钱。” 洛乾初见季子淳,随便扯谈也聊的津津有味,随着祁琏风和季子淳师兄欲斗欲烈,两人甚至还打起了赌。 季子淳押了一文钱赌师兄必输,洛乾也押上一文钱赌他师兄必赢。 “你们顿林盟在哪里?好不好玩?” 季子淳随着他一起坐到海棠树下,欣赏起绚丽的花灯,“往西走,穿过一片大草原,顿林盟就建立在漂浮的群岛之上。” “远不远?” “以脚丈量土地,翻座山就是很远很远。所以我们都是靠飞的。”季子淳掏出一些橘子放到二人中间。 “哇噢,飞?真的假的?”洛乾一边剥橘子一边说道。 “你难道不知道终始门的飞行器吗?修为达到金丹界之后的修行者,只需要把飞行器背在身上,就能随心所欲操控它飞上天。当然,平均每天消耗五百颗灵石,价格也要上万。” 吃到嘴里的橘子都变的又酸又涩。“看不出来啊兄弟,这么有钱?” “嘿嘿,其实,我只花了三千就买到了。终始门开发出初代飞行器时鲜有问津,我就替师门采购了一批飞行器。虽然被思远真人骂了一顿,但是,当飞行器大热之后,我们又狠狠地赚了一笔。从此,我,季子淳,成为终始牌飞行器忠实的销售商。今天我采购了一批紫竹供应给终始门,顿林盟和终始门的关系也日渐密切。” “优秀啊哥。”小橘猫正在玩弄最后一个橘子,洛乾毫不犹豫心狠手辣地将其夺走,剥皮,并撕掉所有碎毛。 一口一口咬开月牙形瓣,汁液诱人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口腔。 “我……我橘子呢?”季子淳手上抓空,洛乾顺势把猫移到他手下。 无奈的他只好抱起小橘猫,面无表情地蹭起了小猫柔软的身体。 问道守元 第十一章 是故人画的风 天亮之后,他们才从不夜城走出来。与江都灵界不同的是,人界通往妖域的传送点呈一个多对一的映射,因此他们出来时没有看到其余人,仍是在荒郊野岭。 画风笔的争夺也有了结果,由洛乾跟季子淳共同保管,祁琏风和金延尧轮流使用。季子淳大大方方地把笔交到洛乾手里,自嘲道:“我不一定能抗拒画风笔的魔力。” 祁琏风不满地插嘴:“所以这种魔物更应该交给我。我每天要批许许多多的公文,是抑制魔笔的最好方法。” “那么,这支笔到底有什么用呢?” 简单的外表透出古朴的气息,柔顺的狼毫并未因长久不沾墨水而僵直。 那三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选择以沉默应答他的问题。 进城之后,季子淳提出先回他们暂居的客栈,一路上与金延尧斗着嘴的祁琏风出乎意料地没有反对。 洛乾在路边给小橘猫买了点小鱼干,估摸着老宅邸那边又会来一个看风水的,见这里没人赶他,他就也跟着过去凑热闹。 凑的自然是画风笔的巧,金延尧迫不及待地想要使用这支笔。刚进屋就兴奋地将宣纸、砚台、徽墨一一摆出。 也不过是寻常是书房之事。贴心的季子淳给每人带来份早点上来,他们就得以一边吃包子一边看金延尧写字—— 他们口口声声喊着魔笔,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仍只见金延尧在那写写画画。 “请问你们买笔出手都是这么阔绰吗?” 祁琏风在跷着二郎腿发呆。 “成了!”搁下画风笔的金延尧满头大汗,小心翼翼地揭起宣纸挂到架子上。 “师兄,你确定是成了?” 洛乾望着那张空白的纸,脑袋里盛满了疑问,跟着问道:“是啊,你不是用了墨水吗?” “还要等上八个时辰,我总算可以安心了。” “那快把笔还给我吧。” 金延尧斩钉截铁道:“不成!中间出了任何差池,我都要重新再画。” “那我还要等你一天?” 金延尧啃着包子漫不经心道:“运气好的话就是一天。一般情况下,都要好几天。” “我去你大爷的!说好只要画一幅画的呢?你知不知道今天我要写多少东西?手都写断了你知不知道……” “干嘛?想打架啊?那你还不赶紧回衙门写东西?这幅画成功之后我就不会再碰这支魔笔。” …… 洛乾只好奇一个问题:宣纸为什么还是白的? “你住哪?我送你吧。”季子淳戳了戳愣神的洛乾。 “季兄,”两人一边往外走,“难道是我修为太低了?我怎么没看出那是一幅画?” 栖霞外头的街道正热闹着,季子淳随意地笑了笑,“你有没有想见的故人?她的模样你记不清了,经年流转,她的模样也变化了。” “故人?有吧,他救了我的命。不过这辈子我都不可能再见到他了。” “普通的笔,在画师手中能将她画出来;可是,你连她的面容都描述不清,哪怕是国师级的画家,也难以绘出接近你心中所想的人物。而画风笔,你只需要像画风那样在纸上作画,它就会自动探寻你记忆深处的那个画面。就算是我师兄那样连字都写的奇丑之人,也能画的栩栩如生。” 洛乾的疑问还是没有解决,“这样啊,可是纸为什么是白的?”难道就没有就没有人关心这一点? “画风笔需要运笔人强大的修为支撑,但它同时也可以帮人记住琐碎的小事,甚至能在许多卷书中找出你要找的资料。这就是祁琏风要抢它的原因了,元剑道不管是什么任务都要交至少十万字的报告,他懒。” 洛乾点点头:“哦哦,要我我也会选择找个方法偷懒。不过,宣纸上为什么是白的呢?” “听说终始门打造出第一款画风笔的时候,掀起了一波抢购热潮。甚至有人开发出一种寻找旧物、再现初恋情人的功能,那时人们才意识到过去对自己的重要。听说,有好些人为这支笔染上心魔。于是,画风笔在齐升大陆遭到清除。短短几个月,市面上再没有任何画风笔出售,同时几乎所有买家都上缴了买来的画风笔以换取一笔小小的补偿。几年前,师兄才辗转打听到世上残留下一支检验不合格的笔。正因为其未过检,它才在清除中被放过。” 历史的述说总是沉重的。不知不觉,两人就要走到老宅邸。“所以,为什么宣纸是白的呢?” “因为它是劣质品啊。你只有近看的时候才能看出一点勾勒的轮廓。当然,等上几天,完整的人像就会在纸上现出来的。” 也就是说中途会有很大的可能失败,金延尧就需要重画。 洛乾能想象到,激动的祁琏风还在客栈里跟金延尧掐架。 他则抱着小橘猫回到了老宅邸。 今天没人来做工。罗老头又请来一位老先生给宅邸看风水,只有何知跟着忙前忙后。 洛乾邀他进来坐坐,却被拒绝了。“你这一路说的口干舌燥,来我这喝口茶还是可以的。” 季子淳连大门都不打算迈过去,“我还有点事。其实,我也想用一下笔,但我怕控制不住自己。” 洛乾笑道:“用一下而已,怕什么。” “我怕我一旦把她画出来,就会被心魔扯进画中世界。虽然我与她不过见过几面,却真的只想和她在一起。” “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多情之人啊。”洛乾不禁擦了把汗,“画中世界又是什么?” “运气好的情况下,可以创造出一个有画中人的美好天地。当然,你的灵魂在画中待的越久,肉体就会陷入沉睡,并走向死亡、腐烂。”季子淳望向外面,“所以我不敢用。” “这就没必要了吧。生活多有趣啊,干嘛要躲进画里。”小橘猫挠着他的胸膛,洛乾将它扔到草丛里,轻喝:“自己抓老鼠去。” “对师兄来说不是。” “也对哦,有个人见面就这样和我斗嘴,我也该气死。”洛乾打起哈欠送走了季子淳,偷偷溜回自己院子美美地睡了一觉。 许是在季子淳那里听了太多相关画风笔的内容,洛乾竟在迷迷糊糊中梦到自己生活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一日三餐虽不是大鱼大肉,也能有荤素齐全;天冷有热炕和大棉被,天热可以去山洞歇凉;媳妇机灵活泼,生的娇小可人,偶尔吵吵架当作调和生活;儿女懂事乖巧,偶尔惹点小麻烦出出糗不失为一种乐趣…… 他就这样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后,洛乾正想抱着媳妇亲热亲热,却被一个来自天边的声音打断:你是男主哎你怎么可以沉浸在画中世界里? “我画你个蛇皮,你谁啊?媳妇,你听见这个奇怪声音了没?” 那来自天边的声音又开始喊:你现实生活中的肉体都要腐烂了!还不回来哇…… 惊坐起,出了一身冷汗。 他清醒地认识到一个悲伤的事实:原来自己的生活一点也不有趣,赚不到钱,当不上大侠,更没有爱慕他的姑娘。 “我把那只猫卖了能不能换多少钱?”他真的再没有钱给小橘猫买小鱼干了。 头昏脑胀的他走出屋,熟练地向外走去,恰好遇上了忙的晕头转向的何知。 “你你你……怎么在家都不跟我说声啊!” “啊?” “快跟我过去,那边人手不够。” “哦……哎不是,太阳都要下山了,你们还没搞完?” 事实上,罗老头跟新请来的风水先生一见如故,侃了大半天才开始做事。 这位风水先生长的慈眉善目、心宽体胖的,跟罗老头一比就像极了兄弟。尤其看见两个年轻人一过来,就呵呵笑着招呼他们。 “照您所说,老宅子里的孤魂野鬼不少,是吗?” “我们要将它们请走,而不是赶走。” 老先生手持三柱香四处拜了拜,踏进堂屋时喃喃着面朝各个方位再次拜了拜。 “好了,请一位年轻人进屋。”老先生笑眯眯地在何知跟洛乾之间看了看,“小兄弟,就你吧。” 洛乾对这位老先生无厌恶之感,因此很顺从地跟着进了屋。尽管他是个不怕邪的,踏进门的那一霎,凭空卷起的阴风却着实吓到了他。 “不要怕,到屋中央来。”那个苍老的声音如是说。 洛乾依言走到老先生指的地方。 “站直了。” 老先生去屋外端了一盆水进来,“来,端着。别洒了。” 洛乾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他只是偷瞄到屋外的那两人看上去很紧张。 老先生开始念一些他听不懂的咒语,一边围着他走圈。走到半圈时眼睛一亮,手里顿时就多了片树叶,紧接着又是往盆子里一点,甩出少量水到地面。 再走上一圈时,就是重复以上的动作。如此重复了三四次,洛乾也开始头晕起来。 “闭上眼睛,端稳了。” 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求之不得。洛乾刚一闭眼,就感到手中的盆子突然变重。他纳闷着正想要睁开眼,又因想起老先生的叮嘱而打消自己的好奇心。 可是手上这份重量竟开始晃动——仿佛是什么东西在挣扎。 “孽障!往生路你既不去,阴阳门你又不入,休怪我破执无情!” “喵——” 臂上被挠的一阵疼痛,咣当一声,洛乾将水盆摔到了地上。 “臭老道,住手!” 洛乾哇地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问道守元 第十二章 新屋 闯进屋内的女子一击将老先生打伤,掏出葫芦对准水盆一收,接着就打算离开。 “站住!” 何知和罗老头冲进屋将老先生扶起,蹿到角落的小橘猫却在此刻蹦出来挡在他们面前。 女子戴着面具,何知只看见她清丽的眼瞳阴鸷的吓人。 “小鱼干,你想跟我走?”女子是在对小橘猫说话。 “喵。” “那就拦住他们。”女人冷笑一声,转身飞快离开了现场。何知要追上去,小橘猫却攒足了劲扑到他身上给脸颊挠了两爪子…… 医馆。 “今日果然不吉利。” 负责端水引魂的洛乾被阴气冲了身,手臂上还有条小橘猫挠出的血痕,躺在床上昏迷着。 听闻这一突发事件的林大少爷急匆匆赶过来,就看见一个个的都在医馆里敷药。 “一只猫竟把你们伤成这样?”小橘猫正被关在笼子里挠的刺啦作响,林华端有些不可置信。“谁养的猫?” 何知闭着眼睛道:“洛乾。”罗十六在给他上药。 “自己养的猫还会伤害自己?再说,这小小一只猫能有多大威力啊?”林华端把这只猫来来回回打量好几遍都没能看出什么花样来。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什么猫竟然让我们的大少爷亲自跑到这边来?” 何知一睁眼就看到一位玉冠白衫的青年踱到屋内,端端正正的眉眼间竟有几分熟悉感。 “承衷兄,看样子给你们安排的这个住所没选好。”林华端给明承衷倒了杯茶,顺便给其他人介绍道:“这位就是将要入住宅邸的主人,明承衷公子。” “幸会幸会。” 众人打招呼之际,在角落里休息的风水先生站起身对他们说:“其实,尽管我没有成功收服那个鬼魂,它既然已被那名女子带走,也算作离开了宅邸。其余功力弱的孤魂野鬼早就被赶走,宅邸可以说是干干净净了。摆件布置按我跟罗大夫说的做就行。” “听来也有些奇怪,你说的这个鬼魂怎么会被一个女子带走呢?” 林华端点点头,“关键是他们竟然被洛乾养的这只猫弄伤,洛乾自己也是。” “猫?”明承衷的笑容在看到笼子里那只猫的时候凝固住了,“洛乾养着?原来如此。那么,你们打算如何处理这只猫?” “再说吧,明天我来安排人将这只猫检查一下。看它现在这副发狂的模样,怕是只病猫。”林华端派人把风水先生送了回去,又去看了眼洛乾。正巧明承衷提出要去宅邸看看,他就提着笼子把明承衷带了过去。 走到偏宅那条冷清的街道上,明承衷又改变主意要回去。 “就在前面,怎么不去看看呢?”林华端觉得很奇怪。 “林兄,这只猫能否给我处理?”明承衷大大方方认领了小橘猫,“刚搬进栖霞的时候,小幺不小心把它弄丢了。” “是你们的?猫丢了怎么不早跟我说。不过这猫看着有些狂躁,不太正常。” 见林华端毫不迟疑就把笼子交给他,明承衷笑着解释道:“小鱼干不小心吃错了药丹,以前一直是很乖顺的。你就跟他们说你把猫溺了,他们会理解的。对他们来说,小鱼干不过是一只野猫。” “我知道。不处理又说不过去,处理掉却偏偏是小幺的猫。话说回来,这几天竟是洛乾在养。宅邸也是你们要住的地方,小猫倒是没跑错。”林华端哈哈一笑, “这段时间你们在客栈待着委屈了。我马上就叫他们快速布置好,另外再雇佣一些仆人来照顾师伯。” “师哥真是太操心了。不过,师哥知道我们是都喜欢清静的。按说布置之类的,一个炼丹房,一个药材库,一个藏书阁,这些是我们自己就能搞定的。” “不如明天你带明霜过来看看?” 明承衷点点头,算是应允。思及一点,又提议道:“听说,洛乾伤的很重?” “我看了,还行。大男儿血气方刚的,问题不大。” 明承衷笑道:“哈哈,听说他就一直在帮工,做的都是辛苦事。为何不让他好好休息几天养伤呢?” “承衷言之有理。我这就去安排。”临走,林华端又回头叮嘱道:“承衷,等你们搬过去之后咱们几个一定要好好聚一聚!” “好。”明承衷脸上笑的云淡风轻,提着笼子不急不慢地往客栈回走。 接近那片喧哗处时,他却拐进僻静的小巷。 “小鱼干。”他轻声唤着,把小橘猫放出来。见了家人,小橘猫就贴到他脚边,柔柔地低声回应了几声喵叫。 他捏起一只猫爪:新长出锋利的爪钩正卷缩着。 “已经到这地步了。”明承衷幽幽一叹,“小鱼干,对不起了。” 灯火照不到城池的阴暗小巷,淡淡的月光洒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背。修长如玉的手指隐入了猫毛中,一双琥珀般动人的猫眼睛瞪的愈加凄厉。 扔掉笼子,他从未见过这只猫。 他们住的是栖霞最大的客栈,一天到晚门庭若市。明承衷在楼上找到了正在吃晚饭的师弟和师妹。明霜识相地下了楼,去给他拿碗筷加菜。 明承衷坐到云惊蛰对面,“今天怎么样?” “我累了。” 云惊蛰面前瓷碗里的饭菜未曾动过。 两人都沉默了。 云惊蛰有些不自然地垂了头,最终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问道:“他们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小鱼干体内的妖力发作了。”明承衷淡淡道。 “小鱼干?你找到它了?不,它怎么会……” 明承衷的语气仍是十分平淡,“我早就劝过你,不要去看他。小鱼干肯定是跟着你过去的,你问我它为什么会在那边?现在妖力发作,小鱼干伤到了在场的人。” 云惊蛰没作声。 “好在,他们没发现小鱼干的异状,只当它是病猫。” “所以呢?”云惊蛰连筷子都没有兴趣再去摸。 “淹了。” “洛乾他……” “他也被抓伤了,你觉得呢?” 明霜给师兄带来了一份干净的碗筷。他落座时,发觉饭桌上的气氛略显尴尬。 明承衷夹了点菜放到饭上,不经意抬眼时注意到一个青年正目光如炬地看着这边。 “明霜,你坐这边来。” 明霜换到另一边,才发现那个一直盯着云惊蛰的青年。“师兄,我们要不要收拾他?” “何必呢。有你这样的师兄,将来小幺可怎么嫁人哦。” “哎可是,那家伙看着就跟流氓一样。”明霜不会承认一个比他高比他俊朗的男人不是花花公子。 被两个师兄打趣着的云惊蛰,却是心灰意冷地离了桌,回到自己的客房早早休息。 “师兄?” 明承衷漫不经心道:“女孩子嘛,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一直心情不好。我们先吃,等会去看看师父。” 明霜忽然发现这个师兄越发陌生起来。曾经不是那个对师弟师妹无微不至的三师兄么? “对了,明霜,明天一起去看看我们的新家吧。” 那是林大少爷给他们安排的住所。明承衷很高兴。 明霜难过地吃不下饭了。 这世上或许真的再没有了苏医门。苏医门这个名号,还没有传到大众的耳边,就在一夕之间消失殆尽。 明霜千里迢迢跑回苏医门报信,尽管大家都在努力做着未雨绸缪的打算。 将要来的这场暴风雨却将他们完全击溃。 结果就是,由师父和师叔一砖一瓦建起来的隐居宅邸和迷阵保护,轻而易举就被外人攻破,他们在苏医门三四十年的平静生活从而被打破。 攻破苏医门的那个人,利用问魂洛乾得出苏医门的具体位置,再结合叛徒丰与陶提供的防御法阵的弱点,一切看上去是多简单的事。 明霜算得上是自小就在苏医门长大。 明承衷就是他的亲哥哥,带着他一起拜入明守门下。他们兄弟俩一直以来承蒙徐七娘和大师兄江涟鸢的照顾,大师兄在去年遇害,徐七娘却…… 在心底早就把徐七娘当亲娘看待的明霜几乎可以理解,徐七娘得知女儿丰与陶未死时的激动,再由激动变为对她叛变的失望。 徐七娘和师叔一起牺牲在那场夜袭,他犹记得丰与陶仍在破口大骂自己的亲娘“荡妇”。 二师兄在途中失踪,最后成功抵达栖霞的只有他们师兄妹三人和带伤在身的师父。 明承衷在为新家高兴,明霜更怀念过去大家都在的日子,就连丰与陶也没有做让大家寒心的事。 去参观新家的第二天,明霜早就做好了见到洛乾的准备——他是知道洛乾在宅邸帮工的。意外的是,罗老头带他们逛了一天,他都没有看见洛乾的影子。 力夫在给修缮工作收尾,府上各处都打扫了一遍。下午的时候林府运来一批莲花苗栽到池塘里,明承衷都不由赞叹道:“师父最喜欢的莫过于这种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师哥心思倒是玲珑。” “大少爷常说,能为恩师做的实在太少了。” “师父老人家看到了会高兴的。” 明霜默默地跟在最后面,莫名觉得这样的艳阳天有些寒冷。 问道守元 第十三章 意外重逢 自那以后,有关宅邸的事情再没喊过洛乾。从罗老头的药铺到酒馆,两点一线的生活持续了大半月,洛乾终于等到了吴沂。 他对吴沂积怨已久。由于符纸早已用完,被玉玦吸引过来的孤魂夜夜骚扰他。有守元剑坐镇,孤魂们造不成实质的伤害。 但久而久之,何知和罗老头都知道洛乾是个“吸鬼”的体质——洛乾是万万不愿说自己被这个先天灵宝如何坑害的。 三更半夜,吴沂把洛乾约到外面去喝酒。走在空荡荡的街头时,身后飘着一只女鬼,洛乾早就见惯不怪。甚至何知发现这只女鬼的坚持不懈后,还调侃洛乾的美色是人鬼通吃。 吴沂热情地跟女鬼打了个招呼,还打起了目的不纯的主意。“我在想人鬼通婚要准备什么聘礼?” 酒馆就要到了,单纯好奇仙物的女鬼瞬间逃走。 “我给你烧件嫁衣啊?” 吴沂话说完脑壳就痛了一下,“我给你来个‘响头’啊!” “儿子敢打爹,这世道反了啊!” “大伯,废话少说,履行约定吧。” 酒馆里没什么人,就连掌柜都打起哈欠将要打烊。吴沂故意慢了一步到洛乾身后,径直走到柜台前的洛乾及时刹住,猛然觉得不对劲。 “客官,不早了,不如打点酒回去喝吧?” 面对掌柜笑吟吟的询问,洛乾底气十足道:“我们爷俩一起喝点酒,老板就来一斤黄酒!” “哎好嘞!那一共是六十文。” 吴沂不知道掌柜为何如此机智地把视线落在他身上。 原来洛乾早就坐到桌子旁,像个大爷似的抖起了腿。 这么一掏钱,吴沂的钱袋也虚了。 “小伙子,最近不是在林华端那里赚了不少钱么?”吴沂坐到他对面,一字一句咬牙道。 洛乾皮笑肉不笑道:“大伯,你看,我这种浮躁爱玩的年轻人要是能赚到钱,还用得着豁出性命来跟你讨‘点石成金’的办法吗?” “你只不过是保管了几天玉玦,而……” “而你就要再次失信当小狗吧?汪汪,叫吧。” 洛乾真不指望能从糟老头子这里得到啥好处。 掌柜把酒送了过来,洛乾抱着坛子巴咂巴咂地喝了起来。“不过我这人心很宽的,我甚至还能送你一个徒弟。你想想,你这孤家寡人的,总归需要人照顾。” “有老龚照顾我,儿子你就不用操心了哈哈。”吴沂笑的脸上的横肉都抖了抖,他没想到这儿子还是挺关心他的,“更不需要勉强自己拜我为师。当然,真的,其实我可以传道法给你的。” “你这个人啊,太优秀了。我当然会给你介绍优秀的弟子,是么?就我现在住的那个大伯家里,他孙子根骨奇佳,旷世奇才啊!” “真的假的?” 吴沂经不住洛乾一番吹嘘,半信半疑地答应去罗老头的药铺看看。一坛酒你一碗我一碗喝了大半,吴沂又被洛乾忽悠走了一大袋灵石。 “你要知道,一个得力的徒弟可是无价之宝啊!我这个介绍人拿这点小钱,真的是优惠价啊。” 吴沂醉的满脸通红,口齿不清,“你也就……骗骗你爹我了。” “孩儿有一番大事业要干,亟需一笔钱来填补缺口。当爹的出笔扶持资金,绝对不会亏。” 吴沂听到这声爹,好是一阵心满意足,“嘿嘿,你这个是不是女娲补天啊?” “那怎么能是?”洛乾仍是喝不醉,“我这缺口,女娲能补的上?” 吴沂大笑着从捶起了桌子,“哈哈哈……木得事,当年你爹我从你爷爷的棍棒下跑出去之后,穷的简直要去当山匪。” “当贼?那我报官了。” “哎,逆子!”吴沂拍案而起,大着舌头说起往事,“不过,我那时胆小,从匪帮里逃出去,打算回家。不过迷路了。” “迷路这不是太正常了?你看天上的云,路边的树,不都一个样吗?” “对啊!不是有个人还说,你一直朝着一个方向走走走走,就走回原点了乜?”吴沂深有此感,两人相谈甚欢,“我就不明白,家在东南方向,我怎么往西北方向跑了?我还问路问路……娘的,结果那家伙口音太重,老子听错了。” “哈哈哈哈哈回什么家,出去玩呗。” 吴沂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得沉重起来。“迷路后,饿到腿软的我还救了一对爷孙。想当年,我真猛啊,一个打三个。” 酒馆打烊了,二人就抱着酒坛到外面边走边聊。 “那年他跟你说的罗十六差不多大,比我小好几岁。不过,特别特别瘦,胆子比我还小。他是老瞎子收养来给自己送终的,也跟着老瞎子学算命。别人都说他们是坑蒙拐骗,只有我知道,他们是有点真本事。不过,为了哄人开心,为了赚钱,就不会在乎真真假假。” 洛乾打起了哈欠,随便问道:“是不是女孩子?” “他是个骗子不假,可他是真的善良,朴实,憨厚,他们会真正帮人解决邪事,钱收的特别少。我跟着他们行骗,呃,看事,有时对上一些真恶霸也会怕的要死。可是他比我还怕,没办法,经常是心一横干一架,没想到,嘿,我居然没被打死或者打残。” 洛乾也没想到他居然又在栖霞迷路。 “我才发现我那么能打,就一直打打打,终于走到今天。”走路的时候灌酒,大部分被他灌到自己衣服里去了,“所以,洛乾,你也要善于发现自己的优点。” “你现在是以一个成功者的身份来跟我讲故事吗?对不起,我对打打杀杀没兴趣。我只想回家种田。”洛乾悄悄藏了一壶酒到另一边。 “你会后悔的。” “难道你就不后悔?” 吴沂正向前走,听到这一问,差点一个趔趄摔一大跤。他感到全身像散了架一样,无力地贴着墙蹲了下去。 “喂,你干嘛?”洛乾想去找个路人问问路。 “我在想,如果我当年没有离家出走,他是不是就不会变的那么坏?” “谁啊?哪个女人?” 吴沂抱着头痛苦道:“他明明会算命,算出我以后一定会走运,为什么就算不出我们如今的局面呢?还是,他不肯说?我们相识那么多年,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呢……” “真是一堆风流债,活该。”洛乾懒得理他,过几天就是他回家的日子了。林府找不到赚钱的机会,罗老头这边恰好也不缺打杂。没地方搞钱,他只能计划着请祁琏风一同去不夜酒馆买个绸包后就回家。 “人为什么总是会变呢?为什么最美好的就是留不住?老云啊,能不能给我点指示啊?我真的要走投无路了……” 看到眼前这个喝醉了的半百老人痛哭流涕,洛乾无奈地摸了摸自己钱袋。 “你丫的就不晓得告诉我自己到底住哪儿。看看附近有什么客栈吧。” 洛乾庆幸自己千杯不醉的酒量,更庆幸附近就有家客栈没打烊。艰难地挪着步子把酒鬼扶过去,其余的交给小二就好。 客栈的小二没想到这个点还会来人,就按惯例抬高了价格给他们安置了一间客房。洛乾招呼小二一起把人抬上去,注意到大堂里围着许多人,似乎在议论什么。 “怎么了这是?”他问的随意。 “丢东西了呗。失主可是我们惹不起的,就让客人们都聚集下来盘问。” 洛乾没当回事,安顿好吴沂后就要回药铺。将要走出门时,他忽然想起问路的事,就掉回去问店小二:“小二啊,这是哪条街?城北老街怎么走啊?” “中心街啊,我们来鸿客栈可是栖霞最大的客栈。” “那城北……” “往北走不就是么?” “可北……” “就是前面呗。” 洛乾望向外面,路灯下每条街都是那么的相似。 “好吧,谢……” “站住!” 洛乾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 “谢谢了。”如此气势汹汹的喊话,绝对不可能是冲他来的。 洛乾道别小二就要走,一个红衣身影迅速冲到他前面拦住他。 “我都喊了你站住!” 是个大半夜一身红出来吓人的泼妇。 “这位姑娘,请问有何见教?”迷路的他打算回家。 “刚刚我喊你你就要走,一定是心虚;面对我这么心虚,一定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而你能对我做的见不得人的事情,就一定是偷了我的东西!” “好逻辑!”洛乾打量起面前这女人,个头稍矮、身材匀称,脸蛋圆圆的下巴却尖的能戳死人。眼睛瞪的极大,就连眼珠和眼白都特别明显。“哎,姑娘,你好像有点面熟。” 不是洛乾要用这种俗套的话语来搭讪,而是此女确实似在哪里见过。 那女人恨的牙痒痒道:“哼,何止面熟!” “哈,那我就需要给姑娘的逻辑补充点了。第一,你不能用一定这个词。一定这个词,就是充分而且必要,就是说,我走就是心虚,心虚我就会走。其实不然,我只是尿急,再者我们之前相隔那么远,我又不知道你在喊我。难道,你喊了我的名字?” “你!”女人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问道守元 第十四章 互卖行为 “我?”洛乾神态自若地将大堂的看客扫视一圈,“说到这第二啊,既然不是我心虚,那我能对你做什么?就算我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又不一定跟你有关。如果真的跟你有关,那也不一定就是偷你东西嘛!” 他信步走到红衣姑娘身边,冲她挑眉:“难道我这样一个大好青年就只能偷东西了么?明明还可以是别的罪名。” 略显轻佻的语气惹的红衣姑娘脸泛红晕,噔噔连退几步,看向洛乾的眼里带着滔天怒火,咬了咬唇却不知该骂什么话。 眼看洛乾拱了拱手就要告辞,红衣姑娘扭头冲楼上大叫道:“师姐,那贼子又来了!” “什么叫又?我们以前真的见过吗?虽然我看你确实有点……”楼上那几个闻声而至的身影中,洛乾瞥到那一道翩翩身影之后就顿时失了声。 那女孩外穿着一件过膝长带刺绣花边的米色褙子,藕荷色百迭裙褶随步伐而微微摆起。她跟在前面二人身后慢慢下了楼,蓦然抬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到洛乾身上。桃花瓣似的脸颊上,泛红的眼眶里仍噙着泪,惟独目光触及洛乾时怔了怔。 “师姐!”红衣女子看见自家的师姐下了楼,就知道有人会帮自己伸张正义。她推开师姐旁边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挽住师姐的手臂就将洛乾数落了一通。 高个女人听完这种种罪状,也反应过来门口杵着那傻小子就是那夜与他们争抢董小灵并一刀斩断尸虫的仇敌。她掏出剑说着要给师妹报仇,跟她一起下楼的男人却伸手挡在面前: “田田,何必跟他计较呢?” 季子淳拦住愤怒的姐妹,边用眼神示意洛乾离开。他根本没想到杜小娥在楼下大叫抓贼人,抓的竟是洛乾。 “他害死了我从小就开始培养的尸虫!” “小娥啊,这技不如人就不要怪别人咯。”季子淳不明白洛乾还在那踌躇什么。 “那他要是杀了我呢?他取了我的性命呢?你也要夸他厉害,损我练功不勤吗?” 季子淳尽管是在偏袒洛乾,却更觉得杜小娥咄咄逼人。尸虫本就是邪恶事物,前几天与里合帮这对姐妹碰面时,得知尸虫被斩后的他不知有多开心。 “你本来就五体不勤……” 他的声音极弱,却还是杜小娥气哭了。 见到如此尴尬局面,作为杜小娥的师姐,吕田田越发觉得洛乾可恨。于是趁着季子淳不注意,她拔剑冲向洛乾试图一斩为快。 几乎是同时,洛乾斜着身子企图躲开;几乎是预料到,一直在他们背后默不作声的娇小身影飞身冲过去接下吕田田的招数。 吕田田的细剑打在来人的剑面上,震的虎口发疼。她恼怒地大声质问道:“云惊蛰,你什么意思?” 洛乾抹了把汗,握着守元剑柄的手仍在发抖。他想了起来,这两个女人就是在与林华端一同潜入林府劫出董小灵后遇到的里合帮女弟子。 高个女人心狠手辣,当时因为畏惧林华端而没敢下杀手。矮个的就是这个红衣女子,张口就是要杀掉洛乾为尸虫报仇。 云惊蛰替他拦下了高个女人的攻击,洛乾却十分奇怪,季子淳和云惊蛰,为何会与这两个里合帮弟子在一块? 他疑虑未解,听到云惊蛰柔柔的嗓音不急不慢地响起:“栖霞这个地方民风淳朴,人们的生活都习惯了安宁。吕姑娘,杜姑娘,林大少爷嘱咐过我,一定要保证二位的安全,打打杀杀之类的,千万不能碰到。” “你少拿他来压我!”吕田田一把收回剑,凤眸里乍现腾腾杀气。 “杜姑娘与……”云惊蛰顿了顿,回头远远地看了他一眼,“这位公子之间的私人恩怨,不宜在和平地带解决。” “好啊!那我要对他下战书。”杜小娥最看不惯这种坏事的老好人,扬着下巴示威,暗想如今的局面,云惊蛰又能如何收场。她知道季子淳总是明里暗里护着她,她就是想要云惊蛰当众出糗。 “下战书的结果,往往非死即伤。”云惊蛰眼里的笑意宛如春风,令人意外之际,气焰嚣张的杜小娥也不自觉有几分尴尬至极。 “洛哥哥,你被人下过战书么?” 看到云惊蛰朝他走过来,洛乾大吃一惊。她唇边的调戏味,仿佛在问:“洛哥哥,你被人下过药么?” 他醉醺醺道:“下过……呃,不是不是,没下过战书。战书,就是生死决斗么?” 她一脸纯真,弯眼答道:“就是两个人关在一个房间里打架,无论生死,半个时辰后才能出来。” “这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呢……哎,那位姑娘,咱不约不约。你的虫子,要不还是赔钱吧。”话是对那位红衣女子说的,洛乾的眼神却像是被云惊蛰吸住了一般。 他不管别人在议论什么,这时的心里就只有一个问题:云惊蛰是在笑呢还是没笑呢? “咳咳,惊蛰妹妹你也认识洛乾啊!既然这样,夜深了,我先送他回家。赔什么钱啊,大家都握手言和,挺好的。”季子淳走过来依次拍了拍愤怒中的杜小娥、神情冷傲的吕田田,到门口时把洛乾拽了出去。 “不不不,我还是有良心的。赔钱是一定要赔的。” “一万灵石……”季子淳按住要往里走的洛乾,“都不够啊。” 云惊蛰站立在门口,望着他们,嘴角噙笑。 “云姑娘,在下就先告辞了。” 客栈里留着两个欲杀他而后快的女人,洛乾也不得不告辞。但是他知道了一件事,云惊蛰一定是完全恢复了记忆。 季子淳快步带着他往外走,穿过一条条街道,再次将洛乾绕晕。 “哥、哥,停下,你知道我住哪?” 季子淳脚步不停,“不知道。” “城北!城北啊!这是哪啊?” “噢,到这来了。” 洛乾看到一道眼熟的大门,上面还有一道匾:明府。“这不是之前我和何知干活的地方吗?住在里面还挺舒服的。” “你不知道?云姑娘和她的师兄搬进了这里。” “豁,都不喊我喝酒。”洛乾仔细回忆了下,自被小橘猫抓伤那次之后,罗老头就再没跟他提过宅邸的事情。 “豁,我还以为你跟云姑娘有多熟。” “怎……怎么不熟?你们很熟吗?话说回来,”洛乾知道沿着这条街往底走就能走回药铺,“你们为什么会在一家客栈?” “我跟师兄本来就住这。” “好像是……但是……” “云姑娘受林大少爷所托,过来与我们商量将要召开的论道事宜。因为提及一些旧事,触到了她的伤心处。” 洛乾点点头,又问道:“那两个女的呢?你跟她们很熟吗?” “尸虫是噬心的邪物,我岂会与她们为伍?不过是看在她们是里合帮派来的代表,我才走这一趟。” 于是洛乾放了心,附和称是。 “那你呢?什么斩尸虫之仇?” 洛乾挠了挠头,轻描淡写带过那一夜发生的事情、结下的梁子。他至今都记得这种切豆腐一样的手感,季子淳听了,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 “我早就想烧掉这玩意了。” “那高个的那女人呢?”洛乾记得这女人是最凶最不好惹的。 “她没有。” “那太好了。”药铺也快到了。药铺门口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听说养尸虫要引处子之血。杜小娥十岁开始培养,到现在都有十五年了。” 洛乾诧异道:“比我还老?” “养颜驻容嘛!不过,近段时间她脸上垂的越来越厉害了,估计是快失效了。洛乾,你能早点溜就早点溜,她们为了参加元剑道召开的论道得待到七、八月份。” “行。” 两人边走边聊着就到了药铺门口。洛乾正打算跟季子淳告别,门口蹲着的人突然抬起头。 “小妹妹是迷路了……”看清那张惨白脸蛋后,洛乾的声音越来越小。 月光下的小女孩站起来,脚尖点着地,没有影子。“你看不出她是只女鬼吗?”季子淳扶额,把洛乾拽到身后。 洛乾讪笑道:“哥哥的那个宝贝不能给你看的。” “洛乾你这人怎么说话这么流里流气?” “哎不是!我真的……” “之前在客栈你盯着云姑娘看的那眼神就跟个采花贼似的。” “我、我采啥了啊,二十一年的老处男生涯……” 小女孩木讷地飘向洛乾。 “哥哥。” “啊——”洛乾吓的往后一跳。 “你能帮我找姐姐吗?” “我?我又不是慈善家。”洛乾胳膊被季子淳狠狠一拧。 小女孩听到这句话,眼里、嘴里、耳朵里、鼻孔里,开始一点点渗出鲜血,素白的衣裳都染成了血红色,与白纸一样的脸蛋对比分明。 两个大男人看的屏息凝神,不禁彼此靠近了些。 “你别刺激她啊!”季子淳不是打不了这种小鬼,而是孩童的鬼魂主要是难缠,他又没带家伙。最主要的是,他不想给自己添上一笔业障。 洛乾摆出守元剑以为可以吓退小孩鬼,没想到小女孩呜咽起来:“我要找姐姐!我要找姐姐!伯伯说有发光宝物的哥哥可以帮我,就是哥哥可以帮我!我要找姐姐……” 听到这番哭诉,洛乾的心里比苦瓜还苦。 又是发光宝物,又是伯伯,难怪今天这么容易就能从吴沂钱袋里忽悠到灵石。他后悔把吴沂送去要掏钱的客栈:为什么不让那个害人精冻死在街头呢! 问道守元 第十五章 姐妹捉迷藏 “好好好,所以你姐姐长啥样?”洛乾妥协了。 “她叫小苦,现在在林府做事。” 两人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洛乾,她这不是知道自己姐姐在哪么?” “对啊,你自己去就行了。当然,你不识路的话我明天可以带你去林府,这就当作是我带你找的姐姐了。就这样,我回家睡觉了。” “站住!” 将要进屋的洛乾被女鬼这声大喊叫住了。 季子淳劝道:“依我看,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女鬼抹了把脸,恢复了之前的惨白。“不错,我暂时不能出现在姐姐面前。老伯伯说过,只有你能说服她回栖霞山。” “看样子也不难啊。等等,栖霞山?你姐姐是什么人?” 眼见女鬼又要说话,洛乾打断道:“深更半夜的站别人门口说什么话。你知不知道这个老伯伯住哪里?” “知道。” 听到这样的回答,洛乾大喜过望。“季兄,不如我跟她去这位老伯的家里,你回客栈,顺便帮我看下我送去客栈的那位朋友?” 季子淳不知道他在客栈还有位朋友,由于对女鬼的好奇就没答应,并提出要一同过去。 洛乾也没坚持。女鬼给他们带路,路上讲起了与她姐姐相关的事情。 女鬼名叫小黎,姐姐叫做小苦。六年前,她们姐妹生活的山村突然爆发了一场瘟疫。姐姐小苦容貌水灵、心地善良,就日日去山神庙为村民祈祷。 可能是祈祷真的起了作用,没几天,村里就来了一位仙风道骨的云游道人,配制了圣水治好了所有村民。 为感激道人的施救之恩,村民们烹羊宰猪、操办盛宴。道人恰在宴席上看中了女鬼的姐姐,就提出要挑几个资质好的传道法,其中就包括女鬼的姐姐。 女鬼家里人都觉得这是荣幸,甚至女鬼都没想到,道人会假借传道法而侵犯姐姐。 冲动之下,姐姐和她定亲的意中人一起去找村长讨求公道。没想到的是,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的话。 甚至,所有人给她扣上荡妇、狐狸精转世的罪名,村里一些不务正业的光棍得知后都会明晃晃地跑过来问她去不去田地。 最终,姐姐不堪其辱,杀了村里所有人。 包括女鬼。 听完女鬼的话,洛乾呼吸明显地一窒,“你说的这个故事,跟我认识的一个人说的故事很像。” “可是,她怎么杀的人?” 女鬼回忆起痛苦的事,五官扭成了一团。这是她的死因,是姐姐杀的她。 就连她的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姐姐……那天发疯了,她力气突然好大、拿了把菜刀出来……菜刀,我以为她要拿菜刀劈柴。当时,有个特别恶心的老男人站在屋外调戏她。姐姐追出去把他砍死了……爹娘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好可怕……然后,她身边不知有股什么气,爹娘靠过去就被震开,撞到墙上断了气。我往外逃,一直跑,最后被姐姐震裂的山石砸死。” 洛乾想起了小苦的事,“你说的姐姐,也许就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可是在小苦口中,她没有妹妹,更没有杀人。 “这么可怕的姐姐,你还要去找她……呃,你之前说什么来着,在林府?” 季子淳确定自己的耳朵没有听错,“林华端会收这种人?” 飘在前面的女鬼小黎停下来,“姐姐救过林华端一命。老伯伯之前劝过林华端,但是,林华端仍然坚信自己的药方可以治好姐姐。” “魔根是病?” “小黎不知道。不过伯伯说,姐姐好像真的暂时控制住了。不过,最好的办法还是让姐姐回栖霞山待着。” 看着二人交谈,季子淳有点摸不着头脑。魔根,难道不是传说中才有的东西吗? “前面就是老伯伯的家。不过,今天他不在家里。” 洛乾当然知道吴沂不在家里。他熟练地翻过墙,季子淳犹豫了半晌,也跟着翻了过去。 “我就先睡觉了,小黎也去休息会吧,我会帮你的。怎么着,季兄打算跟我一起趟浑水?” “浑水?浑水摸鱼吗?”季子淳看他像回了自己家一样进屋就点了灯、宽衣解带后摸上了床,他也躺到了靠窗的榻上。“你这水有多浑啊?”他问的跟洛乾一样随意,就好像洪水猛兽都不够他看的。 “够胆大就来呗。”怎么个浑法洛乾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目前需要充足的睡眠。 “我呢,不是鲁莽,也不是想帮你。就是纯粹好奇魔根这玩意,是真实存在的么?我辛辛苦苦修道二十多年,她受了刺激简简单单就能毁天灭地?这也太假了吧。” “哦,睡觉了。”洛乾淡淡地应了声。过去跟三里村有关的经历一幕幕地又出现在他脑海,他不得不感叹,这就是命。 命运安排他起的比公鸡还早。 季子淳跟着他早起是为了见识传说中的魔根——难道他们就能见到了吗? 根据小黎的信息,吴沂去林府找过林华端。林华端知道吴沂有带走小苦的心思后还会像对一般奴仆一样对她吗? 洛乾与季子淳一商量,还是觉得暗访是个比较好的选择。小黎作为一只不宜在白天现身的鬼魂,则藏身于洛乾的钱袋里。 寅时与卯时之间,天边蒙蒙亮,是守卫最懈怠的时候。可以想象,在天亮之前,林府的巡逻人对黑夜中任何的细微动静都尤为警惕。 而当黎明来到,盗贼作案的可能性会大大降低。许多人尚且在香甜的睡梦中,巡逻的岗位也就到了轮换的时间点。 洛乾在帮罗老头打听小苦的那阵子,早就摸清了林府的地形。虽说后来小苦从林大少爷的院子调去了后厨,住的地方却没变,是个偏僻的园圃附近。 洛乾打听过,那是个破旧的木屋,靠近大少爷的院子,所以林华端幼时在园圃练功后就会在木屋里休息。 之所以让小苦单独住在那里,是因为小苦的脾性与其他奴婢不合。其次,林华端直言不讳提出小苦有点疯病。于是也就没人敢跟小苦一起住。 洛乾找到专门给林府供应食材的牛大娘家,假借罗老头的名义来帮她送食材。牛大娘向来是个起得早的,这时也没有准备好所有食材,只得让洛乾先带一部分过去。 两人推着板车顺利通过了后门,林府的厨房还没开灶。 路边偶尔碰到了林府的下人都是哈欠连天,看的洛乾也想回家再睡个回笼觉。 不过,要洛乾凭着记忆寻到小苦住的地方确实是件难事。季子淳后悔起这个拍拍屁股就做出来的决定。 跟着洛乾在林府瞎转悠,眼见着晨雾起了又散,要是再碰到林府的奴仆。他们就会被当成不怀好意的贼子抓了起来。 “唉,我就说这浑水不好趟吧。你看,我就是一介贫民,进林府就是如此困难了,更何况是找小苦。”洛乾不得不承认,是他小看了林府。 “你真是太失败了。” “哦。” 洛乾蹲到湖边,附近没有出现林府的奴仆。他的心情依然平静。 “我给你变个魔术。” 季子淳不解,“你说啥?” “就是,呃,戏法?” “那你可真有心情。”季子淳饿的只想骂娘。 “闭上眼睛。” “无聊。”季子淳躺到草地上,闭上了眼睛。 “出来吧!小黎。”洛乾喊完突然一愣,“鬼魂好像是畏光的。” “不是啊,伯伯给小黎引过血,小黎就不会怕光。而且,小黎还能维持正常人的模样三个时辰。”矮小的小女孩落地,一脸笑容地看着洛乾。 洛乾有些不太适应。“那你进来了可以去找到你姐姐吗?” 季子淳不屑地撇了撇嘴角:这就是戏法? 小黎噗嗤一笑,“我给你们带路吧。但是,我不能被姐姐发现。” 妹妹自始至终都知道姐姐在何处,姐姐一直在找模糊记忆中的那个妹妹。 此时的小苦从未像现在一样平静。她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躺在林华端怀中。 “我翻了许多古书,有许多寻人的术法。我们一定可以找到你妹妹的。” 小苦的手无力地搭在林华端胸膛,她此时说话的声音还伴着哭腔:“大少爷费心了。小黎……她如果还活着,今年就有十四岁了。” “等我们找到了她,你们姐妹就可以一起寻个好去处。”林华端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怀中的女人却离了身,走了一两步,朝他款款施了个礼。 “这是做什么?” 小苦淡淡道:“大少爷还是先回去吧。夫人知道了难免误会。” “夫人每日都要睡到辰初,我翻墙回去一刻钟都不需。况且,她知道我不在床上,我只说去练功了不就行?” “主子进奴婢的房间,终究不好。” 林华端没有作声。良久,他才回道:“可你是我的病人。我如果不抓紧时间除去你的魔根,你就会被带回栖霞山,继续过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 小苦垂下头,秀眉皱的尤其令人心疼。 林华端握住她的手将她扶起,“我知道,夫人不会理解我作为一名大夫的良苦用心,这就是我躲着她来见你的理由。我也只知道,你是个无辜的受害者,过去吃的苦真的已经够多了。老天爷让我再次遇到你,就是不想让你再受苦。小苦,你懂吗?” 问道守元 第十六章 找到姐姐 木屋的门开了,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走出来。 洛乾拉过季子淳趴到花丛里,发现出来的人就是林华端。 林华端怎会出现在奴婢的居所?两人心生好奇,呆在原地生怕打草惊蛇。 他看着林华端熟练地翻过墙,心底的惊讶又多了一分。 “好戏。”一旁的季子淳低声道。 “爬屋顶行不行?” “男人能说不行?” 季子淳左右一看没人,正打算施展轻功跳上去,又瞬间意识到这是座简陋的木屋,承受不起过大的重量。 尴尬之际,季子淳瞥到洛乾一脸坏笑。 “呃,我们去屋后吧。你看,那地方前后都能遮挡,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过来。”洛乾小声提议。 “什么‘我们’……”季子淳嘟囔着挪到杂草丛生的花架下蹲着,这时屋内的婢女收拾好匆匆出了院子。 他用眼神询问洛乾该怎么做,却看见洛乾推开窗户翻到屋里去了。 “你这是私闯民宅啊。” 小黎突然现身对他说:“你们快进去吧。姐姐在屋内摆了辟邪的物件,我不能进去。” 季子淳依言进屋,转念一想又觉得奇怪。小苦的房间陈设相当简单,小黎所说的辟邪物件一眼就能看到。 也就是床头挂着的八卦镜,被洛乾取了下来。 “你不觉得奇怪吗?好好的干嘛挂什么八卦镜?” 洛乾端详起了八卦镜,“当然是防她妹妹。” “她们不是亲姐妹吗?一个要找姐姐又不在姐姐面前现身,一个……唉。” “亲姐妹?小苦曾经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装疯卖傻,她说自己就是小黎,在林华端面前卖惨。”洛乾试着抠了抠侧边的玉珠。 “什么意思?” “我和林华端刚刚遇到小苦的时候,她是个时而痴傻时而正常的姑娘。”洛乾发现八卦镜侧边的玉珠不是简单镶嵌上去的,就向季子淳问道:“这东西怎么破坏掉?” “砸啊。”季子淳不假思索答道。 “怎么破坏才能不被发现?” “童子尿,擦擦就行。”季子淳笑的促狭。 羞于当众撒尿,洛乾直接将八卦镜砸碎。 “你倒是继续说说林华端是怎么被一个这样的姑娘勾搭上的?” 洛乾继续在房间内寻找其它线索,“其实小苦痴痴傻傻的时候,林华端对她是无感的。只是没想到,她后来会莫名其妙地变正常,就是再也不会发傻。所以,我推测她可能一直在装。” 季子淳没听懂,“装着有啥意义呢?” “因为林华端以为小苦是二魂一体。就是一个身体上住着两个灵魂,一个天生痴呆,一个将另一个当成妹妹保护。你会喜欢一个心智只有五六岁的女人吗?” “那当然不会。” “但你绝对不会讨厌一个照顾妹妹的姐姐。”洛乾在一个盆盂里发现许多药渣,梳妆台上有一个药味重的空瓷瓶,符合小黎说的小苦正在服药治病。“碰巧的是,小苦体内那个傻姑娘的灵魂又没了;小苦一定很伤心,楚楚可怜足以让男人动心。不过具体我就不知道她怎么来的,我只知道,林华端曾经跟我说他就喜欢林执年那种温柔的。” “林执年?这不就是他夫人么?嘘,咱们出去后还是别乱说。其实嘛,男人再收几房小妾又没错。” 洛乾冷冷道:“怕只怕这个女人别有用心,我又不在乎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你知不知道,小苦曾经给外面通风报信,我一位朋友明确指出她就是潜伏在林府的间谍。” “有胆,居然在林府当间谍,还没被发现?既然这样,咱们带上小黎直接找林华端就行。”季子淳往四处一看,认为这里不能找到任何线索。 他注意到洛乾盯着妆台若有所思,问道:“怎么,你觉得林华端被这女人迷倒到不相信我们的地步?” “他连我爹都不信。” “什么?” 洛乾面色一尬,“不是。我是说,他连小黎口中的那位伯伯都拒绝了。” “不至于吧,被个女人迷的神魂颠倒?我听完你说的,就知道这女人心机重,还特别擅长隐忍。真的,不是一般人,还真不能像她那样在林府当这么久的奴婢——当然,是在林华端被她吸引的情况下。你想想,一个正常女人,不是早就欣欣然当了主子的妾?我听说,林夫人早就给林华端物色了服侍丫头,不会小气到不多收一个奴婢吧?哎,他们……” “我说了,我不管他们的家事。” 洛乾拉开妆台的抽屉,里面是几个檀木首饰盒子。 季子淳凑了过来,“看样子林华端挺疼她。” 将盒子挨个打开,里面装着的是些一般饰物,也有一两件值钱的。 季子淳并不意外。他只是奇怪洛乾为什么仍要继续翻找。 “你不走吗?” 洛乾趴到地上看床底,什么也没有。“你难道不觉得这屋子的药味太重了么?” “你刚刚不是还找到许多药渣么?重点很正常。” “不仅仅是这种药味。” 洛乾一不做二不休,把小苦的床掀了个遍,试图能从中找出什么。 “你弄的这么乱,他们以为进贼了咋办?” “那就当作是进贼了吧。”洛乾可以肯定这种木屋不会有地下室之类的,他此刻恨不得能把木板撬开——只因他曾经在三里村、清水村的道观,都闻到过这种混合着药味的尸体腐烂气味。 那一段经历仿佛是一场噩梦,明明过去了那么久,在今天来到小苦房间后重现眼前。他从来不敢相信世间会有那么可怕的人存在。 也许这就是吴沂要他来这里的用意。 “没想到你这么狂。”季子淳想的是出去后怎么跟师兄弟解释自己私闯婢女房间的原因。为了什么?谁会信他只是好奇。 虽说那位叫做小苦的婢女实在美貌。 “你跟我说说你要找什么。” 洛乾转了一圈一无所获,“我怕吓着你啊。其实,我是怀疑屋里有死人。” “为什么怀疑?” “难道你闻不到尸体的气味?明显是被药味掩盖了。” “被药味掩盖了那我还闻什么。” 洛乾沉默了。他们现在不得不尽快离开林府。 下一刻,却看见小黎惊恐地飘过来。 “哥哥!哥哥!”奇怪的是,洛乾打碎了八卦镜,小黎却仍被挡在屋外,“你们快出来!” 两人敏捷地翻出窗户,跳到花丛里藏身。 “不是呀,你们躲起来干嘛!” 附近没有人来。洛乾擦了擦汗,“小黎,你这么慌张干嘛?吓了我一大跳。” “我还在想要不要撕块布把脸蒙起来呢。” 小黎来到他们面前,“我、我刚刚偷偷跟上了姐姐。” “她没发现你吧?” “她、她……”小黎急出一副要哭的模样,“姐姐死了!” “被谁杀的?”季子淳脱口而出这个问题,小黎只是摇头说不知道。 “那就奇怪了,在林府怎么也遇害了呢?”他觉得很可惜,没能亲眼见证魔根的厉害。 既然人又已经死了,他们也就没有留下去的必要。至少季子淳是这么认为的。 他撕了一块布将脸蒙上,“洛乾,走吧。” “喂?” 洛乾没回应他,而是定定地看着小黎,问道:“你确定你姐姐是死了?死在哪?” “姐姐在厨房。” “厨房那么多人,突然死了一个人不该有很大的动静吗?” 面对洛乾进一步的发问,生前都没满十岁的小黎一脸茫然,“小……小黎听不懂。” “还是说,你姐姐死了,但她还在动?” “对对!我刚刚跟过去才发现,姐姐原来已经死了。可是,她又跟个活人一样。只是现在她看不见我了。” 季子淳听到小黎这番话,整个人都惊呆了。“你们在说什么?怎么可能?” 问道守元 第十七章 逃出林府? “林华端真是疯了。” 洛乾终于知道这股腐烂味的来源。并不是小苦的房间里藏了尸体,而是她本身就成了一具活尸,身边所有物品都被沾上了那种气味。 他们计划迅速离开林府,却撞上了巡逻的守卫。洛乾本就有些慌张,遇到这样的情形更加不知所措。 他们被当成刺客押去了林华端的书房。 临近正午,在厨房忙活的小苦突然以身体虚弱为借口跟管事的提出离开。 一同在灶房做事的奴仆都知道小苦有林华端的特殊照顾,不满也不能说什么。 管事闻到她身上刺鼻的香味,就捏住鼻子厌恶地摆手同意她离开。她看见小苦鬓上插着一支珠钗,耳边还垂着明月珠,就下意识地咕哝了句:“一个臭婊,真不知有啥得瑟的。” 听到她这句话的其他奴仆或捂着嘴巴笑了起来,有人附和道:“人家爬床技术好。” “呵呵呵,人家模样可比小姐夫人啊生的好看多了。” “可不照样还是奴婢。” 小苦离去的身形明显顿了顿。那些声音听起来很刺耳。 小苦的步伐却是谁也挡不住的。“愚人也就只能嚼嚼舌根。”小苦双手交叠,盖住了手背上的尸斑。她牺牲这么多,不会得不到任何回报。 天道酬勤,可是一个干瘦的老头告诉她,上天早就给每个人安排了各自的命运。 而她生来就是个拥有魔根的祸害,永远痛苦的生活属于她,正义和称颂属于降伏她、赐予她磨难的人。 “奴婢、臭婊、祸害。”她冷笑着走回自己的住所,“我倒要看看,等我渡过这段炼尸期,你们要怎样才能铲除我这个祸害。” 推开门,屋内一片狼藉把她吓得不轻。 简单收拾之后,她服了一颗药,立马跑向了林华端的书房。 书房外面跪着两个反手捆绑住的男人。 小苦看到其中一人时,脸上是藏不住的惊讶。 林华端坐在石桌边沉思,再没有其他人。 “公子,我的房间进了贼。”小苦立定在离林华端稍远的地方,林华端却向她招了招手。 他的脸上是平和的笑容,“就是他们。小苦,怎么不过来?” “奴婢身上的气味越来越重了。” “没事,忍一段时间就好了。”林华端朝她走近,怜爱地执起她的手。 目睹他们二人亲密的场景,季子淳只感到一阵恶寒。他没有想到真如洛乾所说,林华端疯了。疯到把小苦炼成了活尸,还跟一个活尸如此暧昧。 “这就是你‘治疗’魔根的方法?” 季子淳一听,扭着身子往洛乾一撞示意他闭嘴。洛乾被撞的莫名其妙,恼怒地看了他一眼。 “你也知道魔根。洛乾,看样子你知道的东西挺多。”林华端轻轻抚过小苦手背上的尸斑,“魔根,是一种极少数人生来就带有的。所以,我从陈向洵那里得到了启发。前段时间与里合帮交流了一些道法,从中我知道一种方法可以使人进入一种生与死的境界,也就是忍术。” “我不管你这么多,我纯粹是被人坑到这里来的。” 季子淳松了口气。洛乾这样说才显得明智。 “但是,”洛乾话锋一转,“呃,没有但是。到现在我们都还没吃饭。我想回家了。” “哈哈。”林华端笑的十分诡异。 洛乾被他盯出了一身的冷汗,“好吧,林兄,你要是想讲的话,我还是很乐意听的。不过,事先声明,我跟吴沂不是一路人。” “我知道,你不配。”林华端勾着唇角,眼里的光仿佛能射穿他们的身体,“不过吴沂这老家伙挺在乎你,毕竟你是他儿子。” “不会的不会的,他只在乎被我坑去的那几百颗灵石……” 林华端直勾勾地盯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小苦带进林府吗?” “她救了你。啊,我不知道。” 季子淳也跟着疯狂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有点害怕林华端突然起了把他们炼成活尸的兴致。 “我知道她是陈向洵安排过来的卧底。不过,真可惜,小苦很快就倒戈了。” 洛乾失声道:“那为什么那封信会到杨浦归手里?” “我让她放出去的消息。” 季子淳有些意外,洛乾跟林华端之间居然还有这茬。 “洛乾,如果不是你,我父亲真的不会死。”林华端的话戳到了洛乾的痛点。 这是洛乾最后悔的一件事。 那时他自以为是地不完全信任林华端和林老爷,结果害死了林老爷。 他闭上嘴巴没有回话。 “当然,我不会报复你。无能的男人在杀不了凶手的情况下才会迁怒于其他人。” 洛乾抬起头,才发现这个男人的身上变化不小。他记得初遇时的林华端化名为宁执,彻夜长谈着无辜的百姓、正义与邪恶的对立。宁执的眼里有光,就像是随时准备牺牲自己保护苍生那样。 林华端站在那里,仅仅是诉说着自己的选择。“你能从清水村活着回来,我就不打算再对你下手了。以后都不会。” 洛乾垂下头,平时巧舌如簧的他在此刻竟想不出任何辩驳的话语。 林华端继续说:“吴沂的事情也跟你无关。我警告你,最好不要再插手。” “喂,喂。”季子淳撞了把发愣的洛乾,“听见了没?我现在见到了魔根,心满意足,可以离开了。你也……那啥,懂么?” 可是洛乾仍旧保持沉默。 “喂!” 洛乾猛地抬起头,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林公子,首先,我为今天闯进小苦姑娘房间的莽撞而道歉。” 林华端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其次,”洛乾十分淡定,“陈向洵所做的事情人神共愤,我洛乾虽然只是一个普通小子。但是,讨伐恶贼,人人有责。林公子如果还有小事需要代劳,我还是很乐意的。” 无视旁人惊的要掉到地上的下巴,洛乾顿了顿,一口气说出第三点:“最后,小苦姑娘自我牺牲的精神令洛某佩服的五体投地。洛某又怎能对于血浓于水的亲人作恶而坐视不管呢?吴沂是当年将我驱逐家门的爹,是我娘亲至死都挂念着的人。我从前不会恨之入骨,现在也不会倒打一耙。以后各奔东西,我不会去找他的不痛快。我能明白,由于小苦姑娘的关系,林兄其实是恨着吴沂的,对吗?” 林华端诧异于他的言辞,将脸别了过去,“至少我林府从此不会再与吴沂为伍。” “自古忠孝难两全。吴沂所做的事情败坏品德,我也为小苦姑娘深感痛心。但是!”洛乾痛心疾首道,“我无法去直接伤害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说到最后一个亲人,引发共鸣的小苦都忍不住泪眼朦胧,贴紧了林华端的身体。 林华端一脸嫌弃:“够了够了,我又没要你去杀人放火。” “那么,敢问林公子是要洛某做什么?”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全部愣住。 林华端转过脸盯着洛乾,一度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 此时他真想拧开洛乾的脑袋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林华端不知道,季子淳更不知道。 “算了,你们走吧。”林华端摆了摆手,“但是,引起恐慌的话你们可不许到处说。” 季子淳从头到尾一直在听他们对话,这时他的脑袋有点晕。洛乾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原来,他们是都饿了。 “洛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德性。以前是我小看你了。看在你这么能说的份上,先去吃饭。吃完饭后再来找我。” 问道守元 第十八章 新职业 从林府离开之后,季子淳整个脑袋晕沉沉的。会说会动的尸体、年轻家主不为人知的谋划,等等。 洛乾跟他回了来鸿客栈吃了顿饭。席间,季子淳是满腹疑问,又是不知从何说起。 闪着油光的肥美鸡腿难以下咽。季子淳敷衍应付完肚子,看着洛乾吃的美滋滋,一脸费解。 “我是在做梦吗?” “嗯?”洛乾嘴里嚼着肉块含糊不清道。 “被林华端抓到时,我一直在想,这回丢人丢大发了,思远真人要骂死我了,师兄可能都不会来捞我。我还在想我们被关紧闭后能不能把你打死,打残了你能不能被释放,万一没关到一处我该怎么打到你……然后,林华端把我们放了出去?” 洛乾认真将食物咀嚼细碎咽下去,确保不会被呛到后,哈哈大笑。 季子淳看着洛乾的眼里都是疑问。 “林华端跟我们无冤无仇,干嘛关我们?不过是生气我们居然在他的地盘上偷偷摸摸,所以想做点什么恐吓我们。” 季子淳对他翻了个白眼,“你这么肯定?你跟他很熟?” “喝过酒。”洛乾叩起了桌子,“我洛乾没啥特长,就是对一起喝过酒的人不需要太长时间就能了如指掌。” “那我还是觉得林华端是真的没打算对我们怎么样。你就是只瞎猫,碰上了死耗子,继续吹吧。” 洛乾打了个饱嗝,“我承认我是在赌。林华端是个孝子,孝顺父母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他接受了上层世家的教育,我见过的林父是个宽宏大度之人,所以林华端不可能如此小肚鸡肠。你别看他说的那么狠,实际上他如果真要杀一个人,一定会事先考虑这个人的家庭怎么办。” “我觉得他是杀伐果断之人。”季子淳不以为然。 “不不不,如果他真这样,今天一定我逼我出卖自己的父亲。就是他口中说的吴沂。” “吴沂是哪号人物?不对,你不是姓洛吗?父亲怎么会姓吴呢?”季子淳被弄的有些懵,之前洛乾跟林华端的对话就没太听明白。 “我乐意。” “那好吧。”他不再纠结洛乾的姓氏,“那么吴沂到底是什么人物呢?还有你们说的那个陈什么,听你们的说法,他好像是个大坏蛋。他们是一伙的么?” “哇,你有十万个为什么。” 季子淳老脸一红,讪笑起来:“十万个倒不至于……那行吧,我不问了。反正这也是你们的事。今天呢,就当我没进过林府。噢,对了,说起猫,我前段时间捡了只受伤的猫。跟你那只挺像。” “那挺巧啊。你应该知道,我那只也是捡来的。伤了我之后,就被林华端溺死了。”洛乾轻笑,他知道季子淳是个通透之人。 季子淳遗憾地摇摇头,“那只猫应该是染了病。我捡的这只很温顺,比你那只还要黏人。一夜没回,大师兄应该照顾的累了。我就先去看猫咯,反正林华端最后点的是你,哈哈,跟我无关。” 洛乾看着桌上剩余的饭菜,有些不舍得吃下最后一口。他深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再去一趟林府。 从后门进还是从正门进? 洛乾离开客栈回到药铺后,接到通知的罗老头带着诧异的目光,将他领进了林府的侧门。 他设想了近百种林华端可能会布置给他的任务:再去清水村、扮成乞丐打听陈向洵的踪迹、前往小熊山跟妖修打听消息、给林府看门……甚至是男扮女装潜入江都客栈色诱木原真。 想象力奇特如他,都没能想到林华端会安排他去明府。 “哪个明府?”他心底隐隐有了个答案。 “冥界地府呢!” 轰地一下炸开,洛乾顿时面如死灰。 “唬你的,呵呵。”林华端得意地抿了口茶,他之前败的气势总会有办法再讨回来,“苏医门,懂吗?他们住在城北老街,就是你之前干活的那座老宅。” “老大,您真幽默。” 看见洛乾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林华端对此仍是一脸嫌弃:“他们不要我安排杂役,可是那么多的杂事自己怎么能做呢?我思来想去,突然发现可以要你进去帮他们。首先你们都认识,他们不会觉得你是奴仆。工钱我给你就行。” 洛乾微笑道:“好的。根据属下的分析,属下认为这份工作十分美好,剩下九十分扣在危险指数过高。” “危险?噢,你是指陈向洵那件事么?问魂之术,他们又不是不懂?你是怕他们迁怒于你?”林华端断然不会考虑到这一层,“又不是小孩子。我知道,苏医门此次代价惨重,天勤师哥失踪,徐婶和老师遇难,你心底肯定过意不去,更怕他们记恨你,是吧?” 洛乾没有吭声。他没有想到徐七娘会死。 林华端摇头叹道:“你真是想多了。没想到,你竟如此不了解他们的为人。明霜是小孩子脾气,见面估计少不了会揍你一顿。但是,我可以保证,承衷兄最明事理,他不会将苏医门之事怪罪到你头上。试问,天底下有多少人能受得了问魂?体质老弱的当场就会暴毙。所以承衷肯定不会为难你,那次你受伤昏迷,他还叮嘱我要你好好休息,别让你再去宅邸干活。” 洛乾低下头,不安地盯着脚尖。鞋面的绣花如初。 “唉,江兄若还在世,就算陈向洵知道苏医门的位置,他也能保住大家。谁能想到……” 洛乾连忙应道:“林公子,我择日就去负荆请罪。不论如何,此事与我脱不了干系。” “世事无常,阴晴难料。你有这份心,他们肯定会接受你。而且,我林府也不会亏待任何人,以后你在明府做事,每半月就让明霜带你过来领份工钱。” 林华端安排他次日就去明府。洛乾尽管仍有些忐忑,一想到丰厚的工钱,洛乾却还是睡上了一个好觉。 罗老头家的公鸡唱晓,罗家的灶房以后就只有何知和罗老头忙碌。洛乾听说何知决定从此跟罗老头学医,罗十六也被吴沂找去拜了师,各自都有了一个去处。 林府的管家来的也早,后面是家仆拖着一辆板车,上面是一捆柴。 “罗伯,林家什么时候还给你们送柴了?” “啊?”不止罗老头一个人疑惑,何知听到后也跟着凑出来。 只见管家吩咐人把柴搬到洛乾面前,示意他背上。 洛乾猛然想起昨日说的负荆请罪。 现实版的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洛乾试了试手,这捆柴仅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重,松了口气。刚要扛起时,管家叫住他,因为林华端吩咐过要赤膊袒胸,洛乾必须脱掉上衣。 “那多难为情啊。” 何知跟罗老头都子啊后面看着,进了林府后还会有云惊蛰出来看。 “大男人扭扭捏捏,怕谁看了你去!” 被何知这么一挤兑,洛乾一把扯掉上衣,深吸一口气,把柴扛到了肩上。 一步、两步、三步……庆幸的是,城北老街住的人少,大清早的过路人更少。明府距离药铺不远,这意味着洛乾以后有的是机会回来修理何知。 洛乾把薪柴扛到明府,正好给明霜烧了煮早饭。明承衷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如林华端所言,明承衷态度温和,只字不提苏医门。 世上再无苏医门,重溪镇是他们回不去的地方。 明霜烧了一桌的好菜,看在洛乾背荆条刺破皮的份上也打消了教训洛乾的想法。 他们三个男人落座后,才见到梳洗打扮好的云惊蛰带着一个瘦巴巴的女孩过来,给洛乾介绍道:“洛哥哥,这是招弟姐姐,跟我姓云。” 问道守元 第十九章 画风 在明府,云招弟与云惊蛰亲如姐妹,几乎形影不离。洛乾想找云惊蛰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找不到,行囊放好后,他就被明霜喊去洗衣服。 “从今,明府所有男人的衣裳都归你洗。”明霜像是卸了一个大担子,心满意足地把盆子交给了他。 “洗完之后要过来劈柴,劈完一垛就去挑水把水缸倒满;吃完午饭接着劈另一垛,然后就跟我去捣药、收药材、收衣服,扫地、煮猪食、抄书……” 洛乾打断了他:“蜡烛够不够?” 明霜抿着嘴正一脸不快,就听到两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跑过来,云惊蛰更是一来就抢走盆子交到明霜手里。“这些衣裳明明全是你的,三师兄早就把自己和师父的都洗完了。” 洛乾故作惊讶道:“哇,这么多,我还以为明府有五六个男人。”他一脸戏谑地看着明霜吃扁,心里同时得瑟起来。 “洛哥哥,你只需要抄书就好了,其他事情都是大家分担着做的。比如,今天是明霜劈柴挑水。” 洛乾盯着云惊蛰天真无邪的笑容,不禁飘飘然,“好啊。” 可他没有想到要抄的书是以箱计的。 “好好的书,为什么要抄呢?” 他僵硬地笑着看云惊蛰从箱子里把一本本书拿出来,云招弟把其他书箱一个个的搬到外面去晒。 “这一箱的都是孤本,年代久远,纸张经不起任何折腾。打开之后,要用小刷子先把灰尘小心翼翼地扫掉,喏,用这个。”云惊蛰从书桌上拿了一个小刷子,给他示范起来。 “我把这本弄干净点,你先磨墨吧。” 书桌上笔墨纸砚俱全,磨墨的洛乾感到枯燥无聊,他不由想起季子淳师兄用画风笔时的情形。 季子淳没告诉他到底有没有成功。洛乾倒觉得可笑,风要如何画?洛乾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不小心笑出了声。 刚刚清理掉一本书上所有灰尘,云惊蛰也对他的笑声有了点好奇,“你笑什么?” “噢,那个画风笔。” “画风笔不是绝迹了么?” “不是啊。”洛乾干脆把季子淳师兄和官衙的治安官祁琏风争夺画风笔之事给云惊蛰讲了一通,末了添句:“我都忘了问他师兄有没有画出来。估计,很难成功。” 云惊蛰铺开纸张,示意他开始抄写。她笑着问了这个问题:“你说风该怎么画?” 洛乾下意识要在纸上画一根线条,被云惊蛰眼疾手快地阻止了。“洛阳纸可不便宜。” 幸好洛乾还没有真正破坏掉,不然他的钱袋要出血了。 云惊蛰则跟他讲了个关于画风笔的故事。 故事说的是,一对热恋中的青年男女因为一些事情不得不分开,一分开就是整整三年。 男人不能忤逆师门的命令出去执行任务,姑娘却整日留在他们相识的边陲小镇里。跟其他故事不同的是,没有人催她出嫁,也没有疾病困扰她。 姑娘在小镇上过着一个人的清闲生活,她和男人一样是个修行者,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偶然从亲密朋友口中听到画风笔之后,从没跟别人诉说过相思苦的姑娘第一时间动身去了不夜酒馆。 那时,画风笔早已绝迹。惟有不夜酒馆出现过画风笔,都说那是世上最后一支,同时也是瑕疵品。 跟她交易画风笔的男人说不需要之后可以退还给他,男人会根据画风笔的折损退至多七成的钱。 就是在分隔的整整三年时间,姑娘整日把画风笔悬挂在书案前,却从来没有使用过。 朋友问她为什么不试试,她说:“看见画风笔,就觉得他快要回来了。” 完成这个困难任务的男人回到边陲小镇,跟师门禀报完后第一时间过去找姑娘,他打算跟她求亲。 他也知道了这支画风笔,同样也很好奇,“难道你都没想过我吗?”男人找上门的时候姑娘坐在屋顶看晚霞,两人见面之时,她既没有惊喜之色,更没有伤心垂泪。 男人觉得自己有理由怀疑姑娘不爱他。 姑娘是如此答复他的:“你画过风吗?风是画不出的,真实的人也是画不出的。画风笔的魔力再大,都不及你回来之后的一个拥抱。” “那我就不懂了。画风笔这么废,怎么还会被他们清除到绝迹?” 姑娘呵呵笑道:“因为你想把风画出来,就该画落叶,晃动的枝条,摇曳的烛火,等等。我要想画你,就必须把所有回忆从心底找出来。但是,我不需要找回忆。我们有那么多的以后,我只需要等你就行。” 男人笑了,“那你还花这么多钱买这支笔。” “因为,假如你回不来,我这辈子可能都只有这支画风笔了。谁让你一个东西都没送过我呢。” 姑娘和男人很快成了亲,他们一起找到那个买家,退掉了画风笔。 洛乾听到这里,空白的纸上没有落一个字。“好故事,挺羡慕的。” 幸福却并不是故事的结局,因为云惊蛰说出了故事的最后一段:“恩爱不过短短几年,男人再次被诏去了危险的地方。他好几个月都没有回来。没有那次三年的分别长,但女人等的一天比一天心慌,她问朋友自己能不能再买到那支画风笔。最后,她生下了和男人共同的孩子,得知男人死讯之后,女人也抑郁而终。” 洛乾沉默地看向第一卷孤本,书名是《一凡笔录》。他能想到云惊蛰说的这个故事不会是毫无根据的。 “这是我父亲生前在元剑道修炼时写下的练功心得,你一边抄着,正好也可以参考参考。” 云惊蛰留下这句话,抬头离开时,洛乾才发现她眼眶红红的。她走的很快,甚至都没有说要洛乾抄完多少。 《一凡笔录》里的字沉稳大气,洛乾通读下来,毫不费劲,甚至在读到“是夜无眠,云某数到九十九只羊仍想不通挨骂的原因”时,一个有趣而又勤奋的弟子形象跃然于纸上。 与其说这是一本练功心得,倒不如说一本生活随记。其中倒有几篇是针对修炼师门传授功法和新方法(云一凡自创一种契合自身的功法)的优缺分析,中间大部分是在分析如何渡过心魔、熬过天劫。 洛乾感慨境界之余,竟在书的最后看到一篇入门功法,篇尾注明:赠予云某优秀后代。 云一凡的后代有没有看到,洛乾不知道。他只知道,吴沂的后代看到了,并且真的派上了用场。 此法与杨叔所授区别很大,洛乾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抄完一整箱书,最后不忘记把云一凡写的这一篇入门功法再抄一遍给自己留着。 若说真没有修炼的心思,那一定是假的。 洛乾自认是贪生怕死之辈,格外珍惜生命,为了活命他可以无耻到跟林华端说他敬爱自己的父亲、不忍心伤害吴沂。 在明府抄书的这段时间,洛乾每天都抄到手抽筋、腿发软,走出去被明霜耻笑成了肾虚。 云惊蛰不会每天都来这间书房,每个下午,她都在教云招弟识字念书。云招弟虽然勤奋,但无奈过了最适宜读书的年龄,握笔写出的字算不上流畅。 又或许是不同于七八岁孩童的贪玩,云招弟的恒心在长久之下,早晚有一天可以征服这些白纸黑字。 不过,明府并不是人均念书写字。明承衷在府上开设了门诊。有了林华端的介绍,开业第一天就有许多栖霞城的男女老少过来捧场。 明霜就负责端茶送水、劈柴挑水、按摩捶背,他只是不敢再说自己姓明,因为外人当他是仆役。 林家二房的公子过来光顾,还问明承衷怎么只有一个下人。 问道守元 第二十章 拜师 天气渐渐炎热了起来。终于,洛乾抄书的日子暂时告一段落,他被明承衷调去采药。 洛乾应承着即日就开始辨认药草,却没想到自己只是洗了个手,整只右手突然发软抽筋。 明霜又该羡慕他:洛乾因为抄书把手抄软而被允许休息一天,甚至还有明承衷亲自给他推药油。 从明承衷进屋,到明承衷离开,明霜打不起一点静神,做到眼看洛乾享受自己却要扫地。 他不明白,他和洛乾住一个房间,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打扫。 “洛少爷,别睡了,等会就要吃饭了。” 洛乾连眼皮都懒的抬,“慌什么,午间小憩而已,半个时辰都不需要。难道你现在就要去做饭?” “呵。” 明霜在明府可谓是受尽委屈。 “不过你做饭真的太难吃了,洛某决定过去看两眼。” 洛乾说的看两眼,等到了厨房就把菜勺掌握在了自己手中。明霜在一旁添柴舀水,不说话不代表他就很乐意让洛乾过来。 直到洛乾一边炒菜一边随口说出一个计划,明霜才完完全全放了心,口是心非道:“说的我好像愿意配合你。” 今日是他的师父明守大病初愈,难得出来同大家一起吃饭。他们不把洛乾当外人,即使师父过来也照样让洛乾一同上桌。洛乾不跟他们客气,大大咧咧地做到了明霜旁边,等待云惊蛰把师父老人家搀过来。 师父明守坐到了饭桌旁仍然心事重重,几个徒弟给他盛了饭拿了筷子,他仍然提不起胃口。鼻尖突然飘来一阵阵菜香,明守勉强把视线放到最近的一盘菜——芹菜炒肉丝。 芹菜香味浓厚,与鲜嫩的肉丝搭配可谓是凑齐了色香味。明守原本在思虑着此番逃亡之事,在嗅到这样的香味意外地发现整个脑袋轻了不少。 他握着筷子,发现其他人还在关注着他。“都看着我干什么?吃啊。” 一片鸦雀无声。 明霜踩了洛乾一脚,“你说啊。” 饭桌上其他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他们,洛乾咕哝道:“我也太难为情。”但他还是离了桌,舀了一小碗汤,恭恭敬敬地双手捧到明守面前。 明守看到小花瓷碗里盛了一只猪蹄与没过碗底的花生仁,汤水色泽通透而不油腻,猪蹄白白嫩嫩几乎可以联想到口感,粒粒花生仁更是饱满的可喜。他咽了咽口水,有些不解这个小伙子此举的意图。洛乾在他看来,远不如抚养大的徒弟亲近。 若说是洛乾客居此地而打算给主人表示心意,也应当是敬酒,而不是侍奉羹汤。 因此,明守按下筷子,婉拒道:“你这是做什么?回座位好好吃就行了。” “回前辈,炒菜如作画,作画如人生。落笔无悔,放置油盐也没有撤回的道理。小辈记得初至江都时,多得云姑娘与明兄的照顾。辗转来到了栖霞县,时间也过去了大半年。” 洛乾捧着汤碗,并没有放手的意思,“一路过来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回头已经无岸。冥冥中,或许我与苏医门有某种特殊的缘分,重溪镇一别我以为不会再见到诸位,没想到林公子给了我与大家再会的机会。” 明霜用筷子狠狠戳起米饭,他想起陈向洵对洛乾问魂的那一夜。难道他很乐意见到洛乾么?云惊蛰为他重伤,苏医门因他而覆灭。 “《论语》有云:往者不谏,来者可追。我做不到交给每一个人一份完美的答卷,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可以承包诸位的胃口。食材通心意,美味更有利于调动人的积极情绪。所以,说了这么多,晚辈只希望前辈能笑纳这份心意。” 明守面对他的这份心意,有些犹豫不决。忽然听到自己的一个徒弟说了话:“洛乾,你不是手伤着了么?怎么今天这么一大桌是你在做?” “还有我啊……”明霜急忙插嘴。 明守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笑着问道:“怎么,好好的年轻人以后是打算给我们明府做饭?我们可付不起请厨师的钱。” 明霜抢在洛乾之前喊道:“师父呀,林华端会给洛乾付工钱的,可多了,上次就领了好几百文。” “晚辈在这里生活的这段时间,就跟回到家里一样。有兄弟,有姐妹,更有前辈这样的长者。” “我这样?”明守莫名觉得眼前这位年轻人有点意思,“我跟你父亲来往不多,但他如果要反对我就不会搭理。除非你拒绝拜入苏医门。” 洛乾愣住了。他说这一番花言巧语是求个平安,而不是拜师。 “我反对!师父,他……”明霜话还没说完就被明承衷按了回去。 明守接过洛乾这碗猪蹄汤,神色沧桑,缓缓道:“为师老了,剩不下几年的光景。我的医术有承衷传承,但你们师叔不能后继无人。所以,我决定替你们故去的师叔收一位弟子。”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明守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语。 洛乾的思想斗争了许久:拜故去之人为师?他甚至没有和他们的师叔见过一面。也仅仅是去年他在竹林宗入梦看见过,并且得知在云惊蛰遭雷劫那一年,师叔就因反噬而终生瘫痪。 他看见明守表情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确实需要一个人来继承师叔的衣钵。但是,他们的师叔是做什么的? “饭后再谈吧。此事关系重大,确实需要好好考量。” 明守的话给了他缓冲的时间。 其余人为不用再吃明霜做的饭而暗喜,洛乾嚼着自己炒的菜,竟有些食不知味。 等到大家都用完午饭之后,明守没有急着先把洛乾找过去,仍旧是给了他一点作打算的时间。 明守把其余弟子先喊了过去,留下云惊蛰来给洛乾作思想工作。 洛乾知道他们的盘算,随着云惊蛰走到庭院的大树下,他能想到对方是打算劝他拜师。 可是,这种拜师,难道他们一点也不觉得荒唐么? 他正想开口问,云惊蛰却先开口道:“洛哥哥,你那次在竹林宗,是不是被入梦术引到了我的过去?” “你都想起来了……”洛乾顿时就回想起了江都灵界的经历。可是眼前的云惊蛰与当时判若两人,即使同住一个屋檐下,云惊蛰也不曾像此时一般与他多说几句话。 她眉目依旧,似含笑却又没有一点笑意,“苏医门有三种人。第一种人负责救人,第二种人负责杀人,第三种人负责通阴阳。我不知道你昏睡在琼玉池之后灵魂去了哪里,但是我师叔算到了。我恢复记忆之后,他告诉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当日你的灵魂去向。” “不错,我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守元剑带我爬上了一座山,你在那座山顶的木屋中出生。” “你知道我们决定搬迁时,师叔为何不跟我们一起走么?”她问道。 洛乾回答:“前辈是打算牺牲自己,来争取你们的生还。” “还有一点,那就是他相信,洛乾可以继承他的阴阳之术,所以他此生无憾。”云惊蛰仰头定定地看着他,“师父肯定不乐意,天勤师兄学到了布阵,已小有所成。然而,天勤师兄与我们走散了。我想,师父看到今天的你,应该相信了师叔最后说的话吧。” 洛乾的心情久久未能平静。 他考虑过自己的一生,那就是与平凡脱不了干系,与精彩传奇永远不会挂钩。 他答应云惊蛰的那一刻,或许不会想到将来会有这样的变化。 问道守元 第二十一章 写不完的算术题 苏医门的阴阳之术与没落于一千多年以前的阴阳家关联不小,但也说不上密切。 洛乾在祖庙里给自己师父(名为觋青)的灵位行过拜师礼,接着就是聆听师伯明守的代教诲。 “……门下弟子谨记:日月星辰转移有理,无垠玄黄气运行健。素日需用心向学,为求五好:一是德性自然至诚,再为体质坚强不虚,三要言行举止得体大方,第四切记行为独立及人格独立,最后仍有余力则向百家求学。入我苏医门,行事须得低调……” 从那滔滔不绝的念词里,洛乾总算是听出了苏医门的来历。原来,明守和觋青是两个被元剑道逐出去的弟子。觋青是个最讲究缘分的,两人先后收留了少年江涟鸢和幼年明天勤。 苏医门是他们在惹上仇敌之后建立起来的,具体过程并没有给洛乾说。 尽管一屋子的师父徒弟都认真的不得了,洛乾仍只想说,世上并无苏医门。 当然,这个想法没有保持太久。后来见识到苏医门的强势后,他一直庆幸自己没有把心中所想跟谁一吐为快。 入门学艺的第一天,算术、算术、还是算术。 明守不精通天文,扔了几本书给他自己钻研,附加作业是独立解决《九章算术》“方田”章中的问题。 明霜跑过来悠然自得地看他冥思苦想,不过很快就被明承衷喊过去挖土。洛乾翻着这一本本的书,看着看着就笑了。 “我就是个种田的,算盘都没摸过,竟要我计算这块田有多大?诶不对,咋看着跟我的专业那么相近呢……” 就在他自言自语的时候,书案上传来一个轻轻的放置声音。是云招弟给他沏了碗茶送过来。 洛乾跟这个女孩说话更少,他一看是她,不由的老脸一红,木讷着道谢。 云招弟掩嘴笑出了声,洛乾更觉得局促。 “洛师兄好厉害,上午还没过去就看完了这么多书。” “啊,哈哈,是么……”翻书很耗费时间么? “招弟却什么都不懂。” 洛乾立即安慰道:“慢慢来,要相信功夫不负有心人,铁杵也能磨成针。” “呵呵呵。”云招弟的脸颊比刚到府上时增了些肥,搭配上原本就清秀的五官,可算得上是珠圆玉润的小美人。 洛乾正在琢磨云招弟给他送茶的意思时,忽然听到云招弟发问:“招弟其实有一件事不解。” “师妹请说。” 云招弟小脸一红,低着头不安地卷起了衣角,“有点不好意思说,但是惊蛰妹妹说过,这种事,大胆点没关系的。横竖,不管我怎么说,结果都是一样的。所以,我还是决定要问。” 洛乾登时就不知所措起来,忙问:“她要你说的?” “是啊,她真是太懂我的心事了。所以我现在就过来问问洛师兄。” 洛乾心里百味杂陈,急切想要逃离这个院子。他语无伦次着找了番说辞,哪知听到云招弟捧着双手大声问道:“洛师兄,我想知道,何知……何知他喜欢什么东西?” “呃……啥?谁?” 云招弟把头埋的更低了,“何……何知,公子。” 洛乾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同时有有种说不出的失落。难道他不比何知帅?不比他靠谱? 但一想到朋友的幸福,洛乾认真地思考了很久,回答道:“他喜欢喝酒。” “酒?” 云招弟看上去有点懵。其实她想问出一个菜名,或者是一个物件之类的。 “嗯,是的。”洛乾十分肯定道,“他这个人啊,最喜欢喝山泉水酒,一定要是栖霞山上的泉水。” “可我听何公子说他不是本地人,而是遥远的西南方过来……” “你不是本地人么?那他以后就是咯。” 云招弟脸更红了。 “所以,我建议,你给他倒半杯酒。这种酒清澈无色,你就骗他说是有酒香的特殊水。不要问我骗他好不好。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半杯,切记半杯!多了就会适得其反。” 云招弟点着头匆匆离开了他读书的院子。 洛乾仍旧是继续着算术、算术、算术。 算着算着,他就忍不住笑到公鸡打鸣的地步。 “洛哥哥。” 洛乾迅速恢复正襟危坐。 “这些是明天的书。师父出门了,叮嘱我提前交给你。” 案头摞在一起的书增厚了一倍多。 洛乾微笑着冲云惊蛰点头。他在想“觚”字是不是念“瓜”。 她突然问道:“洛哥哥,手应该完全恢复了吧?” “当然。惊蛰,那个,你还需要抄书么?” “我在想,某人为什么还不试试我爹独创的入门功法。” 洛乾一惊,“修炼功法种类繁多,每种的适用条件不同。就比如说我习的是阴阳之术,那么就要找适配阴阳之术的功法。” “可是清风诀是普遍适用的呀!”云惊蛰调皮地冲他眨眨眼,“啊,除了要求一定是处子之身,练功时需六根清净、排除万念。” “哇,这就不该是入门要求了吧。” “哪个要求不是?” 冷汗从洛乾额上渗出,“后面的。” “没人打扰你,很容易的。一看就知道你不是经常打坐的人。” 洛乾深知自身的浮躁,于是向云惊蛰虚心请教如何静心:“云姑娘是如何做到放空自己打坐的呢?” 云惊蛰脸上瞬间就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小时候,我也做不到。但是一想到江师兄承诺带我吃青团、桂花糕、油炸糕、红豆糕……我真的,就没办法不去认真打坐了。” 洛乾语塞。 “还有绿豆糕。”她一笑,眼睛完成了月牙,两排整齐的洁白牙齿都像是一弯小月牙。 “挺甜的……” “糕点是太甜了。所以说,打坐还是挺轻松的,养成习惯就好了。” 洛乾附和着傻傻点头。 “洛哥哥继续努力吧。师父回来要考你的。” 云惊蛰没和他聊太久,就回去忙起了自己的事。 当晚他躺到床上后翻来覆去都无法入睡。 同屋另一张床榻上的明霜被蚊子叮的烦躁,听到洛乾的动静后杀人的心思都有了。 “我淦你到底在干嘛?煎豆腐也没你这么翻的勤快吧?” 洛乾只笑不答。 “娘的,为什么你不拍蚊子?你那边没有吗?” 明霜听到一个气的牙痒痒的回答:“没有。” “我知道了一定是我靠窗……”他强行跟洛乾换了床,结果,所有蚊子都跟着飞了过来。 “我是真的服了啊……” 洛乾终于没忍住捂住肚子狂笑起来。 因此,就有了第二天明承衷质问明霜打人的缘由。 施暴者给出的回答是:“我一直忍他很久了,真的。我在明府这段日子,就像是在背负稻草前行,还他娘是大雨天。洛乾,就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滴雨。我不弄他我弄谁?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我明霜勤勤恳恳给大家扫地洗碗擦桌子劈柴挑水吧啦吧啦,而洛乾呢,每个月可以在林府领到八百多文工钱而我的零花钱被扣到了大大大后年!苍天无眼,教老实人受此委屈。洛乾天天去外面买酒回来,晚上还大肆制造噪音打扰室友睡眠。” 云惊蛰给受害者上了药,抗揍而且恢复快的受害者本人回答相比来说就简短的多:“他打不死蚊子,就打我。” 明承衷是明府公认的正直无私,连亲弟弟都不会偏袒。所以,由他来判决此案:“明霜再扣一年零花钱赔偿给洛乾。总共算起来,包括今年在内,那就是七年没有零花钱。至于洛乾,林华端给的工钱我无权克扣。其次,平时的食材洛乾也是出了钱的。所以,明霜你就息事宁人吧。” 问道守元 第二十二章 又来闹事 洛乾被安置去了两个姑娘住的院子里休息,同时停止两到三天的学习任务。这让他倍感不好意思,当然,他不会说自己当天其实就已经腰不酸了腿不疼了。 两个姑娘住的院子还给取了个雅致的名,隰华院。洛乾努力回想自己和明霜待的那个院子,浮上脑海的是一块陈旧的破烂匾额,明承衷分给他们的可能就是那个被修缮工作略过的院子。 洛乾记得,那阵子工头说这个院子破旧程度不高,就假装自己得到了林公子的授意而仅仅是打扫了一遍。他有点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跟罗老头检举告发。 如今坐在别人的院子里,他也只能羡慕别人院子里的幽雅环境、古朴装饰,等等,甚至还有几只可爱温顺的小猫活动。 “云姑娘,你们养了猫?” “是啊。” 洛乾数了数,一只大的、四只小的。大猫窝在花丛里睡觉,两只幼崽在打架,一只在扑蝴蝶,剩下一只撒开脚丫飞奔到云惊蛰脚边,喵喵唤着求抚摸,或是求小鱼干。 从云惊蛰的话中,洛乾了解到师叔自瘫痪后,一直过着百无聊赖的生活。正巧,师父为了解决屋里的耗子问题而买来一只猫,在耗子被赶的差不多之后,猫就放到了师叔院子里照顾。 当年买的狸花猫在他们逃离重溪镇前几天就已老死,师叔伤心之余一直在碎碎念,大意是怪狸猫走的比他还早。 “猫儿贪睡,师叔就说他也一样,在院子里无所事事,除了吃喝拉撒睡。师叔喜欢那只猫,就要师父给猫儿再找一只母的狸花猫。就是它。”云惊蛰指了指蜷缩一团睡觉的大猫说。 幼崽则差不多是去年春天的时候生出来的。她现在还记得,师叔不愿离开苏医门,却拜托他们务必要带走这些猫。 令人诧异的是,随人奔波途中的猫一直都很安分。直到落定后,猫崽才开始继续它们的挠架。 洛乾坐在隰华院里与云惊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看看翠绿的竹子,看看活泼或安静的小猫,灌木丛里跳来跳去的小鸟,以及鲜艳的花朵。这个地方可以说是热闹,却也算得上十分宁静。 云招弟碰巧又是一大早就出了门,据说是去给病人送药。 “跑腿费多少?”洛乾比较关心这个。 “没有跑腿费。” 他放弃了兼职挣快钱的想法。 “今天招弟姐姐会回来的晚些。” 云惊蛰的话有些莫名其妙。难道云招弟每天回来的都很早吗? 然而,云招弟没多久就急匆匆地跑回府,来不及理会前院面树思过的明霜,而是径直闯进了隰华院。 洛乾正在努力尝试将话题引入江都灵界的经历,几次都被云惊蛰有意无意引开。最后云招弟的打断彻底挫败了他。 “惊蛰妹妹,出事了出事了,快过去看看吧!” 云招弟给他们带来一个坏消息。原来今日她按例给何知送药,却冒出一个来意不善的女人登门。 这女人张嘴就要看病,罗老头说药铺早就关闭并且只售药材。女人不依,明说一定要药铺里的男青年出来给她看病。 何知决定出来应付她,女人却说要那个比他高的男人出来。可是他们药铺里仅仅他们二人,还能有谁呢?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女人才扭扭捏捏地点名要洛乾出来给她看病。何知以为是单相思洛乾的女人,就笑着要她去明府找洛乾。 谁知女人突然放狠话道:“你们要是不把洛乾找到这边来,我就砸了你这破药铺,告你卖假药!” 路上,云招弟把经过给他们一说,云惊蛰就呵呵笑道:“杜小娥知道洛乾不在药铺,但她不敢真找到我们这边来。” 洛乾大为汗颜,居然又是这个杜小娥。 那天晚上一碰面,她就让自己的师姐杀自己。不就是切了一条阴尸虫么?难不成他要傻站在那里等着被虫子恶心吗? 三人赶到罗伯药铺时,杜小娥拿着菜刀在桌上劈了好几道。罗伯躲在柜台后,何知在保护药材。 “杜姑娘真是心思独特,约会的地点都要挑在别人家里。” 听到这道声音从门口传来,杜小娥将菜刀插在木桌上,扬着尖下巴示意他们进来。“云惊蛰,听说洛乾寻了你们作靠山。不如这么着吧,多少钱,我把他买出来。” 云惊蛰浅浅一笑,扬声对何知道:“给杜姑娘拿块砧板。” “你这是作甚?” 何知一路小跑抱着砧板快速回到了现场。 “肉都是一斤斤的算,我当然要把人一块块的切好再来跟杜姑娘讨价还价。” 杜小娥瞪大眼睛,“你……你什么意思?你要杀了洛乾?” 她笑容不变,“整只手可以切成三段;当然,杜姑娘若有收集手指头的兴趣,我们可以把每根都切下来,再用药水浸泡,放在罐子里,永远不会腐烂。” 杜小娥尖叫道:“切手?!药水?你要把他当成猪肉一样来切?” “杜姑娘不是要买么?” “你你你……你真恶心!”吓到花容失色的杜小娥把脸别到一边,瞥到后面高个的洛乾居然一直面无表情。 她恨恨地问道:“喂,洛乾,她都要这样对你,你怎么还是这样一副死样?” 洛乾摸了摸鼻子,下意识地把手缩到袖子里,“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杜姑娘你要是这么关心我,不如不买,惊蛰难道还会杀我?” “你还是个正常人吗?”杜小娥气结,“再说我也不是关心你,我巴不得你去死。” “那你就买咯。” “你!” 看着杜小娥被堵到说不出话,云惊蛰就打算及时收场,“那就这样吧。等杜姑娘什么时候想买了就跟我说。” “喂!你站住!” 洛乾打着哈欠朝杜小娥走过去。 “我要你把他完完整整的卖给我。我要天天折磨他,让他知道毁掉我的尸虫要付出什么代价!”杜小娥看着洛乾一点点走近,她不禁有点发慌,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然而洛乾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三碗茶。 “云姑娘一杯,招弟师姐一杯,我一杯。” 云惊蛰不急不慢地走过来坐下。云招弟却主动放弃茶碗,跑到了何知身边,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关系的不一般。 一度被忽视的杜小娥将要再次发飙。 “完整的也可以。抽离魂魄之后,再用药水浸泡,最后放进水晶棺里。完美无瑕的人体艺术品。” “咳咳咳!”洛乾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杜小娥一屁股坐到她对面怒吼道:“云惊蛰,你到底什么意思?我要活人!完完整整的活人!” “活人?原来你要活的啊。”云惊蛰故作惊讶道,“不过,对不起,我们不提供贩卖活人的服务。” 杜小娥气急败坏地指着云惊蛰,半天说不出像样的话来。“好好好!好!非常好!” 云惊蛰小口小口地啜起茶水,毫不在意旁人是如何疯狂的状态。 “云惊蛰,我就知道你是个臭婊,你……” 洛乾腾地站起来,大声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杜小娥被他这架势吓到愣住。 “我问你,你什么意思?”洛乾把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得更严厉。 “我……她、她里表不一,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坏的……” 洛乾在桌子上重重一拍,“难道你就能这样骂一个女孩子吗?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婊'?” “我……” 杜小娥被他凶的快哭了,整个人也不自觉地离了桌,远离了洛乾几步。 问道守元 第二十三章 明霜求和 杜小娥压根就没想到看上去这么老实的洛乾会发这么大的火。再说,她有说错么?云惊蛰看着年纪小性子天真,心思却是坏透了。 想起师姐的话,杜小娥面红耳赤地争辩道:“我又没说错!师姐都说云惊蛰是个坏到骨子里的人。你看,她刚刚还要你死,你怎么会为她辩护?她……” “呵呵呵,”云惊蛰轻笑出声,“没想到吕姑娘对于前年之事仍然记恨在心。可是江师兄真的心不在她,我只是出面转告,不让他们太过为难。” “胡说!江公子对师姐明明有意……” “够了,妄议逝者生前事是对逝者一种极大的不尊重。”云惊蛰脸上浮出几分愠怒之色。 “你说什么?逝者?”杜小娥仿佛听到了不得了的消息,“不可能!这……” “江师兄于去年六月遇害身亡。” “你为什么那天不跟我师姐说!” “我有向你们交待的义务吗?” 杜小娥被她的话呛住,“相识一场,怎么也……” 这时云惊蛰冷冷打断了她的话,“你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跟我叙旧?” 杜小娥面色阴沉,她咬了咬牙,一字一句清晰道:“云惊蛰,你等着!我有栖霞论道大会比武场的名额,有胆你就来。届时,生死之间,谁都不会有异议。” 直到杜小娥离开药铺,云惊蛰都没有抬眼看看她。 她招呼上洛乾和云招弟打道回府,云招弟红着脸跟云惊蛰请辞留下,就只剩洛乾跟她回去。 洛乾可以看出云惊蛰心情极差,在回去的路上他更是一个屁都不敢放。 面树思过的明霜见他们回来,不敢问师妹的他只好厚着脸皮喊住洛乾。 洛乾一听到明霜喊他就跳到另一边,十分警惕地盯着他。 “喂喂喂,发生什么事了?” 洛乾摇摇头,“我不说。说了你又要打我。” “我打你?说的好像你没还手?他们都是瞎了才看不到我肚子上的伤!” “谁会特意扒开你的衣服去看看有没有伤?尸检官么?” 明霜一急,架势要过去给洛乾一拳却无奈自己被铁链拴在树边,走不开太远。他龇牙咧嘴地冲洛乾丢出一句:“你阴险!” 明明是两个人打架,两个人身上都有挂彩。明霜却因为衣裳没遮蔽的地方没有外伤被判为施暴者,谁知道洛乾反击时都是故意掐他腰上的肉呢。 “你要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尽管去问云姑娘。” “呵呵,难道我不会问云招弟?” 洛乾笑了,“很遗憾,她不在现场。” “我……”明霜愤怒之下,用力一甩铁链,手腕喀的生疼,“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说吧,到底想怎样。” “诶等等!”洛乾一喜,飞快跑回院子唰唰写了一张契约书。 契约规定:明霜应摒弃前嫌与洛乾重修于好,不应再挑衅滋事打架斗殴;洛乾应答应对方的请求,不应再参与府内打架斗殴。 明霜签完字就赶紧跟洛乾道歉并请求两人和好,洛乾回道:“好,我答应你。” 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的明霜满脸疑惑,随后逐渐演变成愤怒…… 洛乾最终还是把遇上的事情跟明霜仔仔细细讲了一遍,明霜被释放之后回去想了一夜,他终于想通了。 从此以后,明府少了争吵与愤怒,多了谦让和欢笑。明霜再也不会主动跟洛乾找不痛快,反而认真地钻研起了毒药学。 有一日,来鸿客栈来了人登门送东西,原来是杜小娥托送过来给云惊蛰的约战书。 云惊蛰看都不看,直接扔进了小灶。 洛乾抡起袖子切菜,“惊蛰,你一定有完全的胜算打败她吧。” “什么意思?我又没见过这封战书。” “可是……” “她涂的漆印太香,引来一只大黄狗把战书吃掉了。” 她潇洒地离开了厨房。 洛乾看着热火朝天在灶前对付柴火的明霜,勉强盯着他那一整张灶灰染成的乌黑脸,“栖霞论道听着感觉就很霸气,难道惊蛰真不打算在那种场合下把杜小娥狠狠收拾一顿?” “那种场合?你以为是什么场合!” 明霜抹了把汗,脸上的黑渍分布的更广泛了。 “论道大会每隔六年召开一次。以前我也以为是什么好玩的,兴冲冲地跟大师兄过去看热闹,结果听了大半天的谈话。” 洛乾纳闷地问道:“难道不是切磋比试?” “当然有。但是论道一般都在七月初召开,先论上连续十五天的道,并且,中途不准下山!每天起床就是听那些老家伙念经,我真的……最重要的是,不包吃包住。” “名副其实的……呃,论道。”洛乾私以为改名为论钱更合适。 明霜继续道:“第十六天开始就准许离开了,但是,论道大会并没有结束。剩下的半个月时间才开始真正的切磋比试。每一次,五大宗派遣出代表设立彩头、共同商议比试的主题。呵,还比试,在山上熬半个月就要给整疯了,还比个球!” “所以你比了没?”洗锅,热油,厨房里热的像在炸油。 “比个屁,我回客栈了。但是大师兄留在山上,并且摘得桂冠。当时,不知道多少女孩子给他写情书!” “奖励是什么?”洛乾比较关心这个。 “五位长老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来满足他的一个心愿。” “许愿?大师兄许了什么愿望?”洛乾有些震惊,他在想如果他能让五大长老来满足他的一个心愿,首先就一定是教他变强。 “大师兄的许愿是希望五大宗派能实现他的三个条件。” 洛乾握着铲勺的手一抖,“你蒙我吧,大师兄不可能这么赖皮。” “唉,不是我大师兄赖皮。大师兄说的第一个条件是轻徭薄赋,第二个条件是宗派入门考核机会人人平等,第三个条件是控制灵石与世俗货币的兑换率。大师兄回来后跟我们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在叹气。”明霜擦了擦眼边,给自己抹上了黑眼圈。 脏兮兮的手又往衣服上面蹭了蹭,他才继续道:“那时是三贯铜钱兑换一颗绿灵石。随着这些年灵石的需求越来越大,今年已经涨到了九贯一颗。大师兄说,其他两个条件做不到不能勉强,但是灵石价格如果不控制,会扼杀更多有天赋的修行者。” “可无论是哪个条件,他们根本就不可能答应。” 明霜叹息,“他们说可以用一百颗红灵石来代替这三个条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洛乾点点头:“我知道,红灵石很珍贵。” “珍贵可不能概括。”明霜掰着手指算了算,“五年一次的红灵石悬赏,仅仅是赏出了十颗,前十名一人一颗;一百颗红灵石,要耗费一千颗黄灵石来熔铸。用于悬赏就是十次,十个五年就是五十年!人生百岁,十五岁参加悬赏就算是到一百岁,总共八十五年就是十七次,最多仅仅十七颗!” “然后大师兄是不是拒绝了?”洛乾可以想象到江涟鸢拒绝百颗红灵石时的义正言辞。 “大师兄拿来送人了。” 洛乾有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徐婶有个女儿,你知道吧?大师兄取出一颗给小幺玩,剩余九十九颗装在盒子里,挑了个好日子给徐婶女儿表白。就我和小幺在旁边,其他人都不知道呢。” 洛乾噗嗤笑出声,“哟呵,还挺浪漫。” “你知道为什么是九十九颗吗?” 饭菜也快弄好了,洛乾擦了擦汗,终于离开这个热锅似的地方。“谐音久久啊。” “不是。那是大师兄第九十九次跟丰与陶告白,失败了。” 问道守元 第二十四章 曾慎言求助 远远看到洛乾和明霜有说有笑地为大家准备午饭,路过的明承衷有些不敢置信。他一度以为明霜会永远与洛乾结仇。 更令他想不到的是,这两个家伙下午竟然勾肩搭背一起出去喝酒。 洛乾打算自掏腰包去买块屏风放在房间里,明霜得知后就蛮不好意思,因为他没有一分钱。 “哈哈,省的你看见我就烦。”其实洛乾是想拥有一点个人空间,单独住的房间成了一种奢求。所以有时候,他宁愿在院子里的杂物间睡觉,而不是和明霜待一个屋子。 洛乾出钱在房间里做了隔断。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明霜更没有无故找洛乾撒气的说辞。他只得乐呵呵地陪洛乾喝个痛快,无边际地议论怎样逛青楼才能不被明承衷发现。 正巧这回洛乾又碰到了铁匠曾慎言。自进了明府后,他是第三次在酒馆碰见曾慎言。曾慎言来这边喝的少,洛乾又因为老板娘的事而被那家城中心的大酒馆拉黑而去不得。两人撞见的次数就少了许多。 这次洛乾仍旧是喊了他过来,惊讶地发现曾慎言较之前憔悴了不少。 给二人引荐后,洛乾直截了当问曾慎言发生了什么。 曾慎言浮肿的双眼盯着洛乾看了又看,欲言又止。 “这是怎么了?”明霜也跟着询问道。 却见到曾慎言重重叹了一口气,“我、我,哎!我夫人和孩子都被劫持了。” 明霜大叫:“怎么会这样呢!你报官了没?” 洛乾却是问他:“歹徒是什么人?有什么线索?” “留了一封信。” “是找你要赎金吧?凑点钱过去按他说的交付,当然一定要提前喊几个兄弟埋伏。” 曾慎言却对着洛乾摇了摇头。洛乾看着他奇怪的眼神,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个人说,要我把你骗到城外荒野去。” “洛乾?”明霜也奇怪地看向洛乾。 洛乾笑了笑,说道:“既是骗,曾大哥要跟我直说的话就不怕他伤害妻儿性命吗?” “可我不会骗人啊!”曾慎言苦恼地揪起了头发,“要我去就好了啊,为什么要别人去?是我的媳妇,是我的孩子,别人为什么会心甘情愿过去?我真是想不通。这几天,我睡不好,吃不好,撒尿的时候都在想,就是想不通。” 看到曾慎言垂头丧气的模样,洛乾出声道:“他是说只要我过去,就放了嫂子和孩子吗?” “兄弟你别过去啊!指不定是什么人在那等你要你的命。” “可是,他没说只让我一个人过去吧?”洛乾淡定地笑道,“不过,毕竟关乎我自己的性命,还请曾大哥容我回去谋划一番。明天中午之前咱们在这家酒馆相会。” “兄弟!”曾慎言听闻此言,一激动就要起身给洛乾下跪。洛乾急忙扶住他才没让他的膝盖挨地。 “我哪怕牺牲我自己的性命都要保护你的周全!” 明霜帮洛乾一起将曾慎言扶起,曾慎言又立掌起誓,“在下曾慎言指天发誓,洛乾兄弟如果因赴约而受到半点伤害,曾某当即自断一臂;洛乾若是重伤或不能生还,曾某绝不苟活。”字字句句铿锵有力,吓的洛乾差点没摸到酒碗。 曾慎言端了酒碗与二人痛饮,洛乾想要他收回誓言的话却始终说不出口。 背井离乡也有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洛乾不是无情无义之人。这段时间来,他遇见的人都会在他的记忆中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 洛乾答应救出曾慎言的妻儿,是因为在酒馆初遇曾慎言的那天,洛乾恍惚间在他身上看到了刘菜根的影子。 因为刘菜根,洛乾和杨浦归勉强逃离了两个南蛮贼子的毒手;也同样因为刘菜根的挽留,他们在江都灵界多待了一段时间。 洛乾刚开始真的把他当成了可以推心置腹的大哥:由于儿时受过不少胖男人的施舍,在洛乾印象里,这些人心宽体胖,平常也都是一副笑呵呵云淡风轻的样子。遇见外表特征差不多的,洛乾就会主观给对方打上这样的标签。 然而,刘菜根不是。洛乾无法去判断刘菜根的善恶,但是玉玦的失窃给洛乾带来了一定的困扰。最后得到那样的结局,洛乾一开始认为他是咎由自取。 没有人逼他斩小蛇,没有人害他激怒青蛇道人。 可是,人却会因为一些经历而变仁慈——尽管洛乾一方面认为自己是变的更心狠了,比如与杨浦归的绝交。 但他最终,回了明府就开始考虑救人前前后后的事情。 作为被绑架者的家属,曾慎言不知道歹徒的身份,更不知道歹徒是怎么绑走妻儿的。他只知道自己和平时一样回家,屋内就只有夫人的一缕秀发和歹徒留下的字迹。 但是洛乾可以猜测到,点名要他过去的人肯定跟洛乾有过节,很可能就是上回在药铺闹事的杜小娥。 不过,可疑的一点是杜小娥才跟云惊蛰下了战书,怎么又会做出绑架曾慎言家人的事情呢? 他跟明府其他人一起商量了对策,大家一致认为,离开栖霞之前还是要去来鸿客栈试探里合帮的那对师姐妹。 明承衷因为早就有金玉堂老板预约了明日的门诊,就不便再继续跟他们讨论,早早歇下。 洛乾斟了小酒跟他们聊起自己离开上元后的经历,同时也是为了回想自己是否在哪得罪过人。 他注意到云惊蛰一直低着头不吭声,并没有觉得奇怪。重逢云惊蛰以来,他能明显感觉出她比以前安静了很多,也疏远了许多。 在讲到清水村遇到何知师兄弟的经历时,云招弟听的尤为认真。洛乾就顺便给她讲了何知的身世,把云招弟听的眼泪汪汪。 原来,二人相处时何知很少跟她提及自己的过去。云招弟没想到他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不由得更为心疼何知。 “……那段时间,杨浦归以治病为名,给清水村的人发了许多自称是‘圣水’的东西喝。” 明霜插嘴道:“洛乾,你忘了说你被黑貂变成了猫。” 洛乾微笑着抿唇,没有说话。 “还蛮可爱的。喂,你都没跟我说有没有在清水村勾搭一只小母猫?” 洛乾将剩下的事情快速带过,最后总而言之,他是个好人,不可能招惹到生死仇敌。 次日,负责去来鸿客栈一探虚实的自然就是云惊蛰,她带上了云招弟。洛乾跟明霜提前到了小酒馆,耐心等待。 他算不出是云惊蛰先来还是曾慎言先到。正巧这几天他在自学卜卦,就让明霜沾点水在桌上随便写个字。 明霜一听洛乾要试试自己的学习成果,有些兴奋地划出在桌上一个“明”字。见洛乾盯着字沉思,明霜又沾湿手指写了个“霜”字。 “怎么样怎么样?到底看出什么没有?” 洛乾沉默片刻,胡乱掐指断言道:“我能从这两个字推断出一点东西,那就是你特别自恋。” …… 终究还是曾慎言先到了小酒馆。 他昨日回去后又是彻夜难眠,艰难地作出一个报官的决定。 此时官衙上上下下忙的不可开交,就把他这种毫无头绪的绑架案搁到了一边,甚至回复他说等出了事再找官衙。 曾慎言往这跑一趟就是浪费时间。意外的是,离开时他遇到了没有案子接手的治安官。 栖霞的人都知道治安官除了巡逻日常秩序外,通常接的就是与妖有关的案件。曾慎言硬着头皮跟治安官说明了经过,没想到对方居然同意过来。 问道守元 第二十五章 棹兰亭 祁琏风在官衙的生活每天都是那么平淡而又匆忙。守了那么久的笔杆子,祁琏风本想吆喝他的四个兄弟出去巡逻,却发现他们一个个的都去给县令帮忙。 正巧遇见了被劝退的曾慎言,祁琏风私自决定帮助他。 两人到了小酒馆与洛乾、明霜会面,祁琏风出于判案的习惯随口问起案发前挟持人质的行为。 这正是洛乾曾忽略掉的点。他们只知道曾慎言回家就见不到了妻儿。 曾慎言努力回想,“案发前夜我婆娘说脚酸,我就给她捏脚;又说肩酸,我就摸黑给她捏肩。然后突然有点热,就……”随后他立马捂住了嘴,看向祁琏风的眼睛跟着打了个转,“这也要说吗?” 其余三人相觑苦笑。曾慎言便听到祁琏风说:“你应该说他们去过什么、见过什么人,或者最近你认识了什么人、有没有见过奇怪的人。” “媳妇白天带着儿子回了趟娘家,就是牛头沟。回来她跟我说好怕好怕,因为碰到他们在清水湾捞尸体。” “捞尸这种场面就不要凑过去看哇……” “尸体?”洛乾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就连明霜也认真地端正了身子。 “她说她也不想看,实在是岸边堆的太多了。离远了没看清还以为是淤泥,甚至以为能有什么鱼捡呢!走过去发现都是不成人样的浮尸,把他们娘俩吓的赶紧跑了回去。我晚上给他们烧肉吃还都吐了。” 一桌人都不由自主地放下酒碗。洛乾想到了今天的午饭还没有吃,与明霜交换了个眼神。 祁琏风道:“这哪叫清水湾……怎么、怎么还没见有人报告过来呢?” “听说,有个给他们村子作驱邪法事的老头要他们烧掉这些残尸,说什么此事千万报不得官……” “发生这么大的事还不报官调查?”祁琏风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愚昧,实在愚昧!这样的惨案,肯定不是一般人做出来的。我现在就去跟县令申请查案!” “祁爷,等等。”洛乾喊住要离开的祁琏风。 他想起什么扭头又向曾慎言问道:“你妻儿失踪的时间是在哪天?” “五月十三。” “到现在已经五天了,难道绑匪没跟你说在哪天之前让洛乾过去么?” 曾慎言掏出匪徒的纸给他们,哭丧着脸道:“就说了要洛乾去栖霞城外往北十里栖霞山脚的棹兰亭。” “棹兰亭临溪而设,风景雅致,不是一些男女私会或者分别的地方么?”明霜脱口而出道。 纸被祁琏风一把夺走,来来回回看好几遍,原来真是绑匪忘记写期限、警告之类的其他勒索必备语句。 明霜戳了戳他的胳膊肘,“难不成真是杜小娥?她看上你了?” “是小鹅还是小鸭过去看看不就得了?” 假如真是杜小娥,他们四个男人一起过去还怕了她不成?假如杜小娥是看上了他,他只会觉得这个女人无聊透顶,竟以他人性命作为要挟。 等不到云惊蛰,又担心匪徒真对曾慎言的妻儿不利,洛乾就让明霜先去来鸿客栈寻云惊蛰,他则随曾、祁二人一同赴约。 与他大有不同的是,曾、祁二人相当重视此次赴约。曾慎言早就备好了护具给洛乾穿戴,周全的程度仿佛恨不得将洛乾装进铁桶,刀枪不入。 他们要前往的地点棹兰亭曾经是游览栖霞必去的观景地点。但随着栖霞山泉水酒名号的打响,越来越多的游客对瑰丽的落霞泉更为欣欣然,棹兰亭可供歇脚的优势也被落霞泉附近天然的岩洞取代。 于是,三人在城北十里外见到的棹兰亭静静依靠溪水而伫立,石阶沿爬上了青苔,亭中的石桌上散落着落叶、花瓣。 预料中的匪徒没有出现在这里。 曾慎言看到后更加着急,懊恼自己迟疑了太久;祁琏风一直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就报官。 赶路赶的又累又热,洛乾拂开圆凳上的枯叶,微微凉风吹的他平静了许多。 “这绑匪也太不合格了。期限不说,要我来做什么也不说。” “我们应该做个最坏的打算。”祁琏风说着就在附近的草丛里寻找起来。他们都意识到祁琏风的意思。 所幸没有发现尸体或是挣扎的痕迹。 曾慎言一声不吭抡起裤腿走进溪流,在深水区摸寻起来。 “洛乾,你说那绑匪会不会意识到他没有给我们留下时间?” 洛乾想了想,“不知道。如果他天天往这边跑一趟,人质又藏在哪呢?城里来来回回那么远,岂不是太麻烦?” “总之这人挺粗心的。不说要钱,不说要什么东西,偏偏要你的人。拿曾慎言的妻儿来要挟你,这人又怎么知道你跟曾慎言什么关系呢?” 祁琏风的话实实在在提醒了洛乾。 知道他和曾慎言认识的,思来想去也就一个何知吧? 可是怎么可能。 祁琏风询问道:“有谁是你和曾慎言的共同好友么?” “他?不可能。” “那就是有咯!” “可是真的不可能……” “你知道什么叫做合理怀疑吗?”祁琏风极少上手处理案件,但他看过的更不算少,“越是不可能,越是有可能。你敢信一个瘦弱胆小的女孩能砍死一个强壮如牛的男人?一个整天痴傻发笑的老头预谋如何杀死一个人并伪装成意外?你要告诉我完整的细节,这件案子跟你、曾慎言都脱不了干系。” “都认识我和曾慎言的人就是何知,你见过的。”洛乾有他自己的猜想,“其实,我有个仇人——当然我没把她当仇人。我曾经失手毁掉了一个姑娘养的尸虫,她前阵子叫嚣着要我死,所以我想可能是她偷偷打听我,通过绑我朋友的亲属来引我出城。” “呃,就为条尸虫?” 祁琏风表情错愕,这是在洛乾的意料之中。他无奈地耸耸肩,“我一直在明府待着,她没机会下手就想这法子咯。” 洛乾为自己招惹麻烦而影响到别人的生活深感不安。杜小娥是个他看不懂的疯女人,有了第一次利用罗伯威胁他,就很大可能会有下次,乃至下下次,不达目的不罢休。 只是谁能想到杜小娥会忘记附加时间。 两人苦恼万分时,一条色彩鲜艳的细蛇缠着柱子正蜿蜒而下。眼尖的洛乾发现就立马抬起头往上看:除了蜘蛛网,什么也没有。 后背凉凉的,片刻时间就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看到这条蛇,他的眉头就突突跳了起来。 洛乾想起前日翻阅到的一本师父觋青生前亲手写就的杂谈,其中就谈到了蛇。书中写道,蛇族由来已久,身体圆细而长,周身被鳞无爪,或栖于木,或行于陆,或藏于穴,或潜于水。 书中给洛乾留下印象最深的是觋青写的“蛇能通古今、辨百草”。觋青认为可以使用咒术借助蛇的指引来预见未来。 然而书里并没有详细内容。相反,而易见的是,那本书讲的这部分内容后面有撕扯的痕迹,被人为扯掉了几张纸。 洛乾噤声不语,紧紧盯着毒蛇离去,不与祁琏风搭话。祁琏风正在思考怎么找到人质,也一直没出声跟洛乾说话。 毒蛇钻进了小树林,消失在洛乾的视线里。他这时才随口跟祁琏风提了一嘴——祁琏风竟瞪着他,眉头皱成了大波浪,“十十十呃……蛇?” 祁琏风大叫一声“娘呀”,支起颤抖的双腿跑出了亭子。 曾慎言这时阴着脸上了岸。 问道守元 第二十六章 明府新客(晚上加更) 河中摸索不到尸体或是妻儿贴身的物件,曾慎言的心却揪的更紧。这时洛乾提议大家去附近找找山洞。匪徒既约定在这个地方,这几天肯定会在附近活动,寻到山野人家或许也能问出什么。 三人分头搜寻,祁琏风去了河对岸,洛乾与曾慎言一东一西离开。太阳落山之际,即便一无所获也按约定回到棹兰亭会合。 为了更有利于案件的调查,祁琏风决定跟县令申请增派人手。“匪徒的目的在于洛乾,我会安排人马便衣埋伏在明府周围;我亲自去曾慎言家里跑一趟。” 他是这样跟洛乾他们拍胸脯保证的。 祁琏风有没有请来增援,洛乾不清楚。回到明府后,云惊蛰带来了她的消息,那就是与杜小娥无关。 杜小娥正在全心全意准备一个半月后的论道大会,她更不可能认识什么铁匠曾慎言。 累了一天,众人各自回家。难熬过漫漫长夜的仍只有曾慎言。祁琏风在他家什么也没有发现。 曾慎言搬座木墩坐到屋前,刚好出门的对面老王见了他,慌慌张张地掉了一地东西。 “哎!老王,这么晚了你还出门去哪。” “玩、玩玩。”老王迅速将东西捡起紧紧抱住,对曾慎言笑着露出一口黄牙连忙跑开了。 因为天色昏暗,曾慎言并没看清老王拿了什么。 老王在多年前丧偶又丧子,多重打击却没有影响到他的生意,反而赚了大钱、盖了座大宅子。与老王对门,曾慎言的破屋就越显得不像样。 奇怪的却是,老王这么多年都没续弦。总有各种各样奇怪的原因让老王找不上好亲事。 自妻儿失踪后,曾慎言就经常一个人落寞地坐在屋前。邻居又提了些菜过来宽解他;灶火和锅都冷了很久。 “一定找得到的,你看官爷都过来看了……” 他问过附近所有人,他们当时都没有听到这边有任何求救声或者打架的声音。 “……实在找不到,那也没办法。你看你还年轻力壮的,老王不也这么多年一个人过着么。你们老曾家的铺子也要继续经营……” 街坊灯火陆续熄灭,幽幽的叹息声不时从深巷中飘出。 来鸿客栈。清晨的阳光从敞开的窗户探进来,季子淳剪完小橘猫的最后一只指甲,满足而舒适地伸了个懒腰。 小橘猫静静地趴在他腿上。这是一只完美的宠物,季子淳想道。如果没有它生长非常迅速的指甲。 他几乎一天要剪一次。 季子淳想起昨日与同样养猫的云惊蛰之间的交谈,他了解到小橘猫或许身体有点问题。金师兄建议他让猫饿几天,但他可舍不得。 小橘猫被捡到的时候可怜兮兮的模样始终映在他的脑海,即便照顾它很麻烦,他照样能坚持下去。 今天对他来说又是个较为特殊的日子。 金延尧成功画出了昔日恋人长大后的模样,画风笔被磨损到只剩一点点灵力。他们退掉了来鸿客栈的房间,因为云惊蛰邀请他们暂住明府。 “小橘猫,你要有伴了。” “喵。” 小橘猫看上去很高兴。 季子淳记得他们与明家那些兄妹结识还是在上一次论道大会的召开,在他们大哥江涟鸢身上见识到了散修深藏不露的实力。 他了解到明家家主是个喜好云游四方的老大夫,随缘收留的孤儿结成了异姓兄妹一起长大。 明大夫与栖霞林家交往密切,这是他在后来知道的。因为明府的人行踪向来不定,就算是出山历练的江涟鸢,也不是他想见就能见到的。 而今天,他是受到主人的邀请正式踏入明府。 金延尧终于收拾好行囊下了楼,“不住这客栈就挺好,实在受不了那两个女的。” “师兄,吕姑娘和杜姑娘不算吵吧……” 吕田田叉着腰在楼上朝他喊道:“你以为我们乐意啊?要不是其他人还在上元……” 金延尧朝吕田田翻了个白眼,“他们过来又怎么样?里合帮在栖霞又没有房子。还不得一窝人都去山上蹭地方。” 杜小娥跟着附和师姐的话,“你们顿林盟好有钱?还不是到处借宿。”“就是哦。要不是之前的任务,我们才不会来这么早。” “某些人眼红了。谁让你们人缘差,四处不讨好呢!我今天高兴,不跟你们多逼逼。”金延尧哈哈大笑着出了门,他急着要去明府看看自己的画卷。 季子淳跟那两位姑娘挥挥手,转身离开来鸿客栈。 “早啊!” 他顿住脚步,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身影。 “云姑娘怎么过来了?” “我来接你们。” 季子淳默默走到她身后,一声不吭地听她和师兄交谈。 步伐很轻、不快,约莫走了半个多时辰,他们走到明府的宅邸前。 “师兄……不太喜欢见到猫。”云惊蛰转过身,若有所思地盯着季子淳。 “啊?那……” 她笑道:“我带它从后门进去,你们敲门就好。” 季子淳愣愣地把小橘猫交给了云惊蛰,看着她慢慢离去。 “喂!”金延尧打断了季子淳发呆,“敲门啊。” “哦哦!”季子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拉响门环,过来给他们开门的是那个瘦巴巴的女孩。 明府很大,人却特别少。与其他富贵人家不同的是,明府没有来来往往的奴仆、没有奢侈华丽的摆件。 在这里不会感到拘束,明霜和洛乾拿着扫帚在对打,没人管。 季子淳并没有觉得这里寒酸。庭院小道上散落了许多树叶,不失为一种雅致。 洛乾大大咧咧地跟他们打了招呼,正好他也厌倦了繁琐的礼节,譬如思远真人要求的笑不露齿、食不言、举止如何如何之类的。 同样不拘礼节的还有明承衷,匆匆见过一面就出了门。 洛乾支开了云招弟,亲自带他们去厢房安置。 绕过池塘再穿过长廊,就是安排给这对师兄弟的房间。 金延尧放下行囊就迫不及待地带着画卷出了门,季子淳头疼不已,他只能自己跟洛乾客套客套。 “你们都是为了论道大会?” 季子淳随意点了点头,“不然呢?”安排的厢房干净整洁,这令他有些意外。 “我和明霜就在隔壁院子,有啥事就喊,喊了我们不一定能听到。” “啊?” 洛乾嘿嘿一笑,“所以你直接过来找我们就行。” “可以,反正闷得很……” “你跟我一起就有趣多了。” 洛乾这句话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比如?” 洛乾轻笑道:“我那院子的墙头每天晚上都会坐一排影子。” “鸟?” “比鸟大。” “大鸟?” 洛乾面色凝重了几分。季子淳给他一种恰逢对手的感觉。 “呃……”季子淳被他盯的有些不好意思,“我去找云姑娘了,她帮我带了东西。” “我也有事找她,一起。” 洛乾迅速走到门口,季子淳以为他要出去就慢了几步在后面。洛乾却转过身喊他过来。 季子淳依言过去,洛乾又用身板堵住大门。季子淳顿时就觉得尴尬起来。 “洛乾,你先出去吧。” 他一时搞不清楚洛乾是有意还是无意。 洛乾抵住门框,迟疑道:“呃,我想问问你们论道大会要怎样才能参加?” “当然是看你在哪报名啊……”季子淳不自然地擦了擦汗,洛乾的行为实在太古怪。“比如说我是顿林盟的弟子,就在自己师父那报名。你是……噢,你好像哪个门派也没进。” 问道守元 第二十七章 小鱼干归来 “门派?”洛乾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我以天地为启蒙老师,亲友为人生导师,贤能之士为立德所向,书本就是是我的枕边伴侣。哈!我需要什么门派?或者说,你看我适合什么门派?” “不羁英才,向来是元剑道青睐有加的。可是,你资质平庸,现在起步年龄太大。性格确实不羁……” “一个人喜欢自由到了一定的程度,就不需要进什么门派了。我知道你想说天华宗鼎鼎有名不去一定会后悔。” “我没有……” 洛乾手持扫帚,神情严肃,“可我更喜欢在平凡的市井中体验世间百味。” “我其实……” “你知道吗?世界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 季子淳一愣,反问:“你看过?” “看?不可能。”洛乾张口就来,“这只是一种合理推论。不是所有事情、真理都能直接得到验证。但是,树叶扫的多了,我就能预测到不可能找到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就像这世上不可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有点道理。可你究竟……” “我是如何推出的,是么?”洛乾笑意更浓了。 季子淳迟疑着点头,“我怎么感觉你跟终始门那些家伙有点像。” 洛乾问道:“那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这世间不可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季子淳想了想,回答:“我凭直觉就能知道这是对的,再也不可能会有第二个我,第二个你。” “你是不是凭直觉就能知道你站在树上扔苹果,苹果就一定会往下掉?” “对。难道,这些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么?”季子淳微微头疼起来。 “可是为什么呢?苹果为什么往下掉?” “呃……” “我想了好久。为此,我每天都在扫落叶。” 季子淳脑中灵光一闪,大喜道:“啊!我知道了,苹果太重了,所以不会往上飘。” “不不不,你这是只看到了事件的表象。我曾经把山看成了水,所以,我不会仅仅看到表面。” “山又看成水?”季子淳完全被洛乾搞糊涂了。首先是树叶为什么长的不一样,又是苹果为什么往下掉,现在又冒出个山和水。 洛乾眨了眨眼睛,“你师父没教你吗?” “没。”季子淳感到十分惭愧。洛乾说的东西他都听不懂。 “其实让别人直接告诉你,你不可能明白的。”洛乾握紧了扫帚,“我还有很多问题想不明白,所以我决定去接着扫地。你之前有什么事来着?去忙吧。” 洛乾不再堵住这扇门,转身慢慢走开。季子淳脑袋里好像有个苹果在上上下下,闹的他心乱如麻。 “等等!”季子淳下决心喊住洛乾,“你是通过扫地想明白这些的?” 洛乾回过头看着他,目光深沉,“我们家乡有座书院名气很大,很多人削尖了脑袋想进去求学。有一天,一个寒窗苦读多年的学生终于考进了这所书院,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拜访最有学问的夫子。他在书院后山扶起一个摔倒的扫地老头并随口问了问夫子住处,扫地老头说,他就是夫子。” “扫地?夫子?”不知为何,洛乾手中的扫帚竟开始散发魔力。 “我每天扫地,只有把地扫好,才能扫的干净这天下啊!” 季子淳不禁环顾四周,窗几明亮一尘不染。他深受感动,向洛乾讨来了扫帚。 “我每天忙忙碌碌,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忙什么,竟然连你说的那几个简单问题都想不清楚!”季子淳双手将扫帚牢牢握住,他也想将所有杂念扫除干净,“抱歉,洛乾,我借你的扫帚思考一会人生。” “你放心,我们府上多的是扫帚、多的是落叶。那个前院,你和明霜一人扫一半。” “呃,好……” “他要是问起,就说我去看书了。” “呃,好……” 尽管有种奇怪的感觉,季子淳还是带着之前洛乾提的问题回了前院打扫。 得知洛乾将扫帚给他,明霜气地跺起了地,并不时哇哇大叫。 “树叶也是往下掉,有风的时候才能吹起。那么同样在无风的情况下,都是往下掉的……” 明霜完全不能理解,这个来明府借宿的客人为何会拿走洛乾的扫帚,一边扫地还一边嘀嘀咕咕。 他却累的腰都快断了——一年四季,不管在哪,都有扫不完的垃圾。 灰尘每天都在落,树叶每天都在掉。明霜可以预料到等他老了,头发变得花白、变得稀薄,大树还没秃顶。 “哎,云姑娘,那个……” 明霜奇怪地看过去,是云惊蛰经过这边时被季子淳喊住了。 他们聊了两句,云惊蛰笑着冲他点点头就离开了。 “喂!” 明霜注意到,云惊蛰离开很久后季子淳还在原地站着傻笑。 清醒的只有他一个。 洛乾在隰华院等了很久。 云惊蛰从后门进府就让他觉得奇怪,居然还抱着一只猫。这只猫……竟与他曾经捡养的那只如出一辙。 她把小橘猫交给他就离开了,称了很多小鱼干回来。 “你确定这是季子淳养的猫?” 云惊蛰随口应了一声嗯,专心给小橘猫喂着小鱼干。 “我以前也捡过一只这样的猫……” “黄狸花很常见啊。” 洛乾蹲下身子朝小橘猫唤了一声,“喂。”小橘猫正叼着一块小鱼干,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啥名字来着?” 小橘猫继续嚼着小鱼干。 “她叫小鱼干。”云惊蛰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呃……” 云惊蛰笑着摸起小橘猫的脑袋,“小鱼干,小鱼干好不好吃啊?”小橘猫抬起脑袋在云惊蛰身上蹭了蹭。 “季子淳起的这是啥名啊……” “我觉得挺好的呀。”云惊蛰慵懒地坐在软软的草地上,临近中午的阳光逐渐燥热起来,“洛哥哥,你可以帮我养着吗?师兄从不去你的院子。” “可是你这里有那么多猫……”洛乾一开口就后悔了。他怎么可以拒绝?云惊蛰怎么会是真的要他养猫。 “小鱼干跟其他猫不一样。”云惊蛰瞥了眼别处玩耍的小猫。 洛乾马上改口答应:“好。” “你不能让它被师兄发现。明承衷。”她把小橘猫抱到怀里,捏起它的爪子端详,“记得每天早上给她剪指甲,不能让她去你床上睡觉,不能让她看你洗澡更衣。” “呃……猫需要剪指甲剪的这么勤?” 她转过脸对洛乾温柔地笑了,“明天早上起来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好。” 在隰华院呆着的时光总是走的如此缓慢。洛乾甚至差点忘了问那件事。 “惊蛰。” “嗯。” 听到她冷淡的回应,洛乾欲言又止。 “我想问问曾慎言的事……” “祁琏风不是要立案么?” 昨天回府之后,他就感到云惊蛰从客栈回来之后就对曾慎言一事那么上心了。对于洛乾他们在城外的所见也没太大兴趣。 但他没办法对曾慎言置若罔闻。 “曾兄之事或许没那么简单……” 云惊蛰反问:“曾慎言跟你关系很好吗?” “一般般,不过是偶然在酒馆认识,喝了几次酒。” “那么这件案子最大的疑点不就在这里么?曾慎言没有朋友吗?为什么偏偏选了你?”她无聊地折了根草,“或者说你没有其他朋友吗?匪徒冲你来,就不会选曾慎言;冲曾慎言来,就不会选你。” 问道守元 第二十八章 墙头坐一排 “曾慎言对我来说比较特殊。你记不记得在江都我们……” 云惊蛰将他的话冷冷打断,“假如你和其他人一样,考虑到曾慎言与自己的亲疏就不会去,曾慎言无法救回妻儿。那么匪徒绑架他家人的意图何在?从这一点,我们可以推出匪徒不想要曾慎言救回妻儿;或者说,他故意让你陷入道德困境。” “我不会不去!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根本找不到这个匪徒。”洛乾从没想过不管曾慎言的事,“不,或许我们可以用那张纸条来对比字迹。” “这是祁琏风他们的权力,不是你。” “所以对方根本就不想我们救出人质?” 云惊蛰肯定地点了点头,“不想交人,却还要留纸条。” 看着洛乾沉默下来,云惊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洛哥哥,你还是回去认真练功吧,曾慎言有事情自己会过来找我们的。” “好。” 她抱着小橘猫,洛乾提起那一大袋小鱼干。两人边聊边走去了洛乾的院子。 “书看的怎么样了?” “好像看得懂,又好像看不懂。” “慢慢来吧。” 洛乾想起云惊蛰送过来的那堆书,突然问道:“对了,你不觉得里面有些字很奇怪么?” “比如?” “比如这个‘氣’字,江师兄竟然全部写成了‘气’,就是只有上面的几片云。呃……”洛乾语无伦次着不知如何给云惊蛰描述江涟鸢写的这个错字。 “难道你就认不出这个字了么?” 洛乾默默叹了口气。江涟鸢毕竟是人家的亲师兄。 顿了顿,云惊蛰又补充道:“江师兄每天都要写许许多多的东西,书写简化的有点多。你要是读不通的话就给我再抄写一份。” “不用不用,读的通。比如那个‘学’字,很明显就是‘學’……”洛乾看着云惊蛰越走越快,“哎我说出来好像是不明显。反正其实就是省了一些结构啥的,看得懂看得懂……” 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擅长找话题。回到自己院子后,云惊蛰逗了会“小鱼干”就离开了。 洛乾翻开江涟鸢写的《论先天元炁修炼理论》。其实还有一件事没有跟云惊蛰说出来,那就是这本书是横排的。 尽管在洛乾印象中是第一次见到横版书籍,通读下来并没有任何不适感。 这是一本严肃的理论书。翻开的第一页写着“目录”和几行标题,第二页写着“序言”两个大字。“序言”大概讲述元炁和灵气的联系,篇尾附上了“望读者多多纠错”的愿景。 以及一只简单勾勒的小猫图案。 日期写着“8月热死人的一个晚上”。 下意识的,洛乾想到“8”即是“八”。 这一切疑惑直到很久以后才完全解开。那时的洛乾已经离开了苏医门。 此时的他或许不是没想过自己会离开苏医门。他从未真正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他只是从未想到,自己会以那种方式离开苏医门。 呆在院子里的事情仍旧是看书,打坐,练气。 这些日复一日的枯燥乏味中,洛乾不知不觉夯实了自己修炼的根基,可惜的是见效出奇的慢。 小鱼干蹿到墙上踱起优雅的猫步,洛乾一边想着云惊蛰所说不准小鱼干做的事,一边也在院子里踱起了步。 “横走二百七十七步,竖走一百零一步。那就是二七七乘以一加二七七零零……二七九七七平方……步!” 生活乏味到只剩下丈量脚下土地的乐趣。 “为什么她不准你跟我睡觉?” 小鱼干看了他一眼。 “冬天其实可以的,抱一只猫睡觉多暖和。” “喵——” 洛乾听不出是什么意思,但他感到了一丝抗拒——根据他曾当过猫的经验。 “可你那天还自己爬到我床上睡觉?” 小鱼干跳下来蹭起了墙。 “蹭墙也不蹭我?喂,”洛乾拧起它仔仔细细打量起来,“你是不是我捡的那只?他们说林华端派人给淹了。” 小鱼干怎么会回答他呢。小鱼干只会在想吃小鱼干的时候朝他喵喵叫。 其余时候,小鱼干会藏到院子某个角落养膘。 “洛乾!洛乾!” 明霜回来了。 洛乾迅速跑回书房,小鱼干也闪到了角落里。 明霜进门的时候,洛乾正在认真研读《论先天元炁修炼理论》。 “哇,你还真在看书!” 洛乾笑笑不说话。大嗓门明霜无论何时来看,洛乾一定会在看书。 “你干啥啊?” “罗十六过来给你送个东西。” 一个绸包扔到了洛乾桌上。 “这是天丝绸包吧?” 明霜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上,两人亲昵如兄弟,“我看了,是钟陵山蚕丝做的。小十六说是吴沂前些天出门特意给你带的。” “他什么时候又出门了?去江都了?” “不夜城买的,你当他没钱?” 洛乾毫不避讳地当着明霜的面把玉玦装了进去。“其实我本来想去不夜城买绸包的。又怕太惹眼,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会帮我买……” “你当他也没有心啊?” 洛乾给听的呛住。明霜的意思是他没有心么? “哎,总算可以摆脱这些夜来客咯。” 明承衷不让洛乾单独住的原因就在此。玉玦吸引了附近飘荡经过的阴魂,他特意安排明霜过去镇守。 明霜睡觉的床非靠窗不可。 所以,每当夜幕降临,他们总能在窗户里看到摇摇晃晃的影子。飘来,飘去,不敢进屋。 “辛苦了。请你喝酒。”洛乾冲明霜笑笑。 结束了玉玦发光的困扰,洛乾一时有些不习惯窗外的安安静静。 这一天入夜,他翻来覆去仍是睡不着。 砰!东西倒落的声音。 “我靠,难道还有不干净的东西来?” 明霜披上外衣激动地抄起扫帚往外噔噔噔走出去。 “喵——” 他看见黑夜中出现一双亮闪闪的眼睛。 “小……小鱼干?” 洛乾想起自己忘记跟明霜交待猫的存在。云惊蛰的叮嘱是不告诉明承衷,是吧?他思索着,打起哈欠出了屋。 “那是云姑娘交待我养的……” “我知道了。小鱼干,过来,进屋睡。” 洛乾看着明霜把猫抱进屋,翻出一些旧衣物给它安置了一个窝。 小鱼干乖乖地趴了上去,迅速入睡。 它的指甲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生长。 问道守元 第二十九章 明府日常篇(吃晚饭再继续更) 小鱼干究竟是谁的猫不再重要。 明霜很诚实地交待了一切。 “为了不让陈向洵拿到黄泉灯灯芯,我们将灯芯分离成实体,吊在红绳上。意外的是小鱼干把它当成玩具,叼了下来。灯芯触地就会漫出灵气,全被小鱼干吸收了。” 洛乾有点好奇,“这只猫会怎么样?” “黄泉灯灯芯增进修为的程度相当于一日千里。小鱼干会慢慢变成妖,然而我们都不能确定它会是好妖还是恶妖。所以,惊蛰和师兄一直在争论要不要把小鱼干扔掉。” “我明白,所以不能让承衷师兄发现。” “我们还住在客栈的时候,师兄多次想避开惊蛰杀猫。”明霜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小鱼干自己跑了。也许是灯芯的原因,小鱼干长了许多灵智。” “唔……”洛乾想起了他捡到的小橘猫。 “后来我们才发现,小鱼干居然被你捡到了。” “你们都知道?” 明霜坐回自己床上,“我听师兄说的。那天有位先生来给府邸看风水,结果小鱼干出来把你们挠伤了是吧?” “这件事情很古怪。” “对。我想调查,但是师兄说没有必要。” 夜已深,洛乾却几乎没有困意。“你调查是你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洛乾从何知那还听到当天另外出现了一个蒙面女子,似乎是认识小橘猫的。 明霜知道洛乾不会明白这一点。在他的印象中,洛乾像个无拘无束的野孩子——并不是贬义,洛乾待人彬彬有礼、言行举止张弛有度,而是骨子里就有一种自由不羁的气质。 “我刚捡到小猫的时候,它指甲都被剪了。那天怎么又会给我挠出这么深的伤口呢?” 明霜答道:“惊蛰给小鱼干施了咒抑制妖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破掉了。所以那天就挠伤你了吧,听说你还昏迷了?” “不,那是老道的法术反噬,这我还是能感觉出来……” 明霜不知道还有这一茬,以为小鱼干就是简简单单的突然发作。他惊讶地问道:“什么法术能反噬成这样?” “好像是抓鬼的。” “抓个鬼要这么大的法术?你看我睡在这里,鬼魂就不敢靠近了。” 洛乾回想着当天老先生的行为,确确实实是在抓鬼。可能为了讨口生计就故作夸张了些。 “他到底怎么弄的?” 洛乾从头到尾给明霜仔细讲了讲老道的法术。 明霜听到又是端盆子、又是以树叶引魂,他虽是外行却也能感觉出这法术不一般。他们隐约觉察出了这个鬼魂的不一般,至于出现打断法术带走鬼魂的女人…… “明霜,你说她会不会是惊蛰?” 明霜想都没想就否定了洛乾的猜想。 “可是……这是个认识小鱼干的姑娘。” 明霜却笑了,“女孩子跟这些可爱的小动物都是认识的。” “我也只是在合理假设。”洛乾模仿着祁琏风的语气道,“推测尽管不一定对,但我不会凭空臆断。” “她不会伤害你。” 洛乾没听懂明霜的话。 “为什么?” 明霜或许知道些什么。可是这一夜安安静静的,他再没有出声给出回答。 洛乾的疑惑在第二天依然存在。外出回来的明守像是受了巨大的刺激一样,集合大家站在书房前的草坪上,进行了长达一个时辰耳提面命的说教,同时决定即日就给所有弟子安排长跑锻炼计划。 洛乾跟着他们站的腿发麻,到最后只记得明守在反反复复强调“你们如此懒散如何跟其他人拼命”。 对天发誓,他真的不懒。 “好了,散会。明承衷,另外增加的学习任务由你来具体安排。你们互相监督,自觉完成。要知道,练功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们在外面不会被欺负,为了对得起你们自小到大吃的苦,为了……” 于是说教延长了一刻钟。 接下来的日子安排了紧凑的任务,每个人几乎都没有一点喘息的时间。云招弟体质孱弱,明守只要求她养好身体,再识字读医书。 明承衷尽管早就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明守每隔几天就会抽查检验他的医术,要求他天天写病例总结。对于总结,明守是如此说的:“刚开始治病救人靠的是前人的经验,只有当你自己累积了经验你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大夫。” 他每一天就在病人家和自己家来回。以往或许尚有逛街的闲工夫,而从现在起,明承衷回去就要面对师父沧桑的老脸。 回答着诸如“看的是贵人还是平民”“把的是真脉还是假脉”“疑难杂症或是平常小病”之类的话。 最让明守头疼的明霜学了十几年的医术,却不像他的哥哥那样学有所得。可以说,明霜之所以在明府做那么多事,完全是用过去十几年玩耍荒废的光阴换来的。 所以,明承衷给他定下的目标就在于厨房。明霜缠着他问个不休,明承衷摆摆手就要离府。 “我堂堂一个小有名气的大夫,出门连个伴童都没有。明霜,你要是分得清香加皮和五加皮我就可以带你挣点零花钱。” 明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哥坐上金玉堂派来的马车。 若不是洛乾在跟算术作生死斗争,他一定很乐意传授明霜厨艺。 他的小破院空荡荡,小鱼干和小鱼干陪着他。院外不时传来男女的欢笑声,洛乾咬着笔杆子看不进一个字。 云惊蛰的任务就是招待从顿林盟来的客人。 仿佛邀请二位顿林盟徒弟来明府作客得到过明守或者明承衷授意一样,明承衷在跟大家交待作业时并没有提及云惊蛰。谁也没有异议,除了洛乾是假装自己没有异议。 金延尧每天一大早就抱着画卷跑出门,太阳落山后回到府就变得形容憔悴。云惊蛰每天便只要陪着另一位弟子季子淳玩。在府内逛,在城内逛,甚至有一天,他们出了城去栖霞山游玩。 洛乾把《九章算术》从“方田”看到“勾股”,为了钻研勾股而将《周髀算经》了数十遍。当他开始在小破院踱起思考的步伐,明守已吩咐明霜把珍藏本《周易程氏传》带到了他面前。 “你还有这么多书要看啊!时间不多了。” “安啦!”洛乾不慌不忙地回到书房坐下,“‘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为了学知识而学知识是一件非常疲倦的事情。” “所以?” “今天好好休息,一切顺其自然。” 洛乾舒适地伸起懒腰,他必须在对书本产生厌烦之前好好放松一下自己。 “不过,我请你喝酒。你知道该说什么了吧?”洛乾笑着冲明霜眨了眨眼睛。 “我知道了,洛乾你看书真的认真啊……” 反正考核结果怎么样跟他无关。明霜看着洛乾被困在小破院与书为伴,突然庆幸自己只需要喂鸡种菜劈柴挑水煮饭,等等。 明霜知道,这是师父给他不学无术的惩罚。 问道守元 第三十章 回去吧 如火的晚霞缓缓沉进山坳,季子淳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云惊蛰走向下山的路。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落霞泉比传闻中的要美一万倍。”他匆忙跟上去,云惊蛰走路很快,他知道是因为天要黑了。 下山比登山要轻松,却没有来时阅览沿途风景的悠闲。云惊蛰似乎冷淡了许多,季子淳尴尬一次后就不再试图跟她搭话。 走到了山脚的棹兰亭,云惊蛰突然回头笑着跟他提议去坐着休息一会。 原来她也会觉得疲倦……季子淳在心底小小惊呼一声。 最近这几天,明府的其他人都是忙的不见人影,只有云惊蛰过来带他四处玩乐。她说小鱼干不需要他操心,季子淳也没太在意。 他早就一个人逛过好几次栖霞城,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两个人逛着又是一番趣味。 两个人可以边逛边聊天。在云惊蛰面前,季子淳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候他说完会突然觉得尴尬,云惊蛰总会笑笑把话题带过去。 这一天,他们从闻名遐迩的落霞泉观光回来。也许是走的太过疲倦,云惊蛰坐在棹兰亭中一直沉默着。 她似乎在望着远处,思考着一些严肃的问题。季子淳在一旁如坐针毡,双手摆在桌上,不一会又放到腿上。 他忽然注意到河边鲜花开的正是艳丽,便大步过去采下一朵,像献宝一样送到云惊蛰面前。 他傻呵呵地笑道:“这花正好看啊……” 云惊蛰收回目光,盯着这朵花,“好看?”她面无表情轻轻摇了摇头,“她的生命,就中止在这个最美丽的时候。” “呃……” 季子淳一时不该说什么好。他突然觉得眼前说话成熟的云惊蛰有些奇怪。 “对不起,我……”他想,也许是女孩子向来多愁善感,见不得别人去摧残这份美丽。 意识到自己说话不妥后,云惊蛰站起身别扭地转了过去。“没有,我不是说这个。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季子淳不由慌的连声道歉,边把花埋到了河边的泥土里,回到棹兰亭中时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脸红。 “天要黑了,快走吧。” 云惊蛰没再跟他说话,两人匆匆回了明府。 就在季子淳以为会一直这么尴尬下去时,晚上云招弟又过来喊他过去喝茶。 云惊蛰沏了一壶茶,沿桌摆了四个茶杯。看到季子淳跟着云招弟来到隰华院,如之前一般笑了笑就去把瓜果盘端了过来。 季子淳想起白天折花的事打算去说点什么化解尴尬,却一直坐着踌躇不定。 就在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算跟云惊蛰说时,听到院门口传来一个响亮的年轻声音:“吃好东西不喊我!” 洛乾两步并作一步跳到季子淳旁边坐下,“一二三四,刚好,完美!” “啊,那我……” 云惊蛰拿走洛乾面前的茶杯,轻轻蹬了他一眼,“这是给何知的。” 何知讪笑着走过来,站在洛乾身边,接过了云惊蛰手中的茶杯。 “哦——那中间这个一定是我的。” 看到洛乾跟个无赖一样霸占了瓜果盘,云惊蛰无奈地揉了揉额头,又转身进屋抱了一坛酒过来。 洛乾得了酒却还要发难:“可是我没有位置啊。” 众人皆无言地看着他,何知一瞧,就深明大义退到一步,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去。云惊蛰暗骂何知不争气,哪料到云招弟也是胳膊肘往外拐,随着何知一起去了凉亭。 洛乾揭开盖子就给自己灌酒,酒水哗啦啦淌出去湿了他大半衣裳。末了,这跑到别人茶会上喝酒的男人还问云惊蛰为何不落座。 云惊蛰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坐到季子淳对面的位置。 “季公子见笑了。” 季子淳连忙摇头,他能清晰地感觉出云惊蛰的无力。 洛乾闷闷地喝着酒。 “季公子……” 洛乾大着舌头打断云惊蛰的话:“季公子是自家人,见什么笑啊。” 云惊蛰的脸都给洛乾丢光了。 “子淳,咱哥俩一起喝酒呗!” 洛乾竟把酒水直接倒进了季子淳的茶杯。 “洛乾?” 洛乾迅速起身拱手对云惊蛰正色道:“云姑娘,见笑了。” 今天洛乾是要跟这梗过不去了!云惊蛰冷下脸,举起双手推着洛乾往外走。洛乾其实只是半推半就,他真不想走的话就没人推的动他。 顺着云惊蛰的推,也能免掉一顿毒打。 “书都看完了?” 洛乾贴着墙直直站着,摇头,“还有一点点。” “很好。明天就是考核,我很期待哦。” “……好。” “你蹲下。” 洛乾冲她打了个酒香味的嗝,老脸顿时就红透了。他只得乖乖蹲下。“啊——” 这种痛彻心扉的感觉……洛乾在思考如何取悦云惊蛰,保住自己的耳朵不掉。 “拿着酒,回自己院子喝。你突然跑出来,也不怕小鱼干乱走?” 洛乾一脸委屈,“小鱼干挂在墙上怎么会乱走呢。我都要憋疯了,你还不让我出门……” “你!”云惊蛰狠狠弹了下他额头,“我有正事要办,你憋的慌就在府上走走。” “你这里也是府上嘛……” 云惊蛰无语了。 “哎,你要办啥正事啊?” 洛乾这个疑问藏在心底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苏医门有学医的,有学卦的,有转行学厨艺的……那么,云惊蛰是干什么的呢? 她毫无感情道:“师父交待我跟贵客游玩。” “贵客?有多贵啊?” 洛乾看到云惊蛰慢慢凑了过来,那双亮闪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你当我真是闲着没事做啊?”她一字一句说出这句话。 洛乾摸了摸鼻子,“苏医门,有救人的,有问卦的,有杀人的。你……” 洛乾在想这个答案由云惊蛰亲口说出会是怎样。 “我怎么?” 她却反问了他一句。 “这件衣服,”洛乾扯了扯湿透的衣领,“真好看,是你送过来的吧?那时,我在这边干活,捡到小鱼干……” “徐婶的遗愿,我能不帮她完成吗?” “好,我知道了,谢谢。”洛乾不再执着于那个答案,“谢谢你们。” “回去吧。” 洛乾慢慢走开,他没有必要继续在隰华院打扰他们。 “反正你早晚有一天会离开明府的。” 洛乾回头冲她笑着问:“就是师父的那些东西学成的时候么?” “有关系么?你从来就没想过要留在这里。” 云惊蛰看着洛乾离去的背影,蓦地叹了口气。 她不希望洛乾留在这里。 问道守元 第三十一章 缘木求鱼 三更/ 为了江涟鸢当年的一句一定要保护好洛乾。 云惊蛰不是因为对他有所亏欠在江都灵界时舍命救他。 隰华院里,季子淳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摩挲着茶杯不知所措。 “我给你换一杯吧。” “不用不用。”季子淳慌忙把茶杯放到一边,“我其实就想跟你说说话。” “洛哥哥就喜欢仗着喝了酒而胡来。” “别生气,没事的。”季子淳努力想把话题带回去。 “那就不管他。这段时间,季公子为准备栖霞论道,一定很辛苦。” 云惊蛰问的随意,目光还转移到了凉亭里正在一起研究古琴的二人。 他看不出她的眼神里是艳羡或是什么,“不算辛苦,论道,不就是思远真人去论么。我们就负责听就好了。” “可是真人前辈还没有来栖霞么?” 思远真人就是季子淳那位严肃刻板的师父。“他出门从不跟我们小辈一起。” “呵呵,老人家一个人在外面总会有需要照料的地方,怎么不跟你们一起呢?” 季子淳怎么会知道师父是怎么想的。“可能嫌弃我们呢!他总说我们成天到处玩,是他教过最贪玩的徒弟。” 云惊蛰轻声笑了起来。 季子淳不禁跟着傻傻发笑。 “顿林盟距离栖霞路途遥远,思远真人就算不跟你们一起动身,到现在也该在路上了。” “哈哈,那倒不急,其实他自己就喜欢到处转悠。反正,掐着时间点到是师尊本人的作风,我们这些当徒弟的反而每次都要提前许久过去给他老人家探路。” 季子淳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云惊蛰却总在不经意避开。这几天跟云惊蛰聊的最多的除了栖霞的山水就是他的师父,季子淳很绝望,两个年轻人聊天为什么要把重心放在一个老家伙身上。 “云姑娘,你看月色……” 云惊蛰抬头看着繁星闪烁的夜空,脸上不禁流露出温柔的神色。 星光落在她娇好的脸庞上,季子淳由衷感叹了句:“月色真美。” “不是星空吗?” “啊?” 云惊蛰看着天上不断眨眼睛的群星,不禁想起了过去在苏医门看星星看月亮的美好时光。 “师叔会喜欢今天这样的夜空,最适合观星。” “呃,是啊,适合观星。” “你说天上那些星星离我们有多远?” 季子淳想了想,答道:“跟天一样高吧。” “不是。”云惊蛰伸出手掌似乎要丈量银河的宽度,“江师兄曾告诉我们,星星离我们很远很远。太阳石离我们最近的星星。” “太阳不是太阳吗?怎么成星星了?” 云惊蛰噗嗤笑出声,“因为它近啊,所以看上去就是个大火球。” “原来如此……”季子淳似懂非懂地点头。洛乾关于扫帚的理论又回响在他耳边,季子淳此时只觉得自惭形秽。他十分后悔,没有坚持扫地这个利于思考的习惯。 “江师兄若是也在就好了。” “江兄是当年论道出现的奇才。” “当年论道,你也在么?” 季子淳点了点头,他当然在现场。正是那次论道,他认识了江涟鸢,才能在后来认识到云惊蛰。 “你师父也在么?” “我师父?那次,似乎是另一位长老带我金师兄过来的。师父那次没来。” 云惊蛰若有所思道:“就那次没有出现在栖霞论道会上么?” “应该,似乎。”季子淳不过是第二次参加,以前的事都是听说的。 研究古琴的二人半天弄不出什么名堂,云招弟只得跑过来跟云惊蛰求助。 云惊蛰曾经只是练了练来应付考核,被云招弟拖过去生硬地弹了一曲渔樵问答,原本闲适的曲音里居然透出一股焦躁之气。不过即使在唱其他人都能听出她的不耐烦,季子淳的耳里有如翩翩仙乐,他也跟着飘飘然起来。 “好!好!”他只恨自己诗词歌赋一窍不通,说不出像样的话来。 云惊蛰走到他面前,打算送他回屋,“季公子,以后还是不过去打搅你了。论道大会事关重大,季公子需要足够的时间来筹备。” “呃,我真的没啥事的。师兄都说今年没必要去争名次,你都看到了,他每天都出门找人。” “唔,你也知道我前段时间收到了杜姑娘的战书。” “啊!”季子淳又在心底责怪起自己,他怎么没听出云姑娘的委婉之意呢?“战书?原来她真的给你送了战书。” “杜姑娘难道还会说谎不成?” “她性子冲动,我以为这次也是一时冲动。那、那……你要赴约么?” 云惊蛰跟他一边走,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难不成我还能让战书凭空消失么?只怕她们要说我胆小鬼咯。” “胆小鬼又怎样?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季子淳攥紧了拳头,“千万不能因为面子而顾及面子而去冒险!” “唉,到时候再说吧。我本来就打算去论道大会,到时候见着面了,她一定会揪着我上擂台。” “这个杜小娥!云姑娘,别急,我帮你想想办法。” “放心,没事。”云惊蛰宽慰似地笑了笑,“你回屋睡觉吧。真要打架,我自保的能力还是要。” 季子淳仍然很担心。里合帮传授的功法大多是阴险邪恶至极的,教出的许多底子打架都是拼了命也要赢的打法。 杜小娥仅仅是在药铺跟云惊蛰吵了一架,就叫嚣着要给她下战书。 “我一定会帮你的。” 得到季子淳肯定的回答,云惊蛰满意地离开了这里。 隰华院里,云招弟把茶水换成酒水灌醉了何知。 “惊蛰妹妹,真的要这样吗?” 换上夜行衣的云惊蛰从里屋走出来,她不说话只是点点头,跟云招弟合力把何知拖到了自己床上。 “师兄要是过来,你只要别在他面前紧张就行。” 云招弟连忙摆手,“我不会的。我只是想,你的床,让一个男孩子睡,不太好吧?” “那不如让他睡到你床上,你到我床上?” 云招弟的脸腾地就红了。 “若想成事,就该不拘小节。” 云招弟明白,云惊蛰与季子淳虚与委蛇也是如此。 “其实,也没必要瞒着师兄……” 云惊蛰没有说话,随手将她垂下的发丝拨过去,附到她耳边轻声道:“看事物不能只看表面。” 她的身形隐入茫茫夜色,无人知道她要去的地方。 小破院里喝着闷酒的洛乾更不知道小鱼干为何突然蹿到墙上。茂密的大树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它,洛乾不禁想起一个成语:缘木求鱼。 他不禁笑了出来。 树叶沙沙作响,院外响起一个落地的声音。 小鱼干高兴地跳下来,叼着小鱼干走到他脚边。 原来树上真的能找到鱼。 洛乾喝了很多酒,他有些醉了。 问道守元 第三十二章 考试 酒醉行吟倒在月下花丛,把他拖回屋的人或许是骂骂咧咧的明霜。 洛乾做了一个噩梦,大叫着“师父我一定好好学习”醒来,睁开眼就看到身旁一张熟睡的白净脸庞。 “啊——” 活像醉酒后清白尽毁的少妇,洛乾赤脚散发跳下了床。 明霜揉着惺忪睡眼走过来,“干嘛啊?” “这……” “噢,何知啊。是昨天半夜三更的时候惊蛰和招弟把他拖过来的,说是喝多了。” “这是我的床……” “你床大嘛。” 明霜努力掰开自己的眼皮,熟练地摸上扫帚开始小破院的打扫。 挥了几下扫帚,屋内又传出一声尖叫。 何知活像个酒后清白尽毁的少妇披头散发地跑出了屋,震惊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怎会在洛乾床上?” 明霜只得把话重复一遍。他很奇怪何知怎么也会如此,凑到里屋一瞧,洛乾又躺在自己床上呼呼大睡,整个人摆成了大字形霸占了整张床。 慌忙穿好衣裳的何知连早餐都不吃就匆匆回了罗伯家,明承衷听说后只能哭笑不得。 卯正是明府晨跑开始的时间,明霜回屋催了好几道,洛乾只用鼾声来回答他。 看到洛乾赖床不起,明霜心生一计,隔门大喊:“师父来啦!” 洛乾连眼皮都懒得抬。 “师父,洛乾还没起。” “师父,要不要罚他?对对对,扣他个三年五载的零花钱……” 听着明霜卖力表演自己的独角戏,洛乾演的是听而不闻。 “惊蛰,那个猫还没剪指甲!” 床上的男人眼睛一睁,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三下五除二就穿戴整齐、用手抓顺了自己的头发。 良久,门外没有听到女孩的声音。 洛乾激动地拉开门,“明霜你还骗我呢?” 却对上那双冷静的桃花眼,略带疲惫。 “今日巳正时师父就要来考核,洛哥哥今天还是不要去跑步。剩下两个时辰,抓紧时间好好温习。” “没过会怎样?” 云惊蛰扔下一句:“会比较惨。”她和云招弟一起离开回到了隰华院。今天的晨跑就只有明承衷和明霜二人参加,于这对亲兄弟来说是一次久违的独处时间。 洛乾抱着书本在小破院里来回踱步,噩梦中考砸的惩罚一点点回想起来。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静下心来整理思绪。 因为明守只是把书本给他考,从未说过自己要考什么。 他就像被人按在砧板上的活鱼,看着沙漏一点点落下,悬在空中的大刀随时间的流逝而掉下一段距离。 可当他放下老古董似的书籍,拿起江涟鸢的横排书,又觉得自己有望鲤鱼跃龙门。江涟鸢在书上写着:“……考前焦虑现象常见,尤其是对于有过失败经验之人。克服焦虑,自信暗示、放松训练、状态积极缺一不可。失败不过是对自己一段生活的总结,全新的人生可以由自己决定在下一刻开始……” 想到自己认真看了书、练了功,洛乾大胆抛下所有书,踏出院门在府上晃悠起来。 屋外的空气就是更新鲜,他也能理解小鱼干喜欢成天到处乱跑的心情。 偌大的明府空荡荡的,走很久都见不着一个人。早起抓虫的鸟雀叽叽喳喳,令洛乾想起少年时掏鸟窝的快乐时光。 于是,书本上的知识从他脑海中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凫水嬉戏、田野追赶等画面。 明守的考核如约而至。 第一题是极简单的:“试解释鳖臑居一,阳马居二……” 洛乾答:“很简单,两个鳖臑拼在一起就是一个阳马。” 明守按住手中的戒尺没有打他。 第二题:“以一言将《论先天元炁修炼理论》概之。” 答曰:“这是一本好书。” 明霜眼疾手快给师父倒了杯茶去火。 第三题:“一个人要走六百三十五里路,因脚痛而每日减半路程,于是他最终花了七天。第七天他走了多少里路?” 听到这个问题,洛乾不禁擦了把汗,“他为什么不好好休息会呢?” “嗯?” 洛乾被明守一蹬,吓的迅速开始口算:“啊!从一开始翻倍加到二的六次方就是六十四,六百三十五除以……六十三加六十四……” “你在叽里咕噜说什么?” 洛乾飞快地在心底开始计算,“六百三十五除以一百二十七……五七三十五,啊,那就是五了。” 明守没听懂洛乾念叨些什么,厉声问道:“五什么?” “五里路啊!反正盲猜答案一定是整数。你看,我说了要好好休息吧,最后一天他却只能走五里路了。”洛乾吐出这句话,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他相信自己,尽管没有用手来验算。 “你说什么?” 明霜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师父衣角,“师父,答案是这样。快正午了,快点继续下一题吧。” 感到恼火的明守横了他一眼,呵斥道:“那你还不去煮饭?” 明霜只得灰溜溜地离开书房,现场只留下云惊蛰与明承衷继续围观。 第四题要洛乾现场写八百字的文章来论述人与妖之间的关系,限时一刻钟。 洛乾苦笑着看他们一个个离开书房:一刻钟能有多久?恐怕洛乾还没构思好,明守就把门踹开进来一掌拍飞他的笔。 关于天文算术、修炼元炁的书本不可能论述人妖世界的维系,明守早就说过考核范围包括送去他院子的书但不局限于这几本书。 洛乾想了想,在心底狠狠否定了明守:前前后后送去小破院的书数量是三十七本,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仅在《一凡笔录》中读到过“万物有灵皆可修行”这类的论说。 提笔写下“妖”这个字,他第一时间回想起的是在黑山村生活时发生的一件事。 黑山村的坟山流传着许多可怕传说,洛蕙跟他重复强调过许多遍,洛乾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经常带上小伙伴去坟地挖药草。 因为,那里有一种药材可以卖很多钱。 刚开始大家都乐意跟他一起干,结果因为一些不明原因,又一个个地放弃了。最后留下的只有杨浦归,两个人起早贪黑地找药材。 在那个十四、五岁的年纪,洛乾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他坚信世上无鬼无妖无仙,每天给杨浦归灌输世界是由物质构成的思想。 直到那一天,他发现一个药草生长密集的山沟,马上把杨浦归喊了过来。 可是循声过来的不止杨浦归,还有村里一个三四十岁的单身汉。单身汉一直是一个人在挖药草,这一次是偶然遇到的洛乾二人。 他们在这个小山沟收获颇丰,单身汉采了边缘几棵草,就一直坐在那里休息。 洛乾招呼他过来采些壮的,单身汉却摇摇头,说此处是洛乾发现的就不该去抢太多。 洛乾认为他太客气,拉着他过去多挖些药草。这时杨浦归突然哎呀一声,掉了一个洞里。 问道守元 第三十三章 争执 这是个不小的盗洞,洛乾跳进去把杨浦归拉了回来。 “杨哥你看点脚下……”就在他以为是个普通土坑的时候,坐在树底休息的大叔一个箭步冲过来把他们撞到一边,自己钻进盗洞里。 “大伯?大伯——” 两个人好奇不已,刚想跟进去看看却听到大叔冲他们大吼“别过来”。 洛乾只好继续挖他的药草,杨浦归则琢磨起这个洞会不会有宝贝。 “怎么会有?不如早点回家。” 挖了一箩筐的药草,可以卖个好价钱。洛乾见着天黑了想要回家,杨浦归却眼巴巴地盯着洞口想尽办法拖着不回去。 结果,大叔狼狈地逃了出来,怀里抱着东西。 “真有宝贝?” 大叔一看他们还在这里,警惕地盯着他们。 “大伯,这是啥啊?” 少年杨浦归按捺不住他的好奇心凑过去,男人两个粗大的鼻孔里一下下地喘出粗气,拱着身子把宝贝藏的更严实了。 洛乾心里有些不安,拉着杨浦归往后退,男人忽然大吼一声朝他们撞了过来。 两个孩子怎经得起一个成年男人的肉体撞击。杨浦归倒在荆棘丛上险些踏空,洛乾也被带的跌倒在一边。 “这是我的!我的!” “好好好,杨哥,我们快走吧!”两个少年相互扶起要走,后背却被男人搭上。男人一发力按住两个人撞到一起,又从地上捡起块大石头对准洛乾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杨浦归见状将洛乾用力一推,男人砸到了草地上,恼怒地揪住杨浦归的头发。 洛乾冲过来想救下杨浦归,男人踹到了他的脚脖子上教他再摔一跤。 杨浦归后脑勺有一片头发扯落,就是那时造成的。 两个孩子第一次面对这一切,害怕的手足无措,他们一度以为自己会被这个大伯打死。曾经在村子里,这位大伯看上去亲近而憨厚,不曾对别人露出一副凶狠模样。 就在大伯想再次用石头去砸杨浦归脑袋时,洛乾听到昏黑的山林间传来一道叹息声。 接下来看到最诡异的一幕——男人的动作僵在了半空,石头从手掌掉落到了地上。男人仿佛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脸一点点变得青紫,嘴巴张大舌头伸长,眼珠子也快从眼眶里跳出来…… “唉——” 盗洞里蹿出一只小巧的狐狸,跟人一样直立站在洛乾面前。 “你也太倒霉了。”狐狸没有张嘴,洛乾却听到了他的声音。 狐狸又说:“快回去吧。” 男人倒在地上,四肢僵硬。他怀里抱住的宝物是一堆石头。 “我暂时借着这座空墓修炼,你不要告诉别人。” 洛乾木讷地点点头。 他哑着嗓子喊杨浦归,杨浦归却是早就昏睡了过去。 从那以后,洛乾对动物多了一种敬畏感。他记不起那个奇怪的声音,更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后来跟杨叔提起,杨叔说这是他的缘。 人与妖之间也被牵上了缘分? 咬了会笔杆,洛乾在纸上继续写道:“妖乃灵性生物得契机而修成,需过三大关方能有所大成。猎食填腹,保障自身生存;躲避人祸,学会与人共存;接受天谴渡劫,最终修得大道。盖……” “写完了没!” 明守推开门的气势威严,洛乾提着笔,一个点都下不去。 他的答卷不足一百个字,明守光是远远看一眼卷面就能判出一个结果。扫了眼内容,明守评了句:“狗屁不通!” 洛乾垂着手一声不吭,虚心接受明守的评判。 “接下来也没必要继续考了。洛乾,真不适合学的话,我不会难为你。” 他对洛乾俨然失望透顶。 洛乾在心里打了会鼓,瞥到明守身后目光坚定的云惊蛰后,他自嘲似的笑了笑:“对不起,是学生资质太差。” 他可能没办法继承师父觋青的学问。 明守冷哼道:“资质差?那我也没见过你这么差劲的。” 洛乾惭愧地低下头。 “我的徒弟,看书都是一目十行、过目即不忘。你看完了几本?又读懂了多少?”明守审视起眼前这个姿态低微的年轻人,“觋青的阴阳之术,预测学仅仅是其中一个分支。这才让你接触一点点算术,抽了几道最简单的题目,你就在这给我耍小聪明。” 洛乾的脑袋疼了起来。这一摞算经字里行间都在求几何盈余,真就不带一丝丝感情了。 他还是不明白那个走六百多里路的人为什么不好好休息一天。 “照你师父的原话来说,算术是掌控阴阳之术的工具,你要能在一息的时间完成十几步计算……” 明承衷轻声打断道:“师父,这个师叔自己好像都做不到吧?” “咳咳。总之,”尽管明守也不知道阴阳之术到底是个啥,“我决定先把你要看的书都给你送过去吧。算术只是入门,你需要从生活得到更多的感悟。” 居然还有书。洛乾觉得世界一下子都变得灰暗起来。“谢谢……师伯提点……”他思考良久,还是弱弱地说出了自己的见解:“光看书,不玩耍,聪明的孩子也会变的痴傻。” “你很聪明吗?”收起戒尺的明守冷不防来了句。 “师伯,这……弟子没有老师指导,书中许多地方都参不破。” “不错。”就连明承衷也赞同洛乾这个观点,“洛乾一个人根据师叔的书籍来摸索,很难找到方向。” “那我问你们,去哪找老师啊?” 两人噤了声,他们都知道阴阳之术是觋青的独门绝技。为了将此术练到极致,觋青再没学过其他功法。 就在明守冷着脸要离开时,一直默默旁观的云惊蛰忽然开了口,她跟师父提议道:“论道大会在即,为何不让洛乾师弟过去试试呢?” 明承衷迅速道:“论道大会吸引五湖四海的道友前来交流,是一个采纳百家之长的好机会。但是,这也得洛乾自己有点本事才能跟别人交流啊。” 明守看着弟子们都跟自己走出来,斜睨了洛乾一眼,不置可否。 “但是洛乾师弟可以从半个月的讲道学到许多。” “学到许多?他不一定知道自己要学什么。” 平时和和气气的二人竟开始为洛乾这个问题争论起来。洛乾看着他们脸上尚且带着笑意,心里却直觉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好。 “洛乾师弟若真是有心想学,不管怎样都应该试试。”云惊蛰有意无意地看向洛乾。 “试试?林府就给了我们一个名额,难道要浪费在他身上?” 一个名额?洛乾有点震惊。什么时候林府还给了苏医门一个名额?仔细想想又不奇怪,上一次都有江涟鸢带着明霜参加。 明守这时终于停住脚步,将脸上笑意几欲崩解的明承衷拉到一边。“好了,急什么,不是才五月么。” “师父,今年这次我们只能去一人!”明承衷急忙叫道。 明守皱了皱眉,“林家自己也有小辈要去,我们当然不能占别人的名额。本来,我是想如果洛乾这次考核结果好的话就让他去见识见识……” 洛乾拱手道:“师伯,弟子愧对师伯的期望,有负师父的在天之灵。” “再说吧。七月才开始,你们急什么呢?”明守若有若无地笑了笑,看了眼云惊蛰,又看了眼明承衷,“你们还是做好自己的事吧!” 明承衷一愣,“师父?难道你还是打算让洛乾去?” “呵呵呵,到时候你们随便抽个签吧。为师无所谓,谁去了反正都会丢我们明府的脸。” 不顾原地呆若木鸡的三人,明守捋着花白胡须慢悠悠地回了自己的小花园。 洛乾眼观鼻鼻观心,看着这二人各朝一边站着,那么自己是像风一样溜走呢还是溜走呢。 “承衷师兄,看来师父对我们都很失望。”云惊蛰转过身笑盈盈地对明承衷嘲讽起来。 明承衷也毫不相让,摆出昔日那张老好人一样的笑脸,“小幺,看来师父的意思是只要你从季子淳那里套出话就行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季子淳那小子虽傻,也没傻到什么都说吧。” “问题不大,套不出我也可以想办法反复推敲出这个线索。” 明承衷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作惋惜状摇了摇头,“啧啧,毕竟是女孩子,如今小幺也是亭亭玉立,不是当年那个黄毛丫头了。所以,小幺若是按着美人计来迷倒季子淳,早就达成了目的。” 云惊蛰冷笑:“呵呵,我不需要用这种手段。” “难道你以为你一个女孩还能怎样?” “师兄,你觉得呢?” 明承衷死死盯住她的脸庞。” 问道守元 第三十四章 惠风和畅(下周上架) 洛乾没想到苏医门这对师兄妹的关系竟变得如此古怪,两人对视而立时大有剑拔弩张之势。明承衷先行离开去做自己的事,云惊蛰在原地杵着像是一座冰山,满脸写着生人勿近。 所以他并不打算去碰壁。洛乾正要低调离开时,突然被云惊蛰喊住了。 “喂,你想不想去栖霞山论道?” 洛乾四处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人。“论道?我口才很差的。” “有件事他们应该不会跟你提。半个月的辩论结束后,各大长老会选出十名未结丹的优秀弟子进入妖域边缘安全区寻宝。” “怎么选呢?” “看机缘。”云惊蛰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吴伯作为天华宗长老,这段时间在栖霞山筹备大会事宜。” 洛乾立即会意,不就是走关系么?“那我要怎样才能拿到名额呢?” 谁知云惊蛰冒出了句:“吴伯不准你参加。” “他什么意思?” “寻宝的名额早就内定好了,当年我江师兄取得第一名,都被他们用其他原因拒绝掉了。” 洛乾顿时就不服了。本来他还怕自己一个菜鸟上山会被虐千百遍,结果个个都是关系户?他勤勤恳恳读了……几个月的书,谁敢一票否决他的努力? “这姓吴的还真有意思哦。” 云惊蛰咯咯笑了起来,“洛哥哥,接下来一个月时间好好表现,我有办法送你上山。” 洛乾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容,全然忘记她之前与明承衷争执的内容,只顾着傻傻点头。 “妖域或许有解开玉玦的钥匙。” 听到这一句,洛乾不禁愣住,“玉玦还配了钥匙?” 云惊蛰没有回答,而是跟他挥了挥手道别,朝自己的隰华院走了回去。 洛乾比之前更用功了些,但是由于有些找不到方向,因此他学的很吃力。众多功法书籍中,唯一觉得得心应手的就是《一凡笔录》中的清风诀。 清风诀对于练功者没有过多的限制条件,反而在修炼时间上把控严格。 春夏练前半诀,秋冬练后半诀。每日酉时三刻就需要进入状态,两刻钟后就必须结束,耽误半点时间就会引起下丹田处不适。 经过一小段时间的练习,洛乾没达到笔录上所写的“身轻如燕、运风八方”的阶段,却用身体的疼痛换来对时间的感知。 当下丹田隐隐作痛起来时,他就知道酉时三刻这个时间点快到了。 他也开始懂得笔录所写大成之前不能中断清风诀的原因。一旦某一天迟了一点时间没坐下来打坐,下丹田的疼痛就会愈演愈烈。 小有所成的标志是感受到气海游走的红光。然而,洛乾受困于自身的资质,在清风初试的阶段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明守在考核完的第二天就再次出门。洛乾无意间从明霜那听到明守是去林府指导林家二房的一双儿女练功。 明霜说起的时候蛮忿忿不平,自家的师父居然对别人家的孩子更上心。带走一些珍品丹药不说,始终不给明霜安排学习任务。 洛乾就笑笑不说话。 “人啊,若真想学,还用得着等别人来安排么?” 明霜并不是从早到晚都在做事。洛乾、季子淳、云招弟三人会分担许多杂活,洛乾自己也常常去厨房,主要是因为明霜无法与食材交心。 洛乾就不一样了。他懂得拿捏每个人的胃,懂得根据色香味来判断食材需要什么。当鸡蛋在锅中滋滋大叫时,它一定需要别人帮忙翻个身;翻鸡蛋的劲是巧的,毕竟哪个鸡蛋会乐意自己被煎出个丑造型呢? 云招弟经常拖着云惊蛰来观摩洛乾炒菜。 非常令人惊讶,平时练剑法那么笨拙的一个人,使起菜刀时如兔走鹘落,游刃有余。 面对明守考核的洛乾尚有几分唯唯诺诺,当他回到厨房,简直就是掌控全局。在砧板上乱跳的鱼、将宰时乱窜的鸡,他都能完美应付。 云招弟想起自己那个暴脾气的父亲也杀过鸡,鸡挣扎时把污渍溅到身上,他就会死死掐住这只鸡,朝母亲大吼大叫。 如今看到洛乾杀鸡又是另一般光景。手起刀落,鸡都来不及挣扎就掉了脑袋。 云招弟被云惊蛰拖走后,她还在嘀咕:“突然发现洛乾还蛮帅的……” 云惊蛰微微一笑,不想说话。她抿着唇咽下口水,不能就这样被厨房里传出的香味勾引。 她打算继续回去教招弟识字时,。季子淳忽然不知从哪蹦了出来。 “云姑娘!” 她只好撑起假笑来回应,“季公子也是打算去厨房催么?” “不是。是这样的,我有位朋友来栖霞,他在酒楼设了筵席邀我过去吃饭。”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跟师兄转达的。” “不是!”季子淳的脸莫名红了起来,“惊蛰,其实我是想……我那位朋友说他们家乡的风俗就是酒席上谈生意都要带一位女伴。而我在栖霞不认识别的姑娘……” “原来如此啊。”云惊蛰不自觉地离季子淳远了几步,“栖霞没有这种风俗的,你不必觉得困扰。” 她话中的婉拒之意再明显不过,季子淳不再勉强,而是转头打道去了林府。 招弟看到云惊蛰竟然拒绝了季子淳的邀请,费解之下就问了她为什么。 云惊蛰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她不喜欢酒席。 六月半关于名额的争夺如期而至,洛乾顺利进入了清风诀的第二层:响林间。 清风诀第五层之前的境界均是只能发挥辅助类的作用,也就是必须要与其他功法相辅相成。洛乾可以明显地感受到,自己单单修炼这一种功法不过是将体内真气反复运行,每每见效甚微。 当他发现自己与不练功已有多月的明霜切磋仍然占据下风,心情就变得更加沮丧。 明霜的生活过的也不是很痛快。他们在小破院灌的酒就跟彼此的忧愁一样多,一个迷茫,一个难熬。 明守特意跑回来一趟让洛乾和明承衷在下午比试,以确定由谁来代表明府去参加栖霞山论道会。 对明府所有人来说,这场比试没有太大的看头。 前几日突然由画卷得到提示的金延尧狂喜了不过一两天,明守就告诉他画中人的灵动预示着所画之人生机的衰败。也就是画的越栩栩如生,金延尧朝思暮想的初恋女子越有可能是已遭遇不测。 即便季子淳兴冲冲地跑过来告诉他今天下午明府有热闹看,金延尧还是拖着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钻进了酒馆。 明霜是最清楚双方实力的人。他早就买了好酒预备安慰落败的洛乾。看到这几坛美酒,洛乾笑眯眯地收下,嘴里骂着明霜没志气,其实心里一直在彩排自己如何优雅而不失尴尬地走下场。 在比试开始之前,他由于紧张而喝了很多水,再三检查了一遍自己各个部位绑定的护具。 明承衷应该不会下毒手。他们之间无冤无仇的,也不是亲兄弟,明承衷就更没有理由给他来顿毒打。 当他胸有成竹地走上临时圈出的擂台,看到对方亦是胸有成竹,他就知道自己的“胸有成竹”是虚假的了。 明承衷拱起手笑容和蔼地说出一句:“请指教。” “请……哎等等,我能不能去趟茅房?” 台下的明霜立马叫道:“你快去啊!不是都叫你别喝那么多水了吗?” 洛乾心道,明霜越不让他喝,他越要喝!等会他还要一醉方休,清风诀也不练啦! “都是自家人,那么多拘束干嘛。快去快回吧。” 明承衷都发话了,洛乾就毫不客气,一路小跑着进了茅房。 哗啦啦,全身上下瞬间畅通了许多。 他不禁回忆起江都灵界的那泡尿。 问道守元 第三十五章 毫无悬念(收藏掉了) “洛哥哥。” 洛乾使劲甩了甩,茅房外的这个声音? “我不是让明霜师兄跟你说比试之前过来找我一趟么?” “呃,是么?我可能没听到。” 洛乾没有勇气从茅房里走出来。 “那你听好了,等会的比试不要慌。” 洛乾点了点头,即使知道云惊蛰看不到。 “保护好脑袋。” 洛乾暗暗记下第一点。 良久。 沉默。 “然后呢?” 仍旧是死一样的寂静。 他悄悄拉开一点门缝,发现外面没有人影。 原来这也是最后一点、唯一一点。 如何对抗明承衷?保护好脑袋,不被揍傻。 洛乾顿时如释重负,心情放松,觉得好平静。 取胜不是切磋唯一的目的,保护好自己才是。 他再次走上擂台,自信满满。台下剥橘子吃的三人在交头接耳,云惊蛰静静坐在招弟的身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的正酣,似乎跑去茅房外提醒他的人不是她。 “洛乾,准备的怎么样了?” 洛乾大大方方地回答道:“师兄,请指教。当然,师弟几斤几两师兄是清楚的,千万记得点到为止。” 明承衷呵呵一笑,举起手中的桃枝,“那就快开始吧。” 他迫不及待要跑去向师父讨来象征的资格的玉牌——明守没有来观看他们的打斗,林家又派人把他请了过去。 明承衷不喜欢摆太多花架子,挥着桃枝就要朝洛乾刺过去。洛乾却一把抱住了脑袋;明承衷停下,“你这是在干什么?” “啊……”洛乾松开手,捡起桃枝。他不明白切磋比武为什么会用桃枝。万一打断了呢? 其实是他完全想多了。 大小粗细差不多的两根桃枝落到二人手中迥然不同,明承衷使得桃枝唰唰作响,招招照着洛乾的面门劈下来。 洛乾记着云惊蛰的叮嘱,时刻严防死守,生怕给明承衷打到某处。但是明承衷来势汹汹,他不得不举起桃枝去挡,结果洛乾的桃枝被劈成两截,明承衷的却安然无恙。 他偷偷松了口气,这要是甩在自己皮肉上,那就是一条血痕啊! 对面的明承衷瞥了眼洛乾废掉的武器,放缓攻势,站远了些。“还继续么?” 洛乾想溜之大吉,又怕太过丢人,于是就用眼神向明霜求助。明霜一口咬掉橘子肉,“鼓励”洛乾道:“你快点啊,等会一起喝酒。” “师兄,你们要少喝点酒呢。”招弟无奈地笑了笑。 洛乾咬咬牙,心底暗骂了一阵明霜,面上扬起阳光灿烂的笑容,信心百倍地回答:“要!继续,继续。” 明承衷提议在场上站着休息片刻。希望快速结束的洛乾只好跟明承衷这样面对面站着,紧张到握出了一手汗。 明府的切磋是以一方认输来结束的,假如洛乾被揍趴下起不来,只要他不认输,那么他就不会输。 当然,同门之间的切磋禁止见血,明承衷不敢动真格,发挥三、四成的实力就足以让洛乾招架不住。他们当然不会僵持太久,太阳落山之前,总得有一个人来认输。 当明承衷说着“师弟当心”开始进攻时,洛乾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保护好脑袋。 明承衷的进攻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他会把桃枝举的极高,挥下来每每都会与洛乾的脸庞惊险擦过。 攻击的专一性几欲让洛乾怀疑明承衷是嫉妒自己帅气的脸庞。 但矫健如他,修炼了清风诀后他的敏捷程度更是提升了一个档次。不试不知道,今天被明承衷疯狂攻击,洛乾才发现自己可以做到灵活如蛇,反应和速度都是今非昔比。 洛乾脑海中频频浮现当初云惊蛰在江都客栈躲避炼尸的惊人速度,而今日,他也接近了那样的境界。 明承衷根本伤不到他! 两人斗了有几个来回,一招未中的明承衷暗暗在桃枝上推入更多真气,使这样一根易折的树枝成了可杀人的利器。 洛乾却仿佛能感应桃枝的异样一般,听到那声划破空气的嘶鸣,他下意识地倒下身子,举起双掌接住桃枝。 桃枝贴的手掌滚烫,洛乾紧紧夹着只为不被明承衷打中。 “呵呵。”明承衷一用力将桃枝抽回,将洛乾手掌擦破,渗出殷红的血滴。 洛乾用袖子擦了擦正要开口认输,桃枝却被明承衷几乎是砸在地上,一下子就四分五裂,就在洛乾断成两截的桃枝前方。 “师弟去拿玉牌吧。”他咬牙说出这句话,台下看客都噤若寒蝉,“师兄想起还要去看病人。” 不等洛乾说好,明承衷艰难扯起嘴角的笑意,轻蔑地在洛乾身上扫过一眼,就离开了这里。 洛乾成功拿到了玉牌,却惹下了更大的麻烦。 他是不喜与别人有过节的。同门师兄弟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是就此结下梁子,他拿着林华端的工钱都会不安心。 可是第二天,明承衷还是跟他乐呵呵地打招呼。 心虚归心虚,明承衷不记隔夜仇是真的。 而那天之所以会赢,照明霜的话来说,明承衷爱面子,连续那么多次都没打到洛乾,自然就生气了。 谁也没想到,洛乾会从头到尾不进行攻击,而是贪生怕死一样的保护着自己的皮肉。 小破院的酒还是要喝的,只不过喝的不是安慰鼓励而已。 当洛乾指着自己的头,说着某处某处差点就要被划破皮,明霜回之以的竟然是不屑: “你手掌不照样是伤着了么?” “我这是勇士敢于空手接白刃!”喝了酒的洛乾脸蛋微红,“接刀刃的伤,那能算伤么?这是勇气,是放手一搏,是破釜沉舟,是背水一战,是……” “不得不说,洛乾兄弟在场上的表现相当勇猛。”季子淳也闻着酒香钻进了洛乾他们的小破院,“喝酒怎么能不叫上我呢?” 他们一边干杯一边回忆起洛乾在台上苟且求生的招式,都是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 玩笑过一阵,明霜还是比较关心洛乾伤势的。他看到洛乾抓东西时会疼的皱眉,就知道明承衷是偷偷动了手脚。 命令规定不能用刀剑,明承衷为了取胜就用真气将桃枝强化到一个时间短暂、近似刀剑的状态,后果就是不出片刻就会让桃枝从里到外裂开。 洛乾喝了小半坛酒,明霜就拦着他要他别喝。 “有皮肉伤还喝酒,就会愈合的更慢了。” 季子淳附和道:“不错不错。” 望着小破院摆着的五坛酒,洛乾顿时就急了,“明霜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怎么会?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 “你就是看不起我!” 明霜苦笑着看向季子淳,最终不得不老实交待道:“你酒量太好了,我怕你一高兴把我用私房钱买来的酒喝光。” 明霜的私房钱,是仅有洛乾一个外人知道的秘密。 洛乾这时才满意地笑道:“那今天我就不喝了,给你省钱。”下丹田的疼痛又要开始了,他老老实实地回到自己房间打坐修炼清风诀。 变脸如此之快,季子淳也是没想到的。 “明兄,洛乾兄弟怎么突然就又变卦了呢?” 明霜摇着酒碗,惬意的像个大爷,“这人哪,就是都爱个面子。洛乾没别的爱好,就喜欢跟我唱反调。” “爱好很特殊。”季子淳暗暗记下,“我记得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洛乾就要自己回房间,有一次喊他出来都不出来。这是……” “天黑了,鸡都进笼了。”明霜抬头望了望天。 “可是,洛乾每次在屋里待上不足半个时辰就又出来玩闹?” 明霜砸吧砸吧起嘴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猫都是喜欢夜晚出去耍的。” “可是……” “你该不会又想问洛乾玩闹小半个时辰就又回屋睡觉了?” 季子淳厚着脸皮称是,并赞叹道:“洛乾兄弟生活规律,我望尘莫及。” 问道守元 第三十六章 带你去个地方 自从在和明承衷的比试中初次感受到清风诀的作用,洛乾再进行修炼就是畅通无阻。可以说,屁股挨到床板他就知道如何进行吐纳能快速调整自己的状态。 实践经验与理论学习是密不可分的。清风诀的修炼都是以长息为起势,洛乾正好可以通过深呼吸来消解酒气、沉淀并放空自己。 在感到身体完全舒适,下丹田外仿佛有清风拂过后,练功者就要让全身自然仰卧,闭目冥心。 洛乾闭上眼睛,回忆起比试中的每一个细节。 明承衷跟他认输,但是大家都知道是洛乾输了。 实力上的差距、修炼功法的深浅决定洛乾目前不可能打败明承衷。 脑海里明承衷的那根桃枝不断闪过,洛乾这时就冒出了一个疑问:他的断成两截,明承衷的却没断? 白天里的每一幕在他脑海里重现一遍。奇怪的是,这一个个画面清晰而又生动,洛乾像个看客一样观察着每一个人。 他能准确地捕捉到明承衷脸上不时浮现的阴狠,明霜剥橘子时担忧的眼神,两不相干季子淳偷瞄云惊蛰时的期盼,云招弟的心不在焉,以及,云惊蛰每次抬眼看向擂台却总能不被人注意到。 因为紧张而不会去注意的细节,在清风诀的第一个冥想环节全部涌现于眼前。 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心底突然有个声音出现告诉他,快离开苏医门! 离开苏医门?洛乾早晚会走的。 至少不是在论道大会之前。 他更不可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尽管心底隐隐感觉在苏医门找不到归属感。可冥冥中仿佛有一根线,把他和苏医门牵在一起。 若是他能学成觋青的阴阳之术,也算是帮明守了却一桩心愿。 时间飞逝,在七月初的论道会召开之前,明守发了十几颗灵丹给洛乾。灵丹往往是修行者佣来辅助练功进阶的。 以洛乾现在的境界,消耗一颗灵丹都算的上为难。明守一次性给他发十几颗,旁人既眼馋,又觉得是暴殄天物。 洛乾低调地把装满灵丹的小瓷瓶收下,也就笑笑不说话。 临近大会,先后聚集在栖霞城各宗派弟子前前后后上了山。据说栖霞山的主峰山腰有座不小的四合院,是由天华宗和元剑道合资建立的。 所以论道大会都是由这两家轮流主持,今年就轮到了元剑道。 五大宗派各派的弟子均不足五人,算上长老,栖霞林氏、江都客栈、金玉堂等的友情客串,每次论道大会的参与人数不足百人。 长老、亲传弟子、特邀嘉宾都是有资格入住四合院的。洛乾虽附属于栖霞林氏,但只有林华端属于特邀嘉宾,所以他和林家二房的少爷一样不能进四合院。 而不能进入四合院的其他人必须在附近竞争山洞,否则就会露宿野外。元剑道在四合院附近开凿了五个可供休息的山洞,待过山洞的前人曾将山洞好好布置了一番,后来过去的人只需要打扫打扫,修补下大门。 既不是天寒地冻的季节,住在山洞也不比房屋差。最差的是连山洞都进不了,更不能下山去乡野人家借宿。 出发前夕,洛乾根本没法安睡。他一想到将会有近一个月的时间睡荒野,心里头就在七上八下地打鼓。 屏风后明霜鼾声震天,就连蜷成一团的小鱼干也小声打起了呼噜。他们都一个个都睡的这么香。 洛乾在白天是做好了完全准备的。他的装备包括但不限于驱虫药粉、涂蚊虫叮咬的药膏、大型收纳袋、跌打神药,以及各种用于保暖的用具。 明霜甚至打趣道:“你应该是元剑道最不用操心的参与者。”不错,其实主办方会备用许多这一类简单的野外常用物品。照明霜的话来说,他当年和江涟鸢一同前去,两袖清风,什么也不用带。 “你们连澡都不洗么?” 明霜的回答很真实:“出发前沐浴更衣,回来后沐浴更衣,也就相差了二十多天。” 洛乾做不到。他应该是明府男人中洗澡最勤快的人,明霜经常能在他身上闻到澡豆香味。 洗澡和早睡早起有利于身心健康,这是洛乾深信不疑的一点。 所以此时他即使控制不住自己去想荒野求生的攻略,也要一边数着绵羊暗示自己睡觉。 数了大约三百来只,他听到院子里石头砸在地上的声音。 应该是幻听…… 砰!似乎在砸门。 也许是风刮的。 笃笃笃。 听到这三下叩门声,洛乾从床上一跃而起。鬼也好,风也罢,今夜他一直这样躺着也是睡不着。倒不如他过去看一眼,以免靠窗的明霜在睡梦中被鬼抬走。 将近亥时,万籁俱静。蹑手蹑脚的洛乾拉开门,看见一张笑盈盈的脸仰起看着自己。 “我带你去个地方。”她小声说道。 “呃……好。” 洛乾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记得自己要回屋穿件披风,回头看到云惊蛰单薄的背影,才想起翻出另外一件更新的捧在手里。 云惊蛰站在小破院门口等他,她有点奇怪,洛乾不打算问问去哪或者是去干什么吗? 洛乾没有问。他非但不问,还把这件徐七娘做成、云惊蛰送来的短衫披到了云惊蛰身上。 “你怕我冷啊?这个你都穿过好多次了吧。”云惊蛰弯着眼揶揄道。她不会告诉洛乾的是,这件短衫是徐七娘给江涟鸢做的,江涟鸢遇害后就再没碰过。恢复记忆后的云惊蛰拿着半成品缝缝补补,最后以徐七娘的名义送给了洛乾。 “我洗的很干净了。”洛乾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夜晚多凉呵!他记得洛蕙经常熬通宵编草筐,冻的手脚冰冷。女孩子可能就是一种容易受冻的生物,他看到云惊蛰总在不经意缩手,就能猜到她其实是需要这件短衫的。 云惊蛰带他去了隰华院,自己的书房。明府其他人都已熟睡,她却在书房点了灯给洛乾找出一本书。 “玉玦带了吗?” 洛乾摇头。 “也没关系。这是一本《镜心经》,以后和清风诀一起练吧。” 封面上端端正正写着“镜心经”三个大字,一翻开,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行楷。 “……好。”他的头有点大,突然重了很多。 掌风呼来,洛乾下意识侧身一把抓住来人,却将云惊蛰的手稳稳握住。 迎面云惊蛰似有似无的笑意,“反应快了很多。不过你若是早点开始练清风诀,就可以将我拉过来。” “这样?”洛乾轻轻一拉,云惊蛰被带到他身前,仅有一拳之距。 她被洛乾盯的脸颊微微一红,灵巧地躲开了几步,并别过脸不与他对视。 “招式凝滞,步伐粗重,下手犹豫,目标不确定,杂念多。甚至,对于阴阳之术,你也完全没有摸到门槛。” 洛乾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没想到你还挺关心我的。” 她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继续道:“本来想教你如何用玉玦渡气,在山上就不至于太差。可是,你既然没带过来,就说明暂时不合适。” “我一直是小心保管玉玦。如果知道你要用,我就一定会带出来咯。” “小心保管就是任由它放在屋里么?玉能养人,像这样仙物更为依赖人。贴身携带,才算的上小心保管。” 云惊蛰一脸认真,洛乾只得将自己对玉玦吸引鬼的介怀默默吞下。“好,好,惊蛰妹妹说什么,我都听。” 他轻浮的语调惹的云惊蛰侧目而视。洛乾心虚地背着手,咕哝道:“其实我是觉得,不管有多亲密,彼此都需要一点点空间。玉玦也需要一点点私人空间,不然会呼吸不畅。” 问道守元 第三十七章 别来无恙,你在心上 “就你爱贫嘴。说你胖,你就赶紧喘。” 洛乾眼观鼻鼻观心:他身材匀称,不是肌肉大汉,但绝对不胖。 “他们不会跟你说,就只有我来叮嘱你。”云惊蛰大有恨不成器之意,“上了栖霞山,淘汰就开始了。二三十多个人抢五个山洞,今年也许有近四十个。你觉得你抢得到么?” “抢不到。”这也是洛乾心慌的原因,“不过惊蛰你不用担心,我准备……” “你准备少带点钱,别把所有家当都丢了吧。” 洛乾傻眼了。云惊蛰的意思?“山上有土匪?” 她轻笑:“呵,没有占到住所的,谁都可以是土匪。” 他辛辛苦苦存了那么久的钱,每天捧着怕碰了含着怕化了的钱袋? “太阳落山时的争夺,要重复二十多次。其实栖霞论道是可以提前退出的,不过你必须跟元剑道开办残疾证明。” 洛乾想哭,却一直保持着僵硬的笑容。 “谢谢惊蛰妹妹提醒。我会活着回来的。” 云惊蛰忽然噗嗤笑出了声。她其实应该心疼洛乾的,却不知为何,看见洛乾这模样会觉得有点逗。 “你好好睡一觉吧。明天我有事,就不送你了。” 洛乾将要走出书房时,忽然回头跟她说了声:“晚安。” 云惊蛰奇怪地看着他。 “你也跟我说这句话,我就好好睡一觉。” “晚安,洛哥哥。”云惊蛰敷衍道。 他大步流星离开,没注意到云惊蛰嘴角偷偷上扬。 洛乾再没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第二天,他郑重其事地把自己所有铜钱交给明霜保管。 分文不带、底气十足地朝着栖霞山出发了。 他走的很急,以至于季子淳在后面追半天都追不上。 “洛乾,就不能等等我么?” 几天前,思远真人带走了最宝贝的弟子金延尧上山,搁下落寞的季子淳在明府黯然神伤。 所有人都忽略他,哪怕是洛乾! 难道就没人想到他也要去栖霞山大展身手么? 经过棹兰亭时,洛乾总算停下来歇脚。他痛痛快快地喝掉一大口水,季子淳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视线里。 “洛乾,我在你后面那么大声地喊你都听不见吗?” 洛乾明知故问,朝他大声回道:“你说啥?风有点大,我听不清。” 季子淳一屁股到他对面坐下,骂人的话又因为洛乾无辜的神情而噎了回去。 棹兰亭中凉风习习,洛乾欣赏着奔腾不息的溪流,心情极度愉悦。 “你们里合帮是只有你和你师兄么?” 季子淳白了他一眼,“我们是顿林盟的弟子!” “啊,对不起。” “确实只有我和金师兄二人。” 洛乾搭着他的肩,随口道:“势单力薄啊,兄弟。咱们强强联合,今晚抢个山洞一起住?” “谁跟你强强联合?” 洛乾反问:“难道你要和里合帮的杜姑娘、吕姑娘一起么?” 季子淳冷下脸,没好气道:“吕田田没去。” “那就是和杜小娥姑娘一起了。” “我不可能跟她一起。”季子淳生气了。 洛乾把他一个清清白白公子的清誉当成什么?不过是上回参加朋友的酒席迫于无奈邀请了杜小娥一同去,洛乾听说后竟然以此来拿他寻开心。 “那就咱们兄弟二人,强强联合,在三十多个人中脱颖而出,最终抢夺入住山洞的权利。” 季子淳无语地看着他。 “一起就一起。” 他只要洛乾不拖他的后腿。 他们在棹兰亭歇了小半会,就另外来了一拨人进了棹兰亭。有道是无巧不成书,来人都是里合帮的弟子。 洛乾打眼一瞧,发现大家差不多都认识。 昂首挺胸走过来跟洛乾阴阳怪气、抢位置的就是杜小娥,何知曾经的师兄陆磊笑眯眯地跟他们打招呼,还有一个看上去稚气未脱的白面小生,以及——杨浦归。 “洛乾,好久不见。” 洛乾和季子淳依次起了身。 “杨哥!”洛乾佯装激动在杨浦归肩上重重一拍,“一看就知道杨哥是要参加论道。” “呵呵,怎么?最近栖霞山上的枫树红火,阿乾要过去作诗吗?” 洛乾张口就从古人诗中取来一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这诗写的太好,我不敢提笔,怕大家笑话我连三两才气都没有。” “毕竟你是喝三两水酒的。”季子淳冷不防冒出了这么一句,陆磊哈哈笑了起来。 洛乾愣了半晌,才憨笑两声。“所以我是去体验荒野生存的。” 杨浦归朗声道:“祝你好运!” “我的运气一直都很好。”他的嘴角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眼睛里的笑意却一点点消失掉。杜小娥叉着腰凶巴巴地要赶走这个杀虫仇人,于是洛乾喊上季子淳潇洒地上了山。 论道大会的开幕式是针对长老、亲传弟子及特邀嘉宾的,洛乾这等闲人边走边看足了路边风景,才慢悠悠地到达四合院。 四合院题名传道院,洛乾跟季子淳在门口排队领取传道的号码牌。凭此牌可进去打饭喝水、领取物资,等等。 个人不需要再交参与费给元剑道,因为参与者所报名的阵营早就缴纳好所有费用。个人或许可以白嫖一段栖霞山免费旅游,但元剑道永远不会亏钱。 洛乾观察着传道院附近来来往往的人,估摸着加上元剑道的工作人员、负责人等,此次论道会不过四十余人参加。他又听季子淳说,以前的论道会更少,尤其是年轻弟子。 原因是大部分年轻人受不了前半个月的说教,小一点的宗派次次没人来,五大宗派碍于面子就强迫某位长老的亲传弟子去。 毕竟对于这些宗派弟子而言,去了就代表着要随时记笔记、写几千字的心得报告。 前十五天的论道,十几位长老在一起滔滔不绝地发表演说,那得有多少笔记! 季子淳跟洛乾抱怨的时候,洛乾暗喜明守没有跟他说心得要求。 在外面草垛上闲坐时,洛乾注意到了院门口与几位长老谈笑风生的吴沂。 吴沂神采依旧,跟谁都是笑嘻嘻,满嘴不着边际的话语。 他作为天华宗的长老,今年终于收下一位弟子,也就是罗十六。师门得知这一消息后甚感欣慰,顺理成章地将论道会的名额给了他的弟子;其他长老得知这一消息后喜得合不拢嘴,终于不需要用法宝引诱自家弟子去栖霞论道会了。 罗十六跟在吴沂后面,乖巧如斯。吴沂像介绍儿子一样将他介绍给诸位道友,众人面面相觑,都是一脸我懂得的样子。 某长老叹曰:“吴长老对风月的驾驭,丝毫不减当年哪!” 吴沂除了尬笑还是尬笑。他不能说罗十六不是他私生子,这些道友听了只会觉得他在掩饰;他更不能承认罗十六是私生子。 他本来就只有洛乾这么一个儿子……也许? 吴沂偶然瞥到小道上一位白衣仙女款款而至,笑容瞬间就僵住了,“今年,小四方也来人了么?” “可不是么?江都灵界和江都客栈都有人来。” 几位道友循着吴沂的眼神一瞧,果不其然,能让吴沂笑不出来的女人,大概就只有这位了吧。 “老夫还要去检查一遍法器,先告辞了。” “老夫也是,今年的卷子要好好核对一遍。” “哎,等等老夫!秦兄我跟你一起修法器……” “还有俺也去……” …… 一群没义气的家伙! 吴沂看着那个女人越走越近,双腿跟灌了铅似的根本挪不动。 “师父,仙女好像认识你?”罗十六看见走过来的白衣仙女冲他莞尔一笑,脸腾地就红的跟煮熟了一样。 问道守元 第三十八章 今夕无酒 传道院的某个角落,几位蓄着长须的长老围在一起小声议论: “若是天狐公主发现了吴沂的私生子,会不会当场发飙啊?” “不会,绝对不会。九尾天狐是小四方狐族里最尊贵的血脉,天狐公主生的出尘绝色,不会做这等上不了台面的事。” “老夫也是这么认为。吴沂本来就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儿子,听说那是和上元县洛老爷妹妹生的。” “呸呸呸,别说了,洛家根本不认这亲事。而且,十几年前这对母子被吴沂的正妻赶出家门流落于民间,生死未卜。” “真可怜!” “这么说来,他跟正妻也该有个孩子?” “我倒觉得他在栖霞可能也有一堆娃在秘密养着呢!” “不得不说,吴沂的儿子还挺多!” …… 院外。 往事不堪回首。 “小十六啊,你进去找负责人带你去厢房休息吧。” 吴沂支走了罗十六,白衣仙女美眸冰冷的让他不敢直视。 他望四周看了看,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在不远处坐着看戏,嘴里还叼了根草。 “十六?” 婉转魅惑的嗓音好似来自天边,吴沂感到一阵眩晕,把老脸别到了一边。 “是不是还有十七、十八啊?” “不是不是。” “那就是一到十六都有咯?” “哎……” “你说什么?” 吴沂瞄到了小树林的入口,他觉得自己或许可以跟这女人进去好好谈谈。 “白甄,啊——” 白甄瞬间贴近他,纤纤玉手一把拧住吴沂的左耳。 吴沂叫苦不迭:“上次和上上次都是这边,能不能换一边啊!” 行色匆匆的人群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年轻的均是疑惑不解,老一辈的大都对此了然于胸。 白甄拧着他的耳朵往小树林走,看到逐渐聚集起来看好戏的人们,吴沂不得不遮住脸,尽管他早就丢光了老脸。 看到他们进了小树林,识趣的看客都各自散去。 白甄一把将吴沂推开,冷声问候道:“在栖霞这么多年,过的怎么样?” “孤苦伶仃、无人问津、三餐不饱、四季奔走、五体不勤……呃,当我没说。”吴沂紧张兮兮地掰起了小手指。 “知道我为什么一身白么?” 他斗胆将白甄全身上下打量一遍,三十多年过去了,白甄依然是娇艳动人的天狐公主。不同的是,她不再喜欢浓重艳丽的色彩。 “当然是搭配公主您的仙气。” 白甄目不斜视,直直地将目光定在他沧桑的脸庞上。“错,”呵气如兰,她的眼眸中似乎多了一份柔情,“是因为我在等着给你披麻戴孝。” “呃,公主开心就好。” 吴沂比上次见面又增了几分老态,白甄心想道,这就是人妖殊途。 “还是洛乾像你多一点。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草地上和朋友聊天,就好像是看见了第一次遇见的你。”她终归还是念旧情的。 吴沂暗喜,犹豫了半晌,才问道:“你一个人?狐、狐襄呢?” “他来了。他不想见你。” 简简短短几个字,就让吴沂灰心沮丧地垂下头。“也好也好,你们待在小四方生活挺好的。对了,那次对洛乾的救命之恩……” 白甄一脸迷茫地看着他,“救命之恩?” “别不承认,老蛇都跟我说了。” 这条老青蛇!她心里暗恼,脸上冷冰冰的,仍是装作不知。 “哈哈!”吴沂熟练地搂过她的腰,下意识要在脸颊上亲一口时,他又及时把脸转正,“这孩子因我牵连太多,吃了太多苦头。现在我必须想办法让他变强大,足以自保,并且永远远离这些是是非非。” “洛蕙才是被你害的最惨的。” 吴沂怔住,深藏在记忆中的温柔笑颜浮现眼前。洛蕙是知书达理的富家千金,当吴沂以一个大侠的姿态出现在她的人生中,她几乎毫不犹豫就许下了芳心。 她亦是一个弱小却坚强的温柔女子,在吴沂失落时,她给不了力量上的帮助,但是她却坚定地站在他身边,哪怕当年那些人在诋毁、陷害吴沂。 吴沂风流潇洒二十多年,最终被洛蕙打动而收了心。 可惜,命运捉弄人。吴沂后知后觉地发现,从他决定好要上钟陵山的那一刻起,身边人的不幸就默默编排好了剧本。 而他的人生剧本,前半生是大侠在行侠仗义,后半生是赌徒在还债。 “所以我不会再娶妻生子。洛乾还说可以给我养老送终,哈!”他一笑,眼角堆起年轮的皱纹,“我听到这句话就很高兴了,其实,根本不需要。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更不想他再被我拖累。以后再有什么事,我豁出性命也要保护好他们。” 白甄沉默地听着。 “白甄,谢谢你。” 她没有作答。 “太阳要下山了。” “是啊。那小子居然也来了,我明明跟明守交待别让他来……” 白甄在他脸上迅速嘬了一口。 “我走了。” 衣袂飘飘的白色身影远去许久,吴沂仍站在原地发愣。 “肉都老了,不香的,唉——” …… 洛乾即将要在栖霞山上和季子淳渡过第一夜,说不紧张是假的。 过来负责接引院外弟子的人居然是祁琏风,这是洛乾没想到的。既然是熟人,洛乾理所应当地过去跟他打招呼,不过祁琏风板着脸回应冷淡,生怕洛乾要跟他讨点方便。 祁琏风只是给他们带路的。 五个可居住的山洞分散在附近,第一处号为金,是最宽敞的山洞。祁琏风不仅给他们讲了里面的布置如何完善,温泉、大床一应俱全,还特别说明里头暗藏玄机,蚊虫不侵、四季常温,讲的众人心驰神往。 最后,他总结道:“这就是金字居,不夜酒馆三当家的五个弟子选择的住所。” “什么?有人占了?”“我靠,什么意思?说好的公平竞争呢?”“走后门?”“什么意思……” 祁琏风见状,立马大声冲他们呵斥道:“安静!不想待的现在就能下山!” 被他这么一威胁,其他人哼哼鼻子不再作声。 “第二处,木字居,不是山洞。是山那边的一座木屋。”祁琏风看着这二十来人,都是一脸忿忿不平,“你们应该都知道今年特别邀请了妖域、江都灵界,他们答应肯过来,我们就要尽地主之谊。所以,木字居由江都灵界占据。大家跟我去下一处。” 弟子们推推搡搡,一时间怨言四起。因动静不大,祁琏风暂时不予理会。 五个住所一下子没了两个,二十多个人分成九个阵营可抢夺的住所只有三个,可想而见该有多么激烈。 前往第三个住所的路上,一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暗暗琢磨对方的实力。 洛乾和季子淳不敢走的太近,更不敢离其他人太远。在场仅有季子淳一个顿林盟弟子,林府来的那两人又不肯带洛乾,他们不得不抱团取暖,并且不时和其他人搭话假装自己的队伍也是四五人。 被人发现落单的代价,洛乾不敢想。 水字居是邻近传道院的一个山洞,丛生的杂草早就掩盖住了洞口。 祁琏风用剑随意挑开,众人就看到山洞里面陈设简单,仅有一块方方正正的石盘。水字居地方最小,两个人勉强,三个人拥挤。 参观完这里,祁琏风带他们依次看了山顶的火字居和山脚的土字居。火字居也是普普通通的山洞,特点是又冷又远。土字居更没什么特别的,蚊虫多、花草好看,加上距离远而已。 走了那么久,队伍里的姑娘家早就都脚疼了。 祁琏风将他们聚集在水字居前面的空阔场地,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决定哪些人拥有住所。 问道守元 第三十九章 白嫖的快乐 祁琏风先是拿着册子清点了一遍人数。 “元剑道,郭瑜,张汐汐,崔知节,刘能意。” 三男一女站出列,为首的男子答到。 “天华宗,何问。” “到。”站出来的是一个眉眼温和的年轻男子。 “里合帮,姜淼……” 祁琏风还在继续点名,洛乾则开始暗暗撺掇着季子淳往外移。他之前就注意到了这个男子,总是落在人群最后面一声不吭。原来他也是一个人。 季子淳看到后低声说了句:“天华宗一如既往,活动不积极。” “你们不也一样?” 祁琏风恰好点到了顿林盟。“顿林盟,季子淳?” “到!” 季子淳一出列,洛乾就真的落单了。 他凑到季子淳背后咕哝起来:“你问问他呗,咱们三人一起……” 等到祁琏风点完五大宗派的弟子,洛乾这一边的人就越来越少。已经有人开始试探洛乾是不是一个人来的了。 “难道我不是一个人?”洛乾反问道,不置可否。 他站在最前面,也是说话最频繁的,祁琏风都看了他好几眼。 “咳咳,林府。”祁琏风特意挑了洛乾所在的开头,“林淇之,林萱儿,洛乾。” 林淇之和林萱儿都是林华端二伯的孩子,他们在队列中从不跟洛乾搭话,甚至正眼都不曾瞧他一眼。 倒是林萱儿这位千金小姐,在听到祁琏风点到自己的名,就捧起星星眼蹦蹦跳跳站出去,特意站到祁琏风跟头。 祁琏风退了几步,面不改色地继续点:“江都客栈,陈因,陈八,李思,范进闲。” 三人陆续站出,排成一排,彼此靠的不紧。 “还有一个人呢?” 这三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祁琏风一看,居然还有没来的,过去对了一遍名字,把陈八的名字圈了起来。 少人并不是奇怪的事,说不定就是临时反悔呢。第一天是没有人会阻拦的,发现少了人,他们也不需要报备。 点完最后一个人,应到二十九,实到二十八。 至于组队,自然是按他们所属的阵营。但他没想到的是,林府来的洛乾此时居然跟顿林盟、天华宗的弟子结成了搭档。他们三人默默站到了最后面谈笑风生。 祁琏风接下来就要宣读争夺规则,但看他们的阵势是完全不需要居所。 “咳咳。”祁琏风清了清嗓子,根据众人自觉留出的空隙,初步判断有八个队伍。 “水、火、土,三处住所争抢的要求不一,你们自己根据需要来。那么首先是第一个,水字居。” 听到第一个是水字居,众人兴致缺缺。 祁琏风还在继续他的台词:“水,善利万物。所以入住水字居没什么奇特的方法,每个队伍各派一人出来再说。当然,你们只要选择要抢这个地方,就不能再参与剩下两个地方的争夺。” 一男子高声问道:“哪怕没争到也不能去争其他两个地方?” “都是如此。” 人群中当即就起哄开来。有不满的,也有咒骂的。对此,祁琏风只消大吼一句:“不乐意的现在就可以下山!” 现场立即安静下来。 下山是不可能的,不仅丢自己的脸还会丢师门的脸。更何况,今年不比以前,长老都在商量如何增加奖励。 收货效果的祁琏风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示意道:“争抢水字居的队伍站到我右手边!” 林萱儿欲过去,立即就被林淇之拉住。 他们看到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清瘦的青年畏畏缩缩站出去。 “大哥?”他朝自己的队伍喊了一句。 而他所在的队伍没人愿意搭理他。 “抢这个有什么好的,看着就是阴冷潮湿,睡的床都没有。” 不止说话的男子这么想,在场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不仅地方差,而且只要参与,就不能再继续参与抢其他两处。 火字居和土字居好歹都有一些简单的家具,都比水字居宽敞。 于是这个清瘦青年只得退回去。 又有一人发声质问道:“为什么不从土字居开始?”土字居临近溪流,取水方便。离传道院远了些,但在里面休息总比水字居要好。 祁琏风冷着脸依旧只有一种应答:“不想玩就滚下山。” 众人沉默。 “到底哪些人要?”他又问了一遍。 众人窃窃私语起来。 站在最后面的三人组有些蠢蠢欲动。 洛乾认为这是个好机会。 “他们根本就不喜欢这个地方。我觉得没事啊,总比睡树林里强吧?再说,不是只休息一夜么?” “太窄了,而且这洞口真的矮。”季子淳满满的嫌弃。 何问忽然笑道:“其实最好的已经被挑走了,何必再争呢。” 他与洛乾交换了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一齐站了出去。 季子淳无法,也跟着他们站到一起。 “一队了。还有谁要提出跟他们抢吗?” 一个男子粗声问道:“你都没说是怎么个抢法?” “那也得有两个队争抢我才能决定是怎么个抢法啊?”祁琏风不耐烦道,“到底有没有人?快点作决定。” 看着犹犹豫豫的人群,洛乾悄悄问何问:“你说他们会不会有?” “反正在他们眼里,我们是最弱的。”何问一脸淡然,似乎今夜睡树林也是没关系的。 “那咱们不如晚一点出来咯。” “对啊!”季子淳探过脑袋,“咱们这样先站出来就是心虚,主动放弃另两处更好的。” 果不其然,又有一队在试探着要不要过来。 “好了,时间到。” 众人诧异,“什么时间?” “决定要不要抢这里的时间。今天的这个时辰到明天酉时,水字居的使用权归他们三个。”祁琏风在册子上圈了几下,扭头就往上山的方向走。 “根本就没说要什么时间!”“真是仗势欺人!” 听到那一堆人对祁琏风怨声载道,洛乾便是无言。很明显,祁琏风就是个耐不了烦的性子,何必要别人这样一催再催呢?不就是选择放弃另两处专心于一处?大老爷们,一个个婆婆妈妈。 做事干脆利落点,就能像他们一样不费吹灰之力。 他们仨趁着天还没黑,将水字居简单收拾了一遍。聊了会最后一处土字居的竞争会如何激烈,同样可以想象到以后的水字居也不可能没人抢。 山洞是没有门的,洛乾仍是有些担心自己被抢劫。何问却是神神秘秘从行囊里掏出一些奇怪的法器摆到洞口,他说这就是自己露宿街头的依仗。 “这个……踩到可以报警?”不识货的洛乾想当然地以为这些高度没到膝盖的法器是这种用处。 何止却没恼,而是温和道:“鬼打墙听说过吗?” “鬼打墙?天,难道这是……” 何问赞许地看了季子淳一眼,解释道:“一旦有陌生人靠近这里,中间的青壶会散出迷烟,迷惑来人的视线引导他走去其他地方。因为其功效与'鬼遮眼'相差无几,故道上人称此器为鬼遮眼。” “何问师兄,你居然把鬼遮眼的套件都集齐了?”季子淳看的艳羡不已。 “里面的迷烟还可烧好几年呢。” 季子淳馋的双眼冒光。“鬼遮眼”的结构分九个部件,八个方位各安置一个不同的机关夹住中心装盛迷烟的青壶。 且不说八个小机关要怎样的运气和财力才能在不夜城或者江都摊位买到,金玉堂珍藏的鬼遮眼专用青壶就是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因为金玉堂老板是个收藏癖,特意摆在店子里给人看就是不给买。 所以其实何问的青壶是一件赝品。 何问对此毫不避讳,“这件赝品还得多亏吴沂长老技艺精湛,否则根本做不出和鬼遮眼功效一模一样的青壶。” 问道守元 第四十章 老怪物 何问和季子淳聊天的时候,洛乾就在里面把今天的清风诀过了一遍。 因为洞内漆黑一片,云惊蛰送的《镜心经》不方便察看,他只得明日再找机会。 坐在洞边交流的两人以为洛乾睡着了,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很多。季子淳正问到青壶的市场行情,洛乾就从他们背后冒了出来。 “吴沂做的青壶都免费送给你们师兄弟了?” 何问答道:“吴长老平素繁忙,仅做了三具。只有出远门的弟子才能使用。” “哎哎哎,我可以给他安排一些人手帮他批量生产,然后再不定时去不夜城打着稀有品的幌子去卖。”季子淳取出算盘劈里啪啦打了起来,“金玉堂在售一具青壶,西北方有一处集市偶尔也有出售。八个小机关总共需要九万……” “有钱人的世界。”目送季子淳挤到一边打算盘,洛乾感慨不已。 “鬼遮眼针对的就是有许多宝物的人。” 最终三个男人一起饮了点酒,在狭窄的水字居捱过了一宿。 七月初二的传道院是元剑道的主场。元剑道结丹期的长老来了五位,清早起来就聚集在书房讨论,直到巳正时正式召开大会。 大会的地点安排在传道院的明鉴堂,各长老携亲传弟子登堂落座于前排,特别邀请的世家代表在其次。 其余人站在最后听讲,没人管他们到没到齐,也没人管他们是如何排的。 来的早就能占到前面,来晚了的连明鉴堂都进不了。地方就这么大,今年人又特别多,所以队伍排到屋外并不奇怪。 洛乾吃饭习惯细嚼慢咽,饭后还要不慌不忙地解个手。季子淳和何问为了等他,三人组就成了最后入场的。 他们顶着太阳看屋内的情形,结果就听到前面几个大汉在叽叽喳喳。 尴尬的是,这些挤在一排的汉子都长的人高马大,洛乾稍矮上一块豆腐,就压根什么也看不到。反观他俩情况都差不多,只得对着彼此苦笑。 “对不起。”洛乾知道他们都是特别期待这次大会的。 季子淳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有什么好看的。溜吧。” “唉,看来这次只能想办法找郭瑜抄一份总结了。” “何问,到时候借来了给我也瞄几眼?” 何问笑着答应了。 听不了元剑道的讲道,三人就跑去外面疯玩。秋天正是收获的季节,山里许许多多的野果子都成熟了。 没过一会,他们就采了一大袋分着吃。野果子大多又酸又涩,但传道院的伙食更难。每人分了一小份,连基本的饱腹需求都不能满足。 何问听说大家都没吃饱,就提起可以去土字居附近的溪流摸鱼。 “我爱摸鱼。”洛乾掏出守元剑正想削一段树枝去插鱼,突然想起梦中见过的剑灵老者。愧疚涌上心头,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和季子淳、何知下了山,开始为他们的烤鱼大计作准备。 可惜的是,栖霞山的这条溪流太小,他们在水里摸到的尽是小鱼小虾,无奈地一一放走。 就在洛乾想要放弃的时候,忽然听到何问大叫一声:“哎,有了!” 洛乾、季子淳纷纷聚过去一探究竟,何问又是哎哟一声惨叫。随着“扑通”的落水声响起,洛乾过去的时候连何问手中掉出物品的残影都捕捉不到。 “什么情况?”“让它跑了?” “是啊!”何问含住红肿的手指,“好肥一只螃蟹,你们快再找找。” 原来不是大鱼。但是螃蟹也不失为一道美味。 他们在何问翻到大螃蟹的地方摸索了好一阵,这回洛乾是真的放弃了。 “天色都不早了,应该开饭了。”洛乾摸鱼摸的汗流浃背,他只想找个水深点的地方泡个澡。他是这样想的,也是在慢慢走向河中心。 何问和季子淳还在翻石头。一无所获的季子淳甚至开始了鹅卵石的挑选与收集。 这时,岸上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喂!你们几个是什么人!在干什么!” “当然是在玩。”洛乾刚刚解开系带,忽然发现这声音有几分耳熟。 “我们是参加论道会的弟子,在这里浣洗我们的衣裳而已。”季子淳瞧那人面生,不像是去传道院的人。再者来人的语气很不善,说话顿时就不客气起来,“请问阁下难道是这片水域的主人?” 那人怪笑一声:“嘿嘿嘿,你们几个小子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偷偷跑出来玩的?” “玩又如何?你管我?”季子淳不屑于回应这个怪老头的话。 “你们在这里故作镇定地玩耍,就可以让我真的以为你们没看见我刚刚杀人吗?” 洛乾大惊,立马跳到石头上。“这人干嘛自己招认自己啊,我们明明啥都没看见……”他连忙喊季子淳他们一齐过来,三人从这边的浅滩正好可以淌水到对岸去。 何问过去拉他走,季子淳没理他——他显然是被来人的无理取闹惹火了。 “尊称阁下一声前辈,是晚辈对所有年长者的尊敬。但这并不代表前辈不分青红皂白。晚辈与两个朋友一直在河里摸鱼,根本没闲暇管其他事!更何况,杀人与否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前辈在这里杀人,这也应该是元剑道的负责人调查才是。” 那人大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瞥到躲老远的青年,惊讶道:“洛乾,想不到你也在这里。” 洛乾尴尬地跟陈向洵打了个招呼,转头对季子淳大喊道:“季子淳,我们还是快走吧!咱们没必要跟老人家争论,是吧……” “走?”陈向洵手里掏出一根竹棍,掐诀施了个小法术在上面,朝着水面一甩,就把河水炸的冲上了天。一时间水花四溅,季子淳、何问二人踉跄几步几欲跌倒。 “干嘛一言不合就开干呢……”水花溅到他脸上,那夜被问魂的痛苦又回想起来。洛乾不想跟陈向洵打架,可是季子淳一脸不服气,掏出剑似乎要上岸迎战。 “哎,这家伙!何问你快拖他走啊!” 何问一听,连忙去拽季子淳。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首先就突然冒出来血口喷人,先动手的也是你。我最讨厌被人冤枉了!”季子淳一把甩开何问,挥着剑飞身跃上岸朝老者刺了过去。 老者微笑着脚尖轻点,一段瞬移就与他拉开十几步。 “小子,你还装!我本来以为你们可能真没看见,但既然洛乾在这里,那你们就一定是看见了!” 洛乾瞠目结舌地看着陈向洵用竹棍跟季子淳打斗起来。 “我真不知道……”他无力地辩解道。 何问跑到了他身边,“他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老怪物。咱们还是把季子淳拖走吧。” “不行。他既然一口咬定我们看见了,势必会纠缠不休。我们今晚可能很难抢到住所,元剑道也不知道会不会庇护我们。我们先过去帮一把季子淳!” 洛乾缺少实战经验,但他能看出岸上打斗的二人差距之大。陈向洵应付季子淳完全是绰绰有余,他甚至在分神注意他这边的动静。 那眼神仿佛就是在说:洛乾,你快过来…… 洛乾沉声提醒何问:“要小心一点,那家伙似乎可以攻击灵魂。” “什么!”何问惊讶之余,这时才猛然发觉季子淳的不对劲。 人有三魂七魄,七魄主导七情,季子淳此时双目猩红、疯了似的追着老者刺砍,三言两语就被人挑拨成这副模样,未免太过奇怪。 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老者在说话间就在引导一种力量去影响季子淳的三魂七魄。七魄中有其一过盛,事主就会暂时脱离控制。 问道守元 第四十一章 娃娃脸 “玩够了。” 陈向洵一棍子甩在季子淳小腿上,疼的季子淳扑通跪倒在地。 他看向走上岸的那两人,眼眸中的神色飞速变化着。 “啊!”季子淳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怔怔地回忆起方才的事情。他怎会突然……直到洛乾将他扶起,陈向洵的身影再度映入他的眼帘。 他立即就打了个寒颤。 何问向前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对陈向洵道歉:“不管怎样,晚辈们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前辈海涵。” 陈向洵一脸玩味地打量一遍走上前的年轻人,“天华宗何长老的弟子吧?” 何问一怔,“正是。” “你想知道你师弟在哪么?” 不出意外地看到何问大惊失色的模样。陈向洵很满意,“我就做次好人。你师弟就在栖霞生活。” “何知他……当真……没死?”他几乎是颤抖地问出这句话。 “呵呵。”陈向洵瞥到何问身后欲言又止的洛乾,走近几步,才注意到洛乾的气场竟与以前不同起来。 “前辈……”何问还想再问些什么,陈向洵摆手不再作答。他转而对向洛乾,好奇地问道:“洛乾,你练了什么功法?” “呃,陈大爷……”洛乾看到陈向洵脸色微冷起来就迅速改口,“陈叔!叔!我进了明府的门,自然就跟着他们一起练功法。” 他瞬间又意识到陈向洵与苏医门的过节,心里顿时就哇凉一片。人生如此艰难,摸鱼也会撞见这个最不想见到的人。 “明守,觋青,都是我的手下败将!你跟他们能学什么?” 洛乾跟季子淳大眼瞪小眼,陈向洵什么意思?挖墙脚? “我曾经被他们害的家破人亡,一无所有。他们,一群伪善之人罢了!你居然拜他为师还代替他们来参加论道?” 难道这是他自己选择的吗?洛乾无奈道:“人总要出来见识见识,回了家乡也好有资本吹牛比。” “你的见识见识,就是吃吃喝喝,贪玩享乐。真是头猪!”陈向洵轻蔑一哼,“告诉你吧。你来这,就只有死路一条。苏医门是你能呆的地方?今天当着你这两个朋友的面,我警告你,别和姓明的那些人走的太近。” 洛乾讪笑道:“不料想前辈如此关心晚辈。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晚辈是一个二十多岁有自己观点的完全人,对于前辈的建议,会择其善者而从之。” “哼!愚蠢之辈。你爹是不是跟你说我要来抓你去江都?” “陈叔,你是跟他灵魂交流了么?这都知道!” 陈向洵玩弄起长长的竹棍,眯着眼睛慢悠悠地说:“他想什么我会不知道?刚开始我是想直接把你绑去交给木原真,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哎呀!真是亲叔!”洛乾恨不得拍手叫好。 “先让明府那帮人养着你。” “……” 洛乾没有说话,但他身边的两个朋友都不约而同想到了农户养殖。猪,总是要养肥了再宰的。 陈向洵懒得再搭理这群黄口小儿,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今年过来论道,小心论掉你们的命!” 他逆河而行,留给众人一道闲适的背影。 “所以,他到底杀没杀人?”季子淳呆呆道。 “他不找我们的麻烦就行。”何问长长地松了口气,“自找麻烦,自讨苦吃。就算看见,大家都装做没看见吧。” 洛乾高兴道:“嗯,好。回去吃饭!” 季子淳却觉得眼皮跳个不停,越来越不安起来。 “幸好时辰还不晚,我们可以先回洞休息会。” “不错。洛乾,这回你到中间睡,沿着墙壁太冷了。” “哎呀这算什么,我靠着墙无聊的时候还可以抠抠石壁。” “哈哈……” 季子淳觉得之前的老者骂洛乾还是没骂错。洛乾除了吃,就知道睡,还贪玩。先让明府养着他,肥了就宰!这种弦外之意他都听不出么? 回到传道院的时候明鉴堂已经散会,祁琏风在紧急召集住在院外的弟子。 “洛乾!洛乾!”水字居的空坪上一堆人松松散散地站着,祁琏风拿着名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把这个出去疯玩的三人组拍进队伍。 祁琏风冷静宣布道:“现在就是二十六人。” 众人窃窃私语起来。 “哪个队伍少了人?” 人群中站出一个清瘦的少年,弱弱地举手道:“我……” “你叫什么?” 少年像是被吓了一跳,瑟瑟发抖道:“我叫陈因。” “你们队伍少了几个人?” 少年完全没有了底气,“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众人一片哗然。 陈因是江都客栈的一名员工,工作就是在饭馆给人端盘跑腿。他长的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年龄,面对众人审视的目光,表现的十分不自然。 祁琏风迅速回院子去找帮手。 “就他一个人?” “哎,小子,你那些队友呢?” 陈因一瞧自己已被众人包围住,小脸煞白一片。“他们……我……” “我记得昨晚就是他们江都客栈跟我们比试竞争火字居,输了,在外面睡的吧?” 陈因低声答道:“我睡在院墙边。” “你的队友该不是害怕了跑回去了吧?” “哈哈哈来的都是些打杂的员工,能有什么实力。昨天不知道输的有多惨!” 听到这种议论,陈因只觉得无地自容。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大笑声也越来越多,他们都在催自己也跟着回去。 就在陈因羞的根本抬不起头时,一双大手把自己从人群中拽了出去。他愣神时,抬头看到三对关切的目光。 顿时就有人指着这边喊:“是那胆小如鼠的三人组!” 洛乾把江都客栈这个小员工拽到自己身后,大大方方应对上其他人的指指点点。 “现在是四人组。何问,季子淳,咱们的队伍又扩大了!” 季子淳哼哼鼻子,“嗯,是啊,早晚可以实现你大一统的梦想。” “三人行必有我师;四人组抢房无敌。” 何问听到他的话,噗嗤一笑。 “呸!就你们几个,还想跟我们抢屋子?”站出来的正是昨晚占得竞争最激烈的土字居的队伍,来自南方诸多小山门之一的傀儡门。 为首的是个黝黑脸色、眼睛尖细的男子,正盛气凌人地看着大放阙词的洛乾。 “当然不是跟你们。” 黑脸男子脸色缓和一些。 “我们四人组抢房当然是和大家一起抢呗!”洛乾笑眯眯地吐出这一句,就能立竿见影地感受气氛顿时紧张了数倍。 “你可能真会吹牛比,还把我也给带上。”季子淳附耳嘲讽道。 捏了把冷汗的何问只好上前帮洛乾收拾场面。 “说笑说笑,今晚星星一定会特别多。我们几个就打算抢棵大树,坐着看星星!” 追求和平,是何问的人生宗旨。 “哼!就你们,还是快点滚下山。” “我们都是走下山的。” “十个你都不够我打的,有胆你们就来跟我抢。今晚这土字房,我要定了。” “好的好的……” 何问说的满头大汗,洛乾却在后方跟小少年聊起了天。 “啧啧,原来你是江都客栈的店小二啊!我去过江都客栈。” “我知道,我对你有印象。” “我就去过那么一两次,你都记得我啊?” 洛乾忖度着是不是自己的外貌过人? “你身边那个姑娘特别厉害。” “原来如此……”又是一个云惊蛰的小迷弟。 季子淳凑过来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岁。” 洛乾刚想说“喊哥哥”,却忽然发现不太对劲。“二十三?” 这个脸蛋白净嫩的可以掐出水的小员工只有二十三岁?洛乾想到自己未满二十一就写满沧桑、冒出许多胡茬的脸,内心不禁泪流满面! 问道守元 第四十二章 意外(求首订,今日三更!) 祁琏风很快请来一位长老出面应付眼前的局面。 这位五长老走到陈因面前,细细盘问起他同行队友的去处。陈因却是一问三不知,昨夜他更是单独跑到传道院墙外窝了一觉。 元剑道的举措令人疑惑,五长老才冷静地宣布道:“我们在后山枯沟里发现两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初步判断是江都客栈的随行人员,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顿时人群里就炸开了锅:“尸体?”“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昨晚有人杀了人?”“天啊……” 五长老对祁琏风耳语了几句就又回了明鉴堂。祁琏风接到的任务就是要安顿好剩余的二十六人。 为免再发生类似的事(qíng),火字居和土字居的争夺顺势取消,邻近传道院的水字居尚可入住。没有住进水字居的其他人则分队安置在庭院临时搭建的几个草棚里。 昨夜仅有洛乾的三人组争夺的水字居,今(rì)就变成了所有人争抢的焦点。 洛乾可以理解林家兄妹想要水字居,就是不明白那些有三四个大汉的队伍也要来抢这个小山洞?他们三个人挤在里面都够呛。 酉时未到,水字居就仍是他们的。季子淳腿上带伤,这会儿是实在站不住了,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草地上冷汗涔涔。 洛乾没想到他这么能忍,一直以为也就是敲了一棒,没想到淤青外竟浮着(yīn)气。 祁琏风在忙着安排水字居的争夺,他们四人主动放弃了。 他们把季子淳扶进水字居休息,何问跟着进去给他检查腿伤。 洛乾带着陈因坐在外面看那帮人打斗,不时评价下某方的弱势劣势之类的。 “我根本看不懂。因为我不能习武。” 洛乾安慰道:“我从小就到处跟人学功夫,也没学出什么名堂。” 陈因抱着膝盖神(qíng)沮丧,“我想去看看,确定是不是他们。” “五长老不是说他们会调查么?” “我真应该好好劝他们留在传道院外休息……” 就在陈因唉声叹气的时候,一位银白长衫的公子朝着他们翩翩走来。 陈因立马起(shēn),“木公子!” 木诚安右边有一个遮着白色面纱的女人挽住胳膊,后面还跟着一个(shēn)形窈窕戴着面具的黑衣女子。洛乾在心底暗叹艳福不浅,木诚安仅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我听说发生了这样的事就立马赶过来,幸好你没事。”他对陈因说道。 受宠若惊的陈因垂下头,自责道:“是我没劝下他们。山里那么危险,我应该拦住他们的。” “都是各人选择而已。陈因,介于发生这种事(qíng),你现在应该被重点照顾。我跟元剑道的负责人商量过了,你可以调进去和我呆在一起。” “不可不可!”陈因慌忙摇头,“我承蒙公子和老板照顾多年,怎能再不顾尊卑随意和公子共处一室呢?这次能出来见识论道会也是得了老板赏识,我不可再麻烦到大家。” 木诚安撇了撇嘴,他知道陈因就是一头倔牛,便不再规劝。发现洛乾看着自己看的津津有味,木诚安就过去几步打算跟洛乾叙叙旧。 洛乾摆出一副友好的笑容,张口就是一句问候:“木公子,令尊近来可好?” “听闻两名属下在上元城外的惨死,高堂顿觉气血通畅、胃口大增。近来安然无恙,每(rì)勤加练功,三番反省血债血偿时用在仇敌(shēn)上的酷刑。” 木诚安淡定地说完这一切,(shēn)边的美人竟轻笑(jiāo)嗔着拍了下木诚安的(xiōng)膛:“公子,既是旧识,何必要吓唬人呢?”声音(jiāo)嫩(yù)滴,酥的木诚安面露喜色而不知。 “我不说谎话。洛乾!是叫洛乾吧?你爹呢,最近怎么样了?” 看着木诚安色迷迷的脸,洛乾不(jìn)起了一声的鸡皮疙瘩。他知道木诚安馋的是(shēn)边女人,可为什么要看着他啊! “我爹一餐能吃九两(ròu)九两酒,天天(xiōng)口碎大石、徒手劈石砖,闻鸡起舞、睡的比狗还晚。你看他这么勤奋是为了什么,为了……”洛乾还想继续胡编时,注意到木诚安后面慢慢靠近的老头子就闭上了嘴巴。 “你说老子为了什么?” 吴沂听到洛乾这段完整的话,真的一点也不生气。 “当然是老子。” “你说什么?” “我说的老子当然是老子。老子当然是要为老子,小子就只是为小子咯。” 吴沂气的噎住话头,示意后面的小徒弟上来,“你跟他说。我看见他就脑壳痛。” 罗十六记起师父的淳淳教诲,深知完成师父交待任务的重要(xìng),迅速走几步到洛乾面前,一板一眼道:“师父让我跟你说,他看见你就脑壳痛。” 洛乾愣了半会才回道:“我知道啊。让他别看。” 得到回复的罗十六正想回去禀报,脑袋上突然挨了一记重打,“我让你告诉他今晚去跟祁琏风睡!” 罗十六泪眼朦胧,“师父说要你今晚跟祁琏风……” “要我跟男人睡?呵,陈因,走了。” “臭小子!” 洛乾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拖着陈因狂奔进了小树林。 请不动陈因的木诚安和喊不住洛乾的吴沂对视一眼,嫌恶地各自走开了。 想要跟洛乾交流季子淳伤(qíng)的何问刚钻出洞,就发现洞边空无一人,凉飕飕的风卷进来。空坪上的打斗终于有了个结果,一个满脸麻子的壮汉带着弟兄冲向洞边,全然不顾祁琏风在大喊还没到时候。 “水字居归我们了!” 何问呆愣片刻,试探着问:“确定吗?你们可是有四个人……” “不让?老子好不容易收拾了傀儡门那帮杂碎。” “让让让!”何问忙不迭地点头把季子淳扶出来,这大汉就钻进洞捡起他们的行囊一把扔了出来。 “谢谢……” 何问看着他们四个人挤进去放东西,后背突然不寒而栗。季子淳拽了拽示意他离开,一道沉稳粗犷的声音就在背后响起: “姓关的,你们仗着人多欺负我们人少,等着,明天别想住这里!”过来示威的正是傀儡门的三个弟子,他们扭头离去之后何问才带着季子淳绕开人群离去。 这时终于忙完的祁琏风跑过来追上他们,竟然要求他们四个跟他一起住。 “长老临时决定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师姐的意思,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 季子淳闻言,心头一暖,“能不能帮我转告你师姐,我很感激。” 祁琏风擦起汗,余光里瞥到林家兄妹朝这边过来,“我当然知道你们都很感激。对了,洛乾把陈因带进树林去了,你们去把他找出来吧。” 他急着要开溜,何问又问道:“你们师姐是何人?元剑道有师姐?她为什么要帮助我们?” “你们这么弱,不帮助你们万一又死人了咋办?”祁琏风恼道,“快去找那两个家伙,别让他们乱跑!” 说完,他就脚底抹油飞速向传道院跑去。 大为受挫的季子淳一(pì)股坐到了草垛上,肚子饿的咕咕叫了起来。 善解人意的何问见季子淳疲倦不已,主动道:“我去找他们,你在原地等我。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元剑道什么时候收的女弟子?” 季子淳没理会他。他的眼里,只有此刻天边落寞的晚霞。 问道守元 第四十三章 大夫? 树林里一片昏暗,一前一后两个人影向深处挪去。 “他们就是跑进了这片林子么?” 陈因说是的,但他又有些好奇。洛乾既说元剑道的人会去调查,为什么又要问自己那两个死者的事情? “你确定他们白天没跟人拌嘴、争执?” “我十分确定。李思、范进闲都是不爱说话的人,他们在这边没有别的人认识。” 他们来到了元剑道发现尸体的山沟边。下边有拖拽的痕迹,染在枯草上的血也早已干涸。元剑道没有立即安排人封锁现场、保护痕迹之类的,死了两个属下的木诚安除了关照陈因,就再没别的动作。 “还有别的队伍在这里休息么?” 陈因回想片刻,答道:“我们争夺火字居失败后跟大家一起下山,走到半山腰就离开了大家。印象中,没别的人跟我们一起过来。他们都去山脚看土字居了。至于后来有没有我就不知道了,我昨晚靠着院墙,不一会就睡着了。” 天色渐晚,洛乾没有看穿黑暗的双眼,奈何不了的昼夜的交替。“肚子饿了,走吧。”他故作轻松拍了拍陈因的肩膀,“突然发生这样的事,也不知道元剑道会怎么处理。” “我想他们会处理好的。” 两人又一前一后走出树林,中途碰到了大喊他们名字的何问。 何问把他们找出来就很高兴,告知洛乾今夜不用再为就寝发愁…… 因两具尸体而引起风波的传道院,在晚饭过后逐渐回归平静。 缺月挂上枝头,夜空繁星点点。庭院挤在棚子里的人还在吵吵闹闹,唯独众人最看不起的抱团四人组被安置在祁琏风屋里打地铺,可以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此时祁琏风在外面带着弟子巡逻,铺好床的洛乾看着窗边站着发呆的陈因,叹息声一道接着一道。 只有何问记得照料全队的伤员,以为给季子淳敷了药就会稍微好点,没想到临睡了淤青周边的阴气更显浓厚。“哎,洛乾,能不能去请个大夫来?子淳兄的这个伤有点难搞。” 季子淳受了腿伤只觉得迷迷糊糊中全身一阵忽冷忽热,周围的人在说什么他都顾不上了。 “早就该请大夫的啊……” “可是我之前去的时候,那些人都忙的顾不上我。” “既然这样,”洛乾看向窗边,“陈因,拜托你照顾一下季子淳。我和何问一起去请个大夫过来。” “冷、冷……” 陈因回过身,就看见季子淳哆嗦着从凳子上滑下来。何问与洛乾手忙脚乱地扶起他弄到被窝里,季子淳脸色惨白一片,甚是吓人。 “他这是怎么了?”和大家一起吃过饭这么久,陈因竟一直没注意到。 “明明刚刚还没什么事,怎么突然就……” “他腿上被人打了一下。哎,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洛乾给季子淳掖实被角,“但他确实就是被竹棍打在腿上,就被阴气侵入体内。” 陈因摇摇头,他相信他们所说的话。眼见季子淳痛苦神色,陈因走过去探了探额温,观舌苔、眼白,又搭起手指在季子淳的左手指腹上,最后才掀开被角去看季子淳的腿伤。 洛乾等人看着陈因的一系列动作,不禁讶然。 “你们这样捂着,伤口很快就会红肿瘙痒。他如果忍不住去挠的话,恐怕就会生生把自己的腿肉挠下。”陈因把季子淳的伤腿露在外面,果然看到乌青之处浮肿了许多。 趁着季子淳尚有意识,何问忙问了他一句:“子淳兄,你腿上痒不痒?” “有点……我好热……嘶……” 得到肯定的回复,陈因就拜托洛乾出去打水。尽管满腹疑问,洛乾也压住不提,先是匆匆跑出去,百般折腾才找到传道院的取水处。 途中又遇着天华宗的巡逻弟子,免不了盘问纠缠一番。等洛乾耽误了这些时候回来,季子淳比之前就严重了许多倍。 陈因勉强按住季子淳要去挠腿的手,何问则死死压着他乱蹬腿。 愧疚不已的洛乾赶紧把水端过去,陈因就用毛巾沾水给季子淳擦起了身子——衣裳是陈因见到伤口红肿就脱掉了的,季子淳前胸后背等地方都起了密密麻麻的疹子,定然是不能再贴近衣物。 洛乾看见此幅场景,竟然与自己中魔根之毒还要严重几倍。照此来说,陈向洵大概是在竹棍上抹了某种类似的毒。 在用冷水擦完一遍身子后,季子淳勉强没之前那么激动。陈因见状就令洛乾来替换自己按住季子淳的手臂,自己取出行囊里的针包,在烛火上烤了烤,为季子淳施起了针。 “你是大夫?” 一针下去,季子淳呼出一口浊气,胸膛的起伏缓和许多。 陈因施针仔细,并不抬头,“我不是。” “那……” 这时陈因施针的第一个区域已经完成,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很满意季子淳正在慢慢昏睡过去。 “你们放心,我有信心治好他。” 在针灸中熟睡过去的季子淳入了自己的美梦,他身边的朋友顿时就开始尴尬起来。陈因显然是见惯不怪才面不改色,洛乾与何问对视一眼,彼此都能看穿对方眼中的难堪。 为何……不给季子淳遮住某些部位呢! 若是仅有他们四人知道还好,偏偏洛乾、何问坐到一边观看之后,祁琏风嘴里在嚷嚷着什么直接推门而入,随之而起的是一声尖叫—— 不是祁琏风在尖叫,而是无时无刻不想跟着祁琏风的迷妹林萱儿。 “他……他们四个……” 祁琏风转身一把将林萱儿按进怀里,带着她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在洛乾呆若木鸡时,何问笑着说了句:“幸好没把季子淳吵醒。” 施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洛乾即便合上那扇门,他也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有在窥探屋内的目光。 这不是错觉,这是真实的世界。 “他们在里面干什么?”“四个男的能干什么?”“不是说有一个光着身子么?”“哎哎,看到了。一个在光身子的身边扎什么,还有两个在那坐着。”“哇哦,他们就是白天那四个人吧,祁琏风吓的今晚去自己师弟屋里睡了……” 漫漫长夜,红烛高烧。洛乾翻开了,何问留在一边等待陈因的吩咐。 陈因并没有因外面的戏谑喃语有半分动容,他运针的手腕沉稳自如,收放有力。针灸结束后,陈因让何问过来帮忙给季子淳擦身子,自己从行囊翻出各种大大小小的药瓶。 “你真不是大夫?”洛乾剪掉多余的烛芯,房屋里立即明亮了几分。 “我当然不是大夫。” 陈因挑出几个药瓶,各取出数量不一的药丸装在木臼里捣碎成粉。药粉全部抹在洁净的纱布上,等何问给季子淳擦完身子,陈因就用这块纱布不松不紧地绑在了他受伤的小腿上。 “看上去好了许多。”再探季子淳的额温,温温凉凉的,不再是之前的那种冷的吓人。何问再看向这个脸庞稚嫩的江都来客,一脸敬佩不已。 陈因和气地笑道:“接下来就让他好好睡一觉吧。”等到完成所有工作起了身,陈因才注意到窗外趴了几个脑袋。一看到那边有几双诡异的眼睛,他就吓的哎呀一声,跳到洛乾身后躲了起来。 “外面怎么有人呀!” 洛乾耸了耸肩,朝窗外吼道:“妈的,你们是没地方睡了么,还不走?看什么看,王八蛋!” “切——”“祁琏风都被你们吓的不回来咯!”“走吧走吧,睡觉了睡觉了……” 陈因愣愣地抬起头,看着窗外那几个大汉离去的身影,在洛乾身边喃喃道:“祁琏风怎么了?他为什么不回来?” 问道守元 第四十四章 明鉴堂小风波 因为这个事故,传道交流暂时耽搁一天。清晨的集会上,祁琏风转达了尸体验查的结果:不明刀伤分别是七处、九处,一人的致命伤是心口的刀伤,符合另一人剑刃的宽度;另一人紧随其后毒发(shēn)亡。 显而易见,这两人是自相残杀。不过接下来的报告就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祁琏风盯着纸面的目光似乎颤了颤,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师门五位长老所坐的方向,才犹豫着继续报告:“两具尸体均有野兽撕咬的伤口,分别位于前臂、左(xiōng)。后者心脏被剜出,前者手臂骨折。二者骨质发黑,撕咬伤口带毒,脸皮均被扯下。推测……栖霞山出现不明巨兽,或有人为驯养。” “驯养?野兽?”贸然说话的正是江都客栈的木公子,众人正襟危坐时,他仍面纱女子搂在自己腿上坐着,“调查了这么久,你跟我说我的两个属下是被野兽咬死的?” “仵作不眠不休检查出的结果,虽然也只是初步的判断,但在下认为木公子暂时不必如此焦急。我们定……” “呵呵。定什么?定能揪出杀人凶手?不过我想还是算了,贵派觉得是山里的野兽所为,那不如就放火烧山吧。” 祁琏风脸色一白。他手捧验尸录尴尬地站在台上,仵作检验出的结果就是如此。两个死者生前大打出手时遇上了野兽,又或许遇见了第三者…… 木诚安推开女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小生听闻栖霞山和平安乐,近年来不曾有如此凶残的野兽活动。况且凭借这两个壮汉的道行,制伏不了难道还不会求救吗?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让他们死在传道院附近直到第二天才被发现?” 如此咄咄(bī)人,祁琏风感到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似乎都带了嘲讽,他局促不安地不知该看向谁。 多年跟人打交道的经验又使他迅速平静下来,理清木诚安的(bī)问后,祁琏风模棱两可地回复道:“有道是隔行如隔山,仵作验尸判断死亡时间、致命伤口、(shēn)死的直接原因,等等,却不一定能准确推断出他们究竟为谁而死,更何况是让他们找到凶手!今(rì)我代替他们把结果转告给大家,第一,是为了给大家提个醒,千万注意安全不要落单;第二,也是为了给大家提供信息,报告案件进度和表示我们不随意的态度。木公子,发生这样的惨祸,我们都可以理解您的心(qíng)。野兽只是一个初步的判断,真相需要耐心,需要……” “不错。”坐在位首的元剑道大长老满意地看了祁琏风一眼,让这个弟子写了那么多年公文总算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大长老由小弟子搀扶起走下台来到木诚安面前,目光平和而又沉静,“诚安,先坐吧。” 木诚安堆起一脸冷笑,站在那却不动。 大长老见他僵持着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摩挲掌心滚珠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他静静思考起今(rì)的局面,木诚安所代表的江都客栈与各大宗派多年都是互利共赢的关系,可今(rì)窘迫的处境不论结果如何,都会让两边面子上不好过。 就在他预备退让时,寂静的人群中响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栖霞山好像并不是没有野兽……好像有一些道行高的妖。” 那人正在侧(shēn)对自己的伙伴说话,一瞬间就感到这数道目光汇聚到自己(shēn)上,自己成了全场的焦点。 “妖?不是说不伤人了么?”“多年以前,栖霞城那叫一个惨啊……”有人(yù)翻出多年其妖界的旧账,话说一半却又咽回肚子。要知道,现场可还坐着小四方的天狐公主与妖域不夜酒馆三当家! 听闻此语的天狐公主白甄不急不慢地发话道:“栖霞山确实有几只可(ài)的雀妖,但愿没被有心人捉走吧。” “没有没有,它们这种修炼出气候的小妖最懂的避人,自保能力也尚可。”另一边的吴沂隔空说道。 木诚安端着酒杯走到吴沂的座位旁边,“听闻吴长老近来在栖霞、上元一带活动,怎么都不回天华宗呢?” 吴沂不回天华宗的原因,在场一些辈分大的大多明白。大长老岂能由这小子肆意扰乱集会,立即出声呵斥道:“好了,诚安,听说你父亲与吴长老有些交(qíng),你有心叙旧,还是散会再说。现在集会还没有结束,不适宜私事的进行。” “那么贵派还有别的要报告么?” 台上的祁琏风、座上四位长老齐齐变色,大长老攥紧滚珠,摆手示意小弟子退下。 “诚安不妨说说你想听什么。” 大长老直接发问,这是木诚安始料不及的。他忍住一时冲动,快速捋清思绪,意识到自己太过锋芒毕露必早折,因此就放弃了继续追问吴沂。 吴沂扭着脸正冲他笑,木诚安看的一阵反胃。“晚辈不过是太过伤心。父亲向来待员工如兄弟,只怕此行回去后,父亲……” “侄子莫焦心,回去后记得向你父亲替吴叔问好!” 木诚安强笑着退回座位。问好?只怕木原真会气的原地爆炸! 他冷冷打量起元剑道那边的坐席,堂上五位长老的位置、其下两侧是两个亲传弟子、负责各种杂事的祁琏风的座位跟他是同一排……但是亲传弟子的位置有一个是空的! 那个地方并不显眼,甚至被天华宗的人稍微遮挡了视线。如今他仔细一瞧,才发现那里自始至终是空的。 论道大会上其他宗派可以只派遣一名亲传弟子,但是负责主持的门派必定会派出两名以示东道主位置。如果这次不是元剑道忽略这一点,那么这个位置又会是谁的?他又去了哪里? “素绾,”他低声唤了声(shēn)边的女子,“昨天那个地方有没有人?” “公子是说哪个地方?” 木诚安愠怒地一把推开她,慌乱中女子的面纱掉地,在众人面前现出了她的美艳容貌,引起旁人一阵低呼。 有人见她眼熟,更有人记起了她的名字。 “点香阁的花魁素绾?”“原来木公子一直带在(shēn)边的女人竟然是她?”“真是仙女一样的容貌……” 女子微微颔首戴上面纱,正想跟木公子撒个(jiāo)求原谅时,却主意到另一旁的那个女人附(shēn)跟木诚安说了什么,竟让木诚安微微笑了起来。 她是什么货色!素绾无意中看到过那个黑衣女人的脸,那就是一张烂脸。木公子怎会突然为这个毁容女人而冷落她? 祁琏风在大长老的授意下草草散掉集会后,站在最外面听的四人组不约而同一齐伸起懒腰往外走去。 何问感叹道:“今天看来不用记心得了。” “哎,你有没有找郭瑜抄心得啊?”经过一夜折腾的季子淳恢复了七七八八,气色看上去还不错。 “吃饭的时候我就找了他。结果这家伙说太无聊就打瞌睡去了,他还打算找我抄呢!我真是服了他,站着都能睡觉……” “我腿好酸。” 陈因一听就立马凑过去关切道:“你腿还没好吗?赶紧回屋我再给你检查检查。” “是站的酸……” “不行,一定要认真对待外伤。尤其是这种,它是一种霸道的(yīn)寒之毒,最初症状不明显,但是一旦过夜毒素会快速侵入五脏六腑。昨晚我们及时清掉了毒素,我怕还有残留……” 落在后面的洛乾看他们聊的兴致勃勃,心(qíng)却变得沉重起来。 他一直在回想陈向洵对他所说的话。 论道,论命! 集会上,就在木诚安走到吴沂(shēn)边时,洛乾清楚地看到吴沂慌地差点打翻茶杯。 他站在最后面对所有人的小动作了解的一清二楚:暗中用眼神传递讯息的杨浦归和姜淼,故意牵扯出妖修的傀儡门弟子…… 如果说论道真的变成了论命,又是为了论谁的命?吴沂啊吴沂,你是如何在众多仇敌的针对中活下来的? 大概是洛乾走的慢了,陈因特意让他们慢了几步等洛乾追上来。 陈因冲着洛乾笑,“我还想吃野果子,就是你们昨天采摘的那些。你们是在哪里摘的呢?” “野果子又酸又涩,入不得口的。” 陈因没注意到洛乾眼神里莫名的敌意,自顾自地说:“可我真的觉得(tǐng)好吃的,(tǐng)有一种味道。既然今天没事做,你们去不去爬山?” “好……” “爬山?”洛乾打断掉季子淳说话,“然后被野兽吃掉吗?” 他笑容温和,看着陈因的眼神却像根刺。 陈因没听懂,“不是说没什么野兽吗?” “不是野兽,那就是人为。” 陈因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反问洛乾:“你是在提醒我,我两位朋友的死是有人刻意的么?” 陈因抓住了洛乾的言外之意,奇怪的是,他发现洛乾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自己。 洛乾还想在说什么,何问却把陈因拉了过去。“旁边的小树林里就有果子摘,我们一起出去透透风吧。这里面太吵了……” “好。” 洛乾目送他们离去,其他从明鉴堂出来的人也陆续到了这里,确实如何问所说,熙熙攘攘、甚是喧嚣。 “洛乾,你刚刚怎么了?”是季子淳在问他。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时,(shēn)后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陈因——” 问道守元 第四十五章 疑窦丛生 快走到传道院大门口时听到这个呼唤,陈因回过头去看来人,不禁纳闷问道:“素绾妹妹,你怎么不陪公子呢?” 他话音落下,就见一位外穿花鸟褙子、下搭浅蓝提花裙的女子走来,在陈因面前大大方方取下遮面白纱,露出一副如花的面容:一对凤眸顾盼神飞,似是有情实则无情;悬胆小鼻两侧的粉颊上各点一枚红靥,朱唇微微弯起就越显得醉人。 她就是木诚安时时带在身边的神秘女子,点香阁花魁,名号素绾。 路过的人在集会上意外惊鸿一瞥真实面...... 《至仙灵玦》问道守元 第四十五章 疑窦丛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问道守元 第四十六章 秉筮长老 元剑道从山下调来几个弟子,就和里合帮一起安排了十来个弟子分成两队巡山。 许多年前修建传道院的时候,为了保证传道院的安全,元剑道与天华宗合力在所处于栖霞山主峰布置下周天绥邪灵力场。 绥邪场以深埋于地下、无损植被的法宝为相互牵引,埋藏法宝的位置由天华宗德高望重且修行至化神境界的单宁府主择定,同时仅有参与其中的几位长老知晓。 为了绥邪场的长远,每位长老只能掌握其中一件的埋藏位置,并在预感大行时托付给亲传弟子。 绥邪场稳定了运转周围的纷乱气运,同时在内形成一个灵力循环,利于各类生灵的修行。 但是,单宁府主最后独自在绥邪场埋藏的一件上古灵宝让栖霞山成了一个论道会没有召开也不需要守卫的地方。 世人不知道这件上古灵宝到底是什么。他们只知道,论道会停业的漫长时间里,许多用心叵测的修士摸上了这座主峰,结果一个个吓的披头散发连夜逃离栖霞山,乃至整个栖霞县。 那么多次的论道会都是平稳进行,这一年才开始就发生了意外。 各门派的长老不再主持讲道,接连四五天都在明鉴堂召开会议。 论道会提前进入第二个阶段,也就是弟子之间的切磋交流。 这一环节历来是由修为、品阶都高的弟子主持,今年也不例外。 五大宗派各出一名亲传弟子以示公平,栖霞县治安官祁琏风既作为元剑道的代表,也是维系五位亲传弟子的枢纽。 正式开始之前是亲传弟子的表演助兴,宣传本派长处的同时也可以促进交流,以便取长补短。 今日由于有两个门派的弟子出去巡逻,助兴环节便另外邀请了妖修客人凑数。 天华宗和顿林盟进行第一场对战,不需要开会的吴沂呵呵笑着把罗十六推上台,自己则悠哉游哉地和同样不用开会的思远真人在台下闲聊吃茶。 罗十六对上的就是思远真人的亲传弟子金延尧,据说入门的时候近二十岁的年纪,并且从未有过任何修道基础。 所有人以为思远真人是可怜这个无家可归的年轻人,结果都没料到短短几年,金延尧就以自身的刻苦和天赋快速修炼到结丹境界,并晋升为亲传弟子。 遇上这样的对手,罗十六心里压根就没底。 “十六师弟,点到为止即可。” 罗十六回之以尴尬的笑容,求救似地看向台下,却发现他的师父跟思远真人聊着聊着就离了席,浑然不觉自己的弟子满脑子在想打退退堂鼓。 金延尧看出了他的无措,收起剑似乎另有想法。 罗十六正在思忖如何迎敌,就听到对方说道:“十六师弟看上去年幼,是从小就拜入了长老门下么?”若真是如此,金延尧倒有些羡慕这个小少年的天分和机缘。 “不是的,师兄。我是别人推荐入门的,才跟随吴长老学了几个月时间,半点皮毛都还没学到。” 金延尧有些诧异,“既然如此,我就不跟你打。推荐你入门的又是何人?是元剑道的长老还是……” “是洛乾啊!”罗十六咧开嘴笑着指着台下正在与季子淳耳语的洛乾,“你别看洛乾大哥年纪轻,他可是好有一番作为,见识不少的大人物,平时更是深藏不露!” 金延尧循着他手指的方向,就见到自己师弟身边的年轻男子还沉浸在自己的讲话中,直到季子淳狠狠推了他一把。 “原来如此,那就让他来跟我切磋切磋!”他大步流星地走下台来到洛乾面前。 洛乾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发现人群里许多双眼睛在盯着他。头顶更是笼罩上一层阴影,在台上跟罗十六比试的金延尧竟下场找他! “我记得你拥有先天灵宝,身上佩戴的宝剑也并非凡物。想不到明府总共那么几号人物,我竟然没注意到这样一位高手。” 洛乾不该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金延尧在跟他说话?金延尧和季子淳在明府住了那么长时间,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就是个爱喝酒爱偷懒的家伙啊。 不过说来也巧,那段时间里金延尧起早贪黑地找画中女子,又怎会往男人身上多看一眼。 “怎么样?阁下可愿意与我切磋一番?”唰地一声,金延尧掏出长剑指着洛乾。 被这样一把利器指着,洛乾手中剥开的橘子呆呆地掉落到地上。 “呃,这个,打真的还是打假的?” “什么?” 洛乾看到金延尧眉头迅速高高皱起,急忙改口道:“我师从山野村夫,学的都是不入流的招数,只怕是上不得台面……” “师兄你还是别为难洛乾吧。”季子淳无奈地笑笑。 金延尧哪管这么多,他只知道,洛乾能直接把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推荐给天华宗的长老当亲传弟子。他想起自己那些年吃的苦头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势必要与洛乾较量一番才罢休。 于是他恼怒道:“你竟把元剑道的秉筮长老叫成山野村夫?招数不入流?如此不恭敬的态度,更应该让我来替你师父好好教训你!” 秉筮长老即是当年与明守一同被逐出元剑道的觋青。在元剑道以剑为尊的流派中,秉筮长老不假借任何具象,以剑气御敌、以灵识通晓阴阳。 其他人少有听说过秉筮长老的,均是坐着期待好戏。在场的亲传弟子或多或少会从师父口中了解闻名修行界的大能,所以金延尧听说过秉筮长老。 当时在栖霞从季子淳那听闻明府的弟子就是当初被逐出的两位长老所培养的弟子时,金延尧也是大吃了一惊。 尽管这二位被逐出去从此隐姓埋名,修行界的记忆中却磨灭不了他们的成就。 洛乾招架不住这位大哥的攻势,拿着守元剑跟他一起上台。连日来清风诀的练习渐入佳境,他与季子淳切磋试验又将其好好巩固了一番。 他可以做到与季子淳交手数十个回合不被伤到,就是不确定金延尧的修为比季子淳高出多少。 主持祁琏风坐在擂台边打起了瞌睡,台下人若不是临时禁止出行的命令,只怕早就作鸟兽一哄而散。 洛乾知道没有什么看头,自己也打算敷衍几招就假装被打的掉下台认输。 就在他作好准备要开始时,金延尧忽然冲他喊道:“我听师父说过秉筮长老一人就如一剑,手中可化剑气,从不使用任何兵器。你既是他的弟子,倘若还使用兵器与人切磋就是在给师门丢脸。” 话中含义再明显不过,洛乾万万没想到金延尧如此咄咄逼人。强行逼人上台也就罢了,还让人赤手空拳? 他是个爱面子的人。不过大丈夫能屈能伸,他爱面子,面子又不会爱他。所以洛乾勇敢给出回应:“说的好!我把剑收了。然后,我有点内急。” 趁所有人来不及反应时一溜烟下了台,头也不回地跑去找茅房。 金延尧表情冰冷的有些可怕。 “祁琏风!” “啊?”擦干嘴边口水的治安官一看台上孤零零地站着金延尧,一点也不意外。罗十六哪里打到过金延尧呢!不过金延尧的眼神看上去要杀人是怎么回事?他顾不上太多,揉着酸痛的肩膀走上去宣布道:“场面精彩如斯,希望大家从中汲取优秀经验来改善不足,我们提供的永远是精品!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修道文化需要我们每个人致力弘扬。感谢天华宗与顿林盟的友情演出,下一场由终始门来给我们讲解机关奥妙。请诸位休息片刻,马上开始。” 金延尧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台下哄堂大笑。 祁琏风困的眼皮直打架。那些人在笑什么?谁在乎呢。 问道守元 第四十七章 解围 “呵呵,打架是不可能打架的。打伤了就要敷药,药敷完了就要花钱买,钱花完了就要饿肚子,到时候酒都买不起了……” 洛乾喜滋滋地享受起一个人在茅房的静谧时光,世人如何看待他,朋友如何看待他,是他该操心的问题吗! 春去秋来,岁月如白驹过隙。反复个几十余次,谁不是一抔黄土枯骨藏。 人与人挨的过近就会有矛盾,爱爱恨恨还兜兜转转,挑挑拣拣又心心念念。 他走出茅房站在阳光下,栖霞山上的阳光分外寒冷。 这几天,何问跟他们相熟起来,洛乾在昨天找到了机会给何问讲清水村关于何知的事情。 同样是听到这样的故事,何问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怜悯。 洛乾觉得十分古怪,却听到他说了一句:“他应该会长大许多,因为面对了真相。” 妄图利用何知的觋司长老也参与了此次论道大会,带上了陆磊和杨浦归。 看见杨浦归的时候,洛乾就隐隐感觉陈向洵早晚会拿着刀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会呐喊杀掉吴沂的口号,撺掇院子里每颗蠢蠢欲动的心。 洛乾每次回想起陈向洵看他们的眼神就会不寒而栗。那种眼神,仿佛是在看猎物,看棋子,看任何不会心生怜悯同情的事物。 只是杨浦归知道陈向洵也是如此看他的么? 他不急着回比武集会场,而是在传道院四处逛了逛。走近花园时隐约有说话声传来,洛乾顿时就上了心,放轻脚步慢慢凑了过去。 “别说了,我知道他还恨我。”这是一个陌生而又苍老的声音。 “可是我们都知道那是一场误会。”是吴沂的声音,此刻全然没有平时的嬉笑意味。 “依他的性格,就算是误会又怎样?逝者已矣,我是那个最没有资格跟他解释的人。” “他本性不坏的。真人,其实我相信他就是比较要强。” “可是这次事情难道不是他做的么?三里村清水村都是他的手笔,唉,哪有人会一直不变。你不也跟当年的莽莽撞撞大不一样了?” 吴沂被说的哑口无言,良久都没有回答什么。 洛乾看到思远真人摇着头唉声叹气,大致能从对话里猜到他们在聊谁。他稍微有些惊讶,陈向洵与思远真人也有过节。而且听上去是生死仇敌。 “你说这次,他到底是怎么杀的人?两个大男人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了吗?你不是说,他当年……哎!根本就不可能啊,我一度以为他废掉所有修为不会再出现。” “小陈……我知道他在山上,可我不太相信是他杀人。按理来说,他对绥邪场的法宝会更感兴趣,我想他有能力不触及暗置的陷阱。” “法宝?要不要告诉他们去检查一番?” “这倒最好不要。真人,小陈的狡猾你是明白的,我就不指望巡逻弟子能把他找出来。我们就呆在院子里按兵不动,他找不出的;我们若是有所行动,那就是在给他提示。” 思远真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老了老了,脑子不灵光了……” 白天里弟子们聚集在一起无事可做,不能贸然出去,台上的表演又不尽如人意。有的人急了,闭着眼睛睡觉的祁琏风就突然睁眼大吼滚下山。偏偏他们还期待长老们会抛出奖赏和妖域采集的资格,一个个的都舍不得就这样下山。 木诚安见众人无精打采,就提议让自己身边的女子上去献舞。花魁笑盈盈地走上台,所有人顿时就精神抖擞翘首以待。 可惜传道院没有配备乐师。花魁素绾嗔怪地瞄了眼木诚安,“公子,难道要素绾就这样跳么?” “那哪行呢?你们谁带了乐器啊?” 举目四望,大多都是舞刀弄枪的糙汉。 不过木诚安注意到了角落里那个裹在黑袍里的男子,他总是随身带着一把古琴。 此时出去遛弯的洛乾心满意足地回到这边,坦然接受了金延尧鄙夷的目光。他若无其事地正要坐回原位,就看见木诚安又在挑事端。 季子淳跟他简略说了几句,洛乾了解到木诚安是想叫那个青年上台弹琴,青年却有自己的原则,那就是不为媚人者伴奏。 “兄弟们听到没?这小子要扫大家的兴!” 木诚安冲青年投去挑衅的目光。其他人跟着他起哄,青年孤立无援。 这边的季子淳低声询问要不要帮忙,何问最先制止了他们。 “我记得你是从小四方来的吧?” 青年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是。那又怎样?” "妖跟人,果然就是合不来啊。" “他是妖?”“看不出啊?” 木诚安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随手取来一壶酒给自己的酒杯斟满,再给青年面前的空杯子也满上。 “现在都追求所谓的和平,人妖两界当化干戈为玉帛。我就不计较刚刚的事,我尊重你的原则。敬你一杯!” 没等青年回答是或否,木诚安就率先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青年打量起平静的酒水,能嗅到熟悉的酒香,但是,他不喝酒。 “喝啊。”木诚安意味不明的笑容看起来是在期待着什么,“怎么,我都喝了,你不喝吗?” 一方敬酒另一方却不回敬,在旁人看来简直就是目中无人。大多数人本来就对妖修心存芥蒂,如今又碰上这种一声不吭的,纷纷嘀咕起来。 青年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他想起公主的嘱托,握着酒杯的手犹豫不定。 就在此时,一个年轻男子出声打断了他们的对峙。 “好香的酒啊!我怎么一直不知道传道院还藏了这种好酒?” 这声音并不陌生,木诚安听着还觉得有点烦。“大家瞧瞧是谁从茅房回来了?” 众人一片哗然。 洛乾面不改色地凑到这边,夺过青年手中的酒杯就是巴咂巴咂品尝起来。笑眯眯地看着木诚安将要动怒的神色,他赞叹道:“不愧是木公子,这是我喝过最烈的、最好喝的酒。” 世上还有谁能比洛乾脸皮厚?木诚安冷哼一声,鄙夷道:“粗野鄙人都喝过这种烈酒,你没喝过?” “今天不是喝了么?怎么没喝?” “你!” 洛乾搭着青年的肩膀歉疚道:“可千万别怪我抢你的酒喝,我实在是太馋了。哎,我从小家里就很穷,为了能尝到一点点酒水,我稚嫩的肩膀就要承受担不起的重量。长大后,我能攒到自己的小钱,酒香的气味却铭刻在我心里。我经常抢我朋友的酒喝,你看,他们都知道的。” 季子淳闭上嘴巴,他总不能说他不知道。 “木公子,既然素绾姑娘要跳舞的化=话,我不介意为大家唱歌的。我唱歌不需要伴奏,真的。” “你还会唱歌?”木诚安气地咬牙切齿。这洛乾存心跟他过不去了是不! “我给大家来一句:道不尽红尘奢恋……” “闭嘴!我不想听!” 洛乾瞅着这人恨不得挥拳揍他,立即乖巧道:“那就安安静静看素绾姑娘的舞蹈吧!” “你也配喊素绾?” 他眨巴起眼睛,反问:“难道,娼妓?” 走过来正要挽住木诚安的素绾小脸一白,也是又气又羞地咬紧了牙关。 “对不起对不起。” 那厮居然还跟她说对不起! 眼看着就要收不了场,恰好到了饭点,睡醒的祁琏风走过来赶着大家各自散会。散会仍是不能离开传道院,若干人回到棚子里发呆看天,木诚安带上自己的两个女人怒火滔天地离开了。 问道守元 第四十八章 他是天选之子 洛乾给青年解了围,聊了几句就各自离开。原来他认出青年就是当日在不夜酒馆给他解围的琴师,今日洛乾姑且算是还了对方一个人情。 琴师身边另外带了一个女子,他们一起住在传道院外的木屋中。洛乾曾去看过那座木屋,与记忆中十三岁那年被江涟鸢和云惊蛰救起待过的木屋有几分相似。 多年过去,他的印象日渐模糊。那时他似乎不曾记得穿过小树林后还有这么一座大院子。 如今住在传道院的这几天,每日心平气和地读书练功。他们猜忌的陈因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只是杜小娥过来找洛乾麻烦的时候,他就会躲到人后。 敷衍完杜小娥离开的洛乾以为陈因跟杜小娥也有什么过节,竟听到陈因解释说是怕女人。 众人笑的不以为意,陈因支支吾吾道:“我娘亲也是这种凶巴巴的女人,动不动就打我。如果我的行为不按她的来,哪怕是多夹了一筷子的菜,她就会把我拧起来一顿乱打。” 这样听起来又十分可怜。 洛乾不禁问了句:“你爹呢?” 不问还好,一问才知道,陈因的爹常年在外。约莫十五、六年前,他爹就再也没回来过。 “……从那以后,我娘就自己走了。我是被木老板收养的。他不强迫我学习什么,就算我干活出差错他也没骂过我。当然,我会勤勤恳恳半点马虎都不会再犯。” 陈因年纪比洛乾长几岁,却压根不如洛乾沉稳老成。平时无聊时就缠着何问讲天华宗的事,在他眼里,天华宗是一个遥远而又神圣的地方。 天华宗内门深居地势险峻的川淇地带,徒手攀登绝壁只是一个内门弟子最基本的修养。 川淇地区环境四季宜人,修炼条件得天独厚。若不是万丈悬崖太过骇人,修道课又有多少不想拜进天华宗的山门。 何问给他讲的时候耐心而又认真,就和邻家讲故事的大哥哥一样。 天华宗的故事何其多,流年阁里记载着历代杰出之辈的生平纪事供后世弟子瞻仰。 出师于顿林盟的季子淳突然心生好奇,央求他讲讲这几天总是和思远真人一块聊天的吴沂。 在祁琏风的屋子里,闲着也是闲着。何问瞥到洛乾的练功已经完成,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天华宗长老吴沂的故事: “吴沂长老出生于泉州寻常地主吴家,与许多从小开始修行的人不一样。听说当年他是负气离家出走,哪想到意外闯出一番大业,屡遇仙缘,再加上本身资质上佳。许多人勤修苦练几十年进入的凝婴境,他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就做到了。” 说到此处,就收获了陈因的崇拜和哇哇大叫。季子淳问道:“斗胆问一句吴长老是什么灵根?我最近遇上瓶颈,亟需多方取经。” “我师父说,应该是五行俱全的玉灵根。” 季子淳不作声了。接触少的陈因忙问:“玉灵根是什么?” “不对不对,应该是万中无一的玉灵根与五百年一遇的金光神体。” 自诩资质不错的季子淳掩下震惊之色,埋头不语。余光里发现洛乾跷着二郎腿悠闲自得的模样,就冲他喊道:“洛乾,你不过来跟大家一起交流交流吗?这几天总是见你打坐,一定是在练非一般的秘笈。” “呵呵。” 洛乾挨着糊涂的陈因坐下,就听他嚷道:“啊,到底是什么?我只听说五行灵根,玉灵根又是什么?金光,难道吴长老会发金光?” 陈因倒是十分傻气。何问呵呵笑着解释道:“寻常的五行灵根追求纯净,属性越单一天赋越高。纯灵根在人群中就算的是稀罕之物,我就很遗憾地没有。” 季子淳叹道:“纯灵根确实天赋高,不过遇到的瓶颈就很难过。比如我,困了好几年,寻不到任何法子。我其他几个师兄有的困了十几年,哎!若没有强大的机缘,纯灵根又算什么。往后就算过了瓶颈,心魔又是一道大坎,一着不慎就会废掉。” “季大哥原来就是纯灵根?哇,好厉害。” 季子淳暗喜着接受这种崇拜的目光,表面为难道:“其实很难熬的,可以求取的经验少,适配的法宝灵器也少。” “没有啊,好多人都不是这种纯灵根呢。比如我,估计就是普普通通的凡根。” “也挺好的啊……” 洛乾终于受不了季子淳自恋的嘴脸,侧头横在二人之间,托腮问向另一处的何问:“所以说玉灵根是什么?” “首先有三不得:求不得、寻不得、恨不得;其次有三注定:天注定、命注定、运注定。不管吴沂长老出生的时候是什么身份,他与仙界的缘分是斩不断的。这一切,仅仅是因为玉灵根。” “啥意思,天选之子?” 何问听这词有几分古怪,意思却囊括了他所说的话。暗叹洛乾语言能力强之外,继续解释道:“世人追求修行,追求肉身成道,追求白日飞升。那么玉灵根的人,在起步上就甩了其他所有人一大截。如今不乏离成仙最近的化神境修士,拥有玉灵根的吴沂长老,哪怕他现在未至化神,他能成为至仙的可能远比化神境修士高。你们应该不知道,吴沂长老年少时因为修行界的凶险一度是要反抗离开的态度。不过后来兜兜转转,传闻他在仙山得到了传承,三十不到就成功拜入天华宗,跻身长老的名位。” 由于这段时间吴沂时不时来找洛乾唠嗑两句,众人都知道洛乾就是吴沂的儿子。听到何问一说起吴沂的过去,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到洛乾身上。 他吃起粗茶润了润喉,“这老头还挺厉害的。” “哎,何问。据我所知,玉灵根是不会传给子代的吧?” 何问笑着点头肯定季子淳的说法。“这也就是玉灵根求不得的原因。五行灵根在双方资质好的情况下结合生出孩子不会差,但玉灵根不会。再强也不会。” 季子淳饶有兴趣地打量起洛乾。平日里练功最勤的就是洛乾,经常找他切磋的还是洛乾。 这小子临场上都不敢跟金延尧打一场,切磋时季子淳还不得不让他几分。 看到洛乾暗暗吃瘪的模样,季子淳心里顿时就畅快了几分。 “何问大哥,那那个金光又是什么?” 何问答道:“金光神体是百邪不侵之体,不是先天具有。我想应该是吴沂长老入仙山得到传承感悟出来的。” “真巧,我有火光护体。” 季子淳正在喝茶,突然听到这么一句,当场就给呛住。 “咋地不信?”洛乾见季子淳憋着笑有嘲讽之意,从桌子底下取出一坛酒揭开灌了一大口,朗声对他们说道:“我从小就有火光护体,嘿,这可不是修炼出来的,天生的。什么火光呢?金光火光,都是肉眼凡胎看不出的。” “呵呵……” 季子淳仍是冷笑,洛乾只觉得自尊心受到了挑战。 “就因为你是肉眼凡胎,所以才不知道。要知道,小熊山妖物横行,我在一个月黑风高夜独上小熊山,仰仗的是什么?当然不是功法,我能练过啥啊。我根本就不需要练啥,我整个人光是往那一站,那些妖魔鬼怪就不敢靠过来。为什么?因为它们眼里,我就是一个大火球。烫着呢!” “咳咳咳……”季子淳后悔自己为什么又喝茶,因为他又呛住了。咳了几下,就拍着桌子狂笑起来。论幽默,他对洛乾真的是五体投地。 何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不作表态,对修道少有接触的陈因听来就觉得艳羡不已。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被我烧死了。” “哇——” 季子淳现在不仅佩服洛乾浮夸的说辞,更敬佩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 “继续吹,我不喝茶了。” 洛乾听来就更是恼火,怒道:“你还不信?” “呵,有本事怯场,有本事你就实话实说自己在小熊山是怎么被痛扁的。哎,话说小熊山在哪?很有名吗?” 洛乾无语。 何问打着圆场给他们继续讲起一些轶闻趣事,洛乾看着季子淳越看越气。金延尧每次过来,季子淳就第一个把洛乾推上去。 洛乾不想惹事,季子淳每次就非要把他带上。 交友不慎!他看着窗外天色渐黑,心念一动,打断他们聊天问道:“不想见识见识?” “您不是说肉眼凡胎见不着么?” 洛乾真是受不了季子淳的冷嘲热讽。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可以从容不迫在一堆陌生人面前说自己不行丢吴沂的脸,却不能在几个熟人面前露半点怯色。 “你难道看不见修行有成的妖物?” “你什么意思?” 瞬间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的时候,何问立即劝道:“洛兄不要做冲动的事情,栖霞山的土著妖修性情温和,可你要事主动挑衅他们就不会手软。” “难道他们会残忍杀害我?” “呃,他们是镇守绥邪场的善良妖修,其实就是几只小雀妖。”话刚出口何问就后悔了。 问道守元 第四十九章 那个女人 “那就去试试呗,几只小鸟而已。” “呵,哥就跟你去看看,免得没人帮你收尸。” “啊?我也去我也去。” 何问瞧着这三人陆续出门,扶额叹起了气。洛乾出门就出门,还捎带拿了一坛酒。 自调出弟子定时在山上巡逻之后,传道院的看守就松懈了许多。人尽皆知的是木诚安每到夜晚就会带上素绾出去看月亮,趁着夜色看不清人影也就当做不知道。 翻墙就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路上走着的时候,季子淳想跟洛乾要点酒喝。洛乾存心刁难于他,没走多远就把酒灌完,给了季子淳一个空坛子。 何问哭笑不得地跟在他们后面,渐渐发现走的这条路不是去外面的。 “怎么越走越往里了?你们还想去哪翻墙?” 洛乾笑嘻嘻地转身对他说:“你带着陈因先去死人的那个山沟边上等我们。” 没等何问发问,洛乾就拖上季子淳飞也似地跑走了。 “我们去那个……山沟吧。”他为难地看着陈因。山沟或许是一个给陈因留下阴影的地方。 洛乾这个不着调的人还特意强调“死了人的”。 陈因不想麻烦别人,鼓起勇气说了句好。结果他连墙都翻不过。 两人跟这堵墙对付了半天,此时的洛乾早就把季子淳带到该去的地方埋伏下来。 也就是木诚安的住所。 传道院的院落分四进,明鉴堂位于第一进。木诚安住在第二进的西厢,离洛乾等人不远,穿过拱门绕点路就能到达。 近些天木诚安有事没事就过来当众挑衅洛乾,凭洛乾的为人,木诚安此举完全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看木诚安不痛快,洛乾就想要他更不痛快。 他掐着点提前埋伏在木诚安出门必经的路旁,两人猫着身子躲在假山后。 季子淳看他认真谨慎的模样,就是连连摇头叹气。“素绾的姿色不过如此,你大可不必拖着我过来偷窥。” “啥?” 季子淳压低声音道:“你躲到这里不就是想跟踪木诚安带他女人去了什么地方么?” “素绾是谁?”洛乾顿了顿,似乎有点印象,“啊,我想起来了,她啊。我跟踪她干嘛?” “木诚安不是每天带她出去看星星看月亮?你是不是喝醉了?” “我不会醉。”洛乾按下他的肩膀示意他低下身形,就见到木诚安的屋子里灭了烛火。紧接着,木诚安搂着面纱女子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屋子。 还说不是!季子淳无语极了。 目送二人离去之后,季子淳正要跟上去时,却发现洛乾扭头朝木诚安的屋子走去。 “你不是要跟踪木诚安吗?” 洛乾的行为实在太奇怪了。 “我勉为其难陪你去看看还是可以的。” 季子淳明显都已经做出了让步。洛乾竟然撬开窗户直接翻了进去。 他纳闷着跟着跳进去。在林府的时候,洛乾就带他私闯一个婢女的屋子。 他寻思洛乾是不是有某种癖好呢? 和上次一样,他在旁边站着,洛乾在屋内寻找。 这一次,洛乾蹑手蹑脚地靠近里屋,临近屏风时停住了。 “你在干嘛?” 季子淳的大嗓门将他着实吓了一跳。 “你干嘛啊!”洛乾早知道就不该把季子淳带过来。他懊恼地想快速离开,意外地发现屋内没有任何动静。 “怎么了?” “怎么没有任何动静呢?”洛乾说着就朝屏风后的床帐靠了过去。 “屋里没人,怎么会有动静?” 洛乾一鼓气将幔帘掀开,熟睡的女子似乎有些面熟。他用力拍了拍手掌,又往女子脸上捏了一把。女子仍是没有任何反应。 凑过来的季子淳以为他要对女子做些什么,出言制止道:“这可是木诚安带过来的花魁,你可别趁人之危啊。” “花魁?” 两人同时愣住了。 “看上去她是被弄昏了。” 季子淳有些不敢置信,“可他带出去的不就是花魁吗?”衣着身形明明一模一样。仅仅是在脸上遮了面纱。 “你忘了他带了两个女人?” “你是说另外一个总在木诚安背后的黑衣女子?我没注意到。她几乎不跟其他人说话。”季子淳不曾关心过木诚安的私事,现在除了有些惊诧,倒没多细想。二女共事一夫难免争风吃醋。“说不定木诚安是在找刺激呢?白天跟这个,晚上跟那个。然后素绾压根就不知道。听着好像是挺刺激的。” “我刺激你个头!” 验证了心中的猜想,洛乾拖上季子淳迅速离开这里。两人就近翻过墙飞奔到约定的地点,结果没见着何问和陈因。 他们并不知道何问一个人拖着陈因翻墙十分困难,更不知道他们已经被祁琏风发现。 季子淳倒是对木诚安身边的黑衣女子感兴趣起来,一个劲地问洛乾木诚安这么做的原因。 洛乾恼道:“我怎么知道!反正不是好事。” “那当然不是好事。”季子淳又兀自喃喃起来,“可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呢?神神秘秘的,三个人待在一间屋子里不好么?哎,对了,你怎么知道的?就是屋子里会有一个人,我看你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 迎来的是洛乾一记白眼。“请问三减二等于多少?” “一啊。” 他不想再跟季子淳说太多废话。 最重要的一点,他不会告诉季子淳其实自己早就对黑衣女子有所怀疑。 竹林宗琼玉池一梦中唯一没有云惊蛰出现的片段,也是当天在客栈中他们都没主意到的一个人。 那就是一个裹在黑袍里还要戴着面具的女子。 这样打扮的人或许不难不引起注意,不过当天客栈人多嘈杂,女子又特意挑在较远的角落入座。 发现她是女子还是因为另外有人对她出言不逊。 洛乾没能看到后来发现了什么。他如今隐约记得下一个画面就转到了木原真的书房,让他觉得很是突如其来。 守元剑是如何让他看见这个画面的,洛乾不知道。那时他来不及深思,直到如今发现木诚安身边多了一个黑衣女子。 尽管这个女人不言不语像个贴身保护木诚安的侍女,却让洛乾想起梦中看到的画面,就是木诚安带着一个女人进了木原真的书房。 他们谈论的有关于阴谋算计、恩怨情仇。 他将这些线一一串起,说不出到底是怎样一团乱麻,可如此深思下来,惊觉栖霞山正如陈向洵所说即将陷入危险。 可是陈向洵为什么要提醒他?不希望洛乾有性命之忧? 就在洛乾百思不得其解时,季子淳突然问道:“你说木诚安把那女人带去什么地方了?” “我不知道……”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难道就是他们杀人再设计嫁祸给吴沂? 季子淳又问:“可是你是一开始就看出这个人不是素绾么?” “不是很明显吗?素绾走路总会扭着腰肢,木诚安搂她也是搂的腰而不是肩;另外一个女的走路很快,身板挺的笔直,木诚安仅仅是搭在她肩上,一脸不乐意亲近的样子。” “有啥不乐意。我看这女的虽然冷的像块冰,可是不胖不瘦,身材不比花魁差。看眉眼有几分韵味,可惜看不到完整的容貌。” 季子淳咕哝了半天,时间也在一点一点地过去。他们还是等不到何问,季子淳索性撺掇洛乾先去找雀妖。 洛乾不耐烦道:“妖也要睡觉的。我上哪找去?” “你难道不知道它们聚居在火字居附近?” 火字居位于山顶,一群小鸟夜晚聚集在这种寒冷的地方令他大为意外。或许是由于修炼成形的缘故遭到了同类排斥……洛乾胡乱想着靠着树干闭目养神起来,懒得搭理他。 季子淳拽他胳膊不成,就用激将法,“难不成你还不敢去了?” “我连这种阴森森的树林都敢睡,有什么不敢去的。” “呵,你就是怕!火字居还住了妖域的妖修,你就是怂吧?胆小鬼,把我们拖出来又不敢去。” 洛乾瞪了他一眼,“一堆耗子而已我会怕?我只是懒得走路而已,有本事你背我啊。” 季子淳语塞。多大的人了难道对自己就没有一点数么?他或许背的起洛乾,但他是绝对不会蠢到真把这么一个大男人背着爬半座山的。 “这地方死过人,我感觉就挺适合试胆。陈因估计是怕了才没来。但是今天不管他们来不来,你看我睡在这里有半点怂样?我浑身火光诸邪不侵。你靠我近点,免得你被什么东西拖走了。”洛乾呈八字躺到树下,又舒适地支起腿晃起来。 “呵呵,试胆?”季子淳想到了更有意思的。 活人待在这里睡觉有什么意思。 他耐心等到洛乾的鼾声响起,对于做这种事其实他并不是很熟练。 到底是先烧纸还是先滴血,他并不清楚。 反正洛乾睡的那么沉,季子淳就先用符随便摆个聚阴气的小法阵。他不甚精通此学,所以摆出来的小法阵根本不成气候。 不过,刚好能够达到他的目的。在点燃中心位置的符纸之后,阵阵阴风迎面而来。 问道守元 第五十章 倒霉的季子淳 洛乾睡的正踏实,林子里就突然狂风大作刮的浑身冰凉。 他惊骇坐起身的同时听到了一个阴森森的声音:“我死的真的好惨啊,你们纳命来——” 纳命来?令人匪夷所思。洛乾寻思自己又不曾做过谋财害命的事情,于是倒头就睡。 “喂,你起来啊!” 洛乾听到季子淳大喊,又能嗅到烧纸的气味,心道莫不是季子淳这家伙做了什么?于是他如其所言又坐起来,却把季子淳给吓了一跳。 树林间叫惨的声音还在回荡,洛乾一瞧这地上摆的一摊符纸,出声问道:“你干啥了啊?” “当然是招魂。江都客栈死掉的那两个伙计魂魄肯定流连附近,元剑道居然就没想过要去招出来。” 横死之人怨气特别大,但由于有绥邪场压着,怨魂也就刚开始能出现吓吓人,不消几天就会被度入轮回门。 然而他们听到林间风声与嚎声大作,不时飘过几道幽影,明显是强盛时期的怨魂被引了出来。 “你招的,自己解决吧。” 洛乾懒得理会。平时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他们的死跟自己无关,他哪怕在下边的案发现场都能睡的踏实。除了有点冷。 阴风越来越大,压在石头下的符纸都被掀起刮去了别处。 季子淳一瞧,哎呀大叫一声:“不好,我摆错了!” “你摆的这个太冷了,要是在白天热的时候弄就挺好的。全自动持续强制冷,或许还可以冻个冰块……” 季子淳心急火燎地把这个闭着眼睛胡说八道的男人摇起来,“不是啊!招来的不单单是那两个伙计,还有……” 他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绥邪场内怎会有这么嚣张的怨魂? 原来,是他不下心破了此处的镇穴。他没有想到,这里就是九九八十一个镇穴的其中之一的位置。 觊觎这座山中法宝的人不在少数,有的上了山丢盔弃甲般走下山算是幸运的,有的活活困死在绥邪场里作为绥邪场的养料。 多少怨气深埋于土壤中,由于这九九八十一个镇穴而不得施展开。 季子淳本来是想烧黄符把新死鬼魂招上来吓唬洛乾,以为在绥邪场内就一定不会出事。 哪想到少了一张符,缺了一个口,就变成了逆向的破坏法阵。若是不在镇穴处还好,他们偏偏就把约定地点定在发现尸体的山沟边上。 此处镇穴暂时受到影响,那么整座绥邪场就失去了平衡。 万物分为阴阳两面,阳面是积极善良的生灵,那么绥邪场阴面的怨魂、堕妖、恶灵等等全都朝这个方位蜂拥而上。 季子淳跟洛乾根本来不及离开,就陷入了重重包围。 盯着他们的一双双眼睛发着红光,洛乾看不清他们的模样,却能听到他们粗重、狂喜而又热切的喘息声。 “他们,吃人?” 洛乾手按佩剑,如今是跑都跑不出去。季子淳面色难看地跟他说对不起,压根就没料到他们会恰好待在镇穴的位置。 包围住他们的黑影晃动,低声呢喃的声音萦绕在二人脑海不时戳中他们的痛点。 听不真切,又仿佛确实有人在他们耳边破口大骂。 平时最善于反驳的洛乾淹没在这种声音中,全身逐渐发软到几乎倒下。 就在这时,季子淳眼疾手快地扶稳他的身形,在他耳边吼道:“你丫的别听啊!” “我他娘长着怎么能不听啊!”一句话骂出口,洛乾的脑袋顿时清醒了许多,耳边的嗡嗡声也小了许多。。 回想起刚刚的一切,他更觉得丢脸:竟然被一群鬼怪骂虚了!关键是,骂他的那些词语又偏偏听不真切。 “我靠,怎么回事?” 季子淳得意地看了他一眼,幸好外出遇事多的他反应快,“骂就完事。喂,你们这些东西是不是都是怂包啊?” 阴邪之物大多欺软怕硬,听得包围圈中的二人叉着腰气势十足,纷纷后退一步好像是真的怕了他们。 “你看你看,一堆怂包。” 洛乾瞅着这群黑影轮廓形状不一,就连红眼睛的高度都不一样。 中间的红眼睛猛地冲上去尖声道:“纳命来——” 洛乾吓的差点跌下山沟,扶着树站稳后发现此物脚不沾地,轮廓近似人形。 “红眼睛”伸出一只手袭击过来被季子淳一脚踢开,洛乾就发现它另一边的长臂也跟着甩动,明显是已经废掉。 倘若这是人的鬼魂,那么残废一臂的估计就是江都客栈死掉的其中一个伙计。 思及此,洛乾大声质问道:“杀你的人又不是我们,你为何不去找凶手?” “凶手、凶手,啊啊啊——” 后边的黑影爆发出一阵桀桀大笑,鬼魂哇哇大叫着往树干撞过来。 洛乾闪身避开,鬼魂笔直撞到树干被弹飞,又冲过来撞,再被弹飞、又冲过来…… “没我们事了吧?”他擦了把汗正想走,黑影围上来离他更近了。 洛乾能近距离闻到他们身上冲天的腐臭味,也能看到身边季子淳惊恐的表情,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这些东西的模样。 看不清或许是件好事,也有可能这些东西本来就是这副模样。 而那种气味仿佛是往垃圾堆里掺杂进臭鱼、臭鸡蛋、腐尸,等等,就像是扒开了几十年、几百年积聚形成的臭水沟,一下子都凑到他们面前。 他被熏得眼泪汪汪并且掩住了口鼻。吃饭的时间过去了许久,仍是恶心的想吐又不敢挪开手,生怕一张嘴就将这种气味吃进来。 身边的季子淳早就招架不住跪地狂呕,这些黑影笑的前俯后仰,整个林子里都充满了快活和腥臭的气息。 洛乾口不能言,单手挥着剑刺向前面,就听到一种蠕动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前面就让出了一条道。 原来真是一堆欺软怕硬的家伙! “走啊!”他死死捂住嘴巴,尽管如此,还是让这种穿透力极强的气味探进了他的鼻腔、喉咙,直穿入胃。 “哇——”他只得边吐边颤着腿往前走,并不知道身后的季子淳到底有没有回应。 “哈哈哈哈……”忽然间,只听到一串刺耳的笑声,连带上那个“红眼睛”,所有黑影全部扑到抱树的季子淳身上,带起一道旋风。 刮走了洛乾周边所有臭味,他自由了,解放了,站起来了——背后空空的,没有人影。 当看到那棵大树突然“肿胀”了许多圈,他马上就意识到了不好的事情。 “桀桀桀……” “我草,你们放开他啊!” 他红着眼挥剑刺过去,这堆抱团的黑影迅速蠕动着把里面的人拱到前面。近在咫尺,他的剑险些刺入季子淳的胸膛。 黑影们快活地叫道:“桀桀桀,纳命来纳命来……” 当他试着往另一侧刺,季子淳的人就被迅速跟着托到他的剑前。 实在可恨!这堆黑影通人性,他们知道洛乾是阳火体质,也能看到他身上的火光。 不省人事的季子淳身体沾上了许多污泥,阴气借助这些污泥正在慢慢覆盖住季子淳。 他不知道下一刻还会发生什么,挺身朝黑影走近一步,喝道:“放了他!不然我就烧死你们!” 这回黑影没把季子淳托过来。畏惧于洛乾的阳火体质,黑影堆里探出一条长臂,将季子淳的喉咙死死扼住,又把他给掐醒过来。 又在那肆意大笑:“纳命来纳命来,纳、命、来!” 看见季子淳痛苦到扭曲的表情,洛乾终于崩溃了。 “能不能别杀人!你们想要什么?杀了他万一他回来找我算账怎么办?你们要珠宝要财物不行么?” 黑影们嘎嘎大叫起来,季子淳竟被松开了。而是又多出几条细手臂将他的身躯固定在前面。 “你们能不能说人话啊!我不是语言学家!”洛乾的心理防线再次被击溃。 问道守元 第五十一章 论命 2 “洛乾,你……居然没有自己跑。”痛醒的季子淳望着几欲抓狂的洛乾,艰难吐出这句话。 洛乾白了他一眼,迅速冷静了下来。季子淳跟他什么关系?什么关系都没有。 “哎,想想办法。” 他点点头,冲那堆黑影喊话:“你们能听懂我的话,那就直说要什么东西。就只会喊‘纳命来纳命来’,连个名字都不会说了吗?你要谁的命我告诉你这人在哪,别在这害无辜的人。” 黑影仅仅是一直困着季子淳,应该是有周旋的余地。然而他们全都安静下来,连“纳命来”都不继续嚷了。 “无法沟通,那我走咯。谅你们也不敢碰我。” 他佯装要走,这堆黑影突然发疯地蠕动起来。“啊啊啊——”一个黑影咕噜滚到洛乾脚前,好像是被强行推出来一样。 它靠到洛乾脚前就又哇哇大叫起来,腾地跳起来退出好几步,才伸展开身子成一个人形。奇怪的是,约莫是胸膛的位置钻了个洞。 洛乾捂住口鼻,问道:“你倒是说话啊,到底要谁的命?” “女、女、女人——”又是一声尖叫,刺的洛乾耳膜发疼。 “那边就有咯!” “啊啊啊——” 黑影不满意他的回答扭头就要朝季子淳下手,洛乾连忙将他喊住,“我帮你找过来可以,但你得告诉我她长啥样。” “我死的好惨、好惨……” 又飞出一个甩着手臂的黑影,附和道:“好惨、好惨……” 目睹眼前这副场景,洛乾恍然大悟:“我懂了!你们两个就是江都客栈那两个可怜的伙计,你们是被这个女人害死的。” “好惨、好惨……” 害死他们的女人一定在这座山上。洛乾义正言辞对他们说道:“我们一直在彻查此案,你放心,目前事情有了些进展。我们很快就可以把这个女人揪出来。” “好惨的我……”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们放心,总共就那么几个女人,我一个一个引过来给你们试探,怎么样?” 洛乾看到这两个黑影疯狂点头,脑袋都给咕咚掉到地上。 他们捡起脑袋安上去,又拍着手桀桀大笑。 “可是,”洛乾话锋一转,“我这个人长的特别丑,没钱没权,姑娘们从不看我一眼。但是,你们应该知道你们抓住的那个人就不一样了吧?他风流倜傥,在栖霞城就勾的不少小姑娘喜欢他。啧啧啧,我都不知道我该怎么把姑娘引到小树林里。” “洛乾,你瞎说什么……” “我说的都是大实话。”洛乾摸了摸鼻子,毫不心虚,“你们不如让我留在这里,换他去勾引小姑娘吧。我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处男,跟女孩子说话就会脸红。” “呕死人了你!” 尽管身置臭气熏天中的季子淳早就麻木不已,可听到洛乾这一番话仍是止不住的反胃。 前面的两个黑影面对面咕哝了几句,跑回这边又是下跪又是哀求。 终于,缚住他的长手臂松开,并向洛乾招了招手。 洛乾用撕下的布罩住口鼻,步伐轻松地朝这边走了过来。他看见季子淳愣了半晌,笑着催道:“去找姑娘啊?” 季子淳欲言又止,最终扭头迅速跑出了这片林子。 长夜漫漫,洛乾躺在地上惬意地支起一条腿。林中黑影所过之处无不起风,他选的位置在上风向。 “哎,其实你们可以稍微慢一点。对对对,朝那个方向吹!” “你们别过来,别把臭味带过来。小心我烧你们!” “风不要吹太大,适中就行,把蚊虫吹走~嗯……亏了?我没亏。他把女人带过来就是互利共赢,大家都不会亏的……” 是夜的牵绊禁制,仿佛不是洛乾被困在山沟边,而是这些黑影。 他抱着守元剑睡了个安稳觉。不过可能是风吹的有点多,免不了头痛流涕。 比起蚊虫叮咬,他宁愿受冻。 林间缭绕起山间的晨雾时,他就因周身的湿润感而清醒过来。 太阳的光束投入林间,落在他身上仍是凉凉的。 那些黑影就仿佛做梦一般,似乎从未出现过。 就在他稍觉恍惚时,瞥到山沟边的那棵大树竟已枯死。 黑漆漆的不明液体缠着树干,周边曾经生长旺盛的草丛一齐枯死。 他远远望着,想要离开这里,看到树干身上的液体突然抽了抽,啪嗒一声坠到了地上。 贴到地面的样子像一朵花,依附上大地就有了活力。 在洛乾的目光中,黑色的花渗入泥土,奔赴往附近鲜活的生命——一株美丽的野花,触之即谢。 枯萎的花瓣迅速蔫成一条细线,被夺走养分的枝瞬间干涸。 又枯了一片草地。 啪嗒,掉下了另一块…… 洛乾拔腿就往走出林子的方向跑去,竟不知何时四处疯长的黑色蔓条围了一个圈。 他每靠近一步,蔓条就会向上生长一寸,纠缠的每一棵树就会更枯萎几分。 他想跳下山沟,才发现这底下在一夜间就变成了一片漆黑的沼泽地,正在咕咚咕咚冒着泡。 “嘿嘿,你们这样,他怎么把人送进来……” 受了风寒导致鼻子被堵住的他闻不到生命死亡的气息,只能全身无力地坐到地上,离那棵大树尽可能远。 啪嗒。 洛乾尝试着打坐。 ……啪嗒。 他根本静不下心。 也许黑色液体只影响植物的生命。 直到他看到一条觅食的虫子被黑液追上。 虫子翻了个身,直挺挺朝天,通身被黑液包裹住并扯向土壤深处。 啪嗒。 直到洛乾站起身,大汗淋漓地看着蔓条包围圈、自己身边所有生命死去。 仅剩下他脚下的土地在苟延残喘。 “不能躺?站着也问题不大。说不定站上那么几天,后人发现这里居然有一具站立的干尸。你们继续扩张,说不定,我站的这个地方就是栖霞山最后一片净土。” 不是英雄,没有自我牺牲静神。 站了大半天腿酸的洛乾也会后悔昨夜要自己来跟季子淳交换。 他以为阳火体质就可以无所顾忌。事实证明,破坏掉的镇穴位置是一个不小的区域,而不是一个点。 阴气可以在这里横行,摧毁这里的生命。 它们畏惧洛乾的阳火,所以不会侵犯洛乾最后站着这一块小土地。可是洛乾时时刻刻都被阴气影响着。 在这样的气场里,他随时都会撑不住。想起昨夜的决定,他竟可笑地以为季子淳真的会找人来援助他。 季子淳,他是一个商人…… 下大雨了。 接受这场洗礼的还有传道院,庭院里慌乱失措的人群。 “师父,您跟吴沂长老不是好友么?现在吴沂长老下了山,难道您不可以出面跟大家讲一下这件事吗?” 思远真人背对着大门负手而立,听完季子淳讲述昨夜的惊变,他做出了置之不理的决定。可是他的这个徒弟一直缠着他出手救人,特别是此时吴沂又被临时调下了山。 “你不是说他是阳火体质么?他又是吴沂的儿子,能出什么事?” “可是……” 思远真人冷声喝道:“够了,季子淳!如果他不能自救,就说明他的无能。这种无能的朋友,你要来做什么?” “我……可是,他救了徒儿!” 季子淳睁着惊恐的双眼,看到师父慢慢转过身,眼神冰冷的十分可怕。 只听师父苦口婆心劝道:“你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听没听过四个字:利益至上?若是让其他人发现是你破坏了这个镇穴,你可想过你自己的后果?洛乾若是能应付,走出来了,那么镇穴的问题一定是解决了;他若是不能出来,其余人也只会以为洛乾是自作自受,并谴责他在莽撞之下破坏了镇穴。” 问道守元 第五十二章 削它 季子淳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书房。 自昨夜回归之后他第一时间找到了金延尧,想要征询意见如何与长老们交待自己犯的错误。 不过,经过彻夜商谈的两人决定由季子淳先与思远真人交待。 看到季子淳之后,金延尧从他嘴里了解到了思远真人的考量。 于是他寻思起尽管洛乾是因为师弟才会陷入险境,但比起洛乾更紧迫的事情是其他长老知道后会如何处罚季子淳,甚至会不会牵连到顿林盟。 师父的话听起来不近人情,可却是在顾全大局。 想明白之后,金延尧...... 《至仙灵玦》问道守元 第五十二章 削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问道守元 第五十三章 见妖说妖话 同时也就是说,这些黑影恢复之后还是可以从这个镇穴小口出来。镇穴所在的位置即是这棵大树,大树的枯荣就代表的镇穴的缺圆。 纵然云惊蛰能把黑影打的挂在树上不敢下来,对于之后的事情,她也很无奈。 只有洛乾可以靠着自己的阳火抵抗住邪气并拖到镇穴的自我修复。 “唔,真的要站十天?真的吗?” 云惊蛰打算出去求援,“有的人一闭关就不止十天,不过不是单单说那些修道老怪。我师兄当年还在炼气期的时候闭关上十天半个月的,除了维持日常生理需求,基本上就在那里打坐。” “我也想打坐……” “不行。必须是脚掌接触地面。” 洛乾摸了摸鼻子。他之前站着是怕踩到这种被侵蚀发黑的土壤会损害自己的身体,现在发现云惊蛰没事,他反而还是不能离开这里。 “可我肚子饿了。”他真的太难了。明明是季子淳惹出来的麻烦。 “我去给你找吃的。” 洛乾指了指地上躺着的季子淳,“他呢?” “我又扛不起,随他躺着吧。” “哦,要是长老他们知道了怎么办?你会告诉他们吗?不仅仅是这里出了事,还有原因,你知道是季子淳的粗心造成的。他不是故意的……” 云惊蛰凉凉地瞥了季子淳一眼,“你还想护着他?他这个人,你以后还是少跟他来往,尤其是他的师兄。我会将前因后果如实禀报长老,你们要是有什么隐瞒,如果你不想真在这里站十天的话,最好现在赶紧交待。” 听得这一番话,洛乾是喜忧参半。一方面不知道传道院那边会如何处置他们二人,一方面事情尚有转折,他不一定要在这里苦熬十天。 思来想去,他们没有任何一点隐瞒的地方,包括洛乾对木诚安身边黑衣女子的猜测。 他郑重地摇了摇头,云惊蛰这才满意地离开。 她办事的效率很高。洛乾背诵的时候树上的黑水就蠢蠢欲动起来,两边正要开骂时,云惊蛰就一路小跑过来了。 地上的季子淳仍是昏迷不醒。洛乾喜滋滋地从她手里拿起鸡腿咬下一大口,冲大树扬了扬:“怎么样?我心情好了,不跟你吵架。你个鳖孙,有本事你下来啊,下来啊。” 眼看着黑水气地将要再次凝成一块,云惊蛰给洛乾胳膊拧了一下。黑水迅速藏进树干里,凄惨的嚎叫声不绝于耳,仿佛有成千上万个人在哭啼。 “当心点。”云惊蛰瞪了他一眼,朝林子里喊道:“公主,好了吗——” “哎——”回应她的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洛乾正在嚼鸡腿肉,就发现一个身影飞身而至来到云惊蛰身旁站定,正是见过面的琴师。 琴师仍戴着面具,笑着跟云惊蛰打了个招呼,“云惊蛰,公主去检查山沟了,先让我们过来抚慰这里的亡灵。” “不错。” 一道空灵的女声从头顶响起,霎时间数片桃花瓣从天而降,散落在发黑的废土上。在纷纷桃花雨中,一个粉裙女人翩翩落地。 云惊蛰欣慰地跑到了洛乾身边,“荼隐姐姐,狐襄哥哥,你们开始吧。” 这一男一女站到洛乾面前,一人抚琴,一人吹笛。 曲乐婉转悠扬,荼隐触及长笛的指尖甚至可以幻化出桃花瓣飞扬出去。 洛乾能瞥到云惊蛰不远不近地靠着自己,动人的小脸上都写满了喜悦。 他刚想试着去抬麻木的腿脚来凑近一点,胳膊又被她拧住了。 “洛哥哥,别动,否则就什么都没了。”她笑起来眉眼弯弯,杀机重的压弯了他的腰。 他真的要站不稳了。 再动听的音律都无法拯救他的头昏脑胀。就在他要往前扑倒时,云惊蛰索性伸出手去扶住了他。 “谢谢。”可是为什么她脸上都是嫌弃? 半个时辰的时间,狐襄与荼隐成功以自身的妖力平息了废土表层的黑气。 洛乾不需要以脚掌接地来让大地吸取自己的精力,而是盘坐到荼隐用桃花瓣圈出的阵法里养神,也就是这片区域的中心。 季子淳醒过一次,吃了云惊蛰给的药丸后靠在圈外一颗树边,靠着靠着就又睡了过去。 明鉴堂里众长老聚在一起议事,来到这边的只有天华宗的五长老。 五长老一瞧,出事的地点恰好就在发现尸体的附近,心里不禁生疑。他认出外面衣纹雀饰昏睡过去的弟子是顿林盟弟子,没认出里边粗布麻衣盘坐着的青年。 不过这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来到这里协助处理事情的竟然只有一个弟子,其余都是妖修。 绥邪场于人界的意义终归来说是重于妖界的。 云惊蛰恭恭敬敬上前给他作了个揖,五长老捋须长叹道:“你没喊其他弟子么?” “他们来也没用。这里的事情只有长老和这几位小四方的妖修能帮上忙。妖域过来的信不过,江都客栈更是不可靠。” 五长老看见两个妖修蹲在地上正在察看土壤,忙的满头大汗。“你怎么这么肯定?” 云惊蛰淡淡道:“五长老,比绥邪场更擅长保护自然界的是动物。他们一个是狐妖,一个是桃花妖,借天地灵气于机缘巧合下修炼成形,比人类更懂得如何净化山水之间的邪祟。因为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天地。” 五长老蹙眉,不满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自己的同族不可靠?” “那么这些邪祟又是从何而来?” 五长老脸一白,轻咳两声,“既然这里的情况有云大弟子处理,想必老夫可以安心回禀了。” “五长老慢走,晚辈这边很忙,不便相送。”云惊蛰冷笑着走回到荼隐身边。 荼隐手里正在揉捻桃花瓣,抬眼看见五长老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无奈地苦笑道:“云惊蛰,你呀,跟长辈相处要知道放尊重点。” 负责埋花瓣的狐襄却嗤笑道:“何必与他们为伍。他们给你钱还是给你吃的,尊重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聊不到一块去就别聊。” “你别用自己的狐生哲学来教育她了。她现在还小,不懂事,以后人际交往哪能还如此任性哪!要学会圆滑,知道吗。” 狐狸面具下的眼睛狡黠一笑,侧身指着桃花圈里的人道:“像那小子一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么?” “咳咳咳……”洛乾猛地睁开眼睛,对上三双意味不明的眼睛,“啊,我刚刚做梦了……”他真的保证自己没有偷听,他只是没有睡着而已。 狐襄道:“你看,见妖说妖话。” 云惊蛰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洛乾红着脸闭上眼睛,就听到云惊蛰笑道:“好了,洛哥哥,你不必装睡。待在桃花圈里就行,活动活动腿脚吧。” 还是云惊蛰善解人意。洛乾立即给自己按摩起了腿脚,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惊蛰妹妹,我好像……”他眼巴巴地望向了回头看着他的云惊蛰。 “你们忙的过来吗?” “放心吧,这片废土又不宽。只要洛乾坐在这里,就不会继续扩张。” “想给他去拿吃的?”狐襄抬头挑了挑眉。 “你怎么知道?” 洛乾心里也在问这个。 接着就听到狐襄说:“我都听到某人打鼓的声音了。正好,你去通知季子淳师兄过来抬人。不然那些人就该嚷嚷着你见死不救了。” “哎呀,我差点把他给忘了……” 云惊蛰提起裙摆小跑着离开了。 那两人依旧是一个捻花一个葬花,时不时你一言我一语的。 “你干嘛总对云惊蛰说你的生活态度,人界跟妖界不一样的。”荼隐还在念叨之前狐襄说的那个问题。 “就算再不一样,唯唯诺诺一味迎合别人能快乐吗?人要是过的不快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八面玲珑的人不管怎样都会如鱼得水。” “压根就不自在的。你那个转世的小情郎,我看他处事还算圆滑,不照样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嗯哼,干嘛这么看着我?” 荼隐对他翻了个白眼。 洛乾突然插嘴道:“你是说明霜吗?” 狐狸面具转过来看着他,“哈哈,就是这小子。” “还圆滑,你高估他了。他好蠢的,说又说不过我,还没我帅没我强壮。” “我也这么觉得,他真的没你一丁点儿帅气。” “哎呀哎呀,兄台过奖了,瞎说什么大实话。” “哪有哪有……” 荼隐扶着额头忍着这两个男人的对话。若不是她看过狐狸面具下的那张脸,她真就差点就信了狐襄的胡说八道。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荼隐一喜,起身拜道:“参见公主。” 狐狸面具迅速埋下去了脑袋。 “洛乾,看样子你伤的很重。” 洛乾怔怔看着这个从身后飞过来的白衣仙女,也就是那天揪吴沂耳朵的狐族公主。不知为何,他耳朵紧跟着一痛。 艰难吐出几个字:“我……没事。我很好。” “服下吧。听说你在练清风诀,服下一颗药再主动使一遍清风诀,丹药很快就能见效。” 一个红色小瓶子从白甄素净的手里落到洛乾掌心,是一种温温润润的感觉。 他痴痴地从里面倒出一颗药丹,耳边忽然传来公主的怒吼:“狐襄,你是活的不耐烦了是吧?办正事的时候开小差,昂?” “公主,狐襄的耳朵不能再揪了啊!” “越揪越灵敏。看我今天不给他揪出千里耳!” 问道守元 第五十四章 弥补 白甄上来之后,洛乾就由狐襄送回了传道院。 在明鉴堂的商议结果正式出来之前,洛乾终于得以好好休息一阵子。 受伤最重的季子淳被思远真人带去解毒,然而,即使清掉了体内所有邪气,季子淳还是在床上躺上了好几天。 洛乾能自由行动的时候,他还瘫在床上,甚至会在半夜起高烧。 等到第三天,镇穴暂时稳定了下来,明鉴堂正式召开审讯,白甄也参与其中。 会上,因为季子淳仍不能出屋,就只有洛乾被押到众人面前受训。 后面的弟子熙熙攘攘,盯...... 《至仙灵玦》问道守元 第五十四章 弥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问道守元 第五十五章 巧合 五长老不解道:“师兄,你糊涂了。此次带来亲传弟子的只有你和二长老。况且,这季子淳是顿林盟的弟子。” “可是方才我见你处处偏颇,还以为季子淳是你的弟子呢!”大长老打趣起来,其他长老也附和着笑笑。 五长老心知有愧,默默退下再不敢造次。 散会之后,洛乾为表感激,主动找上了白甄。 传道院的弟子不便离开,白甄就带他边聊边走去了花园。 她不咸不淡地问了洛乾的伤势,得知他痊愈之后小小吃了一惊。 雨是早上才停的,小路上的泥泞很多。洛乾注意到白甄裙摆满是污泥,出声感激道:“公主,此次真是太辛苦你们了。” 白甄毫不在意地瞥了眼自己的裙摆,“没多大事,苦力都是狐襄那小子在做。” 洛乾笑了笑,狐襄似乎总受这个师父的虐待,比他过的还要惨。 “若不是公主,我怕是要在小树林里站废。” “那你也得好好感激那个小丫头。” 洛乾与白甄并肩站着,看见丛中经受风雨的花枝仍然挺立着。 “她今日似乎不在。她是一向不参与会议的么?” 白甄叹道:“不用参加的话我也不想来。这样的会议有什么意思。都不是同一条心,能商讨出什么结果。好在,大长老是个明事理的人。” “我父……那老头子似乎还没回来。” “他回来也帮不上你的忙。你以为,大长老让你去妖域就暂时逃过一劫了?你们这两天好好休息,该出发的时候我会让狐襄过来找你。” 洛乾点点头,“他带我们去吗?” “想了想,还是他比较合适。我跟荼隐就留在小树林,如果可以,最好让云惊蛰也一起去。有她在,你们的安全就有得到了保障。” 想起当时云惊蛰追着黑影乱砍的画面,洛乾心里不由得一颤,“公主说的是。” “以后不必叫我公主。”白甄和蔼地看着他,“不介意的话,就叫白姨。” 洛乾盯着白甄这张少女般娇嫩、气质出尘的脸,顿时不知这个姨字如何叫出口。 白甄将他的无措尽收眼底,大方道:“你爹二十多岁的时候就遇到了我,我们……那时候在一起过。后来某些原因就分开了,你爹回泉州娶了你娘亲。” 洛乾暗叹吴沂的风流账真是与众不同,九尾天狐这样的老妖怪也能勾搭上。 “其实他一点都不花心。他娶了你娘亲之后就收心了,并且想从此隐退,给你们母子安定的生活。可是……” 洛乾有些疑惑。莫非,他完完全全误会了吴沂? “回泉州之后,你祖父祖母逼他娶了一个恩人的女儿。后来发生了许多事,他现在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看着白甄落寞的神情,洛乾动容道:“白姨,有你在,他不会孤单。” 白甄不染纤尘的脸上晕开一抹嫣然笑容,“傻孩子,妖怎么能一直陪着人?我将来要统率小四方的狐族,你爹这个糟老头子呀,最好还是去找个小女孩续弦照顾好自己。可千万别想指望我。” 别看白甄一脸慷慨,洛乾其实清楚若吴沂真续了弦,只怕白甄第一时间就会伤心透顶。于是他说:“我看老头子挺喜欢你的。” 白甄脸一红,眨巴了下眼睛,转向洛乾捂住嘴巴询问道:“真的?” “哈哈,他都老成这样了,你还以为会有小姑娘看上他?最好,你把他抓去小四方盖个木屋藏起来,拴住他的人和心。” “咯咯咯……” 白甄被洛乾哄的开开心心,不一会就满意地离开了传道院回小树林。 洛乾无事可做,索性就回了屋子。 这间屋子是此前祁琏风特意给他们拾掇出来的,给他和季子淳养伤用。 回去之后,季子淳果然还躺在床上,金延尧则在一旁照顾。 “怎么样了?” 金延尧不答反问:“明鉴堂那边怎么样了?他们打算怎么处罚你?” 洛乾面露疑色,试探道:“罚的很重。” “哦,那你准备好了吗?”金延尧边收拾桌子边问道。 “没。” 里屋床上的季子淳似乎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很重吗?” 洛乾、金延尧连忙跑了过去,看见脸色苍白的季子淳还要挣扎着坐起来。 “洛乾、洛乾,是我连累了你……” 金延尧不悦地呵斥道:“快躺下,不是叫你好好睡一觉吗?” “师兄,我怎么睡得着?明明是我的粗心大意,却要连累别人受罚?这是什么理?咳咳咳……”季子淳无力地倚靠着身子朝天咳嗽起来,金延尧立即扶起他拍背顺气。 “那还能怎么办?是他们做的决定,你又能怎么办?快躺下来好好养身体,一个不小心,损害到你的修为该怎么办?” 看着金延尧执意劝说季子淳,洛乾都有些不好意思说接下来的话。 季子淳抬着手想要推开师兄未果,他只得眼巴巴地看向洛乾:“让我跟你一起受罚,一起……” “你在说什么傻话!” 洛乾尴尬道:“呃,季兄,大长老说,等你恢复了一点之后,就让我和你一起去妖域取个东西。” “什么?” 金延尧一跳起身,吓的洛乾后退一大步。 “不公平!他伤的这么重,还要罚他?妖域,你知道妖域有多危险吗?” “师兄,够了。”季子淳吃力地把手撑在床上,“师父联合五长老干扰会议也就算了,你为何还要质问洛乾?咳咳,一人做事一人当,洛乾甚至根本不该受罚。” 洛乾笑了笑,冲季子淳轻松说道:“这算什么,我特别抗揍的。以后你请我多喝点酒就行了。况且我们去的是和平区,有人给我们带路的。时间也很充裕,以此来作为处罚,我觉得挺好。” “和平区不是开采地带吗?”金延尧这时突然敛去了怒容,“那里灵草资源丰富,还要矿脉,等等。按道理来说你们是没有资格进入和平区的。” 洛乾补充道:“是这样的,这次呢,我们要去取一件法宝来修补镇穴。而且,大长老最后为公平起见,还要我们缴纳期间获得的所有资源。另外,五长老还特别补充,不能因为要缴纳就不去采集,他叮嘱说至少要采集一定数量的东西。到时候会列清单的。”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刚消的怒气又蹿上来,金延尧一瞧自己师弟竟然还在傻笑,“这是你自己的命,别指望我们会有什么作为了。”于是他气冲冲地甩袖离开了。 金延尧走出屋后,洛乾把房门也给关上。养伤的季子淳受不得风,更何况那天在小树林淋的雨算是够多的了。 他回了屋总算喝上了一口茶,却听季子淳同他道歉:“洛乾,我永远亏欠你。” “不会,不会是永远。” 季子淳幽幽一叹,“思来想去,我还是太幼稚了。当时竟然会做出这种可笑的事情,我……” “其实,”洛乾眼神暗下来,“我有点奇怪。”他环顾四周,门窗紧闭,屋外似乎没有什么人影。 “怎么了?” 洛乾答道:“狐族公主那天经过仔细调查,发现镇穴内部种下一种紊乱的逆向气场。” “这是何物?” “我不知道。可我在想,这种东西不会自己长出来的吧?最重要的一点是,当天你摆下错误的法阵,是激发了这种逆向气场才会招出这么黑影。” “你是说……”季子淳感到微微发冷,“如果没有镇穴内部这个东西,我即使摆下法阵也不会发生这些事情?” “太巧了,真的。” 问道守元 第五十六章 醉客 季子淳惋叹道:“我们当时去哪不好,怎么偏偏就去了这个地方呢!” “你说我怂,所以为了试胆,特意选这个死过人的地方。” “死人?” 洛乾眼前一亮,“与其说我们碰的巧,不如说是这两个员工死的地方巧合。那夜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他们变成鬼魂之后说不出清楚的人话,却告诉我们他们是被一个女人害死的。” “你是说那女人挑在这种地方杀人?” 洛乾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陈因不是说他们二人是主动跑进去的么?” “我明白了!”季子淳惊呼出声,“一定是他们撞破了什么,就被这个女人残忍杀害。” “什么女人会这么强,杀掉两个大汉还没有惹出任何动静。” 季子淳补充道:“既然如此,就不可能是杜小娥,还有当晚昏迷在木诚安房中的花魁。” “那么就只有木诚安身边另一个黑衣女子。可是……” “木诚安应该给我们一个交待!”季子淳激动地挣扎下床却是一个趔趄差点倒到地上。 洛乾将他扶到床上坐着,又见他剧烈咳嗽起来,安抚道:“他行为确实诡异,肯定与我们山脚下碰见的老头有合谋。但我很奇怪,老头毫不避讳提醒我,这又是何意?” “他不是不想对你动手吗?” “也就是说我们当天完全是一个意外,或许根本就在江都那些人的计划之外。不过,木诚安每天带着那个女人出去干什么呢?当晚,他们应该没有来我们去的这个地方。” “那他们去了哪?” 洛乾答道:“住在山顶的鼠妖们证实他们二人确实是去上面赏月。” “真是奇怪。弟子巡逻了那么多天,难道就没发现那个老头吗?” “可据我所知,巡逻的弟子一队是元剑道的,另一队是里合帮的。里合帮的弟子中有个人,是老头的徒弟。” 季子淳吃惊道:“老头是里合帮的?” “不是。那老头与里合帮的一位长老合谋,他的徒弟明面上就入了里合帮。” 听到这样的回答,季子淳一脸不可置信,质问道:“洛乾,你怎么知道这些?你知道名门正派的长老与这种邪士合谋意味着什么吗?” “里合帮是名门正派么?”洛乾想起了曾经在上元县时里合帮弟子肆意闯入民宅搜查掠夺的场景。 “可至少……”季子淳咬咬牙,“是哪位长老?” “我不认识。不过,陆磊来了的话,他应该就在传道院。” “陆磊的师父?不可能。” 洛乾耸耸肩,他懒得费力去说服季子淳相信自己。“随你。不过,传道院的女人就那么几个,范围很小。” 而大多数弟子都是季子淳认识的。季子淳回忆起这些天见过面的女弟子,“元剑道的张汐汐,里合帮的杜小娥,终始门的魏如馨。林府的二小姐林萱儿,江都的素绾,不知名的黑衣女子,最后是云惊蛰。” “你说的前面几个我都不认识。” “她们根本就没有能力做出这种事。根据我的了解,只有这个黑衣女子和云惊蛰有这种能力。” 洛乾点点头,沉思道:“我知道。其实,我把这些事情以及关于这个黑衣女子的猜测都告诉了云惊蛰。” “猜测?你认识?”季子淳诧异道,“云姑娘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你怀疑她么?” 季子淳忽然笑了。“我相信她不会破坏绥邪场,但我不相信她不会杀人。” 洛乾听的有点不能理解,问道:“你不是对她颇有好感吗?” “这两码事有关系吗?我记得,她是负责带元剑道弟子巡逻的,是吧。” “难不成你真怀疑是她杀的那两个伙计?” 季子淳淡淡道:“合理猜测。不过,如果真是她,元剑道的长老应该早就将此案摆平了。目前怀疑的主要对象仍然是木诚安,咱们先静观其变吧,洛乾。” “那你先好好休息。真搞不懂,毁了绥邪场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洛乾嘀咕着回到自己床上,随手拿起翻开。 的第一篇讲述的是如何控制意识正确审视自己,洛乾不知为何竟看到字里行间都渗出了血迹。 季子淳半卧着微微合眼,洛乾想起了他说的关于云惊蛰的那些话。 女弟子和具有足够强的杀人能力两个条件合并筛选,洛乾想当然不去考虑云惊蛰,但是季子淳不是。 季子淳比他早认识,他知道云惊蛰在山上更不意外,前些时候言语间对她是记名弟子的身份似乎并不奇怪。 洛乾猜想大概只有他不知道云惊蛰这一层的身份,可不管是明霜还是其他人,都没有跟他提过。 “难道说根本没必要让我知道这些?不对,为何不让我知道。可是那时杜小娥跟云惊蛰下的战书,她明确说过不去,却又出现在这里……” 洛乾心里一团乱麻,索性合上书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子。 前院正热闹,是木诚安在召集其他弟子一起玩。 洛乾默默凑到人群不起眼的地方坐下,借此机会恰好可以留意这个黑衣女子的举动。 台上跳舞的是素绾,木诚安一个人在与弟子们行酒令。 “怎么只有他一个人?”他四处张望起来,当真见不到那个黑衣女子。 “诶,洛乾。”木诚安发现了他。 “木公子。”洛乾举着酒杯转过去冲来人回以友好的笑容。 “看样子是完全恢复好了。那你一个人喝什么酒呢,过来一起喝。” 洛乾嘿嘿笑道:“不敢不敢,我身份低微,哪敢跟木公子一起喝酒。”他担心木诚安又折腾什么幺蛾子浪费他的精力。 “这算什么。”木诚安像对故人一般拉着洛乾的手坐下来。 洛乾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能感受到其他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在他身上。 “我记得你是随林公子一起来的。” “自然是。”洛乾说话时随意瞥了眼,果然看到林家那对兄妹在一个角落里对饮聊天。 “那就奇怪了。我想找林公子喝酒都找不着。” 洛乾装傻指着林淇之道:“那不就是么?” 木诚安笑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木诚安说的人即是林华端。 洛乾记得明鉴堂有林华端的身影。但是林华端行事低调,每次会议都是一言不发,散会后更是默默离去,形单影只。 “想想我跟林公子好歹是有交情的,怎么连个人影都找不着呢。真是喝酒的兴致都淡掉了许多。” 洛乾附和着说了几句,试着旁敲侧击打听黑衣女子。果不其然,木诚安的嘴巴非常牢靠。 两人总共喝了一坛酒,洛乾问不出黑衣女子的消息,木诚安更每套出林华端的动静。 彼此都有些恼火,表面还是笑嘻嘻地你一杯我一杯地接着喝。 于是,木诚安故意换了号称“一滴醉”的酒来跟洛乾斗。时候不早,其他人陆续散去,这两个人仍在划拳拼酒。 一坛、两坛、三坛……洛乾喝的满脸通红,站到了凳子上。 他指着趴在桌子上胡言乱语的木诚安大笑道:“嘿,你这家伙想把我灌醉,哈哈,哈哈哈……” “你少得意。”木诚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抬起手随便指了个方向,“你他娘快告诉我林华端去哪了,天天神神秘秘,到底在搞些什么玩意。” 洛乾当然不知道林华端在忙什么,他抱起坛往嘴里灌了一大口,“他、他去哪?关你屁事。喂,我问你,你身边另外一个女人是不是……是不是……” 问道守元 第五十七章 月光 木诚安的目光忽然沉下来,冷声道:“你知道她?”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天天带她钻小树林,白天享受这个晚上享受那个,真是把刺激寻求到底了。一定是一个美,但没身材;一个丑,但是有啧啧啧啧,不可描述……” 木诚安看到洛乾傻笑着胡言乱语,立即松了口气。他直直站在原地看洛乾撒酒疯,听了半天都没听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看样子是我高估你了,还以为你能猜到丰与陶的身份。呵呵,等着吧,可惜云惊蛰没有上山,不然一定也可以让她大吃一惊。” 木诚安自言自语着拿上自己的东西快步离开了这里。 殊不知,爬到桌子上撒酒疯的洛乾擦了一把脸,捏了捏眉心。 答案已然揭晓,他抱着剩下的半坛酒慢悠悠地走了回去。 修炼清风诀的时间将至,他再翻开,迅速进入了状态。这次他顺利将和融合在一起修炼,因为心中已经没有任何疑问。 入夜,月光皎洁。 酣睡许久的季子淳不经意醒过来,发现对床上盘坐修炼的洛乾周身气场有些许不同。 炼气期弟子修炼时周身的气场散漫,前阵子的洛乾修炼时就是如此。可是这一次,凝实的淡黄色光芒笼罩着他,季子淳甚至有点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等到洛乾结束修炼,季子淳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你在修炼什么?竟然……”他默默计算了一遍方才光芒变化的次数,“连跨九期,直接到了聚灵初期?” “啊?”洛乾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对刚刚的修炼体验回味无穷。 他不知道修炼境界如何细分,不过回想起来,意识里的光珠似乎确实是蹦出了八、九颗。 “你这……啊什么?你知不知道,一次修炼连跨九期是什么意思?” 洛乾厚着脸皮嬉笑道:“我是天才咯。” “得了吧,也就区区聚灵而已。不过,你刚才修炼的是何种功法?”季子淳好奇地朝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洛乾有意把藏到枕头下,捧起自己手抄部分翻了翻,“就这个啊,唔,好像是一种入门功法。” 季子淳果然央过去翻阅起来。 洛乾看他兴趣浓厚,笑着问道:“怎么样?很厉害吧,这是我在明府得到的功法。” “算了吧。”快速翻阅完的季子淳明显不如之前那样惊讶,“这只是一种普通的入门功法。我猜想,大概是你厚积薄发,灵力一直积压着,直到今天碰上了时机才一举突破。” “难道不是我灵根奇佳?” 季子淳有些语塞。“你该不会以为吴沂长老的玉灵根会传给你?不可能的,你的灵根应该就是普通的混合属性灵根。” 对于季子淳的判断,洛乾不置可否。他从季子淳手里接过书,冲他扬了扬,“你不要仔细看看吗?” “这只是一种入门功法,我根本不需要用。不过,写出这种入门功法的人一定是个奇人,不同于流行于市面上循规蹈矩的传统入门法诀。这本清风诀写法散漫、手诀奇特、语言通俗。虽说写明了清风诀的普适性,不过,我想大概真是为你量身定制的。” “为什么这么说?” “难道你想看三尺厚的基础典籍吗?”季子淳笑道,“这么薄的一本书,竟把所有基础囊括到了一起,太神奇了!还有许多我看不懂的图案,我想应该是你们明府专用的。” 洛乾哈哈笑着把书放回了自己枕边。 窗外的月光明亮,洛乾邀了季子淳一起出去走走。 季子淳裹了几层衣裳才肯出门,原本他是不打算出去的。 不过,今日不知何故,他觉得格外精神。 虽然在小树林染上的毒素在师兄的帮助下完全清除掉,季子淳仍需要静养几日。 他们估计着再过两三天就要出发去妖域了。 妖域是一个充满未知数的地方。 和平区的和平到今天不过也就十几年,监守不到的角落里谁又能真正保证和平? 每次论道会挑选的十名弟子会有专人统一安排,然而,被罚过去的洛乾和季子淳没有保障。可以想象到这一趟的凶险。 季子淳想到这些就不禁唉声叹气起来。 “我真是连累了你。” 洛乾毫不在意这些,劝道:“说什么呢,我还想去偷偷搞点宝贝。” “若真能这样我还会叹气?他们会搜查的,你想藏都藏不了。我知道你有件先天灵宝,那时候,可千万小心别被误认为是在妖域拿到的。” 两人坐到凉凉的石头上,看着四周的景物发呆。 季子淳沉默了良久,开口道:“我连累你也就算了,师兄他们还去联合五长老包庇我。” “嗯哼,这就你说的名门正派?” 季子淳听的脸一红,“毕竟、毕竟你不是师门弟子。” 这个话题对他们其实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季子淳再寻不到其他话题,他并不知道洛乾在思考白天的事情。 洛乾不打算把什么事情都告诉季子淳。 尽管一个人去思考这些会很困难。 就在季子淳打量起月下院子里的景致时,突然发现角落里有一个缓慢移动的光点。 他凝神去看,那光点愈来愈近、愈来愈大,直到来到他们眼前,跳起身就变成了一个小人——还是个小女孩! “洛乾哥哥!” 小黎高兴地喊出洛乾的名字扑到了洛乾膝上。 洛乾回过身,一脸惊骇地看着小女鬼蹭到自己身上。鬼魂怎么也有实体了! “你你你……” 小黎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洛乾哥哥,吴伯伯教了我一个方法,我现在修炼出了实体、更不怕传道院的禁制了。” 洛乾不知道该不该回应来自一只鬼魂的呼唤。“那、那挺好……” “吴伯?吴长老?”一旁的季子淳将小黎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太厉害了吧。所以你现在正式成为了鬼修?” 小黎欣喜地点起头,“我本来想钻进屋吓吓你们的。没想到你们在外面玩啊!” “是啊,在屋子里都快闷坏了。” “今夜的月光非常适合我修行。”小黎忽然仰着脸期盼地望着洛乾,“洛乾哥哥,你可以把玉玦借给我用下吗?” 洛乾抽回手,警惕道:“你怎么用?” “很简单啊!你只需要放在我前面,我就可以借它来大量吸收月光精华。” 小黎捧起手的模样很是可爱,就是脸蛋太过惨白了点。 “嗯,话虽这么说……可你怎么来这里了?专门来找我?” 小黎连忙晃起了脑袋,“不是的不是的。我是跟姐姐一起过来的。那次进了林府之后,我就一直跟着姐姐。但是她看不见我。林公子知道我在她身边,不过她没有赶我。” “你姐姐……小苦?她来了?”洛乾皱着眉,细细回想起来自己从未看见过小苦的身影。他还以为林华端就是一个人住在传道院。 “那个尸修?”季子淳尚有印象,那天洛乾带他潜入林府的事情可谓是体验了一段匪夷所思的经历。 “她跟林华端住在一起吗?” 小黎刚要点头,季子淳就否决道:“尸修不入六道轮回,不在三界之内,怎么可能入得了传道院。” “可是,我记得姐姐确实跟林公子进来了。当时我因为靠近不了,所以就没过来。最近我按吴伯伯的方法偷偷待在山顶修炼,突破了才可以进来。” 洛乾不由得想起了木诚安的话。现在,不止木诚安好奇林华端在干什么,洛乾也很好奇。 “你在山里修炼就不怕撞见巡逻的弟子吗?”季子淳问道。 小黎冲他们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云姐姐发现我了。她帮我布了一个小迷阵,我才可以安心待在那里修炼的。” 洛乾心中的迷阵也快破解了。 问道守元 第五十八章 比试 小黎借助洛乾的玉玦趁着今夜的良好时机,顺利突破聚灵期,接下来的修为过渡则需要筑基丹的辅助。 所以,她过来找洛乾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跟随他们一起去妖域,保护他们。 这也是吴沂的意思。 “老家伙现在在哪?” 聚灵期的突破消耗了大量精力,小黎看上去面色疲惫,“吴伯伯在玩捉迷藏。” “捉迷藏?”洛乾把玉玦收好,就看到小黎化为了光点飞入了门口的花瓶。 这个时辰,季子淳也还没睡。 洛乾回到屋里坐下,季子淳就不急不慢地凑...... 《至仙灵玦》问道守元 第五十八章 比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问道守元 第五十九章 我们一起发财吧 2 洛乾此人当真是太能气人,林华端索性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小子,我就是看看你敢不敢上台。我哪是真的要跟你打,万一没把握分寸,伤到了你,你又如何去得了妖域?” 洛乾微笑不语。 “那就这样吧。看你之前一直在喝酒,也该去醒醒酒了,免得醉倒在外边伤了身体。” 又经过祁琏风的首肯,洛乾才从容不迫地走下台。 他能感受到身旁两侧各自投来敌意的目光,不用看都知道是木诚安、金延尧。 金延尧本人肚量不大,估计会一直为洛乾的拒...... 《至仙灵玦》问道守元 第五十九章 我们一起发财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问道守元 第六十章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洛乾一脸肯定道:“炼气期修士部分只为了强健身体,对继续提升没有太大的想法;部分就是新入门的修士,对修行一知半解。倘若我要去卖便宜的丹药,炼气、聚灵这两个境界的会更适合我的丹药。” “你怎么保证他们会喜欢?而且,丹药又是你想研制就研制的?就算让我来做,材料本身就很昂贵,你如何卖便宜?” “我为什么要用这么贵的原材料?”洛乾反问道,“我现在仅仅有一个初步想法,其实还需要去金玉堂这样的地方了解下行情。但我想...... 《至仙灵玦》问道守元 第六十章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问道守元 第六十一章 狐狸面具 “啥玩意?”为首的大弟子丢下这句话,一行人跟着离开了。 “现在买只需七折啊!” 不实用的东西,打到骨折都没法让他们买。 他们又去洛乾屋子里翻了一遍,就是找不见洛乾的人影。 又没有去妖域,又不可能跑去打扰长老,饶是想破了脑袋也无法想出洛乾还能藏到哪里。 就在他们打算去外面找寻时,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个喊声:“喂,你们找小爷作甚?” 四人齐齐望去,看见门外出现了一个人影,正是洛乾叼了根草,歪着(shēn)子站在泥巴路上。 一个弟子侧(shēn)问道:“大师兄,他怎么出来了?” 洛乾一愣,忽然哈哈大笑:“怎么,你们还不想找我算账?啧啧,我有点好奇,你们在山上待了这么久的时间,以往还算安分,今(rì)怎么……” “你小子,少说废话,纳命来!”为首的大弟子拔剑飞(shēn)扑上去,洛乾脚尖一点,轻轻跃到另一处。 来人一怔,惊讶不已地看着洛乾。照他多(rì)的观察,洛乾不该有如此轻功! “嗯?”洛乾用手指夹住草朝傀儡门大弟子比划一下,惹的那人恼羞成怒。 “今(rì)不管怎样你都要偿命?” 洛乾脸上的笑意越浓,“偿命?偿什么命啊?” 对方受不得如此挑衅,纷纷掏出武器凑过来。 “等一下等一下,你们先把话说清楚。我杀过谁吗?我认识你们么?” “好啊,那就让你死个明白。”男人强压住怒火,一字一句道:“一年前,你和一个叫云惊蛰的小姑娘合力杀掉了徐坤和老嵅。这个小姑娘没有来栖霞山,今(rì),我们就先拿你开刀。” 四人越靠越近,洛乾脸上的笑意不减半分。他从容道:“徐坤和、和什么?有点厉害,虽然不太懂。他们是你们什么?” “还有刘师兄!他们三人,都惨死在你们这对狗男女手中。杀人偿命,血债血偿,你以为我们乐意来参加论道?还不是为了找机会一举杀掉你们报仇!” 男人越说越激动,握住大刀的手颤抖起来,“本来按计划是要先去妖域,结果因为你们又没去成!既然如此,管他什么计划,不如先痛痛快快把你杀掉!” “啊?不是啊,大哥,你们可以考虑拿我当人质去引(yòu)云惊蛰出来。呃,哎,好好商量会呗……” 那些人一步步(bī)近,洛乾慢慢向后退去。 “小子,纳命来——” 洛乾却高高扬起嘴角,运足了力飞(shēn)闪开一段距离。 “那小子又要跑了,快拦住他!” 不过,被洛乾带起的尘土高高飞扬起迷住了他们的视线。 不过洛乾的(shēn)影没有离开视线,他们毫不犹豫就迅速追了过去。 这次,洛乾没有在传道院里玩捉迷藏,而是翻墙离开了传道院。 看到他这个举动,四个弟子大致明白了找不到洛乾的原因。他们紧随其后翻过去,洛乾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小树林。 小树林深处有狐族公主那些人在,他们猜到洛乾是想求援,于是四人分成四个方向堵住了洛乾的去路。 还没等接近那个地方,他就已经无路可逃。 “你们当真不考虑用我当人质?” 男人不再说废话,指挥其他弟子,“上!” 三个弟子同时挥着大刀朝他砍过来,洛乾(shēn)法灵巧地一一躲过去。这三人砍了好一阵,累的气喘吁吁,洛乾就靠在大树边把玩着手中的小草。 “你们真是一点配合都没有!”那个男人亲自上了阵,连出几招攻势猛烈,同样连洛乾的衣角都没刺到。 洛乾把手撑在树上,看着这些疲惫不已的人劝道:“咱都休息会吧!” “不、不,不应该,我怎么这么累……” “师兄,我没力气了……” “我也是……” “他太快了。” 洛乾微微一笑,即刻就是(shēn)形如鬼魅般闪到男人面前来了一巴掌。 被打的男人只觉得一阵风扑面而来,紧接着就是一痛,于是倒到了地上。他捂住高高肿起的脸,爬起(shēn)子又被洛乾一脚踩了下去。 “师兄!” 其余弟子见状就要祭出自己的木偶,“洛乾”急忙叫道:“你还不出来?为了你的(qíng)郎,我都要被打死了。” 树上那人慵懒道:“呵呵,我再看会戏。” “洛乾”一听,顿时就换上了一脸的悲戚,哀嚎着嚷嚷起来:“你这个朋友也太不够意思了点。” “咔咔……”在他们念完咒语之后,三个小木偶踏着轻快的碎步奔向了“洛乾”。 “洛乾”淡定地取出贴(shēn)的狐狸面具戴上去,双眸闪出诡异的红光。 来不及防备,最前面的男人中了招,当场就跟喝醉酒一般摇摇晃晃站起来。 后面的师弟还在指挥小木偶,中了迷幻术的男人看见这些小东西就扑上去一脚一个,兴奋地哇哇乱叫起来。 “师兄!那是我们的宝贝心血啊!” 这些弟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凌空飞来几道剑光,精准穿透了他们的(shēn)体, 三个小弟子一齐倒地,余下的男人陡然清醒过来。 “师、师弟?小徐?小……” “你看我是谁?” 他听到头顶响起一个清冷的女声,转过(shēn)看见一个(jiāo)小(shēn)影施展轻功沿树走下。将近地面时,这道(shēn)影借力跃起,飞(shēn)落到男人面前。 “你……” 这个女孩分明比他矮上许多,男人对上那双嗜血的桃花眼就害怕地哆嗦起来。 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个女孩的(shēn)份,他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唉,我都跟你们提了建议,拿我当人质就行了。” 男人被后面突然响起的声音吓的一个激灵,一转(shēn)就撞上这张狐狸面具。他失声尖叫道:“你不是洛乾!你是……” “嘶——” 染血的剑刃贯穿(xiōng)膛,男人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应该是不能自己合上了。 狐襄幽幽地叹了口气。 “怎么样?应该解决了……啊——” 来到这边的荼隐撞见这幅场景,吓的心儿扑通扑通跳起来。 狐襄敛起笑容跳到荼隐面前,撒(jiāo)道:“小隐,这个女人太可怕了,你不要看。我看了都会做噩梦……” “不怕不怕。其实,除掉他们也是应当的。况且一剑致死,给了个痛快。”荼隐正色道,“傀儡门表面炼制木偶,背地里害死不少无辜的人去炼尸。那个……云惊蛰,你做的是对的。” “哦。” 荼隐正要去看云惊蛰,狐襄就挡在她面前。“你……”她的脸微微红了起来。 女孩离去的鹅黄色背影隐入了树林,远远扔来一句:“我去找洛哥哥,你们收拾尸体吧。”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萦绕在荼隐的心头,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可是这个狐狸面具还在面前晃来晃去,她生气道:“你不是要去妖域么?” “我要是去了妖域,谁把这些人引过来?”狐襄取下面具,露出一张与洛乾一模一样的脸。 “那你赶快动(shēn)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不行,都是尸体,怎么可以给女孩子收拾?” 荼隐坚决地摇摇头,“亏你是只狐妖,还是公主的儿子,将来要继承狐族之王的狐狸。这种完好无损的尸体算什么?你快把面具戴好,带洛乾去妖域吧。” “你会在这里等我们吗?” “当然会啊。”荼隐不明白他这样问有何意义。她这次出来就是跟在公主(shēn)边,除了这里,还能去哪呢? “好。”他再把面具戴上去,含(qíng)杏眸却如秋水般平静无波,“我很快回来找你。你……千万别乱走。” “知道了。你怎么还穿着洛乾的衣裳?快去换了吧。” 狐襄这一去,再没回过头。 他没来得及偷偷摸摸回到洛乾的房间,就撞上了院墙下正在跟云惊蛰说话的洛乾。 “准备好了吗?” 洛乾正背着行囊,看见他就打了个哈欠,回答道:“我刚刚收拾好了。唔,傀儡门的人去哪了?还有,我丢了件衣裳,那件最新、最好看的,惊蛰,是你送给我的。怎么……在狐襄(shēn)上?” 狐狸面具下的笑意强行憋住了。 问道守元 第六十二章 差点走火 因为时候不早,云惊蛰就催他们尽快上了路。 洛乾在杂物间里睡了小半天,此刻还是精神恍惚。察觉到季子淳不在,狐襄才告诉他季子淳是跟金延尧他们一齐离开的。 洛乾一点也不意外。 他们赶在太阳下山前进了城,这时走在前头的金延尧等人都进了不夜城,在不夜酒馆的客房歇脚。 洛乾趁机带狐襄回了明府,正打算用热情来迎接明府众人时,却发现开门的人是何知。 “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回来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声,都觉得有些尴尬。 洛乾顿了顿示意他先说,就听到何知解释道:“招弟姐姐一个人害怕,所以我过来和她一起守家。” “你这段时间一直在这里?哎,不对,一个人?家里怎么就你们两个人了?” “小鱼干,别乱跑啊——” 洛乾还在发愣,就看到一道小巧的身影冲这边飞来。“喵!”他整个人被撞的往后微微仰倒,小鱼干肥了不少。 “啊!洛大哥,你回来了。”云招弟看到门外站着洛乾和一个戴面具的男人,不禁有些慌张。 好在洛乾按住这只猫没有多说其他的,边聊起山上的事和自己的来意就一道进了府。 从云招弟的口中,洛乾得知其他人在这阵子陆续离开了明府,估计需要一阵子才能回来。 何知是过来给云招弟作陪的,白天帮她做杂活以及照顾小猫们,晚上就睡在较偏的客房。 他们离去准备晚饭,洛乾就把狐襄带回了自己熟悉的小破院。 坐在舒适的单人床上,一种家庭的温馨感油然而生。 狐襄和小鱼干一见如故,很快打成了一团。因此洛乾省了许多心,静静等待酉时三刻的到来。 这一次,他提前翻开来作为铺垫。 他练功的进度很慢,一百零八道字诀的不过修炼了两三句。 狐襄抱着小鱼干出去到院子里玩耍,这一点与明霜有所不同。 他的举动令洛乾十分感动。不像明霜,听说他不练功就会肚子痛后会揶揄他比女人疼的还频繁。 洛乾打量着收拾干净的房间,不禁思考起明霜他们的去处。 他知道云惊蛰在山上,看那样子应该是他去的当天或者是第二天就上了山。只是云惊蛰一直在躲躲藏藏,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奇怪的是,云惊蛰后来在洛乾面前出现那么多次,木诚安还不知道她的存在。 这一次,他和狐襄去了妖域,吴沂也不在山上。陈向洵到底联合江都客栈设计了什么阴谋? 洛乾回想着在山上的每一幕画面。突然冒出来的傀儡门弟子为什么要追着他打呢? 丹田隐隐发疼起来,时候到了。 以引气手诀为起势,洛乾由从小黎那得到的启发将玉玦摆在自己盘起的双腿正前方。 默念清风诀,慢慢把意识放入虚空,他努力去回以玉玦表面上的花纹。 这是小黎跟他讲过的一个关键点。心中有玉玦,才能做到真正利用玉玦。 同时,不能对玉玦保持一颗利己之心。好玉养人利人,也需要人的爱护。 平日里他都是把玉玦放在绸包里,很少哪出来观察。这时在冥想中成功进入虚空之后,他竟然毫不费力地回想起玉玦完完整整的模样。 甚至,这块玉玦悬空呈现在他眼前,散发出温润的光芒。 洛乾按捺住自己的激动开始运行的第一道气诀,低沉而又悠长的喃语从四方汇聚飘来。 他辨得出这不是自己的声音,却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内容。这种虔诚的诵念仿佛来自遥远的国度,作为听者的洛乾只觉得浑身飘飘然、一点点升空…… 咔嚓,一道突如其来红光打碎了意识中的玉玦。 惊出满身冷汗的洛乾迅速睁开眼,第一时间拿起玉玦察看。玉玦表面裂开了一道缝,从中一点点渗出了鲜血一样的液滴。 洛乾感到胸膛里的那颗心扑通扑通地开始加速,于是果断放下玉玦调整气息。在结束清风诀的第十七遍运行之后,他终于把呼吸调稳,引入体内的灵气终于不再乱窜。 对于方才的骤变,即使周身运气平稳下来,他仍然有些心有余悸。 当他想起身的时候,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双手双脚麻木僵直,完全不能动弹。 洛乾能凭感觉判断出自己打坐连小半个时辰都没到,偶尔听到外面传来几声喵叫,还有狐襄的学猫叫。 这段时日以来,习惯在这个时间段练功的他不可能就这半会把腿坐麻。 更何况如现在这般,双手根本使不出力气。别说抬起手,转动脖子都有些困难。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将他整个身体固定住,左右前后紧紧压着他、贴着他。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洛乾感受着汗水从脸庞、耳后、后背等地方一行行滑下去。 他的意识一点点模糊,他直觉自己就快要走火入魔。 就在开始艰难尝试去咬破自己舌尖时,他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道冷喝:“还没完事吗?” “啊!” 洛乾整个身子向前一倾,直接从床上翻落到地上。 他扶住床沿吃力地站起来,大口大口地喘起气。 “嗯?怎么?” 大门被推开,背对着月光的狐狸面具清冷中透着几分诡异。 狐襄淡淡地扫了一眼房间,才把目光放到洛乾身上。 “洛乾,吃饭了。吃完饭,早些歇息吧。” 对于这个从没见过真实面容的狐妖,洛乾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亲切感。 晚饭过后,他如实同狐襄说出了自己练功的整个经过。这是包括云惊蛰、明霜在内,他从未跟别人说过的事情。 他知道狐襄是妖,所有妖物都会对这种仙物感兴趣。但还是把玉玦拿出来狐襄过目了。 看到洛乾这个举动的狐襄眼睛一亮,又眯起来把玉玦细细打量了一番。 洛乾不禁思忖起自己是否太过冲动。 把玉玦交到一只妖物手中,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不过,这是只饱腹的老虎,洛乾这种法宝入不了他的眼。 狐襄把玉玦还给洛乾,给他之前的遭遇作了一番解释:“时机未到,你未免太操之过急了。纵然玉玦可助你修为大进,但要想让它完全接受你,还是需要一个过程。从明日起,你记得睡前同玉玦诚心忏悔,直到这道裂痕完全消失。” “忏悔?还是跟玉玦?”洛乾注意到狐襄的目光闪烁不定,不禁心中起疑。 “刚刚的红光就是在警告你。” “它么?” 洛乾死死盯住了那双杏眸,莫名觉得有几分眼熟。 他把狐襄盯的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不然?洛乾,若想牢牢拴住玉玦的心,首先你就得有一颗诚心。就好比男人追求女人,你可以花言巧语,你也可以用各种套路。可是,对这段感情你总得要认真付出啊!不然你就要背负薄情负心郎的骂名。” “你这话说的,玉玦又不是……”洛乾一想起那种不能动弹的绝望感,立即住了嘴把玉玦收进了绸包。 他在心底连喊几声祖宗,只求玉玦大人不记小人过。 狐襄却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戏谑道:“你这小子一看就知道没有感情经历。” “我么……别人成家立业,我是立业再成家。慌什么?温饱安康会有的,贤妻和乖娃都会有的。像我这么踏实又勤奋的小伙子,总不可能饿死吧?” 不知道人间有多疾苦,不知道未来的走向如何,洛乾懂仅仅是珍惜今时的无忧无虑。 问道守元 第六十二章 和平 狐襄笑道:“放心,你这一生过的不会太惨。” 没太把这句话放在心上,洛乾简单洗漱一番,拖着疲惫的(shēn)子就回到(g)上呼呼大睡起来。 尽管练功途中出了点岔子,他却还是能感到清风诀又进了一层。可惜的是仍未能入门《镜心经》。 胡乱想了点心诀、气诀之类的东西,一觉直接睡到了天亮。 洛乾揉着惺忪的睡眼下了(g),慢慢走出去。狐襄睡在明霜那张靠窗的小(g)上,侧(shēn)背对着他。 晨光熹微,洛乾心道这只妖不该是侧(shēn)朝屋里么。他看到狐狸面具就放在枕边,被子卷成了长条被狐襄抱在怀里。 他便更觉得奇怪。狐妖睡觉不盖被子也就算了,居然还要抱着这团被子睡觉。 狐襄的睡姿也是异常难看。 或许这就是狐狸吧。 他起早给小鱼干剪了指甲,早已习惯的小鱼干在他怀里不吵不闹,还伸出粉粉嫩嫩的小鼻在他手背蹭了蹭。 即将要再次离开明府,洛乾竟然有些舍不得了。 “喵喵。” “喵呜——” 一人一猫开始了愉快的交流,直到一道做作的咳嗽声将他们打断。 狐襄戴上了狐狸面具,边整理衣冠边走到了庭院里。 打好清水过来洗漱时,洛乾喊他过来洗脸,狐襄就硬是不肯。 或许,这就是狐狸吧。 洛乾和狐襄告别了明府的两人一猫,再次启程。 离他们最近的一个通达妖域的传送点就是城外荒坡,不夜酒馆所在的传送点。 作为熟客的狐襄来到这里施点小妖术就召出了传送门,洛乾跟着他一路顺顺利利过了第一道关卡。 和平区在妖域外围,从不夜酒馆抵达和平区还需要穿过一片长长的蓝雾森林、淌过一条宽宽的活水河。 蓝雾森林处处弥漫着深蓝色的迷雾,树上摇曳着黑色的叶,结着血红色的果或开出深蓝色的小花。 通(shēn)墨色的鸟闪着金色的眼睛从他们(shēn)前掠过,发出悠长的鸣叫声。 走在这片无处不透着(yīn)森诡异的森林中,洛乾倒没觉得太可怕。因为走在前面的狐襄提着一盏从不夜酒馆讨来的明灯。 这盏长明灯由鲛人油制成,不仅能照亮前后七八步的范围,还能驱散这种迷雾。 狐襄每走的快了,还会特意停下来等一等洛乾。 可走到一半,洛乾就察觉有些不对劲了。 墨鸟叫声越来越凄厉,果实垂在树梢,红的仿佛能滴出血来。 他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狐襄,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他看到前面的人(shēn)形明显一怔,“呃,走在前面的金延尧他们,也是会经过这里的吧?” 狐襄转过(shēn),眼里噙着笑意,“你看看你鞋底有什么。” 洛乾愣愣地抬起脚一看,吓得摔坐到地上,直接把早上吃过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应该是一团红色的泥土糊在鞋底,偏偏洛乾在呕吐时又瞥到了插进土里的肋骨。 不止一根,不仅仅只有肋骨。还有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摆在地上用后脑勺对着洛乾,散开蓬乱的头发,不知是长在地上还是掉在地上。 “呵呵……” 他连地面都不敢完全去撑,用指尖借力强行站了起来。 “快点走吧!” “这人头……” 洛乾为难地看着狐襄。他敢肯定,金延尧一行人也是从这里经过的。因为这颗人头还在滴血,看上去还是新鲜的。 “你想看看正面吗?”狐襄懒懒道,“看到正面你也认不出来。” “可、可这不是和平区吗?” “还没到呢,兄弟!连金延尧都保不住,洛乾,你要再不走,真发生点什么,我也救不了你。”狐襄十分肯定自己在发生危险时会做出的举动,“到时候,我第一时间跑掉。” “什么东西干的……” “快走吧!出了这片森林就好了。” 洛乾不再纠结,快步跟了上去。 约莫快走出树林时,他们听到一阵刺耳的鸟叫声。在茫茫大雾中,无数鸟毛不止从何处飞了过来,迷住了洛乾的视线。 活水河边放着一片木舟,舟旁泛着阵阵涟漪。 狐襄坐在前头划船,洛乾坐在另一头稳住船(shēn)。妖域的天色(yīn)沉沉一片,水面水泡鼓个不停,活像在煮开水。凑近水面却又感受不到(rè)气。 行到河中心时,一滩滩血水浮在水面,鼓出更多的水泡。 洛乾借着长明灯发现不远处还浮着一件衣裳,被静止的河水稳稳拖住,就是不知道这件衣裳的主人去了哪…… 洛乾有点庆幸,这件衣裳并不眼熟。 “他们好像遭遇了不少危险。传道院没安排什么吗?论道大会举办了那么多次,没道理没有预知这种危险。” 小舟靠了岸,两人依次登上岸。 狐襄走在前面指着山谷入口说:“那就是和平区的进口。” “和平区的外面,到处都是危险。” 洛乾看不到狐襄是什么表(qíng),却看出了他的动作轻佻,满不在乎,根本没把这种骇人的场面放在眼里。 果不其然,他听到狐襄说:“他们需要勇士去冒险寻宝,又担心真相会让大部分人不敢成为勇士。不过好在说真话的声音太小了,或者说根本就发不出来。” 洛乾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一边走的时候还不住地往回看,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他。 “所以'和平区'依然是和平区,实际上里面几乎没有来自妖域的威胁。外面才是。” 山谷入口旁座落着一块残碑,刻有“和平”二字。 狐襄走过去朝这块碑拜了拜,再示意洛乾过来跟他做同样的事(qíng)。 洛乾十分不解,“我知道要入乡随俗,但我还是好奇这是什么?保平安么?”有些讽刺。 出了和平区,谁能保他不会被撕的粉碎? 狐襄道:“我们夺取它的资源,难道就不该给它表达下敬意吗?” 洛乾没有争辩什么,走上前以相似的姿势对残碑拜了拜。 斑驳的痕迹透出它悠久的历史,洛乾望着它,然而始终看不透这段历史有多少腥风血雨。 和平的出现从来不是和和气气的商谈得来的,人间的纷争乱世与太平盛世,放在妖域同样适用。 他们一起跨过了这道坎,洛乾心中逐渐筑起了一道墙。 后来他慢慢明白,通过多少道门都没办法绕过这堵越来越高的墙。 和平区的出入口都在这里,这也是唯一能保障人(shēn)安全的通道口。 多年前建立和平区之际,妖域之王试图驱散附近所有妖物,最终只做到把山谷口附近清理干净。 活水河由河妖族群统治,蓝雾森林由大猫和鸟雀共同守护。 听到狐襄跟他说起,洛乾不(jìn)觉得奇怪:这一路除了看见几只墨色小鸟,他可没见过其他妖物。 除了眼前这只狐狸。 狐襄进了妖域之后就越来越放纵,硕大的狐狸尾巴露出来在背后摆来摆去。 神奇的是,洛乾才发现狐襄穿的下裙特意做了一道隔层,既方便伸出尾巴又可以在尾巴未现形时把(pì)股遮严实。 走进山谷后,狐襄的耳朵更变成了毛茸茸的模样。面具仍旧没有取下,洛乾就怕这只狐狸一回头就把他给吃了。 狐襄蹿到前面的秃头树上,猛一回头,面具跌落到地上,露出一张咧开嘴笑的狐狸脸。 “哥,你现形可以现完整点……”人(shēn)兽头怎么看怎么诡异。洛乾可想待自己的小心脏温柔一点。 “我也不想。”狐襄扬起下颌,“你帮我把面具捡起来。” 洛乾捡起了狐狸面具,“给你扔上去吗?” 问道守元 第六十四章 狐襄之恨 狐襄晃着大尾巴从树上又跳下来,直接把狐狸面具从洛乾手中夺过来。 他(yīn)恻恻地对洛乾说道:“你的小命真好。” “还……还行。”此刻的狐襄像是换了一个人……不,是妖。 “快去把那个东西取出来!” “好吧。” 狐狸面具被他别在腰间,狐狸脸仍没有要变回去的迹象。 洛乾忍不住问道:“你……本来就是这个脸吗?” “你说什么!” 一张狰狞着露出獠牙的狐狸脸突然靠近他眼前,洛乾被吓得连退了几步。 “我们快去找到万象补零石吧!” 狐襄被他刺激的咬牙切齿,望着洛乾的眼神越来越贪婪,涎水甚至从嘴角漫出……这不是仇恨的眼神,更不可能是朋友之间的反目,而是捕食者的目光。 洛乾,就是猎物! “我的本来面目……呵呵……你说是什么……” 洛乾一点点朝山谷口退去,颤着双唇说道:“一定、一定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仪表堂堂……堂堂、堂堂七尺男儿迷倒万千少女……你就是当代颜如玉啊!” 事(qíng)变化的如此之快,洛乾根本来不及思考就把狐襄猛夸了一顿。 这只狐狸甚至愣住了,咀嚼起这一番华丽的辞藻,竟一脸美滋滋沉醉其中。不错,他就是小四方最帅最风流最迷人的未来狐族之王——狐襄! 可是……“好啊。洛乾,我被你耍了。你夸我不就是在夸你自己么?” “我没夸自己啊!”洛乾一脸无辜,“天地良心,我从不夸大自己的帅气。狐襄,再说你既然没有迷乱心智,就别吓唬我了好吗?” “我没有吓你。我真的饿了。我是只狐狸,不吃杂粮煎饼,不吃韭菜包子,不吃菜叶子!我要吃(ròu),我要吃的是(ròu)啊!” 洛乾跳到石头后面,“昨天他们炒了猪(ròu),今天也有猪(ròu)。” “太好吃了,我还想吃。” “哎,那你就更不能吃我了。我又不是只猪!”话罢,洛乾有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 “人(ròu)也可以尝试,我从未吃过人(ròu)。”狐襄飞(shēn)将洛乾扑倒在地上,下颌被洛乾用手死死抵住。他的爪子都被白甄剪掉了,这时更没办法去割破猎物的喉咙。 “你知道,为什么你吃的那份猪(ròu)会这么好吃吗?” 狐襄按住洛乾挣扎的(shēn)体,“(ròu)当然好吃。” “错!生(ròu)一点也不好吃。昨天的猪(ròu),选用了(ròu)质鲜美的五花(ròu),切成的每一块都是层次分明,咬起来才更有感觉。再经过砂锅炖煮,葱蒜姜料酒香叶等等都是不可或缺的配料。你看,这荒郊野岭的,连锅都没有!你上哪去做这么美味的红烧(ròu)吃?” 狐襄仔细擦了擦口水一想,确实是这个理。 洛乾却趁着这个空隙打个翻滚逃之夭夭。 “你太可怕了,居然想拿我做红烧(ròu)吃。” 狐襄猛擦起源源不断的口水,“你经常锻炼,(ròu)质紧实,又(ài)干净,肯定不会有病(ròu)霉(ròu)之类的。” “我……” “最重要的是,你的灵根很香。”狐襄笑眯眯地盯着洛乾,“怎么,想跑?我还想吃红烧洛乾呢,排骨就红焖、清蒸,啧啧啧。” “你在逗我吗?” 他摆了摆尾巴,“我是只狐狸。” “那你一定不会做饭。” 狐襄的脸瞬间黑了,“干啥?我不会喊厨子?” 洛乾嘿嘿笑了笑,“不怕公主知道?” “公主知道那又怎样……” “公主肯定是向着我的。”这是洛乾的直觉。 狐襄耷拉着尾巴,一颗心被他这句话击的破碎。 “走吧,快去找东西。” 洛乾拿出云惊蛰转交给他的地图,大摇大摆地走在了前头。 ()风得意写在他的脸上,宽松的裤腿掩盖住了他颤抖的双腿。 背后凉凉的,一(shēn)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狐襄以何种眼神看他,反正他是看不到了。 他在心中默默祈愿狐襄快点恢复人形,那么他们就还是假的好朋友。 “洛乾,你真烦。我真是受够了你。” 洛乾头都不回,“我们才认识多久?” 万象补零石分布在和平区最高的一座山峰中,需要挖到深层的土壤才能找出来。 但是工具都被季子淳背走了,洛乾当然是要先找到这座山再等待季子淳。 季子淳没有地图的指引,找到高山可能会有点困难。不过,他们都知道万象补零石在哪里,季子淳也不至于找不回来。 干粮是足够的,根据洛乾之前对和平区零零碎碎的了解,路边这种野果子是可以充饥的。 当然,蓝雾森林的红果子是带毒的,不能吃。 生存是一项有些人不需要学习、有些人却需要钻研透彻的技能。 退一步是垂涎三尺的狐狸,洛乾无法回头,不敢退缩。 按着地图步行大概过了小半天,他们选择在一个破屋落脚。 这间狭小的破屋是专门提供给论道会出使代表休憩,他们在这里能找到食物残渣等生活痕迹。 金延尧一行共有九人,而这间屋子无论如何都无法给九人同时休憩。 洛乾缩在角落里死死盯住对面的狐狸,他们之间的距离也不过两三步而已。 狐襄又冲他露出尖牙,示威起来。 “咳咳,这位帅哥,其实笑不露齿的您更英俊。”洛乾压根没法将视线从狐襄(shēn)上移开。 “在你面前我不用展露我的帅气。”狐襄冷哼道,“因为我就是讨厌你。你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个世界?” “装的够深呵,之前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讨厌我……” 洛乾满脸的落寞吓了狐襄一跳。 “是因为在这里不会被公主他们发现吗?”他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在这里,我比较容易肚子饿。”狐襄答的很诚实,“当然,我讨厌你是最根本的。” “公主若是知道她把我送去和平区反而害了我会怎样?” “我倒有点好奇,你沦落到如此地步不应该恨公主么?” 洛乾惨笑道:“我有什么资格恨别人?祸是我闯出来的,是你们辛辛苦苦在外面收拾残局;五长老在会上咄咄(bī)人,压根就是想置我于死地去迎合思远真人包庇季子淳;我无权无势,何德何能竟得到公主暗中襄助!其实我也知道,她是看在吴沂的份上才会护住我。可我又是个不孝子,哪有什么资格值得她来护佑。总而言之,公主救我肯定不止一次了。我欠她的,数也数不清了。” “放心吧,都记在老头子账上。” “那我终归还是欠了许多恩(qíng)。” “客气客气……”狐襄取下面具戴到自己脸上,尾巴仍在,脸上、手臂的毛却明显消失了。 洛乾看得出他又化为了人形。 他正靠着墙侧躺对着洛乾,眼里满是戏谑道:“你还以为我真要吃你?” 惜命的洛乾从不会为自己的谨慎后悔。 尽管现在脸都羞红了。 他生气,他恼怒,他不甘。更不敢跟这只狐妖起冲突。 “其实我最喜欢吃肥鸡。”狐襄砸吧起嘴巴,“你回去做给我吃,不然我就吃了你。” 要求很奇怪,威胁人的话都是这么诡异。 “好。”洛乾哪敢不从。 狐襄看着他眼睛里噙满了笑意,洛乾默默叹了口气,突然纳闷道:“你一只狐狸,为何会有一双和人这么相像的杏眼?” “狐狸怎么了?狐狸就必须是三角眼?狐狸就不能可可(ài)(ài)?” 夺命三问呛的洛乾接不下去。 “那你……到底长啥样?很可(ài)吗?难道比陈因可(ài)?”洛乾想起那个年纪比他大外表比他嫩许多的娃娃脸陈因,又叹了一道饱经沧桑的气息。 狐襄不肯取下面具,而是恨恨说道:“别以为我不吃你,就是不讨厌你。我还是讨厌你,非常恨你。” 问道守元 第六十五章 错乱 他们在和平区走了许久,途中遇到过成精的花妖,如岩石一样屹立在山旁的人面狮妖,还有空中跃动发出清脆旋律的幻萤,等等。 狐襄一直沉默着跟在后面,他的任务仅仅是保护洛乾。所以之前其实是因为看不惯而去吓唬洛乾再顺便试试他的真心。 公主一直以来偏袒这个人类小子,狐襄嘴上不说,每次耳朵被揪时还是怨恨着洛乾的。同时,他不喜欢人类。 不过,对洛乾来说,狐襄对他保持怎样的态度并不重要。这时,彼此都不说话的相处模式相对而言更为舒适。 根据地图的指示,万象补零石位于西南方向最高的那座山峰里。 到达那里的时候,他们走了快有两天的路程。 洛乾在岩石上刻了些记号方便季子淳找过来,这种行为得到了狐襄的嘲讽。 “你是怕迷路么?” 洛乾继续往山上走,万象补零石所分布的土壤表层会掺有彩色的细土粒。趁着天色未晚,他正好可以大致确定补零石的方位。 妖域的夜晚来的悄无声息,他们寻了个避风处歇下。 看着天地被夜幕笼罩,压抑又沉静。在这种环境里修炼清风诀显得更为艰难,呼吸之间喉咙痛的发痒。 修炼一结束,洛乾就自顾自去睡觉了。 冷风呼呼穿过山间,隐隐约约能听到夹杂着各种哀号。 狐襄的耐心终于到了一个限度。 他把睡眠中的洛乾摇醒,“直接用手刨出来吧?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洛乾挣扎着从酣睡中醒来,“刨啥啊!大晚上的,” 他嚷嚷了这么一句就又倒下继续睡觉。 哪知道,一觉睡醒,就发现狐襄不见了。 八成是退缩了。 洛乾心里对狐襄这种行为极其不屑。 好在这片区域没有什么危险的可能,洛乾漫山遍野闲逛起来,静静等待季子淳的到来。 翻到山的背(yīn)面时,洛乾才发现,这不仅是一座高耸入云(tǐng)拔于周遭小山环绕之中的高山,还是一座枯荣并存的奇迹之山。 一条曲折的沟将山峦分隔成两个世界,一面是生机勃勃的()天,一面是寂静的沙石之地。 长年(luǒ)露风化的岩石变得千疮百孔,当他攀爬到沙石之地的一方巨石上时,原先环绕着的青山丘陵一闪即逝,除了这座山,世界变成了一片虚无。 当察觉到(shēn)边的变化之后,洛乾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远处——什么也没有,厚重的乌云突然出现遮蔽住了正午的(rì)光,远处是无边无际的黑夜。 茫茫然的空洞吞没了他的视线,他误入了另一个世界。 当他试探着把脚伸下去,四周的景物又恢复如初。 洛乾定了定心神,忽然觉得口干舌燥,焦急地翻出水壶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 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里。 他回到原先歇脚的地方,在泥地上看到一张压在石头下的字条: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潦草的字迹是用木炭涂上去的,可想而知,这个地方不可能有笔墨。 鬼使神差之下,洛乾将这张字条收了起来。 储备的粮食和清水所剩无几,庆幸的是,季子淳没有让他等太久。 就在洛乾在树上摘了一堆果子时,季子淳就出现了。 他带来了工具,(shēn)边没有跟其他人。 顺便从洛乾这里捞走了许多果子,两人好好饱餐了一顿才正式开挖。 有了洛乾之前的踩点,补零石的挖掘很快就可以顺利开展。 白甄给过洛乾一个袋子,补零石的数量只要能装满袋子就行。 袋子不大,他们都是这么认为的,相信很快可以完工。他们还计划着接下来去找金延尧他们一起走,挖灵草、开采灵矿…… 意想不到的事(qíng)发生了。 他们挖到了天黑,这个小袋子还是没有装满。 洛乾将附近四处看过一遍,并没有发现散落的补零石。 袋子没有洞,真的。 “是不是碎了,变成粉末了?”季子淳怀里还捧着一些正准备放进去,发现这种(qíng)况,他瞬间就懵了。 洛乾闻言,拿起一块握在拳里。补零石的质地坚硬,外表光滑,大多是不规则的形状。 他又试着砸到地上,拿铲子是砸,拿石头磕,拿守元剑去刻……唯一能有变化的是,守元剑削补零石就跟削豆腐一样。 看到这一幕的季子淳惊讶地久久合不拢嘴。 劳累了一天,洛乾已无暇顾及那么多。 “找个地方睡觉吧,夜深了根本看不清路啊什么的。”季子淳也在劝他先好好休息。 洛乾点点头随他一起走。其实他有一个秘密,那就是清风诀的修炼帮助他的视力提高了许多。 即使是妖域这样如同(shēn)置在漆黑地洞的夜晚,洛乾仍能凭着点点星光辨认出山路,除了蓝雾森林那种大雾弥漫的环境。 季子淳走在前面带他回到了白天休憩的避风坡,靠着一颗树干迅速打起了瞌睡,鼾声很快就传了出来。 以往沾枕即睡的洛乾心里却总有些不踏实,他合着眼睛,心里的思维却转个不停。 第二天很快来到,刺眼的阳光将洛乾照醒。 原来妖域也有如此明亮的大白天。 他们仍旧是挖了一天的补零石,仍旧是怎么也装不满袋子。 第三(rì),阳光灿烂,烈(rì)灼灼。 洛乾才挖上小半会就累的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白甄的袋子仍然装不满。他们使劲往里瞅,里面黑漆漆一片,放到阳光下都看不到。 洛乾试着把手伸到里面,袋子里就好像是个无底洞。 他是可以肯定这个袋子比他的手短。 自己却怎么也摸不到袋子的边缘。 就在半个(shēn)子都要伸入袋子里时,季子淳及时把他拉了出来。 “万一你掉进去出不来了呢?” 洛乾仔细一想,觉得季子淳言之有理。 他们决定先放弃挖掘补零石。 从季子淳的话中,洛乾得知金延尧等人在一片草地附近采集以及等待他们。 这令洛乾很是吃惊。但又一想想,依照金延尧护短的脾(xìng),并不奇怪他会等季子淳。若是让全队人都留在妖域等待季子淳,八成是另外一个亲传弟子没建立什么威信。 队伍就相当于只听金延尧一人的话。 洛乾趁聊天的时候随口问起季子淳队伍里有几个人,季子淳如实答道:“九个啊。” 回想起蓝雾森林和活水河遇到的东西,洛乾心想,但愿是自己多虑了。 妖域一天比一天炎(rè)起来。 季子淳给他带路去找金延尧,毕竟他们目前怎么也解决不了袋子的问题。 一路上,季子淳出奇的一直保持沉默无言。洛乾想问点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天上出了个大太阳,光线异常刺眼,令人无法直视。 离高山越远,四周的景物就越来越荒凉。 洛乾也感受到自己的肩膀变得越来越沉重,喉咙干燥发(rè)。 一路走过去,他不断地喝水止渴,直到最后一滴都不剩。 没有水,他几乎是寸步难行。 就在这时,他发现远处有一片蓝色的石坡,石头缝里生长着矮小的草植,俨然与其他地方迥然不同。 当第一脚踏上这处石坡时,压在他心上的大山突然消失了。此处气温却是凉爽宜人,相较于之前的炎(rè)干燥要舒适许多。 微风轻轻拂着,入眼的依然是荒凉的景色,石坡上稀稀疏疏生长了一些浅蓝色的植物。它们矮小,纤细,通达的根深入岩石内部,这边的石块都要松软许多。 他正想在这里好好休息一番,季子淳却厉声喝道:“你跑到那里去干什么!” 问道守元 第六十六章 阴阳 洛乾有些无辜道:“我们一直在走路,难道你就不累吗?不想休息会吗?” “休息?”季子淳的声音特别尖锐,“你还配休息?我们现在是罪奴,是罚到这边来的。没有干完这些事(qíng),我们这辈子都不能回去!” “你……你说啥?” “我说啥?洛乾,你到底拎不拎得清自己现在的处境,是你害我闯下大祸,是你连累我被发配到这种地方。补零石……挖补零石,呵呵呵,拿什么去补一个零,永远也补不上!” 洛乾怔住,“零和任何非零数的相乘永远等于零,确实是这样,零除以任何一个非零数也等于零……” “所以,那就是无穷无尽,就是要我们干无穷无尽的活。你看到了吗?这个袋子,它永远也装不满。我本来可以不用承担自己的过错,都是你……都是你!” 洛乾擦了擦额头的汗,他十分不明白。季子淳说了这么多话,难道一点也不累吗? 同样是走了那么多的路,季子淳还有那么多精力来发泄。洛乾只想坐在这片有清风阵阵吹的石坡上好好休息一番。 他也确实是如此做了。天上太阳大的能喷火,石头却凉凉的,让他回想起夏(rì)里的(yīn)凉岩洞、汩汩山泉,还有山泉水酿出的酒。 此时的季子淳看到他一点不为所动,甚至还坐下来一脸满不在乎,他就变得恼羞成怒。 “洛乾!你欠我的,你欠我的……”季子淳激动地握住了剑。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想要刺中洛乾,迎面却突然出现一个黑洞。季子淳心头一凛,立马刹住(shēn)形,差点一头栽进洞里。 他看到洛乾举着这个永远也填不满的袋子,眼神寒冷如刀刺。 “你、你……” 只见洛乾轻轻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幽幽道:“你还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啊。这几天看你一直在挖土,看上去什么怨言也没有。今天突然就……若是平时的季子淳,难道不应该是一边挖土一边抱怨么?” “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总之,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季子淳眼眶红红的,“我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我想回去了。呃,再见,不,再也不见。” 季子淳一愣,还在琢磨这句话,就发现洛乾脚底抹油般一溜烟就跑掉了。 “跑?你又能跑多远?”他冷笑着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 洛乾果然跑不了多远,就被太阳晒的倒在了地上。 他吃力地爬起来,整个人头昏脑胀、目眩眼花。 轻轻松松追上去的季子淳拎起他缚住洛乾的手脚。 “哇,你真好,这样我就不用自己走了。”洛乾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怎么?洛乾,你跑什么呢?” 洛乾被季子淳拖着朝原来的方向继续行进,“我锻炼锻炼腿脚,试试百米冲刺什么的。嗯,你知道,啊,你不知道。这个是需要非常强大的爆发力的。” 如此啰嗦的言论,季子淳听的很不耐烦。“我是问你何时发现我的?” “发现你?发现你,其实是个坏人么?” 绳索拴着他的手腕,勒出了一条红痕。 季子淳高兴地简直要哼曲,“万物皆有(yīn)阳两面,其实,我是季子淳的(yīn)面。” “哇哦,你还真是个坏蛋。” 听到这声坏蛋,季子淳很是受用。 “这小子,真是个懦夫。就这点破事他还要跟你来来回回道半天的歉,呵。道歉,做过的事为什么要道歉?道歉能解决问题吗?我需要解决这种问题吗?” “对嘛!”洛乾腆着脸阿谀道,“像您这么英明神武聪明盖世不可一世的大人物,如果有问题呢,就去把搞出问题的人解决掉好了。” 明知道洛乾是在虚(qíng)假意地奉承,季子淳还是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这些赞美之词。 “我就不说太多废话。洛乾,你把玉玦交给我就行了。”季子淳道。 洛乾累的有些不想说话,“就在(shēn)上,自己拿,啊。” “你……”季子淳咬牙再次说道,“你把玉玦交给我!” “我手都被绑着,渴又渴的要命,你,自己拿。” 季子淳强行忍住怒火,给他解开绳索,随(shēn)取来一壶水给洛乾解渴。 洛乾这小子压根就不跟他客气,一股脑儿全喝掉了。 季子淳手背上青筋暴起,就在他想再给洛乾栓上时,洛乾掉头又跑路了! 这次,洛乾目标很明确,朝着山上跑。 季子淳再次追上他,洛乾见状直接拔出剑往他劈过去,惊的机子出侧(shēn)去躲。 长剑带起的风打在他脸上,偏偏带起的又是一股莫名其妙的风,与他(shēn)上的气场不合,两相作用刺激的脸上滋滋作响。 “你站住!”(yīn)面的季子淳挥着剑,使出的功法却比正常的季子淳差了许多。 与季子淳切磋过许多次的洛乾随意一瞥,就发现此人(shēn)法笨拙。 季子淳怎么可能会这么笨呢! 洛乾笑了笑,冲上山直接朝山的另一边跑去。 那是一片沙石之地。如果说这座高山也分为(yīn)阳两面,一面是生机勃勃,是他们挖掘补零石的地方;一面就是沙石之地,死气沉沉。 接近那里的时候,洛乾纵(shēn)一跃。 这是他做的一个大胆的决定。 世界,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季子淳都不见了。 看不尽的岩石,看不到底的虚无。 天地一片灰蒙蒙的,走着走着,他就发现前面似乎有一处亮堂的地方。 洛乾试探着靠过去,却越来越急,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继续走。 跳进了那个发光的地方。 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再次睁开眼,他看到了灰蒙蒙的天空。 和一张关切的脸。 “洛乾?” 洛乾吓了一大跳,指着季子淳大叫道:“你又要抓我?” 季子淳苦笑着问道:“我抓你什么?倒是你,睡了那么久,吓死我们了。” “多久?”洛乾发现不远处的狐襄正环着双臂靠着一棵树。 “两三天吧。好了,咱们回去吧。” 洛乾纳闷道:“不挖补零石吗?” 季子淳却提起满满的袋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已经搞定了啊。走吧,准备回去。其他的东西我都已经采集齐了,师兄在不夜酒馆等我们。” “他不是在草地上么……” “什么草地?我们快走吧。到了晚上,这里的路不好走,好多绊脚的东西,还看不清楚,太昏暗了。阿嚏!” 季子淳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随后抱紧自己发起抖来。 洛乾看着看着,突然恍然大悟。 万物分(yīn)阳,他由山的(yīn)面误入了世界的(yīn)面,又通过那个地方回归了自己的世界。 他只是不知道,可能还有许多疑惑的地方。 休息的差不多了,他们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只是急着赶路。 狐襄给他们提着长明灯,路就要好走许多。 沿途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在万籁俱寂的夜晚,传入人耳中是那么清晰可辨。 诡异又清冷的活水河,在狐襄的大狐尾的震慑下倒也平静无波。 季子淳惋惜地提起有两位兄弟分别折在蓝雾森林、活水河。 洛乾只看见森林里有黑影在晃动,但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弥散的大雾并不(yǔn)许他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他们走出了森林。洛乾站在出口前踟蹰不前。“走吧。”这道不高不低的声音把他吓了一大跳,他们这一路上原本没怎么说话。 说话的正是狐襄。虽然跟洛乾闹了点别扭,但他们之间相处的还不算太尴尬。 沉默着继续前行,布满泥泞的小路减缓了他们的速度。走了不知多远,(shēn)后响起一声悠长的哀嚎,听得他们寒毛竖立,起了一(shēn)的鸡皮疙瘩。 问道守元 第六十七章 似梦还真 季子淳看着洛乾道:“咱们快点走吧!” 洛乾下意识回头,看见蓝雾森林逐渐隐没于浓雾中。 他感到不怎么踏实,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每当他稍微走慢一点,季子淳就好像能立即感应到并回头催他快些走。 这还是次要的,主要是眼前的季子淳经常一脸笑眯眯的样子,说话和举止竟多了几分谦和儒雅。 洛乾十分怀疑这个不朝他大吼大叫或者冷嘲热讽的季子淳。 也有可能出于愧疚就对他格外温柔许多? 可是洛乾陷入昏迷后,其他事情都是季子淳做的。 想到这,他不禁一拍脑袋:他把最重要的一件事给忘了! 遇到那个“坏”的季子淳是在登上沙石之地也就是高山阴面之后,遇见这个季子淳是在跳入光亮之后。 洛乾忍不住叫住季子淳:“嗯,等等?” “咱们快点走吧!”季子淳保持着之前的笑容,用同样的语气对他说,“师兄还在不夜酒馆等我们。” “我……我只是突然想问问,你们在哪里看到我的?” “咱们快点走吧!” 洛乾身躯一抖,一阵毛骨悚然,“可你不是说看不清路吗……” 最前面的狐襄回过头,他戴着一张笑容诡异的狐狸面具。 他们一行人是只有狐襄提了灯的,狐襄却走在最前面。 脚下的路大多崎岖不平,因清风诀的修炼而视力好的洛乾仍会不小心趔趄几步,季子淳反而全程如履平地。 季子淳的笑容看着很是僵硬,“快点吧!” 洛乾把心一沉,高声喊道:“人有三急,我先去找个地方解决下!” 看到洛乾转身跑掉,那两人瞬间拉下脸追了上去。 浓雾中响着一阵阵鬼哭狼嚎般的叫声,洛乾果断选择绕开蓝雾森林的逃跑路线。 他沿着森林外面一直跑下去,腿都快跑断了,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 反观那两人,出奇的与洛乾之前遇到的“阴面”季子淳一样耐力惊人,一点疲惫的意思都没有。 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他的身体因为疲倦而将近崩溃。 脚下的路是怎样,根本没有空隙时间去具体感知。 他仅仅是突然感到脚底一下子就踩空了,身体就呈抛物线状迅速坠了下去。落入深渊,他在寒冷刺骨的海水中挣扎,扑腾…… 阳光,刺眼。 简陋的农家木屋中,睡在床上的洛乾因噩梦而被惊吓的坐起身。 周围并不是很真切。 他伸出手掌遮住通过窗户射进来的阳光,清清冷冷的触感。 屋内的布置莫名眼熟。一种激动感从心底缓缓升起。 隔门被一脚踹开,“你这蠢儿,还不起床!”就见到走入一位粗布麻衣的妇人倒蹙柳眉、怒睁杏眼状叉腰训道。 看到这妇人的一瞬间,他张着嘴,呆若木鸡。 妇人又出声呵斥道:“你杨叔等了你多时,还不快去洗漱洗漱继续练功!” 很长很长的一段距离,他都没有可以呼唤这个称呼的机会。 “蠢儿,还不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 屋外又响起一个少年清朗的戏谑声:“洛乾你又赖床了,哈哈哈……” 洛乾傻傻笑着说道:“娘,我马上起床……” 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的他就对拥有一个温馨的家庭有一种强烈的渴求。 洛蕙含辛茹苦拉扯他长大,不管怎么说,洛乾成年后就应当好好孝敬她的。 然而,也许是因为洛蕙管教严厉,洛乾越长大就越喜欢同母亲顶嘴。 洛蕙强迫他去跟隔壁杨叔练功,同时千方百计给他找诵读经史子集的机会。 少年叛逆时期的洛乾对于满口之乎者也的人总有种说不出的反感。 而这一次,洛蕙就是过来喊他起床去杨叔家学习的。 简单洗漱后的洛乾刚想坐上饭桌,凳子就被洛蕙一脚踢翻。 “起那么晚,还想吃饭?” 若在以前,洛乾第一时间就跳到饭桌上回嘴,与洛蕙好好骂上一架。 这时,他却憨憨笑着走了出去。 身后的洛蕙直接傻眼,嘀咕道:“这蠢儿莫不是昨夜背书背疯了?” 走出屋外的洛乾盯着院子里熟悉的事物看了许久。 一段记忆浮上心头,昨夜他看了一本求仙志异类的书籍,于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长到了弱冠之年,因为洛蕙的病逝而与杨浦归外出寻找生父。 他和杨浦归进入一个生活了许多修仙者和法力高强妖物的江都灵界,在那里遭遇各种艰难险阻,三番五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后来二人分散,洛乾为了求生而不得不与形形色色的人虚与委蛇,杨浦归却成了一个凶恶之徒的帮手…… 轻蔑、阴谋、危机,等等,充斥在那个梦境里。 而现在,他醒了。 走到水缸边,他看见一张稚嫩的脸庞。 脑中出现一个信息:是年十六岁。 “洛乾!” “啊!” 洛乾被这个突然跳出来的少年吓的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 那少年笑的不顾形象捧起腹,前俯后仰,“哈哈哈,我总算也吓到你一回了。” 又是一些信息浮现于脑海。少年洛乾贪玩并且喜欢恶作剧,杨浦归每次都被他捉弄的不知道如何反抗。 尽管杨浦归积怨已久,却始终没有想出绝佳的“报复”方法。 洛乾不怕蛇,不怕老鼠、蟑螂,扮成鬼都吓不到。 杨浦归有时都能被洛乾欺负的哭鼻子:“我要跟我爹说……” 杨叔可不管这档子事,见自己儿子哭哭啼啼惹的烦了还会反手给他一耳光。 多了那么几次,杨浦归意识到此路不通,就直接跑去找漂亮婶婶洛蕙告状。 洛蕙看着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子,发起火来甚是恐怖。 只要杨浦归去告状,洛蕙就会把洛乾打的屁股开花。 可是竹笋炒肉丝吃的多了,洛乾反而就变得“死猪不怕开水烫”。 杨浦归便又没辙了。 所以,这时他仅仅是吓了洛乾一跳,立即就是欣喜若狂,高兴的不能自已。 傻笑一阵后杨浦归反应过来,正想拔腿跑掉,却惊讶地发现洛乾站起身后只是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 “你……” 洛乾看上去竟然是整洁得体,落落大方? 杨浦归怀疑这个不是跟他一起玩泥巴的洛乾。 “走,练功去!”洛乾冲他一笑。 少年的杨浦归不会考虑太多事情,一路蹦蹦跳跳地奔赴往自家父亲所在的地方。 他们二人每日都会跟随杨叔去一个僻静少人的山坡练功。 这次也不例外。去往山坡的路上,杨浦归一直在跟他聊村里的八卦,时不时插几句自己跟清子或小花的进展。 晴朗的天空,清风徐来。洛乾安静地听着杨浦归说话,妖域、论道会、季子淳,等等,都是跟这种平淡生活不相关的东西。 走到半路突然尿急,洛乾就打断了滔滔不绝的杨浦归说要去草丛里解决。 杨浦归严肃道:“快点吧!杨叔在山坡上等你。” 即刻,洛乾就觉得浑身冰凉。这样的催促句式成了击溃他的强力武器。 “我……尿急……” 他笑的很勉强。 难道又陷入了一个幻境吗? “那你快点呀!” “好,你在这等我。” 洛乾走开十几步,回头发现杨浦归果然留在原地等自己。 顿时他就安心多了。 他是十六岁的洛乾,才不是梦里那个被追杀的二十岁的洛乾。 过往一切,不过是做了一个梦。 一段清晰的记忆油然浮现,他又想起那本志异书是杂物间偶然翻出的。破破旧旧的一本书,里面密密麻麻写着修仙者的故事。 那些经历,明明其中一个修仙者的。 痛痛快快在草丛里释放完,他喃喃道:“我一定是看书太入迷了,才会梦到自己成为了这个人,经历了这些事。哎!这个人可真够倒霉。” 理了理衣衫,他摸到兜里有个硬邦邦的物品。 问道守元 第六十八章 大梦一场 要拿出来吗?有个声音在问他。 “不,不可能……” 他紧紧攥起拳头,离开草丛,一步一步往回走。他走的很慢,很慢。 杨浦归站在那儿,什么也没干,就是这样看着他。 他想起栖霞山上,人群中的杨浦归对他露出嘲讽的笑容。 他想起棹兰亭中,杨浦归趾高气扬的挑衅。 他想起清水村,杨浦归的笑里藏刀…… “洛乾,你快点呀!” 可那些明明是别人的故事! 洛乾越走越觉得无力,在离杨浦归七八步的距离停了下来。 “我肚子好饿,想回家吃饭。” 杨浦归看上去很沮丧。 就在洛乾以为他要原形毕露时,杨浦归忽然堆起笑容回道:“那你先回家吃饭吧。我在我爹那等你。” “好……” 这声“爹”听着极其别扭。 洛乾明明记得因为父子关系紧张,杨浦归经常喊的是“老头子”。 他看着杨浦归快步走开,(shēn)影逐渐消失在了视线里。 杨浦归明明对练功的反感更甚于他…… 他从兜里熟悉的地方摸出一个绸包,根本不需要打开,就能知道一切是怎么回事。 举起来的一张略显稚嫩的手掌,没有握剑握出来的茧子。 肚子咕咕地叫着。洛乾在河边坐到了中午,他也想了很多很多。 最后,拖着沉重的步子回了“家”。 明知一切都是假的,在看到洛蕙温柔的脸庞以及牛叔担忧的眼神之后,洛乾还是像个乖孩子一样钻进了屋。 饭桌上,洛蕙和牛叔给他夹了许多次菜,问候关心都是无微不至。洛乾很是感动。 一顿饭吃完,牛叔过来跟他语重心长地聊起未来,博取功名成家立业之类的内容。 话罢,牛叔最后对他说道:“你杨叔在山坡等你,快去练功吧!” 洛乾平静道:“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们。” 屋内忙活的洛蕙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和牛叔一样,满脸困惑。 “我很久很久没有看见娘亲和牛叔了。”洛乾没有急着去直接戳(g)他们的伪装。 洛蕙便走出来,笑着摸了摸他的额头,“你这蠢儿,又在胡说什么……” “你和我娘真的一模一样,只是……”洛乾拂开这双长满老茧的手,他知道这个幻境很注重细节,“杨浦归知道我没去练功,肯定会跑回家告状。我娘……肯定会把我打一顿。” 那两人的笑容僵住了。 “娘怎么会舍得打你……” “够了。我要走了。我不可能永远待在幻境里。” 只见洛蕙眼泪一下子吧嗒吧嗒掉了出来,带着哭腔道:“都是娘不好,平(rì)待你太过严厉。自从前些阵子发现你看了那本书,娘对你就更是严苛。娘……” 洛乾冷冷打断道:“我的话已经说的够明确了。你以为我真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吗?我二十一岁了,我的娘亲在我二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一年的时间,我不至于把自己娘亲忘的一干二净。你的伪装……” “洛哥哥。” 洛乾怔怔地回过头去看悦耳嗓音的来源。 正午的阳光正盛,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孩撑着一把纸伞,不让自己白皙的皮肤被太阳灼伤。 女孩的信息迅速出现在他的脑海:她是今年搬来村子的云家幺儿,名唤惊蛰,没多久就跟洛乾玩到了一起,两家人很快就定下了亲事。 她一笑,明亮的桃花眼就弯成了月牙儿,“婶婶,洛哥哥又说胡话了?” 洛蕙边抹泪边道:“可不是么……” “我带他出去走走吧。” 洛乾看着这个女孩走过来大大方方拉起他的手。 “我们去河边走走吧?” 他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为什么这时没有肚子疼,没有尿急? 女孩一出现,他就只会愣愣地被她牵着鼻子走。 “你给我撑伞呀!”云惊蛰仰着脸举起伞,似笑非笑。 洛乾这才不好意思地接过来。今年十六岁的他比十四岁的云惊蛰高出了一个头。 云惊蛰的头会时不时从他肩膀擦过,他只敢直视着前方的道路,默默体会这种怦然的悸动。 河流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如一条银带,他们没有拉手,走在一排随意地漫步。 云惊蛰给他说起了最近发生的事。大致就是,洛乾翻出了一本旧书,看书看的走火入魔,把自己想象成了书中的人物…… “昨夜,我做了那样一个梦,跟书里的故事一模一样。” 两人走了没多远停下来,坐在岸边。云惊蛰将双手撑在草地上,轻轻晃起小脚。 洛乾却不知道悬着的手要如何摆放,胳膊都抬酸了,仍只记得云惊蛰浅浅的笑容。 “梦里有我吗?” “有啊!”故事里的画面一一回想起来,洛乾以为自己梦里的云惊蛰也该是眼前小鸟依人的可(ài)模样。 诧异的是,他眼前浮现的画面是云惊蛰手持长剑,杀人不眨眼。 “那我是怎样的?” 他看着她仰起的小脸,突然答不上来了。 人说与自己相(ài)的人对视会(qíng)难自(jìn),当洛乾与她目光交汇,宛若坠入深渊。 扑腾在海水里,冰冷刺骨,入口皆是咸与苦。 “洛哥哥,你有梦见其他女孩子吗?” 洛乾反问道:“惊蛰,你记得,你父母为什么要给你取这样一个名字吗?” “名字,怎么啦?” 那是你父亲的忌(rì)。洛乾在心底说道。 可是眼前的云惊蛰,父母健在,恩恩(ài)(ài)。 她的生活幸福而又平稳。 她不会使剑,不需要练功,不会被明承衷嘲讽,不会有那种大人一样深沉的目光……更没有英年早逝的江涟鸢,她有一个疼(ài)自己的亲生哥哥。 “你记得这个吗?”洛乾取出绸包,把玉玦呈到她眼前。 云惊蛰眼睛一亮,又迅速埋下头(jiāo)羞忸怩道:“那是……你说要送给我的成亲信物。” 果然,都是在盯着这块玉玦…… 兜兜转转,一切仍然是幻境。 洛乾把玉玦收好,望向远方,再没有之前难以平复的激动。 “洛哥哥?”“云惊蛰”见没有得到回应,就乖巧地靠在他(shēn)边,陪他一起看风景。 回家之后,这些人又开始劝他去找杨叔。 “好啊!” 洛乾在自己的房间里发现了守元剑。 剑柄刻着江涟鸢的名字。 他们都说那是假的,可是,那怎么可能会是假的呢。 洛乾的顺从得到了所有人的信服,因此,他可以一个人踏上去找杨叔的路。 经历之前那么多的转折,洛乾意识到,只有真正面对才是解脱的唯一方法。 越走近那片山坡,天色就一点点(yīn)沉下来。 仿佛妖域的天气。 “杨叔。” 他冲山坡上背对而立的青衫中年男人唤道。 杨叔转过(shēn),一脸沧桑道:“你来了啊。” “你们(tǐng)高明的。” “你在说什么?” “呵呵,我都来了,还装什么?” 洛乾看到来时的小路裹在浓浓的迷雾中。 已无路可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杨叔”撕开人皮,是一只张牙舞爪的人形怪物。 洛乾挥起守元剑,朝怪物冲了上去。 “哈哈哈哈……”怪物发出一串刺耳的笑声,(shēn)形陡然消失在这天地间。 前方突然变成了万丈深渊,洛乾直接冲过去掉了下去…… “啊——” 真实的坠落感,打在脸上的风如刀子一样的,是一种异常的痛楚。 生死,(yīn)阳…… 意识涣散。 问道守元 第六十九章 初醒 灰黄色的浊云压近大地,不透出一丝风声,守在破屋外的狐襄闷的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取掉面具擦起脸庞淌下的汗,冲里屋喊道:“要下大雨了。他还没醒来吗?” 昏暗窄小的破屋里,云惊蛰低着头蹲在地上,同样被闷的汗水浸透了衣衫。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草垛上躺着的洛乾,为他呢喃不清的呓语而揪心。 被梦魇纠缠住的男人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云惊蛰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起来。 “啊——” 冷汗淋漓的洛乾猛地坐起(shēn),发现周围光线并不明亮,布置简陋到接近一个空屋子。 他神(qíng)恍惚地想要扶墙站起来,却感觉到手臂被人搀扶住,“洛哥哥,你终于醒了。” 醒?听到这个字,他只觉得荒唐可笑。 垂下眼看到云惊蛰一脸关切,洛乾几近疯狂道:“幻境!又是幻境!” 他看到女孩震惊的神色,滔天怒意登时袭上心头,“你们到底还要玩我多久!多久?都是假的,假的……” 云惊蛰还没来得及去琢磨他话里的涵义,右侧(xiōng)口蓦然一紧。寒光乍现,洛乾拔出守元剑刺进了她的(xiōng)膛。 痛的她倒吸一口冷气。 “洛乾,你干什么!” 屋外的狐襄听到里面的动静闯进来,他将洛乾推开却为时已晚。 鲜血将她的衣衫染的红透,洛乾跟个疯子一样还要冲过来补一剑。 不过,此刻莽莽撞撞的他没有使出任何招式,狐襄一掌将他击飞倒在地上。 云惊蛰也再撑不住瘫倒在了地上。 狐襄扶住她用妖力稳住她的伤口,“你……你怎会被他伤到?” 看到云惊蛰的脸色迅速变得惨白,狐襄愤怒地指着洛乾骂道:“洛乾你个傻叉,你知道你在干什么?” “装,继续装,都是假的……” “假你个头!”他恨不得现在把洛乾打死在原地,云惊蛰虚弱不已还是出声制止了他:“我没事,刺的不深。只是、只是守元剑附带的灵力噬嗑伤及精气神,我没办法运功……” 狐襄怒道:“洛乾这小子,忘恩负义,简直就是救了一匹白眼狼!” 云惊蛰从他怀中挣脱,自己一步步拖回墙边靠着坐下。 她望着仍然神志不清的洛乾痛心道:“他中了(yīn)山的幻术过深。尽管我们好不容易把发狂的他带下山,我们还是没办法让他完全清醒过来。” “一点办法都没有么?” “他自己不肯面对现实,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云惊蛰翻出药瓶服下一颗丹药缓解疼痛,瞥了眼门外,“有一场大雨要来。带他出去清醒清醒吧。” 瓢盆大雨应声而至,狐襄拖走洛乾扔到了外面。 雨水拍在(shēn)上的痛感使他在片刻之后就感觉犹如(shēn)置幻境中两度跳进的海水里。(shēn)上的污垢都被冲刷掉,这时他才感觉自己真真切切是处于这个世界中。 屋檐下站着的狐襄看他的眼神有多厌恶,他对这个世界的信任就有多深。毕竟真正的狐襄是苦于总是被迫保护他而心生怨怼。 他清醒了过来。 看到洛乾踏着浸水的脚步往破屋走,狐襄用自己的(shēn)体挡住了他的去路。 两人对视良久,洛乾哑着嗓子道:“我想……见见她。” “第一剑没刺死,你要再刺她一剑吗?” 洛乾想不明白云惊蛰为什么不会躲开。 她(shēn)法灵活、轻功了得,即使是搀扶着洛乾、与他靠的距离那么近,她不可能反应不过来。 淋了雨摆脱梦魇的洛乾此刻满腹歉疚,再巧舌如簧也说不出一个见面的理由。 狐襄见他迟迟杵在原地不走,正要用暴力赶走洛乾,就听到里面传出一个声音:“狐襄哥哥,让他进来。” 狐襄一时不知如何回应,瞪了眼洛乾就自己离开了。 洛乾钻进破屋,看到云惊蛰坐在角落里,双手捧起护着一支蜡烛。 “对不起。”洛乾瞥到她右肩下方染血的衣裳。 “坐吧。” 他沉默地在她面前坐下,实在想不出自己该说什么。 “万象山的怪异非比寻常,你会中招并不意外。”经过一番调息,云惊蛰的脸色好了许多,“原本我打算等你醒来之后自己去帮你挖掘补零石,可是……如果只是寻常外伤,根本算不了什么,偏偏是最克我的守元剑。” “守元剑克你?” 她点点头,“是。我需要在这里静养几天,狐襄受不得万象山的气场。所以,接下来只有你自己再上一次山了。” “怪不得那天晚上狐襄执意要走掉。” 云惊蛰抬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现在分得清什么是虚幻什么是现实吗?” 从屋檐滑落的雨水滴滴答答个不停,他清晰地感受出了当前的时辰,因为下丹田隐隐作痛起来。 “我知道。”他的表(qíng)是无以复加的坚定。 烛火微微摇曳,映照着她动人而冷清的脸庞。 洛乾知道,拥有与外表不相匹配的成熟气质才是真正的云惊蛰。因此他不会多说那些无用、幼稚可笑的虚辞。 他很自然地问道:“我们出发之后,你就一直跟在(shēn)后,对么?” “不是。是后来师兄传讯息给我,他说你们(shēn)后多了一条尾巴,我才偷偷下山寻了过来。” 洛乾不假思索猜道:“明霜告诉你的?” “嗯。他在栖霞山附近一带的地方监视那些人的动向。” “明承衷……师兄呢?” 云惊蛰在行囊里翻找着什么东西,随口道:“不知道。应该在家吧?也可能去哪个病人家里了。” “反正栖霞论道这些事(qíng)是你和明霜在哪里调查?” “因为和那个人有关。”她顿了顿,掏出一块小巧的圆形镜子照了照自己。她撩开垂下的一绺青丝,洛乾这才发现她太阳(xué)边擦出一个伤口。 “这是怎么弄的?” “你以为我怎么把你弄下万象山的?”她卷起衣袖,白皙的手臂上也有大片大片的擦伤,“当时我还以为你喝了酒在这发疯。没想到,你胆子大到闯上了(yīn)山!” 她对着镜子抹起了药油,洛乾歉疚地低下头。 “(yīn)山就是万象山的一面,那里是没有花草树木的沙石之地,与万象山另一边的状况大相径庭。由于(yīn)山的形成,万象山的气场就变得越来越古怪,走在里面最容易迷失心智。你中了幻术之后应该梦见了不少可怕的事(qíng)吧?” “可怕的事(qíng)么……”洛乾想了想,说道,“算不上太可怕。幻境里遇到的人软硬兼施、恩威并重般设计引我去一个地方。最后……” “最后?你应该没去吧。” “不,我去了。” 云惊蛰一脸诧异,“他们千方百计引你上钩,肯定是为了害你。既然如此,你怎么又能从幻境中醒来?” “他们假扮成我(shēn)边的朋友去迷惑我。每一次进入一个幻境,我都以为自己醒来了。” “难怪,你一醒来就那么激动。”云惊蛰一阵恍然,“幸好你体力不支,下手没有太重。不然,我怕是要交待在你手里。” 看到云惊蛰自嘲笑笑,洛乾更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把克制云惊蛰的守元剑。 “洛哥哥,后来你就决定去见他们要你去找的那个人,并把他杀了吗?” 洛乾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有。我进入的最后一个幻境,是回到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 他没有急着先往下说,而是注意到云惊蛰收敛住了淡淡的笑容。 “我想这应该是只通晓人(xìng)、擅长幻术的妖。” “是呵!”洛乾苦笑起来,“其实,我还(tǐng)想生活在他设计的那个幻境里。” 问道守元 第七十章 吾心即是宇宙 “我曾经痛恨树(yù)静而风不止,子(yù)养而亲不待,这只妖物让我回到了母亲健在的时候;他还看穿了我的小心思,给我安排了一段平淡却稳定的感(qíng)。我和梦境里的恋人就那样坐在河边看风景,看见她脸蛋红红的,根本就舍不得离开。” 云惊蛰强装无谓道:“索(xìng),你不要醒来。” “唉!”洛乾叹了口气,“只是我太清楚了。不管他们怎么试图说服我现实生活里的才是梦,我也试图劝服自己这一年里奔波的生活不过是一场梦。” 云惊蛰冷冷道:“百年之后,这何尝不能是大梦一场?” 洛乾假装自己听不出她话里带的刺,继续说起自己的梦境:“前几个幻境里我没有听他们的话去找他们要我找的人,而在这个幻境里,我去了。这只妖物现出了自己的(shēn)形。” “它是什么妖?” “整个(shēn)体大部分裹在黑袍里,面容模糊不清,好像有很锋利的爪子。我想去刺它,脚下却变成了悬崖。于是我掉了下去,就醒来了。” 云惊蛰觉得有些可惜。若是知道这只妖物的原形,或许可以让狐襄提供出一个针对的方法。 “好了。既然这样,你自己好好准备准备。”她盘坐起双腿,下了逐客令,“该说的差不多都说了,我没什么好交待的。你自己,动作快点,不要再跑到那一边去了。” 洛乾还想继续跟她解释,对方的态度是毋庸置疑的坚决。 仅仅是突然想起清风诀的修炼,就(yǔn)许他在屋内多待了一会时间。 过完今(rì)清风诀的修炼之后,雨还没停,他则被赶去了万象山。 之前还是口中喊着洛哥哥关心备至,一会儿就变脸冷若冰霜的判若两人。 只有狐襄是一如既往的臭脸,甚至看到他顶住大雨往万象山走时还有些幸灾乐祸。 大雨把洛乾做的补零石位置标记冲掉了,他只能重新开始找。 阻碍不单单是这些,补零石所藏土壤的特点也因为雨水而难以辨出。 他花了许多许多时间才找到一个地方,试探着用石头凿出一个小坑,果真刨出几颗补零石。 将补零石放进白甄交的袋子里,洛乾还有些不放心的把手伸进去探了探,摸到了补零石也摸到了底。 他终于放心了。 没有更好的挖掘工具,靠着石头凿土坑,忙活好一阵子才捡了几颗小小的补零石。 庆幸的是,大雨阵势转小,到最后逐渐停了。 云雾散开,在妖域这样的地方,明月是难以见到的。 他抬头仰望,看见一团雾蒙蒙的发光体挂在夜空中。 “嗷呜——” 正当他出神之际,一道悠长的狼嚎声响彻云霄。 洛乾提着袋子想早点下山,背后突然感到不寒而栗。回过(shēn)去,黑暗中浮出一双幽蓝色的眼睛。 一头深色皮毛高高立耳的狼从树林深处缓缓走出,锋利的牙齿沾上了不明粘液。 洛乾要做的是面对猛兽,而不是把后背留给它。 他果断拔出守元剑想去制衡这条畜生,却不知道野狼(shēn)形之快出乎了他的意料。还没把剑刺出去,这头狼就蹿到了他面前一口咬中了他的右臂。 洛乾吃痛地甩开它,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 右手挥不了剑,他只有跑。 追在他(shēn)后的这头狼嚎叫着威胁他,又极有灵(xìng)地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是,在某些时刻又会突然蹿上来把洛乾逐去另一边。 到最后,洛乾被这头狼赶去的地方是——(yīn)山。 “嗷呜——” 野狼像一个胜利者一样,站在他(shēn)后高高的石头上面欢呼雀跃。洛乾登上这面(yīn)山,(yīn)山之外的景物就如之前一般变成了一片虚无。 又要入幻境了吗? 他看见一条裹在黑袍里的(shēn)影朝这边缓缓移动。 “是你。” 令洛乾意外的是这回妖物没有让他进入幻境。 黑袍在他前方不远处的无字石碑旁边停下了。 “你居然还敢上山。” 洛乾有些头疼,苦笑道:“不是你们合谋把我赶上(yīn)山么?” “嗷——”后面的野狼不满地叫唤起来。 “(yīn)山这个称呼,你叫的很顺口啊。” “那又怎样了?” 两人聊天的气氛一度十分友好。 “有点意思。” 洛乾脸上浮出淡淡的笑容,像是跟朋友聊到了最近的新鲜事。 “不如你就永远……”黑袍幻化成了洛蕙的模样,嗓音温柔道:“留在这里吧,阿乾。” 洛乾睁大了双眼,紧紧捂住伤口。 又化成了牛叔,“孩子,留在这里跟叔打猎吧。” 他化成季子淳:“洛乾,你敢留在这里吗?” 变做少年杨浦归:“看啊,大家都在这里……” 紧接着瞬移到他一步之遥,幻化成云惊蛰,殷切期盼道:“洛哥哥,我不想你离开我……” …… “留在这里吧!”“洛乾,不要离开。”“永永远远,在这里……” 无数人影围着他飞速转动起来,铺天盖地的声音都是在央求他留下来。 声音和影子能迷惑他的耳目,他随时都会被拉入更深的幻境。 那么一旦发生那样的事(qíng),又有谁能救他呢? 洛乾明白,人只有懂得自救才值得别人的救赎。 耳朵和眼睛都受到了这只妖修的干扰,影响到人之五感:形、声、闻、味、触,进而导致麻木不仁。 剥夺现实中的感知,就是这只妖物拉人入幻境的第一步。 洛乾很快意识到了这点,他没有去捂住眼睛或者耳朵、鼻子,等等,尽管妖物偷偷施展出迷烟的气味若有若无,是一个不可忽视的不定因子。 但是,他想起了今(rì)清风诀的修炼。 这一次他的清风诀没有进阶太多,大概是淋了雨的缘故,清风诀修炼结束了却产生了后劲。 以至于洛乾一路过来仍是恍恍惚惚,行动比平常迟钝许多,甚至被野狼咬中手臂。 不过,当他被迫站在(yīn)山妖物施展的困境中,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人有的其实不止是五感。 对风的感知,通常是借助于体表的触觉。 妖物可以借助幻术影响的其实也包括触觉,带动的(yīn)风卷的他(shēn)体产生一种抗拒感知的本能。 可是,再强大的幻术都无法影响他对内在的感知。 五感麻木,七窍遇阻,洛乾开始全神贯注于内在。 清风诀不假借法宝,丹药灵草均不是刚需。洛乾曾经以为这可能是专门针对他这种挑剔丹药灵草品阶的灵玦体质而设计的。 如今,他终于懂得清风诀追求向内而修的极致实在是用心良苦。 虽然见效缓慢收获甚微,当他真正遇到了就明白云一凡前辈的高超之处。 “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睛也好,耳朵也罢。 个人对外界事物的感知本(shēn)就极具主观欺骗(xìng),自己看到的仅仅是自己看到的;当他向内寻求心中的答案,所看到的世界就不是他眼中的世界,而是众生的世界,是谓“吾心即是宇宙”。 妖物幻化出的种种代表着洛乾不同层次的(yù)求,(yù)求蒙蔽人心而使之不灵不明。 心之不灵不明反作用于(shēn)体感知,当他下意识把幻境当成真实,他就会不断暗示自己、劝服自己。 综合来看,有所为不如无所为。 他慢慢把自己的心态放静,那些声音和影子似乎将要各自消散,一缕缕清风拂过他(shēn)边。 洛乾听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陌生声音。 “你果然是最适合修炼清风诀的。” 绝对不是来自方才黑袍妖物的。 定睛一瞧,数条影子渐渐透明,后面的黑袍妖物正握着一条木棍朝他这边蹑手蹑脚地靠近。 问道守元 第七十一章 万象山 黑袍靠的越来越近,洛乾用左手将剑紧紧握住,表面仍不动声色。对方不知道自己的幻术已被识破,想要趁机打伤洛乾。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那么几步时,黑袍挥起木棍一举冲过来。风掀开他的伪装,得以让洛乾目睹其真实面目,是一张巨鸟的脸。 他举起左手中的剑迎上去,在自己被伤到之前将守元剑插进鸟妖的躯体。 “你、你怎么看的见我……” 幻术变出的影子像镜子一样破碎消失,鸟妖捂住伤口跌跌撞撞向后退去。 “嗷呜——”一道迅捷的身影从洛乾身旁掠过,是那头野狼奔向了鸟妖。 “这一面阴山都是你的幻境吧!”洛乾隐隐感到一股强烈的力量从身体涌入剑身。 清风诀能助他勘破幻术,假如引入剑法就有可能直接打破阴山的幻象。 他不相信阴山之外的茫茫雾境,就算有,那就让他一剑斩开。 当鸟妖意识到洛乾飞身持剑想要做什么的时候,补救的措施已经来不及了。 他张大巨大的双翅飞过去将石碑紧紧护住,接下来耳边就炸起一阵巨大轰鸣。 数道剑光斩开雾境,阴山的岩石表象化为灰烬。彩色光芒冲天射出,无比耀眼。 洛乾捂住自己的双眼,丢了剑,踉踉跄跄跌到了地上。 漫天银点散落,终结了鸟妖的幻境。 洛乾这才得以看到阴山的原貌。 一反之前的死气沉沉,阴山在熠熠生辉,遍地都是发出七彩光芒的补零石。 原来这是一片补零石的矿脉。 洛乾坐在地上调稳气息,不由得喃喃道:“这只妖用幻境遮遮掩掩,原来是为了这个。” 那一鸟一狼远远躲在石碑旁边。石碑是唯一没有发生变化的东西。 洛乾好奇之下想要凑过去看,这头狼便凶狠地冲他狂吠起来。 山脚。 自洛乾离开之后,云惊蛰在破屋里睡了一个浅浅的觉就醒来了。 她没有休息太久,因为放心不下独自爬上万象山的洛乾。 刚好狐襄回来告诉她自己刚刚发现金延尧那些人在往回走。 同样受罚的季子淳不过来? 云惊蛰提起剑就往万象山走了。 “哎,你真没必要这样保护他。你一味地付出,就不见得他能给你什么。” 云惊蛰回头瞥了他一眼,“我保护他,又不是为了他。” 她很清楚自己的使命。 走到半山腰时,收在剑鞘里的舍生剑不安地颤动起来。 一定是守元剑发生了什么。 云惊蛰循着舍生剑的指示一路小跑过去,竟发现洛乾又进了阴山。 她毫不犹豫准备登上去,前面就泄出万道光芒,阴山的掩护幻术就碎掉了。 洛乾撑着剑半蹲在地上,或者是说,蹲在补零石矿脉之上。 阴山幻境之下竟是补零石的矿脉。 “洛哥哥!” 云惊蛰冲过去将洛乾扶起,注意到他的视线方向有两只奇怪的妖物。 裹在黑袍里受伤流血的鸟妖,和一头修炼低阶未至化形的狼妖。 再一细看,这头“狼”向上卷着尾巴,应当是狗而非野狼。 洛乾也看明白过来这实际上是一头狼狗,凿了一点补零石之后就打算离开。 这条狗扑了过来。“汪!” 洛乾把云惊蛰护到身后,用剑鞘把狗打到一边。 “不要杀它!” 他们诧异地看见鸟妖拖着身子一点点爬到这边来,而狼狗悲伤地呜呜嚎叫起来,似乎是在哭泣。 “你们要挖就挖,放过它……和我的孩子们。”鸟妖的脸幻化成了一张尖下巴尖眼睛的人脸,面容悲戚,眼睛里却是干涸的。 云惊蛰抬头看着洛乾,忽然有些期待他的回答。 “我的袋子装不下了。”洛乾拎了拎装了一捧补零石的布袋,“手臂的伤口还好,就是有点点痛。惊蛰,我们下山吧。” 鸟妖惊讶地看着洛乾。 “你需不需要什么丹药?” “为何……” 洛乾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一片矿脉,应该都是人为挖掘出来的。 他站在这里,流光溢彩的矿脉之上。结合万象山的另一面,整座山就像咬去一大口大鸭梨。 “这座山只有你们么?” 狼狗用脑袋把鸟妖单薄的身体拱起来。“以前不是。” “你的幻术登峰造极,肉眼实在难以看出这里居然是矿区。” “是啊!”云惊蛰目睹这幅场景,感叹道,“曾经那些去和平区调查资源情况的修士说万象山的补零石矿脉突然凭空消失,只有一点点深埋在土壤中。没想到,是一只妖物把它们掩护住了。” 鸟妖凄惨地笑道:“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看着大山被挖空吗?其他资源都是隔几年才来一次,我们山上的补零石因为数量庞大,人界隔几个月就派来一次大规模的开采。我不得已出次下策,他们找不到矿脉再加上那时补零石的需求突然削减,才不再频繁跋涉过来。” “我一直在想补零石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东西。”洛乾隔着布袋就仿佛能感受到这些美丽石头的生机,“公主说它可以修补阵法,我以为可能需要花费很多,没想到在袋子内层看到绣着的一行小字。” “什么……” 洛乾忽然笑道:“公主要我别拿太多,补零石是万象山的根基。” “啊,所以你只拿这么一点?”云惊蛰惊讶极了,“可是,我听说,他们以前用补零石去修补强大的法阵时消耗的补零石都是以斛来计。” 鸟妖愤愤道:“哼,你们人懂什么!只有低级的铸造师才会浪费那么多补零石。许多年前,明明就是他们自己不懂得充分利用资源,还要怪我们独占补零石,或者是怪补零石中看不中用。” “原来如此。”洛乾点点头,若有所思。 “他们拿补零石去做最没用的事情,我们却要仰仗补零石提供最基本的保障。你看这些彩色的石头,你以为它仅仅是修补法阵的石头?我们从不这样叫它!”鸟妖跪在地上,怜惜地抚摸着补零石,“它是万象山的命脉。” 洛乾注意到补零石矿脉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不知道是谁一定要和人类交好,划分出这样一个充满屈辱意味的和平区。于是,我们这里一座座的山都被他们挖的千疮百孔。因为不是你们的家,你们就可以肆意破坏了吗?兄弟姐妹们一个个离去,藏进了蓝雾森林。如今,我用一生之力打造出的幻境破了,孩子们也不能再在幻境中养伤。” 洛乾惊觉自己可能又做错了事。他不安地攥起衣角,却感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 “都没了呵……” 鸟妖回到石碑旁边,运气逼出自己的内丹给孩子们分食。那条狼狗看到他的举动,本过去呜咽地蹭了蹭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瘫软到地上,化成了一只与狼狗要小许多的鸟。 云惊蛰轻轻叹了口气,“洛哥哥,我们走吧。” “我……有点对不起他们。” 几只小鸟从石碑后一齐飞出来,久久盘旋在鸟妖尸体上空。 狼狗叼起尸体走下了矿脉,洛乾顿觉不好,抬脚追了过去。 他追着狼狗来到万象山另一面的草丛中,紧随其后的云惊蛰扯住他的衣角制止了他的行动。 小鸟们跟随父亲的尸体飞过来,狼狗松口把尸体放到草地上,自己开始用爪子去刨一个土坑。 “它想把鸟妖给埋了。”洛乾捡起一块石头想过去帮狼狗挖坑,狼狗却冲他警告似的叫了几声。 “算了,洛哥哥,我们走吧。” 离开的路上,洛乾总忍不住频频回头。 所谓阴山矿脉的光芒完全淡了下去,山林间不时回荡起伤心的鸟鸣声。 问道守元 第七十二章 清风诀 两人下了山的时候,天都要亮了。 洛乾一直在自责,奈何云惊蛰催他抓紧时间离开这里。 他简单将之前一环环幻境中的事情再给讲一遍,在听到洛乾说梦中的女孩与云惊蛰一模一样时,云惊蛰并没有太大反应。 洛乾顿时就松了口气。“真是奇怪了。跟你七八分相似,不过比你高比你胖,脸比你尖。” 没试探出什么结果,好在也可以从容收场。 由于幻境破掉产生的异象足以惊动其他妖修,难保不会引来一些带来更多的麻烦,他们不敢耽搁太久。 洛乾手臂上的伤口早就没有再流血,还是被云惊蛰推进了破屋去处理伤口。 伤在右手,洛乾左手不便给自己弄,自然而然就落到云惊蛰去给他包扎。 蒙蒙亮的天空光线照在屋里,云惊蛰要凑的很近才能看清楚。 看着她乌黑的鬓发,洛乾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也是安安静静地不说话,鼻间呼出的气息挠的洛乾皮肤痒痒的。 两人之间靠的如此之近,洛乾试图转移话题,“嗯……我在想万象山那边怎么办。对了,狐襄起哪里了?” “他去盯梢了。我们不能在这里留太久。”云惊蛰将他手臂的伤口附近擦干净,“万象山补零石不仅曾被人开采,如今也有不少妖修觊觎。他们若是发现阴山只是一个幻象,一定会第一时间过来抢夺的。” “可是补零石真有那么好吗?” 她抬起脸凝视着他,“从前不是。如今,这座山没有主人了。” 洛乾愧疚不已。“我的错……” “你没错,你不能有事。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再说,他不也是觊觎你的玉玦吗?” “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云惊蛰语气冷淡道:“那些事情都和你无关。我只要你平安地活着。”半晌,她望着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其实,我明白,你是个心存怜悯之人。” 洛乾苦笑起来。他不是,从来就不是。他胆小怕事,懦弱无能,得过且过。 他们没有在破屋休息太久,不一会,狐襄就惊慌失措地跑了回来。 “云惊蛰,那边来了只大家伙!” 云惊蛰收拾好东西,沉着地对洛乾说道:“你先跟狐襄出谷。” “你要干嘛?” “你在想什么!”狐襄一个箭步冲过去扳过她的肩,“我们一起走,你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公主还在乎你呢!” “你保护好洛乾就行……” “你……”狐襄咬咬牙,干脆粗暴地拽过洛乾锁住他的喉咙,“你让我带他走?云惊蛰,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敢留下来,我立即杀掉洛乾。公主会怎么罚我我都不在乎。” 云惊蛰眼底浮起一抹担忧,仅仅那么一瞬间,她又恢复了平静。 “这就是命吧!”她叹道,“如今我带伤在身,管不了万象山的事。我们一起走吧。” 狐襄顺从地放开了洛乾。 害怕云惊蛰半途跑掉,狐襄一直走在后面。走在前边的两人随意地聊起天,洛乾听到云惊蛰其实是想回去护住那几只小鸟和狼狗时,脸上是无以复加的震惊。 “为什么?”他以为云惊蛰是冷酷无情的。 云惊蛰默不作声地看着前方的路。此前,听到洛乾自言自语责怪自己的时候,她也为此感到深深的难过。 当时,她想或许自己能做点什么弥补过失。 如今看来,她胸口的剑伤不是意外之祸,而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安排。 鸟妖对洛乾的别有用心,最终将自己送上了葬途,用时给自己的儿女和陪伴左右的狼狗带来了祸端。 她和洛乾猜测过这只出现在妖域的狼狗。 与亲近人的狗不同,这条狼狗亲近的是鸟妖,甚至会为亡友挖坑埋尸。 他们想到,也许这是一条被遗弃在妖域的狗,偶然被鸟妖救下…… 三人日夜兼程回到了不夜酒馆,路途并没有遇到其他意外。 从酒馆的员工得知,包括季子淳在内,金延尧一行人早已离去,同时确实是少了两个人。 不夜酒馆的住宿安排在后院最僻静的地方,由于盘缠没带够,他们选的都是最小的房间,狐襄则跟洛乾挤一间。 狐襄刚在床上躺着打算歇会儿,就看到洛乾盘坐在床上念念有词。 他不满道:“你能不能小点声?” 洛乾的修炼还没正式开始,准备阶段被打断并没有太过恼怒。“好,那我在心里念。” “你在心里念那我也烦。” 洛乾知道狐襄看他不耍刻意找茬,便自己离开了房间。 这边的过道也很窄,墙上隔几个房间才点一盏昏黄的灯。 如今没什么人,他想自己在门口练功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吱吖—— 刚这么想着,隔壁的门就开了。 “哎呀!” 昏暗中,云惊蛰差点被什么绊倒。细看才发现是洛乾坐在门口。 了解到狐襄的小器,云惊蛰同时也知道洛乾需要一个方便的场所来练功,她就直接邀洛乾去自己房间练清风诀。 洛乾犹犹豫豫,她就催道:“时辰快到了,你快去吧。” 他难为情道:“好。” “我去买点吃的回来。” 她走了。 洛乾进了她的房间,坐在地板上开始运功。 经过万象山上的实战,他对于清风诀的理解更深了一层。 清风诀的“清风”如今成功与他五感之外的感知产生了联系,洛乾闭上眼睛,就能从各个方面去感受周围一切。 之前僻静少人的客房一下子就变得吵闹起来。 他仿佛能听到其他房间里隐隐约约的争吵声,大致是兄弟分配财物或者是处置资金;也有深深浅浅的暧昧呢喃,床笫缠绵、唇齿摩挲间你来我回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笑谈声从来不会缺失,只是言语里熏上了利益的气味。 就连争的面红耳赤的兄弟,下一刻又邀约一起出去喝酒,实则心底各有自己的小九九。 枕边沉沦风月的女人抬起玉腿用脚尖掀开薄纱,藏在背后的手紧握匕首。 还有更多的笑里藏刀,上演在不夜酒馆……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表象常常是和善,目的从来都是复杂难断。 当他的意识回到这个房间,洛乾感到压抑沉重而大口大口地喘起了气。 云惊蛰推门而入,“洛哥哥,应该可以了吧?”端着盘子的她笑靥如花。 “你一直在门外?” “我怕中途打断造成你走火入魔。” 她的眼神清澈干净,没有往常那样的冷漠,更没有玩心大起时的挑逗。 洛乾想起那个梦境,最后遇到的云惊蛰也是用这种眼神看她。 也有不同的地方,那就是现实中的云惊蛰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欲望。 她对洛乾从未有所图。 清风诀能窥探世人横流的物欲,洛乾放空意识的那段时间,一直没有发现门后站着的云惊蛰。 形形色色的人在不夜酒馆会面,洛乾一直有云惊蛰和狐襄保护。 他撑起发软的身体,脸色惨白的有些吓人。 云惊蛰一瞧,敛了笑容放下盘子,赶紧过去扶他到床上坐下。 “你该不会忘了,修炼清风诀时是不能解除地面的吧?” 她充满责备的语气里满满都是关切,犹如一个母亲看到了自己因玩耍不慎落水的孩子。 洛乾笑了。他没有忘记,但一想到云惊蛰姑娘家的清誉,就不敢去。 如今被她扶到床上,他此前所为就成了多此一举。 他望着云惊蛰久久不能言语。 “现在吃点东西吧。”她卷起他的袖子看了看伤口,庆幸洛乾没有因为吸入地气而影响到伤处。 她擦了擦他额头的冷汗,边念叨起来:“你在发什么呆?等会出去走走,运动运动。发点汗就行了。修炼清风诀时身体放空,最容易侵入邪气。” 问道守元 第七十三章 进展顺利 洛乾握住她的手,笑道:“你怎么突然比我娘还唠叨?” 云惊蛰脸上当即就变了色,抽回手冷冷道:“滚去吃饭。” “好嘞!” 被云惊蛰这么一凶,他脸上反而笑嘻嘻起来。 妖域难以找到人间的家常菜或街边的寻常小食,云惊蛰端来的盘子上仅有几块烙饼和白米粥,都放凉了。 云惊蛰吃了一块小小的烙饼就说饱了,其余的全让洛乾端回去吃。问到喊狐襄起来吃东西会不会被揍,她却说道:“你自己全吃掉。他不吃素食。” 洛乾倒吸一口冷气,忧心忡忡道:“我路上的时候就听到他肚子总是咕咕叫,晚上别睡着睡着就爬起来啃我……” 这种顾虑是完全没有必要的。狐襄和其他的狐妖不同,他不吃人(ròu),甚至是最厌恶人(ròu)。 平时也就喜欢抓抓野鸡、小野兔,兴致来了还会去河边摸鱼。 云惊蛰满头黑线把他推出了门,就在她要把门掩上时,这个人竟然趁隙俯下(shēn)子将自己搂进了怀里。 “你干嘛……”嘴上动了怒,可她伸出去推洛乾的手没使出力气,而是直接搭在他(xiōng)膛上。 耳边响起他低沉的嗓音,“别动。” 纠结了片刻,云惊蛰还是面红耳赤地从他怀里挣脱出去,并迅速转过(shēn)背对他。 洛乾有些失落地看向她的背影,单薄弱小中多了几分傲气。 “对不起。我先回屋了。” 原来不过是他自作多(qíng)。 云惊蛰对他好,处处为他考虑,起初是由于江涟鸢的守元剑选择了他。后来又是亡去的师叔选择了他。 她只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洛乾敬佩她年纪轻轻就懂得主动承担起师门重任。 就像明霜曾经说过的,修为低微的洛乾只会成为她的累赘。 昔(rì)在明府相处那么长的时间,她只字不提当初江都灵界的经历。这就是在委婉提醒他不要考虑男女之间的(qíng)愫。 他替她拉上门,门缝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对他说道:“你这一次逾矩,就是自己戳破了那层纱。可你有想过自己现在真的适合谈这些吗?” 洛乾撑住那扇门,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好像过了漫长的年岁,她揉皱了自己的衣角,又一点点展开、捋顺。 “你现在,就被江都客栈的人盯上了。” 洛乾跨过这道门槛,慢慢走进了屋。 “别指望我还能怎么保护你。你现在还没被抓走,是因为他们暂时懒得处理你。”云惊蛰回想起那个月夜与某人的对白,浑(shēn)都是刺骨的寒冷,“你不要以为自己不去惹事,就不会有人找你麻烦。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在某些人眼里,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你就是一块香饽饽。” 她记得自己火急火燎追到这边来手起剑落的那一刻,蓝雾森林弥漫开了血色的雾。血雾侵蚀她的意识,妄图引她走火入魔。 所幸,随后而至的洛乾、狐襄二人顺利通过。 她又快速克服蓝雾森林的迷惑冲进活水河,一一解决掉所有祸端。 看到他们平安进谷的那一瞬间,她感到又累又欣慰。 “你起步晚,资质修炼条件苛刻。所以,我不会怪你打不过别人。这本来就是一个弱(ròu)强食的世界。” 洛乾直直站在她(shēn)后聆听教诲,满脸都是羞惭之色。 她知道洛乾在自己(shēn)后,转回去的时候对上他的目光却又是心虚地低下了头。 “我会努力的。”他把这句话说出口,很快就意识到这种话其实就是一个空头承诺。 他便立即改口道:“我一定会打败那些人。木原真、陈向洵……一直都是他们万般(bī)迫我。” 这两个名字铭刻在他心头,是抹不去的痕迹。 此时,云惊蛰大概是倦了,坐到(g)边揉起自己的头部。 她知道洛乾平时看上去像安静流淌的河水,实则潜流暗涌、暗藏风波。 他也有爆发的时刻,只是习惯顾虑全局从不肆意妄动。 因此,她语重心长地说道:“目前,他们是把大部分精力放在此次论道会上。若想背负青天而飞,不养成大翼、积聚厚风怎么能行?我们目前没调查清楚他们的实力,平稳的局面随时都有可能被打破。所以,你时刻都要记住勤修苦功。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不想你出什么意外……” 听到这里,洛乾严肃的表(qíng)里顿时就多了几分动容。 花落水流红,流水并非无(qíng),其实是充斥着诉说不(qíng)的百指柔肠、抗争不过现实的无可奈何。 “这次你先回明府待几天,我和狐襄先把补零石带回去。不用太久,我就可以下来接你上山。”她顿了顿,走过来给了洛乾一个拥抱。 不过是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对洛乾来说是回味无穷。 “好,我等你。”他嘴角浮出淡淡的笑容,他的生活并不是惨淡非常。相反,云惊蛰、狐族公主、吴沂,等等,都会或明或暗地守护他。 本来打算直接离开的。可一想到吴沂,洛乾就(jìn)不住随口问道:“对了,惊蛰,老头子好像不在山上。你知道他又去哪找麻烦了?呃不是,我是说他在哪忙?” “清水村的那件事(qíng),我听师兄说了。你知道吴伯伯去干什么了吗?” 洛乾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木诚安拿了一份证据找到吴沂。” “可是,他不可能指证陈向洵的。对吧?” 云惊蛰皱眉道:“烧了这一场大火,还能有什么证据。不过是江都的人发现吴伯伯在给清水湾附近的居民发放解药,就趁机捏造了一些证据,企图诬陷你。” “我?可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毁掉整整一个山村?” “难道你觉得诬陷吴伯伯有用?不过是发现了他的软肋,加以针对罢了。” 洛乾的心(qíng)一下子跌到谷底,变得十分沉重。 “他们到底是有多大的仇恨?”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当初我就不该出来。一直待在山村里,不会给任何人带来麻烦。” 他的手被云惊蛰拉起来紧紧握住,“经过我们最近这一段时间的查探,有了些意外收获。他们上一辈的仇恨纠葛仅仅是铺垫,最重要的其实在你。” “我只是个普通人。”资质差、练功慢、术数典籍吃不透,他唯一骄傲的两样东西,就是守元剑和玉玦。硬要加上一样,那就是适宜清风诀修炼的处子之(shēn)。 “你啊!这里面牵涉的利益太多了,我们不知道他们在意你的具体原因。不过吴伯伯还以为江都仅仅是在针对他,这么多年他抛却浮名荣华,就是为了与江都那些人抗衡。有机会,我会找他商量的。其实,如果只有仇恨,吴伯伯一定会为了你去牺牲掉自己的。” “不,他……” 从前洛乾会坚定地否决这种话,如今,他下意识想要说服自己吴沂不会为他作出牺牲。 云惊蛰难得地笑了笑,“看来以后要找个机会解开你们父子的心结。” “我们父子?”洛乾的大手包住了她的小手,“外人可管不了我们父子间的私事。” 果然,云惊蛰脸色有了点尴尬。 “咳咳,当然,你不可能是我父亲的什么,就必须是我的什么才不算外人。”洛乾瞬间想起什么,连忙叫道:“不能是妹妹!千万不能是义妹。我当独生子当的好好的,不想要义妹。” 她推开他,恼道:“你……真的是,不想理你。” 看到她红透的耳根,洛乾死皮赖脸求来了一个大大的熊抱,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屋睡觉。 通过这次聊天,两人解开了各自的心结,之后的相处间就逐渐亲密起来。 问道守元 第七十四章 我是谁我在哪 不过云惊蛰对距离的把控十分严格。 在洛乾顺理成章地认为他们是恋人且可以牵手散步时,她就会红着脸与他隔开一臂之遥,常常嚷嚷起自己还小。 在回栖霞的途中,他们坐在大树下歇脚。狐襄爬到树上去看风景,树下只有他们二人。 云惊蛰一个人想着事情而出神,洛乾侧过身去看她。阳光洒下来,映照出云惊蛰脸庞的白里透红。 他不禁凑过去想捏捏云惊蛰的脸以示亲昵,她居然是跳起来躲掉的。 也许是云惊蛰反应太过激烈,洛乾只能尴尬地摸鼻子。 他心道:“我可能行为太过了。她毕竟还是个小女孩。” 小女孩可可爱爱,同时更是亵渎不得的。 洛乾想要诚恳地道个歉,意外发现她眼里流露出的惊恐之色。 他张着嘴忘记了如何表达歉意,云惊蛰仅仅不过片刻就恢复原来的神色。 对于这件小事,她也是就此略过不再提起。之后还是一如常态同他搭话,距离仍旧保持着不远不近,一臂之遥。 送他回到明府,就是分别的时候。云惊蛰再三叮嘱洛乾待在府上,洛乾心道,自己又不是小孩。 不过这样子被管着的感觉也不算太差。 那边的狐襄一想到自己不用再忍受洛乾,高兴地简直要手舞足蹈起来。他很快就跟云惊蛰一起离开了。 洛乾回到明府,云招弟正在堂屋里哭哭啼啼。问及原因,竟是她和何知吵了一架。 “洛大哥,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惹得何知生气。我们昨晚一起喝茶聊天,说着说着他就生气了,彻夜未归……” “他可能回药铺了?” 云招弟难过道:“我去找了,罗伯说没看见何知。我把整个栖霞城都找了一遍。都是没有。他在栖霞除了这里就是药铺,他还能去哪哇。洛大哥,你帮忙找找吧……” 面对云招弟的恳求,洛乾没得办法拒绝。 他也把栖霞城打听了一遍,甚至还去了清水湾。附近有个牛头沟,他就去哪边打听何知的踪迹。 可是天都黑了,仍是任何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洛乾摸索着夜路回城,奇怪的是渺无人烟的岔路口居然摆了一座香炉。 他心里觉得不踏实,特意绕道走。 哪里料到,稍微嗅到一点点烟味就晕倒了。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陌生的小巷,身边坐着一个陌生的少年。 少年跟他说了一件离奇的事情。 三天前,少年小镇外面偶然救下了这个男人。 看见这个男人的时候,他浑身是血。一手紧紧抓着一把剑,一手扶着墙摇摇欲坠。当时少年很害怕,人烟稀少的街道,偶然撞破的凶杀案。男人看到他,却冲他一笑。 男人蓬头垢面、狼狈不堪,跟温润如玉的君子完全不一样。少年却因这个坦然的笑容安定下来,做出救他的决定。 洛乾却不记得有这回事。包括少年所说这三天他们一起讨饭的经历,他都不记得。当他想回栖霞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身负重伤,根本不能继续奔波劳累。 他只能继续留在这里养伤。 从少年这里,他还了解到自己所处的位置是江宁县朱家镇。 少年是个爱听故事的人,洛乾无聊之际就给少年讲自己过去的经历。 入夜的寒风刺骨,两人盖着一层棉被靠墙蜷缩着睡觉。 想到男人经常被噩梦惊醒,少年忍不住靠紧了对方关心道:“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洛乾不自然地动了动,僵硬道:“我没事。这几天多亏你的照顾,我好了很多。现在可以开始练功了。 “哇!”少年惊呼出声,“太帅了吧,你要练功?” “呃,我只是知道一些基本功……” “哇!我可以学嘛!我也想当男猪脚……” 这个少年的反应总是让洛乾出乎意料。 遇见这个少年,也是洛乾意料之外的。 他记得白天里自己行动不便,少年来来回回许多趟给他送不知哪里弄来的药材。 少年还会跪在他身边跟路人乞讨,并让他藏进棉被里把自己装成残废。 路人看到这样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年哭着说一遍“凄惨的身世”、笑着唱一遍小曲,再指指“失去双腿的亲哥哥”,纷纷慷慨解囊。 遇见的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少年。 少年在看到自己新招的“小弟”又开始练功之后,他也模仿起盘坐的姿势,学着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就是这样吗?” “是。” 洛乾闭上了眼睛。少年也学着他闭上了眼睛。他又睁开一只眼睛去看洛乾。 洛乾没动。 闭眼。 睁眼,洛乾没动。 复闭眼。 睁眼…… “啊!你怎么不动啊!” 洛乾被他惊醒,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淡定道:“修炼之术,须得性命双修;性命双修,先修命后修性。命者,先天至精。至精之气,应择良辰宝地方能感悟。此时此地,我刚刚尝试了一下,就察觉到这里一片浑浊,不适合修行。” 少年看到洛乾蜷缩进被子里,顿时就傻眼了。他还没理解男人说的这段话,男人就已经打起了呼噜。 规律的呼噜声被咳咳打断,少年一腔的愤懑就平息了。他心道,毕竟洛乾身体不适,不跟病弱者计较。 呼噜声再度响起,少年略抱遗憾地钻进了棉被里。 讨饭吃的新一天开始之前,洛乾抱着破碗沉思许久,煞有介事地对少年说:“我觉得,你可以给自己取一个名字。” 名字多难想啊!曾经的少年孤独流浪,遇上洛乾之后也不愿提起本名,故称无名。 不过还是勉为其难地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 他看到太阳从东边升起,“那就叫东方吧。” “东方捌?” “东方!” 少年喜欢听人讲故事,渴望经历那样的故事,可他没想过会遇到这样的憨憨。 他严重怀疑男人故事里那个女孩的眼光。 …… 当然,洛乾并没有跟少年交代玉玦的事,以至于少年对木掌柜相关的恩怨等事情产生困惑。 两人愉快地开启了乞讨的一天,不出意外的话,洛乾的破碗会有一两个铜板,就像每天增加的点击收藏那样。 那个自名为东方的少年,总是很容易就取悦路人,收获颇丰。讨来吃的会分给洛乾,也会分给街边流浪的小孩子和可怜的狗。洛乾叮嘱过他不要张扬,少年就改成“偷偷”把东西送过去。 也就是由走过去变为半蹲着挪过去。 隔着人群,洛乾就感受到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麻烦…… 在经历那么多的波折后,平心而论,洛乾已经没有办法对一个人交付真诚。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做出了选择—— “东方捌——天要黑了,我们先跑——吧——” “跑——啥——” 东方挪着小步子来到洛乾身边跟他一起蹲下,学着他小声逼逼的模样。 “你不跑——那就一起挨揍吧——” 那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过来时,东方还在琢磨洛乾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突然想起那几个弟弟妹妹在吃他给的东西,转过头去看时人已经没影了。 回头,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身影。 “几位,别来无恙。”洛乾站到东方面前摆出一张笑眯眯的脸。 为首的汉子冲他啐了一口浓痰,直接将洛乾推到一边。洛乾身后那个抢生意的小白脸才是他们过来交流的目标。 东方被这阵势吓蒙圈了,站起来就往后退,一点点被那几个汉子逼到墙角。 “大、大……大哥!我哪得罪你了?” 洛乾头疼起来,这个少年哪里像个流浪十八年的人。幼时跟随母亲流浪的时候,洛乾就深深体会到了低调的道理。 问道守元 第七十五章 附身? 腾腾杀气从洛乾身上散发出来。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迎上去一拳一个,不出片刻那些人就全都给他打趴下了。 东方还在愣神,洛乾一个潇洒的转身拽起他就跑。后面那些流浪汉愤怒地追上来。 “剑!剑啊!你不是有把剑吗?”东方大叫道。 跑在前面的洛乾冷冷道:“我不想杀人。” 他带东方跑路时好像是特别熟悉朱家镇一样,很快就将那些人甩开。 到一个偏僻巷口,他们就慢慢停下了。 东方一看这地方并不陌生,郭大夫似乎就住在这边。 “送……送我去……” 东方一回头,看到洛乾扶着墙呕出一口血。 “你怎么又吐血了?”东方震惊不已,这个男人明明看上去那么强壮,偏偏自被他救下就吐了好几次血。 殊不知洛乾的身体透支严重,动着嘴巴要他做什么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送你去郭大夫家!”东方与郭大夫恰好相识,果断搀起洛乾往郭大夫家院门挪去。 只见洛乾听到这句话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眼睛一闭垂下头昏睡过去。 这要他一个瘦弱的小少年如何是好?他只能一边拖一边大喊,好在离郭大夫家不远,总算是把人给惊动出来。 郭大夫招呼人把洛乾抬进去,仔细把脉时发现这小伙子十分眼熟,就忍不住说了句:“少爷啊,我莫不是见过这小伙子?” “自然自然,前几天我才把他带过来。那时他也是呕出一大口血,半死不活的样子。”东方忙道。 进来送水盆的妇人插嘴道:“老郭,你这老糊涂了?前不久林少爷带他过来说要去找什么苏医门的。” “啊对了,是这样,不错不错。”郭大夫又一皱眉,“可那不是好几个月以前么?” 东方有些意外,原来洛乾和郭大夫还有这点渊源。 郭大夫开始诊断洛乾情况,东方就站到外面不再打扰。 可是郭大夫一会皱眉一会摇头,惹得妇人急道:“这个小伙子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 “年纪轻轻……”郭大夫惋惜不已,“大概是身体严重透支,现在陷入了昏迷。方才我探到他的脉象虚浮,感知出魂魄与躯体的游离迹象。恐怕……若是没有针对的药材,他随时都会离于人世。” 东方瞠目结舌道:“什……什么?” 刚刚一人打退那么几个粗壮大汉,现在跟他说命不久矣?严重透支? “他、他干什么了?严重透支?他刚刚就是参与打架斗殴,然后带我一起逃跑而已。大夫,您看仔细点啊!” “我把的很仔细!很准确!人体不是可以无限度适用的,像他这样天天不睡觉或者是经常做自己能力以外的事情……” 东方激动道:“他不是不睡觉哇!前几天我带他过来的时候,您说是受了点外伤再加劳累过度,这几天,可能是没有好好休养。可我真的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给他弄药了。” 郭大夫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少爷您若是真想要救他,回府就行了。” “我……”东方脸色一白,神情尴尬。他怎么可以回府?不,那里不是他的家……“不,大夫,还有什么可以救救他?我不能亏欠他,这次是他救的我。我更没办法看他死去。” 看到东方焦急的神情,郭大夫咬咬牙,郑重对他说道:“镇外东南方向十里地有片菊花园,园外种了一丛翠竹,那里住着一个医术高超的独居修士,若能请到他……” 东方毫不犹豫道:“我去请!” “不算太远,应该来得及。老婆子,你快去给洛少爷牵匹好马、准备最舒适的马车!我们在这里守着这个小伙子。” 郭大夫安排妇人下去之后,就开始给东方交待一些事情。 “这位老道人喜欢清静,千万不要过去就大喊大叫;老道人对生死看的很淡,你也不要强求他一定要去救人。”郭大夫知道这位老道人的古怪,从前绝不会随意去打扰。 如今不同。如今是万般无奈之举。 “报上我的名号,你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跟道人把这个小伙子的情况说一遍。记得要描述清楚。” 他取来装满糕点的饭盒、几罐上等的茶叶交给东方,显然这是用来取悦老道人的心意。 东方再三感谢,就驾着马车离开了这里。 老道人住的地方不远,沿着这个方向找到了菊花丛,就不难看到那丛高高的翠竹。 老道人简朴的农家小院就在旁边,大门禁闭着静静悄悄,仿佛没有人来过。 东方下了车轻手轻脚走过去敲了敲门,就听到里面响起浑厚的苍老声音:“我知道你要救的人。进来,拿这个药瓶过去,一天一颗连续服用七天。” 大门自己开了。 东方怔怔地走进去,果然看到院子中央的石台上摆着一个白玉小瓷瓶。 “药服完了,就让他自己来找我。要他一个人来。” 东方只听到老道人的声音,根本见不到他的踪影。 他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放下郭大夫准备的东西,拿走药瓶就溜上了马车。 回到郭大夫家的时候天还没黑,在洛乾半梦半醒间给他喂进去第一颗药丸。 起初东方还怕他连吞咽的意识都没有,结果反而是他多虑了。 药丸一送进嘴里就会化开,东方只需要按住他的嘴巴不让药丸滑出来就行。 等到晚上的时候,洛乾就能完全清醒过来。 郭大夫熬了一些补气血的汤药给洛乾当晚饭吃,东方就负责侍候在床边。 他很高兴洛乾恢复的如此之快。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就是洛乾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居然问东方自己在哪里,怎么来到这里的。得知自己身在药铺,洛乾甚至怀疑自己是被打残了。 实际上当然是没有被打残,明显外伤都没找到。 “那我到底是怎么了?” 东方心道,洛乾是不是间歇性失忆?于是他把当时的情形复述一遍:“当时你赤手空拳讲他们全部打趴,然后拉着我跑到了郭大夫家的那条巷子。我当时问你怎么不用剑,你说你不想杀人。” “怎、怎、怎么可能。他们若是要干死我,我肯定能杀还是要杀啊!哎不对,我一个人怎么打那么多人的?”他记得当时,明明是自己用身体给东方扛揍,扛着扛着就昏过去了。 莫不是剑灵附了他的身? 洛乾忽然头疼起来,他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感。双腿确实很酸,好像真的来了一场大逃杀。 况且,他又想起剑灵说过短时间内不会附他的身。 也许是因为他的修为成功突破,剑灵出来了? 东方安抚他好好睡一觉,洛乾就再没多想。也许能在梦里遇到守元,那么他就可以跟守元好好倾诉一番,讨教他的疑惑。 不过并没有发生。 郭大夫家不方便休养,于是第二天就把洛乾安置到附近山上的庭院里。 这座庭院是朱家镇一位富绅修建的,炎热的夏季才会上山住几天。其余时候,富绅就会格外允许镇子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上去休养,其中就包括郭大夫。 洛乾和东方上了山,走前他另外拜托郭大夫有机会可以托信送去栖霞林家,要林家的人交去明家。 郭大夫并不是等机会来到,而是自己特意把信寄了出去。 林府上的人自然而然就把信送去了明府,没几天,明霜就收到了洛乾的讯息。 这时的云惊蛰还在栖霞山与那些小贼周旋,他决定不打扰她,自己留了信就跑去朱家镇找洛乾。 他也十分纳闷,按道理来说洛乾是会待在府上等他们来接的。 怎么好端端的就会不见呢?守屋的云招弟是一问三不知,她还在担心负气出走的何知。 问道守元 第七十六章 恢复 顺利找到郭大夫了解情况之后,明霜就立即上了山,与东方一起照顾洛乾。 八月上旬的天气逐渐凉快,深居山中的他们并不能感受到此前骄阳下、田野上背灼炎天光辛苦劳作人民的煎熬。 收获的季节,或许也会是颗粒无收的时节。 洛乾久居卧房养身体,人儿消瘦了一大圈还养白了许多。 明霜调侃道:“别人束腰锻炼才能藏住肚子上的赘肉,你躺着就达到了。” 仲秋之月,露凝而白。 洛乾每一天都会坚持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随着运动量一点点加大,身体的疲软感终于消散了七八成。 他开始帮助他们做杂活,不过有时还是气血虚亏容易头晕。 明霜每天都会给他做增补气血的食物,承包了所有粗活重活。 有时,洛乾会怀疑自己是经历难产死里逃生的分娩妇女。 七日之期如约而至,两人送身体仍有些虚弱的洛乾过去赴约。 老道人强调过要洛乾只身前往,他们二人就留在菊花丛外的小凉亭里等待。 洛乾去了那边,身影渐渐从他们的视线里消失掉。 令洛乾惊讶的是,翠竹园边立着一个青衫少年给洛乾带路。 不远处就是东方所说的农家小院,这个弟子告诉他师父在另外一个地方等他。 洛乾有戒备之心,在看到农家小院门上的大锁,也就不再说什么,直接跟弟子离开了。 带路弟子怯生生的,一句话都不肯跟洛乾多说。 他们就这样走上了山,顺着不长不短的山路。 一段路是枯草与青石作伴,下一段的山坳里却是一排排红于二月花的枫树。 在这个日长似岁的季节,枯荣一齐绽放。 而田埂边的野菊只是默默注视着世间,无声无响超脱了万物。不染纤尘,不折寒霜,不媚淫权。 绕到主峰后面,循着羊肠小径走着,再穿过一片小树林,就到了老道人的修炼之所。 那个地方,有老树撑在土墙前,一旁篱笆围起的园圃土壤尚且湿润着,树下搁置着锄头、木桶等物什。 小弟子往敞开的木门探头说:“到了。”随即与洛乾辞别,匆匆离去。 洛乾立在屋前张望院内的动静,是一片冷冷清清,一边还在心底郁闷这弟子行色匆匆都不帮他叫门。 站上了小会,太阳似乎毒辣起来。他忍不住抬手遮了下,耳边忽然传来梆梆的切菜声,旋即诱人的饭菜香味探至他鼻尖。 身后咚的一声响,他的身体不禁飘飘然进了院子。厨房在西南角,之前竟然没注意到那里正有几个人在忙活。 在厨房门前停下,看到几个青衣童子烧的烧火,切的切菜,炒的炒菜,等等。 他寻思着还是不要去打扰别人忙活。 这时正琢磨如何找到老道人,就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客从山北来,对坐话桑麻。” 转身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吓得他一个激灵,面露尴尬道:“叨扰到前辈了,晚辈……” 这位老道人脸廓方正,脸上总是似笑非笑。 不顾洛乾神色紧张,他转身进了正屋,又回头看了那呆在原地的年轻人一眼,年轻人这才跟上来。 等到洛乾几步追进屋,才注意到老道人手里还拿着扫帚,原来他还在忙着扫地。 “前辈,让晚辈来吧。” 老道人微笑着把扫帚让给他,到手里却不知为何提不起来。他用上双手去提这个扫帚,却感觉这扫帚就像和地面粘连在一起一样,根本提不起。 一旁的老道人还在默默观望着,洛乾讪笑着欲蹲下身子去检查是否有粘连的地方,却是身形一空,扫帚已经凭空消失,他也差点扑倒在地上。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开口询问他的老道人正盘坐在蒲团上。 洛乾站起身发现自己身前也多了一个蒲团,于是他也会意地坐下,回答老道人的问题:“晚辈姓洛,名乾。” “可有取字?” 洛乾垂了头,“晚辈……”他不过是一个穷苦小子,哪有什么字号。 对坐的老者抚须若有所思,“会有的。”这话像是在安慰洛乾,洛乾毕恭毕敬道了谢,并没放在心上。 老道人又与他聊了些家常,等到那些青衣童子端着饭菜鱼贯而入,这才缄口不言,安安静静开始吃饭。 这顿饭吃的忐忑不安,他也不敢多问。 据东方所言,是老道人给他的药瓶。 里面的七颗丹药都是奇药,配合明霜他们熬的补汤,洛乾就在短时间内从最初的下不了床到如今爬山都不带喘——刚到院门外还挺累,一进屋就感觉浑身飘飘然,特别轻松。 今日见了本人,他时刻怀揣一颗敬畏之心,谨言慎行。 一碗饭吃的干干净净,这时他手心里也攥出了不少汗。 老道人回到原来的地方端端正正地盘坐起,沉声道:“门口有本心经,拿去;至于能不能拿到完整的,就看你的缘分了。” 洛乾于恍惚中打算与老道人辞别离去。 不经意间发现此屋不过摆了一张吃饭的桌子,两个打坐的蒲团,门前靠着一把扫帚——也就是那把在洛乾眼前突然消失的扫帚,又回来了。 他走出院门,抬头见到青天白日,就是眼前一晃,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青草。 他怎会倒在地上! 老树那边走来一条花毛狗,它盯着洛乾,摇起尾巴走到到院门前趴下。它又把脑袋偏向一个方向,洛乾循着看去,是一个燃烧着的火盆,里面正在烧的东西似乎就是一本书卷。 洛乾连忙爬起把书卷从火盆里夺出,把火苗拍灭掉。这本书卷烧了大概七七八八,看的洛乾哭笑不得。 但他还是把心经放进了自己兜里。回头一看,大门禁闭,四处悄然。 现在也是时候回去了,洛乾有点理解之前那个小弟子为何行色匆匆了。 可不就是此处怪异非常么! 更怪异的是,那条花狗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摇着尾巴起身来给洛乾带路了。 这一路仍在懵懂中,直到回了菊花丛,寻到凉亭中的二人,他才陡然清醒过来。 他正想让小花狗离开,就发现这条狗不止何时就已经不见了。 “洛乾!”明霜在朝他挥手,“怎么样?” “你们居然还在等我?”洛乾走过去坐下,在老道人家仿佛是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我在那里吃了一顿饭,这么长的时间,你们就不饿么?” “吃饭?”东方道,“那你们吃饭蛮快嘛。” “很久么?”就连明霜也这么说,“我跟东方不过聊了一会,就看见你下来了。我还怀疑你是不是没找到?老道人不在家么?” “当然在!那,你们有没有看到一条狗?” “没有。”他们都是摇头。 尽管这一天的事情搞的洛乾迷迷糊糊,不过,从这里回去之后,他就发现自己再不如之前那么虚弱,甚至可以说是健步如飞。 由于洛乾全然康复,他们直接去了同郭大夫的家。 郭大夫想要留他们吃顿晚饭,明霜却急着要把洛乾带回栖霞。 “何必急于这一时呢……” 洛乾对郭大夫道:“小辈叨扰了那么久,实在不好意思再继续麻烦下去。” 东方说上次也是郭大夫救的他,洛乾真的不好意思再去打扰郭大夫。 苦于口袋没钱,他连门都不敢进。 好在明霜准备了一点东西给郭大夫。不是钱财,而是一些独属苏医门的医书。 对郭大夫来说,这比钱财要更珍贵。 问道守元 第七十七章 谈情说爱 东方是一个有家可归自己选择不回家的少年。 他知道,洛乾有自己的事(qíng),不可能天天陪他乞讨。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洛乾其实能看出东方其实就是个(jiāo)生惯养的公子哥。譬如手掌白嫩略微有点(ròu)感,言行举止自信而大方。 至于东方那婴儿肥的脸庞则故意抹黑弄脏,可整个人健健康康,怎么可能会是流浪十余年的孩子? 他们三人在小镇外的长亭喝酒送别,洛乾郑重敬了东方一杯酒,“为东方对我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东方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东方,你也尽量早点回家吧。” 他想东方能在朱家镇待这么久,也许离不开他们家里人暗地里的照顾。 离家出走的少年走遍天涯海角,对家庭的眷恋是不会消失的。家是温暖的港湾,停泊在此能感受珍贵的宁静时光。 然而,东方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不能回家。” 从另一方面,他也是承认自己确实是离家出走。 “这年纪还蛮叛逆呵!”明霜笑着呷了一小口酒,暖暖(shēn)子来抵御寒风。 “我是深思熟虑过的。”东方的面容尚且稚嫩,说出的话十足的老成,“人生应该怎样度过?安安分分待在家里被他们安排去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小姐?” 说到这,洛乾大致能猜出东方确实是朱家镇某户富贵人家的少爷。 这位少爷看上去很有理想。 洛乾淡淡道:“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他瞥了眼明霜,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一点点难堪。 明霜许是想起了自己的风流债。 “可我根本就不能和一个女人成亲!” 洛乾明霜二人同时愣住,把这句话仔细回味一遍,似乎真的是表面意思。 明霜下意识脱口而出:“兄弟,你……你该不会不举吧?” “我……” 明霜立即改口道:“不是不是,这男人跟女人成亲,天经地义啊!什么叫,不能?” “不能就是、就是……”东方急得满头大汗,无意间对上洛乾镇定的眼眸。 他难过地叹起了气。在这个偌大的陌生世界,他总是感觉到孤独,总是感觉到绝望。 “不错,我是不行。我硬不起来。”他知道,这两个男人是无法理解他的悲伤。 明霜有那么一瞬间想笑,最终还是忍住不笑出来。 “那个,我哥是栖霞特别有名的大夫,随时欢迎你来栖霞找……” “我的(shēn)体没有任何毛病!”东方厌恶地看了明霜一眼,“我是对这个产生了心理方面的障碍,你们又不会懂。” “咳咳。”洛乾插嘴道,“就是心理上有点点厌倦、畏惧,等等消极因素影响到了。(shēn)体没有任何毛病的,你看东方(shēn)板子这么坚实,不可能有啥。而且既然东方对自己了如指掌,我们更加不需要过分担忧。” 还是洛乾说的话能入耳。 东方满意地点点头,说道:“所以我不能娶女人。” “呵呵,娶不娶无所谓,自己高兴就好。” 明霜附和着讪讪道:“高兴就好高兴就好。只要别到最后跟男人成亲……” “男人又怎么了?” 明霜的话刚好又踩到了关键点。 东方板起了脸孔,“(ài)(qíng)就是(ài)(qíng),凭什么男人和男人之间不能有?” 每次讲话稍不留神就“一针见血”的明霜被小少年问的哑口无言。 送别送成这么尴尬的局面,实在令洛乾都不好意思说要往后要回报救命之恩这类的(tào)话。 “我等(pì)民见识短浅,会有点难以理解弥子瑕的余桃。可是,明霜,你不能因为自己没见过就这样张口就来啊。” 洛乾只想赶紧离开,“感(qíng)这东西,毕竟属于私事。”他呵呵笑了起来,东方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不早了。你们不是还要赶时间么?” “是啊是啊!”洛乾对神(qíng)错愕的明霜叫道。 “洛乾,你要照顾好自己,有空记得还来这里玩!” 洛乾傻眼了。玩……什么? “我其实真的羡慕你,一把剑,一个人,浪迹天涯。真想和你们一样!” “啊哈哈……”羡慕他被人揍的半只脚踏进地府? 他跟死神拼命的次数自己都快数不清了。 东方对他展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一路顺风!” 虽然说东方是他的救命恩人,可他因为这一次给自己留下的(yīn)影真不小。 从这里到栖霞山前的一段旅程十分漫长,同样也是一万分的煎熬。 明霜像跟受了刺激似的一个劲跟他讨论一个微妙的话题。 “这个小伙子真快啊!” “你们进展是真的快哈!” “你和我师妹一年多了才有那么一点点进展,这小孩跟你认识几天就那样这样……”明霜学着东方的腔调挤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对洛乾说:“洛乾,你要照顾好自己,有空记得还来这里玩!” 要不是急于回栖霞山找云惊蛰,洛乾现在就能赤手空拳跟明霜就地干一场打架。 “来~玩~嘛~” 明霜在他面前完完全全呈现出了不为人知的一面,那就是(sāo)。 “哈哈哈……说实话,我觉得这娃娃有潜力跟我师妹抢男人。” 洛乾急了,“明霜,你再哔哔我就真的要揍人了!” “我没说笑。”明霜明显是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在山上待的这几天就发现这个东方有点点姑娘家的意味。平时各种忸怩就别提了,那次一起泡个澡都害羞的不得了。我以为他是个女扮男装,扒开衣裳一看居然真是个男人。” “你怎么不说你自己是个混球?在猜测对方可能是女人的前提下还去强行扒别人衣裳,若是猜测是真的呢?” 明霜吐了吐舌头,“我负责呗。” “靠,你能给谁负责啊。得了,一边去。哥自己认得路,你在我耳边叭叭叭真的烦死了。” 明霜一下子就恼了,怒道:“你以为是我死要跟着你走?只不过栖霞山那边的事还没完,我得继续去山上蹲点。” “你在哪座山?” 他们恰好到了棹兰亭,明霜用手一指,恰好是落霞山泉的方向。 “那座小山峰里有座休憩用的木屋,以前大师兄来栖霞办事就喜欢去这里求个清静。” 洛乾不由得感慨道:“是啊,出门走不远就有山泉,下来就有凉亭。” “你很熟悉?” ”你不知道我在那里捡回一条命么?” 明霜瞬间想明白过来,当年江师兄和云惊蛰一起救下洛乾,肯定是会带到栖霞山的这座小山峰中休养。 这座小山峰在主峰的偏东南侧,既能受到绥邪场溢出灵气的滋润又能借助主峰的高度挡住西北寒冷干燥的气候风。 “不行不行,我得把你送到山脚。必须是山脚!万一你掉坑里了呢?幺妹岂不是要掐死我。” 洛乾浅笑道:“那我就勉为其难接受你这个保镖吧。话说,从前我跟惊蛰靠近一点点,你就不是恨不得恁死我么。如今这是怎么了?又怕我被别的男人抢,又怕自己小师妹伤心……” “洛乾!”明霜简直要被气的吐血,“你这个人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我是个宽宏大度的人,会一直跟你计较这点鸡毛蒜皮么!” “会。你连牛毛都要数清楚。” “我数……我难道是这种人?不过是看这段时间你为人可靠,沉稳老实,练功勤快又积极上进。然后有点点小聪明吧,跟人打交道也还行,惊蛰就太不懂交际了,你就可以帮帮她。” 明霜细细数了起来,继续道:“看你每天早睡早起,干活手脚麻利,呵,说明你(tǐng)自律的哈。所以,就是说你这个人还算可靠嘛! 女孩子大了都是留不住的,与其让她以后被外面的人拐走,交给你其实也还可以的嘛。你又入了苏医门,我们跟师父求求(qíng),嫁给同门师兄其实也没太大问题的。你跟我们不一样,我们都是把惊蛰当亲妹妹看的……” 洛乾忍不住小声哔哔道:“呃,这么快就谈婚论嫁了,我们都没急。这怎么有点皇帝不急太监急……” “你在说什么?” 洛乾立即住嘴,嬉皮笑脸道:“刚刚突然想起一段心诀,忍不住念了念。” “哦。”既然洛乾在背诵心诀,那估计是没注意听他之前那么长一段的赞扬之词。 明霜松了口气,他不想让洛乾听到后沾沾自喜洋洋得意自以为是。 男人要虚怀若谷,他绝不会去助长洛乾自负的气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扯着,就走到了主峰山脚前。 明霜取出特意背来的弯弓朝天空放了一支鸣镝,用这种信号告诉云惊蛰下山来接洛乾。 “你们就不怕惊动其他人?” 明霜呵呵冷笑,“现在都八月多了,今年的论道大会开了一个多月。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还在山上吗?都在等你呢。” “等我集合开总结大会吗?” “准没好事的,放心。” 话虽如此,洛乾依然觉得今天是个好天气。 明霜陪他等到云惊蛰走下山,交接时交待了几句就匆匆离去。 这让洛乾莫名产生一种感觉,那就是自己是火把,他们则是火炬手。 在他看到云惊蛰自然地拉过他的手,他的心(qíng)就迅速平复过来。 平静不过片刻,又暗暗激动起来。 问道守元 第七十八章 指引重逢 洛乾发誓,他绝对不会将这种激动表露出来。 他可以镇定地跟云惊蛰讨论当下,“你手指好像有了一点点(ròu),哈哈,是不是一直待在山上没运动?” 云惊蛰像看一个二傻子似的看着他。 “最近山上发生了很多事(qíng),那时候我只能让师兄去接你。没想到,你居然失踪了。” 洛乾下意识问道:“山上发生什么事了?” “你怎么不说说自己到底跑哪去了?”云惊蛰的语气满是责备,“洛哥哥,你这样真的会吓死人。” 她凝视着前方,泪花在眼眶里打起转。 洛乾吓了一跳,停住步子不敢再往前半步。 “我错了,我以后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qíng)……” 她吸了吸鼻子,把手松开,迅速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傀儡门那几个弟子要找你麻烦,我把他们都杀了。” 洛乾愣住,“当天追着我说要算账的那些人?不过,我跟他们有什么血海深仇啊……”结果是他躲到杂物间睡了一下午的觉。 “江都灵界里,你一棍子敲死了他们的师兄,另一个是后来被我杀掉的。”云惊蛰淡淡道,“一定是有人存心指点他们来这里。” 他们沿上山的路慢慢走着,林间不时惊起几只小鸟。 “那件事(qíng)还蛮久远了吧。”看到云惊蛰侧眸,洛乾改口道:“一年了,好像也不久。毕竟血债血偿。” “你愿意血偿?” 她的表(qíng)冷冰冰的,语气凉薄里多了几分嘲弄。 洛乾不(jìn)怀疑刚刚离开妖域时那个送他到明府的云惊蛰和眼前这个不是一个人。敛住讨好的笑容,他意识到他们还算不算真正的恋人。 他冷静分析道:“这么说我前几天在牛头沟那边碰到的人也跟傀儡门有关?” “他们的师父一直在山上,不是没有可能留了一批人在外面。你碰到的是什么样的人?” 洛乾观望四周,努力回想了半天,目光却被攀在树干一条色彩斑斓的蛇给吸引住。 云惊蛰不悦道:“荼隐姐姐当天处理尸体销毁证据的时候遭到了偷袭。木诚安掌握到了证据,同时知道了我在山上的事实,直接把我上告到明鉴堂。” “江都客栈这些人的来意真是耐人寻味。”洛乾思量起来,“可你现在出来了;大长老给你找了替罪羊?” 云惊蛰忽然笑道:“你不是觉得血债血偿是合理的么?” “不,这……”旁观一件事的时候,他会认为世俗的规矩都是合(qíng)合理的;如今云惊蛰这么一问,他反而哑口无言。 他当然有私心。“凡事都要分人。” 她噗嗤笑出了声,道:“我之前说傀儡门找你报仇,你说毕竟血债血偿;现在我杀了他们四个弟子,他们师父要找我麻烦,你又说分人。” “可是,我又不是中间的审判者。我和你是站在一边的,理所当然……不可能支持他们的。”洛乾挠了挠头。 “倘若大家在遵循一种写书上、一条条的成文法,上面写明了杀人就要偿命。我一次(xìng)杀掉四个弟子,按这上面来的就成了死罪;那样,我就不再如一张纯白的纸。” “死囚犯?”洛乾抬脚追上与她并肩,“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和天真单纯、憨厚傻愣是不挂钩的。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白纸了?圣人光辉里不会有污点,可是普通人当着也(tǐng)好的。做点错事,无伤大雅。” “我不觉得我错了呀。”她仍是浅浅笑着。 洛乾瞥到那条色彩斑斓的小蛇也随着他们前进的方向攀上前面的大树。 万物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shēn)旁这个女孩的成长路途艰辛无比,洛乾仍记得琼玉池梦中看到的云惊蛰把本该无忧无虑的童年过成了枯燥的修炼生活。 不知是师父明守不想浪费她优秀的资质,还是亡去父母寄予的厚望压在她(shēn)上。 “你杀人的直接原因,是我。”他沉声回答,“如果他们真要按着这样的法则来,那么我才是真正的凶手。从整件事(qíng)来判断,我们都有罪。可在年龄上,你尚且年幼,我却长你五岁,并且我有监管你的职责。所以综合来看,让我承担全部是无可厚非的。只是这次遇到了些意外,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好了。”云惊蛰转过(shēn)轻轻拉起他的手,微微颔首,“我只是被关了几天。你真以为傀儡门能闹出啥动静?” 她把脑袋靠在洛乾怀里,鼻头酸酸的。 “啊?那你这几天……” “这几天……”她借洛乾的衣衫擦了擦脸就转了回去,尽量忍下这种哭腔,“我被关了这几天的另一个原因是木诚安怀疑是我杀害了他的员工。” “不可能。” 云惊蛰道:“杀害傀儡门弟子事小,江都客栈这边才是不好惹。我总不会蠢到主动送上门。” “傀儡门怎么了?”洛乾看她又走远了一臂之遥的距离,一边遗憾着一边又不敢追的太近。 “他们其实就是个以机关傀儡术为幌子的炼尸邪派,大长老还有吴伯伯都恨不得把他们满门都抓起来。” “抓起来做苦力教化?(tǐng)好的呀。炼尸邪术实在太害人了。”一想起陈向洵在三里村和清水村的所作所为,他就觉得不寒而栗。陈向洵自己滥杀无辜,还要栽赃嫁祸给吴沂。 “可是山高路远,谁管的到啊?今年傀儡门突然跑这边来论道,大长老本来就没想要他们毫发无伤地回去。” “可以,大长老霸气!现在他们就没法回去了。哎,还剩下个老家伙?” 云惊蛰忍俊不(jìn)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洛乾跳到云惊蛰前面蹲下(shēn),“你知道男人最讨厌女人说什么吗?” 云惊蛰被他盯的脸红,心虚地以为自己说了什么惹洛乾不高兴。可她很快就能强装镇定问道:“最讨厌……什么?” “最讨厌听到这句话:‘你是个好人’。幸好你没说,嘿嘿。” “这不是在赞扬你的品德么?难不成要别人说你是个坏人吗?” “咳咳……”如果真有女人嗔怪洛乾说“你好坏”这样的话,云惊蛰岂不是提着舍生剑就杀过来了?但他料想云惊蛰暂时不会懂其中的含义,就不再执拗于这几句好人坏人的话。 阳光透过茂密的树林投下的是筛影,山林间还有清新的空气、幽静的环境。 当他靠的近些,就能察觉探入鼻尖的清香味更多的是来自于眼前人。 (qíng)不知所起,脱口而出:“我想你了。” 落叶随风缓缓飘落,云惊蛰足足愣了片刻,整张脸像熟透了的红苹果,在洛乾面前就是一道可餐秀色。 “哦。”她攥紧了小手,克制住激动绕过洛乾,“我现在还得想办法自证清白。我现在能出来,还是因为木诚安知道关着我也没啥用。” “清者自清。”他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呵呵,我不过是有元剑道可以依靠。” 洛乾稍稍诧异几分,云惊蛰的老成出乎他的意料。 由于走在她的(shēn)后,洛乾看不到她是什么表(qíng)。“没事。这次回了栖霞山,我们一起面对。” 云惊蛰没有再说话。 一路沉默着上了山,他们来到了传道院外面。 门口没有弟子把守,云惊蛰由于要去一趟明鉴堂,就让洛乾先独自回自己房间休息。 进去之前,云惊蛰想起一件事,转(shēn)问道:“洛哥哥,你房间里藏着什么,是么?” “什么?我房间里?” “还有一些事(qíng)现在不方便说,下次有机会我再过来找你。”她说完这句话就朝明鉴堂走了过去。 重逢明明应该是充满喜悦的,洛乾现在思绪万千,只觉得十分沉闷。 他重整好心(qíng)准备先回自己房间,不出意外的话,季子淳应该会在那等他。 他当然不知道意外往往是在他意料之外出现的。 正如院外老树的枝干上缠绕的斑斓花蛇,冷冰冰地吐着蛇信子。 彩色又象征着危险,通常不会有人会没头没脑地招惹这样的毒物。 当它重新隐入枝繁叶茂中,谁又知道它曾在这里出现过,窥探了这里的什么。 昏暗的房间,桌子上摆了一盏蜡烛。 微弱的烛火摇摇晃晃,桌旁一个眉头深锁的男人也被照的忽明忽暗。 “可恶!”他从耳中取出什么东西,“听了半天,啥也没有。” “要是能放进明鉴堂就好了。”角落里慢慢走出一个端着酒壶的男人,“话说,难道真没听到什么吗?那丫头这么护着他,定是彼此之间有什么。你是听到他们一直在你侬我侬?” “有什么?你觉得她会看的上洛乾?纯粹是想多了。”摆弄桌上法阵的正是杨浦归,通过花蛇实行窥听是陈向洵研发出来的另类邪术,这也是杨浦归为自己是陈向洵徒弟感到骄傲的地方。 洛乾永远不如他!如今拜入的明府是个什么东西,又是给林府打杂,又是给元剑道打杂。 就冲着这样的选择,洛乾就永远是个打杂的命。 问道守元 第七十九章 木诚安真是颗钉子 “这么说,这丫头还(tǐng)有意思的。”男人坐到桌旁,看着杨浦归把东西都收拾好。 “有意思?” “行事真是谨慎。”男人浅尝一口小酒,面无表(qíng),“木诚安不是说在洛乾房间里发现什么了么?刚想去调查,结果那只桃花妖女得到了云惊蛰的授意搬去这间屋子。 等你们回来,妖女搬了出去,季子淳就住进去了。现在的(qíng)形,金延尧那边说不通,我们根本没办法过去。” 杨浦归冷冷瞥了他一眼,“陆磊,金延尧那边搞不定还不是因为你?你自己不去争取这次去妖域的名额,祁琏风就把名额顺到了终始门的关树荣手里。” “杨浦归,那我问你,姜淼又是怎么回事?”陆磊怒容乍现,质问道:“你不是说你会照顾好姜淼吗?结果你又跟我说什么他离开妖域后就失踪了?” “他一个大活人,要我怎么管?我拿绳子拴住你乐意么?” 陆磊咬牙切齿起来,“别以为我不清楚!我问过何问陈因他们,他们说姜淼刚进妖域没多久就不见了。你刚回来的时候面对我这个问题就心虚得很,就是不敢交待你对他做了什么!” “这就是你今天过来的目的?呵呵呵。”杨浦归捧起烛台走到墙边按下了一个机关,“师父都没说什么。师兄,你有什么资格训我?” “你……你只不过是个假徒弟!邪术之流也配入我里合帮的门?” 杨浦归轻笑,“呵呵呵,这难道吧不是觋司长老决定的么?给我敬(ài)的假师兄一句忠告,咱师父向来看中的是有用之材,若是让他知道你偷偷跑下山为的是何知那个废物,你说师父会怎么想?” “你别在师父面前挑拨我们师徒多年的感(qíng)!”近乎失控的陆磊一拳砸在桌面,曾经他以为师父做的一切都有苦衷,他甚至误以为师父与陈向洵合作是想利用他来拔掉何知的魔根。 当他把这一句话喊出来,底气顿然全无。 “哦?我挑拨的?” 杨浦归得意的模样把他气的脑瓜疼,终究是没了这份底气,这个对何知的臭骂是“口若悬河”的陆磊师兄,闭着嘴巴变成了哑巴。 “师兄,我先回去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杨浦归走出了暗室。 如今,唯一能确定姜淼生死的只有元剑道多年前的一门秘术。 元剑道自建立之初虽说是以剑道为宗旨,不过随着宗派之间的交流愈来愈密切,道盟中不乏发扬创新其他绝学的有能之士。 在一定范围内,元剑道对这种开拓是默许的。然而,陆磊曾听师父讲起过,许多年前,元剑道有一位长老私自将(yīn)阳之术与剑道联合在一起,触怒了师门,从而被驱逐出去。 他还记得那天他问师父为什么这样就将这位长老赶出去,师父一脸沧桑望着远方的山峦,“因为他们认为剑是神圣的。(yīn)阳术属于妖邪术法,自然容不下他。” “那么这个到底能干嘛呢?做坏事?” 师父难得露出了和蔼的笑容,“这是一种极难掌握且少有能发挥完全的术法。往小了说,心念一动,根据生辰八字就能知道一个人的生死状况;稍稍多一点信息,就能在茫茫人海中锁定这个人的位置;学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命运都要敬他三分。他们把这位长老逐出去,更多的是因为畏惧!” 陆磊不知道师父是如何了解的这么透彻的。 但他明白一件事,被逐出去的长老似乎与近(rì)出现在栖霞的明府有些关联。 而明府出来的一位女弟子成了元剑道的记名亲传弟子。 也就是他们上山以后想找却没找到、直到她主动屠杀傀儡门弟子出现。 当时杨浦归都没有料到,带队元剑道弟子巡逻其他地方的人就是云惊蛰。 “我只能去求她。”前有假借木诚安的各种试探、他刻意跟踪荼隐引导出“不经意撞破的毁尸灭迹”,后有杨浦归利用花蛇进行的监听。 他很难保证自己面对这个姑娘时不会心虚。 明鉴堂多出来的傍晚集会照常进行,不同于往(rì)的是,会议没什么人,冷冷清清。 许多人就是过来打打酱油,抱着一睹其他人风采的心态。 结果还没等增长见识,江都客栈就出了岔子,一个晚上死两个伙计。 一波未平,洛乾和季子淳又在同一个地方差点毁了守护栖霞山的绥邪场。 由狐族公主出面解决了这些事,洛、季二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在所有人看来,他们平安无事地回来就相当于没有受罚,反而挤掉了两个进妖域名额。 可惜,就在妖域一行开始的当天,就有人发现傀儡门弟子全部惨死…… 今年的论道会草草收了尾,大部分不相干的弟子被祁琏风划进了离开的名单。金玉堂老板识趣地收拾行囊,迅速定下回去的(rì)子,并主动安抚自己的员工让他们安心回家。 大长老知道要平息众人的怨言,于是就跟老二老三商量每人发个安慰奖品。 没等他正式宣布,不夜酒馆的三当家就带着弟子连夜溜回了妖域。 拖了几(rì),江都客栈仍不愿意离开。 大长老一咬牙宣布八月初八之前离开的人可以获得红灵石一枚,于是偌大的传道院一下子就走空了。 诸多长老里,只剩下元剑道的大长老、五长老,顿林盟的思远真人。 江都客栈的木诚安跟他的两个女人还是出现在了明鉴堂的晚会上。 对于木诚安的“钉子”精神,大长老佩服的五体投地。 老二、老三、老四都为这一颗红灵石开溜了,木诚安仍然不为所动。 今年凶杀案尤其多,实在是令人头大、压力大。 他扶住额头,另一只手的动作从没耽搁过。 一瞧见门口那个步伐轻快的瘦小(shēn)形,五长老连忙戳了戳大长老的胳膊肘哦:“师兄,别吃了。小云来了。” “那……现在就开始。”大长老拍掉手上的糕渣,偷偷借衣角拭干净,“祁琏风,去吧。这里大家都是自己人,你就直接跟木公子说吧。” 云惊蛰坐到大长老旁边下侧的位子上,这是她第二次踏进明鉴堂。 第一次是回到妖域之后迫于里合帮的证据和木诚安的煽风点火,她不得不跪在明鉴堂。 她感受到对面的座位投来一道充满深深恶意的目光。 “是这样的,木公子。经过一个多月以来的不懈努力,我们调查出来的结果是,云姑娘与客栈两个伙计的暴毙没有任何关系。” 她看到木诚安紧锁眉头。翻来覆去都是讲这些问题,有意思吗? 这时不会再有人群里莫名的声音来起哄附和木诚安,席上坐的都是亲传弟子,都是行事沉稳之辈。除了罗十六就是个只顾及吃食的小孩子。 角落里还有一个笑容风轻云淡的林华端,气定神闲的姿态每次都能让她想起江涟鸢。 “这两个伙计,唉,不是我这个人太计较什么,而是我父亲向来把客栈的员工当兄弟。你们这样,我回去很难跟父亲交待。” 桌底下,木诚安摩挲着素绾白嫩的手背。 他就知道云惊蛰是个男人!元剑道怎么可能招收女弟子? 此时,“她”居然穿着女人的衣裳、用冷冽的目光与他对视。 最气愤的不是这一点,而是丰与陶信誓旦旦地跟他说云惊蛰没有资格参加论道会。 最最气愤的更是陆磊没有说元剑道的亲传弟子就是云惊蛰。 最最最气愤的,是傀儡门那帮蠢货坏了他的大计,导致他现在根本没有威胁云惊蛰的筹码。 死抓着云惊蛰连杀四人的证据,大长老这个老狐狸反而笑的越欢。 杀的是邪教徒,是给无辜百姓除害,大长老巴不得让木诚安把事(qíng)闹大方便他们义正言辞地过去铲除傀儡门。 傀儡门若被剿灭事小,他只怕自家老头私藏炼尸残魂一事被顺带着揪出来。 心里窝了一团火,席上安置的美味佳肴仿佛就是在嘲讽他:别人吃的是美滋滋,他却一筷子都下不了。 云惊蛰站起(shēn)朝堂上拱手道:“木公子不需要为难什么。大长老,就让弟子亲自跑一趟江都与木老板说清楚。” “啊?这怎么行呢?” 云惊蛰从容答道:“山中生活清苦,诸位长老年事已高,怎么受得了?弟子顽劣,惹出的祸端层出不穷。今(rì)被木公子的孝心感动的一塌糊涂,更不敢妄自牵连诸位长老在山上熬下去。” 一番话说完,木诚安面色变得更加难看。大长老和五长老各是用意不同的微笑,坐席上却突然响起一种类似猪叫的声音。 其实这是季子淳在憋笑,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席上显得尤为突兀。 他和何问、陈因挤着坐在一起,感到其余人惊诧的目光,三人均因为他的怪声难堪地把头埋了下去。 好在此时突然冒出一个没头没脑的声音给他们解了围,“咦,这就开始了?” 众人齐刷刷地循声望去,看见大门口探出一个憨憨的脑袋。 “啊,我……才把东西放好,呃……” 洛乾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通过木诚安快喷出火的目光,他瞬间意识到明鉴堂这时是在商讨严肃的大事(qíng)? 问道守元 第八十章 如履平地 大长老呵呵笑着让洛乾随意找个地方坐下。 话是这么说,洛乾真的踏进明鉴堂之后,在座之人看待他的目光都不怎么友好。 他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跟云惊蛰一起坐,也不可能和里合帮的陆磊一起。 腆着脸凑到狐襄(shēn)边时,狐襄不耐烦地嚷道:“这是给荼隐留的!” “狐襄?”这是白甄在警告他。 洛乾识趣地寻去角落里独坐的林华端。 “坐吧。”林华端给他腾出了一个位置,祁琏风给他端来了碗筷。 看到他衣裳上沾到的黑渍与手掌的油渍,洛乾才知道其他弟子遣走之后杂活都落到祁琏风的肩上。 这位治安官在府衙打了几年的杂,论道会上差不多也是在打杂。 被打断的会议则被木诚安强行续上了。 “江都灵界条件艰苦,请云姑娘去那里岂不是太委屈了?” 云惊蛰佯装没听出他话语中的讥讽之意,感激道:“木公子倒是多虑了。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江都灵界的蛮荒时代早就成为了过去。农耕、作坊、街市等等一应俱全,谁敢说江都灵界就仅仅是个修炼宝地?” 木诚安瞥到大长老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可恶!他暗骂道,云惊蛰提起了这些宗派长老最忌讳的东西。 “听说江都工作的员工都能由木老板支持组建家庭,子子孙孙将都会生活在里面。所以小女最钦佩的就是木老板的见识,正因为如此长远的目光,江都灵界才会成为一个近乎国度的区域……” 大长老的目光缓缓移到了木诚安(shēn)上。 “够了。”木诚安强笑着举起酒杯对云惊蛰示意,“云姑娘才是年轻有为,前途不可度量!” 他知道大长老对江都向来有些成见,自然不会蠢到在人家的地盘上放肆。 云惊蛰是不可能去江都客栈的。她只不过是表面上说着好听,就等着让他顺台阶下去,两边都不伤和气。 可是他哪里甘心?当木诚安偶然注意到面容紧绷的祁琏风时,心中顿时就有了主意。 这时白甄提出给大家报告小树林那边的(qíng)况,大意是有了万象补零石的供应,镇(xué)恢复的相当快,现在就完全没问题了。 大长老很满意,顺带着点名赞扬了洛乾几句。他揉揉眉头想继续摸块糕点吃时,余光里发现白甄(yù)言又止的神(qíng)。 “老夫近些(rì)子光顾着偷懒游玩,还没正式去小树林那边看过。对啦,公主不妨再详细讲讲?” 白甄笑笑,“局部修复完全,与整个绥邪场的契合却还需要一段时间。毕竟……” “公主不需要顾及其他的东西。” 大长老都这么发话了,白甄再不好掩饰下去。“毕竟怨魂力量太强大,逝去者的冤屈没有洗刷干净。” 此言一出,当场人有笑有叹。 木诚安换上一张悲戚面容,提议道:“冤屈亟需抽丝剥茧般的查探,诸位长老们又不适宜继续待在山中劳心费神。大长老,不如这样,你们先回宗派复命,我留下来帮兄弟们查出真相吧!” “这……” 让长老离开,自己留下来看上去是尊敬长辈牺牲自己的利益,实际上两位长老回去之后难免会受到轻视凶杀案的责问。 云惊蛰轻皱起眉头,还没等她开口,那边的祁琏风就先嚷嚷起来:“木公子,此话未免太过刻薄!并非我们不想调查,而是此案疑点重重,试问传道院所有弟子里谁能一夜之间杀掉两个男人还不引出任何动静?如今你苦苦相(bī),叫我们到哪里把凶手挖出来?且不说这一切是不是你们自导自演!” 木诚安轻轻叹息一句,才说道:“我为何会……唉!祁兄所言有可取的地方,我不该步步紧(bī)。也正如祁兄所言,只有修为高强的弟子才能在一夕之间做出这种事。如今我倒有个线索,不知诸位想听还是不想听?” 他若有若无地看了云惊蛰一眼,对方沉默了下来。 如他所料,祁琏风很快就上了钩。 大长老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面色沉重起来。 祁琏风许是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恼怒地瞪了木诚安一眼也就不再说话。 可终究是要面对的呵!大长老顺着他的话说道:“有线索固然是好的,诚安啊,说出来给大家听听吧。” 言辞中多了几分亲切。 木诚安并不买他的账,分别在季子淳和洛乾(shēn)上扫了一眼。季子淳有些紧张,洛乾更是皱紧了眉头。 他们都不希望他说出来。 可这又如何?“金师兄听子淳说过他和洛乾曾与怨魂取得沟通,并得知了一个重要的信息,那就是杀害他们的是个女人。” 他勾起嘴角,冷冷地盯着云惊蛰。 可她怎么还是一脸无畏?一副清者自清的样子。 “悄无声息连杀四个人,自然就能更轻松地做到不惊动任何人杀害两个男人。” “你住嘴!”所有目光看过去,站起来怒指木诚安的此人就是白甄座席旁边的狐狸面具男子,“那两个人不可能是她杀的,而且傀儡门……” “是我杀的。”云惊蛰重重放下杯子打断掉狐襄说的话,径直走到木诚安面前。 木诚安推开了素绾。 “那又如何?你这个当主子的要为几条走狗报仇,那就来啊。”她挑衅地望着木诚安。 四目相对,大有剑拔弩张之势。木诚安很早就想跟云惊蛰打一架,没料到那次在江都,她居然隐藏实力。 他更恨不得毁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因为她太过于锋芒毕露,让他时时刻刻蒙受屈辱。 木原真把她的资质夸到天上有地上无,把他贬低到臭泥堆里一文不值。是她毁了丰与陶的一辈子,是她夺走了丰与陶的幸福。 他对丰与陶算不上好感,单纯是可怜这样一个(shēn)世凄惨的毁容女子。而云惊蛰就是一朵人见人(ài)的盛世纯洁白莲花,令他恶心反胃至极,尤其想到是“她”可能还是个男孩子的(qíng)况下。 “你承认了就好。”他咬牙切齿地恨恨道。 消灭白莲花,是他义不容辞的事(qíng)! “呵!”云惊蛰拔出守元剑,还想出言激将几句,就听到大长老怒喝道:“干什么!胡闹!” 大长老亲自下了台,一掌将她劈的跌坐到地上,冷声道:“云惊蛰,杀人了态度还特么的嚣张,看样子你是在外面玩成了野孩子。唯一能教化你的,就只有元剑道的幽闭天牢了!” 大长老字字句句无不在刺着她的心。 可为了苏医门,她忍了。 那边的木诚安居然开始为她求(qíng):“大长老,幽闭天牢大可不必,她还是个孩子……” “正因为是个孩子,更应该严苛教育,才能及时浪子回头!” 其余人倒吸一口冷气。大长老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可是,晚辈觉得她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至少,可以让我跟她痛痛快快打一场,好为我的属下伸张正义。” “如此,就随你。” 晚会在大长老的愤怒中匆匆散了场,或有去围观木、云二人打斗的。 三位长老回了后院歇息,祁琏风就把他们带去了比武擂台处,点起了四周的焰火。 正式开始之前,双方都要稍作准备。 祁琏风没有宣布规则之类的,涉及到恩怨的私斗,能保持理智不当场展开就(tǐng)不错了。 所以这场比试的结束完全是看比试双方想如何结束。 其实木诚安要云惊蛰死的决心并不大。他正乐呵呵地在享受素绾的按摩服务。 云惊蛰受了大长老一掌,就坐在台下休息。 深秋的夜晚凉风习习,她穿的衣衫稍显单薄了些。 白甄过来关心了几句,终究想不出其他的,说了声谢谢就离开了。 狐襄扛着古琴砸死木诚安被计划被白甄强行终止,他被揪住耳朵牵出了传道院。 这时荼隐才进来,她凑到这边,全然不知大家在看什么(rè)闹。于是她把疑问抛给了云惊蛰。 “哪里没有(rè)闹可看啊。” 荼隐云里雾里的不知所以,陪着她发了一会儿呆。突然袖子被人扯了扯,荼隐一见到来人,会心一笑就离开了。 “你是在护着狐襄吗?” 在洛乾发出声音的前一刻钟,云惊蛰就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好像(shēn)后多了一块盾牌。两人明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可是当笼罩在洛乾高大的影子里,她就觉得安心。 他们这边没什么人——那些人大抵是不敢过来,包括季子淳。 “倘若他们知道了狐襄参与了之前傀儡门弟子的谋杀,他们会怎么想?” “可是荼隐不是帮你销毁尸体么?” “荼隐姐姐不能杀人的,她是桃花妖女。”云惊蛰苦笑,“当时我是坚决表态自己强迫了荼隐。” “不管怎样,我相信你,那两人跟你无关。” “怎么会呢?他们若是侵犯到了我的利益,照样必死无疑。” 云惊蛰淡淡地瞄了木诚安(shēn)旁黑衣女子一眼,“木诚安的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等实施,自己的棋子就先后挂掉。你说他惨不惨?” 洛乾走近些,将她的头发撩到脸侧,没有出声。 问道守元 第八十一章 有一种爱 木诚安坐在台下左拥右抱,一双细长的眼睛总不忘从素绾精致的脸庞流转到灯火阑珊处耳语交谈的云惊蛰与洛乾(shēn)上。 差不多是时间了。 “与陶,看仔细点。”看他如何把云惊蛰揍到生活不能自理。 黑衣女子没有任何表态。 他径自走上了台,朝那边喊了一嗓子:“云惊蛰!请多指教。” 洛乾还想跟她说什么,就见到云惊蛰落落大方地起(shēn)走了上去。 祁琏风静静地观看着没有喊预备开始之类的词。 那两人分立擂台两端,手中都没有拿刀剑,而是各自拿了一根木棒——这是祁琏风唯一予以干涉的,早在过来的路上就与两人进行了交涉。 木诚安慢慢运气,周(shēn)暴涨出的气场卷起一地的沙砾,附近的大树都被带动的沙沙作响。 云惊蛰却是出乎意料的十分平静。 稍过片刻,木诚安握紧木棒而直接跃起,朝云惊蛰脑门挥去。风声(yù)(bī)近,云惊蛰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闪过洛乾挠头的憨傻模样,在那一瞬间,那个熟悉的声音陡然响起耳畔:“小幺,你记得要保护好这个小哥哥。” 她一个小丫头,为什么要尽一生之力去保护他这样一个大男人? 曾经她嗤笑洛乾痴傻懦弱,在强者为王的世界里也只能靠着嘴皮子周旋而已。 不过是一直谨记江涟鸢的交待,更不愿接受自己连洛乾都保护不了。 同样也是从江涟鸢死后开始,她越来越觉得活着太累了。 借木诚安来实现自杀,不失为一种解脱方式。 她却偏偏在生与死的一念之间又想起洛乾。 洛乾说,让他承担是无可厚非的,他愿意血债血偿。 洛乾说,他想她了。她面无表(qíng)地哦了一声假装自己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木诚安要喊她上去的前一刻,洛乾附在她耳边说:“从你在传送点抓住我的手不让我晕过去开始,我就总觉得自己应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惊蛰,你不能让我没有报恩的地方。” 他难道是看出了自己对人生的厌倦? 木诚安在犹豫要不要收回手,因为云惊蛰尽然就站在那里一副视死如归的神(qíng)。 仅仅过了那么一瞬间,他就意识到收不住了。 那双桃花眼突然睁开了,她合掌稳稳地接住了木棒。 “呵。”他手持木棒往前一顶,撞在她(xiōng)口。 一阵剧痛。云惊蛰一掌将木棒打开,她明白自己的力量是无法与木诚安抗衡的。 如今她还想继续活着,总不能让洛乾到她坟头烧纸报恩。 木诚安继续攻过来,都被云惊蛰巧妙躲避。唯独第一次受到的痛击仍不时会受到牵扯,她没办法分神调动气息去缓解。 木诚安的攻势也越来越急,越来越没有章法。云惊蛰寻到一个空隙来了一记扫堂腿将他绊倒在地上,重新摆出挑衅的姿态。 “怎么样?” 愤然之下,木诚安把木棒震成两半。 他运转灵气凝于掌心,周(shēn)暴涨出黑气。 云惊蛰皱起眉头,这不可能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她及时运出光盾招架在(shēn)前,及时接住了一击。 木诚安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换到另一个招式移形换影到她(shēn)前,将她一把拎起重重摔在地上。 “木诚安!” 是洛乾在喊。 云惊蛰第一次没有反应过敌人的招式,她倒在地上全(shēn)的骨头都要被摔的散架。 “怎么样?”木诚安抬脚踩在她的手掌上,“你说怎么样?” 云惊蛰的脸上露出一个坦然的笑容,“你杀了我吧。” 老(tào)的激将法,放在木诚安(shēn)上却是百试不灵。 “你!”就在木诚安挥掌想再给她来一击时,一个重重的(shēn)体撞在他(shēn)上。 台下的人看到这一幕均是一片哗然。 “洛乾,你干什么!”祁琏风都冲了上去制止他。 将木诚安撞开的青年笔直(tǐng)立在云惊蛰(shēn)前,即使祁琏风走到台上推开他也依然是不卑不亢。 木诚安气极反笑,嘲讽道:“你上来干什么?你觉得自己受得了我一掌?” “不试试怎么知道?”洛乾把云惊蛰扶起来挡在前面,“我知道我破坏了你们的比试,不过都无所谓啦,反正咱祁爷都没说规矩必须怎样怎样。” 被点名的祁琏风一愣,木诚安那边又大吼道:“你就不怕云惊蛰背负懦弱的骂名吗?解决私人恩怨居然要别人来参与!” “这算什么,问题不大!有什么问题喽!” 木诚安火冒三丈,却被祁琏风拽退几步祁琏风居然示意他消停点! 祁琏风低语道:“伤及无辜就违背你们决斗的初衷了。” “有他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吗?有吗?你说啊!” “我……” 洛乾反而笑着把云惊蛰搂紧了,道:“哈哈,一直以来都有件事忘了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未婚妻。” 死一样的寂静,木诚安都闭着嘴巴比死鸡还安静。 “不错不错,这个护着媳妇是人之常(qíng)嘛!不如今天就这样吧!” 云惊蛰不自然地推了推洛乾。 洛乾冲祁琏风竖起大拇指,赞道:“对头!” 祁琏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快带云姑娘回去疗伤吧。” 洛乾重重地点了点头,侧(shēn)对云惊蛰温柔道:“怎么样,还走的动吗?” 云惊蛰无力道:“走的动……” “什么?走不动了?那我抱你吧。” 还没等云惊蛰说不,她就被洛乾横空抱起。奈何(shēn)上带着伤势,毕竟前前后后被打了好几掌。 她不过是强撑着不昏睡过去。 当落入洛乾的怀抱中,再强撑也是撑不下去了。 索(xìng)阖上眼睛…… “洛乾!” 云惊蛰又被这个难听的声音吓了醒来。 是木诚安忍着满腔不平之气拦在他们面前。祁琏风以为又要生什么事端,做好准备要过去的时候却听到木诚安咬牙说道:“没想到啊,你的(xìng)取向如此特别。” 洛乾脸上展开一个单纯无害的笑容,反问道:“每个人都是特别的。就像我专注于一个人,而你是海纳百川,要给天下所有女人幸福。” 木诚安被他堵的不能言语。 “不早了,困死了。我们先走了。”洛乾跟他挥挥手打算就此告别。 一个凉凉的声音响起:“走的掉吗?” 祁琏风心头一凛,木诚安大概是要被气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qíng)。 一道寒光闪现,刺到了将要下去的洛乾双目。 “不好……”他抱着云惊蛰不方便行动,即便云惊蛰提醒了他,也没办法给出应变。 他眼睁睁地看着木诚安挥出袖中的匕首刺过来——咣当,这把兵器被打落到地上。 木诚安捂住被震痛的手腕,看向暗器发过来的方向。 是一个男人不急不慢地走了过来。 明亮的灯火下,此人看上去五官周正,笑容温和,约莫三十的年纪。一(shēn)打理的干干净净,墨黑长袍底端是织金的蓝灰花纹,浑(shēn)一派谦卑君子模样。 何问彬彬有礼地对木诚安拱手道:“一切就这样点到为止吧。” 木诚安咧开嘴,摊开双手,“随便,我都随便。” 打中他的暗器不过是一颗随地捡起的小石头。 何问很满意他的答复,拍了拍惊魂未定的洛乾。 “我送你们一路。” 不止有何问送他们一路,还有陈因和季子淳。 木诚安看到这两个人跟在他们后头,心里暗暗骂道:“你们都背叛了地主阶级,曹你们妈的。” 不顾祁琏风如何收场,他一手搂住素绾,另一只手就痛的垂在(shēn)旁。 黑衣女子默默跟了上去。 回到他宽敞而舒适的奴隶主专属厢房木诚安一脚踢开以色侍人的素绾。 素绾泪珠涟涟地望着他。 “脚抖了一下,我发誓。”木诚安狠狠笑了笑,“你去准备一下洗漱用的水,素绾,我的心肝宝贝。” 素绾一脸委屈地指着黑衣女子问道:“那她呢?” “她又不用侍候我洗漱。”木诚安觉得自己下一刻就保持不住自己友好的笑容,“快去吧,宝贝。” 把素绾赶出房间之后,他就迫不及待地抱住了丰与陶,摘掉她的面具,去解她的衣带,用手去突破层层阻隔。 不安又火(rè)的心被丰与陶一句话打的冰凉冰凉,“木诚安,你什么意思?” “怎、怎么,今天不方便吗?”他瞬间就变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手足无措起来,按着她的双肩,凝视她布满可怖伤疤的脸庞。 这双眼睛又冷酷的比陌生人更甚。 他们又不是仇人。 或许也不是(qíng)人。 她一字一句道:“我说过不许威胁到她的(xìng)命。” “你不恨她吗?” “正因为恨她,我更不愿让她就这样死去。我要留着她,”丰与陶自己动手去解开木诚安的衣裳,“大长老不是说要把她关进幽闭地牢吗?她最怕那种环境了,呵呵呵。” “元剑道的幽闭地牢可没这么简单。”木诚安看见她笑,他的心(qíng)就跟着愉悦起来,双手顿时灵活地如作画一般在她(shēn)体上描绘起来,“那座地牢里,有一只吃人的鸭。” “鸭?鸭子怎么会吃人?” 木诚安轻轻吻着她的眼,柔声道:“鸭子原本是不吃人的,可是元剑道给它投喂了一种叫做淄奙的东西。这只鹅长相十分讨喜可(ài),黑色的皮毛,腹部都是雪白的毛。可随着吃的人越多,它全(shēn)就变得五彩缤纷。” “这……真是奇怪。” “云惊蛰进去之后,她就要跪在地上数蚂蚁。一旦惹得鸭子不高兴,鸭子就会用鞭子狠狠抽打她。” “还有鞭子?” “当然。”木诚安的目光里满是宠溺,“那时不需要我插手,你就能痛痛快快地看她被折磨的痛不(yù)生。等鸭子玩的差不多了,如果大长老不去制止,她就会被——吃掉。” 问道守元 第八十二章 别怕 朱门紧闭,夜风从敞开的窗户袭入。幔帘随之晃动,掩住了一片低语承欢,深深浅浅的试探。 木诚安顾不上去擦额头的(rè)汗,他意识模糊到有些不清楚自己欣喜若狂又是为哪般。 他对女人向来是简单粗暴的。 可到了丰与陶这里,看到她怯生生地卧在他怀里,又狠不下心用大一点的动作。 丰与陶自卑于自己丑陋的伤疤,时不时探出手试图去推开他。 放在其他女人(shēn)上,木诚安一定会把这当成(yù)拒还迎。偏偏换成她,他心底就会升起更多的怜惜。 “别怕。” 木公子的温柔都给在这样的时间里。 平素里和丰与陶主仆相称,素绾也只是把她当成木诚安的一条狗。 谁又知道木诚安在听说丰与陶的过去之后,竟偷偷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万般柔(qíng),又或许是有迹可循,只是欢愉一刻,谁都不会去深思。 倒是门外的呼喊把一切扰的索然无味。 “公子,都准备好了。” 这千(jiāo)百媚的声音实在令他反胃。木诚安假装没听见,外面的人就开始敲门。笃笃笃,叩的他心头一跳一跳。 铁骨铮铮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寒霜打蔫掉。 他哑着嗓子对丰与陶说道:“等会自己去好好洗洗。” “嗯。” 木诚安穿戴衣裳的速度很快,弄出的声响却一点都不大。素绾只当他是走了几步,瞧见门开了,便送上一堆笑靥如花。 “公子喜欢药浴,素绾便精心调配了一番……” 一男一女离这间屋子逐渐远去,冷风卷入室内,冻的丰与陶打了个哆嗦。 当她系好抹(xiōng),两行清泪就这么从脸颊滑了下去。 她抿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从枕下取出手帕擦拭起被占据过的部位。 今天的月夜真是皎洁。她想,自己出去看看月亮,木诚安应该不会说什么。 于是,她裹上了一件宽松拖地的披风,其实这是别人的披风。 其实这个别人已经死了。 很久很久以前,她最讨厌的那个女孩给她最喜欢的这个别人报了仇。 她却恍恍惚惚地掉进了一个更深的漩涡。 漩涡里昏暗不见天(rì),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坎坷她才找到自己活下去的目标呢? 云惊蛰住的地方,她很熟悉。 夜很深了,那间厢房里还透着光亮。 木诚安把她伤的很重。她当时明明看的很爽,因为她自己完全不是云惊蛰的对手。 事后却又责怪木诚安下了狠手——会有这么矛盾的想法,勉强算是因为云惊蛰帮她手刃了那两个南蛮贼子吧。 如此久远的事(qíng),她不可能一直记挂着。 丰与陶在靠近这间厢房的时候就在想,这一次看看她的伤势之后,就再也不把这回事当作自己怜悯的借口了。 屋内刚好传出一阵笑声,她慌慌张张地趴在了窗台下。 “你也太没良心了,我给你煎了那么久的药,你居然笑我脸上脏兮兮一片?” “不是看你脸脏才笑。而是……而是怎么会刚好有个黑点在这个位置呀!这不是媒婆痣的位置吗?” 她听得出后者是云惊蛰的声音。 紧接着又响起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洛乾这个就像长了块媒婆斑一样。” “咯咯咯咯……” (g)头的烛光里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何问默默退出了房间,留下自称为云惊蛰未婚夫的洛乾待在这边。 “那我得赶紧擦掉。帮别人做媒我可不干!”洛乾从兜里取出一块手帕架势要去擦,却故意凑到云惊蛰面前问道:“在哪呢?” “你把整张脸都擦下不就行了吗?”云惊蛰半卧在(g)上,不自觉拉上了被子。 “可是我还是看不到自己的脸……” “你又不是摸不到自己的脸。” 洛乾举着手帕在她眼前晃啊晃,其用意再明显不过。 “行,我帮你擦。”云惊蛰冲他翻了一记白眼,一边帮他擦脸一边责怪道:“对了,以后不许你在别人面前乱说了。” “乱说什么?”洛乾歪着脑袋,语气玩味。 “乱说、乱说……” “我可从不乱说,你别空口污蔑我!” 云惊蛰整张小脸涨的通红,“可你都站在台上说那样的话!你脸皮厚的有三尺,我可没有……你真是……” “啊!不早了,好晚了,你快睡觉吧!”蜡烛一下就被洛乾吹灭了。 “你……”云惊蛰撒气把手帕砸到他脸上,对洛乾来说压根就是不痛不痒。她就是不明白,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无赖之人! “睡觉睡觉!”洛乾居然还笑嘻嘻地把她按在(g)上躺下。 他难道就一点都不敢到羞愧吗?“洛哥哥,我一个女孩子的清白被你这样……你、你的良心难道不会痛吗?” 洛乾继续顾左右而言它:“不早早睡觉的孩子会被狼吃掉的!” “洛乾!” “睡觉吧,晚安。” 洛乾就这样溜出去了。 她很生气。扛不住伤势,加之十分疲倦,沾上枕头不过片刻就入了梦乡。 天边一轮明月宛若圆盘。走出屋外后,洛乾的笑容却逐渐消失了。 他们把云惊蛰带回这边之后,就迅速把荼隐找了过来。 荼隐可以治疗她的伤势,他们几个大男人在外面听候吩咐便行。 云惊蛰今(rì)受了大长老和木诚安的攻击。大长老下手不重,不过当时她没有一点点防备,故伤的并不轻。 后来不过休息了小会,她就和木诚安打斗起来。在洛乾看来这简直就是不要命的行为 而他在等云惊蛰的伤势稳定之后就偷偷找荼隐问了(qíng)况,他是想了解一些注意事项、调养问题以及幽闭地牢的事(qíng)。 荼隐不知道幽闭地牢,却十分惋惜地提起,云惊蛰本来不至于被木诚安打倒在地上。 “你是说大长老那一掌吗?可你刚刚不是还说不重吗?” “不重,却……”荼隐压低了声音,“刚好引发了云惊蛰的旧伤。” “旧伤?很、很重吗?” 荼隐点头,又为难地摇了摇头,“她天生资质突出,修行速度快于常人,境界更远超于同龄人。木诚安把她伤的这么重,我看,根本就是她刻意的。” “她刻意?”洛乾惨然一笑,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总能感觉到云惊蛰的疲倦,“她怎么会对生活失去信心呢……应该是大长老这一掌触及旧伤,才导致她后来的疲于应战,是吧?” “不确定。我检查了一遍,她的旧伤大概有许多年了。真是没想到啊!” “这道旧伤到底怎么样?有什么药治愈么?” “药?”荼隐叹息道,“人的修炼靠灵根引入,运转靠气海凝聚,调息靠脉络交通。你说若是伤到了气海,该用什么药啊?” “气海?”洛乾记得杨叔说过,气海是可以由修行者修炼多年慢慢凝聚壮大的,先天气海仅仅是一具空壳,少有的天才天生就有灵气充沛的气海。 人的生机元气源于先天气海,普通人在成长过程中通过强(shēn)健体或者是一般的行走运动会自然而然地汇入或多或少却至纯至净的真气。 有别于普通人的修行者可以主动纳入灵气充盈气海,对自(shēn)就更有利于抵抗疾病、延年益寿,等等。 他很奇怪气海究竟是一个器官还是什么?杨叔却反问他灵根又是什么? 可他没有想到,如此玄之又玄的气海,又是如何受伤的? 洛乾在等待荼隐的下文。 “你能理解吗?我也不能理解,无法感受。她说,她不想打架。每次一打架,(shēn)体就会像有根针在扎自己一样。当时我觉得莫名其妙,直到发现她的气海被天雷劈过。” 洛乾整个人如五雷轰顶。 “我跟她说,”荼隐继续道,“要她好好休养几年再继续修炼。她给我看(shēn)体上各处的伤疤,说不得不去打架。” “为什么?”他木然问道。 “为了苏医门,为了江涟鸢,为了你。洛乾,以前我以为她是看在吴沂长老和公主的面子上对你照拂有加的,现在看来,她就是在拿命保护你。 她要我保密。现在,我跟你说了这些,是我对不起她。但是,我宁愿背负不守信义的罪名也要告诉你!” 洛乾屏息凝神地听着。 “如果再继续下去,她能活多久,就看老天爷的心(qíng)吧!” 回想起这一段对话,洛乾久久没有回过神。 月圆,若银盘。 荼隐在给云惊蛰进行完治疗之后,云惊蛰打了个盹就醒了。醒来之后她还扬起笑脸问他们怎么都在这里。 季子淳悻悻离开,陈因嘘寒问暖几句也就走了。 他跟何问一起插科打诨,把云惊蛰逗的咯咯大笑。当时,他们都快忘记幽闭地牢的事(qíng)了。 洛乾坐在门前的石阶上,(tún)部是凉透的,四肢更是冷的像冰块…… 晚风送来一阵特殊的药香,余光里瞥见一道黑影掠过。 几乎是瞬间,洛乾握住剑起(shēn)就追了过去。 他不敢跑出去太远,到院门口四处看了看就放弃了。 就在他打算回去看一眼云惊蛰时,门口走来一个颀长(shēn)影。 “洛乾,你怎么在外面?” 何问居然又回来了? 洛乾并没有因此而松懈,跟他打了个不咸不淡地招呼便反问道:“你不是回去睡觉了吗?” 何问微微一笑。 问道守元 第八十三章 镜心问答 他想起一件有意思的事(qíng)。 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跑出去,被他趁机拦住。月光下,这个女人不得不横起手臂去遮挡自己的脸。 她是木诚安(shēn)边的黑衣女人,今夜出现在云惊蛰的厢房外,并且忘了戴面纱。 洛乾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何问没有为难她就掉头回去了。 面对洛乾的问题,何问发现事(qíng)变得越来越有意思起来。 “估计明天大家就可以准备下山了。”他语气轻松道。 “是么,看样子你是兴奋地睡不着了。何兄还是早点睡觉吧。” 洛乾走回厢房,轻轻掩上房门。(g)榻上传来云惊蛰平稳的呼吸声,屋外的何问渐渐走远。 余他独坐到天明,思绪万千。 正如何问所说,第二天大清早的时候,祁琏风就出来一个个招呼大家收拾东西下山。 木诚安最先没了影,没跟上的陈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样,只好孤零零背上包袱一个人回江都。 看到其他人为离开传道院忙的(rè)火朝天,洛乾留在云惊蛰院子里,尽管她再三声明要洛乾先行离开。 “我不。” 洛乾特意避着祁琏风,就是想找机会跟云惊蛰一起走。 云惊蛰是极有可能直接去元剑道的。 闲来无事可做,又没人来这边打扰,云惊蛰便打算考考洛乾对《镜心经》的掌握程度。 作为一类要与其他心诀结合在一起的修炼的功法,每(rì)虽会研习小半个时辰,洛乾仍然不得扼要。 云惊蛰不提清风诀反而先从镜心经下手,更让他慌的没底。 她经过一夜的休整,并没有完全恢复,脸色仍旧白的吓人。 等洛乾搬好小凳子坐到(g)头,她才正式开始出题:“《镜心经》共有一百零八道字诀,每道字诀大概二三十言,看上去背诵并不是难题。” 洛乾认真思量道:“原文词句拗口且晦涩,生僻字不在少数,倘若硬是要背,也是可以做到的。不过这段时(rì)以来,我更多的是在一道一道的理解而不是死记。” “不错。理解了,你才有运用它的可能。”云惊蛰赞许地点点头,洛乾虽没给她惊喜,好在没让她失望。 “可惜,清风诀渐入佳境了,镜心经就不知该往哪里放。” 云惊蛰不急不慢道:“洛哥哥,清风诀从你对外界的感知入手,镜心经着重的其实是你的内心世界。疑难点暂时放下,你且用心听题。 假如,你现在成了一个难民,当地有黄先生和白先生两个地方施粥。黄先生均匀的分,白先生看谁顺眼就给谁多分。你会去哪求施舍?” 洛乾没急着先回答,而是反问:“白先生的意思,是要我们这些难民去讨好他?” “你可以不去刻意讨好他。但是,你分了他的粥,就要当他忠诚的看门狗。这个呢,就是让你跟看门狗一样拴在白先生某扇大门旁,见到白先生的友人就要咧嘴大笑、给他们表演取乐;见着陌生人就汪汪汪、威胁他们别靠过来;见着仇敌就张牙舞爪、出口成脏。” 这样的条件听的洛乾厌恶地皱起眉头,“我只是吃了他一碗粥,就成了他家的看门狗,岂不是太亏了?” 云惊蛰抿唇笑笑,又问道:“确实很亏。那么,并不富裕的黄先生只要你给他松松菜园里的一块土,就会分给你一碗粥,还会给你提供一个短暂休息的地方。换做其他人也是如此,你不需要讨好他。你觉得他又如何呢?” “倘若我沦落到只能靠苦力满足基本的温饱,试试也未尝不可。” 他看见云惊蛰仍是之前的笑容,有些意味不明。 “不过,白先生比黄先生要富裕的多。假如你通过阿谀奉承成了白先生(shēn)边的红人,田舍房屋妻妾,他都会给你安排。” 洛乾摇摇头,“我一向不喜欢太迎合别人,人与人之间的交际是一件非常疲倦的事(qíng)。更何况,要我当白先生的狗?” “可是,做白先生一天的狗,最差的、就算不去讨好白先生的人都能满足十天时间的温饱。也就是说,你在他那里当一天的狗,往后的十天都会有人供应你足够的食物。” 洛乾哑然。 一个是用苦力跟黄先生换食物,一个是出卖自尊跟白先生换更多的食物。 两个时辰换来的一碗粥根本不足以填补其中的消耗。 白先生却可以保障短时间不去劳动也可以获得食物。 “你说我能怎么办呢?我只是个难民。”洛乾无奈地说完,却猛然发觉问题的关键点。 不错,就是难民。 倘若通过奋斗,脱离掉难民的(shēn)份,他又何必拘束于这两个人的选择? “我要自力更生!”他坚定道。 “可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错过这两个选择,你大概很难再找到施粥的财主。” 云惊蛰提出的条件令他无奈,令他叹气。 当条狗还是当个堂堂正正的劳动者?洛乾攥紧拳头,咬了咬牙,“我——” 云惊蛰突然轻声道:“人生道路漫长,实际上,这个选择能影响的不过是你将来的一段不长的时间。当你没有和任何利益绑定在一起时,你就仍然是自由的。” “自由?”洛乾喃喃道,“是啊,自由。假如我做了狗,路过的人都会耻笑我,我的朋友看见我的丑态会后悔认识我,我的敌人看见了会牢记这种污点并宣扬出去。哪怕我只做了一天的狗,他们的见证都会在往后给我带来各种限制。白先生不会特意将我与他绑在一条船上,可是接下来十天的食物却会时时刻刻提醒这份屈辱。” 云惊蛰静静地听着,并不出声。 “呵,真不知这样的食物要如何下口?这就像是嗟来之食,给狗吃的而已。”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洛乾望着她的脸,眼神(rè)切,“这就是《镜心经》吗?” 她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神色疲惫。 “镜心经,就是不断地审判自己。迷失自己、看不懂自己的人接受不了镜心经,被他人(cāo)纵、失去自由的人看不了镜心经,心肠黑的一塌糊涂、坏水装了一肚子的人被镜心经克制到死。” 洛乾隐隐能猜到她所说的白先生和黄先生其实都是暗指了某些人。 “你是坚定地站在黄先生这一边吗?”他出声问道。 “其实大多数人,初次碰到这种问题,都会因为鄙夷白先生的做法而被迫选择黄先生。” 她没有正面回答洛乾的问题。 “可我是觉得黄先生的潜力巨大才站在他的这一边。” “哦?”洛乾这个特殊的回答令她有些诧异,“他比白先生差的可不是十天的食物。我再给你详细说说,黄先生家里共有十九口人,所以他没办法提供更多的粥来帮助难民;白先生只需要养一家三口,可他却有黄先生的百倍家产。黄先生的潜力在哪?” 洛乾讶然,没想到这两位先生的实力相差如此悬殊。他思忖半会,最终还是力(tǐng)黄先生,反驳道:“得人心者得天下。白先生不把人当人看,多的是人反感他。单从黄先生一份耕耘一份收获的宗旨来看,我都不会对他产生反感。 黄先生应该知道,你自己说,我只是个难民,为他做不了什么事(qíng);甚至,我还有可能挖土还没挖完就晕厥过去。难道他真的指望我这一点点劳动来创造财富吗?不,其实他只是不想让我们难堪,把施舍变成了我们自己劳动的报酬。” “可你还是没说,为什么他的潜力大?” 洛乾眨了眨眼睛,忽然笑道:“你应该猜到了还问我?你想想,要真打起架来,黄先生家里十九个人再加上我们这些若干难民的维护者,还打不过白先生那三个人?” “你怎么肯定他没有维护者?”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洛乾在她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你这小丫头,整天脑袋里在想啥呢?不过,我可没那么天真。其实,最重要的是,我相信黄先生不会在目前的状况停步不前,他会积极求上进——毕竟有那么多人要他养活嘛!” “哈哈哈。”云惊蛰的笑声清脆如银铃响转,她伸出手示意洛乾把她扶下(g)。 “那就先不管这些了。镜心经,还是要看你真正遇到了事会怎么选择,你才会明白的。” 外头是云淡风轻,恰逢将近正午的时分。两人沏了壶茶,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偶尔才说一两句话。 不说话的时候,都默契地不说话。 想说话的时候,抬头对视自然而然就聊了几句。 她提起栖霞山的落霞泉,今年还没有去看过。 “以前都是大师兄带我去的,有几次明霜也去了。”她如是说。 “这次要不要去看看?” “当然不去啊。今天,我就该出发去元剑道接受处罚吧。” 他都快忘了幽闭地牢的事(qíng)。 “怎么会呢?你看,他们一直没来,木诚安早就回去了。” 云惊蛰却问他怎么不喝酒,还补充道:“我偷偷藏了一壶酒,之前是打算回明府再给你的。今天,你去屋里取来喝吧,就在我(g)底下。” “惊蛰,我这人沾点酒就会撒酒疯。你确定要我喝吗?” 云惊蛰却弯起眼睛,绽开如花一般的笑容。 “有点意思。那就让我看看你是怎么撒酒疯的吧!” 问道守元 第八十四章 定而后动 空腹喝酒伤(shēn),以前在明府的时候云惊蛰就提醒过明霜要他多嘱咐洛乾。 今(rì)见洛乾取来酒大口大口地灌着,她不过是劝他慢点喝免得被呛住。 她知道洛乾不是容易喝醉的人,却有把握寻常人扛不住这么一大坛的黄酒。 “我先走了。”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洛乾已喝不下去,单手撑在桌面上,昏昏沉沉的样子。 祁琏风才来到这边是打算提醒云惊蛰准备出发,没想到刚好在门口撞上收拾好行囊的她。 “吃过午饭再走……呃,现在真不用急。” 他注意到院子里有个男人趴在桌子上,手边是一个倾倒的酒坛。 “我吃不下。”云惊蛰微微低着头,盯着裙摆沾上的酒渍。洛乾喝酒的动作大,洒出来不少。他还刻意用袖子遮掩自己一边喝一边吐的行径,以为不会被发现。 “我自己去吧。反正,他们又不会觉得我会半路跑掉。我若真想跑,谁能抓得到?对了,祁师兄,拜托你把季子淳叫过来,或者林华端也行。让他们送洛乾回栖霞吧。” 祁琏风苦笑起来,目送她走远。 他按照云惊蛰的叮嘱去找人,唯有林华端还在山上。林华端欣然接受了这个请求,来到这边找洛乾时却发现他不见了。 传道院渐渐走空。木诚安口口声声伙计即是兄弟,最后这两具尸体却留给最后离开的祁琏风去处理。 “真是虚伪……”埋在栖霞山是不现实的,他必须弄进裹尸袋里抗下山找个地方烧掉。 可他一个人扛着实在吃力,拖出了院子还要拖下山。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傀儡门的长老运用傀儡术把自己诸弟子的尸体带走了,不需要他再去费心。 没搞多久,他就骂起了木诚安的爹娘。 左向右想,除了一点酬劳钱,他在整场论道会上啥也捞不到。 表现优秀的弟子取得对应的奖赏还入了长老的眼,以后说不定又会有怎样出彩的机会。 他任劳任怨做最繁琐最枯燥的事(qíng),承受最大的舆论压力。 若今年和以往一样半个月交流半个月比试,祁琏风压根不需要搞的这么累。悲惨的是,来了一个事多的江都客栈。 他对江都客栈是无感的。修行者以能入江都灵界为荣,实际上拿有那么多钱财去花!年少时他也以为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江都有多了不起,现在综合多方记载来看,木原真实有窃取成果的嫌疑…… 正在他气愤地考虑要不要把尸体分解掉便于运送时,就注意到临近草丛里动了动,一个人从里面跳了出来。 “祁琏风?” “洛乾?” 看到彼此,两人都是怔了怔。 洛乾被他背着的大袋子吓了一跳,问道:“你东西这么多的吗?” “这哪是我的东西啊,这是木家这些狗贼的啊!木诚安不是口口声声说是他父亲的兄弟吗?既然如此,那就是他的叔叔伯伯啊!这小子,自家叔叔伯伯都不管了。不孝,简直不孝!” 洛乾听到这句谩骂心里很是过瘾,嘴巴却是劝解道:“这其实大可不必了,怎么看他们又不是坏人。他一个男人,要照顾两个弱女子,怎么还有精力去管……” “别说这个!”祁琏风打断他的话,把裹尸袋摔到地上,“你一说我就来气。凭什么他夜夜风流快活,我们其他人就要谨守清规戒律?同样不是宗派弟子,林公子没人管,他也没带侍女上山啊!” “这……”洛乾私以为这就不一定了,只是这个“侍女”藏的好而已。 “我跟你讲,这就是暴发户和名门望族的区别。木诚安明目张胆地在传道院这样神圣的地方和女人卿卿我我,就是对传道的侮辱!往后他要是还来,打死我也要把他的申请烧掉。” “别冲动别冲动……”洛乾巴不得祁琏风杀去江都灵界把木诚安教训一顿。烧掉一个活动的申请算什么,有揍一顿来的痛快? 在洛乾的劝说下,祁琏风心中的怒火越烧越大,咬牙切齿地模样简直就像要把木诚安给扒皮抽筋似的。 不过终究是存着对尸体的敬畏,他没做出亵渎的事(qíng)来。 直到洛乾主动提出给他帮忙,他才暂时没再浪费时间去发火。 忙活到天黑,祁琏风出于感激就把洛乾带回了衙门借宿。 甫一进门,洛乾以前碰到过的祁琏风那几个属下就围上来拖走祁琏风。 原来林家那位小姐听说他要回来,早早送来许多礼物。 “你们不是都懂的么?还故意装着等我回来呢?” 祁琏风一发话,他们就喜笑颜开地把东西拿走分掉了。 对于别人的私事,洛乾从不评价。毕竟两个男人折腾半天,(shēn)上都弄的脏兮兮一片,最重要的是要痛痛快快洗个澡。 后院恰好有个县令专用的大澡堂,又恰好县令回了自己家。祁琏风就把洛乾带到那里去,其实他来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往水里一坐,劳累一天的疲倦感才逐渐消失,只剩下一无所获的空虚。 水池边放着几个小坛子,烦闷不已的他压根懒得去碰。 反观另一边的洛乾,开心地划完水就砸吧砸吧地尝起酒。 “没想到,里面泡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口感居然还不错,甜丝丝的?在洗澡的地方放酒,你们(tǐng)懂享受啊。” 祁琏风脸色一变,他猛然想起第一次和林萱儿误闯入这里的(qíng)形。 “这个……好像是县令老爷的。” “老爷的咋了?又没写。放久了会变质的,不介意我帮老爷多解决点吧?” “不介意是不介意,只是……”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洛乾就咕咚咕咚把这个小坛子的酒喝完了。 “说起来,祁兄,我有事要问你……” 祁琏风看着他的眼神很是古怪。 洛乾突然感到(shēn)体某处升起一种异样的燥(rè)感。 “我去给你倒碗苦茶……”祁琏风裹上衣裳默默溜了出去。 众所周知,县令老爷是个大忙人,平(rì)里都待在衙门处理公务。 那次误闯入这里之后,祁琏风才知道老爷只是不想回家而已。 他煮好苦茶端过去时,以为会看到难堪的一幕,结果却是洛乾如贤者一般端端正正地坐着泡在池子里。 “谢谢祁兄的茶。”洛乾毫不客气地接过茶。 “不好意思啊,忘记提醒你这个东西了。” “不就是带点特殊功效么?”洛乾轻松地笑了笑,他当然不会说祁琏风来之前他就把自己一(shēn)的(rè)汗给清洗干净了。“小弟我虽然不更世事,对这种还是有所了解的。其实,这个是可以运功(bī)出的。” 祁琏风愣愣地看他淡定喝完茶,“这种药酒称之为()梨酿,六七十的老大爷喝了都能枯木逢(),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误用就会过于增补,首先就该有鼻血溢出。你……莫非肾虚?” “噗——”洛乾不淡定了,一口浓茶都喷到祁琏风脸上,“祁兄你想多了,其实是我修炼的功法最看重克制,所以比较压得住——好了,这都不重要。我是想问你,元剑道怎么去?” “啥?” “你先转过去,我要穿衣裳。” 祁琏风退到另一边背过(shēn),心想自己之前都是坦然相对,这小子却遮遮掩掩,还(tǐng)害羞。 “你问我元剑道怎么走?那么远的地方,我给你指个方向能行么?再说了,你要干嘛啊?过了招收新弟子的时候了,要等三年!” “今天我就直言不讳,我要去把我未婚妻救出来。” “救……你?”祁琏风不(jìn)转过去,吓的洛乾闪到屏风后,“卧槽兄弟,你说你压的住?” 洛乾咬牙,“兄弟我先上屋顶去吹吹风……” 祁琏风实在没有想到,洛乾如此擅长伪装。 他虽然离开了这里,其他弟兄都知道他又私用了老爷的澡堂。 不过,这根本不是事。他们吃着林萱儿送的糕点、穿着林萱儿精选的布料,到底要怎样他们才会背叛祁琏风? “大哥,这个我们就不分你的了。” 他们恭恭敬敬捧过来的是一封(qíng)书。林萱儿手写的(qíng)书。 “二小姐的字还真好看,嘿嘿嘿!” “去去去!” 拆开一看,才发现这(qíng)书又臭又长。 祁琏风黑着脸迅速塞回自己兜里,断掉其他人来看的想法。 结果这堆家伙唏嘘一声,毕竟他们早就看完了。 他给洛乾收拾出了一间客房,又点起灯把林萱儿的(qíng)书拿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字迹让他根本没办法看下去。时候已经很晚了,祁琏风又塞好(qíng)书,去外面喊屋顶上的洛乾。 月亮又大又圆,蚊子也是又多又毒。 他不知道洛乾是怎么忍的。 洛乾其实早就冷静了下来,后来是一直坐在屋顶上修炼清风诀。室外的修炼和室内的大不相同,那次在不夜酒馆窥探到了隔壁的内心**,这次他感觉出了栖霞城的喧嚣。 糜烂的物(yù)、聒噪的声音把他冲击的麻木起来,他有些厌倦这个世界。 “洛乾,你真的要去?” 是祁琏风架着梯子爬了上来。 洛乾知道云惊蛰有意把他灌醉,他不过是真真假假地喝了点。之后就不等林华端过来押他回栖霞,他希望能找一个契机把云惊蛰救出来。 蝼蚁的力量是微弱的。洛乾不至于头脑发(rè)直接冲过去。 “那个幽闭地牢究竟是怎么回事?” 问道守元 第八十五章 发起进攻 “你是认真的吗?” 洛乾语塞,他的表(qíng)还不够严肃? “顶多就是个小黑屋而已。虽说里面有只怪物吧……但是,你根本不知道,云惊蛰以前就被关过。那只鸭子怪物早被她打成了残废,这几年好不容易才恢复过来。不知道大长老这次又把她关进去,究竟是在惩罚她呢还是在惩罚鸭子呢……” “鸭子?你……你说啥?” “哈哈,师门养了几只江都运来的几只非妖非兽的怪物,其中就包括这只(jìn)闭专用的看守鸭。”祁琏风解释道,“这只鸭子外形五颜六色、异常难看,(shēn)高和一个成年姑娘差不多吧,脑袋圆圆的、(shēn)体肥肥的——对啦,它没有脖子,跟普通鸭子差别(tǐng)大的。” “难以想象这该有多丑。不过,它凶不凶?会不会伤害惊蛰?还有,它吃什么、能不能吃它的(ròu)?大长老说要把惊蛰关在里面,也不知道会不会给饭吃?” 听到这一连串发问,祁琏风都惊呆了,“吃(ròu)啊,肯定吃(ròu)。” “会不会吃人?” “怎么会呢?它只是只鸭子——不过,它的(ròu)可不能吃啊!你可知道花了多少钱才弄来这么一头。” “我不想知道。”洛乾知道祁琏风这里得不到有用的讯息,便起(shēn)准备要下去,“祁兄,问个路总行吧?” “可是外人贸然造访元剑道难保不会被抓起来,你又不一定能见着大长老。你这究竟是为哪般呢?云惊蛰又不会有事。” 洛乾已经爬下了木梯,祁琏风皱着眉头也跟着下去了。 他左右寻思洛乾在白天帮了他这么大的忙,给他指个路又有何妨呢! “罢了罢了。去元剑道的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我还是去给你翻张地图出来。” 他实在是拗不过洛乾。同时,心里又有一点感动。 洛乾似乎是真的把云惊蛰当成了未婚妻。他们之间的这层关系,祁琏风无论怎样都想不到。 那天他单纯地以为是说着玩玩……如今看到别人有了目标,有了归属,他不由得思考起自己的人生。 从小努力修炼,从数百人里脱颖而出取得治安官的名额,结果却因为栖霞县的和平秩序而只能去做各种杂活。 哪怕是论道会的召开,他的工作仍是一成不变的打下手。 现实一点点将他那个居高位的梦想破灭了。 林萱儿的(qíng)书就在他兜里,回想起山上林萱儿频繁出现在(shēn)边,祁琏风想到,自己也许是时候去正面回应了。 至于拿到地图后的洛乾,则等到了第二天再回明府作其他打算。 那次为了帮云招弟找何知把自己给弄丢了,对于这件事,洛乾还一直云里雾里的,更没找到机会跟云惊蛰说。 他特意跑了一趟罗伯家,罗老头煮着汤药、摇着小浦扇,道是何知清早了出门。 “前阵子他不是失踪了吗?” “失踪?”罗老头都愣住了,“他不是去你们府上住了几天么。” “在那之后……” “在那之后他就回来了啊。” 洛乾只能无奈地回去,总不可能继续浪费时间去等何知。事分轻重缓急,何知因吵架而出走完全是个意外,云惊蛰这档子事更让人担忧。 他也许是半路遇上了山贼、妖怪之类的,(bī)迫剑灵不得不再次上(shēn),因此洛乾是没有那段记忆的。 尽管祁琏风一直在强调幽闭地牢奈何不了云惊蛰,洛乾依旧第一时间找到明霜来商量。 明承衷仍旧不在府上,不过洛乾没太在意他的去向。 经过商讨,他和明霜达成了一致的观点——最开始,明霜也以为大长老是故意实行严惩来安抚木诚安的。实质上,元剑道弟子差不多都知道外面有个云惊蛰这样的记名亲传弟子。 直到洛乾提到木诚安(shēn)边那个黑衣女人很可能就是丰与陶。 明霜还没来得及问他是如何知道丰与陶的,洛乾就把小黎叫了出来。 就在洛乾离开栖霞山的那天,他就让小黎藏进了自己的衣袖,前提是绸包产生了对鬼怪的排斥。 小黎以姐妹之间的联系感应到姐姐就在栖霞山上,就算到了栖霞县,她都没在城里感应到姐姐的气息。 虽说洛乾向林华端保证过自己不乱说那件事,他也确实做到了守口如瓶。 这一次,他只不过是正襟危坐地给明霜讲了一遍小苦化为尸修的事(qíng)。 “明霜,你一直在周围盯着山上的动静,难道就没注意到这家伙?” 明霜想起自己风餐露宿的孤苦盯梢生活,愤愤道:“我总不可能不眠不休一直撑开眼睛看着吧?我视力好,也不可能看这么远吧!” 如今他脸上都是雨后()笋般冒出的胡茬,还有风雨刻过的沧桑。 洛乾知道这就是(rì)晒雨淋的后果,更何况是在山中过着野人般的生活。 “师兄,不生气不生气。现在的关键点就是要捋捋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qíng)。栖霞山有绥邪场,咱们肯定是上不去了的……” 小黎打断道:“可是我姐姐还在上面。” 洛乾朝她挥挥手,指了指走廊的花盆,“小黎,你先去休息吧。” 小黎飘到他(shēn)边,惨白一张脸漾开一抹笑容,“洛哥哥,你把袖子里的东西给我呀!” 这个小女孩的声音害他起了一(shēn)鸡皮疙瘩,尤其是这声“洛哥哥”,怎么听怎么别扭。 明霜盯着他,小黎也盯着他。他袖子里有什么东西! “要两袖清风吗?”洛乾从容地从一只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草扎人。 “这是啥?” 洛乾瞬间不淡定了。 他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了?“等等,小黎,这个是……” “云姐姐给我扎的,再过几天,我就可以借它附(shēn)啦!”小黎捧着草扎人欢欢喜喜地飘到了花盆边,嘴里念了句“夏花瘦都不拉手”就变成一个光点钻了进去。 “两袖清风?” 洛乾挥手把明霜按到桌子边坐下,强行打掉了他的疑惑。 “我们现在可以肯定,林华端带一个尸修上去是有意为之的。联系前前后后的事(qíng),江都客栈跟姓陈的那老头应该是联手布了一个针对吴沂的局……” “吴沂长老是你爹。” “别打岔!” 明霜撇撇嘴,他从未见过如此不重孝道之人。 洛乾抛出问题:“可问题是现在吴沂没事啊!为什么他会没事呢?” “难道你希望他有事?” “不,我……”他忽然发现与明霜商量事(qíng)实在没有效率,“我直说了吧,我认为,他们的计划失败了。” “失败了?可是师妹现在去了元剑道,你也知道那天她受伤了,你知道的该比我更清楚。我倒觉得,说不定他们是对付不了吴沂而去拿师妹出气呢?” “是吴沂长老。” “别打岔!”话一出口,明霜就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两声,“木诚安……就是(yīn)险!要不是我上不了山,哪里有他这般蹬鼻子上脸的行为。” “是是是。” 洛乾轻轻一叹,话锋一转,“我不相信她会无缘无故杀掉江都客栈那两个伙计,不是说她善良,而是,她不会去刻意与江都结仇。” “这不是废话!等等,你什么意思,师妹不善良?你说她是坏人?” 洛乾实在受不了明霜了。明承衷虽然有时会有点神经质,可好歹讨论重要事(qíng)时不会像明霜这样随随便便带跑话题。 “我不是说她……” “哎不是,洛乾你什么意思?是她在江都的时候救了你,是她跑去妖域救了你……你反过来说她的不是,到底几个意思?” 洛乾(yù)哭无泪,“我错了我错了……”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明霜骂骂咧咧说了好久,累的说不出啥话再加之洛乾听他训诫时实在乖巧,他就再没继续下去。 “我说完了,你继续吧。”顺便端起一大碗茶。 “我想说……” “咕咚咕咚。” “那两个伙计……” “咕咚咕咚。” “也许是小苦杀的吧。” “啊——”明霜嘴里发出一道长长的感慨声,为的自然是带给喉咙甘甜清爽的粗茶。 “明霜,我先走了。” 路漫漫其修远兮,洛乾不该把希望寄托在如此不靠谱的人(shēn)上。 “洛乾!” 就在他踏出明府的时候,明霜却追了出来。 寻往元剑道的路途有多坎坷,他都会和明霜一起,披着星光、戴上月华,静静等待东方的鱼肚白出现,一起沉默地站在屋檐下看瓢泼大雨洗刷大地。 漫长的羁旅生涯从脚下开启,他们都不知道的是,自己忘了一件事(qíng)。 栖霞城,明府。 小黎初次借草扎人化为女童的外形,真叫一个万般不适应。 她睁着迷茫的双眼在空(dàng)(dàng)府邸里跑来跑去。“那两个哥哥去哪了?” 明明说好要一起去元剑道救云惊蛰的。 然而,小黎在明府迷路了。 明府真的不大。小黎只是郁闷,自己当阿飘飘习惯了,走路都快忘记了。 就好像回到了小孩蹒跚学步的时候,磕磕绊绊,好在自己托生的是草扎人,没有疼痛。 感觉不到疼痛似乎是一件好事——小黎惊悚地发现自己的脚板被一只猫扯下后就不这么想了。 “呜呜呜,你怎么这么凶,疼……啊呀,一点都不疼。” 问道守元 第八十六章 会说话的小橘猫 脚板被扯下就变成了干草,小黎抢回来装上去就又变回了脚。 这只小猫瞪大了眼睛,喵喵叫着似乎是吓了一大跳。 小黎轻蔑道:“哼,坏猫!” “喵,原来你不是人!” 小黎吓的一屁股坐到地上,“谁在叫?” “喵~当然是我了。” 小黎定睛一看,是一只小橘猫扬起没有的下巴气势威严眼神冰冷地打量着她。 “你怎么会说人话?” 小鱼干不屑道:“你这只鬼都能说人话,我怎么不能说人话?喵喵!” “唔……唔……”小黎幼小的心灵遭受到了冲击,她起身朝外面踉踉跄跄冲了出去,“怪、怪物啊——” “喵!”小鱼干扑了上去,稳稳落在小黎身上。虽然它比过去又肥了一大圈,身形依然敏捷。 小黎拼命往外跑,想要远离这只说人话的猫。殊不知猫攀在她的背上,抓出了几个大窟窿。 她确实没有知觉,以至于干草从窟窿里漏了一路,还只是隐隐察觉自己身子变轻了而已。 坐在摇摇晃晃的顺风车上,小鱼干兴奋地指挥起来:“门在那边啊喵!右转右转!” “左拐、直走、别停!走过了走过了……” 只有借助别人出了明府,它就可以成为她!才不管后院里呼喊“小鱼干吃饭了”的云招弟,自由有食物重要? 小黎显然是吓坏了,愣愣地遵循头顶传来的指挥走出明府——她在一只猫的帮助下离开了明府。 她兴奋地原地跳起来,干草簌簌掉落,“好棒哦,我可以去找洛乾哥哥啦!” “喂喂喂……” “我要去把云姐姐救出来,哼!” “喂,小鬼?” “现在就出发了!” “喂!小鬼,你的草?” 一阵清风刮过,将卷起的草吹散。看到附近并没有人出现,小鱼干就松了口气。 万幸明府选址偏僻,否则行人都要被这个背后有个大窟窿的小姑娘吓死。 关键还是边走边掉草。 “看在她带我出来的份上,我帮她补好窟窿吧。云惊蛰怎么想的,用干草给鬼扎人身?哼哼,她要去救云惊蛰,我正好可以去找云惊蛰这个骗子算算账……” 一鬼一猫也踏上了旅途,尽管小鱼干带小黎挑小路走,同时也在努力弥补小黎身上的大窟窿,栖霞的治安官还是接到了许多目击证人关于“稻草人”和猫妖的爆料。 “稻草人怎会行走怎会说话?会说话的猫就更不可能,妖要化成人形才能口吐人言……” 彼时祁琏风刚刚与林家小姐坦诚了心意,正值卿卿我我的热恋阶段,才没空管这些离谱的事情。 某人言,恋爱令人忘忧,祁琏风深以为然。直到林萱儿催他去调查,猫妖和稻草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我都说了不可能的吧?”他继续筹备下一次的约会安排。 找不到路的小黎险些把小鱼干带去了栖霞山,只因她姐姐还在那里面。 小鱼干知道这小鬼不靠谱,果断跑去寻找季子淳。 妖会记得人在它身上留下的气息。云惊蛰和洛乾的太过遥远,季子淳那种带有食物香味的人气还在她感知的范围内。 所以,这是个明智的选择。 不过,对身在牛头沟的季子淳来说,遇到这种事简直就是离谱。 半夜三更被女鬼的笑声吓醒?醒来后被一只猫威胁着去煮小鱼干吃?之后又被她们挟持要带路去元剑道? 他只不过是为了清水村大火案在牛头沟多留了一段时间…… “你已经没有解释的机会了,再犹豫,我就在你身上抓个大窟窿!” 闪着寒光的猫爪在他脖子上比划起来。他扶稳了肩膀上坐着的小鱼干,“你跟你主人真像。外表萌萌的,脾气却这么凶。” “带不带路?喵——” 季子淳及时掐住了小鱼干的后脖颈,没让自己被挠到。这一猫一鬼都有勇气去元剑道营救云惊蛰,他却在当缩头乌龟…… 那边身体塌了一半的女鬼凑过来,恳求道:“求求你了,帮帮我们好不好?” 脸蛋可可爱爱,表情是那么动容。就是这挂着干草、不人不鬼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我答应我答应……”就当是做了一场梦,浑浑噩噩中敷衍完她们就躺床上继续睡觉。 恍惚中,他梦见一个凶巴巴的圆脸女孩,奇怪的是这个女孩并没有杜小娥的那种刻薄。 她眼睛也圆圆的,近距离看时会发现她的眼瞳偏黄色。 就连鼻头都还是圆圆的,粉粉的嘴唇张开,恶狠狠地叫了一声:“喵——” 他醒了。 “哇,小鱼干,你这么快就突破了!好厉害啊,这么快就有人形了!” 季子淳一脸懵逼地看见地板上坐着一个光溜溜的女娃娃,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还有一头柔软的黑发散落下来恰好掩住关键部位。 不过对这具幼稚的身体而言显的有些多余。季子淳又躺倒下去,就当是这个梦还没清醒。 “喂,季子淳,去给我弄身衣裳来。” 这奶声奶气的命令一度让他怀疑自己要不要再去剪块尿布给她。 “不许看不许看!” 另一个黄毛丫头又跳出来挡在小鱼干面前。 今天,他踏出了这道门,正式开启了自己的带娃生涯。 问遍了整个牛头沟,他才借来两身女孩穿的衣裳。顺便拾了一捆干草,琢磨起如何补好小黎身上的窟窿。 回去之后把衣裳给小鱼干穿,她们都怪自己选小了。 小鱼干跳到他面前站定,短了一截的袖子显得有些滑稽。 她没好气道:“我每过一天就会长大一点点,跟你们人不太一样。” “啊,没事,我的衣裳都穿不了的时候可以去给你缝巨大款。” 季子淳受到了一记白眼。 “大概会在人类十四岁的年龄维持一段时间,进城了你得给我想办法弄合身的衣裳。” 小鱼干昂起头回身进了屋。 这两个小丫头把门关紧,又在屋里忙活半天,估计是在给小黎补窟窿。 他哪敢说话。没做早饭都不敢声张。 不可能和小孩子计较的,带路就带路,花钱就花钱。 等到这两个女娃都准备好一切,就亲切地喊着叔叔跑出来了。 季子淳满头大汗,“呃,小黎、小鱼干,这样喊你们?” “小黎就算没死,今年也才十几岁。喊叔叔不过分呀!” “磨磨唧唧的还不快带路?” 小鱼干看上去最年幼,也是最凶的。 一个除了怕水、怕尖刺物体,一个除了化形不完全残留的尖牙,看上去就跟街边跑的女娃没两样。 来到朱家镇之后,路过的人常有用怪异目光打量他的。 是在羡慕他有两个可爱侄女么? 就在他扛不住要去路边摊吃东西时,两个丫头异口同声说不吃。 “五谷杂粮,简直就是对我妖修身份的侮辱。” “鬼不吃东西没事的,叔叔可以省点钱呀。” 所以,他坐在一边嗦粉,小鱼干跷着二郎腿坐在旁边,小黎托腮坐在对面看他吃。 然后,他就被抓了。 衙门,公堂。 啪!醒木一拍。 “说!你是不是拐卖女童?” “我……” “自己饱腹而不给孩子吃,明显就是人贩子。” “她们……” “你还一次性拐带两个,简直就是罪大恶极!” “我是……” “快押入……” 小黎冲到知府大人前面挥手解释道:“不是不是的,我不是女童,我是鬼,叔叔是带我们去救一个姐姐。” 她又指着一脸冷漠的小鱼干说:“她也不是小女孩,她是猫妖。叔叔绝对不会拐卖儿童的,是我们胁迫叔叔去的。” 满座皆惊。 季子淳隐隐感觉到周围人的怒气越来越重。 咣当!知府随手拿个东西砸到季子淳身上,痛心疾首道:“你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啊!你到底怎么了这两个孩子?好好的女娃怎么会以为自己不是人呢?你看看,那个孩子才几岁啊,就被你害的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小鱼干抬眼,“你说什么?” “笑都不会笑了啊,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知府想起自己多年前被拐走的小女儿,当即就是老泪纵横地跑下去。 “大人大人……” 外面围观的人群也是混乱无比,全在叫嚷着将人贩子就地正法。小鱼干实在是受不了如此的聒噪,她轻轻喊了声小黎。 “你说什么?小鱼干?” “滚过来。”小鱼干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季子淳身边,及时抓住他才没有跌倒。 “你腿太短了……” “猪头!” 季子淳只看见知府大人和阻拦知府大人的属下都突然变得一动不动,仿佛被按了定身穴一般;周围安静下来,声音都给消掉了。 再回头看,外面的人亦是如此。 他肩膀上多了个重物—— “还不快跑?要我背你?小黎,跟上!” “其实我也想有人背……” 季子淳有幸当了一回猫妖的坐骑,感受就是……“小鱼干你别在我头上撒尿……啊——” “快跑啊!” 他精心保养的翩翩公子专属发型差点被这个娃娃毁掉。 于是,他只能拼命跑。一口气跑出了城,城里的那些人才恢复动作。 骑在肩上的小鱼干跳下来,一只手抓了几根头发,另一只手提着一盏飞速转动的灯。 季子淳下意识开口问道:“你居然硬生生扯掉我这么多头发?” 她打了个响指,灯消失了。 问道守元 第八十七章 山村 “能不能别啰啰嗦嗦婆婆妈妈了?我急着赶路呢!” 小鱼干大度地宽限他休息片刻的时间,就重新吆喝他继续上路。 季子淳实在是受不了。 “妖仙……小妹妹,像我这样的凡人,饭又没吃饱、觉也没睡好,一直这样劳累下去,只怕是支撑不了多久就会精尽人亡。” 小鱼干迷茫地瞪着圆圆的眼睛,把手放在他的头顶感受了下温度。 “精尽人亡还早着呢!”她抓稳季子淳的发冠,“精气神运行正常,魂体阳灯的(rè)量并没有消散。你这疲惫是装出来的吧?” 他一度想把这个女娃娃扔下去,只能不断在心底默念不与小孩一般见识。 季子淳不是没想过反抗,早上被赶去屋外的时候他还在担心自己误伤她们,设想“兵不血刃”把她们甩掉。 如今恨他太天真,这可是一只强大到可以干扰时间的妖物——他不傻,能猜得到小鱼干带他们从县衙跑出来用的是撕裂时空的手段。 还能怎么办呢?那就只能乖乖履行一个奴隶的本分。 “你很累吗? 季子淳没想到自己这个奴隶还能得人关心,立即激动答道:“我只是有点……” “小黎,你累不累?” 季子淳突然想到小鱼干不是人。 小黎一蹦一跳地跟在旁边,看上去很是兴奋,“(shēn)体轻飘飘的,一点也不累!” “你看,我们都不累。你一个大男人还好意思喊累?” 季子淳不想说话,继续闷头赶路。 也许是死亡时的年龄过小,小黎这时还羡慕着骑在季子淳肩头的小鱼干。“可是小鱼干,我也想骑大马!” “你不是说不累吗?” 女鬼不会因长途跋涉而疲倦,可是小鱼干是猫妖,她才舍不得耗费自己的脚力在行程上面。 小黎三番央求想骑大马,小鱼干却箍紧了季子淳的脖子,“不给不给。” 季子淳:“……” 元剑道的山门盘踞在江宁县正北方的崇山峻岭之中,对刚刚离开朱家镇的他们来说尚有十天半个月的路程。 小黎靠吸收(rì)月精华养气,小鱼干五天进一次食,这对盘缠所剩无几的季子淳来说看上去算一件好事——如果小鱼干愿意自己下河捕鱼就更好。 显然,小鱼干时不时就把那盏会自己旋转的灯变出来吓唬季子淳,就是为了可以躺在草丛里使唤人。 她感觉自己快达到了猫生巅峰。使唤人啊,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qíng)。 吸收黄泉灯灯芯灵气之前的小鱼干仅仅是人的玩物,靠出卖色相来求取主人的施舍。 今非昔比,她的修为一(rì)千里,若不是云惊蛰有意设下(jìn)制,她岂会跟一个寻常小妖一般过这种茹毛饮血的生活? 甚至是人形的外貌、发育特征,等等,都被迫囿于十四岁未成年少女之前的阶段。 如果她同其他人战斗耗损巨大,这具人形只怕要慢慢退化、逆生长。 这是她不会跟季子淳说的,包括小黎在内。 小鱼干憎恨布下(jìn)制的云惊蛰,厌恶这个“小鱼干”的名字,恶心那群死皮赖脸抱着自己同类蹭来蹭去的人。 他们根本不知道猫有多嫌弃与愚昧之人的互动。她会用脑袋去轻轻蹭友好的人,可不是对每个人都是如此。偏偏大部分人,看见猫就忍不住自己想吃豆腐的心。 看着季子淳在河里叉鱼的奴役模样,小鱼干脑袋里升起一个幼稚的想法:胁迫云惊蛰除掉(jìn)制之后,攻占人族,打造猫族王国! …… 秋雨在山头连绵不断地飘着,滴滴霏霏。 早就出发前往元剑道的洛、明二人还在路上,沉默无言地走着。 他们从祁琏风那里拿到的地图很是奇怪,这上面没有城镇、村落之类人类聚居的标注,短而宽的皮纸上画的反而都是高山、河流、平原,等等。 仅有的一些汉字写的是五大宗派的名称和重要山脉河流的名称,连夏国边界都没有标注。 洛乾能理解在这促狭的空间里书写困难,许多字都要眯起眼睛去找。 最方便辨认的是绕过上元县的那条大江,他记得城里有它细细的支流穿过。 栖霞这边有一条较大的支流,在地图上是有标示的。他们就是根据这条支流和大江的方位,再结合栖霞山来判断出要走的方向。 也正是如此,两人走的一直是荒郊野岭,三五天不见个其他人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qíng)。 一开始,明霜还在跟洛乾置气。 诸如洛乾又连累了他师妹、洛乾在栖霞山上啥事也没干成。 这样的话反反复复说,即便洛乾确实心存愧疚都不免感到厌烦。 可奇怪的是,明霜就是个嘴上把嫌恶叨个不停实际又很体贴的人。 两人结伴同行这么久,竟在不知不觉中归于和和气气。 只要不提到云惊蛰,他们还是可以谈笑风生的。 这些(rì)子以来,他们按着地图的指示,终于,成功地回到了这座前天到过的山坡。 洛乾清楚地记得他在灌木丛上缠了一块布,现在又在他面前招摇起来。 “我受不了了,先找个落脚点休息。”明霜投降了,雨势极小,地上无论哪个地方都是湿润润的。 洛乾在琢磨地图,他则在附近转悠着想找个干净地方坐一会儿。 他哪里能想到,漫山遍野竟然连个歇脚的干燥地方都没有。 毕竟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好一阵子,再能挡雨的树冠都不能保证自己脚边土壤的干燥。 不是说明霜有多嫌脏,而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明霜对洛乾的(ài)干净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洛乾虽然常常沉默寡言着,却总会以温和的方式表达出自己的不满。 也许是与他自小和母亲相依为命长大的经历有关,这个男人的(xìng)格坚毅里掺了这么几分柔和。 就比如说,他是无所谓洗不洗漱,洛乾是看到干净的水塘就会过去把自己全(shēn)清洗一遍。 他因地图的复杂而恼怒把地图扔到水坑,洛乾一声不吭地捡起那卷羊皮纸,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 思及洛乾总是默默忍受他的抱怨、一个人去钻研陈旧的地图,明霜无论如何都要找个合适的地方方便洛乾好好休息。 “洛乾,洛乾!” 洛乾还在痴迷于这幅破地图。 他有些烦躁。骤然间,头顶乌云笼罩,狂风大作,吹的树影摇晃。 两人一个愣神的工夫,脸上滑落几滴雨,天空很快就降下了瓢泼大雨。 这回哪还顾得着歇不歇脚、找不找路的问题,明霜冲过去就是拽住洛乾往一个明确的方向跑。 那是一个小山村,他们曾经是从那绕过去的。因为地图上没有标注山村附近的山峰,他们本不打算走这边的路。 最重要的一点是,往山村的方向走,从地图上来看是绕了远路。 他们到达小山村的时候,两个人早就淋成了完完全全的落汤鸡。 雨却早就停了。也可以说是跑到半路,雨就没了。 一踏进这个村子,洛乾就感受到了一种古怪。 这个山村跟牛叔在的黑山村大小差不多,三面环山,相对来说要偏僻许多。 四通八达的小道上都没有积水,仅仅是有一点湿润,说明方才下的是一场局部阵雨,也许只有那座山头有。 来往忙碌村民三三两两,看到这两个年轻人都是不约而同的惊诧。 他注意到明霜正要招呼一个过路大爷,自己的手臂就被人用力抓住了: “你们两个小伙子怎么淋成这样了啊?” 这是一个家门口啃小瓜的瘪嘴老妪。进村时洛乾看的较远,并未注意到位置低矮的她。 “我们……” “我们是从那边山头过来的!”明霜快人快语,先他一步抢到老妪(shēn)前。 老妪问:“哪个山头?” 明霜把手举的高高的指向落雨的那处山坡,“就是那!老婆婆,我们在那淋成这样了,能否借你的地方休息休息?不用太麻烦的,我们还可以顺便帮你做点事!” 老妪却咧嘴一笑,露出嘴里缺牙导致的大窟窿,“你们从那山头?那座坟山?嘻嘻嘻,你们是被山神赶下来的吧!” 他们就是修行者,哪里会不信这种鬼神之说呢?两人都附和着说是是是,只希望这个老妪可以慷慨大方地提供一个地方给他们休息。 哪知老妪只顾着自个儿乐呵,含着一片瓜支支吾吾念叨起不清不楚的词句来,撇下他们就要往屋子里走。 “哎,老婆婆……” “洛乾!” 他俩同时回过头,看见季子淳肩上一个娃、手边一个娃朝他们走了过来。 “你把女儿带过来干什么?啊,你什么时候有家室了?咦不对,小黎,你怎么跟他在一块?” 洛乾糊涂了。 “洛乾哥哥,说好要带我一起去救云惊蛰的,你不守信!” 季子淳如释重负地笑了,他终于摆脱了一个麻烦。 苍天有眼,他只不过是在这个小山村里依靠两个女娃博取同(qíng)蹭了点吃食,就碰到了洛乾和明霜。 小黎缠着洛乾问个不休,明霜就先一步追上了季子淳。 “你要带她们去元剑道?”从小黎的话语中不难猜出来,洛乾把小黎忘在府中后,小黎就找了季子淳。 可是,她是如何找到季子淳的? “其实我是无所谓去不去的。”季子淳拖稳小鱼干的脚丫,踱步之慢让明霜不由得抓狂。 问道守元 第八十八章 相鼠有皮 “元剑道这地方又远,又不一定能进去。万一辛辛苦苦折腾一个多月,连她人都见不着怎么办?” 明霜深表赞同,“我们拿着一幅破地图去找,结果还迷路了!” “不是啊。”洛乾在后面说道,“我们在这里碰到同样要过去的季子淳,就说明我们走对了路呗。” “早知道就不该一直沿着大山走,进村多好。在大山里转来转去还迷路了。” “呵呵,难怪教我们追了上来!” 明霜撇撇嘴,“祁琏风这给的是什么地图啊,整个一破玩意儿。” “不是,我刚刚...... 《至仙灵玦》问道守元 第八十八章 相鼠有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